==========================================================
病弱相公不好惹
作者：炽凤
内容简介
 向漠北见过几回隔壁家的小女儿，娇丽乖巧，她入了他几回梦。 他知她于家中过得不好，他不是没生过别样的念头，但想到自己不健全的心，终是作罢 然而某天，她竟站在他面前，娇声细气地问他：官人可要娶小女子？ 他看着她绯红的面靥，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发现，她不仅乖巧，竟还会打人。 * 孟江南随向漠北初回京时，他时常担心她会受欺负，谁知却是他人先到他面前来哭着告状：她打人！ 孟江南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乖巧，却是腹诽：下回你再道他的不是，我还打你！ 只听向漠北道：我惯的，可行？ 孟江南：？？？ 旁人：？？？ * 孟江南知道自己嫁给向漠北是高攀，但她万万没想到，她攀得的确太高。 她以为他不过是家境殷实的普通人，却不想他竟是个顶顶尊贵的，便是她捡到的那个小娃儿，身份竟也是高不可攀。 她从未想过，这一大一小会将出身卑微的她捧成全京最尊贵的女人。 * 指南： 1、女主普通人，虽然重生，但是脑子没换，还是那个人，死前也没做过神马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重生也不搞事业也没有神马复仇可言，慢热日常文，在此排雷。 2、男主有心脏病，这个会涉及金手指，不喜误入。 3、文笔有限，超级架空，经不起考据，作者玻璃心，真不喜欢请点叉叉退出。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孟江南，向漠北 一句话简介：相公原来是个隐藏大佬 立意：生活面前，胆小怯懦不得，站起来走下去，才能握住幸福。 

==========================================================
1、001
静江府的春日向来多雨，雨水在瓦槽里汇聚，顺着屋檐滴落而下，有如断线的珠帘。
孟江南坐在铜镜前，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铜镜中的她眉清目秀，不是倾国倾城芙蓉貌，却也有杏花微雨般的秀色，面上不见深宅妇人的哀怨，唯见闺阁女子才有的清丽。
哪怕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孟江南坐在自己的闺房里，仍旧觉得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她还回到了她没有嫁人的时候，这儿是她的闺房，铜镜里的她没有梳着妇人的发髻，她耳朵上还戴着阿娘留给她的珍珠耳坠子。
这副耳坠子是阿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首饰，她一直戴着，可是却被孟青桃生生从她耳朵上扯下来，当着她的面投进了水井里，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的耳垂被生生扯破的痛感。
至于这副耳坠子，自然是找不回来了。
但这会儿它仍在她耳朵上好端端地戴着。
窗外的雨水滴滴答答，孟江南站起身，移到窗边，将身子半探出窗外，伸出手接了满手雨水。
掌心冰凉的感觉真真切切。
这真切的感觉以及眼前一切无不在告诉她，这并非她的梦境也非虚幻，而是真真实实的。
“呀，六姑娘这是醒了也有精神了？”孟江南正看着自己满手的雨水若有所思之时，窗外传来一道女子假装诧异同时又带着明显轻慢的声音。
孟江南将手收回来时那人也兀自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重生回到她的噩梦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算是看见了从前自己很讨厌的人，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高兴的。
所以孟江南看着这个自来在自己面前都是颐气直使的丫鬟翠荷，非但不恼，反是有些兴奋，自然而然地便笑了起来。
翠荷看到孟江南竟冲她笑，不由愣了愣，要知道孟家上下都知道这六姑娘是个闷葫芦，成日里总是耷拉着张脸，任是谁人瞧见都会心生不喜，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竟然冲她笑？
莫不是昨儿个那一摔给摔坏了脑子，傻了？
还不待孟江南说话，翠荷便将半吊子铜钱扔到窗边的案子上，道：“四小姐要吃徐记的糖炒栗子，差你去买，快着些去，四小姐可等着吃呢。”
翠荷态度轻慢地说完，转身便走，根本不打算听孟江南说上一字半句。
孟江南不气不恼，也没有说话，毫不在意翠荷的态度，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谁叫她是家奴生的女儿呢？下人们唤她一声“六姑娘”不过是因为她姓孟而已，就算她身体里淌着的是孟家人的血，她却不配他们叫她一声“六小姐”。
她在这孟家，除了有这么一间小小的房间而不用和丫鬟们挤通铺之外，实则和奴仆无甚两样。
这也是她从前总是不喜笑的原因。
孟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奴仆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七个而已，她便是这其中一个，哪怕她于心中无数次与自己道忍忍便过了，但终究她心中仍是觉得有几分不公及不甘。
如今想来，即便旁人称她一声六小姐又如何，她终究也不过是换个宅子继续伺候别人的命，最后还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在孟家她不过是做些下人的活儿而已，从前她觉得不公，如今她觉得没什么不好，比前世在赵府后院成日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日子相比，她在孟家的日子还多了一份自由。
初时她还以为她爹终于想起她这个小女儿来了要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是以在被抬到赵家之前她都是很高兴的。
却不知给她安排亲事是真，但好亲事是假，虽然她知道她会像阿娘一样躲不过给人做妾的命，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就连她的亲爹，都帮着他后院的那些女人来算计她这个女儿。
若非如此，嫁到赵家这样的好事又怎会轮到她？赵家是静江府首富，哪怕是做妾，也是去享福，比嫁做寻常人家的妻的日子要好上数十百倍。
唯有真正进了赵家后院的人才知道，事实远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真正的赵家后院会“吃人”，否则赵家又怎么会总是纳妾？
思及此，孟江南蓦地打了个颤，忙抬手按住自己因恐惧而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已经不是在赵家后院了，她现在是在孟家，是在她自己的房中，那些可怕的事情统统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如今正好好地活着。
孟江南正面色发白地紧按自己心口，忽有人抓上了她的另只衣袖，轻轻晃了晃，伴随着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阿姊阿姊……”
孟江南忙低下头。
只见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娃正抬手抓着她的衣袖抬头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他那张又瘦又小的脸上显得有些大，让人瞧着不免心生怜爱。
而孟江南在看到小男娃的一瞬间先是愣了愣，尔后猛地蹲下身来将他搂进了怀里来，喜极而泣。
小男娃也被孟江南这突然一搂弄得愣住了，紧着只听他着急道：“阿姊你是不是摔得头好疼？阿睿给阿姊吹吹，阿姊就不疼了。”
小男娃说着就使劲朝孟江南后脑勺吹气。
“阿姊不疼。”孟江南忙用手背擦掉已经溢出眼眶的眼泪，将怀里的阿睿松开后抬手抚上他小小的脸，笑道，“阿姊是见着阿睿，太高兴了而已。”
上一世，她被抬到赵家后没多久，阿睿就感染了风寒，生了热病，却没有一人理会，小小的他就这么活活病死了，死后连一口小棺材都没有，直接被扔到了城郊的荒坟地。
等她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就算她想要找回阿睿的尸骨给他好好安葬，可她却无能为力，当时的她，一步都离开不了赵家后院。
如今阿睿就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这让她如何不高兴不激动？
阿睿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重活一世，她绝不会让阿睿再受上一世那样的苦难！
“阿姊不疼了，阿睿也很高兴。”阿睿也抬起小手，摸摸孟江南的脸，同时又很是后怕道，“阿姊睡了一天了都没有醒来，阿睿害怕。”
孟江南自然知道这是怎的一回事，虽然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但她仍清楚地记得，她之所以会昏睡过去让阿睿担心，不过是因为昨夜下雨时她匆忙将晾晒在院中的衣裳收起来时不小心将孟绿芹最喜爱的那套裙掉到了地上，孟绿芹便让翠荷将她打翻在地，她的后脑正好撞到井沿，当即就撞晕了过去。
当时她整整昏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的，醒来之后脑袋还疼了好几天，府上非但没有一人关切她一个字，甚至还骂她连一点儿小活都干不好，活该自己摔了磕到了脑瓜子。
“阿姊没事了，阿睿别怕。”孟江南又摸摸阿睿的脸，然后拿过案子上的半吊铜钱，在阿睿眼前晃了晃，冲他笑道，“阿睿想吃什么？”
阿睿眼睛一亮，张口便道：“糖葫芦！”
“好。”孟江南站起身，牵起了阿睿的手，愉悦道，“走，阿姊带你去买。”
阿睿愣站着不动，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孟江南，小脸上却又是难掩的兴奋：“阿姊真的要带阿睿一块儿出去吗？真的吗？”
看着阿睿小心翼翼却又欢喜非常的模样，孟江南觉得心中酸楚，因为从前她一直担心旁人对她说三道四，担心为此毁了她的名声而没法嫁个好人家，所以她从来没有带阿睿出过门，直至阿睿病死，他都没能走出过这窄窄的下人院子一步，更莫说走出过这孟家宅子。
至于糖葫芦，还是厨房的粗使婆子吴大娘去年夏天的时候从她孙女儿那拿来的两颗给的阿睿，当时天气热，糖衣都化了，从来没有见过糖葫芦的阿睿却舔着沾在油纸上的糖浆笑得欢喜不已。
孟江南觉得自己不能再多想，再多想的话只会让她觉得更对不起阿睿，是以她朝阿睿用力一点头，道：“当然是真的，阿睿要不要和阿姊一块儿出去？”
“要去要去！阿睿要去！”阿睿一双大眼睛里亮着莹莹的光，满心的期待。
“走。”孟江南将铜板揣进荷包里，一手牵着阿睿的手，一手拿过放在门背的油纸伞，领着他朝宅子后门走了去。
但凡家中有些几个奴仆的人家，宅子都会辟一扇偏门或是后门供负责采买的奴仆进出，毕竟谁人手上多攥着些银子了都是要有些脸面和讲究的，出身低下的奴仆怎配从主人家的大门进出？
孟家也一样。
至于甚么糖炒栗子
孟江南看向欢欢喜喜的阿睿，愈发下定了心，等阿睿吃够了想吃的东西再说。
重活一世，她不可能还活得如从前那样，不能再委屈自己，也不会再委屈阿睿。

2、002
糖炒栗子是北方才会有的吃食，在这地处南方的静江府，做糖炒栗子营生的只西街徐记一家。
徐记铺面窄小，但因着静江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小吃嘴，是以这徐记糖炒栗子小铺门前每日总会排着不少的人，就只为尝一口这香甜可口的炒栗子而来。
不过也因为这是南方不易见也不易得的小吃嘴，价钱自然就不会太便宜，若是家中没几个闲置银钱的话，寻常人家可不敢尝。
孟家做的是布匹生意，生意虽算不上太红火，但给自家女儿多一些月银还是有的，吃这么些个小吃嘴，根本无需多虑。
当然，除了孟江南之外。
孟宅虽也位于城南，又逢下雨天，孟江南牵着阿睿的小手走了两盏茶的时间才走到那徐记炒栗子的小铺前，即便天公不作美且天色渐沉，此时的徐记门前仍有好几人在等着买那糖炒栗子。
倒是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卖糖葫芦的。
阿睿从未出过门，一双大眼睛无论见着什么都觉新奇，似乎把糖葫芦的事情给忘了。
孟江南却没忘，是以她轻轻捏捏阿睿的小手，指了指徐记道：“阿睿，没见着糖葫芦，吃糖炒栗子好不好？”
“糖炒栗子是什么呀？”阿睿仰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
“是和糖葫芦一样好吃的东西。”孟江南一笑。
“好呀好呀！”阿睿当即高兴得拍拍小手，但随即他又耷拉下了小脸，一副害怕的模样道，“阿睿吃了这个，小姐她们会不会打阿睿？会不会骂阿姊打阿姊？”
“不会。”孟江南心疼阿睿，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便往徐记走边道，“阿睿只管吃就好了。”
孟江南买炒栗子的时候让阿睿拿着伞站在一旁屋檐下等着，但当她手捧着还热乎乎的炒栗子转过身来时，却不见了阿睿。
“阿睿！”孟江南登时紧张了起来。
忽尔，她看到不远处的一株老榕树下斜着一把油纸伞，正是她让阿睿拿着的那一把，她一时间也顾不得雨正在下，忙踩着满地的雨水急急跑了过去。
果见阿睿将于他而言大大的油纸伞搁在肩上、正蹲在地上。
孟江南正要斥他为何胡乱跑，阿睿这时忽地抬起头来看她，一边抬手扯扯她的衣袖道：“阿姊，这儿有一只小鸟儿，它好像从树上摔下来了。”
阿睿拧巴着小脸，一副心疼又着急的模样，一手扯着孟江南的衣袖，一手朝地上指着。
孟江南循着阿睿手指的方向看，果见一只毛羽刚刚长齐的小鸟儿掉在满是雨水的地上，正一边努力地扑着小翅膀想要站起来飞，一边仰头张着嘴冲着树上细声叫唤。
春雨打在繁枝茂叶的树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若是认真去听，能从这雨声之中听到树上正传出细细的小鸟儿叫声。
虽看不见鸟窝，但能确定，这只小鸟儿的确是从树上掉下来了。
看它好不可怜的模样，孟江南将手中的纸包朝阿睿怀里一塞，忙蹲下身来将它小心翼翼地从冰凉的地上捧了起来。
只听阿睿着急地紧跟着道：“阿姊，小鸟儿回不了家好可怜，我们帮它回家好不好？”
就在这时，孟江南将将捧到手里的小鸟儿陡然尖叫了一声，伴随着浑身一阵战栗，似乎是被碰着了哪儿伤处疼痛而致。
阿睿更为着急，以致紧紧抓着孟江南的衣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心里的小鸟儿，慌忙道：“阿姊，小鸟儿是不是摔伤了痛痛？”
“阿睿别着急，阿姊先看看。”话虽这般说，但看着掌心里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小鸟，孟江南这一时间倒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查看的好。
孟江南正要翻开小鸟儿的翅膀来瞧瞧时，忽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来，伴着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给我。”
男子的声音。
孟江南愣了愣神，忙起头时只见一名年轻的男子正在她面前蹲下身，他垂眸看着她手心里的小鸟儿，她瞧不清他的眼睛，只瞧见他长长的睫毛上沾了雨水，面色青白。
仅仅一个侧颜，已是清风皓月，如墨如画。
孟江南看得怔怔。
他一身玄色短褐，背上背着一只瞧着已经有些年月了的藤箱，本是拿在手中的油纸伞此刻搁在身侧地上，任雨水淋了他满身，但他却未在意，一心只在那只小鸟儿身上，只听他又道了一次：“给我。”
孟江南忙不迭收回目光，一边懊恼自己的失礼一边将那只小鸟儿轻轻放到了他手心里。
因为很小心的缘故，在移交小鸟儿的时候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就在他掌心微微碰了碰。
这一瞬间，男子的手蓦地一颤，继而猛地收回了手，专注于那只小鸟儿。
他不像孟江南一样无从着手，只见他用食指在小鸟腿上轻轻一点，那小鸟儿便又发出了方才的尖叫声，可见它是伤在了腿上。
紧着见他将背上的藤箱搁下，动作迅速地从里边拿出一只小瓶，用牙咬开瓶塞后从中倒了些药粉在指头，尔后轻轻抹到了小鸟儿腿上。
阿睿在旁瞧得认真，不敢打扰，倒是孟江南瞧着他这一连串熟稔的动作，好似他便是干这一行的似的，是以忍不住问道：“这是小喜鹊吧？它伤得不要紧吧？”
谁知男子非但没有理会她，仍旧看也没看她一眼，反是见他将藤箱背好后手心托着那只可怜小鸟儿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将小鸟放回了鸟窝后又三两下从树上爬了下来，随后拿起搁在地上的油纸伞转身抬脚便走。
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过他们姐弟俩一眼，就像他们不存在似的。
看着那人的背影，孟江南只觉自己自讨无趣，却也未往心里去，毕竟这般的事情于她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来说，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
倒是阿睿有些激动，小小的他一点儿不觉得男子的行事态度有何不对劲，相反，他看着男子背影的模样很高兴，“阿姊阿姊！大哥哥给小鸟儿治伤，还送小鸟儿回家，大哥哥是好人！”
孟江南只是笑笑，并不接话，只是从阿睿怀里拿过了裹着栗子的纸包，拿出一颗来剥。
他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对小动物如此关切却对旁人如此淡漠的人，一定是个古怪人。
不过，他倒是长得很好看。
她将剥好的栗子放进了阿睿嘴里，阿睿嚼了一口，顿时两眼晶亮：“阿姊阿姊，这个栗子好好吃！甜甜的粉粉的！”
孟江南也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并未将剥下的栗子壳扔掉，而是放到了她方才多问老板拿的一张油纸里。
“阿姊也这么觉得。”孟江南笑着点头，又剥了一颗栗子放进阿睿嘴里。
她既不在意方才被男子无视的事情，也一点不在乎这栗子是要买回去给孟青桃的，就这么与阿睿边走边津津有味地吃。
将近孟家后门时，她把最后一颗栗子剥了给阿睿，另一张油纸里也攒了满满的栗子壳。
此时忽听吃得正开心的阿睿惊喜道：“阿姊你看，是前边那个救小鸟儿的大哥哥！”
孟江南抬头，只见十余步之外一名背着藤箱的男子正推开一扇黑漆小门走进去，玄色短褐，虽只瞧见一个背影，但孟江南认得出来那就是前边他们遇到的男子。
孟江南盯着那扇已经从里阖上了的黑漆小门，眸中颇有诧异之色。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孟家宅子的后门，那这道黑漆小门自然就是隔壁宅子的后门，她从前时常被差遣出门买东西，听说的事情不算少，关于这隔壁人家的事情，她也听说过。
隔壁人家姓向，听闻住着个专给禽鸟家畜治病的大夫，鲜少与人往来。
除此之外，孟江南便不知晓了。
她想，莫非方才那人就是她听说过的那个大夫？
少顷，她笑笑摇摇头，牵着阿睿继续朝孟宅后门走。
她想这些作甚，左不过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这会儿认为不相干的人，才不过一日她便把主意打了他身上去。
孟江南在推开孟宅后门时揉揉阿睿的脑袋笑问道：“阿睿喜欢出来玩儿么？”
“喜欢！”阿睿用力捣着小脑袋。
“那等天晴了，阿姊再带你出来玩。”孟江南笑得愉快，“到时一定让你吃到糖葫芦。”
“嗯嗯！”阿睿将小脑袋捣得更厉害。
“去找吴大娘要些温水来喝，然后好好呆着别乱跑，知道么？”孟江南推开了后门。
阿睿应了声，当即往厨房的方向跑去了。
阿睿虽是孟江南养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吴大娘带着，毕竟她一个姑娘家着实不便总是带着一个孩子。
孟江南看一眼门边栽种着的月季花，弯下腰从花土上捡了几颗碎石子，放进了裹着栗子颗的油纸里，将油纸重新叠好。
她将油纸伞搁在回廊下，正寻思着怎么把翠荷叫来时，转眼便见着翠荷柳眉倒竖地快步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恼道：“你是不是偷懒去了！？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翠荷走到孟江南跟前时便瞅见了她揣在怀里的油纸包，伸手就要将油纸包拿过来，谁知孟江南却在这时往后退开一步，同时往前伸了伸脚。

3、003
翠荷只顾去抓孟江南手里的油纸包，哪里会去注意脚下，当即就被孟江南伸出的脚给绊住，踉跄着往回廊外跌去。
好在她反应得快，及时稳住了脚才不至于摔倒，不过她的绣鞋却是蹬到了回廊檐下积着的雨水滩里，湿了一双鞋不说，还溅湿了裙子。
翠荷登时要发火，甚至想要打孟江南的冲动，她的手已经扬了起来，却又不敢落到孟江南面上去。
虽然孟江南在这孟府与奴无异，可好歹也是孟家的女儿，平日里她们可以随便怎么骂她怎么使唤她，但真要打她，却是她们这些下人不敢的。
再看孟江南一副惶恐、显然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模样，翠荷觉得向来胆小的她也不敢故意伸脚绊自己，加上这会儿她还着急着把栗子送到前边去，没时间和孟江南计较，是以翠荷只能将一肚子火气忍着，愤愤地收回手，咬牙切齿地冲孟江南说了句“你给我等着”，便拿着油纸包匆匆往前一进院子去了。
孟江南抬头，看着翠荷留在回廊下的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轻轻笑了一笑，尔后将自己脚上的绣鞋脱了下来，只着足衣往自己那屋走去。
回了屋后，孟江南迅速将鞋底鞋面擦净，将其塞到了柜子里，连着自己身上沾了雨水的衣裳也都脱下来塞了进去，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来换，连鞋子也换了一双干净的，不忘将头发上沾染的雨水擦掉。
当她做好这些将将在铜镜前坐下时，屋外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伴随着翠荷的哭嚷声。
孟江南面上做紧张不安急急站起来的模样，心中却淡然如水。
她不安地看着跨进自己屋里、眉心紧拧满面怒色的孟青桃，故作慌张道：“四小姐怎么来了？”
孟青桃是孟家第四女，她那从不管她死活的父亲孟岩原配蒋氏所生，对待下人从来都是趾高气昂，对待她这个“妹妹”更是非打即骂。
且前世赵家原本中意的是她孟青桃，后来却是她孟江南被抬到赵家，替孟青桃受了那所有的噩梦。
而孟青桃则是在她被抬到赵家之后嫁了个如意郎君，还是在阿睿病死的那一天办的喜事。
要不是孟青桃，她不会死，阿睿也不会死。
说孟青桃是她的仇人，一点也不为过。
既是仇人，纵是不能将从前她和阿睿在她这儿受的苦一一还回去，但要她还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是再不可能的事情。
前一世她一直以为自己伏低做小终归能过上安生日子，不成想终不过是她自己太过愚蠢。
如今，她断断不能再活成从前那样，害了自己，也害了阿睿。
所以，忍气吞声什么的，她已经打算好了，没必要！
翠荷此刻怒火上头，以致还不待孟青桃说话，她便先忍不住骂道：“孟江南你自己做的事你还好意思装！？”
孟江南更做惊惶状：“翠、翠荷阿姊你说什么？我不懂。”
而看着翠荷左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子，孟江南眸中闪过一丝轻笑。
“你——”翠荷还要再骂，却被孟青桃冷冷一声斥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孟青桃最不能忍的就是这些个下人不敬她，翠荷在没她允许她之前开口说话，那就是对她不敬，就算对方是她厌恶的孟江南，她也不能忍。
翠荷当即闭嘴，同时捂上了自己仍旧火辣辣的脸，以免孟青桃一个生气又是一巴掌掴到她脸上，不忘恶狠狠地瞪向孟江南。
孟青桃此时将一只油纸包扔到孟江南跟前，里边的栗子壳登时撒了一地，还带了几颗小石子。
这是孟江南的手笔，她自然知道孟青桃为何而怒，可她面上偏偏做出惶恐且无辜的模样，更为不安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四小姐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见过栗子。”
“你不知道？”孟青桃忍着火气死盯着孟江南，“翠荷说是你把我要的糖炒栗子给吃完了，是不是？”
是，当然是。
不过
“栗子？”孟江南亦惊亦惶地看看孟青桃，连连摇头，当即就带了哭腔道，“我才醒来，觉得脑袋疼得厉害，还没有出过房门，栗子……我不知道……”
孟青桃将眉心拧得更紧，火气更甚，“不是你？”
孟江南没有再为自己解释，而是更为害怕地看着孟青桃，看起来胆小得厉害，甚至已经被吓得哭出了眼泪来。
试问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又怎么有胆子把孟家脾气最差的四小姐的栗子全给吃了？
吃了不算，还装了满纸包的栗子壳给她。
孟青桃谅孟江南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事要不是翠荷再明白不过，此番看着孟江南，她都要相信她装出来的这副模样了。
“孟江南！明明就是你把四小姐的栗子全都吃了！”翠荷气得再一次忍不住，一手指着孟江南，一边尖声道，“四小姐，她是装的！”
“啪——！”翠荷话音才落，孟青桃一巴掌便掴到了她脸上，打得她一脸震惊。
“你当我很傻很好骗是不是？”孟青桃看着翠荷，目光阴冷，“栗子是我吩咐你去买的，你自己偷吃了不算，竟然还给我玩栽赃？”
“四小姐，奴婢没有——”
“啪——！”孟青桃又一巴掌打断了翠荷的话，“你还敢狡辩？你鞋上裙子上都沾满了雨水，孟江南一身干干净净，你竟然当着我的面一而再地狡辩，你是不是真当我不敢拿你如何！？”
孟青桃此话一出，翠荷忽然想到方才在回廊那儿孟江南将她绊出回廊的事情。
她猛地看向孟江南，只见本是惶然紧张的孟江南此刻竟是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从容且有些得意，哪里有什么胆小慌张之色，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足够翠荷看得清清楚楚。
可孟青桃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只更恼怒道：“下贱蹄子，别以为你成日里趁着旁人不注意跟我爹眉来眼去的我不知道，别以为仗着我爹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我现在就让人将你发卖出去！”
听到“发卖”二字，翠荷慌了，愈发着急地给自己解释，可她愈是解释，孟青桃就愈来气，又是“啪啪”几巴掌打到她脸上，一边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往外边拖，一边一口一声“下贱蹄子”地骂着。
翠荷眼见解释没用了，登时也不管不顾了，一把推开孟青桃的同时也抬手一连几巴掌掴到了孟青桃脸上。
孟江南虽然知道翠荷不是个吃素的，但她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由得两眼一亮，一边假装被吓坏了一边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不忘嗤笑翠荷是个没脑子的。
她是和她们那爹好上了不假，不然谁给她的胆子这般来打主人家，看来是她们那爹给她说的话太好听了，让她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女人和自家女儿相比，能比么？
不过这样可真省了她的事了，她还在想要用什么法子将翠荷赶出孟家才是好，毕竟今儿个她这么一整她，就算她报复不了她，也难保她不从阿睿那儿下手，总之是不能留。
不曾想这还一举两得了。
孟江南“吓坏了”以致迟迟都发不出声叫人来帮忙，是以当他人听到动静跑来阻拦的时候，翠荷已经被孟青桃抓花了脸，孟青桃也被翠荷在左脸上挠出了三道不算浅的血口子。
当孟家上下都快为这事闹得有些乱套的时候，孟江南却在厨房好心情地和阿睿还有吴大娘吃饭。
孟家虽然待她苛刻，但在饭食这一事上却没有太克扣，毕竟最终是要拿出去与人做交易的“女儿”，若是养成了皮包骨头，那可就不好了。
吴大娘想着自己前边到前院送饭菜时听到的，再看看眼前像个没事人似的只顾着给阿睿夹菜的孟江南，终是忍不住问道：“六小姐，今天的事儿你没听说？”
若说这孟府里有谁待孟江南是真的关心，除了阿睿，就只有吴大娘。
所以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吴大娘都是叫她一声“六小姐”。
“听说了。”今儿晚饭吃的是鱼汤，孟江南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啜了一大口，赞道，“还是吴大娘做的饭菜好吃。”
曾经在那赵家，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虽然每天都好菜伺候着，可她根本就吃不出味儿来。
“……”吴大娘觉得今天的六小姐与往日里沉沉闷闷的她很是不一样，虽然她也不知道六小姐听说了这个事应该是个什么反应，但绝对不会是眼下这般只顾着吃的反应。
于是吴大娘又问：“六小姐觉得这事……”
“打得好。”孟江南又啜了一大口鱼汤。
“……？”吴大娘一脸诧异。
只听孟江南又补充道：“翠荷想爬我爹的床是真的，当然，我爹也想让她爬，不过今日闹了这么一出，他俩是好不成了。”
“……”吴大娘愣愣地看着孟江南，还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人确实是他们六小姐没错，可为什么给她一种不是六小姐了的感觉？
“六小姐，这种浑话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可说不得，说不得！”吴大娘急道，同时还紧张地看了看门外，生怕隔墙有耳似的。
孟江南被吴大娘这紧张小心的反应弄得心头一暖，她笑了笑，不在意道：“大娘放心，不会有人来偷听我说什么的，这些话我也不会在旁人面前说，就和大娘你说说而已。”
从前她是什么都憋着忍着，有用么？
高兴或是不高兴的时候，总要说上这么一说，才会让人觉得舒坦。
她现在就觉得挺舒坦。
吴大娘也被孟江南这话整得心头暖洋洋的，心疼又关切道：“我听说今天这事儿和六小姐也有点儿关系，六小姐啊，听大娘一句，别招惹四小姐，不然你总是有的苦头吃，昨个儿你那一摔，我都害怕你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孟江南点点头，安安静静吃饭，像是已经把吴大娘的话听进了耳。
但她很清楚，就算她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蒋氏她们母女也不会放过她。
她也记得很清楚，她被翠荷打翻在水井旁的五日后，赵家便差人上门来提亲，不过两日，他们所有人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来。
孟江南秀眉微拧，咬了咬手里的筷子。
她若不想重蹈从前覆辙，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4、004
不管第二进院子里的不安宁，孟江南躺在她小小闺房的床上渐渐睡了去，却在夜半时分猛然惊坐而起。
她匆匆忙忙起身点燃蜡烛，待看清这是她的闺房时，她才在凳子上坐下，她摸了一把自己的额，满手冷汗，便是背上的衣服也都已被冷汗湿了透。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铜镜中惊魂未定的自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在赵府后院，那些可怕的事情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了良久，她才冷静了下来。
她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却再没有睡意，便又再坐到窗前小几旁的凳子上，伸手拿起了她睡下前脱下放在铜镜旁的那对珍珠耳坠子。
这是阿娘临终前亲手为她戴上的，是阿娘留给她唯一的一件物事，也是她唯一像样些的一件首饰。
曾经在赵府后院见过不少珠宝首饰，她而今看得出来，她这一对耳坠子，是再普通不过的珍珠，因为有着阿娘对她家乡的念想，所以阿娘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它们。
阿娘说，她最大的念想便是有生之年能够再回到家乡看一眼。
只是，终她一生，她都未能如愿，至死她都被困在了孟家这窄窄的院井里，像被困死的飞鸟，也像搁浅了的鱼，由不得自己。
当初孟青桃生生将这对耳坠子从她耳朵上扯下来扔进水井里，不过是因为她们那前来做客的表哥多看了她一眼而已，可笑的是，她连他姓谁名甚又是何模样都不知道也没瞧清。
而这件事，就发生在此后三天。
当时全家着急着将她送给赵家，才舍得给她受伤了的耳朵上最好的药。
孟江南摩挲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珍珠耳坠，将其用帕子包了起来，在枕下放好。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念想，她不能再失去一次。
在不能确保这个家里的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扯了它来扔，她还是先其收着为好。
为此，她必须要有应对之法。
一个既不会给赵家为妾，同时又能保全她自己以及阿睿的万全之法。
她只有五日的时间，她必须在赵家来人提亲之前把办法给定下来。
孟江南整夜辗转反侧未再入眠，始终想不出好的法子来，再看向窗户，外边天已经亮了，她索性起身穿戴洗漱。
她才打开房门，便见阿睿朝她跑来，左右看了看后小小声朝她道：“阿姊，阿睿有悄悄话要告诉你！”
一早起来便看见活蹦乱跳的阿睿，孟江南心情大好，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后蹲下了身来，阿睿连忙将两只小手圈在她耳朵旁，凑上去小声道：“那个整天欺负阿姊的翠荷被大夫人赶出去了哦！以后她就不能再凶凶阿姊了！”
“还有四小姐，她到现在还在哭，她今天也不会有时间来凶凶阿姊了！”
阿睿说完，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好像没人欺负孟江南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一样。
“既然他们没有时间打理我们，那……”孟江南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放晴了的天，抬手轻轻捏了捏阿睿的鼻子，笑道，“待会儿吃过了早饭，阿姊带阿睿出去玩儿好不好？”
阿睿睁大着眼愣愣地看着浅笑吟吟的孟江南，一副震惊得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模样。
孟江南又再捏捏他的鼻子，“怎么了？不想去？”
“不是的不是！”阿睿连忙用力摇头，既惊又喜道，“阿睿想去，阿睿很开心！阿睿就是觉得、觉得阿姊和原来有点儿不一样……”
说到后边，阿睿的声音渐渐小了去，小脸上还有些担忧的神色。
“对不起阿睿，以前是阿姊不好，阿姊只会让你和阿姊一块儿受气却从来都没有带你出过门，外边是什么样儿你从来都没有见过。”想到上辈子阿睿之死，孟江南心中难受，不由将他的小手抓紧，难过道，“阿姊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阿睿不委屈不委屈！”阿睿抽出手，摸上了孟江南的脸，“只要能和阿姊在一起，阿睿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
怕孟江南不相信似的，阿睿摸摸她的脸后还朝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看着如此懂事的阿睿，孟江南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笑了起来，同时站起身握着阿睿的手往厨房方向去，“走，去吃早饭，吃好了咱们好出去玩儿。”
“嗯嗯嗯！”阿睿也握紧了孟江南的手。
没有风，即便雨在夜里就已经停了，但路面到处还是湿漉漉了，是以除了生意人在营生之外，路上的行人并不见多。
即便如此，才第二次从孟家宅院走出的阿睿仍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儿一样，既蹦又跳，哪怕是昨儿个已经见过了的东西，这会儿依旧新奇得紧。
“昨儿个没能让阿睿吃到糖葫芦，今儿阿姊一定给阿睿买着。”孟江南掂掂她没什么分量的钱袋子，寻思着她必须学会做些什么来充盈钱袋才行，否则假若离开了孟家又没有去处的话，总不至无路可走。
“嗯嗯！”才提到糖葫芦而已，阿睿就已垂涎欲滴。
行至徐记糖炒栗子铺附近，便遇着了卖糖葫芦的，孟江南抱起阿睿，让涎水已经流出了嘴角他自己挑了一串。
然而等不及要吃的阿睿拿着糖葫芦却一口都没有动，反是先递到了孟江南嘴边来，懂事道：“阿姊先吃一个！”
孟江南本想说她不吃，但看阿睿乖巧的模样，心想她若说不吃的话阿睿怕是也吃地不开心，于是张嘴咬了一颗入嘴来。
阿睿这才迫不及待地轻轻舔了一口，紧着欢喜不已道：“阿姊，好甜！”
说着他小小咬了一口，更为欢喜道：“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阿睿喜欢，阿姊往后就经常给你买。”孟江南也笑，“不过也不能太经常，吃多了对牙口不好。”
阿睿不忙点头，而是想着说他吃这一次就好，因为他知道他的阿姊根本没有银子给他多买，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老榕树下的人影，是以他就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只道：“阿姊你看！是昨天的那个大哥哥！”
孟江南朝榕树下看去，果见有一人正从树上爬下来，背上背着藤箱，的确是昨日那名男子，只是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而已。
还不待孟江南说上什么，阿睿便已朝榕树下跑去，根本不由她阻拦。
“大哥哥！”阿睿还未停下脚就先欢喜地朝男子道，“大哥哥你是来看昨天的那只小鸟儿的吗？”
男子并未理会阿睿，抬脚便要走。
却听阿睿又问道：“大哥哥，小鸟儿它受的伤好了吗？”
男子顿了顿脚，低头看了一眼扬脸看着他等答案的阿睿，这才应了一声：“嗯。”
应完便走，孟江南走过来时只及看见他一个侧脸而已。
看着男子的背影，她比昨日更坚定这是一个脾性古怪之人。
就在这时，孟江南瞧见男子背上的藤箱盖子动了动，继而从松动的盖子下边挤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阿睿也瞧见了，只听他忍不住惊奇道：“阿姊你看，小狸奴！大哥哥的箱子里有一只小狸奴！”
那只小狸奴像是害怕似的，听到声音又立刻缩回了脑袋去。
孟江南则是微怔住，想来……这个少言寡语的怪官人或许真是住在隔壁向家的那个大夫。
孟江南正寻思间，只听阿睿好奇的声音又传了来：“阿姊，前边那个人家为什么门前挂着红红的布呀？”
孟江南抬头看去，笑道：“那是因为那个人家今天有新娘子要出嫁了，挂着红布绸花，喜庆。”
“什么是新娘子要出嫁？”阿睿一脸茫然。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阿睿就知道了。”孟江南说着，牵起了阿睿的手。
还未走近，便有人出来点了爆竹，孟江南忙躬身捂住阿睿的耳朵，与周遭凑热闹的人一同等着这爆竹声过去给阿睿拿一块喜饼。
孟江南本好兴致地等着，忽在这爆竹燃起的烟雾之中隐隐约约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顿使她面色煞白，心不由战栗，紧着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是、是他！
直至烟雾散尽，她仍低着头不敢抬，好像她面前有吃人豺狼似的。
“阿姊，你捂得阿睿好疼。”阿睿在等着孟江南松开他的耳朵，可孟江南非但迟迟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耳朵愈捂愈用力，让阿睿觉得头都疼了起来。
孟江南听到阿睿的声音，这才猛地回过神松开手，但她却没有即刻去关心阿睿，而是匆匆往北望。
只见往北去的街道上一顶黑绸软轿正在徐徐行进。
看着那顶正远去的轿子，孟江南愈发的苍白。
真的是他……！
黑绸软轿是他最喜爱乘的，整个静江府就只有这么一顶，这是他曾亲口对她说的。
“阿姊你怎么了？”阿睿看到孟江南不对劲，心里一慌，忙抓住她的手，“阿姊你是不是哪儿难过？”
“没、没什么。”孟江南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免阿睿担心，她朝他笑了笑，“走，阿姊带你过去讨块喜饼吃，沾沾喜气。”
看着这喜庆人家门里门外的大红色，再看向那用红纸包着的喜饼，孟江南忽然想到了她想要的万全法。

5、005
在还没有完全把握确定下自己的命运之前，孟江南不敢带阿睿在外边玩得太久，以免回去之后被那些个“正儿八经”的孟家人刁难。
也好在阿睿年纪虽幼，却极为懂事，加上连续两日都能到外边来，即便时间不长，他也已然很是满足，是以孟江南说回去了的时候，他当即就应了。
孟江南心中揣着事，一路心不在焉，并未注意路旁事，一个未注意欢欢喜喜蹦跳在前边左瞧右看的阿睿，这孩子便撞上了人。
她连忙上前想要赔不是，然她一个字都还未来得及说，便先听得有男子斥道：“你这谁家孩子，怎的走路不好好瞧着路！？大……公子您没事吧？”
孟江南原本想实实在在赔不是，毕竟确实是阿睿有错在先，况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对方身为男子却连她张口说上一个字的机会都不给便冲着她一顿斥，于是她将阿睿拉到自己身后，头一抬便是笑盈盈道：“小孩子不懂事，走路不长眼，还望官人大人不计小孩子过。”
她说过她这一世一定护阿睿周全，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骂她可以，但是骂阿睿，不行！
只见对方是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郎，本是着急地关切着他面前一名锦衣公子，听得孟江南这含沙射影骂他们走路也不长眼自己送上来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撞到的话，忽地就涨红了脸，瞪着孟江南又斥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你——”
然，他还未说完的话在看到孟江南的脸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之色。
那名锦衣公子此时也轻斥少年郎道：“卫西，不得无礼。”
说完，他朝孟江南拱了拱，以示赔礼：“还望姑娘莫怪。”
听着对方如和煦春风般的话，孟江南这才瞧清眼前这位锦衣公子。
锦衣长衫，剑眉星目，年轻俊秀，风度翩翩却又温文尔雅，不难看出其出身非富即贵。
这世上最惹不得的人便是非富即贵之人，孟江南并不是不识趣之人，对方既不计较，她一个平民女子自然要顺着这台阶下来。
是以她朝这锦衣公子福了福身为阿睿方才无心之举赔不是：“官人洪量。”
少年郎卫西睁大着眼盯着她，似还要再说什么，孟江南却已牵起又惊又愣的阿睿的手离开了。
“公子，她、她是——”卫西看看孟江南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锦衣公子，一脸的急切之色，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明白。
锦衣公子亦是在看着孟江南的背影，眸中杂糅着晦暗以及胡乱，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以致他的眉心微微拧起。
少顷，才见得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她。”
“可、可是公子，好像啊！”卫西仍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愈走愈远的孟江南，“像极了！”
“是啊，像极了……”锦衣公子亦笑亦叹，语气幽幽，“要不是不可能，我也都要以为是她了。”
卫西察觉到锦衣公子的神色语气都不对，连忙道：“公子，宁姐姐的事您别再多想，您——”
“好了。”锦衣公子打断了西流的话，神色也已恢复如常，“我们到这儿来可不是来游玩的。”
卫西的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是！公子！”
只是，在离开之时，那锦衣公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再看了一眼孟江南离开的方向。
此时此刻的孟江南处，阿睿这会儿才从方才的惊愣中回过神来，仰着头眼睛发亮地看着孟江南，激动道：“阿姊好像仙女阿姊！”
孟江南愣了一愣，随后逗趣阿睿道：“你个小家伙，知道什么是仙女阿姊？”
“阿睿当然知道了！阿姊和阿睿说过的！”阿睿眸中光芒愈甚，“仙女阿姊就是阿睿在害怕的时候来保护阿睿的人！阿姊刚才站在阿睿面前的样子就是在保护阿睿不被那个凶凶的大哥哥打骂，所以阿姊就是仙女阿姊！”
孟江南听阿睿如是说，非但不觉欢喜，反觉愈发对不起阿睿。
一直以来，阿睿在府中受了打骂后她都只是叫阿睿离那些人远些，躲着些，从来没有为他出过头，更别说保护。
因为她害怕会影响到她的终身事。
说来都是因为她自私。
“阿睿放心，阿姊以后都不会让人再欺负你。”孟江南摸了摸阿睿的小脸后将他的小手握得更紧。
阿睿用力点点头。
这一路回去孟家的路上，孟江南都在想，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容得下阿睿？
孟江南和阿睿回到孟家的时候，将及午时，这最后一进小院安安静静，显然这个家的人还在前一进院子为着昨日的事情腌心着，的确像阿睿所说的，她们今儿个都不会有心思来刁难她。
她站在前日被翠荷打翻的小庭院里，仰头看着春雨过后湛碧的苍穹，心想她有心离开这个只会吃她不吐骨头的家，却又不知该去向何方？
这天穹如此广阔，若她是鸟儿，她就可以从这重重院墙里飞出去，飞去她想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惜，她不是鸟儿，就算她是鸟儿，她也不能扔下阿睿自己飞走。
不过，她不会叹气，也不会绝望，她是老天爷重新给她再活一次的机会的人，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已经想到了完全的办法，现下就只差合适的人而已了。
这个人，她该何处去寻？且还是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内。
孟江南愁得秀眉紧拧。
“啾啾——”忽闻啾啾鸟鸣声，孟江南循声而望，只见两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了院墙外的那株枝叶如冠盖的大榕树上。
孟家后门外是一条两丈余宽的老街，老街两侧路上每隔几丈就栽着一株榕树，这些榕树是从老街刚建的时候就种下的，这老街已有五六十年，这榕树就也从当初的小树苗子长成了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冠往老街上头一长，以致这老街不管春夏秋冬，从街头至街尾都是阴森森凉飕飕的。
加上这老街地处这静江府低洼潮湿之地，尤其在这多雨的时节里就更显得阴寒，是以当初在这儿置宅子的富贵人家全都将府宅搬至了他处。
孟家虽然也在大门外挂了个“孟府”的匾子，但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孟家自己给自己的面子罢了。
真正富贵的人家，谁还会住在这低洼潮湿之地？毕竟全静江府的人都知道，有钱人家都住在城北，而他们孟府，恰恰在城南。
这榕树树冠长得大了，不仅遮住了老街上头的天宇，也伸进了旁侧的人家院儿里来。
那两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儿就正好停在伸长进孟家后院里来的那株榕树上，一边在上边蹦跶一边啾啾叫，好像在唱歌儿似的。
孟江南听着悦耳，忍不住轻声走到了那树冠下，抬头往上望。
只见那两只鸟儿非但没有飞走，反是低着头也在看她，歪着脑袋，黑豆子般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看，瞧着有些傻气，也有些喜气。
只是才一小会儿，它们又扑棱起翅膀，从榕树上飞走了。
孟江南笑看着飞走的它们，她身后忽然传来吴大娘慈蔼的笑声道：“六小姐遇着喜鹊了，说明啊，六小姐要有好运气咯！”
“没呢，它们就是在这树上停了一小会儿，我瞧见的而已。”孟江南转过头来，瞧见吴大娘正端了一大盆子脏衣裳过来洗，她忙上前帮吴大娘接过盆子放到地上。
“你这姑娘啊，就是实诚。”吴大娘笑着摇头，“说你好运气，你接着就是，还要说不是。”
孟江南只是笑笑，并未说话，拿了两张小凳过来，坐下来准备着和吴大娘一块儿洗衣裳。
吴大娘拦她：“六小姐你别洗，我自己洗就成，反正今儿个不会有人来盯着你，你就歇着去，啊。”
“没事儿。”孟江南没有理会吴大娘的话，反是将袖子往上一挽，就将水井旁木桶里的水倒到了盆里。
吴大娘看她坚持的模样，知道她是在体恤自己，便没再劝阻，只是叹了一声，就着小凳也坐了下来，拿起皂荚往盆子里撒。
忽又听啾啾鸟鸣声，又有两只喜鹊飞落到了榕树上来，似是方才那两只去而复返。
这一回，它们在树上停了许久未离开。
听着这清脆的鸟鸣声，让人心都变得轻快起来。
“吴大娘，这回也是喜鹊鸟儿吧？”孟江南看了树上那黑白羽毛的鸟儿，问吴大娘道。
“是啊。”吴大娘点点头，“咱们这儿的喜鹊鸟儿啊，肚子都是白的，你瞅，它俩的肚子都白乎乎的不是？”
孟江南又抬头看了一眼树上那两只眼睛滴溜溜的鸟儿一眼，果见它们的肚子上的羽毛都是白色的。
昨儿个徐记糖炒栗子旁处那儿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鸟儿虽然羽毛将将长齐，但不难看得出它肚子上的羽毛是白的，那是一只小喜鹊，她没有说错，那人为何连头都不舍得点一点？
亏得还是个医治这些小东西的大夫呢。
孟江南正这般想时，脑子里忽然一道白芒闪过，仿佛一阵缝衣针，将她从昨夜彻夜不眠直到现在都在想着的所有事情给倏地穿了起来。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树上喜鹊的白肚子。
不知是否她这会儿的眼神太可怕，那两只喜鹊抖了一抖后飞走了。
孟江南转回头来，忽问吴大娘道：“吴大娘，隔壁向家的事，你有听说过吗？”

6、006
本是湛碧的天在吴大娘正要将洗好的衣裳晾起来的时候便开始阴了下来，吴大娘将将把东西收拾好，雨水便洒了下来。
雨势不大，但是雨水细密，下起来可厚实，若是不撑伞往雨帘里一站，没一会儿也能将人湿透。
孟江南手里抓着油纸伞，站在孟家后门后边迟疑良久，最终咬了咬下唇，拉开门撑开伞，走了出去。
她没有离开过静江府，但往岳家村去的方向她还是知道的。
岳家村在城南外，她这会儿冒着雨出来，正是往岳家村方向去。
城外的路不好走，没一会儿，她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一个水洼子，登时就湿透了绣鞋。
她正犯愁地盯着自己湿哒哒的绣鞋瞅时，一个整赶着牛车的大爷正路过，瞧见这路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姑娘家，当即就停了下来，好心地问她道：“小姑娘啊，这下雨天到处都湿漉漉的，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孟江南惊喜转头，瞅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赶着一牛车，车上坐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头低着，以致斗笠压得很低，瞧不清脸，不消想也能知道是顺道搭个车的人。
“老大爷，我想去岳家村。”孟江南嘴角微扬，笑得有些甜，道，“您知道这儿离岳家村可还远么？”
“赶巧了，我啊，就是岳家村人，正回去呢！”老大爷一副热络心肠，说话间瞅见孟江南一双鞋全被泥水湿透，又道，“小姑娘要不要我顺带捎你一程啊？”
孟江南眼睛瞬间亮了，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会不会给大爷您添麻烦？”
“嘿呦！这是什么话，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小姑娘不嫌我这牛车简陋就成。”老大爷瞧着孟江南伶伶俐俐一小姑娘，心眼里也欢喜，说话便也爽快，“来，上车！”
“谢谢老大爷！”孟江南笑得露出了两排整齐白净的细牙，高兴地登上了牛车。
这牛车虽然没个顶棚，但是比她走路强多了，她自然高兴。
老大爷重新赶起牛车的时候又问她道：“哎，我说小姑娘，你不是我们岳家村人吧？瞅着面生哪。”
“我不是岳家村人。”牛车不大，孟江南只能坐在那披着蓑衣斗笠的人斜对面，拉开着能保持的最大距离，实话实话道。
“那这下雨天的你去岳家村干什么？”老大爷很不解。
“我……我去找人。”孟江南道。
“找人？找谁家人？”老大爷很是热心，“我待会儿啊，直接给你捎家门口去，不然啊，村里的路更不好走。”
“我……”孟江南紧了紧手里的伞柄，又看了一眼斜对面那瞧不见脸的人一眼，才道，“我要找的人不是岳家村人，但是他挺经常到岳家村的，家里没瞧见他，听说他又到岳家村来了，就来找找。”
老大爷越听越糊涂：“小姑娘，你这到底要找的人是谁啊？”
“一个大夫。”孟江南这回道得麻溜，“一个专给狸奴黄耳牛羊这些个家里养的牲畜看病治病的大夫，姓向。”
吴大娘说了，隔壁宅子的向大夫不时到这岳家村来给这儿的牲畜瞧病，她那不好在吴大娘那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就只能到这岳家村来了。
而就在她麻溜地把话说完的时候，老大爷忽地将牛车停了下来，同时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问：“小姑娘你是小向大夫什么人啊？”
这问题她早在心里想过应该如何回答，是以不慌不张，张口就道：“我是他妹妹。”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那人缓缓抬起了头来，并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孟江南也在这时看见了他的脸。
青白的面色，薄且微白的唇，高挺的鼻梁，瞧着像极了身子不好似的，可偏偏他这张看起来很是病恹恹的脸上，有着一双璨若星辰般的眼，仿佛漫天的星河都坠在了他眼中一般。
孟江南是第一次看见这双眼，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清秀的脸。
虽然前两次不过仅是瞧见他的侧脸而已。
在瞧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她险些从那矮矮的板凳上跌下来。
他、他、他不就是
只听那老大爷这会儿一脸愧疚道：“这、这，对不住啊小姑娘，我家里头的母牛就要生了，着着急急就去找小向大夫了，这可能是小向大夫出门出得急，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让你给担心了，我这给你赔个不是啊，这下雨天的还害得你担心地往外跑着找人了。”
老大爷说完又对那男子道：“小向大夫，我这……你看……”
“继续走。”一直默不作声的向漠北此时才张口，声音醇厚好听，但语气却是淡淡漠漠的。
老大爷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应了两声后才继续赶车。
向来大老粗的他压根就没去想，这姑娘当真要是人妹妹的话，又怎么可能在他们出城之前就已经出来找人了人？
“轰隆——”天穹忽然打了一道春雷。
孟江南死低着头，脸上涨红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还从来没有做过撒谎还给正主抓个现行的事情。
她等着对方揭穿她，心想着她打的这主意还没实施就被自己给搞砸了，一张娟秀的脸都快愁得拧巴到了一块儿。
可直到牛车驶进了岳家村，驶进老大爷家的院子，向漠北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就像她不存在似的。
唯有老大爷这一路上都在说待会儿一定要在他家中好好吃上一顿饭权当他给赔不是了的话。
牛车停下时，向漠北当即从牛车上跳了下来，径直朝牛棚方向走。
老大爷则是急急忙忙朝迎出来的自己大儿媳妇李氏道：“老大媳妇儿，这是小向大夫的妹子，快快带这小姑娘去换双干净的鞋袜，万莫着了凉！”
根本没孟江南说话的份儿，李氏便热络地将她拉进了屋里，麻溜地给她找出干净的鞋袜来。
孟江南坐在这简陋却能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家”的味道的屋子，听着外边安静的动静，一边擦着脚一边忍不住问李氏道：“大嫂子，这母牛生小牛不疼的啊？”
李氏拿了一双自家闺女的鞋过来让她穿着合不合脚，听着她这么一问，笑道：“那可是生崽子，哪能不疼？”
“可、可它都不叫唤呢？”孟江南更好奇。
“这牲口和人生孩子哪能一样啊？咱家里这头母牛啊，生过好几回了，都可安静。”李氏也好奇，“妹子你是向兄弟的妹子？怎么这个……”
“我不懂这个。”谎都撒出去了，那人又没揭穿她，在离开这岳家村之前，她只能继续把谎往下撒，像她原计划里的那样，“所以我这回才想着跟过来看看。”
她原本是打算到这岳家村打听打听隔壁向家大夫的事情的，但今次过后，她是再也不会到这岳家村来了。
没这个脸皮。
李氏明白地点点头，“也是，姑娘家不需要知道这个的，不过妹子啊，你哥他啊，真真是个好兽医，这无论谁家的牲口生了病，就没有你哥他医治不了的。”
李氏是个热心肠也是个话唠子，根本不待孟江南问上什么，她就倒豆子似地跟她说关于“她哥”的事情。
“去年，他还给村西头的赵大爷接过腿骨，村里都说你哥是个再好不过的小伙子了，而且瞅你哥那副好模样，要不是他根本没个娶妻的意思，不然哪，不知道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给他呢！”
“不过……”李氏说到这儿，稍稍凑近了孟江南，连声音都压低了去，小声问她道，“妹子，你哥他……身子不大好，患的什么病啊？”
孟江南不傻，多少听得出来李氏这些话的意思了。
“她哥”是好人不假，有很多人家和姑娘喜欢不假，但冲着他那怎么瞧怎么都不像能活得长久的身子骨，他人就是再好，也没人敢把自家闺女嫁过去。
李氏话都问道了这份上，她这个“妹妹”要是什么都回答不上来，这会儿也不好。
于是她只能扯谎道：“我哥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根治不了，我也不知道他能活多少个年头……”
说到最后，她还面露戚戚之色。
但她垂眸之下却是在想，她这后半句也算不得假话，她的确不知道他那副模样究竟能活多久。
李氏本还想再唠唠，但那老大爷已在外边唤她去做饭，她便做饭去了。
孟江南想出去看看母牛是怎么生牛崽子的，但又怕自己瞧不得那些，若是闹出了什么笑话就不好了。
于是，她就从窗户探着头去瞧，瞧见那脱了蓑衣的男子蹲在地上，被雨水淋湿了背，只是他却毫不在意，就像没发现似的，只专心致志地安抚着睡在地上的母牛，和昨日他给那只小喜鹊上药时的模样一样。
哪怕隔着细密的雨帘，孟江南也瞧得出了神。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愿意给这些牲畜看病呢？
她又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直到向漠北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尴尬无比的笑容来，磕磕巴巴道：“……哥，回、回去了？”
“嗯。”向漠北在听到她那一声“哥”的时候，眸子里似搅着一道莫名的光，随即又消失不见，只听他冷淡又疏离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孟江南愣了一愣，然后赶紧穿上鞋，追了出去。
她没有发现，当她追到向漠北身旁的时候，他朝她脚上的鞋子看了一眼。
她穿的还是她已经湿透了的鞋袜，将那干净的鞋袜留在老大爷家里。
而老大爷将新生小牛崽子安顿好的时候，院子里早没有了他们“兄妹俩”的身影。
雨愈下愈大，他想驾着牛车去送他们一程，却被雨势拦住了。

7、007
由岳家村回城的一路，孟江南一直想找机会与那待人淡漠的向大夫说上些话，至少能为自己假冒他妹妹这个事赔个不是，可除了在那老大爷家门外她有那么一瞬间跟上他脚步之外，这一路上，她根本就个机会跟上他。
无论她走得多快，甚至她小跑起来，都追不上走在前边的他，他始终都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前边三丈余的地方，她根本无法跟他说上一句话。
他们回到城南老街的时候，正值夜幕将拢未拢时。
孟江南从隔壁向家后门走过时，那向大夫已经进了去并且关上了门，就像他不知道他后边跟着这么个谎称他妹妹的人似的。
孟江南看一眼那被雨水溅湿了半截的黑漆小门，道不上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拖着自己早已走得发酸且还脏满了泥污的双腿朝孟家后门慢慢挪去。
可直到她走进自家门，她都只是发现无论她走多快都追不上对方的脚步，却没有发现，无论她走得多慢，他也仍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走在她前边，直到回到这条老街。
她更没有发现，她在走过向家那道黑漆后门后，那本已闭起的小门又轻轻打开了来，直到瞧见她进了月家后门，那门才又重新阖上。
吴大娘乍一见到孟江南大半身子都湿透且还脏了满鞋子的泥，也没急着问什么，赶紧去给她煮来一碗姜姜汤，顺便给她烧上热水好好泡个身子。
看着孟江南喝着姜汤，吴大娘这才问道：“六小姐，这大下雨天的，您这一个下午是到哪儿去了啊？”
孟江南被今个下午的事情打击得蔫吧，什么都不想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吴大娘道：“吴大娘，隔壁那位向大夫……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吴大娘不明白孟江南怎么今儿个忽然想起来打听隔壁人家的事情就罢，这还打听上瘾了？白天洗衣裳那会儿已经问了不少了，这会儿还问？
“当大夫的人，咋能不是好人？虽然他是个兽医，那也是个会救命的大夫啊不是？”吴大娘没多想，既然孟江南问，她也就答了，“哦，白日里还忘了跟六小姐说了，去年我在街口不小心摔了一跤，还是他搀的我一把，还给了我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要不是他啊，我当时摔到的腿可就要落下毛病了。”
“六小姐，热水也已经烧好了，去洗洗去去寒气，别看这天已经是春天了，这雨天可还寒凉得很，可别受了寒了。”吴大娘说完，拿过孟江南已经喝完了姜汤的空碗，转身就走。
“吴大娘。”孟江南叫住她。
吴大娘回过头，“六小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
“那个……”孟江南迟疑了会儿，才神色如常地问道，“隔壁向大夫家里当真只有他一人了？”
吴大娘实在想不明白孟江南白日里已经问过的问题为何还要再问一遍，“是啊，大家伙儿从来没瞧见除了他自个儿还有什么像他家里人一样的人出入，那不就是这意思了？这……六小姐，您今儿怎么总问隔壁的事儿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孟江南笑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问问，问问而已。”
吴大娘将信将疑地走了。
是夜，孟江南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又是辗转反侧难入眠。
她今夜想的事情，比昨夜想的更多。
她想，若是她今日没有去那岳家村一趟就好了。
可她去都去了，事到如今，也改不了了。
时间不够了，除了他，她还能找着什么人？
孟江南觉得自己脑子里好不容易穿连起来的东西如今又全都散乱开了，乱得她心躁。
直至后半夜，雨声小了，她才在翻来覆去中慢慢睡过去。
却又在天将明时的一道雷声中惊醒。
她惊坐起身，同时慌忙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在真真切切地摸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和眼口鼻时，她急促的呼吸才稍微缓和一点儿。
她又做噩梦了。
来自于赵家的噩梦。
惊醒后的她一动不动，就这么在床上定定坐着直至天明。
她洗漱穿戴好，才走出房门，便见孟绿芹在丫鬟翠莲的跟随下朝她走来。
孟江南本想扭头就走，但转念还是没有走，停在了房门，平静地看着她。
孟家无子，连着孟江南在内，当家人孟岩膝下只有六个女儿，包括孟江南的亲娘在内，他一共有一妻两妾，原配蒋氏，所出三女，大女儿孟橙芸，已嫁城东面商刘家为继室，二女儿孟蓝茜，早两年与人私定终身并私奔，现不知所踪，四女儿孟青桃，正待字闺中。
妾室潘氏所出三女儿孟紫芜，现为城西玉器商杨家妾室，还有一女，便是眼前这孟绿芹，孟家的五女儿，仅比孟江南年长一个月。
孟绿芹长相随了她的母亲潘氏，不仅明艳，更有些妩媚，所以她的眼光自小就高，甚至可以说，她有的是野心，她不会嫁一般人家为妻，也不会嫁给富贵商家为妾，她想要的
是嫁入官家门。
所以上一世去到赵家将阿睿的事情以及孟家的事情告诉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孟绿芹。
因为她知道赵家与知府大人交好。
不曾想，她最后真的做到了她想做的事情，成了知府的女人。
她是整个孟家最有手段的人，连比她年长一辈的潘氏以及蒋氏都不如她。
平日里看着她和孟青桃不相上下，但事实却是她的心思比孟青桃要深上无数倍。
否则依她一个小小商户妾室所出之女，又怎可能攀得上一方知府？
至于孟青桃，若非有蒋氏帮着她，依她自己，又怎可能嫁得个如意郎君？
只不过，这孟绿芹从来都是叫丫鬟来差她到前边院子听吩咐，或是让丫鬟直接带着话儿来吩咐，像眼下这样亲自到这下人后院来的情况，屈指可数。
毕竟这亲自到这下人院子来的事对她们这些真正的孟家小姐来说，是屈尊降贵。
然而孟江南只是看着她而已，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要行礼的打算。
不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见着这些个同为孟家女儿的“小姐”们卑躬屈膝。
孟绿芹在见到神色平静看着她的孟江南时，心有诧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在孟江南面前停住脚，忽尔凑近孟江南耳畔，低声浅笑道：“能让孟青桃脸上留下一道疤，这事儿做得挺不错的。”
孟江南面不改色，也是微微一笑，道：“我不知道五小姐在说什么。”
孟绿芹轻笑一声：“我不是孟青桃，我可不信翠荷会蠢到自己吃完了栗子还把栗子壳拿去给孟青桃自讨苦吃的。”
孟绿芹说完，离开了孟江南耳畔，随后转头看了身后的翠莲一眼。
翠莲当即上前来交给孟江南一只钱袋。
只听孟绿芹这才又道：“去馨香阁把我订的香膏领回来，然后去青翠轩将我让他们新打的簪子领回来，回来的时候去买些糖炒栗子，我今儿个想吃糖炒栗子了，正午之前回来，我瞅了新的簪子好午睡会儿。”
孟江南只是抓着钱袋，并不应声。
若照以往，孟绿芹已然一巴掌掴到了她面上来，但今儿她显然心情好，并未生气，而是说完了话便转身走了。
孟江南将钱袋里的钱倒在手心里瞧，统共是十两多的碎银。
她由不住轻叹一口气，嘲讽地笑了笑。
十两银子，她一年到头做着下人的活儿都得不到十两银子，孟绿芹这一盒香膏一根簪子就花去十两余银子。
这个地方啊，她必须尽早离开的好。
孟江南本想带着阿睿一块儿出去，但想着馨香阁在城东，青翠轩在城西，路程不短，说来就是孟绿芹故意这般来使唤她的。
担心阿睿吃不消，她便拿着油纸伞，独自出了门。
虽然天放晴了，但这静江府的春雨总是说来就来，带着油纸伞，稳妥一些。
至于给孟绿芹跑腿这事，一是她的确比孟青桃聪明得多，不好糊弄，二是她也需要出来走走，说不定会有收获，总比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强。
她去了城东领到了香膏，再去城西领到了簪子，一路一无所获，以致她去徐记买糖炒栗子的时候完全没了精神气儿，看着又开始落雨的天，她觉得她的心就像这天色一样阴郁。
她买了糖炒栗子后正巧看到有人卖糖葫芦，她便上前给阿睿买了一串，想着那孩子见到了定高兴极了。
就在她买糖葫芦时，她瞟见不远处老榕树下站着一人。
正是那位向大夫，背上依旧背着藤箱，只是他身上没有蓑衣，手中也没有油纸伞，雨水从那繁茂的枝枝叶叶往下挤，已经湿了他的头发与肩膀。
他显然是在避雨，可雨势却愈来愈大，他的肩头也被打得愈来愈湿。
他微微蹙了蹙眉，正打算跑着离开时，忽有一把伞撑到了他头顶上来，伴着一道轻轻细细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雨愈来愈大了，向大夫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孟江南话音才落，便见得他当即往旁退开一步，让她觉得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正当她以为他要拒绝时，只听得他打鼻腔应了一声：“嗯。”

8、008
从榕树下离开时，他抬手握住了伞柄中段。
孟江南微微一愣，尔后忙道：“我撑着便好。”
然而对方却依旧抓着伞柄中段不放，孟江南抿了抿唇，这才把手松开。
向漠北把油纸伞上移，握到了伞柄下端。
那儿还留着些孟江南手心的温度，向漠北在碰到的一瞬间手蓦地颤了一颤，以免将伞摔了，他便将伞柄抓得更紧了些。
他目不斜视，直看着前边的路。
孟江南因为昨日的事情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即便共撑一把伞，她也尽可能与他保持着他们之间能拉开的最大距离。
雨水打在路两旁的瓦顶上，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啪啪嗒嗒的声响，雨帘茫茫，路上行人寥寥且匆匆，孟江南垂着眼帘，本想对昨日自己谎称他妹妹一事赔不是，可这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她张了还几次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说她不是有意的？但她偏偏就是有意的，她就是想以他妹妹的名义想岳家村的人打听打听他的事情。
跟他赔礼道歉？她拿什么赔？诚意何在？
她愈想愈觉焦心，以致路已经到了向家门前，她都没能说上一句话来。
向漠北把油纸伞交回到她手中时，她才发现已经到了向家门前。
只不过，这不是他这两日所走的后门，而是向家的正门。
从徐记糖炒栗子那儿回来，的确是走正门这儿比较近，那他救那只小喜鹊那天为何不走这正门偏要走后门？
他没有与她说话，与前两回一样，他看也未多看她一眼，只是朝她微微点头以示感谢之外便转身去敲门了。
孟江南打着伞从向家门前离开时，向漠北正跨进门槛。
她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紧着便停了下来。
她回头去看向家的大门，那扇门已经阖上。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握着伞柄的手收得愈来愈紧，呼吸也逐渐变得有些急促。
就好像她内心是在挣扎着做什么决定似的，少顷，只见她将下唇一咬，重新朝向家大门走去，把油纸伞搁在旁，深吸了一口气后握上门上的衔环，鼓起勇气咚咚敲响了那道紧闭起的大门。
不稍时，她便听到了门后传来门闩拉开的声音，她连忙往后退开一步。
她想着吴大娘说过这向宅有一个看门的老大爷，想必是他来开门，她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来说，然而门打开时，她却发现开门的不是老大爷，而是
向漠北。
是以在看到向漠北的一瞬间，她愣住了，以致于这一时半会儿间她把她方才想好的说辞全都忘了，只定定愣愣地盯着他瞧。
向漠北没有说话，也没有被她盯得有任何不自在的反应，反倒是孟江南自己慌忙地低下了头去。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有些紧张，她很想拿起搁在身旁地上的油纸伞就跑，可她不能走，她目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必须试一试。
她必须在赵家来人上门提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就算婚事操办不了那么快，先把婚事定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一来，届时赵家来纳妾，孟家上下的主意也不会再打到她头上来。
而她想要嫁的人家，太富贵的人家不可能要她一个家奴生的女儿，就算要，也只能是妾室，她已经给人做过一回妾，她这一世绝不会再与人为妾。
至于寻常百姓人家，她是想嫁，只要是妻，且夫家和睦，苦些累些都没关系，可她爹那儿，却绝对不会同意。
要是对方家没有足够的聘礼，她爹没有得到足够的利益，是不可能将她嫁出去的，他会送她去富贵人家当妾，以换来更多的银钱，这就是她这个女儿存在的最大价值。
而她不仅想要嫁到一个能满足得了她爹条件且还好相与的人家，还要这个人家能够接受得了阿睿。
她不可能把阿睿留在孟家，她要离开孟家，就一定要带着阿睿。
就算对方不能接受阿睿长久住下去，但至少能让阿睿暂时住下，直到她能为阿睿找到一个好的去处。
她反复地思来想去，目前能想到的可以救她与阿睿的人，就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的向大夫。
所以她才会向吴大娘打听关于向家的事情，所以她才会厚着颜面谎称他的妹妹到岳家村去打听他的为人。
她从吴大娘那儿打听到，这向家宅子除了看门的老大爷以及专门负责烧柴做饭的一人外，独他一人居住，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还没有成婚。
这样的人家，就算她想要带着阿睿，必然不会受到多少困阻，至少留阿睿暂住是绝不会成问题的。
再来便是虽然住在这城南的人都不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能有着一个和差不多大宅子的人家，定不会是贫苦之家，她爹想来是不会反对。
且他还未成婚，她若是能嫁过来，她便是发妻，而不是妾。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虽然他寡言少语待人冷漠，可一个能小心翼翼地给受伤的小喜鹊上药并送它回家、往背上藤箱里装小狸奴、甚至下雨天往岳家村却只为给一头快生了的母牛接生的人，绝不会是黑心恶人，就算事成，她也绝不会再遇到上辈子那样的事。
如今就看这事能不能成了。
若是不成，她就只能走最下策之路了。
“小女子姓孟，是隔壁孟府的第六女。”孟江南低着头，紧抓着手里那包糖炒栗子和糖葫芦，因着紧张不安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细声细气，“听闻官人是家中独子，还未成家，官人的身子骨瞧着不大好，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官人可要……”
向漠北面不改色地听着孟江南说，既没有问她什么也没有打断她，但也正因如此，孟江南说到最后，已经紧张得不行，姣好的脸上已经满是羞赧的涨红之色。
毕竟一个本该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自个儿来和男人说这般话，让人知道的话，是该让人指着脊梁骨嘲笑一辈子的。
但孟江南既已这般选择，就只能咬着牙走到底，是以她将牙一咬，把话说完：“可要娶小女子？”
说完这一句话，孟江南连气都不敢喘，收紧的双手几乎都要将裹着糖炒栗子的油纸给抠破了。
她甚至觉得，这时间好像比平日里慢了数十乃至上百倍，她更是已经做了被拒绝或是被骂走的准备。
只要听到他说一个“不”字，她就可以转身跑了。
就在孟江南心中把能想到的向漠北的拒绝之话都快想过一遍时，却听他道：“好。”
声音仍旧是她每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醇厚好听。
听到他这一声答应，孟江南不可置信地猛抬起头，大睁着眼，却又在对上他那双璨若星辰般的眼眸时慌忙地低下头来。
她虽然震惊，却不敢多问，生怕自己再问些什么对方就会出尔反尔，于是她厚着颜面继续道：“小女子听、听说明日是个好日子。”
“嗯。”向漠北微微点头，淡淡应了声。
孟江南咬了咬下唇后又道：“我爹他……他比较嗜财……”
“嗯。”向漠北依旧是淡淡漠漠的语气。
这让孟江南有些茫然，还有些发懵。
这和她想过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不一样，对方答应了，她很激动很高兴不假，可她也很不知所措。
可她不敢说得太多，以免招人厌烦。
是以她简单扼要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之外就不敢再吭声，只等着向漠北发问。
然而等了半晌，都没听到他问上个一字半句，她再也忍不住，便慢慢、慢慢地抬了头来。
这会儿，她眼前哪里还有向漠北的影子，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一脸笑呵呵地盯着她瞅，和她道：“放心回去吧小姑娘，你方才说的啊，我们家少爷都已经听明白了也答应了。”
孟江南一张秀气的脸登时红得要冒烟儿，一句话都没脸皮再说，紧紧忙忙抓起搁在地上的油纸伞就跑，踩着水坑全湿了鞋也没有慢下速度来，可见是给紧张坏了。
她跑得着急，把手里的那串糖葫芦给落下了也不自知。
老廖头本想叫她回来拿那串糖葫芦，但看着她着急忙慌跑开的背影，便作罢，而是自个把那串糖葫芦捡了起来，乐呵呵地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向漠北，笑得一双老眼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儿，道：“小少爷，那个小姑娘怎么就知道您没有爹娘而且还是家中独子啊？”
向漠北不说话，只是将背上的藤箱拿下来，塞到了老廖头怀里。
老廖头抱着藤箱，话没停：“呵呵呵，不过不管那小姑娘是从哪儿听说的，小少爷您如今可算是要成家了，老爷夫人铁定该高兴坏了，小少爷您瞧这要不要给老爷夫人捎封信儿报喜？”
向漠北微垂着眼帘，不知心中在做何想，只淡淡道：“随意。”
老廖头顿了一顿，才又笑道：“这信儿就不捎了，就等小少爷什么时候想让老爷夫人知道了，自己跟他们二位说。”
反正这信捎不捎的，老爷夫人那儿很快也就会知道了。

9、009
“喵……”向漠北与老廖头正说话间，一只小狸奴从游廊拐角那儿探出个脑袋来，朝他们喵喵叫。
“照她方才说的，去准备吧。”向漠北说着，朝那只小狸奴走去。
“是！小少爷！”老廖头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开了花，“老奴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还有这个。”老廖头在离开前将方才孟江南跑开时落下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向漠北，“小姑娘方才跑得急忙，给落下的。”
向漠北停下脚，转过身来看了老廖头递过来的东西一眼，尔后抬手接过。
老廖头笑得更乐呵，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高兴得好似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那只小狸奴瞧见向漠北朝它走来也不跑开，躲在游廊拐角那儿瞧见老廖头离开了，便朝向漠北蹿了过来，蹿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冲他晃晃尾巴。
向漠北蹲下身，朝它伸出手，那小狸奴用脑袋朝他手背蹭了蹭后顿时就跳到了他手心里来。
小小的它搁在向漠北手心，还不及他一个巴掌大。
正是昨儿孟江南姐弟俩瞧见的从他背上藤箱挤出脑袋来的那只小狸奴。
向漠北将它放到自己肩上，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后将卷在外边的油纸给揭开。
红灿灿的糖葫芦瞧着很是诱人食欲，便是这只爱吃腥的小狸奴都“喵”地叫了一声。
他将糖葫芦拿到小狸奴面前，小狸奴顿时抬起俩前爪就要抓，向漠北却在这时将糖葫芦拿开，瞧着小狸奴两耳耷拉一副委屈的小模样，他非但没有理会，反是道：“我的。”
说完，他便张嘴咬了一颗糖葫芦入嘴。
有些微的酸，但更多的是甜，这酸与甜糅在一起，让人丝毫不觉腻。
好吃。
小狸奴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直挠他肩头。
他则是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他就这么倚在游廊下，看着扯在庭院里的雨帘，慢悠悠地吃完了一串糖葫芦。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芦。
只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眸子里的星光在一点点黯下去，似在与小狸奴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就这样娶了她吗？”
孟江南在见到阿睿的时候才想起来她弄丢了给他买的糖葫芦。
不过……
只见她将手摸进衣襟，再掏出来手时，手里抓了一把的糖炒栗子。
孟绿芹只叫她买栗子，又没具体说买多少，她多买了些，再拿出一些，也没人知道。
阿睿一脸惊喜，她朝阿睿得意地挑了挑眉，阿睿当即并起两个手巴掌，孟江南便将这统共十颗栗子放到了他拢起的手心里。
然而他的手还是太小，拢不住这全部的栗子，掉了一颗在地。
孟江南看他那一脸着急又心疼的小模样，轻轻一笑，捡起了那颗掉在地的栗子，两下就剥干净了壳，而后将栗子放进了他嘴里。
阿睿吃得开心，却不忘对孟江南道：“阿姊你也吃。”
“阿姊吃过了。”孟江南笑着摇摇头，又摸摸阿睿的脑袋，“阿睿你吃，阿姊给你剥壳。”
然而阿睿偏不，说什么都要和她一块儿吃，她无法，便又像上一次那样你一颗我一颗地与他一起吃，看阿睿天真又懂事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再抚抚他的脸。
若没有她，阿睿定活不下去，所以她绝不能撇下阿睿。
但方才她还没有机会和隔壁那人说阿睿的事情。
莫说阿睿的事情，她甚至不敢确认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答应了她的请求。
虽然他的确是亲口答应了，但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也正因为如此，孟江南才不敢肯定。
她不知道明天是否能等来她想要的好消息，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这一夜，孟江南又失眠了。
若说前两夜她还能迷迷糊糊睡着过一阵子的话，那她今夜就是彻底不眠了。
她连半刻钟都没有闭过眼，心思比前两日更乱。
以致天还未亮她就起了身，她去厨房拿水喝的时候还吓了吴大娘一跳。
吴大娘看着她肿得厉害的两只眼皮，以及下眼睑也发乌得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由不住问道：“六小姐昨儿夜里没睡好？瞧瞧这眼……”
“您先坐着，我这就给您打些温水来捂捂，不然这两只眼今日可没法见人。”吴大娘边说边关心地给她打来水。
“谢谢吴大娘。”孟江南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不好，听话地赶紧用棉巾就着温水捂捂眼睛，“阿睿呢？”
“还睡着呢。”吴大娘道，“估摸着也快醒了，六小姐可别让阿睿那孩子瞧见你这副样儿，不然铁该担心坏了。”
这孟家上下除了孟江南和吴大娘，没人愿意理会阿睿，又因孟江南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所以阿睿一直和吴大娘一屋住着。
“我知道。”孟江南点点头。
“锅里熬好了粥，桌上还有些酸豆，六小姐你先吃，待会儿阿睿醒了，你告诉他粥在锅里，啊。”吴大娘说着，往臂弯里挎起了一菜篮子，“趁着天早，街上的菜正新鲜，我去买些菜回来。”
谁知孟江南却站起了身来，道：“吴大娘，我替你去吧。”
“那哪成？”吴大娘连连摇头，“六小姐您哪会买这？”
“让我去吧。”孟江南这时却已抓住了她臂弯里的菜篮子，“你告诉我要买些什么，我会买。”
“可是……”
“我心里烦闷，想出去走走。”孟江南终是道。
吴大娘看着她还是肿着的眼皮，没再阻拦，反是把菜篮子交给了她，交代她要买些什么回来。
走出孟家后门的时候，孟江南才觉自己没再继续胡想那么多，若是再呆着无事可做的话，她只会愈想愈胡乱。
权当出来散散心了。
就算隔壁真的来人了，也不会这般早时辰就来，先让她出来缓缓，回来才好静下心等。
而孟江南万万没想到，她正在菜市照着吴大娘的交代认真选菜的时候，隔壁向家请来的媒人就来到了他们孟府门前。
孟江南回来时经过隔壁向家宅子的后门，还停下脚看了几眼，心想着昨日的事情他是否还记得。
当她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后门时，人还没走进去，便有一道小身影冲着扑到了她身上来。
是阿睿。
不待她询问上什么，便先听得阿睿朝抽噎道：“阿姊要嫁人了，阿姊不要阿睿了，阿睿不要阿姊嫁人，阿睿不要和阿姊分开，不要不要！”
说着，小家伙将她的腿抱得紧紧的。
孟江南很是诧异，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忙将手中的菜篮子放下，同时抓开阿睿紧抱着她的双臂，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只见小家伙满脸的泪，一双眼睛红得厉害，显然已经哭了不止一会儿了。
看着孟江南，他一抽一噎得小肩膀也跟着耸动，好不惹人疼的模样。
孟江南忙抽出帕子轻蘸去他脸上的泪痕，一边心疼道：“傻孩子，阿姊不是在这儿呢么？阿姊什么时候嫁人了？又什么时候不要阿睿了？”
孟江南这么一问，阿睿就哭得更厉害，“翠莲和翠香说的，她们、她们说有人要来娶阿姊回家了，阿睿不懂什么意思，她们就说阿姊要嫁人了，要从离开这儿，再也不在这儿住了，也不要阿睿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阿睿呜呜哭出了声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伤心地不停用小手被搓着眼。
吴大娘听到阿睿的哭声，急忙忙跑过来，瞧见孟江南，忙道：“六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孟江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听吴大娘又道：“前边院儿来人了！来向老爷说媒的，还是说的六小姐您的亲事！”
孟江南一愣，更回不来神。
说……说媒？而且还是说的她的？
是隔壁向家来的人！？
“那、那吴大娘你知不知道是谁人家请来的人吗！？”孟江南着急不已地问。
“不知道。”吴大娘摇摇头。
孟江南登时急得抓上了吴大娘的胳膊，对于孟江南，吴大娘挺是了解，她知道孟江南这会儿紧张什么，于是她拍拍孟江南的手背，道：“六小姐您先别着急，我这就再上前边去打听打听，看看是谁人家请来的人，阿睿这孩子哭了挺长时间了，六小姐您先哄哄他，可别哭坏了眼睛。”
吴大娘说着便快步往前院方向去了，孟江南则是一手提起菜篮子一手牵起阿睿的手，将他拉进了院子里来，把后门关上，则才又在他面前蹲下身，继续为他擦眼泪。
谁知阿睿又扑进了她怀里来，用力地抱住了她的脖子，伤心地抽泣道：“吴大娘说，阿姊嫁人是好事，就算阿姊这会儿不嫁，以后也会嫁人的……”
“可是、可是阿睿不想和阿姊分开，吴大娘也说了，阿姊嫁人了就不能再和阿睿在一块儿了，阿睿想和阿姊一直在一块儿的呀……！”
“阿睿知道的，阿姊不是阿姊的，阿姊是娘阿，可是阿姊不让阿睿叫娘亲，阿睿就叫阿姊，阿睿很听话很听话，阿姊不要丢下阿睿，阿睿会一直很乖很听话的！”
孟江南将阿睿重新在自己面前扶正的时候，阿睿哭得两眼通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她再一次为他擦掉眼泪，最后还让他把鼻涕擤了，把他的小鼻子擦干净。
“阿睿，你记着，阿姊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你的。”孟江南怜爱地摸摸他瘦小的脸，温柔却肯定道，“阿姊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真、真的吗？”阿睿用力吸了吸鼻子。
孟江南点点头。
“那……”阿睿朝孟江南伸出来小指头，“打勾勾哦！”
孟江南笑了一笑，伸出小指头勾住了他的小指头，还与他用拇指盖了个印。
阿睿开心得又扑进了她怀里来，抱住她的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阿睿能、能不能叫一声娘亲？就、就一声！”
孟江南既高兴又心疼，她笑着点点头。
“娘亲！”阿睿声音甜甜，将她的脖子抱得紧紧。
孟江南则是想到了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10、010
“阿睿，想不想吃糖葫芦？”孟江南安抚好了阿睿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
一听着糖葫芦，阿睿登时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觉得孟江南像变戏法似的，一个背过身再转过来时，手里便多出了一串糖葫芦。
“是糖葫芦！”阿睿两眼亮晶晶，高兴得蹦了起来。
孟江南将糖葫芦递给他，阿睿接过后却先凑到她嘴边来，孟江南什么都未说，张嘴就咬了一颗，阿睿这才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
吴大娘这时候去而复返，她方才离开时只是快步，这会儿却是小跑了起来，还喘着些粗气，显然是跑得急，还没到孟江南跟前就已听得她道：“六小姐！我、我打听到了！”
孟江南的心顿时怦怦直跳，将自己的衣袖抓得紧紧。
她既紧张又害怕，害怕不是她所期盼的那样。
偏偏吴大娘这会儿喘了好大一口气还没接着往下说，使得孟江南一颗不安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是——”临着说了，她还又再喘了一口气，“是隔壁向家请来的媒人！”
孟江南紧张的心落了回去，却又不可置信地发起了怔来。
隔壁……
只听吴大娘也是一脸的难以相信，接着道：“可不仅是媒人来了，前厅那儿还摆着六口系着红绸绳的箱子，我这一把年纪了，可还从来没听说过谁个家媒人上门议亲就带这般多礼的，这可是娶定了六小姐的意思啊！”
即便是男方有意，然古来纳彩礼只送雁，这隔壁向家第一次请媒人上门就带上六箱礼的情况，在整个静江府，的确从未有过。
莫说吴大娘，任是谁人瞧见听见，都会觉震惊。
孟江南自不例外。
不是因为此事闻所未闻，而是她如何也想不到向漠北真真是按照她所期待的那样，差人来了。
她昨儿说了，今日是个好日子，所以他请来的媒人今日便到了孟家来。
她还说了，她爹嗜财，所以他让人抬了六箱礼品来，若这六箱礼品能让她爹满意的话，就算他们年庚不相配、生肖有相尅，他爹也会将他们的生辰八字说得再相配不过。
只要她这个女儿能“卖”到他心中合适的价钱，不论对方是什么人家，他都随时可以将她出手。
“那……吴大娘你可打听到那六口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在事情还未能定下来之前，孟江南不敢完全放心。
而能让她爹答应这桩婚事的，就全看那六箱礼了。
“没打听到。”吴大娘摇摇头，“不过啊，我站在第二进院都能听到前边厅子老爷的笑声，想来是很满意这个事的，我觉得啊，这门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吴大娘从方才开始，面上就一直挂着笑，显然是在为孟江南高兴，由心的高兴：“六小姐，这是好事！能嫁到隔壁向家，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睿站在孟江南身旁，却是怎么着也笑不起来，便是手里的糖葫芦都老久才咬上一口。
就在这时，从前边拐到这后边庭院来的游廊那儿传来一声娇斥：“孟江南！”
才听着这声音，连人还未见到，阿睿就已经吓得直躲到了孟江南身后，可见他是有多害怕这声音的主人。
孟江南抬眸看去，只见孟青桃站在有廊下，左脸上被翠荷挠出的三道疤清晰可见，一双美眸充满了凌厉、愤怒以及嫉妒，使得她本是姣好的一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
孟江南不畏不惧亦不说话，只是抬脚也走到了廊下。
孟青桃在她面前停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咬牙嘲讽道：“别以为有人来提你的亲你就躲在这儿高兴，先别高兴得太早，不过是个与牲畜为伍上不了台面的兽医而已，而且还不知道能活上多少年，就算——”
“是又如何？”孟江南直视着孟青桃的眼睛，打断了她的话，似笑非笑道，“你管得着？”
谁也没想到向来卑微懦弱的孟江南敢这么样来与孟青桃说话，除了孟江南自己，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孟青桃回过神来时抬手就要甩孟江南一巴掌。
然而她的巴掌才要挥出，便被擒住了手腕。
擒住她手腕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江南！
孟青桃比孟江南年长半岁，但孟江南却比她生得稍高一些，眼下这般擒着她手腕不慌不乱盯着她看的模样，无端地就让人觉得生出了几分气势来，令本是恼怒的孟青桃愣得不轻。
“四阿姊，你和夫人说你来找孟江南拿东西，这要是让爹知道你这会儿没拿着东西反是在和孟江南闹，你觉得爹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孟青桃正和孟江南闹得僵持不下时，游廊一头传来了一道轻笑声。
只见孟绿芹不知何时也到了这小后院来，正微微笑着看着她们。
她那双带着妩媚的眼睛里写满了看戏的味道。
孟江南知道，她就是来看戏的。
因为一心想飞入官家的她，是绝不可能像孟青桃这样是来拈酸的。
孟青桃可不愿意自己这般模样被孟绿芹看到，是以她恼羞成怒，在孟江南正要松开她的手腕时抬起另一只手又要朝孟江南掴来！
但依旧如方才那样，再次被孟江南擒住了手腕！
如此一来，她便是双手就都被孟江南擒住了。
孟青桃使劲挣，却如何都挣不开孟江南的手。
孟江南与她们这些从小就娇养着的孟家“女儿”不一样，她从小就被逼着干活，干粗活，虽然力气远比不得男子，但比起孟青桃，绰绰有余。
“孟江南，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你竟敢——啊——”孟青桃发狠的话还未骂完，便听得她尖叫了一声。
只见孟江南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朝游廊外一甩的同时再松开了双手
孟青桃哪里反应得过来，登时就摔在了庭院里。
这小后院里的青砖铺得不像前边院子那般平整，因着早间下过雨的缘故，地上积了不少浅浅的水洼，孟青桃就摔在这些小水洼里，朱钗歪斜，还掉了一只绣鞋，模样好不狼狈。
吴大娘被这一幕惊呆了，孟绿芹亦是不可思议地看看孟江南又瞅瞅地上的孟青桃，孟青桃自己则是摔得懵了。
唯有阿睿两眼晶晶亮，一副高兴激动的模样。
而孟江南却是在旁人的震惊中走到孟青桃身边，弯下腰对她道：“你还想打我就只管来，我奉陪，不过，你这会儿若是真打了我，爹那儿你交代不了吧？所以呢，我这是在帮你，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孟江南说完，不去管孟青桃什么反应，反是看向本是随着孟青桃而来这会儿早已瞧傻了眼的翠香，问道：“老爷夫人让来找我拿什么东西？”
能让孟青桃如此嫉妒地来拈酸她，证明诚如吴大娘所言，她和隔壁向家的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成了，否则孟青桃又岂会亲自到这小后院来酸她？
她本想忍忍便罢，不想孟青桃张口骂的就是那向大夫，虽然她也觉得他那副身子骨不行，但她却不觉得他身为一名兽医有何不齿，况且，他如今是她的恩人，由不得孟青桃这般来耻笑辱骂。
这口气，她不忍！
那也就没必要再装模作样。
反正如今就算是她们的爹，也不敢拿她如何，他还指着她给他换银子，即便是她打了孟青桃，又如何？
不过，她这儿什么都没有，又是找她拿什么？
“回，回六小姐话，老爷让奴婢来和您拿一样能做回礼的物什，道是那边要拿回去的。”翠香是前两年才买来的丫鬟，没翠荷和翠莲那般瞧孟江南不起眼，加上被孟江南方才甩孟青桃的举动给吓到了，这会儿恭敬得不得了。
毕竟，任是谁人瞧见向来只有挨打的份儿的孟江南突然打人了，都会被吓到。
孟江南听着翠香这回答，愣了一愣。
需要从她这儿拿回礼的，便是定亲成了！
这就……成了？
这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内，竟把纳采、问名、纳吉甚至是纳征都确定下了……
孟江南高兴之余又觉不可置信，心里还有些酸楚。
别人家都是嫁女儿，她爹这儿分明是卖女儿，约莫是那六箱礼太合她爹的意了，礼数什么的也不顾了，甚至就将那六箱礼当成聘礼了。
他这是怕隔壁向家反悔所以才这么急着把这么亲事给定下了，毕竟就算再有人来想娶他这个六女，怕是都不会有这么令他满意的礼了。
孟江南心中苦笑，原以为她不在乎这些了的，没想到，她还是有些在意的。
吴大娘瞅着孟江南发愣，以为她不知道该拿什么给对方做回礼，连忙在她身旁道：“六姑娘，这回礼啊，一般都是您自个儿的绣品什么的。”
孟江南知道是要回自己的绣品，但是她唯一的绣品就是枕套和手上的一块帕子和她正用着的枕面，这帕子方才她还给阿睿擤鼻涕用了，自然是拿不出手了，可也总不能把她正用着的枕面扒拉下来送出手吧？
她犯了犯愁，忽想起一物，随即就到屋里去拿。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翠香已经扶着孟青桃站起来了，孟青桃虽然气得脸阵红阵白，却没敢再对孟江南动手。
只见翠香小心上前，道：“六小姐，东西交由奴婢，奴婢拿到前厅去给老爷和夫人。”
“不必了。”孟江南并未拿出东西，“我自己拿过去就行。”
交到她手里等于交到孟青桃手里，孟青桃会原样将东西交到向家来人手里？她可不相信。
“孟江南你知不知羞耻？”孟青桃指着她就骂，“给男方送回礼，你竟亲自去？你不要脸面不打紧，我们孟家还要脸面！”
孟江南不为所动，抬脚就往前院方向走。
阿睿此时忽地抓住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生怕她去了就不回再回来了似的。
孟江南便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块儿。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只听一直在旁“看戏”的孟绿芹道：“孟江南你这会儿带着这孩子到前边去，你可想过会如何？”

11、011
想过。
孟江南这会儿就在想这个问题。
但这是她必须直面更需要解决的问题，即便眼下不面对，嫁过去之后也还是要面对的。
与其日后难堪，不若现下就问明白说清楚了，也好让她能及时想解决之法。
她也知道孟绿芹这一问并不是在关心她，而是想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孟江南你不仅要自己到前厅去，你竟还要带着他去！？”孟青桃眼里尽是鄙夷，“他可是个野/种！”
走在孟江南身旁的阿睿猛地瑟了瑟身子，两只手都紧紧抓住了孟江南的手。
孟青桃这会儿笑得阴冷又得意。
就让孟江南这家奴生的玩意儿带着这小野/种人前去吧！看看那瞎了眼的向家见到这个小野/种，这婚事还成不成得了！
孟青桃正得意笑着时，正走过她身侧的孟江南忽地伸出来手，一把用力地揪住了她的衣襟，半眯着眼盯着她，眼神凌厉，一字一句道：“若是让我再听到你这么说阿睿，我不介意撕烂你的嘴。”
才被孟江南摔到地上去的孟青桃这会儿被孟江南这凌厉的眼神吓住，却故作冷静，反骂道：“你敢！？”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孟江南松开她的同时又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所幸这一回翠香反应及时扶住了她，否则她又要再摔一次。
虽然都听得出孟江南放的是狠话，但看着她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孟青桃有一种她当真会说到做到的感觉，这令她这一时间根本不敢再招惹她。
孟绿芹看着向来就知道欺负孟江南的孟青桃反过来被孟江南治得死死的，笑盈盈的，瞧得好不津津有味。
孟江南牵着阿睿就要从游廊拐角拐出去时，孟青桃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忽地大声叫住了孟江南，咬牙切齿道：“孟江南，翠荷给我拿一包装着石子的栗子壳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孟江南停住脚，却没有回头看孟青桃，只不紧不慢道，“来打我啊，我随时奉陪。”
说完，她带着阿睿继续走了，倒是阿睿忍不住回头看了孟青桃一眼，然后捂嘴笑了起来，对孟江南道：“阿姊又变成仙女阿姊了！四小姐气得脸都变样儿了！”
孟江南摸摸阿睿的脑袋，并不说话。
她可不像阿睿这么高兴。
她这可算是和孟家的女人彻底撕开脸了，在没离开孟家之前，她与阿睿这日子啊，只会比从前更难过。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孟江南人还没到前厅，便见翠莲匆匆走了出来，见着她时先是皱了皱眉，才上前道：“六姑娘你自己过来？还带着他？”
说着话，她看向孟江南身旁的阿睿，毫不掩饰眸中的鄙夷。
阿睿下意识地要往孟江南身后躲。
孟江南却握紧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只听她冷声回答翠莲道：“与你何干？”
翠莲登时就冷下了脸来，若照往日，她这会儿已经骂人了，但这会儿她不敢，只能压低音量冷笑道：“这自然不关我的事，我倒是希望六姑娘你这么做惹恼了老爷招来一顿打呢！”
“赶紧请吧。”翠莲说着，往旁让了让，朝着前厅的方向对孟江南做了个“请”的动作，“老爷已经等久了。”
“阿姊……”阿睿害怕得不敢走。
“没事儿，有阿姊在呢。”孟江南知道阿睿害怕，便朝他笑笑，同时握紧他的小手。
阿睿这才用力点点头，也朝她呲牙一笑。
看着他们走进前厅，翠莲在后边嗤笑，心道是亏得他们还笑得出来，待会儿不知道怎么被老爷打出来呢！
人家是来提亲娶媳妇儿的，可不是来娶个媳妇儿还让媳妇儿带着个拖油瓶的。
果然蠢货的脑子里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果不其然，孟江南带着阿睿走进前厅的一瞬间，孟岩本是笑着的一张脸顿时就变了色，甚至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就拍案而起，就差没指着她鼻子骂了：“谁让你自己过来的！？还带着这……这个来！？成何体统！”
阿睿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向来眼里只有钱财的孟岩眼里却连个孩子都不算，所以他对阿睿就只能说得出“这个”这样的称呼而已。
但孟岩自己觉得他对阿睿已经够仁慈了，若是换个别家，早该被扫出去了！现在孟江南竟然还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到人前来丢人现眼，而且还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如何能不让他生气？
阿睿只知道这个家里有老爷，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会儿见到，就看到孟岩大发雷霆，他害怕得不得了，以致他小小的身子都发抖起来。
孟江南紧握着他的小手不放，并未看向孟岩，而是先看向摆放在厅子里的六口箱子。
其中一口箱子里摆放的是满满数种茶叶，如今静江府的富贵人家都喜饮茶，一直想做富贵人的孟岩自也附庸风雅，只不过上等茶叶不仅昂贵，更是难买，仅摆在这面上的茶罐子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且能作为彩礼拿出手来的，可想而知这一箱子的茶叶定都是上等。
旁一箱子里摆放的，则是茶壶等，好茶还需好壶配，她不懂茶，也不懂茶壶，但既然茶叶上等，这茶壶比也不会是随处能买到之物。
再往后一个杠箱，上边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灿灿的银锭子，估摸着不会少于五十锭，那就是至少五百两纹银！
后边的三个杠箱上盖着大红锦布，孟江南再瞧不见，但仅瞧着这前边三箱礼，她就已足够知道她爹为何笑得如此高兴并且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就把这六礼的前四礼都给定下了，连日子都不用相看。
不过，也好，正合她意，这事是定得愈快，她的心才定得愈快。
在他眼里，她这个女儿最多不过值个三百两银子而已，如今这露在外的三箱礼已经远不止三百余两银子，她爹肯定是要死死咬住这只到嘴的鸭子的。
只是看着这六箱礼，孟江南心中多了一分沉重。
向家只有他一人而已，且他还是个兽医，家中情况应当是比不得孟家，就算有那位大爷帮衬，可那位大爷毕竟年迈，一日之间就准备妥当这些，他的身子，可吃得消？
孟江南这会儿没心思多想，她的目光最终落到气坏了的孟岩身上，还瞥到了他手边茶几上摆放着的一张小笺。
若她没想错的话，那想必是她的庚帖。
蒋氏坐在孟岩身旁，本对着隔壁向家居然拿得出如此阔绰的彩礼来迎孟江南为妻这事而心有妒忌，毕竟她的小女儿孟青桃都还未成好事，但现下看着孟江南自己拉着个小野/种出来丢人现眼，觉得这门婚事肯定黄了，她这会儿不由得高兴了起来。
她的青桃都还没有嫁人呢，孟江南个来路不明的蹄子凭什么在她女儿之前出嫁？
至于媒人，则是被眼前这情况给懵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看孟岩又看看孟江南和她身旁的阿睿，心想这孟家六小姐自个儿出来见媒人就已经于理不合了，这手里还拉着个男娃儿是怎么回事？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孟家还有个儿子啊，难道
媒人心中大胆一想，然后看着孟江南的眼神就变得震惊乃至惊恐了起来。
本来以为一桩好事就要成了，眼下却闹出来个这……
媒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拿着帕子擦了擦额角冒出的细汗，忐忑地看向跟着她一同前来的向家人，老廖头。
正当媒人以为老廖头也要像孟岩一样愤怒地拍案而起、蒋氏等着老廖头将庚帖以及礼书收回、孟岩绞尽脑汁想要补救这桩眼见就要黄了的婚事时，只见本是端坐着的老廖头忽然眯眼一笑，同时朝阿睿招招手，笑呵呵道：“小娃子，爷爷这儿有甜糕，你要不要吃？”
他话音才落，立刻有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将一只油纸包放到了他手里来。
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都变了，变得怪异，变得难看。
其中这脸色变得最难看的要数孟岩夫妻俩。
孟岩这前一眨眼功夫才骂了孟江南带着个没名没姓的玩意儿出来是丢人现眼，这老廖头下一眨眼就笑呵呵地招阿睿到自己跟前吃甜糕，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是什么？
蒋氏本以为能看到老廖头拿着带来的东西离开、孟江南的好事因为她不知廉耻地带了个小野/种而就此黄了这段好婚事，谁知她盼着的事根本没发生，反是见到了这个向家人对着一个小野/种和颜悦色还要给他甜糕吃？
媒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事情不该是这么样的吧？
孟江南更是这会儿才认出来坐在媒人身旁的人是昨日在向家大门前笑呵呵看着她的那位老大爷，毕竟昨日的老廖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模样瞧着有些乱糟糟的，今日的他却身着锦袍，长发梳得整齐，要不是他脸上的褶子和花白的头发，就他那矍铄的精神，完全就不像是个老人家，与昨日的他，用判若两人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只见他谁人的也不看，就看着阿睿，还一边打开了手里的油纸包，笑得愈发乐呵，又道：“可好吃的甜糕了，娃子你真不过来尝尝？”
他不仅对孟江南的出现不觉不妥，反还对阿睿如此和颜悦色，这……
所有人这会儿心里都在想着：这怎么瞧着都不对吧！？

12、012
老廖头手里的甜糕是桂花枣糕，整整齐齐地切成了数小块，也不知那撒在上边的细碎桂花是如何保存的，还保持着最新鲜的颜色，仅是瞧着便已诱人食欲。
阿睿盯着那好看的桂花枣糕，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却依旧不敢上前来，仍紧紧抓着孟江南的手不放。
老廖头既没有不耐，也没有不悦，反又笑道：“爷爷又不会吃人，怕什么呀？”
阿睿这会儿下意识地看向那一脸凌厉的孟岩，这其中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他不是怕这个慈祥的爷爷，他是怕那个确实像会吃了他的孟岩。
孟岩这时候的面色已够尴尬，偏偏老廖头还顺着阿睿的眼神看了过去，问道：“孟老爷，我这给孩子吃点儿甜糕，不妨事吧？”
“……”孟岩的脸像又被人啪啪抽了两巴掌似的愈发难看，“当然。”
孟江南此时也轻轻捏了捏阿睿的手，同时冲他笑了一笑，示意他可以上前去吃。
阿睿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朝老廖头靠近，然后抬起手飞快地拿了两小块甜糕，又急忙忙跑回到了孟江南身旁，在老廖头好奇的目光中将其中一块甜糕高高举向孟江南，道：“阿姊也吃一块儿！”
孟岩强忍着把碍眼的阿睿和孟江南轰出去的冲动，心里好大一团怒气，偏又发不出来。
老廖头笑眯眯地盯着他们姐弟俩瞧。
孟江南知道阿睿的这份小执着，拒绝不得，只能在各种怪异的目光中弯下腰快速地将他递来的那块甜糕吃进嘴里。
阿睿这才开心地吃另外一块甜糕。
只见老廖头这时又朝身后的青衣男子招招手，那男子便将一只三层食盒递了过来，老廖头这会儿才对孟江南道：“这是我家主子特意让我备给这位小公子的东西，都是一些孩子喜欢的小吃食，六小姐待会儿莫忘了拿。”
说着，他又看向孟岩：“孟老爷，这……也不妨事吧？”
孟岩：“……”
他看了那六口箱子一眼，这才努力笑着道：“当然。”
孟江南则是在听到老廖头说这是他家主子让他准备此话之时怔住了，这一瞬间，她有一种兴奋到激动的感觉，让她恨不得立刻就把自己心中所想之事问清楚。
但她还没有张口的机会，便又听得老廖头道：“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乖巧又懂事，我瞅着六小姐身旁也没个伺候的人，不若这样，我家主子也交代下来了，届时六小姐身旁若是没个陪嫁丫鬟，就让这位小公子陪着过去吧！”
老廖头此时朝孟江南笑了一笑后才继续问孟岩道：“孟老爷觉得如何？”
能将阿睿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要多吃他孟家一口饭的小野种甩手出去的事情，孟岩根本不需要犹豫，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任何表面功夫都没做，哪怕这事根本不合礼数，也哪怕阿睿从来吃的用的都是孟江南省吃俭用下来的月银，除了他是住在孟家之外，其余的，根本和孟家没有分毫关系。
但人心自古如此，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一颗良善之心。
孟江南这会儿怔怔着只觉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因为，她牵着阿睿想要来问明白的话，已经不需要开口了。
那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甚或可以说，他知道她找上他，所求为何。
从来……从来就没有人帮过她。
这是第一次。
孟江南深吸一口气，才不至于让这些一心等着看她热闹以及笑话的孟家人笑话她。
“啊，对了，瞧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正事了。”老廖头忽然拍了拍自己脑门，重新看向孟江南，和颜悦色地问道，“六小姐是亲自拿回礼过来的吧？”
孟江南点点头，这才从怀里拿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净帕子，却不知是该递给媒人，还是该递给老廖头。
鉴于老廖头没有交代过这事，媒人不敢自作主张，因此是老廖头自己上前来，笑眯眯地接过孟江南手里的帕子，乐呵道：“六小姐放心，我定将此物原样交到我家主子手中。”
“那江南便先行退下了。”孟江南从进到前厅一直到这会儿，才有机会说上这么句话。
“六小姐且慢。”老廖头叫住她。
孟江南停住，微有不解。
“我家主子也有东西要给六小姐。”老廖头道。
从进入这正厅开始，蒋氏一直都注意着老廖头身后那名青衣男子手中拿着的东西，一个纸包，一只食盒，还有一只精致的盒子。
眼下纸包和食盒都是给阿睿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糕点，最后剩下这只盒子，以女人的直觉，她觉得盒中装的必然是好东西，却不知他们迟迟没有拿出来是何原因。
此刻看到那青衣男子将那精致盒子拿上来给孟江南，蒋氏几乎要将手中帕子给撕碎。
孟江南受宠若惊，迟疑少顷，才小心翼翼地抬手接过。
毕竟她从没有听说过谁个男方下聘时还给对方额外准备礼物的。
“六小姐打开瞧瞧可还满意？我回去了也好给我家主子答复。”
老廖头的话让本不想在此打开盒子的孟江南不得不这么做。
而在看到盒中的东西时，孟江南对于今日之事带给她的震惊已无以复加。
盒中是两套首饰，一套是色泽温润一瞧便可知是上品的白玉簪、钗、耳坠、手钏以及意味着福禄的葫芦坠子，上边还精雕细刻着一只小小的蝙蝠。
一套则是红得耀眼的红珊瑚绞金丝，仅仅从那绞丝手艺上看，便已看得出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那要从何处得到，即便是自认见多识广的孟岩，都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绝美手艺的首饰。
太精致，太耀眼。
与隔壁向家做邻居已有两三年，他竟然丝毫看不出来向家竟如此富贵！
单就这其中一套首饰，不知已能买下多少个他孟府！
若说旁一套白玉首饰是光华的内敛，那这一套红珊瑚绞金丝首饰便是华贵的张扬。
孟江南觉得这太贵重，她不能收，正要还回去，然老廖头像看出了她心里想什么似的，已先道：“六小姐可只管告诉我喜不喜欢就成，这收不收的事儿啊，届时六小姐再自个儿和我家主子说。”
孟江南：“……那、那有劳大爷替我谢过向大夫。”
“呵呵呵……”老廖头却摇头，“我可只管把话带到，但这道谢啊，我看是不必了，不过六小姐要真想道谢的话，就日后见着我家主子再自己和他说吧！”
孟江南来时冷静，离开时脑子却有些乱嗡嗡的。
事情太过妥当顺利，让她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以致她不安依旧。
老廖头则是与孟岩又说了些客套话，也起身离开了。
孟岩亲自将老廖头送到了门外，想着厅子里摆放的六箱子礼，脸上的笑怎么都拢不住，莫说这向家提出了让阿睿一起跟过去如此不合礼数的要求，怕是让他多送一个女儿过去，他都乐意。
老廖头在临走前又对孟岩道：“孟老爷，我瞧着六小姐身子似单薄了些，这几日还请孟老爷在六小姐的饮食上多上些心，届时我家主子瞧见了，也会高兴些。”
孟岩是在生意场上摸爬的人，听得明白老廖头的话。
这是让他们孟家这些日子万莫再苛待了孟江南，否则到时他们家主子一个不满意起来，往后若是他再想从向家那儿图利便是不可能的了。
孟岩岂是会和利益过不去之人，只听他笑得爽利道：“这是自然，自家闺女，我又岂会苛待？让贵主子只管放心。”
“倒不想孟老爷爽快，回去我禀了我家主子，明儿个再过来将聘礼、聘书以及礼书给补齐了。”老廖头也朝孟岩客气地作揖，“如此，告辞。”
孟岩满意地笑着走回了自己府里，已经转身离开的老廖头面上则是再无一丝笑意。
这孟家，果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除了就要嫁给他们小少爷的小姑娘，还有那个怯生生的小娃儿。
想到这个，老廖头脸上才重新有笑意。
而此刻孟家前厅，孟青桃趁着孟岩去送老廖头的空档，气煞煞地冲进了进来，扯掉了遮罩在余下三口箱子上的红绸布。
看着那满满三杠箱明晃晃的金锭子和金叶子，她不仅目瞪口呆，更多的是气愤嫉恨。
老廖头见到向漠北的时候，他正坐在前厅门槛上用棉布给三只黄毛小黄耳擦湿漉漉的爪子。
三只黄毛小黄耳养得胖乎乎肉滚滚的，远远瞧着就像三个毛团。
那只巴掌大的小狸奴则是紧紧巴在他肩头，警惕地看着面前那三只比它大了一倍不止毛团小黄耳。
对于来到自己身旁的老廖头，向漠北头也不抬，只一手托着其中一只小团黄耳，将它抬高到与自己视线平齐之处，认真地给它擦湿漉漉又脏兮兮的爪子。
小黄耳将下巴搭在他的小手臂上，听话地一动不动。
另外两只已经擦净了爪子的小黄耳则是在他身旁绕圈玩耍。
“小少爷，事情办成了。”老廖头恭敬地将方才从孟江南那儿接过来的叠得整齐的白绢素帕以及孟江南的庚帖双手呈递给他。

13、013
向漠北抬眸看一眼老廖头手里的白绢帕子，并未急着接过，而是继续帮手中的小黄耳把后边两只爪子也擦干净了，末了才把它放在地上，不忘揉揉它的脑袋。
于是变成了三只毛团小小黄耳在围着他绕圈儿玩，然后三只不约而同地朝门槛爬去。
门槛有些高，不过才两个月余大的它们四条腿都短胖短胖的，扒拉在门槛上老半晌都爬不过去，最后还是向漠北伸出手挨个在它们毛屁股下边垫了一下，它们才顺利地“翻越”门槛，在厅子里撒起了欢来。
趴在他肩头的小狸奴见着三只黄耳崽子在厅子里撒欢地东跑西蹿，也跃跃欲试地想从向漠北肩上跳下去，却又尝试了好几次都不敢跳。
虽然那也是三只小东西，那毕竟是黄耳，而不是同类。
向漠北显然是察觉到了小狸奴的意图，转头看向身后正玩得不亦乐乎的三只小黄耳，瞧见它们正你趴着我我叠着你在玩叠趴趴，在最上边位置那只则正在努力地蹬着短短的后腿往上爬。
少顷，他又侧过头来看他肩上的小狸奴，随后将掌心抬至它面前。
小狸奴看看那三只小黄耳，又看看向漠北的掌心，犹豫了一小会儿后最终选择小心翼翼地跳到他掌心里来。
向漠北用手指轻轻挠挠它的下巴，将手背搁在了门槛上。
叠在下边的两只小黄耳乍一瞧见向漠北手里那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小狸奴，耳朵一抖一竖，登时就朝门槛方向蹿了过来。
那只好不容易才“登顶”的第三只小黄耳就这么被“无情”地摔在了地上。
只见它一咕噜就爬起身，也跟着冲了过来。
“汪汪！”三只小黄耳奶声奶气地冲小狸奴叫，小狸奴下意识地想要顺着向漠北的胳膊往他肩膀上爬，然而向漠北却伸出来另一只手，挡住了它的退路。
三只小黄耳停在小狸奴面前，谁都没有表现出敌对，也没有谁扑上前来，而是排排蹲在地上盯着它瞧。
向漠北这会儿则是慢慢、慢慢地将小狸奴从自己掌心里推下去。
三只小黄耳不约而同朝小狸奴嗅鼻子，然后其中一只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照着小狸奴的脑袋就是老大一口舔。
小狸奴明显地愣了一愣后也伸出舌头，“喵”的一声后也轻轻舔了它一口。
向漠北这时浅浅笑了一笑，将小狸奴彻底地从自己手心里推了下去。
小狸奴再无一丝畏惧与警惕。
于是，三只黄耳崽队伍里加进了一只小狸奴，汪汪喵喵地叫，到处蹿得更欢快了。
这时候，向漠北才回过身来，拿过老廖头手里的白绢帕子以及回帖，应了一声：“嗯。”
“小少爷猜的没错，那位孟小姑娘就是想带着她那个弟弟一块儿，您是没瞅见，老奴在说小少爷您同意她带着那小娃儿一块儿过来的时候，那孟小姑娘的眼眶都红了。”老廖头感慨地朝向漠北继续禀报自己的所见所闻，“要不是有人在啊，她肯定要哭出来了，给高兴的。”
向漠北面上不见神色有异，只见他隔着手中的白绢帕子用指腹揉了揉裹在其中的物什，少顷才听得他语气淡淡地问道：“那边还有何要求？”
听着向漠北的问话，老廖头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语气里也是满满的嘲讽：“就隔壁那姓孟的德行，光是瞧着那六箱礼恨不得还想多嫁一个女儿过来了，还会有何要求？”
“小少爷您是想着今日能把孟小姑娘的庚帖拿回来便成，不想着那姓孟的直接过礼过到了请期，不仅自顾自地翻黄历，还说什么他闲暇时也好钻这一门道，知道瞧，直接就把日子定到了五日后！生怕小少爷您会后悔这桩婚事似的。”
老廖头愈说愈发瞧孟岩不上眼，“老奴可不敢应，道是回来先禀了小少爷却敢给答复。”
这相看日子都是男方家来做的事情，他还是头一回见女方家如此着急的。
“不过啊……”老廖头说着又呵呵笑了起来，“那孟小姑娘当真是有胆量有勇气，尤其是有眼光！不愧是小少爷眼里的姑娘！”
“小少爷，恕老奴多嘴一句问啊。”说这话的时候，老廖头还做个了神秘兮兮的样儿，“您这是不是担心老爷夫人不答应，所以这么着急迎那孟小姑娘过门啊？”
向漠北凉飕飕地看他一眼，也没能打住他的话。
只听他又道：“虽然隔壁孟家上下都没个什么好人，不过依老奴这数十年看人从没错过的眼光，那孟小姑娘却是个乖巧聪明又伶俐的，她带着的那小娃儿也是个乖孩子，就算她出身不行，但老爷夫人不介意这些，尤其是夫人，依老奴看啊，届时见着那孟小姑娘了，肯定会满意的。”
老廖头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向漠北道：“廖伯，我看您是想回去了。”
“呵呵呵呵……”老廖头立刻闭嘴，不过才一会儿又问，“小少爷，那日子……”
“既已相看好了，便五日后吧。”向漠北道，默了默，又补充，“明日把聘礼、聘书还有礼书准备齐了送过去。”
“老奴一定办妥！”老廖头精神抖擞地应，退下了。
待老廖头离开，向漠北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绢帕子和孟家给的庚帖。
他看了看那庚帖后便收进了怀里，只盯着那素净的帕子瞧。
“啾啾——”院子里传来了鸟鸣声，有三只喜鹊结着伴儿落到了他跟前地上来，也不害怕，反是歪着脑袋，豆子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瞧，又再啾啾叫了几声，好像在催他赶紧把帕子打开瞧瞧里边是什么似的。
就连本是在厅子里撒欢的四只小东西这会儿都列队似的趴在门槛上，八只毛茸茸的前爪就整齐地扒在门槛上，无不在盯着他瞧。
向漠北就在这好几双眼睛中将那叠得整齐的帕子打开了来。
一双珍珠耳坠子随即入目。
只见这两颗珍珠皮光黯淡，镶嵌在上边的银质耳钩也已发着乌色，瞧着便是一对品质低劣得不能再低劣的耳坠子。
可这却是孟江南唯一能拿得出来作为回礼的东西。
向漠北见过也记得这对珍珠耳坠子。
大前日他在南街那株老榕树下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耳上便是戴着这一对珍珠耳坠，但他前日在去岳家村路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耳上便不见了这对耳坠，若不是弄丢了，便是她收起来的。
现下看来，是她收起来了。
而能值得一个姑娘家收起来的耳坠子，于其而言想必是珍视之物。
如今，她将这对珍视的耳坠子作为回礼送给他。
向漠北用手指拈上耳钩，让两只珍珠耳坠子在半空中轻轻摇晃，想着它们在孟江南耳下轻晃的模样。
尔后，他将这对耳坠子从那四只毛茸小东西以及三只喜鹊眼前慢慢地晃过，惹得它们“喵喵”“汪汪”“啾啾”地一连叫过之后，他便将耳坠子放回了帕子里，手一拢的同时颇为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道：“我的。”
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向寻走到庭院里来时就瞧见自家主子坐在门槛上对着一只狸奴崽三只黄耳崽和三只小鸟得意炫耀的画面，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
“啾啾——”察觉到有他人靠近，三只喜鹊扑着翅膀飞走了。
向漠北抬头，向寻朝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尔后抬手比划了起来。
他，竟是个哑巴。
向漠北看着他比划，蹙了蹙眉，道：“泽华到这静江府来了？”
向寻点头。
向漠北顿了顿，又问：“他来做甚？”
向寻摇摇头，示意他不知，随后又接着比划：“城北赵家来人请小少爷过府为其府上的名贵狸奴看诊。”
向漠北默了默，尔后站起身，从厅子里拿出来一只藤箱，往背上一背，道：“既然人都来了，那我便走一趟。”

14、014
孟家后院。
孟江南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放在桌上的食盒和那只连雕工都精致得不得了的盒子，总觉这好像是梦。
阿睿坐在她身旁，也呆呆地看着那只食盒以及前边在前厅他只拿了两块最后老廖头一并塞到他手里来的那包桂花枣糕。
吴大娘和他们姐弟俩一样发着愣，毕竟这还没到一个早间发生的事情的确足够整个孟府震惊的。
最终还是吴大娘率先回的神，她将那纸包打开，也将食盒盒盖拿开，把里边的糕点一一拿了出来在桌上摆放好，将食盒拿开后将那只精致的盒子拿起来塞到了孟江南怀里，让孟江南不得不抬手来捧住。
“六小姐，我就说了，那天那两只喜鹊是给您带好运气来的，瞅瞅，这不就是？”吴大娘是打心底里替孟江南高兴，“能嫁给隔壁向大夫，对六小姐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这是老天爷让喜鹊给六小姐带好运来了啊！”
就算吴大娘是真心实意为孟江南着想，但她出身却就摆在那儿，眼里只有钱财的孟岩不可能让她嫁入寻常人家为妻，富贵人家不可能娶她为妻，她躲不过的是做妾的命。
然而现在她是嫁入与孟家差不了多少的向家为妻，虽然对方是个兽医又没有爹娘以及兄弟姐妹帮衬的，可这对孟江南来说，已然是命格翻盘似的好事了，在吴大娘眼里，这就差没高兴得去拜菩萨了。
“六小姐啊，您也别不敢相信，这事啊，就说明您命好！”吴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得就好像是自家闺女嫁个好人家似的，“从今儿开始，您就高高兴兴地等着当新嫁娘就好，其他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就不去想了，啊。”
吴大娘说着，将那些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糕点往阿睿面前移，“阿睿，你不是最爱吃甜的？别和六小姐一样光顾着发呆，快些吃。”
“六小姐，您嫁过去能将阿睿带过去，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吴大娘和孟江南一样，是看着阿睿长大的，说到这个，她就高兴得忍不住掉眼泪，“这样是最好的，最好的。”
孟江南点头，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心中盘算的最完美的结果，然而愈是如此，她就愈是觉得这份恩情太重，不知如何还才是好。
吴大娘高兴地唠唠叨叨，忽地说道：“隔壁那向大夫身子骨不行，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六小姐您嫁过去之后啊——”
说着，她凑近孟江南耳畔，显然是这话让阿睿一个小娃儿听了不大好，压低了音量：“抓紧生，就算生不了两三个，至少也得揣上一个，不然……”
后边的话，吴大娘没敢再说。
但孟江南猜得到她没敢说的是什么话。
不然万一哪天他身子骨不行了撒手去了，她还没能给他们向家留个后。
孟江南红着脸轻咬着下唇，昨天她就是和他说了这样的话，那……
“吴大娘，这……”晚些时候，孟江南趁阿睿到院子里玩的时候，赧着脸凑吴大娘身旁，小声道，“您能不能和我多说说这男女之间的事儿……？”
“爹您就这么让孟江南嫁到隔壁去！？”嫉恨之心让孟青桃如何都冷静不下来，她甚至忍不住冲孟岩大声嚷嚷。
孟岩已然迫不及待地让翠莲去泡了方才向家送过来当彩礼的上等云雾，本是好心情地轻呷慢品着，忽听得孟青桃这一大声嚷嚷，顿时沉了脸，当即就将茶盏重重搁到茶几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孟岩近几年生意慢慢做开了，对家里的讲究也愈发地多了起来，总要学着那真正的高门府第的规矩来要求府里人，像孟青桃这般子冲他大呼小叫，若放在前几年他并不觉有什么，但如今，他可忍不了。
真正的富贵人家，谁人家女儿能这么冲当爹的这么没礼数！？
但这会儿孟青桃可不管，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孟江南在她之前出嫁，而且还是嫁做□□而不是做妾这口气，最重要的是，她以为远不如他们孟家的向家居然抬了如此贵重的彩礼过来，只是为了孟江南一个家奴生的贱蹄子而已！
就算对方是个身子骨弱得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兽医，仍是阻挡不了孟青桃的嫉妒之心。
“隔壁向家是个什么人家爹您不知道！？他们家能出得起这么多金银来娶孟江南！？”孟青桃一点儿没注意到孟岩愈来愈阴沉的面色，直指着那几箱彩礼，继续嚷，“谁知道他们家是不是偷来的这些！”
“放肆！”孟岩一掌拍到了茶几上，震得那茶盏都跳了一跳，只见他霍地站起身来，指着孟青桃的鼻子就骂，“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地冲自己老子这么嚷嚷的！？”
蒋氏知道自家男人这是真生气了，忙上前来拉住孟青桃，同时冲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少说两句。
谁知孟青桃偏是个倔脾气，孟岩愈骂她就嚷得愈厉害：“爹您就是偏心！我都还没嫁人呢！您就让孟江南嫁了！您口口声声说孟江南不是您的女儿，现在却让她嫁在我前头！”
孟青桃愈嚷愈觉委屈，嚷到最后，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孟岩在家里是个硬脾气，唯独受不了自家女人哭，也正是因为如此，那揣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的翠荷就是靠着在他面前适时地装出哭哭啼啼的本事爬上了他的床。
他也知道自己向来疼爱的这个四闺女性子倔，自小到大她可没少和自己嚷嚷，但这气着嚷着就哭起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而且还哭得呜呜的。
本是一胸前火气的孟岩这乍一见自己最疼爱的闺女哭了，瞬间不仅怒火全消，气势也全没了，只着急地上前心疼道：“这怎么还说哭就哭了？”
孟岩边关心还边抬起手想要为孟青桃擦擦脸上的泪，然而孟青桃却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跑出了前厅。
孟岩下意识要去追，但在下人面前又拉不下这面子，便沉着脸皱着眉看向身旁的蒋氏，本打算找蒋氏撒上些气，谁曾想蒋氏竟然也两眼红红，还拿着帕子在拭眼角的泪。
“……”这婆娘，没给自己生出儿子就算了，竟还这么会哭？
但心里想归这般想，但毕竟是二十余年的夫妻了，对蒋氏的感情，孟岩心里还是实实在在有的。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这闺女哭，你也跟着凑热闹？”孟岩将没给孟青桃擦成眼泪的手凑到了蒋氏脸上，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我这是伤心。”蒋氏知道孟岩这是心软了，拿捏好时机，泪落得愈发厉害，“六姑娘在青桃这个做阿姊前边出嫁，这传出去，青桃的名声肯定是要受损的，届时定会影响她的婚事，都是我这个当娘的错，青桃都快十七了，还没能为她寻得一门好婚事……”
这本来是高高兴兴一事，眼下给孟岩整得心里烦躁不已，他看看那六箱彩礼又看看哭哭啼啼的蒋氏，脸色更沉，眉头也皱得更紧，“如今六女这婚事定都定下了，哭哭哭，哭又有什么用！？”
让他把这六箱宝贝还回去？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更何况明天隔壁还要来补礼呢！
蒋氏咬咬手里的帕子，心里飞快地做着算计。
至于孟青桃，她从前厅跑开后并未回屋，而是径自冲去了后院。
孟绿芹倚在自己房中的窗户边，一边用梳子轻轻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看着孟青桃，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这时候找孟江南撒气还能有什么用？根本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事情，还真只有孟青桃这样脑子的人才做得出来。
孟江南都比她聪明。
不过……
孟绿芹敛了敛眸光，孟江南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聪明了的？
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看热闹不是？
孟绿芹又顺了几下头发，便将梳子搁在了妆奁上，含着笑也往后院方向走去了。

15、015
春日是喜鹊飞来的好时节，这不，又有好几只喜鹊落到了这孟府后边的小小院子里来。
头一回吃甜糕吃到肚子撑撑的阿睿这会儿正高高兴兴地在积着不少浅浅水坑的小院子里追着低飞的喜鹊玩儿，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玩耍的他比平日里都要高兴，跑得也都要快。
孟青桃一拐进这到处都充满着潮湿之气的小后院便看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阿睿，看着他脸上像开了花儿一样的笑容，孟青桃觉得无比扎眼。
尤其想到这个小野种竟然还能跟孟江南那个小贱人一起到隔壁向家去，她心底的火气便蹭蹭蹭地往上冒，于是她脚步大迈，很快就走到了阿睿面前。
阿睿本是欢欢喜喜追着一只喜鹊，没注意到靠近的孟青桃，一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当他抬头看见自己撞着的人是孟青桃时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心里对孟青桃的畏惧让他一张小脸倏地就刷白了，一时间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而孟青桃看着他就想到孟江南，火气大盛，抬手就是重重一巴掌掴到了阿睿脸上来！
身为闺中女子的她力气不大，但对于阿睿这么个只有三岁半且生得瘦瘦小小的孩子来说，她的力气可谓撼大树，加上她这会儿正是怒火大盛时，这一巴掌可谓是用尽了全力。
阿睿被她狠狠打得跌出了半丈远，头磕在了地上、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不算，便是鼻底嘴角甚至一只耳朵都流出了血来！
阿睿被打趴在地上，只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想站起来，可他却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害怕，很害怕。
孟江南本是在厨房里红着脸听吴大娘给她讲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情，她的亲娘早亡，从前到赵家也压根没经历过这些，都要嫁人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所以才厚着脸皮找吴大娘。
乍听见院子里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她先是愣了一愣，尔后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厨房。
因为起身得急，以致将身下的矮凳都给带翻了去。
她冲到院子里的一瞬间就看见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阿睿以及一脸趾高气昂还半扬着手的孟青桃，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睿！”孟江南慌张地朝阿睿冲过来，却见孟青桃在见到她的刹那那模样恨不得将她吃了，只见她也往前一步，同时扬起手，就等着孟江南冲过来后像抽阿睿那样抽她。
谁知她才扬起手便被冲过来的孟江南先抓住了手腕，她一惊，就要抬起另一只手来打孟江南，不想孟江南依旧快她一步，手一扬，便是一巴掌用力掴到了她脸上来！
孟青桃震惊得瞪大了眼，当即尖声叫道：“孟——”
然而她才张嘴，孟江南又是反手一巴掌抽到了她另一边脸上来！
她方才打阿睿打得有多用力，孟江南现在打她就打得有多用力，孟江南此时气红了眼，使尽浑身的力气，照着孟青桃的两边脸“啪啪啪”直抽巴掌，抽得孟青桃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孟江南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孟青桃多少巴掌，直至听到吴大娘着急忙慌地叫她时，她才恢复过来理智，松开了孟青桃的手。
她才一松手，孟青桃就跌到了地上，两边脸颊既红又肿，火辣辣地疼，更是有两条鼻血从她鼻底流了出来，满嘴的血腥味。
可见孟江南的巴掌有多重。
“六小姐，阿睿、阿睿他——”吴大娘蹲在地上抱着小小的阿睿，急得哭了。
“阿睿！”孟江南也连忙蹲下身，想要摸摸他的脸又怕弄疼了他，看着他涣散的眼神，慌得心跳都漏了无数拍。
大夫
好在孟江南慌归慌，理智尚在，当即就想到了大夫，连忙转过了身去，让吴大娘将阿睿放到她背上来。
她背起阿睿站起身从孟青桃身旁经过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从她肚子上踩着过！
踩得孟青桃一声惨叫，终是昏死了过去。
“阿睿，阿睿，你不会有事的，姐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孟江南背着阿睿冲出了孟家后门，慌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阿睿趴在她背上，连抱着她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唯虚弱地极轻极轻地叫了她一声：“娘……娘亲……”
本就慌乱得心跳乱了眼眶也红了的孟江南这一瞬间心里的疼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一个没看清路，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向漠北本已随赵府来的丫鬟兰儿坐上了马车往城北方向而去，忽而想到他今日还未给阿橘受伤的腿上药，若是去了赵府再回来的就过了一天之中上药的最佳时辰，便让马车在后门所在的老街口停一停。
阿橘是他五日前在路边遇见的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狸奴，两条后腿都被顽劣的孩子给折断了，他遇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他把它带回来，养在了后院。
所以，从后门进，更快些。
兰儿虽然不情愿，但向漠北已然开口，她不得不让赶车的二福将马车停在老街口。
向漠北才从马车上下来走了两步，就被匆匆跑出来的孟江南撞个满怀。
嗅到孟江南发间淡淡的皂荚清香的一瞬，向漠北浑身颤了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下一瞬，他就看见了孟江南急忙抬起的脸上满是惊慌之色，红红的眼眶里更是蓄满了眼泪。
孟江南连忙又低下了头去，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在重新勾住阿睿的腿将他往上掂了掂的同时这才又抬起头来，除了眼眶通红之外，脸上已经不见了眼泪，唯见她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而已。
若是换任何一个时候遇着向漠北，她怕是都要紧张得不行，但眼下她心里除了想着阿睿之外，根本无暇去想别的事情。
是以只见她急忙朝向漠北躬了躬身以示抱歉后就要继续往外跑。
向漠北此时也瞧见了她背上的阿睿，看阿睿脸色惨白偏又左边脸上的巴掌印通红且昏过去了模样，他心中大约已猜出是发生了何事，再看孟江南慌神的模样，于是在孟江南从他身旁跑过时，他两手一伸，勾住阿睿两边腋下的同时就将他从孟江南背上提了起来。
孟江南吓得赶紧转过身来，却见向漠北抱着阿睿往老街里走，脚步迅速。
“向大夫！”孟江南当即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慌得连声音都在抖。
向漠北看也不看她，只面不改色道：“我能治。”
孟江南愣住，一时间连向漠北的衣袖都抓不稳了，呆呆地看着他抱着阿睿大步朝向家后门走去。
马车上的兰儿瞅着不对，忙叫他道：“向大夫！我们家大小姐还在等着你呢！”
向漠北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
孟江南则是出于人的惯性朝马车方向看去，在看到兰儿的脸时她的心一阵战栗，紧着忙回过头，朝向漠北跑去。
那张脸，她没有看错，是赵家的人！
因为赵家在孟江南心中的阴影太过浓重，以致她曾经见过的每一个赵家人，如今她仍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人的脸。
赵家的人，来找向大夫……又是做什么？
难道
孟江南为阿睿而慌乱的心这会儿还为向漠北不安，令她的心跳完全乱了，除了跟在向漠北后边从后门进入向家，她不知自己此时还能做什么。
兰儿则是盯着向漠北和孟江南一前一后进入向家后门的背影，将眉心拧得愈来愈紧，连牙关都咬得紧紧的。
二福看看已经没人了的老街，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兰儿，挠了挠头，问道：“兰儿姑娘，这是等啊，还是不等了啊？”
“当然是等！”兰儿愤愤道，“不然你给大小姐医治雪儿去！？”
二福将头挠得更厉害，又道：“我瞅着雪儿能吃能喝能睡的，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不用看大夫啊。”
他话才说完，便被兰儿用力地揪住了耳朵，斥道：“你懂个屁！”
二福揉揉自己被揪得生疼的耳朵，暗道：大小姐那么可怕的人，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16、016
向家。
向寻见自家主子去而复返，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就算，后边还跟着个神色慌乱的孟江南，连忙给推开了就近一间屋子的门。
屋子摆置简单，不像有人常住的模样，但却收拾得干净。
向漠北将阿睿放到了床上，认真地检查过一遍他的眼耳口鼻才为他诊脉。
向寻这时候也进了屋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小箱子，挪了一张凳子到向漠北身侧，将小箱子放在了凳子上，这才退到门外候着。
孟江南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想要问些什么，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打扰了向漠北。
她以为他只会给牲畜鸟兽看病而已，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也会给人看病，而且看他这动作熟稔的模样，治病救人的本事怕是不会比给牲畜鸟兽治病的本事差。
待向漠北将手从阿睿手腕上收回，孟江南这才敢小小声问道：“向大夫，阿睿他伤得严重吗？”
问这话时，她心里满是不安，生怕向漠北的回答让她接受不了，因此她将两只手交握得紧紧，紧到手背上都被她自己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来。
她带着不安与轻颤的声音听起来既细又软，就像一根羽毛挠在了向漠北的心口似的。
他没有看她，边站起身边道：“按时吃药，将养上几日即可。”
“那、那该吃什么药？向大夫你能不能给我写一张药方，我去抓药。”孟江南紧接着问。
向漠北这会儿非但没看她，连话也不再应她，而是从向寻放在他身侧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只药瓶，倒了三粒药丸塞进阿睿嘴里后便走出了屋。
候在屋外的向寻当即跟上了他。
只留孟江南一人茫然地呆在屋里。
孟江南觉得向漠北这个人的话简直是少得可怜，这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简直就是将生生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阿姊……”前边已经不省人事了的阿睿此时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孟江南惊喜地扑到床边，看到前边还紧闭着双眼好像再也不会醒来了似的阿睿这会儿正慢慢地睁开眼瞧她，她刚才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回去，喜极而泣。
看到孟江南哭，阿睿抬起两只小手想要为她擦眼泪，一边难过道：“阿姊不要哭，阿睿不要阿姊哭……”
“阿姊是高兴。”孟江南赶紧擦掉眼泪，心疼地看着他红肿的左脸，“对不起阿睿，是阿姊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看到孟江南难过，阿睿顾不得脑袋疼脸也疼，用力摇着小脑袋，着急不已道，“不是阿姊不好，是阿睿做错了事，四小姐才打阿睿的！”
孟江南连忙稳住他的头不让他摇，纠正他道：“阿睿没有错，是孟青桃坏！”
阿睿一愣。
孟江南又道了一次：“阿睿记住了，孟青桃就是个坏人！”
“阿睿记住了。”阿睿一脸认真。
向漠北重新来到这间屋子门外时，就听到孟江南在和阿睿说孟青桃坏，那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模样和她方才慌乱不已以及昨日站在他面前时紧张不安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若说她此刻的模样像一只机敏警惕的狸奴，那她方才以及昨日的模样就像一只敦厚老实的黄耳。
“大哥哥！”阿睿先看到站在门外的向漠北，很是惊喜，“是救小鸟儿的那个大哥哥！”
孟江南这才发现向漠北不知何时又来到门外的，对她刚跟阿睿说的孟青桃坏的话又听去了多少，虽然孟青桃的确不是好人，但教一个孩子说谁谁坏的话被人听去的感觉却不见得好。
尤其对方还是自己千方百计谋求来的未婚夫婿。
孟江南脸红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头都不敢抬。
向漠北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进了屋，又从那床边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只宽口药瓶，打开来后用手指挑出青绿的药膏，轻轻抹到了阿睿红肿的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感觉让阿睿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他看看没抬头的孟江南再看看神色淡漠的向漠北，乖乖地躺着不动，心里愈发认定大哥哥是好人。
替阿睿擦完药膏后，向漠北将那只宽口药瓶放到了孟江南手心里，道一声“一日三次”后便又走出了屋。
孟江南看看阿睿又看看向漠北的背影，最后抓着那只药瓶，摸了摸阿睿的头后追了出去。
“向……”追出去的孟江南正要叫他，却发现他坐在旁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瘦瘦的橘色大狸奴，正动作轻轻地将绑在它后腿上的棉布条解开。
橘色狸奴两条后腿上都缠着布条，显然两条后腿都受了伤。
只见向漠北从搁在身旁的藤箱里拿出药瓶，小心地给它受伤的腿上药，再将棉布条重新给它裹上，尔后到另一条腿。
他的模样认真且专注，和孟江南在那南街老榕树下初见他时他给那只小喜鹊检查伤势时的模样一样。
孟江南不敢也不忍打扰，便慢慢在旁蹲下了身，直到他帮橘狸奴两条后腿都上好了药将它放到门槛里侧的一个草窝里，才轻声道：“向大夫，谢谢你。”
她还要再说话，却见向漠北背起藤箱就豁然站起身，抬脚就走，根本没打算听她继续说。
“……”孟江南懵了，觉得向漠北这人实在太怪了，自己不能好好说话便罢，也不愿意听人好好说话。
眼瞅着他往后门方向走去，孟江南想起方才在街口看到的赵家人，猛地就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朝向漠北追了上去，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向漠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定在了那儿。
孟江南想到他的脾性很奇怪，生怕他没听自己把话说完就又走了或把自己的甩开，一着急就顾不得太多，松开他的胳膊后转为两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
这样一来，他大概就甩不开她了。
她一点儿都没察觉向漠北整个人都绷紧了，连手都僵了！
“喵——”被向漠北把窝安在门槛后紧靠着门框边的阿橘像是发现这外边游廊间的气氛不对劲似的，把脑袋伸长了从门槛上探出来，朝他们的方向看，长长地叫了一声。
“向大夫，你可是要到城北赵府去？”孟江南紧抓着向漠北的手，着急地问。
瞧着向漠北无动于衷，她更着急：“你别去！那儿很危险！”
孟江南正急得不行地解释，却发现向漠北只是慢慢地低下了头，看向她紧抓着他的双手。
孟江南以为他这是马上要将她甩开了，愈发急切道：“向大夫，我说的都是真的！赵家——”
她着急的话此刻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向漠北冷漠地将她甩开了，而是……他捏了捏她的手！
没错，他就是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还轻轻地捏了捏！
孟江南发懵地捋不过来脑子时，向漠北又一次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向漠北五指修长，孟江南的手小且手指纤细，他这把手一握，便将她的手完全地拢在了手心里。
因为紧张不安的缘故，她的手微微凉，有常年干活而致的微微粗糙，但却很……软。
就像她的手骨也是软的似的。
不知她身上的骨头是否也是这般的软？
这般想，向漠北的目光由她的手移到了她面上来。
只见她一脸的愣愣，像丛林里找不着北了的麋鹿。
向漠北看她，她也对上了他那双有如夜幕星河般的漂亮眼眸，使得她一个激灵，连忙就松开了他的手，心怦怦跳的同时脸也红得好像扑上了浓浓的胭脂，一时之间就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偏偏旁边屋子里的阿睿不知何时已经从微掩的屋门后边探出了脑袋来，正眨巴着眼看看向漠北又看看她，稚声稚气道：“阿姊你的脸好红好红哦！是不是拉大哥哥的手手羞羞脸了呀？”
孟江南的脸本来只是通红，这会儿却是红得能冒出了烟来。
她紧张又尴尬地低着头，并未瞧见向漠北此时微微扬了扬的嘴角，只是听得他语气淡淡道：“知道了。”
什、什么？
孟江南惊愣抬头，向漠北人已经往宅子后门方向走了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再背着那只藤箱，而是从背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墙边。
孟江南看着被放下的藤箱，一惊又一喜，他没有背着藤箱出去，是不是说明他听进了她的话，不去赵家了？
但她还是不够放心，虽然觉得不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向漠北身后。
隔了好几步跟在向漠北身后的孟江南没有看到他抬起方才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凑到了鼻底。
他闻到了留在他手指上的淡淡红枣味，还带着极淡极淡的桂花清香。
他今日不曾碰过这些东西。
这是她手上的味道。
想必是吃了甜食没洗手。
向漠北情不自禁又再深嗅了一次这淡淡的香甜味。
就像……她给他的感觉一样。
孟江南跟着向漠北到这宅子后门便不敢再跟出去，只扒在门边探出半只脑袋露出一只眼观察情况。
毕竟对于赵家人，她从心底里畏惧。
她这辈子再不想见任何一个赵家人，听任何一件赵家事。
街口处，赵家的马车仍在那儿等着。
车上的人却早已等得不耐烦。
向漠北走到马车旁停了下来。
离得不近，孟江南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瞧见马车上的兰儿面色难看极了，不大会儿，马车便离开了。
瞧着向漠北转过身来往老街里走回来，孟江南连忙缩回头来，趁着他回到宅子前先跑回了阿睿身边去。

17、017
阿睿正蹲在那只后腿受伤的橘色狸奴面前盯着它瞧，见孟江南过来，他难过地问她道：“阿姊，这只大狸奴狸奴是受伤了吗？”
“嗯。”孟江南点点头，“它的两条后腿好像受伤了，不过向大夫已经给它上药了，它会好起来的。”
这会儿阿睿瞧见向漠北也走了过来，连忙问他道：“大哥哥大哥哥，这只大狸奴会好起来的对吗？”
“嗯。”向漠北从鼻腔里应声，听不出咸淡。
“那它有没有名字呀？”阿睿又问。
“阿橘。”向漠北拿起了方才放在墙边的藤箱，应道。
“……”孟江南看一眼那只正闭着眼懒洋洋睡觉了的橘色大狸奴，心想着敢情这狸奴是什么颜色就取什么名字？
“今日之事，多谢向大夫。”孟江南觉得这会儿正是说话好时候，赶紧抓住机会，否则迟迟都不能和向漠北好好说上一句话，“还有……”
还有今早间他请的媒人以及老廖头到孟家提亲议亲以及下聘定亲之事，她心中有无数疑惑，也有千恩万谢要道，可她根本没有往下说的机会。
因为老廖头来了。
他一脸高兴地跑过来，见到孟江南的时候有明显的吃惊，很快又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道：“哎呀！孟小姑娘怎么过来了？怎么过来了也不到前边去坐？”
“连这小娃儿也过来了？”老廖头也发现了阿睿。
在阿睿乖乖巧巧地叫他一声“爷爷”时，他更发现了阿睿脸上还留着的通红巴掌印。
老廖头心里头猜了个七八，却未多问，反是孟江南拉起了阿睿的手，朝他与向漠北福了福身，感激道：“向大夫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不敢多加叨扰，只是……只是小女子还想求一张向大夫方才说的阿睿该用的药的药方。”
阿睿也学着孟江南的样，朝向漠北深深躬下身，以示感激。
“向寻已经去抓药了。”向漠北将视线落在阿睿身上，顿了顿，又道，“孩子可留在这儿做休养。”
“怎能如此叨扰向大夫！？”孟江南一惊，连忙婉拒，“小女子——”
“阿睿。”向漠北打断了她拒绝的话，叫了阿睿一声。
阿睿对这个会给小鸟儿大狸奴治病的大哥哥印象好得不得了，听他一叫自己，当即响亮应声道：“嗯嗯！”
只见向漠北在他面前蹲下身来，随后附着他耳畔说了些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孟江南就站在阿睿身旁，也什么都没听清。
少顷，阿睿扬起小脸来看她，欢欢喜喜道：“阿姊，阿睿在大哥哥这儿住着等阿姊过来哦！嗯……还可以帮阿姊照顾大哥哥哦！就不和阿姊回去了！”
“……！？”孟江南的脸瞬间红透，这、这人究竟和阿睿说了什么！？
偏还听得阿睿一脸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指头自言自语分析：“这里是大哥哥家，阿姊过几天就要嫁给大哥哥了，嗯，就是带着到大哥哥家里来和大哥哥一块儿住，那阿睿就可以在大哥哥家里等着阿姊过来住！”
阿睿说到这儿，又扬起脸来看她，还冲她咧嘴一笑，然后叮嘱她道：“阿姊要快点儿过来住哦！”
“……！！”孟江南想找根地缝儿钻进去，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说！
其实，把阿睿留在向家就目前而言，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她不知道孟青桃或是孟家宅子里什么人会再对阿睿不利。
在孟家她的确无法确定究竟能否护阿睿周全。
若是再发生像这次一般的事情……
女人的嫉恨之心可以使人扭曲，她不敢拿阿睿来玩笑。
但就这么把阿睿留下，于情于理都不合，且她从他这儿已经索要得太多，多到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还得起这份恩情，如今还要给他再添麻烦……
如此得寸进尺的事情，她不能做。
“阿睿，不得胡闹。”孟江南定了决心，轻斥了阿睿一声。
老廖头此时却在旁边打岔，他盯着阿睿，揉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对他道：“小娃儿，你可不能再叫大哥哥做大哥哥咯，该改口咯！”
阿睿在这向家一点儿不拘谨，完全不像在孟家一样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听了老廖头的话后他好奇地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解道：“那我应该叫大哥哥做什么呀？”
老廖头正要回他应该叫做“姐夫”，只听向漠北已经一本正经开口：“叫爹。”
“……！”老廖头不得不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孟江南差点一个没站稳给栽到地上去。
总之，他们看向漠北的眼神已经惊到了天上去。
唯独向漠北神色不变。
阿睿也惊了一跳，但与老廖头以及孟江南不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更多的是兴奋，但只是转瞬，他眼中的兴奋便像火花一般消散去，他巴巴地看了孟江南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摇了摇。
孟江南看阿睿这般小心又难过的模样，感觉心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发酸。
她不知道向漠北对阿睿的事情知道得多少，但她知道阿睿心中在想什么。
她紧了紧阿睿的手，用力抿了抿唇后轻声惴惴问向漠北道：“向大夫你……当真不介意么？”
她的声音细又软，极为好听，和着紧张与不安，娇娇怯怯，入着向漠北的耳，致他的心神漾了漾。
他却未予回答，甚至看也未看她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阿睿面上，淡然道：“无妨。”
阿睿正仰着小脸看着他，乖巧得让人心疼。
孟江南怔怔看着神色认真不似玩笑的向漠北，那本是紧握着阿睿的手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松了开来。
因向漠北仍蹲在地，是以她并未看见他此刻正对阿睿扬了扬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她只见前边还摇着头的阿睿忽地就扑到了向漠北的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兴奋得像只小鸟儿，开怀唤道：“爹爹！”
孟江南下意识想将阿睿扯回来，可看他欢快的模样，她终是如何都伸不出手，心中对向漠北感激更甚，不禁哽咽道：“谢谢你，向大夫。”
入夜。
孟江南知道自己今夜若是再无法好好入睡的话，明天她走起路来时脑袋指该天旋地转，可听着屋顶滴滴答答的雨声，她始终难入眠。
她在想阿睿在隔壁向家是否已经睡下了？会不会想她了正在偷偷哭？会不会后悔了想回来但是不敢说？
她又想到了四年多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从门外满是雨水的冰冷地上抱起他时的模样。
只有四个月大的他还在襁褓里，整个襁褓连同他小小的身子都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他才丁点大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小小的他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在那个大雨的夜晚根本听不到他在哭。
若不是有人拍门，已经打算睡下的她根本不会打开门，也就不会发现被扔在门外的他。
只是她打开门时，除了嘤嘤哭着的他，黑漆漆的整条街上再无第二个人，显然是被遗弃了。
初时她并不打算理会他，因为以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卑微庶女，连自身活着都已显得吃力，若是再带着一个襁褓婴孩，莫说这孩子她养不养得起，她的名声也会因此给毁了。
可看着那个被大雨淋着浸着的孩子，她始终是过不了自己良心的那一关，上前抱起了他。
小小的他被抱起后登时不哭了，甚至还冲她笑了起来。
看着他冲自己笑，那个时候她就在想，无论多么艰难，她都会养大这个孩子。
可是啊，在这个根本容不下她的孟家，养活一个孩子何其艰难。
她过得苦，阿睿也过得苦，可他却又很懂事似的，直到她被迫嫁到赵家为妾之前，他都没有生过一场病，从不胡乱哭闹，省了她太多太多的心。
哪怕再苦再难，他都跟在她身边活了下来。
也因为确是苦，是以她的阿睿虽已长到四岁将半，却是生得瘦瘦小小，看起来才如旁人家三岁多些的孩子一般。
孟家上下都知道她捡了个孩子，除了吴大娘是真心劝她把孩子送给别人外，孟家所有人都是在看她笑话，看她为了个野孩子毁了自己本就不见得好的将来，蒋氏也不嫌阿睿多吃孟家一口饭，反正吃的都是她孟江南的那一份饭菜，孟家不过是多出一张床板而已。
这孩子养大了，还能给孟家当牛做马的，也不算亏本生意。
至于孟岩，只要她不让这孩子出去丢人现眼，他也懒得管。
而这孟家人心里都明白的事情，外边的人却不会这么想，若是看到她领着阿睿这么个孩子，只该认定是她未婚先孕生下的野孩子。
所以，她从来不敢带阿睿出门，也不敢让他出门，她不仅仅是担心自己被人说三道四，更多是害怕孟岩知道后会将阿睿赶出孟家。
就像阿睿一直想要叫她一声“娘亲”，她却从来不让一样。
她是阿睿识人以来第一个见到并且认识的人，她是养大他的人，在阿睿的认知里，她就是所有人口中说的“母亲”，是生他养他的娘亲，可偏偏，她不让叫。
为着此事，小小的阿睿不知自己偷偷哭过多少回。
便是她自己，也为此抹过无数次眼泪。
她愿意让阿睿叫她一声“娘亲”，她愿意自己养着阿睿一辈子不嫁，可她再清楚不过，孟家不会答应，若是让她爹知道阿睿叫她“娘亲”的话，肯定会把阿睿给打出去。
孟家还指着拿她去给人做妾拿个好价钱，是绝对不能够坏了名声的。
但从前的她，终究是没能保住阿睿。
她甚至不敢想象阿睿病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绝望。
他那个时候不过才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而已……
想着想着，孟江南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冰凉，她抬手来摸，摸到了眼泪。
想着阿睿的事情，她不知何时就哭了。

18、018
她愿意让阿睿叫她一声“娘亲”，她愿意自己养着阿睿一辈子不嫁，可她再清楚不过，孟家不会答应，若是让她爹知道阿睿叫她“娘亲”的话，肯定会把阿睿给打出去。
孟家还指着拿她去给人做妾拿个好价钱，是绝对不能够坏了名声的。
但从前的她，终究是没能保住阿睿。
她甚至不敢想象阿睿病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绝望。
他那个时候不过才是个五岁的孩子而已……
想着想着，孟江南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冰凉，她抬手来摸，摸到了眼泪。
想着阿睿的事情，她不知何时就哭了。
她就着手背搓擦掉脸上及眼眶里的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冷静。
如今，不一样了，她不会再嫁到赵家为妾，就算阿睿真的生病，她也会在他身旁照顾，他绝不会有事。
她啊，很快就要嫁做□□了，还能带着阿睿一起。
她想到了向漠北，不免微微红了耳根，心中关于他的疑惑亦堆积而起。
那由红绸布盖着的三箱彩礼究竟是什么？不过还不到一日的时间，他家中不过他与两个家仆而已，他身子骨又不好，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彩礼准备得如此妥当？
送来孟家的那些彩礼，可会是他把他爹娘留给他的财产全都拿出来了？
为了此事，他又是否把他的身子给累着了？她观他身子单薄面色总是少有血色，当是受不得丁点累的。
且，他又怎知她还存着想要将阿睿一起带过去的心思？这个事，她连吴大娘都没有说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
他还怎知……阿睿想要一个爹？
她一直以来之所以不让阿睿叫她做“娘亲”，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有娘的孩子就要有爹，没爹的孩子是要被人笑话甚至是鄙夷的。
她可以给阿睿当娘，但是她没办法给他的一个爹。
他与她……根本互不相识，甚至是毫无干系，她怎值得他这般有心相待？
他其实完全可以拒绝她的，那日/她站在他面前，他只需将门关上，便可免去这些本与他无干的事情的。
可他却是答应了她。
向大夫他虽然少言寡语，但是……真是个温柔的好人呢。
向大夫这么温柔心善，待她过门了，定要好好伺候他，还有像吴大娘说的那样……
想到这个，孟江南忍不住扯了被子来挡住自己羞红的脸。
太、太羞人了，她怎就想到了这个事情？
不过，照说她今天揍了孟青桃一顿，前院不该毫无反应才是，为何迟迟不见动静？若照以往，她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孟青桃或是蒋氏领着人将她打得下不来床了，绝不会还能这般安然地躺在床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睿留在向家是对的。
还有赵家，找向大夫是做什么？她在向家的时候怎的没记得问问呢？
孟江南想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愈想愈迷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窗外雨声滴答依旧，屋中人已入甜梦。
她梦到了向漠北那双璨若星辰般的眼睛，这一夜，她没有再被噩梦惊醒。
而她担心的会哭鼻子睡不着的阿睿，这会儿早已经进入了梦乡，怀里还抱着一只同样呼呼大睡的毛团小黄耳，其余两只也趴在他身旁呼呼地睡着。
向漠北为他掖好被子，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睡了一夜好觉的孟江南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一想到她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办妥当了，她就由不住高兴。
本想着到隔壁看看阿睿，但又觉得如此不妥，便老实地搁家呆着。
她现下已然没什么可操心可担心，用过早饭后她就敞开了心情来等蒋氏或是她亲爹来训斥她，毕竟她昨天怒火上头把孟青桃给揍惨了。
不过孟青桃她应该庆幸，幸好阿睿没事，要是阿睿有个三场两短，莫说揍惨她，就是扒了她的皮，她也敢！
一直以来从不知惬意为何物的孟江南头一回找吴大娘拿了一盘瓜子，坐在廊下边慢慢嗑边等前院来人。
然而她一直等到下午，嗑瓜子都嗑到舌尖发麻，都还没见到前院来一人，便是翠莲和翠香来过，也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看她的眼神也和往日里不一样，多了几分怀疑和警惕。
就好像她会随时扑过去揍她们一样。
孟江南忍不住想笑，觉得自己曾经活得既是可悲又是可笑，这人活着，还是要狠着些的好，活得太软了，就人人都会骑到你头上来，她不过是昨天气急上头，发狠打了孟青桃一回，今日翠莲和翠香见到她就只差没绕着走了。
好在，她现在意识到，不算晚。
她又再等了好一会儿，仍是谁也没有等到，正寻思这一家人如此反常不合理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想起来了，今日孟家是有什么远房表亲来拜访，从前她被叫到前厅去给客人沏茶，于是她连头都没敢抬去看更莫说知道他是何模样的表哥就与她爹多问了些个与她有关的问题，事后孟青桃就找她的事来了，扯了她的珍珠耳坠子扔进了水井里。
现下，她爹和蒋氏想来都在前厅招呼客人，所以都没闲暇里理会她了？
至于沏茶之事，想她昨天打了孟青桃那一顿以及她如今也是待嫁之女，自然也就不会再让她到客人跟前端茶倒水。
天已放晴，风吹走了空气里的潮湿，湿漉漉的地面正慢慢变得干净。
孟江南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湛碧天宇，听着声声鸟鸣，第一次觉得，她的生活也会如此的安宁。
晚间，吴大娘将饭菜送到前院回来后小声跟孟江南说：“六小姐，我刚刚在前边听说了个事儿！”
孟江南以为她要说的是白日里有远房表亲来拜访的事情，便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儿？”
“城北赵家白日里请人到我们府上提亲来了！”吴大娘说这话时，音量虽压低了，可眼睛却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可见她有多吃惊。
正夹起一块鱼肉的孟江南手蓦地一抖，筷子一松，鱼肉便掉回了盘子里。
“城北……赵家？”她诧异地看着吴大娘，“城北哪个赵家？”
“哎呀六小姐，城北还能有哪个赵家？就我们静江府最有钱的那个赵家呗！”吴大娘边说边拍了一下大腿。
吴大娘还在唠唠叨叨，孟江南却没再听进去多少，甚至，食不知味。
她当然知道是哪个赵家，可她明明记得很清楚，赵家是在明天才来提亲的，今天只是远房表亲来访而已。
为何会提前了一天？
这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只听吴大娘又道：“还有啊，隔壁向家的人白日里又来过了，把聘礼、聘书还有礼书给补齐了，还把请期礼给过了！听说亲迎的日子就在四日后！”
孟江南再一愣，这么快？
“向家的人才走，赵家的人就到了，就前后脚的事情。”吴大娘说着又叹气，“老爷也可真是，这嫁女儿可是大事，怎么就这么着急地把日子定了？能准备得来这么快？”
孟江南不答，只是想着这一回，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再把她推出去了，就算对方是赵家，想要叫她爹把已经吃进嘴里的银子再吐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况且，赵家要的人本就不是她。
这么一想，她嘴里的饭菜便又重新有了味道。
而蒋氏，已经哭了一天。
“老爷，青桃可是您从小疼着长大的，您难道真舍得将她送到赵家当妾？”
蒋氏在下人面前向来摆的都是凌厉之态，今却哭得两眼红肿，根本维持不住自己寻日里的形象，被前来端茶送水的下人看去了也不顾了。
只听她凄凄惨惨道：“赵家纵是有千般银万般金，可青桃嫁过去却只能是个妾室，那都是要看人脸色来过日子的。”
“且老爷您不是与我说过，赵家后院其实根本不像外边传的那般和睦，那儿——”
蒋氏说到这儿，被孟岩狠狠瞪过来一眼，她立刻噤声，随即又继续哭道：“老爷，赵家还要孟江南呢，您不可如此偏心，将青桃送过去做妾却留下了孟江南啊！”
“我的青桃啊，你的命怎的这么苦啊呜呜——”蒋氏哭得更厉害。
“砰！”听得蒋氏哭了一天的孟岩心烦意乱地将翠莲刚端上的茶盏狠狠地搁到茶几上，怒斥道，“哭哭哭！你这都哭了一天了！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啊”
蒋氏被孟岩唬得一跳，愣了一愣后非但没有停下，反是哭得更凄惨：“左右青桃嫁到赵家去不会有甚好日子过，不若我这就带她去跳塘，我们娘儿俩一了百了总比受苦受难活着的强。”
与孟岩二十余载夫妻，对孟岩的软肋，蒋氏已再清楚不过。
果不其然，孟岩听她这厢哭到轻生，怒火瞬间消了大半，没再呵斥她，而是抬手用力捏着自己突突跳得生疼的颞颥，烦躁道：“我偏心六女？我偏的哪门子的心你给我说？赵家是想要的桃儿和六女没错，但六女已经许配了人家，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19、019
孟岩已经收下了隔壁向家的聘礼，连日子都定好了，且向家抬来的这些礼是赵家不可能用来纳一个妾室用的，要他退了这门亲，不可能！
况且赵家也没非要六女不可。
可把桃儿送过去，他也着实不舍得。
孟岩的烦恼不比蒋氏少。
蒋氏红着眼绞着帕子，忽地眼睛一亮，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忙对孟岩道：“老爷，不若这样，让绿芹代青桃嫁过去，您觉得如何？”
“亏你想得出来！”孟岩非但没有答应，反是将眉头拧得更紧，瞪着蒋氏，“这事要是让赵家知道了，我孟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蒋氏被他这一斥又斥得泪水直流，孟岩终是被她红肿着眼哭个不停的模样烧到了心窝子，扯过她手中的帕子为她揩掉脸上的泪，沉沉叹着气道：“赵家，我们得罪不起啊……”
直到熄灯卧榻歇下了，蒋氏仍在抽抽噎噎，黑暗里，只听附着孟岩的耳畔轻声道：“老爷，我还有一个法子……”
“甚法子？”孟岩问。
蒋氏在他耳畔耳语一阵。
孟岩听着，将眉头愈皱愈紧，显然并不赞同蒋氏的主意，却也没有立刻就反对，而是沉默半晌后问道：“你觉得这法子可行？”
蒋氏听得孟岩这般一问，心知他心中必也觉这主意兴许可行，否则便不会是如此来反问她，赶忙抓紧这个机会继续道与他听。
听着听着，他本是紧皱的眉头便渐渐舒开，末了又问：“就算这法子再好，桃儿愿意？”
蒋氏这厢得了孟岩的应，面上终于露出了笑，连应道：“隔壁向家不见得差不是？我派人打听过了，隔壁那人除了身子骨差些之外，其他都好得很。”
孟岩又是沉默半晌，才道：“折腾了一天，睡吧。”
蒋氏却是彻夜不眠。
她一心想给青桃寻门好亲事，如今是由不得她再挑选了。
孟岩除了交代吴大娘这些日子将饭食准备得比以往都丰盛以及孟江南不用再做下人的活计之外，她于孟家的其他一切待遇都未变。
她还是住在她那间窄小的闺房，她听说新嫁娘除了家中给自己备嫁妆之外，也可自己着手准备，可她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又能拿什么来为自己备嫁妆？
她这儿唯一上得了台面的物什，还是前几日隔壁来纳彩时交到她手上的那两套价值不菲的首饰。
不过，他愿意娶她，左右也打听过她在孟家的情况，应该是知晓这些的，届时就算她的嫁妆薄些，也不打紧吧？
毕竟她不觉得她爹会给她准备太多的嫁妆，十之八九能在面子上勉强过得去就已经是她爹的极限了。
只是可惜了送到孟家来的那些礼，仅仅是凭她的出身，就已经不值钱，值不得他出那般多的礼。
她应该在与他说上话的那日就与他说明白的，如今只能是便宜孟家了。
前世的孟江南从未过过半天清闲日子，而今出阁前的这几日她是着着实实享受了一把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既不用做活，也没有前院的人来扰，就连她以为会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的孟青桃也没见着露个脸，想来是她的亲迎日在即，她爹管着前院的人了。
孟江南除了日常念着阿睿之外，便趁着这几日清闲，用往些年做女红留下来的布给阿睿赶了身春衣，想着阿睿从未穿过新衣裳，穿的都是吴大娘孙子的旧衣裳改的，如今若是穿上新衣，定该高兴不已。
短短四日就在孟江南给阿睿缝新衣中过去了，转眼便到了迎亲日。
在这前一日，蒋氏亲自拿来了大衫霞帔让她试了一试，她以为蒋氏会将这嫁衣留在她房中了，谁知她试过脱下之后蒋氏又命翠莲将新衣拿走。
孟江南清楚蒋氏斤斤计较的脾性，心道是她纵是再嫌恶她，也不敢将孟岩应下的这门亲事弄砸了去，便随了她将新衣拿走。
这一日，孟江南起了个早，把给阿睿缝的新衣裳收了最后几针，拿了块藏青色的布来将衣裳以及向漠北送给她的那两套首饰连盒子一并包好，再将自己这住了十六年的小屋收整妥当，正打算将包袱拿去给吴大娘托她改日替她送到隔壁去时，吴大娘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了她屋来。
“吴大娘怎么来了？”孟江南将包袱搁在案上，让了身让吴大娘进屋。
“今儿个是六小姐的好日子，我也没什么能送给六小姐的，就、就熬了一碗莲子羹送过来。”吴大娘看着孟江南，眼眶发红。
“吴大娘你哭了？”孟江南瞧见吴大娘发红的眼，关切地问。
“我……”吴大娘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我是为六小姐高兴，高兴！来，六小姐，快趁热吃，不然今儿你是要饿上一天的。”
莲子羹冒着热气，上边还撒着些细碎的山楂及红枣蜜饯，吃进嘴里酸酸甜甜，比糖葫芦还可口，是孟江南最喜爱吃的吃食，不过却极少能吃上一回，吴大娘做来亲自送与她，足见是真的替她高兴。
“多谢吴大娘。”孟江南将莲子羹接过，却未当即就吃，而是将那只藏青包袱先拿起递给吴大娘，“吴大娘，这里边是我为阿睿缝的新衣以及向大夫送与我的那两盒首饰，劳你哪日闲暇了替我送过去可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吴大娘接过包袱，又催她道，“六小姐，这莲子羹……放凉了便不可口了。”
孟江南点点头，这才将碗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依旧是她喜欢的味道，让她不由对吴大娘笑了起来：“好吃极了，但是日后怕是没机会再吃到吴大娘的手艺了。”
吴大娘却是鼻尖酸得厉害，想哭，但生生忍住了。
直到孟江南将满满一碗莲子羹吃完，她拿着碗转身离开，她的眼泪才终于掉出来。
怕孟江南发现，她忙捂着嘴大步走开了，心里一遍遍道：六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没有这份活儿……
孟江南吃罢莲子羹，算着时辰应该是蒋氏命人将大衫霞帔翟冠再拿来让她换上以及做梳妆打扮待吉时了。
这可是只有嫁做正妻才有资格穿上的霞帔翟冠呢。
说来，从前她也是在这个日子被抬去的赵家。
不过，这一次被抬到赵家的是孟青桃，不会再是她了。
孟江南欢愉地想，但下一刻她却觉自己脑袋昏沉得厉害，以致她要扶着桌案才能站稳。
是她昨夜没歇好的缘故么？怎会忽然如此？
她边想边往床的方向走，将将走到床边，她便整个人栽到了床上，失去了意识。
片刻，蒋氏出现在门外，身后领着翠莲。
翠莲双臂上托着一套新衣，却不是大衫霞帔翟冠。
蒋氏看着昏在床上的孟江南，满意地对翠莲道：“替她换上吧。”
申时过半，向家的迎亲队来到孟家大门前。
哪怕两家只隔墙而居，这亲迎该有的仪仗，向家一样都没少，便是花轿，也是只有富裕人家才请得起的八抬大轿。
向漠北一身练雀补子的青绿官服加身，让他向来青白的面色看起来更白了一分，但这四处红灿灿的喜庆之色以及他肩部斜披的一幅红缎倒也将他面上多的这一份青白色匀了过来，是以众人瞧见的他，端的是丰神俊朗翩翩如仙，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旁人的目光，纷纷道他们如何不知道他们静江府怎有这般俊俏的郎君。
孟岩于门前亲迎，向漠北与其作揖后目不斜视随其地跨进了孟家门，在孟家厅堂前接过身旁向寻递来的大雁一对，进入厅堂后将迎书以及大雁交由孟家人陈于厅中，与孟岩行了叩拜礼后便见翠莲搀着头顶红缎盖头的新娘子到了厅堂来。
向漠北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新娘子身上。

20、020
向寻一路随在自家主子身后，面上是如何都藏不住的喜色，心里是着实高兴，见着新娘子被搀到堂中来时就愈为自家主子多喜悦一分。
孟家厅堂外，一名与蒋氏长得七分相像、蓄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满面笑容地在等待，孟家除了孟岩之外再无男丁，长女也早已出阁，即便无人介绍，也不难猜想到这想来是蒋氏请来将新娘子背上花轿的家中兄弟。
从那中年男人面前经过、先行往外走的向漠北敛了敛眸光，语气冷沉地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向寻道：“去拦住孟家后门的轿子。”
今日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孟岩将嫁女之日定在今日，城北赵家也将纳妾之日定在了今日，只不过明媒正娶的热热闹闹在前门，将女儿送做别家妾这等说来并不光彩的事情便只能在阴凉冷清的后门。
妻与妾，自古来就不能比。
向漠北骑着膘健的大马前来孟家的路上，比以往要居高的视线瞥到一顶青布轿子正往孟家后门所处的老街方向而去。
娶妻择吉时，纳妾自如此。
向寻一愣，不知自己主子意欲何为，却不敢多问，正要去办，只听向漠北又道：“让媒人去同廖伯拿我这几日让他备好的东西。”
喜庆的日子，他面上非但不见喜色，反是寒意尽显，便是语气也比方才更沉。
向寻在他身旁伺候十年正，对自家主子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再清楚不过，他这般冷脸冷气的模样，足见是真的动了怒，连忙应声去办，退下时不忘忧心又关切地比划了一个动作：“小少爷莫动怒，于身子不好。”
向寻退下后不稍时，孟家娘舅便背着新嫁娘绕过门后影壁走了出来。
早早就围在外边凑热闹的乡里乡亲当即就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孩子们，一边拍着小手一边上前来围着孟家娘舅绕圈儿，欢喜道：“新娘子出嫁咯！新娘子出嫁咯！”
跟出来的孟家人将准备好的喜饼冲孩子们手里塞，凑热闹的乡亲也纷纷上前来讨一块喜饼吃。
花轿前的轿夫将花轿往前下压，孟家娘舅背着新嫁娘已在轿帘前等待。
依礼，这新娘子上花轿，要由新郎官上前亲自掀开轿帘教新娘子做进去，可孟家娘舅弯着腰等了老一会儿，直等到周遭的热闹声都变成了诡异的安静再变为奇怪的窃窃私语，身为新郎官的向漠北依旧站在孟家大门前一动不动，甚至看也不看他及他背上的新娘子一眼，更莫说上前来掀轿帘。
人群里已然议论纷纷。
“哎，这怎么回事儿啊？这大官人怎么不动啊？”
“不知道啊，看他面色青青，身子骨不行的样儿，莫不是犯病了吧？”
“这是闹的哪出啊？难道是新娘子背出来了，这俊俏的小伙子不愿意娶了？”
“瞅着这大官人前边进去的时候神色还顶好啊，怎么出来就变成脸上没个神情了？”
“难不成是方才在这孟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
这闺女出阁，按俗礼这父母无需亲自送出门，但也有父母分外疼爱闺女的亲自送出门来的情况，孟岩与蒋氏虽未相送出门，却也一直跟到了照壁后。
见向漠北站着迟迟不动，又听着外边乡亲的愈来愈多的议论声，蒋氏一脸着急色，作势就要从照壁后冲出来催他。
孟岩拦住了她，紧着他疾步走出来，着急地看一眼腰都躬下大半了的自家娘舅一眼，催向漠北道：“贤婿快上前掀轿帘吧，可万莫耽误了吉时。”
向漠北无动于衷。
孟岩皱眉，又唤他道：“贤婿？”
向漠北这时才将望向他处的视线慢慢移到堆起一脸笑的孟岩面上来，淡问道：“这确是向某欲娶之妻无疑？”
孟岩猛然一怔，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连忙又急切道：“贤婿这说的是哪般话？孟某亲闺女就在花轿前了，又怎不是贤婿欲娶之妻？”
谁知向漠北又再问了一遍：“当真无疑？”
“当真无疑！”孟岩肯定应声，又催道，“快掀轿帘吧啊，这可是你们的大喜日子，莫在乡亲们面前闹了笑话。”
说着，他恨不得代替向漠北上前去掀轿帘。
“不急。”与他的着急截然相反，向漠北道得不疾不徐。
却见孟岩将眉头又一拧，竟不再管向漠北如何，大步就朝花轿走去，作势就要掀开那垂下的轿帘。
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中有人惊道：“又有轿子往这儿来了！”
孟岩正伸到轿帘前的手蓦地一僵。
经其中一人这般一惊，不少人循着他的视线一齐看过去，只听又有人道：“走在轿子前边的……不就是方才跟在新郎官身旁的那名仆从？”
“他怎么又领来一顶青布轿子啊？”
“瞧着好像是从后边老街的方向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
听着乡亲们的一言又一语，孟岩的心咯噔咯噔地跳，尔后见他霍地将面前那顶八抬大轿的轿帘掀了开来，同时催自家娘舅道：“还不快将新娘子放入轿中！？”
早已躬得腰都酸了的孟家娘舅赶紧背过身去就要将背上的新娘子放入轿中。
“且慢。”本一直站在孟家门前动也未动的向漠北此时来到花轿边，抬手挡住了孟家娘舅，“这是向某欲娶之妻孟六小姐所乘之轿，这位孟四小姐所乘之轿——”
“在这儿。”向漠北转头看向旁侧，那顶由向寻领着的青布软轿正正好也停在了孟家门前，向漠北的目光就正好落在这顶轿子上。
孟岩身子一抖。

21、021
向漠北的声音不大，却已足够周遭本就好奇地瞅着听着的乡亲听清，当即就听得有人震惊道：“这、这孟家还有个六小姐！？”
“好像是有的，听说是家奴生的女儿，上不得台面，道不上小姐，充其量也就是个丫鬟罢了。”
“照这位大官人的意思，他要娶的是孟家的六小姐，但是这——”说话之人看向孟家娘舅背上的新娘子，两只细眼这会儿睁得直比铜铃，“孟家让人背出来的却是四小姐！？”
“不是吧！？这孟家是让自家四女顶了六女的好事！？就算这四女是家奴生的，但好歹身体里也是流着孟家的骨血啊，这孟老爷不能做这么恬不知耻的事情来吧！？”
“可这新娘子头上都顶着红盖头呢，这大官人还能透过盖头瞧到新娘子的容貌不成？怎么就知道这不是他要娶的孟家六小姐？”
“这孟家也没个理由让自家四女顶了六女的好事啊不是？这事谁人能做得出来！？这孟老爷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未知真相的人众说纷纭，孟岩背上沁出的冷汗已将他的襦衣湿透，幸而他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哪怕心中再紧张，面上也表露出镇定，是以听得他对向漠北道：“贤婿这话说得糊涂，娘舅背上背的，自然是你要娶的妻。”
然，孟岩能够维持冷静，他人却不见得能够如同他一般。
他话才说完，便见孟家娘舅背上的新娘子跌了下来，而她这一跌，将她头上的红缎盖头给跌滑开了去，露出了她经过精涂细抹的脸来！
竟真是孟四孟青桃！
见过孟青桃的乡亲顿时瞪大了眼，孟岩想要将那滑下的红缎盖头再盖回她头上已来不及。
这一瞬间，孟岩所能保持的镇定全部随着那滑落下的红缎盖头一并滑下，砸到地上，碎成了碴儿。
孟青桃此时着急忙慌地抓住了孟岩的胳膊，惊慌失措道：“爹！我不要去给赵家当妾！我宁愿嫁给这个病秧子！”
说着，她纤手一指，指向了向漠北。
一时之间，本是热热闹闹的孟家门前鸦雀无声。
所有凑热闹的人都目瞪口呆。
即便对大户人家来说，纳妾也不是光彩事，所以众人只知孟家与人丁稀薄的向家要结朱陈之好，而不知城北赵家也在这同一日欲纳孟家女为妾。
至于这向家相看上的是孟家第几女，乡亲们不得而知，但经由眼前这一出状况来看，不用任何人解释，他们都已经瞧得听得真真儿的了。
孟青桃平日里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这凑热闹的乡亲里，有的是识得她这张脸的人。
有如灶膛里被猛然添进了烈烈的柴禾，将水瞬间烧得沸腾起来一般，这凑在孟家门前的人，在短暂的安静之后，闹得有如炸开了锅！
“果然无奸不商啊！孟家老爷居然连换自家女儿亲事的无耻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顶青布轿子是城北赵家来抬孟四小姐用的吧！？”
“人家向大夫要娶的可是孟六姑娘啊！孟老爷，虽然您自个儿瞧不起您这第六女，您也不能这样儿来待她啊！第四女是女儿，第六女就不是女儿了！？”
“孟老爷，您这是拆一段好姻缘啊！你做这事是要遭报应的啊！”
“孟老爷您可是生意人！生意人要讲诚信的！你怎么能这么做啊”
孟岩自认和蒋氏打的一手好算盘，只要把孟青桃送上花轿抬到向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届时就算向漠北发现人不对，但礼已成，也不可能再悔婚。
至于孟江南，那时也已经被抬进了赵家，向漠北即便再愤怒也不可能再把人要回来，唯一的选择，就是和孟青桃好好过日子。
他们四女比孟江南好太多，他们有的是自信她能在向漠北面前完完全全取代了孟江南。
但孟岩万万没想到，连孟江南面都没见过的向漠北竟能在与孟江南身段相差无几且还头顶红盖头的孟青桃身上瞧得出来她不是他要娶的人！
且他已经千叮咛万嘱咐孟青桃在去到向家拜过天地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人瞧见她的容貌……
可孟青桃终究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七的闺阁姑娘而已，这一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着这些。
孟岩软了腿，若不是孟青桃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他已然跌坐在地。
孟青桃本就生得貌美，今番身着大衫霞帔翟冠，眉眼又经过精细描摹，又更添出几分姿色来，饶是孟岩做的不是事儿，也挡不住围观的乡亲为她的容貌而惊叹。
因而也生出了异声来。
“这孟家四小姐生得顶美啊，我要是这姓向的，就是将她娶回去又何妨？那六小姐还能美过这四小姐不成？”
这人话音才落，便被身旁人骂道：“疯了吗你！？赵家是什么人家？赵家看上的女人你敢要！？”
“就是！这向家大夫好端端地本就娶的是孟家六小姐，他是有多想不开放着六小姐不娶而要去抢赵家看上的四小姐？”
“亏得这孟家老爷也想得出来这换亲的法子，他办这事要是成了还好，眼下这啊，啧啧——”说话的人摇了摇头，“看来以后是不用想在这静江府好好过日子了。”
众人七嘴八舌，孟青桃平日里纵是再心高气傲，这会儿看着孟岩脸色青到发白的模样，心中更慌，以致将孟岩的手臂抓得更用力，带着哭腔道：“爹，爹！我不要去赵家当妾！你答应过我的！你、你说话呀！”
孟岩此刻心里千万个悔不应当，哪里顾得上孟青桃。
随在青布轿子旁的一名中年婆子是赵家家奴，奉赵家命来抬孟家四女，却不想轿子才抬到老街口就被不知打哪儿忽然冒出来的大个子给拦住了，硬是当着她的面掀开了轿帘，还愣是抓着她的手腕教她扯下了轿中人头上遮着面容的大帕子来。
轿中人是昏睡着的，这她能理解，毕竟给人做妾不是谁人都愿意的，不过也架不住父母之命，在上轿子前下点蒙汗药让其安静下来好顺顺利利地抬到夫家去的事情是常听说的，是以见着由婆子背人入轿时她也不觉奇怪。
她也没有将遮面的帕子掀起来瞧，毕竟这静江府里可无人敢开罪他们赵家，这小小孟家也断断不敢做出糊弄赵家的事情来。
她没有见过孟家六姑娘，但那孟家四小姐她却是见过，尽管她觉得轿中人的容貌较四小姐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抬回去只会更让大公子满意，本想着如此也好，但那拦路的大个子却让从老街里跑出来的一个婆子生生将人背了去，还将她扯到了这儿来。
左右她都必须将一个孟家女给抬回去，且大公子交代下来抬回去的就是孟家四女，她自不能空手而归。
“四姑娘，请上轿吧。”赵家婆子站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冲孟青桃道。

22、022
孟青桃眼见孟岩自顾自软了腿，她又是决计不到赵家去的，是以她便到了向漠北面前来，急道：“向公子，你娶我吧！我无一不比孟江南强！我——”
她说着还想要上前抓住向漠北的手，还未碰得他分毫被先被他抬手一拂，生生将她拂得倒退了两步，同时听得他冷冷道：“你不配与她比。”
孟青桃何曾受过这般羞辱，心里慌乱了套的她这会儿怔愣在那儿，面上俱是震惊之色。
他说甚么？他说她不配与孟江南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东西比！？
她愿意嫁给他是他个病秧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他非但不知好歹，竟还说她不如孟江南！？
孟青桃一张俏脸生生变得扭曲。
只听赵家婆子耐着性子又冲她道了一次：“四姑娘，请上轿吧。”
说完又对孟岩道：“孟老爷，劳您请四姑娘上轿，莫让我家大公子久等了。”
听到“大公子”三字，丢了魂似的孟岩身子一震，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孟青桃，还不待开口，便先听得孟青桃尖叫道：“我不去赵家！凭什么孟江南那个家奴生的贱蹄子能嫁做□□，而我要去做妾！？”
她被赵家相看上本就与孟江南无关，但她张口便将孟江南骂得如此难听，令众人纷纷皱了眉，无不在心中想这孟家老爷会做出换女儿亲事这般的荒唐事来，养得出来如此口无遮拦的闺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儿，就是寻常人家，也断断不敢娶的。
兴许也只有赵家那样的人家才收得起她了。
于是，脸面已经丢光了的孟岩当着众人面，狠狠掴了孟青桃一巴掌，直掴得孟青桃跌倒在地。
一直躲在照壁后边瞧着的蒋氏终是忍不住，冲了出来，挡在孟青桃面前，哭闹了起来。
向漠北朝向寻递了个眼色，向寻会意，当即站到了那顶八抬大轿旁，脸上绷着一副“这是我家夫人的花轿，尔等不相干的人休想触碰”的神情，冷眼看着一旁乱成一团的孟家人。
向漠北则是退回了大门前，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旁人没想到来凑个红事热闹还凑得出这般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来，这别人家的事情他们也不好上前阻拦，就人人都搁旁瞧着，比瞧大戏还有味道。
卫西自不远处路过，瞅见这边热闹不已，顿时就来了兴致，对前边锦衣长衫的宋豫书道：“公子，那边有人家办喜事，很是热闹的样子，咱也过去瞧瞧怎样？”
不待宋豫书应声，他人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朝着孟家的方向跑去。
宋豫书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也跟了过去。
卫西不过是个少年郎，身子还在长，自瞧不见前边的热闹，只能在人群外围踮脚跳起来看，自然而然地，他就先看到了大红花轿、身着大衫霞帔翟冠却哭成泪人的孟青桃，以及站在向家门前着一身九品假官服的向漠北。
当他的目光从向漠北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晃过时他有些诧异，是以他接下来数次踮起跳都是朝他看去，愈看就愈觉自己好似在何处见过他似的。
待得宋豫书走到他身旁来时，他迫不及待对他道：“公子，您看那新郎官是不是很眼熟啊？”
宋豫书身姿颀长，无需踮脚也能瞧得见孟家门前人，自不用像卫西那般一蹦三跳。
他本以为卫西不过说说而已，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向漠北面上时，怔住了。
那是
此时此刻的孟家后院。
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孟江南坐在床沿上，任由媒人眼疾手快地为她换上火红大衫霞帔翟冠。
媒人虽不知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前边她明明已经瞧见新娘子由孟家人引到前厅向孟家夫妇行拜别礼了，谁成想那向家的大个小伙子又将她扯到了向家门前，和那老廖头一阵比划后，老廖头瞪大了眼，尔后就拎了一只大包袱塞到了她怀里来，再领着她穿过向家宅子，从后门将她送了出来。
然后她竟发现本该坐上了向家花轿的孟六姑娘竟然坐在一顶不起眼的青布轿子里！
她赶忙将孟六小姐扶进孟家后院，扶进屋，再将那大包袱打开，竟发现里边是一套华光流转的霞帔翟冠！
饶是她见证过无数桩好姻缘，即便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做新妇时着的大衫的款式都一致，她也从未见过这仅一眼就让人觉得双目生光的大衫来！
尤其是那翟冠，珠翟二个，珠月桂开头二个珠半开者六个，翠云二十四片，翠月桂叶十八片，翠口圈一副，上缀抹金银宝钿花八个，抹金银翟二个，口衔珠结二个，真真儿就与九品命妇冠服一模一样，真金珠翠，并非寻常人家的以铜制以假珠缀。
还有那宽三寸二分，长五尺七寸的深青色霞帔，她竟瞧不出来究竟是用何种料子裁成，即便是不能有文绣的素罗，依旧敛不住其富丽之泽光，那下端垂挂的小儿拳头大的镶金白玉，也不知究竟该有多珍贵。
这向家啊，可真看不出来竟如此富贵，莫说其他，单就给孟六准备的这一身嫁衣，买下这一条街的宅子怕是都不在话下。
如是想，媒人待孟江南就更认真细心。
“向大夫可真是有心了，瞅瞅六小姐穿这一身，可真是合身极了！”媒人为孟江南穿戴妥当，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看哪儿还未有妥善，当她目光落到孟江南面上时，忍不住惊叹，“六小姐此番打扮可真如仙子一般！向大夫若是见到，定该惊六小姐为天人了！”
说罢，她为孟江南盖上红缎盖头，将身子仍虚浮的她背起，往前院方向走去。
孟江南是在媒人将她从轿子里扶出的时候醒过来的，那是一顶青布轿子，与她上辈子被抬到赵家去的那一顶轿子如出一辙，那一瞬间，她以为她又被抬到了赵家。
幸而，她发现了搀扶她的人是那日来提亲时向家请来的媒人，而不是赵家的婆子，同时也看到了吴大娘。
神情慌乱且愧疚不安的吴大娘。
她当即想到了吴大娘端给她的那碗莲子羹。
她还觉得很好吃来着，真是……可笑啊。
吴大娘似乎有话想要和她说，但是她别开了头去。
还有什么好说呢？
她是真没想到，哪怕她已经许了人家，孟家还是想方设法地用她代替孟青桃送给赵家。
只是，她也断没有想到，向大夫竟会让人将赵家的轿子拦下，依媒人方才说的，新娘子明明已经到了前厅，就要送出门去了，不明白他们孟家究竟是在整什么名堂。
媒人不知，但她知。
哪怕向大夫不是她爹以及蒋氏眼中适合孟青桃的良婿，但在给赵家为妾与给向家做妻之间选择，他们宁愿冒着风险将这两门亲事换过来，让孟青桃嫁进向家，让她嫁到赵家！
反正待到木已成舟时，向家也奈何不得了，至于赵家，根本就不知孟家四小姐是何模样，换成一个六女，又有谁人知？就算有人知晓，只要能让赵家那位满意，也不会有人多嘴。
从前，她爹与蒋氏打的就是这主意，如今，他们依旧如此。
但向大夫是如何发现他前边见到的新娘子不是她的？
若是向大夫没有发现的话
孟江南不敢往下想，她现下仍心有余悸，以致她将媒人肩头愈抓愈紧。
直至听到媒人含着笑小声与她说：“孟六小姐，向大夫就在门外等你了。”

23、023
被孟家闹出的这一场丑闻而中断的喜乐在媒人背着又一个新娘子跨出孟家大门时重新响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瞧见了新娘子，而是瞧见了本如石雕一般站在孟家大门外的向漠北终于动了！
他行在媒人身旁，随其一同朝花轿走去。
他对前一位出来的新娘子视而不见，对眼下出来的这一位新娘子却寸步相随，领首的乐手眼力劲十足：这回准是真正的新娘子了！
这一番重新吹起的喜乐，可谓卖力，谁让向家付给他们的酬劳比别的人家都要多呢？自然是有多少劲就使出多少劲来吹奏。
孟江南视线被红缎盖头遮住，让心中本就不安的她听着周遭的热闹只觉紧张，生怕这个见不得她好的孟家仍不放过她，使得她不知不觉环紧了媒人的脖子。
她这一勒令媒人有些呼吸不上，好端端的笑脸顿时就变得僵硬起来，偏碍于向漠北在旁媒人又不便出声提醒，心道是离花轿也没多少步路，她忍着便是。
孟江南心中正紧张时，忽听身旁传来向漠北温温然的声音：“莫慌。”
这一瞬间，孟江南觉得自己鼻尖发酸得有些厉害。
他怎知她在发慌？
他早该在前边骑上了来时的马，而不是该走在她身侧的。
可他偏偏就在她身侧。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走在她身侧，仅仅是为了让她心安而已。
头顶红盖头的孟江南没有瞧见，向漠北甚至弯下腰亲自为她撩开了轿帘，在周遭众人的震惊之中。
按静江府嫁娶礼节，新娘子出嫁当由家中兄弟或是外家娘家来背出门，再由女方家人来掀轿帘送新娘子入花轿，然而眼下这真正的新娘子出门却是由媒人背着，更是由新郎官亲自掀轿帘，足见这孟家六女在家中的地位，也足见这孟家一家子让新郎官寒透了心。
将心比心，这事做的，谁个新郎官不寒心？
是以向漠北目不斜视地骑上高马领着他的新娘子毫不犹豫地离开孟家门前时，谁人也没说上他一句不是。
任孟家那一下子闹成了一团乱，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上他们一眼。
哭得心窝子都快掏出来了的蒋氏无数次地想要近前来与他说上哪怕一句话，却都被向寻冷着脸挡开，根本近他不得。
孟江南不知孟家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端坐在花轿中的她只听到周围乡亲的叱骂声以及嘲笑声此起彼伏。
“孟夫人，哭够了就赶紧让你们家闺女坐上轿子吧啊，人赵家的轿子都在这儿等上老久了！”
“你们要不想让自家闺女嫁到赵家做妾，媒人上门的时候就拒绝啊，这自己不敢得罪赵家，就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上，你们夫妻俩可真不要脸面的？”
“你们是欺负人向家家里没人，就把人向家新娘子给暗中换了，等你们家亲闺女过了向家门拜了向家天地，叫人向家哑巴吃黄连是吧？啧啧啧，现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照你们家这四小姐的性子，除了赵家，怕是也没人敢收咯！”
“就是！巴巴地想要嫁到向家就算了，方才竟还要指着人向家小伙子道人是病秧子，真真是没教养！”
……
花轿离孟家愈来愈远，孟江南再也听不清那些话，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消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畅快感，令她不由扬起了嘴角。
孟青桃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她也会有名誉扫地的一天，还想像从前那样踩着她的性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过一世顺遂日子？做梦去吧！
花轿四平八稳，微微的摇晃感非但不让孟江南觉得难受，反让她觉得很是舒服，与从前她坐去赵家的那顶轿子的感觉全然不同。
从前那顶轿子，她到了赵家的时候险些吐了，晃得厉害。
坐花轿的感觉，果然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瞧见，向漠北为她备的花轿是八抬大轿，她也不知道，他为她请来的轿夫是这整个静江府数一数二的，这才会让坐在轿中的她感觉到的是四平八稳的舒坦，而不是摇摇晃晃的难受。
这迎亲路不同寻常走路，不能走来时路，是以即便向家与孟家是隔墙而居的邻居，向家这迎亲队却是绕了整个城南才回到的向家门前。
身着外郎袍、肩部斜披一幅红缎、作为今日傧相的老廖头早已望眼欲穿，于暮色四合时终于等回了向漠北，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上前，急切地对向漠北道：“小少爷你这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可就要错过拜堂的吉时了！”
说着，他伸长了脖子朝后边花轿瞧去，又小声问道：“是那孟小姑娘没错了吧？”
向漠北点点头。
“小少爷果真是料事如神！没想到那孟家还真不是东西，竟真的把主意打到了孟小姑娘身上去！这真要是——”老廖头把话打住，没再往下说，因为后边花轿处，媒人已将孟江南搀了出来。
老廖头在看到孟江南的一瞬间，两眼顿时亮了，紧着笑得两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儿，道：“不愧是小少爷费心备的这一套霞帔翟冠，这才是真真儿的！”
至于送到孟家去的那一套，才是多余准备的，原本他还以为隔壁孟家怎么着也不会做出换他们小少爷的新娘子这等混账事情来，不曾想还是小少爷料事如神，幸亏昨日没将孟小姑娘身上穿着的这一套霞帔送过去，否则岂非是便宜了孟家？
向漠北此时则已转身步至花轿前，停在了孟江南面前。
媒人早已准备好将孟江南的手递到他手里，然而却迟迟不见他伸出手来，不禁小声唤他道：“向大夫？”
向漠北这时才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
媒人郑重地将孟江南的手放到了他手心里，笑道：“向大夫，孟六小姐此生便交托与你了，可要好好待她啊。”
这话本当由女方母亲来说，但孟江南年幼便丧母，至于嫡母，方才孟家门前的那场闹剧媒人虽瞧得不全，却也猜得出了个大概，指望那样的嫡母在新娘子出阁前能说上些什么好话怕是也不可能，媒人便自然而然地要说上些应景的话。
孟江南没看到向漠北郑重其事地点头，但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他修长的五指轻握住她的手。
撇开上一回她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那次不算，这是她第一次与男人有“肌肤之亲”，加上媒人的话，孟江南觉得他与她此般大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意，顿时双颊一红，不由紧张起来。
那厢，老廖头瞅见向漠北已握上了孟江南的手，即刻大声唱报道：“请新郎新娘入堂——”
“走吧。”向漠北握住孟江南的手，道。
新娘子不宜说话，加之她头上戴着翟冠不宜点头，便只能轻轻回握向漠北的手，以示她晓得了。
向漠北的手微微一颤，将她的手握得稍紧些，这才引着她往正堂方向走。
他的手很冰凉，掌心湿黏黏的，显然是出了不少汗，愈往宅子里走，他将她的手握得愈紧，掌心冰凉也愈甚。
孟江南虽瞧不见他此刻模样，却知他必是身子有恙，她抿了抿唇，朝他靠近了些，即便不合礼数，她终是开口轻声问他道：“向大夫你可还好？”
她未听到向漠北的回答，只清楚地感觉到他乍然将她的手握至最紧，抓得她生生觉到痛感，随即又忽然松了这力道，这才听得他声音沉沉道：“无妨。”
然而他那冰凉且冷汗涔涔的手却还是让孟江南放心不下，遂她又问道：“真的么？”
“嗯。”
孟江南听着他这鼻腔里应出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心觉他定是心生不快了，便低下了头去，不再多问。
向家宅子不大，很快便走到了正堂。
孟江南紧张且认真地在老廖头那激动得好似小年轻一般的高声中同向漠北拜了天地，紧着又听他兴致勃勃地高声道：“揭盖头——行三礼——！”
这三礼乃同牢礼、合卺礼以及结发礼，庄重同前边拜天地、高堂及夫妻三礼，而要行这三礼，则要由新郎将新娘子的红盖头揭起。
早早就换上了一身新衣的阿睿早就在旁等不及了，终于听到老廖头唱报出“揭盖头”仨字，他当即就捧着老廖头一早就交给他的喜杆欢欢喜喜地跑到向漠北和孟江南身旁，两只小手将系着红缎花的喜杆高高举向向漠北。
向漠北接过喜杆，轻轻挑开了孟江南头上的红缎盖头。
阿睿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盯着她。
孟江南低着头，将手中的红帕子抓得紧紧，她觉得她好似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阿睿轻轻的声音：“阿姊别害怕呀！”
她一愣，忙抬眸，便见小阿睿就站在她身旁，对她开心地笑，然后才跑到了一旁去。
阿睿看起来很高兴，似还胖了些许，想来在这边住的这几日他过得很好。
孟江南心生感激，不由抬头看向向漠北。
向漠北也正在看她，她一抬头，便撞入了他墨色的瞳眸。
满目星河，这一刹那，孟江南只有这一个感觉，令她慌乱地又低下了头去。
她听到她的心跳声更烈。
这时，向寻抬了一张小案上前来，放在了他们面前。
小案上摆放着白米饭一碗、时蔬一盘、大肉一块以及筷子一双。
孟江南与向漠北分别于小案前跪坐下身，随后她拿起了那独一双筷子。
向家是近两年才到静江府来落户的人家，在这静江府并无亲友，是以别个人家热热闹闹的大喜事，在向家却是安安静静，不过满庭院置办的酒席又分毫不失当有的礼节。
孟江南想，幸而正堂外没有凑着观礼的人，否则她怕是该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24、024
静江府大婚当日的同牢礼盛上三样饭食，由新娘端碗执筷，在众人见证下将三样饭食都喂新郎吃下，新郎吃不完的，便由新娘子来吃完，意在“同食一锅饭，同为一家人”，故而只备筷一双。
孟江南端起盛着白米饭的青花釉碗，夹了一筷子时蔬轻搁于碗中，递到向漠北嘴边，却是看也不敢抬眸看他一眼，待向漠北吃下了那筷子时蔬，她才挑起米饭继续送到他嘴边。
如此喂了向漠北几口，孟江南将筷子伸向那块大肉。
然当她这番才认真瞧清那块大肉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那的确是老大一块蒸肉，肥瘦相间，直比她一个巴掌还大，厚厚地卧在烧做金色釉的浅口大碗里，让他根本无从下筷。
这……同牢礼上的肉块都是这般既大又厚的么？
老廖头在旁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连向来老实巴交的向寻瞧着这一幕也都忍不住别过头去笑了，心道是廖伯准备的这肉块也不知是想为难谁？
孟江南并未做多想，只当是所以同牢礼上的肉块都是这般肥厚，是以紧张的她十分地小心翼翼，才不至于将那块大肉给夹掉出碗来。
当她将那块大肉“安然无恙”地夹到盛饭的碗里来时，她忍不住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将大肉移到向漠北嘴边来。
她很紧张，但她做得没有任何纰漏，只是她不知道，无论是她瞧清那块大肉时微怔的模样还是她将大肉成功夹进碗里时轻吁一口气的模样，都毫无遗漏地映入了向漠北的眸中。
孟江南在喂向漠北吃大肉的时候心想，这肉太厚太肥腻，她向来不喜吃，待会儿她吃的话，需混着米饭一块儿吃，否则腻得难以下咽的话，不好。
她心中已做好了打算，谁知却见向漠北将那肥腻的大肉块一口接一口地直接吃去了大半，只余下最后瘦多肥少的小半块儿在她筷中。
孟江南万未想到如此，发了发愣，尔后忙又喂了他几口米饭，以免他被腻着，末了不忘用帕子替他轻揩去嘴角的油腻。
向漠北唇线绷得紧紧。
老廖头笑得愈发乐呵。
孟江南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将向漠北未吃完的白米饭、时蔬以及那小半块肉吃完。
向漠北看着她红润的唇碰到筷头时，心尖漾了漾，当即就移开了眼。
向漠北未吃完的饭食于孟江南来说刚刚好，既不会让她觉着饱胀，也不会让她坐至夜深而觉到饿。
待她将碗筷放下，向寻便又上前来，飞快地将小案撤下。
堂中正北置着香烛的香案上早已摆放着一分为二的瓠瓜，两半瓠瓜由一根红绳系着，老廖头将两半瓠瓜分别递到他二人手中，再执起案上的白玉酒壶将他们各自的瓠瓜满上清酒。
老廖头退至一旁，又笑盈盈地朗声道：“行合卺礼——”
他们同时将瓠瓜抬至嘴边，饮下其中一半酒水。
孟江南从未饮过酒，哪怕这已是向漠北交代下去准备的最清淡的酒水，于她而言，入喉仍是一股火辣辣的滋味，加上瓠瓜本就味苦，用以盛酒，酒水自然就变成了苦酒，这既辛辣又苦涩的味儿，让孟江南唯有闭着气才咽得下去。
喝过瓠瓜里的一半酒，新人需互换各自的半边瓠瓜，饮下对方剩下的那一半苦酒，这第二道礼方礼成。
孟江南接过向漠北的那一半瓠瓜时，发现里边只剩下了一丁点的酒水，她只消一小口便能喝完。
仰头喝下这一小口苦酒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趁他未察觉又连忙垂下了眼帘。
他是知道她吃不下这酒，所以才只留下一点儿给她的吧？
饮过合卺酒，从此他们便是夫妻一体，如同这瓠瓜苦酒一般，同甘共苦。
孟江南不知是这酒水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耳根正微微发烫。
向寻接过他们二人手中的瓠瓜站到一旁后，只听老廖头又道：“行结发礼——！”
孟江南低着头紧着手中锦帕，任由向漠北将她打量，随后他抬起手，小心地取下了她耳边的一支珠花，一小辔青丝便顺着她耳背垂了下来，他接过老廖头递来的新剪子，将她这小辔头发剪了下来，托在了手心里。
孟江南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她只是微微抬头，抬起手将他垂在身后的长发拢了一缕到他身前来，拿过老廖头手里的剪子，也将他的头发剪下了一小缕来，一齐放到了他的手心里，尔后从自己腰带里取出一根红绳来。
她拿过向漠北手心里她与他的头发，用那红绳将其死死缠到一起，末了打结的时候，向漠北抬起来手，将那红绳打了个死结。
看着那个死结，再看向漠北将他们用红绳死死缠绕在一起的头发放进向寻手里托着的瓠瓜时，孟江南只觉自己眼眶在发热。
“礼成——！”老廖头激动的声音响彻向家庭院。
孟江南高兴得有些想哭。
她嫁人了，是向家的妻，不是赵家的妾。
她会好好地活着，不会再经历那可怕的噩梦。
向大夫的恩情她无以为报，唯有
“娘亲！”一直在等着礼成的阿睿这时冲着扑到了她身上来，紧抱着她的腿，扬着小脸，雀跃道，“娘亲今天好漂亮！娘亲今天是漂亮的仙女！”
如今的阿睿，已是毫无顾忌又兴高采烈地唤她一声“娘亲”。
孟江南当即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老廖头这时上前来将他提溜开，笑眯眯地在他小脑门上轻轻戳了戳，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小声地与他说了句什么。
阿睿用力捣了捣小脑袋，一脸认真道：“嗯嗯！阿睿记得的，娘亲今天要和爹爹做入洞房的大事，阿睿要听话，明天才能找娘亲玩儿！”
老廖头说的是悄悄话，阿睿的声音却不小，孟江南一张俏脸瞬间红透，恨不得将盖头重新罩到自己头上。
好在的是媒人已经上前来引她去新房。
老廖头则是乐呵呵地来询问向漠北：“小少爷，这备的酒席是就这么搁着？还是请乡亲来热闹热闹？”
向漠北面色清淡：“请来吧。”
老廖头又问：“那小少爷是这会儿就去陪小少夫人？还是留下同大家伙热闹呢？”
向漠北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老廖头不惧，只眉笑颜开地领着阿睿往外去了。
向漠北看一眼新房的方向，却未过去，也未有留在正堂，而是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

25、025
今日是向漠北大喜的好日子，平日里那些个可以满宅子乱窜的小东西便被老廖头齐齐拎到了后院，并且将后院通向前院的那道门给扣上了，以免那些个小东西蹿出来扰了好事。
向漠北开了门扣，跨了进去。
他后脚还未落地，好几个毛团子就窜也似的冲到了他跟前来，就连那腿伤还未完全痊愈的大橘狸奴也都拖着受伤的腿朝他而来。
见着阿橘，他当即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将它放回了它的窝，温和道：“你后腿上的伤还未好透，好好养着，莫胡走。”
“喵——”阿橘粗粗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蹭他的手背，再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向漠北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微微折个身，面向着外边在它身旁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汪汪！”他才坐下，那三只毛团似的小黄耳就争先恐后地攀着他的腿要往他身上凑，却见那只小狸奴利索地一下就蹿到了他肩头上，蹲在他肩头上卷着尾巴瞧着还在他腿边扒拉的三只小黄耳。
向漠北挨个在它们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再托着它们的前腿将它们一一举起来，道：“比前两日都稍稍沉手了些，看来都有好好吃饭。”
“啾啾！”本是鸟儿已经寻了枝头歇下的时辰，这会儿却还有鸟儿鸣叫，只见两只喜鹊在他面前扑棱着翅膀。
阿橘抬头看它们一眼，却卧在窝里动也不动，唯见那只小狸奴一边喵喵叫一边抬起前爪想要朝它们扑去。
向漠北抬手按下小狸奴的爪子，又在它脑袋上摸了摸，小狸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乖乖地收回了爪子，没有再胡挠。
只见他朝那两只旋在半空中的喜鹊抬起手，少顷，便见着那两只鸟儿落到了他手上来，收了翅膀，滴溜着豆子似的眼睛歪着脑袋看他，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而后亲昵地在他手背上轻轻啄了啄。
他将它们移到了他另一肩头上来，喜鹊鸟儿非但没有飞走，反是蹦跶两下，站到了他肩上。
那前一会儿还想着挠它们的小狸奴听话地呆着不动，大有和它们和谐相处的模样。
有晚风轻拂而过，拂过向漠北的面，拂出了他面上难得的浅笑，寻日里寡言淡漠的他，此刻都被这和风揉成了温和。
似乎只有与这些个小东西相处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他温柔的一面。
他就像一幅安静的画，像清泠的泉，像柔和的风，连于天穹飞翔的鸟儿都愿意亲近。
在那两只喜鹊从他肩头飞走时，他将那三只毛团小黄耳从他腿上拿下，在他面前排队似的放好，再把那只小狸奴从他肩头上拿下，也和三只小黄耳放在一块儿“列队”，冲它们道了一声“莫动”后，从衣襟里抽出来几根臂长的红绳。
几个小东西听话地蹲坐好，均好奇地看着向漠北将他手中的红绳挨个系到他们脖子上来，一边听他道：“红绳喜庆。”
小东西们何曾系过这东西，其中一只小小黄耳想要抬爪子来挠，当即就被向漠北将它的爪子按下，不忘在它们每只脑袋上用手指点了一点，叮嘱道：“不可扯下。”
“汪呜……”小东西显然不情愿，却没有再抬爪子来挠。
看到四只小东西听了话，向漠北将身子一转，把手中最后一根红绳系到阿橘脖子上，道：“阿橘你也有。”
阿橘一脸冷漠：“……”
向家院子只两进，但有跨院一座，向漠北日常起居便是在这座跨院。
往日这处跨院入夜后只悬两盏风灯，今夜却是大红灯笼满挂，将整个跨院映得亮堂堂。
这跨院是老廖头所布置，像是觉得如此还不足够喜庆，还将院中每一株花木都系上了红绫，新房里更是红烛数十支，明晃晃照得整间屋子如同白昼，就差没将房梁上也全都挂满了红灯笼。
孟江南觉得这满屋子的红烛明亮到刺目，还有那撒在被子上的枣子、花生、桂圆以及莲子，她觉得已不能用“撒”来描摹，而应当用“堆”。
只见这些东西满当当如小山似的地放在被子上，将被面上绣着的戏水鸳鸯“遮”得个严严实实，甚至满到了床榻边沿上来。
孟江南看着满床的枣生桂子，当即就红了脸。
这些东西撒在新房被面上意味着什么，她明白，只是这堆了这般多……
满床的枣生桂子多到让她坐下的位儿都没有，她只好伸出手将床沿上的一些往里轻推去，这才为自己腾出了个位儿来坐下。
她想，幸好媒人没有跟着她进屋来，这屋里也没有安排下人，否则她该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向大夫之所以会答应娶她，便是因为她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是要给他们向家留后的。
有一颗莲子颤巍巍地挂在床沿边上，终是挂不住，掉到了地上，在安静的夜里撞出“啪嗒”一声轻微的声响。
孟江南循声低头，那颗莲子滚到她脚边，在她的绣鞋上微微一撞，停了下来。
她弯下腰，将那颗莲子拾了起来，却没有放回被面上，而是拿在手里。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是……是要洞房的。
虽然她从前曾嫁过人，但只有她自己与那个人知道，她至死都还是清白身子。
她自幼丧母，这些本由母亲来告知她的事情从无人教她，那个人更是从未碰过她，对于夫妻之事，她知之甚少。
她如今知晓的，就只有前几日向吴大娘讨教来的那些，然而吴大娘说的，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忽地，她想起曾在孟绿芹房中不小心瞧见的活色生香的画，那画上……
忆起当时让她觉得羞耻了好一阵子的那幅画，孟江南当即就面红耳赤起来。
她紧张之下将手里拿着的莲子给捏碎了。
她怔住，想要将其扔掉，可看了整间屋子一遭，也不知该扔到何处，再放回被面上也自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
她微微低头张嘴，将手里那颗碎了的莲子放进了嘴里。
眼下不是莲子生长的时节，这莲子是经晾晒过的，虽不新鲜，但莲子本味仍在。
微苦且带着涩味，咀嚼咽下后舌尖却又留下些甘甜的味道，就像喜堂上的合卺酒。
瓠瓜盛酒酒自苦，但入喉之后却有回甘。
先苦，再甜。
同饮一只瓠瓜所盛的苦酒，是要结为夫妻的两人此生既同甘亦共苦。
她啊，嫁人了。
嫁了个好人。
她定要为向家留后，才不负向大夫的厚恩。
这么一想，她面更红耳更赤，紧张亦愈甚。

26、026
夜静悄悄，除了满屋满院的喜庆之色外，并无吵杂声。
孟江南端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等待着向漠北，她无数次地紧掐自己的虎口及手心，才不至于令自己在这静夜中睡着了去。
她算不准时辰，不知向漠北是何时回来的，她只知道期间有下人打扮、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姑娘进屋来给她端了一杯温水，再将满屋即将燃尽的红烛换上，在这新换上的红烛再次即将燃尽时，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那一瞬，早就坐得乏了的孟江南当即清醒过来，在看到跨进门槛的皁靴以及青绿色的袍角时，她心跳快得蹦到了嗓子眼来。
她担心自己失态，忙垂下了眼来，不敢再多瞧他一眼，只知他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拂得满屋烛火摇晃不已，很快又因他将门扉阖上而归于平静。
听到门闩闩上的声音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更快。
她以为她会闻到酒气，她虽不曾入席过任何一场婚席，但她听闻过在这一日，新郎即便不善饮酒，也会在筵席上陪宾客尽兴，她甚至还听闻有新郎官当夜酒酣至不省人事而冷落了新娘子的。
如此一来，就算新郎不酣醉，但身在筵席间，自也会沾上酒气。
她曾在酒馆外边遇着过酩酊大醉的男人，那人身上那酒气味儿她至今仍记得清楚，难闻到令人作呕，离了一丈远都还能闻到。
然而，自他进屋，她却未闻到一丁点酒气，他离得她近了，也仍是一点酒气也无。
他是洗过身换了一身新衣了么？孟江南想，但又即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为向漠北身上穿的仍是前边喜堂上拜天地时的那身官服。
他……
孟江南心中正猜测时，忽发现在她面前稍稍驻足的向漠北不仅转身走至了一旁，还兀自开始宽衣解带。
孟江南抬起头，看着正将外袍脱下放到木施上的向漠北，愣了愣后连忙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拿过他手中的外袍，道：“我来。”
拿过他手中的外袍，自然而然就微碰到他的手，这一再正常不过的细微举动，却是让向漠北猛地收回手，道：“不必。”
孟江南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帮丈夫宽衣是嫁做妇人的女子当做之事，她……做得不对么？
孟江南低着头，紧抿了抿唇，往旁退开了些，让自己不至于挡着他。
向漠北将脱下的外袍放到木施上时，发现孟江南垂着头紧抓着大衫站在旁，动也不动，他绷了绷唇角，道：“你帮我吧。”
孟江南并未抬头，只点了点头，这才重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去解他中单的系带，生怕自己又惹着他心生不快。
此刻她与他离着不过一尺之距，她仍未闻到丝毫酒气，反是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他前边是去喝药了吗？
想来应当是的，他身子骨不好，当是饮不得酒的。
待明日，她当好好同廖伯问一问，寻日里照顾他需要注意些什么，她需记在心上，将他好生照顾着才是。
孟江南在心中认真地想着事情，向漠北在看她。
她头上的翟冠挡住了她的脸，他只瞧见她的额，翟冠上垂着的滴珠红玉贴着她的额轻晃，衬得她光洁的额娇嫩又白皙。
鬼使神差地，整个人绷得老直的向漠北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拨了拨她额上的那颗滴珠红玉。
玉石本凉，因贴肤而温。
向漠北的食指触到了红玉上留着的孟江南的温度，令他腰背绷得更紧。
那颗滴珠红玉离了他的手指轻撞在孟江南额上的时候她抬起了头来，浮着红霞的脸上，一双秋水似的眸中写满了诧异。
玉石红润，于她白皙的额上左右轻晃，向漠北此番瞧见的不是那颗极致红的滴珠玉石，而是她的眼，她的唇。
他觉她的眼眸比那红玉更润，她的唇亦比其更红艳。
他的鼻息终是控制不住地短促起来，他更是清楚地觉到自己胸腔下那颗心异常的跳动，他本想当即背过身去，但一想她方才做错事一般紧张站在旁的模样，他终是没有抬起正欲抬起的脚，只飞快地将目光移到她头顶的翟冠上，同时道：“这个摘了吧。”
孟江南怔了怔，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翟冠，她点点头，应声道：“好的。”
当她转身往放置着妆奁的案子走去时，向漠北那紧绷的心弦以及身子才得以松缓。
他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在想，若不是瞧过她的庚帖知她已经二八，单瞧着她的模样，还以为她不过双七而已。
明日起，当让向寻每日多准备些能养身子的膳食了。
孟江南坐在妆奁前，将手绕到后脑，细摸着固定着翟冠的珠花，小心将其拿下，倒不怕扯疼了自己，而是担心把翟冠上的珠翠给拽坏了。
但解到后边其中一支珠花时，她却如何都解不下来，非但如此，她还将自己的头发给绕上去了好几缕，以致珠花不仅解不下来，反被她给用头发缠得更紧了。
偏她不管别过多少次头都没法儿从铜镜瞧见自己脑袋后边的情况，令她着急。
正当她拧着眉想要将这珠花硬拽下来时，向漠北冰冰凉凉的手拿开了她的手，同时听得他道：“我帮你吧。”
“那就麻烦向大夫了。”孟江南收回手，歉意道，“我怕弄坏了翟冠。”
向漠北不语，她便将头低下，好让站在后边的他能瞧得更清。
他认真瞧了一小会儿，才抬起手来将绕在珠花上的头发慢慢解下来。
她的头发细且软，绕上之后并不好解。
是以孟江南又道：“要是绕死了就不解了，用剪子剪开就好了。”
她的声音细软，还带着愧疚的味道。
向漠北充耳不闻，眼神微黯。
孟江南不知，她担心弄坏了翟冠，向漠北却是担心弄疼了她。
至于头发，他更不会剪掉。
“无妨。”不过是费些时间而已。
孟江南却还道：“太费事了，剪开很快的。”
向漠北手上动作细致又轻柔，眼神却又再黯了黯，只听他又一次道：“无妨。”
语气颇有冷漠之味。
孟江南闭了嘴，不再说话，只紧张羞赧地端坐着。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向漠北才将绕在珠花上的发丝尽数解下来。
然而解下最后一缕发后他却未有将这缕发放下，反是轻轻绕到了自己食指上，忽然张口道：“方才你叫我什么？”

27、027
孟江南的头发很细很软，向漠北觉得就像她给他的感觉，却又不失韧性。
若她只是一味绵软，那日便不会站在他面前，说出任何一个姑娘家都难以启齿的话。
一个人若不是被逼至走投无路，又怎会行常人不行之事？
孟江南被向漠北问怔了。
她方才叫他什么？
她极认真地回想。
“向大夫。”孟江南细声答道，无论是她此刻紧张的神情，还是她得体的坐姿，甚至是她的声音她的回答，都让向漠北觉得她乖巧极了。
他知道她定会乖乖回答他的问题，倒不想她答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似乎她觉得她就应该这般来唤他。
向漠北将绕在他食指上的头发松开，取下了她发髻上的珠花，孟江南见状，忙抬手来自己解，“我自己来就好了。”
给女人取珠花这种事情怎么能让男人来做呢？
向漠北在她的手碰上他的手之前收回了手，只听孟江南又道：“谢谢向大夫。”
然她话音才落，向漠北才收回的手又移至她头上的翟冠上来，将已经没了珠花固定的翟冠轻拿了下来。
孟江南自然而然地抬起来将翟冠接过，向漠北却直接将翟冠放到了案子上。
孟江南直觉他好像心中有恼意，但又不知自己究竟哪儿又做得不对惹恼了他，不由惴惴起来。
只听向漠北将翟冠放下时道：“该改口了。”
“什么？”孟江南觉得他说话总是忽然就冒了出来，让她一时总是反应不过来。
向漠北不语，只又看向她只余两支钗子绾着的发髻。
孟江南这会儿一心只顾着想向漠北说的“改口”，完全顾不得抬手来将头上的最后两支钗子取下。
向漠北站在她身后，从铜镜中看到她一副为难又羞赧的模样，只听她赧道：“我……我还不知道向大夫的名字。”
他的庚帖是交到她爹手上的，她不曾得瞧上一眼，也无人告诉过她他的名字，她只知道他姓向，家中只有自己一人，是个兽医，也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她不叫他向大夫，还能叫他什么？
夫君？相公？向郎？
仅是心中这般想着，孟江南已然满面红霞，仿佛满屋的红烛都端到了她面前来点着似的。
太、太羞人了。
忽地，她脑海里晃过一个字眼，再看迟迟不说话的向漠北一脸的面无表情，大有不悦的模样，她一时情急，张口就道：“哥、哥哥！”
向漠北正给她取钗子的手蓦地一颤，眸光变幻不定。
孟江南则是紧忙低下了头去，懊恼得险些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她怎么就将脑子里想到的她曾去岳家村时唤他的称呼给道出来了？
这下他定该恼了。
他是娶的妻子，而不是要认个妹妹。
孟江南这会儿懊恼得想哭。
她嫁做新人妇第一夜还未过呢，就惹恼了丈夫。
谁知她并没有等来向漠北的冷漠以对，向漠北像没有听到她方才改口的那一声“哥哥”似的，面不改色地将她发髻上的钗子取了下来。
没了钗子的固定，她细软柔滑的长发顷刻就垂散下来，因为盘绾了一整日的缘故，发尾处有些微的卷曲。
孟江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时，瞧见的是向漠北拿起梳子来为她顺发。
他眼帘微垂的模样少了三分淡漠，多了一分温柔，令孟江南的心跳一窒，仿佛有什么骤然闯进了心田。
“我名漠北，大漠向北的那个漠北。”向漠北淡淡出声，“字嘉安，嘉好平安的嘉安。”
孟江南面露喜色，眸中有光，她轻轻抿了抿唇，尔后红着脸含着笑细声道：“嘉安。”
这一声绵绵软软的嘉安，有如带着暖阳和风般的娇柔，令向漠北心跳骤乱，险些掉了手中的梳子。
孟江南似还要再说什么，向漠北却已将梳子放到了妆奁上，边转身走开边道：“铜盆中水是干净的，累了一日，净净面吧。”
孟江南想要说的话因此打住，她应了声，起身到木施旁，看一眼正在用烛剪将烛火剪灭的向漠北，背对着他将霞帔与大衫脱下，动作小心轻缓地将其挂到木施上，不忘把上边的褶皱以手展平，好似她对待的是一件珍宝似的。
将中单脱下后，她听话地走到铜盆边净了面和手，待她转过身来时，发现向漠北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只崭新的还绑着红绳的筐子，他将筐子搁在床上，正躬着身将背面上堆得满当当的枣生桂子捧起来放进筐子里。
这般多的枣生桂子没法以被子擞开，唯能如此。
孟江南见状，连忙上前来帮忙，脸红不已。
这些小东西全都收拾到筐子里后，被面上绣着的鸳鸯终于露出了全貌来。
却不是同枕面上的戏水鸳鸯，而是交颈鸳鸯。
孟江南只觉羞，做惯了活儿的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去要将筐子提起，问向漠北道：“这个要放在哪儿呢？”
向漠北不答，只是将手压在筐沿上，让她根本提不起筐子，她诧异看他，却见他以另一只手从筐子里拿起一颗桂圆，捏开壳后撵掉壳沫子，将那颗剥了壳的桂圆递到了她嘴边来。
孟江南诧异更甚，显然觉得不可置信，是以讷讷问他道：“给我的吗？”
“嗯。”向漠北微点头。
孟江南抬手要来接，向漠北却将手移开，孟江南愣了愣，不明所以看他。
向漠北别开她的手，将那颗桂圆再次递到她嘴边来。
孟江南看着他被烛火以及大红的床帐背面染上了淡淡绯色的指尖，揣着怦怦直跳的心，张嘴将他捏在指尖的桂圆含进嘴里来。
她的唇碰到了他的指尖，觉到他指尖冰凉的同时他倏地收回了手。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桂圆，尽管她发现她嫁的男人不大好相处，但这蔓延在舌尖齿间的甜味，却还是让她觉得欢喜。
“好甜。”孟江南笑得眉眼弯弯，抿着嘴笑得甜甜。
看她笑得如此欢喜，向漠北情不自禁地再从筐子里拿起一颗桂圆，剥壳后放进自己嘴里。
的确很甜。
却不及她面上的笑容甜。
孟江南羞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瞧他。
向漠北将筐子放到了床边，将床边的最后几支红烛熄掉，唯留下妆奁旁一支已经所剩未几的红烛而已，孟江南只听他道一声“歇下吧”，心跳紧跟着就全乱了。
向漠北瞧见她连脱了好几回鞋子才脱得下来，躺到床上后更是紧张得整个身子如琴弦般紧绷着，连被子忘了扯过来盖上。
他将被子为她盖上后才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并未挨着她，虽同床共枕，他与她之间却离着小儿半臂之距，更莫论他将她碰上一丁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向漠北始终动也不动，待屋中那唯一的红烛燃尽，整个屋子归于黑暗中时，孟江南的满心紧张终于尽数化成了不安。
对于夫妻之事一知半解的她虽对这洞房一事会觉还害怕，但这是嫁做人妇都会经历之事，唯有如此，她才能为他们向家留后，是以她是紧张着，同时也揣着些许的期待。
然而现下，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根本就不打算碰她，或是说，不愿意碰她。
这般想来，孟江南只觉难过不已，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做了错，才招得他如此冷漠。
方才他还剥桂圆喂她吃呢不是吗？
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呢？
“向……”黑暗里看不见身旁人，孟江南才有勇气轻唤出声，张口发现自己唤错了，当即改口道，“嘉安，你……睡着了吗？”
过了少顷，她才听得向漠北应了一声“尚未”，语气同寻日里的淡然无异，听不出喜，亦听不出怒。
“我……”孟江南于被下紧紧交握着双手，紧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嘉安你在生气吗？是我哪儿做得不对吗？你若是觉得我哪儿不好，你告诉我，我——”
“没有。”少言寡语的向漠北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孟江南想问想说的话被他这忽然打断而断在了喉间，令她一时半会儿不知自己应当再说什么，便只能沉默着将自己的手愈攥愈紧。
她鼻尖有些发酸，她用力吸了一吸，终是动了动身子，背对着向漠北，转过了身去。
是她自己腆着脸问他可要娶她的，他答应了，他非但不亏欠她，反还对她有恩，将她与阿睿从孟家救了出来，这样已经很好，其他的，她不该多想。
院子里的风灯透过窗纸映进屋里来，将红烛熄灭时初初黑暗的视线逐渐晕得蒙蒙亮，虽不至于黑暗，却也瞧不清他们彼此。
孟江南背过身去后，本是一动不动的向漠北缓缓抬起了手来，贴到自己心口位置上来，尔后微微转过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他无数次张嘴，显然都想与孟江南说上些什么，却又无数次道不出任何话来，以致他将自己的衣襟愈抓愈紧。
过了良久，他才又听到背过身去的孟江南瓮声瓮气道：“我阿娘是江南人，她没有告诉我她为何来到静江府，她只告诉我她想要再回一次江南，可她终没能如愿，所以她给我取名叫江南。”
“她说江南那儿是水乡，有很多很多的鱼儿，她希望我能像鱼儿一般自在，不再如她一般，所以她还在世时又总是唤我小鱼。”
“嘉安你也可以叫我小鱼。”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极了，鼻音颇重，是喉间哽咽之人才会有的情况。
又过了良久，用被子捂住自己半张脸的孟江南才听得向漠北轻声道：“你无错，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夜深了，睡吧。”

28、028
新婚夜，孟江南心中揣着事，迟迟无法入眠，身旁多了一人，她甚至连翻个身都不敢，担心自己会吵着身旁人歇息。
她维持着背对着向漠北的姿势直至后半夜，才渐渐睡去。
入睡后的她身子不再紧绷，鼻息也轻缓均匀。
听着她均匀的鼻息声，一直仰躺着不动的向漠北慢慢睁开了眼。
只见他神情清醒，显然不曾睡着过。
睡着了的孟江南终于翻了困乏了的身子，由背对着他转成了面向着他。
她这一转身便与向漠北离得极近，庭院里的风灯未熄，屋内光线朦胧，向漠北瞧不真切她的脸，却清楚地感觉得到她的鼻息一下一下轻拂在他面上，温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有如一根羽毛在他心尖轻挠，令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跳瞬间又急乱起来。
他当即往后退开些，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片刻，他又慢慢将这距离拉近，比之方才更近，近到他能清楚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如木叶一般清新的味道。
清新中糅着她鼻息中的香甜，让向漠北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尝。
他终是没有忍住。
他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一下，他便飞快坐起身，抬手紧捂着自己跳动得飞快的心口，呼吸亦变得急促起来。
他为孟江南将被子掖好，匆匆穿上靴子，下了床去。
借着庭院中那透过窗户纸能让他隐约视物的光线，他扯了挂在木施上的中单，披到肩上后走出屋，离了跨院，往后院的庖厨方向去。
庖厨里有光亮，显然有人。
向寻坐在一张矮凳上打着盹儿，他面前是一只陶炉，陶炉上燉着一只药煲。
陶炉里还留着些微未燃尽的柴禾，显然是做温药不至煲中汤药冷之用。
向寻显然是累极了，向漠北走进庖厨他丝毫没有察觉，是向漠北自己拿了碗过来盛药时他脑袋一个歪斜猛点，这才醒了过来。
瞧见向漠北，向寻一个发怔，尔后急忙从他手中将药煲接过，将放在案台上的碗倒满了药后把药碗端到了他面前。
向漠北接过药碗，将碗中浓黑苦涩的药汁一口气喝完，只见他面不改色，似乎这一碗药就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早已不知其苦味，又何谈面有变色？
“明夜把药放这里就好，不必等我。”向寻将向漠北喝完的药碗接过时，向漠北道。
向寻一听，当即摇头，同时抬手比划道：“不行，明夜小少爷再是这般晚才来的话，药会凉透，我得看着。”
“若是凉了，我自己热便是。”向漠北道，“往后我兴许都会是这般时辰才过来，太晚了，你且去歇下。”
向寻非但没有答应，反是把眉头皱了起来，依旧摇头，继续比划：“往后小少爷都会这般晚才过来？”
“嗯。”向漠北点点头。
“不能像以往那样我给小少爷端到屋里去？”向寻将眉头皱得更紧，比划间都带着着急，“是……是小少夫人介意吗？”
“不是。”向漠北微微摇头，“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的意思。”
向寻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
向漠北垂眸看向只雨遮药渣的药煲，低声道：“我这般情况，还是别让人知道的好。”
听着他带着忧伤的低语，向寻面露忧心及难过之色，只见他又抬起手朝向漠北急忙地比划。
“去睡吧。”向漠北淡淡一笑，“记住了明夜无需等我。”
向寻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他看着向漠北离开，眸中难过之色更甚。
滴滴答答，豆大的雨又从暗夜的苍穹中落了下来。
孟江南做了无数的梦，好的不好的，都搅在了一起，以致她睡得迷迷糊糊。
待她睁眼时，天已大亮。
入目陌生的屋子让她一时半会儿发了怔，少顷她才回过神，想起她已经嫁了人，这儿不在是她在孟家后院的那间小小房屋，而是向漠北的房间，他们的新房。
她弹也似的猛坐起身，发现身旁的向漠北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他的位置已经没了星点温度，再看一眼将窗户纸映得透亮的天光，孟江南着急忙慌地从床上下来，心中急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何时起身的？她怎的一点都没有察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他起了很久了吗？
今日是她成为新妇的第一日，照理是要给公婆敬茶的，虽然他的爹娘已不健在，没了这一道礼仪，但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断没有新妇第一日就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身的。
他起身时怎不叫她一道起了呢？
孟江南于屋中急得颇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屋外传来了叩门声，伴着姑娘清脆的声音传来：“夫人可是醒了？”
孟江南听得出来，是昨夜进屋来换红烛的那个姑娘，道是向家请来日后专伺候她起居的婢子，叫柳儿。
她应了一声，柳儿便亦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却又很是恭敬道：“这是夫人净面的清水。”
柳儿的话音才落，便有一个小身影紧跟在她身后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同他巴掌大小的铜制盒子，高高兴兴道：“这个是娘亲的牙粉！向寻大哥哥有教阿睿怎么用哦，阿睿的牙齿香香的呢！”
见着阿睿，孟江南紧张的心情登时就缓去了大半，她忍不住上前抱起了阿睿，将他认真地瞧过一遍后才将他放下来，摸摸他明显长胖了的小脸，笑道：“阿睿是不是很开心？”
“嗯嗯嗯！”阿睿将小脑袋点得好似捣蒜，“大家对阿睿都很好很好！阿睿就是想娘亲，娘亲现在过来了，阿睿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爹爹说，阿睿以后都可以叫娘亲做娘亲了！”阿睿说着，抱着孟江南的脖子就朝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又道，“阿睿好早好早就起床来等娘亲了，可是娘亲偷懒，睡了好晚！”
“……”孟江南随即又着急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柳儿回道，“是公子交代不要吵夫人的，所以夫人不要担心。”
柳儿拿过阿睿手里的盒子，笑对他道：“阿睿先到外边去玩儿，奴婢先伺候夫人洗漱穿戴。”
阿睿乖巧地点点头，跑出去前不忘对孟江南道：“那阿睿在外边等娘亲哦！”
孟江南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后发现木施上挂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她明明记得清楚昨夜她是将大衫和霞帔挂上去的，这套新衣是何时挂上去的？
是柳儿？还是……嘉安？
她起身之前，柳儿是不会进屋来的，那就只有嘉安了。
孟江南心头微漾。
昨夜他只是身有不适所以并未碰她，并不是他不喜她呢。
待她将这一身新衣换上，发现这新衣竟出奇地合身，就像是比着她量体裁衣似的，可明明向家不曾请来过为她量衣的裁缝。
昨日的大衫霞帔翟冠亦如是。
若不是嘉安，她今日就不是在向家，而是在赵家的后院。
孟江南忽觉惭愧，她昨夜胡想了那般多，就是忘了想这些，以致她与他说话时都带了委屈的闷气。
她凭何觉得委屈呢？
明明就是嘉安救了她。
睡过了时辰的孟江南此时心里乱糟糟的，有些不知自己过会儿见到向漠北应当拿怎样的脸面面对他。
孟江南是在后院见到的向漠北，是阿睿拉着她的手去的。
这是她第二次踏足向家后院。
如孟家的后院一般，外边老街上的榕树树冠都伸进了院中来。
向漠北就站在树下，正高举着双手。
只见树上一只花白的小狸奴正紧巴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树枝晃得厉害，大有随时都会折断的趋势。
狸奴不惧高，但这树枝与地面的距离对这只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的小狸奴来说却是太高，自会让它心生畏惧。
向漠北此刻心中只有枝头上那只随时都会掉下来的小狸奴，并未注意到孟江南已来到这后院。
“来，跳下来，我接着你。”他仰头看着树上的小狸奴，轻声道，“莫慌。”
他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极了，显然是担心吓着了树枝上的小狸奴，他温和关切的模样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娇气的小姑娘似的。
只听那小狸奴“喵”地叫了一声，从枝头上一跃而下，直直跳到了向漠北怀里，他连忙收回手来抱住它，以免它一个扒拉不稳而从他身上摔下去。
他一手托着它，一手揉揉它的脑袋，无奈却温和道：“下回万莫再蹿这般高了，摔伤了便不好了。”
“喵……！”小狸奴用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叫。
向漠北见它无恙，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孟江南乍见他笑，愣住了。
原来他会笑啊。
她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没想到他笑起来这般好看，比他淡漠着脸时的模样要好看多了。
而且，嘴角还有梨涡。
她只瞧见他的侧脸，不知他笑起来时另一嘴角边上是不是也有一个梨涡？
她还从未见过谁个男子笑起来时嘴角有梨涡的呢。
孟江南正出神地想着向漠北的梨涡时，他似发现了她，转过了身来。

29、029
向漠北并未身着此前孟江南几次见过他时他喜穿的暗色短褐，今日的他着一件素霜色直，许是为了应喜庆，衣襟与腰带上都绣着品红色石榴花，头上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束住满头青丝，冷冷清清的面色因着他怀里的小狸奴而柔和了数分，端的是沈腰潘鬓，霞姿月韵。
在看到孟江南的一瞬，他怔了一怔，嘴角边上的小梨涡霎时消匿不见。
孟江南却是看清了，他另侧嘴角边上也有一个小梨涡。
她想，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他一见着她就把脸绷着了？
“喵？”向漠北怀里的小狸奴此时也瞧见了孟江南，它抖了抖耳朵，歪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
孟江南心生好奇，不由走上前来，眨眨眼盯着那只小狸奴，扬起脸来笑问他道：“这是那日嘉安装在藤箱里的那只小狸奴吗？”
身为新妇的她绾起了她的长发，盘做妇人髻用花簪固着，与之前粉黛未施珠花不缀的她不同，亦与昨日浓妆艳抹满头珠翠的她不同，今日的她薄施胭脂，花簪朱钗各一，一对滴珠翠玉耳坠子在她颊边轻晃，眉如翠羽，唇若点朱，桃腮杏面，霁月清风。
她身着一件水红色对襟短袄，袖口绣着翩跹飞蝶，一条石青色百迭裙，裙面绣着盛开的石榴花，嫩黄色束腰，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娇嫩。
她站在向漠北面前，抬着手想要碰一碰他怀里的小狸奴，她袖口上绣着的蝴蝶仿佛被他衣襟上的品红色石榴花吸引，要朝他飞去似的。
“嗯。”向漠北此刻眸中心中只有孟江南娇嫩如花的模样，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她的确是穿着短袄比较适宜，倒是这妇人发髻与她不甚般配。
“我可以摸摸它吗？”孟江南又问。
向漠北既不作声也不点头，而是直接用掌心将小狸奴一托，便凑到她手里来。
孟江南赶紧用双手来接，入手毛茸茸的感觉让她觉得惊喜，加上这只小狸奴乖乖地窝在她手心里，使得她又冲他笑了起来，笑靥娇艳：“这还是我第一次摸摸小狸奴呢，真好玩儿！”
“汪汪汪！”就在这时，三只毛团似的小小黄耳从屋子里蹿出来，蹿到向漠北面前围着他打转儿。
看着三只活蹦乱跳的小小黄耳，孟江南面上惊奇更甚，“嘉安，这……也是你养的吗？”
“嗯。”向漠北蹲下身，三只小小黄耳便争先恐后地朝他腿上攀，不待孟江南再问，他又道，“都是被人遗弃的。”
孟江南没想到会是如此，她不由为几个小东西心觉难过，但又为它们感到庆幸。
因为它们遇到了他。
“嘉安。”孟江南也蹲下了身，轻声道，“你的心真好。”
向漠北正揉着小黄耳脑袋的手僵了一僵，他嘴角绷紧，一小会儿才听得他沉声道：“我也只会做这些而已。”
抑或说，他也只能做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已。
孟江南不知怎的，听着向漠北这话，她只觉心中生出一股沉闷得难受的感觉。
却见向漠北此时将三只小黄耳拎在她跟前排排坐好，一边与她道：“这是老大，叫大黄，这是老二，叫二黄，这是老三，叫——”
“叫三黄。”孟江南接过了他的话。
向漠北诧异抬眸看她，一副“你如何知道”的神情。
孟江南又看向自己手心里的小狸奴，道：“这只小狸奴叫小花？”
向漠北面上诧异更甚。
阿睿更是觉得惊奇，忍不住给孟江南鼓掌道：“阿姊好厉害！阿姊怎么知道的呀？”
说着，他又对向漠北道：“爹爹，不是阿睿告诉阿姊的哦！”
孟江南看他俩诧异的模样，不由抿嘴笑了：“嘉安你给这些小家伙取名字的本事可不见得好。”
这些小东西是什么花色，他便给它们取什么名儿，哪里还用得着她猜？这分明就是明摆着的。
向漠北看着她抿嘴巧笑的模样，觉着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再看着她，连忙别开眼去，只一小会儿，他又忍不住将眼别回来，发现孟江南将小花放了下来，此时正双手都在摸摸揉揉三只小黄耳儿。
“大黄眉心有一小撮白毛，二黄两只眼睛上边各有一点白，像长了白眉毛一样，三黄是胸口有一撮白，是不是呀？”孟江南说完，扬起脸来看他，眉眼里带着喜悦的笑，等着他回答。
向漠北对上她带笑的眉眼，却忘了回答。
“嘉安？”孟江南唤他。
“嗯。”向漠北点头，佯装低头去看三只小黄耳，不让孟江南发现他的失态。
少顷，只听他问她道：“你不觉脏吗？”
“什么？”孟江南有些反应不过来。
“它们。”向漠北伸出手，在三黄长着一撮白毛的胸口挠了挠。
孟江南明白过来，当即便摇了摇头，认真道：“它们很讨喜，为何会觉得脏？”
孟江南细想了想，觉得向漠北这是话里有话，便又问向漠北道：“嘉安你可是觉得我会瞧不起你是个兽医？”
向漠北微愣。
他不曾这般想过。
孟江南则肯定自己猜想得对了，紧忙接着道：“嘉安你虽不是替人治病，但你依旧是个大夫，鸟兽牲畜的性命也是性命，总不能它们生病了却没个人为它们医治不是？所以……嘉安你是个好大夫，你很好的。”
这后半句话乃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觉不妥，当即羞红了脸，匆匆站起身离开，一边道：“我、我去瞧瞧廖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阿睿眨巴眨巴眼，不知自己阿姊为何要小跑着离开。
向漠北则是把他唤来跟前，问他道：“你阿姊可用过早饭了？”
阿睿摇摇头，实诚道：“没有的，阿姊起床穿好衣裳就来找爹爹了。”
“你去同她一块儿吃。”向漠北道。
阿睿不解：“爹爹不一块儿吗？”
“我吃过了。”
“阿睿知道了。”
“去吧。”
阿睿蹦蹦跳跳追孟江南去了。
向漠北从袖间摸出一颗桂圆，去了壳放进嘴里。
她昨夜不曾好好用过饭，若是再与他同桌而食，她怕是又要饿着自己了。
左右无事，向漠北便又坐到阿橘身旁的门槛上，拿了一条小鱼干来逗小花玩儿。
不大会儿，向寻来到他跟前，冲他比划。
向漠北平静的面色沉了沉，闷声问道：“他来干甚？”
“道是来给小少爷道贺的。”向寻继续比划，“小少爷见是不见？”
向漠北心不在焉，手中逗小花用的小鱼干登时被它夺了去。
“不见。”向漠北别身去看窝在窝里的阿橘，声音闷又沉，“让他走吧。”
向寻似想劝他，但看他头也不抬的模样，便点了点头，退下了。
向寻退下后，向漠北才转回身来，双目迷蒙，不知看向何方。
卫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已经合上了的向宅，眉头紧拧得好像打了死结的麻绳，面上有明显的愤怒之色，忍不住冲身旁的宋豫书抱怨道：“这什么人啊！公子您可是真心诚意来给他道贺，他倒好，竟然都不出来见公子一面！简直岂有此理！”
“身份尊贵也不兴这么来待客的。”卫西愈说愈替自家主子恼，“他身份尊贵怎么着？公子您的身份可也尊贵着呢！而且公子的身份是公子您自个儿挣来的，他全是靠的爹娘！”
“卫西。”宋豫书听卫西愈说愈口无遮拦，不由轻斥，“休得胡言乱语。”
“我哪儿是胡言乱语。”卫西不服气地小声哼哼，“我这分明就是说的实话。”
宋豫书无奈地笑笑：“那你方才在向家怎么不说？”
“那多打人脸面呐不是？”卫西又哼哼声，“他不懂礼让公子吃闭门羹，我可不能像他们那样，不然就是给公子丢了脸。”
宋豫书笑意更甚，毫不给面子道：“我看你是觉得自己打不过那位叫向寻的兄台，也说不过那个姓廖的老伯，这才在我面前叨叨的吧？”
“谁、谁说的！”卫西登时跳脚，矢口否认，但看他模样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豫书只笑不语。
卫西蔫儿下来，老老实实随着宋豫书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得他道：“公子，我不明白，从前您还在苦读考举人的时候他同你往来甚密，已然将您视作了好友，这后来忽然离开没与公子您说一声便罢，如今公子您登门道贺他还避而不见，这是为什么啊？”
“说句不中听的，公子您如今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他当与您更交好才是，为何反倒与您生疏了？”卫西愈发想不明白，“真是个怪人！”
“你不懂他。”宋豫书看向远处，语气惋惜，“他啊，心中砌着一道高墙，他将自己困在了高墙里，走不出来，也不愿意任何人靠近。”
卫西认真地思考着宋豫书这话，最后还是摇摇头，“我听不明白。”
宋豫书在他肩上拍了拍，正经道：“就你这脑子，能听得明白那就是没天理了。”
卫西一愣，尔后跳脚：“公子您是在骂我蠢！”
宋豫书笑出声，复恢复寻常神色，“走吧，今日见不着他，总会有见着他的时候。”

30、030
归宁日。
孟家于孟江南而言并无回去的必要，那个家没人等着她回去，那个所谓的家，也没有将她视作家人的人。
但她仍是起了大早，在向漠北的陪同下到城郊她娘亲的坟前上香焚纸，告诉九泉之下的娘亲，她嫁人了。
这几日阳光晴好，郊外草木新绿，野花簇拥而生，鸟儿啁啾，正是踏青好时日，还有孩童央了父母携了纸鸢来放飞，隔着老远，似乎都能听到他们欢快的嘻笑声。
孟江南看着远处那在空中飞翔的纸鸢，有些出神。
待她回过头来时，发现向寻已经驾着马车离开了，她顿时着急起来，对向漠北道：“向寻怎的走了？嘉安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追。”
孟江南说完，将裙子一提，也顾不着失礼，抬脚就要朝还未走远的马车追去。
“不必了。”向漠北唤住她，“春/色正好，走回去吧。”
孟江南立马刹住脚，因为停得急，险些栽倒在地，以致她转头来看他时的脸色既错愕又尴尬。
她此刻模样，既乖巧又带着些傻气。
向漠北情不自禁浅浅笑了，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孟江南却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放下提起的裙子，恨不得抬手来捂脸。
她忘了她如今是人妻了，言行举止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她这要真是跑起来，不是丢了她自己的脸面，而是丢了他的脸面。
只听得向漠北又道：“你若是想跑动跑动，便去吧。”
“……”孟江南通红着脸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我不介意的。”向漠北瞧她紧张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又笑了一笑。
孟江南诧异地抬头再看向他时，他已经往来时方向走了去。
孟江南赶忙跟上，不放心道：“路不近，我担心嘉安身子吃不消。”
向漠北用力抿了抿唇，少顷才道：“无妨。”
孟江南亦步亦趋走在向漠北身旁，渐渐的，烂漫的春/色让她不再紧张，取而代之的是轻松欢愉。
看那翩跹的彩蝶，她甚至有一种她便是它们的感觉。
这是从前在孟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嘉安。”一路安静的孟江南忽然唤了向漠北一声。
他转头看她。
她对他粲然一笑，欣喜道：“谢谢你。”
日光明亮和煦，他却觉她的笑比日光更明亮。
甚至，耀眼。
他不敢多看，只匆忙别开眼，沉默以对，继续往前。
孟江南已有些习惯他的寡言少语，并不觉有他，眉目依旧含笑。
若没有嘉安，她此刻也不可能自在地在这青翠的城郊悠然行走。
她一直觉得多雨的春令人心生烦躁，从不想这春亦能让人如此欢快。
似是被孟江南的愉快感染，向漠北面上的淡漠淡去了不少。
他们并肩走回至城中时，引来无数目光，羞涩的姑娘是瞧着向漠北便红了脸，当即就拿了团扇或是帕子来掩面，没个所谓的则是当即就议论了起来。
“这是谁个家的小夫妻啊？瞧瞧模样俊的哟！”
“这是我们静江府人吗？我怎么从没见过啊？”
“就是啊，我也从来没见过他俩。”
“得了吧你们，你们就算见过人小娘子你们又能怎么的？你们都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娶不着也不碍着我们瞅着养眼啊！”
“啧啧啧，这幸好是嫁人了，不然呐也不知道会被谁家老爷给瞧上了要纳回去做小了！”
糙老爷们儿口无遮拦，虽道不上污言秽语，但入了孟江南的耳，还是令她白了面色，尤其是“做小”二字。
听着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话以及感觉到孟江南的不安，向漠北忽然很是后悔让向寻把马车先行驾走，他应让他方才在城门外等着他们才是。
于是，当着人来人往众人面，他握住了孟江南的手。
孟江南还未及惊诧，便听得前边不远处传来无数人惊恐的尖叫声。
宽阔的街道轰然而乱。
就在这哄乱之中，只见一道黑影飞也似的朝他们的方向狂冲而来，孟江南一阵心惊，反手抓住向漠北的手要将他拉开，以免他被这庞大的黑影冲撞到。
谁知向漠北却一动不动，任她拉都拉不动。
孟江南无法做到将他扔下不管，更为用力地紧握住他的手时作势就要挡到他面前来。
然那黑影却快她一步先扑到了向漠北身上来，直直将他扑得连连倒退了几步！
孟江南的心慌得要从嗓子眼飞出来，“嘉安！”
与此同时，她听得那扑在向漠北身上的庞大黑影发出一声叫唤：“汪呜！”
这一声叫唤，怎么听怎么都带着亲昵且撒娇似的感觉。
孟江南懵了，此时才看清那庞大的黑影原是只通身黑的大黄耳！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那只黑色大黄耳呈站立状将两只前爪搁在向漠北身上，一边伸出湿漉漉的大舌头去舔他的脸，直将他的脸舔得湿哒哒黏糊糊的，一边讨好似的用力摇着大尾巴。
只见这大黄耳站立起来直与向漠北一般高，浑身皮毛黑得发亮，黑得一丝杂色都没有掺杂，便是一双眼睛也都黑溜溜的，乍看过去，骇人至极。
静江府不大有人家饲养黄耳，这般如成年男子一般高大的黄耳就更不曾有过，若非它这一声叫唤，加之它这通身黑的皮毛，根本就让人瞧不出它是一只黄耳来。
一时之间，周遭路人纷纷退避开去，面上那既惊又骇的神色仿佛这不是一只黄耳，而是一只吃人的猛兽。
“汪汪！”黄耳却是一个劲儿地伸出大舌头朝向漠北舔弄。
再观向漠北，非但不嫌弃不避开，反是一脸惊喜色，甚至
笑出了声来。
他显然很愉悦，嘴角那本是浅浅的梨涡都变得深了。
这么几日来，孟江南统共不过见他浅浅笑过两次而已，像他眼下这般笑得牙都露出来的欢喜模样，她还以为他不会这般开怀地来笑呢。
笑得像个孩子。
这只大黄耳，是……？
“阿乌。”向漠北抬手用力揉了揉大黄耳的脑袋，面上惊喜不减，“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谁带你来的？”
向漠北话音才落，便见得又有一道身影沿着这只大黄耳方才冲过来的方向跑过来，伴随着女子清泠又带着恼意的声音：“阿乌你这只傻黄耳！你再胡乱跑，你信不信我就把你——”
女子气呼呼的话还未说完，便变成了一道惊喜的叫唤：“小哥！？”
下一瞬，她也如方才那只大黄耳一般朝向漠北飞扑过来，尔后一把推开巴在向漠北身上的大黄耳，连扑带抱地就拱进他怀里，兴奋得都快要抱着他蹦起来。
“小哥小哥小哥！我可找到你了！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女子像没瞧见周遭路人似的，毫不避讳地抱着向漠北。
女子二八模样，桃花玉面，雪肤花貌，妍姿俏丽，朱钗不饰，长发梳成马尾辫，斜插一根竹簪，罩一件水绿色斗篷，衬得她模样更是姿色天然，秀色可餐。
若非她道的这一声“小哥”，直要说她与向漠北是双双如画的一对儿，怕也无人不信。
孟江南目瞪口呆。
小……哥？
她是嘉安的亲人？
嘉安原还有亲人？
孟江南不及多想，便听到退避至少两丈外的路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然他们才说了没两句，便见那扑在向漠北怀里的女子倏地转过身来瞪向他们，冷声道：“说什么何不说大点儿声？”
“怎么？觉得我伤风败俗？那你们把眼睛捂起来别看啊，我抱抱我哥怎么了？我和我哥兄妹情深怎么了？你们就是嫉妒我哥有我这么个貌美可人的妹妹和我有我哥这么英俊非凡的哥哥对吧？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们就是嫉妒。”
众人：“……”
孟江南则是目瞪口呆更甚，她还从来没见过谁人强词夺理得让人都接不上话来偏偏又让人觉得好笑的情况呢。
这位姑娘可真有趣儿。
女子将众人怼得无话后重新看向向漠北，冲他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小哥，我说得有道理吧？”
向漠北却是一脸无奈：“山上静修三年看来也没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那才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女子不服，“那都是市面上卖得最好的，还有孤本呢！写的都是绝世佳话！”
“算了，不跟你说，反正小哥你这种迂腐的男人不懂。”女子无奈地叹一口气。
孟江南听得她如是说向漠北，再配上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使得她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尽管她飞快地掩住了嘴，向漠北以及那有趣的女子甚至是那只纯黑的大黄耳却已齐齐转过面来看她。
孟江南被他们齐齐瞧得心中一慌，忙解释道：“我不是……”
“小嫂嫂？”女子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孟江南愣住。
只见女子眨眨眼瞧她，又看向向漠北，喜不自禁地问：“听说小哥你成亲了，这位就是小嫂嫂了吧！？”
女子这一声“小嫂嫂”叫得孟江南红了脸，也不知自己当不当应，只能看向向漠北，以寻答案。
却不待向漠北说上一个字，只听女子已笑盈盈地肯定道：“看来是了！小嫂嫂都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小哥了，准是我的小嫂嫂！”
孟江南的脸“噌”的红透。
偏偏女子还要道：“哎呀，小嫂嫂害羞了，小嫂嫂可真招人稀罕，难怪小哥稀罕！”
孟江南连耳朵都在发烫。
“小嫂嫂，我叫云珠，你也可以叫我小满，我是——”
“小满。”向漠北忽唤向云珠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沉，“随我过来。”

31、031
“小嫂嫂，我待会儿再来与你玩儿！”向云珠朝孟江南呲牙一笑，蹦蹦跳跳地跟在向漠北身后往旁处去了，忽尔又瞪向还围在周遭的路人，语气不善道，“还没瞧够啊你们？都回家去吧你们，就算我小哥长得再俊，那也是我小嫂嫂的！我小嫂嫂长得再好看那也是我小哥的，你们都别想！”
那只纯黑大黄耳还配合似的“汪汪”叫了一声。
孟江南与众人：“……”
虽然向云珠的话不好听，但凑热闹的人终究是散了去，如此蛮不讲理的女子，还是远离着些好。
向云珠满不在乎，还扬起了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
孟江南也不由自主地看一眼正在不远处说话的向漠北与向云珠，她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同她一样留在原地的大黄耳。
她与那只大黄耳之间只有半丈余之距，看着那站立起来的大黄耳她虽然也有些心惊，却不像旁的人那般害怕。
她想，这若是在从前，她定与旁人那般骇得连忙避开了去，如今她却丝毫畏惧的感觉都没有，想来是因着嘉安的缘故。
这只大黄耳与嘉安那般亲密，必不会是什么凶猛之物。
这么一想，孟江南朝也正盯着她瞧的大黄耳笑了一笑，问它道：“你叫阿乌？乌黑的乌？”
阿乌盯着她，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汪”了一声的同时还晃了晃尾巴。
孟江南还从未见过如此高大且浑身皮毛还黑得这般纯正的黄耳，心中那一点点紧张渐渐被好奇取代，再看大黄耳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甚至大着胆子朝它慢慢靠近。
待她走到了它跟前，它既没有冲她叫唤，也没有扑上来咬她，只用那湿漉漉的大鼻头往她身上嗅。
孟江南愈发好奇，轻声又问它道：“我……可以摸摸你吗？”
阿乌歪了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孟江南正心想它怎么会听得懂她说话时，阿乌两条后腿一屈，就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晃着大尾巴还冲她叫了一声。
明明生着一副骇人的模样，偏偏这会儿像个乖乖儿。
孟江南愣住。
阿乌见她不动，便用脑袋来拱她的手。
孟江南由不住笑了，抬起手来就摸摸它的脑袋，顺着它的背往下抚。
“汪呜。”阿乌显然觉得很舒服，连叫唤声都变了调，一条大尾巴欢快地扫得地面上都浮起了尘埃。
孟江南笑得眼睛都完成了月牙儿。
她有一种这只名叫阿乌的大黄耳与向漠北很是相像的感觉，瞧着不好相处，其实不然。
那厢，向漠北与向云珠话正说一半，他便怔了神，断了话。
“小哥？”向云珠看他忽然失神很是不解，便转身循着他视线望去。
当瞧见阿乌正像只小黄耳蹲坐在笑靥甜软的孟江南面前冲她直摇尾巴这一幕时，她睁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震惊得甚至抬手揉揉眼来确认。
“小哥，我没看错吧？阿乌那只傻黄耳居然和小嫂嫂相处得这么好？”向云珠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它可是除了小哥你之外任何人都不让碰它的，它连我都不给摸摸它！它居然在给小嫂嫂摸摸它的傻黄耳头！”
向漠北只是看着阿乌舔了舔孟江南手背，看她非但不嫌弃反还笑得开心的模样，淡淡道：“的确不可思议。”
“嘻！”向云珠用手肘杵杵向漠北，挑着眉眯着眼笑嘻嘻问他道，“小哥你可得好好说说，你是如何娶到小嫂嫂这么不可思议的姑娘为妻的呀？”
向漠北并不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向云珠面上来，平静道：“好了，人你已经见到了，回去吧。”
“小哥！”向云珠面色忽地变得着急，“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
向漠北不答。
“爹和娘都快想死你了。”向云珠声音轻轻，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还有皇叔父和淑妃娘娘……”
向云珠话还未说完，向漠北已经阴沉着脸从她面前走开了。
“小哥小哥！”向云珠赶忙拽住他的胳膊，“我不说了还不成嘛！不兴你这当哥哥的这般甩脸子给妹妹看的，况且你妹妹还这么漂亮又招人稀罕的！”
向漠北绷着的脸被向云珠逗笑了，颇为无奈道：“可没有谁个姑娘家像你这般的没个正形。”
“哼，小哥你不懂，我这叫特别，叫独一无二，和那些个成日里哎哎哟哟娇嫩得一碰就会碎了似的千金们不一样。”向云珠噘了噘嘴，哼哼声道。
说着她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孟江南，补充道：“当然啦，小嫂嫂也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说完，她朝向漠北“嘻”地呲牙一笑。
向漠北只是轻叹一声，并未理会她，而是继续朝孟江南走去。
向云珠抱着他的胳膊紧跟着他，依旧噘着嘴，倔道：“反正我不回去，回去了所有人都给我相看男人，不是说这个好就是说那个强，我才瞧不上他们，弱不禁风的既没有大哥的学识又没有二哥的身手还没有小哥的模样，我瞎了我才嫁给他们！我才不嫁。”
“敢情是到我这儿来避难了？”向漠北睨一眼扒拉着自己不放的向云珠，却没有将她推开。
“嘻！”向云珠将他胳膊搂得更紧，“小哥从小就对我最好，我不找小哥我还能找谁去？我这上山拜师学艺整三年，这才下山，都还没开始闯荡呢，就叫我嫁人，我才不！”
“那你是打算一世人都不嫁？”向漠北微微挑眉。
“那可不行，万一哪天遇到了我的梦中情郎，我肯定是要嫁的！”向云珠肯定道。
对于向云珠的胡言乱语，向漠北显然已成习惯，他面不改色，又问：“那是要个何样儿的才配得上我的小满妹妹？”
一说到这个，向云珠忽然就笑得腼腆起来，同时伸出手来掰数，兴致勃勃道：“首先长相不能比小哥你差了，其次，身手就算不比二哥强也得和二哥一样，再者，学问嘛，必须不能比大哥差太多了，还有就是最好上能飞天下能入地，还有嗯——”
向云珠已经将无根指头掰数完了，换了另一只手来掰数，正认真地思忖时，向漠北给她补充道：“还有能潜海可对？”
“对对对！能潜海！”向云珠把手一拍，欢喜道，“这条也给加上，小哥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向漠北凉凉看她一眼，道：“你怎不把摘星星摘月亮一手攥风一手拿雨这些个给算上？”
向漠北本是在笑话她完全就是痴人说梦，谁知向云珠却一脸认真道：“这就太为难人了，星星月亮都在晚上，时间太短，而且还得天晴的时候才能见着，时间就更短了，风啊雨啊什么的也拿不住时间，不好办。”
“这上天入地加潜海呢，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能做的事情。”向云珠说完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向漠北，“小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向漠北不无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道：“从今往后，莫让我再瞧见你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凭什么呀！”向云珠把脚一跺，当即就撒开了向漠北的胳膊，朝已经近在一丈外的孟江南跑了去，抱着她的胳膊与她控诉道，“小嫂嫂，小哥他欺负我！”
向云珠的亲昵让孟江南怔了怔，她看一眼神色淡漠的向漠北，尔后细声对向云珠道：“嘉安很好的，小满小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向漠北微微怔。
向云珠更是睁大了眼看她。
孟江南被他们看得不自在，心跳亦变得快了，以致她紧张起来，小声道：“我……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向云珠飞快地回答，“小嫂嫂说的太对了！我小哥就是好得很！”
孟江南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怪得很。
看孟江南发懵的模样，向漠北眸中有笑意轻晃而过。
正当向云珠正与孟江南说得不亦乐乎时，只见有人自城外方向匆匆跑来，一见着向漠北便冲到他跟前来，慌张道：“能在这儿遇到向大夫真是、真是太好了！向大夫您行行好，随我去看看我家的牛吧！它、它快死了的模样！可它不能死啊，它可是我们一家的命根子，而且它才、它才刚生了牛崽子呢！”
来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孟江南认得出来他，他是那日向漠北去岳家村给母牛接生的老大爷家的大儿子，那位给她找干净鞋子穿的李氏的丈夫。
男人着急得额上出了豆大的汗，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
向漠北沉了面色，不予回答。
孟江南以为他不放心向云珠，便与他道：“嘉安你去看看吧，你放心，我会带小满小姑回去的。”
向漠北深深看她一眼，这才点点头，道：“替我转告向寻，让他将我的藤箱送到岳家村来。”
孟江南忙应下。
向云珠笑眯眯地看着她，心在想小哥才不是不放心她呢，他是明显的不放心小嫂嫂。
会不会……小嫂嫂能成为那个让小哥改变的人？

32、032
微风和畅，暖洋洋地拂在人面上，令人的心情都大好了几分。
向云珠像出笼的鸟儿似的，瞧什么都觉新鲜，尤其是那专做旧书营生的，她那副两眼冒光的模样让掌柜的都有不敢靠近，恨不得将那置书的架子都扛回家一般。
若非向漠北方才有交代让向寻带上他的藤箱尽快去往岳家村，只怕已经钻进旧书铺子的向云珠用十个大汉都拉不出来。
有因着向漠北前边已经两次三番说到不让她再看话本子的话，向云珠只能将小嘴噘得老高，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话本子放下，垂头丧气地离开旧书铺子。
“小满小姑，这个给你。”忽地，孟江南将一个兔子模样的大糖饼递到她面前。
向云珠一瞧那圆滚滚胖乎乎的兔子糖饼，丧气顿时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拿过了糖饼，“小嫂嫂你怎么知道我是属兔子的呀！？”
孟江南看她笑得高兴，不由也笑了起来，道：“我不知道的，就是瞧着这个兔子糖饼圆乎乎的，觉着小满小姑定会喜欢，就给买了下来。”
嘉安虽未与她提过他的家人，她也不晓他竟还有个妹妹，但终归是他的亲人，她要好好相待才是。
却见向云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孟江南忙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惭愧道：“小满小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小嫂嫂，我小哥有没有与你说过你的声音可真好听？”向云珠嘎嘣咬下了兔子糖饼的耳朵，笑盈盈的，“又软又甜的，又一点儿不让人觉得腻味。”
孟江南哪儿还接得上话，羞得脸都不知该朝哪儿摆。
向云珠却是觉得她这个小嫂嫂好玩得紧，与京中那些个千金闺秀都不一样，不由又道：“小嫂嫂你可别不信我，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孟江南只埋头往前走，头也不好意思抬，“小满小姑快些走，嘉安还等着向寻给他送藤箱呢。”
“好嘞！”向云珠蹦跶着跟上她，跳脱得一点儿不像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一路上没少招来旁人的指点，然她毫不在意，仿佛这些都跟她无关似的。
名叫阿乌的大黄耳就跟在她俩身后，使得她们招来旁人的目光与议论更甚。
走着走着，孟江南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阿乌，柔声道：“阿乌，走到这儿来。”
她边说边虚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阿乌“汪呜”一声，当即就蹿了过来，搁在她身旁。
向云珠诧异地挑了挑眉，尔后笑了起来，看向孟江南的眼神多了一分喜爱。
孟江南这才继续往前走，虽未将那些对她们以及阿乌愈说愈难听的旁人一眼，却用举动来表示：这就是我的黄耳，怎么的？
纯黑之物自来都被视作不祥，加之阿乌生得高大如同猛兽，如何能不招来旁人畏惧乃至恶语相加？
孟江南拧起眉心，抬手在阿乌脑袋上摸了摸。
“果然阿乌这只傻黄耳走到哪儿都被人骂做不祥。”向云珠咬了满嘴的糖饼，有些口齿不清，“记得五年前小哥将它捡回家的时候，它才一个月大，就因为生了浑身黑溜溜的皮毛，就险些被主人家活活打死，小哥为了救它，手指都被那人打断了去，养了好几个月才把骨头养好的。”
孟江南惊讶地看向向云珠，显然是没有想到向云珠会这般信口就与她说关于向漠北的事情。
向云珠又咬了一口糖饼，继续道：“我小哥有事没事就好往家里带这些大小不点儿，小嫂嫂你是没瞧见小哥那院儿，简直就一个万畜园！”
说到最后，向云珠还嫌弃似的“啧啧”了两声，孟江南则是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好奇地问道：“我没瞧见院里有好多你说的大小不点儿呢？院里只有三只小黄耳、一只小狸奴与一只大狸奴。”
“那是——”向云珠张嘴后才想到向漠北前边叮嘱过她的话，脑子一转，便道成，“我们家原来不住这儿不是？都在以前家里的院儿里呢！”
孟江南却追着问：“那你们搬走了，它们怎么办？”
“这个小嫂嫂就放心好了，那些个大小不点儿都有人照顾着的，都没事儿。”向云珠道。
“那就好。”孟江南这才觉得放了心，喃喃自语道，“不然嘉安该难过了。”
向云珠耳力好，尽管孟江南道得极轻声，她还是听得清楚，不由得用肩膀撞了撞她，笑眯眯道：“小嫂嫂是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我小哥呐？”
“……”孟江南往前走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再与这个总是语出惊人的小姑说话，她就要羞得没脸见人了。
向云珠捂嘴一笑，这才又跟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孟江南又问她道：“那你们当初为何会搬来静江府呢？”
“因为小哥他不喜欢原来住的那地儿了，非要搬走不可。”说到这个，向云珠就有些丧，“这些年我都搁山上拜师学艺，所以都没见着过他，这已经是我三年都没有见他了！”
孟江南听出来他们家的事情有些复杂，便识趣地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若是他们兄妹想要说的话，自不会由她问了才说的，他们若不说，她还是莫打听的好。
“小满小姑学的是什么艺？”孟江南倒很是好奇向云珠所说的拜师学艺，毕竟身为女儿家，离家学艺是极少有的事情，至少她不曾听闻过，“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学这些个干甚？”不料向云珠竟不屑地冷嗤一声，此时有人从她身侧轻撞而过，那人还未走开，便见她忽然将手往前一伸，擒住了那人手腕的同时一个反手，当即就将那人给摔到了地上去！直将那人摔得呜哇喊叫。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一个眨眼间，孟江南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来得及瞧清，便见向云珠脚一抬就踩到了地上那人的胸膛上，半眯着眼阴煞煞道：“敢偷姑奶奶的钱袋，活得不耐烦了嗯！？”
向云珠说着，不忘朝那人胸膛跺了一脚，那人疼得哭爹又喊娘，要是他这会儿不被向云珠踩着，定该给她跪下磕头求饶。
只听他哭嚷道：“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把姑奶奶的钱袋还给姑奶奶，还求姑奶奶饶小的一条活路！”
说着，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将刚到手的钱袋递还给向云珠。
向云珠冷眼接过，于手中掂了掂分量，确定没差后抬起了踩在那人胸膛上的脚。
那人以为没事了，一骨碌就想爬起身来，谁知向云珠抬起的脚却没有落地，反是照着他的裤/裆处用吝了一脚！
“嗷——！”那人发出杀猪一般嚎叫声，险些没当场昏厥过去。
停下来凑热闹的男人们则是不约而同地夹紧双腿。
孟江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姑奶奶没扭你送官府去你就偷着乐吧，若再让姑奶奶遇着你，直接废了你！”向云珠撂完狠话，将没吃完的糖饼往嘴角塞，拉起来了目瞪口呆的孟江南走了，却是再次骇得周遭的男人又一次夹住了双腿。
孟江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捂着裤/裆蜷在地上发抖的小贼，看他那模样，都替他觉得疼，不过
活该。
“小满小姑，莫非……这就是你拜师学到的本事？”向云珠走得有些快，孟江南需小跑着才跟得上她的脚步。
向云珠意识到自己走得快了，当即就放缓了脚步，点了点头，尔后冲孟江南得意地笑道：“是啊，怎么样？小嫂嫂，我厉害吧？”
孟江南用力点了点头，水灵灵的眸子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一副颇为兴奋又激动的模样，“厉害极了！小满小姑，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咳咳咳——”向云珠被还未嚼碎的糖块噎住，连连咳嗽，孟江南忙轻轻拍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两眼瞪得老大看着孟江南，震惊道，“小嫂嫂你说什么？你想学我这个？”
向云珠边说边还照着空气抡了几拳头，让孟江南给瞧清楚了。
谁知孟江南却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小声道：“不能教么？”
“倒不是不能教，只是……”向云珠拧巴了脸，“就怕我小哥揍我。”
孟江南错愕地眨眨眼，随即又是一副认真的口吻道：“不会的，嘉安打不过小满小姑的。”
向云珠压根没想到孟江南竟会这般来说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却赞同地点头，道：“小嫂嫂说的真对！”
孟江南微红着脸抿嘴笑了笑。
向云珠愈发觉得她这小嫂嫂有趣儿，京中那些个千金小姐们见着她抡拳头全都骇得要死，还轮番来说她这不行那不是的，就连娘和两个嫂嫂也都觉得她不端庄不得体，像小嫂嫂这般非但不觉她粗野反还想与她学本事的女子，这可还是头一个！
向云珠这会儿可比孟江南更激动，迫不及待地问：“小嫂嫂你为何想要与我学这些个拳脚啊？”
孟江南握了握她的小拳头，神色严肃：“保护嘉安。”
嘉安的身子骨太弱，若是真遇上什么事，她要护着他才是。
向云珠瞠目结舌，尔后哈哈大笑，笑得孟江南都羞红了脸。
“小哥娶到小嫂嫂这般贴心的媳妇儿，真是他的福气了！”向云珠拍拍自己胸脯，“小嫂嫂放心好了，我教小嫂嫂就是！不过——”
向云珠忽地凑到孟江南耳畔，小声道：“可别让小哥知道。”
“为什么？”孟江南不解。
“他迂腐呗！”要是让小哥知道她教小嫂嫂拳脚，不得跟她急才怪。
孟江南忍住笑，点了点头，郑重道：“好。”
“对了小嫂嫂，你还没告诉我你和我小哥是如何相识的呐？”照小哥那性子，若非此前就认识了小嫂嫂，是绝不会请媒人出面的。
正说话间，向家宅子的大门就到了眼前。
正见吴大娘从门前离开，她瞧见了孟江南，却又飞快地低下头，匆匆离开了。

33、033
看着吴大娘匆匆离开的身影，孟江南心中闷得难受。
尽管吴大娘不是孟家人，却是孟家宅子里待她最好的那一人，孟江南从不曾想，她与吴大娘会变成如今这般即便是见着面了却连话都不说就匆匆走开了去的情况。
任是谁遇着了这般事情，心里都不会好受。
那头，老廖头已将门阖上，忽又猛地打开，看着走在孟江南身旁的向云珠与阿乌，瞪大了老眼，还不相信似的用力揉了揉眼睛，紧着急急跨出了门槛来，惊喜道：“小郡——”
老廖头才出声又连忙改口道：“小姐！”
“廖伯！”向云珠蹦跳着跑到了老廖头面前，笑盈盈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才停住脚，“廖伯你看我有没有变得更漂亮？”
“漂亮漂亮漂亮！”老廖头笑得合不拢嘴，将向云珠上上下下地打量，“小姐长成大姑娘了，愈发的漂亮了！”
“那是。”向云珠受用地昂着下巴。
“小姐上山学艺期满了？怎么到这儿来了？”老廖头好似有问不完的话，“阿乌竟也跟着来了？”
“那可不嘛？”说到阿乌，向云珠登时狠狠瞪它一眼，没好气道，“就它最鬼精，知道我要来找小哥，非咬着我衣角要我带它一块儿，死皮赖脸的。”
阿乌显然知道向云珠在说它的不是，蹲坐在旁一动不动，老实巴交的模样。
老廖头却是乐呵呵的：“小少爷不是说过阿乌是他见过最聪明的黄耳？小少爷说的几时有过错？不过这一路来静江府路途遥远，有阿乌跟着小姐，也能保护小姐的。”
“我还用得着它来保护？它没被人套去炖了我就谢天谢地了。”向云珠嘴上说着嫌弃的话，面上却已是笑了。
老廖头知她不过是嘴上喜好嫌弃阿乌而已，心里却还是喜爱阿乌的，否则又怎会千里迢迢来静江府还要带着它一道？
“廖伯，小满小姑一路劳顿，还是先让她进屋坐着歇下喝口茶的好。”孟江南瞅着老廖头大有说不完的话的态势，不由道。
老廖头一拍自己脑门，忙让开了身子将向云珠请进宅子里去：“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小姐，快快进屋歇歇脚。”
“瞧着小姐和小少夫人一块儿，想必是路上已经见过小少爷了。”老廖头紧跟在她们身后，“怎的小少爷没有一道回来？”
“岳家村的人着急来请嘉安去一趟，他便过去了。”孟江南道，“廖伯，向寻可回来了？”
孟江南话音才落，便见向寻从廊子另一侧走过来，见着老廖头朝他招手，他当即就走了过来，在见到向云珠的时候他眸中有一刹那的惊讶，很快就又恢复了寻日里的神情，恭敬地朝她行礼。
向云珠挑挑眉，将他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赞道：“向寻你比从前英俊了！”
向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偏生向云珠还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脸红，你这样会娶不着媳妇儿的。”
孟江南掩嘴轻笑，向寻红着脸把头低了下来，恭敬地等着她们的吩咐。
“嘉安先行往岳家村去了，他托我转告你将他的藤箱尽快送过去。”孟江南可不敢耽误向漠北交代的事情。
向寻点了点头，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向寻面皮薄，小姐你若是再多说两句的话，他怕是能跳起来。”老廖头也笑。
“他这一点和廖伯你脸上的褶子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向云珠点点头。
老廖头：“……”
孟江南本只笑听着这向家主仆的对话，此时才注意到老廖头手上提着一只藏青色的小包袱，瞧着很是眼熟的样儿，由不住问道：“廖伯，你手上这包袱是……？”
老廖头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小包袱，这才想起来这事，抬手便将其递给了孟江南，一边道：“险些忘了，小少夫人，这是方才隔壁孟府上的人送过来的，道是这是小少夫人的物事。”
孟江南将小包袱拎过，入手轻巧，当下就将包袱打开来。
里边是她前些日子给阿睿赶出来的一身新衣，她自是认得，但是
“廖伯，这小包袱可是方才离开的吴大娘送过来的？”孟江南将包袱系好，问老廖头道。
老廖头点头：“正是。”
孟江南拧了拧眉心，又问：“她只送过来这一件东西而已？”
老廖头再次点头：“是啊。”
“没别的了？”孟江南将眉心拧得更紧。
“就这一件东西，再没别的了。”老廖头听出来不对劲，忙问，“小少夫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孟江南将手中小包袱抓得紧紧，心中那股子闷得难受的感觉更甚。
难怪方才吴大娘走得那般着急，连看她一眼都做贼心虚似的，原来如此。
瞧她低着头良久不说话，老廖头有些不放心，轻唤她道：“小少夫人？”
“廖伯。”孟江南终抬起了头来，将手中小包袱又递给了廖伯，“劳您先帮我拿着，我需出去一趟。”
说着，她又看向向云珠，惭愧道：“小满小姑，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儿，且先失陪了，只是我有一不情之请。”
向云珠眨眨眼，“小嫂嫂你说。”
“阿乌……”孟江南看一眼瞧着凶神恶煞的阿乌，稍有迟疑，才道，“阿乌能否借我一借？”
“小嫂嫂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向云珠一脸好奇，老廖头亦然。
“去找无耻之徒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孟江南心中有怒气，以致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冷意。
向云珠瞧孟江南娇软又乖巧，以为她的性子也像她的模样这般温柔软乎，没想到竟是个有脾性的，说来气就来气，忍都不忍。
这可又和那些成日里矫揉造作的千金闺秀们大大的不一样。
“小嫂嫂这是要拿阿乌去长威风？”向云珠又问。
孟江南毫不犹豫地点头，道：“阿乌生得凶神恶煞，不仅能长威风，还能镇场子。”
“那还等什么？”向云珠兴奋地将孟江南的手腕一抓，拉着她转身就往大门方向去，“现在就走，我跟小嫂嫂一块儿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些无耻之徒敢欺负我小嫂嫂，阿乌，跟上！”
“汪！”阿乌响亮地叫唤了一声，利索地跟了上来。
孟江南却是有些发懵。
老廖头本是想劝阻，就算没弄明白这是怎的一回事，但也猜想得到与隔壁孟家有关，想着孟家收了他们小少爷那般多的聘礼，到头来竟然做出给他们小少爷换新娘子的腌臜事来，他便收回了正欲跨出去的脚。
隔壁孟家太不是东西，确实太欠教训！
有小郡主在的地方，哭的从来都是别人。
这会儿有小郡主同小少夫人前去，正正好！
心有愤怒不甘的孟江南在被向云珠拉出大门时回过了神，她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向云珠的手腕，停了下来。
“小嫂嫂你怎么不走了？”向云珠也停了下来，转过头，一脸的不解。
孟江南欲言又止，因为心觉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后对上了向云珠的目光，道：“小满小姑，我是要回我家去。”
曾经在孟家，她唯一信得过的人除了阿睿就只有吴大娘，所以她才拜托吴大娘且先替她保管嘉安送给她的那两套首饰，空闲的时候再将它们以及她为阿睿缝的那身新衣送过来。
然而，吴大娘送来的却只有阿睿的新衣，却不见那两套首饰。
那两套首饰有多贵重，只要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但她知道吴大娘不会贪墨了她的东西，必定是蒋氏甚或是她爹知晓了进而为难了她，以致她送过来的东西就只剩下阿睿的那身新衣而已。
孟家已经收了向家的聘礼，如今竟还要打那两套首饰的主意，纳彩那日廖伯说了，那是嘉安送给她的，并不是算在聘礼之中，单就这一点，她也非要将它们拿回来不可。
况且，那两套首饰实在太过贵重，她并不打算佩戴，她已经打算好待吴大娘将东西送过来后就将它们还给嘉安。
她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商户庶女，能嫁做妻而不是妾她已很满足，她不能再收向家任何东西，她也没资格佩戴那么些个贵重的首饰。
更者，嘉安行医也赚不到那么多的银钱，可他却花了那般大的手笔来娶她，必是用的父母甚至是祖上留下的积蓄，她嫁给他是要替他行孝的，断断不能让他因挥霍祖上财产而致不孝之名。
所以孟家这一趟，她必须去。
只是，她这位小姑怕是还不知道她的出身所以才愿意与她这般亲近的。
向家如今人丁已然稀薄，但家境仍旧殷实，可见他们原本必是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最在意的便是门第。
即便嘉安不介意她的出身，但是这位小姑……
还是早些说清楚的好，以免日后更为难堪。
“小嫂嫂说的无耻之徒莫非是你家里人？”向云珠的脑子瞬间就转到了点儿上。
孟江南点点头。
“那就更应该走快点。”向云珠拉着她又要走，“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小嫂嫂莫慌，有我呢！”
“小满小姑。”孟江南再一次拉住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小嫂嫂你要同我说什么？”向云珠不得不又停下。
“我家……我家就在隔壁，家中是做布匹营生的，我在家中排行第六，我……”孟江南揪紧着自己的手，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向云珠的眼，“我娘是孟家家奴，我是连族谱都入不了的家奴生的女儿。”
这世上最卑贱的女子。
她说完这话，好一会儿都未听到向云珠的声音。
她更不敢抬头。
正当她将自己的手心都快揪出血来时，只听得向云珠惊喜地赞叹道：“多美的事情啊！”
“……？”孟江南惊愕抬头。

34、034
“正因为小嫂嫂你与我小哥这桩婚事如此的门不当户不对，才更显得你们之间情之真切！”向云珠激动得抓住了孟江南的胳膊，一副“此情只乃天上有，世间哪得几回闻”的兴奋模样，“你们二人实乃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佳偶天成鸾凤和鸣比翼双飞——！”
向云珠道到一口气接不上了才把话收住。
孟江南已然目瞪口呆。
小姑这是……在说书呢？
“哎呀小嫂嫂，我小哥都不在乎这个，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向云珠知晓孟江南心中担忧为何，这放在别个家是不得不思虑的问题，不过，在他们家这儿，这都不是事儿。
莫说她本就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即便她真如此觉得，也有小哥护着小嫂嫂呢。
依小哥的性子，既是娶了小嫂嫂，就断不会让她受分毫委屈的。
至于她这个小妹呢，自然也是向着小哥的。
所以
“好了小嫂嫂，赶紧去你家。”向云珠笑着将孟江南手腕一拉，便大步往外走。
少顷，孟江南又拉住了她，“小满小姑……”
“小嫂嫂你放心，我小哥不在可还有我呢，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家人把你欺负了去！”向云珠气势昂扬地拍了拍胸脯。
孟江南却是小声道：“不是，小满小姑，我是想说，你走反了，我家是往这头去。”
孟江南说着，指了指向云珠此刻拉着她走去的反方向。
向云珠尴尬地呲牙一笑，当即转身往孟家方向走去。
阿乌紧随其后。
孟江南觉得自己多了几分胆气，因此站在孟家大门前时将衔环敲得当当响。
前来开门的是家仆三牛，见着门外人是孟江南后顿时面露不屑与气愤，正要出言不逊，跟在孟江南身后的阿乌忽地挤到她身侧来，朝那家仆吠叫一声。
静江府本就不大有人家饲养黄耳，如阿乌这般通体乌黑又高大的黄耳更是不曾有过，加上它这低沉响亮的一声吠叫，俨然一头凶神恶煞的野兽，吓得那家仆三牛顿时就跌坐在地。
再看阿乌那一口森白的尖牙，他甚至骇得当场就失了禁，莫说还有方才那轻蔑模样，便是话都说不出来半个字了。
孟江南本还想让他通传一声她回来了，然瞧他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便作罢，径自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了宅子中。
向云珠则是鄙夷地瞥了那仍跌坐在地的家仆一眼，尔后一脚踢开了她面前那半扇门，抬着下巴跟着孟江南走了进去，心中不免为孟江南觉得气愤。
小小家仆尚且待她如此，可想而知她在这所谓的“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孟岩因着三日前暗地调换两个婚事被当众揭穿后便一直闭门不出，愤怒无处宣泄，便将火气全都撒在了仆人们身上，甚至骂了蒋氏数回，使得这几日来孟家上下都死气沉沉又小心翼翼的，人人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惹恼了主子，心中都在骂孟江南。
骂她好好嫁去赵家不就好了？整得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蒋氏则是将孟江南生吞活剥了的心都有。
若非向家的聘礼着实丰厚，孟岩在三日前当场毁了向家亲事的心都有。
当众人面分毫不给他这老丈人面子的女婿还要来作甚！？
孟岩的一腔怒火唯有品着用向家送过来的上好茶具沏的上好茶水，同时瞧着那好几箱金银叶子才不至于持续喷发。
然当瞧见回门来的孟江南时，他终是忍不住火气，将手中的青釉茶盏朝她面前用力一掷，铁青着脸厉声道：“滚出去！”
孟家前厅不大，因着孟岩怒不可遏，以致他虽是将盏茶掷在厅中，但那迸溅的碎瓷片却有力地朝连前厅门槛都还没有跨进门槛的孟江南飞去，划过她的手背，顿时留下一道血痕。
若在从前，孟江南定悲伤又惊慌地退下去，但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逆来顺受、觉得只要再多忍一忍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从前的她已经死在了赵家，如今的她，不会再活得同从前一般。
况且，她没有错。
这个宅子里怕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有错，都觉得她只有替孟青桃嫁入赵家为妾才是她应该做的。
凭什么？
对于孟家如此待自己，孟江南已然不再觉得伤心，一个根本不将她当做人看的家，不值得她伤心难过。
是以她揣的是一颗再平静不过的心，跨进了这厅子。
“孟江南难道你没听见老爷说什么吗！？”坐在孟岩身旁本是红着眼眶的蒋氏忽地站起身来，抬手指着孟江南就骂，“老爷让你滚出去！老爷已经不认你是孟家女了，你还腆着脸回来做什么！？”
若非这个小贱蹄子，她的青桃怎会被送到赵家去！？
都是因为孟江南这个小贱蹄子！
蒋氏指着她骂觉着丝毫不解气，当即就走到了她面前来，扬起巴掌就要朝她脸上掴去！面露凶光！
她的青桃在赵家过不了好日子，她孟江南也休想过上好日子！
她这就先打烂这个小贱蹄子的脸！看没了这张好面相，向家那病秧子还如何对她好！
孟江南料想得到蒋氏会对她动手，她抬起手来就要接住蒋氏的巴掌，然就在这同时，阿乌自她身后蹿上前来，朝气势汹汹的蒋氏猛扑而去！
蒋氏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宅子的时候她整个人被阿乌扑倒在地，阿乌的两只前爪就踩在她胸膛上，不停朝她吠叫。
“啊啊啊啊啊——！”蒋氏愈叫，阿乌就朝她吠得更厉害，那自它口中流下的涎水就正正好落到蒋氏脸上，那黏滑的感觉令她浑身战栗，“救、救命！老爷救命啊！”
府中仆人闻得她这惊恐的尖叫声纷纷赶来，在看到阿乌那大得可怕的身体时纷纷胆寒，害怕都来不及，哪里敢上前将蒋氏从它那可怕的爪子下救出来。
孟岩亦是被这忽然蹿出的庞然大物骇得不浅，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然而身为一家之主且又在一众家仆面前，他即便已然煞白了脸，仍硬是维持着所剩无几的冷静，朝孟江南骂道：“孟江南你——你简直是反了！还不快让这畜生放了你母亲！？”
虽是愤怒叱骂的话，但与方才相较，却少了数分凌厉的气势，可见他这不过是在众人面前努力维持自己的颜面而已。
孟江南原本让阿乌跟着来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不曾想过让阿乌“出手”，但此刻看着被阿乌踩得只剩狼狈的蒋氏以及又惊又气的孟岩，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也还想唤他一声“父亲”，但由方才他朝她掷的那一盏茶来看，她觉得这一声“父亲”也没有必要了。
他眼里再无她这个已经利用尽了的女儿，她又何须再尊他敬他。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拿到了，我就走。”孟江南不畏不惧地看着恼怒与惊骇交加的孟岩，再冷静不过地看一眼阿乌爪下的蒋氏一眼，“您怕是忘了，江南的母亲早已故去，此人并非江南母亲。”
“孟江南你不孝！”孟岩从来没想过他这个一直听话的女儿会如此来顶撞自己，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大逆不道！这儿没有你的东西，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永远也别回来！”
看着怒不可遏的孟岩，孟江南为自己身为孟家女儿而可悲。
她不为所动，依旧冷静道：“江南说了，江南拿了自己的东西，自会离开。”
“我来拿回纳彩那日向家赠予我的那两套首饰。”孟江南语气沉沉，“我托吴大娘拿过去给我，她并未送到，那便是那两套首饰仍在孟家，我来拿。”
“孟家没你的东西！”孟岩仍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丁点都不畏惧他的孟江南便是他那不值钱的六女，“赶紧滚！”
孟江南动也不动，仍是同一句话：“我来拿回我的东西，拿到了我就走。”
孟岩正要再骂，站在门外边终是看不下去了的向云珠上前来将孟江南推开，拧着眉道：“小嫂嫂你还跟这些个厚颜无耻之徒多费什么唇舌？你且先到边上等着，交给我来。”
“你、你又是何人！？”孟岩震惊地指着无礼的向云珠。
向云珠懒懒地瞥他一眼，并未回答，而是用脚轻轻踢了踢阿乌：“阿乌，让开。”
如同凶兽一般的阿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听话地退到了孟江南身旁，呈一副随时保护着她的模样。
尔后只见向云珠把右脚一抬，毫不犹豫地就朝正颤巍巍要爬起身的蒋氏肚腹上踩去！
她脚上力道不算重，但对于蒋氏此等妇人来说，足够她有的受。
因此听得蒋氏杀猪般的惨叫再次响彻孟家。
向云珠脚踩着蒋氏，这才正儿八经地抬起头来看向已然胆战心惊的孟岩，端着一张阴阴冷冷的脸，沉声问他道：“我小嫂嫂要的东西在哪儿？”
孟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却是不回答。
向云珠毫不犹豫地抬起踩着蒋氏肚腹的脚，作势要再跺她一脚。
“我、我说！”强忍着剧痛没有昏死过去的蒋氏此刻已然害怕得肝胆欲裂，惊恐道。
向云珠并未收回脚，只是居高临下冷眼睨她：“说。”
“那两套首饰已经让、让青桃作为嫁妆带到赵家去了！”蒋氏哆哆嗦嗦道。
向云珠阴冷的目光瞬间化成了两柄刀，剃向蒋氏的同时把脚抬得更高。
蒋氏终是惊恐得昏厥过去。
向云珠这才把脚放下，瞪了孟岩一眼，尔后看向孟江南，道：“小嫂嫂，你确定这是你家？怎么这些个人这么不是东西？现在怎办？咱去那什么赵家把东西抢回来？”
孟江南：“……”

35、035
赵家。
仅仅是提及这两个字，孟江南便已觉心慌。
她怔了一怔，显然未想到会是这样一结果，她看向孟岩，看他一副愤怒得脸色在涨红与铁青之间变幻不定的模样，心知蒋氏说的想必是实话，否则她爹的脸色不会愈发的难看。
毕竟那样两套价值不菲的首饰给孟青桃做陪嫁，他也是心疼的。
只是为了他疼爱的四女儿，他宁愿忍痛割爱。
他偏爱发妻所出的女儿，身为奴人所出的她无话可说，但是，他们凭何将向家赠予她的东西拿去做孟青桃的陪嫁？
是因为她出身卑贱不配拥有昂贵之物？还是因为她的东西本就该由孟青桃来享有？
孟江南双手紧握成拳，将下唇紧咬得泛白。
她道不明自己此刻的心情，道不明自己究竟是悲还是怒。
看来，这一趟回孟家来，是无功而返了。
可拿不回那两套首饰，她拿什么脸面回向家去？她该如何与嘉安开口说这一不齿之事？
孟岩看到孟江南无话可说，当即冷哼一声，厚颜无耻道：“你要是有这个胆子，就到赵家去要吧！”
向云珠自认见多识广，但如孟岩这般无耻之人，她却还真是第一次见，只见她狠狠瞪了孟岩一眼，作势就要上前揍他。
孟岩心中一惊，登时喊道：“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我就是要打你你又如何？”向云珠说话间已经抬手揪住了孟岩的衣襟，半眯着眼盯着他，“我就是要打得你满地找牙你又能如何？”
厅子外边的家丁莫说有谁敢上前来帮孟岩一把，便是靠近一些的胆子都没有，生怕自己会像蒋氏那样被阿乌踩翻然后撕了。
孟岩一介生意人，见过的人无数，但像向云珠这般凶横的姑娘，他还是生平首遇，加上旁有气势汹汹的阿乌，他一时间没了应对。
就在这时，孟江南拉住了向云珠，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孟岩见状，自以为孟江南是怕了，气势顿时便上头来，然他还未能说上半个字，便先听得孟江南道：“小满小姑，既然东西拿不回了，就拿那些箱笼里的金叶子银锭子吧。”
孟江南说话间看向放在孟岩圈椅旁的几只箱笼。
她认得这些个箱笼，是纳彩那日廖伯领人抬到孟家来的东西，只不过那日只有五只箱笼，其中两箱还遮罩着红绸布，眼下却是有八只箱笼，每只箱笼上都不再罩着红绸布。
除却呈放着茶叶与茶具的两只箱笼之外，其余八只箱笼里整齐放着的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与金灿灿的金叶子！
箱笼不算大，但能满呈这些金银的，放眼整个静江府，除了赵家之外怕是没几个人家能做到。
孟江南知道向家下的聘礼必不轻，但她断断没想到，向家的手笔竟是如此之大！
她未曾见过的三只箱笼，想必是那次日向家再送过来的。
有这些个箱笼满当当的金银在，也难怪她爹会舍得“割出”她的那两套首饰给孟青桃做陪嫁。
然而，她不值得向家这般贵重的聘礼，孟家也不配坐享这一份聘礼！
这是孟岩特意命人抬到自己眼前来放着的宝贝，只有看着这些宝贝，他才能消去自己心中的火气，眼下乍听到孟江南如是说，他一时也顾不得自己正受制于向云珠，反应大得抬起手就要狠狠去掴孟江南的脸！
向云珠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抓住了他扬起的手，然后用力一拧！
“啊啊啊！”孟岩惨叫一声，竟是手腕被向云珠给拧断了！然而此刻的他却不害怕，反是大声吼骂道，“孟江南你这个不孝女！你敢动我的东西试试！？”
他叫骂着，如同疯妇一般张牙舞爪想将孟江南给撕了。
向云珠嫌恶地将他扔开，他扑上来，阿乌此时亦朝他扑来，像踩翻蒋氏那般将他踩翻在地！
若说孟岩在向云珠手中仍有胆子发狂，但在阿乌的利爪下，他立时就骇得像只鸡崽一般，瑟瑟发抖，动也不敢再动，只怕它一口獠牙咬断他的脖子。
孟江南看向被阿乌踩在脚底的孟岩，没有让阿乌将他放开的打算，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你不该拿我的东西给孟青桃陪嫁，既然东西拿不回来了，我就只能拿别的东西来代替。”
“孟——”孟岩张嘴，阿乌一脚就踩上他的脸，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向云珠嗤笑一声，尔后朝厅子外边的孟家家仆们扬声道：“全都过来，听我小嫂嫂的，将这几箱子的金子银子都抬走！”
孟江南抿了抿唇，补充道：“茶叶和茶具留下就好。”
平日里都昂着下巴看她的仆人这会儿哪里敢说一个字，皆老老实实地照做。
孟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囊中之物被两个丫头片子指挥着自家仆人抬走，急红了眼却又阻拦不了，甚至连话都没法说，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心疼得眼泪横流。
待最后一箱笼东西从孟家厅子里搬出，阿乌“汪呜”一声摇着尾巴跟上了已经转身走出厅子的孟江南与向云珠。
向云珠在跨出门槛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折回孟岩身旁，笑盈盈地低声与他道：“识相点儿啊，莫再招惹我小嫂嫂，如今的她可不是你们孟家还能招惹得起的。”
说完，她将下巴扬了扬，大步离开。
孟岩活了四十三年，从未见过一个丫头片子这般猖狂，满腔的怒火和搅着狼狈，无处可撒。
站在厅外廊下不知听了多久的孟绿芹看着孟江南绕过了大门内的照壁，几不可见地冷冷一笑，尔后转身走进了厅子中来，轻声宽慰孟岩道：“爹您先莫气，女儿倒是有一法子治了孟江南和向家。”
正在气头上的孟岩本是想叫她也赶紧滚，但听得她这么一言，当即睇了她一眼，忍着怒火道：“什么法子！？”
孟绿芹道：“报官。”
孟岩听闻，非但怒气未平，反是更怒，眼见他要骂，却先见孟绿芹欲说还休道：“女儿愿助爹爹……”
看着自家五女儿这欲说还休的神态中风情万种的模样，孟岩的面色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听闻现今知府喜女色……
孟岩倏地双拳紧握，咬牙切齿，他不信他还惩治不了孟江南这个不孝女！
这厢才跨进向家门槛的孟江南忽然就软了腿，险些栽倒，还好向云珠眼疾手快地先扶住了她。
孟江南只觉自己的双腿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人也没了方才在孟家时候说一不二的硬气，只听她不安地对向云珠道：“小满小姑，我这会儿才觉得慌极了，我从没有这般与我爹顶撞过……”
“小嫂嫂你做得好极了！”向云珠赞赏地朝她肩头拍拍，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嫂嫂你日后就应当这么硬气！”
只听向云珠又问她道：“小嫂嫂，那赵家是个什么人家啊？”
向云珠的心“咯噔”一跳。
日衔远山时，静江府起了薄雾，天地间飘起了毛毛细雨来。
向寻驾着马车经过一家专售蜜饯的铺子时，马车里的向漠北叫了停。
他从马车上下来，朝那蜜饯铺子走去。
他想到孟江南似很喜欢这些姑娘以及小儿最喜的零嘴，只是他不知她偏爱哪些口味，便让店家各包了些。
店家是个面色慈善的大叔，因为准备收摊儿了，他便每样都给向漠北多称了些，一边笑呵呵地问他：“小伙子，这是要给家中小娘子捎带啊？”
向漠北不语，只是讷了讷后点了点头。
大叔笑得更乐呵，又道：“像你这般对自家小娘子的小伙子可不常见哟！”
向漠北依旧不说话，问了价钱后付了铜板提了纸包便离开。
当他转过身时，发现细雨薄雾中他身后走来两人，似是也要来买蜜饯。
却见他们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本是站在马车驾辕旁的向寻当即掠了过来，同时将腰间的佩剑握在手里，横在了那二人面前。
但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向寻却是愣住了，紧着飞快地将手收回，并且朝对方那锦衣公子抱拳行礼。
只听那锦衣公子客气且温和道：“嘉安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且见他芝兰玉树温文尔雅，不是宋豫书又能是谁人？
至于他身旁之人，自是那少年卫西。
此刻宋豫书与向漠北说话，卫西往后退了一步，朝向漠北行礼道：“见过小郡王。”
向漠北看着有如春风满面般的宋豫书，提着纸包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并不言语。
低着头的卫西皱起了眉，宋豫书却不介意向漠北的冷漠之态，只又道：“前不远处有茶楼一处，不知嘉安兄可愿与在下品一壶茶？”
谁知向漠北却是看向他处，答非所问地忽然蹦出一句：“你饿不饿？”
宋豫书微怔。
向漠北则已抬脚离开，边走边道：“我饿了。”
宋豫书旋即笑了，举步跟上。
卫西作势相随，却被他拦住，道：“卫西你自行玩儿去，或留在此处同向寻兄弟切磋几招，莫用来随。”
卫西不情不愿留下。
向寻已经回到了马车边上。
卫西看着他，心想：这人的性子怎么跟他的主子一样一样的，闷得很。
宋豫书含笑与向漠北并肩行，道：“我也饿了。”

36、036
向漠北走去的地方是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且老旧，但却都收拾得很是整齐干净，仅有的五张桌子摆放有序，桌面亦擦得干干净净。
正值饭点，面馆里坐着两桌三位客人，其余三张桌上皆摆放着大碗长筷，只见碗中余着残汤，一名头裹青巾的老妇正在收拾碗筷，显然是食客刚离去不久。
一位比老妇年长些的老人左腋下撑着一根长杖正在门边置放的案台前和面，一旁炉子上烧着的热水热气不断蒸在他面上，使得他热汗直流。
他稍停下手上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棉巾揩一把脸上的汗水时瞧见了正朝面馆走来的向漠北，顿时面露喜色，忙将手上活计完全停了下来，不停地朝他抬手比划着什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了堆，可见见着向漠北他心中之高兴。
那正在收拾的老妇此时也瞧见了向漠北，如那老人一般也笑得高兴不已，却不说话，只是比划着双手将他们请进了馆子里，让他们在她刚收拾好的一张桌上坐下。
“饺子。”向漠北边坐下边道，看了仍站着的宋豫书一眼后补充道，“两碗。”
老妇点点头，又抬手比划了些什么，便朝那老人走去。
“桌椅干净的。”已然坐下的向漠北兀自提了桌上的茶壶，拿了一只倒扣的粗陋茶杯倒了一杯茶推到宋豫书面前，语气淡漠，“坐吧。”
“嘉安兄这是嘲讽我呢吧？”宋豫书不介意地笑笑，大大方方地落座，丝毫也无嫌弃之意，拿过向漠北推给他的茶水便喝。
茶水苦涩，一尝便知是低劣陈茶，宋豫书却面不改色，有如品茗，甚至笑得愈发欣喜，道：“尤记得我与嘉安兄初相识便是在一家面馆，你我吃的也是饺子。”
俨然是想起了愉快的过往，宋豫书嘴角微扬，“那时我初到和天府，不想却被贼人顺走了钱袋子，若非嘉安兄相帮，我怕是就被店家扣在了那面馆里了。”
“不曾想嘉安兄还记得我喜吃饺子。”宋豫书说着，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了四支筷子来，递了两支与向漠北，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这家面馆饺子的模样。
向漠北接过筷子却久久不语，只是发怔似的看着手中筷子，思绪仿佛跃到了很远的地方，直至那名老妇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
宋豫书当即尝了一个，赞道：“不想在这静江府竟能吃到如此地道的饺子，味道比和天府的丝毫不差。”
老妇笑得面上褶子看起来更深了，这才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向漠北却答非所问：“他们二人是哑夫妻，三十年前来从甘西府来的静江府，膝下无儿女。”
说完，他将筷子朝桌上笃平，也吃了起来。
宋豫书则复看了正在灶台以及案台前忙碌的这对老夫妻一眼。
生活向来不易。
至饺子吃完，宋豫书这才又看向向漠北，似叹似慨般道：“多年不见嘉安兄，不曾想能够在这偏远的静江府遇到，可谓激动之至。”
“无甚好见的。”向漠北神色冷淡，若非宋豫书方才那席话，瞧着他这般模样，若说他与宋豫书相识，怕是都无人相信。
宋豫书似是习惯了他这般态度一般，分毫不恼，反是又客气笑问道：“嘉安兄可介意同我走走？权当消消食？”
向漠北没应好，也未有拒绝，而是从腰间摸出一粒碎银，搁在了桌上。
一如他们初识那般，由他请了宋豫书这碗饺子。
忙碌的老妇并未注意到向漠北离开，待她发现桌上那粒碎银拿着它追出去时，外边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老妇将碎银放到自家那口子手里，那老人攥着碎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是这般。
向漠北让向寻先行回去，自己则与宋豫书步行。
细雨更密，雾气更浓。
向寻将一把油纸伞交给向漠北，这才驾着马车先行回去。
宋豫书伸手虚接一把细雨，道：“这静江府的天气倒是和天府从未有过的，总是湿润润的，感觉不管走到哪儿都能掐出一把水来。”
“惯了就好。”向漠北颇为难得地接话。
“也是。”宋豫书点点头，“这天下间确也没什么是习惯之后接受不了的事情。”
“对了，险些忘了一物。”宋豫书忽然想起什么，当即朝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卫西招招手，卫西随即上前来，将一只方正的包袱交到他手里来。
宋豫书接过之后便双手递给了向漠北，笑道：“前日去给嘉安兄道贺，嘉安兄不愿见，其余贺礼当时留下了，唯独这一份我亲自备的，想要亲手送到嘉安兄手中。”
向漠北不想接。
只见宋豫书径自抓起了他的手，将包袱塞到了他怀里，郑重道：“嘉安兄可以永不见我，但这一份礼，嘉安兄不得不收。”
向漠北的手僵了好一会儿，才接住宋豫书塞到他怀里来的这一个看着不大却颇为沉手的包袱。
他没有反手扔掉。
宋豫书这才收回手来。
“这礼我已亲手送到，嘉安兄若不介意，我就同嘉安兄再走走，若是嘉安兄介意——”
“若是我介意，你也会厚着脸皮继续跟着我。”未待宋豫书把话说完，向漠北已先道。
宋豫书笑出了声：“知我者，莫嘉安兄也！”
向漠北此时面上终是难得地露出了微微一笑，又很快消失不见，只听他问道：“你来静江府做什么？”
“嘉安兄你太不地道，我如今与你说话，需得斟酌再开口，你倒好，一如从前，丝毫不变。”宋豫书佯装无奈地深深叹一口气。
向漠北只是看他一眼，神色不变，亦没有话。
宋豫书摇头笑了笑，再抬眸时，面色凝重，语气低沉且严肃，“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寻人。”
向漠北心有诧异：“何人重要如此竟需你亲自来寻？”
宋豫书忽附至他耳畔，低声耳语。
向漠北怔住，尔后微蹙着眉看他：“你倒是毫不避讳，竟就这么与我说了。”
“你既是嘉安，又有何不能说的。”宋豫书笑笑，“人活在世，总要有个能让自己实话相对的人，我可不想把自己活成草木皆兵的模样。”
宋豫书说着，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宇，自言自语般道：“若是嘉安你也不可信，这世上我还能信谁人？”
向来待人淡漠的向漠北此时扯了扯嘴角，嫌弃道：“别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模样，你这样的人，肩上本就该挑起大担子。”
宋豫书不恼，反是笑了，如同少年一般拿肩膀轻轻撞了撞向漠北，难得畅快又狎趣道：“我说嘉安兄，不知弟妹是何许人也，竟受得了你这般怪脾气？”
向漠北瞪他一眼，也拿肩头撞了他一番。
宋豫书也睨了他一眼。
少顷，他们双双笑出了声，这一刹那，皆让他们恍惚觉得回到了彼此初识那般时候的血气方刚。
“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嘉安兄。”敛了面上玩笑之色时，宋豫书神色又变得凝重，问向漠北道，“这静江府城北赵家，嘉安兄可有了解？”
“赵家？”向漠北摇摇头，“并不甚了解，知晓的也不过是他人所知而已，泽华何故忽打听起赵家来？”
“发现了一桩怪异事。”宋豫书眸中凝重更甚，“到静江府的这些日子，听遍了街头巷尾的杂谈趣闻，发现这静江府首富赵家不似眼见那般光鲜，似还与几桩人口失踪案子有关。”
“若非我此行并非公服在身，直接入那府衙查看卷宗便能快些理出头绪来。”
向漠北则不再接他这番话，宋豫书便也不再道这事，而是道：“忘了嘉安兄向来不闻这些事。”
他们相对无言地继续往向家宅子方向走，将近向家时，才听得宋豫书感慨般道：“今番一见，不知日后嘉安兄可还愿意再见我？”
向漠北驻足，答非所问：“你现落脚何处？何时回和天府？”
“迎来客栈。”宋豫书道。“留个十来日，附近也去走一走，届时无论有无那人的消息，我都要回去复命了。”
向漠北点点头，“我若有赵家消息，自让向寻去告知你，到此即可，你回吧。”
向漠北说完，独自往向家方向走去。
宋豫书不再往前，却是唤住了他：“嘉安兄——”
“泽华你而今身份今非昔比，还是莫再与我相见的好，只会让你遭人口舌。”向漠北再次停脚，头也不回地把话说完，大步离开。
宋豫书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是作罢。
卫西走上前来，也盯着向漠北的背影，紧皱着眉，一脸的不解：“公子，这人当真是让人看不透。”
宋豫书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轻叹道：“走吧。”
罢了，他终究不是那个能帮他解开心结之人，唯有静候。
孟江南不安地在前厅等着向漠北回来。
她今日在孟家所做之事，她须与他道明了才是。
虽然向云珠说了没必要告诉她小哥，孟江南还是觉得这事不能隐瞒。
向漠北一走进厅子便瞧见了那几箱笼本该在孟家的东西，不由诧异，还不待问，向云珠便先说书一般滔滔不绝起来，末了不忘问他一句：“小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小嫂嫂做得可对了？”
孟江南：“……”

37、037
孟江南不敢多话，见向漠北面有明显疲态，且面色瞧着比日间要白上数分，心知他定然身有不适，便轻轻扯了扯向云珠的衣袖，与他关切道：“向寻已备好了热水，嘉安你可要现下先去洗洗？”
向漠北点点头，将宋豫书予他的那只方正小包袱交给孟江南，便往后院去了。
向云珠担忧地紧跟而上，直至走出了孟江南的视线，才听得她担忧地小声问向漠北道：“小哥，你面色很不好，可是今天歇息不够太累着了？”
“小哥你就好生将养着身子就行，没事就别去做兽医那个既脏又累的活儿了，你——”
“我就只适合做一个废物是吗？”向漠北突然停住脚，低着头反问，“或是说……一个怪物？”
向云珠被他这忽然的反问问得心咯噔一跳，白了脸色，还要再说什么，向漠北已然大步走开。
她还要再追上，却被从后边走来的廖伯拦住了，只见廖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跟上去。
看着已然不见了向漠北身影的庭院，向云珠那向来开朗的面上露出了忧心色，难过道：“廖伯，我小哥他这些年总是这样吗？”
总是乐呵呵的廖伯此时也是一脸怅然，叹着气道：“自来到这远离和天府的静江府，小少爷他是比当初在王府的时候愿意多说了不少话，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总将自己锁在屋里，只是……”
说到最后，廖伯的话里只剩沉沉叹息。
但随即他又笑了起来，小声道：“不过倒真有个特别的喜事儿，小郡主还不知小少爷是如何与小少夫人结为连理的吧？”
向云珠听得廖伯这么一说，难过之色瞬间一扫而净，本是蔫巴巴的眼眸顷刻放光，迫不及待地问：“廖伯您快说快说！”
廖伯遂将孟江南如何上门求娶至她进入向家门的一概事情与向云珠说了，向云珠愈听愈兴奋，听到末了竟还原地打了个圈儿，激动道：“自从怀曦哥哥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小哥对什么人什么事这般入心过了，廖伯，咱们可得帮着小哥把小嫂嫂给抓牢了，可不能让她给跑了去！”
廖伯可劲点头。
“但愿小哥能够早日接纳而今的他，回到和天府去，这儿始终是异乡……”
向寻今日给向漠北备的是药浴，向漠北将自己整个浸在黑褐色的汤药之中，低头看着自己捂着一块湿棉巾的心口，眸光被热气蒸得迷蒙。
先生上回离开时说一年后会再来，如今一年之期将至……
思及此，向漠北掬了一捧水浇到自己面上。
向寻此时端了汤药进来与他，一并将他需换的干净衣裳带进来，并将他换下的衣裳拿出去。
在拿起他该拿去浆洗的衣裳时，一只系着绳的小纸包从中掉了出来。
向寻将其拾起，放到了向漠北的干净衣裳上。
那是前边他买的蜜饯。
向漠北微微怔地看向那小油纸包。
他方才怎的忘了将这小纸包给她？
此时的孟江南，正对着向漠北让她拿回屋的那只方方正正的包袱发呆。
向寻前边先行回来的时候说嘉安路遇故人，一道用晚饭去了，这包袱里的东西想必与那人有关，只是这里边是些什么呢？竟能如此方正。
嘉安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可也与那位故人有关？
小姑今日忽然回来，在此之前嘉安或是廖伯都没有与她说过小姑的事情。
除了小姑之外，不知嘉安可还有其他亲人？当初他们家在何处？迁至静江府仅仅是因为嘉安不喜原来住处？
可有谁人会不喜自己家乡的呢？
嘉安身上似有很多秘密。
孟江南思着想着，忽抬手拍拍自己的脸，再摇了摇头，借以清醒。
这是嘉安的事情，他愿意与她说便说，他不想说她也不能够肆意揣测胡乱猜想，这不是身为妻子当做的事情。
她还是想想如何自己开口与嘉安说明今日之事的好。
正当孟江南再次拍拍自己的脸颊时，向漠北那淡淡的声音传了来：“怎么了？”
孟江南这才发现向漠北竟已入了屋且走到了自己身旁来，惊愣之下猛地站起来身，忙道：“没、没什么。”
看孟江南紧张不安的模样，向漠北默了默后又问道：“可是在想方才小满与我所说之事？”
向漠北一猜就中，根本就不需要孟江南来想着如何开口，她只能把自己不安的原因说出来：“我怕是会给嘉安招来麻烦……”
以她爹以及蒋氏的性子，必然会向想方设法报复。
“是我不好，当时没想到太多……”孟江南低着头紧着手中帕子，她才嫁过来三天就给夫家招惹麻烦，是该被厌恶的，但是，“孟家不配收向家那般贵重的聘礼，我根本不值那些，本来我是想拿回嘉安你送我的那两套首饰的，但是它们——”
孟江南话未说完，便有东西塞进了她嘴里来，堵住了她的话。
酸酸甜甜的东西。
孟江南错愕地抬头，见着向漠北手中托着一只打开了的油纸包，里边是好些样的蜜饯。
都是她曾见过，却未吃过的。
向漠北见她发愣，不由道：“不尝尝？”
孟江南这才听话似的慢慢动起嘴来，嚼着嘴里的那颗蜜饯，然后开心又好奇地问他：“我吃不出来是什么果子，嘉安，你给我尝的这个是什么呀？”
“杏子。”向漠北看她紧张不再唯见莹亮的眼眸，目光变得温和，又拈起一颗杏干要放到她嘴里。
孟江南红着脸抬手拿过，细声道：“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向漠北便将纸包一并放到了她手里。
“听说杏子是北边才有的东西。”孟江南看着纸包里她大半不识的蜜饯，心头如暖漾，“嘉安你这是给我带的么？”
“不知你口味，便都捎了些。”向漠北不敢多看她那似发着光似的眼眸，别开眼去看宋豫书给他的“贺礼”，答道。
孟江南从前曾听闻出门会给家中妻子捎些小物事的男人是好男人好丈夫的事，她觉着自己一生是不会有那般的好命了，却不曾想，她这重来的一生遇到了她只在听闻中听过的好男人。
好丈夫。
孟江南双手捧着盛着蜜饯的纸包，忽觉自己捧的是满手宝贝，使得她开怀不已：“那我要省着吃！”
“……？”向漠北诧异地又将视线落到她面上来。
只见她笑逐颜开，双颊薄红，有如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小姑娘，娇俏又乖巧。
见向漠北诧异地盯着自己，孟江南复垂下眼帘，赧颜道：“这是嘉安特意给我买的，是、是……”
孟江南的声音愈来愈小。
她终是没好意思在向漠北面前把“是宝贝”这样的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向漠北又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她嘴里。
这回是蜜枣，一丁点的酸味都没有。
孟江南含着蜜枣，齿间舌根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只听他温声道：“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她喜滋滋地吃着蜜饯，忽又想到这不是只顾着吃的时候，便又将话绕了回来，道：“嘉安，聘礼的事情……”
“无妨。”向漠北再一次打断她的话，“无需担心会有麻烦。”
“可是……”孟江南依旧不放心。
向漠北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倏沉：“有我在。”
孟江南听他语气不对，不敢再说话，过了小会儿才点点头，应声道：“知道了。”
向漠北此时已将搁在桌案上的那只包袱解开了来，露出裹着里边物事的一层油纸，向漠北动作就此顿住，似乎不再打算将这层油纸揭开。
孟江南在旁看着，见他久久不动，不由问道：“嘉安，不打开吗？”
向漠北默了默，这才将那层油纸揭开。
看到裹在里边的东西时，孟江南才知为何这包袱看起来如此方正且捧在手中又沉手得很。
是书。
整整齐齐叠放着，统共十余本，每本都不算厚，却看得出装订得很是用心，只见最上一本书皮上书《辛卯年正科各地桂榜解元卷》。
向漠北盯着书封上那几个笔迹他再熟悉不过的字，双手微僵，目光有异。
孟江南生母少时念过书，识得字，因此她虽出身卑微，却是个识字的，瞧着那明显亲书而非刊印的书名，她很是震惊。
这下边的其余几本，想必也是此间内容吧？
这是……
“嘉安。”孟江南诧异得脱口而出，“你是要参加科考吗？”
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迅速地将那油纸重新裹上，亦将包袱重新系好，将其放到了屋中角落一镶瘿木五抹门圆角柜的最底层，还将本是放在旁的一些小物事往其周围胡乱塞，直至丁点瞧不见那包袱，他才将柜门阖上。
显然，他不想再看到它。
他从那柜前转过身来时满脸阴郁之色，让孟江南什么都不敢再问，心知他不高兴，垂眸一小阵思量后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学着他拈蜜饯给他吃的动作，拈了一颗蜜枣到他嘴边，小声道：“嘉安你吃一个蜜枣，甜甜的，吃了你就不会觉得不高兴了。”
蜜枣与灯烛衬得她指尖白嫩。
向漠北盯着她的指尖。
孟江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以为他是在嫌弃，她颇为难堪地更小声道：“我前边净过手了，不脏的。”
然她话才说完，向漠北便含住了她拈在指尖的蜜枣，以及
她的指尖。

38、038
夜里，孟江南做了羞人的梦。
她还梦到向漠北含着她的指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然后咬着她的耳朵亲昵地唤她小鱼。
孟江南是惊醒的，醒来时的她面红耳赤，生怕自己这般模样被向漠北瞧见，幸而她身旁人已经起身，此番并不在屋中。
孟江南这才舒了一口气，但一想到昨夜的梦，她还是由不住双颊生红，在薄被里躲了好一会儿才敢起身，也不要柳儿进屋来帮忙，她自己穿戴好才唤了柳儿将洗漱用水盛来。
尔后她往前厅去用早饭，然她才走出跨院便听到后院方向传来阿睿惊慌的叫声，她心头一跳，一时什么都顾不得，当即就往后院方向跑去。
才跑至半路，便先见着阿睿着急忙慌地朝她跑来，边跑边唤她道：“娘亲娘亲！有怪怪的姨姨追阿睿！”
孟江南不由一愣，再看阿睿身后，只见穿堂后边向云珠忽然蹿了出来，边朝阿睿追来边笑眯眯道：“哎呀小家伙你别跑呀，我不是怪怪的姨姨！”
阿睿吓得赶紧往孟江南身后躲，“娘亲救命！”
“小嫂嫂早啊！”向云珠忽地一蹦，五步竟就并作了一步，登时就蹦到孟江南跟前来，虽然她停得稳当，孟江南却还是担心她撞翻自己，忙带着阿睿往后退了两步。
向云珠笑眯着眼瞅瞅她又瞅瞅躲在她身后的阿睿，挑了挑眉，一脸的意味深长道：“小嫂嫂，原来你和我小哥早就暗结珠胎，孩子都这么大了——！”
孟江南一听，连忙摆手，着急忙慌地解释：“不是的小满小姑，阿睿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的孩子？小嫂嫂你还想瞒我呢？我都要听到他叫你娘亲了，还是小嫂嫂你要说……”向云珠根本不听她解释，边说边逼近她，“这是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孟江南被她逼得连连往后退，想要解释却又被向云珠再次打断：“或是说这是我小哥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向云珠说着惊人的话，同时还做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孟江南瞧着她一副“你什么都别说，我全都知道了”的模样，一心想要解释偏又没有解释的机会，急得都快哭了。
向漠北轻斥声此时自孟江南身后传来，“小满，莫吓坏了她。”
向云珠此时才“噗嗤”一声笑，用手肘杵了杵孟江南，笑嘻嘻道：“小嫂嫂，我逗你和这个小家伙儿玩儿的。”
“瞧，我小哥着急你了呢！”这一句，向云珠是附着她耳朵悄悄说的。
孟江南红了耳根。
她转身，便见着向漠北着着一青莲色直身，腰间系着玉绦钩，蹬一双皁皮靴，因昨夜下过些雨的缘故，天有些凉，他身上遂多罩了件灰白色披风，长发用一根素净的青玉簪子固住，似是要出门去。
“嘉安可是要出门去？”孟江南一瞧着便想起昨夜他含住她指尖的模样以及她昨夜的梦，顿觉双颊烫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多他一眼，只是关切地问，“可用过早饭了？”
“嗯，出去一趟，约莫申时后回来。”向漠北注意到她耳珠子如同红透了的樱果，忽生出一种想要尝一尝味道的念头，如同昨夜他瞧着她指尖时生出的念头那般，不过此时他飞快地甩掉了自己这般胡乱的想法，“早饭你与小满用便好。”
孟江南点点头时，她身旁的阿睿跑到了向漠北跟前，拉住了他的手，仰着小脸兴奋地问他道：“那爹爹，我们现在就走吗？”
“阿睿胡闹！”孟江南乍听阿睿言语，伸手要去将他拉回自己身旁，谁知阿睿却往向漠北身后一躲，让她抓了个空。
“阿睿没有胡闹。”阿睿躲在向漠北身后，探出脑袋来一副小大人的认真模样，与孟江南道，“是爹爹说要带阿睿一块儿出去的，是爹爹说的！”
还不待孟江南问上什么，便听得向漠北道：“确是如此。”
“……”孟江南心想，这一大一小竟处得这般要好了？
不过，由嘉安带着阿睿出门确实比她带着要好些，而且阿睿瞧着很开心，那就……
“那阿睿你要听话，不可吵闹，明白么？”孟江南叮嘱阿睿道。
阿睿将小脑袋点得仿佛捣蒜。
紧着孟江南又让他到自己跟前来，躬下身与他悄声说了句什么，阿睿顿时将小胸膛一挺，用力点头，应道：“娘亲放心！阿睿会的！”
于是，阿睿蹦蹦跳跳地跟在向漠北身旁走了。
孟江南却仍是不放心，以致秀眉微拧，道：“嘉安昨夜回来时面色很不好，今儿又是上何处去？他的身子可吃得消？”
“不知他的藤箱里可装着干粮与水了未？若是去的地方远的话，没有干粮与水是不行的。”
“还带着阿睿，不知……”
“我的小嫂嫂你就放心吧！”向云珠打断了孟江南担心的念念叨叨，“有向寻跟着小哥，他不会有事的，至于那个小孩儿，我看他乖得很，不会乱跑生事的，小嫂嫂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孟江南这才觉得自己这是多操心，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好。”
“小嫂嫂，待吃过早饭你带我出去走走啊，昨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能好好瞧瞧这静江府呢！”
“好啊。”
此时已经坐上了马车的向漠北问扒拉着车窗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的阿睿道：“阿睿，方才你娘亲附在你耳畔说了甚么？”
“娘亲说爹爹身子不好，要阿睿好好照顾爹爹呀！”阿睿想也不想就道。
向漠北眸中浮上了浅浅笑意。
坐在驾辕上驾车的向寻亦是情不自禁笑了。
他们这个小少夫人，除了出身差些之外，其余没什么不好的。
若是她的话，小少爷的病……她应当能接受吧？
马车驶出城，辚辚往岳家村方向去。
这时的岳家村里，整个村儿的人都已在村口翘首以待。
今日有风，风有些凉意，带走了昨夜雨水残留的湿意。
向云珠所谓的四处走走好好瞧瞧静江府，其实便是一头钻进了旧书肆，不出来了。
向云珠昨日说过好看的话本子都在旧书肆里，所以对她专找旧书肆钻孟江南并不觉奇怪了。
且昨日见过她一心扑在话本子上的痴迷状，孟江南知自己是拉不走她了，索性便也留在了这旧书肆里，寻看起书架上那些虽然陈旧却排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来。
孟江南对话本子的兴致远不如向云珠，她翻看了几本后觉得故事都大同小异，再看向云珠，她仍津津有味地捧着一本连书皮都快掉没了的老旧册子，一会儿笑一会儿愤愤，仿佛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故事中人。
瞧她专注的模样，向来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了，孟江南只好给自己继续寻一本话本子。
当她绕到最里侧也是蒙尘最多的一个矮矮的书架前时，不小心碰掉了搁在上边一本书。
她躬身将其捡起放回远处时，发现那并不是话本子，也不是什么诗文杂谈，而是一本不知何年何科的科考手抄卷本。
她看得懂上边的字，却看不明白是何意，她只是蓦然想到了昨夜向漠北匆匆收起的那一包有关科考卷的手抄本，想到了他将它们收进柜底神色阴郁的模样。
可是科考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既如此，那给他那些本手抄本的人又是何用心？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他的病。
每每靠近他，她总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虽然并不浓郁，且她也不曾见过他喝药，可她知道，他身上既总沾着药味，必是日日需喝药的缘故。
是什么病，让他需要日不间断的喝药？
是什么病让他需以药养命？
嘉安他……究竟是患的何顽疾？
整个向家，亦无人有让她知晓的打算。
什么病是连说也说不得的？
孟江南虽然手捧着话本子，心中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在想向漠北的事，以致她手中的话本子一页都未翻，直到离开这旧书肆，她依旧有些分神。
向云珠察觉到她的异样，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小嫂嫂你在想些什么？回神了。”
“怎么了小满小姑？”孟江南这才全然回神。
“没事。”向云珠有些好奇，“就是想知道小嫂嫂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我都唤了你两声了。”
孟江南有些歉意地笑笑，“我……我在想嘉安的事情？”
“我小哥？”向云珠眨巴眨巴眼，“这都没到一日不见呢，小嫂嫂你就觉得如隔三秋啦？”
“不是。”孟江南被向云珠闹得羞臊，连连摆手，“我、我只是在想嘉安的病……”
说到向漠北的病，向云珠嬉闹的神色瞬间变得正经起来，这回她并未笑嘻嘻地接上孟江南的话，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孟江南虽然不是聪慧之人，却也不愚钝，哪怕向云珠不言语，她也从她瞬变的神色感觉得出来
他的病，连谈论都是禁忌。
孟江南识趣地什么都没有再问。
一只燕子啾啾叫着从她们头顶飞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向云珠低声道：“我小哥，这儿不好。”
低低的声音，忧伤的语气，与她寻常的欢快截然不同。
她在难过，在伤悲。
为向漠北。
孟江南转头看她，只见她用手指着自己心口。

39、039
接下来的日子相安无事，向漠北依旧每日都会早间带着阿睿出门，申时之后才会回来。
至于他去了何处，孟江南问过，他未说，她又问了阿睿，谁知阿睿也不告诉她，只欢天喜地地说这是他与爹爹的秘密，于是她便作罢，总归她知晓他不会带着阿睿去为非作歹便是。
而这几日向漠北每回来时心情都似挺好，不再同那日那般阴郁，她便更无须担心。
且孟江南有心与向云珠学些拳脚，原本还寻思着如何才能不让向漠北知晓，今番他每日按时出门，便省去了她这一烦恼。
因而，每日向漠北携阿睿出门后，孟江南便换上轻便的短褐去往后院，开始她一天的“功课”。
她知晓学这些个本事定然是辛苦的，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辛苦，根本就是能把她浑身骨头都给拆了的痛苦，第一天她只是扎了半个时辰的四不像马步而已，便已觉得受不住了，奈何她的小姑教习起人来是个严厉的，时间不到根本不许她歇息。
说来也不过是锻炼身子骨的扎马步与绕院跑步而已，但于孟江南这般从未舒展过身子骨的闺中姑娘来说，却是能吊上她半条命。
这首次训练向云珠是依照着孟江南的身子骨来定的强度与时间，当孟江南觉得这漫长的训练终于结束了时，其实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而已，而这两个时辰里，她歇息的时间都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向云珠看她倚在廊柱上老半天都缓不过劲来的模样，一脸不放心地问她：“小嫂嫂，要不明儿咱不练了？”
要是让小哥知道她把小嫂嫂折腾成这样，不得火冒三丈？
小哥真生起来气来可不是好惹的。
谁知喘着粗气的孟江南想也不想便果断摇头，依旧坚定道：“不、不行，要练的。”
担心向云珠会嫌弃她这个学生不中用不好学还不上进而不愿意再教她，孟江南赶紧站直身，同时将两个拳头抬起于身前握紧，甚至还用力地点一下头，认真道：“小满小姑，我可以的！”
向云珠看一眼她那握起来小小一点儿的拳头，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她的拳头，笑道：“小嫂嫂，你确定你能行？”
“我能的。”向云珠一点儿不气馁，仍旧一脸坚定。
她是要保护嘉安的，她一定可以的。
她肯定地说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裹成她拳头大小的油纸小包，笑着与向云珠道：“吃了这个，我又会精力充沛了！”
“小嫂嫂，这里面什么呀你给说得这么神乎？”向云珠好奇又震惊，“难道小嫂嫂还能有仙丹不成！？”
“不是。”孟江南摇摇头，打开了小纸包，有些腼腆道，“是嘉安给我买的蜜饯。”
看那小纸包里果真是蜜饯的向云珠：“……”
小哥还说她话本子看多了连说出话的都乱七八糟的，小嫂嫂这话本子还没看几本呢就这么能吹了！
“我小哥什么时候给小嫂嫂买的？小哥他竟然不给我也买，太过分了！”向云珠边说边伸出手拈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来，“而且他买就买了，居然这么抠门儿？就买这几颗而已？”
她的问题像珠子落地似的连着来，让孟江南都不知该先回答她哪个问题才好，连忙为向漠北解释道：“小满小姑你别怪嘉安，我、我这不是给你带了吗？”
向云珠觉得她这小嫂嫂为她小哥着急的模样好玩得紧，便故作哼声：“这一看就是小嫂嫂你舍不得一次吃完，特意分成小份儿揣着吃的，才不是特意带给我的。”
“……”孟江南既羞又讷。
向云珠终是笑了，不再逗趣她：“好啦小嫂嫂，我逗你玩儿的呐，我不喜欢吃蜜饯，从小就不喜欢，所以我小哥是从来不会给我买蜜饯的。”
“这样啊……”孟江南这才舒了一口气，惭愧道，“不然你们兄妹要因这个事情闹了不快，就是我的不好了，嘉安会难过的。”
向云珠盯着她，笑盈盈的，向来不喜吃蜜饯的她这会儿忍不住又拈了一颗扔进嘴里。
小嫂嫂和小哥之间这情意……还挺甜！
至于向漠北，自是不知他不在家中的时间孟江南与向云珠做了什么，他只知孟江南这几日都似很疲惫，夜里早早便睡下，且很快便睡着，然而他询问的时候，她却说她夜里未睡得好，是以才是这般。
他便没有多问，心想许是关于女子身子的事情，她不便与他说，便作罢。
即便如此，他仍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发现她在给脚脖子上药。
这些日他都是申时后才回的家，不想他今日申时前便回到了，孟江南在屋中给酸胀的脚脖子以及双脚揉药，不曾想向漠北会这个时候回来，使得她惊怔之下只记得把药瓶揣进衣襟里却忘了把挽起的裤腿放下，就这么怔怔看着已经走进屋来的向漠北。
发觉向漠北视线落到了她半露的脚脖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裤腿放下，连忙弯下腰去把裤腿放好。
而她才要弯下腰，向漠北便来到了她面前，使得她的额正正撞到了他胸膛上，亦撞得她没法再继续往下，只能把身子直起来，正着急地寻思该如何解释时，只听他的声音先在她头顶响起：“受伤了？”
他的声音有些沉，还有些冷。
孟江南更紧张，愈发不知道该如何说。
“坐下让我看看。”向漠北说着，抬手轻按她肩头，让她重新坐下。
孟江南愣愣地坐下，当即又“蹭”地站起来，连连摆手道：“我已经上过药了，没事了，不是受伤，就、就是有点儿酸而已。”
却听向漠北仍是同样的话：“坐下让我看看。”
不容置喙。
孟江南只好听话地坐下，却忍不住将双脚往坐墩下缩。
向漠北在她面前蹲下身时，她双手紧扣着坐墩边沿才不至于自己又像方才那般猛地站起来惹他不快。
可、可是，她还没有把足衣穿上……
“嘉安，我真的没事，我没有受伤。”孟江南又急又羞。
照理，夫妻之间这般，她无需如此羞臊，可面对这个不曾同房甚至同床共枕时他都不挨碰她一指头的丈夫，就这般露着自己的双脚，着实让孟江南觉得紧张羞臊。
“嗯。”向漠北低低应了声，孟江南自以为他听进了他的话，就要拿过足衣来穿上。
然而就在这时，向漠北将她的右脚以手托了起来，脱掉了她的绣鞋。
孟江南既惊又臊，下意识要把脚缩回来，谁知向漠北却把手一握，抓住了她的脚，不仅令她收回不得，还听得他声音愈发低沉道：“莫动。”
孟江南只当他是生气了，顿时再不敢动。
向漠北这才稍稍把手松开，却依旧是握着她的脚不放。
她的脚不曾缠过，却仍旧小巧，白生生的，握着与她的手一般软，五个脚趾头圆乎乎，上边的趾甲修剪得平整，看起来煞是可爱，只是脚背与脚弓处一片红，是因她方才揉过药的缘故。
这一片红，衬得她的脚更为白嫩。
向漠北喉头猛地动了一动。
他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且灼热。
“嘉、嘉安？”孟江南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轻声唤他道。
“嗯。”向漠北又鼻腔里沉沉应了一声，尔后拿过搁在旁坐墩上的足衣来为她套上，“无甚大碍。”
孟江南可不能要他伺候，当即就弯下身来迅速地将足衣套上，把鞋穿好，将裤腿放下。
然做好这些她仍不敢直视向漠北的眼，只紧紧交握着双手，细声细气道：“嘉安，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向漠北便已快步走出了屋，她抬头时已不见了他的身影，只闻他离开时带上的门扉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声响。
孟江南懵了，不知所措。
向漠北匆匆去了后院，那三只小黄耳与小狸奴欢快地围到他身旁来他也不予理会，径自走向院中老井，提起井边的木桶里，将盛在里边的半桶水浇在了自己头上。
凉意瞬间遍布全身，这才压住了他血液里那股子他如何也按捺不住的燥热。
今日的阳光很是明艳，他抬头去看，只觉炫目。
冰凉的井水从他下颔不断滴下，落到他心口前的衣襟上。
他抬手紧紧揪住了这片衣襟。
正当这时，他听到一道慌乱不安的声音：“嘉安！”
他侧目去看，只见孟江南苍白着脸着急忙慌地朝他冲来，慌得连帕子都忘了扯，就着衣袖便急急忙忙地去擦他面上脖间的井水，慌得眼眶都红了，“嘉安你这是做什么？会染上风寒的！对不起，我、我以后不和小姑学那些个了，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孟江南急得已然语无伦次，她整颗心都系在向漠北身上，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来。
向漠北看着她愈来愈红的眼眶，看着她焦急地张张合合的嫣红小嘴，觉得自己血液里那才被冰凉的井水压下的燥热感似又要涌起，叫嚣着，非要让他做些什么才肯安分下来似的。
可是，他能么？
他可以么？
“嘉安，我——唔……”孟江南话未道完，向漠北便欺上了她的唇来。
冰凉的，带着淡淡的药味，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孟江南只觉自己六魂不附了。
向云珠躲在不远处的拐角偷偷地瞧着，捂嘴吃吃地笑。

40、040
向漠北的吻如同他的人，淡淡的，不热切，亦不强烈。
强烈的唯有他的心跳，以及孟江南的。
她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清淡药味，他浅浅地尝到了她唇上蜜糖的甜味。
大黄二黄三黄三兄弟以及小花排排儿蹲在旁边，仰着头歪着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不约而同地晃着尾巴，仿佛它们看懂了什么似的。
腿脚好得已经能够慢慢走动了的阿橘此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也从那高高门槛后边探出了脑袋来，一声不响地看着。
向寻在庖厨里为向漠北煎药，忽闻院中动静不对，从半撑开的窗户往外瞧，乍见这一幕，愣了一愣，尔后赶紧回过身，继续煎药去。
阿乌显然是在前院撒了一圈野，这会儿正朝欢喜地朝后院方向奔来，然而才跑进穿堂便被向云珠一脚把它给蹬到了一边，凶神恶煞地瞪着它，一副“傻狗你敢坏事我就炖了你”的模样。
有三只喜鹊从后院上空飞过，落到了生长进这院子里的老榕树枝上，啁啾鸣叫，只见其中一只在枝头蹦了几下后翅膀一展，低飞而下，落到了向漠北头顶上来。
向漠北此时才自孟江南唇上慢慢离开，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从她瞠圆的眼眸中瞧见了他自己。
他想，她在他回来前许是吃了蜜饯，是以才会这般甜。
看着还未回过神的孟江南，向漠北心跳狂烈，却不再如方才那般强至窒息。
这一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双颊浮上了薄红。
他下意识想走开，却又觉这般会让孟江南担心，想要为自己这一情难自控说上些什么，却又不知当如何开口。
又不想她瞧见自己现下这般很是不知所措的模样，遂把唇一抿，别开了头去。
躲在穿堂内的向云珠此时着急得抓着阿乌的脖子直用力晃，“小哥这是干什么啊哪有男人亲完了媳妇儿就把脸别过边去的啊”
阿乌生无可恋：……
就连落到向漠北头上那只喜鹊似都觉得他这般不对，在他头顶上蹦了蹦，啾啾叫了两声。
就在这时，脑子里愈想愈胡乱的向漠北听到孟江南小心、好奇但更多的是欢喜的声音：“嘉安，你头上有一只喜鹊鸟儿！”
“听说喜鹊是能带来好运的鸟儿，一般人都捉它不得，它却自个儿落到嘉安头上，嘉安会有数不尽的好运的！”
看着停在向漠北头顶久久不飞走的喜鹊，孟江南由衷地为他觉得欢喜，欢喜得她都忘了前一会儿她与他之间那两人面红耳赤的亲昵。
向漠北则是微微怔了怔。
好运？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只见她双颊红扑扑眼眸亮晶晶，仿佛心里眼里全都是他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孟江南清楚地瞧见了他嘴角两边的小梨涡。
那只喜鹊此时才把翅膀扑棱，与枝头上的那两只伙伴一块儿飞走了。
孟江南看得痴痴，还是不安道：“嘉安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你寻日里想做什么便做，别伤着自己就行。”向漠北抿了抿唇，“我不是生气。”
谁知孟江南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低惊呼一声，抓起他的手匆忙就往穿堂方向去，一边紧张道：“嘉安你浑身湿透了需快些换衣裳，快快回屋去。”
向漠北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带着自己走，眼神温和。
这剩下的小半日，孟江南总是在分神，脑子里总是在想向漠北欺上她唇来时那冰凉的感觉，总觉他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药味仍旧萦绕在她鼻间，攫她神散，乱她心跳，以致她为他找来干净衣裳时都不敢正眼瞧他，更不敢与他多说话，生怕他发现她这不当有的胡乱神思，将衣裳放到床沿上后便匆匆出了屋去。
好在的是向漠北换了身干净衣裳后便又去了后院，领着阿乌往后门出了去，直到晚饭时才回来，而晚饭后他则又去寻了向云珠，至亥时才回房。
烛火映着孟江南的面，于新糊的窗纸上落下了她的剪影，向漠北站在屋外，借着窗纸上的剪影知她此刻正在做着女红，俨然是在等他。
即便他不需她伺候他宽衣，她仍每夜都会等着他回屋，确定他无需她帮忙后才会先行躺下。
向漠北站在屋外看着窗纸上孟江南的影子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一只木盒，抿了抿唇，稍作迟疑后这才推开屋门进了去。
孟江南听得门声，当即放下手中绷子与针线，站起了身来，一如她过门后这些日子那般，道一声“嘉安你回来了”后便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是否需要她上前伺候。
向漠北看低着头安静乖巧的她一眼，应了一声后不再有他话，人却是走到了她身侧来，将一只一尺长半尺宽的雕花盒子放到了她面前桌上。
孟江南怔了一怔，尔后诧异地抬起头，却见向漠北已然从她身旁离开，走到了床边的木施前，甚也未说，好像他方才甚么也未做过似的，与以往并无二样地背对着她兀自宽衣解带。
孟江南诧异地看看他后又重新看向他放在桌上的那只雕花盒子，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多话，更未想着将眼前那盒子碰上一碰，只寻思着这盒子上的雕花还挺精致好看。
就在这时，迟迟没有听到孟江南有任何反应的向漠北道：“白日里的事情，是我无礼了，这盒中之物，便当做我与你的赔礼。”
他道这话时，一双手紧抓着腰间系带，语气低低沉沉，语速亦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双颊更是晕着薄红，显然一副不自在的紧张模样。
奈何他此刻仍是背对着孟江南而站，她并未瞧见也未察觉他的异样，否则他怕是根本道不出这些话。
听他言语，孟江南既惊又喜，看着那雕花盒子的眼神瞬间盈满了光亮。
嘉安前边带阿乌出门过一阵，莫非便是……买这雕花盒子里的物事去了？
会是什么呢？
嘉安上回给她买了蜜饯，这回会是什么呢？
方才还对眼前雕花盒子没有任何想法的孟江南这会儿听罢向漠北的话，满心皆是欢喜，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打开，只听她喜悦道：“嘉安，那我……可以现在就打开来瞧么？”
向漠北虽背对着她，却听得出她细细软软语气里的雀跃欢欣，使得他点了点头的同时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不由想到前边他挑选这件物事时那掌柜的问他的话，双颊薄红渐浓。
那掌柜问他道：此物他买回是欲赠与姊妹还是赠予妻眷又或是心仪之人？
他被问住了，他从不知不过是捎一件小物事而已竟还分这些个讲究。
掌柜便笑着解释道：若是赠与姊妹，则用寻常的盒子装盛即可，而若是赠予妻眷或是心仪之人，则是用雕工精致的盒子来将之盛放，说白了便是物事不变，就是做表的盒子不同罢了。
他本是挑了两个，心想着予她一个，予小满一个，便与掌柜道是赠予姊妹，但在掌柜将两样物事分别盛放于那再寻常不过的盒子之时，他却又鬼使神差般改口道，将后一个换成雕花盒子。
掌柜并未多问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仅是笑着将那普通的盒子换成了雕花盒子，即便如此，他还是从掌柜那笑得意味深长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方才那话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也不知他那会儿是怎么了，明明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却又难以承认她是如同小满那般的姊妹。
可他……
向漠北不由自主抓上自己胸前衣襟。
孟江南则是欢天喜地将那精致的雕花盒子打开。
然当她欣喜又小心地将盒子打开，瞧见盒中之物的一瞬，她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致她险些将其摔到地上。
只见她面色发白，瞳眸紧缩，浑身发僵，有如瞧见甚么可怖的物事一般，面上欢喜不再，唯见惊惶。
这、这是
精致的雕花盒子里铺着素锦，素锦之上枕着一个半尺余长的绢人。
绢人做成女子双手轻握于身前的静立模样，其长发绾髻，短袄褶裙，五官精细，眉眼清秀，面靥微粉，十指纤纤，惟妙惟肖，可见这手艺人手艺之精巧。
这是向漠北走进那间杂玩铺子时于数十绢人中一眼便瞧中的那一个。
它给他的感觉像她。
当时他便在想，将其买回去赠予她，她当会喜欢。
然而久久，向漠北都未有听到孟江南欢欣的声音。
他将这个绢人买回来予她，便是想让她欢喜的。
他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娇娇悄悄羞羞怯怯，像糖蜜，乖又甜。
只是……
向漠北用力抿了抿唇后忍不住慢慢转过了身来，瞧见她怔怔愣愣地盯着那盒中绢人，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面，自也看不见她面上的苍白与眸中的恐惧，只当她是不稀罕这个绢人，是以一点儿都不觉欢喜。
他……还以为她会喜欢这些样特别的小物事的。
“我……从未给姑娘家买过这些。”他不晓得挑选，也不知她的喜好，他只是觉得她兴许会喜欢，便买了回来，不曾想这不过是他自以为罢了，“你若不喜，便扔了罢。”
向漠北垂眸闷声说完话，便转开了身，走向了床榻。

41、041
不喜？扔了？
听得向漠北如是说，孟江南回神连忙摇头，看着他的背影着急解释道：“不是的嘉安，我没有不喜欢，我、我只是瞧见这个绢人，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出神了而已。”
生怕向漠北不相信，她还急急忙忙地将盒中的那个绢人捧到了手里来。
嘉安特意赠予她的物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喜？
她不过是想不到他为她挑的物事会是绢人而已。
向漠北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背对着她“嗯”了一声而已，听不出喜怒。
孟江南讷讷地看着他弯腰抬手擞动床上的薄被，几欲再解释，但看他并无再要听她解释的淡漠疏离模样，她甚话都再道不出来，只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捧着的绢人。
绢人精致，即便小至其指甲甚至睫毛，也都制了出来，若非它不过半寸余的大小，说它栩栩如生也不为过。
确实是任何女子见着都会稀罕的物事。
然而孟江南捧着它的双手却在不受自控地颤抖。
她又再看看背对着她的向漠北，垂眸咬了咬下唇后转头看向窗边妆奁，转身走了过去。
只见她在妆奁前定了小会儿脚，将那精致的绢人放在了妆奁旁，轻声道：“谢谢你嘉安，我很喜欢。”
静卧床上的向漠北不言不语，一如既往的与身旁的孟江南隔着一尺之距，仿佛今日后院他与她之间的亲昵以及方才还给她赠绢人的举动不曾存在过似的。
他近在身侧，孟江南觉得自己鼻间那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淡药味愈发的浓烈，但他分明又比平日夜里躺在她身旁的他无甚不同，白日里他欺上她唇来的感觉以及从前那与绢人有关的种种交叠着于她脑海里浮现，使得她忽尔羞赧又忽尔惊惧，以致辗转难眠。
不行不行，她不能再胡思乱想，她是个出身卑贱的商户庶女，如今嫁入向家已是高攀，亦是为了向家延续香火的，其余的断不能多想了去。
她闭上眼，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朝里翻身，尽可能不碰到身侧的向漠北。
虽然他们已结为夫妻，但却是有名无实，即便同床共枕，他与她之间却像隔着条河似的，他连胳膊都不曾挨过她一丁点儿，更莫说碰她一指头。
可白日里的事情，又当如何说呢？
嘉安对她，究竟是怎样看的？
孟江南觉得自己不能再想，只会愈想愈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闭起眼努力睡去的她脑海里不断地浮现从前于赵家所经历的噩梦，她愈是紧闭着眼想要睡去，脑子里的画面也就愈发清晰，令她恐惧。
就在她害怕得将身子慢慢蜷起时，她以为早已睡着了的向漠北忽朝她伸过手来，揽过她的肩让她重新面向自己，并且
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来。
孟江南鼻尖轻碰到向漠北胸膛的瞬间她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温度，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他心跳声。
怦怦、怦怦。
可她又说不清这怦怦直跳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紧张、羞涩以及惊愕得忘了呼吸，只讷讷道：“嘉、嘉安……？”
“嗯。”向漠北将下颔抵在她额上，轻轻应了一声，又道，“再翻来覆去便该天亮了，这样睡吧。”
他醇厚好听的声音有些黯哑，又莫名地令她心安。
孟江南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她应道：“好、好的。”
很是乖顺。
渐渐地，累了小半天又胡思乱想了小半天的她终是捱不住袭上头来的倦意，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贴在向漠北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清淡药味慢慢睡了去。
她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有嘉安在，真好。
安心入睡的孟江南不知道，揽着她的向漠北紧绷的身子迟迟都未能舒展。
他的心跳得狂烈，几近失控，他将鼻埋入她发间，深嗅着她的味道，终不至于自己出现状况。
直至怀中人鼻息变得均匀，确定她已然睡去，向漠北这才轻轻缓缓地将她放在枕上，小心地收回手坐起身，轻声下了床去，一如往日夜里她睡着后一般的举动。
今夜月色皎洁，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窗边的案台上。
向漠北披衣，从窗边走过，倏地停住脚。
他侧头看向窗边的案台，看见了靠在妆奁旁的那个小绢人。
眉眼清秀，小巧玲珑，像她。
他盯着它，蹙起了眉，尔后伸出手去将其拿到了手里来，作势要将其带出屋去。
她嘴上道的喜欢，想必是骗他的，她根本就不喜这个绢人。
她既是不喜，那便是无用之物，扔了为好。
他已拿着绢人从案台前走开，却又在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抬手低头，再一次看向手中绢人，眉紧蹙，唇紧抿。
少顷，只见他走回窗边案台前，将手中绢人放回了原位。
梳理头发是女子每日晨起必做之事，妆奁自成必用之物，而放在妆奁旁的物事，自然而然也就会是其每日必见之物。
唯有对喜爱之物，人才会将其放在醒目之处，才会愿意日日都见到。
垂眸离开卧房的向漠北目光虽暗，却有一星微光。
翌日，孟江南醒来时身侧已不见了向漠北的身影，一如往日。
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那精致的绢人，出了许久的神，待她洗漱穿戴毕去到堂厅用早饭时，向漠北已同这些日来一般，带着阿睿出了门去。
无人注意到，当他所乘马车自向家门前离开时，不远处一双一直盯着其动静的眼睛紧跟着消失不见。
孟江南此刻人才进得堂厅，向云珠也正好到了堂厅来，一见着孟江南便凑到她身旁笑盈盈地问她：“小嫂嫂，昨夜我小哥是不是有给你送了什么？”
向云珠问得太过直接，使得孟江南不免既愣又赧。
“嘿嘿，看小嫂嫂这反应，看来小哥他说的是真的。”向云珠盯着孟江南的反应，嘻嘻直笑。
孟江南更赧，不明所以问：“小满小姑此话怎讲？”
“就是小哥昨夜饭后忽然到我屋里去，给了我一个盒子，道是路上瞧见的，买回来给我的。”向云珠边说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来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盒子来。
孟江南盯着那盒子，有些道不明心中此刻滋味。
原来，小满小姑也有啊……她还以为，是嘉安特意为她一人选的。
原是她多想了。
只听向云珠又道：“不过，小哥真是偏心得很，明明都是同样的东西，给我这个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盒子，给小嫂嫂那个却是个一眼瞧着就用心得不得了的雕花盒子！我说我要那个雕花盒子的，他还偏不给我呢！说是要给小嫂嫂的。”
孟江南听着，不由又怔了怔。
“小嫂嫂，我告诉你啊。”向云珠朝孟江南凑得更近，挑了挑眉后笑得两眼眯眯，好不开心的模样，“我小哥可从来没给女人送过东西呢！连我都没得小哥送过东西，这回可是沾了小嫂嫂的光了！”
向云珠说完，打开了手中盒子，拿出了搁在里边的绢人，笑道：“没想到这静江府还有手艺这般精巧的人，这绢人做得可真好看！”
她手里的这个绢人，大小与孟江南的那一个等同，手艺亦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但却是不同模样，可见向漠北的确是有心挑选过的，否则两个绢人又怎会不一样？
却见孟江南微微摇了摇头，道：“小满小姑又怎知不是我沾了你的光？”
“我当然知道！”向云珠一脸认真，“我和小哥自小一块儿长大，他除了给我带过吃的，再没带过别的东西，就算有带过，那也是我让他给我捎的，像这回这样他主动给我带东西的，可是头一回！”
“再说了，他若真是为了我去挑这样东西的话，为何从前从来没有过，偏如今娶了小嫂嫂之后才想起来了？”向云珠哼哼声，却仍笑着，“我才不信他这是突然开窍了想着给我送东西呢，分明就是他给小嫂嫂你挑了之后才想着也给我带一个的，不然怎么能盒子都不一样！小嫂嫂你说是不是？”
孟江南觉得向云珠说得她竟无法反驳，面上赧色更甚。
向云珠则是换上了一脸好奇之色，“小嫂嫂，我小哥送给你的那一个绢人长什么模样啊？能不能让我瞧瞧？昨夜我让小哥给我先瞧一眼，他偏不让，哼哼，小气吧啦的！”
孟江南听到这儿，忍不住掩嘴笑了。
原来，竟还有这般事。
孟江南并未察觉自己心中方才那股子道不明的滋味此刻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只想到她昨夜见到他送她的绢人时的反应令他误会了。
待他回来，她再与他好好解释一番才是好。
只是，为何偏偏是……绢人？
向漠北所乘马车正待驶出城门，忽有一辆马车自后边疾疾追来，伴着女子着急的声音：“向大夫！向大夫！”
向寻将马车停下，后边马车当即就追了上来。
马车还未停稳，便先听得车中那撩开车帘的女子急切道：“向大夫！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家雪儿吧！它不知吃到了什么东西，快、快不行了好像！”
来人是赵家大小姐的侍婢兰儿，只见她一脸焦急色，眼眶还有些微红，俨然是急坏了。
“何时的事情？”向漠北于马车中沉声问。
“就在前不久。”兰儿当即道，“我家小姐就是见着雪儿躺在地上难受极了的模样，还吐了血！所以她急忙差我来找向大夫，我去了向大夫府上，您府上人说您往这个方向来了，我就赶紧追来了。”
“向大夫，雪儿可是我家小姐的宝贝，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家小姐不知会怎样……”
说到最后，兰儿忙用帕子去揩眼角的泪。
这边马车里只听向漠北交代了向寻些话，便从马车上下了来，与兰儿道：“既如此，我便去贵府一趟。”
兰儿当即让开身，将他往马车上请，客气道：“向大夫请！”
向漠北点点头，登上了马车。
驾车的二福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个兽医，咱们大小姐用得着三番两次地差咱来请吗？”
坐上了的驾辕的兰儿瞪他一眼，呵斥道：“闭嘴！”
二福再不敢说话，调转了马头往城北方向去。
坐在马车里的向漠北没有瞧见外边驾辕上的兰儿面上哪里还有什么紧张伤心色，反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
赵家。
赵家大小姐赵慧馨正倚在铺着锦缎的紫檀矮榻上，慢悠悠地抚着她腿上一只浑身雪白眼若蓝宝石的狸奴。

42、042
待赵家马车离开，向寻却没有往城外去，而是在附近寻了处酒家，借了纸笔，写下些什么后交给掌柜，并予他一两银子，掌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道一定把话带到，向寻这才重新坐上驾辕，往向家方向折返回去。
而就在向漠北离开向家不过半盏茶的时候
领了向云珠的吩咐正要出门去给她买糖水的柳儿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跑回后院来，向云珠见状，登时皱眉，不悦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给我和小嫂嫂买糖水去了？”
“不、不好了！”柳儿因为紧张，跑得着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少夫人，小姐，外边、外边来了好几个官差！”
“官差？”向云珠将眉心皱得更紧，“官差来做什么？”
正绕着后院跑圈的孟江南虽听不见柳儿话，但瞧见她神色不对，便跑了过来，正好听到柳儿慌张不已道：“说是小少夫人和小姐犯了事，他们奉知府大人之命来拿人，还说要是小少夫人和小姐不自个儿出去的话，他们就要进来抓人了！”
“可有说我与小满小姑犯了何事？”孟江南虽然也心慌，但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除了从前不曾经历过的男女间的事情会总是让她面红耳赤甚至不知所措外，于其他事情，她尚算能保持冷静。
柳儿摇头，“奴婢问了，可是他们说到了知府衙门小少夫人与小姐便能知道了。”
孟江南咬了咬下唇，眉心紧蹙，紧张道：“想来是我爹与蒋氏把我与小满小姑告上衙门了……”
“恬不知耻的人还有脸告咱了！？”向云珠杏目怒睁，捋起袖子便往外走，气势汹汹道，“看来是没真的挨过削，看姑奶奶不去削得他们跪地求饶！”
“小满小姑！”孟江南拉住她。
“小姐万莫动手。”老廖头此时也从前院快步而来，拦住了向云珠，显然也是知晓了官差前来拿人之事。
“拦我做什么！？”向云珠怒气上头，“还怕我打不过他们不成！？廖伯你让开，我先去把外边那群给削了！”
“老奴自然不担心小姐的一身本事打不趴他们，老奴不过是觉得打外边那些个人没用罢了。”老廖头并未让开，面上神色亦不像孟江南与柳儿那般紧张，倒是多了几分阴沉。
“那就让他们就这么欺负到咱头上来！？”向云珠怒气丝毫不消。
“自然不可能。”老廖头道，“只是总要知道官府为何捉拿小少夫人以及小姐，若是上公堂，那便与其对簿公堂，若其不敢公堂见，届时小姐您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向云珠半眯起眼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那就先去瞧瞧，看那些个无耻之徒能怎样空口白牙地将黑的说成白的来，走，小嫂嫂，会会他们去！”
向云珠说着便去拉孟江南的手。
孟江南心知她爹与蒋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把聘礼拿走而忍着这口气的，他们必会想法子对付她，他们把她告上官府之事她早已猜想过，而今事情发生，她并不惊奇，也不害怕，只是觉得愧疚。
“对不起，小姑。”是她连累小姑，给向家招惹了麻烦。
向云珠却是笑：“小嫂嫂你可不能和我说这么见外的话啊，咱可是一家人呢不是？再说了，你没错啊，我挺着你！”
孟江南本是忧虑，这会儿却被逗笑了。
“廖伯，我和小嫂嫂这儿你不用跟着，这事儿得让我小哥知道，你去告诉他去。”向云珠又对老廖头道，“我小哥到哪儿去你知道的吧？”
“老奴晓得，老奴这就去。”廖伯应道，“也请小姐与小少夫人万事当心。”
廖伯应完，先行出了府去。
孟江南与向云珠各自回房换了身衣裳后往府门方向去。
外边的差役早已等得不耐烦，这会儿正冲进来道是要拿人，柳儿拦不住，急得都快哭了。
见着孟江南与向云珠出来，便听得其中一名差役粗声催促。
向云珠瞪他，想这会儿就上去削他，但想到老廖头方才的话，她忍住了。
孟江南则未多加理会那些差役，因为她心中总有股莫名的不安，不是因为孟岩与蒋氏的报复，而是因为他们为何隔了这么些日子才有所动作。
她再清楚她爹与蒋氏的为人与性子不过，照理她将聘礼抢回并且蒋氏挨了小满小姑的打后是绝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的，即便不是当日也会是次日便前来生事，但日子却相安无事了一个旬日，直至今日，官府才来人拿她们，称是她们犯了事。
为何他们要隔上这么数日才有所动作？
她虽不是聪慧之人，但她也知人的性子是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的，然而她爹与蒋氏却像转性了似的，竟双双强忍住这口气隔了数日才发，好似他们是做了什么谋划似的。
若真是这般，他们谋划的是什么？
他们是吃了她还不想吐骨头的人，如今她已经毫无利用价值，将她往死里整不过就是即刻之事，根本不需他们费神多想才是。
可偏偏他们就是费了这些神思，就好像……他们想拿捏的不仅仅是她一样。
还想要拿捏小满小姑？
更或是——嘉安！？
孟江南被自己脑子里忽然划过的想法惊了一跳，心中那股子莫名的不安感愈发的强烈，分神之下便走得慢了，那前来拿人的差役极为不耐烦，便朝她肩上用力一推，呵斥道：“走快着些！”
孟江南乍被人高马大的差役这般一推，脚下踉跄，若非身旁的向云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她怕是已经栽倒在地。
向云珠半眯起眼瞪向那差役，见那差役张嘴就要再呵斥什么，然而他还没能道出一个字，向云珠一记拳头就先砸在他的脸颊上，一拳就将他掀翻在地！
打得他嘴歪了，牙也掉了两颗。
这身材高大的差役摔到地上时发出沉闷一声重响，令走在左右的余下三名差役目瞪口呆得这忽然之间懵住了。
谁能想得到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竟一拳就将一个大男人砸翻地！？
只见向云珠怒气汹汹，抬脚朝那跌在地上的差役脸上踩去，一边扯住帕子擦拭自己的拳头一边骂道：“敢推我小嫂嫂，我看你是找死！”
那差役撑着双手要爬起来，谁知又被向云珠又踩了一脚在他背上，将他重新踩趴回地上。
她已然将老廖头方才说过的话抛于脑后。
其余差役此时回过了神来，怒目朝向云珠围了过来，嘴里骂道：“这娘们怕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公然殴打官差！别以为老子们不打女人！”
向云珠非但不畏不惧，反是抬手将垂在耳畔的头发往后一撩，抬着下巴道：“来啊，看是你们先趴下还是姑奶奶先被你们拿住。”
几名差役瞬间火冒三丈，也不在乎她是个女人，同时向她围扑而来！
此时，那被向云珠砸倒在地的差役没了钳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并非向向云珠报复，而是朝被向云珠推开在一旁的孟江南扑去！
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重要，拿住了这个，不信那个野的不乖乖听话！
然，他的手还未能抓上孟江南，一团庞大的黑影便先朝他兜头猛扑而来！
“啊啊啊啊啊——！”只听惨叫声当即从他喉间蹦出，生生惊停了向云珠与那其余三名差役手上动作。
且见那才爬起身满口是血的差役被阿乌扑倒在地，它正呲着牙咬住他的肩膀用力撕扯，两只前爪踩得他动弹不得，直屁滚尿流地惨叫着。
那三名差役此时也顾不得他，逮着向云珠这一分神的功夫，作势就要擒住她的胳膊！
谁知他们以为自己速度够快，却不知向云珠更快，哪怕她回神慢了他们一步，但她仍稳稳当当地避开了他们的攻击，同时几拳几脚就将他们全都抡到了地上！
当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向云珠沉了脸色。
孟江南倒吸一口凉气：“小姑当心！”
阿乌扔了脚下踩着的那人，作势扑过去要保护向云珠。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人影鹰隼似的掠到了向云珠身前来，根本瞧不清他如何动作，唯听那几名差役连着几声惨叫以及刀身晃动的嗡鸣声。
待孟江南瞧得清对有如忽然出现的人以及他手上动作时，见着他手里握那本是差役手中的刀，以刀背打在那些个差役身上，直将他们打得不仅毫无还手之力，还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但听他们一边落荒而逃还一边撂下话道：“待我们去回禀了知府大人，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狠，却没有一人敢过来将被打掉在地的官刀捡回去。
孟江南看着把从对方手中夺来的官刀扔到地上的向寻，怔住了。
向寻不是随嘉安出去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嘉安呢？阿睿呢？
“娘亲娘亲！”孟江南正心慌时，听到阿睿唤她。
她循声望去，只见阿睿正从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她忙跑过去将他抱下来，却发现马车里除了他再无他人，不由抓着他的肩着急问道：“阿睿，你爹爹呢？你不是同你爹爹一块儿的吗？怎的不见你爹爹？怎的你会这个时辰回来？”

43、043
阿睿从来没见过孟江南这副紧张模样，加上她情急之下不自知地将他的肩愈抓愈紧，使得他不由慌了起来，带着哭腔道：“娘亲，你抓得阿睿好疼……”
孟江南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抓得阿睿太过用力，忙松开手，愧疚又心疼，“对不起阿睿，我太着急了。”
“娘亲是在担心爹爹吗？”阿睿摇摇头，抬手握住了孟江南的手，乖巧道，“爹爹被一个看起来凶凶的大姐姐叫走了，向寻大哥哥就送阿睿回来了。”
被叫走了？孟江南非但不安心，反是更不安，正要再问阿睿，途遇向寻与其一同复返的老廖头此时道：“小少夫人莫急，这事问向寻，阿睿怕是说也说不清。”
老廖头本是觉得相安无事到知府衙门再就事而定接下事，不宜过早与这些差役起冲突，然而当他看见那些个差役竞对向云珠抽出佩刀时，他是恨不得向寻将他们的胳膊全给拧下来。
他们家小郡主金枝玉叶岂能受分毫伤害！就应该让小郡主方才就把他们全都削了才是！
是以他非但没有阻拦向云珠与向寻动手，反是大骂“打得好”。
向云珠此时亦觉事情不似将她们捉拿至知府衙门这般简单，若只是如此，她小哥岂会如此巧合偏这个时候被人找了去？
“向寻你快说，我小哥去哪儿了？”老廖头话音才落，向云珠便追着向寻问，“是不是遇到麻烦事儿了？”
向寻面色有些沉，当即抬手比划起来。
孟江南看不懂向寻的手语，唯能心急如焚地等着。
“我小哥去赵家了？”向云珠看着向寻比划，忽然拧眉反问道。
听这一句话时，孟江南仿佛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似的，令她有些站不住脚，惊惶至极。
“嘉安去了赵家！？”见着向寻点头，孟江南猛地揪住他的胳膊，死死用力抓着，一时间什么礼数都顾不得，只煞白着脸慌忙问，“他为何去了赵家！？他自己一人前去的！？你、你怎的没有同他一块儿去！？”
孟江南的失态令所有人都怔住了，向寻更是像做错了事一般一动不动，任由她死死揪着自己胳膊。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他！不能让他独自一人去赵家！”孟江南慌神说完，松开向寻的胳膊，慌慌张张地就往城北方向跑去。
“小嫂嫂！”向云珠回过神来连忙拉住她，眉心拧得更紧，“你这是做什么！？小哥不过是去那什么赵家为一只快死了的狸奴瞧病而已，你何故这般慌张不安？难不成那赵家还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能让小哥有去无回？”
“是的！”孟江南浑身都在战栗，无以名状的害怕，连声音都在颤抖，“赵家……赵家是个会吃人的地方！我跟他说过不要去赵家的，他怎么……怎么不信我呢？”
尽管她不知道赵家为何要一而再地将嘉安请去，但她知他一旦进到赵家，赵家便绝不会轻易放他出来。
赵家那两个人都是疯子，是恶鬼！入了网的鱼，他们又岂会再放出来？
可从前她在赵家的时候从并不曾听过嘉安被请至赵家事情，如今为何事情有变？
可是因为她？
因为她没有嫁到赵家？
若是这般的话，那便是她害了嘉安。
孟江南愈想愈慌，一心只想推开向云珠，赶紧去找向漠北。
“小嫂嫂冷静点！你先听向寻把话说完！”向云珠死死擒住她的胳膊让她挣脱不得，冲她厉声喝道，“小哥是独自往赵家去了，可他并不是要独自进到赵家去！他已经让向寻去告诉了宋豫书，宋豫书会与他一块儿的！”
向云珠是习武之人，力道不同寻常人，抓得孟江南胳膊生疼，也因此扯回了她的神来，只听她反问道：“宋……豫书？”
“我小哥的朋友，信得过的聪明人。”向云珠担心孟江南还会像方才那般失控，仍旧擒着她胳膊不放手，“向寻这会儿也会赶过去，他只是把小哥交代他的话带给宋豫书之后先将阿睿送回来而已！”
“再说了，若那赵家真如小嫂嫂你说的会吃人，小嫂嫂你这么急匆匆赶去了能起什么作用？小嫂嫂你这娇娇小小的身板只能给那赵家多添一份口粮而已！”
“……”本是面色煞白的孟江南被向云珠一通话说得面红耳赤，半晌接不上话来，不过倒也因此冷静了下来。
小姑说的对，就算她去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而嘉安也非鲁莽之人，他显然是有自己的主张，她若真去了，怕是非但无用，反还给他添乱。
反倒是她，方才这么一乱，闹了笑话不说，还让小姑跟着一块儿担心了。
“对不起小姑，我……”孟江南低着头，极为羞愧。
“你不是有意这么失态的对吧？我懂我懂！”前一刻还一脸厉色的向云珠此刻已然嘻嘻笑了起来，打断了孟江南的话，“小嫂嫂对我小哥情真意切，方才那不过是太担心了小哥而已！”
“……”满心羞愧的孟江南又成功地被向云珠笑红了脸。
“行了小嫂嫂，咱这儿还有咱的事呢，我小哥那儿你就别操心了，我小哥虽然身子骨不好，但自小到大可从来没吃过亏，加上有宋豫书在，向寻这会儿也赶过去了，不会有事的。”向云珠说着，拍拍孟江南的肩，“当然了，咱这边你也无须担心，有我有廖伯还有阿乌在，谁也别想撂倒咱！”
“汪汪！”阿乌非常配合地叫唤两声。
就连老廖头也赞同地点头：“小姐说的在理。”
孟江南抿嘴赧然笑了一笑，点了点头，将阿睿交给柳儿之后，与向云珠往知府衙门方向去了。
上公堂，且还这般理直气壮，她这还是第一次。
至于嘉安那儿……
待她与小姑从知府衙门回来时，会如往日那般，能见到安然无恙的他了。
兰儿看着出现在赵家门外芝兰玉树的宋豫书，痴了神，连他说的什么她都没听清，待她醒过神来时，他的人已同向漠北一道，入了赵府来！
她此刻再想赶人，却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了！
不过……
兰儿这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瞧了宋豫书一眼。
向大夫的模样固然生得好，可身子骨终是太差了些，瞧着总是病恹恹的，除了他这一副好相貌之外，当真是无处可取了。
这位郎君生得如此俊美，比之向大夫丝毫不差，且比向大夫多了一番风度翩翩，兴许小姐非但不会怪罪，反倒会奖励她一番呢？
后边，宋豫书凑近向漠北，将声音压至最低，似笑非笑道：“嘉安兄，你这把我带进赵府来，意欲何为啊？”
向漠北神色淡漠，亦是低声：“你不是想查赵家事？我这不是在给你机会亲自到赵府来走一遭？你不也正好这么想？否则你也不会来。”
宋豫书轻叹：“嘉安兄还是与从前一般热心肠，你有帮我之心意我领了，只是你又何须将自己也扯进来？这赵府着实——”
宋豫书环视了赵府一遭，将声音压得更低，“藏着秘密。”
宋豫书话音方落，便见回廊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只见那人而立年纪，华服玉冠，眉目含笑，容貌寻常，却又风度自成，只一眼便知其非富即贵。
在前边领路的兰儿见着这迎面来人，肩头明显地颤了一颤，与此同时迅速退至旁侧，毕恭毕敬地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看起来明明温润和气一人，可兰儿的举止却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名温和的公子，而是一个可怕的修罗似的。
而这赵家上下，甚或说整个静江府，能让人恭恭敬敬称一声“大公子”的，就唯有赵家当家人赵言新而已。
城北赵家乃静江府首富，不知晓的人皆以为能将赵家生意做到一府首富的赵家当家人没有知命也当不惑过半，却不想这赵家家主实则不过而立而已。
赵言新看一眼向漠北，语气温和地问道：“这位想必便是来为雪儿诊治的向大夫？”
“正是在下。”向漠北朝赵言新拱手。
赵言新微微颔首后看向宋豫书，依旧温和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并非也是来为雪儿诊治的，雪儿乃家妹心爱之物，向来养在后院，公子怕是不便与向大夫同往了。”
赵言新的言外之意已足够明显，就差没明着说“你不能再往里去了”。
宋豫书与向漠北相视一眼，只见向漠北朝他微微点头，他这才笑与赵言新道：“在下瞧着贵府景致巧夺天工，不知赵公子可许在下于这庭院中细细观赏一番，借以打发向大夫为那雪儿诊治的时间？”
“自是可以。”赵言新客气又好客，“赵某此番正无事，倒可领公子四处走走。”
“那可真是太荣幸不过了。”宋豫书当即面露欣喜色，先行随赵言新离开了。
待赵言新走开，兰儿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这才继续领着向漠北往里走。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后颈好似被什么蛰了一下，惊了一跳，抬手来捂住后颈这被蛰到的痛处时自然而然地朝后转身，想要瞧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蛰到了自己。
而当她转过身来时，不见其他，唯见向漠北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44、044
天气晴好，暖融融的阳光越过庭院照在向漠北手中的银针上，细细的银针在阳光下泛出刺芒。
兰儿捂着自己后颈，向漠北面上的冷漠之色令她莫名心惊，她瞠目看着他手中的银针，惊恐道：“向、向大夫，你、你这是做什么！？”
“兰姑娘此刻是何感觉？”向漠北答非所问，一边慢慢地转着指间银针一边不疾不徐反问兰儿道，“是觉手脚发麻或是觉发僵？”
向漠北话音方落，兰儿骇然发觉他所说的感觉，此刻已然蔓延在她的手脚上！
只见向漠北将手中银针插入头顶发髻间，再瞧不见，同时听得他又道：“稍后你还会有一种万千虫蚁在你身上爬行啃咬以致奇痒无比，届时你万莫抓挠，否则只会令你痒得愈发难忍，不过——”
向漠北说话时兰儿觉得那股子僵麻感正慢慢从她的手脚往她手臂及双腿蔓延而上，而伴随这些一道蔓延的，还有来自她心底的惊恐。
她骇得根本什么都不及说不及问，便又听向漠北道：“也无妨，这于你性命无害，待你这般痒上五六日，便会自行无事了。”
“五、五六日！？”兰儿此刻已忍不住抓挠自己的脖子，但想着向漠北的话她又不敢抓，可又着实忍不住这一股痒意，以致她又惊又骇，不知所措，“向大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害你？”向漠北面上冷漠更甚，“如何不说是你意欲害我在先？或是说——”
“你家小姐欲加害我在先？”
“什……什么？”兰儿睁大了眼，心里一股子寒颤，不可置信且惊骇万状。
只因她觉得此刻的向漠北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像刀一般锋利，变得像无常一般可怕！
“雪儿并未吃错东西，也未有将死之状，可对？”向漠北语气淡淡，“说吧，你家小姐将我‘请’来，意欲何为？又抑或说，赵家意欲何为？”
向漠北神色瞧着波澜不惊，亦不见任何愤怒之态，偏偏让兰儿畏惧。
莫名畏惧，仿佛他那双眼能将她心中所想完全洞察，令她无所遁形。
“你是否觉得你身上愈来愈痒了？”向漠北话锋忽然一转。
兰儿忍不住抓挠自己双臂。
她已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痒，痒得厉害，却仍在挣扎：“向大夫，你、你可是个大夫！你这般待人，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只见向漠北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极为难得地扬起嘴角轻轻一笑，道：“我是个大夫无错，然我只是个兽医，医兽不医人，敢问兰姑娘，你是什么？”
“我这人耐性不好，我想兰儿姑娘还是在我还有耐性之前把话说了，或许你身上的痒意能缓上一些，否则——”向漠北说着，抬手抚上自己发髻，似又要将那才收回的银针取出，“我不介意让你多痒上几日。”
青天白日，春阳暖融，兰儿却觉如坠冰窖，五脏皆寒，浑身痒意更甚，大有让她将浑身皮肤都抓破才罢休之势。
兰儿不敢去见赵慧馨，她站在赵慧馨屋门外，迟迟不敢抬手去敲那紧掩的屋门。
过了良久，才见得她慢慢抬起手，战战兢兢地去敲门。
“叩叩……”叩门声轻轻，却好似重锤砸在她身上似的，令她双手乃至肩头都在发颤，“大、大小姐……”
“嗯。”屋内传来赵慧馨低沉的声音，“既是向大夫请来了，便请他进屋吧。”
“回大小姐，向大夫他、他……”兰儿面色发白，“他未有来……”
屋内陷入了沉默。
兰儿额上已然冷汗涔涔，屋内的沉默有如烈焰在煎灼她，让她心中恐惧愈发强烈。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得屋内赵慧馨问道：“没来？”
“是、是的。”兰儿诚惶诚恐应道。
“他是如何没来？”赵慧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进来详细道与我听。”
兰儿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她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屋门，眸中尽是惊惶色，好似这扇门不是一间女子闺房，而是炼狱似的，令她迟迟不敢将门推开。
可她除了这条路可走，再无路可选。
她唯能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毕恭毕敬地去到赵慧馨面前。
赵慧馨与赵言新一母同胞，容貌生得并不出众，却又带着一股仿佛浑然天成的娇媚，不会一眼便夺人眼球，却能耐得住细品。
她仍是倚在那张铺着锦缎的矮榻上，只是此刻她身上只轻覆着一方赤色烟罗纱，裙带环佩已不知去向，透过那朦胧的薄纱，她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
她头上的朱钗步摇也不知何时取了下来，长发倚肩，衬得她半露在薄纱外的藕色双肩更为白皙细嫩。
那只名唤雪儿的狸奴正窝在她身前，她正抬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她蓬松的雪白皮毛，它一副享受的模样，分毫没有命不久矣之状。
娇人与狸奴，这一幕即便女子瞧见都会觉羞臊难当，若是男人见着，又当如何？
这个时候，本当是向漠北进到这屋里来的。
兰儿根本不敢抬头看赵慧馨。
赵慧馨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依旧慢悠悠地抚着身前的雪儿，不疾不徐道：“我让你去请向大夫，你去了那么些时辰，给我带回来的话便是他没来？”
“大小姐恕罪！”赵慧馨话音才落，兰儿便“噗通”跪到地上，惶恐道，“奴婢已经将向大夫请到府里来了，但是向大夫又走了，奴婢不敢拦，奴婢——”
“他何以来了却未来看雪儿便走？”赵慧馨打断了兰儿的话。
兰儿惊得浑身一抖，心中惊惶，却不敢不道实话：“向大夫他知道了向家发生的事情，所以就、就匆匆走了。”
“他到赵府来的时辰正是知府衙门往向家拿人的时辰，他如何会知道向家正发生的事？”赵慧馨半眯起眼，看向兰儿，“莫非——”
“大小姐恕罪！大小姐饶命！”不待赵慧馨把话说完，兰儿已然惊骇地朝她频频磕头，哆哆嗦嗦道，“向大夫他威胁奴婢，道是奴婢若不说实话，就让奴婢浑身溃烂！”
“所以……你便什么都与他说了？”赵慧馨又问。
“奴婢……”兰儿正要再解释，却被赵慧馨掐住了她的脖子，生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双足落地，身上罗纱堆积落在她脚背上，春/光尽泄，她却不在意，只死死捏着兰儿的脖子，眼神冷冷地看她脸色由惨白迅速变为酱紫，眼眶大睁瞳眸紧缩。
眼见兰儿就要咽气，赵慧馨忽地将手一松，兰儿跌落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不已。
就在这时，只听赵慧馨冷冷道：“来人，将此贱婢拖出去卖与人牙子。”
兰儿一听，顿时顾不得咳，当即又朝赵慧馨频频磕头，一下重比一下，少顷便将额头磕出了血来，悲声求饶道：“大小姐饶奴婢一命！奴婢愿意一辈子给赵家当牛做马！求大小姐不要将奴婢卖给人牙子！”
落到人牙子手中，多半是要卖到窑子，受千人枕睡，一生都难以翻身，即便不被卖到窑子，也会被卖给残废或是傻子为妻，同样一辈子都休想逃脱。
谁知赵慧馨却是冷笑一声：“你本来就是我赵家的牛马，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来人！”
当即有两名身材颇为高大的婢子进到屋里来，将地上的兰儿拖了起来，任由她如何哭着求饶，赵慧馨都不为所动，只道：“这便是出卖主子的下场，赶紧拖出去，别在这儿吵了我的耳！”
兰儿的哭喊声求饶声响彻赵府后院，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方才什么事情都未有发生过似的。
纵是此前是主子身旁最得力的婢子又如何？生死也不过是在主子的一念之间。
重归于安静的赵家后院静如死水一般。
“喵——”雪儿挠着掉落在地的赤色烟罗纱，在赵慧馨脚边轻蹭着她。
赵慧馨躬下身，将正在朝她撒娇的雪儿抱入怀中，慢慢走到妆奁旁，拿起了放在上边的一支金钗。
金钗精细，钗尖锋利。
她抱着雪儿站在铜镜前，只见她轻轻一笑，将手中那支金钗扎进了雪儿后颈中！
“喵——！”雪儿尖叫一声，浑身皮毛倒竖，身体绷紧，作势想要从她怀里逃开。
然而赵慧馨却将那支金钗往它身体里扎得更用力。
铜镜里，她姣好的容貌狰狞得可怖。
血水自雪儿颈上不断流出，染红了它雪白的皮毛，嘀嗒落到地上，落到赵慧馨的脚背上。
雪儿逐渐不再挣扎，最后一动不再动。
赵慧馨这才将金钗从它颈间拔出。
金钗被血染透，她的手也沾满了血。
这会儿，才又听得她微微扬声道：“来人。”
只一会儿，一名模样青稚、瘦瘦小小的婢子战战兢兢地进了屋来，小心翼翼又磕磕巴巴道：“大、大小姐请、请吩咐。”
这婢子显然是被其余婢子推进来代替兰儿伺候赵慧馨的。
连八面玲珑的兰儿都伺候不好大小姐，谁人敢来送这个死？
自然是要找好拿捏的人出来。
赵慧馨看这青稚的婢子一眼，面有嫌恶色，却未多说什么，只将怀里已死的雪儿扔到她怀里，看她明明惊恐万状却不叫不逃，这才边用帕子擦拭自己手上的血水边不疾不徐道：“去，将这狸奴装进食盒，晚些时候送去城南向宅。”

45、045
知府衙门位于城中，与赵家相距并不近，照城中不能纵马的规定，乘马车从赵家到知府衙门至少也需一盏半茶时间，脚速快的最少也需两盏余茶时间。
向漠北出了赵府，快步往城中方向走。
时近正午，加之今日天气晴朗，即便是春日的日头，也已然有了些热辣，向漠北才走了半盏茶时间，便觉有些目眩，心跳得剧烈，以致他呼吸变得越发急促，面色也愈来愈苍白，鬓角甚至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停下，只用力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然而，他的脚步却愈来愈慢。
他的身子，本就不适合多行走，更不适合行得太快。
他不想停下，却又不得不停下。
城北住的多是富贵人家，宽宅大院，往日里往里行人本就不多，现下又正值歇息的时段，比城内他处都宽阔不少的街上除了向漠北，不见旁人。
他抬手抓着自己心口衣襟，发虚的身子大有摇摇欲坠之势，这般的他独自站在这天地间，仿佛被全天下遗弃了一般。
就在这时，有马蹄声和着车辙声由远及近，驾车前来的向寻飞也一般冲到他身侧，着急忙慌地搀住了他。
向漠北看一眼马车，当即就朝之走过去，喘着粗气道：“去知府衙门。”
向寻搀着他不动，两道浓黑的眉几乎拧到了一起，眸中满是不安之色，一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比划道：“小少爷您可还好！？”
“我没事。”向漠北道，“搀我上马车，为我拿一下药。”
向寻这才用力点点头，将他搀上马车坐好后急急忙忙地将他背上藤箱拿下，从中拿出来一只青灰色的阔口药瓶，倒了两粒乌黑的药丸于掌心递给他，紧着又从藤箱拿出来牛皮水囊，拔开了囊塞将水囊递给他。
“你驱车吧，我自行缓缓，莫在此耽搁时间。”向漠北就着水将药丸咽下后道。
向寻不放心，却不敢违命，只好点点头，替他把藤箱放好后坐上驾辕，执起缰绳调转马头，往城中去。
向漠北靠着车壁，心口起伏得厉害，直至远远瞧见了知府衙门，他的心跳才恢复得几近如常。
看着远处的知府衙门，他面色黯然，只听他低声言语道：“向寻你说，若是你方才没有前去接我，而是我自己跑过来，我会不会死在半道上？”
向寻紧急收缰，慌张地转过身来看他。
只见他将头仰靠在车壁上，面上尽是自嘲色。
向寻担忧不已。
“继续走。”只听他又道，“快些过去。”
看他说这话时神色已然恢复成往日里的淡漠，向寻这才放下心，继续赶车往前。
此时的知府衙门前安安静静，并不像开堂审案之状。
待得向寻搀着向漠北下了马车，站在衙门大门前，才发现这官府大堂中并无人，静悄悄的，倒是这大门与仪门左右各立着一名带刀衙役。
向寻见着这些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差役不由想到前边在向家门前欲对向云珠拔刀的那些个人及所行之事，虽说看人不能以偏概全，但此刻他看着他们，多少有些嗤之以鼻。
向寻以手语快速地告诉了向漠北先前在向家发生的事情，虽然不知这知府衙门何以静悄悄的，但他能肯定小少夫人、小郡主、廖伯以及阿乌就在这知府衙门里，否则廖伯定会派人在此留下话给他。
向漠北看罢向寻比划，点了点头，抬脚便往衙门里走。
大门两侧的衙役当即将腰间佩刀往他面前一横，厉声喝道：“大胆！何人竟敢擅闯知府衙门！”
然他们话音才落，只听两声惨叫，本是牛气冲天的他们便已被向寻撂翻在地！连手中的佩刀都未来得及亮出！
向漠北目不斜视，连脚步都未顿上一顿，俨然不将他们这些个衙役当回事，面不改色地跨进了大门门槛。
仪门两侧衙役见状，大喝一声的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握着刀向他们冲来。
气势瞧着不弱，却仍是如大门外那两人一般，向寻赤手空拳且未费上多少招式便将他们撂倒。
向漠北问也不问被撂倒在地哎哟叫疼的衙役一句，径自往大堂之后的二堂走去。
路上自有衙役阻拦，只是皆被向寻几招便压制了。
还未至二堂，便先听得那儿有颇大动静传来，向漠北当即加快脚步，向寻紧跟而上。
知府衙门二堂乃知府大人处理日常公务所在之地，而大堂则是知府开读诏书、接见官吏、举行重要仪式或是开堂办案之所，照前去向家拿人的差役所言，孟江南与向云珠是犯了事，被人告上衙门是以才会被知府派人捉拿，这般一来自是要在大堂公审，然眼下却为何大堂安静而二堂反而“热闹”？
大衍官府办案自来皆在大堂公开审理，从未有过在二堂设公堂之理，这“案子”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也正因为如此，向漠北才会更觉着急。
没有众目睽睽，那事情会衍变成何种势态，他想不到。
或是说，他不大敢想。
然而当他匆匆赶到二堂时，却被堂中一幕怔住了。
只见孟岩被向云珠揪着衣襟重重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知府汪齐成则是被人立而起的阿乌踩在太师椅上，面色又青又白，乌纱帽既歪又斜，好不狼狈的模样。
至于孟江南，也没有闲着，她不知从哪儿得的匕首，正双手紧握着那匕首指着惊慌失措的蒋氏，直将蒋氏逼得靠在圈椅里动也不敢动。
本是守在二堂外的衙役也全都被撂倒了，这会儿都还捂着自己的裆部躺在地上哎哟□□。
“你、你们简直胆大包天！”此刻只听汪齐成梗着脖子厉声道，“你们殴打朝廷官员，是、是死罪！是——”
“汪！”汪齐成的狠话还未说完，阿乌便朝他吠叫一声，吓得他赶紧噤声，面色更害怕也更狼狈一分。
“孬样！”向云珠嗤笑一声，“我们打你了吗？你不过是被我们阿乌踩了一踩而已就自己屁滚尿流了，干我们何事？我们打的是这些个无耻之徒而已。”
向云珠说着，在孟岩身上跺了两脚，鄙夷道：“什么玩意儿！自己不要脸竟还要反咬我们，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他竟能买通你这狗官要治我们的罪。”
向云珠生生将孟岩踩昏过去后朝汪齐成走去，冷眼看他，“别以为你们把我小哥支开，只对付我和我小嫂嫂这两个女流之辈就能轻而易举？要是识不破你不敢将这事光明正大的在大堂开审的把戏，姑奶奶那些数不清的话本子岂不是白看了！？”
汪齐成和门外的向寻以及还没起上作用的老廖头：“……”
孟江南则是一脸认真地提醒向云珠道：“小满小姑，你重点可是错了？”
旁人：“……”
向云珠朝她呲牙一笑，道：“嘻，小嫂嫂，咱先不说这个啊。”
也正是这时，向云珠发现了门外的向漠北，惊到：“小哥你怎么来了？”
一直盯着蒋氏不让她乱动的孟江南乍一听到向云珠提及向漠北，当即也转头看向门外。
向漠北逆着光而站，她瞧不大清他的脸，但看他好端端地朝她走来，便知他安然无恙，一直为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惊喜不已。
心有愤恨与不甘的蒋氏趁她因向漠北分神之际，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匕首，照着她心窝子就要捅下去！
“小嫂嫂当心！”
“小少夫人小心！”
向云珠与老廖头惊慌地异口同声，她与向寻同时朝孟江南冲去！
可还是慢了一步！
眼见那锋利的匕首只差半寸就要刺进骇得失神的孟江南心口时，本与她还有半丈余之距的向漠北竟先冲到了她身前来！同时将她用力往后推开！
孟江南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
蒋氏手中的匕首刺进了向漠北的胸膛！
所有人的心骇得都要从嗓子蹦出来！
“嘉安——！”回过神来的孟江南率先扑回他身侧！
只见向漠北心口处血污一片。
“小哥！”
“小少爷！”
“汪汪！”
所有人都围到了向漠北身旁来，阿乌亦扑了过来。
看着他心口处的那片血污，向来心大的向云珠慌得面无血色，甚至双腿一软，若非向寻眼疾手快搀住她，她根本站也站不住。
蒋氏没想到自己竟然伤错了人，此时睁大了眼，愣得完全反应不过来。
孟江南颤抖着双手去摸向漠北于胸前紧握住匕首的手。
他的手上鲜血淋漓。
“嘉……嘉安……”孟江南慌得哭了。
小姑说他的心脏不好，是不能受一丁点伤的。
可是现在……
孟江南滑过脸颊的泪如豆般大。
怎么办……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向漠北将他握着匕首的手从胸前移开。
连带着移开的，还有那把“扎”进他心口的匕首。
孟江南、向寻以及老廖头：“……”
向云珠大哭出声：“小哥你不想活了也不要自己拔匕首啊呜呜呜——！”
“……”向漠北以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的脑袋，温声道，“我没事。”
向云珠的哭声戛然而止，盯向他心口。
孟江南也正后怕地盯着他的心窝子。
只见他心口衣襟虽染上血污，却不是来自他心头的血，而是他手上的。
他的衣襟没有破损，又何来伤口？
原是虚惊一场。
孟江南却觉是峰回路转的狂喜。
这一份有如失而复得般的惊喜让她心绪难抑，使得她当着众人面便拥住了向漠北！

46、046
知府衙门二堂里安静得银针落地可闻声。
向云珠、向寻以及老廖头目瞪口呆。
向漠北浑身僵直，腰背紧绷，一动不动。
孟江南不顾他衣襟上的血污，拥住他后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声，欢喜得嘴里直喃喃：“嘉安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只见向云珠用胳膊肘杵杵身旁的向寻，小声问道：“向寻，你看我小哥的脸是不是红了？”
堂中太过安静，即便她声音已然很低，孟江南却是听见了。
直至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松开了向漠北，正好瞧见向寻点点头，以致她耳根滚烫，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向漠北，而是着急地抬起他被匕首伤着的手来看。
“嘉安让我看看你的手。”孟江南双手托着向漠北的手，见他仍旧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他是因为她方才那一个忽然的拥抱使得他忘了自己手中还有匕首便将手紧握，只当他是疼得厉害才迟迟没有松手，看着他满手的血，心疼不已。
许是因为惊慌，她的手心冰凉，向漠北在她冰凉的手心里将手打开。
匕首锋利，哪怕他满手血淋淋，仍能清楚地看到他指腹、手心以及虎口上被割破的血口子，深可见指骨，尤其虎口上那道口子，足足有一寸深！
孟江南心疼得心尖颤抖时，双手也颤了一颤。
察觉到她心中愧疚，向漠北淡淡道：“皮外伤，无妨，待上了药便好。”
孟江南紧咬着下唇不说话，才止住泪的眼眶又发红。
向云珠此时伸手揪住跌坐在圈椅里的蒋氏，愤怒地另一手拿过向漠北接在手中的匕首，以其抵住了蒋氏的脖子，怒道：“你这毒妇竟然想取我小嫂嫂性命！”
蒋氏本以为自己错杀了人而惶然失神，这会儿被向云珠一揪一扯给带回了神，非但不害怕，反是满面狰狞，豁出去了似的尖声道：“对！我就是要杀了她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小杂/种！我孟家养她那么多年，她非但不肯乖乖代替我的青桃嫁到赵家，竟还帮着你们这些外人对付我们孟家，她该死！”
“孟江南你知道你是谁吗！？”蒋氏盯着孟江南，一副恨不得将她吃了的恶毒模样，声音愈发高拔，“你就和你那死去的娘一样不知羞耻！你就是个小野/种小杂/种！”
“你想杀我是不是？”蒋氏有如疯了一般，全然没有了寻日里的装模作样，真实的嘴脸曝露无余，她骂完孟江南又看向向云珠，狞笑道，“有种你现在就当着汪知府的面杀了我！王法在上，我不信你杀了我你还能撇清干系！”
“你——”向云珠被气得不轻。
仍跌坐在公案后太师椅上的汪知府对自己衙门中发生的这荒唐一幕幕恍若不见，他只怔怔地看着向漠北，迟迟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孟江南抬手轻轻按住了向云珠握着匕首指着蒋氏的手。
蒋氏见状，当即哈哈大笑：“孟江南你怕了是吧？杀了我，你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向寻紧拧起眉，若是可以，他当真想抽这疯妇几个耳刮子。
向漠北虽然目光阴沉，却不见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注视着孟江南，想着蒋氏方才说的话，同时猜测着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只见孟江南竟面不改色，不知是已经冷静下来还是对蒋氏这般的谩骂习以为常，她从向云珠手中将匕首拿过，这才看向蒋氏，稍稍吸了一口气后让自己尽可能平静道：“孟夫人，这是你的匕首，前边你想拿它伤我小姑以好帮孟老爷，我从你手中抢了过来，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孟江南说完，抓起蒋氏的右手，将其扯到汪知府面前的公案上，当着他的面将蒋氏的这只手按在案面上，在所有人包括蒋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时，霍地将匕首扎进了蒋氏的手背！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生生将蒋氏整只右手以匕首扎进了公案里！
“啊啊啊啊啊——！”蒋氏的惨叫声平地而起。
孟江南不惊不慌地松开了她的手，白着脸道：“你是用这只手伤的嘉安，你自己做的事情，你必须还。”
说完，她不再看疼得浑身痉挛的蒋氏，而是看向公案后既惊又骇的汪知府，深吸了一口气，又道：“知府大人，民妇纵然无知，也知您这无异于是私设公堂，于法不合，倘民妇与小姑当真有罪，还请知府大人于大堂上传召民妇与小姑，我二人届时定当从命。”
她将话说完，朝惊愕不已的汪知府福了福身，继而转身走至向漠北身旁，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细声与他道：“嘉安，我们回家吧？”
向漠北看一眼已然傻眼了似的汪知府，按下心中惊诧，点了点头，应道：“嗯，回吧。”
向云珠则是朝汪知府虚挥了挥拳头，用力哼了一声，跟上了向漠北与孟江南。
汪知府的目光依旧落在向漠北身上，他无数次撑着椅手想要站起来说上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却又无数次地跌坐回去。
那人……那人、像极了和天府里那个顶顶尊贵的小郡王！若真是他的话
汪知府狠狠咽了口唾沫，抬手以袖擦拭额上沁出的冷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顾不得已然于堂中昏厥过去的孟岩及蒋氏，片刻后豁然站起身匆匆走到堂外，急道：“来人！快来人！”
以防万一，得先查清楚！
回向家的马车里，向云珠犹自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心只想着向漠北手上伤势的孟江南，不可思议道：“小嫂嫂，你方才真是太有魄力了！和寻常的你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太让人不敢相信了！但也真的太解气了！”
孟江南只是低着头，坐在向漠北身旁托着他那只受伤的手，抿着唇，并不说话。
向云珠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向漠北唤了她一声：“小满。”
向云珠这才发现孟江南神色不大对，忙住了嘴，同时想起了什么，赶忙又问向漠北道：“对了小哥，你到那什么赵家去，没事儿吧？”
“没事。”向漠北应得不慌不忙。
“那就好。”向云珠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前边小嫂嫂可担心可担心了，都快把我给吓坏了。”
向漠北目光变了变，似是诧异，转头看向身侧的孟江南。
孟江南依旧低着头，但托着他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大有要收回之势。
向漠北这时将受伤的那只手朝下翻转，轻轻握住了她发颤的双手。
孟江南心惊抬头，对上他星曜般的眼眸，听他温声道：“很快便能到家。”
他手心血水黏热，捂在她手上，令她鼻尖发酸，垂下眼帘时心疼道：“嘉安你的藤箱里可有止血的药？我先给你手里的伤上些药。”
谁知向漠北却摇摇头，“今日未带。”
孟江南虽心有疑惑却未多问，只心盼着快些回到向宅，如此才能尽快给他的伤上药，让他少疼一些。
只是，他是个兽医，这些日子日日出门，却为何藤箱中连止血用药都未带着？
当向寻驾着马车回到向家时，宋豫书正从赵家出来。
是赵言新亲自将他送出门外，客气有礼，甚至目送他登上马车离开至马车驶出了他的视线，他才转身回府。
转过身的他，面上微微的笑意忽变得邪佞。
卫西驾着马车，绷着脸，怒道：“公子，那小郡王真是太不地道！把您叫来这赵府，他自己却先走了，他这是要唱的哪出？好在公子您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否则我非找他拼了不可！”
马车里的宋豫书听罢，当即沉了脸，斥道：“休得胡言，嘉安兄绝非此等小人，他既先走，必是事出有因，且他并非一走了之，而是差了赵府仆人相告。”
卫西被斥得一脸不服气，却不敢反驳，便低声哼哼道：“除非是天大的事情，否则他都不该自己先走！这赵家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能让嘉安兄先行离开的事情于他而言必然是天大的事情，此事你休要再议了。”宋豫书沉声道。
“是，公子。”卫西耷拉着脸，终是不敢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公子，咱现在是要去哪儿？回客栈？还是……去那向宅？”
“去知府衙门。”宋豫书语气依旧低沉。
卫西愣了愣，尔后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赵家……真藏着事儿？”
否则他又怎会忽然改了主意要去知府衙门？
宋豫书不答，面色阴沉得有些可怕，正就着袍角不停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赵家。
赵言新见到赵慧馨时，她正揪着一名婢子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水盆里按，看着婢子挣扎得愈厉害，她就笑得愈满意。
赵言新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温和问道：“这是做什么？怎的这般大的火气？”
“都是没用的东西！一丁点的小事都办不好！”赵慧馨怒道，霍地将那婢子从水盆里揪起来，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要将她浸进去。
赵言新拦住了她，道：“办不好事情的人不是被你卖给人牙子了？与你手中这人有何干系？”
此时那婢子得了呼吸的机会，却是被水呛得连连咳嗽，以致眼泪鼻涕横流。
赵言新手上力道加重，赵慧馨吃痛，不得不将那婢子的头发松开。
赵言新这会儿不再理会赵慧馨，而是在捧起那婢子的脸，取出怀中帕子边为她擦掉脸上的涕泪边心疼似的道：“瞧瞧，把我的人都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嗯？”
只见那婢子非但不欣喜不感激，反是惊恐得浑身发颤，甚至哆哆嗦嗦求饶道：“大公子饶命，奴并非有意惹大小姐生气。”
只听她声音粗嘎，并不是女子当有的声音，反倒像是……男人的。
若是细瞧，还会发现，她身材亦不似女子，以及
她脖上有男人才有的喉结。

47、047
赵慧馨的闺房虽在赵府后院，却是单独的一个院子，院中亭台水榭无不精致，她身上首饰非金即玉，可见这赵家确是顶富贵的人家。
寻日里她这院子只有兰儿出入最为频繁，但现下，院中不再有兰儿身影，反是站了十来个不曾得以入过她院子的婢子。
只见这些个婢子皆身材修长，宽肩窄臀，一眼瞧着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若说她们对于自己被叫来赵慧馨的院子已足够不安，此番见着赵言新，她们面上皆是难以掩藏的惶恐。
尤其那正由赵言新亲自擦拭脸上涕泪的婢子，浑身抖似筛糠。
赵慧馨本是怒不可遏，这会儿瞧着赵言新对那婢子的亲昵举动却是忽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平心静气地问他道：“大哥今日的心情似乎好得很？可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宝贝？”
“是啊。”赵言新笑得愈发温和，“一个比这些个全部加起来都要美妙的宝贝。”
他面前的婢子颤抖得更为厉害，他却像看不见似的，依旧动作轻柔，为她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一边道：“托他的福，你们今日都能去账房领一锭银子。”
“可是我不高兴！”赵慧馨面色忽又变得狰狞，咬牙切齿，“我的人我还没有得到！”
“哦？还有我妹妹拿不住的男人？”赵言新似是很好奇，“他既已到了你手中，如何还能逃得开？”
“他根本就没有到我跟前来！”赵慧馨气得七窍生烟。
“是么？”赵言新好奇更甚，“你心仪的那人我前边见着了，俊则俊矣，却是少了分生气，那般死气沉沉的男人有何好？她偏非他不可？他比得上我的这些个人？”
赵言新说着，抬手勾住了面前婢子的下颔，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如此，她脖上的喉结就愈发明显。
准确来说，不是“她”，而是“他”。
这院子里站着的其余她们也不是“她们”，而是“他们”。
看着这名“婢子”的脸，赵慧馨当即面露嫌恶之色，作呕道：“他们如何与我看上的男人比得？我中意的便是他那般的美人宛若弱柳扶风，且对狸奴黄耳那般有心的男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必是个温柔之人，我便是非他不可！”
“那——”赵言新松开了那“婢子”的下颔，收回手，不疾不徐地问，“现下他既不入你的瓮，你能如何？”
但见那“婢子”下颔一片红，可见赵言新方才那看似轻轻的一捏其实力道并不轻。
对他们这些奴人，他下手从来就不会轻。
“那还不都是因为大哥你弄不来孟家那个卑贱的六女！”赵慧馨气恨得直跺脚。
赵言新不恼，反是笑了起来：“这倒怪起我来了？汪知府那儿如今不是在做这事儿了？你却是急得不行了？”
“我不是急，我是改变主意了。”赵慧馨狰狞的眼神里掺进了一抹狠毒。
赵言新笑看着她。
“刺啦”一声响，赵慧馨将手中的帕子撕破的同时阴狠道：“要她的命！”
孟江南小心翼翼地理净向漠北手上的血水，看着他手上那几道深深的血口子，她自责不已，令她又禁不住红了眼眶。
她当时若是能够再小心些，动作能够再快一些，就能避开蒋氏的那一刀，这般的话，嘉安就不会上来为她挡，也就不会受伤。
在将金疮药撒到向漠北伤口上时，那辛辣刺痛的感觉让他的手微微颤了一颤。
孟江南自责又愧疚的泪此时终是忍不住，滚出了眼眶来，落到了向漠北手心里来。
伤口辛辣疼痛，但此刻向漠北却觉这远不及孟江南这滴泪灼热。
他腰身绷得笔直，蹙着眉，薄唇紧紧抿着，忽然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语气沉沉道：“抱歉，我去晚了，你受惊了。”
孟江南摇了摇头，又一滴泪落到他手心。
向漠北眉心蹙得更紧，语气更沉：“是我思虑不周，发生此等事情时我竟不在家中，下次不会了。”
若他当时没有及时赶到，事情会变得如何？她又会如何？
这般一想，他的眼眸变得阴郁起来。
孟江南却是用力摇摇头，哽咽着问道：“疼么？”
向漠北怔住，觉得这一瞬有什么触到了他的心。
孟江南见他不答，便抬起头来看他，再一次问他道：“伤口很深，嘉安你定是疼极了，都是我的错……”
他在她眸子里看到了深深的自责、愧疚以及心疼，独独没有责怪。
她不是责怪他，而是在心疼他。
他清楚地明白了那触在他心头的感觉是什么。
是温柔。
她关心他，在意她，心疼他，与他的身份无关，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而已。
“我没事，比这甚上千百倍的疼我都受过，不必担心。”向漠北阴郁的眼眸此番明亮了起来，语气也柔和了数分，只是看着孟江南通红的眼眶以及她脸颊上的泪痕让他觉得有些灼心的难受，是以他抬起另一只手，以指摩挲她的眼眶，揩去她眼里的泪，轻声道，“莫哭。”
他的温柔让孟江南泪流更甚。
向漠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应该如何来哄女孩子，除了向云珠，他从来没哄过女孩子。
就在这时，孟江南将脸埋进他怀来，紧抓着他胸前衣襟，后怕道：“嘉安你不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
若是嘉安因她而性命有恙，她便是死也赎不了这一份罪。
因为他若是没有遇到她，他就不会遇这一份难。
而她之所以会在这儿，全是她自己谋划来的，她用他救了自己，她是要报答他的，不是要害他性命的。
“没事了。”向漠北不善言辞，唯有轻轻抚着她背，用自己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反复道，“没事了。”
过了良久，将脸埋于他怀中的孟江南才用力吸了吸鼻子以及用力点了点头，尔后继续为他手上的伤上药。
她从不是矫情的人，也没有矫情的命，哪怕再如何情不自禁，她也知万事当适可而止，过了便只会惹人厌恶反感。
不过，也不知嘉安如何看她前边对待蒋氏的做法。
可她当时确是气极了，幸而嘉安只是伤了手而不是伤了心脏，否则她怕她将蒋氏的整只手都削下来的心都有。
嘉安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狠毒的女人？
“嘉安你……”孟江南有些嗫嚅，“觉得我方才那般对孟夫人，过分吗？”
孟夫人是孟江南一直以来对她的称呼，因为蒋氏从不让她唤自己一声“母亲”。
孟江南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蒋氏觉得她不配，她也觉得蒋氏不值得她的一声“母亲”。
她低着头，不去看向漠北。
向漠北觉得她面对自己时总喜低着头，从不会多瞧他一眼，这或多或少令他觉得心有不快。
他这会儿便是这般感觉。
他想看着她，看着她俏丽的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眸。
于是，他鬼使神差般道：“你抬起头来，我便回答你。”
“什、什么？”孟江南有些不明白他的话，却又照着他说的抬起了头来。
乖巧又听话。
她娇俏的面靥就在眼前。
向漠北心跳有些乱，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轻抵在她额上，看着她怔怔的眼眸，沉声道：“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向漠北额头冰凉，近在咫尺的鼻息却是温温热热，使得孟江南有些发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当即红了脸，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为他的伤口缠上干净的棉布条。
却听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令她手忙脚乱，以为自己弄疼了他。
故意为之的向漠北看她为自己着急，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唇角。
“小鱼。”看她小心的模样，向漠北忽然唤了她一声。
孟江南觉得惊喜。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唤她，无论何种称呼，这都是他第一次主动唤她。
原来他记得成婚那夜她与他说过的话，她还以为他不记得呢。
小鱼小鱼……嘻，原来嘉安唤她的小名是这种感觉，醇厚的声音，真是好听！
心下欢喜，孟江南忍不住抿嘴笑了。
“我不是不信你。”向漠北又道。
孟江南有些云里雾里，对于沉默寡言的他忽然道出的话，总能让她懵上一会儿神。
“赵家的事情。”向漠北瞧她听不明白，便解释道，“你与我说过的话，我都记于心，今番是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不信你所言。”
她曾着急忙慌地拉住他让他不要去赵家，那时候她说赵家很危险。
他都记得她说过的话。
但他要帮泽华查赵家之事，入赵家一趟是最好的办法，却不想这竟是知府与赵家联合设计的一个圈套，险些令他身陷囹圄，还险致她与小满身陷险境。
皆是他大意了。
孟江南不曾想他会与自己说这般话，一时错愕无反应，少顷才摇摇头，为自己此前疑他不信她而羞愧，正不知如何接话时，又听向漠北道：“许是我这些日子总是出门而从未与你道一声我是做何事去以致你多想了，是我不对，我当如实相告才是。”
孟江南还是摇摇头，细声道：“嘉安的事情，嘉安想说便说，不想说我本就不当多问，嘉安你没有错的。”
向漠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他在想方才蒋氏尖叫怒骂的话。
关于她的。

48、048
暮色四合。
宋豫书自知府衙门出来，汪知府亲自相送，本是笑脸向人，而待宋豫书离开后，他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快步走回了府衙里。
他回到二堂，方要在公案后坐下，日间让去查向家事的差吏回了来，将查来的事情报上后，汪知府惊慌之余忙又吩咐道：“快，快去将赵家大公子请来！”
差吏应了声，正要退下，却又被他拦住，只听他更为焦急道：“你还是去为我牵匹马来，我亲自去一趟赵府！”
他曾在和天府远远见过那尊贵的小郡王一面，时至今日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小郡王的样貌，虽然浑身病象，却端的是龙章凤姿，非天家人所不能有的气质品貌。
虽然查得来的向家事与那尊贵的小郡王相去甚远，甚至谓是霄壤之别，可这向家却真真是从和天府迁来的无疑。
和天府乃天子脚下，多少人想往而不得，又怎会有人竟不远千里从熙攘富庶的和天府迁至这偏远僻壤的静江府来居住？
而他来静江府上任已三年，竟不知今日那面色青白的青年郎便是上任徐知府卸任时曾与他提及过的整个静江府唯一一个原和天府籍县试、府试、院试中连得三个案首的那个小三元向漠北！
小三元在静江府这样的偏远之地若得一个都足以受无数人膜拜，更何况是在和天府那样人才济济的天子脚下所出的小三元！这其中本事，远不是静江府这般的小地方所出的小三元所能比的。
和天府的小三元，怕是静江府的举人老爷们全都加起来也不能望其项背！
纵是如此，他也未将这向漠北放在过心上，毕竟从和天府迁到静江府来，不是家破人亡便是开罪了人的，小三元又如何？他三年前上任时正值秋闱，并未在桂榜上见过这“向漠北”一名，当时他已心中嗤笑过，看来此人的气数在童试就已经用尽了，人尚未老去便已经后继无力了。
自那时起，他脑子里便再没有这一人，便是数日前孟岩到他堂中来细数他家姑爷数条不仁不孝之账，他也没有将其与那小三元向漠北连将起来。
然则今番一见，加之差吏相报，他终是想起来此人，也想起来一事！
当年他还在和天府任职时，便曾有听闻那顶顶尊贵的小郡王满腹才学，若是参加科考，必入鼎甲！
不过众人皆知传闻向来大多不可信，只当茶余饭后闲暇时听听便可，当不得真，但现下想来，若这向漠北当真是那小郡王，那传闻则并非虚言。
更甚的是，方才听罢来人的禀报后，他才陡然想起一件令他再不能冷静的事情。
当今天家姓项，他虽不知那小郡王名何字何，但“向”岂非“项”音？假他有意隐瞒身份，此番易姓不是不可能。
令他震惊地还有，宋豫书竟然到得静江府来了！而且从他言语之中听来他并非今日才到，而是已经到了数日！
既到了数日，为何迟迟没有前来府衙？偏是今日出现？
知府衙门并未收到朝廷派人前来调查一类的公函，宋豫书手上亦只有太子的印信而无公函，证明他并非例行公事而来，那他来静江府的目的何在？甚至，问到了赵家事。
他是发现了什么？
宋豫书眼下虽只是个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寺丞，官阶照理不如他这一府知事，可他宋豫书是满朝皆知的金殿射策时自今上登基三十年来唯一一个令他当殿拍案叫绝的状元郎，是连太子都赞赏有加的朝中新贵，是开国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殿试夺第时年仅十九！是不愿入翰林而自请上任为官的开国以来第一人！
要知道，点翰林是天下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荣耀，如他这般只是二甲出身的进士想要入翰林院还得经过传胪三日后的朝考，而成为翰林院修撰又是只有状元才能获的殊荣，多少学子至死都在做着点翰林的梦，唯有入了翰林，日后才有机会入内阁！
可这宋豫书明明殊荣加身，偏不要这一身荣耀，甘愿当一名大理寺副署正，虽与翰林院修撰同为从六品官职，然这其中殊荣却不是可同日而语的。
他这大理寺左寺丞，听说还是去岁才提上来的！
然，他官阶虽不高，但因才华横溢，对政事又极有见地，极得今上与太子赏识，在朝中地位自然而然便高了起来，静江府虽远离京师，但朝中事，汪齐成知晓的并不少。
所以，对于手持太子印信的宋豫书，他不仅不敢怠慢，还要毕恭毕敬地奉承。
宋豫书忽然造访这一事若在往日，汪齐成并不会如此不安，但他偏偏出现在汪齐成似发现了向漠北就是和天府小郡王的同一日，甚至到来的时间与向漠北离开的时间就在前后脚间，这如何让他还能冷静？
尤其他还想起一事，也是从前的听闻。
听闻这姓宋的与那小郡王颇有往来。
汪齐成愈想愈觉脊背生寒。
纵是城中有不能纵马的规定，他此时也顾不得了，也幸得天已入夜，他用力甩了缰绳，往城北赵家去。
待得赵家大门前时，他背上的冷汗已湿了贴身汗衫。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啊？”这个问题，卫西今日对宋豫书已经问了又问。
并非他寻日里也是如此，而是今日他实在摸不准他家公子的心思。
就像到这知府衙门来，他以为公子是为了翻阅案宗而来，谁知竟是和那看起来贼眉鼠眼的汪知府扯家常，听得他都快瞌睡了。
现下他是真猜不着他家公子心中在想什么。
“算是忙活了半晌，自当是要先去填饱肚子。”夜幕已然拢上的天穹之下，看不清宋豫书面上神情。
他这般一说，卫西登时觉得自己大有饥肠辘辘之感，忙道：“那就回客栈去？我让店家备公子您喜爱的菜。”
“去向家。”宋豫书道。
卫西没反应过来，有些愣愣，“公子您说什么？去、去向家吃饭？”
“嗯。”宋豫书点点头，语气不变，“走吧。”
卫西不情不愿，嘴上嘀咕：“对着那怪里怪气的小郡王，也不知公子您怎么吃得下？”
照以往，他这般嘀咕已被宋豫书责斥，但现下，宋豫书却一言不发，仿若心事重重。
在这静江府住了大半月，卫西已然摸通了这其间道路，轻车熟路便来到了向家门前。
此时向宅门前已掌了灯，灯罩早已发黄的风灯在微起的风中轻轻摇晃，衬得天色暗得有些发沉。
卫西抬头看一眼乌沉沉的天，忍不住嘟囔道：“这静江府的天也忒让人费解了，像个姑娘的脸一样，总说变就变的，还老落雨，看这天色，好像又要落雨了，明明白日里天气还好好儿的。”
卫西话音才落，便有一丝细雨落到了他额上来，惊得他“哎呀”一声，忙扯了缰绳，紧着跳下驾辕来，将位置让出来给车上的宋豫书下来。
宋豫书才踏入向宅门前屋檐下，雨水便密密地下来起来，风搅着雨，直往他身上扑来。
偏卫西要扯着缰绳不让马跑了，无处可躲，唯任雨水尽数扑到他身上，只宋豫书走到门前的功夫，卫西面上已然覆了一层厚厚的细雨。
卫西愈发嫌弃这静江府的天。
正当宋豫书执起门上的衔环要将紧闭的门敲响时，倒是那门先开了。
开门的是老廖头，见着门外的宋豫书毫不吃惊，反是像早知道他会来一般，客气道：“宋大人里边请。”
宋豫书朝老廖头有礼一揖，笑道：“叨扰了。”
老廖头看向外边浑身已被雨水湿了小半的卫西，又对宋豫书道：“宋大人，这屋宅不大，弯绕极少，您已来过一回，绕过照壁后顺廊而去，不几步就到得厅子了，我家小少爷已在厅中等您，您若是不介意，这便可过去，老奴先领您这常随往后门去拴马，您看如何？”
“那便有劳廖伯了。”宋豫书笑道，“那我这就无礼一回，自行过去了。”
向宅不大，且老旧，也不知向家搬来此之前这儿易了多少户人家，宋豫书虽从来不在意向漠北的身份，但他也着实想不明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向漠北何以偏要住在这一个于他而言不过巴掌大的老旧潮湿之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宋豫书即便深知向漠北为人君子，眼中从无贵贱之分，但要从小养尊处优的他过这寻常百姓家的清贫生活，且他还是丁点重都受不得的身子骨，期间所遭之苦，怕是难以想象。
也是心结重如他，非要如此才会觉好过些罢。
宋豫书揣着复杂的心，走进了堂厅。
堂厅内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向漠北就坐在桌边，桌上置碗筷两副，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则在旁空位处。
见着进来的宋豫书，向漠北没有起身相迎，也不见丝毫诧异，只淡淡道：“门边架上铜盆里有水，净手吃饭吧。”
他似乎早知宋豫书会来，铜盆里的水是为他准备的，那一桌饭菜也是为他准备的。
宋豫书唯有“恭敬不如从命”。

49、049
“嘉安兄知道我要来。”宋豫书含笑在置了碗筷的位置落座。
“吃饭。”向漠北盛了一碗汤，放到了宋豫书手边来，答非所问。
汤是鲫鱼汤，汤汁奶白，上边漂着些微油花，闻着便香，可见是用心熬出的。
宋豫书并无被向漠北冷言相对的尴尬，反是爽快地端起了汤碗，一口便呷了半碗的鱼汤，末了不忘赞一句“好手艺”。
向漠北却是看也不再看他，兀自夹菜吃了起来。
一顿饭下来，也不知宋豫书当真是饿坏了，还是这一桌菜实在太过可口，他竟分毫不剩地全吃完了，在接过向寻递来的热棉巾揩嘴擦手时笑道：“这若是日日都能到嘉安兄这儿来蹭吃，怕是一月下来我都能长上个七八斤。”
向漠北也在用热棉巾擦手，听得宋豫书这笑谈，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驳道：“莫想了。”
“没法实现，总能给我妄想妄想吧？”宋豫书仍笑，拿过桌上的茶水来漱了漱口。
这厢向漠北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厅子正中的客椅前，坐了下来。
向寻将宋豫书往向漠北身旁请，随后为他们各自沏了一杯茶放到他们之间的茶几上。
“白日里我离开后，赵家可有为难你？”向漠北此时才问。
他神色及语气均是淡淡，但道出的话却又不乏关切之意。
宋豫书并不回答，反是问他道：“我今日去了知府衙门一趟，略有耳闻你家中似是出事了，现下可处理好了？”
向漠北微微颔首：“一切安然。”
“那便好。”宋豫书也微微点头，这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区区赵家，还为难不了我。”
“听你这一句话——”向漠北盯着宋豫书，“显然是于赵家有所发现。”
宋豫书敛了面上的含笑之态，面色瞬便得严肃起来。
“我且先说我的发现。”向漠北道，“早间，赵家以家中狸奴濒死为由引我前去，我去往赵家的同时，知府衙门差人来家中捉拿内子与舍妹，道其犯事却又不言明所犯何事，到得府衙，汪知府却不于大堂开堂审讯，反于二堂私审，幸得此事暂且解决。”
向漠北稍缓了缓，继续道：“赵家为商，汪知府为官，二者当少有往来才是，我来静江府至今也从未听闻他们之间除了赋税之外还有何联系，如今这般看来，赵家与府衙之间，俨然有层不为外人知的关系，否则今日之事又怎会行得如何契合？”
“不过，赵家怕是想不到我会折去府衙。”说到这儿，向漠北想到孟江南险些被伤到的事情，面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们也没有想到你会找我同去。”正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的宋豫书仍是肃着脸，这般的神情在向来温雅的他面上鲜少有之，“不知嘉安兄可有发现赵家有何异样？”
向漠北今不是第一次入赵家，不过他两次前去的原因都是同一个：雪儿。
上回去赵家，他也是去为雪儿诊治，当时雪儿从高处摔下，赵慧馨怕它伤着，便命兰儿来请大夫去为它检查了一番，仅此而已。
今回去赵家，他去得匆匆，也离开得匆匆，并未大发现什么异常。
若真要说异常，便只有
“仆人？”向漠北将自己两次在赵家的所见所闻细细想过一番后不确定道。
却见宋豫书肯定地点了点头，“对，赵家的仆人，照我所见，除了引你去赵府的婢子兰儿与那憨傻的车夫，整个赵家，皆是些非男非女之人。”
“我于赵府中除了赵家大公子，再不见一个身着袍衫之人，独见身着袄裙的婢子，但若有心瞧那些个婢子，则会发现她们人人宽肩窄臀，非但不似女子身段，反更似男人，并且我所见各个皆貌美，试问谁个人家买婢子能端得各个都是美人来买？”
“三日前我在办太子殿下交给我的事情途中偶遇一位贫苦老妪，她与我说了她家中事情，道是她儿子去岁夏的每一天忽然不见了，到处都寻不到，报了官也杳无音信，苦了她儿媳妇与小孙子，她求我说若是见着了她儿子，便叫他快快回家去，末了她还与我描述了她儿子的容貌。”
“她儿子容貌上最大的特点便是儿时顽皮摔跤磕破了脑门，以致额心留下了一块状似蝴蝶的疤。”
宋豫书说到此，停了下来，眉心紧蹙。
向漠北淡漠的脸上则是微微蹙起了眉，默了默后才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今日前去赵府，为你我开门的那名婢子，额心贴着一枚蝴蝶状的花钿，莫非……”
上回去赵家，也是她开的门，亦是同一处贴着一枚蝴蝶花钿。
照理女子花钿当贴眉心而非额心，她却贴于额心，怕不是觉得这般较为养目，那便是有意为之，借以遮挡什么。
这世上的事情，能有这般多的巧合么？
只听宋豫书又道：“我离开时有意夸赞了她那蝴蝶状的花钿一句，她回那是她少时顽皮给磕伤而致留下了蝴蝶状的疤。”
“她的声音有些粗，并不细腻，与那赵家大公子带我游园时所见所有赵家奴婢一般，这儿——”宋豫书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喉结，眉心依旧紧蹙，“与你我一样。”
堂厅陷入了沉默。
向漠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好一会儿才问宋豫书道：“知府衙门那儿你去了，查到了什么？”
“我试了汪齐成的口风，他并不打算让我看案宗，我谈及听闻的谁人家谁人凭空消失了之事，他并不接腔，只以各种话题将我的话打岔开去，而当我问到赵家的时候，他则是不停地赞其赵家帮了静江府许多，赞那赵家大公子仁慈心善等等，生怕我会怀疑赵家什么一般。”
“为人胸中坦荡，自是旁人问些什么也当从容不迫，这汪齐成却总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有所藏着掖着，可他藏着什么又掖着什么，必与赵家有关系。”
宋豫书愈说面色愈发凝重，以致他手里的茶盏一直端着，既未放下，也迟迟没有再喝一口，似乎他已然忘了自己手中还有一盏茶。
“汪齐成此人在京中本已官至和天府鹿州知州，三年前却自请来静江府任知府，看着官升一级，实则与下放无异，这远离京师的一府知事又怎能与和天府辖范围内与天子最近的鹿州知州相比，他何以放着在京师的大好前程不奔，而非要自请到静江府来？”
“除非……”向漠北拇指与食指轻捏着下颔，因陷入沉思而致语气比平常都要低沉缓慢，“来此地有大利可图，还有一种可能则就是——”
“受他人之命！”这一句，他与眉心紧拧的汪齐成竟是异口同声。
他们同时抬眸，定定看着对方，眸中俱有惊色，却又久久都不说话，直至他们都将盏中茶水喝尽。
过了良久，才听得向漠北问他道：“无论这是何事情，泽华你都不便插手吧？”
宋豫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直站在向漠北身后的向寻，客气地将自己手中的空茶盏递与他，笑道：“向寻兄弟，可还能为我再沏一盏茶？”
客人开口，又岂有不应之理？
向寻点点头，接过他手中茶盏，顺便将向漠北那盏也一并放进茶盘，沏茶去了。
宋豫书看向厅外，看向夜色中的细密雨帘，不疾不徐道：“为官者，自当竭尽所能为百姓谋福，若遇歹人作恶，自也要为百姓挺身而出，这才是一个官，才配是一个官，嘉安兄，你说是也不是？”
宋豫书说完，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向漠北，眸中含笑，从容坦荡，等着他的答案。
向漠北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时移世易心不易，泽华依旧是从前那个一心想着为民为官而不愿将一天时间耗在翰林院的泽华。”
宋豫书听罢向漠北的话，忍不住笑了，道：“嘉安兄，你这褒贬皆似的话我都不知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了？这话要是让天下读书人听到，不得扛着棍子打死我？”
“再者，当年若是嘉安兄与我一道金殿射策，怕是轮不到我在今上面上说那一番让无数人为我不入翰林院而扼腕的话。”
少顷，他又恢复了严肃的认真神色，一瞬不瞬地看着向漠北，问道：“嘉安兄，今遇此事，若你是我，想必也与我一样，做下同样的决定。”
“若不遇此等事，我等可自认朗朗乾坤百姓安泰，可既遇此等事，便无袖手旁观之理，哪怕力所不能及，我也自当尽力试上一试。”
“试上一试？”向漠北语气淡淡，并不苟同，“依泽华的性子，口中的试一试，那就必是要将根刨到底才罢休了，哪怕伤及自己，只要能保得旁人，也是在所不惜的。”
宋豫书想法被点中也不急，反是呵呵一笑，坦诚道：“知我者，莫嘉安兄也！”
“如此一来，你怕是短时间内没法回去复命了。”向漠北面不改色。
“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书信亦可送达殿下手中，倒是不怕耽搁。”宋豫书又看向厅外夜雨，有如叹息般道，“但愿这场雨就这般就好，莫要变成大雨。”
向漠北睨他一眼，噎他道：“天岂由你掌控？”
“也是。”宋豫书被他噎得笑了，“这雨势岂是由人掌控的，还多谢嘉安兄点醒我了。”
就在这时，向寻回了堂厅里来，却未沏上茶，而是朝向漠北抬手一通比划。

50、050
宋豫书自是看不明白向寻的手语，唯等他比划完了才问向漠北道：“嘉安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向漠北本就不佳的面色此时有些沉，道：“赵家来了一名年纪尚幼的婢子，道是奉了主子之命，前来送东西。”
“赵家？”宋豫书一听赵家便拧起了眉，“送来何物？又怎的差一名年岁尚幼的婢子前来？”
语毕，他又道：“无论赵家何意，我觉得嘉安你还是不见不接为好。”
向寻听得宋豫书这般说，面露迟疑之色，紧着又抬手比划。
向漠北默了默，才道：“既是如此，你便去请夫人来，将来人带进来歇歇脚，待她缓过来了再遣她回去。”
向寻离开时的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宋豫书忍不住又问道：“他方才又与嘉安兄说了什么？”
“他说那前来的小姑娘浑身都被雨水湿透了，怪可怜，问我能否让她进来歇口气了再让她走。”向漠北道。
宋豫书往圈椅里一靠，笑道：“嘉安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既决定不见这赵家来人，偏又要劳弟妹出来接一接来人，是担心那小姑娘入了这个全是男人的宅子害怕吧？”
向漠北不答，只道：“你且坐着，我去沏茶。”
看着向漠北的背影，宋豫书无声地轻叹一声，这老天待人，也太弄人了。
孟江南在房中无事可做，也无心去完成她这些日子空闲时绣的帕子，脑子里总想着白日里的事情，想着蒋氏骂她的那些话，向漠北听入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
她一手拿着绷子，一手拿着针线，却久久都没有绣上一针，听得有人敲门，知是向寻，又从他比划里多少看得明白些意思，便从门背拿了油纸伞，与他往外去了。
当她看到抱着一只食盒浑身湿透、站在向家门外的小姑娘时，惊得险些将一声“小秋”唤出了口。
小秋是赵家后院的婢子，尚不及豆蔻的年纪，却被无情的爹卖做了家奴，也是从前她嫁到赵家后唯一一个伺候她的婢子，更是赵家后院里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真心愿与她说话的人。
在那对她而言暗无天日的赵家后院，若不是小秋每日与她说上几句话，她怕是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小秋与她一般，对赵家的一切都害怕得很，可她知道她不能将害怕表露出来，否则只会惹恼主子，所以无论她心中有多害怕，她都极力忍着。
可小秋就算再能忍，她也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赵家是个吃人的地方，她们这些被送进赵家来的人，终归是要被赵家吃掉的。
小秋死了，死在她十三岁生辰的那一天夜里，因为她一连好几日都没有见到小秋，问了代小秋前去伺候的人好几回，那人最后才战战兢兢告诉她，小秋死了，被一怒之下的赵家大小姐生生投进了水井里。
她至今仍记得，小秋生辰那日的白日还笑着与她说，今日是她的生辰。
而她也已经想好了，待晚间小秋再来伺候她时，她就把一只镯子送与她。
可是，她始终没能把那只镯子送到小秋手里，她甚至不知道小秋的尸身被如何处理了，她根本不敢去想，就像她根本不敢去想阿睿是如何没了的一样。
如今再见小秋，她已是隔世，从前的一切，已经是一场结束了的梦。
即便如此，孟江南心中依旧激动难平，她已极力克制着自己，才不至于上前用力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只是，小秋为何会这个时辰冒着夜雨到向家来？
赵家想做什么？
孟江南借了夜色掩了自己发红的眼眶，忍了鼻尖的酸涩，却还是微哽了喉，沙声道：“姑娘浑身湿透，这般回去怕是要着凉，先随我进来喝碗热水，歇歇脚了再回吧。”
小秋本就生得瘦小，加上从小就吃得不好，以致已然十二岁的她看起来就好像才过十岁似的，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显得她更为瘦小可怜。
听得孟江南这般话，她登时就慌了，红了眼眶却不敢掉一滴眼泪，并不进向家来，而是着急道：“您、您是向大夫的夫人吗？奴婢奉了大小姐之命，来送东西给向大夫的，您行行好，让奴婢见见向大夫可以吗？”
“大小姐说了，若是奴婢不能将这东西亲自交到向大夫手里，回去就打死奴婢……”小秋愈说愈慌，眼眶也更红，却依旧不敢哭。
她是从小被打到大的孩子，早已习惯了有泪也要忍着，她很清楚，哭是没有用的。
孟江南相信赵家大小姐是个说到必能做到的人，若是小秋不能将东西送到，回去之后必然没命。
可
孟江南看向一旁的向寻，向寻摇了摇头。
显然，向漠北既不见人，也不收赵家的东西。
孟江南觉得向漠北是对的，可她又不想因此害了小秋，心中一番忖度后道：“这样吧，待会儿你将这东西寻个地方扔了，回去便说东西送到了即可，我们这儿是不会让赵家知晓此事的。”
谁知小秋却用力摇摇头，咬了唇小声道：“不行，不行的，奴婢不是一人来的，后边还有人跟着奴婢……”
孟江南紧了紧眉心，想了想后又道：“那你且先进来歇歇脚，待会儿你回的时候把东西留下，我自替你将东西拿去扔了。”
无论是赵家的人还是东西，都要离得远远的。
然而小秋却将唇咬得更用力，眼眶愈发红，愧疚道：“夫人好心，可是奴婢却不能领情，大小姐交代了，定要奴婢看着向大夫接过此物，让奴婢看清了向大夫的反应……”
孟江南的眉心拧成了有如打成死结的乱麻。
赵家大小姐究竟想对嘉安做什么？
“那这食盒里装的究竟是何物？”孟江南盯着小秋怀里的食盒，沉了声。
“是……”小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面上忽然浮上了惊惧，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致她哆嗦着唇好一会儿都回答不上来孟江南的问题。
孟江南眸光全然沉了下来，将那食盒盯得死死。
其中物事必然不会是好，绝不能让此物去到嘉安面前，必须扔得远远的。
至于小秋……
且管不了这般多了。
“向寻。”孟江南内心一番揪拧后看向向寻，第一次用吩咐的语气与他道，“拿了她手上的食盒，带到远处去扔了。”
不容置喙的口吻。
向寻颔首听命，当即就上前来欲强行拿过小秋怀里的食盒。
小秋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夫人看着和和气气，谁知竟忽然道得出这一吩咐来，使得她反应过来想要将食盒抱紧时食盒已经被向寻给提走了，偏她又着急，不管不顾就朝向寻扑了过去！
向寻是块耿直的木头，从未与女子亲近过，虽然身怀武功，但眼见着小秋朝自己猛扑而来，他一时间还是懵了，躲开了又担心她会狠狠栽倒在地，若是不躲，那她就会扑到自己身上来，他这一迟疑间，小秋已经抓住了他手中的食盒。
他又不能放手，也不能将身为女子的小秋推开，只能紧紧抓着食盒不放手。
小秋情急之下张口就咬上他的手背！
向寻乍然吃痛，自然而然就松了手。
小秋又没能及时接住那食盒，只听“砰”的一声，食盒掉落在地，翻倒开来，致里边的东西也摔了出来。
向寻愣住。
小秋惊骇得目瞪口呆，直用双手捂住了嘴，以免自己惊叫出声来。
孟江南则是一惊一骇后，胃里翻江倒海，以致她忍不住从门里冲了出来，将头探出屋檐外，弯着腰呕吐了起来。
只见那从食盒里摔掉出来的东西，是一块带血的白色皮毛！已然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水将那本是雪白的皮毛染污，那结满了血痂的皮毛内力还挂着皮肉碎，仿佛这皮毛不是被好好剃下来，而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似的。
掉在这皮毛旁边的，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事！
那物事有首有尾有四腿，不仅血肉模糊，背部还露出了脊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扒了皮毛的狸奴。
饶是见惯了血的向寻见着此等物事，也觉喉头一阵发黏，隐有作呕之感。
小秋此时惊慌地连连往后退，显然也被这食盒里掉出来的东西吓到了，慌不迭道：“不是我，不是奴婢……白日里大小姐将雪儿扔给奴婢时雪儿虽然已经被大小姐用簪子扎死了，但、但那时候雪儿身上的皮毛还是好好的，不是这样的，不是奴婢，是……是大小姐自己做的！”
是了，大小姐在将她遣出来送这食盒来向家前先命她将雪儿送去给她看最后一眼，大小姐一定是那个时候把雪儿的皮毛给扒下来的！
孟江南吐得面色发白，不敢再看那惨死还被扒了皮毛的狸奴一眼，犹自心惊肉跳。
赵家大小姐真真是恶毒又可怕！
正当孟江南呕吐不已时，忽听得身后传来陌生男子紧张的声音：“嘉安兄，你可还好！？”
声音陌生，但这话里所道之人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孟江南猛然转过身。
只见向漠北站在向寻身旁，死死盯着地上被扒了皮的雪儿。
他的面色，惨白得可怕。

51、051
向漠北是不放心孟江南，是以还是跟了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未有理会宋豫书与向寻的关切，只是径自走到了那翻倒在地的食盒旁，看着骇然失色的小秋，忽然问道：“怎么死的？”
小秋内心慌极，因为地上惨死的雪儿，也因为向漠北那有如结了一层寒霜的苍白面色，哆哆嗦嗦道：“大、大小姐一簪子给、给刺死的。”
向漠北听罢，不再作声，而是又低下头看向地上的雪儿，慢慢蹲下了身来。
孟江南想唤他，可感觉他此刻一副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迟迟发不出来，却又担心得别不开眼，唯能忍着胃里翻涌，尽可能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狸奴，只看着向漠北。
只见他蹲下身后将翻倒在地的食盒放好，尔后竟徒手将那被扒了皮甚至露了骨的狸奴捧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又小心，好似担心会弄疼了它似的。
可它已然这般模样，又怎会知疼？
他将雪儿的身轻轻放进了食盒里，再又捧起它脏满血污的皮毛，一并放进了食盒里，末了将盒盖盖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在旁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神色各异，却又没有一人出上一声。
不知是不敢、不想，还是不忍。
孟江南是不忍。
不知怎的，看着向漠北这一言不发将惨死的雪儿重新装进食盒里的模样，她觉得有些难过。
向漠北提着食盒缓缓站起身来时对诚惶诚恐的小秋淡淡道：“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复命吧。”
说着，他看向随他一道出来的宋豫书，道：“泽华你也回吧。”
宋豫书深知他脾性，未有多话，只不放心地拍拍他肩头，道：“那我便先告辞了。”
向寻当即去往后院让卫西将马车赶到大门来，孟江南则是不安地紧跟在向漠北身后。
在她的视线与宋豫书的视线对上的一刹那，他们彼此愣了一愣。
是他？
是她？
孟江南此刻无暇分心多想宋豫书怎会出现在向家，一心只挂向漠北，追上了快步往里走的向漠北。
宋豫书看着他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恍惚又悠远。
孟江南一心想要走到向漠北身侧，可走到绕过前厅后时，她发现，即便她已然小跑了起来，依旧跟不上前边的向漠北。
他是不想让她跟上来，是以她快一步，他就快两步。
不得已，孟江南放慢了脚步，轻轻唤他一声：“嘉安。”
本是匆匆往后院走去的向漠北蓦地停住脚。
他没有回过头来看孟江南，孟江南也没有执意走到他身侧。
她欲言又止，似有许多话想说，可张嘴时却又不知自己此时究竟当说什么才是好，终只是轻声问他道：“嘉安你要去哪儿？”
向漠北不答，却也没有走开。
孟江南抿了抿唇，难过着细声宽慰他道：“这不是嘉安的错。”
她多少猜得到他心中在想着什么。
心善如他，是见不得这些个性命有病有难的。
白日里向寻说过，赵家大小姐是以最喜欢的狸奴雪儿濒死为由将嘉安请去赵府的，方才听小秋话里意思，却是这只狸奴本无恙，是被赵家大小姐给一簪子扎死的。
嘉安怕是将这狸奴的惨死之因归到了他身上来。
“它本不该死。”向漠北的声音低低沉沉，沉到孟江南几乎听不到，“就像怀曦一样，本不会死的。”
“嘉安你说什么？”孟江南听不清，心中有股莫名惊慌。
“我去把它埋了，你不用跟着来了。”向漠北答非所问，兀自走进了愈下愈大的雨帘里，喃喃道，“后门外的老树下是个不错之地。”
雨水瞬间将他单薄的肩淋透。
他的身子骨如何受得雨水浇淋？
“嘉安！”孟江南急急忙忙跑到了他身侧，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廊檐下拉回来，一边道，“下着雨呢，待雨停了你再去也不迟。”
谁知向漠北却毫不犹豫地拂开了她的手。
孟江南咬了咬唇，再一次扯住他胳膊的同时挡到了他面前。
这一刹，她怔住了。
只因站在雨里的向漠北双目无神，由面靥至脖根都惨白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血水似的，偏又有血水自他嘴角浸出，被雨水晕开，染红了他整个下颔，更顺着下颔往下蜿蜒。
方才孟江南心中的那股子莫名不安此刻尽数化作了真。
“嘉安你怎么了！？”孟江南慌忙地抬手去捧向漠北的双颊，惊慌失措地用拇指指腹去揩他嘴角的血，可怎么都揩不干净，令她六神无主，声音都带了哭腔，“嘉安你莫吓我……”
向漠北无神的双目此时才孟江南慌乱的小脸上重新汇聚成焦，方知自己吓到了她，张嘴想要同她说他没事，无需担心，可他喉头尽是腥甜味，他张了嘴，什么都未及说上，便先咯出了一口血，直直吐在孟江南的手心里。
他只觉自己的心跳快如战鼓擂擂，再不受他掌控。
他亦觉自己视线愈来愈昏暗，两耳更是在嗡嗡作响，嘈嘈杂杂令他听不清孟江南的声音。
他只听到她哭着喊他一声“嘉安”，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嘉安——！”孟江南抱着忽然靠到她身上失去意识的向漠北，哭出了声来。
雨更大。
本是厚厚的绵绵细雨，此时如注而下。
赵家。
赵言新揽着一名婢子坐于自己腿上，婢子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赵言新一手执着白玉酒盏，一手在她腰上流连不已。
只见这婢子胸前平坦，腰身紧窄，肩头略宽，喉结明显，虽着女子衣梳着女子髻，却分明是个男人。
赵言新手中酒盏里盛着红玉葡萄酒，浓郁暗红的酒水盛在剔透的白玉酒盏里，乍看之下，有如血一般。
他自呷一口，后将酒盏递到那男婢嘴边，亲自喂他饮一口。
而当那男婢唇正碰到酒水要含入嘴里时，赵言新又忽将酒盏移开，以致那男婢将将抿入嘴里的葡萄酒顺着他嘴角流下了些来。
赵言新见状，当即凑上他嘴角，伸舌舔去了他嘴角的那些微葡萄酒，尔后又舔了舔自己嘴角，如回甘一般满意道：“好酒。”
男婢于他腿上坐得挺直，眸间惊惶不定，显然是害怕得很。
赵言新轻轻笑了一笑，于他腰上流连的手倏地掐了他一把，掐得那男婢本是紧绷的腰身一软，瞬时便靠进了他怀里。
赵言新便这般按住他的腰，让他不能再坐直起来。
坐在一旁的汪齐成看赵言新一眼，复仰头将身旁男婢重新给他斟满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他看赵言新与一名男婢如此亲密丝毫不觉惊讶，可见已然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当他将第五杯葡萄酒再一次饮尽时，将空酒盏往手边案几上重重一搁，紧皱着眉看向依旧饮酒寻欢笑意吟吟的赵言新，沉声道：“我是来找你说要紧事的，不是来看你作乐的！”
无论是赵言新怀里的男婢还是汪齐成身旁的男婢，都被他这一举动给吓到了，将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你恼什么？都吓坏了我的人。”赵言新非但不气不恼，反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在怀里男婢腰上又掐了一把后咬着他耳朵道，“不过既然汪大人生气了，你二人便先退下吧。”
两名男婢忙行了礼，退了下去。
退出门外的他们相视一眼，眼中无不是愤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就像被巨大沉重的链条锁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且肮脏之地一般，见不得一点光与亮，唯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风灯之下，只见其中一名男婢额心一枚蝴蝶状花钿，敛了翅的蝴蝶，仿佛再也飞不起来。
赵言新此时这正儿八经地看向汪齐成，不紧不慢道：“什么大事能让您汪大人光临敝舍而不是将赵某请去府衙？”
汪齐成也不拐弯抹角，肃着脸拧着眉开门见山便道：“城南那个向家，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哦？汪大人觉得赵某应该知道吗？”赵言新拿着酒来到了汪齐成身侧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反问。
“你不是没有去过京城，京城里除了宫城里的那些位之外，谁人最金贵你知不知道？”汪齐成一脸严肃。
赵言新却笑：“怎么？汪大人您屈尊来赵某府上，便是来考考赵某的？”
不待汪齐成动怒，只听赵言新又道：“金汤匙银汤匙，皆在宣小郡王手中握；莫惹天莫惹地，莫惹宣亲王府小郡王。我虽不是和天府人，但时常往和天府走动，和天府中三岁小儿都知晓的事情，汪大人以为赵某不晓？”
赵言新语毕，笑容倏地凝在了嘴角。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汪齐成一瞬不瞬盯着他，“大公子是否想到了什么？”
赵言新不答，笑容不再，面上渐渐结上霜色。
只听汪齐成又道：“我曾远远见过宣小郡王一回，与那城南向家儿郎一般模样，若他不是宣小郡王，那天下间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还有，太子的亲信、大理寺左寺丞宋豫书今日忽然造访府衙，与向家人离开府衙就是前后脚的事情，且闻这宋豫书与宣小郡王是知交，事情都出在同一天，若他不是小郡王，事情为何如此巧合？”
“再者，那宋豫书似乎查到了什么，旁敲侧击地想要看卷宗，且还提到了你赵家。”
说到这最后，汪齐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他的手有些抖，显然心中不安极了，似乎这一杯冰凉的酒能让他冷静下来。
可是，能吗？
赵言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自己杯中酒慢慢呷尽后才问汪齐成道：“你所说的大理寺左寺丞宋豫书可是生得芝兰玉树年轻有为的那一位？”
汪齐成惊道：“你如何知？难道……你见过他了！？”
“白日里他已经同那姓向的到过敝府了。”赵言新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亦看不出内心所想，“不瞒汪大人说，赵某——瞧上他了。”
汪齐成惊得豁然站起身，双目大睁，“你休要胡来！那可是朝廷命官！”
汪齐成再清楚不过赵言新说的“瞧上”意味着什么。
“那汪大人你告诉赵某，有何办法能让这个一心为百姓的宋大人不插手管这静江府的事？他既然已经心有怀疑，查到你我头上来是早晚的事情，届时莫说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你觉得那位‘大人’会放过你我吗？”赵言新死死盯着汪齐成，字字珠玑。
汪齐成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颤着声道：“那小郡王那儿呢？今日之事本就得罪透了他，若是宋豫书再出事的话……”
汪齐成没敢把话说完。
谁知赵言新非但不惊不慌，反是轻轻笑了一笑，道：“这静江府远离京城，很多事情朝廷都鞭长莫及，即便是再尊贵的人发生了些什么，谁又能说不是意外？”
赵言新说到这儿，对着汪齐成的视线，笑意更浓：“汪大人你说呢？”
汪齐成吓得跌回圈椅里，碰翻了案几上的酒壶酒盏。
暗红的酒洒在地上，如同血水滩了一地。

52、052
此时的向家，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人人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向寻与老廖头跑遍整个静江县城，不管不顾，把县中所有大夫都请到了向家来，不开门的硬是将门敲到开，年老体迈走不动的，他们硬是将其背到了向家来。
然而，无论谁人扶上向漠北的脉象，都频频摇头，不是道无能为力，便是劝他们还是早些准备后事为好，好好请来的大夫，最后险些被气恼的向云珠一棍子给打出去。
最后一名大夫摇着头叹着气离开向家时，已是后半夜。
向云珠气得直骂：“庸医！都是庸医！我小哥好好儿的，准备……准备什么狗屁的后事！”
可骂到最后，喉间哽咽的是她，哭的也是她。
他们这些平日里与向漠北最为亲近的人最是清楚向漠北的身子不过，他是受不得丁点累，更是受不得丁点刺激的。
他这般被激到吐血乃至昏迷过去的情况，已经五六年不曾有过，谁人都认为他的病已经在慢慢好转，可谁知
向云珠骂完那些“庸医”，又转到床边安慰一直守在向漠北身侧不肯离开一步的孟江南道：“小嫂嫂你别听那些庸医胡说，我小哥不会有事的！”
向云珠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可她鼻音却重得厉害，谁都知道，她这话，可信程度少得可怜。
就连她自己，都不敢信自己所言。
孟江南点了点头，红着眼咬着唇肯定应声：“嗯，嘉安不会有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从向漠北于雨中失去意识起，她便一直守在他身侧，虽然很快便止了泪，可她的眼眶却一直通红，说话时喉间也总有哽咽声，面上瞧着冷静的她，实则心乱如麻。
除了盼着他能好起来，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敢去想他若是醒不过来当如何是好。
“小满小姑，去劳向寻再辛苦着些，看看府城还有哪些未请来过的大夫，让他去请来。”孟江南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后对向云珠道。
向云珠点点头，赶紧出屋去，很快又进来，道：“不用小嫂嫂说，向寻已经去了，廖伯也要再去，只是他年纪大了，又不肯歇着，向寻便同他一道去了。”
“我才来静江没几天，对这儿还不熟悉，不然我也帮着出去找大夫了！”向云珠急道。
孟江南听她如是说，当即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道：“小满小姑说的在理，我也当出去寻大夫才是，便劳小满小姑在此照顾嘉安了。”
“小嫂嫂！”向云珠连忙拉住了她，“这外边黑灯瞎火的，你又不会武功，万一遇到了歹人怎么办？再说了，若是小哥醒来了不见你便罢，还知道你这么晚了还为他出去跑，他会自责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小嫂嫂你就坐在这儿陪小哥就好，你若是累了，就到旁屋去歇歇，我来看着小哥就好。”向云珠打断了孟江南的话。
孟江南摇摇头，没有再执意出去，只是茫然地看着外边下个不停的夜雨，喃喃道：“向寻还能找来大夫的，定还能的。”
可就算再寻得来大夫又如何？
结果她不是不知道。
前边已经来过了那么多的大夫，却都摇头离开，再多来一个，又能如何？
除非再来的大夫是扁鹊重生华佗转世。
看着床上连鼻息都变得轻微仿佛随时都会没了声息的向漠北，孟江南握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好似如此就能将自己的温度透过掌心传给他，让他睁开眼了似的。
另一处，才出得门去的向寻走得匆匆，急得忘了提风灯的他在夜幕雨帘里撞到了人。
这一撞，撞得他立时警惕起来，当即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同时朝后伸出手抄过后边老廖头手中的风灯，借以瞧清对方容貌。
如此夤夜又兼大雨，蓦然出现的人须以警惕之心对之。
向寻手中的风灯在夜雨里摇晃，发黄的火光照到依旧在靠近的对方脸上身上。
是个男人，高且瘦，头戴一顶破破旧旧的斗笠，上边还漏了个窟窿，雨水从那窟窿流下，淌湿了那人的肩头。
只见他一头长发不绾也不系，胡乱地垂散在肩上胸前，还有几缕乱糟糟地挡在眼前，一身黑色的棉布短褐，登一双两边都露出大拇指来的破皁鞋，腰带打得歪歪斜斜的，肩上挎一老旧得有些厉害的藤箱，身上一件蓑衣也没有，除了一颗脑袋与双肩，他整个人像在河里淌过一遭似的，全湿透了，天在下雨，他身上在挂水。
这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极为不修边幅的江湖浪子这会儿正抬手堵住斗笠上的那个窟窿，凑近向寻，抓了他手中的风灯就凑到自己脸侧来，让他瞧清自己的脸。
而向寻在方才火光照到对方面上时就已经惊呆，这会儿由对方抓着风灯往他脸庞凑时自然而然就愣得没了反应。
只听对方粗声道：“我说向寻大兄弟，瞧够了没瞧清楚我这张老脸了没？瞧清了就赶紧给我准备吃的去，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向嘉安那小子找的这个小破宅子可真是够难找的，我都来过了两回了，还是找了忒久才找到！”
对方只管粗声粗气地嫌弃，向寻面上却已是喜极而泣，使得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抓得老紧。
对方当即就打向寻的手，急道：“向寻你干什么！？你给我松开！我对男人可没兴致啊，你别用这么两眼放绿光的眼睛看我！”
“楼……楼先生！”与向寻一般同一时间惊怔住的老廖头此时亦冲到了对方面前来，一双老眼中的光比向寻冒得更甚，将对方的胳膊抓得比向寻更用力，激动得老泪纵横，“太好了，楼先生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唉！别！廖伯你可别！”楼明澈使劲往后缩自己俩胳膊，更着急道，“我对男人没兴致，对廖伯您这样的老男人更不感兴致啊！”
老廖头这会儿激动得哪里去管楼明澈说些什么，只与向寻一个劲地将他往宅子里带，一边抹着老泪道：“老天爷垂怜，将楼先生这个时候送来给小少爷了！”
楼明澈一听，急得直跳脚，闹道：“我对向嘉安那个阴郁的小子也没有兴致！”
向寻不会说话，老廖头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楼明澈打不过向寻，也挣不开老廖头的手，只能任他们将他往跨院方向带，好一会儿，先是向寻意识到此般不妥，忙松了手，紧着也连忙扯开老廖头的手，尔后朝楼明澈深深躬下身，对自己方才的无礼表示歉意。
老廖头这时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忙不迭道：“对不住了楼先生！我与向寻这是太高兴太激动了，失了礼数，您要打要骂都悉听尊便，眼下还请您先去看看我们家小少爷！”
楼明澈这会儿得了“自由”，当即就拿下头上的斗笠朝向寻脸上扣，忽听老廖头这一言，他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同时微微蹙起眉，沉声问道：“那小子怎么了？”
“晚间时候咯了血，现下昏迷不醒，寻了满城大夫来瞧，都说、都说……”老廖头不愿将他们不敢去相信的话说出口。
楼明澈眸光一沉，将那破斗笠朝向寻脸上扣下，面上再无方才那闹闹嚷嚷顽童般的神色，而是冷眉沉目，连声音都变得更粗了一分，吩咐一般道：“走。”
老廖头当即快步将他往跨院方向领。
跨院屋里，向云珠正不安地来来回回踱步。
她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敏锐上数倍，老廖头领着楼明澈才过月门，她便已听得动静，当即将脑袋探出窗户去看，尔后对孟江南道：“小嫂嫂，又有大夫请回来了！”
说完，她就跑到门边，等着老廖头将人领过来，若是来人瞧着就是个庸医的话，她就把他打走，不必让庸医给小哥诊脉了！
孟江南则是在想，向寻与廖伯自这跨院离开不过一盏茶不到的时间而已，如何这般快就请来了大夫？
她不放心，也自床沿起身走到了门边，站在向云珠身旁。
正好与走到屋门前的楼明澈照了个实打实地正面。
因为她二人就站在门槛里侧，正正挡住了进屋的路，楼明澈不得不在门槛外停下。
孟江南与向云珠双双怔住了。
孟江南怔于他的不修边幅，向云珠则怔于他的容貌。
生于人才济济的和天府又生来金贵的向云珠，见过无数男人，形形色色，她都见识过，可她见到过的所有男人都没有让她觉得像是她看过的话本子里走出来的，然而眼前的楼明澈，却是就让她有这种感觉。
感觉他就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男人！
不修边幅却不掩英气，风度自成，男生女相，肤白貌美，就连头发丝儿都乌黑发亮，这般湿漉漉地黏在额上脖间，简直
不要太诱人！
向云珠看楼明澈看得两眼发直，楼明澈则是一脸的不快，见她俩杵在门后久久不让开，不由道：“哪儿来的小丫头屁孩子，赶紧往边上让开。”

53、053
小丫头屁孩子？
向云珠看看身旁的孟江南又回过头来看看楼明澈，尔后伸出手指指自己，皱着脸问：“你说我？”
她哪一点儿像小丫头！还屁孩子！
楼明澈看她非但不让路，反还嚷废话，一张俊脸也皱起来，不快更甚，不耐烦道：“说你俩。”
一脸尴尬的孟江南与睁大了眼不服气的向云珠：“……”
只听楼明澈愈发不耐烦道：“向嘉安那小子不是快死了？你俩还挡道？再不麻溜儿地让开，我不救了啊，反正他死不死的也和我没干系。”
话是这般说，可他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打算，倒是吓了旁的人一大跳。
老廖头也顾不得向云珠与孟江南是气是恼还是一头雾水，着急忙慌就对她二人道：“小少夫人，小姐，快些让楼先生进去给小少爷诊治吧！万莫耽搁了！”
孟江南是个有眼力劲的，虽看着眼前的楼明澈邋遢又无礼，但从老廖头恭敬又急切的神情举止能看得出来此人的确是个大夫，甚至极有可能是个妙手神医，是以不待老廖头将话说完，她便抓上向云珠的胳膊将她往旁扯开，将门后的路让了出来。
楼明澈便再瞧也不瞧她们一眼，大步走进了屋来。
孟江南作势要跟上去，谁知却被老廖头拦了下来，冲她摇了摇头后低声道：“小少夫人，小姐，咱出屋去等吧。”
向云珠一听，自然不乐意，当即就恼，正要闹，只听老廖头紧忙又道：“小姐，那是楼先生！”
向云珠这会儿还在为方才楼明澈说她小丫头屁孩子而恼着，根本没多想，张嘴就道：“我管他什么楼先生矮先生的！那可是我小哥！我还不能过去了？万一他也是个庸医呢！？”
向云珠话音才落，便听得站在床前的楼明澈斥道：“吵死了！都出去！”
“你——”向云珠气得面都红了，大有要冲过去揍他一顿的架势，幸而被老廖头将她拦住，再由孟江南硬将她从屋里拉了出来。
老廖头当即将屋门阖上，阖上前不忘恳求一般地毕恭毕敬对着屋里道：“拜托楼先生了。”
“廖伯，那货是什么人，值得你这般低声下气的！”老廖头虽是一介奴人，但是在向漠北出生前他就已经在向家，是打向漠北与向云珠出生起就看着他们长大的，他待他们如待自己孩子，他们也从不将他当做奴人看，而是将他视作长辈，自家长辈这般对一个无礼之徒弯腰弓背的，向云珠自然不服气，气不过。
亏得她还觉得他像话本子走出来的如意郎君似的，没想到竟是个不识礼数的粗人！
孟江南是既紧张又好奇，照楼明澈给她的感觉，全然不像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可照廖伯的态度看，他又分明是一个全静江的大夫加起来都比不过其一个巴掌的神医。
但她看他着实不牢靠，他当真能医治得了嘉安？
眼不能见向漠北，即便才从屋里出来，孟江南却已不安得满手心都是汗，亦由不住问老廖头道：“廖伯，里边那位楼……先生，您从何处请来的？听他言语，似是识得嘉安？”
先生，是对有名望、值得人敬的士林中人的敬称，在大夫这一行中，鲜少鲜少有谁人能配得起他人尊其一声“先生”的，除非其人医术了得，乃大夫一行之泰斗，否则是受不起“先生”这一称呼的。
然年长如廖伯，却是口口声声敬那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对方一声“楼先生”，可见其人医术了得。
可一点儿都不像。
孟江南的不安并非毫无缘由，毕竟那不修边幅且还无礼的楼明澈瞧着莫说不配为先生，他连大夫都一丁点不像。
“小少夫人，小姐，老奴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既楼先生来了，你们自可放宽了心去。”老廖头此时不再如先前同向寻出去找大夫时的紧张与不安，已心安了不少，“小少爷的病，若说天下还有谁人能治，便只有楼先生了，若楼先生都束手无策的话……不，不会，楼先生一定能让小少爷醒过来的！”
“他瞧着一点儿不像个大夫，他真如此厉害？”向云珠不大相信，“廖伯，他到底是谁啊？怎的还认识小哥呢？”
“小姐您可还记得——”老廖头说这话时悄悄瞥了孟江南一眼，尔后微微别过身去，在只有向云珠看得见的角度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迅速地将手放下，接着道，“小少爷那一回，便是楼先生救治的。”
向云珠面上的不悦与质疑此时尽数变做了震惊，因震惊而微张的嘴好一会儿才合得上，不可置信道：“那时候那个大夫是他！？”
老廖头点点头，“也难怪小姐不记得，小姐当时还小，且小姐那时候并未见过楼先生，又隔了这么些年，不记得楼先生了也是自然，但……”
“小姐现下既晓得了他便是楼先生，往后便不要再像方才那般胡闹了。”老廖头换了语气，颇有苦口婆心的味道，“楼先生脾性并不大好，若是惹恼了他，小少爷的病……”
“我晓得了。”事前牵扯到向漠北的病，向云珠不仅不敢再使一点儿性子，甚至变得听话，“我不会再惹着他了就是。”
老廖头这才觉得放心不少。
“那这会儿是他的话，我小哥他会没事的，对不对？”向云珠说着，不安地看向那紧闭的屋门。
“小少爷定会没事的，定会的……”老廖头语气里亦带着不安，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向云珠，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孟江南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认真听着，未插嘴一句，手心里依旧一手湿黏黏的冷汗。
老廖头以为方才她没瞧见的他的小举动，她也瞧见了。
她虽未看见老廖头以手指心口，但她瞧见他抬了手，她猜得到他指了哪儿。
那是他们谁也不想也不打算告诉她的事情，和嘉安的病有关的，所以他们连提及到时都没有道出。
为何不愿意告诉她？
还是……不能告诉她？
嘉安的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不懂他，他的从前，他们所有人都避之不提，他的而今，他也不愿她太靠近。
她与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的心其实很善良很温柔，可对她，他依然疏离，大多的时候也都是冷冷淡淡的，就连小事如平日里他去了何处，他都从不与她提。
她对他，其实是一无所知，也无从去得知。
忽然之间，孟江南觉得自己站在这向家宅子里，有些多余。
“小少夫人，您已经守了小少爷一夜了，去歇歇吧。”廖伯又说了些宽慰人的话后，对孟江南道。
向云珠也紧跟着劝她道：“是啊小嫂嫂，你这般一夜不合眼，吃不消的，还是快去歇一歇吧，小哥他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的，若他醒了，我第一个去告诉小嫂嫂。”
这话，方才在屋里时她就已劝过孟江南一次。
然而孟江南仍是如方才那般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却语气坚决道：“我不累，就在这儿等着就好，廖伯您年纪大了，您才但是去好好歇歇。”
三人互劝了一阵，最后是老廖头与向云珠先去歇下，留孟江南继续在此守着，若是楼明澈有些什么需求，也好有个人照应。
而当他们三人在屋外低声说着楼明澈的事时，屋内的楼明澈正皱着脸死盯着床上面色苍白仿佛没了一丁点生气的不省人事的向漠北。
少顷，他将肩上挎着的藤箱撂在地上，搬过一张坐墩重重搁在床边，闷哼着声在坐墩上坐了下来。
他动作很大，丝毫不在乎会否吵着床上的人，坐下后便从那老旧的藤箱里翻出一个脉枕，又从薄被下将向漠北的手扯出来，搁在脉枕上，将湿漉漉的袖子往上一捋，五指便搭上他的手腕。
但他却不是安安静静诊脉，而是一边诊一边盯着向漠北，碎碎念似的骂道：“我说向嘉安，你可真会给我找事，我说了一年后再来看你，是来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的吗？”
“你以为你这小破宅子好找吗？这静江的破天还说下雨就下雨，我都淋了一夜，饿得肠胃全都空了，前胸都贴到后背上去了，还想着吃向寻那货做的热腾腾的饭菜，谁知道别说一碗冷饭，我就连一口水都没能喝上，就被拉来处理你这破身子板了。”
“我当初为什么要没事找事救你呢？救了你吧你没欢欢喜喜活下来就算了，还总兜着当年那事压在心口上，整得自己死气沉沉的，你但凡看得开一点，会是现在这样儿？”
“你大爷的，你以为我救你是件容易事儿吗？我救你这条命都要把我的本事给掏干了，你倒好，说躺就给我躺这儿进气少出气多了。”
“奶奶的腿儿，我是前几辈子宰了人命还是怎么的，让我来到这蹲个厕都得照野外荒地解决的劳什子古时候就算了，还摊上你这么个讨债鬼似的病号！”
楼明澈骂完了，也收回了手，左右看了看确定这屋中无人，门窗也都掩得严严实实的，他将自己右手食指指头咬破，往自己身旁的虚空画了一道圈。
只见他指头的血水竟——浮在了半空中！
不仅如此，那血画做的圈后，竟出现了一道门！
楼明澈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将那道凭空出现的门拉开了。
门的后边，赫赫然是
一间手术室！

54、054
这一场雨忽大忽小断断续续地下到申时才完全止住。
雨水止住时，那紧闭了整整五个时辰的房门终是有了动静。
一直等在屋外屋廊下的孟江南听得屋门打开的声响，猛地站起了身来，紧张且焦灼。
楼明澈沉着脸从屋里出来，不待谁人问上什么，便先转身将屋门关上，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进屋去的架势。
向云珠见状，张口就要斥人，但旋即又想到昨夜老廖头说过的话，只能生生压下心中火气，皱着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都不知道我小哥怎么样呢！你既出来了，让我们进去看看不行！？”
孟江南却不似向云珠这般急躁，因从老廖头那儿知晓楼明澈诊治患者时不喜身旁有任何一人在，也不可有吵闹，是以昨夜至今她都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外，哪怕心中再如何焦灼，她也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扰上他分毫，今番终是见他从屋中出来，这才迫不及待地问：“楼先生，嘉安他可好些了？”
老廖头亦是急不可耐地问：“楼先生，我家小少爷他可还好？”
“没有性命之忧了，让他自己躺些时辰，谁也先不许进屋。”楼明澈彻夜未眠又饥肠辘辘，此时疲惫得很，不愿多说话，偏这些人又要在他耳边嗡嗡，以致他的脸色完全黑了下来，瞪着向云珠道，“你想进去看也可以，弄死了他别哭着来求我救。”
“……”向云珠被咽得满面涨红，偏又不知该如何还嘴。
还是孟江南先观察到楼明澈眼下的乌沉比昨夜重得多，心知他此刻定时又饥又乏，忙道：“饭菜早已备好，楼先生你且先到前厅稍坐，我这就去让向寻将饭菜端到厅子去。”
“且慢。”楼明澈唤住了将转身要走的孟江南，那双美艳得女子都艳羡三分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后，末了将目光定在向云珠面上，用吩咐的口吻道，“你去叫向寻上菜。”
向云珠瞠目结舌，怒道：“你叫我去我就得去？你凭什么使唤我！？”
“因为你最吵，闹得我耳朵疼。”楼明澈似乎并不知给人面子，尤其是对一个姑娘家。
是以当他话才说完时，向云珠就面红耳赤得恨不得扑上来挠他的嘴。
“你，你——！”向云珠气得直咬牙，“你”了半晌又未听她怼上话，反是见她羞恼地用力跺跺脚，边走边愤愤地撂狠话道，“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小哥的份儿上，我非卸了你不可！你给我等着！”
楼明澈无动于衷，而是看向面有错愕的孟江南，又道：“你跟我到前厅去，廖伯，你在这屋外守着。”
孟江南诧异更甚。
老廖头亦觉很是诧异，楼先生何以要加上小少夫人？不由道：“楼先生，我家小少夫人她……”
“我还能吃了她不成？”楼明澈瞥他一眼，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让她同我坐下一道吃顿饭怎么了？还怕我撬向嘉安那小子的墙角不成？”
“……当然不是！”老廖头一脸尴尬，楼先生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
楼明澈此时又补了一句，还是带着嫌弃的语气：“也不看看这墙角值不值得我撬，瘦瘦巴巴的，什么都没有，怕就向嘉安那小子瞧得上而已。”
莫名中刀的孟江南：“……”
虽然在楼明澈从屋里出来前老廖头就已经与她说过这位楼先生的脾性，可真当他开口与自己说话时，孟江南还是有些懵。
她还从未见过谁人当着本人的面就道本人的不是的。
然即便楼明澈的话不中听，领他前往前厅的孟江南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打量一番自己的身板，确实……如同楼先生所说，什么都没有。
她看过的话本子上都把里边的姑娘描述得丰腴婀娜又玲珑，莫不成男人都喜欢那般的女子？
嘉安……也是么？
如是一想，孟江南把自己惊了一跳，忙摇摇头把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给从脑袋里甩出去，紧着还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虽说楼先生说嘉安已无性命之忧，可他何时醒来却是不晓，醒来之后身子会如何也是不晓，她却在这儿想了这些乌七八糟的，太不该！
走在后边的楼明澈看着前边的孟江南兀自摇头又打脸的，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楼明澈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中，是个怪人，同时也是个神人。
他有一手赛扁鹊胜华佗的医术，可他却不愿进太医院，亦不愿开堂坐诊，更不愿教授弟子，只喜好成日里四处游荡，四海为家。
他诊治患者时不允许任何人在旁，亦不需要任何人协助，更不允许任何人在他诊治时偷看，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救治的患者，见识过他医术的人只知他施诊时就只携一只小藤箱而已，可那藤箱里却又没有任何灵丹妙药，不过是些寻常大夫都会在药箱里备着的物事而已。
孟江南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想手上什么都没有且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他究竟要如何救治向漠北，然她也仅仅是想，不敢去看，也不敢问，因为廖伯已说了他是这世上唯一能救向漠北的人，所以她就相信着。
哪怕他不似个大夫，但他确确是先生。
即便谁人也未与她提，她也知晓，曾经嘉安的命，便是他救回来的。
但这位楼先生，又确实……太有别于常人了。
向寻从天蒙蒙亮时便开始生火烧饭做菜，直做到方才向云珠前去找他时才停手，整整二十道菜，鸡鸭鱼肉汤，一应俱全，端上桌来便是这宅子里所有人都坐下来吃也都不完的量，楼明澈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将整整二十道菜一扫而空，除吐了一盘又一盘的骨头外，桌上碟碗中连个渣都不剩，就连那汤，他都给喝了干净。
他这会儿就正在端起盛着鱼汤的大瓷碗，将那大碗里最后的汤水倒到自己碗里，尔后如人饮酒般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他喝得快，自有汤汁从他嘴角溢出，他连忙伸出舌头把嘴角一舔，把那汤水给舔回去，生怕给浪费了似的。
早已看得瞠目结舌的孟江南：“……”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谁如此能吃。
不，是听都不曾听过。
震惊归震惊，然则她还是以待客之道象征性地问道：“楼先生可吃饱了？若觉不够，向寻还在厨房里炖了甜汤，也做了些甜点。”
楼明澈一听，当即将面前吐满了骨头的盘碟往旁一推，道：“那就快让他将甜汤甜点端上来啊，还等什么？光说我能吃得到？”
孟江南：“……”
其实她就真的只是问问而已……
前边叫向寻上菜后便同孟江南一道坐在楼明澈对面美其名曰陪着他一块儿吃实则是全程都在看着他吃的向云珠忍无可忍，瞪他道：“吃吃吃，吃了满桌子了还不够，还是个寻常人么你！”
楼明澈不怒反笑：“小丫头，你这就是嫉妒我了吧？能吃是福，有本事你也像我这样吃啊，没事儿，我受得起你的嫉妒。”
“……”向云珠拍案而起，去叫向寻上甜汤去了。
倒不是她计较一份甜汤，而是她看不得那明明是一副她满意得不得了的男人样，谁知竟是个粗俗的无礼之徒！
他是向漠北的救命恩人，莫说一碗甜汤，便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向家人都会想方设法给他摘下来。
被使唤使唤而已，向云珠并未真往心里去。
向云珠离开后，柳儿从昨夜起就在后院陪着阿睿以及照看三黄兄弟他们，并未在旁，孟江南看着一桌子的糟乱，自然而然站起身来将碗筷先行收拾，好让待会儿甜汤以及甜点无处可放。
楼明澈理所当然地看着孟江南忙活，将手肘撑在桌子边沿，托着腮，漫不经心地问她道：“我说小丫头，你是向嘉安那小子的媳妇儿？什么时候嫁进来的？”
“楼先生，江南年已二八，将近十七，不是小丫头了。”楼明澈虽叫了她做陪同，但从上菜开始他就一直在吃，嘴上不曾停过，自也没有空闲来说话，现下忽然对她发问，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客气地回他道，“江南嫁进向家，是半月余前的事情了。”
楼明澈歪了歪头，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脸颊，又道：“你没到向家之前，向嘉安小子没闹过这忽然咯血的毛病吧？”
孟江南怔了一怔，愈发不明白楼明澈何意，她细思了一番，回道：“照廖伯所言，嘉安自来到静江府不曾咯过血。”
楼明澈点点头，“我去年来的时候，他确实把他这副纸片一样的身子骨养得比此前好了不少，在我离开之后，他应该也没出什么大问题的，毕竟他来到这静江府后的日子天天都一个样儿，自然就整不出来什么事了，如今唯一与前些年不同的事，就是——”
楼明澈将目光锁在孟江南面上，伸出食指直直指着她，薄薄的唇不带多少情感地吐出一个字：“你。”
孟江南正收拾着碗的手猛地一抖，瓷碗从她手中掉落，砸回桌上，砸到一只碟子上，将彼此都砸出了一个缺角。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神色淡淡的楼明澈，苍白蓦地漫上她面靥。
她接不上楼明澈的话。
抑或说，她不敢接。
只听楼明澈又道：“我和他们所有人说过，向嘉安和我们正常人不同，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脆弱得很，依他目前的情况，是受不得一丁点刺激的，他今次之所以会咯血昏迷，显然是受了刺激导致，我想听你告诉我，他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55、055
静江府往年的春末雨水已然不丰，然今岁却有些反常，入了春末，雨水却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即便展了半日晴，夜里或是翌日又会落下雨来。
衣裳晾不干，庄稼种不好，这雨下得令人心生烦躁。
生于静江府长于静江府的百姓尚且能忍得住这般天气，向云珠却是要憋坏了。
原本向漠北的情况就让人心压抑，又兼如此不见晴日的天，使得她烦躁不堪，幸得有向寻给她买回来的话本子给她打发时间以及有年岁与她不相上下的孟江南同她说话，否则这个全是男人的家里她怕是能将自己的头发给扯秃噜皮。
她自小就不是个细心的，然而即便粗心大意如她，却还是发现了这些日来孟江南的不对劲。
这已是向漠北突然咯血昏厥后的第五日，楼明澈为他医治后的四日期间，他醒来过两次，照理说日夜守在他身旁照顾他的孟江南一心盼着他醒来才是，然而这两次他醒来时，她却是当即就离开，再回来时，他又已经睡下。
她一次离开时道是向漠北躺了许久，身子定是不爽利，她去叫向寻端来热水为他擦擦身子， 第二次则是说桌上的水凉了，她去换些热的来。
这两次向云珠都未察觉这有何不妥，当今晨向漠北第三次醒来时，她才发现孟江南又急急忙忙出了屋去，道是去庖厨瞧瞧药是否煎好了，正好可以拿过来给他服下。
向云珠正搀着虚弱的向漠北坐起靠在立起的枕头上，来不及拦孟江南，只能任她匆匆出了去。
向云珠一边往向漠北身后塞枕头一边嘟囔道：“小嫂嫂这是怎么了？这几日都有点儿怪怪的，每回小哥你醒来她都有事要忙，这些事情可以不用她去做的啊。”
她自己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孟江南所说的这些事情的确就没必要她去做，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做。
小哥第一回醒来时，明明向寻在半个时辰前就给小哥擦过身子了。
小哥第二回醒来时，桌上的水壶明明是柳儿一盏茶前提来的热开水，这春末的天气怎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就让一壶热水凉掉？
而这一回，廖伯明明才在半盏茶前来说正把药煎上，一帖药怎可能在短短半盏茶内煎得好？
小嫂嫂她……分明就是在躲着不见小哥！
可这是为何呀？小嫂嫂这几日都快是衣不解带的时时守着小哥了，是心心念念盼着小哥快些醒来才是的，为何小哥醒过来了她却又躲着不见了？
向云珠想与向漠北说这事，可想着他这才刚醒来，与他说的话只会令他多想，索性就自己揣着这一份疑惑，什么都没有说。
正巧楼明澈走了进来，向云珠便将向漠北交给了他，自己跑去找孟江南去了。
在经过楼明澈身旁时，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双手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酱鸭腿，道：“你吃归吃啊，不准往我小哥身上抹油！”
楼明澈照右手的鸭腿咬了一大口，边嚼着边口齿不清道：“我要是就抹了你能怎么着？你还能咬我不成？”
若是往日，向云珠定与他起了争执，但这会儿她没这心思，未听他把话说完，她便已离开了。
楼明澈走到向漠北身旁，用脚勾过床头边上的坐墩，坐下来后将右手那油腻腻的鸭腿往向漠北面前一递，挑眉道：“喏，吃不吃？别说我这个做先生的独食，不舍得给自己这个病恹恹的学生吃一口啊。”
向漠北面色苍白，气色不佳，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就快沾到自己唇上来的酱鸭腿，摇了摇头，沙声道：“先生自吃就好。”
楼明澈爽快地把鸭腿收回，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夸赞道：“这静江府的酱鸭腿还做得挺好吃的，怎么上回我来的时候没发现？”
“先生可是与舍内说过些什么？”向漠北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
孟江南的异样他不是没有察觉，在他第二次醒来她以借口离开时他就已察觉，他本是想等她回来了再询问，然而直到他捱不住倦意又睡了过去，仍未等到她。
这一回也一样，尚未等他说上一字半句，她便又急匆匆走了。
他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她是在躲避他。
她是发现了他那丑陋的一处，开始害怕了么？
若非这般，便是先生与她说了什么。
小满与廖伯是不会与她胡乱说些什么的，只有先生才会说些口无遮拦的话。
“你觉得我能和她说些什么？”楼明澈依旧吃得津津有味，满不在意道，“说你这身子板活不了多少年头叫她赶紧改嫁？还是说你这阴嗖嗖的性子不适合同她居家过日子让她自己小心着点？我可是你先生你师父，我是那样人吗我？”
这样的话若是在别人听来，莫说气得七窍生烟也定要火冒三丈，但向漠北听着却是面不改色，似乎早已习惯了楼明澈这张任何歹话都说得出来的嘴。
楼明澈看他不作声，又咬了一口鸭腿，道：“我就让她跟我说说你为何说快没气了就快没气了，就这样。”
向漠北这才淡淡道：“知道了。”
“……”对着向漠北冷淡的脸，楼明澈瞬间觉得手里的鸭腿没了滋味，忍不住拿着鸭腿，指着他骂道，“好你个向嘉安，这就是你对自己先生的态度？老子救你容易吗老子？真是个小兔崽子，真是，每回见你都能被你这耷拉的死人脸给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向漠北听着楼明澈这没来由的一通骂，那张苍白又冷淡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来，抬起手将他油腻腻的手推开，道：“先生，你手上的油滴到学生身上来了。”
楼明澈瞪他一眼，收回鸭腿，却是拧起了眉肃了脸道：“混账小子，惜命些啊！不是每次我都能像今回这样来得这么凑巧的！我也不是什么神医，救不了你那么多回！”
向漠北用力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愧疚道：“学生知道，只是想到怀曦，学生的心便再难由己。”
楼明澈默不作声啃鸭腿，直至将两个鸭腿都啃完，才听得他道：“这些日你昏睡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再有个两三日这样，你就能大体恢复了，不过依旧劳累不得，心绪大起大落不得，你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要是再有像这一回的情况，就算是我，怕也救不了你了！”
“先生叮嘱，学生定牢记于心。”向漠北低着头，像极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谁知楼明澈却重重哼了一声，“牢记牢记牢记，你牢记个狗屁！你就是个嘴上应得好听的完蛋玩意儿！”
鲜少笑的向漠北听着楼明澈又一通粗俗的骂，忍不住又笑了。
“多谢先生。”笑起来的向漠北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唯有先生不将学生当成那一碰就会伤的襁褓小儿，让学生觉得学生就是个寻常人。”
“你不是寻常人，难不成你还以为你是哪路神仙妖怪？”楼明澈嗤他。
向漠北抬手贴上自己心口，摇了摇头。
楼明澈又再拧了拧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能医治好他的心疾，却医不了他的心病。
“光顾着啃鸭腿，倒忘了给你倒杯水了。”楼明澈走到桌边，将啃完了肉的鸭腿骨往桌上一扔，手也未擦便拿起倒扣在茶盘里的杯子，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水过来给向漠北。
向漠北看那沾满了油腻的杯子，果断拒绝。
楼明澈自己把水喝了，摆摆手走了。
向漠北静坐着等孟江南，却如前一次一般，迟迟都未等到她回到自己面前来。
孟江南去了后院，却没有去庖厨看向漠北的药，因为她知向寻正在看着药，而药还未煎好。
她如前两次从向漠北面前逃开一般，进了狸奴与黄耳的窝所安在的那间屋子。
成日里下雨，这些寻日里最喜东窜西跑的小东西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屋里还有外廊跑动，但许是这些地方它们也都跑得腻烦了，这会儿都各自蜷在自己窝里睡觉。
至于阿乌，这几个小家伙怕它，阿橘也怕它怕得紧，又正好阿睿喜爱它，偏要将阿乌的窝安在他屋里，是以这些个小家伙与阿橘才依旧有个“安身之地”。
孟江南才跨进门槛，本是窝在干草堆里睡觉的三黄顿时两耳一竖，抬起头来看到孟江南，便朝她跑了过来。
大黄、二黄也紧跟着朝她围了过来。
她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它们便在她手心里蹭蹭。
掌心被它们蹭得有些痒痒，孟江南轻轻笑了起来，与它们道：“嘉安今日也醒了，过不了几日，他就会康复，就会像原来一样，每日里都来看你们了。”
孟江南不知是否自己身上沾了些向漠北的气味，才会让这些个小家伙如此亲近她。
她本是笑着，但与几个小东西说完话时，她的嘴角又慢慢垂了下来。
“娘亲。”阿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此时正以一双小手摸摸她的脸，皱着小脸，关切地问她道，“娘亲你是在难过吗？”

56、056
阿睿的手小小暖暖，学着孟江南以往哄他时那般，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明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会儿却是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边道：“娘亲不要难过，阿睿……嗯……阿睿可以陪娘亲出去买糖葫芦吃。”
在小阿睿的心里，没有什么难过是一串糖葫芦和孟江南对他的亲昵解决不了的。
可是他没有铜板，他不能给娘亲买糖葫芦，就只能陪着娘亲一块儿去。
孟江南心中确是有事，也确是在难过，但看着阿睿着急的模样以及听着他懂事的话，她既觉愧疚又觉好笑。
愧疚是她竟然让她的阿睿担心她了，好笑的是小家伙会拿糖葫芦哄她了，虽然只是个没影儿的糖葫芦。
“谢谢阿睿。”为免阿睿愈发担心自己，孟江南冲他笑了起来，同时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娘亲这些日没空，待过几日空暇了，天也放晴了，再同你去买糖葫芦和炒栗子，好不好？”
谁知小家伙却摇了摇头，非但不像以往听得她这话高兴得像只雀儿，反倒是将小脸皱得更厉害了些，又摸摸她的脸，道：“娘亲难过，娘亲没有空儿陪阿睿，是因为爹爹病了吗？”
“柳儿姐姐说，已经有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来给爹爹治病了，爹爹会好起来的，小满姑姑和廖爷爷也说了爹爹会好的，娘亲为什么还要难过？”
阿睿虽年幼，可感觉却很敏锐，即便孟江南这几日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出异样，他却是清楚地感觉到她和寻日里不一样，让他也跟着难过起来。
虽然如今在向家的日子比从前他在孟家的日子要好上数十乃至上百倍，这儿的人也都待他极好，不仅不会有人再打骂他，还会陪他玩儿，但于他而言，孟江南依旧是他最亲最近的人，是他最爱的娘亲，是他的天。
她难过，他自然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比她还要难受。
“阿睿不要娘亲难过，阿睿想看娘亲笑笑。”阿睿亦难过道。
孟江南当即朝他弯下眉眼，绽出一记她自认为轻快的笑。
“……娘亲笑得好难看……”阿睿扁着嘴，“像哭了一样。”
“……”孟江南脸上的笑瞬时僵了。
是啊，心中有事，又怎会笑得好看呢？
她敛了面上这“难看”的笑，抬起胳膊抱住了阿睿，涩着鼻尖道：“阿睿，娘亲做错了事，没法儿改的那种，你说娘亲该怎么办？”
阿睿被问倒了，小小的他皱巴着小脸绞尽脑汁想啊想，都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他只能蔫搭着脑袋，伤心道：“娘亲，这个问题好难，阿睿想不出来。”
“傻阿睿。”孟江南由不住笑了笑，尔后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娘亲就随口说说的，小孩子家家的你能懂什么？”
阿睿连忙抬手摸摸自己被孟江南用力揉搓过的脑袋，将小嘴噘得老高，抗议道：“娘亲你把阿睿的头发都揉乱了，柳儿姐姐才给阿睿梳得整整齐齐的呢！”
“那娘亲重新给你梳梳好不好？”孟江南不想阿睿为自己费这不该年幼的他费的心思，自将他心思带跑了去。
小孩儿又岂会想这般多，自是顺着走了，只见阿睿拍了拍小手，欢快道：“好呀好呀！娘亲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给阿睿梳头了！”
嗯，自从娘亲有了爹爹之后，就不给他梳头了。
“那娘亲往后日日来给你梳。”孟江南站起身，牵起他的小手便往他那屋走。
本以为小家伙会欢天喜地，毕竟从前在孟家她也没能日日都帮他梳头，谁知他欢喜归欢喜，却是果断地摇头，还一小脸都是认真道：“不要不要，娘亲是要给爹爹梳头的，阿睿有柳儿姐姐给阿睿梳头就好了，阿睿很乖的，是不是呀娘亲？”
小家伙说完，还扬起小脸来看孟江南，一副求夸赞的欢喜小模样。
“……”孟江南满心尴尬，面上却又只能笑应，“阿睿本就是最乖的。”
然则只有她与向漠北两人才知，他从未需她帮他梳头，不需她伺候他穿衣宽衣，无论他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她。
更不需要她为向家传宗接代……
孟江南心事重重地牵着阿睿正要走进他那屋时，忽听得向云珠唤她一声：“小嫂嫂！”
那声音里有诧异有不解更有质疑，孟江南下意识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向云珠三步并作一步便到了她面前来，以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她，尔后半眯着眼睛盯她，问道：“小嫂嫂你不是说去庖厨看看我小哥的药是否煎好了的，怎么在这儿？”
“我、我去庖厨看过了，药还没有煎好，还需要再等等……”说谎还被抓了个现行，孟江南心里有些发虚，以致声音愈来愈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那药还没煎好，小嫂嫂你不是应当回屋里去看看我小哥？”向云珠语气里的狐疑愈发浓了，“他前两次醒来的时候小嫂嫂你可都没有好好看过他呢。”
向云珠说着就要去拉孟江南的胳膊，却被孟江南躲开，连忙道：“药……药很快就煎好了！我在这儿跟阿睿说说话，待会儿药煎好了我再端过去，我再在这儿等等，小满小姑便先去陪陪嘉安，他那儿没人看着不行的。”
“姓楼的贪吃鬼在那儿呢，没事儿。”向云珠凑近孟江南，死死盯她，“小哥前两次醒来的时候都是我在那儿陪着他的，这回怎么着也该小嫂嫂你去了吧？”
“我还要等着药煎好端过去，我……我会过去的！”孟江南仍以端药为借口。
“药煎好了向寻自然会端过去，哪里用得着小嫂嫂你亲自端？”向云珠趁孟江南一个不注意，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没法再往旁处或后边退，语气也比寻常要重上许多，“小嫂嫂，你为什么故意躲着我小哥不见？”
孟江南惊了一跳，赶紧解释：“小满小姑，你误会了，我、我没有躲啊，我真的就是来看看药煎好了没，真的！”
“小满姑姑不要欺负娘亲！”正当这会儿，本是站在孟江南身旁的阿睿挡到了她面前来，张开着短短的手臂做护卫状。
一个小不点儿，又矮又小的，就算他张开了双臂还使劲往上蹦跳，也根本没法儿拦得住向云珠，倒是先把她给逗笑了。
“去去去，小不点儿，我在同你娘亲说正经事儿呢，别搁这儿闹啊。”向云珠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阿睿的鼻子，“去找阿乌玩儿去，待会儿我与你娘亲说完事儿，带你出去买好吃的。”
谁知阿睿却将小脑袋摇得厉害，坚决抵住了好吃的诱惑，“不要，阿睿要保护娘亲，不能让小满姑姑欺负娘亲！娘亲还要给阿睿梳头的！”
“嘿！你这小不点儿！”向云珠被一副认真小大人模样的阿睿逗得更乐呵了，本想着直接拎开得了，忽然间又想到了个更好的法子，随即就弯下腰来凑近小家伙的耳畔，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句什么。
阿睿立刻点点头，不再在孟江南面前挡着，却是在跑开前“叮嘱”向云珠道：“那姑姑真的不能欺负娘亲哦！”
“知道了知道了。”向云珠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快去快去。”
待阿睿跑开了，向云珠继续盯向孟江南，拧着眉沉着声质问一般问她道：“小嫂嫂，你是不是嫌弃我小哥了？嫌他身子不好，嫌他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向漠北未有等到孟江南，却是等到了一个小家伙。
阿睿自微掩的屋门外探进个小脑袋来，见着坐在床上的向漠北，乖乖地问他道：“爹爹，阿睿能进来吗？”
向漠北微微诧异后朝他招招手，“来吧。”
阿睿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向漠北床前来，仰脸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声道：“大家都说爹爹病了，不能带阿睿出门了，阿睿有来看过爹爹，但是爹爹都在睡觉，娘亲说爹爹睡醒了就会好起来了，那现在爹爹睡醒了，爹爹是好起来了吗？”
“快好了。”向漠北面色淡淡，声音却是温温和和，“不必担心。”
“哦。”小家伙虽然不知事，但看向漠北那苍白的脸，多少也晓得些他这分明就还是没好，是故也不大开心得起来，又听得小家伙道，“小满姑姑说爹爹醒了，说阿睿可以来看看爹爹，和爹爹说说话儿了，说爹爹和阿睿说话，会开心一些。”
向云珠打发阿睿走开的理由并非随口胡诌，而是觉得与天真单纯的阿睿说说话，兴许向漠北会觉得轻松一些，即便不能觉轻松，至少也能让他的心没那么沉闷。
她也确想得无错，见着阿睿，听他天真的言语，向漠北确实觉得心中轻快了些。
“确实。”向漠北抬手摸摸阿睿的头，这才发现他头发乱糟糟的，不由道，“头发怎的这般糟乱？”
“娘亲给阿睿揉乱的。”阿睿扁扁嘴，如实道，“娘亲在难过，就把阿睿的头发给揉乱了，娘亲要给阿睿梳头的，但是被小满姑姑拦住了。”
向漠北听着阿睿的话，怔了怔。
小鱼她……在难过？
“去窗前那桌案上将梳子拿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梳好。”向漠北道。
“好呀好呀！”阿睿很是开心，当即就跑到窗前桌案边，拿了放在妆奁旁边的檀木梳，又蹦跳着跑回到向漠北身边，将梳子递与他，“爹爹，阿睿把梳子拿来了。”
“坐吧。”向漠北接过梳子，在床沿上轻轻拍了拍。
阿睿听话地背对他坐在床沿上。
向漠北解下他的发带，将他头发梳理整齐。
本是安安静静，但听他忽然问道：“你娘亲为何会难过？”

57、057
孟江南这一次自向漠北身旁离开，直至入夜才回得屋来。
她回来时捧了一只铜盆，盆中盛着刚打好的热水，推开屋门时她动作轻轻，推开门后还特意将头探进屋来看向床榻方向，见着向漠北安安静静地躺着，想来是睡着了，她这才进来。
她将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浸湿了搭在铜盆边沿的棉帕，将浸湿的棉帕绞去了大半水后，这才在向漠北身旁坐下，用热棉帕为他擦脸。
她动作轻柔，先擦过他的眉眼，尔后是唇鼻，再到双颊下颔额头，便是耳背也都为他擦过一遍，此时将帕子重新绞过一遍水，再擦他的脖子及后颈，最后则到双手。
她从不帮他擦拭身子，他睡着的这些日子里都是向寻为他擦身子换衣裳，不是她羞臊，也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知他定不喜她这般做，他连宽衣都不让她近，更莫说为他擦身子换衣裳这般亲密的举动了。
他既不喜，她便不做。
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能做的就是守着他，向寻将药端来时喂他服下，不时给他喂些水，再为他擦擦脸与双手这些个小事而已。
孟江南从薄被下拿出向漠北的手，托于自己手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尽量不让湿棉帕碰到他的伤口。
那日在府衙二堂里握着匕首刃而在他手上留下的伤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今晨已经由楼明澈拆了他手上的大部分棉布条，唯余伤口最深的虎口那儿还缠着棉布条而已。
生怕弄疼了他，孟江南小心至极，在为他将手擦过后她并未就此将他的手放回被中，依旧托在自己手心里怔怔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她又拿起他另一只手。
他这只手上没有受伤，但上边却有一些细小的旧伤疤，本不明显，但在他青白的手上却显得颇为清晰。
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平整，因着这些天卧病在床的缘故，指甲都长长了些，便衬得他的手指愈发修长。
孟江南不是第一次这般托着他的手来擦拭，也不是第一次细看他的手，但每一次看她都觉他的手好看得过分，一点儿都不像是双医治鸟兽的手，而像是读书人的手，握笔写字作画才对。
而且……
她又在细细打量他的手，看着看着，她心生一念，将自己的手慢慢、慢慢地贴到他手上，掌心对着掌心，五指贴着五指，掌根向着掌根，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粗粗做了个对比。
她惊讶地发现，她绷直了手指头，她的指尖也将将到他第二个指关节上去一丁点而已，至于手掌，还不及他的三分之二大。
嘉安的手好大手指好长……
嘉安的身子骨单单薄薄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的手竟是这般大。
孟江南这般想着，不由抬头去看向漠北的脸。
当她视线移到他面上时，惊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就将他的手放下，同时匆匆站起了身来，不自在道：“嘉安你醒了？你渴不渴？我去庖厨给你提一壶热水来，正好这铜盆里的水也凉了，我顺便去换一换。”
孟江南匆匆忙忙把话说完，作势端起铜盆就要走，连方才松开向漠北的手时一并掉落在被上的棉帕也不要了。
她不知向漠北是何时醒来的，她只知她得快些离开。
就在这时，只见向漠北迅速地将手一伸，在她的手就要碰到铜盆时霍地将那铜盆从小几扫到了地上！
“噹啷——”铜盆落地的声音本就刺耳，在这安静的夜里听来又尤为尖锐，盆里的水自泼洒了一地，还溅了些到孟江南鞋面上，结结实实惊了她一大跳，令她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去看向漠北。
她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真正想要做的又是什么。
对于他，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了解。
她不敢出声，向漠北也没有说话。
孟江南觉得这夜静寂得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鼻息声。
片刻后，终是听得向漠北语气低低沉沉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然若你不想看见我，便出去吧。”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方才甩翻铜盆的手。
他不知自己怎就来的恼意，竟甩翻了那铜盆，他明明……
只是想抓住她的手腕而已。
可方才他为何没有抓住她的手腕而是要打翻铜盆？
是觉他自己抓不住？
也是，他这样连心都不是自己的人，又能抓得住什么？
就这般过了良久，久到他觉得孟江南早就从他身旁逃开了的时候，他听到她不无关切地细声道：“嘉安，你别这样握着手，你看，你手上才要好的伤口又破开了，会疼的。”
向漠北又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便将那只被匕首割伤的手紧握了起来，使得那本已结了痂的伤口破裂开，渗出了血来。
孟江南紧张又心疼，想要拿起他的手来细瞧又怕像方才那样惹恼了他，是以小心翼翼地问他道：“嘉安，让我看看你的手，好吗？”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像她的发丝，也像她的人，其中又揉着惴惴不安，像受惊的兔子，又像胆小的麋鹿，更像极那日她站在门外，紧张不安地问他“官人可要娶小女子”时的模样，也令他如同那日一般，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将手摊开，递给了她。
孟江南当即就捧过他的手，眉心都拧到了一块儿，一副心疼坏了的模样，取了怀里帕子轻轻地蘸去那些浸出的血，一边喃喃道：“好不容易才好的……好在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没有全破开，下回可不能再这样了……”
向漠北看她紧张心疼自己的模样看出了神，一时未能敛住心神，脱口而出道：“那你得先不跑。”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倏地把嘴紧闭，将嘴角绷得紧紧的。
孟江南托着他的手微微颤了一颤，并未抬头，也没有接话，只继续小心地为他蘸去手上的血。
又过了良久，她才低声道：“对不起嘉安，我不是有意躲着你，我只是……我……”
她虽放下了向漠北的手，却没有松开帕子，而是紧紧揪于手中，想道的话难以启齿，以致她数次欲言又止。
向漠北此刻似乎冷静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道出来。
“对不起嘉安！”孟江南低垂着头在数次欲言又止后，蓦地抬起头来，面对着他，却又紧闭起眼，道，“你之所以受伤之所以会有性命之危，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娶了我，嘉安的生活就不会出现这些麻烦，嘉安也就不遇到任何危险！都是……”
“都是我的错！”她道得飞快，这是她鼓足了她所有的勇气才敢道与他听的话，若是道得慢些的话，她怕她根本没有颜面将这些话说完。
“而我想要嫁给嘉安是有目的的！我是为了不嫁给赵家为妾才算计上的嘉安，想着嘉安是个好人，不仅不会苛待我，也能接受得了阿睿，可是我、可是我——”
“我没有想到我会给嘉安给向家带来这般大的麻烦，甚至险些害了嘉安的性命，若是楼先生没有及时出现的话，嘉安就会，就会……”
“都是因为我……”
她愧疚，她自责，她难过，她无颜面对他，所以她明明盼着他醒来却又每每在他醒来的时候急于逃开。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夫，她不过是个算计了他的小人而已。
他接受了她也接受了阿睿，她的目的达到了，可她又给向家带了什么？
她不曾想她会害了他，害他险些丢了性命，她从未想过要用他的性命来保全她和阿睿。
若知如此，她定不会求他娶她，纵是带着阿睿漂泊，她也不会走到他面前来。
这本是她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想要一直一直藏在心底的，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阿睿，但如今她只想要说出来，无论他会如何看她，恨她也好，怨她也罢，只有说了，她才能多一点勇气来面对他。
而若此时不面对着他说，她怕她便再没有勇气说出来。
可明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面对着他，她却又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星辰那般璀璨，像星河那般耀眼，她只是个卑鄙小人，有什么资格看他？
只当孟江南以为向漠北非恼即怒时，他却是以指腹摩挲她的眼角，和着他听着总是凉凉淡淡的声音道：“莫哭，我不会哄人。”
孟江南怔愣，忙抬手搓向自己眼睛，沾了满指的泪，这才发现她竟不知何时哭了。
睁开了眼的她也正是这时不经意地就对上了向漠北的眼眸。
耀眼，却又裹着郁郁，给孟江南的感觉就像是苍鹰被折了翅，宝剑被断了刃，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与愁。
而这悲与愁，又像阿娘曾与她形容过江南的雨雾，浓得不过一丈外的景致都看不到。
明明还是那个看起来冷淡得不得了的人，孟江南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他，让她觉得悲伤。
“嘉安，你不生气吗？”紧闭着眼时，她不敢睁开眼看他，而一旦将眼睛睁开了对上了他的眼睛，她又舍不得将眼闭起了，但心中依旧满是自责与不安，“不生我的气吗？”
“有何气好生的。”向漠北的嘴角往下别了别，这回倒是他别开了脸去，闷声道，“我本就知道你嫁给我必是有所需。”
孟江南慌乱的心蓦地一紧。

58、058
对于孟江南为何想要嫁给自己，向漠北不曾去查，也未想过要查，他只需稍加想想，也想得到答案。
不是走投无路的有所需有所取，又有谁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会想着要嫁给他这么个明眼人瞧着便能知道与半截身子入土无甚差别的人，且还是自己上门来求娶，而非请来媒妁。
他在她敲开这宅子的门之前见过她几回，在第一回见她，她蹲在那株老榕树下以双手托着那只摔伤了的喜鹊幼崽，她抬起头来看他时，那娇丽乖巧的模样便闯入了他的眼，当夜里还入了他的梦，醒来后的他慌极了，只觉自己是得了病，才会在梦中见到她。
第二回见她，是在岳伯的牛车上，她坐在他对面，一双鞋全被泥水湿透，瞧着乖乖巧巧又令人心疼的模样，谁知张口便说她是去岳家村寻她的哥哥，而他，便是她口中的那个“哥哥”。
那时他心在想，这个姑娘看着乖，实则好似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夜里，他又梦到了她，梦到他冲他笑得甜甜的，唤他一声“哥哥”。
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然而“病重”的他却生了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知道她是隔壁孟家女儿，从她穿着打扮及她瘦弱的身材可看得出来，她于家中定过得不好，如若让她到向家来，不知她是否愿意？
他生出这别样的念头时，心跳窒了一窒。
他想，还是罢了，他身子这般情况，还是莫害了一好好的姑娘家。
可他却不曾想，她会来到他面前，面红耳赤地问他可是愿意娶她？
他当时是想要拒绝的，可听着她细细柔柔的声音，看着她光洁的额与绯红的面靥，却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
他想，既是她觉得他能够帮到她，他便帮吧，一个姑娘家既已不管不顾这般来求他了，他若是拒绝，万一她想不开，便不好了。
至于甚么传宗接代，他从未想过。
所以他并无理由置气，这本就是他一开始就知晓的事情，一开始就知道她嫁与他并非心悦于他而是有所需。
他其实也有些微的自欺欺人，是以不曾打算问她欲求为何，不过现下倒是知道了。
她是不想嫁给赵家为妾，所以才选上的他。
原是如此，说来也无甚让他觉得吃惊或是难以接受的，不管是何原因他都觉得正常的才是，毕竟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可为何，他会觉得心有些闷？
像被人抓着不放，有些难受。
“你也不必自责，是我自己身子骨不好，才会这般，与你无关。”以免孟江南多想，向漠北又道。
孟江南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自责愧疚的话想要说，可看着向漠北别开的脸，她却又什么都再说不出来，嚅了好一会儿唇又是道得一声：“对不起。”
“我这副身子骨虽不中用，却还能护住你与阿睿。”向漠北缓缓转过了头来，已然恢复了寻常神色，冷静且带着些淡漠，自成一股与任何人都疏离的感觉，“你只管与阿睿安心住下，旁的事情，你无需担心，也无需多想。”
孟江南发怔地看着他，双手紧得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揪破，只见她低下头，点了点，微颤着声应道：“好、好的。”
“嘉安你当是饿了，我去为你端些吃食来。”孟江南应了声后又道，一边伸出手去将方才匆忙之间掉在被子上的湿棉帕。
然而她虽已如是说，却未有离开，甚至连身都未站起，直至向漠北应了声“嗯”，她才起身弯腰去捡起那被他甩落在地的铜盆，出了屋去。
显然她是对方才他忽然就将铜盆甩翻的举动心有余悸，是以不敢乱动。
但她在拉开屋门前顿了顿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掩闭的屋门，用力抿了抿唇后感激道：“谢谢你，嘉安。”
说完，她才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向漠北坐在床上，有些木然，忽尔见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罩在眼前，五指用力扣着自己两侧颞颥，半低下头，紧紧闭起了眼，面露痛苦之色。
他并不是想要叫她害怕，更不是想叫她愧疚不安。
他怎就不能与旁人好好说话？
他以为远离了和天府，他就不会再像曾经那般了。
他以为这三年他已经让自己改变了些的。
原来他还是曾经那般模样，甚都未变，仍只会让人觉得烦心忧心甚至伤心。
唯余他自己的房间里，他慢慢曲起双腿，无力地将额抵在膝上。
痛苦且无助。
自向漠北已能似以往那般正常作息后，孟江南夜里不再守在他床畔，也没有此前日子里那般与他共枕，而是将她的枕头抱到了阿睿那屋。
妆奁里的首饰她只挑了一支最素净看起来最不贵重的银簪子，衣裳也仅是拿了一身最素的，连着她身上穿的，共是两身而已。
她本想将他送予她的那个绢人带走，但她拿起了那绢人却又放下，终是没有将它一并拿走。
她拿这些的时候，是夜里宅子里其他人都睡下了后，向漠北也在屋中，她与他说阿睿近来夜里总是梦靥，她去陪他一阵子，以免他害怕。
向漠北没有阻拦，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一声“去吧”。
孟江南抱着这些她一只手就能拎完的东西从屋里出来时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再用力眨了一眨眼，找阿睿去了。
向漠北失神地看着妆奁旁那个被孟江南留下了的绢人良久良久，末了将当时那个盛放绢人的雕花盒子从柜中拿了出来，将绢人放了回去，收进柜中，这才剪了烛火躺到床上。
如何都没有睡意的他睁着眼至后半夜，又起身来将烛灯点上，将那才收进柜中的雕花盒子又拿了出来。
他看着盒中那个与孟江南颇为相像的绢人许久，小心地将它从盒中拿了出来，重新放回到妆奁旁。
至于阿睿，他饭后喝了太多的水，即便睡着了，却是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得屋里有动静，一睁眼，便瞧见了孟江南站在他床边，本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在听得孟江南说来同他睡后，他惊喜得直从床上蹦了起来。
这是小阿睿一直都想着盼着、哪怕做梦都梦到无数回的事情，但从前在孟家他知道他不能和他的娘亲一块儿睡，会让娘亲被骂，所以哪怕他再如何想，也从不会说。
而来到向家后，他偷偷问过孟江南一回，她还是摇头告诉他不能够，他就没敢再问过。
现下孟江南却是亲口告诉他，陪他一块儿睡，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小家伙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连忙将自己的小枕头移到了里侧，又将孟江南怀里的枕头抱过来，挨着自己的小枕头放好，最后扑到她身上，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舍得撒手，好像怕是自己是在做梦，不抱着她的话她会跑走了似的。
那夜，阿睿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甜，孟江南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跨院里的向漠北亦是睁着眼直至天明。
而自那夜起，除了用饭时候，其余时候孟江南便未再往前院去过，向漠北卧房所在的跨院她更是一步都未有踏进过，一日里除却会在饭桌上见上向漠北之外，便只是在他来后院瞧那些只黄耳与狸奴时偶会见着他，除此之外，他们都不再见过彼此。
且就算日日里这般见着一会儿，他们说上的话，也都屈指可数。
所有人都瞧出了他们之间的异样，便是小小的阿睿都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但无论谁人来问，他们都说没事，尤以向云珠问得最是频繁，但每回得到的答案也都一样，索性她也不问了。
不过她虽不再问，却是每日都到他们各自跟前叨叨他们各自一日里都做了些什么。
孟江南还是每日白日里都向向云珠学习拳脚功夫，入夜后则是做女红，还特意让向云珠同她去书肆走了一遭，寻了些有关女红针法式样的书回来，又托她往向漠北那儿拿来笔墨纸砚，不是照着描画便是认真习针法。
至于向漠北都在做些什么，她也从向云珠口中得知。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日日都出门去，因为楼明澈不让，倒是有一个名叫宋豫书的人隔一日便会来一趟，一来便是同向漠北坐上一两个时辰才离开，或是对弈一局，又或是说上些向云珠没兴致的事情。
孟江南不再往前院去，这些日子不曾见过那宋豫书，但她猜想，此人八成就是她曾在街上见过一回、以及小秋前来的那个夜晚在大门外有过一个照面的那人。
她不去想宋豫书来找向漠北所为何事，却总忍不住去想小秋那夜回到赵家后如何了，是否还好？
她们曾是自己的性命以及命运都无法自己掌控的可怜人，如今她不再在那牢笼里，小秋却是还在。
可在赵家那样可怕的地方，小秋就算今日活着，那明日呢？后日呢？
但即便她想极将小秋从赵家救出来，她却是无能为力。
她自己都要靠算计攀上向家才活下来的，又能有什么办法或是本事去救小秋？
在赵家人眼里，他们这些人就是些微不足道的蝼蚁，哪怕全都捻死了也毫无所谓。
这就是蝼蚁的命。
孟江南想事情想得出神，一不小心便让针尖扎到了指头，令她瞬间回过神。
她张嘴吮掉了自指头冒出的血珠。
向云珠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提不起她劲头的话本子，难免分神，这一分神就正好看见了孟江南将自己指头给扎出了血珠子来。
她近来都看孟江南夜里挑灯做女红，有两回她半夜里饿了到后院庖厨来寻吃的还瞧见她这屋里亮着灯，走近来瞧发现她竟还在做女红，明明已经哈欠连连，却还不舍去睡。
向云珠不解得很：“小嫂嫂，你这跟拼命似的做女红干什么？夜里挑灯做这个伤眼睛得很，小嫂嫂你这是想要熬坏自己的眼睛呢？”
“我只会这个。”孟江南笑笑，收回神，继续绣未绣完的牡丹，“自是要越精越好，否则什么都不会的话，会挨饿的。”
孟江南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向云珠听不大明白，不由又问：“小嫂嫂你说什么？什么饿不饿的？有我小哥在，谁能饿着你？”
孟江南只是又笑笑，不再回答。
这儿啊，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正当此时，跟着阿乌一齐到跨院去找向漠北的阿睿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59、059
“六女！六女！”孟岩站在向家前院，由于推不开挡住他的向寻，也无法从面前穿到宅子里，故而只能扯开嗓子高声叫嚷。
老廖头先是听到有人急急敲门，前去开门后门外那人却二话不说，一把推开他便往宅子里冲进来，他是拦都拦不住，若非向寻出现得及时将其拦了下来，他怕是已经闯进了前厅里。
向寻紧蹙着眉心厌恶且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扯着脖子没一点礼数在他们向宅里一口一声“六女”叫着的孟岩，难以置信他怎还有的脸面来找他们小少夫人。
“我来找我孟家的女儿！你拦着我做什么！？快给我让开！”孟岩一个劲地朝挡住他的向寻推搡，怒骂后又继续叫嚷，“六女！六女！我是你爹啊！六女！”
看着恬不知耻在这儿口口声声的道着孟江南是他孟家女儿的孟岩，老廖头活了大半辈子当真是觉得自己开了眼界，这将自己口中所谓的“女儿”告上府衙的是他孟岩，在府衙里声声骂着“孟家没你这个女儿”的也是他，现下闯进旁人家来找“女儿”的还是他，人脸皮能厚到如此程度，他还是第一次见。
向寻与老廖头自是知这等无耻小人是何货色，自不可能让他见孟江南，向寻看老廖头一眼，老廖头肯定地点点头后，他便不再给孟岩留一点颜面，揪住他的衣襟就将他往外扯。
“六女！孟六女！孟江南！你就算不认我这个爹，可你也不能忘了孟家救了你娘还有养了你十六年的恩德！”孟岩自知自己挣脱不开向寻的钳制，干脆也不挣扎，只管扯开了嗓子以最高的音量喊道，“孟江南！你可是要整个静江府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就在向寻将孟岩扯到照壁旁时，本是没有丁点挣扎的孟岩忽然惊喜地大叫一声“六女！”，紧着竟如同疯妇一般抓起他的手就是用力一咬！
骤然间吃痛，向寻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些，孟岩趁此机会从他手中挣脱，重新朝院子里奔去！
向寻伸出手要将他揪回来，却在这时稍做了迟疑，孟岩便完全从他手里跑开了去。
因为孟江南正朝这前院走来，向寻身为向家随从，自是不敢在她面前将她的“父亲”揪了扔出去。
至于孟江南，在听到阿睿慌慌张张地跑去告诉她孟岩来找她时她震惊之余本是不想见，但想到依孟岩的性子怕是见不到她不会善罢甘休，因而即便不知他为何而来，也想着还是见一见他为妥，断不能让他在向家生出事端来。
谁知她人还未近前院，便已听到他的嚷叫声，仿佛要把街坊邻居都引过来才罢休似的，使得孟江南不得不急忙赶到前院来。
她不能让孟家人在向家宅子里生事，她不能再给向家添事多。
而向来从不多看她一眼的孟岩此刻见着她，就好似溺水的人见着救命的稻草一般，着急忙慌地冲到她跟前，一把就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若非还有旁人在，瞧他此刻惊惶模样，怕是给孟江南跪下都不无可能。
孟江南既震惊又有些恍惚，因为眼前人是她父亲，向来将脸面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孟岩，这会儿他竟失态地亲自来找她这么个他口口声声骂做“逆女”的女儿，这于别人而言许是一件寻常事，但于她这父亲而言，这分明就是他已然把自己的脸面豁出去了。
况且，她自小到大，他从不曾多瞧她一眼，更莫说她能像她的几位阿姊那般搂着他的胳膊撒娇，她年幼时都不曾得过他抱一抱，对她这个女儿，他从未想过要亲昵。
她如今仍记得清楚，阿娘离世那年，她尚不足五岁，她曾想要过拉一拉他这个父亲的手，却被他用力一个拂手将她重重甩到了地上去。
当时她磕破了后脑勺，流了许多的血，却没有一人理会她，是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找了一件衣服捂着伤口许久许久才止住了血，如今，她还能在后脑的发根处摸到那一条疤。
但此刻，她这父亲却是撇开了他那重要至极的脸面来抓着她的胳膊与她“亲近”，看来他是真遇到了难事，否则又怎会如此？
不过，在他眼里，又能有什么事情是比他的脸面还重要的？
曾经的孟江南，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多看自己一眼，然而如今的她却只想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推开，就像当初他将她推开时那样。
“我就知道六女你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女儿，不会不见爹的！”孟岩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将她的胳膊抓得紧紧，着急激动地把话说完，尔后改为抓着她的手腕，无论她愿意与否，拉着她不由分说就急急往外走，一边道，“走，跟我走，跟我去赵家走一趟。”
孟江南的胳膊和手腕皆被孟岩抓得生疼，忍不住抬起手要将他的手拂开时骤听得他提及赵家，心头猛地一颤，心慌情急之下将未被孟岩抓住的另只手往身旁胡乱抓去，以抓住些什么来让自己停下来。
好女儿？爹？这一瞬间，孟江南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这便是她的父亲，对她说的一切漂亮话，终不过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而已。
在他眼里，她不是女儿，而是一件器物，若非她现下还有用处，他怕是已经在重新想法子将她置之死地了。
因着孟江南忽然停了下来，死死抓着她手腕的孟岩不得不也停下来，只见他紧皱着眉盯着孟江南，愈发急道：“停下来做什么！？还不快跟我走！？只要你随我去赵家走一趟，你四阿姊念极了你，你去同你四阿姊见一面，你抢走的那些聘礼我不仅不再追究，从今往后，你依然还是我孟家的女儿！”
孟岩说完，更为用力地去抓拽孟江南的手，孟江南也愈发用力地去紧抓她方才胡乱之下抓到的东西，好让自己不被他拉着走。
孟青桃念她？孟江南情急之余只觉孟岩的说辞可笑至极，孟青桃恨不得要她的命才是，念她？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他们将她引入赵家必另有目的，否则又怎会连夜来找她？
孟岩见她不肯走，将眉头皱得如同打了死结的乱麻，依旧死抓着孟江南的手腕，语气却是放软了，道：“你可是还在为前些日子府衙里那件事怨怪爹？那都是爹一时糊涂了，听了你母亲——哦不，是听了蒋氏的怂恿，才将事情闹到了知府大人那儿，不过你也惩罚蒋氏了不是？如今她手上的伤还未好，这事就过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
“你四阿姊往日里虽说待你差了些，但她毕竟是你阿姊不是？她自嫁到赵家去，我与她母亲都未再见过她，也不知她如何了，眼下正好，你去了正好代我瞧瞧她，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不是？你就随我去赵家走一趟，赵家那是什么身份？赵家许你去一趟那可是你的福气，快跟我走！”
孟江南听着孟岩这些好听话，面色愈发青白，亦觉可笑更甚。
她仍旧死死抓着手中物，定定站着，任由孟岩如何用力拉扯她都不打算跟他走。
孟岩向来就不待见这个女儿，这般好说歹说已经用尽了他的耐性，这会儿再没有任何好声好气，咬牙切齿就骂：“这事关乎孟家的生意，今番就算你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孟岩说着，两只手一并抓上了孟江南的手腕，作势就要使蛮力将她拽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不敢擅自上前来的向寻忽地擒住了孟岩的胳膊，同时十指收紧，用力——！
孟岩吃痛，不得不将孟江南的手腕松开。
心神不宁的孟江南往后踉跄了两步，背部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她怔住。
她记得这个地方并无东西立着，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紧抓着不放的。
孟江南愣愣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向漠北着一件浅米色直裰，肩披一领深青色大衫，长发松散于肩，显然是歇下了又被唤起，是以才是这副模样，连头发都未系。
孟江南又讷讷地低头看向她的手，但见她方才胡乱之下抓到的“东西”，不是他物，而是他的手腕。
她惊得连忙收回了手，同时扭回了头，不敢再多瞧他一眼。
嘉安他是何时过来的？可有因着她父亲闹过向家来而生气？
向漠北的身子很单薄，他的胸膛并不宽厚，肩膀亦是瘦削的，可他此刻站在孟江南身后，却有如她最坚实的倚靠。
他明明只是站着不动，却让本要为向寻的无礼而发作的孟岩不敢再妄动。
孟岩不是这时候才瞧见的他，但此刻对上他那双在夜色里有如幽潭般的墨色瞳眸，他竟有一种眼前的向漠北不是那个有如纸片人一般的病秧子，他站在孟江南身后，面无表情，不怒而威，不阴而寒，这一瞬间，直让孟岩觉得不寒而栗。
只听他语气低沉声音冷冷道：“孟老爷，若向某不曾记错的话，内子是你不再承认的女儿，与孟家再无干系，还有，若非那日于府衙中向某阻拦得及时，贵夫人手中的匕首已然刺入内子心口，你现下怕是也无机会在此与内子说话，所以，你请回吧。”
向漠北说完，看向向寻，吩咐道：“向寻，送客。”
孟岩自是不肯走，他没想到孟江南不仅软硬不吃，还多了个向漠北来碍事，向寻不得不再一次擒住他胳膊强行将他“送”出去。
“六女！我身为你父亲，不过是来请你同我走一遭赵府见一见你四阿姊而已，如此简单的事情，你竟不答应！你竟要眼睁睁看着孟家的生意就这么没了！你就不怕届时传出去全静江府的人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吗！？”孟岩边被向寻拽着走边急道。
却见孟江南面色愈发失血，她双手紧紧交握着，听着孟岩的话，她禁不住往后退，退到背靠到了向漠北身上再不可退，此刻她也无心去思量自己此刻是否与向漠北太过亲近了，她只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不去。”怕孟岩没瞧清似的，她又再用力地摇了一次头，“我不去。”

60、060
赵家是个怎样的地方？
在静江府甚或是整个布政司的乡亲眼中，赵家是金碧天宇般的地方，是他们一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的富贵之家，是所有生意人都想要达到的高度与境地，是连知府都礼让三分的知礼之家。
赵家以经商发家，已然富裕了三辈人，静江府绝大多数生意人仅能望其项背，其而今当家人赵言新就其父及其祖父而言，无论为人处世还是经商手段等任一面，皆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如此，他二十四岁那年秋闱还考中了举人，若非他身为赵家独子，需继承赵家家业，否则而今怕已高中进士。
赵家本就富贵，如今更是钱财与名声皆得，静江府上下也都因此称如今不过而立过半的赵言新一声赵大公子，足见其在静江府的身份之斐然。
然而，赵家在众人眼中有多光鲜，它的内里就有多阴暗。
赵家兄妹二人亦然。
他们在众人眼中的模样有多金贵知礼，他们的心就有多黑暗丑恶。
只有身在赵家后院的人才知，无论是赵家大院还是赵家兄妹，内里都已经腐烂，随时都有可能将身在其中的他们吞噬，让他们尸骨无存。
“赵家”二字犹如巨石，压在孟江南心口，令她窒息，使得她唯有极尽全力揪着自己的手心觉到清楚的同感才能确定自己眼下活着并非梦一场，从前身处赵家时遇到的那一切才是已经过去了的噩梦。
赵家于她而言，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龙潭虎窟，而是幽冥地府，是阿鼻地狱！身居其中的赵言新与赵慧馨兄妹，也根本不算是人，他们是可怕的鬼司，是丑恶的无常，亦是吃人的妖鬼！
她已经死在赵家一回，是上天垂怜她，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是以小人之心算计了嘉安算计了向家才得以逃过被孟家送给赵家做妾的命，如今她这所谓的父亲竟又要将她往找赵家送，是要她今生也休想逃开赵家的噩梦么？
不，不……她不去，无论是谁要她去，赵言新也好，赵慧馨也罢，她都不去！
她为了活下来，已经害了嘉安，如今要她将这条命交出去，交到赵家手里，不行，不行……
她还要还嘉安的恩情，她还有阿睿要照顾要养活，她已经死过一次，她不能再受孟家摆布，不能！
她的父亲口口声声道是这不过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已，可赵家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他即便不清楚，却也知晓那其中必然藏着危险，否则他与蒋氏当初又怎会算计着让她代替孟青桃嫁入赵家？甚至宁愿让孟青桃顶替她嫁给身子骨不行的嘉安也不愿让孟青桃嫁到富贵的赵家？
让她去赵家见一面孟青桃这事听着的确再简单不过，但事实便真是如此简单吗？
怕是他们想就此将她的命留在了赵家。
拿她的命去换回来孟家的生意，在孟家所有人眼里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是恨不得连夜就将她推到赵家去。
她对孟家而言，就是一件器物，既是物，自然也就要尽其用，至于她是生还是死，与孟家有何关系？
可笑她从前为何未能将孟家识得这般清？是以才会天真的以为赵家会是她从前最好的去处。
若换做从前的她，或许还会再信她这个父亲一回，信他嘴里那凉薄可笑的亲情之言。
可惜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对于孟家，她不会再有任何期盼。
她不是傻子亦不是瞎子，她之所以此刻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并非孟家对她手下留情，而是她得了向家以及嘉安的庇护而已，那孟家的生意成或败，与她何干？
哪怕是孟家所有人的生死摆在她眼前，也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她即便是要拼命，也只会为了向家去拼命，向家所有人都以真心待她与阿睿，而孟家呢？
孟江南心中虽仍畏惧着赵家，但此刻面对着孟岩，她却不再是一副惶然惴惴的模样，加之向漠北从方才开始便站在她身后不动，仿佛给她倚靠一般，给她添了数分勇气，令她敢于直面孟岩，改方才惶然的语气为冷静以及肯定，再一次道：“我不去。”
孟岩睁大了眼，面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尽管他知道他这六女自嫁了人后便同变了个人似的，可这事关孟家生计，又是他亲自拉下脸面来请她，还说了不少好听话，虽然料想得她不会轻易答应，但他却万万想不到她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孟岩一时间有些懵了，此刻他人已经被向寻拽到了门后，只差跨过一道门槛便能将他扔出去，若他此刻离开了向家，再想要见到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怕就难了。
孟家的生意是万万拖不得的……
就在孟岩被向寻拽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忽然抬起双手，死死地扒住了门框！
向寻正要将他的手掰开，只听他冲着向家宅子里大喊道：“孟六女！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究竟是何人又为何会来到我孟家！？你又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何人！？”
尚站在院中未有离开的孟江南肩头猛地一颤，一双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怔忡与茫然。
而经由孟岩这般大喊，向寻自不敢再强行将他“请”走，孟岩见状，当即又冲进了宅子里来，冲到孟江南面前来，看孟江南一副怔怔的模样，他再次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拽着她往外走，一边道：“只要你随我去了这一趟赵家，我就把这些都告诉你！”
孟岩一心想着快些将她带到赵家，心里也自认为孟江南必然因为自己方才说的条件而改变主意，是以他拽起她的手腕后便没有再瞧她一眼，是以他根本没有瞧见面无血色的孟江南在摇头。
可她似乎怔得忘了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挣开。
当她被孟岩拽得被迫前行了一丈余时，本站着不动的向漠北忽地走上前来，将孟江南被孟岩紧拽着手腕的那只下臂握于手中的同时抬起脚朝孟岩臀上用吝了过去！
向漠北人在孟岩身后，这一脚又踹得如此突然，饶是熟知他的向寻以及老廖头都想不到他竟会踹出这么一脚，以致孟岩整个人狼狈地扑栽在地上，额头及鼻梁正正好磕在了递上，疼得他两眼直冒金星。
前边去把向漠北叫出来但自个儿却躲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来的向云珠此时见着孟岩这一摔，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忍不住大叫道：“小哥踢得好！”
这厮当真太不要脸！竟然这么样来欺负小嫂嫂！要不是这正是小哥和小嫂嫂和好的好时机，她都快忍不住上前揍那孟无耻好几顿了！
向寻与老廖头目瞪口呆，莫说他们从未见过向漠北会这般朝人臀上狠踹一脚，便是他与人动手，他们都不曾见过，眼下这如何能不让他们吃惊？
只见他冷眼看着狼狈栽地的孟岩，用冷得仿佛冬日寒霜般的声音道：“滚。”
孟岩这会儿摔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爬都爬不起来，即便满腔怒火也只能怄在心里，向云珠这会儿已经冲了过来，照他腰上猛补了两脚，直将他给“补”得昏厥了过去，末了才将长发往肩后一甩，对向寻道：“我说向寻，你还愣着干嘛呐？没听到我小哥说让他滚？还不赶紧把他扔出去？”
向寻当即上前，将他衣领一拎，手一甩，犹如扔死狗一般便将昏厥的他给扔了出去，冷哼了一声后果断把门关上。
这人一而再地欺负小少夫人，当真不能忍！小郡主说的对，小少爷踢得太好了！
孟江南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向漠北握着手腕带至了他屋门前，她忙要收回手，然而向漠北却将她的手腕抓紧，根本不给她把手收回的机会。
即便如此，她终还是停下了脚步来，看着眼前她本已熟悉但如今又已经远离了的屋子，心中万般杂陈，正要再一次收回手以及与他说不进他这屋了的话，但她的话还未说出口，手也还未来得及再收一回，此刻快了她一步的向漠北也停了下来。
“嘉……呀！”孟江南正当唤他，那细细的声音忽地就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因为她整个人此刻正立地而起，被向漠北拦腰横抱了起来！
这忽然的悬空感让她一瞬间有些害怕，双手自然而然地就攀上了能攀之处——他的脖子。
当孟江南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时，慌忙地收回了手，双颊腾地羞红的同时着急道：“嘉安你放我下来，你身子骨不好，我、我会压坏你的。”
谁知向漠北非但没有将她放下，反是沉下了脸，抱着她转了个身，以脚踢开了面前微掩的屋门，将她抱进了屋。
这屋孟江南自不是第一次进，但她自将自己那枕头从这屋子抱走后便未想过会再回来，这会儿突然被向漠北带回这屋子，她既是不安，又是尴尬，心想着要快些离开才好。
然而向漠北将她抱进屋后并未将她放下，就这么抱着她站在桌边不动。
孟江南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双颊已是红透，见他好似没有要将她放下的打算，不由轻声提醒他道：“嘉安，你快放我下来吧，这般于你身子不好。”
向漠北由不住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她，只见她双手将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生怕他会抱不住会摔了她似的，却又不敢想方才那般环上他的脖子。
她垂着眼帘不敢抬眸瞧他，弯弯翘翘的睫正好在她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剪影，双颊绯红得仿佛剩下熟透了的桃，引人垂涎。
向漠北想，她说的倒是不错，这般于他的身子的确不好。
只不过，她觉得的“不好”与他觉得的“不好”却是截然不同。
“放你下来你需坐着不动。”向漠北的喉结有些发狠的抽动了一下，他将视线从孟江南面上移开，沉声道。
孟江南哪敢不应，当即点了点头，应道：“好、好的。”
才别开眼的向漠北忍不住又将视线挪回了孟江南面上，看她微抿的樱唇。
真……乖。

61、061
孟江南局促地坐在坐墩上，看向漠北从柜子里拿出药箱，看他将药箱放在她身旁桌上，看他在她身旁坐下，尔后拿过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她反射性地缩手，向漠北抓了个空，却未收回手，而是将手继续朝她伸近，于她眼前将手心微微摊开，道：“手给我。”
淡淡的语气，不容人说不的口吻。
孟江南为免惹他不快，只好将自己缩回的手迟疑地放到他手心里。
当向漠北将她的微握成拳的手打开来时，孟江南这才发现她的手心不知何时破了，点点干涸的血渍在她手心黏了好几处，看那小小的伤口，显然是方才被她自己掐破的。
向漠北并不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兑过的酒水，用帕子蘸了后为她将手心里的血渍擦净。
孟江南不敢再缩回手，是以只能道：“嘉安，这一点儿不疼，不用理会的。”
向漠北充耳不闻，连眼睑都未抬上半分。
孟江南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向漠北托着她手背的手心有些凉，像他给人的感觉，冷冷淡淡的，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很是轻柔，像他笑起来时嘴角边上两个浅浅梨涡给她的感觉。
孟江南情不自禁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睑，悄悄地盯着他瞧。
只见他模样认真且专注，就像她在栗子铺附近的那株老榕树下第一次见着他时的模样，他蹲在地上以手捧着那只受伤的小喜鹊，仔细小心地为它查看伤势，那时她虽瞧不清他的脸，却清楚地感觉得到他的认真。
只是此刻他嘴角的唇线绷得有些紧，眉心亦微微拧着，显然心中有不悦之事。
是因为她吧？
她于无形之中又给他给向家添了麻烦。
她果然是不配给向家做媳妇儿的。
说来，嘉安还是第一个会对她露出温柔一面的人，哪怕他脾性并不好，面对她时也是疏离冷淡居多，但他的确是待她好的，她与他本就非亲非故，他帮她至此，她已经很知足。
她不能让他一而再心生不悦甚至气恼，这于他身子不利。
而且，蹙着眉的他，不好看。
只见她不由自主地朝向漠北抬起手。
向漠北往她被掐破的手心上了些药，再拿起她另一只手，用帕子为她将沾在指尖以及指缝里的血渍时，孟江南的手指贴到了他眉心上来。
他蓦地一怔。
孟江南用指腹摩挲着他微拧的眉心，一下又一下，以此来抚平他眉心拧起的褶儿，一边轻声道：“嘉安莫要这般拧着眉心呀……要展平了才好看的……”
向漠北定定看着她，孟江南却还未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之下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愧疚地喃喃道：“对不起，又是因为我……”
她话音未落，向漠北的手轻轻抚到了她脸颊上来。
掌心微凉，药味附指。
她怔怔且愧疚地抬眸看他。
只见他薄唇微嚅，显然要说上些什么，然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伴着向云珠急切的声音：“小哥！”
不待向漠北应声，她已然径自冲进了屋来，此番也顾不得自己来得并不合事宜，只急道：“出事了，宋豫书失踪了！”
向漠北豁然自坐墩站起身。
卫西在堂厅不停地来回踱步，像极热锅上的蚂蚁，眉宇间尽是焦急不安。
老廖头劝他坐着等一等，可眼下他又如何坐得住？
乍见向漠北来到了厅门外，卫西当即便冲了上去，张口就要唤一声小郡王，又在张嘴的刹那想到方才向云珠前去为他请来向漠北时叮嘱过的话，声自齿间出时自成了一声“向少爷”。
向漠北此时也无心与卫西过虚礼，脚还未跨进门槛便已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他面色阴沉，大有一股仿若与生俱来的迫人之威，令卫西根本不敢抬头瞧他，连忙道：“午时过半我家公子他在茶楼吃了一碗茶，听了茶楼里的说书人说了段书后道是觉得有些乏了，我便同他回了客栈歇下，直至戌时我去唤他，却迟迟未听他应，我本想将房门撞开，却发现房门竟只是掩着而已，我忙推门进去，房中却不见我家公子。”
向云珠听他说完，很是不以为然道：“兴许他只是四处走走去了，走够了就自会回去了。”
向云珠觉得卫西这简直就是大惊小怪，他家主子那么大一男人竟还怕给丢了？亏得她方才没细问就当真了，去扰了小哥和小嫂嫂的好事。
“不可能！”卫西坚决地驳了向云珠的话，愈发着急道，“我家主子从不会一声不响地就出门去，就算他要独自去哪儿，也会先与我说上一声！”
“一个人的习惯在偶然之间也是会发生改变的，说不定他这一次就真的是有什么事急于离开而没来得及告诉你呢？”向云珠又道，“除了他以往的习惯之外，你又能如何确定他是失踪了而不是自己出去的？就算跑堂和掌柜都说没见过他，但戌时前的时段本就是客栈里最忙的时候，他们说没见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人多，又怎会去特别注意某个人，是不是？”
“你肯定也问过跑堂和掌柜了的对吧？”向云珠问。
“我是问过，他们也都说没见到，可、可是——”卫西着急得面上五官都要拧到了一块儿。
向云珠说的不无道理，他无从反驳，可又当真觉得他家公子是失踪了，而非如她所说那般只是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出门去了而已。
向云珠见他说不下，不由给他建议：“既然你觉得你家公子是失踪了，那大可去报官啊，那姓汪虽然混账不是东西，但依宋豫书的身份，在这静江府不见了，他敢不着急？铁定立马就派人帮你寻人了。”
“我已去过知府衙门报了此事。”听到向云珠提汪知府，卫西摇了摇头，脸色更为难看，“我家公子说过，那姓汪的不可信，便是他已知晓此事，却不见得会尽心去寻人。”
“那……”向云珠想到那与孟家同流合污的汪知府，觉得卫西说得在理，不由为难地挠了挠鬓角，“就算宋豫书他真不见了，你找我小哥也没用啊。”
向云珠这话好似点醒了卫西似的，令他愣住了，一时间没了反应。
显然他并未想到这一层，就算来找向漠北，又能如何？
他如今在这静江府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京中顶顶尊贵的小郡王，前些日子他自家娘子都还险些被人打了去，他自己也被那赵家整得险些丢了性命。
他情急之下只想到小郡王是这静江府里唯一能信之人，又曾是公子的至交，是以着急忙慌就来求助了，但却未想到这一层。
对如今的小郡王而言，即便公子当真失踪了，他又能如何？
卫西虽身为男儿，但毕竟还是个少年，此般一通思考下来，只觉自己脑子里茫然一片，不知自己该如何将宋豫书给找回来才是真。
就在这时，自方才开始便沉默下来的向漠北问道：“泽华确有午间休憩的习惯，但我若未记错的话，他午间小憩的时间都在半个时辰左右，至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你既是他侍从，自当对他的诸般习惯再清楚不过，为何他今日午间歇下后你竟会至戌时才去唤他？照理他一个时辰后还未醒来的话，你那时候就当去唤他才是。”
听向漠北如是问，卫西忙点头，皱眉道：“确是如向少爷所言，我家公子午睡向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可是近来我家公子他白日里总不停地查赵家的事情，为着这事前两日还特地连夜赶去桂江府城找了静西的巡抚吕大人，这些日他都未能好好睡过一觉，所以他今日歇下一个时辰后未有醒来的时候我想着定是他这些日子太累了，寻思着让他多歇一会儿也是好，才没有去唤他。”
“直至戌时，我觉着就算我家公子他要睡，也当起来先把饭食用了再继续睡的好，所以我才戌时的时候去敲的门，可谁知——”
卫西没有再往下说，毕竟向云珠觉得他这完全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难保向漠北也会如此认为。
若是，那他就真没有再多说的必要。
向漠北默了默，显然是在沉思，少顷又问：“你确定泽华进屋后是将屋门由内闩上了？”
卫西想了一想，点点头，肯定道：“我确定。”
这是公子出门在外向来的习惯。
“那你细想一番，这些日子你同泽华曾遇着过什么特别之人或是特别之事？”向漠北面色严肃，语气低沉，“或是今日回客栈前你们皆去过哪些地方又遇着了什么人或事？”
卫西循着向漠北所问细细回想，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向漠北，吃惊地问：“向少爷您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您也觉得我家公子他是失踪了！？”
向漠北点了点头，目光更沉，语气亦更沉：“泽华绝非无端令人担忧之人，即便离去得再如何匆忙，也绝不会只字片语都未留下，空教人担心，如此只能说明，他的确是失踪了。”
抑或是说
他遇到了危险。

62、062
卫西皱着眉将他与宋豫书这些日子来所遇之事所见之人细细想过了一番，末了他摇摇头。
特别的人或事都没有，今日公子除去了茶楼吃茶听说书之外就只是随处走了走而已，并未遇着什么。
若真要说遇着谁了的话，就只有
卫西这般一想，当即朝四周张望，将目光定在正捧着一大碗面条一边吸溜着一边走进堂厅来的楼明澈身上。
他这一望，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就跟着他一同看向了楼明澈。
楼明澈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瞧，抬起头来看到竟是堂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他非但没有将面碗放下，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正吸溜到一半的面条一口气全往嘴里吸溜去。
面条太长，以致他双颊都往里凹陷到最深，才勉强将这一长根面条全吸溜进嘴里，因此也将那面条上的汤水甩得四处飞溅。
除了向漠北外的其余人等：“……”
若非知晓他是个医术了得的大夫，单瞧他这模样，怕是给他们十只眼睛都瞧不出来他是个悬壶济世的。
“都瞧着我干什么？”楼明澈嚼着塞了满嘴的面条，口齿不清道，“可先说好，想吃我的面条，没门儿！”
“谁稀罕你那碗破面条。”向云珠忍不住嫌弃，“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成日就只知道吃吃吃。”
自楼明澈来到静江府，向云珠觉得他除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没有在吃之外，其余时候他几乎都是在吃，无论甜口还是咸口，辛辣还是寡淡，他一律吃得津津有味，便是睡前都还要再整些东西下肚，他才会安安心心去睡，好似他被活生生饿了好几个月似的。
楼明澈此刻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于是，他朝面碗里噗噗了两下唾沫星子，这才放心道：“要是你们不介意吃我的口水，我可以勉强分你们几口。”
众人：“……”
卫西这些日子随宋豫书来过向家几趟，见过楼明澈两回，于他不修边幅又贪食的模样记得很是清楚，此刻对他这般顽童般的行径很是无言以对，却不忘道：“我家公子今日于茶楼上吃茶的时候，这位楼大夫也在，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特别之事了。”
虽然整个向家都敬楼明澈一声“先生”，卫西却是叫不出口的。
“哦，你啊。”楼明澈已然走到了厅中八仙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吸溜着那大碗面条，睨了卫西一眼后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和你主子，你主子今早间在顺心茶楼还请我吃茶了来着，那儿茶点不错，值得再去一回。”
楼明澈说完，继续吃面，全然不将厅中众人当回事，吃得可谓自在。
“先生为何会到那顺心茶楼去？”向漠北问道。
“自然是去吃茶听曲儿咯，不然我还能去那儿做什么？”楼明澈边吃边道，“听说那儿的茶虽然不是这小破静江府最好的，但都说那儿的茶点最好吃，曲儿也最好听，我就去了，不过今儿唱曲儿的没去，只说书的去了，那说书的说得还不赖。”
“真的！？”向云珠一听说书，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地问，“那说书的说的当真好？”
卫西：“……”这是重点吗？
楼明澈瞥向云珠一眼，向云珠本要催他快回答，但被向漠北一记严肃的眼神看过来，她只好把话憋住。
“顺心茶楼。”向漠北垂眸思忖，“我记得泽华并无入茶楼的习惯……”
“轿子。”楼明澈啜了一大口面汤后忽然道，“虽不知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想，你们是在找那姓宋身旁不同于常的事情？”
“楼大夫说的轿子，是什么轿子？”卫西急急问，“楼大夫为何会忽然说到这轿子？”
“一顶黑漆漆的轿子，在你与你主子入了茶楼后也停在了茶楼门外，在你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时间那轿子也离开了。”楼明澈说完，继续吃面。
他是到这厅子里坐着舒坦吃面的，要知道这么多人在，他就不过来了，你一句我一句的，他的面都快坨了。
“黑漆漆的轿子？”卫西将眉心拧死，“我白日里在茶楼的时候怎么没有见到？”
“你又没坐窗边，怎么可能看见？”楼明澈实则一点都不想回答，不过不答也没法儿，这些人定会紧追着他回答，索性就一次性把自己见到的给说完了，“我是瞧着那轿子虽然黑漆漆的但那篷布一眼瞧着又能瞧出是上等货，才注意到的，至于你们离开茶楼的时候也没见着那顶轿子，是轿夫把它抬边上转角去了。”
“那你可有瞧见那轿子里坐的是何人？生得什么模样！？”卫西焦急不已，这说不定是能找到他家公子的重要线索！
“没瞧见。”楼明澈边飞快地吃面边回，“当时点心上来了，我忙着尝呢，没那心思。”
卫西：“……您再好好想想！”
“说了没瞧见就是没瞧见，你再问一百遍我也还是没瞧见。”楼明澈本就不是个耐烦的主，只听他极为不耐烦道，“要不要我把我眼睛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是我瞧见了还是没瞧见？”
卫西被楼明澈怼得一脸酱色，一时间什么话都接不上来。
向漠北则是陷入沉思。
黑色的轿子极为少见，若是去查应能查得到那是何人轿乘，只是眼下泽华去向不知安危未定，怕是耗不起这个时间。
但而今能有的线索，也就唯有这顶黑色轿子而已了。
向漠北抬头看向老廖头，正要吩咐下去，方才随他一同来到堂厅却一直在旁静听不语的孟江南忽然问他道：“嘉安，那日你被赵家大小姐请去赵府，向寻有说当时那位宋官人是同你一道去的，可对？”
只见她面色发白，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着，微微发着颤，便是她的声音，都带着极力克制着的隐隐轻颤。
她在害怕，害怕赵家。
这是一种仿佛烙在了心底的恐惧，仅仅是提到“赵家”这个字眼而已，都能令她脊背生寒。
她第一次抓着向漠北的手让他不要去赵家时是这般模样，在方才听到孟岩道让她到赵家去走一趟时也是这般模样，发自心底的深深畏惧。
既是如此，她又为何要自己提及赵家？
向漠北看着她发白的脸，轻颤的手，蹙起了眉。
赵家究竟曾对她做过些甚么？竟能令她惶恐如斯。
向漠北知她心慌，本不想答，但此事恐又关乎着宋豫书，是以他不得不点点头。
“那……”孟江南抿了抿唇后又问，“你与宋官人入了赵府后，是否见过了……见过了、赵大公子？”
在提及“赵大公子”时，她语气明显变了，恐惧更甚，声音中的颤抖亦更甚，她紧握的双手更是将向漠北才为她上了药的手心抠破了。
她不想去想从前那可怕的一幕幕，可那些可怕的过往却好像刻在了她骨子里一般，仿佛要告诉她她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身处可怕赵家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正当此时，只见向漠北于数双眼前握住了她颤抖不已的手，将她那抠破掌心的手拿开，将她那只一而再出血的手拢进了自己手心里来，让她再揪抠不得。
向漠北的手心很冰凉，然而他的动作却很轻柔，孟江南觉得，这就像他给她的感觉。
既温柔，又疏离。
他的手心并不温暖，却让她感觉心安，令她依恋。
她瞧清他再一次点点头，且道：“那赵大公子亲自领泽华游了一番赵府。”
孟江南那才被向漠北拿开的另只手忽又握了回来，将他拢着她的手抓得紧紧。
若非有他的手相隔，怕是她能将自己的手心抠至见骨。
向漠北唯有将她的手握得更牢，不让她再伤了自己。
除了向漠北，无人知晓她这般反常的举动是为哪般，皆不解地盯着她瞧。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她道：“嘉安，我想……我知道宋官人在何处。”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
可牢握着她手的向漠北却知，她这轻声的短短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
她这一句，令所有人都错愕不已，不可置信，唯独向漠北将眉心拧成了死结，面色凝重如铅。

63、063
孟岩哪怕再入不了向家门，却也迟迟不肯离开，一直守在向家大门外，不时用力拍打踢踹眼前紧闭的门扉。
焦急的他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拿脚去踹向家大门时，那紧闭的门扉忽然打开了。
再看见门内的孟江南时，满肚子火气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朝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面上狠狠掴去一巴掌，若非他眼下还留着她有用的话，他已然动手，但此刻他却只能忍着。
孟江南看得出孟岩这是恨不得拆了她的骨才甘心，若换做从前，她必然难过不已，但此刻，她除却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之外，对于孟岩待她的态度，她已能够做到心静如水。
许是一直以来孟家人都习惯了对孟江南颐气直使，是以哪怕眼下是他孟家有求于人，孟岩此刻仍是怒冲冲地冲她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到底跟不跟我去一趟赵家！？”
他额头及鼻梁因着方才那一摔磕得既红又肿，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他那不敢对向漠北与向云珠动的怒，只敢尽数往孟江南身上撒。
孟江南脸色虽仍青白，但她看着怒不可遏的孟岩，面上眸中却只见平静，只听她问他：“孟老爷，方才于向家院中您说的话，若我去赵府一趟，见一见您的四女，您便将关于我与我阿娘的事情如实相告，可还作数？”
孟岩没想到孟江南竟如此开门见山，让他胸腹中无数想骂的话都没了机会出口，连忙道：“只要你去了，我必将我所知一切告诉你！你——”
“好，我去。”不待孟岩将话说完，孟江南便已将此事应了下来，“届时还请您莫忘了今夜之言。”
孟岩一脸震惊，他如何也想不到方才还一脸坚决说不去的孟江南此刻竟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不过，在关乎自己身世的事实跟前，她注定是要屈膝的。
果然拿捏着她母亲与她出身的这个事情一直未告诉她是有用处的。
至于她这个“女儿”还有隔壁向家……
孟岩看一眼站在孟江南身旁的向漠北，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又阴佞的笑。
赵家大小姐想要向家这个病秧子，孟江南自然就成了她眼里的钉子，她这一去赵家，就有如羊入虎口，他是可以告诉她关于她母亲的事情，那也要看她还有没有这个命来听。
而向家这病秧子显然疼她得紧，既知她要去赵家，必然会陪她一同前去，届时他到了赵家大小姐面前，怕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那时候，他既拿回了孟家的生意，又除去了两个只会与他孟家作对的碍眼东西，当真两全其美！
自以为打得一手好算盘的孟岩笑着回到孟家命人速速将已经备好的马车赶到门外来，正绕过门后的影壁时，他身后忽然出现一幢黑影，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将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身后捅进了他心房！
孟岩双目欲裂，想叫，却又被身后黑影死死捂着嘴，将他的惊恐尽数捂在了嘴里。
又见对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从他背上拔出，孟岩连挣扎都没有机会，骤然之间便没了气息，足见对方出手既狠又准，非常行此事之人不能为。
当对方将捂在孟岩嘴上的手拿开时，没了鼻息的他砰然倒地，一双眼仍旧大睁着，死死看着黑暗的天穹方向。
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孟家宅中他处，蒋氏歪倒在床边，脖子上一道深至喉管的血口子正往外汩汩淌血。
其余人，也都倒在了血泊里。
而此刻的赵家，赵慧馨慵懒地倚在矮榻上，正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绢人，微微笑着与跪在她身旁给她捶腿的小秋道：“一大家子都是污人眼的脏东西，没必要留在这世上，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笑意微浓，忽地就将手中绢人的脑袋给拧了下来！
在小秋身旁，五六个绢人躺在地上，无不是被拧了脑袋折了胳膊或腿的。
小秋哪里敢应声，也不敢去看地上那些七零八落再不完整的绢人，只能极力地将自己的恐惧往心底压去，丁点都不敢表现在面上。
向云珠非要跟着向漠北他们去赵家不可，然向漠北道家中不可无一人防着，需一个会身手的人留下，向云珠这才不得不答应留在家中。
向寻驾车，卫西一并坐在驾辕上，马车里是向漠北、孟江南以及楼明澈。
楼明澈嘴上道是去凑热闹，向漠北则知他不过是不放心他却未明言罢了。
向漠北担心的，是执意要去赵家的孟江南。
“小鱼。”马车朝城北赵家方向辚辚驶去，本是沉默的向漠北终是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孟江南，眉心微蹙，道，“你若在意孟家人所言，我可帮你打听查明，你大可不必亲自同我前去赵家。”
他话音才落，便见一路低着头的她摇了摇头，隐隐发颤的双手紧紧交握着，轻声却坚决道：“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若在从前，她兴许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如今，已然死过一回的她明白了许许多多从前都明白不了的事情。
在孟家境遇凄惨的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并非孟家的亲生女，但即便知晓了她的真实出身又能如何？她阿娘也无法复生，至于她的生身父，于她而言，知与不知，都不重要了。
她不信他早已不在这世上，若是如此，孟家拿捏着她真正出身的事情便毫无意义，孟家人绝不会做此等无意义之事。
然若他心中有她与阿娘，就不会任阿娘郁郁而死在孟家，更不会十六年都未有来认她这个女儿。
那关于他的一切，她又何必去知何必去想何必去在意？
若真要说她想要知道些什么，唯有她阿娘如何会成为孟家的奴，仅此而已。
向漠北面有诧异，便是坐在他二人对面一副懒洋洋模样的楼明澈此时也都抬起眼皮，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不为了她自己，那她还非要去那赵家做什么？明知那赵家不是什么好进好出的地方。
“宋官人他是嘉安重要的朋友。”像是察觉到向漠北诧异不解的目光，孟江南说着，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抿了抿唇，声音轻且细，“不是么？”
这些日里她虽没有到前院去见嘉安，但她听阿睿还有听柳儿说，那位宋官人到向家来的时候是嘉安一日里最高兴的时候，她还听了小满小姑说，那位宋官人本就是嘉安的至交。
她自己也看得出来，嘉安很在意那位宋官人，否则性子清冷的他又怎会在听闻宋官人失踪的时候反应得那般紧张？
如此，哪怕赵家再可怕，她也要去走一趟。
她要帮他将他的至交安然无恙地找到。
至于她答应孟家的“请求”，并非她当真想要知道她的生身事，不过是为了让孟家日后拿不了这个事情来诋她忘恩负义罢了。
她不能让向家的名声因她而有损。
还有，她的确想过要见孟青桃一面，既然都入了赵家，那她必须将孟青桃带进赵家的那两套首饰拿回来。
顺带能做的事情，当然都不能放过。
向漠北看着面色分明苍白、眼神却又异常坚定的她，怔怔失了神。
她说的话，他已听得再明白不过。
她之所以非去赵家不可，是为了他。
她明明视赵家如血池炼狱，害怕得紧，却甘愿为了他，拼力前往。
只为了他不失去一个朋友。
向漠北心头有如浪潮拍涌，激动难抑。
从未有人，待他如此。
楼明澈歪头看着孟江南，笑吟吟道：“倒是不想你这个只会添麻烦的人对向嘉安这小子还挺情真意切？”
孟江南既尴尬又惭愧，忙又低下了头去，紧着双手低声道：“倒是嘉安，你不当去的，你身子才恢复，赵家又不是个好地方……”
然她话还未说完，向漠北的手便覆到了她紧紧交握着的双手上。
孟江南怔了一怔，下意识要缩回手，向漠北却先她一步将她的双手握住。
她不安地抬头看他。
“你执意要去，我自要一同前往。”向漠北将孟江南颤抖的双手握得牢实，让她缩回不得，他淡淡的语气里是一股理所当然的肯定，“我怎能让你独自置身险境？”
他神色如常，目光与寻日里的清冷亦没有任何不同，可这一瞬间，孟江南恍惚觉得她于他眸中看到了炽热的温柔。
他手心微凉，身有顽疾的他也不是个有安全感的人，可看着他清泠的瞳眸，感受着他掌心的凉意，孟江南面上的紧张与不安不再，她的双手也不再颤抖，只怔怔痴痴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仿佛他便是她最强大的倚靠，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一往无前似的。
楼明澈这会儿又笑了，慢悠悠道：“啧啧，这还是郎情妾意呢？不过向嘉安你倒是同我说说，就你这副一阵风便能把你吹倒的模样，你确定你是去帮忙而不是去添乱的？”
向漠北面不改色，不气不恼，丝毫不在意楼明澈赤/条条的嘲讽，权当充耳不闻，不予答话。
楼明澈亦是毫不介意向漠北的态度，只看向孟江南，又是笑问道：“小丫头，那你呢？瞧你这神情，看起来好像很是相信向嘉安能护住你呢？”
孟江南看着笑吟吟的楼明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唯有低下头来。
低下头的一刹，映入她视线的便是向漠北依旧握着她双手的手。
他掌心宽大五指修长，只一只手便能将她的双手牢牢握住。
下一瞬，只见她重新抬起头来，直直迎上楼明澈的视线，肯定且果断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嘉安。”
哪怕他身子骨再弱，可他仍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既已说了他要陪在她身侧，那她能做的，便唯有信他。
楼明澈面上有明显的诧异之色，尔后又恢复了一脸笑意，却是不再说话，而是抓了一把方才出门前从庖厨顺来的一包炸豆子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向漠北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地将孟江南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他断然不会让她受分毫伤害。
夜色之中，五道人影有如暗夜里鹰隼，自向漠北等人离开向家宅子后便一直紧随在马车周围，悄无声息，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暗夜的一部分，令人毫无察觉。

64、064
赵府就在前方。
孟江南从被楼明澈撩起的车帘往外看，只见赵府门前悬挂着两盏风灯仿若亮在黑暗的深处似的，在夜风中摇晃着映照着匾额上的“赵府”二字，使其在暗夜里好似忽明忽灭一般，平添一分可怖。
马车与赵府离得近了，孟江南发现赵府大门前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乌篷马车，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但依赵家的财与势，即便是夜里，门前也绝不会有此等普通的马车停着，毕竟能进入赵家府邸的人非富即贵，可见这马车之主多半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而故使的这般一辆普通马车。
那，他这般为之又是为了想要掩盖什么？
孟江南从马车上下来时不由得细看那坐在驾辕上的人一眼。
赵府门前摇摇晃晃的风灯下，她隐约觉得那人的容貌有些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
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了？
对方也在盯着他们瞧，尤其是在看着向寻时，眼神变得愤怒起来。
只是，除了她，向漠北他们几人都未有太过注意这一人。
向寻与卫西亦觉这人似曾见过，但他们是时常在外走动的人，见过的人太多，觉得眼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以并未多加注意。
唯有孟江南仍在蹙眉细思。
她本着实想不起此人来，然在其盯着向寻看时，她脑子里模糊的东西骤然清晰了起来。
她没有看错，她果然是见过这个人的！
这厢，卫西已在急切地敲响了赵家的大门。
“铛铛铛——”厚重的铜环撞在木质结实的大门上发出的急促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夜风吹得门前风灯摇晃得愈发厉害，亦吹得人身上衣袂不断翻飞。
苍穹不见星月，唯见云层厚重，乌云堆积，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倒是眼前紧闭的赵家大门不见动静。
卫西将门上铜环敲得更用力。
忽地，夜风将门前其中一盏风灯给吹了下来，卷着它飞出两丈外才见得它掉落在地，里边倾倒的蜡烛火苗倏旺，舔上了灯罩，正正好烧着灯罩上的“赵”字，转眼便将其舔舐了干净。
赵家的大门在此时打开。
开门的是两名男婢，其中一名额心贴着一枚蝴蝶状的花钿。
他在看到向漠北的一瞬间眸中闪过震惊，很快又恢复寻常神色，客气地问道：“不知几位官人乘夜色来赵府，所为何事？”
只见他微低着头，看似客气有礼，但孟江南知，他只是不想让他人看到他脖上的那一男人才有的喉结而已。
她见过他，亦认识他，曾经的时候。
那是一个夜晚，她难以入睡，于院中踱步，他忽然急匆匆跑来，撞倒了她，他本是要跑，却又不放心她是否磕到了脑袋，便又折回来将她扶起，就在他再次要跑的时候，却被紧追而来的两名黑衣人擒住了。
原来他是想从赵家逃跑，可他在被擒住的时候她却不见他面上有任何恐惧之色，只见他绝望地看着她，悲哀道：我姓孙名晓，家住西郊蒲村，家中有老母有妻儿，若你能从这儿离开，求你帮我去看看他们是否安好。
他说完话，便没了气息，只有血水从他嘴里溢出。
他咬舌自尽了。
他是明白，逃不成，便是死路一条，与其死在赵家人手里，倒不如自我了结，至少还能得一个痛快。
那个时候，她觉得他额心的那一枚蝴蝶状花钿刺得她两眼发疼。
她在想，若是他没有折回来扶她一把，是不是就能逃出赵家了？
可现下想来，即便他当时没有扶她一把，他也永远逃不出赵家。
赵家本就是个一座牢笼，任他们插翅也难飞，即便逃出去了，也逃不出赵家的掌心。
他怕是也再明白不过，他若逃了，只会给家中人带去灾祸，可他还是逃了。
或许，他并非真的想要逃，而不过是为自己找到一份自我了结的勇气罢了。
至于他临死前与她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他道一道此生最大的挂念而已，并未想过她真的能代他去看一看他的家人。
毕竟，他们谁都离不开赵家。
只不过是当初的她不明白而已。
她还真的将他的话放在了心底，想着倘有一天她能离开赵家，定会为他去看一看他的家人是否安好。
但她终究是没有这个机会。
向漠北也注意到了对方额心的蝴蝶状花钿，淡漠道：“我等前来拜访赵大公子，劳烦通传。”
对方神色不变，回道：“我家大公子早间出门，尚未回府，诸位请回吧。”
他似乎丝毫不为来人这般时辰还来拜访赵家而诧异，更不觉他们这般好几人一同前来有何不妥。
只听另一位男婢紧跟着道：“若是孟家六姑娘来了，便随我来。”
孟江南站着不动，看一眼赵府门前停的另一辆马车，道：“既然赵大公子尚未回府，那不知知府大人此刻在贵府是见的何人？”

65、065
那坐在另辆马车驾辕上等待的男子，是那日前往向家“请人”时朝孟江南肩上用力推搡的那个差役。
若非不着公服的他方才看向寻时的眼神太过愤怒不甘却又不敢妄动，她怕是此刻还未能认出他来。
这差役当时固然被小满小姑揍得惨有失面子，但这却远不比他手中的官刀被向寻夺了来得耻辱，偏他又不是向寻的对手，是以只敢怒目相向，而不敢动手。
当时他们入了知府衙门时并不见他，想必是伤得重了些稍作将养去了，向寻与卫西认不出他来，也是自然。
而能驱得动他们这些趾高气昂的差吏驾车的人，除了汪知府，再无他人。
眼下马车在赵家门前，他人在驾辕上等待，可见汪知府必在赵府内。
如赵家这般富贵商人，与官府之间有往来是众所周知之事，汪知府即便要见赵言新，着人传他到衙门走一趟即可，断不会有人觉得这其中有何不妥。
可他堂堂知府却是亲自造访赵家，还故乘的如此掩人耳目般的普通马车，更是连夜前来，可见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至于赵家与知府之间的关系，怕已远不是寻常往来那般简单，而是有如光与影一般密不可分的密切往来。
若非如此，单凭赵家一介商人，哪怕再富贵，也绝做不到那般草菅人命却依旧能够逍遥法外。
如今想来，汪知府想必便是赵家在静江府最大的庇护。
孟江南并非不再害怕赵家，而是她既已做出了决定，就必须鼓足勇气走下去。
她没想过后果，也不敢去想后果，她只想着她这一回必须要帮向漠北。
然她终究只是个二八姑娘而已。
是以她道出这话时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却是不由自主地朝向漠北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如此能让她心安似的。
向漠北看一眼她发白的侧颜，朝她靠近，附在她耳畔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没事的，莫慌。”
孟江南只觉他轻轻淡淡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柔，给她勇气，令她心安。
孙晓显然未有想到孟江南会有此一问，不由抬眸，诧异地看着她。
另一名男婢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两步，作势就要转身往府邸里跑。
但他将将转身，紧冲到他身后的卫西以手为刀毫不迟疑地劈上了他的脖颈，当即就将他劈晕了过去。
外边驾辕上的差役此刻也发觉事情不对，但寻思着自己不是对手，当即就想要逃，可他才从驾辕上跳下，向寻便站到了他面前来，让他无处可退，唯有与向寻拼命。
可他连腰间佩刀的刀柄都还未握住，人就已被向寻撂翻在地，两眼一翻，昏死了去。
唯余孙晓仍一动不动地站着，面上揉着数种神情，震惊、惶恐、不安，同时又有激动、兴奋，险致他端正的一张脸扭曲了去。
“小子，识趣的就赶紧让开或是带我们去找那什么赵大公子，否则——”站在最后边的楼明澈看了孙晓一眼，不疾不徐道，“你自己也瞅见了，这赵家呢，你眼前这些个人是非进不可的，你拦着也没用。”
向寻已然将本只微微打开的赵家大门完全敞开了去，将向漠北夫妻以及楼明澈请进去。
向漠北不多看孙晓一眼，执着孟江南的手与她往里走。
孟江南却在走过孙晓面前时停了下来。
他们或许看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他面上杂糅的神情，但她看得明白。
这座富丽堂皇宅子里的人，终究都逃不过两种下场，非死，即疯。
曾经的孙晓或许就是快要疯了，所以才会想着寻死，在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选择去死，胜过这般不男不女不人不鬼地活在世上。
孟江南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道：“孙晓。”
只见孙晓浑身一震，睁大着眼定定看着她。
所有人也都停了下来，如同孙晓一般看向她，眸中写满了诧异，卫西更是瞬间戒备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会到赵家来，是因孟江南她肯定宋豫书失踪一事乃赵言新所为，而藏匿宋豫书的地点，就在这赵府之中，她甚至肯定他在赵言新手中绝无性命之忧。
眼下他们并无丝毫宋豫书的线索，就唯有试着到赵家寻人。
至于她如何知晓赵家事，当此紧要时刻她不愿提，他们便谁也不宜多问，一切待寻着人了再说也不迟。
可她又是如何知晓这赵家男婢的名字？
她与赵家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不得不令人对她心生猜疑。
孙晓亦如是。
整个赵府，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记得他真正的姓名。
他们所有被迫作为赵言新膝下男婢的人，都已没有了他们原本的名字，甚至任何人都不能提及他们真正的名字，否则痛苦受折磨的唯有他们自己。
赵言新之所以这般对他们，是要他们完完全全地忘了他们自己是谁，进而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跟前做赵家的犬奴。
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忘记的人，又还有什么是忘不了的？
他不想忘，可他不知道他还能记住多久，这好像由内而外都腐烂了的靡靡赵家无一日不在侵蚀着他的神思，他怕他哪一天真的会忘了他本是一个男人。
孙晓，孙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了，便是他自己，也有许久没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个名字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怎会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明明不曾见过她。
她究竟是谁！？
孟江南此刻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向漠北等人看她的眼神，只是看着面无血色双目圆睁的孙晓，又道：“你不想回蒲村去看看你的老母亲以及你的妻儿吗？”
孙晓惊骇万状，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知……”孙晓喉间哽咽，声音发颤，想说想问，却又震惊伤悲得迟迟道不出下边的话来。
她怎知他家住蒲村？又怎知他家中的老母以及妻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与盼头？
“你要活着。”想到曾经绝望咬舌自尽于自己眼前的孙晓，孟江南便又想到她从前没能帮他做到的事情，心有悲伤，眸子却在发亮，“你要活着，你当自己回去，去看他们，去与他们团圆。”
他还活着，他还没有寻死路，那就一切都还有可能。
从向家出来前她问过嘉安，若是这回既能将宋官人安然找回，又能抓到赵家伤天害理的证据，有没有可能让赵家的恶人伏法？让他们再也不能作恶。
嘉安说，能。
赵家家大业大势亦大，背后还有知府做靠山，要想让其伏法甚至将其除去，几乎是无可能的事情，可不知怎的，嘉安说能，她便相信真的能，就像她相信他能护住她一样，没有理由，也无需理由。
她只需相信他，就足够了。
所以这一次，孙晓他不会死，小秋也不会死。
她更不会死。
说完，她不再停留，与向漠北等人往赵家宅邸里走。
卫西却是不动，只死死地盯着孟江南，猜疑着，警惕着。
孟江南察觉得到卫西对她的不信任。
换做是她，她也会对这样的自己信任不起来。
明明身为孟家女向家妻，却对外人一无所知的赵家事再清楚不过，偏偏又说不出个理由来，如何能让人相信？
那嘉安呢？嘉安是否也这般猜疑她？
孟江南再一次停住脚，想要解释。
旁人疑她，她不在乎，可若嘉安疑她……
她没办法不在乎。
究竟为何，她却道不明白。
她将将停住脚，尚未开口，便被向漠北握着她的手又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她不得不跟上。
正当她重新行至向漠北身侧与他并肩时，只听他忽尔沉声道：“我信你。”
孟江南发怔。
向漠北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仅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鼻尖发酸得厉害，良久道不出话来，唯跟着他走。
向寻自然而然跟着自家主子。
楼明澈一边往嘴里抛豆子，一边毫无所谓地跟上，仿佛他不过是来这儿游玩似的，不修边幅，没个正行。
卫西本不想再往赵家宅邸里去，大有一种这是孟家与赵家设计的圈套的感觉，可看着前边毫不迟疑的向漠北，他咬了咬唇，终是跟了上去。
他固然不相信孟江南，但向漠北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宋豫书曾与他说过，这世上若还有谁人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唯嘉安兄一人矣。
宋豫书完全信任的人，他纵是心有不明，也大可去相信。
无人前来阻拦他们，只有孙晓还愣在门后，睁大着眼怔怔地看着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如入自家宅子一般进入赵府。
恍惚之间，他好似看到方才被卫西劈晕在地那名男婢动了一动，他蹲下身，本想将其扶起，然当他的手即将扶上对方肩头时却忽地顿住了。
他的眸光在此一刻飞速变幻，下一瞬，只见他突抬起手，五指死死并拢，再落下时，狠狠地砍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他紧咬着牙将大门关起，将彻底昏厥过去的那名男婢以最快的速度藏进门后旁侧的花丛里，末了匆匆忙忙朝已经即将走出他视线的孟江南几人疾疾跑去！
向寻及卫西听得身后动静，当即护住向漠北等三人，转过身来。
当见着急切而来的孙晓时，他们难免诧异。
“诸……诸位！”孙晓在他们面前半丈余处停下，红着眼道，“这府中弯绕极多，向大夫虽是来过一回，怕是也记不住路，若诸位不嫌弃，我可为诸位领路。”

66、066
为向漠北这几名不速之客带路意味着什么，孙晓心中再清楚不过。
而于向漠北几人而言，即便不知赵家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但也深知孙晓此举必是做好了豁出性命的准备。
身为奴，他此般行径已然是叛主，是断断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若能好好活着，又会有谁人一心向死？
不过是绝境在前，无路可走，不得不怀抱一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罢了。
此刻的孙晓，已然将他们当成溺于水中的他的一根救命稻草，与其继续苟延残喘，不若将性命豁出去，拼上这一回，无论死生，都是他今生命数了。
向漠北只是看着他，并不回答。
他并非心中没有主意，也并非疑孙晓，而是他想要听孟江南的回答。
他信她，可他亦有困惑，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已做了无数猜想。
她显然对赵家的事情很熟悉，可对这赵府里的路，她却又似毫不熟悉，她若熟悉这府中路的话，必然会领着他走，而不会由着她带着她走。
此间矛盾，缘由何在？
孟江南虽知赵家事，可她自入赵家后便一直住在后院，这前院从不是她们这些“物件”能够踏足之地，是以的确如同向漠北所想，她并不识这赵府前院的路。
而向漠北虽是来过赵府，即便他能够将他在赵府里行过的路记于头脑之中，但赵府之大，他所行过之路不过是其中角隅而已，若要去到那处，还是有熟悉赵府之人领路为好。
但看他迟迟不予回答，孟江南以为他是猜忌孙晓，不由与他道：“嘉安，此人可信。”
一心想着回到妻儿身旁的他，是不会欺骗他们的。
至于他们如何想她，眼下都顾不得了。
见着向漠北颔首，孟江南寻思这赵府事情他也不知晓，便又与孙晓道：“那就有劳带我们到镜苑去。”
镜苑是赵言新的别院，位于赵府西北侧，各种府中月牙湖与后院相望，若他此时在府内，必是在镜苑，在那个明亮得恍若白昼天境却又阴暗得有如暗夜地府的地方。
只是，她只知那处叫镜苑，却不知如何去往，他是曾带她去过，但那回她是由后院乘舟渡湖过去的，现下并不宜走那一条路，太过耽搁时间，毕竟去往镜苑也并非只有后院渡湖而过一条路而已，不过是她没有走过罢了。
入了赵家后院的女人，从没有资格走过通往镜苑的正路，就连入镜苑的资格与机会，也仅一次而已。
那是个比毒蛇之穴虎狼之地可怕上千百倍的地方，是他们这些“物件”进去了就再也无法离开的地方。
她从前便是入了那儿，然后就
就在这时，孟江南觉着自己手上传来一丝痛感，以及听到向漠北唤她的声音。
她有些讷讷地侧过头来看他，听得他沉声道：“我让向寻先送你回去。”
他说话时，正缓缓将紧握着她手的力道松开些。
孟江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而她方才在提到“镜苑”时，心神竟全陷进了曾经的恐惧中而不自知。
卫西紧皱着眉，依旧猜疑的目光死死锁在言行举止皆怪异的她身上，心急如焚。
楼明澈亦觉好奇，愈发去猜想她与赵家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或是有何关联。
却见孟江南摇了摇头，惭愧道：“我没事，继续走吧，我不会再像方才这般耽误时间的。”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她必须往前走。
她本以为嫁了他人便不会再受赵家的噩梦缠绕，可赵家却还是缠了过来，令她根本无法完全逃开。
既逃不开，那便是终究都要面对，或早或晚罢了。
且她如今不再是独自一人，嘉安就在她身旁，她无须再害怕。
向漠北原已心有决定让向寻送她回向家，可此刻看着她并无退避打算的毅然模样，终是没有再开这个口，而是握牢她的手，道：“我会握牢你的手，无须担心。”
孟江南痴痴地看着神色淡漠偏又温柔的他，尔后别过头来，用力点了点头，同时也握紧了他的手。
就当她贪心这最后一回吧。
她如今是将她藏在心中最深处更是打算永远藏着的秘密剖出来放到了众人眼前，今次事情之后，向家怕再不是她能久留的地方了。
届时，她会再见不到冷漠又温柔、脾性怪异的嘉安了。
在向漠北低头看向孟江南与他紧紧交握着的手时，只听孟江南又对孙晓道：“汪知府这般晚还来赵府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今日被带进府中那人的事情？”
“如我等这般奴人是没有资格知晓这府中事的，这府邸里光明正大进来的人没几个，其余法子进来的，是不会让我等知道的。”孙晓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赵府今日究竟有没有带过谁人进来，他并不知道，不过，“汪知府确是在府中，就在镜苑内。”
本与此事八竿子打不着像极了是来凑热闹的楼明澈此刻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嘴：“喲，那岂不是说我们这般走过去极有可能会与那狗官碰个正着？”
他人：“……”
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将一方知府称为“狗官”的，这天下间怕是除了这位特立独行的楼先生再无第二人了。
只听他又道：“若是碰上了那狗官，是打还是不打？”
旁人再次无言以对时，只见他们此刻正身处的两侧怪石嶙峋的通幽曲径前方有风灯出现。
显然是有人过来了，细听脚步声，只有一人。
此处唯此一条小径，再无他路，他们与对方碰上是必然之事。
孙晓走在最前方，虽说他做好了生死一搏的决心，却也难免不安，是以在看到前方出现的风灯时他停了下来。
他这一停，走在他后边的向漠北等人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不过，却无人催他既走，只是卫西从后走到了最前头来而已。
对面的人愈来愈近。
离得近了，他们也就瞧见了对方的容貌。
微胖身材，不惑年纪，下巴蓄一小撮胡子，一双小眼细又短，不是知府汪齐成还能是谁？
他独自一人，手持风灯，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对稀疏的眉毛因为紧皱的眉心几乎拧到了一起，一脸担忧之色，显然是在忧虑烦心，以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前边有人。
或是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这通往镜苑的路上竟还会有他人。
毕竟，没有赵言新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镜苑，便是与赵言新同乘一舟的他都不能轻易入内，否则……以赵言新那性子，用“死无葬身之地”来形容后果都不足为过。
今夜若非赵言新不愿离开镜苑，他也没有机会进得去。
因此待得走到了向漠北等人跟前，他才发现这条曲径上除了他竟还有他人，这才抬起头来。
他还未看清对面究竟是何人，便先听得楼明澈笑道：“啧啧，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就是那汪汪狗官？”
汪知府乍听有人竟敢胆大包天明着骂他，登时火冒三丈，正要将这无礼狂徒揪过来看个究竟，看看这赵府里竟是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然当他就着风灯瞧请对方的容貌时，顿时一股寒意自他脚底直冲脑门，惊慌失措之余险些摔了手里的风灯。
他睁大着眼惶恐地看着向漠北，若非有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一番练就让他这会儿尚能保持一丝冷静，他怕是这会儿就已经给向漠北跪下了。
虽然他无法确认眼前的向漠北就是宣亲王府里那个尊贵无比的小郡王，也打听不到任何与其有关的消息，以及给那位“大人”的去信也还未收到回函，可他始终觉得这个向漠北就是那个谁也惹不起的小郡王。
若非如此，向家那次在府衙“大闹”了一场后他绝不会就此放过向家，更不会为此而让赵言新整垮了孟家的生意，谁教孟家险些害了他，害他得罪了小郡王，好在的是这小郡王事后并没有找他问罪，否则他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此刻，向漠北就出现在他面前，这如何不令他惊惶？
况且眼下他足以肯定，这个说来让人不齿的兽医向漠北，真真就是那宣小郡王！
他既与宋豫书交情甚好，宋豫书的侍从不可能不去找他，将宋豫书失踪一事相告，而他一旦知晓宋豫书失踪，必不会袖手旁观，定是要出手相助的。
由此可见，他定是宣小郡王无疑。
而他此时出现在赵府里，是——知晓了宋豫书失踪一事乃赵家所为！？
赵言新说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他也清楚赵言新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他是小郡王，可这儿不是京城，他绝不可能查到蛛丝马迹，那他究竟是如何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内就知道了这事！？
那关于他与赵家还有那位“大人”的事情，他又知道了多少！？
不对，小郡王他只是来到赵府而已，并不表示他是为了宋豫书的事情而已，他怎么可能
不待汪齐成心下道完自我宽慰的话，卫西便已忍不住揪住了他的衣襟，怒目质问：“我家公子是不是被你和姓赵的何某掳了！？是不是就将他藏在了这路径尽头的镜苑里！？”
汪齐成心中大骇，面上却仍努力维持着冷静，推不开卫西的手他便也不坚持，而是反声也质问卫西道：“无礼之徒！说话做事要有凭有据，你如此来指证本官，证据何在！？”
汪齐成虽然惊骇至心乱如麻，可他理智仍在，并非穷途末路的绝望之人，除非有真凭实据。
但观他言行，可见他们想要拿到他所说的“证据”是绝无可能的。
卫西面色骤变。
的确，他们手中没有证据，一切不过都是听那孟家六女一人之言而已。
而她究竟可不可信，他完全不知。
汪齐成看他愣愣地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心中不免少去几分不安。
没有证据，一切都不足为惧，而这证据，除了赵言新自己，无人能够找到。
莫说是他汪齐成，便是那位“大人”来了，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至于这位小郡王，他既有心隐藏身份，那他大可装作不知。
毕竟，不知者无罪。
正当汪齐成想当然时，只听孟江南道：“以证据说话是自然之事，不知知府大人可愿随小民等人前去拿取证据？”
带着隐隐轻颤的女子声音，细细软软的感觉，却是令汪齐成心惊。
他当即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对方几人之中竟有一娇小女子，就紧挨在向漠北身侧。

67、067
汪齐成记得孟江南。
并非她生得天姿国色令他过目不忘，而是那日在知府衙门她就在他眼前将孟蒋氏的手掌以匕首钉穿在公案上时的果断与胆量让他记忆深刻，明明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出身卑贱女子而已。
正如同此刻，明知任何人想要拿到宋豫书失踪乃赵言新所为的证据都绝无可能，可看着孟江南那双明亮的眼，汪齐成却觉莫名不安。
夜色浓沉，夜风大作，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赵府顶上，仿佛一抬手便能抓到似的。
汪齐成觉得孟江南的双眼在这般风雨将来的夜色里澄净明亮得有些可怕，好似她能将深藏在这赵府里的不为人知的事情瞧得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令他心慌的笃定。
“嘀嗒……”忽有一滴雨水落到了汪齐成额上，那股子凉意拉回了他因心慌而分散了的神思。
孟江南的问题根本由不得他说不，因为卫西已经不由分说地揪着他继续往脚下这条小径的尽头走去了。
为不露出破绽以及维持自己身为知府的颜面，汪齐成这会儿一边奋力地挣开卫西的手一边气急败坏地以自己知府的身份怒骂警告他们，甚至将最狠的话撂出了口，以期他们会心生畏惧从而放弃继续往镜苑去的念头。
毕竟眼下他们是“民”，而他是一方父母官。
只是，全然无用。
镜苑的月洞门不稍时便出现在他们眼前，那攀在院墙上生长的绿植自墙头垂挂而下，繁密茂盛，垂于月洞门前，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子。
月洞门后，漆黑一片，不见灯火。
孟江南与孙晓不约而同地在这月洞门前两丈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便是他们看着这月洞门时眸中所流露出的眼神也都如出一辙。
那是心底挥不去抹不掉的恐惧。
仿佛他们眼前的月洞门后不是一座庭院，而是无尽的万丈深渊，是去而不得返的黄泉。
纵是汪齐成，此刻也在那月洞门前拼尽全力停下来。
赵言新这镜苑可不是谁人想进便能进的！他是不怕，可这小郡王要是在这儿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揪着汪齐成走在最前边的卫西此时也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控制不住汪齐成，而是因为他觉到身后的向漠北等人停住了而已。
只听孙晓不安道：“请恕我只能为诸位将路带到这儿，这月洞门后的镜苑，便不是我再能为诸位效劳的地方了。”
楼明澈好奇问道：“瞧你一脸的惶恐，莫不成这什么镜苑里还能有吃人的怪物不能？”
孙晓的脸色更难看，只见他摇了摇头，后怕一般道：“我不知，我只是知道这镜苑若无大公子的许可，擅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哦？”楼明澈微微挑眉，看向了前边正想要趁机说上些什么狠话的汪齐成，“方才这狗官看样子十有八九是从这院子里出来的，他还好端端的，是得了那姓赵的许可？还是——他进这院子有如进自家院子一般，根本不需要姓赵的许可？”
“呵呵……”孙晓冷冷笑了两声，并未回答楼明澈的问题，反是反问他道，“阁下你觉得呢？”
他这一句不无嘲讽的反问，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汪齐成面色变了又变。
楼明澈点了点头，不再问，只笑得意味深长。
向寻与卫西紧蹙着眉。
向漠北仍是一脸平静，好似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他似的。
正当此时，定定看着院墙上那些有如帘子般的绿植的孟江南自言自语般道：“这院子里没有吃人的怪物，却有比怪物可怕上千万倍的人。”
向漠北虽不言语，却是握紧着她的手。
孟江南知他定是在担心自己，是以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不让他太过担心，毕竟她是来帮忙的，而非来添乱的。
“里边有我们看不见的人。”孟江南抬头看一眼向漠北，为免他担心，她还抿嘴对他轻轻笑了一笑，才又道，“能将擅入镜苑的人——杀掉。”
而被他们杀掉的人的尸体，就埋在院墙下，成了这些垂成帘的绿植的肥料，让它们生长得日益茂盛。
她不知他们是何人有几人又是何模样，她只知他们像影子一样匿在这座庭院的任一角落，能在第一时间将擅闯入内的人诛杀。
赵言新将她带入镜苑的那一夜显然是遇着了好事，心情大佳，不仅与她道了不少旁人都不曾知晓的事，甚至亲自领着她到院墙前，指着她脚底所踩的土地告诉她以尸体来当肥料最是能让草木生长繁茂。
而这镜苑院墙上攀附着垂挂着的绿植藤蔓层层叠叠，茂盛得可怕。
孟江南面上虽是在冲向漠北笑，然她的身子却是发僵得厉害，手心冷汗涔涔。
“我知道了。”向漠北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应着声的同时将她的手心打开，垂眸看着她手心里那被她自己抠破的细小伤口，就着衣袖替她轻轻拭掉了她手心的涔涔冷汗。
孟江南本是心慌不安，此刻却是怔怔地看着托着她的手背擦去她手心冷汗的向漠北，只见他神色如同寻常般冷静淡漠，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似的，偏偏他又已应了她。
知道了，尔后……呢？
向漠北的举止全然不像知晓危险就在前方的模样。
可想要救回宋豫书，就非进眼前这杀机暗藏的镜苑不可，而想要入镜苑，绝不能没有任何应对或是防备之法。
孟江南虽知其中情况，可她却不知安然入内之法，他们几人之中，向漠北是主子，是最能拿定主意的那一人，可他现下却是无动于衷，只注意着孟江南的手心，这如何不让她怔愣发懵？
孙晓也被向漠北这淡漠的反应怔住了。
卫西则是急得一刻也不能再等，揪紧着汪齐成的衣襟就要自个儿往镜苑里冲。
“稍待片刻即可。”向漠北看也不看卫西一眼，只将孟江南的手重新握于掌中，再一次与她道，“莫慌。”
无人上前拦住急切的卫西，却见他在只差一步就跨进镜苑月洞门的刹那停住了匆匆的脚步，与此同时睁大了双眼，一副震惊之色。
因为他听到了镜苑里传来的动静。
那是利刃交碰才会发出的声响，尖锐，却又短暂，因此只有他与向寻这般耳力敏锐的习武之人才会听得到。
孟江南听到的只有愈来愈密集的雨滴打落在周遭草木上的沙沙声响，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
因向漠北掌心的温度及他的一声“莫慌”而失衡的心跳声。
不是身处赵家的恐惧惶然心惊，而是被人关切着保护着的欢喜以及压在她心底的那一份浓稠的苦涩。
至于汪齐成，完全不知向漠北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当他是害怕了，心道如此正好的同时又不免暗暗讥笑：只道这小郡王是个顶顶尊贵的，却不想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在这儿稍待片刻甚也不做能有何用？如此便能有法子让他们安然无恙地从赵言新养的那些个影卫眼皮底子下去到他面前了？
还有就是
汪齐成不由自主看向孟江南。
这个出身卑贱的商户奴女，如何知晓赵言新于这镜苑之中养着影卫？
她究竟是何人？又知道多少赵家的事？
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她的性命，绝不能留。
卫西停下后便没有再执意独自往前，而是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向漠北。
他不是没有听到向漠北方才道的“稍待片刻”，而是方才听时他恼怒于向漠北似乎并未真将宋豫书失踪一事放于心中，但此刻他却是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
小郡王面上的无动于衷并非他不挂心公子的安危，而是他早在前来赵家之前就已有了万全的准备。
照孟家女之言，那赵大公子显然是在这院子里安排了影卫又或是豢养着死士，单凭他们这几人入内，极有可能有去无回，虽然他与向寻是习武之人，不见得敌不过对方，可他们还要顾及小郡王夫妇以及姓楼的安危，如此一来，可谓毫无胜算。
更或是说，自他们踏进赵家的那一刻开始，冲动之下的他自认为他们是前来救公子的，根本没有想过届时就算救出了公子，他们又当如何自赵家全身而退？
现下稍静下心想来，他们此举入赵府无异于是投入了姓赵的罗网。
他们这些人中，从始至终都能冷静且理智考虑问题的，唯有小郡王。
否则不请自来的他们如何能够一路相安无事地来到从赵府大门来到这镜苑门前？单凭一个给他们带路的男婢？
这分明就是有人在他们毫无察觉地情况下将藏匿在暗处的危险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若非眼前这漆黑的庭院便是姓赵的所在之处，影卫必然强于这府中他处，否则他怕是这会儿仍未听到任何动静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小郡王方才的那一句“稍待片刻”，不是因为畏惧更不是为了思量应对之策，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安然入内而已。
公子说过，唯有大智大睿之人，才能思常人所不及思，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公子还说，他所见所识之人，唯嘉安兄是此般人。
他一直不信，但此刻，却似由不得他不信。
卫西就这般难以置信地盯着向漠北看了半盏余茶时间。
本是黑漆漆的镜苑忽然亮起了灯火。
只听向漠北道：“走吧。”

68、068
镜苑里安静得只闻雨声以及他们几人轻重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院墙上垂挂而下的重重绿植在夜风中不停摇晃，自院中映出的火光将其投在地上的影子撕扯得细碎。
向漠北率先走进的月洞门。
与他并肩的孟江南面色青白，死死咬着下唇，紧紧反握着他的手，虽心中畏惧，却未生逃离的念头，始终跟在向漠北身侧。
她为帮他而来，也因他而坚定。
向寻则是当即冲到他们前头来，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
卫西不再揪着汪齐成的衣襟，而是将他用力往前一推，握紧着腰间佩剑紧跟在后。
汪齐成被推得一个狠狠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本是死死盯在前边的向漠北身上的双眼此刻尽是惊恐万状。
这镜苑入不得！他若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暗箭射穿喉咙！
可他此刻却是被卫西狠推一把险些栽倒，让本欲扑上前去阻拦向漠北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向漠北往镜苑里跨出第七步，惊骇之下使得他连呼吸都忘了，更莫说发出丁点声音。
汪齐成满面灰败之色，心道着完了，全完了，尊贵的小郡王死在这儿，他这个静江知府这辈子全完了。
然而，向漠北已跨出了第九步， 第十步，第十一步……
他还在继续往镜苑里走。
安然无恙。
他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汪齐成瞪大了眼，惶然的同时是极度的震惊。
这镜苑对于擅闯者而言可谓是天罗地网，能让所有擅闯者都有来无回，他亦曾亲眼见过其可怕程度以及擅闯者的下场，可、可眼下这
他方才离开时这镜苑的“罗网”分明布得比往日更甚，此刻却是为何能让这些不速之客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入内！？
这短短的时间内，镜苑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看着前边依旧好端端的向漠北，汪齐成此刻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着急？
庆幸的是向漠北还活着，着急的是他此时无法再笃定他们绝不会找得到宋豫书，毕竟那是连他都不知晓更寻不到的地方。
可在此前一刻，他也笃定着他们根本入不了这镜苑。
但这一刻，他们却是人人无恙地走在这镜苑里。
汪齐成慌了。
至于心有震惊的，又岂止是汪齐成一人而已。
孟江南心中的震惊比之更甚。
修建得富丽堂皇的镜苑静寂得可怕，没有刀光，不见剑影，唯有一盏盏风灯在夜雨中不停地摇晃。
那些“看不见的人”仿佛真的看不见、不存在了，谁人也没有出现，那与他们紧密相连的危险亦没有发生。
即便如此，愈往前走，孟江南的手仍不由自控地颤得更厉害。
忽然，她的双脚踩在一汪积水上。
然而雨点虽大，却不密集，更未成倾盆之势，如何就形成了积水？
孟江南低头往下看。
只见她一双绣鞋前端染上了一小片腥红。
她的脚下，是一滩黏稠的血水。
她浑身猛地一抖，怔在了那儿，瞠目定定看着脚下的血水。
向漠北觉到她的异样，也瞧见了她脚下的血水，正当要说上什么，孟江南却先抬起了头来，紧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有嘉安在，她不怕，不怕。
她相信他。
走在最后的卫西亦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前边的向漠北。
卫西已猜想得到向漠北此行前来赵家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向漠北的这一“准备”，不仅能将事情办得利落，更是办得干净。
否则这院子里怎会连一个影卫都见不着？
唯有一身本事已至出类拔萃之境的人，方能在不足一盏茶的短短时间内既悄声无息地将这院中影卫一个不剩诛杀干净，还能将其尸体尽数掩藏。
这位病恹恹的小郡王，手下竟有此等高手！
且能把此事办得如此利落干净，必然不止一人，小郡王也绝不会只安排了一人。
身手了得却甘愿为此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的人当影卫，是因权？还是因小郡王这个人？
可无论如何，这个远离了京城的小郡王深藏不露是事实。
如此，定能救回公子！
一幢雕梁画栋的楼阁不多时便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
汪齐成被卫西推着走进灯火通明的楼阁里时已然心乱如麻，不止是因为他以为全都会死在这镜苑之中的向漠北等所有人此刻皆好端端地活着，更是因为孟江南与正要四处去寻宋豫书的卫西道的一句话。
“不用找。”孟江南看着着急忙慌的卫西，道，“你找不到的，赵大公子与宋大官人都不在这幢楼阁里。”
“前边不是你自己说的这儿就是了！？”卫西情急，语气自然不见得好，“你究竟——”
然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向漠北看向他的一记冰冷眼神给打断了。
向漠北的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由不得任何人对他的小妻子不敬。
明明只是一记眼神而已，卫西却觉自己脊背生寒，生生把质问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孟江南不曾在意过卫西对她的态度，此刻更不在意，她与他道完话后只是定定看着北面墙上占了整整一面墙的扇形画屏。
画屏上绘就着五名婀娜多姿的仕女正在花园里嬉戏，每一人都如真人般大小，每一仕女的五官都刻画得极为细致，如此给人的感觉就愈发惟妙惟肖。
孟江南走到这画屏前停住脚，自进入赵府便一直牢握着她的手不曾离她半步的向漠北自然而然也就站在了这画屏之前。
与画屏离得近了，向漠北忽然发现这画屏上边瞧着生动逼真的仕女竟非绘画而成，而是五个被嵌于画屏之中的——绢人！
向漠北不知怎的，倏地便想到了前些日子他送给孟江南的那个小绢人，心中忽生一股莫名的沉闷感。
孟江南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为首那个绢人仕女的眼睛瞧。
“她”的眼睛，除了比寻常人的眼睛少了一分明亮之外，与常人之眼几乎无异。
“啧啧。”楼明澈此刻也来到了画屏前，一边细细打量嵌在屏中的仕女一边赞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做得这么逼真的绢人，这手艺当真了得。”
孟江南听着楼明澈的赞叹，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向漠北的手抓得更紧。
只听她喃喃道：“所有人都知道赵家是静江府最富有的人家，所有人也都知道赵家早些年是做廉价布匹生意起的家，可其实在赵家做布匹生意之前还做了很长时间的另一样生意，不过如今整个静江府除了知府大人之外，怕是再无人知晓这个事了。”
“您说是么？”孟江南边说边转过身来，看向心慌如麻的汪齐成，“知府大人？”
“哦？”楼明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小丫头，听你这语气，似乎是知道这赵家当初究竟是做的什么生意发的家？”
“就在眼前了不是么？”孟江南没有再看汪齐成，亦没有看楼明澈，而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画屏中的绢人仕女，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后从抬手摸向屏中为首那一绢人的双眼，尔后勾出两指，将其一对眼珠子从眼眶中抠了出来！
饶是一路而来都漫不经心的楼明澈此刻看着她这一突然的举动也都惊愣住了。
唯独孟江南此时比任何人都要冷静镇定，可明明她又是比任何人都要心有恐惧。
只见她将由向漠北紧握着的手亦抬了起来，将从第一绢人眼眶中抠出的一对眼珠子分别放于第二个绢人的双手之中。
紧着又见她将第二个绢人的眼珠子取下放于第三绢人头上的珠花之中，将第三绢人的眼珠置于第四绢人的眼眶之中，将第四绢人的眼珠放进正围在她们脚边的两只黄耳口中，最后拿着第五个绢人的一对眼珠转过身来看向画屏前长案上的一套白玉酒具，将其投进了其中一只玉盏中。
盏中盛着如血一般的葡萄酒，然而外物投进其中，却不见酒水溅出一星半点。
看似酒，却又不是酒。
楼明澈好奇不已，正当上前来瞧个究竟，只听“咯嚓”一道轮轴转动的声响自画屏后传来，只见那仕女嬉闹的画屏忽地往下旋去，换了一幅雅致的远山图上来！
这一画屏之中，远山巍峨入云，近处小桥流水，几处茅舍掩映于竹林之后，一条弯折小道上，一书生正骑在一头毛驴背上，往竹林后的茅舍方向去。
若在寻日，向漠北定会细细品赏这么一幅意境深远的画作，但此时此刻，他无心赏画，只锁着眉头注意着画中毛驴背上的书生。
“他”并非笔墨绘成，而是同被换下的那幅画中仕女一般，乃绢人，不过是大小小去许多而已。
孟江南紧咬着下唇，伸出手，将本是背对着画屏方向的绢人书生转了过来，让“他”面向着他们。
就在所有人都惊诧不已时，这画屏忽从中间分做两半，缓缓往两侧移开了去，露出后边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来！
看到那一暗道的一瞬间，目瞪口呆的汪齐成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一双眼犹自大睁着，不敢置信。
这——这如何可能！？

69、069
赵家当初在做布匹生意之前，已是三代手艺人，以制作绢人的手艺讨生计，之所以除了赵家人自己几乎再无人知晓此事，乃是在那之前，赵家并非姓赵，而是姓照。
而当照家以“赵家”之名经营小本布匹生意出现在静江府时，再无人记得那个靠制绢人手艺而活的清贫照家，静江府也再没有照姓制绢人的人家。
赵家的布匹生意则是愈做愈大，渐渐将生意扩到了其他行业，终是富甲一方。
至于还能勉强在记忆里搜寻得到“照家”二字的人，或已年迈不记事，或已都不在人世，世上已无人再想得起静江府曾有过一个照家。
可世人忘了照家，照家子孙却从来没有忘过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以及——照家人该有的手艺。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画屏后的暗道，曾经赵言新与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断地在她脑子里回响，就好像他附在她耳畔再道一遍与她听似的感觉，并着那股可怕的窒息感一齐，致恐惧袭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发颤得厉害，只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非但不敢往前，反是慢慢地往后退。
她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必须要帮嘉安找到宋大官人，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畏惧不能逃开，她已经鼓起所有的勇气走进了赵家，从赵家大门走到了这儿，她以为她能够坚持至终，可看着眼前这条暗道，她终究还是畏惧了。
她不敢再往前。
从前她便是入了这镜苑，入了这条暗道，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孟江南只觉自己愈来愈呼吸不上，窒息感浓重到可怕。
忽而，她惊慌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
她不要再进去，不要
“小鱼。”向漠北在她开始往后退时便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更是在她眸中瞧见前所未有的恐惧时当即将她的手重新握于手中，向来淡漠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眉心更是拧蹙而起。
可孟江南的双眸此刻混沌得失了焦距，害怕得根本看不见眼前的向漠北，仿佛她又身处在这暗道尽头那明亮得刺眼的镜室，周遭的绢人都在对她笑，赵言新拿着绢布亦在笑着与她道：很快，很快你就能将你最娇嫩的容貌永远留在这世上了。
她想喊想叫，害怕得想哭，可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掉不下一滴眼泪，她只能扬着嘴角笑着，像周遭的绢人一样。
她进了这暗道，就出不来了。
正因为如此，赵言新在将她带入这镜苑时才会毫无顾忌地与她说他以及赵家的秘事，才会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开启这条暗道，才会让她看到他那不为人知的秘密。
毕竟与一个将死之人是没什么不可说的。
为何……为何她会遇到这般可怕的事情？
为何……
“小鱼！”向漠北看孟江南如同丢了神魂般的痴痴模样，用力擒着她的双肩，神色与语气皆变得焦急起来。
肩上的疼痛终是让孟江南回过神来，向漠北的模样在她茫然的双眼里渐变得清晰，她怔怔地看清了他紧拧的眉心与阴沉的眼眸。
她此刻方从惊恐中完全清醒，眼前的向漠北让她确定她而今并非赵家的妾，而是向家的妻。
“对不起嘉安，我失神了，我……”孟江南不敢多瞧向漠北的眼，愧疚地低下了头，“往下我不会再如这般耽搁时间了。”
说着，她咬紧下唇，就要往画屏后的暗道走去。
“你不必再往里去。”向漠北按住她的肩让她行动不得，低沉的语气不容置喙。
孟江南惊怔地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嘴角浅浅的小梨涡。
他正对她浅浅笑着，就着衣袖轻轻抚了抚她满是冷汗的额，语气依旧低沉却又温柔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就好。”
孟江南痴痴地看着他微扬嘴角边上的仿佛盛着琼浆玉露般让她移不开眼的小梨涡，怔怔道：“可是嘉安，我还没有带你见到宋大官人，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向漠北打断了她的话，将她垂在耳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忽道一句不相干的话，“待会儿我同你去吃糖水。”
孟江南怔愣更甚，讷讷不明所以，“什、什么？”
“东石桥下刘家大婶做得一手味道可口的糖水，你当是会喜欢。”向漠北认真地回答了孟江南怔怔的疑问，“在这儿等着我。”
向漠北说完，又再对她浅浅一笑，这才松开她的肩，转身与早已心急如焚的卫西往暗道里走去，向寻则是留在了画屏外，留在了孟江南身旁。
楼明澈从孟江南面前走过，冲她挑了挑眉，笑眯眯道：“去吃糖水的时候带上我啊。”
孟江南不合时宜地双颊一热。
再看向漠北，他已步入了暗道之中，楼明澈走到他身侧，依旧笑盈盈的，道：“我说嘉安小子，你这是担心那小丫头到这地下来会吓到半条小命，所以才把她留在上头的吧？”
向漠北不言不语，目视前方，神色淡漠，仿若未闻。
楼明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犹自抬手捏着下巴，半眯起眼道：“你就不怕她这是伙同着赵家装出来的害怕，其实是给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人下的套？”
楼明澈说着话时，卫西亦死死盯着向漠北，连脚步都放慢了下来，走在这暗道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且警惕。
因为楼明澈的话正是他心中所疑。
他始终不能相信孟江南，尤其方才在看到孟江南往后退步时他更是觉得这暗道尽头便是陷阱，是以他比此前更为小心翼翼，甚至迟疑着是否该下去，只是他不敢如楼明澈这般明着问出口罢了。
“她不会的。”向漠北面不改色，道得笃定。
“说得你对她很了解似的。”楼明澈嗤笑，“就这么无条件相信她？”
这个问题，向漠北并未回答，只是毫不迟疑地继续往暗道深处走去。
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答不出让旁人听了便满意的答案。
他并不了解她，他对她的信任也的确没有条件亦没有原因，他只是觉得她值得他相信，仅此而已。
明明自己都是苦命的笼中鸟，却会为了一只毫不相干的小喜鹊而担忧关切的姑娘，定有一颗干净纯澈的心。
阿乌是一条极具灵性极通人性的黄耳，便是小满，它都不让抚摸，可它却欢喜于与初识的她亲近，若她心性本恶，又怎能得阿乌的喜爱？
所以
正当此时，卫西听得身后有急急脚步声传来，他霍地往后转身，“唰”地抬起里手中利剑。

70、070
然当卫西看清对方时，他却又愣住。
只见孟江南因他忽然指向自己的利剑而惶然停住脚，僵直了身子。
卫西那双本是对她充满猜疑的眼睛此刻俱是惊诧。
若这条暗道一直往下都是圈套，她又忽然冲下来是为了什么？
楼明澈半眯起眼盯着孟江南，亦是想不明白她此举何意，她不是一副怕得要死不敢下来的模样？现在又跑下来做什么？
向漠北亦是不明。
孟江南则是睁大着眼惊惶地盯着卫西手中闪着白芒的利剑，在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害怕得当即朝向漠北求救或是连忙往后退去甚或立刻逃开时，竟是见得她继续朝向漠北走来。
哪怕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发白得随时都会跌坐在地的软弱模样，然她却是稳稳地在向漠北面前站定，紧抓着自己的褶裙，尽可能保持冷静道：“嘉安，这镜苑的危险就只有院子里那些看不见的人而已，这暗道和暗道尽头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你们不会有事的。”
既然院中安全，那此处以及地下那处必然安全，因为赵言新曾亲口与她说过，这暗道只有他满意的人才有资格走，旁些腌臜之物不配踏足。
而在他眼中，院中那些看不见的人虽不至腌臜，但却不是“人”，不过是为他所用的“物件”罢了，是以他们只配呆在院子里，不配进入这幢楼阁，更不配进入他的“圣地”。
是以她即便不再往下去，嘉安也不会遇着危险。
“我的确是心有害怕，不敢下去。”孟江南知道除了向漠北，旁人都不会相信她，“但我绝不会伤害嘉安。”
她说后边这话时，不是看着向漠北，而是看向楼明澈与卫西。
楼明澈方才的话她听得清楚，卫西怀疑她，她知。
她不是气也不是恼，若换做是她，她也不会信任一个不相干的人，她也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她，她只要嘉安相信她不会害他，不会让他置身危险之中，就足够了。
看向漠北的眼神及面色与方才无异，并无疑她之意，孟江南才又道：“赵家大公子若是藏着宋大官人，他们二人此刻定在这暗道尽头，赵大公子不曾习过武，但他有随身带暗器的习惯，以卫侍卫的身手要防住他的暗器当是轻而易举之事，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危险之事了。”
孟江南说着，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向漠北的衣袖，本是想劝他与自己留在画屏外等就好，可转念又想到宋豫书与他乃是至交，是以她再张口时只是关切道：“虽然赵家大公子没有身手，可是嘉安你也千万要当心。”
“嗯。”向漠北本只打算点点头，可低头瞧见孟江南紧抓着他衣袖的葱白指尖后，他却是脱口而出道，“我还要同你去吃糖水不是？”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怔住了。
孟江南这回没有着急慌乱地收回手，而是用力点点头，将他的衣袖抓得更紧，稍加迟疑后又道：“嘉安，我……想去做一件事。”
向漠北微微蹙眉，似是已想到她欲说之事是哪般：“为孟家所请之事？”
孟江南紧抿着唇，未有再迟疑，而又再点了点头。
向漠北默了默，沉声道：“待我寻着泽华，我与你去。”
只见往日里不管他说些什么都乖巧点头的她此刻竟是摇了摇头，轻声却坚决道：“此事我想自己去。”
这事与嘉安并无干系，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向漠北的眉心蹙得稍紧一分，在深深看了心中已有自己决定的孟江南一眼后将眉心舒开，才颔首道：“带着向寻一齐过去。”
“嗯！”孟江南紧抿着唇，再一次用力点头，这才松开他的衣袖。
孟江南并不识由赵府前院去往后院的路。
孙晓仍等在镜苑外，见着孟江南以及向寻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他既难以置信，又觉惊喜万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擅闯了镜苑的人不仅活着出来，且还平平安安，丝毫不差。
或许，他们真就是能救了他的人，这如何能不让他惊喜乃至激动？
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姓赵的如何了？
怎的只是他们两人安然出来了而已？
孙晓心中太多惊疑想要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从何问起，反是听得孟江南先与他道：“孙晓，能否劳烦你再带一次路？我想去后院。”
孙晓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答应道：“同我走吧。”
于他眼中，孟江南是个极其矛盾之人，她不是赵府中人，同赵家也没有任何干系，然她却比他们这些赵府中人更清楚镜苑里的秘密，照说她对赵家这座宅子的布局也当熟悉才是，偏她竟是不知去往后院的路当如何走。
不仅孙晓如此认为，而是方才同她一道进入镜苑的所有人也都如是想。
向寻虽说遵向漠北之命于她左右护她周全，但并不表示他心中不作他想。
他对孟江南的猜疑不见得比楼明澈及卫西要少，不过是他不会违逆向漠北的命令，所以才会跟在她身后罢了。
至于孟江南，她之所以非要在此时去找孟青桃不可，仅是因为她心底深处对镜苑的畏惧而已，哪怕不入那暗道，她也无法冷静地在镜苑之中等待向漠北。
从前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仿佛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向她席卷而来，哪怕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被送到赵家为妾的那个她，可离了向漠北身侧的她如何都无法驱散身处赵家身处镜苑带给她的恐惧感，她唯有离开镜苑，用等待的这一空档时间做些什么，才能让她不再胡思乱想。
这个时间，用来处理孟家交给她的“任务”再合适不过。
她终究都是要再见孟青桃一面的。
她要拿回嘉安送给她的那两套首饰，还要亲眼见一见孟青桃在这赵家过得是否还“好”。
若说她心中对孟家对孟青桃没有丁点恨意，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她虽不曾想过要孟青桃来偿她从前的命，可她断断见不得孟青桃活得舒心过得安好。
她不是圣人，从没有以德报怨的慈悲心，她定是要看到孟青桃在这赵家后院活得痛苦才甘心的。
也好让她“爹”知晓她确已去见过了孟青桃。
夜色之中，那如同暗夜鹰隼般的黑影形影不离地跟在她周身，与向寻呈一暗一明之势护着她。

71、071
赵府安静如常，唯闻愈来愈烈的雨声。
显然后院方向还无人知晓自家府上来了不速之客。
孟江南站在连通着前院与后院那道月洞门时，肩头已被豆大的雨水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的模样，只定定看着月洞门后在风雨中不停摇晃的风灯。
她没有再要孙晓带路，只向他问了孟青桃的住处以及同他道了谢后便握紧了双手，走了进去，可见她识得这后院内的路。
身处赵家的她虽仍心有惶然，但走进后院的她却没有迟疑。
虽然他们方才没有同她“爹”一同前来，但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在赵家门外等着她了。
赵家这座宅邸，如孟家那般小门小户的人家是没有资格踏足的，即便她“爹”口口声声说要她随他一同来，但他也只有在门外等着的份而已。
至于赵家为何要以孟青桃欲见她一面为由要她前来，也唯有见到孟青桃才知晓了。
她既已到了这赵府来，哪怕她心中再如何害怕，也须把当做之事做完。
孙晓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孟江南那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一阵没来由的茫然，忽听得他急急唤她道：“向夫人！”
孟江南停住脚，转过身来。
只见孙晓面上满是忧色，不安地问她道：“向夫人，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我也不知道。”孟江南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仿佛她也如同他一般是被困在这座牢笼里的囚徒，“向着生，总比向着死好，不是吗？”
今夜之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知，可只要有一丁点的光芒，就总有见到烈日的可能。
说完，她还冲孙晓笑了笑，这才回过身，继续往里走。
明明她自己都对这赵家害怕到骨子里，偏偏还要笑着安慰人。
是以孙晓再一次唤了她一声。
“这后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向夫人可千万当心！”不再是紧张的询问，而是由衷的关切。
孟江南也没有再转过身来，而是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本是往空中挥了挥示意她已听到，忽尔却将其握成了拳头。
她不是来送死的，而是来将她与孟家的那所剩无几的可笑联系剪干净的，她绝不会让自己有恙，阿睿还在等着她回去，她也绝不能再给嘉安添忧，于他的顽疾不好。
不过……
孟江南将拳头放下时情不自禁地抿嘴笑了一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样来称呼她。
向夫人向夫人，还挺好听的。
很快她又将自己这般不合时宜的心情收拾好，努力让自己冷静的同时握紧着双拳，往霓阁的方向走去。
霓阁是从前赵家给她安排的住处，如今这霓阁的主人，是孟青桃。
道是“阁”，其实不过是数人同住的院子里的其中一间屋子罢了。
那院中并非只住她一人，只是她们从来不曾见过彼此，便是她们姓甚名谁彼此都不知晓，因此无论那院中少了谁人，住于其中的她们都不会知道。
她们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黑漆漆笼子里的鸟儿，看不见彼此，不知谁人何时来，亦不知谁人何时去。
她不知霓阁究竟住过多少人，她只知她不是第一个住进去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住进去的。
那些在这漆黑笼子里消失的性命，除了赵言新自己，怕是再无人知晓。
一路走向霓阁，除了在夜风中摇晃的风灯，偌大的院子不见一人，亦没有丝毫危险的气息，向寻更是将佩剑悬回腰上，而不再像方才去往镜苑时那般时刻紧握着剑柄。
并非这赵府向来由人这般随意走动，而是因为那些暗处的危险已不再。
孟江南只知向寻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保护自己，却不知她周身的暗处始终有影卫如影随形。
无论在明还是在暗，都有人确保她的安然无恙。
若只一个向寻，向漠北又怎会同意她自他身侧离开？
当然，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这后院无人走动的异样，可见过了镜苑的不同寻常，于这后院的异样，孟江南便没再有太多惊诧，但也不敢有所大意，是以她走得并不快。
但愈近霓阁，她本就不快的脚步愈来愈慢，足见她心有不安。
向寻跟在她身后，紧着眉看她如入自家后院一般轻车熟路，最后看她在一间所有窗户纸都被屋内灯火映得亮堂的屋子前停下愈发缓慢的脚步。
她即便走得再慢，也不曾回头看过身后的路。
她畏惧，却未曾迟疑。
霓阁前已有人在等待，却不是站在廊檐下，而是站在庭院里，站在天穹下那愈来愈密集的雨水中。
屋内及廊下火光照在她身上，映着她已被雨水湿透的衣裳，足见她已在这雨中站了许久，否则这般雨势又如何能将她浇透？
也是借着这光亮，她看见了来到这霓阁前的孟江南，正于院中停住脚步的孟江南也瞧清了她的脸。
看着对方那张满是雨水的瘦小的脸，孟江南怔住了。
小秋！？
小秋作为赵家的粗使丫鬟，除了每日必要的端茶送饭之外，她是不被允许到后院来的，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霓阁前？
孟江南一脸惊讶之色，小秋看她却不觉丝毫诧异，好似早就知晓她会到这霓阁来似的，反是见着她身后的向寻很是惊讶，显然不敢相信前院的人竟然会让不相干的人且还是男人到后院来。
只是，她很快便敛了面上的惊色，拧着眉朝孟江南动起了唇来。
她张嘴无声，只将嘴型动得夸张。
她是在与孟江南说着些什么，却又极为害怕身后霓阁了的人听到。
孟江南不识唇语，此刻却也从小秋那夸张的嘴型看懂了她要与她说的话。
“大小姐在里边。”
是了，照说兰儿身为赵慧馨的贴身丫鬟，那夜前往向家之事理当由兰儿前去，但那夜却是小秋去的向家，想必兰儿那时已经身遇不幸，因而赵慧馨才在这尽是男婢的府邸里提用了小秋。
赵言新身体里躺着的血虽是黑的，可他对赵慧馨这个胞妹却是极好的，他从不让他的那些个男婢靠近后院，更不让他们伺候赵慧馨，是以赵慧馨的身旁只有女婢，但因赵慧馨脾性阴毒，她院中留下的婢子终只有兰儿而已，兰儿既已不在，整个赵家她会用的婢子也就只有小秋。
小秋既出现在这霓阁前，足见赵慧馨就在这霓阁之内。
孟江南眨掉落到眉睫上的雨水，白着脸看向眼前灯火明亮的霓阁。
原来，让孟家打着孟青桃念她这个妹妹让她来赵家与其见上一面的幌子的人是赵慧馨。
若说从前赵慧馨从不曾睁眼瞧过她一眼，如今她们之间更是毫无瓜葛，赵慧馨又是为何要见她？又为何还要以孟青桃为幌子？
小秋此时已经走到了掩闭的屋门前，低着头毕恭毕敬道：“大小姐，向夫人到了。”
孟江南并未听得屋中人应声，唯见小秋将掩闭的门扉推开，担忧地看着她，道：“向夫人，请。”
孟江南就着衣袖拭去自己面上的雨水，紧着袖中的双拳，走了进去。
屋中点了数十盏灯，将并不如何宽敞的屋子映得明亮如白昼，明晃晃的火光极为刺目。
置身于霓阁之内的一瞬间，孟江南有一种置身于镜苑之中的错觉。
恐惧陡生。

72、072
霓阁与从前孟江南曾住过时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屋内的数十盏烛灯，以及烛火中的人。
孟青桃坐在摆满了灯台的长案旁，见着走进屋来的孟江南，她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惊跳如雷，反是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在对她笑。
自孟江南记事开始，孟青桃看她时任何神情都有过，独独没有对她笑过。
但她此刻就正在对她笑。
她笑得娴静，却又极其——诡异。
那从来都将她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人家视作杂碎的赵慧馨此刻就坐在她身旁，一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纤手正拿着薄至透光的绢布朝孟青桃脸上糊去。
那沾着赵家秘制浆糊的绢布糊在孟青桃的脸上，覆上了她的眼，捂住了她的口鼻，也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定格住。
永远定住。
孟江南从孟青桃那双尚只覆了一层绢布的眼眸深处看到了惊恐与绝望。
赵慧馨却是看也不看走进屋来的孟江南一眼，只是耐心地将手中的绢布糊在孟青桃的双眼上，一边扬着嘴角道：“莫急，过来坐下，待我将你这阿姊制成绢人，再来制你。”
赵慧馨不疾不徐地笑着说完，这才转过头来，看向门后的孟江南。
看着孟青桃脸上的绢布以及赵慧馨那张与赵言新生得八分相像的脸，孟江南只觉这屋内的烛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见她煞白着脸连连往后倒退，背撞在门背上，撞出“嘭”的一声闷响。
她额上冷汗涔涔，贴身襦衣已被冷汗湿透。
从前那股绝望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哗——”本是稀稀疏疏的雨势忽然瓢泼而下。
雨水如注，湮没着天地间所有声音。
镜苑。
向漠北等人看着暗道尽头那六面皆镶满铜镜的暗室，方知此“镜苑”非彼“静院”，哪怕只是数盏烛灯，此间暗室也因着这四处乃至天地的无数铜镜而明亮如昼。
卫西此刻正紧捏着赵言新的手腕，同时抬脚踢中他的腿关节，令他半跪在地，挣脱不得。
诚如孟江南所言，这暗道之下再无危险，赵言新也不曾习过武，否则卫西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制住，是以他连将暗器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楼明澈则是当即上前来朝赵言新身上一通摸索，果从他袖间摸出了一支铜管，他试着按动铜管上边的机括，登时数根银针自管首飞射而出，打入了一侧的铜镜上，乃毒针一类的暗器。
赵言新面上各色神情都有，震惊、恼怒、愤恨等神情交织在他脸上，以致他腥红了眼，却独独在他面上没有见到恐惧之色。
被迫进入暗道来到此间暗室的汪齐成看见正坐于这镜室正中的宋豫书的一瞬间，本就在发颤不已的双腿终是一软，跌坐在那一尘不染的铮亮镜地上。
只见不省人事的宋豫书浑身不着片缕、被大红的绳带紧缚住四肢，牢牢绑在椅腿及椅手上，垂散而下的长发与他白净的肤色以及身上大红的绳带交映，自成一副扭曲诡异的靡艳之态。
卫西此刻已然相信孟江南所言非虚，但在看见宋豫书的时候他仍旧震惊得双目欲裂，使得他惊怒之下当即就捏断了赵言新的手骨。
便是向来不修边幅的楼明澈在见到此般模样的宋豫书时也都瞪大了眼，长长地“啧”了一声，以一种“原来如此”的眼神看向正托着自己被折断的右手咬牙站起身的赵言新。
四面八方的铜镜都投映着宋豫书的身影，也映着卫西正在匆匆给他罩上衣衫的模样，赵言新死死盯着椅子上的宋豫书，双目腥红得一张本是书生之气的脸看起来极尽扭曲。
独独向漠北的视线未有落在宋豫书身上，而是落在这镜室四周的绢人身上。
这些绢人或坐或站，无不栩栩如生，比大堂之中那画屏上的几个仕女绢人更惟妙惟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无不艳丽动人，无论是其面上五官神情还是身上举止，都真切得仿若有血有肉的活人，尽是女子。
再细瞧些，便会发现这些个女子绢人瞧着都是十五六岁、正值女子最美年华时的模样。
铜镜折射的烛火将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照得不余一寸暗处，亦将这其中每一绢人的模样都照得清晰非常，更将她们的身影映在这无数铜镜上，朱钗步摇，重重叠叠，使得这本就明亮得刺目的镜室绚丽得让人只觉置身幻境，现实与幻影交叠，难辨真伪。
看着这些身量与真活人几无差别的绢人女子，向漠北不禁紧蹙起眉，想着宋豫书曾与他说过查到赵家早先是以一手制作绢人的手艺发家的话，心中没来由一股沉闷的压抑感。
忽听得卫西着急地唤一声“公子”，向漠北这才将落在这些绢人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昏迷于椅子上的宋豫书身上，紧着大步朝他走去。
及至宋豫书身侧时，向漠北瞧清了摆放在宋豫书身旁长案上的物事。
剪子、胭脂水粉、绢布等等一些制作绢人所必须的材料，还有一只一尺大小的阔口玉碗。
玉碗内盛透明状黏稠物，向漠北伸出手，将这碗从未见过的物什端起来凑到鼻底嗅了一嗅。
有米糊的味道，想来是糨糊一类的物什，只是不知掺进了什么又用了怎样的调制方法，使得本该浑浊的糨糊变成了现下这般透明甚至有些晶莹的模样。
卫西正在一边为宋豫书解开缚住他四肢的红绳一边不停地试图将他唤醒。
这是一间影卫密守的不为人知的地下暗室。
赵家曾经以制作绢人发家，其手艺精湛，所制绢人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如今却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宋豫书身上不着片缕，身旁的长案上是崭新的且瞧着俨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制绢人材料。
以及，人前宽厚温和的赵家大公子其实有着狎优之癖，且他这一癖好已至扭曲之境。
这一瞬间，向漠北的心中仿佛引出一根线，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串了起来，使得他瞳眸倏地紧缩，一瞬不瞬地盯着身旁长案上的绢布，尔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赵言新。

73、073
只见那本软了双腿跌坐在地的汪齐成不知怎的就来了力气，此刻如发疯了似的扑向将将站起身来的赵言新，抬起双手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襟，死死拽着，一双眼睛充血大睁着，一副惊骇又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将眼前的赵言新给吃了似的。
而此时的汪齐成仿佛已然穷途末路，再顾不得此处还有他人在场，死揪着赵言新的衣襟咬着牙颤着声质问道：“你不是说了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这个地方无人知晓无人找得到吗！？你这是死了也要拉着我给你陪葬是吗！？啊”
赵言新虽是折了手腕疼了膝弯乱了发冠甚至被汪齐成这般无礼地揪着衣襟叱骂，但他面上却不见丁点慌乱，更莫说畏惧。
唯有他那双死死盯着宋豫书的双眼发红得厉害。
他丝毫未因来到此间暗室的向漠北等人而乱了阵脚，冷静得与声色俱变的汪齐成如同霄壤。
他也未因汪齐成的失态无礼而动怒，更未有将汪齐成的双手从自己衣襟上拿开，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冷声反问道：“这就要问汪大人您自己了，您是如何将这些不速之客带到赵某的私人之地来的？”
汪齐成浑身一震，双手顿时僵住，骇至极致般地喃喃道：“对、对，是那个女人，孟家那个第六女！是她！”
汪齐成说着，再次将赵言新的衣襟揪紧，双目睁得更大，更为惊惶道：“姓赵的，孟家的一个贱女为何会知晓你这镜苑里的秘密！？”
赵言新哪怕再冷静，此刻也因汪齐成的这一句话而变了脸色，但不过转瞬，他面上又唯见寒沉而已。
“汪大人，当初赵某与您说什么来着您可还记得？”赵言新看着已然乱了方寸的汪齐成，仍是徐徐反问。
汪齐成此刻心中唯有惊与恐，如何还想得起赵言新问的是何时说的何话，因此只错愕地看着他，不知如今东窗事发了赵言新为何还能如此冷静，更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在卖的什么药。
只听赵言新自问自答道：“赵某说过，以防万一，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是汪大人您不听，还偏拦着赵某不让赵某那么做，如今可好了，出了眼下这事情，汪大人您再自个儿说说，是留着你我自个儿的命好，还是——”
“留着咱们这位身份尊贵的小郡王的命好？”赵言新说完，抬眸看向暗室正中央的正看向他的向漠北，扬起了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阴阴森森。
正在匆匆解开宋豫书身上红绳的卫西乍听得赵言新这一声“小郡王”，心中“咯噔”一跳，不由警惕起来，同时急忙转过身来，抽出才收回剑鞘中的佩剑。
他们竟是早就知道小郡王的身份，竟还
然就在卫西的手正握上剑柄欲将佩剑拔出的一瞬间，四周那本镶嵌于墙上的铜镜同时移开数面，暗藏其后的数十道锋利白芒同时朝向漠北他们几人身上飞射而来！
有如天罗地网，让人避无可避！
赵言新嘴角扬起的弧度更高，笑容愈发阴森。
孟江南说的话既对，却也不对。
这暗道尽头的暗室的确没有那些“看不见的人”，却依旧有看不见的危险。
她不知，不是因为赵言新曾经不曾与她说过，而是他说及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再也听不见。
心狠如赵言新这般人，又怎会于自己最为隐秘之地没有一丝防备？不过是她未曾想到罢了。
孟江南是未想到，那旁人呢？
卫西睁大双眼看着四面八方那尽数将他们当成靶子的暗箭，骇得这刹那之间根本不知应当如何出剑。
他纵是身手了得，但仅凭他一人之力，要在这有如罗网般的暗箭之中保全小郡王的性命，可谓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要保全的不仅仅小郡王一人性命，还有公子、楼大夫以及他自己的性命。
卫西惊骇，楼明澈蹙眉，赵言新在笑，向漠北则只面不改色地看着志在必得的赵言新，仿佛瞧不见周围那急夺他们性命而来的无数暗箭似的，冷静得仿若死生不惧。
赵言新嘴角阴毒的笑意不住地高扬，他心中因向漠北等不速之客突然闯入的愤怒与其堂堂尊贵宣小郡王即刻就要死在他手中的兴奋冲撞在一起，扭曲了他这副带笑的脸孔。
宣小郡王又如何？在这静江府，他赵言新就是天！谁人也休想翻出他的掌心！
“叮叮叮——”就在赵言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无数暗箭即将向漠北的喉咙射穿的一刹那间，只见那些只差三分就能令向漠北血溅三尺的强有力暗箭如同突然就崩断了琴弦，纷纷掉落在地，在这静寂的暗室里撞出无数回声。
本是笑得志在必得的赵言新此刻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只见他大睁的眼眶之中瞳仁紧缩成针，高扬的嘴角好似被钉住，面上扭曲更甚，甚比狰狞。
看着眼前那有如凭空出现一般护在向漠北周身且一支不落地将周遭铜镜之后爆射而出的所有暗箭都削落于地的三名黑衣人，赵言新面上前一瞬还泰然般的冷静此一瞬骤然皲裂，尽化作不敢置信。
他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人的速度比他这镜室之中的暗箭速度还要快！
而这镜室之中的暗箭是他最后的利器。
然更甚者却是
赵言新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敢僵硬地慢慢垂下眼帘，看向横在自己颈前、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割破他喉咙的长剑。
有一名黑衣影卫站在他身侧，抬着手中长剑抵着他的脖子。
莫说对抗，赵言新根本就不知这些个影卫如何就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汪齐成再一次骇然跌坐在地。
这一次，他浑身瘫软得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一脸灰败。
卫西紧握着手中剑，亦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凭空出现般的影卫，久久无法回神。
若非身手高强，是绝不可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的。
前边这镜苑之内的影卫，想必也是他们解决的。
他们便是小郡王的“准备”，所以小郡王才会从始至终都能镇定自若。
若非这镜室之内无处藏身，怕是他们此刻也不会在人前现身。
依他们的身手，行走于江湖莫说名震四方，响名一方绝不在话下，却又为何甘愿屈膝做一名不为人知的影卫？
卫西再看向向漠北时的神情震惊更甚。
公子说过，唯有真正的君子大才，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74、074
向漠北此刻却不再看着终变了脸色的赵言新，而是转身走到仍昏迷不醒的宋豫书身侧，一边伸出手将他绑在他身上的红绳解开一边转头去看楼明澈，道：“还请先生来看看泽华如何迟迟不醒？”
却见方才还惊得愣在他身旁不远的楼明澈这会儿已到了一旁镜墙前摆放的绢人女子面前。
因着方才镜墙开启，暗箭急射而出，以致原本好端端立在地上的绢人翻倒了两个在地。
楼明澈就蹲在其中一个翻倒在地的绢人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轻轻交握于身前的双手瞧。
忽然，他伸出双手，一手抓住其手腕，一手抓着其五指，尔后用力一个掰折
他盯着“她”那被掰折断的手腕，沉了眼蹙起了眉心，随后转头欲叫向漠北过来，却发现向漠北此刻已站在了他身侧，亦沉着眼看着眼前绢人女子那被楼明澈掰折断开的手腕处。
只是他没有如楼明澈那般明显地吃惊然后蹙起眉心。
他暗沉的神色始终平平静静，好似心中早已知晓这其中之事一般。
赵言新则是在这一刻扭曲着脸要向他们扑来，却一步也难以从他身侧影卫手中离开。
卫西不明所以，忍不住上前来一看究竟，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般在意。
当他站在楼明澈身后看清那绢人被掰折断的手腕时，他瞬间就骇愣住了，尔后不由自主地慢慢看向这镜室之内的所有绢人，看向宋豫书身旁长案上的材料，最后定睛在赵言新身上，双目大睁如铜铃。
突地，只见卫西朝赵言新猛扑过去，抓起他的衣襟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狠揍过去，直揍得赵言新口喷鲜血。
卫西又再揍了他一拳，将他鼻血揍出来的同时也将他的人揍晕了过去。
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人，本就受不得丁点疼痛，更何况是两拳狠揍。
卫西却不能泄愤，还要再揍他，但被向漠北出言止住了：“将泽华背上，走了。”
“可是——”卫西红着眼愤怒地想要再说什么，向漠北却已转身先朝暗道方向走去。
卫西只能将赵言新扔到地上，跑过去为宋豫书将衣裳穿好，末了将他背在背上，离开。
楼明澈则是将那些个翻倒在地的绢人一一扶起来重新摆放好，最后深深看一眼这间因六面镜墙而明亮如昼的镜室，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也朝暗道的方向走去了。
那被他掰折断的绢人手腕再也接不上去，只能露着这只断了手的手腕。
只见“她”那断掉手腕之中不是露着铁线匝绕成的“骨”，而是露着活人死后才会有的白骨！
白骨森森，“她”的面上仍旧是清清甜甜的巧笑。
绢人是死物，本就不会疼。
那她变为死物之前呢？可也不会疼？
这世上无人知晓她的答案。
昏厥过去了的赵言新与失魂落魄的汪齐成也被拖着带离了此间暗室。
明晃晃的镜室唯余死一般的静寂，所有的绢人女子一如既往地扬着嘴角巧笑着。
外边，风狂雨烈。
向漠北站在这间楼阁的屋廊下，任夜风卷着雨水扑打在他身上面上。
风雨翻动着他的衣袂，搅乱了他的青丝，他却无动于衷，只怔怔地看着沉沉夜色中的茫茫雨帘。
他想到了说及赵家时孟江南惊慌失措的惶然模样，想到了……他自觉像她是以买回来送予她的那个小绢人。
还想到孟江南看见那个小绢人时丢了魂似的反应，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因为不喜那个小绢人。
向漠北的心此刻沉闷得仿佛被一块大石死死压着。
卫西背着宋豫书也来到此屋廊下时，才听得怔怔瞧着夜雨的他道：“先生，您与卫西先送泽华回去。”
楼明澈未答应也未说不，只是问他道：“你自己留下，确定能无恙？”
“先生放心。”向漠北道，“学生断不会让先生劳心。”
楼明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如此最好。”
楼明澈说完，与卫西先行走了，拖着汪齐成以及赵言新的两名影卫紧随其后，余下两名则是立在向漠北身后。
少顷，向漠北才问道：“可知她去了何处？”
即便向漠北未有点名道姓，影卫显然也知他道的是谁人，应声道：“知。”
“带路。”
“是。”
眼见向漠北就要这么直直走进雨幕之中，方才应话的这名影卫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置身于雨幕之中，道：“公子且等一等。”
不是最恭敬的语气，却是最真诚的。
未多久，只见另一名影卫不知自这楼阁中何处寻来了一把油纸伞，打开了撑到向漠北头顶上，那挡在他身前的影卫才退至他身后。
“多谢。”没有理所当然，向漠北的语气里是由衷地感激。
影卫没有再说话，只如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
卫西背着仍旧不省人事的宋豫书与楼明澈到得赵家大门外时，有一队车马也正正好在大门前停下。
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卫西瞪大了眼：“巡……巡抚大人！？”
吕巡抚不是在桂江府城？如何会出现在这静江府里？要知道这两地之间可是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大半晌的路程距离！
公子前去桂江府城见这位巡抚大人时确是曾说过怕是会有需得上其帮忙之处，但不曾道过将其请来这静江府的话，那他而今出现在这赵府门前就只可能是一人所请。
小郡王他……究竟预料到了多少事情又做了多少准备？
后院，霓阁。
赵慧馨的脚边散落着数十个被拧了脑袋或是拧了四肢的小绢人，浅笑盈盈地她坐在这些身首异处的小绢人之中，孟江南直有一种她是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的感觉。
他们赵家人的福，本就是坐在尸山血海上享的。
赵慧馨瞧着孟江南惊恐万状的模样，笑意更浓，忽地就放下了手中的材料，站起身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孟江南的双腿仿佛注了铅，抬不起迈不动，唯能死死靠着背后的门扉站着。
赵慧馨在她面前停住脚，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一边细细打量她的脸一边不疾不徐含笑道：“你便是向大夫娶的女人？模样倒是长得标志，不过——”
“凭你也想嫁给向大夫？”赵慧馨忽将孟江南的下巴捏得发狠的同时眯起了眼，以致她眸中的笑容变得狰狞又阴毒，“一个世上最卑贱的奴人女儿？”
孟江南震惊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
今生赵家之所以没有放过她，皆是因为赵慧馨。
赵慧馨她一而再地差人将嘉安请来赵家，明面上是请他来为狸奴治病，实则不然。
今夜所谓的孟青桃想要见她，实际不过是赵慧馨想要见她罢了。
因为她是嘉安的妻。
而赵慧馨她……显然是对嘉安有意。
所以便将她视作眼中钉，无论是上回被带至知府衙门，还是今次被“请”到赵家来，都是为了将她置之死地，如此才好让她一人独占嘉安。
高傲如赵家人，是绝不会容忍自己看上的人身旁有别人的。
在赵慧馨眼里，她孟江南是非死不可的。
但，即便没有她，嘉安也不是赵慧馨这般心肠歹毒的女人能够肖想的！
她不配！
如此一想，孟江南身体里本是战栗的血液被激怒，翻滚着涌向四肢百骸，使得她勇气倍增！
只见她忽地用力推开正死死捏着她下巴的赵慧馨。
赵慧馨不曾想一个卑贱的下等人竟然敢对自己无礼，一怒之下扬起巴掌就要朝孟江南脸上掌掴而去！
“啪——！”响亮的巴掌声紧跟着响起。

75、075
小秋背对着半掩的门扉，绷紧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无论她身后的霓阁里发生了何事，她都不敢回头去看。
门后那在雨夜里清晰可闻的响亮巴掌声更是令她浑身猛地一颤，害怕得紧紧闭起了眼。
向夫人她……会不会再也没法从这霓阁走出来？
然而，门外战战兢兢的小秋根本想不到这霓阁内发生的事情并非她所想那般。
赵慧馨的巴掌仍扬在半空，却是被孟江南死死擒住了手腕，以致她的巴掌收不回，也挥不下。
她那白皙的左脸颊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赵慧馨只觉自己的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甚至左耳都在嗡嗡作响。
只见孟江南也扬着自己的右手，紧咬着下唇死死盯着眼前趾高气昂但此刻却在发懵的赵慧馨。
被打孟江南打得发懵。
赵慧馨以为孟江南已然害怕得屁滚尿流，谁知孟江南的巴掌竟是比她更快，也更狠！
然还不待赵慧馨从发懵中回过神，只见孟江南又是一巴掌掴到了她脸上来！
依然是左脸，却比前一巴掌的力道更重，直掴得赵慧馨不仅左耳嗡鸣，便是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这两个巴掌，是为嘉安打的。”孟江南将赵慧馨的右手抓得更紧，被彻底激怒了的她忘了恐惧，只想狠狠地教训一番眼前这个险些害向漠北丢了性命的赵慧馨。
她明知嘉安身子不好，却偏将扒了皮的狸奴送到嘉安面前刺激嘉安，只因嘉安没有依她之言到赵家来为她医治狸奴。
心肠狠毒如斯的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喜欢心善的嘉安！
孟江南愤怒地道完这一句，再一巴掌重重落到赵慧馨左脸上，根本不给她回神的机会。
这一回，赵慧馨嘴角及鼻底都流出了血来。
孟江南不为所动，只又道：“这一巴掌，是为那只惨死的狸奴打的。”
“啪——！”第四巴掌，“这一巴掌，是为小秋打的。”
“啪——！”第五巴掌，“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打的。”
赵慧馨既已有将她置之死地的心，她抽她一巴掌，已经是最仁慈的“回礼”。
孟江南声色俱厉地照着赵慧馨的左脸狠狠抽了五个巴掌后，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这五个巴掌不仅抽掉了赵慧馨的所有神思，仿佛还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只见她身子一软，跌到了地上。
至于向寻，还保持着方才听着孟江南背撞门扉的动静而踹开门冲进霓阁来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孟江南快准狠地抽赵慧馨五个耳光，难以相信自己眼前这忽然强硬得不得了的孟江南就是寻日里那个说起话来细生细气的小少夫人。
再看跌坐在地、手腕及左脸一片红肿、嘴角鼻底满是血的赵慧馨，向寻心道：小少夫人这些日子跟着小郡主可真没白学，打人的本事可真见涨！
根本就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孟江南倒是没想到赵慧馨竟如此不经打，她不过才抽了她五个巴掌而已，她竟就跌坐在地起不来了。
可看着跌坐在地此刻提不起力气来对付她的赵慧馨，孟江南依旧无法泄愤，想着赵慧馨险些害得向漠北险些丧命，她就忍不住朝她肩头狠狠踹了一脚，直将赵慧馨踹得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门外战战兢兢的小秋听得赵慧馨这一声惨叫，又是浑身猛然一颤后终是转过了身来，冲到了被向寻踹开的门边。
当她瞧见钗发散乱脸颊红肿的赵慧馨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时，她惊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孟江南正抬脚从她身上跨过，朝孟青桃走去。
孟青桃坐在一张长案旁，长案上摆放得满当当的灯台烛火将她娟丽的脸庞映得清清楚楚。
脸上糊着绢布的她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娴静的微笑。
孟江南白着脸死死看着不会再对她打骂的孟青桃，慢慢、慢慢地抬起手，凑到孟青桃的鼻底。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
她的手已经感觉不到孟青桃的丁点鼻息。
孟青桃，死了。
这是所有“嫁”进赵家后院的女人的命运。
从前她死在了赵家，死在了镜苑，死在了赵言新手中。
如今，轮到孟青桃了。
孟青桃本该死在赵言新手中的，许是赵慧馨恨极了她嫁给嘉安，是以将怒火撒在了孟青桃身上。
可无论是死在谁人手中，孟青桃终究是……死在了赵家。
孟江南看着被制成绢人但还未完成的死人孟青桃，内心是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平静。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她没有。
她不会因为孟青桃的死而伤悲，也没有因为她的死而高兴。
孟家以及孟家的所有人于如今的她而言，就像是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一般，再没什么值得她难过或是开怀的。
定定看了孟青桃一会儿后，孟江南从这霓阁东面墙前置放的箱柜之中找到了当初向家交到她手中的那两套首饰，一件也未少。
至于孟青桃为何没有动过这其中任何一件首饰，她也不想再想。
孟江南拿着这一盒首饰从霓阁走出来时，正瞧见向漠北撑着油纸伞自暗夜的雨幕中朝她走来。
看着安然无恙的他，孟江南不知自己是怎的，迫不及待地就冒着大雨朝他跑了过去。
向漠北显然未有想到她会忽然朝自己跑来，不由将步子跨大，将油纸伞撑到了她头顶上来。
只听她关切地问：“嘉安你可还好？宋大官人找着了吗？”
“嗯。”向漠北微微点头，“先生与卫西先带他回去了。”
“那就好。”听得向漠北这般说，孟江南才如释重负般也点了点头，更再道了一遍，“那就好。”
否则嘉安该难过了。
“对了，嘉安。”孟江南说着，将怀里抱着的雕花盒子于他眼前打开，忙道，“你瞧，我将当初你让廖伯交到我手上的两套首饰拿回来了，一件也没差！”
向漠北垂眸淡淡瞥了她怀中盒里的首饰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到了她面上来。
她脸色依旧发白，睫羽上沾着雨水，额上黏着无数细碎的发丝，不知是被雨水打湿，还是被冷汗浸湿。
向漠北抬起手，别了别她额上的碎发。

76、076
孟江南慌忙抬手摸向自己的额，触手一片湿凉黏手，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出了满头冷汗，便是贴身的襦衣也都被冷汗湿透了紧黏在背上。
也因为向漠北这一温柔的举动，她此刻才觉后怕。
怕霓阁内的赵慧馨，怕那糊裹在孟青桃脸上的层层绢布。
她又忍不住想要抬手捂向自己口鼻，却因怀中抱着雕花盒子而抬不起手来。
向寻此时站在屋廊之下，看一眼一脸暴怒却又狼狈不堪的赵慧馨，尔后朝雨中的向漠北比划着什么。
向漠北看罢向寻的手语，从孟江南怀中拿过了那只雕花盒子，递给了向寻。
向寻上前来接过，当即又回到霓阁门前，挡住了那狰狞着脸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前来将孟江南碎尸万段的赵慧馨。
赵慧馨怒不可遏地看着雨幕之中油纸伞下万般相配的向漠北与孟江南，狠毒道：“就算你们今夜走得出我赵府，我也能让你们日后生不如死！”
孟江南心跳一滞，因为她知道赵慧馨定能说到做到，且赵家有这本事。
是她方才的冲动连累嘉安。
孟江南神色不安，正要与向漠北说上什么，向漠北却在她正张嘴时握住了她手，看也未看赵慧馨一眼，只拉着孟江南的手将她带着往来时方向走，一边道：“我与你去吃糖水。”
“嘉安，现在不是……”
向漠北打断了她慌张的话：“那儿的糖水你定会喜欢。”
孟江南没能将想要说的话说完。
她跟着向漠北走，却无数次地回头看向一张脸完全扭曲了的赵慧馨，心中不安更甚，面色也愈白。
正当此时，一小队带刀官差朝后院而来，朝霓阁而来，孟江南只是远远瞧见，便已有些软了腿脚，不由死死紧握着向漠北的手。
然而这小队官差却像没瞧见他们似的，竟是从他们面前径直跑了过去。
已经离开了霓阁的孟江南没有看见那向来眼高于顶的赵慧馨见着官差时软了双腿的模样，只听握着她手的向漠北边走边与她道：“静西巡抚已到得赵家，人证物证俱全，静西巡抚吕大人为人清廉正直，赵家今番必会受到他们当有的下场。”
“小鱼你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向漠北说及此，将孟江南那不住冒着冷汗的手握得更牢。
孟江南听得一怔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是以神色恍惚讷讷地问：“巡抚……大人？到赵家来了？来做……什么？”
向漠北虽不知孟江南与赵家之间究竟有何牵连，可观她之于赵家的畏惧惶恐反应，他能想得到她曾受过的苦定然不轻，他的心本就沉闷着，现下她的反应更是让他难受得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孟江南，一字一句轻声道：“你想他是来做什么，他便是来做什么。”
孟江南错愕地看着他，连眼眶都在颤抖，只见她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将他的手抓得死死，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与勇气，小心翼翼地颤声反问：“嘉安你是说，恶人终是要有恶报了，是吗？”
向漠北轻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他的这一声“嗯”，让孟江南的肩颤抖得厉害。
她忽然泪如雨下，当即又慌忙背过身去。
她抬起手，本想飞快地擦掉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可她抬起手后却是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自己哭出声来。
终于……终于
向漠北看着浑身都在颤抖着的孟江南的背影，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一般，隐隐生疼。
他想要将独自哭泣的她揽入怀中，可心口异样的难受让他迟迟都无法抬起手来。
偏偏还听得仍背对着他的孟江南明明带着哭腔却又要以开怀的语气道：“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再伤害嘉安了，真真是太好了。”
这一瞬，向漠北心中的生疼更甚。
他终是难以自控，抬手从后揽住了孟江南的肩，将她揽进了自己怀中来！
雨水不断浇在油纸伞面上，雨声不断。
孟江南僵住了身子，半张着嘴想要说上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唯胸腔里的心跳动得厉害。
向来少言寡语的向漠北亦甚么都未说，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拥着瘦小的孟江南，直到她方才捂着嘴的双手及浑身不再颤抖，他才慢慢松开她，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再不走，糖水摊子怕是要收了。”
孟江南忙应了一声“哎”，匆匆忙忙地以袖揩去脸上泪痕，紧跟上向漠北。
她觉得他的手心比她冷汗涔涔的手心更冰更凉，可她却不舍松手，反是情不自禁地轻轻回握他的手。
黑沉夜，茫茫雨，一把伞两个人，并肩而行，孟江南担心这夜雨凉了向漠北虚弱的身子，故而靠得他极近，以好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些予他，向漠北则是担心纤瘦的她受不得这雨夜的凉，是以尽可能地将手中油纸伞朝她那一侧倾斜。
这般雨势的夜不适于行走，更不适于到夜市上去吃糖水，可无论是孟江南还是向漠北，都没人说上一句“不去了，回去吧”，似乎不管雨势如何，他们都想要并肩而行。
一直走下去。
到得东石桥时，雨势已小去许多，但孟江南的绣鞋仍湿了透。
天色已晚，又因着下雨的缘故，这条平日里夜晚比白日要热闹上数倍的东石桥路上无一行人，便是专于晚间营生的摊贩也都在雨势变大之前匆匆收拾好了摊子回家去了，窄长的青石街上，只有桥下一处小摊儿仍挂着风灯。
悬挂在长竹篙头的风灯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灯下是一张矮桌，矮桌上是七八个阔口大陶罐，每一个陶罐上都用细竹篾编的筐子反罩着，旁摆放着两张老张老旧的小桌，每张桌旁放三张同样老旧的凳子。
一名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坐在矮桌后，正就着那摇摇晃晃的火光缝补一件衣服，她年纪已不轻，加上火光昏黄，她瞧不清，因此见得她将腰身躬得极低，几乎将脸凑到了放在腿上的衣服上。
整条街静悄悄，只有雨声，她的摊上也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可却不见她有要收摊回去了的意思。
向漠北牵着孟江南的手在那老旧小桌旁坐下身时，妇人这才发现他们，赶忙站起身来，解释道：“对不住二位客官，雨有些大，我还以为这会儿没人会来……小向大夫！？”
妇人本低着头惭愧地解释，当她抬头瞧见坐在自家摊儿上的向漠北时语气及神色都变了。
变得惊喜。

77、077
孟江南夜里虽不曾得出过门，但她一直都晓得东石桥街是静江府夜里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富贵人家却从不往这儿来，道是这儿太过杂乱，因此这东石桥街向来只有一般人家踏足，不过她却是不疑向家分明家境殷实为何向漠北会对这儿很是熟悉的模样。
就像他为何会到岳家村去给母牛接生一样。
向家家境殷实是事实，不过那却是老本，活着的人是断断不能坐吃山空的，嘉安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兽医这一行当虽然辛苦，可他还是去做了。
此刻听得妇人惊喜的话，孟江南心下更是确定自己的猜想。
想必是嘉安医治了这位大婶家中的谁个，是以大婶见着他才会如此惊喜，而嘉安之所以到此处来，定是来照顾这位大婶的生意的。
嘉安心善，否则也不会总是往家里带被遗弃的大小生命了。
只听刘大婶又道：“这大下雨的夜晚，小向大夫你身子骨弱，怎的到这儿来了？夜路不好走，还下着雨，要是路上出个什么事情可怎的好？”
刘大婶着急担忧地说着话，忽然就看向向漠北身旁的孟江南，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明显愣了一愣后脸上惊喜更甚：“好俊俏的小娘子！小向大夫，这位是——”
“内子。”向漠北答得自然而然。
孟江南与刘大婶齐齐愣住。
孟江南耳根发烫，刘大婶则又再问道：“小向大夫这是成家了！？”
“嗯。”向漠北点点头。
“这可真是太好了！”刘大婶高兴激动得好似自家儿子成家了似的，热情不已，“小娘子快坐快坐！婶子这就给你盛糖水！你的口味和小向大夫一样的是吧？马上就来！”
根本没有机会说话的孟江南：“……”
她、她没说过她的口味是与嘉安一样的呀！况且，她也不知嘉安喜好什么口味的糖水。
孟江南一边想着向漠北方才道的那一声“内子”一边拉过凳子来坐下，拿眼偷偷瞧他时刘大婶动作麻利地端了两碗糖水来。
碗很大，糖水盛得很满，满得就快要溢出碗沿来。
满满的糖水，就好像是对向漠北这个后生的喜爱。
是豆腐花儿，红橙橙的糖水，白嫩嫩的豆花，上边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瞧着可口极了。
一股和着桂花香的甜味瞬间入鼻。
心惊胆战了一晚上的孟江南此刻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豆花细嫩，入口即化，配以甜度适宜的糖水以及晒干的桂花，既沁人心脾，又不腻口，让人的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孟江南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清甜的味道让她嘴角都扬了起来。
当她再要吃第三口时，瞧见向漠北与刘大婶在盯着她瞧，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失礼了，当即将勺子放下，像做错事似的低下头去，耳根通红，惭愧得不行。
哪有男人还未端碗，女人就先吃了的道理，这会子刘大婶该笑话嘉安娶了个不懂事不知礼的娘子了。
然而刘大婶活了几十年，又是个在路旁做小本营生的，又岂会是个不识趣的？莫说这会儿向漠北看孟江南时的眼神没有寻日里的淡漠，甚至多了一分温柔，单就他会在这磅礴雨夜带着孟江南到这儿来吃糖水，已足够表明他对他这个小娘子的喜爱了。
刘大婶笑着转身继续缝补衣裳去了。
况且她方才还注意到了，小向大夫是牵着这位小娘子的手来的！
现在的后生哟，着实让人羡慕的。
孟江南不知向漠北究竟有无生气，听他久久不言语，不由悄悄抬眼瞧他。
他面上没有愠色，只是低着头，看向桌下方向，看向
她的双脚。
察觉到此，孟江南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自己的双脚，也是在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脚上的绣鞋湿漉漉冰凉凉的，套在脚上极为不舒服。
“嘉安，这豆腐花儿很是爽口，你不吃吗？”孟江南小声问他，不管他在瞧什么，她这会儿都只想将他的注意力从地上提到桌面上来。
向漠北并不应声，反是与她道：“你的帕子，给我。”
这毫不相干的一句话让孟江南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从怀里拿出了帕子，递给了他。
向漠北接过帕子，又道：“将身子转向我。”
孟江南懵神照做。
待她转过来身后，向漠北从自己怀里也拿出一方帕子，尔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去握她往后缩的脚踝。
孟江南大惊，当即将自己的脚往后缩得更厉害，一边慌张道：“嘉安你……”
向漠北却未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不容置喙地冷冷打断了她：“脚伸出来。”
他不仅语气低沉，连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股严厉，让孟江南根本不敢反驳，只能听话地将双脚挪出来。
只见向漠北一手托住她的脚踝，一手拿上了她湿透了的绣鞋。
孟江南又想缩脚，着急道：“嘉安别，太脏了，会脏了你的手的。”
然而向漠北充耳不闻，非但没有松手，反是将她的脚踝抓紧，让她没有任何往回缩脚的机会，快速地将她脚上湿透了的绣鞋以及足衣脱下，紧着将帕子裹到她脚上。
孟江南的脚生得娇小秀气，一张帕子裹住她的脚是绰绰有余。
向漠北的动作轻柔小心，孟江南则红透了脸。
坐在一旁缝补衣服的刘大婶悄悄儿转过头去看这小两口子，瞧见的便是向漠北蹲在地上为孟江南脱鞋的画面，愣了一愣后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起来。
呵呵，她要是回去与那老家伙说上小向大夫蹲下身给他的小娘子脱鞋的这事，那老家伙铁定不相信。
多好的小两口子，多有福气的小娘子，真是羡煞旁人。
向漠北将孟江南的一双绣鞋及足衣都脱下并且为她用帕子将双脚裹住后重新坐到凳子上时神色如常，淡淡漠漠的，孟江南却已面红耳赤地几乎要将自个儿发烫的脸埋到了衣襟里，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双裹着帕子的脚悬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放。
就在这时，坐在她身侧的向漠北将他的一双脚伸到了她脚底下来，以他就着袍角将半湿的靴面擦净的脚上靴子来托着她无处安放的双脚。
孟江南吃惊不浅，慌忙抬头看他的同时也将双脚抬得更高。
却又听向漠北道：“脚放下，垫着我的靴面，此等时辰不会再有人来，无需担心。”
他说完，将她那碗豆腐花儿往她面前稍移了移，又道：“吃吧。”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神色始终淡漠的向漠北，抿着唇，慢慢地将抬起的双脚放下，轻轻放在向漠北的靴面上。
他的靴面也有些湿，但这般比她穿着湿透的绣鞋要舒服上数倍。
吃着清甜爽口的豆腐花儿，孟江南只觉自己鼻尖发酸得厉害。
向漠北的温柔让她想哭。
她终是低声忍不住问：“嘉安，你就不怀疑我、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

78、078
雨水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无数圈不停息的涟漪。
夹着雨水的夜风很凉，摇晃的昏黄火光是也沉夜里唯一的暖色。
坐在孟江南身旁的向漠北为她挡去了大半的冰凉夜风。
孟江南双脚轻踩着他的靴面，拿着勺子的手将勺柄捏得紧紧，低着头看碎在碗中糖水里的浓沉夜色。
向漠北听着她这忽然的低声一问时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不疾不徐道：“你若愿意说，我便听，你若不愿，也无妨。”
语毕，他才盛了一勺豆花入嘴。
明明是甜的，此刻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不是不想知晓曾发生于她身上的事情，而是不知如何开口才妥当。
思来想去，总觉无论他如何开口都会伤着她，不若甚么也不问。
却不想竟是她先问他了。
“不是的。”只见孟江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不是我不愿意告诉嘉安，而是……”
她将勺柄捏得更紧，“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我怕吓着嘉安。”
她还怕他将她视作异物。
旁人如何看她她不在意，可她没法不在意嘉安如何看她。
她不想成为他眼中的怪物。
可事到如今，就算他不问，心中也一定会有所猜疑，他于她有恩，她不当瞒他。
“无需担心。”向漠北垂眸看向自己心口，语气淡淡，“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都听过见过。”
甚至，亲身经历过。
这天下间再没什么他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孟江南点点头，紧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将双手放于腿上，紧抓着她那被雨水濡湿了的褶裙，有些惴惴地看向正埋头认真缝补衣服的刘大婶。
只听向漠北道：“刘大婶有些耳背。”
显然他看出了她在担心什么。
匪夷所思的事情本就难以启齿，自然会担心旁人听了去。
孟江南这才微微松开了紧抓着褶裙的双手，却仍低着头，嚅了良久的唇，才听得她轻声道：“我曾在赵家的后院住过一年时间，就在那霓阁里，之所以知晓镜苑的秘密，是因为赵言新亲自领我去过。”
即便已经离了赵家，即便赵言新不在此处，但仅仅是提及他这个人，孟江南还是莫名恐惧，以致她将双手又捏得紧紧，好似如此才会让她有勇气将话继续往下说。
“他领着我站在镜苑月洞门墙旁，告诉我那些绿油油的藤蔓下埋着的是擅闯进镜苑的人的尸身，他还教我如何开启那楼阁中暗道的机关，将我带到那镶嵌满铜镜的暗室内……”
孟江南的声音愈来愈低，甚至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本是紧抓着褶裙的手此刻竟是隔着褶裙抠进了腿中，可她的话却没有停下，仍在继续：“进了那间暗室，我就、就……再也没能出来……我、我……我——”
死人的嘴永远都是最严实的。
赵言新与她说着赵家及他的秘密时她虽还未死，但那时候的她在他眼里却已是个死人。
若非如此，做事向来不出纰漏的他又怎会与她说上那关乎赵家以及他生死的事情？
向漠北见她此状，难免情急，也无心做他想，当即就握住了她紧抠在腿上的双手，蹙着眉沉着声急道：“好了小鱼，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了。”
却见孟江南僵硬地摇摇头，固执道：“不可以的，嘉安是恩人，我已经说了要告诉嘉安的，一定要说的。”
向漠北将眉心蹙得更紧，心亦如他眉心这般揪得紧紧。
“我在那间暗室里，被赵言新……做成了绢人。”哪怕只是回想，孟江南依旧不寒而栗。
她这最后一句话，她分明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可道出的声音却因颤抖而轻得几不可闻。
若非她的双手被向漠北紧紧握着，她此刻已死死捂住了口鼻，就像当初那样。
可当初就算她再如何死捂住口鼻，终也抵不过赵言新一碗药灌入她嘴里让她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椅子上，甚至还不受自控地扬唇微笑。
再然后，就是那一层层浸着糨糊的绢布糊在了口鼻上，窒息感与惊恐的绝望铺天盖地，只听赵言新笑吟吟地轻声道：你不会寂寞，我会将制成绢人后的你送到一个好人家，他定会好好疼爱你。
她是被活生生制成绢人的，和那间暗室里的所有绢人一样。
濒死之前她想到阿娘在世时曾看着她自言自语说过的一句话。
哭无用，喊也无用，无论你我哭泣还是呐喊，这儿永远也不会存在救赎。
不会有人救她。
永远也不会有。
所以，她死在了赵家。
“嘉安，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赵家带给孟江南的恐惧已经深入她骨髓，哪怕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怕，可这一刻，她还是无法抵抗那来自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直至她撞入一个冰凉单薄的怀抱。
向漠北用双臂紧紧环着她，发白的唇道不出话，唯有用下颔不断地厮磨她的耳鬓，企图这般唤回她的神思，为她驱散心中的恐惧。
他想了很多很多，独独想不到她与赵家之间的牵连竟是如此。
所以她当初才会在瞧见赵家婢子来请他时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去，她是害怕他会有发生而今泽华身上这般的事情。
所以她见着他送予她的那个小绢人时才会高兴不起来。
所以她不知赵家前院的路，却知镜苑之内有影卫。
所以她不敢走下那条暗道。
所以她才会盼着赵家恶人有恶报。
所以，她才会敲开向家的门，惴惴不安地问他可要娶她。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向漠北只觉心疼得紧，将怀里的孟江南搂得更紧。
他的身上有清清淡淡的药味，本是苦味，孟江南却嗅出甘甜味。
像他的怀抱一样，明明冰凉又单薄，可她却感觉温暖又牢靠。
是他伸手拉住了她，救她于水火，让她没有再一次被绝望灭顶。
若能一直留在他身旁，该多好。
孟江南贪恋他的怀抱，却始终不敢抬手回拥他。
她怕自己抱住了他就再舍不得松手了。
他从不需要她，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他会这般来抚慰她，是同情她可怜她吧。
可就算如此，她也想多在他怀里留一会儿，多在他身旁留一会儿。
“嘉安，你不怕吗？”孟江南没有哭，但喉间却是苦涩得紧，“不怕死了又活过来的我吗？”
向漠北不答，只是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冰凉的唇，温热的鼻息。
孟江南失了神。
耳背的刘大婶甚么都未有听到，她再一次转过头去看向他们时，瞧见的是向漠北拥着孟江南在她上亲了一口，她又继续笑呵呵地缝衣服。
孟江南回过神来时是听得向漠北问她：“这糖水可要继续吃？”
“当然要！”孟江南急急忙忙抬手去捧住碗，生怕向漠北一个不悦之下将她的豆腐花儿给倒了，谁知却是见他轻轻笑了一笑，仿佛是在笑她这着急的模样。
孟江南怔了怔神后连忙低下头继续舀糖水吃。
就好像方才她什么都没有说过，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
可她却很高兴。
高兴得想哭。
性子孤僻的嘉安不会像他人那般安慰人，可他会用他自己的法子让她从恐惧中走出来。
他有他的温柔。
若不是有嘉安在身旁，她不知会浸在过往的噩梦中多久都醒不过来。
今生能遇嘉安，是她的福分。
孟江南用力吸了吸鼻子，好让自己不掉下泪来。
她不能浪费了嘉安的心意与温柔。
看孟江南吃得津津有味，向漠北这才觉得自己吃到的豆花有了甜味。
他想，上天让他遇见她，是为了让他对曾历经苦难的她好的。
他会的。
吃完糖水，孟江南正要将双脚套入绣鞋内，向漠北却在这时将油纸伞递到她手里，紧着在她面前蹲下了身来，背对着她，道：“上来。”
孟江南看看手里的油纸伞又看看他单薄的背，果断地摇了摇头，依旧要穿上自己那双湿透了的绣鞋，一边道：“我自己走就好，嘉安你快起来。”
谁知向漠北人是站了起来，却是将她的绣鞋从她跟前踢开，又背对着她在她面前蹲下了身来，再一次道：“上来。”
孟江南还是摆手，急道：“从这儿回去还有好长一段路，来时未乘车，嘉安你再背着我走回去，身子会吃不消的，且你又才大病初愈未多久，不能够——”
然她劝说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向漠北冷冷打断：“上来。”
孟江南当即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少顷，她才小心翼翼地伏到向漠北背上，生怕自己会把他压坏似的，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的：“那嘉安你要慢着些走才行，我可能会有些沉……”
这么一说，孟江南瞬间懊恼不已：“早知道我就不吃糖水了。”
让她更沉了。
向漠北无声失笑，勾住她的双腿，轻而易举地站起了身来，走出了桥底。
他的身子虽不中用，但背起娇娇小小的她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若连背起她的力气都没有，岂非枉为她的男人？
唔……她的……男人？
向漠北因自己脑子里这一闪而过的想法分了分神。
伏在他背上的孟江南赶紧将油纸伞撑开，以免雨水淋到他身上，一手扶在他肩上。
忽地，她想起自己的绣鞋，忙道：“呀！嘉安！我的绣鞋忘在糖水摊儿了！”
向漠北头也不回：“不要了，回头置双新的。”
去过赵家的鞋子，不必再要。
他的也一样。
还有他们身上这身衣裳，待回去换下后也可让向寻拿去扔了。
孟江南心疼不已：“那可是银子置来的呀！”
向漠北想也不想便接道：“无妨，我养着你。”
这话一出，他自己与孟江南都愣了一愣。
他抿起唇，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得背上的孟江南小小声道：“那也不能这般来浪费，家中积蓄不要乱花，嘉安你赚钱也是不容易的。”
孟江南这一句小小声的话像生出了一双小手，抚在向漠北心上，暖洋洋的。
他本是抿起的唇微微扬了扬，应道：“好。”
路很长，夜很黑，向漠北的步子很慢。
孟江南的双手早已不知不觉环到了他脖子上，贴着他耳鬓细声道：“嘉安，你真好。”
向漠北将她的双腿勾得更牢。
孟江南不知道，向漠北而今背起了她，是想要背她走一辈子的。

79、079
孟江南没有在赵家门外见到孟岩，回到向家时老廖头也说隔壁孟家再无人来过，她本想到隔壁去知会一声，道是她已经到赵家见过了孟青桃，但想着赵家今夜之变以及她在霓阁之所见，便作罢。
依孟家上下的性子，即便她不过去，他们也定会再过来找她，她又何必费这一份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再听到任何与孟家有关的消息，会是死讯。
就在赵家被巡抚大人亲自率人严查的那一夜，孟家宅子里统共七口人皆被一刀割喉毙命，上至一家之主孟岩，下至后厨专做粗活的大娘，无一幸免。
巡抚大人在审查赵家种种的同时已将此案破了，此系赵家大小姐赵慧馨买。凶。杀。人，只因她觉低贱的孟家人污了她的眼与清听，仅此而已。
孟江南闻此讯时，久久回不过神来。
道不上悲恸，却也不是全无感觉，虽然孟家将她算计得不余分毫，可他们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命，也并非他们人人的所作所为都已至死有余辜的地步，却只因为赵家小姐的不顺眼而全丢了性命。
可悲。
可曾经的她以及那些被赵家残害迫害的所有人又何尝不是因为赵家人眼里所谓的“原因”而丢了性命？
孟家更可悲的是，嫁做城东刘家做继室的大女与嫁做城西杨家做妾室的三女在闻此讯后既不是想着上官府求公道，更不是想着为死于非命的爹娘处理后事，而是争相来抢孟岩留下的财物，以致其尸身置于官府尸房中数日都无人前去收殓。
最终是孟江南这个已与孟家毫不相干的“女儿”为横死的孟家人办了后事，然而孟家宅子已经被大女孟橙芸低价卖了出去，尸体无法再抬回孟家，唯有直接抬去下葬。
可叹孟岩这一生人都精于算计，到头来却险些落得个曝尸荒野的结局。
孟江南看着眼前的新坟，尔后慢慢地跪下身来，将臂弯的挎篮搁到地上，拿了挎篮里的线香来点上，再将纸钱于坟前焚烧。
孟家一直将她视作死不足惜的货物，但终究也算是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她今做此事，便算是还了孟家这些年的“恩”，从今往后，她便真真是与孟家再无瓜葛。
“吕大人今日堂审已定了赵家兄妹二人及汪齐成之罪，民愤民怨震天，其恶昭昭，虽非十恶之罪，却有更甚，皆处凌迟之刑，只待三司会审，今上勾决。”向漠北不知何时来到了孟江南身侧，看着眼前的新坟，缓缓道。
马车停在不远处，向寻立在马车旁。
他是特意自府衙来告诉她这一消息。
孟江南正将纸钱投入火中的手猛地一颤。
“赵家府邸里的无辜之人，也会待查明后一一还其自由之身。”向漠北又道。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再点了点。
跟前的火刺得她眼眶滚烫。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却已满面热泪。
太好了……太好了——！
直到所有的纸钱都化作灰烬，灰烬又被拂过的风吹飞，孟江南才慢慢站起身，看向向漠北，弯了眉眼与嘴角，笑道：“一起回吧，嘉安。”
她眼眶通红，面上却早已没有泪痕，唯见笑颜。
向漠北微微颔首：“嗯。”
向寻在驾着马车载向漠北与孟江南离开时看了孟家的坟冢一眼，心想今次之后，怕是这些座坟冢要永成荒坟了，小少夫人待其，仁至义尽了。
马车行至城中时，向寻忽然紧勒缰绳，使得车内孟江南的脑袋在车壁上重重磕了一下。
向漠北抬手掀开车帘，向寻忙抬手比划解释：“忽有一疯妇从旁冲出来，险些撞到她，可有惊着小少爷？”
孟江南虽看不明白向寻的手语，但她看见了那所谓的疯妇。
只见那疯妇蓬头垢面，然身上的衣裙却是绸缎料子，此刻正站在马车前，一边甩着衣袖一边哼着曲儿，兀自笑着，对周遭路人投来的目光与指点毫不在意。
忽地，那疯妇朝马车方向转过了身来，冲着马车上的孟江南咧开嘴“嘻”地一笑。
孟江南怔住，双目大睁。
只听周遭路人指着那笑嘻嘻唱着曲儿的疯妇道：“听说这女人是那姓汪的狗官的小妾，才入了他帐中没多久的。”
“好像是那个一夜惨死的孟家的女儿。”
“那怎么说疯就疯了？”有人问。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汪狗官城郊的宅子被查封的那日，这女人就疯了。”
“啧，这疯了也有疯了的好，汪狗官犯了那么大的事，其家室的下场可不见得会好。”
“恶有恶报！该，该啊！”
……
周遭人议论纷纷，那疯妇如不见不闻，笑着唱着跑开了。
孟江南的视线一直跟在疯妇身上，直到再看不见。
她曾在寻思，素来与知府没有深交的孟家如何能够令其派人到向家来拿她与小满小姑，且只为孟家家事而已。
现下她终是明白了。
是孟绿芹入了姓汪的帐子，姓汪的对其很是满意，又有赵慧馨想强占嘉安在前，是以才会帮孟家那一回。
于一心想要飞上枝头不择手段甚至连自己的清白都能出卖的孟绿芹而言，汪齐成的死罪无疑是她的天塌了，被牵连获罪的她再无翻身的可能，又有孟家上下一夜横死在后
街市嘈杂，孟江南却隐隐总觉还能听到孟绿芹的歌声。
孟绿芹有着如同黄鹂般的好嗓子，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听过她抚琵琶唱曲子。
她方才唱的是《千金凤》吧。
孟江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身旁的向漠北将一只小纸包递到她面前。
孟江南小心打开。
是蜜饯。
她当即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满嘴甜味的同时在数着小纸包里的蜜饯还有多少颗。
她不再叹气，心思全被蜜饯占了去。
向漠北看她认认真真数蜜饯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朝她挪了挪身子，靠近她。
阳光一路撒在马车上，马车里开始有些微热。
太阳比前些日子炎了不少，嫩绿的草木芽儿不知何时已成了翠绿，成了夏季才有的颜色。
夏日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近了。
静江府地处南方，入夏入得早，日子还未至立夏，日头却已先热了起来。
当伸展进向宅后院的老榕树上的蝉发出今年的第一声鸣叫时，宋豫书正将手里的白棋子落到棋盘上，听着这乍然而起的蝉鸣，他笑了起来，道：“这静江府的夏日来得可真早。”
向漠北淡淡“嗯”了一声，只盯着面前棋盘，垂眸沉思着，尔后才将手里的黑棋子落于棋盘上。
只听棋子落盘发出的轻轻一声“嗒”响，宋豫书愣了一愣，随即苦笑道：“嘉安兄，你总能走出令人不备的一着棋，剿得我无路可走，当真是不想认输都不行。”
向漠北不做声，伸手拿过宋豫书面前的棋盒，将棋盘上胜负已分的黑白棋子分别收进棋盒里。
宋豫书本想将白子棋盒再拿过来与向漠北一道收拾，但看向漠北眼也不抬的模样，便作罢，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来呷了一口。
茶味香酽，入口清新，极为润脾，茶汤入喉后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留于唇齿之间，不是甘甜，而是如糖般的那一种甜。
宋豫书忍不住又再呷了一口，赞道：“好独特的茶，好茶！”
赞着又笑向漠北道：“不想嘉安兄手上竟有此等好茶，却是藏着到今日才舍予我喝，这茶味香酽独特，尝着不似以往喝的那些个茶叶，不知这是甚茶？”
“野甜茶，今春新茶，昨日刚得。”向漠北道。
“野甜茶？”宋豫书颇为好奇，“我还从未听过此等茶名。”
“静江府的无名野茶，药农于山中采药时采摘的野茶，自炒自晒后自家带到城中来兜售，乃静江府寻常人家平日里惯喝的茶。”向漠北不疾不徐收放棋子，话亦道得不疾不徐，“富贵之家向来瞧不上此等山间野茶，是以此茶只有静江府百姓饮，你远在和天府，自是不会尝到。”
若换做旁人，听得向漠北这番话定要觉得他这是在讥讽自己，然而宋豫书清楚他的脾性，因此只是摇头笑道：“瞧嘉安兄说得好似我身居官位便瞧不起这山间野茶似的，莫不成嘉安兄忘了我亦出身寻常人家？”
向漠北此时已将棋子分别都收进了棋盒里，这才抬眸看向宋豫书，答非所问道：“你若稀罕，稍后你离开时自捎些带回和天府去。”
宋豫书微怔，只转瞬又恢复了如常神色，看着向漠北，道：“看来嘉安兄知我今日前来是来与你辞行的。”
“赵氏一案不仅牵涉一方知府，还牵涉到京中权贵，干系重大，依泽华性子定是要亲自将与此案相关的一干证物及案宗带回京，且此事还要办得愈快愈好，才可避免枝节横生。”向漠北边说边站起身，走到旁处矮柜前，从中拿了一只陶罐。
“前两日该案已堂审定罪，后续事宜这两日定已处理妥帖，加之你离京已经有一段时日，远超了原计划回还日子，今番来敝宅，自是来与我辞行的。”向漠北说着，将手中陶罐递给宋豫书。
宋豫书接过陶罐，打开严实的盖子，顿时一阵草木清香扑鼻。
是茶叶。
宋豫书笑笑，感慨般道：“这天下间果真只有嘉安兄最知我也。”
向漠北充耳不闻，将棋盘连同棋盒一道收进了柜中，尔后转身去拎靠在墙边的藤箱。

80、080
“嘉安兄可有打开前些日子我予你的那只包袱来瞧过？”宋豫书将手中陶罐盖上，转了话题。
向漠北依旧不答，只淡漠道：“你若无他事，便走吧。”
宋豫书仍道：“嘉安兄若是打开瞧过，即可知那些文章作得远不及你。”
宋豫书语气着急，眸中还有些殷切之意。
向漠北却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宋豫书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就此事多言，而是将手中茶叶陶罐朝向漠北晃了晃，笑道：“既是嘉安兄所赠，我便收下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道：“好了，将到启程之时，我当走了。”
向漠北背着藤箱走在他身侧，虽不言语，但宋豫书知晓他这是在送他出门。
宋豫书不禁摇头苦笑，嘉安兄的表相比从前冷硬得实在太多。
“你要寻的人，寻得如何了？”将行至向家大门时，向漠北忽然问道。
宋豫书摇摇头：“只查到其曾到过静江府，再往下便甚也查不到了，再无线索。”
说及此事，宋豫书的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便是眉心都紧蹙而起，以极低的声音道：“太子殿下的状况不容乐观……”
向漠北的脚步倏地停住，一瞬不瞬盯着宋豫书的同时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宋豫书不得已也停下脚步，并未因向漠北此举而诧异，只平静地看着他，又沉声道：“殿下病况目前只有今上、齐太医、太子妃以及我知晓，若再往后，便不可知了。”
向漠北的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
正当此时，阿睿自门外蹦蹦跳跳跑来，没注意到正从照壁后走出来的向漠北二人，一个不小心便直直撞到了宋豫书身上去，险些撞掉了他手里拿着的糖葫芦。
宋豫书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住两脚往后踉跄的阿睿。
阿睿这才瞧见眼前的向漠北，双手各拿着一串糖葫芦的他懵了懵神后忙道：“爹、爹爹。”
宋豫书这些日子虽然没少来向家，但呆的时间都不长，且阿睿大多时间都是在后院玩耍，是以他这是第一次见到阿睿，忽听得阿睿唤向漠北的这一声“爹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竟是不知嘉安兄已为人父了。”
同阿睿一般左右手各拿一串糖葫芦的向云珠跟在他后边跑过来，见着向漠北及宋豫书毫不惊讶，而是催阿睿道：“走啊阿睿，别理他俩，他俩可无趣，咱去找你娘亲去！”
向云珠说完，朝向漠北呲牙一笑，尔后将其中一串糖葫芦往嘴里一叼，空出的手将阿睿一扯，作势就要拉着他走，谁知阿睿却不动，而是将手里的其中一串糖葫芦举着递给向漠北，乖巧道：“小满姑姑给阿睿买糖葫芦，这一串给爹爹。”
向漠北本欲道自己不吃，可看着阿睿那双亮盈盈的眼眸，他还是伸出手将糖葫芦接了过来。
阿睿盯着自己手里还剩下的一串糖葫芦，用力抿了抿唇，一副很是不舍的模样，然他却将这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宋豫书，道：“这一串是给叔叔的。”
对于不过丁点大的阿睿的懂礼，宋豫书很是诧异，他愣了愣后一边接过阿睿手里的糖葫芦一边笑问他道：“这串糖葫芦给我了，那你还吃什么？”
阿睿的目光难以从已被宋豫书拿在手中的糖葫芦上移开，偏又很是认真道：“阿睿不吃也可以的，爹爹说过要待客有道，叔叔是客人，阿睿不能自己吃糖葫芦而不给叔叔吃的。”
“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客人而不是你们家的亲戚？”宋豫书觉得这个小家伙有意思得紧，忍不住又笑问他道，“还有，你爹爹不是客人，你为何还要给他一串糖葫芦？”
“因为叔叔没有像小满姑姑和楼先生那样住在家里呀。”阿睿眨巴眨巴眼，给人一种“叔叔你问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傻”的感觉，“爹爹不是客人，可是娘亲说过阿睿一定要对爹爹好，所以阿睿是一定要给爹爹糖葫芦的！”
就算他只有一串糖葫芦，他也一定要先给爹爹的！
向漠北倒是想不到阿睿会这般来回答，一时间有些错愕。
宋豫书听罢，笑意微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多谢你的款待，不过我呢牙口不大好，吃不了这般酸酸甜甜的东西，所以啊……”
“这糖葫芦还是你来替我吃好了。”宋豫书说着，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回了阿睿手里。
在将阿睿的小小右手打开来重新拿住糖葫芦的时候，宋豫书怔了神，在阿睿拿稳糖葫芦后仍盯着他的右手瞧。
向云珠这会儿重新扯上他的小胳膊，带着他往后院方向找孟江南去了。
阿睿看到向漠北朝他点点头，他这才欢欢喜喜地拿着他“失而复得”的糖葫芦跟着向云珠蹦跶着朝后院去。
向漠北看着阿睿手里摇摇晃晃的糖葫芦，再看向自己手里的那一串，忽然想起孟江南当初落在大门外的那一串糖葫芦。
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一串糖葫芦，阿睿原本是要带去给她的吧？
他再拿过去给她好了。
向漠北如是想着，然他的反应却是将糖葫芦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尝一尝她喜爱的味道。
当他舌尖尝到那酸中带甜的味道，他才发觉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忙收神时，却发现宋豫书还未离开，且一副怔愣的模样，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泽华？”向漠北唤他。
宋豫书回神，却未理会向漠北，而是看向正同向云珠拐了个弯再瞧不见身影的阿睿，忽问道：“嘉安兄，那孩子何许人也？”
向漠北微微蹙眉，面色亦沉了下来，不答反问：“泽华意欲何为？”
宋豫书将目光移至向漠北面上，同他一般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嘉安兄可还记得我是为何而来静江府？”
向漠北神色陡变，一瞬不瞬地看着宋豫书。
“我虽不知那孩子是谁，但只要是一丁点的线索，我都不能放过不是？”宋豫书的心自方才瞧见阿睿的右手掌心时已然惊涛骇浪，然而此刻他却是分毫不形于色，只平静道，“不是嘉安兄的亲生子吧？若我没有猜错，他是随弟妹一同过来的可对？看着像个三岁的孩子，其实应当四岁又半？”
向漠北不语，眉心愈蹙愈紧。
只听宋豫书重重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向漠北面上移开，惭愧般道：“我口口声声道嘉安兄是这天下间自己最信得过的人，然而我却还是有事隐瞒了嘉安兄。”
向漠北盯着别开目光的宋豫书久久，才语气淡漠道：“泽华怕是我这副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的身子骨受不住真相，所以才有意隐瞒的吧。”
不是疑惑的口吻，而是肯定的语气。
宋豫书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便是笑了起来，感慨地笑叹：“在嘉安兄面前，真是什么心思都瞒不住，也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向漠北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糖葫芦，又是淡漠道：“说吧，我现在还不想死，没什么事情是听不得受不住的。”
话虽如此，可当宋豫书重新看向他时还是生了迟疑，少顷才试探性地问道：“即便事关秦王殿下？”
向漠北的手猛然一颤，险些掉了手中的糖葫芦，幸而他及时紧了五指。
宋豫书见状，缄了口，不再往下说，只定睛观察着向漠北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向漠北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道：“说吧。”
面色看似冷静，语气听似平静，然而他的双手却是紧紧捏握成拳。
宋豫书看他模样，心有犹豫。
只听向漠北又一次肯定道：“说吧，我受得住。”
宋豫书默了默，这才低沉着声道：“那个名为阿睿的孩子，右手掌心里可是有一块火焰形状的朱砂色胎记？”
向漠北点点头。
阿睿右手掌心确实是有一块火焰形状的朱砂色胎记。
不待宋豫书再说什么，向漠北已先道：“内子与我说过，阿睿是她四年前于孟家后门外捡到的弃婴。”
阿睿也曾说过他再过半年就五岁了。
他的确是四岁又半。
宋豫书看着向漠北，数次张嘴，却又欲言又止，但想着他方才肯定的话，终是低声道：“太子殿下身有顽疾，太子妃嫁入东宫已近十年，至今未能怀上一儿半女，嘉安兄觉得太子殿下当年微服南巡时的一夜甚至数夜恩泽便能留下子嗣的可能性有多大？”
宋豫书停了停，观察着向漠北的反应，才又道：“还有，嘉安兄可有觉得那个名为阿睿的孩子……模样像谁？”
向漠北的瞳仁骤然紧缩。
他的身子亦忽地晃了晃。
宋豫书慌忙扶住他的肩，紧锁着眉心，面上满是担忧。
周遭忽然之间静得只闻向漠北愈来愈急促的鼻息声。
宋豫书终是不放心，着急道：“我扶嘉安兄回屋，然后去将楼先生请来。”
却见向漠北摇摇头，按住了他扶着自己的手，道：“不必，我没事。”
“可是——”宋豫书还是不放心。
“泽华无需为我担忧，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向漠北打断了他的话。
宋豫书将他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过一遍，确定他的确无恙，这才将他松开，松了眉心，道：“今番回京，我且先不会与殿下提及此事。”
向漠北有些怔怔地看着宋豫书。
宋豫书笑笑：“还未经过查证的事情，还是先不与殿下说的好，嘉安说对也不对？”
“嘉安兄将我送到这儿足矣，就此别过，他日再会。”宋豫书说着，朝向漠北拱了拱手，不再听他说什么，转身便朝大门方向阔步走去。
若是在此之前，听得他说“他日再会”，向漠北定会出声打断，但此时，他却甚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觉今日的日头有些热辣，有些灼心。

81、081
向云珠拿回来的两串糖葫芦都被楼明澈给抢了，抢了不算，还往上边喷了一嘴唾沫，气得向云珠想揍他又不能揍，只能咬牙切齿地瞪他，恨恨地直跺脚。
孟江南在院子里扎着马步反复抡拳头，日光照在她面上身上，汗水自她鬓角流下，一副认认真真的乖模样。
她的马步扎得愈来愈稳，比初学时东倒西歪的模样好了太多，她想着只要她还在向家一天，她就要多保护向漠北一天，她不能懒。
即便日后她不需要再护着嘉安，她也还能护着阿睿。
阿睿则是坐在门槛上，一边晃着小脑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背着些什么，背得极为认真，连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都忘了，糖衣化了沿着木棍往下流到他的手上他都没有察觉。
阿乌和三只长得愈发圆滚的小黄耳排排儿趴在他脚边，看着院子里气得七窍生烟的向云珠和树荫下藤椅上怡然自得翘着腿的楼明澈以及认认真真抡拳头的孟江南，时而动动耳朵，时而摇摇尾巴，一派安宁的模样。
孟江南收起马步抬手擦汗转过身到屋里来喝水稍作歇息时才发现向漠北站在由前院往后院来的屋廊拐角处，怔了一怔，不知他何时来的，又来了多久，只发现他面色比往日里要青白上几分，怔怔着不知看向何处，手里拿一串吃了顶上半颗的糖葫芦。
孟江南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心下一慌，顾不得去想他今日怎的突然这个时辰到后院来，赶忙朝他跑去，着急地问道：“嘉安你怎么了？可是觉得不适？”
向云珠见着向漠北面色不佳，这会儿也急得一把扯起藤椅上眯眼小憩的楼明澈的胳膊，飞身到了向漠北面前来，紧张道：“楼贪吃你快给我小哥看看！”
便是阿睿和几只大小黄耳听得向漠北身有不适，也都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小满不得对先生无礼。”向漠北看向向云珠，沉声道。
楼贪吃是向云珠给楼明澈起的顺嘴名儿，因为他着实贪吃又能吃。
楼明澈瞥了向漠北一眼，瞧他并无大碍呼吸也均匀的模样，眸子转了一转，忽地反手就抓住了向云珠的手腕，笑眯眯道：“我说小丫头，你小哥好着呢，需不着我，倒是你，这情况都没弄清楚就把我扯了起来，得给我赔不是，我记得有一家烧鸡瞧着很是不错，走走走，你给我买去。”
别人给买的烧鸡是最美味的！
向云珠刚要反驳向漠北，却被楼明澈这突然反手一抓给抓懵了，甚话也没说上，只怔怔地由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拽走。
楼明澈将向云珠拉到前院时发现有些不对劲，照这小丫头的脾性，不是应该跳起来骂人才对？这怎么忽然间安静得诡异？
楼明澈莫名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反应异常的向云珠。
他这不看还好，一看惊一跳，连忙松开了向云珠的手腕。
只见向云珠那一双向家人特有的漂亮大眼睛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便是下唇也都咬得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把楼明澈给吓得懵了。
不是吧？这小丫头战力爆表的，不能他才稍微抓了抓她的手腕就疼得想哭吧？也不能他想吃一只烧鸡就让她心疼银子心疼到想哭吧？他们家不是啥都不多，最多的就是银子了吗！？
他不吃烧鸡了还不成？别拿这种委屈巴巴要哭不哭的模样对着他啊。
正当楼明澈要说他不吃烧鸡了，继续回后院树下藤椅躺着时，向云珠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盯着他，又急又气又伤心偏又认真无比道：“你不许走，你抓了我的手，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你、你要给我负责才行！”
听得懵了的楼明澈：“……？？？”
负责？负什么责？
不对，什么肌肤之亲！肌肤之亲是能这样用的吗！？
向云珠见楼明澈不说话，将他的胳膊抓得更紧，她那一双比男人还有力的双手抓得楼明澈觉得他的骨头都快要被她捏碎了，偏她却是用受尽委屈的语气红着眼又道：“书上说男人这么抓了女孩子的手，就是要给她负责的！负责一辈子的那种！虽然你除了模样像个男人之外其他什么的都不像个男人，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就只能认命了。”
“……！？？”楼明澈愈听愈觉得头皮发麻眼皮狂跳，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小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是什么书让她对“肌肤之亲”误会这么深！？
“你干甚不说话？”向云珠将楼明澈的胳膊抓得更用力，眉心紧锁。
楼明澈担心自己此等情况下一个字说得不好自己的胳膊就被向云珠给废了，脑子转了无数圈后扯着一个难看的笑容问：“不是，我说小丫头，这哪本书上是这么说的啊？”
“你什么意思？”向云珠眼愈红，瞪着楼明澈。
“我想说的是，你看的那书上绝对写错了，写书的那人绝对是个没念过书的，他完全就是——”楼明澈剩下的“文盲”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啊啊啊啊——！”
向云珠生生将他的肩膀、臂弯以及手腕三个关节给卸了，发狠似的瞪着他道：“不许你诋毁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你再敢说它的一句不是，下回我就是捏碎你的手骨而不只是卸了你的胳膊而已！”
无端受难的楼明澈看着自己往下吊着的胳膊，欲哭无泪。
妈的！别让他知道那写书的是谁，否则他非宰了他不可！
还有，向嘉安你给我麻溜过来！你们家究竟是怎么教女儿的！竟然把她教得这么单……蠢！
后院，孟江南轻攥着向漠北的衣袖，将他拉到水井边，从怀里取出帕子就着桶里的水沾湿了，尔后帮他擦手。
向漠北是没有察觉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不少，脏了满手，满是黏腻。
孟江南看着那串糖葫芦顶头那颗山楂还剩下一半，有些诧异，同时心中暗暗记了下来，原来嘉安也是会吃糖葫芦的。
向漠北看她垂着眼认认真真帮自己擦手的安静模样，这些日里心里想了无数回的话好不容易到了嘴边，阿睿却在这时凑过来，朝孟江南举着自己也沾了糖衣的小手，撒娇道：“阿睿可以要娘亲也帮阿睿擦擦手吗？”
孟江南眉眼微弯，笑着点点头：“等一等，娘亲待会儿给擦。”
阿睿用力点点头，乖乖地在旁等着。
向漠北到了嘴边的话迟迟没能说出口。
自赵家一事了了之后，他们之间又变回了孟江南从小跨院搬出来后的那般，同处一个屋檐下，偏又如同陌生人一般。
孟江南很是关心他的身子，也总忍不住想要多瞧他一眼，奈何他依旧淡漠又疏离，仿佛前去赵家那夜他的温柔与体贴不曾存在过一般，孟江南便也不敢去到他跟前，生怕自己一个不当心做得有何不对之处惹恼了他累及他的身子。
那日向漠北愠恼之下抬手掀翻了铜盆的模样她仍记得清楚，不做不说，便不会有错，也就不会惹得他不快了。
孟江南不知他为何忽然到了后院来，本想着问，但想想又作罢。
他想说的，即便她不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说的，纵是她问了，也不见得他会答。
只是她以为他很快就会离开，谁知她帮阿睿擦完了手，发现他竟还站在旁处不动。
“嘉安，你……”孟江南有些诧异，“还有事儿？”
她的眼眸在晴朗的日光下看起来极为明亮，似发着光一般，双颊因为前边流了不少汗而泛着微微的红，如施了薄脂，小嘴樱红，说出的话细声细气的，还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向漠北不是没有发现，自从她抱着枕头从他房中住到这后院来之后，她见着他时都是一副很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知道，她这是怕他。
可他想要的，却不是她怕他，而是……
“小鱼。”向漠北看着孟江南的眼睛，张张嘴，唤了她一声。
孟江南惊喜万分，定定看着他的眸子里满是细碎的光。
她喜欢听他唤她。
嘉安这是……特意来找她的？
向漠北用力抿了抿唇，正要将方才未能道出口的话再道一次时，前院传来楼明澈那杀猪般的惨叫声。
他好不容易又到了嘴边的话再一次被迫咽回去。
只见孟江南被这一声陡然而起的惨叫声生生吓了一跳，登时紧张道：“是楼先生的声音！”
说完，她急急往前院方向跑去了，根本顾不上向漠北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阿睿也着着急急地紧跟在她后边。
只有阿乌还有三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黄耳围到了向漠北脚边来，却是咬着他的裤脚将他往孟江南的方向扯，好似在说：你媳妇儿已经走了，你怎的还不快快去追！
尤其是阿乌，将他扯得尤为用力，生怕他不紧跟着孟江南，她就会被旁人给欺负去了似的。
瞧着这些本只与自己亲近的大小东西如今亦纷纷向着孟江南，向漠北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只是当他也往前院去的时候，一张俊脸是黑着的。
先生嚎得太不是时候。

82、082
向漠北直至走回自己屋中才停住脚，他将背上的藤箱拿下，放到案几上打开了来。
藤箱里边放置着些药瓶棉纱剪子等大夫出诊时药箱中常备的物什，这会儿他从桌案上拿了几本书与数张叠得整齐的纸一并放进藤箱之中。
只见那些张纸上字迹工整，墨迹崭新，可见是最近才抄写的。
阿睿乖乖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等着向漠北，听话极了。
向漠北将藤箱查看后放到了一旁，走至桌案旁的矮柜前，打开柜门来从中取出了件物什，待他转过身来时，阿睿的一双眸子里晶亮至极。
只见向漠北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藤箱，藤条青绿，是新编好的箱子。
向漠北将小藤箱递到了阿睿面前来。
阿睿看看向漠北又看看他手里的小藤箱，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想伸手来接又不敢相信似的，一脸期待地问向漠北道：“是给阿睿的吗？”
向漠北温和一笑，点点头。
阿睿这才张开短短的胳膊将那只小藤箱抱到了怀里来，像得到什么珍贵的宝贝似的，将其抱得紧紧的。
向漠北看小阿睿激动兴奋的小模样，温声道：“不打开来瞧瞧？”
阿睿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藤箱放到身旁的坐墩上，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待他瞧清小藤箱里的物什时，他忽的一个转身，用力抱住了站在他身侧的向漠北，蹦跶得比第一次吃到糖葫芦时还开心，“谢谢爹爹！”
小藤箱里放着一沓裁剪整齐的纸，一支笔，一方砚，一条墨，还有一本手抄本。
阿睿一直想习字。
“爹爹身子好了，是又可以带阿睿到村塾了吗？阿睿今日是可以和毛毛他们一块儿坐下听爹爹教习了吗？阿睿可以把这个小藤箱背去了是吗？是吗是吗？”阿睿开心得一连串问。
尽管向漠北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却已足够阿睿兴奋到飞起，他迫不及待地将小藤箱背到背上，尔后两只小手抓着肩带原地等着向漠北。
哪怕再如何欢喜，在没有得到大人的允准之前，他断不会胡乱跑。
孟江南尽管出身市井，却将他教得很好。
只是小家伙这会儿的神情却是明显地有话想说，以致他抿着小嘴，小脸也都快皱到了一块儿，像极了孟江南着急时的模样。
“怎了？”向漠北不由想到了孟江南，使得语气都温和了几分。
“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娘亲了？”阿睿忽然小小声地问。
向漠北微怔。
阿睿瞅着他不说话，又继续小声道：“爹爹好多好多天都没有和娘亲一块儿玩了，是因为爹爹不喜欢娘亲了吗？”
“娘亲很好很好很好的！”小家伙说着说着兀的紧张了起来，还抓住了向漠北的衣袖，“爹爹不要不喜欢娘亲！”
小家伙将向漠北的衣袖抓得紧紧，好像如此就能让向漠北答应他似的。
阿睿紧张着急的模样让向漠北不由想到了孟江南，他低声反问阿睿道：“阿睿何故这般来问？”
“因为、因为爹爹好久都没有和娘亲说话也好久都没有对娘亲笑了。”因为着急，阿睿道得有些快，还有些断续，“娘亲半夜里还总是偷偷地哭。”
向漠北再一怔，眉心拧起，语气里自己未能察觉的关切与紧张：“怎么了？”
小鱼夜里哭了？还总是？
说到这个事情阿睿便觉得很是难过，使得他这会儿不由得红了鼻头，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因为……因为娘亲说爹爹不需要娘亲，说爹爹不喜欢娘亲，说自己就只会给爹爹添麻烦是累赘，娘亲还说了好多好多，阿睿记不住，娘亲还叫阿睿不能告诉爹爹。”
可小家伙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向漠北，“爹爹可以去哄哄娘亲吗？爹爹哄哄娘亲的话，娘亲就不会再哭了。”
向漠北的眉心拧成了死结一般。
不需要？不喜欢？
小鱼她……
“你娘亲她……”向漠北声音微沉，“说爹爹不喜欢她？”
阿睿咬着小嘴点点头，愈发难过，鼻头愈红，“娘亲还说了好多好多阿睿听不懂的话，娘亲很喜欢爹爹呀，为什么爹爹不喜欢娘亲？”
向漠北张张嘴，却又阖上，甚也未说，甚也未有解释。
他不是不喜欢她，而是……
不敢。
“走吧。”向漠北没有回答阿睿的问题，而是拉起他的手往外走，“该去岳家村了。”
向漠北无话，阿睿便也不敢再多说多问，只用另一只手来抹了一把还是流出来了的眼泪。
坐上去往岳家村的马车后，沉默的向漠北看向乖乖的阿睿，忽然问道：“阿睿，你娘亲这些日子夜里可是都与你一块儿歇息？”
阿睿点点头，乖巧地回答：“是的呀。”
向漠北微微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若让你娘亲搬回爹爹这边屋来，你觉得你娘亲可愿意？”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能看出他此刻的别扭模样。
可惜小阿睿看不出，也不懂他这话究竟还有什么旁的意思，只见他眨巴眨巴眼，想也不想便回道：“阿睿也不知道，嗯……待回家了，阿睿可以帮爹爹去问娘亲的呀！”
“莫问！”向漠北赶紧道。
“为什么呀？”阿睿歪了歪小脑袋，满是不解。
“不为何。”向漠北双颊微红，还不放心似的，又再叮嘱了阿睿一回，“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不可告诉他人，尤其是你娘亲。”
“哦。”阿睿虽然觉得向漠北的脸红红的有些奇怪，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阿睿知道了，和爹爹给毛毛他们当先生一样是秘密，不能告诉娘亲！”
向漠北不想解释，只能点头。
外边驾辕上耳力极好的向寻憋着笑后又无声叹气：小少爷可也真是，非闹得自己与小少夫人都不畅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向漠北则是看向车窗外，眺着远处的景色，眉心拧得死死，一副极为烦躁的神情。
不过是想叫她搬回他那屋来住而已，他怎的迟迟都说不出口？
此时此刻，一辆精致的马车正在前往静江府城的官道上驰行。
立夏在向家后门外老街上那一溜儿的老榕树上的蝉鸣声还未至正午便已阵阵鸣叫时来了，炎炎夏日真正开始了。
立夏之前，孟江南问过向云珠他们此前可有立夏日吃五色立夏饭的习俗，向云珠道是没有，是以立夏前一日，她出门时特意到市集上买了赤豆、黄豆、黑豆、青豆以及绿豆，好在次日做立夏饭。
买了五色豆子后，孟江南还去杂货铺子买了好几种颜色的丝线，道是这编疰夏绳以及编囫囵蛋的网袋所用，向云珠好奇得很，因此立夏那日她破天荒地在来到静江府后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看孟江南如何做立夏饭和编疰夏绳。
若是往日，让向云珠早起半个时辰她能哈欠大半晌，然而今日。她非但没打上一个哈欠，反而精气神足足的，好奇地一直跟在孟江南身侧，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做活，还捋起袖子说要帮忙。
孟江南可不敢让她帮忙，倒不是不敢使唤她，而是她见过向云珠进过一次庖厨，只呆了一刻钟，却是让向寻跟在后边收拾了好几个时辰，这若是让她帮忙，今日怕是做不成五色饭了。
向寻也觉着好奇，虽然他跟着向漠北到这静江府已三年有余，但对于静江府平日节气里的习俗什么的他却从未关注过，加上他们家小少爷没有过节的习惯，剩下他和廖伯两个大男人更不去注意过这些日子，因此来了静江府这几年，他还从未见过什么五色饭。
即便是和天府饭桌上的讲究，他至今也没能全记于心，如宣亲王府那般的朱门深宅，于这一年之中大大小小的节气的讲究不少，与坊间的那些习俗与讲究又差别极大，因此他们才会觉得好奇。
楼明澈自从前几日被向云珠扯着胡闹过一回，如今怕她怕得紧，生怕自己真被她缠上了，见着她不是跑就是躲，偏他又是个贪吃的，昨个儿听到孟江南提到五色饭便馋，于是这会儿也到了庖厨来，在外边扒拉着窗户探进半颗脑袋来瞧，绝对不让向云珠瞧见他。
孟江南只当他们家乡的习俗与静江府的不一样，并不做多想，笑着将各色豆子分别于锅中蒸好，同时还蒸了白粳米，待豆子与白粳米都熟透了后，便将豆子与白粳米拌在一块儿，便是静江府立夏这日所食的五色饭，也叫立夏饭。
不过孟江南所做的五色立夏饭倒不是将五种豆子与白米饭随意拌在一块儿便了事，她净了手后将青豆裹进白粳米里当馅儿，用黄豆捏做了两只尖耳朵，用黑豆做了眼鼻，用红豆做了嘴，用绿豆做了一枚花钿状的装饰。
她还在捏，向云珠已欢喜地唤了起来：“是只小狸奴的模样！小嫂嫂手好巧啊！”
孟江南笑着将这只捏好的小狸奴米团递给她。
向云珠开心地接过，却是捧在手里老半天都不舍得吃。
尔后孟江南分别捏了一个黄耳状的米团给向寻，狐狸状的给庖厨外眼巴巴等着的楼明澈，牛状的给廖伯，小鸟儿状的给阿睿。
向云珠一直坐在旁边看她捏，看着这些散乱的米豆在她手里慢慢儿地有了模样。
她可算是看出来了，小嫂嫂给他们捏的这些个米团，都是照着他们给她的感觉来捏的。
也确是如此，孟江南觉得向云珠给她的感觉像狸奴，聪慧可人，向寻像黄耳，憨厚老实，楼明澈像狐狸，有点儿狡猾的感觉，廖伯像老牛，任劳任怨，阿睿像小鸟儿，乖巧听话。
向云珠愈看愈觉得有趣，由不住问道：“小嫂嫂，那你给我小哥做的是个什么样儿的啊？”

83、083
柳儿这两日家中有事，向漠北允了她回家去，是以这会儿孟江南就只差没给这向家宅子里向漠北一人捏米团了而已。
听得向云珠忽然这么一问，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方向看了一眼。
向云珠看得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凑到她身旁笑嘻嘻道：“没事儿小嫂嫂，我小哥不会到这儿来的，你只管做就是，小嫂嫂你要是不好意思呀，做好了我替你拿去给他！”
孟江南抿嘴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只见她用青豆与绿豆做馅儿捏了个圆滚滚的米团再加上黑豆眼睛与红豆嘴巴后，用黑豆与黄豆间隔着一颗又一颗地立在米团子上边，立了满满大半个面儿。
“小嫂嫂你先别着急说这是个什么，先让我猜猜！”向云珠盯着孟江南手里这个好像偷了满背豆子的米团子，可劲儿地想这究竟是个什么小东西。
向寻此时已端着饭食送往前院给向漠北，廖伯亦从庖厨离开，就只剩完全没有吃够的楼明澈还趴在窗台上，瞥着孟江南手里的米团子，哼哼声道：“真是个又瞎又蠢的小丫头，向嘉安那小子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还用猜？不明摆着刺猬咯！”
楼明澈说完，赶紧跑了，以免向云珠冲过来揪着他又说什么让他负责的话。
果不其然，向云珠冲了出来，然而楼明澈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向云珠本想去追，奈何她方才说了要替孟江南将米团子拿去给向漠北，是以她只能原地恨恨地跺跺脚，回到了庖厨里。
孟江南见着她这般总是被楼明澈气得跺脚的模样既好笑又有些担忧，只是这几日来她多是被向云珠气鼓鼓的模样给逗笑了，还不曾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但如今她想着自己即将离开，撇开向云珠是向漠北的小妹不说，孟江南是打心底里与她交心，将她视作自己真正的亲人，有些事情便不得不说。
尤其还是事关女子的终身大事。
“小满小姑。”孟江南将捏好的刺猬米团子放到盘子里，看向气鼓鼓的向云珠，担忧地问道，“你总这般追着楼先生，其实并不是你说的那般原因，对不对？”
关于向云珠非要让楼明澈给她负责的原因，早在这事儿发生那日孟江南便已问过她，孟江南觉得她不过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得多了，才会有那般远超常理的荒唐想法以及一时兴起才有的玩笑念头，待过些时日她这兴头过了便没事了，可经她这几日观察看来，向云珠这似乎并非玩笑。
向云珠本是气呼呼的，忽听孟江南如是问，愣了一愣，尔后气煞煞道：“什么对不对的，我就是要让他给我负责！让他嫁到我向家来，像男人纳妾那样，来伺候我一辈子！看他还怎么笑话我！”
“我不管，反正他拉了我的手，就是我的人了！届时我要打要骂，他都得受着！”
楼明澈自来到向家，没一日不气得向云珠气呼呼的，向云珠也没一日不在想着怎么对付他的，让他一辈子都被自己拴着，这便是她被他抓上手腕的时候想出来的办法。
“小满小姑当真这般想的？”孟江南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想要留住楼先生所以才非这般做不可？”
向云珠自来到静江府后，平日里与其相处时间最长的不是她的兄长向漠北，而是孟江南，是以最能察觉到她变化的，也是孟江南。
而自向云珠她嚷嚷着要楼明澈给她负责的这几日来，孟江南发现她挂在嘴边最多的便是楼明澈，孟江南再去细想，发现这不仅是向云珠这几日来的变化而已，而是自从楼明澈来到向家之后，她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提及他。
若非心里真正装着一个人一件事，谁人又会将这一人这一事无时不挂在嘴边？
同为女子，孟江南很清楚自己心里住着一人的那种滋味与感觉。
她很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那便是总是想着他念着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与旁人提及他，想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好。
小满小姑这些日子来的表现不正是此间意思？
虽她嘴上总是将楼先生从头至脚嫌弃了透，可若不是真真地将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瞧过一遍又一遍，又怎会知晓他今日的头发是否比昨日更糟？以及他今日着的衣裳衣缘上的绣花与昨日的不一样尔尔？
又若不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会日。日都将他瞧得如此细致？
正因如此，孟江南才觉担忧。
因为无论她如何看楼明澈，都觉得他并非良配。
并不是她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而是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天上的云山间的风，捉摸不到，亦不会于一处地方一直停留，这般的男人，如何能是良配？
女子嫁人，所求无非是个安稳的家，若是嫁与楼先生这般的人，怕是一生人都无法有个安定的居所，更何况一个安稳的家？
孟江南希望自己的担忧不过是自己多心多想罢了，然而她却在向来遇事无所畏惧的向云珠眼里看到了闪躲。
“小满。”孟江南心中担忧更甚，急得将“小姑”二字都略去了。
加上“小姑”二字，她们之间便是隔着一个向漠北的亲人，而去了这二字，便既是亲人，又是朋友。
只有真心在乎一个人，才会为其喜为其忧。
向云珠本不想与孟江南说这个问题，她甚至想要转身就走，抑或说是她想要逃避与任何人说这一问题，可她知道孟江南这是真真打心底关心她为她着想，令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她看着孟江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什么话都反驳不了。
伶牙俐齿的她这是第一次哑口无言。
她是何时对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上了心的？是初见他时他的模样便入了她的眼开始？还是瞧见他坐在床边垂着眼给小哥诊脉时的认真模样开始？又或是见着他蹲在树下逗弄那三只毛茸黄耳时的带笑侧颜开始？
连她自己都不知他何时就入了她的心与梦。
说什么“肌肤之亲”与“负责”，也不过是她为自己找的一个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待小哥的身子状况完全稳定下来后，他便会离开了，小哥说过，他从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
可她不想他走。
她以为她做戏做得很真的，因为连小哥那么聪明的人都没看出来她是故意的，没想到小嫂嫂却是看出来了。
“小嫂嫂。”总是活泼开朗如一朵向阳花儿似的向云珠此刻蔫儿巴巴的，抿着唇还眼眶有些微的红，难过道，“你是要笑话我还是要骂我不知廉耻？”
她固然觉得这些个对于女子而言全是束缚的规矩很是烦人，她自小到大也没老实遵循过几条，但她知道旁人看女子时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个，尤其是男人，如她这般的，怕是只配做朽木。
那个姓楼的贪吃鬼怕是也这般觉得的。
“怎么会？”孟江南被向云珠这莫名的质疑弄得一脸诧异，“小满可是这天下间最特别也最可人的姑娘！”
她怎会笑话她甚至还骂她？
向云珠蔫儿巴巴的大眼睛里亮起了一丁点星光。
只听孟江南又道：“我只是觉得楼先生不是小满的良配，担心小满若真是与他结为连理只会吃苦，仅此而已。”
“可若是我自己觉得是甜的，不就够了吗？”向云珠用力抿了抿唇，极为认真道。
孟江南愣住。
别人眼里瞧见的苦，对身在其中的人而言说不定是甜呢？
自己做的选择，只要自己觉得对，不就可以了么？
孟江南忽然觉得向云珠说得很对。
日子是自己来过的，自己开心便好，为何非要去管别人的看法？
孟江南本来是想要劝向云珠不要再在楼明澈身上多费心神，可现下真真与她交心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也没有了劝说的必要。
不过，却也不能任着向云珠这般“胡闹”下去。
“但是小满你这么胡闹着，怕是没能留住楼先生，反是先将他给吓得提前离开静江府了。”孟江南道。
这回轮到向云珠怔住。
她愣愣地看着孟江南，呆呆地问：“小嫂嫂的意思是……不反对我追求楼贪吃？”
孟江南无奈地抿嘴笑笑，“追求”这样的话，也只有小满这般性子的姑娘才敢说出口了。
“既然你情意已定心意已决，就算我的看法与你的决定相左又能如何？我可不觉得我能劝得你改变主意。”孟江南微微笑着，声音细软，语气却极为认真，“倒不如试着站在你的角度去看事情，帮你一把。”
“我就知道小嫂嫂最好了！”孟江南话音方落，向云珠便已扑到了她怀里来，用力抱着她，开心且激动道，“我就知道小嫂嫂和别的那些个只知道循规蹈矩的女人不一样！”
孟江南被她逗笑了，却也不忘将最紧要的话告诉她：“可是小满，这种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回应又或是永远也得不到回应的喜欢是很难受的，你真的想好了么？”
明明近在咫尺，偏偏触不可及，不仅仅是难过，更是煎灼般的痛苦。
向云珠想了想，尔后用力点了点头，肯定道：“不试一试，又怎知结果？就算结果不是自己最初所想，可也至少是努力争取过了呀，这样即便是日后想起，也不会留下遗憾，小嫂嫂你说是不是？”
向云珠最后的这一问，孟江南久久都没有回答。
向云珠替孟江南将她捏的那个刺猬米团子拿到了向漠北面前来。
倒不是孟江南不愿意自己来，而是她担心向漠北见着她会心生不悦。
她如今是愈发猜不准向漠北的心思，是以不敢轻易到他跟前去。
静江府如今的日头热得早，向漠北便起得比春日早些，好在日头还未热辣之前出得门去。
阿睿往日里也从不贪懒，总也起得早早的，只不过昨个白日里他同向漠北出门的时间里遇着了开心的事情，以致入夜了都还兴奋不已，久久才睡着，因此今晨便比往日里起得晚了。
向云珠将刺猬米团子拿到前院去给向漠北时阿睿这才将将醒来。
虽然小小的他早已学会了自己穿衣洗漱，不过终究还是个孩子，即便穿戴好了却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孟江南站在旁看他穿戴，待他自己收拾完毕了这才蹲下身来帮他将衣裳整理整齐。
“娘亲，阿睿今晨起晚了吗？”小家伙看着窗外已经亮堂堂了的天色，抬手揉搓着自己还有些酸涩的眼睛。
“晚了一小会儿而已，待会儿早饭吃快些就是。”孟江南已经习惯了阿睿每日都会随向漠北出去一遭，虽然她已知向漠北这每每带阿睿出去都是去的岳家村，可究竟是去作甚，她至今仍是不知。
因为阿睿依旧把这事儿当成他的小秘密。
既然小阿睿要捂着自己的小秘密，孟江南便也不曾特意去打听过，孩子虽小，但她心中觉得也还是要尊重孩子的意愿的，总之不是去做些为非作歹的事情便好。
况且她心中也最是信任向漠北不过，他断然不会带着阿睿去做些不妥当的事情。
阿睿点点头后独自去洗漱，孟江南则是出屋到庖厨去了，并没有帮他收拾他那只出门必背的小藤箱的打算。
小藤箱是前几日向漠北给他的，大小正正好合适他，藤条还很是新鲜的颜色，虽然不曾听向漠北提过，但孟江南知道这藤箱是他亲手给阿睿编的，否则大小又怎会如此合适阿睿？
不过孟江南却是没能打开过那只小藤箱来看过，倒不是她没有兴致，而是小阿睿一脸认真地与她说过了，这个小藤箱也是他和爹爹秘密。
孟江南心想许是同向漠北那只藤箱里的物什差不多，而他是个兽医，带着阿睿出门多半是让阿睿瞧瞧他如何给牲畜施诊的，因为小阿睿虽然揣着小秘密，却是说过他跟着爹爹是学习去了的。
小阿睿洗漱毕，便哒哒哒地跑到一旁的矮柜旁，将放在柜上的那只小藤箱抱了下来，放在坐墩上，打开箱盖来检查里边的物什，一副认认真真的小模样。
爹爹说过，每日出门前都要检查清楚自己所带之物，若有遗漏，才能在第一时间补齐，才不至于会影响接下来将要去完成的事情。
孟江南以为这小藤箱里是些小瓶小罐，殊不知里边是笔墨纸砚还有向漠北亲自给阿睿写的手抄本。
阿睿郑重其事地将小藤箱背到背上，这才跑去庖厨找孟江南。
阿睿将孟江南给他捏的那一个小鸟儿饭团在自己面前摆正，尔后才坐下吃早饭。
孟江南坐在一旁给他编疰夏绳。
疰夏绳又叫长命缕，是用赤橙黄绿紫五种丝线编成的手绳，静江府有立夏这日用五色丝线编做长命缕系于小孩手腕等处的习俗，用以为其消灾祈福，消暑祛病，以防疰夏。
自捡到阿睿后的每一年立夏这日，孟江南都会为阿睿编一根疰夏绳。
握着阿睿明显圆乎了一圈的手腕，孟江南笑着将编好的疰夏绳系到了他腕上。
“谢谢娘亲。”阿睿看着自己手腕上色泽鲜艳的手绳，开心道。
同时他也注意到孟江南不止编了一条疰夏手绳，还用同样的五色丝线编了一个小小的绳套子。
阿睿眨巴眨巴眼，很是好奇地问：“娘亲，这又是什么呀？”
“待会儿阿睿就知道了。”孟江南边笑说边从水正冒泡的锅里捞出一只带壳的鸡蛋来放到冷水里浸泡，一小会儿后把已经浸凉的鸡蛋拿出来甩了甩上边的水，尔后将它放进了那只五色绳套里，最后把它挂到了阿睿脖子上。
阿睿又眨了眨眼，紧着兴奋道：“这是囫囵蛋！”
“嗯。”孟江南点点头，见阿睿高兴，她也笑得开心，“阿睿昨儿个不是说岳家村的小虎头和大牛儿与你约好了今日斗蛋么？”
静江府立夏除了吃五色立夏饭与佩戴疰夏绳外，还有小孩儿斗蛋。
立夏这日中午，家家户户煮好囫囵蛋，用冷水浸上片刻之后再套上编织好的五色绳袋，挂于孩子颈上，孩子们便三五成群，进行斗蛋。蛋分两端，尖者为头，圆者为尾，斗蛋时蛋头斗蛋头，蛋尾击蛋尾，一个一个斗过去，破者认输，最后分出高低，即为斗蛋。
孩子夏日里尤易疰夏，腹涨厌食，乏力消瘦，静江府一直有“立夏胸挂蛋，孩子不疰夏”一说，与疰夏绳一道配予孩子，是每户人家都乐于做的事情。
以往几年孟江南不曾给阿睿煮过囫囵蛋，倒不是她没这个心思，而是给阿睿胸前挂个囫囵蛋他却不能出门去与其他孩子们玩耍，她看着会觉心疼，便没有这般做过。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他们已经离开了孟家，阿睿长肉了，不仅能够出门玩耍了，还结识了小伙伴！小伙伴还约他一块儿玩！
这不仅把阿睿高兴坏了，也把孟江南高兴坏了，以致阿睿昨夜睡着后她还高兴着没睡着。
这可是和小伙伴们立夏斗蛋呢！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玩过斗蛋，她必须给阿睿好好准备。
所以孟江南选的鸡蛋是筐子里最大，编的五色蛋套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睿要和小伙伴们玩得尽兴才是。
阿睿双手捧着自个儿胸前那只快有他两个巴掌大的囫囵蛋，开心得快要飞起。
至于那个小鸟儿五色米团子，阿睿迟迟没有吃，而是找来一张小油纸，将米团子裹在了里边，再背过身去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小藤箱里。
娘亲做的米团子是最好看也最好吃的！他要把娘亲给他做的米团子拿给小虎头和大牛儿看！唔……要是他们想吃，他就让他们尝一小口好啦！
在孟江南与阿睿处在庖厨的同时
“呐，小哥，这是小嫂嫂给你做的。”向云珠将那只刺猬米团子放到正在用早饭的向漠北面前。
向漠北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那只“刺猬”上。
因着向云珠着实是稀罕孟江南捏的这些个豆米团子，是以自己手上的那一个迟迟没有动口，这会儿还在盯着向漠北的那个刺猬米团，一边将自己的那一个小狸奴米团子往刺猬旁边搁。
“小嫂嫂明显偏心哪，给小哥做的这个米团刺猬比给我们做的个头要大上好多！”这么一对比，“刺猬”确实比“狸奴”胖了一圈。
这倒不是真因为孟江南偏心，而是这一个刺猬米团子竖着满身“刺”缘故，才会让它看起来比其他的米团子都显得胖上了一圈。
向漠北垂眸盯着那只“刺猬”瞧，一言不发，谁人也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有在想。
只听向云珠又道：“小嫂嫂说这是静江府的习俗，立夏这天吃这五种颜色的豆子拌的米饭对身体好，小嫂嫂给咱们每人都捏了一个米团子，每个人的可都不一样呢！小哥你看出来小嫂嫂给你做的这一个是什么么？”
向漠北仍旧不说话。
“是刺猬！”向云珠清楚自家兄长的脾性，也不待他回答，她已道了答案。
向漠北拿着筷子的手蓦地紧了紧。
“小哥。”向云珠盯着他瞧了一小会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收了面上的笑容，秀眉轻拧，换上了一副难得认真的小模样，“这些日子我都跟小嫂嫂在一块儿，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向漠北未有抬眸，亦没有将目光从那个刺猬米团子上移开，只是淡淡反问向云珠道：“何事？”
“我发现小嫂嫂在打听哪个绣庄需要绣品，还打听哪儿有宅子可以租赁。”向云珠将秀眉拧得更紧。
向漠北也微微蹙起了眉心，终是抬眸，又问向云珠道：“她打听这些做甚？”
他的语气低沉，不再是方才的淡然。
“我感觉……”向云珠平日里虽然动若脱兔，但并不是个完全没点心思之人，向漠北与孟江南这些日子以来的疏离她都看在眼里，哪怕起初她见着孟江南总是熬着夜做女红并未多想，可与她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些事情相联系起来，她纵是再怎么不细心，也或多或少发现了些问题，“小嫂嫂似乎有要离开之意。”
向漠北怔住。
“若非这般，小嫂嫂何故非要夜里熬着眼来练绣工？又何故近来日日都往外去？”向云珠眉心愈拧愈紧，他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小嫂嫂和小阿睿，小嫂嫂根本无需这般辛苦才是，“而且我刚到静江那会儿小嫂嫂并不是这般，是从小哥院中搬出来后小嫂嫂才这般辛劳自己的。”
向漠北本是发着怔，听着向云珠的话，他的眉心蹙得比向云珠的还要紧上几分。
小鱼她……想要离开？
她想到何处去？
因为他的缘故。
向漠北的鼻息忽然变得粗重起来，心口也起伏得有些厉害。
向云珠当即什么都不敢再说，只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出事。
过了好一会儿，见着向漠北心口的起伏平缓了下来，向云珠这才敢抓着他的手，小小声道：“小哥，我可稀罕小嫂嫂了，别让她走可好？”
“我看得出来，小嫂嫂是真心喜欢小哥的，小哥也喜欢小嫂嫂的不是？小哥也一定不想小嫂嫂走的对不对？”
“那小哥你就不要总是对小嫂嫂忽冷忽热的啊，小哥你总是像只刺猬一样拿满身的刺去扎小嫂嫂，让她根本就不敢靠近你，还会让你给吓跑了的呀！”
向漠北沉默着，再没有回向云珠一个字。
向云珠什么都没有再说，无声地沉沉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待她离开，楼明澈不知打哪儿出现，轻手轻脚地来到向漠北身旁，瞅着他面前的刺猬米团子，伸手就要去拿：“你不吃啊？那我吃了。”
然而
“啪！”一声脆响。
楼明澈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红，先是一愣，紧着指着向漠北骂：“你个不孝学生！”
原因很简单，向漠北眼疾手快将那个刺猬米团子从楼明澈“魔爪”下拿开的同时还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向漠北将米团子收到了背后，一脸平静地看着楼明澈，不疾不徐道：“学生给先生赔不是。”
“你自己瞅瞅自己的样儿，哪里是真要给我赔不是的态度？”楼明澈一脸嫌弃，还嘲讽地哼哼声，“小气吧啦的，我吃你一个米团子怎么了？我就是要吃一头整猪你也得给我弄来。”
“这个可以。”向漠北语气态度坚决，“但这个米团子，不行。”
以防楼明澈会忽然伸出手来抢自己的米团子，向漠北这会儿仍将它收在背后。
楼明澈的脾性他最是清楚不过，他能把你即将到嘴的食物给抢了，更何况这还没有到嘴的。
得防。
“不知道的还当你往身后收什么宝贝呢。”楼明澈更嫌弃，兀自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不就是个米团子而已。”
向漠北不语，只是将那个刺猬米团子从背后拿出来，瞧它是否被自己给弄得散乱了，一副认真小心的模样。
“瞧你那样儿，成日对那丫头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又拿人丫头给你捏的米团子当宝贝。”楼明澈一边吸溜着碗里的粥一边嗤声道，“你有意思没？”
向漠北抿了抿唇，依旧不说话。
“我说小子，你对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就算人丫头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但也架不住你这刺猬一样的动不动就扎人一身刺的性子。”楼明澈嘲讽更甚，“你这是打算把她的心扎死了你才开心？”
向漠北将唇抿得更为用力了些，片刻终道：“先生缘何忽然与学生说这些？”
“我是你的老师，也是治你心疾的大夫，于你心疾相关之事我不说能行？我可不想每次见到你都是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或是下回再见你的时候是见到你的尸体坟冢什么的。”楼明澈觉得自己可谓是为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学生操碎了心，因而语气都加重了，“你当我稀罕管你啊？若不是觉得那丫头人不错，我才懒得说。”
向漠北微怔：“先生不是不待见内子？”
“内子内子，你小子还知道她是你内子啊？你有脸说，我可还没脸听，知情的知道那丫头是你媳妇儿，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呢！”楼明澈嘴上不无嫌弃，“我起初是不待见她，可你还不让我对她改观啊？我现在就觉得她挺好！”
向漠北欲言又止，又迟迟没有说上什么。
楼明澈于心中沉沉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心结一如既往的重啊。
“若是你对她有意，便该让她知道，你现在这般畏畏缩缩的，只会伤了她也伤了你自己。”楼明澈难得语重心长，“这天下间，怕是再无人会像那丫头一样待你的情意是满心的纯粹，京中那些个对你有意的千金们，所谓的情意没一个比得上她的真。”
向漠北看着面前的刺猬米团子，将盛着它的盘子抓得紧紧，死死抿唇。
好一会儿，才听得他低声道：“我知她待我的情意，我也不想这般来待她，可是我……”
说着，他抬手抓上自己心口衣襟，神色痛苦：“先生，你知我是……不敢。”
不敢动心。
不敢去喜欢她，不敢去喜欢任何一个人。
他的这副身子这颗心，只会让人担心忧心，他的情意只会成为她的负累。
也只有他痛苦着孤单着，他才觉得自己对得起怀曦。
也只有在楼明澈面前，他才敢露出自己心中最痛苦的一面。
“你一直将自己困在你自己筑起的高墙里不肯不愿走出来一步，又怎会知道走出来的事情会变得如何？万一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楼明澈轻叹，“走出这一步于你而言仍旧如此困难吗？”
向漠北回答不上。
“你可真的是只刺猬。”楼明澈将目光落到孟江南给向漠北捏的那个刺猬米团子上，“倒是可怜了那小丫头，白白将热烫的情意浪费在你身上了。”
楼明澈说完，将向漠北吃不完的早饭全扫进自己肚里，这才打着饱嗝道：“走了走了，我得跟着你出去，省得你那妹妹又来折磨我。”
想到向云珠，楼明澈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唯有跟着向漠北，才能图到清净。
“我再待个两三日，确定你的情况稳定了，我就走了。”要不是不放心向嘉安这小子，他早就走了！哪儿还用像现在这样被那个小丫头虐！
向漠北将那个刺猬米团子裹进油纸放到了藤箱里，上了马车。
阿睿抱着他自己的小藤箱坐在他身旁，楼明澈则是倚着车壁斜躺着，自己一人占了比向漠北还有阿睿两人还多的位置。
往日里楼明澈往马车里一倚便是呼呼大睡，今日这会儿他却是盯着阿睿脖子上的囫囵蛋瞧。
鉴于他平日里总是吃个不停的形象，阿睿对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胸前囫囵蛋看的眼神很是警惕，只见小家伙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囫囵蛋，同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地盯着楼明澈，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失去了孟江南给他煮的囫囵蛋。
纵是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与楼明澈道：“楼先生不能吃阿睿的囫囵蛋！这是娘亲给阿睿煮的，阿睿要拿去和小虎头还有大牛儿斗蛋的！”
先生要是吃掉了，他就不能斗蛋了！
看小阿睿护蛋像护犊子一般的小模样，楼明澈笑逗他：“那你待会儿带我去看你们斗蛋，我就不吃你的这颗鸡蛋了。”
“好呀！”阿睿笑得很是开心，“待阿睿和小虎头还有大牛儿他们斗蛋完了，阿睿再把这个囫囵蛋给先生吃。”
楼明澈笑容愈甚：“那我吃了这颗鸡蛋，你吃什么？”
“先生给爹爹治病，是好先生，娘亲说了，阿睿要让着先生，只要是先生想吃的，都要给先生吃。”阿睿道得极为认真，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
饶是楼明澈这城墙般的面皮这会儿都僵住了：那丫头怎么教孩子的！他是那种需要一个小豆丁来让的人吗！
下一瞬，“那说好了，待会儿这颗鸡蛋是我的。”
被成功逗笑了的向漠北：“……”
“嗯嗯，阿睿记得的。”阿睿乖乖地点点头，一边从怀里的藤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小包，“阿睿还有娘亲给阿睿做的豆豆米团子，阿睿吃米团子就好啦！”
小家伙将油纸小包打开，给向漠北看了看他的小鸟儿米团子，又认认真真地将其包好，宝贝似的收进小藤箱里。
楼明澈看着阿睿放米团子的模样，想着向漠北方才出门之前也是这般宝贝似的将他的那个刺猬米团子包好放进藤箱里，忍俊不禁：倒还真像一对真父子？
“阿睿手腕上戴的是何物？”向漠北忽然问道。
从方才见着阿睿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阿睿手腕上的五色手绳，与他脖子上挂的囫囵蛋网袋的颜色很是相似。
阿睿闻言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尔后开开心心道：“这是娘亲给阿睿编的疰夏绳呀！”
下句小家伙又问：“娘亲没有给爹爹也编一根吗？”
向漠北没接话。
楼明澈呵呵直笑：小家伙可真会聊，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孟江南给向云珠也编了疰夏绳，不过不是一根，而是好几根，是向云珠颤着她编的。
向云珠将双手手腕都戴上了颜色鲜艳的疰夏绳后还特意跑到老廖头面前去炫耀了一把。
她的小嫂嫂心灵手巧的，真真好！
昨儿个买回来的丝线编完了疰夏绳后还有些剩余，孟江南便将它们揉成一股再剪成好几段，分别给家中的大小动物都系脖子上了。
阿橘看着糙汉子一般的阿乌脖子上系着小姑娘般的五色绳带，内心狂笑。
就在这时，孟江南也将同样的绳带系到了它脖子上来，它抗拒，抬起爪子就要扯掉，孟江南挠挠它的肚腹，笑道：“大家都有的，阿橘也戴着，好看的。”
阿橘被她挠得舒服，没有再反抗，而是长长地喵了一声：夫妻俩的喜好都一样一样的，都喜好往它们脖子上系绳带子！
给阿橘系完了五色绳后仍余了好一段丝线，孟江南将这最后剩余的丝线收入荷包中，寻思着待会儿空闲时给阿睿再编一根手绳。
将近午时，孟江南绣完了昨夜没绣完的枕面后打算出去一趟，昨日买丝线的时候在那附近她留意到有一处空置的小宅，她昨夜想好了，今日去瞧瞧清楚，打听打听，以及再在城中多走走瞧瞧还有哪儿更适合她与阿睿做去处的。
向云珠左右无事，仍要跟着她去，孟江南本觉着让向云珠知道了她要搬出向家去不妥，不过想着终究是要知晓的，便没有拦着她。
但在出门时，正巧遇到有人匆匆而来。
来人是名中年男子，乘马车而来，着一身直，模样儒雅，瞧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只见他面有急色，额上细汗涔涔的，可见是赶着前来的。
他正以袖拭额上的汗，向家紧闭的大门在这时打开。
见着门后的孟江南与向云珠，男子忙把手放下，朝她二人作了揖，客气地问道：“敢问这儿可是向秀才家宅？”
孟江南愣住。
向……秀才？

84、084
男子见孟江南与向云珠皆发愣不答，以为自己是自己道得不清楚，便又再问一遍：“敢问这儿可是向漠北向秀才家宅？”
不料对方更怔愣了，以致男子怀疑可是找错了人家。
只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刻着“向宅”二字的小匾，心道：他未有找错人家啊，的的确确是这儿啊，怎的这二位小娘子一副不识向秀才的模样？
男子正要再确认一次自己是否真找错了人家，此时才听得孟江南问他道：“这位大官人方才可是说要找向嘉安向秀才？”
她的神色及语气皆充满不可置信的迟疑。
嘉安是个兽医，怎的忽然成了……秀才相公？
可看着眼前这位官人，并不像是找错了人家的模样。
男子见着孟江南终于有了反应，忙道：“正是，敢问向秀才可在家？”
不是找错了就好，否则他这一趟就白跑了。
“嘉安有事出得门去了，不在家中。”孟江南虽然面上平静又客气，但脑子还是因着男子所说的“秀才”二字而发着懵。
男子一听说向漠北不在家中，顿时又急了，忙又问道：“不知向秀才是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可否请娘子相告？”
向云珠此时拧着眉道：“你是何人？这般匆匆找我小哥又是为何何事？”
向云珠方才虽因男子的话而怔住，但并非与孟江南同一因由，而是因为来人如何知晓向漠北事科举并考中秀才一事。
小哥叮嘱过她，甚也不可与小嫂嫂说，虽说小哥没有提到他事科举一事，但她再清楚不过科举一事就像是小哥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疤，是断断不能让小嫂嫂知道的，如今这人找上门来张口就找“向秀才”，这事儿岂非是让小嫂嫂知道了？
可瞒得了小嫂嫂一时，又能瞒得住一世？
这会儿让小嫂嫂知道了并不见得全是不好吧？
而经由向云珠这么一提，男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有自报家门便匆匆寻人，当即又做一揖，抱歉道：“在下失礼了，在下姓方，自桂江府来，乃今静西承宣布政使司何学政何大人的学生，受家师之意前来静江府与向秀才询些事情。”
自桂江府赶过来来，所以才会面有疲惫之色。
“学政大人欲与嘉安询何事？”孟江南心中惊疑更甚。
学政大人，那可是朝廷钦命派驻各布政使司的大宗师，这样的大人物，怎的会找到嘉安来？
向云珠此时道：“我小哥不在家中，这位是我小嫂嫂，你有何事与我小嫂嫂说也一样。”
向漠北字嘉安，男子听得孟江南如此称呼他时心中已有五分猜到了她的身份，因此现下听得向云珠如是说他也并未太过诧异，只是微微一怔后客气道：“原是向娘子。”
男人不在家中，即便对方远从桂江府来，且还是一男子，孟江南不便将他请进家中，便站在门后听他说。
只听男子解释道：“事情是这般，家师前些日收到静西各府呈送上来的乡试名单，在静江府呈上的名单上并未见着向秀才的名字，打听之后听说是向秀才自己并未报考乡试，家师仍有不信，遂让在下前来静江府寻着向秀才，当面问清楚了，并嘱在下务必让向秀才尽快将名字报上。”
若说一个“向秀才”已经让孟江南难以置信，此刻再听闻学政大人竟亲自点名要向漠北去参加乡试，孟江南久久都反应不过来，以致她懵懵怔怔地问：“学政大人如何识得嘉安的？”
男子也被孟江南问懵了，这会儿是他一脸难以置信道：“向大夫可是静江府甚至是整个静西承宣布政使司所有府州的唯一一个小三元！”
这向娘子是向秀才的枕边人，竟是不知么！？
然而会令老师让他来找向秀才报名参加乡试的原因并不是他的小三元，而是他做的文章。
因为他做的文章，便是翰林出身的老师都自叹弗如！
老师今已半百，他老人家这一生还从未夸赞过任何人，却在看过向秀才的文章后一连赞其才华了得，甚至道其将来定是个大才！
可偏偏在乡试名单上未有见到向秀才的名字，这如何能不让他老人家着急？
若非老师他上个月摔了一跤伤了腿骨无法颠簸劳顿，否则这会儿便是他老人家亲自登门了，哪儿还需要他这个做学生的代劳。
至于孟江南，她虽是女子，对科举一事不全了解，却也不是丝毫不知，她知晓何为小三元，她也知晓静江府已经十数年没有出过小三元了。
但此刻，竟是有人告诉她，她所嫁之人，是静江府乃至整个静西承宣布政使司所有府州的唯一小三元！
而她却是对此分毫不知！
她一直只知嘉安是一名兽医而已……
孟江南只觉自己脑子嗡嗡作响，此刻深觉自己愈发多余，以致男子接下来说的“有劳向娘子转告”“在下于静江府城留宿一日，明日再来拜访”云云，她都听不大清了。
直到对方离开，她还在门后杵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久到向云珠都担心她是否被惊得把魂儿都丢了。
“小嫂嫂。”向云珠抬手轻轻晃晃她的胳膊。
孟江南这才回过神，艰涩自嘲地笑笑：“小满小姑，我从不知嘉安竟已考上了秀才，还得学政大人如此赏识，这事家中只有我一人不知而已，可对？”
就像在小满出现之前，她也根本不知嘉安还有一个妹妹一样。
这些事情，小满、廖伯以及向寻甚至是楼先生怕都是知道的，不知道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而他们谁人也没有想过要告诉她。
她就是个多余的外人。
“不是的小嫂嫂的，不是你想的这样。”向云珠心知孟江南这是误会了，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她倒是想将与小哥有关的一切都告诉小嫂嫂，可是小哥不让，她不能不依小哥，否则他会动怒，而小哥的身子是万万动怒不得的，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孟江南用力抿了抿唇，虽然在笑，却是笑得异常难看：“没事儿，这本就是嘉安的事情，不告诉我也无妨的。”
“小嫂嫂不是的！”向云珠急得直挠头，生怕孟江南一个多想之下真离开向家，心想小嫂嫂现下既已知道了小哥是秀才之身了，她就多说些与这有关的向漠北的事情也不打紧了，忙道，“科举一事是小哥的心病，他自己若是不提，谁人也不敢多提的！”
私下不敢，面上更不敢，若是在小哥面前提了，他便会像变个人似的，阴郁得令人害怕。
向云珠这般一说，孟江南的心思瞬间变了，变得紧张且担忧：“那嘉安终是要见到方才那位方大官人的，届时此事刺激到他当如何是好？”
这一瞬，孟江南丁点不再想着自己，一颗心全系在了向漠北身上，她想到了那只惨死的狸奴险些害了向漠北的事，现下想来还有些后怕，最担心的便是他再受刺激。
向云珠苦着脸，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从怀曦哥哥不在了之后，小哥便性情大变，极少极少听得进谁人的劝了，不过
向云珠此番看向孟江南的眼眸亮了亮。
怀曦哥哥一事过去了五年有余，小哥的性子也比五年前好了不少，而且如今还有小嫂嫂在，或许小嫂嫂这回能治一治小哥的这块心病呢？
向云珠心知孟江南轻易不会与她打听向漠北以及他们向家的事情，因此也没等着她问，便先低声与她道：“我小哥他满腹才学，曾经一心想事科举，想由科举入仕，为民为官，可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导致他性情大变，更是从此畏惧科举。”
“可偏偏参加科考以此入仕又是小哥他此生之愿。”说到最后，向云珠的话语逐渐变为沉重的叹息，“以小哥的才学，莫说小三元，点翰林都不会在话下！”
曾经的小哥也是一个性子开朗的少年郎，虽有心疾，却是活得如同阳光一般，芝兰玉树，不知是多少千金心中郎君当有的模样，与如今的他可谓是判若两人。
无论是谁人，每每想到向漠北的从前与今朝，都难免叹息。
而孟江南听得向漠北夺得静江府小三元时已足够震惊，这会儿听得他竟是点翰林都不在话下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嘉安的学问到底做得有多好？
然而孟江南不知道的是，向漠北岂止是夺得静西的小三元而已，他在九年前就已夺得了和天府的小三元！而那时的他不过才是十三岁而已！
要知道在和天府那样天子脚下之地的小三元可不是这偏远之地的静西小三元所能比的，莫说考生的数量要多上数倍甚至十数倍，便是在做学问这一方面都远不能及，若非向漠北叮嘱过向云珠不能与任何人说他们是自和天府迁居而来，向云珠这会儿已是将这事儿告诉孟江南了。
不过向云珠倒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向漠北在迁居静江府后竟重新参加科考了！
这就证明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是？
至于汪齐成三年前上任静江府知府时并未见到向漠北这个原和天府户籍小三元在秋闱上中举，并非他江郎才尽，而是他已现静江府向漠北的户籍身份重新报考了县试、府试以及院试而已，加上汪齐成到静江府为官的心思并非在为朝廷选拔人才一事上，自然就没有去注意当年的新秀才有哪些人。
而向漠北事先也让廖伯去打点过，道是纵是他考中了秀才也万不能声张，只当他没有去参加过考试，甚么也不曾发生过，所以市井间根本无人知道他一个小小兽医竟是个秀才之身。
老廖头这时候提着一只食盒自宅子里走出来，绕出影壁后发现孟江南与向云珠竟还在门后没有出去，难免诧异：“小少夫人与小姐怎的还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来找小哥，耽搁了。”向云珠应道，同时注意到老廖头手上的食盒，问道，“廖伯你提着食盒是要到哪儿去？”
向云珠没有详说是何人前来找向漠北，老廖头便未多问，毕竟也不是没人上门来找过向漠北去给他们家的牲畜医治，虽然他一直觉得小少爷做这些个活计又脏又累完全就是自个儿找累受，不过他们小少爷似就喜好做这么件事，他与向寻便从不敢多劝。
“向寻那个粗孩子，今儿个陪同小少爷出门时忘了捎上食盒了。”老廖头生气且无奈，“我这不给送过去？不然小少爷与阿睿若是饿了吃什么去？”
“哦。”向云珠眼珠子机灵地打了个转儿，尔后从老廖头手中拿过了食盒，“廖伯你回去歇着吧，我和小嫂嫂给小哥送过去就好。”
这样一来小嫂嫂今日就不能去找去处了，别以为她不知道小嫂嫂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哼哼！
顺便试试小哥的口风，若是小哥仍对科考太过抵触，就让廖伯去告诉那姓方的，让他明日别来给小哥添不痛快了，于小哥的心疾不好。
根本不待孟江南答应与否，向云珠便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她走了。
阿乌从院子里窜出来，跟在了她们身后：主人说过的，不论小鱼去哪儿，它都要跟着，替主人护着她！
孟江南心事重重，由着向云珠拉着她走。
走着走着，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着的她忽然轻声自言自语道：“但凡有才学的人都心向科举，嘉安也是一样的吧？”
向云珠眼眸发亮：嗯？是不是待会儿这事轮不着她来说了？好极了！小嫂嫂，靠你了！
当她们来到岳家村时，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到了向家宅子门前。

85、085
两骑红鬃马，膘肥身健，一眼瞧着便知是可行千里的好马，马背上的鞍辔用银饰，饰描银，车身上用青缦兼银螭绣带，一时间引来无数围观之人。
不仅仅是因为此马车精致，更因为其华贵。
要知在衍国，无论是马背上的鞍辔还是车身上的青缦绣带，能饰银的唯有公侯以及官阶二品以上的重臣及其家眷，而能用上两骑拉驾的，就唯有公侯贵族。
小小静江府从未出现过如此华贵的车驾，如何能不令百姓围观？众人纷纷猜测这马车之中所乘何人，又与这向家是何关系。
只见马车上率先下来一名梳着丫髻的翠衣少女，容貌俏丽，然而眉目间却是多了一分与其年纪不相符的厉色，见着围在周遭的百姓，极为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叱道：“看什么看！待会儿要是不小心碰着我们家小姐，你们担得起么！”
这些围在周遭的皆是老幼妇孺居多，便是男人也都是平头百姓老实人，何曾见过这般厉害的少女，一时间皆被她叱得往后退开了好些步。
瞅着周遭的空处多了不少，少女勉强觉得满意，这时候才转身去撩开车帘，恭恭敬敬道：“小姐，到了。”
马车上此时伸出来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搭在了翠衣少女的手上。
即便还未见着车中女子的模样，但从这么一只白皙娇嫩的手已然看得出来，这必是位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主儿。
女子扶着翠衣少女的手，从马车里出了来，那本是坐在驾辕上的高大男子这会儿已经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了驾辕旁，以双手托着女子的脚底，让她稳稳当当地踩到了地上。
女子着一鹅黄色短袄，牡丹马面裙，头戴幂篱，长及脚踝的皂纱将其容貌遮得朦朦胧胧，令人瞧不清，却也更衬得她身段玲珑。
围观百姓愈发猜测其身份之金贵，放眼整个静江府可没有谁个女子出门时会头戴幂篱，听闻唯有京中的千金们出门时才会这般打扮。
皂纱之后，女子看着周遭瞧热闹的百姓，蹙了蹙眉，再看向面前刻着“向宅”二字的黑漆匾子时，她一双黛色秀眉蹙得更紧了些，问道：“便是这儿了么？”
娇柔好听的声音，语气却不见得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怀疑以及——嫌弃。
“回小姐，便是此处了。”方才那为其充当马凳的男子回道。
女子默了默，少顷才微微点头，翠衣少女方上前去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莫说那头戴幂篱的女子，便是这身为下人的翠衣少女在见着这所谓的“向宅”时面上也都是难掩的嫌弃。
“铛铛铛——”
“来了来了。”衔环声响后未多久，门后传来了老廖头的声音。
再听拉门闩的声音，大门打开了，老廖头本是要问上一声“谁人”，却在看见门外的翠衣少女时愣住了。
这是
“廖伯。”此时那头戴幂篱的女子微笑而语，态度柔和，她说话间，翠衣少女退至一旁，女子抬手撩开了她面前皂纱，露出她那张倾城的容貌来，“三年未见，您身子骨可还健朗？”
老廖头盯着女子的脸，一脸震惊，一时间哪里顾得着回答她的问题，只难以置信道：“表、表小姐！？”
去岳家村的路并不近，若是徒步，天晴时也需走上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
向云珠在山上修习了三年，这个把时辰的路于她而言毫无压力，但看着孟江南那纤腰细腿小脚的，莫说走上两个时辰，怕是一个时辰都能将她给累趴下了，于是她决定乘一辆车去。
向家倒是常备着马车，不过向漠北的身子更受不得累，但凡半个时辰以上的徒步路程，哪怕是在府城之内，马车也都是他出门所必须的，这会儿早由向寻载着他去了岳家村，因此向云珠只能自个儿寻马车来乘。
城门附近有不少马车，然而向云珠却是兴高采烈地拉着孟江南坐上了一辆牛车，与身着布衣的乡下百姓挤在一辆窄窄的马车上，向云珠兴奋不已：“小嫂嫂，这可是我第一次坐牛车！”
孟江南本想说她也是，但她才要张口时忽然想起自己这并非第一次坐牛车了。
而她上一回坐牛车，也是去往岳家村。
不仅如此
“这不是小向大夫家的妹子吗？”驾车的老大爷回过头来，看着牛车上的孟江南，惊讶道。
竟又是上回她去往岳家村路上时遇到的那位好心老大爷。
只听老大爷又笑呵呵地问道：“向家小姑娘这回也是去找小向大夫啊？那可坐好咯，这就走了，今儿个的天气可比上一回好太多咯！”
而老大爷两句话下来让孟江南极为尴尬，好在的是老大爷被牛车上的其他人打断了话去，否则孟江南根本不知当如何接话。
然而她是忘了她的小姑可是个成日喜好往话本子里溺的人。
“咦？小嫂嫂你这不是第一次坐牛车呐？上回你也是坐的牛车去的岳家村？也是去找我小哥的？”向云珠歪着脑袋盯着她好奇地问，“还有小嫂嫂你怎么了我小哥的妹子了？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得给这位老大爷说清楚了！”
向云珠说着就要去唤正在和牛车上其余人聊开了去的老大爷，孟江南急得连忙拉住了她，就差没抬手来捂她的嘴了：“小满莫要说！”
“为何啊？”向云珠不明所以。
孟江南这会儿可谓是臊红脸，她连连摇头，急道：“总之小满小姑莫要说就是。”
“妹妹”变妻子，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哦。”向云珠瞅着孟江南面红耳赤的，便作罢，以免过后小哥知道了该要责备她欺负小嫂嫂了。
牛车摇摇晃晃，向云珠听着牛车上的妇人们唠嗑觉得很是有趣，时不时掺和上几句，觉得时间过得快极，没一会儿就听老大爷说再过一个村子就到岳家村了。
孟江南觉得牛车上人多的好处就是老大爷只顾着和他人说话，并未再问上她或是同她说上些什么，她才免去了如同方才登车时的尴尬。
牛车上除了她们二人去往岳家村之外，其余人都是坐到往岳家村去的路上途经的村子，老大爷自然是要将她们二人送到岳家村，谁知途经岳家村的前一个村子时有一名青年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急着要去府城里给他重病在床的老母拿药，道是今日孩子摔伤了这会儿才安置好，这才有时间去赶去城中，若是这会儿还不赶去的话，就赶不及回来给家中老母煎药了。
老大爷有心搭青年一程，可又不能这会儿将孟江南二人赶下车，毕竟她们已经交过车钱了，况且凡事也要讲个先来后到，于是老大爷为难了。
孟江南此时拉着向云珠的手下了马车，与老大爷道：“既是这位大哥有急事在身，老大爷您便先送他入城，这取岳家村余下的路，我们自己走去便好。”
青年感谢不已，老大爷只好与她二人道：“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不过两刻钟，便到岳家村口了，小姑娘你们去找小向大夫就顺着村口的那条路一直往村子里走，就会见到村塾，小向大夫就在村塾里。”
因为青年太过急着赶进城，老大爷未能多言，孟江南也未能多问，只能带着疑惑与向云珠往岳家村徒步而去。
嘉安不是在给牲畜治病？怎的会在村塾里？
饶是孟江南想了又想，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岳家村村口，还未往里走上多远，便见着一群孩子自不远的前方跑过，人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只五色丝带编成的网袋，网袋里都装着一只囫囵蛋，阿睿也在其中，笑得好不开心。
那是孟江南在阿睿面上从未见过的笑容，明亮且开怀。
那才是他这个年岁的孩子当有的模样。
阿睿与一群孩子笑得开心的模样让孟江南高兴得鼻尖发酸。
真好。
这会儿往村子里去的路上只有她与向云珠两人，阿睿一转头便瞧见了她，先是一怔，然后撒丫子朝她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明亮的笑。
“娘亲娘亲！”阿睿一股脑儿扑到了孟江南身上，扬着圆乎的小脸看她，诧异又开心道，“娘亲怎么来了呀？”
“你向寻大哥哥忘了将你与你爹爹的饭食带来，廖爷爷怕你们饿着，娘亲与你小满姑姑来给你们送饭食来。”孟江南用袖子一边擦着他额上蹦跶出来的汗一边道。
向云珠则是将手中的食盒举了举，伸出手扯了扯他愈发圆乎的小脸儿笑道：“就是，看姑姑对你好不好？”
阿睿用力点点头，笑得甜甜，却是道：“可是阿睿这会儿要和小虎头他们去斗蛋，还没有空吃饭哦！”
就在这时，有几个与阿睿同岁的小孩儿也跟在他身后跑到了孟江南跟前来，皆用天真不已的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向云珠，然后用他们自认为很轻实则很响亮的声音问阿睿道：“阿睿阿睿，这两个姨姨是谁呀？”
向云珠不曾同一时间内见到过这般多的小孩儿，此时瞧着一群天真单纯的孩子，忍不住笑了，指指自己又指指孟江南道：“我是阿睿的姑姑，她是阿睿的娘亲！”
小孩儿们眨巴眨巴眼，定定盯着她们瞧了好一会儿后又兴奋地与阿睿道：“阿睿阿睿，你们家姑姑好漂亮！你娘亲也好漂亮好漂亮！”
“阿睿你姑姑比乡老家的青儿姐姐还要好看！”
“阿睿你娘亲好像我家里墙上那幅画儿里的仙女！”
“嗯嗯嗯！我也这么觉得的！”
一群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眼睛也都亮晶晶的，实在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姨姨！
只见小阿睿挺了挺小胸膛，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且自豪道：“我娘亲本来就是仙女娘亲！小满姑姑也是仙女儿姑姑！”
向云珠笑得两眼都完成月牙儿。
孟江南则是红了脸，在一群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神中一时间根本不知说什么才好，唯笑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蹲下身来递给了其中看起来稍微年长的一些的男孩儿，温和道：“你是小虎头可对？这个给你，和大家一块儿分着吃。”
“姨姨认识我呀？”小虎头眨巴亮亮的眼睛。
孟江南笑着点点头，挨个看过他们，一一道：“阿睿都和我说过你们，你是小虎头，你是大牛儿，你是葱头，你是狗娃，你是二蛋，对不对？”
几个孩子见着仙女一样的姨姨竟然都认识他们，眼睛更亮也更开心了，一个个用力点着小脑袋：“嗯嗯嗯！姨姨说的一个都没有错哦！”
“好了，我不耽误你们去玩耍了。”孟江南拿过小虎头脏兮兮的小手，将手中的油纸小包放到他手里，“去玩吧。”
“那阿睿和大家去玩了哦！”阿睿道。
孟江南笑：“去吧。”
小孩儿们吵吵闹闹地一块儿跑开了。
向云珠也跟着跑去，兴致冲冲道：“小嫂嫂，我去看阿睿他们斗蛋！就不和你去找小哥了！待会儿我再去找你就是！”
向云珠说完，将食盒塞到孟江南手里，跟着一群真正的小屁孩子跑去了。
虽说她的年纪与孟江南相仿，但骨子里的孩子心性却比孟江南要多上数分，可说是童心未泯，孟江南知她性子如此，便未阻拦她，由着她跟着孩子们玩去了。
孩子们边蹦踧边七嘴八舌的。
“阿睿阿睿，你的娘亲为什么会生得这么这么这么——好看啊？”
“夫子也很很很很好看！阿睿，你们家里人是不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啊？”
“阿睿阿睿，夫子是你爹爹，仙女姨姨是你娘亲，那不就是仙女姨姨是夫子的……婆娘？”
“二蛋你笨死了笨死了！夫子说那不叫婆娘，叫妻子，妻子！夫子上课你是不是都没有在听！”
“才不是！我有听的！可、可是我阿爹说我阿娘就是婆娘啊！”
“你阿娘又没有阿睿的娘亲好看，怎么能和阿睿的娘亲比呢！你阿娘是婆娘，阿睿的娘亲才不是！”
“哦，也对，我阿娘都没有阿睿的娘亲好看，不一样的。”
“不过都是爹爹和娘亲，夫子和仙女姨姨也像我们阿爹阿娘一样夜里睡觉都睡一张床哦？”
“那是肯定的呀！我阿爹都是和我阿娘睡一张床的！半夜里还总会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夜里起来嘘嘘的时候听到过好几次了！”
“我也听到过！”
“阿睿你是不是也有听到过啊？”
阿睿摇了摇头，非常实诚道：“没有哦，我爹爹晚上自己睡，娘亲和我睡。”
所以他没有听到过他们说的爹爹和娘亲半夜里发出的奇奇怪怪的声音。
小伙伴们一脸惊奇：“为什么夫子夜里不和妻子一块儿睡呀？”
阿睿依旧非常实诚：“我也不知道呀。”
村子空旷，小孩儿跑得不快，加上声音也不小，即便跑出好一段路了，孟江南仍旧听得到他们的对话，臊得恨不得捂脸。
向云珠面皮堪比十个孟江南，甚至还要厚实，跟在小家伙们后边非但脸不红心不跳的，反是眼眯眯地笑着。
原来小孩儿是这么有趣的存在！
好在的是小虎头打开了孟江南给他的油纸小包后把他们的话题给拐走了，否则不知几个小家伙要将这个“睡一块儿”的话题延续到几时。
“是糖果子！”小虎头看着油纸小包里的蜜饯，兴奋不已。
糖果子是村里人对蜜饯的说法，即用糖腌制的果子，小虎头曾跟自家阿爹到过城里，见过这一吃食，他一直记得，可是阿爹说太贵了，没钱买，一直都没有给他买过，不想今日竟是捧在了自己手里，这如何能不叫他兴奋？
一群小家伙虽然都对着这油纸小包里的蜜饯唾沫横流，却没有一人上前来挣抢，而是在小虎头的“分配下”挨个儿伸出手来拿，懂礼得有些不像是田埂上胡跑长大的孩子。
当小家伙们将蜜饯放进嘴里，那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们开心得蹦跶。
他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阿睿的娘亲不是像仙女儿，根本就是仙女儿！嗯！下凡来的！
孟江南倒是不知这些个小孩儿心中已经将她当成了下凡来的仙女，她那油纸小包里的蜜饯也并非为阿睿的这些个小伙伴们特意准备的，而是她这些日子总给自己备着的。
蜜饯是向漠北给她买的，她随身裹一些，若是觉得心里苦了，便拿一颗含在嘴里。
这油纸小包里的蜜饯是向漠北给她买的最后剩下了的，她本是打算吃完了这最后的蜜饯，她就带着阿睿离开向家的。
如今是一颗都没有了。
她是时候离开了。
这般一想，孟江南的眸子便黯了下来，心里很是难受，便是方才孩子们说的“夫子”都无心去细思了。
她提着食盒，沿着老大爷说的路往村子里走。
一路由城里而来阿乌都远远地跟在她后边，并非它不想跟近，而是担心自己跟得近吓到了旁人，这会儿只剩她自己了，阿乌才跑到她身旁来，紧跟她身侧。
孟江南摸摸它的脑袋。
真是舍不得阿乌。
那个家中又有什么是她舍得的？
甚她都舍不得，却又不能不舍得。
岳家村不大，走得不会儿她便见到了老大爷所说的村塾。
也见到了向漠北。
村塾是一间面南三开间阔屋，门窗瓦片仍新，看得出才新建成未多久。
屋前一株枝繁叶茂的桂树，这个时辰的树荫正好落在窗户上。
窗户之内，树荫之下，向漠北便坐在那儿。

86、086
树影于他身上斑驳，蝉鸣偶起，轻风阵阵，拂过他耳边的发，微垂着眼睫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清隽的画。
孟江南看得有些痴了。
向漠北此刻正垂眸认真地瞧着些什么，并未察觉到村塾外不远处的孟江南，而孟江南不想扰了眼前这幅安静又清新隽永的画，却又想将他瞧得更真切些，她想了想后，轻手轻脚地慢慢朝那株桂树靠近，尔后躲到了桂树后边。
她悄悄从桂树后边半探出头。
这般距离她能清楚地瞧见向漠北正在做着些什么。
他面前是一张三尺宽半丈长的案子，案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一摞装订平整的书，面上一本书的书皮上印着《孟子》，他左手边上放着一沓儿大小一致的纸，上边用一根戒尺压着，拂进窗户里的风吹着纸角胡飞，显然那戒尺是压着不让纸张被风吹走的。
他右手边是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朱砂，他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尖蘸着朱砂，此刻正将手里一张圈满朱砂的纸放到一旁，拿过柳木做的镇纸来压着，再从戒尺下压着的那一沓儿纸里抽出一张来放到面前。
离得近，孟江南瞧见那纸上尽是些歪瓜裂枣般任是谁人瞧着都会觉眼睛疼的字，可偏偏不见向漠北面上露出一丝嫌弃或是不耐烦，反是见得他认真地将纸上所写的字看过一遍后用蘸着朱砂的笔一一将上边写得不对的字圈出来，并且在旁边写上一个相应正确的字。
这还是孟江南第一次看到向漠北的字，以及他写字。
他的字如他的人一般清隽，却又不失遒劲与气魄。
孟江南一直觉得向家宅子里少了些什么，但究竟是少了什么，她一直又说不大上来，这会儿看着向漠北握笔写字，她终是想得出来向家宅子里究竟少了些什么。
少了笔墨纸砚。
如向家那般的殷实人家，当是少不了这文房四宝才是，可是她却偏偏见不着，原她还未从跨院搬出来的时候，她也不曾见过任何书卷，唯一见过的一本手抄本也只是见着书皮而已，还被嘉安匆匆收进了矮柜里。
想来是嘉安对科考心有畏惧，以致连笔墨纸砚都不愿意摆在寻日可见之处。
可他这会儿又怎会在这村塾里给还孩子们批字？
她看得出来，这些纸上所写的字都是出自刚刚习字的稚童之手。
还有刚刚孩子们说的夫子……
孟江南正思考间，忽听有人声与脚步声朝村塾靠近，使得她赶紧缩回脑袋，将自己整个儿都躲到了树干后。
这般她便瞧不见来人，唯听得到声音。
是女子的声音，两个人，听得出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
“去呀！”只听其中一名女子低声与另一人道。
对方稍有迟疑，亦是低声道：“我、我还是不去了。”
低低的声音，羞赧的语气。
“东西你都准备好了，人也到这儿来了，怎么还打退堂鼓了呢？”其中一人又道，“趁着现在村塾没人，你去了整好还能与向大夫说上些话！快去！”
“真的能行么？听小虎头他们说，向大夫已经为人父了，那妻子……”
“哎呀！孩子们胡说的话你也能当真！？你这回要是不抓紧，下回可就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了！”
躲在树干后边的孟江南不傻，哪怕没瞧见人，她也听得出来这是村子里有姑娘瞧上了向漠北，趁着这村塾没人的时机来和他表情意来了！
孟江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很想冲出去说上些什么，可想到向漠北对她的态度，终是没有这个勇气。
她又看向光影斑驳之中如画一般的向漠北。
这个方向她只瞧见他的侧颜，面色青白却又难掩英俊秀气，风将他耳边的长发拂得有些微凌乱，他安静又认真地在给孩子们的字做批改，根本未有听到这村塾外的人声，更没有注意到有来人。
孟江南觉得自己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般认真地瞧过他了，瞧着瞧着，她想要伸出手去为他拂开他耳边被风拂乱的发丝，然她不敢，却又难以按捺自己想靠近他的心，因此她忍不住抬起手，用食指隔空慢慢去描摹他侧颜的轮廓。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情深炽热，又许是那斑驳的日光忽然落到了向漠北的眼睛上，他于此时抬起头来，转向窗外。
只见他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中尽是错愕。
孟江南没料想向漠北会忽然转过头来，使得她根本躲藏不急，就这么举着正描到他薄唇轮廓的手，定在了那儿。
“向大夫。”朝村塾而来的女子也正在这时唤了向漠北一声，不无羞涩道，“向大夫可吃过午饭了？我阿娘做了些五色饭，让我给向大夫送过来些。”
“多谢。”向漠北放下笔，“不过不必了。”
他的前一句话让女子欢喜，然而这紧跟着的一句则是让她莫名。
只听他又道：“内子已经给我送饭食过来了。”
说完，他站起身，在对方惊愕不已的目光中朝窗外看来。
因向漠北的忽然抬头而窘红了脸此刻才急急忙忙把手放下的孟江南：“……？”
“内、内子？”那给向漠北送来饭食的女子也因难以置信脱口而问，循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窗户外。
此刻她才发现这窗外桂树下竟站着一人！
还是向大夫的……内人！？
对方在看孟江南，孟江南也因向漠北的话而躲不得，就杵在了那儿。
抑或是说，她不想躲。
她想瞧一瞧钟情向漠北的女子是何模样。
因此她亦在盯着对方瞧。
确是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长发梳得整齐光亮，簪着一支银钗，着一件藕荷色的碎花短袄，一件粉色百褶裙，一双粉白色的绣鞋，颊上施着淡淡胭脂，可见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
孟江南私心觉得这姑娘生得挺好看，不由又多瞧了她一眼。
但那姑娘这会儿却是转身跑了，羞愧得满脸通红，甚也没有再说，脚步匆忙得像极了落荒而逃。
那随她一道而来的女子在瞧见孟江南之后也是愣住了，随后也是一言不发地跟着那姑娘跑了。
孟江南讷讷地看着她们匆匆逃开，有些惴惴道：“我可是搅扰了嘉安？”
向漠北并不回答，只是看向她手上的食盒，孟江南也不想继续这个极为尴尬的话，更生怕向漠北会生气，忙将手上的食盒提至他眼前，道：“向寻忘了将食盒带来，小满小姑与我一道给嘉安送过来，时辰刚好，嘉安你可觉得饿了？可要现在吃么？”
向漠北仍旧沉默，只是将目光从食盒上移到她身后来。
孟江南以为他是想问向云珠去了何处，便又道：“进村子时见着阿睿和孩子们一道儿玩耍，小满小姑看孩子们斗蛋去了。”
谁知向漠北听她言毕却是道：“进来坐吧。”
说完他重新坐下身。
孟江南紧了紧手中的食盒提手，颇为小心地走进了屋，来到他案旁。
案旁放着一张坐墩，孟江南寻思着那应是学生向他请教时所坐的坐墩，她没坐，只是在坐墩旁站着，又问他道：“嘉安可要现在用饭么？”
向漠北抬头看她一眼。
擅自到这岳家村来的孟江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匆匆低下头来。
向漠北这时将手边的纸笔收到桌案的右侧，留出了左侧的位置来。
孟江南意会，将食盒放到桌案上，将里边的糕饼拿出来放好，放好之后道：“阿睿去玩儿了，嘉安你先吃。”
她将食盒拿开，人仍是站着。
向漠北眼神沉了沉，语气微凉道：“怎的不坐下？”
孟江南摇摇头：“不坐了，饭食给嘉安送到，我这就走了，不搅扰你。”
孟江南始终低垂着眼，不多看他一眼，亦不多张望他面前案子上的物什一眼。
她好似任何疑惑都没有一样。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晓，她不是没有疑惑，而是不敢有。
他日。日到岳家村来并非是来医治牲畜而是来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习字的事情从未与她说过，阿睿也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证明这事儿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但她擅自前来便罢，还亲眼瞧见了他的秘密，他不动怒已是好事，她又怎敢多说多瞧，当尽快离开，莫惹他真真气恼才是。
孟江南说完，朝他福了福身，转身便要走。
向漠北此刻忽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孟江南惊愕停下，低头看向向漠北的手。
向漠北非但未有松开手，反是将她的手抓得更紧，沉声道：“坐下。”
那语气大有要动怒的倾向，孟江南哪敢不听话，忙乖乖地在坐墩上坐下。
孟江南倒不是担心他生气了自己会难堪，而是担心生气于他心疾不益。
她不敢抬眼，没有瞧见她坐下时向漠北眸子里的那一抹阴郁之色才散开了去。
她才坐下身，向漠北便用筷子夹了一块桃花酥递到她嘴边。
只见她这会儿终是抬起眼来看他，眼里满是惊愕与紧张：“嘉安，我不饿，我——”
“张嘴。”向漠北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我、我自己来就好。”拒绝不了的孟江南又道，伸手就来拿他手中的筷子。
向漠北手未动，但是蹙起了眉。
孟江南见她眉心拧起，立刻将手收了回来，乖乖地张嘴。
向漠北将一整个桃花酥都喂进了她嘴里。
孟江南嘴小小的，一个桃花酥入嘴便将她的嘴塞得满满的。
向漠北看她腮帮子有些胀鼓鼓、嘴角还沾了些糕点沫子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贪吃的孩子，不由得扬唇笑了。
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染在他眉梢，有如一盏明灯将他的这一记笑容照亮，映入孟江南的眼，璀璨生光。
她看怔了。
向漠北忽尔道：“小鱼忘了给我一样东西。”
还发着怔的孟江南这会儿没能察觉他的语气里竟是带着一股隐隐的幽怨。

87、087
孟江南想啊想，都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忘了给向漠北何物，且还能让他如此惦记着的。
向漠北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心知她定是不知自己究竟忘了何物，心中不免有些郁郁，但又不愿意明说，是以只见得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发青，他手腕秀净，孟江南能清楚地瞧见他皮肤之下的血管。
然而仍是不明向漠北究竟所指何物。
“今日入夏，天气愈发炎热，人易得病。”向漠北声音低又闷，“听闻疰夏绳有消暑祛病之意。”
阿睿有米团子，有囫囵蛋还有疰夏绳，他就只有米团子而已。
还是刺猬的。
偏生阿睿一早上都在他跟前，手腕上的疰夏绳以及脖子挂着的囫囵蛋网袋子颜色艳极了，然他想要不去注意都不行。
向漠北愈瞧愈想就愈有些不高兴。
他这一回是提醒到了点上，孟江南终是明白他指的疰夏绳，但是，“不是的嘉安，我没忘的，疰夏绳都是小孩子才戴的，所以我才没有给你编的。”
孟江南说的是事实，然而却听向漠北道：“小满也有。”
孟江南噎住。
她确实是给小满编了疰夏绳，且还是好几条，但那是小满好奇，嚷嚷着要，她才会给她编的。
嘉安怎的……
“我也想要。”孟江南还在寻思，向漠北忽又道。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他，眸子里写满了诧异与不可置信。
想要……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嘉安与她说上这样的话。
情不自禁的，孟江南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想要的，她是恨不得即刻就给他，就算是他想要她的血，怕是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但这会儿她却为难了。
不是她不想给他，而是她手头没有编疰夏绳的五色丝线，该如何给他？
“对不起嘉安，我没办法给你疰夏绳，昨日买的丝线已经用完了。”孟江南低声道。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好似觉得向漠北的眼神黯了下去，让她心疼。
向漠北没有再说什么，别开了头去。
孟江南慌乱之下手碰到了自己腰间别着的荷包。
她眼睛倏地一亮，飞快地解下自己腰间荷包，打开拿出里边的东西后欢喜地对向漠北道：“嘉安你别不高兴呀，你瞧！”
向漠北听她欢喜的语气，转回头来。
只见她纤细的手里拿着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每缕约莫一尺半长。
“我方才忘了丝线没有用完，还剩下一点儿我顺手收进了荷包里，这下我就能为嘉安编疰夏绳了！”孟江南开心不已，这般以来，嘉安就不会不高兴！
她笑得眉眼皆弯，开心不已的模样，不知情的见着了还以为她是捡着什么大宝贝了。
不过是有了编疰夏绳的丝线而已。
只听她又道：“嘉安你吃饭，我这就给你编，很快的，你吃好了我也能编好了的。”
向漠北未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孟江南一心想着赶紧编好让他高兴，甚也无心去多想，便在那张坐墩上坐了下来，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编起了手绳来。
她编得认真，不曾发现向漠北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向寻去村头的岳二大爷家借了厨房给向漠北以及阿睿做些吃的，这会儿正朝村塾来，远远便瞧见自家小少爷深情款款看着孟江南的一幕，当即停脚躲到旁处去，那张总是一本正经的脸上露出乐呵呵地笑。
小少爷快快和小少夫人和好！
孟江南抬起头来时，向漠北正正好将筷子放下，看着他确已吃饱，她将已经编好的疰夏绳朝他递来，“嘉安，我编好了。”
声音细细，在面对他时总带着一股小心的味道。
向漠北并未接过手绳，而是将自己的手递到她面前，道：“小鱼帮我戴上。”
孟江南讷讷地看着他一小会儿，才点点头，将手绳为他戴上。
她的动作很小心，小心得手指一丁点都未有碰到他。
向漠北蹙起了眉。
“好了嘉安。”为他戴好疰夏绳后孟江南便收回手站起身来。
向漠北眉心蹙得更紧，将还未收回的手一张，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让她起身不得。
“我并非有意瞒你。”向漠北抓着她的手不放，声音沉闷，“村子里请不来夫子，知我识字，托我给村中孩子启蒙。”
向漠北道的是“托”，然而事实却是乡亲们跪在他面前，求他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读书习字。
也正因如此，他才推脱不掉。
可这一事他与任何人都开不了口，亦不想让任何人知晓，更不想听到任何人的询问。
所以也才有了阿睿与他之间所谓的“秘密”。
孟江南怔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向漠北忽然抓住她的手不放，更是因为他与她说的话。
她从不曾奢想过他会与她解释上些什么。
可她这会儿却忘了高兴，因她想到了今日到向家的那位方大官人以及向云珠与她说的话。
孟江南目光瞥过桌案上的那本《孟子》，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对上向漠北的眼眸，试探性地轻声问他道：“是因为……科考么？”
阿娘教她习字便是从《孟子》开始的，关于阿娘，她甚么都不知，阿娘也几乎不曾与她说过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不知阿娘如何识字的，就像她不知阿娘为何会懂得书上许许多多的文章一样，阿娘在教她习字的时候曾说过，这世上的男人想要出人头地，唯有科考，她正学的书，便是科考必考之书。
所有的启蒙都是为了日后更好地熟读四书五经，因为衍国科考的内容全是出自四书五经，嘉安在村塾当夫子，必然会碰到这些书，而小满说过，科考是嘉安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正因如此，他才从未与她提过这事吧？
只见向漠北瞳仁骤然一缩，抓着她的手也倏地收得更紧。
他抓得孟江南有些疼，可她却浑不在意，眼中唯他，心中更只系着他，可今日有人到访之事她又不得不说，只能愈发轻声道：“嘉安，来岳家村前有一位自桂江府来的方官人到家中找你，道是遵学政大人之命而来，问你为何未有报名乡试。”
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自己声音再大些的话会伤到向漠北似的。
向漠北只是紧抓着她的手，垂着眼，久久、久久都不说话。
过了良久，才听得他声音黯哑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他参加过县试、府试以及院试一事。
孟江南点点头，愈发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有意探听嘉安的事情的，是我出门时正巧碰到方大官人，我……”
“你可怨我？”向漠北紧紧握着她的手，抬眸，打断了她不安的话。
孟江南一愣。
向漠北又道：“怨我甚都未与你说过。”
孟江南心间蓦地一酸，她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嘉安想说什么是嘉安的事情，我又怎会怨嘉安？”
要怨，也是怨她自己，给他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孟江南如是说，向漠北只觉心里闷得慌，仿佛结了一团郁气如何都纾解不开，以致他眉心愈拧愈紧，不知不觉间亦将孟江南的手愈抓愈紧，“小鱼我……”
孟江南忍着手上被他紧抓的疼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话。
向漠北却是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疰夏绳，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抬眸，肃着脸道：“我——”
可他将将张嘴，便听得窗户外“砰”的一声重物落地声响，紧跟着的是向云珠开心且得意的笑声，“嘻嘻嘻——！楼贪吃，别以为你跟着我小哥躲到了这儿来我就逮不住你了！”
只见窗户之外，楼明澈四仰八叉地躺在桂树下，脑门上一个小儿拳头大的鼓包，一张脸拧巴得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显然是给疼的，他身上以及周围地上散落着不少青绿的叶子，他头顶上的枝枝叶叶还在微微摇晃着。
向云珠则是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个孩子那儿得来的弹弓，正笑嘻嘻地从远处朝村塾方向蹦跶而来。
很显然，楼明澈这是给向云珠一弹弓从桂树上给崩下来的。
被打断了话的向漠北看着欢欢喜喜的向云珠以及凄凄惨惨的楼明澈，面上阴云密布。
孟江南顿时也懵住了。
楼先生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这株桂树上？那岂非方才她躲在树后边偷偷瞧嘉安的事全都被他瞧见了？
如是想，孟江南红着耳朵“蹭”地自坐墩站起身，同时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向漠北手中抽了出来。
还远远躲着的向寻无奈地闭起眼，重重叹气：小郡主闹得太不是时候了！
而向云珠本是开心地朝楼明澈跑来，却在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察觉到向漠北的脸色不对，黑沉得可怕，吓得她立即扔开了才拎起的楼明澈，笑得干巴巴地对孟江南道：“小嫂嫂，我小哥吃饱了是吧？咱该回了！”
说完，她先哧溜退得远远的。
她最害怕被小哥训斥了！
楼贪吃一点儿都不经打！才一颗弹子就把他从树上打下来了！
孟江南也担心楼明澈站起来后语出惊人让她臊得连地缝都找不到，也趁着他还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之前匆匆跑了。
她再不走，楼先生待会儿必该笑话她了！
向寻则是急忙跑过来将提篮放下，朝向漠北比划：“属下送小郡主与小少夫人回去。”
向漠北颔首，向寻紧跟上孟江南与向云珠。
向漠北看着仍躺在桂树下疼得还没办法动弹的楼明澈，本是不想理会，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村塾来，走到桂树下蹲下身来，“先生可需要学生搀先生一把？”
这桂树长得粗壮茂盛，楼明澈这一摔可谓是摔惨了，疼得连叫唤都忘了，见着向漠北在自己身侧蹲下身，忙用手扒拉住他，惨兮兮道：“快快快扶我一把！哎唷唷疼疼疼——那死丫头是不是把我的腰给摔断了，嘶——”
向漠北搀住他，面无表情：“先生还这般有力气嚎叫，想来腰骨还是好好的，不必担心。”
“说的轻巧！你来摔摔试试！”楼明澈又疼又气，“我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才遇着这么个阎王，疼疼疼——！向家安你给我轻点儿！你们兄妹俩是想弄。死我呢！”
“学生不敢。”向漠北嘴上恭敬，面上却是一脸淡漠。
“啧啧啧，老少年，这是甩脸子给我看呐？”楼明澈按着自己被摔得酸痛的腰靠着树干坐下，挑眉盯着向漠北，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方才你将那丫头的手抓那么紧，是想和她说什么啊？”
向漠北当即黑了脸。
楼明澈笑得愈甚，还欲拿手去扯他手腕上的疰夏绳：“这手绳还挺好看，给我戴戴呗？”
向漠北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招呼到他手背上。
楼明澈看着自己被打得通红的手背也不生气，只是哼哼声道：“反正我也有。”
向漠北以为楼明澈说的是他也有疰夏绳，想要瞧一瞧他是从何得来的，便盯着他从怀里掏啊掏，掏出来一只油纸小包。
那小包还有些眼熟。
楼明澈慢悠悠地在他面前将油纸包打开。
油纸里裹着的是一只米团子，刺猬模样的。
正是向漠北宝贝似的收进藤箱里的那一个！
向漠北怔了怔，沉了声：“先生！”
先生竟然趁他不注意偷拿了小鱼给他做的米团子！
楼明澈像没听到似的，笑眯眯地张嘴就要咬那刺猬米团子。
“！”向漠北一把将其夺了过来，生怕它被楼明澈给损坏了似的，还拿到眼前认真的左右瞧。
楼明澈歪着头看他，嗤笑了一声：“好着呢，没坏，我摔下来的时候可紧着它呢，这要是真摔坏了，我看你得和我拼命。”
向漠北并不搭理他，确认米团子无损后才又用油纸将它重新包裹好。
楼明澈眼角抽抽：“至于这么宝贝么？没了再叫那丫头给你做一个不就是？别说一个，她那么宝贝你，就算你要一千个一万个，她不眠不休地也会给做出来。”
向漠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楼明澈又道：“再说了，这么热的天，你再怎么捂着它也留不住它，坏掉是迟早的事情。”
向漠北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抬眸看向楼明澈，眼神幽幽。
要不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得跟纸片似的，楼明澈着实结结实实地招呼他一巴掌，然而事实他只能嘴上嫌弃而已：“看着你俩这样我都嫌累，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再婆婆妈妈的，今夜就赶紧和她说清楚你的心意，别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届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向漠北紧抿着唇，久久不说话。
楼明澈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学生知道了。”向漠北这才轻轻地点点头，盯着手里的刺猬米团子，嘴上应得好听，却是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楼明澈从地上地上捡起一片树叶，以指尖旋转着，漫不经心道：“怀曦小子若是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要死不活的模样，定想打死你。”
向漠北浑身一僵。
楼明澈没有再说话，向漠北也没有，他回了村塾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始终托着那个刺猬米团子。
树影在他身上斑驳得愈发深沉时，他终是吃掉了那个刺猬米团子。
有微微的甜味。
先生说的对，他不能总是这般。
今夜他定要把心中所想与小鱼说了才好。

88、088
回去的路上，向云珠每每想到楼明澈从树上摔下动弹不得的模样都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孟江南光是看着她手上那个比自己手指还粗了不少的弹弓都为楼明澈觉得疼。
“小满小姑这回做得过了些。”孟江南为楼明澈那一摔担忧，担忧他摔伤了，“楼先生不曾像你这么练过身子，从那般高的树上摔下来，也不知会否摔伤？”
“放心吧小嫂嫂，没事儿的。”向云珠不以为意，“我比划过距离和高度，也算准了手上力道的，楼贪吃摔下来顶多摔疼个两三天，不会伤到筋骨的。”
虽然向云珠这般说，但想到楼明澈脑门上那个瞧着能有一寸高的大鼓包，孟江南实在有些不敢相信她说的“没事”。
向云珠见孟江南一副无奈又担忧的模样，终是放下了捂着嘴笑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弹弓，一边转着一边闷声道：“小嫂嫂，我听小哥说，楼贪吃他快要走了，他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
他留得最久的地方，便是京城和这静江府，都是为了给小哥医治心疾。
孟江南看着她蔫蔫吧吧没了精神气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会楼明澈从树上摔这么一跤。
小满这是为了留住楼先生。
可这并非长久良策。
“小满可知楼先生何故总是漂泊？”孟江南问。
唯有知晓他因何漂泊，才能知晓他如何才会愿意在一个地方永远停留。
“不知道。”向云珠摇摇头，有些沮丧，不过转瞬她又两眼亮晶晶的，盯着孟江南，“不说我了，说说小嫂嫂你呀，怎么样怎么样？你给我小哥送饭去，他是不是惊讶极了也开心极了？”
“……”孟江南被问得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嘉安惊讶是真的，至于开心……她并未见着。
“那我小哥是在村塾做什么呀？不是在给牛崽子鸡崽子什么的治病吧？”虽然她不嫌弃小哥做这些，但是村子里的人也能不嫌弃？
对读书人来说，那可是神圣的地方，小哥就算再怎么抵触科考，也不该如此亵渎读书之地才是啊。
孟江南压根没想到向云珠如她一样根本不知向漠北日。日到这岳家村来是做什么。
她忽然有一点点小开心是怎的一回事？
不好不好，她怎能因为小满也不知道嘉安的去向而开心呢！
“嘉安不会这般乱来的。”孟江南不由想到了向漠北坐在树影下给蒙童们批作业的认真模样，想极了再瞧一次，偏是不能了，难免失落，“嘉安是在村塾里当夫子，给村里孩子们启蒙。”
向云珠惊得瞪大了眼。
她不是没有听到孩子们左一声右一声的夫子，然而一心想着玩儿的她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压根没想过孩子们口中的夫子便是向漠北，这如何能不令她震惊？
曾经在京中可是有无数人家想请小哥去给自家孩子做西席，那时小哥不过才十三岁，却已得无数人敬称一声“小先生”，可即便是那时候的小哥都没有答应任何一人，更何况是如今的小哥？
可事实确是小哥如今给人当起了夫子，不是在国子监，不是在书院，也不是在府学、县学，而是在村塾在蒙学！
这、这、这根本就是在大材小用！
向漠北在村塾做夫子这一事实给向云珠的冲击太大，以致于马车行到向家门前时她还是愣愣的。
孟江南不知向漠北的过往，不知他的才学，虽说也是震惊，但远不如向云珠这般。
因此门是孟江南去敲的。
然而开门的却不是廖伯，而是一名一脸冷肃、孟江南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孟江南愣住了，当即往后退了两步，直以为自己走出了家门。
走在她身后的向云珠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来看向门内的男子，向寻也在这时迅速从驾辕上跳了下来，挡到了她二人面前。
然而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向寻愣了一愣。
只听对方朝抱了抱拳，客客气气道：“向寻兄。”
紧着他又看向向寻身后的向云珠，只见他两腿一曲，作势就要单膝跪下，向云珠此时陡然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往上提，同时死盯着他警告道：“你闭嘴，什么都不许说！”
男子点头，连忙低头退至旁侧。
孟江南瞧得一头雾水。
向云珠回过头来，拧巴着脸去看向寻，谁知向寻的脸这会儿比她还要拧巴。
向云珠：“……”憨子向寻，关键时刻能不能起点作用！
向寻朝她连忙一通比划，紧着坐上驾辕，驾着马车急急离开了。
向云珠挠了挠头，正寻思着这会儿进是不进，还是等小哥回来了再一块儿回去？先拉着小嫂嫂四处逛逛等着小哥回来？
孟江南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看得出向云珠此刻很是为难。
根本不待向云珠做出决定，只听门内照壁后传来一道欢喜的声音：“可是表哥哥回来了？”
女子的声音，娇软又甜腻。
孟江南吃惊更甚。
此刻声至人已至。
只见照壁后走出一位娉婷女子，绫罗袄裙，朱钗环佩，叮当有声，巧笑嫣然，姣好动人。
然而在瞧见门外的人时她眸中的巧笑陡的一僵。
她一眼便瞧见了一脸惊愕的孟江南，却是秀目一别，当做没有瞧见她似的，朝向云珠走了过来，莲步轻移，淑仪端庄，娇然而笑：“小满妹妹，三年不见，小满妹妹出落得愈发可人了！”
说着，她亲昵地朝向云珠伸过来手，欲拉住她。
向云珠则是在这时挽住孟江南的手。
女子的动作僵住。
“你来这儿做什么？”只听向云珠没好声道，“来就来了，还整得这么热情，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你家我是外人呢。”
女子顿时面露尴尬，她身旁的翠衣少女心中为自家小姐不平，却又不敢顶撞向云珠，只忍不住为她解释道：“不是的小……”
“闭嘴！”向云珠一记眼刀子当即喝断了翠衣少女的话，极为不耐烦道，“你主子都还未说话，轮得到你说话么？”
翠衣姑娘吓得当即噤声。
“小翠无礼，我在此替她像小满妹妹赔不是了。”女子很快便恢复过神色来，就像甚事都未发生过一样浅浅笑着，这时她才看向孟江南，嫣然道，“小满妹妹便是心善，对自家丫鬟亲昵得如同姊妹一般。”
孟江南白了脸，当即就要从向云珠臂弯里抽出手来。
向云珠却是紧挽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冷飕飕地看向女子，冷冷道：“别以为你端着一个表姐的身份我就不敢拿你如何，那是我给我娘脸面，我可告诉你了，这是我小嫂嫂，我小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若是再敢对我小嫂嫂又一个字不敬，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向云珠说完，拉着孟江南的手就直直往宅子里走，一步也不绕，就这么撞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女子。
女子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那翠衣少女眼疾手快搀住她。
然而向云珠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看向那被她撞得朱钗微歪满脸惊色的女子，不屑道：“还有，别给我玩什么弯弯绕，能用巴掌解决的问题，我可从来不会用嘴皮子。”
向云珠说完就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小嫂嫂也一样。”
这一句的语气，比前一句还要坚决。
她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连阿乌进门时也都朝女子狂吠了两声，将她吓一大跳才摇着尾巴跟在孟江南她们身后进了宅子。
女子气得面色涨红，再维持不住淑仪端庄的模样，双手将手中帕子紧捏得近乎要撕碎，一口银牙也险些咬碎了。
那翠衣少女此刻也为女子愤愤然道：“小郡主她欺人太甚了！还有那女子，分明就是一副伺候人的丫鬟模样，给小姐提鞋都不配！肯定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逼得小郡王娶她的！”
女子并未呵斥翠衣少女，但是将她的手抓得紧紧，咬着牙道：“我会让她自己离开表哥哥的。”
这个地方潮湿窄小又破旧简陋，哪儿是人住的地方？表哥哥迟早是要回到京城去的。
至于那个女人，也像这宅子一样上不了台面，如何配得上才华横溢的表哥哥？
不稍会儿，女子便恢复了端庄之态，转身走回了宅院里。
向云珠像要堵住孟江南的嘴似的，不停地与她说话，根本不给她询问方才那女子一二的机会。
孟江南是个识趣的，看得出向云珠意欲何为，知晓自己即便问了也是无果，倒不如什么也不问，毕竟事情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依方才那位小姐的言行瞧，怕是会亲自找到她跟前来，届时她便会知晓了。
向云珠见孟江南并无询问之意，便放下了心来，打算到前院去问问廖伯，这讨人厌的蒋漪心为何不请自来了，顺便看看向漠北是否回来了。
孟江南坐在安置阿乌它们窝子的那间屋子的门槛边的一张矮凳上，那只长大了好一圈的小狸奴在她腿上盘成了一个圈，正享受着她的抚摸。
阿乌趴在她脚边，和屋子里的懒阿橘大眼瞪小眼。
三只小黄耳总是有用不完的精神和力气，正绕着她追逐玩耍。
忽地，阿乌站起了身来，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
“怎么了阿乌？”孟江南抬手抚向它的背，柔声问道。
下一瞬，她发现这后院里多出来一人，并未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眸中有警惕与嫌恶，显然是害怕阿乌。
至于嫌恶，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阿乌，又或许都嫌恶。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门外暗里嘲讽她的那位陌生小姐。
孟江南揉揉阿乌的背，道：“阿乌别叫，没事的。”
阿乌这才重新趴下身，但眼睛却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蒋漪心。
蒋漪心看见阿乌没有动作也没有叫唤，迟疑少顷后便朝孟江南走来。
孟江南并不是个没脾气，知晓对方是个笑里藏刀的，并不打算过多搭理她。
她看着对方走来，自己仍在坐着不动。
蒋漪心看到孟江南坐在门槛边上，身上还卧着一只杂毛小狸奴，眸中的嫌恶与鄙夷更甚，没了方才在向云珠面前的温婉大方，而是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蔑地问道：“你可知你所嫁何人？你认真地对镜瞧过自己了么？你觉得你自己配得上他么？”
孟江南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与你何干？”
蒋漪心不怒反笑：“看来所有人都没有告诉过你表哥哥是谁，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汪汪！”本已趴下的阿乌又站了起来，冲蒋漪心吠叫。
却打不断她的话。
“他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是金贵的皇族血脉！”

89、089
活了两世，即便静江府与京城相去甚远，孟江南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京城皇室的事情。
衍国项氏一族自立项氏天下以来子嗣一向单薄，当今圣上这一支与他同辈的兄弟唯独宣亲王而已，当今圣上数十年来膝下也只有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而已，然而秦王殿下却是在五年前薨了，太子殿下又迟迟未育子嗣，这就使得皇室项氏一脉的子嗣愈发金贵。
孟江南虽不曾听闻过宣亲王府之事，但只需稍加想想，也能知道蒋漪心并非胡言。
若嘉安真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那他便真真金贵无比的人，的确不是她这般的出身卑微的市井女子能够肖想的。
孟江南坐在床沿上，收拾着她与阿睿那为数不多的衣裳鞋袜。
虽然心中已经打算好了要离开，可眼下真到要离开的时候，她心中还是觉得难受得慌。
孟江南很快就收拾好了包袱，只消等阿睿回来，再等着天色暗下去了，她就可以带着阿睿离开了。
趁着夜色离开，才不至于让她显得太过狼狈，至于去处，今日因去岳家村而耽搁了去看宅子，今夜就只能先住客栈，明日才能确定落脚之处了。
孟江南一边想一边于心中细细算着自己手头的银两，也不知够不够赁下一处小宅子，若是不够，就只能往城外去看看了，单独的小院是必须要有的，她向阿睿保证过不会让他再跟着她吃苦受累的，她不能再让阿睿和别人挤着住。
至于她与阿睿这些日子在向家吃住的花销以及安葬孟家几口人所花的银子，只能待日后她攒够了银子再来偿还了，她和嘉安说一说，嘉安应当能宽允她还钱的时日的。
孟江南抱着收拾好的包袱，又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对着墙外那株枝繁叶茂伸进这后院来的老榕树发呆。
她第一次见到嘉安，就是在这么样一株老榕树下呢……
呆着呆着，她发现自己脸颊有些湿，她抬手来摸，满手都是泪。
她竟是不知不觉间哭了。
她连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泪，不忘用力吸吸鼻子再搓搓眼睛，末了再拍拍自己的脸颊，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孟江南等啊等，终是等到了阿睿回来，然而她听到的却是阿睿“呜哇”的大哭声。
阿睿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即便再伤心难过，也不会这般来哇哇大哭。
孟江南还是第一次听到阿睿哭得这般大声这般伤心。
听到阿睿哭声的一瞬，她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朝阿睿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只见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处，阿睿跪在地上，他背上的小藤箱盖子开着，里边的东西掉了一地，本是叠得整齐的纸上散乱开了，里边的书也掉了出来。
那本书正被一只绣鞋踩着，阿睿正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扯被踩住的那本书，又急又慌的，小脸儿惨白，两眼泪汪汪的，那只绣鞋的主人手里捧着一碗汤，那汤水洒了阿睿一身，将他的大半脑袋都浇湿了。
小家伙看起来好不可怜，却是死死盯着对方脚下的那本书，一点儿不撒手，哇哇哭着：“阿睿的书——阿睿的书！”
“你——是你自己先撞到我身上的！”端着汤的一名翠衣少女，不是蒋漪心的贴身婢子小翠还能是谁？只见她恼怒地盯着身前的阿睿，呵斥他道，“这可是我家小姐要喝的汤，食材可贵着呢！被你这么一撞全给撞洒了！你赔得起么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翠虽已拿开了脚，可那本书不仅被她踩脏了，还被她手里的汤水给泼脏了，阿睿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心疼书的他顿时也来了脾气，扬着小脸瞪着小翠道：“明明是你走路没有看路！你踩坏了阿睿的书！你是坏人！”
小翠没料到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竟然还敢指责自己，心下一恼，扬手就要朝阿睿脸上掴上一巴掌
“阿睿！”孟江南一个箭步上前，护在了阿睿身前。
小翠一见着是她，脸色顿时变得愈发难看，眸中更是露出了深深的鄙夷。
“娘亲！”阿睿宝贝似的托着那本被小翠弄坏了的书，举到孟江南面前，伤心又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啪嗒啪嗒地流，“她将阿睿的书踩坏了，这是爹爹亲手给阿睿抄的书，呜呜呜——”
“阿睿不哭，娘亲给你看看。”阿睿哭得孟江南心疼，她柔声安慰着阿睿，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他的宝贝书。
书皮上不仅结结实实地盖着小翠一个脚印子，还泼满了汤水，汤水还渗过书皮浸到了里边的书页，孟江南小心地将书皮翻开，看到了一行行整整齐齐干净清隽的字，现下却是被汤水污了，墨迹在纸张上小片小片地晕开。
孟江南皱起了眉，看这样子，就算能将上边的汤水晾干，也没法将这上边的字还原了。
她边寻思着该如何给阿睿复原才好，边拿出帕子为他揩掉脸上的泪，瞧也不曾瞧小翠一眼，全然将她视作无物。
小翠被孟江南的视若无睹给惹怒了，本以为她会替这个孩子给自己赔不是，谁知她非但一字不提，还对自己视而不见。
“我还道是谁家的野孩子这般来胡冲蛮撞，原来是你的。”小翠冷语讥讽，“倒也不奇怪，出身卑贱的人能教得出什么好孩子？”
然而孟江南还未作声，阿睿却是先生气了，向来乖巧的他用力推了小翠一把，小胸膛起伏得厉害，“阿睿不是野孩子！阿睿有娘亲，有爹爹！”
小翠没料到阿睿会推自己，冷不丁地她手里端着的汤便随着她往后退而泼了她一身。
小翠看着自己满身的汤水，终是恼羞成怒，张嘴就骂：“一个已经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勾引小郡王也就罢，竟还将这不知谁人种的野孩子带在身边！真是——”
“啪——！”一道清脆且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小翠的口无遮拦。
小翠瞪大了眼盯着孟江南，左脸颊上一片通红，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可见这一巴掌的力道不轻。
小翠呆若木鸡，显然是被孟江南这忽然的一巴掌打得懵了。
廖伯等人在前院听得动静，此刻正匆匆跑来，正巧见到孟江南掌掴小翠的这一幕，当即愣住了。
莫说廖伯，就连一同前来的蒋漪心也都惊愕不已。
“你若再敢骂阿睿一次，我就能再打你一次。”孟江南目光冷冷地看着小翠，一边用帕子擦着打过她的那只手，“亏得你们家小姐还出身名门，便教出来你这般口无遮拦的丫鬟么？”
孟江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偏偏她的话就像一巴掌打到了蒋漪心主仆二人脸上，让正要上前来为小翠指责她的蒋漪心顿时恼红了脸，这在廖伯与向云珠眼前又发作不得，更不敢叫小翠还手，正要装模作样说上两句，却见孟江南将那块擦过手的帕子扔到小翠身上。
她这明显是嫌小翠脏。
小翠气得涨红了脸。
蒋漪心死死捏着手中帕子。
向云珠捂嘴直笑。
廖伯目瞪口呆。
只见孟江南谁人也不看，只躬下身麻利地捡起阿睿那只小藤箱里散在地上的东西，然后拉着阿睿走开了去。
此刻已经转过身走开了的她气得脸都红了。
谁人都不可以打骂阿睿！打人，她会，拐弯抹角地骂人，她也会！
本还想待天一黑就带着阿睿离开的，现下她要和阿睿好好吃了晚饭才走，看她们能怎么着！
蒋漪心虽算不上金枝玉叶，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何曾被人这般当着面还拐着弯地骂过，且还是个出身卑贱的女人，这会儿气得可谓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两眼一红，顿时就噙了满眼了泪。
她用帕子轻按着眼角，好不委屈伤心地小跑着离开。
向云珠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非但没有上前宽慰一句，反是嫌弃地摇了摇头：“啧啧，廖伯，你说她这说哭就能哭的本事是怎练出来的啊？简直就是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哎，你说她现在是不是跑我小哥面前哭去了啊？”
廖伯：“……”小郡主，咱现在是关心表小姐哭得高不高手的问题吗？
只听向云珠又道：“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她这么一哭，我小哥信了她的鬼话怎么办？”
向云珠说着就要往跨院方向去。
“小郡主。”廖伯唤住向云珠，担忧道，“那小少夫人那儿……如何是好？”
表小姐这一来，小少夫人这会儿怕是已经知道小少爷的身份了，这秘密他们是捂不住了，但接下来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云珠看了后院一眼，挠了挠头，显然也在为这事烦恼，只见她脚一跺，道：“这事儿咱办不了了，让小哥自己来解决好了！总之他不能让小嫂嫂走了就是！”
向漠北自岳家村回来的一路上尽是想着孟江南，可也因着他揣了满心的不安与焦急，以致他回到向家时有些脱力，站都有些站不稳，更莫说还要去做些什么，楼明澈二话不说就将他拖回了跨院，由不得他说不，不让他去见孟江南，也不让蒋漪心见到他。
甭管外边乱成了何样，楼明澈只顾给向漠北灌药。
向云珠虽是没受阻拦跑到了向漠北跟前来，但看着他斜靠在床上面色青白的模样，登时不敢多话，只道了句“小哥你放心，小嫂嫂很好”，便又跑了出去，这时候也不敢去缠楼明澈。
不过看着蒋漪心被挡在门外见不到小哥的感觉可真、好！
哼！还想恶人先告状，没门儿！楼贪吃做得好！
于是今日的这顿晚饭，孟江南到前院来上桌吃饭了！还是牵着阿睿的小手一块儿来的，就坐在蒋漪心的对面！当着她的面给阿睿夹肉又剥虾。
看蒋漪心明明一肚子火气偏又不能发也不好离桌而去的模样，孟江南觉得满意极了。
她是嘉安明媒正娶的妻，他们的婚书上可是经由官府盖了大印的，她没有犯七出之条，她自己不走，就算嘉安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也没法休了她，她上桌吃饭天经地义！
哼！
不过，在蒋漪心面前孟江南斗气满满，一离开厅子她就又变回了寻日里那个小娇娇，她在饭后来到向云珠面前，担忧地问她道：“小满，嘉安今夜未有来吃饭，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身子不大好，楼贪吃让他在床上好好躺着。”向云珠如实道，但她转念一想，又道，“小嫂嫂你若是担心，自个儿去看看他呀。”
孟江南垂下眼睑，抿着唇，并不说话，似有迟疑。
向云珠见状，又想了想，道：“事到如今，小嫂嫂便不想知道什么么？旁人无法告诉你的，你可以听我小哥亲口告诉你。”
孟江南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她终究是要再见嘉安一面的，为省日后的尴尬，她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今夜便最好。
“阿睿，你在屋里等等娘亲，娘亲去看看你爹爹，很快便回来。”孟江南将自己收拾好的那只包袱交给阿睿。
阿睿抱紧包袱，不解地问：“娘亲收拾包袱做什么呀？”
“待会儿娘亲回来了再和你说。”孟江南轻轻抚了抚阿睿的脑袋。
“嗯嗯。”阿睿乖乖点头。
孟江南走进向漠北的跨院时，小翠跑到蒋漪心跟前，小声禀报道：“小姐，那女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瞧样子是要离开，这会儿往跨院去了，当是去同小郡王禀报一声的。”
“小郡王连小姐都不见，怎么可能见她一个贱民？”小翠捂着自己犹疼得不行的脸颊，恨恨道。
她已经想好了，待这个女人离开这座宅子，她就找人狠打她一顿！
蒋漪心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如她那般的卑贱之身，如何配得上表哥哥？”
只有她与表哥哥才是真真般配的，少时许多人便这般说了。
表哥哥这会儿还未见到她，若是见着她千里迢迢来看寻他，定会对她更多一分喜爱！
斜阳的余晖尽跌入远山之下，皎月慢慢衔上枝头。
向漠北心中有事，躺在床上如枕针毡，偏生楼明澈又翘着腿坐在旁盯着他，让他没法儿不老实，这会儿楼明澈出去吃饭，前脚刚走，后脚他便即刻起身，衣裳都顾不得穿好，只匆匆扯了挂在木施上的外衫披到肩上便往外走。
这立夏的夜还未热起来，门窗一开便是想习习的晚风吹进来，凉快清爽。
而当晚风拂自门外拂至向漠北身上撩起了他鬓边的发丝时，他正要往外跨的脚顿在了门后。
因为门外的孟江南。
孟江南正抬起手要敲门，不料房门在这时由里打开了，瞧见门后向漠北的一瞬，她抬起的手也定在了半空中。
院中还未掌灯，只屋中有灯，向漠北逆光而战，她看不真切他的脸，蓦然有一种他离她远极的感觉。
“嘉安方才未有到厅子用饭，小满小姑说嘉安身子不适，我来……来看看嘉安。”孟江南轻声关切地问，“嘉安你可有觉得好些？”
“嗯。”向漠北点头。
孟江南就站在他身前，罩在他的影子里，他亦游戏瞧不真切她的脸，于是他别开身，让屋内的火光映到她面上。
他看见了她微红的眼眶，心头蓦地一紧，闷声道：“可要进来？”
他这一别身，孟江南也瞧清了他的脸，只见他面色比白日里见着的时候要白上几分，本想说不了，但念着他站着会累，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进一会儿就好。”
屋子里一如从前，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向漠北心中有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以致迟迟都没有出声。
孟江南本不打算坐，但又担心惹他不快，这才轻轻落座，与他隔了一张坐墩。
她用力抿了抿唇，低垂着眼，鼓起勇气先开口道：“嘉安，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孟江南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只信封，认认真真地展平后放到桌上，微微朝向漠北的方向一推，“这是我的那一份婚书，交还给你，府衙那儿还需劳嘉安走一趟，在和离书上加印。”
这封婚书她出嫁时就一直由她自己拿着，孟家并无帮她留存之意，她一直小心宝贝地收着，刚嫁过来时她以为再用不到它了，不想终究还是要用到。“孟江南收回手，默了默后又道：“休书也可以的。”
向漠北并不言语，只死死盯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只缄口信封，眉心紧蹙，眸光晦暗。
孟江南听不到他说话，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她抓着自己的裙子，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嘉安出身尊贵，我配不上嘉安，嘉安从一开就不需要我，我有自知之明，这就带着阿睿离开，不会再给嘉安添麻烦的。”
“这些日子，多谢嘉安的收留与照顾了，嘉安给我的东西我都放在阿睿的屋子里没动，这些日子来我与阿睿还有处理孟家后事的花销我会尽快还上的。”说到最后，孟江南已将自己的裙子抓得紧紧。
说完，她站起身，朝向漠北深深躬身以示感激，尔后转身便走。
她紧紧咬着下唇，脚步匆匆，好似要逃一般，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知道自己离开时会难过，但没想到会如此难过，就好像是有人用力地揪着她的心，疼得连呼吸都是难受的。
只当她抬脚要跨出门槛时，本是沉默着的向漠北从后倏地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了回来！

90、090
孟江南没料到向漠北会拉住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低着头不肯抬起，同时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向漠北的手中抽出来。
然而她愈是想要收回手，向漠北就将她抓得愈紧。
哪怕他身有顽疾，但孟江南的力道依旧挣不过他，她不再坚持，垂下了手来。
她的头亦垂得更低。
“嘉安，你不是普通百姓，你家里不是独剩你一人，你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你们家延续香火。”孟江南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地紧握成拳，她拼命地以此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寻常无异。
“我当初想要嫁你是为了让自己躲过给赵家做妾这一劫，之所以打了你的主意便是因为你身有顽疾又是家中独苗，一番掂量之下觉得自己还算勉强配得上你，你也能接受阿睿，我本就是高攀了你，一心想要好好伺候你，不曾想我竟是攀得太高了，连伺候你都不配了……”
孟江南愈说声音愈低，紧握成拳的双手隐隐颤抖，喉间是她如何都控制不了的哽咽。
“嘉安，你放开我吧，让我趁着夜色离开，这般我才会没有那么难堪。”至少在那位表小姐面前没那么难堪。
向漠北仍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喉间沙哑：“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孟江南摇头，心头苦涩，“总会有去处的。”
“不许走。”向漠北手上用力得孟江南的手腕被他抓出来通红一片，声音愈发沙哑，“我不许你走。”
“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孟江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地抬起了头，也抬高了音量，一瞬不瞬地盯着向漠北的眼，终是再压制不住那层层积压在心底的苦涩，伤心道，“嘉安你是学政大人都欣赏的小三元，你满腹才学，你给孩子们当夫子，你还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这些我全都不知道！就连嘉安你的病，你都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个字！”
“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配让你与我说这些，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可我喜欢你我想了解你啊嘉安，但你什么都不愿意与我说！既然我是多余的，你又为何抓着不让我走！”
“嘉安，我不想要你的同情和可怜……”
说到最后，孟江南双肩止不住的颤抖，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流过嘴角，漫进嘴里，触到舌尖，咸到发苦。
可她不想让向漠北看见她如此狼狈的一面，挣着手要擦去眼泪，然而向漠北却是连她的另一只手也一并抓住，将她抵到了门背上，同时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他身上清淡的药味撞进她的口鼻，因他灼热的气息而变得浓郁，将孟江南的心与神都搅得混沌了再思考不得，只怔怔地受着他半是气恼半是强硬的亲吻。
院子里，楼明澈正两手各一卤鸡腿边啃边走来，忽地瞧见门扉上交叠的两重人影，眼睛一亮，眯起眼噙着笑轻手轻脚就要上前去瞧个清楚，夜色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瞬间就将他带离了跨院，扔到了正跨院走来的——向云珠怀里！
那从来都隐匿在暗处的其余影卫忍不住纷纷为那将楼明澈拎出去的影卫竖起了大拇指：兄弟，好样的！
若照以往，这些个影卫们是断断不会出手干涉向漠北的事情，但这回他们是真忍不住了：楼先生他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至于向云珠，走着走着，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庞然大物，直撞她怀里而来，让她想不伸手来接都不行，于是，她就正正好将“从天而降”的楼明澈接了稳当满怀。
她看着怀里仍一手拿着一个鸡腿的楼明澈，先是一愣，尔后“噗嗤”一笑，亮着眼道：“这是天上掉下一个……贪吃鬼？”
楼明澈不是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抱住，但却是第一次被女人公主抱，于是他是生平第一次老脸红得想要钻地缝！尤其向云珠那双好看的眼睛还晶亮得过分！
跨院里，没被人搅扰到的向漠北自孟江南的舌尖尝到了眼泪的苦咸味，心疼不已。
久久，他才自她唇上缓缓离开，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她满脸的泪痕，紧蹙着眉心，红着眼道：“我不许你走。”
被他抵在门背想走也走不掉的孟江南看着他紧蹙的眉发红的眼，心疼得不得了，抬手欲抚平他的眉心，向漠北又在这时抓住她的手。
孟江南想要说上什么，向漠北此时握着她的手贴到了自己心口上来，手心里感觉到的强烈心跳顿时打断了她所有想说的话，下一瞬，他蓦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开！
孟江南看他动作粗暴，以为他这是欲将火气发泄在自己身上，又惊又慌地反手来抓住他的手，以免他伤到自己。
可当看到他此刻已袒露在外的胸膛时，她浑身僵住，便是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住。
向漠北面上那为数不多的血色也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他胸膛上的皮肤比他的面色更白，烛光将他霜白一般的皮肤映得仿若透明，让孟江南有一种他胸膛之下每一根交错的血管的错觉，以及，他的心脏。
孟江南睁大了眼死死盯着他的左边胸膛，不是因为那霜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而是因为那上面半尺长的疤痕！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疤，就像是把他胸腔上的那一处皮肉层层割开，再重新缝合上一样，还能清楚地看到缝合伤口之后留下的针线痕迹！
这样的疤就像是一只蜈蚣巴在他白净的胸口上，丑陋且狰狞，哪怕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道疤却是深深地嵌在了他的皮肉上，永远也抹不掉。
看着这道疤，孟江南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本是抓着他的手何时松了力道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向漠北依旧看着她，抓着她的手重新重新贴到他心口上来。
没有了衣衫的阻隔，孟江南的手心指腹触到的不仅仅是他的心跳，还有那道丑陋不堪的疤。
向漠北胸膛上的温度煨得她冰凉的手微微发颤。
但她并未缩回手。
“我胸腔里这颗还在跳动的心，不是我的。”向漠北喉间沙哑得厉害，眼眶亦红得厉害，“是怀曦的。”
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勇气。
他覆在孟江南手背上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用力抠住自己心口上的那一处皮肉。
若非有孟江南的手阻隔着，他的五指此刻已用力抠进了皮肉里，抠出血来。
孟江南震惊更甚，贴在他心口上的手颤得愈发厉害。
此时此刻，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睁大着眼怔怔地看着向漠北心口上她一只手都盖不住的疤。
“我如今的命，是怀曦给我的。”向漠北眸子黯淡得不见一点星光，语气里满是伤悲，“我是从京城里逃出来的，看见那里的每一人每一物，我都会想到怀曦。”
“我不是有意瞒着小鱼我的事情，我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我这么一副连心脏都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我怕我吓跑了你。”向漠北艰涩地牵了牵嘴角，自嘲道，“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用着怀曦的心续着自己的命，不是怪物，还能是什么？
孟江南想要说什么，可张了嘴却又不知自己如何才能安慰得了向漠北，唯有用力地摇头再摇头，泪如雨下。
明明那道深至心脏的疤在向漠北胸膛上，可她却觉自己的心疼到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若是知道嘉安如此痛苦，她便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了，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向漠北看孟江南一副盯着自己心口处的伤疤怔愣得如同丢了魂的模样，心隐隐作痛，薄唇紧抿得血色全无。
果然除了先生，再没人觉得他是一个寻常人。
他慢慢地将孟江南的手松开了。
忽听孟江南小心翼翼地问道：“疼么？”
向漠北浑身一震。
只见孟江南抬起头来看他，眼眶里脸颊上满是泪，手仍贴在他的心口上，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了他似的，抽噎着又问了他一遍：“嘉安疼么？很疼的对不对？”
虽然她不知道换心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如何完成的，可她知道这一定很疼很疼。
那可是生生地将血肉剖开，将心脏挖出，换上，再缝合，如何可能不疼？
嘉安怎可能不疼？
孟江南愈想愈觉心疼，恨不得这伤是在自己身上，她来替他疼。
她又低下头来，看向他心口上的伤疤，以指腹轻轻缓缓地摩挲着那道深嵌血肉的伤口，小心轻柔的动作仿若在抚摸着什么至宝一般。
可这般她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心疼得厉害，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在那道连向漠北自己都无法正式的丑陋伤疤上落下了轻轻一吻。
那落在自己心口上柔软温柔的轻吻令向漠北浑身僵直，三魂七魄险出窍。
“嘉安不是怪物，嘉安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孟江南坚定地说着，又在他心口吻了一吻，怕他不相信似的。
向漠北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地朝身体里的同一个方向冲涌而去。
“那在你心里呢？”向漠北忽问。
声音比方才更为黯哑。
孟江南此刻心疼他都来不及，根本没有多想，听他如是一问，想也未想，抬头便道：“嘉安是我心里最重要也最好的人。”
她的眼眶睫毛湿漉漉的，都是为他而掉的眼泪，像极了雨露中的娇嫩梨花，诱人一撷芬芳。
向漠北喉头猛的一动，再一次将她抵到门背上。
这一次，他朝她逼得更近。
“嘉、嘉安？”孟江南睁大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不怕我么？”不怕他胸膛上这道丑陋至极的疤么？
“不怕的。”孟江南坚决地摇头，肯定道，“嘉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嘉安。”
她眼眶通红，满脸的泪，小嘴嫣红，神情认真，看起来既可怜，又乖得不得了。
向漠北喉头再一动，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他单纯的姑娘，不知她这副模样最是男人受不住的么？
向漠北受不住，也不想再忍受，因此他抬起手，将她拦腰横抱而起，长腿一抬勾过那半扇还开着的门扉来阖上，转身便往床榻方向走。
孟江南被他忽然抱起而悬空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他的脖子以求平衡感，待她回过神来时，向漠北已抱着她来到了床边。
她慌忙要从他怀里下来。
向漠北则是将她放到了床上，为防她坐起身来要跑，他整个人欺到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让她无法离开。
孟江南讷讷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心却莫名地跳得有些快，正要说什么，只听向漠北道：“小鱼，搬回来住可好？”
他目光幽深，神色认真，不像玩笑。
孟江南怔住。
向漠北见她不答，将身子朝她欺近一分，又问一遍：“搬回来，可好？”
他离得她很近很近，近到她感觉到了他的鼻息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尤其他的眼睛，黯淡不再，又像盈满了星光，好看得不得了。
这般的向漠北让孟江南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看着他的眼睛，孟江南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好，好呀。”
声音软又细，像一根在向漠北心头搔动的羽毛。
而她才答应了向漠北便想起自己来找他是来与他告别的，连忙道：“嘉安，我不是——”
向漠北起身将帘帐放下，根本不听她言语，孟江南趁机坐起身要走，向漠北重新将她欺回床上。
两侧帘帐在这一刹完全垂下，挡去了大半烛火，帐内的光线黯了下去。
暧昧浓重。
“小鱼既已答应了我，便不可再食言。”向漠北盯着她，沉声道。
孟江南本想点点头，可她忽地想到了那位表小姐，当即摇头，难过道：“我留在嘉安身边只会让嘉安难堪，今日来的那位表小姐与嘉安才是——”
然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向漠北以吻打断，末了在她唇上惩罚似地咬了一口，“你若再多说一句与她相关的话，我便再咬你一口。”
孟江南何曾见过向漠北这般坏小孩儿般的模样，一时有些懵懵然不知所措。
向漠北看她发懵，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她鼻尖轻轻亲了一口，“傻姑娘，你才是我心尖上的那个姑娘啊。”
孟江南睁圆了眼，一瞬不瞬。
向漠北忍不住笑了，曲起食指在她鼻子上轻刮了一下。
孟江南这才回过神，羞得面红耳赤，眼眸却是亮晶晶的，不可置信地小声问：“可、可我配不上嘉安，嘉安也不介意么？”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向漠北抬手轻拭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又认真，“我说了才算。”
“留下来，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向漠北低下头，咬上她的耳朵，“一个字也不瞒你。”
他的鼻息挠得孟江南脖间有些痒痒，她一个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双手抵在他胸膛上。
向漠北从她耳边微微抬头，孟江南此时才发现他发红的眼睛里有如烈焰在燃烧，连拂在她颈窝里的鼻息都变得热烫。
他眸光灼灼看她，声音低柔、语气却强势道：“该是小鱼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什、什么？”孟江南不明所以。
“做我的人。”向漠北再次低头咬上她的耳朵，“为我向家延续香火。”
孟江南从头顶到脚趾头都羞红了。
“可、可是嘉安的心疾，可以吗？”向漠北解下她衣带时，倏地听她紧张道。
明白了向漠北的心意，孟江南忽然明白过来他迟迟不碰她并非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的心疾，可现在
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在她颈窝用力咬了一口，似生气，又似惩罚，留下了一圈牙印，“试试不就知道了？”
“嘉安，我突然想起阿睿还在等着我……”
“无妨，小满会照顾他。”
“嘉、嘉安，灯还未熄——唔……”
向漠北好气好笑又觉怜惜，他怎的此前都未发现他的小娘子这般多话？
夜渐深，夜风自门缝窗缝偷溜进来，吹得屋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帘帐上本就交叠的人影贴得更近，仿佛全然重叠。
只听孟江南抓着向漠北肩头嘤嘤哭泣时又道：“嘉安你轻点儿，不要伤着你自己呀……”
也不知此刻究竟是谁更疼。
向漠北心软得不行，孟江南的哭泣声变得愈发时断时续。
后院，阿睿抱着包袱等到小眼皮子不知道磕了多少回，都没等到孟江南回来，还是向云珠来哄他去睡的：“小家伙，去睡啊，你娘亲去和你爹爹睡觉觉了。”
阿睿非但不失望，反是眨巴眨巴眼，开心道：“爹爹是又喜欢娘亲了，所以才又和娘亲一块儿睡觉觉了吗？”
向云珠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是啊，他们啊，以后都要睡一张床了的！阿睿从今往后就要自己一个人睡了。”
阿睿不吵不闹，而是小大人般地挺了挺小胸膛，极为认真道：“爹爹抱娘亲睡就好了，阿睿自己一个人睡没问题的！”
向云珠笑得不行。
至于蒋漪心那儿，她等啊等，都没等到小翠来报说孟江南已经挎着包袱带着阿睿灰溜溜地从后门走了，直到后半夜，她等到困得不行时，才等到小翠前来。
只见小翠一副惴惴的模样，低声道：“小姐，那女人没从小郡王院中出来，听向寻侍卫说，小郡王已经歇下了。”
蒋漪心一惊之下碰翻了手边的茶盏，里边是提神的茶水。
茶水沿着桌沿滴落，滴到她的裙裾鞋面她都没有察觉，只难以置信地盯着小翠，紧皱着眉急急地问：“表哥哥他歇下了？”
“回小姐，是的。”小翠也拧着眉。
“那个女人呢？”蒋漪心紧跟着又问，“没出来么？”
“奴婢一直盯着，没见着那个女人出来。”小翠想了想，愤愤道，“一定是她使了什么狐媚之法去勾引了小郡王而留在了小郡王房中！”
蒋漪心没有说话，一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纤手此刻将手中的帕子给撕扯得烂了。

91、091
孟江南梦到了她的阿娘，那个温婉柔美像春雨又像薄雾却又困在孟家后院至死都未能离开一步的女子。
自从阿娘的头七过了之后，她至今都没有再梦到过阿娘。
她曾经问过卜卦的道人，为何阿娘从不入她梦？道人说，女施主又何故看不开，死者不入梦是好事，说明她心中有你，不会无缘无故入你梦来影响你。
她觉得道人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想阿娘，伤心难过的时候就跑去她的坟头给她烧些纸钱，与她说说话。
梦里的阿娘站在一间布置得精致但又不失雅致的屋子里，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眉眼温柔，正安安静静地提笔作画。
那是孟江南不曾见过的地方，她也不曾见过她的阿娘作画，但是她的阿娘依旧如她记忆里的那般美丽。
孟江南就站在窗外，看着她作画。
画上是一名身姿颀长的男子，可她却瞧不清他的脸，偏偏此时阿娘手中的笔上还坠下一滴墨来，正正好落到画中男子的脸上，让孟江南愈发瞧不清他的容貌。
阿娘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笔，抬起了头来，对着窗外的她微微一笑，柔声道：“阿娘的小鱼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看着书案后温柔浅笑的阿娘，孟江南瞬间酸了鼻子：“阿娘，小鱼想你。”
记忆里，阿娘从没有笑过，她记忆里的阿娘，眸中永远盛满了哀愁，如此刻这般的笑，是她从未见过的。
“对不起小鱼，阿娘没有照顾你长大，阿娘不是个好阿娘。”阿娘笑着，眼角却有泪。
孟江南匆匆忙忙跑进屋，跑到她跟前，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阿娘，小鱼长大了，小鱼嫁人了，嫁了个好人。”
阿娘慈爱地抚摸她的脸颊，仍旧笑着，“阿娘的小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良人，阿娘太高兴了，所以阿娘忍不住来看看你。”
“小鱼呀，你是好姑娘，莫要总是妄自菲薄，你有一颗干净的心，有对他最真切的情，你比很多很多女人都强。”阿娘笑得愈发温柔慈爱，“所以，不要怯懦也不要怕，抓紧了他的手，一起走下去。”
孟江南于她怀中用力点头。
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任何事情都要自己面对自己解决，只有在这梦中，在自家阿娘面前，她才能像个孩子一样在阿娘怀里撒娇。
忽有一阵风来，吹落了窗外梨树上的满树梨花，吹飞了案上绘着男子的画纸，也吹化了阿娘的身影，最终只剩孟江南独自一人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
梦散了，孟江南也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什么为她遮去了大半的光照，不至于入目的光线刺目。
她发现有不属于她的头发垂在她胸前，还有不属于她的味道萦绕在她鼻尖。
她蓦地一愣，尔后缓缓抬眸，瞧清了近在咫尺的眼前人。
窗外的晨曦早已染上了窗户纸，向漠北还没有醒来，眼睫如翼，眉心舒展，鼻息均匀，安静得不得了，看起来还有点儿乖巧，与醒着时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冰冷淡漠让人不敢过多靠近的他完全不一样。
孟江南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睡着时的模样，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睡着时如此安静，就像是小刺猬软了浑身的硬刺。
孟江南瞧得出了神，将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着他好眠。
昨夜嘉安定是累了，便让他再睡儿吧。
想到昨夜，孟江南腾地红了脸，好在向漠北这会儿还没有醒来，否则她该臊得捂住脸了。
腿间隐隐传来的疼痛还让她想到了昨夜她事后疼得没办法清理自己、向漠北小心轻柔地为她做清理还为她上药的一幕，若非现在不能动，不然孟江南又该像向漠北为她上药时她用被子死死捂住脸了。
因着她昨夜哭得有些厉害，向漠北总觉自己伤着了她，非要给她上药不可。
向漠北这会儿还在睡，孟江南即便羞红了脸也不必捂住，反是肆无忌惮地看着他，想着昨夜他为她做清理以及上药时面红耳赤的模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一样。
昨夜羞的不只她一人，还有嘉安呢。
如此一想，孟江南抿嘴轻轻笑。
嘉安是真心喜欢她的吧？否则又怎会躬身为她做这些臊人的事情？又怎还会红了脸呢？
看着向漠北的睡颜，孟江南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的事情，想他昨夜与她说的话，想他红着眼的模样，想他心口上的那一道狰狞的伤疤。
想着想着，她既高兴又心疼，忍不住抬起手来，停在他面前一指外的地方，用手指描摹他的模样，就像在村塾外偷偷看他时那般。
嘉安的眉生得真好看，睫毛真长，还翘翘的，鼻梁又高又挺的，唇儿薄薄的，脖子修长又白净，就连头发丝儿都是好看的。
嘉安真是哪哪都好看！
孟江南的手扬在向漠北唇边，视线却已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因而并未发现向漠北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停在自己的嘴边的纤细手指，向漠北先是微微一怔，尔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这突然的触碰让孟江南吓了一跳，慌张抬眸的同时也将手缩了来。
向漠北却是在这时将她的手抓住。
孟江南像偷吃被大人抓到现行的孩子似的，红着脸磕巴道：“嘉、嘉安，你醒了？可是我、我吵到你了？”
向漠北并未回答，而是握着她的手，拿着她的手指自贴上自己的额，自额上过鼻尖慢慢地抚过，最后停在了他的唇上，这才听他道：“小鱼若是想摸，只管摸便是。”
手指贴着他薄薄凉凉的唇，孟江南满面通红，连他的脸都不敢再看，急急忙忙地缩回自己的手。
向漠北不再抓着她的手不放，任她收回手。
她人在他怀里，逃不掉的。
“嘉安可有觉得身子有哪儿不适么？”孟江南垂眸看向向漠北衣襟微敞下的胸膛，轻轻抚上他心口的那道疤，小心又担忧地哽着声问，“这儿呢？可有觉得疼么？”
若是为了圆房而伤着嘉安，她便是罪人，她宁愿嘉安一辈子都不碰她。
向漠北心一紧，揽她入怀，低头将脸贴上她的鬓发，“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我很好，我没事。”
“不可再哭了。”昨夜这傻姑娘已为他心口上这道伤哭了好几回，若是再哭，会伤着眼睛。
孟江南点点头，将眼睛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她的鼻息软软的，撩得向漠北喉头猛动，浑身难耐，尤其还是在这大早晨的。
他倒是想再放肆一回，但想到昨夜她哭得厉害的模样，只能按捺下自己浑身的燥热，以手隔住了她的脸，隔住了她的乱蹭。
孟江南不明所以抬头看他，以为自己是被他讨厌或是嫌弃了，眼眶微红，满是委屈的模样。
向漠北此时看不得她这般小兔子般诱着他食欲的模样，便又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胸膛，声音低哑道：“不想再像昨夜那般疼，就莫乱动，也莫用这般眼神来看我。”
孟江南想到昨夜那仿佛能将自己整个儿撕裂开的疼，当即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可是“不用这般眼神”看嘉安，她该怎么看？她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呀。
她将手贴在向漠北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虽然不敢动，却心安极了。
只听她轻声道：“嘉安，昨夜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嘉安何时愿意与我说了，何时再与我说就行，若是说出来会让嘉安你想到不好的事情，会让嘉安你伤心难过，那就不要说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像昨夜那般胡闹了。”
她停了停，又道：“我知道嘉安心中有我就足够了，我也不求嘉安心里只有我一人，只要让我每日都能见着嘉安就好，若哪天嘉安遇着心仪又门当户对的姑娘，我不会霸着嘉安正妻这个位置不放的。”
向漠北听她之言，蹙起了眉，心中不悦极了：蒋漪心究竟与小鱼都说了些甚么？还是将小鱼给欺负了？
他正要说话，只见孟江南将头一抬，严肃着双颊还泛红着的小脸道：“但是那个什么表小姐配不上嘉安，嘉安千万不能喜欢她！”
将一个丫鬟养得那么趾高气扬连小孩子都能欺负的人，长得再漂亮，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心肠也是不见得好的！
心肠不好的女子配不上善良的嘉安！
向漠北本还为着蒋漪心欺负孟江南心生不悦，不想一垂眸便瞧见她这副为因他而一脸严肃认真偏还红着脸的小模样，所有不快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情不自禁地笑了，抬手轻轻掐了掐她红扑扑粉嫩嫩的脸，欣然反问道：“我这辈子只想往心里装小鱼一个，其他谁人我都不稀罕，你看这般成不成？”
孟江南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正儿八经地给向漠北说的自己的见地，没成想他不仅笑了，还、还掐她的脸！就像小满小姑掐阿睿的脸的那样！
“嘉安，我不是小孩子了！”孟江南又羞又臊，直拿开向漠北的手，忙捂上自己那被他扯过的脸。
而且、而且她从不知道嘉安竟会贫嘴！
羞死人了！
看她又羞又臊又着急的，向漠北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回，孟江南顾不上羞，而是被向漠北这一而再的浅笑给攫了神。
看他笑，如同在看星河灿烂，孟江南生平第一次有冲动想要——亲一亲他的眼睛。
她心中是这般想，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环上了向漠北的脖子，唇也贴上了他的眼睑。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她却没有像以往那般着急忙慌地低下头来，而是抿着唇娇娇羞羞地冲他笑：“嘉安，只要你还有一点儿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直至她生命终结。
“好。”向漠北柔了眉眼，软了心尖。
她这般痴情，他又怎能负了她？
只是从今往后他该如何面对怀曦的这颗心？
怀曦可会怨恨他？
窗纸上的晨曦微热，孟江南抬手贴上他微拧的眉心，来来回回轻摩挲着来将其抚平，心中难受。
她想了解怀曦。
嘉安的心结太重，非怀曦不能解，唯有了解了怀曦，才能更了解嘉安，她也才有可能帮得了嘉安。
此时此刻的向云珠正在笑眯眯地写信，写好之后放进信封上好封蜡，交给向寻撵了他赶紧拿去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去，算了算时辰后问正走过来的廖伯道：“廖伯，我小哥起了没？”
廖伯乐呵了一晚上，这会儿仍旧乐呵呵的，笑得两眼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儿：“还未。”
多睡会儿好，多睡会儿好啊！
向云珠忍不住掩嘴直笑，然后又问：“那蒋漪心呢？起了没？”
对蒋漪心这个表姐，向云珠打小就是点名道姓的叫，从来没叫过她一声“表姐”。
“表小姐？”廖伯微愣，不知自家小郡主何时突然关心起她从来不待见的这位表姐来了，但还是恭敬如实道，“表小姐老早就醒了。”
也不知昨夜她睡着了否？
“好嘞！”向云珠一听，两眼笑得眯眯，“我找她一块儿用早饭去！”
廖伯一脸震惊，不忘瞧了瞧天上的太阳，难以置信：小郡主怎的忽然之间如此亲近表小姐了？还找她一块儿用早饭了！？”
然而事实给廖伯证明：他真是想多了！

92、092
蒋漪心连日舟车劳顿一路上本就食宿皆不适应，昨夜又是左思右想一夜未眠，因此今日的她不仅两个眼圈下深青一片，眼皮子还有些浮肿，眼里更是布着血丝，即便施了比平日里厚上不少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的憔悴。
她今晨并不打算见任何人，她不想让任何人瞧见她这般憔悴的模样，急得不行地让小翠给她想法子，看看如何才能淡去眼眶下的青黑以及眼里的血丝，她还急着要见表哥哥，是以一大早的小翠便忙得不行。
然而蒋漪心是万万没想到，从小到大没正儿八经搭理过她的向云珠不仅亲自主动来找她，还热情地请她一块儿到前厅去用早饭！
蒋漪心激动得不行，忙让小翠往她脸上再加了些脂粉再盖住一些眼圈下的深青。
小满妹妹定是知晓了她的好所以亲自来请她到前厅一块儿用早饭的，她便说了，小满妹妹和廖伯还有表哥哥他们是在这小破地方住得久了，见识窄了才会瞧上那个卑贱的女人，那出身市井身份低贱的女人怎能与她比？如今她来了，他们自然就知道谁才是表哥哥真真的良配了。
那样心术不正一心想着勾引表哥哥的市井草民如何配得上她的表哥哥？
早知她就早些来了，如此一来那女人就没了钻空子的机会，如今她还要费心思让那个女人离开，着实令人不快。
不过如今有了小满妹妹的襄助，又何愁弄不走那个女人？她不便出手的事情，就让小满妹妹来做好了，左不过小满妹妹自小到大都是粗人一个。
想到向云珠，蒋漪心不由又有些嫉妒了起来。
若非投胎在了宣亲王府这般的尊贵人家，照她这般有如乡野丫头般的性子不知要被人戳断了多少次脊梁骨，背地里她这位表妹也不知被人笑话了多少回，然而不仅她那三位人中龙凤的表哥哥都当她这是天真无邪烂漫可人，宣亲王夫妇对她宠溺有加，便是今上与太后都说她是全衍国最明艳也最招人喜爱的姑娘。
连今上与太后都如此称赞疼爱的人，纵是有人瞧她不入眼，又有谁人敢说她一个不是？即便是有，那也只敢在人后悄悄论上几句。
若说表哥哥是衍国上下如同太子殿下一般尊贵的存在，那她这位成日里野得不着边际的表妹便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项氏一脉子嗣单薄，无论嫡系还是旁支，今上一辈就只有今上与宣亲王兄弟二人而已，若非如此，今上又怎会留其于京城？而项氏皇室之中，除了那位早已远嫁北国的长明长公主外，今就只有她这位表妹一位女儿而已，其之金贵，可想而知。
而她如今能得这位表妹的亲近，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这般一想，蒋漪心又觉满意起来，含着笑迈着莲步与向云珠一齐到了前厅。
前厅里，向寻已将早饭准备妥当，数量不仅比往日里多，也比往日精致。
蒋漪心见着满桌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也颇为精致的膳食，心中愈发满意，因此十分大方地朝向寻露出微微一笑。
瞧，连向寻都觉得她才是与表哥哥般配的那一人，否则又怎会如此用心地为她准备这么丰盛的早膳？
然而向寻在见着她时却是愣了一愣，继而有些拧巴了脸。
表小姐不是让丫鬟来说过她不到前厅来用早饭了吗？这会儿又来做什么？这桌膳食他可是给小少爷和小少夫人准备的，不是给她准备的！
主要他还不能撵她走！
向寻心底一万个不高兴！
他看向向云珠，一脸的不明白，不明白他们小郡主为何要将这位不速之客请上桌来。
向云珠像是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似的，忽地凑过来小声问他道：“我让你去告诉楼贪吃你做了好吃的，你去了没？”
向寻点点头，却是不明所以。
向云珠掩嘴俏然一笑：“放心好了，她不会高兴得起来的。”
向云珠话音才落，便见着楼明澈风一般地从院子里跑过来，把腿一叉，谁也不瞧便在桌旁坐了下来。
他似乎是才自床上爬起来的，及腰的长发好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拉杂，因为他嫌这静江府的夏日太过闷热，才是初夏他便已去了身上的贴身襦衣与中单，只着一件外衫，许是他起得急，便是连这一件外衫都未穿好，左边衣襟挂在肩头上了，露出了他大半个胸膛，模样不修边幅到了极致。
尤其他坐下便坐下了，竟还扯过左右两张坐墩，岔开着双腿斜斜地搭在上边，像防着旁人与他抢食似的，一人便霸占上了三张坐墩。
向云珠见着他时眸子亮得自己都不自知。
楼明澈坐下后才发现向云珠也在，他下意识地想要离她远远的，正打算忍痛割食跑开，却见向云珠对他挑挑眉又眨眨眼，同时还朝她身旁的蒋漪心抬抬下巴，楼明澈顿时不打算走了，反坐得稳稳当当的。
因为他瞧见了蒋漪心。
很好，有这死皮赖脸的什么表小姐在，那小丫头可没工夫折磨他。
只见他筷子也未拿，伸手就拈了一块糕点整个儿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还又伸手去再拿一块，根本没有等人全部到齐了才动筷的打算，毫无礼数可言。
蒋漪心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嫌恶，柳眉紧拧，登时冷声就道：“哪里来的乞丐！向寻你还不快快将他轰出去！？”
蒋漪心昨夜见过楼明澈，但那时候是楼明澈隔得远远儿的让向寻拦住她不让她靠近向漠北的屋，因而她并未瞧清楼明澈，也就不知眼前她口中这个“乞丐”便是他，只当他是哪个胆儿肥的乞丐冲进别人宅子里抢吃的。
这样的穷乡僻壤多的便是这般的无赖。
楼明澈毫无反应，充耳不闻，左手拿了糕点往嘴里塞，右手拿过来一只碗，自顾自给自己盛汤。
向寻皱眉沉脸，没有动作。
向云珠的脸也这一瞬间黑了下来，反问蒋漪心道：“你说谁乞丐呢？”
楼贪吃那是不修边幅，那是不拘小节，那是性子豪放！什么乞丐，真是瞎了她的狗眼！合该小哥也不待见她！
要不是小哥和小嫂嫂还没过来，她现在就能把她撵走！
“这不明摆着说我呢？”楼明澈一边呼噜呼噜喝汤，一边道，“小丫头当真又蠢又瞎呢？这都没听出来？”
不过……
楼明澈抬眸看了黑着脸的向云珠一眼。
小丫头这会儿不逮着机会和旁人一块儿嗤笑他，反还替他生起气来了？
只见小丫头瞪着眼，腮帮子有些鼓胀，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让人有想掐一掐她脸颊的冲动。
楼明澈为自己这莫名的想法猛地一怔，飞快地从向云珠脸上移开眼，同时往嘴里一连塞了三块糕点。
向云珠的态度则是让蒋漪心犯懵了：难道这人不是乞丐？
“我好像见过你。”楼明澈将目光从向云珠面上移到了蒋漪心面上，含着糕点的嘴口齿不清，“让我想想我是在哪儿见过的你。”
昨夜蒋漪心未瞧清他，他也未有瞧清蒋漪心。
“我想起来了。”楼明澈用力将嘴里糕点往肚子里咽，拿了筷子指指她，“你不就是那个原本都要和嘉安小子订婚但后来他卧病在床时你们家就各种出事然后就把订婚之事耽搁了的那个什么表小姐？”
蒋漪心脸色一僵。
站在一旁桩子一般的向寻此刻用力且肯定地点头：对！就是她！
向云珠则是眼眸倏地一亮，脸不黑了，反是满意地偷偷笑了：呀！楼贪吃不饶人的毒嘴开始了！她就说把他引来对付蒋漪心准没错！
这些话由楼贪吃的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出来比她来说更能让蒋漪心难堪，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初你不是自个儿离得嘉安小子远远的，现在又来找他做什么？”楼明澈一边吃一边又道，“怎么着？是听说他在这静江府娶妻了觉得他身子骨好了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大半截身子躺棺材里去了，所以不请自来了？”
“可别跟我说不是啊，我可不信。”楼明澈又将筷子指向蒋漪心，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除了这个原因，我可再想不出什么原因能让像你这种多走两步都哎唷喊累的千金娇小姐千里迢迢颠簸来找他。”
“不过这倒也是，这放眼整个衍国，还有哪个男子的出身能像嘉安小子这么好了，换做是我，瞅着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不会隔三差五地要死了的样子，我也追着赶着要嫁他。”楼明澈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话也不停地在说，真真是吃都没法儿堵住他的嘴。
他的话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巴掌，啪啪地抽在蒋漪心的脸上，就差没将“你可真不要脸”这样的话说出口了，使得蒋漪心的脸色阵红阵白，想要说上什么，偏偏每一次张嘴都被楼明澈堵得没有丝毫机会。
小翠瞧着向云珠与向寻迟迟没舍得为自家小姐说句公道话，又急又气，终于在楼明澈嘴里食物塞得太满被呛着的时候抢着了机会，忍不住张嘴就叱道：“无礼之徒！我家小姐岂是你这般市井粗人能够诬蔑的！若是让小郡王知道——”
“他知道又能怎么着？”楼明澈笑了，嘴里的汤从嘴角流了出来，他还怕浪费了似的赶紧往回吸溜，“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嘴在我脸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凭什么不让我说？就算他知道了也管不着，他还能打我揍我不成？”
小翠被生生怼住了。
只听楼明澈话锋一转，盯着又小翠道：“我听说我们的小乖儿阿睿昨日险被一个自以为是的丫鬟给打了，要我没猜错的话，就你了吧？”
小翠愣住，有一种自己会被当成靶子万箭齐发的感觉。
楼明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嫌弃道：“长得难看就算了，架子还大了？不知道这是向家的宅子向家人说了算吗？知道阿睿姓什么吗？阿睿姓向，是这家里正儿八经的小主子，你算老几了？还敢对阿睿动手了？”
“再说了，你都老大一人了，都能嫁人的年纪了，欺负一个豆子大小的孩子能长你家小姐的脸还是威风？”楼明澈说着，还一脸失望地重重叹了口气，“要换我是那孟丫头，敢欺负我的人，我岂止是打你，我连你主子一起打。”
看着内心已经阵亡的小翠以及脸色已经难看如酱的蒋漪心，向寻死憋着笑，向云珠则是紧捂着嘴不让自己这么早就笑出声来，不然后头的戏就没有得看啦！
然而楼明澈的话还没停，只见他又看向一脸酱色的蒋漪心，好奇地问：“对了，既然你已经知道嘉安小子已经娶妻，那你还来做什么？来做妾？不能够吧，你们这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给人做妾？那就是……来以实力证明你比孟丫头强上个千百倍，比她更适合嘉安小子，让嘉安小子休了她然后娶你？”
被楼明澈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心靶子的蒋漪心：“……”
“哎，没法儿比，没法儿比哟！”楼明澈边叹气边摇头。
蒋漪心美眸一亮：敢情说了那么多，他这会儿才发现那女人与她没法儿比？
楼明澈道：“你和孟丫头简直没法儿比。”
蒋漪心：“……”
心为自家小姐不忿的小翠这会儿眼尖先瞧见了正从院子里走过来的向漠北，想也不想便冲到门外，急道：“小郡王，厅中不知何处来了一个无赖，张嘴就对我家小姐出言不逊！”
蒋漪心听到小翠如是说，当即惊喜地转过身来，表哥哥来了！
然当她看到向漠北身旁还跟着一个孟江南时，她所有的惊喜都僵在了脸上。
楼明澈只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回头来继续吃。
小翠虽然也注意到了孟江南，但她一心觉得蒋漪心才是向漠北心中的人，觉得他不可能不为自家小姐出头，因此在看向孟江南以及楼明澈的时候下巴都抬了起来。
向漠北目不斜视，将多舌的小翠与一脸僵硬之色的蒋漪心视作无物，只牵着孟江南的手走到楼明澈身旁入座，客气地问道：“今晨的饭食可还合先生的胃口？”
正得意地等着向漠北命人拿下楼明澈狠狠杖责的小翠：什、什么！？先——先生！？
蒋漪心也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毫无半点形象可言的楼明澈。
她听闻宣亲王府中的人说过，表哥哥以及整个宣亲王府的人乃至太后皆只尊一人为先生，那便是表哥哥的救命恩人，眼前这个乞丐一般的男人便是……那位先生！？
那位医术已至出神入化之境的楼先生！？
想到自己方才那声“乞丐”以及小翠的口出无状，蒋漪心的双腿有些软，倚在了小翠身上才能不至于自己站不住。
“还成吧。”楼明澈吃个不停，眼睛忽地瞟到了孟江南脖侧，当即就笑眯眯地问，“孟丫头，你脖子上的红印子是什么啊？”

93、093
床。笫之事上的向漠北温柔之中带着偏执与霸道，非要在孟江南身上咬出痕迹来才罢休。
孟江南方才穿衣时才发现自己胸前印着许多个向漠北留下的痕印。
其实也不是咬出来的……
在对上蒋漪心的目光时，孟江南还能心中横着一口理直气壮地走在向漠北身侧，还故意似的回握向漠北的手，然而此时楼明澈忽地这么一问，孟江南惊得什么硬气都没了，“蹭”地红了脸的同时着急忙慌地抬手就去捂自己的颈侧。
她方才特意寻了一件衣缘稍宽的短袄来穿，虽不能完全将那痕迹遮住，却也能遮住大半，等闲旁人若不细看是绝瞧不见的，可楼先生这是何等的眼尖！？
不仅如此，孟江南还发现这厅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瞧，便是坐在她身旁的向漠北也在盯着她的颈侧瞧，她一张娇俏清丽的小脸从头发根一直红到脖子根。
偏偏楼明澈还笑眯眯地挑眉又道：“啧啧，嘉安小子劲头儿足啊！看来身子恢复得挺好啊。”
此等意味深长的话若放在昨日，孟江南兴许还不懂，可经了昨夜事，此时的她当即就听出了楼明澈的话中有话，若非向漠北于桌下仍握着她的手，她这会儿能臊得立刻站起来跑掉！
这便也罢了，平日里与楼明澈如同冤家一般的向云珠还与他万般配合似的，听得他这怪里怪气的话后便跑到了孟江南身旁来，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孟江南手捂着的地方，好奇地问：“小嫂嫂，楼贪吃说你脖子上有什么啊？你又要捂着做什么啊？”
孟江南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都埋起来。
向云珠却还在问：“还有小哥又是什么劲头儿足？”
向云珠虽然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得多，但她看的话本子几乎都是经由他人把关过才送到她手里的，在这静江府是向寻来把关，在京中是王府管事特意叮嘱书肆检查仔细了才能往她跟前送的，她在山上修习的时候则是她的师父亲自来经手她看的书，因此那些不大入流的话本子她从未看过，对于男女之间的床。笫之事她是半点不知，自然不知楼明澈此话何意，更不知孟江南为何而羞。
倒是蒋漪心听着楼明澈的话再看着孟江南面红耳赤的模样，她的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表哥哥对这卑贱女子……
蒋漪心死死抓紧手中帕子。
向寻亦是有些目瞪口呆。
唯有向漠北神色如常，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似的，面不改色地看了向云珠一眼，道：“不坐下吃饭还打算做什么？”
向云珠“哦”一声，正要在孟江南身旁坐下，却又在坐下身的瞬间站了起来，走到楼明澈身旁，毫不客气地从他褪下扯出来一张坐墩，挨着他坐下。
楼明澈拿着筷子的手一抖：还让不让他好好吃饭了？这满桌的菜他不舍得走啊！
却见向云珠只是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靠近他的耳畔，将声音压得低低道：“别走呀楼贪吃，一起看蒋坏心吃瘪呀！”
她离得他很近，近到她说话间的鼻息就拂在他的耳朵上，近到他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独属于少女的幽幽馨香。
楼明澈浑身一僵，手臂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向云珠见他不动，噙着笑在自己位置上坐好，难得的不折腾他。
而当她扭回头后，楼明澈却鬼使神差般的转头去看她。
向云珠没注意到楼明澈在看她，但楼明澈却撞上了向漠北朝他看过来的视线。
撞上向漠北那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视线，楼明澈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他抓了现行一样，急忙忙地别开眼扭回头。
他这是在干什么？看那小丫头做什么！？
楼明澈心下莫名烦躁，往嘴里夹菜的速度更快了。
孟江南扯了又扯自己颈侧边的衣缘，不忘将垂在背上的长发揽到颈侧来，确定这般能够遮挡住她颈侧上的咬痕后她才放下手来。
此时向漠北已给她盛了一碗银耳甜汤，并放到了她面前来，甜味钻入了她的鼻尖，让她抬起头来，轻抿着唇对他甜甜一笑。
她的笑靥映入向漠北的眼，比她面前的银耳甜汤还要甜。
向漠北也微微笑了。
蒋漪心惊得掉了手上的帕子。
因为她从未见过向漠北对她笑，哪怕向漠北从前还是个温润少年的时候。
表哥哥竟是……笑了！还是对那个出身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女子！？
向云珠此时热络地招呼她道：“表姐快坐啊，我小哥都来了，你再不坐下吃的话，这满桌的东西就都进楼贪吃的嘴里了！”
她要是不坐下来好好看清楚小哥与小嫂嫂之间有多好，怎能知道小哥压根瞧不上她呢？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装的，当初想方设法地要离小哥远远的是她，如今巴巴地舔着脸来找小哥的也是她。
虽然小哥从未将她放在过心上，可他们蒋家一门是因为爹更是因为小哥曾在皇叔叔面前大力举荐才有而今的地位与名声的，可他们一家在他们宣亲王府逢难以及小哥生命之中最低谷时非但没有伸以援手，反还以各种理由借口避而远之！
那时候怀曦哥哥薨逝，皇叔叔猜疑那时候还只是皇子的太子哥哥，大哥作为太子侍读以致他们宣亲王府亦被皇叔叔质疑，又恰逢二哥远在疆北受敌军暗箭所伤致当时一战败北，二哥身负重伤危在旦夕，宣亲王府在京的地位一度如履薄冰，那时候小哥本就敏感得不得了，他们蒋家一家这般作为，无异是对他们宣亲王府对小哥落井下石！
要不是觉着她蒋漪心对小哥与小嫂嫂和好有用来着，别说赶她出去，她连进这个家门的机会都没有！
她如今之所以巴巴地找到静江府来见小哥，除了楼贪吃说的那般原因，定再无第二缘由，如今大哥为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二哥在疆北战功赫赫，他们蒋家既听得小哥身子状况大有好转的消息，且这蒋漪心还未许人家，蒋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够与他们宣亲王府攀上长远关系的好机会，若非如此，以蒋漪心这把娇滴滴身子骨，怎么可能原意跋山涉水地来找小哥？
他们蒋家打的好算盘，便以为他们宣亲王府都是傻子么？
她蒋漪心也并非真的是出自对小哥的喜欢才千里迢迢来找他。
若她对小哥是真心的，不会待到而今才找来。
她那所谓的情意在小嫂嫂对小哥的情意面前，不值一提。
她也根本不配与小嫂嫂比！
蒋漪心本是尴尬地杵在那儿，向云珠这话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台阶，她自然是要拾阶而下，否则她颜面何存？
向漠北在这时看向向寻，向寻即刻意会，不稍会儿便呈上来一只还系着绳的油纸包。
向漠北将油纸包接过，递给了孟江南。
孟江南眨了眨眼，“这是何物？”
她眸中有光，那带着好奇的模样映入向漠北的瞳眸，撞在了他心上，蓦地又让他想到昨夜她秀发散在枕上搂着他的脖子哭哭啼啼偏又满目星光看着他问他嘉安疼不疼的模样。
他喉间一紧，声音有些哑道：“蜜饯，昨日回来时买的，现下才有机会给你，寻思着上回给你的那些该是吃完了。”
孟江南欢喜地将油纸包接过。
上回他给她买的那些的确是吃完了，昨儿白日把剩下的最后一些分给了岳家村的孩子们了。
她昨日还想着蜜饯吃完了她也正好可以离开了的。
孟江南看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向漠北，蓦地将那油纸包抱进怀里，弯下眉眼，开心地笑了：“谢谢嘉安！”
如今她可以留在嘉安身边不用离开了，真好！
蒋漪心看着孟江南抱着油纸包笑得开心的模样，险将手中筷子给折断。
明明那只是一个裹着蜜饯的纸包而已，蒋漪心心中的嫉妒之意却翻腾不止。
向漠北赶紧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生怕自己当着众人面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楼明澈瞅着孟江南那笑得有些傻气的模样，嗤道：“我说孟丫头，不就一包蜜饯而已，你至于笑得这么傻吗？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得了什么宝贝呢！”
孟江南一愣，忙不敢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傻兮兮地问向漠北道：“有吗？嘉安，我有笑得很傻吗？”
“没有的事。”向漠北佯装平静道，“无需听先生胡言。”
“就是啊小嫂嫂，你不用听楼贪吃乱说！”向云珠附和道，紧着看向楼明澈，哼声道，“楼贪吃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我们旁人看着那只是一包蜜饯，但在我小嫂嫂眼里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我小哥的情意在里边！当然宝贝了！”
孟江南又红了脸，却未反驳，反是抿唇笑得愈发开心。
小满说的一点儿没错，就是这样的！这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包不起眼的蜜饯，可在她眼里就是宝贝呀！
这座小小的宅子里已经许久没有如眼下这般热闹过了，也许久没有大家一块儿上桌吃饭了，这小宅子里也从未讲究过食不言寝不语，也就使得这一顿早饭下来这厅子里就未安静过。
被所有人都忽略的蒋漪心此时才发现向云珠之所以忽然亲近她并非是觉得她好，而根本就是让她来难堪的！偏她又不能离席而去，端着诗书达理架子的她也不能在饭桌上言语，只能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对面的向漠北与孟江南情意绵绵，还要忍受着楼明澈与向云珠一唱一和般的冷嘲热讽。
好不容易准备捱完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早饭，只听厅门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娘亲。”只见阿睿从门外探进小脑袋，怀里抱着一本皱巴巴又脏兮兮的书。
小家伙昨夜等孟江南等得晚了，便睡得晚了，睡着后还总是在做梦，梦到有坏人来扯他的书，他打不过也抢不过，只能生生看着自己的书被扯坏了，以致他今晨起得比往日都晚了，而且就算洗漱过了的他也还有些没睡醒的模样。
“怎么了阿睿？”孟江南忙放下筷子走到门边，将阿睿从门外牵了进来。
阿睿看见蒋漪心以及站在她身后的小翠，下意识地朝孟江南身后躲了躲，将自己怀里的书抱得更紧。
孟江南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安抚地摸摸他的小脑袋，温柔道：“阿睿今晨多睡了会儿是不是？要不要坐下和娘亲一块儿吃饭？”
阿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委屈着小脸，将怀里抱着的书朝她一递，巴巴儿道：“娘亲说了想办法帮阿睿把阿睿的书复原的，娘亲想到办法了吗？娘亲可以帮阿睿把阿睿的书变回原样了吗？”
孟江南看着阿睿朝她递来的书，正要说话，向漠北这时唤了他道：“阿睿。”
阿睿看看她又看看向漠北，然后朝向漠北跑去，一边唤他道：“爹爹！”
站在蒋漪心身后的小翠方才见着阿睿以及他怀里抱着的那本书时便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会儿再听他喊向漠北一声“爹爹”，她慌得脸色刷的惨白。
这个野孩子真的是、真的是……小郡王承认的孩子！？
蒋漪心也白了脸色，死死盯着阿睿与向漠北，将下唇紧咬得发白。
“怎么了？”向漠北温和地看着来到自己跟前听话又乖巧的阿睿。
向漠北不问还好，他这一问，阿睿登时就委屈得红了眼圈，将怀里的书递给他，伤心地抽噎道：“爹爹给阿睿写的书被坏人弄脏了踩坏了。”
阿睿说着，转头看向面色慌张的小翠。
自向漠北到岳家村村塾当夫子开始，他但凡去岳家村都会带着阿睿，让阿睿坐在最后边听授课，但未给他纸笔，仅仅是让他听着而已。
阿睿很听话也很懂事，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村塾里的学生，从未找向漠北吵闹过，而是认认真真地听课，比村塾里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认真。
他心知阿睿想要读书习字，却觉村塾不大适合他，想将他往府城里的蒙学送，但此事他不可擅自做主，需问过小鱼，然他此前又不知如何面对小鱼与她开口才是好，便先给阿睿准备了笔墨纸砚以及他手抄的书，让他自己先试着临写，待为他寻得真正的老师，再行正式的破蒙仪式。
他走遍静江府城的书肆都未寻着适合阿睿这般的蒙童所用的书，又不忍随便一本将就着打发他，便亲自为他默了一本《千字文》，本想用上好的纸与墨，但静江府寻不着，他便只能用从杂货铺子里买来的纸墨给他写。
阿睿欢喜得不得了，将他默的《千字文》当成宝贝，就像孟江南将他买与她的蜜饯当宝贝一样，每回从藤箱里拿出来时都是小心翼翼的，放回去时也一样，即便其只稍稍折了一丁点的书角，他也要小心认真地展平了才放回去。
可眼下阿睿的这本宝贝书书皮上不仅钉线的地方撕开了大半，还皱巴巴的，书皮及大半本的内页都晕着油渍，上边的字像墨花一样晕开了一片又一片。
向漠北循着阿睿又生气又伤心的目光看向战战兢兢的小翠，即便无人与他说过昨日之事，他此刻心中也了然了七八分。
他面无表情，神色如冰。
小翠心肝一颤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慌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小郡王恕罪！”

94、094
曾经的宣小郡王的不会一个眼神便骇得人当场下跪，六神无主。
可如今的向漠北再不是从前那个温润如玉只消微微一笑就能令人如沐春风的少年小郡王。
他的神色冷如冰，眼神厉如刀。
蒋漪心的心随着小翠的这一跪猛地一紧。
小翠是她的婢子，表哥哥若是责怪小翠便是在责怪她，她怎能在那个姓孟的女人面前失此颜面！？
“表……”只见她眼眶倏红，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然而她才娇滴滴地张嘴出声，楼明澈便嗤笑出声，生生打断了蒋漪心想要说的话。
只见楼明澈用脚踢踢向云珠身下的坐墩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哎，丫头，那跪着的丑丫鬟骂你呢！”
小翠：“……？？？”
蒋漪心一愣。
向云珠此刻还不知楼明澈此话何意，也不生气，只眨巴眨巴眼看他，等着和他一拍即合。
“昨日那丑丫鬟欺负咱们小阿睿的时候你不是瞧见来着？你说她就是有意的，可她说她不是有意的，那不就是拐着弯骂你瞎咯？”楼明澈一边说一边吃吃吃，两不误。
向云珠一听，有道理，立刻拉着脸瞪向跪地的小翠，指着她便骂：“谁给你的胆子，竟敢骂我瞎？”
蒋漪心：“……”
小翠连连磕头求饶：“小郡王恕罪！小郡主恕罪！”
除了求饶，所有辩解的话她都说不出来，也没法儿说！
承认她是有意欺负阿睿，那便等于承认此事也乃蒋漪心之过，若不承认，那就等于是骂向云珠瞎了眼。
小翠将额头都磕出了一片红，谁知楼明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嘉安小子，这丑丫鬟还骂阿睿来着，也把你媳妇儿给骂了。”
“咚！”小翠这一记响头磕得尤为大声。
阿睿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挨近向漠北，紧紧抓着他的衣袂。
“先生何故这般咄咄逼人？”蒋漪心终是忍不住，紧捏着帕子，发红的眼圈里噙满了眼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楚楚可怜，“当时我也在场，小翠确是无心的，但惊到了这个孩子也确是她不对，但她也被教训过了，先生现下这是要将她往死路上逼么？”
楼明澈最是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的，可看着眼前蒋漪心梨花带雨的模样，他非但不觉紧张慌乱，反是心生厌恶，厌恶得他连继续吃的胃口都没了。
“停。”他放下筷子，收起了几分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还请蒋大小姐将称呼弄明白了，我不是你的先生，我和你也没这么熟，所以你在称呼我的时候还请在前边加上我的姓，敝姓楼，请叫我楼先生，谢谢。”
楼明澈自打来到这个宅子，没说过几句正儿八经的话，但眼下无论是他的神情或是他的语气还是他的话，都是难得的正经。
说完，他顺手扯过向云珠腰间的帕子，抬手就往嘴上一擦，边站起身边道：“还有，别把你的那丫鬟说得这么脆弱，她要真这么脆弱这么容易就去死，那你得好好教教她，让她以后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别到时候死了又赖着说是别人逼死了她。”
楼明澈边擦嘴边往厅子外走，这还是他第一次没吃到满足便离开。
他话里没一个脏字，却有如一个又一个巴掌，打得蒋漪心的面色白了又白，难堪得根本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谁让楼明澈是她活了将近二十年见到的第一个说话一点弯子都不带拐的人？这让从来玩的都是笑里藏刀话中又有话的她根本无法招架，而且对上楼明澈这种从不会怜香惜玉的糙汉，她楚楚可怜的那一套也根本无用！
向云珠见楼明澈一走，朝他背影瞧了瞧后也站了起来，朝他追去，“楼贪吃等等我！”
楼明澈哪里会等她，听到她的声音当即脚底抹油，能跑多快便跑多快。
向云珠紧追不放。
孟江南此时上前来，牵住阿睿的手，轻声道：“阿睿来，娘亲带你到厨房去吃早饭，阿睿……”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忽地断住。
她惊愣地看向向漠北，看向他此时抓上她手腕的手。
却见他看向向寻，道：“向寻，带阿睿去用早饭。”
向寻恭敬地躬了躬身，上前来牵住了阿睿的手。
只听他又对阿睿道：“这本书我先留下，阿睿先去吃饭，不用难过。”
阿睿听话地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看着他的爹爹与娘亲正碰在一起的手，乖乖地跟向寻下去了。
出了厅子拐了个弯，阿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向寻：“向寻大哥哥，爹爹与娘亲和好了，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呀？”
不待向寻回答，阿睿已经拍着小手高兴地蹦蹦跳跳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的一定是的！阿睿就说了，娘亲那么好，爹爹不会不喜欢娘亲的！嘻嘻嘻！”
向寻看着阿睿开心的背影，也不由得笑了。
是啊，小少夫人那么好，小少爷又怎会不喜欢？又怎会舍得让她走？
如今这般，是再好不过了。
不同于这厅子外的欢喜，厅子里的气氛冷如结霜。
小翠仍跪在地上，头亦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蒋漪心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向漠北，欲说还休的模样。
向漠北牢牢抓着孟江南的手不放，让她只觉尴尬。
这位表小姐不知有多少话想要与嘉安说，她知道嘉安心中有她待她好就足够，不会连这位表小姐与嘉安单独说上话的机会都不给。
然而向漠北非但对蒋漪心视而不见，在她面前拉着孟江南的手不放，还要问她道：“可吃饱了？若是还未吃饱，便坐下再吃一些。”
“……”孟江南可不觉得自己这会儿还能在这位表小姐的看着柔弱可怜实则已是咬牙切齿的目光中吃得下东西。
“嘉安，我吃饱了。”孟江南说的是亦是实话，她可不会为了一个欺负阿睿的坏小姐委屈自己。
“嗯。”向漠北微微颔首，“我也吃饱了，那便随我去取几件物事。”
孟江南好奇，忍不住便问：“何物呀？”
“你随我去了便知。”向漠北站起身。
孟江南又低头抿嘴笑得开心，再抬头时，向漠北正牵着她的手从蒋漪心身旁走过。
“表哥哥……”蒋漪心恨不得将孟江南脸上的笑撕下来。
孟江南回头看她，向漠北则是充耳不闻地跨出了门槛。
向漠北的冷漠让蒋漪心用力地咬了咬唇，就在向漠北人已走至院中时，她将裙子微微一揽，跑上前去，跑了向漠北面前，挡下了他，“表哥哥……！”
她唤这一声“表哥哥”时眼角正正好滑下一滴泪来，孟江南看得呆了。
她还从未见过谁个女子能将“我见犹怜”这个词诠释得如此到位，果然京城来的大小姐便是与静江府的小姐们不一样，真是让人摹都摹不来半分。
向漠北终是停了下来，目光也落到了她面上来。
蒋漪心心中一喜，十分会拿捏机会地微微面红，小鸟依人状地伸出那纤纤玉手来就要轻捏住向漠北的衣袂。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上向漠北的衣袂，便先见他用力拂袖，直将她用力拂开得一连倒退了好几步，也将她拂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表哥哥……怎会对她无动于衷？且还如此粗俗无礼！？
向漠北拉着孟江南的手继续往前走，看也不看那错愕的蒋漪心一眼。
看着那始终由他牵着手的孟江南，蒋漪心终是嫉妒心作祟，恼羞成怒，恨恨道：“一个卑贱的市井小民，也值得表哥哥这般喜爱么！？”
向漠北再次停住脚，却未回头，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费自己眼神似的，只冷着脸唤了一声：“廖伯。”
总是随唤随到的廖伯自后边而来，立在向漠北身侧，等候他吩咐。
只听向漠北冷冷道：“让她滚。”
他咬字很重，口吻不容置喙，无论是廖伯还是蒋漪心，都听得足够清楚。
说完，他牵着孟江南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自始至终，他对蒋漪心说的话唯此一句。
蒋漪心惊得忘了哭，也忘了喊。
廖伯来到蒋漪心跟前，皮笑肉不笑道：“表小姐可听清我家小少爷的话了？请吧。”
廖伯对这位表小姐同样是丁点喜欢不起来，甚至还觉厌烦，因此丝毫不会同情被向漠北拂尽脸面的她。
如今她受的这丁点委屈，和当初他们蒋家对宣亲王府做的忘恩负义的事情相比，微不足道！
蒋漪心惨白着脸跌坐在地。
走在向漠北身侧的孟江南只觉心中舒畅极了。
昨日哪怕她教训了小翠一巴掌，她还是觉得生气，本还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总要见着蒋漪心，她心里就怎么着都畅快不起来，谁知向漠北直接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这如何能不让她觉得畅快？
那位表小姐主仆二人不走，不知何时她们又要再欺负阿睿呢！
嘉安这是在护着阿睿也护着她呢！
嘻！好开心呐！
孟江南心下欢喜，面上便藏不住笑。
向漠北察觉，停下脚步来看她，“何事让小鱼这般高兴？”
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乖得他想要欺负她。
孟江南只是抬头看他，并不说话，而是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袂。
向漠北并未将她的手拂开。
孟江南笑得眉眼更弯。
方才那位表小姐想拉拉嘉安的衣袖嘉安都不让，似还生了老大的气，但是嘉安却没有拂开她的手呢。
孟江南愈想愈觉开心，看了看左右后，拉着向漠北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细声细气地冲他道：“嘉安你低低头。”
向漠北闻声低下了头来。
孟江南扬起脸，对着他的脸颊便是飞快地亲了一口！

95、095
昨夜之前，孟江南一直都怕向漠北，并非害怕的怕，而是紧张小心的那种怕，总担心自己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而惹得他嫌恶自己。
所以在向漠北面前，她从不敢太过主动地去做过什么，像这般满怀娇羞与欢喜、情意浓浓地主动亲近他，是第一回。
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满面含羞，却未羞得跑开，依旧扬着通红的小脸看他，一双眸子亮得不行，含笑道：“谢谢你嘉安。”
谢谢你愿意为我出头。
在来到向家之前，她一直一直都是在忍着，无论是该她受的还是不该她受的，她都一并忍受了，就连阿娘都不曾教她去抗争过什么，久而久之，她便也觉得所有的事情她都是她本就该忍受的，委屈也好，不公也罢。
是对阿睿的心疼迫使她不得不反抗所有的不公，可她那是孤身一人，身旁除了还年幼无知的阿睿之外再无他人，是来到这个家里之后，她才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悲与欢，苦与甜。
这儿的所有人都向着她护着她，便是阿乌，都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为她挺身而出。
他们从不觉得她出身低贱便该受尽所有的不公。
这是她从未受到过也从未体会过的爱护。
而她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些，都是因为嘉安。
因为遇到嘉安，她的生活才见到了阳光。
遇到嘉安，是她生来这世上最大的幸运。
她笑着将向漠北的衣袖抓得更紧。
向漠北则是将她的手重新裹进自己手心里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会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出身卑微又何妨？他所求从来都不是那门当户对的相敬如宾，而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真心。
她将她炽热的满腔情意捧至他面前，他自不会负她，他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再受伤害与委屈。
直至走到人多之处，孟江南才非从他手中收回手不可，向漠北自是不介意旁人目光，但知她介意，还会羞，便未执意握着她的手不放，任她收了回去。
这还是除了回门那日他们一同去城外给孟江南的母亲上香之外第一次携手行于街上人前，孟江南既开心又有些紧张，尤其在路人朝他们投过来注目的时候。
虽羞于人前牵手，但向漠北走得离她及近，近到他们的衣袖总是不时触到一块儿，孟江南含羞地抬头悄悄看了一眼他他的侧颜，然后伸出两只手指，轻轻扯住了他的袖管，低声道：“嘉安，好多姑娘还有大婶大娘的都在看你呢！”
向漠北没有纠正她：路人是在看着他们二人，而非仅仅看他而已。
看他们这对有如璧人一般的小夫妻。
这是向漠北难得的出门未有背上他的小藤箱，也没有乘马车，就这么不疾不徐地与孟江南走着。
孟江南本想问他这是要带她去何处，但又觉这般与他并肩而行没什么不好，便什么都没问，只管跟在他身侧。
前边走来一个四处吆喝卖糖葫芦的货郎，向漠北叫住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孟江南。
他记得她爱吃这酸酸甜甜的东西，她敲开他宅子大门的那天便是拿着一串糖葫芦，最后却因太过紧张而弄掉了，被廖伯捡了拿给他了。
孟江南很惊喜，只是她拿过糖葫芦并未张嘴就吃，而是像阿睿一样先将糖葫芦递给他，巧声道：“嘉安你先尝一个！”
向漠北现下是明白了，小阿睿之所以拿着什么好吃的都会先让给他吃是随了她。
他从不爱吃这些小孩子小姑娘才喜吃的零嘴，但看着孟江南那一心等着他尝了之后她才吃的乖模样，他舍不得拒绝，便张嘴咬了顶上一颗。
当孟江南发现那担糖葫芦的货郎正诧异地盯着他们瞧的时候，这才发现他们这会儿是在街上，而不是在家里。
而且不止货郎在盯着他们瞧，便是正路过的百姓也都停下了脚步盯着他们瞧。
孟江南顿时面红耳赤，拿着糖葫芦低着头飞快地往前走。
货郎看看跟在她身后走去的向漠北，摸了摸自己脑袋，不解地自言自语：“难道现在的俊俏小夫妻都这么火热了？”
孟江南咬了一口手上的糖葫芦，甜味当即在她舌尖化开。
她只觉今日的这串糖葫芦只有甜味，一丁点的酸味都没有。
便是往日里她觉得老远的地方，今日也不过会儿便到了。
向漠北带她前往的是城西。
静江府城内有东西两市，分别位于城东与城西，东市以卖生活日常所需之物为主，西市则以售卖金银玉器等为主。
孟江南去过西市，也去过东市，东市她常去，因为给孟家采买日常之物是她需做之事，至于西市，则是孟家姐妹不时使唤她去的，或是随同她们去看新出的头面，又或是替她们跑腿去拿一早与那的铺子定下的首饰。
对于西市，孟江南算不上陌生，但也道不上熟悉，因为从前的她是来不起这西市的，如今的她也没有必要来，她从不太过打扮自己，平日里她总是一根素净的簪子便挽住了满头青丝，手上因为不想白吃白用向家的，她总会抢着些活儿干，戴镯子什么的不方便干活。
看着道路两旁货物琳琅的金银玉器文玩铺面，孟江南想到今晨起身梳头时发现向漠北仍留着她的妆奁，妆奁里的首饰明显比她当初从那屋子搬离时多了，都将那妆奁装得满当当的了，而向漠北现带着她往西市来，她自以为他还要给她置办首饰，便拉住了他，道：“嘉安不要浪费银子了，你已经给我准备了很多首饰了，我用不过来的。”
“小鱼跟着我来便是。”向漠北并不打算听她劝阻。
孟江南正努力地想着该要如何劝他离开才是时，向漠北在一间铺子前停住了脚，道：“到了。”
孟江南闻声抬头，在看到那间铺子的门楣上头挂着的无字招牌时愣住了。
她知道这间铺子。
铺子不大，还有些老旧，且铺面还是在集市里很是不显眼的地方，铺子里货品不多，生意冷冷清清，半晌都不见一人前来，没有小二，只有一个微胖的中年掌柜，这会儿正手撑着柜台在打盹儿。
时辰才巳时过半，这掌柜就已经打起了盹儿，这样的铺面又何来生意可言？
可偏偏，整个静江府，怕是只有老幼不知这间铺子而已。
不为其他，只因为在静江府只有这间铺子能为前来的客人带来静江府买不到的东西。
孟江南之所以晓得这间铺子，是因为孟青桃在这间铺子里买过一盒胭脂。
那是京城南燕堂所制的胭脂，孟青桃不知从何处听来京城的贵女千金们都是用的南燕堂的胭脂，便央着孟岩给她买。
当时她便是差的孟江南来买的，这掌柜并不多话，开价便是五十两纹银，先付二十五两定金，待一个月后拿到货后再付剩下的二十五两，道是南燕堂的胭脂本就贵，且还难买，往往都要排上半个月的队才能买着，加上这其中的人力物力，自然也就贵了。
还不如她巴掌大的小小一盒胭脂，昂贵至天的价格，那时孟江南就苦涩地在想，若是有谁个拿个五十两银子来买她，怕是孟家都能爽快地将她卖了，活生生的人还不如一盒胭脂值钱。
孟江南在向漠北抬脚往这无字铺面走去的时候又拉住了他。
她不说话，向漠北转过头来，只见她抿着唇，冲他摇了摇头。
他想起她说过“嘉安赚钱不易”的话，知她这是以为他在乱花银子，与其说是心疼银子了，倒不如说是心疼赚钱不易的他。
“我岁禄两千石，小鱼无需心疼银子。”向漠北握了握她的手，凑近她的耳畔，温声道。
两、两千石！？
孟江南在发懵，向漠北已经拉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无字铺面。
“店家。”向漠北唤了那正打着盹儿的掌柜。
只见那掌故本是轻点着的脑袋猛地朝下一捣，睁开眼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向漠北时顿时清醒了过来，当即热络地笑了起来，“向官人您来啦！”
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身旁的孟江南一眼。
不过能开得起这样一个在静江府大有名气店铺的人，断不会是个多舌之人，客人不语，他自也不能多话。
但心里的事，那可就不一定了。
原来这就是这位出手阔绰的向官人的小娘子，模样可真俊俏，与这向官人倒真是般配。
就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向官人的娘子竟然是个这般清丽娇俏还有些怯生生呆愣愣的小姑娘，还拿着糖葫芦！他还以为会是和向官人一样的冰块呢！
向漠北微微颔首，问道：“我与贵店定的东西，可到了？”
“到了到了，都到了！”掌柜的笑呵呵地点头，“您稍待，我这就去给您拿来！”
孟江南还处在向漠北那两千石粮的俸禄带给她的震惊中，她正努力地平复自己内心的惊涛，同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所嫁之人身份高贵，日后定还会有更多让她震惊的事情，她不能总是这般大惊小怪，以免人前丢了他的颜面。
她吃下最后一颗糖葫芦，让自己好好儿的冷静下来。
掌柜此时抱了一摞儿的东西放到了柜面上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这会儿又见着他从柜面下拿出好几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来。
每一件东西都装在锦盒里，唯有一件与臂等长的长件物事用锦布裹着。
掌柜的此时问向漠北道：“向官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是先要瞧哪一件？”

96、096
向漠北并不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孟江南后反问掌柜道：“店家觉得我应从哪一件瞧起为妥？”
生意人何等眼尖，又何等晓事，就向漠北看孟江南的这一记眼神，掌柜便已心中有数，从柜面上先拿了一只一尺长两寸宽的锦盒，解了缠于上边的丝带，将锦盒打开了来，期间动作很是小心，可见这锦盒之中物件之珍贵。
盒中盛放着两支笔，一长一短，一大一小，笔杆末端均刻着两个字：宣珩。
孟江南前一会儿还在心中告诉自己遇事不可大惊小怪，可这会儿她看中锦盒之中的两支毛笔时，却又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掌柜此时双手托着锦盒，将其呈至向漠北面前，“向官人过目。”
孟江南盯着那盒中毛笔，喃喃道：“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州之人采为笔，千万毫中拣一毫，每年宣城进笔时，紫毫之价如金贵。”[1]
掌柜微微诧异，尔后笑道：“小娘子道得不错，这两支笔确是宣笔了。”
宣笔向来精工细作，选料严格，制作上乘的宣笔所用之兔毛应为秋天所捕获的长年在山涧野外专吃野竹之叶、专饮山泉之水的成年雄性毛兔之毛，且只能选其脊背上一小撮黑色弹性的双箭毛，可谓是少之又少，取之不易，因为只有这般的兔毛所制成的笔才能达到尖、齐、圆、锐的要求，也才能被士林中人视之为掌上明珠，更称之为“珍宝”。
宣笔在前朝乃是进贡之物，后战乱频发，笔工四散逃亡，当今天下再想求一支宣笔，不敢说难于登天，却也与登天之难相差无几，道是千金难求毫不为过。
这两支笔也是这些物件里最珍贵的，他这确实能为出得起价钱的人买来他们所需之物，但那也仅仅是市面上能有的东西，如这两支宣笔，便是给他千金，他也寻不到买不来。
也正因如此，掌柜才会猜测起向漠北的身份来，因为这两支宣笔不是他托他买的，而是他托他去宣亲王府拿的！
宣亲王府什么地方？那是今上亲兄长的宅子，上有宣亲王，中有衍国最年轻的阁老，下有威名赫赫的昭勇将军，是他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能去的地方？若非他交给他作为信物的那块白玉无事牌质地温润，上手便是极品的感觉，他都能当他是来抬杠砸场子的！
向漠北也有些诧异，不仅是因为孟江南竟识得宣笔，还因她竟背得前朝赞宣笔的诗。
而孟江南之所以识得宣笔，并非她见过，仅是因为她的阿娘曾一遍又一遍地与她说过罢了。
阿娘似乎对宣笔有一种她无法明白的执念。
加上笔杆顶端还刻着“宣”字，她自然就不难辨认。
她会震惊，也是因为她知晓宣笔之珍贵。
嘉安缘何……
此时掌柜又拿了第二个锦盒出来，依旧打开放至向漠北面前。
是一块色泽黑润、坚而有光的墨条。
“这是向官人要的徽墨，您瞧瞧可对？”掌柜又道。
听着是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他这铺子可是童叟无欺，问一问，不过是一句礼貌的过场话。
徽墨入纸不晕、经久不褪、馨香浓郁，且防腐防蛀，宜书宜画，问世以来深得士林所喜。
向漠北只瞧一眼便点了点头，毫不有疑：“确是潘先生所制之墨。”
徽州潘玉所制之墨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被称为“墨中神品”，他亦被世人誉为“墨仙”，只是而今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已多年不再亲自制墨，至于他的弟子还达不到他的制墨手艺，但这盒中墨条确实潘先生亲自制的，看来这位店家确实是有些本事。
掌柜则是不得不佩服向漠北，竟只是看一眼便辨得出这便是墨仙所制之墨，连墨条后的徽印都无需瞧，身份果真不凡！
若非尊贵之人，又怎可能见多识广一眼便识真假？
掌柜打开的第三个锦盒里之物是砚，产自歙县的歙砚，石包青莹，纹理缜密，坚润如玉。
向漠北亦是只瞧了一眼便颔首：“眉子坑的砚，不错。”
歙砚品种繁多，以罗纹与眉子为上品。
掌柜还从未见过眼神如此犀利之人，以致他将那个由锦布包裹的臂长物件打开时是前所未有的恭敬，“您要的澄心堂纸。”
只见那宣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落光润，精美非常。
将纸看罢，向漠北淡漠的脸上才略微露出满意的神色来，他转头看向不明所以却瞧得愣神的孟江南，道：“阿睿聪慧，可入蒙学了，村塾并不适合他，我这些日子已在为他寻合适的老师，届时寻到了再行破蒙仪式，这些先准备着。”
掌柜听罢向漠北的话，直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自己一口老血当场就吐出来。
这、这位大官人准备这么些文房上品竟是为一个准备上蒙学的孩子准备的！？
一个才入蒙学的孩子有必要用这么贵重的文房上品吗！尤其那笔，那可是宣笔啊！千金也难求的宣笔啊！万一他一个蒙童一堂课下来就把笔给戳坏了呢！？
只听向漠北又道：“这两支宣笔是我曾用过的，虽不是新的，但使用感会比其他毛笔会好上许多，给阿睿先将就用着，待我寻着更为上乘的笔，再换了这宣笔。”
掌柜将自己的心口按得更用力，他只觉自己有些快不行了。
这可是宣笔！什么叫将就用着！？一个蒙童而已！
掌柜的内心被向漠北的云淡风轻拍打得咔嚓直碎，要不是他得撑住绷住，怕是就要呼号出声了，然而事实他只能强颜欢笑地挤出一句：“向官人瞧着便是位做的一手好学问的读书人，向官人自己为那孩子做老师不可吗？又何故还要再去苦寻一位老师？”
这位向官人自己教那孩子的话，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一个蒙童在自己面前毁了这么珍贵的宣笔吧？吧？
仍处在震惊中不知如何反应的孟江南此时听着掌柜的话终是有了反应。
她眨了眨眼。
而掌柜不想再听到会让自己内伤吐血的话，此时又递过来一只锦盒。
这是一只八棱锦盒，小小的，由掌柜托在手心里，还没有他半个巴掌大，虽小，却又很是精致。
盒面是一幅小小的芙蓉出水，花蕊还细细地绣着金珠。
孟江南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这只八棱小锦盒吸引了去。
且这只小锦盒，掌柜递给的是她，而不是递给向漠北。
掌柜只笑不语，孟江南诧异地看向向漠北：“嘉安这是……”
掌柜以为向漠北既然已经带着自家小娘子到这儿来了，自然是想要给她惊喜的，年轻人的心思嘛，他多少还是晓得些的。
谁知向漠北却是飞快地伸出手，将他已经递到了孟江南面前的那只小锦盒拿到了自己手里来！
掌柜懵了，转念一想觉得应该是这位官人想要亲手将锦盒交给小娘子。
然而事实却是向漠北又是飞快地将锦盒收进了自己衣襟里。
掌柜：“……！”
我说大官人，我戏台子都已经给您搭好了，您自己却把台子拆了是何意啊您就当着我的面给您的小娘子把东西拿出来不好吗！？
于是，气氛一度奇怪的掌柜只能将余下的几只锦盒一一打开，内心无奈面上却偏还要挂着笑道：“这几盒书，您可也要瞧瞧？”
“不必了。”向漠北语气有些沉。
掌柜的手蓦地抖了一抖，直以为是自己方才揣测错了他的心思惹怒了他，却又不能不将话继续：“那这些……可需我给官人送到府上去？”
“嗯。”向漠北面无表情道，“城南老街巷向宅。”
说完，他也不看孟江南，只转身往铺子外走，沉声道：“走吧。”
孟江南并非第一天识他，知他心地善良，不过是性子有些硬，大多时候都像只刺猬，待人也是忽冷忽热的，昨夜之前她会为此觉得难过，觉得他是在嫌弃自己，但现下知晓了他亦心悦于她，她便没有再胡思乱想，反是有些着急又有些心疼，以为他心疾犯了，忙将那盛放着宣笔、歙砚以及徽墨的锦盒阖上，一股脑儿地就往怀里抱。
然而她手臂纤细，怀抱不够大，将东西抱了满怀之后又将歙砚以及徽墨盒子放下，只抱了宣笔锦盒在怀，这才急忙忙朝向漠北追去，不忘回头叮嘱掌柜：“店家差人送这些过去的时候千万记得叮嘱他们小心些呀！”
这些都是四宝上品，更是嘉安的心意，断然不能磕着碰着了的。
“放心吧小娘子。”掌柜乐呵呵点头，还是这小娘子讨喜，模样生得俊俏，声音也好听，与那硬邦邦冷冰冰的向官人相处，也不知平日里是如何过的日子？
“嘉安，你等等我呀！”孟江南匆匆跑着跟在向漠北身后。
向漠北此时才发现自己脚步快了，便停下来等她，孟江南跑至他跟前，仰着因匆忙而泛红的小脸，紧张又关切地问他：“嘉安怎么了？可是心疾犯了？”
她说完着急地四处看看，显然是在寻找可以让他坐下歇歇的地方。
都是她太高兴以致疏忽了，她从向宅走到西市不觉累，可嘉安有心疾，日头又愈来愈热，嘉安一路都未有歇息过，身子是受不住的。
她瞧见向漠北额上有细汗，赶忙拿出帕子来为他轻拭，眉心却拧到了一块儿。
她不常来西市，对此不大熟悉，不知哪儿能有可以让嘉安歇歇脚的茶肆……
孟江南正焦急间，瞥见不远处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树下还有几张石墩，有些惊喜，又赶忙与向漠北道：“嘉安，那处有一株老树，我陪你到树下稍作歇息可好？”
向漠北并未反对，因为他也觉得有些微的疲惫。
待向漠北在树下石墩坐下后，孟江南又四处看了看，道：“嘉安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与方才那位掌柜讨一碗水来与你，你喝了当是会觉得好些。”
她说完话，也不待向漠北说上什么，直将怀里抱着的宣笔锦盒往他膝上一放，便转身朝那无字铺子跑去了。
她跑得很急，足见她的紧张。
向漠北看着匆匆跑开的背影，有些发怔，同时抬手摸向自己衣襟。
那儿放着方才他从掌柜手里夺过来的八棱小锦盒。
只见他眉心紧蹙，眼神微黯。
他并未想到那位店家亦将此物准备妥当了，他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的，可提前拿到了他应当觉得满意才是，且方才就将此物交给小鱼也无甚不好的，他又是为何要将它夺过来且还收起来？
他抿起唇，眼神愈黯。
他明明已于心中告诫过自己，万不可以再做让小鱼难过的事情，可他方才又是在做甚么？
“啾……啾啾！”向漠北正心中烦乱时，骤听得头顶上方传来稚嫩的鸟鸣声。

97、097
孟江南手里端着水，想要走得快些，又担心会将碗里的水洒了，可走得慢了，又担心向漠北等得久了。
她很着急，同时心中也暗暗记着：日后同嘉安出门，定不能久行，也定要备着水囊。
然而当她将走至那株老榕树时，却未瞧见向漠北，只见那只装着宣笔的锦盒放在坐墩上而已。
孟江南心一慌，当即也顾不得碗里的水，更顾不得自己是否举止有失，迈开脚便朝树下跑去，慌了神唤他道：“嘉安！”
树上此时有几片绿叶往下掉，自她眼前落，掉在了她脚边。
时节才入夏，此时又无风，绿叶又怎会无故而落？
孟江南忙仰起头往上看。
果见向漠北在树上，惊得她心尖一缩，慌得不行道：“嘉安你在上边做什么？你快下来呀！”
孟江南并非第一次见着向漠北爬树，她初见他时他便是爬到树上将那只受伤的小喜鹊放回窝里，那时她并不知他有心疾，并不觉他爬到树上有何不妥，现下她真真的心慌。
担心他稍有不慎便会从树上摔下来。
向漠北并未理会她。
孟江南更着急，急得她原地打了个圈儿，紧着将手中那水已经洒了一半的碗放到坐墩上，将裙子一提，作势也要朝树上爬去！
向漠北此时往后退身，显然是要从树上爬下来。
孟江南赶忙让开身，以免自己挡着绊着了他，一边紧张道：“嘉安你慢着些，当心、当心呀！”
向漠北虽有心疾，身子骨也比寻常人要弱上许多，可他爬树的动作及动作却是出乎意料的麻利。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让孟江南惊出一身冷汗，也惊出了比平日里多上许多的话，她这会儿又在道：“嘉安你当心别摔着了。”
向漠北稳稳落地。
孟江南连忙抓着他的衣袖来查看他是否有恙。
只当她看见他以双手捧在怀里的东西时，她愣了一愣。
“啾、啾啾！”向漠北怀里的东西此时叫唤了一声。
“嘉安这是——”孟江南两眼一瞬不瞬，诧异的同时还伸出了手来。
“燕子雏鸟。”向漠北亦是垂眸看向自己怀里，道。
只见他怀里抱着三只小小的燕子，连身上的羽毛还未长齐，叫声稚嫩得不行。
但确切而言，他不是抱着三只小雏鸟，而是抱着一窝小雏鸟。
他把鸟窝一并从树上抱下来了。
孟江南用食指极轻极轻地在其中一只小雏鸟头顶上碰了一碰，正要问向漠北何故将整个鸟窝都从树上拿下来了，他并不是会胡乱做这般事情的人，只听向漠北此时又道：“它们爹娘死了。”
就死在树上，死在它们的家旁边，肚腹受伤，翅膀折断，像极是在为孩子觅食途中被人生生虐杀的一般，却又还拼尽最后一口气飞回到孩子身旁，将找到的虫子喂予孩子。
可它们终是没能将寻来的虫子喂进孩子嘴里。
他在它们的喙里发现了一只虫尸，仍被它们死死咬在嘴里。
它们飞到了家门前，却再也回不去，徒留一窝尚无自理能力的孩子在家中苦苦等待。
三只小雏鸟的稚嫩啁啾声似已喊得有些哑，不知是何时开始这般叫唤，亦不知它们是否是在伤悲着。
孟江南的看着三只羽毛斑斑秃秃长着的三只小雏鸟，本是逗弄它们的手指定在了那儿。
小雏鸟们似的将她的手指当成了实物，纷纷来啄，显然是饿坏了。
轻轻小小的力道，本该毫无痛感，孟江南却觉它们啄到了她心里，疼得她难受。
孟江南没有收回手，任它们啄着，难过地问向漠北道：“嘉安，它们这般幼小，没了爹娘，能活得下来吗？”
向漠北亦觉心中沉闷得难受，“若是细心照料，理当能活。”
“那我们来照顾它们吧！”孟江南有些激动地抓住了向漠北的衣袖，眼眸里满是期待，“嘉安你说好不好？”
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我们”，她说的是“我们”一起照顾。
向漠北被她眸中那莹亮的期待晃得有些炫目。
除了怀曦，再没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们无不觉照顾这些生命既脏又累，或是嫌恶它们脏，若非他自小有心疾受不得刺激，爹娘绝不会让他将那些被遗弃的生命带回府中安置，大哥与二哥虽未反对，却也不曾表示过赞同，小满只当它们是闲暇时能够打发时间的玩意，从不在乎它们的生死。
至于其他人，仅仅是听着他安置了那些可怜的动物都觉不可思议，更莫论让他们觉得赞同。
京中那些锦衣玉食朱门中人，无人会在乎这些卑微性命的生死。
只有怀曦会与他说：嘉安你想养着它们便养啊，管他人的看法做甚？它们也是生命啊。
可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值得世人去在乎的。
若是他没有发现这一窝小燕子，它们的生死会如何？
他知晓只要他想要收留它们，她便绝不会反对，但他不曾想，她会与他一般的想法。
留下它们，照顾它们，直至它们羽翼丰满。
就像他遇见阿乌的时候怀曦与他说的话：嘉安，我们一起来照顾这只小黄耳，一起来看日后的它长得威风凛凛！
向漠北将眼微微眨了一眨，眨去孟江南带给他的炫目，“好。”
孟江南随即笑了起来，又轻轻摸了摸三只小雏鸟的脑袋，温柔道：“不要怕啊，嘉安是个大夫，虽然他平日里有些忙，但我会和他一起照顾好你们的。”
“嗯……这儿没有吃的，你们小小的也不能胡乱吃东西，待会儿回去了再让嘉安看看应该喂你们吃些什么好。”
说罢，她又拉着向漠北在石墩上坐下：“嘉安你先坐会儿，你歇息好了我们再回去。”
待向漠北坐下，她随即端起那碗泼了大半的水来予他：“水被我洒了些，嘉安你先喝，喝完了我再去找那店家讨些。”
向漠北喝完碗里的水，孟江南接过碗，欲站起身又要往那无字铺面去，向漠北拉住了她的手，“不必了，我喝够了。”
孟江南盯着他看，确定他面色比方才好了些，才没有执意再却讨来一碗水，忽想起什么，从腰间掏出一件小物什来，递给他：“对了嘉安，这是方才那位掌柜让我拿来还给你的，道是方才你走得急，他未来得及将这块佩玉交还给你。”
“小鱼替我收着便好。”向漠北只看了一眼，未有伸手来接。
孟江南只当他是暂时让她收着，待回去了再给他，便没有疑问地将其收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她此时不知，他是将这块佩玉永远地交到了她手里，那是只有项氏的嫡系血脉发妻才配享以的殊荣，是多少名门千金梦寐以求的荣耀！
暗处的影卫按不住眼角的抽抽：公子，如此贵重的佩玉，咱能在一个郑重的场合才送出去不能？就算不能，那咱能别这般随意不能？
“这只锦盒拿着作甚？”向漠北忽问，目光落在那只盛放宣笔的锦盒上。
孟江南不由将那锦盒又抱到了怀里来，“这是嘉安的宣笔，贵重着呢！要是那掌柜的路上磕着碰着了怎么办？我得自己拿着才放心。”
至于其他的，她也想要拿的，奈何她拿不住那么多，便只能放下了，其他的虽也贵重，但还远不及嘉安的这两支宣笔贵重，所以这只锦盒她是必须自个儿拿着才行。
向漠北倒不想她心中是这般想的，有些错愕，又想到仍兜在自己怀里的八棱小锦盒。
“谢谢嘉安为阿睿着想，只是阿睿还小，就算念书，也只是个蒙童而已，还用不着嘉安给他准备的那些上等物事。”孟江南在向漠北身旁的石墩上坐下身，温声缓缓道，“这些上等的笔墨纸砚，留着嘉安自个儿用，阿睿用些寻常的笔墨纸砚就好。”
“也谢谢嘉安为阿睿抄的那本《千字文》，被弄坏了阿睿心疼我也心疼，不过不能再因其让嘉安费心，我会写字，待我临着嘉安所写重新抄上一本给阿睿。”就是她的字写得没有嘉安好看，但愿阿睿不会嫌弃才是。
“若非嘉安提及，我这个做娘亲的都未曾去想阿睿已经到了破蒙的年纪，也未有想到阿睿已经跟着嘉安学了不少字。”昨日。她为阿睿清理那本《千字文》时问了他一些书中内容，不曾想阿睿竟已能背下其中大半的内容。
“啾啾、啾啾！”向漠北放于旁侧坐墩上的鸟窝里，三只小雏鸟不停地叫唤，显然是饿极了。
孟江南又用手指逗逗它们。
向漠北沉着脸，不言不语。
她今日已经同他道了数回谢。
他做这些，并非想要听她道谢。
而他不说话，孟江南便也不再多话，只低着头专心地去逗那三只小雏鸟。
向漠北又将手摸向衣襟里的那只小锦盒，用力抿了抿唇，尔后狠下心似的飞快地将其从衣襟里拿出来，再飞快地递到孟江南面前，好似担心自己动作慢上一丁点的话就会缩回手似的。
“小鱼，这个给、给你。”只见他还担心孟江南不收似的，还扯过来她手将小锦盒往她手心里塞。
孟江南惊愕地看着那被向漠北塞到她手里来的精致小锦盒。
这是给她的么？方才嘉安在铺子里抢得那般急，她还以为这个锦盒是他别有他用、那店家会错了意替他表错了情，但又担心她难堪所以他才将锦盒抢过去的。
却原来，这锦盒的确是给她的？
孟江南由不住抬头看他。
却见他竟是侧过了身去，她瞧不见他的脸，只瞧见他的背影。
忽有一阵轻风拂过，撩开了他耳边的长发。
她瞧见他通红的耳朵。
孟江南怔了怔，尔后低下头抿起唇偷偷笑了。
嘉安这是……害臊了？平日里那么硬邦邦的一个人……
孟江南愈想就偷偷笑得愈厉害。
她又看向自己手里的小锦盒，如捧珍宝似的将其慢慢打开。
盒中之物映入她眸中时，她高兴得鼻尖直酸，直想哭。

98、098
江南的风是软的，雨是柔的，水是暖的，因而江南人的情也是绵软得如风如雨亦如水。
在江南一带，但凡两情相悦的男女，男方都会赠予女方一对珍珠耳坠子，将自己的情意全都汇进了那对珍珠耳坠子中，如同自己时刻伴在女方左右，亦如在她耳畔低语呢喃，贴着她的耳畔将自己的情意慢慢诉与她听。
孟江南一直都知晓珍珠耳坠子是江南男子赠与女子的定情信物，因为她的阿娘与她说过，也因此她的阿娘才会将她的那一对珍珠耳坠子视若珍宝。
只是从前想不明白她温婉的阿娘缘何会看得孟岩那般根本配不上她的粗鄙之人，缘何会接受他赠予她的珍珠耳坠子，更想不明白孟岩那般的粗人又缘何会给阿娘送上珍珠耳坠子。
其中原因，她渐渐长大，也才渐渐有猜疑，渐渐明白。
或许阿娘与她该是庆幸，庆幸孟岩只是将她们当做下人来使唤，不曾对她们生过别样的念头，又或是那些黑暗肮脏的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滋生，但迫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才从未欺辱过阿娘与她。
那只精致的八棱锦盒里枕着一对足有她指头大小的珍珠耳坠子，温润的色泽，在斑驳的日光下流光溢彩，温柔却又夺目。
即便是不识珍珠品色的孟江南一眼瞧着也即知是极品，是她曾作为回礼送给他的那一对皮光暗沉的珍珠耳坠无法比的。
孟江南此时有些辨不明自己鼻尖的酸涩是为她可怜的阿娘，还是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后的自己。
嘉安还记得她与他说过她的阿娘来自江南。
嘉安还知道珍珠耳坠子在江南是两情相悦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
孟江南用力吸溜了一下鼻子，同时抬手搓了搓自己的眼睛。
她的吸鼻声使得向漠北背部一震，尔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只见孟江南两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锦盒，眼圈红红，偏又笑靥如蜜，用那细软如她腰肢一般的声音欢天喜地地问他道：“嘉安，这是给我的是么？是我的了是么？那我可以现在就把它们戴起来么？可以么？”
今日的孟江南没有戴耳饰，只用一根细细短短的银针穿过耳孔而已。
确切而言，她自打跨院搬出，便没有再戴过耳饰。
至于向漠北让廖伯给她准备来的首饰里有各式的耳坠子，独独没有珍珠的。
向漠北看着她明艳的笑靥，讷讷地点点头，“你的那一对给我了，我送你一对。”
孟江南开心地用力点头，并起双腿，将锦盒轻放在腿上，迫不及待地抬手取下了耳孔里的银针，尔后去拿锦盒里的珍珠耳坠。
没有铜镜，向漠北看着她放了好几回都没能将那珍珠耳坠的耳针穿进耳孔里，他不由伸过手来，将耳坠从她手中拿过，道：“我来。”
孟江南放下手，乖乖坐着不动。
从不曾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心的向漠北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少年郎似的，耳垂红得滴血，十指微颤着也老半晌才将那耳针对准耳孔，将孟江南的耳垂捏得都有些发红了。
昨夜他是害怕极了她走掉，才横了心发了狠，也顾不得羞与臊，一心只想将她留下。
而现下与昨夜不一样，撇开上回给她送的小绢人不说，这是他第一回赠她礼物。
珍珠耳坠子在江南是男子赠予女子的定情之物，小鱼的阿娘是江南人，小鱼她当是知晓的吧？
她昨夜未有拒绝他，此刻也未有，那便无论是她的身还是她的心，从今往后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了。
这般一想，向漠北两边嘴角旁露出了浅浅的小梨涡。
微风顽皮，将他们的发梢搅弄得缠在了一起。
那无字店铺的掌柜从店铺里探出头来远远瞧着，笑眯眯的。
真好啊，郎俊女俏的，这般含着笑处在一块儿，像幅画儿一样。
看得出这位冷得像块冰碴子一样的向官人是真真喜爱极了这位小娘子，否则又怎会为她寻如此珍贵的珍珠？且还亲手为她戴上。
要知道这可是最最珍贵的南海珍珠，因其着实极难极难寻得，当初宫中想要将其列为贡品终都因其难寻程度而只好作罢，要想寻着两颗不论大小还是皮光都等同的珍珠比求宣笔更为不易。
单就这两颗大珍珠，还是他早两年就已经让人在寻了的，三个月这位向官人来询时恰巧远在南海的人正好给他来信说今年或许有望得到两颗，他当时也没敢答应这位向官人一定能寻到，只能是尽力。
也若非这位向官人出的价钱实在让他这个生意人无法拒绝，在海东的人再来信时说珍珠寻到了的时候他可还真不舍得将这两颗完美至极的珍珠让出。
那位小娘子怕是不知晓这对珍珠耳坠子是她的官人以足足四千石粮来换的吧！
原本他那还有些微不舍得这对珍珠的心思此时也都随着这阵阵轻风去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笑容干净的小娘子配得上这一对珍珠。
那些男人在南海的海浪上以命相搏以维系一家数口人生计的无数家庭今年不会挨饿了。
如此一想，掌柜看着向漠北的眼神多了一分深沉。
又或许是这位向官人知晓南海一带近年来灾荒频起，百姓今年的日子尤为艰难，才会以如此阔绰的手笔来买这一对珍珠。
然而这也要建立在相信他相信他们这间铺子的所有人的为人的基础上。
若真是这般，这位向官人便不仅仅是目光犀利了而已。
铺子里又来了客人，掌柜再深深瞧了榕树下孟江南与向漠北一眼，转身回店铺接待客人去了。
一对流光溢彩的珍珠在孟江南脸颊边轻晃，晃入向漠北的眼，让他根本辨不清究竟是这对珍珠耳坠子添了她眸中的光彩，还是她眸中的盈盈笑意与熠熠星光柔使得那对珍珠愈发夺目。
孟江南看着漠北嘴角的小梨涡看得痴了，仿佛他小梨涡里盛了花酿，她平品着品着便痴醉了。
向漠北亦看着她莹亮的眸子看得失了神。
最后还是一旁石墩上的小雏鸟饥饿的喊叫声扯回了他们各自的神思。
孟江南拿好小锦盒，抱起大锦盒，抿唇莞尔：“嘉安，回家吧。”
向漠北含笑点头，捧起那只小鸟窝。
回向宅的路上，他们二人引来愈发多路人的注目，然而这一回，便是孟江南也都浑不在意。
因为她开心极了！开心到根本没有心思去管旁人的目光。
不过开心归开心，她还未有忘记正经事。
“嘉安，我有些话想要与你说，能么？”孟江南于心中斟酌了许久，待行至路人稀少处，她才迟疑地轻声问他道。
向漠北以袖轻遮在怀里的小鸟窝上方，以免日头直照它们薄可见骨的红红皮肤，眉眼间是面对人时所没有的温和，这似乎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嗯？”听得孟江南的话，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嘉安不愿意给阿睿当老师么？”孟江南问得很小心，她之所以有此一问，不仅仅是为阿睿，更是为向漠北。
她瞧见向漠北为小雏鸟遮着日头的手明显一颤。
他并未说话。
孟江南认真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未有反应过激，才又继续轻声道：“嘉安学问做得好，若是嘉安给阿睿当老师，阿睿定会勤奋好学。”
“待阿睿过了蒙学阶段，嘉安不愿再往下教他了，届时再为他寻老师成么？”过了蒙学，就要开始习读专供科考的《四书》《五经》，待背熟了书，字也写得好了，便要开始学做时文。[1]
小满说过，科考是嘉安心中的疮疤，可同时也是他此生之愿，他明明心向科考，却又为其而惶然。
若是他愿意教阿睿，即便不去科考，至少也不会将他心中所向的东西抛得太远，久而久之，他心中的那道疮疤兴许就不会再那么疼了。
向漠北慢慢往前走，久久不予回答。
孟江南心中轻叹，此事果然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啊。
她虽有难过，却未有气馁，便又道：“嘉安不愿意也没事的，只要是嘉安找的老师，阿睿定都会稀罕且尊敬的。”
阳光下的向漠北皮肤白得好似透明，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亦沉重起来，看着自己怀里那失去爹娘的小雏鸟，抿了抿唇后终是道：“我并非不愿意。”
在泽华与他说那番话之前，他只是没有想好是否由自己来阿睿当老师为好，而在泽华与他道了那番话之后，他则是害怕给阿睿当老师。
他想让阿睿日后成为一个才学兼备的有识之士，可他又害怕看见阿睿捧着书聚精会神读起来的模样，更害怕阿睿站在他身旁向他询问书上的问题。
就好像是怀曦站在他身旁，问他：嘉安，你为何要去科考？
若是当年他没有执意要去参加科考、老老实实地在家受着荫庇就好了。
他的目光愈来愈黯，只当孟江南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只听他语气淡淡地反问她道：“可是小满与你说过些甚么？”
既有从桂江府前来的人上门找过他，小满便不可能不与她说过些什么。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这些后，绝不会甚也不想甚也不做。
他知她在乎他。
谁知孟江南非但没有回他，反是盯着他道：“那嘉安得先说好回头不拿小满是问。”
向漠北微怔，想到她给他捏的那个刺猬米团子，点了点头。
孟江南这才敢低声答道：“小满说……科考是嘉安心底难以愈合的疮疤，任何人都不敢在嘉安面前提及……”
所以孟江南道这话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自己说的稍大一丁点声音便会伤着向漠北似的，且定定盯着他瞧，怕极了他的情绪忽突然波动。
可曾经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会让嘉安对科考畏惧到提都不能提及的地步。
孟江南并不认为向漠北会她多说些什么，是以她并没有紧跟着追问。
此时却见向漠北嚅了嚅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以此来给自己增勇气似的，只听他微哑着嗓子道：“六年前我执意参加秋试，于棘闱中心疾发作，性命垂危，怀曦踏遍南北为我寻医求药，遇到了先生，却在匆忙回京途中因劳累过度气血亏虚而从狂奔的马背上跌落，撞破脑颅而亡，连先生都无力回天。”[2]
“啾……”鸟窝里失去双亲的小雏鸟叫声稚嫩又微弱。
向漠北觉得他心口上的那一道伤疤灼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痛。
若岁月能够倒退，他定不会任性，非去参加那一场乡试不可。
若人生能够选择，他想将胸腔里的这颗心脏挖出来，还给怀曦。

99、099
当年的那一场秋试遇上了数十年难遇的炎热，已经入秋的天气比炎炎夏日还要熬人，一丝风也无，棘闱里的号房狭窄逼仄，那几乎能要每一个考生命的酷热终是诱发了向漠北的心疾。
他时醒时睡地昏迷了大半年，意识模糊期间他看到了无数盏明亮得刺痛他双目的灯，他躺在一张冰冷得足以令他浑身发颤的床上，有叮叮当当冷硬的铁制之物碰撞发出的声音不时钻入耳朵，他更能感觉得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一点点划开他胸膛的皮肤，他好似还听到有人在旁叹着气与他说：嘉安争气啊，要活下去啊。
清醒之后的他活下来了，可他却没了生的念头与意志，他拼了命似的撕扯他胸膛上一道缝着密密针线的伤口，旁人只能将他的双手死死反绑在身后，否则他怕是能将那道缝了线的伤口生生撕开，将胸腔里的那一颗跳动的心脏给抠出来。
被绑了双手的他发了疯似的挣扎，以整个胸膛去冲撞那尖锐的桌角，他们唯有将他的双腿也一并绑住，让他再不能胡乱地伤害自己。
可他却仍拼命地从床上滚了下来，匍匐着挪到楼明澈面前，拼尽全力立起身子，跪在楼明澈面前，边磕着头边哭着乞求：“求求先生，将这颗心挖出来替我还给怀曦，求求先生……”
那一声声重重的磕头声有如闷棍般打在所有人心上，然后见着楼明澈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阴沉着脸道：“你想要怀曦死都不能瞑目，你就再继续这样伤害自己。”
自那之后，他没有再闹，也没有再笑，曾经那个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变成了石头人一般，不说一句话，也不理任何一个人。
直至阿乌浑身是伤地叼着一只不知在哪儿遇见的同样受着伤的小黄耳来到他面前，睁着一双乌溜溜又可怜巴巴的眼睛蹲在他面前直摇尾巴求他救一救那可怜的小黄耳时，他那有如石头人一般的脸上才终是有了反应。
他忽然跪在了阿乌面前，抱着它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像极绝望的孩子。
楼明澈那时走过来蹲在他身旁问他：“要不要学医？人医兽医随你。”
后来，他便跟着楼明澈学医，他天资聪慧，天赋极高，一点就通一学即会，只是他不愿医人，他将自己还能够给予出来的温和全都给了那些个不会言语的小动物。
再后来，他只带着向寻和廖伯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和天府，来到了这衍国之内与京城相去最远的静西承宣布政使司。
向漠北捧着鸟窝的手收紧得其边沿都被他捏得碎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敢去想当年的那一场秋试，他也已经很久很久不敢有将胸腔里的这颗心脏挖出来还给怀曦的想法了。
可他此刻有种今日的日头像极了他参加秋试那一日日头的感觉。
“嘉安。”孟江南松开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将自己的手挤到了他的手心里。
向漠北五指发僵，一动不动。
孟江南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不疾不徐，语气不惊也不慌道：“嘉安，我昨夜梦见我阿娘了。”
向漠北手心冰凉，孟江南的手心却热得有些过分，仿佛能钻入他的手心，一直钻到他的心里，抚平他胸腔里那窒息般的疼痛。
他转头来看她，发现她看向前方，只手握着他的手不放，只听她又道：“嘉安你知道吗，自我阿娘的头七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她，但是昨夜我在梦里见到她了，她让我抓紧了嘉安的手，一起走下去，所以——”
忽地，她停下脚，仰脸来看他，眉眼弯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嘉安你不能半途丢下我。”
向漠北从她眸中看见了执着与不安。
他将她留在身旁，并不是让她担惊受怕过日子的。
“我不会的。”向漠北也握紧了她的手，与她携着手继续往前走，“只要阿睿愿意，从今往后，我来教他。”
他不能让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都化成失望。
他承认他胆小他怯懦，只想蜷缩在一个地方永远也不踏出去，可她的手实在太温暖了，温暖得他不想放开，她在往前走，他就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唯有如此，才不会让她伸出来手的时候抓不到他的手。
“嗯。”孟江南眼眶有些热，她微微转过头去，用力吸了一吸鼻子，很快又回过头来，笑着再一次用力地点头，“嗯！”
孟江南眼中只有向漠北，一个不当心便撞上了正迎面走来的人。
又或是说，对面那人也没有瞧着路，一个没注意也撞到了她。
他们同时抬起头来，同时要与对方赔不是，然当他们抬头瞧清对方时，皆怔住了。
“向、向夫人？”小秋眸中满是诧异，“向大夫？”
“小秋？”孟江南惊道，更多的是因为她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小秋睁大了眼看她，她记得她没有和向夫人说过她的名字，不过……
看孟江南盯着她的左脸瞧，她连忙抬起手来捂住脸，往旁退开了些，低下头道：“我不是有意碰到向夫人的，还请向夫人——”
“你的脸怎么了？”孟江南盯着她的脸，打断了她的话。
小秋抬头看她，却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
她没道理和向夫人说这些，向夫人又不是她什么人，而且她还给赵大小姐往向家送过死狸奴，向夫人没迁怒于她已是好事，她不能得寸进尺。
孟江南此时发现小秋不仅面上有巴掌印，手背上也有淤青，她皱了皱眉，转头朝向漠北欲询问些什么，然她话还未出口，便先见向漠北冲她微微点头，道一声：“想做什么便做。”
他显然猜得到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孟江南心下感激，也顾不上道谢，便转头又问小秋道：“你现下是要到何处去？”
只见小秋愣了愣，茫然地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不知我要去何处……”
她根本无处可去。
“向宅就在前边不远处了，快正午了，日头愈来愈烈，你怕是也饿了，跟我们回去吃些东西如何？”孟江南问她，语气温和。
小秋怔怔看她，忘了回答。
“我家官人身子不好，此处久停不得，该回去了。”孟江南握着向漠北的手，一边重新往前走一边冲小秋笑了笑，催她道，“走啊，别担心，我家官人只是面上看着冷漠些而已，其实人很好的。”
向漠北嘴角的小梨涡又微微露了出来。
很好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她不过是不自知罢了。
小秋不知是不是日头炎热的缘故，她只觉孟江南的笑靥暖极了，暖到她想哭。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冲她这般笑过。
小秋知道自己不应该真到向家去，可看着孟江南面上温和又关切的笑，她情不自禁地跟在了她与向漠北身后。
回到向宅，阿睿便蹦蹦跳跳地跑来，拉着孟江南的手让她弯下腰来，将小小的手拢在她耳畔，开开心心地小声与她道：“娘亲娘亲，那个坏坏的姨姨走了哦！”
孟江南偷偷看向漠北一眼，廖伯还真的将那位表小姐送走了呀？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向漠北垂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只听阿睿又好奇地问：“爹爹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呀？”
向漠北将手里的小鸟窝递到了他面前来。
阿睿惊得睁大了眼：“是小鸟儿！羽毛都还没有长齐！”
“是啊，是三只可怜的小燕子，没了爹娘，你爹爹救了它们，将它们带了回来，它们饿坏了。”孟江南细声道。
阿睿听着三只小雏鸟没了爹娘，一张笑脸瞬间就变得要哭不哭的。
向漠北将小鸟窝递进他怀里，“从今往后，它们就交由阿睿照顾了如何？”
“真、真的吗？”阿睿的大眼睛亮晶晶。
孟江南要出声劝阻，但看阿睿一副期盼的模样，便没有做声。
嘉安是阿睿的老师，她可不能和嘉安唱反调。
阿睿太小，怕是照顾不好这几只可怜的小雏鸟，届时她多注意着些就是。
看向漠北微微颔首，阿睿开心又小心地将那只小鸟窝抱进了自己怀里来，一边小大人似的道：“小可怜，不要怕，阿睿会照顾好你们的，会让你们长成大鸟儿的！”
“阿睿现在就去给你们拿吃的！”阿睿说完，抱着它们急急忙忙转身就往后院方向去。
孟江南一听，急了，小阿睿怎么会知道拿什么喂这三只小雏鸟的好，正要跟上去，向漠北拦住了她：“我去就好。”
说完，他从她怀里拿过那只宣笔锦盒，跟上了阿睿。
小秋拘谨地站在孟江南后边离她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孟江南朝她招招手，“来。”
小秋低着头走上前，跟着孟江南走进了前厅。
孟江南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轻声道：“坐啊。”
“谢、谢谢向夫人。”小秋捧起茶杯，却没有坐。
孟江南没有强求。
小秋许是渴极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孟江南又给她倒了一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瞧着小秋喝下了第二杯水，孟江南这才慢慢道：“官府查封了赵府，府上下人都拿到了些恤银，都能各自回家去，你怎的不回家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她的语气很温柔，是小秋从未受到过的关切，终是让年仅十三岁的她再忍不住心中的苦楚，落下了泪来。
“回向夫人，我回去了的，可是我爹见着官府给我的恤银，不仅抢了我的，还打我，昨天他又去了赌坊，又赌输了，一夜未回家，今晨回去的时候说是又要再拿我去卖，我不从，他就又打我，还把我锁在家里，他出去找买主……”
小秋浑身颤抖，“我怕，我怕极了，我怕再遇到像赵府那样的人家，所以我逃了出来……”
若是可以，她离开赵府之后她不会再回那个家，可是她无处可去……
如今，她依旧无处可去，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回那个家。
与其再被卖，她宁可死。
孟江南为小秋觉得伤悲，哪怕她没有被赵家逼死，也会被自己亲爹给逼死。
她一时之间根本不知如何来抚慰小秋才是好。
廖伯这会儿皱着眉从厅子前经过，走过了才察觉厅中有人，便又退了回来，恭敬道：“小少夫人。”
孟江南以为他是要寻向漠北，便道：“廖伯，嘉安他同阿睿到后院去了，您去后院寻他吧。”
又见廖伯紧皱着眉，像是有什么事似的，她便顺道再一问：“廖伯何故蹙着眉？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也不是什么难事。”廖伯摇摇头，“就是柳儿那丫头前边回来了，道是她家中老母病重，需她回家照顾，怕是不能再来咱这儿了。”
廖伯之所以苦恼，倒不是因为阿睿难伺候，而是小少夫人和小郡主难伺候，也道不上是难伺候，就最寻常的小事情而言，这总不能小少夫人或是小郡主沐浴的时候由他或是向寻来添水递衣吧？总不能她们换下的衣裳由他们来洗吧？
就算他们下得去这个手，小少爷也得打死他们。
柳儿回家照顾重病的老母是大事，他总不能扣着人不让走，可眼下就去再找一个像柳儿那般手脚勤快又麻利的丫头不是三两天就能找到的，上回找到柳儿来伺候小少夫人还是他碰了运气的，现下……
廖伯由不住叹了口气，小郡主今夜就要人伺候怎么办？
正当廖伯苦恼不已时，孟江南忽地拉住了小秋的手，欣喜地问她道：“小秋，你可愿意留下来？”
小秋愣住。
孟江南却将她的手握紧，“你一个姑娘家无处可去该怎么活下去？留下来还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不会挨饿，像柳儿那般无需签卖身契的，你想何时离开都成，若是——”
“咚！”孟江南的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闷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小秋跪在她的面前，朝她重重磕头，感激涕零：“小秋谢向夫人收留！谢向夫人收留！”
孟江南忙伸手去扶她，让她起来，然而小秋却是不起，仍不停地朝她磕头。
就算要签卖身契，只要主人是向夫人，她愿意！
因这于小秋而言，孟江南这不是在收留她，而是在救她的命！
她没有念过书，大的道理她不懂，可有一句话她听过。
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她不知道什么才叫“涌泉相报”，但是她知道，“小秋定当牛做马伺候夫人一辈子！”
廖伯看着着急的孟江南和如获新生般的小秋，忽然间苦恼都没了：柳儿离开得可真是时候。

100、100
楼明澈揣着从向寻那儿问要来的五两银子，几乎将整个静江府城小摊上的食物都吃了个遍，上到烤乳猪腿，下到糖豆子，直将自己的扁平的肚子吃成了妇人怀胎四五月的肚子，需以手撑着自己的后腰才能走得动。
他几乎是挪着双腿回到的向宅。
已是暮色四合时。
向宅大门紧闭，门前却站着一人，一名模样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执门上衔环铛铛敲着门，久久不见动静，他干脆以巴掌拍门，门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只见他面色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迟疑着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转过身时，陡然发现竟有一人就正正杵在他跟前，他险些就撞了上去，吓了一跳，当即就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找谁啊？干什么？”楼明澈半眯着眼盯着眼前的男人，即便已经吃得大腹便便，手上依旧拿着一串糖葫芦，这会儿正拿糖葫芦指了指那儒雅男人，不仅无礼，瞧着还无赖，只听他又问，“瞧你这副打扮，找嘉安小子的？”
男人虽惊，但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并未太过大惊小怪，毕竟这世上多的是不可貌相之人，尤其是在听到楼明澈称向漠北一声“嘉安小子”时，他当即朝楼明澈拱手作揖：“方某确是找向秀才而来。”
向秀才名漠北，字嘉安，这人瞧似无礼，但敢唤向秀才一声“小子”，怕不是向家长辈便是能在向秀才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哦？”楼明澈咬了一颗糖葫芦，又眯了眯眼，慢悠悠道，“这儿知道向嘉安考上秀才的人可不多，你是布政司衙门的人？两院的人？[1]还是——”
楼明澈本是想猜其为知府衙门的人，但想着静江府的知府衙门现在可都还乱着，可没有空暇来管一个小小向家，就只能往再上一级猜了。
他甚至猜其来自京城，不过瞧着又不大像，若自京城来，又岂会是独自一人前来？
“非也非也。”男人摇了摇头，又道，“方某乃何学政差来询一询向秀才何故迟迟未有报名今年的乡试，方某昨日来过，恰逢向秀才出门去了，方某只能今日再来拜访，奈何……”
男人话没说话，变成了重重的叹气，同时又看了一眼身旁那紧闭的向家宅门，一脸的无奈。
本以为今日能见着向秀才，谁知却是吃了个闭门羹。
这让他回去如何与老师交代？老师是那般地欣赏这位向秀才。
“他拒绝了。”楼明澈又咬了一颗糖葫芦，不是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叹气更重，岂止是拒绝，他根本连向秀才的人都见不到，还是这宅中仆人来转告他让他回吧，他们家小少爷是不会去参加乡试的，尔后便是将门阖上了，任他再怎么敲门都无人来应门了。
男人着实想不明白，既已考上了秀才，又为何拒不参加乡试？
天下凡举读书人，谁人不盼着中举？这位向秀才倒好，竟生生断了自己的仕途之路。
楼明澈没有再说话，亦没有让人来给他开门，而是站在门外慢悠悠地吃完了手里的那一长串糖葫芦。
男人也没有再说话，亦没有离开，心底还报着一丝希望等着这宅子里的人反悔了来给他开门。
夏日的天黑得晚，但这会儿时辰确实已不早，夜幕已经准备着拢上天地。
“回头让你老师将他名字报上。”楼明澈将嘴里最后一颗糖葫芦咽了下去，忽然道。
男人一愣，睁大了眼看他：“兄台你说什么？”
“我说回头让你老师将他名字报上。”楼明澈颇为嫌弃地睨了男人一眼，“你又不是聋子，竟然还用我说两遍？”
“……！！”他是这个意思么！
“可是向秀才……”他连向秀才的人都没见到，就这么让老师将向秀才的名字报上，能行？
这人能替向秀才做得了主？
尽管男人心中有无数的疑问，然而楼明澈不再理会他，他已经撑着腰挺着吃撑了的大肚子往宅子后门方向走去了，走着走着又扬声再道了一次：“记得给他报上！”
男人：“……”他还能有何办法？他只能回去给老师如实汇报了。
楼明澈挪到了后门，也没敲门，而是扒拉上墙边的那株老榕树，作势就往上怕，奈何他吃得实在太饱了，爬了几次都从树干上滑了下来，他只好放弃这个平日里偷偷进门的方法，改为敲门，心里一边盼着千万不要是那个只会折腾他的丫头片子来开门。
如他所愿，开门的不是向云珠。
是向漠北。
他正在后院同阿睿一起给那三只小雏鸟将那只被他捏坏了些的鸟窝修补好。
“啧，居然是你小子给我开门。”楼明澈看着门内的向漠北，向漠北则是垂眸瞥向他那有如妇人怀胎五月的滚滚肚子，由不住抬手按了按颞颥，道，“先生这一整日在外是吃了多少东西？”
楼明澈抬了抬下巴，哼声道：“哼，你管我。”
“学生不敢。”向漠北将身子别开，将路让出来让楼明澈进来。
然就在楼明澈挺着大肚子走进门来时，向漠北忽地伸出手，在他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楼明澈顿觉自己肚子里的货一瞬之间全都想往喉咙涌来。
他忙捏住自己的脖子，同时转过头来死瞪突然使坏的向漠北，正要张嘴骂他，阿睿这时候朝他跑了过来。
“楼先生楼先生！”阿睿怀里抱着那窝小雏鸟哒哒哒地跑过来，因为太过兴奋，他跑得有些快，以致他在楼明澈一停下一抬头就撞到了他的肚子！
“！”楼明澈当即用另一只手捂住嘴。
阿睿则是献宝似的将怀里的小鸟窝举起来给他看，一边道：“先生您看！这是爹爹给阿睿的小雏鸟哦！阿睿有好好照顾它们哦！还有还有——”
然而根本不等阿睿兴奋地将话说完，楼明澈便冲也似的跑到了水井边，蹲下身抱过一只桶便吐了起来！
一头雾水的阿睿：他都还没有和先生说他最最最最高兴的事呢！那就是爹爹说了要给他当西席，娘亲说西席就是老师，爹爹要亲自教他念书哦！
正要来后院看那三只小雏鸟的向云珠见着楼明澈蹲在井边抱桶呕吐，顿时嫌弃地嚷了起来：“呀！楼贪吃你恶心死了呀！你可别吐到水井里了！”
便是阿乌和三只小黄耳都嫌弃似的离得他远远的，更别说阿橘和那只小狸奴。
向漠北轻轻揉了揉身旁阿睿的小脑袋，情不自禁轻轻笑了起来。
牙痒痒的楼明澈：这父子俩绝对是故意的！害得他将今日吃的好吃的全给吐出来了！
在前边听闻后院这鸡飞狗跳动静而跑过来的孟江南瞧着那院中猫憎狗嫌的一幕，也忍不住掩嘴笑了。
楼明澈觉得，他非常有必要找孟江南谈谈！
小秋就这么在向家留了下来，没人觉得惊奇，当天向云珠见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手臂上的淤青都还替她气得不行，道“小嫂嫂留得好”，阿睿也很是懂事地与她说“爹爹是大夫，小秋姐姐要是疼疼，阿睿可以帮你找爹爹拿药药来擦哦”。
就连她到庖厨去端菜的时候，向寻都拦住她不让她做些什么，他指指她手臂上的伤又指指一旁的凳子，凳子旁的桌上放着一碗米饭，上边还卧着两大块肉，显然是让她坐下吃饭不用忙活，他来往前厅端饭菜就行。
从小死了娘且被赌徒爹打着长大后更是被卖到赵家过着战战兢兢日子的小秋从来没有感受过如同今日这般的关切，她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直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她一哭可把向寻给急坏了，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抓了抓脑袋后直从锅里又舀了一大块肉放到她碗里。
小少爷宽仁，从不苛待他们这下做下人的吃穿，王府里的各位主子也都一样。
小秋看着向寻着急忙慌地给自己又舀了一大块肉，将那只碗堆得如同小山坡一样，她终是破涕为笑，便擦着泪边笑着摇头道：“多谢向大哥，只是主子们还未吃，怎有我一个做下人的就在灶屋吃起来了的道理？我没事儿，手臂上的伤不疼了，什么活儿我都做得动的。”
说完，也不管向寻再想要拦她，她端起菜盘子就出了庖厨。
向寻心中确实是颇为同情且可怜小秋的，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而已，却已吃尽了别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苦头。
他又不由想到了自己。
当年他若非遇着小少爷，便连活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能遇到小少爷是他今生之幸，而这个小姑娘能遇到小少夫人，亦是她此生之幸。
小少爷和小少夫人果然是最般配的！
没毛病！
那甚么表小姐，比不上小少夫人，也配不上小少爷，小少爷真是赶得好！
至于那位何学政的学生再来向家一事，孟江南听说了，也听说了向漠北连人都不见便让廖伯将人撵走了，但她甚都未有说，更没有到向漠北跟前询问他些什么，只当自己甚么都没有听说，只专心地给阿睿准备破蒙仪式所需的物事。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要学会适可而止，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不若耐下性子静下心来，徐徐图之，不定还能事半功倍。
因着向漠北答应了受阿睿为学生，不仅阿睿兴奋得后半夜才睡着，孟江南更是兴奋得迟迟不舍睡，非要亲手给阿睿缝一个书袋子，尽管向漠北就是在这宅子里教他而已，根本就没有缝书袋的必要。
不过向漠北既没有不让她做，也没有催她快些歇下，而就坐在一旁看她忙碌，她不睡，他也就一直坐着。
孟江南终是怜惜他的身子骨，便洗漱宽衣躺下了，兀自道是明日再做也不迟，还有明日一日时间来准备，足够了的。
然而次日醒来的孟江南不仅觉得腿酸，腰也酸得厉害！
她看着身旁尚未醒来、睡颜安静的向漠北，红着脸轻轻揉着自己的腰：嘉安昨夜比前夜还要有力气，与平日里的他一点儿都不像！

101、101
孟江南并未因给阿睿准备破蒙仪式所需的物什便停了同向云珠练家子，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无论下雨还是日晒，她都未有间断过。
只是今日她扎的马步有些歪扭，便是跑步也都比寻日里慢上了不少，照说这对已经有了很大进步的她来说是不应该出现了的情况，偏生向云珠问她怎么了，她又说没事。
楼明澈翘着腿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眯眼看着动作比平日里迟缓了不少的孟江南，晃着腿漫不经心道：“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啊！”
孟江南的脸“噌”的就红了起来。
好在的是向云珠没有追着问到她非回答出个所以然来为止，不过她却是跑到了向漠北跟前问他：“小哥你可是对小嫂嫂动粗了？怎的小嫂嫂这两日都腰酸腿疼的模样？”
向漠北没有回答，而是将她撵走了。
向云珠百思不得其解。
向漠北想，他还真是对她动了粗。
向漠北今日仍带阿睿去了岳家村，回来的时候孟江南将阿睿叫到跟前，给他挂上了一个她亲手缝制的小书袋。
书袋绿绸面子，桃红细布夹里，书袋角上系着一根红绳带，末端系着一枚铜钱，书袋里放着一本《千字文》。
阿睿背着小书袋，开心得到处蹦跶，不仅跑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都欣赏了一番他的新书袋，还跑到阿乌和阿橘面前，炫耀似的在它们面前转个圈，兴奋不已道：“阿乌阿橘你们看！这是阿睿的新书袋！娘亲给阿睿缝的哦！是不是可好看可好看啦！”
阿橘用后爪挠了挠耳朵，一脸高冷：老子不稀罕。
就连阿乌也都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而已。
只有三只好动的小黄耳围着他打转，一边汪汪叫。
阿睿噘起小嘴，“阿乌和阿橘就是羡慕阿睿有新书袋！”
小家伙炫耀完，兀自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阿乌和阿橘：呵呵。
阿睿又跑到了孟江南跟前，两手抓着书袋的肩带，扬着小脸与她道：“娘亲娘亲，爹爹和阿睿明日开始就不去岳家村塾啦！”
“嗯？”孟江南蹲下身，拿着帕子为蹦跶得出了满头汗的他擦额上的汗。
“爹爹说他已经寻着愿意去往岳家村教书的夫子啦，所以明日开始就在家里教阿睿念书啦。”小阿睿认认真真道。
孟江南抬头看向正被大小黄耳围住的向漠北。
他是真的招引这些小动物稀罕，便是对谁都懒洋洋不爱搭理的阿橘此时都从它的窝里跑了出来，凑到了他脚边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腿。
他辅蹲下身，它们便争先恐后的朝他身上蹿，就连被孟江南从屋里拿出来见着日光的三只小雏鸟也都像知晓他回来了似的，直仰起脑袋叫唤。
阿睿这会儿也朝他跑了过去，抱着那只小鸟窝一齐朝他跟前凑。
只见他嘴角小梨涡微微显露。
孟江南只是看着，都觉心中欢喜又轻快。
这日她还与廖伯及小秋将跨院里一直上着锁的一间屋子清理打扫了干净，以便往后向漠北与阿睿使用。
廖伯本不打算让孟江南动手做这活，奈何孟江南执意要做，他劝不住，便不再劝了，想是这点儿小事小少爷也不会怪罪下来的。
书房收拾完毕，廖伯让向寻将今儿一早他就去采买的桌凳长案等一应物件搬进来，最后恭恭敬敬地将笔墨纸砚书等物件于桌案上摆放整齐。
翌日天还未亮，孟江南便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向漠北虽还想再揽着她多睡会儿，但知她想做之事，便装着还睡着，任她去了。
洗漱穿戴好的孟江南去了庖厨，将昨儿晚就用水泡好的糯米及绿豆做了粽子，其中一只粽子裹成四方形，两只裹成笔管形，还用昨日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粳米粉与糯米粉和着红豆泥做了定胜糕。
楼明澈伸着懒腰到庖厨里找吃的时候孟江南正好将蒸好的粽子与定胜糕出锅。
楼明澈登时扯了张坐墩坐在一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蒸好的粽子与定胜糕瞧。
孟江南盛了一盘粽子，又盛了一盘定胜糕，一并放到了楼明澈面前，笑道：“这是给先生的。”
楼明澈满意地点点头，“算你懂事。”
孟江南继续去盛粽子与定胜糕，这盘粽子放了那只四方形的粽子与两只笔管形的粽子。
楼明澈瞥了一眼，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一边道：“孟丫头，你这还知道江南一带人家喜在蒙童的破蒙仪式上准备这两样东西呢？”
四方形的粽子取“印粽”之意蕴，笔管形的粽子则取“必中”之意，糕点与粽子一齐则是意为“高中”，这些都是家中人为自己孩子日后参加科考能够功成名就的期盼，是江南一带人家的习俗。
楼明澈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不少，自也到过富庶的江南，知晓那一带的民俗不足为奇。
孟江南正将定胜糕摆进盘子里，听得楼明澈如是问，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尔后笑了笑，道：“我阿娘是江南人，她生前与我说过不少那儿的事情。”
只是她不知阿娘为何总是喜好与她说些与男子举业相关的大小事情，大至科考所出之题，小至与其相关的笔墨纸砚。
楼明澈嘴里塞满了糕点，只“唔”了一声。
这会儿阿睿起床了，孟江南亲自去帮他整理衣裳，拉了他来用了早饭，待他吃饱，他背上孟江南给他缝的小书袋，孟江南则是将向漠北为他准备的笔墨纸砚放进他的那只小藤箱里，然后一手提着小藤箱，一手拉着阿睿的小手，与他一齐去往了跨院里的书房。
小秋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托盘，盘中即放着一盘粽子及一盘定胜糕。
孟江南虽然对这跨院已很是熟悉，可这会儿牵着阿睿的小手走进来，她竟觉得有些紧张。
这可是她的乖阿睿行破蒙仪式的日子，从今往后，她的阿睿就是蒙童，再往后，她的阿睿就是学子了，再再往后，就是真真正正的读书人。
这般重要的日子，如何让她不紧张？
向漠北今晨是自个儿用的早饭，孟江南牵着阿睿的小手来到书房时，向漠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今日的他着一身玉色布绢裁就的襕衫，宽袖皂缘，戴一顶垂带平角软巾，腰间系一条皂绦，是孟江南不曾见过的模样。
但他这身打扮她在别人身上见过。
这是只有秀才相公才能也才配穿的巾服。
只见向漠北眉眼间的清冷淡漠被自窗外投进房中来的晨阳淡去了不少，他明明只是身着秀才巾服而已，可他站在这整齐干净且明亮的书房之中的模样，孟江南却觉他好似穿着状元爷的冠服一般，一股仿佛浑然天成般的冷冽书卷气及才气直逼人。
孟江南一时间瞧得怔了。
阿娘曾与她形容过状元郎的冠服，那是天下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冠服，她虽不曾见过，也想象不到那究竟是怎样的一身冠服，但她知晓，若是她的嘉安穿上，定是全天之下最英俊的儿郎！
而廖伯与向寻看到向漠北穿着生员巾服，亦怔住了。
孟江南是为他身上那与寻日里不一样的气质而怔住，廖伯与向寻则是吃惊。
不为其他，只为他这一身生员巾服他从未穿过，廖伯与向寻甚至以为他在三年前在拿到静江府送来的这一套生员巾服时就已经将它烧了，就像当年他烧掉宣亲王府里的那一套和天府配与的那一套生员巾服一样。
廖伯忽然之间激动老眼一红，喉间哽咽，就差没捂起脸来哭。
小少爷这是……终于愿意从当年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吗？
向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向云珠这会儿跑跳着过来想要瞅一瞅小阿睿是如何破蒙的，乍见这般打扮的向漠北，当即就定在了那儿，待她回过来神时，她登时又转身跑开了，跑回她的屋，一把扯过来纸笔，坐下来就写起了什么，末了待墨迹干透，她迫不及待的将其折叠收进信封里缄口，也等不及叫来向寻，自己拿着那封信就跑去驿站。
她本就生得娉婷明丽，这会儿跑起来脸颊如施了胭脂，泛着胭脂无法比拟的绯红水润，瞧着愈发姝丽，以致她将手中的新递给驿使时那驿使瞧她都瞧出了神，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得再问一遍：“小娘子是要将信送往何处？”
“京城宣亲王府。”向云珠这会儿高兴，根本不介意驿使的走神，“愈快愈好！最快最快的那种！”
驿使一听“宣亲王府”，登时有些懵了，前儿早晨才送出一封到京城宣亲王府的信，今日又来一封，难道最近他们静江府来了和宣亲王府走得很近的贵人不成？
驿使虽然心中不解，但也不敢有耽搁怠慢，原因无他，只因向云珠的手笔实在太大！
只送一封信而已，她就给了整整五两银子！比前儿晨那个来给二两银子的哑巴兄弟还要过分！
驿使：有钱人就是如此招人羡慕嫉妒恨！
向云珠欢喜地往回走，遇到有卖糖葫芦的，二话不说就买了十串。
她吃了一串，给孟江南与阿睿分别留了一串，剩下的七串全部塞进了楼明澈手里。
楼明澈瞪大了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七串糖葫芦：“……？？？”
向云珠也不找他事儿，只笑嘻嘻道：“我开心呐！”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但凡有些什么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都能从她面上看得出来。
只见她脸儿红红眼儿弯弯，确是开心极了的模样。
楼明澈看着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一瞬间居然有种今日的糖葫芦比以往都甜的感觉。
书房里，阿睿已经拜过了先贤孔老夫子，也向先生向漠北行了拜师之礼，这入学仪式便已完成，接下来便是向漠北开始给他教习课业，孟江南从小秋手中接过粽子与定胜糕来在桌案上放下，便退出了书房来。
临离开时忍不住又再瞧了向漠北一眼，还是忍不住去想他穿上状元冠服的模样。
愈发觉得生员巾服配不上他。
向漠北倒是不知自己不过穿上了生员巾服让孟江南他们内心都起了不小的惊涛，他只是觉得既已决定给阿睿当西席，今日又是阿睿正式破蒙以及拜师的日子，既不能穿得如同平日里那般随意，也无需用上锦衣，这身生员巾服是最适宜不过的。
对阿睿，他是绝不能够敷衍了事的。
孟江南从跨院出来时，楼明澈拿了满手的糖葫芦，正冲她招招手。

102、102（1更）
楼明澈大方地将手里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孟江南，孟江南没接，只是笑着道：“楼先生今日很大方。”
“那是。”楼明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然而孟江南还是婉拒了：“多谢楼先生，先生既喜吃，先生自个儿吃就好，我不用的。”
楼先生的吃食能要？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趁旁人不注意地时候往上边喷了唾沫星子，她已经见过好几回了！抢吃手段没有新意，却管用得很！
楼明澈一点儿不客气，喜滋滋地把糖葫芦收回来，一边道：“这可是你个丫头自己不要的，别过后了说我做先生的吃独食。”
“先生放心，不会的。”孟江南笑着点点头，楼先生吃独食还少？不过，“先生可是找我有事儿？”
楼明澈还未回答，孟江南便见向云珠从前厅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她道：“小嫂嫂喜吃这个，这串是给小嫂嫂留的。”
孟江南虽知晓了向云珠乃尊贵的小郡主，但也知晓她的性子，与她相处仍如此前那般，并未因她的身份而变得心有顾忌，她毫不忸怩地接过向云珠手里的糖葫芦，笑道：“谢谢小满。”
向云珠也笑：“还有一串我让向寻在井水里镇着留给阿睿。”
她是真心喜爱孟江南与阿睿，才会连一串糖葫芦这般的小事都会想着他们，不曾嫌弃过他们出身低下。
楼明澈瞥她一眼，哼哼声道：“我说孟丫头，你这就是明摆着嫌弃我给的糖葫芦是吧？”
还一点不带假装的。
孟江南实话实话说：“不敢跟先生抢吃食。”
向云珠也道：“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往上边喷唾沫了，傻子才会要你的糖葫芦。”
向寻这会儿走过来，正要往跨院去，随时候着等待向漠北的吩咐，楼明澈一瞧见就把他叫到跟前来，尔后将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了他，“这串给你。”
向寻目瞪口呆，受宠若惊。
今日的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吧？楼先生居然主动给旁人分吃的！
向寻一脸震惊地接过糖葫芦，楼明澈摆摆手撵他走，他离开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楼明澈洋洋得意：“这不就是傻子？”
他话才说完，向寻正好从站在不远处候着孟江南的小秋身旁经过，他停了停脚，转过身来便将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小秋。
小秋面上受宠若惊的目瞪口呆与他方才如出一辙。
向云珠乐呵得就要笑出声，孟江南扯了扯她的衣袖，同时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
向云珠眨巴眨巴眼，盯着不远处的向寻和小秋瞧。
只见小秋看着向寻递到她面前来的那串糖葫芦，两眼通红，似要哭，却又不敢哭，向寻则是急得直挠头。
这会儿轮到向云珠一脸震惊：向寻那块憨木头居然也会心疼小姑娘！
向寻倒是没有想太多，他只是不喜吃甜口，对这只会粘牙的糖葫芦更是没有甚么喜好，正好瞧见小秋，就顺手给了她而已，不想又是让自己不知所措了。
小秋自小到大从未能吃过糖葫芦，她总是远远瞧着别人手上拿着而已，自己有机会拿着糖葫芦，这是头一回。
这如何能不令她高兴？心里暖洋洋的，高兴得想哭。
可她不敢接，而是转头来看不远处地孟江南。
孟江南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小秋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向寻手里接过糖葫芦，紧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感激不已道：“谢谢向大哥。”
向寻红着耳挠着头快步走往了跨院。
小秋朝他的背影躬了躬身，尔后转过身来朝不远处的孟江南也深深地躬下身，瞧见孟江南又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将糖葫芦凑到嘴边，轻轻地舔了一口。
很甜，甜到心底，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般甜的东西。
这些，都是向夫人的恩德，夫人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这个宅子里的人也全都是好人！
真好，小秋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同时用力吸了吸鼻子，真好！
然而孟江南与向云珠俱以怀疑的眼神看楼明澈：先生（楼贪吃）当真没往那糖葫芦上喷唾沫？
楼明澈险些被她俩气死。
孟江南低下头抿嘴笑，咬了一口糖葫芦。
唔，很甜。
楼明澈嫌弃地瞪了她们一眼后就着身后游廊下的排凳坐下身，忽问道：“昨个儿可是有自桂江府来的人来找过向嘉安那小子？”
向云珠本是在笑，乍听楼明澈如是一问，顿时便敛了面上的笑，神色亦变得严肃起来。
孟江南怔了一怔，将嘴里的半颗糖葫芦嚼碎了咽进了肚里。
只见楼明澈朝对面的一溜儿排凳抬了抬下巴，一边冲孟江南道：“杵着干什么，去坐下，小丫头你也坐下。”
事与向漠北有关，向云珠不敢胡闹也不敢玩笑，听话地与孟江南一道在楼明澈对面坐了下来。
待得孟江南坐下，楼明澈前言不搭后语地又问：“向嘉安那小子是如何愿意给阿睿当老师的？”
要知道那小子去岳家村村塾做个临时夫子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甚是岳家村民跪下来求他他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虽不知他究竟出于何原因参加了这静江府的童试，但这些年他的的确确是不闻不看与科举相关的一切事与物，宣亲王府上下数十口人连话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两句，更莫说敢在他面前提到与科举相关的话。
但而今，他却是自愿为阿睿当老师，这在此前是绝不可能有的事情。
这么些年来嘉安小子唯一还听得入耳的话便是他这个做先生的说的话，可就连他都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以免刺激到他，不想他如今竟是自己来触碰这些他曾经排斥的一切。
这是好事，顶好之事。
他终于肯从他砌在心底的那一道高墙里边走出来了，哪怕只是一步。
可有了这第一步，才有可能有往后的第二步、第三步，否则一切都是虚言。
而想要他走出这一步，他身旁的所有人这么些年都无一人做到，如今却是让一个对他的曾经一无所知的小丫头做到了。
又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一无所知，向嘉安那小子才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我也不知……”孟江南听得楼明澈的问话，颇为为难地摇了摇头，如实道，“我就像平日里那般与嘉安说了些话，他就答应了，不过起初他是不答应的。”
说到这儿，孟江南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摆手，急道：“我没有逼迫嘉安的！真的，我没有。”
楼明澈顿时被孟江南的反应给逗笑了，险些将嘴里吃到一半的糖葫芦给喷了出来。
真的是个心思单纯的丫头，也难怪嘉安小子会喜欢，她这心里啊，想的装的都是嘉安小子一个。
这事儿若是逼迫嘉安小子有用的话，他们这些关心他的人哪儿还用像现在这般操心。
向云珠也深知这么个理儿，不由笑着安抚孟江南道：“小嫂嫂你别着急啊，我们都没有这么想过，就我小哥那谁人的话都不会听的倔性子，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受人逼迫的。”
孟江南这才舒了一口气，又想了好一会儿，仍旧想不出原因，她有自知之明，向漠北固然喜欢她，但她从不觉得她的三言两语就能治愈他心底那般深的伤口。
孟江南看楼明澈垂眸大口咬糖葫芦、似在沉思的模样，着实无法为他解惑，倒是她想请他与向云珠为她解惑，她紧了紧手里的那串糖葫芦，轻声问道：“楼先生，小满，你们可否告诉我……怀曦是个怎样的人？”
向云珠的眸子倏地一缩。
楼明澈那正将手中最后一串糖葫芦咬到一半的动作也蓦地顿住。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孟江南。
向云珠反应大得一把抓上了孟江南的胳膊，睁大了眼盯着她，难以置信地反问：“小嫂嫂，我小哥他、他同你说的怀曦哥哥？”
楼明澈没有说话，但看他面上神色，显然心中也是这般疑问。
孟江南轻抿着唇，点了点头。
若是可以，她希望嘉安心中无伤，如此她便不需要打听怀曦。
可怀曦就是嘉安心中的系铃人，她唯有了解怀曦，才能更了解嘉安，以及帮到他。
向云珠数次张嘴，却又甚话都没有说。
她明明知道怀曦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她根本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才是好，因而数次欲言又止。
孟江南耐心地等，等向云珠开口，等楼明澈吃完手里的最后一颗糖葫芦。
“怀曦啊……”楼明澈从棍子上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不紧不慢地吃完，才慢悠悠道，“君能得此臣，是君之大幸，民能得此君，是民之大幸，国之大幸。”
向云珠面露伤心之色。
孟江南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院中蝉鸣阵阵而起，聒噪不已。
良久，才听得孟江南在蝉鸣声中轻声问：“怀曦他可是……秦王殿下？”
这一回，楼明澈没有回答，而是向云珠答非所问道：“怀曦哥哥本是所有人心中的储君人选的。”
孟江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有如被人用力揪着般疼。
她仿佛能够看见当初京城里的人言都化作了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刀子，直捅向漠北那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
所有他才会逃离京城，来到这一切都与京城不一样的偏远静江府。
可这……明明就不是嘉安的错啊！
忽又听沉默的楼明澈突然道：“今秋静西布政司的乡试，我做主给向嘉安那小子报上名了。”
反应不过来的孟江南与向云珠：“？？？”
反应过来的二人：“！”
只见楼明澈嫌弃地白了她们一眼，“要他主动去参加乡试是不可能的了，你俩别发呆了，想想法子，难道你们不想他去参加乡试？”
“当然想！”孟江南与向云珠异口同声，只见她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不过……
“楼先生，嘉安的身子去得了棘闱么？”这亦是让人最担心的问题。

103、103（2更）
阿睿虽是在家中上课，但行破蒙仪式的这天放课，对其念书一事十分重视的孟江南算好了时辰到书房外等他。
认认真真学了一天书的阿睿在向漠北面前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向漠北拿过孟江南给阿睿缝的那个小书袋，将背面翻了过来，在上边拍了三拍，尔后将盛着定胜糕的盘子拿过来，让小家伙拿了一块来吃，末了将裹成笔管状的粽子给他带走。
“书包翻身”及“必中”“高中”都是读书人一辈子的企盼，如此，入学仪式才算真正完成。
孟江南看着向漠北将阿睿的小书袋“翻身”，心中感动不已。
这不是静江府的习俗，她也没有同小漠北说过这一事，可向漠北却依着江南一带的习俗给阿睿的书包翻了身，足见他的心细及对给阿睿做西席一事的认真。
阿睿背着小书袋，捧着那只笔管状的粽子开心不已地跑到孟江南跟前，拉着她的手叨叨不停地与她说着向漠北今日都教给了他些什么。
向漠北看着亲如真正母子般的孟江南与阿睿，心底事重重。
孟江南没有再日夜熬着练女红，却又有了新的事情忙活。
每晨阿睿去往书房上课后她先是同向云珠练了一圈身手便开始往集市去，起先向云珠还会跟着她去，但随着天气愈来愈炎热，向云珠便犯了懒，每日只想躺在凉榻上一边喝着冰镇糖水一边看话本子，不再同孟江南出去受热。
她也劝了好几回孟江南这些事情让向寻或是小秋去办就好，不用成日成日地自个儿往外跑，然而她根本劝不住在这些事情上一根筋的孟江南，便也没有再劝。
与小哥有关的事情，真真是谁也劝不住小嫂嫂！
她只好让向寻去寻了一把顶好的晴纸伞来给孟江南，道是：小嫂嫂若是晒黑了可就不好看了！
孟江南领了她的好意，于是每日。她都撑着晴纸伞出门，在阿睿下课之前回来，每每回来臂弯里都挎着好一大包袱的东西，尔后将这包袱放到了向云珠屋里。
是以这些日子晚饭后的时辰向漠北总是见着孟江南往向云珠的屋子跑，总是待到快歇息时才回来，回来之后她总是一靠在他怀里不过小半刻钟便睡着了，像是白日里累极了的模样，让向漠北总想做些什么却又不忍再吵醒她，只能揽着她入梦。
至于她每日每夜都做了些什么，向漠北倒是问过，孟江南只道是闲来无事，到布莊里拿些料子回来做些衣裳，因着向云珠好奇，她便到向云珠屋里去做给她瞧，同时也教教她。
孟江南这些日子的确每日都往布莊去，向漠北并未多想，只让她自己注意着些，别累着自己便是，毕竟家中不缺这些。
一夜，孟江南自向云珠那处回来时已是深夜，她宽衣时向漠北就站在她身后，忽地他从后揽住她的腰，拿过她手上的腰带来为她解开，一边低下头附着她的耳畔低声问道：“怎又是这般晚？”
“给嘉安纳了双鞋子，没注意时辰，就晚了。”孟江南轻声道，觉着由他来为自己宽衣不合礼数，便要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腰带。
谁知向漠北不仅别开了她的手，还张嘴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廓。
他温热的鼻息瞬间尽数落在孟江南耳上，惹得她浑身一阵麻痒，由不住缩了缩双肩，声音愈发轻道：“嘉、嘉安？”
“我不缺鞋子。”向漠北声音有些沉，将她的耳廓咬得稍用力了些，仿佛心中有气似的，“也不缺衣裳。”
孟江南愣了愣，尔后抿了嘴，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向漠北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又问道：“怎了？”
“我知道嘉安不缺这些。”孟江南低着头，有些闷声闷气，根本没有注意到向漠北已将她的腰带放到了木施上，“我只是想亲手给嘉安做一身衣裳鞋袜而已。”
向漠北心中一软，生怕她又胡思乱想说出什么“嘉安不需要我”的话来，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怀里来，怜惜道：“那也无需总熬到这般晚，于眼睛不好。”
孟江南乖巧地点了点头。
下一刹，她便觉自己身子一悬，她整个人被向漠北抱到了床榻上。
向漠北俯身盯着她，眸中的光炽热得有些可怕，“小鱼夜里需陪着我。”
而不是陪着小满和那些个针针线线。
孟江南看着他眸光灼灼的星目，红着脸点点头：“好、好的。”
她这比阿睿还要乖巧听话的模样让向漠北喉头猛动，俯下身便咬上了她的颈窝。
悬于床榻上的帐幔这夜里晃了许久才停下。
翌日，孟江南扎着马步的双腿虚得厉害，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
她有些委委屈屈地咬着下唇：早知道就不撒谎了。
向云珠只当她昨夜没歇够，便早早让她结束了晨练，拉她来坐下歇息时一把扯掉了她系在脖子上的薄纱巾，一边嫌弃道：“小嫂嫂你没事系这玩意儿做甚？不热得慌么？”
孟江南眼疾手快地想要抓住自己脖子上系着的薄纱不让向云珠扯掉，然而她的动作又如何比得上向云珠快？她只能以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却还是迟了，只听向云珠惊讶道：“小嫂嫂，我小哥他又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孟江南红着脸着急地去抢过向云珠手里的薄纱来重新系到脖子上。
“不是我小哥欺负你，那你脖子上怎的全是淤青！？”向云珠瞪大了眼盯着孟江南脖子上的“淤青”，蹭地站起身，气煞煞道，“不行，我得去找我小哥问清楚！”
小嫂嫂娇娇弱弱，哪能由小哥这么样来掐打！太过分了！
孟江南一心想要拉住向云珠，奈何向云珠的速度实在太快，她才站起身，向云珠就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孟江南又羞又臊，满面通红地去追向云珠，一边抓紧了自己胸前衣襟。
可不能让小满再瞧见了她胸前的这些痕迹。
向云珠带着怒气火急火燎地冲到了书房，也不管向漠北正在给阿睿授课，借着怒气当场就冲了进去。
这要换做其他事情，向云珠在向漠北面前可没这胆量，可她这会儿是真生气，便也顾不得害怕了，一冲进书房就质问他一般道：“小哥你为何欺负小嫂嫂！？”
向漠北沉着脸，一言不发。
向云珠顿时就被他一记冷飕飕的眼神看得怂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小哥你要是没欺负小嫂嫂，那为何小嫂嫂的脖子上全是淤青！她还不敢让人知道，还拿薄纱系于脖子上挡住了！”
向漠北的脸色更沉，眼神也愈冷。
向云珠好不容易有的一回胆气在向漠北这阴沉沉冷冰冰的模样面前这会儿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甚也不敢再为孟江南争辩，像来时那样，飞快地跑走了。
向漠北继续给阿睿讲课，阿睿却是忍不住问道：“爹爹欺负娘亲了吗？”
“……”向漠北默了默，一本正经道，“没有。”
只是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欺负，向漠北这会儿也被向云珠与阿睿弄得有些不明白了，因为夜里的时候孟江南着实哭得有些厉害了。
阿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今晨看见爹爹咬娘亲的耳朵了，这是不是爹爹在欺负娘亲呀？
向云珠泄气地从跨院里出来时，孟江南才气喘吁吁地追上她，向云珠一见着她便又生气地哼哼声：“我小哥他不承认！”
“……”孟江南红着脸紧张又小声地问，“小满是怎的与嘉安说的？”
“我就问他为何掐打得小嫂嫂脖子上都是淤青！”向云珠用力哼声。
“……”孟江南臊得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
她是该与嘉安好好说一说这事才是了，不能……不能每次都咬她咬得这么用力！
孟江南面红耳赤地拉着单纯的向云珠走了，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了。
然而被向云珠这么闹了一回的向漠北这一早晨给阿睿授课都有些心不在焉，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孟江南揽着他的脖子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是恨不得想要多咬她几口，她却是不管再如何疼都不舍得抓他一抓，心疼他会疼似的。
乖顺得不得了，却让他愈发想要欺负她。
日头热了，向云珠懒了，没了力气闹腾楼明澈。
楼明澈更懒，成日除了吃就是睡。
两人双双咸鱼躺，志趣那是难得的统一。
只有孟江南依旧勤奋地日。日往外去。
她撑着晴纸伞，去了乱糟糟的东市。
她边走边寻思：今日若是在东市还寻不着合适的料子，便只有到西市去瞧瞧了，若是西市也寻不着，那就只能去向那家无字铺面的掌柜打听打听了。
她想得认真，却还是注意到了前方有人走来，她往旁让了让，以免自己撞到人，谁知她还是撞到了人。
只听对方低呼了一声，摔到了地上。
孟江南看着摔倒在地的那人正是自己方才已经把路让开了的那人，她有些发懵。
她明明已经让路了呀，怎的还会撞着人了？
心中虽是这般想，孟江南还是心怀歉意地赔礼道：“对不住，不当心撞着夫人了，夫人您可有恙？”
摔倒的是一名妇人。
只见妇人扶着腰试图站起，却又“哎唷”一声跌坐回去，显然是摔伤了筋骨。
在旁目睹了前后经过的货郎：……这是哪儿来的大婶，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找茬儿？
他方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是这位大婶自己撞的这位小娘子，自己装模作样摔的！
然而目睹了事实的货郎却是挑起担子走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甭给自己找事。
孟江南则是被对方这一跌给惊到了。

104、104（1更）
依往日，阿乌总会跟着孟江南一道出门，但这两日天气骤然升温，天热得厉害，孟江南有些不忍它总陪着自己四处跑，今日出门前便摸摸它的脑袋让它在家同楼先生一道在树荫下歇着就好，道是大白日的她不会遇上什么麻烦的，阿乌这才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家中。
小秋平日也会跟随着孟江南，不过今日向云珠嚷嚷着要吃冰镇的糖水和果子，差了她去买，买回来之后楼明澈说他热得慌，非要小秋在旁给他打扇子，是以今儿个小秋并未跟着孟江南。
孟江南这会儿是独自面对这自个儿撞到她身上来尔后自个儿摔倒的妇人。
她一点儿不疑对方是自个儿撞到她身上来的，毕竟她浑身上下无甚可给旁人欺的，且还青天白日的。
她是真担心自己将人给撞伤了，心中又惊又慌：“您可是伤着哪儿了？我……”
她边说边四下去瞧周遭何处有医馆，“我扶您去医馆瞧瞧可成？您可还站得起来？”
说着，她着急地朝跌坐在地的妇人伸去手。
妇人二话不说就将手搭上了孟江南朝她伸来的手，尔后十分麻利地站了起来。
孟江南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可是有哪儿不对？
只见妇人一边以袖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道：“医馆就不去了，我饿了，前边那家馆子瞧着不错，你同我去吃上一顿就成。”
妇人说完这才抬起头来，发现孟江南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妇人怔了一怔，下一瞬当即朝孟江南身上歪靠去，一边扯着虚弱的语气道：“哎唷，我腰疼，腿也疼，一定是方才给摔伤了！”
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乃佯装的，此等行为之人，多半是来讹人的，而谁人一旦遇着这般事情，与遇着无赖无异，有理也说不清。
加上这会儿正值午时，正是日头最烈时，路上行人寥寥，唯一瞧见事情经过的货郎已经走远，根本无人知晓这前后是发生了何事，自也无人上前来为此事说个究竟。
孟江南也不是个蠢笨的，这会儿还瞧不出来对方摆明着是装的。
不过她却不气恼，更没有慌张，反是笑了起来，反问妇人道：“夫人说的馆子是前边那家‘知味馆子’么？”
这会儿换做妇人愣住了，还未及回神，孟江南已将她歪靠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扶好，又笑着与她道：“我也不知那家馆子的厨子手艺如何，夫人既是瞧上了那家，那就去那家好了。”
孟江南说完，将手中的晴纸伞朝妇人头顶处移了移，为她遮去炎炎夏日。
妇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反应出乎人意料的孟江南，像是要从她的眼睛看出她究竟在想什么似的。
“夫人瞧着并非行骗之人。”孟江南被妇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抿了抿唇，尔后很是认真道，“夫人之所以这般行事，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与夫人不相识，自是不当多有询问，只是夫人吃好之后定要回家去的，否则夫人家中人该担心了。”
眼前这名妇人绾着堕马髻，身着蓝灰色交领右衽宽袖长衫及深粉色马面裙，即便她衣着寻常，面上不着脂粉也不饰朱钗耳环，然她仅仅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孟江南依旧能够觉察得出她并非普通人家的妇人。
单她那根本让人看不出其真正年岁的肤脂就已能让孟江南瞧出她绝非来自寻常人家，更莫论她身上那一股即便换上了一身布衣也难掩的气质。
那是一种出身富贵之家的女子身上才会有的气质。
尤其她那一双带着英气的眼，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试问富贵之家的妇人又岂会行骗？且还是骗到她这等市井出身的女子身上来。
其中原因她不便去猜更不好去问，不过是一顿饭菜而已，她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况且，她还从未遇见过如此特别的夫人，怪有趣儿的。
孟江南看妇人觉得有趣儿，妇人瞧她也觉得有趣，听得孟江南如是说完，这会儿她果断不装了，腿脚利索地就往不远处那知味馆子走去。
妇人方才说饿，然她在馆子里坐下后听了跑堂的报了菜名后只点了一碗卤肉米粉，还兴致勃勃地与孟江南道：“在这儿我就喜好吃这个。”
米粉是静西布政司任何一家馆子的菜品上都会有的一道吃食，也是各家各户往日里都会在自家做的一道食，孟江南此前在孟家不时会吃到，因为孟岩喜好吃，嫁到向家之后便没有再吃过，因为往日里都是向寻掌厨，他烧的饭菜大多都是北方口味，不过因着向漠北身体缘故，菜式以清淡居多，孟江南倒也无甚吃不习惯的。
倒是这米粉，向寻不曾做过，大多都是做的面条，味道自然是好的，就是口感与米粉全然不一样。
孟江南许久未有吃过米粉，便也给自己点了一碗。
汤水滚烫，天气炎热，孟江南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粉，吃得双颊红扑扑的，给她清丽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颜色。
妇人亦不紧不慢地吃着，更多时候是盯着坐在她对面的孟江南瞧，不过每每孟江南抬头之前她都能及时收回视线，是以孟江南未有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天这般热，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中好好呆着，搁外头跑是做什么？”妇人看着孟江南，忽然问，“难不成你家中还需你养家？”
“夫人误会了，我不是姑娘家了，我已经嫁做人妇了。”孟江南抬起头，嘴角挂着带着些微羞色的笑。
倒不是她不乐意将头发盘起，是嘉安与她道他喜欢看她梳着姑娘家头发的模样。
想到向漠北，孟江南带笑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又道：“夫家待我很好，无需我做活养家，是我想为他做些事儿，所以才出来跑的。”
孟江南说完，发现妇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她以为自己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不由顺着妇人的视线低下头来瞧自己，最后才发现妇人是盯着她的颈侧瞧。
孟江南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抬手来捂住自己颈侧，一张俏脸全变得通红。
她方才太热，将垂下的长发都拢到了背上，忘了颈侧还留着向漠北昨夜又在她脖子上留下的痕迹。
见妇人还盯着自己颈侧瞅，孟江南又着着急急地将长发拨到颈侧来。
都、都怪嘉安！她明明说了不要再咬她脖子的，他也明明答应得好好儿的，可、可是……
孟江南本已觉得够羞臊了，偏偏妇人此时还笑着点点头道：“小娘子的夫家确实待小娘子很好。”
“……”她为何觉得这位夫人的话意味深长得很？
“也不知怎样的男人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既乖巧又好玩儿的小娘子？”妇人瞧着孟江南从头顶面红到脖子根的小模样，一双带着英气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我家相公是这天下最心善也最温柔的男子。”孟江南本不是个多话的，于陌生之人就更不会多话，但不知是眼前的妇人给她的感觉太过亲和，还是她一心想要所有人都知晓向漠北的好，话自然而然地便多了起来，“不是他有福气娶了我，而是我有福气才能嫁给他。”
生怕这般来说还无法形容得了向漠北的好似的，只听她又补充道：“还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唔……不对，不够，是五辈子修来的福气！”
仅仅是与人提及向漠北，孟江南的眸中都已熠熠生光，可见她是喜欢极了他，才会将他视作与自己的性命同等重要的人。
抑或是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孟江南说完，发现妇人又在盯着她瞧，一脸的惊愕。
然而这一回她没有羞涩地低下头或是避开妇人的目光，而是迎着妇人的目光，满面赧色，眸光却极为肯定。
在她心中，她的嘉安本就是全天之下最好的男子，无人能及。
没什么是说不得的，就算旁人笑话她，她依旧是这么觉得。
妇人惊愕之后并未笑话她，而是噙着笑反问她道：“那你这冒着烈日四处走是要为你那五辈子福分修来的相公做些什么？他既然对你很好，舍得让你出来累着？”
“他不知道我做这些。”孟江南又是抿抿嘴羞涩一笑，“只要是为他好的事，我累些不打紧的。”
见妇人好似对自己欲做之事饶有兴致，孟江南寻思着这也无甚不能说的，便道：“我家相公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听闻棘闱里的号房无棚顶，需自带布缦做号顶，我想寻些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遮阳的料子，给他做号顶，届时他去棘闱应试时能够舒坦些。”
她打听过了，棘闱里的号房狭窄，且一考便是三场，前后共九日，吃喝等一切事宜都在里边，寻常人在里边一待九日本就难熬，更莫论患有心疾的嘉安，遇上凉爽晴朗的日子倒还好，若是又遇上六年前那般大热的天……
思及此，孟江南当即用力摇摇头，末了还朝自己脑袋拍了拍，她胡想些什么，嘉安今年乡试断断不会再遇到那般反常的天！一定会是个凉爽又晴朗的天的！
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好的。
楼先生本已打算离去的，而今为了嘉安届时能够好好儿地去参加乡试都留下来了，她不能连这些微的小事都做不好。
妇人听着孟江南的话，面上惊愕比方才更甚数倍，只听她难以置信地问：“你家相公要参加……乡试？”
孟江南一心想着向漠北的事，并未觉得妇人的疑问有何不妥，只颇为用力地点点头道：“我家相公文章做得可好了！他已经过了童子试了，还是静江府的小三元呢！”
妇人还未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有一仆妇自馆子外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上气不接地喘着气道：“夫、夫人！您能别乱跑不？可、可寻死老奴了——”
说好的在原地等她的呢！？能不能让她省点儿心！？
仆妇气喘到半，忽瞧见坐在妇人对面的孟江南，惊得顿时连气都忘了喘！

105、105（2更）
孟江南见有仆妇来寻妇人，便放下了心来，并不打算再久坐，只见她站起身来，浅笑着与妇人道：“夫人，我当走了。”
她还要继续到集市里去寻适宜给嘉安做号顶的布缦料子，不能太过耽搁时间。
“就走了？”妇人愣了愣，“外边日头还正烈着呢。”
“没事儿，不打紧的。”孟江南说话时瞧了匆匆而来的仆妇一眼，见着她手上除了拎着一只油纸小包之外再无他物，便将自己是手上的晴纸伞留下给妇人，“这把晴纸伞留给夫人。”
“留给我，那你用甚？”妇人诧异道。
“我不用也不妨事的，我照着阴凉处走就好了。”担心妇人不收似的，孟江南还很是郑重地将晴纸伞朝她手边推了推，“还请夫人务必收下。”
妇人诧异更甚：小丫头何故这般执意让她收下这晴纸伞？
孟江南像是瞧出了妇人心中所想似的，有些羞赧地笑了笑，细声道：“夫人生得太好看，若是被日头晒焦了就不好了。”
妇人并非生得倾国倾城之姿，只是眉目之间的那股子英气让孟江南觉得她与众不同，是一种特别的好看。
“告辞了夫人。”见妇人未有拒绝，孟江南这才收回手。
她正要走，从怔愣中回过神的妇人叫住了她，从仆妇手中拿过那只油纸包里递给她，“这个给你。”
孟江南正要拒绝，只听妇人又道：“些许零嘴，不是甚贵重之物。”
孟江南这才欢喜地收下，笑靥如花，“谢谢夫人，后会有期呀！”
说完，她捧着那只油纸小包开心地走出了馆子。
待回去之后她定要告诉嘉安，她今日遇着了一位模样极好性子也极好的夫人，她请夫人吃完了一碗米粉，夫人送了她一包零嘴。
这可是除了嘉安之外第一次有人给她送东西呢！
孟江南开心极了，面上的笑容明艳得连艳阳都不及。
俞氏一直看着孟江南的背影，直至再瞧不见，她才嘴角一扬眉眼一弯，愉悦地笑了起来，一边拿过孟江南留给她的晴纸伞一边与身旁的仆妇道：“听到方才那孩子说甚了没？她把油纸伞留给我竟是担心我被这日头晒焦了！她还夸我好看来着！”
俞氏愈说愈高兴，那开心的模样比孟江南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仆妇瞧她如此高兴，也由不住笑了起来：“夫人本就生得好看。”
“得了吧，你们这些个就会说些讨我欢喜的话，旁的个也都是说的奉承的话，我又不是傻子，真的假的辨不出来。”俞氏轻轻哼了一声，又笑道，“那孩子不知我是谁，说的才是真心话。”
仆妇也不为自己辩驳，稍加迟疑后问俞氏道：“夫人如何与小少夫人到这馆子里吃起米粉来了？”
说好的只是远远悄悄地瞧着就好了的呢？就这么个她去买零嘴的时间，夫人就能跑到了小少夫人跟前来！
这要是让小少爷知晓，指不定该如何生气了。
万幸夫人还把持住了，没告诉小少夫人自个儿是谁。
“自然是我聪慧又温柔，那小丫头一眼瞧着便觉我是与她有缘之人，当即就欢喜地请我到了这馆子里来。”俞氏笑盈盈道。
“……”仆妇眼角微抽，也就王爷真心觉得您聪慧又温柔而已，您能别当真成不？
仆妇打俞氏年轻时起便在她跟前伺候，俞氏自然知晓她在担心着些什么，这才又道：“放心好了，这丫头没想那么多，但她也并非是个愚笨的，识得出好歹，心中清明得很，不过终究是年轻，心很干净也很单纯，但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心思太杂之人，也不适合留在珩儿身边。
仆妇虽是下人，但一直以来都在俞氏跟前伺候，便也没有寻常下人那般多的顾忌，想着什么便问什么：“那……夫人觉得小少夫人如何？”
“我觉得如何这重要么？”俞氏将晴纸伞在手中把玩，“珩儿那孩子觉得好就够了。”
仆妇不得不承认妇人所言。
小少爷心中一旦认定的人或事，哪怕全天下都反对，他也绝不会改变主意。
不过，“老奴瞧着夫人很是喜爱小少夫人的模样。”
夫人是个直爽的人，从不与人玩弯弯绕的心思，是喜是恶向来都表现在面上，丁点不隐藏，瞧夫人方才笑得如此开心，想必是满意极了小少夫人。
“是么？”俞氏眨眨眼，诧异地反问仆妇，“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您从来都是个喜怒哀乐都往脸上明摆着的人，老奴又不瞎，这还用问么？
俞氏又想到了孟江南颈侧的那块咬痕，笑得合不拢嘴，“小满给家里去的信果真所言非虚，这一趟我可真是没白来！”
自收到向云珠前后两天让人加急送到宣亲王府的信后，俞氏就再也坐不住了，说什么都要亲自来静江府一趟，使得宣亲王府这些日子险些乱了套。
一想到这个，仆妇就觉得有些头疼。
宣亲王与俞氏成婚二十余载，一直琴瑟和鸣，若问京中人最是艳羡何人夫妻之情，最是宣亲王夫妇莫属，宣亲王从始至终一心一意待俞氏一人，不收通房，不纳妾室，除此之外，更是将俞氏视作掌中珍宝，捧着护着来疼，识得他的人都道：谁人敢让俞氏受丁点委屈，怕是他能拿命去与人拼了！
然而俞氏出身将门，从来委屈的都是别人，宣亲王压根就是操的闲心，总觉得一旦没有他在旁护着，俞氏就会遭人欺负似的，因此一听俞氏要到静江府来，他说什么都要一道儿跟来，生怕俞氏一路上会受委屈。
可俞氏的身子经得起折腾，宣亲王却是不行，项家男儿的身子骨自来都不大健朗，宣亲王也不例外，京城与静江府间路途遥远，若是带着他一块儿上路，怕是两个月都到不了，俞氏果断不带他。
宣亲王自然是不答应了，于是阖府上下都不安宁了，俞氏对他打不得骂不得又劝不住，真是将自己气得肝疼。
琴瑟和鸣夫唱妇随，那是王府敞开门时外人见到的，而王府关起门来之后，就只剩下妇唱夫随，宣亲王已宠自家媳妇儿宠到能给她爬到天上摘星星的程度。
在他们宣亲王府，王妃就是天！
可在到静江府来一事上，天的话都不管用了。
最后还是俞氏将家中老大和老二祭了出来，才镇住了不听话的宣亲王。
这会儿俞氏愈发觉得不带宣亲王一块儿来是明智之举，否则她得等多久才能见到珩儿的小娘子？
“夫人可要去见见小郡主？”仆妇小声着问。
“不去了，小满那孩子玩够了自是会回去，她要是不愿意回去，留在这儿有珩儿管着她也比回去的好。”俞氏道，“他们现在这般就挺好，若是知晓了我来过，指不定就会乱了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扰了他们。”
仆妇低了低头：“是。”
“只是有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俞氏眸中覆上了惆怅与担忧，“方才那孩子说，珩儿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这如何能行！？”俞氏话音还未落，仆妇便惊得慌了，“小少爷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乡试折腾！上回就是——”
仆妇忽地住了嘴。
不是所有的事实都能随意道出口的。
这便是俞氏心中所忧之事，然而，“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珩儿又要去科考的话……红缨，你不觉这是一件好事么？”
被换做红缨的仆妇张了张嘴，却答不出话来。
是啊，因为秦王殿下薨了一事，与科考相关的一切事情在府中成了禁忌，无人敢在小少爷面前提上一个字，更莫论小少爷还要再去一次棘闱。
可偏偏这会儿她却听到了她认为再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如何能不令她心中震惊？
“我看得出那孩子满心满眼都是珩儿，断不会让珩儿做出有伤自身的事情来，珩儿也听得进她的话，此事我等还是莫要干涉为好，珩儿如今的性子，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断不可随意触碰。”说到向漠北，俞氏总是忍不住去担忧，“且说有楼先生在，也断不会让珩儿拿自个儿的身子来玩笑的。”
“且放宽心吧。”这般安慰人的话，也不知俞氏是在安慰仆妇，还是在安慰她自己，“收拾收拾，回吧。”
“这、这就回了？”仆妇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还等着珩儿发现我？”俞氏理了理自己的心绪，抓着孟江南留给她的晴纸伞，站起来了身，又是愉快道，“快些回去，也才能快些告诉阿昭珩儿的姑娘有多可人！”
阿昭乃宣亲王之名。
然而除了楼明澈、向云珠以及孟江南三人之外，根本无人知晓“向漠北要去参见今年乡试”一事，向漠北更是不知楼明澈已背着他替他将名字给报上了。
至于如何才能让向漠北心甘情愿走进棘闱，他们却是谁人也还未想到办法。
用楼明澈的话说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若是这回不行，那就等下一个三年好了。
孟江南觉得极有道理，强求不得，就只能慢慢等待，总之不能伤到嘉安。
而此时的宣亲王府里，宣亲王拿着向云珠着人加急送到府上的两封信，既想女儿，又恼女儿。
事是好事，就是将他的夫人给从他身边拐走了不好！
项老二项珪这些个月腿上旧疾复发，自边关回京休养，这半月则是受了母亲之命，来管住他们这个一关起府门来就尽爱闹性子的爹，这会儿项珪从外边回来，第一会儿就来宣亲王院中看他今日是否有按时喝药。
宣亲王身子骨本就弱，又经这些日子胡闹，整个人虚弱了不少，太医来看过之后开了药调养，叮嘱了一定要让他按时服下。
下人们大多时候劝不住脾气性子一股脑儿使上来的宣亲王，项老大项璜政事繁忙，白日里鲜少在家，因此都是项珪来盯他喝药的多。
果不其然，项珪见到宣亲王时，汤药还满满地呆在碗里，一旁的小厮早已急得满头大汗。
小厮见到项珪，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再见项珪朝他摆摆手，小厮当即如逢大赦般飞快地退下了。
项珪不动声色地走到宣亲王身后，长臂一伸，便将他手中捏着的两封信拿到了手里来。
再瞧那信上内容，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肃着张脸的他顿时忍不住笑了。
且见其中一封信上写着：
小哥同小嫂嫂睡觉了！睡到了日上三竿都还不舍得起呢！娘您将蒋漪心引来的这一招真是太聪明太管用了！
另一封信上则是写着：
小哥不仅答应给阿睿当西席！还将生员衣裳给穿上了！小嫂嫂真是比爹娘你俩加起来还管用！

106、106（1更）
两个旬日后，迟迟没有寻着各方面都适宜的布缦来做号顶的孟江南只能退而求其次，正打算去布莊扯回昨日觉得挺好的那匹布时，廖伯领着三名臂托各式布匹的青壮到了她面前来，笑着与她道：“小少夫人，这些是您的东西。”
“我的？”孟江南一脸诧异，问其中一名青壮道，“我不曾买过这些个布匹呀，可是送错了人家？”
只听其中一名青壮道：“不会错的，差我三人将这些送过来的人说了送到城南老街向家，给向家娘子就对了。”
孟江南更为诧异，“是何人让你们送这些过来的？你们可认识？”
两人摇头，道：“一名中年人，听口音不是静江府人。”
孟江南还在认真地想究竟是谁人会给她送这些布匹，因为她在外根本没有结识过谁人，廖伯这厢已让三名青壮将布匹放到了厅子里去。
当她从中扯出一块软滑冰凉且还微透的料子时，她忽然想到了究竟是何人给她送来的这些。
“一定是那位模样好性子又好的夫人！”孟江南抓着手上比她这些日子来看过的所有料子都要适合做号顶的布缦，心中对那与她说来只有一面之缘的夫人感激不已。
太好了，有了夫人送来的这些布匹，她一定能从中选出最最适合做号顶的料子的！
若是有缘再见到那位夫人，她定要好好感谢她！
高兴坏了的孟江南这会儿根本忘了去想她不曾告诉过俞氏她住何处夫家又姓甚名谁，只欢欢喜喜地让向寻与廖伯替她将这些都搬到了向云珠那屋去。
果然，待她一一瞧过那些个布匹之后，发现无一不是上乘的料子，皆是她在集市布莊里瞧的那些所不能及的，不仅能够做号顶，还能给嘉安裁新衣，做被褥。
也能给小满、楼先生还有廖伯他们每人各做一身新衣！
孟江南一整日都开开心心的，笑得一双眼儿弯弯，只是碍着旁总有人在，她不便与向漠北说，向漠北也不便问，待夜里回了屋，他才咬着她的耳廓问她：“今日遇着了何事？如此开心。”
“嘉安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与你说过的那位好看的夫人么？”虽夜夜同床共枕，可每每向漠北亲近自己时孟江南还是会觉得羞，总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朵，以致声音都比平日里要轻细上许多。
她轻轻推开向漠北，为他宽衣，一边欢喜地与他道：“她让人给我送来了好些……好些东西！虽然她没有留下名姓，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她！”
险些留漏了嘴说了号顶，好在她反应得快！
向漠北微微张开双臂，享受着她双臂环过自己腰身为自己解腰带的动作，垂眸看着她白皙的颈窝，忍不住想要咬她一口，以尝尝她今日是否也同昨日那般甜。
心思落在了这般事情上，于他事向漠北自然而然便有些心不在焉，“小鱼怎知定是那位夫人？”
她已洗过身子，身上还留着胰子淡淡清香，和着她衣裳上混着皂荚味的阳光味道，莫名的好闻。
向漠北最是喜爱她身上这股清甜味，像夏日的蜜桃，咬一口便是满嘴甜味，直窜心底，却一点儿也不发腻，只会让他尝了还想再尝。
在孟江南取了他的外衫挂到木施上时，他的双手便又贴到了她腰上来，修长的十指勾着她的腰带，人也贴到了她身上来，贴着她的耳畔拂着鼻息。
孟江南脸更红，却没有拂开他的手，亦没有将他轻推开，而是任着他将自己腰带慢慢儿解开，声音却是被他拂在自己耳畔及颈窝的温热鼻息弄得有些发颤：“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直觉而已。”
“若是再有机会遇着那位夫人，小鱼带我也见一见她。”向漠北语气认真道。
能让他的小鱼如此欢喜的人，他想要当面答谢一番。
“好呀！”孟江南高兴地点点头，连眉梢都是笑意。
向漠北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她的眉梢。
孟江南睁着亮晶晶的眼定定地看着他，也忍不住踮起脚在他嘴角那浅浅的小梨涡上亲了一亲。
她这娇娇羞羞的一亲，有如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向漠北本就不平静的心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又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一夜。
日子如溪水，慢慢又悠悠。
向家的日子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少数时候鸡飞狗跳。
向云珠与楼明澈和谐相处时天下太平，两人互掐起来时那叫一个兵荒马乱，却也因为他们在，日子才不会如死水般枯燥，就连向来喜静的向漠北也习惯了他们的闹腾，觉着这般也挺好。
孟江南不紧不慢地为向漠北入棘闱而做着准备，她不仅为向漠北准备好了带入号房的被褥，甚至连换添的衣物也都一并准备好了，毕竟一入棘闱，就要在里边待上九天七夜，虽然每场考完都能回住处休息一晚，但那也仅仅是两夜而已，还有五夜是要在号房里过的。
号顶她缝制了两张，一张是晴日里用，既能遮阳还能透光，并不会遮去光线影响书写，一张则是轻巧的油布，夜里或是遇上下雨时用上，技能遮风挡雨，还能遮些寒凉。
孟江南这些日子向不少从桂江府来的人打听了桂江府往年八月份的天气，大多时候都是凉爽的天气，白日里虽然还会见着太阳，但日头已不像三伏天那般热辣，若是有风，还能带来阵阵凉意，不过入夜之后暑意即消，夜里已有寒凉之意，遇上大雾天气寒意就更甚。
总的来说，桂江府的八月秋日的天气与静江府差别不大。
孟江南估摸着今年乡试期间的天气应与往年不会差别太大，但以免其会反常，还是夏衣与秋衫一并给向漠北备着了，以及届时要带入棘闱的一应物事她都用纸笔一一罗列了下来，挨个准备，生怕自己给疏漏了哪样。
便是期间九天他在棘闱里需准备哪些食粮，她也另用纸张细细写了下来，是干粮还是即煮之食，干粮又是哪一类的干粮，即煮之食又当准备怎样的锅碗瓢盆以及哪些方便携带且能留上几日而不腐的食材，就连向漠北喝的水，用的油灯等等，她都一样没落下全都在纸上写下了。
与其说那是纸张，倒不如说那是一本小册子更为准确。
向来不甚心细的向云珠翻开这一本小册子时，震惊得目瞪口呆，直呼“小哥要是瞧见小嫂嫂对他这般上心又细心，定感激得要哭！”，孟江南红着脸笑着将小册子抢了过来，于怀里藏好，以免向云珠又要笑话她。
忽她又想到什么，又从怀里将小册子拿出来，于桌上打开后又往上将自己忽然想到的事情记下。
嗯……嘉安身子骨弱，这一应物事都需轻巧些才行，否则届时嘉安自己一人提进去该吃力了。
而孟江南做的这些，向漠北却是不知，她皆是白日里他给阿睿上课的时候来准备这些，自打他咬着她的耳廓幽幽怨怨地呷了向云珠的醋后，孟江南夜里时间大多都是陪着他，偶尔去陪阿睿玩耍，听他背书，哄他入睡。
在陪伴向漠北的时间里，大多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地看楼明澈扔给他的医书，边看边将自己疑惑之处记下，当夜就会去找楼明澈请教，一根筋地也不管楼明澈是否已经懒洋洋地睡下又是否愿意这等时候给他讲解，总之非要问得到答案请教到他明白了不可，每回都能气得楼明澈跳脚，生觉得自己心肝脾肺肾能给自己这个耿直倔强的学生气得早衰。
他看书温书，孟江南或在他身旁看话本子，或是做女红，不时给他添一盏茶，磨些墨，不时瞧着专注的他出神，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画他的模样。
少数时候向漠北会问她看的什么话本子，让她给他说说里边都写着些什么故事，或是凑到她身旁瞧她在绣些什么图案，而这些时候他总会听着或是瞧着便将她搂到自己怀里来，再然后便是将她压到了床榻上，还有那么一两回直接将她压在了桌案边上。
每回都将她欺负到哭哭啼啼。
只是，那曾被他收进柜子最底层的那好些本与科考有关的手抄本他依旧未有拿出来，便是一眼都未有瞧过。
一日，向漠北在听阿睿念诗时听得小家伙如是念：闺女求天女，更阑意未阑。玉庭开粉席，罗袖捧金盘。向月穿针易，临风整线难。不知谁得巧，明旦试相看。[1]
是前人的一首《七夕》。
他这才猛然想到，处暑已过，再有两日便是乞巧节。
而这几日来，向云珠也异常的乖巧，不仅不吵不闹，便是连屋门都不怎么踏出了，反常得很。
人人都当她是得到了什么好看的话本子溺在了其中无法自拔，这在她身上是常有发生的事情，已不足为奇，并无人多想，唯有孟江南知晓她这些天的反常并非因为话本子，而是因为
与她学刺绣！
向云珠自小就不是做这些个巧活儿的，期间不知扎了多少回手，即便做女红被扎着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实在是动作太笨拙了些，以致将自己的手指头扎得连孟江南看着都觉心疼。
孟江南不得不去找楼明澈拿一瓶药，但向云珠一次都没有用过，倒不是她不想用，而是她忘记了而已。
乞巧节在即，距乡试也不过一个月余的日子而已，孟江南知晓向云珠心中在想着些什么，便甚也没有劝她，只是认真又耐心地一遍又一边教她刺绣的技法。
因着嘉安，楼先生这一次在静江府停留了好几月，无论嘉安是否去参加乡试，下个月十六之后楼先生都是要离开的，小满她……
想着向云珠这难以得到回应的情意，孟江南就忍不住于心中叹气。
然而连孟江南都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来向云珠屋里的灯总是到后半夜才熄，更有几日还是亮至天明。

107、107（2更）
七月初七，乞巧节。
孟江南不知其他地方的百姓是如何来过乞巧节的，但对于静江府在乞巧这一日的习俗，她还是很清楚的。
在这日入夜后，于院中摆上瓜果拜七姐，向七姐祈福许愿、乞求巧艺，再有坐看星辰、祈祷姻缘，且这一日入夜后的府城内会很热闹，有花灯可赏，河边还有河灯可放。
她听人说过，乞巧节夜里的河灯尤其好看，数百上千盏做成莲花模样的河灯漂浮于河面上，顺着河水蜿蜒，就好像是河中开满了璀璨的花朵，比夜幕上的繁星还要夺目。
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过如此特别的景色。
向漠北在教导阿睿一事上可谓严格，不可迟到，上课时不能走神，他布置的作业必须当日完成，绝不可拖到次日，每月三次旬休，若无特殊状况，无假可放。
今日并非阿睿的旬休日，照例要上课。
至于向漠北，即便夜里折腾得很晚，翌日仍会在辰时之前便会起床，鲜少会乱了作息。
自孟江南搬回跨院后初时，每每向漠北起身时她都会紧跟着起来，以伺候他洗漱穿戴，然而每每她才坐起身，向漠北便又将她按了回去，让她再多睡会儿，无需同他一般时辰起。
他每说这话时语气及眼神都有些严肃，以致孟江南不敢不听话，只好乖乖躺回床上，侧着身看他穿衣洗漱。
后来她哪怕在他起身时醒来也不起了，就半睁着眼窝在床上看他。
孟江南是看向漠北哪哪都是好，就连他穿衣的模样她都觉得举止非凡，仿若玉堂仙。
可一想到夜里他眸子里烧着烈火咬得她胸口又疼又麻时的模样，她又觉得他是画里妖鬼，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美，专来勾她魂儿的。
更多时候，她想着想着便自己羞红了脸，不得已就将脸往枕面上或是软衾里埋。
但无论是枕上还衾里，都带着他的味道，就连她身上，也都是他身上那清清淡淡的药香。
夜里她闻着这萦绕在她鼻尖的清淡药香，觉得它能要了她的命，温柔却又强势。
不过今日。她在向漠北起身后却没有再窝在床上继续睡，也紧跟在他身后起身了，便是向漠北让她在多睡会儿，她都说不。
向漠北有些诧异，因为平日里她都是乖乖儿的，他说什么她便应什么，除了夜里总会哭哭啼啼地与他说“嘉安不要了”之外，就再没有同他说过任何拒绝的话。
孟江南见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倒也不再像刚嫁过来那些个月那般紧张又害怕，只见她捏了捏自己腰带，细声道：“我有事儿，今日不多睡了。”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置着妆奁的桌案前。
这张桌案靠窗而置，此时晨光透过窗纸斜斜照进屋子里来，正正好落到桌案上。
孟江南用木棍将窗户撑开，尔后捧起放在妆奁旁的一只瓷碗，小心且欢喜的瞧着那碗里的物什。
向漠北倒不是这会儿才注意到孟江南手中的瓷碗，好几日前他就在妆奁旁瞧见了，见着里边泡着一把绿豆，无甚特别之处，便没有多问。
不过他却是这会儿才发现那碗里的一把绿豆都抽了芽儿，寸长的芽儿嫩黄嫩黄，煞是可爱。
再看孟江南，晨阳映得她的眸子仿若在发亮，一副捧着什么宝贝开心不已的模样，惹得向漠北忍不住凑到她脸侧来问她：“养这小碗豆芽儿是做何用？怎的这般开心？”
孟江南迎着晨光，向漠北与她不过咫尺之距，他能清楚地瞧见她脸上那有如婴孩那般短短密密的小绒毛，晨阳之下她本就细嫩的两颊看起来几近透明，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洁柔嫩，让他仅是瞧着便觉喉间一紧。
他的鼻息就拂在孟江南面上，她觉得有些痒痒，由不住笑了起来，道：“不告诉嘉安。”
只见她脸儿红红，满是羞色，像藏着什么羞人的小秘密似的，不敢直视向漠北的眼，连声音都是细声细气的。
向漠北又是微微一怔。
这可是她今日短短的一会儿内与他说过的第二个“不”了。
原来她也有不乖乖听话的时候。
这般挺好，这般也才是真真的她。
向漠北微怔间，且见孟江南将手中的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桌案上，紧着从妆奁的小屉子里拿出一红一蓝两根丝绳，尔后弯下腰来极认真地将碗里那寸长的嫩黄豆芽儿以红蓝丝绳扎成了一束，眸子里尽是娇俏又带着羞赧的笑。
末了，她郑重其事地将这扎成束的绿豆芽碗在桌案上摆正，这才从妆奁旁的一只锦盒里拿出来一只香囊递给向漠北，抿着娇笑与他道：“这是我缝的香囊，里边装的药材有让人凝神静气之功效，我托楼先生帮我配的，今日是乞巧节，我没有别的东西能够送与嘉安，只送得起嘉安这样一个香囊了，还望嘉安不——”
不待孟江南将话说完，便听得向漠北道：“替我系上。”
孟江南面上一喜，面含羞色地将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系到了向漠北腰带上。
香囊还未系好，向漠北忽地低下头来，微微张嘴就咬住她的耳廓，又一次问道：“小鱼还未有告诉我养那碗小豆芽儿是何用处。”
孟江南最是受不住向漠北这般咬着她的耳廓往她耳背吐气，他每每这般她都觉浑身一阵酥麻动弹不得，险些落了手中的香囊。
“没、没什么的。”孟江南声音微颤。
“嗯？”向漠北将她的耳廓咬得更用力了些，鼻息亦变得有些灼热。
“这、这是‘种生’呀。”孟江南被向漠北拂在自己而后的灼热鼻息挠得浑身酥麻更甚，生怕自己站不稳，还抓住了他的腰带，声音颤得都带着了些哭腔，“求子用的……”
“种生求子”是静江乞巧节的习俗，在乞巧节前几日，将一把绿豆浸于瓷碗中，等碗中绿豆长出寸许长的芽儿，再以红蓝丝绳扎成一束，称为“种生”，借以求子。
她听说很灵验的！
她面前的向漠北听罢却是久久未动。
孟江南不由抬起头来看他，向漠北此时则是松了她的耳廓，在她落着细碎发丝的额上轻轻亲了一口，道：“今夜府城会很热闹，待阿睿上完课，吃罢晚饭，我同你出去走走。”
他将话说完，不待孟江南说上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卧房。
孟江南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向漠北亲过的额，却是一点儿都欢喜不起来，反还有些失落。
她方才在向漠北身上有感觉到了此前他对她的那股子疏离。
为何？可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
孟江南看向妆奁旁瓷碗里扎成束的绿豆芽儿。
是因为这碗“种生”么？
忽然之间，她觉得难过极了。
她伸出手，又将那碗豆芽捧到了手里，她摩挲着碗壁看了碗中扎成束的小豆芽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瓷碗拿出了卧房，在小院子里寻了一个向漠北不会一眼就瞧见的地方将其放在了那儿。
向漠北这晨间忽然的疏离与淡漠让孟江南一早晨都有些心不在焉，用早饭时险些摔了碗，在后院跑圈时险些将自己栽进水井里，便是做平日里最得心应手的刺绣时都扎到了好几回手。
饶是向云珠再如何不细心，也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无关切地问：“小嫂嫂今儿个是怎的？怎的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孟江南听得向云珠如是问，这才发现自己又扎着手指头了，血珠子直往外冒，她以嘴含去指尖的血珠子，笑着摇摇头，以轻快的语气道：“没事儿，就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还有些恍惚着。”
“当真么？”向云珠有些不信。
“当真的。”孟江南又笑了笑。
“那小嫂嫂可要回去再睡会儿？我这儿不用小嫂嫂陪着我也可以的。”她手头的刺绣就差最后一点儿便能完成了，没有小嫂嫂在旁指点她应当也能够做得来的。
“那可不成，小满手头的荷包马上就能完成，这收针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缝岔那就是耗时又耗力了。”孟江南说着，含笑瞅着向云珠，有意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别开，“今儿就是乞巧节了，可不能到了晚上小满还做不完，那可就没法儿送出去了。”
闻言，向云珠登时就着急了起来，“小嫂嫂你快过来帮我瞧瞧，我这儿绣对了没？这儿是不是绣坏了？”
孟江南放下自己手中的绷子，将坐墩挪到了向云珠身侧，一边看她绣一边给她指正。
绣着绣着，向云珠忽然问道：“小嫂嫂，你说我把这个送给楼贪吃，他……会收下么？”
乞巧这日女儿家若是给男子送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或是香囊，便等同于向男子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男子若也心仪对方，自是会欣喜地收下女子的绣品，即便是已心有所属，也不会太过拂了姑娘家的情意与心意。
可若对方是楼先生那般不羁的男子……
孟江南倒真是说不准了，只是她也不会说出让向云珠难过的话来，但她正要宽慰向云珠，却先听得向云珠道：“小嫂嫂你不用说好话哄我的，我知道他不会收的，不过我有法子让他手下。”
向云珠说完还得意地挑眉笑了。
她总是欢欢喜喜的，从不会因得不到楼明澈的喜欢而难过，也不会因为瞧不见她这一份情意付出后是否能有结果而伤怀，似乎仅仅是心里装着个自己稀罕的人就已是件开心的事情，豁达得不得了。
这样很好，孟江南也想自己能如向云珠这般豁达，然而人与人有不同，她始终是做不到。
不过有小满在，她亦能少些胡思乱想。
这会儿她就是被向云珠得意的小模样逗笑了：“小满想的什么法子？”
“嘻嘻嘻——”向云珠笑得更得意，却是神秘兮兮的，“这是秘密，我不告诉小嫂嫂！”

108、108（1更）
孟江南在阿睿下课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的心绪，一如往日里那般噙着笑等他下课，温柔地问他今儿个都与爹爹先生学了些什么。
爹爹先生是小家伙对向漠北的昵称，也是敬称，不过也只是在孟江南这般来称呼向漠北而已，上课时候他还是很乖顺地称向漠北一声“先生”，而不是爹爹。
阿睿两手抓着小书袋的肩带，认认真真地背起了向漠北今日新授予他的两首诗，还将诗中之意也都记在了心中，一点儿不差地告诉了孟江南。
“阿睿真好学。”看着乖巧懂事且健康的阿睿，孟江南心中那些不愉快便都散去了，她蹲下身来摸摸阿睿的小脸又摸摸他的脑袋，末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系到阿睿腰带上。
阿睿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上边绣着个小虎头的香囊，忙以手捧起来瞧，眨巴着眼，欢喜又不解地问孟江南道：“娘亲，这个是什么呀？”
“香囊。”孟江南柔柔笑着，“保佑阿睿健健康康的东西。”
尽管赵家之事已经成为过去，可孟江南不时还是会想起从前阿睿被热病夺去性命一事，每每想到她都觉得心悸，至今仍有后怕，尤其在早晨听到阿睿打喷嚏时，她的心都不由得发慌。
阿睿很乖巧也很懂事，可他却不是个身体健康无恙的孩子，孟江南不知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被那一场大雨凉着了的缘故，还是这些年跟着她在孟家后院她照顾得不够的缘故，他不仅生得瘦瘦小小，还不时咳嗽打喷嚏，热病更是生过十数回，但都算不上严重，她也发现得及时，才没有让它夺去阿睿。
而今到了向家来，衣食住行都比在孟家时强了百倍，加上阿睿自个儿也开开心心的，这些个月来便不见病痛，但孟江南还是不放心，特意请过楼明澈给他诊脉，瞧瞧阿睿的身子为何比旁的孩子都要弱些，也好让她知晓平日里应该多注意些什么。
阿睿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楼明澈自然就爽快地答应了孟江南，给阿睿诊了脉，发现他身子比寻常孩子要弱的确是有她疑虑的那些原因，但那并非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娘胎。
许是阿睿的生母怀他时忧思过重，还是她自身身子本就不大好，又或是阿睿的生父骨血里那隐藏着的疾病的缘故等等，骨血相传，母胎而致，才致阿睿一生下来的就没有寻常孩子那般的健康。
孟江南当时听得楼明澈这一番话时慌得满面煞白，好在楼明澈后边又道，看阿睿而今情况并无大恙，无非就是小病小痛多些，将他养大要多费心也多操心些，孟江南这才放下心来。
除此之外，楼明澈还给她写了几个药补及食补方子，让她平日里就照着方子上写的给阿睿准备一日三餐，药也需按时喝，就这么养着，他的身子骨便会慢慢健康起来。
孟江南感激不已，若非楼明澈嫌弃，她怕是都能当场给他跪下磕头感谢。
她是怕极了阿睿有个什么万一。
阿睿年幼，自是不知孟江南心中事，她只知他的娘亲手巧，还很疼他。
“谢谢娘亲！”阿睿对香囊上的小虎头刺绣爱不释手，扬起小脸就在孟江南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得像个小太阳似的，“阿睿好稀罕！”
孟江南笑得愈发温柔，只听小家伙又问道：“阿睿看到爹爹的腰上也有一个香囊哦，昨天还没有的，也是娘亲给爹爹做的吗？也是保佑爹爹健健康康吗？”
“是呀。”孟江南点点头，“娘亲希望阿睿和爹爹一辈子都健健康康的呀。”
孟江南才说完话，便觉自己身前光线暗了下来，她还未抬头，就先瞧见了那垂在腰间的香囊。
香囊上绣着苍松翠柏，是她的手艺。
她抬起头，发现向漠北站在她面前。
他逆着光，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阿睿则是蹦跶了起来，献宝似的捧着自己腰间的那只小香囊给向漠北看，小脸上满是欢喜不已的笑：“爹爹爹爹！娘亲也给阿睿缝了香囊！爹爹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向漠北微微颔首。
小家伙笑得更开心，蹦跶着跑开了，一边道：“阿睿要拿去给小满姑姑看！”
孟江南没拦他，只叮嘱了他一声慢着些跑，只见她抿了抿唇，面有迟疑，少顷才看向向漠北，有些惴惴地轻声问他道：“嘉安，夜里出去看花灯，能带上阿睿么？”
阿睿还从来没有见过花灯，她想带阿睿一块儿去看看。
她……也从未见过花灯。
若今晨未有察觉到向漠北忽然的疏离，孟江南还能像前些日子那般含着笑问他这句话，可她偏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生怕自己的言行会让他心生还不快，自然而然就变得小心翼翼。
向漠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抬起手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又用指头勾了勾她脸颊边的珍珠耳坠。
孟江南眸中有些微的不安，偏不敢多话，也没有低下头去，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乖乖地等着他说话。
向漠北勾了勾她颊边的珍珠耳坠后忽地低下头来，张嘴就咬住她的耳廓，觉到她身子明显的一颤，他才咬着她的耳廓应道：“好。”
下一瞬，孟江南将他推开，紧张又羞臊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四下张望，面红耳赤。
这儿不是在屋里，嘉安怎、怎能
偏偏就是这会儿，臊得脑子嗡嗡响的她瞧见了不远处一副目瞪口呆状的向寻。
孟江南当即顾不得仪容，将裙子提了起来，跑得更快，逃也似的。
向寻虽然惊与自家小少爷竟然大白日的就“欺负”孟江南，但在来到向漠北跟前之时他已掩下了眸中的震惊，态度恭敬地抬手做着比划。
向漠北微微颔首，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风尘仆仆的向寻点头。
“辛苦你了，去稍作歇息吧，晚时还需得你忙。”
向寻退下，由不住舒了一口气。
好在他一到桂江府就寻到了这物件，且对方手头上也有足够的存货，否则他还真不知如何给小少爷交代。
听闻桂江府去年都还没有这物事！
最让他头疼的是小少爷只给他不到三天的时间！
眼下可算是办妥了，时间正好。
这物件在京城已不是新鲜之物，但这静西布政司却还不曾有过，那个叫小秋的小姑娘定不曾见过，不若提醒她届时记得瞧一瞧？反正都是人人可见的物事，让小姑娘高兴一把也没甚不行的。
孟江南去找阿睿，将晚上带他出去看花灯的事告诉他，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蹦蹦跳跳地去与阿乌说，与阿橘说，与三黄兄弟还有小花狸奴说，惹得它们都被他的欢快劲儿给感染了，一直同他在后院蹦跶玩耍，就连懒洋洋的阿橘也都抱着他的小手来舔了舔。
尔后孟江南又了向云珠那屋，她忙活了一整日还是没能做完，这会儿正在赶急赶忙地努力。
向漠北回了卧房，特意朝妆奁方向看了一眼，却不见了那碗小豆芽儿，瞧遍全屋也瞧不见。
向漠北眼神黯了黯，少顷才走到床榻旁侧的矮柜前，从里边拿出来一直雕花的檀木盒子。
这矮柜里放置的都是些不常用的物件，孟江南鲜少打开它，不曾发现向漠北何时在里边放了只檀木盒子。
他自柜中顶层拿出檀木盒子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当初在静江府遇见宋豫书时他塞到他手里来的那只方方正正的包袱，只一会儿，他便又将柜门阖上，只当自己甚也未有瞧见。
他将盒子放到桌案上，尔后坐下来将其打开。
盒子是一套雕刻用的刀具，还有一张锦帕，帕中裹这一支尚未打磨完毕的木兰花檀木簪。
只见他将簪子拿在手中，又从盒底拿出皮革，长睫微垂，专注地打磨起簪子来。
晚饭时候，向云珠没有出现，楼明澈吃得一如既往地多，阿睿因为兴奋，也吃得比平日里多了整整一碗米饭，向漠北习惯性地给孟江南夹菜，孟江南小口小口地吃，候立在一旁的小秋偷偷瞧了向寻好几眼，向寻自是有察觉，但每每循着这视线望去的时候小秋又已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除了楼明澈依旧，似乎每一人都与往常不大一样。
楼明澈总是最早一个动筷的，也是最后一个才放筷的，当他从坐墩挪到椅子上靠着打嗝时，只听才漱罢口的向漠北道：“今日乞巧节，入夜后城中热闹，都去走走，手上若是有活，明日再做也不迟。”
这前半句是对所有人说的，后半句则是倾重于向寻、廖伯以及小秋三人。
向寻打小就在向漠北身旁伺候，对自家小少爷对待下人的宽和早习以为常，因此神色如常。
廖伯则是笑呵呵道：“这是小少爷你们年轻人的节日，老奴一把老骨头就不去凑这热闹了，在宅中摆好瓜果等你们回来就成。”
唯独小秋震惊得睁圆了眼，总觉自己是听岔了，不是真的，直到见到孟江南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她才回过神来，激动地朝向漠北躬身，“谢、谢谢小少爷！”
“小少爷”这个称呼是跟着廖伯叫的，她自是不能还称主子一口一声“向大夫”。
孟江南总说向漠北好，可小秋始终不能感同身受，因为她觉得向漠北总是一副冷漠的模样令人生畏，直至此时此刻，她才真真明白孟江南说的“好”。
小少爷的好是好在心里，而非好在面上。
他们这般的下人，手里从来都是忙不完的活，她从不曾听说过谁个主人家会允下人放下手上的活儿而出去游玩的。
小秋高兴又感激，鼻尖直发酸。
夜幕慢慢拢上，城中大小街巷慢慢热闹了起来。

109、109（2更）
孟江南回了一趟卧房，理了理自己的仪容，从箱柜中取了向漠北一件披风挂在臂弯上，这才从房中出来。
如今处暑已过，白日里的日头虽仍有些灼人，但入夜之后却已生了凉风，她念着向漠北身子单薄羸弱，担心这夜里的秋风寒着他，故而将披风带上。
出了房后她本是要直接往前院去，走了几步后却又折了回来，走到了她放在不显眼之地的那碗小豆芽前边，忍不住捧起瓷碗来看了一眼。
过去了半日时间，碗里的小豆芽似乎又长高了一丁点儿。
孟江南轻叹一口气，将瓷碗放回原处，这才往前院去了。
小秋已经帮阿睿将衣裳整理好，头发也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手里拿着方才孟江南交代她准备好的水囊站在阿睿身后等她。
向寻低头检视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一番，今夜城中人多，难保不会有人生事。
楼明澈本是要自己先到街上去凑热闹，但他看看自己干瘪的荷包，决定还是跟着向漠北与孟江南，当一根亮到闪瞎他们眼的蜡烛比较好。
孟江南从跨院里出来时，一整日都未有在人前出现过的向云珠也正好风风火火地冲出来，看到所有人都还在院中，她才长吁了一口气，欢喜笑道：“还好还好，还以为小哥你们都出去了呢！”
向漠北看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干甚么去了？晚饭也不来吃。”
“不告诉小哥！”向云珠朝他呲牙一笑，“秘密！”
“前边让小秋拿过去的饭菜可老实吃了？”向漠北又问。
他面上神色虽然淡漠，声音也带着微微凉意，可他的话却是带着真真的关切。
担心向云珠没有吃饭而饿着。
“吃啦吃啦！”向云珠边笑应边上前去揽向漠北的胳膊，揽上之后发觉不对，当即转身来拉过孟江南的手，将她拉到了向漠北身旁来，她自己则是挪到了阿睿边上，笑盈盈道，“这样才对嘛！”
说着，她牵起了阿睿的小手，率先往外走，“来，阿睿，姑姑带你。”
阿睿小脸儿有些幽幽地看向孟江南，明显的想要和孟江南一块儿。
向云珠这会儿弯下腰来贴着他耳朵小声了说了些什么，小家伙登时乖乖地跟她走了，还是心甘情愿开开心心的。
嗯嗯，阿睿乖乖儿的不和爹爹抢娘亲的手手拉！
只是小阿睿跟着向云珠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来看向漠北与孟江南是否已经拉拉手时发现楼明澈还杵在向漠北身旁，小家伙皱了皱小脸，尔后扯了扯向云珠的衣袖，让她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后便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哒哒哒地就跑到了楼明澈身旁来，二话不说就拉住他的手，将他从向漠北身旁拉开。
楼明澈：难道小家伙是帮着那个小丫头耍小滑头？
不！他坚决不动！
阿睿见拉不动他，又看了一眼向漠北与孟江南身侧那各自都还毫无动静的手，顿时急了，张嘴就道：“楼先生不听话！楼先生想要拉爹爹的手手，这样爹爹就不能拉娘亲的手手了！”
“！”楼明澈一脸惊恐地看了身侧面如死水般的向漠北一眼，果断跟小阿睿走了。
谁想拉这个只会气死他的死小子的手！
阿睿这才又开心起来：听话的楼先生才是好先生！
看着蹦蹦跳跳的阿睿，楼明澈莫名有一股自己被小家伙表扬了的错觉。
小秋本是要跟在孟江南身后的，但眼下见此情况，她朝他们夫妻二人躬了躬身，道一声“奴婢上前伺候阿睿少爷”便也走上了前去。
孟江南往后瞧了一眼，发现虽没有跟上去，却是退得远远儿的。
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却已红了脸的孟江南：“……”
前边向云珠几人已经绕过照壁，走出了大门，向漠北却还在院子里杵着不动，孟江南不知他在想着些什么，只是觉着他要是还不走的话便要跟不上阿睿他们了，不由轻声唤他：“嘉安？”
她话音才落，本是无动于衷的向漠北微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孟江南正要再说话，他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
孟江南怔住，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说。
向漠北紧了紧她的手，转回头，面不改色道：“走吧。”
孟江南紧跟在他身侧，有些讷讷，手也有些僵。
向漠北忽又转过头来，低下头在她耳廓轻轻一咬。
孟江南浑身冒气一阵小小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就抓紧了他的手。
向漠北这才将她耳廓松开，同时将她朝自己再拉近些，不疾不徐往外走。
孟江南紧挨着他手臂，握紧着他的手，抿嘴笑了起来。
街上很热闹。
孟江南与阿睿的眼中都亮着光，看甚都觉得新鲜有趣，虽是平日里走过了无数回的地方，但灯火夜色与白日里却又是不同的景致，孟江南置身其中，煞是有种自己从未来过此处的感觉。
阿睿就更不必说，一双眼睁大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形形色色的路人，以及瞧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零食，直是叫他瞧得目不暇接。
走着走着，阿睿在一个糖饼转盘前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上以糖油画成的大鱼。
向云珠在京城瞧多了这个，一点儿不敢兴致，她瞧上了前边货架上的一个面具，生怕有人与她抢，着急着过去，于是便将阿睿的小手塞到了孟江南手中，自个儿先往前边去了。
楼明澈看看她又看看总是一脸淡漠的向漠北，又想到了前边小阿睿说他想要牵向漠北手的话，果断跟上了向云珠的脚步。
小丫头这会儿一心想着玩儿，想必也没那个心来闹他。
最主要是小丫头荷包满当当的！
拉着阿睿的手同他一块儿停下的孟江南与他一般，看着糖盘上那个惟妙惟肖的鱼形糖饼目不转睛。
糖饼是一个小女孩儿的，画糖饼的老大爷趁着糖油还未凝结，将一支长竹签朝糖饼上一按，糖饼便黏到了竹签上，他用扁平的铜刀将糖饼从糖盘上刮起，将其递给了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拿着鱼形糖饼跟着她的爹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老大爷这会儿笑眯眯地看着阿睿问：“娃儿要不要转糖饼转盘啊？”
阿睿稀罕极了想要极了，可他却没有当即就点头说要，而是看了那个绘着龙凤蛇虎等动物的转盘一眼，再抬起头来看向孟江南与向漠北。
见着向漠北点点头，小家伙这才兴奋地与老大爷道：“嗯嗯！阿睿也要转糖饼！”
小家伙伸手去拨转盘上的针之前还看了一眼自己小手是不是干干净净，这才煞有介事地去拨转针，那认真的小模样好似在做什么大事似的，喜人极了。
转针由快变缓，最后停在了“龙”身上。
“娘亲娘亲！阿睿转到了大龙！”阿睿高兴地昂起头来对着孟江南直拍小手。
老大爷一边舀起糖油一边笑道：“娃儿好手气！已经很久没有人转到龙了，可别说，大爷我啊，就数画龙的手艺最硬了！”
阿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瞧瞧自己的龙形糖饼是何模样。
孟江南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向漠北则是看着那指针指着的龙形图案有一瞬间的失神。
老大爷的手艺确实很硬，小半盏茶的时间都未到，他那张两尺见方的糖盘子上便已画出的一条鹿角蛇身鲤鳞鹰爪体态蜿蜒脚踏祥云的长龙，就连两根龙须都描画了出来，糖油澄黄，再由周遭明亮的灯火一番映照，有如金光镀其身，可谓气势凛然。
阿睿已经瞧得目瞪口呆两眼放光，激动又小心地将其拿在手上，迟迟不舍得咬，只伸出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舔。
老大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从方才开始就在旁兴致勃勃瞧着的孟江南，又问道：“小娘子可要转一个？”
孟江南一愣，摇了摇头，抿嘴微微笑道：“我不用了。”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神分明还落在那转盘之上。
她不是小孩儿了，再玩这个的话会被人笑话的，嘉安也会笑话她的。
她正要牵上阿睿的手离开，向漠北此时却先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至转盘上，将那转针拨了一拨。
指针碌碌直转，老大爷看着他二人，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灯火之中，孟江南的脸红得发烫。
指针在“兔子”身上停下。
孟江南急急忙忙收回手，心直怦怦跳。
老大爷乐呵呵地画了一只兔子，比平日里他画给别人的要大上一倍。
呵呵呵，这么英俊的小相公，这么俊俏的小娘子，这么恩爱的小夫妻，好啊，真好。
阿睿两只手都在抓着竹签，因为他的那块龙形糖饼实在太大，对小小的他来说有些沉手，因而他空不出手来让孟江南牵着，孟江南只能紧紧看着他，担心过往的路人将他从自己身旁给冲丢了。
她不放心阿睿，是以拿在手里的那块被老大爷画得圆滚滚的兔子糖饼迟迟没顾得上吃一口。
小秋这会儿从后边走上来，走到阿睿身旁，替孟江南看着他，孟江南这才不需要时刻都看着他，也才有机会尝一尝她的兔子糖饼。
嘉安给她转的呢！
她看着手里胖胖的兔子糖饼，笑得甜甜，张嘴就要咬上一小口。
谁知向漠北此时凑了过来，早她一步先咬上了那兔子糖饼，咬掉了一只耳朵。
孟江南呆了呆，错愕地抬起头来看他。
只见向漠北还未将那块糖咬进嘴里，就叼在唇间，嘴角边上露着小梨涡，眸中有星光，模样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淡漠毫不一样，瞧着有些不羁，还有些……坏。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以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痴痴的，还呆呆的。
向漠北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嘴角边上的小梨涡愈发深了。
嘴里的糖饼很甜。
像她。

110、110（1更）
向云珠瞧上的面具是一个小猪头，木雕的，一对大大的耳朵，画着红彤彤的脸蛋，那几乎要拱到天上去的鼻子刻得尤其形象。
她站在货架前就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去拿这只小猪头面具，奈何这只面具挂在最上头，她不够高，踮起脚举起手仍够不着，摊主又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无暇过来帮她将那只面具取下来。
向云珠也不叫人帮忙，只见她往后退了退，自个儿蹦起来拿。
然而还是拿不到。
她有些生气了，这人来人往的她也不便拿出她的身手，以免伤着人，正左右张望寻竹挑子来将那面具给取下来，此时只听她身后有男子道：“可是瞧上的这一个？”
再听得有女子开心地应声：“嗯嗯！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紧着她便见着有竹挑子自她身后举了起来，挑起了挂在货架嘴上一排的一只面具。
正是她一眼瞧中的那只小猪头面具！
向云珠恼了，正要夺过男子手里的竹挑子来将那只小猪头面具取下来，此时只见又一只手朝那面具伸去。
动作比男子手中竹挑子要快，在竹挑子碰到那面具前将其拿了下来！
而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盯着向云珠的荷包跟着她的楼明澈。
他生得很高，无需竹挑子，也无需踮脚，只需将胳膊稍稍一抬，就能拿到了那只挂在最上头的面具。
那正举着竹挑子的男子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也不知是因为楼明澈拿了那只面具，还是因为他那碾压式的身高，他看着楼明澈，有些恼道：“这位兄台，承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只面具是在下先看中的。”
只见男子身着玉色深衣，瞧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不过他面上的神情却不见好，有些恨恨地盯着楼明澈。
他身后站着一名妙龄女子，正微微蹙着眉。
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男子一心想要让身后女子欢心的，若是寻常人，自不会在这等时候予人难堪，可楼明澈偏偏不是此等会解风情之人。
他像甚么也没瞧见没发现似的半眯起眼盯着男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先看中就是你的？我还说我先看中了，你怎么说？”
男子怔住，似乎不曾见过这般不讲理之人，想要发怒，但想到身后的女子，还是忍下了气，只能继续同楼明澈讲道理道：“兄台独自一人要这姑娘家的面具何用？何不让给在下？”
男子说完，还特意微微让开看，以让楼明澈能够瞧得清楚站在他身后的丽人，好心甘情愿地将面具让出来。
男人向来不夺男子喜好之物，即便眼前这人再如何粗俗，定也不会强占着女子瞧上的物事。
谁知楼明澈非但不将面具让出来，反是一个抬手就将面具扣到了站在一旁不知是在发怔还是在瞧这热闹的向云珠脸上，几乎是用鼻孔来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家女人瞧上了的东西我就得让出来？这还是我家小丫头先瞧上的呢！我偏不让你又如何？你敢从我家下丫头脸上把这面具扒拉下来？”
“……”
“！”男子被楼明澈怼得一脸酱色，若他没有读过圣贤书，他觉得他这会儿能和楼明澈打起来！
既然你家姑娘先瞧上了，那你方才为何迟迟杵着不动！？
就冲你这不解风情的样儿，能赢得姑娘家的芳心那才是有鬼！
你就是买下这货架上的所有面具都没用！
最后还是那女子轻轻拽着男子的衣袖，将气得一张脸都涨红了的他拉走，临走前她还朝向云珠歉意地笑了笑。
原是这位姑娘先看上的那只面具，确实是他们夺人所好了，这位大官人虽然言行粗俗，但看得出是真心待这位姑娘好了，乞巧佳节，有这等情意便是极好的，该是为他人高兴才是，无需动怒的。
向云珠看见女子冲她笑，便将脸上的面具朝上推，也朝她呲牙一笑。
哎呀，真是个心美貌也美的姑娘！
不过……
“楼贪吃，你方才是不是在帮我呀？”向云珠抬起头来，喜滋滋地看着楼明澈，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眨啊眨的大眼睛颤啊颤。
楼明澈不得不承认，项家人的眼睛就是生得美极，就好像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过似的，精致到耀眼，幸好这小丫头生得清清纯纯的，若是生得娇媚一些，只怕这双眼只是瞧人一眼便能将旁人的神魂给勾了去。
且他这会儿一低头瞧见的便是她掀到头顶上的那只小猪头面具，还有她那浑身上下满满的少女气息当真是没能让他有一丁点不当有的遐想。
他并不否认自己方才就是在帮她，不过却有别于方才那对男女之间的情意，而是出自对自家小娃儿保护的那一种“帮”。
虽然这小丫头平日里总是折腾他，还不时地朝他嚷嚷负责的话，他也喜好欺负她到跳脚，但那都是他自个儿的事，外人欺负她，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么个难看的猪头面具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这小丫头喜欢，他还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给她抢了去？
这小丫头只有他能气，别人来气她，不成。
“平日在家中窜上跳下的，这到了别人面前就不耍横了？”楼明澈一脸嫌弃，看向云珠头顶上的小猪头面具有些歪扭，不顺眼，他便抬手给她摆正了来。
甭说，她和这只小猪头还挺像。
向云珠这会儿高兴，也不管在乎他说些什么，而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在手里揣着，还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笑盈盈地对楼明澈道：“呐，楼贪吃，方才你帮了我，我得答谢你，我送你个东西啊。”
楼明澈毫不犹豫拒绝：“不要。”
这事若放在平日，向云珠已气鼓鼓地跺脚，但这会儿非但不生气，还仍旧笑盈盈的，“你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嘛。”
事出反常必有妖，楼明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见向云珠将双手从身后移到了身前来，手心里托着一只荷包。
荷包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点儿都不细密，面上的刺绣更是难看得让人不忍直视。
莫说荷包在这一天收不得，就是放在平日，也是收不得，单就这荷包丑得难以言喻的样儿，就更收不得！
楼明澈正要再次拒绝，只听向云珠又道：“这里边有百两银票，够你吃好多好多好多——鸡鸭鹅猪腿了。”
这就是向云珠的杀手锏。
银子和吃的。
她就不信楼贪吃不收！
他不仅是个贪吃鬼，还是个穷鬼！
果不其然，楼明澈虽然没有即刻收下，但也没有张嘴就拒绝，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丑荷包。
他看着那丑荷包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向云珠的指头。
她十只指头都既红又肿。
除了针线活，楼明澈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将自己的手指头弄成这般模样。
她是个只会舞刀弄枪不会做女红的野蛮丫头。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只丑不堪言的荷包上，想到前几日孟江南找他拿的对扎刺伤最有效的药。
向云珠见他迟迟不收，这才有些急了，又道：“我没骗你，里边真的有百两银票，不信你自己打开瞧瞧！”
说着，她将手里的荷包朝楼明澈眼前再递了递。
楼明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这才慢慢抬起手来，不情不愿地接过她手里的荷包。
向云珠笑得开心不已，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收下的。
楼明澈将荷包打开，果见里边有张百两银票，还有好十几粒碎银和一小串儿铜板。
“你想吃什么就去吃啊，里边的铜板花光了你再花那些碎银，也够你吃好多了呢！”向云珠道。
楼明澈将荷包里的银票收进怀里，碎银和铜板倒到手心里。
向云珠见状，登时急得跺脚：“楼贪吃你不能这样！你必须把这只荷包收下！不然……不然你把银票还我！”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绣的荷包！
楼明澈盯着那荷包看了半晌，才又不得不将手里的碎银和铜板装进去。
算了，谁让他穷，为五斗米尚可折腰，更何况这是百两多的银子！
楼明澈心中默默念：他是为了钱才收的这丑不拉几的荷包，不是为了这丑荷包收的银子！
向云珠可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只要他收下就行。
手里拿着龙形糖饼糖饼的阿睿在小秋的跟随下来到了他们跟前，举着手里那威风凛凛的“大金龙”来炫耀：“姑姑，楼先生！看阿睿的大金龙！”
他走到楼明澈跟前时，楼明澈正在不情不愿地将碎银和铜板收进荷包里。
阿睿看着他手里崭新的荷包，瞪大了眼：“楼先生方才买的荷包吗？楼先生喜欢这样丑丑的荷包吗？这荷包上边的鸭子好胖好胖！它肯定吃了好多好多，像楼先生吃得一样多！”
紧跟在阿睿身侧的小秋听着小家伙这么一说，不由得也看向楼明澈手里的荷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还从没见过手艺这么拙劣的荷包。
荷包上的不是鸭子，是……鸳鸯吧？
看这荷包这么崭新，是楼先生才收到的吧？
谁个姑娘家的手艺这么差还送得出手呀？
想到这儿，小秋心中“咯噔”一跳，悄悄地瞧了向云珠一眼。
只见她正死死盯着那只荷包，腮帮子有些胀鼓鼓的，似乎在生气。
楼明澈本是要附和阿睿一起嫌弃这荷包丑得难以言喻的，可他不经意间又瞧到了向云珠红肿的指头，只能将嫌弃的话往肚子里咽，一把抓过阿睿手里的糖饼，嘎嘣嘎嘣就咬了起来，一边在心里附和：是啊是啊，就是又丑又胖的鸭子！她还非要人收下这么丑的荷包！
一心想着给所有人都瞧瞧他的金龙糖饼以致迟迟都没舍得吃上一口的阿睿看着楼明澈抢过他的糖饼张嘴就咬，三两口就咬去一半的糖饼，他先是发怔，尔后“哇”地就哭出了声。
楼先生坏！抢他的糖饼吃！还快吃完了！

111、111（2更）
随后走来的向漠北毫不犹豫地从楼明澈手中拿过了糖饼，放回阿睿手里。
孟江南则是赶忙安慰他道：“阿睿不哭，这糖饼太大，你吃不了这般多，给先生吃些无妨的。”
阿睿这才抽抽嗒嗒的没有再哭，抓紧手里的竹签不让楼明澈再抢。
楼明澈笑眯眯地扯了扯他的小脸，“阿睿最乖，最会疼人了。”
阿睿受用地捣着小脑袋，楼明澈趁机又再咬了一口他手里的糖饼。
这一回，他一咬就咬去了剩下糖饼的一大半。
阿睿懵了，再一次“哇”的又哭了。
“楼贪吃你真是太过分啦！你想吃就自己去买呀，光欺负我们阿睿！”向云珠嫌弃地将楼明澈从阿睿身旁推开，牵起阿睿的手将他往回带，“走，阿睿，姑姑带你再去重新买一个。”
楼明澈一点儿不害臊，屁颠屁颠也跟着去了。
这是转盘转的糖饼吧？他也要去转，每样都转一个出来！
或者他将这条街从头吃到尾，反正他现在手里有钱。
小秋可不觉得这会儿是自己跟在孟江南身旁的时候，她将手里的牛皮水囊递给孟江南后又跟在阿睿及向云珠身后走了。
向漠北看了一眼身侧货架上的各色面具，目光最后落在了一只纸糊成的兔子面具上。
他将这个兔子面具拿了下来，戴到了孟江南面上，给摊主付了铜板。
孟江南将面具往头顶上推了推，含着手里的兔子糖饼，实在忍不住，便轻轻拽了拽向漠北的衣袖，问他道：“嘉安是喜欢兔子么？”
糖饼是兔子，面具也是兔子。
“嗯。”向漠北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做解释。
其实他喜欢的不是兔子，是她。
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兔子，温顺又乖巧，但是着急的时候也会咬人，尤其夜里搂着他的脖子哭红了眼的模样更像兔子。
孟江南可不知晓这些，只当他真是喜欢兔子，便愈发觉得兔子可爱。
他们没有在原地等向云珠与阿睿过来，而是先行到晴阳河畔等他们。
静江府城不大，只引了一条河入城，城内河接墙外护城河，自西南入城，绕府城一圈，从东南出城，汇入城外曲水，城中的这条河便叫晴阳河。
乞巧节这一夜，城中百姓皆聚集在晴阳河中部一段河畔放河灯，因为那儿有一座桥，名雀桥，百姓觉得此“雀”通“鹊”，在此处放河灯很是应景，久而久之，所有人便都聚到了这儿来放河灯。
孟江南同向云珠说过，若是路上他们走散了，就在雀桥边见。
她想去赏河灯，还想放一放河灯。
这会儿晴阳河两岸还未热闹，人们都还在街市上赏花灯吃零食，又或是在无人之处表情意诉衷肠，尚未到晴阳河岸来放河灯，河面是只漂浮着十数盏花瓣红艳艳的河灯而已。
仅是如此，孟江南已觉得此景动人，使得她迫不及待地提着裙裾小跑着到雀桥上，俯看河面上的如带般蜿蜒相连的河灯，顺着河水悠悠地往城外方向漂流而去。
夜风自河面上微微拂来，凉意阵阵。
孟江南看向正要朝桥上走来的向漠北，又提着裙裾跑下桥去，朝向漠北跑去，速度比跑上桥时要快上许多。
将将在他面前停住脚，她便将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披风抖开，踮着脚给他披上，一边喃喃道：“起风了，夜里凉，嘉安还是披上披风的好。”
不忘给他将披风的系带给系上。
末了将手里的牛皮水囊递给他：“嘉安喝些水，走了这么些路，你当是渴了的。”
她很细心，也很贴心，为向漠北想的比为她自己想的都多。
向漠北喝水时，一个与小秋一般年纪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一只大竹篮从他们身侧走过，她停了下来，很是紧张地看着他们，怯怯地问：“大官人，小娘子，要买一盏河灯吗？”
孟江南朝她臂弯挎着的竹篮里看去，里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河灯。
只听小姑娘又道：“都是我和我阿娘自个儿糊的，原本是阿娘出来卖的，可是她昨日摔了腿……”
说到后边，小姑娘声音愈来愈小。
若是今夜这些河灯卖不出去，明儿个就没办法给阿娘买药了。
“我要四盏。”孟江南道。
小姑娘又惊又喜地看她。
“你和你阿娘的手艺很好。”孟江南微微笑道，“我们有四人要放灯。”
她算是说得很明白，并非可怜她才买她的河灯，而是因为她的手艺好，她替别人一块儿买。
孟江南将两盏河灯让向漠北帮忙拿着，她自己拿着两盏，她自己一盏，阿睿一盏，小满一盏，还有一盏给小秋。
嘉安若是也要放……就和她放同一盏好了！
小姑娘感激地给孟江南道了谢，开心地走了，接下来继续卖花灯的勇气也足足儿的了。
他们在河畔等向云珠期间，两侧河畔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向云珠带着阿睿来到河畔时，人已很多，河面上的河灯也比方才多了许多。
孟江南将河灯挨个分给了他们。
分到小秋手上时，小秋震惊得不敢接，还是孟江南拉过她的手往她手里塞，她才回过神来将河灯捧住。
他们寻了个人不大多的地方，将河灯放到了河面上。
阿睿瞧得眼珠子一动不动，孟江南则是拉起他的小手，将他带到了雀桥上，让他能够瞧得更广。
桥上人不多，却也不少，她挤不进到栏杆旁，只能躬下身将阿睿抱起来。
只是在她朝阿睿伸出手时，跟着她一块儿上到桥上来的向漠北先她一步将阿睿抱了起来。
孟江南顿时有些着急：“嘉安你别，我来就好，阿睿比之前沉了不少，嘉安身子怕是吃不消的。”
向漠北非但未有将阿睿放下，反是将他托得更高，微微侧了头沉声与她道：“我尚能抱起你，又缘何抱不住阿睿？”
抱、抱……
孟江南顿时就红了脸，甚话也辩驳不了。
嘉、嘉安确实能抱得住她，可那都是……都是将她抱到床上去的，不一样！
可这般话她又说不出口，只能道：“那嘉安你慢着些呀。”
阿睿也知自家爹爹身子骨弱，正要说他不用爹爹抱时，他瞧见了满河的河灯，烛光在里边闪烁，将红色的灯纸映得透亮，像是开满了整条河的荷花，在夜里发着光，一直往天际蜿蜒而去。
小家伙登时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眼珠子一动不动，小嘴也张得老大，须臾才激动得与孟江南道：“娘亲娘亲！河面上好多好多花灯！好漂亮好漂亮！”
“那阿睿就多看看。”孟江南眼里都是温柔。
“嗯嗯！”阿睿用力点点头，又看向如夜幕繁星般河灯闪闪的晴阳河。
忽然，只听人群之中有人惊道：“那、那是什么！？”
“哪儿呢？”有人紧跟着问。
“就河边上啊！像是……灯笼？”
“飞上天的……灯笼？”
“天灯！”忽又听得谁人既惊又喜道，“那是天灯！我在京城见过！”
人们议论纷纷间，天灯徐徐升入夜空，一盏、两盏、三盏……一盏接一盏自河畔两侧升起，升上夜空，由远及近，成百上千，与河面上如带般的河灯交相辉映，与夜幕上的星月争辉。
静江府百姓见过天灯的人少之又少，此刻他们看着漫天的天灯都看得出了神，雀桥之上，晴阳河畔，一时之间安静得只闻蛙声，皆惊喜地看着夜幕中的盏盏天灯。
孟江南眸中也尽是惊喜，出神地看着那比繁星还要耀眼的无数天灯。
向漠北却是在看她。
盏盏天灯映在她眸中，将她的眸子点亮，孟江南觉得天灯耀眼，向漠北却是觉她的眼眸最是夺目。
熠熠生光的不是满河河灯，也不是漫天天灯，而是她的眼。
安静的人群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这就是天灯吗？原来是这样的，真好看啊！”
“怎的不见放天灯的人啊？这同时升起的天灯，该得多少人来放啊？”
“这是谁人的手笔啊？竟如此阔绰！”
“我猜……是哪位大官人给心仪的小娘子表爱意花的大手笔！”
“那到底是哪位大官人啊？你猜得到不？”
“我哪能猜得到！我哪有那通天本事！”
阿睿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数不尽的天灯以及看不到尽头的河灯，孟江南则是听着旁人的议论也好奇了起来，她轻轻扯了扯向漠北的衣袖，眨着眼抿着笑与他道：“嘉安，我觉得他们说的对，这些天灯一定是哪位大官人给他心仪的娘子放的！”
向漠北不答反问：“小鱼觉得是这般？”
“嗯嗯！”孟江南用力点点头，“一定是这样的！”
不然谁人会在这天夜里一次放这般多的天灯呢？
只听向漠北又问：“小鱼可想要自己放一盏？”
“？”孟江南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向漠北此话何意，便见着向寻手里托着一盏天灯自桥下朝他们走了过来，站在了她面前，将手中天灯恭敬地递给了她。
霎时之间，桥上桥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来。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向寻朝他递来的天灯，脑子一阵嗡嗡作响，她根本听不到旁人在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接过的天灯再将它放到天上去的，她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想着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
这些天灯一定是哪位大官人给他心仪的娘子放的！
孟江南从震惊中回过来神时，阿睿已由向寻抱着走下了雀桥，她则是由向漠北握着手，亦在慢慢从雀桥上走下，身后周遭还满是旁人或震惊或艳羡的目光与私语。
阿睿这时朝她扑过来，兴奋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娘亲娘亲！河灯好好看！天灯好漂亮好漂亮！是爹爹给娘亲放的爱哦！”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身旁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的孟江南通红着脸提着裙裾飞快地从向漠北逃开了！
周遭的人见状，无数在朝向漠北大声道：“大官人赶紧去追啊！莫让小娘子跑了啊！”
向云珠毫不犹豫加入队列，比任何人喊得都要大声：“大官人赶紧去追啊！莫让小娘子跑了啊！”
原来小哥还给小嫂嫂备了这么一手！
这还是她冷冰冰的小哥吗！？
这简直就是暖风一样的小哥！

112、112
向寻不是个爱笑之人，但此刻他看着自家小少爷和小少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股子憨劲。
那售天灯的老爷做事果然令人放心，真真是一点儿岔子也没出，好极好极。
向寻只是看着向漠北追着孟江南而去，并未有如同往日里那般紧跟着上去，这些个自知之明与眼力劲他还是有的。
他亦没有让小阿睿跟上去，只是将他放了下来，打算去找那正等着他将余下一半的货款结了的老爷再那一盏天灯来给小家伙放。
一直站在雀桥下人群里不远不近跟着孟江南的小秋也没有不识趣地这会儿去追孟江南，她手里攥着东西，目光一直跟着向寻。
待阿睿欢天喜地地放了天灯，向云珠又拉着他的小手带他到河对岸去换个地儿看河灯去了。
向云珠自幼便习武，加之去山上静修了几年，根本无需旁人替她担心是否会遇着危险，即便遇着危险，那危险最终也是别人的，因为向寻并未跟在她身后以做保护。
若真动起手来，他怕还不是如今的小郡主的对手了，有小郡主与小阿睿一起，他也不用担心小阿睿的安危，是以向寻找了个人较少又能远远瞧见向漠北的地方候着。
小秋看了他许久许久，见着他在人稀之地站定，将手里的东西攥得紧了又紧，勇气亦提了又提，这才挪了挪脚，慢慢朝他走去。
“向、向大哥。”小秋怯怯地唤了面上无甚神情的向寻一声。
向寻循声看来，只见她飞快地低下头，不看他，只手里攥着东西紧张道：“天灯很好看，谢谢向大哥。”
向寻一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可不好意思受她这一声谢谢，这天灯是小少爷放给小少夫人看的，他不过是提醒了她一番夜里记得抬头往天上瞅一瞅，毕竟这天灯一旦放起来也不是小少夫人一人能看到而已。
不过这是他以为小少爷和小少夫人独自到这雀桥而已，是以才提醒这小姑娘的，不想小少爷允了他们都出来走一遭，这倒是显得他的提醒有些多余了。
反正只要人在这雀桥附近，都是能看到这些天灯的。
小秋说完，将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朝他面前一递，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磕巴道：“这、这个是给向大哥缝的，多谢向大哥这些日子来的照顾，还望、向大哥不嫌弃。”
那是一只香囊，烟青色缎面上只绣着一柄小小的剑，很寻常的缎子，很寻常的绣工。
小秋低着头不敢抬，生怕向寻不收，紧张极了。
而就在她紧张得只闻自己怦怦心跳声时，向寻伸过来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只香囊。
小秋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向寻朝她微微一笑再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后自顾自地将香囊别到了腰带上。
向寻是个粗枝大叶，并未多想这香囊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小秋道是谢礼，他就当是谢礼，毕竟在他眼里小秋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就像是家中妹妹一般，妹妹给兄长送个香囊，并无不妥之处。
瞧着小少爷与小阿睿腰间都挂着小少夫人缝制的香囊，他觉得还挺不错的，香囊里的药材还有提神凝神的功效，最是适合他们这些做侍从的人用了，不过他可不好意思自己到铺子里给自己买一个，劳小少夫人给他做一个他更没那个胆。
这个就挺好，颜色一点儿不花哨。
小秋看他眼神清清郎朗，当即猜得到他并未多想，她心中有些失落的同时更多的是欢喜，显然只要向寻能够收下这个荷包，她就觉得满足了，无论原因。
她如今在向家过得很好，主子和善，向大哥和廖伯待她亦如家中人一般，她如今的日子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她很知足，也很满足。
这样也很好，能得一兄长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是一想，小秋心中那股子紧张的害羞便随着这拂过她与向寻之间的夜风散了去，她放下了因紧张而交握于身前的双手，对着向寻也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道：“我第一次做荷包，做得不好，待我。日后同夫人练得更好了，我再给向大哥做。”
看着眼前笑容轻快的小秋，向寻难免就想到了她刚到向家时的模样，瘦瘦小小战战兢兢，如今却是好得多了，不仅脸比来时圆了些，性子也比那会儿开朗了不少，他不由又笑着点点头，唇角扬得比方才更高，抬手搭在小秋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就像兄长对家中小妹般的亲昵。
心中不再有那些乱糟糟念头的小秋这会儿也不觉羞，反是觉得鼻子有些酸，有些想哭。
家与亲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但她未有哭，而是也朝向寻又笑了笑，往河对岸去寻向云珠与阿睿去了。
小少爷与夫人这边无需她伺候，那她就只能去候着小姐与阿睿少爷，随时听凭差遣。
向漠北那厢
孟江南沿着河畔顺着人少的下游方向跑，直至跑到河畔除她再无旁人之处，她才停下着急忙慌的脚步，扶着一旁的柳树喘着气。
忽地，她想起什么来，又猛地转回身去。
只见在她一路跑来的方向上，一道单薄的身影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尔后又快步走起来，走了须臾又改为跑，不停反复。
可他即便是跑起来，也是跑得很慢。
哪怕他还离孟江南停下的这处远远儿的，远得孟江南只瞧得见他身上的玉色披风，根本瞧不见他的脸，可她觉得自己却还是瞧见了他苍白的面色，急促的呼吸。
她心一紧，当即不假思索便往回跑。
她跑得很急，比跑来时要急得多，急得她连裙裾都忘了提，一心只想着快些到那玉色人影跟前去，她踩着自己的裙襕险些栽倒在地时才想起来提裙裾，却是匆匆将裙幅往臂弯里揽，也顾不得礼数脸面，跑得快极。
“嘉安！”孟江南几乎是扑进的向漠北怀里，她这会儿也不去管周遭是否有旁人瞧着，心里眼里只有向漠北，她紧紧抓着他的披风袖子，白着脸慌张地将他看了又看，一边用手去抚他的背，看着他因急促呼吸而泛着红的双颊，她又着急又自责，瞅着一旁的柳树下有石墩，便扯着他去坐。
向漠北说不上话，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孟江南却还是自责得想哭，却又不敢掉一滴泪，担心待会儿向漠北还要费神来宽慰她，因此唯见她眼眶通红，不无担忧地看着他，也不敢在此时说上些什么，只坐在他身侧紧紧抓着他的手而已。
柔软细长的柳条挂在河面上，夜风一来，柳梢便在河面上搅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孟江南将向漠北的衣袖抓紧得不能再紧，红着眼巴巴地等着他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里将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
向漠北一直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终是待得他不再喘得厉害，孟江南才小心翼翼地拔了塞口的水囊递给他，依旧不敢说话。
或是说她根本不知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才好。
嘉安为她耗费心思，她却如此不识趣。
向漠北没有拒绝，却只是微微抿了一小口而已。
孟江南失魂落魄般地将塞口堵回水囊。
“不喜欢么？”向漠北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鼻音有些粗重，呼吸也还有些急，像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他又道了一遍，“天灯，不喜欢么？”
孟江南似乎没想到他一张口便是问自己喜欢与否，以致她愣愣地看着他，好似在瞧他是否说错了话似的，小半晌她才低下头去，羞愧地摇了摇，双手从紧抓着他的衣袖到紧抓着自己的裙子，低声道：“不是的，我很喜欢，很喜欢。”
怕向漠北不相信似的，她一连道了两个“很喜欢”。
向漠北闻言蹙起了眉，哪怕他头脑再如何聪慧，此番也想不透孟江南方才为何要急急忙忙从他身旁跑开。
“我……”孟江南张张嘴，将裙子抓得更紧，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从未被那般多的人盯着瞧过，我害怕……”
“我害怕大家都觉得我不配……”
不配嫁给嘉安，不配他为她费心，不配他对她好。
因为她不够好，而嘉安却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出身尊贵，她怕自己给他丢人。
孟江南说完便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羞愧得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她没有听到向漠北说话，只见他自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锦帕，于她眼前打开。
锦帕里是一支雕刻成木兰花的檀木簪子，雕工不甚精湛，看得出是出自新人之手。
在孟江南震惊的目光中，只听向漠北有些不自在道：“这是给小鱼今日予我的荷包的回礼。”
木兰花很适合他的小鱼，她有一颗干净的心。
他本想以玉石来雕，然而玉石工序太多，他怕赶不及在今夜之前完成，且他从未雕过玉石，也不知当如何下手。
他会雕的能雕的也就只有木簪而已。
这支簪子自她过门开始他就已经着手在雕，却一直都雕得不甚满意，他是刻了又刻，磨了又磨，才有了今般模样，他也知即便是今般模样，依旧技拙，可他听闻姑娘家便是喜爱自己心仪之人予其自己亲手所制之物，若非如此，他也拿不出手。
不过见了这个，他的傻姑娘便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然而这回却是轮到他听不着孟江南说话了，亦未见她有任何动静。
莫非是他的手艺吓着了她？
向漠北愈发不自在，心觉日后还是让匠人来做这些个的好，正要收回手，孟江南才忽地有了动作。
她飞快地抬起手，抢夺似地在向漠北收回手前将那只木兰檀木簪拿到了自己手里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直直看着向漠北，方才那难过又愧疚的心绪好似自她拿着簪子的双手指间溜走了，只听她按捺不住兴奋朝向漠北道：“给我的么？嘉安亲手做的对么？我可以现在就戴上么？”
不是给她，又还能给谁？
如此青涩的雕刻技艺，不是出自他自己之手，又如何拿得出手？
孟江南心中很清楚。
可她偏要问。
好似非要听到向漠北一个应声或是看到他一个点头她才满意似的。
“嗯。”向漠北应了声，也点了点头，“小鱼若是——”
“嘉安可以帮我戴上么？”孟江南直直看着他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嘉安可以现在就帮我戴上么？”
向漠北未动，须臾才道：“明日。我带你到铺子里挑选样式好的。”
他的这一支只是让她图个高兴，并不适合簪上，簪上了也不过是会让人笑话。
他的小鱼得用最好的才是。
谁知孟江南却果断拒绝道：“我不要，我就要戴这一支。”
她看着向漠北，眸光灼灼，莹光满满，珍宝似的捧着那支檀木簪，羞赧却肯定道：“这是嘉安的手艺，更是嘉安的情意，它比任何簪子都要好看，我就要戴它。”
末了她又扯扯向漠北的衣袖，巴巴地再一次问他：“嘉安帮我戴上好么？”
向漠北终是拿过了她手里的木兰花檀木簪。
孟江南低下头，乖乖巧巧地坐好，待向漠北将簪子簪到她发髻里，她才抬起头，抬手对那簪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的模样。
“谢谢你，嘉安。”孟江南放下手，轻轻地捧起了向漠北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他的指尖，既高兴又心疼，“嘉安日后莫要再为我做这些个累活了，嘉安的手是做文章画画儿用的，不该是来做这些的。”
做文章画画儿？向漠北的手蓦地微微一颤。
只听孟江南又道：“嘉安日后也莫要像方才那般来跑了，摔了如何是好？伤到了又如何是好？”
说到这个，孟江南就有些后怕。
她怕极了他会有些什么闪失。
“你不逃，我便无需跑。”向漠北将手掌一翻，抓住了她的手，死死盯着她，凑近她，以低低沉沉近乎警告的语气道，“日后你也不可再说甚么配与不配的话。”
孟江南被他忽然沉下的脸及低沉的语气唬得老老实实，像只兔子似的连连点头，“好、好的。”
“我不是甚么读书人，也不是甚么小郡王，我就是个兽医。”向漠北抚了抚孟江南的头发，缓缓道，“静江府的一名兽医。”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道得极为清楚。
不知是对孟江南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孟江南嚅了嚅唇，却甚都未有说。
他是读书人，他的一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握笔而不是为了拿刀的，他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宣小郡王，他身体里流着的是天家的骨血，哪怕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任谁都改变不了，他如今是在静江府没错，可他终究是要回到京城去的，他始终都是尊贵的宣小郡王。
她不是配不上身为兽医的向漠北，她是配不上身为宣小郡王的他。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不敢说不可说，他的心结还很重，不可大意触碰，稍有不慎，便会伤到了他。
她害怕再见到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她会好好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伤害，她也会为了他而努力，努力让自己配得起他，不成为他的拖累与笑话。
天灯升入夜幕，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晴阳河上的河灯也渐渐漂向了城外曲水，两边河畔的人愈来愈稀疏，河畔边的夜风愈来愈凉。
孟江南握了握向漠北的手，轻声与他道：“嘉安，时辰不早了，回家吧。”
向漠北点点头，不给孟江南收回手的机会，抓紧了她的手，与她一道往回走。
孟江南羞愧地低声道：“对不起嘉安，往后我不会再像今夜这般乱跑了。”
向漠北倒也不客气：“知道便好，我追起你来可是很累的。”
“……？？”万万没想到向漠北会这般来回答的孟江南一脸错愕。
嘉安这是贫嘴么？是么？
向漠北见她错愕发愣的模样呆得不行，不禁笑了起来。
他嘴角的小梨涡像两只浅浅的酒盏，盛着会醉人的酒酿。
孟江南最是喜欢看他笑，每每他一笑，她都觉这世间万物都失去了颜色，独他的笑最夺目。
可惜他不常笑，也不爱笑。
“小鱼。”向漠北笑罢，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孟江南微微眨眼。
河畔边的风有些微的大，乱了她的长发，她抬手来将飞到面上来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她小巧的耳朵以及她白嫩的颈窝。
向漠北又生了想咬一口她耳朵的冲动。
还有颈窝。
他只觉自己喉间有些发干，不由将她仍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手抓得更紧，“今晨那碗绿豆小芽儿……”
孟江南乍听他提到那碗“种生”，正别头发的动作倏地就停在了耳边。
正当向漠北张张嘴，继续要说些什么时，前边传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阿珩。”
在这声音传来的一霎，孟江南能清楚地感觉得到向漠北的手猛地一颤，尔后他有如年久失修的轴子一般，缓缓、缓缓地抬头循声而望。
只见他们面前丈余之外，一名年轻男子立在那儿，着一件青莲色竹纹直身，腰间系着龙首蟠离玉绦钩，脚上一双皁皮靴，头上一顶青玉小冠，站在阑珊灯火之中，有如一支修竹，温文尔雅，气度非凡。
他并未走近，就这般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向漠北。
孟江南不曾见过此人，但她认识此人身后之人。
是那春末夏初之际才从静江府离开的宋豫书。
他站在年轻男子身后，而不是身旁，且神色恭敬，可见他身前男子必定出身不凡。
只是男子的面色瞧着并不大好，即便是在夜色之中也难掩蜡黄，像是久病之人。
可这会儿孟江南无心观察他人，也未因在此见到宋豫书而诧异，因为此刻的向漠北让她担心得慌。
向漠北自抬头瞧见那年轻男子之后便浑身发颤，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了的面色苍白得可怕，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孟江南将两只手都抓上了他的手，企图让他冷静一些，却是无用。
只听那年轻男子又道：“阿珩，几年不见，你可还好？咳咳……”
男子说完便咳嗽了起来，咳嗽之间，他的目光落到了孟江南身上，边咳边浅笑温声道：“这位、咳咳咳……想必、咳咳、便是弟妹了。”
弟妹？孟江南愕然。
这个看起来比嘉安还要病恹恹的人是
就在这时，向漠北忽地从孟江南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几乎是用跑起来的速度从她身旁离开。
或是说，从对方那年轻男子面前逃开。

113、113（1更）
男子没有去拦向漠北，只是在他在自己身侧慌张而过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爹爹爹爹！”手里拿着三个小泥人的阿睿蹦蹦跳跳地朝向漠北跑来，欢欢喜喜地将自己手中的泥人举得高高要给他瞧。
向漠北匆匆的脚步倏地一顿，他看着朝他兴奋蹦跳而来的阿睿，眼眸深处害怕骤生。
且见他忽然跑了起来，逃也一般，急急匆匆慌慌张张，险些撞上朝他迎面跑来的小阿睿也未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再看他一眼。
“爹——”阿睿以为向漠北是来看他手中的小泥人，故而将小泥人举得更高，谁知向漠北却是从他身旁匆匆过，看也未看他一眼，还险些撞掉了他手里的小泥人，小家伙顿时懵了。
走在阿睿后边手里也拿着两个小泥人翻来覆去看的向云珠抬起头时向漠北已从她身侧匆匆而过，她先是一怔，尔后便紧张地要去追，但想到她还带着一个小阿睿，又不得不停下脚步，见到向寻已经跟在了向漠北身后，她这才大步朝阿睿走来。
只见小阿睿小脸上满是担忧，黑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紧张地问：“姑姑姑姑，爹爹怎么了？是身子难受了吗？”
向云珠心中自是担心万分，只是她不能也叫小阿睿担心了，便冲他笑笑，道：“有楼先生在，你爹爹他不会有事儿，走，姑姑跟你去找你娘亲，咱一起回家看你爹爹。”
阿睿用力点点头，抓紧了手里的小泥人。
阿睿说完，朝四处望了望后便瞧见了站在前边距此还有一段距离的孟江南，当即就朝她跑去，一边与向云珠道：“姑姑，娘亲在前边儿！”
因着心中为向漠北担心的缘故，小家伙拿出了他最快的速度。
孟江南本是想跟着向漠北离开，却又不敢在此时与他离得太近以免刺激到他，也知向寻定会在旁侧护他安危，因此待他急急切切地跑得有些远了，她才敢跟上，根本无心去猜测眼前那让向漠北有如落荒而逃般离去的年轻男子究竟是谁人。
这会儿见得阿睿朝她急急忙忙跑来，她赶忙迎了上去。
阿睿跑得急，停得不稳，一把就扑到了她身上来，小鼻尖上挂着汗珠，急切地同她道：“娘亲娘亲！爹爹是不是身体难受了？阿睿不玩儿了，阿睿和娘亲一块儿回家照顾爹爹！”
向云珠紧跟在阿睿身后而来，本欲待阿睿说完话再同孟江南了解向漠北的情况，然她脚步还未停，人便已怔住。
她看着此刻已转过身来的年轻男子，瞠目结舌，震惊得险将手里的小泥人给掉了。
只见她睁大着眼半张着嘴，“太——”
男子含笑看她，不惊不诧，温静似水，“小珠儿。”
向云珠猛然回神，“宁、宁玉哥哥！？”
男子不答，只是微微看向了正扑在孟江南怀里的阿睿，以及他手里紧拿着的三个小泥人。
泥人做成了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的模样，一个小娃儿的模样。
像极一家三口。
他又看了孟江南一眼。
孟江南扶住阿睿的手隐隐发颤，彰显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太？太什么？
此人是嘉安与小满的兄长，且让他们见之如此紧张……
孟江南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阿睿的胳膊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吭声。
倒是听得男子温温和和地问道：“这个懂事的小娃儿叫阿睿可对？”
孟江南浑身一震。
她心中陡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如何知晓阿睿的名字！？
阿睿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不由抬头来看，是他没有见过的人，他不敢随意应声，只抓上了孟江南的手。
孟江南握紧他的手，未有说上什么话，只是朝男子福了福身，便带着阿睿匆匆走了。
阿睿像不放心似的，走了几步之后还回头看了男子一眼，皱巴着小脸。
男子又朝他笑了笑，小家伙连忙扭回头去，乖乖地跟在孟江南身旁。
向云珠还处在见着男子的震惊之中，并未跟着孟江南一道离开，依旧睁大了眼盯着那名为宁玉的年轻男子。
男子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笑道：“怎么？到山上修习了三年，连宁玉哥哥都不认识了？”
“当然不是！”向云珠没有打开男子的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看着，她就红了眼眶，难以置信道，“是宁玉哥哥你、你怎么……”
“怎么变成了这副病恹恹快要死了的模样了？”男子笑笑，替向云珠说完了她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说完之后他便咳嗽起来。
向云珠听他咳嗽，连忙抬手去抚他的背，眼眶红得厉害，喉间亦哽咽得厉害。
然她却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生怕自己一说话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宁玉哥哥不是这个样子的。
宁玉哥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待男子咳停了，才又听得他温和道：“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那宁玉哥哥你呢？”向云珠用手背用力搓了搓自己鼻尖，哽咽着问。
男子不答，只道：“明日。我自会到前去拜访阿珩。”
向云珠又搓了搓眼，虽不放心，却还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男子身后的宋豫书，一脸严肃道：“宋豫书，你要好好照顾我宁玉哥哥，否则我拿你是问！”
宋豫书当即低下头，恭敬道：“小郡主放心，下官定照顾好公子。”
向云珠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向云珠离开，男子才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豫书急急忙忙从怀里拿出药瓶，往他手心里倒了几颗药丸，不无担忧地看着他服下。
半晌他才止了咳，慢慢地缓过劲来，只听他声音沙哑低沉地问：“便是那孩子了，可对？”
“是。”宋豫书应道。
男子抬起头，看向夜幕上的银月，似叹非叹道：“泽华你说，阿珩他会如何决定？”
宋豫书拧着眉，沉思良久，轻轻摇头，“回公子，泽华不知，自秦王殿下去后，嘉安兄的心思泽华便再也猜不透。”
此时的月色已没有方才的明亮，乌云自天际悄悄地拢了过来，将本是璀璨的星光遮得黯淡。
似乎有一场大雨在夜色中酝酿。
男子重重地叹息一声。
向云珠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无数次险些撞到人，被人骂了也无动于衷，若是往日，敢骂她的人她早已教训了回去。
楼明澈瞧见她时她撞着了一大婶，大婶瞧着不是个面善的，一个劲儿地骂她，见她不说话，便得寸进尺，竟是要她赔自己的鞋，道是向云珠踩脏了她的新鞋子。
向云珠并未理会她，只往前走，大婶伸出手就要将她拽回来，一抬头便瞧见身材高大的楼明澈站在向云珠身后，冷冷瞧她。
大婶这才讪讪收回手，连话都不敢再说，不服气地走了。
“我说小丫头，你不是很能耐，怎么这会儿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了？”竟然被一个大婶欺到了头上？
楼明澈揣着好几串大肉丸子，嘴里塞了个满当当，边吃便凑在向云珠身旁问。
他倒是想知道谁能将这跳脱的小丫头整得这么蔫了吧唧，他想跟着学学！
然他话音才落，本是毫无反应的向云珠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抬起头来巴巴地看着他，红着眼要哭不哭地问道：“楼贪吃，你是神医，你救救宁玉哥哥！”
楼明澈被向云珠伤心的模样吓掉了手上的大肉丸子。
同时他也在心底自嘲。
神医？
他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救不了所有患病之人，他救不了项宁玉，就像当初他救不了怀曦那样。
向嘉安之所以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楼明澈是神医，是因为他向嘉安命好。
他其实就是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寻常医生而已。
他拂开了向云珠的手。
向云珠怔怔地看着她尤悬在半空中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楼明澈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迟迟没有从眼眶里冒出来的眼泪此时有如决了堤的洪水，伤心地嚷道：“楼明澈，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楼明澈的脚步顿了顿。
向云珠转身跑了。
楼明澈继续往前走，不曾回头。
向家。
廖伯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瓜果，乐呵呵地等着年轻人回来，忽听得急急的敲门声，他忙前去开门。
见着门外独自一人的向漠北，他愣了一愣，关切地问道：“小少爷怎的自己先回来了？小少夫人没和小少爷一块儿？”
向漠北不予回答，低着头急急地往里走。
廖伯顿时察觉到事情不对，正要再问向漠北些什么，紧跟在向漠北身后的向寻上前来扯了扯他的胳膊，皱着眉沉着脸冲他摇了摇头，他才立刻噤声。
待得向漠北绕过了门后照壁，廖伯才着急地低声问向寻道：“这、这是怎的了？出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儿的吗？究竟发生了何事！？”
向寻扼要简明地抬手比划。
廖伯看罢当即睁大了眼，险些连话都说不清：“你、你是说，太、太子殿下来了！？”
向寻点头，眉心皱得更紧。
可太子殿下究竟为何事而来，他不懂，也猜不到，他只感觉得到，必是天大的事。
否则小少爷不会如此慌不择路。
向漠北一路跑回的向宅，体力耗尽，身子也已不支，以致他整个人跌跌撞撞，需攀扶着身侧廊柱或是墙壁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他的跨院，而是跌跌撞撞地往后院去。
阿乌率先嗅到他的味道，兴奋地朝他冲了过来，三黄兄弟紧跟其后。
只是围到他身边后才发现他不对劲，与往常不一样，便通人性地不叫也不闹，只是在他的腿上轻轻蹭了蹭脑袋而已。
向漠北拉开了后院的门，走了出去，走到那株年老却依旧茁壮的榕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慢慢地坐下身，坐在地上。
向家后院只点了一盏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灯火昏黄，忽明忽灭。
后院门外的老街静静悄悄，似乎月亮星辰都忘记了这一条老街，整条街上不见一丝光亮，更不见一人。
漆黑之中，唯向漠北一人。
他将阿乌它们一并锁在了门内，它们谁也不敢叫唤一声，只担忧似的都蹲在门后边，守着等着。

114、114（2更）
孟江南担心极了向漠北，可阿睿毕竟年纪小，哪怕跑起来也跑不了多快，她也舍不得这般来累着阿睿，因此让阿睿伏到了她背上来，背着他往向宅的方向跑。
她回到家中一见着廖伯便着急地问道：“廖伯，嘉安可回来了？”
廖伯点点头，但看他那紧皱的眉头，孟江南心更慌更着急了，也不待他回答便已又急急问道：“他可还好？可是回屋去了？”
她边问边蹲下身来将背上的阿睿放下，可她问归问，却又等不及廖伯回答，才放下阿睿便要往跨院的方向去。
“小少夫人！”廖伯忙唤住着急得都有些乱了套的孟江南，“小少爷没回跨院的屋，小少爷往后院去了。”
孟江南收回往跨院去的脚步。
后院？
只听廖伯又道：“老奴与向寻不敢跟上去，并不知小少爷现下如何，但方才他回来时情况不见得好。”
廖伯的语气是深深的不安与担忧，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点不为过，可照向漠北那近不得碰不得的脾性，无论是他还是向寻，都不敢贸然上前去瞧上个一二。
不过，他们不敢近不能近，却不表示小少夫人也不行。
若说这天下间还有谁人能在小少爷竖起浑身的刺时靠近他的话，除了楼先生，便是小少夫人。
不过楼先生虽是能近，小少爷却不见得会听他的话。
小少夫人便就不一定了。
是以见得廖伯说完话后便见得他朝孟江南深躬下身，满含希冀般的恳请道：“小少夫人，小少爷便拜托您了！”
孟江南咬咬唇，点了点头。
而其实于孟江南来说，她亦同廖伯一般担忧着紧张着，担忧向漠北不愿见她，更不许她靠近。
可她不得不去，她害怕他有任何闪失，她想见到他，就算不能靠近，远远地瞧着，能让她知道他安好就好。
她轻轻揉了揉阿睿的脑袋，“阿睿你先自个儿玩儿，娘亲先去看看你爹爹。”
阿睿听话地点点头，懂事道：“阿睿不用娘亲陪阿睿，娘亲去照顾爹爹就好。”
孟江南就要往后院方向去，阿睿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一边将另一只手上抓着的三个小泥人朝她递来，“娘亲！娘亲拿着小泥人给爹爹看呀，爹爹看到小泥人好看，就会高兴一点儿了。”
孟江南一心系着向漠北，方才虽有瞧见阿睿手里的小泥人，但无心去细瞧过，这会儿小家伙将这小泥人朝她面前递来，让她带去“哄”向漠北，她这才仔细地瞧了它们一眼。
这是小家伙前边与向云珠在街上瞧见的，很是新奇，便让那捏泥人的老人家给他捏了三个小泥人。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孩儿，是他，一个身着短衫褶裙的女人，是孟江南，一个身着襴衫的男人，是向漠北。
爹爹娘亲和孩子，一家三口。
为了方便拿着，小泥人下边用细木枝串着，小家伙将这三个小泥人当宝，紧紧地抓在手里，一刻也没让它们分开过。
这会儿他让孟江南拿去“哄”向漠北，自然也不舍得将它们分开。
孟江南替向漠北领了他的好意，拿着三个小泥人快步往后院方向走去。
因着今夜他们全都到外边热闹去了，后院无人，是以廖伯并未像平日里那样往后院掌灯，只在游廊下点了一盏风灯而已。
月光不再如方升上夜幕时那般明亮，漆黑的后院没法借其视物，孟江南也不敢贸然将后院里的风灯全都点上来寻向漠北，她只将挂在有廊下的那一盏风灯用竹挑子挑了下来拿在手中，慢慢儿地朝院子里走。
她没有往屋里找，亦没有往庖厨里去寻，她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向漠北不会在屋里或是庖厨里而已。
她更不敢唤他一声，便是脚步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丁点响动会惊吓着那不知在何处的向漠北。
忽地，她听得呼哧呼哧的声音，一团大黑影朝她跑了过来。
她并不惊慌，而是停下脚步等那黑影跑到她跟前来。
是阿乌。
阿乌也不叫唤，跑到她跟前后张嘴就咬住了她的裙襕，将她朝向家后门的方向拖。
孟江南当即跟着它走，待到了门边，阿乌才松开她的裙襕，蹲在一旁仰头看着她。
孟江南抚了抚它的脑袋。
她看了一眼虽然紧掩但未上闩的后门，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将其打开，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白日里树荫连片的老街比任何一处都要阴凉，夜风卷过，仿佛乍然之间就入了深秋。
繁茂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孟江南看见了向漠北。
只是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心揪了起来，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屏住。
他就坐在后院边上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襴衫拽在地上，他曲着双膝，双臂抱在膝上，脸埋在臂弯里，孤零零一人，像是被全天下抛弃了的孩子，又像是他自己将全天下都摒开了去，不让任何人近他，他也不近任何人。
孟江南揪着心轻轻缓缓地朝他走去，见他没有任何抗拒，她才敢在他身侧慢慢蹲下身来。
她将风灯放下，轻轻唤了他一声：“嘉安？”
她不敢大声，声音轻细得瞬间就被夜风吹散了去。
向漠北没有赶她走，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将双臂抱得更紧，将自己的脸往其中埋得更深。
他是察觉到了她靠近，也听到了她说话。
孟江南心疼更甚。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旁，静静陪着他。
一盏茶时间，两盏茶时间，半个时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愈来愈深，凉意愈来愈重，夜幕中不再见丁点星光，才听得孟江南轻声道：“嘉安，夜深了，夜风愈来愈凉了，回去了可好？”
向漠北无动于衷。
孟江南紧紧抿了抿唇，又劝道：“嘉安，地上凉，你莫在这般坐在地上了可好？”
向漠北依旧一动不动。
“嘉安……”孟江南看他有如被拔光了浑身鋭刺、一心想将自己蜷起来、有如害怕着什么的惶然模样，她终是再控制不住心底的不安，低低哭出了声，“嘉安你别这样，我怕极了……”
她宁愿他像原来那样，竖着浑身尖锐的刺，伤着她没关系，只要他好好儿的就行。
他这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模样让她心慌让她害怕。
听着孟江南颤抖不已的低低哭声，那有如石雕一般的向漠北终是有了反应。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颤，他自自己臂弯里缓缓抬起了头来。
却只是露出了一双眉眼而已。
昏黄的光线之中，孟江南见他额前的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额上更是被压出了一片通红，眼眶发红，一双本是墨黑的眼也泛着血色，不见往日里的清冷与淡漠，反见茫然与无措，像是在浓雾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旅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嘉安……”孟江南的呼吸窒了一窒，心疼得仿佛被人拿着刀子用力在她心口上划着，她朝他靠近，跪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抓着他臂弯上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轻轻抵到了他额上，呢喃般唤他，“嘉安你别这样，别这样……”
“小鱼。”向漠北终是应了她一声，他的口鼻仍埋在臂弯里，只听他鼻音重得厉害，声音亦沙哑得厉害。
他瞧着孟江南那映着他模样的眼睛时瞧见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阿睿让她带来给他的三个小泥人。
他瞧见这三个小泥人时目光便一直落在了上边。
他记得前边在晴阳河畔时阿睿就是举着这三个小泥人朝他跑来，当时他急着要逃，并未将其细瞧，现下他却是瞧清了。
那是一家三口小泥人。
只见他浑身又是一阵战栗，又要再将脸埋回臂弯里。
“嘉安！”就在这一瞬，孟江南大着胆子以双手托着他的脸，让他非但未能将脸埋回臂弯，反是被孟江南将他整张脸从他臂弯里捧了出来。
因为心中太过急切害怕，孟江南一时间根本顾不得她手中的三个小泥人，那三个小泥人便自她手中掉落到了地上。
向漠北没有将她推开，亦没有拂开她的手，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嘉安，回去了好不好？回屋去了好不好？不坐这儿了好不好？”孟江南双手轻捧着向漠北的脸，慌乱地摩挲着，话里都是哭腔。
她不安的模样令向漠北心疼不已，他想要安慰她，可此时看着她，他只能想到她与阿睿手牵着手欢快的模样，他便又甚么话都说不出口。
向漠北定定看着为他惊慌失措的孟江南，尔后又慢慢地低下头，看向掉落在她脚边的三个小泥人。
他僵硬发麻的手指动了动。
他伸出手，将那个小泥人一个一个捡了起来，拿在手里，一瞬不瞬地看着。
孟江南看他终于有了些微动作，当即用手背飞快地搓了搓自己的眼睛，搓掉酸涩与眼泪，与他一齐看向那三个小泥人，轻声与他道：“这是阿睿让我给嘉安拿过来的，道是嘉安瞧见了兴许心情会好一些。”
向漠北将三个小泥人一并拿在手上，如何都不舍将其分开，无论拿开了它们其中的谁，似乎都是残忍。
他的手微微发颤，他的声音亦有些发颤：“小鱼，阿睿的名字，是何人所取……？”
孟江南没想到向漠北会忽然有此一问，她怔了一怔，尔后便如实道：“我捡到他时，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长命锁上便刻着一个‘睿’字。”
她觉着那便是孩子的名字，睿啊，多好的字。
至于那长命锁，她担心孟家人会从阿睿身上将其扯掉，她已替阿睿将其收了起来，如今她亦好好地收着，那是阿睿的亲爹娘留给他唯一的物事，待阿睿长大了，她再将其交由他自己保管，断不可遗失了。
只是，嘉安缘何忽然问起阿睿的事情？
孟江南忽地想起晴阳河畔项宁玉看阿睿的那一眼以及提到了阿睿的名字。
之前在晴阳河畔陡生的不安感觉又自孟江南心底而生。
“嘀嗒……”一滴雨水自夜幕中落下，正正落在她额上，竟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115、115（1更）
一个时辰前还晴晴朗朗的天，雨竟是说落便落。
银月藏匿，星辰不见，雨点大，却很是密集，打在老树的繁枝茂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江南看着向漠北，向漠北则是看着他拿在手中的那三个小泥人。
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亦看不见她的眼。
他们彼此都不知对方此刻心中在想着甚么。
抑或说他们谁都没有勇气去猜想彼此心中之事。
天地夜色之间安静得似乎只闻这沙沙的雨声。
雨势愈来愈大，即便是繁茂的树冠也再挡不住已有倾盆之势的雨水，已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向漠北头上肩上，不稍时便打湿了他的肩头。
孟江南仍旧跪在他面前，她甚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抬起手，又轻轻捧上了他的双颊，心疼地问：“嘉安，下雨了，回去了，好不好？”
良久良久，向漠北才缓缓抬起头，见着她额前的发已全被雨水打湿，他才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道：“好。”
他们走进后院时，正焦急地在廊下来回踱步的向云珠当即冲了过来，连伞都未撑，看到向漠北除了面色差些之外并无异样，她提着的一颗心才落回远处，也不敢多话，只是赶紧将路让开。
廖伯跟在后边急急忙忙地撑着油纸伞过来，孟江南自他手中接过油纸伞，低低与他们道了一声：“没事儿，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们才回到卧房，紧跟着向寻便提来了热水，廖伯则是端来了热姜汤。
孟江南看向漠北喝了姜汤，替他将手里的小泥人放到桌上，便退出了屋来，让向寻伺候他沐浴，她则是到院子里把那碗绿豆芽儿挪到一个不会被雨水直接淋着的地方，依旧是向漠北不会一眼瞧见之处。
之后她才又到后院去，将浑身湿漉漉的自己清洗一番。
她回屋前先去看了阿睿一眼，小家伙今夜想必是玩得累极，一沾枕便睡着了，这会儿已经甜甜地做起了梦来。
下着雨的秋夜凉意阵阵，孟江南为阿睿多加了一床薄被，叮嘱了小秋夜里稍微注意着些，以防小家伙踢了被子着了凉，这才撑着油纸伞往跨院方向去。
她回屋时向漠北已经躺下，屋里是浓得仿佛化不开的药味，床头边的小几上灯台上的蜡烛仍未熄，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吹熄了烛火，动作轻轻地在向漠北身侧躺了下来。
她才躺下，本是面向着里的向漠北便翻过身来，将她揽进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咬着她，深深嗅着她身上的胰子清味。
他咬得很重，咬得孟江南疼极，可她连哼都未哼一声，反是抬手环上他的腰，将他抱紧。
直至舌尖尝到血腥味，向漠北这才松了嘴。
即便孟江南疼得浑身发颤，她仍不舍得伤他一丁点，只是紧紧抱着他而已。
生怕他会突然离开她似的。
而当血腥味在向漠北口中散开时，他改咬为吻，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舔过孟江南颈窝上那被他咬出血来的伤口。
忽地，他收紧双臂，将她用力拥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才甘心。
孟江南疼得用力咬住了自己下唇，才不至于自己痛呼出声来。
“小鱼，对不起。”当孟江南觉得自己被他紧搂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埋脸于她颈窝里的向漠北咬住了她的头发，鼻音浓重。
说完，他于黑暗中抬起头来，以五指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上了她的唇。
不给她逃的机会，更不给她问上些甚么的机会。
今夜的向漠北有如疯了一般，孟江南觉得前所未有的疼，比初时那一次还要疼上千百倍，哪怕她哭到哽咽，向漠北似乎都未打算放过她。
她终是再忍不住，张嘴狠狠咬上了他的肩。
肩上清晰的痛感传来，向漠北似才恢复理智，接下来的一整夜虽不是温柔以待，却也不再发疯。
孟江南明明怕极如此的他，却又不舍得松开他，一整夜都勾着他的脖子不放，哪怕已经昏昏沉沉睡去，她仍要揽着他的脖子。
似乎如此才能让她安心入睡。
翌日孟江南醒过来时天已完全透亮，即便床上挂着帐子，她依旧觉到了光线的刺目，显然她比平日里醒得都要晚了，且晚了不少。
她的身旁已不见了向漠北的身影，他位置处的枕被已没有温度，房中也未听得他洗漱穿戴的动静，可见他早早便起身了。
孟江南揉了揉眼，便要坐起身起床，然她才动动身子，即觉腰酸得厉害，腿亦有些酸麻，她这才猛然想起昨夜向漠北那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疯狂，再看她身上软被，身下褥子，便是她身上所穿衣物，都不是昨夜她睡下时的那些，哪怕向漠北已不在她身侧，她依旧红了脸。
可她想得更多的却是他昨夜埋脸于她颈窝与她说的那一句“对不起”。
让她心慌。
她还想了许多事情，譬如昨夜晴阳河畔那个唤向漠北“阿珩”的男子，譬如男子的一声“弟妹”，再譬如他看着阿睿的眼神，更譬如昨夜向漠北惊慌失措逃开的模样以及坐在榕树下两眼泛红的茫然模样……
这些事情仿若无数散乱的珠子，她一心想要将它们串起，却又无从下手，直将自己的心扰得纷乱，整日整日地出神。
而自乞巧节那日过后，向云珠平日里话变得少了，也不怎么爱笑了，尤其在见到楼明澈的时候，不再如此前那般或是到他面前蹦跶或是与他拌嘴，反是走开了去，只当自己并未瞧见他。
一阵秋雨一阵凉，那一夜的雨打落了后院外的那株老榕树不少树叶，落了满地，也落满了放在树下楼明澈平日里最是喜爱躺的那张藤椅。
小秋扫净了院子里的落叶，也扫干净了藤椅上的落叶，楼明澈还是爱往那儿躺，却不再见到向云珠往他跟前凑。
向漠北白日里依旧按时准点给阿睿上课，只是放课的时间比此前要迟上了不少，夜里也不再发疯。
对于乞巧节那夜发生的事情，他们谁人都未有提过，就好像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一切看着与原来都一样，可他们每一人却都揣着心事，便是小阿睿，心里都装着了事儿。
因为那场秋雨过后，向漠北交由他照顾的那三只小雏鸟好似就病了，精神不济，吃得比以往少了不少，小家伙担心极了，怕它们活不下去。
乞巧节次日，项宁玉在宋豫书的随同下到了向宅，只是他却未见着向漠北，也未见着阿睿，因为向漠北一整日都在书房里给阿睿上课。
向寻本是要去告诉向漠北，却被项宁玉拦住了，道是自己改日再来。
从始至终，他面上都是温温和和的神色，不喜不怒，只是在听到向漠北给阿睿当西席时眸中才露出了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项宁玉再一次来到向宅时是隔了一日后，这回他并未再拦着向寻去通传，只是这一回他却吃了向漠北的闭门羹，他也不恼，依旧道自己改日再来。
他第三次再到向宅来时，天色阴沉，下起了雨，他的面色比在晴阳河畔见到向漠北那时好了不少，但咳嗽声依旧。
然这一次他依旧没有见到向漠北。
但这一次，他见到了阿睿。
今日他作业完成得好，向漠北早早便给他放了课。
小家伙路过前厅时，坐在厅子里的项宁玉正捂嘴咳嗽。
阿睿抓了抓自己小书袋的肩带，看了看咳得厉害的项宁玉，大眼睛眨巴眨巴，似是在做思考，尔后跨进高高的门槛，走到了项宁玉面前来，扬着小脸认真且关切地问他：“伯伯你是生病了吗？是来找楼先生看病的吗？”
娘亲教过他，比爹爹年长的男人叫伯伯，这个看起来生病了的人看起来比爹爹年长，嗯，他应该没有叫错的。
项宁玉见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阿睿，极力止了咳，微微笑着应道：“伯伯是生病了，不过不是来找楼先生看病的。”
阿睿想了想，又问：“那伯伯是来找爹爹看病的吗？爹爹也会看病的哦！爹爹就给阿睿看过病，爹爹很厉害的！”
项宁玉倒是没想到小家伙会这般来又问他，他怔了一怔，又笑道：“伯伯便是来找你爹爹看病的，不过你爹爹似乎不愿意给我看病。”
“不会的！”阿睿一听，急了，“爹爹不会不给伯伯看病的！爹爹很好很好的！阿睿这就去帮伯伯把爹爹找来！伯伯你在这儿等等阿睿！”
小家伙说完，也不待项宁玉说上些什么，便又抓上自己的小书袋，哒哒哒地朝跨院的书房方向跑去了。
项宁玉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小小背影，含笑与身后的宋豫书道：“是个懂礼心善的好孩子，像怀曦一样。”
宋豫书没有接话。
只听项宁玉默了默后又道：“这天下间，再没有谁人比阿珩更适合做这个孩子的西席了。”
宋豫书眸中不见喜，只见忧。
这天下确是无人学问能比得过嘉安兄，可想要嘉安兄一直给阿睿做西席，难如登天。
阿睿这个孩子并不属于静江府，他很快就会从这小小的静江府离开，到和天府去，到京城去，到宫城中去，而嘉安兄
他不知这天下间除了已故的秦王殿下，还有谁人能劝得动嘉安兄离开这静江府。
嘉安兄而今是连太子殿下的面都不愿意见，他们纵是有再多的理由，也道不了与他听。
但项宁玉似乎并不如宋豫书这般忧心。
他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秋雨，徐徐品茶。
一盏茶时间后，阿睿又跑回到项宁玉面前来，一双小眉毛紧拧着，用小大人的口吻宽慰项宁玉道：“伯伯，爹爹喝过药睡下了，不能来给伯伯看病了，爹爹的医术是楼先生教的，阿睿可以帮伯伯去把楼先生请过来！”
阿睿说完，又哒哒哒地跑了，跑出厅子后忽又折回来，探着脑袋与项宁玉又道：“伯伯你再等等阿睿，不要走哦！”
项宁玉不由又笑了。
小阿睿才跑走未多久，厅外又来了一人。

116、116（2更）
静江府的秋雨带着微微浸骨的凉意，孟江南将短衫换成了短袄。
今日的她着一件琵琶袖蜜合色交领短袄，素净白锦缀的护领与袖缘衬得她脖颈与手腕白皙细嫩，一条白罗绣花马面裙，五彩丝线绣成的鸟儿在裙襕上展翅，柔软的长发半垂半绾，斜插一支碧玉钗与檀木簪，云鬟鬈鬈，莹泽照人，只是将将往人前一站，便已成秋日里的一抹姝色。
若是不晓她已嫁做人妇，怕是说她仍未闺中少女也无人不信，不是绝色之姿，却自成一份清秀娇丽。
因着向漠北不喜她做妇人打扮，不喜她穿那上身只会掩了她轻灵感的长衫长袄，因此他给她备的上衣皆是短衫短袄，便是褙子都只有短褙子，至于那她初到向家来时他让廖伯准备好的那些件长袄也在他见她穿过一次之后便都扔回给了廖伯。
孟江南不知原因时曾问过他，他不答，夜里咬着她时才与她道：我只喜看小鱼穿短衫短袄，好看。
她自是依着他的。
此刻她走到厅中，朝项宁玉福了福身，有礼道：“兄长。”
项宁玉面色温和，见着她不觉丝毫诧异，似乎早就知晓她会来似的，微微笑着道：“弟妹。”
他的目光落在孟江南发髻间那支木兰花状的檀木簪以及她两颊边上的珍珠耳坠。
珍珠皮光极亮，每一下轻晃都带着一分幻彩，非寻常珍珠可比，项宁玉一眼便瞧出是产自南海，珍贵非常，而她发髻间的檀木簪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与之与她都不甚相配，可她却将其簪于头顶见客，可见其必是她珍视之物。
即便这只是项宁玉第二次见到孟江南，但仅看着她头上耳上的这两件饰物，他心中当即也有了几分了然。
他吃了向漠北三回闭门羹，到这宅子里来除了见到廖伯、向寻以及向云珠之外，阿睿与孟江南还是这一回才见到。
孟江南是知晓他来，可她一个内宅女眷并无任何理由来见他，哪怕她心中疑惑重重，她今次本也不打算来，可方才她到卧房里瞧见向漠北一言不发喝了药便到床上躺下、蜷着身以软被将自己紧紧裹住的模样，她才决意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他的这位兄长。
无人与她提过关于项宁玉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字，可她清楚地感觉得到自打他出现以后，不仅向漠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感，便是向来活蹦乱跳的向云珠都变得有些郁郁寡欢，她想要帮向漠北解开心结，就只能亲自见一见项宁玉。
不过要见项宁玉，孟江南心中可谓是紧张又惴惴，因为她猜得到项宁玉的身份。
她不过是个出身市井的卑微小民，哪怕死过一次，也没办法做到面对如此高高在上的存在而心静如水。
可为了她的嘉安，她没有选择。
即便她面上表现得很是冷静，可善于察言观色的项宁玉还是一眼便从她紧着帕子的双手看出了她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他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出身远配不上阿珩的市井小娘子值得阿珩对她好。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小娘子，仿佛仅仅是心有对阿珩的那一份情意，就已给了她直面一切的勇气，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枪林箭雨。
这世间再没有比之更单纯更诚挚的情意了。
不是因为阿珩是宣小郡王，只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项宁玉的身子骨似乎比向漠北还要弱，才将将入秋的天，他身上便已披了一件羊绒鹤氅，饶是如此，他似乎依旧觉得冷，手上一直捧着茶盏不放。
话还未及说，他便又咳嗽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他咳得并不久。
孟江南看他咳得吃力，她抿了抿，轻声道：“向宅地处阴凉之地，兄长身子骨不好，不宜在此久坐。”
阴凉之地并不适宜羸弱之人居住，可向漠北却偏偏选中了这样一个宅子来安家，他没与任何人说过其中原因，便是廖伯与向寻都不知晓，他们更是劝过他搬离此处多次都未果，但孟江南猜得到他选择这座宅子来住下的原因。
他之所以住在这儿，是因为后边的那条老街上的老树。
他喜欢那即便历经岁月依旧郁郁葱葱、树冠都伸长到了宅中后院来的老树，喜欢春夏时节总是落到那繁枝茂叶间的鸟儿，喜欢它们清脆的啼叫，喜欢那份生机。
不过即便如此，孟江南也已经想过了，她需慢慢儿来劝他，劝他另择一处干燥向阳的宅子来居住，这儿终究不是长住之地，于他身子太过不好。
至于那株老树，只能舍下。
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一直都在取舍与选择。
只是这些事情在向漠北身上只能徐徐而为，若是太急，不仅适得其反，还会伤了他。
孟江南与项宁玉说此话是由衷的关心，却也带着些微的目的，不过后半句话到了嘴边，她又如何都说不出口罢了。
前一会儿才跑开的小阿睿这时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红扑扑的小脸一团拧巴，紧张又着急地对项宁玉：“伯伯，阿睿找不到楼先生。”
明明楼先生总是喜欢在后院树荫下的藤椅上吃吃吃的，可是这会儿下着雨，楼先生不在那儿，也没有在庖厨里。
他找不到楼先生。
“无妨。”项宁玉微微笑，“不过伯伯并非是来看病的，在此谢过阿睿了，阿睿无需再为伯伯跑了，也无需为伯伯的身子担心。”
阿睿却依旧拧巴着小脸。
他不太懂。
明明这个伯伯看起来就是生病了，为什么又不看病呢？
像是看懂了小家伙脸上的困惑，只听项宁玉又道：“伯伯已经让大夫瞧过病了，也已经吃过药了，所以不是来找你爹爹和楼先生看病的。”
小家伙这才将拧巴的小脸舒展开，原来是这样的呀，但是，“那伯伯你不是来找爹爹和楼先生看病又是来干什么的呀？”
小家伙很好奇。
“阿睿。”孟江南此时轻轻斥了他一声，“不可无礼。”
小家伙立刻住了嘴，然他却是眨巴眼看孟江南，好似在问：娘亲又在这儿做什么呀？
孟江南被他天真好奇的小模样弄得有些想笑。
忽闻项宁玉道：“我来贵宅路上瞧见一家茶点铺子似是不错，阿睿可想去尝一尝那儿的糕点？”
孟江南怔了一怔，不由抬眸看他的同时他也正朝她看来，又道：“不知弟妹可愿赏我这一份薄面？”
他的态度很客气，眉眼很温和，孟江南只觉这一双温和的眼能直看到人心底去。
他看得出她在想着些什么，他道出了她想要道却又不知如何道出口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睿。
只见阿睿扬着小脸一双大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嘴上虽未说上些什么，然而眼里却是写满了期待。
孟江南心中紧张极了，但见她又朝项宁玉福了福身，握上了阿睿的手，道：“承蒙兄长看得起江南，江南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阿睿当即有样学样，也朝项宁玉躬下小身子，欢喜道：“谢谢伯伯！”
孟江南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牵着阿睿往大门外去时深深地看了跨院方向一眼，虽有不安，却没有犹豫，她将阿睿的手握得稍紧了些，坚决地跟在项宁玉身后往外去。
向寻赶紧也揣着油纸伞跟上。
廖伯本是要去跨院与向漠北禀告一声，可看着那紧闭的屋门，他迟迟不敢上前敲上一敲，终是从跨院退了出来。
如今的小少爷似乎浑身都是逆鳞，根本碰不到，哪怕是一句话，也随时有可能激怒他。
还是……待小少爷自个儿问起了再说吧。
总归小少夫人是随太子殿下一道出去的，还有向寻跟着，不会有得甚么事。
阿睿自随孟江南到了向家，衣食住行都得到极大的改善，质与量都如同飞跃了一般，不过这会儿见到跑堂端上来的点心，小家伙仅仅是瞧着便已垂涎欲滴。
向寻的厨艺了得，平日里在阿睿的饮食上也可谓用心，不过终究是男人，加之向漠北在饮食一事上并无甚要求，他也就从未像专事的厨子那般心意摆出，阿睿也觉得他做的饭菜好吃，但像这会儿桌上花花绿绿的糕点，他还不曾见过。
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见着有小孩儿，便叫跑堂的上了小孩儿最是喜爱的糕点，譬如做成了各种花儿形状的山楂糕，做成各种小动物模样的甜糕等，每样都小且精致，都是小孩儿瞧着就新奇就喜爱的，还有白瓷小碗里装着的枣泥和酸酸甜甜的梅子汤，直叫阿睿瞧得目不转睛。
然而小家伙再如何迫不及待地想吃，他都不曾擅自将手朝桌上伸去，而是待跑堂将茶水以及所有的糕点都上了然后退下之后，他才看向孟江南，乖乖儿的模样。
只见孟江南拿出帕子，就着方才叫跑堂多提上来的一壶白水将帕子打湿，提他将一双小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后才将那碗梅子汤移到他面前来。
梅子汤只上了两碗，孟江南与阿睿各一碗，项宁玉只给自己点了一壶静江府特有的清茶。
小阿睿矮矮的，即便是坐在坐墩上，也只是肩膀堪堪与桌面齐平而已，至于他在向家吃饭时的坐墩，那是向漠北让廖伯去请木匠特意做的。
且见小家伙颇为艰难地将那碗梅子汤捧在手里，然后朝项宁玉走去，将梅子汤递给他，很是有礼道：“伯伯没有梅子汤，阿睿的这一碗给伯伯。”
爹爹和娘亲都教过他，要懂礼。
项宁玉看着小家伙手里那映着他自己小脸儿的梅子汤，怔了怔。
小家伙自己明明想喝极了，却又将梅子汤先给了他，没有谁人在这会儿叫他这般来做，这是他骨子里已经养成的仪礼，并非朝夕之事。
若说项宁玉原本只是觉得孟江南配得起向漠北的情意而已，现下他则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这里边固然有阿珩的教导，可阿珩遇到这个孩子不过是在今春，那今春之前的几年呢？
项宁玉笑着将梅子汤的碗轻轻推回给阿睿：“伯伯不爱喝这些，伯伯喝茶便可，阿睿喝就好。”
“那阿睿喝了哦？”阿睿眨巴着眼反问。
项宁玉点点头，“喝吧。”
阿睿这才“啊呜”喝了好大一口，笑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了，“好好喝！娘亲也喝呀！”
孟江南浅浅一笑，轻轻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很好喝。
雨水顺着瓦槽屋檐滴滴落下，阿睿吃得高兴，嘴角边上都是糕点沫子，孟江南用帕子帮他揩了又揩。
项宁玉静静饮茶，偶尔应上阿睿几句话，并未主动说上些什么。
他似乎就真是来请阿睿吃糕点而已。
孟江南心中都是事，可看着项宁玉安安静静甚也不打算提的模样，她心中就是再多的事也无从开口，直将自己的心绪搅得乱糟糟。
当她再一次抬起手用帕子替阿睿揩掉他满嘴的糕点沫子时，才听得项宁玉和和气气地问道：“阿睿的睿，是睿智的睿，可对？”
孟江南手上动作倏地顿住。

117、117
阿睿的名字，项宁玉问过，向漠北也问过，孟江南更是想过数回，可无论她如何想，都想不出因果来。
可她却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而此刻这股不安愈发浓烈。
此时茶楼里来了说书人，阿睿不曾听过说书，好奇极了，总忍不住将小脑袋朝说书人那儿瞧去，瞧得认真，连手中糕点塞到了鼻子里都不自知。
孟江南拿过他手中的糕点，一边揩掉他鼻子上的沫子一边柔声问：“阿睿想到近处去看？”
阿睿用力点点头，“娘亲，阿睿可以过去吗？”
孟江南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与他，“喝了水再去。”
阿睿捧着茶盏昂起头将里边的水一股脑儿喝完，将茶盏放到桌上后兴奋地与孟江南道：“娘亲放心，阿睿一定不乱跑，阿睿到近处去看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孟江南浅笑着点了点头，小家伙当即像鸟儿一般，朝说书人的方向跑过去了。
向寻朝孟江南躬了躬身，便跟上了阿睿。
小少夫人这儿有殿下的影卫，无他在旁也无甚紧要，他去看着阿睿为好。
宋豫书瞧见项宁玉的茶盏空了，欲上前来帮他斟茶，却见项宁玉微微抬手拒绝了，而是自己提起茶壶，给自己将茶水斟满，不忘问孟江南道：“弟妹可要饮一杯？”
孟江南微微摇头，“江南谢过兄长，只是江南不喜饮茶，有这碗梅子汤便好。”
项宁玉颔首，看向窗外的雨幕，轻轻呷了一口茶汤，自言自语般道：“阿珩可还好？”
问罢，他才微转过头来，看向孟江南。
他没有在她面上瞧见诧异或是震惊之色，他只是见她微微怔了一怔而已。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慧冷静得多。
这是孟江南第二次见项宁玉，也是第二次听到他道出“阿珩”二字。
她没有太过惊讶，是因为她在向漠北给阿睿的宣笔笔杆上刻着一个“珩”字，但向漠北没有提及，她便也没有多问，不过不代表她心中甚么都没有去想。
阿珩便是嘉安，她知道。
“嘉安他目前并无大碍。”孟江南语气轻软，仅仅是提到向漠北而已，她的眸中便已盈满了柔情。
兴许她不自知，项宁玉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笑，又呷了一口盏中清茶，如随口而言般又道：“阿珩可有与弟妹说过他家中事或是自己事？”
孟江南蓦地紧紧了紧放在腿上的双手，并未回答，只是看着他而已。
项宁玉见她不说话，也不催促，而是轻晃着手中的茶盏，徐徐道：“珩是他的名，他本姓项，项氏之项。”
在衍国，只有皇室项氏，才能被称为项氏，至于他支项氏，谁人提及都须在前加上地域之名，否则便是对皇室的大不敬。
然而向漠北不曾与孟江南提过他原本的名字，就像他至今仍未亲口与她提过他便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一样。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亦是他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面对的身份，仿佛如此便能够不去面对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是怀曦的事实一样。
他逃避从前的一切，逃避所有认识从前的他的人，亦逃避着他自己。
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即便她想极了要了解他的过往，即便他说过一切都愿意与她说。
可若说出来会让他痛苦让他受伤，她宁愿不去知道。
然若有人愿意告诉她呢？
孟江南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愈发厉害，她稍稍深吸了一口，极力让自己仍旧能够冷静地端坐在项宁玉面前。
哪怕眼前的项宁玉神色温和浑身病态，可她仍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流淌在骨血之中那与生俱来的尊与贵。
她想要知道嘉安的过往，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项宁玉又转头看向窗外雨幕，看着那有如迷雾般的茫茫一片，似是想到了甚么遥远的事情，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一边断断续续地咳嗽着，良久，才听得他缓缓道：“弟妹可知阿珩少时的志向是甚？”
孟江南并不回答。
因她知项宁玉这听似在问她的话，其实并非在问她。
他已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在问的是他自己。
“阿珩的志向啊……是内阁首辅。”项宁玉悠悠缓缓的语气里是深深的赞赏，也是重重的叹息。
他如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不过才是个十岁小儿郎的阿珩手里拿着一根柳枝，站在明艳的阳光下，志气昂扬地与他与怀曦与天地道：我项珩要凭己之力入仕，日后要做内阁首辅，辅佐怀曦，让衍国百姓生无疾苦，老有所依，让百姓安乐，让衍国安泰！
那时候的小阿珩，就像他头顶明艳的太阳，光芒万丈。
那时候的怀曦，亦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经瞧见了衍国未来富足安泰的模样，他相信以阿珩与怀曦的才与能，定能让衍国山河愈发壮丽。
可是他不曾想，梦还未筑，他们便散了。
怀曦的梦还在，阿珩却不再是从前志气昂扬的少年郎，他变得阴郁，变得颓丧，变得暴躁无常阴晴不定，他甚至抗拒着从前所有的人和事，自甘在这小小的静江府做一名仕林中人所不齿的兽医。
他将自己所有才能都封在了他于心中筑起的高墙里，不再去触碰。
他也将自己囚禁在了心牢之中，不愿出来，也不让人靠近。
抑或说，他不敢出来。
不敢面对与怀曦有关的一切。
若说孟江南此前还能极力保持冷静，但此刻听着项宁玉的话，她则是彻底地失了神。
内阁首辅……？嘉安……！？
项宁玉依旧看着茫茫雨幕，并未注意到孟江南的失神，继续道：“项氏有祖训，项氏子孙若要入内阁，唯有科考一途，弟妹聪慧，想必已是知晓阿珩年仅十三便已考得和天府秀才，还是童试小三元。”
说到此，项宁玉不由得笑了笑，面上写满了赞赏乃至敬佩之色，“不过弟妹怕是不知，那一年和天府的童试可谓是群英齐聚，阿珩那一个小三元，不亚于大比之年的和天府乡试，且阿珩做的文章，便是我，都自叹弗如。”
项宁玉的才学是今上、帝师以及太师都赏识有加的，他的一句自叹弗如，比何学政的一句“自叹弗如”实力更甚，不过这些孟江南不知晓罢了。
“以阿珩的才学，莫说和天府童试小三元，便是拿下大。三。元[1]，他都绝不在话下。”项宁玉不知不觉间便饮尽了盏中茶汤，此时才将视线从窗外雨幕间收回，看向了孟江南。
本是冷静的她此刻震惊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旁人称道向漠北的才学，向云珠就曾说过，向漠北的才学点翰林不再话下，如此已足够她震惊，更莫说此刻竟是听到项宁玉对他才学的称赞乃至肯定。
不是点翰林，而是大。三。元！
孟江南对科考知道得不如仕林中人多，可她知道的却远比寻常百姓的要多得多，至少她知道衍国自开科取士以来，至今仍未有人拿过大。三。元！
大。三。元，那可是足以让整个仕林都轰动的才学，已不仅仅是鲤鱼跃龙门后光耀门楣的荣誉，而是能够名留青史的无上荣耀！
她知嘉安有才学，却不知嘉安的才学竟了得到了如斯程度。
这一震撼有如惊涛，狂袭孟江南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回神，更无法平静。
项宁玉见着孟江南的反应并不诧异，反是又笑了笑，道：“看来弟妹尚还不知阿珩的才学实力如何。”
孟江南回答不上。
她确实不知。
“依阿珩之才学，屈居静江府给一个孩子当西席，屈才了。”项宁玉咳了咳，给自己又倒了一盏茶。
尤在震惊之中的孟江南瞳仁缩了缩。
她看着项宁玉的眸子里终是难以掩饰地露出了惊惶与不安。
她嚅了嚅唇，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有些发不出声来，端起了面前的梅子汤来饮，却因太过紧张不安而致一口气便将其饮尽，还呛着了自己，咳嗽不止。
项宁玉给她倒了一盏温水，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孟江南没有客气，接过来喝了小半盏，这才停了咳。
她重新看向项宁玉，因咳嗽过的缘故而眼眶微湿，双颊绯红，好似慌得哭了的模样，紧抓着自己腿上裙面，害怕似的小心翼翼问：“兄长之意……是要将嘉安带回京城？”
以嘉安的才学给阿睿当西席确实是大材小用，可是……
“呵呵……”项宁玉忽地轻轻笑出了声，孟江南顿时更为紧张，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赔礼，便见项宁玉摇了摇头，笑道，“弟妹是高估我了，我可没有办法将阿珩带回去，或是说任何人都没办法将他带回去。”
并非自嘲，而是事实如此。
莫说带他回去，便是劝，也没人劝得动他一句。
不过
项宁玉将目光锁在了孟江南身上。
孟江南被他这一句自嘲般的笑话弄得颇为尴尬，好在又听得他道：“自怀曦去后，阿珩便抗拒着一切与科考相关的大小事与人，我倒是想知，他是如何愿意给那个叫阿睿的孩子当西席的，弟妹可否相告？”
孟江南极力去想，去寻找答案，可她依旧无法为项宁玉解答，因而她摇了摇头，惭愧道：“还请兄长莫怪，江南……不知。”
嘉安答应给阿睿当西席看似是因为她的请求，但她却有一种真切的事实并非如此的感觉。
其中原因，定不会只是因为她的请求而已，她也想过是因为科考，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那究竟还有何原因，她不知，也猜不透。
嘉安的心事就像他的人一样，她无法猜透。
“原来弟妹不知。”项宁玉稍稍默了默，“不过，我却是知晓。”
孟江南怔住。
项宁玉极轻极轻地叹息一声：“因为怀曦。”
“怀曦是他的字，怀曦名琮，怀曦幼年时还有个乳名，就叫阿睿。”
“睿智的睿。”
“我的身子，命不久矣了。”项宁玉没有再看孟江南，而是越过她的脸侧，看向堂内正在说书人面前津津有味听着的阿睿，前言不搭后语道，“静江府太小了，并不是任何人都适合住在这儿的。”

118、118（2更）
雨下得愈发的大，像是天地之间挂起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珠帘，让人无法拂开。
忽然一阵风起，卷着雨水自门窗飘飞而入，带着一股子寒凉意。
孟江南今日已将衫换成了袄，本该御得住静江府这将将入秋的凉意，可当雨水被风卷着轻拍到她面上与脖颈上时，她却觉凉意浓重，竟是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说完了今回故事，且时辰已不算早，他并不打算再说一段新故事，而是将自己的物什收整离开了。
雨大，他却未有多留，撑着一把边沿已经很是破损了的油纸伞匆匆离开了茶楼。
不远处的一家小馆子前边，一对母女站在那儿，见着他走去，小女孩儿当即从屋檐下朝他跑来，他当即改走为跑，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将眉笑颜开的小女孩儿抱了起来。
及至屋檐下，妇人忙用帕子替他擦去脸上肩上的雨水，只见他笑着示意怀里的的小女孩儿从他胀鼓鼓的衣襟后边拿出来一只油纸小包，小女孩打开后瞧见里边的东西后抱着他的脖子朝他脸颊上香了一口，高兴极了的模样，而后用小手拈起其中一块东西喂到他嘴里。
是一块桃花状的甜糕。
那是说书人方才在茶楼里同店家买的，用了他说了一天书所得的铜板买的，他买甜糕的时候孟江南正经过他身侧，瞧见他认认真真将铜板点给店家。
这些精致的糕点对普通人家来说并不便宜，妇人面上有嗔怪之色，说书人却是看着吃得腮帮子胀鼓鼓的女儿笑得满足，妇人拿过他手中的油纸伞，走在他身侧，重新走进了雨幕之中。
日子贫苦，可他们一家三人面上都是知足的笑意。
孟江南牵着阿睿的小手，就站在茶楼门外，看着这一家三人。
有雨水飞进她的眼里，让她眼睛直发涩，她将视线从他们一家人身上收回，低头看向阿睿，捏了捏他的小手，柔声道：“走吧阿睿，我们回家了。”
阿睿乖乖地点点头，但他看了看没有停歇之势的雨，乖巧道：“可是娘亲，雨还下得好大。”
“没事儿。”孟江南摸摸他的小脑袋，“娘亲背着阿睿。”
谁知小家伙非但不高兴，反是摇头拒绝：“不要不要，娘亲背着阿睿会累的。”
“娘亲的阿睿小小儿的，娘亲背起来不会累的。”孟江南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而且娘亲想要背一背阿睿呀。”
小家伙眨巴眼，有些兴奋，“真的吗？”
“娘亲何时骗过阿睿了？”孟江南说完，便在小家伙面前蹲下身弯下腰，“阿睿同你向寻大哥哥把油纸伞拿到手上，到娘亲背上来。”
撑着伞的向寻看看孟江南又看看雨势，一脸错愕，但见她微抿着唇拜托似的看向他，他稍作迟疑后还是将油纸伞交到了小阿睿手上。
小家伙欢快地接过油纸伞，伏到了孟江南背上，环着她的脖子，将油纸伞握紧，“娘亲，阿睿好了。”
孟江南勾住他的双腿，站起身，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阿睿手小，撑不牢油纸伞，于是他将伞柄朝颈窝里夹，这般一来，他的小手便能将油纸伞撑得牢实。
向寻朝店家买了一把油纸伞，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母子俩人身后。
而在他们身后的茶楼上，本是坐在屋子正中椅子上的项宁玉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看着不顾雨势而走进了雨幕之中的孟江南与阿睿。
阿睿撑着油纸伞，他看不见小家伙的脸，只看见他一双小短腿在孟江南身侧晃啊晃，看得出他很高兴。
他也看见了孟江南那未走几步便已湿透了的绣鞋与裙襕。
他手中捧着茶盏，迟迟未有呷上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非要在此时离开不可的背影。
宋豫书站在他左后侧方，能将窗外他之所见看得清楚，他亦瞧见了孟江南那顷刻便被雨水湿透了的绣鞋。
只见他眉心微微蹙了蹙，迟疑片刻，恭敬道：“公子这般片刻便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她怕是承受不住。”
“我知道。”项宁玉沉沉叹息一声，“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太过残忍了些，我很感激她，可这件事我没有选择，她更没有选择，受不受得住，她都必须要受。”
宋豫书不再说话，亦是无声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殿下说的确是事实。
这一件事上，他们谁人都无法选择，嘉安兄任何事情都可以逃避，也独独这一件事，他无法逃避。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这天地万物都湮没了才甘心。
阿睿伏在孟江南背上，揽着她的脖子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渐渐睡了过去。
孟江南肩膀很窄，背也很小，任是谁人瞧着，都觉得太过娇弱，不会让人生得出安全感来，可阿睿伏在她背上，却是觉得无比的心安，心安得他能在她轻缓平稳的脚步中说着。
可即便小家伙已是睡着，他的双手依旧牢牢地环在孟江南脖子上，握紧着油纸伞柄，不让他的娘亲遭着雨淋。
阿睿很轻，这几个月一直不间断地在练身子的孟江南背起他并不吃力，可这一次背起阿睿，她却觉异常沉重，压得她脚步亦变得沉重。
哪怕走得沉重艰难，她也不愿意将背上的阿睿放下，更没有需要向寻帮忙。
她不知是雨势愈来愈大了的缘故，还是她的眼睛太过酸胀发涩的缘故，她只觉自己的视线模糊得厉害，让她根本瞧不清眼前的路，她只能用力地眨眼再眨眼，以此让自己的视线清晰起来。
然而她的喉间亦是酸涩得厉害。
大雨拍打着路面、屋顶、树冠，哗哗沙沙声不绝于耳，走着走着，她终是再抑制不住胸腔里那一股酸楚，在这茫茫雨势之中，在这倾轧雨声之中，她紧闭起眼，微微张开嘴，哭出了声来。
静江府就像一汪小小的浅滩，终究是留不住潜龙的。
她终是明白了嘉安为何要与她说“对不起”。
她做不了选择，他也做不了。
孟江南停下了脚步，浑身轻颤不已，然她背上的阿睿依旧睡得香甜，不知她停下，更未听着她的哭声，只当她还在往前走，在哗哗雨声中背着他护着他。
小家伙还做了个甜梦，梦里他长大了，他的娘亲还像他儿时那般揉揉他的脑袋，娘亲说，即便他娶妻生子，他也还是娘亲的儿。
茶楼离向宅并不是很远，可孟江南却走了很久很久。
向寻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虽不知放才在茶楼之中项宁玉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但他早已察觉到孟江南的异样，也不敢上前询问，只愈发警醒地跟在后头。
当夜幕将要拢上，孟江南浑身衣裳都已被雨水湿透，她才回到向宅。
小秋瞧见她一副丢了魂似的且还眼圈通红的模样，吓了一跳，孟江南却没有说上什么，只是张嘴就问她道：“嘉安他可有起来用晚饭了？”
小秋一脸忧色：“回夫人话，小少爷他醒了，但是没有到厅子来用饭，是廖伯送到跨院去的。”
不仅是小少爷没有出来厅子用饭，便是小姐也不见出来用饭，还有向来吃饭都冲在第一个的楼先生，也不见人影。
自家中来了那位瞧着病恹恹的公子之后，大家好像都变了似的。
不过小秋是个懂事的，即便心中不解，也从不会多话，更不会问上些什么。
只见孟江南听了小秋的话后抿了抿唇，默了默后将背上还没有睡醒的阿睿交到她怀里，轻声道：“你来照顾阿睿。”
她身上衣裳湿透，阿睿却是干干爽爽，除了鞋面以及裤脚被飘飞而来的雨水打湿了些之外，身上再无被雨水打湿别处。
小秋看她连面上都是湿漉漉的，担忧不已：“那夫人……”
“我自己回屋换衣裳就好，顺便看看嘉安。”孟江南冲她笑笑，并未让她为自己太过担忧，“待将阿睿放回屋后，你去帮我煮一碗姜汤。”
小秋忙点头，小心轻缓地将阿睿抱到自己怀里。
饶是她动作再如何轻缓，阿睿在离了孟江南背上的那一会儿还是醒来了，睡眼朦胧的他下意识地抬手就抓住了孟江南的衣袖，小脸儿满是着急道：“娘亲不要阿睿了吗？”
这是小孩儿还未清醒过来的迷糊言语，就如同梦中呓语一般，任是谁人听到都不会往心里当真，然孟江南却是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处。
只听小秋忙笑与他道：“阿睿少爷是睡迷糊了，夫人怎么可能不要阿睿少爷呢？夫人就是被雨水淋湿了衣裳，要回屋换身衣裳而已。”
“哦。”阿睿这才松开孟江南的衣袖，揉揉眼道，“那娘亲快快去换衣裳，不能着凉了，不然阿睿会心疼的！”
孟江南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小家伙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跟小秋离开了。
醒来后的他没有要小秋抱，坚持从她怀里滑了下来。
直到再瞧不见他的身影，孟江南才抬手揉揉自己的眼，撑着油纸伞往跨院方向去了。
只是当她回到卧房，并不见向漠北，只见桌上摆放着一口都未动过的饭菜，还有一碗浓黑的汤药，也不曾动过的模样。
她当即顾不得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裳换下，着急忙慌地就到书房去找他。
书房漆黑，他亦不在里边。
孟江南提着裙裾，伞也未撑，转身便要往他处跑去寻。
只当她将将要离开时，她瞧见屋前小院的角落里蹲着一人影。
那个角落，是她放着那碗“种生”的地方。

119、119
小院里没有掌灯，夜色如墨般浓稠，孟江南手中亦没有提灯，她是借着屋内的光照才瞧见的向漠北。
他蹲在那个角落里，蹲在雨里，背对着外边，不声不响，安静得仿佛要与这漆黑的夜、与这漫天的雨融为一体。
他不知在这儿蹲了多久，只见他浑身上下皆已湿透，长发尽贴在背上，哪怕是听到了孟江南着急忙慌的动静，他仍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孟江南看着他蹲在地上也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蜷起来的背影，心有如针扎般疼。
她本是要走过去，但在抬脚时却是转身回屋，从木施上扯了披风，再在门边拿了方才搁在那儿的油纸伞，这才大步朝向漠北走去。
她在向漠北身后停住脚，将披风披到他肩上，即便如此，向漠北仍旧一动不动，像是木头桩子一般，甚么感觉都没有了似的。
为他披上披风后，她将油纸伞撑在他头顶，在他身旁慢慢也蹲下了身来。
微弱且昏黄的光线之中，孟江南瞧见了她的那一碗“种生”。
她不曾想到今日的雨会下得如此之大，她并未有将这碗只是放在繁茂木叶下稍微遮遮些雨的小豆芽移开，此时雨水将本是由红蓝绳子系成一束的它们全都打散开了，歪歪扭扭地垂散在碗沿上，像是死前的颓败，再不见原本的生机。
向漠北就在盯着它瞧，本如星辰般眸子黯淡无光，像极今夜的夜色。
他逆着光，孟江南瞧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他的眼，可她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阴郁，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将他完全吞噬了一般。
孟江南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旁，数次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好，怕极了自己一出声就会将他彻底推进了黑暗之中。
与他相处，她总是如履薄冰。
她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
雨水在木叶上积的水多到了一定程度便再撑持不住，只见它们猛地朝下一阵弯腰，积在它们上边的雨水当即尽数泼到了那碗小豆芽上，将它们打得更为散乱。
孟江南微微抿唇，朝向漠北靠得再近一些，尔后将伞柄轻轻搁到了他的颈窝里，她自己则是伸出手去，将那一碗被雨水打得歪斜散乱没了生气的小豆芽轻轻拢到了一起，一边轻声道：“嘉安若是怜惜它们被雨水打歪了，那是不必要的，它们的生命并没有这般脆弱，若嘉安是不喜它们，过会儿我把它拿到嘉安瞧不见的地方去放，不会——”
然她的话还未说完，原本一动不动如石雕般的向漠北忽地朝她转过身来，抬起双手死死抓住她双肩的同时低头咬上了她的嘴，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吻，是真真确确的咬，孟江南只觉自己嘴角一疼，血腥味瞬间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
下一瞬，向漠北将她用力拥进怀里，紧紧掐着她的双肩，深深埋脸于她脖颈之间，声音黯哑道：“对不起，小鱼，对不起……”
孟江南忍着肩上的疼痛，咽下口中的血腥味，抬手揽上他颤抖不已的背，轻轻柔柔地抚着，声音亦是柔柔软软如哄小儿般道：“嘉安，秋夜的雨水太寒凉了，回屋去吧，好不好？”
向漠北并不做声，只是将她搂得更有力，将她的肩抓得更紧。
孟江南仍是柔声又哄着一般道：“嘉安你今夜还未好好吃饭喝药，回屋把湿衣裳换了，我陪你一块儿吃饭，好不好？”
然而无论她说上些什么，向漠北总是反复说着“对不起”。
孟江南心疼不已，忍不住捧住他的双颊，小心地别开他糟乱湿黏在眉眼上脸上的长发，用拇指指腹抚了抚他冰凉的唇，尔后凑过去在上边轻轻亲了亲，难过道：“嘉安，你别这样，求求你，回屋去，好不好？”
她话音还未落，便觉向漠北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忽然之间被什么狠狠刺激到了似的，他猛地站起了身来。
他的动作太大也太突然，蹲在地上的孟江南被他猝不及防地撞跌在地。
挂在他颈窝里的油纸伞亦跌到了地上，伞柄朝上，接了一捧的雨水。
孟江南亦惊亦慌亦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他心口起伏得厉害。
孟江南当即急急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正要说上些什么，向漠北再一次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雨水顺着嘴角漫进了嘴里。
孟江南尝到了咸味。
不是血的咸腥味。
可雨水又怎会有咸味？
孟江南睁大着眼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向漠北，胸腔酸胀得不知这究竟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
当他终是将她松开时，她依旧是那一句话：“嘉安，回屋吧，好不好？”
这一回，她终于瞧见向漠北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当即紧抓上他的手，将他往卧房方向带。
然他却是挣开了她的手。
孟江南心底一慌，却是见他躬下身去将那一碗雨里的绿豆小芽儿端到手里，尔后抓起她的手，将她往屋里带。
一进屋，孟江南赶紧找来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上，不忘用棉巾帮他擦掉头发上的雨水，紧着就要去唤向寻与小秋将热水与姜汤端来。
向漠北却在她要转身之时抓上了她的手，蹙着眉沉着声道：“先将湿衣裳换了再去。”
孟江南却是不依，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后便快步往外走去。
向漠北讷讷地看着自己此刻握空的手，将手垂下时看向了那碗放在桌上的“种生”。
他将那碗“种生”拿到了面前来，垂着眼帘解开了那已经落到了碗底的红蓝细绳，尔后将那完全散乱了的小豆芽们拢到了一起，用那根细绳将它们重新扎成了一束。
孟江南再回到卧房中来的时候，向漠北除了面色比寻日里苍白了不少之外，再无任何异样，若非桌上放着那一碗“种生”，仿佛方才院中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安安静静吃饭，老老实实喝药，对方才之事只字不提，对项宁玉之事亦然。
孟江南亦甚也没有问，好似她白日里并未见过项宁玉似的。
她面上平静，心却已成乱麻。
她将头上发簪取下放到了妆奁旁，拿了衣裳到向云珠那屋去沐浴，是向漠北非要她泡一泡澡将身子暖和过来以免落了寒病，向寻本已备了热水到屋里来，然她却是一心念着他，非要他先泡他自己不可，不想让他为她担心，她则是让向寻也备了热水到向云珠那屋，她过去沐浴。
向漠北这才没有再说甚么。
向漠北在宽衣时不经意间落到他送给她的那只木兰花檀木簪上，发现簪尖处他打磨得不够光滑，他索性走到床榻后边的那只矮柜前，从里边拿出皮革来欲将其再稍加打磨。
宋豫书当初送给他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就放在这矮柜最底层，自将其收进这矮柜最底层后他便未有再瞧过其一眼，但这一回，他将皮革从顶层盒子中拿出之时朝最底层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柜门阖上。
他拿着檀木簪与皮革，踩着脚凳，踩进了大木桶里，一边泡着温度适宜的药浴一边用皮革慢慢打磨簪尖。
温热的药汤蒸起的水气浸着他的眼，他想到了孟江南那双至方才还红着的双眼。
廖伯将饭菜端来与他时禀过，小鱼她带着阿睿同宁玉兄长出去了。
虽然她甚也未有与他说，抑或是说她甚也不敢与他提，可他看得出，她哭过。
小鱼她很聪慧，心亦很细，哪怕宁玉兄长未有与她直言，她也已经甚都想到了。
她是将阿睿当成她真正的孩子还疼爱。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够忍受得了骨肉相离之苦。
骨肉分离，何其残忍。
可无论是小鱼还是他，都无法将阿睿留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可真当这一天来了，他却难以面对这个事实。
亦难以面对小鱼。
他如同废人，甚也做不了。
不知不觉间，向漠北停了手上打磨簪子的动作，紧紧闭起了眼，神色痛苦且自责。
小鱼嫁给他，除了一味得受着他阴晴不定的脾性与伤害之外，他还给过她甚么？
如今，他便是连她的孩子都无法为她留住。
她从未怨过他半句，反是将他放在心尖上捧着护着，宁可自己受住枪林箭雨，也不舍伤他半分。
而他呢？
他又是如何待她？
水气迷蒙中，向漠北眉心拧如死结，双手亦是死死捏成了拳。
他烦躁地缓缓睁开眼时，看见了自己左边胸膛上那道丑陋至极的伤疤。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他无数次想要撕开的丑陋疤痕，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能这般做么？
怀曦……会许他这般来做么？
怀曦可会怪他？
只见他缓缓侧过头，看向床榻旁侧的那只矮柜。
看着看着，他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一般，只听“哗”的一声水声响，他自大木桶中站起身走出来，只扯了外衫松松披在肩上，便朝那只矮柜慢慢走了去。
他将矮柜打开。
这一次，他的视线直直落在了最底层那只方方正正的包袱上。

120、120
孟江南草草将自己洗净，却未回跨院去，而是去了后院，去找阿睿。
小家伙正坐在一张矮墩上，一边挼着阿乌背上的毛一边背千字文。
他背得很流畅，一字也无错，就是被他挼着毛听他背书的阿乌有些生无可恋。
被迫听书的阿乌：我真难。
小秋站在一旁，一边给他铺床一边听他背书，虽然她甚也听不懂，可她却觉阿睿少爷背得很好，像极了小读书人的模样。
小家伙背得很认真，根本没有察觉到孟江南的到来，只专心致志边背书边挼阿乌的毛。
阿乌见着她，摆了摆大尾巴，却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断小阿睿背书的小声音。
小秋正要行礼，孟江南当即将食指竖起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秋当即会意，收了声，继续铺床。
孟江南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屋中模样乖极了的小阿睿，一瞬不瞬，不舍眨眼，也没有进去扰了他打断他。
只是看着看着，她便又红了眼圈，眼眶里鼻腔中都是酸涩的感觉。
阿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长大之后不会对不起他这一身骨血所该挑起的职责。
阿睿是个自律的好孩子，就算没有她在身边看着他长大，他也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阿睿是她养大的乖孩子，哪怕她心中有一千一万个不舍，她也无法继续看着他长大。
她的小阿睿，生来就已注定了要为项氏、为衍国山河而活，谁人也无法改变。
其实她该为阿睿高兴的，他终是能够认祖归宗，而不是跟在她身旁受尽旁人指点。
京城才是他的家，而不是这个偏远又狭小的静江府。
听着阿睿郎朗的背书声，看着他已经长了不少肉的小圆脸，孟江南的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了。
她该如何与阿睿开口？
她这卑贱的出身，是不可能再被允许陪在阿睿身侧的，甚至极有可能她会被从阿睿这幼时的记忆里完全抹掉，如此才不会有失阿睿的身份。
今次一别，她怕是此生再见不到她的阿睿了。
她本想待阿睿长大了，再将她捡到他时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块长命锁交还给他的，如今却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前边她心慌意乱离开得急，忘了去问嘉安的兄长打算何时带阿睿离开，她还能再守着阿睿多少时日，还能再为他多做些什么。
阿睿挼啊挼阿乌背上的毛，忽地歪歪小脑袋，抬起头来看向门外方向。
那儿除了夜色，再无其他。
小家伙眨了眨眼：他怎么觉得好像是娘亲站在门外边儿看他呢？
不过小家伙一点儿没多想，继续挼毛背书。
娘亲才不会躲着偷偷看他呢，要是娘亲过来的话，不会不进来摸摸他的头的。
而孟江南则是在他抬起头来时将飞快地躲进了暗处之中去。
若在以往，她断然不会躲，可如今……
她不能让阿睿看见她发红的眼圈，他会担心。
她不能让阿睿带着担心离开。
她没有进屋，而是用手背揉了揉眼，回跨院去了。
然她还未走近卧房，便先瞧见向寻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很是着急的模样。
孟江南远远瞧见，顿时心一紧，顾不得脚下的雨水，跑着便上前去，轻声紧张地问向寻：“向寻怎么了？可是嘉安怎么了？”
向寻急急忙忙抬手比划。
嫁到向家来好几月，孟江南虽还没能完全看得懂向寻的手语，但她极为有心去看去理解，现下她已不再像初时那般甚也无法理解，她多少有些明白向寻手势里的意思。
小少爷已经在里边泡了许久，早已过了时辰，却迟迟不见唤他进去伺候，想要闯进去又怕激怒了小少爷，又生怕小少爷在里边出事，所以他才如此着急。
孟江南根本等不及看他比划完，连手中的油纸伞都没有放好，而是朝地上匆匆一扔，转身便推开门冲了进去，慌神道：“嘉安！”
她一进门便着急忙慌地朝屏风后拐去，却见屏风后的大木桶里药汤平静，早已没了热气，也不见向漠北的身影。
药汤呈黑褐色，沐浴用的木桶高且大，倘若人昏厥了沉在药汤里边，一眼也是瞧不见的。
孟江南只觉自己的心跳仿若停了，她扑到木桶边就要伸手往药汤里捞。
正当此时，她听到窗边方向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她肩头一震，当即从屏风后边跑出来。
当她看见好端端坐在放置着她的妆奁那张桌案后的向漠北时，自乞巧节那夜过后的这些日子里来一直都揪着心却又不得不装作无恙的她心底那一道最后的坚强终是崩塌了，她害怕地朝向漠北跑去，忽地就自他身后抱住他，再压不下喉间的哽咽，紧搂着他埋头在他肩上，呜呜地哭出了声：“嘉安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呀……”
她不能没有了阿睿，也没有了嘉安。
惶然卷着悲伤变成了江河，她终是变成了一叶孤舟，独自飘荡，靠不到岸，得不到安宁。
若在以往，她纵是心中再如何难受，也不会这般来哭，更不会这般来碰向漠北。
她是喜欢极了他，却也怕极了他，总是害怕着自己的哪一个举动会刺激到他，所以在向漠北面前，她绝大多数时候都谨慎小心的，几乎每一句话都是细细思量过了才道出后的。
如眼下这般完全由心不管不顾地抱着他，除了当初她决意要走却被他留下的那一次之外，这是第一回。
而这一回，她比上一回更不安，更失控。
“嘉安，嘉安，嘉安……”她将向漠北愈搂愈紧，惶然地一遍又一遍唤着他，不管他应还是不应自己。
他兄长虽未有明言，可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仅要将阿睿带走，他也想要将嘉安带回去。
这天下间，再没有谁人比嘉安更适合做阿睿的西席。
而她
向漠北被孟江南哭得心慌。
他不是从未见过她哭，但如她现下这般哭得无助惶然到了极点的模样，是第一次。
他抬手抓上她环在他身前的双手，将她从他身后带到了他身前来，让她坐在他腿上，将她揽进自己怀中，亲着她的额紧拧着眉轻声抚慰她道：“莫哭了，我在这儿，好好儿的，没事，没事的。”
孟江南紧紧搂着他，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向漠北只好将她拥地更紧。
可无论他如何安抚，都无法让孟江南冷静下来，他此时已是心乱如麻又无计可施，只见他忽地站起身，将坐于他腿上的孟江南横抱而起，朝床榻方向走去。
身子忽然之间悬空而起，孟江南下意识地要去抓向漠北的衣衫。
然也随着她这用了一抓，当即就将他仅是披在肩背上的外衫给抓了下来！
被放到床榻上的孟江南怔怔地看着自己从向漠北背上抓下的外衫，再看他不着片缕的肩膀，这一瞬她才发现他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虽然他们已是夫妻，也行过数回床笫之事，可每每孟江南瞧见向漠北的身子时仍是由不住面红，尤其是在这床榻之上时，现下她亦满面绯红，但却顾不得羞，更忘了哭，而是急忙忙地去扯一旁的软被，盖到向漠北身上来，急道：“嘉安怎的不穿衣裳？才淋了雨又这般胡来，凉着了怎么办？”
这些日子有着楼先生给嘉安做膳食以及汤药上的调理，嘉安的身子状况明显比之前要稳定许多也强健了不少，可也不能这般胡来啊，嘉安的身子骨始终是比不得寻常人的，使性子淋了夜雨便罢，怎的连衣裳也不愿意好好穿了？
孟江南是担心极了他会染上风寒。
向漠北却是不说话，只紧蹙着眉看她满是担忧的眼眸与红得厉害的眼眶。
他紧蹙的眉让孟江南说不出的心疼，让她情不自禁抬起手用指腹去抚平他的眉心。
向漠北则是低下头，亲上她的眼，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
他的鼻息逐渐变得炽热，眸光也慢慢变得灼烫，软被下的身子亦煨得孟江南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发热。
她痴痴看他，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轻轻覆在他心口，反复地抚摸他心口上那道狰狞丑陋的伤疤。
忽然，她低下头，吻上他的胸膛，吻上那道丑陋的疤。
向漠北再是忍不住，咬上了她的颈窝。
他总是如此，非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不可。
孟江南却是心疼又担忧道：“嘉安才淋了雨，又未有好好穿衣，身子可受得住？好好歇着，莫行事了可好？”
“我已喝过药，待会儿发了汗，便好。”说着，他像是生气似的将她咬得更用力，“小鱼若是受不住，我便轻点儿。”
孟江南登时面红耳赤，细声道：“不、不用轻点儿的。”
嘉安的身子虚，寻常不易出汗，只有在这般事情时他才浑身都是湿黏黏的汗意。
他才淋了雨，确实是要发了汗比较好的。
且用力些，他才能更好地发发汗。
孟江南紧抓着向漠北的胳膊看着摇晃不止的床帐泣不成声时当真觉得楼明澈的医术是极为了得的，不过短短三四个月，嘉安的身子骨确实比原本好了许多，尤其是在这般时候她感觉得尤为清楚。
情至深处时，向漠北俯下身，咬住了她的耳廓，呼着灼热的气息，语气沉沉道：“小鱼，我不会让你与阿睿分开的。”
孟江南环在他背上的双手蓦地一颤。
他将她的耳廓咬得更用力一分：“相信我。”
孟江南本不想哭，可她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的双手抓进了他的背，她毫不怀疑地用力点点头：“嗯！”
向漠北抬起头，发现她满眼的泪，却是在笑。
相信极了他的笑。

121、121
孟江南的神思绷几天，一夕崩溃，哭成了泪人，即便是入了梦，也尽是噩梦，令她一整夜都睡不安宁，唯有依在向漠北怀里，紧紧搂着他，才不至于她被噩梦吞没。
哪怕她睡熟了，向漠北稍稍动一动身，她都警醒察觉，将他搂得更紧，生怕她稍微松手他就会从她身边消失一般。
向漠北唯能保持一个姿势至天明。
雨在半夜已停，只是今晨的天仍是灰蒙蒙的，阳光未至，晴朗尚未到来，晨间的凉意比昨日更浓更重。
向漠北一如既往于辰时前起身，然他才将孟江南环在他背上的手轻轻拿开，便听得孟江南惊惶道：“嘉安……嘉安！”
只见她双眸紧闭，秀眉紧蹙，面色发白，甚至整个身子都在发颤，显然是梦魇了。
向漠北只好将她重新拥进自己怀里来，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边亲亲她的额。
她亦重新紧紧环上他的背，这才安心了下来。
仿佛她是江河里的浮木，而他是能给她安定的河岸。
孟江南在向漠北怀里轻轻蹭了蹭脑袋，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嗅着他的味道，她才能安心。
她温软的鼻息拂在他赤果的胸膛上，有如火折子点着了他心中一根浸过油的棉芯，“啵”地点起了一小簇火苗，撩拨着晨间的他，令他不敢将身子动上一动，生怕自己一动便再克制不住自己。
少顷，待怀里的孟江南继续睡去了，向漠北才轻轻地将往下滑了一些的软被扯上来给她盖好。
他微低下头时瞧见了孟江南的唇，正正抵在他心口那道丑陋的伤疤上。
昨夜孟江南是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的，睡着后心仍惶惶不安，梦魇连连，非要拥着向漠北不可，稍稍离开些都不得，向漠北无法为她将衣裤穿上，只能彼此都不着一物。
他心口狰狞丑陋的疤衬得她的软唇嫣红得近乎妖冶。
她环在他背上的手臂白嫩得有如鲜藕。
向漠北垂眸看着，喉头猛动。
他只觉自己喉咙发干。
他轻拨了孟江南散在枕上的长发至身前，挡住她胸脯上那一片又一片或红或紫的痕迹。
自他咬过她一次之后，她身上那只有她自己以及他能够看见的地方便一直留着痕迹，或轻或重，或深或浅，或红或紫，新旧交叠，总之不再只是白净一片。
他轻轻将她推开，欲起身。
谁知孟江南依旧如夜里那般下意识地将他搂紧，不让他离开。
她拂在他胸膛上的鼻息与他离得更近。
向漠北僵着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间的那一簇小火苗已烧成了烈焰。
他将这一口气深吸的气呼出之时，他朝孟江南那一侧翻了个身，将她整个人翻到了自己身下。
孟江南是被晃醒的，她看着已经被不甚明亮的晨光染镀且在不停摇晃的床幔，有些发懵。
她记得清楚，她昨夜便是瞧着这摇摇晃晃的床幔昏昏沉沉睡去的，现下已是天明
这般一想，孟江南惊了一跳，面红耳赤的同时惊惶不安，当即就用双手抵上了向漠北的肩，将他从自己身上抵开。
向漠北自她颈窝里抬起头。
孟江南看见他星辰般的眸子里燃着灼热的炽焰。
她本是想叫他停下了，然而看着他这副一旦停下就极有可能血脉贲张爆裂的模样，她不安的心猛地跳了跳，一张口，话便变成了：“嘉、嘉安，我……我来。”
向漠北的动作猛然停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孟江南被他看得整张脸红了个透，却还是看着他的眼，细声道：“嘉安累了一夜了，我、我来伺候嘉安一回……”
愈说到最后，她声音愈轻，连看也不敢再看着向漠北了。
向漠北怔住。
床笫之上的孟江南并不是个主动之人，她连声音都不愿意发出，除非向漠北搅得她狠了，她才会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向漠北知她是羞，也从不难为她。
倒是他从不曾想过，于这男女之事总是羞羞怯怯的她竟然会有主动的一回。
这如何不令他诧异？
只是……
向漠北看着孟江南那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耳垂，抬起手捻着上边细细的耳洞，细思着她方才道的话。
瞧她羞成了这般模样，偏还要主动，莫不是……以为他从昨夜一直“忙”到此刻？
他倒是想整夜都不放过她，可他这副身子如何能够这般来放纵？
真是个一对他心疼起来便傻了的傻姑娘。
这般一想，向漠北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孟江南柔软的长发，微微颔首：“便依小鱼。”
说罢，他便翻下身，在床榻上躺好。
孟江南的的确确是以为向漠北“忙”了一整宿，也决定好了由她来伺候他，不打断他令他不悦，也不让他继续累着，可这会儿看他躺好，她却是懵了，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才是好了。
她、她还没有主动伺候过嘉安，她不知应该怎样来做。
加之瞧见向漠北嘴角边上的小梨涡，她就更懵神了，局促又无措道：“嘉、嘉安，我……我不会……”
向漠北既不急也不恼，只见他伸出手，拉过她伏到自己身上来，浅浅笑道：“来，我教小鱼。”
他的笑如风清如水软如画仙，孟江南看得痴了。
她回过神时，她整个人已经坐在了向漠北身上。
起初她还能勉强坐稳，可渐渐地她便再也坐不稳，最后还趴在向漠北肩头低低哭了起来。
直至最后，向漠北都没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
阿睿早早儿便背好自己的小书袋来找向漠北给他上课，可他在跨院月门外等啊等，等到太阳都爬到天空上去了，还没等到向寻来唤他进去上课。
小家伙蹲在月门外，和那三只跑来围着他打转儿的小黄耳道：“黄黄们，爹爹今天迟到了哦！爹爹肯定是睡过头了！”
三只小黄耳像听懂了似的，不约而同地点点脑袋。
只听阿睿又道：“阿睿上课不能迟到，可爹爹自己却迟到！黄黄们，你们说，爹爹今天为什么会迟到呀？”
“汪汪！”小黄耳的叫声仍有些奶声奶气。
阿睿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阿睿知道了！一定是爹爹和娘亲睡觉觉得好舒服好舒服，所以爹爹不舍得起床！所以就迟到了！”
他和娘亲睡觉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的，娘亲的身子好暖和好舒服，他都不想起床！
入了跨院瞧过向漠北是否已经起床的向寻此时从跨院里退出来，不去打扰房中正“忙”的小夫妻，走到月门时正好听到小阿睿在和三只小黄耳做的总结。
向寻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阿睿小不点儿果然聪明！
原本小家伙还想着老师迟到也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可想着他的爹爹老师是因为和他的娘亲睡觉太舒服了才睡过头迟到的，便决定待会儿不要求他的爹爹老师也打手心了。
晨光染上了太阳，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是明亮，摇晃不已的床幔终是停了下来。
孟江南趴在向漠北身上，浑身上下都是湿黏黏的细汗，长发黏在脖间背上身上，已分不清究竟是她自己的发，还是向漠北的。
纠缠不已。
不过她始终都念着他心口的那道伤疤，不曾真正地压上去过。
向漠北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因抽抽噎噎而轻颤着的背，附着她的耳畔，轻声道：“下回还是小鱼自己来。”
只是她那般慢腾腾的速度，怕是又会磨得他受不住。
而孟江南一听，当即用力地摇头。
不要了，她再也不要这样在上边儿了！
这样的嘉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让她害怕！
向漠北没有说话。
孟江南以为他生气了，赶忙道：“那、那下回嘉安轻点儿呀……”
她都觉得她的腰快被嘉安掐断了……
然而她一抬头，非但不见向漠北阴沉着脸，反是见他在笑。
孟江南失了失神，尔后抬起手，小心却又难以自控地伸出食指在他嘴角边的小梨涡上轻轻戳了一戳，忍不住抿嘴笑道：“嘉安笑起来真好看。”
向漠北并未说甚，倒是听得孟江南又小声道：“嘉安，你今晨起晚了，给阿睿上课迟到了。”
向漠北微微转头，张嘴便含住了她的指头，还用舌尖舔了一舔，孟江南红着脸忙收回手，向漠北这时才不疾不徐道：“那便让他拿戒尺打一回我的手心。”
孟江南想说不可以，但想着他是阿睿的老师，书房中的事情她还是不要去管的好，便只是道：“我往后不会再耽误嘉安起床了。”
不能耽误了嘉安给阿睿上课，还挨打手心的。
向漠北不语。
若是这般，他倒是愿意日。日给阿睿那孩子打他手心了。
孟江南默了默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他道：“那……嘉安昨夜与我说过的话……可还作数么？”
她问这话时收紧了仍环在他背上的手，怕他不答，更怕他推开她。
向漠北感觉得到她的不安。
他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句话。
“嗯。”他又轻轻抚上她的背，声音不大，语气却是肯定，“作数。”
“那……”孟江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向漠北只需于心中稍加思忖，便能猜到她想问的是什么，担忧地又是什么。
“我——”向漠北张张嘴，可看着她饱含热切的眼眸，他恍惚之间有一种怀曦在看着他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敢直面她，更不敢直视她的眼。
他将她的头按下，靠在自己肩上，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道：“我去参加科考，乡试、会试、殿试，我要走仕途，回京城，入内阁。”
如此这般，他才能一直站在阿睿身边，才能让她不论何时想要见到阿睿都无人可阻无人能拦。
孟江南从他肩上抬起头，怔怔痴痴地看着他。
看他此刻坚定毅然的模样。
她在他眸中看到了披荆斩棘毅然决然的勇气，哪怕山崩地陷也不可改不会改的决心。
孟江南心中震撼，鼻尖酸得直想哭。
这本就是嘉安的梦。
他终于愿意从他心中的高墙走出来了。
他本就是苍鹰，可过沧海，越高山，不该是躲在草丛里的小小燕雀。
太好了，太好了……！
“嘉安……”孟江南蓦地搂紧了向漠北的脖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后欢喜却轻声道，“怀曦一定会为嘉安做下这个决定而高兴！”
向漠北肩背一震，浑身发僵。
孟江南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如何都不会撒手的模样，“嘉安，怀曦在你心里，你能继续去追你们的梦，怀曦一定会很高兴的。”
“嘉安，怀曦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呀……”

122、122
楼明澈曾说过，怀曦的这一颗心脏，是他自愿给向漠北的。
他奄奄一息时抓这楼明澈的胳膊说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楼先生，将我的这颗心给嘉安，您说过您可以做得到。’
为了让向漠北心甘情愿站起来活下去，楼明澈与向漠北说过数次这般的话，也不知多少人已与他说过诸般话，可他依旧认定是他害死了怀曦，他认定了自己是个罪人。
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他不愿意去相信。
他宁愿怀曦恨他，也不愿意他至死都还在为他着想。
明明……就是他害死了怀曦！
“嘉安，你与怀曦情同手足，你定知他从未怪过你……”孟江南清楚地感受得到向漠北的身子在发颤，她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你也定知他将自己的心脏给了你不仅仅是让你活下来而已，不是么？”
他们是励志要让百姓安乐、让衍国安泰的人。
怀曦不在了，可嘉安还在。
他们之中剩下的这一人，唯有好好地活着，才能亲手绘出这么样一副盛世图卷，才能代已去的那一人亲眼见证他们曾一同想要去铸的梦。
向漠北痛苦地闭起眼。
他仿佛又瞧见了当初年少时曾与怀曦一同站在城墙上俯瞰城内百姓城外河山的那个傍晚。
‘嘉安，你我都是要为衍国百姓衍国河山而努力的项氏血脉，只要你我仍活着一天，就一天不能忘你我肩上的职责与使命。’
‘嘉安，说好了，谁也不可食言。’
那个傍晚，夕阳如焰，燃烧着天宇，也燃烧着他们胸中那项氏男儿的热血。
可自怀曦离开后的这些年来，任何与怀曦有关的人和事他都不敢去回忆。
他曾经的壮志雄言他都记得，可他一句一字都不敢去想。
他怕，怕极了，他没有勇气面对自己胸腔里怀曦这颗跳动的心。
怀曦不在了，曾经他们一同描绘的那条路，他便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独自一人，也没有了想要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他食言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敢面对怀曦的这一颗心脏。
这样的他，根本不值得怀曦拿命来相救。
怀曦将心脏给他，的确不仅仅是要他活下来而已，怀曦是要他带着他们曾经的约定，活下去。
怀曦没有做到的事情，要他带着他的份继续去做，怀曦没有看到的风景，也要连着他的份替他去看。
他一直知道怀曦不怪他更不恨他，与其说怀曦是将自己的心脏给了他，不若说怀曦是将活下去的机会与勇气给了他。
可他不是怀曦，他没有怀曦的坚毅，他太怯懦，怯懦得不仅无法站起来走下去，反还要逃。
他以为他这一生注定要负了怀曦负了所有人对他的期待，不曾想怀曦竟像是一开始便猜到了他食言会逃避似的，所以将阿睿送到他面前来，让他无法再继续逃避。
而与阿睿一起来到他面前的小鱼，则让他不得不站起来直面他不敢直面的一切，她更是不气馁地将从他心中的重重高墙之中拉出来，哪怕遍体鳞伤，也没有将手松开。
她与阿睿需要他，在他们眼中，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废人，而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唯有他站起来走下去，才能挡得在他们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向漠北将怀中的孟江南愈拥愈紧，贴着她的额缓缓睁开眼，低沉黯哑地应了一声：“我明白。”
“嗯。”于他怀中的孟江南喜极而泣，“嗯！”
今日白日因起晚而耽搁了阿睿的课业，因此阿睿今日下课比以往都要晚。
小家伙本是想好了要指责向漠北迟到一事，就算不能打手心，也要让他知道迟到不是不行的。
可当小家伙对上向漠北那张淡漠又严厉的脸时，他甚么都不敢说了，待下课之后到了孟江南面前他才敢问孟江南道：“娘亲，早晨的时候爹爹是不是搂着娘亲睡觉太舒服了不舍得起床，所以给阿睿上课就迟到了呀？”
小家伙年幼，口中的睡觉就只是单纯的睡觉，孟江南则是想到了晨间她坐在向漠北身上险些被他掐断了腰的事，顿时臊得满面通红。
偏偏小家伙还又一副小大人的严肃口吻道：“娘亲告诉爹爹哦，下回爹爹还是抱着娘亲睡觉觉不舍得起床的话迟到了要打手心了的哦！”
念在爹爹这是初犯，又是娘亲实在暖暖又舒服的缘故，这回就算啦！
可下回就不行了！老师是要以身作则的，他都没有迟到过呢！
孟江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地看着两眼亮晶晶一股子机灵劲的阿睿，第一次觉得小家伙太聪明了也、不、好！
也因着今日下课迟了的缘故，向漠北用罢晚饭到后院与阿乌还有阿橘这些个大小家伙玩了一遭后回到跨院卧房的时辰便也就比平日里要晚上了不少。
天色已经黑透，小院里掌起了灯。
当他进屋时，有些微地愣住了。
只见屋里桌上、坐墩上都摆满了东西，便是地上，也都还有摆放。
孟江南就蹲在地上，正一手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一边对着册子一边对摆放在地的东西做清点。
她一脸认真，并未察觉到向漠北已经回了屋来，待她抬起头时，发现向漠北已经站在了她跟前。
她怔了一怔，当即收起手中的小册子，“噌”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不忘将小册子背到了身后，颇为诧异地问向漠北道：“嘉安不是到后院瞧阿乌还有阿橘它们去了么？可是到吃药的时辰了？我去问问向寻药可煎好了。”
她看了桌上桌下的一堆物事，不忘又道：“这些我才从小满那屋拿过来，很快就能收整好，不会碍着嘉安的。”
她说完话便要往屋外方向走，才一转身便被向漠北轻握住了手腕，道：“向寻已将药端与我喝过了，不必再去。”
孟江南转回身，点点头，“这儿乱，不过我很快就能收拾好的，嘉安你到床上坐着。”
向漠北这会儿就站在桌旁，将放在上边和坐墩上以及地上的一应物事瞧了个清楚。
只见衫子袄子、裤子足衣鞋子、烧饭用的小锅小炉、油灯、布缦、油布、手炉炭炉药煲煤炭等等，便是连草纸都剪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扎得牢牢实实的，还有一只足足有孟江南两个身子宽的大藤箱摆在地上，显然是用来盛放桌上桌下的这些个物事用的。
向漠北瞧得清楚后更怔神了，并未到床榻那儿去坐下。
这些是
孟江南见向漠北杵着不动，抬头瞧见他正一脸诧异地看着桌上桌下的这些物事，她抿了抿唇，尔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将眼前的这些个物事一一数道与他听。
“嘉安乡试是要到桂江府去的，桂江府的天气我找好多人打听过了，都道与静江府无甚大差别，就是比静江府要多凉上一些，我还打听了往些年桂江府八月的天，都道那个时候天已转凉了，尤其是夜里更深露重的，可也说不准今年的天是否会与往些年一样，我就衫子袄子都给嘉安备上了。”
“被子褥子还有遮风挡雨的号顶和油布我也都已经给嘉安准备好了，届时在棘闱里，夜里的时候嘉安可记得要把油布撑上，能挡去很多夜露的。”
“夜里寒凉，手炉炭炉我也给嘉安备上了，嘉安身子骨单薄，夜里一定要暖和些才行的，就是嘉安你会烧炭么？若是不会，去桂江府前一定要学会的，我教你啊，不然夜里挨冻着了影响你考试。”
“去棘闱考试一去就是九日，嘉安的身子骨没法子日日都啃干粮，定是要自己生火烧饭的，这几日我就给嘉安把米粮准备好，听说棘闱里边有灶屋，号军[1]能够帮忙将食材米粮带到灶屋去帮忙煮好，可也听说那样子煮出来的食物难以下咽，所以嘉安你这些日子给阿睿上完课后怕是要与向寻学习一下怎样烧饭才行的。”
说到这儿，孟江南冲他笑了笑，声音细细又软软，“我也可以教嘉安呀，就学几个简单的就好啦，还有就是——”
这会儿她低下头，将背在身后的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边翻边道：“干粮我也会给嘉安备好的，只是从静江府去桂江府要花上时日，去到那儿寻客栈落脚也需要时日，照嘉安的身子骨还要休息上至少好几日才行，八月初九入场考试，得提前至少半月从静江府出发，也不知干粮能够留得那般久不能，留太久了也不好吃了，对嘉安的身子不好。”
“嘉安的笔墨这些，我还没有准备，我不懂这些个，这些个还是由嘉安自个儿来准备的好。”
“唔，还有就是……”孟江南本是在与向漠北说的，说到最后她松开了他的衣袖，兀自翻着手中的小册子自言自语般道，“嘉安的药……”
向漠北此时抬起手来，忽地便从她手中拿过了那本小册子。
孟江南一惊，忙伸手来拿，谁知向漠北却将手举高，让她根本够不着，急得小脸儿都红了，忙道：“嘉安你做什么呀！你还给我呀！”
向漠北未有理会，反是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抬起头将那本小册子翻看了起来。
只见上边的蝇头小楷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地罗列出来他前去乡试需备的物什以及需注意的各个事宜。
衫子几套、袄子几套、小锅小炉要多大尺寸才既方便拿又方便用、天晴了如何、天阴了热了又当如何、油布如何撑才好、号顶如何挂才是等等，便是去棘闱里的九日，每一日的三餐都吃些甚么，是干粮还是即煮，即煮的话又是当煮哪一些米粮食材，如何来煮，小册子上边都写得极为详尽，直将整本小册子写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小册子上的字能够一天之内便写得出来，但这桌上桌下的一干物什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准备得出来的。
看着小册子上那饱含用心的小楷，向漠北失了神。

123、123
这小册子上的每一字，他眼前的每一物，都是孟江南对他的满满情意。
孟江南趁着他失神，踮起脚将手举得老高，从他手中将那本小册子抢了回来，宝贝似的护在怀里，一边道：“这个嘉安拿了没用的，我会把嘉安需要的物什都给嘉安准备好的。”
向漠北收回手，看向孟江南。
只听孟江南又道：“嘉安只消好好儿去考试就好，其他的都无需费心。”
说完，她又蹲下身去，将这些她都已经清点并且确认过了的物什一一放到大藤箱里，一边思虑道：“就是这些个物什都放进藤箱里后藤箱会很重，届时嘉安背起来会很沉，也不知入棘闱的时候旁人能帮忙不能？”
她将重物如小锅小炉这些放到了藤箱最底处，尔后伸出手去拿整齐叠放在坐墩上的长衫与长袄，本是要往藤箱里放，却又收回了手，站起且转过身来面对着向漠北，将手中衫袄朝他面前递了一递，微红着脸腼腆道：“这是新衣，嘉安你还是先试一试的好，若是不合身，我再改。”
向漠北不缺衣裳，也无准备新衣的必要，然而孟江南还是一心想要为他缝几身她亲手做的衣裳。
这是她心底偏执的小心思，她想要嘉安考试时身上穿着的是她亲手缝制的衣裳，这般一来即便她不能陪在他身侧，也如同她在身侧陪着他一样。
向漠北一言不发地将衣裳接过，孟江南赧红着脸有些迫不及待地等着瞧他换上新衣的模样。
向漠北将衣裳重新递回给她，将身上外衫脱了下来，孟江南已经抖开了新衣在旁等着，为他穿上。
无论是双肩还是腰身，都正正好，既合身又不影响活动，孟江南瞧着满意极了，笑得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儿，一边为向漠北整理着腰带一边道：“嘉安你抬抬胳膊，看看可有哪儿紧了的么？”
向漠北照做。
没有哪儿紧了，也没有哪儿松了，一切都刚刚好，很合身，也很舒适。
衫子不是昂贵的料子，穿在身上却软和又舒适，上边还有淡淡的皂荚清香以及阳光的味道，显然是清洗过并且晾晒过的了。
就像她的人，不是这世上最美艳的，但于他而言却是最好的。
将向漠北身前身后都瞧过了、确定没有哪儿不合身之后，孟江南才又道：“嘉安试试另一件。”
说着，她转过身去拿另外一件新袄子。
正当她要转回身来时，向漠北自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低下头贴着她的鬓发，还不待她说上什么，便先听得他低声问道：“何时准备的这些？”
孟江南神思紧了紧，这才缓缓又小声道：“立夏过后便开始准备了，不敢让嘉安知晓，就一直将准备好的物什放在小满那屋，现嘉安决意去科考了，我才敢将这些物什从小满那儿搬过来的，毕竟在小满那儿有些时候还是不大方便的。”
她的声音不仅轻，还带着些微的小心翼翼，生怕他会生气似的。
“那般早便开始准备了，怎知我便会去乡试？若是我不去，又当如何？”向漠北微微收紧环着她腰肢的双臂，声音更低，“你辛辛苦苦准备这些岂非白费了心思。”
孟江南抿抿唇摇了摇头，不假思索道：“我不知道嘉安会不会去乡试，我只是想着嘉安若是决定要去了的话我怕是不能为嘉安将事情考虑周全，所以就早早就着手准备。”
“我也没有白费心思，我愿意为嘉安准备这些，嘉安今回若是不去，不定下回也不去，若是下回也不去，那就下下回……总有一天，嘉安会去的，届时我为嘉安准备这些物什便已得心应手了，不会再像现下这般需记在册子上且还一遍遍地检查了还担心有遗漏之物。”
向漠北将她搂得更紧。
孟江南却是轻轻推了推他的手，“嘉安你还没有再试另一件袄子呢，你松开我，试试袄子呀。”
谁知向漠北非但没有松手，反是张嘴咬住了她的耳廓，同时将双臂收得更紧一分。
孟江南顿时浑身一阵战栗酥麻，险些掉了手中正拿着的袄子，正要再说什么，向漠北由她的耳廓移到了她的耳垂上，将其含在唇舌之间，以舌尖轻勾，以薄唇吞吐，鼻息灼热。
孟江南最是受不住他这般于自己耳畔拂气，以致她本是要推开他的手紧紧抓在了他手背上，如此才不会让自己绵软的双腿及身子站不住。
只听她偏还要道：“嘉安你不想试便不试，你将手松开，让我将这些物什收拾好，乱糟糟的万一磕着碰着你便不好了。”
她的颈后臂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鸡皮疙瘩，声音里也带着微微颤颤的小哭腔。
向漠北此时忽地在她的细腰上捏掐了一把。
孟江南瞬间再也站不住，整个人都往后靠在了他怀里。
他咬着她通红的耳垂，一手捏着她的腰一手绕着她的腰带，声音沉沉道：“衣裳明日再试，东西也明日再收拾。”
“可、可是……”孟江南还要再说什么，然她话未来得及说，向漠北又在她腰上掐了一下，力道不轻亦不重，却也令她无力招架，话都无法继续。
孟江南觉得这般不好。
对嘉安的身体不好。
可她根本抵不过他，只能待她浑身细汗淋漓靠着他肩头抽抽噎噎低泣时才细声细气道：“嘉安，夜夜这般行事，于你身子不好，要节制的呀……”
然她最后这一句却是被向漠北撞散了。
她哭得更厉害。
末了向漠北才拥她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徐徐道：“无妨，我近来身子状况比以往要好上许多。”
孟江南揪着他胸前衣襟，眼圈还红着，声音细细且有些幽幽怨怨道：“楼先生给嘉安调理身子是为了让嘉安能在棘闱中好好考试的，不是让嘉安将力气用在这些事上的。”
这若是让楼先生知晓的话，不知该做如何想。
都怪嘉安不知节制！
向漠北听着孟江南的碎碎念，抚着她软发的动作顿了顿。
先生今回迟迟未有离开的原因，原来如此。
他怕是这世上最令老师头疼的学生，亦是最令老师操心的学生。
从今往后，不会了。
项宁玉第四次来到向宅时，天已晴朗，秋阳与秋风已然带走了空气中的湿意，日头虽又爬到了湛碧的苍穹上，空气却不再像夏日里那般热得人发慌，但凡有风来，凉意徐徐，拂在人身上面上，舒爽不已。
正值午歇时间，还未至午后上课时辰，阿睿与三只小黄耳在院子里玩耍，玩的是向云珠今晨与孟江南去集市时瞧上并买回来给他的小蹴鞠。
小家伙不曾见过蹴鞠，好奇得不得了，才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小蹴鞠跑到了院子里来。
向云珠懒洋洋地回屋睡觉了，向寻收拾碗筷，孟江南将方才去集市上买回来的米粮分作小份分别用油纸包好，手边放着笔墨，将米粮以油纸包好之后以笔蘸墨在纸面写上其中是何米粮。
她就坐在厅子里，不时朝院子里的小阿睿看去，眉眼间都是温和的笑意。
阿乌蹲在厅子门槛外，亦在看着小阿睿与三只小黄耳东跑西蹿，时不时晃晃大尾巴。
那只花皮蹲在小狸奴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阿乌的大尾巴，一副想极了扑上去抱住的小模样。
阿乌像是注意到了小花狸奴的注视，它转过头，朝小狸奴看去。
小花狸奴见它朝自己看来，那庞大的身躯以及黑溜溜的眼睛令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阿乌歪了歪脑袋，非但没有冲它龇牙咧嘴，反是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大尾巴。
下一瞬，只听“喵呜”一声，那只小花狸奴朝它冲了过来，扑到了它大尾巴上，死死抱住，还将脑袋在它的大尾巴上蹭了又蹭。
阿乌本是蹲坐着，它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尾巴上的小花狸奴，尔后慢慢伏下身子，趴在了地上。
如此一来，那只小花狸奴便能更好地抱着它的尾巴，无需踮着两只后脚。
院子里，阿睿正和三只小黄耳玩得不亦乐乎，他将小蹴鞠踢出去，三只小黄耳便又给他推回来，仅仅是这般简单的反复而已，小家伙却是开心得咯咯直笑，整个院子都满是他天真开怀的笑声。
阳光照在他身上面上，仿佛他这整个小人儿都在发着光，而他面上及眼中的欢笑又比这明艳的阳光更为明亮。
孟江南从未见过她的小阿睿笑得这般开心过。
天真、开怀，既无忧，也无虑，像极春日里于树上扑棱着翅膀的小喜鹊。
忽见小家伙朝小蹴鞠大力踢出一脚，小小的蹴鞠腾空而起，蹦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后落到了地上，朝照壁方向骨碌碌滚了过去。
“汪汪汪——！”三只小黄耳齐刷刷地朝小蹴鞠跑去。
小阿睿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当他蹲着身从地上抱起他的小蹴鞠时，一道影子罩到了他面上来。
小家伙眨了眨眼，好奇地抬起头，尔后笑了起来：“是好吃的糕点伯伯！”
小家伙说完，抱着小蹴鞠蹬蹬蹬地就朝院子里跑，朝厅子里的孟江南跑去，一边跑一边扬声道：“娘亲娘亲！那个好吃的糕点伯伯来了哦！”
孟江南停下手上动作，朝照壁方向看去。
好吃的糕点……伯伯？
当她瞧见含着浅笑从照壁后走入院中来的项宁玉时，她“蹭”地即刻站起身，想捂小阿睿的嘴都已来不及了。
什么好吃的糕点伯伯！

124、124
明明是日头仍炎的天，项宁玉肩上仍披着鹤氅，哪怕站在日光下，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得发青。
孟江南觉得他的气色瞧起来比前两日见他时更差。
向寻此时收拾了碗筷到后院去，前院只有孟江南与阿睿以及几只黄耳狸奴，孟江南隔着庭院瞧见他，赶忙就迎了出来。
谁知项宁玉却是含着浅笑朝她摇了摇头，孟江南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便又见得他点点头，显然是不必她上前来行礼。
这般不合礼数，孟江南本就紧张，这会儿就更紧张，奈何她又不敢违逆项宁玉的意思，她于原地焦急地想了一想，尔后忙将身旁的阿睿轻轻往前推，低声与他道：“阿睿上前去迎伯伯。”
也不忘严肃叮嘱：“不可再无礼地胡乱叫伯伯甚么糕点不糕点。”
阿睿乖乖应了声，抱着他的小蹴鞠哒哒哒地又跑到了项宁玉面前来，那三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黄耳就像他的小尾巴似的，排成串儿也跟在他后边哒哒哒地跑。
“伯伯。”小阿睿跑到项宁玉面前，扬着小脸看他，很有礼数地朝他躬了躬小身子，声音既脆又响，小模样乖得不得了。
项宁玉面上的笑意更浓也更温和，只见他蹲下身来，更清楚地瞧着阿睿稚气满满的小脸，含笑道：“伯伯方才听着阿睿可不是这般来叫伯伯的。”
小阿睿一听，顿时有些紧张，像被人揪着了小尾巴似的，小身子站得直直的，还忍不住悄悄地转过头去看站在厅子外的孟江南，看孟江南一脸严肃，小家伙连忙将小脑袋转过来，一着急就脱口而出道：“阿睿没有叫伯伯叫做好吃的糕点伯伯！”
虽然伯伯带他和娘亲去吃的糕点明明就很好吃！
站在厅子外听得阿睿那此地无银三百两脆响响声音的孟江南：“……”
“呵呵……”项宁玉却是轻轻笑出了声，一副愉悦的神情，只见他抬起手，在阿睿的小脑袋上摸摸了，道，“阿睿若是喜欢吃那般样的糕点，有机会伯伯再带阿睿去吃，如何？”
谁知小家伙听了高兴归高兴，却没有答应下来，而是摇了摇头，认认真真道：“阿睿已经给伯伯添了一回麻烦了，不能再给伯伯再添一次麻烦，娘亲教过阿睿，不能贪得无厌，更不能得寸进尺，伯伯身子又不好，所以——”
小家伙说着，正了正身子，朝项宁玉弯下身子，再抬头时笑得像个小太阳似的道：“阿睿谢过伯伯了呀！”
天真单纯，却又乖巧懂事。
是一个能让人心底深处都变得柔软的好孩子。
项宁玉看着眼前小太阳似的小阿睿，恍惚觉得看见了年幼时的怀曦与阿珩。
他想要说上些什么，然而张口却是连连咳嗽。
小阿睿急忙放下自己抱在怀里的小蹴鞠，伸出小手去抚项宁玉的背，小脸拧巴，紧张又着急：“阿睿给伯伯抚抚背，抚抚之后伯伯就会好了的。”
像是小阿睿的小手真有奇效似的，他给项宁玉抚了抚背后项宁玉便不咳了，只听项宁玉又道：“多谢阿睿。”
“伯伯不用谢的！”小阿睿一双亮晶晶的，“爹爹身子不好，娘亲告诉阿睿要照顾好爹爹，伯伯身子也不好，阿睿也可以照顾伯伯的！”
项宁玉点点头，目光落到方才小家伙放到地上的小蹴鞠上边，他将小蹴鞠拿了起来，笑着问小阿睿道：“阿睿方才在玩蹴鞠？”
“嗯嗯嗯！”小家伙将脑袋点得犹如捣蒜，“小满姑姑给阿睿的蹴鞠！”
“汪汪汪！”三只小黄耳此时挤在他身旁，齐刷刷地盯着项宁玉手中的小蹴鞠，可见与小阿睿一样，喜欢极了这个新鲜得不得了的小圆球。
项宁玉看一眼三只肉滚滚的小黄耳，再看向小阿睿，愈发觉得这个怀曦的骨血像极了阿珩。
他们兄弟几人之中，便只有阿珩喜欢极了这些小东西，既不嫌脏也不嫌累地亲自照顾它们，而这些小东西也都通人性似的，像是都知晓阿珩骨子里的温柔一般，全都喜爱亲近他，哪怕是野性难驯的马匹，在阿珩面前都会变得温顺。
“阿睿是自己在这儿玩蹴鞠？”项宁玉将手中的小蹴鞠掂了掂，眸子里忽然生出一缕光芒，他看着小阿睿，“伯伯陪阿睿一块儿玩，如何？”
宋豫书并未上前亦步亦趋地跟着项宁玉，但亦离得不远，能够听得到他与阿睿说的话。
此刻听得他竟是道要与阿睿一块儿玩蹴鞠，宋豫书惊了一跳，作势就要上前去劝。
然而项宁玉像是知晓宋豫书会来劝阻他似的，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宋豫书一眼。
宋豫书才要跨出的脚当即定在了原处。
只因他在项宁玉那张满是病态的脸上看到了沉沉的威严。
阿睿听得项宁玉的话却不见高兴，反见他皱起了小脸，关心且担心地问道：“伯伯的身子不好，看起来比爹爹还要不好，爹爹都不能和阿睿玩蹴鞠，伯伯能吗？”
小家伙说着兀自摇摇小脑袋，“要是伯伯和阿睿玩蹴鞠会让伯伯觉得身子难受的话，阿睿不要伯伯和阿睿玩儿，阿睿和黄黄们一块儿玩就好啦！”
项宁玉听罢，又轻轻揉了揉阿睿的小脑袋，笑道：“伯伯就与阿睿玩一小会儿，不打紧的。”
小阿睿既期待又不大相信，他眨巴眨巴眼，迟疑道：“伯伯说的是真的吗？阿睿不想伯伯觉得身子难受的。”
“真的。”项宁玉笑，“伯伯可从来没有骗过乖小孩儿。”
项宁玉说罢，率先站起了身来，将小蹴鞠在手里掂了掂后朝下一扔，阿睿做好了去接那即将骨碌碌滚在地上的小蹴鞠的准备，却见项宁玉将脚背一钩，竟是将那笔直落下的小蹴鞠稳稳地接在了脚背上。
小阿睿顿时两眼放光，一脸的难以置信，尔后昂着头崇拜似的睁大了眼看着项宁玉，反应过来后则是猛地直拍小手，“伯伯好厉害好厉害！”
项宁玉但笑不语，带着小蹴鞠跑了起来。
阿睿紧跟而上。
项宁玉跑得不快，不知是因着他身子骨虚弱的缘故，还是顾着阿睿的小短腿跑得不快的缘故，可无论是何原因，宋豫书在旁看着都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里尽是冷汗。
殿下如今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任何稍剧烈一些的动作，偏他又不能上前去劝，即便是劝了，殿下也不会听，可若是任由殿下这般胡来，万一
宋豫书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兀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忽地，他目光瞥过站在厅子前的孟江南，将那焦急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孟江南显然是察觉到宋豫书的注视似的，她抬眸，正好对上宋豫书那紧张不安的双眸。
她知道宋豫书为何而焦急不安，这亦是她此刻所紧张的，她抿着唇想了一想，尔后冲不远处的宋豫书点了点头，随即便见她将裙裾一提，往跨院方向急忙跑了去。
若说还有谁人能劝住嘉安兄长停下来的话，怕是也只有嘉安一人而已了。
嘉安兄长可千万不能有事的，否则嘉安如何受得住？
如是想，孟江南跑得便更急。
向漠北大步来到前庭院时，只见项宁玉仍在与阿睿跑着踢着小蹴鞠玩，阳光下的他像个孩子似的，本是披在肩上的鹤氅不知何时解了下来，扔在了一旁的花丛上边。
“伯伯伯伯！到阿睿了到阿睿了，这回阿睿一定守得住伯伯踢过来的蹴鞠！”阿睿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在项宁玉面前左右蹦跶。
小家伙以及项宁玉身后也不知何时各竖着一只箩筐，现下项宁玉便是要将跟前的小蹴鞠踢进小阿睿身后的那只箩筐之中，小阿睿则是要努力地在小蹴鞠入筐之前将其截住。
“那阿睿可就要接住了！”但听项宁玉一声温声笑语，将跟前的小蹴鞠朝小阿睿身后的箩筐踢了过去。
项宁玉的这一脚力道控制得不够，踢得有些快，本想让阿睿能够将小蹴鞠截住的，结果小家伙的小脚只和小蹴鞠擦了个边，这就使得本该直直撞入箩筐的小蹴鞠朝其后方呲溜了过去。
小蹴鞠撞在一双鞋子上往回滚了滚，停了下来。
小阿睿本是朝小蹴鞠跑过去，然而才一转身便停了下来，看着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的向漠北，立刻挺直小腰杆站得笔直笔直的，小脸上写满了忐忑。
他、他和好吃的糕点伯伯玩小蹴鞠玩得忘了上课的时辰了，他迟到了，爹爹要打他的手心了！
只听向漠北沉着声道：“可是忘了上课时辰？”
小阿睿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去将我今晨布置的课业写完，放课之前与我检查。”向漠北一脸严肃。
“是，老师。”阿睿乖乖地应了声，尔后转过身来朝项宁玉躬了躬身，乖巧道，“谢谢伯伯陪阿睿玩儿，阿睿要去写作业了，伯伯下回见。”
小家伙说完，可担心他的爹爹老师生气，立刻哒哒哒地朝跨院方向跑去。
孟江南方才至跨院唤了向漠北后只随他走到跨院的月门前，并未跟他走到厅前庭院里来，这会儿见着阿睿跑过来，她便随阿睿一同往书房去了，只是在转身之前多看了庭院里的向漠北一眼。
这一回，嘉安想必不会再躲着不见他的兄长了。
而当小阿睿才走进跨院，项宁玉便开始捂嘴咳嗽，背部颤了又颤，明明还未至而立之年，此刻却让人觉得他已苍老。
向漠北站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中杂糅着无数情感，或悲伤或心痛，或悠远或难受，令他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揪住自己心口处的衣襟，强忍住转身逃走的冲动。
宋豫书已经到了项宁玉身旁来，着急忙慌地抬着手轻抚着他的背，却是毫无效果。
“咳咳咳——”当项宁玉陡然之间咳得更厉害时，他终是听得向漠北语气低沉声音黯哑地与他道，“兄长进屋坐，我为兄长沏盏茶润润喉。”
项宁玉抬头，只见那本是离他不远不近站着似乎永远也不打算上前来的向漠北此时来到了他面前，就站在他面前不过三尺之距，正紧蹙着眉满眼悲伤地看着他。
项宁玉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有想到向漠北会来到他跟前。
不过才一个转念，他便又笑了起来，边咳边点头道：“好。”
向漠北当即转身便要朝厅子走去，然而他深深看了呼吸急促粗重的项宁玉一眼后并未走掉，而是朝项宁玉伸出了手来，将他搀住，声音愈发低沉道：“我搀兄长一把。”
项宁玉感觉得到他那极力压低的声音之中带着隐隐的颤抖。
项宁玉笑了笑，将手搭上了他的胳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会逃开似的，幽幽叹息道：“阿珩可算是愿意见我了，我这一趟并未白来。”
向漠北亦用力抓着他的手。

125、125
项宁玉并未在向宅久坐，与向漠北之间亦没有太多的话。
茶水之气在厅子里弥漫，绕着他们彼此之间那不知当如何道出口的千言万语。
项宁玉离开之时向漠北自宋豫书手中接过鹤氅来为他披上，项宁玉走到那只被放在庭院里的小蹴鞠前时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那只小蹴鞠，弯腰将其拿到了手中，定定看了良久，才转过身将它递给了向漠北，浅浅笑道：“阿睿是个好孩子。”
向漠北只是拿过小蹴鞠，并未说话。
他将项宁玉送到了门外，一辆宽敞的马车不曾离开过，一直在门外等待。
“代我转告阿睿一声，改日我让人将他喜爱的糕点送过来给他。”项宁玉登上马车前又对向漠北道，“当做是他今日陪伴我的谢礼。”
小家伙懂事知礼，不会无缘无故收下他人之物。
他本是想带着小家伙到宫城之中去尝御厨的手艺，不曾想过竟还能有将糕点送到这座小小宅子的机会。
阿珩的小妻子不仅未有叫他失望，竟还给了他天大的惊喜。
不仅是九泉之下的怀曦，他们整个项氏一族都将对她心怀感激。
向漠北微微抿唇，轻轻颔首。
项宁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微微笑了笑，语气却是沉重道：“我等你回来。”
向漠北拿着小蹴鞠的手蓦地收紧，少顷，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项宁玉登上了马车。
在车帘放下之际，沉默的向漠北忽地上前一步，急急唤他道：“兄长！”
项宁玉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兄长。”向漠北紧蹙着眉心，唇亦抿得紧紧的，似有无数的话要说，终是只有沉重却真切的二字，“千万保重……！”
“我会的。”项宁玉笑着点点头，忍着喉间麻痒又要咳出声来的冲动，依旧温和道，“我会等着阿珩回来的。”
“还有一事，我还未与阿珩说。”项宁玉离去前忽想起什么，又掀开了车帘探出头来看向向漠北，“弟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替我与她说声抱歉。”
初闻阿珩成婚一事之时，莫说对方是个出身市井的卑贱商户之女，即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他都觉配不上他们的阿珩。
初见他这位弟妹之时，他仍旧觉得她不配站在阿珩身侧。
可偏偏正是他丁点瞧不入眼的她撼动了阿珩那颗固执的心，做到了他们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亦见过了她将阿珩捧在手心里心疼着保护着的模样，那是无关阿珩身份的纯澈情意，她对阿珩的好，仅仅是因为阿珩是她的丈夫而已。
他由衷为他初时对她的轻蔑而惭愧抱歉。
项宁玉说完，也不待向漠北反应，他便将车帘放下，车夫挥了挥马鞭，马车便辚辚驶离了向宅。
向漠北站在门外，直至再瞧不见项宁玉的马车，他才缓缓转过身，慢慢地往宅子里走。
他的手上仍拿着方才项宁玉递到他手中来的小蹴鞠。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是悠远恍惚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静清明，他将手中的小蹴鞠抓紧，大步往跨院方向走了去。
而在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上，项宁玉此刻正咳嗽不止，声声剧烈，仿佛要将性命咳至停止似的，令人闻之惊心。
楼明澈盘腿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正在从自己的药箱中将药倒出来给他，满面阴沉。
他将一把药丸一股脑儿放进一只干净的茶盏里，粗鲁地递到项宁玉面前，非但不畏他太子身份，反是怒斥道：“赶紧吃药，你们项家人可真没一个省心的！”
楼明澈边斥边抬手挠自己的头发，直将他那本就梳得并不整齐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可见他当真是被气得烦躁极了。
看到项宁玉将药吃了，将水喝了，他这才又继续怒道：“我真是认识你们项家人都能少活个十年！项嘉安那小子不让我省心，你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让我省心！我怀疑你们项家人就是天生来克我的！”
“你这副身子骨还跑什么跑？跑什么跑！？嫌命长？真是能被你们给气死！”楼明澈怒斥完，一把就拿过小几上的茶壶，昂头就着壶嘴便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半壶茶水下肚，他才勉强消了些气。
项宁玉无力地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软衾，咳嗽渐渐停了，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任凭楼明澈责骂，他面上都无恼意，仍是温温和和地浅笑着，一副虚心极了的模样，不似向漠北那般，听着听着忽地道出一句能将楼明澈气死亦噎死的话来。
不过无论是向漠北还是项宁玉，心中都知楼明澈不过是豆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再如何凶狠，他胸腔里怀着的仍旧是一颗医者的仁心。
而楼先生若是当真觉得不可行的话，方才他在与阿睿踢蹴鞠之前便会前去阻止他，而不是待到此刻才责骂他。
抑或是，楼先生亦不舍在那般时候拦他。
“我知楼先生不易，然而我终是忍不住想任性一回。”项宁玉的声音因病痛而无力，只见他微微闭起眼，低低缓缓道，“楼先生，我方才看见阳光下踢着蹴鞠的阿睿，好似看见了幼时的怀曦和阿珩。”
他们项氏子嗣绵延不易，他的身子生来便不健朗，阿珩更是自生来便患有心疾，阿璜与阿璋虽然身体康健，可他二人终究不是项氏血脉。
父皇身子骨尚算硬朗，可他老人家终究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宣亲王叔的身子虽无甚大恙，可他亦是自娘胎出生以来便小病不断，长至弱冠之时小病已成顽疾，便是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无法确定不知何时皇叔的顽疾会忽变为膏肓之病。
唯独怀曦，是他们项氏一脉自小到大健健康康无病无疾的男儿，所以哪怕他身为嫡长子，父皇却迟迟未有立储，他知父皇心中的储君之位非怀曦莫属，只是父皇始终也疼惜他这个嫡长子，所以才迟迟不立储。
而他自幼便知即便父皇有心将他立为储君，可以他这副身子骨终究也无力继承衍国大统，在他眼中，仅比他年幼两岁德才都远胜过他的怀曦亦是再适合储君之位不过，有怀曦在，定能将衍国上下治理得更甚父皇。
他至今仍记得九岁的怀曦在秋阳下踢蹴鞠的模样，面上的笑比他头顶的阳光更为明艳，动作矫健得就像阿珩养的那只小黄耳，而他只能坐在树荫下看着，只有年幼的阿珩不知所谓地跑上前去非要也踢一踢那小蹴鞠不可，他养的那只小黄耳就蹦蹦跶跶地跟在他身后。
那晚阿珩便生了病，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吓坏了皇叔夫妇，那一晚，向来待他与怀曦宽和的父皇都忍不住气拿着拂尘狠狠地打了怀曦一顿，道是若是阿珩有个三长两短，让皇叔夫妇二人当如何活？
好在怀曦身子健朗，即便是挨了父皇好一顿打，不过两日又能行动自如，倒是阿珩足足在床上躺了一月之久。
即便如此，在那之后怀曦仍旧不时揣着蹴鞠去找阿珩，悄悄地给他踢上一小会儿，既能让阿珩高兴，又不会让他出现状况。
他以为他们兄弟三人能够一直这般相伴着走下去的。
却终是抵不过造化弄人。
“我从来不曾踢过蹴鞠。”项宁玉笑了一笑，沉沉叹息，“在这人世间走一遭，难得想要任性妄为一回。”
他一直很想与怀曦还有阿珩踢一回蹴鞠，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哪怕只是缓缓慢慢的，可他从不敢任性，他以为这终将成为他今生遗憾的，而今阿睿却是帮他圆了这一念想。
楼明澈甚也未有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末了无声地叹息一声，待他再出声时，是唤了驾辕上的驭手道：“停车。”
驭手是项宁玉的人，知晓楼明澈可谓是项氏一族的恩人，哪怕项宁玉未有示下，他也不敢不停车。
马车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就到这儿了，我只能让你过得不那么痛苦，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楼明澈看了一眼依旧无力靠在软枕上的项宁玉，掀开了车帘，“你自保重。”
“宁玉谢过楼先生恩德。”项宁玉自软枕上直起身，仅仅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他却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吃力不已。
楼明澈轻扶住他肩头，将他按回了软枕上。
项宁玉未再执意起身，只又满怀感激道：“若非楼先生，宁玉今回怕是无法安然回到京城。”
楼明澈面色颇为凝重，终是摆了摆手，道：“项嘉安那儿有那孟丫头与我，你便放心吧。”
说完，他不再看项宁玉，径自跳下了马车。
项宁玉终是坐直身，朝微微晃动的厚厚车帘深躬下身，以表对楼明澈的谢意。
至于跳下了马车的楼明澈，正待要离开，宋豫书唤住了他：“楼先生！”
且见他自身旁驾辕上拿过一只方方正正的包袱疾步朝楼明澈走来，客气道：“在下有一物要劳楼先生转交给嘉安兄。”
说着，他将手中那只方正的包袱双手递给楼明澈。
宋豫书尚且未知向漠北心中已做了何去何从的决定，只听他叹气似的道：“有劳楼先生了。”
楼明澈垂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那只包袱，接了过来。
很沉手。
是书。
楼明澈提着这只沉手的包袱转身走了，转身时笑了一笑。
项嘉安小子可真是好命，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怀着满满的关心，明明就是一只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的刺猬。
不过啊，他自己不也是关心极了那小子？
楼明澈耸了耸肩，谁让他当初那么想不开就收了怪脾性的他为徒弟了。
项嘉安小子固然不让他省心，然而他却不曾后悔过。
兴许这便是世人常说的缘分？
楼明澈慢悠悠地往向宅方向走，路过一个卖糖饼的小摊儿，摊前没有生意，卖糖饼的大爷正靠着墙角打盹儿。
他在小摊前停住脚，伸出手去拨了一拨转盘上的转针。
转针骨碌碌直转，最后在一只小猪上停了下来，那本是打着盹儿的大爷也在这转针碌碌转声中醒了过来，见着竟是个不修边幅的大老爷们在转糖饼转盘，愣了一愣，尔后才笑呵呵问道：“大兄弟是要给家中孩子转糖饼？”
孩子？楼明澈微怔，本只是随意停下并未多想，现听大爷问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向云珠气得直跺脚的模样，点了点头，同时指指指针指着那只小猪，道：“就做这个。”
那小丫头确实就是个孩子，才十六岁。
“好嘞！”大爷爽快地应了一声，利索地画起了糖饼。
当楼明澈拿着胖乎乎的小猪糖饼继续往向宅方向走时，他皱起了眉。
不对，他给那小丫头买这玩意儿做什么？

126、126（1更）
向云珠近来心情很是不好，她总是一会儿想到项宁玉病入膏肓的模样，一会儿想到楼明澈冷冰冰地说不为项宁玉医治的模样，想到了曾经的向漠北以及怀曦，以致总是提不起精神劲儿来，心中也就更为难过。
孟江南近来尽是挂心着阿睿与向漠北的事，仅是发现了向云珠的些微异样而已，尚无暇分得出心来细问。
好在也不尽是难过之事，单就向漠北决意去今秋乡试一事带给她的震惊、欢喜以及忧心已够驱逐她这些天糟乱烦闷的心思，昨日听到孟江南与她说此事时她还不敢相信，待跑到向漠北面前亲耳听他说了之后才敢相信，当即就给远在京城的宣亲王夫妇去了信。
若非如此，这些日子一直将自己闷在屋中的她今晨可没有心思同孟江南去集市，更没有心思给阿睿带回来那只小蹴鞠。
不过关于阿睿的身世，她还未知晓，向漠北尚未与她说及，孟江南便也没有多舌。
可她每每想起楼明澈拒绝给项宁玉医治一事，她还是由不住生气，以及……意冷。
她窝在怀里睡了一觉起来，发现日头已经偏西，红彤彤的夕阳透过窗户纸刺入她的眼，让她一瞬之间有种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她揉着眼坐起身下了床，对着铜镜理了理仪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饿了，她要去找向寻，让向寻给她做好吃的。
她吃饱了要去找小哥，她要问问小哥知不知道太子哥哥病了，病得很严重的模样。
她每每想到太子哥哥咳嗽的模样，她就觉得鼻尖发酸，她劝不动楼贪吃，她要让小哥去劝楼贪吃。
他们已经没有了怀曦哥哥，不能再没有太子哥哥。
向云珠拉开屋门后并未看脚下，才跨出门槛便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去看。
只见她踢翻的是一个野草胡乱扎成的小垛子，小草垛上边插着一个小猪模样的糖饼，不知在这儿放了多久，小草垛已经有些发黄，糖饼也已化去小半，只能依稀看得出是只小猪，糖油滴落在小草垛上，黏极了的模样。
因为小草垛被她踢到，此刻翻倒在地，插在上边的小猪糖饼也就跌到了地上。
向云珠一怔，尔后连忙弯下腰去将那块小猪糖饼拿起来，然而上边已经沾满了灰尘。
她看着手里这块化了小半的小猪糖饼发怔，不用多想也知是谁人放在这儿给她的。
她想不明白他明明就是一个好人，为何偏偏不肯救宁玉哥哥？
向云珠抓紧了手中的小猪糖饼，用力吸了吸鼻子，朝向漠北的跨院方向跑了去。
此时阿睿已下课，孟江南携着他的手到了前厅来，将那只小蹴鞠递给他，允他再玩一会儿。
书房之中，只向漠北一人，他在翻看宋豫书托楼明澈带来给他的这六年来两次乡试各布政司以及南北直隶的解元文章，并非刊印本，仍旧是宋豫书的手抄本。
看着看着，他忽觉自己眼前光线暗了下来，他抬起头，只见向云珠站在他书案前，眼圈通红，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融化得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小猪模样的糖饼。
向漠北怔了一怔，忙将手上的手抄本方向，站起身来紧张又心疼地问道：“何人欺负小满了？怎的这般的委屈？”
向云珠自小到大最是喜爱的兄长便是向漠北，不仅仅是因为向漠北的年龄与她最是相近，更是因为向漠北最是能知她心中所想，因此不管她受了何委屈或是有何不开心之事，她第一时间想找的便是向漠北。
小时候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小哥……”此番见得向漠北蹙眉关切的模样，向云珠一如幼时那般当即就扑进了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向漠北自小也最是疼爱向云珠这个幺妹，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哪怕性子因着怀曦一事变得再如何清冷，那也不过是面上严厉，心底依旧将她视为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幺妹。
此刻乍听她一哭，向漠北顿时急了，将眉心蹙得更紧，抬手一边揉揉她的脑袋一边柔声道：“怎的还哭了起来？”
向漠北既觉心疼又觉无奈。
他这个小妹甚都好，就是好哭，还以为她去山上静修这几年已改了这一与爹一般让人头疼的习惯，不曾想还是如从前一般。
“小哥……”向云珠就着向漠北的衣襟用力地搓了搓双眼，忽尔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难过不已道，“你说，楼先生他为何不愿意救太子哥哥？”
向漠北面前，她从不敢胡乱称呼楼明澈。
向漠北怔了一怔，定定看着两眼红红的向云珠。
他发现他错了，他的小满妹妹于山上静修几年并非未有改了好哭的习惯。
她现下是真真的难过，或是说，伤心。
向云珠手中仍紧紧拿着那块小猪糖饼，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太子哥哥病得很重。
楼贪吃的医术明明天下无双。
向漠北从衣襟里拿出帕子，替向云珠擦了脸上的泪，看了她手中慢慢在融化的糖饼一眼，答非所问道：“糖饼化了，扔了吧。”
“不要！”向云珠用力摇摇头，同时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向漠北会抢了她的糖饼去扔，一点儿不介意那已顺着竹签流在她手上的糖油。
向漠北看着反应激动的她，眉心几乎拧成了死结，须臾又慢慢舒开，反问向云珠道：“小满可是觉得先生无情，不配为医？”
平静的神情，淡淡的语气，没有责怪，更没有愠怒。
向云珠张张嘴，显然想要说些什么，可她看着向漠北那双幽深的眼，却又甚么都不敢说，只将手中糖饼下的竹签抓紧得先些折断。
大夫不就是应该悬壶济世么？
楼贪吃他不就是大夫么？
他还是神医！
向漠北轻轻摇了摇头，尔后见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问她道：“小满又可是觉得先生他能治好我，他便是天下之疾皆可医的神医？”
向云珠本是难过伤心着，忽见向漠北抬手指向他自己心口，她顿时惊得面色发白，甚么话都不敢再说。
五年前她曾亲眼见过向漠北抠着他心口上那道伤疤的疯狂模样，哪怕她当时尚且年幼，然她记忆犹新，自那之后，但凡与他心疾有关之事，她都不敢提及，生怕再看到她疯了一般的小哥。
她眼中心里的小哥不该是那般骇人的模样。
即便如今向漠北已决意再入棘闱，她依旧不敢轻易去碰他心底的伤，自当年怀曦去后他冷静下来至今，如他眼下这抬手指着自己心口的举动，向云珠还是第一次见。
这如何能不叫她心慌？
她固然为楼明澈不为项宁玉医治而难过伤心，可她从不曾想过为此伤到她的小哥。
向漠北见她心惊，伸出手去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宽慰她道：“我没事，无需担心。”
然而向云珠还是紧张得将他的手紧紧抓在了手里。
向漠北由着她，又温声道：“在我们所有人眼里，先生的确是无疾不能医的神医，可先生与我说过，他不是神医，他无法医治这世上的任何一种疾病。”
曾经他也以为，先生连心脏都能为他换成怀曦的，让本该死去的他活了下来，先生的医术不仅是登峰造极，更是出神入化，有如神仙，无疾不治。
但在先生传授他歧黄之术后他方知，先生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在治疾一事上无所不能。
先生也同这天下所有人一般，□□凡胎，并非天上神仙，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一人生必然。
“先生并非不愿意医治宁玉兄长，而是先生他做不到。”一如幼时哄最好撒娇哭兮兮的向云珠那般，向漠北一下又一下慢慢摸着她的脑袋。
先生从未与他提及过这些，可他知道先生绝不会见死不救。
诚如先生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宁玉兄长诊治一样，先生从不曾提，可他却是一切都知。
若是可以，他也希望先生真真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这般不仅宁玉兄长不必受病痛折磨，怀曦也不会从这世间离去。
向云珠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将向漠北的手愈抓愈紧。
只听向漠北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小满，先生不是你的良人。”
小满的心思，他看得出来，然他以为小满对先生不过一时兴致，而今看来，是他想错了。
他这忽转的话锋让向云珠怔住，这一瞬之间她只觉自己的鼻尖酸涩至极，那方才因惊吓而止住的眼泪霎时又在通红的眼眶里斛旋。
这天下之间，若说谁人的话最能令向云珠相信，非向漠北莫属。
向漠北说的话，她从不会不信，更不会不听。
同样的话，由孟江南说出口与由他说出口，于向云珠而言，是全然不一样的。
因为向漠北是这全天之下最懂她也最知她的人，若说当初孟江南说的话是一记只伤着她皮肉的拳头，那向漠北的这一句同样的话便是一根锋利的针，直刺她的心。
“为、为什么呀……？”向云珠努力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小嫂嫂是这么与我说的，小哥你也这么与我说，是我不够好吗？”
向漠北轻轻摇了摇头，他知自己的话会伤到向云珠，可他却不得不说。
“小满很好，小满是这世上最可人的姑娘，无论谁人能得到小满的情意，都是那人之幸，先生亦然。”向漠北语气徐缓却肯定，“然这并非你与先生好与否的问题，亦不是你与先生是否般配的问题。”
小满不在乎门第，不在乎年岁，他们阖家上下也可以不在乎这些，可
“那还能有何问题？”向云珠不解，她只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来心里很难过，眼下她更是不知自己究竟是为楼明澈不肯为项宁玉医治而难过，还是为向漠北亦觉她与楼明澈不当相配而伤心，她只觉自己心口有如被什么堵着了一般，难受得让她想哭。
“小哥是觉得楼先生他不可能喜欢我所以劝我不要再白费心思了力气了对不对？”向云珠既难过又着急，着急之下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了，“可、可他也是喜欢我的呀！小哥你看，他还给我买了小猪糖饼回来！”
她急急忙忙边说边将手上那块已经融化得完全瞧不出模样了的糖饼递到向漠北面前来。
向漠北静静看着，又是微微摇头，温和却残忍道：“先生对小满的喜欢，便如我对小满的喜欢一般，是兄妹之谊，而非男女之情。”
向云珠睁大了眼看着他，一动不动，显然不愿相信向漠北所言。
“小满，先生不属于这儿，他终究是会离开的，他不会为任何人留下，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与其届时遍体鳞伤，不若及早抽身，即便会伤会疼，世间也会慢慢将其治愈。
先生说过，他的家乡，有彻夜不惜的明灯，有能载人于九天之上日行万里的机械，有能瞬息之间便能让消息传递千里的工具。
先生的家乡，一切听起来都令人匪夷所思。
先生的家乡，在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
先生之所以从不再任何一个地方久留且走遍各地，便是为了寻找往回家乡之路，这也是怀曦曾予他的承诺，无论他要去往衍国任何一处，都要畅通无阻，如此先生才答应地救他这一条命。
怀曦离去之后，他也一直在践行着怀曦当初的承诺，无论何时先生需要路引，他都要为其奉上。
先生终究是要离去，回到他的家乡去。
小满的情意，注定无果。
向云珠终是没能忍住眼眶里斛旋的眼泪，任其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将额头抵在向漠北肩头，泣不成声。
她手里的糖饼完全化了，黏了她满手。
就像她此刻的心与模样，一塌糊涂。

127、127（2更）
日子愈近秋闱，因着向寻与人交流不便，廖伯亲自跑了一趟桂江府，在棘闱附近觅了一处向阳的小宅赁了下来，并且请人将屋子小院都做了一番清扫，他再亲自一一检查过后才回静江府。
客栈人多口杂，向漠北的身子情况自是不能够和他人一样去挤客栈，且这来棘闱一趟便是要在桂江府待上十天半月的，廖伯就更是不放心他去住客栈，是以亲自跑了这一趟。
廖伯人未回静江府，而是留在了桂江府等向漠北前去，这是孟江南拜托的，道是向寻年轻力壮但与人交流不便，还是有他在向漠北身旁她比较放心，廖伯亦如是觉得，便到驿站托人给向宅去信，道是这边一切已准备妥帖。
廖伯的信送到向宅时已是七月底，孟江南也已将向漠北此去秋闱所需一应物什准备了妥当。
八月初一，向漠北自静江府出发前往桂江府，秋闱八月初八入场，寻常车程需两天时日，但虑及向漠北比寻常人要弱去许多的身子骨，路上不宜颠簸，这般一来路上便要多耽搁上一两日之间，加之到了桂江府还需将养几日身子，还要适应桂江府的天气，是以孟江南让他初一这日便动身。
初一前夜，孟江南将她已经检查过数次的物什又再清点一回，且还要拿着她那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小册子一一清对，生怕自己落下了某件物什。
便是睡下了，她还在向漠北耳边细声念火应该如何生，饭应该如何煮，子时领到卷子时点油灯可千万要小心，万万莫要烧着卷子了云云，初时向漠北还静静听着，然而听着听着他便以唇堵住了她的嘴，道是这些她已经叮嘱过好几遍，他都已熟记于心，良宵美夜，不当辜负。
孟江南挂心他翌日于路上颠簸会劳累，本不想由着他纠缠，但转念又想到她将要两个旬日见不到他，便抬手勾上了他的脖子，任他予夺。
她原本想要随同向漠北一同前往桂江府，好以照顾他的起居，但又担心自己会影响耽误了他温书，虽然她知他满腹才学，可毕竟这三年来他都未有看过与科举有关的任何文章，还是多多温习的好，一番思量之下，她决定还是留在家中等他回来，由向寻、廖伯以及楼明澈陪着他就好。
廖伯能于宅子里照顾他，向寻能在外为他提重物，至于楼明澈，则是她仍不放心向漠北的身子，拜托乃至请求他一同前去的。
向漠北则本是要将向寻留下，因不放心将她与向云珠两个女子以及小阿睿单独留在家中，向云珠却是拍着胸脯保证，道是有她与阿乌在，他可放一百个心。
向云珠固然身手了得，然而她终究也是个姑娘家，向漠北面上表示放心，背里还是留下了两名影卫。
临行之时，孟江南还是拉着他的衣袖有着说不完的话，老早就已坐上马车的楼明澈不耐烦地睨她一眼，嫌弃道：“我说孟丫头，你当你俩是今生都不再相见了？这话还没完没了了？”
孟江南顿时面色一红，却还未松开向漠北的衣袖，而是红着脸与马车里的楼明澈道：“楼先生再等一小会儿，我再与嘉安说几句话就好了。”
楼明澈挑眉看她，一副既嫌弃又饶有兴致的模样。
啧啧，这孟丫头的面皮比初时厚了不少呢？这若是在前两个月，她怕是红着脸跑了，这会儿不仅没跑，反还敢接他的话了。
还挺好，呵呵。
向漠北微微笑了笑。
孟江南松了他的衣袖，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嘉安第三场入场之前记得让廖伯或是向寻给你买月团，仲秋那夜要记得吃月团呀，我也会吃的。”
仲秋那日正好是第三场正场，这是她嫁给嘉安之后过的第一个仲秋节，也是她生来这世间两遭第一次这般对仲秋有盼念，虽不能与嘉安一道过仲秋夜，但九天银月共一轮，在棘闱里的嘉安抬头望月时，她也在抬头望月，他们共赏同一轮月，便当做是他与她一道过了仲秋节。
孟江南说着，腼腆地笑了笑，眸子里有光，亮晶晶的，“我会做月团，但是留得不久，没法给做好给嘉安带去，明年再做给嘉安吃。”
“嘉安，我等你回来呀。”
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面上的笑甜得像蜜，诱得向漠北难以忍住，只见他往前倾了倾身，低下头在她嫣红的唇上亲了一口。
青天白日，马车里的楼明澈又在看着，孟江南惊了一跳，连忙松开了向漠北的手。
向漠北又笑了一笑，应了一声“好”，转身登上了马车。
孟江南虽然害臊得想躲，然她却是站在远处目送着乘载着向漠北的马车辚辚离开，心里一遍遍念道：嘉安定要好好的呀。
向云珠则是躲在门后，直到马车从向宅门前离开了，她才从门后出来，扁着嘴一副难过的模样。
这些日子来，但凡有楼明澈在地方，她都不会出现，刻意避着他似的。
此前她又多好往楼明澈跟前蹦，她如今有多避着他，便是阿睿都瞧得出她不对劲，莫论他人。
然而孟江南数回想要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也都避而不答。
谁人心中又没有些不愿说不想提的心事？孟江南见她并不想提，便也没有强人所难，只是看着她近来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亦为她觉得难过，一直寻思着应当如何宽慰她才不会让她觉得难过。
“小满想吃些什么？我给小满做。”孟江南柔声问向云珠道。
向云珠摇摇头，转头来看孟江南时已是盈着满面笑意道：“小嫂嫂，你今儿个的功课也不能偷懒！我去书房教阿睿念书！”
她说完话，也不待孟江南说上些什么，转身便已经往宅子跑去了。
向漠北交代过，他不在静江府的这些日子，阿睿的功课交由向云珠来负责，她的学识虽远不及向漠北，但教阿睿这般的蒙童已足够，他亦交代过阿睿，若是有不明白之处向云珠无法解的话，便记在纸上，待他回来再为他解惑，且叮嘱过上课之时绝不可懒散玩闹，若是让他知晓，届时回来连向云珠一道罚。
向云珠可不敢拿他的话当玩笑，她这个小哥可比她所有长辈加起来都要严厉。
不过，为阿睿上课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可她却跑得着急。
似在逃避着什么。
此时的宣亲王府，一封本该加急的信札才送达。
送信的驿员将这封信送到宣亲王府小厮手中时有如卸下了肩头巨石一般，如释重负不算，还跑得有如脚底揩了油，能多快就跑得多快，多一瞬都不愿在宣亲王府门前多呆。
因为那封信札简直有毒！
从静江府到京城宣亲王府，这一路上经手这封信札的驿员没一个幸免于“难”！
从静江府出发的那一驿员摔折了腿，第二个被受惊的牛撞断了腰，第三个走的水路，然而……竟遇到沉船！险些丢了命！这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驿员，拿到这封塞在铜管里的信札时那叫一个心慌，好在顺顺利利地将信送到了宣亲王府，还以为自己跑得快就没事儿了，谁知一口气还没舒完，他就被脚下一块石头给绊住了！跌到地上顷刻就磕断了鼻梁！
流了一鼻子血的驿员一脸生无可恋：下回再也不送静江府到宣亲王府的信了！这哪是送信，这分明就是送命！
宣亲王府的人可不知这封信札路途如此之艰辛波折，那拿到信札的小厮几乎是飞着往府邸里去的，一脸的乐呵劲儿，遇着正朝大门方向走来的项璜险些刹不及脚步撞上去，好在及时刹住了脚步，退到旁恭恭敬敬道：“小的见过大公子！”
项璜而今虽为内阁大学士，今上亦赐其宅邸，然他依旧居于宣亲王府，阖府上下也习惯了称他一声大公子，至今仍然，并未改口。
至于这宣亲王府一众下人皆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他们这些当主子的早已习以为常，因为他并未因小厮的鲁莽而对其责怪。
他今日休沐，此番出府是去半些私事，本不在意这欢喜得好似要飞起一般的小厮，但他从小厮身前经过时瞥见他手上的铜管，便停下了脚步来，问道：“何人来信？”
“回大公子，是静江府来信，应当仍是小郡主的来信。”小厮恭敬道。
小满的信？项璜不由想到项云珠前两月差人先后送回来的两封信，信上所言确是极好之事，不知今次这封信上又是给他们带来了甚么好消息？
如是想，项璜面上挂上了笑意，从小厮手中拿过了信札，道：“你自去吧，我来拿去给王妃。”
小厮将信交给了项璜，却不肯走，还一副眼巴巴的模样。
项璜心知他心中想着些什么，不由一笑，道：“若是阿珩的好消息，自会让大伙都知晓，去吧。”
小厮这才眉开眼笑，朝项璜深躬下身，退下了。
这宣亲王府上下，无人不挂心向漠北，因他不仅是他们的小主子，更是他们的小恩人。
旁人宅邸用下人，皆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偌大京城乃至整个衍国，唯有宣亲王府的下人几乎都是幼时以及年少时的向漠北捡回来的，然而却是宣亲王府的下人最为懂礼，也最为忠心护主。
因为他们并非将宣亲王府当做囚笼，而是将其当成了家，将府邸里的人当成了自家亲人。
喜事阖府同喜，忧事上下同忧。
项璜带着信札，快步朝宣亲王妃的荷苑走去，显然也想要知晓这封信札又是给他们带回了何好消息。

128、128（3更）
项璜到荷苑时，苑中婢子告诉他宣亲王妃去了梅林，他便折身去了梅林。
宣亲王府的梅林可不是听着的那么一回事，并非栽满梅树的林子，而是一地地道道的小型练武场。
梅林初时的确是遍栽梅树，深冬之时红梅点点，极为悦目，还是宣亲王亲手栽下的每一株梅树，日日盼着快快到冬日，好在红梅开时能够让他将这满目美景送给宣亲王妃，做她二十岁生辰礼。
谁知出身将门的宣亲王妃第一眼瞧见梅林之时便觉这处林子极为适合建成练武之地，景都未赏，便让宣亲王命人将树砍了，将这片林子改建成练武场。
满心欢喜给宣亲王妃送梅林的宣亲王当即就给伤心得病了，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日，然而他再见着宣亲王妃时还是耷拉着脑袋依了她。
只要是宣亲王妃喜欢的，他便没有不答应的。
自那之后，全京城便都知道，哪怕宣亲王妃想要天上的星星，宣亲王就是想方设法也要给她摘下来！
但旁人也真是不明白，出身高贵英俊非凡的宣亲王缘何就看上了出身将门养成了粗枝大叶之性的宣亲王妃，且还将她捧在手心里一疼便是二十五载情意不变。
便是今上与太后都曾生过为其纳侧妃之念，今上还好，清楚自己这个胞弟的脾性，且先询问过他之意，然饶是如此，宣亲王都能气得足足三个月不理会他，若非当时有朝事相商，怕是他能一整年都不理会今上。
太后则不如今上对宣亲王的了解，她是将自己瞧上的姑娘领到了宣亲王面前来，谁知宣亲王非但没有将对方瞧上一眼，更是当场就甩脸子走人，整整半年未往太后跟前去，便是太后差到他府上送礼的姑姑都被他赶走，最后还是宣亲王妃好说歹说，才劝得他消了气，在太后的寿辰时送上了自己的厚礼，算是这事儿翻篇了。
再后来，哪怕项氏一脉子嗣再如何凋敝，也无人再敢往他身旁塞人。
梅林依旧叫梅林，不过只还留着北面的二十株梅树而已，其余皆改为了练武场，兵器架上的武器在浅阳之下凛凛生光，寒白锋利。
项璋往日里不常来梅林，项珪在府上时每日都会来，项云珠亦是时常会来。
宣亲王妃正着一身干练的深绯色短褐在练箭。
宣亲王头顶着大半个香芋，站在百步之外的二十株梅树前，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他身旁十步之外的地方站着一名皂衣小厮，小厮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着石榴、沙果、柿子、橘子、毛栗子、大冬枣、以及桂圆，个头一个比一个小。
只见宣亲王妃将手中的桑木长弓几乎拉成了满月，弦上箭矢对准着百步之外宣亲王头顶上的香芋，忽尔只听“崩”一声，箭矢划破寒凉的空气朝宣亲王头顶疾射而去，不偏不倚地射中他头顶的半个香芋，再听“夺”的一声，箭簇射穿香芋钉在他身后的梅树树干上。
显然宣亲王妃是将他当成了靶子。
却不见宣亲王面上有何惊惶之色，他头顶上的大半个香芋被宣亲王妃射中之后他只是有打了个哈欠，同时朝身旁的小厮招招手。
小厮端着托盘上前来，宣亲王从盘中拿起石榴，在自己头顶上摆正，小厮躬着身退回了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
宣亲王妃从背上的箭筒里又拿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眯起一只眼瞄准着远处宣亲王头顶的石榴。
而无论是宣亲王还是那端着托盘的小厮抑或是这梅林中的任何一人，面上都不见丝毫惊惶之色，可见这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便是被当成靶子的宣亲王都只顾着犯困，一点不担心宣亲王妃会一不小心将箭射偏了去。
他都当箭靶子当了好十几年了，还有何好怕的。
再说了，他可是皎皎的宝贝，皎皎才不会叫他受伤。
然当他才将石榴在头顶上摆正，手都还未来得及放下，宣亲王妃手中的箭矢便朝他“咻”地射了过来！
仍旧不偏不倚，甚至射穿了那前一支钉在梅树树干上的箭杆，可却是结结实实地吓了宣亲王一大跳！
他都还未做好准备！他的手都还未能放下！
皎皎不爱他了！
宣亲王死死盯着站在宣亲王妃身旁的项璜，脸上写满了生气。
宣亲王妃却看也未看他一眼，而是颇为诧异地看向项璜，垂下手中的桑木弓，温和笑问道：“璜儿今日休沐，不是说有些事要出去办？怎的到梅园来了？”
宣亲王这会儿也沉着脸从百步之外走了过来，没好气道：“何时辰了？不去官署办公还在府上做甚？”
如此就罢了，还让皎皎分了神，吓了他一大跳！
不待项璜答话，宣亲王妃一记冷飕飕的眼神看过来，“璜儿昨日回来时便说过今日休沐，你当爹的听到何处去了？”
宣亲王顿时不敢说话，气也不敢发了。
哦，他忘了，他压根就未有注意听过。
项璜每次瞧着他们的爹在娘面前蔫头蔫脑的模样总忍不住想笑，不过为免惹宣亲王又生气，项璜便生生忍着了，将手中的铜管朝宣亲王妃眼前一递，笑着道：“静江府来的信札，当又是小满写来的。”
一听是项云珠的来信，宣亲王登时不恼了，一双俊眸更是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看着宣亲王妃将铜管接过，就着锋利的箭簇削了上边的封泥，拿出了里边卷成小卷的信纸。
前两封信项云珠并未用上铜管，今回用上铜管也不过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而已，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心血来潮，这封信现下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到宣亲王府来，否则在路上时都给毁了。
谁人都知项云珠爱玩爱闹的性子，是以无人觉得她这多加了一支铜管是因为信里写着天大的秘密。
“夫人，小满那孩子信上写了甚么？”信才打开，宣亲王便急急问道，“可又是珩儿的好消息？”
宣亲王妃并未回答，而是怔怔看着信上内容，深深怔住了，忽觉眼眶发热。
项璜亦是怔住，眸中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宣亲王被他们二人的反应弄得心头猛跳，忙抬起手来去拿过宣亲王妃手中的信。
然当他的指尖才碰到信纸边沿，宣亲王妃身后伸出来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信拿了过去，只听那人道：“听说小满又有来信了？我瞧瞧这回又写了些什么。”
是二公子项珪。
比项璜高出半头的他就站在项璜与宣亲王妃后边，一手扳着项璜的肩一手从宣亲王妃另一侧肩旁穿过，好似将他们揽在自己怀里似的，从他二人之间探出来脑袋，看着手中的信。
信上内容依旧如前两封来信那般措辞随意，却又满含欢喜：爹娘、大哥二哥，小哥要去参加今年的秋试了！有楼先生给小哥调理身子，小哥今回定会没事的！依小哥的才学定是能去明年的春闱的！届时小哥就会带着小嫂嫂回家啦！
项珪看罢信上内容亦是一怔，不过转眼他便笑出了声来，极为高兴的模样，只见他将手腕一转，将信递给前边抓了空正又急又气的宣亲王，笑道：“爹，好事，天大的喜事。”
宣亲王瞪他一眼，拿过了信来。
待他看罢，也同宣亲王妃以及项璜那般怔在了原地。
他拿着信纸的手甚至在发颤。
珩儿他……他终是愿意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抬头，只见眼前的母子三人眸中都含着惊天喜悦般的笑，向来坚韧的宣亲王妃此刻更是不争气的热泪盈眶。
宣亲王朝她伸出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梅林里的下人们全都识趣地低下了头去，项珪扳着项璜的肩，笑盈盈地走出了梅林，另一只手来回搓着自己长着青色胡茬的下巴，笑道：“大哥，我如今是愈发想要认识咱这个弟妹了，不仅将三弟那块冰给捂化了，如今还能将倔牛一般的他给拉回家来。”
项璜听着他这般粗言粗语，由不住笑出了声，也不去拂开他扳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只是亦笑着道：“西席先生可真是白教你了，出口都是些糙话，你要是再继续这般，更没有哪家千金敢嫁与你。”
“我成日成日地在军营里跟一群糙老爷们儿混，大哥你还指望我张口闭口都能和你们一样？我要真说成像你们说话那样，军中能有八成的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可还是他们之中最雅致的那一个。”项珪不以为然，耸耸肩道，“我可没想过要娶什么千金小姐，伺候不起，麻烦，自己一人一身轻爽不好？我还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我可想好了，这辈子不娶妻。”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跟娘说去。”项璜笑道。
项珪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着头压低声音道：“得了吧，我可不敢在娘面前说这话，她非得打死我不可。”
项璜含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地，项珪在他肩头用力拍了拍，常年行军习武之人力道大得吓人，让项璜觉得他这肩骨能让他这个二弟给拍裂了去，只听项珪道：“大哥，近来至年关我左右都无事，不若——我去一趟静江府认识认识咱那小弟妹如何？”
“……”项璜只觉头疼。
娘才背着三弟悄悄去了一回静江府回来未多久，你现今又要去？是觉三弟脑子不好使发现不了还是如何？
三弟远去静江府居住，他们这些年连一封信都不敢去又是为何？不过是为了不刺激到三弟，让他愿意好好活着罢了。
三弟身上的事情一切都可能成为变数，轻易碰不得，娘胡闹便也罢，你又是胡闹甚么？
他们家可还有人能让他省心的？

129、129（1更）
向漠北一路平稳到了桂江府，安顿下来后的次日去拜访了何学政，彼时何学政正要回京复命，他的学政任期三年已满，本该在春末便回京去，无奈他不当心伤了腿脚，只能于桂江府将养，如今伤势已近痊愈，自当要回京去。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大遗憾，令他两鬓都生了不少华发，怎奈自己又无可奈何，只能日日叹气。
那便是直至他离开桂江府都没能收到静江府那个小三元要来乡试的确切消息，他虽是报了名，可那是他家中人帮报的，而非他自己报的，在乡试开考之前，一切都是变数。
“哎……”何学政又看了一眼他誊抄下来的向漠北院试时作的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爷，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该出发了。”家老上前来禀报，看见自家主子又在叹气，他也由不住叹气，“老爷您又在叹气了。”
“可惜，太可惜了啊……”何学政遗憾地摇头叹息，将手上的文章折叠好了夹进书里，把书交给了家老，自圈椅里站起身，“出发吧。”
家老恭敬地将书接过，就在这时，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婢子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朝何学政福了福身后道：“老爷，府外了来了一位自静江府来的公子，道是要拜会老爷。”
“静江府？”何学政喃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什么，老眼大睁瞳仁紧缩，当即着急道，“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然还不待婢子应声退下，他便已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一边愈发急道：“不不不，我亲自去门外迎！”
家老见状，连忙上前来将其搀住，也急了起来：“老爷您腿脚尚未好得完全利索，可千万不能这般来疾行啊！”
家老说着，赶忙又冲那婢子道：“还不快跑着去将人请进来！？”
婢子当即快步朝府门外跑去了。
何学政虽听了家老的劝不再疾行，却也未打算停在远处，而是继续朝府门方向走去，行至半途，便见着方才那婢子领着一人往院邸里走来。
只见那人身着月白襴衫，身姿如竹，神清骨秀，神色清冷，贵气天成。
何学政当即顾不得自己一双老腿利索与否，大步就迎上前去，看着来人激动得险些说不出话来，“你是、你是——”
向漠北朝他作揖，谦和有礼道：“晚辈向漠北，见过何学政。”
向漠北向漠北……静江府那个小三元！终是来了！
“好……好好好……！”何学政连连道了数个好后才伸手去将向漠北扶起来，激动得老眼都被泪水模糊了，“我可终是等到你来了！”
“晚辈惭愧，让何学政费心了。”向漠北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素不相识偏却为自己前来乡试而热泪盈眶的老翰林，心中百般滋味。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何学政重重地拍了拍向漠北的手背，尔后才抬手抹去自己眼泪的泪，笑道，“惭愧惭愧，让你见笑了，何时到的桂江府？住所可有安排了？”
何学政虽不曾见过向漠北，然他本就欣赏向漠北的才学，这第一眼瞧见神清骨秀的他就更是心生喜欢，忍不住嘘寒问暖，不忘对一旁的家老道：“把东西全都搬回来！下月再回！”
家老：“……”
何学政：这孩子虽不是他的门生，可这一点不妨碍他等着桂榜放榜！
何学政还热情地留了向漠北用中饭，向漠北已数年不与陌生人相交，他下意识要婉拒，但转念想到他既已决定走仕途，日后只会遇到愈来愈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届时他又能婉拒得了多少人？
他终是恭敬不如从命。
转眼便至八月初八。
秋闱考生众多，因此寅正便对入场考生进行点名及检查，饶是天还未亮便开始点名，往往也需要从早点到晚。
向漠北前一夜申正便卧床而眠，初八这日丑时便起身来，用罢向寻为他准备好的饭菜以及楼明澈为他准备的药后，由向寻与廖伯为他提着物什同他一道往棘闱方向去。
楼明澈看他吃了药，又再嘱咐他这三日里如何服药，待向漠北一一应过之后，他便又打着哈欠回屋继续睡觉去了。
本是安静的夜，无数火把风灯在夜色里摇晃，将沉睡中的府城照亮，朝城东棘闱方向齐聚而去。
今秋凉爽，酷热不再，这夤夜的风一吹，还带着能浸入骨子里的寒意，向漠北需披上披风才能御去这夤夜寒意。
向寻还担心他们小少爷会在这棘闱门前等上大半日才会轮到他点名入场，如此也不知小少爷的身子能否撑得住，却不想他们到棘闱前不过才半个时辰而已，便听得临监高唱向漠北的名字。
向寻与廖伯将物什交予他前皆是一脸的紧张与不放心，向漠北则是在向寻肩上轻轻拍了拍，难得地对他与廖伯露出浅浅一笑，道：“放心，回吧。”
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向寻与廖伯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向漠北面上虽是平静，然他心中却是比任何人都更为紧张，他脑子里不停地浮现怀曦的模样，以致至走过“龙门”[1]看着那条通向号舍的甬道只觉有些目眩，一瞬之间竟是有一种自己又置身于六年前那一场能有如将人生生煎烤的秋阳烈日之中，唯有紧握着孟江南亲手缝制给他的那个香囊，他才知而今已非当初，也才有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他注目着甬道中央的明远楼，紧握着手中的香囊至鼻底，深吸了一口气后掂了掂背上沉沉的藤箱，缓慢却从容地走向号舍，依着卷票[2]上的千字文编号对照方才入闱时临监发至每人手中的座号便览很快便找到了他的号舍。
号舍一律朝南，三面砖墙，前为过道，号舍宽三尺深四尺，既窄又矮，两旁砖墙上离地一尺五寸高及二尺五寸高的地方分别镶着一块砖托，用于搁置号板，号板乃两块一寸八分后的木板，考试之时将号板分别放在上下砖托上便成桌与凳，夜里将在上的那块号板放到下面的砖托上，便成床板，只是在这般举手投足皆不能的狭小空间里无论是考试还是睡觉，都不会好受。
后一面墙上有一处凹进之地，可做放置油灯书箱等小件物什之用。
向漠北站在自己的号舍前，低头看着自己紧握于手中的香囊，指腹来回摩挲着上边的绣竹，又是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后才将自己背上背着与手上提着的物什放下。
此时甬道上走来一名与向漠北年岁相仿的考生，穿着一洗得发白、手肘处还打着补丁的单薄长衫，肩上挑着一担子，一边的筐子里放着书箱笔墨油灯蜡烛等物件，另一边筐子里则是放着被褥干粮草纸等物什，可见是一名寒门学子。
他对了自己手中的卷票与座号便览后将肩上的担子放在了向漠北隔壁的号舍，尔后转过头来朝向漠北粲然一笑，热络道：“兄台你是在这一号舍？可巧，小生就在你隔壁，小生姓柳，接下来几日还请兄台多多指教了。”
说完，他还客客气气地朝向漠北作了一揖，抬起头后又道：“敢问兄台贵姓？”
试卷要到今夜子时才会下发，在试卷下发之前或在自己的号舍外活动腿脚或是与旁的号舍里的考生说上话都是允许的。
向漠北性子清冷，本想做充耳不闻不予理会，奈何对方实在太过热络，大有一副他若是不说话便问到他说为止的热情，向漠北只好淡淡道：“敝姓向。”
说着，他将放在藤箱最上边的号顶与油布拿了出来。
孟江南将每一件物什收拾得整齐又有序，就像是知晓向漠北心中想什么似的，根本无需翻找，只消往藤箱里看去便是他需拿的东西。
“上项之项？志向之向？应是志向之向吧？”柳姓考生好似丁点不会察言观色，压根没看出来也没听出来向漠北根本不想搭理他，一边从筐子里拿出自己的书箱来放到后墙上的凹进处一边又笑道，“小生名一志，志向的志，村子里的老秀才给取的名，不知向兄可愿意相告向兄名字？”
向漠北依旧充耳不闻，抖开手中布缦做的号顶，撑到了号舍顶上。
柳一志见着他动作缓慢又胡乱，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平日里根本不用做活的那种，柳一志想也不想便放下自己正从筐子里拿出来的笔墨，探过身举起手来帮他，一点儿不在意他的冷漠，仍旧笑道：“向兄你这般来撑不对，我来帮你，你给我搭把手就成。”
根本不管向漠北是否需要他帮忙，柳一志已经将他挤开了去。
向漠北：“……”
柳一志撑挂好了号顶，又伸出手来拿油布，一边撑起一边道：“这是向兄的娘子给向兄准备的号顶和油布吧？这做号顶的布缦料子可真特别，就算白日里有太阳也不必担心了，撑起来定会很凉爽。”
柳一志很热心，可向漠北却有些头疼，他还从未遇到过谁个男子如此之聒噪，就像一只蜜蜂在自己耳边直嗡嗡，吵极了。
“向兄这——”柳一志又要再说什么，向漠北再忍不住，蹙着眉沉声道：“聒噪！”
这若是换做他人，怕是已被如此不领情的他给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柳一志非但没有生气，反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赧道：“呵呵，我娘也说我平日里话多嘴又笨，加上家里穷，所以至今都还没讨着一房媳妇儿。”
向漠北：“……”
谁人管他究竟是否娶妻！
虽然向漠北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柳一志还是替他将油布撑好了才从他的号舍里退出来，又挠挠头道：“那我收拾我的东西了，向兄你若是有何需要帮忙的，只管叫我就成。”
向漠北还从未见过如他这般没脾气的人，也不知他这是憨实，还是傻气。
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那两竹筐里的物什，向漠北忽然发现他进入棘闱时的紧张与不安已在方才听他聒噪间悄悄散去了。
他微微抿唇，抬头看一眼自己号舍上撑得平整又稳当的号顶，又抓上了已别在腰间的香囊，才道：“多谢。”
柳一志抬头来看他，眸中有诧异，显然没有想到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好相气息的向漠北会与自己道谢，他愣了一愣，才又露出了整齐白净的牙，笑道：“没事儿！举手之劳而已。”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一考生忽地抬起脚，踢翻了柳一志那只装着笔墨的竹筐！

130、130（2更）
竹筐翻倒，里边的东西散了一地，柳一志着急忙慌地捡起他的笔墨与砚台，那踢翻了他竹筐的考生非但没有道歉，反是嗤笑了一笑，甚至抬脚就要从他伸出去拾砚台的手背上踩着过！
柳一志的砚台廉价且劣质，这般在地上一磕，当即就磕去一块角，柳一志怕极了一将它拾起它便从中断成两半，因此他已经碰上砚台的手迟迟都不敢将其拿起。
眼见那造事考生的脚就要踩上他的手。
那可是接下来九天用来考试做文章的右手！
当那造事考生轻蔑鄙夷地只差一分就踩上柳一志的手时，自他身后忽地伸过来一只脚，重重地踹在了他臀上！踹得他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只见他满面怒容地转过身来，正见着向漠北将脚放下，对方想也不想就要冲过来揍他，却见一脸清冷的向漠北手臂一抬，指向不远处甬道中央的明远楼，不紧不慢道：“你的举动明远楼上的监司会看得一清二楚，你若不介意失去这次秋试的机会，你只管动手。”
对方抡起的拳头顿时僵在半空中，不仅仅是因为向漠北的话，更是因为他那双冷得有如兵刃的眼。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淡淡说了句话，却让人觉得他周身尽是凌厉，令人生畏。
但见那造事考生愤愤放下拳头，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道：“你给等着！”
向漠北丝毫不为所动，而是看向已经捧着摔坏的砚台站起身来一脸紧张的柳一志，只听柳一志着急地对他道：“向兄你不该帮我，你不该惹恼他的！向兄你可知他是谁么？他可是——”
“砚台可有摔坏？”向漠北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
“还好还好，没摔坏，就是磕掉了一个角，不会影响这次考试的。”柳一志想说的话被向漠北带跑了，待他回答完了才发觉自己被向漠北带偏了，正要再继续方才的话，向漠北却已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柳一志将砚台笔墨在书箱旁放好后才又对向漠北道：“多谢向兄方才挺身相助。”
他语气诚挚又惭愧，头更是低垂着抬不起来。
向漠北只当自己甚也未有听见，并未理会他，也未停下手上动作。
柳一志又挠了挠头，道：“我知向兄你定看不起我，觉着我这般任人欺凌胆小又懦弱，我也不是没去想过还手，只是我若还手，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还可能给家里人招来麻烦，所以能忍的，我都忍了。”
人在低处注定了遭人欺凌，这本就是在这人世间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才要寒窗苦读，不求一飞冲天，但求能一步步站到高处，才不至于处处遭人欺压。
向漠北依旧对他不予理会，只是从藤箱里翻出一只油纸包。
只听柳一志又急道：“向兄方才帮了我，也不知他会如何来对付向兄，我不过是给向兄撑了个号顶而已，却给向兄招惹了这般大的麻烦，我——”
柳一志的话再一次被向漠北打断。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被向漠北话语打断，而是被他递到他面前来的白面蒸饼给打断了。
白面的香味和着卤肉的香味钻入柳一志鼻子里，瞬间让他觉着肚子饿了，一时间便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他怔怔看着向漠北递给他的白面蒸饼，又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漠北，只听向漠北不冷不热道：“不饿？不吃？”
“给、给我的？”柳一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敢相信。
向漠北不答，直接将饼子连同油纸扔到了他怀里，让他不得不抬起手来接。
向漠北不再看他，转身轻靠在身后的号板上，自顾自地吃起了自己手里的那一个白面饼子。
这是在出门之前向寻给他蒸的，道是这进入棘闱的第一顿饭怕是不便生火，便给他蒸了饼，里边夹着剁碎的卤肉，让他就着水将就着吃一顿。
至于后边的那些顿
向漠北想到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和向寻学生火他就忍不住蹙眉。
柳一志此时双手拿着向漠北分予他的白面蒸饼，抿了抿唇后就咬了一大口！
他饿了，很饿，从昨夜吃了一碗甚菜也没有的米饭到此刻他都没有再进过食，觉着饿了的时候就往肚里灌两口水充饥，他筐子里是有备着馒头，可那是这几天的口粮，他得省着吃，像这般裹着肉香的白面蒸饼，他从不敢想。
但现下他就真真地将饼子拿在手中。
他一口咬下，大半都是肉，肉香蔓延在唇齿之间，他高兴得本是慌张的眼里满是光亮，像看恩人似的看着向漠北。
向漠北嫌弃地往旁挪了挪身。
“向……向兄！”久违的肉味就差没让柳一志热泪盈眶，“向兄赠饼之情柳某今生没齿难忘！”
向漠北：“……”
不过
向漠北忽地想到了什么，将视线落在了捧着蒸饼吃得满足得像个几岁小儿似的柳一志，问道：“你可会生火做饭？”
柳一志笑了：“向兄哪里话，你瞧我这一副穷酸样哪能是不会生火做饭的样儿？向兄缘何——”
向漠北再一次打断他的话：“那这九日里生火做饭之事便都交给你了，我负责锅炉炭火食材米粮这些，你负责生火做饭，做好之后你我同吃。”
小鱼给他准备的食材米粮很是足够，即便是多算上一人的食量也不成问题。
柳一志惊得大张了嘴，嘴里那正咬到一半的蒸饼险些掉出来，他忙把嘴阖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向漠北：“向兄你这话是……当真？”
这可是让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向兄怕不是在玩笑？
向漠北不想承认都不行：“我不会生火做饭。”
哪怕他已将小鱼给他的菜谱熟记于心，可他仍是觉得经他手做出来的饭菜怕是能毒死他自己，可为了不让小鱼担心，他却只能说自己会了，届时成不成，约莫还要“听天由命”。
但现下这就有个会生火烧饭的人在旁，且看这位憨兄怕是也没准备着甚么米粮来，他既无需头疼又能两人管饱，何乐而不为？
柳一志一听，登时笑得又露出一口白牙：“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同向兄客套了，那这九日就向兄负责出物，我负责出力。”
“我今番出门前我娘找人给我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我今次秋试会遇上贵人，起初我是不信这些，现下却是不得不信了，向兄岂非就是我的贵人？”柳一志边吃边笑呵呵道，“要是未遇着向兄，我这九日里就只能全啃馒头。”
“向兄怕是不知，向兄是第一个愿意出手帮我的人，旁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日子难过。”
“遇着向兄我是真高兴，我就说不是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仗势欺人的，定会有好人的，向兄不就是好人？”
柳一志愈说愈高兴，“谢谢你啊，向兄。”
说完，他又真心诚意地朝向漠北揖身。
向漠北依旧觉得他很是聒噪，只是这会儿听得柳一志唠唠叨叨，他不再如方才那般烦躁。
他帮他挂号顶是举手之劳，他替他将那欺凌他的考生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但他却感念不已。
好人？向漠北有些失神。
他依旧很久很久没有主动伸出手去帮过任何人了。
如今这般助人一把的感觉，也挺好。
他手里握着孟江南送他的香囊，看向东方天际那光芒遍洒天地正徐徐升起的朝阳。
晨阳刺目，他却未有眯起眼，就这般睁着眼迎着光芒。
他定不会负怀曦所望。
此般时刻的静江府。
孟江南是既高兴又紧张。
高兴的是自八月以来天气便变得很是凉爽，晴阳不再带着热焰，光照在人身上还能赶走秋日的凉意，有些微微的暖，最是能让人安心考试的好天气。
她紧张的则是向漠北的吃食，虽然他说过自己会下厨，可她始终不能放心，总担心他会将就着吃干粮，既方便又省事，她听说许多考生都只是啃干粮的，到了夜里时她又开始紧张他是否会铺褥子，那窄小的号舍能否让他歇得舒坦，又是否会影响到他的身子等等，以致她一整夜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次日她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吓了向云珠一大跳，待听了她的忧心后向云珠则是忍不住笑了，道是：小哥又不是三岁小儿了，晓得照顾自己，小嫂嫂就莫要杞人忧天了！
话是如此，理是这般，可孟江南就是止不住地紧张。
尤其是八月初十一入夜时分下起了雨后，她就更紧张。
一阵秋雨一阵寒，这场雨虽然不大，可却一连下了整夜不停歇，让仲秋的寒意骤然浓重了不说，瓦槽里的水还愈聚愈多，自屋檐处有如断线的珠子般不断往下滴落，这般的雨水若是飘洒到棘闱之中考生的卷子上晕了墨，那他们这些年的所有努力便都将是白费。
孟江南紧张得茶饭不思，无数次地去拉向云珠的手问她：“小满觉着我给嘉安准备的那张油布足够遮雨的不成？”
还有，嘉安可会添衣？这般秋寒夜里尤重，嘉安身子骨弱，该生炭了，嘉安可有生炭取暖了？
向云珠看着孟江南着急得有如热锅上蚂蚁的模样，真心觉得她这小嫂嫂怕是远比棘闱之中的小哥还紧张，照小嫂嫂这般白日吃不香夜里睡不着的情况，届时小哥考完怕是没有形销骨立，反倒是小嫂嫂面黄肌瘦了！
若真是这般，小哥回来定要生气了！
于是，向云珠拿出了她看话本子学来的“毕生所学”，使劲浑身解数宽慰孟江南去了。
不过孟江南的担心倒也不是多余，往些年的秋闱虽也有下雨之况发生过，但只是下个余时辰便渐渐停了，而不像今回这般一连下了整夜还不肯停歇，影响了不少考生的发挥，但就他们准备的油布不够宽大这一原因，不知多少考生连卷子都没法儿答，只能缩在号板上祈求老天爷赶紧放晴。
这雨水淋了自己还不是事儿，可若淋着卷子那便是天大的事，只因所有的题纸都是按参考人数印发的，不可多出一张，若是毁了，那便是完了，所以他们宁可不做题将卷子收好，也不能让雨水将其淋着了。
然而这对向漠北却毫无影响，倒不是老天偏爱他，而是孟江南给他准备的油纸足够宽大也足够结实，那块油布不仅能够为他挡去所有雨水，还能分一半给隔壁的柳一志遮挡，这就使得这场雨对柳一志也没影响。
柳一志愈发觉得向漠北就是他的贵人，因为他带的那张油布不仅窄小，还老旧，上边破了无数个小洞，天晴时遮挡些灰尘雾露与薄雨不成问题，若要遮这般一连下好几个时辰的雨水则不能够，他都担心他这一回秋试怕是完了，不想隔壁向兄竟分了自己一半油布给他！
且这油布够大够厚实！撑在顶上之后前边还能延伸出三尺有余，连前边飘飞来的雨水都能挡住了，一点儿不影响答卷！
而孟江南担心的向漠北吃饭一事，有柳一志在，她的担心压根便是多余。
柳一志将向漠北照顾得比向寻更为细心，不仅一顿没饿着向漠北，发现他藤箱之中裹着药包，还每次烧好饭后给他将药煎好，还有便是这一场雨才下，他便替向漠北将银炭都烧好了装在炉子里放到他脚边，道是向兄身子骨瞧着不大好，还是把炭烧上为好。
至于柳一志自己，因为遇着向漠北这么一个贵人而高兴不已，丝毫不觉自己为他做这么点小事有何不妥，答卷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文思泉涌！
第二场交卷出场时，柳一志凑到向漠北身旁，悄声告诉他：“向兄你还不知道吧？就初八那日踢了我筐子的那人，他今回座位抽到了‘屎号’[1]，被熏得忍无可忍，这第二场考试都没有来！”
柳一志说话时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向兄不愧为他的贵人！那人此前欺凌他无数回都没丁点报应，这回一遇着向兄，他的报应就来了！
柳一志本以为向漠北会像大多时候那般一脸清冷毫无反应好似充耳不闻一般，然而这一回他竟是看见向漠北笑了！
柳一志顿时瞪大了眼：向兄原来也会笑啊！

131、131（3更）
向漠北并非是冲柳一志笑，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乐呵好几天。
愈与向漠北相处，柳一志便愈是觉得他其实也就是面上冷而已，心还是很善的。
八月十一入夜之后的那一场雨断断续续地足足下了两天，到十三交卷出场那日才停，逼得那些个本还想等雨停了再做卷子的考生不得不迎雨答卷，以致这第二场出场之时不知多少考生有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第三场入场时仍旧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更甚者则是这第三场都不来考了。
虽说秋闱的成败主要取决于第一场考试， 第一场发挥好了被考官取中的概率很大，毕竟阅卷时间紧迫，阅卷官很少会认真去看二三场的卷子，是以只要二三场能正常发挥，那名入桂榜便不成问题，但那些个第一场没能发挥得太好，还指望靠着二三场来均衡总成绩的考生，若是二场也考砸了的话，那三场确实是没有再来的必要。
是以八月十四第三场入场时的考生明显比前两场少了不少。
次日便是仲秋，因着第三场确实不大重要的关系，因此第三场的放牌[1]时间会提前到十五这天，午前放第一牌，午后放第二牌，日暮放第三牌，共放三牌，戌时清场，是以十五这日交卷的考生还来得及回去赏月，若是十五这一日交不了卷的，也可继烛[2]到十六那日清场时再交卷离去。
八月十三离场那日，向寻有询问过向漠北仲秋那夜可要等他回来，毕竟他知晓自家小少爷的才学必能在十五那日便能将第三场的考题答完，且还能在午前第一牌时间便能出来，不过自家小少爷的性子让人难捉摸，且自打秦王殿下去了之后便未有再过过仲秋这一团圆节，还是问一问的为好。
向漠北本欲点头，正巧路过售卖糕饼的铺子，那店家正在卖力地吆喝卖月团，不少考生围过去为自己买了个月团应景，即便仲秋那夜不能从棘闱中出来，在号舍里对月吃月团也能解一解思乡之情。
向漠北看着蒸成好几种模样的月团，道了声“不了”，尔后让向寻前去将每种模样的月团各买了两个回来。
向寻很是好奇，寻思着自家小少爷从来不喜吃月团，纵是有小少夫人叮嘱在前，也不至于忽然之间胃口大开，不过这是小事，他一介下人不当过问，只照着吩咐去将月团买了回来。
下过一场秋雨之后的天气仿佛骤入初冬，将不少只带着衫子未带袄子的考生冻得瑟瑟发抖，柳一志就是这其中一员，夹袄他倒是有，不过是破了些旧了些而已，御这秋寒并不成问题，奈何他并未带来，因着往些年的仲秋节都是凉风徐徐吹得人舒爽，根本还需不上夹袄，他便未带，怎奈今秋反常，再寒也只能忍着。
但好在他有贵人向兄相助！
向兄虽没分他袄子披风，但有给他分银炭！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小炉子烧红的银炭放在跟前，即便是身着薄衫，也觉不到寒凉，炭火的暖意将他整个人都煨得暖洋洋的，让柳一志觉得比在学堂里、比在家里都要舒服！卷子写得那叫一个溜！
不过
柳一志看向漠北那只有如百宝盒似的藤箱里总是能拿出眼下所需之物，那叫一个不可思议，热了有衫子扇子，冷了有袄子披风银炭，饿了有米粮干肉，渴了有茶汤，他觉得只要是眼下所需要的，就没有向漠北那藤箱里拿不出的。
于是他忍不住对向漠北夸赞道：“向嫂嫂可真是一位巧人！竟然能将一应物什给向兄备得如此之齐全！仿佛有神通一般！”
向漠北听着柳一志夸赞的话，想到了孟江南那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小册子，想到她一遍又一遍检查他所需之物的认真模样，眸中不禁盈上了笑意。
并非她有预见之神通，而是她将他视若珍宝，早早便着手准备，一次又一次清点，她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算上了，才会有今般他在这号舍之中不觉半点不适的感觉。
这是柳一志第二次瞧见向漠北笑，不同于前一次一瞬而过，这一次的笑意仿佛黏在了向漠北的眉眼上似的，令他睁大了眼忍不住道：“向兄你又笑了，看来向嫂嫂果真是位巧妙人，否则怎会我才提及向兄的冰碴子脸就笑了，呵呵呵呵！”
向漠北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同时朝柳一志递过来一记眼刀，冷飕飕反问：“巧妙与否与你何干？”
只见柳一志丝毫未有察觉向漠北眸中的冷意，反是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腼腆笑道：“就是我这不还是还娶妻么？要是向嫂嫂家中还有姐妹尚未婚配的话，向兄你瞧瞧可否给我牵一牵姻缘？”
“……”向漠北闭起眼，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颞颥。
此人当真是没有察言观色之力！他反问他这话是这般意思么！？
他这是来考试，还是来求姻缘的！？
向漠北不想再听他聒噪，干脆甚话也再说，提笔继续答卷。
柳一志见他继续答卷，便也不再多话，回了自己的号舍，也继续答卷。
向兄怕是在寻思着向嫂嫂家中姐妹还有谁人未曾婚配的了！待考试结束了他再问！
向漠北：并、没、有！
因着这是并不重要了的第三场考试，号军少去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不再像前两场尤其是第一场的监视那般严厉，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考生不胡闹不生事，如柳一志与向漠北这般说话并非不可。
第三场卷子于十四子时下发，向漠北看也未看一眼便将其在后一面墙上的凹进处放好，将自己裹在孟江南给他新做的软和被子里，想着她的模样入睡。
他手里依旧拿着她亲手缝制的香囊，就放在鼻底，与自己的面近在咫尺，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令他心安。
他渐渐睡去，梦里全是她的模样，便是再在他梦里出现的怀曦，也不再是满面忧郁，而是笑着。
他甚至梦到怀曦笑着与他说：嘉安，真好。
他于十五那日卯正醒来，才睁眼便闻到了米粥的清香，柳一志也不知何时醒的，已熬好了粥，就燉在锅里，他的药也已煎好，在茶盏里盖着，炭火也已经添上，正暖融融地冒着火星子。
柳一志则已在自己的号舍里开始答卷。
第三场考经史、时务以及策论，共五道题，向漠北喝了粥吃了药，也开始答题。
这于他而言很简单，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已将题卷答完。
他明明可以在午前放牌时离场，可他却未有此打算。
他想看一看棘闱里的仲秋月。
上一回他未有机会赏到棘闱号舍里的月，今次之后，他亦不会再踏入秋试的棘闱，今番若是不赏，他今生想来再无此机会。
而他此刻能坐在这棘闱里，能安然无恙地一连九日坐在这窄□□仄的号舍里，是所有关切他之人给他的机会。
小鱼、怀曦、先生、爹娘、宁玉兄长……
天色渐沉，夜幕拢上，银月攀升，星斗璀璨。
柳一志又凑到向漠北面前来，看一眼他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块当做桌子的号板，压低音量笑呵呵地问道：“向兄你也早答完了卷子可对？你没在放牌之时出去也是为了一睹这棘闱里的仲秋之景可对？”
向漠北本以为他说的是仲秋之景无非就是仲秋之月，却不想，并不是。

132、132
星夜晴朗，忽有箫声轻扬而起。
声音不远，俨然就在这棘闱之中。
向漠北怔了一怔，这可是棘闱，缘何会有萧音？
柳一志则是眼睛一亮，兴奋难抑道：“开始了开始了！”
若非这八日来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向漠北的性子，知他不爱言笑厌烦吵闹更不喜旁人与他离得过近，柳一志这会儿怕是已兴奋得抬手去晃他的肩了。
只见他兴奋地说完话，朝向漠北的方向又凑了凑，端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悄声又与他道：“向兄，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带了来。”
“……？？”向漠北嫌弃且不给面子地抬手就将就快凑到自己身上来了的柳一志给往旁推开。
柳一志也不恼，反是将手背到身后，故弄玄虚似的顿了一顿，尔后又飞快地将手从身后拿出来，将那自认为变戏法似的拿在手中的物什递到向漠北面前，一脸献宝似的神情笑道：“向兄你瞧！”
这八日相处下来，向漠北对他这既憨又钝的脾性已然见怪不怪，一脸清冷地垂眸看向他献宝似的递到自己面前来的物什。
然他瞧着那物什时又是怔了一怔。
那是一支笛子，竹制，做工粗糙，打磨得也不甚光滑，可见并非出自匠人之手。
柳一志见向漠北盯着自己手里的笛子一瞬不瞬，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呵呵笑道：“我自己削的竹子自己打磨的，我知道我这样的手艺是入不了向兄的眼的，呵呵呵，向兄你将就看看就成。”
却听向漠北答非所问：“将此物来拿棘闱作甚？”
“向兄你不知？”柳一志瞠目，像看奇人似的看着他，“向兄你今日留下不离场不就是为了这个？”
不待向漠北回答，只听又有箫声扬起，却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几乎是不过眨眼之间，四面八方也都传来了丝竹管乐声！甚至还有……锣鼓之声！
向漠北诧异更甚。
但见柳一志眸中的光亮更甚，面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他兴奋得左瞧右望于原地转了个圈儿后，回到自己那间号舍前，将那张当做桌板的号板放了下来，想也不想便将长衫一撩，当即就登到了那号板之上！
尔后见他将手中的竹笛抵到唇边，和着周遭的箫声笛声丝竹声亦吹起了曲子来！
周遭的乐声愈来愈多，渐渐的，那混搅在一道乱糟糟的各色丝竹管乐声便好似有人组织起来了似的群分类聚，竟分班一般分场相竞。
那本是踩在号板上的柳一志忽地跳了下来，激动地与向漠北道：“向兄向兄，好似已经分班开场了！你我也加入如何！？”
他嘴上道的是询问的话，然而他才问罢，便已伸出手来抓住了向漠北的手腕，迫不及待得也不管向漠北同意与否又厌恶与否，好似这般就能让他答应了一般。
向漠北本以为自己是毫无兴致的，可听着不远处那愈来愈热闹的人声与愈来愈多的丝竹管乐之声，他竟未有拂开柳一志的手，就这般任他抓着自己的手。
柳一志见他不答，只当他是答应了，松开他的手后又登上了号板，和着不知何处传出的有如引领一般的丝竹之声又吹起了曲子来。
棘闱之中众多号舍分别列建在明远楼所在的甬道两侧，此刻只听甬道两侧的号舍里乐声此起彼伏，有如比试一般，两方考生似都拿出了各自本事，既在这考卷之中一争高下，此刻也在这棘闱之中就各自其余本事相竞以图欢喜热闹。
虽不能离开各自号舍，但携了乐器来的考生都在自己号舍之中各显本事，更有甚者竟还登上了号舍的墙顶上高歌了起来！
柳一志兴致高昂，激动兴奋地满面通红，将那竹笛吹得一次比一次大声，仿佛要用尽浑身力气才尽兴。
向漠北站在低低矮矮的号舍之前，站在明月星斗之下，听着这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却又本不当有的管乐之声，有如入梦一般，不知自己身在棘闱还是已然入梦。
是了，他想起来了，泽华曾与他说过，各地乡试第三场仲秋夜的棘闱热闹甚比勾栏瓦舍，那是一种任何地方的热闹都比不了的，令人新奇，更令人兴奋，是哪怕是年迈之时回忆起来，仍旧记忆深刻的特别。
和天府秋试齐聚衍国各地的考生，因此和天府秋试的仲秋夜最为热闹，月明之下登屋高呼之人比比皆是，不过考生高兴，朝廷却是头疼，将其视作乱象，已数次整顿，但收效都甚微，相沿已成一种风气。
至于和天府外的其余布政司的秋试，考生虽不至于像和天府的那般闹至明远楼前，却也都弦歌竟夜，还有的考生还将酒水带入棘闱之中，不敢醉饮，但定要小酌。
乐声虽比方才开始时一致了不少，但稍稍听来依旧杂乱，这若是在往日，向漠北定眉心紧拧心生烦躁，但此刻，他却觉这一阵阵乱糟糟的乐声颇似天籁，是他从未听过的美妙。
他听出了神。
柳一志却又忽然蹦到了他跟前来，打断了他的神思：“向兄！”
被迫收回神的向漠北冷冰冰看他。
却见柳一志又将手中那支竹笛递到他面前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道：“向兄你可要来一曲？”
向漠北垂眸看一眼他吹过的竹笛，不假思索拒绝：“不必。”
柳一志又瞪大了眼：“向兄你这般可不成！既都在这夜留下了，不来一曲如何对得起这棘闱里的仲秋夜？”
柳一志说着，兀自抓过向漠北的手腕就将自己手中的竹笛朝他手里塞。
向漠北当即拂开了他的手，并不言语，面色却已阴阴沉沉。
柳一志丝毫不察他面上的不悦，只见他抬手朝自己脑门上一拍，后知后觉道：“我知道了！向兄你这般伶俐又干净一人，定是嫌这是我用过的，上边沾了我的唾沫！”
向漠北：“……”
“向兄你等着！”柳一志咧嘴一笑后连忙转身去拿自己的书箱，从里边掏出来又一支竹笛，再一次递给向漠北，憨实热情得就像是烧不尽的火把似的，高兴之中还带着一股小得意劲儿道，“这一支给向兄！这支是我新的，我还没有吹过，向兄只管放心用！绝不脏。”
“不过这也是我自个儿做的，向兄不嫌弃就成。”柳一志嘴上是这般说，实际则是又抓过了向漠北的手，将那支新的竹笛塞进他手里。
“……”向漠北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被迫接过的竹笛。
这是能给他嫌弃的机会？
这支竹笛的制作依旧粗糙，但打磨却是比柳一志手上那一支要光滑上许多，入手瞬间有一丝微凉感。
向漠北又有些微的出神。
曾经怀曦也是这般将一支玉笛放入他手中，那时候怀曦抚琴，他吹笛，宁玉兄长则是吹。箫，也是在仲秋之夜。
“向兄！”柳一志轻轻碰了碰向漠北的肩，眸中尽是催促的光亮，“向兄快吹一曲，你我这一溜儿号舍可就靠你我了，其余人似都没带乐器来！”
向漠北并未说话。
柳一志又要再催，向漠北此刻将手中竹笛缓缓抬至了嘴边。
笛至唇边，清新的竹香瞬间入鼻。
他垂眸，将竹笛抵到了唇上，十指轻轻按住了笛身上的小孔。
低低的笛声自他修长的指尖缓缓淌出。
柳一志本还想说话，然在听到向漠北笛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便忘了自己想要说甚。
只听他指尖笛声空阔深远，余音不绝于耳，绵绵而起，初始如年少青涩，轻快悠扬，继而如心怀大梦策马草原，志气昂扬，陡然又如历经生死悲欢，绝望凄婉，悲壮回旋，渐渐又如置身江南雨雾，舒缓圆润，柔情婉转。
偌大棘闱之中的管乐之声不知何时尽停了下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号舍安安静静，只闻这跌宕起伏的笛音绕过每一间号舍，绕入每一人的耳。
便是那明远楼背面的内外帘官也在这陡然安静下来了的明月夜中听到了这仿佛述尽某人跌宕一生的笛声中停下了手中的笔，静静聆听，让这绵绵笛音拂去这些日子里来于紧迫的阅卷中而生发的烦躁感。
每一人都在静听向漠北的这一曲。
哪怕一曲终了，余音仍旧袅袅，偌大棘闱仍旧安静只闻其余音。
柳一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张着嘴，良久回不过神。
这、这确定是他做的简陋又粗糙的竹笛吹出来的曲子！？
这是只有九天之上的乐仙才能吹出来的妙音吧！？
向漠北并未察觉到周遭一样的安静，他只是神色清冷地将手垂下，将竹笛递还给柳一志。
柳一志未接，他还处在向漠北带给他的深深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吹的曲子根本不配叫曲子，而是小儿胡嚎。
向漠北见他不动，看起来比寻常更为憨傻，一时就起了幼时的顽皮心思，就着手中竹笛朝他脸上戳。
柳一志被戳回了神，正要说话，周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击掌声与喝彩声，便是那原本还在继烛一心认真答卷的考生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向漠北不明所以。
“向兄！”柳一志忽地抬手抓上了他肩，激动且崇拜地盯着他，“向兄笛音简直就是九天仙乐！这周遭的喝彩之声全都敬给向兄的！”
猛烈的喝彩之声久久不息。
向漠北怔住了，连柳一志抓着他双肩的手他都忘了去拂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夜幕之上群星之中那轮团圆的明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诚如泽华所言，这是即便年迈回忆起来时仍旧一切深刻的仲秋夜。
他将手抬起贴在心口。
怀曦，你可也瞧见了？
就在这时，柳一志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杵他，悄声道：“向兄，我还有一好物。”

133、133
向漠北当真觉得柳一志这出身贫寒之家的男儿长到弱冠之年仍能保持一颗好似童真未泯般的少年心性着实难得。
然也正是柳一志这颗心无城府的憨实之心让他并未将他拒于千里之外，且还愿意与他往来。
柳一志见向漠北看向他，他乐呵得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朝他挑了挑眉。
向漠北浑身鸡皮疙瘩一抖，就着手上仍拿着的竹笛抵着他的脸颊将他整张脸推转向一旁。
柳一志一点没脾气，转身就去自己挑来的其中一只竹筐子里翻啊翻，翻出来一只胖乎乎巴掌大的白瓷小瓶，用大袖遮着，左瞧右看确定没人朝他们这儿瞅来之后才又蹭到向漠北身旁，尔后飞快得将其塞到向漠北手里，不忘扯过他另一只手来同样以大袖将瓷瓶遮住，不忘神秘兮兮又悄声道：“向兄你先拿好！”
说罢，他又转过身去从筐子里拿物什。
“……”向漠北低头看向自己被迫拿在手上的胖瓷瓶。
只见红布封口，胖肚窄口，俨然一只小酒坛子。
向漠北眉梢抖了抖。
巡抚衙门虽未明令不许将酒水带入棘闱，但这是秋试，是大比，但凡读书之人都指望着由此一试真正的跃过龙门，为此不知多少学子在这棘闱之中多次奋战，如此带入棘闱之中来的物什向来只有醒神的茶叶，而非醉人误事的酒水，即便是这热闹的仲秋之夜，将酒水带进来的学子怕是也少之又少，毕竟谁人都怕这酒水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向漠北压根没想到柳一志这位憨兄竟是这少之又少之人中的其中一员，将酒水携带入号舍之行为于柳一志这般老实巴交的考生而言无异于胆大包天。
这才是向漠北震惊的主要原因。
柳一志此时已经转过了身来，两只手各自捂在袖间，冲向漠北笑得两眼眯眯后才将手拿出来，献宝似的将手里拿着的两只小酒盏朝他面前一递，道：“向兄你瞧，我连酒盏都准备好了！”
“……”向漠北眉梢又抖了抖。
莫不成这位憨兄还想他夸赞他机敏不成！？
柳一志可不知向漠北心中在做何想，只当他是在嫌自己的酒盏脏，说完话后就将酒盏放在了号板上，提起一直煨在炭炉上以让向漠北觉着渴了的时候随时都能喝上热水的小瓷壶，用壶里的热水将酒盏烫过一番，一边道：“我知向兄喜干净，我这就给向兄将盏子冲洗一遍。”
他将酒盏冲洗过后从向漠北手中拿过了小酒坛子，拔了瓶塞就将两只小酒盏斟上酒，一只斟满，一只却只斟了一半，斟好之后他端起那一只只斟了一半酒水的盏子来先递与向漠北，笑道：“这盏给向兄。”
向漠北不动。
柳一志不急亦不恼，只憨劲十足地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家中老母自酿的酒，不烈，很是温和，难醉人，我出门前我老母给我带着夜里若是寒了的话就喝上一口暖身子用，不过今回结识了向兄，吃喝足了还有炭火可烤，夜里丁点不觉寒，这酒就一直没用上。”
“我知向兄身子骨不好，约莫是不能饮酒的，但难得于这棘闱之中与向兄相识一场，向兄这些日子里又对我多为照拂，我心中感激不尽，又恰逢此佳节，着实想同向兄小酌一盏，还望向兄能成全我这一小小愿盼。”
说完，他将手中小酒盏朝向漠北面前又递了一递。
向漠北依旧未动，只是垂眸盯着他递来的那只小酒盏看而已。
白瓷杯盏很干净，盏中酒水很清澈，倒影着夜幕中的圆月，于小小的杯盏之中轻晃。
柳一志见他迟迟未有伸手来接，这才着急了，又道：“向兄放心，酒盏我已经冲洗过，保证干净了的，向兄怕是不胜酒力，那、那就轻轻抿一口就好，一丁点儿就好啦！就当做是成全我这——”
正当此时，迟迟未有动作的向漠北忽地抬起手来将他手中小酒盏接过，继而仰头就要一饮而尽。
柳一志见状，也顾不得发愣，而是连忙伸出手去拦他手腕，一边着急地端他的那一只小酒盏一边道：“哎哎哎，向兄你先别着急啊！”
紧着，只见他急急忙忙地将自己手中的那只小酒盏朝向漠北手中的酒盏碰了一碰，这才收回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地一口喝尽了盏中酒。
向漠北亦如是。
酒很温和，但于向漠北这般自小到大从未沾过一滴酒的人而言却还是入喉辛辣，舌尖尝到的尽是苦味，令他不由蹙起了眉。
只听柳一志既开怀又感慨道：“今生得遇向兄，乃我柳一志之幸，只是今次秋闱之后，不知还能否再遇向兄……来，我再敬向兄一盏！”
他将再次斟满的酒盏朝向漠北一举，作势就要一饮而下。
这回换做向漠北伸出手，拦住了他。
柳一志不明所以，但听向漠北道：“给我也再斟一盏。”
柳一志一听，想也未想便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向兄的身子骨不能多饮！方才那小半盏已够了！”
说着他还不放心地将号板上的小酒坛子拿起来抱在怀里，一副“我绝不会让你任性”的模样。
向漠北面不改色，未有再说什么，更未有伸手来夺，而是转身从自己的藤箱里拿出来一只油纸包，递给柳一志，慢悠悠问道：“吃是不吃？”
柳一志顺势反问：“何物啊？”
“月团。”向漠北淡淡道，“数种口味。”
“吃！”柳一志当即抱在怀里的小酒坛子放下，飞快地伸出手去将油纸包接过来，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向漠北就会后悔了收回手去，在向漠北面前全然没有读书之人当有谦让与委婉。
向漠北不以为然，而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去将酒坛子拿到了自己手里来。
柳一志：“……”
向兄这一手该叫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
看着向漠北拿在手里的酒坛子，柳一志怀里抱着月团也高兴不起来：“向兄你这般任性，若是让向嫂嫂知晓，铁该生了想打死我的心。”
“我自有分寸。”向漠北给自己斟了半盏酒。
柳一志一边打开油纸包一边哭丧着脸：“那向兄你可千万悠着点儿啊。”
向漠北不语，只是晃晃手里的酒盏，看月光碎在里边摇晃，这才小呷了一口。
依旧满嘴苦味，并不好喝。
可他偏就想喝。
因为真正入喉之后有回甘。
柳一志将油纸包打开后脸上顿时不哭丧了，而是变做了兴奋，将满满一油纸包的月团递到向漠北面前：“向兄买这般多自己肯定是吃不完的吧？你先挑走你喜好的口味，剩下的我替你解决了，不叫你为是否剩下而觉浪费！”
向漠北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柳憨兄当真是会为他“着想”。
不过，这本就是带来给他吃的。
多亏得他，他在棘闱中的这几日过得很安然。
他将仍拿在手里的那支粗糙竹笛别进了背上腰带间，伸手拿了一个红豆口味的月团。
他记得小鱼似是喜好吃红豆酥。
其实他并不喜爱吃月团，但小鱼叮嘱过叫他吃，他便吃一个。
柳一志则又是震惊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向、向兄你……你要留下那支竹笛啊？”
向漠北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怎的？不舍得？”
“不不不！”柳一志当即连忙摇头，“向兄可是我的贵人！我怎会不舍得！我这不是手艺粗劣，觉着这支竹笛是入不了向兄的眼么……”
向漠北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一言不发，有如听不着他所言一般。
柳一志也没有再说任何菲薄之话，而是笑得像个得了宝的孩子似的，开怀不已道：“其实向兄只是瞧着不好相与而已，实则是个温柔的好人！”
向漠北充耳不闻，他靠坐在号板上，背依着墙，抬头望着月，咬一口月团，轻呷一口酒，耳边是柳一志吃都堵不住的唠唠叨叨。
“唔，向兄，这个栗子口味的月团可真好吃！红豆的也好吃！都好吃！”
“呵呵呵，向兄你怕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还未吃过月团呢，家里穷，买不起，单是供我读书家里就已要揭不开锅了，为此家里的两个妹妹也都早早都嫁人了，好在的是她们不曾怨过我，待我高中了，必还了她们的恩！”
“只是不知我今番是否能够中举，若是不能，往后我怕是也不会再来棘闱了，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
“不对不对，我怎的忽然说起这般丧气话，呵呵，向兄你就当没听到啊，不过今回秋闱遇到贵人向兄，说不定向兄的贵气能助我今番中举呢？”
“向兄你说——”
柳一志说着说着，忽然转头去看向漠北，却是发现他竟靠着墙……睡着了！
他手里还拿着未喝完的酒与未吃完的月团。
柳一志愣了一愣，尔后笑了起来，也未叫醒他，而是伸出手将他未吃完的月团与酒盏拿过来放到地上，再为他将铺盖铺好，将他裹到了被子里，不忘替他将炭炉移到脚边。
向兄睡着了好，睡着就不会想着要喝酒了，就算酒性温和，向兄的身子骨也是撑不住的。
将向漠北在号板上的铺盖之中放好之后，柳一志还特意摇了摇小酒坛子，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向兄只喝了一丁点儿，不打紧，就当做是让他入个好梦了。
今夜的静江府亦是朗朗晴空。
孟江南已然摆好了香案瓜果月团，拿着线香对着夜空上的圆月诚心地拜了三拜。
不求嘉安今番高中，但求嘉安心结能解，愿月宫娘娘保佑嘉安安然无恙，平安归来。
但依嘉安的才学，想必不会落第，而嘉安名登桂榜之后来年便要入京参加春闱，届时

134、134
向漠北不在家中的这半月，孟江南想了许许多多事情，从前的，而今的，还有将来的，以挂心棘闱的向漠北居多，于今日午后听阿睿背《颜氏家训》时猛然想到一件她至今仍未有思及的事情。
届时嘉安回京，必然是要回到宣亲王府去，她作为嘉安的妻眷，自是夫唱妇随，随他回京，那时候便不会再像而今这般，家中只有她与嘉安以及小满三人而已，还会有嘉安的双亲！
初识嘉安时她以为嘉安家中只余他一人，再无他人，不想小满忽然出现，如今更是知晓了嘉安并非寻常人家儿郎，而是宣亲王府尊贵的小郡王，她方知她当初所以为的一切其实都不是真。
即便至今无论嘉安还是小满仍未与她提及他们家中人或家中事，但她知晓宣亲王夫妇仍康健于世！倒不是她刻意打听过，而是她两世都未有听闻与宣亲王相关之事，虽然静江府远离京城，但宣亲王乃今上手足血亲，又是项氏一族那稀少的子嗣之一，然他若是早薨于世，静江府绝不可能毫无消息。
而除了嘉安的双亲之外，不知嘉安可还有兄弟手足？
她出身低微卑贱，届时回了京，她当如何去到嘉安双亲面前？他们可会嫌她厌她？
自忽然想到了这些事情之后，孟江南便惴惴紧张了起来，总是分神，以致在揉面时不仅错将盐做糖，还添了数回，待她试着尝尝味道时，那咸到发苦的味道才让她回过神来，然而面却是要不了了，只能重新和。
这会儿她对月拜过月宫娘娘后又走了神，手中的线香迟迟都未有插到香炉里，便是那燃烧过的滚烫香灰掉落到她手指上她都不自知。
向云珠对月拜过之后就拿着月团逗阿睿，待她再看向仍杵在桌案前不动的孟江南时才发现她手指上落了香灰，这才叫她道：“小嫂嫂！”
孟江南这才倏地回过神，将手中线香插到了香炉里，尔后看向向云珠，含笑问她道：“小满你叫我？”
“小嫂嫂你没事儿吧？”向云珠拧着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中有担忧，“可是病了？怎的从白日里开始就总是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
“有么？”孟江南丁点不自知，听得向云珠这般一说，她面上还露出了诧异之色。
“怎的没有！？”向云珠将眉心拧得更紧，“方才香灰落到小嫂嫂你自己个儿的手指上你都没有察觉！”
孟江南忙抬起自己的手来瞧，果见自己的食指上一片通红，细看还看见被滚烫的香灰烫出了两个细细的小泡，此时她才觉得这被香灰落过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疼。
她将手放下，并未在意，笑了笑道：“没事儿，我没生病，小满不必担心。”
向云珠一点儿不相信，“那小嫂嫂你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或是忧心事？我看小嫂嫂可不像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模样，小嫂嫂你可别骗我啊。”
“娘亲娘亲！”本是在院子里和三只小黄耳玩耍的小阿睿这会儿蹦到了孟江南面前来，手里拿着一个吃了大半的月团，扬着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儿问她，“黄黄们也想吃娘亲做的月团，阿睿可不可以给黄黄们阿乌小花还有阿橘也吃一个娘亲做的月团？”
“啾啾！”当初向漠北由西市带回来的那三只没了爹娘的小雏鸟如今羽翼已丰，白日里它们自行去觅食，无需再用小阿睿喂食，入夜之后却又会回到后院外的那株老榕树上，如今已至仲秋却还未离去，许是将这儿当成了它们的家，许是留恋。
往日里夜里时辰它们不会再出现，但这会儿它们像是也知晓今夜是仲秋佳节似的，都扑棱着翅膀旋在阿睿头顶上，啁啾鸣叫，好似在附和小家伙似的。
三只小黄耳则是蹲在小家伙脚边，同他一般一齐昂着脑袋看着孟江南，哈哈吐着舌头，满嘴的哈喇子，显然是想吃极了月团。
阿乌和阿橘则是趴在院子里晒着月光一动不动，老气横秋的模样，阿乌只是在听到阿睿说及它的名字时轻轻晃了晃大尾巴。
那只喜好黏着它的小花狸奴就正抱着他毛茸大尾巴，瞧着比阿橘更为惬意。
孟江南看着被小可爱们围绕着亲昵着的阿睿，只觉他像极了小小向漠北，她不由得笑了，伸出手去将内馅为瓜子仁儿与肥瘦肉沫各一半混搅在一起的月团放了两个在一只空碟之中，递给阿睿，温柔道：“黄黄们喜好吃肉馅儿，这两只月团是肉馅儿的，去分与它们吃吧。”
“谢谢娘亲！”小家伙拿过盘碟，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了阿乌与阿橘面前，三只小黄耳紧跟在他身后。
只见他蹲下身，将盘碟放到阿乌与阿橘面前的地上，将手中那个吃了一半的月团咬在嘴里，尔后将盘碟中的月团掰开分做小瓣，分好之后才将嘴里的月团拿下，笑得欢喜地与它们道：“阿橘你牙不好了，黄黄们也还没有长得大大，所以阿睿帮你们把月团分成小小的了呀，阿乌你就吃阿睿的这一个好啦！”
小家伙说完，将自己手里的那一半月团递到阿乌嘴边，没有丁点不舍的乖模样。
阿乌毫不客气的张嘴将把那半个月团一口吃进了嘴里。
阿橘懒洋洋地扒拉了一小块儿，小花狸奴无动于衷，三只小黄耳挤在一块儿吃得不亦乐乎。
小秋这会儿以盘碟盛了一个完整的月团递给他。
小家伙拿过月团，和一群大小可爱欢欢喜喜地吃。
小秋站在一旁，孟江南也递了一个月团给她，她接过月团后朝孟江南深躬下身，开心地吃了起来。
向云珠歪在圈椅里，也在吃着月团，边吃边道：“小嫂嫂的手艺可真真好！这月团馅儿美味，皮儿也酥，小哥今年没口福吃，只能待明年啦！”
孟江南噙着浅笑在她身旁的另一只圈椅里坐下，庭院之中，明月之下，这也才为自己拿起一个月团。
然她却只咬了一口之后又走了神，月团拿在手里久久都未有吃上第二口。
“小嫂嫂。”向云珠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阿睿与阿乌它们相处的画面，忽想起什么，伸出手来碰了碰孟江南的胳膊，不想她只是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胳膊，竟碰掉了她手里的月团。
孟江南忙回神弯腰去捡。
庭院打扫得很干净，吹掉沾在月团上边的些微灰尘便好，扔了可惜，不能浪费。
阿乌却眼尖似的瞧见了，忽地站起身朝她跑了过来，叼走了她正吹着上边灰尘的月团。
“小嫂嫂。”向云珠此时抓住了孟江南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是能让她无法挣开，秀眉紧拧着道，“我不管，你必须和我说你究竟的怎的了，否则过些日我小哥回来，我叫他自己问你。”
“小满不可！”孟江南顿时急了，“这些个不打紧的小事莫要扰了嘉安，我与小满说就是。”
“那小嫂嫂你快说，别叫我担心。”听到孟江南松口，向云珠这才微微舒开了紧蹙的眉心。
果然还是搬出小哥来对小嫂嫂最有效用了！
“我……”孟江南张张嘴，嚅了嚅唇，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至今还不知晓小满你与嘉安家中是何情况，家中几口人，宣亲王府乃皇室贵胄，然我出身市井，低微卑贱，不知届时随嘉安回了京城之后当如何自处。”
愈说到后边，她声音愈低，头亦垂得低低，不敢去看身旁的向云珠，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腿上褶裙。
向云珠睁大着眼盯着她瞧，似乎是压根没想到她竟是在为此事烦忧。
忽尔见她眨眨眼，竟是笑了起来，松了孟江南的手腕，道：“原来是为这个呀！若只是为着这个原因的话，小嫂嫂你大可放心！”
只见孟江南抬起头来，一脸错愕。
放……放心？她就是不放心呀！
“我们家呀，从不在意门当户对甚么的，只要是我们觉得值得的人就足够啦！我爹娘不会插手更不会阻挠的！”向云珠将手肘撑到了椅手之上，掌心托在腮，歪头盯着孟江南，嘻嘻笑了，“小哥喜欢极了小嫂嫂，小嫂嫂也待小哥极好的，就这一点就已经很足够啦！小嫂嫂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爹娘知晓我小哥娶了小嫂嫂之后不知多高兴呢！”
孟江南本是满心不安，现下听得向云珠一番话下来，她当即羞得红了脸。
向云珠笑得更开心。
小嫂嫂这副羞得脸儿红红的模样最招人疼了，要换她是小哥，她也喜欢极了这样的小媳妇儿！
孟江南又紧了紧手中褶裙：“小满你们的爹娘……”
“小嫂嫂你说错了。”向云珠倏地将她的话打断，纠正她道，“爹娘如今也是小嫂嫂的爹娘，小嫂嫂你应当说‘我们’爹娘才对。”
即便是在夜里，向云珠依旧瞧得清楚孟江南一张俏脸红得快要冒出烟儿来。
她忍不住掩嘴吃吃直笑，又道：“小嫂嫂可是想知晓我们家中的人与事？那早说呀！闷在心里做什么呀？要是闷坏了自己，小哥回来该心疼又生气！”
孟江南抿抿嘴，声音细细的，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之前嘉安与小满都对家中之事避而不谈。”
或是说有意相瞒，即便她想要知晓，却不见得他们会告诉她，即便是爱说爱笑的小满，也都对关于嘉安的任何事情闭口不谈。
她不敢问。
“那是之前，现下不一样了呀！”向云珠也不再是此前那般刻意隐瞒或是避开话题，她依旧笑盈盈的，“小哥都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告诉小嫂嫂了，那还有甚么是说不得的？”
“嗯……先从哪儿说起好呢？”

135、135
京城的秋比静江府要寒凉上许多，仲秋的天已让人觉到了冷意而非凉意，入了夜后寒意更甚，有如入了冬一般，草木凋零，天地寂寂。
今夜仲秋，京城之内热闹非凡，一盏盏绘着月宫仙人的灯笼映得本是黑漆漆的夜亮如白昼，街上商货琳琅，人头攒动，皇城之内，烟花绚烂，万民共赏。
相较于热闹的街市，今夜的宣亲王府则显得过于冷清了些。
宣亲王妃准了阖府上下今夜的假，让他们都到城中瞧热闹去了，偌大的宣亲王府静悄悄，除了宣亲王妃身旁的那位仆妇仍留在她身旁伺候以及值守的护院留下之外，其余人全都拿着宣亲王妃赏给他们的银锞子兴高采烈地到街上赏灯与烟火去了。
秋风阵阵的花苑之中，宣亲王躺在一张黄花梨交椅上，未有束冠，着一件青水纬罗直身，面前的红木平头案子上摆满了月团糕点果品，然他却是瞧也未瞧案上的吃食一眼，更莫说吃上一口，只是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抬头看着夜幕上的银盘圆月。
宣亲王妃朝他走来，将搭在臂弯里的一领丝绒氅衣披到他身上，道：“夜里寒凉，将氅衣披上。”
只见宣亲王扁了扁嘴，幽幽怨怨地小声道：“皇上大过节的也把老大召进宫去商议要事，老二是个不着家的，这些日子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老三不必想了，闺女也不回来，就连老大媳妇儿也都来信说西州匪寇作乱，回不来了，谁都不回来陪我过节，我不高兴。”
“我不是在这儿陪着你呢？”宣亲王妃含着笑在他身旁的一张坐墩上坐下。
“那我也不高兴。”宣亲王又扁了扁嘴，“我想要老大老二老三闺女还有老大媳妇儿都在，热热闹闹的才像是过节，这可是仲秋团圆节！”
“既然你不高兴我陪着你，那我这就走了。”宣亲王妃绷起脸，边说边站起身要离开。
“皎皎莫走！”宣亲王赶忙立起身伸出手拉住了宣亲王妃的手，愈发幽怨道，“我又不是嫌弃皎皎的意思，要是皎皎也不陪着我的话，就一个人都没有陪着我了。”
宣亲王妃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总像个大孩子似的丈夫，终是绷不住脸，不禁又笑了，反问他道：“既然阿昭觉得你我独自赏月无趣，不若我陪阿昭到街上走走瞧瞧热闹如何？”
“不去。”宣亲王果断拒绝，一脸嫌弃，“年年都是同个样儿，没意思，人既多又吵杂，烦人得很。”
“就你事儿多。”宣亲王妃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好在几个孩子都养得不似你这般挑三拣四，否则我能被气得少活个十几年。”
宣亲王当即用力哼了哼声：“皎皎别再说他们几个，说了我就生气，哼！不孝！”
他话音才落，宣亲王妃便拈了一个月团塞进他嘴里。
宣亲王乖乖咬了一口，硬得发慌，咬起来极为吃力，偏他却是笑了起来，对宣亲王妃道：“好吃，皎皎做月团的手艺愈来愈好了！”
“那是。”宣亲王妃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做的月团便是拿出去卖都不成问题！”
“嗯嗯！”宣亲王点点头，又吃力地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累到发酸。
只见宣亲王妃拿了两个月团单独盛到一只盘子里，一边笑道：“给璜儿留着两个，待他从宫中回来了吃，璜儿自小就爱吃我做的月团，珪儿与小满不在家，就没这口福了。”
候在不远处的仆妇：……世子与小郡主铁定很高兴。
正在宫中与今上商议要事的项璜：娘怕不是要给他留她亲手做的月团？
远在静江府的向云珠：“小嫂嫂你是不知道我娘做的月团吃起来那简直就是人世灾劫！不是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臭味便是硬得像块石头，偏我爹不让我们说不好吃，还非要我们开开心心地吃到一个不剩不可，否则我娘难过了我爹他得急得上房揭瓦！”
“可也因为我们每年仲秋都能将我娘做的月团吃得一个不剩，我娘对自己做月团的手艺那叫一个自信满满，所以我们每一年仲秋都要惨遭我娘手艺的荼毒。”
向云珠今秋以及前几年的仲秋都不在宣亲王府中过，终是不用再受宣亲王府那自认顶好的手艺荼毒，她那叫一个开心，尤其孟江南做的月团着实味美，她长到十六岁，这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月团可以如此好吃！
孟江南则是被她夸张的形容给逗笑了，只听向云珠又道：“小嫂嫂你可别笑也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记事开始就没见过我小哥吃我娘做的月团，小嫂嫂你可知道为何？听二哥说，那是我出生那年仲秋，爹非要小哥吃娘做的月团，我小哥吃了之后直接病了！那之后爹才没敢再强迫小哥吃娘做的月团。”
“小嫂嫂你知道吧，我和大哥二哥也多想我们吃了我娘做的月团之后大病一场的，可我们仨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好了，一直到如今都没能如愿。”向云珠耸了耸肩，无奈地叹了老大一口气，一副幽怨的小模样儿，又咬了一口月团。
小嫂嫂做的月团，她觉得她能连吃五个！
“王爷待王妃真是好。”孟江南赞叹且艳羡道。
虽说向云珠方才已说过让她不必太见外的话，但这一张嘴就将素未谋面的宣亲王夫妇称作爹娘，她道不出口。
并非他们不好，而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爹待我娘确实好极了，小哥待小嫂嫂也是好极了的呀！”向云珠不由冲她嘻嘻一笑。
她知孟江南心性，听她如是称呼，也未再强求她改口，因她改口都是迟早之事，并不急在这一时。
孟江南似已习惯了她忽然便道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虽然羞赧却不再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而是抿着唇浅笑接话道：“嘉安确实待我很好的。”
向云珠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月团，边吃边有些口齿不清道：“嗯……当初我爹娶我娘的时候我皇祖母本是不同意的，奈何我爹非我娘不可，我爹身子骨不大好，皇祖母不敢与他拗，也只能答应我爹了，后来啊……唔——”
她忽然咬了一大口，噎着了自己，孟江南忙给她倒了一盏茶，“小满你慢着些吃。”
说着不忘替她轻轻拍拍背。
向云珠喝了一大口茶水狠狠往下咽，拍了拍胸口才缓过气来，又是笑盈盈道：“小嫂嫂做的月团太好吃了，不小心就咬了一大口。”
孟江南却是被她勾起了好奇之心，待她缓过气来便忍不住追着她问道：“后来怎样呢？”
“嗯？”向云珠眨眨眼，一个噎着之后险忘了自己方才说到了哪儿，听得孟江南追问，她才想起来，接着道，“后来爹娘成婚之后我皇祖母还是没死心，还寻思着为我爹纳侧妃，人都挑好了呢！”
向云珠歇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水，孟江南却已迫不及待地催问：“然后呢然后呢？”
向云珠看孟江南两眼亮晶晶一副好奇不已兴致勃勃的模样，顿时只觉自己化身成为了说书人，一股子兴奋感油然而生，让她这好些年来看的话本子看出来的劲头全都活泛了起来，只见她将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口气全都咽了下去，一拍椅手当即站了起来，“小嫂嫂你且听我说来！”
“嗯嗯！”孟江南点点头，摆正身子做好，一副乖乖巧巧的听话模样，让向云珠更有了将他们一家人说成故事的劲头。
“然后我爹可生气可生气了！当着皇祖母的面便拂袖走人了！还一连半年没有搭理我皇祖母！后来还是我娘做了和事佬，不然我爹能一年不理我皇祖母！”
孟江南听得目瞪口呆。
只听向云珠又道：“嘻，那会子我还未有出生，这些都是听红缨姑姑说的，我觉得我爹做得可对！不然我们家就会有那些个乱七八糟妖妖艳艳心术不正的女人来搅得我们家乌烟瘴气的，不好不好，现在这样儿就很好！”
孟江南愈听愈对宣亲王夫妇二人及二人的故事感兴致，忍不住又问道：“那王爷是如何结识的王妃呀？为何皇太后娘娘会……”
“会不同意我爹娶我娘是不是？”向云珠抢了孟江南的话。
孟江南当即点点头，她确实是好奇极了，不过却是不知这话如何问才好，不想向云珠把话抢了，她便不用再斟词酌句。
而向云珠一看孟江南将脑袋点得像捣蒜似的便更来劲，不仅又再拍一拍椅手，人更是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因为我娘她琴棋书画样样不会，皇祖母觉得我娘不温柔不贤淑还粗野，觉得她配不上我爹，也照顾不好我爹，我皇叔父也是这么样觉得的。”
孟江南好奇诧异更甚，京中的千金不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贤德么？怎的王妃会如此……特别？
“可是我娘的箭法能百步穿杨！枪法也厉害得很！学那些琴棋书画软绵绵的东西有什么好，小嫂嫂你觉得我说得对是不对？”向云珠哼哼声道。
孟江南并未答对与不对，因她已惊得愣住了，只由不住问道：“王妃她……”
“哦，小嫂嫂还不知道呢。”向云珠再一次抢了她的话，“我娘出身将门，领过军上过战场打过仗呢！曾是位将军！”

136、136
“将……将军？”孟江南震惊不已，她如何也想不到宣亲王妃竟是位女将军。
在衍国女子虽也能入朝为官，可终究仍是极少数，女子作为武将的更少之又少，在这小小静江府，还从不曾听闻女子为将甚至还领军打仗的，孟江南缘何能不震惊？
如此她也就能明白得了为何皇太后娘娘会反对宣亲王爷娶宣亲王妃为正妻。
莫说权贵之门，便是寻常富贵人家，都望着娶进门的妻子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而非成日舞刀弄枪的彪悍之女，哪怕有功勋在身，这天下间也不会有几户人家愿意娶进女将。
女子太过抛头露面，于男人而言，并非好事，更没有几个男人愿意自己的枕边之人成日于男人之间穿梭。
因此衍国女将最终能够嫁与一户与自己官阶相当人家的屈指可数，多是下嫁，能够嫁与身份地位高于自己的，放眼整个衍国，唯两人而已，这其中一人便是宣亲王妃。
“对！将军！女将军！”向云珠说及自己那出身将门更是自己还有功勋在身的母亲，眸中写满了崇拜，“虽然娘她只是从五品的武毅将军，但她可是立过战功，有功勋在身的！”
“娘曾说过，她曾经的毕生所愿便是终生不嫁，让自己的毕生都驰骋在疆场之上，可她最终是没能如愿。”说到这儿，向云珠语气里揉进了叹息，但却是微微的，更多的仍是笑意，不知是她并不为宣亲王妃未能如那曾经所愿而感慨，还是宣亲王妃自己并不为自己未能如愿而遗憾。
孟江南却是说不准自己心中感受，“王妃她未能如曾经所愿……可是因为王爷？”
“是，但也不全是。”向云珠又咬了一口月团，这次她咬了小口，不会再噎着自己，她点了点头，仍旧笑着，“还因为我二哥。”
孟江南只诧异地看着她，未有再追着问什么，而是耐心地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起先是因为要照顾我二哥，后来就是为了照顾我二哥和我爹还有我大哥，再后来更多了我小哥和我要照顾，我娘就再也没有穿上她的甲胄了。”向云珠又吃完了一个月团，拍拍手的时候孟江南又给她倒了一盏茶，她喝了一口后才继续道，“不过我娘说她并不后悔，说爹和我们是上天赐给她的大礼，远比她的所有愿望都重要。”
“娘还说了，曾经她所愿之事是驰骋疆场，如今所愿之事便是守着我爹看着我们兄妹四人安然长大，一生顺遂。”向云珠歪了歪脑袋，忽尔颇为认真道，“小时候不懂事，总为娘不再坚持自己的愿想而可惜，这些年在山上静修，师父她老人家教了我许多从前不曾去细想过的道理，我而今才算理解了我娘，不再为她让她的甲胄蒙尘而惋惜。”
孟江南觉得她能理解得了宣亲王妃为何卸甲之后便不再将其穿上。
只有她自己安然无恙，才能陪在她想陪伴之人身旁，才不会让真正爱她之人担心忧心。
而王爷与嘉安他们兄妹几人则是成为了她新的铠甲，让她在不同于疆场的另一个地方所向披靡。
“哎呀！”本是颇为认真的向云珠忽地在自己腿上拍了一拍，惊了孟江南一跳，还以为她如何了，谁知却见她在椅子上坐下，只是盯着孟江南问道，“我都还没和小嫂嫂说我们家里一共几口人，就这么和小嫂嫂胡乱地说，万一把小嫂嫂给绕乱了，那我这个说书人就太不牢靠了！”
孟江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忙抬手轻掩在嘴上，“小满这一惊一乍的可吓了我一跳，原只是为了此事而已。”
“小嫂嫂你不许笑。”向云珠一脸认真，“我可是很认真的！”
孟江南当即敛了面上笑意，故作严肃，道：“好的，我不笑，小满你从新从头开始说。”
“这才是我的好小嫂嫂嘛！”向云珠满意地点点头，不忘正了正身子，这才开始道，“我们家里有爹娘，大哥二哥小哥，还有大嫂，加我一共七口人，如今加上小嫂嫂，就八口人啦！”
孟江南红了耳，抿唇羞赧却欢喜地笑了，心中是暖洋洋的感动。
她自小到大是个没有家的人，嘉安给了她一个小家她已经很知足，她从未想过更多，也不敢奢求更多，而小满却早已将她当成了他们大家之中的其中一员，她如何不高兴不感动？
只是不知，他们可会接纳她？
“我大哥如今是文渊阁大学士，二哥是王世子，也是正三品昭勇将军，常年在我爹的藩地戍边，至今未娶妻，我大嫂是正五品武德将军，如今在西州驻守。”向云珠道，“我小哥就不用我再说啦，小嫂嫂你全都知道的了。”
孟江南虽对王室宗亲之事半点不知，可她知晓不论任何氏族，都以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贤为则，王爷只有王妃一位妻子，所出并无嫡庶之分，缘何嘉安的长兄却不是王世子？而是次兄是王世子？
是以她这会儿既有宣亲王府一家子尊贵的出身及自得的品级官阶带给她的深深震惊，又有这不同常理的爵位分封的困惑，本是清晰的脑子忽地就被向云珠给绕乱了。
向云珠看她一副震惊又不解的模样，紧着又道：“小嫂嫂你别乱啊，听我慢慢给你说嘛！”
“好。”孟江南又抿唇轻轻笑了笑，“我不催小满，小满慢慢说。”
向云珠没有再吃月团，只是于手中捧着茶盏而已，面上没了笑意，只有认真，“我大哥和我二哥其实不是项氏血脉。”
孟江南心中哪怕再如何震惊，此刻也都没有出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向云珠，一阵紧张地静静听她慢慢道来。
老大项璜乃宣亲王恩人的遗腹子，其恩人死在了二十六年前的淮水一役中，当时恩人内子已怀胎十月，即将临盆，骤闻噩耗胎气大动而产子，在生产之时脱力险至孩子胎死腹中，拼尽全力生下之后大出血，不治而亡，宣亲王念恩人之恩情，又可怜生来就失去双亲的孩子，便不顾任何人所阻，将他带回府上去亲自抚养。
老二项珪亦是遗腹子，乃宣亲王妃兄长骨血，而其兄长正是二十六年前率军于淮水河畔与敌军交战的骠骑将军。
二十六年前的淮水一役衍军死伤众多，便在身为统兵之将的骠骑将军也都死在了与敌军交战之中，最终虽是胜了，却是惨胜，也因这一役实在过于惨烈，参与此役的军兵又几乎全是青壮之军，可想而知这于衍国是多大的重创，是以即便是这与京城相去甚远的静江府，哪怕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年余年，至今仍偶有人会谈及这一役。
孟江南略有听闻过这淮水一役，她只知此战衍国损失惨重，先帝盛怒，那一役的所有将士都不得封赏，对那些殁于淮水河畔的将士追封还是到了今上继位之后才授予的。
而今自向云珠口中她才知晓当年那一场战役之惨烈远不及如此。
当时朝中上下皆在传骠骑将军通敌叛国才致统令之军险些全军覆没，先帝震怒，不仅未有对其追封，更是震怒之下掳其封号，断其俸禄，甚至还收回了早先赐予的宅邸，因此那些个惨胜之师回朝后非但得不到封赏，反还获罪，将士们不堪受辱，纷纷自刎于午门之前！以死替那拼尽性命最后一气保住他们这一支军的骠骑将军的清白！
然而这般却是在震怒的先帝头上火上浇油，非但未有还其清白，反是生了将俞家满门抄斩的心，若非当时身为武毅将军的宣亲王妃才在赤地平定乱军立了军功，又有言官在旁谏言，先帝才免其家死罪，贬其为庶民，宣亲王妃与其兄长已经怀着六个月身孕的遗孀这才留得一条性命。
而原骠骑将军遗孀在四月之后生下孩子后便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念，才生下孩子不过三日，她便独自策马到了淮水河畔，拔剑自刎，为战死蒙冤的丈夫殉情了。
那时不过才十七岁的宣亲王妃独自带着自家兄长的遗腹子、亦是他们俞家唯一的血脉受尽世人的指点，无一人敢伸出手予她帮衬，她只能与那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相依为命，艰辛地活下去。
她也想像她的嫂嫂那般一剑了结了自己，如此便能自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世上解脱，可她不能死，再艰辛再痛苦她都必须活下去，因为她不是自己一人，她还要将他们俞家的骨血养大成才，她还要亲眼看到她的兄长冤屈得以洗刷的那一天。
她需活下去，就必须找活计，无人为她照看孩子，她便只能将孩子背在背上。
后来她遇到了宣亲王，她本是铁了心不嫁，可当宣亲王抱着当时两岁的项珪小心翼翼又一脸期盼地问她说“皎皎，你太艰辛了，我帮你养着他可好？让他随我姓，这般以来日后便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了，待他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你再带他认祖归宗，你觉得如何？”时，独自坚强了许久的她终是哭了，点头说“好”。
她连听闻自家兄长噩耗时都忍住了没有哭，可对着那个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是天上星辰的宣亲王时她终是忍不住哭了。
要知那时人人都避她们俞家如蛇蝎，哪怕他是先帝皇子，但要让罪臣之子冠以他姓亦必然会受尽阻挠与指责，且还是项氏一族之姓氏，先帝极有可能一怒之下就降罪于他，可他却坚定不移，只为了不让她再受艰辛。
这也才有了宣亲王府老二项珪。
这个“项”姓确实为他与宣亲王妃挡去许多灾与难，可与其说是此姓之功，不若说是宣亲王之劳，是他以己之力，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是他让宣亲王妃的天重新敞亮起来。
项珪自懂事开始，宣亲王便已告诉他，他非他亲生，告诉他，他的生父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待他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不再需要“项”这个姓氏来庇护时，他便能认祖归宗。
后来，在宣亲王以及宣亲王妃的长年坚持之下，当年淮水一役骠骑将军的冤屈终是得以大白天下，今上将其追封为忠义侯，那时候已长成十岁少年的项珪得以跪在俞家的祖先牌位面前认祖归宗了，然他却没有舍弃自己“项珪”这个名字，并非因为他贪慕这项氏之姓的荣华，而是因为他要作为宣亲王的儿子，替他就藩戍边！
任何一个九五之尊都会对臣下乃至至亲存有猜忌，今上对宣亲王这个一母所出的胞弟亦然，既担心其就藩之后拥兵自重，将其留于京城之中却又想要俞氏一门的将才为其戍边，更想要永远消除自己心中这份对胞弟的猜忌不安之心，因此项珪这个自小便有大将之才的俞氏血脉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王世子，既能替父就藩，又能戍守边关。
今上的理由倒是道得令人寻不出毛病，向漠北作为宣亲王嫡亲血脉然患先天心疾，不宜为王世子就藩，长子项璜有为相之才且非项氏血脉，入朝为官才是今生之路，项珪虽非项氏血脉，然他是忠义侯遗孤，即便不封其为王世子，其亦是侯世子，差别算不得太大，究其实不过是既能让其心甘情愿前去镇守边关，又能以在京宣亲王府上下的安危来对其制衡，可谓一举两得。
项珪自是清楚今上心中真正所想，这也是他未有在认祖归宗后改为俞姓之主要因由，因此他受下了王世子的爵，替父就藩，为宣亲王打消了今上对他们一家的猜忌。
“叩叩叩——”向云珠正说得投入，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137、137（1更）
叩门之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孟江南与向云珠齐齐怔了一怔。
这团圆之夜，会是何人来敲门？莫非……是歹人！？是知晓了这间宅子里的男人尽去了桂江府，是以打算作恶来了？
如此一想，向云珠拦住了正要前去看看谁人敲门的小秋，“我去瞧，你陪阿睿还有我小嫂嫂在这儿就好。”
说完，她便朝大门方向走去，脸上写满了生气。
她倒是要看看谁人这个时候来打断她给小嫂嫂说“书”！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歹人，她定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而就在她抬脚前去开门之时，叩门声再次响起。
只见在第一道敲门声响起时本是趴在地上忽地竖起双耳站起身的阿乌在这第二道叩门声响起时即刻就朝大门方向跑去。
“傻阿乌！你冲什么那么快！”向云珠大步跟在它后边，既生气又嫌弃，“你跑那么快你会开门么你！”
孟江南被她逗笑了，但见她也放下手中茶盏，站起了身来，欲随在向云珠后边。
虽然向云珠身手高强，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且心思单纯，见过的这人世险恶远比孟江南这个同龄人要少去很多，孟江南如何都不大放心她在这种家中无一男人的情况下独自去开门，若来人真是心怀目的的歹人呢？
小秋本想拦她，但转念一想也能猜想到且明白得了孟江南心中所虑，便甚也未有说，自己留在院子里陪着阿睿。
阿睿见状亦想要跟着去，被小秋哄住了。
向云珠走到门后边时，门外再一次响起叩门声，却见与她一道站在门后的阿乌一声吠叫也无，向云珠则是生气地一把拉开门闩，一眼都未瞧门外之人，只恼道：“敲敲敲，敲什么那么多！以为我们都是聋子么！？当心我——”
她本是气冲冲的话在抬眸瞧见门外之人时戛然而止。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之人，半张着嘴一时半会儿道不出话来。
他他他
“呜……汪！”阿乌这会儿终是对着门外来人低低地叫唤了一声，尾巴直摇，不见凶悍，反似见着熟悉之人般的热情亲近。
孟江南脚小，脚步慢，她是跟在向云珠身后，但却和她有着好一段距离，这会儿她还在未近照壁，忽听阿乌叫唤，以为当真是来了歹人，不由心惊，当即提了裙裾跑着过来。
这会儿向云珠已经回过神，一瞬不瞬看着门外人唤道：“二——”
然她才张嘴，便见来人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既是让她闭嘴，也是叫那正摇尾的阿乌不许再叫唤。
他飞快地将手放下时，孟江南神色匆匆地照壁后绕了出来，只见本是直挺挺站着的他身子一歪，一手按在心口上一手撑在门框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用恳求一般的语气道：“还请姑娘赏小可一碗水喝。”
“……”向云珠眼角抖了抖，正要说话，孟江南急急来到了她身旁，警惕地看着门外陌生男子的同时抓上了向云珠的胳膊，将她往后带了两步，拉开了她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小满，发生了何事？这位是……？”
向云珠张张嘴，对方此时猛地咳嗽了起来，那只按在心口上的手将衣襟抓得紧紧的，一副痛楚的模样。
孟江南蹙起了眉。
“……”向云珠眼角又抖了抖，听着这自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咳嗽声，她只能把自己本要说的话往下咽，转为道，“一个过路人，道是自己犯了病，想要讨一碗水喝。”
孟江南未有即刻说话，而是紧蹙着眉盯着门槛外那低头猛咳嗽的男子，好一会儿才道：“那请阁下在此稍待，我这就去为阁下盛一碗水来。”
她不放心地转身往宅子里走，不忘扯了扯向云珠的衣袖，压低声音与她道：“此人来路不明，也不知是歹还是好，小满务必当心着些。”
向云珠僵硬地点点头，瞥了门外人一眼，亦是压低音量道：“小嫂嫂放心，我会注意的。”
孟江南也再瞧了门外那人一眼，这才快步往里走。
她要走快些，快些让那人喝了水后离开，这夜里忽然来人总让她觉得心有不安，而那人既是个带病之身，缘何孤身一人？身旁也不见有个能够照拂的人，他若真是犯了病，待会儿他喝了水后让他自去医馆便是，她是知晓这附近医馆在何处的，她可为他指路。
总之，他须快些离开，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他们宅子前久留并非什么好事，总会让她觉得心有不安。
但见孟江南的身影一消失在照壁之后，那一瞬前还咳个不停的男子忽地就不咳了，只见他面色红润，哪里像是犯了病的模样？
向云珠飞快地跑到照壁旁，确定孟江南已经往里去了，才又冲回到来人面前来，将声音压至最低，既震惊又欢喜地问来人道：“二哥你怎么忽然到静江府来了！？”
无错，这站在门槛外的男子正是宣亲王府老二项珪，着一身橘绿色纻丝褶子衣，腰间一条金镶玉绦环，脚上一双皁皮靴，长发绾成束系于头顶垂于肩后，簪一支青玉簪，颔下留着短短的青色胡茬，身材高大魁梧，夜色也难掩起勃发的英姿不凡的气度。
项珪听着向云珠有此一问，当即一蹦指弹在了她脑门上，挑眉低声道：“怎么着？你一个小姑娘能来我一个大男人就不能来？”
向云珠白皙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了一片红，可见项珪方才那一指弹得并不轻，向云珠也不生气，只是抬手捂住自己的脑门，噘着小嘴哼哼声道：“二哥你老弹我脑门！要是把我给嘣傻了怎么办！”
项珪登时笑了：“说的好像你聪明过似的。”
“二哥！”向云珠跺脚，“待会儿小嫂嫂过来我可就不配合你了！就让小哥知道你来过！”
“怎么跟兄长说话的嗯？”向云珠捂住了脑门项珪没法儿再嘣她一指头，便捏了捏她的鼻子，又挑眉道，“山上静修三年学到的就是威胁兄长了？”
向云珠赶忙推掉项珪的坏手，鼻头却已被他捏得又是一片红。
只见她张嘴要再说什么，却见项珪身子就是一歪，整个人都倚到了门框上，一副随时都会脱力歪倒的模样。
“……”向云珠当即转身朝照壁方向看去，须臾果见孟江南捧着一碗水从照壁后绕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向云珠身旁，看着门外无力靠在门框上的项珪，只来得及张嘴还未来得及道上一个字，便见项珪两眼一闭，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竟是昏厥了过去！
向云珠：“……”
孟江南：“……！”
孟江南错愕地看着跌在门前骤然之间不省人事了的项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才是好了。
这会儿若是对其置之不理，若他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她这便是见死不救，可若将他移进宅子里，万一他是个歹人，她们救他岂非就是也在作恶？
向云珠并不作任何表态，倒不是她忘了，而是她想看看她这二哥到底能装多久。
孟江南内心一番强烈挣扎之后终是道：“现下已是深夜，若将其放在这儿不予理会并不妥当，小满与我暂且将他移到厅子里歇着，瞧他何时能够醒来，若是迟迟未醒过来，你我便为他将大夫请来瞧上一瞧，小满觉得这般可妥？”
妥，当然妥了！二哥装这副样儿，为的不就是光明正大地进到小哥的这处宅子来？
“小嫂嫂不必担心，有我在，即便此人真是歹人，也作不得恶。”向云珠先给自家小嫂嫂吃一粒定心丸。
不过，小哥这会儿又不在静江府，二哥选这时候来此做什么？难道爹娘是没有收到她托人送回去的信？
向云珠一边同孟江南将“不省人事”的项珪往里抬的同时脑子里已冒出了好些个问题，她想不明白，再看一旁抬人抬得气喘吁吁的孟江南，她一个没忍住，在项珪的腿上掐了一把。
下一瞬，孟江南觉得手里抬着的陌生男子更沉了，边喘着气边由不住道：“这人可真沉！”
“……”向云珠心想，要是小哥回来知晓二哥这般来折腾小嫂嫂，定该生气！
项珪此时则是在心中给自己这个弟妹打了个五分满意。
非蠢笨之人，即便他装作患病，她也未有全然相信，而是怀着警惕之心。
非自私之人，在怀疑他来路不明时将小满从他面前拉开，并非只为自己着想，也为着旁人着想。
非无情之人，哪怕对他存有猜疑之心，也未有见死不救，反还将他移到了自家宅中来。
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谁好谁赖他只消多看几眼便能辨出，他的这个小弟妹，诚如小满去信上所言，是个比京城内那些个所谓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大多都要强上数倍的好姑娘。
哦对，还挺能干也没有过多的讲究的。
若他这般情况发生在京城任一千金面前，莫说能对他施以援手的屈指可数，如他这个小弟妹肯弯下腰亲自抬着他的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虽非千金出身，但如今可是他们宣亲王府的儿媳，身份已然抬在了那儿，她既已知晓了三弟的身份，便有的是资本自恃，可她却未有给他丝毫自恃之感，但也非卑微维诺，很是大方一小姑娘。
而就算真找着这么一位会同她这个小弟妹这般决定的千金，也不见得会有她这般力气。
他承认他确实挺沉。
呵呵呵，他这个小弟妹，挺好，且再让他瞧瞧他还能再给她打几分满意。

138、138（2更）
阿睿见着孟江南与向云珠朝厅子抬来一男人，好奇不已，忙跟在她们身旁，待她们将项珪放在厅中的圈椅里后，他才眨巴着大眼睛问孟江南道：“娘亲，这个人是谁呀？”
孟江南不答，而是反问他道：“阿睿可觉困了？”
她不问，阿睿还不觉着困，她这么一问，阿睿便觉自己的眼睛涩涩的，不由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道：“娘亲，阿睿困了。”
“那娘亲就先带阿睿去睡觉。”孟江南摸摸他的小脑袋，紧着看了一眼圈椅里昏迷的项珪，又是警惕地与向云珠小声道，“小满你且先看着他，我把阿睿带去睡下了就来。”
“小嫂嫂放心。”向云珠点点头，“就算他真是居心叵测之人，我也制得住他的。”
“那也万万不可大意。”孟江南又叮嘱。
若是白日还好，偏这又是大晚上的，家里眼下没个男人在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孟江南牵起了阿睿的小手，不忘也叮嘱阿乌道：“阿乌在这儿陪着小满，哪儿也不许去，明白么？”
阿乌立刻蹲直身子，“汪”了一声，显然是听懂了。
孟江南又让小秋将庭院里的桌椅收拾了之后，这才牵着阿睿的小手往后院方向去。
她一走，向云珠便开始估摸时间，待觉得她已经带着阿睿入了阿睿的屋时，向云珠挡酒就对正在院子里收拾的小秋道：“小秋，我想喝些甜茶，你去给我煮。”
小秋福了福身，放下手上活计，往庖厨去给她煮甜茶去了。
小秋还未离开时项珪便已微微睁了眼，待小秋一走，他当即站起身子走到院子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边喝边道：“蠢小满，竟然不知给我倒盏茶，我看你是想活活渴死我。”
“二哥你再这么不讲道理，我回去了就告诉爹！”向云珠哼声道。
项珪毫无所谓：“随你说。”
向云珠当即改口：“那我告诉娘！”
“……你赢了。”他有胆不听爹的话，可没胆不听娘的话。
向云珠得意地翘了翘鼻子。
项珪不由得又捏了一把她的鼻子，偏她又不能叫，只能捂着自己的鼻子愤愤地瞪他。
项珪则是心情大好地顺手拈了桌上盘中的一只小小的月团一整个扔进嘴里。
在以往，他是绝不会主动想要吃这入口甜腻腻的月团，倒不是因为他不喜糕饼这一类食，而是自小到大被宣亲王妃做的月团给虐怕了。
他们兄妹四人一致认为他们娘做的月团那不叫月团，那叫石头，项珪更是在幼时的一次仲秋夜被宣亲王妃做的月团磕崩了牙！他至今都还记得那钻心般的疼。
别个家吃月团是品尝美味，他们家吃月团那是痛苦不堪！尤其还不止是只吃半个一个，每回爹都死死盯着他们吃完娘做的月团不可！
如此这般，宣亲王妃直以为自己做月团的手艺愈来愈好，于是每一年仲秋的月团都做得比昨岁的多，是以每年仲秋分到他们兄妹各自手上的“任务”也就愈来愈多，项珪与向云珠每回都是含泪吃完的，这让宣亲王妃更是以为自己做的月团已经好吃到让孩子们热泪盈眶。
后来，宣亲王妃就不仅仅是仲秋做月团，平日里无事之时偶也学着下厨，她那灾难般的厨艺可想而知，偏生宣亲王是个“我媳妇儿做的样样都是好的！”人，导致宣亲王妃对自己的厨艺存在了深深的误解，而在宣亲王的声色俱厉下，项珪兄妹几人真真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都说不出。
项珪本以为自己替宣亲王前去藩地戍边后便不用再受宣亲王妃厨艺的荼毒，尤其是那能成为他噩梦的月团的“虐待”，谁知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宣亲王就有言在先：若军中无要事，每年仲秋都必须回来陪他与宣亲王妃过，不可寻借口不回，否则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不过好在宣亲王妃教训了他，道是藩地路途遥远，为了一个仲秋就让孩子来回折腾像甚么话，宣亲王不敢反驳，项珪这才幸免于难。
至于他今年不在府里过仲秋，他已经事先同宣亲王妃说过，宣亲王妃同意了，他才敢离京，否则他可不敢在这事上拂逆宣亲王。
他们的爹一旦生起气来，难哄得很！
向云珠也为自己在山中静修三年不用在仲秋夜吃宣亲王妃做的月团而开心不已。
向漠北三年之前又搬到了这静江府来居住，宣亲王府这些年的仲秋节就只有项璜夫妇陪着宣亲王夫妇过，远在他处的项珪与向云珠都会在这一天对自己的大哥大嫂深表同情。
而项璜自小到大都是个懂事孝顺的，不似项珪这般从小就没一日不将府上搅得鸡飞狗跳的令人头疼，是以哪怕宣亲王妃做的月团再如何难以下咽，他都能含笑吃完，他的妻子自然也就是夫唱妇随。
照说项珪见着月团当不会想着要吃才对，但他这会儿却是吃了，一则是因为他饿了，另一则是盘中的这月团不似他见过的所有月团那般做成老大一个，而是做得只有小儿拳头那般大小，上边的压花还不是常见的繁花，而是一只正在吃月团的兔子，小巧精致又有新意，瞧着便让人有食欲。
而当项珪随意地将这个小月团扔进嘴里嚼起来后，他的目光瞬间亮了，一脸惊奇地转过头来看向云珠，像是遇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事似的。
他还未说话，向云珠便知他为何而震惊，当即笑眯眯地告诉他：“二哥，小嫂嫂做的月团是不是比娘做的月团好吃得很很很很——多？”
她将一个“很”字道到换不过气来才停下，可见她是有多嫌弃宣亲王妃的手艺。
项珪点点头，一个接一个地将盘子里的小月团全都扔进了自己嘴里，向云珠在旁给他看茶，不叫他噎着。
这小月团不仅皮酥，馅儿也不腻口，不仅有甜口的，还有咸口的，更有甜咸混合的，很是好吃。
娘的手艺和起比起来——不，是根本没法儿比。
项珪给孟江南加上一分满意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很好。
项珪嚼得飞快也咽得飞快，边吃边问向云珠道：“方才那个小豆芽是何人？”
小豆芽？向云珠脑子转了一下才知项珪指的是阿睿，忽觉得她二哥眼神还挺精准的。
小阿睿乖乖不就是像颗小豆芽儿一样？
向云珠笑道：“小阿睿呀！”
无论是她还是影卫给宣亲王夫妇的去信上都已经写过，向漠北娶的小娘子带着一个四岁多点大的孩子。
无人觉得不妥，更无人反对，只觉诧异而已。
当初宣亲王与宣亲王妃结为连理之时不就是一人都拖着一个小拖油瓶？
也因着这般，曾身为拖油瓶的项珪对他这个小弟妹才更觉好奇。
于这世上，一个尚未婚嫁的女子将一个孩子养在身旁是需要顶天的勇气的，既要受得住世人的冷眼与唾骂，又要受得住日子的困苦与艰辛。
而也正是因为宣亲王夫妇成婚时就各自带着项璜与项珪的缘故，当初向漠北要娶孟江南时，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向寻与廖伯，都不曾觉得孟江南带着一个小阿睿有何不妥。
尤其阿睿还听话懂事又乖巧。
“那孩子似乎教养得挺不错。”项珪接过向云珠递来的茶盏，仰头就是一口饮尽，如同饮酒而非饮茶，不吝夸赞道。
“小阿睿可懂事得很！”向云珠用力点点头，“小嫂嫂将他教得很好，比二哥你小时候乖巧得多多多多了去！比大哥还乖巧呐！”
关于项璜与项珪幼时之事，向云珠都是听宣亲王夫妇以及红缨说的，说项璜自小到大都是懂事又听话孝顺，项珪则是皮得成日上蹿下跳，像极了一只猴，没一天是让人省心的。
当初宣亲王送二人入国子监读书，一月下来项璜那处他是日日都得到讲学夫子对项璜的夸赞，不是夸其才思敏捷，便是赞其写字极有风范，而项珪那处，他则是日日收到来自夫子的怨念，不是项珪和人打架了，就是项珪又和人打架了！夫子就差没将“求您将他带回去，我等伺候不起了”的话说出来。
最后，为了其他学子能够安安心心地念书，宣亲王只能将其领回家请西席，可便是西席都不知换了多少位，以致后来都无人敢到宣亲王府来当西席。
所以项珪自小到大不知挨了宣亲王妃多少竹鞭子。
项珪没法反驳向云珠，他如今回想自己年幼年少时的所作所为，着实觉着自己顽皮又难教。
于是，他心中给孟江南的满意分又加了两分。
共八分了。
啧啧，连他这么个觉得女人麻烦又麻烦的大老粗都觉得他这个小弟妹好了，也难怪三弟会喜欢。
当项珪将最后一个小月团塞进嘴里时，他耳朵微微动了一动，下一瞬只见他扔下已经喝空了的茶盏，飞似的回到厅子里，歪在了圈椅里，闭起了眼。
向云珠见状，也飞快地将手里被项珪喝干了的茶壶放下，回到了厅子里，坐在项珪对面的圈椅里，绷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少顷，只见孟江南回到了前厅来，看一眼尤自昏迷的项珪，又看向向云珠，问道：“小满，他怎样了？”
向云珠摇头，一本正经道：“没醒，看着也没死，呼吸比方才缓了不少，应该是……快醒了？”
孟江南：怎的觉得小满的话听起来怪怪的？
项珪：谁说我快醒了？我还能再昏半个时辰！不，是一个晚上！
孟江南又看向歪在圈椅里的项珪，忽然发现他嘴角边沾着东西，前边好像并不见有呢？好像是……糕点的碎沫沫？
她蹙起眉正要再细看，小秋端着煮好的甜茶也到了前厅来，对向云珠道：“小姐，您要的甜茶。”
孟江南自然而然地看向小秋，项珪趁此时候迅速地抬手擦了一把嘴，待孟江南再看向他时，他嘴角已经干干净净，让孟江南直以为自己方才是看花了眼。
小秋将甜茶放到向云珠手边的茶几后便又到院子里继续收拾东西。
当她瞧见本是盛满了小月团的盘子现下空空如也时愣了一愣，再去提那茶壶时，已经轻飘飘的手感让她忍不住看向厅子里的向云珠，一脸的错愕。
小姐在方才她去灶屋煮甜茶的短短时间内就把这些月团都吃完了！？虽然那些个月团小小的，可加起来也有好十几个呢！
就在这时，歪在圈椅里的项珪幽幽“转醒”了。

139、139（3更）
“醒来”后的项珪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浑身上下不见丁点不适之状，使得孟江南顿生防备之心，警惕非常。
她正要说上些什么，却先见项珪站起身来朝她作揖，含笑道：“贵宅想必是仙气充盈，小可才在贵宅稍作歇息，现下竟是甚病痛都不察了，浑身上下都是前所未有的康健舒坦，多谢娘子相救。”
孟江南懵了：“……？？？”
她怎么不知道这宅子还是块仙家宝地！？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莫非是个道家中人？可看穿着打扮并不像啊。
孟江南眉心紧蹙。
向云珠看自家二哥装得有模有样的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为了不让其露馅，她只能生生憋住。
二哥还未有替爹就藩之前在家没少看话本子，她之所以会喜爱看话本子，全都是受了二哥的影响！瞧瞧二哥这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似的，小嫂嫂都懵了！
还仙气充盈！他怎的不说是有金仙庇佑呢！？
被项珪这话一出口就整懵了孟江南才回过神要说话，只听项珪又道：“娘子菩萨心肠，既已救了小可，不若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小可吃饱了再走。”
项珪说完，不待孟江南反应，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当即就朝她深深作揖，“多谢了。”
孟江南：“……”
向云珠用力捂着自己的嘴，死憋住笑，将自己憋得满面通红。
二哥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将厚颜无耻说成了理所当然！且还先道了谢，根本就没给小嫂嫂拒绝的机会！瞧小嫂嫂都傻眼了！
“噗……”向云珠终是没忍住，笑声从捂在嘴上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项珪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凉，只见她赶忙将孟江南拉道一旁，压低声音与她道：“小嫂嫂，我瞧这人似是修道修得脑子有些傻了，不大像是歹人，就这么赶走了好似又有些残忍，不若就依他让他吃饱了？他吃饱之后要是敢赖着不走，我就把他打走！”
二哥，要想不露馅，我尽力了！
孟江南拧着眉沉思了少顷，尔后微微点了点头，“也只能这般了。”
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确实挺像是脑子不大正常的，还是满足了他让他尽快离开的好。
“那还请阁下稍待。”孟江南终是没再受项珪阻拦地同他说上了话，转头就要唤来小秋去庖厨端些吃的来，谁知她还未叫上小秋，便又听得项珪道，“这位娘子，其实小可还患了一种怪病。”
“……”孟江南不得不接过话，“阁下可是有何食物是吃不得的？”
“这倒不是。”项珪一本正经，“不过是小可患了一种但凡踏入陌生人家若是未能吃上主人家亲手做的饭菜便动弹不得浑身抽搐的怪病。”
他说完这话不忘配上一副自我也是很为难的神色。
孟江南：“……？？？”
这世上还能有这般怪病？她缘何从未听过？是她太过孤陋寡闻？还是这位兄台睁着眼诳她？
此时项珪不着痕迹地朝向云珠递来一记眼神。
又再一次险些憋不住笑的向云珠不得不睁着眼说瞎话道：“小嫂嫂，我在山上的时候确实听我师父说过是有些怪人会得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的。”
“……”经向云珠这般一说，孟江南就自己对这个世间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因此她不得不答应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的奇怪要求，“那就请阁下稍加等待。”
项珪满意地点点头。
孟江南有一种他是在对自己做评价的错觉。
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别再想甚么那般多，只想着赶紧满足了他的要求将他打发走才是。
过些日嘉安回来，可要与他说家里来了个奇奇怪怪陌生人的事？
说了的话要是让嘉安平白担心怎么办？还是……不说了吧？
孟江南一走，向云珠当即就将小秋撵去给她帮忙，前厅里又只剩下项珪与向云珠兄妹二人而已。
项珪又坐到了圈椅里，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等着孟江南做好饭菜端上来，同时抬手在自己肩上拍了拍，看着向云珠道：“二哥我肩膀酸，过来给二哥揉揉肩。”
向云珠不情不愿地到他身后来给他揉肩，一边道：“二哥你过分了啊，这大晚上的还让我配合你使唤小嫂嫂下厨，小哥都没舍得让小嫂嫂多累一累呢！”
“我这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还不许我吃我小弟妹亲手做的一顿饭菜了？”项珪挑眉，“想饿死我啊？”
向云珠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是在哼哼：待回去了看我不告诉娘说二哥你一见着小嫂嫂的面就使唤小嫂嫂！
为不让项珪有再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要求，孟江南就着庖厨里有的食材做了一荤一素一汤三道菜，米饭也蒸了老大一碗，项珪将所有饭菜一扫而光，果然没有再替什么奇怪的要求，也没有再为难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离开之前他又笑着朝孟江南作揖，意味深长道：“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孟江南心颤了一颤：是后会无期！
向漠北并不打算在桂江府多留，八月十六交卷出场，十七那日去了一趟桂江府城的集市，打算十八日便启程回静江府，并不打算等到半月之后的放榜日后再回去。
他已经半月未有见到他的小鱼了，想来这是他与小鱼成婚以来的第一次分别，夜里但凡入梦见着的尽是她，尤其近来几日最甚，夜夜入梦，夜夜于梦中遇她，便是白日里答卷时也都有错觉她的笑靥浮于卷子上，他这才终是明白原来思念当真能成疾，若非他的身子状况大意不得，他是恨不得十六交卷出场后便启程回静江府。
他能安然无恙地度过秋闱的这九日，背后倾注的是先生与小鱼的心血与念盼，他纵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他们着想，不能叫他们为自己担心了去。
十七一日亦是楼明澈让他务必多留一日，歇息好了确定身子无恙了才能回去，否则一路马车颠簸，他的身子吃不消。
不过楼明澈倒也未要求他必须躺在屋里歇息，到外边随意走走透透气也可。
向漠北从考场出来时听到身旁人道今番回家要从府城给家中娘子捎带些礼物回去，他才发觉自己竟不曾想过此事，不免觉得有愧于事事都以他为先的孟江南，便打算利用十七这日到集市上看看有何静江府所没有的稀罕物给他的娘子带回去。
楼明澈听闻他要上集市，本是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忽地就跳了起来，非跟着他一道去不可：“听说这桂江府的集市上有一片全是卖好吃的，我这几日天天挂心着随时都要可能在棘闱里歇菜了的你，都没能去好好地逛上一逛，我可不管，我待会儿瞧上哪样你都必须给我掏钱。”
“纵是先生不这般说，但凡先生看上的，学生又岂有不满足的道理？”向漠北知晓楼明澈的贪吃性子，也知晓他这些日子着实是一心系着棘闱中的自己而不曾出去吃吃喝喝，他这个做学生的，给先生做任何回报都是应该的。
楼明澈勉强满意地点点头：“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觉得你是乖的。”
其余时候都是让他操心的！
不过，有个钱多的学生确实很不错！
于是，楼明澈吃了一路，自己手上拿不住的全都塞到了向寻手里，集市才走了一半，向寻手上就已经提了个满当当。
然而向漠北却一样都还未瞧上眼。
这桂江府有的吃食大多静江府也都有，那些静江府所没有的偏又是没法儿带回去的，譬如说这桂江府特有的莲子羹，吃的便是现做现卖的味儿，带走了便也没了那味儿，自也就没有尝的必要了。
至于小玩意儿物件，那就更没有向漠北瞧得上眼的。
楼明澈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上边撒满了碾成粉末的花生与制成糕状的山楂，边走边吃，偶尔朝身后的向寻招招手，让他给自己剥几颗糖炒栗子。
向漠北的目光瞥过楼明澈手中的那碗莲子羹，将视线落在那上边红彤彤的山楂糕碎。
他忽然便想到自己能带何物回去给他的小鱼了。
小鱼喜吃甜食。
他还不曾在静江府见过山楂糕。
小鱼应当会喜欢。
他转身朝向寻看去，正要唤他在附近看看何处有卖山楂糕的，此时只见一道正要从他身旁走过的人影在他身旁停了下来，伴随着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向兄！好巧啊！”
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声音响亮，令向漠北想要听不到都不行。
他抬眸，只见柳一志正满眼惊喜地看着他。
“向兄你竟然会来逛集市！你这是要去何处啊？要买何物啊？”柳一志一点不在意向漠北一脸的淡漠，兀自高兴地与他说话。
在他眼里，如向漠北这般话都不多一句的富贵人家的病公子是不会亲自来集市的，毕竟这集市人多又杂，依向漠北的性子定不过一会儿便觉得烦躁，因此在集市里遇见向漠北，他才觉震惊。
向漠北并未即刻搭理他。
倒是楼明澈难以置信地看着笑呵呵的柳一志，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俩认识？”
“是啊！”柳一志用力点点头，“在棘闱里认识的，向兄就坐柳某隔壁的号舍，这九日里多亏了向兄的照拂，柳某才能文思泉涌，将卷子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好！向兄是个温柔的好人！是柳某的朋友，更是柳某的贵人！”
听着柳一志那发自肺腑般夸赞向漠北的话，楼明澈震惊得险些将手里的碗给摔了。
向嘉安这小子是好人没错，可是他温柔？这看起来傻兮兮的书生莫不是眼瞎了？瞧向嘉安这浑身上下哪哪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劲儿，温柔从何而来？
还有他这既作又别扭的怪性子，竟然还能交到……朋友！？
“你确定你是向嘉安这小子的朋友？”楼明澈难以置信。
“当然！”柳一志将头点得更用力。
同一瞬间的向漠北：“不是。”
他没说过他交了他这个朋友。
柳一志对向漠北的冷漠视而不见，对他无情的话更是充耳不闻，依旧乐呵呵地笑着：“向兄你不拿我当朋友没事儿，我拿你当朋友就成！”
向漠北：“……”
楼明澈：“……”
真傻。
不过，也很好。
如向嘉安这般别扭的冰碴子，就应该有个如眼前这个如同向日葵般的憨小子朋友，否则向嘉安照这性子一辈子都休想交上朋友。
只听柳一志又热情地问：“向兄，你来集市是要置办何物啊？”
向漠北不答，只往前走着，柳一志跟上他，又道：“我是来给我家中老母还有两个妹妹买一些柿饼和山楂糕回去的，听说桂江府就属这两样能远带的东西最好吃，呵呵呵，我穷，也只能买这些个用不了多少钱的吃食回去而已，向兄当是瞧不上这些的。”
却听向漠北终是理会了他：“何处有售卖这些？”
“就在前边不远处了，我已经打听过了的，我——”柳一志话说到半，震惊地看着向漠北，“向兄你也要买！？”
向漠北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带路。”
柳一志很是高兴。
他竟然能和向兄买一样的东西！
楼明澈：确实是个又憨又傻的，鉴定完毕。

140、140（1更）
桂江府的山楂糕以李记最为出名，糕片厚实香甜，就连外边那层糯米纸都是入口绵绵的好吃，外地人到桂江府来，哪怕是排上长队，也都会来买一包李记的山楂糕。
柿饼则以徐记名气最大，徐记的柿饼不仅个头大，味道还甜，吃起来一点不涩口，还整理得很是干净，每一个柿饼都以小油纸单独裹好，让人瞧着都觉放心不少。
徐记柿饼按个卖，三文钱一个，李记山楂糕则是已经用油纸分做了小包，每包十块糕，每块糕三寸长两寸宽，每一块外边都裹着一层糯米纸，每一包卖二十文钱，划下来便是两文钱一块，但却不单卖，只按小包出售，无论换到哪个铺子去买，都是这般价钱。
李记与徐记的铺子相邻，两家铺子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柳一志带向漠北前去的铺子便是李记与徐记。
昨日秋闱才结束，精神紧绷了整整九日的考生无论考得好还是不好的，昨夜大多都到勾栏瓦舍里放松去了，这会儿约莫都还在客栈里睡着囫囵觉，因此此时的李记与徐记铺子前的客人还不至于多到要排队的程度。
柳一志站在铺子前，看着挂在柜台后边那写着明价的木牌，放下了肩上挑着的担子，手里抓紧了自己瘪瘪的荷包。
柿饼三文一个，山楂糕二十文一小包，一包里统共才十块糕，府城的东西可真是昂贵啊……
可他不能两手空空回去，他答应了大妹和小妹的娃子要给他们带好吃的回去，他不能食言。
还有娘，娘一把年纪了还在为他辛劳，平日里甚么都省下来给他吃，他想让娘也尝一尝这桂江府城才有的柿饼和山楂糕。
柳一志将荷包里最后剩下的铜板倒到手心里，低着头小心又认真地数着。
一文，两文，三文……数到最后一文，统共才二十二文。
他愣了一愣，还以为自己数错了，便要再数一回。
二十二文，没错。
他为难地抬起头，看看徐记铺子，又看看李记铺子。
他若是买了山楂糕，便买不了柿饼，他若是买了柿饼，便买不了山楂糕，他还差一文钱，他本是打算至少能买一个柿饼回去的……
正当他为难地做抉择时，铺子里的楼明澈忽然朝他扔来一只油纸大包，他登时抓紧自己手里的铜板，张开双臂来接。
纸包沉甸甸，是从徐记柿饼铺扔出来的。
柳一志闻到了纸包里散发出来的柿饼的香甜味。
他错愕地抬头看向楼明澈，却见楼明澈正从徐记铺子走出来，走进李记铺子，甚话都未有与他说。
向寻正忙碌地掏钱，从伙计手里接过一大俩小三只油纸包，跟在向漠北身后也从徐记走往李记。
柳一志看向寻那提了满手又抱了满怀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铜板装回陈旧的荷包里，一手提住楼明澈朝他扔来的油纸大包，一手抓起担子挑到肩上，朝铺子靠近，站在外边等着他们。
那位名为向寻的兄台眼看都拿不住那般多的纸包了，他确实该给帮忙提一些的，待向兄他们挑好了，他再挑好了。
不知他与向兄借一个铜板向兄可会借？
这般想后他又连忙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还是不了，向兄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他不当再开这个口。
他就不买柿饼好了。
他还在心里想好了回去之后一包山楂糕如何分才是。
铺子里的楼明澈此时道：“我要十五包山楂糕，向寻付账。”
向漠北并未说话，只是挑了两包，向寻掏了钱。
“将十包捆到一起。”只听楼明澈又对伙计道。
当他将捆到一齐的十包山楂糕拿到手里后又是一个转身，朝门外的柳一志扔来。
柳一志着急忙慌地又抬手来接，将将抱在怀里时听得楼明澈问他道：“柿饼三十个，山楂糕二十包，够是不够？”
“什么？”柳一志不明所以。
楼明澈嫌弃地看他一眼，只好又道：“这些数够不够你家里人吃？要是不够就多加一些，反正又不是我提着重，只要你不嫌带着累。”
柳一志听罢楼明澈的话，惊得险些弄掉抱在怀里的两只油纸大包，急得满面通红，慌张道：“不不不，这位先生，柳某买不起这般多……”
说着，他就要将怀里的两只油纸大包交还给楼明澈，着急得额上都冒了汗，这、这应是还能退回去的吧？
“我说了让你自己掏钱了？”楼明澈皱起眉，将柳一志递来给他的油纸包推回给他，“送给你的。”
柳一志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说得云淡风轻的楼明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是更着急：“不可不可！我已经受了向兄太多恩惠照拂，不能再收向兄的东西！”
他方才是看得清楚了的，这位先生不曾自己掏过荷包，都是这位唤作向寻的兄台在付账！
柳一志见过向寻，每回他帮向漠北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藤箱从棘闱里出来的时候都是向寻在外边等着，都是他将那只藤箱交给的向寻，他知晓向寻是向漠北的小厮。
因此在他眼里，向寻付账，便等于是向漠北付账，如此划过来便等同于是他又拿了向漠北的东西。
秋试已结束，再没有什么是他花上力气就能回报向兄恩惠了的。
他是读书之人，断断不可如此贪婪！
楼明澈一听，顿时将眉皱得更紧，用力将那两只油纸包推回柳一志怀里，道：“我是他的先生，这是他做学生的给我买的，那就是我的，傻小子，搞清楚了，这是我给你的，可不是他给你的，你别表错情啊。”
“我——”
“闭嘴。”本是一言不发的向漠北此刻冷冷地瞥了柳一志一眼，沉声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
柳一志当即不敢多话。
只听向漠北淡漠道：“若你还觉得你是我的朋友，就收下。”
柳一志再次震惊地瞠目结舌。
向、向兄这是承认他们是朋友了！？
他回过神时，向漠北已经从铺子前离开了，他赶紧将两只油纸大包分别放进担子两端的筐子里，尔后挑起担子急急忙忙地就上前去追向漠北，一边扬声道：“向兄等等我！”
此时走在向漠北身侧的楼明澈一边拿着山楂糕来吃一边啧啧道：“嘉安小子，你就是一性子忽冷忽热的冰碴子，那孟丫头眼瞎了将你当成宝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眼睛和她一样瞎，热情满满地和他这块冰碴子交朋友，啧啧……”
向漠北无动于衷，走在后边的向寻则是忍不住笑了。
楼先生每次都说大实话！
而楼明澈话音才落，柳一志也挑着担子追了上来，走在向漠北身旁，红着脸腼腆道：“多谢向兄和这位先生，回去之后我定和家中人说这是二位慷慨相赠的！我就只剩下二十二个铜板，如何都不够柿饼和山楂糕一块儿买的。”
“我姓楼。”楼明澈半眯起眼盯着一脸实诚的柳一志，“不叫这位先生。”
“楼先生！”柳一志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瞧着更憨了，“我姓柳，名一志，一切的一，志向的志！”
楼明澈：我觉得你应该叫柳一憨？
少言寡语的向漠北目光落在柳一志从方才在他身旁出现开始就一直挑着的两只筐子上，忽然问道：“挑着这两只筐子作甚？”
两只筐子满当当，都是入棘闱时的那些物什，并不像是用筐子来集市上盛东西的。
来集市还挑着如此重担是做甚？
“我今晨退了客栈的房。”柳一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要回去了。”
“不等桂榜？”向漠北的目光从筐子抬至柳一志面上，面上微有诧异。
“不等了。”柳一志摇头，想到向漠北这般出身富贵之家的子弟怕是不知他们这些寒门学子的艰辛，便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桂榜放榜要到九月初三，还有半月有余的时间，在这儿无论吃住都得花钱，我还剩下二十二个铜板，一日都住不起了，不若早一天回去，还能省下这些铜板来买柿饼和山楂糕。”
虽然在客栈里睡的是通铺，往日里是十五文钱住一夜，在秋试的日子里自然就被坐地起价，每张床铺的费用涨了整一倍，要到了至少三十文一晚，他若不住，也大有人来住，秋试结束之后价钱会掉，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些出身贫寒的考生也在此耗不起等到半月余后的放榜日。
他本是打算昨日就赶回去了的，然而昨日他到这两家铺子来的时候都已打烊，不得已他只能再咬牙多住一日。
他起初还心疼铜板，但不曾想今日竟是在这集市上遇到了向兄，让他觉得昨夜多花的那三十个铜板全都值了！
向漠北默了默，忽尔又问：“二十二个铜板全花了买柿饼与山楂糕，一路回去你吃甚么？”
他记得他家离桂江府不算远，但他是一路走来的，需要走上七八日才能走到府城，这一路回去，他自然也是走着回。
柳一志压根没想到冷冰冰的向兄竟然会关心自己，登时有些激动：“我已经买好了馒头，一天一个，现在天气凉了，放上几日也不会坏，其余时候若是饿了的话，就喝水撑着就成！”
向漠北盯着他带笑的眼眸看了一小会儿便转回了头去，不再说话。
倒是见着楼明澈绕到了柳一志身侧来，将自己手里已经打开的一包山楂糕朝他面前一递，“替我吃点儿，太腻了。”
柳一志又惊又喜，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好吃得不得了。
他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小妹他们一定会高兴极了！
只听楼明澈又道：“去这向嘉安租的宅子里吃顿饭，去不去？”
他说着竖起拇指指向向寻：“他做菜，你只管吃就成。”
本是沉默的向漠北此时也微微转过头来，道了一声：“嗯。”
显然也是同意楼明澈邀上他去宅子里吃饭。
柳一志愣得停住了脚。
待他回过来神时，向漠北与楼明澈已走出了老远。
他用力擦了一把有些发涩的眼眶，重新追了上去：“向兄、楼先生！等一等我！”

141、141（2更）
向寻早就想要好好答谢一番柳一志，因为棘闱之中多亏了他对向漠北的照顾，而除了第一场考试入场时是向漠北自己气喘吁吁走走停停地背着那只沉甸甸的藤箱入场之外，第一场出场与后两场的入场与出场都是他替向漠北背着藤箱。
在这人人都是对手的棘闱里，且又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能有柳一志这般的热情相助，太过难得。
然而向寻空有此心，却不知如何付诸行动才能让柳一志心甘情愿地受下又不会有伤他读书人的面子与自尊，现下楼明澈邀得柳一志到赁下的宅子吃饭，向寻当属最高兴的那一人！
于是这一顿晚饭他做得尤为丰盛。
柳一志看着廖伯一道又一道端上来有如过年般丰盛的十数道菜，瞠目结舌。
他长到二十岁，还未从吃过如此丰盛的饭菜！
柳一志愣在了桌边。
向漠北并未说话，只是踢了踢他身旁的坐墩，尔后在另一张坐墩上坐下。
楼明澈更是毫不客气地将袖管往上一别，伸出手就拿起了一只大鸡腿，边吃边坐下身，瞧见柳一志还傻愣着，便催他道：“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这桌饭菜它不好吃怎么的？赶紧坐下吃啊。”
柳一志有些局促。
向漠北抬眸看他，不咸不淡道：“不坐那你就站着吃。”
柳一志这才飞快入座。
向寻此时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来，紧着就给柳一志盛了一碗满满的饭，满得那只碗都快要装不下了。
柳一志还想要说什么，向漠北却已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柳一志觉得自己眼眶又发了热，可他不能这般时候如此扫兴，便阖上了那微张的嘴，拿起了碗筷，拘谨地如同向漠北那般夹了一小筷的鱼肉。
然而这鱼肉才入嘴，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这是鱼肉么！？竟然如此好吃！味道既鲜又滑，完全就是这世间美味！
他忍不住再夹了一筷子。
比方才那一筷要多了不少。
当他下第三筷子的时候，直接夹去了几乎半条鱼。
他很是很不好意思地朝向漠北笑笑，然而在他将再一筷子夹到的鸡肉放进嘴里后，那他从未尝过的鲜美味道让他全然忘了自己这是在别人家的饭桌上，筷子频频朝桌上伸去，夹的菜一筷比一筷大，吃得浑身血液都欢喜了起来，面色满是惊喜又满足的憨笑。
好吃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向兄真真真真——是他的贵人！遇到向兄之后，他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幸运。
他吃得已经完全没有了将将动筷时的拘谨，甚至……还跟楼明澈抢起了一只烧得红亮的鸭腿来！
“楼先生，这、这是我先夹的！”便是他那一直遵从的食不言寝不语也都抛到了脑后。
“那又如何？”楼明澈直接扔了筷子，伸出手去，徒手将那只鸭腿拿到了手里来，“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边说他还边朝那只鸭腿舔了一舔，这才将其递给柳一志，笑眯眯道：“喏，现在给你，你要不要？”
“……”柳一志果断放弃。
楼明澈翘着腿乐滋滋地啃鸭腿，总觉得有人抢的鸭腿更美味？
楼明澈吃着饭都没个正形，向漠北是习惯了，但柳一志这个读圣贤书的人面上也丁点不见对其的鄙夷与轻视，楼明澈心中对柳一志的好感又往上涨了。
不过自楼明澈发现“抢”着的菜更美味之后，柳一志的筷子夹菜就总是不顺畅了。
楼明澈与柳一志“抢”得不亦乐乎，并未发现向来最是烦躁这般吵闹的向漠北非但未有面露不耐烦，反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向寻却是发现了，心中着实为自家小少爷交到并且承认柳一志这个朋友而高兴。
于是这顿酉时就已经开始的晚饭闹闹腾腾地到了戌时才结束。
柳一志秉承着“粒粒皆辛苦”的准则，和楼明澈一道将桌上所有的菜都吃到了底儿，便是汤都喝得不滴不剩，末了两人双双打起饱嗝。
廖伯端上茶水来给他们漱口，向寻动作迅速地将桌子收拾干净，将一早就煨在灶上的饭后甜汤端了上来。
向漠北喝了小半碗，楼明澈与柳一志则是各自喝了一大碗，饱嗝打得更响亮了。
柳一志看到楼明澈挪位到椅子上晒吃得圆滚滚的肚皮，他也觉自己腰带紧得不得了，不过他读的圣贤书教他不能如此不修边幅，可他又觉腰带紧得肚子太过难受，是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向向漠北，小声问道：“向兄，我宽一宽腰带，可成？”
向漠北看也未看他一眼，站起身就往堂屋外的小小院子里走，跨过门槛时才听得他淡漠道：“你便是将衣裳全宽了都与我无关。”
于是，柳一志走到了楼明澈身旁，宽了腰带之后也像他一般靠在了椅子里。
呼……舒坦！
入秋之后的天，白昼渐短，黑夜渐长，夏日此时还亮堂堂的天，此时已是夜色沉沉。
星斗璀璨的夜幕上，银月依旧如圆盘，月辉柔软而明亮。
向寻往廊下与院子里掌了灯。
楼明澈则是不能满足于在堂屋里晒肚皮，叫向寻将椅子搬到了院子里，他要就着月光吹着晚风晒肚皮。
柳一志来到向漠北身旁，又是小声地问他：“向兄，我能否也将椅子搬至这院中来乘凉？”
向漠北不语，倒是向寻又进了堂屋，替他将椅子搬了出来。
“多谢向兄！”柳一志朝向漠北露出一口白牙，却没有即刻就坐下，而是看向向寻道，“向寻兄弟，给向兄也搬来一张椅子啊。”
向寻一怔，先是看了一眼向漠北，并未见他反对，当即转身走进了堂屋。
柳一志将方才向寻给他搬出来的那张椅子挪到了向漠北身后来，一边道：“向兄你身子骨不好，快快先坐下。”
说罢他又转头去看向寻，冲正在搬椅子的他道：“向寻兄弟，向兄的氅衣在何处？我去给他拿，这秋夜太寒凉了，向兄得把氅衣披上才成。”
向寻将椅子放下，连忙去拿氅衣。
向漠北不客气地在柳一志挪到他身后的椅子落座。
楼明澈支手托着腮看看一脸淡漠的向漠北又看看一脸乐呵的柳一志，不由笑了。
向嘉安这小子当真是命好，病入膏肓却能活过来，将自己封在高墙里仍能得到姑娘掏心掏肺的喜爱与珍视，冷得像块冰尖锐得像只刺猬还能交得到这般热情的朋友。
他这个当先生的可算是能够欣慰些了。
向寻将氅衣拿来为向漠北披上时，忽听他问向寻道：“宅中可有酒？”
向寻愣住。
楼明澈挑眉看他。
柳一志则是惊得跳了起来：“向兄你要饮酒！？不可不可！”
“别吵吵。”楼明澈在柳一志腿肚子上踹了一脚，柳一志乖乖坐下，嘴上却仍在小声道，“楼先生你不能嫌我吵，你应该管住向兄才是，你可是向兄的先生，不能由着他胡来的。”
楼明澈本是佯装绷着脸，这会儿却破功了，笑着一掌糊在了柳一志脑袋上，嫌弃道：“我还用得着你这么个傻小子教我？”
柳一志没脾气，只是摸摸自己被楼明澈糊了的脑袋，小声反驳：“我聪明着呢，一点儿不傻，且我也不是小子了，二十了。”
楼明澈又是嫌弃地白他一眼，没再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向寻，道：“这个时辰应该还有酒家未有打烊，去打些桃子酒回来。”
这桂江府的人喜酿果酒，由以桃子酒最甚。
果酒温和，以嘉安小子现今的身子与心态而言，喝上个一杯半盏的不成问题。
他可是第一次听到这小子主动提要喝酒，哪怕是当初怀曦小子不在了的时候他那般生不如死，都不见他碰上一滴酒。
而如今，他不是伤悲绝望，是欢喜高兴吧。
呵呵，死小子终于算是开始成长了。
楼明澈开口，向寻便一点忧虑都没有地出去打酒去了。
倒是柳一志劝阻无果，只又道：“那向兄可不能多饮啊！果酒虽然温和，但始终还是酒。”
向漠北依旧对他不理不睬，只往后轻轻一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幕上的圆月，只觉自己此时无论身与心，都是久违的轻快。
向寻很快便将桃子酒打了回来，不多，就寻常的一只小酒坛。
廖伯去庖厨拿来了酒盏，向寻从堂屋里搬出来一只小几。
酒盏不大，楼明澈将三只酒盏都斟满了酒，他们三人共同举杯。
向漠北面色淡淡，楼明澈眸中带笑，柳一志兴奋不已。
向兄和他碰杯了！
其实向兄就是面冷心善！心里温柔得不得了！
楼明澈面前，向漠北不敢将盏中桃子酒一饮而尽，他呷了小半盏，浓郁的桃香，醇厚的酒味，虽然温和，于他而言入口仍是苦味占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是甜味。
只是他有些辨不明是桃子酒本身的甜味，还是他心中轻快的甜味。
“柳一志。”向漠北端着酒盏，忽然唤了柳一志一声。
“向兄你有话只管说！”对于向漠北主动唤自己，柳一志总是忍不住激动。
“你不想亲眼看一看桂榜上可有你的名字？”向漠北问。
柳一志微怔，尔后挠了挠头，笑笑，道：“又岂有谁个考生不想亲眼瞧上桂榜有无自己名字的？只是原因白日里我已同向兄说过了，我——”
“这宅子你只管住到放榜之日。”对于打断他的话，向漠北似乎有些乐此不疲。
他不疾不徐地说完，又饮了一口气。
柳一志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你前边不是才自夸自己聪明来着？这会儿这么浅显的话就听不懂了？”楼明澈没放过这个逗趣柳一憨的机会，“向嘉安的意思就是你不用急着赶回家了，只管在这儿住到桂榜放榜之后再走。”
柳一志当然不是听不明白，相反正是因为听得太明白了，才反应不过来。
此时楼明澈说话时间，他已经回过了神来，蹭地就站了起来，急得满面通红道：“万万不可！我怎能如此来花向兄的钱！”
“瞧把你给急得，坐下坐下。”楼明澈伸出脚又踢了踢反应激动的柳一志的腿肚子，“这宅子是向嘉安为了方便入棘闱考试租赁下了的，房东倒是没坐地起价，但是要求连租三月，租金已交齐了三个月，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这宅子扔这儿空着也是空着，让给你住又有什么不可的？”
柳一志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三……三个月！？”
那得是多大一笔开销！
楼明澈伸出手将他快要掉了的下巴往上推，拍拍他的肩笑道：“不必大惊小怪，向嘉安这小子什么不多，就是钱多，不差这点租赁宅子的钱，你完全不用觉得这是占了他天大便宜。”
他们宣亲王府的人最多的就是钱！向嘉安这小子仅仅是朝廷下发的俸禄一年就能有两千石粮食！
简直就是富裕得过、分！
柳一志这会儿是惊得只定定看着面无表情的向漠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向漠北则是凉飕飕地看他一眼，不带半分暖意道：“你住是不住？”
“住！”柳一志又激动得蹭地站了起来。
既然向兄把租金都交了，他必须住，他得帮向兄把本给住回来！
向漠北这才没有再说话，将酒盏里剩下的小半酒昂头饮尽。
不稍会儿，他便歪在圈椅里睡了过去。
这夜他又梦到了孟江南，梦到她被他压在桌案边上哭哭啼啼。
醒来时他在想，或许……回去之后他可以试一试这般行事？

142、142（3更）
柳一志有苦恼。
他想留在桂江府等桂榜，可如此一来楼明澈借花献佛给他柿饼与山楂糕怕是要放坏，而若他先将柿饼与山楂糕拿回家去再来，怕是就赶不上桂榜放榜那一日了。
他一整宿都在想这个事情，一夜都未睡好。
向漠北与楼明澈用过早饭便要启程回静江府。
柳一志翻遍自己所有的家当，甚都翻不出来赠予向漠北，最后他只能舔着脸将他来时他家中老母给他装的那小坛还剩了一半的酒递给向漠北，红着脸道：“受了向兄太多的恩，我却甚也拿不出来赠予向兄，这半坛子家中老母自酿的酒给向兄，这酒比外边酿的都好，给向兄。”
他摸不清向漠北的脾性，不知向漠北收是不收，他很是紧张间，向漠北接过了他递来的白瓷小酒坛，转身登上了马车，道：“后会有期。”
柳一志高兴不已，楼明澈这会儿扳着他的肩，将他带到了一旁。
柳一志不明所以：“楼先生这是作甚？可是有事儿要交代我？”
“废话，我没事我找你干嘛？和你像女人那样没事聚在一起嚼舌根？”楼明澈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
柳一志觉得楼明澈说的糙话简直不要太有道理，他一个饱读诗书之人根本无从反驳。
只见楼明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半吊钱，递给了他。
柳一志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摆手说不行不可不妥的话，楼明澈却死死扳着他的肩，不让他动，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嫌弃道：“我小气抠门得很，这钱你以为我白给你？做梦去吧你。”
柳一志顿时安静了下来：有道理。
尔后楼明澈附到他耳畔，小声地与他说了一通话，最后重重地拍拍他的肩，将那半吊钱塞到了他手里。
柳一志这会儿已经没了方才的紧张，而是乐呵呵地用力点点头，抓稳了那半吊钱，道：“楼先生放心，我届时一定做到！”
楼明澈这才将他的肩松开，边吃着他昨日买的山楂糕边走回马车旁，登了上去。
柳一志朝马车深深作揖，满怀感激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再看不见，他才转身回到宅子里，从那半吊钱上拿出十五个铜板，将剩下的收好，再拿了昨日楼明澈给他的柿饼与山楂糕，去了城门处。
他找了个顺路的骡车，托其将柿饼与山楂糕捎回家去，花了那十五个铜板。
他一个柿饼与一块山楂糕都没给自己留下。
从桂江府辚辚驶走的马车上，向漠北看楼明澈吃山楂糕吃得津津有味，不由伸出手去拈了一块。
楼明澈瞪他：“我说了给你吃了？”
“钱是我给先生掏的，说来这也是我的山楂糕，我缘何不能吃我自己的东西了？先生你说是不是？”向漠北不紧不慢道。
话是如此，楼明澈却没有将山楂糕收起，而是用力哼了一声，“是是是，你是钱多，但是你人不傻。”
向漠北充耳不闻，咬了一小口手里的山楂糕。
酸甜软糯不粘牙，向漠北没有太大感觉，只觉这没有糖葫芦腻口。
小鱼应当会很是喜欢。
八月二十二，夜。
入夜时分静江府下起了雨，孟江南拿出了为阿睿缝制的新夹袄，叠得整齐放在他的床头，让他明晨起来便能穿上，看着他睡下了才回屋。
乞巧节那日她扎成束的那碗绿豆芽“种生”已经长得极为茂盛。
它在向漠北眼里没有意义，可孟江南如何都不舍得将其扔掉，向漠北不在家的这大半月，她将这碗绿豆芽拿到你屋里，就放在她的妆奁旁，每日起床及睡下之前都会瞧见它们。
她这会儿坐在妆奁前动作轻轻地取下耳上珍珠耳珠子，小心翼翼地妆奁里，同这些日子里每一日那般伸出手摸了摸那碗种生，这才挂下床幔熄了灯，躺到床上。
她躺在自己位置上，渐渐地愈来愈朝向漠北的位置靠来，最后将他的枕头抱到自己怀里来。
她本以为秋闱如童子试那般考完不过两日便会放榜，看了榜后考生便可回家去，然而前一日她陪向云珠到书肆买话本子却听当时书肆里的客人说秋闱放榜的日子可不同童子试，静西布政司每一届桂榜放榜的日子都在九月初五以内，一般都是九月初三，今年当也不会例外。
孟江南本是满心欢喜地以为向漠北最多不过七八日便会回来，不曾想竟还要再多等半月，她瞬间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似的，直至今日都还不大提得起精神来。
“嘉安……我想你了呀。”她对着黑暗低低呢喃了一声，抱紧了向漠北的枕头将脸埋在了其中，深深嗅着向他留在枕上的淡淡味道，如此这般过了良久，才渐渐睡去。
即便睡着了，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向漠北的枕头不放。
向漠北回来之前并未让人给家中捎过话，因此并无人知他何时回来，他从马车上下来时向家宅子里已是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已睡下，只有前厅前的廊下晃着一盏风灯而已。
向漠北不知这一路回来楼明澈是无心还是有意，总是将马车叫停，以致原本至多四日便能行完的路程硬是拖到了五日，且楼明澈本还叫今夜不赶路了，在路上的客栈歇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然而这一回向漠北却是不依他了，让向寻继续驾车，这般才能赶在子时之前到得家门前来。
向寻并未敲门，而是攀过于他而言并不算高的院墙，开了门。
在门边歇着的阿乌听得动静也不吠叫，仿佛有直觉似的知道是自己主人回来了，只呆在门外，看着向寻开了门后便朝门外的向漠北扑来。
向漠北也不嫌弃它满嘴的哈喇子，而是温柔地笑着揉揉它的脑袋，温声道：“在看家可对？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家中一切可正常？”
阿乌低低“汪”了一声，显然是在说“一切正常”，尔后朝他脸颊舔了一大口。
好一会儿，它才从向漠北身上下来。
楼明澈打着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向漠北本也是要往跨院去，然而才跨过跨院的月门便又退了出来，转身吩咐向寻道：“去烧水，我净了身再回屋。”
向寻立刻去烧水，廖伯年纪大了，向漠北未有吩咐他什么，而是让他回屋去歇下。
今日夜路赶得晚了，廖伯确实是有些吃不消，谢过了向漠北后便回屋去了。
向寻的屋子本也是在跨院之中，就在向漠北那屋的隔壁，这般好在夜里向漠北有吩咐时伺候他，但自打孟江南嫁过来之后，向寻的屋就被廖伯强制从跨院搬了出来，这会儿向漠北就征用了向寻的屋来沐浴。
是药浴，是回了屋又出来的楼明澈交代的。
向漠北沐浴罢了回屋之时已是丑时过半。
雨仍未停，雨势却是小了不少，断断续续地打在屋顶上草木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助人好眠。
向漠北一手撑着油纸伞且提着他为孟江南买回来的柿饼与山楂糕，一手提着风灯，来到了屋门外。
他本是要敲门，但在抬手之际又转变了想法，改为伸出手试着推门。
一推即开，并未上闩。
倒不是孟江南忘了，而是她心底盼着向漠北回来，心想着万一他回来了门推不开呢？
她留着的房门是对他的思念。
而她的心思向漠北总是一猜即中。
他微微抿了抿唇，将油纸伞收起靠在门边上，放轻了脚步进屋，轻轻将门关上，悄声走到桌边，吹了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熄了风灯里的灯火。
他将灯台拿起朝床榻方向走去时眼角不经意间瞥见了妆奁旁那碗已经生得极为繁茂的“种生”。
他深深看其一眼，继续往床榻走去，将灯台放在床头边的小几上，伸出手去将床幔轻轻撩开。
只见那本是睡在自己位置的孟江南不知何时就睡到了他的位置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枕头，青丝散乱，遮了她的半边脸颊。
向漠北并未着急宽衣，而是在床沿上坐下，将她那散乱的青丝轻轻别到了她的尔后，露出她粉嫩的脸颊以及白皙的颈项来。
他不在家的两个旬日，她的脖子一片白净。
向漠北的手自她白净的颈项上缓缓抚过，喉头猛的一动，喉咙发干。
孟江南这处在最沉的睡眠之中，并未察觉到床沿上有人，只是觉得自己颈窝有些痒，不由抬手来挠了挠。
向漠北则是趁她抬手之际拿开了她抱在怀里的枕头。
熟睡中的她只是下意识地稍稍扯了扯，终还是让向漠北将枕头拿开了。
她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单衣，衣带系得不牢，以致单衣松开了，露出她贴身穿的藕色抹肚[1]。
她侧身而眠，抹肚之下是被她自己手臂压出的女子姣好。

143、143
藕色的抹肚上绣着出水芙蓉，颜色粉嫩，向漠北觉得，如她的人。
向漠北并未吵醒孟江南，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如何看都看得不够似的，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入眸中，刻入心底。
秋夜凉，雨夜寒，孟江南身上的夹棉软被本就盖得不甚严实，加之向漠北将她抱在怀里的枕头拿开以致她身上的软被就被掀开了些，深睡中她显然是觉得有些冷了，双手摸索着要将软被拉上来。
盯着他抹肚的向漠北看出了她举动里的意思，非但未有替她将软被盖好，反是往旁移开了些，让她无法够得着。
睡得沉沉的孟江南摸不到软被便没有再摸，将手臂压回了身前。
向漠北放下软被，伸出手去将她完全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往旁移开了些，不叫它挡着自己眼前的景致。
看着她均匀起伏的心口以及白生生的颈窝，向漠北只觉自己喉咙不仅愈发发干，浑身上下都有些燥热，极力忍着想要将她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
他站起身，离开床沿，将披在身上氅衣挂到了木施上。
待他重新回到床前时，瞧见熟睡之中的孟江南咂了咂嘴，也不知是入了怎样的美梦，梦外都忍不住咂嘴。
向漠北看着她咂嘴，尔后走到屋中桌旁，拿了方才放在桌上的那其中一小包山楂糕，这才又回到床边，复坐床沿上，将手中的油纸小包慢慢打开。
纸包里裹着糯米纸的山楂糕排得整整齐齐，他拿了一块，其余的放到了床头边的烛台旁，自己微微俯身凑近孟江南的同时也将拿在手里的那一块山楂糕凑到她嘴边。
只见睡梦中的孟江南吸了吸鼻子，顿了顿后又再吸了吸，好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味儿似的，尔后见她微微张开嘴，朝向漠北凑到她嘴边的那块山楂糕咬来！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附上她的唇齿，以为这仍是在梦中的她闭着的眼完成了细细的月牙儿，甜甜地笑了起来。
向漠北看她嘴里咬着山楂糕却还未有醒来甚至还笑得甜甜的娇俏模样，终是再挡不住自己心头的那一把火，让其点燃了自己浑身血液。
他将手自山楂糕上拿开，褪了鞋袜，放下了方才因更好地瞧着她的床幔，侧着身在她面前躺下，并未熄灯。
孟江南睡得沉，只是咬着那块山楂糕含在嘴里而已，并未咀嚼，向漠北抬起手，勾着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刮，这才见她动了动嘴，不过却是微微的。
向漠北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将拇指也伸了出来，在她朝上的半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手感既软又细腻，那点燃了他血液的火苗骤然之间蹿成了烈焰。
却见本是将嘴里的山楂糕含着不动的孟江南忽的飞快地动起了嘴来，还怕人跟她抢似的抬起手来要将那露在外边的半截一并塞进自己嘴里。
向漠北却是飞快地将她的双手按住，同时一个翻身，将她的双手扣在她身子两侧，于她身上撑着身子，头一低便咬上她还未吃进嘴里的另一半山楂糕，与她的唇只有一毫之距，忽然之间的小心思让他使坏似的不给她将一整块山楂糕都吃了。
谁知平日里像只兔子似的乖乖顺顺的她此刻梦里急了起来，一心想着将自己到嘴了却又被人给抢走了的山楂糕给抢回来，嘴一张就朝向漠北咬了过来！
咬住了他的唇，还咬得挺用力，只差没咬出血来。
向漠北浑身一僵，身体里的烈火朝四肢百骸迅速蔓延。
然而孟江南只将他的唇当做了山楂糕，从浑身发僵的他嘴里将那半块山楂糕夺过来不止，还将他的唇一并含在嘴里，咬了要咬，忽尔像是发现了味道不对似的，当即就将其吐了出来，且还蹙起了眉。
向漠北眸中燃着烈焰，只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在翻滚在冲涌，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孟江南的手腕，狠狠地覆上了她的唇，抢夺她嘴里的甜味。
他方才并未来得及将那半块山楂糕吃下便被孟江南抢了去，然而他此时觉得此时尝到的味道比他自己吃进一块山楂糕还要甜。
能甜到他心底。
孟江南终是在向漠北这骤然之间堵住了自己呼吸的亲吻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除了嘴里满是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味道之外，还闻到了淡淡药味。
那独属于向漠北身上的淡淡药味，令她思念如潮的好闻味道。
她挣了挣被他扣紧的双手，想要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然而向漠北却是将她的双手扣得更紧，不给她从他手中逃开的机会，在她嘴角轻轻咬了一口之后才抬起头来。
隔着床幔朦朦胧胧的光线之中，他有若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以及他那夜夜入她梦来的面靥当即撞入了她眸中来。
孟江南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只觉今夜梦里的他的模样比此前任何一夜梦里的他都要清晰，好似就是他真真回来到她面前了似的。
“嘉安。”自以为仍在梦中的孟江南见着他也不惊讶，只是弯着眉眼冲他笑，唤他的声音细软又娇气。
向漠北呼吸骤紧。
只见她抿了抿嘴，还伸出秀气的舌尖舔了舔嘴角，扬着甜甜的笑问他道：“嘉安方才给我吃的是什么呀？”
“山楂糕。”向漠北语气低沉，声音黯哑，“好吃么？”
“好吃。”孟江南又笑，“甜甜的。”
“可还要再吃？”向漠北眸中尽是狂风暴雨般的烈火，声音愈发黯哑。
孟江南点点头：“要！”
“好。”向漠北笑了，露出了嘴角边上的小梨涡，“待会儿。”
孟江南才要问为何是待会儿，向漠北却未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又低头堵上了她的嘴，不过却是松了她的一只手。
他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探至单衣之后她的后颈与后腰。
那两处是抹肚系带之处。
他修长的手指勾上了那绳结，不消去看，须臾便将其勾得尽松开了去。
孟江南亦将那未有被他扣着的手抬起环上他的腰，一如此前梦到他咬着自己颈窝时她的那般举动。
孟江南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可当向漠北用力在她颈窝与身前咬下斑斑痕迹时的那股子痛感又让她觉得她不是在梦中，可若非在梦中，身在桂江府的嘉安又怎会出现在她面前？
而当她看着那不停摇晃的床幔，她的神思变得愈来愈混沌时，她更加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想要抓紧眼前的向漠北，不让他自自己眼前离开，以求自己醒来时仍能见到他。
向漠北亦感觉得出来他的小娘子误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并不打算非唤醒她不可，因为他发现
“梦中”的她较平日里的她要主动得数倍。
床头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渐渐燃尽。
忽急忽缓摇晃的床幔也在烛火渐熄时渐渐停了下来。
向漠北拥着倦极了的孟江南，并未起身穿衣，而是将软往上一扯，盖在了他们身上。
他在孟江南汗津津的额上轻轻亲了一口，也阖上了眼。
怀里拥着孟江南，他很快便入睡，今夜未有入梦，他睡得很是安然。
孟江南亦然。
鼻尖闻到的向漠北身上的清淡药香味让她睡得安稳极了。
屋外的雨仍在滴滴答答，雨水的寒意浸入屋中，他们彼此却不觉冰凉，只觉温暖。
天渐渐亮了起来，跨院里的两人却仍在熟睡之中，迟迟未有醒来。
阿睿早早就背上了孟江南给他缝的小书袋，要到跨院里的书房来等向云珠给他代课。
小家伙觉得，虽然小满姑姑说的他都能听得明白，可他还是非常想念爹爹老师给他讲课。
然而他走进跨院，便被向寻自他身后将他拎了出来。
小家伙睁大着眼看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到书房去的向寻，惊奇道：“向寻大哥哥你回来了！？是不是爹爹也回来了呀！？”
向寻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着点点头。
“那——”只见小家伙眨巴眨巴眼，似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尔后又问他道，“那爹爹现在是在抱着娘亲睡觉觉吗？”
向寻忍不住又笑，又点了点头。
“哦。”小家伙用力捣了捣小脑袋，“爹爹一定很累，阿睿不吵爹爹，就让爹爹抱着娘亲多睡一会儿觉好啦！爹爹睡得饱饱的身子才会好，才能有力气给阿睿上课！”
向寻听着小家伙的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小少爷他……嗯……昨夜应该确实挺累的。
否则怎会睡得日上三竿还不舍得起床？
小阿睿这会儿已经抓着他的小书袋往前厅方向跑了，边跑边欢天喜地道：“姑姑姑姑！爹爹回来啦！爹爹正在和娘亲睡觉觉，阿睿和姑姑今天不能到书房上课啦！”
向寻忍不住直笑。
阿睿这孩子是担心全家不知道小少爷和小少夫人昨夜都累着了？
往日里最迟辰时过半就会起身了的孟江南今日直到巳时过了大半才醒过来。
才睁眼的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似都在发酸，还带着些黏腻不适的感觉。
雨后的日光并不刺目，透过床幔后就更柔和，睁开眼的孟江南丁点不觉日光有任何不适双目，她只是觉得眼睛有些涩，这是每回醒来都会有的感觉，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揉揉眼。
她抬手的时候由平躺转为侧身，她的手将将抬起，她的鼻尖便先碰到向漠北的鼻尖。
她瞬间就怔住了，双目大睁，动也不动，便是鼻息都屏住了，但那最后一道吸入鼻尖的气息真真切切的是清清淡淡的药味。
向漠北身上才会有的味道，也是这些日子来她最是思念的味道。
本仍在睡的向漠北此时因着怀里的孟江南翻身而缓缓睁开了眼。

144、144
剑眉星目，不见平日里的淡漠，唯见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慵懒。
孟江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懒意浓重的眼眸，有种仍在梦中的不真实感，然她的的确确已经醒来，软被里那煨着她的温度亦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嘉安……回来了！？
何时之事？
向漠北则像看不见她眸中的惊愕似的，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将她拥入怀中，还用下颔在她头顶猫儿似的轻轻蹭了一蹭，低声道：“小鱼再陪我睡一会儿。”
一则是昨日赶了夜路，夜里睡下时时辰已晚，他确实是觉得疲惫，想要再睡会儿，另一则是不舍松开怀里的她，哪怕昨夜搂着她睡了一整夜，他仍觉不够，想要再拥着她一会儿。
孟江南枕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颈窝里，呼吸里尽是他的味道，手心贴着他的心口，清晰地感觉着他怦怦的心跳，此刻才真真确定他就在她身旁。
嘉安回来了，不是梦。
情不自禁地，她将那贴在向漠北心口的手绕到了他身后，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紧紧抱着他，深吸着他发间的胰子清香与药香。
她的嘉安回到了她身边来了，真好，真好。
向漠北确是想要安安静静地拥着孟江南再睡会儿，可她那紧紧环在他背上掌心柔软温热的柔荑以及她紧贴在他胸膛上的娇软令他全然清醒了过来，再无一丝倦意。
只见他低下头，咬上了她的耳廓，贴着她的耳畔吐着微喘的气，“小鱼可是不觉累了？“向漠北那拂在自己耳上的气息激起了孟江南浑身的鸡皮疙瘩，使得她将他搂得更紧，并未多想，如实便回他道：“嘉安，我歇够了的，不累，这会儿很精神呢。”
说完她又补充：“我不吵嘉安，嘉安再睡会儿。”
“既然小鱼不累还很精神，那便——”向漠北未有将话说完，而是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按着她的腰，带着她翻了个身，他仰面躺着，她则是趴在了他身上。
这忽然之间的动作令孟江南怔了一怔，尔后双手撑着他的肩飞快地坐起身，不叫自己压在他心口上，哪怕他最近这一两个月来身子调理得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他在她眼里依旧是脆弱的，受不得一丁点的重与累，生怕自己将他压坏了或者压伤了。
她这般急忙坐起身，那本是盖在他二人身上的软被自然而然便顺着她的肩背往下滑，堆在了她腰后。
她情急之下只想着不能压坏了向漠北，并不去想她这般坐起身便是直直地坐在他的身上，亦是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着。片缕，身前尽是斑斑紫红痕迹，如熟透了的梅子那般印在她的肩上、颈上、锁骨上，乃至胸。脯上。
孟江南忽想起昨夜那似梦非梦的冲撞与沉浮，顿时红透了两耳与双颊，作势就要重新趴到向漠北身上，不叫他瞧见她这般模样。
嘉、嘉安是昨夜回来的！昨夜那将她搅得直有种昏天暗地之感的事情不是在她梦中，而是真真发生的！
昨夜她还、还主动勾上了嘉安的脖子……
如此一想，孟江南一张娇靥一直红了脖子根，似还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偏偏向漠北此时还按着她的肩不让她趴下身！
孟江南既羞臊又着急，耳珠子红得快要滴血。
向漠北一手不轻不重地擒着她的肩让她无法从他眼前躲开，一手捏上她红红的耳珠，一边于指腹间来回摩挲揉捻，一边盯着她还未有被他种下梅子的肌肤，呼吸粗重道：“小鱼不是说不累了还很精神么？”
说完，他眼帘轻抬，看着她的眼睛。
在他那双本该装着漫天星斗的眸子里，她此时只瞧见熊熊烈焰。
孟江南此时才发觉过来，他说的话并非字面听着的那般意思，而是……荤话！
孟江南张张嘴，本要解释，可她却忽然瞧见向漠北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露出她每每见着都会瞧着出神的小梨涡。
她此刻果然失神了，只是定定看着他两侧嘴角边上的小梨涡，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讷讷道：“那、那嘉安放我下来，让我……让我到下边来。”
谁知向漠北非但不松手，反是按着她的腰掐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掐得她浑身一软，再绷紧不了身子，亦伏不回他身上，就只能这般软绵绵地坐在他身上，任他愈来愈发红的眼将自己上下一览无余。
只见向漠北喉头上下一阵抽动，将她的耳珠捻得充血般通红，含着浅笑道：“我想这般看着小鱼，待小鱼觉着累了，我再让小鱼下来。”
孟江南羞得连指尖都泛着粉色，她痴痴地看着向漠北能将她勾魂摄魄的浅笑，甚都不去想，也甚都想不起来，只想着他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于是，她不仅乖乖地点了头，还冲他弯了眉眼羞赧地笑了起来，声音细细软软地应他道：“好、好的。”
然而孟江南觉着自己的腰肢都要快被向漠北掐断了的时候他仍未让她下来，只能死死抓着他掐在自己腰上的双手，好似如此才能在浪潮冲涌般的沉浮之中稳住不致摔倒。
但最终她还是被狂潮淹没。
当她终是能够沾着枕头时，明明寒凉的天她却是香汗淋漓，被向漠北揽在怀里没了一丝力气。
向漠北则是餍足地轻捻着她的耳珠子，捻着捻着，他低下头张嘴将其就含进了嘴里来，轻轻啃咬，呼吸滚烫。
还未歇过劲来的孟江南顿时心慌，忙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将他轻轻推开，一边着急道：“嘉安不要了，不可以了！”
嘉安于这床笫之事上说的话都不可信！方才明明说好了若是她觉得累了便让她下来，可她都、都累得求他了，他都没有将她放下来。
这才将将停下，又来的话是万万不行的，她纵是吃得消，嘉安的身子骨也吃不消的。
不能让嘉安任性，要适可而止才能的，否则伤了嘉安的元气，她便是罪人了。
孟江南愈想愈着急，担心极了向漠北听不进她的劝，是以又急急道：“会伤了嘉安的身子的，会——”
下一句“会”还未说完，孟江南便忽地住了嘴，不仅没有再将话往下说，反是将脸埋进了向漠北的胸膛里，脸红了又红。
“会如何？”向漠北将她的耳珠子咬出了牙印之后才放过它，手却是顺着她的脊骨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抚摸她背上的滑腻肌肤，贴着她的耳畔吐气，“嗯？”
孟江南身子一颤，非但没有说话，反还咬住了下唇。
向漠北也不催她回答，只缓缓道：“不若让我猜上一猜，小鱼是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他停了停，故意似的，接着道：“我猜是小鱼发觉自己嗓子有些哑了，是以便不肯说话了，可对？”
他眸中含笑，话里带着浅浅笑意。
孟江南着急忙慌地将软被扯上来捂住自己的脸。
显然向漠北说对了。
她那埋在软被里的脸有如被烈烈的夏日夕阳烧得红彤彤的晚霞，前所未有的羞臊。
她确实是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有些厉害，并非睡了一夜晨起时那般只消稍稍咳上两声便能如常了的沙哑，而是明显地喊叫得多了而致的沙哑。
她回想起自己昨夜那以为是在梦境之中是以勾着向漠北的脖子丁点不克制的叫喊声以及方才她身子不断摇晃时那着实惊慌而忍不住地连连唤叫声，她觉得自己不敢面对向漠北了。
她既羞臊又紧张还不安，以致于她迟迟不敢从软被里抬头。
嘉安怕是要觉得她不知廉耻了。
嘉安若是因此对她生厌，她该如何自处？
“怎么了小鱼？”向漠北瞧她不仅将软被朝她自己面上愈捂愈用力，还将身子慢慢地缩了起来，生怕她将自己闷坏在被子里，当即拿开她紧紧抓着软被的手，将软被从她面前扯了开去，抚上了她的脸，蹙着眉心，语气温柔，“小鱼易羞，往后我不再逗趣小鱼便是，嗯？”
孟江南听着向漠北温柔的话，用力咬了咬唇，摇了摇头。
向漠北将眉心蹙得更紧，手掌托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着自己，忧心地问：“那小鱼这是怎么了？告诉我可好？”
“嘉安……”孟江南则是伸手去抚他的眉心，将他紧蹙的眉心展平，低声问，“嘉安可会觉得我……觉得我不知羞耻？”
向来能将她的心思拿捏得精准的向漠北此时却是如何都想不出来他的小娇娘这会儿脑子里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只能又问她道：“小鱼忽说此话是何意？”
只见孟江南又用力咬了咬下唇，垂下了眼睑不敢看他，双手紧紧地揪在身前，声音愈低：“因为我、我把嗓子都喊哑了……”
说到后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再听不到。
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娘子于床笫之事上是如何的，可她知道谁个人家愿意娶一个不矜持不知羞的娘子。
不矜持不知羞的女子，那都是勾栏瓦舍里的，良家女子都不会这般的。
向漠北断断没有想到孟江南的心思忽然之间就飘了这般远，以致听罢她的担忧后他愣住了。
而孟江南听不到他回答也就更紧张更不安。
正当她以为她当真是要遭向漠北厌弃了的时候，却是听得向漠北轻轻笑出了声。
她鲜少见向漠北笑，更极少极少听到他的笑声，眼下听闻，她惊得当即抬起了眸子来。
“傻姑娘。”向漠北笑着用曲起的食指在她鼻梁上亲昵地刮了一刮，又咬上了她的耳廓，吞吐灼热暧。昧的气息，“你叫得很好听，我喜爱听，又怎会生厌？”
“不过，小鱼的这般叫声只能我来听。”他边咬着她的耳朵说话，边在她腰上捏了一捏，使得她发出了一声娇娇的惊呼。
下一瞬，他便堵住了她的微张的嘴，直至孟江南气快要呼吸不过气来才放过她。
只听他又道：“小鱼叫了，才说明我是让小鱼觉着舒服了。”
他又在笑，嘴角的梨涡深深，俊美得如同妖神。
孟江南的脸红了个透。
嘉安是何时学会的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不过……
孟江南终是笑了起来，抬起头在他嘴角的梨涡上亲了一口，还伸出舌尖朝那个小涡舔了一舔，仿佛他的小梨涡里盛着琼浆仙露，她在细细品尝似的。
亲完一侧到另一侧，像亲不够似的，良久都不舍离开，直至向漠北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小鱼可是不累了？”，她才连忙离开。
看着向漠北明亮的眼，孟江南有一种感觉：她的嘉安学坏了！
她正打算起身，忽听向漠北道：“那碗种生……”

145、145
妆奁旁的那碗“种生”在钻过窗户的日光下舒展着自己青翠的绿芽与细嫩的茎身，生机满满，娇嫩可人。
孟江南忽听得向漠北提及，这才想到这些日子她都放在妆奁旁的那碗绿豆芽，想到它们长势喜人的模样，她心下一紧，连忙坐起身来就要下床穿衣，一边急道：“我这就去将它拿开！嘉安莫要扔了它。”
她不曾想嘉安会提前回来，她就将它摆在了妆案上，嘉安现下忽然提到，想必是昨夜进屋时已经瞧见它了，她必须快些将它拿开放到嘉安瞧不见的地方去才行。
她不想扔了它。
她不舍得。
向漠北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江南神色着急地看他。
却见他盯着她印着深浅不一红红紫紫痕迹的白嫩颈项，语气莫测道：“先将衣裳穿上。”
一心只想着那碗种生的孟江南这才想起身上一丝。不挂，连忙拿过衣裳，向漠北却是侧躺在床上不动，盯着她瞧。
孟江南受不住他这般直直地看着自己，将抹肚亵裤以及单衣抓在手上后就要去到屏风后去穿衣，谁知她才要走，向漠北又伸出手抓上了她的手腕。
她忙将衣裳遮在身前，转过头来看他，绯红的脸上神色瞧着是愈发的着急，微张的嘴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又听得向漠北道：“在这儿穿。”
孟江南愣了一愣，紧着连忙摇头，正要说话，却又先听向漠北道：“让我看着小鱼。”
他说此话时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好似她不答应他便不松手似的。
于是孟江南只能满面通红两耳滚烫地站在他面前飞快地将亵裤先行穿上。
孟江南虽与向漠北行过无数次鱼水之欢，但大多时候都是在只能朦朦胧胧地瞧见彼此的夜里，少数时候在晨间，而在晨间行事的大多时候她都是闭着或是垂着眼不敢多看他，如眼下这般不着。片缕地站在他眼前穿衣还从未有过，因为一直来他都是起得比她要早，又或是夜里翻覆毕了之后他们各自都会将衣裳穿好。
且现下天光已经大亮，他能将她浑身上下任何一处都瞧得尤为清晰，这让在这夫妻之事上仍旧娇羞得像是初。夜一般的她如何不羞臊紧张？
她背对着向漠北，然而依旧紧张得抹肚的系带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
向漠北则也坐起了身，坐在床沿上，看孟江南那在明亮的日光中细嫩得仿佛透明的蝴蝶骨上的肌肤，她的长发一同揽在右边颈侧，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后颈上那细细密密如初生婴儿般的小绒毛，看她那于她手中迟迟都系不上的藕色系带。
她的柔荑看起来比那系带的藕色还要娇嫩。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手拿过了她手中的系带，一手轻轻揽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靠，语气有些低沉：“我来。”
“不、不用了嘉安，我自己可以的。”向漠北那微微凉的指尖碰到她赤着的背时，她的手臂上瞬间冒出了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与此同时往前跨了一步，以拉开与他指尖的距离。
谁知她将将跨出一脚，向漠北便在她腰上掐了一掐，使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酥软，非但未能将后脚也跨出去，便是跨出去的那只脚也都收了回来。
她的耳朵很敏感，她那从不曾晒过阳光的细嫩腰肢亦很是敏感，向漠北便是掐着她腰上那最细嫩之处，不仅将她拉到了自己跟前来，还让她坐到了他腿上来，又一次道：“我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更低沉。
孟江南绷直了背，一动不敢动，生怕他又掐上自己的腰。
她受不了。
向漠北修长的手指勾着她颈后那嫩藕似的系带，不紧不慢地将其系上。
孟江南想叫他快点儿，因为他的指尖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划过她脊背的感觉让她觉得好似有蚂蚁在她背上爬动，难耐得很。
然而他的动作却是很慢很慢。
“嘉安，好了么？”当向漠北系上她腰后系带时，她忍不住问他道。
“嗯。”他慢悠悠地将她腰后系带打上结抬起头来时目光扫过了那在妆奁旁冒着嫩绿芽儿的“种生”。
他手上仍拿着她腰后系带尚未松手。
他忽然想到了十七那夜做的梦。
他的目光自那碗生机勃勃的绿豆芽移向拿摆着着它及妆奁的妆案。
他的双眸倏地红了起来。
孟江南此时忙自他腿上站起身，飞快地拿起放在枕边的单衣来穿上，向漠北此刻也自床沿站起身，却也有拿起单衣裤来穿上，而是走到床榻边的木施前，扯了昨夜挂在上边的氅衣来披上，尔后走到了倚墙而置的妆案前，看着那碗绿豆芽儿。
孟江南穿上单衣正要系带，忽见向漠北已站到了她的“种生”前，担心其一个不悦就将它给扔到窗外，情急之下顾不得将衣带系上，急急来到他身旁将那碗绿豆芽捧到了手里来，转身就往屋门走去，一边道：“我这就将它拿到外边！”
只见向漠北长臂一伸，不仅当即就将她拉了回来，还将她圈到了怀里来，就将她圈在妆案与他之间，背向着他。
他双手环过她的腰，微微低下头，贴着她的耳鬓，双手手心贴着她的手背，与她一齐捧着那碗生气盎然的种生，还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上边翠绿的小芽，温和道：“长得比我离开静江府时茂盛多了。”
孟江南一双手将瓷碗抓得紧紧的，靠在向漠北怀里，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错愕不已。
嘉安不是……不喜它么？怎会……
“小鱼无需将它拿走，将它放在这儿就很好。”向漠北说着又再拨了拨那群可爱的绿芽，“我也不会将它扔掉的。”
“可是……”孟江南又惊又喜，还有些不敢相信，“嘉安不是不喜它、不想瞧见它么？”
所以乞巧节那日。他见到这碗种生之后不仅反应淡漠，还疏离了她。
嘉安他并不盼着他与她的孩子。
向漠北沉默了下来。
被他圈在怀里的孟江南不敢动，也不敢催问。
他将她愈搂愈紧，那贴着她手背的双手也将她的手愈抓愈紧。
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声音低低道：“小鱼，我生来便有心疾，我原本仅是活着就极为不易，如今是怀曦让我能像寻常人一般活了下来，我从来不敢去想我的孩子会是怎般模样……”
“小鱼你说，我这般的人，能生得出怎样的孩子？”
像他一样成日受着心疾的疼痛折磨？
他不想他的孩子来承受他所承受过的那些病痛。
他不是喜爱这碗种生，更不是不想瞧见它。
他只是觉得他没有这个资格。
她满心欢喜与期盼，可他怕是只会让她失望。
他没有康健的身子，他怕是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话语里是浓浓的自嘲与伤悲。
这般的他，令孟江南的心生生的疼。
她想转过身来拥抱他，可他将她搂紧得容不得她转身，她唯能将手里的种生放下，交叉着双手与他十指紧扣，侧过头来将额抵在他的脸颊上，轻声道：“嘉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嘉安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好孩子。”
向漠北摇了摇头，嘴角扯起的弧度愈发自嘲，他张张嘴，显然想要说什么，然最终又甚么都未说。
他甚话都说不出口。
抑或说，他不知该和孟江南再说什么。
孟江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双手扣得更紧，扣着的是她对他死生不易的情意。
“嘉安可是忧心生出来的孩子浑身是病不好养活？”孟江南声音轻轻柔柔，怕极了会伤到仍有心结的向漠北。
他不做声，身子却是僵得厉害。
显然孟江南说对了他心中所忧。
“嘉安呀……”孟江南将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拿着他的手一起去抚摸那碗种生，一下又一下，“要是孩子生来体弱，那我便多花上心思照顾他，多花上十倍或是数十倍的心思我都不在乎，嘉安与楼先生习过医术，嘉安是大夫，有嘉安和我一块儿照顾他，他会安然长大的。”
她从他话里听出了他的忧虑与不安，她不想他难过，不想他伤心，她只想他好好的，至于孩子，她不是非强求不可。
只要他此生安好，她可以甚么都不求。
“若是不能有孩子的话，只要嘉安一直在我身旁，我亦是知足的。”
“所以嘉安，不要觉得难过，也不要心中有愧呀。”
她的面上没有慌张，亦没有伤悲，反是扬着浅浅的笑，仿佛不是在说一件悲伤的事情，而是在描绘未来的美好模样似的。
然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发狠似的咬上了她的颈窝。
很疼，她却未有哼上一声。
向漠北心中有气，气他自己只会让她失望难过。
他是男人，是丈夫。
他说过，要给小鱼一个家。
一个完整的家，父母与孩子缺一不可。
“小鱼……”他松开了孟江南的颈窝，伸出舌去舔那险些被他咬出血来的深深齿痕，像是困兽一般小心翼翼地问，“若是孩子也像我这般，该如何？”
孟江南想也未想，即道：“我会加倍地疼他爱他照顾他。”
只要是嘉安给她的，无论他康健与否，都是他与她共结连理的见证，是他与她的骨血，是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宝贝。
她嘴角上扬，眸中满是星光。
向漠北却是倏地红了眼。
他在她身后，他看不见她的眼她的脸，可他听得出也感觉得到她在笑，明艳却柔软。
他猛地将她压在了面前的妆案上。
孟江南察觉到身后的异样，骤然心惊，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被他掐着腰，不仅挣脱不了，反还无力地倾在了妆案上。
“嘉安不可以了，你的身子会吃不消的！”她急道。
不是担心自己受不住，而是怕他吃不消。
向漠北却是张嘴就咬上她的耳廓，语气低沉如生着闷气，“我自会慢着些，小鱼无需担心。”
“可是、可是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了呀……！”这般时辰还未出屋的话，该让人做何想？
“待会儿我让向寻将饭食端到屋里来便是。”向漠北描摹着她耳廓的形状，鼻息粗重。
“……！”她、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孟江南心知自己根本是劝不动箭在弦上的向漠北了，只能咬着唇退而求其次道：“那嘉安回到床榻上去可好？”
他们前边便是窗户，虽然窗户未开，可窗纸这般薄……若是向寻前来，又或是阿睿来找她或是找嘉安上课
她正想着这般难堪的问题，外边便传来了小阿睿的声音：“娘亲——！”

146、146
阿睿是个听话又懂事的乖孩子，并未有去叫醒向漠北的打算，而是在坐在前厅门槛外的小凳上一边挼着趴在他脚边的阿乌背上的毛，一边摇头晃脑地倒背《颜氏家训》与《千字文》，乖乖地等着向漠北起床教他新功课。
向云珠本已起床，今日本也还应由她来再教阿睿一日，奈何她见着向寻时见他正在准备大分量的食物，匆匆吃了早饭后告诉阿睿他今日的课由他的爹爹来上了之后便回了屋去。
正巧与打着哈欠来找吃的楼明澈打了个照面。
然而她像没看见他似的，垂着眼睑匆匆与他擦肩而过，楼明澈连个张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见他转身去看向云珠，显然是想要叫她，可他张了嘴后才发觉自己也不知要唤她做甚么，又能说什么。
于是他闭上嘴，有些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尔后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耸肩笑了一笑。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这样就很好。
他啊，本来就不值得。
楼明澈吃得肚子胀鼓鼓后就着门槛坐下，就坐在小阿睿身旁，托着腮歪着头问他道：“小乖睿，你爹爹已经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还不去找他给你上课？”
“爹爹身子不好，赶路好累，要多睡会儿。”小家伙停下挼着阿乌的动作，抬起小脸来看着楼明澈，一脸的天真，“阿睿不能吵爹爹。”
楼明澈挑了挑眉：“小家伙，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爹爹就算再累，这会儿也该睡够了，该起床了。”
小家伙眨了眨眼，“可是爹爹还没有起床呀，那不就是爹爹还好累还要再多睡会儿吗？”
“才不是。”楼明澈故作一脸严肃认真，“你爹爹早就歇息够了不累了，他啊——”
他故意将音调拉得长长后才接着道：“这会儿怕是在欺负你娘亲。”
小家伙一听，顿时着急了，当即反驳他道：“楼先生胡说，楼先生骗人！爹爹才不会欺负娘亲呢！爹爹只是在抱着娘亲睡觉觉！”
“你不信？”楼明澈盯着他，脸上神色更严肃，“不信的话你自己到跨院里去找你娘亲，看看是不是你爹爹在欺负她所以都快正午了还不起床？”
天真单纯的小家伙还没有辨别楼明澈话里真假的能力，是以楼明澈话音才落，他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着着急急往跨院方向跑去了。
楼先生肯定是在骗他的！娘亲那么好，爹爹才不会欺负娘亲呢！
然而单纯的小家伙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的娘亲太好了，所以他的爹爹才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她。
楼明澈看着小家伙着急忙慌跑开的小背影，顿时就笑了起来，懒洋洋地靠到门框上，一脸的得意。
向嘉安那小子向来刻板得连起床的时间都是固定不变的，不管炎炎夏日还是冰冷寒冬，像这般死赖着床不起的，绝对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来那个孟丫头当真是他心疾的良药，过去几年里任是谁人都救不活他那颗已死的心，她嫁过来不过才短短半年时日，向嘉安死小子那本是已死的心现下已重新活了过来，这两个月来他的脉象亦是前所未有的稳定。
死小子而今确实是有那么些任性的资本了。
嗯……这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般的冲动他能理解，弱冠之年又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他也可以理解，只要那小子自己悠着点，偶尔任性这么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他就是想要给那小子使使坏，这些年来都是向嘉安这小子在气死他，这会儿也让他自己受受被气的滋味！
趴在原地不动的阿乌一脸嫌弃地看兀自笑得得意的他。
楼明澈瞪它：“我说你个阿乌，你这什么眼神？信不信我揍你？”
阿乌：呵呵。
阿乌充耳不闻，晃了晃尾巴，闭起眼睡觉了。
楼明澈：“……”
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瞧这傻狗的高冷样儿，简直和向嘉安那小子不要太像！
孟江南听着窗户外骤然传来的阿睿的声音，浑身顿时紧绷，第一反应就是要转过身来将向漠北推开！
谁知他非但未有将她松开的打算，反是将她搂得更紧，像是根本不在乎屋外有来人似的，不仅将她的耳珠含到了嘴里，还慢慢地于唇舌之间吞吐，那拂在她耳上灼热粗重的鼻息让她身子发软，只能任他将她圈在妆案前，推不动他，更离开不得。
“娘亲你起床了吗？爹爹……”小家伙的声音已与卧房离得极近，就在门外，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紧张与焦急，“爹爹也起床了吗？”
孟江南没了挣开向漠北的力气，却又听着阿睿的声音已近在门外，她慌得身以及心都绷成了弦，一颗心怦怦直跳，哪怕知道小阿睿是个懂事的孩子绝不会破门而入，可这会儿被向漠北压在妆案前的她却是怕极了万一，怕门闩未上，怕小家伙会推门而入！
她紧张心慌地朝房门方向看去，以确认昨夜向漠北进屋之后将门闩闩上了。
然而她瞧见的却是那门闩并未横在门扉之后。
她只觉向漠北的鼻息已灼热至滚烫，烫得她背上也都冒出了层层鸡皮疙瘩。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更是被他搅得一片混沌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那未有上闩的房门，怕极了它们会被推开！
偏偏她又被向漠北掐着腰咬着耳提不出丁点力气，根本无法走过去将门闩上，更不敢应屋外的小阿睿，只能小声与身后的向漠北道：“嘉安，阿睿来找你我了。”
她紧张慌乱得一心只想着外边的阿睿万万不要将门推开，并未察觉她的声音在向漠北双手肆意的捻揉之中带着了隐隐哭腔。
孟江南还以期提醒了他之后他会放开自己，却不知她这带着哭腔的细细声音让向漠北的双眼红得更甚，愈发不会让她自自己身前离开。
“嗯。”他喉头猛地抽动，声音低沉得厉害，同时将她圈制得也更用力，松了被他啃咬得充血的耳珠，“放心，阿睿懂事，不会擅自进屋来。”
他的言外之意已极为明了：他是不会松开她的。
孟江南正要再与他说什么，只听门外再一次传来阿睿的声音，比前两次更为紧张与急切，大有就要推门而入的感觉：“娘亲！爹……爹爹！阿睿可以进来吗？”
在唤向漠北这一声爹爹时，小阿睿是有些犹豫的，因为他有些担心自己吵着向漠北睡觉而令他生气，可一想到向漠北怕是在欺负孟江南，小家伙也就顾不得了那般多了。
就、就算是爹爹，也不能够欺负娘亲的！
小家伙这一句话令孟江南身子一震，盯着门闩的一双眸子骤然紧缩，隔着门就对外边的小家伙急急道：“阿、阿睿！娘亲和爹爹还未起身，阿睿可是有事找娘亲与爹爹？”
终于听到孟江南声音的小阿睿非但不觉放心，反是皱起了小脸，一副更着急更紧张的模样：“可是娘亲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里不一样！”
很奇怪，就像是……像是娘亲在偷偷哭一样。
孟江南顿时浑身再次一个激灵，努力地清了清嗓子后就要解释，却听得屋外的小家伙着急忙慌地又道：“娘亲……真、真的是爹爹在欺负娘亲吗？”
爹爹坏！都把娘亲欺负哭了！
正正是这一刻，向漠北故意似的将她捻得力道重了一分，他这忽然之间加重的力道不仅令她吃痛，还令她觉得酥麻，更令她险些叫出声来。
她身后那将她牢牢掌控在自己身前以及手中的向漠北听得门外小阿睿的话则是微微地扬了扬唇。
他垂眸看着她耳珠以及颈窝里他方才留下的齿痕。
欺负？
无错，他的确是在欺负她。
只见他抬眸看向房门方向，微微张嘴，本是要回上阿睿一句好让他离开，然他却感觉到怀中的孟江南紧张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他瞬时便改变了主意，复低下头来，吻上了她背上的蝴蝶骨。
他灼热的鼻息扫在她背上，让她觉得痒得不行，令她既想要笑，又想要哭，偏偏她不能笑更不能哭，只能重新清嗓子，强忍着向漠北挠在她身上的所有有如煎灼她一般的感觉，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听起来与寻常无异：“爹爹怎会欺负娘亲？是娘亲昨夜未睡好，想要再多睡会儿，阿睿先去玩儿，待会儿娘亲起床了便去找阿睿。”
听到孟江南的解释，小家伙当即就信了，不假猜疑，只是应了声后仍未离开，而是又问道：“那爹爹呢？爹爹也是还在睡觉吗？”
正当此时，孟江南觉着身前骤然一阵微凉袭来，她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去一瞧究竟。
只见方才才由向漠北给她系上的那嫩藕似的抹肚不再罩在她身前，而是滑落在妆案上，落在她的身前。
她脑中的嗡响声更甚，却还要忍着所有异样感回答小家伙道：“是的，爹爹很累，也还在睡觉，阿睿莫吵爹爹，先去玩儿。”
孟江南这是第一次一心只想让小阿睿快些自自己身旁离开。
她怕自己再忍不住而让小家伙又察觉出她的异样。
好在小家伙没有再有问题，而是响亮地应了一声后跑开了。
孟江南屏息去听他的脚步声。
哒哒哒，自门前离开，跑远了。
她紧绷的身子忽地就软了下来，若非向漠北将她抵在妆案上，她这会儿怕是根本站不住。
向漠北却是含住她另一则耳珠，低声道：“我一点儿都不累。”
孟江南被阿睿这一吓惊得再无丝毫去推向漠北的力气，渐渐的，她便是连双手撑在妆案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后死死扣着她腰肢的感觉是她从未受过的，力道重得她根本承受不来，孟江南只觉她整个人都要被撞碎在这妆案上，以致哪怕窗纸轻薄，天光大亮，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来，甚至哭出了声来。
最终她不得不同意让向漠北叫向寻将饭食端到屋里来用。
那碗种生向着阳，茁壮生长。

147、147
九月初六，霜降。
万物毕成，毕入于戌，阳下入地，阴气始凝。
孟江南一早起便挎着竹篮去了西市，未让小秋随行，而是有别的事情交给她去做了。
秋末的天气愈来愈寒凉，向云珠便愈来愈犯懒，不再像夏日里那般喜好四处溜达，自也没有同孟江南出门去，而是躺在榻上看话本子。
小阿睿到书房同向漠北学习功课，唯有阿乌一如往常那般但凡孟江南出门便都跟在她左右。
她去到西市时，那家铺前门楣上挂着无字招牌的微胖掌柜正弯着腰在门前洒扫。
孟江南走到他跟前，客气地唤了他一声：“肖掌柜。”
姓肖的掌柜闻声抬头，这才瞧见她，也未着急将手中笤帚放下，而是冲着她和气笑道：“向小娘子且先到铺子里稍作歇息，我扫完这最后一些就来。”
肖掌柜虽是生意人，却不会过分热情，更不会令人拘谨，孟江南觉得他这般的待客方式正正好，既不会令人厌烦，也不会令人觉得不周，因此她笑着微微点头，入了铺子坐了下来。
铺子里已清扫得干净又整齐，茶几上的茶壶里也已泡上了茶，还是热的，显然是掌柜知晓她早早便会来，因此一早就把茶水给泡好了。
孟江南并未擅动桌上茶水，而是从竹篮里拿出一只裹得齐整的油纸包，放到了茶几上。
这厢肖掌柜很快也洒扫完毕，他到后堂净了手后才到孟江南面前来，拿起倒扣的茶盏为她倒了一盏茶，双手端着放到她面前，和气笑道：“菊。花枸杞茶，今秋新菊晒制的，今日霜降，正合饮用，才泡上的，还热着，向小娘子请。”
“多谢肖掌柜。”孟江南冲肖掌柜笑了一笑，这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菊香浓郁却清新，泡出的茶水似带着微微甜味，入口清香，孟江南忍不住又呷了一口，称赞道：“很好喝呢。”
今日的她穿着一件缀着掏袖的桃粉色短袄，折花枝暗纹白罗绣花马面裙，少女髻上绾着一支木兰花模样的檀木簪，斜插一支白玉蝴蝶钗，仿若是蝴蝶嗅着花香展翅而来一般，两颊边的南海珍珠耳坠子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晃，流光溢彩，将她不施粉黛面靥上的笑容衬得娇丽又明艳。
若非肖掌柜知晓她已为人妇，怕是说她尚未出阁也无人不信。
静江府与富庶的京城相距千里，这般偏远之地的讲究自然而然比京城要少去许多，静江府的女子出行并无幂篱遮面的讲究，无论是尚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已婚妇人，也都无轻易不得出门的规矩，如孟江南这般自小就常出入集市的寻常人家女子并非少数，因此在面对陌生男子时她自不会羞涩忸怩。
何况这位肖掌柜与她所见过的市侩商人并不一样，并非昧着良心唯利是图之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想着再到这铺子来同他做生意。
孟江南第一回到这铺子来是同向漠北一道前来，第二次来是她自己前来，是她在走遍整个静江府都遇不到她要给向漠北做号顶的布缦后忽然想到了这一间无字铺子才来的，那时候她想兴许这位当时她来给向漠北讨水喝时那还给她指了医馆的位置并关切地问她向漠北情况如何的掌柜能帮她买到她想要的布缦。
后来，这位肖掌柜的确是买到了她所需的布缦，但那时她已收到俞氏托人送给她的那些布匹，自然而然就需不到肖掌柜买到的这些，可当时她找到肖掌柜时他看在向漠北曾与其有一大手笔交易的面上并未收取她的定金，如今便是连布匹都不要了，她觉得愧疚得很，是以最后她决定还是将那布匹买回来，兴许会在别的地方会有用处。
谁知肖掌柜听得她已得到更为适合做号顶的布匹后非但未有生气，更未有强迫她非将他托人拿到的布匹买回去不可，甚至还不要她作为失信赔礼的银子，反还预祝她的相公秋试高中。
这倒不是他做了赔钱生意，而是正巧昨日也有人来寻此种布料，孟江南这番不要，他正好可以卖给他人，既未让自己赔本，也不让孟江南为难，还为自己铺子赚了信誉，又何乐而不为？
然而饶是如此，孟江南还是觉得自己失信于人，着实有错，因此次日她还特意拿了自己亲手做的蒸糕来给肖掌柜赔不是。
肖掌柜做了快半辈子的生意，还从未见过如此实诚的小娘子，见她执意，他便爽快地收下了蒸糕，以免她心中迟迟过意不去。
这是孟江南第五次到这间屋子铺子来，上一次是来托肖掌柜捎物件，这一回是来拿托他捎回来的物件，不过有过自己失信在前，上回来时她无论如何都要给肖掌柜交付定金，肖掌柜自然未有拒绝。
只见她喝完菊。花茶后将放在茶几上的油纸包朝肖掌柜面前轻轻推了一推，抿着笑道：“这是我今晨蒸好的桂花糕，带给肖掌柜和肖夫人尝一尝，还望肖掌柜不嫌弃。”
肖掌柜只觉这个夫家富贵的小娘子不仅实诚，还随和可人得很，与其相处自有一种舒心感，不仅他心生喜爱，便是他那只见过这小娘子一回的夫人也都对其很是喜爱，若非如此，上回夫人过来时又怎会将她亲自做的酥糕拿出来予这小娘子尝？
要知他那位夫人性子有些内向，莫说让人尝她做的酥糕，便是与旁人说话也都极少，因此她几乎不到他这铺子来，然而上回她过来时这位向家小娘子正好在，她不仅让小娘子尝了她做的酥糕，还与她说了好些话，晚间他回去时她还与他说，她喜欢那个娇丽乖巧像自家闺女似的可人小娘子。
也正因孟江南上回来时尝过肖夫人手艺的缘故，是以这回她也带来了自己蒸的桂花糕。
其实她根本无需如此，因为上回她见到肖夫人不过是碰巧，而这桂花糕是她特意带来的，其中意义是全然不一样的。
肖掌柜正要拒绝，铺子里忽然来了一位皂衣青年，将一只瞧着不大却沉甸甸的包袱递给肖掌柜，笑道：“肖叔您要的货！”
青年将包袱放在柜面上后就走到茶几边来，伸出手来就要拿起茶盏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孟江南见状，当即不着痕迹地往旁避了避身。
她虽然不怯于与陌生男子共处一个屋檐下，但这不表示她不介意与旁的男子靠得太近。
除了向漠北之外，任何男子靠近她半丈之内她都会避开，她也不想与向漠北之外的任何男子靠近。
肖掌柜则是一巴掌打到了青年手背上，沉了脸严肃道：“不见客人在此吗！？下回再如此毫无规矩，便让你爹先教会了你规矩再来！”
青年老实收回手，只听肖掌柜又道：“还不快与客人赔礼？”
青年自知自己失礼，并不生怨，当即老老实实给孟江南赔礼，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将赔礼的话说出口，两眼便已直勾勾地盯着孟江南愣住了。
为免他再无礼失态，肖掌柜一脚将他往后堂踢，一边道：“饭菜在灶屋，自己去吃。”
青年被肖掌柜踢得腿肚子一阵疼，当即就回过了神，没敢再看孟江南，当即红着脸匆匆转身往后堂方向去了，紧张得将连赔礼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好、好漂亮的小娘子！就像画里的天仙儿一样！
肖掌柜险些被青年的失礼气岔，好在孟江南并未因此羞恼，而是盯着青年放在柜面上的那只包袱，问道：“肖掌柜，那是……？”
肖掌柜旋即转身将那包袱拿过来放到她手边，边笑边将其打开，“这便是小娘子今回托我捎回来的物什了，快马加鞭送回来，应当还是新鲜的。”
包袱打开，好几个黄灿灿嫩生生的梨子映入孟江南眼中，每一个都足有她两个拳头合起来一般大，每一个瞧着都极为新鲜，可见都是才从树上摘下来未有多少时日的。
孟江南笑着将其中一只梨拿到手里，那胖乎乎沉甸甸的手感让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般她回去之后就能给嘉安还有阿睿炖冰糖梨子汤了，今日霜降，冰糖梨子汤可生津润肺，最是适宜在今日饮用不过了。
不过静江府并不种植梨子，自就买不到，她在孟家的时候曾见过，阿娘在世时也与她说过，她虽从未尝过，但她一直在脑子里记着，因此她才找到肖掌柜，托他帮从他处捎些新鲜的梨回来。
只见肖掌柜又从柜台下的屉子里拿出来一只油纸包放到她面前，笑道：“这包是金丝菊，小娘子拿回去泡茶饮，于这干燥的深秋来饮用最是适合不过。”
孟江南一听，连忙拒绝：“这如何使得？我怎能平白收肖掌柜的礼？”
肖掌柜并不急，将纸包放到她面前后拿过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桂花糕，仍旧笑道：“如何能是平白收？小娘子不是才给我与内子桂花糕？小娘子就权当我是礼尚往来。”
“这——”
孟江南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肖掌柜打断，“我此举并无他意，只是我与内子皆觉与向小娘子颇为有缘而已，不过小小一包金丝菊，并不贵重，心意罢了，小娘子无需觉得收受不起。”
“那……”孟江南并非不识趣之人，肖掌柜话已说到如此份上，她若是再婉拒，那便是矫情，于是她大大方方地将纸包接过，客客气气道，“那我便谢过肖掌柜与肖夫人的美意了。”
肖掌柜目光落到那梨子上，笑呵呵地问她道：“小娘子这些梨子是为向官人买的吧？”
一提向漠北，孟江南眸中便尽是温柔的星光，她笑着点头：“嗯呢，今日霜降，我想给他炖些冰糖雪梨汤。”
肖掌柜面上笑意更甚：“那小娘子便趁早回吧。”
这个小娘子啊，可真是每一回有求都是为了她的小相公。
孟江南将梨子与金丝菊装进竹篮里，与肖掌柜告了辞，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肖掌柜没忘了将前边失态的青年拎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好在那向官人今日并未陪同他的小娘子，就冲这死小子方才那瞧着向小娘子那直勾勾的眼神，那冰碴子一般的向官人让人把他腿打断怕也不是不可能！
向官人能用整整四千石粮食来换这么一对珍珠给小娘子做耳珠子，足见他是将他的小娘子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他如此宝贝的小娘子岂是容他人这般直勾勾盯着瞧的？
这小娘子是个招人喜爱的可人儿，她那相公却不见得是个好相与之人。
这傻小子该庆幸向官人今日没在他小娘子身旁！
孟江南可不知肖掌柜在如何想她的嘉安，她一心只想着她回到家的时候小秋当是也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回到家了。
她还在想炖的梨子汤要不要多放些冰糖，甜一些不知嘉安喜不喜饮。
忽地只闻前方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路人的惊叫声。
孟江南闻声望去，只见一匹拖着车的马正在横冲直撞！车夫正在努力扯缰，却不见作用。
眼见那匹横冲直撞的马就要冲到她跟前来，阿乌狂吠起来，她连忙往旁避开。
这些日子她从不间断地锻炼身子，而今的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双手软绵绵腿脚无力的她，是以她避开得很快。
却也仅仅是她避开得快而已。
在她方才身旁位置，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瞧起来与阿睿一般年岁的小娃儿则是睁大着眼看着那眼见着就要踩到他身上来的骏马一动不动，显然是被吓呆了。
“快让开！”驾辕上死死拉缰的车夫看着那呆愣在原地的小娃儿，急得大喝出声。
可娃儿未动。
马蹄也未停。
“汪汪汪——！”阿乌再次狂吠出声。
因为孟江南忽地朝那即将踏到小娃儿身上的马蹄冲了过去！

148、148（1更）
孟江南本是挎在臂弯里的竹篮翻倒在地，里边胖乎乎的大梨子骨碌碌滚了一地，疯狂的马蹄自上边踩踏而过！
疯马拖着车厢自方才那小娃儿发呆的地方狂奔而过，将滚落在地的梨子踩得稀烂。
只见孟江南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娃儿，正正好自马蹄边滚开！那狂乱的马蹄几乎是踩着她的裙子而过！
“汪汪汪！”阿乌冲到她身旁来不停吠叫的同时那失控的马匹也终是被控制住，前蹄高高扬起，仰头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而孟江南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娃儿，仍保持着方才抱着他作势就地滚开的姿势，睁大双眼瞳仁紧缩地怔怔看着那停在七八丈开外之地的马车，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慌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朝孩子冲出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甚都未有去想，更来不及去害怕，此刻看着眼前那被马蹄踩烂又被车辙辗过过的几个梨子，她才觉到后怕。
她该庆幸她这些日子都未有懈怠地日日锻炼腿脚，若是方才她慢上一步或是迈出的步子不够大又或是翻滚在地的速度不够快的话，那被马蹄踩踏被车辙辗过的就是她和这个小娃儿的头颅或是胸腔！
这般一想，孟江南激灵灵地打了个颤，这才在阿乌担忧的吠叫声回过神来，抱着怀里的孩子慢慢站起身来。
正当此时，一名面色煞白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她扑了过来，一把抱过她护在怀里的孩子，浑身颤抖地哭喊道：“孩子！我的孩子！”
孟江南将安然无恙的孩子还给她，然而她仍是心慌后怕，以致双腿发软，险些跌回地上，旁处的妇人当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亦是为她方才那般疯狂的举动捏了一把汗，好心地关怀道：“小娘子你没事儿吧！？”
而那被吓坏的小娃儿此时被母亲搂进怀里，也终是回过了神，“哇”地就哭出了声，害怕极了！
他的母亲这会儿却没空安抚她，而是冲着孟江南就跪下身，咚咚咚连连磕了三记响头，感激不尽道：“多谢小娘子救了小儿！多谢小娘子救了小儿！”
她方才不过才转了个身去给他买串糖葫芦而已，却不想竟发生了天大的事！若非有这位小娘子舍身相救的话
妇人不敢往下想。
说着，她将身旁正害怕得哇哇直哭的小娃儿扯着一并给孟江南跪下，“快给恩人跪下磕头！”
孟江南却是在这时飞快地伸出手，拦住了妇人扯着孩子给她跪下的动作，尔后将妇人自地上扶起，浅浅笑着与她道：“阿姐不用这般，任是谁人遇着此等情况，都会出手搭救的，只是往后阿姐出门定要牵好孩子才是呀。”
扶起妇人之后，她弯下腰捡起一个未有被马蹄踩坏的梨子，从腰间扯下来帕子擦拭干净，尔后将其递到那哭得小脸儿涨红的小娃儿面前，柔声道：“娃娃莫哭了，阿姐给你一个大梨子呀，你瞧它胖乎乎的多好看不是？”
小娃儿与妇人皆穿着布衣，是寻常百姓，在这集市上未曾有过梨子兜售的静江府，小娃儿是未曾见过梨子的，且还是比他两只小手合起来还大的梨子。
小娃儿顿时被眼前黄灿灿的大梨子吸引了注意力，顿时便不哭了，只用力吸溜了鼻子，抽抽噎噎。
“小娘子使不得！”妇人见状，连忙拒绝，“小娘子救了孩子对我们已是无以为报的恩德，怎能还要小娘子的东西！”
而且还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物什！
孟江南却是未听妇人的话，只见她兀自拿起小娃儿的手，将梨子放到了他手里，以帕子擦了擦他满脸的泪痕，笑得愈发温柔，道：“阿姐，没事儿，一个梨子而已，不是多大事儿，方才的事阿姐也莫用一直记在心上，孩子好好儿的就好。”
妇人还要再说什么，但听孟江南又道：“我家里也有个这般大的孩子。”
孟江南说着还轻轻揉了揉小娃儿的脑袋，如她揉着小阿睿的脑袋那般，疼惜又温柔。
其实方才她冲出去救下这个小娃儿的时候她并未想太多，她只是把他想成了阿睿。
她想，若这孩子是阿睿，她就是这来不及护着孩子的妇人，定也会有人如她这般冲出来相救的。
这样就足够了。
她而今也不再软弱无力，她方才没有倚靠任何人，她独自救下了这个孩子，救下了一个母亲的生命，救了一个家，孩子无恙，她也安好。
她跟随小满的日日锻炼终是瞧见了成效，若在从前，她是断断不敢在方才那般危险的情况下冲出去。
小满说过，只有有足够力量的人，危险之时才会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去解决。
小满还说过，当她下意识地以自身之力去护一个人周全时，若对方不是她珍之重之之人的话，那便是她已经开始成长，开始学会运用自己已经拥有并且掌控的力量去帮助他人了。
她对眼前的小娃儿不是前者之情，那便是后者。
她成长了！她能够保护人，也会保护人了！
孟江南笑得开心。
本是惶然害怕的小娃儿惊奇地看看自己双手捧着的大黄梨，又抬头看看眼前正冲他笑的孟江南，眨巴眼问：“大姐姐，这个黄黄的果果是给蛋蛋的吗？”
孟江南点点头：“是啊，给蛋蛋的，吃起来甜甜的果果，蛋蛋拿回家和娘亲一块儿吃。”
小娃儿一听说甜甜的，顿时舔了舔嘴，他只觉眼前这个方才带他在地上滚了好一圈的大姐姐长得很是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于是他再眨眨眼后将紧紧搂在怀里的那只布老虎举起来递给她，一副很是大方的模样道：“那蛋蛋的布老虎送给大姐姐！这可是蛋蛋最宝贝的布老虎哦！”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前一会儿还害怕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这一会儿就被孟江南温柔的话与一个大黄梨给哄得忘了害怕。
“蛋蛋确定要把最宝贝的布老虎送给我吗？”孟江南虽然心中很高兴，但她却未当即伸手来接。
并非因为她不喜欢，而是因为她不想夺一个小娃儿所好。
却见小娃儿用力地点点头，肯定道：“娘亲说大姐姐是恩人，大姐姐又给蛋蛋甜甜的大黄梨，蛋蛋舍得把布老虎送给大姐姐的！”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恩人，但是娘亲方才一直朝大姐姐磕头，那就肯定是大姐姐是很重要的人，娘亲说过，他的布老虎是可以送给很重要的人的。
“蛋蛋喜欢漂亮又温柔的大姐姐呀！”小娃儿甜甜地笑了起来。
妇人在旁既感激又高兴地直抹眼泪。
孟江南笑得双眼完成了月牙儿，这才从小娃儿手中接过布老虎，不忘感谢他道：“那大姐姐就谢谢蛋蛋，蛋蛋放心，大姐姐会照顾好布老虎的。”
“嗯嗯！”小娃儿又是用力点点头，笑得开心极了。
妇人再次对孟江南道过谢后牵着孩子离开了，离开之时看了一眼那还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她没有上前去找马车中人争辩，因为她的孩子安然无恙，能少一事便不会主动去招来多一事，能乘得起马车的人，哪怕他们有错，也不见得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占理。
小娃儿随妇人走出了一小段路后还回过头来朝孟江南摆摆手，她便也冲他摆摆手。
本是围在旁的人瞧见无人有恙之后也渐渐散了去。
孟江南这才低下头来将沾在自己衣裳上的尘泥给拍掉，末了朝阿乌伸过去小娃儿送给她的布老虎，炫耀似的欢喜道：“阿乌你瞧！这是方才的小娃儿送给我的布老虎！他还说喜欢我呢！”
嘻嘻嘻！好开心呀！小孩子最天真了，小孩子说的话是不会有假的，她并不是招人嫌恶的人，她原来也是招人稀罕的呢！
孟江南愈想愈觉得开心，这是从前的她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从前她的生命里只有阿睿与阿娘喜欢她，今生嫁给嘉安之后，整个向宅的人以及阿乌它们都因为嘉安而对她爱屋及乌，而这是第一次有与她并无干系的人亲口与她道喜欢她，哪怕只是一个尚未懂事的孩子，也已足够她开心欢喜。
阿乌一脸冷漠，内心咆哮：你还好意思笑！知不知道老子方才有多担心！
孟江南可不知阿乌快被她方才不要命的疯狂举动给整得险些吓死它一条狗命，忽尔想起她的梨，便顾不得再给它炫耀，而是去捡她的梨。
方才她冲出来得既急又快，臂弯里的竹篮被她甩了出去，里边的梨也滚了一地，竹篮未被踩坏，已有好心人帮她将竹篮捡起，没有被踩坏的梨与那小油纸包的金丝菊也被捡起放进了竹篮里。
只是竹篮里的梨只有两个而已了。
一共七个梨，被踩坏了四个，给了一个给小娃儿，就只剩下两个了。
孟江南提着竹篮看着里边仅剩的两个梨，拧起了眉，看向了不远处的罪魁祸首马车。
只见那受惊的马此刻已安静了下来，马车里的人也由人搀扶了下来，不过似乎方才也被失控的马颠得难受，离得不近，孟江南瞧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得见他站在马车旁久久不动，显然是被颠坏了，正在缓着气。
少顷，只见对方朝这条方才被他的马车横冲直撞过的街道走了过来。
孟江南本是想转身离开，可看着自己竹篮里仅剩的两个梨以及方才那险些丧命或是重伤在马蹄之下的孩子，她便没有离开，而是停在原地，看着对方走来。
不知是她视线里的不悦太过明显，还是她所站之处太过显眼，对方的目光一瞬便落到了她身上来。

149、149（2更）
苏铭之所以一眼便注意到孟江南，并非因为她眸中明显的不悦，亦非因为她所处之处，而是因为方才自他从马上下来之时便远远地瞧见她抱着那险些被马蹄踩到的孩子自地上站起，是她在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冲出来救了那个孩子。
街道两侧多的是男人，可却不见任何男人如她方才那般奋不顾身地冲出来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孩子。
这也是周遭男人在瞧见孩子无恙后随即纷纷离开的原因。
人命面前，他们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都不如，着实令他们自觉羞愧。
而当苏铭走近瞧清了孟江南的模样后，他倏地一怔，那紧跟在他身侧的管事也是在瞧清这个冲出来救人的小娘子容貌后愣住了，惊得脱口而出道：“老爷，这位小娘子与大小姐生得好生相似！”
若非大小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偏远的小小静江府，他都要以为这小娘子便是大小姐了。
苏铭此刻面上已恢复了如常神色，他并未回管事之话，而是微微看了他一眼，管事立刻收声，快步上前去处理方才被马车惊扰过的人与事。
孟江南瞧着对方有妥善处理事情之心，而非不闻不问径自离开，她这才伸出手摸摸身旁阿乌的脑袋，道：“走了阿乌，我们回家了。”
只剩下两个梨了，回去还能给嘉安和阿睿一人炖一碗冰糖雪梨汤，甜甜的阿睿肯定会喜欢极了。
然她将将转身，便听苏铭唤住了她：“小娘子且留步。”
她想了一想，复转回身来。
只见对方停在与她相距半丈有余之处，并未朝她离得太近，且看他不惑之年，头戴凌云巾，身着月白色道袍，外罩深青色氅衣，脚蹬一双青方头履，再看他身旁下人处理事情井井有条不慌不乱的模样，可见是一位有识之士，而非无礼之徒。
“方才多谢小娘子舍身相救。”苏铭朝其深深作揖，语气真诚，不似作假，诚心致谢，“否则苏某便是罪人了。”
孟江南并未别身不受苏铭的道谢，她坦然地受下了，但她并未因此居功，更为就此而生出别样心思，而是微微抿了抿唇，极为认真道：“苏老爷的马该换了。”
与其让其再生事端，不若尽早换一匹稳健的马，否则再生出如今日这般事情，那便是害人又害己了。
苏铭愣了一愣，显然完全没有想到孟江南会说这般一句话，愣神过后则是情不自禁地笑了，也不介意其多事，反是又朝她再一深深作揖，谦虚道：“小娘子说得极为有理，苏某定让管事换上一匹稳健的马来驾车。”
孟江南觉着这位苏姓老爷才是真真的儒士当有的模样，平易近人，谦和有礼，且敢作敢当，因此她亦朝其微微地躬了躬身以示回礼，不再说上什么，意欲离开。
却听苏铭又唤住了她道：“小娘子方才救了那孩子，等同于救了苏某，于苏某有恩，知恩当图报，还请小娘子给苏某一个相报答谢的机会，否则苏某将会寝食难安。”
孟江南并不想与陌生男人有太多交流，她本想说不必，但转念又想到读书人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上向来固执，甚至还会有些迂腐，为免自己拒绝之后引来对方更多的话，她索性便道：“我方才救人并非想要以此来图报，然若苏老爷真真想答谢我，那就将方才被马蹄踩坏的四个梨子还给我就好了。”
此事听着再是简单不过，可又一点儿都不简单。
因为静江府的集市上根本没有梨子兜售。
若是他能将梨子还给她，那也是要耗费一些人力或是银子的，也算是真心实意地答谢她了，而非毫无诚意。
而孟江南也不会觉得受之有愧，这本就是她花了钱买来的，他的马将她的梨踩坏了，她叫他还，也是天经地义之事，眼下不过是换了一种说辞罢了。
苏铭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娘子不仅有着寻常男子所没有的胆气，还有着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聪慧，她所提要求，既不会让他觉得为难，也不会让他觉得心中有愧，同时她也受得心安理得，任他们谁人都觉如此正好。
只见苏铭不禁又是微微一笑，和气道：“如此还请小娘子稍待。”
孟江南一愣。
苏铭已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孟江南眨眨眼，满眼困惑，忽尔她想到了什么，转身朝方才那险些遭难的母子离开的方向看去。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他们的身影，同时她也瞧见那名管事正跑着快步追上了他们。
无需多想也知他定是赔偿他们去了。
孟江南这才转回头来。
苏铭此时正提着一只小包袱朝她走来，走近之后将包袱递与她，笑道：“正巧马车上有备着梨。”
孟江南有些难以置信地将小包袱接过，打开来看，里边果真是梨，正正好四个，个个个头都胖乎乎的，上边的柄子还泛着些青绿，可见都是新鲜的。
见孟江南一副诧异惊奇之色，苏铭笑着又解释道：“苏某咽喉最近有些不适，手下管事给随身备着的，不过这两日已是无恙，这梨子吃与不吃，皆无妨。”
孟江南听得他如是说，随即愉快地将梨收下了，放进竹篮里，与其道了一声“多谢”后不再多话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
阿乌紧跟在她身旁，离开时不忘回头来看苏铭一眼，那凌厉的眼神好似在警告他什么似的。
苏铭不由又是一笑，没有再唤住孟江南，而是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
苏福说的无错，这个小姑娘的确与晚宁生得很是相像，然他却觉她与菀妹更为相似。
与他初识时的菀妹。
尤其是她脸颊边那对珍珠耳珠子晃起来时她的模样。
忆及从前事，苏铭的神色不由沉重痛苦了起来。
都怨他，若是当年他能够早一些回去，菀妹就无需经受那般可怕的事情。
想到家中妻子，苏铭面上神色渐渐转为温柔，待苏福处理好事情回来之后，他问苏福道：“稍后待去过向家之后，你去打听打听这静江府可有何特色之物能够捎带离开的。”
苏福笑着应声，忍不住道：“老爷又是要给夫人和大小姐带吧？老爷待夫人与大小姐可真真是好！”
苏铭但笑不语。
菀妹当初在他一无所有时跟了他，他起过誓，今生今世都要待她好。
能娶到菀妹为妻，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自然是要待她好的。
“去拿上马车里的物什，让刘平将马车牵去换了，你同我一道走去向家。”苏铭没忘方才孟江南说过的话，对苏福道。
孟江南本想早些去将梨子拿回来好早些将冰糖梨子汤炖好给向漠北与阿睿喝，奈何路上遇着了事情，以致她回到向宅时稍晚了些。
不过她却很高兴，尤其看着手里的那只布老虎时。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向漠北，以免他担心，是以在进家门前她还将自己上下检查了一遍，理好长发，摆正簪钗，不忘将自己衣裳再拍过一遍，将沾在上边的尘土拍干净了，末了在阿乌面前转了个圈，问它道：“阿乌你瞧我可还有哪儿脏或是有异样的吗？”
阿乌还在气她方才擅自主张冲出去救人，因此看都没看她一眼，反是将脑袋别到了一旁。
与它相处了好些日子，孟江南已经摸清了阿乌的脾性，和向漠北很像，但是比向漠北好哄得多，是以瞧着它这副傲娇模样她也不生气，反是笑着在它面前蹲下身，放下手上竹篮，抬起双手去搓它的狗头，边搓边笑道：“好啦阿乌，我知道错了，我下回不会再做这么让你担心的事情了。”
阿乌瞪她：敢情你还想有下回！
孟江南则是用力搓它狗头，笑得细细白白的牙都露了出来，“好了，回家！”
被揉搓得一脸无奈的阿乌：它还能如何？
于是它只能摇着大尾巴和孟江南进了宅子。
然当孟江南才绕过门后照壁时，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她便又折回身来，将门打开。
当她与门外之人瞧见彼此时尽都愣了一愣。
“苏老爷？”
“小娘子？”
孟江南与门外的苏铭异口同声，跟随在他身后的苏福亦是惊讶不已。
这么巧？
苏福不由抬头看向头上的额匾，看着上边的“向宅”二字。
这长得与大小姐像极的小娘子是这向宅里的人？
苏铭先行回过神，含笑客气地问道：“敢问小娘子，此处可是向漠北向官人宅邸？”
找嘉安的？孟江南亦回过神，客气地回道：“正是，不知苏老爷找外子何事？”
外子？苏铭有些诧异，似乎是不曾料到她已为人妻。
不过，如此也很好。
只见苏铭往后退开一步，嘴角的笑容微有放大，双臂掬于身前，朝门内的孟江南揖身，声音亦稍有提高，道：“苏某先在此恭喜小娘子成为举人娘子了。”
什、什么！？苏铭的话令孟江南惊住，失礼地睁大了眼盯着他瞧。
只听苏铭又道：“小娘子怕是不知，贵官人他不仅桂榜有名，还是案首解元！”
苏铭的语气里满是称赞的味道。
虽他只是小小静西布政司的解元，但他却是何学政想要亲自将新科举人的衣帽顶戴亲自送到其手上的第一人！
翰林中人都知何老这一辈子几乎没夸过人，如今何老不仅特意留在桂江府等桂榜放榜而迟迟不回京，就只是为了亲眼一睹桂榜上的这位向举人之名，哪怕他上了年纪又才伤了腿脚，他仍非要亲自来给这个后生送衣帽顶戴不可，可见这位后生是何其优秀！
好在代今上巡察各布政司秋试情况而路过桂江府的苏铭劝住了何学政，何学政才没有坚持非来静江府这一趟不可，何家下人对他那叫一个感激不尽，他们是好说歹说都没劝住固执的何学政，苏铭不过一句话便劝住了他。
他道：“何老何惧来年春闱没有这亲自向其道贺的机会？”
既是真正满腹才学的人，来年春闱必会高中。
于是何学政非常爽快地将从巡抚衙门那儿领来的向漠北的新举人行头交给了苏铭，让苏铭替他到静江府走一趟，他自己则是高高兴兴地坐上了回京的马车，等着来年的春闱。
苏铭倒也想见一见何学政赞赏不已的后生，是以丝毫不觉绕路走静江府这一趟会耽误自己的行程。
在见了孟江南这个令他有如瞧见了年轻时的菀妹的小娘子之后，他更觉走静江府这一趟很是值得。
孟江南则是听着“解元”二字，良久才回过神，赶忙让开身，将苏铭请进了宅中来。

150、150（3更）
孟江南对向漠北才学的信心就像她对他的情意那般，坚定不移，她相信她的嘉安只要愿意踏入棘闱，断不会有落榜之说。
她知道她定会成为举人娘子，是以向漠北自桂江府回来之后她并未就棘闱中事多问，他愿说她便听，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可早就想到结果是一回事，自己亲耳听到结果又是一回事，尤其还是听到向漠北高中解元时。
因此她欢喜得直笑到失神，以致削梨险削到手，烧柴也险烧到手，甚至一个不留神还将冰糖给放多了。
阿睿在旁看她直傻笑，觉得今天的娘亲好奇怪！笑得嘴都快要合不上了！
男人会客之时女眷向来不会在旁，是以孟江南去跨院书房告知向漠北有自桂江府来的人前来拜访之后便去了后院庖厨炖甜汤，向漠北独自见的苏铭。
而当苏铭见到向漠北时，他惊住了。
他与当了一辈子老翰林不闻不问朝中事的何学政不同，何学政与朝中的大小官员少有往来，对皇亲贵胄的事情亦少有了解，因此哪怕他亲眼见过向漠北并和他共桌而食，他也未有认出向漠北来。
苏铭则是一眼便知眼前这个眉目神情皆淡漠冰冷的弱冠儿郎乃京中除了今上与太子之外最最尊贵的那一人——宣亲王府小郡王。
九年前，年仅十三岁的宣小郡王便凭真才实学拿下了和天府的童试小三元，其才学震惊了整个翰林院！
若非宣小郡王他天生患有心疾，于六年前那百年难遇的酷热天气中发病于那年秋试棘闱之中甚至险些丧命，此后两年莫说再见其一展才学，反是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不仅不见其人，更不再闻其事。
若是那时他心疾未发，必然已成为衍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郎，更或是鼎甲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九年前的苏铭虽仅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但是见到皇室宗亲的机会却并不算少，他见过宣小郡王数回，哪怕如今已过了数年，当初的少年小郡王已经长成弱冠儿郎，他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向漠北来。
毕竟那可是众星捧月般高高在上的小郡王。
只是而今的小郡王与他从前见过的小郡王，单就给人的感觉便已判若两人。
从前的小郡王虽患有心疾，却总是眉眼含笑，如同明艳的阳光、和煦的春风，而眼前的小郡王，却眉目冷漠，有如深冬的霜雪，令人靠近不得。
苏铭本欲向其行礼，尊其一声小郡王，但转念一想到他如今不仅远离京城，还改名易姓重新踏进棘闱，想必是不愿让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便将自己面上的震惊与心中的种种疑惑一并敛起，只是客气地笑道：“恭喜向官人拿下静西布政司桂榜榜首。”
“敝姓苏，乃替何学政前来将新科举人的行头送给向官人。”苏铭说着，朝一旁的苏福看了一眼，示意他将托在手上的那只大包袱给向漠北递上。
廖伯上前来接过。
苏铭又道了些客气话及预祝其来年会试高中云云的好话，并未久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向漠北并未出言相留，更未亲自相送，而是唤了廖伯相送。
从始至终，向漠北面上神情都是淡淡漠漠的不曾变过，莫说有他人得知自己高中之后那般的欣喜若狂，便是丁点的喜悦都未有在他面上瞧见，他丝毫不因自己高中解元而高兴，就好像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似的，又好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高中一般。
自信到倨傲。
而以他之才学，的确有此自信到倨傲的资本。
倒是苏福很是为自家老爷抱不平，心道是他们家老爷堂堂正二品礼部尚书亲自来给一个新进举人送行头，竟是招此待遇！哪怕自家老爷并未自报家门，可明眼人单从他家老爷的穿着举止气度都能看得出来他绝非寻常百姓，更何况还是这静西布政司今秋的解元！
此人可真是不识礼数！枉做了解元！
苏铭却毫不介意，关于宣小郡王当初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之事他略有耳闻，今番一见只觉果不其然，只觉他愿意亲自出来接待自己已是给极了他颜面，其余的便也不去多想了。
只是苏铭在离开之前稍稍做了停留，看向站起身目送他离开的向漠北道：“贵娘子今晨于西市从苏某受惊的马蹄下救了一个孩子，苏某瞧着贵娘子似是无恙，但以防万一，向官人还是仔细些好，苏某会于静江府停留一日，若有需苏某负责之事，向官人尽管差人到驿站寻苏某，苏某定不推卸责任。”
“告辞了。”
苏铭话还未说完时向漠北的眼神便已阴沉了下来，待他转身离开之后，向漠北的面色则是彻底冷了下来，大步往后院方向去。
然他却未在后院见到孟江南，只见到正在庖厨里忙忙碌碌的向寻与两手捧着冰糖梨子汤朝阿乌它们炫耀的小阿睿，以及趴在庖厨窗外一边喝着梨子汤一边催向寻快快快的楼明澈。
见着向漠北黑着一张脸走过来，楼明澈当即将手里的那一大碗冰糖梨子汤背到身后，“小子你黑着张冰碴子脸是要干什么？找你媳妇儿的话，她端着你的那碗梨子汤到书房去给留着了，这儿没你的份了。”
正在庖厨里给楼明澈忙活吃的向寻听得他说话，忍不住笑了。
楼先生可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小少夫人明明还有在锅里留了甜汤，楼先生竟然想要全都霸占了去！
向漠北则是在听到他说孟江南去了书房之后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了。
孟江南之所以将炖好的梨子汤端到书房而非端到前厅去，一是因向漠北正在会客她不便前去打扰，另一则是因为他总归是要回到书房给阿睿继续上课，她直接给他端到书房正好。
她也刚好回房去将身上这套沾过尘泥的衣裳换下来。
她早在前边来告知向漠北苏铭来时就该将衣裳换下，可她那会儿太过喜悦兴奋，压根就忘了这事，这会儿将炖好的梨子汤端到书房来后她才发现右边袖缘脏了一圈儿。
但她才从书房出来便撞上了正正好来到书房门外的向漠北，吓了她一跳。
“嘉安？”孟江南有些诧异，“客人走了么？”
“嗯。”向漠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孟江南觉察到他有些不对劲，很是担心，当即便抓住了他双手，紧张地问：“怎么了嘉安？”
那位孟老爷不是来给嘉安带好消息和送新进举人衣裳顶戴的吗？怎的嘉安面色这般不对劲？
可是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孟江南愈想愈着急心慌，也就将向漠北的双手抓得愈发的用力，正要再问什么，却听得向漠北语气沉沉地开口了：“小鱼今晨做甚么去了？”
孟江南听他这忽然一问自是张口就如实道：“今日霜降，我去西市找肖掌柜拿前些日托他买回来的梨，给嘉安还有大家炖清热润肺的冰糖梨子汤。”
说完她便松开向漠北的手，走回书房里端过她才在他的桌案上放下的那碗梨子汤，才转过身，紧跟着她进了书房来的向漠北就站在她跟前，又是吓了她一跳，担忧更甚，却还是先将捧在手里的梨子汤递给他，还未说话，只听向漠北又问她道：“还有呢？”
“什么？”不知自己已经被苏铭给“暴露”了的孟江南根本不知向漠北究竟何意。
向漠北则是忽地拿过她手里的梨子汤，仰头便大口地喝。
孟江南心惊：“嘉安！甜汤还烫着呢！”
向漠北却像未听到又像是生气似的，根本不管甜汤烫着自己唇舌与喉咙，一口气将其喝了个底朝天，将空碗递还给孟江南时只见他被甜汤烫得薄唇通红，双颊也浮着绯色，且听他又是问道：“小鱼今晨还做了甚么？”
孟江南则是怔怔地看着他眼角被甜汤烫出的泪滴，根本未有注意听他说话，抬手就要为他揩掉。
向漠北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眉心紧拧，自问自答道：“小鱼做了让我担心的危险事情。”
孟江南这会儿才知晓苏铭竟是将她于马蹄下救下那个小孩儿的事情告诉了向漠北，使得她想瞒也瞒不住了，只好如实坦白道：“没事的嘉安，我好好的，我还救下了那个小娃儿呢！一丁点伤都没有受！”
生怕向漠北不信，她说完便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好端端的模样，“嘉安你瞧，我好着呢，所以不用担心呀。”
然而向漠北的眉心依旧紧紧拧着，他一言不发，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做椅子边上置放的置物架上拿过他常备在屋中的药箱，从中拿出脉枕，搁到桌上，这才抬眸看向孟江南。
不待他说上什么，孟江南便乖乖巧巧地坐下，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将手腕搁到他面前的脉枕上，老实听话地让他给自己诊脉。
脉象正常，可他紧拧的眉心依旧没有展开的迹象，只见他盯着安然无恙的孟江南，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沉声道：“将衣裳脱下。”
脉象正常不表示她没有受到皮外伤，他需检查确认她的确没有受丁点儿伤他才放心。
孟江南则是愣住了，尔后红着脸蹭地站起身，连忙道：“嘉安，我真的没事！我——”
向漠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将眉心愈拧愈紧，一副“你说甚么我都不相信，我便是要自己亲眼确认过才行”的神色，让孟江南根本没法将反对的话说完。
反对不了，她便只能依着他，可是
孟江南低声细语道：“那、那回屋去，不在这儿。”
这儿可是书房，阿睿或是楼先生他们随时都会过来的！
谁知向漠北神色不改，“就在这儿就好。”

151、151（1更）
向漠北身子骨弱，很是畏寒，因此每一年仲秋一过，他的屋子里便需点起炭盆供他取暖。
静江府的气候没有京城那般寒冷，但是湿气重，是以深秋一至，向寻便给向漠北点上了炭盆，为他驱赶空气之中的湿寒。
书房之中有炭盆，就在向漠北所用的这张长桌案下，几日前一场秋雨过后骤入深秋，空气冷如初冬，向寻那日便替他将炭盆点上了，不再撤去。
向漠北此时之所以让孟江南在书房里在他的桌案旁将衣裳脱下只是因为这书房里有炭盆，足够暖和，不会冷着她，仅此而已，并未多想。
想多了的是孟江南，以致她面红耳赤，尤其是瞧见向漠北站起身将门窗掩上时她更是两耳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似的。
她忽然想到上一回阿睿在门外唤她而房门并未上闩时她那慌得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狂烈心跳，因此她在瞧见向漠北将门掩上却未上闩时她冲了过去，将门闩给扣上了，不忘将所有窗户也扣了个严实。
向漠北本是想说他只是检查她身上有无皮外伤，很快就好，无需扣紧门窗，阿睿即便过来，也不会这般快过来，因他方才已与小家伙说了用过午饭小憩一番后再来继续上课，而这会儿向寻还在庖厨里忙活，小家伙又怎会这会儿过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小娘子嘴上容易娇羞，门窗若是未扣牢的话她怕是说甚么都不会让他看，便甚也未有说，任她去将门窗都扣上。
最后她才通红着脸乖乖地回到他面前来。
向漠北抬脚将桌案下的炭盆稍稍挪出来些，并用铁筷将烧红的银炭往旁拨开，让暖意更甚。
孟江南低头看着炭盆之中那烧旺得直舔火苗的银炭，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缘，不敢抬头来看向漠北，只是又细声细气地道了一次：“嘉安，我真的没有受伤。”
向漠北此时仍是一心只想知晓她有无受伤的正人君子，是以鼻息如常，道：“待我看过便知。”
孟江南将头垂得更低，抬手解开了衣带，直至身上只剩下贴身衣物。
此刻向漠北的目光终是变了，变得幽深，他的鼻息亦变了，变得粗重。
孟江南身上很干净，除了他前两日留在她脖子上只剩下微微痕迹的青紫之外，他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细腻又白皙。
的确如她所言，她没有受伤。
只是
向漠北的目光落在了她贴身抹肚上的点水蜻蜓刺绣上。
孟江南此刻忽地又羞又急道：“嘉安，我身上真的没有受伤，不用再瞧了的！”
听她如是急急而言，向漠北忽地轻轻笑了起来，发出低低的笑声。
孟江南的神思瞬间被他的轻笑声吸引了去，她抬眸来看他，只见他眉睫微弯，一双眸子幽深如潭，嘴角两侧的小梨涡深深。
对他的笑最是没有抵抗力的孟江南被他嘴角两侧笑得深深的小梨涡勾去了三魂七魄，待她回过神来时，她已被向漠北拉至了跟前，被他圈在一双长臂之中，她身上本是唯余的抹肚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身上冒起了一层细细小小的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羞。
她下意识想躲，向漠北的双臂却将她圈得牢固，让她从他眼前逃脱不得。
“小鱼莫动。”向漠北目光灼灼看她，声音低沉，“让我认真瞧清楚小鱼是否有受伤。”
而明明，她身上无丁点伤，又何须认真瞧？
然而孟江南却是未有说上什么，而是抓上他的肩，羞羞怯怯地抬眸看他，看他燃烧着烈焰的星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向漠北的双手明明很凉，可此刻孟江南却感觉他的指尖仿佛燃着火苗，烧得她灼热。
而当瞧见她抿着唇红着面羞怯地点头时，向漠北忽地自圈椅里站起身，将她抵到了身旁的桌案上！
自上回这般行事之后，向漠北便食髓知味，奈何再寻不着机会，以致此刻的他像只终于能再尝猎物美味的豹子一般，眸中的光近乎凶狠，令孟江南发慌。
因此见她心慌地攀着他的脖子，小小声与他道：“嘉安轻、轻一些，我有些害怕……”
她确实是有些害怕的，因为上一回她不仅两腿酸软得整个午后都只能躺在床上，那一处还疼得上了两天的药才好，以致隔了好些天向漠北都不敢也不舍得碰她。
向漠北事后也发觉自己当时确实太过疯狂了些，心疼不已。
可他当时开始之前明明是理智的，也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莫要伤了她，可开始之后他便甚么都忘了，一心只想要听她哭喊出声来才罢休。
这一回他定会千万注意，万万不可再伤着她吓着她。
“好。”向漠北咬着她的耳廓，轻轻应声。
孟江南抿着唇点了点头，乖极了的模样。
向漠北喜欢极了。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轻一些慢一些，可如此的结果却是孟江南一会儿抱住他堆放在桌案上的书道是书被她弄乱了，一会儿又问他压在镇纸下那句只写到一半的词是何意，惹得他既觉好笑又觉无奈，心道是他的小鱼根本就没法儿让他对她轻得起来。
瞧瞧他轻慢着，她的心思都飞到了哪儿去？
是非要他用力发狠她才会专心的。
于是，孟江南非但没有力气再去桌案上被她推乱的书册整理好，反是将它们推到了地上去，更没有心思再去看向漠北未写完的词且问他是何意，她将那压在镇纸下的宣纸抓破在了手中。
她终是又忍不住嘤嘤哭出了声。
末了向漠北抱着浑身酸软无力的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一手摩挲她发红的眼圈，非但不好话相哄，反是一脸严厉地沉声道：“小鱼下回不可再如方才那般不专心，否则累的都是小鱼自己，记住了否？”
孟江南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咬着她耳朵亲昵地唤她小鱼这会儿却一脸严厉告诫自己的向漠北，向来不撒娇不矫情更从不会胡乱生气胡乱添麻烦的她忽地只觉一阵天大的委屈，以致她两眼一红，眼泪刷的便下来了。
向漠北虽然大多时候像只扎人的刺猬，脾性更是忽冷忽热令人难以捉摸，他会胡乱生气，会忽然颓丧，会给她甩脸子，可像眼下这般沉着脸严厉地告诫她，却是头一回。
若是在其余事情上他如此严厉，孟江南兴许还不会觉得委屈，可偏偏是在这床笫之事上，这种事她根本无人能问无人能教，她纵是想要将他伺候好，也只能是自己悟，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很努力地学了，她以为嘉安是喜欢的满意的，可谁知……
这如何能不让她觉得委屈？且还是种难以启齿的委屈。
向漠北其实不过是想教她不可分心而已，却不想自己这么一句话才说完竟是凶得她哭了，使得他顿时着急心疼了起来，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不算，还用嘴去亲吻她眼角的泪，柔声问道：“怎么说哭便哭了？可是我方才的语气太凶了吓到了小鱼？我在此与小鱼赔不是，莫哭了可好？”
除了床笫之事之外，但凡孟江南一哭，他便觉心慌意乱。
且在他的眼里，他的小鱼并非如此娇气的姑娘，今回是怎的了？
“嘉安，我是不是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满意？”孟江南两眼红红，难过地问向漠北道。
“小鱼做得很好。”向漠北在她另一侧眼角亲了亲，愈发温柔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对小鱼凶，以后我不会再这般凶小鱼了，乖，莫哭了。”
“那嘉安不会因此不喜欢我的，对不对？”孟江南又问。
向漠北忍不住轻轻笑了，用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好笑道：“傻姑娘，说的是甚么傻话？”
他怎会因此不喜欢她？他只会因此而更喜欢她。
“我已说了，小鱼做得很好。”向漠北说着，又咬上她的耳廓，缓缓吞吐温热的气息，“小鱼除了方才不专心不够乖之外，其余时候都让我很满意。”
孟江南倏地满面羞红。
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如今的她听得懂向漠北的所有荤话。
她觉得，她的嘉安变得有些“坏”了。
可她也喜欢这般对她坏的嘉安。
孟江南愈想愈觉羞，于是她搂住了向漠北的脖子，将脸埋到他的发间，羞涩却欢喜道：“嘉安，你待我这般好，这般哄着我，会把我惯坏的。”
若是在从前，她绝不会因为他稍稍严厉的一句话便委屈得掉泪，如今他不仅给了她一个稳定的家，还撑起了她的天，给她如山般的倚靠，他对她的好让她变得娇气了。
向漠北亦拥着她，又抚上她柔软的头发，浅笑柔声道：“我向漠北的娘子，本就是要娇惯着的。”
他如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来日。他的小鱼能够肆意撒野。
哪怕她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只要有他在，他都能给她兜着！
孟江南可不知向漠北心中的口气如此之大，她只知他说的话是她听过的最美好的话。
“小鱼。”向漠北捏捏她的耳朵，忽问她道，“霜降有吃柿子的习俗，小鱼可想亲自去摘新鲜柿子吃？”
“想！”向漠北话音才落，孟江南便自他肩上猛地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好。”向漠北在她细腻的腰间轻轻掐了一掐，掐得她顿时自他腿上跳了起来，只听他道，“小鱼先将衣裳穿好，不然阿睿怕是要来了。”
孟江南看他衣衫齐整完全看不出方行过事的模样，再看自己，莫说衣裳，便是釵鬓都乱了的模样，她心中顿时有些愤愤。
不公平！
下回她得和嘉安换着来才行！

152、152（2更）
向漠北出门之前将身上的大袖直身换成了窄袖短褐，脚上的皁皮靴也换成了皁鞋，本是随意散在背上的长发也整整齐齐地拢成了一束，不用玉簪，只用发带高系在头顶。
孟江南觉得她仿佛瞧见了初见时候的他。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穿着打扮，冷得像块深冬的雨，但将那只受伤的小鹊捧在手心里的神情举止却又温柔得像阳春的风。
孟江南生怕他受凉，为他披上了氅衣，甚至还翻出了手炉来，总觉得入了深秋之后他就不适宜再出门了，担心外边寒凉的天气将他冻坏。
这般想着，临出门时她轻轻拉住了他身上氅衣的大袖，迟疑道：“嘉安，外边风大，要不还是不去了。”
向漠北看她一眼，甚也未说，径直登上了马车。
孟江南也只好提稳手炉拿好水囊，跟在他身上入了马车。
就在他们于马车里坐好，向寻正要坐到驾辕上驱车时，楼明澈忽然风风火火地从宅子里冲出来，背上还背着一个小阿睿。
只见他一把撞开了正要往驾辕上坐的向寻，刷拉一下就掀开了车帘，半眯起眼生气似的盯着车内的小夫妻，沉声问道：“上哪儿去？”
孟江南被楼明澈这么阴沉沉地半眯着眼盯得浑身不自在，好似做错了事似的，身子坐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尽管看见了趴在他背上正眨巴着眼看着她的小阿睿，也不敢在这会儿问他可是出了何事。
而向漠北对楼明澈奇怪的行事方式早已见怪不怪，他既不惊讶，也不烦躁，而是神色如常地回答道：“今日霜降，去摘柿子，先生可要一道？”
“不去！”楼明澈直截了当拒绝，两眼更眯，将向漠北盯得更死，“向嘉安你诚心的吧？我正让向寻给我整吃的到一半，你就来把人拎走给你驾车，你是不是想把我给气死？”
向寻从今晨就开始在庖厨里忙，因为楼明澈一大清早地就给他掰着指头理直气壮地数他今儿要吃的菜——鸭、兔、羊。
都是适合在天寒时吃的温补食材。
若就只三道菜，向寻也不至于一大早便开始忙活，但单就鸭而言，楼明澈就足足点了五道菜！
冬瓜老鸭汤、焖全鸭、清蒸盐水鸭、菌菇鸭肉粥，就连鸭血，他都要求要和面片做成鸭血面片汤！
这么一来向寻就还需要和面！
是以一大早的向寻便开始烧开水宰鸭子拔鸭毛，足足杀了三只大胖鸭子！鸭子的腥味充斥着整个后院，鸭毛漫天飞，偏生楼明澈还捂着口鼻远远站着朝他嚷嚷：可把鸭毛给拔干净了！不干净的我不吃！
向寻心里苦。
除了鸭之外，还有兔和羊，羊需整个儿买下，向寻只能买下一整只，屠户道是过了午后才能宰好，叫他午后再来取。
好在有小秋一直在旁给他帮忙，因此就算再忙，他也不至于晕头转向。
向寻本已足够忙碌了，既要将食材整理好，又要将后院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丝味儿以免孟江南前去炖甜汤的时候闻着作呕，因她昨日已先与他说过今晨她会需要用到一会儿炉灶，楼明澈时不时地跑到窗外催他快点儿把菜做好便也罢了，他忙得快不可开交时还被向漠北拎出来驾车。
驾车便也罢了，向漠北还嫌弃他一身的庖厨味儿，非叫他换身干净衣裳不可，若非瞧着他实在是被楼明澈折腾得一整日都在碌碌直转，他还非得叫他把头发洗了不可，末了只能叫他将小帽戴上，将头发罩住。
而向寻被向漠北拎出来驾车后庖厨里的活儿便没人做了，这如何能不让巴巴等着吃的楼明澈生气？
向寻本是叫廖伯给帮忙，奈何楼明澈嫌廖伯年纪大了手脚不大利索怕是整瞎了好食材，专揪着向寻来虐。
不仅如此，楼明澈忽然还觉得廖伯不够中用，连驾车都不会！否则也用不到向寻了！
莫名其妙被嫌弃了的廖伯感觉自己十分的无辜。
不过楼明澈一点儿没忘记“始作俑者”。
若非向漠北身子羸弱，楼明澈这会儿能将他从马车里拖出来揍一顿。
向漠北满不在乎，答非所问道：“先生可要吃柿子？新鲜的，很甜。”
“拿吃的讨好我也没用！”楼明澈冷冷哼了一声，尔后将背上的阿睿扔到马车里给他们二人，阴恻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这是打算换个地儿卿卿我我去，休想！把你俩儿子捎上！”
孟江南的脸蹭地就红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
只见楼明澈又瞪着向漠北道：“死小子，到了地儿赶紧的该摘摘该吃吃，快点将向寻给我带回来的！否则你就是不敬师长！”
撂完狠话，他才自马车旁走开，不忘道：“柿子必须给我带，必须甜的那种！”
转身往宅子里走的楼明澈又哼了哼声，臭小子，叫你同老子作对，老子就叫你不能安安心心地约会！
孟江南才就被楼明澈的直言直语闹了个红脸，被楼明澈强行塞进马车里来的阿睿这会儿坐在她身旁，扬着小脸一脸天真地小声问她：“娘亲，阿睿是打扰了娘亲和爹爹卿卿我我吗？”
小家伙即便再如何聪慧，也不过是还不足五岁的孩子，知说知写“卿卿我我”这四字，却不知其是何意，因此脱口便出，并不觉有何不妥。
加之他此时的神色有些小心翼翼的，像做错了事似的，惹得这会儿两腿还有些微酸的孟江南不禁又想到方才在书房里她将桌案上的书都推倒了的香艳事，那挂着珍珠耳坠子的耳垂通红得犹如滴血。
她别在耳后的软发乌黑，耳珠红如充血，耳下的珍珠白得发光。
三种颜色交糅着撞入向漠北眸中，让此刻也不禁想到了方才书房中事的他心猿意马起来。
只听她柔声宽慰单纯的小家伙道：“没有的事儿，爹爹是带娘亲去摘柿子而已。”
“阿睿可以一起去吗？”小家伙靠在她身侧，轻轻抓着她的衣袖，悄悄地抬眸去看坐在一旁的向漠北。
虽然他很想去，可爹爹没有说过要带他一块儿去，是楼先生非将他扔到娘亲身边来不可的。
“当然了。”孟江南浅笑着点点头，摸了摸阿睿的小脑袋，帮他拉了拉有些歪斜的衣缘。
看到向漠北点点头，小阿睿这才放下心来，欢喜地直抱住孟江南的胳膊，“那娘亲，我们是要去哪儿摘柿子呀？”
孟江南一愣，回答不上来小家伙这个问题，只能看向向漠北。
前边她只顾着高兴与羞臊，都忘了问嘉安是要去何处摘柿子了。
“岳家村。”向漠北道。
孟江南再一愣。
岳、岳家村？孟江南心底倏地一阵紧张。
她而今一听岳家村三字，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她想着嫁给向漠北而前往岳家村打听打听他的为人时正巧在途中遇到他的事，谎称是他的妹妹却被他抓了现行的尴尬仿佛就在昨日似的，那会儿的所有感觉她此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去岳家村，并非不愿意，而是因为臊，担心又遇到那位岳大爷。
上回立夏搭了岳大爷的牛车，那会儿他忙着搭人和与人说话，没空多问上她些什么，到了村子里的时候也没遇着什么人，才得以免去她当初的谎话被撞破的尴尬。
孟江南这会儿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为何没有先问清楚向漠北是去何处摘柿子，若是出门前知道是去岳家村的话，她便就不去了。
不过看着阿睿兴高采烈的小模样，她心中的那分后悔便也没了，只盼着万万不要遇到那位岳大爷才是好。
可偏偏马车就是在离村口未多远的岳大爷家门前停了下来！
且孟江南人都还未自马车上下来，就已先听到岳大爷惊喜的声音：“小向大夫！？你怎的过来了？”
“是谁个家的牲口病了？”岳大爷瞧着向漠北背上并未背着他出门给牲口看诊时都会带着的小藤箱，便又问道，“还是来看孩子们最近书念得可好的？”
向漠北正要回答，阿睿此时由向寻自马车上抱了下来，小家伙见着岳大爷，当即响亮亮地唤他：“岳家爷爷！”
岳大爷一瞅小阿睿，老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小阿睿怎的也来啦？”
小家伙乖乖巧巧地回答：“爹爹带阿睿和娘亲来摘柿子！爹爹说村子里有柿子！”
整个岳家村的人都知道阿睿是向漠北的孩子，至于他娘子是谁，孩子又是何时生的，众人虽好奇，却无人敢打听，只偶尔悄悄地问阿睿。
岳大爷一大老爷们也不去关心这些，他只知道小向大夫是个面冷心热的，小阿睿是个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的，那小向大夫的娘子肯定是个顶顶好的，是以听得小阿睿说他的娘亲也一块儿来了的时候，岳大爷那叫一个高兴，笑呵呵直道：“柿子树就在院子后头，像是知道小向大夫会带着小娘子来摘似的，今年的柿子啊结得比往年都多！个头还大！小向大夫你们只管摘！”
马车里的孟江南一听那柿子树竟是在岳大爷家的院子后头，她更不愿意下马车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下车是不行的，老大爷这般热情地招呼他们，她不能拂他颜面，这只会让人道嘉安的是非。
于是她揪着万般复杂的心红着脸终是自马车里下了来。
哪怕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见到岳大爷瞧着她时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时她还是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岳大爷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双老眼睁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不是小向大夫的妹妹吗？怎的、怎的就成了小向娘子了！？
正当此时，不远处一道孩子的惊喜声音传来：“阿睿！？”
阿睿循声望去，顿时也满脸的欢喜：“小虎头！”
只见比他高出不少的小虎头朝他冲了过来，开心不已地看着他：“好久不见呀阿睿！你怎么来啦！？”
小虎头说着话，这才瞧见向漠北与孟江南，更惊喜：“夫子！还有阿睿的仙女娘亲！”
“……”孟江南红着脸不敢应声。
她不是什么仙女，仙女那都是天上画里的，她哪儿配？
倒是听得向漠北问他道：“放课了？”
“嗯嗯！”小虎头点头，“杨夫子说今日霜降，家里吃饭早，就让我们早些放课了！”
“爹爹爹爹，阿睿可以和小虎头去玩儿吗？”小阿睿见到好些日子没见到的小伙伴，高兴得顿时将摘柿子的事全给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想和小伙伴玩儿，抬起头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向漠北。
小家伙自有直觉，如这般的问题，与其问他的娘亲，不如问他的爹爹，只要是爹爹点头答应了的事情，娘亲一定也会答应！
“去吧。”向漠北微微颔首，温和之中自有严厉，“莫玩太久便是。”
小家伙用力点点头，欢天喜地地和小虎头跑开了。
“虎头回来了？”这时有妇人边在围裙上擦手边从院子里走出来，本是找着小虎头，却在看见院子外的向漠北和孟江南时愣了一愣，还没问上什么，岳大爷便先给她道，“小向大夫和小向娘子来摘些柿子。”
妇人在听到岳大爷的一声“小向娘子”时又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盯着孟江南瞧。
孟江南认得眼前的妇人，正是上回给她拿干净鞋袜来换上的岳大爷的大儿媳李氏，现下看来她还是阿睿小伙伴小虎头的阿娘。
不过李氏倒不像自家公爹那般脑子转不过弯儿来，她吃惊过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笑起来道：“柿子树在院子后头呢，小向大夫你自个儿先过去，我和你媳妇儿先去拿个篮子，你瞧你们甚也未拿，摘了柿子下来用什么来装？”
“那便有劳大嫂了。”向漠北一点儿不客气，正巧隔壁有人来找岳大爷，岳大爷便随人走了，让向漠北自个儿往后院去。
李氏则是拉着孟江南的手将红着脸的她带到灶屋，从墙壁上拿下来一个空的篮子递给她，一边盯着她一边笑道：“妹子上回咋不说明白你不是小向大夫的亲妹子而是情妹子呢？”
村里妇人说话直，“情妹子”这般的话直教孟江南臊得无地自容。
李氏带着她一路往院子后头走，一边又说了些妇人之间才会说的话，从未有人与孟江南说过这些，使得她脸颊红扑扑，一脸懵懵然，见到站在柿子树下的向漠北时她心怦怦直跳地想到他覆在她身上咬着她的耳廓一遍遍地轻唤她小鱼时的那股烫得她浑身发颤的气息。
李氏将孟江南带到院子后头后便走了，识趣地不再近前打扰。
那株柿子树与其说是在岳大爷家的院子后头，倒不如说是在山脚下更为准确，离其家院子并不算近，要到这儿来其实也根本无需经过岳大爷家的院子。
在看周遭，孟江南发现并不止这一株柿子而已，附近还有两株，那两株更是不用经过任何人家的院子便能去到。
孟江南看向柿子树下正朝她招招手的向漠北，忽然觉得他就是成心的！
成心将她带着从岳大爷还有李氏眼前过！
她抿着唇朝他慢慢走过去。
她未曾缠足，可她的双脚本就生得娇小，走在这满是荒草且深浅不一的荒地上本该吃力且不稳当，然而她自认识向云珠以来都一直在锻炼身子练家子，如今走来倒是一点不吃力，且还很稳当。
待到柿子树下时，向漠北拉过她的手，含着笑问她道：“方才岳家大嫂与小鱼说了甚么？”

153、153（3更）
山脚跟前的风吹起来尤为的烈，吹得向漠北身上氅衣翻飞不止，亦吹得那挂着大柿子的枝头晃晃不已。
他的手很冰凉，孟江南忙将为他备着的手炉塞到他手里，一边用掌心摩挲他的手背，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担忧道：“这儿风太大了，嘉安如何受得住？”
“不若嘉安你到岳大爷家屋子里坐着等我？我来摘这柿子就好？”孟江南边说边抬头看看树上挂得有些高的柿子，尔后转头看看周遭有无可以借助着攀上树去的物件。
这是一株数十年的老树，不算高大，但树干很是结实粗壮，就是靠近下边的红柿子已经被摘去了不少，余下熟了的挂得有些高，想来都是小孩子们来摘的多，因此专挑矮的来摘。
孟江南说完话，拉着向漠北的手就要将他往岳大爷家的院子方向带。
然而向漠北的双脚非但纹丝不动，反还拿开了她的手，将手里的手炉塞回她手中，紧着将肩上的氅衣也解了下来。
孟江南忙按住他正解开氅衣系带的双手，急道：“嘉安莫脱，会冻着你的。”
向漠北充耳不闻，孟江南将他的手按得更牢，更为着急道：“嘉安你在树下等着我就好，我上去摘。”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说完，向漠北当即坚决地拿开了她的手，只听她还要再说什么，向漠北盯着她，声音沉沉道：“我是男人。”
孟江南正要再拦他的手定在半空中，本要再劝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只见她收回手，轻声道：“那嘉安你可要千万当心啊。”
向漠北不语，脱下了肩上氅衣递给了她。
孟江南此时忽想起什么，忙又拽了拽向漠北的衣袖，道：“嘉安你等我一等。”
说着，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来一只鹅黄色的小锦囊，锦囊上边绣着红艳艳的茱萸。
她将锦囊系到向漠北腰间上，边系边道：“茱萸囊，我做的。”
锦囊是她昨日便绣好了的，茱萸是今晨让小秋去摘的新鲜的，嘉安今日喝了冰糖梨子汤，还要再佩戴茱萸囊才是好的。
“好了。”为向漠北系好了茱萸囊，孟江南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冲他抿唇一笑。
然当他抬起双手抓上顶头离他最近的两根树枝时，只听孟江南又是着急道：“嘉安你再等我一等，我去岳大爷家借张凳子来！”
嘉安蹬着才好登上柿子树上去。
向漠北却根本不听她念叨，将两根树枝往手中用力一抓，双脚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便蹬到了树干上，轻易地便攀上了那并不高大的柿子树上。
孟江南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爬树，却仍旧提心吊胆的，柿子树不似榕树，无论是枝还是干，都比不上榕树粗壮，孟江南看他双脚踩在那还没有自己胳膊粗的树枝上，怕极了那树枝会突然断掉致他摔下来。
她紧张得不得了，昂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嘉安你千万要当心呀！”
“竹篮拿好。”向漠北抬高手，将挂在高处的一只橙黄的胖柿子摘了下来，看着树下仰着脖子一脸紧张担忧的孟江南，“我将柿子扔下去，小鱼用竹篮接好。”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将手炉放下，将方才李氏给她拿着的竹篮抱在怀里，朝树上的向漠北道：“好了嘉安，你可以扔下来了。”
向漠北看她小脸圆圆下巴尖尖眸子亮亮，没来由地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胖柿子朝她怀里的竹篮扔了下去。
她连忙瞅准了来接。
黄橙橙的柿子落到竹篮里，骨碌碌地转了个圈儿。
孟江南看着竹篮里的柿子眨了眨眼，尔后重新仰起脖子来看树上的向漠北，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天真的孩子，欢喜道：“嘉安我接住了！”
向漠北则是看着她仰起的脖子上他方才在书房时留下的红痕，半藏在缘襟之下，因她仰起脖子而半露在外，在她白净的脖子上尤为醒目。
他的喉结不禁抽动了一下，忙别开眼去，不再看她，生怕自己会在这满是秋风与草木之地对她做出什么不当有的事情来。
向漠北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可自从他尝过孟江南的味道之后，他便不时对自己猜疑起来，他若是君子，又缘何总是在瞧着小鱼时会去想她被他抵着时哭哭啼啼的模样？
就像现在这般，仅仅是瞧见她半露在缘襟之外的红痕，他便不禁地想到她仰着脖子冲他求饶的娇艳模样。
向漠北想，他怕是疯了。
他飞快且用力地去摘枝头上的柿子，扯得树枝上半黄的叶子扑簌簌直落，落到树下孟江南的头上面上身上，她却一点儿不恼，只欢喜地抱着竹篮来接住他一个接一个朝她扔来的柿子。
他所站之处伸手能够得着的柿子已都被他摘了下来，孟江南低头数了一数竹篮里的柿子，统共十个，她脑子又过了一遍家里的人数，正要抬头与向漠北说够了，却见他双脚踩上更高处的树枝，作势就要再往上爬，去摘那更高处更大也更红的柿子。
孟江南看着他脚下那比方才他踩着的那根树枝细去一般的高处树枝，心惊肉跳，脸都白了，连忙道：“嘉安别再上去了！柿子已经够了！你快下来！”
向漠北却是不听，只低头看她一眼便又要再往上登，两眼盯着他头顶上那个只要他够出的手再往上半寸就能摘到手里来的那个满树最大也最红的柿子。
树下边的孟江南却是慌得快哭了，声音里都带着了哭腔，用近乎害怕的语气道：“嘉安你快下来呀，不摘了，已经够吃了的。”
向漠北紧抿着唇，一心想要摘那个柿子，嘴上未回孟江南的话，心中却是在道：不，不够，这一个他要摘下来给他的小鱼。
他终是如愿地摘到了高处那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嘴角边上露出了小梨涡。
正当他低头看向树下着急得满面煞白的孟江南、同时要从树上退下来时，只听他右脚踩着的树枝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整个树枝猛地抖了一抖，连带着踩在上边的他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那树枝好似要断了！
孟江南顿时慌得甚么都顾不得了，当即直直展开自己双臂，冲树上的向漠北叫：“嘉安你、你快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你别担心！”
她今晨从狂躁的马蹄下救了一个孩子，她有力量，她能接住嘉安，她能的！
她之所以坚持不懈地跟小满学本事，本就是为了保护嘉安的！
她说得毫不犹豫，眸子里除了紧张慌乱之外，其余尽是为他而奋不顾身的坚定情意。
明明是个娇娇小小该由男人来保护的小女子，如今却是像山石一般坚定地说出“嘉安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的话。
向漠北出神地看着将她自己当成了男人似的孟江南，不知自己是该好气还是该好笑，他只觉心旌摇动，迫切地想要去到她面前。
不是扑进她那娇娇软软的怀里，而是将她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来。
于是，只见本是能够安然爬下来的他忽地用力将脚下踏着的树枝踩断，朝树下正张着双臂随时准备着接住他的孟江南“掉”下来！

154、154
静江府深秋的草木依旧留着夏日的青绿，柿子树周围的荒草仍旧茁壮地生长着，既厚又密的一层又一层，参差不齐差不多及孟江南的腰际高。
此刻却见这茂盛的荒草被压倒了一片，那本是被孟江南抱在怀里的竹篮歪倒在树脚边上，篮子里边黄橙橙圆滚滚的柿子胡乱地在地上滚动着，散了一地。
向漠北的氅衣也胡乱地被扔在了荒草之上。
那片被压倒的厚厚荒草之中，孟江南正紧紧抱着向漠北，侧趴在他身上。
方才她接住了向漠北之后就势往后倒在了荒草丛里，滚了个半身。
好在她身后的荒草足够厚实，她除了觉得有些扎人之外，并未多大痛感。
只见她紧搂着向漠北顺势半滚个身停下来后连忙撑起身来，煞白着脸急急忙忙地抬手去摸他的脸，一边摸一边紧张地问：“嘉安你有没有事儿？可有摔着？可有哪儿觉得疼？”
老柿子树其实一点儿不高，可对于身子羸弱的向漠北而言，在孟江南眼里它就是很高，觉得向漠北若是摔下来便会摔碎了身子骨脆弱的他似的，所以她才会紧张得要命。
向漠北躺在地上，手上仍抓着“摔”下来之前摘到的那个红红大柿子，背后是厚厚的荒草，不伤不痛，安然无恙。
“我没事。”他看着紧张不安地将他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以确定他完好无损的孟江南，不慌不忙道。
他“摔”下来之前就算好了那般的高度不会伤着自己，而孟江南身后厚厚密密的荒草也不会伤着她，他从不是鲁莽之人，他亦知自己这条命来之不易，他更知他若是掉下来会定会吓坏他，可方才那一瞬他却只想要立刻将她揽入怀嵌入骨，而爬下去太慢，唯有跳下来，才是最快。
哪怕他仍能好端端地说话，孟江南却还是不敢大意，确定他身子没有任何一处摔伤之后忽又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之上，屏着呼吸听他只是比平日里稍快了一些的心跳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因后怕而红了眼，死死盯着他，颤着声道：“嘉安，以后莫再做这般危险的事情了，我害怕。”
孟江南是真的害怕，害怕极了。
怕失去他。
向漠北看她发白的脸通红的眼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他没有回答，而是将一直紧抓在手里的那只大柿子递到了她眼前来，轻声道：“这个给小鱼。”
孟江南却不愿意去看这只柿子，她甚至有些气这只柿子。
若不是因为它，嘉安也不会爬那般高！也就不会摔下来了！
“我不要。”孟江南话里带着气，若非她这是向漠北冒着生命危险摘下来的柿子，她甚至还想从他手里把柿子拿过来扔掉！
她斩钉截铁的拒绝以及她瞧都不愿意瞧它一眼的置气模样令向漠北愣了一愣。
惯来皆能将她的心思一猜一个准的他这会儿却是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了。
他猜不到孟江南为何会突然拒绝得如此坚决。
是这只大柿子……不够好看？
“这是这株树上长得最好的柿子。”向漠北亦坐起身来，将手中的大柿子朝孟江南眼前凑得更近，声音微沉，语气却很温柔，“我特意摘下来给小鱼的。”
这回轮到孟江南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红透了的大柿子，又抬眸怔怔地看着眸若星辰的向漠北，眸中的惊愕仿若他递给她的不是一个柿子，而是天上的星星，宝贝得令她迟迟不敢伸出手来接。
忽地，她两眼通红鼻子发酸地扑进了向漠北怀里，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了他并不结实的胸膛，感动却又自责道：“嘉安，以后莫再为我做这般危险的事了。”
原来嘉安是为了她。
可她哪儿值得他为了她而犯险？
她不值得。
向来聪慧的向漠北此时终是猜明白了她为何置气又为何拒绝他给她摘的柿子。
她方才是气这个柿子让他置身危险之中，所以不愿看不愿收。
而她这会儿仍旧没有拿过这个柿子，则是在气她自己。
是因为她，他才会想要摘下这个柿子，才会自树上摔下来。
他知道她心中正在想着些什么。
向漠北并未说话，只是双臂圈着她，双手抬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剥起了手里的那只大柿子来。
柿子已经熟透，皮不黏肉，一剥就开。
待他将柿子剥好，才见他用下颔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对她道：“今日霜降，要吃柿子，小鱼来，吃柿子。”
孟江南听得他语气轻轻的话，用力吸了吸酸涩的鼻子，这才自他胸前抬起头来，没哭，但眼圈比方才红得更厉害。
向漠北将剥好的柿子递到她嘴边来。
由不得她拒绝，由不得她不吃，就好像由不得她置她自己之气一样。
她看着眉目间总是淡漠居多鲜少有温情的向漠北，又垂眸看向嘴边已经剥好了皮的大柿子，香甜味直扑鼻。
她微微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入口更香，也更甜。
向漠北看着她吃，眸中的黯沉渐渐散了去，问她道：“甜不甜？”
孟江南点点头，正要回答，岳大爷家院子方向忽然传来阿睿以及小虎头急急的声音。
“爹爹！”
“向夫子！”
大半个身子还扑在向漠北身上，双臂亦搂在他背上的孟江南被他们这突然传来的叫唤声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就要收回手站起身，正当此时，只听李氏的叱喝声紧随着传来。
那么一瞬间，孟江南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她只觉自己所有的神思被他们着接连的叫唤声给惊断了，以致她行为都反了常。
只见她非但没有站起身，反是搂紧向漠北，将他压回了荒草地上！
她侧着脸紧靠在他右边胸膛上，整个人也紧紧贴着他，尽可能地将自己藏在高高的荒草之后不叫阿睿他们瞧见，因此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向漠北被她忽地死死压倒，先是一怔，尔后扬了扬嘴角，任由她压在自己身上，不动弹也不作声。
只听岳大爷家的方向李氏喝住正要朝这柿子树下跑来的阿睿与小虎头，皱着眉问他们道：“干什么去？”
“阿娘，我和阿睿前边在背诗，有一句诗我俩都不确定对是不对，正要找向夫子请教呢！”小虎头认认真真道。
阿睿用力点点头：“嗯嗯，就是这样的岳大娘。”
阿睿此时看向远处的柿子树方向，忽地“咦”了一声，疑惑道：“爹爹不是和娘亲去摘柿子吗？那儿不就是柿子树吗？怎么不见爹爹和娘亲呢？”
“哎呀，过去瞧瞧不就知道啦？”小虎头抬腿就要朝柿子树方向跑，一边道，“那边的草生得可高了，向夫人和阿睿的仙女娘亲应该是蹲在树下捡打下来的柿子，所以我们看不到！”
然而小虎子才跑出几步，阿睿还未来得及跟上，李氏便伸出手一把将他给拎了回来，斥道：“柿子树那边没人，你向夫子他不在那边，到别处去了，你们上别处去寻去！”
“可阿睿说了向夫子就是来摘柿子的呀！不在柿子树那儿还能去哪儿？”小虎头不大相信自家亲娘说的。
谁知他话音才落便被自家亲娘赏了一记栗子在脑门上，把他和阿睿都给撵走了：“都说了去别处了，去玩儿去啊，有什么问题待会儿见着了再问。”
看着两个小家伙跑开了的背影，李氏心里道：小兔崽子，这时候跑过去，岂不是坏了小向大夫和他那漂亮小娘子的好事？
这般想着，李氏又转头看向远处柿子树的方向。
那儿的荒草的确生得老高，从她这个方向看去，人若躺在草丛之后，的确是瞧不见的。
不过她方才是亲眼瞧见小向大夫自柿子树上扑到他那小娘子身上，滚到了那高高的荒草之中，这会儿还未见人，不是躺在了荒草之间又还能去哪儿？
呵呵呵呵，倒没看出来，小向大夫那瘦瘦弱弱连多走些路都面色发白的身子□□又是和荒郊野岭没个分别的地方竟也能折腾得起来，村子里那些个原本对他存了心思但因着他这副身子骨没敢多想的姑娘要是知道了的话，怕是毁得肠子都要青咯！
方才忍不住好奇躲在屋里远远瞅着柿子树下情况的李氏这会儿终是忙活自己的去了。
但这周遭安静，她的嗓门又大了一些，方才她同阿睿还有小虎子说的话，躲在荒草之中的孟江南听得个一清二楚。
李氏是亲眼见着她和向漠北朝柿子树下来的，方才却偏说他们不在，显然是故意支走的两个小家伙。
为何要故意支走？那只能说明她知晓他们就藏在这荒草之中，之所以支走两个小家伙，是为了不让他们来“坏事”！
孟江南既羞又臊还担心阿睿和小虎头会发现她与向漠北，紧张得根本无暇去想方才两个小家伙若是没有被李氏拦着的话终是会跑到这儿来发现他们的，方才与其躲起来倒还不如直接站起身的好。
当孟江南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做了一个蠢举动之时才发觉向漠北竟是噙上了她的嘴，舔着她唇上沾着的柿子汁，有如品尝着什么美味一般道：“确是很甜。”
一连受惊的孟江南这会儿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趴在向漠北身上抬着头讷讷地看着他嘴角边上的两个小梨涡。
只见向漠北又将那个剥好的柿子递到她嘴边来，还未说话，她便先听话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她咬得有些大，沾了满唇都是，像只偷食的小狸奴。
向漠北心头一紧，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颔，将她的脸抬起，尔后又噙上了她的嘴，趁她还未将嘴里的柿子吞下之前将其夺了过来。
鼻腔与唇齿之间全是浓郁的香甜。
如此反复。
待整个柿子吃完，孟江南的唇也变得红红肿肿。
她还是保持着趴在向漠北身上的姿势，脑子却是懵懵然。
她原本还担心向漠北会被冻着，然而他整个身子都热得有些过分。
若非此地着实不适宜，向漠北想极了听她求饶。
然而他终究只是搂着她，抚着她柔软的发，温柔却坚决道：“小鱼不可再妄自菲薄，小鱼在我眼里心里皆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值得我拼尽一切待小鱼好。”
孟江南看着他难得含着柔情的眼，感动得想哭，但却是见得她笑了起来，用力抿着唇重重点头。
当她却给李氏还篮子的时候，她根本不敢抬头看李氏一眼，还了篮子后匆匆地跑了。
可哪怕她低着头，李氏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她的唇既红又肿。
向漠北则是在登上马车前若有所思地朝柿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时，有人到了向宅门外。

155、155
孟江南挑了其中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剥好了递给阿睿。
阿睿从未见过新鲜柿子，还以为新鲜柿子就像向漠北从桂江府带回来的柿饼那般扁扁瘪瘪的，是以当他看到孟江南手里的新鲜柿子时好奇得目不转睛，再闻着那香香甜甜的味道，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的小模样。
但当他接过孟江南剥好递给他的柿子后却没有张嘴就咬，而是将柿子朝她嘴边递，乖巧又懂事道：“娘亲先尝。”
“娘亲吃过了，阿睿吃就好。”孟江南笑着抬手理了理小家伙方才玩耍时散乱了些的发丝，神情温柔。
只见小家伙将捧在手里的大柿子朝向漠北一递，又是道：“爹爹尝。”
向漠北话不多，神情也淡，“不必。”
见阿睿一双大眼睛有些巴巴地看着他等着吃上一口的模样，他才又道：“我吃过了。”
他神色如常，孟江南那正将其余九个柿子堆在一起以用方布裹成包袱的手却猛地一抖。
她手中正拿着的那只柿子掉了下来，滚到了向漠北脚边。
向漠北弯腰将滚落到自己脚边的柿子捡了起来，递给她。
柿子橙红，他的手指修长又白净。
孟江南看着他的手指，低着头飞快接过柿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向漠北瞧见她耳根发红。
他方才的确是吃了柿子，皆是自她嘴里夺过来吃的。
柿子很甜，她的味道更甜。
孟江南这会儿心还跳得有些快，不仅是因为向漠北噙着她的嘴吃她咬在嘴里的柿子时的啃咬吮吸，更因为他当时看她的眼神。
明明幽深得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却又好似有熊熊烈焰在潭底燃烧，仿佛要将她吞噬才甘心。
她当时慌极了他会于那空阔之地做出如在书房之中那般的事情来。
阿睿两只手捧着红红的大柿子，低着头吭哧吭哧吃得小脸上全都是。
马车在向宅门前停下的时候，孟江南又将一个柿子递给阿睿，但这回未剥皮，而是看了一眼向寻。
小家伙当即会意，将柿子捧在双手手心里举得高高地递给向寻，欢喜道：“这个柿子给向寻大哥哥！”
向寻正要摇头，只听小家伙又道：“向寻大哥哥一天做好多的活好辛苦，一定要吃的哦！”
向寻一听一愣，忍不住笑了，接过了小家伙递给他的柿子，朝他比划了一个道谢的手势。
小家伙开心极了，接过孟江南递给他的那只裹着柿子的包袱，认认真真地背到了背上，朝她与向漠北说了句“阿睿去找姑姑”后边抓紧挎过胸前的包袱带子，迈开小短腿就往宅子里跑。
柿子好甜好甜，要给小满姑姑两个，廖爷爷一个，小秋姐姐一个，阿乌一个，楼先生吃得好多好多，剩下都给楼先生，楼先生一定很开心！
小家伙欢欢喜喜地跨进门槛，正当此时门内冲出来一道身影，速度很快，当即就同正往里去的小家伙直直撞到了一块儿，将小家伙撞得扑通就跌到了门槛外。
这急急忙忙间孟江南也未来得及去注意对方是何人，快步上前要将被撞翻在地的小阿睿扶起来。
然对方动作比她快上不少，一察觉自己撞着了人立刻便伸出手来将摔在地上的小阿睿扶了起来，并未因阿睿是个小孩儿便轻慢以对，而是惭愧不已道：“对不住对不住！娃娃你个子小小，柳某方才未注意到，可有摔疼了？”
阿睿虽然摔得小屁股有些疼，可看着眼前这个撞倒他却没有以往那些人那般骂他不长眼反还扶他起来同他道歉的陌生人，他顿时不觉疼了，反还眨巴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对方瞧。
已经牵了缰绳要将马车带到侧门去卸下的向寻乍听得门前动静，登时又折回了身来，见着那正扶起摔倒在地的小阿睿还帮他拍拍衣裳的青袍男子，先是一怔，尔后看向向漠北。
只见向漠北蹙着眉，面色有些奇怪。
向寻不禁笑了一笑，继续将马车往侧门方向牵去了。
小少爷见到柳公子，心中想必是欣喜的。
那撞到阿睿的陌生男子，正是柳一志。
柳一志为阿睿拍了拍衣裳后抬起头看见的便是向漠北那张冷漠得像块冰似的脸，还不待谁人先行说上些什么，便先听得他激动不已道：“方才在院子听到这外边动静，我就知道是向兄回来了，我果真未有猜错，果真是向兄！”
孟江南看他见着向漠北后那副激动得双颊生红两眼放光就差没朝向漠北身上扑来的兴奋模样，诧异不已。
此人……是嘉安的朋友？
向漠北不曾特意与孟江南提过他的家人及朋友，皆是她问及他便答，未有隐瞒，却也从不主动言之，孟江南也鲜少朝他打听这些，她所知晓的他的朋友仅宋豫书一人而已，加之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性子以及楼明澈成日嫌弃他时道的那些个“活该你没朋友”的话，孟江南心中着实是觉得向漠北如今是个没朋友的人。
即便是有，孟江南觉得也是如同宋豫书那般性情温和德才兼备的读书人，像眼前柳一志这般一惊一乍性子活脱的人，孟江南有些难以置信。
向漠北喜静，向宅上下都知晓，便是跳脱如向云珠都不敢在他面前太过多话，也只有作为他老师且性子本就不羁的楼明澈敢在他面前吵吵嚷嚷，而眼前的柳一志瞧着便不像是安静少话之人，竟然能与向漠北成为朋友，如何不教孟江南诧异？
柳一志像没瞧见向漠北面上的冷漠似的，自顾自的继续激动道：“我来到的时候向兄正好不在府中，向兄也莫怪廖伯未请我入内坐下，是我觉着向兄当是快要回来，便要出来等的，还果真如我所料，一出来便见着向兄！”
“向兄！”柳一志说着，陡然提高了音量，高声唤了向漠北一声，生生吓了孟江南以及他跟前的小阿睿一跳，还以为他怎的了，谁知却是见得他激动得浑身都在抖，用极其响亮声音道，“恭喜向兄贺喜向兄！蟾宫折桂！拔得头筹！高中解元！”
他如此激动的反应，险些让孟江南以为高中解元的人是他而非向漠北。
又好似向漠北高中解元比他自己高中更令他激动。
柳一志如此迫不及待地连坐都不愿意坐而非要到门外来等着向漠北回来，便是为了第一时间亲口告诉他这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然他不知道的是，今晨就已有人来过告诉了向漠北这一消息，且还是堂堂礼部尚书亲自前来！
九月初三那日放榜，柳一志和无数考生一般天还未亮就等在了棘闱门外，伸长着脖子等着主考大人手中的那张榜文，一路从棘闱门外跟着主考的八抬大轿到了巡抚衙门外，挤着跳着去睹那榜上姓名。
柳一志不曾见过向漠北的文章，秋试之时虽在与他相邻号舍，但有号军在前盯守，也并不得见其文章，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直觉向漠北是个才学了得的，绝不可能落第，但即便如此，他却不敢将其往解元上想，毕竟一场秋试的考生多如江鲫，多的是读了数十年书的前辈，如他们这般第一次入棘闱的考生而言，敢站在榜文前亲眼寻找自己的名字已经是勇气可嘉了。
因此柳一志当时是从榜文的最后一名开始一一往上看的。
愈往上看他就愈紧张愈心慌，因为他迟迟没有看到向漠北的名字，以致当他看到榜首那醒目的“向漠北”三字时，他愣得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整个衍国一届秋试录取的举人名额统共不过一千人名，依文风之高下、人口之多寡、丁赋之轻重来分配各地名额，静西布政司地处衍国偏僻西南之地，每届秋试录取名额不过四十人，而整个衍国每一届的秋试考生多达四五十万人，可想而知，若要中举，其难度几何。
这也是无数考生在发榜之后因落第而大病一场的原因。
柳一志是忍痛花了比平日里多上三倍的钱雇到的马车，快马加鞭地朝静江府赶来给向漠北告知这一天大的好消息的。
然而他激动又兴奋地告诉了向漠北这一好消息后却不见向漠北有任何欢喜的反应，反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张口便是问与己无关的问题：“你如何到这儿来了？”
“给向兄带高中的好消息啊！”柳一志道得不假思索，好似他从桂江府特意赶来静江府给向漠北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似的，根本无需考虑。
可看向漠北听到此等足以令人飘飘欲仙的天大好消息却毫无欢喜可言的反应，柳一志不得不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向兄，可是我来得晚了？所以你不高兴了？其实不是我不想再早一些来，而是——”
“叔叔，不是这样的哦。”小阿睿看柳一志一下高兴得浑身发颤，一下又着急得满脸通红，有些担心他是生病了，不由宽慰他道，“今晨已经有人来给爹爹送过这样的好消息啦！爹爹不是因为叔叔来晚了不高兴的。”
还有，爹爹一直都是这样不爱笑的样子的！
小家伙不懂“中举”于读书人而言是个怎样的定义，但他从孟江南欢喜不已的模样能够看得出来，这个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娘亲笑得好开心好开心，一定就是很很很好的事情！
向漠北则是听了柳一志那被阿睿关切地打断了的话后果断地从他身侧走过，不再看他一眼，走进了宅子，毫不掩饰心中的嫌弃。
半月不见，柳一憨还会往自己面上贴金了？？？

156、156
柳一志低头看向方才被自己不当心撞到的小豆芽儿似的小阿睿，有些难以置信，只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小阿睿，睁大着眼问：“娃娃你方才如何称呼的向兄？”
“爹爹呀。”小阿睿眨眨眼，声音清脆，模样乖巧，一点儿不害怕柳一志这个生人，相反他还很是愿意同柳一志说话，“爹爹是阿睿的爹爹呀！”
这个叔叔撞到了他，他也撞到了这个叔叔，可是这个叔叔非但没有生气，还把他扶起来，还给他拍拍衣裳上的尘土，他若是和其他人相撞的话，那些长得比他高的人都会欺负他，像之前之前的那个哥哥，还有那个坏姨姨身边的坏姐姐，都说是他的错。
这个叔叔和他们不一样，这个叔叔是好人！
小阿睿回答完柳一志的问题，忽地抬起手来拉过孟江南的手，扬着小脸满是得意地又同他道：“这是阿睿的娘亲！爹爹的娘子！”
“……！”孟江南可没想到小家伙会忽然把自己给介绍了，且还一副“我娘亲天下最好”的得意模样，她顿时惊得面红，连忙伸出手来捂小家伙的嘴。
然而却是迟了。
她看着柳一志那看向她来目瞪口呆的神情，尴尬得不知自己当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才是好。
被忽然捂上嘴的阿睿不明所以：他说错话了吗？没有呀！他说的都是真的对的话呀！
孟江南作为向漠北的妻子，既不能如向漠北那般不想回答便拂袖走人，亦不能小家子气羞臊垂头不语，她不能教人笑话向漠北，于是哪怕再如何尴尬，她也只能端得大方之态。
然而当她正要说上些客气话时，却见本是睁大了眼失态地盯着她的柳一志退后一步，抱拳朝她深深作揖，清着嗓子极为响亮道：“小生柳一志，见过向嫂嫂！”
那声音，比方才恭贺向漠北高中解元时还要震耳，生生将孟江南给震懵了。
向……向嫂嫂？
孟江南被这么样一个称呼惊得耳根红透。
即便如此，她却未忘礼数，客气地问道：“敢问官人是……？”
“小生失礼了！”柳一志听得孟江南如是一问，忙又再朝她深深作揖，道，“小生姓柳名一志，清江府安南县远水村人，于今秋棘闱之中与向兄相邻号舍，考试期间多亏了向兄照拂，小生这才能顺利考完三场考试。”
“若无向兄，便无小生今秋桂榜有名！向兄乃小生之贵人，对小生恩同再造！向嫂嫂乃向兄娘子，即是恩人娘子，还请向嫂嫂受小生一拜！”
柳一志愈说愈激动，说着又朝孟江南再一次躬身作揖，孟江南哪里敢受，忙侧开了身去，心中震惊不已。
这是嘉安在棘闱里结交的新朋友？
总是端着一副冷漠之色的嘉安不仅帮助了旁人，还与人交起了朋友？
正当此时，本已往宅子里去的向漠北又折了回来，站在柳一志身后，冷飕飕地看他。
柳一志却是毫无察觉，直起身后又忍不住激动地同孟江南道：“小生在棘闱中时就已想见一见向嫂嫂，今日终是得以一睹向嫂嫂芳容，果真如同向兄形容的那般是个巧妙佳人！”
柳一志说完这话时，站在他身后的向漠北终于不再一声不吭，而是抬起脚，在他腿肚子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踹。
“向兄！”心情激动兴奋得险些灵魂出窍的柳一志不气不恼，更丝毫未有察觉自己与孟江南说这般话有何不妥，只顾着高兴，甚至觉得向漠北对他这一踹是折回身来热情地招呼他到宅子里坐，笑得两排牙都整整齐齐地露了出来，“向兄你不必特意折身回来招呼我，我这就进去了！”
向漠北：“……”你想得可真多。
诚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向漠北这是被柳一志给“逼”得直接动脚，可见他内心是有多无奈，连话都不愿同他说了。
孟江南自然知道向漠北折回之意绝非热情好客，偏生就被耿直的柳一志给曲解了，忍不住想笑，不过为了不失礼，她生生忍住了。
好在的是向漠北给了柳一志这一踹后柳一志便跟在他身旁走了，孟江南便免去了听他那耿直之言的尴尬，她含着笑，牵着阿睿的手跟在了他们身后。
她想多看一看与新结交的朋友相处时候的向漠北。
孟江南觉得，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与平日里的他不一样。
平日里的向漠北给她的感觉就像是画里的人天上的仙，温度极少，冷漠居多，哪怕她知晓他的内心是温柔的善良的，可多年的心结使得他性情怪异，时常会莫名其妙地伤人又伤己，敏感到尖锐。
而与柳一志相处时的他让她觉得他这才是一个有着烟火之气的真真正正的人，会生发出各种平日里所没有的情绪，尤其是那看似嫌弃之下的笑与闹。
“向兄，我终于见到向嫂嫂了！”柳一志凑在向漠北身侧，也不管向漠北是否嫌弃，只管高兴道，“果真是个巧妙佳人，和向兄当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如何？羡慕？”向漠北嫌弃地睨着朝自己愈靠愈近的柳一志，抬起手来将他从自己身旁推开些去，冷冷道。
这话向漠北自然爱听，可说给他听和说给孟江南听那就不同了，这柳一憨知道自己失礼还偏与他的娘子说个不停？
只踹他一脚那是轻的。
“这是自然！”柳一志一点没多想，只憨笑点头，“鸳鸯之情谁人都羡慕的。”
只听向漠北又道：“可也想要娶上一房娇妻？”
“当然！”柳一志两眼放光，“向兄可是想要替我当月老！？”
“……”向漠北极为嫌弃地又睨他一眼，“想得美。”
“……”突然被打击的柳一志觉得自己有些受伤，“没想到向兄不仅已经结婚生子，儿子还已经能打酱油了！”
他和向兄不过才相差两岁而已！
向漠北看着前一瞬还兴奋得好似饮了神仙水但这会儿又蔫吧得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柳一志，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尔后看着他身上穿着的崭新圆领青袍，忽问道：“考了第几名？”
柳一志身上此时穿着的是圆领大袖云纹青袍，腰上系着蓝丝绦，脚蹬一双皁皮靴，头戴大帽，正是衍国举人能着之服饰，而向漠北离开桂江府时他还是身穿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长衫而已。
由此可见，他亦名登桂榜，中了举人！
柳一志一听向漠北的问题，登时如同被浇溉了仙露一般，瞬间又精神抖擞起来：“第九！”
无错，柳一志之所以如此激动，不仅仅是因为向漠北拿下了解元，也因为他亦名入桂榜，排名第九，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举人老爷！获得了来年参加春闱的资格！
在前去秋试之前，他不敢想自己会中举，只敢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考，在棘闱之中遇到向漠北之后，他吃饱喝足浑身暖和状态极佳文思泉涌，将卷子答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得心应手，那时候他想兴许他能沾一沾向兄的贵人之运名入桂榜也不定。
然当他看到榜文上自己的名字排名第九时，他震惊得老半晌都回不过神，将那名字看了又看，才敢确定并非榜文有错，而是他真真正正以第九名成绩考中了举人！
“若没有遇到向兄，我怕是连副榜都上不了，更不敢想桂榜！”柳一志忽然便又激动起来，大有要朝向漠北跪下的趋势，“向兄不仅是我的贵人，更是我的恩人！”
说完，便见他将袍襴一掀，作势就要给向漠北跪下来！
而正当他正屈膝时，向漠北忽然伸出一拳打到他肩上，力道颇重，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跪下不得。
他不解地看着向漠北，只见向漠北死死拧着眉，那盯着他瞧的眸子里带着隐隐生怒的寒意，语气亦生寒：“你中不中举，与我何干？”
说完，他不再理会柳一志，径直往前走了。
柳一志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何平白无故遭了向漠北一拳，他不好意思在孟江南面前搓鼻子，便挠了挠头，追上了向漠北，“向兄等等我！”
“向兄能否告诉我，是何人先我一步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啊？我已经请的是最快的马和车夫了！”
“我晓得了！那人定是没有参加鹿鸣宴[1]，所以快了我一步将好消息送了过来！定也是那人替向兄领了新进举人的衣帽来给向兄了可对？我本是想替你领来的，但是被告知已有人替向兄先行领了。”
“向兄你没去参加鹿鸣宴当真是可惜了！那可真是热闹非凡，人生得参加一回，可谓是死也无憾了！”
“还有巡抚衙门拨下来的牌坊银子二十两！所以我这回是乘马车来的静江府，比走路舒坦多了，比牛车驴车也都舒坦多了！呵呵，我长这么大还未乘过马车呢，这还是头一回，托向兄的福！向兄是解元，牌坊是巡抚衙门做好了送过来的，没这么快。”
“我给自己留了一两银子，回头立了牌坊之后把剩下的都给我娘，呵呵。”柳一志边说边笑，“我已经托人将我中举的消息捎回去给我娘了，这会儿她老人家当是收到消息了。”
他说到此处，向漠北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蹙起了眉。
这位憨兄，竟是未先回家，而是先赶着来将他中了解元的消息告诉他。
然而他一张嘴，却是不无嫌弃的：“聒噪！”
柳一志非但不生气不尴尬，反是笑得更憨了。
少顷，只听向漠北又道：“向寻今日烧了不少菜，留下吃饭吧。”
他话音才落，一直呵呵笑着的柳一志忽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很是突然，撞得他往旁踉跄了两步，不由转过头瞪柳一志。
只见柳一志兴致勃勃道：“既然向兄盛情相邀，我就不同向兄客气了！”
向漠北：“……”
他何处表现出盛情相邀了！？
一直走在他们后边的孟江南看着看似被迫听柳一志唠唠叨叨实则内心颇为欢喜的向漠北，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
嘉安自己怕是根本未有察觉他心中也是欢喜着见到这位名叫柳一志的官人的，若非如此，他岂会容他进门，岂会听他聒噪，又岂会在柳官人拿肩撞了他之后依旧让他走在他身侧。
也只有如柳官人这般性子耿直憨实的人才会发现得了嘉安的好。
她的嘉安，有一颗天底下最善最好的心。
原来嘉安和朋友相处时的模样是这般的，有血有肉，会笑会闹。
真好。

157、157
阿睿哒哒哒地跑去给了向云珠两个大柿子，向云珠笑着用力揉搓了一番他那张软软的小脸好一会儿才让他离开。
廖伯拿到小家伙双手递给他的柿子后笑得合不拢嘴，小秋则是欢喜得直同他道谢，阿乌嗅了嗅柿子的味道，别开了头，一脸嫌弃，不要。
柿子于是剩下五个，小阿睿本是要全都留给楼明澈，但经过他一番认真的决定后，他给了楼明澈三个，剩下的两个他抱在怀里，跑到了正蹲在阿橘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的柳一志跟前，将怀里的柿子朝他递去，眸光亮亮道：“叔叔吃柿子呀！”
柳一志抬起头来看他，满眼诧异：“给我的？”
“嗯嗯！是爹爹摘下来的柿子哦！”小家伙用力点点头，“大家都有柿子，叔叔是爹爹的朋友，叔叔也有柿子的！”
柳一志高兴地接过，像所有人一般忍不住揉了揉乖巧小阿睿的脑袋，感谢道：“谢谢阿睿！”
说着，他便飞快地剥了其中一个，咬了一大口，笑得一脸满足：“真甜！”
只见他将手里咬了一口的柿子朝阿橘面前一递，挑了挑眉问它：“胖橘，你吃不吃？”
阿橘抬起爪子挠挠耳朵，烦躁地背过了身去，将屁股对着柳一志：哪里来的傻小子，吵死了。
柳一志则是紧跟着挪了个位，重新挪到阿橘面前，面对着它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瞅，又将柿子朝它递了一次：“胖橘，你真的不吃？”
阿橘：……你才是胖橘！胖胖胖！
阿橘在向漠北的细心照料之下比他刚捡到它那会儿胖了许多，后有孟江南不时将它们挨个儿拎到盆子里用皂荚给它们搓澡，是以阿橘如今皮毛干净蓬松又胖了不少的模样瞧着确实胖乎乎的，蜷在地上就像是一只长了毛的超大柿子。
楼明澈翘着腿倚在一旁的圈椅里，睨着蹲在阿橘面前吃着柿子还不忘拿柿子逗它的笑得一脸憨傻的柳一志，嗤笑道：“我说柳一憨，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瞧瞧你那样儿，竟然拿柿子逗狸奴，也不怕人笑话？”
“不怕。”柳一志非但不觉有他，反还笑道，“向兄不嫌弃我就成。”
换了身干净衣裳正走进前厅里来的向漠北陡听得柳一志这么一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孟江南，尔后阴着脸大步走到柳一志身旁一巴掌就糊到了他脑袋上。
这是甚么听起来令人恶心不已的话！？
紧跟跟在他身后进得厅子来的孟江南见状，不由得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
嘉安新结交的这位朋友可还是真是有趣。
她将沏好的茶水放到桌上后便将阿睿招到了身边来，带他离开了厅子，代向漠北检查他背书的情况去了。
柳一志被向漠北的忽然一巴掌拍得险些被嘴里的柿子噎着，咳了老半晌才缓过气来。
阿橘极为嫌弃地挪了个地儿，挪到向漠北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腿。
向漠北弯下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后抓住它的两只前爪，将它提了起来抱在臂弯里，在楼明澈旁处的另一只圈椅里坐下。
阿橘已经上了年纪，向漠北遇到它时它又伤了后腿，莫说旁人，便是它自己，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甚至一开始向漠北救治它时它还心有抗拒，不想再活，是以当时还挠伤了他的手。
可后来，向漠北将它们这些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生命照顾得无微不至，在遇到他之后它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很温柔，渐渐的，它才想要继续活下去。
这个家，这些人，太温暖太温柔，它们谁也不想离开。
所以无论是它还是三黄兄弟还是小花，全都朝着圆滚滚的身材长，便是阿乌，自打来到静江府，本是完美的身材如今也都长膘了。
近来秋寒愈来愈浓重，阿橘畏寒，习惯找温暖之地来窝着，因它年纪及腿脚的缘故，向漠北早早就吩咐了廖伯及小秋注意着给它点上炭盆，还特意叮嘱向寻为它搭了个小窝，炭盆就摆在它的小窝旁，照说当比这前厅暖和才是，可他偏要到这厅子里。
兴许是知晓向漠北今日早早便会来到厅子，一如往日晚饭时那般它都会来厅子圈椅下趴着，偶尔上前来蹭蹭他的脚。
小花本是窝在角落里睡觉，闻得向漠北的气息睁开眼来，见着阿橘窝在他腿上，它便也蹿了过来，跳到他身上，蹭在阿橘身旁，睁着圆溜溜的褐色眼睛摇着尾巴看他。
向漠北神色温和地也挠挠它的下巴摸摸它的背，它这才长长地“喵”了一声，趴在阿橘身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阿橘也不恼，任它将自己当软垫，就像长辈宠溺自家孩子似的。
向漠北也任一大一小两只狸奴就这般趴在自己腿上，温和的模样不像冬寒，而如春暖。
柳一志也朝他身旁凑来，瞧着阿橘与小花都对他亲昵不已，极为诧异：“向兄，它们都是你养的？”
楼明澈已经吃完了一个柿子，这会儿正在吃第二个，边吃边哼着声饶有深意地笑道：“憨子你绝对没想到你这位向兄还是个兽医呢吧？”
柳一志睁大了眼，将又咬了一口在嘴里的柿子狠狠往下咽，眸中半是震惊，半是钦佩。
向漠北并不理解柳一志眸中的钦佩是为何，君子远庖厨，更远这些牲畜，读书人向来人人自诩君子，莫说人人都自命不凡，但却是人人都不屑甚至不齿靠近这些低人数等无足轻重的生命，但凡见着，大多都避而远之。
而若是见着同为孔先贤门生的读书人亲近它们，皆觉震惊嫌恶，难以理解，更莫说是读着圣贤书却做兽医如此有辱先贤之事。
这于所有读书人眼中，与有违天道几近相同。
柳一志虽然性情耿直，但终究是个读了十多年圣贤书的读书人。
是以楼明澈挑着眉噙着笑不无深意地说完这话后便一副好整以暇地盯着柳一志的反应。
看他究竟是如大多人那般震惊过后是面露嫌恶，还是真只在乎向漠北这个朋友而其他一切皆无所谓。
“向兄不仅才学了得，竟还有技艺傍身！”只见柳一志满眼是光，那从中流露出的钦佩不是作假，不见嫌恶，反是称赞道，“向兄你可真是太令人惊奇了！”
向漠北心如风过湖面，拂起波澜，面上却是拧着眉如看傻子般看着他。
楼明澈将眉毛挑得更高，笑意更浓，又咬了一口手中柿子。
可真是个与众不同的憨憨。
却也只有这般与众不同的人，才会生出与向嘉安这浑身是刺的小子交朋友的想法来。
啧啧，这柿子可真是甜到腻口。
向漠北不置一言，但听柳一志又道：“向兄，我能否摸一摸这只胖橘？”
兴致勃勃迫不及待的口吻，好奇又欢喜的神色，一脸期待地看着向漠北，见向漠北神色淡漠并无搭理他的意思，便挠了挠头，呵呵笑着解释道：“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狸奴，没养活，那之后就没敢再养了，我连自己都挨着饿，不敢再害这些小家伙们的性命，不瞒向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般胖这般干净的狸奴！看得出向兄待它很好，它还有它们都很喜爱有向兄在的地方。”
它们是指向漠北捡回家里来的所有大小生命。
阿乌这会儿正领着三黄兄弟趴在厅子的门槛外，整整齐齐地排成个“一”字，皆将下巴搭在门槛上，歪着脑袋滴溜着眼睛盯着柳一志这个浑身上下透着憨直气息的陌生人瞧。
“向兄就是这张脸生得太冷了，心地其实好得不得了！我若是女子，嫁人定——”
柳一志愈说愈有些无遮拦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到了他嘴上来！
他猛地一愣。
只见阿橘不知何时被向漠北托着两只前爪将其举了起来，就举在他眼前，阿橘那双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就与他的眼睛同在一条线上，它那毛茸茸的爪子就正正好按在他的嘴上！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柳一志是一脸震惊，阿橘也是一脸茫然。
下一瞬，柳一志忙别开头去用力呸呸，阿橘也不无嫌弃地从向漠北手里蹭了下来，蹿到门边，将自己那按过柳一志嘴的爪子飞快地朝门槛上挠去。
阿乌领着三黄兄弟齐刷刷看它“表演”。
向漠北则是挼着仍趴在他腿上小花背上的毛，朝后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两眼都半眯了起来，两只梨涡深如酒盏，笑声轻轻。
“向兄你定是成心的！”柳一志瞪他。
向漠北举止慵懒地倚在圈椅里，也如楼明澈那般将腿翘了起来，非但不见丝毫读书人当有的规矩模样，反似市井纨绔那般，随性不羁似笑非笑道：“是又如何？”
柳一志深吸了一口气，楼明澈还正想瞧瞧憨直的他生起气来是何模样，正好整以暇地等着，谁知柳一志呼出这口气时竟是转身冲到了正挠着门槛的阿橘身旁，蹲下身来一把就将它抱进了怀里，使劲地揉搓它干净蓬松的皮毛：“那我就非要摸摸这只胖橘不可！”
楼明澈：“……”
向漠北：“……”
这柳一憨的处事行为果然非常人。
阿橘被他揉得一脸生无可恋，可它始终没有伸出利爪来将他挠伤。
不论是它还是小花与那三只小黄耳，都感觉得到今日前来的这个陌生人是自家主人的朋友。
主人的朋友，定也如同主人一般，是个温柔的好人。
跨院里，孟江南看着今晨苏铭送来的新进举人衣帽，既高兴，又自责。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衣帽置放好，拿着做好的茱萸囊去了向云珠那屋。
今日事颇多，她险忘了将答应小满的茱萸囊拿去给她。
她人才至向云珠屋外，便闻到一股酒味，自微掩的门扉之内飘来。

158、158
孟江南且惊且愕地推开那微掩的门扉。
只见向云珠双颊通红地趴在堆满了话本子的桌案上，左手拿着一只酒瓶，右手拿着一只大柿子，正神情颓丧地左一口酒右一口柿子，面前还打开着一本绘着插图的话本子。
图上绘的是一株果实满满的红豆树下，一位英俊的江湖郎君正将自己剑柄上的流苏解下来送给一位满面羞色的俊俏小娘子。
这则故事孟江南知晓，倒不是它如何精彩吸引了她，亦不是上边的插画精致出彩，而是向云珠曾拿着这一话本子递到她面前，非让她好好看完不可，道是这个故事她自个儿喜欢极了，小嫂嫂也定会喜欢的。
孟江南其实道不上喜欢与否，因这故事与大多话本子里的故事大同小异，无非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新意不大，里边的插图更是丁点不如向漠北作的画好看。
唯一一点让她将这个故事记得清楚的，便是里边的男女主角不像其余话本那般或是落魄书生配千金小姐，或是寒门子弟配富家千金，或是猛将配娇人、风流才子配清丽佳人此些云云，而是江湖莽汉与娇弱公主，那插图上所绘的一幕正是男主角儿终是寻得杀父仇家前去为父报仇之前以自己家传利剑上的流苏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公主的那段内容。
孟江南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向云珠摊开这一幅插图来看，看得出向云珠她是喜欢极了这一个故事。
向云珠听得推门声，抬眼瞧见是孟江南，无甚反应，而是举起左手的酒瓶昂起头喝了一大口酒。
她喝得很快，以致酒水涌出瓶口，顺着她的嘴角与下颔往下淌，顿时就淌了她满脖子，湿了衣襟。
孟江南见状，连忙上前来抢过她手中的酒瓶，紧着掏出帕子来为她擦掉下颔以及脖子上的酒水，紧蹙着眉担忧道：“小满你这是做什么？怎的大白日地便饮起了酒来？”
孟江南每隔几日都会到向云珠的屋子里来一趟，因向云珠不喜收整又不喜下人入她屋，是以孟江南隔三差五会到她屋里来，替她将胡乱的屋子收拾一番，每每这时向云珠都会伏在桌上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她，道是她这方面上与宣亲王妃可真相似。
宣亲王妃也最是受不得自家女儿总是扔得胡乱的屋子，偏生她又不让下人进屋收拾，道是她们会乱了她的话本子与“墨宝”，宣亲王妃可不想女儿的闺房乱成鸡窝，不得不亲自为她收拾。
而向云珠丁点不愿意她的亲娘给她收拾屋子，因为每每宣亲王妃给她收拾过屋子后她的一些东西总会不翼而飞，便是宣亲王妃自己都不知自己将其放在了何处。
这一方面上，孟江南可比宣亲王妃强上不止丁点，她不仅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摆置的物件也井井有条，更是依照向云珠的喜好与习惯来摆置每一样物什，经她收拾的屋子，向云珠不仅不会找不到自己的东西，反还觉得但凡她需得着的，总能随时都能找得到。
这也是向云珠喜欢极了她这个小嫂嫂的其中一个原因。
她不曾刻意去打听旁人的喜好，她只是在寻日的相处之中留心所有人的脾性与喜恶，哪怕是那只小小的花狸奴，也都因着她的细致心思而喜爱极了她。
无论是阿乌还是阿橘它们，这座宅子里除了向漠北之外，它们最喜爱的人便是孟江南，而非平日里照料它们最多的廖伯与向寻。
孟江南昨日才来过向云珠的屋子，才为她将随处放置的话本子与扔了满地的绘着武功招式小人儿的纸张收拾好，今日过来只是为了给她送茱萸囊而已，不曾想一日还未过，她这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乱。
昨日才给她全都整齐置于架子上的话本子全都被翻了下来，扔了满地，被揉搓成团的宣纸亦是扔了一地，近了她身材，孟江南才发现她这屋中之所以酒味直扑门外，不仅她手里拿着的酒瓶而已，地上还歪倒着两只酒瓶。
没了瓶塞、已经空了的酒瓶。
孟江南抢似的拿过了向云珠手中那又正要往嘴里倒酒的酒瓶，眉心拧得紧紧，眸中担忧更甚，以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重：“小满！”
前边阿睿过来给送柿子时并未与她说过什么，证明那时候小满她还好好儿的，这才不过短短半个余时辰，怎就喝成了这般模样！？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向云珠被抢走了酒瓶也不恼，她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孟江南，也没有伸出手来将酒瓶抢回去，而是将拿在右手的那只大柿子拿到嘴边来，大口大口地咬，吃得脏了鼻尖脸颊也不在意，吃完了手上这个又拿起剩下的一个来飞快地剥了皮，继续大口地吃。
孟江南从未见过向云珠这般模样，只觉她仿佛心中压着千斤巨石不得纾解，唯有以某一种近乎疯狂的举动来宽慰自己一般，与寻日里性子欢脱得时刻都有如一朵向阳花似的她判若两人。
她这般模样，令人心慌。
哪怕她手上拿着的不是酒瓶而是柿子，孟江南依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上了她的手腕，以制止她猛吃的动作。
谁知向云珠却是在这一刹那将吃得还剩一半的柿子一口气全塞进了嘴里，吃得两侧腮帮子胀鼓鼓的，且还要用双手用力捂着嘴才不至于自己吃不下而吐出来。
她将塞在嘴里的半个柿子使劲往下咽，像同自己赌气似的，憋得自己满面涨红。
孟江南怕极了她会噎着自己而出事，忙让她赶紧吐出来。
可她偏是要往下咽，以致她咽喉被堵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急得孟江南险成热锅上的蚂蚁。
待得向云珠终是将嘴里的柿子咽下后，孟江南担忧得生气，语气又急又重：“小满你这是做什么！？非要急死我么！”
一直低着头不肯抬的向云珠此时缓缓抬起头来，满脸脏兮兮地看着孟江南，眼圈发红，红得厉害。
孟江南蓦地一怔。
“小嫂嫂……”向云珠用力一吸鼻子，眼泪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他要走了……”
她忽然道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又低头去看摊开在她面前的那幅话本子插图。
有泪滴落到那页插图上，晕湿了纸张。
孟江南又是一愣。
她张张嘴，显然想要说上些什么，可看着那插图之上将其晕湿的泪痕，她却又甚话都说不出来，只一言不发地坐在向云珠身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是啊，嘉安说过，楼先生终究是会离开的。
如今嘉安心结已在慢慢解开，身子也在慢慢恢复，楼先生这一回离开，怕是……再不会有归期。
楼明澈确实是要离开。
从他第一次同向漠北道别时起，向漠北便知他与楼明澈之间，将会一直都在道别。
楼明澈今次之所以会在静江府久留，只是为了助向漠北自心中高墙走出，走向他与怀曦曾经共同追逐的梦湾。
这是他答应过怀曦的。
要救向漠北的身病，也要救他的心病。
如今，向漠北不仅前去秋试，更是一举中了解元，在棘闱之中的九日安然无恙，可见无论是他的心疾还是他的心病，后恢复得极好。
他已亲耳听到了向漠北名登桂榜的好消息，有他心病的良药孟江南以及热情似火的柳一志在他身旁，他这个真正的大夫已经“无用”，当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从未将任何一处地方当做家，他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于他而言不过都是离开得或早或晚而已，这向宅于他而言亦然。
他此前并未定下离开之期是因为不确定向漠北的情况何时才能稳定，他而今定下离开之期，是在看着向漠北翘着腿弯着眉笑出轻轻笑出声的那一刻。
作为一个算不上称职的老师，楼明澈是高兴的更是欣慰的，因为无论他这个于这世上最令他放心不下的学生始终有着与他并无血缘之亲的人来疼他爱他，哪怕他消失于这天地之间，他也是放心的。
他若是再久留不走的话，怕是就再也不想走了。
这人啊，是一种有依赖性的动物，一旦对某一个人某一处地方产生了依赖性，便再也不想离开了。
向嘉安这小子虽说喜好伤人又伤己，可他的心始终都是柔软的善良的，许是这般，老天将这天底下的好人都放到了他的身旁来，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他身旁的人都爱他如初。
善良之人都会心怀温暖，嘉安小子怕是还未有自知，他的身旁，尽是温暖之人，他所在之处，其实都温暖得不得了，温暖得有如家一般。
他如今是有些依赖这温暖如家一般的地方了。
这不好。
他得离开。
楼明澈将离开之期定在了明日，过了霜降这日，吃个酒足饭饱，他便离开。
他与向漠北道这话时，恰巧被好奇向漠北新结交的朋友而来到前厅外的向云珠听到。
她以为这一个多月来不去想与楼明澈有关的任何事情她便放得下了，不想她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159、159（1更）
暮色四合时，用罢晚饭后的向漠北给自己倒了一小盏酒，敬了柳一志。
楼明澈与孟江南皆为拦着，单就柳一志并未先回自家报喜而先到这静江府来同向漠北贺喜的情谊而言，不仅向漠北该敬这一杯，整个向宅的人都该给柳一志敬这一杯。
柳一志觉着自己受之有愧，偏又推脱不得，只得红着脸受下。
当初若非楼明澈自桂江府离开之前凑在他耳旁说的那一番悄悄话，他不曾想过要到静江府来。
楼明澈当时说：这串铜板是雇你留这儿等桂榜用，届时桂榜发榜了，你再雇人将消息送到静江府城南老街向家。
而这不过是楼明澈为了让柳一志心安理得收下那串铜板而胡诌的理由，却不想柳一志这个自己也中举了的耿直小子竟是自己亲自来了这静江府一趟。
当然，他在见到楼明澈时已将那半串铜钱尽数还给了他，便是他当时托人将山楂糕与柿子饼捎回家去的铜板以及他这些日子在桂江府停留吃喝所花的铜板也都在他拿到巡抚衙门拨给的二十两牌坊银后如数还了回去。
见到柳一志时楼明澈既觉震惊，又觉有些意料之中，看着柳一志那笑呵呵的耿直模样，他爽快地收下了柳一志还给他的那半串铜板，即便他不缺这一点铜板。
向嘉安那死小子可真是交到了一个可交真心的朋友。
孟江南亦是觉得柳一志这一份情谊难得，他这一个朋友难得，哪怕向漠北的身子并不宜饮酒，也定要敬上他一杯不可。
酒是桂花酒，是柳一志到得向宅之后楼明澈亲自到酒家打回来的，特意挑的这不易醉人又带着清香的桂花酒，只因他知依向漠北的性子饭罢之后必会与柳一志饮上一杯。
这对他身子不宜，可这对他的情绪而言却是再好不过。
向漠北自己是未有察觉，与柳一志相处时的他才像是一个寻常人，喜怒笑闹，都是他本该有的模样。
花香混着酒香，清新又馥郁，有些微的苦，入喉之后又有些微的甘甜。
向漠北喝过一盏之后又要再给自己斟一盏，孟江南想拦，可在客人面前她不好越矩，只能着急地去看楼明澈，以期他能够劝阻一番向漠北。
奈何楼明澈假装甚也没瞧见似的，拎着酒瓶就着瓶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这于他而言毫无酒意的桂花酒，根本不去管向漠北。
孟江南正着急间，柳一志忽地抬起手来，抢过了向漠北手中的酒瓶，不仅将他面前的酒盏拿开，还将茶盏给他挪了过来，一边急道：“向兄你不可再喝了，你要是还想喝，就喝茶水好了。”
向兄不仅身子骨弱，酒量还差得不行，不论甚么酒都是一杯就醉！要是再让他喝，估计向嫂嫂待会儿就能把他这个“罪魁祸首”给撵走。
他对这静江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指着今晚在向兄家里宿一夜的呢。
只见柳一志神色不仅着急，且还认真严肃，是真的关心着向漠北、真心替他着想的模样。
向漠北顿时沉了脸。
柳一志非但未将酒瓶还给他，反是放得远远的，同时求救似的看向孟江南，“向嫂嫂你也劝劝向兄。”
孟江南却是被他这忽然一声“向嫂嫂”唤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当此时，小秋着急忙慌地跑来，神色慌张，先是朝众人福了福身后才对向漠北道：“小少爷，小姐她正吐得厉害，您、您可要去看看？”
向云珠不想瞧见楼明澈，自他们从桂江府回来之后，她便没有再上桌吃饭，每顿饭都是小秋端至房中给她，向漠北与孟江南知她心中所想，并未就此事说上些什么，是以今日这一顿晚饭向云珠亦未到得前厅来用，依旧是由小秋端到屋中去予她。
小秋这会儿之所以询问向漠北，不仅是因为他是这一家之主，也是因为她知晓向漠北识得歧黄之术，与向云珠又是兄妹，为其看病诊脉无需考虑男女大防。
孟江南则是听得小秋的话后惊得站起了身，着急地问道：“小满怎么了？”
“奴婢不知。”小秋摇头，话不敢多，只挑重点道，“奴婢才端了饭菜过去便瞧见小姐她抱着盆儿吐得厉害，奴婢不敢耽搁，当即就过来了。”
向漠北此时也自坐墩上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厅子外走。
可他才站起身便又重重坐回坐墩上，身子微晃着，本是青白的双颊上泛着绯色，显然是酒意上头了。
孟江南见他这般模样，更是着急，这一时半会儿间不知该是去看向云珠好，还是留在这儿照看向漠北的好。
楼明澈此时嫌弃地睨了一眼向漠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小秋道：“我去看看吧。”
照向嘉安这样儿，不说还能给那小丫头诊脉，他这会儿怕是连走到她屋去的力气都没了。
方才那杯酒应该不让他喝才是！
孟江南坐在向漠北身旁观察了一小会儿他的情况确定并无大碍后唤过向寻来将他扶回屋去，她需要亲自去看看向云珠的情况她才放心。
前边她哄了小满睡下时还好好的，怎的才未过了不过一个时辰而已便狂吐不止了？
谁知她才要走，向漠北却抓上了她的手腕，虽未说话，但从举动里已表现出来不让她离开。
总归他这儿只是酒意上头而已并无他事，孟江南一心念着向云珠那儿的情况，毕竟她今日的情绪很是低落，她有些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来。
孟江南于是未有多理会向漠北，毫不犹豫地将手腕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后朝柳一志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往向云珠屋子的方向去了。
向寻将向漠北搀回了屋。
厅子里瞬间只剩下柳一志这么个客人。
廖伯面露惭愧之色，正要解释些什么，却见柳一志先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廖伯，我自己在这儿多饮几杯不成问题吧？”
反正向兄醉了是不能再来与他同饮了，楼先生也不知何时能过来，这桂花酒味美，不喝那就可惜了！
廖伯先是一愣，尔后笑了起来，“柳公子只管喝，若是不够，我老头儿再去给你打回来！”
此时向云珠屋里，她正抱着个盆儿蹲在床边狂吐。
她今日并未进过太多食，能吐的此前都已全吐出来了，这会儿再吐也不过是吐出些胃里的酸水而已。
楼明澈皱着眉拧着脸站在她身旁，沉声问小秋：“她今日都吃过些什么？”
“回楼先生，奴婢不知，小姐她今日没让奴婢在跟前伺候。”小秋低着头，紧张地回答。
楼明澈面上鲜少露出正经神色，如现下这般沉着脸的情况就更少有，是以小秋不免紧张。
楼明澈将眉心皱得更紧，他弯下腰伸出手，抓上了向云珠的手腕，一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边道：“小丫头起来，我给你号脉。”
向云珠吐得天昏地暗，浑身有些脱力，若照往日，楼明澈不一定拉得动她，但这会儿却轻而易举便将她给扯了起来。
在她抬起头来面对着他的一瞬，楼明澈眸子又是一暗，“你还喝酒了？”
怕是还喝得不少，不然他怎还能从她鼻息里闻到酒味。
本是吐得脑子发懵无心去瞧旁人的向云珠此时才瞧清正抓着自己手腕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楼明澈，先是一愣，尔后猛地甩开他的手，冲他大声道：“我不用你管！你走开！”
孟江南此时正好来到，见状忙上前扶住因为无力儿往后踉跄的向云珠，瞧这模样也知她并未配合楼明澈让他诊脉，自也不会告诉他些什么，便对楼明澈道：“楼先生，小满今日几乎未有进食，下午时候喝了好些酒，吃了阿睿给她的两个大柿子。”
楼明澈一听，顿时斥道：“胡闹！柿子怎能与酒水同食！”
这还是这丫头身子好肠胃好，才是吐得厉害而已，若换成向嘉安那般的身子骨，这般来同食，能要他性命！
楼明澈呵斥完，再次伸出手要将向云珠的手腕拉过来。
孟江南不曾见过成日里嬉皮笑脸的楼明澈如此严厉过，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然而却是见向云珠再一次甩开了楼明澈的手，“我说了不用你管我！”
下一瞬，只见她忽地伸出来手，一把揪住了楼明澈衣襟，往他凑近的同时也将他揪着靠近自己，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红着眼圈带着哭腔质问一般冲他喊道：“你不喜欢我就别管我！你说你为何不喜欢我！？我不好吗？我不值得你喜欢吗？你说，你说！”
向云珠此时的情绪有如被雨水冲刷得太烈忽然爆发的山洪，不管不顾。
莫说孟江南，便是楼明澈自己，也都愣住了。
正当此时，向云珠将他的衣襟揪得更紧，将他拉得与自己离得更近，忽地就踮起脚，朝他紧闭的唇上亲了过去！
震愕之中的楼明澈避之不及，就这么任她亲上了自己的唇。
孟江南震惊更甚。
还不待他们谁人回过神，向云珠便松开了楼明澈，盯着他呜呜哭了起来，不知是酒还未醒，还是吐得晕了神，边哭边道：“你说你为何不愿意喜欢我……？”
楼明澈不答，也未有离开。
孟江南好哄歹哄才将她哄回床上躺好。
她这会儿没有再吐，也没有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任楼明澈给她号脉。
他开了方子，让小秋赶紧去药铺抓药，尔后从他的药箱里拿出来几只孟江南不曾见过的怪瓶子，分别倒了两颗白色药丸子在纸上，让她拿去喂向云珠服下。
向云珠听话地服药，尔后背过身去，谁也不看。
许是楼明澈开的药有安眠的功效，不稍会儿向云珠便睡了过去。
楼明澈挎着自己的药箱出了屋。
孟江南看一眼睡着了的向云珠，当即跟在楼明澈身后也跨出了门槛。
看着他在夜色之中清冷颀长的背影，孟江南稍有迟疑，终还是唤住了他：“楼先生……”
楼明澈闻言停脚，却未回头，亦未等着她先问上自己甚么，反是先问她道：“想问我什么？”
孟江南愣了一愣，张张嘴显然想问什么，但终还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敢问。
有些话不是她能够问的。
只听背对着她的楼明澈又反问她道：“向嘉安那小子同你说过我些什么？”
“嘉安……”孟江南顿了顿，才接着道，“嘉安他说过楼先生不属于这儿，终究是要回去的。”
楼明澈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向嘉安会同他媳妇儿说他的秘密。
“你可是想问我，若是我这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又当如何？对不对？”楼明澈再一次反问孟江南。
她虽然诧异，却没有反驳。
她的确是想问这个问题。

160、160（2更）
关于自己是谁，从何处来，楼明澈并未隐瞒向漠北丝毫。
年纪比其小去整整一轮的向漠北对楼明澈而言，既是他的病患，又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知己。
所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只愿意为向漠北而做停留。
孟江南心中所想的这个问题，向漠北也曾问过他。
他的问题有如一条带着倒刺的长鞭，打得楼明澈不得不去直面他逃避着不敢去思考去面对的问题。
他问：若是先生至死都回不去，当如何？永生当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而其实便是楼明澈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非要一直寻找回去的路不可，明明曾将那个一切都在飞速发展的地方根本没有人等着他盼着他回去，因为他自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家人，也没有家，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从前是，而今也是，兴许将来也是。
可或许是生而为人骨子里多少都会带着思乡之情，哪怕那儿无人等着他，他的骨血里依然带着对那片土地的眷恋，又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一如从前那般孤独却又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所以他才非要找到回去的路不可。
可若他至死都回不去呢？
当初向漠北问他这个问题时他便认真地想过了。
若是至死都不回去，那便就这么死去便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本就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上，离开时也孤身一人，没什么不好。
孟江南忽然觉得平日里总是爱笑爱闹的楼明澈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寂寞孤单，看着他与平日并无两样的背影，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的难受。
她没有回答楼明澈这个问题，而是默了默后问他道：“楼先生可有想过留下来？”
楼明澈浑身一震，瞳仁猛地一缩。
可见他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也无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向漠北敬他爱他，所以他会与身为老师的楼明澈玩笑，会与他无话不说，他心中希望楼明澈能够留下来，可他从不强人所难，因此哪怕他想，他也不曾与一直致力于寻找回去之路的楼明澈说过一句留下的话。
而这世上除了向漠北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将他的这位老师当做家人一般留下，其余人想要将他留下尽是因为他那在所有人眼里比扁鹊赛华佗的医术。
其实并非无人问过他是否愿意留下的问题，而是从无人如孟江南这般像是不舍家人离开那般小心翼翼又满含期盼地问他可想过留下。
“先生。”孟江南放松了语气，“我们都想先生能够留下。”
她说的我们，不仅仅是她与向漠北兄妹二人，还有阿睿向寻他们，甚至是阿乌阿橘它们。
想他留下，像家人一样。
见楼明澈迟迟未有说话，孟江南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道：“过年的时候先生若是还在，大伙儿一定很高兴。”
过年？楼明澈又是一怔。
红对子红爆竹，这些东西楼明澈年年都见，却又觉它们离自己很是遥远，远到他根本瞧不清也想不起来它们的模样。
说来，他从未过过年，所谓的过年，一直一直以来他都是看着别人过。
他不知那是怎样的一种味道。
他或许可以尝一尝？
忽有一阵风来，秋寒入骨。
楼明澈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朝孟江南摆了摆手，道：“向嘉安那小子就交给你了，替我同他道个别。”
说罢，他大步离开了，不给孟江南再说上些什么的机会。
孟江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不知是为向漠北还是为向云珠，又或是为楼明澈自己。
她回到屋里陪了会儿向云珠，待到小秋回来，她交代了小秋照顾好向云珠，这才回去跨院。
跨院里已经点亮了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屋子里也点上了灯。
孟江南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以为向寻早已伺候了向漠北睡下，却不想一进屋就见到身着单衣的他站在挂着新进举人衣裳的木施前，脚上只穿着足衣而未穿鞋。
孟江南见状，赶忙快步走了过去，一边将他拉到床沿上坐下一边着急道：“嘉安怎的不穿鞋？着凉了怎么办？”
向漠北未有回答她，他只是盯着她看，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小鱼可想要看我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
向漠北酒量极低，前两回饮酒，皆是才饮一丁点便睡了过去，这一回他虽未一沾酒便睡着，但他这会儿却是双颊酡红，眼帘半垂，眼神迷离，显然一副已经醉了的模样。
孟江南不曾见过醉酒之人，但她听闻过醉酒之人大多言行举止皆异于寻常，会同寻常判若两人，她看着眼前两眼迷离的向漠北，大有一种他这是醉酒了的感觉。
她有些着急，一心只想让他快些躺下歇下，便未回他，而是问他道：“嘉安渴不渴？我倒杯温水来与嘉安喝。”
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掐上了她的腰，使得她浑身一颤，险些撞到他怀里。
只见向漠北蹙着眉，有些不高兴地瞪着她，腮帮子还有些胀鼓鼓的，像是小孩儿生气时一般模样，且还用一种备受委屈的语气低声道：“小鱼不想看我穿这身衣裳。”
孟江南何曾见过他这般委委屈屈的小模样，直教她目瞪口呆，心亦怦怦直跳，生怕惹了他不高兴，忙道：“怎会？只是时辰有些晚了，当歇息了，明晨嘉安再穿与我看也不迟。”
“不晚。”向漠北忽然低下头来凑近她，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了起来，道，“只要小鱼想看，多晚我都换上给小鱼看。”
被他那耀眼的笑晃花了眼的孟江南：“……”
她还未回过神，向漠北又不着鞋走到了木施前，扯下了挂在上边的举人衣裳，孟江南又赶紧过去将他拉了过来，让他将鞋穿上，这才为他将衣裳给穿上。
青色的圆领衬得他脖子白净修长，腰间的蓝丝绦不仅显得他腰身窄实，亦显得他身姿挺拔，笔挺如竹，尚未绾起的青丝随意的垂在肩上背上，教他看起来既有读书之人的儒雅之气，又有山中仙人那般的随性，既清雅，又风流。
孟江南理了理圆领之下的中衬，心觉她的嘉安必是这天底下最英俊的那一位举人老爷。
她理了中衬之后又要他理理腰带，但就在这时，向漠北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抬起勾着她的下颔，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着他，含着笑问她道：“好不好看？小鱼可还满意？”
其实孟江南还未能认真地将换上举人衣裳的他打量过，现下这般姿势就更不能将他瞧得清楚，可这会儿看着他碎着星光似的双眸，覆着薄红的双颊以及嘴角两侧的小梨涡，她根本无暇去想他身上的举人衣裳，听得他问，她便痴痴地点点头，“好看。”
她的嘉安本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儿郎。
“我会再穿上进士服、状元服与小鱼看。”向漠北看她点头，嘴角两侧的小梨涡更深了些，眸中星光更甚，“怀曦知晓的话，应当也会高兴的。”
孟江南忽地抱紧他，于他怀中用力点点头。
只是
“嘉安未有留在桂江府等着放榜参加鹿鸣宴，可是……因为我？”孟江南将侧脸与耳朵贴在向漠北心口，眸中有自责。
因为她，所以他赶着回来，并未留着等发榜，更没有去参加鹿鸣宴。
那位柳公子说过，那是得以参加一回死都能无憾的宴席。
秋试不会重来，那嘉安心中便只能留下遗憾了。
“是。”向漠北将手贴在孟江南背上，轻轻摩挲，承认道，“我等不及要见小鱼，所以我不想留在桂江府。”
孟江南自责更甚。
向漠北猜得到她心中想着些什么似的，他又抬起手，托住她的下颔，让她抬起头来面对着自己，眸光灼灼，神情认真：“我不想在小鱼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小鱼的地方停得太久。”
小鱼是他心疾一味特别且重要的药，虽不至一日不见思之若狂，但的确是久离不得，他是回来见她，亦是回来吃药。
“小鱼无需自责，错过了鹿鸣宴，来年春日会有大小传胪，会有御赐的恩荣宴，还有樱桃宴。”向漠北说着，忽地又低下头来，张嘴便轻轻咬住孟江南的耳廓，边抿边道，“届时小鱼虽不能在我身旁，但当夜便能见到小鱼，我自不会再不去参加，樱桃宴我还能携小鱼一道赴宴。”
听到后边，本就被他抿得浑身酥麻的孟江南倏地红了脸，细声道：“我、我不是这般意思，我这般的出身，怎能同嘉安赴那般重要的宴席，会叫人笑话嘉安的。”
她话才说完，向漠北便对着她耳廓重重咬了一口，咬得她吃痛。
但见向漠北又小孩儿似的腮帮子微鼓着生气地瞪着她，两手死死掐着她的腰，沉声道：“我说过小鱼不可再说妄自菲薄的话，我便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我向漠北之妻乃汝孟江南！”
“我倒要看看，届时谁敢笑话我！”他的语气很重，与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淡淡漠漠的语气成霄壤之别。
就像是小孩子护着自己的宝贝不让任何人来抢更不许任何人指点似的单纯模样。
孟江南愣着愣着由不住便笑了。
她抬起双手，捧住向漠北的脸，情不自禁在他绯红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将他当小阿睿那般来亲，笑靥如花。
向漠北则是被她这忽然有力的一亲亲得浑身血液沸腾，当即便将她按倒在了床榻上。
孟江南并不推拒，她依旧捧着他的脸，轻轻摩挲着，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嘉安，为我请个教习嬷嬷吧，我不想届时随你回京之后给你丢人。”
这是她这些日子里来一直都在寻思的问题，只等着收到向漠北中举的好消息后才找机会同他说。
他终究是要回京去的，届时在那规矩与讲究极多的京城，她再如同而今这般随性只会遭人口舌，她是他的妻子，不能为他分忧增光便罢，但绝不能因她而使得他落人口舌。
所以该学会的，她必须学会。
“不必。”向漠北带着气恼似的咬了咬她的嘴角，“小鱼这样就很好。”
“可是——”
孟江南还想要说什么，向漠北便毫不犹豫地堵上了她的嘴，吞下了她的话。
“嘉安，小满她……”看着顶头帐幔摇晃间，孟江南忽然想到受伤的向云珠，不由又道。
谁知她才张嘴，剩下的话全都背向漠北撞得断断续续不成了句。
向漠北盯着眼前明明鬓发散乱娇喘不断的孟江南，很是生气。
一定是他不够强劲有力，小鱼才会分心去想旁的事情！
孟江南哪里知晓是自己刺激到了醉意入脑的向漠北，她只觉今夜的向漠北是前所未有的有力，使得她除了想着他，再无心亦无力去想任何他事。
此刻的宣亲王府，宣亲王夫妇正拿着一封加急信札，高兴不已。

161、161（3更）
楼明澈走了。
从不会早起的他在天还未亮城门开启之前便起身了，挎着他的药箱，揣上他那本就不多的行囊，只在阿乌一只黄耳的目送下离开的向宅。
初时阿乌咬着他的裤脚不让他走，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阿乌脑袋上用力揉了揉，阿乌喉咙里有呜咽声，终是松开了他的裤腿。
来静江府之前，阿乌除了向漠北，不让任何人碰它，来了静江府之后，任是谁人在自己的脑袋上挼上一挼，阿乌都不再有太大反应。
楼明澈灯也不提一盏，就这么踩着稀薄的月色走进了还未有被晨曦散去的夜色里。
向云珠后半夜时醒来，酒醒了，肚子也不难受了，人却是再睡不着了，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事情都有，索性扯过衣衫来披在身上，出屋来随处走走。
她将将拉开房门，便见楼明澈挎着药箱揣着行囊自院中走过，她便又迅速将房门阖上，过了会儿才又将其打开，从屋里走出来。
她悄声无息地跟在后头，看阿乌咬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看他毫无迟疑地拉开门闩，看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之中，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从小到大从未受过任何挫折的向云珠在楼明澈这儿第一回尝到了挫败感，那滋味苦涩得令她喉间发酸，忍不住想哭，比她看令她最难过的话本子时的滋味还要难受。
她没有追上去。
她想到了昨夜自己吐得晕头转向后揪着楼明澈的衣襟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的事情。
她已经主动到了如斯份上，还留不下他，足以证明她终究是留不下他的。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再死抓着不放，何不放过他也放过她自己。
话虽如此，可是
心里好难过啊……
向云珠折身回屋，经过当初她故意哭着叫楼明澈给她负责之处时她停住脚步，尔后慢慢地蹲下身来，把脸埋在臂弯里低声哭了起来。
该死的楼贪吃，她不嫌弃他愿意喜欢他他该高兴才是！为何他就是不喜欢她！？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觉得她最是招人喜欢，就连宁玉哥哥都说她是这世上最可人的姑娘，楼贪吃他一定是眼瞎了才没看到她的好！
活该他一把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以后一定要嫁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来疼就像爹疼娘那样的好男人，气死他气死他！
向云珠愈想愈难过，以致呜呜哭出了声。
柳一志睡至此时内急而醒，起身出屋来上过茅厕之后因这日来太倦了而两眼朦胧将回房的路给走乱了，忽闻院中某处传来女子呜呜的哭泣声，顿时惊得他倦意全无，狠狠咽了口唾沫后决定壮起他那颗熟读圣贤之书不信妖鬼的心上前一看究竟。
离女子的哭泣声愈来愈近，柳一志的心也愈跳愈快，当他看见那蹲在地上的女子身影时，他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拔腿就跑。
但就在这时他想到这是向漠北的家，想到他不能这么不地道见着事就跑，他应该勇往直前把“对方”给赶跑，才不枉向兄拿一片真心待他！
于是他壮着胆子上前，来到了那个爱哭的“女鬼”身旁。
向云珠今日一整日都未从屋里出来过，并不知家中来了客人，她早已听到了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想着这个时辰不是向寻便是廖伯，根本没想着去搭理，谁知却听那脚步声的主人在她身旁停下之后小小声地冲她道：“喂……喂，你要哭去别处去哭啊，莫在向兄家中哭，向兄和向兄一家子都是好人，你这样是不对的。”
正哭得难过不已的向云珠陡听得竟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且对方还叫她滚一边哭，她顿时一股子火气上头，抬起头来朝柳一志瞪去！
柳一志见得向云珠抬起头来，生生惊了一跳，不仅仅是因为向云珠动作之突然，更因为她那双红通通湿漉漉偏又水灵灵的眼。
柳一志倒吸一口凉气：好、好貌美的女鬼！
不不不！他不能教她的样貌给欺骗了，那些异志杂谈上都说这些个妖魔女鬼向来最喜变幻样貌来骗取人心，眼前这个女鬼定也是幻化出的这般美貌还蛊惑他的，他不能上当受骗了！
柳一志虽熟读圣贤之书，却不似向漠北那般从不将目光放在市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胡乱之书上，他是除了科考必考之书之外最喜看些异志杂谈，在这一方面上是个既认定自己是不以怪力乱神的孔先贤门生一方面又对妖鬼之说将信将疑的矛盾之人。
于是，他在瞧见向云珠那双因哭泣而水汪汪的眼眸时他着着急急地往自己身上摸找帕子，摸过一番后才察觉过来自己眼下穿的是贴身单衣，并未带着帕子，是以他自认的一个机灵一下，他将自己的衣缘掀至嘴边，就着两排整齐的白牙将其“刺啦”一声咬破，用力将自己的单衣撕扯下一大块来递给向云珠。
只听他既关切又忐忑道：“小生身上未带帕子，你虽是鬼，可好歹也算是个姑娘家，你拿着这个，赶紧到别处去，将就擦擦眼泪。”
向云珠像看傻子似的看看柳一志又看看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块从他单衣上撕下来充当帕子的破布，霍地站起身，一巴掌掴到了柳一志脸上！
向云珠白日里未曾好好进食，加上又狠狠地吐过了一遭，是以这一巴掌力道不大，但在这静寂的夜里，她这一巴掌声显得尤为响亮又清晰。
这是哪里来的蠢货，不仅叫她滚一边哭，还拿一块从自己的破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来羞辱她！这般还不算，他竟还将她当成女鬼！
“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我长得这么好看，哪里像女鬼了！？”向云珠气不过，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柳一志衣襟，哪怕他比她高，她仍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
柳一志则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懵了，顶着红肿着她一个巴掌印的脸颊瞪大了眼看着她，顺不过神来：此貌美女鬼好生凶悍！
向云珠见他仍旧一副“我竟然看见女鬼了”的震惊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的衣襟作势就要将他扔出去！
被方才那响亮的巴掌声吸引而来的向寻隔了好一段距离瞧着这一幕，赶紧飞也似的冲了过来，赶在向云珠将柳一志扔出去之前将他抓上了他背上的衣服！
这位柳公子虽然粗糙了一些，可终究是读书人，这柔弱的身子骨哪里经得小郡主这么一扔！
这真要扔出去了，柳公子他必有个三长两短！
这事万万不能发生！
于是向寻与向云珠对着柳一志身上的衣服一个抓一个拽，又是“刺啦”一声布帛破裂的声响，柳一志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比他们两人生生扯破了去。
他膀子光。溜溜地站在向寻与向云珠之间，向寻与向云珠则是每人手上个抓着一片他的单衣。
向寻：“……”
向云珠：“……”
向云珠赶紧将手上抓着的破布扔到柳一志身上。
向寻也将手上的破布扔下，趁着向云珠发起第二轮“攻击”时赶紧抬手给他比划着解释：小郡主，这是小少爷新结交的朋友，万万扔不得！
这会儿轮到向云珠目瞪口呆，她将光着膀子的柳一志上下打量了一遍，难以置信眼前的傻子竟然和向漠北是朋友！
要知道她小哥自小到大承认是他朋友的人屈指可数！
当向云珠狠狠地搓了一把自己的眼睛转身离开之时柳一志手上还抓着那块从他自己单衣上撕下来的那一块当做帕子的布。
他错愕地看着向寻，“向寻兄弟，方才那位姑娘是……人？”
“……”向寻拍拍柳一志的肩，朝他递来一副“兄弟，你好自为之”的同情神色。
“……”柳一志没从向寻那儿得到答案，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看看地上被向云珠与向寻扯破又扔下的他的单衣，有一种自己要完的感觉。
他这单衣是缝也缝不回来的样子了。
方才那位姑娘若不是女鬼，那她是谁人？怎的三更半夜蹲在向兄家中哭？
还是天明之后问问向兄的好。
这般想着，他只觉自己脸上被向云珠抽过巴掌的脸火辣辣的疼，他的手碰上去，更疼。
要是见到向兄，还是莫跟向兄说这事了，还怪丢人，他竟将人好端端一妙龄姑娘当成了会勾人魂魄的女鬼！这要换做他是这位姑娘，他也要抽他一巴掌！
嘶……真疼。

162、162（1更）
然而柳一志不想提甚么便来甚么。
天明之后向漠北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是问他：“你脸是怎了？”
“……”柳一志既高兴又尴尬。
高兴是因为向漠北的主动关心，尴尬自就不必说了。
正当柳一志挠着头尴尬着难以启齿时，只听向漠北慢悠悠道：“下回无论是见着女子还是见着女鬼，都莫照你身上衣裳扯下布来了。”
关于昨夜之事，向云珠一大早便红着眼找到了向漠北，哭着与他说了楼明澈天还未亮就离开了的事，尔后又一脸愤愤地说了柳一志误将她当做女鬼而她甩了他一巴掌的事情。
与其等向漠北知晓了事情之后问她，向云珠觉得倒不如她先同他说了。
反正她没错，小哥不能责怪她！
是小哥自己交的新朋友傻蠢笨！
一根筋的耿直柳憨憨有些不能明白向漠北此话何意，只把自己当时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向兄你误会了，当时她哭得太厉害了，我身上又未带帕子，就只能那样了。”
他起初还不舍得的，那可是他好好一件单衣呢！虽然是旧了一些，可一点儿都没破，还能继续穿的，若非当时为了叫她快些走莫害了向兄的家，他断不会舍了自己一件单衣！
“……”向漠北忍不住扶额，他是真想不到柳一志竟还能正儿八经地给他解释！他是这个意思么！
只听柳一志又道：“是这样的，向兄，你——”
“你闭嘴。”向漠北按着眉心，不想再听他解释。
柳一志觉得自己在递帕子一事上并无错，还想要解释，向漠北一记冷飕飕的眼刀递过来：“你的贴身衣服上全是你的汗臭味，你觉得一个姑娘家能要你单衣上撕下来的破布？”
没有帕子不给不就成了？
怜香惜玉该是这么样来用的么？
这憨子的脑子约莫是全用在科考之上了，这旁的方面可还真是一根筋直到底。
说得好听些，那是耿直，说得难听些，那便是愚笨。
向漠北有些头疼。
柳一志闭上了嘴，觉得向漠北说得很是在理，他认真想了想后道：“那要是日后还会这般事情，我就不照自己衣服上扯布了，直接脱下整件衣服给她？”
“……！”向漠北一巴掌拍到了茶几上，震得上边的茶盏都抖了一抖。
这憨子！敢情他都白说了！？
柳一志不敢再发表自己心中想法。
向漠北看他那明明有话却又不敢再说的模样，冷冷道：“若你想孤寡此生，你只管照着你想的去做。”
柳一志浑身一震，不敢再开腔。
向兄能娶得向嫂嫂那么一个既能上厅堂又能下厨房的好女子为妻，于这男女之间的事情上总归是有见地的，听向兄的，准无错。
不过……
“向兄，昨夜我遇着的那位呜呜哭的姑娘，究竟……是何人？”向寻不会说话，柳一志又没这个脸面去问廖伯，只能这会儿不好意思地问向漠北。
他将人好端端一大姑娘误认为是女鬼，理当为他的无礼给她赔礼道歉才是。
向漠北睨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舍妹。”
柳一志：“……”
能否当他没问？
向兄会不会这会儿就想把他轰走？
瞧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自小到大旁人都笑他活该没朋友果真是有道理的，他总是自以为是，却不想如此最是招人厌烦。
他已极力地在改，可却无人告诉他他究竟错在何处。
楼先生惊于向兄冷冰冰的性子竟能结交到朋友，殊不知向兄才是他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虽与向兄结识时间不长，可他着实异常珍惜这份情谊。
他不想被向兄厌烦了。
“向兄，我并非有意的。”柳一志颓丧地垂着脑袋，为自己昨夜的唐突至愚蠢的行为而懊恼。
向漠北并未接话，只是看着手边陶炉里的水烧开了，拎起来注进了已盛了茶叶的茶壶里，过了第一遍茶水，等第二遍茶水在茶壶里煨出味来时才听得他不疾不徐道：“舍妹性子虽跳了些，但寻日里绝非随意出手伤人之人，近来她遇着些难解之事，心绪不免起伏得大些，才致昨夜对你动起手来，我在此替她同你赔个不是。”
向漠北说着，摆正身子，神色认真地朝柳一志揖身。
柳一志却是惊得跳了起来，急忙道：“是我唐突冒犯了令妹，当是我该向向兄与令妹赔礼才是，怎能让向兄给我赔礼！向兄你这般我受不起！”
向漠北对于自己不喜听的话总能做到充耳不闻，就如眼下这般，他好似没有听到柳一志说的话一般，兀自将泡好的茶倒入茶盏，放到柳一志面前。
自怀曦一事之后，向漠北便鲜少与谁人说上这般长的一句话，对柳一志说，那更是第一回。
若是对于无关紧要之人，他连一记眼神都不屑于给，更莫说会与其说上话。
他是真心将柳一志视作了朋友，并不希望他为此而愧疚。
柳一志局促地在旁站了一会儿，见向漠北迟迟未有搭理他，他这才又慢慢地重新落座，端起了向漠北递给他的茶。
柳一志端起茶盏后却迟迟未饮，不知是茶水滚烫，还是他心中有事。
向漠北抬眸看了一眼，又是不疾不徐道：“春闱在二月十五，京城的春与静西的春不一样，京城的二月仍冻人得慌，开春之后各地举人都会陆续进京赶考，为免路上生变以及适应京城春寒，过了年后你尽快动身为妥。”
淡漠的语气，冷冰冰的声音，可他道的每一句，都是真真切切关切的话。
柳一志看着他，端着手中的茶盏更没有想起来喝上一口。
“你特意前来为我道贺，我却还未与你说上一声‘恭喜’。”向漠北平静地说着，向柳一志举起了茶盏，真诚道，“以茶代酒，祝贺柳兄荣登桂榜，亦预祝柳兄来年春闱高中进士！”
柳一志心中感动不已，他终是笑了起来，将手中茶盏朝向漠北的茶盏碰去，忍着鼻尖的酸涩，爽快地笑道：“我亦预祝向兄来年春闱杏榜有名，高中鼎甲[1]！”
言罢，他果真以茶代酒，将其一饮而尽。
向漠北则是慢悠悠地呷。
喝过这一盏茶，柳一志便起身告别。
他本是想问向漠北来年春闱可有缘再会？然他话还未出口，便先听得向漠北道：“再会。”
他将自己肩头的行囊往上掂了掂，欢喜地笑着迈着大步从向宅门前离开了。
没了楼明澈的日子，每一天都很安静，性子活脱的向云珠如这愈来愈冷的天气一样，变得不爱吵也不爱闹了。
没有谁人再在她面前提到楼明澈，楼明澈喜爱躺的那张藤椅依旧在后院的老树下摆放着，向寻本是要收起，向云珠不让，那张椅子便一直在那儿放着了。
而向云珠除了偶尔会到那张藤椅上一坐便是大半日之外，再无任何会让旁人为她担忧的举动来。
她像是长大了似的，再不会自顾自地使着性子，不去管任何担心她的人。
每每孟江南看见她躺在藤椅上一坐便是大半日之久总想要上前安慰她些什么，但想到向漠北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生生忍住了。
这般的伤口，任何人的安慰都没有效用，只能待其慢慢愈合。
无药可用，只能依赖着时间。
而他们这些旁人能做的，唯有不去问不去碰，仅此而已。
孟江南也唯有以她自己的方法来让向云珠去想楼明澈的时间少一些，这般一来难过便能少一些。
她虽有心向向云珠讨教京城那些个规规矩矩的问题，可向云珠本就是个自小到大从未被规矩束缚的金枝玉叶，加上她那一套与向漠北同样认为她的小嫂嫂不需要改变什么的道理，因而孟江南从她这儿是丁点规矩都未有学到，反是她那一套强身健体还能扛能揍的本事学到了不少。
孟江南是拼着自己的所有劲儿来同向云珠这个小老师讨教练习过程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为的就是要向云珠能够开心多一些，难过少一些。
而每每孟江南朝向云珠讨教问题时向云珠都是兴致勃勃，愈发觉得她这个“学生”孺子可教，因此孟江南的身手可谓是突飞猛进。
然而向云珠不知的是，白日里在她面前精神抖擞一心向上的孟江南几乎每夜都要给自己酸痛的腿脚腰背揉药，向漠北是既心疼又无奈，并非未有劝过她无需这般，但孟江南总是笑着与他说没事儿，只要小满开心便好。
她是将向云珠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关心来疼爱，而非仅仅小姑子而已。
向漠北见她执意，劝过她两次之后便未有再劝，只能在夜里待她比以往都要轻柔。
除此之外，孟江南还托向寻买了许多市面上新售的话本子回来，大多闲暇的时候她便和向云珠窝在一块儿看话本子，看着看着她又将向云珠推到桌案前，让她将本子里没有绘出来的画给她画出来。
给孟江南绘话本子里的插图于是就成了向云珠这些日子来最大的乐趣，尤其是孟江南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画还总是情不自禁地夸赞她画得比其余话本子里的那些插画都要好看的时候，她就更觉给话本子绘插画是件乐趣无穷的事情。
孟江南看她弯着嘴角极为认真地绘画的模样，知晓她这会儿定无心去想那些个不开心的事情，这也才为她觉得高兴。
而起初本是向云珠自己一人画，忽有一天她将孟江南也按在了桌案前，非要她也试着画画看。
孟江南微红了脸，拒绝道：“小满饶了我吧，我哪里会这些，我就只是会认些字而已。”
“小嫂嫂你诓我，我见过你给小阿睿写字，写得比我写的还好看，我可不信小嫂嫂不会画画。”向云珠不依，非让她坐下，“小嫂嫂你就画嘛，就算你画得不好看，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那可先说好了，我要是画得不好看，小满你可不能笑话我。”看向云珠期盼又欢喜的模样，孟江南只能红着脸坐好，不叫她扫兴。
“嗯嗯！”向云珠笑着用力点点头，“小嫂嫂放心，不管小嫂嫂画成什么样儿，我都不会笑话小嫂嫂的，也不会告诉我小哥的！”
孟江南：“……”
她看向摊开在桌案上的话本子，问向云珠道：“可是就画这一页上边描绘的画面”
向云珠本要点头，但就在要点头的一瞬间想到了什么，连忙伸出手将孟江南已经移到面前来的那本话本子抢了过来，道：“不是！”
孟江南：“……？？”
“小嫂嫂你等一等！”向云珠边说边从一旁的书架上孟江南给她整理得整齐有序的书册里抽出来一本话本子，飞快地翻开到某一页，尔后将其展开放到孟江南面前，兴奋道，“小嫂嫂画这一页上写的！”
孟江南瞧她忽然间这般兴奋，还以为她摊开的那一页是何等有趣的画面，心想着也不知自己能否画得出来会不会令她失望，然当她看罢那一页上的内容时，骤然红了耳根！
这、这……
“小满你再给我找另一本吧，这个我画不来。”孟江南羞臊又尴尬，将那话本子合了起来。
“不嘛小嫂嫂，我就要你画这一个！”向云珠将她合上的话本子重新打开，仍是打开到方才那一页，正正放在她面前，不忘用镇纸将其压好。
孟江南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未动。
“小嫂嫂你画嘛画嘛！”向云珠撒娇似的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盯着她看，叫她想要拒绝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硬着头皮臊红着脸将那一页书上所写内容给一一绘在纸上。
向云珠托着腮笑盈盈地在一旁看。
孟江南画完之时大有一种如释重负感，明明已经入冬的天，她额上却沁出了薄薄的细汗。
画这般令人羞臊的画，她还是头一回，万万不能叫旁的第三人尤其是嘉安瞧见了！
向云珠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笑着与她道：“小嫂嫂只管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旁人知晓这画儿是小嫂嫂画的！”
她话才说完，便移开压在纸张边角的镇纸，将孟江南才画好的画拿了起来，对着窗户细细地打量。
孟江南：……她怎的有一种小满说话不大作数的错觉？
只见向云珠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两眼亮晶晶的，“小嫂嫂，我想到一个有趣的事儿！”
孟江南才想要同她再一次确定不会将她方才绘的那幅小画让任何人瞧见，心思忽就被她这话给全部带跑了，忍不住反问她道：“何事？”
“就是日后我来写故事，小嫂嫂来绘插画，我们也找书肆将这些印制成册，流通到市面上去！”向云珠眸中满是光亮，激动得直抓住孟江南的手，大有跃跃欲试之心，“小嫂嫂你觉得如何！？”
孟江南温和的眸子也亮了亮，既是被向云珠感染，也是因着她这想一出便是一出的话。
她挺是想试上一试。
孟江南一心想着向云珠说的这事，全然见自己方才绘的那幅小画给忘了。
夜里她沐浴罢了回到房中时，发现向漠北正坐在灯下专注地看着些什么。
她走近他，想瞧瞧他在看何物看得这般认真，不想瞧见的竟是
她午后在向云珠那屋绘的那幅小画！
此刻就正被向漠北拿在手中。
看着那在他白净修长的指尖之下浓黑的墨迹，孟江南整个人都怔愣了，一张脸自发际线红到了脖子根。
她回过神来的一瞬便伸出手要去将其从向漠北手中拿过来。
不料向漠北像是预料得到她的举动似的，将手中的小画举起来的同时往旁侧开了身。
孟江南情急之下膝盖磕到了向漠北身下坐墩上，非但没能拿到小画，反是跌进了他怀中！

163、163（2更）
向云珠给孟江南找出来且非叫她画下来不可的那段画面于孟江南而言是面对自家男人时都难以启齿的羞臊，那是女儿家之间都只能躲在一块儿红着脸悄悄看的内容，如今它就被向漠北拿在手上，如何不让她震惊羞涩？
只见那裁剪得只比寻常书册稍大上一些的宣纸上绘着一株紫藤，紫藤花盛放的树下，一妙龄女子正踮起脚尖在一英俊的年轻男子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画未施彩，仅凭疏疏几笔墨色便将女子面上那紧张的娇羞绘得惟妙惟肖，男子浅浅笑着，嘴角边上挂着一个浅浅的小梨涡。
那话本子里所描绘的男子面上本无小梨涡，是孟江南画着画着便不由自主地为他添了上去的，当时她察觉过来自己竟为自己笔下男子绘上小梨涡时还紧张极了向云珠会以此来笑话她，她还庆幸向云珠并未发现多画了个小梨涡，却不想未有笑话她的向云珠竟是转头就将这幅小画交到了向漠北手上！
孟江南又羞又急。
小满明明说好了不叫旁人知晓这幅小画瞧见这幅小画的！
向云珠确实是这般信誓旦旦地与她打过保证，可她说的是不叫旁人知道，小哥又不是旁人，小哥可是小嫂嫂的枕边人，哪能一概而论？
她也确实没有同向漠北说上什么，她不过是将这幅小画拿给他看而已，甚都未说。
她才不是骗子，才没有骗小嫂嫂呢！小嫂嫂可不能怪她。
而这小画一到向漠北手上，不消向云珠解释，他只瞧一眼便能知晓这是出自孟江南之手。
他只见过孟江南的字并未见过她的画，但向云珠的笔迹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这画上笔迹并非出自向云珠之手，她也不会随便拿上谁人的一张画来与他看，不难猜到这画乃孟江南所画。
说来当时第一眼瞧见这幅小画时向漠北是颇为诧异的，倒不是因为画上内容，而是因为他不曾想到他的小娘子竟会作画，且还作得挺是不错。
只是不想她绘的这画却不是绘给他看，而是绘给小满，心里多少有些不对味儿。
“这幅小画可是出自小鱼之手？”向漠北揽住跌到自己怀里来的孟江南，明知故问道。
孟江南情急之下张嘴就否认：“不是！”
向漠北并未急着拆穿她，只又问道：“我瞧着这画上男子嘴角边上有一小梨涡，我问过小满，那书中描绘男子的样貌时并未写到他嘴角有梨涡。”
孟江南绷直着身子坐在他腿上，通红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那幅小画，就像一只狸奴全神贯注地准备着扑向看中的食物似的。
向漠北将拿着小画的手放了下来，同时扶着她的腰低头贴上她的耳廓，低低沉沉地吐着温热的气息，似笑非笑道：“小鱼怎的忽然想着要给话本子绘插画了？可是绘这小画时将那画中之人当成了……你我？”
愈说到后边，他的气息就愈变得热烫，灼得孟江南浑身上下都冒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是我要画的，是小满偏央着我画不可！”孟江南生怕向漠北误会，当即急急解释，急得想要站起身，却被向漠北在她细软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掐得她身子酥软站起不得，只能嘴上道，“我、我并未……”
“呵……”
正当她着急解释间，忽闻向漠北笑了起来，笑声轻轻的低低的，那双俊朗的眼睛微微弯着，攫她神思，动她心魄。
“小鱼方才不是说此小画并非出自小鱼之手么？”向漠北含笑反问。
孟江南旋即愣住，这才发觉过来他是在故意套她的话！
“我还从不知晓小鱼会作画。”向漠北的手在她的腰间摩挲，语气轻轻，“且还作得不错。”
“……”孟江南看着他仍捏在手中的那幅小画，尴尬得不知所以。
向漠北不再说话，孟江南也脑子嗡嗡地只想着如何从他手中将那幅小画给抢回来，待她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已被向漠北解得只剩下贴身抹肚，他的手仍贴在她腰上，却是再无衣物阻隔，他微微粗糙的手每一摩挲她的腰她便觉浑身软麻。
而他身上衣裳依旧整齐如斯。
她抬眸看他时，瞧见他嘴角边上的浅浅小梨涡，就像她为画上男子所绘的那般。
他双眼微弯，含着笑的墨色眸子里烛火明亮，像燃着欲。望。
忽地，他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上。
看着目光灼灼的向漠北，孟江南的心怦怦直跳，只见她红着脸抬起手扯下了他头顶的白玉发簪，他如墨缎般的青丝瞬间垂散而下，落在她的心口之上。
她将玉簪放在枕侧，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如她所绘小画上的女子那般，主动在他其中一边小梨涡上落下一吻，晕在双颊上的绯色更浓更重，细声细气道：“画他们之时，确是将他们当成了嘉安你我了。”
向漠北心尖一软，俯下身来，覆上了她的唇。
他原本紧拿在手中的小画不知何时自他手中落了下来，正正好落在亦不知何时从床沿上滑落而下的腰带上。
孟江南这会儿全然不知向云珠已将每一本话本子里她觉得画面美妙的那一页都摊开了来，摆了满桌满地，最后叉着腰站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
嗯……明天这些个都可以让小嫂嫂画下来！如此一来小嫂嫂绘插画的技法定能突飞猛进，届时为她所写的故事绘出小画来必得心应手！
至于小嫂嫂练手的这些个画么……就全都送给小哥好了！反正小哥都会喜欢。
嘻嘻嘻！
于是原本一心想教向云珠开心些的孟江南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每一日除了早晨抡拳跑院子之外，午后便是被向云珠拉到她屋里画画画。
正当孟江南以为自己要维持这样的日子直至来年开春向漠北进京参加春闱时才能结束时，驿站信使送来了一封信。
一封从京城来的信。
信使并未告知此信是何人所寄，因他也不知，只知是从京中而来，信封上也不见落款，唯见署名。
向珩亲启
不是“向漠北”，亦非“项珩”，而是“向珩”，即便未有落款，孟江南在从驿使手中拿过信时不难猜得到这封信来自宣亲王府。
珩是向漠北的本名，向是他隐姓埋名到静江府来时易的姓，之所以不用“项”姓，想必是尊重他而今的选择与身份，不用“漠北”而用“珩”，怕是在提醒他莫忘了自己还是项氏儿郎。
会这般来署向漠北之名的，除了宣亲王府中向漠北的亲人，孟江南再想不到他人。
她给前来送信的驿使道了谢，低头看了拿在手中的信好一会儿，才关上门转身往宅子里走。
宣亲王府从不会给向漠北来信。
自从他离开宣亲王府，离开京城，到这偏远的静江府来居住已经将近四年，宣亲王夫妇不曾来过一封信，更不曾派人来打听过一句消息。
并非他们不挂心不担心，而是他们不敢，不敢有丁点会刺激到向漠北的举动，他们想要知晓自己这个儿子的消息，唯能在暗地里，悄悄的，不教向漠北知晓。
如眼下这般堂而皇之地经由驿站信使之手将书信交到向漠北手中的行为，还是头一回。
因此当向漠北自孟江南手中接过这封自宣亲王府远寄而来的书信时他不免心有诧异。
若照以往，依他脾性会一眼都不看便将其丢进火盆之中或是以烛火将其点燃，而今他拿着这封书信的第一反应也是要将其扔进炭盆里，但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孟江南，他并未这般做，而是紧紧蹙了蹙眉后慢慢将其打开，取出整齐叠放在里边的纸笺。
纸笺上只写着短短几行字而已，孟江南并不打算窥看，正要离开，却被向漠北拉住了手腕，让她离开不得，只能留在他身旁。
向漠北一眼便将纸笺上所写看罢，他眉心紧拧，喜怒难辨。
须臾，他将手中纸笺转了个方向，递给了孟江南。
孟江南愣了一愣，看了他一眼后才慢慢抬起手来将纸笺接过。
纸笺上的字看得出出自男子之手，风骨自成，字里行间尽是温和，短短几语祝贺了向漠北中了静西解元，下接一句即接“今冬尤寒，务必多添衣，万莫让寒意侵骨，开春再见”，款款为长兄切切。
可见这封书信是来自向漠北长兄项璜之手。
很寻常的一封信，无非是祝贺向漠北考中举人，再叮嘱他注意身子，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可孟江南看罢之后，总觉这封千里迢迢而来的家信不该如此简单，其中必含他意。
嫁给向漠北将近一年，哪怕他们并未事事都与她提说，孟江南依旧能自己悟出些事情来。
譬如眼前这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她能猜想得到它是向漠北到得这静江府来的这么些年收到的来自家中的第一封信。
而宣亲王府既然会忽然给他寄来这么一封信，绝不会仅是恭贺他叮嘱他注意保暖而已。
孟江南一整日都在想宣亲王府这封家书之事，便是入了夜熄了灯躺在床上，她仍在想着此事，迟迟不肯睡觉。
嘉安中举是九月初的事情，而今已是十一月末，就算京城与静西相去甚远，宣亲王府也不至于过了一月才收到嘉安中举的消息，宣亲王府的信驿站绝不敢怠慢，路上绝不会花掉一个月的时间，可为何这一封道贺的信偏偏来得这般迟？
是不喜不愿嘉安再入棘闱么？
应当不会，从小满以及楼先生他们的反应看得出来，他们是希望嘉安再入棘闱的。
那这封书信在这将要过年之时送到嘉安手上，当真只是纸笺上所写的那般意思而已？
心里默默想着各种可能，倏地，孟江南想到了什么，微睁大了眼。
是了，过年。

164、164（3更）
院子里的风灯在寒冷的夜风中轻晃，映在窗户纸上的光线昏昏黄黄摇摇晃晃朦朦胧胧。
躺在床上隔着帐幔，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得到门窗方向有薄薄的光，瞧不见自己枕边人。
屋子里的炭盆掩了火，但软被里捂着两个人的温度，暖融融的。
孟江南侧了个身，凑近身侧的向漠北，抬起手臂摸索着搂住了他。
向漠北察觉到她朝自己凑近之时便也伸出手来，亦朝她转过身来将她揽进自己怀中，低低沉沉的声音在静寂的冬夜里轻轻响起：“怎么了？睡不着？”
“可是我吵醒了嘉安？”孟江南将脸靠在他胸膛上，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清淡药味，轻声问。
“不是。”向漠北微微摇头，“我尚未睡着。”
“嗯。”孟江南轻轻应了一声，朝他凑得更近。
孟江南一直觉得这男女之事极为羞臊人，因此哪怕她喜欢极了向漠北，也鲜少会主动贴近他，在床笫之事上的主动就更是少得可怜。
与向漠北同床共枕结为真正的夫妻这半年来，她已经大致了解了向漠北在这男女之事上的喜好与习惯，他是受不得她主动亲近他的，无论夜里还是白日，但凡她过于亲近了他，他便总忍不住地欺负她，若是有如她此刻这般的贴近，他多半是要将她狠狠按在身。下的。
往日里孟江南从不敢招惹他，但此刻她却只想要更亲近他一些，哪怕他将自己按在身。下将自己欺负到哭，她也愿意。
然而今夜的向漠北却异常冷静，对于她的靠近，他只是拥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而已，并未有多余的举动。
忽尔，向来羞赧又乖巧的孟江南抓上他朝上的那一侧肩，将其用力朝床榻放下按去的同时她整个人坐起了身，就坐在他身上！
向漠北怔住。
黑暗之中，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眉眼，只能隐隐约约瞧见彼此朦朦胧胧的一个轮廓而已，向漠北感觉到他身上孟江南浑身紧绷且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口衣襟时只听她声音轻颤道：“嘉、嘉安，今夜……我来。”
向漠北又是一怔，尔后轻轻笑了起来，低声应道：“好。”
孟江南本以为摸着黑瞧不见向漠北的眼睛她便能多一点勇气与冷静，可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平日里明明轻轻松松就能解开的简简单单的衣带，这会儿她愣是解了老半晌都未能解开。
非但未能解开，紧张之下反还将其打成了死结，使其愈发难解开。
正当此时听得向漠北沉声道：“小鱼可需将灯点上？”
向漠北真心觉着，若是照她这速度，怕是能解上半个时辰，届时他怕是已经被她挑起的烈焰给焚了身。
他可等不了那般久。
会要命的。
“不用！”孟江南一听向漠北道要将灯点上，登时急得将眼见就能解开的衣带给扯紧系得更死了。
她既羞又急，怕极了向漠北真会将灯点上，情急之下她忽然灵光一现，不再揪着他的衣带不放，而是摸索着找到他的单衣下缘，抓在手里后当即就朝上掀去！
莫名被自己的单衣罩到脸上的向漠北：“……”
偏生孟江南这会儿一心只想快些扒拉掉他的单衣，非但没有将手移到衣襟处来将衣领扩大好让向漠北的头先从衣服里脱出来，反是将衣服使劲往上提高，连带着向漠北两只还套在袖管里的胳膊不得不也抬了起来，用力得抖啊抖。
没想到自己的娇娇小娘子竟然给已经准备好的他整这么一出的向漠北：“……”
最后还是他自己将单衣给脱掉的。
为免孟江南又手忙脚乱尽添乱，向漠北十分干脆地将自己的下裳也一并褪了。
说好的由自己来的孟江南紧抿着唇：“……”
察觉到孟江南迟迟未有动作，向漠北无奈地轻叹一声，抬起手便要摸向她腰后。
孟江南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声音依旧带着隐隐轻颤：“嘉安，我自己来……”
向漠北并未收回手，而是抬至她耳畔，勾了她鬓边一缕发在指上，慢慢绕着圈儿，耐着性子忍着难受并未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当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碰在他腰间的是柔滑的肌肤而非布帛时，他浑身气血在那一瞬之间凝固，又在下一瞬间如骇浪般狂涌。
他喉间干涩得厉害，以致声音极为沙哑：“小鱼可是好了？”
“好……好了。”孟江南细细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即便无法瞧得清楚对方，向漠北依旧能够想象得到孟江南此刻的模样当有多乖巧，又当有多娇艳。
他强忍着翻身而上的冲动，只是喉结狠狠地动了一动，道：“那便开始吧。”
孟江南局促地点了点头，随后才想起向漠北瞧不见，便又应声道：“好，好的。”
向漠北初时并未帮她，哪怕他已带着她浮于云端之上享过那般有异与常的欢乐，可那每一回都是他领着她，如现下这般完完全全由她独自行进，她茫然又生涩得像是在密林里找不着方向了的小鹿，很是不知所措。
末了还是向漠北着实受不了，手把手教会了她。
若在以往，她早已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但今夜她不仅乖巧，还好学，一双柔荑虽然紧张羞赧得颤抖不已，却始终都没有收回去，直至向漠北满意。
只是她这一开始便说了由她自己来，以致最后她抓着他的肩连连同他求饶时他都未有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在她腰上掐出了指印，非听她哭出来不可。
她趴在他身上，一手抓着他的肩，一手与他十指紧扣，枕着他的肩贴着他的耳，喘着气轻声问他：“嘉安，你会不要我么？”
向漠北并不做声，只用力道回应她，少顷才侧过头来轻轻咬了一咬她的唇角，亲昵道：“傻姑娘，怎又胡思乱想？”
“那嘉安……”孟江南松开那只抓着他肩膀的手，捧上他的脸，笑了起来，道，“回家吧。”
向漠北怔住。
“回京城，回宣亲王府，回生嘉安养嘉安的那个家。”孟江南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带着娇喘的声音温柔且坚定，“我陪着嘉安，嘉安带我一块儿回去。”
嘉安心思聪慧，不会看不明白白日里驿使送来的那封信字里行间所想表达的真正意思。
他的家人，都在等着他回去，都在盼着他回去，不过是他们不敢明着提罢了，生怕哪一个字眼不对便会刺激到他，以致连关切的话都写得简洁再简洁。
嘉安离家这般久，该回去了。
他终究都要回去的，那些他曾经想要逃避的一切人与事，终究都是要去面对的。
眼下不过是提早一些，又何妨？
她会陪着他的，会一直都在他身旁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
向漠北怔了良久，才紧紧拥着她带着她攀上云霄。
他咬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到颤抖：“好。”

165、165
深冬。
腊月二十四，小年。
整个京城从晨间便开始热闹了起来，无论贫富，今日都到城中来买酒买肉买瓜果，买金银纸钱回去祭拜灶王爷。
宣亲王府也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起来，扫庭院掸尘垢除蛛网，采买洒扫，人人都未有闲着，便是宣亲王妃都揣着红纸剪子在忙忙碌碌地剪窗花。
这是她这个月来才学会的，已经乐此不疲地剪了大半个月，剪废的红纸不知已装了多少箩筐，她至今为止还未能剪出一幅像样的作品来。
昨日。她经过大半月的认真学习以及不懈努力，终于剪出了一幅完整的作品，她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好不容易剪好的作品拿到宣亲王面前，向来以自家媳妇儿为天“我媳妇儿无论做甚么都天下第一”的宣亲王认认真真地瞧了宣亲王妃亲手剪成的窗花，由衷地夸赞道：“皎皎剪的蛇当真惟妙惟肖！”
然而他非但没有得到宣亲王妃冲他欢喜一笑，反被她瞪了一眼后甩了脸子，不仅将他拿在手里的窗花抢了过来，还二话不说便转身走人。
项珪憋着笑凑到宣亲王身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爹，娘剪的那是真龙，不是地蛇。”
“……”哦，那是皎皎剪的窗花太好看，才导致他看岔的，但是
死小子就不能提前跟他说！？非要看皎皎给他甩脸子！
于是，已经二十好几的宣亲王世子又招了自家爹一顿揍，好在的是项珪军营里练过来的，皮糙肉厚贼扛揍，他还未觉得疼，倒是宣亲王自个儿手先疼了。
照说连自家相公都不看好自己剪窗花手艺的宣亲王妃应当立刻扔了剪子红纸才是，然而她非但未有就此不干，反还撂下今年过年的窗花全都由她来剪，谁敢去外头买就打断谁的手的狠话来。
这便是她这会儿也在忙碌的原因。
宣亲王妃有了窗花忘了夫郎，宣亲王心里一万个怨念，对那些抢了宣亲王妃对他宠爱的红纸愤恨兼嫉妒，空有一颗将它们全都扔了的心，奈何没有这个胆，因此在这阖府上下都忙碌的小年里独他一人无事可做。
今日各衙门都早早结束了办公，是以项璜难得一回早归家。
他才跨进家门，宣亲王便从一旁忽地冒了出来，堵在他面前，险吓他一跳，不消想也知这阖府上下除了二弟项珪以及父亲宣亲王之外再无第三人会这般胡闹，而项珪今儿一早便出府去了，并不在府中，那眼前人就只能是他们的爹宣亲王。
今日的雪从早晨便开始下，细细密密，宣亲王看着落在项璜肩上的雪，皱着眉抬手替他掸掉，不忘将落在他头发上的那些微雪花也拂掉，一如项璜年幼时那般，每每落雪的日子他或是亲自到国子监接小项璜放学，或是站在门外等着他回来，都在见到小项璜时替他拂去肩上发上的雪花。
只见宣亲王微蹙着眉，眸中略有责备，不悦道：“不是乘的马车？怎的肩上还落了这般多雪花？”
“方才街头那儿便未有再乘车。”项璜微微笑着，即便已经成家立业，但此时在宣亲王面前，依旧听话得像是当初那个在国子监里等着宣亲王接他放学的小儿郎，眸中是欣喜，也是尊敬。
说着话，他从鹤氅之下伸出手来，已油纸托着将一个滚着芝麻炸得金黄的油炸糯米团子递给宣亲王，道：“给爹的，街头见着有卖，便给爹买一个回来，是刘老头摊儿的，爹向来最喜爱的那一家。”
宣亲王喜甜食，尤其喜爱这些油炸过的酥酥脆脆还沾着芝麻的甜食，奈何他的嗓子总是不争气，每每稍稍多吃上一些便会烧嗓子，大多时候还会连带着生起热病来，是以宣亲王妃在他的饮食之上下了绝对的心思，鲜少让他吃这些个油炸甜食，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让他稍稍吃上一些。
然而宣亲王是真馋，项璜与项珪年幼时，他曾一度怂恿像只皮猴似的项珪去给他买那些个油炸酥脆的饼子团子，却每一回都被项珪给吃光了，如此便罢，还每一回都教宣亲王妃给发现，宣亲王深深觉得项珪这个儿子不是故意的那就绝对是有意的！
因此他只能转移目标，盯上了懂事听话的项璜。
项璜的懂事并非作假，他知晓宣亲王身子骨弱随意吃不得这些个油炸煎食，却也没有像项珪那般教他生气又失望，是以他每回给宣亲王带这些个甜食，都只是带上些微而已，既能让他解馋，又不至于害了他的身子。
就像这会儿他给宣亲王带的油炸团子，只一个而已。
这是项璜自八岁时起每一年的小年这天都会给宣亲王带的街旁油炸甜食，而今他已经二十又六，这十八年间从未变过，无论每年的这一日他有多忙回来得有多晚，都不会忘了给宣亲王带一份他喜爱的甜食。
这么多年了，宣亲王妃不可能至今仍未有察觉，不过是不曾想过去揭穿他们父子俩的这个“小秘密”罢了。
宣亲王拿着项璜给他的金黄油炸团子，一路被项璜拿在手里捂在鹤氅内，还是热乎的，他咬了一口，眸中含笑，带着满足。
“今日天寒，爹快些回屋吧，否则娘该担心了。”项璜看着自家吃着油炸团子的爹，由衷觉得在许多事情上他们的爹还像个尚未长大的孩子一样。
可又正是这个看似未长大的男人撑起了他们兄妹四人以及母亲的天，给了他们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完整的温暖的家。
而也只有在自家王妃和孩子们面前，宣亲王才会使尽性子，在旁的人面前，他始终都是寒冬的梅，俊美却冷傲。
因而项璜兄妹四人对宣亲王是既敬爱又无奈。
以往落雪的日子宣亲王在门外等到项璜之后便会同他一道回府，但这会儿他站在门外将手中的那个油炸团子都吃掉了大半还未有转身回府的打算，一直盯着门前大街的两头瞧。
“爹在等谁人？”项璜看宣亲王头戴东貂紫绒暖耳身亦披紫貂鹤氅，便是拿着油炸团子的手都卷在广袖之下，想他稍稍多站这一会儿也不会太过冻着，便未有着急劝他回府。
“淼淼未有同你一道回来？”宣亲王不答反问，“前阵子来信不是说今日能到的么？还是你未有等她一道回府？”
淼淼是项璜发妻萧筝的小名，虽是嫁进门的媳妇儿，但宣亲王妃从不将她当外人，而是将她当亲生女儿般喜爱，又因宣亲王觉得她与宣亲王妃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缘故，亦将这个大儿媳当成了自家闺女一般，在自家人面前，从来都是呼其小名。
萧筝乃今上亲授武德将军，今春被派往西州剿匪。
今年开春以来西州匪寇猖獗，致使西州一带百姓苦不堪言，而那匪寇极为熟悉西州山形地势，一旦进入山中，便如鱼得水，当地官府屡次派兵抓捕非但一无所获，还屡屡受创，着实无能为力，才上书朝廷请求派出得力之军前去为民剿匪。
西州匪寇是出了名的恶，西州的山势又是出了名的复杂，便是熟知其地势山形的当地官兵都无法将那些山中匪寇捉拿，更何况外来之军？哪怕是沙场上最骁勇的将士，也不见得能拿得下这些占尽山势之利的匪寇。
前往西州剿匪一事一时间无疑成了个烫手的山芋，谁人都不敢站出来接，只有当时将将升授从六品忠武校尉的萧筝愿领下这一重任。
而萧筝作为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忠武校尉根本没有资格去到御前，是她偶闻项璜提及，才托他向今上请命。
初时项璜自是不答应，终是因着萧筝一句“我既已为兵为将，自当负起保护百姓之责，自当为国为民而战”而答应了她。
她的武德将军还是前去西州之前今上封的，于西州剿匪期间因功而升授为武节将军，而今彻底清剿西州匪寇有功回朝，官阶自会再往上升，至于升至几品，圣意难测，尚无人知。
说来萧筝前往西州剿匪，最担心她的并非身为丈夫的项璜，也非宣亲王妃，而是宣亲王，萧筝初去西州那会儿，项璜未少一日不被宣亲王斥责。
项璜也并非不担心发妻安危，毕竟刀剑无眼，可对于一心护卫百姓的将士而言，他们从选择握起刀枪为国为民而拼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受伤乃至豁出性命的准备，劝又有何用？何况萧筝决意要去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劝不住。
如此，项璜能做的便只有盼着她安然归来。
他比任何人都盼着她回来。
前些日子萧筝来信说小年这一日能回到京城来，而她回京之后第一个能见的只有今上。
宣亲王自然而然以为她是已经回朝进宫面圣了然后会同项璜一道回家，谁知却只见项璜一人。
“许是这两日下了雪，路上耽搁了，我也还未闻剿匪之军入京了的消息，大概明日后日才能回到。”项璜道，“若是有消息，我定第一时间告诉爹娘。”
宣亲王瞪他一眼，一副“都怪你把自己媳妇儿推出去了”的愤愤神情。
项璜不敢有异议。
只听宣亲王又问：“那珩儿那儿呢？你的那封信札究竟有没有送到珩儿手上？”
项璜失笑，爹这怕是等三弟等得望眼欲穿了，前些日小满都已经来信说他们已经启程回京了，年前当是能回到家的，爹竟还怀疑他的信未有送到三弟手中？
项璜正要回答，正当此时，宣亲王忽地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瞠目盯着街头方向，“璜儿你看那马车驾辕上坐着的可是……向寻？”

166、166
孟江南很紧张，说不出的那般紧张。
这种紧张，离京城愈近，就愈甚，并非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便能清退得了了。
哪怕向漠北已数次宽慰她无需紧张，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冷静。
也因这一路上她精神绷得太紧太过紧张以致食睡皆不好的缘故，终是不争气地在马车驶进和天府地界的前一夜着凉病倒了。
这般不仅使得耽搁了两日行程，她还在昏昏沉沉地半醒半睡之中错过了她自小到大遇着的第一场雪，她是既惭愧，又懊悔。
若非她近半年多来都坚持同向云珠讨教，照她从前那般体质，这一病没个至少□□日怕是好不了，而今两日虽不能说是痊愈，但无需再卧床，除了精神差些身子无力些之外，已无大碍。
向漠北本是打算多停留两日，待她完全康复了才上路，但孟江南想着他家中人怕是已在日日盼着他回去，执意要启程，向漠北不想教她自责，便只能依了她，叮嘱向寻驾车慢着些，须以平稳为上。
可她终究还是太紧张，如何都恢复不到在静江府时的那股精气神，尽管她已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并无二样，可向漠北是她枕边人，又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宽慰的话他已说过数遍，如今唯有回到宣亲王府，让她见着他的家人，方能抚去她心中的紧张了。
不过这一路上也并非没有令她开心之事，譬如奔流的长河，直冲云霄的山岳，蒸腾着热气的温泉汤池云云，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仅仅是瞧着，便已能使人心旷神怡。
尤其看着小阿睿瞧着什么都新奇欢喜的模样，她就更觉开心。
而最令孟江南开心的，莫过于这一路上向漠北都安然无恙，除了夜里需要添置比在静江府时多上一或两只炭盆之外，再无任何有异于常之处。
反倒是她自己生起了病来。
马车再次启程之后，孟江南比此前这一路而来的日子里想得更多，更为难眠，以致白日乘马车之时她总是精神不济，尤以今晨更甚。
她明明知晓今日马车就会抵达京城，抵达宣亲王府，她也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万万不可犯错，可她昨夜实在太过紧张，紧张得彻夜未眠，直睁着眼至天明，导致马车摇晃起来时她脑子里那些对自己的叮嘱告诫也都跟着马车晃乱了，亦晃得她身子一歪，歪进了身旁的向漠北怀里，困得睡了过去。
向漠北并未叫醒她，反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催得睡得更熟，尔后拿过来毯子盖到她身上，以自己胸膛为枕，让她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睡。
忽有一阵寒风自车窗灌了进来，他将孟江南身上的毯子掖了掖，抬手微微撩开了车窗帘子。
只见外边飘飘扬扬下起了雪来，既细又密。
照京城往年深冬时节的每一场雪观来，今日这一场雪不到明日怕是不会停。
这回小鱼当是能瞧见正下着的雪了。
向漠北放下帘子，收回手时垂眸看向正倚在自己怀里睡得安静乖巧的孟江南，以指尖轻轻捻上了她的耳珠，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许是让睡着的她觉得舒服了，像狸奴似的抓着他身前衣襟，仰起头伸展了脖子，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她脖子纤长白皙，有如凝脂，樱唇嫣红，双颊微红，入向漠北眸中的每一寸肌肤都令他想要狠狠咬上一口，她的这般模样，让他想要就此翻身将她按到身。下，攻城掠地。
但想到她这些日子来皆未能睡上一夜好觉，心疼与怜惜终究是压下了他胸腔里的烈焰，让他理智仍在。
最终他只是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亲，拥她在怀让她安安稳稳地继续睡。
其实，心有不安的不止孟江南一人而已。
向漠北心中的紧张与惶然并不比她少，只是为免孟江南与向云珠为他忧心，他极力掩藏自己心底的那份不安。
这份不安也同孟江南一般，离京城愈近，就愈发浓重。
这是他曾经逃离之地，他甚至曾在心中想过再不复返，仅仅是听到京城二字，他就能想到曾经与怀曦那一心共筑衍国河山的一桩桩一幕幕，仅仅是听到京城二字，他就能想到怀曦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冰冷模样。
京城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是他害死了怀曦的地方。
他害怕。
害怕回来。
可他如今无从选择。
他必须回来。
为阿睿，为小鱼，也为……怀曦。
阿睿是怀曦留在这世上的至亲骨血，他胸腔里跳动的怀曦的这颗心脏所承载的他这一条命必须替怀曦负起教养阿睿之责，他再不能逃，再不能避。
他必须直面他曾逃避的一切。
唯有他站起来，才能真正替怀曦成为一个父亲，像他的父亲那般，哪怕身子单薄羸弱，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仍义无反顾地为了娘与他们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而今他不再是只身一人，他身侧不仅有怀曦留给他的阿睿，还有即便自己遍体鳞伤也要留在他身旁以她娇小的身子守着他护着他的妻子，他不能再逃避，他若不站起若不往前，便谁也护不住。
也是他们为他拨开了眼前的浓雾，让他瞧见了那一度被他远远推开的家人与家。
那是他这一生之中最珍贵的宝物。
向漠北看着自己怀中因着马车摇晃而脑门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心口的孟江南，眉眼温柔，挪了挪身子，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更安稳。
她总是与他道谢，其实该是他与她道谢才是。
因为她来到他身侧，他才发现，原来他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于她于阿睿于爹娘兄长小满而言，他重要得谁人都无可替代。
小鱼，谢谢你。
他情不自禁又低下头，在孟江南眼角轻轻一吻。
这一路而来未有一夜不揣着紧张入睡的孟江南此时不仅依在向漠北怀里睡得安稳，且还做了梦。
好梦。
梦里她随向漠北回到了他的家，他的爹娘很和善，他的兄嫂也很随和，下人们都未因她出身卑微而不敬他，便是向漠北原先养在府中的那些动物也都对她的到来欢喜不已。
就好像……他们所有人是在等他回家，也是在等她回家一样。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家。
孟江南在梦中笑了，醒来时嘴角也仍挂着笑。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发现向漠北正看着她，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边问他道：“嘉安，到哪儿了？”
刚睡醒的她声音里带着些懒意，娇娇软软的，像才修剪了趾甲的小狸奴爪子轻轻挠在向漠北心头似的，令他心猿意马。
他抬手理上她因靠在他怀里而压乱的鬓发，淡淡道：“前边就到了。”
“哦。”才睡醒的孟江南顺口应了一声，应完之后她才察觉过来向漠北说了什么，顿时困倦全无，伸出手去就要撩开车帘来一看究竟，以免最近来好似有学坏倾向的向漠北诓她。
但她的手才要撩上帘子时又缩了回来，她再次将手伸出去时将身子也一并探了过去，尔后小心翼翼地将帘子掀开恰恰好够她一只眼睛往外瞧的缝儿。
那紧张小心且不安的小模样令向漠北忍俊不禁。
当她瞧见不远处那扇在寒冬之中自成一股凛凛之势的朱漆大门时她浑身一震，那拿在手上的帘子落了回去。
下一瞬，只见她着急忙慌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向漠北，既想要抬手整理钗发，又想要低头整理衣裳，一时间紧张得手足无措，竟是不知该先理哪一样才是好，一副急得快哭了的模样：“嘉安你怎的不早些叫醒我？这、这都快到你家门前了……”
“嘉安你快快帮我瞧瞧，我的钗发可有乱？衣裳可有齐整？可有——”
然她话未说完便被向漠北拉进怀中，在她唇上就是轻咬一口，抚着她背上的长发不疾不徐道：“小鱼很好，无需慌张，只消像平日里那般便好。”
“还有。”向漠北说着，又轻轻咬了咬她的唇，放开时道，“小鱼说错了，不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他们这个家，如今多了一个她。
还有一个阿睿。
孟江南失了失神。
只听向漠北又道：“小鱼若是着实紧张，我可握着小鱼的手。”
“不要！”孟江南回神，着急摇头。
这、这又不是独他们二人而已！可还有嘉安的爹娘与兄长！
缓缓行驶的马车此时停了下来。
宣亲王妃与宣亲王成婚二十四载，宣亲王府贴了二十四载从外边买来的窗花，她从不曾觉得这有任何不妥，哪怕外边人人笑话她这个妻子粗野得只知舞刀弄枪不懂琴棋书画女红针黹，但宣亲王从不对她挑三拣四，他很爱她，也很疼她，如此她觉得便够了，无所谓旁人如何议论她。
也正因为宣亲王的疼爱，如剪窗花这般于她而言颇为伤眼的事情他从不让她碰，今回这是她执意，宣亲王无法，只能由着她。
她这忽然想起学剪窗花来，只因她上个月瞧见了一幅她喜爱非常的窗花，她想要亲手剪出一幅，在她的珩儿回来之前贴在他的院门之上，让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让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很爱他。
她瞧见的那幅窗花剪的是一家四口的模样，她想学，她想剪。
她要剪一幅一家六口的窗花，有她有阿昭，有自小懂事的璜儿，有至今仍不叫人省心的珪儿，有爱同珪儿胡闹的小满，还有最聪慧也最敏感的珩儿。
还有淼淼和那个叫做小鱼的好孩子，她也要把她们一并剪出来贴上去。
小鱼这个名字，还是向云珠去到静江府后第一次给家中来信时另外封了一封信札给宣亲王妃特意写的。
她在信中这般写道：娘许是还不知道小嫂嫂的小名儿叫什么，小嫂嫂的小名叫小鱼，鱼儿的鱼，娘可是也觉得这个小名很招人喜爱？我曾听到过小哥这般来唤小嫂嫂，温温和和的语气，小嫂嫂笑得像遇见了太阳似的！
小满确实没有猜错，她的确觉得这个名字很是招人喜爱。
她就觉得小鱼这个名字很可爱。
不知这个可人的孩子与珩儿还有小满还差几日才能回到家来？
宣亲王妃正微微出神间，红缨匆匆来到她面前，满面惊喜：“夫人！”
宣亲王妃抬头，见红缨一副惊喜有加的模样，她当即猜得到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她旋即扔了手中剪子，冲出了屋去！

167、167
孟江南断断没想到宣亲王与身为文渊阁大学士的项璜这会儿竟会在王府大门外，根本来不及问向漠北对方系何人但从对方衣着气质多少能猜得出些的孟江南是没来得及有任何准备，马车便停了下来。
她紧张得脑子茫茫然，连自己是如何从马车上下来的都不知晓。
项璜看着马车边上伸出手亲自将孟江南从马车上接下来的向漠北，初时微微一怔，尔后便只是欣喜地微微笑着。
宣亲王站在他身旁，同样的一言不发，只睁着那双向漠北随了他八。九分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想向漠北那正握住孟江南纤手的双手瞧。
孟江南双足将将落地时，乘着后一辆马车上的向云珠也正踩着驾辕跳下来，看着站在门外的宣亲王与项璜，欢喜地就要朝他们跑去，正当此时，街道另一头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宣亲王府位于京城内城笔直宽敞的朝阳大街上，其中有无数条大小街道纵向与其相连，向漠北所乘马车自长得一眼根本望不到两头的朝阳大街南侧缓缓而来在宣亲王府门前停下时，一匹枣色大马正自与朝阳大街相连的一条街道上拐入朝阳大街来。
也正是在其拐入朝阳大街上来的一瞬之间忽如疯了似的朝宣亲王府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急骤的马蹄声震在宽敞的大街上回响，于有着命令禁止城内跑马的天子之地清晰非凡，引人注目。
孟江南闻声抬头，循声而望，在见着那枣色的高头大马直直朝他们这个方向失控似的狂奔而来时惊得心头一抖，根本来不及去看那马背上的人，而是飞快地反手抓紧向漠北的手，用力将他扯到了自己身后，以自己的身子护着他急急往跑旁避让。
骏马速度极快，仿佛转眼就已经逼近了宣亲王府门前，然而除了孟江南一人慌得心惊肉跳之外，其余一众人包括将将下得马车来的向云珠也都不惊不慌，分毫没有要上前来制止前来的马匹或是保护向漠北的打算。
原因无他，而是于宣亲王府上下而言，这匹枣色大马谁人不识？
哪怕瞧不清马背上的人，却也谁人都知其绝不会伤害到向漠北分毫。
只当那枣色大马眼见就要直直踩到已然飞快避让的向漠北及孟江南时才听得马背上的人长“吁”一声，同时勒紧缰绳，只见那高头大马仰头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孟江南白着脸惊恐地看着那高举在她与向漠北面前的那钉着马掌的铁蹄，将向漠北朝自己身后护得更紧，带着他连连往后退。
这、这马匹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他们明明已经让开了，它还似偏要踩到他们身上来才罢休！
嘉安将将回到家竟就遇到这般事情，莫不成是谁人想要害嘉安！？
这般一想，孟江南的脸色变得煞白，惊惶之中的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旁人的异样。
对方若是真要对向漠北不利，向寻与向云珠此刻又岂会只是看着而非护上前来？宣亲王与项璜又岂会不惊不慌地只是在旁看着而已？
而就在这枣色大马那高高扬起的前蹄正要落下的一瞬，宣亲王与项璜身后的朱漆大门内忽地飞出来一道人影，蹬着绣鞋的脚不偏不倚正正踢到马肚之上，竟是将健硕的它连带着它背上的人生生踢出了一丈之外！
马匹吃痛的惨叫声险些响彻整条朝阳大街！
那惨叫声生生吓得孟江南浑身一颤。
下一瞬，只见那从宣亲王府大门内“飞”出来的人影一把揪住那正要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人，速度快得根本不教孟江南瞧得见他们的模样，尚且只辨得出马背上之人为男子，那在马肚上狠踢了一脚的是妇人。
也正因为是妇人，她才更觉震惊。
何其有力的腿脚！
孟江南正震惊间，只听那被妇人从马背上揪下来的男子半躬着身子哀嚎道：“娘娘娘——轻点儿啊，耳朵要被您揪掉了！”
“混小子！一日不打上房揭瓦！”妇人揪着男子的耳，斥道，“珩儿才带你弟妹回来，你是要吓跑她不成！？还不快过去赔礼！”
男子生得高大，比妇人要高出至少一头，可这会儿他却甘愿躬下腰任妇人揪着自己的耳。
而妇人，明明是怒骂的语气，孟江南却觉从中听出了一股深埋在骨子里的慈爱。
她发怔之间，妇人已经揪着那生生吓到了她的男子来到了她面前。
她瞧清了妇人的模样，也瞧清了她身旁高大男子的模样。
这一瞬，她怔愣得比方才更甚，双目大睁，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这不是
“娘！”向云珠忽地朝妇人扑过来，揽着她的胳膊，笑靥如花，随即又松开了她的胳膊，扑进了宣亲王怀来，“爹！”
同时见得她伸出手来拉住项璜的胳膊，笑得像个小小姑娘似的，“大哥！”
末了她一手揽着宣亲王的胳膊，一手揽着项璜的胳膊，冲才被宣亲王妃揪了耳朵的项珪皱了皱鼻子，这才唤他道：“二哥。”
孟江南听着向云珠对眼前几人的称呼，瞠目结舌，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自己此时应当说什么做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只睁大着眼怔怔地看着正含笑看她的宣亲王妃与一边揉着自己被揪得通红的耳朵一边饶有兴致看她的项珪。
这位一脚就踢得健马长嘶的夫人她、她不正是那位给她送了好多好多布匹的好心夫人么！？
还有这位曾到过向宅讨水喝而被她认为修道修傻了的那位奇奇怪怪的男子么！？
他们……他们竟是嘉安的阿娘与兄长……！？
“小姑娘，那些料子可有适合你做号顶的布缦？”宣亲王妃看着被她惊得目瞪口呆的孟江南，温柔笑问。
项珪亦笑吟吟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她问道：“小娘子，我说过你我会后会有期的，无错吧？”
“……！”宣亲王夫妇齐刷刷地朝笑盈盈的项珪瞪过来眼，这皮小子竟背着他们偷偷到静江府去过！？
于是，得意不足一小会儿的项珪便被宣亲王气煞煞地将他推到了旁侧，死盯着他，叫他老实交代。
只听宣亲王妃又对完全懵神了的孟江南温和道：“珪儿那孩子自小到大喜爱胡闹，但心肠总归是好的，别担心，我会治他的。”
向漠北微蹙着眉，心中满是诧异。
他不在小鱼身旁时，小鱼竟是与娘还有二哥都见过面了？
不过看他这傻姑娘震惊得懵了的反应，想来是此刻才知晓他们究竟是谁人。
“一路劳累了。”宣亲王妃丝毫不在意孟江南的惊愕呆愣，像是与她早就相识且熟识一般，拉过了她那仍紧紧抓着向漠北的手，将她往府邸里带，仿如她的母亲一般慈爱温和，“回来就好。”
宣亲王妃并未与向漠北说上一句话，只是不无慈和地看他一眼，便带着孟江南往府里去了。
向云珠冲他用力点了一点头，转身跟在了宣亲王妃身旁，“娘！我也同您一起！”
孟江南已经惊愕得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讷讷地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任宣亲王妃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向漠北身旁带走了。
项璜站在原处，始终看着向漠北的手。
看他亲自将孟江南从马车上接下来，看危险来临时孟江南抓着他的手将他推到她的身后，看危险面前她始终紧抓着他的手将他护在她的身后，看他们一举一动之间对于彼此的在乎，看孟江南将他视得比她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若非如此，她怎会在危险来临之时想到的是他？又怎会始终想着先护他安然无恙？
待得宣亲王妃与向云珠带着孟江南进了府中，项璜这才抬眸看向向漠北的脸，看他比四年前离开之时好了不少的面色，欣慰地笑了起来。
向漠北亦在看着他。
他张张嘴，显然是想唤上项璜一声，可又迟迟唤不出声，是以见得他垂下眼睑别开头，谁人也不再看，抬脚径自跨进了门槛，独自往府邸里走去。
正在一旁互相瞪着眼的宣亲王与项珪见状，顿时不闹了，不约而同地凑到了项璜身侧来，皆蹙起了眉。
明明一副想要跟上去的神色，却又谁人都不敢跨出那一步。
向漠北而今愿意回来，但不表示他的心结已经彻底解开，更不表示他变回了曾经那个仅是一句话一记笑便能令人如沐春风的项珩，他心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岂是这尚且不足一年的短短时日便能完全愈合得了的？
曾见过他曾经发疯似的一心想要将胸前里的那颗心脏挖出来还给怀曦的行为的他们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当初那疯狂的模样，至今仍心有余悸，不敢轻易去碰他。
仅仅是靠近他而已，他们都担心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刺激到他。
怀曦去后的他敏感又尖锐，哪怕一句任是谁人听起来都再寻常不过的话都极有可能触到他的心防，令他竖起满身的刺，伤人又伤己。
终是项珪跨出了这一步。
然却是被项璜给拉了回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道：“他才回来，先让他独自一人呆会儿。”
项珪拧着眉，点了点头。
项璜却是无奈地瞥他一眼，“方才你若是未闹那一出，兴许三弟这会儿还能搭理我。”
“我若不闹一闹，怎知三弟他恢复得如何？”项珪亦觉得颇为无奈，“看来和我们想的还差了那么一大截。”
“可他愿意回来，这于我们而言，已是最好的事了。”宣亲王在两个儿子的肩头各拍了拍，“今晨起得早，若是倦了便都去歇一歇，珩儿那儿……我来吧。”

168、168
宣亲王作为当今圣上亲手足且是唯一的手足，其府邸规模建制本该宏大雄伟，不以紫禁城规模也当依紫禁城建制来建造，奈何作为定居京城而非就藩，其在京中府邸自不能再依照紫禁城而建。
宣亲王乐得如此，因他自小便对这“三朝五门”建制所筑的紫禁城无甚大感，觉那黄瓦红墙金碧辉煌的重重宫宇之下与任何人都是远远疏离着的，他所喜的是江南那一带的园囿屋房，亭台楼阁，堂轩水榭，每一步都是景致，每一处都有如置身于花木秀色之中，那是重楼殿宇规规矩矩也冷冷冰冰的紫禁城所没有的清新秀丽。
因此这位于朝阳大街之上的宣亲王府全然是依照宣亲王喜好而建，当初修建这座府邸时，他还特意请来了江南一带有名的建造师傅，将这座府邸建成了茂树曲池有别于顺天府任何一座宅邸的模样。
而在遇到宣亲王妃后，他更是觉得自己这座府邸修建得极好极妙，譬如那曲曲折折的复廊上，他走过之时忽发现宣亲王妃竟走在复廊的另一侧，她转过头来透过漏窗朝他笑时的那股子惊喜且令他想要快些走到尽头与她相会的感觉便是京中任何府邸所没有的。
项璜、项珪与向漠北兄弟三人的庭院皆在花厅之北，项璜与项珪幼时同住一庭院，倒非宣亲王未有给他们各自分置庭院，而是项珪觉着自己一人住一庭院太过无趣，非要凑到项璜这儿来，稍加年长之后才各居一庭院。
兄弟三人的庭院毗邻，大小相仿，其间景致却是截然不同。
长兄项璜之听雨轩，花间隐榭，水际安亭，自然幽雅，一如当初建造师傅初建这府邸时布置的那般，几无改动，亦如他的人，清隽文雅。
世子项珪之听风轩则与其全然不一，若说项璜的之听雨轩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景致文人居所，那听风轩便是名副其实的北地式样武将之地，初建这庭院时所栽种的翠竹海棠一早就被他命人全砍了，甚至还将那隔景所用为景更添意趣的小曲廊给打掉了，亭子也拆了，若非宣亲王拦着他，他还能让人将特意留在庭院里的那方小池子给填了！为的就是要一片足够宽阔的空地来舞刀弄枪。
幺子向漠北之听雪轩则既不同于听雨轩的自然幽雅，也不同于听风轩的粗犷冷硬，而是自成一派意趣。
听雪轩院门掩在一片翠竹之中，与隔壁听风轩以半廊相隔，故建弯曲的半廊向着一片花池，院北乃书房及卧房，院中留一小片铺着青砖的空地，院南是一个大院落，院中散布着山石、清泉以及半亭，除此之外，整个庭院栽满了各种花木，上至房前廊下，下至院门门边，但凡能栽得下一枝花一株树或是能摆上一盆盆栽的地方，都被安置上了生命。
桂树杏树梨树桃树梅树梧桐树海棠树、牡丹芍药月季杜鹃茉莉木芙蓉、菖蒲文竹铜钱草小银杏碗莲菊。花，云云，春夏秋冬南北各地，但凡能够栽种的，尽聚到了这听雪轩中来，直将整个院落栽种得满当当，丝毫不去管那是否有失当初布景之意味。
而会如此来栽种花木布置庭院了，除了项珪那般粗心思的武将之外，便只有天真单纯的孩童。
这听雪轩中那些既不应景也不应季且栽种得乱七八糟毫无层次意境可言的花草树木，正是向漠北年幼时亲自栽种的，或是拉着两位兄长同他一同栽种，又或是拉着宣亲王夫妇与他一道，非种不可。
他自幼有心疾，既不能像项璜那般入国子监读书，也不能像项珪那般同宣亲王妃习武，他大多的时间都只能呆在王府里，呆在自己的听雪轩里，而全家上下无不担忧他会觉烦闷，无人不想方设法来让他开心。
他之所以会将这整个听雪轩都栽满各种花木，说来还得“归功”于项珪。
他六岁那年，项珪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株快死了的月季花，道是和他一起种到院子里。
于是小项珩便悉心照料起了那月季花来，几日过后，那本是奄奄一息的月季花不仅抬起了头来，还悄悄地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小项珩欣喜若狂，自此总是央着项珪给他带花儿种。
看小项珩欢喜，项珪自然再高兴不过，莫说花儿，便是参天大树，他也会给他这个宝贝弟弟给弄来。
初时他给小项珩带京城里的各种花儿，再到衍国各地的花儿，不论大小远近，都非给他拿到不可，最后又到栽种在盆子里的各种花草绿植，一天天一年年，都在给他寻他不曾见过且听雪轩里还未有种下的花木，直到项珩他于秋闱之中突发心疾之时，项珪仍旧在为他寻找这些个花木。
那一回，项珪为他带回了凌霄花，只是他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欢喜地从他手中将花苗接过，再像个暖人的小太阳似的问他可要同他一起将花苗种下。
也是从那时起，听雪轩里这些他一直以来都悉心照料着的花木再也没有入过他的眼，他将自己圈进了高墙之中，不肯出来，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后来，项珪只能自己将带回的那株凌霄花种下。
他本是要将其种在听雪轩，可看着已经各种花木满当当的院子，他不知该在何处下手，只好将它种到了自己的听风轩，就种在听风轩与听雪轩相隔的那面半廊之下，这也成了听风轩里唯一的一株花植。
如今数年过去，当初那一株孤零零的凌霄花已经生得枝繁叶茂，顺着半廊的墙攀到了半廊上头，越到了听雪轩中来，藤蔓如帘般垂到了廊下，每年夏日便盛放着橙红的花朵，与半廊前池中的荷花交相辉映着，明艳动人。
只是，项珩不曾见过罢了。
他这会儿就站在自己的听雪轩中。
池中的绿荷早已枯萎，半廊上的凌霄花也敛了所有的颜色，院中的花木全都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待来春，只有院前的竹与院中的松依旧苍翠，在簌簌而下的雪花之中挺挺而立。
向漠北缓缓从被白雪覆着的连片花木走过，走到院中那一块小小的空地上，这才停下来观望这个他自小到大一直住着、但其间恨不得逃离而如今又终是回来了的庭院，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离开时还不曾有而今已经爬满了半廊顶上的枯萎的凌霄花藤。
雪花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积得愈来愈多，他却忘了抬手来拂。
便是那落在他眉睫之上的雪花他都没有察觉，只出神地看着这听雪轩中一如当初他离开时的一切。
即便是处处覆着白雪，他依旧能够看得出，他的这座庭院清扫得很是干净，院中的所有花木也都安好如初，一切仿佛如昨，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似的。
怀曦曾就是在这个庭院里与他吟诗对弈，与他一齐参阅并讨论着从今上那儿抄来的奏折，在这一片小空地上同他一起逗阿乌，还与他一道在书房之中糊过一只七歪八扭的灯笼。
向漠北忽觉心口沉重地难受，使得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抓上了自己胸前衣襟。
他已经有好一段日子不再有过这般心口沉重得难受至窒息一般的感受，他垂在身侧的另一手不由自主地抬去，往身旁胡乱地摸索着，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来令自己心安。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独自一人了，近半年多来，他每每心慌之时，那时刻陪伴在他身旁的人儿总能在他心慌意乱时拉住他的手，不教他在痛苦得难以呼吸的绝望之中沉溺，她总能以她那双纤细的柔荑将他从苦海之中拉起来。
她总是陪在他身侧，握紧着他的手，让他知道他并非独自一人，让他能够冷静下来不去胡思乱想。
他此刻想要抓住的，便是孟江南的手。
可此刻她并不在他身侧。
方才下马车时孟江南兀自处在茫然不知所措之中，全然忘了给他拿上手炉，向漠北这会儿两手冰冷。
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冷。
就在这时，一只手炉塞进了他正朝身旁摸索着的手上。
暖意瞬间覆上手心。
向漠北愣住，尔后朝后慢慢转身。
只见宣亲王站在与他隔着半丈之地，很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那模样，不像是父亲见着儿子，反倒向是儿子见着父亲似的，紧张且不安。
他看着向漠北拿着手炉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眼圈慢慢微微地泛了红，轻声道：“拿着手炉，暖和些。”
向漠北亦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这位为他们兄妹四人操尽了心的父亲，听着他明明关切却小心翼翼的话，喉间有些酸涩，抿了抿唇后唤他道：“爹。”
宣亲王眼圈登时全红了。
向漠北稍稍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回来了。”
宣亲王忽地就哭了，同时一个大步上前，将向漠北搂进了怀里来，哭唧唧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才还心慌意乱的向漠北听着耳旁宣亲王哭唧唧的声音，心口那股疼痛的窒息感渐渐消失了，仿佛有人搬开了那死死在他心口的巨石，让他得以喘过气来。
他将方才紧抓着心口衣襟的手抬到了宣亲王背上，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奈道：“爹还是这般好哭。”
然而宣亲王非但不觉羞愧，反还用力地吸溜了一番鼻子，正要将他松开，院门处忽然传来项珪响亮的笑话声：“爹您又哭了！”
向漠北一时未有忍住，笑了起来。

169、169
阿睿被项珪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他既心慌又伤心，呆在项珪怀里不知所措。
方才这个奇奇怪怪的伯伯把娘亲吓坏了，娘亲被厉害的夫人带走了，小满姑姑跟着保护娘亲去了，爹爹也自己走了，娘亲被吓呆了忘了带上他，爹爹也忘了带上他……
究其实，小家伙同孟江南一般，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睡着了，小秋抱着他从马车上下来正巧是宣亲王妃一脚踹在那高头大马肚子上的那时候，马匹那平白遭踹而发出的凄惨喊叫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的小家伙。
同样被吓呆了的小家伙回过神来时孟江南与向漠北已先后入了府中，且见项珪一脸笑眯眯地蹲在他面前，尔后二话不说便将他抱了起来，带他进了宣亲王府。
被一个陌生且高大魁梧的男人抱在怀里，小阿睿哪里敢动，不敢吭声更不敢哭，只巴巴地等着她的娘亲或是爹爹想起他了转身回来救他。
项珪不远不近地跟在宣亲王身后，抱着小阿睿一块儿来到听雪轩门外，毫不掩饰地笑话完哭唧唧的宣亲王后便将怀里的小阿睿放到了地上。
被笑眯眯的项珪吓了一路的小阿睿远远瞧着院中小空地上的向漠北，登时像是瞧见了靠山似的，“哇”地就哭出了声，迈开小腿当即就朝他冲去，一边害怕地唤他道：“爹爹——”
宣亲王听得小阿睿这一声哭哇哇的“爹爹”，顿时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这个正穿过于他来说有如丛林一般的花草树木的小身影朝向漠北飞扑而来，扑到向漠北身前后紧紧抓着他身上鹤氅。
“爹爹！阿睿见过那个奇奇怪怪的伯伯！他在爹爹去桂江府考试的时候去过家里！”阿睿扑到向漠北身上后将自己被项珪吓得憋了一路的话倒豆子一般一边挂着眼泪一边急急忙忙道，“就在仲秋节那一天晚上！”
小家伙记性好得很，哪怕当时只见了项珪一面，且项珪还是处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之中，小家伙还是记住了他，“那会儿他晕倒了，娘亲和小满姑姑把他救进家里来！娘亲还为他做了一顿饭！”
小阿睿之所以还知晓孟江南连夜为项珪做了一顿饭的事纯属是他那夜迷迷糊糊起来上茅厕时瞧见庖厨里还有火光，跑过去之后瞧见孟江南在里边忙活，小秋再哄他去睡时不经意间提到的。
跟在小家伙后边也进得听雪轩来的项珪听得他这倒豆子告状似的话，挑了挑眉毛：敢情这小豆芽从大门到这儿一路憋着不敢说话就是在心里憋着这些话？
而听了小阿睿的话，向漠北此时心中才对孟江南见着项珪为何而震惊有了了然。
他在阿睿面前蹲下身，就着衣袖替他揩去他满脸的眼泪，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两眼泪汪汪的阿睿用力吸溜了一下鼻子伤心又小心地问道：“爹爹，娘亲是忘了阿睿吗？爹爹也是吗？”
呜呜呜，那个奇奇怪怪的伯伯虽然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对他笑还抱他来找爹爹，可是他给他的感觉好可怕，他害怕。
若说这世上谁人的直觉最敏锐也最准确，莫过于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
项珪是在沙场厮杀中成长起来的人，哪怕他脱下甲胄，他的骨血里那股子将人的凌厉与气势仍在，那是一次次在鲜血中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杀气，寻常人便能感觉得到，更莫论直觉敏锐的小阿睿。
“怎会？”向漠北擦掉小阿睿脸上的泪，语气温和，“你娘亲她只是同你一样，被吓坏了没能回过神来，爹爹亦是一时出了神，有些恍惚而已。”
小阿睿一听向漠北如是说，顿时更着急，只见他抬起小手摸摸向漠北的脸，担心不已道：“爹爹是难受了吗？这、这会儿好了吗？是不是有哪儿痛痛？”
娘亲说过她不在爹爹身旁的时候他要替她照顾好爹爹，不能让爹爹难受，也不能让爹爹痛痛！
他也不想爹爹难受和痛痛！
“爹爹没事，不必担心。”向漠北宽慰小阿睿道，“也不必担心你娘亲，我们回到家了，她适应适应便好了，阿睿也莫慌，便当和静江府的家一般就好。”
小阿睿聪明又懂事，很容易便理解得了向漠北的话。
“家……”小家伙眨巴眨巴尤自湿漉漉的大眼睛，开心又激动，“我们是回到爹爹的家了吗？”
娘亲说过，他们要搬家，要离开静江府，要到爹爹的家去，所以他们这些日子都一直在乘马车。
他和娘亲从来没有乘过这么这么久的马车，也没有走过这么这么远的路，他和娘亲从来没有离开过静江府，可只要能和娘亲还有爹爹在一块儿，不管去哪儿他都愿意他都开心。
小家伙之所以开心激动，既不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乘摇摇晃晃的马车，也不是因为这宣亲王府景致幽美，仅仅是因为这是“家”而已。
自静江府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夜，孟江南看着小家伙入睡，告诉他，爹爹的家里有祖父祖母，有大伯二伯，当然小满姑姑也会在里边。
孟江南不曾与他说过他们定会喜欢他的，哪怕向云珠已数次说过这般肯定的话，可她不敢与阿睿夸下这般海口，因此只教他知晓向漠北家中有何许人而已。
但这却足够小家伙想了一路也开心了一路。
自孟江南嫁给向漠北之后，他能活动的地方不再只有那窄窄的后院，他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也见到且学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他知晓了家为何物，家中有何人。
他曾以为家里只有爹娘与孩子，向云珠的到来让他知晓家里还有姑姑，后来他又知晓家里除了爹娘孩子和姑姑之外，还能有祖父祖母伯伯叔叔。
岳家爷爷和岳家奶奶就是小虎头的祖父祖母，他们都对小虎头很好很好，岳家爷爷抱起小虎头坐在牛背上，岳家奶奶会给小虎头剥鸡蛋，岳家伯伯会给小虎头做木玩。
小阿睿欢欢喜喜地想了一路，想着爹爹家中的祖父祖母大伯二伯可会喜欢他？为此，小家伙一路上都在做准备，连带着孟江南的份儿一起。
“这不只是爹爹的家。”向漠北平静地纠正小家伙，“从今往后，这也是阿睿与你娘亲的家。”
谁人也不缺的家，才是真正的家。
站在向漠北跟前听他道了这寥寥几语下来，小家伙方才心中的伤心与不安不仅全都一扫而空，反而欢喜了起来，又眨巴眨巴了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向漠北道：“那、那祖父祖母大伯二伯也都在家里吗？”
从方才阿睿哭哇哇地跑过来时就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的宣亲王这会儿忽地也在小阿睿面前蹲下了身来，一脸欢喜激动地同他道：“小阿睿再唤我一声来听听！”
他这忽然的一举一动成功将小阿睿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向漠北。
对于小阿睿这个“小拖油瓶”的存在，宣亲王府一家子是从一开始便知道的，并不觉这有何不妥，相反在见到小阿睿的第一眼便被其俘获了好感。
乖巧听话又懂事的孩子，谁人能不喜爱？
宣亲王更是觉得小阿睿身上仿佛有着他三个儿子的影子，这才刚见着，便喜欢不已。
祖父祖父，唤得可真好听！终于也有小娃儿唤他祖父了！
宣亲王这般激动欢喜并非毫无缘由，他十八岁当了项璜的爹，二十岁与宣亲王妃结为连理，二十又二时宣亲王妃为他生下麟儿，而今不仅二十又六的长子项璜成婚三载毫无动静，同样二十又六的项珪尚是孤家寡人一个，就连能有着些盼头的幺子向漠北眼下即将二十又三才娶了妻，他若想要当祖父，可有得等。
这会儿就有个小乖娃唤他祖父，如何能不令他高兴？即便不是亲生，那也一点儿不妨碍他高兴！
不过宣亲王一张脸生得太英俊精致，哪怕已过了不惑之年，瞧着仍如而立出头一般，令小阿睿一时间犯了懵，虽没有向漠北的提醒，但想着方才项珪在院门外那一声笑话的嚷嚷，聪明的他总归没有认错：“祖、祖父？”
宣亲王的眸子瞬间亮得犹如闪烁着星辰，他开心得想要立刻冲到宣亲王妃面前去告诉她他有多欢喜。
不过他这会儿还不舍得走。
不舍得终于舍得回家来的小儿子，也不舍得这个和当初他的长子次子一般的小阿睿。
宣亲王蹲着身朝小家伙凑得更近些，正要说话，只听小阿睿关心地问他道：“祖父你为什么哭？”
看宣亲王眼眶红红，小家伙还小大人似的抬起手，学着向漠北给他擦眼泪的模样将自己的衣袖扯到手里，抓起来为宣亲王擦了擦还有些湿漉漉的眼角，一边道：“祖父不哭了哦，祖母会心疼的哦。”
岳家奶奶是岳家爷爷的妻子，祖母就是祖父的妻子，娘亲是爹爹的妻子，爹爹伤心难过的时候娘亲会心疼，祖父哭了祖母肯定也会心疼的！
谁人也没料到小家伙会蹦出这么一句，便是向漠北都微微怔住了。
已经来到他们跟前的项珪憋着笑：可别说，这小豆芽说得可真对。
小家伙说完，在宣亲王怔神时低下头朝他一路而来除了洗澡睡觉时都背在肩上的小书袋里掏啊掏，然后掏出来一件小物什双手捧着递给宣亲王，又道：“这个给祖父，祖父乖乖不哭了哦。”

170、170
小阿睿不知从何人处听闻“见面礼”这个东西，于是听孟江南说他们要跟着向漠北回他的家见他的爹娘兄嫂之后，他便十分认真且执着地要给他那不曾谋面的祖父祖母大伯二伯甚至还有大伯娘准备见面礼。
孟江南见小家伙如此认真又执意，不仅不能够阻拦，反还要帮着他“出谋划策”，心中想着届时到了向漠北家中她多多看着些小家伙，若是不适宜，便不教他将这些东西拿出来便是。
只是计划全然赶不上变化，这才到宣亲王府门前，孟江南自个儿便懵了，便是连阿睿她都没来得及顾上，更莫论还顾着他一路上都宝贝似的揣在小书袋里的那些个“见面礼”。
向漠北自也是知晓这些的，毕竟在静江府时小家伙已来不及准备，他小书袋里的这些东西都是这来的一路上准备，为了保证收到它们的人都能喜欢，小家伙不仅认认真真地同向云珠询问了他们的喜好，还找向漠北确认一回，再将所有人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之后，他又找向漠北再确认了一回。
因此小家伙这会儿从小书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他可是能够拍着小胸脯保证宣亲王能够喜欢的。
小阿睿双手将自己用心为这宣亲王府里向漠北的每一个亲人准备的见面礼捧至宣亲王面前时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光亮。
祖父喜欢他准备的礼物，就会喜欢他，也一定会喜欢娘亲哒！
宣亲王与项珪的目光都落在了小阿睿双手捧着的物什上，诧异又好奇。
那是油纸包裹着的东西，见宣亲王怔愣着没有伸手来接，小阿睿便将双手朝他眼前递得更近些，用期待不已的语气道：“祖父你打开看看呀！”
宣亲王这会儿才回过神伸出手来接过小阿睿送给他的见面礼，当着他的面将油纸打开。
只见一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饴糖卧在油纸里，小兔子还是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一对耳朵大得不行，一双用枣泥做成的眼睛既圆又大，好玩得不得了的模样。
这是小家伙朝向云珠与向漠北询问了宣亲王的喜好后和孟江南一块儿想出来再做出来的礼物。
宣亲王喜甜食，属兔，总是背着宣亲王妃偷偷吃甜食，就真像只兔子似的。
时下虽是冬日，但以防饴糖不好保存，这块胖兔子饴糖还是前几日在客栈落脚时孟江南特意找掌柜借了厨房和小阿睿在里边捣鼓了整整一个白日才做成的，为了能做成小阿睿要的这个胖兔子效果，孟江南可谓是绞尽了脑汁，最后这红枣泥做的双眼还是向漠北给出的主意。
宣亲王看着油纸里的胖兔子饴糖，喜欢得不得了，眼里的光亮不比小阿睿的少，笑得像个孩子。
看到宣亲王笑了，阿睿也欢喜地笑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他道：“祖父喜欢这个小兔子吗？”
“当然！”宣亲王毫不吝啬自己的答案。
并非敷衍，而是由衷喜欢小阿睿给他的这块胖兔子饴糖。
阿睿顿时高兴得直拍小手，正要再问上些什么，本是站在他身后的项珪忽地也蹲下身来，就紧挨着宣亲王，笑眯眯地盯着小阿睿，好整以暇似的道：“我说小豆芽，可是我将你从大门提溜到这儿来，莫说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只顾着到你爹跟前来告我的状，可是忘了些什么？”
小阿睿对高大的项珪仍有些害怕，正要朝向漠北怀里躲，只见宣亲王狠狠瞪了身旁的次子一眼，沉着脸道：“你是想气死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在外边吓跑姑娘家不算，在家中还要吓跑小娃儿？”
嫌弃完项珪，宣亲王又转过头来对小阿睿笑道：“阿睿别怕，这是你爹爹的二哥，模样是吓人了些，心地还是好的。”
“爹，有您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项珪表示不服，“都说我生得像娘，您倒说我模样生得吓人，那您就是在说娘生得丑，等我告诉娘去！”
“信不信我揍你！？”宣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在战场上有着阎罗之称的项将军这会儿遭了自己老子糊脑门只敢低着头念念叨叨：“那是我让着您，不然我一根指头就能把您给撂倒。”
宣亲王气得牙痒痒，真真想揍自己这个皮儿子一回。
宣亲王会气得揍项珪，还是项珪从军之后，孩子年幼时他从不舍得打，哪怕被项珪气得够呛时，而在项珪从军之后他那所谓的“揍”，也不过是拿着竹篾打他手心而已。
他这会儿就想打这熊孩子的手心！
正当这父子俩又闹起来时，小阿睿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项珪的衣袖，乖乖地唤他一声道：“二伯。”
小满姑姑唤这个奇奇怪怪的可怕伯伯叫二哥，祖父也说他是爹爹的二哥，那他就是二伯，是好人，他不能害怕的。
项珪抬起头来看小阿睿，只听小阿睿又道：“二伯，我不叫小豆芽，我叫阿睿，睿智的睿哦。”
项珪本是想笑，但看小家伙一脸认真又正经地纠正他，也就憋着没笑，而是朝他伸出手来，故作严肃道：“既然你祖父都有见面礼，我这个做二伯的是不是也该有见面礼？”
小阿睿被项珪严肃着脸的模样吓得小心肝颤了颤，忍着往向漠北怀里躲的念头，急急忙忙地捣了捣小脑袋，道：“有的哦，阿睿这就给二伯拿。”
小家伙说完，赶紧又低下头朝自己挎在肩上的小书袋里掏啊掏。
项珪在小家伙低下头时忍不住笑了，在小家伙抬起头时又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
宣亲王毫不掩饰地对自己这个明明已经二十六岁偏还像个没长大的少年郎似的儿子翻了个白眼。
向漠北觉得自家亲爹没资格嫌弃他二哥。
宣亲王的性子与项珪的性子那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的半斤八两：只有紧要时候沉稳干练，大多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最大的不同之处则是：宣亲王得哄着，项珪靠揍着。
从小被宣亲王妃揍到大、如今早过了娶妻生子年纪但仍然没少挨揍的项珪这会儿正好奇地拿着小阿睿双手递给他的见面礼。
小阿睿是十分用心地准备了每一人的见面礼，为了不唐突，他还每一件见面礼都用油纸给裹着，而为了将这一层油纸裹得整齐，仅仅是这层油纸该如何来裹他都练了一次又一次，练好了之后才用崭新的油纸来包的。
项珪的这一个比他手巴掌稍大些的见面礼也同宣亲王的那一份一般，用油纸整整齐齐地裹着。
这将宣亲王的好奇心也给勾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看自己儿子的礼物。
项珪将油纸打开。
小家伙忽然间有些紧张，忽然间担心项珪会不喜欢他准备的东西。
于是他着急地转头去看身侧的向漠北。
向漠北并未说话，只是摸摸他的脑袋，示意他无需担心。
小家伙再转回头来看项珪时，项珪满面都是惊喜。
只因小阿睿给他准备的见面礼是一本书卷，无字的书皮破损，纸张泛黄，右上书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一看就是一本极有年月的老旧书卷。
这还是小家伙有一回同向云珠去书肆时从一个布满里灰尘的角落里扯出来的书，倒不是他一眼便注意到的它，而是因为向云珠叫他帮她照着最破最旧的书来找，兴许那里头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故事，他才奋力地从角落的书架脚与墙面之间的缝儿里找到了这本书。
奈何它不是向云珠想要的话本子，倒是孟江南觉得小阿睿将他扒拉出来太不容易，便替他将这本残破的书买了下来，然而店家觉得这书实在太破，一文钱不值，干脆着就送给了她。
小家伙秉着向漠北教他的“读万卷书”的好习惯，将这本残破的书带到了书房，打算清理干净了认真地学习，可上边写的东西太过深奥，他一丁点都看不懂，唯有请教向漠北。
向漠北翻看过后不教他再看，道是此书太过难懂，待日后他长大了再看不迟，后来听闻小家伙在给他家中亲人准备见面礼，他便将这本残破书卷拿出来交还给他，建议他送给二伯。
这是一本兵书残卷，老旧得已经追溯不出何朝何代，可里边的行兵布阵方略却是衍国的任何一本兵书上所没有的，向漠北初时之所以将其收起，为的就是日后送给项珪。
而今交还给阿睿，由他亲手送给项珪，再好不过。
项珪惊喜激动得一把将小阿睿抱到了怀里来，用力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朗声笑道：“小豆芽，你这见面礼我真是满意极了！”
小阿睿高兴得眼睛闪闪亮，怯生生地忍不住问：“祖父和二伯都喜欢阿睿的礼物，那、那祖父和二伯会喜欢阿睿吗？会喜欢娘亲吗？”
项璜来到听雪轩时见到的便是宣亲王以及自己两个弟弟都蹲在地上围着小阿睿的一幕，走近了则是听到小阿睿这么很是紧张却又满含期待的怯生生一问，由不住笑着替他们回答了小家伙：“会的。”
看爹与二弟如此高兴的模样，又怎会不喜这个乖巧的孩子？而三弟之所以愿意回来，皆是三弟妹的功劳，他们一家人可是感激喜爱三弟妹都来不及的。
小阿睿一听项璜陌生又温和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当即转过身来，扬着小脸看他，乖乖唤他道：“大伯。”
项璜毫不犹豫地也如宣亲王他们那般蹲下了身来，不至于小家伙仰着头看着自己，笑着反问他道：“你如何知晓我是大伯？”
“前边小满姑姑叫你大哥呀！”阿睿眨巴眨巴眼，随即又从自己的小书袋里掏出来油纸包裹的礼物递给项璜，有了前边宣亲王与项珪的喜欢，他这会儿信心满满，笑得甜甜的，“这个是给大伯的哦！”
宣亲王和项珪纷纷凑过脑袋来看项璜拆油纸。
油纸里还裹着一张红帕子，帕子里竟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与一个长命锁。
项璜生生愣住了。
这是……
只听阿睿脆生生道：“爹爹说阿睿可以找大伯要个弟弟或是妹妹！阿睿长大了，可以照顾好他们的！”
小家伙话音才落，宣亲王当即瞪向项璜：“瞧瞧，阿睿都比你懂事！等淼淼回来，莫要教她再去东奔西跑的受苦又受累了！”
项珪则是哈哈笑出声，伸出手在怔愣的项璜肩头拍了两拍：“大哥和大嫂赶快的，我可等着当二叔呢！”
项璜也不臊，而是也笑了起来，抬起手摸了摸阿睿的小脑袋，点头道：“好。”
不过说来给项璜的这个见面礼，是向云珠亲自领着小阿睿给挑的，末了小家伙还找向漠北一而再的确认过的。
小阿睿看到自己送出的礼物都得到了喜欢与满意，高兴得不得了，直拉住向漠北的衣袖与他道：“爹爹爹爹，娘亲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向漠北揉揉他的小脑袋，点点头，缓缓站起身，谁也不看，只轻声道：“怀曦知晓了定也很高兴。”
不是靠血缘，亦不是靠恩德，是阿睿靠他自己的聪慧与真挚得到的旁人对他的由衷喜爱。
他有着他自身的光芒。
像怀曦一样。
宣亲王与项璜项珪则是齐齐愣住。
阿睿、怀曦……
除了孟江南，向漠北不曾与任何人提过阿睿的身世。
他并不打算瞒着最疼爱他的双亲的兄长。

171、171
宣亲王妃带着孟江南所去之处为雪香轩，与自花厅方向所去的后院并不同路，绕过门后那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垒砌而成的照壁后各往西东。
宣亲王府绕过照壁之后以依宣亲王之意以山石花木将整座府邸的寝居与厅堂分隔了开来，府邸东面过了花厅之后便是阖府上下的寝居之地，府邸西面则为观景赏景以及会客待客之地，能入东面花厅者向来只有他们项氏亲近之人。
自然而然的，花厅不是离王府大门最近的厅子。
离王府大门最近的厅子是雪香轩。
雪香轩旁植梅树，梅花开时轩中暗香浮动，冬末春初之时最为适宜在此处赏梅，这是在梅林被宣亲王妃命人改成习武场之后宣亲王用心布置的园子，为了让轩中意趣更浓，他还特意命人在周围栽种竹子，冬春之际赏梅时周遭竹丛青翠，林木葱郁，意趣浓郁，皆是为了让宣亲王妃喜欢而已。
为此，在布置好了雪香轩之后，宣亲王又于雪香轩面前就着当初的低洼之地人工开凿出的翠湖对岸建了一座位于稍高之处的“远香堂”。[1]
远香堂面水而建，四面皆窗，夏日坐于堂中，可赏湖田田荷叶，嗅迎风而来的淡淡荷香，恰与湖对岸的雪香轩成为对景，冬与夏，低与高，极有韵味，煞是好看。
宣亲王煞费苦心地为自家媳妇儿建了这么两处绝佳赏景之处后的确得了宣亲王妃不少夸赞，譬如夏日里她自远香堂掠到湖面之上摘了大把的莲花与莲蓬与他道“阿昭选的荷花品种不赖，莲蓬大莲子亦饱满”，又或是冬日里趴在雪香轩的窗户上伸手掐过一朵窗外开得正好的腊梅簪到宣亲王发间笑赞道“阿昭簪花也好看”，诸如此类般，全无一样是夸到了景致之上的。
倒非她有意为之，而是她自小便不是学着琴棋书画长大的千金小姐，她看得最多的是兵书，听得最多的是自家父兄那在战场上的一次又一次拼杀，见得最多的是父兄与他们的兄弟们大快朵颐地喝酒吃肉，她拿得最多的除了筷子之外便是刀枪弓矢，从出生起就一直随着爹娘兄长住在边防之地直至及笄之年才随兄长入京定居的她骨子里从来就没有这些雅致与逸致。
而即便如此，宣亲王亦是高兴的，至少他的皎皎并非对他特意为她营建的这些景致毫无感觉，至少皎皎是开心的。
且一年四季当中，宣亲王妃无论空暇与否，最喜呆的地方便是雪香轩。
并非她觉得这雪香轩的景致有多韵味，仅仅是因为其离王府大门最近而已。
在这雪香轩中，无论是她的阿昭回来，或是她的璜儿与珪儿回来，她都能第一时间见到他们。
二十余年过去，无论春夏或是秋冬，她都习惯了坐在这雪香轩中等他们回家。
近月来，她更是整个白日都呆在这雪香轩中，成日成日地对付着一沓又一沓的红纸。
宣亲王心疼她将双眼熬坏，偏又劝不得她。
他知晓，他的皎皎不是为了在此剪窗花，而是在此等他们的珩儿。
他们的珩儿就要回家来，她要在这儿等着他，在他回到家时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他。
也因此，方才红缨激动地给她通传好消息时她才能在项珪和孟江南玩笑之时一脚将他连同他的坐骑踹开。
因极度震惊而发懵的孟江南在绕过影壁朝雪香轩走去的半道上回过的神。
她回神的一瞬想到的便是阿睿。
而一想到阿睿她便着急得不行，甚也顾不得，顾不得自己身在何处身旁又是何人，着急忙慌地转身就要往回跑。
阿睿！
她已经同阿睿说好，下了马车后她就过去牵着他的手，无论去到哪儿，她都不会丢开他的。
可她自己却被惊吓得丢了神魂，方才根本就不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是好了。
她正转身时，方才已经跟上来但想到什么又折回身去，这会儿重新朝她与宣亲王妃大步而来的项云珠挡在了她面前，笑盈盈与她道：“小嫂嫂可是要去找阿睿？二哥他抱着阿睿去找小哥了，小嫂嫂你只管放心好啦！”
项云珠边说边拉住她的手，说完之后歪着脑袋看向宣亲王妃，好奇地眨眨眼，问道：“娘，你见过小嫂嫂了？二哥去过静江府一回我是知道的，娘又是何时去的？”
宣亲王妃则是含笑看着孟江南，问她道：“小鱼你与小满说说，你我是何时见过的？”
宣亲王妃的一声“小鱼”又是惊了孟江南一跳，她连忙回过神来，震惊又紧张地看着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急得通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可是介意我叫你小鱼？”宣亲王妃又笑问。
孟江南一愣，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夫人您——”
她紧张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却听宣亲王妃将她打断：“你叫我什么？”
孟江南被她问得再一愣。
她忽然之间想起她嫁给向漠北的那一夜，他也是这般来反问她。
‘你叫我什么？’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冲她笑得温柔的宣亲王妃。
从前阿娘也是这般看着她对她笑的。
那个字抵在孟江南的喉间，令她双手有些发颤，只见她嚅了嚅因一而再的紧张吃惊而微微发白的唇，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敢说出口。
宣亲王妃也未有非叫她回答自己不可，她只是将孟江南的手重新拉到了手里来，一边道：“这儿冷，到屋里去暖和暖和，我已让厨房备好了热姜汤，到屋里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就在她正要转身的一瞬，孟江南冰凉的手握了握她那正拉着她的手，不安却又满含期盼与欢喜地轻轻唤了她一声：“娘……”
只见她眼圈通红，小心翼翼地轻抿着唇，却又在笑。
她本是个没有家的人，只能与被遗弃的阿睿相依为命活在这世上，没有爹娘，也没有亲人。
是嘉安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她不敢奢求更多，她只想嘉安的爹娘不要让她离开嘉安就好，不敢去想也能唤他们一声爹娘，但现下
孟江南看着宣亲王妃那双写满了慈爱的眼睛，欢喜得想哭。
好温柔的夫人啊……
自阿娘去后，再也没有一个长辈对她这般温柔了。
温柔得她根本压制不下心中的那一个称呼，直想要唤她一声“娘”。
宣亲王妃听得她这一声“娘”，笑得连眉毛都弯了下来。
项云珠笑得开心地亦拉上了她的手，同宣亲王妃一齐将她带着往雪香轩的方向走，“小嫂嫂你可不能哭，要是让小哥知道，该心疼了！”
孟江南抽不出手来揉眼在，只能用力地将眼睛眨了眨，虽红了脸，却没有再矫情，反是也笑了起来，轻轻地点点头，“好。”
尔后偷偷抬眼瞧宣亲王妃。
却发现宣亲王妃正在盯着她瞧。
她登时又涨红了脸，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捉住了似的。
却听宣亲王妃只是问她道：“可有从那些布匹当中找到你所需的了？”
“找到了的。”孟江南忙点点头，想到向漠北今回秋闱很是顺利，她不由欢喜地笑了，“谢谢夫人！”
“嗯？”宣亲王妃蓦地微微挑眉。
孟江南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是谢谢娘。”
她双颊更红。
看着她乖巧又听话的模样，宣亲王妃由不住笑得更欣喜。
“当初去静江府见你，并无恶意。”以防孟江南多想，宣亲王妃解释道，“只是收到小满来信，知晓珩儿决意入棘闱考试，我太高兴，终是忍不住要去那一趟。”
“璜儿与珪儿素来也最疼珩儿这个幺弟，珪儿之所以也往静江府走上那一趟，想必也是同我一般，若是他有何不对之处，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能原谅他的鲁莽。”
宣亲王妃说着，停下了脚步，神色真诚地看着孟江南，竟作势要给她福身赔礼！
孟江南连忙拦住了她，急得不行道：“娘您和二哥都未有吓到我，是我自己胆儿小不干你们的事，您千万不能这样！你们不嫌弃我不将我从嘉安身旁赶走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我是万万受不起您这般的！”
孟江南前边是高兴得想哭，这会儿则是急得想哭。
不想宣亲王妃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尔后无比认真道：“谁若敢拆散你与珩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么乖巧的姑娘，若不留在珩儿身旁，岂非便宜了别人？
他们家从不在乎门当户对，若是在乎，阿昭当初便不会执意娶她为妻。
足够强大的男人，本就不需要靠姻亲来稳固自己的实力。
珩儿会带着她回来，必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珩儿身体里淌着的是阿昭的骨血，他们的骨血里从不需要女人来成就自己，他们只会为了让自己的女人无忧无虞而使自己顶天立地！
璜儿如此，珪儿亦如是。
所以，只要她与珩儿是彼此心中的唯一，她便能理直气壮地留在他身侧，其余一切，皆无需担心。
孟江南万万未想到宣亲王妃竟如此看好出身卑微的自己，难免又是一阵怔愣，待她再次回过神时，人已在雪香轩中。
雪香轩近些日子来日日都被宣亲王妃扔满了红纸，下人们也不敢在她正忙着剪窗花时进来收拾厅子，只等她离开了入夜了今日再不会来了之后才将这雪香轩收拾干净。
这会儿的雪香轩就是散落了一地红纸乱七八糟的模样。
项云珠显然是对自家亲娘这般行为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她连问也不问，就拉着孟江南兀自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接过了红缨递上来的热姜汤。
忽地她想到什么，忙对孟江南道：“小嫂嫂，你不是有给娘准备了礼物么？可别忘了呀！”
孟江南确实是有给宣亲王妃准备了礼，在认真地询问了向漠北与项云珠后亲手做的，她原本是同小阿睿一般的打算，给向漠北家中每人都准备一份礼，但寻思着这又不大合适，最后便只给宣亲王妃一人准备了而已。
可她这会儿却有些拿不出手。
因为眼前这位被宣亲王捧在手心里如珍宝般疼着的宣亲王妃甚么都见过，也甚么都不缺。
她本是打算不将自己那怎么瞧怎么都小家子气的“礼”拿出来了的，哪怕其是向漠北与项云珠都觉得再合适不过的礼物。
偏偏项云珠这会儿当着宣亲王妃的面提及了，且宣亲王妃也一脸惊喜地朝她靠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她道：“小鱼还给我准备了礼物了？”
“是呀娘！”项云珠笑盈盈地点头，替孟江南回答道，“保证娘会喜欢的！”
孟江南这会儿是再藏不住，只能赧着脸从袖间取出来一只荷包递给宣亲王妃，细声道：“照着娘的喜好绣的，也不知娘会否喜欢。”
宣亲王妃接过荷包，只见浅绿色的荷包上绣着两只毛茸茸白胖胖的兔子，雄兔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大萝卜，一双眼睛绣得亮晶晶的，正将那只大萝卜递给一旁瞧着雄赳赳气昂昂的雌兔。
宣亲王妃看着荷包上的一对雌雄兔子，笑得眸中都是光，尔后她发现荷包有些沉，不由将其打开来瞧，发现荷包里竟还装着一个香囊。
香囊是浅靛蓝色的，上边依旧绣着兔子，依旧是荷包上的那两只雌雄双兔，旁还有四只小兔子，雄兔仍是在分萝卜，一兔一个，显然是一家子。
小小的香囊，却绣上了六只兔子，且每一只兔子的神情还不相同，针法了得，直绣出了意趣横生。
寻常刺绣，皆是绣花鸟虫鱼，或是绣梅兰竹菊苍松翠柏，又或是绣溪水鸳鸯，孟江南此前也尽是绣这一些，这绣兔子的，还是头一回。
她有些紧张，一是因为自己这绣品乃随处可见之物，另一则是因为担心自己的针黹入不了宣亲王妃的眼。
然就在她紧张之时，宣亲王妃将香囊系到了自己腰间，毫不吝啬的对孟江南道：“喜欢得不得了！”
回头她要拿去给阿昭瞧，这可是他们的儿媳妇送给她的香囊和荷包，手艺好得不得了！心思也玲珑得不得了！
她喜欢这个叫做小鱼的孩子！
孟江南红着脸也笑了起来。
项云珠也开心：呐，她就说娘一定会喜欢的，娘的女红那么拙劣的！
不对，娘不止是女红拙劣，娘是除了挥刀射箭这些兵家之事外，琴棋书画女红这些都拙劣得不得了！
孟江南目光落在红缨正收拾的满地红纸以及放在茶几之上的数把大小剪子上，微微抿嘴后问宣亲王妃道：“娘这是在剪团花吗？”
宣亲王妃眼睛一亮。
只听孟江南又道：“我能给娘帮忙么？”

172、172
入夜之后的雪愈下愈大。
阿橘、小花还有三只黄耳兄弟从静江府的向宅换到京城的宣亲王府这个陌生的环境来，莫说环境陌生得它们毫不适应，这有别于静江府冬日的冰寒天气也冷得教它们一点儿都适应不来。
尤其是年迈的阿橘。
这一路而来它全都是窝在向漠北的身旁，不愿动弹，若非向漠北亲自给它喂食，它连吃都不愿意吃。
向漠北离开静江府时没想过将它们扔下不管，也没想过将它们分给任何人家，而是将它们一并带回了京城，他知晓它们短时间内难以适应得了陌生的地方与天气，他还特意吩咐向寻将听雪轩最西面那间本是放置他儿时玩物的屋子收拾干净腾挪出来，给阿橘它们安家。
阿乌回到了自己自小生长的地方，自是欢喜不已，只是它也没有自己在静江府的伙伴，生怕它们适应不来似的，入夜之后便也来到了听雪轩，和它们呆在一块儿。
没有同他们一起到京城来的，只有当初向漠北带回去给阿睿照顾的那三只小雏鸟。
而它们也不再是雏鸟，它们的羽翼已经丰满，它们已经能够独立觅食，它们已经能够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也能够在这世上活下去，向漠北没有带着它们，是因为京城太冷，在这寒冬时节到京城来，只会害了它们性命。
三只已经长大的燕子像是知晓向漠北心中所想似的，他们自静江府离开的那日，它们跟着马车飞了一段又一段路，终于没有再跟下去，而是扑簌着翅膀落到他的手臂上，在他的手臂以及阿睿的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啄，同他们告别似的，终是往回飞了。
为此小阿睿还伤心地哭了一把。
而为免阿睿初初来到宣亲王府亦不适应不习惯，有心的宣亲王妃早就命人将这听雪轩书房隔壁最东面的那间空置的屋子收拾整理干净，不仅将桌椅板凳床柜这些添置进去，还置了正适宜小家伙使用的书案与椅子，甚至连小家伙穿的衣裳鞋子都准备了满柜子，还有不少布偶与木玩。
就好像阿睿这个由孟江南带着嫁给向漠北的孩子不是外人，而就真真是这个家的孩子似的。
小阿睿的确是不习惯的，所以孟江南陪着他入睡。
小枕头高矮适宜，被褥很软也很暖，细嗅还有阳光的味道，孟江南只是躺在小家伙身侧而已，本就困倦的小家伙很快便在这柔软又温软的被褥中睡了过去。
孟江南为他掖好被子，在他的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轻声退出了屋去，往最西面的那间仍透着光的屋子走去。
向漠北就在那间屋子里。
他往屋中的炭盆多添进了些炭后来到了阿橘身旁，瞧见它面前食盆里的饭菜动也未动，就连原本在静江府时它最喜爱的鱼汤都未有喝上一口。
京城的冬夜于它们来说太冷了，三只黄耳吃过了向寻送来的饭菜后便窝成了一堆不想动了，这会儿向漠北来到它们才纷纷朝他围过来，用脑袋蹭蹭他的腿后同他一起在阿橘身旁蹲了下来。
向漠北看过它们的食盆，确定它们都有好好吃饭后才在挨个在它们的脑袋上揉了揉，小花则是一直黏在暖烘烘的阿乌身旁不愿离开，这会儿就拱在它的肚皮上睡觉，舒服得连向漠北来了都不知晓。
阿乌怀里窝着这么个黏人的小东西，便也不能凑到向漠北跟前以免将小花弄醒了，便只能冲他摇摇大尾巴。
“阿橘。”向漠北看着随自己来到京城明显瘦了一圈的阿橘，温和地唤了它一声。
“喵……”阿橘自窝里抬起头来，在他朝自己伸出来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又舔了舔，尔后又窝了回去。
向漠北摸了摸它的脑袋，将盛着鱼汤的食盆挪到了它跟前来，“鱼汤还是向寻做的，怎的不喝？”
阿橘非但没有抬起头来，反还用爪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将自己整个儿尽可能地蜷成一团，像个孤僻的老人，抗拒着一切。
三只黄耳显然感觉得到阿橘的抗拒似的，不敢再像在静江府那般朝它身旁靠，亦不敢闹，只安安静静地呆在向漠北身旁，耷拉着脑袋看着低落的老阿橘。
向漠北见阿橘这般，自坐着的矮凳离身，不管地上寒凉，更不敢地上脏，在它身旁跪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抚着它因为一路上的不适应而开始掉毛的背，温柔得像是它们的朋友，像长辈，更像亲人，与它道：“这儿是我的家，也会是你们的家，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我便会一直照顾你们，绝不会将你们丢弃。”
阿橘已经很年迈，若放在人身上，它已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它曾经也是有家有主人的，正是因为它年迈行动不利索了才会被丢弃，连从孩子手中逃离的力气都没有，才会被顽皮的孩子生生折断了两条后腿，若非遇到向漠北，它早就死了。
它是一只即便养着也对主人家再无用途的老狸奴。
它已经无用了，主人这一路上带着它，也不过是带着个累赘而已。
无用的东西和无用的人一样，终究都是要被丢弃的。
可它不想再被丢弃。
它已经被丢弃过一回，不想再被丢弃第二回。
它想死了，就死在有主人在的地方，死在主人想着将他丢弃之前，想死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而向漠北像是知道它心中在想些什么似的，一边轻轻抚着它枯瘦的背，一边与无用的它说着承诺一般的话。
阿橘也像听懂了似的，终是抬起头来看向向漠北，眼眶里都是泪水。
向漠北这才收回手，将食盆再一次朝它跟前轻轻推了推。
阿橘终是站起身来凑近食盆，吧嗒吧嗒地舔起食盆里的鱼汤来。
三只黄耳见着阿橘终于肯好好吃饭，高兴不已，纷纷朝向漠北摇尾巴，还一个劲舔他的手。
向漠北则是轻轻笑了起来，摸摸它们的脑袋又挠挠它们的肚皮，语气轻快道：“好好吃饭的都是好孩子，日后你们来看着阿橘，不能教它使性子不吃饭，懂否？”
“汪汪汪！”三只黄耳齐刷刷摇尾应声。
孟江南一直站在门边，未有出声唤他，也未有上前来打扰他与阿橘它们的相处，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他轻轻抚着阿橘的背，像哄一个任性老人似的与它说话劝它好好吃饭，看三只黄耳像围着太阳似的围着他打转，看他对这些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值一提的卑微生命温柔得一塌糊涂的认真模样。
她觉得他就像夺目的阳光耀眼的星辰，令她瞧见了，便再也移不开眼，想要一辈子都这么看着他。
直至亲眼瞧着阿橘喝完了鱼汤又吃了大半食盆的鱼肉拌饭，向漠北这才站起身欲离开。
只是他跪坐在地的时间有些长，以致他站起身时双腿有些使不上力，大有摔倒之势。
孟江南冲一般来到他身侧，用力地搀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子，一边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一边道：“嘉安你先坐会儿，待双腿只觉恢复如常了再走。”
说完，她又将炭盆挪到了他跟前来，为他暖着被冷硬的地面触得冰冷的双腿，甚至还蹲在她身侧就着他的裙襕与裤子摩挲着他的小腿尽快地为他生热。
她一心想着不让他受寒，向漠北此刻则是一心只想着她，以致回了屋净了手后他便揽住了正躬身铺床的她的腰，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来。
孟江南被他这从后而来的突然拥抱弄得怔了一怔，她停下手上动作，关切道：“嘉安定是累坏了，我将床铺好便为嘉安宽衣。”
谁知向漠北非但未有将她松开，反是将她搂得更紧，低头紧贴着她鬓发，闷声道：“我竟不知小鱼何时见过了娘与二哥。”
这还是今日回到宣亲王府后小夫妻能够独处地说上一句话。
孟江南被宣亲王妃拉走之后直到完全入了夜才将她给“还”回来，晚饭虽是一家人一块在花厅用的，可当时孟江南紧张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同他说话，饭罢她又被宣亲王妃带去雪香轩，再各自沐浴罢了回到屋中来便已是这夜深人静时了。
他拂在孟江南耳朵上的温热气息令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颤，她并未将他推开，而是低下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双手，微微抿了抿唇后将自己的双手轻轻覆了上去，轻声道：“娘就是我同嘉安说过的给我送了好多布匹的好心夫人，二哥则是——”
然她话还未说完，向漠北便将头垂得更低，直凑到了她的颈窝里，忽地就朝她细嫩的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打断了她的话。
只听他又道：“白日里与娘相处得可还好？娘可有欺负你？”
孟江南连忙摇头，道：“娘很好，待我也很好。”
“嘉安。”孟江南稍稍吸了一口气，才又道，“你的家人都很好，你的家也很好。”
皆是她心目中家与家人当有的模样。
有笑有闹有情有义，能温暖到她的心窝深处。
谁知向漠北又在她颈窝咬了一口，比方才那一口更重些，像是生气似的，语气比方才更闷：“小鱼说错了。”
孟江南知晓他的意思，她将他搂在她腰上的双手抓得更紧，赧道：“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家。”
“嗯。”向漠北这才松嘴，伸出舌轻舔着被她颈窝里被他咬出的齿印，双手也勾上了她的腰带。
孟江南身上冒起了一阵小小的鸡皮疙瘩，身子有些软。
她知晓向漠北此时想要做什么，她放心不下他的身子，毕竟劳累了一路，但她也知晓他的性子，若是不随他的意，他定会不依，因此她飞快地于脑中一想，尔后看向窗户，道：“嘉安，我还未能认认真真地瞧过一回正落着的雪，我想瞧瞧。”
“明日再瞧。”向漠北解开了她的腰带，正慢慢地扯开。
“明日怕是雪就要停了。”孟江南抓着他的双手。
向漠北看一眼她红透的耳朵，微微颔首：“好。”
孟江南听他答应，正要推开他是双手从他怀里离开，谁知一脚都还未跨出便又被他捏着她的腰将她重新给搂进了怀里来，就这般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背带着她走到了窗边，一抬手便将微掩着留一条缝儿来透气的窗户给推开了。
寒意随即扑面而来。
窗外无风，只有白茫茫的雪在安静的黑夜里簌簌而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罩在了素白之中。
孟江南欢喜地瞧着，方才只是为了转移向漠北的注意力而谎称想赏雪，这会儿瞧见厚厚的夜雪，她则是真心想要赏雪了。
到院子里去赏。
然而就在这时，向漠北掀开自己肩上的宽厚大氅，将身前的她一并拢入了大氅里来，而她身上不仅腰带已被他扯掉，便是袄裙的系带都已被他解开，只是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她被这从未见过的夜雪全然吸引了注意力，对向漠北的举动未有察觉而已。
“嘉安，我想到院子里看看。”孟江南兴致勃勃地说。
“好。”向漠北嘴上答应着，那正正好将她裙裳的系带解至一半的手稍加用力一扯。
孟江南才要从他身前离开，裙裳忽地落地。
她又惊又羞手忙脚乱要将裙裳拉起来时，只发现自己身上短袄及里衣系带全都被解开了。
孟江南一时间错愕得不知自己该先阖住衣还是揽住裳。
向漠北将她抵在窗框上，摩挲着她细腻的腰肢，咬着她的耳廓低声问她道：“小鱼可还要出去赏雪？”
孟江南看着窗外同方才一般的雪，浑身鸡皮疙瘩层层而起，浑身软得不行，慌道：“不、不去了。”
“好。”向漠北的手沿着她的腰肢慢慢往上，拂在她耳畔的气息灼热到滚烫，“那就在这儿赏便好。”
孟江南更慌，“不、不赏了，我不瞧了，嘉安，把窗户关上吧。”
说着，她往前探出身子，伸出手就要将打开的窗户给关上。
然而向漠北此时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捻了一捻，将她浑身所有力气都捻了去，让她根本没有力气去将窗户阖上。
“嘉安，别……”看着眼前大开的窗户，再想着向漠北的大氅之下已经被他弄得衣衫。不整的自己，孟江南慌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怕极了会有人来到窗外瞧见她这副模样，急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别这样，别在这儿……”
可她不知，她愈是这般，向漠北便愈控制不住自己。
幸而他还抓住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与清醒，咬着她的耳捻着她的肤沙哑着声问她道：“那小鱼可还想躲着我？”
“不躲了。”孟江南慌得直摇头，当真慌极了向漠北愠恼之下真会在这儿不管不顾起来，同时也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住这雪夜的冰寒，哭腔更浓重道，“嘉安把窗户关上呀……会冻着你的……”
向漠北心尖一颤。
孟江南那明明慌得快哭了偏还先想着他的颤巍巍软绵绵的声音揉到了他心底去。
“好。”他终是伸出手，将才打开未有一会儿的窗户关了起来。
可他的人却没有要往床榻方向去的打算。
他依旧将孟江南拥在身前，抵在窗边，裹在他的鹤氅里。
从院中瞧来，那映在窗户纸上的两道人影合作了一道，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孟江南即便双手撑着窗框，也终是再撑不住一软再软的双腿，偏又不敢发出声，生怕传入东面屋子阿睿的耳，于是死死要紧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向漠北怜惜她，不让她再站着，而是抬脚勾过一旁的坐墩，让她面对着自己坐在自己身上，他则是坐在坐墩上。
如此这般，一直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的孟江南终究是撑不住，紧抓着他的双肩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地呜咽出声，偏还挂心他道：“嘉安累了一路，莫要再累着自己呀……我担心嘉安的身子受不住……”
“无妨。”向漠北抚着她的背，尚未知足。
“那、嘉安轻点儿，对嘉安心疾不好。”孟江南边呜咽边又道。
“好。”向漠北嘴上答应，行动则反之。
他自有分寸。
屋子里燃着炭盆，本就暖融融的，鹤氅之内，孟江南早已香汗淋漓，向漠北亦是双颊绯红，如饮了酒一般。
然而味道却是比酒更浓郁，更醉人。
他们那合作一道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许久许久。
今夜芸蔚轩里的烛火也迟迟未熄。
芸蔚轩是宣亲王夫妇的院子。

173、173
宣亲王妃靠在宣亲王怀里，一会儿拿出孟江南送她的荷包来瞧，一会儿又拿起那只香囊凑到宣亲王鼻底来给他嗅，眉眼间尽是欢喜的笑意。
“阿昭你瞧，这荷包上白白胖胖的雄兔是不是可像你？尤其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昭你再瞧，这香囊上的六只兔子是不是可像你我与四个孩子？”
“这香囊的味道可真好闻，阿昭你觉得是也不是？”
“还有这窗花。”宣亲王妃说着，伸出手来将身旁的一幅男子与女子携手赏梅的剪纸拿起来举在自己与宣亲王面前，看着其中那名男子，眉目间的笑意满是柔情，“这是我叫那孩子给我剪的阿昭与我，很好看是不是？”
“那孩子还教我如何剪了，阿昭你怕是不知，那孩子的手艺比外边那些个教我剪窗花的师傅们都要厉害，教得也明明白白的，我是一听就懂一学便会！”
“这些日子我便能剪得出咱一家人的小像来了！”
“咱们家终也有一个心灵手巧的闺女了，小满和淼淼都不会这些，我也不会，瞧瞧那孩子的针黹，多好！”
“那孩子出身虽不高，但并非甚也不知，听小满说，她不仅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还作得一手漂亮的小画，她们两人都还打算起来一人写话本一人配绣像插图然后找书肆给刊印售卖呢！”
宣亲王妃今日从见到孟江南起便一直笑着，这会儿夜深早该歇下了仍旧欢喜着，不见丝毫困倦之色，一直在与宣亲王说着孟江南的好。
宣亲王将她揽在怀中，以自己胸膛给她做靠背，含笑地听她不停地给他说着今日与孟江南相处的事情，不时将水递到她唇边来让她饮上一口不至于口干舌燥。
“皎皎喜欢便好。”宣亲王端着茶盏喂宣亲王妃饮了水后将她的手拿在自己手里，轻轻揉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柔声道。
宣亲王从不去操心三个儿子娶个甚么出身的妻子，只要是孩子自己喜欢的，自己媳妇儿也喜欢的，他便觉得是好的。
“这是珩儿与她之间的缘分。”宣亲王妃想到怀曦，想到懂事也懂礼的小阿睿，想到气色仍旧不大好但是情绪比从前稳定了许多的向漠北，眸中揉进了更多的温柔与慈爱，“珩儿欢喜与她在一块儿，她也将珩儿照顾得很好。”
天知道今夜向漠北到花厅与他们共进晚膳时他们一家人是有多高兴。
若非孟江南在场，宣亲王高兴得能当场哭出来。
不过最终他还是悄悄地背过身去抹了眼角，坐在他身旁的宣亲王妃还笑着给他递了帕子。
自从怀曦去后，他们一家人便再没有坐在一起用过一顿饭。
宣亲王甚至以为在他有生之年他们一家人再没一起用膳的机会了。
而今向漠北就坐在他身侧，他如何能不高兴？哪怕向漠北一言不发且很快便放下碗筷离开花厅，也已足够他开心激动得落泪。
宣亲王看自家媳妇儿高兴，不由想到至今仍旧无心娶妻就会气死他且还让宣亲王妃操心的项珪，蹙着眉道：“如今就差珪儿这皮孩子还没个着落了。”
“就他那不着调的性子，换做是我，就算他有心，我也不放心将闺女嫁给他！”宣亲王这是想到总能惹他生气的项珪就忍不住吭哧吭哧地呼气。
宣亲王妃往后一靠，将头靠到了他肩上，侧头瞧着他心里一有气便有些胀鼓鼓的腮帮子，伸出手指来戳了戳，笑道：“阿昭你这又把自己给气到了。”
“我这不是担心珪儿那皮孩子他孤寡一辈子么！”被宣亲王妃用手指戳着腮帮子的宣亲王非但没将腮帮子收回去，反是将其鼓得更胀，好让自己媳妇儿戳得更顺手。
若珪儿当真一辈子不娶妻，晚年孤寡如何是好？他与皎皎陪伴不了他一辈子。
他不想他的珪儿孤独终老。
皎皎会心疼，他也会。
“瞧你。”宣亲王妃捏了捏宣亲王胀鼓鼓的腮帮子，笑他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珪儿那孩子不操心自个儿，你为他操什么闲心？就算老来孤寡，那也是他自个儿难受，又不是你难受。”
宣亲王撇撇嘴，“我也会难受，光是想到珪儿老来无人陪伴，我就难受。”
“瞎操心。”宣亲王妃将他两侧腮帮子都捏到了手里，还朝外扯着，笑得无奈地摇摇头，“缘分这东西又不是你操心就能来的，兴许珪儿那孩子的缘分正在赶来的路上呢？这事儿谁说的准，是不是？我的阿昭？”
将宣亲王的脸颊又捏又扯后，宣亲王妃开始揉揉他的脸，看他一副“我不信”的模样，她又笑道：“阿昭若是当真担心，改日同我一块儿到月老庙那儿为珪儿求份姻缘如何？”
宣亲王眼睛亮了亮，“好！”
宣亲王妃笑出了声，情不自禁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的阿昭啊，真是既是男人，又是孩子。
宣亲王则是用下颔在她脸颊上蹭蹭，忽然想到什么，着着急急地问宣亲王妃道：“皎皎，你说闺女她成日里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心中可有心仪的男子了？”
“开春之后小满就要年满十七。”宣亲王妃细细想，“我会找机会问问她的。”
“皎皎你可千万要问清楚了。”宣亲王点了点头，一脸的凝重与严肃，“我去打断那人的狗腿！”
胆敢诱。惑他的宝贝闺女，活得不耐烦了！
“……”宣亲王妃又扯了扯宣亲王的脸，笑得一脸无奈，“就冲着你这样儿，天底下还有哪个男人敢娶你女儿。”
所以项云珠长到而今都未有议过一门亲事。
原因很简单，宣亲王他一个都看不上，觉得没人配得上他的宝贝闺女，宣亲王妃也不管他，由着他瞎折腾。
届时闺女真的有了心仪之人非嫁不可，哪还由得了他这个当爹答不答应？
不过小满心思单纯，她与阿昭需好好瞧清楚对方才是。
宣亲王也无奈地重重叹气，“天下好男儿都在咱家里，有福的都是别人家闺女。”
“……”宣亲王妃笑出了声来，就着宣亲王那张英俊的脸搓扁捏圆的，“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是咱家的，天底下最好的闺女也是咱家的，阿昭你这话若是在外头说，八成得让人想将你往死里抽。”
“本就是这般。”宣亲王非但不觉臊，反还扬起了下巴，得意得鼻子都快要翘了起来，“我不怕在外头说，我也在外头说过了，没人敢反驳我。”
“你呀……！”宣亲王妃捏住了他得意得翘起来的鼻子，“真是也不怕人笑话。”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谁人敢笑话我？”任宣亲王妃捏着自己的鼻子，宣亲王依旧一脸得意，“日后还可加上一条，儿媳也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媳。”
宣亲王妃想到了外头连小孩儿们都不时挂在嘴边的话。
‘论京中谁人最是护短，非宣亲王莫属！’
她捧着宣亲王的双颊，端详着他这张令她百看不厌的脸，欣喜满满溢出了眼眸。
她就是爱极了爱护短的阿昭。
宣亲王微微侧过头，亲亲她的手心，尔后抱起她走向床榻：“该就寝了，我的皎皎。”
回到宣亲王府的第一个早晨，孟江南不敢贪睡，一睁眼瞧见天色蒙蒙亮时她便飞快地坐起了身来。
向漠北本还想搂着她再多睡会儿，但想着如此只会令她惶惶不安，便由着她起身了。
她正坐在妆奁前梳妆时，窗外忽然传来阿睿着着急急唤她的声音：“娘亲娘亲！”
她顿时顾不得自己还未来得及绾起的发，放下梳子便急忙往外走。
她才将房门打开，小阿睿便一把扑到了她身上来，尔后拉着她的手就跑着将她往院子里带。
孟江南心都系在阿睿身上，根本未有注意去看周遭，当她被小家伙拉着手踩到院子里的第一脚时，她的注意力才从小家伙欢天喜地的脸上转移到自己的双脚上。
她正踩在厚厚的白雪上，双脚还在雪地里踩出了两个坑。
她缓缓抬起头，眸中瞬间盛满了惊艳。
雪在天将将亮时已经停住，在昨夜入夜之后开始下得厚厚的雪压在枯萎的花木上树梢上，也厚厚地积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色。
这是她第一次知晓银装素裹的天地是何模样。
“娘亲娘亲！院子里好漂亮好漂亮啊！”阿睿仍紧紧拉着孟江南的手，被眼前的雪景惊得目瞪口呆的。
小家伙同孟江南一般，昨日来到宣亲王府后便紧张又拘谨，根本不敢四处张望更不敢四处走，加上孟江南不在他身旁，他便也没有了赏雪的劲头，夜里又早早睡下，因此真真切切又着着实实地瞧一瞧这雪景，依旧同孟江南一般，头一遭。
小阿睿亦是将将起身，由小秋伺候着穿戴整齐的他正要出门来看看自己的爹娘可起身了，一打开房门便瞧见这银装素裹的雪景，惊喜得只想快些告诉他的娘亲，根本顾不上孟江南与向漠北这会儿是否已经起身。
小阿睿激动兴奋地冲孟江南说完，便松开她的手往前跑。
然而院中雪后，小家伙脚小，一个情急之下他便整个儿栽到了雪地里。
孟江南一惊，伸手就去将小家伙扶起来，却见小家伙睁大着眼睛惊喜不已道：“娘亲！一点儿都不疼！雪地里软软的！”
“汪汪！”阿乌此时忽地从西屋方向冲过来，一个飞身跃起，落地时正正好在小家伙身旁，尔后就势在雪地里滚了个圈儿，沾了满身的白雪。
见小家伙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动，它立起身扑到小家伙身上，将他扑倒在雪地里，用背顶着他让他也在雪地里滚了个圈儿。
小阿睿先是一阵发懵犯怔，紧着自己在雪地里打起滚来，像是有了什么新奇的发现似的，发出了兴奋的阵阵笑声。
孟江南本是担心小家伙的身子受不住，想要将他拉起来不教他再这般在雪地里打滚，可看着小家伙那从未有过的笑脸以及听着他那银铃般的欢笑声，她终是收回了自己伸出的手。
就让他任性地玩这一回吧，待元日之后，他便不再属于她，也不能再这般任性地玩耍了。
正当小家伙和阿乌在雪地里玩得乐不可支时，孟江南听到了三黄耳兄弟哼哧哼哧的声音。
她转过身去，只见三只黄耳各咬着向漠北的裤腿将他朝院子里的雪地上带。
他青丝还未梳，随意地垂散在肩上，肩上也未有披上鹤氅，可见是还未来得及好好穿戴便被三只黄耳给扯了出去。
孟江南朝三只黄耳的耳朵上各拧了一下，尔后飞快地跑回屋，从木施上扯下向漠北的鹤氅搭到臂弯里后又飞快地跑出了屋来。
然她的双脚才跨出门槛便停住了，如同对阿睿那般，想上前拦，却又不舍拦。
因为向漠北在笑。
他此时跌坐在雪地上，三只黄耳像孩子似的不是朝他身上扑便是朝他身上抛雪，就连一向听话懂事的阿睿此时都扑在他背上，淘气地往他脖子里塞一把雪，冻得他猛地缩了缩脖子。
阿睿的笑声像只小鸟儿。
向漠北也笑出了声。
笑声不轻，眉眼都弯了起来。
像个单纯的少年。
孟江南看得痴了，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刻画在了心底。
若是嘉安与阿睿能一直这般笑着，该多好。
“喵——”忽有叫声在她脚边响起。
孟江南低下头。
只见小花正往她袄裙下躲，显然是怕冷却又忍不住想要出来玩。
她不由抬头看向西屋方向。
见那昨夜还窝成一团一动不愿动的阿橘两只前爪趴在门槛上，脑袋也搁在门槛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雪地里正玩闹的向漠北他们。
孟江南想了想后朝它走过去，弯下腰在屋前廊下抓了一把雪后在它身旁蹲下，将手在它跟前摊开。
阿橘看了看她手心里的白雪，随后才慢慢地伸出舌头，往她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舔，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令它浑身皮毛都竖了起来。
孟江南抿嘴一笑，抛开了手里的雪，轻轻摸了摸阿橘的脑袋，轻声道：“外边太冷了，阿橘你玩不了，待天气暖和了，嘉安会带你到处转转的。”
“喵……”阿橘像听懂了似的，回应了一声，还舔了舔她的手指。
孟江南这才站起身，朝院子里走去，将臂弯里的鹤氅披到正从雪地里站起身的向漠北肩上，含着欢喜的笑细声与他道：“嘉安，娘昨日说今日要我同她一块儿上集市置办年货。”

174、174
宣亲王府的年货从不需宣亲王妃来置办，从她嫁进宣亲王府至今的每一年，逢年过节需准备的各项事宜皆交由府中管事来办，无需她费心。
究其原因，并非她懒惰，而是因为宣亲王不舍教她在这些事情上劳累。
早些年项璜与项珪年幼，她也无暇去管理太多府上的事情，但瞧着府中一切无她插手也管理得井井有条，久而久之，她便也放心地将府中诸多事宜全权交给管事以及红缨来管理了。
这二十余年过去，管事与红缨倒真未出过一个岔子，不仅一桩叫她烦心的事情都没有过，便是下人们的事情也都管教得知礼懂礼，乱嚼舌根之事从未入过她的耳。
自然而然的，今年的年货也无需她来置办，之所以这般来与孟江南说，不过是因为她担心孟江南初来乍到不适应，随意寻个理由带她出门随意走走，凑凑热闹，欢喜欢喜。
毕竟她这个当娘的很清楚，回到京城的向漠北不会也不能还如在静江府那般随性， 第一个不能够的，便是不能够再如从前那般日日陪伴在她身侧。
他们这项氏一族，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连着怀曦的那一份一齐。
而孟江南也并非甚么都不知甚么都不晓，即便向漠北只字不提，她也明白，从他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从前静江府那安安静静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事情。
她很紧张，也很忐忑，可她能做的唯一尽可能如常地去面对，她不能成为嘉安的负累，她不能让他为自己她担心。
她是健健康康的那一个，不能够让患有心疾的嘉安为她担心。
所以哪怕她再如何紧张，她仍旧是冲向漠北笑着。
可纵是她面上表现得再如何冷静欢喜，向漠北作为她的枕边人又怎会不知她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不过是她不想教他为她担心，他便假装自己甚么都没有察觉。
只是他的话比以往都要多些。
“若是瞧上什么便只管买，无需舍不得银子，我养得起你。”
“手炉拿好，京城比静江府冷去许多。”
“若是累了便与娘说，万莫累着。”
末了他拿过特意嘱咐向寻拿来的幂篱，亲自为她戴上，又道：“戴着，不可取下。”
京城不同静江府，讲究很多，女子出门大多都戴着幂篱。
然而向漠北却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私心。
他不想让外边的男人瞧见了他小娘子的容貌。
他是男人，他很清楚男人的喜好，他的小鱼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可却是寻常男人难以抗拒的清秀娇丽，尤其她嫁与他之后身子长得愈发玲珑……
他自认正人君子，却总是只在瞧见她白皙的脖颈时便忍不住心猿意马，若是遇到那些个心术不正的，必该想入非非。
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整个衍国最繁荣富庶之地，同时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
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或是一处地方绝对完美，很多时候，看起来愈是光明之地，实则愈是黑暗。
有如光与影，光愈亮，那投照在地的影也就愈浓沉。
这天底下的人心与人性，何尝又不是这般？
孟江南不知向漠北是想到了什么以致他眉心紧紧蹙起，面色也一沉再沉，她见不得他这般凝重的模样，于是她抬手撩开眼前幂篱的皂纱，瞧好了向寻没有朝他们这儿瞧过来，便踮起脚飞快地在他绷紧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绯红着脸朝他羞涩笑道：“嘉安不要不开心。”
她这青天。白日下突如其来的亲吻令向漠北怔了一怔，随后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
孟江南看着他嘴角边上忽现的小梨涡，忍不住踮起脚又朝他的小梨涡上亲了一口。
正巧来到这听雪轩内远远瞧着这一幕，抿嘴笑了笑后故意扬声道：“小嫂嫂，该走啦，回来再和小哥亲昵也不迟的！”
“！”孟江南登时通红了脸，飞快地朝她走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带着她往院门外走，以免她再嚷出什么令她面红耳赤的话来。
项云珠则是边被孟江南拉着走边转过身去朝向漠北挥挥手，示意他放心，这才回过头和孟江南走了。
待孟江南离开后，向漠北抬手轻轻摩挲了自己的唇，稍稍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朝阿睿的东屋走去。
小家伙正坐在书案后练字，认认真真，专心致志，连方才外边项云珠的嚷嚷声都能打扰到他。
这便是小阿睿的又一优点。
哪怕还不足五岁，可但凡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学习后，便能够一门心思只在自己眼前的笔墨与书卷上，极少有分心。
屋子里有许多布偶与木玩，它们被小家伙拿到手里来玩过，但现下它们尽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处。
小阿睿已经学会了自律，到了学习时间他便不会再想着玩耍，除非向漠北允准，否则他的心思都会在学习上。
向漠北轻声走到他身侧。
小家伙此时正写到一个他写了一遍又一遍仍写不好的字，以致小眉头都拧巴到了一块儿，再写了好几遍后发现自己仍是写不好，想叫向漠北来写一遍好让他跟着学，才一抬头，便发现向漠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不过是他太专心并未察觉到罢了。
“老师，这个字阿睿总是写得不好，老师能写一遍给阿睿看吗？”小家伙扬起小脸，乖乖地看着向漠北。
在念书习字一事上，阿睿总是唤向漠北一声“老师”，而非“爹爹”。
他对向漠北，是既敬又爱。
然而向漠北此刻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写了已经满满一张纸的那一字，一动不动。
阿睿不由又唤了他一声，还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老师？”
向漠北这才回过神，看向他那与怀曦有七。八分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
小阿睿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将位置让给他，再恭敬地将手中的宣笔双手递给他。
向漠北将阿睿写满了的那张纸拿开，取了一张干净的铺展开，以镇纸压好，手中宣笔却是在砚台里反反复复地蘸墨，迟迟没有下笔来写。
最后在小家伙察觉到他的异样时终是落了笔。
他写的是大字，只一个字，却将占满了一张纸。
阿睿站在一旁，认真地瞧他写的每一笔每一划。
向漠北收笔之后看向身旁专心的小阿睿，问他道：“可识此字？”
“识。”小阿睿用力点点头，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小腰杆挺得笔直，朗朗回答老师的问题道，“这是‘曦’字，晨曦的曦，意为阳光。”
小家伙说完，想了想又道：“也可以意为晨光或是太阳！”
向漠北觉得，阿睿此刻眼中的光，就有如阳光那般明亮。
怀曦的眼睛也总是如此明亮。
向漠北将笔放下，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家伙的脑袋，语气淡淡地问他道：“你娘亲与你祖母还有你小满姑姑出去玩儿了，阿睿可也想要去？”
阿睿认真地想了想，尔后摇了摇头，迎着向漠北的注视，道：“阿睿想去，可是老师与阿睿说过，阿睿到京城来不是来玩儿的，所以阿睿不去。”
小家伙面上那流露而出的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懂事令向漠北心头一紧，极为难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再一次抚抚小家伙的脑袋，道：“阿睿今日需同我去一个地方。”
小阿睿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慢慢地低下头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
只见他眼圈红红，本是背在身后的一双小手紧紧抓着衣裳两侧，难过地问向漠北道：“阿睿跟爹爹去了那个地方后阿睿还能再回来吗？”
“还能……”小家伙话还未说完，眼泪便忽地夺眶而出，“阿睿还能再回到娘亲身边吗？”
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什么都还不明白也什么事情都不大留得下记忆的年纪，阿睿是个单纯又天真的好孩子，可一直以来他同孟江南过的艰辛日子让他比寻常孩子更懂事也更敏感，他是怀曦的骨血，便也有着怀曦与其之间那一骨血相传的聪慧。
即便他还年幼，即便谁也未曾同他真正说过什么，可他依旧能从这些日子来孟江南与向漠北的言行举止间或多或少地感觉得到他们从静江府千里迢迢搬家到这冰冷的京城来是因为什么。
他有直觉，他和娘亲会被分开。
他不想和娘亲分开。
向漠北自椅子上离开身，在小家伙面前蹲下身来，就着衣袖擦去他眼眶里的泪，缓缓道：“我便是为此而努力着，可唯有我独自一人努力还不够，阿睿你也需要努力。”
“阿睿……”小家伙用力吸了吸鼻子，“阿睿要怎么努力？阿睿要怎么做，才能一直一直都和娘亲在一起？”
“成长与强大。”向漠北将他脸上的眼泪一并擦去，温柔却沉重道，“只有你足够强大，才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也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们身体里的这一身项氏骨血自他们生来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一生都要肩负起护卫衍国河山与百姓的职责，他们这一生中能做的选择很少，想要能够做更多选择的机会，就只能自己强大起来。
他不知如今的阿睿能否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不得不让他从现在开始就必须明白，而今的无从选择，不表示未来依旧如此。
年幼与弱小永远都不能是阻拦任何人冲向强大的借口。
“莫怕，不会今日便将你与你娘亲分开。”向漠北终是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松了些沉重的语气，“你娘亲还要给你过五岁生辰。”
“呜呜呜——！”小阿睿终究是个四五岁孩子，即便理解得了向漠北的话，一时间也接受不了，以致他一个没忍住，扑进向漠北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却又边哭边道，“阿睿听话，阿睿……阿睿要长大，阿睿要保护娘亲！”
他愿意用与娘亲分开的日子来成长为爹爹说的那般“强大”，一直都是娘亲在保护他，他也要保护娘亲！

175、175
宣亲王向来不喜在冬日外出，尤其是在这年末时节，一是他畏寒，二是他不喜外头的吵杂，然当他听闻宣亲王妃与向云珠携孟江南要去集市时，二话不说便凑到了宣亲王妃跟前来。
他给宣亲王妃挑了一支口衔宝珠赤金凤步摇，为她簪到了发髻上。
宣亲王妃只朝铜镜里瞧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取了下来，放回妆奁。
宣亲王当即又拿了一对金凤簪要为她簪上。
宣亲王妃果断地从他手里将簪子拿开，无奈道：“阿昭，我是去集市，不是入宫，不戴这些。”
“皎皎戴着好看。”宣亲王不大乐意。
宣亲王妃转过身来，扬脸看着面前的宣亲王，反道：“可我戴着觉得既沉又碍手碍脚的，阿昭还要我戴着么？”
“那就不戴了。”宣亲王当即改口。
他从不做让宣亲王妃觉得不舒坦之事。
“皎皎。”宣亲王拿起宣亲王妃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手心，“我也同你们一块儿去。”
“你去做什么？”宣亲王妃瞧着宣亲王巴巴看着她的模样，不由笑了，“你去了不是教那孩子不自在么？”
宣亲王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嘴往下撇着，像生气的小孩儿似的，委屈巴巴的。
“乖。”宣亲王妃站起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往下撇着的嘴角，宠溺地柔声道，“我给你买油炸芝麻团子回来。”
宣亲王则是张嘴轻轻叼住了她的手指，含到嘴里抿了抿后才冲她笑了起来，“那我要两个。”
他笑起来的欢喜模样真真好似因得了好吃的零嘴而开心不已一般。
他生来尊贵，莫说不缺这一口吃的，便是这天下任一美味珍馐，只要他想吃，都能出现在他的膳食之中。
他欢喜的是那是他的皎皎给他带的，特意的，偏爱的。
“好。”宣亲王妃在这个与她撒了二十余年娇的相公嘴角亲了亲，笑得愈发温柔。
其实哪儿是因为担心有他在而致孟江南紧张，不过是今晨起身后他似有着凉的迹象，宣亲王妃担心他到外受寒才寻的理由罢了。
她的阿昭啊，硬来不行，得哄着。
不过，宣亲王自个儿没去成，倒是把项珪给赶着跟在了宣亲王妃她们身后，道是没个男人跟着他不放心。
正在梅林练。枪法却被自家宝贝爹给扯出来同女人逛集市的项珪没好气地瞪向随时准备着跟在宣亲王妃身后出门去的侍卫，指着他们问宣亲王道：“爹，他们难道不是男人？”
“哦。”宣亲王瞥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道：“他们不是。”
侍卫们：……
侍卫心里苦，侍卫不敢反驳：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属下也没有说话的份儿。
项珪不无同情地拍拍两名侍卫的肩，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他自己一人跟着便够了，要这么多人跟着作甚？就娘那百步穿杨的本事和小满那在青云师太那儿静修了三年的身手，也就只有爹还担心她们被人欺负了去。
没辙，谁让爹非让他跟着不可，那他便跟着好了。
他也许多年未有陪娘逛集市了，今回也权当好好陪陪娘了。
“娘。”项珪凑到宣亲王妃身旁，将手臂朝她肩上一揽，像个无赖似的朝她笑嘻嘻道，“待会儿儿子要是瞧上些什么，您得给儿子买。”
宣亲王妃一巴掌糊他脑门上，嫌弃地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朝娘跟前凑，边儿去。”
“娘您还不如说爹呢。”项珪哼哼声，“爹还朝您要亲亲要抱抱就差没朝您要举高高了。”
站在一旁的家丁婢子们低着头使劲憋着笑。
宣亲王妃睨他一眼：“你能和你爹比？”
正要生气的宣亲王一听，顿时不气了，反还翘起了鼻子：就是，臭小子你也想和老子比？
只听宣亲王妃又道：“你爹成日爱哭你也爱哭？你爹爱撒娇你也同他一般？”
才翘起鼻子的宣亲王：“……？？？”
项珪当即哈哈笑出了声。
宣亲王气得直要追他来打手心。
孟江南与项云珠此时正好来到花厅。
项珪毫不犹豫地站到她们身后。
宣亲王则是即刻摆上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
这个名叫小鱼的孩子才刚回家呢，不能才一回来就把人给吓着了。
珩儿会生气。
然而他这厢才将自己言行举止端正了，那厢项珪却是一抬手便将孟江南头上的幂篱给掀了！
宣亲王：“……！”
处在错愕之中的孟江南只听项珪不无嫌弃道：“整的这是甚么？不嫌碍手碍脚么？三弟给你整的？回头你告诉他，我跟着你们呢，谁个男人敢将眼珠子朝你身上瞟来，我会让他走着出来爬着回去。”
孟江南正听得一脸震惊时又听得宣亲王妃赞同地附和道：“我会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孟江南惊得浑身一抖。
当将军的人……都是如此凶悍的么！？
项云珠则是“噗嗤”一声笑了，点点头道：“就是就是，我也嫌小哥事儿多，可是我不敢说！”
“……”孟江南真是又羞又臊。
向漠北让她戴着幂篱她不能不戴，项珪将她幂篱掀了她也不能再把幂篱抢过来，一时间有些无措。
宣亲王觉得他极能理解儿子的想法，当初他也是不乐意他的皎皎被别的男人盯着瞧的！
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会儿在媳妇儿和闺女面前压根没说话的份儿，只能闭着嘴不说话。
反正说了也没人听他的。
珪儿的想法和他更是完全不在一块儿！
宣亲王妃已经拉着孟江南的手同她一道往府门方向走了，项珪扔了拿在手上的幂篱，跟了上去，项云珠则是蹦到宣亲王身旁来，搂着他的胳膊抿嘴笑道：“爹可是也想跟着娘一块儿出去可是娘不带着爹呀？”
宣亲王一点不嫌臊地点点头。
“今儿比昨儿的天还要冷嘛，爹您今晨都咳了好几声了，娘是担心您才不让您一块儿去的，您可不能使小性子生闷气啊。”项云珠晃了晃他的胳膊。
“知道了。”宣亲王看着自己的宝贝闺女，捏了捏她的鼻尖，笑得嘴角都弯了起来，“就属我闺女最乖。”
“那是，我可是爹娘的小棉袄！”项云珠也笑得眼睛弯弯，然后附到宣亲王耳畔，盯着宣亲王妃的背影，悄声问他道，“爹您想吃什么，我悄悄给你买回来。”
“糖饼！”宣亲王想也不想便道。
项云珠立即不笑了，同时还松开了他的胳膊，蹬蹬蹬地边朝宣亲王妃跑去边道：“娘！爹说他想吃糖饼！还是最实在的大兔子糖饼！”
“……！”宣亲王看着前边回过头来冷飕飕看他一眼的宣亲王妃，浑身一震。
亲闺女又给他下套！
项云珠笑出了声，孟江南也笑了。
这个温暖的家，好似每一日都充满了欢喜呢。
真好。
宣亲王妃微微侧目看着终是露出笑颜不再那般局促的孟江南，不由也笑了。
于是，被全家人“抛下”的宣亲王一番三思之下决定到听雪轩去。
就算珩儿不同他说话，他远远看着珩儿也是好的。
只是他才要往听雪轩去，便见向漠北领着小阿睿朝花厅方向来了。
小阿睿规矩地给宣亲王请了安，宣亲王笑着揉揉他粉扑扑的小脸后才看向向漠北：“珩儿这是……何处去？”
向漠北看一眼身侧的小阿睿，沉声道：“东宫。”
宣亲王嚅了嚅唇，似的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温和地道了两个字：“去吧。”
向漠北点点头，带着阿睿出了花厅。
宣亲王想要跟上去，却又迟迟未动。
似是不敢。
向漠北在跨出花厅时停住了脚步，尔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一脸担忧的宣亲王，平静道：“爹无需为我担心。”
宣亲王点点头，前一瞬还好端端的模样，下一瞬却忽地红了眼。
向漠北扭回头，带着阿睿继续往前走，不再理会宣亲王。
阿睿却是一而再地回头去看巴巴地看着向漠北、眼圈愈来愈红的宣亲王，尔后抬起手拉住了向漠北的衣袖，晃了晃。
向漠北再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紧着转过身朝花厅折回来，重新站在宣亲王面前。
宣亲王这会儿已经眼圈红红的流了满脸的泪。
“爹您又哭了。”向漠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跟着他一块儿回到花厅里来的阿睿手里正递给他的帕子，为宣亲王擦眼泪，“阿睿都没您这么爱哭。”
小阿睿在旁赞同地用力点点小脑袋：祖父真的很爱很爱哭鼻子！
但是他一点儿都不讨厌祖父哭鼻子！
“这不是珩儿愿意同我说话，我高兴嘛。”宣亲王用力吸溜了一把鼻子，一点儿不嫌在自己儿子面前哭唧唧的丢人。
“好了，莫哭了。”向漠北语气有些沉。
宣亲王瞬间不敢再哭，只边吸溜着鼻子边问他道：“可需我陪珩儿一道去？”
向漠北默了默，摇了摇头。
阿睿此时扬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道：“祖父不用担心，阿睿会照顾好爹爹的！”
宣亲王的担心不无理由，他怕那幢幢宫墙会刺激到而今好不容易愿意与人交谈的向漠北，怕极了他的心疾复发而致他又将自己困在心中的高墙之中伤人又伤己。
“那祖父便将你爹爹交给你了。”宣亲王蹲下身来，握着小家伙的手，很是郑重其事地同他道，“早些回家。”
小阿睿重重点头，一脸坚定：“祖父放心，阿睿会把爹爹安然无恙地带回家来的！”
安然无恙，回家。
宣亲王心中对向漠北所盼所念，唯独这般。
他相信，阿睿可以做得到。
京城之内，大街小巷，年关味浓，一派喜气洋洋。
百姓之间谈论得最多的除却与这年关相关的事宜之外，便是不日便会抵达京城的业国使臣。

176、176
北定城作为衍国京城，汇聚着天下商货，衍国之内最繁华的市肆自然也就在这北定城内，而这些市肆大多集中在皇城四周，进而相对形成京城的四个中心市肆。
城北市肆在地安门外钟鼓楼一带，城东与城西的市肆分别在东安门外的东四牌楼、西安门外的西四牌楼一带，城南的市肆则在正阳门外。
当然，除却这四个中心市肆外，北定城还有内市、外市、灯市、晓市、庙市等专门集市，各自形成各自的独有买卖。
孟江南边走边听项云珠说书似的兴致勃勃地给她说着这京城中的市肆情况，她听得又惊又奇，震惊于京城之中的繁华富庶，感慨于天子脚下城池果非小小的静江府所能比，同时也庆幸于自己坚决地支持向漠北回到京城来的决定。
在她眼中，向漠北有如金鳞，而静江府是池，只有广阔的湖海，才配留住他。
而京城，便是湖海。
还有她的阿睿
“小嫂嫂？”项云珠抬起手来在孟江南眼前挥了挥。
孟江南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便走了神，她看向正关切看着她的项云珠，笑了笑道：“小满唤我？”
“小嫂嫂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项云珠微微蹙着眉。
“没什么。”孟江南笑笑，“京城太热闹了，瞧着瞧着就出神了。”
宣亲王妃看她一眼，并未说话。
明知事实并非如此，但她却不打算非问出些什么来不可。
谁人心中还不能藏着点儿事呢？
孟江南一开始便知晓宣亲王妃所谓的置办年货并非真是置办年货，她不过是想要亲自领她在这热闹的市肆里纾解初来乍到的局促与紧张而已，她自是不能拂了宣亲王妃的好意，是以接下的时间她不再分神去想旁的事情，只专心地领略京城市肆的繁华与热闹。
城东市肆离宣亲王府最近，项云珠自小到大逛得最多便是城东市肆，哪怕年关热闹，她也早已腻味了，因此他们今番出门主要是去城南市肆。
东西南北这四大市肆热闹程度不相上下，但项云珠最是喜爱前去城南市肆，倒非那儿的商货较其他三市齐全多样，不过是因为全京城最大的书肆在城南市肆，全京城最大的茶楼也在那儿。
最大的茶楼有着说书说得最好的说书人。
宣亲王妃本就是去哪儿都随意，便由着项云珠了。
项珪更是哪哪都无所谓，反正他这一路上的作用就是混账来了他赶走，宣亲王妃她们买了东西他给提着，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孟江南自然而然地随着她们走。
当项珪双肩上、臂弯里、双手以及怀里满当当的都是包袱与油纸包时，项云珠终于左右手各挽着宣亲王妃与孟江南的胳膊朝京城最大的茶楼云雾楼走了去。
项珪将身上的大小包袱一股脑儿地扔到云雾楼附近蹲活儿干的短工怀里，扔给他一小粒银锞子并报了宣亲王府的地址，让他将东西给送到府上。
短工在寒风里蹲了一整天一个活儿都没接到，这会儿不过是跑个腿而已竟拿到了一小粒银锞子，他以为是项珪给错了数，将那小粒银锞子捧在被冻得开裂的手里还给项珪，谁知却遭来项珪不耐烦地冷冷一瞪，尔后话也没一句就扭头走了。
短工非但不觉受辱，反是感激得想要给冷冷走开的项珪跪下。
这一小粒银锞子能够在元日那天给孩子们吃上肉了！
宣亲王府的人啊……果然像大家伙说的那般，都是大好人大善人！
而当项珪朝跨进云雾楼时，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笑得意味深长地跟在宣亲王妃三人身后上得楼去。
正好有跑堂的端着一壶茶过来招待他。
然跑堂的才张嘴，项珪便拿过他端在手里的茶壶，只垂眸看了一眼便将其朝那三人之中为首那人后脑勺掷去！
动作既快又狠。
茶壶不偏不倚地砸中为首那人的后脑勺，壶身倾翻，壶中滚烫的茶水直泼了第二人一脸。
痛呼声瞬间响彻整座茶楼。
只见那两人吃痛得脚下不稳，双双从楼梯上滚了起来，连带着最后那人也一并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了下来，好不狼狈。
那被项珪拿了手中茶壶的小跑堂根本来不及回神便见那三位华服男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已走上楼的宣亲王妃头也未回。
只听那被砸中后脑勺的男子边捂着自己被砸得嗡嗡作响的脑袋边怒骂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老子！？可知——”
然而他发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项珪一脚踩在脸上！
项珪便这么挨个踩过他们三人的脸走上的楼梯，对他们那痛得好似被人削骨剜肉的嚎叫声充耳不闻，踏上楼梯后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跌在地上起不来身的三人，不疾不徐道：“可知什么？”
“他……他娘的！”为首那人嘴里仍在骂，但在下一瞬瞧见项珪的脸时浑身发软得比方才从楼梯上滚下来还无力，面色倏地变得煞白不说，便是牙齿都开始打颤，“王……王、王世子！”
而他这一声“王世子”才道出口，其余才勉强站起身来的两人双腿一软又跌回了地上。
要知道，全京城中乃至整个衍国，只有一位王世子。
那便是宣亲王府的二公子，战功赫赫、有着“项阎罗”之称的昭勇将军！
他的出身固然没有小郡王那般金贵，可他却比小郡王要可怕上千百倍！
尤其他们还有个护短护得敢在大殿上和圣上争吵起来的爹！
全京上下谁人不知宣亲王护他那王妃和那四个孩子有如护着自己眼珠子一般？
宣亲王何许人也？那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手足，是跺跺脚就能让京城地界颤三颤的天之骄子！
不仅如此，他那将门出身的王妃更是能够弯都不拐地□□之下将上前调戏良家妇女的男人命。根给一脚蹬得这辈子都休想再硬得起来！
还有那小郡主……不过是有男人拿想入非非的眼神瞧了她一眼而已，她能直接操刀给人将头发全给剃了！还将其五花大绑扔到集市里示众！
听闻王世子从不近女色，甚至见着女人都嫌烦，但他现下此举明显就是在护着已上得楼去的三名女子。
能让王世子护着的女人……
跌坐在地的狼狈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骇得屁滚尿流，连往下想的胆子都没有。
宣亲王府一家子他们没一个是惹得起的！
因而只当项珪冷冷地道出一个“滚”字时，已然骇得屁滚尿流的三人当即以最快的速度从他眼前消失。
整座茶楼安静的落针可闻。
项珪却是面不改色转身上楼，像甚么事情都未有发生过似的。
楼上，宣亲王妃三人已在雅阁里坐下，除了孟江南仍面有惊色之外，宣亲王妃与项云珠则是连眼神都未变过。
这般的事情于她们而言，不知是见怪不怪，还是已习以为常？
不过京城不愧是京城，前边还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茶楼在项珪于宣亲王妃身旁落座时便又重新起了人声，说书人的故事继续抑扬顿挫地传入在座每一人的耳里。
项珪一坐下便皱着眉嫌弃道：“这云雾搂的故事到底能不能换换？我来三回，三回听到的都是这同一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位江湖侠客英雄救美然后美人以身相许，这会儿还没说到最后，项珪则是听了前边已经知晓了后边。
“二哥你懂什么。”项云珠不服，哼哼声反驳他，“这些故事又不是说给二哥你这样的粗人听的，是说给我这样的漂亮可人的小女子听的！”
项云珠说完，还将两根食指朝自己的两侧脸颊上戳了戳，模样可爱极了。
项珪则是非常“配合”地别过头做了个“呕”的动作。
项云珠气得直跺脚，拉着宣亲王妃的手道：“娘您看二哥！”
宣亲王妃一巴掌直接招呼道项珪后脑勺上。
项云珠笑得一脸得意，目光瞥过窗外，忽地一怔，尔后霍地站起身，直接跃窗而下。
项珪眉心一拧，朝宣亲王妃看了一眼后当即紧跟在项云珠身后亦是翻窗而出。
举止如此着急突然的项云珠，宣亲王妃与项珪皆是第一次见，只是项珪追了出去，宣亲王妃却仍面色如常地坐着。
她接过小二递上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后问孟江南道：“珪儿方才可有吓着你？”
方才发生在楼下的事情，宣亲王妃虽然未有回过头去瞧上一眼，但自小习武耳力过人的她清楚自己身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孟江南捧着茶盏，摇了摇头，细声却肯定道：“二哥很好。”
在外人面前的项珪与在家人面前的他是不一样的，在家人面前他喜笑且喜闹腾，但在外人面前，他则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柄锐利的剑，一杆冷硬的枪，能将一切伤害或是想要伤害他家人的人胆刺破。
孟江南为向漠北有这样的兄长而高兴。
宣亲王妃微微笑了笑，又问道：“可有后悔未将幂篱戴着？”
孟江南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再次摇了摇头。
在这热闹的市肆里她已经观察到了，京中也并非所有女子都戴着幂篱，大多戴着幂篱的女子从着装上看来都是非富即贵的小姐或是少妇，或被婆子丫鬟围着，或由侍卫家丁亦步亦趋地跟着。
可若真是有心怀不轨之人，仅仅一层薄薄的皂纱又能挡得住什么？
若是戴着这幂篱，她根本无法将这京城的热闹瞧得尽兴。
娘与小满还有二哥想来也是这般想的。
都是温柔的人啊……
“京城也未必处处都是好。”宣亲王妃转头看向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道。
光明与黑暗，光鲜与肮脏，总是同时存在着，哪怕是九天之上的神仙，都无法将其分开。
孟江南知晓宣亲王妃真正想同她说的是什么，她非但不惊不慌，反是点点头，平静且坚定道：“刀山火海泥潭沼泽，只要能在嘉安身旁，我都不怕都不悔。”
来到京城，日子不会再如从前，她所面对的，是无数的未知。
就如同方才这茶楼里发生的事情，在这繁华的京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但她不悔同嘉安来到这儿。
她不能往回走，她只能往前。
她不能怕，她能做的，只有直面它，甚至——胜过它！
宣亲王妃倒是不想孟江南竟能如此迅速便知晓她想说的是什么，她回过头来看向孟江南的眼里多了一分惊喜。
真是个心思灵敏的好孩子，晓得今日之行并非真就只是瞧热闹而已。
只见孟江南忽地抿嘴一笑，既腼腆又肯定：“娘，我不会成为嘉安的负累，我也会竭尽我所能保护嘉安的。”
宣亲王妃定定看着她，笑意浓浓，直笑得她耳根发红，连忙端起茶来喝。
楼下街道忽然一阵吵杂，百姓纷纷朝一处聚去。
宣亲王妃朝外看一眼，继而面露惊喜色。

177、177
人群之中，只见一名纤瘦高挑的年轻女子正将一名贼眉鼠眼的男人双手反剪到身后，再从身旁挂着麻绳的货架上扯过来一根麻绳利索又牢实地将男人双手捆住，尔后将人扔到了正匆匆赶来的中城捕快跟前，再将从男人手中拿过来的一只钱袋交还给一名中年妇人。
女子身着大红蟒袍，外罩一件方领对襟无袖鱼鳞叶齐腰明甲，一柄腰刀横在腰后，一双皁皮靴，长发仅用一根红绳带束成高马尾，爽利干练，英姿飒爽，气势分毫不输男人。
孟江南瞧得双眼都直了，尤其在那两名匆匆赶来的捕快一脸恭敬又紧张地朝她行军礼唤她一声“将军”时，她发直的双眼当即就迸出了光来。
女……女将军！她、她见到了！
她见到真正的女将军了！
随着吵杂以及宣亲王妃的目光从窗户朝外边街道瞧去的孟江南此时睁大了眼看着那位女将军，激动得全然忘了自己是在宣亲王妃面前，霍地便站起身，甚至靠到了窗户上去。
这是她心中的小秘密，连枕边人向漠北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她自小到大，最崇敬的，便是女将军。
哪怕她从不曾亲眼见过任何一位女将军。
但她在话本子里看过，听她早已过世的阿娘说过，在梦里梦到过，那不是在家做着女红学着琴棋书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更不是在家相夫教子至白头的妇人，而是像男子一样手握□□骑着高头大马为了保一方安宁而驰骋拼杀在战场之上的女将军！
生来女儿身，却分毫不输男人的女将军！
谁道女人便不能冲锋陷阵？谁道女人便不能惩恶扬善？谁道女人便不能比男人强？
所以当初在听到项云珠说及宣亲王妃乃将门出身，曾经还是位将军时，孟江南心中的震惊与欢喜只有她自己知晓。
宣亲王府里有两位女将军，这是令她再高兴不过的事情。
只是宣亲王妃早已为了她心爱的宣亲王与他们的孩子不再穿上铠甲，孟江南只能将心中这一份亲眼见一见身着铠甲的巾帼英雄的盼头寄在项璜之妻萧筝身上。
然她不曾想她还未见到身为将军的长嫂，便先遇到了别的女将军！
京城——京城真真是个好地方！
孟江南紧靠在窗户边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人群之中的女将军，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
本欲站起身往楼下去的宣亲王妃乍见她这显然有别于常的反应时顿时不敢动了，要是不能给儿子带回去一个毫发无损的媳妇儿，极有可能将他再次推进高高的心墙之中。
不过这孩子忽然反应如此之大，是为何？
宣亲王妃正不解地盯着孟江南看，正待询问她，孟江南此时忽地转过身来看着她，因激动而致双颊红扑扑的，满眼的光亮，很是急切道：“娘，我下去一会儿，很快便回来，成么？”
只见她一双细细的小手紧抓着身上长袄，那满脸都写着的迫切与紧张根本由不得宣亲王妃摇头。
当宣亲王妃将将点头连话都还未来得及时便见得她将长袄连着褶裙朝手中一提，迫不及待地就往楼下跑去了。
瞧她这激动急切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她这是瞧见了情郎，正恨不得朝他怀里飞奔而去。
可她的情郎哪在这儿？
宣亲王妃不由得心尖一抖，连忙跟在了她身后也下得楼去了。
孟江南这会儿则是觉得自己怎的没有项云珠那般的身手，否则她就能够直接跃窗而出了，根本不需要绕一圈儿才下得楼来。
女将军可千万别离开得那般快！
孟江南提着裙裾跑进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本是围在一块儿的百姓已在散去，这年关时节，饶是朝廷与官府加派了人手大力巡察，然而剽窃之事仍旧无法杜绝，到市肆来置办年货的百姓大多也都见怪不怪了，因为并未多做围观，只将自己的钱袋子捂得更牢实些。
寻日里游手好闲之徒总是要在这些时候铤而走险。
孟江南来到方才人群吵杂之处，将钱袋还与失主后的女将军正要转身离开，孟江南急喘着气看着她，将手中裙裾抓得更紧，一副鼓起勇气的模样，朝女将军跑了过去：“将……将将、将军！”
女将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正朝自己跑来，双颊红扑扑的孟江南，很是诧异：“小姑娘可是在唤我？”
“我……”孟江南在女将军面前站定，紧张得双颊更红，急道，“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我很快就要十七了！而且我已经、已经嫁人了！”
在自己从小就打心眼里崇敬、打小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一睹其英姿的女将军面前，孟江南紧张激动得连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那份紧张比当初她询问向漠北是否要娶她为妻时有过之而不及。
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个是面对是否能与自己共结连理的郎君，一个是面对心中的英雄。
她曾在梦里悄悄地梦过，自己也成为了一位不输男儿的女将军。
孟江南的回答全然令女将军意想不到，她先是愣了一愣，尔后爽朗地笑出了声，甚至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在孟江南被风吹得有些毛糙了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笑道：“你是谁人家的小姑娘？竟如此有趣。”
女将军身材高挑，比孟江南高出半头，又兼铠甲在身，身材纤细又肤白娇丽的孟江南在她跟前确实像个小姑娘似的。
而孟江南被女将军忽地这么一揉脑袋给揉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心中仿佛有上百只鸟儿在呼啦啦地扑扇着翅膀高飞而起，兴奋到了极点。
啊啊啊！她和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说上话了！巾帼英雄还揉揉她脑袋了！
她回去一定一定要和嘉安说！她一定一定要和嘉安分享她的喜悦！
好开心好开心呀！
“将将将将、将军！”孟江南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女将军，舌头比方才捋得更不直，“我我我……我能不能请您喝一盏茶？就、就在这附近的云雾楼！”
生怕女将军嫌远拒绝，孟江南边说边还转过身伸出手指向云雾搂的方向。
这会儿的孟江南欢喜得忘了自己已经嫁做人妇，就真真像个小姑娘似的，只为见着自己心中英雄而激动着，恨不得这会儿手头就有纸笔，将女将军的容貌给画下来！
然当她手指往云雾楼方向时，却是不偏不倚地正正好指在紧跟在她身后下楼来生怕她出事的宣亲王妃身上。
只见她伸出的手猛地一颤，然后飞快地缩了回来。
糟、糟了，她太过高兴了，忘了她并不是自己到的云雾楼。
而且，她还一不小心指到了娘！
这一瞬之间，孟江南面上甚么神情都有。
正当此时，那被她唤住再盛情邀请到云雾楼饮茶的女将军笑道：“娘，我在这街上遇到了一个可有意思的小姑娘！”
孟江南浑身再一颤：娘……娘！？
只见宣亲王妃朝她走过来，笑吟吟道：“淼淼也觉着她可有意思？”
女将军看看宣亲王妃又看看面前的孟江南，诧异道：“娘认识这个小姑娘？”
宣亲王妃笑意更浓：“小姑娘不是说了她不是小姑娘而是人妇了？”
女将军皱眉想了想，尔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既惊又喜道：“莫非她便是永明哥哥信上曾与我提到过的三弟娶的那位南方小娘子？”
永明是项璜的字，“哥哥”则是她对他的亲昵之称，从不会因在任何人面前而羞于启齿，在家人面前更不会。
又有几人能想得到而今能让西州匪寇仅闻其名便已丧胆的英勇女将竟会如此亲昵绵软地来称呼自家相公？
怕是打破他们的脑袋他们都想不到。
萧筝这会儿一脸惊喜，不待谁人说上些什么便又道：“没想到三弟那般见谁都一副苦大仇深样儿的人竟能娶到这般有趣的小姑娘！”
宣亲王妃正要说话，方才从茶楼二楼窗户一跃而下似是寻什么人而去、这会儿蔫吧得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往回走的项云珠被走在她身侧的项珪不轻不重地揪了揪耳朵，正要生气，然而一抬头便瞧见了前边不远处的萧筝，紧着便朝她飞奔了过去，“大嫂！”
项云珠跑到萧筝面前后当即就拉住了她的手，欢喜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大嫂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大哥肯定也想你想到快疯了！”
“大嫂你看我是不是长大啦也长得比从前更漂亮啦？嘻嘻嘻！”
“咦？小嫂嫂你怎的也下来了？”项云珠欢喜又飞快地说着话，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她诧异地看看孟江南又看看萧筝，尔后将孟江南的胳膊一揽，让她面对着萧筝，“大嫂，这个就是小哥娶的小娘子啦！瞧着是不是可招人疼的模样？大嫂是不是也一眼瞧着就很喜欢？”
萧筝认真地看着孟江南。
孟江南则是紧张得根本不敢抬头。
“好了，都杵这儿做甚么？都到云雾楼里坐着说话。”宣亲王妃笑着打断了几人。
萧筝点点头。
在往茶楼走去时只听宣亲王妃问萧筝道：“何时回来的？璜儿怎的未有同你一道？”
“两个时辰前回到的，先入宫面见了圣上。”萧筝道，“圣上留永明哥哥商议不日到达的业国使臣的接待之事，我想爹娘了，便先回来，想着爹喜爱吃这正阳门外方记的芝麻糖，我拐过来给他带些回去，不然他哭了我没法儿哄。”
宣亲王妃笑：“就你们这些个孩子一天天地把他个惯坏了。”
“要惯也是娘您先给惯的。”萧筝说话完全是武将的德行，直。
宣亲王妃丁点不恼，反是笑得愈发欣喜。
孟江南动作最磨蹭，因而走在了最后边，她看着并排走在前头的宣亲王妃与萧筝，一双眼睛亮晶晶，忽然将一双拳头往身前用力一握。
原来女将军就是大嫂！这样她就能天天见到她心中的巾帼英雄了！太太太太——好了！
嘉安嘉安！她好想好想此刻就能告诉嘉安！
回头她要把身穿铠甲的大嫂画下来！
孟江南愈想愈开心，紧握在身前的两只拳头已不能够再表达她的喜悦，于是她停了下来，开心地在原地蹦了一蹦。
当她的双脚才落地，走在前边皆耳力过人的四人齐齐停脚转过身来，将她握着两只小拳头兴奋地在身前摩擦的小模样完完全全看进了眼里。
宣亲王妃四人：“……”
万万没想到独自悄悄开心却被所有人都瞧见了的孟江南：“……”

178、178
夜色浓稠，安宁静谧，早已是家家户户歇下时，宣亲王府里好几个庭院里的灯火仍旧亮着“嘉安你是不知晓今儿个在集市上时将军嫂嫂捉拿窃贼时的模样有多英俊！”孟江南站在木施前，一边伺候向漠北宽衣一边兴致勃勃地与他道。
似乎仅仅是嘴上说着难以表现出萧筝的英姿似的，说罢，她还自向漠北跟前往后退开两步，握紧了她的拳头凭空做了个猛抓对方双手在反剪身后的动作来，一双清丽的眸子里仿佛盛满星光，熠熠生辉，使得她双眸亮晶晶的。
看着自己兴奋得无与伦比的小娘子，向漠北颇为诧异。
与她同床共枕大半年，向漠北还从未见过自己的小娘子这般模样，就好像是拿到了天上的星辰兴奋开怀得不知疲倦。
此时此刻的她，没有大多时候与他相处时的小心翼翼，没有同阿睿在一起时的老气横秋，更没有她这些日子里为了回京之后不让他丢人而努力学习并时刻端着的端庄贤淑，而是像个天真又单纯的小小姑娘。
似乎……这才是她本当有的模样。
没有受过任何苦难的模样。
仍旧沉浸在欢喜之中的孟江南丝毫未有察觉到向漠北眸中的诧异，从不再他面前抡拳头比划拳脚的她这会儿兴冲冲地给他“重现”了萧筝的英姿后又回到他跟前来，继续为他宽衣，又道：“将军嫂嫂她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我同她说话时我们彼此都还不知道是自家人呢，但将军嫂嫂她非但未有瞧不起我，还揉揉我的脑袋呢！”
因着回到听雪轩前都是一家人处在一块儿，迟迟都唯能与向漠北分享自己心中喜悦的孟江南这会儿才有机会与他说上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她心中的欢喜有如溢满了池子的水，不停不停地往外冒着，以致她嘴里的话停不下来，边说边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得愈发开心。
“有嘉安真好！”忽地，她张开双臂环到了向漠北腰上，扬着巴掌大的小脸两眼晶晶亮地看着他，双颊因兴奋而红扑扑的，“因为嘉安，我才能来到京城，才能见到心目中的女将军！”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同嘉安说过我心里的小秘密。”怕向漠北会生气似的，她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些。
“嗯？”向漠北抬起手，将她已经取下耳坠子的耳珠捏在指尖，轻轻地揉着捻着。
“就是、就是自小到大，我心中最崇敬的便是女将军。”孟江南说着，忽有些羞赧与紧张，不敢再看向漠北，而是低下头来靠到他心口，声音也变得细细的，“我还……还曾好几次在梦中梦到自己也成为了一名女将军呢！”
向漠北揉捻着她耳珠的动作顿了顿，眸中闪过诧异之色。
他的小鱼娇娇小小，心底的梦却是想要成为一名女将军？
他的确从不知晓，甚至不曾往这方面想过。
于衍国于全天下而言，女将军从不是个令世人景仰的存在，莫说在天下男人眼中觉得女人生来这世上便该是在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便是女子本身，也都是这般觉得。
即便衍国自开国以来便明文允准女子入行伍，但历来入伍的女子屈指可数，哪怕与人做妾，也不会有几个女子想着成日要同一群如狼似虎的粗鄙男人行兵操练。
女子入行伍，在天下人眼中，都是走投无路不得已的选择，毕竟与一群男人一道摸爬滚打过的女人已经全无名誉可言，要么下嫁，要么招入赘夫婿，要么便是孤独终老，任何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都不会娶一个已无名声可言的女人为妻。
在世人眼中，萧筝如是，便是出身将门的宣亲王妃亦如是，因为无从选择，所以才入行伍，哪怕升为将军又如何？都不再是男人眼中的良配。
因此她们能够嫁给顶顶尊贵的宣亲王以及年轻有为的项璜于世人眼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奇闻，世人皆道，那是她们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唯有宣亲王以及项璜自觉这是自己几辈子的福报。
而衍国允准女子入行伍的律法明文看似男子与女子在身份与地位上并无差别，可所有人都知晓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虚文罢了。
若女子的身份当真与男子无差，为何不是允准女子入考场参科举取功名入朝堂？而仅仅是允其入伍为将而已？
哪怕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为将依旧不为世人所景仰。
孟江南之所以从未与向漠北提及此事，便是因为这般原因，但如今在见过宣亲王妃与萧筝之后，她觉得她的嘉安绝不会是世人那般的想法。
对女将军，嘉安不会瞧不起的！
那她就敢同嘉安说了！
“嘉安你会笑话我么？”孟江南边说边又慢慢地扬起脸来，颇为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向漠北面不改色，只又继续揉捻她的耳珠，真诚道：“女将军比男将军更值得世人尊敬。”
这是他的真心话。
因为女人要成为一名冲锋陷阵的武将，需要舍弃的东西比男人要多上数倍，单就这一份坚韧，她们就已值得世人的钦佩与尊敬。
只是会这般来想的人，太少太少。
听得向漠北如是说，孟江南写着惴惴的眼里忽又迸出了莹亮的光，她又将小脸完全扬起，欢喜得还边环着他的腰边蹦了两蹦，“我就知道嘉安和外边的人是不一样的！”
不待向漠北再说上些什么，只听她又紧接着道：“听小满说，将军嫂嫂初初只是个从六品的忠武校尉，因为自请前往西州清剿匪寇由陛下亲授正五品武德将军，剿匪期间升授武节将军，如今剿匪有功班师回朝晋升了正四品明威将军！好厉害好厉害！比书上写的女将军都要厉害！”
“嘉安嘉安。”孟江南愈说愈兴奋，“你说我若是去从军，是不是也能有成为女将军的一天？不然，嗯……千户也行，百户也可以的！”
“虽然我生得有些矮，没有娘还有将军嫂嫂那般高挑，可是我很能吃苦耐劳的，这大半年来一直同小满学习，我已经比从前有力多了也健壮多了！小满都夸我进步了呢！”以免向漠北不相信自己，她还补充道，“嘉安你瞧！”
语毕，她当即微蹲下身，扎稳下盘，紧住向漠北的腰，霍地就将他抱了起来！
不仅如此，还三步并作两步，抱着他飞快地走向床榻，一把将他扔在了铺着软厚被褥的床榻上！
最后眨眨眼，微喘着气站在床前的脚踏板上看着他，迫不及待地问他道：“嘉安你瞧我是不是可有力气了？”
被自家小娘子轻而易举就抱起扔到床上的向漠北看着床前一副兴高采烈求表扬的孟江南，这一时半会儿间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本是欢欢喜喜的孟江南见向漠北发怔，忽地笑不出来了，连忙将膝盖抵到床沿上，倾身在他身上，着急忙慌地抬手去抚他的脸，紧张道：“嘉安你怎么了？可是我太用力扔疼你了？”
而当她话音才落，向漠北忽尔揽住她的肩与腰，带着她翻了个身，换成了自己于她身上撑着身，语气沉沉问她道：“小鱼若是去从军，可想过将我置于何处？”
孟江南一愣，尔后猛地摇头，着急却坚定道：“我只是问问而已，没想过真的要去的，我还要照顾嘉安，哪儿都不去的。”
向漠北这才觉得心中稍稍舒坦了些，他俯下身，将手肘抵在她颈侧，掌根托着腮，拈起一缕垂在她颈窝里的长发，在指间反复缠绕，一边看着她，又问道：“小鱼很是稀罕大嫂？”
“嗯嗯！”孟江南用力点点头，想着萧筝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她又欢喜地笑了起来，“将军嫂嫂就是我心中巾帼英雄的模样！我想给她画像！将军嫂嫂已经答应我了，明儿就能让我给她画，嘉安，明日我要同你借纸笔呀！”
“不借。”向漠北毫不犹豫地拒绝。
孟江南懵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压根没想到他会拒绝，是以呆呆地问他道：“为、为何呀？嘉安是觉得我会弄坏嘉安的纸笔么？”
“我会用得很小心的，不会弄坏的！”她连忙保证道。
然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忽地覆上她的唇，直到她双颊涨红喘不过气来，他才放过她，盯着她的眼，不疾不徐闷声道：“小鱼还不曾给我画过像。”
孟江南愣了一愣，正要说话，只听向漠北又道：“小鱼是最稀罕大嫂，还是最稀罕我？”
孟江南再一愣，“这是不一样的呀……！”
对将军嫂嫂的稀罕和对嘉安的稀罕，怎能一样呢？
这就像她对阿睿的稀罕和对嘉安的稀罕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呀！
谁知向漠北却是不管，非要她回答：“嗯？”
“当然是最稀罕嘉安呀。”孟江南忽抬起手，环上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抿唇含笑肯定道，“我是为了嘉安才想着要同小满学本事的，我是要保护嘉安一辈子的！”
还有保护阿睿。
只是嘉安这会儿兴许不想听这后半句，她就不在这会儿同嘉安说了。
向漠北觉得自己的心在被柔软的棉絮填满，暖得厉害，也软得厉害。
他将孟江南脚上的鞋蹭掉，扯开了她的衣带，亦是附在她耳畔道：“小鱼既是说自己健壮得很，那我便试试好了。”
孟江南面红耳赤，欲推还就：“嘉安的心疾还好吗？”
“无需担心，我自有分寸。”
“好、好的。”
帐幔摇晃。
听雨轩里，萧筝也正欢欢喜喜地与项璜说着孟江南这个小可人的事。

179、179
萧筝二十有四，却已吃尽了旁人一辈子都不会吃到的苦头。
遇到项璜之前，她所承受的苦与难，并不比从前的宣亲王妃要少。
她三岁丧父，六岁时起便要挑起养家的职责，既要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又要照顾年幼的两个弟弟，在冰天雪地里穿着破烂又单薄的衣裳卧冰捉鱼，只为了能给卧病在床的母亲换一帖药，她赤脚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与秋冬，脚底的血口子愈合了又破裂，反反复复，曾五天五夜未进过一粒米，只为了省下一个馒头分给两个弟弟吃。
她八岁时在一家酒馆的掌柜家门前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得到一份一天三个铜板的涮碗活儿，却因被一同干活的妇人栽赃打破盘子还偷了馆子里的馒头，不仅丢了活计，还被老板年用鞭子打得皮开肉绽。
那时是腊月的天，寒意冷到骨子里，她躺在雪地里，无数次地想要就这么闭上眼再也不睁开了，可想到家里的母亲与年幼的弟弟，她不得不咬着牙拖着一身的伤活下去。
十岁时她跟人下矿井，矿井坍塌，她和一群人被埋在里边，待他们被救出来时已是十天十夜之后，而活下来的，唯独她一人而已，她舔着那渗过地层久久才聚成的些微水滴艰难地活下来，看着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想死，可她不能死，终是盼来有人将他们救出去。
幸而那是官府开的矿井而非黑矿，否则她唯有等死，她庆幸自己命大活了下来，且还拿到了官府的二两抚恤银。
她不吵不闹，揣稳银子到集市上给母亲抓了药，给两个弟弟每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再割了些猪肉，想着母亲和弟弟已经很久没沾荤腥了，而今她拿到银子，当给他们补补，尤其是两个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可她回到家时，她的母亲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躺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用破旧的草席裹着，幸而是寒冬，她掀开草席之后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两个弟弟两眼哭得红肿，年长的那一个忽地将她推翻在地，哭着责怪她这些日子为何不回家，娘死之前还一心盼着她回家，只想着临终之前再见她一面。
她被弟弟推倒在地，看着床上早已僵硬的母亲，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怕自己一旦哭了就软弱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骂她没良心，自己亲娘死了都不掉一滴眼泪，便是她的两个弟弟都是如是想。
她想，母亲不在了，她定要将两个弟弟抚养长大，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可是啊，上苍似乎总喜好与苦难之人玩笑，苦难之人愈是期盼着什么，就愈是事与愿违。
饶是她受尽苦难，仍旧得不到上苍的一丝垂怜。
她十四岁那年，她的幼弟被人活活打死了，就只因为他走路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富家公子，便被他命自家下人抡着棍子活活打死了。
母亲死时一滴泪都没有落的萧筝抱着幼弟冰冷的小小尸体时哭得撕心裂肺，将幼弟安葬后她磨了一整夜的镰刀。
天明之际她提着磨得锋利的镰刀出门时，她于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一个亲人拉住了她的手。
那自他们母亲死后就再也没同她说过一句话的弟弟拉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地求她：姐，不要丢下我。
那时候，仿佛被上苍抛弃了的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到力竭。
像他们这样如同蝼蚁一样的卑贱百姓，想要求个公道都是奢望。
所以她并不打算求公道，她只打算报仇。
是她的长弟拉住了她，将她从疯狂的边沿拉了回来。
也是那时候，她决定参军，入那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敢入的军营里去。
终有一天，她要为惨死的弟弟报仇！
她遇到项璜的那一年，十八岁，凭她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吃得苦耐得牢的坚韧秉性与灵活头脑当上了五城兵马司中西城的副指挥，那时候她将她盯了好一段时日的贼人一脚踩在脚下，夺过他手里才偷来的钱袋还给项璜，再将贼人的双手反剪身后以随身带着的麻绳捆住带走了。
后来，但凡项璜到得西城去，总能遇到他，他想，他与她之间缘分不浅。
不过他每回见到她，不是见着她在捉拿贼人，就是见着她在沿街巡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巡守都要认真，每回见她她都似有十二万分的精神，像是有用不完的劲头一样。
可她终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苦会累。
项璜第一次觉得她并非如她寻日里人前那般坚韧与不知疲倦，是在次年春寒料峭的一个夜里，化了的雪，刺骨的风，她背着比她年幼两岁的弟弟跌倒在因雪化而肮脏的地上。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春寒夜里，咬着牙将昏迷不醒的弟弟重新背到背上的她像是被上苍遗弃了似的，孤独无依，哪怕双眼通红，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一如母亲去时那般，她怕自己一旦哭了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她还不能倒下，长弟病重她还要带他求医，幼弟的仇她尚未得报，哪怕她的每一天都活得有如巨石压在背上，沉重疲惫得她要喘不过气来，她仍旧要咬牙活下去。
然而她所有的坚强在项璜停下马车站在她身旁朝她伸出手拉她一把的时候轰然塌了，那是第一次有人向受尽苦难的她伸出手予她帮助，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哭得不知所措，可她说的却只有一句话：我不该有生辰。
她不该有生辰，这般一来生着热病的弟弟就不会想着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他就不会踩上凳子去取那悬在房梁上面粉，也就不会因头晕目眩而从凳子上栽倒下来以致不省人事。
那也是项璜第一次为一个陌生的姑娘疼了心。
他帮了她，甚至求得楼明澈医治了她的弟弟，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时候，她第一次对他笑，也是他第一次瞧见她的笑。
也是在瞧见她笑颜的那一瞬，项璜心中骤然萌生出想要她从今往后也能够这般笑着的念头。
初时还只是他自己予她关怀，渐渐是整个宣亲王府的人都知晓了，后来是宣亲王夫妇隔三差五地以各种理由去看自己的准儿媳不说，便是当时抗拒着一切的向漠北也都亲自去了一趟西城，见了萧筝，回来之后与项璜道：大嫂很好。
再后来，萧筝就嫁给了项璜，其乐融融的宣亲王府让她尝到了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的家的味道，向来坚强的她在过门那日于他们所有人面前哭成了泪人。
她一直觉得她的生命里尽是寒冬，哪怕是春日，也冻得她发慌，遇见项璜之后，她的生命里才开始有温暖的春风，才开始有春夏。
她觉得，她之前十八年所受的所有苦难，许是上苍给她的磨炼，用前十八年的苦，来换从今往后的甜。
十八年的难，换来了温柔的丈夫与其一家子。
该报的仇她也已报了，宣亲王一家子虽未插手，可她知晓，是因为有他们，她的仇才会报得比自己想要的更令她满意畅快。
而她唯一的弟弟这些年同一个木匠师傅苦学手艺，一年前已经开始独自接活儿干，收入还颇为可观，如今不仅娶妻成家，前阵子她还收到他的书信，那写得歪瓜裂枣的字里无不透着他的欢喜与激动，信里告诉她，他的妻子怀身子了！
看着信时的萧筝愣了许久许久，然后笑了，却是笑着笑着便哭了。
他们萧家，终于有后了。
苦尽甘来。
她再没有什么不满足，反是项璜心中一直有愧。
当年娶她过门时正是向漠北最敏感最尖锐时，任何一件事情都极有可能刺激到他，为了他的安然无恙，宣亲王府一桌宾客都未有请，除了张贴上数张大红的“囍”字以及一家人坐在花厅里用了一餐饭之外，再无其他，便是迎亲的队伍萧筝都考虑到那敲敲打打的声音怕是会影响到向漠北而拒绝了，有弟弟亲自送她到宣亲王府她已满足，能嫁给项璜为妻她已知足，其他的，她再无所求。
宣亲王夫妇亦觉委屈极了这个儿媳妇，可除了往后从旁的事情上弥补她之外，他们也再无更好的办法。
他们谁也不敢在那时候拿向漠北的心疾玩笑。
而萧筝如今会欢欢喜喜地笑，皆是这个家赋予的。
若是不晓她从前的人单瞧她而今模样，根本想不到她曾受尽苦难。
“永明哥哥，你是没有瞧见小弟妹她初初跑到我跟前的模样，她眸子里那亮晶晶的光就好像是瞧见九天之上的神仙一样，她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崇敬我的！”萧筝坐在项璜身上，笑得英气十足的眼里也尽是光亮，“她那兴奋得直握拳头的小模样永明哥哥你是没有瞧见，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小姑娘还说要给我画像呢！要不是我今夜要先陪着永明哥哥，我都要叫她今夜给我画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三弟那么冰冷尖锐的一个人，竟然能娶到这么个可爱得像个小太阳似的小姑娘为妻，这天上月老牵线可当真奇妙！”
萧筝说着，忽地就扑到项璜身上，像顽皮的小孩儿似的拿着脑袋直蹭他的颈窝，蹭够了才抬起头来看他，一瞬不瞬的：“永明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项璜抬手抚抚自己这个一到自己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妻子，笑得温柔。
除了宣亲王府一家子，谁人都不知在外边总是肃着脸鲜少笑的武勇女将萧筝在自家相公面前全然就是个爱撒娇的小女人。
项璜最喜爱的便也是她蹭在他怀里同他撒娇的模样。
她将他当做温暖的河岸，才会卸下所有的冷硬无所顾忌地歇息。
这亦是他当初要娶她为妻的初衷以及目的。
天下这般大，他不忍她独自漂泊，他要做她的河岸，让孤苦的她能够有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
他做到了，她也很喜爱。
这就足够了。
项璜说罢，将手探入枕下，拿出来一只折叠整齐的红帕子，递给趴在自己身上的萧筝。
“这是何物？”萧筝不解道。
“淼淼打开瞧瞧便知。”项璜笑，“这是三弟妹带在身边的那个乖巧的小娃儿送给你我的。”
萧筝一听，好奇不已地将帕子打开。
帕子里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与一个长命锁。
萧筝看罢，忽地一脸难过，她看向自己的小腹，幽幽道：“我嫁给永明哥哥四年了，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永明哥哥你说我会不会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我可不许淼淼这般来说自己。”项璜被她的自我形容给逗笑了，他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眉眼间写满情深，“即便淼淼此生都是如此，淼淼也是永明哥哥心中唯一的淼淼。”
“我不要。”萧筝皱起了眉，坚决道，“我要给永明哥哥生孩子！”
说罢她便坐起身，扯开了项璜身上单衣。
项璜含笑搂住她，翻身将她覆到身下，亲亲她的眉心，“好，那便开始吧。”
又是再一院子满屋子的旖旎。
然项云珠的桃苑里则是另一番全然不一的景象。
她与项珪各自坐在桌案两侧，正大眼瞪着小眼。
“说吧，今儿白日里那般急匆匆又丢了魂儿似的跃下窗户去是瞧见了甚么人？”项珪微眯起眼，死死盯着对面的项云珠，“是不是背着家里偷偷地对谁个野男人动心了？”

180、180
项云珠自小就喜爱同项珪玩闹，外人眼中的阎罗将军，她不仅敢朝他耍赖，甚至敢使唤他到西城买糖饼南城买麻糖，人人都道宣亲王府的男人这是要把这个闺女给捧到了天上去。
不过玩闹归玩闹，但凡项珪肃起脸来说正经事时，项云珠便再不敢玩笑，只敢乖乖杵着不动。
宣亲王府的男人是很惯着这个闺女无错，却也不是任其无法无天任性妄为，尤其在这择婿一事上，是全然由不得她胡来。
项珪虽对男女情爱一事一窍不通，但白日里项云珠着急忙慌地跃窗而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住拦住一位身姿颀长却不修边幅的男子后那副由惊喜变为失落的神情他还是看得懂的，他见过手下弟兄就是这般兴致勃勃地冲上前去拦住一姑娘家谁知却是认错了人后一脸颓丧的模样，今儿这丫头不就是如此？
明显的“以为是情郎谁知却是认错了”的反应。
“我可告诉你了项云珠，你看上的野男人别指着我们会同意，你可以不说，但别让我知道了，若是让我知道，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项珪沉着脸点名道姓，足见他说的并非玩笑话。
单就想到今日那人那不修边幅的模样，项珪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宣亲王府的宝贝闺女必须这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男人才配得上！
他们宣亲王府对儿媳的出身没要求，那是因为他们是男人，是为自己女人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可对女婿的要求，那就另当别论了。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宣亲王府的几个大男人对这唯一的女儿疼爱有加？要想得到他们几人的一致满意而娶得项云珠归，那可比登天还难，因此至今为止根本无人敢到宣亲王府来谈过项云珠的婚事。
这天家的女儿，可不是任何一个男人都能消受得起的，单就一个把闺女当眼珠子来疼着的宣亲王还有人勉强能应付得来，可再加上他那三个儿子，可就无人敢恭维这位金枝玉叶了。
全京城的青年才俊无不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像宣亲王以及文渊阁大学士项璜那般娶一个粗野的女将回家还将其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这宣亲王府的小郡主若非含着金汤匙出生，单就她那粗野又火爆的脾性，谁人会想着与其结为连理？
而今哪怕她出身再金贵，也无人能够接受得了既要忍受她粗野火爆的脾性又要忍受宣亲王府上下那不可理喻要求的条件而愿意与项氏结为姻亲，更莫论是出于真心实意地想要娶她为妻。
这天下间能有人是出于对她真心喜爱而想要与她结为连理？一无是处还野蛮成性的女人会有谁个男人喜爱？除非那男人有眼无珠！
这不仅是全京城的所有青年才俊的想法，亦是全京城能够与宣亲王府门当户对的人家的想法。
他们是要娶一个能够对自己家族有用的女人回家，而不是要请一尊会令自家鸡飞狗跳的大佛回家。
宣亲王府的主子们自然不晓这些，在他们眼中，他们家的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一个小棉袄，谁能娶到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项云珠张张嘴，显然是想要说什么，但看项珪连她的大名都点了，她便甚也不敢说，连撇撇嘴都不敢。
要知道项珪每每只有当真生气时才会点名道姓地称呼她，而他是真真是言出必行之人，项云珠即便有再多不服气的话，也不敢在此时给他火上浇油。
反正……反正楼贪吃又不喜欢她，如今更是不知身在何方，上元节过后二哥就要前去藩地了，就算届时楼贪吃他出现在京城，二哥也揍不着。
况且，他不会来京城的。
思及楼明澈，项云珠连脑袋都垂了下来。
项珪见状，眉心紧拧，“此事我暂且不会告诉爹娘，时辰不早，你歇下吧。”
说完，他在项云珠那蔫巴巴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这才离开。
他一离开，项云珠便无力地趴在桌案上，眼泪直掉，不停地用手背来搓眼眶。
明明决定好了不再想那个楼贪吃的事了，可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呜呜呜……她该怎么办才好？真能如小哥说的那般，时间久了真的便会释然了吗？
向漠北进入了温书状态，为二月的春闱做好准备。
倒非他自己提出要温书，而是孟江南觉得他还是多温些书才好，如此到了春闱才能更得心应手，向漠北不想拂了她的意让她着急，便在给阿睿上课之后同他一道在书房里学习。
至于孟江南，不是教宣亲王妃剪窗花，便是听萧筝说军中事以及这一年来在西州剿匪之事，又或是教她们下厨，总之不会闲着或是闷着，更多时候则是在梅林练习射箭。
这是她向宣亲王妃求学的，那会儿宣亲王妃正在一门心思剪窗花，无暇分心，便让萧筝去教。
说来萧筝的箭法也还是宣亲王妃教的，虽没有达到宣亲王妃百步穿杨那般炉火纯青的程度，但在西州剿匪时仍能一射一个准，教孟江南说好听些那是绰绰有余，说得难听些那是大材小用。
不过萧筝是喜欢极了这个有趣又可人的小弟妹，非但不觉麻烦，反而很是乐意，只是她有些不明，这娇娇小小的小弟妹本无需来受这一份苦，又为何非要受苦受累来学这吃力不讨好的箭法？
而孟江南当时笑得腼腆地回答她时的模样她也喜欢极了，使得她忍不住将只及她下巴高的孟江南搂进怀里对她白嫩的脸既搓又揉的。
她想，她日后也要生一个如此可人招人疼的闺女！
孟江南的回答一如当初项云珠问她为何想要习武时的答案，她握紧自己的两个小拳头，目光坚定如磐石：我要保护嘉安。
于孟江南心中，她所爱之人有足够高的身份地位与学问，她无法在这些方面上再为他做些什么，她还能做的，便是保护他羸弱的身子，她要有足够的力量在任何危险来临时能够护他安然无恙。
他为她而顶天立地，她要为他勇往直前！
拉弓射箭可远不是此前她同项云珠所学的那些基本功所能比的，单就握紧那一张沉重的桑木弓就已让她只是勉勉强强而已，更莫论要将那绷紧的弓弦拉开。
孟江南练得一连好几日握筷时手都是抖着的，萧筝与宣亲王妃还有项云珠见状，离着半张桌子远都能纷纷朝她碗里夹菜，萧筝甚至关切地问：“小弟妹可需我喂你？”
闹了大红脸的孟江南立刻飞快地摇头。
才夹起一块鱼肉要往孟江南碗里放却被女人们抢了先的向漠北：“……”
坐在自家媳妇身旁却没得她夹上一块肉的项璜：“……”
唯有宣亲王不害臊地将碗朝身旁的宣亲王妃面前递，神色如常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在同宣亲王妃撒娇道：“皎皎我也要。”
坐在向漠北另一侧的项珪则是将自己的碗凑到了向漠北的筷子下，再碰了碰他握着筷子的手，他正夹着的鱼肉便掉进了他的碗里，不忘道：“三弟再给我夹块肉来。”
家中许久许久没有如此人齐又热闹的情形总是让宣亲王鼻子一酸，自萧筝回来后每日晚膳都开心得忍不住哭的宣亲王到了岁除那日哭得更多也更凶。
岁除那日，阖府上下都于四更天起身，孟江南亲自给阿睿换上了宣亲王妃特意给他们所有人都准备的新衣，拉着他的小手与向漠北一齐到了花厅前院，同全家人一块儿焚香烧纸，恭送玉皇大帝上界，迎接灶君回家。
尔后项珪抱着小阿睿将一早就准备好的芝麻秸插在门窗的缝隙之间，借以来年能够祛病消灾，萧筝则是领着孟江南到庖厨去亲自端了狮仙斗糖[1]和麻花馓子到已经悬挂了祖宗容像的花厅来供奉。
宣亲王府中的祭祖并非项氏正式祭祖，项氏祭祖于元日在太庙举行，只是那时候唯有男子能够参加，自然而然的，岁除这日宣亲王便先于自己府上挂上祖宗容像，领全家人先行祭拜，明日再携儿子到太庙祭祖。
祭拜了祖宗后，宣亲王妃又一头扎进了她还差一丁点便能完成的窗花之中，萧筝则是又拉着孟江南的手到庖厨，兴致勃勃地同她一块儿包饺子，这是昨日。她们便说好了的，从和面到剁馅儿再到饺子出锅，全都由她们自个儿来，不教下人插手，项云珠饶有兴致地加入其中。
向漠北带着小阿睿回书房，教他写对子，写好之后项珪二话不说便拿到王府大门外，糊了浆糊便往大门两侧贴上，丁点不嫌小家伙写的字根本还未有达到能真正当做对子贴与众人瞧的水准。
小家伙则是瞧着自己写的对子上了墙而备受鼓励，一连写了好几副，项珪十分给面子地给府上的每一个庭院都贴上一副。
因为宣亲王妃一门心思只在剪窗花上，那本是给下人们发这一年来为宣亲王府尽心干活该得的赏银活计便落到宣亲王肩上，亲自给下人们发了赏银后，除了如廖伯及向寻这般的家奴留在府上过年之外，其余下人都能在正午过后回家去同家人团聚，家远的则是早前几日宣亲王妃便准其先行回家去了。
入了夜后，项珪在花厅前院架起一堆篝火并点燃一些松柏枝，阿睿好奇不已，向漠北揉揉他的小脑袋告诉他此为“熰岁”[2]。宣亲王妃则是这会儿让宣亲王给她拿着浆糊碗，她亲自将自己亲手剪好的一家子模样的大红窗花贴到宣亲王早已给她准备好的画轴上，道是这是他的皎皎辛辛苦苦才剪好的窗花，不能够贴窗户上让风吹雨打给损坏了，非用画轴托起来挂在花厅最显眼的地方不可。
那剪好的窗花是他们一家人，便连项珪那还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媳妇儿她都给剪出来了，让项珪瞧着嘴角直抽抽，揽着她的肩笑她手艺可真糟，不仅好几处剪坏了不说，还把他剪矮了把大哥剪胖了把三弟剪丑了，宣亲王狠狠瞪他，道是这是他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看的窗花。
笑着骂着，他又高兴得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
项璜赶紧哄着，萧筝这时候飞快地朝他跑来，将双手背在身后，满眼是光地看着他，迫不及待道：“永明哥哥你张嘴。”
项璜闻言当即张嘴，这般事上他倒是同宣亲王出奇相似，不觉羞臊，理所当然。
只见萧筝将一只碗从身后拿出来，筷子也不用，直接用手拈了碗里的一个饺子放进了项璜嘴里。
宣亲王瞧着，忽尔委屈巴巴地蹭到宣亲王妃身旁，说哭就哭：“皎皎，他俩酸我。”

181、181
宣亲王妃拿出帕子为自家委屈巴巴的相公擦眼泪，颇为不悦地看了正亲昵着的项璜小两口一眼，对宣亲王道：“平日里都是你酸璜儿，现下他与淼淼酸你，也是你该，不许哭。”
宣亲王还以为宣亲王妃绷着脸是要哄他来着，谁知却是被她嫌弃，不过听着她最后那一句“不许哭”，他顿时收住了眼泪。
项珪觉得自家爹哭的本事那是愈来愈炉火纯青了，那眼泪说掉便能掉，说停便能停，麻溜麻溜的，一点儿不磨蹭。
“永明哥哥，好不好吃？”萧筝一瞬不瞬地看着项璜，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答案。
“好吃。”项璜含笑点头，垂眸看一眼她手中碗里还盛着的一个模样七歪八扭的饺子，语气柔了好几分，“淼淼做的？”
“永明哥哥就是聪明！”得了项璜肯定的萧筝笑得满意极了，“我和小满还有小弟妹包了很多呢，待会儿向寻和廖伯他们就给端过来，我先拿两个过来给永明哥哥尝尝。”
“好。”项璜笑得温柔，“待会儿我定多吃些。”
萧筝本想将碗里剩下的一个饺子也一并喂到项璜嘴里，然她并未这般做，而是看向站在宣亲王妃身旁撇着嘴的宣亲王，将手中的碗朝他递去，道：“爹可要尝一尝？”
“哼。”宣亲王瞥一眼碗里那饺子一眼，一脸嫌弃道，“璜儿吃剩下的丑饺子才想起我，我不吃，我要吃我闺女包的，哼！”
“是，爹。”萧筝嫁入宣亲王府四年，早就习惯了宣亲王这大多时候都如任性小少年般的娇惯脾性，既不气恼也不尴尬，而是将那剩下的一个饺子拈起又凑到项璜嘴边。
项璜张嘴，自然而然地吃下自己媳妇儿喂给自己的饺子。
篝火旁的项珪瞧他们这恩爱的模样，做了个抖下浑身鸡皮疙瘩的动作，抓了一把松柏扔进篝火里，对身旁有样学样也将一把松柏放进篝火里的小阿睿道：“小豆芽儿，长大之后有了女人别学他们，真是每回都让我没眼看。”
大哥两口子就差那么一丁点没和爹娘一样了，哪哪都能卿卿我我。
“为什么呀？”小阿睿看看夫妻间相处得极为愉快的宣亲王夫妇与项璜夫妇，眨巴眨巴眼，一脸不解，“阿睿觉得祖父母还有大伯和大伯娘很好很好呀。”
小家伙边说边认真地想，是以说完又即刻补充道：“娘亲也是这样很疼爹爹的呀！”
“……”项珪不由得扭头看向坐在花厅里的向漠北。
他不再像四年前离开家前那般将所有人都拒于千里之外独自躲在听雪轩里，却也没有回到从前那般扬着最明艳的笑亲近着家中所有人，而今他虽每一日都到花厅来同一家人一道用晚膳，却几乎不说一句话。
眼下他也自与一家人团聚，然他并未融入到他们的欢笑之中，而是独自坐在花厅里，看似与他们亲近，实则依旧疏离着。
他静静地看着宣亲王妃剪的那幅窗花，拢在鹤氅之下放在膝上的双手渐渐抓紧了长袄。
宣亲王妃的手艺并不好，哪怕她已经极为认真地学了，可剪出来的作品依旧拙劣得很，的确如项珪所言，破了好几处不说，那作品上的人没一个是同他们相像的。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剪出了一家人的模样。
谁人也不缺。
完整的家。
阿睿也在，他手里还拿着一串老大的糖葫芦。
项珪自院中瞧去，只见花厅里的他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知心中在想着些什么，并未有要朝他们任何一人走来的打算，似乎就打算独自在那儿坐上一整夜只瞧着他们热闹而已。
宣亲王已转过头去悄悄瞥了他好几回，明明想要靠近他，却又迟疑不决，怕极了会将他惊跑。
而当项珪朝他看过去时，孟江南正端着一只碗慢慢地朝他靠近。
她在朝向漠北走去时还特意瞧了都在院子里的众人一眼，确定他们都未注意到她，她才放心地快步走进花厅。
殊不知这整个院里的人都瞧见了她，便是小阿睿都不例外。
小阿睿本是要朝她跑去，却被项珪提溜了衣襟，项珪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睿是个聪明孩子，当即会意，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嗯，他知道的，这种时候不能打扰爹爹和娘亲！
宣亲王更是假装没瞧见，偏又忍不住挤着眼去悄悄瞧，宣亲王妃捏了捏他的耳朵笑他。
反倒是萧筝堂而皇之地转过身去看，还拉着项璜一块儿瞧。
反正这会儿小弟妹眼里都是三弟，才没那个心思来理会他们是否盯着她瞧。
说来除了每日晚膳时会见着三弟与小弟妹坐在一块儿之外，她还未有见过他们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也不知三弟这么一块冻人的寒冰是用了甚么法子使得这么可人的小姑娘对他死心塌地的？
萧筝愈想愈觉有趣。
而莫说萧筝不曾见过他们小夫妻之间如何相处，眼下院里众人中除了小阿睿之外，谁人也都不曾见过，向寻与廖伯在后厨，项云珠这会儿也在庖厨等她的饺子出锅，眼下这不失一个亲眼目睹“真相”的好时机，自然人人都当做没有发现孟江南来到花厅并且已经去到了向漠北身旁。
她不似宣亲王那般小心翼翼地迟疑着，也不似宣亲王妃那般只是远远瞧着，她像只兔子似的轻轻地靠近他，细细地唤了他一声：“嘉安。”
向漠北闻声抬眸。
萧筝立刻抬手去理项璜的衣襟，不教他发现他们在盯着他们小两口瞧。
花厅里烛火明亮，映在孟江南脸上，她写满了欢快的娇靥清晰地落入他眸中。
如萧筝那般，她手里也端着一只碗。
她将那只碗放到向漠北身旁的小几上，轻声道：“所有的饺子煮好出锅还要再等一会儿，我怕嘉安饿着，先给嘉安盛了些个先行煮的，嘉安你先尝着，我还要再到后厨去。”
她心知这般不合礼数，可她着实担心向漠北会饿着，才紧跟在萧筝身后也盛了几个饺子来给向漠北。
也是因此，她将饺子端给向漠北后便要离开，趁着还未被旁人发现。
谁知她才要转身离开，向漠北忽地握住了她的手。
孟江南当即紧张地看向院中众人，要从向漠北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这若是在听雪轩里，她定不会这般着急，但她这会儿紧张极了会被大家发现她先给向漠北盛了些饺子来垫垫肚子，是以她只想着快些离开花厅，不教谁人发现她来过。
然而向漠北却将她的手紧握着不放，不疾不徐道：“既是还只需一会儿，便无需再去了，煮好了自有人端过来。”
“小鱼可尝过了？”向漠北忽问。
孟江南自然而然摇头。
向漠北将空着的右手抬起，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夹了其中一个饺子递到了她嘴边来。
孟江南忙用力摇头：“不用的嘉安，我待会儿会吃到的，嘉安你先——”
“张嘴。”向漠北打断她着急的话，不容置喙。
孟江南不再说什么，而是听话地乖乖张嘴。
向漠北将饺子喂进了她嘴里。
这是她为他特意包的几个大饺子，她根本一口咬不住，她一口只能吃进小半个，向漠北看一眼被她咬了一小口的大饺子，手腕一转，将这余下的半个饺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孟江南见状，连忙去抓他的手，却是迟了，他已经将饺子放进了嘴里。
孟江南又急又羞：“嘉安你别吃那个呀，那、那是……”
她说不出后半句。
那是她咬过的，沾了她口水的，嘉安他、他
孟江南是万万没想到向漠北竟会吃她咬剩下的食物。
向漠北看她臊得双颊通红，知她心中在想着些什么，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咽下饺子后道：“你我吃过一个柿子，无妨。”
“？”孟江南有些怔，柿……子？
“！”柿、柿子！
那个在岳家村、嘉安从她嘴里吃完的大半个柿子！
孟江南顿时面红耳赤，偏偏这时候还听得项珪笑眯眯问道：“三弟，什么柿子啊？”
“！”孟江南浑身一震，震惊地看向从方才到这会儿都站在篝火旁的项珪。
这隔着好一段距离，嘉安的声音不大，二哥竟也能听到么！？
非但如此，只听萧筝也紧跟着问：“小弟妹，三弟说的柿子是什么柿子？好不好吃？”
“……！！”孟江南的脸红得能冒出烟来，大嫂也听到了！？
就连宣亲王这会儿也用力地点点头，一副“我也想知道”的模样。
他都听到了，更莫论他身旁笑吟吟的宣亲王妃了。
项璜只笑不语。
孟江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想要躲，奈何向漠北非但未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愈紧。
他谁人都未有理会，充耳不闻一般，只又夹起一个饺子，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与面红到脖子根的孟江南形成了天与壤的区别。
阿睿则是看看孟江南与向漠北，又看看一脸好奇的项珪与萧筝，秉着往日里向漠北给他上课时的态度，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道：“阿睿知道哦！”
向漠北握着筷子的手蓦地一抖。
孟江南终是挣开了向漠北的手，逃了。
宣亲王盯着并无异样反应的向漠北好一会儿，眼眶一红，高兴得忍不住又掉了泪。
宣亲王妃含笑给他揩泪：“阿昭今日可是哭了好几回了，要是哭疼了眼睛我会心疼的。”
“我太高兴嘛。”宣亲王吸吸鼻子。
宣亲王妃也是满眼都是笑意。
是啊，高兴。
他们一家人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般高兴过了。
因此这一夜的饺子于他们任何人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好吃。
孟江南包的饺子最是好看，项云珠的手艺则是连萧筝的都不如，但宣亲王十分给闺女面子，一口气吃了整整二十个。
那裹着半枚铜钱预示着来年好运气的饺子由小阿睿吃到了，小家伙高兴坏了，吃罢饺子后孟江南当即给他将那半枚铜钱洗净，系上了红绳，让他挂在了香囊上。
笑笑闹闹着，子时转眼便至。
孟江南将还在静江府时就到大家伙都说灵验的庙里求来的护身符挂到他脖子上，将他抱到怀里来亲了亲他的小脸颊，温柔道：“阿睿，谢谢你来到娘亲身旁。”
阿睿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用力吧唧了一口，尔后他便被项珪勾着腋窝提了起来，将他放到了自己肩上。
从未被任何人举过高高的小阿睿顿时发出了兴奋的喊叫声。
身为女子的孟江南举不起他，身子羸弱的向漠北亦举不起他，可是这个温暖的家里有的是温暖的人。
这是小家伙自出生来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年，也是孟江南自小到大两世为人过的第一个满是欢笑的年。
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填满着他们的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向漠北。
孟江南转身将手里还抓着的一个护身符挂到了向漠北脖子上，收进了衣襟里，紧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眸子里揉满了幸福与感激，趁着众人未瞧过来，她踮起脚尖飞快地他的嘴角亲了一口，扬起最明艳的笑靥，道：“谢谢你嘉安，要一世安康呀！”
向漠北嘴角露出了小梨涡。
宣亲王瞧见了，又湿了眼眶。
自怀曦去后，他就再未见珩儿笑过了，他曾以为他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这孩子笑了。
如今这般，真是太好、太好了。
子时一过，便是元日。
元日是阿睿的生辰，与他的名字一并刻在他的那一个长命锁上。
而这一日，亦是向漠北的生辰。
仿佛是上天有意，续着他与怀曦之间的缘分。

182、182
天家祭祖于正旦这日五更天在太庙举行，项氏子孙只要在京的都必须在五更天前着好冕服等候在太庙之外。
项璜与项珪虽非项氏骨血，但宣亲王将他们视如己出，当初他所承诺的宣亲王妃将项珪养在自己名下，并不仅仅是让孩子随他姓而已，而是让他与项璜一并入了项氏族谱！
也正因如此，无人敢将他们二人视为寄人篱下任人可期的小可怜，入了项氏族谱，他们便是真正的天家子孙！
自然而然的，于太庙祭祖他们是以项氏子孙的身份参加，而非臣子之身。
这是项珪自就藩戍边以来第二次在京过年，他上回于京过年还是怀曦去的那一年，他实在是担忧向漠北，便自藩地赶了回来，那已是六年前的事情，在边关成日和一群糙老爷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他着实不想穿着繁复的冕服去参加从头到脚都是规矩的祭祖。
奈何这由不得他说不，不过四更天，由项云珠亲自为他将冕服穿戴好后他便被项璜来扯走了，一路上在马车里给宣亲王充当人肉靠垫，让困得不行连连在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宣亲王靠着他睡了一路。
至于向漠北，四年前便离开了京城，而今回来并不声张，加之这岁暮人人皆忙未有空暇顾及旁人之事，因此除了宣亲王府中人以及太子项宁玉与其近身之人外，外人并不知晓，宣亲王夫妇思及他的心疾，便未有非让他去太庙祭祖不可，若是谁人一句话不对付的刺激到了他，他们谁也不敢去想后果。
子时才过半，前一夜四更天便起身的向漠北与小阿睿便再撑不住，象征性地同一家人守了会儿岁，小家伙便靠在孟江南腿上睡着了。
向漠北执意要将睡着的小家伙抱回屋，才将小家伙放到床上掖好被子后他便也倦得歪在小家伙身旁睡了过去。
孟江南才端了他的药来便见他歪在小阿睿的半边枕头上睡着了，一双长腿还搁在床沿上，她并未叫醒他，而是帮他褪了靴子与足衣，让他在小家伙身旁躺下，拉过小家伙身上足够宽大的被子来将他一并盖住。
向漠北着实不打算去太庙参加祭祖，他虽回到了京城，可他仍未做好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准备，他做不到以“害死怀曦的宣小郡王”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眼里。
小阿睿则是尚未认祖归宗，尚且无需往太庙祭祖。
且，小家伙的身份一旦公之于众，必将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而此对阿睿而言既是无上的地位，也是永不能卸下的责任与枷锁。
在那之前，向漠北只想让他再多当一些日子的寻常孩子，无论如何笑闹都不会被认为有失礼数的普通孩童。
也因如此，那日携阿睿前往东宫一事便是在孟江南面前他都不曾提及。
只是他不提并不代表孟江南毫无察觉，她不过是表现得不知罢了。
她知道的，回京之后她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将阿睿带在身旁，日日都能见到他。
阿睿小小的肩膀上有他必须挑起的大任，他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衍国百姓，属于项氏的江山社稷。
为向漠北与小阿睿都掖好了被子后，孟江南拿出了她一直以来都小心又宝贝地收着的长命锁，她将那只颜色有些发黑的银质长命锁看了又看，最后将它用帕子裹上一层又一层时忍不住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
天明之后，宣亲王妃母女与萧筝作为项氏女眷也要入宫参加正旦朝会。
正旦朝会分朝贺仪与大宴仪，此两仪又分前朝与后宫两处仪典，朝贺仪前朝乃是文武百官与外国时辰在奉天殿前向皇帝陛下贺新年，今年正旦朝会有远道而来的业国使臣参加，仪典自会办得比往年都要隆重，毕竟业国今番来的使臣乃其国君之皇长子，后宫则是各家夫人千金在交泰殿向皇后朝贺。
大宴仪则是皇帝陛下在官员及使臣拜诘后设宴款待群臣，交泰殿里各夫人与千金也能够与皇后等后宫妃嫔一道用膳。
而能与皇后等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道用膳向来是各夫人与千金引为殊荣之事，毕竟整座京城能有此资格的夫人与千金并不多。
人多自然规矩便也会多，如项云珠这般自小不受规矩约束的金枝玉叶非但不觉参加正旦朝会是件欢喜之事，反而觉得磨人得很，偏偏每一回来参加都是天才亮便来，离开时都已经是入夜时分，且每一年要做的事情都大同小异，她不耐烦，却又不能离开，否则回头会被长兄项璜罚抄佛经。
她宁可挨打五十板子，也不愿意抄一遍佛经！
不过今回她是想好了，给皇后娘娘还有淑妃娘娘贺完礼她就悄悄溜了，就算大哥罚她抄佛经，她也不与那些七嘴八舌瞧她没一处是好的各家夫人以及装模作样的千金们一块儿入宴用膳！
她们离开后未多时，向漠北也醒了，当他瞧见自己竟是睡在阿睿身旁时有些怔怔，回过神来时孟江南已站在床前，随时等着伺候他起身。
她似乎一整夜都在他身旁从未离开过似的。
当他坐起身时，他身旁的小阿睿也揉着眼睛醒来了。
因着宣亲王夫妇都入宫参加大朝会去了，孟江南与阿睿便无需再行请安之事，待早膳过后，由向漠北领着小家伙将王府大门外的旧桃符换成新桃符，再各自浅酌两口屠苏酒，他们三人便乘上向寻早已套好于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徐徐往东岳庙市而去。
这是自静江府来京城的路上向漠北便答应过小家伙的，于他生辰这一日带他走到庙市尽情玩耍。
至于何为庙市，小家伙不曾见过，从前也不曾听过，还是一路而来同项云珠坐在一块儿，项云珠给他讲的。
衍国京城的有一东一西两个庙市，自元日这一日始，至元月初三那一日止，西为都城隍庙市，集市以庙为中心，绵亘十里，商货琳琅，品类繁多，多以古玩、奢侈贵重物以及他国舶来品为主，因此往这一庙市去的人多为达官贵人与其家眷。
东则为东岳庙市，集市从庙东的琉璃厂店到庙西的白塔寺，范围不及都城隍庙市广，人却不比都城隍庙市少。
不仅是东岳庙市聚集的大多是寻常百姓，还因为这儿有着都城隍庙市所没有的琉璃盌[1]。
琉璃盌在富贵人家并非稀罕贵重之物，但在寻常人家眼中则是一年才能在庙市上见上这么一回的既稀罕又贵重之物，仅仅一个不过成年男人两个巴掌合起来大小的琉璃盌就需要足足二两银子，这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花销得起的。
虽买不回家，却丁点不妨碍他们来庙市上瞧上一瞧，而在庙市这几日，谁个生意人不希望自己铺前热热闹闹？因此即便来人不买，商人们依旧笑脸相迎。
何为琉璃盌？说来也不过是一只胖肚窄口、能托于手中的小鱼缸，只是寻常百姓所知的鱼缸皆是置于院中的大鱼缸，且还是富贵人家才会有的闲情逸致与钱财才会有的观赏之物，掌中鱼缸鲜少有人听闻，能托于掌中且透明的鱼缸，一直生活在静江府的孟江南更是闻所未闻。
东岳庙市的大部分生意，便是向前来东岳庙祈福的香客以及“绕白塔”而来的年轻男女售卖养着小金鱼的琉璃盌，即便是显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也喜在正旦这一日亲自到东岳庙市来绕白塔再买一只琉璃盌，次日才到都城隍庙市去尽情地挑选自己喜爱的金银玉器。
项云珠与阿睿说及京城正旦这东西两处庙市时孟江南也正好在旁津津有味地听着，对她所说的琉璃盌好奇不已，如何都想象不出来它是何种模样。
向漠北虽早已与小阿睿说好要带他到东岳庙市玩耍，却不曾与孟江南提过，小家伙也只字不提，而是在向漠北的陪同下换下门外的旧桃符后才兴高采烈地与她说的。
向漠北于她眼中看到了在听到小家伙告诉她这个消息时亮晶晶的光。
她显然是想去的，可庙市人多，她不放心向漠北的身子，眸中便又揉进了担心与迟疑。
然而向漠北却未给她过多迟疑的机会，他拿了鹤氅来亲自为她披上，握了她的手便将她带上了马车。
由宣亲王府去往东岳庙市的一路，小阿睿按捺不住心中兴奋，总是忍不住将小脑袋探出车窗外，看人来人往拜年递帖子比以往时候都要热闹的街道，看他们身上崭新的衣裳，看人人脸上欢愉的笑颜，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欢喜。
孟江南也好几次没忍住，在小阿睿往车窗外探头时也悄悄跟着瞧了几眼，不无感慨京城的元日当真与他处不一样，单就这人人皆热情地往各家贺年帖的习俗便是静江府那样的偏远之地所没有的。
向漠北看一眼坐在自己身侧面上欢喜难掩的孟江南，心头一软，由不住握住了她轻搭在腿上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孟江南回头看他。
他则是倾过身来，在她并未自察而微扬的嘴角上轻轻亲了一口。
他出门前才喝了药，温热的呼吸之间是清晰可闻的药味。
清香，好闻，孟江南甚至觉得有些醉人。
她情不自禁地也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阿睿将小脑袋从车窗外收回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他太开心，以致一时没忍住，也拉上了孟江南的手，欢喜道：“娘亲，阿睿也要娘亲一口亲亲！”
孟江南被小家伙吓了一跳，又惊又羞，却是低下头，笑着在他已经很是圆乎的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口。
小家伙心满意足，又重新将小脑袋探出车窗外。
向漠北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道：“快到了。”

183、183
孟江南对那能够捧在手里、养着小金鱼的琉璃盌虽极为好奇，可她到东岳庙市最想做之事却非先去瞧一瞧那琉璃盌是何模样，而是想先到东岳庙里给东岳大帝进香祈福，再到白塔寺绕白塔，最后才逛一逛庙市。
因项云珠说过，正旦这日的东岳庙的香火尤为旺盛，听闻这一日向东岳大帝祈愿是一年之中最是灵验的一日，所以她想要在这一日拜拜东岳大帝，祈求向漠北身子安康春闱顺利以及阿睿无病无灾，至于对她自己，她无所求，她如今很好，不敢再过多地奢求，以免惹恼了九天之上的大帝。
绕白塔则也不外乎如是。
只是看着小阿睿兴奋得一双小手都快要无处安放了的模样，再瞧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孟江南便打消了先行直去东岳庙里进香的打算，而是牵着阿睿的手陪着他慢慢地逛庙市，在正午之前能够进香便好。
虽说是陪着阿睿，可孟江南心中的欢喜与好奇可不比小家伙要少。
从未见过热闹如斯的庙市的她与小阿睿直是无论瞧着甚么都觉新奇，看着周遭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商货，他们只觉有些眼花缭乱，一时互相握紧着彼此的手，竟是不知该从何处瞧起才是好，以致呆怔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向漠北走到了阿睿的另一侧来，握住了他兴奋又紧张地直抓着衣袍的小手，带着他与孟江南往前走。
他脚步徐徐，既不会行得太慢堵着后边的人，也不会行得太快让身旁的小家伙与孟江南瞧不仔细旁侧摊铺上的商货。
不仅速度正正好，还以他自己的身子为阿睿与孟江南挡去了来来往往的人流。
孟江南本是想与他换个位置，让他走到里侧来，不教羸弱的他被往来的人碰到，可看着他坚定的脚步，她终是没有这般做，而是敞开了心思尽情地同阿睿赏玩身侧连绵摊子上的商货。
这是他身为男人与丈夫以及父亲给他们撑起来的安宁，他们只要尽兴即可，其余的无需顾虑。
走在他们的身侧向漠北虽甚也未说，但孟江南感受得到他无声之中的爱护。
如此这般，她便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便是眼下他们会身处在这热闹繁华的庙市，孟江南也知晓，这是他待她的情意，是他对她与阿睿的心意。
向漠北从不喜爱热闹，哪怕是怀曦还未去之前，他都几乎不曾到过人多吵杂之地，一是因为他不喜，另一则是他的身子状况不允许，人多之地最易发生意外，而他的身子经受不起一丁点的意外，久而久之，他便也养成了喜静不喜闹的性子。
也正因孟江南知晓他不喜热闹这一性子，才知这是他为她与阿睿准备的元日“贺礼”。
而于向漠北自身而言，他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但到这东岳庙市来，这也不过是第三回而已。
第一回是他年幼之时宣亲王夫妇领着他们四个孩子于元日到东岳庙进过一回香，全程他都由项璜与项珪护在身侧，旁还有侍卫将瞧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开，他也就只远远地看过一眼那热闹的庙市而已。
第二回是他入秋闱的那一年元日，怀曦领着他换上了布衣，再领着他从庙西的琉璃厂店一直走到了庙西的白塔寺，将整个庙市都逛过了一遭。
那时候他还没有一颗健全的心脏，一个庙市，仅仅是一一瞧过一眼不做停留，从庙西到庙东，在熙攘的百姓之中，他足足走了大半个白日，走到当日庙市歇市。
期间他还被一个顽劣的孩子撞得跌倒在地，他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吓得怀曦都命人去请了御医。
不过他却是记得那一日有无数姑娘朝玉树临风的怀曦投来了倾慕的目光，更有大胆的红着脸上前来给怀曦赠了荷包。
他也记得那时怀曦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他有无收下当时那些个姑娘大着胆子给他送上的荷包，他却是记不清了。
怀曦那时候……究竟可有收下那些荷包？
“爹爹爹爹！”本是瞧着旁侧琳琅的商货应接不暇根本没时间说话的小阿睿忽然抓紧向漠北的手，伴随而起的兴奋小声音拉回了向漠北不知不觉飘远了的神思，“那个便是小满姑姑说的琉璃盌了吗？”
向漠北循着小家伙冒着光的目光瞧去。
只见前边三丈左右正朝他们这边方向走来的一名少女手里捧着一只半透明的胖肚窄口容器，在晴朗的天光之下，隔着器壁隐隐约约能瞧见里边似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不仅阿睿兴奋地盯着人少女手中的琉璃盌瞧，孟江南也好奇得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了上去，向漠北则是因为小家伙问了而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时间他们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少女手上，少女本是同身旁的少年郎娇笑着，甫一抬头便对上对面三人直直的眼神，顿时吓白了她的脸。
若非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且向漠北三人衣着打扮极为体面，少女怕是要以为他们要对她图谋不轨，可被陌生人且还是三个都好看得有些不太像话的陌生人这么直勾勾地瞧着，少女饶是知晓他们并非坏人也还是不由得打了个抖，抱牢自己的琉璃盌拽上了身旁少年郎的衣袖，别开头飞快地同他们擦肩而过。
瞧见少女这般反应时孟江南才发觉到自己这般盯着对方瞧失礼了，本想陪个不是，但是少女走得极快，她只能作罢，而是一门心思等着向漠北的回答。
东岳庙位于朝阳门外大街的北侧，庙西的琉璃厂店乃是由京城出来走庙市的起点，离东岳庙还有好一段路程，是以在这庙市西口处几乎无人售卖琉璃盌，要再往东走，愈近庙东的白塔寺，琉璃盌也就愈多，庙市东口处的生意则大多都是以售卖琉璃盌为主。
方才那位少女自东走来，身上还带着隐隐香火味，显然是绕白塔或是到东岳庙中进香回城了，手上捧着琉璃盌不足为奇。
不过是孟江南与小阿睿走到的这处还未见有摊子售卖琉璃盌而已。
“嗯。”向漠北微微颔首，“再往前走些便会见到愈来愈多的琉璃盌了。”
小家伙用力点点头，即便再如何迫不及待，也从未想过催向漠北走快些。
他知道他的爹爹身子骨弱，走快了快吃力，他很懂事。
果如向漠北所言，愈往前走，就见着愈来愈多的琉璃盌，人们手上捧着的，旁处摊子上售卖的，都愈来愈多。
琉璃盌的模样都是一个型制，唯有大小的区别而已，小的有如阿睿这般的小孩童两只巴掌合起来那般大小，最大的也只比一个大号的笔洗宽上些微而已，仍旧能够捧在手中，每个售卖琉璃盌的摊子之间的差别只在盌中的金鱼。
有些金鱼胖短可爱，有些金鱼细长优美，有的鱼尾三叶，有的鱼尾四叶，有些通体锦红，有些则是红白相间，一眼望去，各有模样，煞是好看。
虽向漠北说过瞧中哪条便将哪一条买下，可看着这些各有模样的小金鱼，孟江南根本选不定，她是瞧着哪一条都好看，于是拉着阿睿的手瞧了一摊又一摊，每一摊子上的小金鱼她都喜爱。
其实她大可无需如此，向漠北有足够的本事将这一整个庙市的琉璃盌与其中金鱼都给她买下，只是这般一来便失去了带她来逛庙市的意义。
他带她来这东岳庙市的初衷，为了就是让她欢喜，若是全都买下，这份欢喜便也没了。
而且，他欢喜看她瞧着这些小东西眼里冒着光的新奇模样。
让他觉得很……乖。
最后还是阿睿拉着她的手在一个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为了让如小阿睿这般的小客人也能够瞧得清琉璃盌里的金鱼，因此几乎每一个摊子都置放得低矮，琉璃盌放在上边，阿睿一眼便能瞧见里边游动的金鱼。
阿睿在一只比他整个脑袋都大的琉璃盌前停了下来，他盯着那只琉璃盌里盛着的唯一一只金鱼，而老板正好拿着一只小网兜要将那只金鱼从琉璃盌里捞起来。
阿睿见状，忙问他道：“伯伯要将它拿到哪儿去呀？”
“拿到后边的水桶里养着，瞧着能不能活。”老板一眼瞧着便是实诚人，也不觉小家伙问了不当问的问题，如实回道，“这条金鱼是所有金鱼模样最好的，可惜总是一副病恹恹活不长了的模样，总一动不动，再放在这儿会碍着生意，我将它拿到后边去。”
老板显然觉得可惜，脸上写满了可惜与无奈。
小阿睿此时抬头看向向漠北与孟江南，迟疑地问：“爹爹，娘亲，阿睿想要这一条小金鱼，可以吗？”
老板一听，忙拒绝了他，“这条金鱼怕是活不长了，小娃儿你还是另选一条吧啊，我不能做昧良心的生意啊。”
阿睿心中有些着急，无暇理会老板，而是巴巴地看着向漠北。
“为何想要买这一条金鱼？”向漠北看了一眼其余琉璃盌里皆活蹦乱跳的金鱼，再看向被老板捞到网兜里才勉强跳了一跳的那条病恹恹的金鱼，最后才又看向跟前的小家伙。
“因为……”小家伙抿着唇，低下了头，小心翼翼的，“因为阿睿觉得它像爹爹，要是没人照顾它的话，它、它会活不下去的……”
向漠北怔了一怔。
只见小家伙又抬起头来，迎着他的视线，肯定道：“阿睿可以照顾它！”
老板一脸难色。
少顷，向漠北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好。”
最后，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挑了一只最小的琉璃盌，装进了他选的那只病恹恹的小金鱼。
孟江南也挑了一只琉璃盌，再挑了三只金鱼，两大一小，就像她与向漠北还有小家伙。
老板正将她挑选的那只最大的金鱼用网兜捞起来时，孟江南身旁忽来了一女子，伸着手指着那只大金鱼，道：“老板，将那一条金鱼装与我。”

184、184
东岳庙市与都城隍庙市还有一则不同，便是到得东岳庙市来的女子无论出阁与否，皆不戴幂篱，毕竟到东岳庙市来的大多是布衣百姓，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自来不如高门大户的女子讲究，出门向来不戴幂篱。
也因这般原因，是以大多富贵之家的妇人与千金并不喜往东岳庙市来。
孟江南身旁那正朝琉璃盌里的大金鱼指来的手白皙细嫩，腕上一只白玉镯子衬得她纤细的手腕肤脂滑腻，修剪得宜的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瞧着便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大户人家千金的柔荑。
孟江南还隐隐闻到了一股她道不上味道的淡淡幽香，不是低劣的脂粉味，而是一种甜却不腻的好闻味道。
女子伸手指了孟江南已经选定且老板正在打捞的大金鱼后便收回了手，紧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当即掏银子。
孟江南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位千金。
站在她另一侧的小阿睿盯着那只忽然伸出来指着他娘亲选好的胖金鱼说要买的手，再看一眼停住了打捞动作的老板，忽然急了起来：“那是娘亲先挑好的胖金鱼！大伯伯你不能把它给别人！”
小家伙身侧的向漠北此时则是往前一步，朝老板伸出手来。
老板甚也未问，向漠北也甚都未说，老板只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网兜递给了他。
下一瞬，只见向漠北面无表情地将那只全摊子最大也最胖的金鱼捞了起来，放进了一旁孟江南已经挑选好的琉璃盌中。
“哗啦。”胖金鱼入水，溅起一泼水花，尔后便和已经在琉璃盌里的一大一小两只金鱼欢快地追逐了起来。
小阿睿着急地提醒老板在先，向漠北二话不说拿过网兜来将金鱼兜走，饶是根本没打算出尔反尔的老板这会儿也被他们父子俩弄得一脸尴尬。
孟江南则是将将朝身旁的千金瞧去便被小家伙着急的声音将注意力吸引了过来，紧着便是瞧见向漠北以实际行动来说明了何为先来后到。
他连稍稍动动唇舌都不愿意。
他与小阿睿一般：这是小鱼先行挑中的，谁人也休想抢。
向漠北虽然性子清冷，但他从不是不讲理之人，至少孟江南从未见过他不讲理的一面。
但这会儿看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只胖金鱼放到她选好的那只琉璃盌里，她有一种他在不讲理的感觉。
这本就是她先挑中的金鱼，老板自然不会再将它卖与他人，但这原本不过就是一句话来解释就能解决得了的事情，这会儿偏给小阿睿与向漠北整成了另一种味道。
小家伙欢欢喜喜，向漠北面无表情理所当然，老板心里苦，因为那后一位来的姑娘从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来瞧必是为非富即贵之家的大小姐，而前边这三位客人尤其是这位面色冷冷的英俊公子瞧着便不是普通人。
谁人他都招惹不起。
“对不住啊这位小姐，您看中的这条金鱼是这位小娘子先瞧中了的。”老板娘晓得自家男人不是个会说话的，忙上前来解释，“您再瞧瞧其他的可有入得了您的眼的？”
孟江南也想要与身旁这位小姐说上一句，先来后到，那大金鱼是她先挑中了无错，但方才小阿睿与向漠北的言行着实不大妥当，尤其是对女子。
她是女子，她很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尴尬。
然她才转过头来，却听得对方先对她道：“既是你瞧中的，我便不夺人所好了。”
和气的声音，不带丝毫气恼与不悦，令孟江南很是诧异。
而当她对上对方的视线时，她诧异更甚，直怔住了。
对方在瞧清转过头来的她的容貌时，也惊住了。
那本是上前来解释的老板娘与站在旁侧的老板这会儿瞧着她们，也是一脸的惊诧。
小阿睿此时从孟江南身侧探出小脑袋，本是要唤她看看他的那只病恹恹的金鱼方才在盌里游了一圈，然而他一扬起小脸看向她时，他一双大眼睛当即睁得老大。
这个、这个要抢娘亲胖金鱼的姨姨和娘亲长得好像好像！
这也是孟江南与对方大小姐在瞧清对方的容貌时心中所想。
所以她们才会齐齐愣住。
老板夫妇自然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他们不能对客人品头论足，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放在心里。
最终是孟江南先行回过神，然她这般分神后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的话，便只能朝对方大小姐客气地笑了笑。
那大小姐见着她冲自己笑，便也朝她露出了微微一笑，端庄淑雅，大方得体。
孟江南心中忽生一股莫名的滋味，使得她不由得紧了手中的帕子。
对方回以她无论是神情还是嘴角上扬的弧度一切都刚刚好的有礼一笑后便从摊子前走开了，但在走过向漠北身旁时忽又退了回来。
她退至孟江南身侧，靠近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悄声与她道：“你相公对你可真好。”
说完，她含着笑走了。
孟江南则是红了耳根。
这厢，店家已经用细麻绳编好两个网套，分别将她选的那只琉璃盌与小阿睿手里的那只小琉璃盌给套好，如此一来若是捧得累了，还能提着。
因着老板的细心，向漠北让向寻多付了他半两银子，可把他们夫妻俩给高兴坏了。
待得他们离开，老板娘这才忍不住对老板道：“娃儿他爹，你是不是也觉着方才那两位小娘子长得可相像了？”
老板低头检查着后边木桶里小金鱼们的情况，听着自家婆娘如是问，点了点头，“是很相像。”
男人话少，女人话可不少，只听老板娘又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统一爹娘生出来的呢！哎哎娃儿他爹，那你觉着那两个小娘子谁个更好看些啊？”
“不知道！”老板翻了个白眼，有些没好气，这问题是他这个么个大老爷们儿能回答的！？
老板娘也不恼，用鞋尖杵了杵他的脚，催道：“快说。”
“……”知晓自家婆娘脾性，若是不回答，她能一直问，老板只好认真地回想了一番，道，“前头来的那个小娘子更好看些。”
说完他又继续看木桶里的小金鱼了，谁知老板娘还有问题追着他问：“巧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明明瞧着就是那后一位大小姐出身更高些，气质也更好些，为啥咱就觉得前一个小娘子更好看些？”
“前个小娘子她瞧着更招人稀罕呗！”老板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也说不上来为啥，你甭再问了！”
好在这会儿摊子上又来了生意，老板娘招呼客人去了，没再追问老板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老板看着一桶子游得欢快的小金鱼，倒是自己又想回了老板娘方才的问题。
为啥前一个小娘子更好看？因为她和那个乖巧的小娃儿还有她那个冷冰冰的相公相处时候的模样就很好看啊！
这会儿怀里抱着小琉璃盌的小阿睿也扬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同孟江南道：“娘亲，方才那个姨姨和娘亲长得好像好像！嗯……但是阿睿觉得娘亲更好看！”
娘亲这天底下最最最最好看的娘亲！
孟江南被小家伙逗笑了。
小家伙抱着他的小琉璃盌继续欢欢喜喜地逛庙市了。
孟江南却没了初时的欢喜劲头，她看着自己怀里琉璃盌中的三只金鱼，很是心不在焉。
“怎么了？”向漠北自她怀里拿过琉璃盌，交给身后的向寻提着，靠近了她。
孟江南摇了摇头。
向漠北隔着鹤氅轻握住她的手，又道：“若是不欢喜，那便回去了。”
孟江南看着前边欢天喜地的小阿睿，用力摇头。
“那便同我说怎么了。”向漠北捏了捏她的手。
隔着鹤氅他依旧感觉到她指掌的柔软。
她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她的双手自小都做惯了活儿，可她的指掌依旧柔软，握于手中仿若无骨一般。
夜里歇息时他便是喜好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
孟江南稍稍吸了一口气后才道：“方才那位小姐，嘉安……可有瞧清了？”
“嗯。”向漠北微点点头。
“她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孟江南声音低低，带着隐隐的无力，又抓紧了手中帕子。
虽然那位小姐身后只跟着一名丫鬟，甚至有些娇蛮，但她想必是趁着身旁没有约束她之人时才会那般，毕竟若是一个真正娇蛮无礼的千金是不会露得出一切都拿捏得刚刚好的端庄淑雅的笑容来的，身上也绝不会有知书达礼之人才有的气质。
那是她一个出身市井的女子所没有的，哪怕她再如何努力地学习礼仪，也学不来那些名门闺秀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雅气质。
出身高贵学识渊博的嘉安，该是真正的千金闺秀才配得上的。
人来人往，向漠北抓着孟江南的手不放，淡淡反问：“那又如何？”
孟江南一怔。
“于我眼中，无女能及我的小鱼。”他看着她，认真且郑重道。
孟江南亦看着他深邃的眼，微红了双颊，眸中也有羞涩之色，却没有紧张地低下头去，反是抿着唇弯了眉眼，笑了起来，隔着身上鹤氅也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这回轮到向漠北微微一怔。
孟江南从未这般调皮似的用力捏他的手玩耍似的。
捏过了向漠北的手，孟江南将手收了回来，也将自己的鹤氅从他手里扯了出来，看向东岳庙的方向，道：“嘉安，快到东岳庙了吗？我想去进香。”
此时的东岳庙前，方才那位大小姐盈步走到一位锦服妇人身前，福了福身：“娘。”

185、185
东岳庙占地七十余亩，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到供奉着东岳大帝像的岱宗宝殿，孟江南担心向漠北与小阿睿的身子吃不消，想着他们在山门处等她便好，奈何非但向漠北不答应，小阿睿也不答应。
回到了京城的小阿睿比在静江府时要更黏她。
走在岱宗宝殿前的福路时，向漠北的脚步变得有些缓慢，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小家伙也已累得早已抱不住他的小琉璃盌而拜托向寻帮拿着，孟江南最近大半年来都同向云珠习武，并不觉吃力，可她是担心极了向漠北与小阿睿，朝四周瞧了一眼后便朝不愿远处一位正在洒扫的小道士着急地走了过去。
她与小道士说了些什么，小道士朝她行了拱手礼，尔后将手中扫帚放到了一旁，站在原地等待。
孟江南快步走回到向漠北身旁，殷切地看着他：“嘉安，我同那位小道长借了一间厢房，你与阿睿到厢房里稍作歇息可好？”
这一回，向漠北没有拒绝。
他知晓他自身情况，他的身子由不得他任性，且他对庙宇里供奉的神君尚无足够虔诚的心，还是不去为好，以免影响了神君对小鱼愿望的实现。
阿睿气喘吁吁，也无力再往前走，孟江南抱起他，与向漠北一道跟在那小道士身后往厢房方向去了。
苏晚宁随同母亲在岱宗宝殿进香毕了经由福路往山门方向走去时远远便瞧见了也正走在福路上要到大殿来进香的孟江南，正要与母亲说上一声，当时一名急着到大殿进香的妇人不当心碰到了她，待她接受了妇人赔礼转回头来时却不见了孟江南的身影，不由四处张望。
“瞧什么呢？”她的母亲苏夫人瞧着她东张西望，不由微微蹙眉，语气亦有些微的沉，显然是觉她这般东张西望有失仪礼。
不过她语气虽有些严厉，但眉目之间却不失一位母亲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儿当有的温和与慈爱。
苏晚宁当即端正了模样，倒也不惧，反是含着浅笑道：“我瞧见方才同娘提到的那位与我长得颇为相似的娘子了，本想唤娘瞧一瞧的，但这会儿却又瞧不见她了。”
苏夫人捧着黄铜手炉的双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自然而然地顺着苏晚宁的视线往前望去。
只见福路上往来各色香客，却是不见一人与苏晚宁生得相似。
然她的双手却是将手炉愈捧愈紧。
苏晚宁以为她是觉得手炉的温度不够了，忙拿过搭在她身后婆子臂弯里的鹤氅来为她披上，一边道：“不知她上哪儿去了，但她来这儿必是来进香的，娘若是——”
“不必了。”苏夫人知晓苏晚宁想说她若是有兴致，在这儿稍稍等等必会见到人的，她打断了苏晚宁，“回吧。”
“是，娘。”苏晚宁应了声，不再多话。
出了山门，她们理当一如以往每一年那般进香之后便继续步行到白塔寺去绕白塔，这是无论雨雪都不能让苏夫人改变的事，毕竟她们这一日挤着人潮来到东岳庙是为了给苏大人祈福，苏夫人很是重视，然而今回苏夫人出了山门后却是往停着马车的车马场走去，显然是要打道回府了。
苏晚宁惊诧不已，由不住问：“娘可是身有不适？”
从方才在山门处与娘往庙里去时开始娘的举止便隐隐有些奇怪。
苏夫人先是默了默，尔后才点点头，道：“许是夜里守岁时受了些寒，今日有些不适，我先行回府，今回绕白塔为你父亲祈福之事便交予你了。”
“娘放心。”苏晚宁担心苏夫人，但白塔未绕，她不能陪同苏夫人回府，只能叮嘱苏夫人身后的陈姑道，“陈姑姑，路上好生伺候好我娘，回去之后赶紧着人去请大夫。”
“大小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夫人的。”陈姑应道。
苏晚宁目送了苏夫人的马车离开，才转身往白塔寺方向去。
因她挂心苏夫人，是以她匆匆绕了白塔便也乘车回府了，与同样也要到白塔寺去的孟江南未有再遇到。
孟江南燃了三根线香虔诚地插。进岱宗宝殿前用作香炉的大铜鼎里，尔后入了大殿跪在东岳大帝像面前，双手于身前合十，将自己所愿于心中明于眼前的东岳神君后恭敬且虔诚地磕了三记头，从大殿退出来前还将自己在静江府绣的绣品拿到绣庄卖得到的报酬全都捐做了香火钱。
全心全意为向漠北与阿睿祈福的她并未注意到自她跪在殿内蒲团上时起便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直至她捐了香火钱出了大殿走到殿前的福路上时，那道目光的主人才将信将疑地唤了她一声：“小……鱼？”
孟江南倏地停住脚步，面上神色震惊且不可置信。
因为莫说在这京城根本无人认识她，即便是在静江府，除了向漠北，也不会有人这般来唤她。
并且还是个女子。
但在这世上，女子除了阿娘之外，根本不会有人唤她小鱼。
遇到嘉安之前，除了阿睿这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小亲人之外，她孤苦伶仃，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的人，又怎会有人像亲人一般来唤她小鱼？
忽地她脑子闪过些什么，使得她震惊更甚。
不，不对，这世上除了阿娘与嘉安，还有一人会唤她小鱼。
只是那人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也没有分毫消息，根本不知她身在何方，又究竟是死还是活……
孟江南怀着震惊、紧张却又迫切的复杂心情慢慢、慢慢地往后转身。
只见与她相距丈余的地方站着一名二十五。六模样的纤瘦妇人，妇人梳着三辔发髻，发髻上只插戴一支梅花状的金簪，耳饰最为简单的银耳珰，身着团花纹锦红圆领对襟窄袖长袄，下着一条蓝灰素色马面裙，面上施着脂粉，唇上抹着淡朱红色口脂。
饶是如此，仍掩不住她憔悴的面色。
此时她面上的神情与孟江南如出一辙，震惊不已，不可置信，紧张激动又欢喜。
却又因为太过于惊喜，以致睁大着眼一瞬不瞬看着孟江南的她半张着嘴迟迟都道不出话来。
孟江南又何尝不是这般反应？
还不待她们谁人由巨大的震惊与欢喜中回过神来便见一名穿着鲜亮的少妇在婆子的搀扶下走到妇人身旁，极为不悦地睨了她一眼，道：“先行出来了也不知同旁人说上一声，教我等一通好找，回头别又有理由在老爷跟前说我的不是。”
少妇与妇人一般，梳着三辔发髻，身着红色团花长袄，不过少妇头戴金线梁冠，两侧插着一对花形金簪，正中点缀翠珠牡丹，耳戴镶嵌珠宝金灯笼坠子，长袄为绯红色，上边绣着的团花乃牡丹，领口缀着的是金纽扣，外边不仅罩着一领团花形玉纽扣的水蓝色厚披风，手里还捂着一只手炉，即便不施粉黛，单就这般站在那纤瘦妇人身旁，就已足以将妇人衬得毫无颜色，更显憔悴。
然而孟江南绝大部分注意力却是落在少妇的小腹上。
但见她小腹高高隆起，将长袄与披风都撑得好似变了模样，可见是身怀六甲。
她看着纤瘦妇人的眼神不仅是不悦，更是轻蔑。
然而妇人始终是一副平静的神色，不知是毫不在意，还是习以为常。
少妇朝妇人不悦地说完话，在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在走过孟江南身旁时不由得稍作停留来盯着她瞧。
倒非孟江南的模样生得令她嫉妒，而是她身上那身瞧着便知料子绝非寻常庄子能够买得到的袄裙以及她两颊边轻晃的那对珍珠耳坠子。
那对珍珠不饰金银，但那有如流着幻彩般的皮光却比任何金银都要耀眼，令那少妇眸中不由得迸出了嫉妒的光。
不过令她想不到的是，她在不无嫉妒地盯着孟江南的珍珠耳坠子瞧时孟江南倏地转过了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不气不恼，便是连眉心都未拧上一拧，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道：“看够了没？”
人来人往，少妇顿时面露尴尬之色，被孟江南这极打脸面的话气得面色涨红，她恨恨咬牙，走开了。
孟江南不曾这般待过任何人，她不过是瞧着少妇方才对那纤瘦妇人的态度太过轻蔑而由不住生气，便学了寻日里向漠北不悦时的模样，倒不想如此比皱眉瞪眼的更能令对方不悦。
而经了那怀着身孕的少妇的出现，纤瘦妇人方才因见着孟江南而露出的惊喜面色全不见了，便是眸子里的光亮这会儿也都熄了下去，只见她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走到了孟江南跟前来，道：“我在西城喜雀胡同的谭府，你若得闲时，便来看看我吧。”
她语气平静，道出的话却带着期盼。
说完，也不待孟江南说上些什么，她便离开了，走在那穿金戴银的少妇后边。
她只这一句，孟江南一时半会儿间根本不知自己当说甚么才是好，于是只有沉默着。
她转回身，看着妇人离开的背影。
看妇人背影更显纤瘦，孟江南心中杂陈了无数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脚，往向漠北与阿睿歇息的厢房走去。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寻常无异，该笑则笑，白塔寺也去了，牵着阿睿的小手将白塔也绕了，看似满足且尽兴，兴高采烈的小阿睿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向漠北却在厢房见到她时便已有所察觉，只是她不提，他便也不问。
回去的路上，玩得累极的小阿睿才上马车一会儿便趴在孟江南腿上睡着了，孟江南拿过马车上备着的棉衾来为他盖上以免着凉，少顷才抬眸看向向漠北，低声道：“嘉安，前边在东岳庙里时，我遇见了我二姐。”

186、186
孟家的次女孟兰茜，早年不顾父母反对坚决要嫁给一家中吃了上顿无下顿的寒门穷小子，为此不惜与家人断绝往来，与那穷小子远走他地。
孟兰茜的生母蒋氏曾为此到官府闹过一场，道是那穷小子拐跑了自家女儿，然而当时的静江知府着人去查实一番后发现孟家所谓的拐跑实则却是对方已是衙门登记在册的夫妻，最后以孟蒋氏无事生事为由将她给轰走了。
既已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离开静江府而非人口失踪，那便是孟家自家的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知府又岂会再去管孟家的家务事？
而孟岩早在孟兰茜为了能够同那穷小子继续往来与他大吵了一架再被他骂着滚出这个家时就已生了不再认她这个女儿的念头，若她执意要嫁给对方，他必然会说到做到，蒋氏自是不舍得自己女儿受苦受累，自以为还有可转圜之地，可当她听到自家那不顾礼教廉耻的二女竟是一早就背着他与那穷小子结为了夫妻的消息后，再不敢求着孟岩请人去将孟兰茜给找回来。
孟家只能当没有过这么个女儿，外人则是传道孟家二女不守妇道与人私奔了。
关于孟家上下的情况，早在向漠北有心要娶孟江南时廖伯便已去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而向漠北之所以记得孟兰茜并且在孟江南将将提及“二姐”时便知晓她指的是孟家二女，倒非因为她那被世俗礼法所不容的行为，而是因为她是在孟江南的母亲离世后孟家之中唯一一个将她当做亲人看，愿意待她好的人。
她也是孟江南打从心底愿意唤她一声“阿姊”的孟家人。
这些，是影卫查到的。
只是孟兰茜比孟江南年长八岁，她舍弃一切与人离开静江府时孟江南年仅八岁，自那时起，整个孟家再无一人会为孟江南说上一句话。
孟江南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二姐孟兰茜离开的那日日暮，斜阳红得刺目，二姐搂着她哽咽道，“小鱼，对不起，我再不能照顾你了。”
二姐搂着她说完话，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将一只小小的素面荷包塞进她手里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她看见老街尽头，有一身穿洗得发白、衣缘处打着补丁、肩上挎着包袱的年轻男子在等她。
她打开了那只小小的荷包来看，里边是好十几粒碎银。
那时的她已然知晓了银子的用途，她虽不知二姐要去何处，可她有直觉二姐比她更需要那些银子，她追出去想要把银子还给二姐，但二姐走得更快。
她跑得急，跌了一跤，荷包里的碎银撒了出来，她爬起来将碎银捡回荷包后，老街尽头早已没有了二姐的身影。
二姐离开得坚决，从始至终未有回过头，更没有停过脚。
她握着那只装着碎银的荷包，难过得泪如雨下。
那般难受得根本忍不住眼泪的感觉，只有在阿娘离开的那个时候。
她知道的，二姐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后来，二姐留给她的那些碎银不仅被孟青桃发现并抢了去，便是那只小小的素面荷包，都被孟绿芹用剪子给剪碎了。
自那之后，她再没有见过她的二姐，也没有一句她的消息。
孟家所有人亦如是。
孟江南如何都想不到，她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那宁可自己吃苦也要将本就不多的碎银给了她大半的二姐，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再见到二姐的可能了。
如今见到了，如何不令她惊喜？
只是伴随着这份巨大惊喜的，却有忧，亦有愁。
孟江南眼中的孟兰茜，与幼时她眼中的孟兰茜差别太大。
幼时她曾觉得，世上除了她的阿娘之外，最美最好的女子便是二姐。
孟兰茜虽非娇柔美艳的女子，但她眉眼清秀，性子温善，当时到孟家去提亲的人不知多少，而今若非她那一声不无惊喜的“小鱼”以及她右脸颊边那一颗生来便带着的小痣，孟江南几乎要认不出她来。
她不再是她记忆里二姐最美好的模样，她身材消瘦，哪怕她面上施着脂粉，仍遮不住憔悴的面色。
今日是正旦，在这逢年过节都极为讲究礼数的京城，莫说富贵之家，哪怕是条件稍殷实些的人家都会在这一日穿上新衣以图一年之喜气，二姐所穿长袄虽然颜色喜庆，但稍稍细瞧便瞧得出那并非新衣。
若是夫家穷困裁不起新衣，为何那挺着大肚子的少妇却是一身崭新且穿金又戴银？
谭府……
谭姓是静西布政司独有的姓氏，二姐从前虽未与她说过她心仪的男子姓甚名谁，但二姐说过他是静西人，家中已无亲人，那谭府的主人，想来便是二姐当初舍弃一切也非要嫁的那个男人，已经在京城置了府邸，想必已经出人头地了，他早年家中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那打扮明艳的少妇便不可能是二姐的妯娌，那便极有可能是……妾室。
二姐她……过得不好。
孟江南想到那明艳少妇出现时孟兰茜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眸，想到这京城大冷的天她身上既无披风鹤氅，手上也没个手炉或是汤婆子，而这些，那少妇统统都有，想到这些，孟江南就觉自己的心有如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慌。
她记得二姐最是畏寒的，曾经每到冬日，二姐总是时时捂着汤婆子，二姐还怕她冻着，不仅总是背着家里人将汤婆子给她捂，夜里还用汤婆子给她暖被褥。
可后来她的日子太苦了，加上当时年幼，又过了那么多年，经年的苦涩淹没了曾经那一段也有人待她好的记忆，她对二姐其实早已记不清了。
而今一见孟兰茜，生来便一直受着苦的孟江南终是想起，在她总是郁郁寡欢的阿娘去后到遇到向漠北之前的这十二年岁月里，也曾有人待过她好。
却是被她遗忘了。
愧疚感令她的心难受得愈发厉害。
向漠北坐到了她身侧来，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到自己肩上，尔后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温和道：“说了些甚么？”
孟江南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将脑袋朝他颈窝靠来，看一眼趴在她腿上睡得香甜的阿睿，尔后看向他裹着自己的右手的双手，情绪低落的她并未想得起要同向漠北解释她的二姐是谁人，只低声道：“她让我若是得闲时去看看她，她住在西城喜雀胡同的谭府。”
向漠北安静地听她言语，并未多言。
她稍稍沉默，又道：“她看起来过得不好。”
“你想何时去，同我说一声，我让向寻送你去。”向漠北将她的手握得稍稍紧些，道。
“谢谢你，嘉安。”孟江南回握他的手，将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能够遇见你，真好。”
马车平稳地辚辚驶向宣亲王府，那只稍大些的琉璃盌里，那两大一小三只金鱼也正凑在一块儿，正如他们三人这会儿相依的模样似的。
宣亲王参加完大贺仪后并未入席大宴仪，而是回府。
而自皇宫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里，谁人都不见，亦谁人都不理会，哪怕是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二十多年的宣亲王妃都被他隔在了门外，任她如何凶着哄着，他都没有将房门打开的打算。
项璜与项珪也都在门外巴巴地哄着他，却也无用，项珪情急之下想要将门给撞开，项璜紧忙拦住了他，道是在未知晓发生了何事之前，这般贸然鲁莽不得，以免刺激到屋里的宣亲王。
宣亲王平日里看着好相与，可一旦真正闹起情绪来，直能令人不知所措，且他身子本就不如常人，自年少到如今几乎日日都在服药，说来也同向漠北那般，受不得刺激，不过是他的状况不至向漠北那般糟糕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能让他一直这么关着自己吗！”项珪情急之下怒喝出声，“都已经三个多快四个时辰了！”
项珪怒喝之后在看到项璜与宣亲王妃紧蹙着的眉心与不无担忧的眼神时才发觉自己竟朝母亲与兄长吼出了声，顿时惭愧又自责：“娘，大哥，对不起，我是太——”
“我们知道。”宣亲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知他是太过担心宣亲王才会失了控，并无责怪之意。
所有人都急得快要乱套。
距他们上一回见到宣亲王这般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人也不理会的模样已过去六年有余。
上一回他这般模样，是向漠北一心想着将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抠出来还给怀曦的时候。
“今日的大朝会你们都与你们父亲在一起，究竟发生了何事使得他这般？”宣亲王妃心急如焚，哪怕寻日里对宣亲王的喜好脾性了如指掌，眼下她也无计可施，一如六年前那般，她根本哄不了也劝不得他将门打开。
项璜与项珪将白日里大朝会上的见闻细细回想过一番，皆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待他们发现宣亲王并未参加大宴仪时寻了皇上身旁的徐公公来问询问，才知晓在大贺仪结束之后宣亲王便回府了，没有让人知会他们一声，甚至未给皇上任何一个缺席的理由。
也正因如此，项璜才让人前去交泰殿将此事通知给宣亲王妃。
大宴仪方毕，他们便匆匆赶回了府里来。
没人知晓宣亲王在大贺仪结束之后被徐公公请去了一趟谨身殿。
谨身殿是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时皇上更换服装的地方，大贺仪后，皇上自要到谨身殿将冕服更换为常服，再去参加大宴仪。
皇上在谨身殿单独召见了宣亲王。
“阿昭，你应我一声可好？”宣亲王妃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柳眉紧拧，眸中写满了担忧，她将双手贴在门扉上，柔声哄着屋里的宣亲王，“我很担心你，你别这样，让我到你身旁去，好不好？”
屋中依旧毫无回应，甚至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若非宣亲王妃与项珪已将耳朵贴在窗纸上屏息聆听过屋内的动静，由宣亲王的鼻息声确定他就在屋里，且身子并无大恙，否则他们都要怀疑宣亲王并不在屋里。
宣亲王妃快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若让三弟来试试？”因放心不下宣亲王而也来到这芸蔚轩里的萧筝忽然低声建议道。
宣亲王妃母子三人齐齐一怔。
是了，珩儿，上一回阿昭这般，他们谁也无法，最终是珩儿过来之后，阿昭才肯从屋里出来。
可珩儿他
宣亲王妃三思之下摇了摇头。
不能，珩儿自己的心绪尚且不能稳定，如何能让他过来？
正当所有人都愁眉不展时，项云珠拉着向漠北的手神色着急地到了芸蔚轩来。

187、187
项云珠是着急得顾不得了。
她担心向漠北，也担心着反常的宣亲王，见着宣亲王妃都拿宣亲王无法，情急之下只能去将向漠北给请来。
然她在跑去听雪轩的半途便遇到了正朝芸蔚轩的向漠北，着急地便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匆匆往回走。
这天下间，若说宣亲王最听谁人的话，非宣亲王妃与向漠北这个幺子莫属，而如今宣亲王妃束手无策，项云珠就只能将向漠北请来。
“珩儿……”宣亲王妃见着向漠北，先是一怔，紧着是想要责怪项云珠，最后眸中只剩下担忧。
既是担忧屋里的宣亲王，亦是担忧眼前这个而今令人无法捉摸的儿子。
“娘，爹还是不肯出来吗？”项云珠一见着宣亲王妃便着急地问。
宣亲王妃眉心紧拧得如同打了死结的乱麻，摇了摇头。
向漠北则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黑漆漆的屋子，对宣亲王妃道，“娘去吩咐后厨做些爹喜吃的甜食吧。”
宣亲王妃又是一怔，并未接话，只是不放心地看着他。
项璜此时走到宣亲王妃身旁来，温和道：“娘，您累了一日，先去歇歇，这儿便交给三弟吧。”
说完，他轻轻扶上了宣亲王妃的肩。
宣亲王妃欲言又止，最后只见她点点头，由项璜扶着肩离开了芸蔚轩。
项珪也紧跟着离开，只是在离开前不轻不重地在向漠北单薄的肩头拍了两下。
萧筝也拉着担忧得三步一回头的项云珠离开了。
向漠北又看了那紧闭的屋门一眼，这才走上前，却也未有敲门，而是站在门边，不急不慌不疾不徐道：“爹，外边很冷，让我进去暖暖。”
说罢这一句话，他便不再说话，也不离开，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屋外，站在冰天动地的寒冷之中。
他自他的听雪轩出来得急，未记得系鹤氅，也忘了拿手炉，他身子骨单薄又羸弱，这会儿已被冻得两手通红，脸也被冻得发僵。
就在他冷得快要受不住正合着双手放到嘴边来哈一口气以暖暖手时，门内传来门闩缓缓拉开的声音，继而看见那本是紧闭的房门被从里打开了一条缝儿。
宣亲王就站在那条门缝儿后边，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来看站在门外衣着单薄的向漠北。
向漠北也由那细细的门缝儿看他。
院中掌灯，屋内漆黑，向漠北其实甚也瞧不大清晰，唯独清晰地瞧见宣亲王露在门缝后一只发红的眼。
向漠北甚么都未有说，便见那条细细的门缝骤然变大。
宣亲王将门打开，人却从门后离开，走进了满屋的漆黑之中。
入冬之后芸蔚轩的屋子里一整日都燃着炭盆，即便人不在屋中，下人也会一直燃着炭，只为能让屋子一直保持温暖，如此一来无论宣亲王妃夫妇何时回屋屋里都是暖和的。
宣亲王府的主子们冬日用的都是最上乘的金炭，金炭耐燃又不呛鼻，即便宣亲王将自己关在屋内三四个小时无人来添过炭火，炭盆里的金炭虽只剩下丁点却未熄灭，温暖仍在，屋门才一打开，向漠北便感受到了暖意。
他走进屋，借着院中的火光拿起了桌上灯台边的火折子，拿开灯罩吹燃了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罩回灯罩将火折子灭了又折身回门边，将敞开的屋门虚虚掩上，给久闭的屋子通着风，这才在屋子里找寻起宣亲王的身影来。
烛火映照处不见他的身影，向漠北将灯台拿起，朝屏风后的架子床方向走去。
床前的脚踏上歪着一双皁靴，床上的被子鼓成了一个小山包，可见宣亲王是将自己整个人都捂在了被子里，连脑袋都未有露出来，不知在抗拒着甚么，还是在逃避着甚么。
向漠北并未将屋中其余灯盏点上，就这么一盏灯映亮着窄窄的范围。
他将灯台放到床头边的小几上，尔后在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宣亲王身旁坐下，甚也未说，只是默了默后将手伸向宣亲王脑袋的地方，抓上了被子，作势要将被沿往下拉。
谁知被子里的宣亲王将被角抓得紧紧，不教向漠北将被子拉开。
父子俩这一时间竟是隔着又抓着同一床被子对峙了起来，向漠北将被子愈扯愈用力，被子里的宣亲王也不肯撒手。
不知过了多久，将自己死死捂在被子里的宣亲王才慢慢将手松开。
向漠北将被沿拉到了他脖子处，让他将脑袋露出来不至于把自己给憋坏了，便收回了手来。
宣亲王侧着身，面朝里，身子半蜷起，许是此前几个时辰他都这般窝在床上的缘故，他本是顺滑的长发此刻乱糟糟的，几乎将他的脸全都遮住，他也未有抬手来将这些乱发从面前别开。
他将自己裹在床上，一动不动。
向漠北沉默地看着他，再次伸出手，将遮在他面前的头发慢慢别开。
宣亲王没有拒绝。
向漠北没有说话。
替他将头发别开后，向漠北收回手，既不言语，也不离开，就这般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守着他，也陪着他。
整间屋子安静得那从微微打开着透气的门缝里涌进来的风声尤为清晰。
就在这时断时续的风声里，终是见得宣亲王微微地动了一动。
“十岁那年，父皇封我为宣王，十二岁那年，藩地的王府建成，我理当离京就藩，可父皇膝下子嗣单薄，不舍自小身子羸弱的我离开京城，母后亦是如此。”
宣亲王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父子间的沉默，他语气幽幽，如深不见底的幽深枯井，黑暗且沉重。
“二十岁那年，父皇驾崩，我当于次年就藩，母后纵是不舍，也未有再留我，那一回，是皇兄留的我。”
宣亲王依旧背对着向漠北，缓缓地道着话，似在道与向漠北听，又似在道与他自己听。
向漠北安安静静地听着。
“于所有人眼中，皇兄是与我手足情深才将我留在京城，其实不过是害怕我就藩之后拥兵自重威胁到他的天子之位罢了。”
“我娶皎皎为妻，这天底下最满意之人，除了我自己，便是皇兄了，皎皎无依无靠，且还是罪臣之女，于他而言，甚么威胁都没有。”
“为皎皎之兄平反，让璜儿与珪儿入项氏族谱，任我在京城内呼风唤雨，看似疼极我这个唯一的手足，终究不过是要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京城，留在他眼皮子底下罢了。”
“自小母后便同我说，他是兄，我是弟，我永远不能位于他上头，自小父皇也同我说，兄长他是君，我是臣，臣永远要辅佐于君臣服于君，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可也不能凌驾于君之上。”
“所以自小开始，我一切都不能超越他，更不能表现得比他优秀，哪怕是一首诗，我都不能作得比他好。”
“所以我任性、我不学无术、我游手好闲，我除了会投胎之外，一无是处，我任何一方面都比不上他，便是我这副病恹恹的身子骨，都远比不上他那副打小康健的身子。”
“这样的我，还有何令他所惧？”
“他会的所有东西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都会，可他是兄，我是弟，他是君，我是臣，我时刻铭记着父皇与母后的叮嘱，我不能优秀于他，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只能将自己表现得处处不如他，父皇在世时是为了让父皇满意，父皇仙去之后则是为了有一个平和的家。”
“我处处不如他，对他本该毫无威胁，可他终究信不过我。”
“他若信得过我，便不会以京城为囚笼来困住我，他若信得过我，便不会让我在京城坐享衍国最富庶之地的食邑却让珪儿到最苦寒的边境去戍守，明面上加封与我的藩地，实则不过是以我们一家人为饵，让天生为将的珪儿心甘情愿为他效力。”
“他若信得过我，六年前便不会以为怀曦之死乃我所为甚至生了将我宣亲王府上下诛尽的心。”
“自我懂事起我就一直尊他敬他甚至不惜一而再地以我的无能与退让来衬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君王，为此我不仅真以京城为囚笼一辈子都不踏出一步，甚至让我最爱的家人同我一起活在这个随时都会因他的猜忌而有性命之危的囚笼里！”
宣亲王仍旧是背对着向漠北半蜷在床上的模样，只是他幽幽的语气不再如初时那般平静，初时他像个在说着别人故事的说书人，这会儿他则是成了故事里的那一人。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亲近如宣亲王妃，他都不曾说过一个字。
向漠北心中翻滚着骇浪，目光黯沉得如同夜幕上的浓云。
他的心思自小就敏锐于常人，虽然宣亲王从未与他们这些个子女说过他自己的事情，但敏锐如他早就察觉并知晓宣亲王与皇上之间的兄弟“情谊”并非如他们所见所闻那般深厚难分。
这天下间的时间，很多时候并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是真。
他惊于宣亲王自小至今的退让，更惊于六年前，皇上不仅是疑他们宣亲王府，更是对他们全家生了杀念！
向漠北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不已，然他无法控制。
只听宣亲王不再平静道：“我已经退让到了如斯地步，他如今竟还想要我献出我的女儿！”
“衍国而今在他的统治下，竟到了要靠我的女儿远去业国和亲来保安宁的地步了吗！”那经年累月沉积在宣亲王心底的所有悲与愤这一刹有如决堤的山洪，骤然喷发，令他根本再不去顾甚么大逆不道，浑身颤抖着几乎是咆哮出声，“先帝在时如此，而今依旧如此，我衍国便只能弱小得任人宰割吗！”
明明心有不甘怒不可遏，可咆哮之后的他却不见坐起身，反是见他将自己蜷得更紧。
先帝与故去的太后曾经的一次次叮嘱早已在岁月之中化作了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宣亲王，让他对当今圣上只有臣服而无异心，而今哪怕他想要反抗，却也无法从那无形的枷锁之中挣脱出来，只能如眼下这般将自己关在屋里，蜷缩成团，无能为力。
将自己蜷缩成团的宣亲王并未发现坐在他身旁的向漠北死死抓紧了心口衣襟，力道紧得五指隔着袄衣都能抓到皮肉。
他的眼神黯沉得可怕。
“爹，儿与两位兄长绝不会让小满去和亲。”自进屋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向漠北此刻的声音比宣亲王更低沉更沙哑，“她会在爹娘的亲眼见证下，嫁给我们衍国的好男儿。”
只见宣亲王的身子陡然一僵，迟迟不肯转过身来的他忽地蹦起身来，着急忙慌地去拿开向漠北紧抓着心口的手。
向漠北呼吸急促，却未背过气去，而是红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未落过的宣亲王此时看着性情大变少言寡语的向漠北坚定却发红的眼，忽地就抱住了他，瞬间就泪湿了眼眶和脸颊，他像个傻孩子似的频频用力点着头，边哭边道：“爹相信你们！”

188、188
当今圣上于上元节城楼观灯大礼上拒绝了业国使臣的和亲外交之策使得业国使臣当场愤怒离席并于次日离开京城的消息不日便在整座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朝堂上下，市井内外，无不为此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这是内阁的决议，亦是太子殿下的谏言：和亲之策并非真正的相安之策，业国强于衍国，只要其生了攻打衍国之心，战争便随时都会爆发，绝不会因为一个和亲公主而受掣肘。
而今业国率先提出以衍国单方面嫁女和亲来与衍国结为盟友，更是让人觉不到其诚意，如此日后又以此姻亲来保两国间的情谊？
两国邦交，除了以姻亲为纽带之外多的是其他策略，衍国并不需要一而再地以天家女儿远嫁他国来维系两国之间的相安关系，况且业国并非远强于衍国，衍国确实可以拒绝这门姻亲。
只是只需一女远嫁便能解决的邦交问题，莫说百姓，便是大多朝臣都认为为何何乐而不为？
说来还不就是因为宣亲王府舍不得自家女儿？
不过短短几日，宣亲王府便成了全京的焦点，或褒或贬，各词都有人执，但尤以口诛项云珠“任性妄为不识大局”最甚。
甚至有人道，倘若以后业国当真攻打衍国，生灵涂炭，那便是她项云珠的错！
这明着是内阁的决议与太子的谏言，但这其中真正令今上拒绝业国“美意”的原因，怕是远非如此。
外边的流言蜚语，项云珠日日都会听到，她面上装作没心没肺无动于衷，可她回到她的桃苑后便总是将自己反锁在里边，将在山上静修时师父教过的所有武功招式都练过一遍，练到自己精疲力竭再动不了，最后才坐到门槛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
项宁玉在立春的前一日入夜时分到了宣亲王府来，在听雪轩里同向漠北下了两盘棋。
孟江南则是在听雪轩的东屋给小阿睿梳头。
小阿睿乖乖地坐在铜镜前，安安静静地任孟江南给他梳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铜镜里眉目温柔的她。
待孟江南帮他将一顶纯金打造的小冠簪好之后，小家伙忽然转过了身来，用力抱紧了她，将脸朝她身上埋，哭得小小的肩膀一抽又一抽。
孟江南只是温柔爱怜地浅浅笑着，轻轻抚着他的小脑袋，待他哭够了，她才蹲下身来，用帕子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然后抱住了他，久久才舍得松手。
最后她从一只小小的锦盒里将当初捡到小家伙时他小脖子挂着的长命锁挂到了他脖子上，再为他将小鹤氅给系上，不忘替他将腰上歪歪扭扭的香囊给摆正。
那是乞巧节那日她为他缝制的那只小香囊，小家伙喜爱极了，夜里睡觉时都要放在床头。
小阿睿则是挎上孟江南给他新缝的小书袋，里边装着向漠北送给他的宣笔，然后抱过正旦那日向漠北为他买的那只琉璃盌。
当初那只病恹恹的小金鱼如今不仅挺了过来，且还活蹦乱跳的很是精神，只不过这会儿他的琉璃盌里不仅有他当初选的那条小金鱼，还有孟江南那只琉璃盌里的两只大金鱼。
是今儿白日里，他盯着它们然后问孟江南给要过来的。
琉璃盌里盛着水，捧在手里极为冰凉，孟江南将其从小家伙手中拿了过来，一手捧着它，一手牵上了小家伙的手。
孟江南牵着阿睿的小手从东屋走出来时，项宁玉与向漠北已站在了院中，站在一株绿竹下。
天又开始飘起了雪，落在他们头顶上，落了白白的薄薄一层，显然他们已经在院中等了好一会儿。
项宁玉并未说甚，只是深深地看了小阿睿一眼，再冲孟江南微微笑了一笑后便转身往院门方向走去了。
向漠北走在他身侧，孟江南牵着小阿睿的手跟在他们身后，小秋上前来替孟江南拿过了她手里的琉璃盌。
阿乌这时候从西屋冲了出来，冲到了小阿睿身旁来，不停地围着他打转。
它背上趴着小花，紧抓着它背上的皮毛，冻得瑟瑟发抖，在冲小家伙喵喵叫唤。
三黄耳兄弟紧跟在阿乌身后，也都凑到了阿睿身旁来，嘴里发着呜呜的声音，不停地拿脑袋顶他蹭他，便是年迈的阿橘都从屋里跑了出来。
它腿脚不利索，跑得慢极，小阿睿远远瞧见想要跑过去把她它抱回屋去，向寻则已先他朝阿橘大步走了过去，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
若在以往，除了向漠北、阿睿以及孟江南三人之外，阿橘绝不让任何人碰它，但这会儿向寻抱它它非但没有任何抗拒，反是安安静静的。
向寻本是要将它抱回屋，但他才往屋子方向跨步，阿橘便突然站立并尖叫起来，他一怔，抱着它试着朝小阿睿的方向抬脚，它不再叫唤，并且趴下了身来。
向寻将它抱到了阿睿面前，小家伙伸过手来将它抱到自己怀里，一边贴着孟江南身侧往前走，一边用小小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阿橘的背，阿橘则是将脑袋不时地朝他怀里蹭。
小秋走在最后边，看着前边被阿乌它们围着的小阿睿，走着走着便红了眼掉下了泪来，又连忙抬起手来把眼泪擦掉，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孟江南至今仍觉得宣亲王府宽阔非常，可今夜她却觉得听雪轩到王府大门的路不过片刻便到了。
宣亲王夫妇、项璜夫妇、项珪以及项云珠还有廖伯已经站在了大门外，见着项宁玉，他们纷纷朝他行了礼。
项宁玉微微颔首，率先登上了已经等候在王府门前两匹膘健的大马拉着的一辆由外表瞧着再寻常不过的马车。
小阿睿看着项宁玉在前边登上马车，他抿了抿唇，将怀里的阿橘交给了向寻，尔后拉住孟江南手，轻轻扯了扯。
孟江南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他摸了摸孟江南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搂住她的脖子，贴着她的耳畔道：“娘亲不要哭哦，阿睿是要去一个能变得强大的地方，以后就是阿睿保护娘亲了。”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好。”
小家伙又看向向漠北。
向漠北亦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只见小家伙朝他伸出小指头，天真却认真道：“爹爹说过要一直一直给阿睿当西席老师的，阿睿跟宁玉伯伯回去之后爹爹也要来给阿睿教书，爹爹不能食言，食言的就……就是小黄耳！”
“好。”向漠北亦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和小家伙的小指勾住，甚至还伸出拇指同他盖了个“章”，郑重道，“一言为定。”
末了小家伙朝其余人极为珍重地躬身行礼，这才从孟江南手里抱过他的小琉璃盌，在一名随从的搀扶下登上了项宁玉所在的那辆马车。
驭手打了马鞭，马车平稳地驶动开来。
小家伙从车帘里探出脑袋，一直一直看着孟江南，直到她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地化作一个黑点完全融入了夜色里，他才依依不舍地把脑袋缩回来。
他坐在项宁玉身旁，耷拉着小脑袋，看着自己手中琉璃盌的三条金鱼。
看到三条金鱼皆一动不动，他不由得伸出小手，朝冰冷的水里轻轻拨了拨。
三条金鱼这才游动了一下。
“想哭便哭吧。”项宁玉看他一副耷拉着小脑袋的难过模样，温柔道。
谁知却见小家伙用力地摇头。
他没有抬头，项宁玉却见着有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到琉璃盌里。
“对不起。”项宁玉垂眸看着琉璃盌中此时孤零零呆在一旁的小金鱼，愧疚地低声道，“你本无需同你的爹娘分开。”
若他这副身子骨能够争气，又何需让一个稚子来承担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承担的一切？
小阿睿这会儿抬起了头来，明明自己伤心不已，偏还要安慰项宁玉道：“宁玉伯伯，这不是你的错。”
他红红的大眼睛里满是单纯，却又出奇懂事得令人心疼。
只听小阿睿又道：“爹爹与阿睿说过怀曦，说过很多很多事情，阿睿虽然不能全都理解，但阿睿全都记在了心里，阿睿虽然年幼，但是阿睿有阿睿必须承担的责任，宁玉伯伯你不要难过，阿睿……阿睿可以的！”
娘亲虽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陪在他身旁，但娘亲会一直都在，爹爹也一样。
爹爹说过，他是怀曦的孩子，怀曦给了他第一次生命，是娘亲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爹爹还说过，怀曦给了他身份和地位，他只有在怀曦留给他的地位上成长并强大起来，才不会有人再能将他与娘亲还有爹爹分开。
他可以做到的！
项宁玉笑着点点头：“阿睿如此优秀，定会可以的。”
说着，他也将一根手指探进了琉璃盌中，轻轻拨了一拨冰冷的水。
三只金鱼又游到了一块儿，直至马车入了宫，它们也没有再分开。
宣亲王府门前，孟江南却是看着马车驶离的朝阳大街久久都不舍得转身回府。
长街被夜色湮没着，仿佛没有尽头，好似阿睿从这长街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向漠北抬手拂掉落在她肩上头顶已经挺厚一层的雪花时，孟江南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邸里走。
她很安静，从府门到听雪轩的一路，她都没有说话，亦很平静。
然当她与向漠北回到听雪轩，周遭再无旁人时，她忽地就将脸埋进向漠北的怀里，哭了起来。
她并未哭出声，双肩却抽得厉害。
她对她的阿睿食言了。
不哭不伤心不难过，如何可能呢？
“哭出声来会好受些。”向漠北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低低柔柔。
孟江南将他衣袍抓得紧紧，终是呜呜地低低哭出了声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向漠北目光低沉却不见黯淡，反是亮着光。
孟江南用力点头。
春风总会融化寒冰，黎明总会冲破暗夜。
一切都会好的。
她相信嘉安！

189、189
翌日，立春。
下了整夜的雪停了，宣亲王府的男人除了向漠北之外于四更天时皆着朝服入了宫。
孟江南也于四更天起了身，穿戴整齐后于五更天时站在院中，面西而立，站得笔直。
太庙位于宣亲王府西面。
此时是阿睿入太庙跪拜项氏先祖认祖归宗的时辰，今日是天子向天下宣告他乃血脉纯正的项氏子孙、入项氏族谱的大日子。
他再不是她的孩子，她也再不是他的母亲，从今往后，他的父亲是太子殿下，他的母亲只有尊贵的太子妃。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于市井长大任人欺凌的阿睿，他是项稶[1]，是项氏皇长孙，是未来的皇太孙，更是衍国未来的帝君！
孟江南面向着西方，隔着夜色与重楼，想象着小小的阿睿跪在太庙里的模样。
她的阿睿是个听话懂事又聪慧的孩子，在这般重要的仪式上是绝不会犯错的，且有太子殿下在旁照拂，可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她眼眶虽红，却没有再落泪，反是在向漠北走来为她披上鹤氅时对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向漠北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她握紧了他的手。
又一日。
天将将亮时，项珪便拜别了宣亲王夫妇，将启程前往边地。
他本是回京养伤，入冬时他的伤便已好了大半，如今早已康复，若非太久未有一家人团圆，他早就离京了。
作为边军将帅，离开太久并非好事，他需回去了。
一家人亲自在府门外送他，宣亲王又是哭得满脸是泪，让项珪一番好哄才勉强让他停了下来。
宣亲王妃替他理了理被晨间的寒风吹乱的长发，也隐隐红了眼。
项璜拍了拍他的肩，他则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向漠北的肩，向漠北冲他微微颔首。
唯独不见项云珠的身影。
直至项珪转身要登上马车，项云珠这才飞也似的从照壁后冲出来，冲到他面前。
“我还说你这死丫头竟然不出来送送我。”项珪抬起手拧了拧项云珠的耳朵，“要知道我这趟出去，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项云珠生气地打掉项珪拧着她耳朵手，然后将紧抓在手里的物事递给他。
那是只荷包，针脚七歪八扭，缎面上没有绣花，只绣着一个大大的葫芦，寓意“福禄”。
项珪挑了挑眉。
项云珠已自顾自地将荷包朝他腰带上系，边系边道：“二哥，这可是我亲手绣的荷包的，虽然丑了些，可你不准扔，不然我就不认你做二哥了！”
“啧啧。”项珪一脸嫌弃，却没有将丑荷包从自己腰带上扯下，“你还背着我偷偷学会绣荷包了？是不是——”
项珪忽然凑近她的耳畔，半眯着眼咬牙低声道：“学来绣着送给那个没看上你的野男人的？”
项云珠没搭理他。
只听项珪又道：“我可警告你项云珠，他看不上你你要是敢死皮赖脸地非他不可的话，信不信我先打死他再打断你的腿？”
项云珠自顾自地给他系荷包，并未理会他，却是在系好之后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胸膛里，呜呜哭出了声来。
项珪那凶狠的眼神顿时就软了下来，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却是甚好话歹话都不再说了。
项珪此番离京前往边地，今上已下命，此去非诏不得回京，就算是死，无诏之下尸身也不能运回京安葬。
这是惩罚。
对他们宣亲王府上下坚决反对项云珠前往业国和亲甚至还策动了太子与内阁为其谏言的惩罚之一。
虽然他们谁人也不曾对项云珠说过朝堂上的事情，可她不是傻子，甚也不知晓。
“二哥，我等着你给我娶个二嫂回家啊。”项云珠哭够了，才从他怀里离开，抽噎道。
项珪用力揉揉她的脑袋，第一次对叫他娶媳妇儿的人有个回应：“成吧！”
说着，他用他粗砺的掌根搓掉了项云珠脸上的泪，朝家中众人摆了摆手，登上了马车。
项云珠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眼泪又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马车里，项珪垂眸看着项云珠为他绣的丑荷包，发现能打开，他便将其打开来瞧了瞧。
里边并非放着药草香料一类东西，只是塞着一张折成小三角且还画着符的明黄色纸张。
是护身符。
项珪目光沉沉地看了它好一会儿，才将它塞回荷包，重新系好，将荷包紧紧抓在手里，掀开车帘，看向外边还未热闹起来的街道。
天正一点点明亮起来。
他的眼神却沉如暮色。
今上的身子骨再不如从前那般康健了，哪怕他气色如常，他也隐隐有察觉，今上的龙体，大不如从前，否则昨日立春他为何不亲耕？
立春亲耕可是今上自做太子时至今每年迎春时都会做的事情，但昨日他却未有亲耕，虽是群臣谏言前夜下了一整夜的雪不宜亲耕，请其莫要伤了龙体，但向来说一不二的今上从前便是下着茫茫大雪也都要亲耕给群臣做表率，今春不过是前夜下了一场雪罢了，便能让其放弃了数十年来不变的习惯？
说句大不敬的，他可不觉得是天气的原因。
今上老了。
说不定这所谓的“无诏不得回京”奏效不了多少年。
项珪目光沉沉眉心紧拧。
三弟正旦那夜与昨夜同他说的话，是这般意思无错。
不，三弟的意思，比这更——直截。
宣亲王府前，直到再看不见项珪的马车，项云珠才用手背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转身往府邸方向走。
她谁人也不看，只低着头颓丧地往里走。
宣亲王想要跟上去，却被宣亲王妃拉住，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没有宽慰过小满，然她依旧如此，他们纵是说尽宽慰的话，也无用，还不如让她自己安安静静地呆着。
项云珠回到自己的桃苑，一跨进门槛就反手要将院门给闩上。
却有人从外边见门顶住，让她关上不得。
她回过头，正要执意将门关上，但在见着门外人是向漠北时，她不敢再用力，只看了他一眼后将门留下，自己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向漠北将门推开，跨进了门槛。
桃苑里除了桃树，再无其他草木。
因为项云珠喜欢，她喜爱春日时桃花成林，喜欢夏日时树上结出一个又一个水灵灵的桃子。
在宣亲王府所有人眼里，她便如这满园的桃林，无时无刻不盛放着鲜活的生命力，哪怕是在寒冬时节，也不过是在等待来年春日的暖风而已。
可而今的她，却如此时院子里光秃秃的桃树，仿佛再无盼春来的生气与朝力。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可这也是所有人都无法为她治愈的伤痛。
项云珠走到她卧房前，并未进去，而是坐在了门槛上，双臂抱着曲起的双膝，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向漠北走到她身旁，也同她一齐在门槛上坐下。
这还是自回京之后他第一次与项云珠独处，哪怕是所有人都放心不下她听到和亲一事后都或多或少地来宽慰她，向漠北也未有就此事同她说上一个字。
向漠北看着满园光秃秃的桃树，神色平静道：“小满可是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去业国和亲的安排，如此一来家中便还会与从前一样？”
项云珠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双臂抱得更紧。
向漠北亦没有再说话，而是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过了许久，才听得项云珠沉闷且哽着声道：“我们生在天家，命运从来不由我们自己掌握，小哥你不也是如此么？否则你又怎会带阿睿回来？”
“是。”向漠北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回来，是因为我们无从选择，你不一样，你有选择。”
项云珠震惊且不解地微微抬起头来，将一双哭得通红的眼从臂弯里露出来，“我又能有什么选择？”
“有父亲与我们兄弟三人在，你可以选择，甚至任性。”向漠北缓缓转过头来，对上向云珠红肿的双眼，“我们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我们曾做的、正在做的以及想要做的事情，又还有何意义？”
之所以想要强大，无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项云珠双眸渐渐大睁，脑袋也自臂弯里慢慢地抬了起来。
向漠北如今不过是个受帝王封赏的小郡王而已，手上毫无权力，可不知为何，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双眼，项云珠有一种他比手握兵权的项珪更有力量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令人信服。
这一瞬，项云珠的眼泪又如豆大般落下，喃喃道：“楼明澈不要我，如今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小哥你说，这天下还会有哪个男人喜欢我想要娶我的么？”
“先生不是不要你，你与他不是一路人，他是在放过你。”这是楼明澈不告而别之后向漠北第一次与项云珠如此直接地直面她的情感，“至于旁的男人，指责你的我宣亲王府也看不上，只有知道我们小满真正好的男人才配得上我们小满，倘若无人能知晓我们小满的好，小满就只管跟着我，我护着你一辈子。”
项云珠本是哭着，忽地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小哥你这话听起来可怪了！要是让小嫂嫂听到，该嫌弃我了！”
她话音才落，孟江南忽地从一假山石后探出脑袋来，一脸认真且着急道：“没事的小满，我不会嫌弃你的！我喜欢你呀，特别特别喜欢和你住在一起，真的！”
看着不知何时竟然偷偷跟着向漠北“溜”进桃苑来的孟江南，项云珠先是一怔，然后再次破涕为笑。
笑得太过，她还鼓出了个鼻涕泡来。
是啊，她不该如此难过的，她可是有一个很好很温暖的家，有很好很好的家人！
就在这时，宣亲王也从院子门外探进了脑袋来。
他还是放心不下闺女！
呜呜呜，闺女终于笑了，真好！
无人发现，角落里的一株小桃树，已经抽了一片小小的绿芽。

190、190
衍国内阁大学士虽只是正五品的官阶，但其能够参与皇帝于国事政事上的决策以致其在朝中地位俨然与六部平等甚至高于六部，立春之后今上将项璜职位调动，将他从正五品的文渊阁大学士调为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看似升官，实则乃是降职。
内阁能够决策中央事务，国子监祭酒又能做什么？不过是个掌儒学训导之政令罢了。
先是对宣亲王世子项珪以无诏不得回京的诏令在先，再将项璜从文渊阁大学士“升为”国子监祭酒在后，今上对宣亲王府的态度，已不言而喻。
若未触及皇权龙威，宣亲王与今上便还是亲手足，可人是一种复杂又残忍的生物，一旦发起狠来，是能够忍痛亲自砍掉自己手足的。
加之听闻太子而今之所以能够找到出生民间的骨血乃宣亲王府的功劳，如今是谁人也拿不准今上对宣亲王府究竟是何想法。
不过诸多朝臣皆为项璜被从内阁剔除而惋惜，甚至有胆大的到今上跟前谏言此举不妥，因为项璜的才智与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不过皇上是定了这个决定，哪怕有再多的人为其谏言，他也不会再收回成命。
萧筝为此难过不已，因为在她心中，她的永明哥哥只是做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是大大的屈才了。
项云珠也极为难过与自责，她知这皆是因为当初整个内阁向皇上谏言拒绝让她前往业国和亲一事而造成。
宣亲王与宣亲王妃却是看得开，道是他们的璜儿无论在何处都是最优秀的官员。
项璜自己亦是看得开，毕竟这是他们兄弟三人一开始便想得到的结果，只要他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无论在哪个官位上，哪怕是让他脱下这一身官服，他也不在乎。
况且，会有更适合的人进到内阁去，他无需担心有人在其位不谋其事。
眼下不过是要安慰替他委屈的妻子与自责的小妹让他颇为头疼而已，但要哄得她们开心起来他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会在无人时将萧筝轻带入怀，附着她耳畔温柔道，如今正好，能有时间多陪陪她与爹娘，每日都不会再有过多的事情缠身，能够按时回家，兴许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做父亲了。
萧筝终是笑了，搂着他的脖子朝他的脸颊亲了又亲。
项云珠那儿，他则是亲自到书肆挑了一整马车的话本子，再自己亲手裁剪并缝订了好几本空白的册子，命人将那一车子话本子都搬到桃苑时，他也拿着自己订的那些本空白册子到了桃苑来。
在以往，项云珠若是瞧见如此多的话本子已然雀跃不已，但今时她瞧着那将她才空置出来的书架都摆满了的话本子，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大哥，我已经不看话本子了。”她看着项璜，声音低低，“我才让人将从前的话本子全都清理了出去。”
“小满若是不将原先的话本子清了，我买来的这些可还没处置放了。”项璜温和笑着，将手中那几本空白的册子递到她手里。
项云珠伸手将册子接过，看着无字的书皮有些不解，令她不由得将书页翻开，发现这些本册子尽是空白时，她既震惊又疑惑地抬头看向项璜。
“听娘说，小满想要写故事，还把绘绣像插图的人都找好了。”项璜道，“何不就此开始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项云珠紧紧捏着那写本册子，眸中的震惊与不解渐渐化作难过，只见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正要道些什么，却听项璜又道：“我一直想看一看小满写的故事，不若这般，小满便以我与你大嫂作为原型，写一则我与你大嫂的故事如何？”
项云珠一瞬不瞬地看着温和的项璜，将手中的册子愈捏愈紧，眼眶与鼻尖酸涩到了极点：“大哥，这是你自己订的册子对不对？”
“但愿小满能用得趁手。”项璜笑得愈发温和。
“呜呜呜……！”同宣亲王一般好哭的项云珠一如儿时那般扑进项璜怀里，泣不成声。
项璜眸中写满了心疼，他轻轻抚上她的肩，宽慰她道：“小满莫要再自责难过了，这不是小满的错，小满无需为了外边的流言蜚语而改变自己，率真的小满才是我们的小满。”
“只管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便好，一切有爹与我们呢。”说着，他摸摸她的脑袋，就像小时候她总扑进他怀里撒娇时那般，极尽温柔的护着疼着她。
项云珠朝他胸膛的衣襟上蹭了老一把鼻涕和眼泪，这才用力地点点头，尔后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看着项璜，一脸认真道：“那我要写大哥是三个孩子笨手笨脚的爹！”
项璜一怔，旋即又笑了：“好。”
正从搬话本子的下人怀里拿过一本来边看得津津有味边往桃苑走来的萧筝一进院子便听到项云珠如是说，她当即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三个？
她而今连一个都不知何时才能有影子。
萧筝看着在晴空下笑得温柔的项璜，皱了皱眉，一脸的凝重，紧着将手中的话本子往经过自己身旁的下人怀里一撂，转身便出了桃苑。
她站在桃苑外看向听雪轩的方向，用力抿了抿唇后抬脚快步往其方向走了去。
春闱在即，向漠北每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看书，并非他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把握，而是想要有绝对的把握，便还是万莫松懈为好。
而今的他，必须要有绝对的把握，非赢不可。
萧筝到得听雪轩时，孟江南正将一碗汤药端给他。
这是楼明澈离开之前的叮嘱，若想要向漠北的状况能够一直稳定，必须按他留下的方子继续好生调养着，孟江南将他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中，不敢有一日疏忽，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会令向漠北难受。
眼下春闱在即，更是疏忽不得，此事交给谁人她都不够放心，是以总是躬亲。
孟江南看见萧筝，既惊又喜，忙给她看座，向漠北亦是诧异，毕竟萧筝从未踏足过他的听雪轩。
“大嫂怎的过来了？”孟江南询问，“可是……有事找嘉安？”
“嗯。”萧筝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来找三弟为我诊脉，然后开些调理身子的方子。”
对向漠北，萧筝倒不似府里其余人那般小心翼翼，且知这个与她自个儿亲弟弟年岁相仿的小叔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便对他更无畏惧，便当他是自己弟弟一般，无甚不可说的。
倒是孟江南一听，急了：“大嫂可是病了！？”
萧筝摇头：“我没病，小弟妹无需担心。”
孟江南这才放心，便没有再多话。
只听萧筝又对向漠北道：“三弟天资聪慧，又师从神医楼先生，医术当比外边那些个大夫都了得，一番寻思之后还是来劳烦三弟了。”
“大嫂有何困扰，且管说来。”向漠北应下了萧筝所托。
虽然他与萧筝鲜少有这般交谈，但看得出来，他对他的这位大嫂很是敬重。
萧筝是项璜的妻子，而项璜又是向漠北最敬重的兄长，他敬萧筝，是必然之事。
“你帮我瞧瞧我有无可能为你大哥生三个孩子？”萧筝出身低微，自幼不曾念过书，又是将士，平日里着上裙裳不说话时还端的是端庄大方，但一张嘴，那叫一个粗俗，和军中那些个糙男人们无甚差别。
若在外头，她说话之前还会于心中先斟词酌句过一番才会道出口，而在家中，她却是没这顾虑，想到甚便说甚。
向漠北虽知自家大嫂有时候会语出惊人，可如这般张嘴就来生孩子事情的，他还当真没想到，一时间难掩面上惊诧。
孟江南不仅目瞪口呆，还替她红了脸，却还是好奇地忍不住问道：“大嫂为何……偏要三个啊？”
萧筝想到方才项璜的笑容，顿时粲然一笑，爽朗道：“因为永明哥哥想要三个。”
孟江南脸更红了些，边转身去给向漠北拿药箱边想：哎呀大嫂也真是的，大哥不在，她还当着他们的面“永明哥哥”的叫。
太直率了！
这般直率的将军大嫂她也很喜欢！嗯！
她将脉枕从药箱里拿出来，替向漠北放到了他的手边。
向漠北微微颔首，萧筝便将衣袖一撩，露出了大半截小臂，将手腕枕到了脉枕上。
她不拘小节，向漠北却没她这般“豁达”，他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张薄帕，覆到了萧筝手腕上，这才开始为她诊脉。
他虽从不与人诊脉看病，但确如萧筝所言，他的医术远比外边大多大夫都高，不过是他一直以来不愿意替人瞧病罢了。
但长嫂开口，那便另当别论。
孟江南站在向漠北身旁，看萧筝一副隐隐有些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同她道：“大嫂放心，嘉安医术了得，定能让大嫂如愿的！”
将将搭上萧筝脉象的向漠北：……
孟江南其实只见过向漠北为阿睿诊过一回脉便再未见过他为任何人行过医，可向漠北却是给她一种即便不知也对他绝对信服的感觉，她相信他有着了得的医术，定能帮萧筝如愿。
为了让萧筝也像她一般信任向漠北似的，她说完话，还将自己的两个小拳头于身前用力握了握。
萧筝笑了，看看一脸清冷的向漠北再看看花儿一般小可爱似的孟江南，忽然问道：“那你们呢？”
向漠北搭在她脉上的手轻轻一颤。
孟江南也怔了一怔：“什么？”
“孩子啊。”萧筝笑盈盈的，“你们夫妻俩也该要个孩子了吧？还是两个？或者也是三个？”
孟江南面红耳赤，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向漠北的神色。
她担心这忽然扭转的话题会刺激到他的情绪。
见他无动于衷，她才放心。
心中却又有些失落。
正当孟江南要回答萧筝时，却听沉默的向漠北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不敢同大嫂这般一次想三，先一个是可行的。”
“？？？”萧筝一脸错愕，冰块一样的三弟这是在和她贫嘴吗？是吧！
“！”孟江南是万万没想到向漠北会这么样回答，瞬间红透了脸。
“那三弟你俩能不能尽快？届时孩子们还能做个伴儿？”萧筝盯着向漠北冷冰冰的脸，试探性地问。
向漠北颔首，像听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一般，认真地应道：“嗯。”
“！”萧筝目瞪口呆，冰碴子三弟原来也能这么有趣！
“？？？”通红着脸的孟江南一脸茫然，这都……说到哪儿了？
待萧筝拿着向漠北给她开的调理身子的方子欢欢喜喜地离开后，向漠北将孟江南抵到了桌案边上。
孟江南在他眸中瞧见了炽焰。

191、191（2更）
二月。
早春的京城已经陆陆续续迎来了进京赶考的各地举人们，自灯市后才稍稍冷清了未几日的京城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客栈，生意最为红火。
生意人最喜爱的便是这秋闱与春闱，不少人靠着坐地起价赚了不少银子，而远道而来的学子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任宰，也无旁的办法，谁让全国各地皆如此？
宣亲王嚷着项云珠给他出去买芝麻饼和糖葫芦，芝麻饼要吃城南市肆王记的，糖葫芦要吃城西市肆跛脚大爷家的。
项云珠一点儿不想搭理自家的任性爹，正看孟江南画绣像画到一半儿的她很是嫌弃地将宣亲王推走，“爹您想吃就让下人给你去买呀，我忙着呢。”
宣亲王一听自己被闺女嫌弃了，登时嘴角一撇，两眼红红，扒拉着挂在门框上的棉帘，委屈巴巴道：“闺女你不爱不疼我了。”
初时孟江南见着宣亲王撒娇还会目瞪口呆，而今她非但见怪不怪，反还低下头抿嘴偷偷笑了。
因着向漠北与宣亲王生得七八分相似，每每宣亲王撇着嘴露出一副委屈模样时，她总忍不住想象她的嘉安也撇嘴闹性子的模样，愈想就愈觉好玩，便愈忍不住想笑。
项云珠一瞧宣亲王又闹性子，可不敢再赶他走，只好走到他身旁好生哄着：“爹您这是干嘛呀？我买的还能和下人买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宣亲王当即道。
“能有什么不一样？”项云珠觉得她爹就是在无理取闹，“那芝麻饼和糖葫芦又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但是你买的。”宣亲王一本正经，“闺女亲自给我买的，那可是有着闺女对我的爱，下人买的怎么能比？”
项云珠还是不想搭理他。
早已将手中画笔放下站在一旁的孟江南此时道：“小满，今日天气有些微回暖，不若我们叫上大嫂，一块儿出去走走？就当做是顺路给爹将吃食买回来了嗯？”
项云珠听着孟江南的话，再看宣亲王一副眼眶红红随时都能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妥协道：“好嘛好嘛，我去给您买，您可不许哭。”
宣亲王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用力点点头，这才笑了起来：“就知道闺女还是最疼我的。”
“娘知不知道您又想吃外边的甜食了？”项云珠又问。
宣亲王又点点头：“我可是问过你们娘了的。”
孟江南忍不住将头垂得更低，抿嘴偷笑得更厉害。
嘉安乖起来的模样，是不是也像爹这般？
“那您回去找娘吧，我待会儿就出门去给您买。”项云珠还是担心宣亲王会哭，送他出屋时不忘替他先揩了揩眼角。
得到了项云珠答应的宣亲王欢欢喜喜地走了，走到院子里时他忽然回过头来，朝站在屋门外目送他的孟江南飞快地竖了竖大拇指。
孟江南一怔。
已经掀开棉帘进得屋去的项云珠发现孟江南仍站在门外，不由回过头来唤她：“小嫂嫂你可还要进屋来？”
宣亲王此时已转回身继续院子外走了。
孟江南抿嘴笑了，道：“不了，我到听雪轩同嘉安说一声，顺便让小秋到听雨轩询问大嫂可要同你我一道出去，待会儿花厅见。”
项云珠应了一声，放下了棉帘。
宣亲王并非真的想要吃芝麻饼与糖葫芦，不过是寻个适当的理由，让将自己闷在家里大半月余的项云珠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孟江南对宣亲王的想法心领神会且助了他一把，在她们妯娌及小姑三人结伴离开王府之后，一直不远不近盯着瞧生怕项云珠一个反悔不愿意出去了的宣亲王这才放心地回到宣亲王妃身旁，将孟江南好一通夸赞。
宣亲王妃则是安静地听他说完后抚抚他的脸让他自己身旁坐下，将晾得微暖的汤药递到了他嘴边来。
宣亲王也不伸手来接，就这么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让宣亲王妃喂着他喝。
自正旦那日气急败坏后，宣亲王的身子便较以往都要虚弱，需一日三服药好生将养着身子骨，不过是他们不让几个孩子知晓罢了。
“今日身子可还有昨日那般难受？”宣亲王妃将空药碗放到一旁，轻轻抚上了宣亲王的脸，认真地观察他的神色。
昨日日暮时宣亲王忽然觉得浑身乏力，可吓坏了宣亲王妃，好在歇一阵后便又恢复了，但宣亲王妃始终放心不下，连夜让人悄悄地将大夫请到府里来，诊出脉象如常，她才安心。
宣亲王摇摇头，宽慰了宣亲王妃些话后他觉得有些倦了，是汤药里加了些安神的药。
他拉着宣亲王妃手，“皎皎陪我。”
“好。”宣亲王妃亲了亲他的眉心，躺在他身侧陪着他一块儿歇息。
待他入睡后，宣亲王妃面上才露出心疼之色。
她的阿昭总是任何苦楚都不愿与她说，他不舍得她担心难过，她又何尝舍得他独自受着苦楚？
幸而日子总会好的。
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都是好的。
宣亲王妃眸中流露着温柔与怜惜，情不自禁又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口，感受着他的鼻息也渐渐入睡。
她一直陪在他身侧，这般无论他何时醒来都能见着她。
孟江南三人先到城西市肆买了跛脚大爷的糖葫芦。
大大的山楂，厚厚的糖衣，酸酸甜甜，便是萧筝都喜爱吃，不忘给项璜也捎了一串。
孟江南也想着给向漠北与阿睿各捎一串，但当她才将第二串糖葫芦从稻草靶子上拿下来才想起阿睿已不在家中，她便又默默地将那串糖葫芦给插回去。
萧筝察觉了她眉眼间的低落，当即就拉着她的手往不远处的首饰铺子去了，拍拍她的肩，非常豪气道：“小弟妹瞧上甚么只管拿，嫂子都给你买！”
那模样，像极了带着自家媳妇儿出门来的大老爷们，让情绪低落的孟江南红着脸忍不住笑了。
萧筝只是觉得他们这个小弟妹乖乖巧巧的，尤其笑起来时的模样招人喜爱得慌，她是见不得这么乖巧的小姑娘难过。
银子么，回朝时今上赏了她不少，管够。
掌柜则是一脸的错愕，若非萧筝是女儿身，他还当真以为是哪个大老爷们儿带着养在外边的小娘子来挑首饰呢！
见着来人是三位不戴幂篱的娘子，掌柜也不敢怠慢，毕竟他做这行已经二十余年，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瞧出来的三位娘子身上的鹤氅绝非寻常人家百姓所穿戴得起的。
铺子里正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小姐在另一侧的柜台前挑选镯子，闻得萧筝这般豁达爽快得犹如男人一般的话语也由不住转过了头来，却是在看到孟江南时微微怔了一怔。
须臾，正当掌柜招呼她们三人时，那位头戴幂篱的小姐走到了孟江南面前来，含着笑客气地与她道：“这位娘子，你我又见面了。”
她的容貌被幂篱垂下的皂纱遮住，孟江南瞧不清楚她的模样，只觉这个声音自己好似在何处听到过。
对方见她一脸诧异，这才想起自己面前垂着皂纱，瞧着铺子里除了掌柜之外也无旁的男人，便将皂纱掀了开来，让孟江南将她瞧得清楚，微笑肯定道：“娘子应当还还记得我的。”
无错，孟江南的确记得她。
她是正旦东岳庙市上买琉璃盌时遇到那位千金，连她们自己都觉得彼此生得很是相像的那位大小姐。
她们之所以记得彼此，也正是因为她们的模样相似。
项云珠震惊不已，倒不是因为对方容貌与孟江南相似，而是：“小嫂嫂，你们……认识？”
小嫂嫂在京城居然有认识的人！？
萧筝也很是诧异：这位小姐与小弟妹一眼瞧来倒真是生得相像，不过怎么瞧都是小弟妹更招人稀罕。
苏晚宁看向项云珠，笑了一笑，道：“我们在东岳庙市见过。”
正当此时，老板娘端着一盘镯子由后堂走进了前厅来，客客气气地对苏晚宁道：“苏小姐，这是昨日才打磨好的镯子，全都给您端过来了。”
苏晚宁面露喜色，不再理会孟江南，转身挑镯子去了。
项云珠则是好奇不已地朝孟江南耳畔凑来，小声道：“小嫂嫂，她是谁人家千金呀？”
孟江南摇摇头。
她并不知晓。
只听项云珠又道：“小嫂嫂你比她好看。”
萧筝赞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突然就被一通夸的孟江南：“……”
她怎能与那位小姐相比？单就出身，就是比不了的。
孟江南并未在这首饰铺子里待上多久，向漠北与宣亲王妃已经给她准备了很多头面，她平日里用得上的来回也不过那些件而已，无需再买。
她们从首饰铺子离开时一辆马车在铺子外停下，从车上下来的一位身着月白色道袍外罩一领深青色氅衣举止儒雅的中年男人。
是苏铭。
苏铭才走进铺子，苏晚宁便发现了他，愉悦地唤他道：“爹您来了，您来瞧瞧女儿给娘挑的这对镯子成色如何？娘可会喜欢？”
苏铭走近，将她挑中的那对翠色镯子拿起来细细瞧了一番，点点头，和蔼微笑道：“只要是你精心挑选的，你娘她定会喜欢。”
苏晚宁更愉悦，将镯子递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替我将它们好生用锦盒装好。”
将镯子递给老板娘后，苏晚宁又看向男人，好奇地问：“那爹呢？爹方才去取给娘亲的生辰礼物，可有取到了？”
苏铭颔首。
“可否让女儿瞧瞧？”苏晚宁有些兴奋，还轻轻抓住了苏铭的衣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是在父亲面前，苏晚宁才敢有这般举止，若是在苏夫人面前，她是断断不敢的。
“你呀。”苏铭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从广袖中拿出来一只小小的锦盒。

192、192
锦盒只有苏铭的小半个巴掌大，但小小的盒面上却绣着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景致。
绣工精细，可见便是这小小的锦盒，也是苏铭精心挑选的。
苏晚宁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盒里是一对不饰金银的珍珠耳坠，皮光亮泽，隐有流光泛其上。
苏晚宁看一眼后抿嘴轻轻笑了，尔后凑到苏铭身侧，小声地问他道：“这是不是爹前阵子出门时特意给娘寻回来的呀？”
她可是看得出这对珍珠是爹亲手打磨的，否则谁个铺子将耳坠打磨成这般不甚平整的模样，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就数你聪明。”苏铭在女儿面前并未隐瞒，他接过苏晚宁递还给他的锦盒，亦看过盒中的珍珠耳坠才将锦盒给阖上，“东海珍珠，虽比不得南海珍珠，但也是极好的品相了。”
苏晚宁点头：“只要是爹送给娘的，娘都当宝贝似的喜欢！”
听女儿如是说，苏铭的眸中多了一丝柔情。
回府的马车上，苏铭递给苏晚宁一盒蜜饯。
苏晚宁眸光一亮，欢喜地接过，“谢谢爹！”
苏夫人对女儿管教甚严，言行举止皆不能有差，只有在父亲面前，苏晚宁才敢露出小女儿家的一面。
蜜饯是苏晚宁自小就喜爱的甜食，不过在苏夫人的管教之下，她鲜少有机会能吃到这些零嘴。
看着欢喜的女儿，苏铭面露宠溺，“在家时还能这般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一般，日后嫁了人家，可便不能再像这般了。”
苏晚宁努努嘴：“嫁人有甚么好的，女儿才不要嫁人，女儿想一辈子都在爹娘跟前尽孝。”
苏铭笑：“泽华你也不嫁？”
苏晚宁双颊骤红。
只听苏铭又道：“泽华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儿。”
“哎呀爹！”苏晚宁已面红耳赤，一副娇羞的模样，急道，“好好儿的怎么又说到他了。”
“好好好，不说他。”苏铭自是顺着自家女儿。
谁知这般苏晚宁亦不乐意，只见她既羞又臊还带着些委屈地看着苏铭，欲言又止。
苏铭虽是男子，但对女儿却比家中夫人更为了解，因为他从不似家中夫人那般全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管教女儿，而是愿意安静耐心地听女儿自己的想法，所以苏晚宁自小到大，但凡有心事都会与苏铭说，难过了或是委屈了，大多时候也都是在苏铭面前才倾泻自己的情绪。
自然而然的，女儿家的心事她大多也是与苏铭吐露。
譬如，有关宋豫书的。
苏铭也不着急，只温和地看着她。
苏晚宁捏紧了自己手中帕子，低下头看向盒子里的蜜饯，声音低低道：“娘不喜欢他，不会同意的。”
苏晚宁其实很不明白，明明宋家哥哥样样都好，为何娘偏偏就不喜他。
“那宁儿自己是如何想？”苏铭看着苏晚宁，神色和蔼，语气温柔。
苏晚宁将帕子抓得更紧，抬眸看了苏铭一眼便又垂下眼眸，声音更低：“宋家哥哥很好。”
“你娘那儿，我自会与她说。”苏铭看着娇羞的女儿，目光更为温柔，“断不会让宁儿嫁与不喜欢的男儿。”
苏晚宁耳珠子红如滴血，但此刻她却不再只是低着头，而是挽住了苏铭的胳膊，羞赧又欣喜道：“爹对女儿最好了！”
苏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她笑得欢喜，心都变得柔软了。
“对了爹。”苏晚宁忽然想到什么，“爹可记得女儿与爹说过的，那个与女儿一眼瞧着的时候很是相似的娘子？”
苏铭颔首。
正旦那日。他从宫中回府，苏晚宁便与他说了白日里在东岳庙市上的见闻，说及她遇到一名模样与她很是相似的小娘子时，苏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在静江府遇到的孟江南。
“女儿方才又见到她了，就在方才的铺子里。”苏晚宁道，“她离开与爹到来就前后脚的事情，爹若是早一会儿到的话，便也能见到她了。”
“看来宁儿与她很有缘。”苏铭微笑道。
“女儿也是这般觉得。”苏晚宁笑着点头，“若是再能遇着她，我应当交下她这位朋友，爹觉得如何？”
“能与有缘之人成为友人，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对于女儿想做的事情，苏铭大多时候都是鼎力赞同，即便是反对的事情，他也不会如苏夫人那般态度强硬，而是会与女儿分析了其中利害后再让女儿重新做决定。
也正因有他这么一位亦师亦友的父亲，苏晚宁比绝大多数的闺阁千金都要通透明理。
“都说娘能嫁给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女儿也是这般觉得的！”苏晚宁愈瞧苏铭愈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明理最好的父亲。
单单是他不会为了他的仕途之路而强迫她嫁给她不喜爱的人这一点，他就比很多父亲都要好。
“你们都说错了。”苏铭隔着衣袖轻握着袖中的小锦盒，语气柔和，“是我修了三生的福气，才有幸娶得你母亲为妻。”
苏晚宁哪怕心中不认同，嘴上却不敢有反驳，倒是晃了晃苏铭的胳膊，黏着他道：“爹呀，趁着今日您休沐得闲，咱不着急回家，到云雾楼坐一坐，您再给我好好讲讲您与娘年轻时候的事情，好不好？”
苏铭失笑：“你这孩子，是将我与你娘年轻时候的事情当成说书来听了？”
“可比书中的故事要动人多了！”苏晚宁肯定道。
“便依了你了。”苏铭又轻轻拍拍苏晚宁的手背，“正好你母亲喜爱云雾楼的春点，回去时给她捎一些回去。”
“爹真是无论到哪儿都念着娘！”
苏铭只笑不语，并不否认。
若无菀妹，便不会有如今的他，他是在月老面前起过誓，要生生世世待菀妹好的。
自入了二月开始，城南市肆与城东市肆就比城西与城北两处市肆要热闹许多，因着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若是租住不到京城东南方向棘闱附近的宅子或是客栈，便会退而求其次，来到城南或是城东市肆寻落脚之地。
尤其是寒门学子。
眼下春闱在即，棘闱附近的客栈普遍抬价，至于空置的宅子目前还能赁到，但拮据的寒门学子本住进抬了价的客栈就已捉襟见肘，那些空置的宅子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甚至大多寒门学子舍近求远，为了省下银子，宁可到城南或是城东市肆寻客栈落脚，如此一来在入棘闱考试的前一夜他们便没有歇息的时间。
饶是考前不能歇好会大大影响考试时的思维，可高抬的客栈价格着实是他们承受不来的，也唯有这一选择罢了。
幸而眼下离春闱还有十日，城南与城东市肆还能随处找到能够落脚的价位适宜的客栈，若是再晚几日，怕是连这两处市肆的客栈都被赶考的学子给挤满了，届时便是真正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些住不起棘闱附近客栈的寒门学子们也只能这般来宽慰自己。
萧筝看着那些肩上挑着两个大筐子、筐子里装着笔墨纸砚铺盖细软等物事或是挤在客栈柜台前又或是在街上边走边寻找着适合落脚客栈的不少读书人们，诧异地问项云珠与孟江南：“快到春闱的日子了？”
项云珠正在王家铺子给宣亲王买刚做好的芝麻饼子，本是要回答萧筝的问题，忽地发现王家铺子的芝麻饼子竟然出了新花样，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芝麻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压根忘了理会萧筝。
孟江南则是轻轻点了点头，回她道：“二月十五就是春闱的日子了，嘉安也是要参加的呢。”
说到向漠北，自在城南买了糖葫芦后情绪便不怎么高的孟江南眸中这才盈上光亮，话便也多了起来，“不知大嫂知道了否，嘉安可是静江府的小三元，是静西布政司今届秋闱的解元呢！”
她眸中有光，看起来很欢喜，甚至还有些小自豪，生怕旁人不知晓向漠北的好，迫不及待地要与之相告。
萧筝自然看得出来她为何而欢喜，哪怕项璜已经同他说过向漠北今番回京的原因之一便是回来参加春闱，这会儿她还是故作诧异道：“三弟竟如此由本事！”
孟江南将脑袋点如捣蒜：“是的！”
萧筝看她一副“我相公的才学就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小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同时还抬起手捏了捏她细软的脸，笑道：“也只有你觉得三弟那块冰碴子哪哪都好。”
然孟江南的第一反应是：啊啊啊！将军嫂嫂又捏捏她的脸了，好开心！
她的第二反应才是：嘉安就是哪哪都好！
就在这时，王家铺子外传来一道有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子的声音：“店家，麻烦给我包两块芝麻糖饼。”
准确来说，是浓重的静西布政司口音。
孟江南自然而然循声而望。
只见一名身着薄袄的弱冠男子搀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来到王家铺子外，门槛太高，老人家弯曲的双腿迈不进，男子便让他靠着门框站好，一边对他道：“您在这儿等等我，我进去给您将芝麻糖饼拿出来。”
说着，他快步进了铺子，给店家数了铜板，拿过店家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饼，这才从铺子出来，将油纸包递给老人家。
老人家脚边还放着两筐行李，用一条扁担挑着，里边有笔墨纸砚，可见是位进京来赶考的举子。
再看他身上朴素的衣着与老人家身上的鹤氅，显然不是一路人，但能看得出约莫是这位老人家想吃王家铺子的芝麻饼却又行动不便，年轻男子路过正好帮他一把。
老人家接过油纸，打开来拿出其中一块糖饼，剩下一块连同油纸塞到男子手里，男子连连拒绝，奈何却拒绝不了，老人家已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芝麻饼走了，根本不再搭理他。
年轻男子想要追上去，这是从旁跑来两位年轻的下人，跑到老人家身旁，满脸的焦急，显然是他家中下人找来了，男子这才没有追上去，而是看了看手里那块芝麻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还真甜。
他只咬了一口，便用油纸将剩下的芝麻饼包好，在筐子里放好，尔后担起担子就要离开。
孟江南从方才起便一直看着他，见他就要离开，当即唤他道：“柳官人。”
柳一志正抓上担子的手猛地一颤，连忙转过身来，在看到孟江南时，惊喜得嘴里的芝麻饼险些掉了出来：“向、向嫂嫂！？”
他正要上前询问向漠北的近况，项云珠忽地从铺子出来，站在了孟江南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一脸惊喜的柳一志。
这不是那个把她当成女鬼还给她撕臭衣服当帕子使的蠢木头！？
柳一志却一时没能认出眼前娇俏姝丽的项云珠便是当日被他误认为是女鬼的向家小妹，而是被她盯着瞧得面红耳赤。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姑娘这般盯着瞧过，且还是如此娇丽的姑娘。
怪、怪不好意思！

193、193
柳一志模样其实生得很周正，尤其那双深墨色的眼看起来颇有深邃之感，衬得他模样很是清俊。
虽是读书人，可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平日里大多时候都要下地劳作，以致他的肤色并不像大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那般白皙，而是呈淡淡的麦色，身为南方人的他的身高在一众北方人当中也未显得矮短，瞧着并非孔武有力，却也非弱不禁风，倒是介于两者之间般般正好。
若非他家境贫寒，他这般模样倒也不是没有姑娘心仪，只是谁个女儿家又愿意跟着他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日子？纵他是个读书人，可天底下的读书人千千万万，能出人头地的又能有几人？谁也不愿意拿自己一辈子的日子来做赌注。
因着这般，背地里悄悄瞧柳一志的姑娘是有，但如项云珠这般当着他的直直盯着他瞧的，却从未有过。
今番他高中举人回乡，倒是有许多姑娘家赶着来瞧他了，可他那会儿忙着给家中田地里的稻子收割，忙着晒谷子舂米，忙完这些又快要过年，一边忙活着过年的事一边还要温书，哪里顾得上去注意有谁个姑娘家在盯着他瞧。
过了年后他便收拾细软进京赶考了，静西布政司在其他州府尤其是中原以及江南人眼里那就一穷乡僻壤，本就令人瞧不大上眼，加之一路到京了多的是各地的举人们，他这么一个小小举人就如同万粟中的其中一粒，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不会有谁个姑娘家会注意到他。
倒是他中举回乡之后有过几个媒人到他家中来与他母亲谈及他的婚事，他瞧着姑娘家的画像般般都好，家里也清白，不过他却不敢着急应了。
他不是自负之人，若是在春闱杏榜上没个名次，他又能拿甚来娶亲？
不过他觉得，媒人给他看的那些画像上的姑娘，都没眼前这位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好似会说话般的姑娘好看。
他是读遍圣贤书之人，但这会儿被项云珠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脑子里却只能想到“好看”这个词来形容她的美貌而已。
正因为姑娘太好看，是以柳一志红了脸。
项云珠从他那泛红的双颊以及明显露出赧然的眸中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登时柳眉一拧，恼道：“再这般看着我，我挖了你的狗眼！”
听得“狗眼”二字，柳一志浑身一颤，只觉这个声音熟悉得很。
下一瞬，他想起了什么来，一张脸顿时涨红起来，当即给项云珠频频赔不是：“柳某失礼了！在此给向小妹赔不是！还有上回将向小妹误认为女鬼之事，柳某也在此给向小妹赔不是了！”
柳一志将身子深深躬下，是最真诚的赔礼。
项云珠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一巴掌就将他糊到墙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哥怎么会和这么蠢的木头交朋友！
因着是向漠北的朋友，项云珠打不得，便生生给自己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一刻也不想在此多留，便同孟江南与萧筝道：“大嫂，小嫂嫂，我先到云雾楼去了。”
说罢，她气冲冲地走了。
萧筝一脸诧异，低声问孟江南：“这是……怎的一回事？”
这瞧着憨厚老实的大小伙儿是怎么惹着小满了？还……女鬼？
孟江南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当初在静江府项云珠险些将没眼力的柳一志给打了的事情孟江南并不知晓，因此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见着柳一志一脸的尴尬惭愧，孟江南忙道：“小满平日里不是这般的，我代她向柳官人赔不是。”
孟江南说完，朝柳一志福了福身。
柳一志着急得仍旧大冷的天却生生急出了满头的汗，别开身去哪里敢受孟江南的赔礼。
他还不想招向兄生气！
“向兄近来可好？身子可还吃得消这京城的天气？”一想到向漠北，柳一志便关切地问道，“京城的天比静西冷太多了，我很担心向兄受不住，出发之前本想绕到静江府约向兄一块儿上路的，但是……”
说到这儿，柳一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孟江南明白他的意思。
京城天寒，即便已经入了春，冷风依旧能冻得人发慌，但柳一志身上莫说披着鹤氅，便是披风都没一件，独独一件薄袄，一双拢在袖中的手早已被冻得通红，无人时他都靠跺脚以及朝手心里哈气取暖，但人前他可不好意思这般来做。
偏他还一门心思念着向漠北，“向兄是何时启程的？路上没遇着甚么事吧？向兄身子骨单薄，一路上怕是很辛苦。”
孟江南很感激柳一志对向漠北的关切，可她是人妇，不便与外男说上太多，是以她只能尽可能地简洁道：“嘉安他无恙，多谢柳官人挂心。”
柳一志这知晓此间道理，因此始终与孟江南保持着一丈相隔的距离，虽知自己不便与身为妇人的孟江南说上太多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向兄现于何处落脚？柳某想前去拜访他，向兄学识了得，柳某还有些不明白的问题想要向他请教。”
柳一志神情坦然，丝毫不为自己向同为一届举人的向漠北请教与考试有关的问题有何难以启齿。
同样，他也不会觉得向漠北会吝啬赐教，哪怕他们会是春闱里的对手。
萧筝看着实诚的柳一志，心中好奇更甚。
向漠北回京之事，除了宣亲王府中人与项宁玉还有宋豫书知晓外，再无旁人知晓，孟江南不便也不能替向漠北做主将他的真实身份相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好。
柳一志看出了孟江南的为难，便又道：“柳某就住、住……”
柳一志边说边朝四周望了一遭，尔后指了最远处的一处客栈，道：“柳某就落脚在那朋来客栈，还劳烦向嫂嫂回去之后告诉向兄一声，向兄若是得闲，还望他能来与柳某会一会。”
为以示感谢，柳一志朝孟江南深深作揖。
孟江南这才点头应下了。
这个不难，她能做到。
见着孟江南答应，柳一志这才愉快地挑着行李往朋来客栈去了。
孟江南心想，嘉安若是知晓柳官人来京了，定会欢喜的。
待得柳一志离开了，萧筝这才问孟江南道：“那是三弟在静江府结交的朋友？”
“是的呢。”孟江南欣喜点头，“秋闱时他坐在嘉安隔壁的号房，期间对嘉安很是照顾。”
萧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又道：“没想到三弟总是一脸‘别惹老子’的冷漠样儿竟然还能结交到朋友！”
孟江南非但没有反驳，反是笑了。
初时她也是这般觉得的。
可也只有与嘉安真正相处下来的人才知晓，嘉安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柳官人定也是这般觉得的。
项云珠虽然自幼习武耳力了得，可她从无窃听旁人事情的喜好，毕竟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偷听旁人事情，那是下作的行为，会被习武之人所不齿。
但这会儿她却是对隔壁雅座那位中年男子所说的故事忍不住地竖着耳朵一听再听。
云雾楼乃城南市肆最大也最雅致的茶楼，不仅茶点可口，茶楼里的布置也很是宜人，两层楼阁，一楼是全敞开式的坐席，厅堂中央有说书人的案台，二楼则是用竹帘做了隔断，将整层二楼分作了数间雅座，每座一面临窗，一面临着一楼大堂，既能瞧见外边熙攘的街景，亦能听得到一楼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故事。
竹帘雅致，但不能全然隔断相邻的雅座的人影与人声，人影与人声皆隐隐能够瞧见，不过若是要紧要事情相商的，也不会选择人声不断的茶楼，来此处的，不是来听书便是来听听各种见闻。
项云珠已有一整月未有到云雾茶楼来听书，因她不想听到旁人对她的议论与指责，不过经全家人对她的开导与关心，她如今也不那么在乎外边对她的言论，便想着来听听最近有无新的故事可听。
此时正好前一位说书人说完了今回故事离开了茶楼，下一位说书人还未来到，加之这会儿茶楼里的客人并不多，隔壁雅座一对父女的交谈声虽然不大，但于此刻百无聊赖的项云珠而言难免清晰。
项云珠不经意听到，本是打算打住不听了，不合规矩，奈何对方的故事实在太吸引她，加上中年男人的声音温雅得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直让她觉得比这云雾楼所有说书人说的故事都要好听，便忍不住一而再竖耳去听，心中一边盼着她的两位嫂嫂莫要太快来到，否则她就没法儿继续往下听了。
好在如她所愿，萧筝在与孟江南来云雾楼的路上遇见了一男人殴打妻儿的事，不仅出手制止，且将那男人也揍了一顿，孟江南亦在旁看得热血沸腾，想极了自己也能像萧筝这般惩恶扬善。
待她们来到云雾楼时，隔壁雅座的故事也接近了尾声。
项云珠听得入了迷，恨不得此刻就有纸笔在旁，好让她将自己此刻听闻给写下来。
若非不想分神以致自己漏听了哪一段美好的事，她怕是能让小二当即就给她将纸笔给准备来。
萧筝在进云雾楼前遇到了她今年前往西州剿匪时跟随她的下属与其妻儿，下属对身为女将的她很是敬佩，这会儿见到，自是激动给妻儿做介绍。
孟江南先行入了云雾楼。
她与跑堂询问了项云珠所在雅座后，便由跑堂领着她上了二楼。
跑堂将她领到项云珠所在的那一间雅座前时，项云珠正沉浸在偷听来的隔壁雅座中人所道的故事里感动得眼泪直流，一双眼既红又肿，将孟江南吓了一跳。
她正要往里走，身旁忽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娘子，我们又见面了，今日是第二回了呢！你我真是太有缘了！”
孟江南循声望向从隔壁雅座走出来的苏晚宁，也是一脸的惊诧。
是啊，真是有缘，否则怎会生得相像便罢，竟还一日之内在这偌大的京城内能遇上两回？
还不待孟江南说话，只见苏晚宁已走到了她面前来，又道：“既然你我如此有缘，不若结交为友如何？我姓苏，名晚宁，家住安福胡同的苏府，娘子你呢？”
苏晚宁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何由，她愈瞧着孟江南，愈觉得欢喜，愈想要与她结识。
并非因为她们模样生得相似，而是一种……打心底的亲近感。
孟江南心中也隐隐有与苏晚宁相似的奇妙感觉，明明不相识，却又觉着并非太陌生。
于是她扬起嘴角也笑了起来，大方道：“我姓孟，名江南，夫家姓向，是进京赶考的静西人士。”
站在隔壁雅座里不宜此时出来的苏铭听得孟江南言语，本就因隔着竹帘隐隐见着她而诧异的眼神忽然变得幽远。

194、194
项云珠于山上静修三年，今春方下山来便又去往静江府，算来统共有四年时间不在京城，是以从前对京城各胡同都颇为熟悉的她这会儿实在想不起来安福胡同何时有了一苏府。
安福胡同位于宫城西南方向，向来是位高权重的官员宅邸安置之地，项云珠不曾听过有哪位姓苏的朝臣府邸位于安福胡同。
但她却也未有太意外，毕竟朝廷官员每年都有变动，变动或大或小而已，兴许这苏府主人便是她不在京中的这些年才提拔上来的高官。
令她意外的是，隔壁雅座竟是方才在城西首饰铺子里遇到的那位一眼瞧着与孟江南长得很是相似的千金。
尤其是这位千金竟主动要和孟江南结交为友！
深深被隔壁雅座中人所道故事吸引了的项云珠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她蹭地就来到孟江南身旁，激动道：“小嫂嫂你交到朋友啦！”
她开心得好似她自己结交了新朋友似的。
孟江南心中其实也欢喜得不得了。
这是她生命之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且还是不仅与她长得相似、更是一天之内能遇到两次的有缘人！
只是她不能像项云珠这般举止皆欢，因为她而今的言行举止并不仅仅代表着她一人，还代表着丈夫向漠北，代表着宣小郡王项珩。
她时刻告诫着自己，万不能给嘉安给宣亲王府丢人，尤其是在这人多口杂的市肆上。
因此她只能极力按捺住心中的雀跃，含着得宜的浅笑微赧着脸点点头，与苏晚宁道：“这是家中小姑。”
“苏小姐你可真有眼力，往后与我小嫂嫂相处下来，你绝对会发现与我小嫂嫂结交为友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项云珠站在孟江南身旁，笑盈盈的，丝毫不觉得在苏晚宁面前这般来夸赞孟江南有何不妥。
孟江南则是被她这几乎将她给捧上天去了的夸赞而闹红了脸。
她不过是个出身市井的卑微小民，能与苏小姐这般出身富贵的千金相识是她的荣幸才是，这会儿却是让项云珠给说得反了过来，如何不令她既羞又急？
孟江南正着急忙慌地要解释，却听得苏晚宁掩着嘴轻轻笑出了声，非但未有心生不悦，反还赞同道：“我也是这般觉得的。”
此时的苏晚宁没有寻常那般在外人面前端的端庄娴雅的模样，而是露出了她姑娘家活泼的一面，又道：“向家娘子，我很好相与的，你莫要拘谨呀！”
孟江南本是端着身为人妇当有的端方模样，这会儿瞧着苏晚宁面上的友好以及听得她那仿佛将她心中所想看穿了的话，虽仍赧红着脸，却已眉笑颜开，应道：“好的。”
这位苏小姐，与她所想的京城里的闺秀千金全然不一样呢。
是个可人儿。
苏晚宁看看窗外天色，问孟江南道：“不知向家娘子落脚何处？我若是得闲时，去拜访你如何？”
这是今日第二回孟江南不便回答的问题。
然她还在思忖如何回答才至于失礼，项云珠去已替她回答道：“目前我们还没有确定安定的住处，倒是安福胡同好找，若是苏小姐不介意，我小嫂嫂可前去贵府拜访的。”
说着，她看向孟江南，还抱上了她胳膊，笑盈盈道：“对吧小嫂嫂？”
话自然是无错，因此孟江南点了点头。
不过，她怎的觉得……小满似乎比她还高兴的样子？
“那便这般说定了。”苏晚宁亦点点头，“向家娘子你可别忘了啊，不然我们不知何时才会再见面呢。”
“若是得闲时，我定会前去苏府拜访的。”虽还不知苏府究竟是何人家，但对人生第一次结识的朋友，孟江南确实不想她们之间的缘分就尽于此，是以她应下了。
苏晚宁见她答应，愈发欢喜。
忽地，她想到些什么，当即又对孟江南道：“向家娘子，你稍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说完，她转身折进了隔壁雅座。
孟江南不明所以。
项云珠则是好奇不已。
苏晚宁见着站在里边却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想得出神的苏铭，唤他一声：“爹。”
苏铭无反应。
苏晚宁拉上了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又再唤了他一声：“爹？”
苏铭这才回过神，看向自己杏面桃腮的女儿，温和笑问：“怎么了？”
“爹想甚么想得如此出神？”苏晚宁关心道。
“没甚么，不过是想到些从前的事情而已。”苏铭隔着竹帘看一眼仍站在隔壁雅座外的孟江南，温声问苏晚宁道，“你与外边的小娘子的话说完了？”
“还没呢。”苏晚宁忽地抱住苏铭的胳膊，撒娇似的道，“爹，两日后娘的生辰宴，我想请我新结交的朋友到家中参加宴席，可以吗？”
“便是外边那位小娘子？”苏铭问。
苏晚宁点头：“就是女儿才与爹说过的和女儿长颇为相似、还和女儿很是有缘的小娘子！届时让爹与娘也瞧瞧我们可是上辈子的姐妹？”
苏铭被女儿的话逗笑了，想到她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受着礼教的约束，便未说她些什么，只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呀，可只能在爹面前如此胡言乱语的。”
笑罢，他才稍稍正色道：“你母亲不喜热闹，生辰宴也不过寻常家宴而已，若是你的新朋友愿意前往，我们府上自是欢迎。”
“谢谢爹！”得到了父亲的答应，苏晚宁便提着裙裾小跑出了雅座。
看她欢喜得都小跑起来的模样，苏铭知晓，他的女儿是真的喜爱那位与她长得相似的小娘子。
苏晚宁回到了孟江南面前来，眸中写满了笑意，诚挚地与她道：“向家娘子，两日后是我母亲的生辰，我父亲在家中摆小宴，你可愿意赏光？”
孟江南万万没想到苏晚宁这会儿便对她相邀，且日子还是在两日后，从未交过朋友的她一时间既惊又喜得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晚宁则是以为她在顾虑她的夫家，便又道：“向家娘子若是觉得不便，可与你家向官人一同前往，我爹这辈子最喜爱的便是读书人了。”
项云珠看着孟江南迟迟没答应亦是着急了，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提醒她道：“小嫂嫂快应下呀！”
小嫂嫂若是应下了，她便能跟着一块儿去，届时她就能见到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了！
如此一来，她就能更好地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项云珠真是愈想愈觉得兴奋，忍不住都要替孟江南答应下来了。
这也便是她为何瞧着比孟江南还要欢喜的原因。
“我……”孟江南仍有些迟疑，有些担心自己若是应下了会惹向漠北不快。
苏晚宁见她似是为难，也不强求，只真诚道：“娘子若是不便前去，我也不强求，但娘子若是愿意前去，我们府上随时欢迎。”
说罢，她朝孟江南微微凑近，压低音量浅笑道：“我爹就同我一块儿在隔壁雅座，方才我是问过我爹，他答应了的，所以娘子你无需觉得这般有何不妥当的。”
说罢，她才退开身，又朝孟江南灿烂一笑：“我该回去了，回见，向家娘家。”
苏晚宁走回隔壁雅座前，苏铭从雅座里走出来。
这云雾楼上行与下行分作两道楼梯，因此要离开的苏铭父女并未自孟江南她们这处雅座面前过。
但苏铭自雅座出来时还是停下脚步朝孟江南看了过来，客气地朝她微笑颔首，既是对自家女儿与其结交为友当有的礼数，也是对身为解元向漠北妻子的她的客套。
苏铭客气有礼，孟江南却怔住了。
苏老爷！？
他是苏小姐的……父亲？
项云珠看看已经往楼下方向去了的苏铭父女，又看看孟江南，一脸诧异：“小嫂嫂，那位苏小姐的父亲好似认识你似的，你们见过？”
孟江南回过神，点点头：“当初在静江府时，便是这位苏老爷给嘉安送的举人服。”
项云珠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眼睛亮晶晶道：“如此看来，小嫂嫂可不仅仅是同苏小姐有缘，而是同他们苏家有缘呢！”
孟江南本也诧异于自己同他们父女竟如此有缘，但看项云珠惊喜又兴奋的模样，她这会儿倒是更为诧异于项云珠的反应：“我瞧着小满似乎对苏小姐与苏老爷很是……有好感？”
“嘻嘻嘻！”项云珠抿嘴一笑，像个少年郎似的直揽住了孟江南的肩，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答非所问地兴奋道，“小嫂嫂，我此刻文思泉涌！待会儿回去之后我就要把故事给写下来！”
孟江南惊喜，不仅是因为项云珠终于有了创作灵感，更是因为这大半个月来终于见到她又变回了原本开朗的模样，不由也笑了起来：“小满方才可是从苏小姐与苏老爷身上得到了甚么启发？”
“这会儿不能告诉小嫂嫂。”项云珠故作神秘，“届时我把大概内容写出来了再给小嫂嫂看！”
“那还需不需我为小满的书做绣像插画了？”孟江南学着项珪同项云珠玩闹时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还故意绷了脸。
“当然要了！”项云珠一把抱住孟江南的胳膊，生怕她会反悔了似的，“没了小嫂嫂给配绣像，我的书写得再好看也会变得不好看了！”
“噗嗤……”孟江南破了功，笑出了声。
萧筝来到云雾楼时，瞧见的便是她们姑嫂二人凑在一块儿皆是笑靥如花的模样。
她与苏铭父女在云雾楼外擦肩而过，并未注意到苏铭，倒是苏铭一眼便瞧出她是那位于西州剿匪有功的萧将军。
本朝而今唯一且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只要在大殿上见过的，又有谁人不识？
只是
苏铭略略循她而望去，见她往二楼方向走去。
此时二楼只有向家小娘子一桌客人。
萧将军乃文渊阁大学士项大人之妻，项大人乃宣亲王长子。
看来，那位向举人的确是宣小郡王。
他回京参加春闱来了。

195、195
苏夫人自梦中惊醒时，手心里都是汗。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右眼眼角。
正当此时，一道关切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夫人可是梦靥了？”
苏夫人一怔，循声望来。
只见苏铭坐在床边置放的太师椅上，正将手中拿着翻看到一般的书册放下，站起身坐到了床沿上来，不无温柔地看着被噩梦惊醒以致脸色微白的苏夫人。
“夫君何时来的？”苏夫人放下手坐起身，柳眉微蹙，颇有自责之意，“来得可久了？怎的不叫醒我？”
“才来不久。”苏铭边拿过外袍来为她披上边道，“见夫人睡得香甜，想着让夫人多睡会儿，左右我今日也无事，在这儿坐着看书等着夫人醒来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坐在苏夫人身侧，揽过她的肩让她轻靠在自己怀里，轻握着她的手时触到她掌心的汗意，不由担心道：“夫人是梦着了甚么？竟害怕如斯。”
靠在苏铭怀里，苏夫人渐渐心安，她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梦而已，不妨事，夫君无需担心。”
“可是又梦到了当年的事情？”苏铭柔声问。
苏夫人身子蓦地一僵，哪怕她很快让自己放松下来，苏铭还是察觉到了。
她并未回答，苏铭只当他猜对了。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将她揽得朝自己贴得更近，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亦愈握愈紧，深深自责道：“都是我的错，若我——”
他话还未说完，他怀里的苏夫人便抬起手来按住了他的唇，打断了他的话。
但见她不仅眉心紧拧，面色更是比方才还白上几分，声音隐隐发颤道：“铭哥答应过我不再提当年事的。”
苏铭见她这般模样，登时不再往下说，同时将她按在他唇上的手重新紧握在手中，心疼道：“好好，不说，我再也不说了，夫人你莫要去多想，都已经过去了。”
苏夫人低下头，将脑袋靠在了他颈窝里，轻轻点了点头。
苏铭仍握着她的手不放，愈发温柔又心疼道：“夫人近来是做衣裳做得累着自己了，以后这些事情交由裁缝去做便好，何苦这般来累着自己？”
“夫君的衣裳一直以来都是我做的，交由旁人来做，我不放心。”苏夫人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以此来让自己心安。
苏铭轻笑：“衣裳而已，有何不放心的？”
“说不上来。”苏夫人摇摇头，“许是已成习惯了，若是不能亲手为你做衣裳，便感觉少了些什么似的，不能心安。”
苏铭低头看向她纤细的手，握着她的手凑到了自己唇边，在她的指尖轻轻落下一吻，“夫人辛苦了。”
苏夫人失神地看着亲吻她指尖的苏铭。
苏铭抬眸，正对上她怔神的眼眸。
她瞬间便红了耳根，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苏铭却是紧握着不放。
耳根的绯色蔓延到了她双颊上，“夫君……”
苏铭本是揽在她肩上的右手此时已揽到了她的腰上，依旧温柔地看着她，“像方才那般唤我，已经许久未有听到夫人如方才那般唤我了。”
苏夫人霎时整张脸都染上了桃绯色，依言低低唤了他一声：“铭哥。”
苏夫人十七岁时嫁给苏铭，如今虽过了十八年，她也不过也才三十五岁而已，加之她本就生得沉鱼落雁，苏铭又疼极了她从不让她吃苦受累，因而看起来好似尚且未有三十岁一般。
现下她满面含羞，端得是勾人神魂。
苏铭将她轻轻压到了床榻上。
苏夫人并未推拒。
情至深时，苏铭低头亲吻她的右眼眼角。
苏夫人倏地抓紧身下褥子。
这是苏铭不常有的举动，因为担心她会因此想起当年的事情。
只是他此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冲涌着，一心只想着不教她再想到方才的噩梦，并未察觉到她此刻的微微异样。
苏夫人的右眼眼角下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
疤痕颜色算不上深，显然已经是很久以前受的伤，平日里她都以脂粉遮盖，唯有细瞧才会瞧见。
然而今日她未施脂粉，那块疤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便尤为明显。
苏铭亲吻的，便是这块疤痕。
今夜晴空，隐有月色星光。
孟江南坐在书案后，身子端直，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向漠北沐浴罢了未在屋中瞧见她，便披衣去往了隔壁书房。
果见她在其中。
京城的早春依旧寒意袭人，她脚边放着炭盆，炭火微微，屋中暖和，阿乌就卷着尾巴睡在炭盆旁，听着房门处传来动静，它顿时竖起耳朵，尔后朝进得屋来的向漠北跑了过去。
孟江南并未抬头，一副专注的模样，显然未有发现有了来人。
阿乌晓事似的动作轻轻，并未打扰到她，只是凑到向漠北跟前绕着他打了转而已，再亲昵冲他摇摇尾巴。
房中只在书案左右各掌了一盏灯而已，并不明亮，向漠北从窗边的小几上拿了一盏灯来点亮，尔后将它拿到了孟江南面前，轻轻放到了左手边上。
书案上的光线瞬间明亮了许多。
孟江南先是一喜，紧着才发现这是书案上是多了一盏灯是以才会让她觉得眼睛舒服了许多。
她抬起头，正对上向漠北温温凉凉的眼眸。
下一瞬，她着急忙慌地要去收桌上正画到一半儿的画。
自从上回还在静江府时被项云珠“卖了”一回让向漠北看到自己画的小绣像后，孟江南每回在项云珠那儿画完小画后都将画儿给收好，绝不让她再将自己的画拿到向漠北面前，更不会在他面前作画。
一则是觉得项云珠让她画的那些小画都有些羞人，另一则是觉得在向漠北这般书画皆了得的士林中人面前她作的那些小画不过如小儿玩闹一般，不值一提，也不大上得台面。
今回她之所以在他书房中作小画，着实是项云珠今日央她央得紧，道是明日就要，且还要三幅取景皆不同的小画，她觉得明日一日她作不来三幅，便寻思着今夜先作出半幅来。
正好今夜向漠北要浸药浴，时间不短，她沐浴方罢便借此时间到了书房来。
当然，她不会擅动他的东西，这是询问过他之后才到得他的书房来的。
孟江南本是打算听得向漠北回屋的动静便止笔将画收起，断不会让他瞧见的，不想她画得专注便将此事忘了，眼下见着向漠北，她才想起要将自己作了大半的小画收起来。
向漠北并未阻拦她，只是看着她紧张着急的举动淡淡道：“多掌一盏灯，不至于伤了眼。”
说罢，他坐到书案旁侧的圈椅上，拿过一本打开着倒扣在案上的蓝皮《周易》，甚也未有再说，只安安静静地将这读至一半的书继续往下看。
显然他是要坐在这儿看书陪着她作画。
向漠北就这么坐在一旁，尽管他并未干涉她作甚么，便是她，他都未有多瞧上一眼，然而孟江南还是紧张得不得了，迟迟没有将收起的小画拿出来。
过了半晌，直至确定他的注意力全全在他手中的《周易》上，孟江南这才将她方才收起的小画重新在桌上的毛毡铺开，提笔继续画了起来。
画着画着，她便又全神贯注起来，全然忘了旁侧的向漠北，因而未有发现他手上的书久久都未有再翻上一页，更未有注意到他的神思已不在书上。
他在看她。
她一门心思作画，他则是一门心思看她。
看她专心作画时认真得樱唇微抿的侧颜，娇丽又乖巧，令他心猿意马。
见孟江南全神贯注着，向漠北将手中《周易》轻轻放下，动作轻缓地站起身，悄声走到了她身后来。
他看清了她所作的画。
画的是一处小轩窗内，一名妙龄女子正双手托着腮，聚精会神地看着她身旁的年轻男子作画。
那画中，俨然正是那名妙龄女子。
孟江南的笔下，女子眉目含羞，男子神情温柔，小轩窗外芍药盛放，每一处都是情意绵绵。
此时她只差那画中男子笔下的女子模样还未能画出来。
她在沉思。
要想将人物刻画得饱满，需将其心中情感于神情还有举止中表现出来，可她能画出彼此爱慕的二人相处时的模样，却画不出男子心中女子的模样。
她不是画中男子，她有些想象不出来。
因此她陷入了沉思，樱唇不仅愈抿愈紧，眉心也渐渐拧了起来。
她已经蘸了墨的笔尖迟迟都没能落下，只反反复复地在砚台边沿上刮顺着笔头。
正当她寻思着明日再画时，向漠北那大多时候都是带着淡漠凉意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小鱼可是遇到了难处？”
孟江南一惊，以致握着笔的手一抖，幸而向漠北此时贴着她的手背握住了她的手，才免于她将笔上的墨溅到画上而毁了这幅小画。
孟江南不知他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又将自己的画瞧了多少，她着急地又想要将自己作的画收起，然而此时向漠北站在她身后，一手握着她握笔的右手，一手覆在她扶着画纸边沿的左手上，他更是俯下身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问她：“可是不知如何下笔画中男子笔下的女子？”
向漠北才浸了药浴，并未着外袍，只在中单外披了鹤氅，加之书房里暖和，他俯下的身子贴在孟江南身后，让她觉得他拂在她耳畔的气息热烫得厉害，搅得她竟是鬼使神差似的点点头道：“嘉安能教教我吗？”
她声音细软轻绵，似带着些怯怯，像将将出生的雏鸟的喙，轻轻地啄在他的心尖上，令他心尖微颤。
这是自静江府那多雨的春日里她站在他面前询问他是否要娶她为妻后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请求他的帮忙。
细想而来，她从未开口对他有过任何一丁点的劳烦，哪怕她再如何艰难。
如阿睿之事，她从不曾与他说过任何一句她想如何又不想如何的话。
便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自嫁给他来，她只有关心他担心他念着他护着他，心心念念盼着他好，却不曾对他提过任何一个要求。
向漠北忽觉心疼。
“好。”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廓，仍握着她的手不放，“我教小鱼。”
手把手地教。
他掌心炽热，煨着孟江南的手背，令她心尖都发起烫来。
画中男子笔下的女子模样渐渐在向漠北笔底描摹了出来。
画中男子在画他心仪的姑娘，向漠北也正在画他心中的小鱼。
待得他握着她的手勾下最后一笔，红着脸瞧得认真的孟江南欢喜不已。
她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来与他道：“嘉安画得真是极好！”
将男子对女子的情意尽数描绘了出来！
果然嘉安的书画都是顶顶了得的！
她话音才落，唇还未阖，向漠北的唇便已覆了上来。

196、196
趴在炭盆旁的阿乌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好似对他们这般亲密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了一般。
孟江南深吸着向漠北身上好闻的淡淡药味，向漠北则是攫着她唇齿之间的甜香。
孟江南酡红了双颊，向漠北炽热了眼眸。
好一会儿，他才自她唇上离开，却未松开她的手，就这么站在她身后将坐在圈椅里的她圈在身前，温声问她道：“今日同小满还有大嫂出去，玩得可还开心？”
孟江南笑着点点头，忽然想起险些被自己忘了的事情，只见她自圈椅里往后扭转过身子，仰头看着向漠北，“嘉安，我今日在城南市肆见到柳官人了！”
向漠北微诧，倒不是因为柳一志来到了京城，而是因为京城偌大，她竟还能遇着他。
只听孟江南又道：“他就住在城南市肆上的朋来客栈，托我转告嘉安一声，若是嘉安得闲时去与他见上一面，道是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嘉安。”
“嘉安你……”孟江南轻轻反握他的手，“会去见柳官人么？”
向漠北看着她，并未回答，只是将她的柔荑拢在掌心里轻轻揉捏。
孟江南默了默，替他回答道：“嘉安你定会去的。”
听得她语气肯定，向漠北这才出声道：“小鱼如此确定？”
“嗯！”孟江南用力点头，眸中含笑，有如星光，“因为柳官人是嘉安的朋友，所以嘉安一定会去的。”
向漠北不予反驳。
沉默等于默认。
孟江南笑得眉眼皆弯：她就说了，嘉安知晓柳官人到得京城来，定会开心的！
不过是嘉安不习惯将喜怒表露于面上罢了。
向漠北将揉捏着她柔荑的手松开，抬至她耳边，将她垂在颊边的长发别至耳背，露出她小巧的耳朵来。
方才沐浴之前她已将珍珠耳坠取下，那秀气的耳珠在烛火的映照下微显透明，粉嫩如桃。
向漠北用指尖轻轻捻上她的耳珠，漫不经心地又问她道：“便是此事让小鱼觉得开心？”
他指尖微凉，捻上孟江南的耳珠后渐渐温热起来。
“还有一件事呢。”孟江南并未拂开他的手，反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眸中星光更甚。
向漠北静听她道来，并不催促。
“嘉安，我交到朋友了！”说及此事，孟江南欢喜得直从圈椅里站了起来，隔着圈椅面向着向漠北。
也因着她这忽然站起身，向漠北那本是轻捻着她耳珠的手便落了空。
他未恼，只是颇为诧异。
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孟江南此时终于有了机会与向漠北分享她的喜悦，开心得像只小喜鹊似的，根本不给向漠北说话的机会，直道：“是正旦那日买琉璃盌时遇到的那位小姐，今日我们遇见了两回，在云雾楼时她便主动来与我结交了，道是与我有缘，想要与我做朋友呢！”
“她是大小姐，却一点没有大小姐的架子，是个可人儿，与她交谈时的感觉很舒心。”
“对了嘉安，她的父亲便是当初在静江府时给你送举人衣冠的那位苏老爷，当时他便是与苏小姐在云雾楼，离开时我瞧见了，嘉安你说，苏小姐与我可是很有缘？”
“嘉安，这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我到这会儿都还有些难以置信。”
“嘉安，我觉得很开心很开心！”孟江南愈说愈欢喜，自然而然地也就朝向漠北愈凑愈近，她本是站在圈椅前，这会儿却是一双膝盖都抵到了椅子上。
那在所有人面前她都因担心给向漠北丢了颜面而压在心底不敢露出的激动模样此时都在向漠北展露无遗。
此刻的她不仅双脚悬空将双膝跪撑在椅子边沿，更是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环上向漠北的脖子，像小喜鹊在扑腾翅膀似的，扬着清丽的小脸看着他，雀跃道：“遇到嘉安之后，我总能遇到从未遇到过的美好事情！”
“都是因为有嘉安，我才会交到朋友的！”
孟江南欢喜雀跃，向漠北却觉方才那股心疼的感觉又窜上了心尖。
小鱼这般喜悦，不过是因为结交了一个朋友而已。
不待向漠北说上些什么，孟江南却忽地松开了他的脖子，收回了双手，由一副雀跃兴奋的模样变成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是她这会儿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一个兴奋之下做了会惹恼向漠北的举动。
她不仅收回手，还飞快地从椅子上退了下去，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向漠北的反应。
向漠北面色平静，并未生气或是面露不喜，相反，他抬起手来，动作轻柔地将她垂在耳边的头发又别到耳后。
孟江南抿了抿唇，才轻声又对他道：“嘉安，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嗯。”向漠北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生怕他动怒的模样，心疼更甚，反复地摩挲她的耳珠，“小鱼且说，我听着。”
“苏小姐邀请我两日后到其府上参加她母亲的生辰家宴，我还未有答复她。”孟江南斟词酌句，声音轻轻。
毕竟这样的事情从未有过，她不知是否会刺激到向漠北，因此极为小心。
“小鱼想去？”向漠北凝视着她的眼。
“我……”孟江南试探性地问，“我可以吗？可以去吗？”
“只要小鱼想去，随时都可以前去。”向漠北温和道。
他话音才落，才松开他脖子的孟江南又扑进他怀里环住了他的脖子，又变成了方才那只开怀的小喜鹊，“嘉安你真好！真好真好！”
她又将双膝撑到了圈椅上，毫无礼数可言。
向漠北却是喜爱她此刻的模样。
在他面前无所顾忌，才是他想看到的她的模样，才是她本当有的模样。
至少在他这儿，她无需端着什么，至少这天下之大，他这儿还能是她愿意卸防的港湾。
“届时可需我陪小鱼一同前往？”向漠北轻轻揽着她的肩，柔声问。
孟江南摇摇头：“届时小满会陪我一道去的。”
向漠北知晓她是在为他着想，也知晓他若执意要陪她去只会令她自责，因此便未执意，而是点点头又问道：“那可需我托娘帮小鱼置办贺礼？”
“不用不用。”孟江南用力摇头，“这般小事莫要劳烦娘了，我找小满帮忙便好。”
向漠北颔首，不再就贺礼之事多言，而是抚抚她的脸颊，微微笑道:“能与我的小鱼结交为友，是她的福气。”
不是因为有他，她才会交到朋友，而是她自身足够好，值得任何人与她结识。
不过是她并不自察罢了。
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傻姑娘。
孟江南又惊又臊，正要反驳，向漠北将手移到了她唇上来，来回摩挲。
他指尖温热，动作轻柔，仿佛能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揉化了去。
他于孟江南眼中，就如清清冷冷的仙君，不过微微一笑，便能令这世间本是最美好的景致都黯然失色。
她尤爱他嘴角边上的两个小梨涡，哪怕她已瞧过数回，可每每他露出嘴角的小梨涡，她仍旧瞧得痴了神。
仿佛他的小梨涡盛着蜜酿，只浅浅抿上一口，便能令她沉醉。
她双手仍环在他的脖子上，痴痴看着他微扬的嘴角与浅浅的小梨涡，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也忘了将双手从他脖子上收回，却又想将他的小梨涡瞧得更真切些，是以她情不自禁地，亲上了他的右边嘴角旁的那个小梨涡，甚至还伸出舌尖往那小涡里轻轻舔了一舔。
好似真的将他的小梨涡当成了盛着蜜酿的酒盏，非要从中尝出来香甜似的。
向漠北呼吸之间皆是她的味道。
衣裳上的皂荚清香，她沐浴过后发间的胰子馨香，以及她身上少女般的甜香，无不如火星子一般，落到他本就滚烫的血液里，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火苗。
他从圈椅后边移至圈椅旁，忽地将圈椅里的孟江南打横抱了起来。
孟江南一声轻呼，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向漠北低下头，亲吻她的额，语气低沉道：“该歇息了。”
孟江南看着他灼灼的眼眸，抿嘴含笑轻轻点点头后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的药香味，又再微微抿了抿唇后微微张嘴，在他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是跟他学的。
她担心将他咬伤或是咬痛，根本不敢用力，偏她这会儿鼻尖都是他的味道，令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心想要做些什么。
于是便在他颈窝里咬了这么轻轻一口。
明明小小的一口，却是令向漠北浑身倏地一阵战栗。
夫妻之事上向来都是乖乖巧巧极少有主动的她这一咬，无疑是往此刻他心中的烈火里扔进一把干柴，将那燃烧在他血液里的一处又一处火苗点成了成片烈焰。
阿乌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书房，路过卧房时大有想跟着进去的趋势，却被向漠北以脚踢阖上的门扉挡在了门外。
阿乌在门外转了个圈，才往西屋跑去，趴到了阿橘身旁，用爪子轻轻推了推它。
阿橘懒洋洋地抬头看它一眼，又继续眯起眼睡觉了。
阿乌又再用爪子推了推它。
阿橘反手就是一巴掌，直糊它脸膛上。
阿乌对自家人一直是个好脾气，被暴躁老阿橘招呼了一爪子也不恼，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爪子收回来，简直就像个憨直老伙计。
只听它轻轻地哼哼了几声，阿橘看着它，也低低地喵喵了几声，好似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它们本是不想打扰到已经睡下的三黄兄弟以及小花，奈何二黄耳朵尖，一听着它们一汪一喵地“交谈”时便两耳一竖醒了过来。
“汪！汪汪！”二黄这会儿蹿到了阿乌和阿橘身旁来，尾巴直摇。
而它这一蹿一叫，本是同它窝在一块儿睡觉的大黄与三黄也都醒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也就跟着它一块儿往阿乌与阿橘身旁凑。
二黄：我同意我同意！
大黄与三黄一脸懵：你同意什么？
二黄：同意主人快点儿给我们生一个两个三个小主人！阿睿不在家了，都没有小主人陪我们玩儿了！
大黄与三黄一听，顿时也尾巴直摇：小主人！？好啊好啊！阿乌老大，阿橘爷爷，你们这是在商量怎么让主人快些给我们生小主人吗？
阿乌：对！
阿橘：呵呵，我们商量有何用？
却见个个都兴奋地巴巴地盯着它看，便是小花也都凑了过来，一副“就等着您老出谋划策了”的模样。
阿橘：……好吧，来，小的们，咱来好好商量商量，怎么着让咱的小主人来得快些。
三黄激动得直转圈：能不能要三个？嗯……主人身子不好，三个怕是不大行，就两个好了！
众家伙齐刷刷赏了它一爪子：你当是你生呢？
西屋热热闹闹。
卧房春宵帐暖。
书房微掩的窗户被夜风吹开，拂到了书案上那张压在镇纸下的绣像小画。
被向漠北忘了熄灭的烛火里，小画上的男子与女子眉目之间愈发显得情深。
孟江南依在向漠北怀里睡下时忽想起来一个问题，不由轻轻唤了他一声：“嘉安，你睡着了么？”
向漠北捏捏她的耳珠，“尚未。”
“方才在书房时忘了请教嘉安，如何在画里将男子手上的笔画得能让人瞧出那是宣笔？”孟江南问得认真，“小满说，她写的故事里，女子送给男子的第一件礼物便是宣笔，男子极为珍视，我想——”
孟江南话还未说完，便被向漠北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咬，打断了她的问题。
“小鱼若是不累，不若你我继续？”向漠北不紧不慢道。
孟江南自是知晓他这会儿所指的“继续”是何事，顿时不敢再往下说，连忙乖声应道：“那、那我明日再请教嘉安。”
今夜断断不能让嘉安再行事了！若是累着他影响到他的心疾如何得了？
春闱在即，以保嘉安身子在春闱期间不出差错，这床笫之事……必须节制！
“乖。”向漠北勾了勾唇，亲了亲她眼角，“睡吧。”

197、197
安福胡同只有一个苏府，礼部尚书苏铭的府邸。
苏铭寒门出身，十八年前殿试时高中状元，点翰林，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与为人由最初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一步步坐上而今正二品礼部尚书之位，虽无缘于内阁，但以他的出身，如今的地位也可谓是位极人臣。
且他还是前任礼部尚书兼三朝老臣胡大人致仕之前同当今身上力荐之人，亦是太子大力举荐的新任礼部尚书人选，因此四年前他才会压过无论出身还是官龄皆胜于他的礼部左侍郎，由礼部右侍郎升任礼部尚书。
而胡大人致仕还乡之前，还将自己位于安福胡同的府邸送给苏铭，可见其对苏铭何其欣赏与看中。
如今的苏府便是从前的胡府，不过苏铭始终没有收下胡大人的这份贵重的礼，为官清廉的他虽购置不下这座宅子，却每年都有给胡大人交付租金，胡大人推拒不掉，也深知苏铭的性子，便且收下，至于府邸相送之事，暂且不提了。
苏铭府上只有一正妻以及与其生下的女儿两名女眷，同宣亲王一般，无论见过多少妖娆美人，后院始终只有一人。
苏夫人是苏铭的发妻，在他一无所有还是个白身时便已嫁给了他，传闻苏夫人从前还为了他吃尽了苦头，也正因如此，苏铭即便如今身居高位，对她的情意始终如一。
这是孟江南托廖伯去打听的，因为要给苏夫人准备贺礼，自然是要清楚对方身份再置办贺礼的好，以免届时闹出尴尬。
孟江南虽想到苏家是富贵人家，却不想竟是如此显贵，听闻他还是大理寺左少卿的恩师，而大理寺左少卿的才学不仅深得太子殿下称颂，数月前这位大理寺左少卿更是凭一己之力查出了户部尚书为害良家少女多年之事，不仅人证物证俱在，他更是取得了某位巡抚大人以及太子殿下的鼎力相助，成功地便扳倒了早就令百姓深恶痛绝的户部尚书。
人人都称道，大理寺左少卿青年才俊，才学斐然，更是个一心为百姓的好官。
孟江南不知这些朝中事，她只知今回的贺礼她必须用心准备。
她本意不想劳烦到宣亲王妃，寻思着让项云珠帮忙决定便好，然而项云珠终究是个姑娘家，加之这宣亲王府里的女人与别人府邸里的女人的喜好并不一样，她并不大知晓应该给深闺妇人准备怎样的贺礼才是好。
孟江南无法，只能前去托向漠北帮忙。
向漠北从宣亲王府的库房里找出一只长匣子，交给了她。
宣亲王府的库房一直由管事亲自做打扫，因此向漠北拿出的长匣子不染一沉。
匣子打开，里边是一幅画。
是一幅盛放的牡丹图。
孟江南不大懂字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向漠北是从库房将画拿出来的，证明它绝非俗物，甚或还是贵重之物。
她有些不敢受，“嘉安，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
向漠北让向寻将打开来给孟江南看的画卷好重新放回长匣子里，他看着一脸不舍的孟江南，忍不住抬手捻捻她的耳垂，问她道：“小鱼识得这幅画？”
孟江南摇摇头，实诚道：“嘉安知晓的，我不识字画。”
“那它便是不贵重的物什。”向漠北道，“我听闻苏夫人于出身书香门第，这般贺礼，想必不会失礼，亦能得其喜爱。”
孟江南点点头，趁着向寻将卷好的画放进长匣子，踮起脚尖扬起头飞快地在向漠北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抿嘴娇笑道：“谢谢嘉安！”
嘉安挑选的贺礼，准无错！
向寻则是将动作放缓，确定身后不再有特别的动静后，他这才转过身，退了下去。
翌日出门前往苏府前，穿戴妥当的孟江南再三询问了向漠北她的穿着打扮可有何不妥之处，问至第三遍时，向漠北不再回答，而是低下头覆上了她唇。
孟江南登时不敢再问，而是紧张道：“嘉安，这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也是我第一次参加宴席。”
虽然只是家宴而已，她却是紧张得不得了。
“小鱼若是害怕，我便陪着小鱼去。”向漠北握住她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心里。
孟江南一如前夜向漠北如此问她时那般，摇摇头，拒绝道：“不用的嘉安，小满答应了陪我一道去，我可以的。”
嘉安是要以向漠北的身份出现在人前的，而非以项珩的身份，是要金榜题名时让全京的人知晓他即向漠北，不能在那之前因为她而迫使嘉安改变原本的打算。
她也不舍得让嘉安难受。
去到苏府那般陌生的地方，嘉安定会不适应的，于他心疾不好。
“那我送小鱼过去。”向漠北依她道。
其实他并不大想孟江南去参加这些个宴席，哪怕是小小家宴，他也不愿意。
再小的宴席也都是由人来参加，而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他担心她不习惯不适应。
只是她想要去，他说不出口劝阻的话罢了。
见她连他的相送都要拒绝，向漠北先于她又道：“送了小鱼过去，我顺便到城南市肆见一见柳一志。”
果不其然，孟江南未有再说什么，而是将他身上的衣裳检查过一番，一边道：“嘉安既要出门去，可要穿得厚实先，万莫冻着了，今日虽露了些太阳，天却还是冷的。”
向漠北听她自言自语般的念叨，只觉舒心。
待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孟江南阻止了向漠北下车来。
她站在驾辕旁堵着他不仅不让他下车来，反还伸出手将他轻轻往里推，一边道：“外边冷，嘉安莫下来了，马车里暖和。”
向漠北不想令她着急，只好坐回原处，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两个时辰后我来接你们。”
心知向漠北不想听自己拒绝的话，孟江南便点点头，应道：“我记着了。”
“去吧。”他将装着画卷的长匣子递到她手里。
孟江南将长匣子抱在臂弯里，冲他笑了笑。
率先下得马车的项云珠此时凑了过来，挽住了孟江南的胳膊，对向漠北道：“哎呀小哥，有我陪着小嫂嫂呢，你就放心吧！这么婆婆妈妈的可不像小哥你！”
说完，她便将车帘给扯了下来，阻隔了他与孟江南的视线，随即将孟江南从马车前带离，往苏府方向走去。
再让小哥与小嫂嫂这么说下去，怕是过了两个时辰他们都还在这儿！
孟江南有些赧，想回头，却又担心项云珠笑话自己。
然当她站在苏府门前，由苏府的下人热情客气地将她往里请时，她终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马车方向。
马车仍停在那儿，向漠北修长的手将车帘撩开了一半，她一眼便对上了他的视线，显然他从方才就一直在看着她。
对上他哪怕再温柔也总会带着些微凉意的眼眸，知晓她在他心上，这忽然之间，孟江南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她又冲他笑了笑，娇丽又乖巧，尔后在苏家下人的指引下跨进了苏府大门。
亲眼目送她与项云珠入了苏府，向漠北这才看向驾辕旁的向寻，道：“去城南市肆，朋来客栈。”
车帘放下，向寻坐上驾辕，驾车拐往城南市肆方向去了。
柳一志这回进京赶考，没有像在桂江府秋试会儿与人挤大通铺，但也住不起上等房，而是住着一间窄小无窗、哪怕是白日也不见天光的下等房。
可单就这下等房，住上一日也要三百文一日，竟是比桂江府客栈里的上等房的价钱还要贵！
且这还是在离棘闱有着老长一段路的地段，可想而知贡院附近诸巷里的屋房赁价当有多昂贵。
柳一志虽然料想得到京城的物价与房价不会低，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价格竟如此之高昂，使得他每日除了温书背书之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数数自己身上带的银子够不够用。
若是春闱期间这屋子仍留着的存放行李的话，他今番进京所带的银子是断断不够用的，他已经想好考试期间都住在号房里，只是不知这京城的棘闱在每科清场时是否像桂江府棘闱那般能够允无处可去的考生在号房里过夜以等下一科开考。
若是能够，考完他还能有银子剩余，届时他可换到离棘闱最远的客栈去落脚，如此一来他身上的银子还能让他在京城撑到杏榜发榜的日子。
原本他想要拜会向漠北一是想看看他身子是否安好，再则是的确有书上不明白的问题想要向他请教，眼下他则是更想向他询问京中棘闱清场后能否让考生在里边过夜。
倒不是他知晓了向漠北本就是京城人，而是他觉得向漠北先到得京城，知晓的情况定比他多些，而且这京城他人生地不熟，纵是他想要打听，奈何地域差异导致语言难通，哪怕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慢很慢，旁人依旧不大听得懂。
这就使得他无论想要询问些什么都很是困难。
一想到这个，柳一志便有些颓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枕边的书，起身穿鞋。
房间窄小，堪堪容得下一张床与一张凳子，柳一志再将他的行李塞进来，整间房子便满满当当的，显得愈发窄小，再多一张凳子都放不进，更莫说再置一张桌子。
柳一志若是想在房中看书，只能坐在床上看，若是想写字，只能将纸贴在墙上，举着手写。
可这屋内白日也无光照，若是在屋里看书就要把灯点上，点灯费油，柳一志自然不舍得大白日的点油灯，因此他白日里都是拿着书到外边走廊上去看，入夜后则是早早就睡下，绝不多费油。
他是自小吃惯了苦头的人，这些艰苦于他而言都不算事，就是成日里没个能说上话的人，他觉得有些憋闷。
“哎，也不知向嫂嫂是否记得将我那日拜托她的事情转告了向兄？”柳一志穿好鞋站起身，吹熄了床头边上的油灯，摸着黑走到门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也不知向兄知晓了之后愿不愿意来见我？”
他打开门，瞬间有明晃晃的光线映入他眼中。
他住的这间下等房位于无窗的拐角，日光是无法照进来的，白日里掌柜也不舍得在走廊上点灯，是以这两日他白日从房中出来之后依旧是摸着黑走在走廊上，往光亮的地方走。
然而此时走廊上却是有光亮。
他很诧异：掌柜今日怎的大方了起来？
下一瞬他才察觉不对。
他房门外站在一人，光亮自他身后照射而来。
是一盏油灯，灯芯拨到最高，灯火调至最亮。
门外的人逆着光，根本瞧不见容貌，柳一志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向兄！”

198、198
朋来客栈是一家小客栈，向寻好不容易才从各家铺子挂出的大大小小幡子间找到这家不仅幡子老旧且还窄窄小小的朋来客栈，就像这客栈掌柜给人的感觉一样，瘦小吝啬。
两日之前柳一志给孟江南指这一处朋来客栈时，一眼瞧中的便是那老旧窄小的幡子，因为只有此等客栈他才住得起，那些幡子崭新迎风招展的客栈，他可住不起。
至于孟江南，根本就没瞧见他所指的客栈，只是心知他绝非信口胡诌的人罢了。
这般窄小的老客栈，柳一志本是寻思着即便向漠北会来见他也绝不会往里来，毕竟他出身富贵，是不会亲自踏足这既小又旧的客栈的，兴许会让向寻兄弟来告知他一个见面之地然他前往。
谁知他才想着向漠北是否愿意来见他时便见到了他人，甚至亲自到这客栈里来找他！
出乎意料之事如何能不令他震惊甚至激动？
柳一志一个激动之下，蓦地张开双臂，一副想要拥抱向漠北以表自己惊喜得难以言表的心情。
而就在他抬起双臂的一瞬间，向漠北眼疾手快地抬手抵在了他脑门上，让他没法儿靠近自己。
显然他是知晓柳一志想要做什么。
他拧着眉，不无嫌弃，却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往后退开了一步。
好似大喜过望般的柳一志这才发现自己一个激动之下的不妥行为，忙道：“呵呵呵，我是见着向兄，太高兴了，情不自禁想要与向兄亲近亲近。”
向漠北：“……”
谁要和你亲近？
向漠北借着身后向寻手中油灯的灯火扫了一眼柳一志身后的客房。
光线虽暗，也足够他勉强瞧了个大概，主要也是这屋子太过窄小，这般昏暗的光想也能让令他一览无余。
向漠北虽逆光而站，柳一志瞧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得到向漠北这会儿是在打量他所住的这间屋子。
柳一志倒也不觉尴尬，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抬手挠挠头，耿直地笑着解释道：“向兄是清楚我的条件的，这京城的房价物价实在太高，能在这儿有个这样的屋子住就挺好了，呵呵，就是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向兄你呆着。”
说及此，柳一志顿时着急了起来，忙又对向漠北道：“向兄快快到前边大堂去，这儿黑暗又窄小，对向兄身子不好。”
柳一志说完，急急地转身将房门阖上，率先大步往前堂方向走去。
向漠北并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那被柳一志阖上的房门，这才跟在他后边离开这确实连呼吸都难受的漆黑窄小之地。
到得前边大堂，柳一志转身看向自己身后也到得大堂来了的向漠北，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后才于心中舒了口气。
他虽不知向漠北究竟患的何病，但他瞧着他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稍稍碰些就会碎了的不同寻常人的病态，就算眼下见着他的气色不算差，可他身上那股子常年与药石相伴的孱弱感觉还是能让人一眼便能瞧得出来他并无一个康健的身子。
“向兄会到客栈来见我真是太令我意想不到了！”柳一志双颊绯红，看得出他见着向漠北是有多喜悦激动，“我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向兄，可终是盼到能见着向兄了！”
“这儿……”柳一志像是自说自话似的，根本不给向漠北说话的机会，他边说边将这客栈的前堂打量了一遭，先是皱眉迟疑，紧着展眉笑着接着对向漠北道，“向兄，昨个儿我发现一家馆子似是不错，就是那馆子小了些，不知向兄可愿赏我这个薄面？”
向漠北神色淡漠地看着他热情洋溢的脸，眸中的余光则是瞥在他身上单薄的袄子上，本是要说上些什么，终是没有说，而是语气淡淡地问他道：“你不过才至京城，能发现甚好馆子？”
他道的虽非答应的话，但他这般反问显然是接受了柳一志的邀请，柳一志顿时喜上眉梢，乐呵呵道：“熟悉去棘闱的路时发现的，离这儿约莫一刻多钟的路程，向兄若是——”
柳一志本是想说“向兄若是走不了这般远的路，就还是乘马车过去”，然而向漠北一记冷飕飕的眼神看过来，柳一志当即闭了嘴。
“那向兄，请吧！”柳一志道。
柳一志说着，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拿着方才自客房出来时拿在手上的书，担心带着出去会落下了，不由又对向漠北道：“向兄且先等一等，我将这书放回房去便来！”
柳一志快步跑回屋后，向漠北看了向寻一眼，向寻便自袖间掏出一锭纹银，搁在了那身材瘦小一副精打细算模样的掌柜面前，向漠北沉声与他说了几句话，掌柜眉笑颜开直点头答应，将放在柜台上的那锭纹银收进袖间的时候柳一志大步走了过来。
待他们离开客栈，从向漠北进入客栈开始便一直盯着他观察的掌柜“果然如此”地笑了两声，一边将那锭纹银拿在手里磨搓。
跑堂的见自家掌柜笑得阴阳怪气的，由不住问道：“掌柜你笑啥？”
掌柜的也不绕弯子，而是朝小跑堂勾勾指头，朝客栈外的方向挤了个眼神，小声道：“瞧出来方才那两位是个啥关系没？”
小跑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又问：“啥关系？不就是朋友吗？”
“蠢货。”掌柜的嗤了一声，“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你没见住咱客栈的那个穷举子见着方才来的那位贵公子时是有多高兴？脸红得都跟猴儿屁。股似的！”
“然、然后呢？”小跑堂愈听愈不明白。
掌柜见他仍旧一脸茫然，嫌弃地朝他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蠢呢是不是？非要我说那么清楚？就是这个意思！”
掌柜边说边竖起自己双手的大拇指，相对着勾了勾。
小跑堂就算再吃顿，这会儿也明白了掌柜说的究竟是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不能够吧掌柜？要、要真是这样，方才来的那位公子能让咱那位客人住那连扇窗户都没有的下等房？”
“所以他这不是过来送银子了？”掌柜将手里的银锭往小跑堂面前抛了抛，极为肯定道，“方才那位贵公子给的，道是给那个南方来的穷举子换间条件好的房，还让咱随意胡诌个啥理由都成，就是不让那穷举子晓得这事就成。”
“你想想，要是他俩之间没个那啥，能这样？”掌柜愈说愈肯定。
小跑堂原本啥异样也没瞧出来，但经由掌柜这么一“分析”，他便也觉得“原来如此”！
向漠北和忽觉鼻子有些痒，想打喷嚏，不过却是忍住了。
但听柳一志一连打了三个极为响亮的喷嚏，紧着搓搓自己的鼻子又搓搓自己的脸，末了将双手合到嘴前，朝掌心哈气。
京城的天真的太冷了，在屋子里呆着时就能把他的脸冻得跟女子打了胭脂似的，眼下他的脸怕是被冻得更红了。
柳一志带向漠北去的是扁担胡同，此胡同因为像扁担一般窄又长而得名。
扁担胡同夹在大大小小无数条胡同里，并不好找，哪怕是京城本地人，初来时也要走上好几回才能将路记住，然而柳一志却是一条路都未有走错。
到得他所说的那家馆子前时，向漠北本是凉凉淡淡的眼眸多了一份对柳一志的佩服。
饶是他自己，怕是都不能只走过一遍这些胡同便能将它们如何接连又通向何处全全熟记于心。
而柳一志显然是将它们全都清楚地记在了脑子里。
扁担胡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在此做营生的，也都是小本生意。
向漠北出身尊贵，加上他自小患有心疾鲜少出门，只在京城图纸上见到扁担胡同，自身不曾来过，更不知扁担胡同的百姓都是做哪些营生。
但他并非第一次走进市井，在静江府时他便是一个寻常百姓，因此对胡同里往来的形色之人与吵吵嚷嚷的声音并不觉无法适应。
相反，他很从容。
哪怕柳一志领他进的是一家小得只能在铺面里勉强摆下四张桌子的馆子，他面上也没有露出分毫嫌弃之色。
唯有走进市井，才知百姓真正的生活是何模样，也才能知晓百姓真真所求为何，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方能正确地对待事情，而不是只从他人口中晓事。
柳一志观察着向漠北的神色，见他坦然落座，并无嫌弃或是不悦之意，这也才放心地在他身旁坐下，兴致勃勃道：“向兄，听闻这家馆子的老板夫妻俩是江南人，做得一手地道的江南菜点，我不曾吃过江南菜点，也不知该点些什么，不若向兄你来点？”
虽然都是自静江府而来，但柳一志总有一种向漠北甚事都知的感觉。
向漠北淡漠地看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吃，所以才把我叫上的吧？”
柳一志没说话，只是笑着挠挠头。
他确实是想吃，可他手头的银子由不得他任性，但这顿饭，他是必须要请向兄的。
若非向兄在秋闱时照顾了他，他根本无缘于桂榜，如今就不可能来京参加春闱。
对谁他都能吝啬，对向兄，绝对不行！
向漠北对江南的菜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极为熟悉，因为他心疾的缘故，自小他所食饭菜皆以清淡为主，江南菜式清淡，一直来都是府上厨子的首选。
而江南点心是整个衍国做得最可口也最精美的，宣亲王喜甜食点心，向漠北自然而然也有了解。
他给自己点了一碗素面，给柳一志点了一碗鳝面，一碗水粉汤圆，一盘脂油糕，一碟合欢饼。
柳一志听得目瞪口呆，不仅是因为他能在店家未报菜品的情况下便能将江南菜点都道了出来，更是因为他与店家说话时那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
柳一志来到京城这几天，虽听不大懂京城人言语，但他已能听得出京城人的口音。
向兄是静江府人，缘何会有如此地道的京城口音？
“向兄，你——”柳一志震惊地看着向漠北。
向漠北转过头来。
柳一志当即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向兄点的可少了些？”
这是向兄的私事，哪儿轮到他去询问？
向漠北充耳不闻，只当他说的是可有可无的话。
“向兄近来可好？”不再在外边受着冻，又喝了一杯热茶下肚，柳一志觉得自己这才活了过来，话匣子便也打开了，把自己想说的想问的都给道了出来。
只要不是多余的话，向漠北皆一一替他解了惑。
尤其是关于书本上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经由他稍加点拨，柳一志当即有种拨云见月茅塞顿开的感觉，竟是比他的任何一位老师都要善于解惑！
柳一志深深觉得，他不是应该与向漠北结交为友，而是应该拜他为师！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向兄的为人与才学，若是能够当上太师或是太傅，定是举国之幸事！
柳一志心潮正汹涌澎湃，向漠北的注意力却是落到了他们旁桌新上的一碗甜点上。
那是杏酪。
是用捣碎的杏仁做浆，滤去渣后把米粉拌进汁中，加糖熬制而成的甜食。
他在想，可以捎上一碗去接他的小鱼回家，她定会喜欢。
再多捎上一份软香糕。
她今番一回参加宴席，想必极为不适应，怕是席上都不敢饱时，待会儿他去接她时想必饿了，先用杏酪与软香糕让她稍微垫垫肚子，回去之后再让庖厨做些她喜爱的菜。
不知小满可有将她照顾好？

199、199
胡大人作为衍国三朝老臣，其府邸虽算不上京中数一数二的宅邸，但单就其位于离宫城最近的安福胡同里就足以令无数人艳羡。
一则因为从安福胡同前去太和门早朝时就比旁人省去了不少时间，这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尤为让人羡慕，毕竟在寒天冻地中瑟瑟发抖地等待早朝是件极磨人的事情。
再则是因为不论在哪个衙门就职，从安福胡同前去都不会太远，且由安福胡同去往各个市肆都极为方便。
不过也正因为胡府位于宫城附近，其府邸所占土地自然便不能像京城中其他府邸那般广阔，将将能营建屋房庭院，再无多余地方来凿湖建园。
但饶是如此，胡府也比寻常福裕人家的宅邸要宽阔上许多，即便没有花园湖泊，单就那四进庭院便是寻常的二进宅院所不能比的。
胡大人膝下曾有过三儿一女，因此当初在建造胡府时他才让人建了四进庭院，奈何他虽官运显赫，家庭却终生残缺，不仅三个儿子相继死去，死去之时均未成家，便是唯一的女儿在嫁人之后不过三年因为无所出而郁郁而终。
他的老妻终是难以承受相继丧子又丧女的悲痛，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徒留下胡老一人。
胡大人本还不到致仕之年，因着实不想再留在这伤心地，便向圣上请求告老还乡，圣上知他心中苦，即便不舍，终也是允了，所以无牵无挂的他才会将府邸留给苏铭。
苏铭携家带口搬进这座府邸时，并未改动过府中屋房格局，只是将胡府本就用不到的庭院用作种植苏夫人喜爱的花木，让她平日闲暇之时能有一舒心之处打发时间。
今日苏铭为苏夫人准备的生辰宴于正厅宴客，孟江南担心自己来晚了失礼，因此她到得苏府的时候，尚无一位客人来到。
她本担心自己来得晚了，殊不知自己竟是来得太早，顿时紧张得不得了，在由下人引着她与项云珠走进府中时手心都冒出了细汗来，生怕待会儿见到苏铭夫妇时自己会紧张到失礼。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结交朋友，她很珍视苏晚宁这个与她极为有缘的朋友，她既不想因自己担心自己会闹笑话而不来会令苏晚宁失望，更不想因自己的失礼而在这个本该欢喜的日子令苏晚宁不愉快。
好在她才跨过垂花门的门槛，便见着苏晚宁正自院子里走来，见着她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喜：“向家娘子！”
她欢喜得甚至将裙裾提了起来，朝孟江南迈着碎步跑来，在她面前站定后笑靥如花：“我就知道你会来！”
孟江南本是紧张得不行，这会儿见着苏晚宁，她紧捏着帕子的手这才稍微松了松，笑得腼腆道：“我好似到得有些早了，可会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苏晚宁欢喜道，“一点儿都不早，正正好！”
其实苏晚宁也不确定孟江南是否会来，然她心中是盼着她来的，是以早早便交代了门房，若是来人报是向家娘子的，便直接将人领进府中，无需通传。
她这会儿之所以会出来，也是因为孟江南，她觉得她还是亲自出来等着为妥，若是孟江南来了，她在门外等着方显诚挚之意，却不想自己连垂花门还未走到，便见着孟江南了。
如何不令她惊喜？
“我不知苏夫人的喜好，一番寻思后挑了一幅画来做贺礼，不知苏夫人是否会喜欢？”孟江南紧张地询问。
她自小就鲜少与长辈打交道，她唯一的长辈就只有早逝的母亲，至于孟岩及其妻妾，他们从不拿她当晚辈只拿她当下人，她心中也没法将他们当成真正的长辈。
在同向漠北回到宣亲王府后，她才有了真正的长辈。
如今她在宣亲王夫妇面前时仍旧颇为紧张小心，她的出身已经配不上向漠北，她不想她再在其他方面尤其是礼教方面于他的爹娘面前有失礼数，哪怕他们并不介意，她也不能随意任性。
眼下要见她认为很重要、想要一直往来的第一个朋友家中的长辈，心中的紧张自是不言而喻。
“向家娘子你其实无需准备贺礼的，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苏晚宁愈发觉得孟江南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礼数这般周到，聪慧伶俐善解人意。
“那可不成。”孟江南忙道。
苏晚宁又笑了：“那向家娘子你就只管放心好了，我娘她啊，平日里除了喜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之外，最喜爱的便是收集字画了，你这礼，是备到了她心坎上！”
“那就好。”孟江南稍加舒了一口气。
只要苏夫人喜爱字画，那嘉安挑选的这幅定能入得了苏夫人的眼。
“向家娘子，既然你已到了，家宴又还未开始，不若……你先同我去见见我娘如何？”苏晚宁一脸期盼地看着孟江南，“我与我娘提过你，她也想见见你，不过我未有告诉她你会来参加她的生辰宴，想着她见到你时定会觉得很惊喜！”
“我……”孟江南正不知当如何回答，她身旁的项云珠忽地抓着了她的手腕，赞同道，“小嫂嫂你先行见过了苏夫人，待会儿宴席开始时你兴许就不会太紧张了呢？”
孟江南寻思着有礼，却也没有当即应下，而是又问苏晚宁道：“苏小姐这般带着我突然前去，可会令苏夫人心生不快？”
“绝不会！”苏晚宁也拉上了孟江南的手腕，显然是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了，“我娘虽然平日里是严肃了些，但她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向家娘子待会儿你见到我娘便晓得了。”
“况且我与你这般投缘，又懂礼，我娘定会喜欢你的。”
项云珠附和地点点头，笑盈盈道：“小嫂嫂你这么可人，有谁见着你会不喜欢？”
孟江南臊得没法接话。
苏晚宁边笑便拉着她手带着她往第三进院子去，熟络亲密的模样，不仅仅像是朋友，倒更像是姐妹。
她们自己似是不察，项云珠倒是真真切切地这般觉得。
她紧紧跟在孟江南身后，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本以为要在家宴上才能见到苏夫人，没想到竟有单独见她的机会，绝不能错过了！
见过苏夫人，说不定她更能文思泉涌！
苏府的第三进院子本是胡大人建来给自己儿女的，奈何他家中接连不幸，这第三进院子便一直空置着，而今这第三进院子成了苏府的花庭。
诚如苏晚宁所言，出身书香门第的苏夫人喜爱书画之余最为喜欢的便是花木，单从这第三进院子一眼就能看出这院中景致是由花匠精心培育并栽种以及园囿师傅巧心布置而成，即便在京城这仍旧寒冷尚不能让草木抽绿的二月初，这院中却不失绿意，更有红梅点缀其间，一眼瞧去，只让人觉赏心悦目。
这进院子除了两侧厢房留作他用之外，正房也被用以栽种花木，亦是苏铭特意为苏夫人布置的，当做暖室花房，如此一来，即便是寒冬之日，温暖的花房之中也能有花儿绽放，不至让她在万物萧瑟的冬日见不着新鲜的颜色。
苏夫人闲暇之时或是在布置成茶室与书房的东厢房里对着满院植翠呼吸着花木芬芳或看书或作画或抚琴又或做女红，或是侍弄庭院里这些满含苏铭心意的花木。
眼下离家宴开始还有些时间，客人还未至，苏夫人不在前院，自是在这花院里。
院子里红梅开得正好，精神地绽放在枝头上，为这仍被早春寒意覆盖着的庭院添了一分亮丽的颜色。
有青石小径自穿门这儿朝花房蜿蜒，院子里无人，但隔着院中草木，能隐约瞧见对面用作花房的正房里有一位妇人正背对着打开的窗户边在轻轻移步。
她似是很认真，并未察觉到苏晚宁等人来到了这进花院。
苏晚宁朝孟江南竖起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嘴上，示意她莫要出声，尔后又是拉着她的手轻声走上了那条往花房蜿蜒的青石小径。
孟江南觉着自己初见苏夫人便这么悄悄的不大好，奈何她对欢喜的苏晚宁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跟着她走，愈近花房她就愈紧张，似媳妇见公婆般的紧张。
她正不由为自己心中这种好笑的感觉低头抿嘴笑时，那由她们这儿看去好似将背对着她们的苏夫人框在画中的窗户内多出了一人来。
是苏铭。
他身穿一领缀着白护领的绿罗道袍，紫色丝绦横围袍上，头戴一顶黑纱唐巾，碧玉环正缀巾边，儒雅又英俊。
此时他手中拿着一朵明艳的红梅，走至苏夫人身旁，将那朵腊梅轻轻簪到了她发间，嘴角轻轻扬着温柔神情的笑容。
他是侧对敞开的窗户而站，此刻他眼中只有苏夫人，根本未有注意到苏晚宁与孟江南姑嫂二人已经走近花房。
本是背对着窗户而站的苏夫人因着苏铭的面向自然而然地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朵才由苏铭簪到她发间的红梅正正映入孟江南的眼，连同她含情脉脉看着苏铭的侧颜。
以及缀在她耳上、正晃在她脸颊边上的珍珠耳坠。
这一刹之间，孟江南的双脚停在了青石小径上，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眉眼含着柔笑的苏夫人。
稍稍走得快她半步的苏晚宁仍旧拉着她的手，察觉到她忽然停下，她不由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来看她。
项云珠本是想要询问，但觉得自己这会儿不适宜开口，是以便先听着苏晚宁轻声关心地问孟江南道：“向家娘子，怎么了？”
眼中好似只有彼此而迟迟没有察觉到院中有来人的苏铭夫妇此时终是发现了花房外的轻微动静。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窗外转过头来。
在瞧见孟江南的一瞬间，苏夫人碰翻了她手边的那盆腊梅。

200、200（2更）
腊梅花开比红梅早，花谢比红梅迟，盛放在隆冬之日，轻黄缀雪，冻莓含霜，香浓而清，艳而不俗，若是折几支插入花瓶中，供于书案上，其清香弥漫室内，会使人感到幽香彻骨，心旷神怡。
苏夫人喜爱腊梅，院中自也有栽植，只是今冬不知它们是病了还是怎了，迟迟未有开花，请了花匠来瞧过，都道并无病症，至于它们今冬为何不开花，他们也不得其解了。
倒是苏铭特意命人移植了一株栽在盆中放在花房中的那一株腊梅今冬花开得尤为神气，不仅早于此前几年开花便罢，花期一直持续到眼下二月都未凋谢，花依旧开得极好。
苏夫人尤为喜爱这盆腊梅，也说不上来为何，明明它与院子里的腊梅无甚差别，然她偏就偏爱这一株。
她方才便是认真细致地在给这盆腊梅修枝。
然而会儿，这盆腊梅却是被她碰翻，花盆落地，破碎的声音抽回了孟江南的神思，也惊了苏铭与苏晚宁一跳。
苏铭还来不及瞧清院子里的孟江南，便紧张地握住了苏夫人的手，着急地抬起来查看她是否有受伤。
苏晚宁也在这时松开了孟江南的手，急急忙忙朝花房里跑去，来到苏夫人身旁后紧张地问：“娘您可有受伤？”
苏夫人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站定在院中青石小径上的孟江南身上。
孟江南今日的袄裙是由向漠北为她挑选的，便是她发间插的一支小花钗，也都是他挑选并亲自为她插上的。
他一直不喜孟江南将满头青丝全部盘起做妇人打扮，他觉只有姑娘家的装扮更适合她，是以哪怕孟江南嫁与他为妻，除了才嫁与他的那几日她将长发全部盘起之外，至今都未再将长发尽数盘起做妇人髻。
今回向漠北更为执意不让她将长发盘做妇人髻，还多了一份他的私心。
他绝不让尚未为人妇的苏晚宁将他的小鱼比了下去，他的小鱼才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姑娘。
因而今日的孟江南穿的是不会夺人眼球却也不会让人忽视了去天青色交领短袄，下着藕粉色绣花马面裙，头上金钗碧簪，因她执意要戴着向漠北亲手雕刻打磨的那支木兰簪，向漠北便将其簪在不显眼之处不教它让人一眼瞧见觉其与她今番打扮不相衬。
又因短袄不适宜搭配披风或是鹤氅，向漠北还特意为她挑了一领粉白色斗篷。
面上薄施粉黛，唇点桃色口脂，清丽娇艳，姿容姣好。
她身旁梅树上的红梅开得正好，掠了一枝在她鬓边，那开在枝头的红梅犹如点在了她的眉梢上，非但未能将她的姿色比下去，反是给她清丽的妆容添了一分明艳的姝色。
她颊边那对流光溢彩的南海大珍珠耳坠也映上了红梅的颜色，泛着淡淡的粉色，为她的姿容再添一分娇俏之色。
苏夫人一瞬不瞬地看着红梅树旁的孟江南，心跳骤然变得狂烈，那拢在大袖之下的双手一瞬间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甲痕来。
孟江南此刻也正出神地看着她。
今日的苏夫人梳着松鬓扁髻，饰着珠翠，一身月白合天蓝色大袖长袄，内衬松花色秋罗大袖衫，配着蜜合罗马面裙，肩上披着牡丹花样的云肩，一朵蜜色腊梅斜簪在她右鬓上，模样端的是临风栩栩，端淑雅丽。
她云肩上的妍丽牡丹亦将她两颊旁的珍珠耳坠映得流光溢彩。
孟江南此前于心中一再告诫自己绝不能失礼，可在瞧见苏夫人时，这些她统统都忘记了。
她震惊得脑子嗡嗡作响，施着口脂的樱唇轻颤着，嚅了又嚅，迫切地想要将此刻盘旋在脑子里的那两个字叫出口，却又如何都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来。
“阿……”孟江南终是张了嘴，亦将这两个唤出了口，“阿娘。”
只是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极轻极轻，便是站在她身旁的项云珠都还未来得及听清便被拂过的一阵风给吹散了。
然而她在将这二字唤出口后又当即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不是。
眼前的苏夫人不是阿娘，哪怕她生得与阿娘一模一样，她也不是她的阿娘。
她的阿娘眸中总是蕴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苏夫人的眸中却只见岁月温柔静好的安然与满足。
她的阿娘，早就死了，死在孟家窄小的后院，死在十一年前那个冷得透骨的深冬。
她亲眼看着阿娘被封进棺材里，葬到坟冢里，由一个会轻轻地抚着她的脑袋柔声地与她说着各种各种她闻所未闻事情的温柔之人变成了一抔泥土。
苏晚宁瞧见苏夫人并未受伤后便放下了心来，再瞧她这会儿看着院中孟江南时震惊得失神的模样，可想而知她是太过吃惊而致不小心碰翻了花盆。
“娘，您瞧她可是与女儿生得很是相像？”苏晚宁挽上了犹在震惊之中的苏夫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将她的神思拉回来，笑盈盈道，“她便是女儿同娘说过的那位与女儿生得很是相像的小娘子，也是女儿前两日新结交的朋友！”
苏铭也在确定她的手并未被花盆划伤后安了心，看她仍旧震惊于瞧见孟江南的模样，不由笑着提醒她道：“夫人可不能在晚辈面前太失礼了嗯？”
听得苏铭的声音，苏夫人这才自震惊中回过神，此时苏晚宁已自她身旁离开，出了花房又朝孟江南走去。
只听苏铭又道：“她便是昨日宁儿与你提及的今日会来的那位小娘子，她与宁儿有缘，宁儿很是欢喜，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咱们的宁儿迫不及待地要与谁人结交为友。”
苏铭神情温柔，若非还有晚辈在，他此时已握住了苏夫人的手。
不过这般亲昵的举动于他们夫妻独处时可做，在旁人面前且还是在晚辈面前，如此亲昵便是失礼了。
是以他只能柔声与苏夫人解释，毕竟苏晚宁将孟江南请来是想要给她惊喜的，但眼下瞧着她面上只有惊而无喜，为免让孟江南难堪，他需与自家夫人解释清楚。
这厢，苏晚宁已又拉着孟江南的手将她带到了花房里，带到了苏夫人面前来，欢喜地与她们道：“娘，这是向家娘子，向家娘子，这是我娘。”
瞧得出孟江南的紧张，站在苏夫人身旁的苏铭在苏晚宁话音落后也温和道：“向小娘子无需拘谨，以向举人的才学，今番高中进士不在话下，届时他与我同朝为官，你与小女还有内子还会有很多见面机会的。”
言外之意是哪怕她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娘子也无需因自己的身份而觉紧张，待向漠北高中进士之后，她的身份自然而然也会变化，在他们面前只管如寻常那般就好。
苏铭本就是个温和之人，但却非对谁人都会这般多加考虑，不仅仅是因为孟江南与自家女儿有缘，也是因为他自第一眼瞧见孟江南时便心生喜爱，就像对女儿苏晚宁那般的喜爱。
不过是这种感觉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罢了。
他知晓自己为何会心生这般感觉，因为他觉得她像极与他初识时的苏夫人，比他们的亲生女儿苏晚宁更像那个时候的苏夫人。
那时候是他这一辈子里最艰难的日子，是苏夫人的不离不弃，才会有如今功成名就的他。
孟江南自知自己方才失礼，这会儿根本不敢抬眸，听得苏铭温和的话后忙朝他与苏夫人福身行礼道：“江南见过苏大人，苏夫人。”
任何人都未有发现，在听得“江南”二字时苏夫人大袖下紧捏着的手指指甲倏地就嵌进了掌心之中。
她看着眼前大方有礼的孟江南，看着她脸颊边那对轻晃着的南海珍珠耳坠，只觉那有如两把尖利的刃，直直刺入她的眼眸。
“无需如此多礼，你与宁儿既是朋友，便无需这般见外。”苏铭道。
此时的苏夫人面色如常，亦是温和地微微笑了起来，亲和地问孟江南道：“江南？真是个可人的名字，听口音，你并非京城人士？”
“回苏夫人，江南乃静西布政司静江府人士，外子入京赶考，江南随他而来的。”孟江南乖巧如实应道。
虽然人人都劝她无需紧张，然她依旧拘谨着。
苏晚宁知晓自己这会儿劝她也劝不出来个甚结果，便未有说话，想着待会儿再劝。
倒是苏铭见不得她这般垂头低眉的模样，像是他们让人小娘子受委屈了似的，不由又道：“好孩子，不必这般小心回话，你是宁儿朋友，今日可是我苏府的客人，若是在此觉得不适应，便与宁儿到院中赏梅或是到前院说些话儿就好。”
孟江南已经百般认真地对待此次到苏家赴宴，不想自己还是一再出错，顿时只觉自己难堪不已，寻思着自己待会儿还是不要入席了，以免闹出笑话来让向漠北脸上无光。
不过苏铭一再温柔的语气与言语却是孟江南少去了那么些紧张与拘谨，她闻言缓缓抬起了眼眸来。
她的容貌清楚地映入苏夫人眼眸的同时，苏夫人的模样也清晰地映进了她的视线。
苏夫人再一次怔怔地瞧着她。
她也无法自苏夫人面上移开眼。
孟江南甚至觉得自己鼻尖发酸，想落泪。
苏夫人真的像极了阿娘。
若不是她亲眼看着阿娘下葬，她怕是真会将苏夫人误认为阿娘。
她多想苏夫人便是她的阿娘。
可她不是。
因为
孟江南的目光落到了苏夫人的右眼角边上。
察觉到孟江南的视线，苏夫人眼神猛地一晃，迅速将手抬起来遮上自己右眼角。

201、201
腊梅清冽的香味萦绕在花房里。
那盆被苏夫人震惊之下不当心打翻的腊梅翻倒在地，这会儿像是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似的，无人想着将它收拾一番。
静江府的气候不适合栽种腊梅，孟江南不曾见过腊梅，然而她却是一眼便能瞧出株被苏夫人碰翻在地的盆栽是腊梅。
因为她的阿娘与她说过腊梅，阿娘虽从未说过她喜爱腊梅，可从她一次又一次地同她描绘腊梅的模样来瞧，她能够感觉得到阿娘对腊梅的喜爱。
只是阿娘及至临终，都没有机会再见上一眼腊梅，就如同她至死都没能再回到江南一样。
孟江南看着苏夫人遮在右眼角上的手，看着她颊边的珍珠耳坠，看着她那张同她死去阿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瞳仁渐渐紧缩。
而苏夫人在抬手遮住自己右眼角后才发觉过来自己下意识间做了些什么，想要将手放下，可在看着孟江南那双渐渐紧缩的瞳眸时，她抬起的手却又迟迟放不下来。
她嗅到了被自己指甲抠破的掌心里的血腥味。
她已然心乱如麻，面上偏偏只能端着如常的端丽温和。
好在这一回孟江南并未像方才在院子里那般定定盯着她久久回不过神，她很快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忙同苏铭夫妇赔礼道：“江南失礼了，着实是苏夫人与江南的母亲太过相像，江南太过思念母亲，才会一而再失礼。”
孟江南嘴上道着赔礼的话，眼睑却没有再似方才那般出垂下拘谨地不敢将苏夫人多瞧上一眼，眼下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她面上。
仿佛她瞧着的便是她的母亲，生怕自己一眨眼她便会消失了似的。
然而唯独苏夫人感觉得出来，孟江南并非是太过思念母亲才这般定定地盯着她瞧，而是要从她面上身上看出来些什么似的。
苏铭虽也觉孟江南这般直直地盯着苏夫人的右眼角瞧太过失礼了些，若是旁人，他此刻已然沉下脸下了逐客令，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即便是知晓孟江南无礼，他也恼不起来。
苏晚宁与孟江南说来也不过堪堪相识，她们对彼此都还不了解，但从前三次与孟江南短暂地交集后她能感觉得出并确定孟江南并非不懂礼之人，今日却在她爹娘面前一而再的失礼，必然是有原因。
果不其然。
听得孟江南的解释后，苏晚宁忍不住问：“向家娘子，你母亲她……”
除了向漠北，孟江南从未与任何人提到过她的阿娘，她自己提及时尚且能够克制住心底的思念与悲伤，但由旁人提及时，她只觉悲伤如狂潮，仿佛能将她湮没。
但即便是悲伤的情绪，她都不敢在此刻表露，因此苏晚宁除了从她眸中瞧见明显的落寞之外，再瞧不见其他情绪。
她虽还甚么都未说，单就她此刻的神情以及方才道出的话，苏晚宁已能猜到了答案。
她觉得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人伤口上撒盐。
“我阿娘在我幼时便去世了。”孟江南声音轻轻。
她本该在这时候低下头去，可她偏偏看着苏夫人。
苏夫人已经将遮在右眼角上的手放下。
孟江南看着她温柔似水的眼睛。
苏晚宁虽已猜得到孟江南的答案，可当听得她将答案道出口时，她的心还是为她生了些疼，是以只听她不假思索便道：“那向家娘子可将我娘当成你的阿娘，日后你若是无事时，都可到苏府来，你我做姐妹！”
她着急地同孟江南说完，又急忙转头看向苏铭与苏夫人，急切地询问道：“爹，娘，可不可以？”
苏铭亦为孟江南觉得心疼，他自是点了点头，也看向了苏夫人，问道：“夫人以为如何？”
苏夫人未答应也未反对，她只是微微笑了笑，对孟江南道：“向家娘子不仅同宁儿有缘，与我竟也有缘，既是有缘人，自是欢迎向家娘子常来我们府上坐坐。”
听得苏夫人这般说，苏晚宁这才又笑了起来，“那女儿与向家娘子便不打扰爹娘，先行到前院去了。”
苏晚宁说完，又亲昵地拉上孟江南的手，拉着她离开花房。
孟江南却没有动，跟她说了一声“稍待”后，将一直抱在臂弯里的那只长匣子双手递给苏夫人，微垂着眼睑道：“这是给夫人的贺礼，望夫人能喜欢。”
苏夫人明明面上仍是娴静温柔的模样，却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苏铭不由伸出手来替她将孟江南的贺礼接过，客气道：“向小娘子有心了。”
孟江南在将贺礼递给苏铭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在他发觉之时她已经低下了头去，并转身随苏晚宁离开了花房。
从方才起就站在花房外不便再往里去的项云珠跟在她身旁，同她一道离开。
项云珠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从花房出来之后的孟江南情绪异常的低落，可明明她面上并无任何异样。
花房里又只有苏铭夫妇二人。
苏晚宁不知自己母亲今日为何也一而再的失态，只当她太过震惊于孟江南与她很是相像的才会有如此反应，但其中真正原因，苏铭却是知晓的。
他抬起手抚上苏夫人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声音温柔得有如阳春三月的暖风，能揉进苏夫人的心坎里，“菀妹可是又想到从前的事了？莫要多想了，都已经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十七年过去了，阿萱她早已投胎到了一个好人家，你也早该放下当年的事了。”
苏夫人修剪平整的指甲此时已将她自己的掌心抠得鲜血淋漓，血水渗进她的甲缝里，将她的甲缝尽数染成了血色。
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才能让自己还能对苏铭露出笑颜。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冲苏铭微微笑了起来，“好，听铭哥的。”
“来，看看那个与我们一家都有缘的小娘子给你了送甚么贺礼？”苏铭不想她再胡思乱想，故将话引到孟江南的赠礼上来。
苏铭说着，将方才替她接过长匣子重新递给她。
苏夫人将匣子接过，放到一旁的案子上，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幅装裱好的卷起的画。
苏夫人将画从匣子里拿出，打开。
一幅盛放的牡丹图映入她与苏铭的眼帘中，令他们齐齐愣住。
只因画上牡丹他们太熟悉，那绘画的笔法太惊艳，画卷上提的诗以及画卷末端的朱文印不知在多少书上提过，又不知为多少士林中人引以为范，不断临摹。
这是南唐大画家徐熙的《牡丹图》！
是真迹，而非摹本！从画上笔墨、印章油脂以及纸张的新旧程度能够辨别得出来。
尤其是徐熙绘牡丹的技法并非后世人所能临摹得了，能临其表象，却临不了其神魂。
而眼前这幅《牡丹图》每一笔无不是震撼人心，仿佛画得不仅仅是牡丹，而是作这幅画的人的风骨。
这天下唯徐熙能作！
向小娘子竟将如此贵重的《牡丹图》当做贺礼送出！她可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徐熙真迹？
苏铭已被这一幅《牡丹图》惊得全然出了神，并未察觉苏夫人在惊艳过后已将目光从画卷移到了翻倒在地的那株腊梅上。
《牡丹图》、腊梅、珍珠耳坠……
她一颗心乱糟糟的，从方才见到孟江南的那一眼开始，她便觉甚么全都乱了。
她盯着地上的腊梅，忽然问苏铭道：“铭哥，方才那位向小娘子贵姓？”
苏铭沉浸在徐熙真迹带给他的巨大惊喜之中，丝毫不察苏夫人忽然问及孟江南的姓氏有何不对劲，是以不假思索便道：“姓孟，孟老夫子的孟。”
苏铭亦没有察觉，他不过是在云雾楼那会儿听到孟江南与苏晚宁提过一回她的名字而已，他便将她的名字清楚地记在了心里。
却见苏夫人在听到苏铭的回答后身子猛地晃了一晃，忽地便跌倒在地。
“夫人！”苏铭回神，当即扔了前一瞬还如获至宝般的《牡丹图》，着急忙慌地伸出手来扶住苏夫人，眉眼间尽是慌张之色。
这天下间，没甚么东西也没谁人能比得上苏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的心中至宝，唯有苏夫人。
“对不起苏小姐，没能让苏夫人见到我而觉欣喜。”随苏晚宁往前院走去的孟江南低着头，惭愧道。
“向家娘子你言重了，当是同你赔礼才是。”苏晚宁听孟江南如是说，她有些着急，“我应当事先同我娘说这事才是，不过我娘寻日里不是这般样子的，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了。”
“我还让向家娘子想起了伤心事。”苏晚宁亦觉愧疚。
本当是一件欢喜的事情，眼下她也道不出来变成了什么味儿。
她是没想到苏夫人见着孟江南会反应那般震惊，更没想到苏夫人竟与孟江南早亡的母亲长得相似。
“没事儿。”孟江南摇摇头，浅浅笑道，“能认识苏小姐，与苏小姐交上朋友，我再开心不过了。”
“既如此——”苏晚宁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孟江南笑得愉悦道，“你我就莫要再如此生疏地称呼彼此了，不知向家娘子今岁几何？”
“过几日便满十七。”孟江南道。
“我是八月年满十七，你比我虚长半岁，不若你就唤我晚宁，我唤你一声孟姐姐或是江南姐姐，如何呀？”苏晚宁牵着她的手，欢喜地建议道。
“苏小姐怕是不知我出身市井。”孟江南低声道。
“那又如何？”苏晚宁拧眉，“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与你的出身无关。”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一脸真诚的她，抿了抿唇，微扬着唇角唤她道：“晚宁。”
“孟姐姐！”苏晚宁当即欣喜地回应。
她一直以来都想有个姐姐，如今这般也算是如愿了！
真好！
“晚宁，苏夫人她可是江南人？”孟江南与苏晚宁又说了些话后，忽问她道。
她问这话时，双手死死捏紧着身上斗篷。
“嗯呢，我娘是江南人，我爹也是的。”苏晚宁点点头，回答过后才诧异道，“孟姐姐你如何知晓？”
“听苏夫人的口音有些像。”孟江南将斗篷抓得更紧，面上神色无异，“我阿娘也是江南人。”
苏晚宁不觉有他，又道：“我娘同我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江南了，孟姐姐竟还能听出我娘的江南口音，真厉害。”
这般说着，苏晚宁还调皮地朝孟江南竖了竖大拇指。
孟江南抿嘴笑了笑，道：“苏夫人前边夸赞了我的名字，兴许是她思乡才会觉得我这名字好，苏夫人温柔贤淑，名字定也如她的人一般雅丽。”
苏晚宁自然而然接过话：“我娘姓沈单名一个菀字，听闻是我外祖父给取的名儿。”
看着待她极为真诚的苏晚宁，孟江南那本是紧抓着斗篷的双手不知何时交相握在了一起，此刻生生将自己的双手手背给抠出了血来。

202、202
向漠北买了两碗杏酪与一份软香糕。
项云珠自小除了糖葫芦之外，不大喜爱吃甜食，如蜜饯那般容易腻口的吃食她便不喜爱，如软香糕这般绵软的甜点她亦是不喜，因而向漠北只捎了一份。
杏酪他则是让店家每碗都多盛了些，将碗勺的钱一并结算给店家。
想到孟江南尝过这杏酪与软香糕后眸中揉着月色星光抿嘴朝他笑的模样，向漠北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
他的小鱼喜爱吃甜食，还如一个小姑娘一般。
马车路过一家蜜饯铺子，向漠北又让向寻将马车停了下来，亲自到铺子里挑选了些新鲜的蜜饯。
这回他不再用油纸裹着蜜饯，而是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个阔口小瓷罐，瓷罐上绘着一只正玩毛团的小狸奴，乖巧得不得了的模样，向漠北觉得像他的小鱼。
他盯着店家将瓷罐清洗干净，自己将挑选好的新鲜蜜饯放到瓷罐里。
京城的蜜饯种类比静江府的要多上许多，单就这金丝蜜枣便是静江府所没有的。
小鱼想必会喜爱。
向漠北捧着那小罐蜜饯离开铺子时，掌柜不由自主地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角。
这位身子单薄孱弱的客官英俊非凡不假，可他通身一股子冰寒意，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他连多瞧他一眼都不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看他那样儿，那罐子蜜饯定是给家中小娘子带的。
也不知怎样的小娘子才吃得消这么冷漠的大官人？
马车继续往安福胡同去。
离向漠北与孟江南说好前去接她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并不着急，因而向寻缓缓驾马，让他在马车里好做小憩。
马车到得安福胡同时时辰距他们说好的时辰还有两刻钟有余，尚早，然而驾辕上的向寻远远便瞧见了站在苏府大门外的孟江南与项云珠，他怔了一怔，赶紧提快了马车的速度。
向漠北是算好了时辰的，他与孟江南说好的时辰他只会早到绝不会晚到，绝不会让她们站在寒风中等他，这一点向寻是全然信得过自家主子的，只是不想他们已经提早过来，她们竟已在门外了。
向漠北是个敏感之人，向寻不过才将马车提速，正于车中假寐的他便睁开了眼，抬起手来撩开了车帘。
兴许是他们夫妻之间心有灵犀，他才撩开车帘，苏府门前的孟江南便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安福胡同是条长胡同，加上夜幕正至，灯火未掌，天地间堆积着昏暗，瞧着任何事物都会有些朦胧，然而孟江南却只一眼便瞧见了尚未靠近来的马车上的向漠北。
在远远瞧见向漠北那在夜色里朦朦胧胧不甚真切的身影时，孟江南只觉喉间一哽，险些落出泪来。
然而她却是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所有酸涩悉数眨了回去。
只见朝她而来的马车愈行愈快。
在马车靠近之前，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吐气时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力保冷静，面色如常。
马车将将在苏府前停下，向漠北便从马车上下来。
向寻心知他着急，担心他太着急而致踩空摔倒，连忙在旁扶住他。
“小哥你来啦！”项云珠从向寻手里搀过向漠北的胳膊，不待他询问，便先与他道，“苏夫人身有不适，家宴提前结束了，我与小嫂嫂也不便久留，寻思着还是出来等小哥好了，说不定小哥你提前来了呢？果然小哥你便来了！“向漠北微微颔首，并未就苏家的事情多问，只问道：“可等久了？”
“不到一刻钟，不久。”项云珠道。
“外边寒，快到马车里暖和暖和。”向漠北温和道。
项云珠率先钻进了马车，将孟江南留给了向漠北。
小哥既已来了，还是由小哥来照顾小嫂嫂的好，她就不多掺和了。
“嘉安。”孟江南看着眉眼间总有一抹淡漠的向漠北，此刻只觉这是这世间的最最温柔色。
“与苏小姐相处得可还好？”向漠北询问。
孟江南点点头，声音细软：“很好的。”
她嘴角含笑，模样乖巧，看起来与前边入苏府前并无差异，然而向漠北才来到她面前，便从她的眉眼间感觉得到她心中有事。
只是她既装作无事一般，他便也当成自己甚么也未有察觉，只又道：“我捎带了两份甜食，小鱼当会喜爱。”
他话音才落，方上得马车去的项云珠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着冲孟江南道：“小哥也捎了我的一份，小嫂嫂快上来同我一起吃呀！”
向寻站在马车另一侧，将车帘撩得更高了些。
“回家了。”向漠北站在孟江南身侧，隔着她身上的斗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我来接小鱼回家了。”
正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寻常无异的孟江南听着向漠北这句明明声音淡漠实则温柔得无以复加的话，那被他轻握在手中的手猛地颤了一颤。
她只是微微点头，未有应上一声，更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只是扶上车壁登上了马车，坐在项云珠身旁。
她怕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眸后她所有的伪装都将溃不成军。
嘉安就要参加春闱，她不能教他为她费心，不能因为她而影响了嘉安的心情。
孟江南才在马车里坐下，项云珠便将盛在碗里的杏酪递给她，一边笑道：“小哥准是料到小嫂嫂在宴席上吃不好，特意给小嫂嫂准备着的，小哥可真贴心！”
孟江南端着碗，虽然觉得有些赧，但与项云珠相处了将近一年之久，她早已习惯了她的言语，不再如初时那般羞赧得抬不起头来，她此时只是抿嘴羞涩地笑了笑，道：“嘉安也有给小满带了的。”
“给我的绝对是小哥顺便捎上的。”项云珠哼哼声，“绝对是担心我说他偏心，才给我带的，小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在孟江南身旁坐下的向漠北面不改色，不置一言，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倒是孟江南着急道：“小满你莫这般说嘉安，嘉安最疼小满了，绝不会偏心的。”
项云珠看她一副着急又认真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好嘛好嘛，我不说小嫂嫂的嘉安就是了嘛！”
孟江南终究还是被项云珠闹了个大红脸，忙低下头舀了一口杏酪放进嘴里。
丝滑爽口又甜而不腻，明明好吃得不得了，孟江南却想哭。
她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真真会在向漠北面前哭出来，是以她一口接一口地将碗中杏酪往嘴里舀。
她以为她这般模样在旁人眼中是觉这碗杏酪好吃极了，殊不知她如此才更让人瞧得出她心中有事。
若在寻日，她若是喜爱一件物事，定会眸中都是明亮的星光，但此时她却连头都未有抬过。
向漠北的目光则是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白皙的双手手背上都要四道伤痕，是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伤，即便她已经背着项云珠用帕子蘸了水清洗过上边的血迹，这会儿哪怕低头吃着杏酪也不忘扯着袖子来遮挡，然而随着她抬放手的动作衣袖终是往下滑开了些。
他俊逸的眉紧拧而起，眼神暗沉得有些可怕。
项云珠不是傻子，早在苏府里时她就以察觉到孟江南的略微异样，她只当她是想到了她早逝的母亲而情绪低落，但这会儿瞧见她埋头猛吃杏酪，方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般而已。
可除了此事，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孟江南为何会这般，她不得其解。
她亦拧起了眉心，担忧地看向向漠北。
小哥将小嫂嫂交由她照顾，可她却没能将小嫂嫂照顾好，小哥定该生气。
见着向漠北那仿佛积压着浓云的眼神，项云珠心生不安，愈发担忧。
就在这时，吃完杏酪的孟江南抬起了头来。
向漠北眸中的阴云在这一瞬褪去，紧拧的眉心也舒展开了。
孟江南未有瞧见他神色的异样，而是冲他抿嘴笑着道：“谢谢嘉安。”
她不能教嘉安察觉到她的异样，绝不能。
她吃得急，嘴角沾上了些奶白的浆露，向漠北抬起手，就着衣袖替她揩了揩嘴角，温声问道：“好吃么？”
“好吃。”孟江南用力点点头，“很好吃。”
“食盒里还有一份软香糕。”向漠北话音才落，项云珠已从食盒二层拿出了那盘子软香糕递给了孟江南，“小嫂嫂快尝尝。”
孟江南用搁在盘子上的筷子夹起一块软糕放进嘴里。
同样是甜而不腻，绵软好吃。
甜到心底，却又瞬间化作酸苦。
酸苦得她愈发想哭。
可她不能哭，只能笑。
安福胡同到朝阳大街并不算远，可今回孟江南却觉由苏府回宣亲王府的路很远很远，马车久久都到不了家。
家……
孟江南捏紧手中筷子。
苏家的确是一个处处都透着和睦与温暖的家。
夫妻举案齐眉，儿孝母慈，一团和睦。
马车于万家掌灯时回到了宣亲王府大门前。
萧筝在门外等着项璜。
春闱在即，国子监学生最近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勤奋，继烛读书是常态，项璜作为国子监祭酒，不免要留下为学生解惑，自然要比寻常时候都要晚回家。
见着孟江南，萧筝忍不住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来，揉揉她的脑袋又揉揉她的脸。
萧筝对她极为喜爱，不仅仅是拿她当弟妹，更是拿她将亲妹妹，每每见着她都忍不住要揉揉她那张乖巧的脸。
项云珠趁此机会将她们在苏府里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毫无巨细地都与向漠北说了。
见着向漠北一言不发，她担心不已。
“不必为我担心。”向漠北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我没事。”
久等不见他们回家的宣亲王夫妇此时也到得府门外来。
宣亲王妃将孟江南从萧筝的手中“救了”过来，边为她理好被萧筝给揉乱了的头发边慈笑着道：“这个时辰回来，可是苏府的饭菜不合胃口？我已经让后厨准备好饭菜了，可不能饿着我的好小鱼。”
“爹，娘，您们怎么出来了？”项云珠跑到宣亲王跟前。
“别听你娘说的，嘴上说着你们回来早，心里想着的是你们怎的这般晚了还不回来？”宣亲王附着自家闺女的耳畔把事实给兜了出来，说完又对孟江南道，“有小鱼你爱喝的鲫鱼汤，你们娘亲自给你还有淼淼炖的。”
说着，赶着项云珠出声之前盯着她小声警告道：“不许说皎皎的厨艺不好炖的汤不好喝，不然你就不是我的好闺女了。”
孟江南看看萧筝又看看项云珠，再看看宣亲王又看看宣亲王妃。
她的目光落在宣亲王妃温柔慈爱的脸上，眼泪忽然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她终究是没能忍住。

203、203
“怎么了？好好儿地怎么哭了？”宣亲王妃与孟江南离得最近，自将孟江南通红的眼眶与大滴的眼泪看得最为清楚，只见满面慈爱的她忽地就变了脸色，着急得连帕子都忘了拿，抬手就捧上了孟江南的脸为她揩去眼角以及脸上的泪，紧蹙着眉，一脸的心疼。
而她方才还好好儿的，这一回到家便忍不住哭得伤心的模样让宣亲王觉得她定是在外边受了委屈，顿时又急又气道：“可是谁人欺负了小鱼？你告诉爹，爹去帮你欺负回来！”
小鱼这孩子乖乖巧巧，不仅深得珩儿的心，皎皎亦对她喜欢得紧，自她同珩儿回来，阖府上下便没有不喜爱她的，便是他自己，都觉得她是个值得人疼的好孩子，她既嫁给了珩儿，便是他宣亲王府的媳妇，便是他项家的女儿。
他项家的女儿，绝不许任何人欺负了去！
萧筝喜爱孟江南，不仅仅是因为她乖巧可爱贴心且善解人意，还因为她爱笑。
哪怕她有过苦难的曾经，她依旧能笑得干净，笑起来的她在萧筝眼中像个小太阳似的，能暖到她心窝里去。
尤其是她满目星光地扬脸看着她唤她一声“将军嫂嫂”时，让她觉得她当这一个女将军当得值！
他们这些与歹徒恶人乃至敌人不断战斗着的军兵将士所为的，无非就是为了让家国安宁，让百姓能够一直露出笑脸。
而她们女人，并非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成日与女红针黹相伴，她们女人也能披上铠甲握上长。枪，像男人一样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一直爱笑的孟江南这会儿忽然间没头没脑地哭了起来，眼泪有如断线的珠子似的，使得萧筝顿时黑了脸，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怒道：“是不是苏家的人欺负小鱼了！？看老娘不去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萧筝本就不是个性子冷静的，眼下怒气一上头，甚也不管了，只想去将人狠狠地抽上一顿！
孟江南到安福胡同苏府参加家宴是宣亲王一家都知晓的事情，无不担心才初来乍到京城乖巧的她会被人欺负了去，莫说项云珠自个儿本就想跟着她去苏府，宣亲王夫妇且都让她必须跟着。
谁知他们这些个年长的与向漠北没跟在她身旁，她这会儿才回来连家门都还没进就哭成了泪人，这如何不令他们着急？
孟江南想回答，可看着一家人都在为她着急担心甚至生气得摩拳擦掌的模样，她喉间哽咽得厉害，张嘴皆是抽噎声，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所有人都在挂心着孟江南，便是明明出来等着项璜的萧筝，这会儿都没有注意到项璜回来了。
项璜才自马车下来便见着自家所有人都围在门前，围在哭得两眼通红的孟江南身旁，生气又着急的模样，聪明如他走上前甚也不问，只是温和道：“小弟妹莫急，到家里坐下暖和了再慢慢说。”
他这般一提醒，众人才想起来这还是在大门外，天寒地冻的，忙又让孟江南赶紧回家里去。
“小鱼乖，不哭了啊。”宣亲王妃担心自己粗糙的手擦疼了孟江南的细嫩的脸颊，此时已拿上了帕子，边轻轻揩着她脸上的泪边柔声哄道，“再哭就要把眼睛给哭肿了。”
她未有像宣亲王与萧筝那般只顾着生气与着急，而是用最温柔的声音与语气安抚着伤心的孟江南，像哄小孩儿一般。
她是母亲，她知晓孩子伤心难过的时候需要的是什么。
“阿……”孟江南怔怔地看着眸中写满了温柔慈爱的宣亲王妃，忽地扑进她怀里，将她紧紧抱住，紧闭着眼颤声唤她，“阿娘……阿娘！”
宣亲王妃怔住。
不仅是因为她忽然的举动，更因为她的这一声“阿娘”。
因为孟江南同她的几个孩子一般都是唤她一声“娘”，而非“阿娘”。
从方才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的向漠北看着紧紧抱着宣亲王妃声声唤她“阿娘”的孟江南，拢在鹤氅里的双手紧捏成拳，眸中的黯沉比夜幕上的乌云更为浓重。
“对不起阿娘，我让你担心了，我不想哭的，我只是太想你了。”孟江南将宣亲王妃愈搂愈紧，仿佛害怕她会离她而去消失不见似的，边哭边道，“阿娘，我好想你……”
宣亲王妃虽不知孟江南在苏府里遇到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可她多少能明白孟江南这是心底深处的陈年旧被生生剖开了口子，她本是想要独自舔舐，奈何伤口太过疼痛，她没能忍住。
这是一个懂事又可怜的令人心疼的好孩子。
“阿娘在这儿，小鱼不哭。”宣亲王妃一下接一下轻轻抚着孟江南颤抖的背，温柔得仿佛她真真是她的亲生母亲一般，“阿娘陪着小鱼，大家也都和阿娘一样，陪着小鱼，小鱼没有错，不要觉得愧疚。”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泣不成声。
阿娘说的对，阿娘在这儿，大家也在这儿。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她有嘉安，有家，有阿娘，有大家。
阿娘，大家……
思及此，孟江南如方才突然抱住宣亲王妃一般又猛地自她怀里离开，震惊得一时间竟忘了哭，而是涨红着脸羞愧且着急道：“对不起娘，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傻孩子。”宣亲王妃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打断了她的话。
孟江南愣愣地看着她。
“你愿意唤我一声‘阿娘’，是我的福气。”宣亲王妃抚着她的额鬓，柔柔笑着，“你若愿意，我愿意做你的阿娘。”
“小弟妹，你可不许再说甚么‘对不起’的话，你不就是抱抱娘么？有什么错？”萧筝紧跟着道。
宣亲王点点头，也跟着道：“皎皎会是一个好阿娘的。”
项云珠握着她的手，歪着头冲她挑挑眉，笑道：“小嫂嫂，我们都可担心你呢，可不许像爹一样说哭就哭了呀！”
便是项璜也都微微笑着道：“小弟妹莫是在何处受了委屈，万莫藏在心中，会教我们担心的。”
孟江南强忍着眼泪又要夺眶而出的冲动，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同时用力点头。
此时此刻，她心中的酸苦悉数被眼前家人所给的温柔与感动驱散了去。
“娘……”她看着宣亲王妃，双颊通红目光灼灼，虽然紧张，终是扬起了嘴角，欢喜且迫切地又唤了她一声，“阿娘！”
宣亲王妃笑得两眼皆弯成了月牙儿，“哎！”
“好了，再不进去，饭菜都要放凉了。”宣亲王妃又抚抚孟江南的脸，尔后将她朝一直沉默的向漠北的方向轻轻推去，“先回听雪轩让珩儿伺候你净把脸，莫让眼泪把好好的脸给淹疼了。”
孟江南正要说哪能由向漠北来伺候她，然而她一个字还未能道出口，向漠北便当着一家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先行将她往府邸里带了。
孟江南紧张地回头看了门前的家人一眼。
只见宣亲王夫妇面上含笑，项云珠将她朝向漠北的方向再轻轻推了一把，萧筝朝她挥挥手，一副催她赶紧随向漠北回屋净脸的模样，项璜则是对向漠北道：“好好照顾弟妹。”
向漠北点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分。
孟江南羞涩地低下并扭回头。
少顷，她又再转过头来，朝关心她的大家腼腆地笑了起来，直到绕过门内的照壁，她才又扭回头，看向身侧目视前方的向漠北。
他神色淡漠，瞧也未瞧她一眼，与宣亲王妃等人相比，他对她似乎是毫不关心的冷漠。
可孟江南知道，他不是。
她的嘉安是这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也是这天底下待她最好的人。
因为有他，她黑暗的生活才会遇见阳光，是他让她在这世上真真正正地活了一回，是他给了她从不曾拥有的一切。
走着走着，孟江南忽然紧紧回握向漠北的手，由一只手改为两只手，双手一同紧握向漠北的手，然而如此她还觉不够，下一瞬，只见她将向漠北的胳膊紧抱在怀里，将头轻靠在他肩侧，就这么与他紧紧相依着往听雪轩的方向走。
此时此刻，她不去想旁人会拿怎样的眼光看她，也不去想自己眼下这般是否失了礼数，她只想和她的嘉安在一起，永不分开。
她变得贪心了。
起初她不过是想能够留在他身旁足矣，如今她却是想将他占为己有，不与人分享，更不会将他相让。
如今她有嘉安，有阿睿，有爹娘，有兄嫂，有妹妹，有亲人有家，有她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她很幸福，也很知足。
她是小鱼，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广阔江河浩瀚汪洋，可她找到了能任她自在畅游的河川。
哪怕从前酸苦，也全都过去了。
她如今，很快乐。
阿娘也会为如今的她感到高兴的。
对不对，阿娘？
她将向漠北的胳膊搂得更紧。
她会努力让自己成长得足以与嘉安相配，一直一直留在他身边，留在这个温暖极了的家里。
听雪轩里，几只黄耳狸奴像是察觉得到自家主人遇到了不欢喜的事情似的，全都凑到了孟江南跟前来，汪汪喵喵地叫，就好像是在安慰她不要难过似的。
小秋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盛在铜盆中放在了屋里。
向漠北亲自在盆中绞了棉巾，轻柔小心地为孟江南擦脸，一言不发，由不得她拒绝。
“对不起，嘉安，我让你担心了。”孟江南巴巴地看着自马车下来之后便一直沉着脸的向漠北，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解释道，“我是瞧见苏夫人长得与我阿娘太过相像，我没能忍住对阿娘的思念。”
所以才会失态。
事实确是如此，却又不单单只是如此。
不过她未说，向漠北便也未有问，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因方才哭得太伤心的缘故，加之天仍寒，这会儿她的一对眼眶仍红肿着，这般巴巴看着他的模样，乖巧又可怜，令向漠北心疼。
向漠北依旧不语，将棉巾又在盆中浸湿，绞了水后轻轻敷到了她眼上。
温热的感觉瞬间让孟江南觉得自己眼中的酸胀缓去了不少。
很温暖，很舒服。
在向漠北将棉巾拿开时，她忽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忍着想哭的冲动，喃喃道：“谢谢你，嘉安，谢谢你……！”
若是没有嘉安，她根本不知自己当如何办才是好。
“我好还是娘比较好？”向漠北放下棉巾，一手环着她的腰肢，一手揽着她的肩，将下颔在她头顶轻蹭了一蹭，不紧不慢地问。
“嗯？”孟江南抬起头，茫然不解。
向漠北当即低下头，将鼻尖抵到她鼻尖上，与她亲近得毫无距离，又道：“方才小鱼也是这般抱住娘的。”
听似酸话，可孟江南知道绝不是。
不过是她的嘉安为了纾解她的心情而道的玩笑话。
饶是心中明了，孟江南仍旧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没有羞红着脸低下头去，就这么扬脸看着他的眼睛，笑得嘴角弯弯，“都好！”
“我的傻姑娘。”向漠北也轻轻笑了，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日后若是心中有委屈，莫瞒着我。”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
她会同嘉安说的，只是不能在这时候，要待嘉安考试完后。
不能影响了嘉安考试。
孟江南以为向漠北是信了自己的话，但她不知晓，他是信了，然并非信她仅仅这一个理由而已。
夜深人静时，待她深深入睡后，向漠北自她身侧起身，披衣来到院中。
一名影卫现身于他面前，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公子请吩咐。”
“去查苏家的事。”向漠北语气低沉，“愈快愈好。”
“是。”影卫领命之后又隐匿进了浓浓夜色之中。

204、204
二月十二。
这日是春闱考官经过圣上的考察与选拔后钦命简放的日子，这日天方亮，御前锦衣卫便领旨至午门交由早已在此等待的内阁大学士拆封，同稽查御史一道宣旨唱名，所有被列名的内外帘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好朝服带上行李前往午门听宣。
考官们接到任命之后便不能再回家，必须即刻进入和天府贡院，过上一段连家书都不能送入的“与世隔绝”的日子，直至阅卷完毕后。
项璜用罢早膳正要前往国子监上值，负责通传的礼部吏员便来到了宣亲王府，告知其被今上任命为同考官后，他当即折身回到听雨轩换上朝服，萧筝则是亲自给他收拾行李，亲自送他到午门听宣。
今科春闱，总裁四人，一正三副，皆由翰林出身的内阁大学士担任，另有同考官二十人，项璜便是这二十人其中之一。
再观今科春闱内帘官，不仅同考官二十人尽是进士翰林出身，四名总裁更俱是状元出身！同考官中亦有一人是洪明十六年的恩科状元，这一次春闱，聚集了全部在京的五大状元，可谓是星光闪耀，气场不凡！
这是衍国任何一届科考都未曾有过的盛况。
不仅如此，今回春闱的三场考试皆由当今圣上亲自命题！
历届春闱虽都由圣上亲自命题，但却只有第一场考试的四书三题由圣上钦命，今回却大不相同。
四大状元监考，二十进士同考，二十四翰林共同阅卷，圣上钦命三场考题，这在衍国开科取士以来前所未有的阵仗，尚未开考，便让所有还未进入考场的各地举人们紧张了起来，以致这两日愈发多的士子们到河边对鱼儿放生，借以放生来祈愿自己能在春闱之中旗开得胜。
孟江南在听闻了今科春闱的阵仗后亦紧张得不得了，为向漠北检查行李时比他入秋闱时更为认真，一次又一次的检查，以免自己错漏了哪件物事。
而明明这些物什在向漠北入秋闱时她都已准备过了一遍，即便当初那些行李并未从静江府带至京城，但需要准备的物什她不仅一一罗列在了册子上，册子她是如宝贝似的带至了京城，她更是将这些全都熟记于心了。
饶是如此，她仍旧担心自己准备得不够妥当而影响了向漠北的考试。
近日来她都在忙于为向漠北准备行李，每日都忙忙碌碌，虽然如今回了京城这些自有下人来置办，可她不放心，非要每一件物什都亲自准备不可，尤其是在听闻内外帘官的任命之后，她更是紧张得有如外边那些放生祈福的士子。
若非天下科举皆有女子不能参加的规矩，否则都要让人觉得要参加春闱的是她自己而非向漠北。
甚至每个夜里睡在向漠北身侧她都还要与他确认过一遍行李，使得向漠北压着她做出些甚么事情来她才舍得闭了嘴老实睡觉，不忘与他道：嘉安过几日就要入棘闱了，要保存好体力和精神，不能再行夫妻事。
直惹得向漠北哭笑不得，若是入朝为官都要有如此要求，那这官当来还有何意思？
不过看她一副认真又着急的模样，向漠北终是依了她，不教她担心，只是拥着她入睡。
二月十四，春闱前的一日。
天还未亮，孟江南便醒来了。
她今日要到观音庙去为向漠北祈福，她不似其他士子或是家人那般到文昌星君跟前跪求向漠北高□□名，她只求他平安入棘闱，再康健完好地回到她面前来就好。
她已经去过两次观音庙，所求皆为同一件事，今日再去是第三次，只为让观音娘娘看见她的虔诚，以答应她所求。
她已经想好，为观音娘娘上香之后她要到茶楼里去坐一坐，听一听近两日京中又有哪些关于明日春闱的谈论。
于是她才醒来便要起身下床，谁知她才要坐起身，向漠北却抚捏着她的腰让她身子一软，起不来身。
“再睡一会儿。”向漠北贴着她的耳畔，轻轻吐气。
孟江南听着他话语里的惺忪睡意，便听话地没有再动，就窝在她怀里陪着他再睡了会儿。
未来九日嘉安都不能再安安心心舒舒坦坦地睡上一觉，今日便让他再多睡会儿好了。
嗯，她就多陪嘉安一会儿，情理之中的事情，也不算太不合规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向漠北并非贪恋这半个一个时辰的睡眠，而是贪恋她的馨香与温暖。
想到未来九日都不能拥着自己的小娘子入眠，向漠北便觉不痛快，不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他便只有这会儿拥着她再多睡会儿。
况且今日日子特别，让他的小鱼多歇一会儿，无甚不可的。
起身之后，孟江南如常伺候向漠北穿戴，然而她才要自木施上拿下他的衣裳，便被向漠北握住了手腕，道：“今日我来伺候小鱼穿衣绾发。”
“不可以的嘉安！”孟江南一听，连连摇头，“嘉安是夫我是妻，这般不妥，不可以的。”
“那小鱼觉得爹总是围着娘转可有不妥？”向漠北一手轻轻揉捏她的柔荑，一手揉捻她尚未佩戴起耳饰的耳珠，不疾不徐地问。
孟江南一怔，只觉自己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爹与娘的相处不合世俗，可她却觉得爹与娘是这天底下最美最好最令人艳羡的一对鸳鸯。
她正分神间，向漠北已从木施上拿过了她的衣服：“小鱼张开手臂。”
“还是不要了，嘉安，我自己来就好。”孟江南抓着自己的中单衣沿，不肯抬手。
向漠北并未说话，只是将脸色一沉，她当即乖乖地将手臂抬了起来，虽然不自在，却也不敢再多话。
衣裳穿好之后，向漠北又将她轻按到铜镜前坐下，尔后拿起了梳子，显然是要帮她梳头。
孟江南第一反应便是从他手中将梳子给夺了过来，然当她自铜镜里瞧见他又是沉下了脸色时，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梳子，尔后又慢慢地塞回到他手里。
向漠北被她这一小动作逗笑了。
孟江南则是自铜镜瞧着他嘴角的小梨涡出了神。
向漠北为她绾好发髻戴好簪钗出得屋时，早就蹲在院子里等着她与向漠北的阿乌与三黄耳立刻冲到他们跟前来。
它们嘴里各自都叼着一样物事，但它们蹿得太快，孟江南并未瞧清那是什么，待得它们整齐地在她与向漠北跟前一字排开的时候，她才瞧清它们嘴里叼着的都是什么。
阿乌嘴里叼着的是一只布老虎，瞧着有些眼熟，孟江南仔细一瞧，瞧出来那是东屋里宣亲王妃给阿睿准备的玩具，小家伙离开时并未带走，也不知阿乌何时进的东屋又如何捣出来。
大黄嘴里叼着一只拨浪鼓，它跑起来时拨浪鼓啪嗒啪嗒响着，瞧着亦是从东屋那儿叼出来的。
孟江南本以为它们是想小阿睿了，可瞧见二黄还有三黄嘴里叼着的物什后，她又觉得不是。
只见二黄嘴里叼着的是一只不知从哪儿叼来的小棉鞋，瞧那都还没她一个拳头大的小鞋子，俨然是襁褓小儿的小鞋。
三黄嘴里则是叼着一只……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小黄耳。
它们一齐围在他们跟前，不约而同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到他们跟前，齐刷刷地冲他们摇尾巴。
小花这时候打屋梁上跳下来，在孟江南脚边拱了拱，又跑到向漠北脚边拱了拱，一副要将他们推到贴在一块儿的模样。
孟江南被几个大小家伙整得一脸茫然，向漠北则已蹲下了身，将那只被三黄放在他跟前的小小黄耳捧到了手心里来。
小小的东西毛茸茸的，还不及向漠北一个巴掌大，被他托在掌心里正一边想要努力睁开眼，一边朝他的手指拱着小脑袋，小舌头不停地舔着他的手指，显然是饿了。
“嘉安，它好小呀！”孟江南将裙裾微微一提，也在向漠北身旁蹲下了身来，既好奇又有些心疼，“嘉安，它一直在舔你的手指，可是饿了？”
“嗯。”向漠北回答了她后看向三黄，一脸严肃，声音亦是沉沉道，“从哪儿叼来的孩子？它的母亲可知晓？你可知你有错？”
三黄本是一脸兴奋，在见得向漠北严肃的脸色以及听得他低沉的话后，顿时耷拉下脑袋，尾巴也垂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将孩子还回去。”向漠北下了命令，同时将托在手心里的小小黄耳递到三黄嘴边，让它将小小黄耳叼起来给送还回去。
谁知三黄非但没有将小小黄耳叼起来，反是用嘴将它朝向漠北手心里拱了拱，显然并不打算将这只小黄耳给还回去。
不仅如此，阿乌以及大黄二黄也都是同样的举动。
向漠北并未当即动怒，因为他知它们一直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从不会胡作非为，因此他只是蹙起了眉心，于心中仔细地分析着它们今番举动意欲何为。
阿橘这时候也自西屋出来，来到他跟前，将身子立起，两只前爪扒到了他手上，尔后伸出舌头朝他掌心里那只软绵绵毛茸茸的小小黄耳舔了舔，一副疼惜的模样。
阿乌与三黄耳齐齐看着向漠北，喉间皆呜呜有声，像是在与他说着什么似的。
“它是没了家没了母亲也没了兄弟姐妹，想要我留下它照顾它可对？”向漠北沉默了一会儿，问它们道。
阿乌是只极通人性又极为聪慧的黄耳，听得向漠北的话，它率先点头。
显然他说对了。
孟江南看着向漠北手心里的小东西，顿时面露难过之色。
她想伸手抚抚它，又觉它实在太小太小，害怕自己碰伤了它，便只是盯着它看，轻轻柔柔地同它道：“好孩子别担心，嘉安和大家都很温柔，你会和阿乌它们一样安康长大的。”
阿乌忙用脑袋朝她手心蹭，可见她说的对极了。
向漠北自是会将这个可怜的小黄耳留下，但他觉得它们全都聚到他与孟江南面前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一件事。
若单就这一件事，老阿橘可不会理会。
他看向地上的其他三件无不是小孩儿才会用到的物什，又问它们道：“将这些个东西叼过来，你们又是想要做什么？”
于是，阿乌以及三黄耳不约而同地“手舞足蹈”起来，显然是在同他比划表达着什么。
阿乌最是着急，见着向漠北迟迟未能领会它们的意思，于是便豁出去了，一把扯过来大黄，佯装着朝它身上骑去，阿橘则是将布老虎、拨浪鼓以及婴孩小鞋朝他推得更近，直推到了他鞋面上。
向漠北先是一怔，而后黑着脸一巴掌将阿乌从大黄身上呼了下来：“……”
孟江南全然不知它们究竟在“说”什么，一脸的不解与茫然。
被拍到地上的阿乌：它们就是想要个小主人而已，主人为何要打它！它太难了！
还不待孟江南朝向漠北询问上它们这究竟是何意时，只听院门处传来一道兴奋得无与伦比的小声音。
“娘亲！”

205、205
只冒着微微绿芽的花木丛中，身着靛蓝色小直的小阿睿像只归巢的小喜鹊似的，朝着孟江南飞奔而来。
孟江南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正越过重重花木朝自己飞也似的奔过来的小阿睿，待得阿乌“汪呜”叫唤一声朝小家伙跑过去时她才回过神，连裙裾都未提，甚也顾不得了，就这么朝着小家伙跑了过去。
小阿睿一把扑到她身上，激动兴奋地直将她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子。
“娘亲娘亲娘亲！”小阿睿抬起双臂紧紧抱着她的腰，扬着白嫩嫩又红扑扑的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声唤她，一双澄澈大眼睛晶晶亮得仿佛闪烁着星光。
“阿睿。”孟江南当即蹲下身来，让小家伙不必仰头看着自己，只见她激动地捧住小家伙的脸，认认真真地瞧过一遍才将他搂进怀里，喜极而泣，“是我的阿睿没错。”
“娘亲不要哭。”听得孟江南的抽泣声，小阿睿当即从她怀抱里退开，用小小的双手亦捧住了她的脸，一边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一边道，“阿睿不想娘亲哭。”
“娘亲是见到了阿睿，太高兴。”孟江南注视着阿睿，笑应道，“好，娘亲不哭。”
小阿睿当即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娘亲，阿睿好想你！”
“娘亲也很想娘亲的阿睿。”孟江南也忍不住在他的小小脸颊上亲了一口，“每天都想。”
母子二人双双将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阿睿怎的会回来？”激动过后，孟江南才有了些冷静的神思来思考问题，“谁人带你回来的？”
她话音才落，便听得一道温和的声音含着笑传来：“弟妹说的可是我？”
颇为熟悉的声音令孟江南一怔，她循声而望，忽尔急忙慌张地站起身，朝来人福身行礼道：“江南见过太子殿下。”
项宁玉身上披着一领厚厚的白狐裘大氅，早已不是隆冬的天气，他头上却戴着貂绒暖耳，他的气色比上一回在静江府见到他时更差，双颊瘦削得厉害，以致颧骨高抬而起，给人一种他身上的狐裘大氅厚重得几乎能将他压垮的感觉。
然而他像是毫不介意他的病似的，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看着孟江南，道：“我怎的觉得弟妹还是唤我一声‘宁玉兄长’来得顺耳些？”
他消瘦羸弱的模样让孟江南心中有些难受，她本想道一声“江南不敢”，可看着项宁玉那双哪怕深陷在眼眶里仍旧不失气度与宽和的眼，她弯了弯唇角，恭敬有礼地又唤了他一声：“宁玉兄长。”
项宁玉含笑颔首。
“是宁玉爹爹带阿睿回来找娘亲的呀！”小阿睿拉着孟江南的手，欢欢喜喜道。
却见孟江南忽然伸出手来捂住小阿睿的嘴，一脸惊惶。
她忘了，忘了她如今不再是阿睿的娘亲，阿睿再这般唤她，那是对太子殿下夫妇的大不敬！
谁知却听得项宁玉毫不介意道：“在阿珩这儿，无妨。”
孟江南震惊地抬起头，甚还未来得及说，只听项宁玉又道：“弟妹本就是阿睿的母亲，是我们生生将你们分开了。”
孟江南嚅嚅唇，似有无数的话想要说，但她终只是再朝项宁玉福身道：“谢谢宁玉兄长。”
谢谢他给她还有听到阿睿叫她一声娘亲的机会。
她既感激，又难过。
若是宁玉兄长能够继承大统，定会是一位宽仁的明君。
“今日是娘亲的生辰，宁玉爹爹准我回来陪娘亲的！”小阿睿在尊贵的项宁玉面前丁点不拘谨，活泼开朗得一如从前，可见项宁玉待他极好，他晃晃孟江南的手后又抱住了她，欢喜不已道，“娘亲陪阿睿过了生辰，阿睿也要陪娘亲过生辰！以后娘亲的每一个生辰，阿睿都陪着娘亲过！”
孟江南听着阿睿的话，发了怔？
生……辰？
是了，她想起来了，今日是二月十四，是她的生辰。
她从未过过生辰，便是阿娘还在世时，也都不曾。
在她的认知里，自然而然的，便觉着自己是一个没有生辰，也无需过生辰的人，唯有在有人问及时，她才会想起她的生辰来。
她压根不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也不曾与阿睿说过她的生辰，那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项宁玉，项宁玉只是微微笑着，甚也未说。
向漠北此时走到了她身旁来，将托在手心里的那只小小黄耳朝她递来，道：“小鱼与阿睿带它去庖厨寻些羊奶来吃。”
小阿睿睁大着眼好奇地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眨巴着眼问向漠北道：“爹爹爹爹，这是小黄耳吗？”
“嗯。”向漠北颔首。
“阿睿可以摸摸它吗？”小家伙一脸的迫不及待。
孟江南小心翼翼地从向漠北手中将小黄耳接过，那毛茸茸暖呼呼的感觉令她的心都柔软了起来，她弯下腰将它递到小阿睿面前，温柔道：“它没有了娘亲，是三黄将它带回的。”
“好可怜……”小阿睿伸出小手轻轻地摸着小黄耳软乎乎的背，担心地问向漠北，“爹爹，它能活下来的对不对？”
“会的。”向漠北轻轻摸摸他的脑袋。
小阿睿用力点点头，尔后抓上孟江南的衣袖，着急道：“阿睿和娘亲一块儿去庖厨找羊奶来喂小不点儿。”
才这一小会儿，小家伙就已经帮小黄耳给取好了名字。
项宁玉看着自小心中便有仁爱的阿睿，笑得愈发温和，心觉宽慰。
阿乌与三黄耳全都跟在了孟江南与阿睿后边离开听雪轩，向漠北也将项宁玉请到了书房。
不过在往书房去之前，向漠北先行将方才阿乌它们叼到他跟前来的布老虎、拨浪鼓以及小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拿在手里，入了书房后将其放在了窗台上。
项宁玉看着这三样明显是小娃儿的物件，由不住笑道：“不知阿珩的孩儿会是甚么模样？我还能否有抱一抱阿珩孩儿的那一天？”
他温和浅笑，向漠北的心却觉沉重。
他已经很多年未有宽慰过人，他已经忘了该如何宽慰人，他张张嘴，只道得出两个字。
“能的。”
项宁玉笑着笑着便咳嗽了起来，向寻及时端来了热水，向漠北亲自为他倒了一杯。
看着饮水的项宁玉，道谢道：“多谢兄长今日让阿睿回来。”
项宁玉缓过气息后才又浅笑道：“有她才会有如今的阿珩，也是有她才会有阿睿，我很感激她，不过小事一桩而已，不甚不可的。”
“兄长身子抱恙，不该亲自来这一趟。”向漠北抬眸重新看向项宁玉，眉心微蹙，眸中不无担忧与关切。
项宁玉摇摇头，“我也想来看一看你。”
向漠北未有再说话。
“明日便是阿珩你入春闱的日子了，我信得过阿珩的才学。”
“我等着阿珩。”
“阿珩你还未能去到阿睿身旁之前，我不会死的。”
“也不敢死。”
“京城的天，都二月中旬了还如此冻人，弟妹是个贴心的，阿珩你入春闱所需的行李她定都给准备妥当了吧。”
“真好啊……我也想如阿珩你同弟妹这般，能够与阿霜白头偕老。”
“阿珩，我与怀曦未能做到未能见过的事情，你要做到要见到啊……”
项宁玉捧着茶盏，靠在椅子里，像是暮年之人一般，嘴角含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也不管向漠北回应与否。
不过才一会儿，他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盏中还未喝完的水自他歪着的手里往下淌。
向漠北陡然心惊，猛地抓过了项宁玉的手腕，在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搏后才如释重负般将他的手轻轻放了回去，随后亲自将他抱到了东屋床上歇下。
哪怕吃力，他也未有唤来向寻假手。
他坐在床沿上，静静地陪着安睡的项宁玉，久久才为了他将被子掖好，出了屋去。
这厢，孟江南在小阿睿期盼又小心的目光中将那只小小黄耳放到了他的双手手心里，那既小又软还暖茸茸的小东西让他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将它给摔了。
好半晌，他才捧着小黄耳跟着孟江南继续往庖厨方向去，拿到了羊奶后就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喂给小东西吃。
小黄耳趴在他并起的双腿上，嗅着奶味不停地捣着小脑袋，孟江南与阿睿皆担心极了它不会吃，毕竟它实在太小太小。
就在他们担心不已时，小东西耸耸小鼻头，伸出小小软软的舌头舔了一口阿睿用小勺子盛着凑到它嘴边来的羊奶。
一口之后，它才便开始吧嗒吧嗒地继续舔着羊奶吃。
“娘亲娘亲！小点点它吃羊奶了！”阿睿欢喜不已，眼睛里都亮着光。
“嗯！”孟江南也觉着很高兴，用力点了点头。
小东西会自己吃奶，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黄耳吃得嘴边一圈以及鼻头上都沾了乳白的羊奶，吃完之后便窝在小阿睿腿上呼呼地睡去了，小肚子胀鼓鼓的，像极了一块小糕团，极为可爱。
“娘亲娘亲，阿睿可以养它吗？”小阿睿巴巴地看着孟江南，“阿睿可以把它带到宫里去吗？”
“它还年幼，照顾它会很辛苦，阿睿如今课业繁重，怕是没有时间来照顾它。”孟江南斟酌着如何开口才不会让小家伙失落。
只是小家伙何其聪明，又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说不可以。
小阿睿觉得有些难过。
他很喜欢这只小不点儿，他想照顾它，就像娘亲照顾他一样。
宁玉爹爹和霜霜娘都待他很好，东宫里的人也都待他很好，可是他还是很想娘亲和爹爹，也想阿乌它们，他们不能跟着他进宫，可这只小不点儿可以。
孟江南见不得小家伙眸中的失落与难过，是以只听她又道：“娘亲于这些不大懂，待会儿阿睿问问爹爹，爹爹若是答应，往后就由阿睿来照顾它。”
嘉安最是会宽慰阿睿，若是由嘉安来说，阿睿当是不会这般难过。
果不其然，小家伙又笑了起来，将小脑袋点得有如捣蒜一般：“嗯嗯嗯！阿睿待会儿问问爹爹！”
“娘亲还未有吃早饭，阿睿到花厅去陪娘亲还有爹爹一块儿吃早饭好不好？”孟江南摸摸小阿睿的脑袋，温柔地问。
“好呀好呀！”小阿睿点点头，将小小黄耳抱到了怀里，贴到了孟江南身上来。
孟江南又摸了摸他的小脸，尔后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让娘亲抱着阿睿走一会儿。”
小阿睿眨巴眨巴眼，用小脸在她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后一脸认真道：“那就给娘亲抱一小会儿哦，阿睿长大了，便沉了，娘亲抱得久了会累着，阿睿会心疼，爹爹也会心疼的！”
孟江南被小家伙的懂事逗笑了，忍不住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秋也忍不住笑了，在一小段路后孟江南将阿睿放下后将一只荷包递到她面前，低着头拘谨又紧张道：“今日是小少夫人的生辰，这是奴婢自己到观音庙求来的符，送给小少夫人，望小少夫人能够收下。”
孟江南既诧异又感动，小秋也知道她的生辰么？竟还在陪同她的时间外特意去了一趟观音庙。
“谢谢小秋！”孟江南欢喜地接过小秋递来的荷包，眸中盈着笑，“小秋的女红做得真好，这个荷包我也喜欢。”
于小秋而言，孟江南是主子，更是亲人。
而小秋对孟江南而言，亦是亲人一般，而非下人。
小秋是诚心诚意地为她祈福求符，她亦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并感谢着她的这一份心意。
“我可以现在打开看看吗？”孟江南拿着荷包，问小秋道。
小秋忙点点头：“当、当然可以！”
孟江南将荷包打开，拿出了里边的符。
红色的纸折成的三角符，与寻常的护身符不一样，符上还挂着一个襁褓小儿模样的桃核小雕件。
“这是求子符。”小秋开心地笑着，“大家都说城南外的观音庙里的娘娘是送子观音娘娘，向她祈福最是灵验了！”
大少夫人那天同小少夫人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小阿睿耳朵尖，顿时两眼一亮，扒拉着孟江南直问：“娘亲是要给阿睿生弟弟了吗？嗯……妹妹也可以的哦！”
瞬间面红耳赤的孟江南：“……”
花厅里，宣亲王一家子也都在等着孟江南。
萧筝似还等不及了，亲自出来寻，远远瞧见孟江南携小阿睿走过来，忙折身回花厅，眉开眼笑道：“小弟妹过来了！”

206、206（1更）
花厅里，除了已入贡院的项璜以及已经远赴边疆的项珪外，宣亲王一家子都在。
孟江南牵着小阿睿自花厅的南门走进花厅时，向漠北也正好自北南入到花厅里来。
哪怕才是早晨，桌上已备了满满一桌菜，食物的香甜味让尚未用早饭的孟江南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一家人已经按席就坐，小阿睿懂礼地挨个问候他们后，这才同孟江南一道坐下。
仍旧是他此前的位置。
他虽已离开宣亲王府，但他的位置却未被撤下，就好像他并未有离开似的。
眼下他的位置上已摆上了属于他的那一份碗筷。
小阿睿坐在孟江南身旁，她欢喜得比平日的早饭多吃了至少一倍。
除了菜式比寻日里多上不少以及向漠北也到花厅里用早膳之外，今晨的这一顿与寻日里无甚区别，孟江南只当是向漠北思及今日是她的生辰，故而让庖厨多备了些菜以及到花厅里来陪她用早膳。
但当用饭至一半便道自己有些事需稍加离开的宣亲王妃端着一碗长寿面重新回到花厅并将其端至她面前时，她方知这一桌丰盛的早饭并非出自向漠北之意。
孟江南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闻着那浓郁的骨汤味道，只觉那热气有些蒸着了自己的眼，发起了烫来。
宣亲王妃轻轻捏捏她的脸，忙道：“今日是小鱼的生辰，可不许掉眼泪。”
“小嫂嫂，这是娘花了一整晚的时间亲自给你做的长寿面哦！”项云珠见她只是盯着长寿面迟迟未有拿起筷子，便拿起筷子塞到了她手里。
“娘让我们都尝过了味道，比娘以往做的任何一道菜味道都要好。”萧筝抬手摸摸她的脑袋，笑吟吟道。
宣亲王难得这一回没有着急旁人说宣亲王妃厨艺的不是，而也是含笑看着发愣的孟江南，慈爱道：“小鱼快吃，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今日是娘亲的生辰，娘亲要吃长寿面呀！”坐在她身旁的小阿睿也在催她。
孟江南揉了揉眼角，用力点点点头，忍着鼻腔与喉间的酸涩动起了筷子。
在全家人的注视中，早饭已经吃得饱饱的她仍旧将一大碗的长寿面都吃了干净，若非当真已经再吃不下，瞧她模样怕是要将汤水都要喝完。
“谢谢娘！”从方才被全家人瞧着的拘谨到这会儿满心的欢喜满足与感动，孟江南开心又腼腆地与宣亲王妃道，“很很很很好吃！”
她一口气道了好几个“很”字，让宣亲王妃满意极了，觉得自己熬的一夜都值了。
“小鱼若是喜欢吃，日后娘都给你做。”宣亲王妃笑道。
孟江南连忙摇头，着急道：“不用了娘！做这个太累着娘了，日后当是都由我来给娘做才是的！”
她正急忙地说着话，她身旁的向漠北伸过来手，拿着帕子擦了擦她沾着面汤的嘴角。
她本就有些情急，向漠北再于所有人的面为她擦嘴，使得她登时赤红了脸，忙拿过向漠北手中的帕子，臊道：“嘉安，我、我自己来。”
宣亲王妃笑意浓浓，项云珠轻捂住嘴吃吃地笑，萧筝亦是笑着，抓上已经吃饱喝足的孟江南的手，将她从坐墩上带了起来，带至花厅的另一侧，从靠墙而置的黄花梨木长案上拿起来一把崭新的匕首，递给了她。
“小弟妹，给你的。”不待孟江南反应以及说上些什么，萧筝便抓起她的手，将匕首放进了她手里，“本是打造来给我自己的，请的是京中最好的锻造师傅做的，等了好一年，前两日才拿到，想着小弟妹的生辰要到了，便送给小弟妹了。”
“小弟妹这么招人喜爱，身上没个防身的东西可不成。”萧筝边说边将孟江南托着匕首的手握上，一副绝不给她拒绝的模样，“改日我教你如何使它，你成日与我学武功，是该教你些新本事了。”
说完，她又自长案上拿起一只紫檀木描金小长匣，不管孟江南的怔愣，将其又放到了她手里。
“这个是你大哥送给你的，可是他前往午门听宣之前叮嘱我定要记得一并交给你的。”
是“大哥”，而非“大伯哥”。
这个家中人，从未有人拿她当过外人，好似她本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似的。
“他还说我哪有给小姑娘送匕首的道理。”萧筝满口吻的不服气，“小弟妹快打开瞧瞧，瞧瞧是我的礼物好，还是他的礼物合你意。”
还处在怔愣之中闻言听话地打开了那只描金小长匣。
小长匣里垫着锦布，六支毛笔由粗至细整齐地卧在其中。
萧筝并未错过孟江南眸中露出的光亮，非但未有不服气，反是满意地笑了起来，道：“听闻你喜绘绣像，你大哥他便准备了这一套笔，道是甚么宣笔已然世间难求，如今是湖笔天下，这套笔又是甚么经过上百道工序精制而成的。”
“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他说你定会喜欢，我只消知道你喜欢就够了。”
孟江南此时终于拢回了自己怔愣的神思，连忙摇头着急道：“将军嫂嫂，这、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她虽没有鉴别湖笔优劣的眼力，但萧筝所言的“上百道工序精制而成”她还是听得明明白白的，如此精工细作而成的湖笔，又岂会不贵重？
她受不起。
然而萧筝根本不给她将匣子推还回来给她的机会，将匣子往她怀里推的同时挑眉笑道：“你要是觉得这个便贵重了，那你先看了爹娘给你准备的礼物再说。”
她话音才落，红缨便上前来将此长案上罩着一只好似小盒子的锦布拿开。
那是一只一尺见方两尺见高的妆匣，紫檀木制，镶嵌白玉，绘金花鸟，纯金拉环，一眼即知价值不菲。
孟江南本以为红缨要给她看的只是妆匣，不想红缨拿开了锦布之后将妆匣的屉子层层打开了，生生令她再一次怔住。
妆匣最上一层是整整一套黑绉纱银丝狄髻与金玉宝石头面。
金嵌宝祥云菊。花挑心，金累丝嵌珠镶白玉送子观音满池娇分心，一对玉叶金蝉草虫簪，三对金镶宝顶牡丹花头簪，金嵌四色宝石四季花钿儿，凤朝牡丹金满冠，一对花开富贵金掩鬓，一对童子穿花金压鬓钗，一对金葫芦耳坠子。[1]
下边三层屉子里则是其余的各式头面，譬如俏簪、啄针、珠结、插梳、珠翠花等等，时下女子喜爱的头面，尽皆有之。
孟江南一瞬不瞬地看着这每一件都贵重不已的头面，震惊得良久说不出话来。
宣亲王妃此时来到了她身侧，柔笑着问她道：“如何？小鱼可还喜欢我准备的礼物？”
“狄髻与其头面可是每个人妇都要有的，珩儿身为男人不懂这些，我瞧着他都未有给你备上，我这个做娘的就为你备上了。”宣亲王妃道，“不过平日里小鱼不需要佩戴这些，这些只会掩了我们小鱼的俏丽。”
宣亲王妃说完，也不管孟江南的惊愕，只看向宣亲王，催他道：“阿昭你还将你的那一份礼物捂到何时？”
只见红缨端起长案最末的一只托盘，将其呈到了孟江南面前。
与萧筝、项璜以及宣亲王妃准备的礼物相比，宣亲王的礼只有薄薄的两张纸。
然而却是让孟江南震惊得险些摔了怀中湖笔。
那是两张地契，一是西城牌楼附近的宅子，一是城北外的百亩土地。
要知西城牌楼附近便是西城市肆，那儿的土地可谓寸土寸金，而城北外的土地皆是良田，无一年不是丰年，这两张地契，无论哪一张都是寻常百姓究其数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贵重不可言！
项璜的一套湖笔孟江南都觉贵重不敢收，更莫论宣亲王妃的一整妆匣的头面与宣亲王的两张地契！
宣亲王妃心知她定会拒不敢收，便在她抬起头来一脸紧张的要拒绝时道：“不许不收，你嫁给珩儿，来到我们家中，我们甚都不曾给过你，今日又是你的生辰，这些不过身外之物，无甚贵重不贵重的，小鱼只管收下便是。”
“就是就是。”项云珠附和，“小嫂嫂你可不能不收，这些可都是大哥大嫂还有爹娘对你的心意。”
萧筝也道：“当初我嫁过来时爹娘也给我备了这些，这是爹娘的心意。”
宣亲王赞同地点点头，“日后这两处地方的租金你就自个儿收着，当做寻日里的零花。”
心急的孟江南在一家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更没有拒绝的机会。
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自己收受不起这些比她这么个人要贵重上数倍的礼物，于是她着急地看向向漠北。
却听从进入花厅来便一直沉默着的他徐徐道：“小鱼便依娘而言，收下便是。”
孟江南眼眶泛红，不知如何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万千感动与感激，只用力地点点头，再点点头。
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生来世上第一次过生辰。
所有人都记挂着她的感觉，是一种她从不曾体会过的温暖与满足。
这一日，她未能去得成观音庙，各种欢喜的事情绕着她，让她只顾着笑，全然忘了还要去观音庙一事。
待她想起来时，已是暮色四合时。
小阿睿带着小不点儿黄耳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回宫的马车，她又是驻在门外看着离去的马车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才不舍地同向漠北回了听雪轩。
方入屋，向漠北便忽地将她按在门背上，微蹙着眉盯着她问：“小鱼不想要我的礼物么？”
“什、什么？”孟江南被向漠北忽然的举动惊了一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今日是小鱼的生辰。”向漠北朝她逼得更近，眉心亦拧得更紧，“爹娘他们都已经给小鱼备了礼物，我还未有将我的那一份礼物给小鱼，小鱼便不问问我么？还是小鱼不想要我的礼物？”
孟江南闻言当即用力摇头，急道：“我最想要嘉安的礼物了！只是、只是——”
“嗯？”向漠北与她亲近得他低下的头，额已经抵到了她额上。
“我只是不敢问嘉安而已……”孟江南声音轻轻细细，明明小心翼翼，眸中的光却又满含期待，“嘉安有给我准备礼物么？”
“小鱼你说呢？”向漠北不答反问。
“有的！”孟江南眸中瞬间盈满光亮，同时抬起胳膊来抱住了向漠北的脖子，娇羞又欢喜地问他，“嘉安要给我的是什么呀？”

207、207（2更）
于向漠北而言，满天星斗也不如她眸中星光来得夺目。
而也是他，才能在她眸中点满星光。
她欢喜得光洁细嫩的双颊红扑扑的，有如吃了酒似的。
向漠北却是不答，而是一手拨着她颊边珍珠耳坠，一手摩挲着她腰间衣带，问她道：“小鱼可想明白了早晨时候阿乌它们给小鱼叼来小孩儿物件的意思？”
孟江南摇摇头，又蹙着眉认真地想了会儿，仍旧想不出明白，“我想不明白。”
向漠北将摩挲着她腰带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用食指在上边轻轻打着旋儿，徐徐道：“小鱼再想想？”
孟江南听话地可劲儿想，仍是想不出答案来，一对秀眉都快拧到了一块儿。
向漠北浅浅笑了起来，取下了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尔后弯下腰来，张嘴便含住了她的耳垂，用牙轻轻啃咬着那小巧秀气的耳珠，那一下又一下拂在孟江南耳上的温热鼻息令她绷直了身子，仍旧环在他颈后的双手将他背上披风于指尖紧捏。
“它是想要一个小主人了。”向漠北边轻咬着她的耳珠边道。
“阿睿就是呀。”孟江南不假思索地说完，才自他在自己小腹上打着旋儿的举动明白过来他话中含义，瞬间通红了脸。
将军嫂嫂叫她该生娃儿了，小秋给她送了从观音娘娘那儿求来的求子符，阿睿也说要弟弟或是妹妹，就连阿乌它们……也都在催她给它们一个小主人了！？
她感觉得到向漠北的鼻息愈发灼热。
她赧得心跳如擂不敢看着他的眼，羞道：“嘉安，我——”
“不干小鱼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向漠北打断了她的话。
孟江南顿时着急地抬起头来，却见向漠北眉眼含笑，满是柔情。
她心跳漏了一拍，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向漠北低下头来，覆上了她唇，也未给她说话的机会。
片刻才听得他低声却肯定道：“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
孟江南脑子嗡的一声响，情急道：“别，嘉安，至少、至少今夜不行，寅正你便要到棘闱前排队点名入场了，你今夜要好好休息。”
“不。”向漠北非但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还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向了床榻。
他将孟江南放到床榻上时，她又连忙要坐起身来，他索性将手肘撑在她身侧，整个人半撑在她身上，让她根本无法起身，只能老实地躺在床榻上。
“小鱼听话，我才能安心入棘闱。”向漠北目光灼灼，低头以嘴咬下了头上的发簪，看她青丝瞬间松散在被褥上的娇怜模样。
听得他如是说，孟江南果真不敢再动，她捏着他胸前衣襟，细声细气道：“那、那嘉安莫要像寻日里那般用力，留着些力气才是的。”
“好。”向漠北颔首，“听小鱼的。”
可这般事情，岂又是说得准的？
身体还未与孟江南契合之前，向漠北觉得自己一切皆能自控，可当他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时，他却觉自己无法自控，非要听得她哭着与他说“嘉安不要了”才甘心。
孟江南则是觉得，嘉安每一回在这床笫之事上都会食言，总是掐着她的腰让她去感受那灭顶一般的感觉。
向来在这床笫之事上话都少得过分的孟江南第一次趴在向漠北耳边，颤着声喘着气娇羞地问他道：“嘉安是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都好。”向漠北掐着她的腰，动作微顿，继而又是横冲直撞，将孟江南的喘息声都撞得破碎，语气黯哑道，“只要不似我这般，都好。”
他话音才落，孟江南当即生气似的在他颈窝狠狠咬了一口。
只是她对他第一次发了狠。
向漠北怔住。
“嘉安莫要说这般说自己。”孟江南紧紧搂着他，“嘉安很好很好，嘉安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向漠北心尖柔软，翻身将她带到身。下，浅浅笑道：“好。”
床上的帐幔又是摇晃了许久才停下，只是这一回，向漠北先于孟江南入了睡。
孟江南虽亦倦得不行，可她不敢睡，生怕自己睡着了会错过向漠北起身的时辰。
二月十五寅正时辰要点名入棘闱，丑时过半向漠北必须出门，否则路上若是遇到状况，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在寅正之前去到棘闱，那他丑时之前便要起身，洗漱穿戴还要进食。
当初向漠北参加秋闱时孟江南并不在他身旁，是以这一回机会，孟江南是既紧张又珍惜。
她就这么躺在向漠北身侧，一边细算着时辰，一边盯着他的面容瞧，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模样，百看不厌。
子时过半，她便将熟睡的向漠北轻轻唤了起来，伺候他梳洗穿戴吃喝，再次确认过行李未有缺漏，最后执意亲自送他到棘闱去。
以嘉安的才学，她今回若不送他过去，今生便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向漠北知她心中所想，便未劝阻，只是亲自为她披上了斗篷。
明明已经是二月中旬，当是天气回暖的日子，昨夜他们共赴巫山时天竟开始飘起了雪来，且愈下愈大，这不过才过了几个时辰，地上便积了厚厚的雪，前两日本已稍稍回暖的天瞬间又冷若隆冬。
因着这一场仍在厚厚下个不停的雪，孟江南紧张坏了，由宣亲王府去往和天贡院的一路上都紧握着向漠北的手，既担心马车在雪里不好走耽误了向漠北去点名的时辰，又担心这天气太过冻人会让他的身子吃不消而影响他在考场上的发挥，更担心这骤降的气温将他冻出病来。
她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薄汗。
相较于她的紧张，向漠北却显得异常冷静，仿佛要去考试的是她，而不是他。
向漠北让向寻先驾车去往南城市肆，而和天贡院在城中东南方向，这并非是去贡院的路，但即便他甚么都未有解释，孟江南也知晓他此行何意。
他是担心这般忽然下了大雪的天柳一志会在路上耽搁。
果不其然，马车在由朋来客栈去往和天贡院的路上遇到了挑着一担子两大筐行李在大雪里走得艰难的柳一志。
从未见过这般大雪的柳一志觉得这大雪比静西的大雨还要烦人，加之天黑，哪怕他担子上挑着灯，也难以看清一丈之外的路。
由南城市肆去往和天贡院的马车不多，多的是徒步的同柳一志这般肩上挑着沉重行李的士子们。
因为会住到这南城市肆来的赶考士子大多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租赁不起贡院附近的屋房及客栈，只有极少数是来京来得晚了在贡院附近已经租赁不到屋子才退而求其次到这南城市肆来居住的。
柳一志提前到得京城来的这十余日子让他已经勉强适应了京城冻人的春日，还以为春闱这几日也是同样的天气，却不料他才养精蓄锐地睡了一觉起来，这天竟下起了厚厚的雪来，天气更是比昨日冷了数倍。
这于南方来的士子而言，无疑是道晴天霹雳。
要在京城这些日子里来的冻人天气里一连在号房里坐上九天写卷子本就是一件极其艰辛的事情，如今这还下起了雪来，不知他们冻僵的手还是否能握得住笔，更莫论还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写出一手好字。
怕是冻着冻着都能将脑子给冻懵了，连如何答卷都不会了。
柳一志愈想愈愁，哪怕他已经做好了京城会冷得冻人的准备，此时走在茫茫大雪里，他也像大多数的南方士子一样，为自己接下来九天的考试担忧。
他抬手搓去沾在自己睫毛上的雪花，停了停脚，稍作歇息。
当他要继续往前走时，向漠北的马车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柳一志的第一反应是往旁让让，第二反应才觉有些不对，这才抬起头来朝马车看来。
见着正从驾辕上下来的向寻，他怔了一怔，再见撩开的车帘里向漠北坐在暖黄的灯火之中，他顿时一脸惊喜：“向兄你怎么在这儿！？”
他正震惊间，向寻已经挑过了他肩上担子，正要将其放上马车时，他才回顾神来，忙制止向寻道：“向寻兄弟，你这是做什么？这是——”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得面无表情的向漠北道：“上来。”
柳一志又是一怔。
此时孟江南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着冲他道：“柳官人莫用觉得不妥，嘉安便是想着你路上兴许会有耽搁，特意让向寻驾车绕过这儿来的。”
柳一志吃惊更甚：“向嫂嫂！？”
孟江南面露赧然，仍就笑得大方道：“我送嘉安去棘闱。”
“向兄与向嫂嫂的夫妻情意真真是令人艳羡！”柳一志憨实一笑，挠了挠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顺向兄的车一程了！”
向寻将他的行李先行放进了马车里，他随后也登上了马车。
厚厚的棉帘挡去了外边的风雪，马车里铜炉里的炭火暖意让柳一志觉得自己从冰天动地到了暖春之地，那被风雪冻住了精气神又活泛了起来。
“太感谢向兄了！”柳一志一脸感激，“若是照我这般走过去，这雪能把我冻成冰块！太冷了！”
他话音才落，向漠北便将自己手里的手炉扔到了他怀里。
柳一志着急忙慌地接住，待瞧清向漠北扔给自己的竟是一个暖烘烘的手炉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将其还给向漠北。
然而他才抬起头来，便见孟江南将她手里那一只手炉放进了向漠北手里，浅浅笑道：“嘉安和柳大官人的手都是要用来写字的，冻僵了可不行，柳大官人只管拿着那只手炉暖和着用，待春闱结束之后再还给嘉安就好。”
“柳大官人你要考好呀，这样一来才能与嘉安一块儿留在京城同朝为官！”孟江南看着柳一志孤零零一人来京，又想着他是向漠北的朋友，是真心实意待向漠北好的人，忍不住要给他鼓励。
孟江南模样生得甜，声音更是甜得好听，这般鼓励的话道出来，给柳一志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瞬间斗志昂扬。
对！若是他能够留在京城，届时就还能向向兄讨教学问！
“多谢向嫂嫂的鼓舞！我定会全力以赴的！”柳一志看着孟江南的眼睛泛着光，他乐呵地转过头来看向向漠北，正要与他说话，却发现向漠北的眼神有些不对。
像是刀子，正冷飕飕地朝他飞过来。
柳一志不明所以，也不紧张，只是一脸不解地挠了挠头。
他没做什么让向兄不快的事情啊！
向漠北则是毫无见外地当着他的面握住了孟江南的手，同时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给小鱼的生辰礼我需要一些时间，届时我中了状元，将状元簪花送给小鱼。”
孟江南被他在柳一志面前亲昵的举动闹了个大红脸，忙点点头：“我等着嘉安。”
柳一志则已目瞪口呆。
不仅是因为向漠北的举动，更是因为他的话。
春闱尚未开始，向兄便已肯定自己能够高中状元！
好大的口气！好强的自信！
不过，他相信向兄有这个实力！
然而向漠北此刻只有想将柳一志给扔下马车的冲动：谁让你这么盯着我媳妇儿瞧的？
马车四平八稳，速度适中，坐于其中极为舒适，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是行驶在大雪之中。
寅正之前，马车到达了和天府贡院。
孟江南为向漠北理了理青丝与鹤氅，站在马车旁目送着他前去排队。
柳一志走在他身旁，走出几步后柳一志回过头来，冲给他鼓励的孟江南挥了挥手。
向漠北十分不客气地在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完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的柳一志：“……”
孟江南忍不住笑了。
又是几步之后，向漠北缓缓转过了头来，隔着雪幕，对上了她不曾从他身上离开过的视线。
她朝他挥了挥手，再握了握小拳头。
向漠北笑了，颔了颔首，这才转回头去。
和天府贡院，时隔将近七年，他又将再一次踏足。
这一回，他不会再出任何意外。
对否？怀曦。

208、208
柳一志不知是因为方才手里揣过了手炉的缘故，还是和向漠北走在一块儿的缘故，总之他觉得从马车下来之后他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方才独自走在路上的那股子忧愁劲儿全都没了。
他这精神一活泛，话便也多了起来。
“上回向兄给我解惑点拨了之后，直让我觉得有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月！往后这些日子我看起书来效率不知比从前高了多少！”
“还有上回同向兄分别后回到客栈，那掌柜和我说我那屋屋顶漏了，道是给我换一间房，正巧客栈里只剩下一间中等房，便让我搬过去了，没让我把钱加上！”
“那间房有窗户，白日里也敞亮得很，床也很是牢实舒坦，我瞅着那比上等房也没差多少。”
“向兄果真是我命定里的贵人！遇着向兄不仅令我茅塞顿开，还让我运气都变得好了！”
“也是路上遇见了向兄，我这会儿都觉得天不是那么冷了！”
柳一志愈说愈激动，他一激动就恨不得想要用力拥抱一番向漠北，如此才能表达得了他的心情，奈何他肩上还挑着行李，腾不出来手，只能一脸热情地看着向漠北。
“……”向漠北极为嫌弃地往旁走开了些。
谁知柳一志极为没有眼力劲地当即就跟了过来，绝不让他与向漠北之间的距离拉开。
向寻打着一盏风灯，背着提着向漠北的行李走在后边，向漠北手中亦提着一杆风灯，将他们脚下的路照得清晰，也让柳一志此前本是被大雪迷蒙了的视线也清楚了许多。
于是，一直紧跟着向漠北不放的他发现向漠北那被未被氅衣遮住的颈窝似有异样。
“向兄你颈侧似受了伤！”柳一志忽然惊道。
向漠北充耳不闻，兀自往前走。
柳一志连忙跟上，将他的颈窝盯得更仔细。
忽地，向漠北停了下来。
没料到他会忽然停下的柳一志险些撞到他身上去。
只见向漠北抬起手来，非但没有将氅衣的兜帽给戴上，反是将其往下拽开了些，将自己整个侧颈都露在柳一志眼前，不冷不热地看着他，淡漠道：“看清楚了。”
柳一志这会儿倒真是看清楚了。
且见向漠北白皙修长的左侧颈窝里赫赫然两排牙印。
齿印很细却很深，虽未出血，却留下了明显的淤痕，可见留下这两排牙印的人下嘴不轻。
“原是牙印，不是受伤，那便没事了。”柳一志一副放心了的语气。
向漠北面不改色将氅衣拉好，继续往前走。
柳一志自然而然地继续跟在他身侧，想着向漠北方才的举动，渐渐蹙起眉，后知后觉道：“向兄，你颈上那咬痕是向嫂嫂留下的吧？我怎觉得向兄你是在……嘲讽我？”
“我嘲讽你甚么？”向漠北难得地未有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嘲讽我没有娘子。”柳一志肯定道。
向漠北非但未有反驳，反是点点头，更替他肯定道：“你还真说对了。”
莫名被向漠北实力展示了何为夫妻恩爱的柳一志：“……”
太过分了！
走在后边的向寻忍不住笑了。
小少爷总似九天上的神仙，淡漠地看着这个世间，只有同柳公子相处时，憨实的柳公子总能将小少爷从天上给拽下来，沾一身的人间烟火气。
这才是真正的小少爷。
春闱的入场规矩同秋试一般，考生要在贡院前排队点名，尔后搜查身子再入场。
天明时分，向漠北入场。
向寻在负责点名的礼部吏员点到向漠北的名字时将沉重的行李交给了他，站在门外目送着他入场。
向漠北于临进贡院之时瞧见了一身常服站在中门临监点的苏铭。
衍国春闱向来由礼部主办操持，因此春闱又称礼闱，苏铭虽想一掌文衡当一回春闱总裁，然而作为礼部尚书的他要负责春闱的各项事宜，自然便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而苏铭作为操持调度春闱所有事宜的礼部尚书，在春闱这九日里自然要在贡院，这考生入场的第一日，他就更不能缺席。
他与向漠北离得并不近，向漠北更是走在数名考生之间，但他还是自无数人中一眼便认出了向漠北来。
是因他走得比任何考生都要笔挺的腰杆，更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旁人所没有的清冷贵气。
他目光落在向漠北身上时，向漠北也正瞧见他。
苏铭温和且客气地冲他微微一笑，然而向漠北却当视而不见，脸上尽是冷漠。
苏铭微微一怔，却未气恼，只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这位宣小郡王性子如此孤傲清冷，日后在这人心莫测的官场里当如何行舟？即便有项氏庇护，可人心向背从来都是难测之事。
而瞧见向漠北，苏铭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孟江南。
上回那小娘子初次到苏府，他们却未能好好款待，待夫人情绪稳定了，再让宁儿请她到府上做客。
柳一志在向漠北进入贡院后未多久也进去了，当他按着编号找到自己那一间号房时，他惊喜地险些要跳起。
“向兄！”他看着同秋试时那般竟仍在他隔壁号房的向漠北，惊喜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向漠北亦是诧异极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柳一志，他难得地冲他笑了笑，道：“看来我和你的缘分真是不浅。”
竟然两次棘闱他们都坐在彼此隔壁。
“太好了！”柳一志激动不已，“定是上天可怜我，让我又能坐在向兄隔壁，蹭向兄的粮食！”
向漠北：“……”
“向嫂嫂做的干粮真真是好吃！向嫂嫂给准备的菜谱做出来的菜虽然简单，却是美味可口！”
向漠北果断收回了自己的好脸色，甩了他一记冷脸。
柳一志毫不介意，反是热情道：“放心吧向兄，我会照顾好你的！”
向漠北充耳不闻面上冷漠，心却如和风拂过，一阵温暖。
他轻轻靠在墙上，心想柳一志这憨子若是能留在京城为官，无甚不好的。
他出身贫苦，如他这般出身的官员最是深知百姓的疾苦，可却不是所有出身贫苦的朝廷命官都是正直之人。
柳一志是个正直的人。
衍国需要能够设身处地地为百姓着想的正直官员。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衍国是项氏天下，百姓是那载起项氏舟木的瀚海，朝廷若再如今上如今的用人之法，瀚海终将颠覆舟木乃至吞没。
他希望柳一志能够留下。
孟江南习惯了向漠北一直都在自己身旁，以致他才入棘闱的当夜她独自躺在床上久久都未能入眠。
雪已停，风乍起，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于这人声早已安静了的深夜里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她又想到她早亡的阿娘，想到苏晚宁，想到苏铭，想到苏夫人右眼角下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和睦温暖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又紧紧抓住了身上软被，眼眶泛红。
只见她忽地将向漠北的那只枕头抱进怀里，将脸埋于其中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眶虽红得厉害，却未有掉下泪来。
她如今很好很好，虽然难过，却没甚么好哭的了。
她唯一觉得过不去的坎，便是阿娘。
她不知阿娘当年离去的时候，是否已经放下了。
阿娘除了告诉过她她的名字以及来自江南之外，再不曾提过一句她的过往，她幼时不懂阿娘的眼中总是常含哀愁，后来看着别人一家父慈子孝一团和睦，她想她是明白了阿娘眼中的哀愁，而如今她想，并不仅仅是她从前所认为的那般。
她从不懂阿娘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如今，她也不想去懂。
哪怕苏夫人身上处处都是疑点，她也不想去了解了。
阿娘早已不在了，即便她如今能够知道一切，又有何用？
她亦不知阿娘心中究竟是做何想，若她真到苏府去到苏夫人面前去问清楚些什么，反倒让九泉之下的阿娘无法安心她又该怎么办？
阿娘，若是您泉下有知，能否入小鱼梦来，告诉小鱼，小鱼这般的决定对是不对？
孟江南抱着向漠北的枕头，呼吸着他留在枕上的味道，想着无数的事情渐渐入了眠。
‘阿娘，为何你右眼角下有小痣，小鱼的又没有？’
‘因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哦，那阿娘，你为何会有这样一颗小痣？还是红红的。’
‘这是朱砂泪痣，阿娘生来便跟着阿娘的了，这颗痣啊，于女人而言并非好事，阿娘希望阿娘的小鱼此生都不要长这么一颗痣。’
‘为何不是好事呢？它明明就很好看，它长在阿娘的眼角下，它好看，阿娘也好看！’
‘傻小鱼，来，阿娘教小鱼习字，小鱼今日想习甚么字？’
‘小鱼会习小鱼自己的名字了，小鱼今日想习阿娘的名字！’
‘好，那便习阿娘的名字，阿娘姓沈，单名一个菀字。’
‘哪一个菀呀？’
‘菀柳的菀，是娘的阿爹给娘取的名字。’
……
‘我爹娘都是江南人，我娘姓沈单名一个菀字，听闻是我外祖父给取的名儿。’
梦中的孟江南本是依在阿娘身侧乖乖巧巧地习字，忽尔只觉自己头痛欲裂，心中亦如被巨大的石头碾压着一般疼痛不已，使得她不得不扔了手中毛笔用力地死死按住自己两侧颞颥，紧紧闭起了双眼。
‘没事的小鱼，小鱼不疼不哭，没事儿的……’阿娘站在她身侧，轻轻柔柔地抚着她的脑袋。
孟江南重新睁开眼时，她已由原本的三四岁小女娃儿变成了而今的模样，阿娘却仍是当初的模样。
阿娘看着她，不惊不诧，满目慈爱。
‘没事儿了，小鱼如今很好，阿娘很高兴，阿娘很好，这就够了。’
梦里的孟江南扑在阿娘怀里哭成了泪人。
梦外的她仍在熟睡，睫毛被眼泪打湿，抱着向漠北的那只枕头用力点头，“嗯，嗯！”
棘闱里的向漠北早已将写了大半的卷子收好，熄了灯在窄小的号房里蜷身睡下。
顶上仍旧用的是当初在秋闱时孟江南给他准备的号顶与油布，柳一志帮他撑好的，脚边亦是柳一志帮他烧好的炭盆，他怀里捂着手炉，身上盖着轻软却暖和的被子，丁点都不觉得冷。
只是他难眠。
孟江南不习惯他不在身旁，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手里抓着当初乞巧节孟江南送他的香囊，下巴在被沿上的绣花上反复轻摩。
今回的被面虽非孟江南亲手缝制，但靠近向漠北下巴一侧被沿上的绣花却是她亲自绣的。
她绣了一条小鱼，还绣了一只小刺猬，小刺猬背上扎满了红红的果子，正朝水里的小鱼跑来。
向漠北轻轻亲吻着那条小鱼，想着她绣这么只小刺猬时是怎样小心又调皮的模样。
想着想着，他便也睡去。
待得春闱结束，让影卫去查的事便也能有结果了。

209、209
自打从苏家回来之后，孟江南便对绘画绣像提不起太大兴致，因她隐隐有种感觉，项云珠托她绘的故事内容似是苏铭夫妇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心中对苏铭夫妇有抵制，因而提不起原先画绣像的劲头来。
不过她不会扫项云珠的兴，只是她发现自从苏家回来之后，项云珠便未有像原先那般日日都拉着她到她院子里画绣像，即便是拉了她去，画的也是甚么侠女柔情，侠客多情一类的绣像，而非初五那日自市肆回来之后非拉着她的手央她连夜画出来的那一对才子佳人。
“小满近日怎的没有再写那篇让你文思泉涌的故事了？”孟江南拿着项璜赠她的湖笔，坐在项云珠身侧，细声问她道。
项云珠一怔，细察了一番孟江南的神情后蔫了吧唧地小声道：“那不是觉着小嫂嫂不喜欢嘛，我不能教小嫂嫂不开心。”
虽然孟江南自苏家回来并未提过任何一个与苏家有关的字，但项云珠能从她那日的反应感觉得出来，她不喜苏家，不喜那位苏大人与其夫人，那她想写的以苏大人与苏夫人为原型的故事又怎还能拿到小嫂嫂面前来叫她画插图？
“我没有不喜欢。”孟江南唇角弯着笑，“小满你只管写便是，只要你用得着我绘绣像，我都会给你绘的。”
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虽非君子，但她也不能夺了小满的喜好，她看得出小满是喜爱极了那一个故事，若是因着她而搁笔，那她如同夺人所好有何不同？
“小嫂嫂你说的可是真心话？”项云珠可不敢也不舍得让她做会令她不高兴的事情。
“我可是还等着看小满那么迫不及待想写的故事呢。”孟江南笑得眸中有光。
“小嫂嫂你可真是太好了！”项云珠欢喜得忽地就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呐！我已经写了一小半儿了！小嫂嫂要不要看看？”
孟江南有些诧异，“小满还未写完呢，我能看么？”
“当然了！”项云珠迫不及待地将她压在手边一摞纸下的一本册子拿出来，献宝似的放到孟江南面前，“小嫂嫂你可是我的伙伴儿，是不一样的！换别人我才不给看呢，就是小哥，我也不给！”
孟江南情不自禁轻轻笑出了声，极为郑重地拿过了项云珠的故事本儿。
“小嫂嫂你看过之后要是觉得哪儿不妥当的，告诉我啊，我好把做修改。”项云珠一脸认真道。
“好。”孟江南点头，“只是我能带回听雪轩慢慢看么？”
“好啊！”项云珠应得爽快，忽尔凑近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瞅着她，“小哥不在，小嫂嫂是不是觉得夜里寂寞，要用话本子来打发时间呐？”
孟江南红着耳根轻轻推了推她，辩解道：“才不是。”
“小嫂嫂你就承认了嘛，我都懂的！”项云珠见她耳根通红，忍不住想要继续逗她。
孟江南臊得直抬起手来要捂她的嘴。
只是她的本事如何捂得到项云珠的嘴？
项云珠自椅子上跳开，歪着脑袋挑着眉仍旧笑眯眯道：“我定是说对了，小嫂嫂才又羞又急！”
孟江南心知自己这张嘴是道不过项云珠，便不再说话，只也从椅子里站起身，追过来要捂她的嘴。
宣亲王妃到得桃苑时，便见着这姑嫂二人笑笑闹闹地已从屋子里跑到了院子里来，项云珠笑嘻嘻的，孟江南亦是红着脸笑得羞赧又开怀，她追在项云珠后边，一副非要追到她的模样。
宣亲王妃觉着，她们不仅仅是姑嫂，更像是朋友。
因着她这个出身将门的母亲的缘故，导致了项云珠也养成了同她一般的性子，这在他们一家人眼中，他们的小满是直率天真又可爱，可这在外人眼里，则是粗蛮，哪怕她出身尊贵，莫说这般粗蛮的性子不招惹长辈喜爱，便是同龄人，也都不喜与她往来，在这偌大京城中，除了家里人，真正愿意与她往来的人几乎没有。
即便是有，也不是冲着她这个人，而是冲着她的身份。
久而久之，项云珠自己也明白了，那些所谓的想要与她交心的“朋友”，根本从未想过与她交心，渐渐地她便也不再想与她们结交。
既不能交付真心的朋友交来也无用，除了添事，便是添堵。
因此项云珠虽身为金贵的小郡主，朋友却是寥寥无几。
宣亲王妃身为她的母亲，除了家中几位兄长，宣亲王妃不曾见过懂事后的她与谁人玩得如此开心。
这是第一次。
他们宣亲王府能得小鱼这个孩子嫁进来，不仅仅是珩儿一人的福气，更是他们一家人的福气。
项云珠与孟江南正闹得欢，根本无人注意到到来的宣亲王妃，只见宣亲王妃弯腰自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子，瞄准正回头逗孟江南的项云珠的小腿掷了出去。
小腿上猝不及防遭了石子击打，项云珠顿时吃痛，险些栽倒，好在她反应快，不过是往前踉跄了两步而已。
但也正是因为这踉跄的两步让对她紧追不舍地孟江南追上了她，只见孟江南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她的嘴，喘着气兴奋地道：“小满你瞧，我抓到你了！看你还敢不敢再笑话我！”
“是有人偷袭了我！”项云珠哼哼着声，显然不服气，正要将那偷袭她的“小人”找出来，便见着宣亲王妃慢悠悠地朝她们走来，一边微微挑眉道，“你都能当小鱼师父的人了，让她追上你岂不是在欺负她？我就用小石子扔扔你怎么了？”
项云珠顿时噘起了嘴，只哼哼着声，不敢反驳。
好嘛，她承认她就是在小小地欺负一下小嫂嫂逗她玩嘛，谁叫她那么想和小嫂嫂一块儿玩呢？
“娘。”孟江南见着宣亲王妃，当即松开了项云珠，朝她福了福身。
她心中已将宣亲王妃当做了真正的母亲，眼下在宣亲王妃面前她倒也不紧张，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已是妇人，不再是项云珠这般尚未出阁的姑娘，方才那般又跑又闹的，不合规矩。
然而宣亲王妃却是拿着帕子去擦她额上冒出的细汗，一边问她道：“玩什么玩得这般开心？”
孟江南站着不动，乖乖地任宣亲王妃为她擦汗，心中雀跃，还带着些微的享受，抿着嘴笑得乖巧又听话道：“小满笑话我。”
“娘您偏心！”项云珠此时也将自己的脑袋凑到宣亲王妃面前来，就挤在孟江南身旁，一边抬手指指自己同样冒着细汗的额一边对宣亲王妃道，“您只帮小嫂嫂擦汗不帮女儿擦！”
“我偏心？”宣亲王妃也不恼，而是捏捏她的鼻尖道，“我疼你还少？”
“嘻！”本就是在同她玩笑的项云珠忽地呲牙一笑，尔后搂住了孟江南的胳膊，不给她机会逃开，又道，“我说小哥不在家，小嫂嫂夜里会想他，所以想要用话本子来打发想念小哥的寂寞时间，小嫂嫂她不让我说，就追着我想要捂的嘴。”
孟江南：“……”
小满怎么能这样！在娘面前说这些，羞、羞死人了！
然而宣亲王妃非但未有止住此话题，反是笑着问孟江南道：“夜里想珩儿想得睡不着呐？明日第一场考完他能有半日归家的时间，届时小鱼就能抱抱他了。”
孟江南：“……！”
她是万万没想到宣亲王妃道出的话竟比项云珠道的还要直白羞人，臊得根本不敢抬头。
好在宣亲王妃就此适可而止，关切地问她道：“小鱼不是说今日要到喜雀胡同一趟？”
“要去的。”孟江南点点头，“过会儿就去。”
“小嫂嫂你要出去？”项云珠很是诧异，却未有问她要去做什么，而是问道，“可要我陪着小嫂嫂？”
“谢谢小满，不用了。”孟江南抬起头，笑着婉拒道，“我是去看看我二姐，小秋陪着我去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带着阿乌一块儿的。”
她知晓，她们是不放心她独自出去。
这些日子都寻不到机会去喜雀胡同一趟，也不知二姐可会怪她？
喜雀胡同位于京城西边，孟江南在遇到二姐孟兰茜的翌日，便托廖伯替她去打听打听喜雀胡同谭府的事情。
谭姓在京城是个生僻姓氏，廖伯才到喜雀胡同一问，便打听到了，因为整一个喜雀胡同只一个谭府。
谭府主人来自静西布政司，是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成为了进士，入了翰林，后留在了京中做官，如今在吏部任职，乃吏部文选司员外郎。
员外郎虽只是从五品官职，可吏部作为六部之首，职权极重，文选司又是职掌文职官员班秩的迁除以及官吏的选拔，在吏部各司之中职权自是最重，在文选司为官，哪怕只是一个从五品员外郎，其中利益，也能可想而知。
否则这位远自静西而来的谭员外郎如何能在京城置办得起宅子？且还是一座四进大宅。
而谭府后院，正妻一人，妾室三人，在喜雀胡同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谁让那三位妾室总是穿金戴银地打他们眼前过？倒是正房夫人鲜少出府，喜雀胡同里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只知她是谭员外郎的发妻，在他还只是一个穷书生时便嫁给了他，背井离乡同他来到了京城。
孟江南坐在去往喜雀胡同的马车上，想到廖伯当初打听到并告诉她的这些个事，她便丁点都欢喜不起来。
谭府竟有三个妾室，她以为只有一个而已。
二姐她这些年……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210、210
谭员外郎官职从五品，府邸自是不能与苏府相提并论，但凭他一个区区从五品员外郎能在京城置办一座四进大宅院，其本事可见了得。
孟江南站在谭府那扇明显重新上过漆的朱漆大门，想着的是当初二姐孟兰茜离开家时头也不回毅然决然的模样。
喜雀胡同行人往来不多，向寻将马车停在谭府门外转角处，谨遵向漠北前去棘闱前的叮嘱，务必保护好孟江南。
小秋上前敲门，阿乌站在孟江南身旁，向寻立在她身后一步之地。
应声来开门的门房是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目光在孟江南面前溜了一眼，他本想多瞧上几眼，然而她身旁的阿乌以及身后的向寻让他不敢多瞧，只客气地问道：“敢问这位娘子找谁？”
小秋并未漏过男子方才在孟江南身上瞟的那一眼，她不由心生厌恶，眉心一拧的同时挪了挪身子，挡在了孟江南前边，阻隔了男子的视线，压着心中不悦道：“我家娘子前来拜访贵府当家夫人，还请代为通传一声。”
男子本还想再看孟江南一眼，阿乌此时忽然叫唤了一声，生生惊了他一跳，连对方身份都忘了问，忙应道：“那还请娘子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见着大门掩上，小秋这才转头看向孟江南，紧蹙着眉，气道：“小少夫人，此人好生无礼！竟敢拿眼神朝小少夫人身上乱瞟！”
若是让小少爷知晓，他可休想安生！
小秋在孟江南跟前伺候一直都顺从又听话，但她绝非一个软性子没脾气，否则当初从赵家出来后她便不会从囚笼一般的家中逃出来。
孟江南于她而言是主子是朋友更是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能忍受旁人欺她辱她，但是她不能忍受旁人对孟江南有一丁点不敬。
尤其是如这谭府门房一般明显有着小人心思的人。
豆蔻年华的少女恼起来的模样满是蓬勃的朝气，跟在孟江南身旁大半年，小秋再不是当初在赵府时那般总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如今的她已与寻常的姑娘家无异，会恼会笑，而不再是只如机械一般连笑都不敢的奴仆。
看着她生气时双颊红润的模样，孟江南不由想到前世她被从冰冷的井水里打捞上来的模样，十三岁的豆蔻，最美好的年纪，却是无辜又悲惨的下场。
孟江南非但不恼，反是浅浅笑了起来，由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笑道：“小秋生起气来的模样也好看。”
小秋一脸错愕，继而是面红耳赤羞赧局促地低下了头去，拘谨道：“小少夫人，奴婢、奴婢……”
她被孟江南这忽然的夸赞弄得不知所措，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
偏偏向寻此时不仅忍不住笑了，还朝她竖了竖大拇指，示意自己赞同小少夫人所说的。
小秋这会儿只觉自己双颊烫得厉害，更不知自己当说什么了。
那掩上的谭府大门此时又打开了，方才那位门房站在门内，眼神不敢再乱瞟，只客气道：“我家夫人让娘子里边请。”
谭府是典型的京城大院，既没有宣亲王府那般的精致景致，也没有苏府那般的书香气。
若在从前，孟江南入得这般的府邸，定低着头不敢多瞧，然而嫁给了向漠北之后，她的见识随着他在慢慢地拓宽，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见识短浅的市井小女，向漠北的心在成长，陪在他身旁的她，也同样在成长。
只是此刻从容大方跨出每一步的她尚未有察觉罢了。
门房顶着巨大如人的阿乌以及绷着脸的向寻带给他的压力，小心地将孟江南领到了第二进院的正房。
正房里，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正斜靠在圈椅里，由一名婆子在身后伺候着捏肩。
妇人头戴黑绉纱狄髻，狄髻前方中部缀着金质菩萨坐像分心，髻顶插金镶绿松石挑心，两侧插有牡丹、梅花、菊花形金簪各一对，身着一件金纽扣竖领白绫金掏袖长袄，一条织金裙襕蓝缎马面裙，外罩一件桃红纱地彩绣花纹披风，耳上缀着金葫芦耳坠，许是畏寒，她额上还裹着绣珍珠金花的首帕。
单就她这一套金头面，便已能看出她在这谭府里的地位，更莫论她此刻在正房里坐的是位北面南的右首主家正妻位。
她倚在圈椅里，入得旁人眼中最醒目的并非她的金头面，而是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妇人在见着门房领进正房来的人竟是孟江南时面上是难掩的诧异，伴随着的是一股不知名的嫉妒与不悦，许是因为孟江南即便穿戴素雅也娇艳姝丽的模样，又许是因为她那简单之中华光潋滟的头面。
孟江南在见着妇人时也怔了一怔，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不仅因为这所谓的“当家夫人”并非孟兰茜，也因为这妇人正是正旦那日对孟兰茜态度傲慢不屑的女人柳氏。
那尖嘴猴腮的门房显然是个聪明的，绝不会通传错误，且小秋方才在门外已经说得很清楚，她是来拜访“当家夫人”，然而眼下她在这正房里见到的却非身为谭员外郎谭远的正妻孟兰茜，而是见到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足以见着孟兰茜在谭府中的地位如何。
而门房虽未有道明是何人前来拜访，但柳氏压根想不到来人竟会是孟江南，那个曾在东岳庙里与孟兰茜说话的女子。
一想到孟兰茜以及方才门房来通报时道的那一句“来人道是来拜访当家夫人”，柳氏便捏紧了手中帕子。
因为孟江南显然不是来找她，她在府上是所有人眼中的当家夫人，然而在外人眼里，她不是。
在外人眼里她不过仍是谭府的一个妾室，即便得了谭远最多的宠爱，她仍旧不是正妻。
可偏偏谭远就算待她再好，也不曾松过口要扶她为正。
而此刻一言不发的孟江南蹙眉诧异看着她的模样，于柳氏看来显然是在嘲笑她一个妾室竟是妄想做正房夫人，让柳氏心中烧起了一把怒火，偏又要端做自己真真是这谭府的正房夫人，发作不得，以致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知娘子到我谭府所谓何事？”即便是知晓了孟江南前来必是见孟兰茜而来，然而柳氏既已将自己当做正房夫人坐在这正房里会客，便不能自打脸面，且寻思着孟江南瞧着也非不识礼数之人，抬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不会不知晓。
柳氏端到面上的是客气的笑意。
孟江南也微微一笑，道：“我来拜访我二姐，贵府的正房夫人，有劳姨娘着人再去通传一声。”
孟江南举止挑不出任何无礼之处，相反，她嫣然微笑的模样乖巧又有礼，然而道出的话却犹如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柳氏的面上，丁点面子也不给。
一声“姨娘”一针见血，让柳氏怒火中烧得生生将手中帕子给撕破了。
孟江南面不改色，明明甚都瞧得清清楚楚，却又只当自己甚也未有瞧见。
若她不曾见过柳氏对孟兰茜轻蔑不屑的模样，兴许她这会儿还能勉强给她这一个脸面陪她逢场作戏，但是现在，莫说给她面子，便是话都不想同她说！
柳氏一心想当谭府的正房夫人，这不仅仅需要谭远的宠爱，还要经营自己在下人以及外人眼中大方贤淑的品性，是以此时哪怕她已经恼羞成怒，却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对候在一旁的丫鬟道：“带这位娘子去孟……去夫人院里。”
与其让孟氏到这儿来，不若让这女人自己走过去，孟氏休想再到这正房来！
这是柳氏心中所想，然而她觉得孟江南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似的，面无表情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明明只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这一瞬间，柳氏却觉心中一寒。
那是一种仿佛自己所思所想在她面前全都曝露无余的感觉。
孟江南收回落在柳氏面上的目光，甚也未有再说，转身便随领路的丫鬟离开了正房。
待她离开后，柳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到了地上。
又是孟兰茜！她甚么时候才能从谭府消失！
她身后的婆子见她动怒，忙安抚她道：“夫人您还怀着身子，万万不可动怒啊！”
柳氏闻言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这才觉得火气消了大半。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勾起了唇角。
对，她肚子里可是怀了老爷的第一个孩子，且大夫说了是个儿子，孟兰茜一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拿什么同她争？待她生下这个孩子，何愁当不成真正的正房夫人？
这般一想，柳氏决定今夜谭远下值回来再同他说一说今日之事，就道是孟兰茜同外人一道来欺负她，想要气得她动胎气！
当丫鬟将孟江南由第三进院子穿过进入第四进院子时，她只觉自己的心更沉重了。
照说孟兰茜作为谭府真正的正房夫人，理当住在会客所用的第二进庭院后这一进院子，然而她却是住到了第四进院子。
不仅如此，她于第四进院子里住的甚至不是正屋，而是东厢房。
东厢房安安静静，好似里边无人居住似的，倒是正屋与西厢房见得有丫鬟端着东西出入，不消多想也能猜得到那分别是谭府的另外两位妾室居住的屋子，之所以会住到这第四进庭院来，不过是受谭远宠爱的程度不如方才在正房见到的那一位而已。
为孟江南领路的丫鬟站在挂着厚棉帘且还微掩着门扉的东厢房前，正要出声通传，却被孟江南抬手摇头阻止了，低声道：“不必通传了，你且下去罢。”
丫鬟早就被一直跟在孟江南身旁的阿乌吓出了一身冷汗，听得她如是说，当即如逢大赦般逃也似的退下了。
向寻自然而然地守在门外，阿乌与小秋也被孟江南留在了屋外，她掀开了棉帘，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轻声独自跨进了门槛。
熟悉的熏香味扑鼻而来，仍旧是当年孟兰茜还在家中时闺房中喜点的蔷薇香。
屋中没有伺候的下人，只有孟兰茜一人。
她躺在窗边的红木躺椅上，腿上盖着薄被，头靠在椅背上，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
她面上未施脂粉，气色看起来却比孟江南上回见她时稍微好了些。
然而孟江南的目光却是落在她搭在腿上的双手间拿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只正缝至一半的虎头小鞋。
孟江南狠狠一怔。
这是

211、211
屋里仍燃着炭盆，味道有些呛鼻，不若听雪轩里的金炭。
孟江南并未吵醒孟蓝茜，而是悄声走至窗边，将窗户稍微推开来些让屋子通通气，尔后拿过一张圆凳，轻声放在孟蓝茜身旁，缓缓坐了下来。
躺椅的另一侧也放着一张圆凳，凳上放着一只针线盒子，一只胀鼓鼓的布团上扎着几根串着不同颜色针线的针，还有一只针线团滚到了地上，正正好掉在孟蓝茜脚边，许是她睡去了的缘故，并未发现，是以并未拾起。
从她手上半歪着的缝至一半的虎头小鞋来瞧，不难瞧出她是缝着缝着便倦了，靠着椅背小憩的时候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的。
与穿金戴银一身绫罗的柳氏相比，孟兰茜的穿着打扮要素净上许多，她身上只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素色交领长袄，梳着松鬓扁髻，髻上只斜斜插着一支绾发用的素玉簪，莫说她是谭府的正房夫人，便是说她仅是这谭府的一个妾室，不清楚谭府情况之人怕也不会不信。
她倚在躺椅里，睫羽低垂，面容安宁，此时瞧着才依稀有些当年俏丽的模样，而非如今仿佛被年月磨平了所有脾气与棱角的憔悴。
孟江南难过的目光落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位置，须臾又移到了她手中虎头小鞋上来。
孟兰茜的针黹自小便做得不好，从前为此不知挨蒋氏打过多少回手，如今多年过去了，她的针黹依旧，并无长进，否则她手中的虎头小鞋便不会绣得颇为歪扭。
可从她泛着无数血点子的指尖看得出来她缝得很认真。
小小的虎头鞋，仿佛倾注了她所有的柔情。
孟江南看得愈发难受，少顷，她伸出手来，慢慢地将那只缝了一半的虎头小鞋从孟兰茜手中拿开，放到了针线盒子里，再为她将盖在腿上的薄被轻轻往上拉，盖到她的身上去，最后弯下腰来将那快要被灰烬完全覆盖的炭拨开了些，再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孟兰茜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便是见着孟江南躬着身添炭的模样。
下一瞬，她完全清醒过来，眸中写满震惊，生怕是自己看岔眼了，不敢眨眼，更不敢坐直身，只定定地看着孟江南，难以置信地轻声道：“小……鱼？”
“二姐。”孟江南当即将手中的火钳放下，坐回到凳子上，关切地看着孟兰茜，“你醒了，可是我吵到你了？”
“小鱼！”听得孟江南的声音，孟兰茜倏地坐直了身，同时伸出手来抓住她的双手，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才敢相信自己瞧见的并非虚影，也并非是在梦境之中。
“真的是你！”有如担心孟江南会突然不见似的，孟兰茜将她的双手抓得紧紧。
那是有如游子一般对家乡的念想，是有如漂泊之人对亲情的渴望。
看着惊喜激动的孟兰茜，这一瞬间，孟江南忽然觉得，二姐她……是后悔了吧。
她不知二姐如今是否觉得后悔，但她知道，二姐她定曾后悔过。
后悔当初的决绝。
只是这世上的很多事，一旦决定了，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曾经的家于二姐而言，早就回不去了，即便她曾后悔过，她也没有了可归去的地方。
或许人人都觉得二姐错了，可她却觉得，这在情爱上所谓的对与错，除了自己，旁的谁人都无法言说。
“二姐，是我，小鱼。”孟江南端坐在圆凳上，任由孟兰茜紧抓着她的手将她细细打量。
上回在东岳庙相见仅是匆匆一面，她们根本来不及将彼此细瞧，方才的时间孟江南已经将她细细瞧过，而孟兰茜却还没能有机会将她瞧上一瞧。
看着双颊白嫩面色红润已然长成十七岁大姑娘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孟江南，孟兰茜瞧着瞧着便红了眼圈。
“小鱼长大了。”孟兰茜抬起手抚了抚孟江南的鬓，又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又宽慰，“长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真好，真好。”
忽尔，她将孟江南搂进怀里，低着头愧疚道：“对不起，这些年二姐没有在你身旁照顾你，对不起……”
她将孟江南愈搂愈紧，语气里是深深的愧疚，既是对孟江南，又像是对曾经的她自己。
“二姐，我很好，不管从前如何，如今的我过得很好。”孟江南也抱住了自责的孟兰茜，抚了抚她的背，轻声道，“二姐没有错，二姐不用跟我道歉的，这一生还能再见到二姐，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见到二姐的机会了……”孟江南说着，喉间也哽咽了起来。
孟兰茜将她松开，看着她同自己一般通红的眼圈，忙揩揩她的眼角又揩揩自己的眼角，忽地破涕为笑道：“好了好了，这是高兴的事儿，不许哭。”
“嗯！”孟江南用力点点头，也笑了起来，“不哭！”
“小鱼是何时过来的？怎的不叫醒我？”孟兰茜拉着孟江南的手仍旧不舍得放，“又是如何从静江府来到京城的？目前住在何处？可是家里人欺负你不让你住在家里了？”
孟兰茜心中的不解太多，以致将孟江南的手愈拉愈紧。
“刚来不久，瞧见二姐睡着，不忍叫醒二姐。”听孟兰茜提及孟家，孟江南手猛地一颤，她定定看着孟兰茜，张了张嘴，却又甚么都说不出来。
她该如何开口与二姐说孟家的事情？
孟家的事情，说来是他们自己招致的祸事，与她无关，她也从不曾因此而心怀愧疚，她将他们安葬，已是仁至义尽，她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件事，可她却不知如何与二姐开口。
虽然从前二姐就不苟同孟家长辈为人处世的方式，可那始终是二姐的家，孟氏夫妻终究是她的爹娘。
“怎么了？”孟兰茜看得出孟江南的异样，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默了默，才平和地开口，“慢慢说，不急，若是不想说，便不说。”
孟江南摇了摇头。
她不能瞒着二姐，二姐是孟家的女儿，她当知道发生在孟家人身上的事情。
“二姐，孟老爷与夫人死了，为城北赵家大小姐雇人所杀害，孟青桃被赵家看中，被送到赵家做了妾，死在了赵家，孟绿芹做了知府大人的妾室，在赵家数十年以活人制作绢人一事浮出水面被巡抚大人查证其中有知府大人与其相勾连后，知府大人下了大狱，孟绿芹便疯了。”
“孟大小姐与孟三小姐听闻孟家事后，回到家中分刮了孟老爷留下的财产，变卖了孟家宅子，孟老爷与夫人的尸身无处安放，我将他们安葬在了城外土地庙的后山上。”
孟江南一次将话说完，不给孟兰茜中途询问的机会，她怕孟兰茜问了，她便再说不下去了。
她以为孟兰茜会伤心会哭泣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然而孟兰茜除了将她的手死死抓着之外，再没有其他反应，面上平静得像是在听毫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似的。
孟江南不知她心中在想着些什么，孟兰茜紧抓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便也沉默着不敢出声。
孟兰茜是个聪明的女子，即便孟江南只是聊聊数语，她便已能完全明白事情原本的模样。
定是他们孟家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情，才会为自己招致灾祸，否则就算是孟青桃入了赵家做妾，赵家也断没有将孟家杀害的道理，而若非有赵家，他们孟家不过一个小小商户之家，孟绿芹又怎有机会爬得上知府大人的床？
赵家做的孽事她不知晓，可他们孟家人的为人她清楚，她从前就数次与爹娘说过，他们若是不积德，上天都会看在眼里，谁也不会饶过，他们不听，只会骂她不尊不孝。
至于大姐与三妹，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也并不为奇，她们自小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即便是自己的亲爹娘，已经嫁做他人妇的她们也不会留着良心。
至于她自己，尽管那是她的家，她的爹娘，她一直都对他们喜欢不起来，否则她当初也不会走得那般义无反顾，如今过去将近十年，她对那个家本就不浓厚的情感早已变得微薄，爹娘的模样早已被这些年的岁月模糊了，也生不出大悲大恸的感觉来。
且她这些年一直跟在谭远身边，见过了太多的人与事，看多了人情冷漠与亲情薄凉，哪怕她当初没有离开家，在那个家中，她大约也体味不到所谓的亲人之间的情义。
他们本就不是有亲情味的一家人。
在那个家里，她唯一觉得是亲人的，只有沈姨娘与小鱼。
她这个时候若是因着听到孟家噩运而悲痛地大哭，着实太过假情假意，在小鱼面前，她没必要这般装模作样。
只是那终究是她的家，终究是生她养她的爹娘，她也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幻想着自己能有真正疼她爱她愿意理解她的家人，乍闻此事，她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见她久久不说话，孟江南终是忍不住轻轻唤了她一声：“二姐？”
“我没事，不必为我担心。”孟兰茜微微笑了笑，感慨道，“我啊，离开所谓的家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们于我而言，都模糊了，小鱼你说，我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从前爹娘就一直骂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二姐你别这么说自己。”孟江南用力摇头，“二姐你不是这样的人！”
孟兰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提此事，而是又问孟江南道：“小鱼你及沈姨娘，同孟家没关系的，对不对？”
她听得清楚方才孟江南对孟家各人的称呼，从前除了孟兰茜一人之外，孟家所有女儿都觉得孟江南不配与她们姐妹相称，而是让她唤她们“小姐”，如今依旧，但对她至少还会唤一声“爹”的孟岩，而今她却改成了陌生的“孟老爷”。
虽然孟江南未有提到自己这些年来在孟家的情况，但孟兰茜不难想象她离开孟家之后孟江南的日子会是甚么模样，一声陌生的“孟老爷”足够说明了一切。
或许是小鱼也同她一般，与孟家断绝了所有关系，又或许是小鱼与沈姨娘本就不是孟家的人。
这二者之间，孟兰茜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从前她便一直觉得知书达礼温雅贤淑的沈姨娘如何看都像是出身名门或是书香世家的女子，又如何会嫁进小小的商户孟家，嫁给她们粗鄙的父亲为妾？
其中必然有见不得人且不为人知的事情。
看着孟江南点头，孟兰茜方确定了，自己当初的感觉是对的，因此她也并未觉得有多难以置信。
“没有关系的好。”沈姨娘是好人，小鱼也是个好姑娘，她们本就不该与孟家有任何关系，在孟家，她们受的只有委屈，“没有的好。”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一脸温和的孟兰茜，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二姐会怨怪她的。
可怪她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就是担心，担心二姐会因孟家的事而不愿意再见到她。
可二姐她……
“二姐……”孟江南心头发热，忍不住将脸埋到孟兰茜肩头，声音发颤道，“二姐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对小鱼这么好这么好……”
“傻小鱼。”孟兰茜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轻轻笑道，“傻姑娘。”
孟兰茜本是想问她与沈姨娘究竟是从何处而来，可她隐隐感觉孟江南并不想提此事，她若是想提，此时已然告诉了她，然而她未有，便是说明她兴许并不想说。
既是如此，她便不问。
“二姐，我不是姑娘了。”孟江南将脸在孟兰茜肩头蹭了蹭，这才抬起头来，抿着嘴弯着眼笑起来道，“小鱼已经嫁人了。”
孟江南对宣亲王府外任何人都不想说的事情，她并不打算瞒着孟兰茜。
“他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
孟兰茜先是一怔，尔后震惊得霍地站起了身来。
宣小……郡王！？

212、212
从未有机会与任何人提过自己所嫁何人的孟江南这是第一次有机会与不识向漠北的好的人道上他的善良与温柔，从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蹲在榕树下救治小喜鹊并送它回家，到他在赵家事终了后背着她走在雨幕里回家去，再到如今他要将状元簪花送给她做生辰礼物，一件又一件大小事情，她都愿意与孟兰茜分享。
而她分享的并非只是她所遇到的事情，而是她的喜悦与快乐。
孟兰茜发现，孟江南不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离向漠北，便是说及与他相关的事情时眸中都闪耀着光亮，那是因他而生的光，明亮到晃眼。
关于宣小郡王，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兰茜虽是三年前才随夫家搬至京城来，但宣小郡王的人与事，她皆有耳闻。
他的出身他的为人他的才学以及他的九死一生与彻底消失在人前，众说纷纭。
宣小郡王于孟兰茜这般的深宅妇人而言那是如同故事里的人，只闻其事永无机会见到其人，却不想，她的妹妹竟然遇到了这天之骄子。
孟兰茜是震惊的，难以置信的，但更多的，是欣喜。
因为她从孟江南说及向漠北时眉飞色舞的模样看得出来，那宣小郡王，如今是她妹妹的命，而他待她，亦重要如掌心明珠。
否则怎会将她一并从静江府带到这京城来，又怎会道要将象征着荣耀的状元簪花送给她？
而他要送的又岂止是状元簪花而已？他送给她的，是他的自信，以及状元簪花所承载的那一份殊荣。
孟兰茜看着孟江南唇角上扬眉眼弯弯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一一道来向漠北的好，偶尔问上她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也不过是让她知晓她有在认真地听进了心中。
寻日里从不多话的孟江南一道起向漠北的好，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不仅话比平日里多了数倍，且收都收不住。
无论是欢喜说着的她还是认真听着的孟兰茜，都未有注意到日色已渐昏。
还是孟兰茜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孟江南这才发觉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也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说了许许多多的话。
“对不起二姐，我都没有注意到时辰。”孟江南着急地站起身，“二姐定是渴了，桌上壶中的水怕是也凉透了，我去让人提一壶热水来。”
不给孟兰茜说话的机会，孟江南拿起一旁桌上的茶壶走到门边，掀开棉帘将茶壶交给了小秋。
她重新回到孟兰茜身旁的时，目光略略在那针线盒子里的缝至一半的虎头小鞋上停了停。
孟兰茜并未察觉，只拉过她的手又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他待小鱼很好。”看着孟江南红润的气色，孟兰茜目光柔和，“宣亲王府一家人待小鱼也很好。”
“嘉安待我很好。”孟江南肯定地用力点点头，“爹娘还有大家待我都很好。”
不是所有儿媳都能唤自己的公婆一声“爹娘”，更不是所有的儿媳都会在旁人面前以“爹娘”来称呼自己的公婆。
仅是孟江南一声脱口而出的“爹娘”，已足够看得出来宣亲王一家的确待她很好。
“这就好。”孟兰茜心中感慨又宽慰，“这就好。”
她们姐妹二人，至少还有小鱼过上了她心目中的日子。
小秋很快便将热水打了来，倒了两杯温水分别递给了她们。
孟江南喝了水后看着只抿了些微水而将杯盏捧在手心里的孟兰茜，微微抿了抿唇，问她道：“那二姐你呢？离开静江府的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孟兰茜的手颤了一颤，杯盏中的水晃出了些微洒到她裙子上，她微垂下头，拿帕子将水珠拭去，低声道：“挺好的。”
然而孟江南却又问道：“谭员外郎他……对二姐不好吗？”
孟兰茜的手再一抖，杯盏中的几乎全洒到了裙面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用帕子将水拭去，反是孟江南连忙伸过来帕子为她将尚未渗进群面的水扫到地上。
“二姐，你不用骗我了，我看得出来，你过得不好。”孟江南亦低着头，难过地低声道。
孟兰茜将手中的杯盏死死捏着，孟江南将自己双手缓缓覆到她手背上。
孟兰茜不说话，孟江南亦没有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孟兰茜才将死死捏握杯盏的双手慢慢松开，轻轻笑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义无反顾的女子都能如苏夫人那般好命。”
孟江南慢慢抬起头，对上孟兰茜那双自嘲的眼眸。
她并未向孟江南说到谁是苏夫人，但孟江南知道她说的除了安福胡同的苏夫人再无他人。
“其实我纵是想瞒着你，也瞒不住。”孟兰茜又再笑笑，“我如今这日子过的，好与不好，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小鱼也无需觉得我可怜，这说来只能是我自找的，现实与人心自古以来本就难料，是我曾经以为的太过美好，如今才会被岁月描摹得这般不堪。”
孟兰茜眸中不见悲伤与哀愁，唯见平静与自嘲。
她愈是这般平静，孟江南便觉得愈是难过。
因她知晓，并非二姐她不伤心不难过，而是在此前的那些年里，她便已将苦涩的泪水流尽。
毕竟她为了他舍弃了一切，奋不顾身到头换来的却是一无所有，这世上有谁能做到心如止水不悲不痛？
“二姐……”孟江南难过得想哭。
孟兰茜却是微笑着又道：“不要为我掉眼泪，不值得，我都没有哭，小鱼便更加不许哭。”
孟江南要紧下唇再次用力点点头。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后看向孟兰茜尚且平坦的小腹，仍旧难过地问：“那二姐你如今怀了身孕，他知道么？”
姓谭的是不知道的吧。
他若是知道，又怎会还让二姐用如此呛鼻的木炭，又怎会让二姐独自一人住着连给下人都不给？
孟江南如是一问并未让孟兰茜觉得有多惊讶，她只是于眸子里闪过一丝微诧，便又恢复了平静。
“小鱼看出来了？”孟兰茜边说边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扁平小腹，眸中写满了慈爱的柔光。
“嗯。”
孟兰茜将手轻轻覆到自己的小腹上，不紧不慢道：“他还不知道。”
“他已经有一年又一百八十五天未有进过我的屋。”
“三个月余前，他喝醉了进错了屋子。”
孟江南为孟兰茜觉得气愤，为她觉得悲伤，为她觉得不值得，可她张张嘴，却又不知自己当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她不曾经历过二姐所受的苦楚与悲伤，便是安慰的话，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是烙在心底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伤痛，又怎是旁人口头上悲愤的安慰能够治愈得了的？
说，与其不说。
“二姐怎的不与他说？”若是说了，二姐的日子定会比而今要好过。
孟兰茜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我知晓小鱼想要他知晓我怀了身孕而对我好些。”在说到自己事情的孟兰茜总是平静得出奇，“我没想过我与他之间还能回到从前那般，我也没想过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改变我与他之间的什么，可架不住别人知晓之后会多想。”
“我只想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将他好好抚养长大，这般也算对得起我自己曾经的不顾一切。”
孟江南是局外人，可她觉得自己都不如孟兰茜这局中人看得清。
孟兰茜的心，透亮得如同明镜。
孟江南许许多多想要说的话终只汇成了一句：“二姐你若是需要得到我，只管着人到宣亲王府找我。”
“好。”孟兰茜笑着点头，不教她担心道，“我若是真有难处，定会去找小鱼的。”
“二姐你可千万要记得，别只是为了敷衍我才这般说。”孟江南清楚她的性子，因而她仍觉不放心。
孟兰茜轻轻笑出了声，却是认真道：“我答应小鱼，定将小鱼的话记在心中。”
“二姐如今身子不爽利，身旁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将小秋留下来照顾二姐可好？”孟江南又是关切道。
“不用。”孟兰茜摇头，“我如今还能照顾好自己，若是你将人留下来给我，反倒会叫人觉察出不对劲来，不用为我担心。”
孟江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孟兰茜转移了话题，“我的女红不好，小鱼来帮我看看我这虎头鞋哪儿缝得不好？”
孟江南并非不知她意，然而孟兰茜不愿再提，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同她一道将目光落到了那只虎头小鞋上。
她离开谭府时，暮色微浓，谭远尚未下值归家，孟兰茜亲自送她到谭府门外，朝坐上马车的她挥了几回手，孟江南才舍得将车帘放下。
孟兰茜折身往后院去时，遇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堵在她面前的柳氏，柳氏故意挺着自己的大肚子，指桑骂槐地说了无数冷嘲热讽的话，孟兰茜一如既往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这让柳氏感觉自己的拳头如同打在了棉花上，非但不解气，反是窝火得很。
孟兰茜，走着瞧！
从谭府离开后的孟江南情绪很是低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让小秋也不敢出声。
马车本是平稳行驶，却忽地停下，使得孟江南的头险些敲在车壁上。
小秋忙撩开车帘询问：“向寻大哥，发生了何事？”
向寻放慢手势比划：忽然窜出来一只小黄耳，险些撞上，没事了。
小秋正要将车帘放下，却被孟江南抬手拦住了。
她看向前边不远处的一家书肆，道：“向寻，我想到前边那家书肆看看。”
她出门前小满将她拉到一旁小声地交代她回来的时候帮她到玉海书肆看看那本名为《红颜绯》的话本子出了第三册未有，她险些给忘了。
马车在玉海书肆前停下。
孟江南才走进书肆，便听得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向小娘子？真巧。”

213、213
苏铭觉得自己与孟江南很有缘，并非他与她一而再地相遇，也并非她生得与苏夫人相似，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却又奇妙的缘分。
孟江南却是觉得京城这般大，她不过是来看看可有她想买的书而已，竟也能遇到苏铭。
她并不想见到他。
若她仅仅是孟江南，她大可扭身离开，只是她如今是向娘子，哪怕是再不想见的人，她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苏大人。”孟江南与苏铭保持着距离，朝他福了福身。
“向小娘子是来买书，还是来买纸墨？”苏铭客气地问。
“替我家小姑来看看新出话本子。”孟江南如实道。
“向小娘子赠予内子的那幅《牡丹图》，极为贵重，乃南唐大书画家徐熙真迹，恕我冒昧，敢问小娘子从何处得此画？”苏铭是书画痴，若非当日是苏夫人生辰且苏夫人身子还抱恙，他怕是那日就追上孟江南来询问了。
眼下遇着，他自是不忘那幅《牡丹图》。
“江南不知。”孟江南微微摇头，“那是外子替江南准备的。”
“原是如此。”苏铭并未觉得可惜，更未觉得诧异，似乎他已然猜想得到这幅《牡丹图》定与向漠北有关。
眼下这般确定了，他倒是安了心，对方既是宣小郡王，有这般藏品也不足为奇了，倒是他将如此贵重之物拿出来让其小娘子作为贺礼相赠，足见其小娘子在他心中地位卓然。
如是想，他朝孟江南拱了拱手，答谢道：“多谢向小娘子与向举人割爱相赠，内子极是喜欢。”
“那日因着内子身子抱恙未能好好款待向小娘子，家女总觉心中有愧，向小娘子若是有空闲，可愿意再到寒舍坐坐？”
孟江南不想与苏铭多话，她默了默，点了点头。
苏铭看着始终垂眸并无任何不妥之举的孟江南，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孟江南似乎并不愿意理会他。
他向来是个宽和之人，并未往心中去，虽说来他是长辈，但始终是外男，这般与她说话终究不大妥当，是以他微微一笑又道：“既然向小娘子还有事在身，我便不耽搁向小娘子了。”
苏铭虽知晓向漠北便是尊贵的宣小郡王，然而他回京之事并未公开，不难猜想他是以向漠北的身份回京来参加春闱，而非以宣小郡王的身份回来，因而苏铭便当自己甚也未有发现，始终称呼孟江南一声“向小娘子”，也不曾与任何人提过向漠北与宣亲王府之间的关系。
苏铭客气地说完，拿过掌柜替他包好正拿过来给他的墨锭便要离开书肆。
方才一直垂着眼不愿与他多言的孟江南此时却忽然唤住他：“苏大人。”
苏铭停下脚步，诧异却温和地朝她看来。
孟江南仍是站在方才的位置，抬起了眼睑，看着他，缓缓道：“苏大人待苏夫人真好。”
她这一句道得毫无来由，却不见苏铭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反是见得他又微微笑了起来，坦诚道：“她为了我放弃了所有，我自然要待她好。”
只听孟江南又道：“苏夫人的那对珍珠耳坠子是苏大人送的可对？真好看。”
苏铭面上终是露出了微诧，显然不明也不解孟江南缘何忽然便说到苏夫人的珍珠耳坠，但他目光瞧过她脸颊边的那对珍珠耳坠时，便觉得自己似是明白了，因而依旧微笑道：“江南一带男子予女子的定情之物，向举人送向小娘子的这一对亦是极为好看的。”
这般的话本不适合苏铭道出口，可这会儿看着孟江南，他心中那股子道不明的缘分感觉让他觉着与她说些家常话好似也并无不妥。
“听闻苏大人与苏夫人皆是江南人，江南冒昧请教苏大人，在江南一带，女子赠予男子的定情物，可是毛笔？”孟江南双手轻拢在袖中，正紧紧交握着，“江南最近在读一本与江南一带的人土风情相关的话本，对这些很是感兴致。”
“原是如此。”苏铭笑得愈发温和，“无错，在江南一带，女子赠予男子的信物确是毛笔。”
孟江南蓦地掐紧双手：“那苏夫人——”
她话才出口，才发觉过来自己竟情急了，哪怕她有心想知，也不当这般来追问。
没有教养，太过失礼。
然而苏铭非但没有不悦，反是低低笑出了声，看孟江南如看着自己孩子一般，无奈地轻轻摇头，慈爱又宠溺似的笑道：“你这孩子，可是要将我与内子的事当故事听了？”
这孩子这一点，倒是与宁儿很是相似。
孟江南并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去，不是紧张，亦不是腼腆，而是不知如何再看着苏铭不无温和的脸。
她将自己的双手捏得更紧。
苏铭并未多想，只当她是觉得自己失礼了而尴尬得不敢抬头，于是又道：“你若是对江南一带之事有兴致，大可到苏府，让内子给你讲讲。”
“好了，时辰不早，快去瞧瞧可有你想买的书，瞧好了快些回家去，我也当走了。”
苏铭拿着墨锭走到门槛边时微微停住脚，转过头来又看向孟江南。
孟江南正好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对。
这一刹那，苏铭恍若觉得看见了与他初识时的沈菀，也是在书肆里，他来买墨锭，她来买书，她一抬头，便与他的视线撞上了。
苏铭的出神也只是一瞬，他微扬着唇角，给了孟江南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内子确实是送了我一支宣笔，我拿着它不仅考中了举人，考上了榜眼，入了翰林，留在京城做了官。”
他至今仍留着那支宣笔。
苏铭说完，离开了书肆。
孟江南的十指指甲已然在自己的手心里手背上抠出了血迹来。
珍珠耳坠与宣笔……
“小娘子？”掌柜瞧她杵在那儿久久不动，一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小娘子可还要买书？”
回过神的孟江南点点头：“《红颜绯》第三册可出了？”
“真是不好意思，第三册还没有，还需过几天。”显然是因为苏铭的缘故，掌柜对着孟江南的态度可谓是恭敬，“要不小娘子看看别的话本？”
“不了。”孟江南摇摇头，“多谢。”
离开玉海书肆时孟江南想，她再也不会来这间书肆。
她也不想再看见苏铭。
这一辈子都不想。
独自一人的夜里极为难捱。
孟江南趴在桌上画了数张向漠北的小像，可每一张她都觉画得不满意。
因为无论她如何画，都觉自己画不出向漠北真正的模样来。
那副明明冷漠到极点然而心中却偏偏温柔到极点的模样。
“小少夫人，已经子时过半，很晚了，您该歇息了。”小秋本是旁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待她画好了便伺候她睡下，然而迟迟不见她有要去歇息的打算，小秋终是出声提醒了她。
“我还不困，过会儿再歇。”孟江南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拿镇纸压好，可见还没有要歇息的打算，“小秋你去歇着吧，不必再伺候我。”
小秋在孟江南身旁伺候了她大半年，早已清楚了她的性子，也知晓唯有向漠北与小阿睿是她的软肋，既然这般劝不住她，便只有捏她的软肋了。
“小少爷若是知晓小少夫人夜里这般晚了还不肯歇息，怕是不能安心考试了。”小秋又劝道。
小阿睿入了宫，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小秋拿不来他做理由，便只能搬出向漠北。
果然，孟江南正拿着湖笔蘸墨的手抖了一抖，尔后把将将蘸进笔肚里的墨汁在砚台边上刮掉，将笔放进笔洗里涮洗。
小秋见状，知是自己的话起了效用，忙从孟江南手中将笔与笔洗拿过来，“奴婢替小少夫人拿去清洗。”
孟江南点点头，任她去了。
小秋将毛笔清洗干净拿回屋来后连忙又用铜盆打来了温水，伺候了她洗漱才阖上屋门退了下去。
孟江南并不习惯旁人帮她宽衣，所以不再需要小秋在旁伺候，她宽衣后坐在铜镜前取下发髻上的木兰花簪，将簪子放到妆奁里时目光落在了前边她沐浴前取下亦放在妆奁里的那对珍珠耳坠上。
她看着那对耳坠子许久，这才站起身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外边小秋等着瞧见她屋里的灯火终是熄了，才放心地去歇下。
然而孟江南躺在床上比昨夜更难入眠。
她的脑子里纷纷乱乱无数的事情，唯有想到向漠北时，她的心才能够安宁下来。
又是需要紧紧抱着他的枕头将脸半埋于其中才能渐渐入睡的静夜。
嘉安卷子答得可好？睡得可还好？身子可还好？可瞧见她绣在被套边沿上的小刺猬与小鱼了？
想到向漠北瞧见那小刺猬与小鱼时的神情，孟江南情不自禁地抿嘴笑了。
笑过之后，她渐渐睡了去，心里想的都是向漠北，不再去想与苏家有关的一切。
她睡着时迷迷糊糊在想，她明日要去棘闱外边等嘉安，她想快些见着他。
许是总觉心底的那一股子难过像浓墨一般难以化开的缘故，孟江南今夜尤为想念向漠北，若非棘闱是她去不到的地方，否则她怕是早已飞奔到了他身旁。
翌日，孟江南到梅林练过基本功，再在萧筝的教导上练过匕首的各式用法，尔后每一招式独自练过数十遍后，便回听雪轩换了身衣裳，带着小秋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让向寻驾着往棘闱方向去了。
此时离午前开棘闱大门放第一牌让已经答完卷子的考生离场的时间还有半个余时辰，寻常由宣亲王府去往棘闱的道路并不会拥堵，今日亦然，现下过去不仅时间绰绰有余，甚至是过早。
然而孟江南在府上等不住，非要早早地过去，生怕自己会晚了似的。
小秋看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低下头抿起嘴偷偷地笑。
“小秋你笑什么？”马车还在路上，孟江南尚有心思瞧着旁人旁事。
“笑小少夫人您呀！”在孟江南面前，小秋甚么都敢说，“小少夫人是想极了小少爷，等不及要见到了小少爷呐！”
这若在以往，孟江南已然红了脸，但眼下她却是笑着点头，笑盈盈地坦然道：“是呀，我想他了。”
她是真真想嘉安了，没甚么羞于承认的。
然而本以为绰绰有余的时间，路上却是被耽搁了。

214、214（1更）
向寻驾着马车行经一条行人鲜少的短街，即将行出街口时，只见从街口旁忽然跌出来一位老人，马车与街口尚有一丈余的距离，这于习武之人来说并非什么难以反应的距离，然而跌出来的是以为满头白发的老人可又另当别论了。
向寻惊得赶紧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在小秋掀起车帘来时朝马车里的孟江南比划了一番后从驾辕上跳了下来，上前去查看那跌在地上的老人家的情况。
那是一位瞧着已是古稀之年的布衣老人，这会儿跌坐在地上，手边掉着一根拐杖，瞪眼看着向寻从驾辕上跳下朝他走来。
向寻将将走到老人身旁，腰都还未来得及弯下，便先听得那将一双老眼瞪得老大的老人家坏脾气地怒道：“你们家的马车撞到我了！必须让你们家主子来搀我起来！”
向寻眼角抽了抽：老头儿还讲不讲道理了？明明就是他自己跌出来的！怎么就成了他们的马车将他给撞了！？
向寻并不打算多加理会老人，打算将他提溜起来扶到一旁就是，反正不是他撞的人，也不会理亏。
而就在他朝老人伸出手要将他扶起来时，老人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操起掉在手边的拐杖就朝他的手打来！
只听他一边愈发恼怒地嚷道：“说了让你家主子来搀我！”
老人家的动作对向寻而言并不快，他虽避开了未有被拐杖打到，然而他却是被老人的举动弄懵了。
这老头儿到底哪儿来的理！？
正当此时，旁处一家小宅子里走出来一妇人，走到向寻身旁，皱着眉低着同他道：“小伙子，你别搭理他，这一个时辰内他已经这么着自个儿跌了三回了！实在不成你便绕道走吧啊，万莫让他给坑了！”
妇人说完，也不待向寻反应，便摇着头回了宅子，一边摇头道：“这年头，不讲道理的人可真太多了！什么人都有！”
向寻：……
然而那仍旧跌坐在地不肯起来的老人家却像没瞧见那妇人似的，对她说的话更当充耳不闻，只竖着眉怒瞪着向寻，一副“你家主子不来扶我我就不起来”的固执模样。
向寻只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是没法儿和这老头儿整得清了，正想要转身同孟江南解释绕道走时辰也赶得上时，孟江南已从马车上下了来，亦来到了这无赖老头儿跟前。
她隐隐觉得眼前的老头儿有些微面熟，好似曾在何处见过，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也未有将此往心里去。
毕竟人在有些时候是会有这样与陌生人有一种似曾见过的错觉的。
向寻连忙与她比划事情，但他才抬手便先孟江南道：“我都瞧见了听见了，没事儿，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向寻将眉心皱得死死的，觉得孟江南是同向漠北一样，太心善。
这并非耽不耽搁时间的问题，是这老头儿无礼又无赖的问题！
话虽如此，然而孟江南并非一味心善而致善恶不分，眼前这位老人家不过是不讲道理而已，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她也不是什么不能屈尊降贵之人，虽然错本就不在他们，但仅是扶老人家一把而已，没什么不可以的。
老头儿见到孟江南，同样睁大了眼瞪她，没好气地问道：“你就是这小子的主子？”
孟江南不也恼，反是弯起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耐心道：“不是的老人家，主子是我家相公，他参加春闱去了，今日是第一场离场的时间，我去接他，马车不小心惊吓了老人家，小妇人在此给老人家赔不是了，地上凉，于老人家身子骨不好，小妇人这就扶老人家起来。”
她神色柔和，声音细软，语气有礼，瞧着听着便让人心情舒畅，更莫说这本就不是她的错，却能真心诚意地下来赔礼，这两厢加起来，纵是老头儿再无礼再无赖，这会儿都觉自己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不过条件他依旧不改，语气也不见得好，只听他用力哼了一声，扶上了孟江南朝他伸来的双手：“扶我起来。”
看在这小女娃如此乖巧有礼又懂事的份上，他就不为难她了！要是换别个，他还得再跌一会儿！
老头儿目光冷飕飕地瞥了向寻一眼。
向寻：……他为何有一种被老头儿鄙视了的错觉？
孟江南扶起老头儿，拿过小秋已经拾起来的拐杖放到他手里，虽然不明他为何要闹跌倒拦人来扶他这一出，可毕竟是个老人，腿脚又不方便，孟江南看看天色算算时辰后又道：“老人家您家可住这附近？我送您回去，否则您家中人该担心了。”
谁知老头儿听到回家非但不高兴，反而板下了脸，又瞪起了人来，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我家在何处，我也没有家人，方才那一跌跌得我腿疼，你既然把我扶起来了，不若好人做到底，带我去看看大夫！”
向寻：……这老头儿岂止是理直气壮，简直就是得寸进尺！
小秋这会儿也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孟江南的衣袖，虽未有说上什么，但孟江南看得出来她是在担心她。
担心她被眼前这不讲理的老头儿给骗了。
老头儿将向寻与小秋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并未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江南瞧。
“那我就带老人家到附近的医馆瞧瞧，您慢着些，我扶您到马车上坐。”孟江南像是没听出来这老头儿分明就是故意的似的，仍旧是轻柔关切的口吻，“马车上暖和，兴许老人家您觉得身子暖和了就想起家在何处了。”
老头儿在向寻与小秋诧异又无奈的目光中深深地睨了孟江南一眼，甚也未说，只从鼻腔里又哼了一声，理所应当地坐上了马车。
向寻轻车熟路地驾车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馆，孟江南请大夫为老头儿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除了老年人都会有的腿脚不利索的毛病之外，老头儿并无大碍。
然而他仍旧道他想不起他的家在何处，又是理所当然地坐进了马车里。
距离午前放牌时间已经很近，此时若再不过去，怕是便会错过向漠北自棘闱出来的时间。
看着坐在马车里稳如泰山似的老头儿，孟江南并不觉烦躁，只是开始有些着急道：“老人家，我这会儿要先去棘闱等我家相公，待我接到了他，再送您回家可好？”
“我都说了我不知我家在何处，你这女娃娃到底有无听我说话！？”老头儿不仅是个老倔强，还是个坏脾气。
孟江南不急不气，而是笑笑道：“那我们就先去棘闱吧，也让老人家您见见我家相公。”
老头儿没漏过她在提及自家相公时眸中那闪耀着光芒的自豪之色，只听他哼哼声道：“我为何要见你家相公？他很好吗？很值得我见一见？”
“是的！他很好。”无论在任何人面前，孟江南都能毫不犹豫地称赞向漠北，他是她的荣耀，她从不会觉得这些话会难以启齿，虽带着些微的羞赧，但她是自豪的，“老人家若是见了他，定也会觉得他很好的！”
老头儿撇嘴，显然是不相信。
孟江南一点儿不着急，只笑得欢喜道：“待您见着他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照向寻驾车的速度，马车这会儿理当能在放牌前到达棘闱外，然而路过一家油炸糯米团子铺子时，老头儿嗅着那钻过车帘钻入他鼻尖的甜香味时非要吃不可，孟江南不得不让向寻将马车停下来。
小铺子生意很好，门外排了条至少十人的队，裹着豆沙馅、搓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下油锅，炸成金黄的颜色，从油锅捞出来后放到芝麻里滚一遭，让整个团子沾上炒得香极的白芝麻，咬上一口，既有芝麻与油炸过的糯米香脆，又有和着糖的红豆的香甜，这般的小食，唯有现炸现吃才会好吃。
老头儿非要向寻去给他排队，买上五个团子。
孟江南瞅着时辰眼见着就要赶不及了，劝不住老头儿，又不能这会儿扔下他不管，索性她就想着自己走过去，走快些当是能赶得上放牌时辰，因为此处离和天棘闱已不远。
然而老头儿不仅非让向寻给他排队买糯米团子，还非要孟江南陪他在马车里坐着等，瞧着孟江南明明急得不行但始终没有将他扔下而自己走掉。
他将孟江南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马车终于到得棘闱前时，棘闱里已经出来了大批举子，清一色的青色衣衫或披风，或提或背着装文房四宝的竹篮或藤箱。
笔墨纸砚是读书人的命，铺盖行李可放在号房里无需带出来，但笔墨纸砚不行，他们都会带着离开棘闱。
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或老或少，或高瘦或矮胖，人人面上的神情也都各不相同。
这一场考得好的，神采飞扬，考得不好的，愁眉苦脸。
孟江南无心去看旁人，她只一心在人群之中寻找向漠北的身影。
若非要顾及礼数，她只恨不得踩上马车的驾辕，踩高来瞧，让视线更开阔些。
忽然，人群之中慢慢走出来一人，颀长的身姿，肩上系着深青色氅衣，青丝用发带松松系在身后，本就不是红润的面色在阴天之下显得有些过分的青白。
他不过是茫茫士子中的其中一人，然而孟江南却是一眼便瞧见了他，如劲竹翠柏，清新俊逸得有如生着辉光。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才抬眸，便对上了不远处看着他的孟江南的视线。
他先是微微一怔，尔后微微扬了扬嘴角，轻轻柔柔地笑了起来，脚步骤然加快。
孟江南险些忍不住要逆着人群朝他迎去，只是这不是在他们的听雪轩中，且人群皆是男子，哪怕她再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向漠北，也只能等着他来到她面前。
“哎哎！向兄，你忽然走这般快是干甚啊”帮他背着藤箱走在他身侧的柳一志与他正说着话，忽见他突然加快脚步，一边紧忙跟上他一边不解地问。
待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柳一志才瞧见孟江南，这也才明白向漠北为何突然着急了起来。
“原来是向嫂嫂在等着向兄！”柳一志笑呵呵道。
柳一志才说完话，这才注意到站在孟江南身旁正吃着油炸糯米团子的坏脾气无赖老头儿。
向漠北也瞧见了那老头儿。
老头儿自也瞧清了他们二人。
他们三人眸中皆露出了诧异之色。
忽尔，只见柳一志一个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起手就拿过了老头儿手里那裹着糯米团子的油纸包！
孟江南愣住：这……柳官人与这位老人家认识？

215、215（2更）
老头儿正张嘴要咬一口手里的油炸糯米团子，却猝不及防地被柳一志抢了去，他咬了个空，顿时瞪大了眼，气愤地冲柳一志道：“还给我！”
“不行！”柳一志非但没将油纸包还回去，反是将其收到了身后，也是皱着眉瞪着眼道，“您两日前可是才答应得好好的不再吃这般腻口的甜食！”
“你敢不还给我，信不信我打死你！？”老头儿一怒之下高高举起了手中拐杖，大有一副朝柳一志劈头盖脸打去的架势。
谁知柳一志不仅不躲不闪，反而一脸硬气地坚决道：“您就打死我，我也不能给您！都说了您您年纪大了，吃多了这些腻口的甜食对身子骨不好，这些油炸的甜食就更不好！我要是还给您就是害了您，我不能还！”
老头儿气得浑身都在抖，然而那高高举起的拐杖却始终没有落在柳一志身上。
一脸诧异的孟江南此时可算是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的这位老人家了。
这老人家可不就是她在南城市肆遇见柳官人那时候正由柳官人搀着到王家铺子买糖饼的那一位老人么？
她之所以前边都未有认出来，一则是因为那本就是见过一面而已，并未记在心里，再则是因为老头儿今日穿的是一身布衣，而那日身上披的是锦缎大氅。
至于他今回为何穿着一身布衣，原因便不是旁人所知晓的了。
旁人不知道的是，柳一志在那日之所以会搀着老头儿为他买糖饼，便是因为瞧见他跌倒在地周遭也没个人上前搀扶，他将他搀起，他便嚷着要吃糖饼。
旁人更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回之后，柳一志还遇到了他两回。
第二回他老人家仍旧是跌倒在地，就正正好跌在柳一志面前，柳一志将他扶起，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准确来说是老头儿非要买三串，他只给买了一串，气得老头儿直骂他苛待老人家。
第三回时，老头儿还是同样的戏码，然当他看见竟然又是柳一志时，他一张老脸全拧到了一起，极为不悦地念念叨叨“怎的又遇到了你小子”，柳一志也震惊极了，心道是他与这位老人家竟如此有缘！
于是也不等老人家开口，他径直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老人一张嘴就是要吃油炸糯米团子。
他给柳一志指路，柳一志带他去买，他非要买三个，然而柳一志只买了一个，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一个糯米团子分成两半，只给了老头儿一半，直将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
而为了能拿到那剩下的一半油炸团子，老头儿不得不答应柳一志以后不再总想着吃甜食。
老头儿拿到剩下的一半团子时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半厚不薄的蓝封册子扔到柳一志怀里，甚也没说，拄着拐杖吃着团子转身走了。
柳一志寻思着那是老人家的答谢礼，回到客栈后才将册子打开翻阅，才发现里边写的竟是与科考相关的历届优秀答卷，不仅如此，旁还有注解！
是他从未习过的内容，直是让他收获甚丰，本是对今春礼闱无甚信心的他而今有向漠北的提点在前，又有老头儿给的书册在后，柳一志这第一场考试将卷子作得比秋闱时还要得心应手！
若说他本就将有过三面之缘的老头儿当做寻常长辈来对待，眼下再见到老头儿，他不仅是将他当成长辈，更是将他当成了老师。
他盼着老师好，所以在见到老头儿竟然在呼哧呼哧吃糯米团子时他是真急了，二话不说就将团子给抢了过来，也不管老头儿生气与否。
然而说来他们彼此根本不相识，即便见过三回，他们却不知对方是姓甚名谁，老头儿只从柳一志的口音以及初见他时的那两大筐细软知晓他是进京来赶考的举子，柳一志也只从老头儿的言行举止知晓他是个爱吃甜食的脾性古怪还暴躁的老人。
仅此而已。
“向嫂嫂您遇见这位老人家时他可是跌倒在您马车前，待您搀起他后他嚷着让您给他买这些油炸糯米团子的？”柳一志仍旧将油纸包死死地收在身后，有些情急地问孟江南道。
孟江南看着耿直的柳一志又看看气瞪着双眼的老头儿，只觉有些好笑。
她并未说话也未点头，只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而没有孟江南的回答柳一志也能肯定定是这般，他又看向老头儿，眉心皱得更紧，“您老可不能总是这么样来胡闹，会让人为难又会伤着您自个儿的。”
“要你管？”老头儿放下拐杖，气呼呼的，“你们要是觉得为难，大可不必管我这把老骨头，谁让你们管我了！？你们只管走就是了！”
老头儿话音才落，便又举起拐杖朝柳一志身上戳来，皱着花白的眉半眯起眼道：“怎么着？你和这小娘子认识？难不成你就是这小娘子迫不及待要来接的相公？”
老头儿的话吓得柳一志险些掉了拿在手里的油纸包。
然而就在他正要疯狂摇头时，老头儿冷哼了一声又道：“瞧你这蠢样儿也不像是有娘子了的样儿。”
柳一志：“……”
老头儿边说边看向正在看着他、从方才起便一直一言不发的向漠北，将眉头皱得更紧，又问道：“那就是你了？何时娶的妻？”
只见向漠北将宽袖朝臂上稍稍抻了抻，朝老头儿低头揖身，恭敬道：“去岁春日。”
老头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孟江南则是比方才见着柳一志从老头儿手中抢过油纸包时更为诧异。
抑或说是震惊。
向漠北虽然面冷心热，但他骨血里却是倨傲的，莫说朝对方揖身，便是能让他拱手以礼相待的人都极少。
然而面对这个坏脾气的布衣老人，他不仅揖身，更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作了回答，这如何不令人震惊？
嘉安他……认识这位老人家？
“老太爷！”正当此时，忽有一名家丁模样的男子朝老头儿冲过来，一脸的激动与欣喜，“可、可算找到您了！”
跟在家丁身后的是一名神色急切的年轻丫鬟，听得家丁这一道惊喜的声音，她忙跟在他身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站在老头儿面前气喘吁吁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确定他好端端的并无异样，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哭丧着小脸道：“老太爷，您以后别再乱跑了成不？”
老头儿只是冷脸看着他们，并不回答。
丫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看得出来是孟江南照顾了老头儿，忙与她道了谢，再哄着老头儿跟他们回去。
老头儿虽然板着脸，却没有拒绝跟丫鬟与家丁离开，只是在离开前深深看了向漠北一眼后将目光落在了孟江南身上，笃笃手中拐杖道：“女娃娃你过来。”
说完，他走到了一旁。
孟江南听话地跟了过去。
老头儿挑着花白稀疏的眉盯着她，须臾才问她道：“方才你为何要从马车上下来搀我起来？”
孟江南晓得他其实要问的是“明知我是故意的为何还要理会我”。
“我想老人家应该是出于难处才会那般的。”孟江南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扶您一把不是难事儿，左不过是耽搁一些时间而已，况且天寒地冻的，您一个老人家在地上坐久了不好。”
她说的是实话，是以她神色从容。
老头儿眯了眯眼：“不怕我是歹人？”
孟江南微怔，尔后又笑了：“不瞒您说，我看人其实挺准的，您不过就是脾气差了些，绝不会是歹人。”
老头儿皱着眉又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紧着重重哼了一声，甚也没有再说，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向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离开的老头儿，尔后一脸做错事了的模样看向向漠北，抬手比划：“小少爷，我做错事儿了……”
在这之前他竟然没有认出这个老头儿来！
向漠北只是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孟江南，温和问道：“怎的到这儿来了？”
孟江南面露微赧，细声道：“来接嘉安回家。”
“可等久了？”无所谓旁人的眼光，向漠北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孟江南微微摇头，“才到呢。”
“回吧。”向漠北道。
“嗯。”
柳一志一并坐上了马车，小秋让出了位置，坐到了驾辕上。
春闱的规矩比秋闱要严格，每场清场之后并不能在号房里过夜，行李可以留在里边，但是人必须次日寅正到棘闱门外重新排队点名搜查身子再入场。
柳一志本是要收拾自己的铺盖回客栈去，虽说店家是给他换了房间，但铺盖仍旧是没有的，需自己准备，他要想晚上不挨冻，就只能将自己的铺盖给收拾回去。
只是他在收拾的时候向漠北将他正收拾到一般的被子给扔了回去，再将他的藤箱扔到他怀里，淡漠道：“我那儿借间屋子你歇一宿。”
柳一志一惊再一喜，深晓向漠北的为人与脾性，也不与他客气，赶忙将自己的笔墨收拾好一并放进向漠北的藤箱里，将藤箱背上，欣喜且感激地跟在了他身旁。
柳一志这会儿手上还拿着方才从老头儿手中抢过来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还剩下三个半团子，半个是老头儿咬了一半的，一共买了五个，老头儿吃去了一个半，若是柳一志没有将油纸包抢过来，老头儿能把它们给吃完才作数。
只见柳一志将纸包朝向漠北面前递了递，问道：“向兄可要吃？还热乎着呢。”
向漠北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扔了怪浪费的。”柳一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然他也不好意思问孟江南，“我把它们吃了，向兄可莫笑话我。”
向漠北根本不搭理他。
柳一志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滚着豆沙的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极为好吃，是他从没有吃过的甜食，使得他瞬间就笑了起来，也想起了什么来，一边吃着一边问向漠北道：“向兄你认识方才那位老人家？”
向漠北看一眼他吃得满嘴油腻人中还沾了芝麻的模样，感觉到孟江南也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便将视线移到了她面上来。
她正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抿嘴浅笑着看他，虽未说话，但眸中流露出的显然是同柳一志一般的问题。
不过她本是打算回听雪轩了再看情况问问他，不想柳一志却是先问了。
“嗯。”向漠北回勾住孟江南的小指，微微颔首，不紧不慢道，“他是五年前才致仕的蔡老首辅。”
“……！”柳一志成功地将自己给噎住了，咳嗽不止。
孟江南也狠狠愣住了。
驾辕上的向寻一脸懊恼：小少爷还没说，老首辅还是今上的老师，亦是太子殿下的老师，更是小少爷与怀曦殿下的老师呢！
然而他方才竟没有认出老首辅来，实在是老首辅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他犹清楚地记得，小少爷参加和天府上一届乡试时老首辅还是满头墨发，总是精神矍铄容光焕发的，瞧着一点儿不像个花甲老人，而如今，他老人家不过也才古稀而已，白发苍苍的模样却已似个耄耋老人。
且老首辅堂堂老帝师兼老太师，谁能想得到他老人家会如此不顾形象与面子到街上撒无赖！
好不容易不咳了的柳一志将自己咬了一半的油炸糯米团子放回油纸包里，将其又往向漠北面前递了递，哭丧着脸道：“向兄你说我这会儿将这油纸包给他还回去还来得及吗……？”
向漠北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倒是孟江南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了声。
柳一志更丧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最够让他震惊不安，然当他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宣亲王府大门上挂着的门匾时，他惊吓得当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向兄他他他他他他——竟、竟是宣亲王府的人！？

216、216（1更）
柳一志的到来，宣亲王府上下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上至宣亲王夫妇，下至后厨负责烧柴的大娘，全都对以向漠北朋友的身份到得宣亲王府来的他充满了好奇。
烧柴的大娘不烧柴了，厨子大叔不做饭了，正浆洗衣裳的丫鬟也不洗衣裳了，总之所有人不管在干活的还是没在干活的，在听闻“小少爷的新朋友到府上来做客了”这一消息后，纷纷停下了手中活计，不约而同地涌到了花厅来，比当初孟江南同向漠北回来时还要震惊与好奇。
倒也是在宣亲王府这主子人人都宽仁的府邸里他们才敢这般，有新来的丫鬟虽然心有好奇却不敢多想，还是被其他人拉着的她将她给带来一块儿凑热闹。
要知道就算是从前的项珩，能被他请到府上来的朋友也只有宋豫书一人而已，更莫说如今已经性情大变的他。
时隔那么多年，又听到他的朋友前来做客，如何不令所有人震惊又好奇？
花厅是宣亲王府一家人平日里用膳之处，向来不做接待外客之用，然而柳一志是作为向漠北的朋友来到的宣亲王府，这身份于宣亲王一家子而言非同一般，自然而然地就被请到了花厅。
当然，柳一志自己并不知晓这其中殊荣，他被向漠北毫不留情地掐着人中醒来之后完全处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震惊与茫然之中，看着宣亲王府里每一处都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般的景致，只觉自己还没有醒来，是在梦游之中。
宣亲王本是倚在雪香轩的窗户旁，照着宣亲王妃所需的动作伸出手去轻轻抚那微微开在枝头的梅花，闲来无事的宣亲王妃则是命人搬来了书案以及准备来笔墨纸砚，将她的阿昭给画下来。
宣亲王妃的字与画向来作得令人一言难尽，奈何她心血来潮非要给宣亲王作画，宣亲王也只能依着她。
她才将宣亲王那修长又白净的手画得如同鸡爪子似的，门房便火烧火燎般地冲到了听雪轩外，喘着大气欢喜地激动道：“禀王爷王妃，小少爷请了一位朋友来府上做客！正在往花厅去呢！”
宣亲王夫妇齐齐一怔，少顷，那前来禀报的门房便见着宣亲王妃拉着宣亲王的手神情激动地从轩厅中出来，箭步如飞地朝花厅方向去。
若非宣亲王的身子不宜行得太快，宣亲王妃只怕已经带着他跑了起来。
而此消息传到萧筝那儿时，她正在梅林与项云珠切磋武功，听得下人禀报时，她当即收回已经打出的拳头，一脸震惊：“三弟的朋友！？三弟那冰碴子样儿的性子竟然还能将朋友请至家中来？是大理寺那宋……宋什么？”
萧筝一时半会儿没想起宋豫书的名字来。
“回大少夫人，不是宋大人。”这一下人也是满脸的高兴，“听口音是一位南方来的士子。”
向漠北虽待下人宽和，但还不至于到自己请至府上来的朋友也同下人介绍的地步，况且他如今寡言少语，更不可能将柳一志是谁人与旁人说。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之所以知晓柳一志是他的朋友，还是孟江南吩咐小秋到后厨去看看饭菜是否准备好了的时候提了一嘴时听到的。
萧筝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曾在王家糖饼铺子前见到的柳一志来。
倒是项云珠一听便知晓是谁人，她对柳一志没好印象，因而哼了哼声道：“不就是那个看起来憨头憨脑那姓柳的还能有谁？”
经她一提，萧筝当即便想起来了，不由笑道：“就是前些日子在王家铺子前将你认成什么女鬼不女鬼的那个南方士子？”
“大嫂！”项云珠一想到当初柳一志不仅将她误认为女鬼且还扯着他身上的臭衣服还给她当帕子使擦眼泪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跺了跺脚。
其实说来她也并不是为此事生气，主要令她生气的，是她哭得难过又伤心的模样让柳一志看见了，她恼得很。
当然，这般糗的事情她可没脸与任何人说，便是向漠北都觉得是柳一志的耿直举动惹恼了她。
萧筝非但不管项云珠是不是生气，反是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是了。”
项云珠：“……”
只听萧筝又问前来禀告的下人道：“可差人去国子监告诉大少爷这事儿了？”
“回大少夫人，还未有。”下人道。
“那还不快去告诉大少爷？”萧筝催道。
三弟的朋友来了，且还是三弟自个儿请到府里来的，这可是如同寒冬惊雷一样的事情，怎能不第一时间告诉永明哥哥？
永明哥哥知晓了定会很高兴！
下人应声后赶紧退下去给正在国子监上值的项璜递这一令人高兴的好消息去了，萧筝则是朝项云珠抬了抬下巴，笑道：“走啊小满，你我也到花厅瞧瞧去。”
“我不去。”项云珠不想见柳一志，果断拒绝。
然而萧筝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上了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带走了，一边笑道：“全家人这会儿定都在花厅呢，没了你可不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项云珠：“……大嫂你这么不讲道理，不喜欢你了，哼！”
萧筝不急反笑：“没事儿，过会儿你又会喜欢我了。”
项云珠：“……”
因着今日是放牌离场的日子，多数考生的卷子已在昨日入夜之前便已作完，向漠北与柳一志亦然，是以今晨柳一志与向漠北皆是吃的干粮，毕竟交卷离场之后能到外边吃顿好的，早晨那顿便随意解决了。
宣亲王妃与孟江南早早就交代后厨准备好饭菜，好让向漠北回来便能吃上，因为前日下了雪的缘故，这两日的天气都冻得慌，想着向漠北定是又冷又饿的，吃了饭才能让身子暖和起来。
于是柳一志到得宣亲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和宣亲王一家子——吃饭！
除了项珪不在，便是在国子监当值的项璜都告假回了家来，就怕自己下值回来的时候向漠北的这个朋友已经走了！
宣亲王一家之所以如此高兴与重视，不仅仅是因为向漠北性情大变后交到朋友，而是因为他愿意将柳一志请到家中来。
毕竟如此一来，他便是将他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柳一志，是作为朋友的他的坦诚。
他用心坦诚相交的朋友，如何能不让一家人重视？
然这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县的柳一志而言，却是芒刺在背如坐针毡般的惶恐。
宣亲王府一家子真正的天家人，单是能够见着他就已经难以置信，更莫论与他们共桌而食。
柳一志只觉自己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汗水早已湿了两层衣衫，拿着筷子的手抖个不停，根本不敢伸出去夹菜。
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紧张到魂不附体，唯有向漠北面不改色地夹菜吃菜，根本不去管柳一志是否紧张。
他看过柳一志作的文章，柳一志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若是发挥不失常，考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仕，他要面对的人与事皆是从前从未遇到过的，若连这些应对的本事都没有，哪怕高中进士也难以在官场之中立住脚。
况且眼下他面对的不过是对他毫无恶意的他们一家人而已。
项云珠一心等着看柳一志的笑话，就像他之前看她笑话那般，然而她等啊等，却是等到柳一志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虽然仍旧紧张，但终归是没有失礼出糗。
他冒了一身因惶恐而出的冷汗，扛住了宣亲王一家对他的打量与注视。
直至从饭毕从花厅离开，向漠北亲自领他去客房，瞧着左右已经没有他人了，他才软了腿，作势要往向漠北身上靠。
向漠北一点儿没犹豫地嫌弃地将他推开。
柳一志只得自己把脚站稳，抹了一把从花厅离开后才敢冒出来的额上细汗，一颗心仍旧怦怦直跳，终于在向漠北面前发出了他前边在宣亲王府门外晕过去再醒来之后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向……向兄！”
向漠北一记眼神都没有递给他，径直往前走。
柳一志数次张嘴又阖上，明明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终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脚上脚趾头处已经磨得很薄很薄的鞋面，低声道：“没想到向兄竟是身份尊贵的宣小郡王。”
向漠北不语。
柳一志又道：“也没想到向兄竟愿与我这般甚也没有的穷苦百姓交朋友，甚至还请我到家中来做客。”
说到这儿，柳一志便没了往下的话。
准确而言，是他不知该如何把话再往下说。
说他不配同向兄交朋友，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他不会高攀了？
他说不出这般的话来，他想要与向兄交一辈子的朋友，不是因为向兄的身份，而是因为向兄的为人。
可要他还像从前那般将向兄只是一个寻常富裕人家的少爷来相处，却又是无形之中降低了向兄的身份。
就算他能做到且向兄也不在意，可旁人会如何看？
一时之间，柳一志急得抬手直挠头。
本是目不斜视的向漠北此时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他，淡漠道：“你权当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向漠北，之前是，眼下是，往后也是。”
他的语气并不好，然而柳一志却是听出了他身为朋友的诚意。
这一瞬，柳一志感动到内心滚烫鼻子发酸。
然而在看到向漠北嫌弃地皱眉时，他赶紧将鼻子用力一吸，不教自己丢人。
“我记住向兄的话了！”
“我定会全力以赴，争取能有机会留在京城陪伴向兄！”
柳一志满腔感动，连带着看向漠北的眼神都滚烫了起来。
向漠北：“……”
好好儿的话，怎么让他听着感觉如此……怪异？
“向兄，多谢你看得起我。”柳一志说着，朝向漠北深深躬下了身。
向漠北没有言语，也没有避开身。
他受下了柳一志诚挚的道谢。
只有生来便高人一等的他受下了这一礼，柳一志才能安心。
“好好歇息，还有两场考试。”向漠北语气仍是淡漠，然而这已是他少有的关心人的话。
“好！”
柳一志终是又笑了起来，同平日里那般耿直爽朗的笑。
孟江南也为向漠北将柳一志请至家中来而震惊又欢喜。
这是他又一次敢于直面自己而今的存在，敢于直面他胸腔里那颗属于怀曦的心脏。
她的嘉安，又更坚强一些了，真好！
在听雪轩屋里欢喜地为向漠北准备换洗衣裳的孟江南朝打开的窗户往外看，看他是否回到听雪轩来了时不经意间发现院子里的一株梅树开花了。
黄。色的花朵。
是腊梅。
向漠北回到听雪轩来时，便是见着她站在腊梅树下看着枝头腊梅出神。

217、217（2更）
孟江南瞧得出神，并未发现向漠北，还是三黄耳从西屋冲出来围着他撒欢，她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
“嘉安，你回来了。”她抬头看向向漠北，嘴角上扬，眸中有光。
“好看么？”向漠北看一眼枝头的腊梅，问道。
“好看。”孟江南点点头，忽地将唇角扬得更高，带着些微羞赧道，“嘉安更好看！”
向漠北微微一怔。
孟江南已然拉上他的手将他往屋子方向带，一边道：“我已经让向寻将嘉安沐浴用的汤药准备好了，嘉安定是又冷又乏，快去洗洗。”
向漠北不置二话，由她牵着他的手，不过是也握住了她的小手轻轻地捏了又捏。
孟江南将他拉到松鹤屏风后的浴桶旁，浴桶里已然盛满黑褐色的汤药，正不停地蒸冒着热气，她为他准备好的衣裳就平整挂在一旁的木施上，中单则是整齐得叠放在木施旁的方形小几上。
“我为嘉安宽衣。”不过为向漠北褪下了外袍与襦衫后她便收回了手，还余中单在他身上，道，“嘉安你且安心泡着，我就在外边，若是需到我，唤我一声就好。”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屏风后。
向漠北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眸，淡淡道：“小鱼还未有为我将衣裳解完。”
孟江南先是一怔，尔后倏地红了脸。
此时向漠北身上只剩贴身穿的中单，再褪便是再无一物，而孟江南虽与他是夫妻，已与他契合过无数回，自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后日常也都是由她为他宽衣，可那都是歇息前的宽衣，即便是在行那羞人之事时，也是他自己将自己身上衣裳褪下。
她不曾伺候过他沐浴，更不曾替他宽衣解带至连中单都一并褪下。
眼下这是第一回。
孟江南下意识想要摇头，可对着向漠北那双深墨色的瞳眸，感受着他煨着她掌心的温度，她却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点了头后她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却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因为向漠北已经松开她的手，于她面前站好。
孟江南面红得指尖在微微打颤，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一眼，羞涩紧张地替他解开了衣带，脱下了他的中单，露出他伤口狰狞丑陋的胸膛来。
他的这般模样孟江南已见过无数回，他身子虽仍绷得有些紧，但已不再如初时那般紧张到害怕。
却也只有在孟江南面前，他才能做到坦然面对，不躲不藏。
是她给了他这一份勇气。
然而给了他这一份勇气的姑娘这会儿则是在紧紧捏着他的腰带迟迟不敢扯开。
她耳上的珍珠耳坠将她通红的耳珠衬得如同打了胭脂一般。
她紧张到微颤的指尖亦是羞到泛红。
向漠北垂眸看着她紧捏着自己腰带的一双柔荑，本想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将自己的腰带解开，但转念想到若真是如此，怕是往后的一段时间她连瞧都不敢多瞧他，只好作罢，自她手中将自己的腰带拿了过来。
然他却未转过身去，而是就这么当着孟江南的面将自己的腰带扯了开来。
孟江南登时脸红心跳地飞快背过了身去，羞得就差没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了。
向漠北看着她羞臊得背过身去的模样，情不自禁地低低一笑，知她于这男女之事向来面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兀自将腰带解开后便踩着矮凳踏进了浴桶里，坐下身来让汤药泡过自己半身。
而孟江南听得水声，确定向漠北已经在汤药里坐下身后，这才小心翼翼般地慢慢转过身来。
见着他果真已经泡在了汤药里，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向漠北可未错过她面上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禁又轻轻笑了，“小鱼又不是第一次瞧见我的身子了，怎的还这般羞？”
他说这话时将一只胳膊搭到了浴桶边沿上，下巴轻枕臂上，被汤药打湿的长发黏在他白净如瓷的颈上肩上胸膛上，再有他那如星亦如月的眼眸与嘴角边上的浅浅小梨涡，孟江南觉得此刻的他像极了坠入凡尘的上仙。
不，不对，应该是在山中修行了成千上万年的男妖！
仙人才不会像他这会儿这般妖冶，只有妖精才会勾人神魂。
此刻的向漠北不是他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而似一个带着些微痞气的纨绔，且还是个俊俏纨绔。
孟江南只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他给勾走了，于是只能讷讷地回答他的问题：“不、不一样的。”
“如何又不一样？”向漠北微微歪了歪头，这般才好将孟江南低垂着的面瞧得更清楚。
他本是青白的面色此时已让温热的汤药蒸得有了血色，本就白净俊俏的脸浮着薄薄的绯色，他只用发带松松系着的长发因着他这微微歪头而散下一辔滑在他颊边，青墨色的发使得他面上的绯色更为浓重。
修长的脖子，精致的锁骨，精瘦的胳膊，那在汤药之中半隐半露的胸膛，无一不像是书上描的画中绘的勾了女子魂魄当食物的男妖精。
向漠北是个正人君子，于人前他总是严肃又淡漠，大多时候不苟言笑严肃正经，只有与孟江南独处时的少数时候会咬着她的耳朵或是颈窝道一些令她面红耳赤的话，但如眼下这般微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说些纨绔子弟才会说的轻浮话，可谓头一回。
孟江南红着脸低着头看着汤药里的向漠北，只觉自己心跳加速，浑身气血上涌，以致一张俏脸红得仿佛熟过头的樱桃。
只听向漠北明知故问道：“小鱼的脸怎的这般红？可是病了？过来让我瞧瞧清楚。”
说着，他便伸出手来，抓住了孟江南的手。
孟江南就站在浴桶旁，他只要伸出手，便能抓到她。
他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跟前来。
时辰尚早，天光明亮，透过窗棂落在屋内，孟江南将向漠北的模样瞧得更真切，便是那沾在他眉梢的小水珠她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忽地，只见她倏地抬起双手，一并覆到了向漠北脸上，既羞又急道：“嘉安你别再这么看着我！会、会、会——”
莫名被孟江南抬手覆在自己眼前脸上的向漠北怔了一怔，却未将她的手拿开，就这么隔着她细细小小的手掌反问她：“会如何？”
“会——”孟江南用力抿了抿唇，皱着眉一脸的着急苦恼，“会要人命的！”
向漠北又是一怔，旋即轻轻笑出了声。
孟江南挡住他双眼的手蓦地一僵。
向漠北的手又搁在了浴桶边沿上，另一只手泡在汤药里，仍旧没有拿开孟江南的手，倒是孟江南想要把手拿开了。
他的笑声太好听，她想看他笑着的模样。
于是她心中一阵天人交战后慢慢、慢慢儿地将手从他面前拿开。
此时的向漠北眸中含笑，露着嘴角的小梨涡，向来冷毅的眉峰好似都柔软了下来，轻笑着问她：“小鱼此话怎讲？”
孟江南没法儿将自己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开，她抿了抿唇，低声细语道：“嘉安这会儿的模样就像男妖精一样。”
向漠北压根没想到自己在孟江南眼中已经化身成了男妖精，不由再次一愣后又笑问她道：“不应该是男神仙？”
“才不是。”这个问题，孟江南回答得不假思索，“神仙才不会勾人魂魄，妖精才会！”
嘉安就是要勾她魂魄的男妖精！
不对，不是要勾，是已经勾了。
孟江南红着脸的认真小模样让向漠北只觉心情大好，不由又一次轻笑出声。
只见他抬起手来，勾住她及腰长发的其中一缕，边绕在修长手指上边反问她道：“那小鱼可愿意让我勾了小鱼的魂魄？”
在自家相公的美色面前，孟江南的头脑哪里还能思考问题，闻其问后只乖乖地点头：“愿意的。”
她这副呆呆讷讷的模样，倒真像是被向漠北勾了神魂似的。
向漠北则是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往自己的方向弯下腰来，附着她的耳畔吐着低沉的鼻息：“那小鱼还需稍等我会儿，我需浸过这一回汤药才能有力气专心地勾小鱼的魂魄。”
孟江南又是乖乖地点头。
点了头后她才又发觉过来向漠北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她蹭地直起身子，从浴桶旁退开，羞得不仅是双颊与两耳发烫，而是浑身都在发烫。
嘉安又、又说荤话！
好在向漠北未有再说什么，否则孟江南怕是会臊得夺门而出。
她本是要退到屏风外，可她张嘴却是：“嘉安，我帮你洗洗头，可好？”
然而这回倒是向漠北拒绝了，“小鱼不必累着，替我将向寻叫进来伺候着便行。”
孟江南没动，只又道：“嘉安，我不累，我能做得好的。”
向漠北看向她含光的眼眸，微微颔首道：“那便有劳小鱼了。”
孟江南顿时抿嘴笑了起来。
她先从一旁的木桶里舀出来干净的热水放到铜盆里，用手试了水温并不会烫人之后便将棉巾浸了进去，绞至半干后将其覆到了向漠北面上，认真细心地为他擦脸。
温热的棉巾覆在脸上，让向漠北觉得舒服极了，尤其是眼睛，这三日来的疲劳都褪去了不少。
为他擦了脸后，她从腰间抽出来帕子，叠得整齐后放在向漠北靠在浴桶边沿微微往后仰的额上，尔后才用棉巾浸了水慢慢将他的长发打湿，放上胰子，揉搓出泡，这才为他轻抓起头顶的发来。
偶尔有水自他额上往脸上流，皆被那放在他额上的帕子吸去了，不至于水会流进他的眼睛里。
孟江南很细心，手上力道亦正正好，不轻不重，恰好让向漠北觉得舒服。
她从前一直帮小阿睿洗头，知道抓揉的力道如何掌握，只不过小阿睿都是站在或蹲在井边弯着腰让她洗，她不舍得让向漠北也难受地躬着腰罢了。
“嘉安，昨日我去喜雀胡同见过我二姐了。”她一边为向漠北轻轻抓着头，一边轻声道。

218、218
午后的天很安静，院子里三黄耳与小花追逐打闹的声音传入屋里来，显得屋子里更为安静。
向漠北静静听孟江南与他说话，并不做声，只是用木瓢舀了一瓢汤药淋到自己并未浸到汤药里的肩上。
“谭府是个大宅子，有四进院子，二姐她住在最后一进院子的偏房，身旁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孟江南认认真真地为向漠北抓头，面上神情很是低落，语气有些闷，“二姐她过得不好，姓谭的待她不好。”
孟江南从不是个无礼之人，只有她厌恶的人她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但这会儿她却连谭远的名字都没有道出口，而是用“姓谭的”来称呼他，可见她心中是有多厌恨此人。
而在正旦那日她与向漠北提过孟兰茜并打算要到喜雀胡同去一趟后让人去查过谭府，知晓那是吏部文选司的员外郎的府邸，当时他只听影卫禀报并未将其记下。
但此刻，他在心中记下了“谭远”这一个人。
“他纳了三房妾室，其中一名正怀了身子，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谭府的主母。”孟江南一想到柳氏挺着大肚子穿金戴银坐在正房厅子里的模样，她便更厌恨谭远，也更为孟兰茜觉得难过与心疼，“二姐住的偏房简单窄小便罢，烧的炭还很是呛鼻。”
“我去到的时候，二姐正在缝一双小虎头鞋，二姐的女红不好，我看到她指尖上满是被针尖扎出来的血点子，二姐她……怀身子了。”
生命的孕育本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孟兰茜怀身子的事情却让孟江南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二姐说那是姓谭的一次喝醉之后进错了屋子才怀上的，如今二姐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可姓谭的还不知道。”孟江南愈说愈难过，一不小心手上的力道便重了。
她吓了一跳，忙着急地问向漠北道：“我可有弄疼了嘉安？”
向漠北微微摇头，道：“力道重些有重些的舒服。”
孟江南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担心自己若是再一不小心又抓伤了他，便没有再继续，而是道：“嘉安再往后稍稍仰些头，我为嘉安将头发上的胰子洗掉。”
向漠北闻言照做。
孟江南动作轻柔又细致，从始至终一滴水都没有流进向漠北眼里。
为他冲净头发上的胰子后为免他着凉，她当即就拿来干棉巾为他将发间的水擦净。
“我将孟家的事与二姐说了，二姐没有怪我。”孟江南接着方才的话又道。
“这本就不是小鱼的错。”向漠北柔声道。
孟江南不再说话。
待她为向漠北将长发擦干得再擦不出来一滴水时，她就着棉巾将向漠北的卷到了头顶上。
看着向漠北头顶棉巾的模样，她忍不住抿嘴笑了。
向漠北则是拉过她的手腕，道：“小鱼再陪我坐一坐。”
孟江南乖巧地点点头，将方才坐着的凳子从他身后搬到他身旁，隔着木桶坐下陪他。
虽是向漠北留她下来，然他却不说话，而是背靠着浴桶微微闭起了眼。
孟江南不敢也不舍扰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陪他，认真地盯着他瞧，看着他那早已刻在她心底的容颜，却如何看都觉看不够。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向漠北的睫羽上凝了一颗小小的水珠，颤巍巍地挂在他既长又翘的睫尖上，顽皮极了的模样。
孟江南想将这颗“坏水珠”从他睫羽上赶走，于是她慢慢地抬起手来，伸出食指朝向漠北眼前凑，成功地拨上的他长长的睫羽，拂掉了那颗小水珠。
同时也拂开了向漠北微闭的眼。
只见她飞快地收回手，坐直身子脆生生道：“嘉安睫毛上沾了水珠，我帮嘉安拂掉！”
明明做的就不是甚么错事，然而一对上向漠北的眼眸，孟江南就不由自主地着急，急急忙忙得就像个做了什么坏事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似的。
向漠北微微颔首，以示自己明白了。
而当孟江南以为他会重新闭起眼继续假寐时，他却是忽地朝她凑了过来，不疾不徐道：“那小鱼再帮我瞧瞧可有哪儿还沾了水珠？”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他说话间的气息孟江南都能感觉得到。
也因着他这忽然的动作，令他头上的棉巾掉落在地，他如墨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将他被汤药给煨红了的精致锁骨映衬得愈发晃人眼。
孟江南觉得她的嘉安又在勾她魂魄。
她发怔得根本不记得回答。
反听向漠北又道：“我倒是瞧见小鱼脸上有水珠。”
“嗯？”孟江南回魂，抬手就要朝自己的脸颊上搓来。
“小鱼莫动。”向漠北朝她凑得更近一分，即便未抬手来按下孟江南的手也让她无法抬起手来，“我来帮小鱼。”
对于向漠北说的话，她总是毫不怀疑地乖乖点头。
只是，嘉安自个儿的手都湿哒哒的，要怎么帮她呢？
孟江南正这般想时，向漠北温热的唇覆到了她唇上来。
孟江南愣住。
向漠北再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才离开，道：“好了。”
孟江南看他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模样，红着耳根小小声道：“嘉安骗人，我嘴上才没有沾着水珠。”
向漠北笑了，抬起自己沾满汤药的手指便在她樱唇上轻轻点了一点，道：“这般便有了。”
孟江南压根没想到向漠北竟会如此“顽皮”，她讷讷地眨了眨眼，唇上沾着水感觉不舒服，她便伸出舌头将向漠北沾到她唇上来的水给舔了去。
这于她而言不过是自然而然的动作，然而却是令向漠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热烫起来。
偏偏孟江南还蹙了蹙眉心，有些小嫌弃道：“好苦。”
她话音才落，便听得“哗啦”一声水响，向漠北霍地在浴桶里站起了身来。
孟江南惊了一跳，也紧跟着站起了起来，同时抬起手抓上向漠北肩头，将显然要自浴桶里走出来的他按回汤药里，一边急道：“嘉安你还没泡够时间呢，你要做什么？还是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拿。”
但她的身高与力道又如何按得住向漠北，即便他身子羸弱，他的力道于孟江南而言仍然是她无法钳制的。
只见站在浴桶里的向漠北忽地揽过她的腰，也不管自己一身湿漉是否会湿了她的衣裳，只将她用力搂在自己怀里，低下头咬着她的耳廓，鼻息粗重道：“要你。”
孟江南愣住。
待她回过神时，向漠北已经自浴桶里出了来，就坐在她方才坐着的凳子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一手已经褪掉了她的鞋袜。
“嘉安别！”孟江南抓住了他的胳膊，愈发急道，“嘉安明日还要继续考试，若是汤药没能泡够时辰的话，对嘉安身子不好，嘉安若是想，就、就浸够了汤药再做好了！”
其实孟江南原本并不打算与向漠北行事，毕竟他明日还要考试，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的好，多余的会消耗力气的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但眼下她知自己是拦不住他，也不知他本是好好儿为何忽然就急了起来，这会儿她只想着他能将身子在汤药里浸够时辰就好，旁的事便顺着他了。
“小鱼是要我在汤药里浸够时辰么？”孟江南抓着他的胳膊也未能阻止得了他手上动作，此时他的手已经抓上了她的腰带并且扯开，他附着她耳畔轻咬着她耳廓的鼻息如喷薄的岩浆，热烫到灼人。
孟江南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用力点头，“只要嘉安浸够时辰就好了，其他的都随嘉安。”
“好。”向漠北将她的腰带扯下后扔到了地上，“依小鱼。”
然当向漠北抱着浑身上下只余一件翠色抹肚的她踩上木桶旁的矮凳时，孟江南才明白过来，他所说的此“依”非彼“依”。
可向漠北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根本拦不住他，到头来只能是她依着他。
这浴桶不小，专为向漠北浸泡药浴而制，可当它容下两个人时，便显得窄小了起来。
本是向漠北坐下时只及木桶三分之二高的汤药此时涨满至溢了出来，黑褐色的汤药躺了一地。
水里的感觉奇怪又不好受，孟江南一会儿被向漠北转过身去跪在木桶里，坚硬的木桶底部硌得她膝盖发疼，一会儿又被他转过身来在水里沉浮，直将她本是梳得整齐的发髻都搅得散乱了下来。
孟江南只觉窗户纸上还炽白的天光刺目得慌也臊人得慌。
数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并撞在她身上，奇怪难受却又奇妙的感觉终是让在她水声不断的浴桶里嘤嘤哭了起来。
向漠北的这一回药浴浸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久上许多，向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着有孟江南在里边陪着也不会出事，他这才放下心来。
就是……为何小少爷这回浸药浴一直有水声哗哗做响？
向寻百思不得其解。
而无意中又习到了新知识的向漠北则是在想，该让人钉一个更大些的浴桶才是。
向漠北入棘闱的这三日两夜，孟江南本就歇得不好，现下再由他这一番折腾，哪怕天色离夜幕拢上还早，她却已倦得不行了。
尤其是向漠北就在她身旁，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药味，她只觉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窝在向漠北怀里，枕着他的肩握着他的手，将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细声细气道：“嘉安，我同你睡会儿，若是日暮时我还未有醒来而你醒了，你叫我一声。”
“嗯。”向漠北揽着她的肩，轻轻摩挲。
须臾，她的鼻息变得均匀，向漠北以为她睡着了，谁知忽又听得她细声道：“嘉安，你说就算二姐将孩子生了下来，姓谭的还能对她好吗？”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就算生了孩子又能怎样呢？”
“嘉安，我从喜雀胡同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玉海书肆，我在那儿遇见了苏铭。”
“唔……没错，他就是叫这个名字。”
“他跟我说话，还冲我温柔的笑，可我一点儿都不想见到他，更不想跟他说话，看着他冲我笑得慈爱又温柔的模样，我甚至觉得恶心。”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嘉安呀，我想你了，你知不知道这两夜你不在，我都要睡好久好久才能睡得着……”
“嘉安你说，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不！嘉安你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嗯……嘉安你肯定是背着我偷偷看话本子了，不然你怎么会又有欺负我的新本事。”
“嘉安你都变坏了，你个男妖精专勾我的魂儿……！”
孟江南是倦到极点又在向漠北身旁安下心来，有如醺醉了似的呢呢喃喃语无伦次，迷糊得她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尚未入梦，已经呓语，又说着说着话声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鼾声。
向漠北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亦是呼吸着她的味道安心睡去。
没有她在身旁，这两夜他又何尝能安睡？
暮色四合时，向漠北缓缓醒来。
窗纸上的炽白光线已被暮色的昏暗所取代。
孟江南睡得沉亦睡得香甜，即便她前边有交代向漠北叫醒她，可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他恨不得让她能够这般睡到明晨，又怎会叫醒她？
他动作轻轻地将她的脑袋从自己肩上移开，放到枕上，她咂咂嘴翻了个身，确定她仍睡得沉不会醒来后向漠北轻轻坐起身，穿好中单后扯过来木施上披风，拢在身上后轻声出了屋。
一直候在屋外的向寻见向漠北自屋中出来，当即上前来询问他有何需，向漠北却是将他遣退出听雪轩。
三黄耳与小花还有阿乌不知跑到何处玩耍去了，黄昏中的听雪轩此时安静得出奇。
向漠北走到今日孟江南站在的那株腊梅树下。
忽有一抹人影闪过，来到了他面前。
是他的影卫。

219、219
孟江南翻了个身又窝在了向漠北怀里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光亮有些刺目，还以为是日暮的光照，然转念又想到京城春日的日暮光照不会是这般暖黄，一瞬间惊得她陡然清醒，倏地就坐起身来。
衾被自她身上滑落，露出她午后由向漠北自浴桶那儿抱至床上歇下时倦得连抹肚都没有穿上的身子来。
未着衣服的身子乍然感觉到寒意，孟江南才惊觉自己甚也未穿，倏地又躺下了身来，不忘将衾被扯上来盖住自己的身子。
躺下来时忽又想到屋里的烛灯不会是向寻或是小秋进来点上，那就只会是向漠北。
嘉安他……何时醒了！？
孟江南边寻思边抬起头来向自己的枕边人。
只见向漠北果真已醒了，这会儿正将手肘撑在枕上，掌心托腮，侧着身面对着她，正伸出两根指头来捻她的耳珠，轻声道：“小鱼睡够了？”
且见他松散的墨发如缎般滑过颈窝落在衣襟微敞的胸膛上，堆积在身前，抬手托腮身子斜倚的模样看起来慵懒又旖旎，眼睑半垂，睫羽密长，捻着孟江南耳珠的指尖微微凉，却让她只觉自己胸腔滚烫，心怦怦直跳。
她觉得，媚眼如丝用在此时的向漠北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痴痴地看着比妖精还要勾魂的他，眼神瞥到他那半遮半掩在微敞衣襟后的胸膛，看着那因他撑起手来而紧实的肌肉，觉得这般若隐若现的既视感比他袒露着胸肩时更为惑人。
孟江南于自己狂烈的心跳声中忽觉自己鼻腔里正有一股细细的热流在往下。流，流到了她的唇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舔到了一个腥甜味。
她猛地愣住了。
看着鼻底倏地淌下两道细细鼻血的她，向漠北也愣住了。
他还未回过神，便见孟江南抬起左手堵住了鼻子，右手则是伸出来将他的衣襟给拉好。
看她一副自然而然的冷静模样，让人以为她已经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然而她赤红的耳朵与双颊以及手上的微颤出卖了她的真实内心。
下一瞬，向漠北笑倒在枕头上。
她这是甚么反应？
他的小鱼怎的如此有趣儿？
左手仍堵在鼻底的孟江南顿时羞涩又尴尬得涨红了脸，想要坐起身但身上又不着片缕，想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不教他笑但又担心将他捂难受了，只能窝在杯子里急道：“嘉安你、你不许笑！”
向漠北被她小脸上这顷刻之间变幻无穷的面色逗得畅快不已，却未在这会儿只顾继续笑话她，而是拿过放在枕边的帕子，边坐起身边对孟江南道：“小鱼坐起来，我为小鱼瞧瞧。”
孟江南用力摇头，“我不起。”
她什么都没有穿！她不起。
向漠北沉了脸。
前一瞬还摇头坚决不起的孟江南这一瞬即刻飞快地坐起身，不忘扯住衾被遮在她身前，乖乖巧巧又委屈巴巴地看着向漠北。
向漠北将她堵在鼻底的手拿开，一手勾着她的下颔将她的脸微微抬起，认真地观察她可有鼻血再流出，确定没有鼻血再流出后才用帕子替她将鼻子擦干净。
为她擦净了鼻子又拿过她方才堵在鼻底的左手来擦净沾在上边的鼻血。
他眼神专注，动作轻柔，明明面上甚么神情都没有，孟江南却觉得他此时的模样温柔得不得了。
于是她微微歪头看他，扬着笑轻声道：“嘉安方才笑得很开心呢。”
向漠北直至将她的手指都擦净了才抬眸看她。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眼，孟江南却觉他一眼撞进了她心里，又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京城天气干燥，小鱼寻日里需多饮些水，太过燥热是会让人流鼻血的。”向漠北边说边下得床来，从木施上拿过孟江南的干净衣裳来放到她身旁。
孟江南眼疾手快地从中扯出一方藕荷色的抹肚，松了手中衾被的同时背过身去，一边抬起双手绕道脖子后将抹肚的系带系上一边轻轻地哼声道：“我才不是饮水少了身子里干燥才流得鼻血，是嘉安你又化身男妖精给害的。”
她声音极低，若是白日里向漠北兴许不会听到，然而此时夜深人静，他的注意力又一直在她身上，故而将她自言自语的哼哼清楚地听入了耳里。
他靠近她，胸膛贴着她光洁的后背，揽着柔软细腻的腰肢，低下头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问她：“小鱼在自言自语说着甚么？”
他忽然贴靠在她背上的胸膛以及揽在她腰间的手让孟江南当即绷直了身子，忙摇头道：“没说什么！”
“我可是都听见了。”向漠北低低一笑，“小鱼又道我是男妖精，招惹了小鱼流鼻血。”
“……”孟江南想否认，可向漠北拂在她耳畔的气息让她根本无法否认，连正系到一半的抹肚系带手都拿不稳了，“本来就是嘉安又化身男妖精的错。”
她话音才落，向漠北便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掐得她身子一软，往后靠在了她怀里。
“小鱼可知小鱼现下的模样让我当真想要化身妖精吃了小鱼？”向漠北垂眸看着那并未系牢而自她身前滑开的抹肚，语气低沉。
那藕荷色的抹肚上绣着两尾在莲叶下嬉戏的小鱼。
向漠北只觉自己喉间发紧。
孟江南则是飞快将自己的抹肚拿在手上挡在胸前，“不行！”
“今夜不行了！”孟江南坚决摇头，“嘉安春闱的这几日里都不行了！”
嘉安的身子吃不消如此放纵的，万万不能因此影响了考试！
她不能当罪人。
“好。”向漠北也知晓自己的身子太过胡来不得，便没有再咬着她的耳廓，只是从她手里将那方抹肚拿到自己手中，“我帮小鱼系上。”
然而孟江南却是抓着自己的抹肚不放。
可见向漠北于这床笫。之事在她这儿已不大能信任。
向漠北知她心中所想，不由失笑，道：“我不碰小鱼。”
孟江南这才将手松开。
向漠北替她系好了颈后系带再系到腰后系带时，孟江南低着头揪着自己抹肚的边沿红着脸细声道：“待嘉安春闱结束了，歇息好了，我再好生伺候嘉安。”
向漠北只觉自己喉间又发了紧，然这回他甚么动作都没有，只是替她将系带系好，又应了一声：“好。”
其实他明知自己不可任性，可每每看着她，无论是她娇声细语的模样，还是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又或是她任何一种模样，都总能轻易地将他浑身的血液燃烧，让他恨不得将她欺负到哭着向他讨饶。
他想，他约莫是中了她的药，唯有她的身子才能解。
“小鱼若是仍觉得困倦，便继续睡，若是觉着饿了，我让小秋去后厨准备些吃的到屋里来给你。”向漠北为孟江南系好系带时道。
孟江南睡足了，这会儿并不觉得困倦，倒是觉得饿了，不由问向漠北道：“嘉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向漠北走到了木施前，不再看着孟江南，以免她一直将自己捂在衾被里不敢下床来穿衣。
“子、子时了！？”以为不过将将入夜的孟江南惊得掉了正拿在手中的里裤，尔后又迅速地捡起来穿好，根本顾不得将自己穿戴好，只穿好了中单后便来到向漠北身旁，伺候他穿衣。
向漠北并未拒绝。
他喜欢看她站在他面前眼中心里只有他的模样。
“嘉安何时醒来的？可歇息够了？可饿坏了？”孟江南一脸的心疼与懊恼，“嘉安怎的醒了也不叫我……”
“才醒不久，歇够了，不饿。”向漠北一一应了她的问题，配合地张开双臂让她为自己系腰带。
至于为何没有叫醒她，自然是见她睡得香甜，不舍得叫醒她。
“今夜的晚饭没能去花厅和爹娘他们一块儿用。”想到这个，孟江南不仅懊恼，更多的是臊。
“爹娘未见你我去用膳，当晓是如何一回事，不会责怪小鱼的。”向漠北宽慰她道。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羞人！
孟江南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受到安慰。
向漠北亲了亲她的额，她才觉得自己勉强能扛得住项云珠与萧筝的调笑。
后厨那儿早已准备好了食材，只等向漠北与柳一志歇息够了，前院的人去通传了他们才开始烧菜，以向漠北吃着的是鲜美的味道。
向漠北离开屋子去往花厅前瞥了屋里的松鹤屏风一眼。
屏风后边还摆放着尚未收拾的浴桶以及他与孟江南凌乱了一地的衣裳。
他没忘在见着向寻时将他白日里所想交代下去。
重新钉一个比原有这个大些的木桶。
向寻觉得自家小少爷这要求有点奇怪。
这个浴桶可是照着在静江府时的那只浴桶的尺寸钉的，那个浴桶小少爷用了三四年都没嫌小，怎的忽然就嫌小起来了？
向寻不由又想到自己午后听到的哗哗水声。
虽然联系不出来个所以然，但他觉得小少爷既是要换，那必然有换的道理。
孟江南今回未有执意再送向漠北到棘闱，因为有柳一志相陪，也因为向漠北不舍得她累。
目送了载着向漠北的马车消失在浓浓夜色里后，孟江南猛然想起来屋中屏风后自己那被向漠北于午后时扯开扔了一地的衣裳，连忙匆匆往听雪轩回走，赶在小秋进去收拾之前将那一地的凌乱先收拾好，不教旁人瞧出个什么来。
然而当她急匆匆回到屋里时，发现小秋不仅将她与向漠北凌乱了一地的衣裳收拾进了盆了，还有两个家丁正在将已经舀空了汤药的浴桶往外抬，小秋在弯着腰拿着笤帚扫积在地上的水。
几人见了她，当即给她行礼。
孟江南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从觉得他们几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都、都怪嘉安！

220、220
九天七夜于狭□□仄的号房里进行的春闱一结束，无论在棘闱里发挥得如何的举子们都要彻头彻尾地放松一回，不是回到客栈闷头大睡个三天三夜，便是到那勾栏瓦舍里消遣上一番。
总之都要做些甚么来放松这九天七夜里的一直处在紧绷之中的精神状态。
柳一志虽对那他从不曾踏足过的勾栏瓦舍好奇不已，然而他在京城除了向漠北这一个朋友之外，目前还未交到任何一个朋友，他自己不大好意思去这些地方，向漠北又对此全无兴致，最终他只能以闷头大睡个好一觉来放松自己。
放松之后，所有进京赶考的士子们便开始等待杏榜发榜。
三月初十乃衍国已成定制的春闱发榜日，因三月乃杏花盛开的时节，故而春闱之榜又名杏榜。
杏榜填榜礼节同秋试桂榜一般，不同的是放榜的前一天要由钦命的钤印大臣率领司官护印入棘闱，榜上盖礼部大印，次日将榜张挂于礼部门外。
若能名列杏榜者，则成为一名贡士，获得三月十五日的殿试资格，而能夺杏榜案首者，则曰会元。
杏榜的意义对于参加春闱的举子而言意义又比桂榜要重要上许多，秋闱时会有无数士子因为负担不起候榜期间于省城的吃住等一应花销而在秋闱一结束便回家去，而到京城来参加春闱的举子则是来自全国各地，已千里迢迢来赶考，哪怕将裤腰带勒得再紧，也都要等到杏榜放榜。
再有一点原因则是秋闱在各布政司省城举行，应试的秀才都来自本布政司，即便本人没有留下候榜，过后官府也会着人将消息送到，但春闱若是未留下候榜，届时名列杏榜，路途遥远的，即便消息送到，也早已错过了今回殿试的时间。
只有那些对自己今回发挥得不抱丁点希望的举子才会早早返家，可到得到京城来参加春闱的举子们谁又不是心怀志向？
向漠北于春闱结束后的次日去拜谒了老首辅。
老首辅蔡弘曾是今上的老师，亦是向漠北、怀曦以及当今太子的恩师，自他们开蒙时起，便一直是老首辅来为他们讲授课业，他们三人皆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他们与老首辅而言，是学生，更似自己的孩子，而老首辅对于他们而言，是师、是父、亦是友。
也正因为如此，怀曦之死与向漠北的几不欲生及后来的性情大变至逃离京城才会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打击，以致他一夜之间彻底白头，更使得他主动向今上辞官。
当今圣上看他仿佛苍老了十数岁的模样，即便不舍他致仕，但终是答应了他。
辞官后的老首辅不仅记性开始变得混乱，脾气更是变得易暴易怒，再不是原来知识渊博事事讲究礼数的那个老太师，而是像个市井孩子似的稍有不如意之处便大喊大叫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未多久，因着他的小孙子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砚台，他一怒之下竟是从京城内的府邸里搬到了东城郊的别院独自居住，任其儿女如何劝他他都不肯回去，儿女无法，只能给他派最机灵能干的下人在旁伺候，他们则是不时去看他。
向漠北在离开京城前往静西布政司时到城郊别院前与老首辅辞行，那时候老首辅一拐杖狠狠地落到他身上，甚话也未说，甚至“砰”的一声将门给阖上，将他关在了门外。
然后他听到了门后传来老首辅的嚎啕大哭声。
他只觉老首辅的那一拐杖打得他连呼吸都疼痛。
他跪在那紧闭的院门外，朝门后的老首辅磕了三记响头，站起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自也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的恩师。
而如今他回来了，本是打算考取了功名之后再来拜谒老师，不想却是在春闱期间遇到了。
如此，他便不得提早来。
他携着孟江南一同前往。
孟江南提前一天自己做好了些芝麻生姜糖，用的是麦芽糖，入口时裹着芝麻与生姜的味道，香甜中带着些微辛辣，不会太腻口，也不会太上火。
这是静西的一种糖食，孟江南寻思着老首辅喜吃香酥甜食，但为了他老人家的身子着想，不能再买那油炸的芝麻糯米团子，其余的甜食他老人家怕是全都见多了吃多了，便想到了这芝麻姜糖。
向漠北并未拦着她不让她连夜下庖厨，反是与她一道入了庖厨，吓坏了庖厨里的一干人。
他将下人们遣散，亲自在旁给孟江南打下手。
孟江南亦未劝他回屋去不必帮忙。
今日天放晴，春阳正好，树梢上草丛里绿叶嫩芽争相生长，仿佛在比着看谁最早结出花骨朵儿又谁最早开出花儿来。
他们到得东城郊的蔡家别院时，别院的一名丫鬟正挎着篮子从门内出来，见着门外的向漠北与孟江南时有些诧异。
这别院里的下人都是老首辅搬到别院来后蔡家特意新买来伺候他的，倒不是原本府上的下人不够机灵，而是老首辅他不要城内府中的下人伺候，来一个他赶一个，来两个他就撵一双，这才为他安排的新面孔。
是以这整个别院里的下人无人识得向漠北，更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丫鬟见着他们夫妇二人之所以诧异，是因为前几日他们在棘闱前找到老首辅时他们夫妇便在那儿，不仅是因为孟江南照顾了老首辅以及老首辅还同向漠北说了话，更是因为他们精致的容貌。
丫鬟觉得，所谓郎才女貌，不外乎如是了。
“敢问姑娘，你们家老太爷可在？”孟江南客气地询问。
她记得那日他们找到蔡老首辅时是这么称呼他的。
“在的。”丫鬟忙点点头，“二位既是来找我们家老太爷的，那便请进吧。”
不问对方名姓，也不打算先通传一声，丫鬟这般擅自做主将客人将宅子里引的反应让孟江南很是诧异。
丫鬟看出她的惊讶，当即解释道：“我们家老太爷记性不大好，便是通传了，他老人家多半也想不起来是谁人，二位是老太爷他愿与说话的人，大可直接到老太爷跟前去的。”
“我们家老太爷可不是每个人他都愿意搭理的。”丫鬟边将门推开边又解释道，“今儿天气好，老太爷他老人家正在院中晒太阳，二位只管进去就好。”
丫鬟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否则见了衣着华贵气质出众一瞧便不是寻常人的向漠北不会如眼下这般不慌不忙，想来蔡家为老首辅的生活起居是用了足够心思的。
丫鬟只是站在门边并未往里去，而是让向漠北与孟江南自己进去，待他们绕过门后用以翠竹作为的照壁后，丫鬟便又出得门来，往城中方向去了。
别院不大，不过一个两进的小宅子而已，向漠北与孟江南过了第二进门后便瞧见了老首辅。
他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圆背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纸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像个稚童似的将那纸鸢高高举在手里，一会左一会右地晃着，好像如此它就是飞起来了似的。
那是一只绘成燕子模样的纸鸢，圆圆的脑袋和剪刀一般的尾巴。
纸鸢已经很旧，大有稍稍用力一碰就会全坏了的迹象。
向漠北瞧见这只纸鸢时脚步顿了顿，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拢起。
他记得这只纸鸢。
那是他七岁那年，他、怀曦还有宁玉兄长一块儿画的，纸鸢本身则是老师给他们扎的。
他画的燕子的头部，怀曦画的身子，宁玉兄长画的尾巴。
然后他和宁玉兄长坐在树荫下看着怀曦在草地上奔跑，将纸鸢放飞到了湛碧的苍穹上。
那时候怀曦还带着他慢慢地跑了一小段，他心跳得厉害气也喘得厉害，纸鸢也从高高的天上掉了下来。
他还记得那时候纸鸢的线断了，纸鸢随风飞走，怀曦跑了老远老远去追它。
怀曦他
走在他身旁的孟江南忽觉他神色有异，双肩更是微微发起颤来，她赶紧用力握住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手背上传来的被人将手握住的感觉让向漠北回过神，发现本是玩着纸鸢的老首辅将手放了下来，正睁大了眼不悦地瞪着他。
向漠北正要说话，却见老首辅脸一转看向了他身旁的孟江南，凶道：“女娃娃你过来。”
突然被点到的孟江南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先转头看向向漠北。
“我叫你过来，你看他做什么！？”老首辅更凶，“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孟江南立刻朝他走去。
院中有家丁，就站在不远处，老首辅身旁无人，想来是他不让人靠近，是以那家丁只好站到了别处。
见着向漠北与孟江南，家丁也似方才那个丫鬟那般明显地吃了一惊，很快便恢复如常，仍站在原地，并无要防备的打算。
老首辅是神智不大清醒，却不是善恶好歹不分，他愿意理会的人，断不会是心思叵测之人，是以他身旁的下人并不担心向漠北夫妻二人会是歹人。
孟江南才在老首辅面前站住脚，便见他盯着她手里的圆形小食盒，没好气地问道：“这里边装的是甚么？”
孟江南闻言当即将盒盖打开，将食盒往他面前递，一边道：“是芝麻姜糖，特意给老人家做的，您可要尝尝？”
“芝麻姜糖？”老首辅皱了皱眉，盯着食盒里垫放在油纸上的切成小块的芝麻姜糖，闻着那香甜又带着些微辛辣的味道，然后好奇地伸出手来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从未尝过的味道让他的神情变得奇怪起来，只见他又再拈了一块放嘴里，一边嚼一边又盯向孟江南，一脸的不相信道：“你自己做的？”
“是的。”孟江南点点头，有些紧张，“可还合您胃口。”
“凑合吧。”老首辅一边勉强道一边又再拈了两块入嘴，“下回莫再切这么小块儿，嚼得没劲儿，还有，多做点儿，就做这么一点儿小气吧啦的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孟江南：“……”
只见老首辅又看向向漠北，哼着声道：“怀曦你这小娘子厨艺还算不错！”
向漠北瞳仁蓦地缩了一缩。

221、221
孟江南端着食盒的手颤了一颤。
只见她微微张唇，显然想要说上些什么，可看着瞪着眼哼着声脾性仿如顽童一般的老首辅，她阖上微张的唇，而是转过头担忧地看向向漠北。
正当此时，只听老首辅又道：“阿珩呢？就你俩过来？没叫上阿珩？”
向漠北瞳仁再一缩，袖下的双手拢得更紧。
他面上神色不变，孟江南却愈发担心，他不说话，她便也不敢出声。
被春阳映照得暖洋洋的院子里只闻老首辅嘎嘣嘎嘣吃芝麻姜糖的声音。
他又放到了一块糖到嘴里，迟迟不见向漠北回答，不由皱起了眉，一脸严肃却又不放心道：“可是阿珩身子又不好了？”
他话才说完，人忽地自交椅里站了起来，一副着急的模样道：“御医去看了没有？甚么问题？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的说病就病了？”
“不成，我得亲自去看看。”老首辅边说边要往外走，糖也不吃了。
本是站在不远处的家丁见状，当即就要上前来劝阻老首辅。
他们这些下人不仅是蔡家精心挑选出来的，且还由老首辅的长子长媳亲自调。教过的，不仅手脚麻利头脑机灵，对老首辅的喜好更是熟记在心，既能将老首辅的生活起居照顾得周到，也能在他胡闹撒性子时哄得住他。
若非如此，蔡家也不会放心他一个老人家独自住在这城郊别院。
而老首辅这一辈子最喜欢疼爱谁人？非秦王怀曦与宣小郡王项珩莫属。
他对自己儿女的疼爱与所倾注的心血都不及对怀曦与项珩的喜爱与教导。
关于已故的秦王怀曦，不知去向的宣小郡王，乃至当今太子，在老首辅身旁伺候的这些个下人无一不是做了了解的，家丁这会儿见得老首辅此状，自然是要上前来劝阻的。
毕竟无论是秦王还是宣小郡王，他们都没法让他老人家见到，且为免他老人家想起些什么来悲痛过度伤了身子骨，他们必须在尽快将他劝住。
老首辅已经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身子骨根本再承受不起任何一点大悲大恸。
“他很好，您无需为他担心。”当家丁正快步朝老首辅走来时，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向漠北拉住了老首辅的手，“不过是我与小鱼过来时他才喝了药睡下了，便没有叫上。他一道而已。”
本是急匆匆要往外走的老首辅被向漠北这稍稍一拦便停住了脚，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为了不教我担心而哄呢吧？”
“学生不敢。”向漠北道。
下一瞬，只见老首辅坐回了交椅里，几乎是在同一瞬，他拿过来孟江南手中的食盒，抱着自己怀里继续吃起芝麻姜糖来，显然是相信了向漠北说的话。
那家丁停住脚，震惊地看着向漠北。
这位公子他竟如此轻易地便劝住了老太爷！？要知道平日里他们可是好话说尽才勉强哄得住老太爷的！
不过老太爷既将这位公子错认为已故的秦王殿下，自是愿意听他的话。
只是这位公子……何许人也？竟是分毫不好奇“怀曦”是何人么？被老太爷错认了竟也将错就错。
家丁心中疑惑重重，不过他深知主人家的事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宜多猜想，恪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是以见着老首辅坐回交椅，他便也退回了原处站着。
孟江南担心被老首辅错认为怀曦的向漠北，想要与他说上些什么，却是听得老首辅边吃又边唤她道：“女娃娃。”
心知自己这会儿只能随向漠北将错就错的孟江南听得老首辅又唤自己，一点不敢有慢，来不及与向漠北说话，又到了老首辅跟前，还不待应声，便先听得老首辅盯着她问：“你叫小鱼？”
虽是问话，但这一声“小鱼”自老首辅口中道出时孟江南仍是觉得受宠若惊，忙应道：“小鱼是晚辈的小名儿，晚辈姓孟，名为江南。”
“江南来的小鱼？”老首辅边说边点点头，尔后挑了挑眉，“游到我们怀曦身边来的啦？”
孟江南瞬间赧了脸，根本接不住老首辅的话。
老首辅像没瞧见孟江南的羞赧与尴尬似的，又道：“你这条小鱼不错，还算配得上老夫的怀曦，对了，你们何时成婚的？”
他老人家是问过向漠北这个问题的，就在棘闱前见到他时那会儿问的，可他记得孟江南是向漠北的妻，却不记得向漠北已回答过他们是去岁春日成的婚。
可见他的记性不仅差极，且还混乱。
否则他又怎会错将向漠北认成了怀曦？
孟江南想起昨夜向漠北与他说及的老首辅的事情，再看他眼下这般甚么都记不明白的模样，忽然心疼起这个古稀老人来。
是以不待征询向漠北的意思，她便回答了老首辅的疑惑：“前辈，我与嘉……我们是去岁春日成婚的，那会儿您还给我们当了证婚人，阿珩还有宁玉兄长也在的，您和大伙儿都很欢喜呢那日，您给忘了？”
老首辅他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不是见到怀曦与嘉安共治衍国江山吧，而是想要见到他们各自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这是每一个长辈对后辈最由衷的期许。
阿娘对她亦是这般愿盼的。
不求她能嫁做贵人妇富贵荣华地过一生，唯愿她能嫁个踏实的郎君，举案齐眉地过一辈子。
老首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眉头紧拧，好似在努力回想孟江南所说之事。
孟江南本以为他记不清事情了好哄，不想他竟皱眉努力回忆，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情不自禁地拽住了身旁向漠北的衣袖。
正当她着急地转头看向向漠北时，只听老首辅忽又凶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孟江南被他凶得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当即就回答道：“前辈。”
“啪！”老首辅一把拿起垫在适合底的盒盖，用力盖到了食盒上，生生又吓了孟江南一跳，只听他更凶道，“叫什么前辈！叫老师！”
孟江南：“……？？？”
“快点儿！”老首辅一掌拍到了食盒上。
孟江南浑身一激灵，当即捋直舌头大声道：“老师！”
老首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食盒盖子打开，继续吃糖。
孟江南：“……”
她正由被老首辅整的莫名紧张中舒下气来时，正把糖放嘴里的老首辅忽又抬起头来盯着她，使得她倏地又紧张起来。
“去岁春日成的婚呐？”老首辅半眯起眼，显然是在寻思着什么，尔后目光落到孟江南平坦的肚腹上，非但不觉自己此举失礼，反还理直气壮般地问道，“是生了一个了还是一个都还没有？”
孟江南：“……！？”
看孟江南面红耳赤且震惊的模样以及向漠北一言不发的反应，老首辅情绪说来便来，一张老脸瞬时拧到了一块儿，又盯着孟江南问：“是小鱼女娃娃不争气？还是怀曦不争气？”
孟江南：“……！”
老师的问题能不能不要都这么难！
呜呜呜，她没法接话，她不知该怎样回答。
向漠北瞧着孟江南一副又急又臊为难得快要哭了似的模样，抬手揽了揽她的肩，回老首辅的话道：“已生了一个，目前腹中且也有一个月的身孕。”
老首辅当即瞪大了眼。
孟江南则是一脸震惊地转头看神情自若的向漠北。
就算嘉安说的已生了一个指的是阿睿，那她腹中这一个月的身孕她如何不知！？
嘉安这面不改色胡诌的本事可谓是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了。
“争气！”老首辅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看向孟江南的眼里更多了份喜欢，“两人都争气！不过两个可不够，得再生俩才行！”
“越多越好，届时子孙满堂，福气！”
孟江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也想老来子孙满堂呀，可是这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呀！
嘉安很努力了，是不是真像老师说的，是她不够争气？
这般一想，她便有些丧气。
“对了，阿珩那孩子娶妻了没？”老首辅可没注意到孟江南的情绪，又问。
孟江南当即一颗心全都系在了向漠北身上。
他正要回答，却听老首辅自问自答自言自语道：“阿珩那孩子还小，估摸着连心仪的女娃娃都还没有，再说他小子若是成婚了不告诉我，我非得打他不可！”
听得老首辅如是说，向漠北甚话都未有再说，只是垂下了眼帘。
孟江南难过地轻轻握住他袖中捏成拳头的手。
嘉安今岁二十又三，与当年怀曦去时的弱冠之年相仿，老师他那已经混乱不堪的记忆……仿佛停留在了当年。
停留在嘉安以及怀曦还有宁玉兄长尽安好的那些年月里。
嘉安他……很难过吧。
孟江南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老首辅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混乱不清的话，一会儿吹胡子瞪眼，一会儿哼哼咧咧，即便他大多时候没有好脸色，可看得出更感觉的出来，他很高兴。
因为向漠北与孟江南的到来而高兴。
候在不远处的家丁老首辅如此，忍不住悄悄地抹了一把眼角。
自他们伺候老太爷以来，这还是第一回见他老人家如此高兴。
春阳暖和，老首辅在这暖融融的阳光中渐渐犯了困，靠在交椅里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向漠北与孟江南则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陪着他，听他念念叨叨。
“我突然想起来，阿珩那孩子参加了今春礼闱，还交了个傻乎乎的朋友来着，那傻孩子叫什么来着了？我这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就是那个说起话来叽里呱啦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偶尔就听懂那么一两句的那个蠢孩子。”老首辅皱眉看着向漠北，“阿珩的朋友，怀曦当是知晓的吧？”
向漠北颔首：“柳一志，南方士子。”
“柳一志！”老首辅眉心拧得更紧，继而用力一点头，“就是这个抢了我芝麻团子的蠢孩子！”
“老师可是要寻他？”向漠北颇为诧异。
老师竟是记得柳一志？
“我屋里头有几本书，你替我拿给阿珩，让阿珩交给他，我记得他也是来参加礼闱来的，也不知考得如何？他若是能留在京，阿珩那孩子定该高兴。”老首辅道。
他转头看向孟江南，“别看阿珩那孩子面上乖巧，其实骨子里一股叛逆劲，能与他交得来的朋友几乎没有，难得有这么个蠢孩子和他交朋友，可得上心！”
老首辅他一边念叨，一边一双手分别握住了向漠北与孟江南的手，将他们的手拉到一块儿，“阿珩啊，要好好的啊……”
念叨完这一句，他便倦得靠在交椅里睡了过去。
睡着时他仍舍不得松开向漠北与孟江南那握在一起的手。

222、222
从老首辅的别院离开后，向漠北似是倦极，回宣亲王府的一路他一言不发，只是轻轻靠着孟江南，将她的手握在手里，闭目休憩。
孟江南亦不舍扰他，而是沉默着尽可能地朝他坐近，将身子坐直，好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回到宣亲王府后，孟江南本是想劝他回屋好好歇息一番，然而向漠北送她回府之后却又出了府，道是去一趟南城市肆。
她知他是寻柳一志去了，想劝他明日再去亦不迟，但想到老首辅睡着前叮嘱他的那些话，便作罢。
她为他理了理长衫上的褶皱，道一声“嘉安早些回”，目送了他离开，这才折身回府。
于是本是打算闷头睡上个三天三夜天昏地暗才罢休的柳一志才睡了一日不到便被向漠北从床上给踹了起来。
看着站在自己床边的向漠北，柳一志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确定真真是向漠北本人无疑时，他蹭地从床上跳起来，既惊又喜道：“向兄缘何来了！？”
向漠北微微拧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柳一志连忙拍拍自己身上那在床上压得满身褶皱的中单，又用双手顺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瞧着向漠北将眉心拧得更紧一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曾想向兄会来，这不——”
“速度收拾。”向漠北未听他把话说话，只淡漠地扔下这么两个字，便兀自转身坐到了窗边，看着外边的车来人往。
柳一志响亮地应了一声后赶忙地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妥当，动作那叫一个利索，一点不敢有慢，生怕自己慢上一点就会惹了向漠北不快。
倒不是向漠北宣小郡王的身份让他心中有了忌讳，而是担心他被自己气到了会影响到他的身子。
说来柳一志虽震惊于他的真实身份，却未有因此而自惭形秽与他生分，与他相处时仍与从前无异。
因为于他心中，向兄便是向兄，即便他是身份尊贵的宣小郡王，他也仍旧是向兄。
他结交的是向兄这个人，而非他的身份。
也正因如此，向漠北才仍愿意与他继续往来。
若非因他的身份而改变了原本的态度，这个朋友他便也不值得交了。
向漠北想，耿直的憨子也有耿直的优点，若是换了旁人，怕便不是这般了。
能让老师记住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之辈。
“向兄可用过饭了？”穿戴且洗漱妥当了的柳一志看看天色，估算了时辰乃午后，本觉得自己应该睡到天昏地暗才能当是放松身心的他这会儿在向漠北面前忽觉得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身枉为读书人，惭愧地又挠挠头，“若是向兄还未用过饭——”
然而他还未说完，便又被向漠北打断。
他面无表情地走至柳一志面前将一只包裹得方方正正地塞到他怀里。
柳一志赶紧抬起手来接住。
包裹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书。
柳一志诧异地看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的包裹又抬头看看向漠北，“向兄这是——”
“家师让我转交给你的。”向漠北淡淡道。
“向兄的老师？”柳一志更为诧异，“向兄的老师何故赠我这些书册？”
向漠北又拧起了眉：“打开。”
柳一志见着他又拧起的眉心，当即不敢再二话，老实地将包裹打开。
当他瞧见包裹里那一本本无不与科考策问相关的手抄书册时，震惊得双目大睁双手颤抖，仿若眼前包裹里的不是书册，而是珍宝似的，仅仅是翻开一页都小心翼翼得指尖颤抖不止。
“向兄，这、这、这是——”柳一志难以置信得连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向漠北没耐心等他捋直舌头，直道：“家师乃蔡老首辅。”
“老、老、老首首首——”柳一志的舌头更没法捋直了。
昨儿自棘闱回来后路过一茶肆，他有听到里边的南方士子谈及衍国最有才学的人当属已经致仕的蔡老首辅莫属，蔡老首辅不仅是衍国开科取士以来到目前唯一一个大三。元，是两代首辅，曾是当今天子之师，亦是太子之师，不仅博学多识，更是功勋卓著！
柳一志如何都无法将传闻里的老首辅与成日耍赖要吃甜食的那位坏脾气老人家相联系，更无法想象他竟是才学了得的向漠北的老师。
但他深信向漠北不会骗他，兼眼下瞧见这些无论翻开哪一页都能让任何一个欲求取功名的士子获益匪浅的书册，他不得不相信他所遇到的那位坏脾气老人家便是蔡老首辅。
若不是那位老人家，向兄的老师如何会识得他？
可，老首辅他又缘何会给他赠这些比珍宝还要贵重的书册？
要知晓这些书册于所有参加春闱的举子而言，那都是钱财都无法比拟的财富啊！
向漠北从柳一志瞠目结舌以及双手颤抖的震惊又激动的反应看得出来他心中疑惑，郑重地与他道：“家师盼你能留在京为官。”
柳一志愈发目瞪口呆。
留在京为官……！？向兄与老首辅怕不是在说笑！？
只有二甲进士才能留在京做事中、御史、主事、行人此类正七品京官，三甲同进士只能放外职为知县、推官之类的从七品官一，三甲同进士若不愿外放而想于京城谋官职，则可与有心入翰林院的二甲进士考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为官。
若能入得翰林院，留在京中做官的几率就要大得许多，毕竟朝廷遴选人才首先考虑的便是翰林官。
入翰林可说是每一个参加科考的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毕竟衍国自来皆有“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一不成文的规定，而内阁又可说是每一位官员心中的最高志向。
可庶吉士的每三年才有十几个名额，参加考选庶吉士的二三甲进士足有上百余个，能够考上的几率只有十分之一左右，可谓激烈。
且而今连杏榜还未放榜，他连自己是否能名列杏榜成为一名贡士得到参加殿试的资格都不知晓，又谈何留在京中做官？
柳一志动了动因震惊而大张的嘴，显然是想要与向漠北说莫说笑了，可看着向漠北神色严肃且郑重，并非像是在说笑，他却又甚话都说不出来。
向漠北知他心中所想，面色不改，又是认真道：“你秋闱的文章我认真读过，你有真才实学，今科春闱名列杏榜不成问题，只是你的策问答得并不如何，即便成为贡士参加了殿试，届时殿试只考一科策问，你怕是无法从上百份卷子中脱颖而出。”
“所以从今日起自三月十五的殿试开始的这段时间内，你需学会如何去抓住策问里的主论、分论以及问题来作答。”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四，离殿试只有不足二十日，而你要学的很多，时间可谓是紧迫，你需抓紧，要以废寝忘食的态度来学。”
若说向漠北方才的话已足够令柳一志目瞪口呆，那他此时这一长番话道下来，柳一志则是震惊得险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因为他从未听向漠北与他道过这般长的一番话，足足抵得上以往向漠北一整日下来与他说的所有话。
并且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认真的诚意。
这已不仅仅是震惊，对柳一志而言，这根本就是受宠若惊！
“我……”柳一志既感激又感动，朝向漠北拱手深深作揖，真诚道，“我定认真研读老先生所赠的这些书册，定不负向兄与老先生所望！”
对于柳一志将自己带在话里向漠北皱了皱眉，却未有就此说上什么，而又道：“将你的细软收拾好，同我走吧。”
柳一志没反应过来，愣愣反问：“向兄是要带我去何处？”
向漠北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向寻，吩咐道：“收拾他的笔墨纸砚与书册，其他不必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愈发怔愣的柳一志，抬脚便要离开。
“向、向兄！”柳一志回过神，在向漠北抬脚跨出门槛前拦住了他，就挡在他面前。
向漠北一脸淡漠地看他，不待他问上些什么便先道：“你若觉得单就你怀里的这些本书册便能让你在殿试策问中将卷子答得如鱼得水一般，你大可不必理会我。”
柳一志觉得，虽然向兄平日里看起来也总是冷冰冰的，可如眼下这般冰冷之中带着一股莫名震慑人的力量的模样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令他一时间根本不敢再挡在他面前，只得老老实实将路让开。
待向漠北离开了，柳一志才回过神魂。
然而他非但不觉失落与害怕，反是有些激动。
向兄方才给他的感觉，像极了大京官！
果然向兄骨子里便是要当大京官的！
“哎，向寻兄弟你无需麻烦了，我自己来收拾就成！”心中一阵感慨罢了的柳一志急忙上前拦住了正在为他收拾细软的向寻。
待柳一志跟着向漠北来到宣亲王府的书阁里，并且还请来了宣亲王时，他方知晓，向漠北不仅是要让他学会如何为策问作答，还要让他了解京中乃至整个衍国近些年来的各种治国策略。
这些知识，再不是任何一所书院能够授予学生了，亦不是寻常士子能够了解得到了的。
而宣亲王作为今上唯一的手足，虽不能被今上信任，但朝堂政事他也知十之七八，指点从未真正涉猎过政事的柳一志已足矣，至于他如何作答，又答得如何，自有向漠北帮他指正。
届时即便殿试他未能入二甲，却也不至于落到三甲末尾。
若名字能在三甲靠前位，考上庶吉士的几率便也大得多。
柳一志感激得险些落泪。
他何其有幸，才遇到了向兄！
于是，他怀揣着一颗炽热的心，在宣亲王府里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学习。

223、223
衍国殿试试题与乡、会试不同，殿试试题仅一种形式，即策问，于当天将卷子答完，不可继烛，乡试与会试试题形式相同，有四书义、经义、诏、论、表等几种形式，考试时间皆为九天七夜，分作三场考完，可继烛作答。
乡、会试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题，每题需答二百字以上，第二场考论试一道，需答三百字以上，诏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条， 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均需答三百字以上，试题内容除时务策之外，均从四书五经中出题。
试题内容大致分为五种类型，分别为：治国、伦理、经济、军兵与教学。
乡、会试评卷中尤以第一场四书义答卷为最重，第三场的经史时务策几乎不会被阅卷官批阅，是以所有求学世子皆以四书五经为重，可谓是直至功成名就前一直都埋头于四书五经八股文之中，如此一来便使得他们于国家时务之事鲜有上心。
毕竟科考之路上只有殿试才会真正考到时务策，然而参加科举的士子不计其数，能走到殿试那一步的又能有几人？这就使得无数学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即便是在书院、府学或是县学里有教到时务策，可那也不过是教会学生如何作答这一类型的考题，而不会结合国家的时政来剖析题目再作答。
所以柳一志对时务策的作答，也仅仅是会答而已，并不会深入地剖析题目。
也正因如此，殿试不仅仅是学子与学子之间的才学较量，更是他们背后家族以及势力的较量。
衍国开科取士虽不限出身，除女子之外，举国子民皆可参加，可真的要从殿试中脱颖而出跃上龙门，便不再只如此前的考试那般只需将卷子答好就可。
尤其是鼎甲之争。
鼎甲之争不仅关系到个人私心与党派目的，很多时候也会事关地方利益。
殿试于那些出身朱门之家的学子而言，能考上进士的可能自然会比寒门士子要大上许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背后所依靠的家族力量，也因为他们会比寒门士子多上许多了解并接触朝廷政事的机会。
衍国历届殿试策问题目无一不是结合衍国时政而谈，而衍国地域辽阔，百姓众多，各地的治理之法又各有不同，今上究竟会从哪一方面来出题，无人知晓，唯有将重大之事了解，尤其是近年来的各地要事熟知，方能多一份成竹在胸。
这些于向漠北而言并非难事，甚至可说不在话下，他天生聪慧，哪怕这些年在静江府他对朝廷政事鲜有了解，但自回京后，他便开始去了解朝廷近几年来的大小政事以及就民生问题的各种解决办法，而今他虽不能说是事无巨细均能了然于胸，却也记住了十之八九。
可这于几乎从未接触过任何时政的柳一志而言则若鱼入瀚海，接受着从未有过的浪潮冲刷拍打。
治国总略、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钱粮赋税马茶盐铁、人才培养县学兴办、军粮供给车马兵备等等，上至大一统，下至田亩纠纷，皆是他这不足二十日的短短时间内都要了解过一遍的。
好在的是有向漠北在岸边拽着他这条根本不知自己该如何游动的鱼不让他在瀚海之中找不着方向，甚至还慢慢地替他将方向给指出来，否则他根本不知自己能去往何处。
宣亲王为他讲近些年来各地问题与朝廷已有整治之法，向漠北则是为他讲当下各地出现了却还未得到整治之策的问题，再以此为题，交由他作答。
柳一志自己则是将宣亲王与向漠北为他讲解的各种问题与对策按照治国、伦理、经济、军兵与教学这五种类型做规整，夜里认真习读老首辅给他的那几本书册，结合书中解题之法来作答向漠北为他出的题。
次日向漠北为他评阅过他的答卷后一一为他指出他的答卷之中何处不足何处需要改进又如何改进后，又开始为他讲解新一轮的问题。
柳一志寻日里虽然为人憨直，但在读书一事上他却是远超常人的聪慧，虽与向漠北不能相提并论，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人才了，大多问题一点便通，难度大的问题也不会超过三次点解还不明。
尤其他足够勤奋好学，更足够刻苦，自他进入宣亲王府书房学习后，除了如厕之外，他再没有踏出过书房一步，吃住都在了里边。
他托向漠北给他在书案旁置了一张两尺余宽的藤床，若是倦了便在上边歇一会儿，既不会太占地方也方便，每顿饭则是向寻给他端过来，然而好几次都是向寻将下一顿饭送来了发现上一顿饭他还未动过一筷子，一心埋首在那一本又一本书册之中。
夜里书房的灯都亮至后半夜才会熄，天将将明时便又见着他坐在窗后埋头读书或是奋笔疾书了。
他是真正的学习学到了废寝忘食的状态，不是因为任何人的逼迫，而是他自己无比珍惜这从未有过且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他出身贫苦，能够入书院入县学府学念书已是他今生受过的最高待遇，他从未想过如他这般的贫寒出身的人能有面对瀚海般书卷的机会，更没有想过他的科考路上会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教导他，给他最明确的指引，让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在原地打转。
这是旁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会。
他必须珍惜，唯有多学，且学至心中，才不会负了向兄对他的帮助，才不会负了这样一次学习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宣亲王对柳一志是愈发喜爱。
他喜爱上进的孩子，柳一志在他眼里就是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努力劲头的好孩子。
宣亲王甚至还有些自豪：他们阿珩交的朋友，就是如此优秀！
项云珠对自家小哥交的这个朋友没好感，觉得他憨直得过分，很是招她烦，初时听到柳一志竟要在他们府上住到殿试那日，她心里很是不乐意。
虽然宣亲王府大得只要她不想瞧见他便绝不会瞧得见，可知道他来到自己府上，且还要住上大半个月，项云珠就是觉得不高兴。
当然，她可不敢将向漠北请来的人赶出去，但是给她自己不喜的人添添堵，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每每她揣着一颗好好捉弄柳一志一番的心思到得书房时却又下不去手了。
因为柳一志坐在书案后读书练答卷的模样实在太过认真专注，专注到她都在窗前站着盯着他看了半晌，他都没有察觉。
而每每看他如此专注的模样，项云珠便又不忍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而当柳一志抬起头来时，窗外已空无一人，他挠挠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过项云珠并未就此放弃捉弄他的打算。
她第五次到得王府书房时，手里拿着一只阔口带盖小瓷罐。
她决定这回可不管那憨子是不是在认真看书都要整他一回，否则她总难消上回他看她笑话的气！
于是当她来到窗前时，毫不犹豫就将手中的小瓷罐打开，将装在里边的东西一股脑儿朝窗户后边正低头看书的柳一志手里的书上倒去！
柳一志看着那“从天而降”掉落在自己书上的五条红褐色的大蚯蚓时吓了一跳，忙站起身，飞快地将它们从书上抖开。
看他惊吓的模样，项云珠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
柳一志听得她的笑声，怔了一怔，尔后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
项云珠被他这样怔愣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忽地就止了笑朝他瞪来，语气不善道：“盯着我干什么？”
“我知向小妹仍介怀上回之事，上回确是我失礼了，向小妹生气是应当的。”柳一志边说边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方才被蚯蚓掉到的那页书，局促道，“向小妹可以捉弄我，可莫要弄到了书上去，要是把书弄脏了可就不好了。”
项云珠看他一副对手里的书宝贝得不得了模样，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了，还以为他是被蚯蚓吓到了，不想却只是在心疼书而已！
前边还很高兴的她这会儿看着那还在书案上蹦跶的几只蚯蚓，只觉一阵烦躁。
她顿时没了再捉弄柳一志的心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将那只瓷罐扔下，用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憨子一点儿都不好玩！
柳一志看着她愤愤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这才将手里的书放下，用那只瓷罐来将蚯蚓装进去，尔后拿到院子里，将它们倒到了花泥里。
“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笨嘴，总是惹姑娘家生气，向小妹生气也是应该的。
项云珠气鼓鼓地回了她的桃苑，孟江南正好过来找她，见她气鼓鼓的，不由问道：“小满这是怎么了？可是谁人惹着小满了？”
“那个柳一志就是个笨瓜！”项云珠没好气道，“那种笨瓜这辈子要是能娶到媳妇儿，我项云珠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孟江南一脸诧异：柳官人不是一直在书房看书都没出来过，这也能惹到小满？柳官人这本事是不是太强大些？
柳一志：“啊嘁！”

224、224
三月初十，杏榜放榜，孟江南本想亲自到礼部之外去看榜，却被向漠北拦住了。
放榜之日礼部门前水泄不通，她纵是去，依她这身板即便跳起来也无法越过重重人头看见榜上名字，要挤进人群之中便更不用说了，去了也等同于没去。
究其主要原因还是向漠北不想让任何人占了他小娘子的便宜。
她若是真到礼部门前去挤，岂非是让他人占了她便宜？
他不允。
况且，他对杏榜并无期待，因为他对自己胸有成竹，若真要说期待，那便是他倒想知道柳一志在今次杏榜排名如何。
然而他平静待之，却不见得他人也同他一般满不在乎。
莫说孟江南，整个宣亲王府上至宣亲王，下至后厨，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向漠北的名次，因而早早的在填榜之时就差人到棘闱外去听了，当其听到案首乃“向漠北”一名时，激动得好似自己夺得案首一般，继而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宣亲王府。
宣亲王妃欢喜得当场抱起宣亲王来转了个圈儿。
孟江南更是激动兴奋得彻夜难眠，若非她想着翌日亲自到礼部门前去看榜，她怕是连眼都不舍得闭。
毕竟不是她亲耳所听，因而她想亲眼所见，不过向漠北不让，她便也只能听话。
然而也她也仅仅是答应他不往人群里挤而已，并未答应不往礼部门前去。
于是她带上小秋以及向寻往礼部去了，她才登上马车，项云珠也自府里跑了出来，坐到了她身侧，“小嫂嫂，我也去！”
孟江南诧异。
只听项云珠哼哼声道：“我去看看那个柳笨瓜的名字在不在杏榜上，他那般的笨瓜能考上举人定是一时好运，我才不信凭他那么一笨瓜能考上贡士。”
毕竟昨日到棘闱前竖耳听榜的家丁一听到向漠北的名次后太过开心激动，压根忘了继续往下听便迫不及待地冲回了宣亲王府，因而目前无人知晓柳一志是否名列杏榜。
至于柳一志自己，他埋首在宣亲王府的书房里焚膏继晷地学习，已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根本忘了他之所以留在京城是为了等杏榜，这会儿即便是知晓了今日便是杏榜放榜日他也未从书里将头抬起来，一门心思只在他今日才看到关于屯田戍边的事宜上。
这是去岁项珪回京休养时与项璜以及宣亲王商讨过的事情，那时正是他与他率领的边军平定了西北疆的叛乱，然而后续事宜朝廷却未有继续交给他处理，而是从兵部派了人过去，以他腿上有伤回京休养为由暂将他调了回来。
回京之后屯田戍边的具体实施方法直至今岁上元节他离京之时他都未能上呈给圣上，只是于家中与项璜及宣亲王商讨过，由项璜将其策略在朝会上向圣上提及。
柳一志今番看的便是当时他们商讨之后所写的手稿。
那是他一个成日埋首于四书五经的读书人从未涉猎过的区域，他既震惊于边疆军事与民生的现实问题，又感叹于书写这些手稿之人的才华与独到的见地，是真正设身处地地在为朝廷为百姓着想，而非他们这些士子作答策问时的夸夸其谈与纸上谈兵。
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民，是每一个臣子的为官之心。
柳一志从这一大沓手稿的字里行间里感觉到的身为人臣的赤诚之心让他心潮澎湃汹涌激荡，哪里还记得他应该去看杏榜。
礼部门前人头攒动，向寻轻而易举地自一众读书人中挤过，项云珠紧跟在他身后走他开出来的路，与他一同站在了杏榜前。
首先是向漠北那案首之名醒目入眼，项云珠对自家小哥的才学丁点不怀疑，若是向漠北拿不下案首，她该觉得不可信。
尔后她从最后一名开始找柳一志的名字。
她觉得就算柳一志那个笨瓜考上了贡士，也绝对会排在末尾。
可她从后往前已看了三十余个名字，都未看到柳一志的名字，不由皱起了眉。
虽说她觉得那个柳笨瓜会落榜，可他真要落榜了，小哥与爹这些日子岂非白教他了？
是以她再往前看，竟是在颇为靠前的位置看见了“柳一志”三字。
她愣住，不由抬起手揉揉眼，以让自己看得更清楚，尔后从向漠北榜首的名字一一往下数，数到柳一志的名字时是第三十二个，她再次揉揉眼，显然不相信柳一志竟名列三十二。
然她拿开手时，“柳一志”三字仍赫赫然在列。
项云珠瞪大了眼。
今次杏榜共取贡士一百一十八名，柳一志竟考了第三十二名！
所有看榜士子都震惊于向漠北这一偏远的静西布政司来的南方士子拿下了今届春闱案首，唯独项云珠震惊于柳一志不仅名列杏榜甚至还在第三十二名。
她既为自家小哥高兴，同时又觉颇为不服气。
因而她到得书房看到柳一志仍旧头也不抬只专注看书的模样时她都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何心情，她站在窗户前，伸出手去一把抢过了柳一志手里的书。
她本是想将书用力抢过来的，奈何她在伸出手时想到上回她将蚯蚓倒到他书上时他那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于是她出手的力道便轻了许多，边抢边道：“笨瓜书呆子！成日里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今天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啦？”
柳一志错愕地抬起头来看她。
这回倒是他生生吓了项云珠一大跳。
只因他此时的模样。
柳一志模样生得并不英俊，但很周正，虽然出身贫寒，但因他饱读圣贤书，因此他从来都会将自己收拾得齐整，断不会让人仅是瞧着便觉他失了礼数。
但他这会儿哪里还有一个读书人当有的模样，明显瘦了不少不说，下巴还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不知多少天未刮胡了，像极了市肆里掏着衣袖蹲在路旁讨不着活计的短工。
然而他的一双眼却明亮得过分，好似他才拾得什么宝藏似的。
但他一直都在书房里看书，又能拾得什么宝？就算是宝，约莫也是在书中拾到的。
项云珠见过无数读书人，但像柳一志这般似乎将书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的读书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是她的小哥，她也从未见过他看书看得欢喜如斯，明明他们看的并非有趣的话本子，而全是枯燥无味的东西。
读书人的脑子里究竟都装着些什么？
项云珠盯着他。
“什么日子？”柳一志一脸茫然地挠挠头，忽尔才想起什么来，猛地站起身来，“杏榜放榜的日子！”
说完，他这也才想起前边好似有家丁来告诉过他这个事了，正想着从书案后离开时只听项云珠又道：“你就这副模样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糟乱？”
柳一志又是一阵错愕，正要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时项云珠将方才从他手中抢走的书扔到他怀里，“你不用去看了！我与我小嫂嫂已经去看回来了。”
柳一志一听，顿时面露惊喜：“向兄可是拿下了案首！？”
“那是自然！”项云珠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小哥可是全衍国最有才华的人！”
柳一志非但不反驳，反是用力点点头，赞同道：“我就知道向兄定会成为今科春闱会元！”
他高兴的模样看起来好似他自己拿下了会元似的。
项云珠却是皱了皱眉。
这笨瓜的反应是不是错了？他不是应该问她他是否名列杏榜又考了几名吗？怎么光顾着给小哥高兴了？
柳一志高兴罢了，从书房走了出来，朝站在窗外的项云珠拱了拱手后便要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项云珠没好气地叫住他。
“自是到礼部大门前看榜去。”柳一志自然而然答道。
虽然项云珠已说了她已去看了杏榜回来在先，但他压根没去想她会替他一块儿看了，以为她不过是去帮向漠北看的而已。
毕竟她厌烦他得很。
柳一志说完，又朝项云珠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柳一志今回并不失礼，可看着他，项云珠就是莫名来气。
她忽地冲到他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在他发出疑问之前朝他脚背狠狠跺了一脚。
柳一志吃痛，当即抬起了那只被跺的脚，原地蹦了一蹦，不知自己又是怎的惹了项云珠生气。
“你排在第三十二名！可以和我小哥一块儿去参加殿试了！”项云珠瞪着他，愈发没好气道。
说完，她用力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又在走至半途时停下来回头头又瞪着柳一志道：“你殿试要是考得不好，可别再外边说我小哥和我爹教过你！”
柳一志一愣，赶忙将脚放下，朝着她的背影抱拳深躬下身，着急却诚意满满道：“我定全力以赴！”
项云珠离开后，他又折回书房，坐下继续看书。
对于项云珠告知的他在杏榜上的名次他并未怀疑，也没想着要亲自去看上一眼求证，显然是相信她说的话，一点儿不怀疑她是在逗弄他。
然而他却没有像听到向漠北拿下案首时那般欢喜到激动，似乎他的中式并不比向漠北的中式要来得令他高兴。
朝廷与百姓缺了他这样一个寻常士子并不会影响到什么，可若向兄未能中式，那便是朝廷与百姓极大的损失。
向兄的才学是为造福于社稷百姓所生的，朝廷绝不能缺了他。
而项云珠方离开，向漠北便来到书房，将又重新埋头于书本中的柳一志给从书房揪了出来。
“不必再埋头苦学了，拾掇拾掇自己，好好歇上三日，该到养好精神去参加殿试的时候了。”

225、225
三月十五日，殿试。
丑时才至，孟江南便轻声唤醒了拥她而眠的向漠北，待他起身之后亲自为他穿衣梳发，一切准备妥当后随他一道到了花厅。
此时的宣亲王府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花厅里丫鬟们正将清淡却又精致的膳食鱼贯般端上来，宣亲王夫妇、项璜夫妇以及项云珠已到了花厅，柳一志也穿戴得妥当早早来到了花厅里。
这会儿项云珠正站在他身旁，半噘着嘴，面上无甚好脸色，不知说了些什么，使得柳一志着急地挠了挠头。
有如用晚膳那般，在这夤夜时辰，宣亲王一家人齐整地坐在花厅里陪向漠北用膳。
这一顿必须吃好更要吃饱，否则接下来的一天便会饿肚子。
殿试只考一天，卯时入宫，辰时发卷，最迟日暮前需将卷子答完，不可继烛作答。
因殿试乃圣上亲自策问天下贡士，因此殿试期间照理不允许如厕，此乃对天子的大不敬行为，若有此行为之人，哪怕卷子答得再好，也会掉到三甲末，而殿试期间虽允许准进士们带干粮入场，但为了考试期间不出现如厕这般状况，鲜少有贡士会带干粮。
再有则是殿试只有策问四道题，对策千字以上，辰时开始发卷答题，大多贡士在正午时分便会将卷子答完并陆续交卷出场，唯少数人还在继续作答。
不过半天时日不进食，并非难忍之事，且如此小事在自己的前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即便再如何不能忍，也必须忍住。
因此进宫考试前的这一顿饭，务必饱食。
柳一志的座位正好在宣亲王对面，宣亲王本就喜爱勤学苦读的他，这会儿看他吃得香甜的模样，忍不住亲手给他盛了一大碗汤。
柳一志受宠若惊地接过。
向漠北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子飞过来。
宣亲王当即将柳一志已经捧在手里的汤给拿了回去。
柳一志：“……”
向漠北继续吃饭，项璜情不自禁轻轻笑了，尔后给柳一志盛了小半碗汤，递到他面前来，温和道：“只喝这一点儿无妨。”
项璜自杏榜张贴后便回到了宣亲王府，翌日与向漠北及柳一志讲了一番殿试规则，柳一志记在心中，因此哪怕是这小半碗汤他亦未敢喝完，只啜了两小口便将碗放下了。
饭罢，宣亲王本想亲自送向漠北到承天门外，却是被宣亲王妃拉住了，他只好作罢。
今回便是孟江南都未有执意要送他过去，他们一家人甚至都未敢站在门外目送他离开。
因为自杏榜张挂出来后“向漠北”这个拿下案首会元的自静西布政司来的寻常士子便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这两日来，不仅是士林中人，便是街头巷尾的市井百姓都在谈论此事。
向漠北何许人也？无人知晓。
便是礼部都震惊于他的脱颖而出而去翻阅了他的履历表与祖上三代状况，皆乃一介彻头彻尾的平头百姓，并无任何特别或是身份可言。
然而就算他真乃背后有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其实也难以在春闱之中舞弊，因为不仅参加春闱的举子众多，且春闱卷子皆由朱笔易书[1]，加之房官二十，若真要舞弊，又如何能确保得了其卷子定能分得到某房官手中？
不过百姓言论向来是人云亦云，但凡一点风吹草动，皆能空穴来风，为保向漠北名声，宣亲王府众人自不能在此时让外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宣亲王一家人也都知向漠北心中所想，他想以他的真才实学、以毫无背景的向漠北的身份立于世人眼前，而不是以宣小郡王的身份回到京城。
他想以他自身的才学来证实自己，如此才不负他胸腔里怀曦的那颗心脏。
眼下还不到让世人知晓他向漠北乃宣小郡王项珩的时候。
因此向漠北今回离开宣亲王府并未走的大门，而是走的偏门。
柳一志甚也未问，只要是向漠北做的事，他都只需相信即可。
卯时，除却丁忧与疾病等原因不得不放弃这次的殿试的准进士们以及上一届未能参加殿试的一共一百二十名贡士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穿过千步廊，齐聚于承天门前，按照春闱中式名次依次排列接受过门前值守的金吾卫的例行搜查后走过了承天门。
承天门至端门这段路东边为太庙，西为社稷，走在宽阔的汉白玉铺陈的路面上，所有怀揣着紧张的贡士们无不走得笔挺，身处于处处透着巍峨与庄严的宫城之中，他们目不敢斜视，只敢规矩守礼地紧跟着为首礼部侍郎的脚步。
穿过端门便是午门，在午门前，贡士们按照在会试中名次的单双数分站好，单数走东侧的左掖门，双数走西侧的右掖门。
向漠北是案首，为单数，走左掖门，柳一志名列第三十二名，为双数，走右掖门，虽然从方才起便瞧不见为首的向漠北，但柳一志知晓他就走在自己前头，心中的紧张便不似旁的贡士那般多，然而现下分开走，看着已经走过左掖门的向漠北，他紧张得不得了。
唯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诫且宽慰自己：不可出差错，无需紧张，向兄就和自己在一块儿！
如是想，柳一志才又冷静下来，从容往前。
过午门及其后的奉天门，抵奉天殿前，于殿前丹墀内分东西两群面北站立，与立殿内外的王公大臣们恭迎圣驾，继由鸿胪寺官员请皇帝升殿，作乐鸣鞭，贡士及百官行三跪九叩礼，后由执事官将策题案举到丹墀[2]东侧，鸿胪寺官奏告仪式结束，皇帝退殿，王公大臣们依次退出。
众考生依次于昨日已在殿外置放好的桌案后入座，准备就绪后执事官开始发放策题、答卷纸，便可开始自行答题。
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不少贡士紧张到掌心冒汗，生怕自己出了差错，毕竟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也极有可能是唯一一次见到天子的机会，虽无人敢抬头瞻仰龙颜，但仅是想到自己此刻就跪在天子脚下就足够紧张了，更何况还有满朝文武。
不少嫉妒甚至是质疑夺了春闱案首的向漠北的贡士们这会儿紧张到鬓角流汗却见向漠北从始至终从容不迫神色不改，不免也心生佩服起来。
若换他们任何一人走在这前头，怕都不能做到如他这般冷静自若。
此乃真会元也！
而从柳一志的角度勉强能看到斜前方的向漠北，或多或少让他觉得安心些，再看策题，他震惊激动得险些捏坏了印着策题的纸张。
这、这是——关于西北疆屯田戍边的策题！
他、他在宣亲王府的书房看过！且还向向兄与项祭酒请教过！
若说他方才的不冷静是因为紧张，那这会儿他的不冷静则是因为热血沸腾。
若非他坐在位置上未出差错，否则正巧站在他身旁监考的执事官都要以为他莫不是忽然疯了。
向漠北看罢策题后神色不改，仍旧是平静的模样，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他于心中打了一遍腹稿，尔后拿起笔，从容地开始答卷。
胸有成竹，挥笔立就。
而相较于向漠北的从容与柳一志的激动，其余贡士在看罢策题后皆面露为难之色。
在座贡士甚或说所有参加科考的士子大多一辈子都是在跟笔墨打交道，根本无几人知晓甚么屯田之法，对衍国各边疆的形势大多不了解，对去岁才平定了的西北疆的战事以及西北疆的形势也仅是道听途说而已，根本不能就策题回答得出真正有用的见地来，大多是对圣上歌功颂德一番后再就策题胡诌。
当今天子近来龙体不佳，若非今日举行殿试，他怕是连内阁都不会召见。
殿试虽是天子亲临策试所有贡士，然而天子政事繁忙，并不会一整日都在奉天殿内，自辰时起，天子通常只是坐上一个时辰便会离开。
今上虽然龙体抱恙，但为了彰显自己乃一位勤政的君王，在龙椅上坐上了一个有余时辰起身离开。
但也因他着实抱恙的缘故，他也仅仅是坐在龙椅上而已，既未批阅奏折，也未有心思去看殿外他的今春门生，只是在离开时自他们身后走过一遭而已。
向漠北身为今科春闱的会元，桌案摆在离奉天殿最近的位置，今上自殿内出来，自然而然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他。
只是他垂首答卷，专心致志，并未察觉到身旁有人，乃至今上在他身后驻足他都未有丝毫察觉，倒是令他身旁的其余人紧张到手直颤得写不出字来。
今上的目光落在向漠北的答卷上，先是赞赏他写的一手好字，再粗观一眼他作答的内容，眸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赞赏，以致于从方才起都未有将其容貌瞧上一眼的他此时竟生出一股让他抬起头来让自己认识一番的冲动来。
然而想到眼下正是殿试时间，还是莫要扰了学子的好，今上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再看了向漠北的卷子一眼后继续往下走。
今回策题四道并非全由今上所出，但这第一道屯田法乃今上亲自出题，考的便是当下西北疆的形势以及治理问题，他想策问今届准进士于此法上有何见地。
而自向漠北之后，他所处的这一侧单数排名的贡士的回答都无法令今上满意。
今上微蹙着眉本是要就此离开，但在看向丹墀另一侧双数排名的那一众贡士后他稍加思忖，便走了过去。
他这回倒是舒了微蹙的眉心，却没有像在向漠北身后那般停住脚，忽地，他在柳一志身后稍稍顿足。
柳一志的字虽然写得不差，但与向漠北比尚有一段差距，且他的春闱排名并不靠前，可答的卷子却比前边的那些个贡士要好上太多，这便是吸引今上在他身后稍作停留的原因。
且他这会儿同向漠北一般，一心只有眼前的卷子，心无旁骛，根本不知身后站着当今圣上，他若是知晓，怕是连笔都要拿不住了。
今上颇为满意地离开了。
正午过后，向漠北起身交卷。
殿试准备的桌案低矮，只能盘膝或是跪坐着答题，这一个姿势一坐下便是至少两个时辰，因此向漠北站起身时突感一阵目眩，险些栽倒，好在他身旁的执事官搀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栽倒。
坐在丹墀另一侧的柳一志此时正好抬起头来，正正好瞧见向漠北险些栽倒的模样，令他不由一阵紧张，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答卷，也起身来交卷。
今日春阳晴好，碧空无云，这于寻常人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可若要一直在这样的阳光下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且水米不进地作答卷子，可就不是件舒服事了。
尤其是于向漠北这般身子羸弱之人而言，这般晴阳犹如曝晒，卷子还未答到最后，他便已开始觉得难受，呼吸有些急促，甚至开始觉得目眩，然而他还是保持着冷静将卷子认真答完了。
离开奉天殿前广场的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他都走得吃力，可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柳一志交了卷后紧跟在他身后，因为宫中规矩众多，即便他想要一交卷就上前去搀住向漠北，然而规矩面前却是不能够。
他一路着急不安地跟在向漠北身后，待出了奉天门，他才飞也似的冲到向漠北身旁来，搀住了他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的他：“向兄！”
而在他搀住向漠北胳膊之时，向漠北亦不顾忌见外地将沉重的身子朝他身上靠。

226、226
“向兄你怎样！？”方才在天子面前都没有紧张至额上冒汗的柳一志此时扶着向漠北却是出了满鬓的细汗，面上写满了着急与担忧，“你可还好？可还能走？若是不能，我来背着你走！”
话还未说完，他便松开向漠北便要在他身前蹲下身欲背着他走。
然向漠北却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青白着脸紧蹙着眉死死盯着他，语气低沉却难掩急切甚至愠恼道：“你跟着我出来做甚么！？你卷子答完了吗！？”
向漠北平日里虽然待人淡漠了些，对柳一志甚至不时露出些嫌弃之色，但如眼下这般疾言厉色却是从未有过，一时间使得柳一志发起慌来的同时也愣住了。
向漠北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甩开他的胳膊，揪紧着心口衣襟独自缓慢往前走。
“向兄！”柳一志回过神，赶忙跟上他，见他走得艰难想要伸出手来搀住他，可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却又不敢碰他，只急切道，“我答完卷子了的！真的！四道题全都认认真真地答完了，我还检查过了才交的卷子！”
“我是断断不敢拿此事玩笑的！”
“向兄你、你得信我啊！”
“若是不能与向兄成为同科进士，这官做着也没意思了！”
柳一志愈说愈着急，急得冒了满头大汗，急得不知所措。
向漠北忽又停了下来，缓缓道：“扶我一把。”
“哎？”柳一志没反应过来。
只听向漠北又道：“走慢些。”
柳一志这会儿可算听明白了向漠北的话，用力点头“哎！”了一声，当即伸出手去搀住了向漠北，那一脸如释重负的乐呵模样看起来比他听到自己会试中式还要高兴。
向漠北即便身子再如何不适，这一路出宫也只能由他自己走着出去，出了奉天门后，要依次走过午门、端门、承天门，再出大明门，才能见到驾车在大明门外等候的向寻。
他走得极慢，于他们后边交卷的贡士早早便走到了大明门，他们却还在半途。
搀着他的柳一志不见有丁点不耐烦，相反，他始终搀着向漠北不松手，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来用衣袖为他遮了一路的阳光，不教他再被这愈发温热的阳光晒得目眩。
即便一路慢慢走着未有停下歇息过，然而走着走着，向漠北渐渐不再如方才那般难受，心口那股有如被大石压着般的窒息感变得轻了，呼吸也不再似方才急促，逐渐平缓了下来。
他本是因难受而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柳一志已经搀着他走过了承天门外的外金水桥，大明门就在前方。
他能够清楚地瞧见前方大明门的城楼。
“殿试不会有黜落[1]的情况发生。”与大明门愈来愈近时，沉默了一路的向漠北忽然道。
柳一志先是一阵惊喜，听得他语气如常，再看他面色已比方才好了许多，这才有心思来想他话间意思。
殿试是每一个学子在科举路上的终点，但凡参加殿试的贡士考得再如何不济，也会成为三甲同进士，若是不能考上庶吉士入翰林院，便等待朝廷发派至京中各官署或是全国各地为官。
向漠北这是在回答他前边在奉天门外道的那一句“若是不能与向兄成为同科进士，这官做着也没意思了”。
他们定会成为同科进士。
“向兄，若我为三甲，我会尽我所能考上庶吉士，留在京城。”柳一志搀着向漠北依旧缓缓大明门方向走，嘴角扬笑，眸中有光，神色认真，语气坚定，“若我能中二甲，那就再好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京城，陪着向兄！”
向漠北倏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拧着眉盯着他。
“说错了！”柳一志连忙改口，“是我一定会留在京城辅佐向兄！”
向漠北眸中有震惊与不解闪过。
“依向兄的才学，定会入翰林院，日后定会入内阁。”柳一志迎着向漠北的目光，眸中光亮更甚，语气愈发认真且坚定，“我曾也以入翰林官至内阁为梦，但这些日子在贵府书房里习读各种治国之策，我有了更明确也更坚定的目标。”
“内阁有向兄足矣，向兄定会成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民的国之栋梁，我则可任外朝任何一职，辅佐内阁之中的向兄！”
这是他对向漠北的信任。
这是信任，亦是崇拜。
这一份信任与崇拜，能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因为向漠北的存在，而让他能够清楚并且明确自己这一生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仿佛向漠北是他一切力量的源泉。
向漠北怔怔地看着目光灼灼笑得耿直的柳一志，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如狂风如巨浪般拍击着他的心房。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有成为别人心中光芒的这一日。
他一直以为，只有怀曦那般康健且心怀天下的人才会值得人追逐。
却不想，他竟也能成为如怀曦一般的存在。
向漠北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厉害。
他甚至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在发热。
不是因为疼痛与难受，而是因为激动与欢喜。
于是他极为难得地朝柳一志扬了扬嘴角，认真道：“你定能进入二甲。”
西北疆屯田法放在第一题，证明今上极为看中诸贡士对这一题的见道，柳一志在书房里认真看过大哥与二哥关于西北疆形势与治理之法的手稿，即便未能熟记于心，却也比其余贡士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得多，仅是这一题的对策答卷已让他的卷子成功了一半。
至于其他三道策题，这些日子他做的每一道对策他都有看过，比他乡试及会试于策问的对答要进步了数倍，综他情况观来，哪怕未能中二甲首，也断断不会掉到三甲。
向漠北是据实而论，然而却是令柳一志前所未有的自信起来。
倒不仅是因为向漠北的话，更是因为他的笑。
柳一志欣喜若狂。
向兄不仅又冲他笑了！还对他的学问做了肯定！
“向兄！”柳一志激动得当即狠狠抱了向漠北一把。
虚弱的向漠北避之不及：“！”
“走开！”向漠北顿时黑了脸，语气低沉，“丢人！”
柳一志乐呵呵地收回手，非但不畏惧黑下脸来的向漠北，反还笑呵呵道：“向兄现下这副模样可真像个别扭的少年郎！”
“……”向漠北深吸一口气，于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
但是！
若他有力气，他定将这个憨货的脸摁到地上摩擦！
柳一志可不敢真惹恼了向漠北，这会儿很是有眼力劲的适可而止不再说话，只又重新搀上他的胳膊。
向漠北未有拂开他的手，反是仍如这一路走来那般将自己身子的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
即将要走出大明门时，柳一志在向漠北立直身子不再需要他搀扶时收回了手，认真道：“向兄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与任何人提的。”
向漠北深深看他一眼，内心感激面上却是平静道：“多谢。”
不仅仅是谢他替他瞒着今日事不让在乎他的家人担心，更是感谢他从奉天门出来的这一路上的关心与照拂。
若没有柳一志，莫说他此时能够安然无恙，便是走到这大明门来，他都做不到。
他或许会如七年前那般昏厥在号房里那般，昏厥在出得宫来的路上。
“能够照顾且帮到向兄，是我之幸！”柳一志笑了起来，笑得耿直又憨实。
向漠北再一次冲他微微笑了笑，再道一声“走了”，便挺直了腰身继续朝大明门外走去。
其实，能交到这么一个真诚善良的朋友，才是他向漠北之幸。
“来了！”柳一志笑着爽快地应了一声，大步跟上，走到他身侧，并未因自己出身贫寒而觉卑微，与他齐肩而行。
其实柳一志也并非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如此自信地阔步，而是在向漠北身旁，他才会如此。
因为向漠北的眼中，他们这些卑微的百姓与那些朱门大户中的人是同等的，不分贵贱。
向寻就在大明门外等着他们。
见着除了面色略显青白些之外无进宫时并无差别的向漠北，向寻悬了好几个时辰的心终是落回了原处。
他还以为小少爷的身子骨受不住在今日这般颇为灼人的日头下答卷的。
向漠北看向向寻，再看向他身后往来的百姓，又情不自禁地抬手，贴到了自己心口上，轻轻抓住了心口衣襟。
这是自怀曦去后这些年来他早已成为了习惯的举动。
无论是遇见小鱼，还是结交到柳一志这个朋友，又或是他成功地走完科举这条路，这种种幸运与机会，都是怀曦给他的。
怀曦，看着我吧，我会攥紧你给我的勇气，从容地走下去。
宣亲王府的侧门内，午时才过，孟江南便已经在此等待。
她想要出门去瞧，又担心会因为自己而暴露了向漠北的身份，可又想他回来的时候她能够第一时间瞧见他，因而不时跑到门后，将门扉打开一条缝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去瞧。
她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任谁来劝她回屋去歇一歇她都未有听。
她看着苍穹上大有初夏温度的日头，有些着急，还有些不安。
听闻殿试是在殿外答卷的，不知嘉安的身子是否受得住？
时辰愈往后推移，孟江南心中的不安也就愈甚。
她已不知第几次打开门探出脑袋去瞧是否有载着向漠北的马车归来，仍是甚也未有瞧见。
她失落地收回脑袋将门阖上，正当此时，她忽问外边有马蹄声传来，虽然还离得很远，可她却是隐约听到了。
她飞快地把将将阖上的门打开，探出头去。
果见有马车踏踏而来。
是今日载着向漠北离开的那一辆。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孟江南将头探出门外的那一刻，马车上的向漠北也正好抬手将车帘撩开。
四目相对。

227、227
于向漠北，孟江南心中所求唯他平安康健，见他坐于马车之内安然无恙，她悬着的一颗心终是落回了原处。
然哪怕她再如何迫不及待想要去到向漠北跟前，却不敢自门后迎出来，只着急地在门内等着他。
“我回来了。”向漠北下了马车走至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了的鬓发。
孟江南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笑着用力地点点头。
柳一志自马车上跳下来，笑对孟江南道：“向嫂嫂放心吧，向兄他好好儿呢！向嫂嫂只管安心等着两日之后向兄骑马游金街！”
“届时向嫂嫂莫忘了找一个能将簪花披红英俊非凡的向兄看得清清楚楚的地儿就是！”柳一志笑得满眼光亮，仿佛他已经瞧见了大金榜上鼎甲第一名的向漠北的名字似的。
“骑马游金街……？”孟江南被柳一志的话闹得有些羞，却仍攥着向漠北的衣袖不放，好奇不已又兴致勃勃地扬着脸看着他，“嘉安，骑马游金街是什么？”
骑马游金街是衍国自开科取士以来三鼎甲才能够享有的荣耀。
三月十八日传胪[1]大典毕，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宫城午门中门将为鼎甲三人开启，唯状元、榜眼以及探花郎三人出宫时特例走午门正中门。
这一扇大门，平日里只有当今天子才能出入，便是当今皇后，也只有与天子大婚那一日才能走一遭，更莫论诸文武大臣王公贵族乃至王子黄孙能从此午门正中门过、此等荣耀亦是天下无数学子一心事科举的原因之一。
这一天，顺天府尹在东长安们皇榜旁搭彩棚、设红案陈列礼部颁赐的金花绸缎表里，迎接鼎甲三人，并为他们簪花披红，备马三匹请三人上马，以鼓乐、彩旗、牌仗等引路前导，由东北行经东四牌楼，至新街口顺天府尹衙门，经地安门外，由西城出正阳门至南门，此乃“骑马游金街”。
这亦是圣上赐给鼎甲三人的待遇与荣耀。
三鼎甲联马而行，万人空巷，不仅是身在京城的百姓，外乡之人亦都拥上长安街或是东四牌楼甚或三鼎甲会途经的道路旁，只为一睹三鼎甲真容。
因此曾有人以诗纪盛：鸿胪三唱名姓香，一龙骧首群龙翔。金吾仗引从天下，长安门外人如堵。[2]
如此荣光，一直以来民间更是有道：“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国疆，凯歌荣旋，献捷太庙，其荣不可及也。[3]
孟江南虽对科举一事颇有了解，但这骑马游金街她确是不知，听得柳一志如是说后，她便再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想极即刻就能见到身着进士朝服、簪花披红、跨着骏马的向漠北游街的模样。
她虽知向漠北才学了得，可她毕竟不是男子，不是士林中人，具体并不知他的才学了得至何种程度，她不似与向漠北同为士子的柳一志那般觉得他定能一举夺魁，但她能确信他定为鼎甲之一。
所以她自信她的嘉安必能骑马游金街。
三月十八日卯时，孟江南便伺候向漠北穿上了昨日柳一志自礼部领回来的朝服[4]，又是站在偏门内目送了他乘马车往宫城去。
因殿试不会有黜落的情况发生，是以每一参加殿试的贡士都会成为进士，都会名列金榜上，也因此每一位贡士都能够参加传胪大典，不过是金榜乃于传胪大典之后才张挂于宫城外的东长安街上，因此在传胪大典之前，这些个准进士们并不知晓自己的名次。
目送了向漠北离开后，孟江南便急急忙忙地折回了听雪轩，欲将自己好生装扮一番好至东四牌楼那儿去等着向漠北骑着高头大马经过。
然而她将柜子里所有的衣裳都试了个遍，却都拿不定自己应该穿哪一身，颇为懊恼没有在向漠北离开家去往皇宫之前先让他帮自己将衣裳给挑好。
因为自他们成婚以来，她的所有衣裳与头面都是向漠北为她准备，便是她每日穿戴，大多都是向漠北为她挑的，这久而久之，她已成习惯，这会儿由自己挑衣，倒是不知自己应穿哪一身好了。
正当孟江南苦恼之时，项云珠领着手里托着一身新衣的小秋入了听雪轩的屋来，看着站在柜前的孟江南笑嘻嘻道：“小嫂嫂可是在苦恼自己穿哪一身衣裳好呐？”
孟江南还未及说话，便见着小秋将衣裳托至了她面前来，只听项云珠又道：“小嫂嫂穿这身就好了。”
“这是……？”孟江南面露诧异。
“当然是小嫂嫂的嘉安为小嫂嫂新准备的啦！”项云珠边笑边还挑了挑眉，闹得孟江南当即红了脸，然她却不是羞得低下头去，反是趁项云珠不备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教小满你就知道笑话我！”
“小嫂嫂你捏我！我也要捏捏你的脸！”项云珠闹着伸出手来亦要捏一把孟江南的脸。
孟江南避得及时，项云珠捏了个空，她眨了眨眼，当即又朝孟江南伸出手去。
孟江南往旁跑了两步，项云珠追上来。
于是这姑嫂二人又笑闹成了一团，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让孟江南换上新衣，尔后上妆。
此时的奉天殿前，銮仪卫早设卤簿法驾于殿前，乐部与声署设韶乐于殿檐下两侧，设丹陛大乐于奉天门内两侧。
王公大臣们已按品级列于丹墀内，诸位准进士身着朝服，依次排立在文官各官东西班次之后，礼部及鸿胪寺官设一黄案于奉天殿内东旁，由阁老捧黄榜置于黄案之上。
一切已然就绪，由礼部尚书苏铭奏请天子具礼服乘與入奉天殿升座，殿试执事官与读卷官行三跪九叩礼，奏韶乐，司礼官鸣鞭三次，尔后由阁老将置于殿内东侧的黄榜捧出，放在丹陛正中的黄案上，大乐即奏。
柳一志站在奉天殿外，站在巍峨肃穆的斗拱飞檐之下，听着有如钟声撞击般沉沉回荡在整个奉天门内丹墀之间乃至回荡在整座皇宫之间的大乐，心如鼓擂，怦怦直跳，紧张得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他比两日前在此参加殿试时更为紧张。
尤其是大乐止后，鸿胪寺官手捧黄榜开始宣《制》时，他紧张得心跳与呼吸险些停止。
他攥紧自己衣袖，屏着呼吸，竖耳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洪明二十八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一瞬，柳一志只觉自己的心就快要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宣《制》毕了便是宣鼎甲三人姓名与二甲若干名以及三甲若干名。
“第一甲第一名向漠北。”
“第一甲第一名向漠北——”
“第一甲第一名向漠北——！”
鼎甲三人姓名由鸿胪寺官各传唱三次，以让大殿殿内每一人都能清晰入耳，也唯有鼎甲三人的姓名能够传唱三次，并且能由鸿胪寺官亲自引出班就御道旁跪下，二甲与三甲若干人的姓名则只唱一次，并且不引出班。
而柳一志在听到鼎甲第一名乃向漠北时他激动得耳朵里只回荡着鸿胪寺官宣唱以及传唱的这一句话，其余的话他皆听不到了，便是鸿胪寺官唱罢且丹陛大乐重新奏响、诸位官员与新进士该对天子行三跪九叩礼时他都未能回过神，若非他身旁有鸿胪寺官及时提醒，他怕是都还在发怔。
胪传毕，众人平身，司礼官引诸进士迎接黄榜，往前行至奉天殿内陛下，抵陛前。
此时，身为鼎甲案首的状元郎可立于稍前之位，站在雕刻有巨鳌与升龙的中陛石上。
此中陛石只有状元能站，是状元才可享有的殊荣，取“独占鳌头”之意，亦有龙头之说。
向漠北从容不迫地站在“龙头”之上，面上不见丝毫紧张之色，腰杆比挺，如翠柏如修竹，皎若中天之月，秀如朗朗清风，莫论他的才学，仅仅是站在那儿，已自成风骨，意气风发，令见之之人皆移不开眼。
即便他此刻所面对之人便是九五之尊，他依旧处之泰然，而不似他身后一众进士们此刻大多紧张得头不敢抬。
而当今圣上自向漠北由司礼官领入奉天殿时目光便一直落在他面上，未再移开，从初时的震惊及不敢置信渐渐变为百感交集，再变为此刻的平静如常。
且莫说今上如此，奉天殿内所有见过宣小郡王的王公大臣们见着向漠北时无不面露震惊之色。
唯独向漠北自己从容自若。
因为此刻站在这中陛石上的他就仅仅是那个来自静西布政司的南方士子向漠北，而非宣小郡王，他今日之所以站在此处，凭的是所有爱他之人给予他的勇气以及他自己的真才实学，与他的真正身份毫无干系。
站在大殿之中的柳一志此时眼中亦不是那九五之尊，而是仿佛集万丈光芒于一身的向漠北，耀眼得令他移不开眼，想要毕生追随。
在礼部尚书亲自以云盘承托黄榜捧其出奉天门至东长安门外张挂于长安街时，一众新进士也在三鼎甲的带领之下离开皇宫。
向漠北虽然生来尊贵，但从这午门正中门走过，乃是头一回。
从此门走过之时，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此一刻心中的澎湃感，踏出这每一步都象征着无上荣耀的脚步，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科考带给天下士子的那一股成就感，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感觉。
不虚此生的感觉，想来不外乎如此了！
东四牌楼处，孟江南早已翘首以盼簪花披红的自家相公骑着高头骏马沿街而来。

228、228
进士黄榜张挂于东长安街，因此自东长安街起一直往顺天府衙去的一路街道皆人山人海。
孟江南之所以未去东长安街等着而是到东四牌楼旁的悦家酒楼等着向漠北，说来这也并非她的主意，而是宣亲王妃的意思。
一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与儿子一般的想法，断断是见不得孟江南到人群里去挤着，会累着不说，且那人挤人的情况自是免不了与旁人有触碰。
二来是这悦家酒楼乃宣亲王名下产业，又正好在三鼎甲游金街的途中，在此等待既不用到人群里挤着累着，且倚楼凭栏而望更能将途经之人瞧得更清楚。
当然，宣亲王夫妇身为父母自也想亲眼一睹自家儿子骑马游金街的风姿，不过想着他们夫妻与孟江南一道等待自长安街而来的向漠北会令她不自在，因此他们去了另一间阁子，只让与她年龄相仿的项云珠陪着她而已。
黄榜的张挂时间要早于新进士们出宫的时间，加之东长安街上满是为一睹状元风姿的百姓，是以人还未至，状元之名便已经在百姓口中传开了。
“听说今科状元郎是静西承宣布政使司的人！”
“静西……？咱衍国自开科取士以来，静西布政司可是从没有谁人高中过状元啊！”
“静西那般穷乡僻壤的偏远之地，往些科便是连名列金榜的进士都屈指可数！”
“你们当真没听错？今科状元当真来自静西布政司！？”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位状元郎，不仅是今科殿试状元，还是会试会元，乡试解元！”
“这、这可是大三。元啊！咱衍国自科举以来可只有已经致仕的蔡老首辅拿下了大三。元的荣耀，由陛下亲自赐匾‘三元及第’，这位今科状元，竟也是大三。元！？千真万确！？”
“真真儿的！而且他可不仅仅是大三。元！他在童试之中还是小三。元！”
“……！那是……那是——”
“那是六元及第！咱衍国开科取士以来六元及第第一人！”
“不仅如此，他而今才二十三岁！”
何其年轻！
要知晓即便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蔡老首辅高中大三。元时乃二十五岁，虽非衍国科举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却是衍国科举史上第一个大三。元，其年岁与才学足够震惊整个仕林，至今仍被仕林众人称颂，而今年仅二十三岁的向漠北一举拿下六元，这如何能不令人震惊？
不仅仅是震惊，更是钦佩！
“今科年仅二十又三的状元郎乃衍国开科取士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这一有如惊天般的消息顷刻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引来更多的百姓争相一睹其姿容。
身处悦家酒楼楼阁之中正倚楼等待向漠北的孟江南听得楼下街道百姓之中那正传开的“今科状元”“六元及第”云云的话，先是一怔，尔后喜极而泣。
是嘉安！
即便百姓传开的话里未有提及状元姓名，但能拿下“六元”之人，除了已经在乡试与会试中中式案首的向漠北之外，再无二人。
“小嫂嫂你听到了没？六元及第……那是小哥！”项云珠欢呼雀跃，转过头来时却是见着孟江南眼眶里全是泪，她连忙就着衣袖去为孟江南揩眼泪，一边笑道，“哎呀小嫂嫂，你就算高兴坏了也别哭呀！”
孟江南闻言，自己抬手用手背揩去自己眼眶里的泪，再用力吸了吸鼻子，笑道眼如月牙贝齿微露：“我就是高兴坏了！”
嘉安他做到了！六元及第，衍国第一人！
这是无上荣光！
嘉安他不负怀曦！
正当她笑着垂眸揩泪时，只听项云珠欢喜道：“小嫂嫂你看，那是三鼎甲的引路仪仗过来了！”
孟江南抬眸，顺着项云珠手指方向望向人山人海的长街尽头。
距离尚远，瞧不大真切，但已隐约可见为三鼎甲作为引路前导的彩旗以及牌仗，孟江南觉得自己好似从人声鼎沸之中听到了远处的鼓乐之声。
她蓦地紧张了起来。
随着三鼎甲仪仗愈来愈近东四牌楼，她便愈来愈紧张，此时不仅已能清楚地听到了那在人声中的响亮鼓乐之声，亦能逐渐瞧清了那马背上之人。
人山人海之中，唯有高坐于三匹骏马之上的三鼎甲凸显于人群之中。
三鼎甲联马而行，皆身着大袖敞口的圆领深色蓝罗袍，头戴皁纱制成的进士巾，簪花披红，状元居中，榜眼于其左侧，探花于其右侧，所经之处无不引来围观百姓喝彩之声，尤以为状元郎之喝彩为最甚最烈。
眼下都知今科状元郎乃衍国六元及第第一人，然而知他年龄不过二十又三的却是少数，知他姿容如何的更是少之又少，今番得之一见，无人不惊其为天人，仿若能工巧匠精工雕就般的容貌，兼其清冷的神色，直令围观之人险些以为当真是仙人下得凡尘来，风度翩翩，清贵卓绝。
只见天真的孩童们雀跃欢呼着“六元及第状元郎来了！”，便是平日里那些个鲜少抛头露面的姑娘甚至千金们或躲在门帘后，或倚楼凭栏而望衍国这六元及第第一人，或多情或大胆的姑娘甚至从两旁的楼台上朝其扔来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
这一趟三鼎甲骑马游金街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年轻英俊又才学斐然的向漠北身上，仿佛这一队仪仗只为他而开，哪怕他谁人皆不理谁人皆不睬，却仍是将身旁的榜眼及探花二人的风姿尽数比了下去。
孟江南不知旁人是做何想又有无注意到榜眼及探花的风姿，她只知她自己眼中只有一个向漠北，自他们鼎甲三人由远而近徐徐入得她的视线中来时起，她的眼中就只有行于中间的向漠北一人。
他于她眼中是那风华绝代的玉堂仙，更是天地间那最耀眼夺目的一束光，不仅令她移不开眼，甚至令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鼓乐牌仗行至悦家酒楼门前时，对面酒家楼上的轩窗内忽地扔出来一只荷包，正正好砸在向漠北的胸膛上，顺着他的胸膛掉落在他身前马背上。
仪仗行得很慢，马匹亦是缓缓而行，那荷包从砸到向漠北的胸膛上再到掉落在他身前的每一个动静孟江南都瞧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瞧清楚了那荷包上的绣花。
鹅黄色的荷包，上边绣着娇嫩的芍药花。
孟江南再看向对面酒家楼台轩窗内的女子。
鹅黄色的长袄，模样娇艳，此时正用团扇半遮着面，眼睑微垂，双颊绯红，看着楼下街上高头大马上的向漠北的一双仿佛莹光流转的眼眸含情脉脉，只等向漠北拿起她扔下的那只荷包后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然而却见向漠北面不改色且毫不犹豫地将那荷包从自己面前拂到了地上去，便是指尖都未将其碰上一碰，只是用衣袖将其拂开，甚至微蹙起眉，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嫌恶。
楼阁轩窗内本是满面含羞的女子顿时白了脸色。
正当周遭百姓纷纷议论这今科状元待人也太冷漠了些时，又一只荷包从旁侧酒家的楼阁上扔了下来，又是正中向漠北怀里。
向漠北本要如方才那般将这一只荷包也从自己面前拂开，然他的目光在瞥过荷包上的绣花时，他顿住了动作。
浅靛蓝色的荷包上用浅草青色的线绣着修竹。
细密的针脚，熟悉的针法，他识得这个荷包。
只当周遭的百姓觉得这又要再有一个姑娘碎了芳心时，却见方才还一脸嫌恶地将前一只荷包毫不犹疑地拂到地上的向漠北非但没有将这一个荷包扔掉，反是将其拿到了手里来。
不仅如此，他甚至轻轻收紧了缰绳，令正在缓缓往前行的马匹停了下来。
他一停下，他身旁榜眼以及探花以及整个队伍都随他一并停了下来。
他于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缓缓抬起头来，朝身侧悦家酒楼二楼楼阁望去。
只见那楼阁凭栏内立着一丽人，身着白绫宽袖交领短袄，织金裙襕玉涡色马面裙，长发及腰，发髻上簪着口衔翠珠金凤簪，因她将双手轻搭在凭栏之上且将身子朝外微微探出的缘故，她脸颊两侧的一对大珍珠耳坠轻轻晃动着，微碰在她泛着绯色的脸颊上。
众人的目光随着向漠北的视线齐齐聚到了这凭栏而望的俏丽小娘子身上。
孟江南羞得想躲，可又难以将目光从向漠北身上移开，若是躲开了，便也瞧不见他了。
是以她迎着众人的目光，倚在凭栏旁不动，只抿嘴娇笑着对上正朝她望来的向漠北的视线。
于是，众人不仅瞧见前一会儿还冷漠得如同冰霜般的状元郎将拿在手里的荷包收进了怀里，还冲这一个看起来娇丽乖巧的小娘子扬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这本就俊美的状元郎不过微微一笑的模样竟令今日这晴好的阳光都黯淡了下去！
当此之时，只见他抬手将自己进士巾上的簪花取了下来，交给随行的侍卫，与他道了一句什么后，便见那侍卫手捧簪花入了月家酒楼。
当那侍卫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他来到了孟江南身旁，将那朵簪花递给了她。
她赠他荷包，他回赠她簪花。
本是热闹吵杂的阔长街道此刻倏地安静下来，下一瞬，因着一幕而瞠目结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热烈地呼喝声。
原来不是人状元郎太冷漠，而是还没遇到自己心仪的小娘子！
瞧，这遇到了自己心仪的小娘子，温柔得与方才都不似一个人了！
拿着簪花的孟江南终是在百姓们的笑闹声中通红了脸躲进了酒楼里。
隔壁屋里的宣亲王高兴得直掉泪，宣亲王妃笑着为他擦眼泪。
向漠北看向宣亲王夫妇，又笑了笑，继续往前行。
宣亲王哭得更凶。

229、229
三鼎甲骑马游罢金街照理当是归第，然而历来鼎甲大多来自各地，断不可能真正归第，这所谓的归第，实则是回本布政司之会馆。
各新进士无游街之荣耀，在出宫观过黄榜上自己之名次后自行回了各自布政司之会馆，各会馆中人早已张罗盛宴，招待宾客，历科鼎甲在京者皆至会馆，会馆中人甚至请来了名伶助兴。
榜眼与探花先行送状元回其会馆，再由探花送榜眼回其会馆，最后探花自行回本布政司会馆，同乡的在京官员向来都会出来迎送。
柳一志与向漠北同来自静西布政司，然而他先行回了会馆之后却如何都坐不住，非要出来等向漠北不可，仅是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住累而已。
未等到向漠北，他甚至同旁人寒暄的心思都无。
申时过半，他终是等到了榜眼与探花将向漠北送至静西布政司会馆，当即将丫鬟正端来给他的茶水给塞回丫鬟手中，快步朝向漠北迎了过来，甚至亲自搀他下马。
向漠北面色不大好，柳一志搀他下马时他还需紧紧抓着柳一志的胳膊方能站稳。
柳一志紧张不已：“向兄你可还好？”
今晨临出门前向嫂嫂可是亲自托他帮忙照顾好向兄，他定是要将向兄照顾好的！
向漠北不语，只是松了柳一志的胳膊自站好身，看着他，缓缓扬起了嘴角，由衷道：“柳一志，恭喜你。”
柳一志正着急地伸出手来要重新将他搀住，忽见得他冲自己扬唇展笑，当即一怔。
只见向漠北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恭喜你高中二甲第四名进士。”
衍国科举历来鼎甲与二甲的人数都是定数，鼎甲三人，二甲七人，唯有三甲人数非定数，而也正因一甲与二甲中式人数乃定数，一甲与二甲进士便愈显珍贵，尤其是静西布政司那般偏远落后之地，莫说高中三甲同进士，在会试那一关全军覆没也是正常之事。
如今科这般一人高中鼎甲，一人高中二甲第四名，乃是静西布政司科举一史上从未有过的佳绩！
说是静西的科举盛况也丝毫不为过，单从其会馆里传出的丝竹管乐之声以及庆贺之声便已能知这是一件多么振奋与荣光之事。
传胪大典上，柳一志之名便在鸿胪寺官唱报的二甲若干人姓名中的其中一人，然而当时他完全处在向漠北高中鼎甲案首、成为衍国六元及第第一人的狂喜之中，根本未有听到鸿胪寺官唱报的自己的姓名，而是看了黄榜之后才知晓自己名列二甲第四名。
然他自己未听到，向漠北却是在传胪大典上将“柳一志”这三字听得清楚。
柳一志为他高中状元而欣喜若狂，他亦为柳一志名列二甲而激动。
同科进士，同朝为官，他们所想，如愿了！
柳一志听着向漠北道贺的话，怔怔地看着他嘴角及眸中真诚且欣喜的笑，忽地将双臂一张，用力抱住了向漠北，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了耳朵根，“我能留在京城陪着向兄辅佐向兄了！”
向漠北被柳一志这猛然一抱弄得怔了一怔，正当柳一志以为他会嫌弃地将自己推开时，却见向漠北抬起手，非但未有将他推开，反是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三拍，亦是听得他笑道：“好！”
柳一志还从未见过向漠北如此高兴的模样，一个兴奋激动之下本想也在他肩头拍上三拍，但他才抬起手便想到向漠北这副羸弱的身子骨可受不住自己的力道，便换做将他用力地再抱一抱。
这一回，向漠北一脸嫌弃地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
此时会馆中人尽数从会馆里迎了出来，送走了榜眼与探花，迎向漠北与柳一志入馆。
盛宴方始。
孟江南自酒楼回到王府后一直拿着向漠北从进士巾上摘下来送她的那朵簪花，时而出神，时而抿嘴发笑，浑身上下都是难掩的欢快与喜悦，为此不知被萧筝与项云珠笑话了她多少回。
向漠北虽家在京城，然而骑马游罢金街他却未选择归第而是如其他进士一般去了本布政司之会馆，一则是因为他以静西向漠北身份而非宣小郡王项珩之身份参加的科考，再则是因为他的好友柳一志。
他只同孟江南说过他会先去会馆再回家而未有说及原因，但孟江南心中明白，并未多问，只在家中静等他回来。
宣亲王夫妇自也在等他回家。
亥时过半，门房冲到雪香轩，一副喘着气的激动模样，甚话还未及说，正托着腮看着宣亲王妃在烛下绣花的宣亲王忽地就站起了身来，一副激动又紧张的模样。
“王爷王妃！小郡王他回来了！”门房喜道。
宣亲王妃放下手中绷子，含笑站起身，握住了宣亲王的手，牵着他的手往轩外走，一边柔声道：“走啊阿昭，去看看珩儿。”
宣亲王用力点点头，脚步飞快。
他们将将走到照壁后，便见着柳一志搀着向漠北绕过照壁来。
柳一志见着宣亲王夫妇二人，欲行礼，奈何手中还搀着向漠北，松手不得，只紧张道：“晚辈见过王爷王妃！”
“不必见外。”宣亲王道，紧着看着由他搀着的向漠北。
只见向漠北眼睑低垂双颊绯红双腿不甚有力，需柳一志搀着才能勉强站稳脚的模样。
此时只听柳一志紧忙道：“向兄他捱不住大伙儿的热情，小酌了几盏酒，晚辈一直都在旁看着他，未有让他多饮，王爷王妃无需担心！”
只是向兄过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莫说几盏酒，便是一盏都能醉了他！
“那小柳你呢？”宣亲王妃虽很关切向漠北，却未有忘了将他送回来的柳一志。
被宣亲王妃忽然问到的柳一志一时不知她所问为何，正发怔间只听宣亲王妃又问道：“今日会馆为你等摆宴，你可有尽兴了？怎的也回来了？”
自家儿子身子羸弱不能多饮酒宣亲王妃是知晓的，但如柳一志这般高中二甲进士此时回来便是早的，宴席定还未结束。
“向兄不能无人在身旁照顾。”这会儿柳一志不假思索便道，“交由别人照顾我不大放心，还是我送他回来的好。”
宣亲王妃有些错愕地看着笑得实诚憨直的柳一志，虽闻他身上有酒气却未见他面上有醉意，不难想他约莫便是为了照顾向漠北而未多饮，他若是也醉了，便照顾不了向漠北了。
宣亲王妃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他才是好。
这个实诚的傻孩子……
正当此时，本是由柳一志搀着的向漠北忽地甩开了他的手，没了搀扶的他身子摇摇晃晃，险些栽倒。
宣亲王着急忙慌地赶紧冲过来伸出手搀他。
柳一志既不恼亦不觉尴尬，反是有些无奈：向兄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醉了酒后就跟个乱撒脾气的孩子没个区别！这一路回来不知撒气地甩了他多少回手了。
向兄原来还是这样的向兄！
“说了无需你搀着我，我能自己走。”向漠北低头盯着那又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极为没好气道。
说罢，他抬起头，瞪向眼前人。
然在瞧见眼前扶住他的人乃宣亲王而非柳一志时他愣了一愣，尔后眨了一眨眼，不确定地喃喃道：“爹？”
宣亲王看着此刻面上并非冷淡反是一脸孩子气似的向漠北，忽想起从前怀曦还在时，他的珩儿总是笑得一脸阳光地唤他的模样，眼眶蓦地便红了，大有要哭的趋势。
“爹您怎么了？”看着宣亲王倏红的眼眶，向漠北微微蹙了蹙眉，关切地问道，“可是又在为珩儿的身子挂心了？”
向漠北话音才落，宣亲王的眼泪登时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爹怎又哭了？”向漠北并不诧异，亦不紧张，只是心疼道，“珩儿无事，爹无需为珩儿挂心，爹莫哭，若是让娘知晓，该又心疼了。”
向漠北边说边抬起手为宣亲王拂去眼角及脸上的眼泪。
然而宣亲王非但未有止泪，反是泪落得更甚。
柳一志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知宣亲王是个爱哭的，却不晓他竟是如此爱哭。
宣亲王妃面上满是温柔，丝毫不觉自家丈夫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了还这般爱哭有何丢人的，甚至未去理会他们父子二人此时如何，而是对柳一志道：“小柳辛苦了，快去沐浴一番尽早歇息，明日还有礼部赐的琼林宴要参加，往后几日还有各项事宜要忙，需养足精神才是。”
宣亲王妃话音才落，当即有下人上前来为他引路。
柳一志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正张口要说什么，宣亲王妃却未给他机会，只听她又道：“万莫与我说见外的话，你是珩儿珍视的朋友，亦对珩儿照顾有加，我与阿昭亦喜爱你这孩子，若你不见外不介意，只管拿我们这宣亲王府当你的第二个家便是。”
这会儿连柳一志都红了眼眶。
宣亲王妃笑了，却是愈发温和慈蔼道：“好了，怎的都跟阿昭似的，你们若是都哭了，我可哄不住，快去歇息，明日的琼林宴还需你照顾着些珩儿。”
听及宣亲王妃说及自己明天的“重任”，柳一志立即搓了一把眼睛，点点头，不再与她客气，而是感激道：“多谢王爷与王妃看得起晚辈，晚辈定会将向兄照顾好！”
柳一志离开后，宣亲王妃这才看向这会儿面上孩子气如出一辙的宣亲王与向漠北，只见向漠北蹙眉与她道：“娘，爹又哭了，我哄不住。”

230、230
“你爹他是太高兴。”宣亲王妃温柔浅笑道。
却见向漠北非但未有舒眉，反是将眉心蹙得更紧些，愧疚道：“是珩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他话音才落，宣亲王倏地抱住了他，边笑边抽噎道：“有珩儿你们兄妹几人做儿女，是爹娘这辈子最大的福分的荣光！”
向漠北怔了一怔，尔后抬手抚抚宣亲王因抽噎而一耸一耸的背，不再蹙眉，而是笑了，模样愈发孩子气，如哄小儿般哄着宣亲王道：“爹，既哭又笑的模样很难看的，当心娘不喜欢你了。”
“不可能！”宣亲王以急，当即松开了向漠北，飞快地转过头来看向宣亲王妃，撒娇似的唤她，“皎皎……”
且见他眼眶及脸颊上挂满了泪痕，一副着急又委屈的模样，竟是比此时的向漠北瞧起来更为孩子气。
“珩儿胡说。”宣亲王妃笑着拿帕子轻轻地为他揩去眼角及脸上的泪，“就算阿昭哭成了花脸小狸奴，也还是我最爱的阿昭。”
宣亲王破涕为笑。
向漠北眸光深深地看着自家爹娘这对深情的伉俪，忽尔抬脚离开，边走边喃喃般道：“爹娘约莫是故意让我拈酸，我要去找我的小鱼。”
宣亲王妃听得他如是说，先是一怔，尔后“噗嗤”一笑。
原来他们的珩儿饮醉之后是这般模样，竟比阿昭还要孩子气。
向漠北饮醉了，走起路摇摇晃晃踉踉跄跄，随时都会摔倒的模样。
宣亲王见状，着急得就要上前将他扶住，却被宣亲王妃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拦住了，一边嗔道：“阿昭你去做什么，你送珩儿回屋不是叫小鱼那孩子不自在么？”
宣亲王当即停脚不动，而是急忙唤了向寻一声。
向寻即刻上前扶住往听雪轩方向去的脚步虚浮的向漠北。
直至再瞧不见向漠北的身影，宣亲王才依依不舍般将目光收回，转过头来看向宣亲王妃时却发现她微红了眼眶。
“阿昭，我们的珩儿而今的身子竟是能浅浅饮些酒了。”宣亲王妃仍握着宣亲王的手，亦仍看着听雪轩的方向，红着眼欣慰道。
“嗯。”宣亲王握紧她的手，微微低下头来，轻吻她的眼，含笑温柔道，“我们的珩儿会愈来愈好的。”
宣亲王妃用力点点头，忽尔转过头来，双手抓上宣亲王身前的衣衫，将他扯得朝自己离得更近，扬脸便吻上了他的唇。
今夜苍穹晴朗，藏了一整个冬日的明月不知何时从云层后边慢慢露出了大半个脸膛来，这会儿瞧着这并不温柔却又情意绵绵的一幕，又悄悄地将脑袋缩回了云层后，仿佛羞了一般。
门房以及巡守而过的侍卫瞧见这一幕，也飞快地正回了脸去，只当自己甚也未有瞧见。
京城的春夜寒凉依旧，然而孟江南坐在屋里，却是将窗户大开着。
她就坐在窗边，这般一来她便能第一时间瞧见入得院中来的向漠北。
她在窗边给向漠北以及阿睿缝制新香囊，因为去岁乞巧节那个香囊怕是里边药材的静心安神效用淡了，且过了大半年，香囊也是旧了，该换一个了。
不过她今夜很是心不在焉，总念着向漠北，大半晌过去都未能绣成一片翠叶，总是不由自主地抬头朝窗外望。
当她已不知多少回抬头望向窗外时，隐约瞧见那由从前的小项珩栽了满院的草木后边有人影，正将手中针黹放下时，只见小秋飞快地穿过院子，朝她这儿跑来。
不待小秋来至跟前，她便扔了手中针黹，急急从屋里出来，提着裙裾迫不及待地朝院门方向迎去。
于那条铺陈在青翠草木之中、由院门处朝院内延伸的小道上，孟江南瞧见了正不耐烦似的拂开向寻搀扶的向漠北。
小道旁的盏盏风灯晕出暖黄的光，映在向漠北面上，将他本就染了醉意的脸映得愈发绯红。
孟江南三步并作一步来到他跟前，朝他伸出手，将摇摇晃晃的他扶住。
当她带着温暖的双手搀住向漠北时，他本是微蹙的眉心瞬间舒开，方才对旁人的所有不耐烦亦尽数散了去。
这一回，他并未像拂开他人那般将孟江南从自己身旁拂开了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小秋，快去将醒酒汤端来。”孟江南扶住向漠北时一边吩咐道，“向寻，快去打些热水来。”
小秋与向寻退下了，整个听雪轩中只余夫妻二人。
孟江南甚也未说，一心只想着将向漠北搀回屋让他坐下，待醒酒汤来让他喝下后再为他擦洗一番让他好好歇息。
她的嘉安不胜酒力，身子骨更受不住酒，只是这些宴席这些酒却是推却不掉的，因为那是荣光，她唯有将醒酒汤准备好，将他照顾好，莫教他的身子出了差错。
然而她搀着他才跨出一步脚，便被他反手将她手腕一抓，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来的同时将她背抵到了小道旁的海棠树上。
“小鱼。”向漠北一手抓着孟江南的腕，一手揽着她的腰，将额抵到她的额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鼻息滚烫，吞吐之间满是酒气，却不浓郁，夹带着他身上本有的药味，并不惹人厌。
孟江南呼吸着他的味道，轻声应他：“嘉安。”
“我在的，我回来了。”向漠北点点头，忽然委屈巴巴道，“可是爹娘酸我。”
“嗯？”他这般带着满满委屈的语气与眼神令孟江南呼吸一紧，心跳得有些快。
她见过向漠北饮醉的模样，与寻日里的他相比，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且还有如个孩子一般，胡闹又撒娇。
因此孟江南这会儿并不觉太过诧异。
不过是有些难以抵住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罢了。
“爹娘在我面前恩恩爱爱。”向漠北微扁着嘴，腮帮子还有些胀鼓鼓的，瞧着直是吃味又委屈。
孟江南想笑，爹与娘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恩爱着呢么？
她张嘴正想要说上什么，向漠北忽地朝她凑得更近，那拂在她面上的气息愈发的热烫，“小鱼，我也要。”
孟江南：“……？？？”
“……！”
“不、不行！不能在这儿！”孟江南面红耳赤，从向漠北手中挣出自己的手腕来，环上他的腰，欲将他带回屋，一边急道，“嘉安先同我回屋。”
“不要。”向漠北却是将她又抵到海棠树上，语气坚决，“我就要在这儿。”
他身子羸弱，力气算不得大，孟江南这一年来都在与项云珠练身子习身手，推开向漠北并非难事。
然而她不忍不舍，不舍得将他伤上分毫，哪怕只是让他稍微吃痛，她也不舍。
是以她只能任向漠北将她禁锢在怀，急得要哭。
小秋和向寻很快就会回来，绝不能在这儿！
正当她绞尽脑汁要将向漠北哄回屋时，只听向漠北语气更为坚决道：“我就要小鱼在这儿亲我一下。”
孟江南：“……？？”
“……！？”
她还未回过神，向漠北便已将自己的脸颊凑到了她嘴前。
孟江南看着自己面前那向漠北光洁无暇的脸颊，既震惊又茫然。
嗯？就这？就……这！？
她还以为、还以为
向漠北见她久久未有回应自己，不由在她腰上轻轻掐了她一把，委屈地唤她：“小鱼。”
被自己心中所想臊得不行的孟江南回过神，连忙朝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谁知向漠北非但不满意，反还愈发委屈了，“太轻了，小鱼可是不喜我了？”
他话音才落，孟江南当即抬手捧住他的双颊，在他唇上重重印了一吻，趁着他这会儿饮醉了，大胆地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抿嘴笑道：“谁说我不喜欢嘉安的？我最喜爱的便是嘉安了。”
向漠北终是笑了，笑得一脸稚气。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附着她的耳畔呢喃道：“小鱼你说，怀曦他可见到了？”
“怀曦他可会觉得欢喜？”
“怀曦他……会为我觉高兴么……？”
孟江南未有再等到他的下一句话，只等到了他均匀的鼻息声以及他身子的尽数重量都倚到了她身上来。
他竟是……睡着了。
孟江南微怔，轻轻唤了他一声：“嘉安？”
回答她的是已然睡着的向漠北将脸朝她颈窝里蹭了蹭。
她未有动，就这么靠着背后的海棠树，环着他的腰托着他不让他往下滑倒，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等着向寻来将他抱回屋，这般才不会将他吵醒，若是她将他拖回屋的话，只会让他觉得不舒坦。
“怀曦他一直都在看着嘉安，他定会都看到了。”孟江南将脸轻轻抵在向漠北额上，神色温柔，声音轻柔却肯定，“怀曦他定会为嘉安觉得高兴，甚至是自豪的。”
所以嘉安，就这么走下去就好。
说完，她微微转过头来，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亲。
另一处院子前，项云珠朝院门内探了探头，瞧了一番后这才走进了院子里。
此时正有一丫鬟端着一盆水过来，见着她先是一惊，正要行礼，项云珠抬起手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紧着小声问她道：“那个姓柳的今夜是不是还住院里这屋？”
丫鬟点点头，低声应道：“柳公子送小少爷回来，王妃留他住下不教他离开。”
项云珠默了默，点点头，尔后朝丫鬟伸来手，作势要端她手里的铜盆，“给我吧。”
“小郡主不可！”丫鬟更惊，“这是奴婢的活儿，奴婢来就好了！”
项云珠二话不说，直接从丫鬟手中将水盆端了过来，不忘道：“行了，你下去吧。”
丫鬟：“……”
项云珠端着水盆走到虚掩着门的屋子前，甚也未说，抬脚便将屋门给踢开了。
这乍然一声响，惊掉了屋内正穿衣的柳一志手中的中单。

231、231
柳一志错愕地看着端着水盆入得屋来的项云珠，震惊之下连掉落在地的中单都未来得及捡起便朝她大步走了过来，一边着急道：“向小妹快把盆子给我！”
向小妹是这宣亲王府小郡主，可不仅仅是千金小姐，而是地地道道的金枝玉叶，怎能做这般样的粗活！
且还是为他端的水盆，他一介草民，怎配？
柳一志着急忙慌地从项云珠手中将水盆接过放到一旁的架子上，项云珠则是诧异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正赤着上半身子的他瞧。
柳一志虽是读书人，但出身贫苦人家的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相反，他有着寻常读书人所没有的紧实肌肉。
见多了夏日里光膀子操练的习武之人，项云珠这会儿瞧着袒胸赤膊的柳一志并不觉羞，只是觉得诧异。
这笨瓜平日里穿起衣裳来瞧着清清瘦瘦的，没成想这身段还挺不赖，手臂与腰腹瞧着紧实得甚至有些硬邦邦的，这么瞧着倒不大像个读书人了。
柳一志将水盆放下后再看向项云珠时才发现自己正袒露着胸膛与双肩，怕极了项云珠骂他无礼，连忙捡起掉落在地的中单来穿上。
可因为太紧张，他的动作都变得不大利索了，竟将衣服给穿反了。
看着将右手套进了左边衣袖的柳一志，项云珠由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继而绷起脸，嫌弃道：“你急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自然不是！”柳一志急得涨红了脸，飞快地将衣服穿正，“是我太失礼，恐又惹恼了向小妹，不、不知向小妹前来所为何事？”
“这儿是我家，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还非得有事才能到这儿来？”项云珠哼声道。
柳一志张张嘴，显然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是甚也未有说，只低下了头，老实地应了一声：“是。”
自被柳一志将自己误认为女鬼之后项云珠便瞧他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即便他是向漠北真心结交的朋友，她对他总是没能有好气，但这会儿瞧他老实得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她非但不觉舒坦，反是恼了起来。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项云珠不悦道。
柳一志哪里敢招惹她，当即老老实实地抬起头来，却是不敢抬眸。
盯着姑娘家瞧可是无礼之事，他不能
“看着我！”项云珠跺跺脚。
柳一志连忙抬眸，撞上了她的视线，一动不敢动。
“哼！”项云珠这才觉得满意。
柳一志被迫看着她，看她有如会说话般水灵灵的眼眸，看她如细柳般的眉，看她娇小秀气的唇鼻，看她未施脂粉却粉嫩如桃的面靥，局促得不行。
他长这般大，还从未这般盯着任何一个姑娘家瞧过。
此乃无礼至极之举，偏生他还不能移开眼，紧张得鬓角直冒汗。
柳一志甚至觉得，在天子跟前殿试时他都未有眼下这般紧张。
“喂，柳笨瓜，我这会儿来找你呢，是有事儿要你帮忙的。”项云珠道。
不待柳一志回答，只听她又道：“我不管，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不然……”
项云珠本想说个威胁的话，然而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威胁柳一志的，于是只能故意放狠了语气道：“反正你就是必须得答应！快点头！”
柳一志这会儿哪有询问或是拒绝的机会，只能听话地连忙点点头，心里盼着这个小祖宗快些折腾够了离开，否则他真撑不住要移开眼了。
“呐，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就不能食言了。”项云珠满意地笑了，“四月的樱桃宴，你得带我去！”
柳一志：“……”
他能食言吗？他还要陪着向兄辅佐向兄呢，他可不想被向兄或是王爷王妃给打死！
衍国自开科举以来便有不成文的传统，那便是新科进士们除了参加礼部所赐的琼林宴外，还会自行办一场宴席来为自己高中进士做庆贺，因其时正逢樱桃成熟之季，故而又称樱桃宴。
樱桃宴不似琼林宴那般只有王公大臣以及新进进士们才能入席，樱桃宴能够携家眷前往，不过却是只能带一人而已。
那可是寻常人一睹新科进士们风姿的绝好机会，因而每一位参加樱桃宴的进士们通常都是携上自己的红颜或是妻妾赴宴。
而不论项云珠是以哪一个身份随他赴樱桃宴，柳一志觉得他都不能带她去！
“向小……”
“你闭嘴！”项云珠根本不给柳一志尝试拒绝的机会，狠狠地瞪着他。
柳一志默默把嘴闭上。
项云珠自是知晓他为难，是以她抬手拍拍他的肩，宽慰他道：“你放心，那天我会打扮成你的‘相公’，不会打扮成你红颜啊娘子啊小妾啊什么的。”
柳一志：“……！”
向小妹果真厌他厌到连媳妇儿都不想让他好好娶了！
柳一志泪往心里淌：待到那日，他能假装生病卧榻不能行动么！？
所谓“相公”，柳一志本是不知，还是来了京城之后在客栈里听得旁人论及的。
此乃京城狎优之风气，即朱门府第里的老爷或是公子们到戏班子里寻的长相俊美的年轻男色作为自己的相好，此一人便被称为“相公”。
高门府第里的王公大臣们如此行径在京城不仅不会为人不齿，反被视为风雅，以致梨园界男色大兴。
柳一志初闻时震惊得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虽未有亲眼所见，却也不觉此乃不会存在之事了。
毕竟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之人自古有之。
但是！向小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缘何会知晓这些个事！？
项云珠像是看穿了柳一志心中不解似的，心想他既答应带她赴樱桃宴了，告诉他也无甚不可的。
“这是我从近来新得的一本话本子上看来的，嘻嘻！”项云珠又拍拍欲哭无泪的柳一志的肩，再次宽慰他道，“书上说这找‘相公’的在你们读书人里边最多了！樱桃宴上可有不少带着‘相公’去赴宴的，我就想亲眼去瞧瞧看，你放心好了，我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柳一志：……他一点都不放心！
“还有，此事你必须保密，不能让我小哥知道，不然你就是食言，食言的都是小人！你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是绝对不能做小人的，对吧？”
柳一志：“……”
“好啦，我走啦，你该干嘛就继续干嘛吧。”项云珠说完自己想说的，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特别的话本子，看来往后不能都去书肆买话本子，要到那些个小黑巷子里才能买到市面上未售卖的有趣的话本子！
嘻嘻嘻，机智如她！
柳一志看着欢喜得蹦蹦跳跳的项云珠的背影，心道：向小妹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必须告诉向兄，日后务必对向小妹看的所有话本子都检查仔细了！
柳一志将视线移回到方才项云珠给端进来的那盆水上，再抬手绕到背后摸摸自己被方才紧张而出的汗湿了的衣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方才的身子是白擦了，又得再重新擦过一回。
如是想，他正要将身上中单的系带解开，只见已然离开的项云珠忽地又将脑袋探进了屋来，唤他道：“喂！柳笨瓜！”
柳一志手一抖，正匆忙抬头朝她看去时，只听她道：“还没恭喜你高中二甲进士呢，恭喜你呀！”
平日里项云珠对他极为厌烦，可这会儿，她的道贺却是真心实意的。
寒门学子鲤鱼跃龙门不易，科举这条路上多的是老来须发皆白了却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的学子，她可以不承认他这般憨直的笨瓜竟能与聪慧过人的小哥结交为友，但她不能否认他为此所付出的刻苦以及收获的学问。
她曾觉他考上举人不过是一时运气之事，可若真是好运，他的会试以及殿试成绩又当如何说？
他在为人行事上确是笨瓜无疑，可他的才学却是值得肯定的。
她与他也算是相识了，她应当给他一声道贺。
“你能留在京城，与我小哥一直做朋友了。”说这两句话时，项云珠冲他扬起了嘴角。
说罢，她缩回脑袋，离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柳一志笑。
柳一志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回过神来。
想着项云珠朝他露出的笑以及她由衷的道贺，他欢喜得微微红了脸，一边憨笑着一边抬手挠挠头。
向小妹不仅给他道贺还冲他笑了！
呵呵呵……怪不好意思的！
翌日，礼部为新进士赐宴，乃恩荣宴，民间惯称琼林宴。
这一日，不仅新进士以及一众考官会入宴席，还有礼部以及鸿胪寺官员亦会齐聚宴席之中，更有内阁大臣陪宴。
宴上盘子概用银盘，菜肴皆奇珍异味，极天厨之馔，是无数人今生首见。
又是宴至子夜方散。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琼林宴上已不少人认出向漠北乃宣小郡王，并不敢太过劝酒。
饶是如此，不胜酒力的他仍是醉了。
柳一志亦醉了。
他今夜为向漠北挡了不少酒，加之他实在架不住旁人一遍又一遍地劝他酒，即便他一心想着还有向漠北要照顾，他仍是架不住酒意，醉得只能勉强搀住向漠北而已。
而除了柳一志，向漠北拂开了所有人的搀扶。
眼见他们二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着就快要撞上门框时，苏铭走上前伸出手来，轻轻扶住了向漠北。

232、232
“老爷。”苏铭正轻扶住向漠北胳膊时，忽一道温和的女子声音传来。
苏铭看向琼林苑外正自马车上下来的苏夫人，诧异且关切道：“夜里寒凉，夫人怎的来了？”
若是以往，见着苏夫人，苏铭已迎了上去，但此时他只是道着关切的话，却未有松开身旁的向漠北而朝她走去。
“久等不见老爷回家，有些担心，便来看看。”苏夫人道，目光落在向漠北身上。
“夫人莫不是忘了今日是琼林宴？”苏铭语气温柔，便是目光都是柔软的。
他话音才落，他正轻扶着的向漠北忽地将他的手用力拂开。
动作之突然且用力，不仅苏铭被他拂得往旁退了半步，便是他自己本就行得不稳的身子往旁踉跄开去。
苏铭眼疾手快伸过手来要重新将他搀住，然柳一志的动作却是比他更快，于他伸出手时便稳住了向漠北的身子，甚至让向漠北将浑身的重量都朝他身上倚。
只见向漠北朝柳一志身上靠时再次抬起手，毫不犹疑地以袖打开了苏铭欲扶上他的手。
苏铭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老爷！”苏夫人见状，当即来到苏铭身侧，沉着脸蹙着眉看向举止无礼的向漠北。
入席琼林宴的非王公大臣便是新科进士，无论他们谁人都不会如此不识抬举，此人却是如此无礼，他可知铭哥可是堂堂礼部尚书？搀他一把那不是客气，而是他的面子！
不过苏夫人是知书达礼之人，心中虽有怒，却不会于自家丈夫面前多舌，毕竟这是他之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宜插嘴。
此时，向漠北缓缓抬眸，看向苏夫人。
对上向漠北眼眸的一瞬，苏夫人只觉自己瞧见的不是一双眼，而是一把刀，带着森森的寒气，仿佛抵在了她的咽喉，令她心惊，甚至胆寒。
向漠北冷冷地深深看了一眼苏夫人后扭回了头，唤柳一志道：“柳一志。”
“嗯？向兄？”柳一志醉得不轻，然而他始终记得搀稳向漠北，哪怕摔了他自己，也不能摔了向漠北。
“回了。”向漠北亦是醉懵懵的。
“嗯，回了。”柳一志用力点点头，将他搀得更牢。
两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苏铭见状放心不下，正要上前，向寻此时驾了马车过来，飞快地将他们二人扶上了马车，苏铭这才未有上前去。
从始至终，他面上都不见分毫恼意，只是露出了些微无奈而已。
“老爷这般任着一个后生如此蹬鼻子上脸的，不怕往后被旁人笑话么？”苏夫人知晓自家丈夫是个温和之人，鲜少有动怒之时，可看着他被一个晚辈如此无礼相待仍不以为然，她这会儿倒是有些恼起他的好脾性来。
毕竟这已是有失颜面之事。
苏铭非但不觉有他，反是微微笑了，瞧着此时四下正无人，他轻轻拉过苏夫人的手，道：“不过是个脾性差些的孩子罢了，我又有甚好担心被旁人笑话的。”
苏夫人想到向漠北方才抬眸看她时那一记冰寒如刀的眼神，心中可不觉得他当真如苏铭所说仅仅是个脾性差些的孩子而已，不由又道：“你的为人脾性我又岂会不晓？你能这般关切他，怕不是今日才相识的吧？”
“夫人最是明白我。”苏铭抚抚苏夫人的手，温和笑道，“夫人可还记得那个名为江南的孩子？”
苏夫人瞳仁微缩，很快又恢复如常，道：“怎会不记得？宁儿那孩子成日在我耳旁念叨，道是不知那小娘子家住何处，想寻她也不知上何处去寻。”
“老爷怎的忽然提到她？”
“夫人不是说宁儿想寻她却寻不着？”苏铭浅笑，“往后便能寻到了。”
“老爷此话何意？”苏夫人不解。
苏铭笑意微浓：“方才那脾性颇差的孩子便是那个名为江南的孩子的相公，今科状元，我衍国开科取士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亦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
听得苏铭说罢，苏夫人震惊得倏地抓紧了苏铭的手。
苏铭自是以为她是震惊于向漠北的身份，毕竟任何一人知晓这位新科状元向漠北便是尊贵的宣小郡王项珩时的反应都是如出一辙，皆是难以置信。
若非昨夜有人亲眼见得那位他入了宣亲王府，怕是无人敢相信向漠北即项珩。
“夫人可是惊于江南那孩子竟是嫁了个如此了得的郎君？”苏铭轻轻拍着苏夫人的手背。
苏夫人这才察觉到自己反应过甚，当即松了苏铭的手，同时点点头，略略笑道：“怕是宁儿知晓了比我更震惊，不过瞧老爷丁点不意外的模样，可是早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苏铭颔首：“在静江府代何老见过他那一回便认出了，不过他显然不想教旁人知晓此事，我便也当做不知。”
至于理由，他并不知晓，他也不去妄猜他人心思，他只消当做不知便好，待他何时愿意将自己宣小郡王的身份公之于众，他再当做与众人一般时候知晓即可。
苏夫人暗暗掐着自己手心，面上佯做责怪道：“你便是连我也一起瞒着了。”
“夫人莫恼。”苏铭又拉过她的手，“他人之事，不能教我坏了不是？”
“夫人手怎的这般凉？”苏铭边说边将苏夫人的双手拢至自己手心里来，为她捂着暖和，心疼且愧疚道，“近来皆为会试与殿试忙碌，都未能好好照顾夫人，瞧得夫人近些日子来瘦了不少气色也差了不少，皆是我的错。”
“不是铭哥的错。”瞧得苏铭满面愧疚，苏夫人忙道，“不干铭哥的事，是我近来夜里总是失眠才致的。”
“明日再叫大夫到府上为你瞧过一回。”苏铭愈发心疼，“待忙过这阵子，我便能好好陪着你了，来，我同夫人回府了。”
苏夫人夜里失眠已是顽疾，自她随苏铭离开江南赴京而来时起便开始如此，时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后却又梦靥连连，看过无数大夫，皆不能治，都道是心事过重所致，无药可医，唯能自我疏导。
而她每每失眠或是梦靥，苏铭总是愧疚心疼不已，为此他甚至不舍让她为他再生个一儿半女，唯恐害了她身子。
苏夫人知晓自己这会儿是无论说上些什么都宽慰不了苏铭，且她心中此刻正乱糟糟的一片，亦担心自己慌乱之下道出些什么来让苏铭有所觉察，便点点头，与他一道上了马车，回了苏府。
她又是彻夜难眠。
她看着枕边安睡的苏铭，那自见过孟江南之后便开始难以安宁的心在今夜见过向漠北那尤比霜寒的眼神之后愈发无法安宁。
原当向漠北不识礼数的她在听得苏铭道及他的身份时她便明白了，他并非不识礼数，而是有意为之。
他看她的那一记冰冷的眼神也并非无缘无故。
他必是知晓了什么。
当年的事
那个名叫孟江南的孩子，又知晓了多少？
铭哥呢？他们可有告诉过铭哥什么？
苏夫人大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枕边的苏铭，眸中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静寂的夜里除了听闻苏铭均匀的浅浅呼吸声外，苏夫人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她自己突突的心跳声。
铭哥他……应当甚还不知晓，否则他又还怎会如寻日里那般温柔地待她？
可那孩子所嫁之人既是今科状元，又是宣小郡王，是会长长久久留在京城的人，他们而今甚也未与铭哥提过，可往后呢？他们往后可也会一直甚也不提？
哪怕他们甚也不知晓，可他们时常出现在铭哥面前，谁又能说得准铭哥不会有所察觉？
苏夫人愈想心愈慌乱，只见她惶然地忽抬起手摸向自己右眼角下的那块疤痕，用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狠狠地抠进那块陈年疤痕中。
抠出了血，感觉到了清晰的疼痛，她才缓缓拿开手，就着夜里从未熄过的朦胧烛火看向自己沾着血的指甲，恍惚着失了良久良久的神。
她仿佛入了无边的梦，梦中有一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除了对方右眼角下的那一颗朱砂痣之外，她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一样。
她们相像得连她自己都要分不出她们二人就是谁才是沈菀，谁又才是沈萱。
苏夫人就这般睁着眼至天明，憔悴得饶是公务缠身的苏铭不得不同今上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在她身旁守着她陪着她。
她看着苏铭，牢牢握着他手，终是在心中逼得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她需要再见一回那个名为孟江南的孩子。
哪怕她不想见甚或说是害怕见她，如今也由不得她选了。
向漠北自成为天子钦点的状元郎之后便开始变得忙碌。
琼林宴的翌日，即三月二十日，所有进士天未明便要至鸿胪寺演习礼仪，辰时后至午门处，由鸿胪寺官员据圣意授状元六品朝冠、金质簪花一枝，以及朝服、补服与带靴，所有进士得赐彩花，牌坊银宝钞五锭。
三月二十一日，向漠北作为今科状元要代表所有新科进士入宫上表谢恩。
三月二十三日，状元要率所有新科进士至国子监拜谒先师庙[1]，行释褐簪花礼，所谓释褐，乃从此脱下百姓布衣，穿上官服，自此为官身，再非布衣百姓。
所谓簪花，则是只有鼎甲三人才能享有的殊荣，由国子监祭酒与司业向他们三人进酒一爵，并在其头上簪由礼部准备的金花一枝。
向漠北的金花由身为祭酒的项璜为他簪上。
看着终是又愿意站在艳阳之下、立于天下百姓眼前的向漠北，项璜由衷感动及欣慰。
他们一家人盼这一天盼得太不易了。
不过，好在终是让他们盼来了这一天。
穿上常服的柳一志站在国子监的彝伦堂中，意气风发。
人生四大乐事不外乎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人生活这一遭，再无甚事是比金榜题名更为人生至乐之事了！
三月二十五日，点翰林。
即鼎甲三人会在这一日接到上谕，授予状元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榜眼与探花则授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
其余人若是想入翰林院，则要参加朝考。[2]
若是不想入翰林院的，则等待朝廷任命为官。
三月二十五这日，孟江南不再在听雪轩里等着向漠北，亦不用再到偏门处等他，她就站在宣亲王府的大门外，等着点翰林归来的自家相公。
她还未等到向漠北，却是先等来了一张帖子。
来自苏府的帖子。

233、233
孟江南将那张来自苏府的帖子紧捏得几乎揉成了团时，载着向漠北的马车来到了她面前。
她回过神，紧忙将那张帖子收入袖中，恢复的如常神色，笑着迎了向漠北回家。
天子点翰林时授予状元的从六品修撰于三月二十八日开始到翰林院上值，这期间的两日时间予其处理家事或是安置宅子等事宜之用，因此向漠北在正式入翰林院上值之前有两日来做休整。
而自殿试以来一连十来日不间断的各项事情确也让他这副身子骨几近不堪负荷，若非他心中秉着自己绝不能再倒下的意念，更有柳一志从始至终从旁照顾，否则他怕是早已脱力不支。
有这两日休整，于他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为不让家人为他担心，每日在回家之前他都会在马车里歇上一番，待恢复了精神与气力，他才让向寻将马车往宣亲王府赶。
每每这般时候柳一志都会在旁陪着他，以免他羸弱的身子骨生出任何状况来。
也正因有柳一志细心的照料，宣亲王一家这些日子每每见到的向漠北都还是安然无恙的那个他。
只是他终是太累，于今日终是在科举这条路上功成圆满的他在走过听雪轩院中的那一片草木后体力不支以致脚步踉跄身子歪斜，险些栽倒。
“嘉安！”孟江南着急忙慌地伸出手搀住他，紧张得面色直变。
“我没事。”向漠北站稳脚后宽慰她道，“只是觉着有些累罢了。”
“嘉安的面色瞧着不好。”孟江南担心不已，以致语气里都隐隐带着了些哭腔。
“小鱼莫担心，我歇歇便好了。”向漠北见不得她慌乱的模样，当即放柔了语气，也不教她说上些什么，便又道，“小鱼扶我回屋躺下歇上一歇。”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紧张不已且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回屋后径直将他扶到了床前，飞快地替他宽衣后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到了床上，紧着扯过来软被为他盖上，嘴上一边道：“时辰还早，嘉安睡会儿，待到用饭时辰我再唤嘉安。”
向漠北原意只是在椅子上坐着歇歇便好，毕竟这两日他只是能稍作休整而已，正式到翰林院上值之前还有诸多琐碎之事要做，然瞧着孟江南着急担忧的模样，他便暂且将所有事情放下，顺着她意好好躺到了床上。
“嘉安你好好睡会儿。”为向漠北拉上软被盖好之后便要离开，向漠北忽地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江南回头看他：“嘉安？”
“小鱼陪陪我。”向漠北轻声道。
他长发如墨，面色微微发青，因为这些日子来皆未能好好休息的缘故，本就清瘦的他更显清瘦，使得他一双眼看起来愈发深邃，也愈发令孟江南觉得心疼。
她轻轻点了点头，坐到了他身侧，细声道：“我坐着不吵嘉安，嘉安快睡吧。”
孟江南说着，要将向漠北的手放回到被子里不教他着凉，然而向漠北却是抓着她的手不放，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淡淡道：“小鱼心中有事。”
孟江南怔了一怔，正要否认，只听他又道：“不愿意告诉我？”
孟江南又是一怔，随即连忙摇摇头，着急道：“不是的嘉安，我不是，我、我……”
“小鱼莫急。”向漠北稍稍握紧她的手，平静温和道，“慢慢说，若是小鱼不想说，那便不说。”
孟江南用力摇了摇头，摇了摇下唇，不解又颇为难过地看着他，“嘉安怎知我有心事？”
明明她将情绪都藏好了。
“我是小鱼的夫。”向漠北轻轻捏着她柔软的手指，只道了这么一句。
他是她的夫，即便她甚也不提甚也未说，他也能感觉得出来她的异样。
哪怕是一个转瞬间的细微变化，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孟江南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抿着唇冲他展颜一笑，点点后缓缓从袖间取出了前边在门外收到的那张帖子，递给了向漠北，低声道：“苏府差人递来的帖子。”
他并未当即将帖子接过，而是将身子撑起，作势坐起来。
孟江南连忙将枕头立起放在他身后好让他靠着。
向漠北这才将那张帖子拿到手中。
只见帖子满布褶皱，断不是送帖之人为之，可见是收到帖子之人将其捏揉成了这般模样。
不难想孟江南收到此张帖子时之心情。
向漠北将帖子打开。
帖上笔墨甚少，唯有称谓一人，署名一人，地点一处，时辰一道，以及一句“望能相见”，再无其他。
帖子不是递给宣亲王府项氏任何一人，就是递给的孟江南，时辰为午后，地点乃宣亲王于东四牌楼处的房产悦家酒楼，署名则是苏夫人——沈菀。
向漠北的目光落在署名的“沈菀”二字上，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从暗卫口中听来的这个名字，更是因为这张皱巴巴的帖子上，所有的褶皱俱是从此二字往周围散开，且这二字笔迹颇为模糊，并非书写之人糊了笔墨，而是拿帖之人手指捻磨所致。
“小鱼如何想？”向漠北将帖子合上，抬眸看她。
他既不诧异于苏夫人为何要向她递帖子，亦不多问她苏夫人为何想要见她，自孟江南将这封帖子拿出来时起至此时他都很平静，如此才不致孟江南紧张得不知应当与他从何说起才是好。
而对于向漠北仅仅只是问她意向如何而非旁的疑问的问题，孟江南又先是一怔，尔后是被他平静冷淡之下的温柔溢满胸腔，于是卸下了紧张与不安，摇摇头，如实道：“嘉安，我不知道……”
她不知她究竟要否去见苏夫人这一面。
并非她意愿与否之问题，而是……阿娘。
阿娘可希望她去见苏夫人这一面？
阿娘……
“小鱼若是不想去，明日。我可代小鱼去询问她何事约见小鱼。”向漠北抬起手，将孟江南垂落在脸颊边上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徐徐道。
他语气温和，孟江南瞧着他深邃之中含着柔情的眉眼怔怔出神。
“小鱼？”向漠北轻唤了走神的她一声，轻轻摩挲着她的鬓发。
“嘉安。”孟江南亦抬起手来，握住他抚着她鬓发的手，忽尔目光灼灼，“嘉安再唤我一声。”
向漠北面上不见任何诧异不解之色，只温和地又唤她一声：“小鱼。”
“嘉安。”听着向漠北这一声听着冷淡实则温柔的“小鱼”，孟江南忽地握紧他的手，做了决定道，“我去见她。”
小鱼小鱼，阿娘唤她小鱼，是希望她能如江南的小鱼那般自在。
阿娘唤她小鱼，给她取名江南，这无不饱含着阿娘对江南的念想。
抑或说是对家乡的念想。
她不知阿娘是否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亦不知阿娘离开这个事件时是否放下了过往的一切又是否原谅了那些让她承受着苦难的人，但阿娘心中一事，她知晓。
阿娘她……想回家。
阿娘再也回不去，可她能替阿娘回去。
回去看看那生阿娘养阿娘的家乡，回去看看那些挂心着阿娘而阿娘也挂心着的亲人是否安在。
她无法将阿娘带回家，可她能在祭拜阿娘时将她的所见所闻告诉阿娘。
阿娘从未告诉过她关于她自己的一切，不过是不想她为她而心生怨恨，哪怕她再如何思念家乡，也不会与她提到家中人只言片语。
阿娘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这个女儿，可她作为女儿，却从不曾为阿娘做过任何一件事。
去江南，回家去，她想为阿娘去做。
她可以不去怨不去恨，但独这一件事，她能做，她想做。
她要去做。
所以，她今回非见苏夫人不可了。
“好。”看着孟江南面上下定了决心的神情，向漠北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脸颊，“明日。我陪小鱼一道去。”
说罢，他将那张皱巴的帖子递回她面前。
孟江南接过帖子，笑着用力点点头：“嗯！”
“好了嘉安，你快歇下。”心情有如拨开浓雾见朝阳的孟江南这会儿又轻轻按了按向漠北的肩，着急地催他道，“我就坐在这儿陪着嘉安，我不吵嘉安。”
向漠北躺下睡好，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放。
许是如此极为心安的缘故，不稍会儿，他便已入睡。
孟江南握着他的手陪着他看着他许久，直至确定他已安然入睡，这才慢慢收回手，拿过来针黹，坐在床边置放的椅子上，边刺绣边陪伴着他。
向漠北睡得安宁，孟江南的心绪亦很平静，再不为方才那张帖子而难过烦忧。
她如今很好，再没有什么是阿娘放不下的，那些不值得的人与事，更不值得她去多想。
她本是要绣荷塘，在拿起绷子与针线时她心中则是勾勒起了江南水乡之景，于是便先绣起了一小幅江南水景图来。
临水而建的屋子旁，一条小鱼正在河道里欢快地往前游。
苏夫人之所以将见面地点定在悦家酒楼，只因那是宣亲王府的房产。
这是她特意差人打听过的。
如此一来便能让孟江南能够安心前来赴约。
这一日，苏夫人屏退了身旁的下人，跟避开了苏晚宁，独自乘马车到了悦家酒楼。
她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到，独自一人坐在轩窗旁看着窗外街上的车来人往，已经月余未有安宁过的心纷纷乱乱，那一直以来都被她强制封存在心底深处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有如昨日才发生的一般，清晰地撞入她的脑海里来，裹挟着狂风骇浪般的威力，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的目光从熙攘的街道上掠向不知处的远方，不仅久久都抽不回神来，便是孟江南与向漠北已经入得屋来，她都未有察觉。
“苏夫人。”孟江南唤她。
苏夫人心绪飘飞得太远太远，并未听到有人唤她。
孟江南看着她那张几乎与自己阿娘一模一样的脸，深吸一口气后才又唤她道：“沈菀？”
本是毫无反应的苏夫人此时肩头猛颤，循声而望。
在瞧见孟江南的一瞬，只见她瞳孔骤然紧缩，写满惊恐，涂着口脂才掩住发白的唇颤抖着张张合合，“阿……阿菀。”
孟江南的左手亦是在这一瞬掐进了自己的右手手心。
而苏夫人也在对孟江南唤出这一声“阿菀”之后猛然回过神，哪怕她已经极力调整着自己的目光与神色，也难掩她因方才那一瞬的误认而浮至面上的惨白。
“向修撰。”苏夫人极为意外向漠北竟会同孟江南一道前来，但她的涵养不会教她一而再地失礼，她先是朝向漠北微微行礼，这才又看向孟江南，客气道，“向家娘子。”
孟江南却像没有听到她唤自己似的，只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又是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我不是阿菀，你也不是沈菀，我阿娘才是。”

234、234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外乎孟江南这般，与向漠北相处得久了，在她自己并未察觉的情况下或多或少地也沾染了他的脾性，尤其是在面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时，平静如常面不改色最是能表露出心中的态度。
哪怕孟江南此刻心中根本无法冷静，她也绝不会在苏夫人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
她不仅未有与苏夫人有任何客套话，甚至一句委婉含蓄的话都没有，让苏夫人来此之前想好的无数言语都无法开口。
她的这一句话，不仅有如骤然大开的门，更如同一把尖刀直入苏夫人的心，让她逃不开更避不得，唯能直面。
也是这与此同时，苏夫人知晓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乖巧娇弱的孩子并不如瞧着的这般软弱可欺任人揉捏，她之所以会如约前来，原因她不知，但能肯定的是，她绝非为了与她客套寒暄而来。
否则又怎会如此单刀直入？
这便是……她的孩子？
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都与她像极。
看来，的确如她所想，他们是甚么都知晓了，或说是甚么都猜到了。
苏夫人面色惨白如霜，数次张开微颤的唇，明明想要说上些什么，却又张嘴无声，道不出任何话来，只生生将自己的手心掐出了血来。
屋中本备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向寻沏了一壶新茶端上来，向漠北一记正眼都未看苏夫人，兀自在桌旁坐下，亲自倒了一盏茶递给孟江南，不紧不慢道：“来，小鱼坐下，尝尝这道茶如何？”
孟江南闻言，听话地在他身旁坐下，也不去管苏夫人是何反应，捧过向漠北递给她的茶张嘴便要喝。
“当心烫嘴。”向漠北提醒道。
孟江南当即改做轻轻呷上一口，浅浅笑道：“不烫的。”
向漠北也冲她扬了扬唇角。
外边春阳晴好，却如何也比不得眼前这一副郎才女貌的温情一幕。
苏铭待苏夫人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此刻瞧着孟江南与向漠北的相处，苏夫人只觉刺目。
孟江南将自己手中茶盏放下，拿过倒扣在桌上的干净茶盏，拿过茶壶倒了一盏茶放至苏夫人面前，平静道：“苏夫人不打算坐吗？”
苏夫人看着那盏冒着白气的热茶，神情有些恍惚，还有些不可置信。
难以置信孟江南竟还会为她倒茶。
孟江南看出她心中所想，神色不改，道：“苏夫人是晚宁的母亲。”
苏夫人再一怔。
孟江南的言外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她这是对她能有的最大客气，仅仅是因为她是苏晚宁的母亲罢了。
苏夫人缓缓落座，却迟迟未有去捧那盏茶。
不知是不想，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孟江南没有去揣摩她的心思，也没有与她久坐之心，待苏夫人坐下后，只听得她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苏夫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明明一个不过十七的孩子而已，然而苏夫人觉得孟江南此时看她的眼神却能令她心生寒意，令她心中愈发纷乱，根本不知自己当说什么，又当如何开口。
她数次张嘴，却一次次欲言又止。
孟江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人根本看不出她心中究竟如何想。
也正因如此，苏夫人才难以冷静，无从开口。
“不若我来猜猜看苏夫人请我来的究竟所为何事，苏夫人以为如何？”孟江南捧着茶盏的手轻搁在自己腿上，唯有她身旁的向漠北才瞧得见她的双手将茶盏握得牢牢，牢至她的双手不住地打着轻颤，以致盏中茶水不断摇晃。
她的心境与她的神情形成了霄壤之别。
“苏夫人——”孟江南死死盯着她，“是想拜托我再也不要出现在苏大人面前？还是想求我万莫将我发现的一切告诉苏大人？”
苏夫人双目大睁，一瞬不瞬地看着孟江南，便是呼吸都开始变得紧促，可见孟江南猜中了。
只见她张张嘴，显然要说上什么，然而这一回却是孟江南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她依旧盯着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苏夫人觉得，我凭何会答应你？”
“只要你不告诉他，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做！”苏夫人一个情急之下豁然站起身，甚至还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茶盏翻倒，茶水泼了她一身，好不狼狈，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用近乎乞求般的眼神殷切地看着孟江南，仿佛随时都能给她跪下。
孟江南冷漠的脸上终是有了神情。
只见她勾了勾嘴角，冷冷笑道：“包括你即刻去死为我阿娘偿命？”
苏夫人震惊地看着她，面无血色。
“苏夫人你知道么？我从未见过我阿娘有过一日的开心，我阿娘是忧郁而死的。”孟江南像是没瞧见苏夫人震惊至惶然的反应似的，慢悠悠地捧起茶盏呷了一口茶，亦是慢悠悠道，“你看你既有与你举案齐眉的丈夫，有懂事的女儿，有美满的家，而我阿娘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你这时候去给她偿命，没什么亏的。”
苏夫人愈发惊恐，浑身都在发颤，好似害怕极了眼前的孟江南随时都会扑上来取了她的性命似的。
然而她的这般反应却是让孟江南轻轻笑出了声，笑得不无嘲讽。
“苏夫人的这般反应倒是让我不明白了。”孟江南目光落在苏夫人右眼角下的那块疤痕上，轻笑，“能对自己毫不留情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孟江南的面上没有怒意，眸中不见怨恨，她只是在轻轻冷冷的笑着而已，却让苏夫人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就好像是置身于黑夜看不见周遭任何一切事物不知危险究竟藏于何处般的寒意。
孟江南似是不想再看苏夫人这般模样，只见她忽地闭起眼，再睁开时面上不再有笑意，眸子里也已恢复了方才的冷漠与平静。
只听她又道：“苏夫人，你既有求于我，那你的诚意何意？你若是说你今日请我前来却未有准备好当有的诚意，你又凭何要我答应你的请求？”
“只要你不将真相告诉他，我愿意答应你方才的要求。”苏夫人迎着孟江南的视线，痛苦道。
却见孟江南又笑了，依旧嘲讽道：“苏夫人觉得自己有颜面去见我阿娘么？你的命，我不稀罕，我阿娘也不稀罕。”
不欲听苏夫人说上什么，她紧接着道：“若要我答应你的请求，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只要你能做到，我此生都将对此事守口如瓶。”
苏夫人的心突突直跳，竟有一种柳暗花明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你且说来。”
“你们夫妻二人离开京城，今生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孟江南态度坚决，“这是我对你最大的让步，也是我对你们最大的仁慈。”
苏夫人的震惊已然无以复加，这已是她不知第几次的难以置信：“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便忍心让他就此离开？他可也是你的父亲！”
铭哥而今是礼部尚书，若是离开京城，无疑是要他放弃这个尚书之位，他可是吃尽苦头才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为天子与百姓效命是他毕生所求，要他离开京城，这与害他性命无异！
“父亲？”孟江南再一次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如看傻子一般看着苏夫人，极尽讽刺道，“苏夫人，你觉得他配吗？”
苏夫人张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若非晚宁以真心实意待我，你们夫妻的事情与我何干？你们苏家的悲欢又与我何干？”孟江南手中茶盏里的茶汤因她一而再收紧且颤抖更甚的双手而摇晃得几乎全洒到了她的百褶裙上。
此时的她就像寻日里对待旁人的向漠北似的，有如一只刺猬，竖着满身的刺，非扎得对方鲜血淋漓不可，根本不给她任何还力的机会。
若非向漠北在旁握住了她的手，只怕她此时已然情绪失控。
“我的条件已经摆出来了，苏夫人做得到与否，便与我无关了。”
“不过，我相信以苏大人对苏夫人的疼爱，此事于苏夫人来说，绝非难事。”
“我今日来见苏夫人，不是来与苏夫人谈条件，也不是来找苏夫人弄清当年之事，我来，只为一件事。”孟江南冷漠地看着花容失色的苏夫人，语气间丁点温度也无，“我想知道我阿娘家在何处，她至死都想再回去一遭。”
苏夫人从孟江南带给她的巨大惊骇中勉力回过神，沙哑着嗓子徐徐道：“镇江府乌江县，南城……沈府。”
说及这一处地方，苏夫人的眼神变得悠远。
似乎，这亦是她想要回去的地方。
孟江南却不再多看她一眼。
得知了她想要得知的事情，她当即站起身，握着向漠北的手离开此间屋子，多一瞬都不愿与苏夫人相处。
然而在跨出门槛时她又停住脚步，却未回头，道：“苏夫人，这般多年过去了，你可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苏夫人浑身一震。
她原本的名字？
呵、呵呵……
沈萱早就死了，死在她用匕首亲手剜下自己右眼角下这片薄肉的那一刻。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不是沈萱，而是“沈菀”。
因为唯有沈菀，才能陪在他身侧。
那真正的沈菀呢？
沈菀啊……
孟江南再次抬脚离去的那一刹那，苏夫人有如脱了线的偶人般跌坐在地，忽尔抬手掩面，落下痛苦的泪。
来时的马车仍停在酒楼前。
向漠北扶着孟江南上了马车。
车帘将将放下，孟江南便扑进了向漠北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害怕道：“嘉安，方才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她明明数次告诫过自己，不去怨不去恨，因为不值得，可看着苏夫人那张与阿娘一模一样的脸时，她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真真想过要她去给阿娘偿命。
她不该是这样的，却怎的变成了连她自己都害怕的模样？
她不要变成这样。
“任是谁人遇到这般的事情，都会气恼，即便是心生怨恨，亦乃人之常情。”向漠北一手拥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垂在背上的长发，声音轻柔，“小鱼并未伤害到任何无辜之人，小鱼已经做得很好了。”
“嘉安，呜呜呜……！”孟江南将双手环到了向漠北颈后，将脸埋到了他颈窝里，因他的怀抱与宽慰而卸下了惶然与不安，“嘉安你真好，有你在，真好！”
向漠北轻轻一笑，吻了吻她额心，“傻姑娘，莫要胡思乱想了。”
“嗯！嗯！”孟江南用力点点头，在他肩头蹭了蹭眼眶，却还是未能完全放下此时，是以闷声又问向漠北道，“嘉安可有觉得我做错了？或是说……”
“嘉安觉得我该与他相认么？”

235、235
十九年前，镇江府乌江县南城书香门第沈府的大小姐沈菀与出身寒门的苏铭情投意合，不顾家人反对，即便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与苏铭结为连理。
所幸苏铭心坚石穿终是鱼升龙门，不负妻子沈菀，只是他功成名就自京城回到乌江县将其接至京城之前沈家办了一桩丧事。
与沈菀为孪生姊妹的沈萱陪同其上山进香为苏铭祈福时二人遭遇了歹徒，沈萱为救沈菀摔落深崖，香消玉殒。
沈菀因此愈发无颜面对家中亲人，与苏铭离开乌江县后便再未有回去过。
自此沈萱成了沈菀心头的一道无法治愈的疮疤，亦成了她的心病。
沈家双姝之事在乌江县并非甚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只要稍加打听，便能知晓。
苏夫人的身子大不如前乃陈年心病所致，这在苏府也并非秘密，京中朱门之内的夫人们不少亦是知晓。
世人皆知苏铭与其妻伉俪情深，苏铭才学斐然情意深重，苏夫人温婉贤淑善良重情，不知何时起已然成为了闺中妇人以及千金口中的佳话。
然鲜有人知，沈菀与沈萱这双孪生姊妹并非处处一致，她们有一差别，便是沈菀右眼角旁有一颗朱砂痣，沈萱面上则是白净无暇。
苏铭高中状元回到乌江镇接沈菀时，她右眼角下的朱砂痣变成了一块深深的伤痕，乃从歹徒手中逃脱时所致。
自那时起，世上再无沈萱，沈菀右眼角也再无那一颗朱砂痣，唯有苏铭深深的歉意与情意。
更无人知晓，沈家人听闻沈萱死讯的那一夜，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驶出了乌江县，驶出了镇江府，驶往了静西布政司，停在了静江府。
那驾车之人，便是静江府城老街上孟府的主子孟岩。
后来，孟岩便由一个小小的马夫变成了生意人。
亦无人知晓，苏铭本不姓苏，而姓孟，他生父姓孟，他养父姓苏，是他的养父将他养大，供他念书，因此户籍上他的名字乃苏铭。
这件事，他只在与沈菀成婚那日与她说过。
那时候沈菀笑着与他说，日后他们的孩子，第一个便姓孟，第二个姓苏。
孟江南并不清楚当年发生在苏铭以及她的阿娘姊妹二人之间的事情，亦不想去明白个究竟，她怕自己知晓得愈清楚，便愈难以释怀，更愈心生怨恨。
她不想自己变成阿娘不愿意见到的被怨恨扭曲了的丑恶模样。
可她不愿意抑或说是不敢去深究，并不表示向漠北也同她一般就此作罢。
他要帮她护她，便不能一无所知，从她口中知晓一切只会令她难过，因此他动用了影卫去查明。
那些不为人知之事，乃影卫细查而得。
这是往事，亦是小鱼之事，他无法为她改变过往，亦不能为她抉择任何事情，但他可以站在她身旁，陪她直面一切，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我从不觉得小鱼错了。”向漠北轻抚她的发，认真道，“任是谁人遇到同小鱼这般的事情，并不见得能有小鱼这般的宽仁度量，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即便小鱼恨她怨她甚至是将实情告诉苏大人，亦是常理之事。”
“不过这天下世人无数，并非人人遇事想法都如出一辙，无论小鱼决定如何，我都尊重小鱼的选择。”
“莫怕。”向漠北说着，又亲了亲她的鬓角，揽着她的肩道，“我都会陪着小鱼。”
“嘉安……”孟江南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深深嗅过他身上的淡淡药味后才自他肩头抬起头来，看着他坚决道，“他不配做我的父亲，也不配做我阿娘的丈夫。”
世人皆知的他对发妻的情深意重，在她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若他对阿娘的情意当真深如瀚海，又岂会连自己的枕边人早已易了别人而不知？
如此的他，凭何值得阿娘为她付出一切？
他至今连她孟江南究竟是谁人都不知，又凭何做她的父亲？
她固然想过将实情告诉他，可告诉他之后她又能得到什么？他的愧疚？还是他的补偿？
亲人与家，如今她都有了，再不需要他那一份。
她不稀罕。
他亦不值得她为了他而劳心伤神。
她的生命里从没有过他，有他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她不过是为了阿娘难过罢了。
只是她梦里的阿娘面容很平和，阿娘她已然释怀，她又何必再揪着不放让自己徒增困扰？
至于那所谓的苏夫人，如今这般也无甚不好。
终她一生，她都只能是“沈菀”，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做着“沈菀”。
“他是个好官。”向漠北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孟江南发红的眼眶，中肯道，“却不是个好父亲，至少在小鱼这儿不是。”
本是一脸难过的孟江南这会儿怔怔地盯着他瞧。
向漠北不解于她这般反应，便轻轻捻了捻她的耳珠，道：“小鱼怎的这般看着我？”
“嘉安你一点儿都不会哄人。”孟江南细声细气地哼了哼声，“这会儿干嘛还要夸他？”
虽然嘉安说的确是实话。
这会儿却是换做向漠北怔了神。
项云珠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小就是个爱胡闹又爱撒娇的主儿，孟江南虽与她年纪相仿，无论是性子还是脾气都比她要沉稳上许多。
因母亲早逝以致她从小便没有任何人可依赖的缘故，孟江南从不会闹脾性，即便是嫁了人有向漠北护着她疼着她，她亦未胡闹过，更未同他撒过娇，既是性子使然，亦是她不敢，生怕他生厌。
但这会儿，是向漠北太温柔太顾着她的缘故，使得她一时间欢喜得有些得意忘形，自然而然地便像个小姑娘似的哼声，颇有撒娇的味道。
这还是向漠北第一次瞧见她冲自己使小性子。
娇气的小模样令他失神，亦令他心生灼热的异样。
他盯着她嫣红微张的唇，忽地便噙了上去，一手揽着她的细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时值春末夏初，京城的天仍残留着春寒，向漠北身子羸弱，因此马车上仍挂着棉帘，车上仍铺着翻毛软毯。
向漠北起初并未多想，然而瞧着孟江南绯红的双颊与如含着水般的眼眸，以及听着她细细的喘息声，这些日子来总是乏得无心他顾的他只觉自己心中有某根弦崩断了，使得她揽着她的腰扣着她的后脑勺顺势将她压到了软毯上。
隔着衣衫仍能清楚地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孟江南连忙摇头，张嘴正要道什么，只见向漠北将食指竖起轻轻压在她的唇上，低声道：“小鱼可要叫么？”
瞧着向漠北那仿佛燃烧着炽焰的深邃眼眸，孟江南自是知晓他欲行之事，紧张着急得俏脸通红，怕极了外边的向寻会听到，只好将声音压至最低，慌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道：“嘉安，向寻还在外边，这儿还是在集市上……”
“嗯。”向漠北应声颔首，孟江南自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正要起身来，却被向漠北再次欺过来，非但令她无法起身，手甚至还绕上了她的腰带。
“街上热闹，只要小鱼不出声，不会有人发现。”向漠北声音低沉，贴着孟江南的耳畔，气息灼烫，“至于向寻，没我的吩咐，他不敢掀开车帘。”
“！”孟江南羞得面红耳赤。
这、这不就还是向寻会听到吗！？
不，不行！她不要！
这让她日后还如何面对向寻？
如是想，孟江南情急迫切地将欺在自己身上的向漠北推开。
因为太过情急以致她力道过重，不仅将向漠北推开了，甚至还将他推得撞到了车壁上，他的后脑撞在车壁上撞出了“咚”的一声。
“嘉安！”孟江南顿时慌神，连忙俯过身去瞧他的情况，慌得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嘉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一时情急，你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向漠北并不做声，只是任她着急地凑到自己身前来细细地去看他被撞到的后脑，同时抬起手来轻轻揉着，紧张愧疚又心疼，“疼么嘉安？”
“疼。”向漠北回道。
孟江南揉着他后脑的动作更轻柔，面上的神情亦更愧疚更心疼。
正当此时，向漠北又抬手揽住她的肩与腰，将鼻尖抵到她鼻尖上，目光灼灼，嘴角微扬，“小鱼便补偿我吧。”
孟江南尚未回神，人便又被向漠北欺身放倒在了软毯上。
这一回，孟江南不敢再推他，生怕又像方才那般将他弄疼了，可她又紧张极了他们此时的境况，是以她脸上的神情可谓纷呈，殊不知她愈是如此，向漠北便愈是难以自控。
他俯下身，轻轻咬上她的颈窝，低声道：“小鱼莫担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孟江南根本连话都不敢说。
外边驾辕上坐着的向寻难道不是人吗！？
拒绝无用，紧张得浑身绷得有如琴弦般的孟江南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教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
至最后时，孟江南眼眶里续满了泪，连她自己都道不明究竟是难受还是快活。
东四牌楼离宣亲王府并不远，然而向寻却是驾车绕了京城半圈。

236、236
翌日。
“嘉安，小秋与阿乌陪着我去就好，明日你便要去翰林院上值，今日便在在家好好歇息。”孟江南自铜镜看着站在她身后正拿着一支荷花白玉簪为她插入发髻间的向漠北，细声劝道。
“往后便难得有时间陪小鱼了，这两日正好多陪陪小鱼。”向漠北亦自铜镜看着她，摆正正为她簪上的簪子。
“可是——”孟江南还想再劝。
“无需可是。”向漠北将她打断，又自妆奁里拿起一支凤鸟金簪，抬手又要为她簪上。
孟江南连忙抬手拦住他，有些着急道：“嘉安，我不戴这个。”
她就是去看看二姐而已，无需这般来打扮。
“小鱼戴着好看。”向漠北轻轻拂开她的手，将金凤簪亦簪进了她的发髻里。
孟江南：“……”
候在一旁随时等待着吩咐的小秋忍不住笑着附和道：“小少夫人戴着就是好看的。”
小秋不是个多舌的婢子，尤其是在向漠北面前，她从不敢多话，但知晓他其实是面冷心热，又见着他们夫妻二人此时相处的模样又着实令人艳羡，这才情不自禁道。
孟江南微微红了脸，再瞧铜镜中向漠北一副认真的模样，她这才抿了抿唇，微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不再多言。
嗯……嘉安给她挑的簪子都好看！
“小秋，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孟江南抬起头时看向小秋问道。
“小少夫人放心，都准备好了，一件不落。”小秋应道。
孟江南点点头，转头看向向漠北，正待说话，却先听得向漠北道：“走吧。”
孟江南要到喜雀胡同的谭府探望怀了身孕的孟兰茜，以及将向漠北高中状元的事情告诉她。
二姐定会为她高兴的。
她为孟兰茜准备了补品，想着她而今在谭府的情况，顺便为她裁了几身新衣。
“嘉安，我听说怀了身孕的女人身子都会不大爽利，也不知二姐的身子可还好？”
“这月余过去了，算来二姐也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姓谭的应该是知晓了的吧？”
“不知他待二姐可有好些了？可有给二姐安排个丫鬟在旁伺候了？”
去往喜雀胡同的一路，孟江南直在细细碎碎地念着孟兰茜，思及上一回见孟兰茜时的模样，她不由自主地蹙起眉，眸中是掩不住的忧虑。
向漠北于此事不知当如何宽慰她，便不做声，只轻轻捏着她的手，安静地听她念叨。
马车在谭府门前停下，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门房，见着是孟江南，怔了一怔，却不敢再像上回那般将眼珠子往她身上多瞧一眼。
作为谭府的门房，他见过的京官虽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但没有哪一人像向漠北这般不言不语便已浑身的冰寒气，令他生畏，比阿乌那只足有小儿高的大黑黄耳还要可怕的感觉，他就站在孟江南身旁，门房自是识趣地低眉垂眼。
“新科状元向修撰向大人前来拜访谭大人与谭夫人，还请劳烦代为通传。”小秋对上回门房眼神不老实一事仍耿耿于怀，以致语气硬邦邦的，脸色也不见得好。
“我家大人不在府上，夫人她……”门房欲言又止，忽尔改口，“大人稍待，小的这就去通传。”
孟江南注意到门房方才欲言又止时眸中闪过的迟疑，心中隐隐有股不安的感觉。
约莫过了一刻余钟，向寻与小秋为自家主子竟在这一个小小谭府门外等了这般久而冷了脸皱起眉时，眼前谭府的大门终是重新打开了，开门的却非方才那位门房，而是一位看起来沉稳老练的中年男人。
此乃谭府管家，开门之后恭恭敬敬地将向漠北与孟江南请进了府中。
那门房就跟在管家身后，头都不敢抬，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之所以让向漠北夫妻二人久等，倒非他一个小小门房有意怠慢，而是因为谭远陪柳氏到观音庙进香去了不在府上，孟兰茜是个有名无实的主儿，门房根本没个能询问的人。
若来的是个寻常人或是来的只是孟江南一人，他还能以主子不在府上为由将她打发了，可她不是一人而来，跟着她来的可是今科状元爷，是大人，他若就这么让他们吃了闭门羹，老爷回来非打死他不可。
可孟夫人那头这会儿怕是谁人瞧见了都不好。
门房是百般为难，实属不知如何才是好，只能将后院的两位姨娘以及管家都问了个遍，姨娘们拿不定主意，管家则是听罢即刻到大门来迎人。
甭管他们要见谁，也要先请进府里来说。
这位新科状元不仅仅是衍国开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栋梁之才，更甚者是他还是除了今上与太子之外这衍国天下最最金贵之人。
他可是宣亲王府的小郡王！项氏皇族的嫡亲血脉！
他能来他们谭府，那可是令他们谭府蓬荜生辉之事！
管家面上的神情不仅仅是恭敬，更似谄媚。
他原本只知今科状元乃静西布政司之人，昨日听到谭远提及，才知这位状元爷乃宣小郡王。
若非如此，他怕是已叫门房将他们打发走了，又怎会亲自来请他们入府。
孟江南瞧着管家的这副嘴脸，不由联想到谭远。
管家已是如此，他又能是怎般模样？
如是想，她的心不由一沉，愈发为孟兰茜担忧。
“小郡王与郡王妃且稍坐，小的这便去将夫人请来。”管家将他们请入正堂坐下，随即便有丫鬟将茶水端了上来，可见他方才出门迎人时便已吩咐了下去。
若在寻日，这谭府上下称其一声“夫人”的唯有妾室柳氏，作为谭远正妻的孟兰茜反是被称一声“孟夫人”，但管家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这会儿将孟兰茜这一声“夫人”道得无比的恭敬。
他正要退下，却被孟江南唤住：“无需劳烦了，我二姐如今身有不便，我过去看她便好。”
二……姐！？
管家惊愕地看向孟江南，眸中甚至露出了掩盖不及的紧张。
孟夫人竟是宣小郡王妃的二姐！？
瞧着管家的反应，孟江南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甚。
管家震惊地看着孟江南，瞥过向漠北那双冷冷的眼眸时飞快地垂下了头去，不敢再盯着她瞧，忙道：“郡王妃，还是——”
他正要劝上她什么，却见孟江南已站起身，不由分说道：“让人替我带路吧。”
说着，她看向向漠北，还未开口，便见得向漠北微微颔首，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秋则是当即接过向寻递来给她、孟江南为孟兰茜准备好的那些东西，站到了她身后。
根本不给管家说上话的机会。
管家只能应道：“小的来为郡王妃带路。”
如此，他便只能见机寻个时候提醒孟夫人万莫在这宣小郡王妃面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以省得自己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不好过。
管家心中正如是想，孟江南则是看向方才端上茶水来的那名婢子，道：“让她来为我带路便成，上回便是她为我带的路，这回也是她吧。”
她已将话道得这般明白，饶是管家心中再如何觉得不妥，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看向那婢子时目光里带着一抹凌厉，示意她莫要在孟江南面前多舌。
婢子应下，恭恭敬敬地为孟江南带路。
孟江南心中着急，是以脚步亦急切了起来，她其实记得去往谭府后院的路，不过是碍于礼数，又觉那管家的好似有心中有盘算一般，因此才点了这婢子在前带路。
然而她走得却比这婢子要快上许多。
已是春末出初夏的天，饶是晨间与夜里仍残留着春日的些微寒意，但白日里日光暖融和风柔软，家家户户白日里都会将窗户打开受些日照，吹些暖风透着气，然而孟兰茜那屋仍如早春那般门窗紧闭。
领路的婢子要上前敲门，孟江南拦住了她，“我自己进去就好，你退下吧。”
婢子面露迟疑，但看孟江南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声“是”，退至一旁，并不敢真的退下做自己的事情去。
孟江南抬起轻轻叩了叩门，“二姐。”
未闻屋中有人应声。
“二姐，我是小鱼，我来看你了。”孟江南又再叩了叩门。
依旧无人答应。
她不免心中一急，当即推开了门。
门未上锁，一推即开，孟江南急急跨进门槛。
她本以为孟兰茜生了什么事，推门而入后瞧见她不过是坐在窗户后边面对着窗户出神，提着的一口气这才舒了出来。
“二姐？”孟江南边唤她边朝她走去。
坐在躺椅上晒着漏过窗纸的太阳不知想着什么而出神的孟兰茜此时才听到有人唤她，她回过神，循声望来，见着孟江南，她不惊不诧，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是小鱼来了。”
然而孟江南在瞧见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那一瞬惊得顿住了脚，下一瞬她慌乱得几乎是朝孟兰茜扑了过去。
“二姐！”她着急忙慌地冲到孟兰茜身侧，连凳子都忘了去挪，便在她身旁蹲下了身来，同时慌张地去握住孟兰茜轻搭在腹上的手，眼眶忽地便红了，心疼不已地问道，“二姐你这是怎么了？”
孟江南上回来谭府见着孟兰茜时她的气色比元日在东岳庙里见着她时要好了不少，但今回，她不仅气色差得可怕，人也瘦得厉害，长发不绾亦不系，就这般随意地散在肩后。
明明是暖和的天，她肩上却披着厚厚的袄衣，腿上亦盖着厚厚的褥子，房中未闻蔷薇熏香，反是充斥着浓浓药味。
无处不是死气沉沉的味道。
便是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都仿佛没了一丝的活力。

237、237（2更）
孟江南握着孟兰茜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孟兰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眶发红的孟江南尚未掉下一滴泪，却是孟兰茜眼角忽地涌出了泪来。
“二姐，二姐……”孟江南愈发慌乱，着急地连帕子都忘了拿，抬起手急急扯着衣袖一边为她擦泪一边酸着鼻子道，“二姐你怎哭了？是不是姓谭的对你不好？”
孟兰茜摇摇头，自己抬手擦了一把眼眶，又笑了笑，佯做轻松的语气道：“我没事，就是眼睛突然进了沙子而已。”
“二姐你这是什么蹩脚的理由……”孟江南只觉愈发难过，鼻间也愈发酸楚，“这窗子都关得好好的，哪里来的沙子。”
孟兰茜淡淡一笑：“小鱼就当是我眼里进了沙子吧。”
“二姐，你很难过很伤心吧？”孟江南紧抓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不仅鼻尖酸涩，便是喉间也酸涩得厉害，眼眶愈来愈红，“二姐，你我虽然没有了原本的家，可你我都不是独自一人，你还有我，我这一辈子都是二姐的妹妹，是二姐的亲人。”
“所以二姐，无论是欢喜的或是难过的事情你都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你都可以与我说，我愿意听你说，我想听你说。”
“我今日来看二姐就是为了告诉二姐嘉安高中了状元，由圣上钦点为翰林，授予了翰林院修撰一职，嘉安他还是衍国开朝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
“二姐，我很高兴，我想把我的欢喜也分给二姐。”
孟江南紧握着孟兰茜的手蹲在她面前，红着眼眶偏又在笑着，像个又哭又笑的孩子给母亲说自己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孟兰茜听得她的话，渐渐也红了眼前，只见她伸出手摸了摸孟江南的脑袋，笑得温柔道：“我们小鱼是个有福气的，真好。”
“小鱼也想二姐做个有福气的人。”孟江南道。
孟兰茜苦涩地笑笑，微闭起眼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福气？她这一世人，怕是与福气二字再没有缘分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孟江南握起她的手时她的手本搁在小腹上，孟江南握起她的手后仍将手轻搁在原处，并未抬起或是移开，瞧着她眼眶愈红苦涩摇头，她欲再宽慰她，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她腹中孩儿，不由也低头看向她的小腹方向。
下一瞬，她睁大了眼，既惊又骇，难以置信地盯着孟兰茜的小腹。
孟兰茜腿上盖着厚褥子，上方稍稍挡在了小腹上，即便如此，依旧能清楚地瞧见褥子下她的小腹既扁又平，毫无隆起之状。
轻搁其上的孟江南的手亦丁点感觉不到其鼓起。
然而照理而言，四个月余将近五个月的身孕即便尚未显怀，也不至于是这般扁平之状。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孟江南不可置信地看看孟兰茜扁平的小腹，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紧握着她的手颤抖得厉害。
她张张嘴，想要问上些什么，可看着孟兰茜那张笑得凄楚苦涩的脸，她喉间酸涩得根本道不出一个字来。
任何一个字，都能化作一把刀，深深地斩进她的心里。
孟兰茜不敢去看孟江南此时的眼神，她只是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抬起另一只未被孟江南握住的手，在上边轻轻抚了抚，低声道：“没有了。”
仅仅是三个字，孟兰茜却道得极为艰难，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与所有的勇气，才将这三个字道出了口。
也在道出这三字时，她的眼泪有如决堤的山洪，大滴大滴地落在孟江南的手背上，浑身颤抖得厉害，哽咽不已：“我没有福气做他的母亲，我没有保护好他……！”
要强得哪怕在知晓自己腹中孩子没了那一刻都没有落下一滴泪的孟兰茜此时泣不成声，那本是轻抚在小腹上的手将衣衫抓得紧紧，浑身因极力忍着伤悲而不住地颤抖。
而在她今回落泪的一瞬间，孟江南亦同她一般哭了起来，着急忙慌地道尽了安慰的话。
过了良久，孟兰茜才缓和了些自己的情绪，愧疚地看着孟江南：“让小鱼跟着我难过了。”
孟江南用力摇摇头，哪怕知晓自己无论问上些什么都会伤到孟兰茜，可她是二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能什么都不知，如此她根本什么都帮不了二姐。
“二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孟江南红着眼咬着下唇，“是不是姓谭的——”
即便二姐未能保住腹中孩儿，姓谭的也不当仍像原来那般连个伺候的婢子都不安排给二姐。
况且，二姐那般小心地护着腹中孩儿，绝非无缘无故便与孩子失了缘分。
这件事与姓谭的绝脱不了干系。
“半月前，他打了我一巴掌。”孟兰茜并未像上回孟江南问她时那般对谭远避而不多谈，在自己这唯一的亲人面前，她也不曾打算隐瞒上什么，孟江南既问，她便相告。
只见她恢复了冷静，在提及谭远时面上除了平静之外，再不见其他情绪。
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的事情而已。
唯有心死之人，才会如此冷静。
若说她腹中孩子是她对谭远的最后一丝情感，如今他们之间则是连这唯一的牵连都没有了。
留下的，除了冷漠，便只有相见两生厌。
然而观孟兰茜神情，她怕是连厌都不想去厌了。
她对曾经那个她义无反顾奔向的郎君再无丝毫感情。
“那日我去东岳庙上香，下马车时一个未有站稳，驾车的下人略略扶了我一把，当天夜里，他便怒不可遏地来到我的房中，指责我不知廉耻不守妇道，说着便扬手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
“我为不让旁人觉察到我已有孕在身而吃喝如常致气血有些亏虚，他一掌狠狠掴下来，我站立不稳，摔倒时肚子磕到了茶几角而昏了过去，我再醒来之时，便被告知腹中孩子没了。”
“可笑我那竟还以为他会心疼我，会可怜我们那无辜的孩子，不想我却连见都未有见到他一面，只有那柳氏笑得一脸得意且嫌恶地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不过一个野种而已，他才不会后悔心疼，他没将我扫地出门便已是最大的仁慈了。”
“呵，呵呵……”孟兰茜说着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我为了他抛却了一切，到头来他不能一心一意待我便罢，便是连这一丝信任都没有了。”
“不过是他宠妾的几句枕边话而已，他竟将我视为那不知廉耻的出墙红杏，连见都不愿再见上一眼。”
“兴许这便是上天对我不敬不孝于父母的惩罚。”
说至最后，孟兰茜除了苦笑，不知自己还能以如何模样来面对孟江南。
“二姐你没有错！上天不会惩罚你的！”孟江南紧紧握着孟兰茜的手，急急忙忙摇头，“是小人当道，才害得二姐受了委屈受了苦！”
孟兰茜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一意为她着想盼着她好的妹妹，既愧疚，又欣慰。
愧疚于当年她抛弃了年幼的她让她独自一人在孟家吃尽苦头，欣慰于老天待她还不算太薄，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有这么一个一心盼着她好的亲人陪伴在旁。
“好小鱼。”孟兰茜感动且感激地抱住了孟江南，“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然过得不好，我只想你能够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
谁知孟江南未听她说完便再一次用力摇摇头，态度坚决道：“不可以！我不能只顾自己开开心心，我想要二姐也开开心心的！”
孟兰茜笑了，笑着叹道：“傻姑娘啊……”
做个只管好自己的自私之人不好么？偏还要为旁人着想不可，不是傻姑娘，还能是什么？
“我不是傻姑娘，二姐才是。”孟江南用手背搓了搓酸涩得总是想掉泪的眼睛，难过地看着孟兰茜。
孟兰茜被她逗笑了，不由轻轻捏了捏她红彤彤的鼻尖。
瞧见她终是不再笑得自嘲又苦涩，孟江南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也这时才想起自己带来给孟兰茜的东西，转头看向从方才起就一直识趣地站在门边的小秋道：“小秋将东西拿过来。”
小秋将东西在桌上放好，孟江南边与孟兰茜道：“这些是我为二姐准备的补品和几身新衣。”
这时小秋将一只钱袋递来给她，她拿过来放到了孟兰茜手里，“这里边是五十两银子，二姐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担心孟兰茜会拒绝，孟江南将劝词都想好，不想孟兰茜并未同她客气，而是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道：“好，我都收下了，不过银子就当是我同小鱼先借着，日后定会相还。”
孟江南并未多想孟兰茜这最后半句话，孟兰茜能够收下，她便已经很高兴了。
她本想给孟兰茜多置些银子，可她拿的每一厘都是向漠北的，虽然向漠北舍得给她花，她始终觉得不大妥当。
只是
“二姐，往后的日子你有何打算？”孟江南眸中不无关切与担忧。
姓谭的本就嫌弃了二姐，而今眼中心中更是二姐的一席之地都没有，这往后的日子，二姐当如何过？
孟兰茜并未回答她此问，反是问她道：“小鱼，我有一不情之请。”
“二姐你说，我能做到的我定在所不辞！”孟江南道。
“我想劳你请小郡王帮我一个忙，成么？”此话孟兰茜问得极为紧张。
孟江南想也不想便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道：“我这就去将嘉安叫过来！”
她一心只想让孟兰茜开心些，一时间忘了这可是谭府的后院，向漠北一个外男如何能进来？
孟兰茜听她一说当即反握住她的手，情急道：“小鱼是说小郡王他……也到谭府来了？”
“嗯。”孟江南又点点头，“他陪我一块儿来的，正在前院正堂等着我。”
“我……能否见他一见？”孟兰茜将她的手握紧。
“当然可以。”孟江南笑道，“嘉安虽说面上瞧着是冷漠了些，可他心地很是善良的。”
孟兰茜道：“他待小鱼很好。”
孟江南将脑袋点得有如小鸡啄米一般，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向漠北的好似的，“嘉安很好，待我也很好！二姐见了他，定也会觉得他很好的。”
孟兰茜心中的阴霾因着孟江南眸中闪烁的星光都散去了些。
“小鱼来为我梳梳头吧，我换身衣裳随你到正堂去见他。”孟兰茜拉了拉孟江南的手，“他纵是待小鱼再好，也莫教他在人前失了礼数。”

238、238
孟兰茜的头发打小就生得好，不过她自怀了身子以来气血亏虚又兼小月子未能坐好，头发不仅变得毛糙枯黄，且还掉了许多，孟江南不过是用梳子轻轻一梳，孟兰茜便落了她满手头发。
孟江南心疼极了。
二姐这般好的女子，又为姓谭的豁出了一切，她以为他对二姐会珍之惜之的，不想不过数年时间而已，二姐便成了他眼中的糟糠之妻。
二姐何错之有？为何偏偏受到伤害的唯二姐一人？为何不是那狼心狗肺的姓谭的与他那一心只知害人的妾室受到惩罚？
孟江南为孟兰茜梳了个平髻，戴上她为她准备的金头面，镶红珊瑚的金线梁冠一顶，金簪一顶，丁香耳环一对，再为她穿上枣红色竖领对襟金扣长袄，藕粉色马面裙一幅，外披一领雾蓝色夹花绫披风。
末了给她腕上戴上翠玉镯一对，替她面上打上脂粉，再涂上口脂，如此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些。
这些皆是孟江南特意为孟兰茜准备的，自上回见过身为妾室的柳氏穿金戴银俨然以谭府当家主母的身份自居后，孟江南便一直耿耿于怀。
她见不得她般般都好的二姐在府上受这般委屈，她虽不能帮到二姐什么，但为她置办体面的衣裳及头面她还是能够做到的。
她的二姐只要稍加打扮，十个柳氏加起来都比不上！
真不知姓谭的究竟是否瞎了眼，才会冷落二姐而去喜欢柳氏那般矫揉造作的女人。
孟江南为孟兰茜准备的这些衣裳头面都是精工细造的，无论是发冠上的雕花，还是领子上的花形金纽扣，都远非寻常工艺可比，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其手艺之精湛讲究，非大富大贵人家不能有之。
孟兰茜跟着谭远身旁看着他一步步做到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这一职，不说见多识广，但见过的金银玉器却也不算少，她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眼下她身上这一副装扮有多贵重，怕是柳氏那屋里的所有头面都搬出来，都不能及她头上的这一顶金线梁冠。
小鱼是真真为她用了心。
若是在上回孟江南来谭府见她时送她这般贵重的衣裳与头面，她绝不会收，但眼下她确是需要这么样一身体面的着装，饶是知晓其贵重，她也受下了。
她要教这府上所有人都知晓，她孟兰茜绝非拿得起放不下之人！
“走吧小鱼。”孟兰茜看一眼铜镜中神色憔悴的自己，沉了沉目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不再多看铜镜里的自己一眼，转身往屋门方向走去，“带我去见一见你的嘉安。”
孟江南紧跟在她身侧，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孟兰茜侧过头来看她，看她一副仍旧紧张担心的神色，不由冲她微微笑了笑，坦然道：“小鱼不必为我担心，我从不是钻牛角尖之人，我既拿得起，自也放得下。”
“我相信二姐。”孟江南握紧她的手，坚定道。
孟兰茜浅笑点头。
“对了二姐。”孟江南忽想起什么，忙又对孟兰茜道，“嘉安是凭真才实学拿下的六元及第，与他的身份无关。”
她话中有话。
孟兰茜听明白了，颔首道：“我明白了，他是向修撰，而非宣小郡王。”
孟江南用力点点头。
“好。”
孟兰茜已有半月未有踏出过房门，而今站在晴朗的日光下，她只觉阳光有些刺目，令她不由闭了闭眼。
她再睁开眼时，眼神之中是毅然决然的坚定，以及刚毅。
孟江南同她正要走到前院正堂时，只见两名身材健硕的家丁押着另一名家丁正往偏门方向去。
那一名被押着的家丁衣衫褴褛，不仅沾满了血迹，更是露出了背上一道道劈开肉绽的鞭伤来，可见他身上的衣衫是被鞭子生生抽破的。
他低垂着头，头发散乱遮着面，一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断了线偶人双臂，随着他每走一步而摇晃着，饶是离得并不近，孟江南还是瞧见了他一双手上伤痕累累，不难看出是被人狠狠折磨过而致。
不仅如此，他还像牲口一般被麻绳拴着脖子，由一名家丁在前拉着，另一名家丁则是在后跟着，但凡他走得慢上一步，便会被走在后边的家丁狠狠踹上一脚。
孟江南瞧见他们时，那名浑身血迹的家丁正因踉跄了一步而被身后的家丁狠狠踹了一脚在他腿肚子上，直将他踹得跌到地上，那拉着他的家丁非但未有停下脚步，反还拖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拴在他脖子上的麻绳显然令他痛苦不堪，只见他抬起双手来想要将其扯开，可他伤痕累累的双手只能抬起而十指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人生生将他拖拉往前。
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如同牲口一般被对待着。
孟兰茜在瞧见这一幕时本见憔悴的面色倏地白了，在那走在后边的家丁又在朝那可怜男子狠狠踹上一脚时忽然大喝一声：“住手！”
两名押人的家丁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
孟兰茜急切大步地朝他们走过去，拦在了他们面前。
二人见着是她，非但未有行礼，反是一脸无畏地看着她，甚至那后一名家丁在闻言后仍旧将那一脚踹到了摔在地上的可怜男子身上。
这一脚使得正着急忙慌要爬起身的他又重重地跌回地上，疼痛令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孟兰茜将手中帕子捏得近乎要撕碎，冷冷地问：“这是要做什么？”
“回孟夫人的话，小的在遵老爷的吩咐，将这没规没矩的东西送去当龟奴。”
孟兰茜瞳仁紧缩，浑身猛颤，震惊地看向地上那又正在艰难吃力地爬起身的家丁，面上血色全无。
孟江南站在她身侧，虽不知地上那浑身是伤的可怜男子与孟兰茜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得到孟兰茜身上透出来的深深寒心、绝望以及愤怒。
孟江南心中亦是悲愤的。
孟夫人？这便是这整个谭府的人对二姐的态度。
二姐她可是姓谭的结发之妻！
“若是孟夫人无事，便不要挡着小的，小的办好了事情才好回来同老爷交差。”走在前边手里拽着麻绳的家丁毫不掩饰面上的不耐烦。
“快点起来！妄图勾搭主子的狗东西！”走在后边的家丁唾骂着地上那好不容易爬起身的男子时瞥了面色发白的孟兰茜一眼，指桑骂槐后又是抬脚要朝那人腿上踹去。
就在这一瞬，孟兰茜忽地上前，挡在了那男子身后！
那家丁震惊不已，然而他这踹出的一脚此刻根本再收不回来，势必就要踹到孟兰茜身上！
他们这位孟夫人虽然不得老爷宠爱，但始终还是老爷的女人，就算老爷再如何嫌恶她，也还轮不到他们来欺负。
且看她这会儿一副虚弱的模样，他这一脚下去若是将她踹出个好歹来可没法儿给老爷交代！
家丁慌了。
那正爬起身的家丁看着忽然挡到自己身后来的孟兰茜，惊慌更甚。
唯独孟兰茜面不改色。
她已经做好了为他挡下这一脚的准备。
然就在那家丁的鞋将将擦上她的裙裾时，一记拳头猛然砸到了他脸上来！
小小的拳头仿佛有着撼山般的力量，竟是将身材健硕的男人生生揍得跌趴在地！
那手中拽着麻绳的家丁惊得当即扔了麻绳，第一反应自然而然是要应对，然他才微微倾了倾身，才将那名家丁揍趴的小拳头便朝他抡了过来。
这名家丁不似那被揍趴的家丁那般毫无防备，是以他挡住了那朝他抡来的小拳头，正要还击，只见对方往后退开，下一瞬又抡着双拳朝他打来，他抬手防备。
然而他正要接住对方拳头时，对方却忽地抬起脚，一双脚轮番朝他身上踢打而来，出其不意让他根本无从防备，生生被对方踢出了一丈之外砰然倒地。
家丁：……他其实只是下意识抬手应对而已，根本没想过出手，这哪里来的小娘子，瞧着娇娇小小的，出手竟如此有力令他们都无法招架！
孟江南站在孟兰茜身前，一双小拳头捏得格外有力，恼怒地看着那两名被她撂倒在地的家丁，浑身爆发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练身手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向漠北与小阿睿，但向漠北身旁时常有向寻护卫，根本需不着她，阿睿如今处在深宫，身旁自有保护他的人，可她仍未有一日懈怠过锻炼，因为她坚信总有她的身手派上用场的一日，万莫到用时才方悔恨自己平日里疏于练习。
如今的她同一年前相较，模样上来瞧是出落得愈发娇丽玲珑，体质上则是由原来的绕院子跑上一圈便已气喘吁吁到而今已能与向云珠过上个两三招了。
此刻她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的是无穷的力量，一副“谁再敢对我二姐不敬，我便打得你们满地找牙”的模样。
她绝不教谁人伤上她二姐一指头！
孟兰茜亦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鱼？”
“二姐你有没有事儿？”孟江南赶忙转过身来扶住孟兰茜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确定她无恙后才舒了一口气，眸光坚毅道，“二姐别担心，我能保护好二姐，就是穿着百褶裙不大方便而已。”
若是换上裤子，她能更有力量！
孟兰茜由不住轻轻笑了，不无赞赏道：“小鱼好生厉害了。”
孟江南有些腼腆地点点头，抿嘴笑道：“都是小满和大嫂教导有方的。”
眼下并非闲话的时候，孟兰茜与孟江南说罢话便转过身去看那因震惊而仍跌坐在地忘了爬起身的满身是伤的男子。
男子仍处在震惊之中，满是脏污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震惊地看着她们姊妹二人，见得孟兰茜转过身来看他，他慌忙低下头去，同时往后退开了些，生怕自己同她离得太近会污了她似的，这才艰难地爬起身来。
他的双臂双手上满布着鞭伤，手背上的伤更是深可见骨，有些已然结痂，有些正在往外渗血，新伤旧伤交错，很是狰狞。
孟兰茜的心寒了又寒，眼神黯了又黯。
对贫苦人家来说，这双手便是他们的命，如今谭府不仅仅想要他的命，还要将他送往妓院当龟奴，让他世世代代都无法翻身。
可他何罪之有？
他不过是看她即将摔倒而伸出手来略略搀了她一把而已！
这与任何人见着路人摔倒都会伸出手去搀一把之心无异，到了他们嘴里却成了他们之间生了苟且之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兰茜朝那爬起得艰难的家丁伸出手。
家丁先是一怔，尔后惊慌失措地连连往后退，紧张地看向孟兰茜，沙哑着声音自责愧疚又痛苦道：“夫人莫要理会小的！小的已经害了夫人。”
孟兰茜非但未有收回手，反是朝他伸得更近，作势就要搀上他的胳膊。
正当此时，庭院前方传来一道暴怒的厉喝：“不知廉耻的妇人！”

239、239
谭远死死盯着朝那遍体鳞伤的家丁伸出手去的孟兰茜，一双细长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孟江南曾经只是站在孟家后门外远远的瞧见过谭远一回，离得远，她瞧不清他的容貌，只隐约瞧见他是个身材清瘦之人。
直至方才她还在想，二姐看上的男人不说芝兰玉树，也当气质卓然，然而映入她视线里来的谭远，却无一处能与她想象中的模样相符。
尚不足而立的年纪，于男人而言正直青壮之年，然而他却已近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看起来满是油腻的脸上一双眼细且狭长，饶是再宽松的长衫都遮挡不住他肥胖的身材。
亦由此可见他在京城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否则不过短短数年时间如何变成这副身材？又如何置得大宅纳得三房妾室？
柳氏就跟在他身旁，听得他怒骂孟兰茜时本是一脸的得意之色，然她的目光在落到孟兰茜身上的新衣以及精工细作的金头面时，她一双美眸中瞬间闪过狠狠的嫉妒。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夫人你便与一个家丁这般亲近，可有想过老爷的脸面该置于何处？”穿金戴银的柳氏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紧挨着谭远，捏着故作惊讶为难的嗓音火上浇油道。
她自是瞧见了孟江南，无需想也知道凭她人老珠黄的孟兰茜就是卖了自己也买不到如此精细的头面，然而她并未像上回那般被孟江南三言两语噎得哑口无言失了面子。
站在谭远身旁的她就等同于站在她的靠山旁，不仅将下巴高抬而起居高临下般的看着孟兰茜与孟江南姊妹二人，还故意撑着她的腰将她的肚子顶得老高。
她就是要孟兰茜不好过！
有一个嫁了富裕人家的妹妹又如何？再有钱那也只是草民，见到为官之人还不是照样要跪下磕头！
孟江南看着柳氏故意朝孟兰茜挺了挺的大肚子以及听着她矫揉造作无中生有的话，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若非她不能伤及她肚子里的无辜，她想极了此刻就上前给她几记耳光。
她无法将自己当做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她心疼她付出了一切到头来非但一无所有反还落得个不守妇道骂名的二姐，因此柳氏的话音才落，孟江南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心疼与愤怒，毫不留情地冷冷反问她道：“柳姨娘，你就算不为自己积德，也当为你肚子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积些德，你如此恶毒，就不怕报应么？”
柳氏本以为有谭远在身旁谅孟江南这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也不敢张狂，然而她非但毫不畏惧官职在身的谭远，反是张嘴便字字如针，直刺他们二人心窝。
身怀六甲之人最在意的便是福德，且柳氏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谭家的第一个孩子，谭远年近三十才将为人父，自然对这个孩子极为重视，因此但凡他休沐在家时都会陪柳氏到观音庙里去上香，今日亦不例外。
孟江南这一句话，打的不仅是他们的嘴，更是刺到了他们心里。
柳氏顿时惊得花容失色，也不顾旁人在场，当即就抓住了谭远的衣袖，惶然道：“老爷，她、她竟咒我们的孩子！”
谭远怒不可遏，暴喝道：“哪里来的如此恶毒的女子！？来人将她拿下！”
只见连同方才那两名被孟江南揍过的家丁在内一共四名家丁瞬时朝她扑了过来。
谭远气得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
柳氏眸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得意。
“小鱼！”孟兰茜第一反应则是飞快地拉过孟江南的手，作势要将她拉进怀里来护着。
这一刹那，她根本忘了方才是谁人将那两名打趴在地，危险来临之际，她只想着她是姐，小鱼是还还未有长大的孩子，她必须保护好小鱼！
孟兰茜将孟江南猛扯过往自己怀里带时眼神如刀如炬地看向盛怒的谭远，正要说上什么时孟江南忽地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旁推去！
孟兰茜被她推得猝不及防，只听她一声疾疾道：“小秋！”
小秋眼疾手快冲过来扶住了双脚踉跄眼见着就要跌倒的孟兰茜。
那本是爬起身得艰难的家丁见着孟兰茜被孟江南这般忽地一推，一瞬之间浑身上下仿佛爆发出了力量，霍地便站起了身，挡在她与小秋面前，以免有谁人冲过来伤到她。
谭远见此状，只觉怒不可遏，正要爆发之时，那四名朝孟江南扑去的家丁竟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她给打趴下了！
整个庭院震惊得瞬间安静，只听闻那四名被打趴在地的家丁的痛呼声。
谭远还来不及回神，孟江南便已冲到了他跟前来，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紧握成拳当即照着他的面门揍了下来！
“老爷！”柳氏惊呼。
“小鱼！”孟兰茜亦是不料孟江南竟对谭远动起手来。
“啊——！”回答她们的不是孟江南即时收手，而是谭远的一声惨叫声。
孟江南的拳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到谭远的鼻梁上，砸塌了他的鼻梁，砸出了两道腥红的鼻血。
“这一拳是还你打我二姐的。”孟江南眸中喷薄着炽焰般的怒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话说完，又是一拳狠狠砸到他肥胖的肚子上。
这一拳砸下去，她当即松开手让开身，只听谭远“呕——”的一声的同时捂着肚子弯下了他那本是高高在上的腰。
“这一拳是为我二姐肚子里那尚未出生便被你害死了的孩子打的，你不配做他的父亲。”看着因疼痛而浑身颤抖的谭远，孟江南非但松不开自己的拳头，反是愈捏愈紧。
处在震惊之中的谭远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便这般被孟江南打得疼得要抽搐。
这两拳头打完，孟江南冷冷看了一旁面色发白的柳氏一眼，这才转身回到孟兰茜身旁。
“二姐！”回到孟兰茜身旁的她顿时没了揍人时的怒火与气势，又恢复了她寻日里娇柔的模样，她拉过孟兰茜的手，担心极了自己方才那一推将她给推伤了，“二姐你可有受伤？”
见到孟兰茜摇摇头，她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垂下了头，细声道：“对不起，二姐，我没忍住。”
没忍住对姓谭的动手的冲动。
孟兰茜被她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间，只听正由柳氏扶着的一脸狼狈的谭远声音挤着牙缝出来道：“找……死——！”
他的目光落在孟江南身上，两眼迸发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然他话音才落，便听得正堂里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淡漠声音：“谭员外郎说的是谁人？”
他声音不大，却已足够让这正处在一股诡异安静之中的庭院里的每一人都能听到。
谭远自然而然循声而望，在瞧见正自正堂里缓缓走出来的向漠北时，先是狠狠一怔，尔后着急忙慌地跪下了身，不仅顾不得身上疼痛，甚至还朝柳氏厉声道：“还不快跪下！”
将将瞧清向漠北的容貌正处在震惊之中的柳氏乍然被谭远这般厉声一喝，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他一并跪下了身。
然而谭远却是哆嗦了老半天唇都没法儿道出下一句话来。
显然他是识得向漠北的。
柳氏挺着大肚子跪得难受，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在此时多问，只能在他身旁老老实实跪着，心中既怨又恨。
孟兰茜与那乳臭未干的死丫头还没有跪，他们为何要跪！？
方才这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向漠北都自正堂的窗户后看得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未有一开始便出现，不过是为了孟江南能有个展露她这一年所学的大好机会。
回去同小满、大嫂还有娘说，她们定会觉得高兴。
即便她打不过也无妨，向寻随时都可以出手。
不过向漠北倒是不曾想他的小鱼的身手竟如此出乎他意料，想来这一年来并不少刻苦。
至于谭府的管家，早在她们姊妹二人拦下那两名家丁时便被向寻捆住了手并堵住了嘴扔在了一旁。
若非如此，他又怎知这谭府究竟是如何模样？
向漠北朝孟江南走来，孟兰茜当即收回被孟江南握着的手，作势就要给向漠北福身行礼。
然她礼还未行便先被向漠北制止了，“二姐无需多礼。”
孟兰茜震惊地看着他，为他这一声毫不见外更发自内心的“二姐”。
小鱼说的无错，这位宣小郡王确实待她极好。
否则以他的身份，怎会唤她一声二姐？
他是爱屋及乌。
向漠北对孟兰茜并非装模作样虚情假意，孟兰茜便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唤他一声：“向修撰。”
他微微颔首，在孟江南面前站定了脚。
孟江南紧张极了他会因她方才的不自控而愠恼，是以低着头垂着眸根本不敢瞧他，只细声细气地唤他：“嘉安，我……”
她才张嘴，便见向漠北拿起了她的手，继而用帕子来为她细细擦手。
孟江南一脸错愕，不明所以。
那跪得难受的柳氏稍稍抬起头来正巧见着这一幕。
唇哆嗦了半天的谭远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毕恭毕敬道：“微臣见过小郡王！小郡王金安！”
柳氏睁大了眼，才要收回的眼神根本无法移动，一双眼就这么大睁着看着向漠北正拿着帕子为孟江南擦手，瞠目结舌。
他、他、他是——小郡王？
宣亲王府里那个万万人之上，金贵得不得了的小郡王！？
衍国只有一个小郡王，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然而向漠北却像听不到谭远的问安似的，只垂眸细细地为孟江南擦手，徐徐道：“小鱼方才碰了脏东西，不将手擦干净怎行？”
众人：“……？？？”
孟江南亦是茫茫然，少顷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她瞥了跪地的谭远与柳氏一眼，扬唇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就是！”
谭远：“……”

240、240
向漠北并未随孟江南去往谭府后院，他并不知晓孟兰茜身上发生了何事，但他心思敏捷头脑聪慧，并不难猜实情。
孟兰茜说来是深闺妇人，且如今又有孕在身，照理说即便她知晓向漠北的身份，孟江南也不会让她特意到前院来同他问安。
然她偏偏却来到了前院，除了要见他之外，又能有何事非急于这一时见到他不可？
再观她面上那脂粉也难掩的憔悴以及丝毫不见隆起的小腹，还有孟江南怒不可遏亲自教训起人来的举动与这短时间内发生在这庭院里的种种，不难想她曾经历过甚么事情。
孟江南是个温顺之人，若非当真忍无可忍，她绝不会如此暴怒。
可见发生在孟兰茜身上的是连孟江南都不可忍之事。
她之所以会同孟江南到得前院来，必与此事有关。
向漠北一记眼神都未给跪倒在地的谭远与柳氏，他慢悠悠地为孟江南手心手背乃至指缝里都擦过了后才微微抬眸，看向谭远，淡淡问道：“谭员外郎方才是想要谁死？”
饶是个愚蠢之人此刻也能看得出孟江南在向漠北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何况是谭远如此精明之人，趁着这下跪的时间，他在心中想尽了回答来为自己做解释，可不知为何，在听得向漠北这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的话后，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压迫而来，让他根本道不出他已经想好的解释。
他背上涔涔的冷汗已然湿透了他的襦衣。
这宣小郡王绝非像此刻眼瞧着这般毫无脾气，他愈是淡漠，便愈是可怕。
然而他不答，并不表示旁人也不答。
“嘉安，他骂的是我。”孟江南可不管谭远骇成了怎般模样，她甚至一改寻日里的规矩，只见她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了向漠北的衣袖，拧着眉气愤道，“他方才还骂二姐了，嘉安你可有听到？”
谭远惊惶地抬起头来正要为自己辩解时正巧瞧见的是向漠北就着孟江南的话颔了颔首，他额上冷汗更甚，急道：“小郡王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小郡王恕罪！”
孟江南紧紧抓着向漠北的衣袖，贝齿紧咬下唇，拧着眉扬脸看看他又看看孟兰茜，一副着急的模样，显然是想要同他说上什么却又不便在此时开口，因此才会着急不已。
孟兰茜亦是握紧了袖中的双手，面露急切之色。
她是想要来见一见向漠北，有求于他，不想在她将自己的请求告知他前便生了这般枝节，这是不便于在外人面前提及之事，眼下让她如何开口？
向漠北则是在孟江南手背轻轻拍了拍，再转头看了一眼孟兰茜，冲她微微颔了颔首，道着无声的“放心”。
孟兰茜又是一怔。
小郡王他……莫非猜得到她所求？
“不知者无罪。”向漠北重新看向谭远，听他如是说，浑身紧绷冷汗涔涔的谭远顿舒一口气，然他这一口气还未舒完，便听向漠北又道，“我妻姐乃汝发妻，谭员外郎方才叱骂的那一句‘无耻妇人’又当如何解释？”
谭远的冷汗豆大豆大地往外冒，矢口否认道：“此乃下官与内子之间的些微误会，下官——”
正当此时，跪在谭远身旁的柳氏忽地抬起头来，捏紧手中帕子大着胆抢过了谭远的话：“敢问小郡王，一个光天化日之下胆敢与家奴授受不亲甚是暗结珠胎的有夫之妇不是无耻妇人又能是什么？”
柳氏此刻已然气疯了也嫉妒疯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有胆子这般来反问连谭远都畏惧不已的小郡王。
凭什么她要给孟兰茜她们姊妹二人下跪！？
明明她才是赢了的那一人，孟兰茜不过是个一败涂地一无所有了的贱妇！
“小的同夫人清清白白！”柳氏如针般尖锐的话音才落，那退至最后浑身是伤折了双手的家丁激动反驳道。
说着，他冲到向漠北跟前来，“咚”一声朝他跪下身来，一边朝他磕头一边乞求般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同夫人清清白白！小的不过是在夫人下马车险摔倒时轻轻搀了夫人一把而已！”
“千错万错都是小的错！是小的不懂规矩！不管如何处置小的，小的都认！可夫人她是无辜的！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无辜的！”
“求青天大老爷帮帮夫人！为她做主！”
家丁双手满是伤，无法动弹，他唯有绷住了双腿才能让自己躬下身来磕头。
他磕得用力，额头撞着冷硬的地板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不过少顷，他的额上便已是血糊一片。
但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好似就这么磕到向漠北答应为止。
他是个粗人，亦是个卑贱之人，他为了救治病重的妹妹不得不卖身为奴，他从不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当官之人又有多少尊贵之人，他不知“宣小郡王”究竟是何人，他只是看得出来这儿所有人都怕这个脸色发青的公子，知他是能救孟兰茜之人，那他就是青天大老爷。
在他眼里，能救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的人都是青天大老爷。
“事到如今还百般维护着她，竟敢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柳氏冷嗤一声，“我看你们真——”
“啪——！”柳氏尖锐的话被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打得戛然而止。
谭远高扬着巴掌双目喷着火瞪着被他一巴掌重重歪倒在地的柳氏，骂道：“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话！滚下去！”
柳氏被谭远抽得整个身子都歪到了后边，那本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一片红肿，钗发散乱，足见谭远这一巴掌打得有多用力。
柳氏震惊得双目大睁，动也不动。
谭远不多看她一眼，当即便转回身来，照着向漠北躬下身，张嘴正要说上什么，却听孟兰茜不无嘲讽地轻笑出声：“呵呵呵……”
“谭远，你如今就只剩下打女人这点本事了吗？”孟兰茜看着如今身上再也丁点当年模样的谭远，眸中除了嘲讽，便只有寒意。
她说完此话后忽地将裙子一提，当即就朝向漠北跪下了身来。
“二姐！”孟江南见状忙要去扶她起来，“二姐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
地上凉，二姐小产之后身子都未能好好将养过一天，这地上的凉意二姐如何受得住？
然而孟兰茜却是紧紧抓着她的手，非但跪得坚定，甚至还朝向漠北躬下身磕头，恭敬道：“民妇有一事相求，求向修撰能为民妇做个证人。”
孟江南急红了眼。
向漠北颔首：“二姐但说无妨。”
方才危险来临之际，她并非想着自己避开危险，而是先想着护住小鱼。
她当时紧张的模样，着急的举动，全都不是假。
她是真真打心底疼爱小鱼护着小鱼。
莫说她一事相求，便是从今往后她有任何请求，他都愿意予她帮助，在所不辞。
“民妇与丈夫成婚九载，原本誓言白头偕老，不想其情不坚，心中早已将糟糠之妻下堂，既是如此，不若就此离散，自此民妇与他之间恩断义绝，再不相干！”孟兰茜字字铿锵，未有分毫迟疑，可见她是下定了决心。
说着，她再朝向漠北磕下一记响头，“民妇欲与其和离，求向修撰为民妇做证人！”
她嘴上道的是“做证人”，实则是在求他为她做主。
因为谭远之所以始终未有休了她而扶柳氏为正妻，并非他对她情意未消，更非他感念她当初不顾一切地相伴，不过是因为他能升至这吏部员外郎之职乃吏部尚书看上的便是他对糟糠之妻的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孟兰茜冷笑，一切不过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她本还打算待到旁处无人时再求小郡王此事，眼下看来是无这个必要了。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若是能够，这谭府她一刻都不愿再多呆。
“二姐的请求，我受下了。”向漠北伸出手，虚扶了孟兰茜一把，“谭员外郎宠妾灭妻，发妻与其和离，天经地义。”
“民妇谢过向修撰！”孟兰茜声音微颤。
她迟迟未有抬头，谁人都瞧不见她面上神色。
而在场除了她与向漠北之人，所有人都深深怔住了。
自古以来只听闻男子休妻比比皆是，女子和离屈指可数，毕竟离了夫家，女子根本难以在这人言可畏的世道上活下去。
敢于和离的女子，何其有勇气！
与夫家走到和离这一步的女子，又是何其可悲。
便是孟江南，都震惊于孟兰茜这一刻的决定而忘了将她扶起。
她是死过一回之人，她不是未有为二姐想过和离这一步，只是她不曾提出口而已。
毕竟二姐不是她，她不能因她自己的想法而去左右二姐的决定。
可她却是忘了，二姐曾经便是为了爱情而与家中断绝了一切关系，为世俗所不容，又如何会觉得和离是一件行不得之事？
谭远则是震惊得连反应都忘了，只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兰茜。
“啊……”忽闻柳氏一声痛呼，只见她弓下身，双手死死捂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脸色发白，“老爷，我肚子好疼——”
柳氏的痛呼声扯回了谭远的神思，他着急地看向柳氏，连忙伸手去扶她。
有血水自柳氏裙子下方流了出来。
“啊——！”柳氏又是一声痛呼。
跪在他们身后的嬷嬷见状惊慌道：“老、老爷！夫人她见红了！这是要生了！”
谭府乱成了一锅粥。
孟兰茜面上一丝波澜也无，她只是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
孟江南着急地看了向漠北一眼，听得他道一声“去吧”，这才放心地跟上了孟兰茜。
待孟江南离开后，向漠北看向那浑身是伤的家丁。
谭府眼下乱糟糟的，根本无人记得他这么个人。
向漠北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最后落在他新伤旧伤交错的双手上，淡淡道：“到堂屋里去，我为你看看伤势。”
家丁一听，非但不欢喜，反是慌得有跪下身来，惶恐道：“小的不敢！”
向漠北皱眉，语气沉了一分：“起来。”
“小的——”
“起来。”他沉声重复一遍。
家丁听得他话里的不耐烦，不敢再多话，连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堂屋。
他脖子上还拴着麻绳，他双手无法动弹自己解不掉，向漠北自也不会为他解。
但向寻知道他家主子心中想着些什么，他上前来为家丁将脖子上的麻绳解开。
家丁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坐下，身子因紧张惶恐而绷紧得浑身都在打颤。
“手给我。”向漠北朝家丁微微伸出手。
其实他需不着亲自为一个毫不相干且出身低贱的家奴看伤。
若非他方才拼尽全力往孟兰茜身前护去，他一眼都不会多瞧他。
是个真男人。
“叫甚么名字？”向漠北淡漠地问。
“回、回青天大老爷，小的名叫石山。”

241、241
“小秋姑娘。”孟兰茜在走进她那间屋子之前看向小秋，极为客气道，“能否麻烦你帮我到后厨去提壶油来？”
小秋对于孟兰茜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很是欢喜，连忙点点头。
只是，夫人她要油何用？
孟江南心中亦是这般疑惑。
然孟兰茜却未解释，只又道：“谭府如今无人会拦你，有劳了。”
小秋用力摇摇头，“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奴婢这就去！”
小秋说完，无需孟兰茜指路，当即便往这第三进院子深处走去。
孟兰茜入了屋，将妆奁与针线盒从靠窗而置的长案上拿开，继而从柜中将笔墨纸砚拿出来，于桌上放好，将纸用镇纸展平压好，将墨锭递给孟江南。
“小鱼帮我研墨可好？”
孟江南接过墨锭，点点头，轻声问道：“二姐这是要……？”
“小郡王愿意帮我我已万分感激。”孟兰茜笑笑，“我不能再得寸进尺让我替我将和离书也写了，对不对？”
“二姐……”孟兰茜眸中温和的笑意让孟江南的心苦涩得难受。
“磨吧。”孟兰茜拉过凳子坐下身，并不愿意孟江南替她太过难过与担忧，“这是我如今最好的结果了，小鱼该为我高兴才是。”
孟江南的心能如孟兰茜这般通透，可她却做不到她这般豁达，她为她难过得想哭，但孟兰茜不想见她难过的模样，她只能尽可能让自己冷静。
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为孟兰茜研起墨来。
孟兰茜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是对着空白的纸看了良久良久，才在纸上落下“和离书”三字。
她笔墨不多，写得很平静，仿佛在写的不过是一封寻常家书而非和离书似的。
字里行间没有悲伤，只有心死。
当初看着他们二人的名字由官府登记在册的时候她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平静。
孟江南和离书上的字字句句，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嗒嗒地砸进墨汁里。
孟兰茜抬起手来，用帕子去擦她的泪，无奈却温柔道：“小时候都不见得眼泪这般软，怎的长大了反倒这般容易就掉泪，看来是小郡王将小鱼护得太好了。”
“我还是为二姐觉得不值得，为二姐觉得难过。”孟江南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我都不觉得难过，小鱼也不必再为我伤神了。”孟兰茜动作很轻，生怕擦疼了孟江南。
“二姐不是不难过，而是二姐对他的心死了，便无所谓了。”孟江南道。
“或许吧，都不重要了。”孟兰茜擦干孟江南的眼泪后轻轻捏了捏她发红的鼻尖，“好了，不许哭了，再哭就不是乖小鱼了。”
孟江南又再吸了吸鼻子，乖乖听了话，没有再哭。
和离书写好，孟兰茜将笔搁下，将纸上墨汁放着晾干，起身从置放衣裳的柜子里拿出来一块藏蓝色软布，在床上摊平，尔后拿过来她的妆奁，将里边的首饰一股脑儿的全倒在了软布上，将妆奁扔到一旁，将软布裹成包袱。
孟江南过来帮她，“二姐这是要做什么？”
“就算日后我自己不用，拿去卖了也能置换银子。”孟兰茜动作利索，一脸平静，“难道要留下来让那些个莺莺燕燕得便宜？”
她话音才落，孟江南手上动作愈发飞快。
二姐说得真是太对了！就算二姐要走，也绝不能便宜了她们！
孟兰茜被孟江南飞快的举动逗笑了。
这屋里值钱的东西便只有这些并算不上多的首饰，孟兰茜收拾好这些件收拾，压在桌案上的和离书笔墨也已干透，她将包袱递给孟江南，将和离书折好放进袖间，末了伸手去将放在一旁小几上的小藤筐拿过来。
小藤筐里放着剪裁好的棉布、缝至一半的碎花棉布小衣裳以及一双女红并不精细的小小虎头鞋。
孟兰茜抬手拿起那双小虎头鞋，轻轻地抚过鞋面上的小老虎。
“夫人，油壶提来了。”小秋的声音此时自门外传来。
的确如孟兰茜所言，的确无人拦她，整个谭府上下这会儿都在为柳氏生产而忙碌着，后厨不停地烧着热水，下人们进进出出，根本无人理会她究竟是拿油壶还拿盐缸。
孟兰茜将手里的小虎头鞋放回藤筐里。
小秋提着油壶进来。
“二姐要油壶做什么？”孟江南不解。
孟兰茜不答，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自己平日里穿的衣服，叠得整齐后放到那只小藤筐里，就放在那双小虎头鞋旁。
仿佛母亲与孩儿相依一般。
她将小藤筐放到床上，尔后拿过小秋提来的油壶，将油倒到了小藤筐里。
“二姐！”孟江南惊得当即抓住了她的手。
孟兰茜并未说话，只是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孟江南红着眼咬着唇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孟兰茜继续将油淋到床上、帐幔上、桌椅板凳上，直至将整壶油都倒干，她才将油壶扔到地上，撞出“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最后她拿过火折子，站在床前，看着那只小藤筐里的小虎头鞋，须臾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继而将其往前一抛，扔进了藤筐里。
星火遇着油瞬间燃起大火，顷刻将那双小虎头鞋舔舐。
孟兰茜再深深看了它一眼，尔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来，拉起因震撼而怔愣的孟江南的手，拉着她快步走出了这间只留给她悲伤与痛苦的屋子。
火势因着浇在屋里的油而迅速蔓延，不过片刻便将整间屋子都烧得通红。
孟兰茜拉着孟江南的手站在庭院之中，面不改色地看着屋里愈来愈烈的火势。
为前一进院子正在生产的柳氏端热水的丫鬟路过这后院时发现火势，“砰”的一声掉了手里的铜盆，只听她惊慌失措地大声叫道：“走……走水了！”
本就因向漠北的到来、柳氏的生产而乱成一锅粥的谭府更混乱了。
柳氏似有难产迹象，仍处在向漠北这尊大佛所带来的震慑中的谭远根本来不及处理他那被孟江南打塌的鼻子便又被临盆的柳氏悬起了心，听着柳氏在屋里那撕心裂肺般的喊叫声他不停地在外边来来回回踱步，心里一遍遍地祈求菩萨保佑。
此时陡然闻得后院传来惊叫声，还未能回过神便见着有家丁着急忙慌地跑来禀告道：“老爷！不、不好了！后院孟夫人那屋子走水了！”
“好、好像是孟夫人自己放的火！”
“啊——！”屋里又是传来柳氏高声痛呼声。
谭远急得身上襦衣被冷汗湿了又湿，一头是柳氏正在给他生下谭家的第一个孩子，一头是由向漠北给撑着腰的孟兰茜，两头他都放心不下，一时间急得团团转，像极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他看着从后院上方冒出来的滚滚浓烟，终是慌张地朝后院快步而去。
孟兰茜绝不能在这时候出个什么好歹！否则他是完全没法给小郡王交代了！届时他的官路怕是也就走到头了。
如是想，他改走为跑，额上冷汗更甚。
他冲到后院时，向漠北也将将在孟江南身旁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那正被大火吞噬的屋子，波澜不惊，唯有目光掠过孟兰茜身上时眸中露出了一抹诧异与别样的赞赏。
“你这是要做什么！？”谭远心中虽急，可在向漠北面前他不敢造次，此刻看着孟兰茜的眼神有如眼前那正燃烧的烈焰，恨不得吃了她似的，偏偏不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质问她。
“做什么？”孟兰茜面无表情看他，不疾不徐地反问，“你不是正亲眼瞧着呢吗？”
她平静地盯着谭远盛怒的眼，“莫说我烧你一间屋子，就是我要烧你整座宅子，你也得认，也得忍。”
说罢，她自袖中拿出写好的和离书，递给了他，“和离书，我写好了。”
谭远震怒又震惊地看着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亦忘了要伸出手来接过和离书。
孟兰茜并无等他抬手来接的耐心，她松开手，和离书掉落在地。
跟在谭远后边而来的管家连忙躬身来捡，捡起来后发现自己不该捡，而是让屋子里的大火烧了更好。
只是眼下他既捡了起来，便再扔掉不得。
宣小郡王面前，他没有这个胆子。
孟兰茜将和离书给了谭远之后抬手取下自己耳边一支发钗，落下一缕头发来。
只见她又自袖间拿出来方才离开屋子之前从那小藤筐里拿到手里的小剪子，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拿着耳边这缕发，当着谭远与众人的面，剪下了自己一缕发来，再将这缕发自谭远眼前扔下。
坚定且决绝。
“谭远，你我曾经结发为夫妻，从今往后，你我再不相干。”孟兰茜说罢，扔下手中剪子，再不看震惊不已的谭远一眼，转身离去。
毫无迟疑。
孟江南亦是一眼都未愿再看他，紧跟上孟兰茜，握住了她的手，“二姐，我陪着你呀！”
“好。”孟兰茜点点头，扬唇浅浅一笑，亦握紧了她的手。
“谭大人！”她们转身离开时，满面惊慌的稳婆与她们擦身而过，朝站在大火前怔怔着回不过神来的谭远跑来，“夫人她出血过多，怕是……怕是大人和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下人们急忙救火的呼叫声，前院柳氏的喊叫声，下人匆忙的脚步声，全部都搅在了谭远的脑子里，使得他浑身一软，跌到了地上。
“大人！”
“老爷！”
谭府更乱。
孟兰茜目不斜视，一步也未有停下。
跨出谭府门槛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发红得厉害，不知是难受所致，还是方才被大火给熏烤所致。
都已不重要了。
她离开得决然，但此时站在谭府门外的她，看着晴朗湛碧的天，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原本是打算找好了去处再离开谭府，但在她朝那个只是因为搀了她一下却被折磨不已的家丁伸出手去的时候她便知今日便是她离开谭府之日了。
好在的是，有小鱼与小郡王的帮助，她离开得毫无阻碍。
“小鱼。”孟兰茜转过身来看向孟江南，正要说上道谢及让他们离开的话，却先听得握着她的手不放的孟江南笑着冲她道，“二姐，先去宣亲王府，将身子养好再想其余的事情好不好？”
“嘉安的爹娘还有大家都很好的，二姐完全不用担心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嘉安你说是不是呀？”孟江南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扯住了向漠北的衣袖，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向漠北颔首，道：“石山也会先到宣亲王府养伤。”
跟在他们身后由向寻搀扶着的石山直至这会儿仍处在难以置信之中。
向漠北的话向来不多，却总是能三言两语便直击人心深处。
宣亲王府尚且能留一个出身低贱的奴人养伤，又如何会介意收留孟兰茜这个妻姐？
连走出谭府都未有落下一滴泪的孟兰茜此刻捂住嘴泣不成声。
孟江南拥住她，温柔且真诚道：“二姐，我想照顾你。”
孟兰茜终是点了点头。
石山为孟兰茜觉得高兴。
孟江南笑了。
向漠北亦是温柔了目光。

242、242
四月初五，历来新科进士们自发组织的庆贺宴席，乃樱桃宴。
项云珠一早起身后便让丫鬟将她前两日到布莊去量裁的道袍、逍遥巾[1]、绫袜与朱鞋拿了出来，长发束成一束尽盘于头顶，戴上逍遥巾，再让丫鬟替她将本是弯如柳的眉修得直硬一些。
以防被人认出她是女子来，不仅束了胸，还拿这些日子她捣鼓出来的肤色黏状脂粉填住了耳环洞。
穿上翠蓝绉纱道袍，套上大红云头履，在向漠北携孟江南出门后，她也悄悄地到了偏门处，欲自偏门出府去。
正当她要命偏门的门房将门打开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声：“干什么去！？”
项云珠被惊了一跳，忙回过身来，皱眉撇嘴道：“哎呀爹，你没事儿叫那么大声干嘛呀！”
“没事儿？”宣亲王瞪她，“你穿成这样，我能叫没事儿！？”
“我要出去一趟。”项云珠避而不答道。
“出去一趟就得穿成这样？”宣亲王皱眉，目光瞪得更死，“出去一趟正门不能走？非要鬼鬼祟祟走偏门？”
“谁说我是鬼鬼祟祟啦？”项云珠不服气，“我这是光明正大的！”
“哼，我要是信你，我就不是你爹了。”宣亲王哼了哼声，走到了项云珠面前来，皱着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问道，“穿成这副模样究竟是干什么去？”
“爹您什么时候连女儿穿什么样儿都要管了？”项云珠噘嘴。
“我就管，你是我闺女，我想什么时候管你就什么时候管你。”宣亲王又重重哼了一声。
项云珠：“……”
“你这么悄悄儿的——”宣亲王本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忽地就换成了一副伤心难过的神情，“是不是要背着爹去会野男人去？”
“……”项云珠头疼，又急又恼地跺了跺脚，“爹！”
“不许去！”只见宣亲王倏地挡到了偏门后，坚决道，“先告诉我对方是谁，我去揍他！”
“娘！你看爹他欺负我！”只听项云珠跺跺脚忽然转过身去嚷了一句。
宣亲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项云珠趁此机会蹿到他身后，拉开门闩打开门，哧溜一般冲了出去，动作迅速一气呵成，饶是宣亲王回过神来她压根就是在骗他时项云珠已经跑出了门外，他追不得，只气得直大声道：“来人！去——”
“阿昭。”宣亲王妃温和的声音此时自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宣亲王回过头来瞧见当真是宣亲王妃，顿时一副委屈巴巴又可怜兮兮的孩子模样，告状一般道：“皎皎，闺女她不告诉我她要到哪儿去。”
宣亲王妃失笑，伸出手将他自门外拉了进来，“多大的人了，追着撵着女儿不让她出门去？”
“她做了一副男儿打扮！神神秘秘的！”宣亲王撇嘴儿，“我就是——”
“好啦。”宣亲王妃抬手按住了他的唇，再一次将他的话打住，无奈又好笑道，“孩子长大了总要有些秘密的，事事都告诉你我，那还能叫秘密？”
宣亲王不说话，将嘴撇得更厉害。
不过显然是将宣亲王妃的话听进去了，是以才没有再胡闹，只哼哼声道：“我就是担心闺女会被人欺负。”
宣亲王妃笑了，“小满那孩子没欺负别人就是好事了，能有谁人欺负得了她？”
“好了，我做了阿昭喜欢的羹汤，去尝尝嗯？”宣亲王妃理了理他有些乱了的头发，继而牵上了他的手。
宣亲王当即便笑了起来，“好。”
门房笑呵呵地将偏门关上：这天底下啊，还是王妃拿王爷最有法子！
出了宣亲王府的项云珠则是跳上马车，径直往宣亲王府南面方向去了，最后缓缓驶进了贡院附近的子抄胡同停。
三年一届的乡试与会试一过，本是房屋赁价高涨的贡院附近的胡同虽不至于说是冷清了下来，但较乡试与会试期间相比，人少了大半数，并不宽敞的胡同里行人三两，车辆偶尔才见得一辆经过。
马车在一处挂着无字风灯、门上剥了些漆的小宅子前停下。
项云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定是此处无误后才从马车上下来，交代了车夫“到胡同口去等着”后站到了那窄窄的黑漆门前，抓上门上老旧的铜环铛铛敲响了门。
只听门后传来一声“来了”，不稍时，门便打开了。
柳一志看着站在门外一身儒生打扮的项云珠，目瞪口呆，老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在向漠北入职翰林院的次日，身为二甲进士的柳一志被圣上亲命为工科都给事中，官阶虽不高，仅是正七品而已，但六科给事中向来位卑权重，以小制大，可封驳圣旨，风闻奏事，监察六部，纠劾百官。
正因其权重，是以六科给事中的考核及升降任免都由圣上来亲自定夺。
时值上一任工科都给事中致仕，而当今圣上又对柳一志在殿试时关于屯田法的策问见解欣赏有加，故而任他工科都给事中一职。
也在同一日，柳一志自暂住了好一段时日的宣亲王府搬了出来，搬到了他前些日子找到并且租赁下来的这处小宅子里。
高中进士之后每人都得赏赐宝钞五锭，柳一志不再如从前那般穷苦，但建牌坊、租赁宅子、置办体面些的衣裳等等以及再往家中捎去一些，他手头的银两也所剩无几，依旧清贫。
单就这小宅还是找了数日且对比过数家赁价之后才决定赁下的，赁价并不便宜，不过终究是要赁下，他总不能一直都在宣亲王府住着，不合礼数。
他搬来这子抄胡同后最欢喜之事莫过于项云珠并不知他居于何处，如此一来他便不用再苦于她要同他前去樱桃宴的事情。
然而眼下项云珠却就站在他面前，这如何能不令他震惊？
且她还是真做了一副男儿打扮！
她是真要在樱桃宴上给他当“小相公”！
柳一志想哭，“向、向小妹……”
项云珠本是兴致勃勃想像话本子里所写的扮作男儿模样的人物那般装作陌生人同柳一志客套客套，然而柳一志一眼瞧见她便认出了她，使她顿时拉下了脸，不悦道：“你干什么就认出我来了？”
“……”柳一志一头雾水，难道他应该认不出来？
项云珠本是欢欢喜喜，这会儿有如被柳一志泼了冷水似的，语气都变得不好了，瞧着仍是一身旧衣的他，不由拧眉：“你还没准备好？我小哥都已经带着我小嫂嫂出发了。”
柳一志目光落在项云珠身上的翠蓝绉纱道袍上，紧张又为难：“还、还未有。”
“你不是挑不定该穿哪身衣裳吧？”项云珠眉心蹙得更紧，垂眸想了想后抬脚跨进了门槛，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便好心一回，帮你选好了！”
“哎哎……向小妹，不是，我不是，那个——”柳一志愈发着急，想要拦住项云珠，又怕她嫌恶自己，急得连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柳一志所赁的这个宅子很小，仅一个一进小院，堂屋一间，耳房两小间，东西厢房各两小间，西厢房外堆着整齐的柴禾，自打开的窗户可见里边的灶台及锅碗，显然是做厨房用。
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架着晾衣裳用的竹篙，上边正晾晒着一身湿哒哒的崭新道袍。
院中还置着一张交椅，交椅上放着一身新道袍，可见是刚自竹篙上收下放到那儿的，兴许他方才本是要换上在，正巧门响了。
“你这不是已经有新道袍了么？”项云珠拿起交椅上的道袍，看向柳一志。
她是知晓柳一志出身的，饶是他如今高中二甲进士并被任命为工科都给事中，但寻日里上值都是穿着朝廷下发的常服，这两身新道袍怕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非上值时穿的所有衣裳了。
“这身这会儿不适宜了。”柳一志挠挠头，为难道。
项云珠皱眉：“怎么不适宜了？”
“这不是同向小妹身上的道袍撞了颜色吗？”向小妹厌他，他若是穿上这身道袍，只会惹她更厌。
只是他就只有这两身道袍而已，一身还在晾晒……
柳一志是真为难。
看柳一志因自己的喜怒而紧张又为难的模样，项云珠只觉心有些堵，不由将眉心皱得更紧，同时将那与她身上道袍同为翠蓝色的道袍扔到柳一志怀里，瞪他道：“我今日可是你的小相公，这样不是正好合适吗？快去换来，都要迟了。”
柳一志不敢惹她不快，赶忙拿了道袍进东耳房去换，心里很苦：待会儿若是遇到向兄，他该如何解释？
项云珠则是站在庭院里打量起这个窄小又老旧的宅子来。
除了锅碗瓢盆是新置的之外，家什一应都是旧的，便是这晾衣裳的竹篙，瞧着都不知已用了多少年头。
真真是清贫。
若是换了旁人遇到小哥，知晓了他小郡王的身份，早已想着巴结攀附了，这个柳笨瓜却从不去想小哥的身份，就仅仅是将他当成知己而已，再无其他。
心思耿直到干净。
却也正是因为如此，小哥才会认他这个朋友。
只是他这般耿直憨实的人，入了这混杂的官场，将来会如何？
她倒是想看看他会在官场之中变成如何模样。
“向小妹，我好了。”柳一志很快便自东耳房出来。
项云珠自然而然循声转身朝他瞧去。
尔后她愣了一愣。
嗯……？这确定是那个柳笨瓜？

243、243
衍国士人与儒生喜着道袍与直身，冠服倒是各有偏爱，方巾、唐巾、逍遥巾、凌云巾等，向漠北不喜戴巾冠，大多是戴玉制小冠，柳一志寻日里也鲜少戴巾冠，中式之前皆是用发带系发，中式之后才改用簪子固发。
眼下项云珠是第一回瞧见他戴冠。
只见他身穿翠蓝色纻丝暗绣竹纹交领道袍，腰间系紫蓝色丝绦，着一双缎靴，头戴一顶乌纱唐巾，碧玉环正缀巾边，端得是一副仪表堂堂的好模样。
柳一志并非一眼瞧着的英俊之人，但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项云珠不曾想他稍加打扮一番起来竟也是一表人才。
不同于向漠北的品貌非凡，亦不同于项璜的雅人深致，也不同于项珪的器宇不凡，是一种介于文质彬彬与风度翩翩间的她鲜少有见过的感觉。
项云珠一边盯着他瞧一边在自己脑子里所记着的话本子里寻找与其感觉相似的人物，却是迟迟未有寻见，不由蹙起了眉。
见她盯着自己又皱起了眉心的模样，柳一志不由将自己上下再瞧过一遍，紧张道：“向小妹可是觉得我有何处不妥？”
难道是他的唐巾没戴好？
如是想，他忙抬起手来扶了扶自己头上唐巾。
“柳笨瓜，你这副打扮可比你平日里瞧着强多了。”项云珠极为难得地夸赞了柳一志一句。
柳一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要说上什么，只听项云珠又道：“平日里的你看起来就像一只呆头鹅！”
柳一志：“……”
“好了，走啦，看在你带我去樱桃宴的份儿上，让你坐我的马车。”项云珠道。
柳一志露齿一笑：“谢谢向小妹！”
项云珠看他笑得傻里傻气的模样，难得忍住了嘴上未去嫌弃他。
真憨！
樱桃宴于城南的樱桃苑举办，樱桃苑起初是太祖皇帝为其皇后建造的园囿，后因皇后听闻衍国开国第一科科考中式的进士们自行举办一场相互认识的宴席而苦于不知将宴席置办与何处后将自己的樱桃苑借予他们使用。
后来，新科进士们在礼部赐宴琼林宴之后都会自行置办一场宴席，每每那时皇上都会为他们开放樱桃苑，再后来，四月五日于樱桃苑盛办樱桃宴便成了科考的一个习俗。
每年四月又正巧逢樱桃成熟的季节，樱桃苑里遍处樱桃，故而便有了“樱桃宴”这一说。
项云珠身为金枝玉叶，自不是第一次到樱桃苑来，可来参加新科进士们的樱桃宴，这可是头一回，也将会是她这辈子的唯一一回，因此才在樱桃苑前下马车时，她便已激动得两眼放光。
一路走进樱桃苑，她更是按捺不住兴奋而摩拳擦掌，让柳一志险以为她这不是来赴宴，而是来揍人。
因为兴奋，以致于走在这她已经来过不知多少回、每一处景致她都已经熟记于心了的樱桃苑里，她是瞧啥都觉得兴致勃勃，便是树枝上结的樱桃，她都觉得比往年红上许多。
樱桃宴并非循规蹈矩的宴席，并无固定席位，可至苑中每一处游玩，待到正午过后，才会在苑中粼水轩设宴，届时可于轩中随意入座，或吟诗作对，或谈时下国事，或品茗小酌，只要不有伤风雅，无不可为。
这会儿还未至午时，项云珠拽着柳一志的衣袖朝着人多的地方去，将一路所见的新科进士们一一打量过，瞧着瞧着，她由最初的激动兴奋渐渐转为兴致缺缺，最后像是被太阳晒蔫儿的花儿似的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的，前边在苑外时眼睛里的光全不见了。
柳一志不明白她情绪这般转变是为哪般，在听得她已经第十回叹气时终是忍不住问道：“向小妹，你何故叹气啊？”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进士们全都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谁知道竟然都是歪瓜裂枣的多！”
柳一志不明所以：“……？？？”
只听项云珠又道：“前边遇着的第一个长得瘦小如猴不说，还老！瞧着至少不下四十岁了！”
“第二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满面都是油光！”
“第三个，连鬓虬髯毛发卷曲脸大如盆！”
“第四个，腰长腿短的，笑起来还满脸褶子！”
……
项云珠一口气将从入了这樱桃苑后见着的第一人到第十人的样貌都一一数过，愈数愈蔫吧，最后都变成了唉声叹气，俨然是连数都不愿意数了。
柳一志则是听得目瞪口呆。
向小妹竟然将这一路来他们见到的每一人的样貌都记住了！？他们这一路走来所见到的人至少不下五十个！
他压根不记得他们遇到的第一第二第三这些人都是谁。
还有……男人不都长这样吗？他并未觉得他们见到的谁人像向小妹形容的这般啊。
此时他们旁处的小径上有男子携着一名娇艳的女子正走过来，柳一志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与其打过招呼再客套几句，对方见着他身旁的“小相公”并未觉得诧异，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柳一志一眼后才走开。
柳一志被他这一记眼神瞧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欲与项云珠解释上些什么，不想项云珠也正拧着眉扬起脸来看向他，丧气道：“话本子上写的进士们都是玉树临风的，我瞧他们都还没你好看！”
太失望了！
因为他们停下了的缘故，加之这一路来项云珠都拽着他的衣袖，是以他们这会儿站得颇近，她这一扬脸，柳一志不仅瞧见她眼眸之中自己的影子，便是她细嫩的脸颊上那一层细细短短的茸毛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独属于少女的清甜味。
加之项云珠这一句自然而然出口的“他们都还没你好看”，柳一志骤觉耳根发烫，心跳亦不由自控地飞快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腔，让他这会儿根本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
此刻他怦怦直跳的心中只有一种他能明白的清晰感觉。
向小妹好、好可爱！
“小满？”正当此时，他们身后传来孟江南诧异的声音。
项云珠刷的转过头来，在瞧见一脸惊讶的孟江南以及她身旁沉着一张脸的向漠北的一瞬甩开柳一志的衣袖、飞也一般从他们眼前跑开了！
对不住了柳笨瓜！你可以独自面对小哥的！
瞬间被扔下、根本没法儿躲的柳一志看着跑起来如风一般顷刻便没影儿了的项云珠：“……”
尔后他几乎是用尽自己所有的勇气与胆子转身看向向漠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向漠北忍住了揪住柳一志衣襟将他扔到一旁草丛里的冲动。
“嘉安，你与柳官人且先聊着，我去看看小满。”孟江南道，往项云珠跑开的方向跟过去了。
对于京城富贵阶层狎优之风盛行之事孟江南略有耳闻，从方才瞧见柳一志身旁做小公子打扮的项云珠时她便猜到了项云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她可得快些找着她，别教她闹出事来。
然她才跨出一步又退回向漠北身侧来，看一眼犯错似的垂着头的柳一志，轻轻扯了扯向漠北的衣袖，低声道：“嘉安，这事儿你可不能怪柳官人的。”
肯定是小满胡闹，柳官人不敢惹恼她才不得不答应下的。
说罢，孟江南才循着路寻项云珠去了。
“向兄，你莫怪向小妹。”柳一志惭愧道，“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本是想打他一顿的向漠北：“……”
这是甚么让人误会的话？
向漠北终是深吸一口气，踩过柳一志的脚背，面无表情地循着孟江南方才离开的路走去了。
柳一志先是一惊，尔后一喜，笑呵呵地跟上了向漠北。
许是项云珠跑得太快，孟江南快步走着找了良久都未见着她的身影，寻思着她或许当真是躲起来了或是先到粼水轩去了，毕竟她到樱桃宴来无非就是想见识一番进士们的风姿，而午时以后进士们便会聚到粼水轩去，她到那儿去的可能性很大。
她的小姑娘心思并不难猜。
孟江南往回走，然而她却发现她竟认不出来时的路了，只能顺着觉得最有可能是的那一条路来走。
她走在一条复廊上，复廊另一侧有人声传入耳来。
并非她有意窃听旁人言语，而是她此时走的这条路只有一条复廊可行，而另一侧的人声并未压低，自然便入了她的耳来。
“什么新科状元六元及第，根本就不是凭的真才实学！”是男子嗤之以鼻的声音。
“此话怎讲？”另一人问道，“那可是今上钦点的状元郎！”
“你莫非还未有听说事实？”又有一人道。
“甚么事实？”
“咱今科状元真实身份乃宣小郡王！甚么真才实学，分明就是身份使然！”说话之人讽刺之余尽是愤慨。
“不至于吧？就算殿试糊名不易墨，前边的乡试和会试可都是既糊名又易墨的，他可是乡试与会试的案首又当如何说？乡试与会试的卷子可不像殿试那般只有百余份啊，在乡试与会试舞弊，不可能的吧？”
“如何又不可能？宣亲王何许人也？他可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手足，咱们衍国唯一的亲王，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又有何做不到的？”
“嘘——你小声这些，若是让旁人听到——”
“哎哟！谁人打我！？”
“哎呀！明人不做暗事，谁人暗中伤人，快出来！”
“哎哟！疼！”
孟江南从复廊上的八棱窗将从地上捡来的石子用力扔到对方脑袋上后飞快地藏了起来。
她气得下唇都快要咬出血来。

244、244
项云珠并未到粼水轩去，许是怕向漠北责问，又许是对这些与她想象中的话本子那般英俊的进士相差太大的新科进士们失了兴致而早早回府去了。
孟江南随在向漠北身旁，瞧着轩中进士们或三两吟诗，或四五品茗，人人皆是畅快的模样，独独向漠北这儿除了柳一志之外，再无一人靠近他来，莫说与他品茗小酌，便是与他寒暄上一两句的人，都没有。
明明他是今科状元，衍国六元及第一人，才华横溢，英俊非凡气质卓绝，然而百余进士却像是对他视而不见般，他的周围仿佛成了一片空白之地，谁人都未靠近。
有为数不多的人本欲近前来同他客套，然而瞧着旁人的态度，终究是走开了去。
并无人朝向漠北这儿瞧来，但孟江南却觉他们所有人心中都正以一种异样甚至是轻蔑的眼神来看他，就像看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异端之人似的。
孟江南的眼眸接触到那些个进士身旁的红颜知己瞧过来的好奇、惊艳尔后是难以置信的目光时捏紧了手中帕子，柳一志亦是愤然握紧了拳头，为向漠北不平道：“枉他们身为进士！竟都如此人云亦云！”
法不责众，饶是向漠北身为尊贵的小郡王，这并非一人疏离他，而是所有人都如此，他纵是心中有怒，也不可能指责所有人的不是。
况且，他们都是天子门生，当真要责罚，也还轮不到他。
也正因如此，柳一志才更气。
反是向漠北这个当事人毫无所谓，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漠的神色，旁人的眼神丝毫都影响不到他，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他坐在临水的轩窗旁，倒了一盏香茗，递给了柳一志，淡淡道：“何须在意旁人眼光。”
经他如是说，柳一志心觉确也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向兄是凭着自己的才学拿下的六元及第，根本与小郡王的身份无关。
向兄若真要舞弊，又怎会以静西士子向漠北的身份参加科考？
参加殿试之前他们每一个贡士都会到礼部再填一回履历表，将自己祖上三代等都填写明白，那每一份履历表都不是秘密，他们任何人都能知晓对手的出身，向兄当时填的皆与宣亲王府无关，他们所有一二三甲并非不知晓，而今却如此气愤，说来不过是嫉妒罢了。
“向兄本就是凭的自己的真才学，又何惧他人言。”这般一想，柳一志便不再气愤，他端起向漠北递给他的茶，爽快地笑了，“向兄不愧是向兄，通透！”
若是向兄也如他这般气愤，怕也就不是向兄了。
然而向漠北无所谓，柳一志想通了，孟江南却是钻进死胡同里。
她难过不已，同时又气得不行，她扯了扯向漠北的衣袖，闷声道：“嘉安，我想回去了。”
他们这些自诩饱读圣贤书然则有如女人一般善妒的人不配同嘉安结交！
向漠北并非不察孟江南的情绪，知晓她是为自己气不过，亦知晓她在与相关的事情上是个死心眼，因此并未像方才安抚柳一志那般安抚她的情绪，是以微微颔首道：“好，那便回了。”
回去了也好将她哄好。
柳一志亦觉这樱桃宴无甚再呆下去的意思，便也赞同道：“向兄能否顺道送我一程？”
向漠北充耳不闻。
柳一志笑着同他们一道站起身。
向兄总是面冷心热的！
孟江南看柳一志总是这般向着向漠北，不由冲他盈盈一笑。
还是柳公子好！这些个所谓的天子门生都不及柳公子一指头！
柳一志见着孟江南冲自己笑，当即也冲她笑了起来，然后得到了向漠北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子。
自樱桃宴后，本对茶楼里的说书无甚大兴致的孟江南日日拉着项云珠的手到京中各个茶楼里去坐，借以打听百姓间是否如同那些个进士那般说道向漠北。
每每离开一间茶楼，她都是揣着满肚子的火气，甚至有好几回她还特意揣了好些糖炒栗子进去，却是一颗也未吃，而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又狠狠地扔到那些个胡说八道的人后脑勺上去了。
而项云珠的火气比孟江南更大，孟江南悄悄扔栗子在前，项云珠冲上去揪人衣襟揍人在后，然后姑嫂二人双双逃跑。
这般事情若只是一两回，倒也无人在意，然而这姑嫂二人几乎将京城所有茶楼都闹遍了，事情闹到了和天府衙，和天府尹看着那些个隔三差五就鼻青脸肿到自己跟前来恳求主持公道的人，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到宣亲王府走了一趟。
这若是项云珠一人为之，宣亲王夫妇已然习以为常，毕竟从前的项云珠总是在外任性得不时有人上门来告状，然而却是得知除了项云珠之外竟回回都有人同她一道胡闹，再经府尹总结告到衙门的那些个人的形容将那另一人的容貌给宣亲王妃描述了之后，他们夫妻皆一脸难以置信。
宣亲王与和天府尹承诺必将小女严加管教，客气地将其送出了府去。
离开宣亲王府的和天府尹舒了一口气，有如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一脸舒畅。
不想他人才回到府衙门前，便又见得一鼻青脸肿的男子噗通一声跪到他跟前，嚷道：“求大人给草民做主！草民好不容易才把脸上的伤养好，今儿个又被那个小娘子给揍了！”
“不对！是两个！”男子边嚷边疼得直吸气。
府尹看着他那乌黑的两个眼眶以及肿得红亮的脸颊，眼皮突突直跳，心中欲哭无泪。
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再去一回宣亲王府！
但愿这是最后一人告到他面前来的！
此时的宣亲王府，在外边揍了人的孟江南与项云珠自偏门悄悄溜了进来，正要回各自的院子换身衣裳，忽然一道人影挡在了她们面前，伴随着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去干什么回来了？”
孟江南看着挡在她们面前面色微沉的宣亲王妃，再听着宣亲王那道严厉的声音，顿时身子一绷，站得笔直梗着脖子道：“就是到集市上随意走走！我们绝对没有打人！”
因为过分紧张，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语的她这会儿声音不仅脆生生的，还从未有过的响亮。
正要抱住宣亲王妃胳膊撒娇的项云珠：“……”
小嫂嫂，说好的要是被爹娘发现的话绝对要绷住不露馅的呢！
小嫂嫂竟然是这样的人！
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当队友了？
宣亲王妃险些没绷住笑出来：还从未见过小鱼这孩子这般有趣的模样。
宣亲王也被这猛然“站军姿”的孟江南给逗得绷不住脸上的严肃，不得不飞快地背过身去偷笑。
自己将自己和项云珠给出卖了并且后知后觉的孟江南：“……”
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爹娘是不是要罚她和小满板子了？
于是，甚么话都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项云珠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孟江南成功地被宣亲王夫妇“拎”到了花厅。
孟江南站在宣亲王夫妇面前，低着头丁点都不敢抬，十指死死绞在一起。
项云珠也老老实实低头站着，不过她从小跟着项珪胡闹惯了，练就了一身厚皮，完全不似孟江南那般紧张，她只是在想：娘这回会怎么罚她？
一个月不许出门？还是一个月不许看话本子？
不行！都不行！
如是想，她抬起头来，正要率先说上什么，却正正好对上宣亲王妃严肃的眼神，顿时闭嘴，不敢说话。
宣亲王妃只看了项云珠一眼，便将目光落到了孟江南身上，既不愠恼，也不严厉，只是不疾不徐地问，“小鱼你来说，这一个月来你日日同小满出去，都去做些什么了？”
孟江南不说话，而是将双手绞得更紧，将头垂得更低。
宣亲王妃丝毫不着急，又是问道：“你们可知崔府尹今日到咱们府上来了？又可知他是为何事而来？”
孟江南慌张地抬起头来，在对上宣亲王妃那双仿佛能看到她心底去的眼眸时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只听宣亲王妃接着徐徐道：“你二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揪着人来揍的事情已经闹到衙门去了，崔府尹前来求你们爹好好管教一番你们。”
“关于此事，你们可有何话要说？”
“娘，是他们——”项云珠张嘴便道。
宣亲王妃一记眼神看过来，她瞬间闭嘴。
“爹娘别怪小满！”孟江南此时忽地跪了下来，着急道，“这些日子都是我找小满同我一块儿出去的，不干小满的事！”
“小鱼……小鱼知道自己打人不对，可是……”话及此，本是低垂着头的她抬起了头来，虽然紧张又着急，却是迎上了宣亲王妃的目光，咬咬唇后坚决道，“可是小鱼打的都是该打的人！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道嘉安的不是！”
她知道悠悠众口是难以堵住的，她这般做其实也无济于事，可她既听到了便如何也忍不住，她虽然堵不了他们的嘴，但她能揍他们一顿！
就算要受罚，她也没有错。
明明怕得小脸发白，可她的腰杆却是挺得笔直，抬起的头也未有再低下去。
只见宣亲王妃朝她伸出手来。
孟江南以为宣亲王妃要掌她一嘴，当即紧紧闭起了眼来。
然而宣亲王妃却是将她扶了起来，一边温和道：“打得好。”
孟江南睁开眼：“……？？？”
只听宣亲王笑吟吟道：“我与皎皎是不便出手打人了，你们做得好。”
外边关于珩儿高中六元及第实则是舞弊而来的传闻他们并非未有耳闻，他也并非未有想过去制止，只是他若横加干涉怕是只会适得其反，届时流言只会更甚，只能作罢。
小满与小鱼这两个孩子如今这一闹，倒也算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气，非但不该罚，还当该奖。
至于答应崔府尹的事，他只说了他会严加管教，可没说他定能管教有方，是吧？
不过是他与皎皎都未想到小鱼这孩子平日里乖乖巧巧的竟也会打人罢了。
倒也挺好！
“哎呀！我就知道爹娘不会真的要罚我和小嫂嫂的！”项云珠笑着抱住了宣亲王的胳膊，“爹娘你们可把小嫂嫂给吓的！”
宣亲王妃笑着轻轻捏了捏孟江南的脸颊，她这才回过神来，又急又羞地又低下了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儿重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娘，这事儿不要告诉嘉安成么？”
她不想嘉安为此多想。
“知道小鱼最是心疼珩儿。”宣亲王妃笑得温柔，“自是不成问题。”
孟江南闹了个大红脸。
红缨此时领着一名太监朝花厅走来。

245、245
“赏花宴？”向漠北站在孟江南面前，由她为自己宽衣。
这些事情本由下人来做，只是孟江南习惯并且执意自己为他做些起居上的小事，向漠北便也由着她了，总归不是甚么会累着她的事情。
“嗯。”孟江南点点头，将为他解下的腰带在木施上挂好，细声道，“今日长安宫来人了，道是淑妃娘娘两日后在宫后苑[1]设花宴，请诸府千金与女眷前去赏花。”
“小鱼想去？”向漠北稍稍抬手，好让她为自己将外衫脱下。
“我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宅子就是我们宣亲王府与樱桃苑了，我从未入过宫，担心自己有失礼数丢了嘉安与我们宣亲王府的颜面。”孟江南抿着嘴，声音轻轻的，看得出她确是心有担忧。
自从向漠北确定回京城来时起，她便开始日日注重礼仪的学习，如同她从未懈怠于练身习武一般，她也未有一日懈怠于礼仪的学习，只是她一直来都是从书上学习，未曾有人特意教过她，樱桃宴时她可是担心极了自己会出差错，不过是后来被气得忘了罢了。
她曾有心让向漠北以及宣亲王妃为她请一个教习嬷嬷，然而他们母子二人如同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口径一致，皆道“小鱼不需要”，便是宣亲王都说“小鱼如今这样儿没甚么不好的”，以致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甚至曾一度有心同宣亲王妃、项云珠或是萧筝学习仪礼，然而她们在府里从无人循规蹈矩做事，不是舞刀弄枪便是随意做自己喜好的事情，孟江南只好作罢，只能继续默默从书上学。
宣亲王府里规矩讲究极少，以致她根本不知自己学得如何了，眼下受邀入宫参加花宴，未免紧张。
“小鱼不想去便不去。”向漠北道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觉回绝一个后宫娘娘的邀请有何不妥，“那般场合不适合小鱼。”
不是每一座府邸里的人心都如同他们宣亲王府这般干净，能在那一座座深宅大院里活下来并能出席宫中宴席的女人能有几人表里如一？
宫里的妃嫔，除了太子妃，今上的妃嫔如今好端端活着的又能有几人双手是干净的？
淑妃今设此花宴，明面上是宴请各家千金与女眷，不过是为了想见见小鱼罢了。
想来她知自己是见不着他，便打算从小鱼这儿来打听他的真实情况。
“不，嘉安，我要去。”向漠北的话音才落，孟江南便着急地握住了他的手，好似生怕自己说得慢一些他便会着人去回绝了淑妃似的。
只听她语气亦是急切道：“我不能一直都躲在家里哪儿都不去，我总要出去见世面的，届时日后我受封诰命逢年过节进宫去才不会手忙脚乱的！”
她说这话时扬脸看着向漠北，眸子里仿佛闪着光。
她贴着他掌心的手暖得过分。
向漠北不禁怔住，尔后失笑：“小鱼这是将往后的事都打算好了？”
孟江南眨了一眨眼，腼腆地笑了起来，看着他的双眼却是一瞬不瞬，眸中光亮更甚：“嘉安心中有瀚海，终有一天会为衍国为百姓建功立业，到那时候，皇上肯定是要给嘉安的家人封赏的，届时我就是诰命夫人啦！”
“嘉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我可是都是知晓的！嘉安这么——唔……”
孟江南话还未说完，便被向漠北一手扣着腰，一手轻捏着下颔，覆上了她的唇。
直至她有些快喘不过气来，他才将她松开，然而却是将她拦腰抱起，朝床榻方向走去。
孟江南看着尤敞开的屋门与窗，急得面红耳赤道：“嘉安，门和窗还未——”
然而又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向寻与小秋分别飞快地将门与窗阖上了！
臊得脖子根都红了的孟江南：“……！”
“嘉安，你才下值回来，爹娘很快就要到花厅等你一块儿用晚膳呢……！”孟江南急得不行亦羞得不行。
“无妨。”向漠北将她放到床上，轻轻咬着她的耳廓，鼻息滚烫，“不过小鱼若是着急，我便快些好了。”
“……”她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呀！
可向来这方面的事情向漠北一旦决定了，便不会停下。
孟江南看着被斜阳染成金色的窗纸，紧紧抿着唇，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心中一边在盼着嘉安快些，待会儿去到花厅才不会被爹娘发现异样。
偏偏向漠北不如她的意，虽是未食方才言，然却是将她撞得声音破碎，有如啼哭一般。
然而晚膳时坐在她身旁的项云珠眨巴眨巴眼盯住了她颈侧，关心道：“小嫂嫂你颈侧怎的一片红？前边可还没有的呢，可是不当心蹭到了哪儿？”
孟江南先是一愣，尔后通红着脸飞快地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颈侧，急道：“没、没什么！”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到她颈侧来。
虽然她的手捂住了颈侧的那片绯红的肌肤，众人面上还是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孟江南耳珠红得要滴出血来，臊得头都不敢抬。
嘉安又变坏了！明明说好的不要在她脖子上咬下红痕的！
她要没脸见人了！
项云珠蹙着眉，似懂非懂，当即被宣亲王夹给她的焖鹅腿转移了神思。
唯独向漠北一人从始至终端的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萧筝今日休沐，宣亲王妃寻思着上回只让项云珠陪着孟江南去苏府回来后孟江南哭成泪人的事，便让萧筝陪着她们一道进宫。
倒非宣亲王妃小题大做，而是当年她初次进宫时没少遭旁人暗里使绊子，她是宣亲王妃又如何？女人一旦嫉妒起某个人来，便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
今日的萧筝穿了一身玄色的襦裙，外罩绯色的半臂，不饰朱钗与胭脂，只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住一头青丝，戴一对丁香耳环，英姿飒爽的模样，孟江南看得当即直了眼。
“我是不是很好看？”萧筝看着两眼发直盯着自己瞧，一副险些没流下哈喇子来模样的孟江南，噙着笑问她道。
“嗯嗯嗯！”孟江南将脑袋点得有如小鸡啄米，“好看！好看极了！”
“既然我这么好看，那——”萧筝微弯下腰，凑近她，抬手绕了绕颊边的发丝，挑着眉故意逗她道，“小鱼要不要嫁给我？”
孟江南先是自然而然地用力点头，紧着才发现不对，连忙用力摇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急忙改口道：“不行的大嫂，我已经嫁给嘉安了，不能再嫁给大嫂！”
萧筝愣住。
这丫头怎的如此有趣儿！瞧她方才那一本正经又着急的模样，她还以为她能道出什么话来。
萧筝憋出笑又逗她道：“那若是没有三弟，你就嫁给我咯？”
孟江南摇头，一脸认真：“不行的大嫂，我们都是女人。”
“难道小鱼不知——”
“咳——！”正当此时，走到萧筝身侧来的项璜佯装用力咳嗽了一声。
萧筝一瞬收敛，用小指头勾了勾项璜的小指头，笑盈盈道：“永明哥哥放心，我不会再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带坏小孩儿，嗯？”
“你啊……”项璜无奈地笑了，于广袖之下也曲起小指，与她的小指相勾，叮嘱道，“今回入宫是到宫后苑参加花宴，届时多瞧着些小满，莫教她胡闹。”
“我会的。”萧筝笑道。
“若是不想玩了，便让小满同淑妃娘娘说一声，你们早些回来。”项璜又道。
“我晓得的。”萧筝点点头，“你快些去上值吧，别迟到了。”
项璜颔首，松了她的小指头，才跨出一步便被她叫住：“永明哥哥。”
项璜转身回头，萧筝上前一步，脚尖一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项璜怔了一怔。
孟江南再次瞧直了眼。
准备妥当的项云珠此时正走过来，见着这一幕，故意嚷道：“大哥大嫂你们又光天化日的卿卿我我了！”
项璜当即抽回手扭回头，快步离开了。
萧筝得意一笑，冲着他背影扬声道：“永明哥哥，你下值时我去接你呀！”
项璜充耳不闻，然而走得更快，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倒了。
项云珠笑着扬声提醒他：“大哥别绊倒了！”
孟江南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处变不惊似的大哥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大哥刚刚的反应是害羞吧？是吧是吧？
嘻嘻嘻，待嘉安下值回来她要告诉嘉安！
马车载着姑嫂三人往皇宫方向驶去。
孟江南撩开车帘，望着前方在阳光下仿若能生出辉光来的琉璃瓦，顺口便问项云珠道：“小满，这花宴，是每一年都会有的吗？”
“不是。”项云珠道，“从前皇后娘娘在世时倒是年年办花宴，皇后娘娘去后宫中便再未有办过花宴了，淑妃娘娘办花宴……这还是头一次。”
提及淑妃，孟江南不由想到昨日向漠北淡漠的神色，不由又问：“淑妃娘娘与我们宣亲王府可有不睦？”
“嗯？”项云珠面露诧异之色，显然没料到孟江南会有此一问。
孟江南自当以为自己问了犯了忌讳的问题，不免紧张起来，“我不是有意打听什么消息的，就是昨日我与嘉安提到花宴时嘉安的反应有些冷漠，所以我才——”
“噗嗤……”项云珠轻笑出声，“小嫂嫂你干什么这么紧张，你又不是问了什么不能问的问题。”
孟江南这才舒了一口气。
倒是项云珠笑过之后情绪变得有些低落起来：“淑妃娘娘是怀曦哥哥的生母。”

246、246
曾经的淑妃，只是坤宁宫中的一个小小宫女，于皇后娘娘身怀六甲八月时被诊出怀上了龙胎，温和的皇后娘并未怪罪，毕竟项氏子嗣来之不易，不过皇后娘娘终究是早产，生下了并未足月的项宁玉。
因为早产，是以血脉本就不康健的项宁玉自出生以来便一直体弱多病，虽不至如项珩那般患有先天心疾需将性命与药石相系，却也大病不断小病不止，说是常年与药石为伴亦不为过。
无人敢论皇后娘娘早产是否是淑妃有孕而受了刺激的缘故，就如同无人敢论曾经的淑妃究竟是如何使得皇上青睐于她，然而一个出身低下的宫女即便生下龙胎亦无抚养之权，是以项怀曦一生下便交由皇后娘娘抚养。
而因项氏子嗣尤其是康健子嗣向来珍贵的原因，圣上终究是念其为项氏绵延子嗣有功，封其为淑嫔，迁居景阳宫，其受封为妃迁居长安宫，则是怀曦十岁那年之事。
又因项氏子嗣少有康健之缘故，是以项氏在立皇储一事上打破了历来“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贤”的准则，也因此项宁玉哪怕生母为皇后，他也并非一生下便被立为太子。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母仪天下，并不曾因怀曦的出身与生母而苛待于他，不仅将他视如己出，更是全心全意地抚养并教导着他与项宁玉，因此怀曦自小由心尊她敬她远胜生母淑妃。
许也正因皇后娘娘对怀曦爱之深，所以当年听闻怀曦坠马不幸身亡之消息后本就患有郁结之症的她当场咯血，继而卧病在床，来年开春时便薨了。
当时皇上曾一而再明令禁止过不许任何人将怀曦遇难之事告诉皇后，然还在等着怀曦回来告诉她与项宁玉南方的景色有多美不胜收的皇后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而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便是淑妃。
皇上震怒，盛怒之下欲将其打入冷宫，却是被弥留之际的皇后劝住了。
原因无他，只念其是怀曦生母。
这也是淑妃即便身为怀曦生母却再无可能晋升的原因。
此原因鲜有人知，宫中人只知淑妃娘娘虽在妃位却不受宠，好端端的长安宫落得跟个冷宫似的。
项云珠当时年幼，又因宣亲王夫妇从不让她掺和宫中的是非，她并不知晓这其中因由，只知原本因为怀曦与项珩走得近的关系而与长安宫偶有往来的他们宣亲王府在皇后娘娘薨后便与长安宫再无往来。
皇后娘娘乃太后族中侄女，乃宣亲王的表姐，宣亲王自小就喜爱极了自己这个温柔的表姐，皇后娘娘亦很疼爱这个身子打小就不康健的表弟，因此当初淑妃受封为嫔时险些进宫将景阳宫给掀了。
哪怕后来宣亲王府与景仁宫偶有往来也是孩子间的事情，他虽未有阻拦，却也不曾改观过他对景仁宫的态度。
再后来，即便他仍未阻拦，他们宣亲王府也再无人往景仁宫去，项云珠那时年幼，自是跟着自家兄长行事。
唯有去年项云珠自山中修习回京后入过一回宫，想起了怀曦，便去了一趟景仁宫，见过一回淑妃。
而她若知晓当年皇后娘娘薨的原因，莫说去岁到静江府找向漠北劝他回京时提到了淑妃，怕是她会是第一个再不会踏足景仁宫的人。
毕竟她这天底下她最敬爱的长辈除了宣亲王夫妇之外，便是皇后娘娘。
后宫主位自先皇后薨后悬空至今，虽然朝臣多次建议今上该重新立后了，但今上从未采纳。
他此生只娶一妻，只立一后，即便她已不在人世，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也无人能替代，他的后位，只为她一人而留。
然而后宫妃嫔却不见得会因明了圣上心思而让自己的心亦跟着就此沉寂。
今日淑妃在宫后苑举办的花宴，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瞧着。
后宫中人人皆以为长安宫将终成冷宫，却不想去岁年关那时候开始，淑妃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后宫之中。
无人知晓她究竟如何做到让皇上重新“见到”她，但无人不知从曾经一个小小的低等宫女爬到如今位置上的她必是个手段了得之人。
若非如此，皇上又怎会准她于宫后苑设花宴并且邀请各家千金女眷前来宫中参赴花宴？
这可是旁的妃嫔伺候了圣上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殊荣。
项云珠知晓宫中妃嫔以及京城高门之中各千金与女眷的心思绝不会单纯，但她的心思还未有玲珑到能将她们的心思都猜透，孟江南就更是从未接触过这些门阀千金高门女眷，宣亲王妃自是不放心她们二人独自进宫。
若非孟江南执意，怕是宣亲王妃根本不会让她们赴淑妃之宴，萧筝虽是一介武将，然而她的出身以及经历使得她的心思要比项云珠细腻上许多，让她一同前往，他们才可放心。
不为其他，只为往后孟江南要参与诸如这般的场合只会多而不会少，如今他们所有人都还有能力护着她，便让她多去见识不甚不妥的。
饶是如此，这于初次入得这天子之地的孟江南而言，依旧紧张。
随着马车辚辚驶进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地，她紧张得手心都攥出了薄汗来，若非项云珠有意撩开车帘让她一观宫中之景，她便是连车帘都不敢掀开。
隔着重重宫墙，她看不见前朝三大殿的全貌，只依稀瞧见那明黄琉璃瓦，有如在日光下掀起的金黄波涛，殿顶的金黄正吻与微扬的檐角上蹲着的瑞兽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金光一般，精致却又霸气。
马车由东华门入宫，经内阁文化门再往北去往宫后苑，马车行驶在文化殿与前朝三大殿间的道路上，那巍峨矗立在苍穹晴阳下的宫墙与殿宇令她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与权力的庄严，令她再一次宽慰以及欣喜于当初自己不动摇地支持向漠北回京来。
她不是读书人，更不是皇室之中，但此刻置身在这权力之地，她愈发肯定着向漠北生来便该属于这个地方。
嘉安定能做到入主内阁！
马车穿过前朝附近的宽阔宫道，于景运门过内左门入后宫之前停了下来。
宫中有规定，若无允准，后宫之内马车不可通行。
自前朝通往后宫的左内门进入后宫之后，沿着眼前道路一直往前便能抵达抵宫后苑东门。
走在那笔直窄长有如甬道一般的后宫巷道上，同在一座皇宫内，却给孟江南以与前朝截然不同的感觉。
若说前朝庄严广阔到仿佛与天同在，那这后宫的道路便是狭窄逼仄得令人窒息。
孟江南觉得自己忽然能够明白得了那些一旦入宫便终身再不能离开的宫婢这一生的悲哀来。[1]
话本子上所写的庭院深深，莫过于如是了。
一路而来，直至宫后苑东门，孟江南才瞧见除宫婢太监以及侍卫之外的其他人。
对方自北朝此苑东门而来，一位姑娘，两位少妇，穿戴无不精致，每一步都走得娉婷袅娜，所谓窈窕淑女，不外乎如此了。
孟江南心中赞赏于她们的容貌打扮以及举止时亦诧异于她们为何不是与她们同路而来。
于苑东门相遇时，对方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尔后朝项云珠福了福身，恭敬道：“见过端慧郡主。”
项云珠一改在家人面前活蹦乱跳的模样，只懒懒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便一手拉着孟江南，一手拉着萧筝，抬脚走跨进了门槛。
那位千金面上端着端庄的浅笑，袖下却是将帕子捏得紧紧。
孟江南微微回头，正好瞧见那位千金正抬起的美眸之中闪过一丝愠怒的嫉妒。
孟江南不由蹙了蹙眉。
只听项云珠哼了哼声道：“小嫂嫂你若是看谁顺眼就搭理谁，看谁不顺眼就不用搭理。”
孟江南愣了一愣：小满都这么……无礼的吗？
萧筝一眼看出孟江南心中所想，不由笑了，不在意道：“虽然我也不知小满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永明哥哥说小满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任性无礼的。”
“我这才不是无礼呢！”项云珠不服气，“那种一眼瞧着心思都不干净的人，我干嘛要搭理？爹和大哥二哥小哥还有太子哥哥怀曦哥哥都说了，我不喜欢的人就不用去搭理她们，哼哼。”
孟江南忍俊不禁：“小满这是将家里的男人全都搬出来了呀？”
“本来就是！”项云珠又哼哼声。
然而，她确是有这般任性无礼的资本。
她不仅是宣亲王府的掌上明珠，亦是整个项氏的掌上明珠，地地道道的金枝玉叶，莫说只是对旁人爱答不理，便是莫名赏其一耳光，对方也只能受着。
不过她平日里虽然任性无礼，却从不无缘无故仗势欺人。
然而旁人却从不管她是否事出有因，但凡她做些什么稍微出格的事情，皆只会道她的不是，起初她还会伤心难过，久而久之她便毫不在意了。
用她从项珪那儿学到的糙话来说就是：反正他们看我们宣亲王府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全当他们是在放屁！
“她们嫉妒小满、或是嫉妒咱宣亲王府也非毫无缘由。”萧筝抬手捏捏项云珠有些胀鼓鼓的腮帮子，笑着对孟江南道，“但就小满能从东华门甚至是午门入宫这一点就足够旁人嫉妒的了，她们啊——”
说及此，萧筝亦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正陆续来到这宫后苑的千金与女眷们，这才接着道：“只能从皇宫北边的玄武门进宫来，且这还要经过圣上恩准。”
孟江南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她们一路由南而来却一个同行之人都未有遇到的原因。
“小满身份如此，又有何可嫉妒的？”孟江南再次微微蹙眉。
“呵呵……”萧筝轻轻笑出了声，抬手亦捏了捏孟江南的脸颊，反问她道，“不然如何说这天下间最复杂的就是人心呢？”
嫉妒这种东西，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原因。
孟江南沉默下来，少顷轻声道：“最好就是我们宣亲王府了。”
爹、大哥与嘉安都只娶一妻，虽然二哥还未成家，但二哥那般的人，应当也是专一之人，不会有三妻四妾的，她们妯娌和姑嫂间相处得也很和睦，不似旁人府邸那般，猜不透更斗不完的心思。
萧筝与项云珠齐齐一怔。
孟江南则是扬起嘴角弯着眉眼笑得满足道：“爹娘大哥大嫂二哥小满都很好！”
“三弟不好？”萧筝故意反问。
“当然好了！”孟江南用力点头，“大家都很好！”
“小鱼也很好。”萧筝不由又再捏捏她的脸，爽朗地笑了。
项云珠附和。
孟江南笑得一脸腼腆。
“奴才见过端慧郡主，萧将军，小郡王妃。”此时一名手执拂尘的太监堆着满脸的笑前来她们跟前毕恭毕敬请安，只见他显然有话要说，这会儿忽听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从旁传来，“小满？”

247、247
孟江南从未听过如此温柔得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她忍不住转过身，循声而望。
只见一丽人眸中含着浅笑立在那儿，孟江南只一眼便看得呆了，觉得自己腹中那为数不多的墨水根本描摹不出来眼前这丽人之美，甚么九天仙子月宫仙娥，统统都不及眼前的她。
更令她惊讶的是站在这一丽人旁的一个小身影。
孟江南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阿睿！她的阿睿！
阿睿缘何会来到此处？且还与这位气质温婉如仙的丽人一道？
如此寻思，孟江南瞬间想到了什么，震惊得睁大了眼。
这位丽人莫非是
“奴婢见过太子妃。”周遭的宫婢太监不约而同恭敬行礼，“见过皇孙殿下！”
“太子妃嫂嫂！”本是见着旁人都没个好脸色的项云珠此时欢欢喜喜地朝对方跑了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笑嘻嘻道，“太子妃嫂嫂今日好似比我上回见着时更好看了！”
说罢，她在小阿睿已然长得肉乎乎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小阿睿忙捂住脸。
项云珠笑得更开心。
太子妃浅浅一笑，温温柔柔道：“就属你嘴甜。”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项云珠歪歪脑袋，看向萧筝，“大嫂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萧筝朝太子妃行过礼，这才也笑道：“对极了。”
太子妃笑得愈发温柔，未有再说上什么，而是看向了站在萧筝身旁的孟江南。
“太子妃嫂嫂，这是我小嫂嫂。”项云珠忙道，“小嫂嫂，这是太子妃嫂嫂。”
站在胜过仙子的丽人面前孟江南本就有些紧张，此时更是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以致她行了一个怎么看怎么笨拙的礼，好在是嘴上没有磕巴：“江南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吉安。”
她万万不敢真将自己当回事，同项云珠一般唤太子妃一声“嫂嫂”。
“曾数次听殿下说起过你，今日一见，果如殿下说的那般，是个可人儿。”太子妃不仅神色温柔，便是声音都温柔似水一般。
明明同是女子，孟江南却被太子妃这一句夸赞羞红了脸，甚至紧张欢喜得心都怦怦跳了起来。
太子妃是夸她了吗？是吗是吗？
太子妃被她绯红着脸讷讷的反应逗得笑意愈浓。
孟江南此时才发现自己失礼了，忙低下了头来。
正好瞧见太子妃身旁的小阿睿在冲她笑。
她心下一暖，当即也从小阿睿笑了起来。
他们自以为只有他们母子俩才彼此瞧见的笑靥其实全全入了旁人的眼。
太子妃眸中的笑意更为温柔，她目光自方才来到孟江南她们三人面前请安的太监身上扫过，柔声道：“离淑妃娘娘设的花宴开宴还有些时辰，除了殿下已许久无人陪我好好说说话了，不若你们陪我在这苑子里随处走走如何？”
“也好让小弟妹瞧一瞧这宫后苑的景致。”太子妃的目光又落到了孟江南面上。
孟江南受宠若惊，项云珠欢喜点头，萧筝含笑大方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待她们离开，方才那名太监一直低垂着的面上才出现为难之色，他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抬头时看了一眼随太子妃离开的孟江南的背影，这才转身离开，往钦安殿方向去了。
钦安殿是今回花宴设宴之地，淑妃便在那儿。
整座宫城之内花园共四座，每一座花园占地面积皆不大，这宫后苑则是其中最大的一座花园。
正因每一座花园皆不大的缘故，是以其中建造皆在精致上着墨，务求天子在处理政务之余能够拥有稍涉野趣的点缀空间。
因此这宫后苑内随处可见嘉树奇石，亭台相望，便是每条走道都是用石子精心镶嵌成的图画，无一处不布置得精妙又细致。
苑中栽植各时节的花木，置身于这宫后苑中，能从花开花落间感受着顺应天时的四时流动，而非一个让人觉察不到四季变化的毫无惊喜的园子而已。
孟江南只觉自己今回开了眼界，这是与宣亲王府完全不一样的景致，它就像这座皇宫一样，精细却不柔婉，精致之中不乏独属于北方的雄浑之气。
太子妃带着孟江南几人一路往苑西的千秋亭而去，今回入宫来参加花宴的宾客皆由苑东门入宫后苑，虽然有到得更早些的宾客，但到这千秋亭来的人并不多，是个能让孟江南与阿睿好好相处的好地方。
到得无人处，太子妃将手轻轻搭在了小家伙肩上，小家伙抬头看她，见着她朝自己柔柔一笑，小家伙本就已然亮晶晶的眸子里瞬间盈满光亮，尔后只见他忽地往后转身，飞快地朝孟江南身上扑了去！
像个归巢的小鸟儿似的，他用力抱紧孟江南，兴奋雀跃道：“娘亲娘亲！阿睿好想你！”
然而孟江南却被他这一扑一抱再一嚷弄得既欢喜又慌张。
阿睿如今是皇孙，是项稶，再不是她的孩子了，他不该也不能再这么样来唤她，尤其是在这皇宫之中，在太子妃面前！
她诚惶诚恐地看向太子妃，却见太子妃浅笑柔声道：“阿睿这孩子知晓你今日会入宫来，从前夜开始便欢喜得睡不着，还道这宫后苑千秋亭旁的荷池里的锦鲤既肥又大，想与你一块儿给它们喂食。”
孟江南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太子妃却是看向了小阿睿，问他道：“鱼食可拿了？”
小阿睿拽拽肩上斜挎的孟江南亲手为他缝的书袋，用力点点头：“嗯嗯！”
“去吧。”太子妃又是温柔一笑。
小阿睿拉上了孟江南的手，欢喜地带着她往池子的方向走，一边道：“娘亲娘亲，这边这边！”
被小家伙拉着走出好几步后的孟江南此时才回过神，她匆匆转过身来，红着眼眶朝太子妃深深躬下身。
感谢她给她与阿睿相处的机会。
太子妃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想着方才小阿睿飞扑到孟江南身上去抱住她的激动模样，她的目光温柔得仿佛要溢出泪来：“这才是属于真正母子间的感情。”
仿佛被太子妃这隐隐悲伤的柔情感染了的项云珠只觉心下难过，正要说上什么，却听太子妃又道：“小满与阿筝也同我到亭中坐坐如何？”
坐在千秋亭中正好可以瞧见不远处的小阿睿与孟江南。
“阿睿。”孟江南在荷池边停住，继而在阿睿面前蹲下了身来，双手拉着他的一双小手，一瞬不瞬地细细打量着他，还抬起手比划了一番他的身高，笑道，“阿睿好像又长高了些。”
小阿睿乖乖儿站着任她打量，在听着她将话道完后张开短短的双臂抱住了她的脖子，欢喜又坚定道：“阿睿要快快长大，长成能够给娘亲庇护的大树！”
小小的人儿总是乖巧懂事得让孟江南既欣慰又心疼，她轻轻抚着小家伙的后脑勺，温和道：“可是娘亲不想阿睿长大太快。”
他的未来注定肩负大任，她想他能在这般天真单纯的年纪多停留一些，让他能够多一些欢喜与快乐。
“娘亲为何不想阿睿快快长大？”小家伙不解，爹爹和宁玉爹爹还有母妃都是这样告诉他的，只有他成长强大起来，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他最最最想保护的，就是娘亲了！
所以他想快快长大。
可是为何娘亲不喜欢？
小家伙忽然间只觉难过：“娘亲不想阿睿长成大男子汉吗？”
“娘亲当然希望有朝一日阿睿能够长成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孟江南亦抱住小小的他，认真且温柔道，“娘亲只是不想阿睿长大得太快，娘亲怕娘亲都还未来得及认认真真地看着阿睿成长的过程而阿睿便长大了，娘亲只是想更多一些时间看着娘亲的阿睿。”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他听出来了孟江南话音间对他最深沉的疼爱。
“阿睿一直都和娘亲在一块儿，娘亲不会看不到阿睿的！”小家伙有些着急。
“这是自然的。”孟江南忍不住在小家伙白嫩嫩肉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嘉安会做到让她能够一直一直都看得到阿睿的。
“娘亲娘亲，阿睿和娘亲去喂鱼呀！宁玉爹爹特准阿睿今日不用学功课，让母妃带阿睿来这儿见娘亲的。”小家伙重新拉上孟江南的手，小大人似的宽慰她道，“娘亲不用害怕母妃呀，母妃和宁玉爹爹一样都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娘亲看出来了。”孟江南亦牵住小家伙的手，同他一道伏到了荷池边的凭栏上，接过他从小书袋里拿出来的盛着鱼食的小食盒，“太子妃与太子殿下都是温柔的人。”
否则又怎会允许阿睿仍唤她一声娘亲？
只是宁玉兄长的身子……
想到项宁玉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孟江南不由觉得难过。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不教小阿睿察觉。
千秋亭里，项云珠正看太子妃送给她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萧筝则是陪太子妃品茗。
说是品茗，但于萧筝而言根本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总是将盏中茶水放凉了些然后一口饮了。
太子妃显然是知晓她的性子，并不见怪。
她看着荷池边笑得欢快的小阿睿与孟江南，轻声道：“真是个值得人喜欢的姑娘。”
“是啊。”萧筝亦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正好见着孟江南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的模样，点头笑道，“她是个好姑娘，殿下与太子妃让她见到皇孙殿下，怕是让她高兴坏了。”
“说来这宫后苑的景致并不如宣亲王府中的景色。”太子妃忽然道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若是阿筝你们想结识京中千金，他日我若空暇，于明和园设宴一席，请你们参加，如何？”
萧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少顷听出了她话中之话。
淑妃的这一席花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太子妃也不会出现在此。
纵使不知她究竟有何意图，还是莫与其接触为好。
萧筝细细回想了一番方才太子妃出现时的情况。
若非太子妃方才未有出现，那忽然上前来同她们请安的太监会将她们请至何处？
或是说……将小鱼请至何处？
“娘亲娘亲，那边有樱桃，阿睿去给娘亲摘来！”正喂着鱼的小阿睿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株樱桃树上结着红艳艳的樱桃，心想着他们从前在静江府时从未见过这种果子，娘亲一定会喜欢，他要去给娘亲摘来尝尝。
孟江南自是不放心他一人过去，当即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离开了太子妃与萧筝的视线。
她们听到了小家伙的话，自然觉得他们摘了樱桃便会回来，若是摘不到，自会找人帮助。
然而她们并未等到他们母子俩摘着樱桃回来，反是隐约听到了重物落水声以及女子惊慌的喊叫声。

248、248（1更）
太子妃与萧筝循声而去时，只见小阿睿被孟江南拉至身后，她们脚边散落了数枚红艳艳的樱桃，还掉了几枚在池面上。
此时的池水晃得厉害，两名不知谁人家的千金正在池水里扑腾不已，花容失色，正惊恐地叫喊着救命，闻声而来的太监与宫婢挤在池边，手忙脚乱地去救人。
情形有些混乱，根本无人顾得上给前来的太子妃行礼，正巧淑妃也过来了，本欲等着将人救上来之后再询问一番究竟发生了的何事的太子妃见着淑妃过来，便不打算再多此一举，毕竟今回花宴淑妃才是主家，是以她朝前来的淑妃颔了颔首后便携孟江南与小阿睿折身回了千秋亭中。
然而前来的淑妃只是瞧了一眼池中狼狈扑腾的二人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随太子妃离开的孟江南身上。
孟江南则是只顾着阿睿，她本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牵住小阿睿的手，阿睿亦是自然而然地要拉住她的手，然而就在他们的手要触碰在一块儿时她才猛然想起周遭有旁人，当即收回了手。
哪怕瞧见小家伙失落又难过地垂下手的模样她心疼不已，也不敢再如方才那般将他的小手握在手里，有违礼数，是大不敬之举。
她不能让旁人借由她的出身来说阿睿的不是，她的阿睿啊……可是天之骄子。
她不仅收回手，甚至停住脚步，待小家伙往前走了些，走在了她前边，她才跟上。
不过她与小阿睿心中都很紧张，紧张太子妃会就方才的事做询问，然而直到花宴开始，她都未有问上一字半句，仅是询问了孟江南些许关于向漠北身子状况的问题而已。
然而自荷池边离开之后孟江南便开始有些心绪不宁，总是答非所问，想让人发现不了她的异样都不行，是以只听太子妃温和又关切地问道：“小弟妹可是身有不适？不若我让人向淑妃娘娘知会一声，你早些回去歇息？”
孟江南尚在迟疑，萧筝却已替她答首：“既是如此，淑妃娘娘那儿便劳烦太子妃了，改日臣妇等人再入宫来同娘娘与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浅笑颔首，看了面有不安的孟江南一眼，柔声道：“回吧。”
时逢花宴即将开始，方才那位前来孟江南等人跟前请安的太监奉淑妃娘娘之命再次前来请人，却不见了孟江南几人，仅是遇见了太子妃。
太监不得不上前同其请安。
“肖公公可是在寻小郡王妃与小郡主？”话是询问的话，然而却听不出她语气里有任何疑问之意。
就好像她之所以停在这儿，便是等着他出现似的。
“回太子妃，花宴即将开始，宾客皆已入席，独不见小郡主与小郡王妃，淑妃娘娘便差奴才出来瞧瞧。”肖公公躬着腰恭敬回道。
“小郡王妃身有不适，我便做主让小郡主与萧将军先行送她回府。”温柔的人即便不笑，依旧是一副温柔的模样，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淑妃娘娘想必不会怪我擅作主张？”
“断断不会！”肖公公连忙首，“奴才这就回去禀告娘娘。”
太子妃颔首，尔后低头看向身侧的小阿睿，浅浅一笑道：“阿睿可还想在这苑子里再玩会儿？”
小家伙耷拉着小脑袋，兴致缺缺地摇摇头。
“那便回吧。”太子妃道。
“奴才恭送太子妃，恭送皇孙殿下。”肖公公哈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待得他们离开，他才回到淑妃娘娘跟前复命。
听得肖公公的禀报，淑妃那涂着蔻丹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从始至终，她都未能单独见上孟江南一面。
今后，她也再无这个机会。
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小阿睿一直低着头，一双小手攥紧着挎在他肩上的小书袋两侧带子，一副闷闷不乐地失落模样。
“阿睿。”太子妃停住脚步，于小家伙面前缓缓蹲下身来，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得有些微乱了的头发，温柔如慈母般道，“总有一天，阿睿能够无谓旁人眼光亲近自己想要亲近之人。”
她明白小家伙情绪为何低落。
果不其然，只见小家伙不仅抬起了头来，甚至眸子里都盈满了光亮。
只听太子妃又道：“她是一个好娘亲，她不过是不想让阿睿落了别人口舌而已。”
“阿睿想要保护娘亲！阿睿想要任何人都不能更不敢欺负娘亲！”小家伙抓着自己的小书袋带子，小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坚定的小模样。
“会有这一天的。”太子妃声音温柔，语气却是同小家伙一般的坚定，“阿睿会做到的。”
“嗯嗯！”闷闷不乐的小家伙终是笑了。
这一瞬之间，太子妃忽然有些羡慕起孟江南来。
卑微的出身丝毫阻碍不了旁人对她的喜爱。
真是个幸运又幸福的女人啊。
“母妃。”忽尔只见小家伙又换上了一脸的担忧，紧张道，“那娘亲方才打了人，会被她们欺负回来吗？”
就像当初娘亲什么都没有做却总是被四小姐和五小姐欺负那样。
太子妃着急询问小家伙何出此言，她甚至不觉丝毫诧异，如同寻常反应一般，柔声问他首：“阿睿说的可是方才在荷池边的事情？”
一想到方才荷池边的事情，小家伙愈发着急，“不是娘亲的错！是她们说爹爹的坏话，娘亲和她们争辩，她们先推的娘亲，娘亲才把她们推下去的！”
太子妃此刻终是面露诧异之色。
原是这般。
她之所以只字不问，倒不是她甚也未察，不过是发现小弟妹她不想提罢了。
不想小弟妹瞧着那般乖乖巧巧的一个小姑娘，竟也是个有脾气的。
还真是随了宣亲王府众人的脾性。
“阿睿无需担心。”太子妃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孟江南气呼呼将人给推到荷池里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阿睿的眼，道，“你的爹爹不会让她受欺负的。”
阿睿眨巴眨巴眼，顿时重新笑了起来。
是呀是呀！没有他在娘亲身旁保护娘亲，还有爹爹呢！
爹爹一定不会让坏人欺负娘亲的！
小家伙用力点点头后对太子妃道：“嗯嗯！那母妃和阿睿就快些回东宫去哦，母妃出来得有些久了，宁玉爹爹会想母妃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宫婢忍不住笑了。
太子妃温柔的面上浮上了一层绯色。
“好，我们回去。”
如今的项宁玉，除了静养，甚也做不了，除了东宫，他亦何处也去不了。
他的身子骨，连走出寝殿都已精疲力尽。
然而太子妃携阿睿回到东宫时，却见他在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下吃力地往宫门方向走，后边跟着好几名一脸紧张不安的宫婢。
太子妃自宫门处瞧见他，当即顾不上礼数，提着裙裾便朝他跑来，美眸中写满了担忧与心疼，“殿下您怎的出来了？”
随即见得她面露严厉，斥责搀扶着他的太监与他身后的宫婢首：“你们都是如何伺候殿下的！？不知——”
她一直以来都是个温柔之人，少有疾言厉色之时，眼下这般反应，可见确实是担心极了项宁玉，也慌极了他会生出甚么她无法接受的意外来。
“不干他们的事。”项宁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太子妃的手，柔声道，“是我执意要出来等你。”
“我想快些见到你。”
无论是他的举动，还是他首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不合礼数。
可他不在乎了。
太子妃也不在乎了。
抑或说整座东宫如今都不在乎这些了。
太子妃所有想说的要说的话皆被他这短短的三言两语堵在了喉间，难受到心疼，酸涩到想哭。
她自搀着项宁玉的太监手中将他扶住，自己来搀住他。
早已病入膏肓的项宁玉如今已瘦到脱形，他需将全身的重量倚在搀他之人身上才能勉强走动，他自是心疼太子妃会累着，是以并不想教她搀着自己。
然而太子妃神色坚定，并不打算将他松开，他便也只能由着她。
而哪怕他将浑身的重量都倚在太子妃身上，她搀扶起他来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心疼得近乎窒息，偏不能面露难过。
他都还在笑着，她不能哭。
项宁玉抬起另一只手朝小阿睿招了招，微笑着温柔首，“阿睿来。”
阿睿连忙跑到他身侧，紧紧握住了他瘦得枯槁一般的手，认真首：“阿睿也来搀着宁玉爹爹！”
“好。”项宁玉笑得愈发温柔，“那阿睿就同母妃一块儿搀宁玉爹爹回寝殿去，顺便同宁玉爹爹说说今日到宫后苑可有玩得开心。”
“嗯嗯嗯！”小家伙忙点点头，将项宁玉的手握得更牢。
“阿睿见到了娘亲，还和娘亲一块儿给荷池里的锦鲤喂食了！”
“阿睿也见到了小满姑姑，小满姑姑还是和原来一样爱看话本子！”
“阿睿还有果子要给宁玉爹爹！”小家伙说着，从书袋里捧出来一捧红艳艳的樱桃双手递上给项宁玉。
这倒是令太子妃有些意想不到。
她想不到小家伙当时同孟江南去摘樱桃竟不仅仅是摘给孟江南而已。
不过说是一捧，其实也不过五六枚罢了，小家伙手小，五六枚大樱桃便装满了他的手心。
“宁玉爹爹要不要吃一颗？”小家伙满眼期待的问。
“好。”项宁玉含笑点头。
小家伙拿了一颗最红也最大的樱桃，不仅高高举起了手，还踮起了脚尖，只为了项宁玉稍稍弯腰便能吃得到。
太子妃看着项宁玉微弯下腰来咬住小阿睿高高举起的那枚樱桃时终是红了眼圈。
她别开脸仰起头，眨了眨眼，教自己眼眶里的泪倒回去。

249、249（2更）
回宣亲王府的路上，坐立难安的孟江南与萧筝以及项云珠“坦白”了自己在荷池边的所作所为。
当时她在气头上，根本没心思去考虑对方究竟是谁人，一怒之下便还手狠狠推了她们一把。
谁知她们娇弱得她根本还未有用尽全力便身子一歪栽到了池子里。
然而天地良心的是，她只是推了她们其中一人，并非将她们一并推了，也未有想过要将那其中一人给推下池水里去，是那人摔下去的时候紧抓着另一人的衣袖不放，将那另一人一并给拽到池水里去的。
不过她那会儿丁点未有想过伸出手拉她们一把，只是观察了那荷池一眼。
不深，淹不死人的，顶多就是呛上几口池水而已。
她知道紧张着急时是众人闻声拥到荷池边手忙脚乱救人时。
那时候她才惊觉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将军嫂嫂，小满，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到宫后苑去这一趟？”孟江南耷拉着脑袋，捏着帕子，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似的，不安到了极点。
莫说能给嘉安给宣亲王府长面子，便是不给嘉安添麻烦她都没能做到。
当时场面太乱，无人顾得上谁人才是罪魁祸首，兼花宴即将开始，淑妃娘娘怕是不想让众人心生不快，故而才没有随即问责，但依她们能入宫参加花宴的身份，此事定不会就此作罢，届时定会传到嘉安那儿，传到他们宣亲王府上去。
项云珠听后非但满不在乎，反是拍手叫好道：“小嫂嫂你做得一点儿错都没有，若换做是我，我会一脚将她们都给踹下去！”
孟江南：“……”
“别听小满胡说。”萧筝笑道，孟江南还以为能从萧筝这儿听到什么正经安慰人的话来，不想却是听得她亦是毫无所谓的语气道，“爹娘那儿你无需担心，二弟和小满自小到大没少让他们处理类似这般的事情，不差多你这一件。”
一点都没有觉得被安慰到的孟江南：“……”
萧筝却是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又道：“小鱼你方才的问题啊，回头只需要问三弟就成。”
孟江南想了想，尔后极为认真道：“我是不是应该学会些什么‘能来暗的绝不来明的’的本事？将军嫂嫂你会不会？”
之所以没问项云珠，是因为项云珠从来都是一拳头能解决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犹豫。
萧筝被她逗得朗朗笑出声，再次捏了捏她软软的脸，反问道：“难道能来明的绝不来暗的本事不比较好？”
“这不是不想暴露自己嘛……？”孟江南声音细细道。
萧筝笑得更乐呵：小丫头感情是和小满看的话本子看得有点多了。
“明人不做暗事。”萧筝笑道，“我可不会做这些暗戳戳的事情。”
“哦。”孟江南又耷拉下脑袋，将军嫂嫂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
“行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的这些问题啊，回头三弟都能给你答案的。”萧筝又道。
看着垂头丧气的孟江南，萧筝对她又多了一点认识。
那便是对于与向漠北有关的事情，她绝不会服软。
即便她现下担心极了自己招惹了麻烦，她也未有觉得自己是做错了。
萧筝浅笑，这条小鱼，真真是将三弟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孟江南回到听雪轩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小秋到王府大门处等着，若是见着向漠北下值回来便当即来告诉她。
今日宫后苑之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便不如她先同嘉安坦白。
向漠北今日下值稍早些。
然而令孟江南万万未有想到的是，她终是等到小秋来报向漠北回来之时还等到了另一则消息。
“小少夫人，小少爷这会儿怕是还不能回听雪轩来，小少爷他正在雪香轩会客。”小秋禀报道。
客人？
孟江南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忙问小秋道：“什么客人你可知？”
小秋今日未有同孟江南一道进宫在旁伺候，因为宫中规矩多，半点行差不得，孟江南便将她留在了府中，因此小秋对发生在宫后苑之事并不知晓，听得孟江南问，便如实道：“奴婢不知，不过奴婢远远瞧见了是一位老爷与一位夫人，他们面色似乎都很沉的模样。”
孟江南心中更不安了。
她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决定自己亲自到雪香轩去一趟。
她推人固然不对，可她们动口又动手在前更不对，绝不能让他们颠倒了是非黑白！
道嘉安不是的人绝非无辜之人！
此时的听雪轩中，工部谢侍郎与其妻姜氏正一脸沉色地坐着。
谢侍郎毕竟是官场中人又身居侍郎之位，虽胸中有怒，面上却是不大显，仅是面色稍沉而已，姜氏身为深闺妇人，自是端不出谢侍郎这般模样，她的一肚子火气全都写在了脸上。
若非出门之前谢侍郎叮嘱过她要沉住气，否则这会儿她气得连坐都坐不住。
“小女今日不过是在荷池边同李家千金想要摘一摘那树上樱桃而已，即便当真有冲撞了贵夫人之处，贵夫人说道便是，何故非要出手伤人？”谢侍郎看着向漠北，不卑不亢地问。
不仅仅是在理的是他们，也是因为他本就出身高门，如今更是身居侍郎之位，眼前的向漠北固然身份金贵，但他终究不是宣亲王，如今也不过才是一个小小翰林修撰而已。
“小女受惊不浅，眼下仍惊魂未定，宣亲王与王妃向来仁德，小郡王想来也定能给谢某一个解释的。”
宣亲王与王妃仁德这般的话在这些京官那儿，也只有有用之时才会说出口，平日里谁人不是道其不学无术趾高气昂仗势欺人？
再说那谢家千金，受惊不浅是真，眼下仍惊魂未定则是假，更多的只有愤怒与不甘。
若孟江南是如太子妃那般尊贵的出身他们便也认了，然而她不过是个出身市井的卑贱之人，这口气他们咽不下！
早在新科状元六元及第第一人向漠北的真实身份及其学问被众人传得沸沸扬扬之时，他身边人的事情也被好事之人查了个尽。
向漠北从不曾在意过孟江南的出身，因此不曾就她的出身掩藏过什么，他唯一让人压着不教好事之人打听到的事情唯有孟家与赵家事而已。
至于阿睿之事，则是圣意。
即便孟江南养育阿睿有恩，当今圣上也不愿意世人知晓他们项氏血脉曾由一个卑贱的市井小民来抚养，是以除了他们这些知情者之外，再无人知当今的皇孙殿下与孟江南间的关系。
是以世人皆知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宣小郡王自民间带回来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
而除了樱桃宴上今科进士与受邀赴宴的几位朝中大臣见过孟江南之外，再无人见她在向漠北身旁出现过，是以众人纷纷断言她不过一个卑贱小民，顶多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妾。
至于今日。她缘何会出现在宫后苑中，无需多想也知那不过是小郡主看在小郡王的面子上将她带在身边见个世面开个眼界，不想她竟在宫中生事，且伤的还是朝臣府上千金，纵然她是小郡王的宠妾，宣亲王夫妇定也不会轻饶了她。
若非如此，谢姜氏也不会在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还非让下人火急火燎地去到工部衙门把谢侍郎请回来一同到宣亲王府来“讨公道”。
若换做是项云珠动的手，他们是绝没有这个胆子上门来讨说法。
他们的女儿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绝不能任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给欺负了去！宣亲王府就算再如何尊贵，也不能任着一个卑贱的妾室如此欺人太甚！
不过谢侍郎夫妇二人原只打算见宣亲王夫妇而不是要见向漠北，不想才在宣亲王府门前下马车便与下值回来的他不期而遇。
眼下他们心想的是，若这小郡王不能就此事给个合理的答复，他们再告到宣亲王夫妇那儿亦不迟。
总之，必须处置了那贱妾！
谢姜氏观向漠北平静甚或说是淡漠的态度，不由补充道：“今日受了如此伤害的不止小女，还有刘侍郎家的千金。”
言外之意不外乎是宣亲王府若不能给个满意的交代，那找上门来的可就不止他们谢家一家，还有刘家。
刘侍郎乃户部左侍郎，其千金乃家中独女，且还是老来得女，打小就金贵得很，今日受了此等委屈，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然而这谢侍郎夫妇不知道的是，刘侍郎早知宣小郡王带回来的那一个民间女子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妾室，而是小郡王明媒正娶的妻，虽然小郡王并未同任何人明言过，但是刘侍郎曾在路过宣亲王府门前时亲眼见着金贵的宣亲王一家子为了小郡王带回来的那个小妇人着急得不行。
那时候刘侍郎便知晓，哪怕那个女子出身市井，也是整个宣亲王府真心疼着护着的人，根本就是他们心中认定了的小郡王妃！
宣亲王一家何许人也啊？整个天下但凡婚配都讲究门当户对，可在宣亲王府那儿，压根从不考虑这事儿，让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居正妃之位，在宣亲王府根本就是件见怪不怪的事情。
刘侍郎从不是个多舌之人，饶是知晓了此事，除了同自己的老妻说过之外，再未有与谁人提过了。
且刘家千金今日的的确确是受了委屈，然而她不似谢家千金那般目中无人，她自认确是她们失言在先，才有孟江南与她们争执在后，更是谢家千金动手在先，孟江南才动手在后。
并且并非孟江南推的她，而是谢家千金栽到荷池里时伸手拽的她，才害得她一并落下了水。
刘家千金确也受惊不浅，不过回家之后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老母亲吕氏说了，没有一句半字的胡言，刘吕氏也不似谢姜氏这般听一出便是一出之人，更没有谢姜氏这般无理且要强，她安抚了女儿之后只静等刘侍郎下值回家，刘家千金也未有像谢家千金那般非要爹娘为自己讨回公道不可。
谢姜氏自以为自己算是加了一剂威力并不算小的药，然而向漠北莫说神色有变，便是睫羽都未有颤上一颤。
他不过只自丫鬟手中接过茶盏，轻轻地呷了一口茶。
谢姜氏以为他不信他们所言，当即急道：“小郡王若是不信我等所言，自可传贵夫人前来，听她如何说。”
谢姜氏与谢侍郎在说及孟江南时皆用的“贵夫人”这一称呼，他们并未察觉到向漠北眸中的寒意。
听谢姜氏说罢，他才将茶盏放到手边茶几上，淡淡吩咐向寻道：“去将小郡王妃请来。”
谢姜氏听得他吩咐下人时心中不由得意，然而在听罢他的话时则是与谢侍郎齐齐愣住了。
什、什么？小郡王妃！？
他们——没有听错！？

250、250（1更）
孟江南本就躲在雪香轩外悄悄偷听，听得向漠北吩咐向寻到听雪轩找她，她当即抬脚就跑。
然而纵使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向寻的速度，更不巧的是，她才跑到府门后的照壁后便遇见了宣亲王夫妇二人。
她不得不停下来给他们行礼，内心着急得不行。
“这是做什么？跑得如此着急？”宣亲王妃温和地问。
不待孟江南回答，向寻便已走了过来，朝他们行礼后比划道：小少爷让属下来请小少夫人到雪香轩一趟。
不，我不想我不去！
孟江南内心一万个拒绝，然而面上却只能乖乖巧巧地同宣亲王夫妇福身告退，随向寻往雪香轩去了。
重新走往雪香轩的路上，孟江南哭丧着脸问向寻道：“哎，向寻，嘉安是不是正生气得不行？”
否则怎会他们让他把她叫去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呢？
向寻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比划：小少夫人去了便知。
孟江南脸色更丧：“我不去行不行？”
向寻默了默，又比划道：小少夫人若是不去的话，他们怕是会说小少爷有意包庇小少夫人。
“那我还是去吧。”不能让他们这些人再有机会更说嘉安的不是！
向寻转回身去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竖起大拇指：他这个属下当得为了让那些个没眼力的人知晓他们小少夫人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也是拼了！
而在孟江南往雪香轩方向走去后宣亲王迫不及待地就要跟上去，却被宣亲王妃拉住了，嗔他道：“阿昭你这么快跟过去做什么？不先给珩儿表现的机会？”
傻阿昭这会儿过去，岂不是把珩儿表现的机会给抢了？
“那……”宣亲王一副等不住的模样，“咱这会儿过去，然后先不进去，就在外边悄悄地瞧？”
“我等不及想看看珩儿那孩子有没有我当年的风范！”嗯，护媳妇儿的风范！
宣亲王妃笑了，甚至用宠溺般的口吻道：“好好好，咱们这会儿就过去，可先说好了，待会儿我让你进去了你才能进去。”
“都听皎皎的！”宣亲王欢喜一笑，如个少年郎一般拉起宣亲王妃的手便快步走了起来。
若是可以，他怕是要跑起来。
然而饶是如此，他依旧被宣亲王妃给拉了回来，无奈道：“慢着些，阿昭的身子可不能任性。”
宣亲王只好乖乖听话，放慢的脚步。
这厢，孟江南垂着头走进了雪香轩。
谢姜氏瞧她一副俨然自知自己做错了事的模样，顿时肯定自己方才是听岔了。
她若真是宣小郡王妃，绝不会连头都不敢抬！
然而却是她想错了，孟江南之所以垂着脑袋，并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是害怕向漠北生气。
可就算嘉安生气，她也没有做错！
“今日到宫后苑参加淑妃娘娘主持的赏花宴，可有发生过何事？”向漠北看向于厅中停住脚步的孟江南，语气淡淡，不疾不徐地问，“谢侍郎同谢夫人说你打人了，还打得不轻，可是真？”
孟江南并未抬头，只是紧着手中帕子，低声道：“我同阿睿到荷池边摘樱桃，和一位千金有了几句口角之争，她先动的手，我才推的她。”
谁叫她自己那么娇弱，她不过才推了她一把而已，她就连站都站不稳摔池子去了。
下回要是再让她听到她说嘉安的不是，她不仅推她，还打她！哼！
不过，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可不敢道出来给向漠北听。
“我们家芊芊知书达礼，绝不会动手打人，你血口喷人！”谢姜氏在府上得理不饶人惯了，火气一上头便忘了这儿乃宣亲王府。
她也是大声地指责了孟江南之后瞧见了谢侍郎朝她瞪来的眼神才惊觉自己失礼了，连忙坐回了椅子上。
孟江南并未为自己辩解，因为她知晓面对如同谢姜氏这般强势惯了的人，她纵是说得再多也无用，干脆什么都不与她争辩。
向漠北则是瞧也未瞧谢姜氏一眼，他只看着孟江南，用命令般的口吻道：“过来。”
孟江南惴惴不安走到他跟前。
只见向漠北拿起她揪紧着的帕子的双手，一边端详一边问道：“可有伤到哪儿？”
反应不过来的孟江南：“……？”
谢侍郎夫妇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们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吧？堂堂宣小郡王这会儿关心的竟然是这个卑贱之女有无受伤？
她明明是伤人的那一个！
向漠北拿起孟江南的手后便没有再松开，就这般毫不顾忌旁人眼光地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终于抬眸看向了谢侍郎夫妇二人，淡漠道：“不知令千金可有如实同二位说了当时同内子一道的还有谁人？”
谢侍郎夫妇不明所以，尤其是谢侍郎，拧眉看向谢姜氏，那凌厉的目光看得她心中一虚，再也没了方才斥责孟江南时的理直气壮，反是有些慌张道：“芊芊她没说。”
“原来如此，否则项某也不觉令千金有胆子在皇孙殿下面前欺负对他有养育之恩的母亲。”向漠北神色不变，语气亦是如同方才那般的淡漠，然而这他这一句话落到谢侍郎耳中，却是让他觉得有如置身冰天雪地中一般，浑身发冷！
众人皆知皇孙殿下是太子殿下从民间找回来的，至于从何处找到，又是谁人将他抚养至今，无人知晓，然此刻真相由向漠北口中道出来，如何不教人震惊？
尤其谢侍郎，这已不仅仅是震惊，而是惊骇！
纵然天家藏起来皇孙殿下回宫前的事情，却不表示皇孙殿下不在乎那抚养他长大之人！
那是万万不能开罪之人，毕竟皇孙殿下可是衍国将来的国君！
然而、然而——他们谢家女儿不仅当着皇孙殿下的面与其起了冲突，他这会儿还到宣亲王府来讨说法讨公道！
谢侍郎此刻只觉自己浑身发颤双腿发软，站不起身来，也道不出话来。
他甚至在心中庆幸皇孙殿下如今年纪尚幼又才从民间回宫，尚无脾气，也尚且不知权力的可怕，否则他那女儿怎还能理直气壮地到他们跟前告状！
谢家千金当时并非没有瞧见阿睿，而是她根本不知那便是皇孙殿下，否则她当时绝不敢放肆。
而震惊的不止谢侍郎夫妇二人，还有孟江南。
她完全想不到宫里捂着不让世人知晓的事情便这般被向漠北毫不顾忌地道了出来！
她想要捂住他的嘴已来不及。
她不安且怔怔地看着向漠北。
向漠北则是握紧着她的手不放，又不疾不徐地对谢侍郎夫妇道：“内子之所以会一言不合便动手打人，乃项某与皇孙殿下惯的，不知这个解释可否能让二位满意？”
愈发反应不过来的孟江南：“……？？？”
回过味来的她：“……”
谢侍郎夫妇：“……”
正当此时，一直凑在外边偷听的宣亲王得到宣亲王妃的“指示”，携着她一块儿走进了雪香轩中。
他目光落在此刻如坐针毡面色如酱的谢侍郎面上，故作惊讶道：“哟，什么风将谢侍郎吹到我这府上来了？”
“听说是你家闺女被我们家儿媳妇儿给打了，你早早下值带着谢夫人到我宣亲王府讨公道来的？”宣亲王说这话时，毫不掩饰自己眸中嫌弃地瞥了谢姜氏一眼。
完全不想这会儿见到宣亲王的谢侍郎：“……”
被说话丁点不留情面的宣亲王赤果果嫌弃的谢姜氏：“……”
宣亲王可不管谢侍郎面色有多难看，哼了哼声后又道：“怎么？是觉得我们珩儿还年轻，官职又不高，你就想欺负他啊？”
“下官不敢！”谢侍郎慌忙解释道。
“你以为你说的我就信？”
“……”
“你要是真不敢，你这会儿会在我府上？”
“……”
只听宣亲王语气冷冷道：“莫说本就是令千金有错在先，即便当真是我宣亲王府的儿媳动手打人有错在先，也轮不到你来我府上说三道四！”
“来人，送客！”说罢，宣亲王直接下了逐客令，“日后若是再有这般的人来，直接叫他们滚蛋！”
人还在这儿的谢侍郎：“……”
谢侍郎带着姜氏几乎是狼狈地从雪香轩逃也一般出来的。
宣亲王妃却是在他们跨出轩厅门槛时唤住了他们。
只听她“好心”地提醒他们道：“还请二位明白一件事，你们口中所谓的‘夫人’，是我们宣亲王府明媒正娶回来的儿媳，是我项氏血脉明明白白的正妻！”
谢侍郎夫妻二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宣亲王府。
回去的马车上，成婚三十载从未对妻子动过手的谢侍郎一巴掌狠狠掴到了姜氏脸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姜氏捂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谢家这回算是一举将宣亲王府和皇孙殿下都得罪了！
往后他们谢家的官路还能好走吗？
官路一直亨通的谢侍郎此刻颓然得像个没了灵魂的偶人似的，满目茫然。
宣亲王府里，孟江南不安地跟在向漠北身后往听雪轩走，相较于方才在雪香轩中的情绪，她这会儿还更为紧张。
“嘉安，对不起。”

251、251（2更）
“今日在宫后苑时可有同阿睿摘到樱桃了？”向漠北停住脚，转过身来看向紧张得惴惴不安的孟江南。
孟江南讷讷。
“听雪轩中的那株樱桃树今日的果子当是能摘了。”向漠北神色温和，朝她伸出了手来，“小鱼来，我同小鱼去摘。”
孟江南看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迟疑地抿了抿嘴。
“来。”向漠北又道。
孟江南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手心里。
向漠北抓牢她的手，将她带至自己身侧。
“嘉安……”感受着他单薄却有力的掌心温度，孟江南自责道，“你不生我的气吗？”
就不再问问她白日里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鱼有何错？”向漠北淡淡反问。
“我……”
然而孟江南才张嘴，便被他忽尔一个转身将她抵到了旁侧回廊的柱子上。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鼻息悉数拂到了她面上，斜阳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本就精致的五官镀上了一层金光，尤其他一双深邃的眼，有如盛着一池的光芒一般，令孟江南瞧痴得险忘了呼吸。
“小鱼是我向漠北的妻，是我项珩的王妃，无论哪一个身份，谁人都不可欺。”向漠北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小妻子，语气温和却坚决，“莫说小鱼无错，即便小鱼当真有错，也轮不到旁人来说道。”
“小鱼想做甚么便只管去做，一切有我。”他要的，本就是她能够在这衍国天下尽情撒野！
“小鱼对错与否，只有我说了算。”向漠北说着，俯下头在她耳廓上轻轻咬了一口，咬回了她怔楞的神思，“小鱼听明白了嗯？”
孟江南瞥见回廊尽头本要往这头走来却又飞快背过身去跑开了的府中丫鬟，羞红着脸用力点头。
向漠北这才将她松开，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听雪轩方向走。
待行至僻静之处，孟江南左右瞧过一番确定周遭无人后忽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向漠北脸颊上亲了一口，尔后松开他的手往前跑去，跑出两丈左右距离后才停下，这才转过身来，冲他歪了歪脑袋，抿嘴笑得一双眼皆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儿。
斜阳映得她双颊上的绯色愈发浓艳。
向漠北先是一怔，尔后扬起了唇角，勾起了嘴边边上的两个浅浅小梨涡，再一次朝前边那正在腼腆又欢愉地冲自己巧笑的小妻子伸出手。
这一回，孟江南看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没有任何迟疑，脚步一抬便又朝他跑了回来。
然而她却不是如方才那般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而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她力道不重，既不会将向漠北撞疼，也不会吓着他。
她撞进向漠北怀里的一瞬间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甚至撒娇似的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脸。
向漠北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脚，与此同时亦是抬起手来将她拥住。
她环着他的腰，他拥着她的肩，她担心撞疼他，他担心摔了她。
孟江南赧着脸笑盈盈自他怀里扬起脸来时向漠北也正含着笑低头朝她看去。
她看着他嘴角的小梨涡，情不自禁地踮了踮脚。
向漠北俯头，覆上了樱红香软的唇。
斜阳将他们本就交叠的身影拉得老长。
有一只小喜鹊本是立在旁侧树木的枝头上，只见它看着地上亲昵的这一对小夫妻歪了歪脑袋后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了下来，落到了向漠北肩上。
“汪呜——！”许是感应到主人回家了，阿乌领着三黄兄弟自听雪轩方向冲来，摇着尾巴围着他们打转。
孟江南红着脸轻轻推开了向漠北。
向漠北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它们才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跟在他们身后。
那只不怕生的小喜鹊则是从向漠北肩头蹦到了他们正十指相扣的手上。
翌日孟江南起得较寻日迟上了一个时辰，不仅是因昨夜向漠北掐着她的腰在那重新打制回来的大木桶里折腾了太久，还因他晨起上值之前仿若对昨夜之事意犹未尽一般，又倾在她身上折腾了好一会儿。
孟江南只觉自己腰酸的感觉还未过便又被他再掐着一回，整个人倦得不行，便又迷迷糊糊睡去了，连向漠北何时出门的她都不知，待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夜折腾的浴桶还未收拾，孟江南梳洗穿戴罢了便急忙出了听雪轩去，她可没那个面皮呆在听雪轩里看小秋她们收拾昨夜的狼藉。
好在的是宣亲王府规矩不多，加之宣亲王有抱着宣亲王妃赖床的习惯，她们这些做小辈的并无晨起给他们请安的规定，否则孟江南根本不知自己的脸皮应该往哪儿搁。
这在旁人府上虽算不上是大事，但也是件正儿八经的事，可在宣亲王府这儿，毫无所谓，就如同宣亲王的为人与行事一般，除了妻子与家人之外，一切都不算是事儿。
外边人人人谈及宣亲王府时无不指点他们的有违纲常，但同时他们心底又无不在羡慕宣亲王府的随心所欲，不过是在礼教面前，他们无人敢将自己心中所想道出口罢了。
孟江南今日打算去看望二姐孟兰茜。
孟兰茜在宣亲王府将养了月余时间，身子已经恢复了七八，于前几日搬出了宣亲王府，住到了在京城东北处的嘉阳胡同赁来的一座一进小宅。
宅子是向漠北差下人寻的，他本意是为孟兰茜就在宣亲王府附近置办一座二进宅子，然而孟兰茜无论如何都不肯受，道是自己受宣亲王府的恩惠已然太多，若是再受，自己今生怕是再难还恩，向漠北只好作罢。
孟江南原本想留她在宣亲王府多住些日子，但是孟兰茜的脾性她知晓，便未有劝她，而是忙着为她置办家什细软，这些事她便不再拒绝孟江南的好意，而是坦然接受了。
嘉阳胡同离宣亲王府不算远，只要孟江南想见孟兰茜，随时都能过去，这是向漠北为她们姐妹二人考虑的，宅子一进也足够孟兰茜一人使用了，至于租赁宅子所花费的银两，则是孟兰茜先同孟江南借的，白纸黑字的借条明明白白的写好，由孟江南收着。
这些，不过是孟兰茜不想欠他们的太多罢了。
孟江南担心她独自一人在吃住不习惯，昨夜便已打算好了今日到市肆上去买些食材，然后到嘉阳胡同去看望孟兰茜，同她一块儿做饭吃。
然当她正跨出王府大门时，一辆陌生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一名小丫鬟从马车上跳下，紧着将一名妙龄女子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亭亭玉立昳丽娇艳，竟是苏晚宁。
孟江南诧异，苏晚宁也未想到自己才下马车便见到了孟江南，不由也是怔了一怔。
随即她们则是不约而同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唤了对方一声。
“晚宁。”
“孟姐姐！”
“孟姐姐这是准备出门去？”苏晚宁面露抱歉之色，“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什么急事，我明日再去也不迟的。”孟江南虽然厌恶苏铭夫妇，可对于无辜的苏晚宁她却是打心眼里喜欢着，与她的身世无关，她喜欢的是她的真诚，“晚宁可是来找我的？”
“嗯！”苏晚宁笑着点点头，尔后又有些难过道，“总是等不着孟姐姐到苏府去找我，心想可是当日招待不周惹得孟姐姐心生不快了？我便向爹爹询问了向公子的住址，今日特意前来同孟姐姐赔不是。”
“我没有生气，晚宁你别多想。”孟江南最见不得的便是自己喜爱之人难过，她不由有些着急，“我也不是不想去找你，我只是——”
“嗯？小鱼的朋友？”孟江南正着急解释时，宣亲王穿着一身布衣自门内走出来，宣亲王妃走在他身侧，做一副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打扮，显然是要出门去。
见着苏晚宁，宣亲王一脸好奇地问。
宣亲王妃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在孩子的朋友面前也这般孩子心性，宣亲王则是被她掐得露出一脸的委屈巴巴。
“傻孩子，有朋友来找你也别光顾着在门外高兴，将客人请进府里去呀。”宣亲王妃不去理会一脸委屈的宣亲王，笑着对孟江南道。
孟江南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待客之道，连忙对苏晚宁道：“晚宁随我到府里坐下说话？”
“我与阿昭出门一趟，你们自个儿玩得开心。”宣亲王妃说着，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伸出手便拉住了宣亲王的手，冲她们笑道，“去吧。”
孟江南笑着点头，不由也道：“爹娘也玩得开心呀。”
爹娘穿成这副模样出门，定是爹又嚷嚷着想吃市肆上的什么美味了非要娘跟他一块儿去。
宣亲王笑得像个单纯的孩子似的开心地点点头，回握着宣亲王妃的手，一边走一边对她道：“皎皎，我要吃城西市肆王麻子家的芝麻花生馅儿的汤圆，放桂花蜜酿的那种。”
“我还想吃油炸团子，滚着芝麻最甜最甜的那种。”
“知道啦知道啦。”宣亲王妃宠溺道。
“我要坐牛车去！”宣亲王又道。
“现在不就是带着你去坐牛车呢吗？”宣亲王妃声音温柔，未有丁点不耐烦。
宣亲王当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得两眼亮晶晶的，道：“皎皎最好了！”
宣亲王妃并不羞，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嗔他道：“不许胡闹，这可是在外边。”
“我瞧过了的，没人瞧见，小鱼他们嗯……不算。”
“贫嘴。”宣亲王妃笑得既无奈又宠溺，哪怕再如何不合礼数，她也未有想过将宣亲王的手松开。
她疼爱一个人，只要他开心，她可以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
对于如胶似漆的宣亲王夫妇这般亲昵状，宣亲王府众人早已见怪不怪，此刻唯有苏晚宁一人目瞪口呆。
哪怕她已经知晓他们便是宣亲王与王妃，她却震惊得忘了给他们福身行礼。
她虽听过不少有关宣亲王有违纲常的叛逆传闻，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与其王妃。
她觉得和传闻里的他们并不一样。
虽然宣亲王有些孩子气，可他们看着对方的眼里全都是彼此的影子，分明就是疼极了彼此的一对与众不同的可爱夫妻呀！
如他们这般的夫妻情感，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她也着实羡慕呢。
多好的一对夫妻，不是么？
待到雪香轩坐下，小秋沏好了茶水端上来，孟江南这才问苏晚宁道：“晚宁来找我可是有事要告诉我？”
没有为何，仅是孟江南自己的直觉。
“昨日宫中花宴我也前去参加了，本以为会遇到孟姐姐的，不想被告知孟姐姐身有不适先行离开了。”苏晚宁捧着小秋地上的茶盏，微微抿着嘴，羞涩地笑了，轻声道，“孟姐姐，我要成婚了。”

252、252
苏晚宁要嫁之人乃宋豫书，孟江南有些意外，却没有太过惊讶。
从苏晚宁的神情与言语间孟江南能感觉得到，她很满意很欢喜这一桩婚事。
只是她欢喜之中又带着难过。
“孟姐姐，我母亲从前并不看好宋家哥哥，我总是盼着她有朝一日能答应我与宋家哥哥的婚事，可如今她终于点头答应了，我却又觉得难过。”
“孟姐姐你知道吗？我爹娘就要离开京城了，我母亲说了，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后便会离开。”
“我爹爹还未到致仕的年纪，可我母亲说她累了倦了，不想再，呆在京城，我爹爹便与圣上请辞，带着我母亲离开，去寻一个好山好水的祥和之地居住。”
“届时我嫁到宋家，便是我爹娘离开之时，孟姐姐，我不舍得离开他们，更不舍得他们离开……”
“可是我爹爹说，将我交给宋家哥哥，他才能放心同我母亲离开。”
“有那么些时候我在想，是否我不嫁了，爹娘他们就会留下不离开了？”
苏晚宁说着说着，有泪自眼角滑了下来。
‘
两头都是难以割舍之人，孟江南能够理解她心中的难过，可她却无法给她帮助。
哪怕让苏铭夫妇留下不过她一句话的事情。
可她不愿意。
这是苏夫人自己种的因，这个“果”也必须由她自己来食。
她说过，这已是她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与让步。
她不是圣人，她做不到以德报怨。
所以哪怕晚宁再，无辜，也无法完全不受其伤害。
因此孟江南不知自己应当如何来安慰苏晚宁。
所幸苏晚宁也并非矫情之人，知晓何为适可而止，她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有些羞愧道：“我就是一时想到难过的事情就……让孟姐姐见笑了。”
“没事儿的。”孟江南轻轻摇头，权当这是苏家自己的家事，并未插嘴，只是静听，由衷道，“宋大官人是正人君子，在官场之上更是前途无量，确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恭喜晚宁嫁得如意郎君。”
终究是个未曾涉世的姑娘，听得孟江南夸赞自己心仪的郎君，苏晚宁顿时眼眸一亮，面露羞赧道：“宋家哥哥曾与我说过，他与小郡王是至交，届时我们成婚，宋家哥哥定会亲自给小郡王递帖子的，那时候孟姐姐同小郡王一块儿去，好吗？”
苏晚宁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自从孟江南去了他们苏府一趟之后便不想再，同她做朋友了似的，可她又着实喜爱她这么个人，不想同她就此不再，往来，她是想要同她做一辈子朋友的。
其实苏晚宁自己也说不上来她为何会对一个仅见了不过几回的人如此执着，她也并非孤僻交不着其他朋友之人，可她偏偏就是最喜爱孟江南这一个尚未深交的朋友。
然而她也从未想过非要想出个所以然的答案来，因为这世上最奇妙的事情，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譬如爱情，譬如友情。
她想，她与孟姐姐之间兴许便是那一种即便未曾深交，却也能全然信任彼此的朋友。
“日子目前还未有明确定下，只大致定在了初秋时节，之所以这般早早就来告诉孟姐姐，是因为孟姐姐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苏晚宁颇为紧张地看着孟江南，生怕她会拒绝似的。
孟江南心中确实是想要拒绝的，因为她不想再，看见苏铭夫妇，可看着苏晚宁面上那期盼的紧张模样，她却如何都道不出拒绝的话来。
最重要的朋友啊……
她死过一回，这并非她头一回听到能震撼到她心底深处的话，却依旧令她觉得那一份感动直冲心底。
说来她们不过是才见过几回的根本不曾熟识对方的存在而已，孟江南从不认为卑微渺小的自己能被毫不相干的人视为重要之人，可眼前的苏晚宁却是毫无迟疑且打从心底地说出了她乃重要之人这般的话……
遇见阿睿是意外，遇见嘉安是上天的垂怜，阿睿视她为重要之人，是因为她养育了他，嘉安视她为重要之人，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可晚宁呢？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拆散了她与她的爹娘，她配做她最重要的朋友吗？
孟江南想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可说不感动却是假的。
她喉间发酸，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我会去的。”
“谢谢晚宁你如此看重我。”她很开心。
“因为孟姐姐是这天下间最最难得的一眼投缘的人呀！”听得孟江南亲口答应，苏晚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笑得开心道。
苏晚宁并未在宣亲王府久坐，但是她离开后孟江南亦没了心思再，到嘉阳胡同去看望孟兰茜，而是去了项云珠的桃苑。
项云珠正在给她这好几个月都在写的故事做最后修改。
虽然她从未同孟江南说过故事的原型是谁人，可孟江南不傻，只看了第一篇便知晓她知晓这个故事是以苏铭与苏夫人为原型写的。
故事自项云珠笔下写出来虽然与原本真实发生的故事有出入，更富有话本子当有的故事性，然而孟江南仍觉对看客的吸引力不够，无非就是市面上大多话本子上写的郎才女貌历经波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套路，并无新意，说不定拿到书肆去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
然而项云珠自认为自己写的故事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懈可击，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一头扎进自己写的故事里，甚至为了写出她心目中的这个故事她不知有多少个夜晚还挑灯夜战了，这就导致孟江南完全不舍得说实话了，生怕伤了项云珠的书。
她不仅不敢同项云珠说实话，甚至还背着她悄悄找向漠北帮忙了，道是他能否有法子让届时收了项云珠心血的书肆莫要打击了她，只管给她将故事印刷成话本子发行售卖，成本以及亏损的费用由她这个做小嫂嫂的来出。
至于到时有无人买这一话本，就不是她能再，能管得着的了。
反正她如今也是手头有房产田产的人了！不怕给小满霍霍银子！
向漠北则是觉得他这向来在银子一事上总是精打细算的小妻子为了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妹能欢欢喜喜地写完她那一言难尽的故事也是拼了。
说来，孟江南起初看着项云珠所写的故事时心中之觉难受，并不想再，看，甚至想要叫项云珠停住不要再，往下写，但后来她想开了看开了之后觉得这故事要是刊印成册发售到市面上其实也挺好，届时苏夫人若是瞧见，心中的罪恶感只会更深更重。
使用见不得人的卑劣手段窃取来、鸠占鹊巢的幸福成了别人口中的伉俪情深，那滋味，必不会好受。
“小嫂嫂小嫂嫂！”项云珠见得孟江南过来，连忙朝她招招手，“我已经做好最后的修改了，小嫂嫂你快来帮我瞧瞧这样可以了没？”
孟江南走上前，将她做的修改处粗略看过一遍，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道：“挺好的。”
“嘻！”项云珠笑得得意，只见她将写满了故事的册子“啪”的一声合上，笑盈盈道，“我这就到工科衙门去！”
孟江南跟不上她的想法，不解问道：“小满去工科衙门做什么去？”
项云珠一点儿不觉自己的想法有何不对，自然而然道：“去找那个姓柳的笨瓜呀！他不是在工科衙门上值吗？这会儿他还没有下值，我要找他当然就要去工科衙门啦！”
孟江南愈发一头雾水：难不成是她太傻？竟没明白柳官人与小满话本子间的关系？
项云珠看出了她的疑惑，便又道：“当然是换个不一样的人来看我写的故事才能更好地证明我写的故事是天下第一棒呀！小嫂嫂你怎么也变得笨笨的了？”
孟江南：“……”
“好啦小嫂嫂，我不和你说了，我找柳笨瓜去啦！”项云珠迫不及待地朝孟江南挥手，揣宝贝似的揣着她的话本册子，兴致勃勃地往工科衙门去了。
被项云珠嫌弃了的“笨笨”孟江南总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如何都想不起来，当她忍不住去想柳一志读起项云珠话本子时不知是何种反应时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的究竟是什么重要事情。
关于小满写故事的事他们可从来没同柳官人说过，柳官人别是耿直地说什么大实话吧？
她现在让小秋赶紧去知会柳官人一声，还……来得及吧？
柳官人不会……被小满揍吧？
工科衙门近来的事情有些多，加之柳一志又是新官上任，便更为忙碌，在听着门口衙役前来禀告道是小郡主来找他时，正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完全不敢相信。
向小妹来找他！？
“你……没听错没看错吧？”柳一志难以置信地问前来禀告的衙役。
“回柳大人，属下虽然从未见过小郡主，可潘大人总该是见过的，这会儿是潘大人在亲自招待小郡主呢。”衙役比柳一志更不敢相信金贵的小郡主竟然会驾临他们衙门！
潘大人乃吏科都给事中，虽与柳一志同为正七品官职，然而吏部向来是六部为首衙门，吏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六科衙门之首，加之潘大人在这一位置上坐了五年，自然也就成了六科衙门里最有资历的人之一，由他亲自接待的客人，身份必然尊贵。
要说震惊的远不止他们这几人，六科衙门里的所有人听闻小郡主不仅驾临工科衙门还指名要找新上任的工科都给事中柳一志时不仅瞪大了眼，更炸开了锅！
他他他他一个静西布政司来的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和小郡主到底什么关系！？

253、253
今科进士不少都知晓向漠北与柳一志乃朋友，但官场中人却鲜少有人知晓如今少言寡语的小郡王除了而今的大理寺宋左少卿外竟然还有朋友，毕竟对于这么个冷得掉渣的小郡王，即便他身份再如何尊贵，也无人上赶着去找不痛快。
六科衙门今回入职的新科进士唯独柳一志一人，在这人人皆进士出身的京城衙门中，一个来自偏远之地毫无背景的小小新进士哪怕由圣上亲点为工科都给事中，引起众人注意也不过是他到衙门上值的那短短几日内的事情而已。
和当初到工科衙门上值时引起的旁人注意相比，柳一志此时引起的注意可谓是轩然大波。
毕竟各衙门有新科进士上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小郡主到六科衙门来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如何不令众人震惊？
若非这会儿还是上值时间，只怕所有人都要拥到待客堂去一瞧究竟去了。
六科衙门虽开府办事，然而皆是为天家办公，并不似府州衙门那般受理民间案子，寻日里亦不会有客人前来，因此所谓的待客堂不过是一进院子东面的其中一间耳房而已。
项云珠此刻就在这间耳房内，不耐烦地看着一直处在她面前不舍得离开的潘大人，“你们衙门很忙吗？怎么这么久还不见柳一志过来？”
“下官已经差人去请柳大人了，他很快就能来到。”潘大人堆着一脸客气的笑，瞧着项云珠拧着眉一副极为不耐烦的模样，他赶紧又道，“下官这就去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小郡主您稍待。”
说罢，他朝项云珠行了一礼，自屋中退了出来，转身才急忙要往二进院子的工科衙门走去，便见着柳一志快步而来。
见着柳一志，潘大人不由沉下脸来，低声责问道：“怎的这么久才过来！？小郡主可都等得不耐烦了！小郡主要是因此动怒，你担待得起吗！？”
柳一志心道：向小妹虽然任性了些，却不会因着这般丁点小事就会生气！
但在潘大人面前，他却只能点头应是，倒不是为权势低头，而是此乃为官之“道”，他不过一个才上值的七品小官，若不会低头，官场这条路便难以走下去。
然而潘大人却未因此而给柳一志好脸色，反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眼底隐隐有嫉妒之色。
从知晓柳一志被今上钦点为工科都给事中的那一刻开始，潘大人心中便烧起了嫉妒之火，要知道他爬到吏科都给事中这个位置可是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如今他在这个位置上又已呆了整整五年，根本不知有无可能再擢升。
而柳一志不过一个偏远的静西布政司来的穷小子竟然一中进士便坐到和他等同的位置，怎能不令他嫉妒？
只是潘大人没想到他未来得及掩下眸中的嫉妒与不悦便撞上了不知何时便站到待客堂门外来了的项云珠的视线，心中蓦地一慌，面上不由露出心虚之色。
项云珠却只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开，落到了柳一志身上，同时笑盈盈地朝他走了过去，一脸灿烂道：“柳一志你来啦！”
看着第一次对自己笑得灿烂到晃眼的项云珠，柳一志非但不觉激动，反是觉得有些忐忑，紧张得一时间忘了这会儿应当改口：“向小妹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这一声“向小妹”可是险些惊掉了潘大人的眼睛。
然而不待他回过神来，只听项云珠紧跟着道：“没事就不许我来找你啊？”
说着，她白了错愕的潘大人一眼，尔后抬起手揪上柳一志的衣袖，扯着他便往待客堂走。
柳一志倒是想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来，然而瞧见项云珠瞪来的冷飕飕的眼神，他只能默默收回手，压低声音着急地提醒她道：“这般对向小妹名声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记更冷的眼神。
“……”柳一志把嘴闭上。
潘大人好不容易在项云珠将柳一志扯进待客堂时回过了神，正要跟上，项云珠立刻朝他瞪来嫌弃的眼神，“你跟进来做什么？”
于是，才给了柳一志脸色看的潘大人就这么被项云珠晾在了门外，他那抬起还未能落地的脚使得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极为尴尬。
只见他恨恨地用力一拂袖，离开了。
项云珠与柳一志不知道的是，他们还在待客堂里说话，整个六科衙门就已经从她一句欢欢喜喜的“你来啦”与撒娇似的“没事就不许我来找你？”以及柳一志的一声“向小妹”中揣测出了他们之间那不为人知的关系，无人不震惊得难以置信，便是潘大人回到自己的上值房后都愣住了老半晌才真正回过神来。
待客堂里，项云珠才跨进屋便嫌弃地扔开了柳一志的衣袖，面上亦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盯着他问道：“喂，柳笨瓜，那姓潘的是不是老欺负你？”
跟不上思路的柳一志：“……？？？”
项云珠秉承着“本郡主欺负的人绝对不允许别人也来欺负”的原则，十分坚定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欺负回去！”
莫名被感动的柳一志：向小妹不仅可爱，其实也是很温柔的！和向兄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好。”柳一志看着单纯的项云珠，不想官场中那些黑暗里的事情令她心生不快，便赶紧转移话题道，“向小妹来找我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这个！”项云珠的注意力成功地被瞬间转移，只见她自挎在肩上的一只缀满了珍珠与金珠的锦袋里掏出来一本册子，递给了柳一志，兴致勃勃地迫不及待道，“你快坐下看看！立刻马上看，看完了立即与我说说你的感受！”
柳一志被她掏宝贝似的掏出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蓝皮册子的举动以及兴奋的小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却还是郑重地将册子接过，不扫她的兴，认真道，“我这就看看。”
“嗯嗯！”项云珠将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在柳一志坐下后也赶紧坐到了他对面，腰杆坐得直直的，一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不打扰他的模样。
柳一志是对文字极认真之人，无论是看哪一类书，他都能在翻开书册第一页时便能迅速进入书中的文字世界，不受旁人所扰。
然而他自小到大看的绝大多数书籍都是儒家经典，少数时间会看农家典籍，毕竟他出身农户，时常要帮着家里下地劳作，农耕知识必须要知晓，他闲暇之时也会涉猎百家学说，唯独没有看过的，便是话本子。
一来是他没有这份空暇，二来是出身贫苦乡野的他自小见过无数比话本上的故事更为令人难忘的悲欢离合，又何必再去看那些别人幻想出来的悲欢故事？
但因这是项云珠特意找来叫他看的，哪怕他并无兴致，他也认真地看过了每一行字。
柳一志看书有一习惯，那便是第一遍看的时候只是看个粗略，虽然也会认真，但是不会一字一句细细去品，因此哪怕项云珠写了满当当的厚厚一册子，柳一志看完也不过才花了一个时辰而已。
这期间，项云珠由原本地端坐着到两手托腮歪着脑袋盯着他瞧，从他头上的发冠到他的眼鼻到他的衣服再到他捧着书的双手，因为百无聊赖，所以她将他瞧得前所未有的细致。
而柳一志因为一门心思全在话本子上，根本丝毫未有注意到对面的项云珠将他瞧了又瞧不知几遍。
项云珠则是发现，其实这个柳笨瓜长得还挺好看的，尤其看书时的认真模样，是一种读书人才有的好看。
然看着看着，她又忽然想起了楼明澈。
虽已不再像当初在静江府他刚离开时那般难过，可每每想起，她还是觉得难受，情绪不由便有些低落起来。
“向小妹，我看完了。”柳一志将最后一页书合上，抬眸看向项云珠。
项云珠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得柳一志如是说，她面上又重新写满了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关于项云珠的喜好，柳一志不曾打听过，他只是在暂住于宣亲王府期间偶闻项云珠喜爱看话本子与听说书，并不知晓她竟还有自己写故事的喜好，压根没想到这本写写又划划的故事乃出自她之手，只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珍贵”手稿。
于是，在某些事情上的确一根筋憨实的他十分耿直道：“不大行，这故事无非就是市面上大多话本子上所写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老套，情节不够曲折，不能引人入胜，可读性不强，向小妹你这是——”
“啊……！”柳一志话还未说完便被项云珠一拳头毫不犹豫地打到了他脸颊上。
项云珠气呼呼地从他手中将自己辛辛苦苦写好的话本子夺了过来，又在他脚背上狠狠跺了一脚，用力“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了！
什么嘛！这个柳笨瓜！她写的故事明明这么好看，他竟然说她写得不好！
气死她了！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只觉自己万分无辜的柳一志捂住自己肿得老高又疼得厉害的脸颊回到自己上值房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对劲，就像是茶楼里那等着说书人将故事继续的茶客的神情一样。、柳一志将自己脸颊捂得更严实。
太、太丢人了！
然而旁人则是瞪大了眼纷纷在猜：不、不是吧？虽然听说小郡主性子火辣，可不至于大白天的就把人咬了吧？还是咬在脸上！
不，不对，这姓柳的穷小子到底和小郡主什么关系啊
听说宣亲王对小郡主就像护犊子一样，谁敢靠近小郡主一丁点，他就恨不得将对方给往死里揍，他会何时来揍这个穷小子？

254、254
京城的深秋有如静江府的深冬一般，冻极了人，孟江南早早便叫小秋将棉帘拿出来挂上了。
才过巳时，孟江南便带上小秋，往嘉阳胡同去了。
她到得孟兰茜所租住的小宅门前时正巧见着石山从院子里出来。
当初孟兰茜在宣亲王府将养身子时，石山也被向漠北带回府上治疗一身的伤，在孟兰茜搬出宣亲王府后半月左右，他的伤势也恢复了七八成，在前去听雪轩同向漠北夫妇道谢并告辞的路上被萧筝遇着，萧筝瞧他一眼便觉他是个可塑之才，便将他带到了梅林。
到了梅林之后，萧筝并未多言，只扔给他一杆枪，让他随意使唤一番。
石山穷苦人家出身，是个干重活粗活长大的，甚么也没有，有的最多的便是一身力气，他虽然从未握过枪，可他将萧筝扔给他的长。枪握在手里时却像给天生就该握枪杆是人似的，虽毫无章法，却能将一杆红缨枪甩得猎猎生风。
萧筝对其看好不已，问了他的情况之后，当即将他收入了自己麾下，让他跟在自己手底下训练。
如今的萧筝领五军营右掖军首将一职，负责其操练之事，若是早两年，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操练五军营士兵，然而去年她于西山剿匪凯旋，不仅今上对她褒奖有加，便是曾经看她一个女人为将不起眼的军将也都对她刮目相看。
若说今上曾授予她的广威将军乃封赏而已，如今让她领五军营右掖军的首将一职则是对她实实在在的看中。
而她领此一职，亦是入夏之后之事，可见在她剿匪凯旋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今上心中是有疑虑的。
石山初初到五军营时那些个经过严格挑选才进得五军营的将士不少瞧不起他这个靠着门路进来的，时常对其刁难或是使绊子，萧筝虽知晓他的情况，却不曾出手帮过他，仅仅是看着而已。
因为他若是连这些小事都扛不下的话，又如何在这军营中呆下去？
她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况且如同这般的事情，唯有他自己解决，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认可了他，他才能军营之中立足。
而萧筝看人确实精准，石山非但没有教她失望，入伍不过才短短半年，便当上了什长，且人人心服口服。
若这什长乃萧筝挑选，定有人不服气，偏偏这什长乃五军营提督亲自挑选，并且经过营中各军各将士之间相互比斗挑选而来，可说石山而今的成绩是他自己赢得来的。
固然他前边是走了捷径入的五军营，但他的努力、进步以及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的。
为此，他将向漠北夫妇、萧筝乃至宣亲王一家都视作恩人，因为若无向漠北夫妇的收留、宣亲王府的宽容以及萧筝的知遇之恩，根本就不会如今的他，若是没有他们，他只能在妓。院里做着那任人践踏唾骂、永世不得翻身的龟奴。
因此，京营中将士每月半日的例休他都会先到宣亲王府门前等着向漠北出门上值时给他行礼，尔后就到嘉阳胡同去看他的小妹石小小。
早年他的家乡爆发灾荒，父母双亡，他带着与其相依为命的小妹一路逃难至京，虽在京城落脚了，却没有户籍，是黑户，后来为了医治重病的小妹，他才将自己卖身给谭府为奴。
孟兰茜于宣亲王府将养时又托向漠北替她找到了住在京城贫民窟中的石小小，把不过才十岁的生得小小的她留在了自己身边，在搬到嘉阳胡同来住后她亦将石小小一同带了过来。
不为别的，只为石山曾为了她而遭了不白之冤险些落得永世不得翻身却仍一心只想着莫拖累了她的下场，这个恩，她得还。
故而知晓了他相依为命的小妹仍活于世，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石小小原本怯生生的见谁都害怕极了，在孟兰茜耐心的照顾下她如今才愿意同旁人说话，也不再如初时那般怕生。
也正因为石小小的日常生活有了着落，石山才放心同萧筝去了五军营。
为此，他对孟兰茜感激不已，每月来看石小小的时候他都恨不能将所有的活儿都做了。
孟江南虽然时常到嘉阳胡同来看孟兰茜，也知晓石山每月都会来看妹妹石小小，不过她却从未遇上过，眼下这是第一回。
此时的石山身上只着一件汗衫，额上冒着汗珠，显然是才做完粗活，这会儿他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两只木桶，可见正要出门打水去。
见着孟江南，他连忙将担子放下，朝她深深躬下身，诚挚道：“石山见过小少夫人！”
“小少夫人”这个称呼是他跟着宣亲王府里的人学来的。
“石大哥又来看石小妹呢？”孟江南对石山亦很是客气，因为孟兰茜危难之时他曾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她心中感激他，便也尊重他，从不将他当过下人来看待。
“嗯！”石山点点头，风吹日晒得黝黑的汉子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实得不得了的模样。
正当此时，院子里传来孟兰茜的声音：“可是小鱼来了？”
“小少夫人，我去打水了！”石山匆匆道了一声，飞快地挑起扁担，快步离开了。
孟江南看看自院中走出来的孟兰茜，又看看挑着担子匆匆离开的石山，莫名有一种他好似躲着不敢见孟兰茜的感觉。
“二姐怎的穿得这般单薄？”孟江南并未多想，而是被孟兰茜单薄的衣裳给吸引了注意力去，连忙将自己手中的手炉塞到她手里去，一边道，“二姐快捧着暖暖，快快回屋去。”
孟兰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笑道：“都还没入冬，小鱼竟就把手炉给用上了。”
“太冷了呀！”孟江南忍不住道，“京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确是比静江府要冷上许多的，不过我比小鱼早了好些年到这儿来，倒也还算勉强习惯了。”孟兰茜摸摸孟江南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温柔道，“小鱼既是觉得冷，就不要过来了，我这儿一切都好，不必挂心我。”
“我给二姐送银炭过来。”孟江南朝孟兰茜身旁凑，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有些孩子气，像是回了母亲身旁的小姑娘。
“都还没入冬呢。”孟兰茜笑得既无奈又欣喜。
“那正好一入冬二姐就可以用上了呀。”孟江南笑得娇俏又乖巧，“而且我快半个月没见二姐了，我想二姐了呀！”
“吃了否？饿不饿？”孟兰茜边同孟江南往院子里走边笑着问她道，“二姐今日给小鱼煮甜酒糍粑吃。”
“二姐怎知我想吃红糖糍粑？”孟江南很是惊喜，两眼亮晶晶的。
糍粑是南方人喜吃的一种小吃，是用糯米蒸熟捣烂后揉搓成的一种食物，可油煎，可水煮，可火烤，也可以同甜酒一起煮沸加红糖而食。
甜酒亦是南方地区的一种小吃，甜酒糍粑加红糖则是孟江南幼时最喜爱吃的一道食物，每每沈菀或是孟兰茜给她做的时候她都垂涎欲滴地在旁看着等着。
而自孟兰茜离开孟家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这一道小吃，只在寒冬是偶尔吃过几回红糖糍粑而已，却再没有当初沈菀与孟兰茜还在孟家时的那种味道。
便是向漠北都不知她喜爱这一道小吃，因为她已许久未吃，亦从不曾与他提过，京城地处北方，就更不会出现南方的这些食物。
“小鱼上回来的时候同我说过的，小鱼怕是忘了？”孟兰茜道。
孟江南的确是忘了，她只是同孟兰茜闲话之时忽然想到便顺口提了一嘴，不想孟兰茜却是记在了心里。
孟江南已经许久许久未有吃到甜酒红糖糍粑了，久到它已经成了她记忆里的味道，她不曾想过她还能有机会再吃到孟兰茜亲手做的这一道小吃，就像她从前从未想过她还有机会能见到她的二姐一般。
如今，她遇见了最疼她的二姐，她又尝到了久违的味道。
“甜酒是前些日子趁着还有太阳的时候做的，糍粑是昨日石小妹帮着我一块儿做的，太久没有做了，也不知做得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孟兰茜自锅里盛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红糖糍粑递给孟江南。
孟江南迫不及待地接过，欢欢喜喜地舀起一口甜酒来尝、只见她用力点点头，笑得满足道：“二姐的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吃极了！”
“石小妹，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吃？”说着她看向身旁双手捧着一只小碗正啜了一口碗里甜酒的石小小。
“嗯嗯！”石小小把小脑袋点得比孟江南还用力，有些巴巴地问，“夫人，小鱼姐姐，等哥哥挑水回来，我能让哥哥也尝一口吗？”
孟兰茜道：“当然。”
她话音才落，院子传来动静，是石山挑水回来了。
他每月来都会帮孟兰茜将灶屋里的大水缸打满水。
不过这会儿他挑水回来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即刻进来灶屋将水倒进水缸里，而是在院子里迟疑了一会儿。
他正迟疑间，石小小放下手里的碗，欢喜地跑出去将他拉进了灶屋里来，一边道：“哥哥，夫人煮了好吃的，夫人和小鱼姐姐说了哥哥也能尝一尝！”
石小小年纪尚幼，从前又少有与人交往，并不知晓男女之间当避嫌之说，丝毫不觉将石山一个大男人拉进只有这会儿只有女子所在的灶屋有何不妥，只知孟兰茜与孟江南答应了便没问题了。
石山紧张到额上直冒汗，局促到了极点，尤其是孟兰茜盛了一碗甜酒糍粑递给他的时候，孟江南发现他耳朵通红不已，连头都不敢抬。
“吃吧，我煮了很多。”孟兰茜见他迟迟没有抬手来接，不由温和道。
石山这才动作僵硬地将碗自她手中接过，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将甜酒和着切成小块儿的糍粑喝进肚里，末了手背一抹嘴，匆匆将碗搁下，“我、我再去挑水去了！”
他边说边急急忙忙退出了灶屋，从始至终未敢太过头。
孟江南看着他慌张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石山挑着空木桶走出这座小宅子时抿起嘴来舔了舔唇，这才尝到方才吃的那碗甜酒糍粑的味道。
甜中带着微微的酒香味。
方才在灶屋里时他心跳快得根本不知自己吃进肚里的那碗甜酒糍粑是何味道。
然而他这会儿尝到自己唇上的甜酒味时却是一怔，尔后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抽掉自己脑子里那要不得的念头。

255、255
吃过甜酒红糖糍粑的孟江南满足不已，陪着孟兰茜坐了许久，不知不觉时辰便近了日暮，同孟兰茜到过别后她却未有回宣亲王府去，而是让向寻驾车去往翰林院。
路过一家卖蜜饯的铺子，她下得马车来将每种口味的蜜饯各买上一些，再买了一只阔口小瓷罐来盛着，这才捧着小瓷罐往翰林院方向去。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翰林院来，她有些紧张，她坐在马车上将车帘微微掀开隔着老远看着那透着一股子庄严的翰林院大门好一会儿，才从马车下来，将那只装着蜜饯的小瓷罐揣着手心里拢在袖间，站在翰林院大门对面不远处等着。
深秋的风已带着寒意，拂过人面，寒凉逼人。
孟江南双手拢在袖间，冷得在原地打了好几个圈儿，却始终不舍得将那只小瓷罐交给小秋而换上手炉来捧着，目光不曾从翰林院大门离开过。
她自马车上下来等了约莫两刻钟，翰林院中开始陆续有人出来。
她站得离翰林院并不近，加之她站的并非醒目之地，因而无人注意到她。
即便有人注意到她，也不过是瞥过一眼而已，并未多瞧。
毕竟出身富贵的女子不会皂纱都不戴便出来抛头露面，哪怕她模样再如何明艳娇丽，这些向来眼高于顶的翰林官们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孟江南又再等了约莫两刻钟，冷得她直跺跺脚时，才终于见到一道青色人影自翰林院中走出来。
明明他身上的青色圆领袍服及头顶乌纱帽与此前从翰林院走出来的那些个翰林官们无甚太大差别，然而孟江南却觉他穿着这一身常服是模样最英俊身姿最挺拔颀长的那一人，便是他胸前袍服上绣着的鸂鶒仿佛都比别人的要精神上数倍。
以致明明只是一眼，且离得不近，她仍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便是她的嘉安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孟江南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亦转过头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
向漠北怔了一怔，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在这儿。
孟江南则是弯了眉眼，冲他盈盈一笑。
本是从容缓步的向漠北当即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孟江南本想朝他迎上去，但想着离翰林院太近了怕是不大妥当，便站在原地未动，等着向漠北过来。
只见她忽然想到什么，忙朝小秋招招手，小秋当即从马车里拿出来一领披风。
孟江南将手中的小瓷罐放到小秋手里，自她手中接过披风，不待向漠北说上一句便匆匆将披风披到了他肩上，一边微蹙着眉心一边着急又心疼道：“嘉安怎的没披上披风？早晨不是带着了么？受凉了怎么办？”
幸好她出门时多带了一领披风。
“忘在值房里了。”向漠北站在孟江南面前不动，任她着急地为自己披上披风再系上系带，眸中的光是他自己都未有察觉的温柔与喜悦，“小鱼怎的来了？”
“我今日去嘉阳胡同看了二姐，来等嘉安一块儿回家。”孟江南道得有些小心，“我可有给嘉安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向漠北摇头，目光落在她方才递给小秋的那只小瓷罐上，问道：“此系何物？”
孟江南这才想起自己买的蜜饯，自小秋手中将小瓷罐拿了过来，朝向漠北面前一递，不忘将盖子打开，巧笑细声道：“蜜饯，往日里都是嘉安给我买，今回换我给嘉安买，也不知买的这一家蜜饯好不好吃，嘉安尝一个？”
向漠北本欲言自己不喜吃这些，然而看着孟江南仿佛亮着光的眼眸，却是鬼使神差般道：“小鱼喂我吃一个。”
“……！？”孟江南一惊一怔脸一红，在……在这儿！？
她讷讷地看着向漠北，等着“口误”的他改口。
但向漠北面不改色，就这般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于是，她只能从罐子里轻轻拈起一颗蜜枣，紧张地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瞧着他们后飞快地将蜜枣递到向漠北嘴边。
然而向漠北却是不张嘴！
眼见翰林院中正有人出来，孟江南一心盼着在旁人瞧过来前向漠北赶紧将蜜枣吃了，因此心中很是着急。
殊不知她愈是不想旁人瞧过来，不远处那自翰林院中结伴而出的翰林官门偏偏就朝他们这儿看过来了！
孟江南着急忙慌地收回手。
谁料向漠北偏偏就在此时咬住了她指尖的蜜饯。
不仅如此，他还将她的指尖一并轻轻咬住让她收回不得！
于是，他清楚地看见了孟江南一张俏脸瞬间羞到涨红。
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几名翰林官眼中，不免令他们睁大了眼。
孟江南终是将手收回来时，那些个翰林官也离开了。
她羞到懊恼，心道是自己下回还是别来了，都让人看了嘉安的笑话。
正当此时，向漠北也自那小瓷罐里拈起一颗蜜饯，凑到她嘴边。
孟江南抬眸看他。
他只淡淡道了一句：“很甜。”
孟江南这才红着脸笑着飞快地自他指尖咬过来那颗蜜饯，化开在嘴里的蜜糖味让她瞬间又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
“等了很久了？”向漠北问。
孟江南却是摇摇头，“才来一会儿。”
向漠北看着她被冻得都发了红了的笔尖以及想到方才触到的她指尖的凉意，并未说破，只道：“回吧。”
“嗯！”孟江南欢喜地点点头。
在转身朝马车走去时，她走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与自己衣袖相拂的衣袖，悄悄地探出手指，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衣袖，如同握着他的手一般，不由笑得愈发欢喜。
向漠北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尖柔软。
回去的路上，他拿过她手中的那只装着蜜饯的小瓷罐，不疾不徐道：“明日。我着人将这些送去给阿睿。”
孟江南听着先是惊喜，尔后才摇摇头道：“阿睿在宁玉兄长那儿什么都不缺，这些东宫那儿都有。”
“可那儿没有小鱼。”向漠北道。
孟江南一怔。
只听向漠北又道：“阿睿会喜欢的。”
孟江南这才又轻轻攥上他的衣袖，用力点点头。
“今日翰林院接到宫中旨意，来年开春之后为皇孙殿下择师，届时由太子殿下与几位阁□□同出题考选出最优之人。”向漠北将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握到手心里，徐徐道。
孟江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虽无言语，他却知她心中所想。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抚了抚。
只听他又道：“还有一事同小鱼说。”
“嗯？”孟江南眨了眨眼。
“我今日已将告假文书呈递给了翰林学士，不日。我便能同小鱼到江南去，到镇江府去。”向漠北边抚着她的脑袋边道，“我的身子赶不了急路，这几日出发，当能在元日之前赶回来。”
即便孟江南不曾同他说过她心中所愿，亦不曾同他提过有关想替她的阿娘再回一次江南的只言片语，她不想给他添任何一丁点麻烦，更不想他才入职翰林院便为了她的事情而分心，她只盼有朝一日，能有到江南去一趟的机会而已。
她从不想向漠北不仅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甚至替她做好了计划，甚至——要陪她一同前往。
“嘉安……”孟江南不可置信地看着向漠北，鼻尖发酸，眼圈发红，明明心中感动不已，偏偏感动到语无伦次，“不是……不是不能随意告假的吗？”
“这个无需小鱼操心。”他是不愿意以小郡王的身份重新回到世人眼中，却不表示他不承认小郡王这个身份。
翰林院确是不可随意告假，但在他这儿，只要他想，此事不成问题。
“嘉安……！”孟江南感动得难以言喻，一头扎进了向漠北怀里，用力拥住了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从哪一句说来才是好。
“我除了京城、静江府与桂江府之外，再不曾去过任何地方。”向漠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她背上的长发，将下颔轻搁在她头顶，徐徐道，“我也想去秀美的江南看看。”
“嗯。”孟江南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将嘉安照顾好的！”
“好。”向漠北浅浅笑了起来，将她的肩揽得更紧。
他的小鱼从不曾同他提过任何要求，他身为她的丈夫，不能连她这么一个简单的念想都无法成全。
今时若再不能陪她走这一遭，往后他怕是更无机会再陪她去做这一件她心中念盼的事。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孟江南跪在沈菀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烧了三炷香。
当初离开静江府，想着自己日后再无可能回来，孟江南将她从孟家带到向宅的沈菀的灵位一并带到了京城来。
沈菀是无家可归的孤魂，她的灵位无处安放，唯有孟江南去到哪儿，便将它带到哪儿。
“带上她吧。”向漠北站在孟江南身后，在她为沈菀上过香后忽然道。
孟江南肩头一震，缓缓转过身来，怔怔地看他。
向漠北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温柔道：“纵是不能带她回家，至少也能了了她一桩心愿，让她再回一次家乡。”
孟江南不曾同他提过沈菀的心愿。
可他是何其聪明之人，如何又会想不到？
她若是心中无此愿，又怎会给小鱼取名为江南？
孟江南又忍不住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从不敢想这个问题，毕竟带着一块灵位上路并不是件好事。
可是
孟江南泪湿了向漠北胸前衣襟。
她的嘉安怎能这么好这么好……？

256、256
向漠北今回同孟江南前去镇江府，除了向寻之外未有再，带任何一人。
宣亲王夫妇很是不放心，尤其是宣亲王，若非宣亲王妃劝着，他是恨不得要同他们一块儿去。
项云珠则是难得的没有嚷嚷非要跟着他们去不可，虽然向漠北与孟江南都未有同她提过他们此趟前去江南的目的，但她看得出来他们并非是去玩乐，而是有重要之事要去做，便没有任性。
向漠北本打算走水路至至镇江府的西津渡，昼夜不息的行船能比走陆路省去不少时日，虽然当初自静江府回到京城来亦是水路与陆路交替着行进，但那会儿走水路的时日不多，且并非大江大船，以致这会儿第一回坐上大船的孟江南才上船不过半日光景便吐得个天昏地暗。
向漠北怜她辛苦，便改走陆路，孟江南初时不同意，自认习惯个一两日便好，不想不仅吐得愈发厉害，便是连床都下不了，于是她才不敢再，坚持，乖乖地听了向漠北的话改走陆路。
自船上下来有如每一脚都踩在棉花上、只觉天旋地转般的孟江南窝在向漠北怀里，沮丧不已，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向漠北并未太过宽慰她，而是一路给她讲说所经之地的风土人情、气候地貌乃至百姓的衣食住行，无不令她听得津津有味，不仅让她忘了疲乏，更是令她兴致勃勃。
“嘉安你怎么什么都知晓得这般清楚？”孟江南拿着一串向漠北特意下马车去给她买来的糖葫芦，一边将腮帮子吃得胀鼓鼓的一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有些口齿不清，眸中却是写满了崇拜与钦佩。
向漠北目光落在她胀鼓鼓又细嫩白皙的腮帮子上，心不在焉道：“皆从书上看来的。”
从前的他不曾走出过京城一步，他只能从书中记载里看遍天下，为能与怀曦并肩治国，他将记载着天下重要事件以及各地一切的书册反复翻阅，熟记于心，仅此而已。
孟江南眸中的崇拜仿佛迸发而出一般，目瞪口呆道：“嘉安你怎会如此厉害……？”
向漠北并不言语。
“嘉安你太厉害了！”孟江南眸光如星斗，熠熠生光，恨不得直拍手称赞。
比天下所有读书人都要厉害！
“那小鱼有无奖励给我？”向漠北将目光移到她眸中来。
孟江南眨眨眼：“嗯？”
向漠北道：“小鱼可要让我也吃一颗糖葫芦？”
“好呀！”孟江南十分爽快地将自己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向漠北却是看也不看自己嘴边的糖葫芦一眼，而是盯着她被还未咽下去的糖葫芦撑得胀鼓鼓的腮帮子，面不改色道：“我想尝小鱼嘴里的那一颗。”
“……！”孟江南瞬间炸红了脸。
向漠北看她面红耳赤的震惊反应，由不住轻轻一笑，非但未有就此打住，反还朝她凑来，显然非要吃到她嘴里那一颗糖葫芦不可。
孟江南则是一个情急之下将嘴里那一颗还未来得及咬开的糖葫芦给一整颗吞进了肚里，将自己给呛得不行。
向漠北抚着她的背好不容易让她顺过气来，只见她当即咬了一颗糖葫芦在齿间，朝他嘴边凑来。
这会儿倒是他怔了一怔。
孟江南着急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巴巴看着他，好似在同他说她方才不是故意的，让他不要生气一般。
向漠北软了心尖，咬住了她齿间的糖葫芦，也轻轻咬住了她的嘴。
于是，向寻一边非常识趣地将马车往无人的地方赶一边在想：离他见到小小少爷的日子应当不会太远了吧？
小少爷争气啊！
不对，好像光小少爷争气还不行，那就……
小少爷和小少夫人争气啊！
向寻驾车本事了得，即便是颠簸之路，他仍能将马车驾得四平八稳，且比寻常马车速度要快上不少，然而饶是如此，仍比不上乘船日夜不歇的行程，孟江南担心极了元日之前赶不回京城，毕竟如今的向漠北不仅仅是宣小郡王，更是今上钦点的翰林修撰，元日那日是要参加大朝会的。
是以走陆路半月之后，孟江南轻轻握住向漠北的手，认真道：“嘉安，改走水路吧，我能撑得住的。”
向漠北正要摇头拒绝，只听她又道：“嘉安，我可以的，说好了这一路由我照顾嘉安的，不能变成嘉安来照顾我。”
“嘉安，好不好？”
向漠北看着她眸中的执着与执意，感受她紧握着他的手的掌心温度，只觉自己无法拂她心意，唯能答应，且在再，次登船之前抓了几帖药让她煎服，以便让她能更好地适应乘船所带来的晕眩感。
好在孟江南这回确是“争气”了，虽仍觉得难受，却不再，像离京后初登船时那般吐得天昏地暗，并且适应了几日后便也能同如履平地一般的感觉了。
这不仅仅得益于向漠北此前的那几帖药，更多是得益于他细致的心思与照顾，让向寻烧来清淡却又可口的饭菜，同说书人一般给她说着沿途的风光与故事，让她根本无暇分心去想自己身子难受与否的问题。
而每每孟江南入睡之后，向漠北都会到甲板上来，独自迎着风，静静地看着浩瀚如海般的江流。
这不仅是孟江南一人第一次乘大船行于大江之上，亦是向漠北的首次。
他在书上看过数回，想象过数回，从前曾听怀曦描绘过数回的景色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映入他的眼中，他抬手贴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的强而有力的跳动，几度以为这一切不过自己一场梦，可胸腔里那颗炽热的心脏却真切地告诉着他，这是事实。
是怀曦赋予他的事实。
若不是怀曦，终他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走出京城，若没有怀曦，就不会有如今的向漠北。
眺望着眼前见证并且承载着岁月及家国变迁、贯通南北的繁荣江河，向漠北的目光深邃悠远却又如磐石般坚定，贴在心口的掌心渐渐变得热烫。
怀曦，我领略了你曾见到的衍国风光，往后我会带着你去往更多的地方，去你不曾去过的地方，去你曾说过的漠北，你我一同去见证愈来愈昌盛的大衍！
而每每向漠北独自到甲板上来，本已入睡的孟江南都会醒来，她会动作轻轻地也跟上甲板来，却从不会上前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单薄的身子融于天地夜色之中，看他青丝衣袂在夜风中飞扬，看他有如笔挺的修竹一般迎风而立，静静地去感受他此一刻心中所想。
她想，他定是在想怀曦，想他们的曾经，想他们的未来。
怀曦他……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嘉安，看着阿睿吧？
江风不断拂过孟江南周身，将她及腰的长发吹乱于夜色之中。
今夜的江风有些烈，寒意更重。
孟江南自船舱里出来时搭了一领鹤氅在臂弯里，她本想如这些日子来只是静静地远远看着向漠北、不上前去打扰他，奈何江风愈来愈烈，冬寒愈来愈甚，她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将鹤氅披到他肩上，轻声道：“嘉安，夜深了。”
向漠北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
漆黑的夜色之中，唯有孟江南手中提着的那盏风灯在夜风中猛烈摇晃，火光忽明忽灭。
隐隐约约的火光之中，她却清楚地瞧见向漠北一双深邃的眼明亮如星河，仿佛他才同怀曦畅谈完他们的梦想一般。
这与平日里他瞧她抑或是瞧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时的目光都不一样。
此刻他眸中的光，是纯粹并且势必要做到的梦想。
就如同此刻的他浑身上下仿佛迸发着天之骄子一般的气势与决心。
孟江南瞧痴了神。
夜风将他们飞扬的长发绞到了一起。
向漠北伸出手来，先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尔后渐渐紧握。
孟江南亦是紧紧回握他的手，冲他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向漠北微微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未来不可预知，可有你们相伴，我自能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船行了两个旬日有余，终抵镇江府西津渡。
孟江南看着渡口上人来舟往的繁忙景观，感叹不已。
“粮艘次第出西津，一片旗帆照水滨。稳渡中流入瓜口，飞章驰驿奏枫宸。”[1]原是这般络绎景象！
看着眼前的人来舟往，孟江南只觉自己忽然理解了向漠北与怀曦的执着。
唯有君明臣贤，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才能让繁荣永驻。
嘉安与怀曦是想要衍国的每一个地方都能像这西津渡，像这镇江府这般繁华，而非仅仅一个镇江府与和天府如此而已。
乌江县离西津渡并不远，不过一个白日四五个时辰的车程而已，但自西津渡下船后孟江南却未急着赶着去往乌江县，而是在西津渡停了两日。
倒非她不想快些去到乌江镇，而是她担心向漠北的身子再，持续赶路会吃不消，因为最近几日来他的气色并不好，因此听罢孟江南的建议他亦赞同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身子的状况，他还不想千里迢迢陪她来到了镇江府却成了个不中用的累赘。
他甚至一到客栈才沾枕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这些日子未有一天能够好好休息过，即便他从不曾同孟江南提过一字，孟江南依旧能从他憔悴且青白的面色看得出来他的不适。
她心疼且担心不已，却不敢表露异样，毕竟她很清楚他骨子里身为男人的那股子倔强劲。
所幸他只是太过劳累，休息好了便好，否则孟江南不知该如何自责了。
向漠北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若非他鼻息均匀面色如常，孟江南早已将大夫请来了。
向漠北醒来时已是翌日日暮时分，冬日的斜阳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来，却带不来多少温度。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在瞧见跪坐在床边趴在他枕边睡着了的孟江南时，他的心才安宁下来。
他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在她因压在手臂上而显得肉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孟江南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在瞧见向漠北睁开的眼眸时瞬间清醒，紧着跳了起来，欢喜道：“嘉安你醒了。”
向漠北撑起身，孟江南当即坐到他身侧在他身后垫上一只枕头。
向漠北看她微红的眼圈以及眼下明显熬出来的乌青，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清晰的酸胀与疲乏，边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眼底边问道：“我睡了很久？”
孟江南有些委屈地点点头：“有些久。”
“让小鱼担心了。”向漠北惭愧道。
孟江南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嘉安好好的就好。”
向漠北拂了拂她因方才趴着睡觉而毛糙的头发。
“嘉安……”孟江南终是被他温柔的举动酸了鼻尖。
“嗯？”向漠北轻轻应声。
回答他的却是孟江南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感受他平稳的心跳，她方觉心安。
向漠北抚着她的背，道：“我饿了，小鱼可有为我准备了吃的？”
“有的有的！”孟江南用力点头的同时连忙从他怀里离开，一心只想着不能让她的嘉安饿着了，再，无心去胡思乱想，“我这就去给嘉安拿过来！”
“嘉安的药向寻也煎好了的，我一并给嘉安端过来了。”
“嘉安累了许久又睡了一整日，身子定不舒坦，我也让向寻将沐浴用的汤药烧好了，我去叫向寻将汤药提过来。”
“嘉安你坐会儿等等我。”
向漠北不过一句话而已，孟江南便忙碌得无暇他顾起来，火急火燎地出屋去了。
向漠北无奈地轻叹一声：他的傻姑娘啊……
于是，孟江南不仅向漠北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旁认真地看着他，他喝药的时候她也在旁认真地看着他，便是他宽衣要浸药浴的时候她仍在旁看着他，并无要离开的打算。
向漠北盯着她，不疾不徐道：“小鱼可是想同我洗鸳鸯浴？”
孟江南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虽由向寻新置回来但比听雪轩里那只要小上一大圈的大木桶。
不行！这个浴桶太小了！装不下嘉安和她两个人的！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浴桶大小的问题！
孟江南最终是捂着脸冲出屋去的。
呀！她这是在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是……是嘉安把她带坏了！一定是！
把自家小娘子“带坏了”的向漠北可不知孟江南心中的羞臊都快能写成一本书了，倒非他没有那些个念头，毕竟走水路的这些日子来他担心孟江南被折腾坏了便未有碰过她，不过是眼下他身子仍乏得厉害，有心却无力而已。
他坐在浴桶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想着孟江南方才趴在他枕边的模样，心生柔情，将他曾看过的书上所有关这镇江府西津渡的记载都于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
江南的富庶与和天府不相上下，素来有鱼米之乡之称，但江南却非每一处都开设夜市，譬如这镇江府，除了府城丹阳之外，唯有这西津渡允许开设夜市，而这西津渡的夜市又比丹阳夜市更为热闹。
他想带小鱼看一看。
孟江南从未逛过夜市，静江府的宵禁管治得并不严格，但如京城那般自成市肆热闹甚比白日更是通宵达旦的夜市却是没有的，只有三五成群的小商贩为了过日子才会在夜里出来营生，譬如当初向漠北带她去吃糖水的东石桥一带。
至于随向漠北回到京城之后，她亦没有在入夜之后踏出过宣亲王府，唯一一次便是上元节的灯会曾出来游过一遭，仅此而已。
是以当向漠北带着她来到西津渡的夜市时，眼前往来不断的行人以及周遭各式各样的商铺小摊、琳琅的商货直令她应接不暇，更是让她惊喜得看着向漠北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闪亮。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去瞧一瞧那每一样都令她感兴致的物什，偏又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似的，乖乖地呆在向漠北身旁，似乎他不道上一声“去吧”，她便绝不会也不敢从他身侧离开。
“小鱼想瞧甚么便只管去。”向漠北温和道。
然而孟江南脚步却未动，反是见她左瞧瞧右看看，显然是在认真地观察着什么并确定无误后朝向漠北靠近，紧着飞快地伸出手来握住了他鹤氅下的手，微赧着脸兴奋地细声道：“嘉安也一起呀！这儿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所以嘉安不要……”
“不要甩开我呀。”说这后半一句时，她双颊绯色更甚，声音亦更轻更细，眸光却比方才更亮。
嘉安同她一样，亦从未到过这儿，她想要嘉安将这些热闹也全都瞧进眼里，而不是仅仅是在书上看过而已。
她想嘉安也开心。
“好。”向漠北浅浅笑了，亦握住了她软绵绵的手。
傻姑娘，即便被天下人瞧见，他也不会将她甩开。
今夜的孟江南犹如小阿睿一般，瞧什么都觉新奇，开心得不得了。
向漠北携着她走了一路，她瞧了一路，亦吃了一路，蟹黄酥、桂花糖芋苗、梅花糕、赤豆酒酿小圆子等等，尤其是那桂花藕，她一个人吃了整整二十块，吃得都打起饱嗝。
向漠北还从不知晓他的小娘子竟也有如此能吃的一面。
江南一带喜好以桂花来作为食物的着料，因此江南小吃以香甜、清脆、以及桂花的香气浓郁而享有口碑，桂花藕则是将糯米灌在莲藕中，配以桂花酱、大红枣一起精心制作，蒸熟之后口感软绵甜香，是江南独具特色的一道甜味小吃。
孟江南吃得开心又满足，连嘴角沾了糯米都不自知，向漠北抬手为她将沾在嘴角的糯米揩掉时，她瞧见旁桌一对小夫妻共饮一碗甜汤，于是便悄悄瞧了向漠北一眼，红着脸大着胆子夹了一块桂花藕到他嘴边，赧道：“嘉安也尝一尝。”
向漠北面不改色地将半块糖藕咬进了嘴里。
无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孟江南又将一勺酒酿小圆子舀到他嘴边。
向漠北低头含住勺子，将其吃了下去。
有路人瞧见，却未有投来异样目光，而是面露惊艳反应。
因为向漠北的仙人之姿与满身清贵的气质。
并无人觉得他们这般亲昵有何不妥。
这于自古以来便盛传着才子佳人诗情画意故事的秀美江南而言，显然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孟江南开心得不得了。
而她不仅仅只管吃得满足尽兴而已，她边吃边还认真研究这些个鲜香清甜不腻口的甜食如何来制作。
向漠北瞧她思考得认真，不由道：“小鱼若是还想吃，再，叫店家上些来便是。”
“不是的嘉安。”孟江南摇头，一脸认真道，“我是在想这到桂花藕怎样做才能有这儿做的这么好吃，回去之后我给爹做着吃，爹爱吃甜食不是吗？这个好吃又不腻口，爹应当会喜欢的。”
说罢，她发现向漠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不由有些紧张，“嘉安若是觉得爹不喜欢，我就——”
“他会喜欢的。”向漠北抬手将她垂在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很喜欢的喜欢。”
仅是冲她的这一份心意，爹就会喜欢得不得了的，照爹的脾性，怕是还会高兴到窝到娘怀里哭了。
孟江南这才腼腆又欢喜的笑了起来，“嗯！”
是以趁着今夜这个闲暇机会，孟江南一并将给家中其余人的礼物给挑选好了。
她给宣亲王挑的是龙井与碧螺春，给宣亲王妃选中的是一本江南菜谱，给项云珠与萧筝挑中的是绘着杏花春雨的油纸伞，给项璜选的是一把折扇，便是远在边地的项珪，她也都给选好了一份礼物，越州老酒。
当然她也未有忘了阿睿与柳一志。
她给小阿睿的是一只青花瓷笔洗，给柳一志备上的是一套笔墨纸砚：歙州的金星砚，徽州的墨锭，湖州的笔以及宣城的纸。
这些来自江南各地的物什都能够在西津渡夜市上能够买得到，由此可见西津渡在江南乃至在整个衍国有着何等重要的地位。
她挑着选着，每一样都询问过向漠北的意见，向漠北无不认真地回答了，唯有在她询问他关于柳一志的礼物时，他一脸嫌弃地道了句“随意”。
孟江南忍不住笑了，心道：嘉安可真是的，柳大官人都没在这儿，都还要刀子嘴豆腐心地戳戳他。
远在京城这会儿正准备躺下的柳一志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嗯？谁在道他的不是了？说不定……是向兄想他了？呵呵呵。
这一夜，孟江南窝在向漠北怀里睡得安稳又香甜。
她于梦中难得地梦到了阿娘。
她拉着阿娘的手，开心地与她道：阿娘，小鱼带你回家乡了，明日就能带阿娘回家了。
阿娘笑着哭得像个孩子。

257、257
孟江南与向漠北到得乌江县翌日、正要往南城沈府去时，天落起了雨。
雨水不大，自灰蒙蒙的苍穹徐徐落下，在江南这座屋瓦白墙的城镇天地间有如织起了薄纱，如雾般笼罩着这一座仿佛每一处都透着安宁与恬静的地方，却也更添冬日的寒意。
孟江南觉得江南的天气与静江府相差不大，冬日里那一股湿冷的寒意无孔不入，只是江南冬日里的绿意少些，寒意也更甚。
乌江县以河成街，街桥相连，依河筑屋，河道纵横交错，水城一体，乌篷船、水阁、青石巷、石板桥，皆是孟江南从未见过的景致。
她站在向漠北为她撑起的油纸伞下，与他并肩穿过湿漉漉的青石小巷，走在过窄窄的石板桥，走在栽种着杨柳的小河边，乘上了乌篷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摇着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载着他们往城南方向而去。
她坐在乌篷船里，看着河面上被船身与船桨划开的道道涟漪，看着涟漪之下游弋的游鱼，看它们自在又畅快的身影，将怀里裹在包袱里的沈菀灵位抱得端端正正，让她能够瞧清她带她看的一切。
时下不是江南雨水濛濛的时间，可许是老天爷知晓有人今日回家，于这寒冬之中亦现出了烟雨濛濛般的景色来。
孟江南自乌江县北城乘上乌篷船，乌篷船在交错成网般的河道上穿街过桥，到得南城一座石桥旁的小码头时停了下来，操着一口孟江南听不大懂的地方口音道：“二位客官，到咯！”
向漠北道了一声“多谢”，付了钱后先行上岸，尔后伸出手来将孟江南拉上来。
天下着雨，路面湿滑，她被一条正大胆地游过她脚下的小鱼分去了神思，以致脚下一个没站稳，险些歪进河里，向漠北当即扔了手中油纸伞，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来，带着她往后倒退了几步才站稳脚。
孟江南慌忙抬头，直直撞上了向漠北满是惊慌与紧张的视线，自责愧疚不已，正要道歉，却见向漠北冲她微微一笑，温柔道：“没事便好。”
不知是落在身上的雨水太冷，还是心中为阿娘的难过太多，又或是嘉安太温柔，总之这会儿的孟江南鼻尖有些酸，眼眶有些涩，很是想掉泪。
船夫看着他二人无事，摇浆顺着来时的河道离开了。
向漠北拾起油纸伞，撑开，一手撑着油纸伞，另一只甚也未拿的手则是朝孟江南递了过来。
孟江南吸了吸鼻子，将抱在怀里的包袱挎到肩上背到背后，将手放进了向漠北宽大的手心里。
沈府并不难找，他们不过才询问了一个路人，便找到了去沈府的路。
沈家在乌江县虽不是名门府第，但却书香世家，只要说及南城沈府，无人不知指的便是这书香沈府。
只不过如今的沈府早已没落，除了仍留着书香世家这一微弱的名声之外，再无任何值得外人称道的了。
可便是书香世家这一好名声在十九年前都被其长女宁与家中决裂也要嫁给一个穷书生为妻给毁了。
这是向漠北在与人打听沈府位置时那人想起往事忍不住感慨的些话。
孟江南虽听不大懂这乌江口音的话，却也勉强听懂了对方道的是什么。
她攥紧了挎在身前的包袱系带。
当向漠北带着她找到沈府，就站在沈府紧闭着的大门前时，一直愿盼着有朝一日能替阿娘回家来看一眼的她却迟迟不敢敲开沈府的门。
如今她不仅仅是替阿娘回来看她想看一切，她是将她一并带回来了，却又为何迟迟不敢敲门？
明明她不是阿娘，偏偏却心生出近乡情怯的不安来。
这个家里，还有人记得阿娘吗？
他们会愿意看到阿娘吗？
他们知晓当年的事吗？
他们……可还健在？
孟江南不安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沈府大门，将身前的包袱系带愈攥愈紧，非但不敢上前，反还往后退了一步。
向漠北握紧了自从乌篷船下来便一直握着的她的手，唤她道：“小鱼。”
孟江南紧抿着唇，不安地迎上他的沉静却温柔的视线。
“莫怕。”向漠北握紧她的手不让她临阵脱逃，“我陪着你。”
孟江南鼻尖又是一酸。
她用力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走近沈府大门，抬手抓上门上铜环，铛铛敲开了紧闭的厚重大门。
少顷，门后传来老妇的声音，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在寒冬冷雨中发出沉闷黯哑般的声音。
看着眼前缓缓开启的大门，孟江南将向漠北的手愈抓愈紧，抓着肩上包袱系带的手更是用力得指尖都泛了白。
开门的是一位年纪五十有余的老妇，半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盘着最简单的平髻，穿着素色的藏蓝色长袄，腕上一对早已没了光泽的银镯子，她眼角深深的褶子重重刻着岁月的痕迹。
她眸中本是平静无光，却在瞧见孟江南的一瞬点起了眸中的光亮来。
她大睁着眼震惊地看着门外的孟江南，因震惊而半张的嘴数次张合都无法发出声音来，唯见她骤然发红的眼眶里渐渐蓄上了泪水。
孟江南张张嘴，正要说话，此时忽听得门内照壁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妇人声音：“阿卢，谁啊？”
闻此声，门内的老妇连忙背过身去，匆匆抬手揩去自己眼眶里的泪，朝院中方向扬声道：“是一对小夫妻，路过这儿，来讨碗水喝。”
说罢，老妇忙又回过头来，拧着眉朝孟江南摇了摇头又冲她躬了躬身，显然是在请求她不要在此时拆穿她。
孟江南颔首之时，只听照壁后又传来老妪的声音：“今日天这般冷，若是他们不急着赶路，便让他们到屋子里来暖和暖和再走吧。”
“哎！晓得了。”老妇又扬声应道。
待得再听不到院中老妪的声音，门内老妇才又看向孟江南，依旧是震惊的模样，颤着唇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娘子你是——”
“我……”孟江南张张嘴，攥紧着手中包袱系带，“我受人之托，前来看看沈老爷与沈夫人。”
她本想将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母亲为谁相告，可张嘴的那一瞬间她却改变了主意。
至于为何，她亦不知，只是觉得不相告，怕是会好些。
老妇定定看着她，似有无数的话想说想问，可终也如她一般，只汇成了一句仿佛带着无尽叹息的话：“随我来吧。”
沈府是典型的江南宅子，虽然不大，但景致清灵韵秀，假山亭台，无不是巧心布置。
只是，本该步步皆是景处处皆为画的沈府如今却透着一股子萧索，杂草丛生蛛网盘布，枯枝败叶堆积在树脚假山旁无人清扫，仿佛无人居住一般，自门外一直走到正堂，除了这位名为“阿卢”的老妇，再不见一个下人。
正堂之内除了几把椅子几张茶几与一张长案之外亦再无其他家什，更莫说还有什么值钱的摆设，空空荡荡的堂屋里只有一名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微微发白了的绛紫长袄的老妪正弯下腰摸索着放在炭盆边的干柴要放进炭盆里。
与其说是炭盆，不如说是柴盆，那只铜盆里的柴禾此时正鼓出浓烟，熏得整间堂屋都是黑烟。
领着向漠北与孟江南进来的老妇阿卢见状，忙冲上前去，边急忙将那瘦小的老妪从屋里扶出来边道：“夫人您不懂烧柴，奴婢说过您不用忙，让奴婢来就好，您……哎！您先在这儿等等，奴婢去将炭盆捧出来，您可别再呛着自己了。”
沈老夫人站在堂前廊下，阿卢这会儿也顾不上孟江南与向漠北，跑进堂屋里将那盆鼓着浓烟的炭盆捧了出来，放到了走廊西侧尽头去。
孟江南站在东侧走廊上，怔怔看着那位由阿卢从堂屋里搀出来，正站在屋前的沈老夫人。
她是……她是
仿佛感觉到有人瞧着自己一般，沈老夫人朝东侧走廊方向转过头来。
沈老夫人满头白发梳成同阿卢一般的平髻，斜斜插着一根银簪，面上的风霜苍老比阿卢更甚，宽大的长袄罩着她瘦小的身材，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她吹倒似的。
即便她年迈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孟江南却一眼便能辨得出她记忆里阿娘的模样像极了眼前的老人。
尤其那一双眉眼。
眉眼……
孟江南的目光定在沈老夫人的一双眼眸上。
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眼，不见丁点光亮，哪怕看着孟江南这个方向，却又不知目光该落于何处。
她，看不见。
孟江南忽然觉得难受得想哭。
“阿卢。”只听沈老夫人唤阿卢道，“方才你说的那对路过讨碗水喝的小夫妻可有进来了？”
“进来了。”阿卢走回沈老夫人身旁，搀上了她的胳膊，看向孟江南道，“二位到堂屋里来坐坐，我去给二位烧些热茶来，待会儿柴禾烧好了我再拿到堂屋里让二位暖暖身子。”
沈老夫人听不到他们的动静，只当他们是拘谨，不由慈蔼道：“二位莫用拘束，这府邸里如今甚也没有，只有我与阿卢两人而已，你们便权当是到了一个荒芜的园子里走走，陪我这个老婆子说会儿话。”
沈老夫人说完，在阿卢的搀扶下进了浓烟已经散去了的正堂。
然而孟江南却是站在门外，迟迟未有跨进堂屋，像是害怕，似是不敢。
阿卢从堂屋出来时，她匆匆同阿卢道了一声“我帮您”，阿卢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向漠北亦朝她颔了颔首，同意她去为阿卢帮忙，他则是入了堂屋，坐在了沈老夫人对面，恭敬道：“内子担心给卢大娘添麻烦，去给卢大娘帮忙了。”
“如今这沈府……倒是让二位见笑了。”沈老夫人惭愧道，“听小官人口音，是外乡人吧？”
“晚辈与内子自京城来乌江县拜访一位故人。”向漠北有意放缓语速，以让沈老夫人能够听得明白，“路过贵府，内子颇感疲惫，多谢老夫人让晚辈与内子入内歇脚。”
“既是如此，又怎还让小娘子去忙？快快去将她叫回来歇息。”沈老夫人有些急道。
“不妨事。”向漠北解释道，“她若是不能帮着些忙，怕是坐都坐不能安稳，晚辈替内子谢过老夫人的关心。”
却见沈老夫人摇摇头和气道：“沈府已经许久许久无客来了，二位路过也算是让沈府添了些热闹，无甚谢与不谢的。”
在旁人面前少言寡语的向漠北今番在沈老夫人面前就像个贴心的后生，与沈老夫人不过初次见面，却让她感觉像是结交了一个小友，与他说话，让她觉得自己灰蒙蒙的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而此时的沈府后厨里，阿卢独自烧柴热着锅里已经冷掉的水，并未让孟江南帮忙。
孟江南则是抓紧着自己肩上包袱，欲言又止，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可她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夫人的眼睛在当年两位小姐离开时哭瞎的，老爷也是在那时候病倒了，虽然那时候治好了，却落下了病根。”阿卢背对着孟江南，朝灶膛里添柴，头也未回，自言自语般。
“五年前，老爷旧疾复发，夫人为医治老爷，不仅遣散了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变卖了府中一切值钱的物什，便是夫人的嫁妆与这数十年来老爷送她的所有首饰都拿去变卖了。”
“然而三年前，老爷终究还是捱不过去，离去了。”
“如今留下陪着夫人的，就只有我与沈家这座空荡荡的宅子而已了。”
“当初日子再如何艰难，哪怕变卖掉自己所有的嫁妆，夫人也不舍得卖掉这座宅子。”
“夫人说，她怕哪一天有人找到了大小姐却送不了她回家，也怕哪一天二小姐无处可去了还能有家可回。”
阿卢的声音很低很沉，她道得很慢很慢，本是听不大懂这镇江口音的孟江南并不费力就听懂了她的每一句话。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紧缩成仁的瞳眸中烈烈跳跃。
她抓着肩上包袱的双手用力得颤抖。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
“无论你从何处来，为何而来到沈府……”一直背对着孟江南的阿卢忽然转过身来，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用恳求的语气道，“求你都不要告诉夫人了，夫人的身子不好，自从老爷去后她便时常忘事，近半年来她更是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多得多……”
“不知她哪一日睡过去便再不会睁眼了……”
“今日是夫人的六十寿辰。”
“便让夫人觉得二小姐一直欢喜地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不悔当初的选择吧！”
阿卢说罢，随即朝孟江南跪了下来，朝她重重磕下一记响头。
不为其他，只为让沈老夫人平静地走完这一生的最后这所剩无多的日子。
孟江南慌忙将她搀起。
可听不到她答应，阿卢说什么都不起。
“我答应您。”孟江南哽咽着艰难道，“我答应您！”
阿卢再朝她磕下一记响头才肯站起身来。
孟江南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跟着阿卢重新回到堂屋，她甚至不知自己这一趟究竟来得是对还是错。
阿娘，小鱼可是做错了？
在走进堂屋之前，阿卢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来看向孟江南，低声道：“忘了告诉小小姐，我叫阿卢，夫人是我的恩人，我是两位小姐的奶娘，看着她们从小长大的。”
从走进沈府开始便一直沉默寡言的孟江南此时忽问阿卢道：“卢大娘您觉得我……长得和她像吗？”
阿卢想也不想便道：“小小姐自是长得同二小姐极为相像的。”
否则，她也不会一眼便认得出她来。
然而阿卢仅是回答，并不打算问孟江南任何一个问题。
就仿佛如同方才在后厨里她说沈老夫人那般，她亦是同样的心。
十八年过去了，一直将两位小姐视如己出的她同沈老夫人一般，都是在想着二小姐是过得幸福的，哪怕她再不会回来，可两个孩子里，能有一个好好的，她们也知足了。
如今孟江南的出现，仿佛是告诉她们这十多年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所以阿卢什么也不敢问，害怕自己一旦问了，便再骗不住自己了。
孟江南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了眼睑，抓着包袱系带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双手抓紧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
老夫人当是同阿卢一样，认为阿娘死在了十八年前，尸骨无存。
而她，是因沈萱而来。
她们知晓沈萱代替阿娘成为了沈菀，可她怕是永远不知晓，当初害“死”阿娘的，便是沈萱吧！
孟江南的面色苍白得厉害，神思恍惚，以致她跨进堂屋门槛时险些被绊倒。
为不让向漠北担忧，她赶忙收拾好情绪，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时还冲他笑了笑。
“夫人，茶泡好了。”阿卢将泡好的茶水各放了一杯到他们手边，尔后转身出屋将门外那盆烧得已经无烟了的柴禾捧进来。
如今的沈府已无银钱购置木炭，而沈老夫人年纪大了极为畏寒，阿卢只能将柴禾烧来予她取暖。
孟江南低头看着那只被柴禾熏得漆黑的铜盆，再抬头看向对面满脸皱纹的沈老夫人，手里捧着茶，迟迟未喝。
只听向漠北率先道：“小鱼，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六十寿辰，沈老夫人道是沈府已经许久未有人气了，询问你我可愿意留下来陪她老人家吃一顿饭？”
孟江南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捧起手中的茶盏，一口气喝了一大口。
热烫的茶水烧着唇舌，烫得她眼角沁出了泪来，陈年旧茶的苦涩味道则是苦涩到了心底。
“好。”向漠北蹙着眉伸出手来用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泪珠时，才见得她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她手上她毫无察觉，只睁大着毫无焦距的老眼看着孟江南的方向，愣愣道：“小……菀？”

258、258
孟江南浑身一僵。
沈老夫人霍然站起身，连自己手中仍捧着茶盏都忘了，茶水泼了她一身，茶盏应声落地，碎成了数片。
她伸出双手着急忙慌地朝孟江南的方向摸索而来，脚下踩着茶盏的碎片也浑然不知。
明明无人搀扶，明明双目无法视物，可她这一瞬间浑身却是爆发出了本不可能的力量，甚至抛却了自己几十年的涵养，惊慌失措般朝着孟江南冲了过来，让阿卢根本阻拦不急。
太过急切，眼见腿脚早已不利索的她就要栽倒在地。
“夫人！”阿卢惊叫一声，着急忙慌地冲过来要将她扶住。
可她自己亦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了，手还未能扶住沈老夫人，双腿却先磕到了椅子，跌到了地上。
几乎是在阿卢跌倒在地的同时，孟江南急忙站起身伸出手扶住了朝自己这儿栽倒过来的沈老夫人：“老夫人当心！”
“小菀！”只见沈老夫人双脚还未稳住便先慌张地抓住了孟江南的胳膊，生怕自己若是不抓牢的话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那双灰白的老眼睁大得一瞬也不瞬，“是你吗小菀？是我的小菀回来了吗？”
沈老夫人的双手颤抖不已，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含着无尽的欢喜，亦蕴着无尽的伤悲，根本不待孟江南说上一句话，浑浊的泪便已湿透了她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
“小菀……”她顺着孟江南的胳膊往上摸索，摸到了她的脸，颤抖的双手贴着她的脸颊，枯槁般的十指急切却又细致地抚过她的眉眼唇鼻，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小菀，小菀，我的小菀……”
孟江南定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怔怔地看着面前仿若痴了一般的沈老夫人，只觉自己背上包袱里阿娘的那块灵位沉重地压在她的背上心上，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夫人，她不是——”向漠北扶着阿卢站起身来，将她扶至沈老夫人身旁，写满难过的眼眸里老泪点点。
“她就是我的小菀，我的小菀。”沈老夫人摩挲着孟江南脸庞的手迟迟不舍得放下，她老泪纵横，看不见的双眼里是惊喜的笃定，她左手指腹贴在孟江南的右眼角下，来回摩挲，泪流更甚，“这是我的小菀的模样，我的小菀回家了，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沈老夫人忽然哭出了声来，她抱住身前的孟江南，小小的身子明明枯瘦得随时都会被风雨摧毁的老枝，可她的双臂却有力得像是坚不可移的磐石，抱住了她记挂了半辈子的人，就再也不想松开。
“娘对不起你，小萱说你摔至悬崖下，跌进了江水里，娘一直在找你，可娘找不到你……”
“娘找不到娘的小菀，娘没能让娘的小菀回家，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沈老夫人苍老的哭声嘶哑得有如钝刀剌划着孟江南的心，疼得她无法呼吸，任是她再如何仰起头，也止不住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眼眶的眼泪。
老夫人是真心疼爱阿娘的吧，否则又怎会才是听得她应了嘉安一声便认出了阿娘来？
只是确也如她所想那般，他们谁人都不知晓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事实。
沈萱不仅害了阿娘，更是欺瞒了所有人。
沈老夫人将她误认为阿娘，可她……终究不是阿娘。
她将阿娘带了回来，可阿娘再不是原来的模样。
孟江南泪流满面，她想说她不是小菀，但她仅是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想起了方才在后厨时阿卢说过的话。
老夫人已经记不住事了，她总是忘事，过往的记忆甚至出了差错，她近半年来昏睡的时间要比清醒时要多得多。
她很有可能哪一天睡去了便再不会醒来。
“今日是娘的寿辰，小菀可是回来陪娘过寿辰？”沈老夫人终是舍得松开了孟江南，着着急急地对阿卢道，“阿卢快快去烧菜，记得烧上小菀喜爱的菜！我们大家伙儿可是很久很久没有坐着一块儿吃饭了。”
“哎！奴婢这就去！”阿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高兴地应道，同时感激地看着孟江南。
感激她没有将事实告诉脑子已经不清醒了的沈老夫人。
孟江南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却听得向漠北道：“卢大娘莫用忙，这顿饭，我们来做便好。”
沈老夫人正要说上什么，阿卢忙道：“夫人，大小姐想要孝敬您，便让她去吧！”
阿卢之所以这般，是担心孟江南与沈老夫人呆在一块儿会忍不住将实情告诉她。
自从两位小姐离开，她就再没有见过夫人像这会儿这般开心过了。
而听得阿卢如是说，沈老夫人这才没有留住孟江南，而是同阿卢道：“那阿卢你同我去给小菀收拾收拾屋子。”
说罢，也不待阿卢说上些什么，亦忘了拐杖，着着急急地伸出双手摸索着往堂屋外去了。
阿卢连忙将拐杖递给她，一边扶着她一边道：“您慢着些。”
孟江南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边用手背不停地搓过眼眶，另一只手则是握上向漠北的手将他往后厨的方向带，不再看朝沈老夫人的方向看。
到得后厨，她才将向漠北的手松开，一边背对着他四下寻找有何可用的食材一边道：“嘉安你坐着就好。”
却见向漠北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自己跟前来，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小鱼想哭便大声哭吧，这儿不会被沈老夫人听到。”
孟江南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向漠北只是轻轻柔柔地抚着她的背，甚也未有再说。
方才自将孟江南误认为沈菀之后，沈老夫人似乎便忘了向漠北这个人。
抑或是说，她不想懂不敢懂。
她似乎是害怕一旦细问了明白了，便再骗不住自己了。
孟江南忽然将他紧紧抱住，将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嘉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孟江南哽咽不已。
“对错与否，如今都不重要了。”向漠北语气温和，不疾不徐，不见着急，亦没有过于宽慰，仅是如实而言道，“小鱼只消知晓沈家盼着他们的小菀回来，小菀也想回家来，这就足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向漠北是个聪明人，他知晓怎样的安慰才能让此时的孟江南最能够接受。
不是一味的安抚，更不是仅仅温柔地劝慰。
是以孟江南嚎啕哭出声来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沈老夫人何时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待她清醒过来时自会知晓，届时即便她明白自己不过空欢喜一场，也远胜过他们此时将真相告诉她。
“我来给小鱼帮忙。”向漠北将孟江南从自己怀里轻轻移开，就着衣袖擦去了她满脸的泪痕，“小鱼告诉我可以帮小鱼做些什么？”
“嗯！”孟江南面上终是露出了笑靥，“嘉安先帮我一块儿看看这厨房里有什么食材可用。”
“好。”向漠北颔首，又再抚了抚她的脸颊，“哭够了便不可再哭了，我会心疼，阿娘也会心疼。”
孟江南再次用力点头，尔后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待准备好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她才又将包袱背到背上，向漠北来为她将其系好。
后厨前边有一块小菜地，乃前几年阿卢同沈老夫人两人自己辟出来种些时蔬所用，沈家而今日子清贫，而她们二人寻日所食也不多，能自己栽种一些蔬菜瓜果减少些家用自是好的。
她在厨房里找到一小吊半肥半瘦的猪肉，还很新鲜，当是阿卢今晨才到集市上买回来的，她还在柜子里找到几只鸡蛋、木耳、香蕈、红豆以及面粉，再到外边的小菜地上摘了一颗白菜，在向漠北根本算不上帮忙的帮忙下，烧了一桌简单的小菜。
一碗蒸芙蓉蛋、一道木耳煨香蕈、一道肉丸鲜汤、一小锅红豆粥、还有一碗长寿面，皆是依着后厨里有的食材再循着沈老夫人的年纪以及身子状况来做的。
芙蓉蛋咸淡适中，软滑易咽，木耳煨做二分厚，香蕈煨成三分厚，将香蕈剁碎熬汁成卤，浇于木耳上，绵软又入味，肉丸是将剁得极细，肥瘦参半，加以芡粉调合和匀后搓成丸子，煮汤出来不仅肉丸细腻，汤汁也极为鲜美，入口如酥，红豆粥炖得黏稠细烂，并未加糖，老人多吃上些也无妨。
至于长寿面，生长在南方的孟江南并不大会做，瞧着有些一言难尽，好在剁得细碎的肉糜与白菜撒在汤面上让其瞧着好了许多，否则再重新和面怕是来不及了。
因着自小到大没少在孟家后厨帮忙的缘故，这一桌小菜烧下来孟江南并未花去太多时间，沈老夫人与阿卢收拾罢了沈菀的闺房将将回到正堂时，孟江南与向漠北各端着一道菜也来到了堂屋。
沈老夫人这一顿饭吃得比寻日里多得许多，她不仅吃完了孟江南给她做的长寿面，还吃了一碗红豆粥，五个肉丸，好几勺芙蓉蛋与木耳煨香蕈。
早已过了午睡时辰的她才吃饱便倦了，阿卢欲扶她去歇息，然而她却紧紧抓着孟江南的手不放，怕极了她若是去歇息了醒来便再见不到她的小菀了似的。
阿卢为难地看着孟江南。
“我扶您回屋歇息。”孟江南沈老夫人，道。
沈老夫人这才舍得站起身，在孟江南的搀扶下回了屋，并且听话一般的躺到了床上。
但当孟江南替她掖好被子时她摸索着抓上了她的手，用孩子般的语气道：“陪我坐会儿再走好不好？”
孟江南轻轻应了一声，坐到了床沿上。
“小菀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同小萱总是嚷嚷着你们爹将你们举上肩头，那会儿你们晓得可开心可开心了。”
“你们都随了你们爹，琴棋书画学得都好，你们爹得闲时，还在春日时带上我们母女三人到郊外放纸鸢。”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多好……”
沈老夫人拉着孟江南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前的事情，说着说着，她便睡了过去。
她没有问她的小萱这些年都去了何处，又为何迟迟没有回来，她亦没有提到一句这十几年来的事情，她只是回忆着从前他们一家四口的日子，像莺飞草长的春日般温暖的日子，那一去再不复返的日子。
孟江南甚也未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呢喃。
沈老夫人睡着后仍抓着她的手良久才缓缓松开。
她这才将老夫人的手放回被子里，轻声离开。
向漠北与阿卢就等在门外。
“天色已晚，小娘子与小官人怕是行路不便，便在这儿宿一夜吧，夫人同我已将房屋收拾好了，这边请。”同沈老夫人一般，除了前边在后厨里的那一席话之外，阿卢再没有询问孟江南一句什么。
她领他们去往的是一处清扫得干净的小庭院，庭院里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各两间屋子，阿卢带他们入的是楼下的屋。
妆奁绣台，轩窗绣像，无一不是姑娘家闺房的味道，无一处不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显然这屋子日日有人清扫，否则就算方才她们来收拾过也不可能做到连窗棂都不落一丝灰。
干净得就像这屋子的主人从来就不曾离开过一样。
“这是大小姐的屋。”阿卢什么都没问，却又不舍得将目光从孟江南面上移开，像是看自己离家多年的孩子一般，如何都瞧不够一般，“二小姐的屋在楼上。”
“都是清扫干净的，小娘子可随处走，今夜想歇在哪一屋都可以的。”
“我就在隔壁院陪着夫人，小娘子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到隔壁院唤我就成。”
阿卢说完，又一瞬不瞬地看了孟江南许久，这才转身离开。
她似乎是在等，等孟江南同她说话，哪怕一句都好。
可始终没有等到。
孟江南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是告诉她她和沈萱没关系？还是告诉她她是沈菀的女儿？
无论她说什么，都会伤到她的心。
与其如此，便不如什么都不说。
就让她们当做是她们一直以来心中所想的那般，就好。
就像嘉安所言，她只要知道她们没有忘记阿娘，她们都在等着阿娘回家，这就够了。
“阿娘。”孟江南将肩上的包袱取下，打开，拿出沈菀的灵牌，放到她曾经的妆奁旁，既欣喜又难过道，“你回到家了。”
向漠北站在她身旁，握紧她的手，让她并着自己的肩。
孟江南坐在沈菀的闺房里，对着妆奁里那些老旧的首饰，翻看着沈菀年少时所写的诗词所作的画，迟迟不肯歇息。
她丁点睡意也无。
她脑子里全是阿娘年少时天真美好的模样以及她在孟家后院忧郁悲伤的模样。
可考虑到向漠北的身子骨经不住这般熬着，终是勾住了他的手，细声道：“嘉安，歇息吧。”
已是夜半子时。
上了年纪的沈老夫人每夜这个时辰左右都会起来如厕，否则是睡不至天明的，每每这时候阿卢都会从旁屋过来，扶着她起身出恭。
因着孟江南的到来，阿卢的脑子一直乱嗡嗡的，心亦乱得很，难以平静，以致她混混沌沌的靠在沈老夫人床边的圈椅里何时睡着了都不知道，她忽然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她连忙摸索过油灯来点上。
估摸着沈老夫人睡了许久该到醒起来如厕的时辰了，且担心她当真会一睡过去不知起，阿卢上前轻声唤她：“夫人，您该起来如厕了。”
床上的沈老夫人睡得安静。
阿卢又唤了她几声，依旧未见她有动静，阿卢便伸出手来轻轻推了推她，毕竟以往她也有如此如何都唤不醒的情况，她晃了晃她之后才醒过来的。
然而这一回，无论她如何摇晃沈老夫人，沈老夫人都没有醒来。
她没有睁开眼。
她睡得很安静，也很安详。
阿卢伸出颤抖的手，探往沈老夫人鼻底。
尔后，她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僵在沈老夫人床头久久都直不起腰来。
她没有喊，亦没有叫，只是缓缓地在沈老夫人床前跪了下来，浑浊的老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地站起身来。
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她脸上的褶子仿佛更深了，背也佝偻了。
她深深地看了床上再也不会醒来的沈老夫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屋子，往隔壁庭院走去，敲响了小楼一层的屋门。
两层小楼都熄了灯，她并不知孟江南究竟歇在哪一间屋，可仿若有直觉似的，她径直走往小楼一层，并无考虑。
一楼是沈菀的闺房。
叩门声响后，屋内当即亮起了灯火，看着门内像极了沈菀的孟江南，一瞬间让阿卢觉得她的大小姐真真回家来了，恍惚间只听她恭敬又疼爱地唤道：“大小姐……”
“卢大娘？”孟江南亦轻声唤她，“您可是有事？”
阿卢这才回过神，张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这才道：“没事，就是来看看小娘子可睡得习惯。”
不待孟江南说话，她又道：“打扰小娘子歇息了，我没事，这就走了。”
说完，她当即转身离开了。
转过身后的她有泪从眼角淌了下来。
大小姐不会怨恨夫人的，大小姐定是仍爱着夫人的，否则，她就不会回来了。
不对，她并不是大小姐。
她明明没有迷糊，却怎也同夫人一般错认了？
她们啊……是太想大小姐了。
只要她不会不管夫人，就足够了。
阿卢回了自己的屋，就在沈老夫人那屋的隔壁。
阿卢离开后，孟江南愈想愈觉得不对劲，她瞧着明明便是有事，却为何不说？
可是老夫人出事了？
这般一想，孟江南在阿卢离开后未多久便穿衣匆匆去往了隔壁院子。
看见静睡得安详的沈老夫人时，她身子歪了歪，若非向漠北扶着她，她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她忽然想到阿卢，转身跑出老夫人的屋，冲到旁屋。
阿卢方才去找她，定是想要告诉她老夫人的事，阿卢她
推开旁屋虚掩着的门的孟江南只瞧见一双悬在房梁下的腿。
她往后倒退了两步，面色煞白。
阿卢死了，自缢而亡。
她，殉主了，随着沈老夫人去了。
阿卢十六岁丧夫，十七岁丧子，险些被人牙子卖到妓。院，是沈老夫人救了她，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居住，让她喂养她的两个孩子，这数十载过去，她与沈老夫人之间已不仅仅是主仆，更是亲人。
沈老夫人去了，终身未有再嫁的她对这世间再无所恋，毅然随主而去。
母亲等回了女儿，沈老夫人等回了她的小菀，所以她去得安详。
阿卢亦然。
“嘉安，其实这样很好了，对不对？”孟江南本不想哭，可她却如何都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悲伤。
“嗯。”向来清冷的向漠北此刻亦是动容了，他搂住孟江南，哑声道，“这样便很好。”
至少，两位老人不是抱憾而终，沈菀也终是回到家来。
沈老夫人与阿卢的丧事是向漠北与孟江南操办的，送了两位老人出殡后，孟江南捧着沈菀的灵位，将它放到了沈家的祠堂里，将她与她的爹娘放在了一起。
“阿娘，小鱼送你回家了。”孟江南跪在沈家祠堂里，对着沈菀的灵位重重磕了三记响头。
当她站起身朝向漠北转过身来时，发现祠堂外不知何时站着仿佛丢了三魂七魄的苏铭以及面色惨白的苏夫人。

259、259
苏铭怔怔地看着祠堂里香火案上的沈菀的灵牌，想要走近瞧清，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如何都抬不起来。
苏夫人亦是僵在他身侧，脑子里阵阵轰鸣，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
孟江南却是出奇的平静。
看见祠堂外的苏铭与沈萱时她平静得甚至没有丝毫诧异，看着苏铭与沈萱有如看着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平静到冷漠。
若在此前见到他们二人，或许她还会恨会怨会不甘会伤悲，但如今她已做完了她想做的事，她已经将阿娘送回了家，终是让她与等了她小半辈子的家人团聚，从前那些恩恩怨怨，她不想再去想。
阿娘定也如此。
若是可以，她不想让他们出现在阿娘的灵位前，哪怕他们跪在阿娘面前忏悔，也不过是玷污了阿娘的视听，甚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连乞求阿娘的原谅都不配。
可这沈府也是沈萱的家，老夫人与阿卢至死都在盼着她好，怕她无家可归，沈府是为阿娘而留，也是为沈萱而留，她没有资格将她赶走。
“嘉安。”孟江南走到向漠北面前，不再看苏铭与苏夫人一眼，轻轻抓上了向漠北的衣袖，道，“我们走吧。”
向漠北颔首，将她的手握到掌中，对苏铭与沈菀视而不见，握着孟江南的手径自从他们身侧离开。
当他们与其擦身而过时，苏铭猛然转过身来，失魂落魄般急道：“向小娘子请留步！”
孟江南倏地抓紧向漠北的手。
向漠北则是在此一瞬朝苏铭转过身来，将孟江南轻带至自己身后，挡在她与苏铭之间，温和道：“我的鹤氅似忘在隔壁院中了，小鱼去帮我拿过来。”
孟江南未动，只是将他的手抓得紧紧。
“去吧。”向漠北又道。
孟江南这才松开他的手，“好，那嘉安等等我。”
说罢，她转身往隔壁院走去了，即便向漠北的鹤氅根本就没有落在隔壁院中。
向来温文儒雅的苏铭此刻则是失神地看着转身离开得毫不迟疑的孟江南，看她颊边摇晃的珍珠耳坠，丢魂失魄的模样半点也无寻日里的风雅气度，他张张嘴，显然想要唤住孟江南，却又发不出声来。
或是说此刻的他不知该如何唤她才是好。
他的心已然乱得一塌糊涂。
“还请苏老爷自重。”向漠北移了移脚步，正正站在苏铭面前，冷漠道。
面色发白的苏铭这才微微回过神，抬眸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单薄的身子，青白的面色，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羸弱模样，此一刻却有如为孟江南长成的参天巨树一般，将她护在身后，任谁也妄想欺她分毫。
“苏老爷唤住内子有何贵干？”向漠北不仅眼神是冷的，语气是冷的，便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此刻也是寒意森森，“苏老爷若是有何疑惑，问向某即可，或是问苏夫人也一样。”
向漠北说着，不疾不徐地看向苏铭身后的苏夫人，“沈二小姐，你说向某说得对是不对？”
苏夫人僵硬的身子猛地一颤，便是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
苏铭的双腿此瞬一阵虚软，以致他身子重重地晃了晃，眼见就要栽倒。
向漠北面不改色，动也不动。
“铭哥！”苏夫人着急忙慌地伸出手来将他扶住。
然她的手才碰上苏铭的手背却被他下意识地拂开。
苏夫人通红的眼眶里瞬间溢满眼泪，被拂开的手僵在半空，双目发怔。
苏铭的目光落在祠堂里沈菀的灵牌上，又落在苏夫人煞白发怔的脸上，看着眼前这张陪伴了自己十数年的他再熟悉不过的面靥，忽然觉得陌生不已。
孰真孰假，已然混沌难辨，苏铭唯觉胸腔涨得难受，过往之事的一桩桩一幕幕不断地浮上他的脑海，重叠又剥离，剥离又重叠，令他痛苦得难以喘息。
然而向漠北却对他们的悲伤痛苦恍若未见，面无表情地又是冷漠道：“沈二小姐，内子是曾说过当年的事情不予追究，但这却不表示向某也同内子一般心善。”
“如沈二小姐这般毫无良心可言的人，凭何来求旁人的善待？沈二小姐觉得向某说得对是不对？”
“向某见不得内子伤心难过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沈二小姐却仍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凭什么？”他毫不在意苏夫人的反应，说着又看向苏铭，愈发冷漠道，“苏老爷，你觉得如何？”
“说来，苏老爷你也是沈二小姐的‘帮凶’。”向漠北看着苏铭的眼神里不无冰冷的与嘲讽，“苏老爷，你的一片痴心，究竟是付在了谁人身上？”
“你所谓的痴心到头来换来了甚么？”
向漠北目光如锋刀，字字如利剑，狠狠地扎进了苏铭与苏夫人的心里，一刀又一刀，鲜血直流。
苏铭的仿佛被捅开了一个窟窿，灌着寒风与冷雨，再填补不上。
自今年初遇见孟江南以来便再未有过过一日心安日子的苏夫人再也维持不了冷静，她抬起双手用力捂住耳朵，痛苦且竭力地喊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向漠北面不改色。
本就在极力维持着冷静的苏铭在苏夫人嘶声竭力地哭喊出声时胸中气血陡然翻涌，以致他当场呕出了一口血来，本是挺立的身子恍如枝头一片飘摇的枯叶，摇摇欲坠。
“铭哥！”苏夫人惊慌地哭喊着朝苏铭扑过来。
苏铭昏厥过去前只觉自己眼前唯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他再不想睁眼。
“嘉安。”果真在隔壁院子找到向漠北落下的鹤氅此时重新回到他身旁来，看也未看地上昏厥过去、下颔与胸前一片血色的苏铭以及跪在地上抱着他哭成泪人惊慌失措的苏夫人，只是将鹤氅抖开披到了向漠北肩上，“我们走了吗？”
“嗯。”向漠北抚了抚她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握住她的手，颔首道，“走吧。”
孟江南贪心般地将自己的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
向漠北朝她低头看过来，她扬起脸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歪歪头，抿嘴笑了。
向漠北在她额心落下轻轻一吻。
孟江南笑得满足。
无论身后的沈萱如何撕心裂肺般地哭喊与请求，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与向漠北乘上了北去回京的商船。
江南的天又下起了雨，天暗沉得可怕，雨水冷得透骨。
孟江南窝在向漠北怀里，听他给她讲这江南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与奇闻异事，丁点都不觉得冷。
“嘉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再到江南来，去一去我们今回未能去游玩的地方，好不好？”孟江南转个身，趴到了向漠北身上，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向漠北抓住她的手，点点头。
孟江南甜甜一笑，作势要坐起身，向漠北却抓着她的手不放，且按着她的腰不教她自自己身上离开。
“小鱼可是已经适应乘这大船了？”向漠北的手在她细软的腰上摩挲。
孟江南垂下眼帘，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向漠北将手指勾上她的腰带，咬着她耳珠沉声道，“我们便试试吧。”
灼热的气息拂得孟江南的脖子有些痒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逃开，亦没有推拒，反是又点了点头，愈加不敢抬起眼帘，羞赧地细声细气应道：“好、好的。”
乖巧轻软的模样与声音酥到了向漠北心底。
江涛拍船，谁人也不知这船上某间船舱内正翻覆着旖旎浪涛。
向漠北与孟江南于初冬时节自京城出发前往镇江府，路上陆路兼水路花了一个月又两个旬日有余，因着沈老夫人与阿卢的丧事在乌江县耽搁了将近一个旬日，虽然回来一路皆走的水路，仍花了将近一月时间，他们重新回到宣亲王府时已是腊月二十八。
孟江南将当初在西津渡挑选的礼物送给宣亲王府里的一家子时，每人都很是稀罕与满意，尤其是她给宣亲王蒸了她自江南学来的桂花藕让他尝了一块后，宣亲王果如向漠北猜想的那般开心地窝进宣亲王妃怀里蹭去脸上的泪。
孟江南这才真真觉得开心。
她与嘉安挑选的礼物大家都很喜欢，爹也很喜欢她做的桂花藕，真好！
再有两日便是元日，各衙门官员此时皆已休沐在家筹备各家的年节，向漠北自也不用去翰林院上值，二十九那日用过早膳后，孟江南便将给柳一志挑选的那一份礼物交给向漠北，推着他给柳一志送去。
鲜少将情绪写在脸上的向漠北这会儿脸上明显写着不情愿。
孟江南忍不住笑了，推着他出了门。
其实她欢喜极了向漠北交了柳一志这个朋友。
因为她觉只有在与柳一志相处时的他才是一个会笑会闹充满着各种情绪的寻常人，而非寻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性子清冷倨傲的他。
这样的他，身上才会有烟火气。
嗯……有些坏，还有些……可爱。
向漠北离开听雪轩前将孟江南给阿睿的那一份礼物一并带上了，他打算给柳一志捎去礼物后让向寻将阿睿的那一份送至东宫。
倒非他不愿意亲自送去给阿睿，而是如今的宣亲王府并不适宜与东宫走得太近。
帝王的猜疑之心自古以来最是可怕。
马车辚辚驶往和天贡院方向，柳一志租住的小宅便在那附近。
马车行至和天贡院附近时，忽然一辆马车自前边一条小巷驶了出来，正正好挡在向漠北的马车前面。

260、260
向寻勒马，蹙起了眉。
正当此时，前边挡住其去路的马车车窗帘被轻轻撩开。
向寻瞧见一张蜡黄瘦削的脸，不免震惊，当即跳下马车来，朝对方躬身行礼。
马车内的向漠北撩开车帘，正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他眸中闪过诧异，随即又恢复如常，对向寻道：“继续走。”
向寻重新坐上驾辕时，那挡住他们去路的马车继续往前驶开了，让开了路。
当向漠北的马车到得柳一志租住的宅子所在的巷子口停下时，方才那曾挡住其去路的马车也跟在他们后边徐徐停了下来。
隆冬的雪既密又厚地下着，在这少有人走的小巷里很快便积了白茫茫一层。
马车内有伞，向漠北却未撑，甚至连鹤氅上的兜帽都未戴上，下了马车后径直往后边的马车走去，伸出手去扶住马车上正下来的人。
只见那人整个身子都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狐裘大氅下，便是脸都被兜帽全然遮住，唯见他一双搭在向漠北胳膊上的手蜡黄如土枯瘦如柴。
双脚着地后的他需将大半身子的重量倚在向漠北身上方能站稳。
向漠北小心稳当地搀扶着他，慢慢将他扶到了柳一志租住的小宅前。
向寻已然在他们来到宅子门前敲响了紧闭的门扉。
然而前来开门的人却惊得向寻吓了一跳。
这、这
向寻目瞪口呆得根本回不过神来时，只听“砰”的一声，那本是打开了的门扉瞬间被阖上了，动作之大不仅震得门上老旧的衔环叮当作响，甚至还有一种要砸到向寻鼻梁上来的感觉。
而就在门扉被门内之人大力阖上的一瞬间，本是站在向寻身后一步之距的向漠北忽然扶着身旁人一个大跨步上前来，毫不犹豫地一个抬脚狠狠踹上了衔环还在叮当作响的门扉。
又是“砰”的一声震响，被陡然踹开的两开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不仅撞得门枢险些脱落，更是撞得门框上积着的灰尘都扑落了下来，可见向漠北这一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心中的怒气又有多重。
他阴沉着脸看着门后正慌忙逃开的纤瘦身影，却是不紧不慢道：“项云珠。”
他声音不大，仿佛波澜不惊般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偏偏让正慌张往院子里躲的项云珠倏地定住，正迈开的双腿不仅一动不敢动，甚至还打起了颤来。
只见她哭丧着脸，眸中尽是着急与慌张。
小哥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啊
不对！是小哥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
自小到大，向漠北几乎不曾同项云珠这个唯一的幺妹动过怒，更莫说真正动怒，但这会儿他却是真的动了火气，否则他也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
向漠北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背对着他迟迟不敢转过身来的项云珠，向寻觉得他们小少爷身上大有一股一点就着的火气，不由得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不想西面厢房里此时冲出来一人，身前系着围襜，手里拿着一锅铲，两边袖子卷到了臂弯处，露着两截浅麦色的小臂，着急忙慌道：“发生了何事！？向小妹你——”
柳一志没说完的话在看见向漠北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他在向漠北那冷如锋刀般的目光中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到地上，额上冒汗张嘴便是一句：“向兄你听我解释！”
一脸震惊的向寻：他怎么觉得柳公子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果不其然，向漠北的脸色愈发阴沉。
正当这小小的宅院里气氛安静到诡异时，忽然一股子焦糊味自西面厢房里飘了出来。
“咳咳咳……”那由向漠北亲自搀扶着的男子亦在这诡异的安静气氛中轻轻咳了几声，客气地问柳一志道，“阁下可是正烧着甚么？”
他说这话时稍稍抬起了头来。
柳一志瞧见了他遮在宽大兜帽中的脸，不由一阵心惊。
明明而立之年的人，却有着耄耋老人般的垂暮气息，柳一志唯有在濒死之人身上才见过这般模样，缘何不令他心惊。
可偏偏这般一个垂暮般的人却又有一双着让人不敢小视的眼，温和深处藏着睿智以及锐利，明明是客气的态度，却让柳一志不敢不恭敬地回答道：“红、红糖糍粑。”
“我倒是也想尝尝，不知可否？”对方依旧客气道。
项云珠这会儿朝柳一志不停地使眼色，奈何柳一志虽然瞧见却不明白她此系何意，以致她着急之下忍不住跺了跺脚，瞪着他嫌弃道：“笨瓜！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让你快到灶屋里去瞧瞧呀！你还杵在这儿干嘛呀！”
柳一志这才明白过来，转身就往灶屋里跑，跑回灶屋之后才猛然回过神来方才项云珠的前半句。
太、太、太……太子殿下！？
柳一志两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而此刻的项云珠着急地嫌弃完柳一志登时闭上嘴，垂下脑袋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向漠北。
真生气的小哥最可怕了！她不敢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悄悄抬眸看向项宁玉。
只见项宁玉浅浅一笑，问她道：“小满来与太子哥哥说说，你为何会在这儿？又为何会惹得阿珩如此生气？”
然而却听向漠北并不给项云珠机会道：“院中冰寒，我扶兄长到屋中坐下。”
项宁玉未有拒绝。
倒是项云珠朝向漠北的背影不服气地努了努嘴，皱着鼻子小声碎碎念道：“这儿是柳笨瓜的家，小哥你这可就是欺负人了呀！”
她说得极为小声，自认为除了她自己无人听得到，不想向漠北回过头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项云珠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小哥的耳力怎么能比习武之人还敏锐！
“柳一志做的南方小吃很好吃，他答应了我今日给我做来吃的，所以我才会在这儿的。”项云珠耷拉着脑袋站在向漠北与项宁玉面前，丧气道。
什么嘛，本来她可以吃得开开心心的，小哥这么一打岔，她都吃得不香了。
当然，这只是她心中腹诽，可不敢真说出来。
“没了？”向漠北盯着她，从方才至这会儿就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项云珠委屈巴巴：“还有就是让他帮我看看我写的话本子。”
“我听闻你已不止一次到六科衙门找过柳一志了？”向漠北又问，“皆是为此一件事而去？”
项云珠不敢说话。
沉默即是承认。
“你是觉自己身为小郡主便可为所欲为？还是觉他出身贫苦就合该由你随意使唤？”向漠北面色愈发阴沉，语气也愈发冰冷，“你可知你的骄纵是在给旁人添困扰？亦是在给你自己的名声添污？”
项云珠虽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但自小金贵教养长大的她却的确是任性惯了的，她从不去想自己这些日子来耽误了柳一志的活儿后他会如何，也从不去想他究竟有无时间来理会她，她只知但凡她有需要，他都得帮她，不能拒绝。
而柳一志确也从未拒绝过她，哪怕他再如何忙碌，哪怕她的是再如何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先帮她处理问题。
至于名声，只要不是与其姑娘家青白相干的，向漠北不曾在意过，他自认他们项氏的女儿确有骄纵的资本，外人所道的脾性差皆为他们所惯，可姑娘家的清白却不是随便之事。
她可以任性，却绝不能够妄为。
向漠北对其少有动怒，如眼下这般严词厉色更是少之又少，每一句话都似一个巴掌，令项云珠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难过得想哭，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上来。
向漠北从不会毫无缘由地批评她。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觉得难受。
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给柳一志添了困扰，甚至确如向漠北所言，她便是仗着自己小郡主的身份对他随意使唤。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向寻。”向漠北亦不再多言，他看向向寻，吩咐道，“送小郡主回府。”
向寻深觉小郡主不会老实听话。
谁知项云珠不仅甚么不服气的话都未有说上一句，甚至朝项宁玉福了福身后便听话地转身离开了。
她走到院子里时抬头朝灶屋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撑开的窗户看着灶屋里忙忙碌碌的柳一志，想着方才向漠北说的话，她红了眼圈，咬了咬下唇，扭头大步走了。
并不宽敞的堂屋里，项宁玉看着抬手揉着眉心的向漠北，温声道：“阿珩对小满可是太过严厉了些？她不过还是个小姑娘而已。”
“所有人都惯着她，我若不严厉些，她只怕会长成她自己都嫌恶的模样。”向漠北放下手，无奈道。
“倒也不无道理。”项宁玉笑笑，他心中亦是这般觉得，若非如此，方才便不会只是旁观。
“方才那人，便是阿珩曾同我说过的那位姓柳名一志的工科都给事中？”项宁玉轻轻咳了几声，目光看向灶屋方向。
“嗯。”向漠北微微颔首，“这儿乃他租住的宅子，兄长只管放心。”
“阿珩很信任他。”项宁玉的目光并未自灶屋方向收回。
“是。”向漠北毫无迟疑。
“咳咳咳咳——”项宁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向漠北忙站起身到他身旁，抬起手不停地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柳一志此时端了一只白瓷碗匆匆而来，边将瓷碗递给向漠北边道：“向兄，这是我前边炖好的冰糖雪梨汤，现下温度正适宜，你让太子殿下饮上一些，兴许会让他觉得舒服一些。”
向漠北并未将瓷碗接过，仅是看着柳一志点点头而已。
柳一志怔住。
向漠北这显然是让他直接将碗递给项宁玉。
向漠北不觉有他，柳一志受宠若惊，倒是那一直跟在项宁玉身侧的太监面露紧张担忧之色。
毕竟，他不是向漠北，没有对柳一志的那份信任。
他害怕项宁玉喝下这一碗不知有毒与否的甜汤。
不想他正担忧间，项宁玉不仅不假迟疑地接过了柳一志手中的瓷碗，且还冲他道了一声“多谢”。
柳一志受宠若惊到不知所措。
饮下小半碗甜汤后的项宁玉确是觉得喉间清爽了不少，看着惊喜激动得愣在那儿的柳一志，不由得微笑道：“柳大人好手艺，不知柳大人方才所说的红糖糍粑可做好了？我可有口福能尝一尝？”
柳一志一动不动，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向漠北嫌弃地伸出脚朝他小腿上踢了踢。
柳一志这才回过神，惊喜得浑身绷得像块木头似的，喜出望外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下官这就去给太子殿下盛来！”
项宁玉看柳一志精气神十足的背影，笑得愈发温和，情不自禁道：“阿珩新结交的这位朋友的性子倒是出乎我意料。”
向漠北难得地并不是沉默，而是颔首道：“他是个值得信任与深交的朋友。”
项宁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少顷才又笑了起来，“怀曦亦会为阿珩交到这样一位朋友而欣喜的。”
毕竟就算是宋豫书，项宁玉也不曾听向漠北这般来言说过。
可见他是看重极了这位出身贫寒的朋友。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学，更是因为他的为人与品性。
他早已派人查过这位柳大人，确实是一个可靠的实诚人。
“嗯。”向漠北轻轻应声。
项宁玉将剩下的大半碗甜汤慢慢饮着时，柳一志也将在灶屋里做好的好几道吃食端了上来。
一盘金桂花糕，一盘红糖糍粑，一碗蛋花甜酒，皆是这京城市井断断不会见到的南方吃食，皆乃柳一志亲自所做。
项宁玉身为东宫太子，只要他想，这整个衍国的吃食不会有他尝不到的，然他此刻尝着柳一志的手艺，却觉比宫中御厨的还要更胜一筹。
不过他食量极小，他不过才吃了一块桂花糕，半块红糖糍粑，几口蛋花甜酒便已觉饱腹，放下碗筷后不由又称赞道：“柳大人的手艺如此了得，难怪小满非嚷着你给她做不可。”
柳一志紧张又局促：“太子殿下谬赞了。”
他一点都不觉欢喜。
一是因为他身为文臣，眼下却是被夸赞厨艺好，任是谁人怕都高兴不起来。
二是因为身为一个刚刚入职工科衙门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见过太子殿下的机会，这会儿仍处在难以置信之中。
最为重要的是，向兄因为向小妹到他这儿来生气了！
他惹向兄生气了！这叫他如何冷静且欢喜得起来？
只是，他只听闻过太子殿下的身子骨不大好，却不知他竟是如此……病入膏肓的模样。
向兄他……很担心吧。
项宁玉的病情去年还是秘密，自今岁上元节前后便再不是秘闻，而今宫城内外皆知太子殿下患病在身，至于是何病，便不是人人能得知了的。
不仅如此，今春传胪大典结束后，今上患病卧榻的消息也在宫城内外不胫而走。
项氏一族子嗣的身子少有康健之事在衍国上下并不是秘密，于是不免有大胆之人私下里猜想，今上与太子殿下，究竟谁人会先行离去？
是上了年纪的今上？还是自小就疾病缠身的太子殿下？
“柳大人。”项宁玉看着柳一志，“坐下吧。”
柳一志紧张地坐下，虽不知项宁玉与向漠北为何会驾临自己这座简陋不堪的小宅，却不免想到自己近来听闻的关于太子殿下患病在身的消息。
“阿珩。”项宁玉将目光移到向漠北身上，“圣上的病，已入膏肓了。”
将将坐下的柳一志万万没想到项宁玉这一张嘴便是如此惊人的消息，使得他心惊之下霍地又站起身来，慌道：“下官先行退下！”
“不必。”项宁玉很平静，仿佛他正在说的是一件寻常小事似的，“柳大人既是阿珩信得过的人，便无甚么需避讳的。”
柳一志再次坐下，这回不仅仅是紧张与局促，更是如坐针毡一般。
今上他……竟已快不行了吗？
那——太子殿下呢？
柳一志心惊不已。
然而向漠北却是同项宁玉一般，出奇的冷静。
他并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项宁玉。
“御医说，怕是撑不过今春了。”项宁玉缓缓道。
不见悲喜，不闻异样。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向漠北，道：“上元节后为阿睿择师的考试便要进行，还请阿珩务必到阿睿身边去。”
“至于我——”项宁玉将目光从向漠北身上移开，落到了院中的茫茫白雪上，蜡黄病态的脸上神色坚毅，“我说过，我会等着阿珩。”
向漠北神色不改，坚定地颔首，“我会的。”
“柳大人。”项宁玉重新看向柳一志，“还请务必襄助阿珩，只他自己与宣亲王府，力量怕是远远不够。”
已然震惊得屏住呼吸绷直腰杆的柳一志当即离开椅子，跪在项宁玉面前，躬身磕头，郑重地答应道：“下官领命！”
即便没有太子殿下的嘱托，他柳一志此生也非向兄不助！
直至目送了项宁玉离开，柳一志尚未能从他方才短短的三言两语所带来的惊骇中冷静下来。
这是皇家秘闻，亦是项宁玉的意念。
病入膏肓的不仅仅是当今圣上，更是他。
可他不能先行于今上，否则以今上对宣亲王府的猜忌，阿珩将无法立足。
然而衍国不能没有怀曦，不能没有阿珩。
那他就必须撑住。
撑到阿珩与阿睿能够独自稳固项氏江山的那一天！
将给阿睿自江南带的礼物交给项宁玉了的向漠北站在巷口，一直看着载着项宁玉的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再瞧不见，他迟迟未有收回目光。
雪愈下愈大，很快便在他肩上积了一层。
柳一志忙为他将他肩头的雪花拂开，担忧道：“向兄，雪下得大了，万莫冻坏了身子，回屋去吧。”
须臾，向漠北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子里走。
他将将在堂屋里坐下，柳一志便端着一碗热烫的冰糖雪梨汤来给他，道：“向兄现暖暖手再喝，还烫着。”
柳一志虽有俸禄，且又是自己一人过日子，但他如今的日子仍旧清贫，不仅是因为京城物价高，也因他大部分的俸银都寄往了静西老家，这天寒地冻的，堂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盆。
单就这炭盆，还是知晓项云珠今日要来他才准备上的，平日里他自己可不舍得烧炭取暖，而向漠北的身子骨弱，他担心这一小盆炭不够他暖和，才又特意将甜汤烧热了盛来给他取暖。
向漠北并未推拒他的好意，他捧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柳一志。
柳一志被他看得忐忑，着急地解释道：“向兄你万万莫误会，我对向小妹没有非分之想，我就只是给向小妹做些吃食而已，你也莫太过责怪向小妹，她还是个小姑娘，爱胡闹也爱吃这些个甜食……”
明明自己与项云珠之间甚事也没有，可被向漠北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柳一志纵是再有底气也会变得没底气，更何况他原本就没底气。
好在向漠北未有再继续盯着他，而是低下头，轻轻呷了一口碗里甜汤。
柳一志连忙道：“向兄当心烫！”
向漠北充耳不闻，喝了一口后淡淡道：“还行。”
柳一志顿时心花怒放，比项宁玉夸赞他时可要高兴上无数倍。
向漠北满眼淡漠地看他，不疾不徐道：“将你做的那些个吃食都包上一些给我。”
柳一志惊喜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多问，生怕自己问了就被向漠北给嫌弃了，当即应了一声，果断地往灶屋去了。
向漠北坐在小炭盆边，慢悠悠地喝着清甜热烫的冰糖雪梨汤，浑身暖洋洋的，丁点不觉冷，便不经意地笑了一笑。
柳一志将自己方才做好的吃食全都给包到了油纸里，除了不好带的甜酒之外，其他的他一点都未有给自己留下，全都包给了向漠北。
他将油纸包用细麻绳拴好拿到堂屋给向漠北时，送了项云珠回府之后的向寻正好回到这座小宅子来，他替向漠北接过了柳一志手中的油纸包，眸中有诧异。
小少爷何时开始竟舍得从柳公子家往回带东西了！？
向漠北站起身往外走时忽然问柳一志道：“柳一志，你当真对家妹没有非分之想？”
柳一志险些没将脖子给摇断：“当着没有！”
向漠北又问：“是家妹不够好？还是她太任性？”
“啊？”对于向漠北这般忽然的问题，柳一志有些找不着北，并未多想，只如实道，“向小妹很好，虽是任性了些，却是个好姑娘，谁能娶得向小妹为妻，那必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向漠北再看了他一眼，甚也未有再说，出了院子。
他将将坐上停在巷口的马车时，柳一志抱着一只青布包袱朝他急急跑过来，“向兄你忘了东西！”
向漠北撩开车帘，却没有接过他还来的包袱，他看一眼柳一志身后静悄悄冷清清、只有两三户人家门前晃着红灯笼的巷子，忽然道：“柳一志，明日到宣亲王府去过年，我让向寻过来接你。”
说罢，他将车帘放下。
“向兄等等！你的东西！”柳一志将手里的包袱朝他递得更近。
向漠北非但仍未接过，反是将其朝柳一志怀里推来，不情不愿道：“今回去江南给你带回来的。”
说罢，他飞快地将车帘放下。
柳一志以为自己听岔了，愣在原地，再想问些什么时，马车已经走了。
老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向兄方才确实是说了这是给他带的！从江南给他带回来的礼物！
柳一志兴奋地人都快飘了起来。
当他打开包袱看到里边是一套崭新又精致的文房四宝时，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合不拢嘴。
向兄真是待他太好了！
马车里的向漠北明明不觉冷，却莫名打了个哆嗦。

261、正文终
向漠北到得桃苑时，项云珠正蔫了吧唧地趴在她堆满话本子的书案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也不知是否看了进去，久久都未有翻上一页。
向漠北在微掩的屋门上轻轻叩了叩，项云珠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脸别开，不再看他，甚至还将身子也一并别开了去，甚也未说。
向漠北推开房门走至她身侧，兀自挪过来一张凳子在她身旁坐下，将方才自柳一志那儿带回来的桂花糕及红糖糍粑放到了她面前，道：“若是觉得凉了不好吃，我便让向寻拿去庖厨热一热。”
项云珠微微别回头来，看向桌案上的那两只纸包。
油纸折得整齐，麻绳拴得仔细，瞧着便是用心之人所做之事，是柳一志的行事作风。
然而她非但没有抬手来将纸包打开，反又将头别了回去，一言不发。
向漠北不急不恼，而是将抬起手将两只油纸包一并打开了。
桂花的清甜香以及红糖糍粑的甜糯香瞬间扑鼻。
柳一志虽会做这些吃食，但终究不是女子亦不是厨子，没有他们的细心，桂花糕并未入模，只是用一只长屉子蒸好之后用刀切成小块而已，糍粑则是揪成了一个个小团子，面上浇着炒得微焦的红糖油，下边垫着青绿的竹叶。
模样自是不及外边做的好看，却是做得极为细致用心，每一块桂花糕都切得大小一致，糍粑揉得滚圆，无论是桂花糕还是糍粑，每一个都是小巧秀气的分量，每一小份都是如项云珠这般小女子一口的食量。
然而项云珠又只是看了一眼便别回头去，既不吃，也不理会向漠北。
“小满可是生气我前边对小满太过严厉了？”向漠北温和问道。
项云珠闻声当即摇头，闷声闷气道：“我不是生小哥的气。”
向漠北并未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小哥……”项云珠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红着眼圈对上向漠北的视线，难过道，“我是不是任性得招人讨厌？所以当初楼先生才不喜欢我的？”
“小满是这天底下最招人喜爱的姑娘。”向漠北浅笑着肯定道。
项云珠鼻子一酸，眼泪旋即便掉了下来，愧疚道：“小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总是为难柳一志，他根本不需要理会我的无理取闹。”
如今的他是朝廷命官，他的心思应当放在朝廷之事上，而不是用来理会她的无理取闹。
向漠北抬手替她擦掉眼角与脸上的泪，“小满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项云珠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抿嘴笑了起来，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唔，好甜！好好吃！
在唇齿间化开的桂花香甜味令项云珠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向漠北看她吃得欢快又满足，默了默后问道：“小满如今还在想楼先生的事？”
项云珠正将桂花糕放进嘴里的手顿了一顿，她将桂花糕含在嘴里，少顷才咽下，倒也不瞒向漠北，诚实道：“偶尔会想起。”
向漠北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
只见她眸中虽有些落寞，却不再如当初楼明澈离开时那般伤心难过。
毕竟是她人生路上第一个放到了心中去的男人，虽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忘，可偶尔想起时仍会令心情变得复杂。
不过，终究是放下了。
瞧着项云珠不再对楼明澈执念不忘，向漠北便放了心，转了话题道：“年初时你写的那本话本，如今如何了？”
在提到楼明澈时都能平静对待的项云珠此时一脸的愤慨，气道：“小哥你这几个月和小嫂嫂不在京城，你是不知道有人抄袭了我的话本！”
这下倒是真真惊到了向漠北。
他虽未看过小满写的故事，但照小鱼那都背地里悄悄托他把后续印刷售卖的事情办妥了的态度看，小满这话本想必是发行到市面上也无人会青睐的一类，竟……会有人抄袭？
向漠北这一瞬间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项云珠说岔了。
只听项云珠又道：“我好不容易在柳一志的帮忙修改下把我写的故事修改妥当了，玉海书肆那儿也谈妥了，玉海书肆的掌柜还夸我的故事写得好呢！不过说我是新人，第一次只能刊印一百册，看看售卖后的市场反映情况再考虑要不要加印。”
“小哥你是不知道这可把我高兴坏啦！玉海书肆收了我的书呢！我可没有让他们知道我是小郡主呢！那是靠的我自己的本事！”项云珠说到这儿时，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光亮。
向漠北自是不会告诉她，若非他已提前同京中所有能够刊印书脊的书肆交代过并且付了足够的银子，怕是她跑遍整个衍国都不会有谁个书肆会收下她这不会盈利的手稿。
然而项云珠眸中的光才亮了一小会儿便熄了，继而愤愤道：“玉海书肆两个月前将我的《情意深》刊印好了放在书肆里售卖，才不过三天一德书肆就开始卖一本和我写的差不多的！”
“既是差不多，小满的又刊印售卖在前，理当成绩可观，怎还如此气恼？”向漠北虽已猜到了如何一回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听他这大受挫折与刺激的小妹亲口说一说。
“那些买书的人没眼光！”项云珠气得直跺脚，“好好的我的《情意深》她们说平淡无奇不好奇，那什么乱七八糟的《薄情郎终有报》她们却都拍手叫好！”
她还听说一德书肆为那《薄情郎终有报》加印的五百册又卖完了，如今快过年了还不歇工，正在赶印第三次呢！
而她的《情意深》首次印的一百册眼下还剩六十册在书肆里无人问津！
气死了气死了！
让她知晓那个写《薄情郎》的人是谁，一定抓他一顿好打！
说到这个，项云珠气便不打一处来，前边的不快统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向漠北耐着性子听她好一顿气愤地念叨，这才带了些桂花糕与红糖糍粑让向寻拿到庖厨去热一热，好了之后送到听雪轩去。
虽然早已想到自家小妹自认不凡的话本发售到市面上会是这么个结果，然而走出桃苑的向漠北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说来也算是小满受的磨砺了，瞧着受到的打击还不小。
不知小鱼知晓这个事情了否？
向漠北将将回到听雪轩屋前时，脚程比他快上数倍的向寻也正好将热过的桂花糕与红糖糍粑端了过来。
向漠北拿过向寻手中的盘子，掀开门前挂着的棉帘，步进了屋中。
孟江南今儿哪儿都未有去，早间目送他离开后她便一直窝在屋里未出来过。
这会儿她坐在窗边的桌案后，屋里里燃着两只炭盆，其中一只就放在她脚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连向漠北进来了小秋同他请安了她都不知。
小秋识趣地退出了屋去，只留他们二人在屋中。
不甚明亮的日光漏过窗户落在孟江南面上，清楚地映亮她的眉眼，她介于少女与少妇之间的姣好面容既未完全褪去少女的清秀，又多了一分人妇的端庄，她专心看书的模样安静到甜美，她颊边的珍珠耳坠微微晃动，晃进了向漠北眸中，令他喉结动了一动。
他走至孟江南身后，将糕点放到她手边，自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肢。
“嘉安？”孟江南这才察觉到身后人，抬起了头来，“嘉安你回来了。”
“嗯。”向漠北躬下身，将下巴轻搁在她肩上，“小鱼在看甚么这般专注？”
“小满昨儿个给我的话本子！”孟江南盈盈一笑，“一本是小满自己写的《情意深》，一本是这一两个月在京中大卖的《薄情郎终有报》。”
向漠北对话本子并无兴致，不过瞧自己的小妻子看得专心到都不知自己入了屋来，不由又问道：“很好看？”
“《薄情郎》这本很好看！”孟江南点点头，“今晨从嘉安出门后我便开始看了，这会儿快看完了，前半部分内容确实是与小满的写的《情意深》挺相似的，不过重头戏在后边，写得精彩极了！”
“写的是一名女子少时结识了一位寒门书生，为了他而狠心同家中断绝关系，本以为伉俪情深能够白头偕老，不想书生高中进士一路腾达后嫌弃糟糠之妻，一连纳了几房小妾不说，还宠妾辱妻，后来妻子亦然和离，妻子离开之后，书生家中莫名走水，不仅小妾腹中的孩儿没能保住，小妾自己在生产过程中大出血也丢了性命。”
“后边还有一点儿我还没能看完，我看完了再与嘉安说。”
孟江南这会儿一心只在自己还未看完的话本子上，根本无心理会向漠北。
然而她看着故事时太过投入不觉有甚奇怪之处，这般同向漠北说出来后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似曾相识！
这会儿只听向漠北不疾不徐道：“后来，那个书生不仅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小妾，还被自己的顶头尚书知晓了他宠妾灭妻之行径，革了他的职，一朝跌到泥潭中，最终一无所有，连宅子都没能留住。”
孟江南现在一愣，尔后倏地站起身转过身来，睁大着眼看着向漠北，有些不敢相信道：“这是、这是——”
“这是二姐的故事，也是谭远最后的下场。”向漠北用手指一下又一下拨着她颊边的珍珠耳坠，“这一本书，想来十有八九出自二姐之手。”
谭远的结局是方才来听雪轩的路上影卫告知他的，乃是前两日的事情，孟江南还未知晓。
孟江南震惊更甚，连忙又转回身去将还未看完的内容匆匆翻看了。
结局果如向漠北所言那般。
而除了二姐自己，没人比她更了解这故事的经过，除了她，也不会有人将她亲身经历过的苦难写成书册、让世人皆知。
这等同于像世人揭开自己心中的疮疤。
这般作为，该要何等的勇气。
可为了让姓谭得到他该有的报应，她甘愿选择让自己鲜血淋漓。
二姐啊……
“嘉安。”孟江南朝向漠北转过身来，抱住了向漠北，倚在他怀里，心疼道，“嘉安，明日。我想把二姐接到咱们府上来过年，可以吗？”
“好。”向漠北轻抚她的背，点点头后道，“柳一志做的糕点，小鱼可要尝尝？”
“好呀！”孟江南扬唇一笑，当即松开向漠北，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小块桂花糕，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凑到了他嘴边来，“嘉安先尝。”
向漠北并未推拒，将那块桂花糕含进嘴里，却没有往下咽，而是忽又揽住孟江南的腰，让她紧靠在自己怀中，低头覆上了她的唇，将自己舌尖的桂花糕喂进她嘴里。
孟江南既惊又羞，双颊通红。
向漠北缓缓倾身，将她抵在了桌案上。
孟江南欲推还就，更为撩人，致命更甚。
站在门外的小秋听得屋内动静，面红耳赤地盼：小主子怎么还不来呢？
腊月三十。
这日，孟江南是亲自去的嘉阳胡同。
然而就在她抬手要敲响孟兰茜的家门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石小妹欢快的声音以及孟兰茜温和的声音，还有……石山敦厚老实但带着着急与急促的声音。
孟江南怔了一怔，收回手，自孟兰茜家门前离开了。
小秋不解地问道：“小少夫人不是要接二小姐到府上过年吗？”
“不了。”孟江南坐上马车，语气很是轻快，“二姐这个年在这儿并不孤单，这样就挺好的，回吧。”
即便她敲开了二姐宅子的门，二姐想必也不会同她回宣亲王府的。
她若不在这个宅子里，石大哥和石小妹怕是再过不下去这个年。
听方才门内他们各人的声音，是二姐给石大哥和石小妹缝制了新衣吧。
二姐或许仅是将石大哥与石小妹当成了家人，但是石大哥
孟江南忍不住想：石大哥究竟憋得到什么时候才会让二姐知晓他的情意？
石大哥这个男人，挺好的。
孟江南返回宣亲王府时，向寻也正好接了柳一志回到府上。
如今的柳一志已同宣亲王府熟稔得很，同他们一大家子坐在一块儿用年饭不再如初时那般局促不安，项云珠难得的没有瞧他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甚至还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惊得他都忘了伸手来接。
然而这顿饭下来，项云珠是没再找柳一志不痛快，反倒是宣亲王从始至终都盯着他看，好像要从他身上瞧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似的，令柳一志一遍遍在心中检讨自己究竟哪儿做得不妥当。
终是宣亲王妃瞪了宣亲王一眼后他才放过柳一志。
饭罢时宣亲王妃看向期间一直笑得有些反常的项璜，问道：“璜儿笑得如此合不拢嘴，可是有何喜事？”
项璜道：“前两日淼淼道是身子有些不爽利，我陪她去看了大夫，大夫——”
“淼淼病了你怎的不早说！？”项璜话还未说完便被宣亲王气急打断。
然而他话音才落便被宣亲王妃丝毫不留情面地拧了一把耳朵：“阿昭你坐下！”
宣亲王顿时委屈巴巴地挨着宣亲王妃坐下。
“大夫说我怀了身孕了！”宣亲王坐下后，萧筝接了项璜被打断的话道。
宣亲王霍地又站起身来。
孟江南两眼亮晶晶道：“将军嫂嫂是要生个小将军吗！？”
萧筝“噗嗤”一声笑了。
项璜看着她的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疼惜。
宣亲王高兴得直抱住了宣亲王妃，将脸往她颈窝里蹭，蹭得她颈窝里都是他的眼泪。
夜里，向漠北掐着孟江南的腰附着她耳畔低声问：“小鱼是想生个小将军？”
孟江南哪里说得出话，唯闻低低嘤啼声。
元日这日，阿睿要同文武百官一道祭拜宗庙，是项宁玉亲自将正睡得香甜的他唤醒，在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将前日向漠北托他带回来给小家伙的青花瓷笔洗。
“阿睿的娘亲给阿睿的。”项宁玉温柔的。
本还一脸困倦的小家伙顿时清醒过来，欢喜不已地接过自己的礼物，不忘同项宁玉道谢：“谢谢宁玉爹爹！”
“来，我为阿睿穿衣。”太子妃坐在项宁玉身侧，抬手摸了摸阿睿乱糟糟的头发，亦是温柔道。
小家伙看看还未穿戴的项宁玉，果断摇头道：“母妃帮宁玉爹爹就好，阿睿这儿有五德，阿睿自己也可以的。”
五德是小家伙如今的贴身小太监。
项宁玉听罢，笑了笑，“好，那宁玉爹爹待会儿再来接阿睿。”
“嗯嗯！”小家伙点点头，瞧着他们各自放在腿上的手，眨了眨眼后各拿过他们的手，贴到了一块儿，这才笑道，“宁玉爹爹要牵着母妃的手呀！”
像爹爹和娘亲那样牵着手。
看着这个小太阳似的孩子，太子妃的心软得不行，她忍不住躬下身，在小家伙额上轻轻亲了一口。
项宁玉握着她的手，握得牢牢。
正月初十，太子主持为皇孙择师之考试，由内阁大臣来对一众翰林出题作考，这一日，身处宣亲王府里的孟江南紧张得不行，虽知向漠北的才学定不成问题，可她还是忍不住紧张，以致都到翰林院外去等他。
考试结果并非当天便能出，要经内阁商议并由太子做最后决定后才会公之于众。
上元节当日，考试结果出，果是向漠北成为皇孙之师，实至名归，无人不服。
毕竟所有人的试卷都是公开，当日的辩论赛也是众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辩论赛上任何人都有出题考对手的机会，向漠北独自一人不仅从容不迫地做出了驳正，到得最后，人人皆觉眼前此羸弱清瘦之人胸中有磅礴山河浩瀚江海，若非如此，又怎能做到气势恢宏般的从容不迫！
上元节次日，整座京城鸣起了丧钟。
天子，驾崩了。
整座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痛之中。
天子国丧，新皇登基，封后大典，册立太子诸般事宜皆稳妥下来，已是一年又将过去。
这一年里，宣亲王府上下皆忙碌不已。
却也不乏令人开心之事，譬如初冬时节，宣亲王府的第一个孙儿在京城今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呱呱坠地。
宣亲王府给孩子办满月酒的那一日，新皇项宁玉携皇后及太子项稶亲自到宣亲王府来庆贺，项宁玉更是给孩子赐名项稔。
次年元日，乃新皇明熙帝之开元岁首，内阁老臣上表致仕，新臣入主内阁，不仅身为太子太师的向漠北在列，本为国子监祭酒的项璜亦重回内阁。
然而这明熙帝开元之年却不顺遂，不仅项珪戍守的边地屡遭邻国进犯，春夏之际萧筝两年前才剿灭了匪寇的西州又爆发灾荒，静西布政司则是爆发洪灾。
作为衍国史上最年轻内阁大臣兼太子太师的向漠北被派往西州赈灾，升任吏部主事的柳一志被任命同其一道前往灾地，其立足百姓为民谋福的条条举措无不令百姓感激涕零，年末时，西州虽还未能恢复当初的沃土良田，但一切都已开始恢复井然之序，为此，百姓无不拥戴这位为了他们而数次累倒昏厥的年轻阁老。
项璜与宋豫书则是被派往静西赈洪灾，亦是功不可没。
还朝后，柳一志升任吏部郎中，宋豫书升任大理寺卿。
明熙二年春，宣亲王府与宋府各迎来一道圣旨，到达宋府的是册封宋豫书之妻苏晚宁为三品诰命淑人，赐官服，授俸禄，到达宣亲王府的圣旨则是册封向漠北之妻孟江南为一品诰命夫人。
不仅仅是因为其夫赈灾有功，亦是因为她曾抚育太子有恩。
孟江南手捧鸾锦玉轴的诰命文书，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欢喜得眼泪簌簌往下掉。
这是项氏与天下承认了她与阿睿之间的关系。
这亦是嘉安赋予她的荣耀。
夜里，向漠北下值回到家中时，孟江南抱着她的诰命文书像只欢快的小鸟似的扑进他怀里，献宝一般将怀里的圣旨捧与他瞧，热泪盈眶。
“嘉安，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这一切，谢谢你让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可怜变成这天底下最幸运也最幸福的女人。
又是一夜床幔轻摇。
翌日起身的孟江南只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尤其是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而此般情况已持续了一个旬日有余，她本想让向漠北给她诊脉，却又怕他担心，便未曾提过。
但今晨她着实是难受得紧，才坐起身便扑在床边吐得厉害，根本不消她同向漠北说上什么，待她缓过来后向漠北便着急地捏上了她的手腕。
他这一捏，久久都未收回手，人更是讷讷着久久未有动静，仿佛痴傻了似的。
瞧他如此反应，孟江南不由慌神，正要说上什么，向漠北忽然俯下身将她用力抱在怀里，竟是像个少年郎似的笑得合不拢嘴，傻里傻气般道：“小鱼，我要当父亲了！”
孟江南先是一怔，随即亦将他抱紧，喜极而泣。
他们成婚四载，终于……终于
真好，真好！
与此同时的花厅里，宣亲王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局促不安的柳一志，嚷嚷道：“就算你如今是圣上褒奖有加的正五品吏部郎中，也还是配不上我的闺女！”
“把你的肥大雁拿走！”宣亲王边说边要将柳一志提在手上的大雁抢过来扔出门去。
柳一志腰杆绷得笔直，紧张得脸都涨红了，低着头根本不敢抬。
而就在宣亲王的手要抓上他手中的大雁时，同项云珠一道来到花厅的宣亲王妃一掌狠狠拍到他的手背上，严肃地瞪着他道：“阿昭你再胡闹！”
宣亲王顿时委屈地扁嘴：“早知道这小子对我们小满心怀不轨，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我们家的门！”
宣亲王妃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看向一张脸已然红到脖子根的柳一志，和颜悦色道：“把大雁给我吧。”
柳一志既惊又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高兴得竟是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项云珠在后边抬脚踹了踹他的脚跟，一脸嫌弃道：“没见过纳采还是自己来的，你就是个笨瓜！还不快将大雁给我娘呀？”
高兴坏了的柳一志这才回过神，忙将大雁交到了宣亲王妃手里，不待宣亲王妃说上什么，项云珠便将他衣袖一拽，拉着他快步离开了花厅，一边道：“茶楼今日有新故事听，反正你今日都休沐了，跟我去呀！”
心花怒放的柳一志飘飘然又茫茫然，甚也顾不上同宣亲王妃说，便这般被项云珠给拉走了。
宣亲王妃看着总是闹闹腾腾欢欢喜喜的他们二人，忍不住笑了。
宣亲王一脸生气，想要上前将闺女给拽回来，可在自家媳妇儿面前却又不敢，只能继续吹胡子瞪眼。
“好啦我的阿昭。”宣亲王妃放下大雁，轻轻捏着宣亲王气鼓鼓的腮帮子，笑道，“小柳是个好孩子，不论为人品性还是才学都是你我有目共睹的，就别太为难他了。”
“我就是想到我的宝贝闺女要嫁给别的男人了，我不舍得。”宣亲王孩子气道。
宣亲王妃笑着两手揉上他的脸，“就在京城，我们府上也没什么讲究，让小满时常回来不就成了？”
“他要是敢欺负我的宝贝闺女，我就揍他！”宣亲王还是开心不起来。
“他不会的，他会对小满很好的。”宣亲王妃笃信道，“一定会的。”
拽着柳一志衣袖欢欢喜喜蹦蹦跳跳走出宣亲王府的项云珠只顾着欢喜，并未注意到前边有人，一个未注意眼见便撞了上去。
“向小妹当心！”柳一志一个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她并未撞到对方，可在抬头瞧见对方的容貌时她却愣住了。
对方亦是愣了一愣，尔后笑盈盈道：“丫头，长大了呐？”
“楼……”项云珠眨了眨眼，惊喜道，“楼贪吃！”
项云珠已经长成了即将二十岁的大姑娘，楼明澈却还是几年前的模样，丝毫未变。
岁月仿佛从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不对，小哥说了，我应该叫你楼先生！”项云珠又道，眸中亦是盈盈笑意，褪去了当年少女的情愫，如今她看着他的眼神只有纯粹的欢喜而已，如见着久别的亲人一般，“你怎么在这儿？”
“走累了，暂时不想走了，无处可去，只能想到这儿。”看着项云珠澄澈的眼，楼明澈亦觉欣喜，尔后抬头看向眼前宣亲王府门楣上额匾，缓缓道。
“好呀！小哥知道楼先生来了一定很高兴！”项云珠由衷道，“你留下，届时还能吃到我的喜酒呢！”
楼明澈看着方才着急拉过她手腕的柳一志，丝毫不觉惊讶，只是笑问：“便是这个小子？”
“在下柳一志，见过……见过楼先生！”柳一志当即耿直地同不修边幅的楼明澈行礼，模样憨厚又老实。
既是向兄欢喜着见到的人，他定要敬重的！
“恭喜你，小丫头。”楼明澈亦是由衷道，“遇到了你的良人。”
“嗯！”项云珠用力点点头，继续拽着柳一志的衣袖离开了，“我们要去听书了，楼先生你就自己进去吧！”
楼明澈朝她挥了挥手。
他将手放下正要抬脚往宣亲王府内走时，只见自照壁后走出来一人忽地定在了那儿。
“嘉安小子。”楼明澈笑得眼角的笑纹深深，“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向漠北慢慢走上前来，怔怔看了他片刻后才扬起嘴角，笑道：“一切都很好。”
往后也一样。

262、番外01
明熙五年，春。
又是一年春闱时。
作为整个衍国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六元及第、肩负衍国最有才学之人的阁老向漠北自然而然地被任命为今科春闱之总裁。
二月十二这一日，将将来到内阁上值的向漠北甫过门槛便接到钦命圣意，当即便被请往了和天贡院，莫说能回家见上自己的妻儿一面，便是收拾这往后将近一个月所用细软的时间都无，只能差向寻回去知会家中人一声。
至于他这些日子在贡院里需要用到的一切物事，皆是孟江南亲手准备的。
准备这些个物什的时候，她有一种回到当初为他准备参加秋闱所需物什的那会儿，仿佛还在昨日的事情，却已过去了七年。
末了她不忘将自己为他缝制的香囊放进包袱里，让向寻一并带去给他。
从二月十二到三月初十，整整二十六日呢，她要有整整二十六日见不到嘉安，距上回这般久见不到他，都是四年前他被派往西州赈灾的事情了。
“小鱼可是又在想妹夫了？”孟兰茜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孟江南，笑问道。
孟江南并未否认，她微微红了脸，看向怀里抱着孩子的孟兰茜，反问她道：“石大哥时常不能回家，二姐不想他吗？”
孟兰茜终究是嫁给了石山，从前的她一心想嫁个读书人，可嫁给了谭远之后她方知晓这天下间的读书人不见得都是好，她从未想过嫁给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在与谭远和离之后亦未想过要再嫁，更没有想过自己今生还能再做母亲。
但是，正是她从未去想过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甚至不会写的糙汉融化了她早已对情爱寒透了的心。
石山是个糙汉，也是条硬汉，只为着当年孟兰茜为了让他死心而抛下的一句“你一无所有，拿什么来养我一辈子”的话，他硬是为自己挣来了一份又一份的军功。
如今的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与在军营中磨砺出来的一身本事当上了和天府千户，用自己拼着命挣来的荣耀换来了孟兰茜的心与情。
说来，孟兰茜也并非对其无意，终不过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不值得罢了，她才是那一个一无所有之人，非但已经嫁过人，甚至还流过一个孩子。
可是，糙汉不知疼人便罢，疼起人来是要命，但凡女人，皆受不住。
孟兰茜坐在床上，背靠着软枕，轻轻拍着怀里才来到这个人世不过十日的孩子，笑得温柔又幸福道：“怎能不想？只是想又能如何？总不能叫他甚也不做，日日在家陪着我吧？”
孟江南赞同地点点头。
“诚所谓小别胜新婚。”孟兰茜笑看着孟江南，“妹夫入棘闱的这些天，待再见到小鱼，定会更爱小鱼。”
孟江南不禁想到昨夜向漠北在她耳旁喘息的模样，顿时羞得面红耳赤，臊道：“哎呀二姐！”
孟兰茜笑意更浓：“小鱼而今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般容易羞，妹夫肯定喜欢极了小鱼的这般模样。”
“二姐你不许说了！”孟江南脸红得快冒烟儿，她赶忙伸出手来虚虚捂住孟兰茜的嘴，愈发臊道，“二姐你都快和小满一样了！你们就不该老是写话本子！”
孟兰茜自从写了《薄情郎终有报》后便在话本界小有名气起来，后来她寻思一番又将自己与石山的故事写成了《薄情郎》的后续，果不其然，又是一番大卖，让本是一无是处的她攒下了一小笔银子。
这后续如今还未写完，不过因着她怀了这一次身孕从头到尾身子都不爽利的缘故便停笔不写了，可谓吊足了买家胃口，总是有人到一德书肆去询问这后续故事究竟何时能出，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女主角最后到底有没有嫁给糙汉！
孟兰茜没躲，只是笑得愈发欢喜。
孟江南到底也不舍得真拿她如何，她撇撇嘴哼哼声，末了将目光落到孟兰茜怀着的孩子面上，愈瞧愈近，愈瞧愈认真，只听孟兰茜道：“来，小鱼帮我抱抱他。”
“好呀！”孟江南展颜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来，一边细声道，“泽儿乖，来小姨抱抱。”
“二姐你瞧，他好像冲我笑了！”
看着她眸中的盈盈星光，孟兰茜又忍不住笑道：“小鱼可真还像个小姑娘一般，一点儿都不像个已经做了娘的人。”
孟江南也不臊，反是笑得有些得意道：“在二姐这儿可以这样嘛，在孩子那儿我就不是这样啦！”
“小鱼在妹夫那儿怕是比在二姐这儿还像个小姑娘吧？”孟兰茜揶揄。
孟江南于是又红了脸。
姐妹二人又说笑了会儿，只听孟兰茜问道：“小鱼这些日子再过来的话，把稷儿与秳儿[1]一道带过来，好些日子未见到他们了，想念他们了。”
“不成。”孟江南想也未想便道，“稷儿还好，秳儿太闹腾了，二姐可是在坐月子，不能让他们来吵着二姐。”
孟兰茜本想说不打紧，但看孟江南一副认真极了的模样便作罢，只又问道：“小鱼今日到我这儿来，秳儿没有再像昨日那般非闹着要跟着一块儿来不可？”
“今日有二伯在呢。”孟江南轻轻拍着怀中小儿，笑道，“二哥领着三个孩子到市肆上玩儿去了。”
“原来如此。”孟兰茜点点头，“说来项将军年岁可不小了，还未成婚？”
“爹娘都快愁坏了。”说到这个，孟江南也有些愁，“二哥今岁已经三十又三了，道是女人麻烦，不愿意成婚。”
此刻正领着三个孩子在市肆上溜达的项珪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项秳被他响亮的喷嚏声震得一怔，尔后皱巴起小脸，颇为嫌弃道：“二伯脏兮兮！”
只是打了一个喷嚏而已的项珪险些被这个只有两岁多一丁点儿的小娃娃气死，只见他朝小项秳伸出比他的小脸还大的自己铁一般的拳头，将五指捏得咔咔作响，半眯起眼，佯装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道：“小三三，说什么呢你？嗯？”
小项秳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瞥一眼他的大拳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道：“二伯你这样的是不对的，祖父祖母大伯爹爹娘亲还有楼先生说了，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正心中得意地将自己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的项珪：“……”
三弟你给我出来！你这到底生了个甚么样的崽子！
“祖父祖母大伯爹爹娘亲还有楼先生还说了，生气是不对的。”小项秳一脸认真地继续奶声奶气，不忘伸出他白胖胖肉乎乎的小手按到项珪的大拳头上，用一种语重心长般的口吻道，“珪儿啊，要平心静气的。”
“……”项珪想揍人。
下一瞬，只见前一瞬还一副夫子模样的小项秳用力吸吸鼻子后转身跑了，一边兴奋道：“秳儿闻到了油炸团子蘸芝麻的味道！秳儿要吃！”
“秳儿等等我！我也要吃！”仅比小项秳年长两岁多些的小项稔本想安慰项珪，奈何被食物诱走了，全然忘了他这个二叔，一心跟着小项秳跑了。
项珪被小娃儿气归气，却不敢让他们胡乱跑，是以将剩下一个还留在自己身旁的小家伙提溜起来放到自己臂弯里，抱着他大步跟上前边两个小家伙。
“二伯不要生阿秳的气呀。”项稷坐在项珪结实得硬邦邦但却稳当当的手臂上，抱着他的脖子，认真不已道，“阿秳是个好孩子的，不是故意气二伯的。”
项珪本是被项秳气黑了的脸顿时被项稷逗笑了，“我的小二二，说的好像你不是个小孩子似的？”
项稷正了正他小小的身板，“稷儿是哥哥呀！”
项珪再次忍不住笑了，大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直将早晨孟江南为他们兄弟俩人梳好的两个圆圆发髻都给揉乱了去。
小家伙不着急也不气恼，只是乖乖地抬起自己的一双小手，摸了摸自己被项珪揉乱的头发，然后乖乖巧巧道：“二伯把稷儿的头发揉乱了，待会儿你要帮稷儿把包包重新梳好哦！”
孟江南给他们兄弟两人梳得两个圆圆发髻在他们眼里如同两个圆滚滚的包子似的，所以他们都管自己的发髻叫包包。
项珪看一眼果真被自己揉乱了的两个“包包”，索性将它们解开了，道：“梳什么梳，麻烦！这样就行了！”
项稷被项珪揪得愣了一愣，尔后又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小包包，却没有摸到包包，只摸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他呆了呆，下一瞬嘴一撇眼眶一红，“哇”地哭出了声来。
项稷不哭的时候是个小棉袄，哭起来的时候对项稷而言就跟个小阎王似的，让他头疼得慌，正要停下来安抚小家伙，却发现前边的两个小家伙眼见就要跑没影儿了。
他顿时顾不得怀里正哇哇大哭的项稷，一个疾步上前，一个伸手将正朝人群里挤的项稔与项秳拎了出来！
很快就能拿到油炸团子的项秳眼见自己瞬间离团子又远了，加之有项稷的哭声，他顿时也“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
项稔本是不哭的，奈何两个弟弟的哭声渲染的气氛太强，他瞬间也加入队伍，放声大哭。
还没能松开两个小家伙衣襟的项珪：“……！”
他错了！他不该出府！不该带着三个屁孩子出来！
一个头两个大的项珪索性将臂弯里的项稷放到地上，让他和项稔项秳站一块儿，排队着哭，哭停了再说。
反正他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
就在周遭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时，忽然有一道娇娇的指责声道：“你怎能欺负孩子呢！”

263、番外02
项稷与项秳乃双生子，项稷是兄长，早生于项秳半个时辰。
孟江南自怀了身孕开始便吐得厉害，直吐到腹中孩儿七个月有余才缓和过来，而七个月的双身子已让她日常起居都倍感吃力，九个月时，她更是在凶险万分的情况下生下了两个孩子。
当时若非有楼明澈在，莫说母子平安，便是她自己的性命都会垂危。
而生下来的两个孩子皱巴巴的好似只有一个巴掌大，尤其哥哥小项稷仅仅三斤重，小小的让向漠北抱着他时非但动也不敢动，甚至紧张得冒了满额的汗，惹来松了一口气的楼明澈好一通笑话。
小项秳比哥哥项稷沉了整整一斤，小小的身子一切都如正常的康健孩子一般，甚至出生才不过半天便睁开了眼，仿佛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好奇似的。
小项稷却是不然，不仅生得小小的，仅就哭声而言，都比小项秳要小上许多，呼吸更是弱去许多，向漠北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怕极了才如同自己巴掌大的他难以活下去。
就如同曾经的他，他的小项稷患有先天心疾。
小项秳则如同曾经的怀曦，是项氏血脉里难得的康健。
楼明澈虽不曾同任何人说过他何时离开，但他心中本是打算见到了自己这个不省心徒儿的孩子后便离开，却自小项稷与小项秳兄弟二人出生后在宣亲王府长住了下来。
他嘴上道是在这宣亲王府里住着不愁吃喝还有人伺候的日子不要太舒坦，然而谁人都再明白不过，他之所以留下来，是为了小项稷。
不修边幅的楼先生总是口是心非。
在宣亲王一家以及楼明澈的悉心照料之下，小项稷平平安安地慢慢长大，虽然也会有小病小痛，但总归而言能似正常孩子一般成长，不过终归不能像小项秳那般东奔西跑上蹿下跳。
至于小项秳，仿佛在娘胎里就已经知晓自己兄弟的身子远不如自己似的，虽然顽皮，却从不会欺负羸弱的项稷，甚至还会迁就他。
不仅如此，比小项稷早早就学会走路了的他还会保护自己的小哥哥，尤其是在他们捣乱了向漠北的书房后孟江南沉着脸教训他们时，项秳总是挺着自己的小胸脯护在自己的小哥哥面前，一副明明怕极了偏还昂首挺胸的小模样道上一句“娘亲要打就打秳儿，不要打哥哥！”，惹得孟江南忍俊不禁。
孟江南时常在想，明明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前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而已，便是模样他们都是照着他们爹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何这兄弟俩的性子却生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不仅仅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会这般想，宣亲王府上下都是这般想的。
小项稷性子温和，爱笑，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似的，乖乖巧巧的，笑起来的模样像母亲孟江南，却也爱哭，哭起来的模样可可怜怜，像祖父宣亲王。
小项秳的性子则是……谁也不知他究竟是随了谁，大多顽皮得好似一只猴儿，似二伯项珪，不少时候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似大伯项璜，总是道上一嘴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似先生楼明澈，总有乱七八糟让人哭笑不得的想法，似小姑项云珠，故做沉脸时似父亲向漠北，撒娇与哭起来时似祖父，只有不说话的时候……似母亲。
而小项秳不说话的时候唯有嘴里塞着吃食与睡着了的时候。
他与小哥哥项稷在一块儿时还好，没那么闹腾，毕竟小项稷性子温和，安静的时候居多，他也晓得自己小哥哥的身子受不住太闹，便还算乖巧，然而他与长兄项稔在一块儿时，不说鸡飞狗跳，也是鸡犬不宁。
饶是宣亲王自己那么个安静不下来的人，也时常被自己这个孙子闹得头顶冒烟，每每项稔与项秳闹腾他过后，他都要扑到宣亲王妃怀里好一通求抚慰。
不过闹腾如项秳也并非没有听话的时候，那便是有向漠北在地方，他绝不敢如寻常那般无畏天高地厚。
尤其向漠北沉下脸时，他当即绷直小身子低头站好。
只是向漠北总是公事繁忙，鲜少有在家时，大多时候早晨上值时两个孩子还未起身，夜里处理完公事回到府上时孩子又已入睡，偶有休沐时，才能好好地看看两个孩子。
于是，小项秳就“疯”成了“集大成”的模样。
小项稷与小项秳生于元日，与向漠北及阿睿同一日生辰，而今的两个小家伙已经两岁又两个余月大。
不少孩子在这个岁数还在牙牙学语，小项秳则已是伶牙俐齿，方才他按着项珪拳头时端的是大伯项璜的模样，楼明澈的语气，宣亲王妃的话。
但终究还是个小豆芽似的孩子，说哭就哭，哭起来毫不留情。
看着被自己放在面前排排哭的三个孩子，项珪有一种这是有三个爹在他面前哭一样的感觉！
围观的旁人自是想要上前来询问，毕竟三个娃儿干干净净又漂漂亮亮的，这般一哭，招人心疼极了，然而一瞅项珪那张黑沉如炭般的脸，他们纵是有心，也无胆上前来。
不想有人竟敢管这事，且还是个小姑娘！
这么不怕死的？
项珪听得这一声娇斥，一张黑脸更黑沉一分，他拧起眉，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他是将军，是驰骋沙场的战将，是脚下踩着无数尸骨、枪尖沾着无数鲜血活下来的悍将，三十又三岁的武将，哪怕身未披战甲，手未执长。枪，面容亦打理得干净，然而那股子仿佛已经融在骨血之中的武勇与狠厉使得他浑身上下皆透着一股凌厉，让寻常人等根本不敢小视，更不敢靠近。
因着烦躁，他转过头来时的眼神带着一股子狠劲，生生吓哭了站在一旁的孩，顿时吓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斥责他的小姑娘身旁的小丫头也被他这一转头吓得面色发白，只见她用力拽了拽自己身旁姑娘，显然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然而姑娘虽也被项珪一副“你最好现在莫惹老子”的模样给吓白了脸，却不肯走，反是昂起了头，道：“你、你这么凶巴巴的我也不怕你！你欺负小孩子就是不对！”
项珪拧着眉不耐烦地将自己眼前这个顶多只及自己肩高的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眼，将眉心拧得愈紧，愈发烦躁道：“我说小姑娘，你以为你和你的小丫头穿了一身男装就能仗义天下了？”
姑娘身旁的小丫头一听，面色更不妙，当即哭丧着脸低声对姑娘道：“小姐！他看得出来咱们是女扮男装！”
项珪：“……”他又不瞎，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旁人：这儿怕是没人没看出来你们是两个小姑娘！
姑娘瞪了自己不争气的丫鬟一眼，继而继续看向项珪，正要说话，却发现项珪再不瞧她一眼，转回了头去。
姑娘：“……？？？”
项珪没好气地盯着自己三个还在哭哇哇的侄儿，最终还是服了软，蹲下身来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项稷往自己怀里带过来。
小一和小三任他们哭到天崩地裂都成，小二这身子骨跟三弟一样，可不能一直这么哭。
然而就在他拉过项稷的小胳膊时，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从他面前抢走了项稷，护到了她身后！
项珪一怔，手上抓了个空。
他并非反应不过来，也并非抢不过小项稷来，只是小项稷的身子骨由不得他用蛮力，他怕伤着他。
项珪的温和与耐心从来只给家中人与那些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对外人，他不会和颜悦色，除了家中女人便从未与女人打过任何交道的他更不会怜香惜玉，只见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时伸出手来就要将眼前的姑娘拎起来扔到一边，不想此时本是哭哇哇的小项秳竟然冲到了她身后去！连带着项稔一块儿！
项珪看着一并挤在姑娘身后的三个小不点儿：“……？？？”
压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拉过来一个孩子竟跟着过来两个孩子的姑娘：“……？？？”
而此时此刻，原本一齐哭哇哇的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纷纷仰头看着这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姨姨，三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同眨巴眨巴的，瞬间软化了正低头朝他们看来的姑娘的心。
好、好可爱的孩子！好想挨个抱一抱！
只见这会儿三个孩子非但不哭了，反还窃窃私语起来。
小项稷：“哥，阿秳，这个姨姨是在保护我们吗？”
小项稔：“娘亲说了，将我们挡在身后的人就是保护我们的人！”
小项秳正要说话，只听项珪气道：“你们三个做什么？给我过来！阿稔，带两个弟弟过来！”
谁知他话音才落，三个孩子非但没动，小项秳反还一把扑到了姑娘身上，抱住她的大腿，扬着奶呼呼的小脸道：“姨姨救命！有坏伯伯要打人！”
莫名就成了坏伯伯的项珪：“……！”
本以为会识趣的姑娘这会儿一脸坚毅：“放心！姨姨会保护你们的！”
项珪：“……？？？”
不是，我说姑娘，你是瞎还是傻！？竟然孩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264、番外03
“小姐。”小丫头扯扯小姑娘的衣袖，在项珪那黑得仿若能吃人的脸色下战战兢兢地小声道，“小姐，咱、咱不多管闲事了好吗？”
不想姑娘看了一眼正刷刷扬着小脸各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自己的三个小家伙后皱眉看向自己的小丫鬟，愈发坚决道：“小如，这不叫多管闲事，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小如：“……”
项珪：“……”
项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正要再说话，只听一道突然的马嘶声，紧着只见不远处一匹显然受惊了的枣色大马发狂了一般朝人群中冲撞而来，坐在它背上的人非但未能将它制止，反被它从背上生生甩到了地上去！
熙攘于街的行人顿时惊惶逃窜避让。
然而即便有人避让得及时，却也不过少数，此处路面虽然宽敞，但是摊贩与行人众多，纵是反应得过来想要避让，一时间却也无处可避，是以见得那发狂的马匹横冲直撞不仅掀翻了两侧不少摊子，更撞翻了旁侧不少路人，直往前冲！
项珪等人就在这马匹冲撞而来的前方！
发狂中的健马速度箭矢一般快！
从未见过如此状况的三个小家伙齐齐呆住了，莫说能够反应过来往旁逃开，便是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都不知晓，就这么睁大着眼愣愣地看着眼见就要踩到他们身上来的大马。
他们面前的姑娘亦是惊得白了脸，一时间不知所措，心突突直跳的惊骇下忘了往旁躲避开去，而是倏地张开双臂将跟前的三个小家伙搂进怀里来！
只见她紧搂着三个小家伙骇得紧闭起眼的瞬间，项珪一个纵身跃到了那失控的马匹背上，继而见得那只差三尺之距就要踩踏到她背上的枣色大马高高扬起前蹄，嘶声狂啼，人立而起！
项稔慌得将小脸埋进了姑娘怀里，项秳睁大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那陡然人立而起的大马，项稷则是怔怔地看着他们跟前这个明明自己害怕得脸色煞白双目紧闭的姑娘。
项珪坐在马背上，两腿死死夹紧马肚，双手死死收紧缰绳，沉着脸大声叱喝的同时将手中缰绳朝旁侧用力一拽，将那正高举着前蹄的马匹调转了头部。
“踏踏——”马蹄朝旁落下的同时它亦冷静了下来，然而项珪却不敢当即将缰绳松开，依旧坐在马背上勒紧着缰绳，眉心紧拧。
那名为小如的小丫鬟此时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想要朝自家小姐扑去，却是吓得软了双腿，还没能迈出一步便跌坐在地。
倒是小项秳面上不见丝毫害怕之色，本是定定看着马背上的项珪的他在瞧见他翻身下马时眨巴眨巴眼，一双与向漠北有着九分相似的大眼睛里亮着仿若星辰般的光芒。
嗯嗯！二伯就是最最最最厉害的！
项稔则是慢慢从姑娘的怀里抬起头来，害怕地朝马匹的方向望过来。
小项稔毕竟比两个弟弟年长两岁，比两个弟弟知晓得稍微多那么一些，自也比较知晓何为危险，何为害怕。
唯独小项稷从始至终都只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护着他们的姑娘。
他不似项稔那般知晓危险与害怕，也不似项秳那般甚也不知畏惧，他不害怕，仅仅是因为他知晓他们的将军二伯一定会保护好他们。
小项稷看了一眼已经马匹控制住了的项珪，便又看向仍紧紧搂着他们、害怕到浑身发抖的姑娘，歪了歪小脑袋，乖乖道：“姨姨不怕了哦，二伯已经把凶马马变乖乖了哦。”
“是呀是呀姨姨！没事了哦！二伯是将军，很厉害很厉害的！”小项秳此时也转过头来看向这个保护他们的姑娘。
项稔也想说上什么，然而他一张嘴却是“哇”地哭出了声。
项珪寒着脸站在他们面前，一点没有要哄小项稔的心思，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忍着没给他们三个皮孩子各赏一记栗子在脑门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温柔了。
“喂。”他不耐烦地看向仍抱着三个孩子的姑娘，没好气道，“你可以松手了。”
姑娘这才缓缓松开手，然她只瞧见小项稷温柔的小眼神，便觉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口一阵刀割般疼，疼痛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再也无力睁开双眼。
只见她忽地垂下了双手，纤瘦的身子如柳叶一般坠落而下。
“小姐！”双腿软跌在旁的丫鬟小如惊慌失措地朝姑娘扑过来！
“……？？？”项珪看着这忽然就在自己眼前受惊得昏厥过去的姑娘，本就紧拧的眉心瞬时拧成死结。
这么弱，竟还敢学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折腾！
方才那马匹的主人瞅着此处正乱，无人注意到他，竟悄悄地牵着他那已被项珪制住的马离开。
然他才要拐进一旁的小巷，便被一道凌厉的女子声音喝住：“站住！”
“此人神色可疑，将他拿下盘问清楚了。”女子将人拦住后对自己身后的随行属下道。
“是！萧将军！”属下领命，将那男子押了下去，连同马匹一块儿牵走了。
萧筝才要转身，便有一道小身影撞到了自己身上来，她低头一看，竟是自家崽子，既惊又喜道：“稔儿怎的在这儿？”
“娘亲！”小项稔抱着萧筝的大腿，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眼圈是哭过之后的红肿，“二叔带儿还有阿稷与阿秳出来玩儿的。”
“既是出来玩，稔儿怎么哭了？”萧筝对孩子虽然疼爱却不溺爱，她并未一瞧见项稔的红眼圈便心疼着急，只是温和着问。
正当此时，小项秳也朝她跑了过来，一双小短腿哒哒哒的，边跑边道：“将军伯娘！二伯他欺负人！他把漂亮的姨姨给欺负得晕倒了！”
看见自己大嫂本高兴得正好将自己遇到这不知是个什么事儿的事儿交给萧筝的项珪：“……！！”
“混小三你给我过来！”在战场上英勇无敌的项珪被自家两岁丁点的小侄儿气得七窍生烟，“信不信你爹回来我让你受他一顿好打！”
小项秳顿时跑得更快，刷地就躲到了萧筝身后，哇哇叫道：“将军伯娘救秳儿！二伯要打秳儿！”
“……”项珪决定心平气和，不同一个小崽子计较，他看向萧筝，客气地问道，“大嫂怎会在这儿？”
“军中无事，我便提前回来了。”萧筝自也不会听向来爱胡闹的小项秳一面之词，她看一眼昏厥在地正被焦急得哭得一脸是泪的小如，问项珪道，“发生了何事？”
“方才有马匹冲撞，受了惊。”项珪瞥一眼那不过是受了丁点惊吓竟就昏过去的姑娘，绷着脸道。
萧筝看小项稷蹲在那昏厥过去的姑娘面前不肯走的模样，在看那小丫鬟着急得不知所措，微微点头后朝他们走了过去，问小项稷道：“稷儿，发生了何事？”
项稔是个哭起来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项秳则是个脑子里总是天马行空的熊孩子，只有小项稷是个懂事又乖巧的，虽然只有两岁，却已显露了向漠北的沉稳与聪慧，以及孟江南的懂事与乖巧。
问他，无错。
“将军伯娘。”小项稷站起身，来到萧筝跟前，扬着小脸巴巴地看着她，“这个姨姨是为了保护大哥、稷儿还有阿秳才受伤的，将军伯娘能不能把姨姨带回家让楼先生给姨姨治病？”
楼先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有楼先生给姨姨治病，姨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这个姑娘保护了他们家三个孩子？
萧筝诧异地看向那昏厥过去的姑娘。
只见她面上丁点血色也无，确像是患病了的模样，至于她是受惊而昏厥还是受伤而昏厥
“将军！”正当此时，丫鬟小如松开怀里的姑娘，给萧筝跪了下来，学着小家伙们对她的称呼，请求道，“还请将军救一救我家小姐！只要将我家小姐送回家去就好！我们——”
小如话还未说完，萧筝便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半眯着眼盯着她，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记得你们家在何处了，对不对？”
“……？？？”被打断了话的小如一头雾水，忙道，“不是的将军，我家府上就在——”
“好，我明白了，你不记得你们家住何处了，你家小姐我就先带回我们府上诊治了。”萧筝再次将小如的话打断，半眯起的眼神好似带着一股子威胁似的凌厉，根本由不得小如说实话，只能讷讷地点头。
“放心，我们府上有这天底下医术最为强大的大夫，定会医治好你家小姐。”当然，萧筝没忘了给小如吃一粒定心丸。
饶是如此，小如还是想哭。
她该怎么办！该怎样回去告诉老爷和夫人！
小姐的病……呜呜呜……
萧筝说罢，轻而易举地将姑娘从地上抱了起来，对项珪道：“二弟，快去将马车赶过来。”
“……”项珪不情不愿地走了，虽觉萧筝这般不可行，但想到楼明澈，便又觉让他给这个姑娘瞧瞧也较为妥当。
她虽然弱得一丁点不中用，但好歹也算是保护了三个皮孩子，待楼先生为她瞧过了，再差人送她们主仆回去好了。
于是，马车里坐上了萧筝、三个孩子、那个姑娘主仆二人。
项珪亲自在外驾车。
“放心吧，我们府上很快便到，你家小姐不会有事的。”路上，萧筝不忘又安慰着急不已的小如。
这可是第一个见了二弟没像见了鬼似的跑掉的姑娘，坚决不能让她有事了！
这也可是二弟第一次为了一个姑娘挺身而出并为她驾车！
虽然二弟是为了保护三个孩子，现下这车上也不只这姑娘一个，但刨开他们这些不打紧的人，就等于二弟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姑娘！
她得赶紧回去同爹娘还有永明哥哥将这件喜事说了！

265、番外04
项珪去到青竹轩时，楼明澈正捋着袖子坐在屋中八仙桌旁啃酱香鸡爪子。
见着黑着一张脸的项珪，楼明澈一脸好奇，一边嗦着鸡爪上的酱汁一边挑眉道：“啧啧啧，什么风把项老二吹我这儿来了？小向寻才给我做好的酱香鸡爪子，尝一个？”
“不吃。”项珪虽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寻日里对干净之事并不甚讲究，但看着楼明澈那淌满了酱汁的手心，他还是忍不住嫌弃。
“太好了，我就只是随便问问，没想过真的要给你吃。”楼明澈笑得一脸满意。
项珪：“……”
“楼先生您先别吃了，您先同我去给个人诊治诊治，回头我给你送十盆这爪子过来。”项珪极为不情愿道。
他之所以会亲自到这青竹轩来请楼明澈，纯属萧筝和小项秳给“逼”的。
萧筝道：“二弟你腿脚快，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楼先生给请过来，快去！”
小项秳道：“二伯把姨姨吓晕的，二伯要给姨姨负责的！爹爹说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负责的！”
楼明澈听罢，非但没有动作，反是又拿了个爪子来啃，边啃边漫不经心道：“什么人？在哪儿？男的女的？男的是你兄弟就救，不是你兄弟边去，别烦我，我正吃着，忙得很。”
楼明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宣亲王府上下都清楚，项珪自不会真将他这话往心里去，然而还是忍不住颞颥直跳，脸愈发的黑沉，深吸一口气后道：“女的，就在府上。”
“女人？”楼明澈登时一口气将嘴里正啃到一半的鸡爪子捋了干净，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项老二这种这种万年单身狗居然往家里带女人了！我必须去看看什么样儿的女人瞎了眼看上了项老二这种老男人。”
项珪：“……！”
楼明澈说完，将手上的鸡爪子骨头往一旁的骨盘里一扔，紧着拽过项珪的衣角来擦去站在手上的酱汁。
“……”项珪再深吸一口气。
他要是哪天猝死了，绝对是被这个家里的人给气死的！
那位在萧筝以及三个孩子口中是被项珪给带回来的姑娘被安置在了雪香轩。
雪香轩虽是会客厅，但其中有暖阁，姑娘此刻就躺在暖阁里的黄梨木榻上，丫鬟小如在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原本她还眼泪刷刷的，任是萧筝如何安慰都不好使，末了还是宣亲王妃过来劝慰住了她，不忘问其府邸何在，当即让红缨前往其府上告知。
楼明澈过来时狠狠吓了小如一跳，看他那胡茬满脸襟歪带斜的模样，莫说是神医，便是说他是个大夫，她都不敢相信。
只是在项珪那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她和她家小姐给撕了的样儿，她纵是想拦着不让其为自家小姐诊脉，却也没有那个胆子，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萧筝身旁，大气都不敢喘。
“哟，还真是个姑娘。”楼明澈看一眼榻上面色青白紧闭着眼的姑娘，笑眯眯道，“项老二，给我挪张凳子过来。”
站在暖阁外一步也没往里去甚至打算离开的项珪陡听得楼明澈如是吩咐，本装作听而不闻，不想宣亲王妃自暖阁里出来，瞪了他一眼，他只好任命的亲自给楼明澈往榻边挪过去一张凳子。
小如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将自家小姐的胳膊自被拿出来，不忘从怀里扯出一张帕子来覆到姑娘腕上。
楼明澈为姑娘搭上脉时项珪转身往外走。
正当他要跨出暖阁的门槛时，只听楼明澈一口无奈的语气道：“我说你们一家子是不是就跟心疾过不去了？竟然连带回来的这么个姑娘都能是患心疾的？”
“不对，我看你们项家一家子是跟我过不去了。”楼明澈又道。
小如听得他的话，只觉腿软。
前边在大门外下马车时她就已经知晓此地乃宣亲王府，府上住着的不仅是皇亲贵胄的项氏，更是凭着自己一身本事入主内阁的两位大人以及战功赫赫的将军的家，是当今衍国的第一门第，百姓无不敬之畏之，然而这位不修边幅的大夫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这、这可是以下犯上啊！
项珪的双脚就停在门槛内外。
他沉着脸蹙起眉，脸色极为难看。
宣亲王妃与萧筝自是万万没想到榻上的姑娘会是这般病情，神色不由变得凝重。
小如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伤心又小心道：“我家小姐自幼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的，所有大夫都说她活不过二十一岁……”
小如说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下，“小姐今秋就要满二十一岁了，呜呜呜……”
要不是想到小姐所剩的日子不多了，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小姐帮着她一块儿偷溜出府到街肆上玩儿的，可是现在
小如愈想愈伤心，再看榻上昏睡的姑娘，她更是泣不成声。
楼明澈可不管这丫鬟小如怎么哭，他收回手时发现不仅宣亲王妃与萧筝在盯着他看，便是乖乖站在一旁不吵也不闹的三个小家伙也在巴巴看着他。
只见小项稷慢慢走到他跟前，小小暖暖的手抓上他的大手，扬着天真纯净的小脸看他，奶声奶气地问他道：“楼先生会医治姨姨的哦？就像楼先生医治爹爹和稷儿一样，楼先生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的先生了！”
楼明澈盯着他那张生得同向漠北九分相似的小脸，将眉心拧成了死结。
“烦死了！”楼明澈烦躁似的抬手用力揉了揉小项稷的脸，“你们全家都烦死了！”
宣亲王妃同萧筝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项珪顿在暖阁门槛内的脚一并跨出了门槛来，朝外走去。
听闻自家老二带回来一个姑娘而匆匆赶到雪香轩来的宣亲王正好同项珪打了照面，当即拦在他面前，虎视眈眈般盯着他，二话不说便道：“好不容易有姑娘瞧得上你，你必须给我抓住了！否则往后就别再管我叫爹！”
“！”项珪一口气被自家爹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全家是不是都有撰写话本子的本事了！？
项老二心里苦，觉得自己不仅是哑巴吃黄连，而且还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的感觉！
明明就是那丫头多管闲事！干他什么事！
项璜今日下值稍早一些，因为他答应今日带三个小家伙到勇义侯府聘一只猫儿回来。[1]
勇义侯府养了一只虎斑猫儿，上个月下了五只猫崽子，家中三个孩子尤其是老大项稔一直念着想要一只猫儿回来给小花作伴，否则小花太孤单了，项璜上月无意间听闻勇义侯府养了只虎斑猫儿且准备生产，便寻上了勇义侯说及此事。
勇义侯自是答应了，道是下月让他带孩子们到侯府上来挑选。
项璜回府后将此事告诉三个小家伙，三个小家伙不仅高兴得不得了，还在孟江南的指点下亲自晒了些小鱼干，道是届时聘小猫儿用，好不用心，无不期待着能快些将小猫儿聘回自家来。
然而项璜没想到的是，他才在宣亲王府门前下了马车，便见到勇义侯自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他连忙上前去搀扶。
勇义侯而今已是花甲老人，但因其乃武将出身的缘故，虽然须发花白但精神依旧矍铄，身子骨也仍是硬朗，但因近些年朝中人才辈出，上了年纪的他便听其老妻的劝，致仕在家，不再管朝中之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勇义侯府与宣亲王府鲜少有往来，倒不是两府之间有龃龉，而是无事会有交集罢了，但眼下勇义侯竟出现在宣亲王府门前，如何不令人诧异？
不仅如此，向来严肃稳重的勇义侯此刻面上写满了焦急与慌乱，仿佛头发更多了数分白。
甚至，勇义侯见到项璜连客套都顾不得，抓着他的手便急急道：“项大人回来得正好！快，快带老夫去见王爷！”
项璜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老侯爷如此焦急，也不便相问，问了府中下人宣亲王何在后便将老侯爷带往了雪香轩。
宣亲王夫妇皆在雪香轩中。
到了雪香轩，项璜方知老侯爷的独女甄宝珠竟在他们府上！
老侯爷此生只娶一妻，并未纳妾，两口子直至四十有余才抱上孩子，说来算是老来得女，可把老侯爷给高兴坏了，将那女儿金娇玉贵地捧在手心里养着。
只是勇义侯府的这位掌上明珠自小身子骨便不好，需以药石续命，说来与项珩的情况颇为相似，这在京中是众所周知之事。
但勇义侯府的千金缘何会在他们府上？项璜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宣亲王夫妇同老侯爷说话间，暖阁里一直趴在甄宝珠身旁等着她醒来的三个小家伙齐刷刷自暖阁后探出小脑袋来，然后排队儿似的打老侯爷身后朝项璜跑了过来，或拉着他的手，或抓着他的衣角，将他从雪香轩里带到了外边来。
“爹爹您回来了！”小项稔一脸欢喜，“爹爹肯定不知道二叔带回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姨姨哦！”
“是二伯把漂亮姨姨吓晕了，所以带回来的！”小项秳补充道。
“姨姨有保护大哥、稷儿和阿秳哦！”小项稷也紧跟着道，“可是二伯凶凶，把姨姨给吓晕了！”
“楼先生来给姨姨看过了！”
“楼先生说姨姨有心疾！要好好好好——地静养才行的！”
“姨姨还没有醒来。”
本是不明缘由的项璜这会儿从小家伙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大致了解事情，虽然小家伙们的话不尽可信，但也说了个十之五六。
只是，二弟那从未正眼瞧过外边任何一个女人的性子竟会将人带回府来？
“大伯大伯呀！”小项秳此时拉着项璜的手晃了晃，天真又好奇地问，“这个姨姨能不能做二伯的娘子呀？”
小姑姑说了，二伯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女人当娘子！
姨姨是女人，可以给二伯当娘子的！
项璜：“……”

266、番外05（2更）
项璜夜里听罢萧筝对今日事的一番念述，方知勇义侯府千金甄宝珠与项珪之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说来，他们之间确实是甚事也没有，硬给他们加出些甚么事儿来的，全是他们宣亲王府的一厢情愿，尤其是他这淼淼。
“淼淼下回万莫再做这般事情了。”项璜当真是觉好笑又无奈，“这回算是误打误撞让甄小姐遇到了楼先生，说来也算是好事一桩了，但这说到底，却是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且莫说二弟无心于甄小姐，便是甄小姐也无意于二弟，淼淼这般，与乱牵姻缘有何异？幸而甄小姐正处昏迷中并不知晓，她或是老侯爷若知晓淼淼用意，即便知晓楼先生于心疾方面的医术登峰造极，怕是也不敢接受楼先生医治。”
萧筝静静听着项璜分析，本还以为此番会为项珪觅得一番良缘的她这会儿有些垂头丧气的，一点儿也无身着甲胄立于军中立于人前的英姿与魄力，此时的她仅仅是个倚在自家男人怀里的女人而已。
“永明哥哥这般说来，是我做错了？”萧筝丧气道。
“淼淼无错。”项璜笑了，“淼淼不过是像爹娘一般太为二弟的终身大事操心了而已。”
萧筝这才又笑了起来，她环着项璜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项璜笑得愈发温柔。
“永明哥哥，你说二弟他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萧筝确如宣亲王夫妇一般，操心极了项珪的终身大事，用楼明澈的话说，就是担心他会当一辈子的单身狗老光棍老来孤单寂寞冷，“还是……他喜欢男人？用永明哥哥你们读书人的话说那叫什么龙阳之好？”
“胡闹。”项璜被自家媳妇逗得笑出了声，“二弟断不会有淼淼说的这些怪病，不过是缘分未到罢了。”
“二弟都已经三十又三了，这缘分还没到，难道是要等到他老得掉光了牙才会遇到他的缘分？”萧筝一点不觉得项璜说得有理，不忘想象一番项珪掉光了牙的老模样。
连她这个做大嫂的都觉得嫌弃得慌，何况说外边的女人？
“姻缘这事，可是强求不来的，该来时，自会来了。”项璜轻轻捻着萧筝因时常操练而紧实的细腰，忽尔一个翻身，将她覆到身下，附着她的耳畔道，“倒是淼淼，可是时候该给稔儿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三弟那儿已经有弟弟了，小满那儿亦是儿子，指不定哪日二弟那儿也是一群兔崽子。”萧筝呼吸着近在咫尺的项璜的气息，笑了起来，“生妹妹吧！”
“好。”项璜笑着覆上了她的唇。
甄宝珠在宣亲王府暂住了下来。
勇义侯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舍得将自家宝贝闺女留在宣亲王府，奈何他的一身硬骨头为了甄宝珠这个女儿不得不一一放软。
原因只有一，因为楼明澈不愿意去勇义侯府给甄宝珠医治，他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只撂下一句话：要么把人抬走，要么把人留下，就这么简单。
若换做旁人这般来说，老侯爷绝不会受这口气，可事关甄宝珠，对方又是楼明澈，莫说动怒，他便是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生怕惹恼了楼明澈而不愿意医治甄宝珠。
旁人或许不识楼明澈，老侯爷却对“楼明澈”三字如雷贯耳。
不因其他，只因他知晓当初的宣小郡王能在九死一生中活下来，便是因为神医楼明澈！
为了甄宝珠的心疾，他曾到宣亲王跟前跪求过楼明澈为他的女儿出诊，奈何他知晓得太迟，那个时候的楼明澈已经离开宣亲王府，这许多年来，老侯爷也曾数次派人各处打听楼明澈的下落，却都一无所获。
他也很想知道神医楼明澈的消息，可事与愿违，他愈是着人打听，便愈是毫无所获，随着甄宝珠离众大夫断言的二十一岁愈来愈近，他不得不断了继续寻找楼明澈的念想。
无所盼头，不如全心全意地陪着女儿走完她所剩下的日子，以致三年前楼明澈回到宣亲王府来的事情勇义侯府并不知晓。
至于宣亲王，对于旁人的事情是个不上心，根本不记得当初老侯爷朝他打听过几次楼明澈消息的事情，因此在楼明澈回到宣亲王府后压根不记得到勇义侯府告知一声。
而今听闻甄宝珠患心疾一事，他这才想起当初老侯爷曾有求于他的事情，招来宣亲王妃好一通训斥。
楼明澈则是将三个小家伙提溜到自己面前，一边啃着卤鸡爪一边拿着鸡爪子挨个指着他们道：“想不想给你们二叔二伯找个媳妇儿？”
“楼先生，甚么是媳妇儿？”小项稷不解地问。
“哥你是笨笨！”小项秳边说边爬到凳子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解释，“媳妇儿就是娘子！就是女人！对不对呀楼先生？”
“聪明！”楼明澈竖起自己手上啃到一半的卤鸡爪，然后将这个鸡爪子递给小项秳，一副爽快又大方的口吻道，“这个爪子奖励聪明的小三秳！”
小项秳一脸嫌弃：“秳儿不要楼先生吃过的！难看又脏兮兮的！”
楼明澈于是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鸡爪子递过来给小项秳，小项秳这才接过，自凳子上爬下来做好，欢欢喜喜地啃了起来。
“小样儿，还会讨价还价了你。”楼明澈哼哼了一声，尔后不忘给小项稔与小项稷每人一个卤鸡爪，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三个排排坐的小家伙津津有味地啃鸡爪。
搁一旁站着的向寻：“……”
二小少爷之所以这么顽皮还这么能说会道气死人不偿命，都是和楼先生学的！
“楼先生，秳儿稀罕二伯带回家来的那个漂亮姨姨！”小项秳边吃边道，吃得嘴边一圈儿都是卤汁。
“嗯嗯！”小项稔点头附和，“稔儿也是。”
小项稷则是食不言寝不语，待吃完了手中鸡爪子才道：“楼先生，稷儿觉得二伯带回家来的姨姨是个好姨姨，二伯也会稀罕姨姨的哦？”
“你二伯稀罕不稀罕的我不知道，总之——”楼明澈飞快地啃着鸡爪，啃得有些口齿不清，“先把人留下再说！”
于是，甄宝珠便这么在楼明澈询问过三个小家伙的意见后给留了下来。
幸而项珪与老侯爷并不知晓此事竟是这般来决定了，否则铁定该气死。
不过后来，不论是项珪还是老侯爷，都庆幸甚至是感激着楼明澈任性地将甄宝珠留了下来。
好在的是宣亲王夫妇待人温和，任是勇义侯夫妇任何时候前来看女儿都可以。
不仅如此，宣亲王府待甄宝珠如同自家女儿一般，可把侯老夫人给感激得老泪横流。
唯一头疼得紧的，是项珪。
明明就是大嫂自作主张将人带回来的，那叫什么小如的丫鬟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事情被自家大嫂和三个侄儿打了岔便罢，为何到了老侯爷夫妇那儿竟也成了他对那丫头有了救命之恩！？
老子不想和她有任何干系！
项珪想跳大黄河。
然而事实仅仅是小如听三个小家伙念叨多了，当老侯爷问起她究竟发生了何事的时候她竟秃噜了嘴说是项将军救的自家小姐！
当她说完想要改口时，看着老侯爷这一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她却开不了口了，只能默默地……将错就错了。
因此除了知情人之外，宣亲王府上下皆因世子带回来一个的姑娘而惊呆了！
不仅后厨的大娘，洒扫的丫鬟，便是巡守的护卫，无一不在谈论这个事情！无一见着项珪不以一种震惊兴奋到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孟江南反应更甚，白日里她才在孟兰茜那儿感慨不知自家二伯哥何时才会遇着自己的姻缘，晚间才回到府上便被两个儿子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告诉自己他们的二伯带回来一个漂亮姨姨！
她不仅震惊得悄悄去瞧过甄宝珠一回，甚至欢喜得想要给贡院里的向漠北去信说这一天大的喜事，却因内帘官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而作罢。
除了宣亲王府中人，便是已经嫁出去了的项云珠也在翌日听闻这一消息后连自己儿子都撂下了，起身就要回家。
今日特意休沐在家好好陪陪妻儿的柳一志愣愣地抱着项云珠塞到他怀里来的儿子，看着正在丫鬟的伺候下匆忙换衣裳的她，不明所以地问：“小妹这是要到何处去？”
“当然是回家呀！”项云珠一副看笨瓜的表情看他，“你没听到来人说我二哥带了女人回家了？我当然要回去看看了！”
柳一志想到自己那三十好几还是孤身一人的二舅子，觉得项云珠说得在理，不由点头道：“我送小妹回去。”
项云珠喜滋滋的，“说不定我能以我二哥和我未来二嫂的喜事写一本举世无双的话本呢？”
她这些年来倒真未放弃过写话本刊印售卖，虽然屡战屡败，却是愈挫愈勇，连柳一志都对她这一执着心疼得不行了，她却从未想过放弃。
柳一志听罢，笑道：“兴许小妹这一次的话本便能写出成绩来了。”
“每次你都和我说同样的话。”项云珠有些嫌弃地哼哼声。
柳一志抬手挠了挠头，却也想不出自己究竟还能说出什么让她满意的话来。
换好衣裳的项云珠这时则是笑着将他怀里的孩子抱过来交到丫鬟手里，尔后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到妆奁前，对着妆奁坐下后道：“笨瓜你帮我挑几支发钗为我戴上呀。”
柳一志含笑点头。
在他为项云珠将发钗簪上后项云珠扯扯他的衣袖，道：“笨瓜你低下头来些。”
柳一志弯腰低头。
“再低一些。”
柳一志照做。
项云珠忽地转过头来，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柳一志一愣。
项云珠笑意盈盈。
柳一志微红了耳根。
项云珠握上他的手，欢喜道：“走呀笨瓜，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未来二嫂。”
项云珠口中的未来二嫂此刻正幽幽转醒。
在宣亲王夫妇的要求并盯着下不得不给甄宝珠送药来的项珪正好走到她床边。

267、番外06
甄宝珠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悲伤，也有欢喜。
悲伤的是她自小患有心疾的她即将二十又一，命不久矣，欢喜的则是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迟迟未有许配人家的她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嫁得了一个如意郎君。
倒非并未媒人踏过勇义侯府的门，但对方不是歪瓜裂枣便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即便有好的，却也并非出于真心想要与她过日子，不过是因为勇义侯的门第罢了。
初时她还为此而伤怀，但后来她便想通了，既是配不上她或是无心于她的人她又何必要为其伤怀给自己徒增烦忧？倒是勇义侯气得将自己年轻时用的长鞭都拿了出来，将那不识好歹的媒人给打出了门去。
为了此事，他险些给气出病来，最后还是甄宝珠劝得他想开了。
但他还是放出了话去，他甄随的女儿要么不嫁，要么就嫁这天底下最优秀的儿郎！
为此，勇义侯府没招来不少人的嗤笑：纵是优秀的儿郎遍地都是，也不瞧瞧你自家女儿是何模样？谁人娶妻不是想娶个善解人意的美娇娘？谁人娶妻娶个走一步喘三喘甚至还没多少年活头的病秧子？
外边的这些闲言碎语甄宝珠并非未有耳闻，她虽然并未将这些话往心中去，然而却有一事终成了她心中所盼，亦成了她心中遗憾。
那便是她在这人世活了二十一载，得尽双亲所爱，却终不能体味嫁人的欢喜。
她也想遇到一个如意郎君，无畏她的心疾，不因她的出身，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愿娶她为妻，像爹娘疼她一般，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她也想尝一尝书中所写新婚之夜喜帕被郎君用秤杆挑起时的紧张与欢喜的滋味。
那定是一件极欢喜极欢喜的事情。
这一注定她今生不能圆满的事情而今却在她梦里实现了。
娶她之人是位威风八面的将军，冷面子软里子，乃是真心求娶于她，亦当真是她心中所想那般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对她是百般疼爱。
可这个梦她未能梦到最后，她没有梦到自己与这人世辞别，她醒来的时候梦中画面正好停止在她的将军扶起她、让她倚在他怀里亲手喂她喝药的一幕。
她缓缓睁开眼时瞧见的好巧不巧正是项珪端着一碗药站在她床前，眉眼冷峻，正是同她梦中将军的面色相似，以致她顿时心如小鹿乱撞，欢喜得不能自持：“将军！”
本就是被逼着来到甄宝珠面前的项珪被她这一声欢喜不已又甜软入骨的一声“将军”惊得浑身一抖，险些泼了碗中的汤药。
甄宝珠亦在梦中将军所带给她的欢喜中清醒过来，适才瞧清眼前人乃是在街市上对三个可爱的孩子凶巴巴的那个男人。
他怎的在这儿！？
这儿……这儿又是甚么地方！？
当清醒过来的甄宝珠正惊慌失措时，三个小家伙像串成一溜儿似的挤过厚重的棉帘钻进了屋来，排着队一般齐刷刷趴到了她床边来。
其中尤以小项秳最兴奋：“姨姨醒了姨姨醒了！”
小项稔拍着小手欢喜道：“楼先生说姨姨醒来就没事儿了！”
小项稷则是抓上了甄宝珠身上的被子，睁着纯真的大眼睛乖乖地问她道：“姨姨醒过来了，有没有哪儿难难受受呀？”
“我……”才醒过来的甄宝珠被三个小家伙闹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同时心窝子却是暖洋洋的。
“姨姨呀姨姨呀！是二伯把姨姨救回来的哦！”得了楼明澈“教诲”的小项秳此时坚定地认为甄宝珠就是项珪救回来的，否则他和哥就没有二伯娘了！这样一来祖父就会哭唧唧的！
娘亲说了，他们要对祖父祖母好好的，尤其是祖父，不能让祖父哭的！
“楼先生的医术很厉害很厉害，二伯将姨姨救回来让楼先生给姨姨治病哦！”小项稔附和。
小项稷连连捣着小脑袋道：“姨姨放心哦！二伯不会让姨姨有事的！”
若非有宣亲王就在外边隔着门缝盯着，项珪这会儿只想怒摔手中药碗，然后揪过三个皮孩子来打一顿小屁股。
他头疼得很，连解释的力气都被三个孩子给掏干了，是以他甚也未有解释，只是重重地将汤药撂在床头边的小几上，黑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他才跨出门槛，便见着归家来的项云珠两眼放着光大步而来，一见着他便迫不及待地问：“二哥二哥！二嫂呢！？”
项珪：“……！”
“滚蛋！”项珪怒而拂袖，逃也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当项云珠见到甄宝珠时，她们彼此皆愣住了，异口同声道：“宝珠！？”
“柳娘子！？”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在这儿？”
又是异口同声。
末了是甄宝珠先笑道：“柳娘子你先说。”
于是，她们这两个在书肆里结识的好友此番算是知晓了彼此的身份。
甄宝珠鲜少出门，去得最多的地方唯有玉海书肆，且皆是护卫驾着马车载着她直达书肆，待她寻得自己想要的书便又径自载她回府，对于京中事，她鲜少知晓，也无心打听，因此她只知晓项云珠乃吏部郎中柳郎中之妻，并不知晓她便是宣亲王府的小郡主。
项云珠也只当自己结识的娘子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千金，不曾想她竟是勇义侯的老来女，且还同她的小哥与小稷儿一般患有心疾。
项云珠就坐在甄宝珠身旁的床沿上，笑盈盈道：“宝珠呀，你可不要被我二哥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吓着了，我二哥他呀，就是面上凶了点儿，其实心里很温柔的！”
项云珠说完这话，忽地靠近了甄宝珠，悄声问她道：“宝珠有没有觉得我二哥很好？想和我二哥结为连理呀？”
甄宝珠不仅吓了一大跳，也被项云珠惊红了脸。
甄宝珠在宣亲王府一住便是半年。
这半年间，项珪被迫习惯了照着宣亲王夫妇以及楼明澈的嘱咐日日顿顿给甄宝珠送药。
大多时候他都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药撂下便走，少数时候是甄宝珠睡着时他站在她床边静静地瞧着她一会儿。
却非他于她生了甚么情意心思，仅是每每见着她时他都会想到他的三弟阿珩而已。
未能得怀曦的心脏之前的项珩便是这般模样，与药石为伴，受不得丁点伤害与惊吓，稍有不慎，脆弱的他便会从他们眼前消失不见，所以自小到大，不仅宣亲王夫妇对他百般呵护，便是他们两个做兄长，也对他这个幺弟百般疼爱。
从前的项珪很多时候在想，这般疼痛艰难的日子，小小的阿珩是如何忍过了一天又一天，坚韧地活下来的？
眼前这个如同阿珩一般患有心疾的小丫头，这二十年来活得又是何其艰辛？
也唯有思及此，项珪看着甄宝珠的眼神里才会揉进一分温柔。
楼先生连这天下任何大夫都不敢想的替换心脏的医术都能掌握，他能让阿珩安康地活下来，定也能让这个小丫头活下来。
然而事实却不见得乐观。
照楼明澈为甄宝珠做得诊断，她虽自幼患心疾，却远不及向漠北的先天心疾那般严重，可先做保守治疗，续下她这条命，待她情况稳定了再为她手术，以让她能够如正常人般活下去。
但在甄宝珠连续服用了四个月他的方子，病情却不见任何起色，非但如此，她的脉象与情况竟似比此前还要糟糕，若是再持续这般，便只能提前手术，但风险系数大，可若非如此，她便当真会如一众大夫所言，命不久矣。
楼明澈虽从不认为自己当真为神医，但如甄宝珠这般情况的他还当真不得其解，他的药方并未出差错，那问题就只能是出在甄宝珠身上。
楼明澈不免猜想，能导致她如此身病毫无进展的原因便唯有……心病？
是以第五个月时他便开始用心地观察起甄宝珠来，发现这小丫头而今情况的原因还当真是心病。
因为不管谁人如何劝慰，小丫头都认为自己命不久矣必死无疑了！
不仅三个小家伙和项云珠宽慰的话无用，勇义侯夫妇宽慰的话无用，便是他楼明澈本澈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楼明澈摊手：心病他没法儿治，听天由命了，他管不了了。
小家伙们问甄宝珠：“姨姨看起来很不开心，姨姨为什么不开心呀？”
甄宝珠拿着这些日子来项云珠为了给她解闷而送来的风月话本，哀哀愁愁道：“姨姨钦慕你们爹爹与娘亲的情意呀。”
项云珠问她：“宝珠，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都开心呢？你的病是能治的呀！”
“柳娘子，你们莫用安慰我了，我知晓我自己的病的。”甄宝珠垂眸看着自己手中话本上男子赠予女子定情之物的绣像，戚戚然道，“只叹我就快要与这世间永别，却还未能识过情爱之味。”
勇义侯为此急白了头，其老妻则是为此成日以泪洗面。
明明见着自家闺女的心疾医治有望，不想却被告知自家女儿患了心病，导致心疾难医！
“宝儿呐……”侯老夫人看着甄宝珠比前两日好似更清瘦了的巴掌小脸，心疼得忍不住直掉泪，“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儿？跟娘说说好不好？楼先生说了，你心里的事儿没解决，你的心疾也无法医治。”
老侯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伤心的老妻与面容哀愁的闺女，铁骨铮铮的老汉子忍不住红了眼。
“娘，爹……”甄宝珠看着为自己操碎了心的爹娘，伤心又愧疚，“女儿也想一辈子在爹娘跟前尽孝，可是女儿的病……女儿知道的，女儿活不长了，爹娘还有大家只是不想女儿伤心，所以才这般来宽慰女儿的……”
侯老夫人泪流更甚，想要再解释，可解释的话她不知说了多少遍，可她这女儿却似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一般，根本听不进他们任何人宽慰的话，一心固执地认为自己就快死了。
从来不善言辞的老侯爷此时悲难自抑道：“那宝儿可有何想要做的事情？爹……定满足于你！”
侯老夫人听罢老侯爷的话，登时转过身来气急了瞪着他：你这老猴！闺女还好好的，你这说的是什么晦气话！
“宝儿啊……”侯老夫人瞪罢了老侯爷后赶忙转回身来，欲宽慰甄宝珠莫将老侯爷的话当真，谁知却见甄宝珠原本满是哀愁的眼里盈满了点点星光，竟是激动又欢喜道，“爹说的……是真的吗？”
侯老夫人：“……？？？”
兀自沉浸在即将失去闺女的悲伤中的老侯爷全然没有察觉甄宝珠眸中的小欢喜，只伤心沉重地点点头：“爹何曾骗过宝儿？”
“女儿就知爹对女儿最好了……”甄宝珠既欢喜又伤心，“女儿想在女儿最后的日子里……嫁一回人。”
想像书上写的那般，穿一回凤冠霞帔，做一回最美的女子，不留此生遗憾。
至于嫁与谁人，不重要了，反正她也没多少日子的活头了。
侯老夫人愣住。
伤心的老侯爷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家宝贝闺女说的是什么，只顾着连连点头，待得侯老夫人用力踢了踢他的脚背，他这才回过味来。
闺女你说啥？
嫁人？
不是，闺女，这半年来你哪儿都没去，怎么就突然想嫁人了！？
这……嫁谁啊
难道
项珪这会儿正巧端了甄宝珠今日这顿服的药过来，老侯爷睁大如牛眼般的老眼朝他看了过来。
项珪被他惊得虎躯一震。

268、番外07
“这……”侯老夫人看看床上已经睡着了的甄宝珠，又看看皱着一双老眉的老侯爷，愁着眉道，“且莫说这事能否行得通，单就世子那儿而言，他能答应吗？”
老侯爷亦是看向自己小心翼翼呵护了后半辈子的甄宝珠，久久不语，好一会儿才听得他艰难道：“他若是不答应……我便跪下来求得他答应为止。”
侯老夫人瞬间红了老眼，想要说上什么，却觉喉间酸涩得难受，根本说不出话来，唯能轻轻握住了老侯爷的手。
老侯爷将她的手握得紧紧。
“不行！”本是在梅林里练枪的项珪被宣亲王夫妇唤到了花厅，人才坐下接过红缨地上的茶水，听罢宣亲王妃的话后腾地站起来了身来，反应之强烈以致手中的茶盏都让他给摔到了地上。
“为何不行！？”宣亲王恼了，“甄姑娘哪儿不好！？还配不上你了！？”
“她好不好于我何干！？”项珪毫不畏惧地迎着自家爹仿佛喷着火般的双眼，“这是相不相配的问题吗！？”
“为何不是相配与否的问题？”宣亲王气得不行，“你自己不是喜欢人甄姑娘喜欢得紧！？既然喜欢，就把人个娶回家来！”
项珪被吓得根本坐不下身，“爹您哪儿看得出来我喜欢她！？”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娇弱又麻烦！
“你要是不喜欢她，你为何天天顿顿给她送药！？”宣亲王信口就来，“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何总是站在人姑娘床头盯着人瞅！？”
项珪：“……！”
“爹您这是睁着眼说瞎话还是信口开河？”他之所以天天给那丫头送药是因为什么爹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还有，他不就在那丫头床边杵过那么几回想着她同阿珩一般的心疾而已，这都能被爹知道！？
“项珪。”宣亲王妃沉着脸，眼神严厉，语气严肃，“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宣亲王妃鲜少连名带姓唤几个孩子，若有，便是他们犯了错时。
她能让孩子同宣亲王胡闹，却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对她的阿昭不敬。
项珪这也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对宣亲王道了不敬的话，当即低下头来认错：“儿失言。”
宣亲王正要说话，却听项珪又道：“爹娘不用再同儿说什么了，儿说不娶，便是不娶！”
说完，也不待宣亲王夫妇说上些什么，转身抬脚便大步离开了花厅。
“项老二你给我回来！”宣亲王气得跳脚。
项珪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皎皎你看他！”宣亲王叫不回儿子，追也追不上，只能转头同宣亲王妃告状。
宣亲王妃非但不急不恼，反是笑着朝宣亲王招招手，温和道：“阿昭来。”
宣亲王乖乖走到了她跟前。
宣亲王妃自手边茶几上的盘子里拈了一块梅花酥放进他嘴里，“前边我做的，阿昭觉得味道如何？”
“好吃。”宣亲王这才笑了起来，“皎皎做什么都好吃。”
宣亲王妃用帕子揩去他沾在嘴角边的沫子，道：“珪儿那孩子甚么脾气阿昭你又不是不知晓，你这般同他说，他能答应？”
宣亲王拧着眉撇着嘴，“那皎皎说眼下当如何？”
“阿昭你这么一闹，怕是我再去同珪儿说他也不会听了。”宣亲王妃默了默，“阿昭莫急，我再想想法子。”
宣亲王点点头，一点儿不质疑自家媳妇儿的能力，便又笑道：“皎皎再喂我一块梅花酥。”
宣亲王妃便又喂了他一块，尔后有些惆怅道：“只不知我们这般来强牵珪儿与甄姑娘的姻缘对是不对？倘他们并非彼此良配，便是我们害了两个孩子了。”
“皎皎多虑了。”宣亲王抓着宣亲王妃的手，“即便眼下他们皆对彼此无意，可若成了婚，他们便会是彼此心头的一点朱砂，只会历久弥坚，断不会消失不见。”
宣亲王妃觉得宣亲王说得亦是在理：“但愿如阿昭所言，眼下倒是甄姑娘的病……”
“放心吧皎皎。”宣亲王笑得有些小得意，“楼先生说了，只要甄姑娘这心结解了，她的心疾便不是不可医治，你我啊……就等着吃珪儿那猴孩子的喜酒好了。”
项珪这些天来心烦意乱得很，自从宣亲王同他说了让他娶甄宝珠为妻之事后他便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甄宝珠，想到她靠在床上乖乖巧巧喝药的模样，想到她看着看着书便潸然泪下的哀愁模样，想到她的心疾，甚至还想到她再不会睁开眼的模样。
若是醒着时总不由想到便也罢，梦中他竟也能梦见她！
便是他有意喝醉后不管是意识朦胧间还是睡着后，脑子里都仍有她的身影！
项珪将自己生生整出了两个大黑眼圈来。
向漠北到听风轩见到他时，他正坐在屋前门槛上，顶着一双黑眼圈在喝酒。
项珪抬眸看他，颇为诧异道：“阿珩今日下值挺早？”
“听小鱼说二哥已经许多日未有到花厅用膳，我来看看二哥。”向漠北近来公事繁忙，总是过了晚膳时辰才能下值，便未能与家人一道用晚膳，皆是他回来后向寻将饭菜端到听雪轩去的。
因而他并不知晓项珪已经许多日没有同家人同桌用膳。
项珪并不答话，只是往旁挪了挪身，尔后虚拍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门槛，对向漠北道：“坐？”
向漠北闻言在他身旁坐下。
项珪看他连身上常服都还未换，再看他早已脱了年少稚气如今只沉淀着成熟与稳重的脸，抬手扳过他的肩，笑道：“上一回这么同阿珩坐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了？”
“我十二岁时的事情了。”向漠北并不需要多加回忆便有了答案，“怀曦还在的时候。”
怀曦是他的恩人，亦是横亘在他心里一道永不会愈合的疮疤，即便十数年过去，即便他而今已不再如当初那般尖锐脆弱得令人害怕，但项珪以及宣亲王府众人仍不敢触碰他这一伤口，因此项珪并不接话，而是将手中的酒壶朝他面前一递，问道：“阿珩如今的身子，可能来上几口？”
“偶尔小酌是可以的。”向漠北笑着接过项珪递来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小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惹来项珪一通哈哈大笑。
“我这酒可是西北烈酒，比京城的酒要烈上数倍，阿珩你啊，还差得远呢。”项珪边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边笑道。
向漠北只觉喉间辛辣不已，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项珪则是在这期间又饮了几口。
“二哥的事，我听小鱼说了。”终是缓过劲来的向漠北道。
项珪哼了一声：“幸好你不是听爹说的。”
“二哥意下如何？”向漠北问。
“什么意下如何？”项珪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不娶不娶不娶！”
“二哥是不喜甄小姐故而不愿意娶？”向漠北又问。
“不然呢？”项珪烦躁，“难道我还能喜欢她不成！？”
“如此便是最好了。”向漠北露出了宽慰的神色。
项珪却是拧起了眉：“阿珩此话何意？”
“无关情爱，二哥便不会受伤。”向漠北平静地与他解释，“即便二哥答应下来，也仅仅是帮甄姑娘圆她死前的一个心愿而已。”
“好好说话！”项珪愈发不耐烦，“什么死不死的？楼先生不是说她有救，不会死的吗？”
向漠北眸中有诧异：“二哥难道不知甄小姐如今患了心病？这心病导致她的心疾无法医治，如今连楼先生都束手无策。”
项珪怔住，脑子里又开始浮现甄宝珠的模样。
“什么时候的事？谁说的？”项珪颇为着急地问，“我如何不知？”
“近两个月来的事情。”向漠北不错过项珪的任何一个神情变化，“自是楼先生说的，至于二哥为何不晓，想来是二哥从未有心于甄小姐的事情而已。”
项珪将手中的酒壶捏得紧紧。
“她如今……”项珪眉心紧蹙，“是活不长了？”
“是。”
“她患了何心病？”项珪又问。
“二哥这是问错了人，我不知。”向漠北道。
项珪丁点未有怀疑向漠北的答案。
项珪陷入了沉默。
向漠北拿过他手中的酒壶，浅浅饮了一口，沉声道：“二哥若是答应，此事也不会有外人知晓，婚事只在我们府上办，不过是让甄小姐欢喜而已。”
项珪不语，只是伸出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壶，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酒水洒了他满襟他亦毫不在意。
向漠北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陪着他再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甚也未有再说。
直至向漠北离开，项珪都未有察觉自己方才不论是话语还是神情皆是为甄宝珠而忧，他只是发现甄宝珠的模样好似在他脑子里挥不去了！
他这是见了鬼了！
而向漠北才离开项珪的听风轩，从方才他入听风轩开始便一直等在外边的孟江南便忍不住朝他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问：“嘉安嘉安，怎么样了呀？二哥他答应了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是一件与她相关的紧要事情似的。
向漠北捏捏她比成婚那时候似乎更柔软的手，低声道：“二哥自是还未有亲口答应，不过离事成十之八九了。”
观二哥的反应，显然甄小姐已经入了他的心，不过是他还未自察而已。
虽然目前只是浅浅淡淡连二哥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来日方长，这般浅淡的感觉总会化为刻骨铭心的情意。
孟江南眸中光亮更甚，她先是怔了一怔，尔后扑到向漠北怀里，兴奋道：“我就知道嘉安最厉害了！嘉安出手定能事成的！”
向漠北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捏了捏怀里小妻的耳珠。
真是，他这可是把二哥都给骗了。
不过，这般倒也挺好。
这向漠北啊，便是宣亲王妃祭出来降项珪的“终极武器”。
项珪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从不会胡闹的三弟这回竟是同全家一道将他诓得死死的。
至于说好的只有宣亲王府与勇义侯府知晓的不声张的喜事，自然……也是骗他的。
当他抱着甄宝珠回了听风轩后，宣亲王府当即拥满了前来道贺的宾朋，府门外的爆竹声更是连绵不止。
而甄宝珠只知自家爹娘为自己许了人家，许了个优秀的儿郎，至于是谁人家，谁个儿郎，她并不知晓，此前所有人也都对她绝口不提此时，待得项珪将她的红盖头掀开，她才在明亮的红烛中瞧清他的模样。
她先是震惊，尔后是欢喜，最后是娇娇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亦是自这一声“夫君”开始，她便真真成了项珪心中的朱砂，抹之不去，历久弥坚。

269、【全文终】
阿橘活了九年，它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自己生命的第七个年头，是向漠北多给了它两年性命。
在有向漠北的地方，它安然幸福地过完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
向漠北当初捡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它，不仅温柔小心地为它医治，还如同亲人一般悉心照料它，给了它一个温暖的家。
阿橘是死在向漠北二十四岁生辰的次日，就在他陪同孟江南从江南回来后未几日，像是想要陪同向漠北过完这二十又四的生辰似的，待到元日夜里子时它才渐渐没了气息。
它是死在向漠北怀里的，向漠北白日里纵是再如何忙碌，他总会在回到听雪轩后到西屋去看一看年迈的阿橘。
他早已知晓已入垂暮的阿橘再无多少日子，可当他看着老阿橘在他怀里慢慢睡去时，他还是难受得有如被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了心口。
他将阿橘抱在臂弯，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抚着它的背，阿橘将脑袋搁在他臂弯里，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闭上眼后再没有睁开。
阿乌与三黄趴在他脚边，小花伏在阿乌背上，像是都知晓阿橘已然永远睡去了一般，它们谁也不吵不闹，就这么静静地拥在向漠北身旁，不时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腿，好似在宽慰他不要太难过了似的。
孟江南看着这一幕，只觉自己喉鼻酸涩得难受，她终是忍不住，背过了身去，用手背揩了揩眼。
天寒，西屋空阔，即便燃着炭盆却依旧冻人，孟江南却未劝向漠北回屋去，她只是让向寻再端来一个炭盆，再为他披上一领鹤氅。
她站在向漠北身后，为他披上鹤氅时他握住了她的手，顿了顿后将脸轻轻靠在她手心里。
孟江南倾下身，自他身后轻轻拥住了他。
明熙六年，早在七年之前就已被诊出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项宁玉为了怀曦、阿珩以及他兄弟三人的信念而努力多活了六年，这一年冬，他终是再捱不过这个寒冬，在同皇后赏罢今岁的初雪后便靠在她怀里闭上了眼，再未醒来。
皇后为其操持了丧事后，与他一同入了皇陵。
夫妻十六载，生同衾死同穴，她终是舍不下她的陛下，无论生死，她都陪着他。
次年元日，年仅十三岁的新帝项稶登基，改年号为天启，遵先帝遗旨，擢升太师向漠北为内阁首辅，兼以辅国。
天启二年春，上了年纪的阿乌在桃花繁盛的时节陪在自己两个小主人身旁午睡后便再没有睁开眼。
自从两个小主人出生后，阿乌便日日陪伴在他们身边，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只要两个孩子睡下，它总要守在旁，就像当初怀曦去后它一直守在向漠北身旁一样。
而两个小家伙也早已习惯了有阿乌的陪伴，不仅从未害怕过它，还总是爬到它身上去玩，将它当做大马来骑。
只是待到阿乌十四岁这年，已经长到四岁的小项秳在从凳子上蹦到阿乌身上时年老的它非但再也接不住它，甚至在努力接住小家伙时压折了右前腿。
小项秳摔到地上额头撞出了一个小包，阿乌这条折断的腿却再也没能愈合。
当日，下值回来的向漠北见着躺在窝里受伤的阿乌，第一次对孩子动了怒，当即拿着戒尺朝他小小的掌心里落下狠狠一板。
小项秳被生气了的向漠北吓坏了，哪怕心中觉得再委屈也不敢哭出声来，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孟江南站在一旁，只是看着，并不敢相劝，哪怕小家伙已经认错，因为她明白阿乌之于向漠北而言，已是家人一般。
而当向漠北手中的戒尺又要再打到小项秳手心里时，本是虚弱的阿乌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是冲着扑到了小家伙身前来，要为他挡下向漠北手中的戒尺。
“哇——”这一瞬，小项秳终是哭出了声，他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阿乌的脖子，边哭边道，“阿乌阿乌，对不起，秳儿错了，秳儿不该闹阿乌，秳儿不该让阿乌受伤，呜呜呜——”
阿乌用脑袋在他怀里蹭了又蹭，喉间呜呜有声，仿佛在安慰小家伙莫哭了。
小家伙却是伤心极了，哭得更凶，待到向漠北拿过孟江南手中的帕子为他擦去满脸的泪时，他才慢慢不哭了。
天启二年春的那个春日，午睡罢了率先醒起来的小项稷滑下床来蹲到阿乌身旁，一如往日里的习惯那般乖乖地同它说话：“阿乌呀，稷儿睡好了哦，阿乌睡好了吗？”
照着以往，每每两个小家伙醒来之时它都会有所察觉，或叼着他们的小衣裳放到他们身旁，或是就蹲坐在床前等着帮两个小家伙穿鞋，只是近一两年来年老的它无论感觉还是行动都不再如从前那般敏锐，很多时候两个小家伙睡醒了它却还在睡着。
是以才有小项稷蹲到它身旁同它说话的情况。
而每当这时本仍在睡着的阿乌都会抬起头来舔舔小家伙的小手，或是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心，但这一次，它却动也不动。
“阿乌？”小项稷见阿乌未有抬起头来舔舔自己的手，不由又再摸摸它的背，“阿乌是不是冷呀？稷儿给阿乌再添一床被子哦？”
小家伙说完，从一旁的矮柜里拖出来一张小被，认认真真地盖到了阿乌身上，发现阿乌仍旧没有动静，小家伙赶紧回到床边，用力推了推仍睡得香甜的小项秳，急道：“阿秳阿秳你快醒醒，你看看阿乌呀，阿乌好像病了，我和它说话它都不理我了，我、我现在去找娘亲来！”
将小项秳摇醒之后，小项稷便匆匆忙忙跑到了旁屋，不一会儿便拉着孟江南的手将她带了过来。
阿乌仍旧是方才的模样，动也未动。
小项秳正蹲在它身旁一边抚着它的背一边同它说话：“阿乌呀，你是不是哪儿难过呀？你为什么不理秳儿和哥呀？”
孟江南看着对小项秳毫无反应的阿乌，心中忽然涌上不好的感觉，她大步朝阿乌走过去，在它身旁蹲了下来，将手探到它鼻底，在将手贴上它的前胸。
鼻息已无，心跳已停。
孟江南忽觉喉间苦涩到难受。
她顷刻红了眼，泪水难以自控地自眼角流出。
“娘亲怎么哭了？”小项稷见状，当即伸出手来为她擦掉眼泪，小脸上写满了心疼与焦急。
“娘亲不要哭，秳儿和哥都听娘亲的话！”小项秳也着急道。
“好孩子。”孟江南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难过道，“娘亲是在难过阿乌从今往后再也不能陪你们长大了。”
“为什么？”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满目茫然。
“阿乌年纪太大了，它累了，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孟江南眸中含泪，温柔地同两个小家伙解释，“稷儿和秳儿不要闹阿乌，让它……好好睡觉。”
两个小家伙懂事地点着小脑袋，“我们不吵阿乌，让阿乌好好睡觉。”
“嗯。”孟江南喉间哽咽得厉害。
阿乌走得很安详，这个陪伴了嘉安十四年的朋友兼家人，终是寿终正寝了，是好事。
可是为何，还是让人觉得这般难过？
她尚且如此，嘉安会如何？
那一日，孟江南根本不敢扰他。
他将阿乌带出府去葬了再回到听雪轩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晚膳也未用，入了夜，孟江南担心他，这才端了一碗热汤给他送去。
她未有说话，只是将汤放在他面前桌上，尔后轻声离开。
而当她才要转身，向漠北忽地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中。
却是沉默。
静寂的夜里，孟江南听到他的鼻息声粗重得厉害。
她亦抬手抱住了他，心疼又难过。
嘉安不仅是为阿乌的离去而难过，亦是想到了曾经的怀曦吧。
嘉安曾说过，是因为怀曦，他才将被视作不祥而被遗弃了的阿乌带回了家。
亦是因为嘉安，阿乌才有了家，才能顺遂地走完这一生，才能寿终正寝。
“嘉安，阿乌走得很安详。”孟江南轻轻抚着他的背，轻声道，“能一直陪着嘉安过完它这一生，它定很满足。”
“嗯。”久久，向漠北才应了一声。
天启二年，深冬。
向漠北下值回府路上马车被雪堵住了路，他下车步行回府，顺道为他的小鱼买些蜜饯。
穿过一条小巷时，忽闻旁处墙角传来呜呜咽咽的小声音，他循声走去，拨开了堆放在墙角的覆着雪的枯枝败叶，尔后见着一只小小黄耳缩在其中，通体乌黑，一双眼睛黑亮如晶石一般。
许是冻坏了，见着向漠北非但不怕生，反是摇摇晃晃呜呜咽咽地自枯叶堆里艰难地爬出来。
向漠北蹲下身，衣袍曳在地上毫不在意，只是朝小东西伸出来手。
小黄耳盯着他的手瞧了瞧，继而伸出湿漉漉的小舌头试探般地舔了舔他的手。
向漠北微微一笑，温柔道：“来，我带你回家。”
小东西像听懂了似的，汪呜一声，当即跳到了他掌心里来。
向漠北将只有他巴掌大的小黄耳护在怀里，带回了家，带到了项稷与项秳面前。
“爹爹爹爹！是小小黄耳！”
“爹爹！稷儿与阿秳可以养它吗？”
“嗯。”
“爹爹爹爹！它长得好像阿乌呀！我们……我们就把它叫阿黑好不好呀？”
孟江南笑了，心道是两个孩子给小家伙们取名字的本事还真是像极了嘉安。
向漠北神色温柔地点点头：“好。”
两个小家伙捧着小阿黑，欢天喜地：“小阿黑，你有家了哦！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啦！”
温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