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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得也哥哥
作者：绣猫
内容简介
 行不得也哥哥。 白玉佛身云端坐，爱风爱月爱高雅，生人勿扰。 星子眼睛月面庞，贪钱贪权贪美色，红尘打滚。 一朝风月慌了神，跌落。 行不得也哥哥，戒色。 嘘，莫劝。 男女主无血缘。 有甜有虐雷点多，缘更，慎入 一句话简介：涛声澎湃吼虬龙,石势纵横眠怒虎 立意：即使生活再艰难，也要笑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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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羞颜未尝开（一）
元翼和檀道一弯腰钻出王帐。
元翼长长出口气，说：“真臭啊。”
檀道一说：“臭你也得娶她啊。”
元翼没精打采地环顾漠北风光，上半边天橙红透明，下半边天乌黑发沉，草连远山，鹰击长空，他逸兴遄飞，大声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我真是庸人自扰！”
“是呀。”檀道一懒洋洋地说。
“嘚儿嘚儿”的马蹄声从身后靠近。若非檀道一躲得快，那道细细的鞭子就抽到自己身上了。他皱眉一看，是个穿着羊皮袄的少年逆光而来。牵着马擦肩而过时，他歪着脑袋乜着元翼二人，一缕乌发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柔然人生得粗豪，他却是一张雪白小脸，柔波似的眼睛，红唇似笑非笑地翘着。
元翼打量他时，他的眸光也在元翼身上荡，一直走出老远，他才调转脑袋，松开马缰，进王帐去了。
王帐里，可汗正在和公主赤弟连说话。
赤弟连问：“元翼是南齐皇帝的儿子吗？他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娶我呢？”
可汗说：“他不需要认识你呀。上个月北齐皇帝约我一道出兵讨伐南齐，所以南齐就来求婚了。你只说你想不想嫁给他吧。”
赤弟连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她扭捏地说：“让我再想一想吧。”
少年阿那瑰装作倒奶茶，贪婪的目光在元翼带来的礼物上流连不去。波光粼粼的绸缎，殷红如血的玛瑙，玉玩巧夺天工，还有一尊半人高的赤金四面佛像。
“你快些想吧，我明天就得答复他了。”可汗说，出帐去了。
阿那瑰凑到赤弟连耳边，说：“公主，南齐王子在外面用汉话骂你呢。”
赤弟连不懂汉话，她眉毛立起来，“他骂我什么？”
“他骂你臭，说你身上有羊膻味，熏得他想吐。”
赤弟连火冒三丈，但她不能去南齐皇子身上撒气，只好抽了一顿多嘴的阿那瑰。因为阿那瑰也是汉人，他不但是汉人，还是个野种。当年他娘流落漠北，大着肚子就和可汗鬼混到了一起，那个女人临死前，可汗答应了要把阿那瑰当成自己的儿子，可赤弟连不允许。
可汗管不了赤弟连，所以阿那瑰成了赤弟连的奴隶。
可汗回来时，赤弟连正抽得阿那瑰满地打滚。阿那瑰穿着羊皮袄，其实痛是不痛的，但他叫得很大声，把族人们都召来了。
可汗骂了赤弟连一顿，她气呼呼地跑掉了。可汗见阿那瑰小脸上还挂着眼泪，可怜兮兮，忍不住就想对他动手动脚。阿那瑰被迫坐在他膝盖上，可汗乱蓬蓬的胡子，臭乎乎的嘴巴在他脖子里拱来拱去，阿那瑰心烦意乱，噘着嘴说：“我想我娘。”
他一想娘，可汗就不好意思了，放开阿那瑰，说：“别再惹赤弟连，她很快就要嫁去南齐了。”
阿那瑰心里冷哼一声，逃出王帐。
骑着马在外头游荡了半天,快天黑的时候，他回了部落。柔然兵力强盛，威震漠北，可族人们仍然习惯住毡帐，逐水草而居。阿那瑰在毡帐间徜徉，抓了几只萤火虫。可萤火虫一进他掌心就不亮了，他黯然地放它们飞走。
阿那瑰看见了南齐皇子的毡帐。帐外有侍卫把守，他眼巴巴看了一会，牵马驻足，轻轻歌唱。
“傍晚来，怎不见冤家来到。
风儿骤，雨儿飘，霎时间水溢了街和道。
倘阻他在中途里。这般境况最难熬。
早知是这样的天光也，不如不约他来了。”
毡帘“啪”一声被打起，阿那瑰微微张着嘴，见檀道一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袍子，不比阿那瑰大几岁，相貌是少见的英俊，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元翼也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阿那瑰：“你会说汉话？进来唱吧。”
阿那瑰进了毡帐，见元翼踞案而坐，面前摆着两只酒杯，一局残棋，可他一进来，檀道一便收了棋局，拿一本书走到旁边，专注地看了起来。
阿那瑰给元翼行了礼，继续唱起来，他的歌声缠绵婉转。
“约了你，恨不得一步儿行到。
又谁知半路上风雨相遭。
檐儿下躲一回，又怕你心焦躁。
拖泥还带水，跌上十来跤。
巴得到你的眼前也，你缘何又着恼。”
元翼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阿那瑰，等他唱完，问道：“你是汉人？”
阿那瑰摇头，“我不知道。”
元翼奇道：“你不知道？”
“我在柔然出生，但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听说他是汉人。”
“你娘没告诉你吗？”
“她早就死啦。”
原来是个孤儿。元翼见他生得秀美，又身世可怜，警惕心去了大半，他丢了一块小金饼给阿那瑰，“唱得不错，赏你。”
阿那瑰没有收，把金饼拾起来放在案上，他乖巧地说：“我明天还能来给你唱歌吗？”
元翼笑了，“想来就来吧。”
阿那瑰粲然一笑，手收回来时，元翼忽见他手背上有些红肿的鞭痕，他恍然大悟，“下午在王帐里挨打的是你？”
阿那瑰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点头。
“是因为你不听主人的话吗？”
阿那瑰很坦然地说：“是可汗想跟我睡觉。”
元翼愣了一会，才说：“你快回去吧，小心又挨打。”
阿那瑰离去后，元翼毫无睡意，把棋局又摆了起来，喊了两声檀道一，都没有回应，他走过去，将檀道一手里的书抢过来，笑道：“还装耳聋？”他此行为了求亲，连婢女都没有带，偌大的毡帐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颇觉无趣。
檀道一微笑，“我在替你担心。可汗今天可没有答应你。”
元翼嗤道：“难道我堂堂南齐皇子，配不上他那个羊圈里打滚的女儿？”提到可汗，他便想起了阿那瑰，撇嘴道：“他有六十了吧？真是色心不改。”
檀道一说：“小奴隶心怀鬼胎，明天别让他来了。”
元翼却有些舍不得，“我看他挺可怜。兴许他在漠北受了太多苦，想要投靠我去南齐。”
檀道一猜阿那瑰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但他说：“不行。”合上书，他顿了顿，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女人。”
元翼扑哧一笑，“长得漂亮就是女人？那你呢？”
檀道一睨他一眼，不大高兴。
元翼道：“嗯，我看出来了，那又怎么样？”
“拐带柔然可汗的禁脔去南齐，你是来结亲的还是结仇的？”
元翼啧一声，顿时没了兴致，“知道啦。”
檀道一一语成谶。翌日，可汗命人来回绝了元翼，称道：柔然愿意和南齐结亲，但更希望赤弟连公主嫁给南齐太子。可汗话说得客气，但元翼在毡帐里大发了一通脾气，把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整了整衣冠，笑吟吟地去赴可汗的践行宴。
阿那瑰使出浑身解数，想说服赤弟连带他去践行宴，可赤弟连随手就给他一鞭，骂他低贱。赤弟连走后，阿那瑰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就将南齐送来的赤金佛踢倒了。那些波光粼粼的绸缎他舍不得糟践，趁毡帐里空无一人，阿那瑰将绣满了莲花的浮光锦披在身上，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锦绣的光忽明忽暗，映衬的他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阿那瑰来了兴致，把所有的绸缎都扯开在身上挨个比划，又把满匣的螺子黛、口脂、龙涎香、松香墨翻出来，东丢一件，西丢一件。他心满意足，在满帐铺陈的绫罗绸缎中来回打了个滚，任薄如蝉翼的轻纱如云朵般轻轻飘落在脸上。
馥郁的幽香在鼻端缭绕。阿那瑰咯咯笑起来。
“不为你来迟了，心生焦躁，
只因那风和雨，使我煎熬……”
阿那瑰哼着曲子，溜出了毡帐。
他听见可汗在外面大声的说话，知道宴席结束了，元翼大概也回毡帐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到了元翼帐外。侍卫们认得了他，没有再阻拦，阿那瑰细细的手指拈起毡帘，一个矮身，窜了进去。
他一头撞进了檀道一的怀里。
檀道一面色微变，一把擒住了阿那瑰的手腕。阿那瑰生得瘦弱，比檀道一足足矮出一个头。险些被檀道一揪住衣领拎了起来，阿那瑰不痛的时候要假装痛，痛的时候却闭紧了嘴，水汽氤氲的眼睛瞪着檀道一。
檀道一垂眸看着他。烛光透过密密的睫毛，勾勒出少年人秀挺的鼻梁。他下颌微抬，神情中有种天生的傲慢。
“灰老鼠。”檀道一扫过阿那瑰身上半旧的羊皮袄，不屑道。
阿那瑰不服气道，“是殿下叫我来的。”
提到这个，檀道一就心烦。元翼心里不痛快，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来大发酒疯，又扯着嗓门将太子骂了一通，被他一被子丢过去，砸倒在狼皮褥子上睡了。檀道一自幼和元翼一起长大，深知这个人嗜酒好色，容易误事，娶不到柔然公主事小，回去和太子闹翻脸事大。
正没奈何，阿那瑰撞了上来，檀道一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他忍着没有动手，只对阿那瑰冷斥道：“滚出去。”
耳畔忽闻轻笑，阿那瑰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瞬间变了表情，扭头对元翼嫣然一笑，“殿下。”
“让我看看，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元翼喷着浓浓的酒气，手从阿那瑰的羊皮袄下摸了进去。他的腰肢纤细袅娜，刚一碰到，便轻轻发颤。元翼心领神会，在阿那瑰的下颌轻轻一捏，“美人。”
阿那瑰厌恶喝醉酒的人，因为可汗一喝酒就要骂人打人，还要对阿那瑰摸手摸脸。他屏着呼吸，扬起脸，委委屈屈地提醒元翼：“殿下，我的歌还没唱完呢。”
檀道一蹙眉道：“殿下。”
元翼对檀道一说：“你先出去。”
檀道一凝眸不语，阿那瑰飘来一记得意的眼风，他面色一冷，掉头便走了。
阿那瑰展开双臂，环住元翼脖子，跟着他一步步往狼皮褥子上走。元翼身上浓郁的熏香味让阿那瑰心迷神醉，他忍不住抬头去端详元翼。元翼有一张漂亮的嘴唇，唇角微扬，噙着温柔笑意。
阿那瑰把羊皮袄远远丢开，有些忐忑地问：“殿下，我不臭吧？”
元翼手指从他雪白的脖颈上轻轻划过，落在纤细的肩头，他柔声道：“玉肌素洁香自生，怎么会臭？”
诗词阿那瑰是不懂的，他正默默在心底记诵，下颌被元翼抬了起来。他问：“可汗碰过你吗？”
阿那瑰嘻嘻一笑，手攀在元翼肩头，他凑过去，在元翼耳畔轻声道：“没有，他敢碰我，我就杀了他。”
“好大的胆子，你不是太子派来行刺我的吧？”
阿那瑰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见他还稚气未脱，元翼色心渐退，坐在案后，他托腮笑看着阿那瑰，说：“你不是来唱歌吗？唱吧。”
阿那瑰膝行过去，紧紧抓住元翼的手，他哀求道：“殿下，你带我走吧，我天天给你唱歌。”
元翼莞尔，“你在柔然长大，去南齐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
阿那瑰依恋地靠在元翼肩头，“我可以跟着殿下呀。”
元翼寂寥地轻叹，“南齐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阿那瑰的眼睛绽放光彩，“我娘说，南齐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锦绣园林，光绸缎就有几千几百种，软烟罗，青蝉翼，云雾绡，浣花锦……”
柔然奴隶不会有这种见识。元翼猜测，他娘大概是曾经风头颇盛的娼妓，或者豪门巨贾的宠妾，在跟随齐帝南渡时，举家离散。
他心里一软，对阿那瑰道：“我明天就走了，你能自己逃出来，就随我去吧。”

第2章 、羞颜未尝开（二）
阿那瑰激动地一整夜辗转反侧。
一过凌晨，她一个骨碌翻身爬起。她扔了羊皮袄，换上单袍子和一双好走路的鹿皮靴，除此之外，两手空空，一身轻松。
阿那瑰对柔然的一草一物以及挥之不去的奶膻味厌恶至极。去了南齐，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佳肴美馔，难道还怕穿不起衣裳，吃不上饭吗？阿那瑰心里盘算着，飞快奔出部落。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那瑰累极了，她气喘吁吁环顾四周，天边微泛鱼肚白，群山依旧在沉睡，清晨的风吹动一簇簇衰草。
元翼的队伍会经过这里的，阿那瑰一屁股坐在矮坡上，睁大了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大道。
后来，她眼皮打架，慢慢倒在草丛中睡着了。
梦中似有马蹄声笃笃，阿那瑰揉着眼睛爬起来，见晨光下一队缓辔徐行的骑士，已经快消失在了道路尽头。阿那瑰惊得跳起来，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到了大道，她一边拔脚追上去，尖声叫道：“殿下！殿下！”
“吁。”檀道一掣住马缰，扭头一看，见阿那瑰追了上来。新换的单袍上沾满草叶，精心梳起的发髻也散了。
“殿下！殿下！”阿那瑰急得围着马车团团转。可元翼宿醉未醒，在马车里鼾声连天。她跑到檀道一马前，讨好地说：“让我也上车吧，我跑不动啦。”
檀道一眉头微皱，“殿下的车驾你也配坐？”
阿那瑰立即道：“那我骑马，我会骑马！”
檀道一傲然抬起下颌，“没有多余的马给你了。”
“那，那你们慢点走，我跟在后面跑着。”
檀道一没有理会她，他扬起马鞭，对侍卫们道：“走了。”
阿那瑰见他脸色冷淡，顿时慌神，忙紧紧抓住他的马缰，“殿下答应要带我走的，你别想丢下我！”
“殿下改主意了。”
阿那瑰才不信元翼改主意。改了又怎么样？她非要跟着他们走不可。
她抱着马脖子，敏捷地爬上马背，挤在檀道一身前。檀道一未料阿那瑰动作这样快，险些连马缰也被她抢了去，他怒道：“下马。”
阿那瑰两手紧攥檀道一的衣襟，“我不下。”她急着催促旁人，“快走呀。”
侍卫们听候檀道一吩咐，没人吱声。檀道一外袍被她扯散，索性整件都脱了下来，阿那瑰被兜头一罩，还未反应，就被他抓住腰带丢下了马。
她顾不得疼，从地上爬起来，双掌合十，含泪哀求道：“求求你……”
檀道一轻叱一声“驾”，疾驰而去，侍卫们紧随其后。阿那瑰撒腿就追，可很快，南齐皇子的队伍便消失在天际。
元翼打着哈欠坐起身，往车外一瞥，日头已经偏西，嵯峨的阴山成了一抹连绵的苍青色，“出柔然地界了？”
檀道一未着外袍，只穿件雪白绢衫，乌黑的头发拂过洁净的领口。他盘膝坐在案边，自己与自己对弈，过了会，才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元翼风景看得无聊，凑来檀道一身侧，他酣睡方醒，身上气息火热，檀道一和他肩膀并在一起，甚觉不适，挪开些许，元翼倒没察觉，将檀道一指尖一枚棋子抢过来，说：“错了错了，黑子已成花聚五，你这白子要死了。”
元翼的棋艺，乏善可陈，偏爱指手画脚。檀道一被他一打岔，兴致全无，将棋局拂乱，拿起一卷书看起来。元翼见他坐的笔直，半晌纹丝不动，忍不住拍了拍檀道一的肩头，“道一，你不无聊吗？”
檀道一说：“不无聊。”
“也不累？”
“不累。”
“也不渴？”
“不渴。”
元翼噗嗤笑起来，“无垢无暇，不动如山，你好该去做和尚了，怪不得叫道一。”
檀道一任他东拉西扯，没有理会。他本有些担心元翼要问起阿那瑰，显然元翼早将昨夜醉酒后所许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檀道一放下心来，眼睛盯着书，微微一笑。他随口道：“姓名发肤，父母所赐，臣除了感恩还有什么办法？”
元翼喟叹：“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檀道一不甘示弱，“殿下又比臣大多少？”
元翼笑道：“我虽然只比你长一岁，但这十八年来，哪一天不是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陛下昏聩，太子狡诈，我这条命，早晚有断送的时候，只好过一天是一天，有酒便喝，有女人便睡。道一，我真是羡慕你啊。”
檀道一沉默良久，认真地说：“臣会护着殿下。”
“孩子话。”元翼笑意淡了些，“太子屡次夸你，你见到他，不要再摆着一张冷脸了。你样样都好，就有一样致命的毛病，总习惯拿眼角看人，别人也就罢了，难道太子也比你矮一截？等我失势，他不会放过你的。”
檀道一狭长微翘的眼角将他一瞟。
难得出来一趟，元翼不急着回京，路上走走停停，途经睢阳，下榻驿馆歇脚。睢阳常年有南北朝两军交战，城池破败，民生凋零，街上卖儿鬻女者不胜枚举，元翼也频频叹气，说：“不忍看，走吧。”
街上锣声乱响，百姓乱走，元翼和檀道一微服出行，和几名侍卫被行人冲得寸步难移，也夹杂在人群中探头看了会热闹，见是齐人当街贩卖蛮奴，百姓都嫌蛮奴粗野，怕要吃人，摇头道：“不好不好，不如买头牛使。”
牙人将一名蓬头垢面的蛮奴牵出来，招徕道：“这个小蛮婆洗刷洗刷，漂亮极了。”掰开嘴亮一亮牙齿，又扯开衣襟掐一掐皮肤，果然有人上钩，牙人合不拢嘴，刚一松绳，小蛮婆如猿猴般钻进人群，瞬间就没影了。
那买主大呼上当，和牙人打成一团，元翼看足了稀奇，舒口气道：“逃了也好。”回到驿馆后，再没了游乐的心情，收拾行囊，翌日便要启程。
此时天蒙蒙亮，驿道上人少马稀，只有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卖粥饼。檀道一上马后，不禁遥遥回顾。
那小蛮婆又出现了，钻到粥摊下拾半只蒸饼，又跳进城壕捞几片菜叶。这些东西足以果腹，她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警惕地东张西望。
檀道一昨天就认出了她。因为她身上胡乱裹着他的长袍，只是脏污得看不出颜色了。
阿那瑰往这边看了几眼，忽然冲檀道一奔来。
檀道一吓得拾起辔头，正要把脸别过去，却见阿那瑰一弯腰，从马蹄下抓起一枚铜钱，吹一吹灰，欢天喜地地走了。
檀道一催马，慢慢跟着她走了一段，擦身而过时，他从袖子里抖出一枚金饼，抛在阿那瑰脚下。
阿那瑰一愣，捡起金饼追上来。四目相对，阿那瑰有一瞬茫然后，待认出檀道一，她眼眸顿时一利，檀道一只当她要扑上来撕咬，谁知阿那瑰径直越过他，扑到元翼的车前，眼泪汪汪地叫喊：“殿下！”
元翼探出半个身子，“咦”一声，他笑道：“小奴隶。”
阿那瑰破涕为笑，攀着车辕就要往上爬，元翼手伸出半截，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捂着鼻子说：“你好臭啊。”
元翼有言在先，既然阿那瑰离开了柔然，他没有再赶她走的道理。重回驿馆，他告诉檀道一，“你叫人给她拾掇拾掇吧。”
“是。”檀道一无奈地说。
阿那瑰洗浴过，擦了头发，将檀道一那件脏袍子踩在脚底下，她走到榻边，见才送来的绸缎衣裳摞了一堆，她一时沉醉，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最后换上一袭长可及地的绛纱罗裙，对镜竖起垂髫，她走出门，对着檀道一矜持微笑。
檀道一乜她一眼，没什么大的反应，他说：“你还是继续扮男孩子吧。”
阿那瑰拎着裙子担心地退了一步，生怕檀道一要扑上来把她的钗环和裙裾都扯下来。“我不，我就想这样。”
檀道一冷嗤，“殿下不是寻常人，你跟着他，妾身未明，怎么跟宫里交待？”
阿那瑰恨恨地瞪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水波闪动。
他是故意的吧？她暗中猜测，他故意想让她在元翼面前一副丑样子。可她知道自己在元翼心里不值一提，不能得罪檀道一，最后只能忍气回房，心如刀割地卸下钗环，扮成青衣小童，爬上元翼的马车。
元翼还在琢磨太子的事，没怎么留意阿那瑰。
阿那瑰生性不安分，乖乖坐了一会，她悄悄爬上元翼的膝头，甜蜜地笑着，“殿下，回到京城，我跟你住在宫里吗？”
元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他反问：“你想进宫吗？”
阿那瑰点头，“想。”
“进宫干什么呢，宫里没什么好玩的。”
阿那瑰抱着元翼的手臂，“可我要嫁给殿下呀，不能住在一起，我怎么嫁给你？”
元翼瞠目结舌，“你要嫁给我？”他见阿那瑰坚定点头，一副天真无邪状，不由失笑。
阿那瑰失望了，“你不要娶我，那带我来干什么呢？”
“不是我要带你，是你非要跟我走的呀。”元翼一派潇洒。
阿那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微笑，“你嫌我不好看吗？”
“好看。”元翼摸了摸她的脸颊，“好看没有用，你这样的出身，最多只能给我当个奴婢。”
阿那瑰心里一沉，确信元翼的确没有要娶她的念头后，她把那些假惺惺的眼泪收了起来，殷勤地替元翼捧茶送水，捶背捏肩，元翼正苦于旅途寂寞，有温香软玉在怀，简直是乐开了花。被一双雪白的小拳头捶得心里作痒，他趁势把阿那瑰拖进怀里，在她下颌轻轻一捏，笑道：“你这样乖，我倒不舍得让你做个奴婢了。”
阿那瑰靠在元翼胸前，眼波从车壁的缝隙滑出去，见檀道一肩挺背直，在马上沉默不语。自她来到元翼身边，檀道一便没有再上过车。阿那瑰得意洋洋，她娇滴滴地对元翼道：“殿下，姓檀的那个人很讨厌，你把他赶走吧。”
元翼微讶，“我把他赶哪里去？”
“他不是阉人吗？你把他赶出宫就好了嘛。”
元翼扬声大笑，伸臂将车窗推开，檀道一骤然听到笑声，眉心微微一动，若无其事。元翼好笑地瞥他一眼，转脸对阿那瑰道：“檀氏簪缨世家，清贵华重，和其相比，先帝也不过一个泥瓦匠而已。他祖父是中书令，叔伯一公三卿，你说，我能赶他去哪？”
阿那瑰张开红润润的嘴唇，半晌，才干巴巴“哦”一声。

第3章 、羞颜未尝开（三）
元翼的车驾一进建康城便摆起皇子仪仗，侍卫执剑持盾，侍从举伞捧扇，阿那瑰看得眼花缭乱，忽见一抹白影飘入车内，正是连日骑马的檀道一。
她不情愿地往角落里挪了挪，瞅着元翼，“殿下，好挤呀……”
相处数日，元翼对阿那瑰颇为宠爱，没有舍得责骂她，“你让他躲一躲吧。”
阿那瑰不解，听外头喧哗，顾不上檀道一，忙扭头看去，见街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幼，摩肩擦踵，正推挤着往车上张望，花枝、绢帕、鲜果如雨般投了过来，阿那瑰躲闪不及，忙将脑袋收回来，对元翼道：“他们在叫喊螳螂哩。”
“檀郎。”元翼哈哈大笑，瞥向檀道一，“檀郎车已满，无奈掷花何啊！”
檀道一靠在车壁上假寐，对元翼的打趣充耳不闻。
阿那瑰咕嘟着嘴，竖着耳朵聆听片刻，然后拍手笑道：“也有叫殿下的呐！”
元翼心里本有些酸溜溜，见阿那瑰真情实意替他打抱不平，畅快不少，他笑眯眯道：“阿那瑰觉得是檀郎美貌，还是殿下我美貌呢？”
阿那瑰眼睛一转，雪白的牙齿咬着红唇，笑嘻嘻道：“殿下有男子气概！”
元翼轻嗤一声，“滑头。”
将至宫城，车马渐稀，有宫人在御道上翘首等待，看见元翼仪仗，忙到车前道：“殿下私自求娶柔然公主，御史已经弹劾了，殿下面圣时说话小心些。”
元翼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放个屁他们也要弹劾，有什么稀奇？”
宫人往车前近了一步，小声道：“昨天柔然使者先殿下一步进了京，要把柔然公主嫁给太子。”
元翼有些紧张，“太子怎么说？”
“太子先说年纪不合适，而且已经有太子妃了，柔然称公主愿做良娣。太子又说，殿下有意要求娶公主，他做兄长的，不好意思和弟弟争，所以这事到现在还没个决断……”
语音未落，一只茶瓯自车里砸了出来，那宫人被砸得额角肿起，讷讷不敢言。
见元翼发怒，阿那瑰忙端坐起来，柔波般的眼眸顿生警惕，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檀道一也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元翼。
“你退下吧。”元翼舒口气，没事人地一笑，吩咐随从：“先去太子府。”他转而对檀道一说：“我得去劝太子娶柔然公主了。”
檀道一点头，跳下车，白袍掠过车辕，许多的花枝也被拂落地上，被他踩在脚下，阿那瑰正觉得可惜，听元翼道：“阿那瑰，你跟他去吧。”
阿那瑰“啊”一声，一脸震惊。
元翼为着太子的事，脸上有些难看，“我住在宫里，没有开府，哪有地方安置你？”
阿那瑰坐在芬芳四溢的花丛中，前一刻还飘飘然，元翼一句便就让她坠落在地。她嗫嚅一声“殿下”，眼里水汽弥漫，可怜极了。
元翼讶笑，“你不会真想跟我进宫吧？”他摇头说：“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那样的龙潭虎穴，你去不得。”
“殿下，”檀道一急忙插话：“我不想……”
“只在你家寄养几天，并不是就送给你了。”元翼不再理他，转而亲昵地捏了捏阿那瑰脸颊，“我一出宫就来看你。“
阿那瑰还没有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无措地望着他。
元翼扭过头吩咐车夫，“去太子府。“
阿那瑰湿润的睫毛扇了扇，脸上堆起笑来，温顺地点头，“殿下，那我先去啦。“她轻盈地跳下车辕，捏着甜甜的嗓子，满怀希冀地对车里的元翼叮嘱：“殿下，你要记得来看我呀……”
元翼随口应了一声，马车掉转头往太子府去了。
阿那瑰伸长脖子看了半晌，扭过头，见马上的檀道一亦是满脸不快。檀道一抬起下颌，“走吧。”生怕阿那瑰又要往马上挤，他忙扬鞭轻叱“驾”，领先而去。阿那瑰生怕落单，拔脚疾追。
回到檀府，家中随从们早得了信，在门口垂手等候，见着檀道一，喜笑颜开，亲切地呼唤着“郎君”，众星捧月簇拥着他往府里走。阿那瑰被挤到角落，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见檀府内松涛隐隐，青竹郁郁，白墙乌瓦掩映在山石后，哪有半分她期盼中的富贵气象？阿那瑰大失所望，心想：要看草看树，柔然多得是，我又何必长途跋涉来这里？
殿下什么时候接我走呢？
檀道一走了一阵，才想起阿那瑰来，脑袋左右一转，见阿那瑰正噘着嘴在竹亭边发呆，满脸愀然不乐。他折身回来——一群奴仆也跟着扑过来，阿那瑰被扑得往后一个趔趄，檀道一用鞭鞘指着她，对管家道：“先领她去我那里。”
管家只当阿那瑰是檀道一在路上买的僮奴，忙答应了，问阿那瑰，“叫什么名字？”
阿那瑰手指点着嘴唇，眼睛往庭院中一转，瞬间给自己起了个很风雅的名字：“我叫阿松……“
“蠕蠕。”檀道一忽道，“她叫蠕蠕。“
“蠕……蠕……”管家和阿那瑰两双眼睛疑惑地看向檀道一。
檀道一扭头，伸指一弹，掉落肩头的肉虫瞬间飞得无影无踪。他微微一笑，将马鞭丢给管家，便往堂上去了。
“咳，蠕蠕。”管家对阿那瑰招招手，“走呀。”领着阿那瑰穿过庭院，管家说：“你的名字真奇怪。”
阿那瑰忍不住说：“我叫阿松。”
“蠕蠕，你在这里等着。”管家领着阿那瑰到了檀道一房外，往廊下一指。
阿那瑰乖乖答应一声，在廊下来回踱了几圈，逗了藤笼中的鹦鹉，摘了花圃中的海棠，最后无所事事，双手托腮坐在栏杆上，望着仆妇们进进出出，替檀道一换帐子，扫屋子。
管家在旁指挥，时不时问阿那瑰一句，“郎君在哪买的你？奇怪，郎君以前从来不从外面买人，莫非是喜欢你长得乖巧？看你年纪也不大，不知道能不能服侍好我们郎君？蠕蠕，这个名字真奇怪哟。”
“我叫阿松。”阿那瑰纠正他。
管家嘴里答应着，领着仆妇们走了。
阿那瑰百无聊赖，负着手，踮着脚，在房门外悄然张望。
郁郁的竹影映在窗纱上，案头一具榧木棋盘，墙上一柄玉角短弓，架几上有剑匣，枕边有曲谱，窗下的白玉小佛，被日光照得剔透柔润，神清骨秀。阿那瑰不觉脚迈了进来，屏气凝神，自楠木棋罐里抓起一把冰凉的棋子，手一松，黑白子如玉珠般砸落在案上，她不禁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她一步步倒退，坐在床边，摸一摸屏风上的莲花刻痕，荡一荡薄如蝉翼的纱帐，帐中清甘的檀香味拂之不去，她用纱帐将自己一裹，呼呼睡了。
她太累了。
檀道一也昏昏欲睡。
他的父亲檀济尚佛，父子正交谈时，鹤林寺的大和尚玄素被家奴领了进来，檀道一还没来得及溜走，被檀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手腕，兴冲冲道：“我特意请大和尚来讲经，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也仔细听一听。”
檀道一幼时被檀济做主，送给玄素做寺奴，受尽了魔音贯耳之苦，一见到玄素，耳膜便要疼，奈何挣又挣不开，只好双掌合十，对玄素恭谨行礼，“师父。”
玄素坐了蒲团，当场讲起佛经，檀济率领一众家小奴仆，整整齐齐坐了满院，听得如痴如醉，不能自拔，恨不得当场便要剃了头发舍身事佛。檀道一忍了半晌，奈何大和尚口若悬河，没有半点累的意思，他微微侧过身，肩背挺得笔直，两眼一闭，睡得物我两忘。
玄素嘴巴一停，檀道一倏的睁眼，正襟危坐。
玄素十分欣慰，临行之前，又切切叮嘱檀道一不可懈怠，早晚要打坐，逢十须斋戒，与檀济约好下次来讲经的时间，便心满意足地去了。
檀道一如释重负，回到住处，夜色已沉，他才打了个漫长的盹，精神奕奕，索性趁这会功夫胡乱抄几篇佛经好交差。擎着烛台坐在案前，写了两行，忽觉耳畔有人呓语，檀道一心生警惕，悄悄拨开剑匣，掣出剑举在手里，走到帐前，一剑劈开纱帐。
轻纱飘落在阿那瑰脸上，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她梦见了阿娘。幼时她躺在毡帐里的皮褥上，迷醉地看着阿娘穿着流霞似的裙裾，在她眼前荡来荡去，时不时拂在她的脸上。
也是那样轻盈飘忽的香气，在鼻端萦绕。
她的美梦被打碎了，有双手粗暴地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丢下了床。
阿那瑰茫然地眨巴着眼睛，见檀道一将长剑哐啷一声丢在案上，然后冲外面叫喊，命人将被褥纱帐全都换过。
夜深人静的，被他这么一搅扰，院子里登时热闹起来，仆妇们忙着换新帐，檀道一冷着脸坐在案前继续抄经。写了两个字，又放下笔，心想：元翼把她寄养在檀家，非主非奴，着实不便，又不能让她到处乱闯惹祸。头疼半晌，他对管家道：“把旁边耳室收拾一下给她住。”
管家奇道：“不让他住在外间好听候吩咐吗？”
檀道一摇头，“不了。”
仆妇们一呼啦来，又一呼啦去了，阿那瑰立在原地，瞬间的寂静中，两人呼吸相闻，檀道一只当做阿那瑰不存在，烛光幽幽，他睫毛微垂，也是个傲慢至极的侧影。
呸，眼斜鼻歪假正经！叫殿下砍了你的头。阿那瑰心里盘算着，眼里柔波荡漾，款款走过来，打算和檀道一化干戈为玉帛了，“檀郎，”她提着嗓子，声音仿佛掺了蜜，一张小脸因为酣睡染上酡红，睫毛卷卷，是不谙世事的神情，“殿下多久出一次宫？他明天……”
“不知道。”檀道一冷淡地说，没有看她一眼，“你别叫我檀郎。”
阿那瑰哦一声，从善如流，“那我叫你道一兄。”
“我跟你不是兄妹。”
“那我叫你什么啊？”
“随便。”
阿那瑰双肘撑着案，两手托腮，往前微微倾着，眼波频传，奈何檀道一不抬眼，她悻悻地往他笔下一瞥，又搭讪道：“你在写诗吗？”檀道一不搭腔，她由衷赞道：“好诗，好字。”
檀道一睨她一眼，“你识字？”
阿那瑰小脸骄傲地一扬，“当然识得。”
檀道一大笔一挥，写了蠕蠕二字，“这是什么字？”
在阿那瑰眼里，这只是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墨团团。她红唇嗫嚅了一下。
檀道一将纸交给她，面不改色：“这是你的名字，贴在你的墙上，好好临摹，等殿下来，你就可以写给他看了。”

第4章 、羞颜未尝开（四）
清早，檀道一踏出门槛，此时雾气未散，朝霞灼灼，青竹叶上晨露还在滚动，庭院里寂静无声，唯有阿那瑰坐在廊下的围栏上，两只脚丫晃来晃去。听见响动，她忙跳下围栏，三两步奔到檀道一面前，笑得心无芥蒂，“咱们出门吗？”
檀道一摇头，没有看阿那瑰黯然的一张小脸，他穿着宽松柔软的袍衫，懒懒散散往围栏上一坐，背靠廊柱，拿一卷琴谱看了起来。
他这一坐，整个晌午没有挪动，也没有开口。
阿那瑰先是歪着头看稀奇，后来看得两眼发直，脖子发酸，没精打采回到耳室闷头睡了一觉，到日影西斜，走出来一看，檀道一仍是原来的姿势，半点变化也没有。
偌大的庭院，成群的奴仆，大概知道他喜静，没有一个人出来晃悠的。
阿那瑰清脆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打破了宁静，“你是坐着睡着了吗？”
檀道一不快地瞥她一眼，他伸个懒腰，丢下琴谱，又从房里拎出来一只青釉的双耳投壶，一扎竹矢，走开几步，依次将竹矢投进壶里，最后一把，三支全中，他便微微一笑，很自得的样子。
阿那瑰眼见他把竹矢拾了起来，离得又远了几步，她按捺不住寂寞，抱怨道：“你除了投壶，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吗？”
檀道一第一支竹矢不偏不倚，自壶耳穿过，他眉头一扬，想了想，说：“嗯，阴阳纬候，卜筮占决，琴棋尺牍，弓马骑射——我都会。怎么？”
他列举的这一串，阿那瑰有大半听不懂，也不怎么信，她假惺惺地赞了一句， “这么厉害，朝廷怎么也不选你去当官？”
檀道一很自然地说：“我家柴薪不愁，不用当官。”
阿那瑰兴致勃勃，“你会骑马射箭，我们出去逛一逛吧，兴许还能撞见殿下。”
檀道一不感兴趣，“不想去。”
阿那瑰气闷，站起身来，使劲拍打着衣裳，左右张望，“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檀道一心平气和，“我自小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说完，他抱起投壶，又走回室内了。
阿那瑰瞪着他的背影，最后一跺脚，跑回耳室。
余后几日，檀道一都没怎么正眼看她，元翼也半个影子也没有，阿那瑰先是气愤，继而无奈，最后平心静气地想：我现在是在南齐，不是柔然，如果还跟个蛮婆子一样，殿下就不喜欢我啦。
她一门心思琢磨要怎么把元翼勾来檀家，没有再盯着檀道一不放，恰巧被檀道一抓住这个机会，悄悄溜出檀家，骑马会友去了。阿那瑰后知后觉，到夜里听见婢女们在庭院里说笑，口呼“郎君”，她才晓得檀道一是背着自己出去逛了，她后悔不迭，忙靸着鞋跑来檀道一房里。
檀道一薄染酒意，颧骨上微微泛红，人也有些犯懒，靠在婢女身上，任一双柔荑替他用湿巾抹了脸，脱了履，腰带一扯，倒在榻上。
婢女们见小郎君憨态可掬，互相掩嘴娇笑，一名胆大的婢女上前，替他敞开微皱的衣领，贴在檀道一耳边柔声细语，“郎君身上发烫，奴替郎君打水擦一擦。”
檀道一倦怠地掀了掀眼皮，没有作声，婢女拎起裙摆，莲步轻移，出门去打水。阿那瑰见他榻前空了，忙走上去，俯身打量。
檀道一闭眼不语，微敞的胸膛微微起伏。
阿那瑰当他睡着了，往他肩头推了一把，唤道：“喂，醒醒呀。”
檀道一眉头一动，不耐烦地睁眼，见一张雪白小脸，眉毛弯弯，嘴角上翘，眼里仿佛坠了星子，又亮又润。他一时想不起这是谁，只当是家里新买的美貌婢女，便对阿那瑰微微一笑，顺势将她的手按在胸前，轻叹道：“你的手真凉……别动。”
他的胸膛果然烫得很。阿那瑰眨巴一下眼睛，还没顾得上把手撤回来，迫不及待地问：“你见到殿下了吗？”
檀道一眉头一拧，沉默片刻，反应过来，将她的手丢开，坐了起来。冰凉的玉石屏风抵着背，他脑子逐渐清醒，点头道：“我见到殿下了。”
阿那瑰眼睛更亮了，连声问：“殿下问我了吗？他什么时候来？你下次什么时候还出门？”
檀道一有些头痛，扶住嗡嗡作响的脑袋，他说：“你声音小一点，好吵。”
两人正说话，打水的婢女去而复返，裙裾婆娑到了檀道一榻前，见檀道一敞开的领口露出洁白的肌肤，婢女娇羞地红了脸，垂首道：“郎君，奴来替你擦一擦身。”
檀道一好似完全不记得刚才轻薄婢女一节，将领口理了理，他呵斥婢女：“谁叫你来的？出去。”
婢女见他一脸冷淡，和刚才温柔缠绵的样子判若两人，也一愣，赧然答声是，忙退下了。
阿那瑰怕檀道一要借题发挥到自己身上，不敢吵他，红润玲珑的嘴唇一张一合，用口型道：“殿下。”
“殿下没有功夫来看你。他被陛下申斥，在宫中思过。”
阿那瑰眸子黯淡了不少，她鼓着腮帮子，因为失望，有一阵没说话。
檀道一瞥她一眼，还有些话，他没跟她提——不过他这会酒意上来了，头疼得厉害，完全不想听阿那瑰聒噪，他闭上眼，头往屏风上一靠，说：“我要睡了。”
阿那瑰瞪着婢女才送进来的一盆冷水，很想把它浇到他头上，好发泄自己的怒气，可她忍住了，趁檀道一看不见，撇嘴做出一个呸的表情，转身走开。
“你别总三更半夜往我这里闯。”檀道一忽然告诫她一句，“元翼是皇子，你想跟他，更要懂得男女大防。”
阿那瑰心里一连串呸呸呸。
元翼在宫中思了半个月的过，得知皇帝许了太子元脩和柔然公主的婚事。
以柔然的势力，可汗宠爱的公主做太子的良娣，是有些委屈了，因此也显得太子妃王氏的处境格外尴尬。所幸王氏十分通达，不仅力劝太子纳柔然公主，待皇帝诏令一下，便主动移居佛寺去静养了。
这样一来，皆大欢喜。太子春风得意，下帖广邀名士贤臣，到太子府聚会。
元翼才解了禁，也应邀而来，和檀道一并肩到了太子府的庭院。时人最爱清谈，太子邀请的名士们大多落拓不羁，衣冠不整，伸着两腿，在林中东倒西歪坐了满地。
木屐敲地“哒哒”响，元翼正在冷笑，见太子衣袂飘飘，腾云驾雾似地走了过来，他立即换上笑脸，对太子作揖，“弟还没来得及恭喜兄长。”
太子三十余岁，唇边一簇短髯，生得很高大，那身飘逸的打扮有些违和。他自己也不大自在，哈哈一笑，抬脚将两只木屐丢进湖里，说道：“穿这个玩意，我好似变成女人了一样。”
元翼看不过眼太子的得意，忍气吞声拍他马屁：“兄长威武刚猛，是男人中的男人。”
太子负手，微笑的目光在檀道一身上停顿，由衷赞道：“檀郎，金相玉质，鹤骨松筋，怪道京城的女人都要追着去看你。”
檀道一宠辱不惊，“殿下过奖，在下也就是徒有其表。”
太子大笑，觉得檀道一说话很有趣，“你的意思，是承认自己美貌冠绝天下吗？”
“在下哪及太子威武刚猛？”
太子笑得不停，领头走了，湖对岸清谈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起身张望，对元翼和檀道一作揖为礼。
元翼落后两步，阴着脸往对岸瞧了几眼，见录尚书事谢羡也在，忙捅了捅檀道一的胳膊。檀道一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宾客们寒暄过后，元翼与檀道一席地而坐，闷闷不乐地吃了几盏酒。
众人吟诗作对，溜须拍马，将太子与柔然公主这一桩婚事大肆吹嘘，元翼听得频频皱眉，用袖子遮了脸，对檀道一咬耳朵，“我想吐。”
檀道一立马警惕地坐开一些。
太子饮了一口酒，余光笑吟吟掠过元翼与檀道一，他转而对柔然使者举了举杯，“辛苦尊驾回柔然一趟，与可汗议定婚期，我在建康静候佳音了。”
柔然使者忙道不敢，与太子互相酬谢过后，为难地说道：“明日就要回柔然了，有一件事没有办妥，心里有些忐忑。”
“说来听听。”
“事有凑巧，二皇子离开柔然后，可汗的义子也莫名失踪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柔然使者瞟元翼一眼，“这位义子在柔然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北漠，可汗怕他被有心人拐带走了，着急得很，因此想问殿下，自柔然到京城这一路，可有见过他？”
元翼面色丝毫不露端倪，“没有见过。”
柔然使者愁眉苦脸地啊一声。
太子假意宽慰他几句，而后笑道：“柔然人豪猛，野兽都不怕，你们可汗的义子是个男孩，谁会拐带他？兴许是一时贪玩走远了。”
“殿下不知道，这位义子生得很漂亮，”柔然使者指向檀道一，“就像这位郎君一样，因此难免引人觊觎。”
众人轰然而笑，谢羡难堪极了，老脸通红，指责柔然使者道：“这位檀郎君，是檀相公之孙，檀侍郎之子，品行高洁，你不懂齐话，不要乱讲。”
柔然使者的确在为阿那瑰的事焦急，不由辩解道：“这事情本来就稀奇，只须去殿下的殿里一问……”
“胡言乱语。”太子蓦地冷下脸来，“薛纨。”
一名黑衣人应声而起，如鹞子猛然扑落，“铿”一声轻响，寒气凛洌的剑尖正要刺入柔然使者的胸膛，被檀道一飞起一只酒盏，剑尖略微一偏，只刺透了柔然使者的衣襟。
柔然使者惊得倒退两步，戒备地盯着黑衣人。
檀道一起身，正色道：“二皇子没有拐带可汗的义子，柔然使者只消去宫里问一句便知真假，太子殿下为了二皇子贸然伤人，既落人口实，又坏了柔然与我朝的婚约，不是得不偿失？”
太子眼睛微眯，盯了檀道一片刻，随即洒然一笑，“檀郎说的是，薛纨，你替我向贵客赔罪。“
“是。”黑衣人反手将剑收起，斟了满杯，对柔然使者敬去。酒盏抵唇时，他忽而想了起来，对着檀道一又举了举，咧嘴一笑，仰头饮尽，又回到太子身后跪坐。
众人又高谈阔论起来。元翼心里堵得慌，目光追着那名黑衣人，见他亲自护送受到惊吓的柔然使者，到了湖心木桥上，还在作揖赔礼，十分恭谨，与刚才暴起杀人的悍然截然不同。
他折返回来时，元翼细细审视，见他也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双十上下年纪，在太子身后时不显山露水，此刻，一身黑色紧袖袍经过宽袖大衫的众人时，便显得异常突兀。
“薛纨……“元翼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他低声问檀道一，”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檀道一摇头。“可能是太子府新招徕的门客。”
薛纨正悄然拾起檀道一掷飞的酒盅观察，忽觉有人打量自己，他机警的眸光立即扫了过来，和檀道一视线撞个正着。他懒懒对檀道一拱了拱手，笑着将酒盅残片收进了袖子里。

第5章 、羞颜未尝开（五）
阿那瑰张着小嘴，呆呆地看以檀济为首的半老头子们在庭院里侃侃而谈。
谈的是天下大势，衣冠南渡的旧事，北齐的苛政。谈到高兴时，忽而一停，“啪”一声捏住脖子里的虱子，怡然自得地甩起麈尾，笑道：“快哉快哉！”
他们好像猴啊。阿那瑰摇头。
看了一阵，觉得无趣，怅怅地走回来，见一群年轻的婢女围坐在廊下，头上歪歪斜斜别着盛放的芍药，手里缓缓摇着纨扇，一会咯咯笑，一会瞪眼骂。阿那瑰咬着嘴唇，欣羡地瞅着她们随风拂动的碧罗裙。
她们都没有我好看。阿那瑰默默地想，如果是我穿上那样的罗裙，簪上那样的步摇，拿上那样的扇子……当皇后也够格了。
怏怏不乐地回来，阿那瑰往檀道一的房间张望，见廊下赫然多了数名侍卫执戟而立，阿那瑰眼睛陡然一亮。
元翼来了！
元翼心情糟透了。
皇帝已经采纳了皇后的提议，替他择定太常卿何氏之女为妃，婚期就在来年。
“纳采之后，我就要受命去镇守宁州，那里遍地蛮夷，不知我还回不回得来。”
檀道一问他，“殿下要逆来顺受吗？”
元翼没精打采，“不逆来顺受又有什么办法？”
“一旦离京，天长日久，父子情也都淡了，殿下何不趁陛下还未下诏，请他改封你为豫州刺史？”
元翼摇头，“豫州常年被北齐所侵扰，民生凋零，盗贼横行，又比宁州好多少？”
“殿下现在所忧愁的，不过是手里没有兵而已。陛下准许了太子和柔然公主的婚事，一定会联合柔然出击北齐，到时候豫州的地位举足轻重。殿下正好名正言顺地募兵买马，招徕天下英雄，还用得着忌惮远在建康的元脩吗？”
元翼紧张地抓住檀道一，“到时候你会助我一臂之力吗？”
檀道一点头。
元翼兴奋不已，甩着宽大的袖子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往手心锤了一拳，叹道：“只恨我在朝中没有倚仗。何家无权无势……皇后这个毒妇！”他对檀道一抱怨，“听说何家的女儿长得很丑，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我？”
檀道一漫不经心，“娶妻娶贤就可以了，我倒觉得不需要那么美貌，省得那么多麻烦。”
元翼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的姊妹，不知道有没有适龄的可以嫁给我？”
檀道一立即说：“没有。”
元翼笑道：“倒也不见得非要是你嫡亲的姊妹，别支也可以，姓檀就好。”
“别支也没有。我家的姊妹不会做妾。”
元翼气得瞪他。檀道一若无其事，口风却半点不松。元翼满腔热忱碰了一鼻子灰，也觉无趣，往院子里逡巡，“阿那瑰最近还好吗？”
“哐”的一声门被推开，阿那瑰激动难抑地奔进来，“殿下！”她眼里闪着泪花，嘴巴先撅起来，“我过得不好！”
檀道一背对着阿那瑰，霎时无言。阿那瑰对元翼牵肠挂肚，乍然从他口中听到询问自己的话，喜不自禁，抓住元翼的手喋喋不休倾诉相思之情，一着急，连柔然话都蹦出来了。元翼听得似懂非懂，吓唬她道：“你再把柔然话挂在嘴上，柔然可汗要派人来抓你了。”
阿那瑰睫毛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我宁愿死也不回柔然，我要跟殿下在一起。”
元翼还从来没有听过哪个南齐女子说话这么直截了当，阿那瑰毫无掩饰的热情让他啧啧称奇，“为了我，死都不怕？”
阿那瑰眼神凄迷，“能和殿下在一起，死又算什么？”
元翼看着这张洁白秀丽的脸颊，心旌荡漾，柔声道：“你和我认识不过一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那瑰拉着元翼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一个汉人在柔然长大，生得瘦弱，柔然人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我每天都要挨可汗和公主的鞭子。没有人像殿下对我这样温柔过，殿下对我一笑，我就觉得天更蓝了，草更绿了……”
檀道一最见不得阿那瑰的矫揉造作，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一言不发往外走了。
檀济的宾客已经散尽，他丢了麈尾，就着婢女手上的盆洗脸，洗出一盆白腻腻的铅粉糊糊。
见檀道一经过，他把檀道一叫住。“是二皇子来了？”
“是。”
“来干什么？”
檀道一没有说话。
檀济用帕子揩了脸，两手扶膝坐在榻边，看着檀道一。檀道一肖似檀济，但檀济的脸要随和一些，还多几条皱纹。
“听你丈人说，你那天跟二皇子去了太子的宴席，和太子的门客动了手？还当场被人取笑你和二皇子不清不楚？”
檀道一对谢羡本来就没有好感，听到这话，更讨厌谢羡了，他皱眉道：“他女儿还没嫁进来，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成我丈人，就急着当我的家？”
“放屁。”檀济骂道，“谢羡当不了你的家，我还当不了你的家？”
檀道一又不搭腔了。
檀济早年丧妻，膝下只有檀道一这根独苗，对他简直不知要怎么疼爱得好。才骂了一句，立马又后悔了，语气一软，说：“谢家的女儿美貌贤淑，德才兼备，不辱没你。你也该收收心，不要跟着二皇子胡闹了。太子的名分摆在那里，元翼即便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屡次得罪太子，太子都没有追究，看的是檀家的面子，我可不能让檀家都折在你手里。”
檀道一听着檀济絮絮叨叨，又是陈词滥调，心里很烦，赌气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檀家有什么关系？你怕牵连檀家，我改母亲的姓好了。”
“你敢？”檀济“啪”一声拍在榻边。
檀道一不敢再造次，沉默片刻，说：“太子暴虐，不及二皇子宽仁柔善，父亲看不出来吗？”
檀济无奈地说：“暴虐他也是太子，皇后肚子里出来的！你一个身无半职的平头百姓，也想细胳膊去拧大腿？”
檀道一轻哼，“皇后家祖上是杀猪匠，我祖上非王即侯。”
檀济又气又笑，瞪着眼啐他：“呸，陛下家还是泥瓦匠哩！怎么，杀猪匠家的女儿不能砍你的头？你这些话少在外面说，要笑死人了。”
“我没有在外面说过这种话。”檀道一心平气和，“父亲老了，安享晚年就好，我还年轻，难道要跟你一样？二皇子镇守外州，是难得的良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谁是胳膊谁是腿？”
檀济越听越不对，“什么叫我‘老了’？什么叫不想‘跟我一样’？我堂堂中书侍郎，诗酒风流，有安|邦之才，还辱没你了吗？”
家奴在外面禀报，称元翼要走，来向檀道一辞别。檀道一忙趁机往外走。
檀济在后面叫他，“年少轻狂！不知高低！心不静的缘故！记得要早晚打坐，修身养性！”
檀道一送元翼出府。
阿那瑰牵着元翼的衣袖，紧紧跟随。刚才和元翼一番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她脸上还挂着娇羞的红晕，眼睛里情意满得要溢出来。快到外院，檀道一吓唬她外面有柔然人盯梢，她才万般不愿地放开元翼，“殿下，你什么时候还来看我呀？”
元翼握了握她的手，“很快。”
被阿那瑰目送着，元翼和檀道一出了檀家。从侍卫手中接过马缰，元翼低头沉吟许久，对檀道一说：“我有个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忙。”
“殿下请说。”
“给阿那瑰改姓檀，把她嫁给我吧。”
檀道一愕然，下意识就问：“这是阿那瑰的主意，还是殿下的主意？”
他这副兴师问罪气汹汹的姿态，元翼迟疑了一下，笑道：“唔，她一心想要嫁给我，让人不忍心拒绝，我想，这样一来，倒省得她身份麻烦。”
“不行。”
“为什么不行？”元翼有些失望，“和檀氏联姻，我背后多个倚仗，太子也不好太咄咄逼人。”
要倚仗檀家的势力，就不是嫁一个婢女的事了，檀道一说：“我母亲早逝，父亲多年都没有纳妾，建康无人不知，怎么能随便塞一个人进来？”
“当然不是要你父亲认养她，檀侍郎的女儿来给我做妾，我自问也没用那么大的脸面。你不是有个叔父，在豫州做刺史长史，汝南太守？把阿那瑰送给他做个庶女吧，你们不舍得檀家女儿来做妾，这样一个外路来的假女儿，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元翼说的天花乱坠，檀道一只是不肯。他不喜欢阿那瑰，又不好跟元翼直讲，只能把檀济搬出来当挡箭牌，“我父亲不会同意。”
元翼狡诈地一笑，“你父亲不肯，你叔父肯就够了。”
檀道一只好说：“我不想认阿那瑰做妹妹。”
元翼打趣道：“这样的美人，你倒不喜欢？莫非你真喜欢男人？”
檀道一微愠，冷笑道：“我要是看中她，还有殿下你什么事？”
元翼放声大笑，用鞭柄在檀道一肩头点了点，说：“道一，如此自负，日后怕你要吃大亏啊。”他拎起衣摆上马，见檀道一面色不愉站在道边，英气的双眉微微拢着，真是风神俊秀，元翼忍不住又要挑逗他，“放心吧，道一，不论我娶多少个美人，最爱的唯有你一个。”
“多谢你青眼，我不爱你。”檀道一一脸敬谢不敏，退后数步，对他遥遥一揖，“慢走不送。”

第6章 、羞颜未尝开（六）
檀道一送完元翼回来，见阿那瑰踮着脚尖在廊下盘旋。她仍旧是僮奴打扮，窄袖短衣，松阔阔的裤，露着洁白纤细的手腕，那沉醉的表情，仿佛自己化身舞姿翩跹的蝶儿，其实在檀道一看来，不过是只乱扑腾的灰蛾子。
“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来，喜孜孜……”阿那瑰哼着轻快的调子，盈盈转身，见檀道一越过她往室内去了，阿那瑰脚不点地跟了上去。
“我能进来吗，郎君？”还没跨过门槛，阿那瑰想起了檀道一的告诫，她扒着门框，客客气气地问。
没听见檀道一的回应，她便当他默认了。得了元翼许诺的阿那瑰很有底气，跳过门槛，她张嘴便说：“我不想扮男人了！”
檀道一枕着双臂躺在床上，望着荡悠悠的青纱帐发呆，阿那瑰“喂”一声，他心不在焉道：“你想扮什么？”
阿那瑰抿着红嘴唇，晶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不自觉将腰肢一扭，嗔道：“什么都不扮，我本来就是女人啊！”
“随便你。”檀道一不甚关心地丢下一句。
阿那瑰眨巴着眼睛等着，檀道一纹丝不动，也没有后话。
阿那瑰气馁了，她一没钱，二没身份，在管家面前话也说不上，难道从婢女身上把她们的罗裙和钗环扒下来给自己？
心里将檀道一臭骂一通，阿那瑰悄悄走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檀道一的表情。
檀道一忽然翻身下床，走到架几前。
“那……”她退而求其次，对着他的背影说：“我也不想叫蠕蠕。”
檀道一打开剑匣，掣出一柄长剑，一脸漠然地转过身。
阿那瑰吓得肩膀猛地一耸，以为他要来杀人。她红唇哆嗦了一下，嗫嚅道：“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作精。”檀道一轻嗤一声，绕过她往庭院里去了。
元翼对拉拢檀家的事势在必得。旬日，檀济召了檀道一来，指着案头一封书信道：“你叔父从荆州来信，说元翼想将一名爱妾记在他名下，充作檀家的庶女，他问我可不可行——你知道这回事？”
檀道一惊讶于元翼动作如此之快，“殿下同我提过，我说了不可。”
檀济点头， “我是不想和元翼扯上什么干系。你也不许。”檀济严厉地看了檀道一一眼。
瞒是瞒不下去的，檀道一这段时间被阿那瑰搅得心烦气躁，索性坦白，“这个女人现在就在我们府里。”
檀济一双眼睛立马瞪得老大，跳起来指着檀道一骂：“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替元翼蓄妓养妾？”
檀道一忍不住辩解：“不是他的妾……”
“不是他的妾，是你的妾？你养她干什么？”
檀道一被他问住了，张口结舌。
檀济的目光不着痕迹在他脸上流连，“你把人领来给我看看吧。”
檀道一有些诧异。檀济翘着兰花指，缓缓捻着一缕美须，露出一脸的高深莫测。
阿那瑰知道檀济要见自己，兴奋得一颗心先砰砰跳起来。她按捺着激动，到了檀济面前施了一礼，面含微笑，矜持端庄。
檀济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几眼，语气也不禁温和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那瑰觑一眼檀道一，大声道：“我叫阿松。”
“没有姓？”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不知道姓什么。”
檀济唏嘘不已，“是个可怜孩子。”他又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会哪些？”
阿那瑰支吾一下，说：“我会唱歌。”
檀济赞赏地点头，“听你的声音，像黄莺儿一样，有把好歌喉，不比琴棋书画差。你唱一支我姑且听听。”
檀道一嘴角一弯，没有阻止。阿那瑰有心要在檀济面前一展歌喉，讨他欢心，她舒展肩膀，手捻腰带，宛如一支含苞欲放的新荷，扬起清脆婉转的歌喉，“俏冤家，想杀我，今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恨不得共枕同床也……”
檀济一口茶喷出来，老脸通红地斥责：“粗俗不堪！”
阿那瑰唱得正起劲，被他喝止，讪讪地住嘴，心想：原来你也是个老假正经，怪不得生一个小假正经。这么想着，菱角般的小嘴便忍不住嘟了嘟。檀济见她这样一个娇滴滴嫩生生的小美人，又不舍得骂了，清清嗓子，说：“这个歌不好，以后不要再唱了。”
阿那瑰忙点头，“是，我以后再也不唱了。”
檀济颔首，待要再训诫她几句，转脸一看，见檀道一还在，他讶道：“你怎么还不走？”
檀道一若无其事，“我再陪父亲说会话。”
“不需要你了，”檀济对他挥挥手，“你走吧。”
檀道一只能挪动双足，到了门外，他放轻脚步，贴在窗边，侧耳聆听。
“咳！”檀济大声咳嗽，呼唤奴仆道：“去你们郎君那里同他说，我已备好重阳节礼，过几日让他亲自给谢家丈人送过去。”
奴仆应声走了出来，檀道一眉头微微一蹙，飞快地离开了。
回到住处，檀道一凝神思索，却始终不能确定檀济是什么用意，他心下盘算：等蠕蠕回来，他旁敲侧击，只消三言两句，就能把前因后果问出来。
心下微定，他微微一笑，等阿那瑰的时候，闲来无事，扯一张雪白的纸来，敛起衣袖，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蠕蠕二字，然后又在旁边写了阿松二字。
两个名字摆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心想：隶书含蕴圆厚，写蠕字合适，而雪岭孤松，天资特秀，纵情逸致，还是行草恰如其分。于是将又扯张纸，重新写起来。
他兴致来了，写个不停，不知时间倏忽而过。忽听外头喁喁人声，檀道一当是阿那瑰又在哪里作怪，冷着脸道：“什么事？”
奴婢垂手走了进来，说道：“郎主要把阿松搬去别院居住，奴们回来替阿松收拾衣裳被褥。”
檀道一微怔，放下纸站起身，问：“搬去哪个别院？”
“隔墙那个园子里。郎主说阿松是未出阁的娘子，住在这里不方便。”
檀道一不觉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说：“很好。”见几名婢女在阿那瑰的房里进进出出，檀道一问：“她怎么自己不回来搬？”
“她？”
檀道一想叫蠕蠕，话到嘴边，又不情愿地改口：“阿松。”
婢女笑道：“这些粗活，奴们来做就是了。”
檀道一眉头一蹙，想起了自己先头的疑惑——阿那瑰一时半会不回来了，檀济要故弄玄虚，他索性摇一摇头，懒得去追究。
这一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写了许多遍蠕蠕和阿松。本来想着可以给她做临摹用，现在也用不着了，檀道一将纸团一团丢开了。
之后数日，再没和阿那瑰碰面。檀道一在安静的廊下走动时，偶尔听到隔墙有细细的丝竹之声。檀济虽然没有纳妾，但也有同僚赠送的美婢乐伎，都蓄养在别院。檀济不常去别院，那边也少有动静，这两天却莫名热闹起来了，大概是阿那瑰混进去的缘故。
元翼等不到荆州的回音，迫不及待来到檀家打探消息，“阿那瑰怎么不见了？”他往空无一人的耳室走了一趟，问檀道一。
“搬走了。”
元翼“哦”一声，唤来一名婢女，问起别院的情形。檀道一也有些好奇，听得专注。那婢女道：“阿松现在忙得很，郎主请了好几位师傅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时常叫阿松去说话。”
“说的什么？”
婢女摇头，“郎主不让奴听。”
元翼眉头一扬，待婢女退下后，对檀道一说：“你父亲是把阿那瑰当女儿来教导了。依你看，他是打算把阿那瑰嫁给我吗？”
檀道一睨他一眼，沉思着没有说话。
元翼畅想了一阵，笑道：“不知道阿那瑰现在是什么样了。唉，其实她若是真被养成谢羡女儿那样的淑女，倒无趣了。”
檀道一不禁笑出声来，“她？”
“咦，你对她成见颇深呀。莫非是因为她看上了我，而没看上你？”元翼得意地摸了摸脸，因见不到阿那瑰，颇有些遗憾，他邀檀道一：“出去吃酒吧，听说太子身边那个姓薛的门客常在朱雀桥畔的市楼厮混，我们去会一会他。”
檀道一欣然同意，正要出门，被家奴拦住了，“主人说小郎君今日要斋戒，不宜出门。”
檀道一大为扫兴，只能和元翼悻悻道别，回到房里作势闭眼打坐，脑子里却飞快转个不停，一时想到太子和薛纨，一时又想到元翼和檀济，最后连他深恶痛绝的阿那瑰也略微想了一想。
“你一会笑，一会皱眉的，是中邪了吗？”
檀道一蓦地睁眼，阿那瑰那张脸跳入眼帘。她扶案托腮，歪了歪脑袋，乌黑的头发在发顶梳成一个飞天髻，发侧别着一把玉簪花，额心一点殷红的花钿。阿那瑰是急着来见元翼，跑得衣襟散了，花也歪了，谁知扑了个空，她好没精神，用柔软的绢帕斯斯文文地沾了沾额头的细汗，说：“你脑子里想一堆不该想的事，这样也算打坐吗？”
檀道一闭上眼，徐徐吐气，一张脸沉静冷淡：“什么不该想的事？”
“我怎么知道咯。”阿那瑰道行尚浅，矜持维持不了几句话的功夫，她拎着裙摆跳起来，“我又没有住在你的脑子里。”
檀道一不想搭理她。阿那瑰把裙摆拎得更高一点，有意露出那缀了明珠的丝履，在檀道一身前身后转了一圈又一圈，好让他注意到自己层层叠叠、繁复艳丽的间色裙。可他闭眸不语，好似真的入了定，阿那瑰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为什么不看我？”
檀道一眼梢微斜，“看什么？”
阿那瑰踮着脚轻盈地转了几步，“看我的衣裳，看我的鞋，“她点点自己涂了口脂的菱唇，”还有这个，不好看吗？”
“不好看。”
阿那瑰的沾沾自喜顷刻间消失无踪，她恼羞成怒，呸一声，“你眼瞎了。“
檀道一一哂：“瞎子好过傻子。”
“谁是傻子？”阿那瑰机警的眸子瞪过来。
檀道一没接话，他做不经意地问：“听说我父亲常私下叫你去说话，都说的什么呀？“
阿那瑰偏过脸来看着他，她眼睛一转，说：“说你忤逆不孝，气得他要死。“
檀道一脸色有点难看，知道阿那瑰在诳他，他闭上了嘴，奈何心里疙疙瘩瘩好些天了，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再三斟酌，他对阿那瑰勾了勾手指，“你过来点。“
阿那瑰噗通一声，两个胳膊肘撑在案上，她离得很近，扇动着睫毛看他，“什么？“
“他，在你面前，没有举止不雅吧？”

第7章 、羞颜未尝开（七）
阿那瑰的眼里仿佛溢了水，又清又亮，照得出人影。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托腮，用这样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檀道一，有些迷惑，“什么样算不雅？”
檀道一若无其事，“没事碰一碰你的手，摸一摸你的脸……或者拉着你的手去……”他闭上嘴，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阿那瑰却心领神会，她拎着裙裾蝶儿似的落在檀道一身侧，纤细娇嫩的手指贴着他洁白的衣领，爬虫似的一点点往上探，最后隔着一层薄纱，软软地停在檀道一胸口。清芬四溢的玉簪花搔着人下颌，她也没察觉，歪着脑袋，仰着一张无辜的小脸，“是这样吗？”
檀道一面色微变，反手一把将阿那瑰推开。
阿那瑰被推得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好没面子，美眸乜着檀道一，“你吃醉了酒，拉着我的手摸你胸口，那也叫文雅？”
檀道一明白了，阿那瑰是故意戏弄他。他忍着气，慢条斯理掸掸衣襟，“你整天和元翼厮混，搂搂抱抱的，想必也熟门熟路了，是我过虑了。”
阿那瑰小脸一别，哼道，“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要嫁给殿下做王妃的。”
“王妃？”檀道一发出一声清冷的笑，“明天太常要遣人往何家去纳采了，你还在做白日梦吗？”
他满以为这话揭破了，阿那瑰不说伤心欲绝，起码要撒泼打滚的，谁知她只是咬着嘴唇愣了片刻，然后对檀道一柔媚地一笑，掐着嗓子叫：“檀郎。”不知有意无意，她总要把檀郎叫得像螳螂，“殿下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檀道一对她的谄媚不屑一顾，“不知道。”
“明天太常纳采，咱们去看热闹吧。”
“有什么热闹好看？”
“去看看何家的娘子是什么样，有没有我好看。”阿那瑰骄傲地扬起小脸。
檀道一看着她冷笑。
翌日正是重阳佳节，百官休沐，檀道一被檀济耳提面命，起个大早，骑着马去谢家送节礼。
街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幼，衣襟上别着茱萸，相约去登高看景，檀道一生怕引人瞩目，催马疾行，见一名捧食盒的僮奴左顾右盼，脚下越走越慢，他抬手就给了那僮奴一鞭，呵斥道：“快些走，别乱看。”
僮奴眼睛只顾盯着琳琅满目的摊子瞧，蓦地胳膊上一痛，忙躲开几步，将食盒往地上一掼，含泪道：“你打我干什么？”
一张雪白小脸气鼓鼓，不是阿那瑰是谁？檀道一哪知她也混了出来，满面愠怒，用鞭鞘指着她，“你……”
阿那瑰眼睛往两侧一溜，忙将头上的笼冠扶正，把食盒捡起来抱在怀里，对檀道一嫣然一笑。
檀道一冷睇她一眼，没再作声，收起鞭子执辔徐行。
阿那瑰紧走两步跟了上来。檀道一面色漠然高踞马上，隔了一会，说：“我没功夫带你去何家看热闹。”
阿那瑰看街景看得津津有味，早把何家娘子和元翼忘个干净，檀道一的话也没听见。待瞧够了热闹，见檀道一勒马，阿那瑰抬头，好奇地仰望眼前轩丽的门廊，“这是你丈人家吗？”
檀道一把乌鞭往她的食盒上一撂，抬脚走了进去。
谢家上下早闻知贵婿要上门，阖家老幼，在堂上坐得整整齐齐，檀道一被请上堂，十几双眼睛灼灼盯着，他脸不红，气不喘，依次与众人见了礼，年轻妯娌们羞得红了脸，老祖母喜得合不拢嘴。谢羡很喜欢，把檀道一和元翼厮混的那些丑闻都抛之脑后，亲自携了他的手入席，檀道一余光见阿那瑰亦步亦趋，落座前，随口道：“你退下吧。”
阿那瑰嘴上答应着，脚下没有动。
她这会好奇心大盛，又想看谢家的娘子长得是美是丑。
要是个丑八怪就好了。她低下头，悄悄咧嘴一笑。
檀道一抄起牙箸，眸光一斜，见阿那瑰还在身后装聋作哑，他眉头微微一拢，没再搭理她。
“贤婿，”谢羡亲热地叫檀道一，“吃一杯菊花酒。”
檀道一不喜欢谢羡，但面上是客气的，接过酒饮了满盅，白净的脸颊上微微红了一红，表情十分沉静。
谢羡捻须微笑，接连看了他几眼，转而吩咐婢女，“去请你们娘子来，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谢娘子大约就躲在屏风后，婢女绕到屏风后窃窃私语，听见环佩轻击，一名淡妆素裹的美人被两名婢女扶着走了出来，到了檀道一面前，发侧的步摇纹丝未动，眼眸也不曾抬一下，只用素手将一枚茱萸囊送到了檀道一面前，轻声道：“愿为郎君辟邪气，御初寒。”
“多谢。”檀道一接了过来，不朝腰间系，只往阿那瑰手上一放，“收好。”
谢娘子顿了顿，又说：“蓬饵是母亲亲手做的，郎君尝一尝。”
檀道一颔首，“辛苦夫人。”
谢娘子等了片刻，无话可说，对他盈盈施了一礼，便领着婢女退下去了。
谢羡见女儿女婿相敬如宾，心情极佳，劝檀道一吃菜，“多吃几杯酒。”
檀道一在谢家，哪肯多吃，只推说酒量不好，下午还要去何家观礼，怕吃罪失仪，谢羡当即就要皱眉，恨不得檀道一吃得烂醉，去不了何家。“是二皇子纳采，又不是你纳采，去不去也没什么打紧的。”他自觉和贤婿亲近了不少，说话也不大客气了，“来来，吃菜，吃酒。”
檀道一毕竟是个少年，被他软硬兼施的，也灌了不少酒下去。阿那瑰是亲眼见识过他醉后的浪荡相的，猜想他今天在谢家又要出乖露丑了，她按捺着兴奋，一双眼睛盯着檀道一猛瞧，谁知檀道一坐得端正，眼神丝毫不乱，阿那瑰大为失望，她不怀好意地劝他，“郎君多吃几盅，回去时奴扶你上马。”
“不能吃了。”檀道一只做没听见，他红着脸对谢羡微笑，“回去父亲要怪罪。”
谢羡哈哈一笑，唤奴仆领檀道一去客室歇息，“散一散酒气再走，省得你父亲打你。檀济这个人向来不大讲理。”
檀道一道声多谢，起身时微微一晃，扶住阿那瑰肩头慢慢往外走。阿那瑰只觉得他的手烫的厉害，忍不住要扭肩甩开，被他的手用力一捏，她痛得脸蛋一皱，嘟着嘴跟他来到客室。
谢家奴仆退下后，檀道一手一挥，丢开阿那瑰，往榻上一倒，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阿那瑰盘腿坐在榻下，把谢娘子亲手做的茱萸囊拆开，淡淡的辛气飘入鼻端，她闻了闻，不大喜欢，把茱萸囊丢在檀道一身上。想到这会太常要去何家替元翼纳采了，阿那瑰有些伤心，扯着檀道一的袖子，“螳螂，我不想在这，我们走吧。”
檀道一翻个身，嘟囔道：“你吵死了。”
“谢娘子长得很漂亮，但是也没有我漂亮。”阿那瑰百无聊赖，回忆着谢娘子的形容举止，“她只是比我穿的好一点，声音小一点，步子慢一点。你觉得呢？”
檀道一背对着她，也不知是梦是醒，半晌，才听见他轻轻“嗯”一声。
阿那瑰兴高采烈，只当是檀道一赞同她生得比谢娘子美，喊了几声檀道一不应，她爬上榻去扳他的肩膀，檀道一掀起眼皮，看着她。他的一双眸子，又深又黑，酒气氤氲，以至于显得不那么冷淡，简直有些柔情万种。
阿那瑰心里一动，笑嘻嘻道：“想你的婢女姐姐吗？”
檀道一吃醉了酒，反应迟缓，他睫毛慢慢一扇，“谁？”
“婢女姐姐呀，”阿那瑰声音很轻，两手撑在檀道一身侧，她的气息若有还无地扑在他的脖子上，像玉簪花，搔得人作痒，她的眼睛闪着光，冰凉的小手居心叵测爬上来，“你好热，要姐姐帮你抚一抚胸口……”
檀道一眼疾手快，扣住了她的手腕。
阿那瑰呼痛，碰又碰不着，抽又抽不回，忽听门口脚步声窸窣，她慌忙一挣，头朝下栽在地上，磕得泪花闪烁。
谢家奴仆将解酒的清茶放在案边，退出去了。
檀道一起身，懒得去看狼狈的阿那瑰，把一瓯茶喝了，他酒意稍解，“走了。”
檀道一没有去何家。领着阿那瑰到了朱雀桥畔的市楼，他要了一间僻静的雅室，一壶清茗，指着栏外道：“太常的人会经过朱雀桥。”自己往案上一伏，蹙着眉闭目养神。
阿那瑰哪管他难不难受，把松落的笼冠一丢，她睁大眼睛，凭栏往楼下张望，见秋阳下秦淮河碧波荡漾，朱雀桥如一轮洁白的弯月，横跨两岸。鳞次栉比的房屋和船舶中都是伸出的脑袋，围观太常礼官执雁担羊，礼盒上拴着五色缕，落雨般的铜钱中，他们络绎不绝地穿过朱雀桥。
在那成群结队的礼官中，阿那瑰辨不出元翼在哪里，见队伍经过楼下，她急得从朱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叫道：“殿下，殿下！”
她的喊叫被人们的声浪所淹没。
“元翼今天不来。”檀道一来到她身侧，“他是皇子，以何家的地位，本来也不需要他亲自来纳采。”何氏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未尽之意，他没有说出口。
阿那瑰置若罔闻。她睫毛微颤，落寞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
纳采的人已经走得不见了，阿那瑰偏了一下脸，忽而一愣，隔壁的雅间，也有人凭栏而立，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阿那瑰这会满心委屈，见这人目光如钩子一样，她就不高兴了，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看着朱雀桥下荡漾的河水发了一会呆，她无意中一回头，见那个人还在看她。
两人目光再次相对，他似乎很高兴，对阿那瑰露齿一笑。
阿那瑰心知自己美貌，引人觊觎，不禁自鸣得意，眼角余光瞄着那人，见他穿着上好的窄袖长袍，英俊非凡，大约也是官宦子弟，她下意识地将一缕散发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俏丽的下颌一抬，问檀道一，“那个人你认识吗？”
檀道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冷了，“认识。”
“他是什么人？”阿那瑰问，眼神还往那边瞥。
檀道一一看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动作，他心下了然，嗤笑一声，说：“那个人，是太子的门客。”
“门客是干什么的呀？”
“不干什么。”他慢悠悠走回案边，啜了几口茶，“家无薄产，一穷二白，靠着些许不入流的技艺攀龙附凤，妄想一步登天。门客就是那样的人。”
阿那瑰立马恼了，冲对方啐了一口，暗道：“凭你也配看我？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那人本来正和阿那瑰眉目传情，见她莫名其妙变了脸色，也觉无趣，转身走开。

第8章 、羞颜未尝开（八）
栖云寺叶鸣萧萧，虫吟细细，薛纨黑色的身影一闪，钻进角门。在森森古木掩映下，他像猫一般灵敏无声地进了寮房。
太子妃王氏正捻着一串珠子轻声吟诵佛经，被他自身后一抱，喜得睁开眼，替他掸去肩头飘落的一片黄叶，“怎么才来？”
“路上遇见太常去何家纳采，耽误了一会。”薛纨接过太子妃手上的佛珠，放在案头。
身后婢女悄悄闭了门，王氏在栖云寺这些日子，盼薛纨盼得望眼欲穿，被他结实有力的双臂一揽，浑身柔弱无骨，纤手将他的腰带扯开来，两人毋庸废话，连亲带摸滚到床上，几番鏖战后，嗡嗡的暮鼓声在浓浓秋色中荡了起来，薛纨起身的动作惊醒了王氏，她雪白柔软的手臂自身后缠了上来，轻笑道：“怎么从来不见你闭眼的？你这个人，不知道累吗？”
薛纨泄了火，对王氏就没有那么热情了，他从床下拾起长袍，随口道：“万一被太子撞见，我岂不是命都没了？”
王氏依依不舍，把长袍从他手里扯了过来，讥讽地说：“自我来寺里，太子从来就没驾临过。他心里惦记着十五岁的柔然公主呢，早就嫌弃我老了。”
王氏是太子的元妃，年纪还不到三十，肌肤光洁紧致，颇有姿色，薛纨见她躺在自己怀里，还要拈柔然公主的酸，暗自好笑，顺手在王氏下颌一捏，“你不老。”伸手去夺长袍。
王氏嬉笑，抱着他的长袍不肯撒手，薛纨见天色晚了，不由心急，一来二去的，也被王氏惹恼了。
又骚又蠢的老女人。他心里骂了一句，抓起剑，光着身子就往外走。
“站住。”王氏面子挂不住，冷脸喝止了薛纨，把他的长袍丢过去，“寺里都是婢女，你要脸不要？”
薛纨将长袍穿起来，懒洋洋地笑道：“我不要脸，殿下要脸。”
王氏款款下床，对着铜镜整理鬓发，脸色也淡了许多。眼风往薛纨身上一扫，王氏不无幽怨道：“你不过二十岁，年华正盛，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跟我一个妇人混什么？还是好好替太子效命，谋个一官半职，日后讨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做娘子。”
薛纨走过来，把一枚玉梳别在王氏发髻上，对镜端详她，笑道：“正经人家的女儿有什么趣？”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是正经女人。王氏眉头一皱，啐他一口，待薛纨要转身，王氏忙扯住他衣袖，问道：“太子这些日子在府里干什么？”
薛纨道：“和寻常一样，怎么？”
“替我盯着他。”王氏逡他一眼，在他手腕上缠绵地捏了捏，“日后有你的好处。”
薛纨脚下生风，回到太子府，抬脚踏进殿内，见煌煌的灯火中，太子肩头披件鹤氅，敞着精壮的怀，成群的美丽少女依偎在他身侧，拈酒盅的，捧玉盘的，肉贴肉，脸贴脸，发出令人骨软筋酥的暧昧笑声。
薛纨微微一个冷笑，沿着灯影摇动的围廊回到自己住处，脱下长袍，袖中一片绢帕飘落，也不知是王氏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端来烛台，将绢帕付之一炬，洗澡更衣毕，再来殿上，少女们都退了下去，太子踩着木屐下榻，脸色端正了些。
“元翼今天又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了？”
薛纨道：“陛下这些日子染病，二殿下在病榻前寸步不离——今天又哭了，说宁州太远，不忍心和陛下相隔万里，陛下大概是心软了。何家女儿其貌不扬，陛下始终觉得有些委屈他。”
太子将宽阔的袖子一挥，坐在案边，一面饮茶，冷笑道：“宁州太远，他想去哪里？”
薛纨微笑道：“不外乎豫州、荆州，都是通衢大邑，军事重镇。这一去，天高任鸟飞，等他翅膀硬了，就难收网了。”
“没他想得那么美。”太子冷硬的脸上一抹轻蔑的笑，“老老实实去宁州，我任他去，再要生事，饶不了他。”
薛纨道：“近来二殿下常去檀家。”
“他不是向来和檀道一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太子漫不经心，“檀济老狐狸，不是不识时务的人，他那个儿子有些犟。”
薛纨暗示他，“殿下不记得柔然可汗养子的事了？”
太子若有所思，“你是说……元翼把柔然人藏在檀家？”他呵呵轻笑，抚着下颌，“什么人，让他这样处心积虑？难道元翼真的好那一口？”
薛纨不在乎元翼好不好男风，他只对柔然人感兴趣，“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隐约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太子面色微变，薛纨飞掠出殿，擎着衣领将一名柔弱的婢女丢在太子面前。婢女手里还抓着托盘，吓得瑟瑟发抖，“奴在台阶上跌了一跤，摔了茶盅，殿下恕罪。”
太子用脚抬起婢女的脸，面色不虞，“你是新来的？看着脸生。”
婢女叩首，“奴进府快一个月了……”话音未落，太子掣出薛纨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入婢女胸口。婢女倒在汩汩血泊中，连声哀叫也没来得及发出。太子眼眸微微一眯，在婢女身上将剑擦拭干净，丢给薛纨，“你去吧。”
树影摇曳着月色。走马灯在廊下晃晃悠悠。
元翼心事重重，棋下得毫无章法，檀道一最受不了自己专心致志时，别人却敷衍其事，他忍了一回，把棋子一丢，冷着脸道：“殿下该回宫了。”
“别气别气。”元翼忙把他拉回来，“我心情不好，想在这里多待会，请你见谅。“
檀道一摇头，“和殿下下棋总是赢，没有意思。“
元翼扑哧一笑，踱到琴架旁，手指在琴弦上随意一拂，“你弹个曲子给我听吧。“
檀道一不客气，“我的琴不是给你解闷取乐用的。“
元翼转过脸看他，颇有兴致，“那是给谁解闷取乐的？“
檀道一板着脸，“是修心养性用的。“动作很大地抓起一把棋子，他催促元翼，”殿下还下不下了？”
“不下了不下了！”元翼一时烦躁，将棋盘推开，负着手走到窗边，夜风停了，月色如霜，云淡天高，是丹青描也描不出的韵致。别院丝竹隐隐，琴声绕砌，有人在缠缠绵绵地唱，“倾盆梅雨寸经窗纱，掩转子房门日又斜，画眉人远，相思病加黄昏将傍，心如乱麻，今夜里冷冷清清、只有梅香来伴，闲敲棋子落灯花。“香甜浓郁的桂花香在鼻端缭绕，元翼闭眼嗅了嗅，不甘心道：”唉，想不到我这样一个风流人物，竟然要娶一个丑婆娘。”
谢家女儿又不丑，檀道一没法和他感同身受，把玩着棋子，只能露出同情的微笑。
“太子妃家里是中领军，我的王妃家里是小小的太常卿。我跟檀涓追问阿那瑰的事，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元翼满腹牢骚，“不打算嫁给我，那你父亲□□阿那瑰是为的什么？难不成也要献给太子？“
檀道一轻哼一声，“太子不会喜欢她那样的。若是柔然公主嫁过来，她的身份岂不是被揭穿了？“
“也是。”元翼坐在檀道一对面，托腮看着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了，檀济想把她养大，等你成家后，送给你做妾。“
檀道一微怔，拈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才下意识反驳，“绝不可能。“顿了一顿，才说：”我不要她。“
元翼一笑作罢。檀道一慢慢将棋子收在棋篓里，目光不禁往别院投去，听了一会悠悠歌声，又摇一摇头，元翼看得有趣，正要发问，檀道一伸手将窗扇推开，见廊下的铁马微微一动。
“有人。”檀道一对元翼做个噤声的动作，回身抓起墙上玉角弓，足尖点地，轻轻跃了出去，见伏在屋脊上的一个黑影，如翩飞的落叶，被夜风一卷，飘然而逝。檀道一不甘示弱，自矮墙跃上屋顶，眸光微凝，盯紧了夜色里那道黑影，轻轻扣弦，三道箭如连珠般激射而出。
箭声铮鸣，惊动了元翼的侍卫和檀府家丁，众人蜂拥而上，往巷道中去围堵刺客。
元翼不习武艺，只能站在门口张望，见屋顶上的檀道一在溶溶月色中立了片刻，跳落院中，忙疾步上去，“是刺客？他受伤了吗？”
“不知道。”檀道一还蹙眉盯着对方远去的方向，“这人身手好敏捷。”
想到太子的人刚才就伏在自己头顶，元翼吓出一身冷汗，捉住檀道一手腕，“道一，你来做我的侍卫吧。”
檀道一摇头。
元翼眼睛一瞪，打断他未出口的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啦——我家祖上是泥瓦匠，不配你来给我做侍卫，是不是？”
檀道一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元翼被他气得不想说话，只能气冲冲地命人去查看刺客踪迹。忽而听到众人喧哗，元翼与檀道一对视一眼，飞快来到角门处，见侍卫从地上揪起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元翼刚一走近，被刺鼻的酒气熏得眉头一皱，那人颧骨上发红，两眼紧闭，嘴里还在呓语。
侍卫道：“这人大概是吃多了酒，醉倒在巷道里了，叫也叫不醒。”
元翼将信将疑，命人将灯笼高举，把那人的脸抬起来，觉得有些眼熟。
“薛纨。”檀道一走近，说道。
元翼冷笑，“剥了他的衣服。”
“慢着。”檀济被家奴簇拥着，快步赶了过来，将薛纨稍一打量，他眉头便皱了起来，“殿下认出这是太子府的门客？”眸光往檀道一脸上一掠，见檀道一点头，檀济脸色更严肃了，命家奴立即将薛纨送回太子府。
元翼怒不可遏，“檀公，这人想要行刺我。”
檀济对元翼一揖，“殿下可有受伤？没有？殿下说太子门客在檀家行刺你，三更半夜，你又在檀家干什么？没有真凭实据的话，殿下说出来，是要置太子、殿下和檀家于何地？”
一连串逼问，元翼张口结舌，最后只能忍一时之怒，拂袖而去。
檀道一脚下未动，盯着薛纨，见他摇摇晃晃，被家奴们搀扶起来后，似乎酒意略散，他伸个懒腰，睁开双眼。那双深邃忧郁的眼，在灯光灼然生辉。他慢慢后退着，对檀道一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还看什么？”檀济经过檀道一身边，压低声音呵斥他，“跟我回去。”
檀道一默不作声，跟着檀济回府，二人在廊上前后走了一段，檀济回过头，头疼地看着檀道一，“收收心吧，”他沉声道，“等你成了家，我自然有好的给你，跟着元翼胡闹，他能给你什么？”
檀道一站住了脚，若有所思地看着檀济，“你……”没等檀济询问，他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没什么。你的好东西，我也不想要。”

第9章 、羞颜未尝开（九）
薛纨大摇大摆离开檀府，对檀道一而言，无异奇耻大辱。之后几天，他别的事都丢一旁，一门心思要挖出薛纨底细。檀济三令五申，不许他再纠缠此事，檀道一只当耳旁风，觑空便要溜出家，在秦淮河畔市楼盘桓，谁知薛纨始终不肯露面，檀道一大失所望，还不肯罢休，又要元翼去查薛纨来历。
元翼纳采之后，便要奉命镇守外州了，满腔的愁绪，反倒觉得薛纨不值一提了，他劝檀道一，“薛纨来历，我早已经查过了，他原籍渤海，也是南渡流民，投入太子府前，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这种鸡鸣狗盗之徒，你又跟他计较的什么？”檀道一难得有较真的时候，元翼忍不住要取笑他，“你不过是为的那天在屋顶上略输他一筹，所以非要报复回来？唉，你这心眼子真是太小了。”
檀道一哪肯承认，立即说：“他那天分明是中箭了，否则何必要装作醉酒？”
元翼笑道：“中箭怎么样？没中箭又怎么样？道一，民间卧虎藏龙，总有比你技高一筹的，难不成谁都要被你踩在脚下？”
檀道一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些，他微微一笑，拿起茶瓯，“我只是不喜欢这个人。”
“孩子气。”元翼摇头，看着楼外山映斜阳，秋波寒烟，他压下无尽的惆怅，对檀道一笑道：“听说前些日子太子杀了府里一名婢女，被御史告到了陛下那里，把他好一阵发落，这几天在府里窝火呢。”
檀道一不以为然，“太子窝火，最后还不是怪到你头上？”
元翼笑容一敛，有些恼火，“也是。”他打起精神，“趁这个机会，我得多去各家走动走动。”他意味深长地瞥向檀道一，“要是你家大人肯替我在御前说几句好话，兴许我就能改封豫州了呢？”
这话要是在檀济面前提起来，难保不挨打。檀道一只能装作没听见。
在市楼扑了个空，檀道一满脸扫兴回到家，和阿那瑰撞个正着。
阿那瑰身穿艳丽的杂裾，衣带翩跹，一只燕子风筝被她拖曳在地上。她往后扭着脑袋，望着别院上空飘荡的十数只风筝，听到家奴呼唤郎君，她噘着的小嘴立马上扬，“螳螂！“她扯着风筝迎上来，”你回来了！”
檀道一板着脸，径直越过她。
阿那瑰追着他进了室内，抱怨道，“我来了几趟，你都不在，你去哪了？”
阿那瑰的喋喋不休把薛纨从檀道一的脑子里挤了出去。他不得已接话：“你来干什么？”
阿那瑰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委屈地说：“她们嫉妒郎主喜欢我，都不跟我玩。”
“不要胡说八道。”檀道一不满，“我父亲比你大了近三十岁。”解下佩剑放在剑匣，他对着墙上挂的玉角弓看了一会，最后坐在案前，把白玉小佛挪到面前，用指尖轻轻弹了弹。
阿那瑰把风筝放在案上，拿笔塞进檀道一手里，“你帮我在风筝上写字吧。”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阿那瑰手肘撑在案上，丝履在地上轻点，“你写上阿松，我把风筝放上天，就好像我自己也在天上飞一样。”她难得寂寥地叹口气。
檀道一瞥她一眼，提起笔来，在燕翅上一左一右各写了个蠕字，交给阿那瑰。
檀济满以为阿那瑰也和檀道一般，吩咐一声，就会自己去读书习字。师傅殷勤教导了这么长时间，阿那瑰识得的字仍旧是屈指可数。她欢天喜地，从檀道一手里接过风筝，郑重其事地放在窗台上，等墨迹晾干。
“那天的刺客，你抓到了吗？”阿那瑰好奇地问。
一提这事，檀道一脸色立马难看了，“没有。”
阿那瑰一看檀道一那副表情，便猜到了几分。她别过脸，掩嘴窃笑一声，而后清清嗓子，佯做不解道：“咦，一个小毛贼，怎么让他逃了？”
“嗯。”檀道一垂眸写字，没有看她，淡淡道：“我没有男子气概。”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阿那瑰不解其意。檀道一不理她，她趴在案头，探出半个身子，把晾干的风筝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檀道一停了笔，看着她，稍顿，他说：“元翼下个月就离京了，你知道吗？”
阿那瑰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元翼，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大记得了。她拿着毛笔在燕子翅膀上乱涂乱画，漫不经心地“哦”一声，“他要去哪啊？”
“豫州。”檀道一不动声色，“你不是要嫁给他吗？”
阿那瑰握着笔，歪着脑袋，滴溜溜的眸子定在檀道一脸上，“郎主说，二皇子眼光高又没本事，配不上我。“
檀道一长眉一扬，简直要被她的话惹得发噱，“配不上你？“他嘴角一抹讥诮，悠悠地说：“看来，对你而言，只要有鲜衣美食，天蓝不蓝，草绿不绿，都是浮云而已。”
他讽刺的意味太浓，阿那瑰面子挂不住，也恼了。她暗自冷哼，拖着长长的调子，“螳螂，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檀道一狭长上翘的眼角将她一瞟，他波澜不惊道：“明年春天，怎么？”
阿那瑰掰着指头一算，惊讶地叫道：“不到半年了！”
不到半年，檀道一想。他对于娶亲这事，说不上反感，也没什么期待，只觉得有那么件事该办了。阿那瑰这个惊讶的语气让他一怔，他忍不住问阿那瑰，“是不是太快了？“
“太慢了！”阿那瑰的话掷地有声，“你赶紧成家吧！阿弥陀佛，但愿成了家，收了心，你就不胡闹了。”她的语气，和檀济如出一辙。
檀道一面上一冷，把毛笔从阿那瑰手里夺过来，他一把扯下风筝丢去窗外，“你怎么还不滚？“
自太子府婢女横死，朝中都传说太子暴戾，为皇帝所厌恶。元翼趁机以宁州僻远，求皇帝将他改封豫州，皇帝犹豫不决，自豫州各州郡传来奏疏，声称当地百姓都感念元翼仁善，求皇帝授元翼为豫州刺史，皇帝见民意殷切，也就顺水推舟，将元翼改封了豫州，持节戊边，都督军事。
元翼喜不自胜，谢恩之后，一面筹备离京事宜，还要去各个府邸上亲自拜别，又赢得了一片礼贤下士的称颂声。
檀济对此是不以为然，但元翼登门时，也少不得毕恭毕敬将他迎到堂上。
元翼连上座都不肯受，檀济一劝他，他便要流泪，“我少不更事，常得檀公教导，去了豫州后，怕要日夜思念……“
这一番说辞，檀济听得牙酸，他干笑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曾教导过殿下，殿下不要客气。“
元翼试探着说：“听闻汝南檀太守家里有一名女儿……“
檀济脸色淡了些，他直接打断元翼，“殿下今天亲自登门来辞别，臣诚惶诚恐。明日臣在府里设宴，殿下再来吧。“
元翼揣度着檀济的用意，面上笑道：“好，一言为定。“
送走了元翼，檀济独自坐了会，命人叫檀道一来，传话的人还没走出去，又被他唤了回来，“唉，算了算了，“檀济心烦地摇摇手，”说不了几句话，又要被他气死，你去叫阿松来。”
阿那瑰娉婷而来，拜见了檀济。她在檀道一面前，向来是一步三跳，比猴子还敏捷，因为知道檀济喜欢的是娴雅贞静的女子，阿那瑰把惊鸿一瞥的谢娘子学了个十成十，连眼皮儿都不抬一下，“郎主。“
檀济拈着须，频频点头。这女孩子生得又娇又美，一派天真，十分难得。他对她的来历，总是放心不下，趁机再来拐弯抹角地问一遍。“你是二皇子自睢阳牙人那里买来的，你被牙人买走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阿那瑰摇头，“不知道，我从小就被卖了。“
“卖身文书在哪里？”
“哎哟郎主，睢阳常年都在打仗，买人卖人哪用文书？给一碗饭吃就够了。“
被她这一叫，檀济反而要惭愧了。他呵呵一笑，冷不丁道：“你想去豫州吗？”
阿那瑰诧异，“我从豫州来，那里的人穷得饭都吃不上了，还去豫州干什么？”
“你是个聪明孩子。”檀济赞道，“跟着元翼要吃苦的。”他将阿那瑰明月般皎洁的面庞再三端详，微笑道：“可惜我只有道一一个儿子，再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阿那瑰的眸子悄悄自睫毛下觑着沉思的檀济。
檀济回过神来，对她招手，“来来，最近学写了哪些字，写给我看看。”
阿那瑰心里一慌，蹙眉哀求他：“啊呀，郎主，我最近学写字，手腕很酸，今天能不能不写了？”
“那明天再考你。”檀济将阿那瑰敦敦教导一番，才说：“你去吧。”
阿那瑰如获大赦，忙不迭退了出来，找到檀道一这里，檀道一才送元翼走，对着棋盘郁郁寡欢，婢女擎着烛台往帐中熏香，阿那瑰蹑手蹑脚到了檀道一身后，本以为自己是悄然无声，谁想一只流萤趁她掀帘的时候也飞了进来。檀道一手指将流萤一掸，回头看见阿那瑰。
“郎君，你教我写字吧。”阿那瑰软着声音。
檀道一不做声，婢女熏完香，把烛台放在案头，檀道一也只是抬了抬手指，令她退下。
“郎君不说话，是不是嗓子干了？”阿那瑰机灵极了，忙沏一盏冷茶，捧到檀道一面前，“郎君润一润嗓子。”
檀道一不接，拿起了书。
“郎君肩膀酸了，我替郎君敲一敲。”阿那瑰放下茶，绕到檀道一身后，两只小拳头在他肩头时轻时重地敲，她不敲倒罢了，越敲檀道一肩膀绷得越紧，他两指捏住阿那瑰柔若无骨的手腕，阿那瑰盈盈的眸子和他视线一触，檀道一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去研墨。”
阿那瑰喜孜孜说声好，忙去研墨润笔，将雪白的纸张展开在案头，她站在案前提起笔，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踯躅半晌，见一大团墨迹落在了纸上，急的叫道：“哎呀，坏了。”
檀道一无奈，不觉从后面将阿那瑰拥在怀里，握住她的手，问：“写什么字？”
阿那瑰一高兴就忍不住要跳，鬓发在檀道一胸前蹭了蹭，她说：“写我的名字，松。”
“好。”檀道一握着她的手，腕子微沉，横撇竖捺，阿那瑰看着慢慢洇染开的墨迹，迷惑地说：“这一串好多字，哪个是松？”
檀道一用笔尖将一行字依次点给她，“我心如松柏。”他在松上圈了个圈。
虫鸣唧唧，流萤飞舞，院子里寂静无声。阿那瑰的嘴唇默默翕动着，她嫣然一笑，扭头对檀道一说：“这是诗呀！下一句呢？”
“没有下一句。”檀道一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写吧。”
阿那瑰不解其意，狐疑的视线在他脸上盘旋着，“你脸好红呀，”阿那瑰的声音又甜又糯，她樱唇一翘，“你是不是好热，要不要我摸一摸你的胸口？”
檀道一乌黑的眸子看着她，见她顺手就要往他胸前来了，他一只手指抵在她前额上，将阿那瑰推开，“三更半夜，谁让你进来的？”檀道一突然翻脸，冷斥道：“你还没嫁给我呢。”
阿那瑰的眼睛倏的睁大了，“谁要嫁给你？”她嘴一撇，把毛笔丢在檀道一胸前，噔噔噔走了。

第10章 、羞颜未尝开（十）
檀济的宴席设在别院。
檀府上是白墙黑瓦，朴素无华，别院却另有洞天，有太湖石玲珑剔透，秋海棠秘藏香蕊，进了院内，是一座华堂，匾额上写着华浓二字，被银烛照得辉煌夺目。
画堂一侧的高楼上悄然无声。
阿那瑰往唇上涂了薄薄的口脂，折一朵鹅黄的重瓣茶花别在鬓边，向铜镜里抛了几个媚眼，又被镜里的倩影如数奉还。
孤芳自赏没什么趣味，她两道眉毛耷拉下来，转过身趴在窗口，手指轻轻将窗扇推开一道缝隙，往亮如白昼的画堂里张望。
宾客们鱼贯而入，在堂前互相作揖见礼，十数名裹着绫罗的美人在堂上吹拉弹唱，不慎被客人踩了裙裾，发出时高时低的嗔笑。
有道白影往堂外来了，阿那瑰认出是檀道一，她轻声唤道：“螳螂！”
檀道一对这宴席没有半点兴致。
他从始至终就坐在角落，漠不关心看着众人进进出出。元翼和他挤在一起，才说几句话，见鹤林玄素被仆人领上堂来，檀济立即眉飞色舞地迎上去，一群文武官员，围着玄素兴致勃勃地论起佛法来。
“你师父来了。”元翼捅了捅檀道一的胳膊。
檀道一身子一扭，背对着玄素等人，专心致志听乐伎奏箜篌。
元翼眼睛盯着玄素等人，啧啧称奇，“美人不看，乐曲不听，偏偏要对着一个丑陋不堪的和尚互喷口水，这些人鬼迷心窍了吗？”嘴上这么说，却毫不犹豫丢下檀道一，挤进人群中，双掌合十，像模像样地对玄素施礼，“我最近读《般若经》，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请师傅为我解惑。”好像玄素的口水是琼甘玉露，再不肯挪动了。
玄素应承着元翼，视线往人群里一逡，檀道一慌忙放下牙箸，矮身溜出画堂。
明月别枝，凉风徐徐，檀道一脑门一清，顿时舒畅不少。
“螳螂。”他听见阿那瑰的轻唤，脑袋一转，看见了楼上窗口探出的身影。
见檀道一回头，阿那瑰喜得往前一窜，险些要翻下来，檀道一吃了一惊，脚下往前一跃，下意识伸出双臂，没等他反应过来，阿那瑰的脑袋便从窗口消失了。
“螳螂，”她从楼上奔下来，像一阵风，到了檀道一面前，险险刹住。
檀道一的手放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把地上的茶花拾起来，“你的花掉了。”
阿那瑰哪顾得上茶花，她抓着檀道一的手，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灯火朦胧的围廊上，她张着小嘴，往画堂里看。
嗬，画堂上摆着几人高的珊瑚树，上头缀着硕大的夜明珠，阿那瑰从没见过这样的奢华景象，她看得入了迷，喃喃地说：“郎主有这么多的宝贝啊。”
檀道一还被她抓着手，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挣开，只轻嗤一声，说：“这算什么？”
堂上宾客云集，无不饰金佩玉，阿那瑰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自从知道元翼要出镇外州，她眼里就没了这个人，只顾着叽叽喳喳地问檀道一，“那个穿红的是谁？”
“大将军王孚。”
“那个胡子长长的是谁？“
“司空刘应湲。”
“司空是大官吗？”
“是，三公之一。”
阿那瑰把堂上的人问了个遍，“怎么官越大，胡子越长啊？”满堂宾客，竟然都是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她顿失没了兴致，叹气道：“一个年轻好看的郎君也没有。”
檀道一横她一眼，挣开手。阿那瑰哪知自己一言不慎，又得罪了他。今夜别院里所有的人都去宴席上了，她饭都没有吃，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一群婢女捧着琉璃盏经过，阿那瑰眼巴巴往琉璃盏里瞧，檀道一说：“等着。”回到席上，拣了几样藏在袖子里，回到围廊上给阿那瑰看。
阿那瑰眼睛一亮，抓起一条熟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咧嘴一笑，说：“你今天熏香了，袖子上的香味都沾在肉上了。”
檀道一哪想到她鼻子这么灵，理了理袖子，他镇定地说：“是檀香。逢十斋戒，要沐浴熏香……”话音未落，被一块油腻腻的肉抵在嘴上，他想说斋戒不能食荤，嘴却不由自主张开来，食不知味地吞进肚子，眼睛看着阿那瑰，见她腮帮子鼓鼓，脸却往一边扭过去，檀道一不禁轻声催促她，“你快吃呀。”
“那是谁？”一个峨冠博带的高个子走了进来，身后侍卫成群。阿那瑰把吃食往檀道一袖子里一丢，好奇地看着来人。
檀道一猝的站起身，把阿那瑰拽到身后。
是太子元脩姗姗而来。他身侧的薛纨，仍旧穿着窄袖黑袍，像只敏捷矫健的豹子——他的直觉也像动物般灵敏，檀道一起身的瞬间，薛纨也蓦的看过来。
他没有出声，只对檀道一微笑，拾级走上画堂前，他回头瞥了檀道一一眼，有恃无恐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剑。
阿那瑰悄悄从檀道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却被一把推回去。
“回你的楼上去。”檀道一粗暴地呵斥一句，丢下她往画堂去了。
元翼借着讨论佛经的由头混进群臣中，正侃侃而谈，如鱼得水，忽闻堂上一静，众人丢下他纷纷去门口迎客，“太子殿下。”太子高大的身形如同鹤立鸡群，元翼控制不住地脸上一僵，紧紧攥住檀济的手腕。
“檀公。”元翼压低了嗓门，咬牙笑道：“太子都来了，你今天真是为我践行吗？”
檀济故作惊诧，“殿下何以惧怕太子到这个程度？”
见太子上前，元翼忙丢开手，二人并肩迎了上去。
太子一来，自然占了上座，元翼按捺着愤懑，移到下首落座。太子嚣张霸道惯了，哪把元翼那点不忿放在眼里，他大马金刀，往围屏榻上一坐，环顾四周，赞道：“华浓别院，真是名不虚传。”他将身后的薛纨一指，对檀济道：“我这名随从，前些日子醉倒在檀府门口，得蒙檀公盛情，送了他回来，我特地带他来向檀公谢恩。薛纨！”
薛纨二话不说，扑通跪倒在檀济面前，稽首为礼。
檀济盛情难却，待薛纨起身，不着痕迹地审视他几眼，才对太子笑道：“顺手而已，殿下折煞臣了。”
太子爽朗地大笑，“檀公，若之前还有得罪之处，希望你既往不咎。”
“殿下客气。”
太子点头，转眸一看，檀道一独自在珊瑚树下，虎视眈眈地盯着薛纨，他心知肚明地一笑，对檀道一招手，“道一，许久不见。”
檀道一走上来，冷淡地行礼。
太子性情豪爽，当着群臣的面打趣檀道一，“听说你明春就要和谢娘子完婚了，喜事在即，怎么还整天拉着脸？莫非是谢家娘子不如你的意？”
“在下天生就是这样一张脸。”
太子殷勤备至，拉着檀道一的手，命他坐在自己身侧。这满座宾客，要么须发皆白，要么貌丑臃肿，对着檀道一这么一个洁净清朗的少年，不由得人不高兴，太子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十七岁了，”他狡黠地一笑，“身边可有美妾？”
檀道一神色不动，“没有。”
太子意外，将堂上穿梭的美婢们一指，“这么多的美人，没有一个你看上的？难不成你喜欢男人？”
檀道一忍着厌烦，“不喜欢。”
太子见他不是个爱开玩笑的性子，也便一笑，放开檀道一，转而去看吹拉弹唱的美人们。檀济这人颇有些品味，府里蓄养的家妓都姿色不俗，宛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太子看得目不转睛，檀济瞧在眼里，自得地拈起胡须，“殿下觉得如何？”
太子看得尽兴，微笑地靠在白玉屏上，“尚可。”
檀济眉头一扬，对侍从使个眼色。不多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盛装走了出来，她鬓发边别着一朵重瓣的黄茶花，窄袖小衫，曳地的碧罗裙，腰身只一捻，娉婷袅娜到了太子面前，她翘着手指，将一盏酒奉给他，“殿下，喝酒呀。”
她的声音像黄莺儿，清甜婉转。涂了胭脂的嘴唇微微翘着，是个爱笑的模样。
太子笑着打量她，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阿松，”檀济和她说话很随和，“你唱只歌给太子听。”
“是，”阿那瑰敛裙施礼，她碧罗裙如层层叠叠的流云，长长的腰带随着夜风飘动，她知道怎么走出轻盈的步子，足尖一迈，像在莲瓣上行走，她知道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只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等着她开口。
琴声铮铮，琵琶泠泠，她扬声唱道： “一树秋声，一轮秋月，一阵秋蛰，一度秋凉，一声声秋雁成行……”大概还不懂这歌词凄冷，她余光看着檀道一，微红的颊上笑出酒涡，霞光荡漾，一把好嗓子调得人屏气凝神，秋意唱不尽，婉婉转转，“一樽秋酒，一首秋诗，一径秋香，一恨秋长，趁着一帘秋色，一片秋霜，只落得一衾一枕，相伴着秋灯秋帐……”
太子听得专注，不禁替她拍手击节，等歌声缭绕散尽，他轻轻吁口气，对檀济道：“这个好，我出十斛珍珠和檀公换，不知道檀公愿不愿割爱啊？”
太子说话时，阿那瑰也在悄悄观察他，见太子生得倒也算英武，但年纪大些，也和众人一样，敷粉涂朱，不伦不类——这殿上大概唯一一个没敷粉的就是檀道一了，她忍不住要去看檀道一，见他眼风也不肯往自己身上扫一下，只顾蹙眉盯着珊瑚树，脸上冷淡极了，阿那瑰悻悻然，轻哼一声。
“殿下说什么笑话？”檀济开怀地大笑，把阿那瑰唤道自己身侧，才对太子说：“这是我的女儿阿松，不是家里的奴婢，怎么能十斛珍珠就送给你？”
太子深觉可惜，揶揄檀济道：“檀公，是真女儿，还是才收养的假女儿啊？”
檀济囫囵一笑，狡猾地说：“女儿就是女儿，哪来真假一说？”
太子含笑的视线在阿那瑰身上流连，“檀公养的好女儿。”
檀济颔首，“我这个女儿很乖巧，我是不舍得随便把她许人的……”正斟酌着言辞，见檀道一忽然起身离座，往堂外而去，檀济微哂，暗骂几句混账，不去理他，因见元翼脸色也是难看的可以，檀济见好就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第11章 、羞颜未尝开（十一）
阿那瑰一门心思在太子身上，见檀道一拂袖而去，她薄薄的眼皮一翻，拈了一枚紫莹莹的葡萄递到太子手上，“殿下。”
虽然以色侍人，她胜在烂漫，宜喜宜嗔的一张小脸，比板板正正的闺阁千金们要有趣多了，太子挺喜欢，命阿那瑰侍立身侧，两个人眼波流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檀济生怕今天要被人看出脸红，特地敷了厚厚一层粉，连带着底气也足了，他捻着美髯，面对座上宾客们或鄙夷、或惊诧的目光，笑得越发如沐春风。
檀济矜持，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善解人意的刘司空替他张嘴了，“太子妃在寺里静养，柔然公主嘛，语言不通，恐怕性情也和我朝女子相左，殿下该纳几位温柔体贴的妃妾啦。”
丈人王孚就在座上，太子哪好意思张嘴说要纳侧室，呵呵笑道：“不急，不急。”
阿那瑰一枚葡萄在指尖，险些掐破了皮，想到赤弟连的鞭子，她浑身都不自在了，“殿下，”她期期艾艾地，“柔然公主什么时候来建康啊？”
太子见这小人儿脸色都变了，茫然地唔一声，“明春，”他关切地问阿那瑰，“怎么，你怕柔然人吗？”
阿那瑰凑到太子耳畔，很认真地说：“殿下，柔然人长得铜铃似的眼睛，血盆似的大口，一张嘴就要咬掉人半个脑袋。”
太子失笑，煞有介事地皱着眉，“果真？你见过柔然人？”
“人们都这么说呀。”阿那瑰睁大了眼睛，“不但如此，他们吃羊肉，喝羊奶，早晚睡在羊圈里，身上臭烘烘的，”她作势小手扇了扇，“哎呀那个味儿。”
太子没把她的蠢话放在心上，转过头去听别人议论漠北的风土人情，因为已经和柔然公主定了婚事，太子面子上还是要维护维护她，“公主是柔然可汗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粗陋是不会的，只怕性子娇惯些。”
阿那瑰那满腔的忿忿不平，险些要溢于言表了。这太子在她看来，也和蠢货无异——她抱着盛满葡萄的琉璃盏，直起腰，嘴唇不易察觉地一撇，做出个鄙薄的表情，“丑八怪。”她悄悄咕哝。
众人谈起朝政的事，阿那瑰渐渐觉得这宴席乏味至极。她把琉璃盏一放，敛裙走出画堂。
她沿着围廊，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轻声呼唤螳螂。
檀道一不见踪迹，阿那瑰大失所望，肩膀一塌，蓬松的脑袋靠在廊柱上，心里嘀嘀咕咕：她穿得这样美丽，歌唱得这般婉转，鬓侧的茶花幽幽吐芳，可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赞赏她！太子呢，只顾着吃！说废话！又蠢又聒噪。
她心烦意乱，偏一只流萤被她发间的茶花吸引，围着她忽高忽低地飞。阿那瑰手上没有团扇，脱下一只丝履追着流萤打，被它逃之夭夭，她大怒，把丝履往流萤的反向狠狠一丢，“呸，你们全是丑八怪。”
“谁是丑八怪？”有人翻过栏杆，走上围廊，笑着问她。
阿那瑰讶然回首，见这人穿着黑衣，脚步又轻，全不引人注意。走得近了，他立在纱葛灯笼下，一双眸子闪亮。她的丝履就在他手里。
阿那瑰站起身，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又不想起在哪里见过。
“谁是丑八怪？”他对阿那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柔然公主是丑八怪？”
阿那瑰听出他话里不怀好意，立即道：“你是丑八怪！”被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一窘，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在市楼见过他，“呸，一穷二白，不入流！”她小嘴一撇，生怕沾上他的穷气，丝履也不要了，转头就走。
薛纨紧走两步拦住她，剑鞘横在面前，他笑得亲切温柔：“你认识柔然公主？”
“不认识。”
薛纨“哦”一声，“你跟太子说，柔然人吃羊肉，睡羊圈，身上都有股膻味？”他凑过去，不经意般在她颈侧一嗅，“就是你身上这个味吗？”
这一句话正戳中了阿那瑰的心病，她对薛纨警惕犹在，却下意识地肩膀一缩，小手飞快掩住衣襟，“我没有！”
她这一脸心虚，薛纨看得清楚，心里更确信了几分。他眼里波光一闪，微微直起身，“原来如此。”柔然可汗被拐带的不是养子，而是养女。见阿那瑰全神戒备，薛纨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要吓跑她，他佯作不知，轻笑道：“你干嘛那么讨厌柔然公主？就算她要嫁给太子，也和你没关系呀。”
阿那瑰轻蔑冷哼，脸扭到一边。
薛纨扑哧一笑，说：“你该不是以为太子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吧？”他在阿那瑰耳畔，神神秘秘地说：“别怕，柔然公主来不了的。”
阿那瑰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忍不住就要笑。
薛纨见她笑靥如花，心里痒痒，离得很近了，轻轻往阿那瑰耳朵眼里吹气，“但是嘛，你还是别惦记着太子了。柔然人吃不吃人我不知道，太子可是会杀人的。他最爱杀的，就是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小美人……”
被一个陌生人在耳朵眼里吹气，若换成太子，阿那瑰还含笑忍一忍，可一想到这薛纨只是个空有其表的穷光蛋，她登时觉得自己受了冒犯，一把推开薛纨肩膀，小脸上挂着寒霜，“你嘴巴臭死了，说话离我这么近干什么？”眼睛一翻，她抓过自己的丝履就跑开了。
薛纨虽然只是太子的门客，却还没有被人这么下过面子，且又被阿那瑰推在箭伤处，顿时恼了。皱眉忍了一会，正要抬脚，被从天而降的一个柔软物事砸中脑袋。低头一看，正是阿那瑰的丝履。大概是她讨厌他，连这只鞋子都要嫌弃它被薛纨拿在手里过。
薛纨咬着牙冷笑一声，踩着丝履往画堂上去了。
宾客散尽，已经月上中天，檀济赔了一晚上的笑，脸上的肉都要酸了，他疲惫地往榻边一坐，吩咐随从道：“去把道一叫来，叫阿松也来。”
檀道一余怒未消，连檀济的面子也不给，只推说自己睡了，被家奴三催四请，才冷淡着一张脸来见檀济。
阿那瑰三更半夜不得睡，眼神涣散，茶花丢了，脚上丝履也少了一只，正侍立在檀济的榻边发呆。
她哈欠打到一半，见着檀道一，眼睛一弯，露出了笑模样。
檀道一穿戴得整整齐齐，半点睡意也没有。他没有看阿那瑰，只不冷不热地叫声父亲。
檀济默然审视着檀道一——这个儿子年纪小却心事重，恐怕一晚上要辗转反侧，檀济想起来就要心疼，索性早早把话说清楚。“道一，”他抿口茶，润了润嗓子，指着阿那瑰，”怎么不叫你妹妹？”
檀道一面孔一僵，半晌没有作声。檀济也不催他，只轻轻吹着茶汤上的热气。盘膝坐了会，他换个姿势，揉着腰沉沉地咳了几声。
檀道一这才开口了，非常不情愿地，他说：“阿松妹妹。“
阿那瑰等得都不耐烦了，一听这话，她眼里盈满笑意，立马脆生生叫道：“道一哥哥。“
檀济满意了，还要叮嘱几句手足相亲的话，被檀道一打断了，“你先退下。“他对阿那瑰道，嘴上叫妹妹，一脸颐指气使的冷淡。
阿那瑰巴不得有这一句，跟檀济屈了屈膝，转身就走了。檀济瞪了檀道一几眼，听见门被人在外面轻轻闭上，檀济放下茶瓯，叹道：“道一，别人成日夸你，一者是为我们檀家的家世，一者是看你生得还有几分聪明相，你不要太当真——我实话告诉你，你自幼得天独厚，未经坎坷，养成这么一个自负鲁直的性子，以后要吃大亏的。“
檀济字字句句，虽然是舐犊情深，听在一个十七八岁自尊心极强的少年耳中，却很刺耳。檀道一眉头微蹙，忍着没有反驳。
檀济“咦“一声，“怎么，你还不服气？“
檀道一口不应心，“没有。“
“没有不服气，噘着嘴干什么？“
檀道一嘴唇抿了一下，终究忍无可忍，他蓦地抬眸：“父亲看不上二殿下也寻常，可为什么要那样去讨好太子？以我们檀家的家世，竟然要学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利用美色来献媚于太子，父亲今晚此举，要被世人笑死了！“
檀济在宾客面前，尚且厚着一张脸皮，被儿子当面直斥，他忍不住脸上红了一红，挺身端坐，说道：“笑便笑吧，被别人笑一笑又能怎么样？你坐，”他指了指榻边的胡床，是打算和檀道一彻夜长谈的架势，“道一，你知道我看不上元翼，可你知道是为什么？他这个人，颇有些胸襟，性子也算和善，是不比太子差的，可他筹划的事，决计不能成。”
檀道一英挺的长眉一挑，倔强地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你小孩子别跟我犟嘴。”檀济呵斥他一句后，娓娓道来：“你总说我们檀家祖上非王即侯，皇后家祖上是杀猪匠，可陛下又何尝不是寒微出身？世家又如何？历经百年而屹立不倒，已经是极致了。自衣冠南渡以来，士族已经势微，陛下最近更尝有效法北朝之念，要以寒人掌机要，太子母族出身粗鄙，反倒于他有利了，陛下选了王孚的女儿做太子妃，又和柔然联姻，已经是心意坚定，绝不会更改的了。元翼想要取而代之，不把我朝搅个天翻地覆，是不能的，而此时北朝在边境虎视眈眈，柔然朝令夕改，建康又怎么经得起内讧？陛下不答应，满朝文武不答应，即便是我，也不能眼看着他谋逆作乱。“
檀道一无言以对，半晌，才迟疑道：“太子性情暴戾……“
“掌一国权柄，有几个是菩萨心肠的？他就是暴戾，也不过是杀几个婢女下人，难道敢暴戾到你头上？”
檀道一眉头猛然一蹙，没等他开口，檀济先摆摆手，“我是想要把阿松嫁给他——这个女孩子，既无根基，又无依靠，有几分机灵，最合适不过。做了我们檀家的女儿，太子也不敢轻易对她怎么样。“他往扶手上一拍，板着脸道：“说来说去，还要怪你！不听我的话，整天和元翼混在一起！你当豫州百姓为什么要为他请命？还不是他勾结你那个不成器的叔父，让檀涓替他奔走所致？这些鬼蜮伎俩，都被太子看在眼里，等他御极，檀涓就要遭殃，至于你，”他恨恨地点一点檀道一，”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檀道一冷道：“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他是皇帝，不能拿你怎么样？”檀济气得要笑，面对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又实在忧心忡忡，笑不出来，他招手道，“你来。”待檀道一上前，他慈爱地握了握他的肩头，“你祖父年龄大了，檀家如今风雨飘摇，人心思变，我膝下只有你一个，以后咱们家都要靠你了——你可听我的话，收收心吧。”这话檀济整天挂在嘴上，却从来没有这样语重心长过，“太子得罪不起，我即便自诩清流，也不得不老着脸皮讨好他……“
檀道一脱口而出，“你讨好他，为什么要把阿松嫁给他？她既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你的奴婢。她是我带来家里的！“
檀济低头喝茶，眼皮一撩，他呵呵轻笑，“我并没有逼迫阿松，她自己愿意去攀太子这个高枝……人往高处走，一个小女子，尚且有这个志气，你呢？”
他这么苦口婆心的，檀道一眉宇冷凝，脸色是更难看了。檀济耐心告罄，也拉下脸，“今晚这事，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以后再胡来，我就打你！我看你就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欠打！“咋咋呼呼地威胁了檀道一几句，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走吧，再多说几句，我要被你气死。”
檀道一抬脚就走。檀济又追上去，殷切嘱咐，“回去就睡，不许再胡思乱想！小孩儿心事太多长不高！“
檀道一下颌微扬，给他一个挺直颀长的背影，宛如青竹傲雪凌霜，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2章 、羞颜未尝开（十二）
太子很领檀济的情。檀府夜宴后，太子旋即荐了檀道一去秘书监做著作郎。诏令传到檀家，檀道一迟迟不来迎客，奴仆来请他，檀道一背对人躺在榻上，恹恹地说：“头疼。”
传旨的人还在堂上等着。奴仆急得满头大汗，哄他道：“头疼，手不疼吧？奴背着郎君去堂上接旨？”
檀道一说：“浑身都疼，不能动弹。”
家奴没办法，只好来回了檀济。檀济知道檀道一是装模作样，气得拿了戒尺要去打他，走到半途，叹口气，折回来对宫使道：“小儿不成器，年少体弱，恐怕不能担当重任。”亲自往太子府走了一趟，婉拒了太子美意。
檀道一虽然装睡，耳朵却竖得很高，听说檀济出了府，知道自己不必被赶鸭子上架，去做太子的鹰犬，他暗自松口气，手肘撑着榻转过身，却见阿那瑰伏在榻边，乌溜溜的眼睛忽闪着。
“你没病呀，”阿那瑰幸灾乐祸，“郎主说，等他回来，要狠狠地打你。”
檀道一不想多看她一眼，他躺回去，拿起一本《十洲记》，看得专心致志。
“道一哥哥。”阿那瑰轻声叫他，大概觉得这个称呼很新奇，她嘻嘻一笑，又叫：“道一哥哥。”
檀道一皱眉，冷道：“不许那样叫我。”
阿那瑰立马改了口，“螳螂，”她凑过来，从绣囊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枚浑圆润泽的珍珠，炫耀道：“这是太子赏我的。太子今天让人送了满满十斛珍珠给我，你看。”
檀道一嗤笑一声，“你也就值这个了。”
要说阿那瑰值十斛珍珠，她已经受宠若惊了，可檀道一语气里的轻视意味那么浓，又令她不舒服了。阿那瑰把珍珠放回绣囊，站起身，居高临下，对榻上的檀道一说：“你读那么多书，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啊？连个官都当不上。以后等你讨饭讨到我门上，我就拿这个珍珠砸你，哼。”
檀道一闭了下眼，放下书，然后下榻穿靴，从墙上取下剑来，他回眸睨了阿那瑰一眼，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我要出门了，这张榻让给你做梦用。”踏雪走至正门，恰好听见家奴呼唤说郎主回来了，檀道一脚下一转，绕到角门溜了出去。
这是元翼离京的日子。寒意料峭，秦淮河畔行人稀少，檀道一在朱雀桥上翘首以盼。待到午时，元翼拜别了帝后，率仪卫途径此处，和檀道一相视一笑，二人携手登上市楼，对饮了一杯离别酒。
元翼沉吟道：“道一，看在你我旧日的情谊，若是以后太子为难我母亲，求你多多庇护她。”
檀道一点头，“殿下放心。”
“多谢。”元翼一杯酒下腹，被冲得泪光闪烁，“你的恩德，我以后一定报答。”
“时候不早了，殿下启程吧。”
“好。”元翼放下酒盏，才起身，随从自楼下来了，表情颇有些惊惶，“陛下命殿下马上回宫。”
元翼吃了一惊，问那随从是什么缘故，随从也说不清楚，只催促他快去面圣，元翼不敢耽搁，忙含一片丁香在嘴里，遮盖酒气，奉命折返宫里去了。
檀道一怕有不好的变故，忐忑不安地在市楼等到日暮，元翼的亲信匆匆赶来，说道：“柔然可汗遣了使者来，称殿下拐带了可汗的养子，陛下责问殿下，殿下不认，被陛下狠狠打了一顿，原本要封王的，也不封了，命殿下即刻离京，不许有违。”
檀道一错愕，“就只为了一个柔然人，陛下这样责罚殿下？”
“柔然可汗拿这个当借口，连太子和柔然公主的婚事都反悔了，陛下因此才大为震怒。”那亲信凑到檀道一面前，附耳低语，“殿下说，请郎君千万不要泄露口风，免得引火上身。为避嫌疑，郎君也不要送殿下了，赶紧回家去吧。”
檀道一不敢耽搁，一把抓起佩剑，火速离开市楼。往家走的路上，心乱如麻——在柔然时，他也曾经告诫过元翼，不要为了阿那瑰得罪柔然可汗，可当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阿那瑰，惹出这么多的祸事。
而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就在檀家！想到这里，檀道一不禁一个激灵。
飞快回到家，檀道一没进檀府，径直闯进别院，他猛然刹住。
烫手山芋披着貂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独自坐在廊下，翘着脚编梅枝玩。她在别院被众人冷落，已经很会自得其乐，编了只花环，她戴在头上，噙着笑摇头晃脑。
蓦地抬头，她看见檀道一，喜得叫道：“螳螂。”跳下围栏小跑过来，看清檀道一脸上阴恻恻的表情——和赤弟连的表情如出一辙，是火冒三丈，立马要抽人鞭子那种表情。阿那瑰机警地退了一步，“你要打我吗？”
檀道一定定神，“你过来。”
阿那瑰把花环拿在手里，嗫嚅着，“你是要打我吗？你溜出去喝酒，我没跟郎主告状呀。”
檀道一微微一笑，“你来，我不打你，我有话跟你说。”
阿那瑰将信将疑，脚步慢慢挪过来，檀道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扭了一下，没躲开，被檀道一拎到梅树后，两人身形被虬结的梅枝遮掩着，没等檀道一开口，阿那瑰先泪盈于睫，双掌合十哀求道：“我再也不叫你螳螂了，你别打我。”
檀道一无言，踯躅许久，将戳在她脸颊上的梅枝掸开，柔声道：“你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柔然人。”
阿那瑰湿润的睫毛一扬，迷惑不解，“我本来就不会是柔然人啊。”她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和柔然扯上丁点关系。
檀道一略微放心，垂眸看着阿那瑰，他悻悻地说：“柔然公主不会嫁给太子了，你高兴了吧？”
阿那瑰拖着声音，“哦。”倒没有檀道一预料中欢呼雀跃。她那睫毛弯弯的眼尾四下一瞟，踮起脚，凑到檀道一耳畔，幽冷的梅香中，阿那瑰轻声说：“我早就知道啦，是太子那个穷门客告诉我的。”
“薛纨？”檀道一蹙眉。
阿那瑰忙不迭点头，嘴唇快贴到檀道一耳朵上，“那天他跟太子来，偷偷跟我说，赤弟连不会来了，还说我身上有柔然人的味道。”阿那瑰很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人很坏。你去把他抓起来，好好抽他一顿鞭子——咦，你耳朵好红呀。”她大惊小怪地叫嚷起来。
檀道一把她推出老远，若无其事道：“嗯，我不热……你快回去。”没再和阿那瑰啰嗦，他精神抖擞地往外走了。
薛纨离开太子府。
元翼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可汗养子，被皇帝重重责罚，太子简直是喜出望外，相比之下，柔然悔婚的事几乎不值一提了。太子心情大好，必定要趁着酒兴蹂｜躏美人，薛纨没有动不动就杀人的嗜好，婉拒了太子的邀请，他走到角门外，就着纱葛灯笼的光，从怀里掏出一枚绣囊。
绣囊是栖云寺的婢女送来的，里头有一绺太子妃的青丝。
柔然悔婚的事，一夕之间传遍建康，王氏想必在栖云寺坐不住了。薛纨嘴角一弯，把绣囊随手往袖袋一塞。
府里管弦声隐隐，夹杂着太子畅快的大笑。薛纨绕进巷道，大步流星往栖云寺的方向而去。
冬夜，檐角与道边都有积雪，泛着荧荧的青白色。薛纨想着心事，不觉走出巷道，听前头兵器撞击着甲胄的锵锵轻响，知道是巡夜的士兵，他在墙角停下来，低眉顺眼地站着。
有将领驱马上前，喝道：“这个时辰，去哪？”
薛纨将太子府的令牌递上去，恭谨地答道：“在下是太子随从，奉殿下之命，去城外送信。”
那将领将令牌反复查看，不见异常，抛还给他，还拱了拱手，“慢走。”
薛纨道谢，等众人离去后，他得意地一笑，继续踏雪而行。静夜无声，只有枝头偶尔被风吹落的雪扑簌簌落地，薛纨一脚踩进雪窝，突然止步，他鹰一般的眸子抬起，侧耳聆听着风声。
道边的矮墙上，有一堆积雪“啪”的砸落，薛纨倏的回身，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来人不止一个，而且跟了他一段路了。
薛纨暗叫不妙，脚下急转，折返向太子府的方向，飞奔而去。墙上的追兵如影随形，在绵延的檐角轻轻掠过，如夜行的蝙蝠，一起一落，拦在前路，薛纨的剑脱鞘而出，银芒迸射，被飞落的人一剑当头劈下，他身子一缩，沿着雪道，“哧溜”一声滑出老远。
“是你。”薛纨站稳身形，见当先一人身着暗色窄袖紧身袍，没有遮面，雪光照得眉目分明，正是檀道一。
檀道一傲然睇视着他，“三更半夜去送信？太子殿下知道吗？”
薛纨把袖袋中的绣囊拿出来，在檀道一面前晃了晃，笑道：“送信是借口，我是去会姘头，你也要去吗，小子？”
檀道一懒懒地说：“柔然姘头，还是北朝姘头啊？”
薛纨脸孔一僵。他在太子身边，自认谨慎，从没露过马脚，但檀道一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眯眼看着檀道一，思索了一刹那，顿时明了，“小婊|子。”他咬牙笑骂一句，顾不上恨自己嘴快，他冲檀道一狡诡地一笑：“我告诉你，怕你要掉脑袋。”话音未落，手腕一抖，剑光如游龙般疾刺而出。
薛纨急于脱身，攻势甚急，剑光如网一般将檀道一笼罩，檀道一要生擒他，反被逼得左右支绌，躲闪不及，雨点似的剑尖沾在袖边、袍角，挥之不去，他心里一急，旋身飞踢，漫天扬起雪雾，寒意扑面，薛纨只当是檀道一的剑尖抵到了喉间，心头一跳，脚下滑了个趔趄，被他割断了半片衣襟，薛纨好生狼狈，顿时面色一冷，“你找死。”
其余几人见薛纨恼羞成怒，剑招陡然凌厉起来，怕檀道一吃亏，一起扑了上来，薛纨渐渐不敌，忽听远处人声嘈杂，怕是禁军闻讯赶来了，不敢再战，被人踢中胸口，倒在地上，檀道一上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他肩头，正是他在檀家中箭的部位。
薛纨被这一脚踩得闷哼一声。“你，”薛纨咬紧牙关，两眼冒火地盯向檀道一，少年的一张脸在雪光倒映的微茫中，犹显清冷淡漠，“你狠……”
又是一脚，他的脸被踩进雪里，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飞快地绑成一团，敲晕过去。

第13章 、羞颜未尝开（十三）
薛纨眉间猛地一蹙，他睁开眼来。
衣袍上沾的雪都化成了水，他就躺在冰凉的水渍中，肩头迸裂的伤口疼得钻心，他屈了屈僵硬麻木的十指，靠着墙壁坐起来。
“醒了。”大概是一直留意着薛纨的动静，薛纨刚一动弹，檀道一便出声了。他已经换过了一身洁净干爽的白袍，看见薛纨的狼狈相，他英气的眉头一扬，那是个得意的表情。
檀道一身侧的年轻人，官服上纹了金兽，威风赫赫，是东宫卫率、王孚的儿子王玄鹤。
薛纨眸子微微一动，将室内众人看得清楚，都是中领军士兵的服色，这里是禁军衙署的刑房。
薛纨将脸上湿漉漉的散发蹭开，这一动，肩头淡淡的血腥气入鼻，他对檀道一恨之入骨，脸上却噗嗤一声笑开了，“檀小子，像你这么睚眦必报的人，我生平还没有见过几个。”
“哦？”檀道一坦然自若，“北朝人个个豁达大度？我可不信。”
王玄鹤被檀道一怂恿，布下天罗地网抓了薛纨，迫不及待要坐实他北朝奸细的身份，好立个大功。他厉喝一声，“废什么话？你夜里出城，可是去和你的同伙私通消息？”
薛纨叹道：“说了是去找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薛纨眸光在这张和王氏肖似的脸上轻飘飘一掠，他微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王玄鹤再要追问，他便眼睛一闭，靠在墙上不做声了。
王玄鹤原本计划着要跟踪薛纨到城外，看看他是去干什么，最好连他的同党一网打尽，谁知被薛纨察觉，半途而废，王玄鹤大为扫兴，问檀道一：“这个人听不出来北地口音，籍贯上也没有把柄可抓，怎么坐实他北朝人的身份呢？”
檀道一不假思索，“严刑拷打，看他说不说实话。”
“说的是。”王玄鹤摩拳擦掌，往椅上一坐，对左右道：“用鞭子抽他。”
左右侍卫上前，将薛纨架起来，外袍扯开，只剩薄薄一层中衣——箭伤迸裂的血迹已经将肩头染红了一片，檀道一看得清楚，下颌一抬，轻哼一声。
侍卫在盐水里浸湿了鞭子，抡圆了，一鞭接一鞭，急雨似的抽下来，薛纨咬牙忍着，很快，白色的中衣被血迹浸透，偶有重重的一鞭落在肩头，他紧握双拳，浑身颤抖起来，碎裂的中衣下露出肩背紧绷的肌肉。
皂色革靴踱到眼底，薛纨睫毛一眨，黄豆大的汗珠滚落地上，他慢慢抬起眼，越过洁白的绫袍，冷冷地与檀道一对视。
檀道一蔑视的眸光透过睫毛，他下颌一动，说：“不是北朝奸细，你怎么会先知道柔然毁约的事？”
薛纨淡淡一笑，声音低不可闻，“私自豢养柔然人，我看你是柔然奸细吧？”
檀道一脸色一沉，反手用剑鞘一记重击，薛纨闷哼一声，昏厥过去。
侍卫捏着薛纨的下颌摇了摇，王玄鹤走上前，啧啧道：“这人昏过去了，牙关还咬得这么紧，恐怕从嘴里抠不出什么东西来，怎么办？”
檀道一脚踢了踢那只绣囊，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说：“他是太子身边的人，要是就这么放他回去，恐怕日后不会善罢甘休。”
王玄鹤想到太子那个残暴无道的手段，也很头疼，犹豫了一下，说：“干脆把他弄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算了，免得闹起来在太子那不好交代。”
檀道一点头，正要说话，忽闻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王玄鹤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父、父亲！”
王孚喝退众人，上来就给了王玄鹤一个耳光，打得他脸皮红肿，讷讷无言，“你这个不知死的蠢东西！”转而瞪着檀道一，语气虽然和气了些，脸色却很难看，“道一，你不在禁卫任职，跟着那个孽畜胡闹什么？领军府不是你家玩耍的地方，你快回去。”
这三更半夜的，王孚不期而至，檀道一先是无措，旋即镇定下来，“将军，这人言行可疑……”
王孚斥道：“捕风捉影，有甚用处！”他甫闻消息，已经惊得魂飞魄散，亲眼看见薛纨被打晕，眉头皱得更紧，“他素来受太子宠信，你指他为北朝奸细，让太子在朝中如何自处？好好个人，莫名失踪，你们以为太子不会疑心吗？”
檀道一不甘心，又不敢和王孚硬来，只好懊恼地低头，“将军说的是。”
“再胡闹，我就让你父亲管教你！”王孚不由分说，把檀道一与王玄鹤两个轰了出去，命人将薛纨移到后堂榻上，薛纨十分警觉，刚一躺倒，便醒了过来。王孚亲自致歉，苦笑道：“尊驾若是方便，在这里养养伤，住两日再回太子府。”
薛纨倒是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对王孚拱了拱手，道：“小伤而已，将军不必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王孚感激道：“多谢。”
薛纨微笑道：“事情缘由，不过是我和檀家的小郎君有些旧隙……令郎倒是品性纯良。”
王孚不肯接他的话，只是干巴巴一笑，骂自己儿子蠢货。再一想，王玄鹤比檀道一还大，跟薛纨年纪相仿，论精明坚韧处，连人一根手指也比不上，简直是无可救药！他暗自叹气，扶了薛纨一把，“我送你出去。”
薛纨坚辞，找回自己的剑，撑着一口气回到太子府。等闭上房门，长剑“哐啷”一声砸在地上，他颓然倒地。
抓捕薛纨一事折戟沉沙，王玄鹤十分沮丧，拉着檀道一在秦淮河上画舫里盘桓了半宿，天蒙蒙亮，二人分道扬镳，檀道一跳墙回府，正在脱靴，听僮奴在外头说：“主人请郎君去说话。”
檀道一只好装作刚刚起身的样子，穿上靴子，来到檀济这里。
走到门外，又听见阿那瑰的声音，檀道一脚步滞了滞，眸光微敛，走进去同檀济请安，“父亲。”
檀济才用罢早饭，正盘腿坐在榻上吃茶，地上站着一溜婢女，有的捧麈尾，有的捧笼冠，阿那瑰则跪坐在榻几前，愁眉苦脸地握着笔。檀济没有看檀道一，用手指在纸上点着，说道：“你这个字，躺的躺，歪的歪，好有箩筐那么大了，幸好我家还不穷，供得起你糟蹋纸和墨。”
阿那瑰偷眼看看檀道一，笔尖往纸上一捅，她笑颜如花：“道一哥哥。”
檀道一对妹妹那两个字仍旧不适应，只“嗯”一声。
檀济啜口茶，脸上没什么大表情，“昨晚彻夜没回家，去哪了？”
檀道一头皮一紧，沉默了一会，勉强开口：“和好友谈佛论道，怕太晚回家惊扰父亲，在外面留宿的。”
“睡在哪了？”檀济放下茶，摩挲了下案头的戒尺。
檀道一赌气道：“秦淮河上。”
阿那瑰悄悄竖着耳朵，听到秦淮河三个字，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太好奇檀道一的表情，索性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看热闹。
檀济信了，暗自松口气，脸上却不露端倪，“还没成家呢，你要是闹出什么让我丢脸的事……”重重撂下戒尺，他哼一声，要再敲打檀道一几句，家奴在外头说道：“郎主，该去官署应卯了。”
檀济哦一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檀道一，“去再抄几卷佛经。”然后便戴上笼冠，施施然出门去了。
“道一哥哥。”檀济一走，檀道一也要走，被阿那瑰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她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帮我把这篇字写完吧……”
檀道一一宿没睡，原本就有些没精打采，他把袖子扯回来，冷淡地摇摇头，径自去了。
自别院夜宴后，檀道一对阿那瑰忽而横眉竖目，忽而爱理不理，阿那瑰有些不高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不觉嘟了嘟嘴。
檀道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倒头就呼呼大睡，一觉起来，日影西斜，差不多到檀济散值的时候了，他这才慌了手脚，忙抓起纸笔，才抄了两行，僮奴送了帖子来，说：“太子请郎君过府吃酒。”
檀道一微讶，拿过帖子翻看了看。太子宴请，他向来是敬谢不敏的，况且昨夜才出事，今天就设宴，这宴恐怕也不是好宴。但他对薛纨一事，到底不甘心，于是穿上外袍，骑马来到太子府。
太子的宴，设在水榭。冬日的湖中是枯枝残叶，满目萧瑟，碧波映着残血般的晚霞，有种凄厉的美。座上美人环伺，宾客不少，果然王玄鹤也在座，见檀道一来了，王玄鹤立马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道一，”太子见檀道一一脸的若无其事，他深深一笑，亲切地招呼道：“来，坐在我身边。”
“谢殿下。”檀道一没事人似的，在太子身侧落座。
“道一，我今天设宴，是为了请你。”太子一开口，众人的动作都停了，目光灼灼地看向檀道一和太子二人。
檀道一眉头一挑，没有开口。
太子扬声一笑，抬手拒绝了婢女斟满的酒盏，他看向檀道一，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我素来听闻你箭法很好，今天特地请你来，因为我这里有个新的游戏。”他往湖的对岸一指，“你看那里站的几个光身子的人。柔然勾结北朝，毁约背誓，使节已经被斩了，这些人是驿馆里剩余的柔然随从，同样罪大恶极。我昨夜想了个法子，你呢，就在这水榭里，以这些人为靶子，肚脐为靶心，射中一个，就可以少吃一杯酒。”
檀道一面色凝结了。
对岸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被刀剑抵着，不敢动弹，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拿弓箭来！”太子高声道。
一名娇美袅娜的婢女双手捧着弓箭，送到檀道一面前。宾客们有兴奋的，有恐惧的，都鸦雀无声地等着。檀道一握起弓，往湖对岸看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殿下，天色晚了，我看不清。”
太子故作惊讶，“哦？”随即笑道：“你是看不清，还是不忍心？”
檀道一平静道：“既看不清，也不忍心。在下自幼侍奉佛祖，轻易不杀生。”
太子似有些扫兴，笑着摇头：“那你还是喝酒吧。”
檀道一如释重负，将弓还给婢女，酒盏随即被递到眼前，他接了过来，还没喝，太子以一个亲密的姿态，身子朝他的方向略微偏了偏——因为离得近，太子话音极轻，却字字入耳，“道一，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向来是这样，你呢？”
檀道一沉默片刻，垂下眸子，“殿下说得是。”在太子目光的威逼下，将婢女奉的酒一饮而尽。接连数杯下肚，他脸上泛红，额头也有些微汗，他眉头一拧，问道：“殿下，这酒里有什么？”
太子随意瞟他一眼，“别怕，不是害人的东西。”他莞尔，“听檀公说你体虚，我特地帮你加了点寒食散而已，助阳气，美姿容，九真观的道人炮制的，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时人都服寒食散，确实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檀道一虽然不喜欢，也被迫喝了许多，很快酒意上头，眼神涣散了。太子忍俊不禁，对那奉酒的婢女道：“湖边有冷风，送檀郎去歇息。”
檀道一被扶去客室榻上，头晕目眩，又浑身燥热，恍惚中只觉得有个温暖光滑的身体依偎着自己，洁白的手臂被幽幽烛光照出象牙般的色泽，柔情无限地缠在脖子上。察觉到他醒了，对方轻轻伏在他胸口，呢喃声“郎君”，幽香扑鼻的唇瓣往他脸颊和颈侧亲吻，所到之处，引起一阵灼热的战栗。
他忍得辛苦，似觉一只柔荑要往下，顿时浑身一震，一脚将这个女人踢下榻。
那婢女好可怜，衣衫不整地在地上唤了几声“郎君”，檀道一服了药，一颗心砰砰跳，没再看那婢女一眼，在案几上摸到自己的衣裳和佩剑，忙胡乱穿起来，离开客室。
太子府里，重重禁卫，婢女成群，檀道一趁夜出府，这些人大概是得了太子的嘱咐，倒也没有阻拦，只用戏谑含笑的目光追随他。檀道一又气恼，又燥火，马不停蹄回到檀家，也不敢声张，叫婢女打了一盆冷水洗脸后，才倒在榻上，勉强睡了。

第14章 、羞颜未尝开（十四）
在太子府吃这一次亏，檀道一倒老实不少，之后几日，都不肯出门，乖乖在家写字读书，檀济见了，很是欣慰，连戒尺也收了起来，叹道：“总算你长大了，我死了以后，也好去见你母亲了。”
檀济一想起亡妻，就要絮絮叨叨，细数她是如何的娴雅和端庄，阿那瑰在旁边拎着笔杆，越听头越低，檀济只当她是惭愧，仔细一看，阿那瑰双眼迷茫，分明是在打瞌睡，檀济不高兴了，冷哼一声，说道：“你还差得远了，去吧。”
阿那瑰如遇大赦，跳下地，拿着她的字就跑了。
檀道一听着檀济絮叨，余光看着阿那瑰像蝴蝶般，在围廊上翩然而去。
她这些天是恼了他了，见面也不肯正眼看一眼，只陶醉于在别院摆弄自己的梳妆匣子。
檀道一暗哂，正色对檀济道：“自二皇子离京后，太子更加言行无忌了，父亲知道吗？”
太子残暴，檀济也常有听闻，他不承认，只哼道：“我那天已经跟你磨破嘴皮子了，不想再跟你废话。”
“父亲还想把阿松嫁给太子吗？”
檀济亲自教导阿那瑰，对她也颇有了些偏爱，他捋着须，怡然笑道：“除了太子，我看也没有谁能配得上她了。”
檀道一皱眉：“她年龄还小呢。”
“过年就及笄了，可以嫁人了。”檀济瞥一眼檀道一，“阿松对太子也十分仰慕，人家两情相悦的事，你不许再无事生非了。”
檀道一回到住处，对着棋盘半晌，却心浮气躁，他将棋子“啪”一声丢回棋篓，来到华浓别院。
画堂一侧的楼上，各色美人们正在调琴弄弦，檀道一上楼后，众人都面面相觑——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檀道一独自来别院。
“你们都下去。”檀道一将众人斥退。
阿那瑰伏在矮几上，皱眉咬唇，正在写字。
“哎呀……”纸被檀道一扯走，她松字的一撇画得浓墨重彩，阿那瑰把笔啪一声撂在案上，不高兴地说：“你不要来烦我了好不好？”
檀道一一看她那字就要皱眉，他将纸团成一团丢开，说：“太子动不动就要杀人，你真的想嫁给他？”
“你胡说！”阿那瑰立即反驳他，将一盒珍珠在檀道一眼下晃了晃，她骄傲地说：“这是殿下给我的，你看见了吗？”
檀道一对她的愚蠢忍无可忍，将腰间悬挂的玉佩拽下来往阿那瑰面前一丢，他说：“我这块玉值一百斛珍珠都不止，那又算什么？”他踩着重重的步子，来到琴架前，在琴弦上随手一拨，仿佛有暗泉滴露自指尖喷涌，清越如龙吟。
阿那瑰歪着脑袋，扬睫看他。
“你知道这一支琴曲值多少吗？”
阿那瑰摇头。
檀道一说：“此乃无价之宝。”
阿那瑰吃吃笑起来，那个表情，仿佛檀道一说了天大的笑话。
檀道一蓦地感到了极大的耻辱。蠢货，蠢货，他按捺不住，猛然按住犹在震动的琴弦，高声道：“蠢货！”
阿那瑰笑容顿失，“你说谁？”
檀道一站在琴架边，睥睨着阿那瑰，他冷笑着重复道：“你，愚不可及。”
阿那瑰板着一张雪白小脸，盯着他半晌，她眉头一挑，游丝般的柔媚笑意自眼角飞掠，“我是笨呀，我就爱做美梦，”她将小手指翘得高高的，怕脏似的，拈起檀道一的玉佩，往远处一放，阴阳怪气地说：“不像有的人，总是做怪梦，折腾得下人三更半夜不能睡觉。”
檀道一脸孔一僵，“什么？”
阿那瑰眼睛闪闪发亮，得逞地看着檀道一，“大家都这么说的呀。别院这些人每天都在楼上看你的院子，还跟婢女们打听你睡得好不好。婢女说……”
“胡说八道！”檀道一打断她，脸色难看极了。
阿那瑰嘻一声笑出来，靠在榻边，她手扶在胸口，眉间微蹙，“啊呀，我好热，婢女姐姐，来给我抚一抚胸口……”
檀道一脸挂寒霜，三两步奔过来，一把抓住阿那瑰手臂，阿那瑰躲闪不及，跌倒在他怀里，檀道一紧紧揽住她的纤腰，脸微微一俯，阿那瑰吓得睫毛一颤，满以为檀道一要打她了，他却嗤笑一声，在她耳畔低声道：“你陪哥哥睡觉，就不热啦。”
别人听到这话，大概要嘤咛一声，晕过去的，阿那瑰不但不晕，反而睁大了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檀道一被这双眼睛看着，心里打鼓，耳朵上烧得厉害。出口的话没法收回来，下一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不想跟你睡觉。”阿那瑰说，她的手放在檀道一胸前，仰着小脸。这个角度，看见他的睫毛密密的，鼻子挺挺的，眉头微蹙，带点愠怒。阿那瑰想：他长得真好看呀。她被他的英俊迷了心窍，听檀道一轻哼一声，手要松了，她羞答答地把头垂了下来，小声说：“但你可以亲一亲我。”
檀道一呼吸顿止，表情也定住了，“什么？”他茫然道。
阿那瑰眼角觑着他，越看越喜欢，小手悄悄揽上檀道一脖子，身子也软软靠了过来。檀道一不觉退了两步，跌坐在榻边。阿那瑰顺势往他腿上一坐，她不满地嘟一嘟嘴，“你怎么还不亲我？”
檀道一眸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他试探地俯下脸，阿那瑰没有躲，眼都不眨了，瞳仁澄亮，他贴在她的唇瓣上，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犹犹豫豫的，又微微侧脸，含着她的唇角吮了吮。
檀道一抬起头来，黑眸看着她，安静了一会，他清清嗓子，说：“行了吧？”
阿那瑰眨了眨雾蒙蒙的双眼，手把他的脖子又拉了下来，她意犹未尽，“我还想要。”
檀道一忍不住轻笑一声，又亲了下来。他离得太近，阿那瑰被迫闭上了眼。他的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仿佛还带点浸染多年的檀香味。她又要醉了，小舌尖贪恋地在他唇上舔了舔，檀道一在她腰上的手蓦地一紧，气息灼热而窒闷。
阿那瑰亲得脑子糊成一团，这一刻，觉得自己很喜欢他了。手无意识摸到他光洁的下颌，她想，他和可汗真不一样，可汗一张嘴毛茸茸，臭烘烘，一凑近她就要犯恶心，可她小手摸着檀道一的脸，迷迷瞪瞪就想往他衣领里去。
她的手被檀道一按住了。他略微离开了点，微微喘着气看她，眸子和她一样水汽氤氲。
阿那瑰说：“你的耳朵好红啊……”
檀道一捂住她的嘴，声音还有些低哑，“你能别说话吗？”气息微定，他竭力恢复清冷的表情。
阿那瑰难得地乖顺，她闭上嘴，等了一会，檀道一手移开，她忍不住又发出好奇的疑问：“你的嘴好软呀。”
檀道一耳朵发烫，他嗯一声，小声道：“你也是。”隔了一会，又说：“好像还有点甜味。”
阿那瑰很高兴了，她坐在檀道一腿上，手揽着他的脖子，将他左看右看，又在他嘴上揉了揉。檀道一被她闹得心痒难耐，又不敢太放肆，他手臂紧了紧，说：“别动啦。”阿那瑰嘻嘻一笑，依偎在他胸前，脑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你晚上做梦，就是这样的吗？”阿那瑰抬脸看着他。
檀道一倔强地说，“我没做梦。”
阿那瑰“哦”一声，是不相信的，但也没有深究。她抱着檀道一，好似发现了新的宝藏，摸了摸他洁净的黒缘白纱衣领，又拽起他腰间的绣囊嗅了嗅。谢家娘子送的那只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这一只里面盛的是白芷佩兰之类的药材。
“你跟我娘一样。”阿那瑰放下绣囊，惆怅地说，“她也是很香的。”
“不一样，你娘是女的，我是男的。”檀道一心里一动，“你娘是什么人？”
阿那瑰说不上来别的，“是个很漂亮的人，跟我一样漂亮。”
阿那瑰柔软的身躯在怀里，檀道一心猿意马，没有把她娘的事太放在心上。他按住阿那瑰手臂，侧脸看着她，表情有些不快，“你说，我有没有男子气概？”
阿那瑰莫名其妙，说：“你是男人，当然有啦。”那个语气，分明很敷衍，“应该有吧，也许有。”
檀道一皱眉，手上不禁用了些力，阿那瑰察觉到他的不满，立马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小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口，“这下你高兴了吧？”
檀道一轻哼一声，忍不住露出点笑模样。
阿那瑰粲然一笑，从他膝头跳下来，拉着檀道一到了案前，她摆好笔墨纸砚，娇滴滴地命令他：“那你帮我把这几篇字写完！”
檀道一脸一拉，先是拒绝，奈何架不住阿那瑰撒娇讨好，只能提起笔来。
阿那瑰喜孜孜，一眼看见被自己嫌弃丢到旁边的玉佩，她忙拾起来，托在手里问檀道一，“这个真的值一百斛珍珠吗？”见檀道一点头，她眼睛又亮了，蹭到他身边，甜腻腻地叫“道一哥哥”，“能把这个借给我戴几天吗？“
檀道一瞥她一眼，还没开口，阿那瑰已经把玉佩系在了自己裙边，去照镜子了。他轻轻吁口气，心里头有些复杂了。

第15章 、羞颜未尝开（十五）
檀济提起衣摆，低眉顺目踏进殿。
皇帝被宫婢搀扶着坐在御座上，满脸病容，含糊不清地骂道：“蛮夷向来反复无常，没有信义可言，也就算了，桓氏阿奴可恶！他横亘在江北，恃势凌人，柔然又怎能真心臣服？我一定要将江北失土夺回来，否则死也不能瞑目。”
前几天传来消息，北朝皇帝亲自将赤弟连公主迎入后宫，封了夫人。柔然以可汗养子被拐带的理由与元氏毁约，可见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无怪病榻上的皇帝气得要咳血。在他的大吼大叫之下，谢羡、王孚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作声。
“檀卿，”皇帝无力地抬了抬手，檀济忙上前听令，皇帝大咳一阵，说道：“翼儿在豫州请旨北伐，并举荐了汝南太守檀涓为征北将军，檀涓是你的胞弟？”
檀济心里一紧，“是。”他脸犯难色，“北伐事关重大，檀涓才短，还不足以担当重任……”
“檀卿的兄弟，怎么会才短？”皇帝不听他的谦辞，“就这样定了。”令豫州刺史元翼坐镇后方，都督军事，檀涓统帅兵马，出兵北伐。檀济则是沾了檀涓的光，被加封了侍中并骁骑将军。
檀济极力地推辞，奈何皇帝一意孤行，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了。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几个臣子各自都在心中盘算，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自众人身上依次划过，长叹口气，说：“朕，时日无多……“
“陛下！”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下跪。
皇帝一张脸在铜兽吐出的袅袅青烟后更显得缥缈晦暗，他抬了抬手指，缓缓道：“檀济审慎，谢羡宽和，王孚持重……诸位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所以，朕今日要将大事交托诸位。王孚，“皇帝略微提高了声音，王孚膝行到皇帝面前，泪流满面，紧紧握住皇帝的手，皇帝笑道：“太子性情急躁暴烈，你是他的丈人，要多教导他，不要藏私心。朕把国朝和太子，都交给你了。”
在一阵悲切夹杂感激的哭声中，皇帝脸上浮起倦容，说道：“王孚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檀济躬身退至殿外，转个身，望着苍穹之上翻滚沸腾的浓云，不禁叹了口气。
“小心。”随后出来的谢羡见檀济一脚差点踩空，忙扶了他一把，两人走下玉阶，谢羡笑着对檀济拱手，“檀侍中，恭喜呀。”
檀济苦笑着摆了摆手。北伐一战应对仓促，是吉是凶还不可知，这个官升的，他是百般不情愿。谢羡对檀济的忧虑心知肚明，不好多说，只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找个轻松的话题来，“冬至休沐，去我家饮酒不？我那贤婿，有一阵子没看见了，家里老母也惦记着哩。“
檀济鼻子里嗤了一声，他当然不肯在别人面前揭檀道一的短，只能干笑道：“很好，最近更长进了，改日叫他去老祖母磕头。”
二人一路低声叙话，出了宫门，各自回府。檀府上下都听说了檀济加官进爵的消息，喜气洋洋上来道贺，檀济心里郁结得很，命众人都退下了，只留了檀道一，对他道：“我是巴不得和你那个叔父撇清关系，可到底还是扯到了一起。这一仗要是打胜，那是皆大欢喜，要是胜不了，我这张老脸在朝中也要丢尽了。”
檀道一仔细听檀济发完牢骚，问道：“父亲觉得这一仗胜不了吗？”
檀济吁口气，捋着胡子摇头，“难。”又隐约跟檀道一透露了些皇帝托孤一事，想到被皇帝单独留下的王孚，檀济难免有些酸溜溜的，“以后朝政要被王氏把持了，还好王孚这人有些分寸，可惜生了个草包儿子。王孚也是寒门出身，年轻时在宣阳门看城门的……”
“郎主，”家奴在外头呼唤。檀济住了嘴，家奴走进来，先笑着看了眼檀道一，才说：“太子送了礼给在咱们郎君。”
“哦，”檀济和檀道一父子都是莫名其妙，“送进来吧。”
家奴捂着嘴一笑，出去了，不多会，领着一名粉脸桃腮的美人来到堂上，美人施了礼，含羞带怯地觑一眼檀道一，“郎君身子还好吗？”
家奴道：“太子府的人说，这位娘子在太子府时服侍过郎君，是郎君的人了，殿下特地命人送了她来，权当冬至贺仪。”
“哐”一声响，檀济将茶瓯重重放在案上，脸色不大好看了。
檀道一脸腾的红了，又是难堪，又是气愤，当场就矢口否认了，“我不认识她。”
美人身子微微一晃，惊讶地看向檀道一，眼圈先委屈红了，“殿下设宴那一天，是奴为郎君捧的弓箭，奉的酒，也是奴扶郎君去榻上歇息的。奴还记得郎君腰侧有一块指甲盖大的小疤……”
“呔！”檀济越听越不像话，忙将美人喝止。
美人用帕子捂着脸哽咽，“郎君不要奴，奴回去就没命了。”
檀济见她脸都吓白了，倒也可怜，对家奴道：“领这位娘子下去安置……”
“我不要！”檀道一断然道。
“把她安置在别院。”檀济道，等家奴领着美人退出堂外，檀济遍寻戒尺不着，抓起麈尾，指着檀道一就骂，“我跟你说过什么？眼看要成亲了，你敢给我干出丢人的事……”
“我没碰过她。”檀道一赌着气，一张脸上冷若冰霜，“父亲把她留下来，你就自己消受吧。”
檀济被他气得一张脸红了又白，“你的人，我、我，这个家还有没有伦常了？”扬起麈尾瞪了瞪眼，见檀道一丝毫不怵，檀济哼哼几声，放下麈尾叹气，“幸而只是个婢子，不算什么。混账东西，”他又猛地拔高声音，“太子冬至礼都送来了，你还杵着干什么？谢家老祖母等着你去磕头呢！”
“不想去。”檀道一抬脚就走了。
阿那瑰跪坐在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提笔，耳朵聆听着窗外的动静。
华浓别院新来的美人叫做阿好。阿好在别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一者为她来自太子府，二者为她曾和檀道一有过一夜的情缘。美人们把阿好围得密不透风，虽然嫉妒，也躲不过好奇，“檀郎腰上真的有块小疤？檀郎的身上白不白？”问到高兴处，简直是口无遮拦了，“檀郎经常骑马，他的屁股是不是很翘？”
阿好被众人东拉西扯，笑得又娇又俏，“你们想知道……自己去看嘛！”
“阿好，你真的和檀郎那个了吗？”
阿好捂着脸，羞得耳根子都红了，“不说了不说了。”
众人不肯罢休，还要刨根问底。阿好也舍不得不宣扬，把那一夜的情景述说得无比缠绵，譬如檀郎如何拉她的手，如何扯落她的衣带，听众们大气也不敢喘，脸上泛着红晕，眼里闪闪发光。
说到要紧处，阿好声音更低了，阿那瑰隔着窗听不清，又气又恨，一张嘴都撅起来了。
她讨厌阿好一来就被所有人喜欢，更讨厌阿好嘴里那些真假参半的话。她要做出一副不稀罕她们的姿态，特意地挺直了脊背，理顺了裙褶，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腰间解下玉佩，对着窗外晃了晃。
玉佩是缠枝竹节型，被太阳照出绿幽幽的一汪水光，投在案上。
“咦，这个玉好绿呀……”阿那瑰造作地惊呼。
“檀郎回来了！”没有人理会她的惊呼，有人这么叫了一声，她们轰的一下挤到栏杆处，争先恐后探出头去，“檀郎今天穿的是蓝袍。皱着眉头，不高兴呢。”
阿那瑰沮丧了一会，忍耐不住，她丢下笔，奔出来，挤在人堆里踮脚往隔墙的檀府里张望。
人头晃个不停，阿那瑰费了好大的劲，总算看清了，檀道一拿着剑，在院子里挥来挥去，竹枝上沉甸甸的雪被他甩得四处飞舞，扬起漫天轻雾。劈了满地的竹枝，他丢下剑，转过身，眉头一拧，对僮仆招手。
一会，僮仆领着十来名匠人来了，不到半晌，整面院墙被逐渐加高，彻底隔绝了别院窥视的视线。
阿好等人简直伤心欲绝，阿那瑰转过身，掩着嘴偷偷笑了。
因为阿好那些话，阿那瑰对檀道一的喜欢又淡了。翌日在檀济那里见到檀道一时，她板着脸，攒着眉，一门心思听檀济教诲，仿佛没看见檀道一这么个人。
她一个睢阳牙市上遭人贩卖的小蛮婆，被檀济养成了个粉妆玉琢的娇人儿。头发乌油油，貂裘上丰厚细密的绒毛衬得小脸雪团似的，微翘的嘴唇像弯弯菱角，玲珑嫣红。
檀道一看见她，眼神就移不开了，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嘴唇上，他看得入了神。
所幸檀济这两天正在生他的气，懒得多看他一眼。“给谢家的冬至礼备好了？什么时候去送？”檀济欣赏着阿那瑰的字，头也不抬地问。
“晌午。”檀道一回过神来。
“去吧。”檀济道。
檀道一只能慢慢往外走，眼睛去瞧阿那瑰。阿那瑰索性脸一别，给他一个后脑勺。熬过了檀济一番长篇大论，阿那瑰怏怏不乐往外走，经过那个月洞门，忽觉脖子里一凉，掉头一看，见檀道一拨开竹枝到了面前。
“蠕蠕。”
“我不叫蠕蠕。”阿那瑰脸一扬，昂首挺胸往前走，她往左一步，檀道一也往左，她往右一步，檀道一也往右，乱走了一阵，抬头一看，到了檀道一的院子。那面才砌起来的墙突兀又显眼，阿那瑰看到这面墙，就忍不住要想起阿好，想起阿好就要生气，她跺脚站住了，眼角有着轻蔑，“你也亲阿好了？”眼睛鬼使神差地要往他身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琢磨着阿好那些鬼话。
“什么？”檀道一大惑不解，“阿好是谁？”
阿那瑰嘻一声笑出来。檀道一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果然阿好说的是鬼话，她眉眼舒展了，红艳艳的嘴角又翘起来了，手往檀道一脖子后面去，“道一哥哥，”她蛮横地说：“你只能亲我一个。”
她一撒娇，檀道一浑身都酥软了，借着竹枝遮掩身形，刚想俯身再次一亲芳泽，家奴们七嘴八舌地进院子了，“主人叫郎君这就往谢家送节礼去。”
檀道一扫兴极了，手下还揽着阿那瑰的纤腰不舍得放开，他捏捏她的小耳垂，轻声说：“我带你去街上看热闹吧。”

第16章 、羞颜未尝开（十六）
阿那瑰火速换过了行头，扮成褶衣缚裤的小僮奴，跟着檀道一出了门。
天寒路滑，檀道一这回不急了，按着辔头缓缓前行，才出了巷道，他直接打发随从们：“你们把礼送去谢家，我还有事要办。”等随从们捧着礼盒走远了，他将马鞭一丢，对阿那瑰笑开了，“上马。”
没等檀道一来扶，阿那瑰已经忙不迭踩着马镫上来了。稳稳坐在檀道一怀里，她扭头对他嫣然一笑，“走呀。”
大庭广众之下温香软玉抱满怀，虽然阿那瑰扮的是个男孩子，檀道一也不免脸上微微一红，捞起马缰，“驾”，沿着街市漫无目的地走。他惴惴的，又忍不住要微笑，很快适应后，檀道一顶着各色目光也能泰然自若了，他把阿那瑰又往怀里搂了搂，手掌热热地贴着她的腰。
阿那瑰却嫌他走得慢，抢了几次马鞭都没到手，她嗔道：“我们去哪？”
檀道一好似怀里抱了只活鱼，按又按不住，扔又不舍得，百爪挠心似的，他忍不住道：“去人少的地方吧。”
“不要。”阿那瑰急着看热闹，“去人多的地方。”
檀道一拧眉，目光往街市上一逡，不外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看了千百遍的俗世景象，“这些人有什么好看？”
“我要逛京城，”阿那瑰掰着指头数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建康胜景，“天宝寺，鸡鸣埭，杨烈桥，青雀湖，桃花园，我都要逛逛。”
要把这些地方都逛完，莫说一天，就是一月都不够。檀道一被阿那瑰催着，只得扬鞭疾驰，一路走马看花，遥望了天宝寺内尖尖塔顶，俯瞰了鸡鸣埭下漫漫青溪，杨烈桥上瞧了几眼斗鸡斗鸭，青雀湖上亲自摇橹泛了回舟，最后在桃花园沾了满襟满袖的梅瓣松针。
阿那瑰用衣摆兜着一包芬芳四溢的洞庭霜橘，正吃着橘子，一片富丽堂皇的飞梁重阁自眼前掠过，她脑袋随之转了过去，手指一点，“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东宫。檀道一只做没听见，袍袖一振，催马飞驰而过，过了秦淮河，将马拴在楼下，他拉着阿那瑰登上孙楚楼，阿那瑰举目四望，自宣阳门往北的御街上，远处云海寥廓，宫观苍茫，近处绣门绮户积雪，小桥人家堆烟，裹了乌纱巾的文士在街边橘树下驻足，袖管高挽的食贩正掀开热气腾腾的大锅。
阿那瑰心满意足，叹道：“京城真好啊。”
檀道一在建康长大，风景都看腻了，听阿那瑰赞叹，他也起了满腔的与有荣焉，骄傲地扬起下颌，“帝王州，人物俊彦，山川灵秀，又怎么是北朝洛阳比得的？”
阿那瑰抱住檀道一的腰，背对着栏外陌陌人烟，她仰脸看着他，“你真好。”
檀道一又对着她的唇瓣发了呆。他“嗯”一声，忽然回过神来，急急地拉着阿那瑰回到桌边。雅室里清清静静，没有闲杂人，他吞吞吐吐对阿那瑰道：“你还想不想……”耳朵发热，他索性厚起脸皮，“让我再亲亲你？”
阿那瑰忙着往嘴里填橘瓣，“不想。”
檀道一哑口无言，看着阿那瑰吃了一瓣又一瓣，他心里着急，又拉不下面子，只能自己发闷。阿那瑰橘子吃得欢，眉眼弯弯，嘴角噙笑，檀道一怀疑她是故意的，他脸一冷，说：“吃好了？回吧。”
阿那瑰不乐意，“我还没逛完呢……”见檀道一领头走了，忙抱起笼冠，跟着他下楼。
回家的路上，檀道一没有抱她上马，阿那瑰也浑不在意，两个人一个在马上生闷气，一个在道上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越走越慢，檀道一勒住马缰，不耐烦地催促她，“你脚长在地上了吗？”
“道一，”秦淮河上画舫中，有个人笑吟吟地探出头来，正是王玄鹤，他对檀道一招了招手，“来吃酒。”
檀道一哪有那个兴致，阿那瑰却眼睛一亮，撒腿奔了过来，好奇地往画舫里张望。檀道一恼了，一手遮住阿那瑰的视线，顺手一扯，拉她上了马，他回过身对王玄鹤交待：“等我回家换身衣裳。”
王玄鹤回到船舱，回味了一会，笑道：“道一好像很宠那个布衣僮奴。”
薛纨自镂花窗收回目光，呵呵轻笑，“何止是宠，简直是爱逾珍宝呢。”
一盏茶的功夫，檀道一便折了回来，身边的僮奴不见了。王玄鹤呼唤船主靠近河岸，檀道一才要抬脚，隔着掀起半边的蜀锦帘，看见了薛纨，他脸色微变，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慢着。”王玄鹤忙跳上岸，拽住檀道一不肯放他走，“这一顿酒，我是特意请你和他，算作赔罪。”不由分说把他往画舫上推，王玄鹤在檀道一耳边念叨，“这人其实还不坏，又有太子撑腰，你不要再得罪他了。”
檀道一一脸冷淡地进了船舱，见薛纨一改昔日打扮，头裹乌纱巾，身披紫绮裘，左右手各依偎着一名珠环翠绕的船妓，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常见的散漫。被船妓劝酒不得闲，他含笑的眼神瞥向檀道一，算作示意。
自领军府那事后，这人见了檀道一还能笑得出来，不知他是真的宽宏大量，还是城府太深。他笑面迎人的，檀道一不好再冷脸，拱了拱手，算作回礼。
船桨一荡，画舫顺流而下，王玄鹤近来很得意，出手豪奢，画舫上应有尽有，蜜渍鱼肠腌青蟹，黄雀酢配玉井饭，小火炉上煮沸的清凉寺泉水咕嘟嘟响。檀道一有了太子府的教训，轻易不在外头吃酒，连依偎过来的船妓都推开了，王玄鹤闷声发笑，“我知道了，是不是要替你叫一名美少年来？”
檀道一知道刚才和阿那瑰那一幕被王玄鹤看在眼里，不仅不怒，反倒嘴角一扬，露出笑模样：“多谢你的美意，不必了。”
王玄鹤啧啧称奇，“看你最近常常一脸笑，难道是因为要娶妻的缘故？”
檀道一脸色淡了，“嗯”一声。
王玄鹤放下酒盅，手舞足蹈谈起北伐一事。他成天的声色犬马，没踏出过建康半步，却因为王孚的缘故，对京城和豫州的各支兵马如数家珍，仿佛征北将军不是檀涓，而是他王玄鹤。只消他动一动唇舌，十万大军就能所向披靡，将北朝势力自江北扫荡干净。
“这一战，我军誓要打进洛阳，生擒桓尹和他的一堆妃嫔公主，赏给太子卫率的将士们做妾！”
檀道一心生警惕，余光瞥一眼薛纨，他按住王玄鹤挥舞的手，不动声色道：“这些话，中侯也轻易不外传的，你小心祸从口出。”
王玄鹤这些日子和薛纨混熟了，很喜爱他举止潇洒，脾气随和，“没外人，怕什么？”
檀道一见他憨态可掬，不由笑道：“洛阳土地贫瘠，那里的女人恐怕丑的多，要她们来洗脚我都嫌弃。”
薛纨只顾着和船妓厮混，全然没听进王玄鹤和檀道一二人的大放厥词。他的裘衣滑落下来，紫褶白袴被揉得皱成一团，船妓起先在他耳畔说悄悄话，一张红润的嘴唇从颈侧渐渐滑到胸前，檀道一全神戒备地审视他，最后不知怎么搞的，注意力却落在了船妓的身上。
宴席上狎妓是常事，他早见怪不怪了，原本还算心如止水，经过和阿那瑰那一吻，仿佛心里长草，寝食难安，满脑子都是荒唐的念头。虽然竭力克制，却总忍不住要去瞟船妓微张的红唇。
待不下去了。他硬生生挪开目光，还未动身，一道倩影投入怀中，是被薛纨推过来的船妓。
檀道一仓促起身，对着薛纨的一脸戏谑，他仿佛心事被勘破，眸光瞬间冷了。王玄鹤喝得烂醉如泥，檀道一对薛纨冷笑道：“上一回是你侥幸，下次别再落在我手里。”
薛纨的紫衣被船妓自肩头扯了下来，背上鞭痕未愈，纵横交错得令人心惊，他倒不在乎，懒懒地扯了扯衣襟，对檀道一微笑道，“你年龄不大，说大话的本事不小。原来在你看来，北伐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檀道一想起檀济的话，脸色蓦地一沉。他不肯在薛纨面前示弱，讽刺道，“你在这画舫里流连声色，距离豫州千里之遥，难道你又知道了？”
薛纨坐直身，手搭在膝头，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没错，我未卜先知——这一战，檀涓要败。“
檀道一嗤笑，“北朝奸细又来妖言惑众。”
檀道一固执己见，非要叫他北朝奸细，薛纨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反而对檀道一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来打赌吗？檀涓若是败了，你就把小柔然人送给我做洗脚婢。”
檀道一轻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阴沉沉地看了薛纨一眼，抓起佩剑转身。
薛纨晃晃悠悠起身，只觉船身微微一震，檀道一已经跃上河岸，骑马远去了。
翌日冬至，谢羡应檀济之邀，携家眷来檀府上赴宴。
檀氏簪缨世家，除檀济外，各支人丁都算兴旺，在冬至宴上齐聚一堂，叔伯兄弟，妯娌姐妹，少说也有上百张脸在眼前晃。檀道一这个半大不小的年纪，最是尴尬，既要领着小的们去祖父母面前磕头，又要毕恭毕敬到叔伯跟前聆听教训，半天下来，忙得像个陀螺，檀济怕他烦躁，使了个随从去替檀道一解围，“谢家的老祖母也来了，在屏风后那一席，叫郎君去磕头呢。”
檀道一只得自人堆里退出来，跟着家奴穿过屏风，见沿墙摆着一张乌檀长榻，几个年长的妇人伴着谢老夫人，下首依次坐着檀谢两家的姊妹们，有些面生，有些面熟。
定了亲的谢氏他是认识的，下意识地往对方身上扫了一眼。
谢老夫人人老眼利，指着檀道一笑：“还是小孩儿眼尖，知道该往哪看。”
谢娘子羞得红了脸，低头转过身子。
檀道一本是个无心的动作，遭人打趣，他有些厌烦想走，谢老夫人却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听说檀济养了个女儿，叫她也来见见。”听到这句，檀道一脚上生根，在谢老夫人身侧坐着不动了。
“叮叮当当”的一阵轻响，阿那瑰穿着锦缎对襟小袄，委地长裙，袅袅娜娜地来了。她垂着头，弱不禁风似的，轻声向诸位夫人见了礼。若不是说话时那忽闪忽闪的长睫毛，檀道一简直要认不出她了。
“怪不得檀济看重她，是个漂亮的孩子，”谢老夫人点头，“比我们自己这几个孩子都漂亮。”
阿那瑰听了这话，红唇险些要咧开，忙憋住了，顶着满头珠翠，颤巍巍道了谢。眼尾往檀道一处一乜，是个得意的眼神。
她好像脸上也抹了胭脂，腮边微泛红晕，总有点含羞带怯的意思。这幅模样，是要来艳压群芳的，群芳们尚且没什么反应，檀道一先中了她的圈套，一双眼睛不听使唤，魂灵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阿松，”檀道一突兀地叫了一声，在座只有他和阿那瑰熟悉，他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自己身侧，“来这里坐。”
阿那瑰装作没听见。在座这些人，她最不稀罕的是檀道一。
阿那瑰从没有置身于这么多的贵妇人与闺阁千金之中，她飘飘然了，在心理上对阿好等人有了十足的优越感。她装作没听见檀道一的话，径自挤进了少女中，瞧瞧这个腕上的碧玉钏，望望那个鬓边的金步摇，为她们洁白的肌肤、幽香的气息和文雅的举止着了迷。
檀道一被她扫了面子，忍过了颧骨上一阵热，余光瞧着对众人满脸欣羡的阿那瑰，又要恨她恨得牙痒。
蠢。他心里不屑，管不住眼神还要往她的方向飘。
“咦，这块玉好。”有人识货，从阿那瑰浑身的珠翠中，一眼盯住了她压裙的玉佩。
这一声惊呼，正合了阿那瑰的心愿，她两只小手把玉佩捧起来，笑吟吟道：“这是阿耶赐给我的。阿耶说，这块玉最配我。”她倒精明，径自改口把檀济叫阿耶，免得别人还要误会她是檀家的奴婢。
男人们在外面吃酒，大呼小叫的，有人说：“咱们去园子里去吧。”女眷们窸窸窣窣地往外走，阿那瑰不落人后，也忙拎裙起身，经过檀道一身侧，一只手蓦地往她腰间探来，阿那瑰眼疾手快，一把将玉佩捞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她眼睛一瞪，冲檀道一低喝：“我的！”
檀道一见她吓了一跳，稍觉解气，放开手，他对阿那瑰冷嗤，“蠢货。”
阿那瑰顾不上理他，飞快往园子里去了。
冬日的园子，新雪皑皑，腊梅吐芳，少女们折了梅枝，踱到亭子里评鉴，阿那瑰也得了插嘴的机会，说这个花开得好，那个香气浓，还得蒙谢娘子的柔荑拂了拂肩头的落梅，她坐在石椅上沾沾自喜，简直要翘起脚来。
不知哪个坏心眼的提议了，“咱们以梅为题，赋诗吧。”
阿那瑰一呆，见每个人都在附和，只得放下梅枝，拎起重愈万斤的笔，愣了半晌，她放下笔，手指抚过微蹙的眉头，“哎呀，我头有些疼。”
“让烟气熏着了，吃盏茶。”一名娥眉淡扫的矜持少女盯着阿那瑰喝茶，等她放下茶瓯，少女笑道：“听说你是檀阿兄自睢阳牙市上买回来的，因为会唱歌，被檀侍中认了养女。你不会赋诗，唱只歌给我们听嘛。”
阿那瑰手落在冰凉的石案上，装出来的一副愁容瞬间消失无踪，她乌黑凌厉的眉毛一扬，桀骜不驯的本性暴露无遗，“我不会唱！”她大声道，将梅枝一脚踢飞，大步流星地离开亭子。
檀道一还在席上忍受谢老夫人的啰嗦，听见脚步咚咚的，他回首一看，果然是阿那瑰去而复返。檀道一唇角一抿，扬起下颌，作出一副鄙夷状，却听阿那瑰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往堂外去了。
夜宴吃毕，送了谢氏一家离去，檀道一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住处，抱着被子打个滚，才闭上眼，忽觉身下硌得厉害，他一摸，触手冰凉。檀道一微怔，是他的竹节玉佩。

第17章 、羞颜未尝开（十七）
阿那瑰把玉佩丢去檀道一床上，径自回了别院。
阿好等人一窝蜂涌上来，羡慕地跟她打听檀府冬至宴上是何等风光，阿那瑰推开她们，独个儿回房。
太子赐她的珍珠还在镜台旁，被烛光照得圆润皎洁。阿那瑰拈起一枚珍珠，又不感兴趣地丢开了。摘了那些累赘的钗环，她只剩一袭宽松的青绢衫袴，在铜镜中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
总有一天——她负气地想，你们都要来讨好我，巴结我。
怏怏不乐地上了床，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敲门。只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阿那瑰答应，门就被推开了。阿那瑰坐起身，诧异地看过去，见檀道一大喇喇走了进来。
别院内外寂静无声，大约是三更了。檀道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夜闯别院是多大的事，还很潇洒地冲阿那瑰笑了笑。按理，在席上阿那瑰屡次扫他的面子，他怎么也要摆几天脸色的，可他这会眼里尽是笑意，柔情万种的。
“你又喝醉啦。”阿那瑰还气着呐，她哼一声，转过身，不想理他。
檀道一并没觉得自己醉，只是脚步有些浮，脸上有些热，莫名地兴奋。他脑子还没糊涂，知道阿那瑰为园子里的事生气，他走过来，不好意思靠近床边，只能站在地上瞅着她，说：“你怎么把我的玉佩都扔了？”
就算她浑身挂满玉佩珍珠，那些人也看不起她。阿那瑰明白了，且知道檀道一和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本来就不是我的。”阿那瑰挺着背不看他，又冷又傲，“我不稀罕。”
檀道一热脸贴了冷屁股，有些懊恼。一阵冷风灌进脖子里，他后知后觉，这才想起忘了关门，梦游似的走回去闭了门，低头一看，又发现自己忘了穿外袍，浑身上下就一袭中衣，还在床上揉得发皱了。
他要打醒自己似的，拍了一下脸。手是热的，脸也是热的。
阿那瑰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状，抱膝坐在床上，手指却拨过床帐，悄悄打量着檀道一，见他糊里糊涂的，她没憋住，嘻的一声笑出来。
她一笑，檀道一便松口气。虽然衣衫不整，有些赧然，但来都来了，也不舍得立马转身就走。三更半夜的，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教你写字吧。”
阿那瑰是立志要扬眉吐气的。听到这话，她精神一振，忙不迭点头。靸鞋到了案前，檀道一从身后握住她的手。他少年人，又吃了酒，薄薄一层中衣，抵不过胸膛火热，阿那瑰往前离开他一点，说：“你好热呀。”
“别动。”檀道一揽过她的腰，热热的胸膛贴着她，下巴颏还要搁在她的肩头，懒懒地在她脖子里吐气，“咏梅的诗，比比皆是。”他特意写了一首简单易懂的给她，“中庭一树梅，寒多叶未开。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这是苏子卿出使匈奴时的诗。”
“听不懂。”阿那瑰乍闻匈奴两个字就要摇头，“不要跟蛮夷有关的。”
跟蛮夷无关的，檀道一也写了几首，阿那瑰似懂非懂，耐心告罄，把纸笔一推，说：“我不想写了。”
檀济把阿那瑰当女儿养，闺房里琴棋书画也样样俱全。檀道一不想走，又拉着她到了琴架后，“那我教你弹琴。”随手把琴弦拨得“铮”一声清鸣，惊得阿那瑰瞌睡虫儿都飞了。
她抓住他的手，没精打采道：“太吵了。”她对琴棋书画又没了兴致，摆摆手就要打发檀道一，“我要睡了，你走吧。”
檀道一今夜不仅耐心好，更是十足的黏人。从背后搂住了阿那瑰不让她走，他安静了一会，软着声音说：“别生气啦，你比她们都好看多了。就算不会写字赋诗，又有什么打紧的？”
被他这一哄，阿那瑰反而委屈了，她转过来，瘪着嘴，眼圈红红的，还执拗地瞪大了眼睛，是个兴师问罪的架势，“她们都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檀道一有些心虚，“我哪有？”见阿那瑰泫然欲泣，他心又酥了，化了，浑身软绵绵的，连声音也轻了。他捧着她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吐露心事，“我喜欢你的。”
阿那瑰眼睛一弯，还有些委屈巴巴的鼻音，“你喜欢我好看吗？”
檀道一也说不上来。毫不避讳地谈论这个事，他很难为情，含糊其辞、又颇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这话完全没说到点子上。阿那瑰本来满心期待，闻言眉毛也耷拉下来了，檀道一还心心念念在孙楚楼没完成的事，探问阿那瑰要不要亲一亲，阿那瑰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喜欢她都喜欢得这样勉强，她更不稀罕了，“不要！”
檀道一在檀府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这两天被阿那瑰折磨得有皮没毛，满腔火气和贪念顿时爆发了，“我要。”他不容置疑，制住阿那瑰两只手就亲了过来。阿那瑰连跳带扭，挣脱不开，也就柔软了，温顺了，透过睫毛，看见檀道一微蹙的眉头，含愠的眼睛，是她私心里最喜欢的样子，她又为他的英俊神魂颠倒了，脚一踮，又迎了上去。
檀道一鬼迷心窍了，一闭眼，就想起画舫上船妓和薛纨的情景，他含着她的唇瓣，又不满足了，提醒她道：“你要张嘴。”阿那瑰不假思索，张开小嘴，檀道一莽莽撞撞地含住她的小舌头，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腰。
喘气的功夫，阿那瑰贴着脸问他：“还是甜的吗？”
“有点橘子味，还有点酒味。”
“那是你自己吃的酒。”
“我再尝一尝。”
两人嘴唇一沾上，又分不开了。骤然一声琴音，两人都眨了眨眼睛，仿佛从一阵迷梦中被唤醒，正发怔时，听见幽幽琴声自门外飘入室内，檀道一咧嘴一笑，说：“也有人睡不着，半夜弹起琴了。”
这话提醒了阿那瑰，“别院门锁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跳墙进来的。”檀道一把玉佩赛在她手里，“来还这个给你。”
“我不要。”阿那瑰甩开手，心意出奇地坚决。
檀道一把玉佩丢在一旁，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还有更好的，都给你。”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阿那瑰这么想，又愀然不乐了。她推他道：“半夜了，你走吧。”
琴音盘旋不息，有灯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檀道一侧耳聆听了一会，说：“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我现在出去被人看见就糟了。”
阿那瑰嘻嘻一笑，坐在床边，脚一翘，两只丝履摔得老远。檀道一怕人发觉，吹熄了案边的灯，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光，他也坐在了床边，“我等一会再走。”坐了一会，他又说：“我头晕，要躺一躺。“两个人头并头躺在帐子里，新奇地看着彼此。
琴音催眠，阿那瑰眼皮沉了，打个哈欠，往檀道一身上偎了偎，呢喃道：“你真像我娘啊，“她睡意浓重，忘了对柔然的厌恶，“但我在柔然时，睡的是皮褥子，没有这么好的床和帐子。”
被她整天说像娘，檀道一不乐意了，“我是男的。这里是建康。“
阿那瑰乖巧地“哦“一声。
依稀的烛光中，她眉目宛然。他忍不住又想亲亲她，撑起手臂慢慢俯身，阿那瑰温柔如水地依偎着他，毫不反抗，亲得迷糊了，她不安分的小手从他中衣下摆探了进去，在他胸前漫无目的地抚摸，檀道一脑子轰的要炸，他喉头动了动，凑在阿那瑰耳边，“我老梦见你。“
阿那瑰没反应过来，“你梦我干什么？“忽觉檀道一热热的手到了腰间，她一骨碌翻个身，紧紧攥着自己裤腰——在柔然多年，她养成了十足的警惕，“你干什么解我的衣服？”
檀道一懵了，下意识辩解：“我没有。”
“你自己衣服去哪了？”阿那瑰指着他光着的上身。
檀道一微窘，说：“你摸我，把我的衣服扯开了。”
阿那瑰郑重地跟他强调，“我不跟你睡觉。”
檀道一酒意彻底醒了，头嗡嗡地作疼，身上也有些发凉。把中衣穿好，他沉默地坐了一会，离阿那瑰近了点，“你嫁给我吧。”
阿那瑰低头嘟着嘴，“我不想做你的妾。”
檀道一不快，“你嫁给太子不是做妾？”
阿那瑰头一扬，振振有词，“太子以后要做皇帝的，你呢？”
檀道一脸色冷了，阿那瑰厚此薄彼的语气让他很反感，他狭长微翘的眼尾乜了她一下，又露出了那副轻蔑刻薄的表情，“泥瓦匠家，乐意你就去。”
阿那瑰脆生生道：“我乐意！”
檀道一气急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外面琴声铮铮不绝，渐至高亢，连笛声箫声也一齐响了。阿那瑰听得心烦，檀道一却诧异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家伎们哪来这个兴头奏乐？“可能是父亲在外面。”他疑惑道。
阿那瑰幸灾乐祸：“郎主看见，一定狠狠地打你。”
檀道一气得不想搭理她，倒在床的另一头闭目养神，只等檀济离开，谁知琴声笛声渐止，院子里灯光晃动，仍是没听见檀济的动静。正奇怪，外头有人笃笃扣门，檀道一翻身坐起。
那家奴扣了两下，不见檀道一搭腔，只能在门外道：“郎君，主人叫你出来。”
檀道一浑身一僵，不禁瞥向阿那瑰。阿那瑰哼一声，背对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郎君，”家奴又讪讪地催了，“主人等你一个时辰了。再闹，全府的人都要知道了。”
檀道一整了整衣衫，走出房间，镇定自若到了堂上。
奏乐的家伎们都退了出去，檀济独自坐着，手上闲闲翻着一本棋谱。他脸上风平浪静，看不出丝毫端倪。听见脚步声，他掀了一下微垂的眼皮，淡淡地扫过檀道一。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檀济合上棋谱，伸个懒腰起身，仿佛没看到檀道一衣衫不整的放肆样。只是在回头时，眸中凌厉的冷芒一闪，“下次再敢乱闯，打断你的腿。”
“父亲……”檀道一定了定神，追上他一步。
“住嘴！”檀济爆喝一声，挥袖把裘衣扔到檀道一身上，他大步走出堂外。
檀道一知道檀济在气头上，不是争辩的时机，只能闭上嘴，回到檀府，沉默的父子各自回房，檀道一心事重重，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合眼。次日，见窗纱发红，日上三竿，他来到院里，对着高耸的围墙出了一会神，抬脚往别院去了。
大概是檀济昨夜发了脾气，家伎们都缩在房里不敢露头。别院里静悄悄，连廊檐下的云雀都成了哑巴。檀道一遍寻阿那瑰不着，心知不妙，奔回檀府，问檀济道：“阿松去哪里了？“
檀济甩着麈尾起身，漫不经心道：“太子妃在栖云寺主持佛会，我送阿松去寺里了。”

第18章 、羞颜未尝开（十八）
过了冬至，又到腊日成道会，整个建康佛香缭绕，诵声如涛，全城的百姓，不分士庶，尽数涌进佛寺讨腊八粥喝。太子妃王氏施了一会粥，被主持恭送回了寮房。
“这么吵。”隔墙还能隐隐听见外头喧嚣，王氏皱眉道。
“还得闹几天呢。”婢女将窗扇放下来，却对王氏努了努嘴，“檀家的那个女孩在外头。”
王氏歪在榻上，手指轻轻揉着额角，蹙眉不语。
阿那瑰站在木樨树下，倾听着外头的动静。有赌赢了大笑的，被人摸去了钱袋子咒骂的，还有扯着悠长的嗓门叫卖熟栗子的，夹杂在铙钹和锣鼓声中，闹得有滋有味。隔着一堵墙，栖云寺却仿佛一潭死水，除了晨钟暮鼓，就是和尚咿咿呀呀的诵经声。
和尚们连吃饭都没有声音的呀！阿那瑰简直难以置信。难道这里的人都是聋子哑巴和瞎子？
在栖云寺里已经待了半个月，还不知道要待到几时。她简直要想念起阿好了。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走进寮房时，却扬起嘴角，作出一副天真烂漫状，叫道：“殿下。”见王氏微垂着眼皮不做声，她的脚步瞬间轻了，转头一看，婢女正在收拾案上的佛经，阿那瑰柔声细气，“姐姐，我帮你收。”
婢女不领她的情，“你不识字，收乱了。”
阿那瑰“哦”一声，又蹑手蹑脚到了榻前，举起小拳头，殷切地替王氏锤腿。
拳头还没落下，就被王氏轻轻拂开了。眼角瞥过阿那瑰，王氏微笑道：“你是檀侍中的爱女，不是奴婢，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阿那瑰眉间微蹙，脱口而出，“殿下，我好闷啊。”
王氏酸气四溢地审视阿那瑰。这个孩子颇有心计，来到寺里后，没有浓妆艳饰，只穿着家常的半旧青袄，乌黑蓬松的头发简单盘着单髻，雪白的脸颊鼓鼓，红唇微嘟，忽闪着发亮的眸子，鲜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沁出水——正是豆蔻年华，她膝下最大的女孩也快到这个年纪了。
更衬得她人老珠黄。
王氏厌烦地翻个身，忍着没有拉下脸来，“听说檀侍中想把你嫁进太子府。”她直言不讳，“太子府里规矩大，你能受得了吗？”
阿那瑰眼波一闪，含羞垂下微红的脸庞，“请殿下教导我。”
王氏嘴角扯动，理了理裙裾，淡淡道：“你去抄经吧，性子不磨可不行。”
阿那瑰欢快地答应一声，仿佛没看见王氏厌烦的表情，她伏案提笔，状似聚精会神地往纸上涂抹起来。
王氏正在看着阿那瑰出神，婢女走了进来，笑道：“太子也驾临了。”
王氏奇道：“他来干什么？”
“陛下今天高兴，亲自出宫祭腊，又往天宝寺去听玄素和尚讲经，太子伴驾，途径咱们这里，说也要讨一碗腊八粥喝。”
王氏不由坐起身来，要去前殿迎太子，“已经到了吗？”
“到了，在前面寮房和主持说话。太子说不过来了，殿下施粥劳累，歇着就好。”
到了栖云寺，却不来看一眼太子妃。王氏眼里闪过一丝不快，正对镜整理鬓发的手也懒懒放了下来。有一阵若有所思，她眼尾一扬，声音轻了，“他来了吗？”
这个“他”是谁，婢女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往外去了。
“阿松。”王氏对阿那瑰招了招手，语气比刚才和气许多，“你不是嫌闷得很？去把这壶茶送给太子，再陪他说会话。”
阿那瑰放下笔，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是。”从婢女手里接过茶，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婢女瞧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王氏重新靠回榻上，声音里有丝讥诮，“与其在这碍眼，不如去前面开开眼——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真以为太子府是洞天福地？”
婢女往外一望，悄声道：“薛纨来了。”
王氏心里一阵发热，转过身背对着房门，佯做入睡，寒冬腊月的，被子却推到腰间，露着玲珑浑圆的肩头。静静等着，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了停，又往外去了，王氏急忙睁眼起身，嗔道：“哪里去？”
薛纨只得在门口站住了，目光将王氏从头瞧到脚，却不肯走过来，只惫懒地笑道：“太子人就在寺里，你胆子大过天了。”
王氏弱柳扶风般倚着锦帐，嗤笑道：“只许太子干那些龌龊的事，不许我找个交心的人说两句话？”她热辣辣地看向薛纨，“要说胆大包天，除了你再没别人了。既然来了，离那么远干什么？”
薛纨知道太子这会不得空，遂一笑，走了过来。王氏扶住他的肩头，先靠了过来，一双朱唇在他耳边暧昧地游移，“怕什么，闲杂人都退下了，檀家那个婢子我也打发去太子那了。”
薛纨一顿，“檀家哪个婢子？”
“檀济的养女，一个自作聪明的蠢婢子。”王氏撇嘴，“檀济把她塞到我这来，想求封一个孺人。”
薛纨捏住她的手，笑意不改，“你让她去太子那乱闯，岂不是找死？”
“太子府是什么样的人都进得的？”王氏见薛纨神色不对，疑心他和檀家的婢子有瓜葛，陡然不快，手在薛纨胸口一拍，嘲笑他道：“太子的人，轮到你不舍得吗？”
“不舍得？”薛纨冷笑，心想：我正想要她的命呢。
阿那瑰怕热茶变冷，脚下不停，到了前殿。她在寺里半月，还没到过主持的住处，跨过门槛，见院子里松枝低垂，不见和尚们的影子，紧闭的房门外，唯有两名穿甲执戟的侍卫在廊下把守。
她一出现，侍卫立即警惕了，挥舞着长戟，低声喝斥道：“太子在此，不得擅闯。”
阿那瑰疑惑，捧着托盘上前：“太子妃叫我来送茶给太子。”
侍卫掀起茶盖闻了闻，没有异状，便接了过去，仍对阿那瑰摇手，“太子在歇息，你快退出去。”
阿那瑰在王氏那里憋了半个月，难得才有个和外人说话的机会，况且知道了太子近在眼前，却头都没露，简直是万般不甘愿。被侍卫推搡了两把，她有些恼怒，慢慢往外走时，不断地回首张望。
房里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哐”一声巨响，有人夺门而出。
阿那瑰先是一喜，继而一惊，见太子披着一件宽大的衫子，露着精赤的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拽住先奔出来的那人，往里一甩，那人便踉跄倒在地上。
“是你。”太子转过身，看见阿那瑰，诧异地笑了。
两名侍卫慌神，丢了戟跪地求饶。阿那瑰忐忑不安地退了两步，见太子一双眸子如鹰鸷般，盯得人无处遁形，她站定了，大着胆子对太子灿然一笑，“太子妃叫奴来送茶给殿下，殿下口渴了吗？”
“是有些口干。”太子袒胸露腹，满不在乎地抓起茶瓯，喝了几口，对阿那瑰招手，“你来。”见阿那瑰缓步到了面前，一张小脸上仍是笑盈盈的，半点也不见慌张，太子倒觉得有趣，丢了茶瓯，苍鹰扑食般擒住阿那瑰的手腕。
阿那瑰被他攥得手腕一疼，忍着没有出声，顺势迈进房里。
摔在地上的是个女人，散发覆面，看不清模样。听见有外人，她跌跌撞撞爬起来，苍白的一双手扯着半幅帷帐，勉强遮住了身子。
太子扑哧一笑，对阿那瑰道：“你知道她是谁？”
阿那瑰心里七上八下的，摇头道：“奴不知道。”
“她就是袁夫人。”见阿那瑰不解，太子吃吃发笑，“元翼那个出身高贵、深得圣宠的娘。”
袁夫人浑身颤抖，咬牙骂句“畜生”，捂住脸哽咽起来。
太子糟她臭骂，不怒反笑，看一眼袁夫人，再看一眼阿那瑰，两相比较，阿那瑰虽然鲜嫩，却懵懂稚气，毫无风情。太子故意当着袁夫人的面，对阿那瑰笑道：“好看吗？她的年纪，做你娘都嫌老了。”
太子正是亢奋的时候，浑身滚烫，阿那瑰被他拥在怀里，成年男人猛烈火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有点难受，悄悄地蜷缩起肩膀，低头小声道：“我要回去了，殿下恕罪。”
“别走，”太子只当阿那瑰害羞，在她脸颊上轻浮地掐了一记，“就在这里，我让你亲眼看看这位袁夫人有多浪。”他放声大笑，一把扯开帷帐，将衣不蔽体的袁夫人抛上床，扯过她的腿便伏身上去，嘴里还在调笑，“元翼也十八岁了，怎么你的腰比太子妃还细，莫非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袁夫人羞愤欲死，尖叫着挣扎不停，太子大怒，一记耳光扇得袁夫人口鼻出血，四肢也瘫软了，“阿松，”太子的眼神狂乱恣意，“来按住她。”
阿那瑰摇头不迭，往角落里躲了躲。所幸袁夫人不再挣扎，太子急于泻火，也懒得再去管阿那瑰，把床帐摇得如同狂风过境，簌簌大抖。
阿那瑰在柔然偶尔也见过满地打滚的男女，太子这样放肆的还闻所未闻。喘息和呻|吟声一起入耳，她听得心惊肉跳，攥了满手冷汗。
蓦地被人拥入怀中，阿那瑰险些叫出声，被人紧紧捂住嘴，她扭头一看，撞进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眸里。
是薛纨。
她眼睛一眨，被薛纨半推半抱地拖出房门，到了廊下。
“再发呆，命要没了。”薛纨放下手，见阿那瑰眉毛一竖，要发怒状，他轻笑出声：“怎么，没见过活春宫，还想多看几眼？”
阿那瑰哼一声，毫不知羞，只是一看到薛纨就要嫌恶，“你离我远一点。”
“那怎么行？”薛纨冷笑一声，作势揉了揉肩头。鞭伤倒是好了，但一想到在檀道一手上吃的亏，他就要恨得牙痒。“小□□，”他蓦地揪住阿那瑰衣领，把她拽到面前，一手扬了起来，“我的仇还没跟你报。”
阿那瑰脸色微变，没等他耳光落下来，她先发制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虽然不敢使大力气，面色却是十足狠厉，“你敢碰我，我让太子治你的罪。”
薛纨脸色陡然一冷，一把拽住阿那瑰头发，阿那瑰被迫扬起脸来，头皮疼得要命，她瞪圆了微红的眼睛，恶狠狠道：“你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我要做太子孺人的，你不杀我，我以后绝不放过你。”
薛纨抬手就把一个耳光赏还给她，他手下没留情，阿那瑰被扇得耳际嗡嗡作响，有一阵，才听见薛纨冷笑，“我要杀你，轻而易举，你以为我不敢？”
“我先杀了你。”阿那瑰怒不可遏，一把就往薛纨脸上抓来。
薛纨一手擒住她两只猫爪子，微垂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在秦淮河畔市楼上，他一眼就看中了她，这个小婊｜子生着一双野性难驯的眉眼，喜怒不定，惹眼极了。这会阿那瑰咬牙拧眉，一双眼睛喷火似的，又野又漂亮，他倒不舍得立马杀她了。
“小猫爪子，”薛纨晃了晃她的手，戏谑地说：“你就靠这个来杀我？”
阿那瑰脸上还疼，那一耳光无异奇耻大辱，她恨不得一口咬断薛纨脖子，“你等着。”
薛纨嗤笑一声，“等什么？等你做了太子孺人？”
“不错。”阿那瑰一脸骄横，“我叫太子赐死你。”再不济，也要把他扫地出门，流落民间做条无主的狗。
薛纨回敬了一巴掌，消了气，只觉得她的叫嚣可笑。“刚才袁夫人的样子你看见了？做了太子孺人，你以为你活得了几天？”
阿那瑰眼角斜睨，红唇扬起一道艳丽的弧度，“我一定比你们所有人都活得长！”脸肿着，头蓬着，她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斩钉截铁地说道：“太子爱杀人又怎么样？我才不像袁夫人那样没用，我什么都不怕！”
“好样的。”薛纨也忍不住看着她出了一会神。在她下颌怜惜地一捏，他笑道：“够蠢，够勇敢。”
“有人来了。”薛纨转过身，见穿宫人衣饰的内侍匆匆走来，他推了阿那瑰一把，眼里是浓浓的警告，“别再犯蠢乱闯了，做太子孺人前，你的命不比一颗草芥子重。”

第19章 、羞颜未尝开（十九）
薛纨赶走了阿那瑰，跟着宫使前后脚走进寮房。
房内帷帐低垂，毫无声息，太子从侍从手里接过湿手巾，正在擦汗，他瞟一眼宫使，“陛下准备起驾回宫了？”
那宫使煞白着脸，噗通一声跪地，“陛下在天宝寺下御辇时不慎跌了一跤，人事不省，大将军请殿下即刻赶去天宝寺！”
太子猛地攥紧手巾，惊得声音都变了：“什么？”
“殿下先去天宝寺再说吧。”薛纨镇定地看一眼宫使。
太子来不及细问，抓起外袍便往外疾奔，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被薛纨和宫使二人扶住，薛纨附耳过来，一字一句地提醒他，“殿下别失仪，你可是储君。”
“不错。”太子定定神。在这电光石火间，千万种思绪掠过心头，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将发冠扶正，袍袖猛然一甩，太子傲然走下台阶，“去天宝寺。”
一行数人赶赴天宝寺。寺庙还漂浮在缭绕的青烟中，数不清的人挤在天宝寺大殿前，心无旁骛地盯着讲经台上玄素和尚翕动的嘴唇。
太子自侧门进入后殿，昏暗辽阔的殿内，只有零星几隙光线自窗格透进来。中领军王孚伛偻着身形伏在榻前，太子脚步略定，随即踉跄奔至榻前，眼泪先滚落下来，“阿耶。”
皇帝一张脸灰中透青，被太子哭声惊扰，他微微睁开眼，“脩儿。”
太子擦拭着眼泪，按住皇帝的手，要吃人似的盯住了瑟瑟发抖的御医，“陛下可有恙？”
御医跪地叩首，“陛下常年服食丹药，毒素已经侵入四肢百骸，今天执意出行，已经是勉强了……”
皇帝手指动了动，眼珠转动，急迫殷切地看向王孚。
王孚深知皇帝的心事，忙道：“十万人马分水陆两军，已经北上。檀涓率五万舟师，顺利渡了黄河，正在攻打滑台，不出半月，滑台必定能失而复得，陛下可以安心了。”
皇帝气若游丝地说：“朕死后，王孚与几位宰臣辅佐太子登基。先不要发丧，以免豫州军心涣散，待半月后攻破了滑台，再宣告天下，慰藉列祖列宗。”泪水自深陷的眼窝里滚落出来，皇帝竭力握住太子的手，“太子，你登基时候，要善待你的兄弟和他们的家人。”
太子和王孚一齐哽咽道：“臣领命。”
皇帝嘴唇颤抖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皮。
太子和王孚屏气凝神，死盯着皇帝平静的脸庞。见皇帝半晌纹丝不动，太子伸出手在皇帝鼻端探了探，狐疑地看一眼御医。
“昏睡过去了，还有气。”御医查探后，压低嗓门，“大概就在今夜了。”
太子猝然起身，王孚眉头紧锁道：“陛下此刻也不宜搬动了，回到宫里，更是人多眼杂，不如就以静心礼佛的由头暂住寺里。既然先不发丧，最好分派人手，将京城戒严，以免消息传到豫州，有人要作乱。”
太子道：“大将军说的是。”
王孚转身，唤了一名心腹侍从，吩咐道：“去悄悄地把檀、谢几位相公请来。”
檀济也混迹在讲经台下的人群中，王孚的侍从拨开人众到了面前，才在耳畔低语一句，檀济手里的香便剧烈地抖了抖。慢慢将香插进香炉中，他扶膝起身，正见玄素身侧的檀道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万众瞩目的讲经台上，都是玄素心爱的弟子们，有的捧铙钹，有的持金铃，唯有檀道一这个充数的，穿的黑缘白纱袍，纶巾束发，手里托着铜磐，格外的显眼。
檀济甫闻噩耗，正魂不守舍，被檀道一看得心虚，他严厉的一眼立即瞪了过去，“贼眉鼠眼的，看什么？”
檀道一调转眸光，随手敲得铜磐“叮”一声清响。
檀济离开后，谢羡也走了，有侍卫自后殿出入。檀道一攒眉盯了会后殿的方向，放下铜磐，往外走了。
阿那瑰神色如常地回到太子妃住处，整理佛经时，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发了会呆。
王氏余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心领神会地一笑，“阿松，”她故意问她，“和太子说了些什么？”
阿那瑰想也不想就说，“太子喝了殿下的茶，问殿下这两天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哦？”王氏眉头一挑，着意多看了她几眼，却没有揭穿，只嘲讽地笑了笑。
阿那瑰觑了她几眼，放下佛经，走出门去，才到院子里，一名眼生的婢女说道：“袁夫人听说檀家的娘子也在，请你过去说话。”
“袁夫人？”阿那瑰很意外，想起在太子处看到的那一幕，顿觉不自在了。
“去吧。”王氏和气地说，“二皇子离京后，袁夫人就一直在东边那个院子里静养，可能有些寂寞了。”
阿那瑰没法，只好跟着婢女出门。栖云寺常有宫中妃嫔来小住，庭院幽深，馆阁重重，阿那瑰惴惴的，还当是又要见到太子。到了袁夫人的院外，见只有婢女在廊下走动，侍卫们都撤走了，她暗地里松口气，进了门便施礼，“夫人。”一双大眼睛毫不掩饰地瞧着袁夫人。
袁夫人大概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硬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脸上还有一闪而过的难堪，“你是阿松？”她作出素未谋面的样子，眼神飞快地掠过阿那瑰，微笑道：“你阿兄在这里，你没看见？”
阿那瑰一进门的刹那，檀道一便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眸光都定在她一个人身上，谁知阿那瑰只盯着袁夫人猛瞧，他眉头便蹙起来了。
阿那瑰“咦”一声，乍见檀道一，脚尖一点，险些就要跳起来。“阿兄，”她捻着裙带，波澜不惊地唤了一声——大概还在为临行那夜在华浓别院的事置气。
“檀侍中好眼光，你们这对兄妹，好像佛祖座下一对金童玉女。”袁夫人笑道，她的语气已经很自然，仿佛完全不记得和太子那桩丑事。这位不到四旬的夫人是比太子妃美貌，身段犹如少女般纤细窈窕，眉宇十分平和安详。
架不住阿那瑰的打量，袁夫人垂眸拨了拨茶瓯里的浮沫，柔声道：“阿松也坐吧。”
阿那瑰在檀道一身侧落座，还没说话，见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洞庭橘被檀道一推了过来，阿那瑰手指一拂，橘子又滚了回去。檀道一眼神询问她——他记得她爱吃橘子。谁知阿那瑰不仅不领情，还把脸别开了。
檀道一眼神不断往阿那瑰身上瞥，嘴里还在和袁夫人说话，“二皇子请旨要接夫人去豫州，被太子驳了，说圣驾犹在，没有妃嫔随皇子去外州的道理。”
袁夫人手指一抖，茶水险些倒出来，她惨淡地一笑，说：“太子说的是，你转告翼儿，安心镇守豫州，不必挂念。豫州战事怎么样了？”
“正在攻打滑台……”檀道一心不在焉，见白玉盘里切开的蒸梨晶莹剔透，又往阿那瑰手边挪了挪，阿那瑰只装作看不见，忽觉手背上一温，是和檀道一的手碰到了，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碰上，他便安静了，手搁在案上许久没动。
阿那瑰使劲一推，檀道一的手被甩开了，好好个蒸梨也“啪”一声砸在地上。
看出这两个小人儿捣鬼，袁夫人笑开了，“阿松，檀郎君是特意来看你的……他一来，就让婢女去太子妃那里找你。你们兄妹说话，”她心事重重地起身，“我这袖子被茶水打湿了，去换一换。”
袁夫人离开，室内两个人面面相觑，蒸梨一直滚到了案下，檀道一好没面子，脸上挂了寒霜，“我走了。”
阿那瑰冷哼一声，先一步抢在他前面出门，两人挤着过门槛，身子一撞，阿那瑰往后倒去，檀道一来不及想，先搂住了阿那瑰的腰。阿那瑰绷不住，自己先咭一声笑了。这一笑，腰就软，音调也糯了，“你怎么也不来看我？”
“父亲不许我出门，”檀道一小声道，半月不见，跟半年似的，他一看见阿那瑰那双月牙般的眼睛，心跳便急了，“还是今天天宝寺法会，我特意说要替玄素捧铜磐，才混出门的。”
阿那瑰怨气横生，“十五天了，我天天都等你。”
“我也是，每天都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檀道一握住她的手指，“很快到元日，太子妃回宫，你也该回家了。”
阿那瑰掰着手指算，“那还有……十几天呢。”
隔间有环佩轻响。檀道一聆听了一刻，没人出现，他拉着阿那瑰到了一人多高的佛龛后面，两人久别重逢，都是说不出的激动，对视的眸子里光彩灼灼。檀道一情难自禁，捧着阿那瑰的脸，在她嘴上亲了亲。双唇分开后，阿那瑰仍闭着眼，嘟着嘴，等着更深更热的吻，檀道一心旌荡漾，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亲，轻声道：“袁夫人还在隔间呢。”
阿那瑰依依不舍地睁开眼，手却飞快地自他衣襟滑了进去，来回在他肌肤上摸了摸，“你身上好暖和呀。”
她那手又凉又滑，像一尾小鱼似的，到哪里哪里痒。檀道一身上都绷紧了，怕被阿那瑰察觉到异常，他拽出她的手，后退一步，背靠着佛龛，讨好地说：“蒸梨和霜橘都不要，你想吃什么，我买来给你。”
“熟栗子。”阿那瑰急忙说。
“走吧。”檀道一毫不犹豫，领着阿那瑰出了门，跟袁夫人的婢女道：“我领阿松去天宝寺听经。”便像一对出笼的鸟儿，雀跃着离开栖云寺。
檀济在天宝寺，檀道一当然不肯再回天宝寺，两人只在山门外眺望了几眼，便往闹市上去了。临近元日，街市上的人摩肩擦踵，空气中还有呛人的烟气，不时有一颗埋在雪里的爆竹炸开来，溅得路人一头一脸的雪粒子。
檀道一买了一捧熟栗子，阿那瑰吃一粒，他递一粒，眼见栗子渐渐少了，日色将暮，忽然有人潮自天宝寺涌了过来，挤得两人动弹不得，嗡嗡的说话声中，有人道：“禁军在天宝寺赶人了，陛下在寺里清修，百姓不许进了。”
又听一阵乌鞭凌空锐响，人潮被拨开至驰道两旁，“太子回宫了。”路人交头接耳时，近百名身着甲胄的骑士前后簇拥着太子，威风凛凛地往宫城方向而去。
阿那瑰有幸见识了太子私下里的残暴，这会真好奇他在众人面前是什么样的嘴脸，贴在檀道一身后，她攀着他的肩头奋力踮起脚。
只瞧见了太子的后脑勺，还有薛纨。相比其他严阵以待的侍卫，他要显得轻松许多，因此走得不紧不慢，逐渐落到了队尾。混迹在侍卫群中，他瞥见了紧贴在一起的阿那瑰和檀道一。
阿那瑰脸上的掌印早消了，一张微张的小嘴却似乎特别的红，不知是吃栗子吃的，还是干了别的。
和阿那瑰目光相触，薛纨微微一笑，颇有深意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对阿那瑰极难察觉地摇摇头。
阿那瑰眼皮一翻，只当没看见。“道一哥哥，”阿那瑰贴在檀道一耳畔提醒他，“我看见郎主了。”还有杀气腾腾的禁军闯入了人群，吆喝着驱赶不明所以的百姓们。
京城里很少有这样如临大敌的时候。
悠远绵长的暮鼓声如波涛般，一波波涌了过来，夕阳如血，照映残雪，天宝寺的烟气散尽了，百姓被这艳丽无匹的景象摄了心神，忘了禁军的刀枪，纷纷驻足遥望。
檀道一把剩下的几颗栗子放在阿那瑰手里，怕她洒了，还握了握她的拳头，“我这两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办。”檀道一轻轻碰了碰阿那瑰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办完事，我来栖云寺接你。”

第20章 、羞颜未尝开（二十）
檀道一打发阿那瑰回了栖云寺。
他来到天宝寺外, 暮色之下, 山门处的僧俗众人已经作鸟兽散，禁卫手中的锋刃在残晖中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驻足了一阵，抬脚离开。大街小巷有禁军巡逻, 朱雀门上守卫盘查出入的行人，穿的是太子卫率服色。檀道一绕城一周，心里大致有了数，等到翌日，邀了王玄鹤在孙楚楼会面。
王玄鹤也穿了甲胄, 左腰佩剑，右腰挎刀, 风风火火来到孙楚楼，一坐下便猛喝几口茶, “忙死我了。”
檀道一亲自替他添茶，“太子卫率的人都被调去守朱雀门了, ”他不经意似的问, “城里出事了？”
王玄鹤放下茶瓯, “据说城里有北朝细作。”料到檀道一要说什么, 他先对檀道一竖了竖手指，胸有成竹地笑道：“但决计不是薛纨。”
檀道一盯着王玄鹤琢磨了片刻，明白了，他是认认真真地在抓细作，并没把皇帝在天宝寺跌跤的事情放在心上。檀道一问：“我想出城一趟，不知道你的人肯不肯放行？”
“这两天别出城了。”王玄鹤摇头, “没有大将军发话，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出城，万一放跑了北朝细作怎么办？”
“原来如此。”檀道一心领神会，接过茶瓯，换了酒杯塞进王玄鹤手里，“这杯酒谢你。”
“谢我干什么？”王玄鹤摸不着头脑，嘴上记挂着差事，半推半就的被檀道一劝了许多杯，喝得醉醺醺不辨南北，一个指头戳过去，就伏在了案上。
檀道一暗自得意，手探至王玄鹤腰间，刚触到他的太子卫率腰牌，一道雪亮剑光骤然停落在手腕上，再近一分，剑刃就要见血。他猛然握拳，直起腰来，见薛纨手持长剑，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一起身，剑尖自手腕移到胸前，寒意侵体。
“干什么？”薛纨揶揄他，“玄鹤兄没答应，你就想擅自借他的腰牌用？”
檀道一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刚才得意忘形，没有留意到薛纨脚步声，此刻才察觉孙楚楼下有轻微的甲胄摩擦声。太子卫率的人在，讨不了便宜。他手指拨开胸前剑尖，泰然自若地将王玄鹤往薛纨身上一推：“喝醉的人，交给你了。”起身离开了孙楚楼。
纵马扬鞭到了栖云寺，天色已经黑透，檀道一夤夜造访袁夫人处，惊得奴婢们一脸的惶恐。袁夫人先镇定下来，屏退了左右，笑道：“又是来找阿松吗？”
檀道一却摇头，“我护送夫人去豫州。”
“豫州？”袁夫人一怔，黯然地叹口气，“太子不会放我离京的。”
檀道一却说了句令人魂飞魄散的话，“夫人，陛下可能已经驾崩了。”
“什么？”袁夫人变了脸色。
“禁军把守天宝寺，太子已经回了宫，事情有些奇怪。”檀道一手指推开窗扇，凝神看向无尽深沉的夜幕，殷红的星子正发出夺目的锐芒，“夫人不懂卜筮术数，没有听说过吗？荧惑守心，大人易政，将军作乱。”
袁夫人一心只记挂着元翼，闻言失声道：“将军作乱，你是说……”
这个将军，可不止元翼一个人，“王孚把建康城都封禁了，殿下有任何举动，王孚和太子都会拿夫人的性命来胁迫他。我送夫人去豫州，免得殿下将来投鼠忌器。”
袁夫人忧心忡忡，“你说王孚封禁了京城，你单枪匹马闯城门，恐怕不行。”
要是有王玄鹤的令牌，出城还容易些，可惜被薛纨坏了事。檀道一握紧了剑柄，少年脸上有几分坚毅之色，“夫人不用怕，我们从出京口大道走，城门上最多不过百来人，我还能应付得来。”
袁夫人被太子折辱，早就苦不堪言，听说有机会投奔豫州，也不啰嗦了，当机立断点了头，“我去换衣，扮成你身边的仆妇，咱们兴许能蒙混过关。”
檀道一退回门外，等着袁夫人在后堂换装，忽听墙外一阵橐橐的脚步声，他心头一跳，“锵”一声先掣出剑来，见迤逦的火光自门外移了进来，十数名侍卫涌入，薛纨和王玄鹤并肩走了进来。
“又是你。”檀道一看向薛纨的目光有几分冷冽了。
薛纨负手站定，对他露齿一笑，他也穿着太子卫率的服饰，俨然是王玄鹤的左右手了。
王玄鹤在孙楚楼被薛纨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酒意全消，一绺绺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道一，”他打个猛烈的喷嚏，狐疑地看着檀道一，“你三更半夜，在栖云寺干什么？”
薛纨笑道：“玄鹤兄，你该问，檀兄看见了咱们，拔剑干什么。”
王玄鹤直觉不对，但他和檀道一也算颇有些交情，众目睽睽之下，没有逼问檀道一，只将眉头一拧，喝道：“道一，我奉太子之名，护送太子妃和袁夫人回宫，你快闪开！”
檀道一半步也不让，“夫人不想回宫，你接了太子妃去吧。”
袁夫人在后堂毫不知情，穿着一袭布衣，裹了头巾，匆匆走出门，乍见院中侍卫林立，煌煌的火光照得她面色一白，袁夫人慌忙用袖子掩了脸，往门后退去。
她这一露面，王玄鹤等人看得清楚，薛纨突然笑了一声，“袁夫人这个打扮，莫非你才是北朝细作，想要挟持了夫人北上投敌？”
檀道一冷道：“贼喊捉贼，你一个北朝细作，混进太子卫率，又是什么居心？”
这两个人，你指我，我指你，针锋相对，王玄鹤心头一团迷雾，他狠狠一跺脚，对左右吼了一声，“接袁夫人回宫。”
左右侍卫得令，抬脚就往房内闯去，袁夫人断喝一声“滚出去”，颤抖的声音里尽是恐惧，檀道一一剑将两名侍卫逼退，他脸色阴沉地重复一遍，“袁夫人不想回宫，你们要犯上吗？”
太子有令，王玄鹤急了，“道一，你可别怨我……”拔出剑来，要亲自去请袁夫人，还没跨过门槛，眼前一花，半幅衣摆四分五裂，王玄鹤惊慌倒跌，被薛纨左手往背心一托，右手力贯手臂，挟凌厉风势席卷而来，剑尖如一点雪花，径取檀道一眉心，檀道一扣腕立剑，剑刃随着袍袖荡开，拦了他一招，身后的蜀锦帘却经不住这浑厚的力道，“啪”一声巨响，猛烈地拍打在门框上，震得廊柱也隐隐一震。
檀道一脚步后移，正抵在门槛上，退无可退，薛纨剑握得很稳，还好整以暇地一笑，“上次你仗着人多势众，这次又怎么样？”
檀道一紧盯着薛纨，没有雪雾迷眼，他才看清，这人稳如磐石，窄袖裤褶戎服包裹的四肢，隐隐都是矫健的力道，他像一种动物，从容不迫地徜徉在自己的领地。
雪夜埋伏那一次，他对檀道一手下留情了。
檀道一察觉到这一点，心里便不由一沉，紧抓剑柄，脚尖轻点门框，如翩然惊鸿，飘落院中，剑尖抵在王玄鹤下颌，王玄鹤吓得魂飞天外，厉声道：“檀道一，你敢！”侍卫们着慌，连声道：“放开将军！”
檀道一顺势摘去王玄鹤令牌，冷道：“正好，你亲自送袁夫人出城吧。”忽闻身后风声又至，檀道一迅疾转身，剑横在王玄鹤脖子上，王玄鹤吓得往后一仰，“薛纨，住手！”哪知薛纨眼里仿佛完全没王玄鹤这个人，毫不留情的一剑劈来，王玄鹤面门被剑气刮得险些皮开肉绽，惊声大叫，被檀道一猛力推开，栽倒在地，这一剑正斜刺入檀道一肩头。薛纨步步紧逼，剑式既猛又狠，顷刻间，檀道一从肩到腿，都添了伤，屡次被击倒，又屡次抓起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薛纨黑眸闪亮，啧啧道：“不禁小气，而且犟得厉害。”
檀道一颤抖的胳膊扶住剑，“我答应过二皇子。”
薛纨飞起一脚，正中檀道一肩头。檀道一重重摔在地上，手臂一麻，长剑“当啷”落地。
慢条斯理地收了剑，薛纨也单膝蹲下来，举起檀道一的剑看了看，摇头笑道：“这把剑，连人都没有杀过，招式再漂亮，也是破铜烂铁。”
檀道一的伤血流不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双长眉蹙得极紧，他幽冷的眸子自睫毛下瞥了薛纨一眼，声音很低，“你想杀我报仇。”
“不错，”薛纨眼皮也不眨，“要报仇，当然是杀人，难不成和你打打闹闹解闷？”
王玄鹤奔过来，见檀道一倒在血泊中，他有些六神无主，“薛纨，你敢杀他？”
薛纨正色道：“他先意图挟持袁夫人逃出建康，又刺杀玄鹤兄，难道还留他性命？”
“他是想要刺杀我，但……”王玄鹤惊魂未定，犹豫地看一眼檀道一。
薛纨推开王玄鹤，剑尖直指檀道一，笑道：“就算不杀，也要先押回太子府受审，檀家私通外臣，意图谋反……”
“谁给你的胆子？”突如其来的一声咆哮，檀济像一阵狂风，冲到眼前，抓起昏迷不醒的檀道一，他咬牙就给他一个耳光，丢给随从，面色铁青冲着薛纨，“你区区一名门客，想要审谁？私通外臣，意图谋反？”他暴喝一声，“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信口雌黄？”
王玄鹤虽然觉得薛纨手黑，也忍不住要辩解一句了，“檀侍中，令郎想要刺杀我……”
檀济哈一声冷笑，“被刺杀的人完好无损，刺杀的人反而生死未卜，这是什么道理？”
王玄鹤不敢和他硬扛，悻悻地闭上嘴，旋即对禁卫们一挥手，“去请袁夫人回宫。”
侍卫不好硬闯妃嫔的寝室，在帘外高呼几声，见锦帘微微一动，袁夫人身披缟素，眼含泪光，慢慢走出门外，颤声道：“元脩玷污庶母，毒杀君父，这种悖逆人伦的禽兽，我宁愿一死。”举起长剑，刎颈自戕，气息断绝时，还有晶莹透亮的泪水往鬓发里滚落。
顷刻间，这栖云寺里一死一重伤，王玄鹤哪料想这种事，吓得脸都白了，不知所措地看向檀济，“檀侍中，这……”
檀济一心只在檀道一身上，对袁夫人的死无动于衷，抬脚便离开了。
栖云寺外，太子妃还带着阿那瑰与众婢女等候王玄鹤，对寺里的事浑然不知。这一等就是半晌，阿那瑰早不耐烦了，扭脸一看，见檀济匆匆走出寺外，随从背上的人竟然是檀道一。
“郎主！”阿那瑰眼睛一亮，迎了上去。火光在檀道一脸上晃动，阿那瑰有些疑惑：他是睡着了吗？
檀济一脸的漠然，径自命人将檀道一送进马车里，便疾驰而去。
阿那瑰茫然低头，这才瞧见自寺院门槛上，一直到马车远去的方向，沿途都是蜿蜒血迹。
“郎主！螳螂！道一哥哥！”阿那瑰拔脚去追马车，脚下不慎踩着裙裾，跌了一跤，她忙爬起来，连丝履都甩掉了，撒开赤足噼里啪啦地飞奔而去。
马车早消失在夜色中，她不辨方向，跌跌撞撞地，找到檀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府门被侍卫把守，好说歹说，不放她进去，“郎主吩咐了，除了医官，谁都不许进，太子也不行。”
阿那瑰无可奈何，回到别院，登上高楼，扶栏往檀府里眺望。视线被那堵高墙挡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熹微的晨光中，赤褐翅膀的鹧鸪自松枝上“呼”的一跃而起，停落在飞翘的檐角。

第21章 、愿同尘与灰（一）
檀道一昏昏沉沉, 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到底躺了许久。他勉强转过身, 见窗扇半掩，外头天色格外的明净，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枝的竹子, 也如箭般抖擞着挺立起来，青翠欲滴的。
室内的陈设还是他昏睡前的老样子，棋子散落，书卷半合，玉角弓挂在墙上。他的目光一落到剑匣上, 就被烫了似的，慌忙移开了。
倒在栖云寺时, 薛纨在耳边那句嘲讽的话好像刻在了脑子里似的，一想起来就要灰心。
一动不动地躺着, 想了半晌心事，他恢复了些体力, 下床踱了几步, 家奴问他要不要去舞一舞剑, 射一射箭, 他毫无兴致。只抓起一把棋子，又丢回案上，“父亲还没散朝回来？”
“最近署府里许多事，郎主忙得马不停蹄的。”家奴命人传了口信去署府，一盏茶的功夫，檀济喜不自胜地赶了回来, 进门的瞬间，脸拉了下来，剜一眼檀道一，哼道：“你清醒了？”
檀济嘴硬心软，一直留意着檀道一动静，见他往床边一坐，忙抓了个隐囊垫在他腰后。这番殷勤，总算檀道一说了句中听的话，“阿耶也坐。”
“瘦了许多，一张脸又青又白，跟个鬼似的。”檀济刻薄他一句，眼睁睁瞧着爱子，百感交集，沉默了一会，才好声好气道：“我给你谋个职，身体养好了去干点正经事吧。秘书监清贵，太常寺事少，羽林监么，”他眉头一皱，“舞刀弄枪的，你要是想去，也随你。”
本以为又要废许多口水，谁知檀道一竟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略想了想，随口道：“太常寺吧。”
他对禁军不感兴趣，檀济意外之余，大大松口气，“羽林监，恐怕要时常和王玄鹤、薛纨这些人打交道，不去最好。”
檀道一眸光一定。檀济又是埋怨，又是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在栖云寺为了袁夫人抗旨伤人，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追究……哦，先帝半月前驾崩于天宝寺，太子已经受命御极了。”
檀道一躺在床上这一个月，委实发生了许多事，檀济说一句，他便要疑惑一次，脑子里乱哄哄的，简直不知从何问起。檀济心下了然，瞅着他，“滑台一战告捷，北朝退兵至虎牢了。”本是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他却半点喜色也没有，“袁夫人自戕前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在京城内外传得纷纷扬扬，元翼坐拥重兵，屯驻钟离，诘问先帝和袁夫人死因。”
檀道一平静地听着，没有作声。
檀济望着外头明丽的天空，喟叹道：“北朝退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两军交战之际，贸然向朝廷发难。不过是攻占了滑台而已……元翼，太托大，太急躁了！这一个元日，过得简直是糟心极了。”
元日……檀道一蓦地想起栖云寺的阿那瑰，起身就要往外走。檀济忙按住他，“去哪？”
“接阿松回来。”
仕途朝政漠不关心，只把一个小女子记得牢。檀济十分恼火，又不忍心再责难檀道一，“早回来了，”檀济没好气，深深地看他一眼，“听人说，你受伤那天，她赤脚追着马车跑回来的。”
檀道一脸上总算有了表情，是有些欢喜，有些激动，少年脸上陡然焕发的光彩让檀济要阻拦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去吧，去吧，”老父亲一屁股坐在床边，恨他不成器似的嘟囔，“小孩生一场病，长一次心眼，你今年十八了……”
廊檐下，阿那瑰捧着一盅清水，用耳挖簪逗引笼里的云雀。
一月不见，她好像也突然长大了，个子高了点，因为换了碧绿的春衫，身段更袅娜了，像一段柔软细嫩的柳枝，随风就要起舞。她大概也学了不少规矩，喂鸟喂得专心致志，不像从前，眼珠子时时刻刻都在滴溜打转。
“阿松。”檀道一微笑着唤了她一声。他从前私下来别院时，总有些不好意思，这会青天白日的，坦坦荡荡站在庭院里，对阿好们含羞带怯的炽热眼神视若无睹。
阿那瑰一愣，玉簪戳得云雀炸起了毛，扇动着翅膀逃开了。她盯了一会檀道一，突然认出来了似的，水盅一丢，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檀郎！”离檀道一半步远，她刹住了，怕碰翻了琉璃佛似的，小心翼翼围着檀道一打量一圈，又要搀扶他上台阶，“你慢点走。”
檀道一跟着阿那瑰进了房间，一转身，就把她紧紧抱住了。她身上似乎也添了点又清又甜的香气，不知是来自发丝还是衣领里。檀道一觉得自己还有些滞涩的脉络被这一缕缕香气勾引着，又活了过来，力量盈满了四肢百骸。他按捺着涌动的情潮，在她发鬓上吻了吻。
阿那瑰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在他怀里许久不敢动弹，“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她一双水眸睁圆了，有点后怕，有点委屈，“我那天以为你死了。”
檀道一笑了，在她双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阿那瑰有滔滔不绝的话，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剩下的都没能出口。她太高兴了，以致也把那些藏在肚子里整月的要紧事都忘到了脑后，只一门心思瞧着檀道一，看他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她蓦地红了脸，头昏脑涨地投进他怀里，喃喃道：“我好喜欢你啊。”她的爱意太多了，小小一颗心盛不下，一股脑地抒发给檀道一，“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一个。”
这样热烈大胆的字眼，连檀道一都被镇住了。他脸上一热，高兴有，慌乱也有，茫然之下，拉起她的手贴在胸前，轻声道：“我也是。”生怕把梦都惊散了似的。
阿那瑰抱怨道：“你不好，元日郎主都没怎么笑，我还留了黄米糕给你，不能吃了，都放坏了。”
檀道一听着她的甜言蜜语，人都飘飘然了，“我现在都好了。”
阿那瑰扯开他的衣领，胆战心惊地瞧着他肩头的剑伤，“这里有一道疤，”她还要往里探，“胸前也有，背上也有，”她一惊一乍地嚷嚷，“到处都是。”
换了别人这样揭他的短，檀道一必定要大发脾气，换成阿那瑰，他倒感受到了别样的情意，心头一热，连衫子都脱了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看。
阿那瑰捂着眼睛，又要怕，又忍不住要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肩头最长的一道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檀道一骤然翻身，把她扑倒在床上，脸倒不红了，他直直看进她眼里，不容置疑道：“蠕蠕，你跟我吧。”
阿那瑰手指还在他胸前划来划去，她轻轻地“哦”一声，就没了下文。
“你不是爱我吗？”檀道一逼问她，“你爱我都是假的？”
“道一哥哥，我是爱你呀……”阿那瑰娇嗲嗲的，拖着长长的声调，心里为难极了，她想做妃嫔，做皇后，享受万众瞩目的尊荣，可也舍不得她的螳螂，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薄薄的皮肤下肌肉微微起伏，胸膛光滑又滚烫。连他生气，轻视她的样子，她都喜欢。
她太贪心了，两样都想要。
想得出了神，阿那瑰皓齿咬住了嘴唇，眉间蹙得尖尖的，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过。
她的犹豫檀道一看在眼里，情热的心仿佛堕入冰雪，他眉头一拧，放开阿那瑰去拿衣裳，阿那瑰急了，双臂慌忙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柔若无骨的身体贴上去，亲昵地说：“你别走嘛。”
檀道一冷淡地看着她，“你把我当什么？”
就这个表情。阿那瑰心里扑通扑通跳，她觉得自己大概有毛病，他越发脾气，她越着迷。毫不知羞地挤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阿那瑰讨好地捧着他的脸，“好哥哥，我爱你呀。”
“假的。”
“真的。”阿那瑰急得说：“真的真的真的。”
檀道一冷笑，“你爱我，却总想嫁给太子。”话一出口，他想起来，太子已经变成了皇帝，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阿那瑰心虚了，眼睛眨得飞快，手却不肯松，她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后低着头嘟囔道：“郎主不答应……”
“他管不着我。”檀道一半点犹豫也没有，“我自己说了算。”
阿那瑰痴痴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
檀道一喜出望外，差点要大叫一声跳起来。阿那瑰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忙抱紧了檀道一。她一高兴起来，没有半分矜持，两腿一分，骑坐在檀道一腿上，又要求看一看他腿上有没有伤，屁股是不是像阿好说的那样翘，檀道一心愿达成，反倒慎重了，按住疯疯癫癫的阿那瑰，很珍重地在她眉心亲了一亲，“你可要说话算话。”
之后檀道一整天地在华浓别院盘桓，原来还背着檀济，现在索性光明正大地来来去去。养伤之余，只偶尔懒洋洋翻几页书，下一会棋。檀济忍不住敲打几句，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半点不耽误和阿那瑰卿卿我我。
那把剑是彻底收起来了。
好在不出去闯祸了。檀济琢磨着，心里真是矛盾极了——别家孩子，长大都规矩了，檀道一正相反，幼时聪慧得无人能及，越大越离经叛道，一意孤行了。
这么拖着，眼见檀道一的伤养好了。少年人精力旺盛，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檀济放下心来，不肯再放任他懈怠下去，见檀道一又要去找阿那瑰，他一把将人抓住了，板着脸道：“明天去太常寺府署应卯了！“
檀道一微怔，“知道了。”
“太常寺最近在为袁夫人治丧……你凡事当心些，少说话，”檀济放开他，忧心忡忡看向宫城方向，“元翼在钟离，气势汹汹，这可是多事之秋啊。’’

第22章 、愿同尘与灰（二）
有司到御前奏谥, 皇帝一脸阴鸷地听着。
袁夫人的遗言, 成了建康街头巷尾密议的话题。为袁夫人拟谥号，是动辄要掉脑袋的勾当，底下人战战兢兢地把几个谥号呈了上去。
皇帝猛地一挥, 案头一摞奏议雪片般落地。
他心里有气。滑台大捷，他受命御极，还没来得及庆贺，就得知元翼挟功恃勇，以追究先帝和袁夫人死因为由, 率大军逼近了建康，消息简直灵通至极。
王孚派重兵封禁京城, 完全是在白费功夫！
皇帝才发了一大通脾气，把王孚父子骂得狗血淋头, 这会听到袁夫人这个名字，额角就突突地跳了起来。
“拟什么谥号？”皇帝冷道, “她区区一个夫人, 也配追谥？”
“陛下, 夫人追封皇后, 是本朝惯例……”
“不许追封！”皇帝一脸厌恶，“给她夫人降为嫔，以嫔礼安葬。”
“陛下息怒。”薛纨走上殿来，他近来青云直上，才被授了羽林郎将，穿着戎服, 举手投足间尽显飒爽。把奏议拾起来掸了掸，他说：“陛下由太子继位登基，有诸位顾命大臣拥护，名正言顺，元翼虽然略有战功，但各州刺史没有一个追随的，他想作乱，也是有心无力。”
皇帝烦躁地摆摆手，“这个我当然知道。但北境敌军虎视眈眈，他却为了一个女人大张旗鼓退兵回钟离，我怕他要坏了大事。”
“不过攻占了滑台，就这样居功自傲，要是破了洛阳，陛下又打算怎么赏他？”
皇帝阴恻恻看他一眼，听出了薛纨言外之意，“他有这个本事吗？”
“当初放他去豫州，已经是失策了。陛下怎么不趁这个机会，传召他回京，北伐换将？”
皇帝道：“我倒是想，他能乖乖进京吗？除非他不要命。”
“他不是大孝子么？”薛纨眉毛一掀，“他想借袁夫人之事发难，陛下更该加恩，追封袁氏为皇后，以免落人口实。袁夫人治丧那日，于情于理，他都该进京了，到时候陛下再想法把他软禁在建康。”
皇帝略一思索，点头道：“就这样办。”遂令中书拟旨，追封袁夫人为皇后，并且豫州刺史元翼北伐有功，封武陵王。
等皇帝下了口令，薛纨退出大殿，走到宫门处，见皇后凤辇在前方缓缓停了下来。皇帝近日封了司空刘应湲之女为昭容，十分宠爱，皇后不忿，又仗着王孚势大，变本加厉地放肆，时常趁薛纨进宫时使婢女来请他，以致薛纨现在一看到她就要心烦。
一道宫门，被凤辇堵了，无处可逃，薛纨硬着头皮走上去，皇后适时地掀起帷帐，对薛纨颔首微笑，“薛将军，还没恭喜你。”
“谢殿下。”薛纨垂着眼皮。
皇后没有放他走的意思，眸光在他肩膀和腰线上徘徊着，“这是去署府？”
“是。殿下要出行？”
“去寺里小住几天。”皇后轻笑，“将军最近忙得很，有空也去寺里上柱香，求佛祖保个平安。”
“有空就去，谢殿下。”
“其实做这个皇后也没什么好的，是不是？”宫道之后，是重重楼宇，没有尽头似的。料峭春意中，皇后望向淡静澄澈的天空，悠悠地说道。
太常寺的署府里，比往日格外热闹些。
檀道一被举荐进了太卜司。太卜司向来冷清，不比秘书监、羽林监炙手可热，世家子弟难得看上眼。而建康的男女老幼，都热衷于围观美少年。他一来，附近几个署府的人都来看热闹了，挤得太常寺院子里熙熙攘攘。
丈人谢羡也负着手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偶有挑剔，基本满意，见贤婿带了平巾，穿了官服，长身玉立，更持重了，谢羡面上有光，问檀道一，“病好些了？”
檀道一在栖云寺受伤的事，被檀济遮掩了下来，谢羡只当他是卧病。
“好了。”檀道一敷衍着放下笔，转身时，见薛纨站在门边，他一个佩剑的武将，在一群文官之中，真如鹤立鸡群。这一位是皇帝近臣，奉承的人自然只会更多。众人拥着薛纨进来，和檀道一两相比较，笑道：“都是芝兰玉树，不相伯仲。”
“我是个粗人，”薛纨笑道，亲热地拍了拍檀道一肩头，“怎么能比得上檀郎？”
“过奖。”檀道一平静地回应了一句，便走开了。
薛纨余光掠过他，暗自一笑，转脸问谢羡，“谢相公，和檀府的婚事定在哪一天？届时一定要请我来喝喜酒啊。”
谢羡自然满口答应。太常寺丞上来询问，“薛将军来，有何贵干？”
“我来传陛下口谕。”薛纨一句话，寒暄的众人都闭上了嘴，薛纨面不改色，说道：“陛下已经下诏，命豫州刺史、武陵王元翼回京，七七那天栖云寺的水陆法会上，武陵王也会驾临。”
群臣鸦雀无声，半晌，太常寺丞才反应过来，惴惴地答了声是。
圣旨送至钟离，武陵王十分踯躅，麾下檀涓等人也是众说纷纭，生怕皇帝要谋害武陵王性命，武陵王思索了数日后，说：“元脩才登基，先帝和袁夫人都死因成谜，他敢杀我，岂不是坐实了先帝是被他毒害？到时候怎么堵住百姓的嘴？”又留檀涓率大军坐镇钟离，一旦元翼遭遇不测，便联合各州刺史举义旗，除暴君。
安排妥当后，武陵王收起圣旨，被数十名贴身卫士护送着，回到建康。
一行到了朱雀门，武陵王下了马，先在城门外迎风烧了一捧纸钱，哭了先帝和袁夫人一场。进城后，皇帝特地派了宫使来，迎武陵王进宫，武陵王称于礼不合，婉拒之后，在驿馆下榻，随即令人去檀府，请檀道一见面一叙。
这个时节，秦淮河中深深浅浅的绿波荡漾，柔风拂动杨柳枝，一派融融的春意。檀道一应约而来，远远见元翼独自在朱雀桥上徘徊，不由加快脚步，两人在桥上相会，元翼笑道：“去年秋天你在这里送我，今年春天我还在这里迎你。”
元翼才大哭过，衣袖还有些湿，檀道一无言以对，只能说：“殿下节哀。”
元翼摆摆手，其实也没有了多少悲戚之色，“不说这些，省得给你惹祸上身。这会，不知道有多少陛下的人在附近盯着咱们呢。”说到这里，元翼失笑，“整个建康，恐怕只有你敢出来和我见面，不愧是你。”
檀道一付之一笑，“就在外面，坦坦荡荡，陛下也不好说我什么。”
元翼点头，“在这里看看景也好。”瞧着南岸巷口的斜阳新草，元翼叹道：“建康好啊，外面如何凄风苦雨，狼烟四起，建康总是这样祥和。”
建康又何曾有过真正的祥和？檀道一是深有感触了，却不好多说，只能一笑。
“你怎么不佩剑了？”元翼打量着他。
“我又不用和殿下一样上阵杀敌，佩剑干什么？”
“哈哈，”元翼在檀道一面前向来坦率，“其实我也只是坐在城中，连敌军一个影子都没见过，何时上阵杀敌了？不过……”他话题一转，颇具深意地瞥向檀道一，“元日之前，滑台就传闻先帝驾崩，桓尹的消息灵通得很呢。”
檀道一“嗯”一声，“陛下身边有北朝细作。”
元翼嗤笑一声，并不怎么惊讶。“夫人的水陆法会，你来吗？”
“来。”檀道一告诉他，“我现在在太常寺当差。”
元翼咦一声，兴味十足地，“卜筮占星？”他指一指晚霞漫卷的天，“你能不能替我看一看这天象，陛下和我的寿数各有几何？”
檀道一三缄其口，只叮嘱他说：“法会上小心。”
辞别了元翼，回到檀府，檀道一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只绣囊凝神细看。
绣囊是薛纨身上掉落的那一个，他从领军府顺手拿走了。绣囊小巧精致，是闺阁女子脖子上戴的，没有太多纹样。檀道一把里头的一绺青丝扯出来，绣囊便空了。
“这是谁给你的？阿好还是谢娘子？”阿那瑰跳到他身后，将绣囊抢过来，一双眼睛狐疑地把檀道一上看下看，嘴巴已经撅了起来，“你不许戴它。”
“不是。”檀道一转过身来，泰然自若地，“你闻一闻，里面有什么味道？”
阿那瑰嗅了嗅，“好像有点甜甜的香气。”
“是木樨的香气。”
阿那瑰摇头，“我没闻过，是什么味儿？”
“木樨是贡品，百姓家里没有的。”檀道一又拿起来闻了闻，味道太淡了，他总疑心是自己错觉，“听说栖云寺里有几棵木樨树，你在太子妃那里时见过吗？”
阿那瑰迷茫地说：“我不记得了。”
“袁夫人水陆法会的时候就知道了。”檀道一把绣囊放回匣子里。转眼见阿那瑰嘴巴还撅着，一副怏怏不乐状，檀道一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阿那瑰跳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腰，蛮不讲理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眼睛只能看我，手只能摸我，还有这里，”她点一点檀道一的嘴唇，“只能亲我一个。”
檀道一没说话，只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第23章 、愿同尘与灰（三）
薛纨走进栖云寺的大殿。
厚重的帷帐掀起来了, 露出赤金佛像的真容, 那是个沉静祥和、悲天悯人的微笑表情。和尚们在眼前忙碌，布置供桌，铺设地氈, 附近几个寺庙的高僧都来了，穿戴得隆重光鲜，在侧殿里头交头接耳。
穷人凑家资买张度牒来寺里挂单，不过是混口饭吃的生计，在建康, 这尊草灰泥胎的玩意，成了上至皇帝, 下至百姓心目中高不可攀的神……薛纨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沙弥捧着布施盘自他眼前经过, 见这人笑得古怪，逡了他一眼。
薛纨叫住他, 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铤, 抬手撂进布施盘里。银铤太沉, 砸得布施盘“哐啷”一声, 小沙弥眉开眼笑，忙双掌合十道声谢，煞有介事地问：“施主要求前程，还是婚姻？”
“求什么？”薛纨想了想，随口道：“求我活过今天吧。”
小沙弥“啊”一声，越发觉得这个人古怪了, “佛祖一定能保佑施主长命百岁。”还十分殷勤地捧了一串不起眼的桃木佛珠给他，“这是玄素法师开过光的，有驱邪避恶的效力，施主好好收着。”
盛情难却，薛纨拈起佛珠，在手里抛了抛，笑道：“这个你们一天也能送出去八百一千个吧？”
小沙弥骄傲极了，“我们寺里香火旺。”
铙钹锵锵地响起来，铜炉里的香烟氤氤氲氲，飘扬的彩幡把栖云寺装点成了个热热闹闹、春意烂漫的俗世界。
百姓们被禁军驱赶到了山门之外，只能爬上树去瞭望寺内景象。阿那瑰扮成僮仆，仗着檀家的势，也能在栖云寺正殿外抢个好位置，她嘴上不停，眼也不停，忽听祥乐阵阵，地皮震颤起来，阿那瑰被搡得身子半歪，噙着栗子含糊不清地叫：“别挤别挤。”
殿前已经人满为患了。文武百官们这才姗姗而来，太常寺的属官也混杂在队列中。阿那瑰一眼就在老头子中瞧见了檀道一，他穿着朱衣素裳，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腾蛇纹样，手里捧着桃弓苇矢，这样堂皇肃穆的打扮，更衬得一张脸洁白清秀。
“檀郎！”有不少人认出他来，兴高采烈地呼唤。
檀道一脚步加快了，瞬间就消失在殿内。
阿那瑰被挤得晕头转向，往左一转，是几个光脑袋的小沙弥，往右一转，是赤布袴褶的傩戏执事们。一张狰狞的面具陡然凑到了眼前，赤金描绘的四目被日光照得诡艳奇异。阿那瑰猛地往后一倾，险些被面具撞到脸上。
那人眼疾手快，立即扯了她一把，宽大的衣袖在阿那瑰身上轻轻拂过，便不动了。
蓦地四下俱寂，执戟的禁卫们涌入寺内，分列在了道路两侧。是御辇到了。
人们大气也不敢喘，瞧着皇帝下了辇，缓缓往殿上走。皇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轻轻摇晃的垂旒遮住了眉眼，嘴角含着和气的笑。不独众人屏气凝神，连阿那瑰也一时忘了他□□袁夫人时的残暴嘴脸，被那煊赫的帝王威仪而震慑了。
有人在耳畔低语：“又看中他了？”
阿那瑰扭头一看，见那只面具微微垂着，幽幽的眸光投出来，有些可怖，还有些神秘。
这人嗓音很低，简直是在用声气说话。阿那瑰心生戒备，离他远了点。
他没在意，把桃木念珠往怀里一掖，挤进人群不见了。
武陵王元翼和皇帝前后脚到栖云寺。侍卫在山门处被拦下来了，元翼卸了佩剑，独自走进寺里时，皇帝正拈了三炷香在手里。
见这阵仗，就知道圣驾也在了，元翼仍旧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上前便稽首行了大礼，“陛下万福。”起身后，从皇帝手里接过香，元翼用袖管擦拭着眼泪，说：“夫人怎么担得起陛下这样的大礼？”
皇帝道：“夫人是你的生母，先帝也对她颇多爱重，这个礼自然当得。”
元翼脸上笑容溢开了，却丝毫也不肯让，“陛下要折煞臣和臣母了，”他字字句句，咬金断玉般，“夫人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安息？”
他不肯，皇帝也不强求，让到一边，元翼拈了香，一步步走到袁夫人灵位前，拜了三拜，忽然放声大哭。
铙钹声，和尚们嗡嗡诵经的声音都霎时止了，殿内殿外千百双眼睛盯着，元翼哭得悲切，几名内侍上来拼命扶都扶不起，皇帝面子上下不去，极力忍耐了片刻，咬着牙笑道：“夫人寿终正寝，去得安心，你这么哭，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吗？”
元翼摇摇晃晃地起身，通红的双眼盯着皇帝。皇帝眸光微眯，以为元翼要扑上来和他撕扯，谁知元翼只凄惨一笑，颓然道：“臣去国离乡，不能在先帝和夫人病榻前服侍，愧对父母，一时忍不住哭泣，陛下恕罪。”
皇帝是手足情深的模样，亲自递了手巾给元翼，看着他擦脸，皇帝轻描淡写道：“不舍得去国离乡，这次就多住些日子。”
元翼道：“敌军在虎牢伺机反扑，臣怎么敢久耽？”
皇帝道：“派檀涓回师滑台就是了，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也有，你不必硬撑了。”他厌恶极了元翼今天的惺惺作态，阴冷地一笑，有意要刺他的心似的，“你万一再有个好歹，夫人在九泉之下，又怎么安息？”
这话锥心，元翼嘴唇哆嗦了一下，“臣想去看看夫人生前起居的地方。”
“来人，领武陵王去吧。”皇帝点了头，几名内侍寸步不离地跟着元翼去了。
沉郁顿挫的佛乐声中，皇帝捧茶坐在侧殿，脸上阴霾重重。几个亲信的臣子塌肩拱背在下首，没人敢开口。
“武陵王在豫州这些日子，长进了。”皇帝说着，不辨喜怒地。
“陛下……”王孚欲言又止。
君臣视线一撞，都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陛下，”檀济察觉王孚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杀气，背后顿起冷汗，他疾步上前，意味深长道：“宗室外藩，文武百官，还有钟离和虎牢的大军，都在看着呢。”
“我知道。”皇帝倒还不蠢，将一时之气压下来，他对王孚道：“多派几个人去盯着，别出什么岔子。”
“是。”王孚领命，才走出大殿，见正在起舞祝祭的傩戏场上，有人自台上凌空飞起，寒芒自红云般的衣影中迸射而出，一剑刺中元翼背心。场上登时惊叫声连连，众人慌得四处奔逃。
“护驾，护驾！”王孚骇得声音都变了，高呼数声，禁卫们拔出刀尖，顷刻间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檀道一丢开桃弓，飞掠到殿外，元翼孑然一人，躺在道边，胸前献血汩汩，已经气若游丝。
“道一，”元翼冰冷的手挣扎着捉住檀道一的衣角，一张口血就往外涌，他断断续续道：“你……善卜筮，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是我的死期？”
“殿下，”檀道一握住元翼的手，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了。
飘扬的彩幡在头顶织成一片色彩斑斓的云雾，嶙峋的飞檐翘角直矗进微蓝的天际。元翼痴痴抬眸，微笑道：“荣华未休歇，山崩海将竭。还好我能埋骨在此刻的建康。”
檀道一垂头，一滴眼泪乍然滴落在朱衣上。
数名内侍抢过来，七手八脚把元翼抬进殿，疾声呼唤御医来查看。
皇帝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在袁夫人灵前那一瞬间，他确实起过杀人的念头，但一想到民间悄悄流传的那些弑父、辱母、杀弟之类的词眼，他头上顿时暴起青筋，怒不可遏了。“来人！”皇帝厉喝一声，有些惊慌，又有些愤怒地抓住王玄鹤的衣领，“刺客去哪里了？”
王玄鹤对着盛怒的皇帝，吓得语无伦次，“臣，臣已经将栖云寺包围了，刺客插翅难逃，陛下放心。”
“陛下，”檀道一提起素裳，大步跨入殿内，“皇后凤驾还在后殿，当心刺客挟持殿下。”
王玄鹤忙道：“臣已经派侍卫去后殿把守了。”
檀道一眼尾微翘，不经意般瞥向后殿，“臣刚才仿佛看见刺客往那个方向去了。”
薛纨沿着甬道疾行，朱衣和面具被扯下来，连灯油浇上去，顷刻间烧成灰烬。他恢复禁卫服饰，自墙上一跃而下，飘然落在皇后殿侧。
“你怎么来了？”皇后在室内一转身，瞧见薛纨从殿后绕了出来，她惊喜之余，有些疑惑。久旷的人了，一挨上薛纨坚实有力的手臂，声音便柔了，眼神也粘腻了，婢女见状，垂头敛裙退出去了。
薛纨在皇后腰里扶了一把，笑吟吟地，“在前面没看见殿下，过来瞧一瞧。”
皇后哼笑一声，“别提这个，我一想起他们在那里为了袁氏大张旗鼓地办法会，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薛纨倾听着往外头的动静，被皇后一双柔荑上上下下地撩拨，难免分神，他攥住皇后的手，似笑非笑道：“陛下还在前面呢，你不要命了？”
“他能拿我怎么样？”皇后嗤之以鼻，“若非靠着大将军，他能有今天？”
外面铁甲兵戈声锵锵地响，皇后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
宫婢在门外道：“武陵王遇刺了，大将军在各殿搜捕刺客。”
皇后一腔春情被扰乱，冷声道：“搜刺客搜到我头上了？我在歇息，别叫他们来闹。”
王玄鹤对皇后的话自然言听计从，只在皇后殿外略停了停，便招呼禁军撤离。薛纨轻吁口气，被皇后揽脖搂腰推到榻边，腰间玉带也拽得松脱了，他却轻轻一笑，将玉带扯回来，按住急不可耐的皇后，“今天不行。”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行了？”皇后娇嗔，柔情蜜意的一双媚眼盯住了薛纨，“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薛纨蓦地想到檀家阿松，嘴角一弯，“又蠢又冲，不解风情，哪及得上殿下？”嘴上花言巧语，手却坚决地推开了皇后。
皇后瞅着他，面上渐渐淡了，坐起身道：“你走吧。”
宫婢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了，低低的嗓音掩不住惊慌，“陛下到殿外了。”
皇后和皇帝一对怨偶，已经有数月不曾谋面了。皇后面色只是微微一变，因为仰仗着大将军的威势，倒还不怕，将薛纨往屏风后一推，她理了理鬓发，款款地迎了出去。

第24章 、愿同尘与灰（四）
“陛下怎么来这了？”皇后站在阶前, 对皇帝微笑。
皇帝亲眼看着元翼一个大活人, 刹那间就倒在了血泊中。那阵翻江搅海般的喧嚣退去后，竟有种疲惫空虚的感觉。抬了抬手指，命侍从们退下, 他阴沉着一张脸走到皇后面前，声音晦涩，“元翼死了。”
“死了？”皇后错愕。
“御医还在诊治。”皇帝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敢去想元翼之死可能会引起的纷乱，也不愿再回前殿亲眼看着他咽气。“朕要在这歇一歇。”他揉了揉额角, 抬脚走上台阶。
王玄鹤无声地退下了，檀道一仍跟在皇帝身侧。皇帝瞧见人就烦, “道一，你去前殿守着, 武陵王有消息就来禀报。”
檀道一不动，漆黑眉眼如同新雨洗濯过般, 凌厉得醒目, “臣在这里护驾, ”元翼生死未卜, 他竟然还很平静，“万一刺客闯入呢？”
“也好，你身手好。”皇帝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进殿，被皇后阻拦了，皇帝皱眉, “皇后？”
“刘昭容不是也来了吗？”皇后泰然自若，“陛下去昭容那里歇息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帝难以置信，看着这位结发多年，素来豁达大度的妻子，“你还跟我说这个？”
皇后泠泠地笑了，“那妾应该等什么时候说？陛下什么时候见到妾，能够和颜悦色的？”
皇帝这会没心情应付皇后的拈酸吃醋，语气略微温和了些，说：“刺客这会还不知道躲在这寺里哪一处，朕谁都不敢信，还是在你这里安心些。”说着伸手就要推开微阖的殿门。
皇后脚下疾行，将皇帝挡在外头，坚定地说：“陛下在这里，妾更不安心。陛下还是去昭容那里吧。”
“皇后！”皇帝猛然拔高了声音。
“陛下。”皇后也冷冷地回应了一声。
皇帝退回来，定定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皇后，再环视四周，这殿前空荡荡的无人，唯有两株木樨树悄悄吐着嫩芽。皇后身后，是半掩的殿门，里头鸦雀无声。堂堂皇后，竟然连服侍的婢女也不见一个。
“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皇帝这才察觉不对劲，大吼一声。
“陛下干什么？”
皇帝指着殿门，冲皇后冷笑一声，“这殿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刺客是你派来的，就为了给朕惹麻烦吗？”
这话是冤枉皇后了，她本有些心虚，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断然道：“妾还没有这个胆子！”
“朕要进去看一看。”
“陛下要看什么？”皇后顿时涌出眼泪，恨之入骨地盯着皇帝，“妾的殿里，从来都是妾孑然一身！陛下从来不缺美人陪伴，前有柔然公主，后有刘昭容，出了宫，还有先帝的妃妾……”
皇帝双眼顿时如杀人一般怒瞪起来，“住口！”
“妾还没有说完！”皇后泪水汹涌，不肯住口，“陛下得意的时候，想不起妾，现在害怕了，心烦了，想起妾了？陛下不要再说什么只信妾的话，妾担不起！能够清清静静地在这寺庙里度过余生——哪怕是不做这个皇后，妾已心满意足了！陛下的信任和倚重，妾不敢再奢望！”
皇后的尖声控诉闹得皇帝额角一阵阵发麻，他闭了闭眼，妥协道：“好，你不想看见我，那就一辈子不要见了！”转身就要走。
檀道一眉心一蹙，心里一横，抬手“哐”一声将殿门推开。满院天光顿时涌入殿内，卧榻竹床，长案矮几，尽收眼底。
“大胆！”皇后仓皇扶住殿门，心跳霎时都停了，余光往殿内一扫，不见薛纨踪影，她僵硬的脊背慢慢挺直了，傲然扬起下颌，皇后凛然地看向皇帝，“陛下看清了？妾这里有没有刺客？”
皇帝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见皇后不依不饶，也被激起怒火，“进去搜！”
“仔仔细细地搜。”皇后厉声叮嘱檀道一，“要是搜不出来，我赐你死罪。”
皇后的虚张声势并没有吓到檀道一，他眸光冷凝，抬脚就进去了。
皇后心提到嗓子眼，听着檀道一在里面轻而缓的脚步声挪动，苍白的脸上，添了些彷徨不安的可怜情致。皇帝当她还在为袁夫人和刘昭容等人伤心，语气和缓了些，“你是皇后，朕的元妃，母仪天下，又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皇后在廊檐下，漠然看着枝头菀菀新绿，半晌，才说：“陛下御极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才册封太子？”
皇帝听到这话，就一阵反感，“你胡搅蛮缠的，就为这个？我才三十几岁，你就盼着我死了吗？”
“陛下说的这是什么疯话？”皇后反唇相讥，“珩儿十岁了，天资过人，又是陛下的嫡长子，册封太子，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况且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皇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好让大将军放心。”
皇帝脸色蓦地阴了一下，“才十岁，”他负起手往殿内走，“再等两年吧。”
殿内静，一根针掉地上也听得见。檀道一手无寸铁，素裳的下缘依次拂过桌腿、榻边。自屏风后绕出来，乌革靴一挪，正对着绣帷低垂的床。
盯着绣帷良久，他慢慢抬手，忽然有一物往面门激射而来，檀道一当是剑尖，侧身避开，那副绣帷忽的一下狂卷起来，有人自窗口跃出，檀道一追出殿外，被惊动的侍卫们持兵刃蜂拥而至，凛冽的剑光在眼前一闪，那人已经刺伤两名侍卫，往寺外飞掠而去。
“是什么人？”皇帝惊魂未定地追问。
王玄鹤赶来请罪，“蒙了脸，没看清。”他问檀道一，“你看清了？”
檀道一没有兵刃，只能围观，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皇帝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皇后衣襟，眼里迸射怒火，他指着刺客逃走的方向，“那是什么！”
皇后摇摇欲坠，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
王孚闻讯而来，堂堂大将军，膝行到皇帝面前，叩首道：“陛下，臣有罪，以致刺客潜藏在皇后殿内都没有察觉，幸而陛下和皇后安然无恙，请陛下降罪！”
皇帝阴森森地盯着王孚，“你们父女……”他齿缝间挤出这一句，脸上抽搐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慢慢放开皇后的衣襟，还细致地替她掸了掸胸前褶皱，皇帝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幸好皇后没事。”他威严的目光掠过殿前所有的侍卫，“去捉拿刺客，朕要活口。”
“是。”王孚捏把冷汗起身，即刻令王玄鹤率大半禁卫满城去搜捕刺客。
檀道一也退出殿外，一转身，他张开手心，那串被刺客佯做暗器的桃木念珠，上面还沾了殷红血迹，已经侵入桃木纹理。
他在行刺元翼的时候受了伤。
薛纨的伤在胸前，是被侍卫的长戟搠的。
在皇后那里不敢解衣，刚才一番大打出手，血迹已经浸湿了衣襟。中气溃散，脚步也越发迟滞了，追兵在后面紧跟不舍，马蹄声临近耳畔。他骤然刹住，一头栽下河堤，紧紧贴在朱雀桥冰凉的桥洞上，听见隆隆的脚步声自桥上经过。
一波波的追兵赶来，附近几道巷口都被严防死守。到入夜时，仍有禁军源源不断地经过河堤，火把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薛纨半身浸在森寒入骨的河水里，冻得浑身哆嗦，他解开上衣，低头瞧了瞧。这一动，伤口更撕心裂肺地疼，咬牙忍了会，他扯开中衣，潦草地包扎了伤口，闭眼靠在桥洞上，慢慢调匀呼吸。
夜风飒飒的，有马蹄嘚嘚，车轮辘辘，袍袖窸窣，是文武百官自栖云寺散了，正经过朱雀桥。阿那瑰在马上和檀道一喁喁低语，“武陵王死了吗？”
檀道一心情很阴郁，有一阵，才轻轻“嗯”一声。
阿那瑰回过脸去瞧他，月光被他密密的睫毛遮挡了，看不清眸底的神情。阿那瑰顺着檀道一的手，扯住了马缰，停在了桥上，“别伤心啦，”她靠在他胸前，柔声说：“你看看月亮，多好看。”
她指的是水里的月亮，被秦淮河的柔波荡漾着，如一缕缕碎金，倾洒在交横的藻荇间。
檀道一默然看了阵月色，说声“驾”，两人一骑，缓缓回了檀府。
翌日，檀道一来到官舍，从太常寺门口经过，却不进去应卯，径自到了羽林监署府，王玄鹤前夜抓刺客抓了个通宵，一无所获，正没精打采地在案后打哈欠，见着檀道一，他不自在了，“你来干什么？”
檀道一也是一宿没睡，脸色冷白。并没有把王玄鹤的剑拔弩张放在眼里，他劈头就问：“薛纨今天没来？”
王玄鹤四下一瞧，有些茫然。来没来？他也没留意，“你找他？”
檀道一的神情不露端倪，“不错。”
“找我？有何贵干？”薛纨笑着自门外走了出来，一袭窄袖戎衣，衬得肩宽腰细，英姿勃发。反手将剑丢进剑鞘，他嘴角一扬，是个挑衅的笑容，“来得太早，在外面练了一会剑。檀兄手痒了，要在下陪你过过招吗？”
檀道一没想到薛纨真的会出现，视线将他从头到脚一掠，他转而将眸光定定地看着薛纨，“薛兄昨天在栖云寺丢了这个，”他将染血的桃木念珠递过来，“我特地来送给你。”
王玄鹤好奇插话：“你昨日不是在宫里值守，怎么也去栖云寺了？”
“我没去，檀兄认错人了吧？”薛纨仔细瞧了眼念珠，推开檀道一的手，“这不是我的，我不信佛。”
他矢口否认，檀道一也没有再逼问，将念珠收起来，他对薛纨微微点头，便离开了。
武陵王进京祭拜袁夫人，却被刺客所杀，朝臣们对这事是讳莫如深，钟离的数万大军却火速闻知噩耗，群情激愤之下，连皇帝新派来的北伐将领都砍了，公然造起反来。消息传进建康，檀济惊得胡子都扯掉了一根，慌忙整冠换衣，进宫面圣。
御前又是一片死寂。皇帝端坐在御案后，面上是遏制不住的愤怒，不等檀济开口，他断然道：“我已经令王孚亲自率军，出建康迎击叛军。”
檀济愁眉紧锁，“只怕滑台有失。”
“叛军就盘踞在钟离！”皇帝猛地拍案，“两天就到建康，难道朕坐视不管？一群散兵游勇，不出半月，就能剿灭贼首。到时候再重振兵马，直接北伐！”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和北朝一决胜负之机。皇帝自元翼死后就吊起的一颗心索性放了下来，一扫前几日的颓唐，面上也泛起了奕奕神采。
众人对王孚说了几句“旗开得胜”之类的吉利话，各自退下。
檀济心事重重，闷头走着，快到宫门时，见谢羡赫然就在前头，忙将他叫住，两人一个对视，不敢说什么，都是苦笑。檀谢两家的婚期已经临近，最近人人自危的，互相却不怎么走动了。谢羡尴尬地笑一笑，见四下无人，对檀济吞吞吐吐道：“国丧还不到三个月……我看，这婚事，还是等钟离战事平息了再筹备吧。”
钟离叛军，和檀涓脱不了干系。谢羡的意思，等战事平息，皇帝不追究檀家的罪责，再议婚事。他没有当场悔婚，已经是给了檀济面子了，檀济只能干巴巴地笑道：“这样也好。”
回家对着檀道一，却气都不打一处来，骂他道：“这下你称心如意了！我告诉你，我已经当众认了阿松做女儿，你敢做那种没伦常坏名声的事，以后没有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婚事延后，檀道一倒是如释重负，回到自己房里，琢磨了一时，将当初元翼在豫州时和自己来往的信函翻出来，默默看了一遍，想到元翼横死，心里说不出的窒闷。闭眼在榻上思索，忽觉有手指轻风般自眉间拂过，他微微一笑，刚伸出手，阿那瑰便顺势上榻，滚进了他怀里。
“你不用娶谢娘子了？”阿那瑰睁大眼睛看他。她才从家奴们口中听说了这个喜讯，急忙就来了。
檀道一故意笑道：“是，那又怎么样？”
阿那瑰一咕噜翻起身，手在他腰两侧，激动得两眼灼灼放光，“那你可以娶我了。”
檀道一沉浸在她璀璨的眸光里，倒也没有多想，很自然地便说，“好。”
阿那瑰在建康久了，懂得要矜持了，只是抿嘴点点头，“好呀。”脸枕在他胸膛前时，一张小脸却悄悄红了，嘴角的笑拢也拢不住。檀道一脑子里没有她这样多的风花雪月，只是高兴了一瞬，眉目又沉郁了。
阿那瑰知道他的心事，也暗自里揪心了，“你还在想元翼吗？”
檀道一没有作声。
阿那瑰不乐意看他郁郁寡欢，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豪气万丈地，“你去把那个刺客找出来，杀了他给元翼报仇。”
檀道一眉头蓦地一拧，“我……”他有些难以启齿，“我打不过他。”
阿那瑰这时，唯有想到一个法子，“那你要巴结皇帝，做个大官，再砍了他的脑袋。”
檀道一微怔，认真点头道：“言之有理。”他翻过身抱住阿那瑰，脸埋在她胸前，深深吸口气。
阿那瑰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动作，有点像她在柔然见到小羊偎着老羊，有点温顺，有点依恋，她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身子，直觉被他温热的呼吸熨烫着，一颗心砰砰跳得急了，她悄悄爬下来，扯住他的耳朵，还有点腼腆，“你……想吃奶吗？我没有呀。”
檀道一沉默了一瞬，胳膊撑着抬起身来。他以为阿那瑰是戏谑，哪知她是真害羞了，眼神躲躲闪闪，脸颊上也染了两片红晕。他身上忽的一下又热起来，手从她腮边滑到襟口，停在那里，他说：“怎么没有？”将衣领一分，手已经探了进去。
阿那瑰脸更红了，晶亮的眸子看着他，皓齿咬得唇瓣殷红如血。怔怔瞧着他英挺的面容，她一时神魂颠倒，一时又愁肠百结，最后只能惆怅地叹了声：“你的官怎么那么小啊？”
这话是老生常谈了，檀道一起先还不快，这会也习惯了，只在她软软的耳垂上捏了一记，笑道：“你要多大的官？”
阿那瑰坐起身来，全然不知天高地厚，张嘴就说：“你要是皇帝就好了！”
她双颊绯红，眼眸水亮，完全是一副殷切希冀的表情。
檀道一盯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你还想着别人。”
“我，”阿那瑰没什么底气，不觉嘟了下嘴，“我没有！”
檀道一无情地说：“我如果是皇帝的话，一定不会娶你了。”
“为什么？”阿那瑰不服气。
“会亡国。”檀道一推开她，下榻走了。
回到朱雀门内的署府，太卜司一片愁云惨雾，每逢天有异象，或者朝中有噩耗时，太卜司丞都是战战兢兢，檀道一察觉到不对，心里便咯噔一下，果然他还没坐下，太卜司丞便把他拉到一旁，说道：“陛下诏司丞御前问话，你去吧。”
檀道一眉头凝结，“问什么？”
“敌军突袭，又失了滑台。”司丞十分扼腕，“陛下要问这一战是吉是凶。”

第25章 、愿同尘与灰（五）
薛纨等着殿外, 等内侍通禀过后, 他垂首走了进去。
刘昭容一张红唇对着皇帝的耳朵，正说悄悄话，玉指停在他衣襟上勾魂似地画着圈子。皇帝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在栖云寺和皇后撕破脸皮后，更没什么顾忌了。听见脚步声，刘昭容轻轻推开皇帝，顺手将他松散的衣襟扯了上来。
“薛将军。”刘昭容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经过薛纨身侧时, 含笑乜斜了他一眼。
薛纨眼眸一垂，让到一边, 等刘昭容离开后，他拜见了皇帝。
皇帝用刘昭容落下的绢帕揩了手, 往后一靠，看着薛纨的脸色有些阴沉。
栖云寺里, 皇后殿内藏匿不明人士, 这事到现在还是个禁忌。皇帝琢磨了一会, 没头没脑地说：“你多留意王玄鹤的动静。”
“王玄鹤？”
“不错, ”皇帝没有解释，“有察觉到不对的，来禀报我，不要惊动了王孚。”
薛纨也没有多问，“是。”
这件事皇帝想起来就憋屈，半个字都不太想多说, 吩咐完了，便道：“你下去吧。”没等薛纨转身，皇帝又自案头拿起钟离送来的图本，扫了几眼，心烦意乱道：“檀涓在钟离刮得好大妖风，豫州荆州也有趁势作乱的苗头，恐怕王孚要深陷钟离了。”
钟离距建康太近，城里已经有了风声鹤唳的迹象。薛纨问：“往滑台抵御北朝敌军的人选，陛下定了吗？”
“还没有。”皇帝因为这一场困局而焦头烂额，面色也带了几分狠戾，“檀涓这个贼子也是武陵王举荐的。他进建康前，恐怕早已图谋作乱了。要不是他死在了刺客剑下，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薛纨淡淡道：“武陵王和檀氏向来有些交情……”
“太卜司檀道一到了。”内侍进来禀报。
薛纨眉头微微一扬，话头止住了。
“陛下。”檀道一仍旧是那一袭白纱单袍，纶巾束发。性情那样高傲的人，在太常寺做了名微末小官，神态反而平和恭谨起来。拜见了皇帝，他破天荒地对薛纨也躬了躬身，“薛将军。”
皇帝正在琢磨他身上那点微妙的变化是什么，至此他顿悟了。想到在栖云寺那日，檀道一扶着元翼落泪那一幕，皇帝便暗自冷笑了一声，和颜悦色道：“你在太常寺还习惯？”
“习惯，谢陛下。”
“薛纨，你退下。”
薛纨离去，殿上只剩下君臣二人。檀道一安静地站着，皇帝从御案后走了出来，负手在殿上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在殿门前站定，仰头看着天际悠悠飘过的云彩，“道一，荧惑守心，怎么解？”
檀道一眉心隐隐一跳，他转过身，对着皇帝道：“心为明堂，荧惑庙也。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人饥亡，海内哭，天下大溃。”
“天子不易位，天下就要大乱？”
“《星经》里是这样解。”
皇帝沉思着点一点头，“先帝还在的时候，太卜司就奏称天有异象，主君有难，诸侯要作乱，“他的眸光陡然犀利如箭，“先帝驾崩，武陵王也去了，为什么太卜司报上来仍然是荧惑守心的天象？你们这些人妖言惑众，是非要咒朕死不可吗？”
檀道一跪地叩首，“陛下恕罪，天象就是这样，太卜司的人只能极力想办法破解。”
“破解？”皇帝点头，“好，你们要怎么破解？找一个人来替朕挡噩运吗？”
“太卜司丞还没有决断。”
“滑台一战是吉是凶？”
檀道一稍一犹豫，皇帝拂袖经过他身侧，回到案后，傲然微笑道，“你回去告诉太卜司丞，朕不需要他再卜吉凶。朕的十万雄兵，虎狼之师，一定能够势如破竹，攻破洛阳。朕不需要上天庇佑！你退下吧！”
“是。”檀道一退出殿外。
回到檀家，檀济早听闻了檀道一进宫的消息，忙来询问究竟，檀道一略微提了提，檀济却脸色大变，跌足道：“当初叫你去太常寺，太失策了。”一瞬的慌神后，他冲去檀道一的案前，将他匣子里那些信笺，新的旧的，看也不看，一股脑投进火里。
“别烧！”元翼的手书被火舌一舔，也只剩下残片。檀道一心里一痛，急忙阻拦。
檀济狠狠把他推开，“檀涓作乱，陛下已经疑心檀家了，你还留着武陵王的书信，是想找死吗？”亲眼盯着匣子里所有的信都烧得丁点不剩，檀济愣愣地坐了一会，到底不放心，他又起身了，“我得进宫一趟。”
已经日暮了，檀济这一进宫，久久未归。别院里丝竹轻悦的音调被春风送过墙，伴着竹林飒飒作响。檀道一信步来到别院，见廊檐下一堆堆的美人坐在朱栏边，红纱灯笼的光是朦朦胧胧的一团红影，照着盈盈带笑的芙蓉面。
檀道一在人群里搜寻阿那瑰的身影，阿好先迎了出来。暮春的季节，她已经换上了单衫，燕尾般的裙带随风而动，手里一柄纨扇，她悄悄打量檀道一，暗藏欢喜，“郎君？”
“阿松在哪？”檀道一径直问道。
阿好失望了，冲旁边房里努了努嘴，有人已经轻唤起来，“阿松，檀郎来啦！”
阿那瑰早听见了动静，拎裙冲到门口的刹那，正瞧见阿好和檀道一搭话。阿好素来是这样没脸没皮的，檀道一竟然也那样温柔地看着她？阿那瑰心里泛酸，哼一声，转回身，顺手连门也闩了。
笃笃笃，是檀道一在叩门了。
她不理会，扭身往妆台前一坐，梳了梳黑缎般的秀发，描了描鸦羽似的眉毛，铜镜里的人，眼睛格外水亮，嘴唇格外红，她还嫌不够，翘起小手指，往唇上点了一层又一层的口脂。
气定神闲地打扮着，敲门声突然没了，她慌了神，忙悄悄推开窗扇，往院子里张望。
檀道一又被人围了。暗红的灯影照得他脸上表情有点暧昧，有点柔和，阿好看他看得入了迷，连扇子落到地上都没察觉。
“不要脸。”阿那瑰啐了一口阿好，气呼呼地合上窗，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隔了一会，她忍不住，又轻轻将窗子开了一道缝，见阿好她们都散去了，只剩檀道一孑然坐在栏杆边。天上弯月如钩，他在低头沉思。听到窗响，他扭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她下颌一翘，别过脸。眼角余光逡过去，檀道一还在看自己。
阿那瑰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得意，她抿嘴一笑，抓起手边一只小绣囊丢到檀道一身上，她嗔道：“你看什么？”
檀道一似笑非笑：“你再不开门，天都亮了。”
墙角铜漏发出滴答轻响，阿那瑰被他这一提醒，慌了神，怕真要天亮了，忙奔来开门。门闩一去，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裙裾轻飘飘地荡起来，檀道一抱着阿那瑰转个身。阿那瑰抬起头来，让他看自己装点得娇艳无比的小脸，“阿好有我好看吗？”
“没有，”檀道一眼里闪动着笑意，“她是丑八怪。”
阿那瑰哀怨地说：“我有几天没见你了，你都在忙什么？”
“太卜司那些事。”
阿那瑰怏怏不乐，口不应心地劝他：“那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应卯。”说出口又后悔，生怕檀道一转身走了，她慌不择路地，从案头抓了笔塞进他手里，“你教我写会字吧，再教我弹会琴。”
檀道一还惦记着檀济进宫的事，没打算在这里久待，他拿起笔，微微一笑，说：“写几个字吧。”揽着阿那瑰，他握着她的手，沉吟了片刻，慢慢提笔写了一行。
阿那瑰放下笔，拿起纸笺，淡淡的墨香沾在了衣袖间。她嫣然一笑，回头对他说：“这里头两个字我认识，一个‘君’，一个‘何’，是不是？”
“你以前不是问过吗？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阿那瑰嘴唇要动不动的，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她懂了，灿若琉璃的眸子看向檀道一，“你心是松柏，我叫阿松，我当然也是松柏啦。“
檀道一定定地看着她，并不见多少喜色，仿佛在审视她似的，阿那瑰觉得他的眼神奇怪，她径自扭过头，在纸上一笔一划模仿着他的字迹，才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情字，听檀道一说：“你发誓。”
阿那瑰心不在焉地晃了晃脑袋，“哦。”
檀道一拧了一记她的耳朵，“你要是变心……”
“就让我变成丑八怪！”阿那瑰抢先说道。
檀道一不满意，还要追问，外面有人叩门了，“主人回来了，叫郎君和阿松去说话。”
檀道一和阿那瑰不约而同地一愣，相携回到檀府，这会已经夜深了，檀道一穿过满院的银辉，来到正堂。檀济在堂上坐得端正极了，面色十分阴郁。见这两人公然地同进同出，他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今天进宫面圣，自己请缨顶替武陵王，去滑台抵御北朝敌军，陛下已经准了。”檀济的声音有一丝疲惫，一丝无奈，“檀涓犯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要是我这一趟能够侥幸得胜，也算戴罪立功，到时檀家其余人也可以幸免于罪。”
“父亲，”檀道一错愕，立即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也不能去。”檀济摆了摆手，哑口无言地看着檀道一，他踌躇了半晌，才说：“荧惑守心，君主有难。陛下下旨，因为你有佛缘，命你代替陛下舍身出家，住持天宝寺——我已经替你接旨了。”
不等檀道一开口，檀济又转向阿那瑰， “阿松，陛下还记得你，听他的意思，愿意接你进宫的。”
阿那瑰脱口而出，“我不想进宫！”
“进宫最好，不想进宫，我也不勉强。我去滑台之前，要把别院的人都遣散，你不进宫，也只好自谋前程了。” 对着阿那瑰，他的脸色还算和缓，“你下去自己想想吧。”
阿那瑰愣愣地站在原地。
檀济看她一眼，“下去吧，我还有话要单独和道一说。”

第26章 、愿同尘与灰（六）
阿那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托腮坐在廊下等, 月色清濛, 墙角是一团团的黑影，不知是鹧鸪还是什么鸟儿在枝头喳喳地叫。她等得犯了困，靠在廊柱上打起盹。
脑袋猛地一沉, 她惶然惊醒了。回头一看，檀济的院子里还亮着烛光，父子俩的话音被紧闭的门掩得实实的。
再等，天要亮了，阿那瑰拖着沉重的步子, 不甘心地回到别院。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总是半梦半醒的,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她翻身爬起来, 奔来檀济院子里，一眼瞧见檀道一在青翠的竹枝下想着心事, 他洁净的白袍起了褶皱, 发梢肩头都沾着清澈的晨露。
“道一哥哥, ”阿那瑰惶急地走上去, 扯着他的袖子，“你真的要当和尚了吗？”
檀道一从沉沉的心事中被唤醒，不认识似的看着阿那瑰。盯了她那一张一合的嘴巴有半晌，他神色渐渐柔和了，还很轻松地对她一笑，“没有, 假的。”
他说得这样笃定，阿那瑰紧张的心瞬间松懈了，“那郎主是要去打仗吗？”
“是，”檀道一眉头拢起来，“父亲再过几天就要率军北伐了。”
阿那瑰想象不出那个敷粉涂朱，挥舞麈尾的郎主在沙场上是怎么个风姿，但终归檀道一不必去出家，她去了一桩心头大事，浓重的睡意重新袭来，她靠在檀道一胸前，呢喃道：“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打着哈欠，“陛下要是让你出家，你就去求求他，兴许他就改主意了。”
檀道一踌躇良久，有许多话想跟她说，手在她纤秀的肩头慢慢抚摸着，感觉到阿那瑰不安分的小手自袖管爬了进去，热热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不动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用嘴唇在她耳畔摩挲了一下，柔声道：“放心吧。”
别院的美人们陆续抱着包袱离开了。有些是被爷娘接走，有些是独自离开。檀济很慷慨，每一位被遣散的美人都赠了笔厚财，算做她们以后嫁人的妆奁。人人都是欢天喜地的，唯有阿好不愿走，去檀道一那里哭了一场后被送走了。
暮春将尽，别院里柳絮飘扬，莺飞蝶舞，廊檐下却清冷了，只留了绫帕和纨扇在石案上。阿那瑰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的繁花，心里头空落落的，听见隔墙人声喧嚣，阿那瑰忙来看热闹，见数名执戟的侍卫高踞在马上，一名黄衣宫使被檀济亲自迎上正堂，阿那瑰满肚子的疑窦，拉着檀道一的手，“这些人来干什么？”
檀道一面孔冷清极了，朝正堂望了会，他没说话，挣开阿那瑰的手，往堂上去了。
阿那瑰挤过家奴们，悄悄到了堂外，手扒着门扇，探头探脑地张望。
黄衣宫使接了茶，笑道：“檀侍中明天就要启程离京了，奴奉了御旨，来为侍中送行。”
这些日子，闻讯赶来践行的老友也不少，檀济都是闭门谢客。他恭谨地拱了拱手，是个感激涕零的姿态，“谢陛下隆恩。”
宫使道：“府外那些侍卫，是要护送檀郎去天宝寺的。”
檀济始料未及，“今天就去？”
“郎君现在寺里安顿下来，明天侍中也走得放心，不是吗？”
早走晚走，总归要去的，檀济喟叹一声，看向檀道一，“你的行装都收好了？”
檀道一还算镇定，“都收好了。”
檀济到底不放心，缓缓点着头，又说：“带两个细心的家奴去服侍你。”
檀道一应了。
父子无声对视片刻，檀济心头怆然，端起茶瓯时，手上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檀道一垂眸，当堂下跪，对檀济深深叩首，“父亲一路保重。”
檀济含泪微笑道：“寺里饮食起居不比家中，你要戒奢以俭，潜心是佛，时刻铭记圣恩。”
“是。”
辞别了檀济，檀道一走出堂外，一路眼神在人群中逡巡，不见阿那瑰身影，他还略觉得释然。回到住处，刚一掀帘，就被一捧雪片似的纸笺扔到脸上，那都是他握着阿那瑰的手写的字。连毛笔、墨锭、棋子都砸了过来，檀道一没动，闭了下眼，阿那瑰一张怒气冲天的脸到了面前。
“你骗人!”阿那瑰握着拳头，狠狠跺脚，“你说你不去当和尚！”
“阿松，”檀道一忍耐了一会阿那瑰的拳打脚踢，然后紧紧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不许她再撒泼，“我就去住一段时间，”他好言好语地哄着她，“我从小就常在寺里住，也不算什么，过几个月就回来。”
阿那瑰憋红了脸，胳膊挣不动，她气得蹦了几下，“我不信！”
“是真的。”檀道一为了安抚她，声音和动作都极尽地温柔，他俯脸在她眉心轻轻一吻，“你好好在家里别乱跑，过两天来看我吧。”
这个吻像个魔咒，阿那瑰顿时泄气了，她睁大一双又清又亮的眸子，木然地盯着他。“我不去，”她陡然回过神 ，“我不喜欢寺里！”想起在栖云寺那些闷死人的日子，她眉梢厌烦地吊起来。
“来吧，”檀道一很执着，“我在寺里等你。”
“别等我，我不来！”阿那瑰躲开他的眼神，奋力甩开手，拎着裙摆往外跑了。
回到别院，生了一通闷气，听见外头有了响动，她心里一紧，又蹑手蹑脚到了院外，从门缝往外瞧去，见檀府外的巷子里人头攒动，檀济带着一众家人立在门边，檀道一与叔伯弟兄们依次拜别，上了马，他扭头往别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那瑰“哐”一声闭上门，等人声远去了，她才肩膀一抖，哽咽起来，嘴里嗫嚅道：“螳螂……”
翌日，檀济遣了家奴来叫阿那瑰，她还浑浑噩噩的，发髻也不梳，唇脂也不点，蓬头垢面地来到檀府，檀济已经换上了戎服，是预备要启程的样子了。他摆一摆手，命随从退下，落座舒了口气。
“郎主。”阿那瑰没精打采地上前拜见。
檀济看见她这幅破罐子破摔的尊容，下意识地便一皱眉，他问：“阿松，你想好了吗？”
阿那瑰茫然，“想什么？”
“你想留在檀家，还是去谋别的前程。”
阿那瑰还沉浸在檀道一离去的悲伤中，没顾得上想自己的前程，她说：“郎主，我想留在檀家。”
檀济点头，并不意外，“那也好，我认你做了檀家的女儿，不会亏待你。你今年及笄了，等我回京，替你选个好人家嫁进去，也不是难事。”
阿那瑰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要嫁给檀道一，看着檀济的脸色，又不敢张嘴。
檀济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摇摇头，也不说破，只叹道：“道一和你，一对兄妹，性情却大为迥异，他看似聪明，实际是个死心眼，笨得很。你比他精明些。”
阿那瑰听到他说檀道一不好，下意识就要反驳，“道一哥哥不笨。”
“我听人说，道一私下叫你蠕蠕？”檀济打断了她，“你是柔然人？”
阿那瑰哑口无言，想到檀道一的嘱咐，脸色有点变了。
“别怕，我是自己猜的。”檀济道，“我看你这个不羁的性子，也的确不像是中原人家养出来。中原的女子没有你这么大胆。”檀济还冲她安抚地一笑，“能从柔然闯荡到建康，我看这天下没有你不敢做、做不到的事。困在深宅里，是屈才了。”
阿那瑰头次听人这样夸，有些不好意思，她惭愧道：“郎主，我不识字……”
“识字的人遍地都是，聪明的却屈指可数。”檀济对自己的儿子动辄吹毛求疵，对阿那瑰却不吝溢美之词，“胆大心细又能吃苦，已经很难得了。”
阿那瑰红了脸，忍不住炫耀道：“从小我阿娘就说我聪明。”
檀济叹道，“父母为子女，是操不尽的心呐。现在的檀家，危如累卵，在朝中一着不慎，就要惹来灭族大祸。道一去寺里避祸，也是好事。等檀家躲过这一场祸，我再去御前求一道旨意，放他回来，但……”他捧起茶，掠了阿那瑰一眼，“我倒是不拘泥家世，但道一这个性子，适合娶个性情平和的妻子。”
阿那瑰听着檀济这一席话，脑子里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到了最后一句，她急了，蓦地来了勇气，大声道：“郎主，我性情最平和了！”
檀济对着清冷空寂的庭院，呵呵轻笑。该出门了，他没有再和阿那瑰啰嗦，放下茶杯，他和蔼可亲地说：“我把你当女儿，自问也没有亏待过你，只希望你以后若是遇到贵人提携，青云直上，别忘了檀家这点恩情。你去吧。”
檀济一走，宾客绝了踪迹，檀家彻底成了一潭死水。阿那瑰被檀济临行前那番敲打的话激起了好胜之心，下决心要做个娴静的淑女，也握起笔杆子认真写了几天字，只是一听见外头有丁点响动，就忙不迭地凑到窗口去看，原来只是啄春实的野雀儿在树下跳来跳去。
她沮丧地坐回来，盯着自己的字发呆，忽闻脚步声，阿那瑰蹭的蹦起来，激动大叫：“螳螂！”
却是个家奴到了门外，说：“郎君在天宝寺，说棋谱忘在家里了，让阿松给他送去。”
阿那瑰恼火地甩上门，“我不去！”
把轰走后，她又后悔，把檀道一的棋谱琴谱找出来，只等那家奴再来请自己，谁知檀道一自此没了一言半语。阿那瑰望着繁花落尽，再忍不住了，换了檀家僮仆的衣裳混进天宝寺。
檀道一身份也算尊贵，又是代替皇帝修行，一来就占了主持的寮房。房外也有几杆翠竹，青石甬道旁一座古朴的石雕佛龛，佛龛里新贡的瓜果，袅袅燃着青烟。
阿那瑰瞧见佛龛，又胆怯了，她轻轻收回步子，急急往外走。
“去哪？”冷冷的声音响起，一道白影踱出门。
阿那瑰慢慢转过头，见檀道一穿着雪白纱衫，没有戴冠巾，乌发垂肩，仍然是那样洁净雅致的样子，只是表情阴沉得吓人。他只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去了。
阿那瑰眼泪吧嗒掉下来，她一跺脚，飞奔过去自后面抱住他。
她一流泪，檀道一的恨意瞬间消失了大半，他板着脸，冷道：“你不是不来吗？”
阿那瑰哇一声哭出来，“我、我害怕……”
檀道一声音柔和了，“怕什么？”
阿那瑰抹着眼泪，拽住他的头发，“我怕你头被剃了。”
檀道一想起这个也有点别扭，他佯做不在意，说：“要选吉时，剃度要下个月了。”
这回老实了，没再骗她。阿那瑰闻言，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这句话揉碎了，她又发了疯，拽住他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嚷嚷，“我不要你当和尚！我不要！我不要！”檀道一越哄，她声音越高，一叠声地叫：“我不要！我就不要！”
檀道一被她闹得心烦意乱，也发火了，狠狠挥开她的手，厉声道：“当和尚而已，又不是要死了！”
阿那瑰闭上了嘴，瞪着檀道一，眼泪又涌出来，“当了和尚，你还怎么娶我啊？”
檀道一发哂，“我这辈子都不娶，你也不嫁，就在寺里陪着我，不就行了？”
阿那瑰难以置信，“你要我扮成男人，一辈子藏在寺里？”
檀道一沉默了一瞬，说：“我在这里待一天，你也待一天，我待一辈子，你也待一辈子。”
阿那瑰拼命摇头：“你是和尚……被别人知道，要笑死的！"
檀道一扬起下颌，“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阿那瑰哑口无言。想到这寺里寂寥无趣的日子，她一个激灵，下意识道：“那我也不要！”
檀道一虽然了解阿那瑰性情，但心底仍是有些小小的希冀，听到这句，他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地，面色也冷了，“你发过的誓，答应过我的话，都忘了？”
那些甜言蜜语的话阿那瑰早不记得了，她心里反反复复只一个念头：他要剃度，在这寺里做和尚了——越想越难过，她把脸埋进檀道一胸前，汹涌的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我不想在这，我还想去和你去桃花园，去杨烈桥，去青雀湖，建康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好多东西没吃，“天哪，想到那些绫罗绸缎的衣衫，阿那瑰简直心如刀割了。
檀道一手指缓缓梳理着她蓬松的乌发，心渐渐软了，他捧起她泪水涟涟的一张小脸，在她濡湿的睫毛上亲了亲，又在她凉凉的鼻尖上亲了亲，最后情意缱绻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阿那瑰打着哭嗝，忍不住又张开了嘴。
“不用一辈子，”檀道一柔声细语，“等父亲打了胜仗回来，我就能回去了。就几个月，你忍一忍吧。”
阿那瑰愁肠百结，被他一声声地安抚着，她揽着他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答应了。

第27章 、愿同尘与灰（七）
比起檀家, 阿那瑰更乐意待在天宝寺。
檀道一哄了几句, 她破涕为笑，又恢复了那副粘人的劲头，檀道一走到哪, 她就跟到哪，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他。
这个院子里清静，只有檀家带来的两名家奴，天一黑，家奴送了水, 就退出去了。
阿那瑰当了檀道一半天的跟屁虫，兴头也还没过, 他洗手，她要挽起袖子撩一撩水, 他换衣服，她要亲手替他拨一拨衣褶, 他做晚课, 她往他的蒲团上一挤, 提起笔一本正经, “我也要习字啦。”
眼前人影晃来晃去，檀道一哪静得下心，他双臂环住阿那瑰的纤腰，看着她写字。眼前灯花一闪，檀道一瞧了瞧窗外的夜色，犹豫着, 他问阿那瑰：“你去旁边的寮房住吗？”
阿那瑰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那里是和尚住的地方，我不想去。”
窗下还有一张竹榻，“那我去榻上，你在床上。”
阿那瑰没反对，还指使起他来，“那你去铺床吧。”
她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令檀道一哑然失笑，他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说：“你不是来给我当婢女的吗？”
“我才不是婢女，”阿那瑰不满地白他一眼，“我是你的阿松妹妹，以后还要给你当娘子的。”
自阿那瑰说要留在天宝寺，檀道一的心思就有点飘，她这句话，仿佛给了他一个放肆的借口，他有些急不可耐地夺过她手里的笔，自腿弯将阿那瑰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自己也顺势放下帐子进来了，“我不会铺床，我们一起睡吧。”
床帐拢着微微的光，阿那瑰陡然来了精神，兴奋地打个滚，说：“好呀。”不仅对同床共枕这事毫无半点警惕，她还要拉过檀道一的胳膊环住自己，骨碌滚进他怀里，说：“你抱着我。”
檀道一从善如流，手臂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阿那瑰双手乖乖放在他胸前，微笑闭眼，那是个十分依恋的姿势。檀道一蠢蠢欲动的心平静了些，他手指拂过她的颊侧，自言自语道，“其实在寺里过一辈子也不错。”
阿那瑰的睡意被他一句话吓跑了，她揪住他衣襟，忙纠正他，“没有一辈子。郎主打完胜仗回来，我们就回家了。”
檀道一凝视着她，沉默良久，说：“要是打了败仗，或是陛下不开恩呢？”
阿那瑰眉头倏的一拧，“不会的。”手指轻轻抠着他的衣领，她嘟囔道：“郎主一定会打胜仗的，陛下也一定会开恩的。”她眸子灿灿的，眼神坚定：“兴许还没等到你剃度，郎主就打胜仗了！”
檀道一手指停在她肩头，半晌，他嗯一声，拍了拍她，“睡吧。”
阿那瑰酝酿睡意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手要往他衣服里去，这里摸一摸，那里抠一抠，檀道一受不了，往后悄悄退了退，她手一摸索，又贴了过来。正睡意朦胧，忽觉自己被翻个身，火热的气息扑过来，阿那瑰睁开惺忪双眼，见檀道一伏在她身上，双臂撑在两侧，眼眸又深又黑。
“蠕蠕，”他喉头发干，有些难以启齿，他借用了阿那瑰的话，“我想和你睡觉。”
阿那瑰对这个词是警惕十足，她立即抓住了自己的衣领，“不行。”
“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可我还没嫁给你呢，”阿那瑰小声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见檀道一蹙眉，她又莫名心虚，支支吾吾道：“怎么说，也得等回家再说……”后一句话她没敢说：万一你当了和尚，我岂不是被白白占了便宜？安抚地拍了拍檀道一，谁知他的胸膛也热得厉害，阿那瑰受惊不小，忙撤回手，转身故意打个哈欠，说：“我要睡啦。”
“不准睡，”阿那瑰打的什么主意，檀道一是心知肚明，他欲望中又添怒气，把阿那瑰双手摁在头顶，还没解开衣带，阿那瑰眼泪先顺着两腮滚落下来，“我不喜欢，”她委屈地抽泣：“你跟可汗一样，欺负我没有娘……”
檀道一僵住了，再大的火气，也只能自己忍了。他放开阿那瑰，还温柔地替她揉了揉手腕，算作赔礼，“那你不要再摸我了。”
阿那瑰哦一声，答应得好好的，眼睛一闭，手不由自主地又要乱摸，檀道一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睡意，屡屡被她摸醒。他年少气盛，被她撩拨得身体滚烫，最后没忍住，两个人衣裳都脱了，阿那瑰又开始哭哭啼啼，一会想阿耶，一会想阿娘，檀道一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我去榻上睡。”他猛地掀起帐子，下床走了。
阿那瑰又失落了，在床上空虚寂寥，打了无数个滚，天亮时才睡着。一觉醒来，见日头西斜，檀道一合衣睡在榻上，呼吸悠长平稳。阿那瑰凑到他面前，屏息看了他半晌，檀道一眉头微微一蹙，转过身去，给了她一个背影。
生气了。
阿那瑰吐了吐舌头，没敢再闹他，放轻脚步往外头去了。
她扮做檀道一的僮奴，来去无阻，半天就把天宝寺前前后后转遍了，没有佛会，没有集市，只有和尚们木着脸，低眉顺目，笃笃敲着木鱼，咿咿呀呀念着经。阿那瑰站在殿外，望着和尚们青白的头皮发了一阵呆，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她是真把檀济北伐当成了此刻的第一件要事，每天都要出寺去打听消息，看檀济走到哪了，是不是快打胜仗了，百姓们哪知道前方军情，问了也只是摇头。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檀道一剃度的日子不剩几天了，她简直是沮丧到了极点，回到寺里，见檀道一拿着信函正在看，阿那瑰一个箭步前，抓住他的手：“是郎主打胜仗了吗？”
“是父亲从豫州寄回来的家书。”
阿那瑰围着他直打转，“信里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才打完仗？”
“快了。”相比阿那瑰的急切，他显得很平静，将信纸一折，压在了镇纸下，他往院子里去了。
阿那瑰狐疑地瞅着他的背影。她最近犯了疑心病，总觉得檀道一嘴里没有实话，等檀道一走远，她忙将镇纸挪开，展开信来。
满满十多页的字！阿那瑰脑子一蒙，眼睛忙着在字里行间搜寻自己的认识的字，奈何檀济委实是太啰嗦，她十多页翻完，认识的字有一些，连起来却毫无头绪。
怪不得檀道一大喇喇地把信放在案上。
阿那瑰恼火地揪一把头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深恨自己目不识丁。
气哼哼地把信纸丢回案上，她在地上转了几圈，抬脚就往外走。
檀道一正在殿上和大和尚说话，他出声把阿那瑰叫住：“你去哪？”
阿那瑰蓬着头，不高兴地说：“闷死了，我要去外头转一转。”
她的烦躁不安檀道一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审视着她的表情，他说：“早去早回。”
阿那瑰离开天宝寺，对街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视若无睹，飞快地经过朱雀门，到了宣阳门外百官府舍，到处都是穿官服和执兵刃的人，她也不怵，一路打听到了羽林监府舍外，正在踮脚张望，听见马蹄嘚嘚的，王玄鹤和薛纨并辔而来，王玄鹤扭头看了阿那瑰一眼，“咦，那不是……”
“阿松。”薛纨有些诧异，将阿那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容。把王玄鹤支走，他对阿那瑰一挑眉，戏谑道：“你这个尊容，是才从被窝里爬起来吗？”
阿那瑰这会哪在乎自己头发乱不乱，她忍着气，劈头就问薛纨：“你在陛下身边，有没有听说过豫州的军情？”
薛纨明白了。阿那瑰急，他不急，鞭柄在手里敲了敲，他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家郎主什么时候回来。”
“刺探军情，可是死罪。”薛纨狡黠地一笑。
阿那瑰皓齿咬着红唇，眉尖若蹙，声音柔软得要滴水，“将军……”
薛纨扑哧一笑，对她勾了勾手指。阿那瑰走进几步，扬起小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视线在阿那瑰的眉宇和唇瓣上流连片刻，薛纨认真地问：“你还在檀家？”
阿那瑰点头。
薛纨半真半假地叹口气：“檀济打了败仗，回不来了，你还是早点改姓吧。”
阿那瑰浑身一震，眸光陡然锐利了，“你胡说！”
薛纨微笑，并没有和她争辩，“我胡说，你继续在檀家守着吧。”他甩了一下乌鞭，踩上马镫。
阿那瑰两眼茫茫看着薛纨上马，心里乱糟糟的，见他要走，她慌忙扯住他的缰绳，薛纨睨她一眼，阿那瑰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陛下还记得我吗？”
薛纨闷声笑起来，“陛下早不记得你了，也就我记得你，”他在马上俯身，在阿那瑰鬓边作势嗅了嗅，摇头道：“你身上的羊膻味，隔十里地我都能闻出来。”
阿那瑰原本还有些扭捏，闻言霍的转过脸来，眼里怒火腾腾，“你的穷酸气，我隔一百里地也能闻出来！”
“那不是很好？”薛纨挥了一下乌鞭，大笑着走了。
阿那瑰垂头丧气往天宝寺，一路变着词臭骂薛纨。刚踏进正殿的寺门，见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谢娘子被婢女们簇拥着，正双掌合十，在佛前翕动着双唇。有小沙弥走上殿，对她摇摇头，谢娘子失望至极，用绢帕拭了拭眼角，被婢女扶着往寺外登车去了。
阿那瑰躲在树荫下，脸色渐渐变了。
想了好久的心事，暮色降临时，阿那瑰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檀道一的寮房。
才刚点上灯，檀道一正在灯下看信，听见脚步声，他泰然自若地折起信纸，收入袖中。他回过头，对阿那瑰浅浅一笑。
“谢娘子来看你了。”阿那瑰揪着眉头。
檀道一嗯一声，不怎么在意，“我不想见她。”
阿那瑰跑了一天，身心俱疲。她坐在灯下瞅着檀道一，猜测着他的心事。
“你去哪了？”檀道一问。
“桃花园。”阿那瑰随口瞎诌，知道檀道一不会老实告诉自己北伐的事，她有些烦躁地说：“你还有两天就剃度了。”
檀道一点一点头，没有说话。
阿那瑰一颗心直往下坠，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的撒泼打滚，提心吊胆都是在白费功夫。檀道一倒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阿那瑰嘴一抿，泪水在眼眶里滚了滚，没有落下来，她赌气说：“你要是真当了和尚，我就再也不要见你了!”
这些反覆无常的话，她说了几百遍，檀道一已经不往心里去了。他径自起身，拎了酒壶耳杯来，阿那瑰气闷道，“怎么又喝酒？”
檀道一轻叹，“剃度之后，就不能喝酒了，抓紧机会多喝几杯。”
阿那瑰盯着他斟了满满一杯冷酒，还没入口，就被她喊住了，“给我，”她满腹惆怅，更想借酒浇愁了，“我要喝。”

第28章 、愿同尘与灰（八）
“怎么又喝酒？”
檀道一轻叹一声, “剃度之后, 就不能喝酒了，抓紧机会多喝几杯。”
阿那瑰盯着他斟了满满一杯冷酒，还没入口, 就被她喊住了，“给我，”她满腹惆怅，更想借酒浇愁了，“我要喝。”
檀道一把耳杯推过去。
阿那瑰两手捧起杯, 瞧一瞧，又嗅一嗅。柔然人爱喝酒, 喝醉了就骂骂咧咧地发疯，酒也烈, 抿一点，像刀子割喉咙。阿那瑰先是犯怵, 继而伤心欲绝, 心想:我干脆醉死算啦!仰脖吞了一大口, 蜜一般的酒液滑过喉咙, 她咦一声，砸吧砸吧嘴，“是甜的。”
“是山阴贡的甜酒，”檀道一替她又斟了一杯，“绵软，没什么劲。”
阿那瑰放了心, 她是存着要醉一场的心思，檀道一斟一杯，她喝一杯，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晃晃银瓯，只剩小半瓯了，她哎哟一声，“我把你的酒喝完了。”
“还有，你喝吧。”檀道一说是要抓紧时间多喝几杯，却从头到尾就这么安静 地看着阿那瑰，半点没有着急的意思。见阿那瑰摇头，他抬起她的脸，拇指在酡红发烫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温柔的动作，瞬间勾起了阿那瑰心底的委屈，她嘴一憋，知道哭也没用，便忍住了。伸手把檀道一的发簪拔掉，眷眷地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愣了一 会，又坐上他膝头，把头发拨开，捧着他的一张脸左看右看。
眉毛还是那个眉毛，眼睛还是那个眼睛，没有头发也好看呀——阿那瑰拼命地说服自己，可一想到和尚不能娶妻，她鼻子又酸了，噙着泪一瞧，檀道一坐得端正，任她扯头发揉脸，表情半点不改，透过密密的睫毛，他垂眸睥睨着她，柔和的神情里又藏点讥诮——简直和寺里供的白玉菩萨如出一辙。
阿那瑰心尖上一颤，更伤心欲绝了，她推开他，酒气冲天地嚷嚷，“我怎么还没醉？你给我找烈酒来!“
檀道一扶着阿那瑰的背，把她乱挥舞的手拉下来，“你喝醉了。”
阿那瑰摇头，“我没醉。”醉了怎么还记得他要当和尚的事？醉了的人不是该高高兴兴的吗？她打个酒嗝，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还要去取银瓯，檀道一将银瓯推远了，说:“不喝了，再喝明天该难受了。”
阿那瑰四肢软绵绵，没骨头似的，一屁股跌坐在檀道一腿上，脑袋往他肩头一 靠，她喃喃道:“我现在就难受。”
檀道一别过脸看她，她一张脸酡红，醉眼乜斜着，檀道一却很清醒，他又问: “你下午离寺去哪了？”
阿那瑰缓慢地眨眨眼睛，忘了之前瞎诌的桃花园，“我去找那个姓薛的打听郎主的事，”她怔怔地，痴痴地，“我还看见谢娘子在寺里哭......一定是郎主打败仗了，你要当一辈子和尚了。”她慌忙地要起身要往外走，“我得走，我不能在这......”
檀道一早猜到了，他忍着没发怒，双臂收紧，把阿那瑰按在腿上，“你走了，我怎么办？”
阿那瑰也为难了，顶着个混混沌沌的脑袋，她冥思苦想，也没个主意，她讨好地笑，“我还小，以前说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吧？”因为心虚，她目光也飘来飘去的，“你喜欢在寺里，我不喜欢，以后咱们就各自过各自的......”
檀道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是答应了？”阿那瑰怯怯地一笑，还记得檀道一最爱亲嘴，她主动把脸抬起来，“我让你亲一亲，你就不生气了......”她把红唇热乎乎地贴上 去，檀道一没动，她着急了，小舌尖在他唇上舔来舔去，总算檀道一张了嘴，阿那瑰忙不迭献上唇舌，本想敷衍一下就好，唇舌一交缠，她脑子浑身彻底软得没了骨头，含含糊糊地说:“行了吧？”手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直往他身上贴，喝进去的山阴甜酒都在嘴里沁成了蜜，又热又粘，连舌尖都要融化了。
他的嘴唇离开了，阿那瑰微微睁开迷蒙的眼，鼻子里发出不满的一声轻哼，忽觉身下一轻，又一软，阿那瑰脸颊一侧，是有些凉的被褥，青纱帐流云似的垂落了，阿那瑰眨巴着眼睛，坚持要走，连人到嗓音都在发软，“我可不能在这，我得走了......”
檀道一拂过她鬓边毛茸茸的散发，酒他是一滴没沾，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那瑰哼哼唧唧的，他没理会，只问她:“蠕蠕，我好不好？”
阿那瑰的哼唧停了，她乖乖点头，“好。”
“你爱不爱我？”
“爱，”阿那瑰眼里柔波荡漾，她真心实意道:“除了我娘，我最爱的就是你。”
檀道一俯下身，从她眉头吻到嘴角，他离的很近，定定地看进阿那瑰发亮的眸子里，很郑重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阿那瑰不懂他的用意，只觉得他对她好，是无可挑剔的好。她泪盈盈地说: “我也对你好。”
檀道一说:“好。”又低头亲上阿那瑰，一边唇舌交缠，手解开她的衣带。阿那瑰昏头昏脑的，也不阻止，还主动抬起胳膊，任他把衫子褪下来。发热的肌肤遇到夜里凉浸浸的空气，阿那瑰不由缩了缩肩膀，随即又对他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小手指在他身上抠了抠，嘻嘻一笑。
忽然一阵锐痛，阿那瑰尖叫一声，猛地弹了起来，脚在檀道一身上乱踢，说:“疼疼疼。”
檀道一被她闹得一身的汗，紧紧抓着阿那瑰的两只手，不敢进，也不敢退，稍一动弹，阿那瑰就要叫，他汗津津的胸膛贴在她身上，掩住阿那瑰的嘴，轻声说:“马上就好了，你能不能别叫了？”
阿那瑰脑子昏沉沉的，四肢发软，挣又挣不动，只能躺在枕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等了一瞬，问:“好了吗？”檀道一没做声，阿那瑰又扯了扯他的头发， “好了吗？”
这点疼痛，对阿那瑰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过了最初的惊吓，她腿放了下来，手还在下面摸了摸，有点懵懂，又有点了然，“我流血了。”
“不是血......”檀道一没说下去，只是亲了亲阿那瑰的嘴唇。
阿那瑰有点委屈的，手揽着他的脖子，挪进檀道一的怀里，贴着他的脸，她说:“我真的流血了。”
檀道一不仅不慌，还开心地笑了，他捏了捏阿那瑰的脸颊，说:“这说明你是我的啦。”
阿那瑰闷闷不乐，“我不是你的。”
檀道一不听她那些傻话，他披了衣裳，自己下床去打了个湿帕子，回来一掀帐子，见阿那瑰头发乱蓬蓬地蜷缩在被窝里，他一怔，还当她在哭，轻轻把她肩膀 扳过来，见阿那瑰一张脸泛着红晕，嘴唇微张，竟然已经睡着了。
晨钟嗡嗡的响，阿那瑰睁开惺忪的眼，迷迷茫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檀道一。
他难得比她醒得晚，此刻睡意正浓，从鼻子到下颌，线条是干干净净的漂亮，依旧皱着眉，满不高兴似的。阿那瑰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他眉头一动，没醒，横在她腰上的胳膊收了收，阿那瑰就被按进了一个光洁火热的的胸膛里。
阿那瑰蓦地脸色一变，悄悄掀起被子，觑了觑。才一眼，她就皱了脸，挪开檀道一的胳膊，爬出被窝，又伸长脖子瞧了瞧自己下面。
檀道一细心，夜里替她擦了一遍，阿那瑰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感觉被子微微一动，她忙缩进被窝里，双手飞快地把里裤套上，然后闭着眼睛装睡。
檀道一又把她拖进了怀里，在她后脖子上吻了吻，又在背上吻了吻。
阿那瑰带了点脾气似的，把他的胳膊甩开了，赤着脚下了床，她一眼看见案上的酒壶和耳杯，里头还有点残酒，阿那瑰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酒壶和耳杯，从窗子扔了出去。
檀道一也起了，没做声，只留意着阿那瑰的动静——他心里有点忐忑，料想阿那瑰要大闹一场的，谁知阿那瑰没事人似的，扔了酒壶，就靸上鞋跑出去了。檀道一站在窗口一看，阿那瑰对着水井里照出的人影，正认认真真地梳头发。
梳好头发，阿那瑰像个小鸟般的跑回来，脸蛋白生生的，眼睛水亮亮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嘴唇也格外的红。
檀道一不忐忑了，还有点小小的得意，懒洋洋地套上白纱单衣，他坐在床沿上叫阿那瑰：“蠕蠕。”
阿那瑰装作没听见，把一束才折下来的茉莉花往自己衣襟上别。
檀道一又叫：“阿松。”
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阿那瑰一阵不自在，她不耐烦地说：“叫我干什么？”
檀道一心情正好，不和她置气，他柔声细语的，“你过来。”
阿那瑰瞥他一眼，慢慢走过来，檀道一拉她坐在身边，她有戒心了，离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檀道一微微一笑，挪过来，把阿那瑰搂在怀里，阿那瑰扭了一下，他也没放开，“蠕蠕，”他嘴唇亲昵地在她鬓边摩挲着，门窗还大开，外头天光朗朗，他也不在乎，眼里只有一个阿那瑰。经过昨晚，他眼神就别有意味了，有点暧昧，有点怜惜，拨了拨阿那瑰衣襟上幽香四溢的茉莉花，他说：“我叫人去搬个铜镜来，你还要什么？胭脂，发簪？”
阿那瑰揪着眉毛，不领情，“打扮得那么漂亮，又不能让人看见，有什么意思？”
檀道一说：“我看啊。”
“天天看，你不腻？”
“我不腻。”
阿那瑰无话可说，她心里憋着火，又烦又躁，她说：“我要去买胭脂。”从檀道一怀里挣出来，一口气跑到寺外。外头是晴光袅袅，她却怏怏不乐，在驰道边踱了一会，往栖云寺去了。

第29章 、愿同尘与灰（九）
皇后自从和皇帝闹翻后, 就在栖云寺常住了, 阿那瑰被人领上殿时，正见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对着皇后耳畔低语，皇后睨了他一眼, 把人推开，泰然自若地看着阿那瑰，“阿松？”
“殿下，”阿那瑰对着她磕了个头，也不绕弯子, 张嘴就说：“殿下收留我吧。”
“你？”皇后坐直了身子，诧异地看着阿那瑰, “你不是檀济的养女吗？”
阿那瑰拧眉：“我不想待在檀家了。”
皇后在寺里，对朝中的事也略有耳闻, 她心领神会，却摇头道：“在檀家是没什么前程可言了, 可我要你, 又有什么用？”她颇为寂寥地叹口气, “再说这寺里冷冷清清的, 除了僧人就是宫女，还不如檀家呢。”
阿那瑰澄亮的眸子看着她，认真地说：“陛下喜欢我的。”
皇后失笑，“陛下身边，环肥燕瘦，各色美人, 哪一个不是蕙质兰心的名门闺秀，喜欢你？”她将阿那瑰从头到脚地打量，既好笑，又疑惑，“檀济收留你，是看中了你什么？”
被皇后这样贬低，阿那瑰脸上红也不红一下，她扬起一张秀丽皎洁的小脸，含笑道：“郎主喜欢我胆子大，长得漂亮。陛下只是不常见到我，见得多了，他就会喜欢我的。”
“胆子是不小。”皇后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阿那瑰的眉眼，想到已经形同陌路的皇帝，她眼里闪过一丝怨愤。接过茶，她慢慢收回目光，对婢女嗤笑道：“刘昭容只是善于曲辞谄媚罢了，要说长相，其实还不如阿松，你说呢？”
婢女还没回答，阿那瑰先迫不及待道：“是的是的。”还对皇后嫣然一笑，露出晶莹的皓齿。
阿那瑰在皇后那里表了一番忠心，皇后未置可否。垂头丧气离开栖云寺，阿那瑰在集市上盘桓了半晌，等日色将暮了，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天宝寺。夕阳的余晖照进大殿，佛像身上闪耀着幽暗的金光。阿那瑰仰头站在佛像脚边，恨恨地瞪了它半晌，又偷偷吐了几口唾沫，才闷闷地回了寮房。
檀道一在案前抄佛经，墨快干了，没写几个字，听见脚步声，他绷着脸瞥阿那瑰一眼——和他目光一触，阿那瑰脑袋耷拉地更低了，背对着檀道一，她把怀里那堆零零碎碎的胭脂钗环掏出来，拿在手里胡乱摆弄。
“你去栖云寺干什么？”檀道一径直问。
阿那瑰吃了一惊，眼睛眨巴着看向檀道一。她瞬间醒悟了，气得红了脸，“你让人跟着我？”
檀道一没否认，他丢下笔，冷冷地看着她，又问：“你去栖云寺干什么？”
“要你管！”阿那瑰恼羞成怒，她重重一跺脚，把那些胭脂钗环一股脑揽进怀里，“我又不做和尚，才不在这，我要回家！”
檀道一没有拦她，他扭过身，抬起下颌，是个漠然的表情，“你走吧，”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义无反顾的味道，“你走了，以后我再也不看你一眼。”
阿那瑰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把那堆物事七零八碎地往脚下一丢，冲到檀道一面前，檀道一眉眼冷凝提起笔来，瞧也不瞧她一眼，阿那瑰又气又恨，尖着嗓子叫：“你欺负我！”她憋着气呢，趁这个机会发作了，“你故意灌我酒，占我的便宜！”
檀道一波澜不惊，“你自己抢我的酒喝，你自己脱的衣服。”
“我、我没有！”阿那瑰气得要跳脚，她昨夜迷迷糊糊的，此刻底气不足，她支吾几句，又叫了：“你弄得我好疼，我还留血了！”
檀道一微怔，眉眼柔化了，他抚摸着阿那瑰的脸颊，拇指擦去她眼角一点泪花，“现在还疼吗？”
阿那瑰“啪”一声把他的手拍开，“疼，”她故意说，哀戚的表情瞬间化作愤怒，“你别碰我。”
她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檀道一有些难堪，他犹豫了一下，问：“昨天，你觉得不好吗？”
“不好！”阿那瑰斩钉截铁，还加重了语气，“一点也不好！”
檀道一脸色微变，先是窘迫，然后被阿那瑰那副嫌弃的语气惹恼了，双手一分，扯开了阿那瑰的衣襟，阿那瑰一个趔趄，跌坐在榻上，从玲珑的肩头到纤细的腰身，都是粉白——她整天地疯跑，这样袅娜娉婷的身段外就胡乱裹了件宽宽松松的灰布衣。
阿那瑰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红了脸，扑过去抢自己的衣裳，被檀道一抱了个满怀。他是个习武的人，轻轻一推，就把直蹦高的阿那瑰掀翻在榻上，压住阿那瑰两只乱踢的腿，檀道一皱眉问她，“你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阿那瑰嚷嚷，腰直往上撅，胸前的蓓蕾被他的衣裳轻轻蹭过，她脸上蓦地更红了。想到栖云寺的太子和袁夫人，她脸皱成一团，嘟囔道：“我不喜欢，跟畜生一样。”
“我喜欢，”檀道一说，耳尖也有点发热，昨夜他太紧张了，烛光又暗，只能浅尝辄止，连阿那瑰身上什么样都没看清。这会天光辉煌，阿那瑰粉白的身子在眼前晃，他在她耳畔用唇瓣摩挲：“万物有灵，人和牛马有什么不一样？和尚道士、贩夫走卒，谁不好色？”
阿那瑰身子微微发抖，她还要嘴硬，“我就不喜欢。”
“那我亲亲你吧。”檀道一手揉了一下她的唇瓣，阿那瑰下意识张开嘴，被他含住唇舌，重重地吻下来。阿那瑰的四肢瞬间又绵软无力了，她不禁抬起头，追逐着檀道一的气息，手摸到他胸前，好奇地捻了捻。
檀道一抬起身，脱了衣服，阿那瑰还沉浸在缠绵的亲吻里，忘了要反抗，见檀道一解了腰带，阿那瑰胳膊撑起上身，急忙说：“我要看，让我看看。”
她兴致勃勃的，檀道一反而赧然了，说：“有什么好看的？”把阿那瑰摁回去。
檀道一稍稍一动，果不其然又引来阿那瑰一串惊叫，他只好又亲一亲她，趁她迷糊了，他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
阿那瑰原本还嚷嚷着要看个究竟，这会安静了，双臂攀着檀道一的脖颈，脑袋抵在他肩头，微微地喘气，过一阵，她抬起头，水色迷离的眼睛看着檀道一。
檀道一手揽着她纤薄的背，问她：“还疼吗？”
阿那瑰皓齿咬着红唇，贴着他摇了摇，她不知羞地催促他：“你怎么不动了？”
檀道一愤愤的，在她腮边咬了个牙印子，他使了点劲，惩罚似的，“你再乱跑，我就咬死你。”
阿那瑰雪白的脚丫子在他背上轻轻磨蹭，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藤，只想缠着他，绕着他。她挺着胸，腰肢还扭了扭，软绵绵地叫：“道一哥哥，好哥哥，你咬死我吧。”一边攀着他的胳膊，娇滴滴地哼哼着，偶一抬眼，见那尊檀家带来的白玉小像坐在案上，昏黄暮色透过窗纱，洒在玉雕身上，如同沐浴了佛光。
被那双佛眼盯着，阿那瑰不快地冷哼一声，抬起胳膊，将衣衫一丢，那纱衫如同轻云般，把玉雕兜头盖个严实，阿那瑰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事毕，檀道一把阿那瑰抱起来，两人在床上并头躺着，阿那瑰兴致盎然，一会要看看他下面，一会又翻上身，要摸一摸檀道一的屁股，到入夜时，阿那瑰在凌乱的被褥间打个滚，脸上泛着红晕，眼皮有些发沉了。檀道一把她拖回被窝里，说：“你困了，睡吧。”
阿那瑰努力睁着眼睛，说：“我不困，你先睡。”
檀道一深深地看着她，凑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亲，闭上眼睛。
夏夜蚊虫唧唧的轻鸣，阿那瑰屏气凝神，听着不知哪里传来笃笃的木鱼声，阿那瑰心里一个咯噔，她冷静了，懊悔了，又直觉自己上了檀道一的当。
我可不能在寺里一辈子，天天陪他睡觉。等他睡熟我就走。
阿那瑰下了无数个决心，一看到檀道一的脸，又动摇了。她凑近了檀道一，摸摸他的眉毛，摸摸他的嘴唇，最后恋恋不舍地在他身上流连。以后摸不着了，再多摸一会。她黯然神伤地想着。
没一会，她在檀道一怀里睡着了。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了，阿那瑰一睁眼，见檀道一坐在案边抄经——忘了走了，她登时后悔不迭，背对着檀道一生了好一会的闷气，又气他，又气自己。
室内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阿那瑰侧耳聆听了一阵檀道一的动静，爬起来靸上鞋，冷淡地一张脸，往院子里去梳头了。
两个家奴早起了，正在井边汲水，见阿那瑰过来，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阿那瑰想着心事，也没理会，坐在井口发了会呆，她抬起手，忽觉哪里不大对劲——她蹭的跳起来，对着水里的影子一照，顿时愣了。
她的头发没有了！
阿那瑰撒腿就往回跑，噼里啪啦奔回寮房，她愣愣地站在檀道一面前，一张嘴，眼泪珠串似的流下来，“我的头发没有了！谁把我头发剃了？”
檀道一停了笔，若无其事地瞥她一眼，“这有什么？”对着阿那瑰那头狗啃似的的短发，半点惊讶也没有。
阿那瑰顿时明白了，她握着拳头冲上来，恶狠狠地瞪着檀道一，“你趁我睡着，把我头发剃了！”
檀道一没否认，还微笑地抚了抚阿那瑰的乱糟糟的短发，“放心吧，我不嫌弃。”他还好心劝她，“你别乱跑了，这个样子出去，别人要笑话的。”
阿那瑰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对他的爱刹那间烟消云散，她恨他恨得想杀了他！

第30章 、愿同尘与灰（十）
阿那瑰没了头发，仿佛心也被剜了, 顿时发了疯, 摆出在柔然和人打架的姿势, 一头把檀道一顶个趔趄，叼住他胸前一块肉下口就咬。她发了狠，这一口下去，血丝洇染了檀道一的薄纱衣襟。檀道一忍着痛, 抱住上蹿下跳的阿那瑰, 强行将她的脸托起来，说：“你嘴里流血了。”
阿那瑰被他捏着脸不能动，一双眼睛里要喷火, 殷红的血沫子自嘴角蜿蜒而出，她还在含糊不清地嚷嚷：“我杀了你！”
檀道一拇指揩去她唇角的血迹, 仔细瞧了瞧，皱眉说：“你太使劲了, 牙关磕破了。”拖阿那瑰回房，拿一块干净的绫帕替她按住嘴。
阿那瑰被迫扬起头, 嘴里是浓浓的血腥味，脑袋猛力甩了甩——初夏清凉的晨风拂过空荡荡的脖子，她又红了眼, 狠狠推开檀道一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檀道一见她不管不顾的，也有些恼了，把染血的绫帕一丢, 冷道：“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还能看得上你吗？”
阿那瑰恨之入骨地瞪着他，奋力挣了两下，骂道：“我恨你。”最终敌不过檀道一的力气，渐渐泄劲了，她坐在床沿发起呆来。
檀道一换了块绫帕替她捂住嘴，一言不发地瞧着她，黑眸里透着点歉意。
“头发很快就长出来了，”檀道一柔声安抚她，“就算你一直没头发，我也一直喜欢你的。”
阿那瑰立即推开他，“我不要！”一激动，牙关又要痛，她紧紧闭上嘴，上床背对着檀道一躺下来。
檀道一坐在床沿上守着她，正在斟酌着说些什么，一名沙弥到了院子里，说要请他到正殿，和主持商议明日的剃度仪式。檀道一没有理会，关了房门，到床上躺在阿那瑰身后，他试探着搂住了她的腰，阿那瑰没有反抗，他又拨了拨阿那瑰硬扎扎的短发，阿那瑰“啪”一声，劈手把他拍开。
她连背影都是气鼓鼓的。
檀道一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他把阿那瑰拥在怀里，说：“明天我也变成丑八怪了，你不会笑话我吧？”
阿那瑰没搭腔，檀道一怅然望着她还带点小小绒毛的雪白后颈，又道：“滑台一战大败，父亲殚精竭虑，敌不过北朝兵马锐猛……王孚和叛军还在混战，有朝一日敌军兵临建康城下，这满城的百姓，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这寺里暂且还能栖身，我们等以后安定了，再悄悄离开，你想去哪就去哪，不好吗？荣华富贵，哪抵得过性命要紧？”
阿那瑰埋着头沉默半晌，转过身来，眼皮仍旧是耷拉着。她扯开檀道一的衣襟，看了看她才咬出的牙印。牙印深及皮肉，淤血有点泛紫了。阿那瑰使劲在牙印上戳了一下，檀道一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了咬。
阿那瑰眼睛一转，指着窗口的白玉佛，“那个玉雕，长得好像你呀。”
檀道一嗯一声，“那是我母亲的雕像。”因为他日夜的摩挲，玉雕上透着月华般柔润剔透的光泽。
阿那瑰愣了会神，仍旧闷闷不乐，把手指抽回来，她背对着檀道一默不作声。他再碰她，她也没有再拒绝。檀道一放了心，在她后颈的绒毛上用嘴唇碰了碰。
这一夜两个人和好如初，少年食髓知味，对彼此的身体孜孜不倦地探索——可惜良宵苦短，杳杳钟声响起，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檀道一在床上发了会呆，穿戴整齐到了正殿。
法坛已经设好，堂上钟鼓齐鸣，皇帝派了宫使，陆续捧了表礼、信香进寺，玄素在法座上对着檀道一微笑。那宫使念完皇帝诏书后，檀道一被领到了玄素面前。锦斓袈裟微微地拂动，玄素瞧着袅袅青烟中更显得秀骨清像的檀道一，颔首道：“道一，取下你的发巾。”
檀道一对剃度这事是很抵触的，因为和阿那瑰情投意合，这会脸色不见阴郁，反而十分平静，摘下了巾帻，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正要垂首，忽见释迦佛像旁的帷幕后，阿那瑰包着头巾，挤在一群看热闹的沙弥中，眸光澄澄盯着他。
被檀道一察觉，她眸光躲闪了一下，甩开紧抓的帷幕，挤过人群跑开了。
檀道一猝然起身，玄素手落个空，见他丢下堂上众人，大步往殿外追去。在石阶上，他脱口喊道：“阿松！”
阿那瑰没听见似的，飞快地奔出寺外去了。
“道一，”玄素呼唤一声，檀道一回过神来，恍恍惚惚走回法座前。
玄素慈爱地抚了抚檀道一柔软乌黑的长发，缓缓念诵偈语，“大道虚旷，绝思绝虑。一切因果，皆如梦幻。道一这个名字是我替你取的，恰巧我座下弟子排到了道字辈，你仍旧叫道一吧。”他拈起剃刀，亲自替檀道一剃去了头发，说道：“陛下加恩，特赐你为天宝寺首座，以后你就是道一法师了。”
领过度牒，等寺众依次来拜见过后，檀道一回到寮房一看，白玉佛被阿那瑰砸个粉碎，床帐子被揉得一片狼藉，仿佛疾风卷过。
檀道一坐在榻边，等到黄昏，阿那瑰也没回来。两名家奴也跟随他落了发，做了沙弥，被赐名常安、常乐。常乐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说道：“阿松去栖云寺了，要去叫她回来吗？”
“不要。”檀道一淡淡地说，把地上的碎玉一片片拾起，收了起来。
皇后瞧着眼前的阿那瑰，一双细长的眉毛拧起来，失望之余，又有些好笑，“本以为你真有几分机灵，原来也不过是嘴上厉害，”怎么能指望她把刘昭容拉下来呢？皇后摇摇头，命阿那瑰把她那参差不齐的头发重新包起来，“怪模怪样，陛下瞧不上的，你还是回檀家去吧。”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阿那瑰还很镇定，她执着地求皇后，“我不想回檀家，殿下收留我吧。”
皇后若有所悟，“你知道檀济打败仗了？”
阿那瑰摇头，一副茫然无知状，“郎主打败仗了吗？”
还是个孩子。皇后心想，树倒猢狲散，一旦檀济被治罪，檀家的人都要遭殃，她倒对阿那瑰起了点怜悯之心，格外宽宏大量地点了头，“那你先跟着我吧。”
跟了皇后，阿那瑰一反常态地安分了，从早到晚老老实实在房里习字抄经——多半是要讨皇后欢心，少半是怕自己的头发被人看见要惹来耻笑。没过几天，嘴里竟也能念出几句诗来了。皇后喜欢她直率，常叫她来说话解闷，没过半月，钟离传来消息，檀涓率领叛军，摆脱王孚追击，往黄河以北投北朝去了。此时北朝才重夺滑台，收服檀涓的数万人马，如虎添翼，越过了黄河挥师南下，有寇汝阳、彭城之势。
皇帝大发雷霆，把一摞战报都丢到了王孚脸上，大骂道：“檀济在彭城御敌，你不去助他，搬师回京干什么？难道怕朕在建康吃不上饭，睡不好觉吗？”
王孚顾命大臣，被皇帝整天冲着脸唾骂，半点颜面都没有了。他一双眉毛皱得极紧，说道：“陛下，南豫州与南汝阴纷纷起了民乱，恐怕刺史有异心，臣不回师，恐怕要被人趁京中空虚而作乱啊。”
皇帝一双怒目盯着王孚，生了微髯的上唇一翘，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是怕建□□变，还是怕去彭城增援，万一檀济再吃败仗，你要被牵连？”
王孚忙不迭地叩首，“臣不敢有此私心。”
“人都有私心。”皇帝慢悠悠地说道，命人将满地的战报收起来，他亲自扶了王孚起来，和气地说：“朕知道，皇后在寺里久居，你们王家的人都有怨气，以为是朕冷落了她——朕这就派人接皇后回来，大将军满意了吗？”
王孚脸色微变，“臣绝不是因为皇后的缘故……”
皇帝哈哈一笑，神情乖戾，“那朕废了皇后，大将军也不会有二话了？”
“这……”王孚被皇帝刺得有口难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皇帝嗤笑一声，仿佛从王孚的表情中悟到了某种意味，他面色一冷，拂袖而去。王孚立即对左右内侍使了个眼色，一名内侍跟上去瞧了瞧，回来凑到王孚耳畔低语，“又去刘昭容那里了。”
王孚气不打一处来，离宫后便直奔栖云寺，将皇后一通痛斥，皇后一张脸涨得通红，气道：“陛下不肯来接我……”
“宫门上锁了吗？陛下不来接你，你不会自己回宫？”王孚才鏖战数月，精疲力竭，一想到在御前受辱，气得手脚都要打颤，“刘应湲寸功未立，被接连加封！你还顾着面子，怕太子之位都要拱手让人了。”
皇后眉心一跳，目光陡然利如疾剑，“陛下说了……？”
王孚苦笑着摇头，“你和陛下夫妻不像夫妻，倒像仇人，那不是迟早的事？”
皇后当机立断，即刻令宫婢收拾行囊，要回宫去。阿那瑰穿着青布葱褶，同两名宫婢一起坐在牛车上，前方是皇后的凤辇，镂银饰金，朱红的翟羽被夏日炎炎的风吹得簌簌颤动。阿那瑰一颗心也砰砰跳了起来。

第31章 、愿同尘与灰（十一）
初夏的蝉鸣在浓荫欲滴的绿槐间震颤，皇后坐在大殿上, 繁复绚丽的藻井更衬得一张脸阴晦无色。自栖云寺大张旗鼓地回宫, 也有半晌了, 皇帝却连个面也没露。蝉鸣越听越躁，皇后脸色越来越难看，“砰”一声撂了茶瓯，她问婢女：“陛下在哪？”
婢女道：“在华林蒲和刘昭容消夏。”
皇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按捺着喷薄欲出的怒气, 她挤出一个笑，对旁边显然也有些失望的阿那瑰道：“咱们从寺里带回来的木樨香数珠，送几串去给昭容。”
阿那瑰暗喜, 用绫帕包了几串香珠，跟着宫婢到了华林蒲。华林蒲有天渊池, 池上修的一座巧夺天工的殿堂，皇帝常在这里避暑消夏。阿那瑰在池畔驻足, 正见碧浪浮金，烟光凝紫, 琉璃嵌的墙壁通透明净，隐隐绰绰照出里头许多彩衣翩跹的身影。
这一比，华浓别院的富丽堂皇都不够看了。阿那瑰看得心驰神往, 被领进殿拜见皇帝时，声音越发清甜了，“陛下。”
她是穿的青布裤褶，罩了头巾, 皇帝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不禁多瞧了几眼，笑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我服侍皇后殿下的。”阿那瑰双手托着绫帕，把散发着馥郁清香的木樨数珠呈给刘昭容，眉目流转着，悄悄地将刘昭容的鼻子眼睛品评了一番，自认并不输给刘昭容，她灿然一笑，说：“昭容生得真美！”
刘昭容随意拨了拨数珠，明知故问：“皇后殿下回宫了？”玉指在皇帝下颌一点，她轻纱裹着的娇躯依偎进皇帝的怀里，轻笑道：“陛下不去看看皇后？”
皇帝嗤笑一声，“她有什么好看的？”他对阿那瑰还算和气，“你回去跟皇后说，朕忙着，没空过去。”
刘昭容暗自得意，轻轻摇着纨扇，一双媚眼定在阿那瑰身上，“这么热的天，你包着头巾干什么？”
阿那瑰笑容微微一滞，“我、我头发不好看。”
刘昭容向来是以丰厚浓密的乌发为傲的，听阿那瑰这么说，偏要她取下头巾来，阿那瑰不敢违抗，极不情愿地将头巾慢慢扯下来，听“噗嗤”一声笑，见刘昭容用扇子掩了脸，阿那瑰慌忙往左右一看，殿上的婢女妃嫔们，无不露出又惊骇又好笑的表情。
阿那瑰一张脸红得要滴血，忙不迭要把头巾包回去，却被皇帝拦住了。
“慢着，”皇帝也是兴味十足，“你走近来，我瞧一瞧。”
阿那瑰只得上前，皇帝自下榻来，围着她前前后后瞧了个仔细。天气热，他穿的少，微敞的衣襟口露出光裸的胸膛，隐隐散发着男人的气息。阿那瑰被他瞧得好像芒刺在背，躲开半步，用手捂住头，又羞又窘地求他：“陛下，我能不能包着头巾？”
皇帝哈哈大笑，还好奇地用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短发，“不能，朕就喜欢看你这样。”
皇帝嘴里说出喜欢两个字，阿那瑰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呆若木鸡地站了会，任皇帝欣赏够了，回去和刘昭容耳鬓厮磨时，阿那瑰余光一瞥，殿上人含笑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在她头上流连，阿那瑰眼里一热，泪珠子差点掉出来了，她讷讷地说：“陛下，我想回去……”
皇帝知道阿那瑰难堪，却故意要作弄她，“急什么？不许走。”
刘昭容的纨扇在皇帝胸前轻轻一拍，娇嗔道：“陛下，她都要哭了，真是个小孩子。”
阿那瑰贝齿咬了下嘴唇，她抬头来，眼里还泪光盈然，唇角却弯出一个娇美的笑容。顶着各色目光，她到了皇帝面前，脸上犹有一抹绯红将退未退，“陛下，”她声音颤颤的，带点怯弱的意味，“陛下爱吃葡萄，我替陛下剥葡萄。”
皇帝想起了华浓别院的夜宴，不禁笑了，“你还记得？”
阿那瑰赧然道：“记得……”挑了一枚紫莹莹的葡萄递给皇帝，皇帝还没接，被刘昭容一纨扇拍掉了。
“薛纨来了。”刘昭容往外努了努嘴，透过琉璃墙，正见薛纨自天渊池畔走了过来。
阿那瑰才得了皇帝一个正眼，就听皇帝道：“你下去吧。”她媚眼抛了个空，顿时又恨上了薛纨，退出殿后，俏脸寒霜地走了过去。
薛纨正在等内侍通禀，视线往阿那瑰身上一落，便定住了。
阿那瑰才平复下去的脸猛然又是一热，忙把头巾胡乱一包，狠狠瞪他一眼——料想着薛纨要趁机对自己冷嘲热讽，她先发制人，色厉内荏地呵斥一声，“看什么？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出乎意料的，薛纨竟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头发——连被骂做狗都没怎么在意。目光在她脸上一掠，他神色自若地笑了笑，便跟随内侍往殿上去了。
阿那瑰愣了个神，却也不禁松口气，回到皇后宫里。
得知皇帝不肯来，皇后又暗暗咬碎了银牙，她问阿那瑰：“听说薛纨进宫了，你瞧见他了？”
阿那瑰一听到薛纨的名字，原本是厌恶，现在还要加一层心惊胆战。她矢口否认：“没见到。”
“去宫门口守着，”皇后不甘心，“他若是进宫了，让他来见我。”
阿那瑰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回到华林蒲，借浓密的柳枝掩藏了身形，须臾，见薛纨的身影到了近前，她把折下来的柳枝往他身上一丢，没好气道：“皇后叫你去。”吝于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谁知那柳枝随风拂动，把发巾勾住，险些扯落下来，阿那瑰一个激灵，慌忙按住发巾。
薛纨微微一笑，“别遮了，我早看见了。”
阿那瑰滴流转乱的眼睛一凝，又要啐他狗眼好不安分。
换做平日，阿那瑰骂他是狗，薛纨一定要给她个耳光，今天却仿佛聋了般，没有理会阿那瑰的口不择言，他平静地说，“不热吗？摘了吧。”
他能有好心？阿那瑰把头巾按得更紧了，“我不。”她蛮横地说：“你不许看我。”
薛纨不以为意，“你有什么好看的？世间风尚本来就不同。洛阳的贵妇人们最时兴梳这样的头，有的还要剃成秃子，绘上各种图案花样……标致极了。也就你这样的柔然人，没见过世面，自以为是天下独一份了？”
阿那瑰不大信，却忍不住目光往他身上飘，“洛阳的贵妇人什么样，你又见过了？”她实在热得厉害，见宫道上人少，将发巾扯了下来扇着风。
薛纨目不斜视，“我听别人说的。”
见识过了建康，阿那瑰对北朝的京城洛阳也神往了，“不知洛阳是什么景象。”
薛纨笑道：“比建康要好上十倍百倍。”
阿那瑰嘻一声笑了，“胡说八道。”
“你亲眼见了，自然就知道了。”薛纨没有和阿那瑰争辩，到了皇后宫门外，他说声再会，却折身要往宫外去了。阿那瑰讶然，赶紧追上去，“皇后说要见你。”
在栖云寺被禁卫围捕，还受了伤，薛纨当然不肯再冒险去见皇后了，他正色道：“皇后的宫里，我一个外臣怎么好走来走去？”任阿那瑰搬出皇后来软硬兼施，他都是不肯。
阿那瑰正要处心积虑地讨好皇后，她眉宇结了轻愁，眼里又含泪了，“走到这里，里面的人恐怕都看见了，你不进去，殿下要怪罪我了，我无依无靠的，要是殿下不要我……”还可怜巴巴地扯住了薛纨的袖子。
薛纨眸光在袖子上一扫，“无依无靠？”他笑得有些玩味，“檀道一不管你了？”
他随口一句话，好像刺扎在阿那瑰心上，她假惺惺的眼泪没有了，撒手丢开薛纨的袖子，阿那瑰高傲地扬起头，“我不用别人管。我自己什么都可以做。”被汗濡湿的乌发覆在额头上，更显得一双眼气势凛凛。只有脸蛋被夕阳照得微微发红，带点天真气。
薛纨心里微微一动，虽然知道这会去皇后那里，无异于龙潭虎穴，也不由地改变主意，往皇后宫里来了。
皇后端坐在灿如锦绣的屏风前，见着薛纨，眼睛一亮，却没有像在栖云寺那样粘腻，只对他颔首微笑，说声请坐，又屏退了殿上众人，“你们都退下。”
阿那瑰也跟着宫婢们离开了，眼睛还好奇地在薛纨和皇后身上打了个转。
金辉照着瑞兽，空落落的殿里，两个人都正襟安坐。皇后斟酌着言辞，开门见山道：“你常在陛下身边，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提起过立太子的事呢？”
“这个，臣没有听说过。”
皇后手肘扶着案几，冲他斜了斜身子，是个倚重和信任的姿态，“我想请陛下早点立嫡长子为太子，有什么法子吗？”
薛纨道：“陛下年富力强，殿下这时候催陛下立太子，恐怕适得其反，要被陛下怀疑了。”
薛纨也这样说，皇后黯然地叹口气：“我不想显得太急，可昭容现在得陛下盛宠，我怕陛下被她蛊惑……”
薛纨垂眸撇着茶瓯里的浮沫，不肯搭腔。
忽觉手臂上有了点重量，他放下茶瓯，扭过脸来，见皇后轻敛裙摆，坐在了他的身侧。皇后是着意修饰过了，眉毛绞得细长，嘴唇红得艳丽，木樨香珠在皓白的手腕上滑动，在薛纨手背上亲热地拍了拍，她说：“人要是突然有个病啊灾的，就会心急了……嫡长子才十岁，等他做了太子，皇帝，以后还不都是你和我说了算？二十多岁的宰臣，难道不值得你搏一把？”
薛纨似有点动心，琢磨片刻，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把皇后的手拿开，肃容道：“凭我自己，还没那个本事。”
皇后急忙道：“还有大将军和我兄弟，一个掌外，一个掌内，还不是易如反掌？”
豫州大军压境，皇后却在一心琢磨这个，薛纨有些想笑，他忍住了，仍旧推脱道：“殿下的打算，大小两位王将军知道吗？”
皇后道：“我当然要和他们商议。你是玄鹤的副手，难道到时候不听他号令？”怕还说不动薛纨，皇后淡淡一笑，挺腰坐了起来，望着殿外那抹青衣身影轻盈地走来走去，她冷不丁道：“我听说你刚才在殿外和阿松嘀嘀咕咕的……你看中她了吧？要是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把她送给你，怎么样？”

第32章 、愿同尘与灰（十二）
皇后说完这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薛纨。
薛纨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是真心还是有意试探, 不怎么在意地一扬眉, 他笑道：“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我要她干什么？”
皇后琢磨着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端倪来。薛纨是恭谨，却半点口风不露——男人，几个月没沾身, 果然丁点情意也没有了——皇后有些不是滋味, 坐回宝座，凝望着殿外雁翅般的两排庑房，淡淡道：“我今天这话, 你放在心里……要是真能心想事成，我不会亏待你的。”
以皇后这不管不顾的性格, 他和她那点风流韵事倒成了把柄，说不准哪天就会被她抖落出来……薛纨眉头不易察觉地一动, 对皇后状极慎重地点了点头，“臣记在心里了。”
辞别了皇后, 薛纨走在廊芜下，见阿那瑰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正在绿槐下瞧着一名宫婢梳头, 余晖照在黑缎似的长发上，仿佛折射进了她的眼里。薛纨忍不住驻足微笑了一下，叫道：“阿松。”
阿松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走到廊芜下。
薛纨故意上下打量着她：“檀道一说过, 要是北伐败了，就把你送给我做洗脚婢，你知道吗？”
阿那瑰一听这话，抱着猫退了两步，浑身要冒刺似的，“你胡说！”
“不骗你，”薛纨还笑，“我可是当真了。”
一个“送”字，让阿那瑰想起了柔然被随意馈赠的奴隶和牛羊，是大大触了她的逆鳞，难得对薛纨生出的一丝亲近瞬间烟消云散，阿那瑰眉毛倏的一拧，冷冷地睨着他，“他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好，”薛纨被当面拒绝，反倒对她赞许地一笑，“下次谁说要把你送人，你也要这么有骨气。”
皇后使出美人计，却招徕薛纨不成，又气馁，又心酸，打起精神走到铜镜前，手指抚过自己尚算光洁的眼尾，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又叫宫婢道：“太暗了，看不清，点起灯来。”
眼前骤然亮了，一名年轻的内侍将烛台移了过来，往铜镜里一瞧，善解人意地奉承她：“殿下仍是青春貌美，这么亮的烛光照着，也看不见一丝皱纹呢。”
“我三十多的人了，”皇后有些黯然，“昭容今年还不到二十……”
内侍双膝跪地，紧紧抱住皇后的腿，“殿下在奴心中，就是菩萨神女，三十、四十、五十，都是无人能及的高贵美貌。”
皇后是个女人，听到这种阿谀奉承的话，也难免欣喜，“还是你会说话，不像薛纨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想到立太子的事，她脸色沉下来。
内侍道：“殿下要筹划这事，还是先和大将军商议，自家人，也不怕走漏了风声。”
王孚近来被皇帝猜疑，等闲不肯进宫，皇后思索了片刻，说道：“其实还是在宫外行事方便些。”
她径自筹划大事，内侍一双手自腿上爬到腰上，在皇后的裙下摸索。皇后被他撩拨得浑身酥软，轻轻一脚将他踢开，笑道：“狗胆包天的东西，这是在宫里！谁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内侍涎着脸又爬了过来：“是奴情不自禁……”
皇后嫌他卑贱，可又贪恋那点慰藉，也就由他去了。
到夜半时，皇后还在沉睡，忽然被内侍拼命摇撼起来。殿外的灯光照亮了窗纱，映得人脸煞白，内侍抖抖索索道：“陛下来了……”
皇后也惊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一脚将内侍踢下床，低斥道：“还不滚出去？”
内侍抱着衣裳，从侧殿闪身溜了出去。随着门外尖锐的通禀声，皇帝毫不客气，一脚踢开了门，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皇后合拢衣襟，镇定自若地坐在床沿，等皇帝站稳脚步，她起身对皇帝施礼，“陛下怎么这会来了？”
“忙完了政事，才想起来皇后今天回宫，特地来看一眼。”皇帝下颌不断地抽搐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撩起衣摆，他也坐上凤榻的边沿，像最寻常的夫妻那样，沉默的目光在皇后脸上盘旋。
皇后勉强一笑，“陛下为何这样看着妾？”
皇帝猛然一把扯下皇后的衣襟，皇后吃了一惊，疾呼道：“陛下！”
皇帝锐利的眸光在皇后颈间和胸前一扫，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凑到皇后耳边低声道：“你可真够贱的……到底是□□熏心，忘了身份，还是自恃姓王，完全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皇后挣开皇帝的手，微微战栗的手扯起衣襟，冷笑道：“陛下听听自己的话，像一国之君该说的吗？”
皇帝爆发出一阵大笑。
皇后正作势要走，被他的大笑吓住了，脸色煞白地盯着皇帝。
皇帝理了理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下令道：“把皇后身边的侍从都传来，朕要问他们的话。”
皇后身边的侍从，少说也有百八十人，全部被传来，挤挤挨挨地站在殿外，皇帝叫人高举烛台，表情莫测地自众人脸上一一看过。他的眸光冷厉，如暗夜里的一道闪电，被扫过的人，无不瑟瑟发抖低下头去，忽听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是角落里一名内侍吓得尿了裤子。
皇帝利眸微眯，负着手慢慢走到那内侍面前，瞧了他几眼，忽然自侍卫腰间拔出长剑，轻轻一挥，割断了他的腰带。内侍两腿一软，倒在地上。
“把他架起来。”皇帝道，用剑挑开了内侍的长衫，他的脸孔微微扭曲，有点耻辱，又有点快意，“没阉干净的东西，怎么也混进了宫？”一剑挥下，那内侍惨叫一声，晕倒在地。皇帝丢下剑，微笑道：“把他抬去王家，给大将军处置。”
皇后被这一幕骇得手脚发凉，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提起脚步，走到皇帝面前，含泪道：“妾回宫回错了，又触了陛下的眼……我这就回寺里去……”
“你是该回寺里好好住几年了。”皇帝对皇后厌恶至极，一眼都不想多看她，“来人，护送皇后回栖云寺，没有朕的命令，皇后，还有她身边服侍的人，半步也不许离开栖云寺。”
皇后气得发抖，连“陛下”也不愿意叫了，“你要囚禁我？”
皇帝摇头，“早在武陵王遇刺的那天，朕就想一刀结果了你。”想到自己抓了皇后这个致命的短处，可以此压制王孚了，皇帝心情畅快极了，大笑几声，领头离开。
皇后当场昏厥，宫婢们手忙脚乱的，才把皇后扶上凤榻，早有羽林卫领了皇帝的口谕，前来抓人，皇后宫里宛如捅了马蜂窝，稍微长得清秀点的宦官一概被拖走，连宫婢们也遭了殃，首饰被顺手牵羊了，还被趁黑摸了无数把。
羽林卫晃着雪亮的刀剑涌入房里时，接连又有几名宫婢吓晕了过去。阿那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还跪坐在榻上发愣，被一名侍卫揪住头发扯了下来，她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登时像斗鸡一样炸毛了，恶狠狠地甩开侍卫的手，“我自己会走！”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那头引人瞩目的短发，虽然是蓬头赤足，狼狈得可以，却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乱哄哄地出了宫门，阿那瑰坐上牛车，掀帘凝望，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中越来越远，阿那瑰心头涌上一阵沮丧。
前一天的早上，她才按捺着一颗雀跃的心，走进了那道宫门。
同车的宫婢们还在窃窃私语，为即将被囚禁在栖云寺的晦暗前途而惶恐，有人低低地啜泣起来。
阿那瑰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耳畔一阵嗡嗡响，闹得没法集中注意力，她很不耐烦，粗暴地骂了一句：“闭嘴！吵死了！”
众人怒目相向，阿那瑰也不理会，扯开布帘，她爬到车辕上，还想再看一眼宫城，视线里却只有无垠的夜色。一抹星芒自余光中掠过，阿那瑰茫然回首，原来不是星芒，是一点摇曳的萤火，在黧黑的夜空中漂浮。
阿那瑰蓦地记起来了，那是天宝寺塔尖的佛灯啊。
杳杳的五更鼓被清风送到耳畔。队伍两侧侍卫催马疾行，牛车摇摇晃晃，阿那瑰扶着车壁，眼睛追着那点萤火，直到它渐渐消失不见。
她是险险站在车辕上，牛车一停，阿那瑰一头栽下来，摔倒在栖云寺前。
薛纨在马上冷眼看着——皇帝避开了王玄鹤，特意令他今夜在羽林监待命。旁观了帝后间这一场龌龊，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默然瞧着阿那瑰从地上爬起来，还抹了把眼睛，薛纨驱马上前，俯视着她。
他的脸上有点怜悯，又有点洞察世情的了然。
“后悔了？”
阿那瑰还在往天宝寺的方向张望，闻言她恼怒地扭过头来，眼角虽然微红，却不见一滴泪。“后悔什么？”她眼既亮，嘴又硬，“我从来不后悔。”
薛纨付之一笑，下马到了凤辇前，皇后还在昏厥，薛纨对宫婢示意，“抬殿下进去。”相比动辄喝骂的侍卫们，他还算克制温和。
分派了人手去寺里各处安置，薛纨握着乌鞭，在阶下想了一会心事。几名宫婢搀扶着昏昏沉沉的皇后往寺里走，薛纨眼尾一掠，刚要让开，被皇后紧紧拽住了衣襟。
“殿下醒了？”薛纨客气地说。
“你早就知道陛下要来？”皇后的嘴唇哆嗦着。
薛纨平静地看着她：“臣也是奉命行事。”
“帮我，”皇后惨白的手指绞着他的衣襟，唇瓣翕动着，眼里是跳跃的烛火，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否则我拖着你一起死。

第33章 、愿同尘与灰（十三）
重伤的假宦官被送到王孚面前，王孚眼前一黑, 险些厥过去, 愤而举剑将人刺死, 然后奔进宫，求皇帝废了皇后，并将王家阖家治罪。
皇帝倒是格外地宽宏大量，叹道：“我和皇后年少结缡, 不忍心废她。母亲获罪, 难免要连累子女。看在嫡长子的份上，大将军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事了。”
王孚无地自容，通通叩了好几个头, “是臣的过错。”
皇帝摆了摆手，攒眉道：“朕才接到彭城的急报, 桓尹座下大将樊登率大军十万南下，彭城南北两线已经被接连击破, 城中守兵逃散者有十之二三，恐怕檀济撑不了一个月了。恐怕还得大将军再次出征, 往彭城去增援檀济。”
王孚有些为难，“钟离一战，人困马乏, 要再筹措粮草，修补兵器，一个月有些仓促了。”
见王孚推诿，皇帝眸子里迅速凝结了风暴, “大将军，”他的声音里带着威胁的味道，“彭城一失，建康危矣！”
“臣这就去安排。”王孚忙道，“臣想将京城禁卫兵权暂且交给玄鹤，他虽然年轻，但还算敦厚，又对陛下一片赤诚，陛下看呢？”
情势逼人，皇帝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无奈地说：“照你说的办吧。”
“臣想去看一看大皇子。”王孚想起孙儿，眼里隐隐含泪。
“去吧。”皇帝对他微笑，“等大将军这一战得胜归来，朕就要着手立太子的事了。”
王孚顿时一脸欣喜和宽慰，“谢陛下！”
辞别皇帝，往大皇子元竑处走了一遭，王孚瞧着外孙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脸颊，不由又滴下泪来，携着皇子的手道：“再过半月，臣要请陛下到京营检视军容，殿下到时一定也要同行。”
回到王府，王孚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命人将王玄鹤自羽林监叫回来，他屏退了左右，把皇后被囚禁栖云寺的事告诉了王玄鹤。王玄鹤目瞪口呆，先问紧要的：“陛下没说要将王家治罪吧？”
“樊登在攻打彭城，他还不敢。”王孚冷笑，“我只怕彭城一战击退了敌军回来，他就要拿王家开刀了。想来还是檀济狡猾，一早将家人都遣散了。”他眼皮一睐，意味深长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王玄鹤心跳骤停，疾步奔去窗边，将窗扇又按了按，才回来对王孚咬耳朵：“宫里禁卫森严，怎么下手？”
王孚已经筹划了一路，他慢慢道：“我已经领旨，一个月后往彭城迎敌，临行前，我请陛下到京营检视军容，届时百官都要随行，你先再悄悄把大殿下自随扈的队伍中偷出来——元脩残暴，我倒怕他狗急跳墙伤了殿下，那就师出无名了。”
王玄鹤想得却多，“大公主在宫里，皇后殿下在栖云寺，到时候一乱起来……”
“管不得了那么多了。”王孚不耐烦，“安置好殿下，你将麾下人马分派到各个朝臣家里，拿住他们的家眷，一旦事成，即刻在京营中登基。”他轻轻吁口气，“殿下即位后，我即便死在彭城，也能瞑目了！”
王玄鹤醉生梦死过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听过这样惊天动地的计划，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栗了，“父亲放心！”
父子议定了大事，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王孚谨慎，只秘密嘱咐了几名心腹将领，隔三差五进宫汇报出征一事，面上丁点端倪也不露。
大半月时间倏忽而逝，王孚点齐了兵马，备妥了辎重，在去京口大道西侧的军营静待圣驾。皇帝因为北伐一事转攻为守，士气低迷，也正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振一振士气，便换做戎装，腰间悬挂了刀剑，登上华盖拂动的御辇，被手持金瓜斧钺的精壮侍卫们前呼后拥，往军营缓缓而行。
王玄鹤掌管羽林卫，随扈出宫，途中悄悄命人将大皇子带出队伍，藏匿在王孚一名心腹将领的家里，并派了重兵保护。其余人马，有条不紊地往各朝臣家中去把守了。王孚周密，已经连衮冕都赶制好了，只等事成登基。王玄鹤暗自点头，交待了大皇子几句，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京口大道。
此值盛夏，军营里半点绿意也没有，明灿灿的日头照得人眼前一阵发花。皇帝坐在凉棚下，接过茶来，随口道：“叫几个皇子也来，看一看朕的虎狼之师。”
王玄鹤气才喘匀，忙道：“大殿下染了暑气，在车里歇着。”
皇帝哦一声，也没怎么起疑，润过嗓子后，领着一众文官，登上高台，往校场望去，见场外玄武湖波光粼粼，成千上万的黑衣士兵肃然而立，剑戟迸射着寒光，如密密的银雨，头顶旗帜飞卷，如同在汹涌黑浪里翻滚。
王孚令旗一挥，士兵忽而挺剑疾刺，忽而收枪凝立，秩序十分严整。王孚再挥令旗，列阵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山吼般的“杀”声，群臣们正被晒得头昏眼花，登时一个激灵，仓皇地倒退了几步。
皇帝放声大笑，说道：“王孚。”
王孚手持令旗上前，被甲胄裹得密不透风，他额头一串汗珠滚落。皇帝没有看他，只含笑看着眼前的大军，说道：“这一支雄师，若是你一声令下，整个建康都能被踏平吧？”
王孚高抬手臂，微垂的眼皮一抖，被汗水渍得险些睁不开眼来，“臣只是奉旨统御大军，没有陛下的铜符，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你在朕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做将军了，这里许多人，跟了你许多年吧？”
王孚越听越不对劲，他气沉丹田，慢慢道：“都是承蒙先帝和陛下的恩德。”
皇帝不置可否，对近侍道：“宣旨。”
那近侍展开绢帛，高声宣读了圣旨，擢王孚为征北大将军，加封国公，又依次擢升了他麾下将领，这冗长的圣旨读完，内侍都口干舌燥了，王孚平静地接过圣旨，跪谢了皇恩，皇帝又道：“取铜符来。”
内侍捧了锦匣，轻轻一揿，黄铜伏虎跳入眼帘。皇帝手指在铜符上摩挲了一下，正在沉吟，听薛纨道：“陛下，大皇子到了。”
这平淡的一声，宛如平地惊雷，王玄鹤当即露出了一脸的错愕，王孚城府颇深，只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抬头，看着薛纨陪伴在懵懂的大皇子身侧，若无其事地走上台来。相比别人的一丝不苟，他的戎服显得有些凌乱，革靴上一点湿意，分明是血迹。
皇帝今天对大皇子格外的慈爱，亲自牵着他到了御座旁，指着下面的大军道：“我儿，看看这王者之师，有朝一日，他们都是你的。”
稚子才经历过一场杀戮，茫然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喃喃地重复道：“都是我的？”
王孚呼吸微急，电光石火间，正要作声，一个冰凉沉重的东西到了自己掌心。
“大将军，”皇帝亲自把铜符交给他，“朕盼着你旗开得胜。”
“谢陛下。”王孚艰难地张开焦渴的嘴唇，哑声谢恩。
“回宫。”皇帝转过身去，脸色瞬间冰冷下来。
回到宫中，浑身骤然一凉，皇帝冷汗涔涔地瘫坐在宝座上，有半晌没说出话来。“王孚……”他脸色紫涨，胸膛不断起伏，是怒极的样子。
君臣二人，图穷匕见，已经心照不宣了。
薛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上前提醒道：“陛下，王孚已经被打草惊蛇，他一旦离京，又是昔日的武陵王，要成心腹大患了。”
“你说的不错。”皇帝逃过一劫，正心有余悸，看向薛纨的眼神也含了几分感激，“多亏了你警觉。”
“这些日子王玄鹤鬼鬼祟祟的，臣早就有疑心了。”
“还有王玄鹤，”皇帝提起王氏这一家，恨意迸发，“他也不能放过，有他掌管禁军，朕夜里也不敢安枕。”
内侍进来称道：“大将军恐怕军情紧急，特来请旨，明日就要拔营北上了。”
皇帝正心惊胆战，哪肯再见王孚，“准了！朕有些头晕，叫他不必亲自来问了。”
静静听着王孚在外面高声谢恩后离去，皇帝定了定神，讥诮地一笑，“事情败露了，急着想跑？”
薛纨不紧不慢，“大军出征，是分前军后军和中军，依次拔营，陛下想一举除去王氏，明天正是良机。可派刘应湲代陛下去践行，拖住王孚，使各队人马首尾不能相应，再伺机取他性命。”
皇帝有些犹豫，“又要临阵换将，朕怕北伐士气受挫。”
“陛下忘了叛逃的檀涓吗？”
皇帝思前想后，下了决心，“传刘应湲来。”
去京口大道军营中事败，王玄鹤吓破了胆，当晚便发起高热，连次日王孚出征也没有去送。一觉睡起，暮霭沉沉，听闻羽林监来请，王玄鹤不敢懈怠，拖着病躯来到官舍，见薛纨坐在他常坐的案后，正随意翻看着上面的公文。
王玄鹤和薛纨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虽然心虚，却不堕官威，“薛纨，你好大胆！”
薛纨微微一笑，撂开公文，从案后走出来，将手中铜符对王玄鹤亮了亮，他淡淡道：“我奉陛下之命来调兵。”
王玄鹤心里一个咯噔，视线紧紧追着那枚铜符，“调兵？我才是羽林监统帅，你这虎符是哪来的？”
薛纨不慌不忙，“当然是陛下交给我的。”
官舍的羽林监将领都围了上来，这些都是王玄鹤素日的拥趸，他有了底气，冷笑道：“胡说八道，我看你这虎符分明是假的。”
薛纨手摩挲着剑柄，笑道：“王孚谋逆，已经伏诛，陛下命我去调兵去王家查抄，你无故阻挠，莫非你是王孚的同谋？”
王玄鹤如遭雷击，“什么？”
薛纨道：“王孚已经死了。”
王玄鹤爆喝一声，“怎么死的？”
“当然是喝了陛下赐的美酒。”
王玄鹤铿一声拔出佩剑，颤抖的剑尖对准薛纨，“大将军奉旨北伐，已经离京了，你敢妖言惑众？”他腥红的眼睛瞪向左右将领，怒道：“给我把他拿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这愣神的功夫，王玄鹤被薛纨一剑刺中，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薛纨收起剑，亮出铜符，调了羽林监人马，赶往出京口大道，正来得及镇压王孚遇害引发的兵乱，一夜的刀光剑影，浴血奋战，到次日黎明，霞光映在朱雀门上时，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皇帝临阵换将，早一步拔营的各队人马尚没搞明白状况，便满头雾水地奔赴了彭城，满朝文武一连数日，都沉浸在胆寒之中，皇帝却前所未有得意气风发，他雷厉风行，等王孚七七一过，假惺惺地凭吊了他一番，便迫不及待地废了皇后王氏，和王家血脉相连的那一对子女，皇子送进了天宝寺，公主也被送到了栖云寺废后身边，一幽禁便是两年。

第34章 、愿同尘与灰（十四）
桓尹与元脩间的战火蔓延了两年还久，双方各有胜负, 檀济抵死坚守彭城, 樊登几度攻城失败, 绕过彭城往陈郡、山阳等地一通杀掠。自黄河到长江的百姓苦不堪言，十室九空，到又一年的暮春，建康城里传言樊登已经横渡淮河, 不等入夏就要饮马长江, 一时人心惶惶，连婴儿夜啼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大皇子元竑年幼，还没有受命剃度,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布衣长发, 也随着僧众们晨祷晚唱，日日要祈求佛祖保佑国朝安稳, 皇帝康泰，一天也不肯懈怠。住持要劝他, 元竑便说：“只要我心里挂念着君父，陛下就一定能感受到，况且我是诚心祈愿, 就算陛下不知道，也没什么。”
他在外人面前做的老气横秋样，到了道一面前，却露出了一脸的焦灼。“法师, ”他进了道一的寮房，急着说道：“听说樊登七月就要渡江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道一正在填写盂兰盆会供奉的礼单，他放下笔，看着庭院里丝毫未受战火影响的蓬勃绿意，晨光照在缁衣上，更显得一张脸清冷白皙。
檀济奉旨出征，两年没回建康，近来音讯少了，字里行间更是流露出了消沉之意，道一隐去心底的不安，还要安慰元竑，“殿下放心，沿江有重兵把守，樊登想杀进建康，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最近僧人们睡觉时都要用木棍抵着门了，怕夜里还未察觉就被樊登的大军割去了脑袋。元竑叹气，说：“我不怕樊登……听说建康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被征调走了，我怕城里要起民乱。”
不只百姓家……连寺里年轻力壮的和尚都被强征走了，加上离寺逃难的，做早课的佛堂上少了大半的人。
元竑还是个小孩心性，提到战事，脑子一热，“下次再来寺里拉人，我也要去——我想去打仗！”
以元竑的身份，别说上阵杀敌，想离开天宝寺半步都难，道一吹了吹礼单上未干的墨迹，敷衍他道：“殿下身份尊贵，还是不要轻易涉险了。”
元竑满脑子都是上沙场的事，见道一放笔，忙拉住他的手，“法师，你教我弓矢和剑法吧。”
“我不会。”
元竑有些失望，“我从小在宫里，就听说你弓马娴熟，剑术在建康无人能及，你不愿意教我？”
道一在寺里养得性子比从前平和多了，但提起这事，还有隐隐的恼怒。垂眸盯着自己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他说：“还远远算不上第一……我曾经输给别人，所以发誓再也不碰剑了。”
元竑追问：“是谁？”
道一不肯提。他才二十岁年纪，从早到晚坐着，也嫌气闷，遂从箱子里翻出尘封已久的玉角弓，走出门外，眸光四顾。院子里竹影摇曳，不见鸟雀，栖云寺木樨树上的花苞已经散发芬芳，在满城若有若无地飘荡。
道一微拢的眉宇朝向飞檐之外的晴空，缓缓扣弦，“啪”一声，一只灰色的斑鸠应声落地。
他的箭是木箭，斑鸠落了两滴血，挣扎着还想飞走。
元竑忙将斑鸠拾起来，见它的脚爪上还有记号，少年的脸上黯然了，“这是官舍养的，大概是陛下特意放生祈福的。”
皇帝放生的斑鸠，百姓私自捕杀是死罪，道一从容不迫收起玉角弓，随口说：“别让人看见，把它埋了吧。”
“不，”元竑依依不舍地抚摸着斑鸠身上柔软的翎羽，“我想养着它。”斑鸠在他掌心咕咕叫着，黑眼珠不时机警地转动，元竑很喜欢，“它不会伤好了就飞走吧？”
道一小时候也玩过斑鸠鸽子，他淡淡道：“剪断它的翎羽，就飞不走了。”
元竑一怔，“那它岂不是太可怜了？”把斑鸠放在佛龛顶上，他冲它煞有介事地嘘一声，“快飞走吧。”
斑鸠扇动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道一看着元竑含笑的侧脸，忽道：“殿下有些像武陵王，你知道吗？”
“叔父？”元竑对元翼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在他心中，元翼北伐颇有功绩，是个大大的英雄，他高兴地说：“我记得小时候，武陵王常常抱我。只可惜叔父没有留下一子半女。”
“武陵王就是死在那个人剑下。”
元竑疑惑，“是用剑打败你的人？”他年少的脸上微现威严，“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一定要替叔父报仇。”
道一把玉角弓交给他，毫不客气地说：“殿下先射一片竹叶下来再说吧。”
元竑挽弓立地，折腾了半晌，一片竹叶也没射下来。他气馁地抹着汗，开始分心了。往碧蓝的天际凝望了许久，他抽了抽鼻子，说：“真香啊，栖云寺的木樨快开花了。”他低下头，“我母亲以前最爱戴木樨香珠，还有我的阿姐……”背过身擦了泪，他挺直了腰，又咬牙拉起弓来。
栖云寺的木樨香常引路人驻足，而寺里的守卫却松懈了。羽林卫的人被撤去了大半，向来隔绝俗世的冷宫禁地，也吉光片羽般，偶尔能窥见废后和公主的倩影。
内侍宫婢们病的病，去的去，人丁凋零，心如死灰的废后也渐渐开始坐立不安，拉着公主的手道：“你到嫁人的年纪了，陛下狠心，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母女相对，都是愁眉不展，王氏心一横，找到侍卫：“能不能传个信给薛将军，我有急事……”
侍卫只顾着议论彭城战事，对这个落魄的女人很不耐烦，“你手脚俱全，有什么急事？薛将军忙得很。”
王氏恨得咬牙，却半点办法也没有，拉着脸走回寮房，到底不甘心，亲自翻了针线和仅存的几身绫罗衣裳出来，精挑细选，裁了一方锦缎。公主不舍得她母亲劳累，夺过针线，说：“叫阿松去做！”
王氏细细往锦缎上绣着莲花纹样，说：“阿松是个蛮子，只能做些粗活，这个不行的。”院子里的香气更浓烈了，王氏剪下一绺发丝掖进绣囊，说：“阿松又上树折花了，让她拿些晒干的花苞来。”
公主瞧着那绣囊可疑，脸都红了，按住王氏的手道：“母亲别去求陛下了……”
她以为这绣囊是给皇帝的。王氏久病，脸色明显地发黄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尖刻和怨怼，“这算什么？为了你，我做阿娘的还在乎脸面？”她一转头，又叫：“阿松！”
“来了。”一道青影姗姗而来，见王氏脸色不好，她也懒得去敷衍，靠在门边轻轻拂着身上的灰。和日渐枯萎的王氏相比，她倒像经过了雨露的海棠，色泽越发鲜妍明媚。粗布衣裳下一捻纤腰，乌黑浓密的头发连髻也懒得挽，胡乱用发巾包着。她嘴里老实，眼角却微微翘着，是天生的不顺服。
王氏自惭形秽，以至于瞧见她的嘴脸就厌恶。但几名婢女中就数她性子野，胆子大，王氏拉不下脸再去找侍卫，把绣囊往阿松手里一塞，说：“你想办法把这个给薛纨。”
阿松忙得马不停蹄，又要爬树折花，又要蒸晒花苞，还要搓香丸，好做了数珠拿去换几个钱。整天浸泡在木樨香里，从头发丝里都有那股馥郁甜腻的气息，她是烦透了，相比之下，简直觉得羊膻味也要好闻得多——毕竟在柔然时，她除了时不时挨打，也不用干这么多活，一双手都泡皱了。
她可不想去见薛纨——阿松嘴上答应着，把绣囊掖在短衫里，到外面随便走了一圈，便当交差了。怕王氏还要追问，她往法堂的帷幕后一躲，便倦极入睡了。
大约是被这绣囊牵动了情思，阿松在梦境中，也成了一株藤，缠绕着山间的古树，随风摇曳着，舒展着，不知要怎么快活得好……她蓦地醒了，四肢发软，脸上一阵酡红。
这是怎么了？阿松悄悄拍着微微隆起的胸口，有点害羞，又有点看不起自己——蠢货，她红唇翕动着，悄悄骂自己，从柔然来建康，竟然是给别人当奴婢来了，还有心思像畜生一样发骚。
梦里真好啊。阿松眼神迷茫，酥软着身体靠在案腿上，正在魂游天外，忽然觉得不对。
厚重的帷幕被扯得簌簌发抖，还有低低的抽泣——原来不是她梦里发骚，是有人在佛堂上鬼混！
阿松啐了一口，手指轻轻掀起帷幕，却一愣。
是那十五岁的娇公主，被一名侍卫摁在地上，正在求饶，恐惧的眼泪自下颌滚落，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求菩萨保佑——她原本是避过了王氏，悄悄来佛堂拜菩萨，求赐给自己一个好的姻缘，求她的皇帝父亲明天就接她回宫，却被一名胆大包天的侍卫尾随而来，扑倒在地。
她还小，年纪未足，吃这一吓，四肢都软了，瞬间被剥去了衣裳，洁白的身体不断地打颤。
阿松慌不择言，一把抓起案上的灯盏，热油往身上一倒，那侍卫惊叫一声，跳了起来，顾不上搂起裤子，凶神恶煞地冲阿松挥起了拳头，阿松吃了他一拳，眼前金星直冒，一头栽在案桌上，脚下被一拖，便拽到了帷幕后。
公主吓得拢衣飞奔而去，阿松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侍卫脖子上，趁他吃痛，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寮房。
王氏还在安慰哭哭啼啼的公主，见阿松回来，惊得脸上无色，那个表情——是在懊悔阿松怎么还活着。“今天的事情说出来，我杀了你！”王氏恶狠狠地说。
阿松颤抖的手臂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瞧着这对没用的母女。
“要是有人问，就说被侍卫轻薄的是你。”王氏叮嘱阿松，一放开公主，气急败坏地在地上打起转来，“薛纨什么时候才来？”
“咱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阿松一说话，顿觉满口血腥——她又磕破了牙关，血水蜿蜒流到了脖子里。
原来当初在天宝寺，她只为了那点不值钱的头发，就使出了杀人的劲咬了檀道一。阿松想到这里，微微有些发愣。

第35章 、愿同尘与灰（十五）
公主遭侍卫□□后，王氏下了狠心, 把压箱底的几枚银铤翻出来, 让阿松赠给了侍卫, 只求能见薛纨一面，侍卫却不肯：“陛下下令，谁都不能擅自来探视废后，为了这点钱, 让将军担个犯禁的大罪？”
阿松恨死他了, 还不敢发作，她心里微微一动，对侍卫讨好地笑道：“不是娘子, 是我有事要求见将军，我叫阿松, 他听了一定来。”
侍卫笑着打量她几眼，还在她脸上轻薄地捏了一记, 说：“等着吧。”
银铤被守卫收了，却迟迟听不见薛纨的音讯。期间寺里还被一群流民扛着铁锹闯了进来, 打伤侍卫，倒空了米瓮，又扬长而去。王氏母女更加战战兢兢了, 命阿松搬了张竹榻放在外间，夜里抵门而眠。
交七月，天气热了，阿松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跳得又急，王氏在帐子里絮絮叨叨的细碎声音直往耳朵里钻，阿松听得心烦，猛地坐了起来。
她拿了把蒲扇，轻手轻脚地出门，在木樨树下徜徉。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在汗津津的脖子里。
墙外里有隐隐的说笑声。
阿松蒲扇一停，走过去隔着门侧耳聆听。有人笑呵呵地来招呼：“薛将军亲自送了好酒来，快去吃酒。”
一阵剑戟乱响，是喜出望外的侍卫们丢下了兵器，往大殿跑去。
阿松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溜出门追了两步，顿觉不对，又折身奔回房，架起铜镜一瞧，头发乱蓬蓬，青布裙皱巴巴。她忙放下蒲扇，趁王氏母女还在沉睡，放轻脚步进了寝室，打开王氏的藤箱。
里头是王氏做皇后时的旧衣裳，绿罗红绫，织金绣彩，被摇曳的烛光照着，绚丽得灼眼。
阿松屏了息，一时拿不准该穿哪件。灯花一闪，她瞬间回神——再耽搁，薛纨要走了！匆匆自箱子里扯了条绫裙出来，把粗布衣裳换下来，沾湿木梳抿了头发，阿松连铜镜都来不及照，便飞快出了门。
正殿上灯火通明。帷帐被扯了下来，铺在供桌上，上面十来只酒瓮，侍卫们喝得东倒西歪，一名守卫捧了碗站在薛纨身边，正殷勤备至地劝着酒。薛纨接过来，还没喝，眸光自碗边抬起来，笑道：“哪个色胆包天的，还叫了唱曲的？”
众人都疑惑地放下了碗。
阿松拎裙走上殿，殿上没有风，她的腰肢却摆得柔软袅娜。每走一步，绿绫裙波浪涟漪。到了眼前，那侍卫脸色陡然一变，不自觉摸了摸颈边的咬痕，他心虚地呵斥：“滚下去！”
“这不是阿松吗？”有人吃吃笑起来，冲薛纨挤眼睛，“听说她想薛将军得很呢，三天两头问将军什么时候来。”
阿松没理会那些或忌惮或戏谑的目光，她直直望着薛纨——曾经一成不变的厌烦消失无踪，她眼里闪着动人的柔波，按住了薛纨的手，说：“将军，我替你斟酒。”
这一幕，和当初华浓别院的夜宴上简直如出一辙。薛纨眉尾微微地一扬，有些惊诧，有些自得，他没做声，看着阿松把酒瓮抱在鼓囊囊的胸前，酒液倾泻，几点清凉溅到他手上。
“倒这么多？”薛纨笑着瞧那满当当一大碗，“你想醉死我吗？”
“走啦走啦。”众人见薛纨一双眼睛都在阿松身上，心领神会，将酒瓮一抱，闹哄哄地往外面去了。
阿松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硬是忍住了，先作出温柔关切的样子，“将军这两年还好？”他和以前一样的紧袖长袍打扮，没佩玉，没饰金，她猜他混得不好。
薛纨扑哧一笑，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放下碗，他眼里闪动着那种懒洋洋的、揶揄的光，“没升官——白受你劳动玉指，对不住了。”
阿松才不在乎他是不是官运亨通，若他真的青云直上，她恐怕控制不住自己，要嫉妒得眼睛发红了。他官场失意，她幸灾乐祸，斟酒的动作更舒展自如了，“我再替将军斟一碗。”
“不用。”薛纨按住酒瓮，“你斟的酒，我不敢乱喝。”他脸色端正了，“找我干什么，有话直说吧。”
阿松在他面前向来不屑掩饰本性。忍了这半天，她快憋死了，张嘴就问：“皇帝还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薛纨没那么直白，怕当场把她气死，他同情地看着阿松——至今还记得她被迫离宫时那副茫然的样子。“你太蠢了，投奔皇后，不如来投奔我。”
投奔你，岂不是被你吃干抹净，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阿松可不傻，但她没敢嘲讽薛纨，轻轻靠在他身上，她楚楚可怜地瞧着他，眼睫毛又湿润了，“我才十七岁，”她哀怨地说，“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这。”
薛纨笑道：“我只是个区区羽林监卫率，可没法把你塞到皇帝的龙床上。”
阿松不依，摇一摇他的手： “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的呀。”
薛纨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他的掌心真热，还有剑茧，被他不轻不重地捻着，她一阵不自在，假装要抚鬓，抽出手来。薛纨也没在意，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凝视着她的眉毛、眼睛，沉默良久。阿松被他看得有些忐忑，登时后悔出门时没有照一照铜镜——是她的眉毛不够黑，嘴唇不够红，还是脸蛋上沾了灰？
她的懊恼落在薛纨眼里，他微微一笑，手指顺着她鸦羽般的眉毛轻轻一揉，说：“下回别穿皇后的衣服了，不好看。”
阿松忍着性子低声下气，被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搓起了火，她一把搡开薛纨，嘲讽地说：“你见不得皇后，当初别骗她跟你睡觉嘛。”
在王氏身边两年多，她已经察觉到了王氏和薛纨的苟且，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既然薛纨得罪了她，她就要看不起他了！她狠啐了他一口，顺带也替王氏出口气，顿觉心里舒畅了。“翻脸不认人的男人，我呸！”
薛纨脸上挂不住，冷笑道：“你整天想着爬皇帝的龙床，难道你爱的是他的人？”
“我就爱他的人！”阿松毫不知耻，薛纨脸上越难看，她声音越高，“我就爱，我就爱！”
“知道啦。”薛纨打断了她，脸色有点淡，“七月十五盂兰盆会，皇帝最近提起了大皇子，可能会去天宝寺祈福。”
“真的？”阿松疑心地瞅着他。
“真的。”薛纨满不在乎地，“要是他临时变卦不来了——你就在这寺里再待几年吧。”
呸！狠心的狗男人。阿松乍闻喜讯，虽然讨厌薛纨说话不中听，也不由对他俏生生一笑，“多谢你。”
薛纨笑一笑，很大方地丢了一块金饼给她：“去买几样上等的胭脂首饰、裁几身衣裳，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见人。”
他是好心，阿松不高兴也忍了，把金饼塞进袖子里，他正要走，她又扯住了他。外面的侍卫们还在吆喝着喝酒，阿松登时记起刚才那个侍卫忌惮的眼神，她凑到薛纨耳畔，“敬你酒那个侍卫——我和他有仇，我怕他要报复，你把他调走。”
薛纨眼神非常敏锐，立即问她：“他脖子上那个牙印，是你咬的？”
“对，”阿松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公主被□□的事说出口，“他想占我便宜……”
薛纨笑道：“他脖子都快被你咬断了，还不解气？”
阿松拧眉，“他可能今晚就要来杀我灭口了！”
“他有那个胆子吗？”薛纨却不置可否。
阿松只好放弃了这个借刀杀人的念头。她磨了磨牙，心里在发狠——对方今夜敢来，她就咬断他的脖子。“你走吧。”她不耐烦跟他虚与委蛇了，把人往外推。
“有件事，”薛纨虽然在笑，眼神却有点冷，“你要是见到皇帝——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话。”他生有薄茧的手在她脖子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我生起气来，不割人的头发，我割人的脑袋。你记住了？”
被他灼热的手摸着，阿松却不禁打个寒颤，她瑟缩了一下，立马说：“记住了！“
薛纨离开后，侍卫们在庭院里乘凉喝酒，闹了大半宿，阿松隔窗听着那些忽高忽低的说话声，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睡到半夜，摸来剪刀放在枕头下。这一夜提心吊胆的，次日醒来，寺里很平静，总算没有什么风波。
她还惦记着皇帝盂兰盆会要去天宝寺的事，一得闲，便跟王氏编了个借口，往寺门口来了。侍卫们仍旧在，见着阿松，却挤眉弄眼，主动问道：“出去吗？记得早点回来。”
大概是薛纨叮嘱了他们。这个人心思很细。
阿松想起在脖子上抚弄的那只手，顿时又毛骨悚然。她一路探头探脑，没有看见□□公主的侍卫，做不经意地跟守卫打听，“那个脸颊上有痣，眉毛很粗的守卫呢？”
“他？昨晚马屁拍得殷勤，薛将军临去时把他要走了，以后大概要高升了吧！”守卫忿忿地吐口唾沫，又有点羡慕，“算他走狗屎运了。”
“哦……”阿松勉强笑笑，一转过身，刹那间没了笑容，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一定被薛纨杀了。她前所未有地笃定，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上了集市，阿松从脂粉铺子慢慢逛到首饰铺子，看了绫罗，又看绸缎，因为心头有事压着，兴致也不高，胡乱买了一气，抱着大包小裹往回走。
出了朱雀门，她没急着回去，绕到天宝寺，阿松躲躲闪闪地藏在门外，往里张望——这几年打仗打得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堂堂的天宝寺，香火也大不如前，寺门口毁损的佛龛里，彩绘佛像被风吹雨打的，有些斑驳了。
有个灰衣的沙弥捧着个小香炉，往佛龛走来。
阿松忙蹲下身，隐藏了身形。小沙弥没有察觉她在窥视，嘴里念念有词的，安置了香炉便要走。
“喂，”阿松叫住他，“你过来。”
近来乱民横行，小沙弥本有些警惕，见阿松是个僮仆打扮，并不起眼，眉清目秀的，便放心走过来，双掌合十施了个礼。
那枚金饼换成铜钱，还剩了大半。沉甸甸的一包，阿松一股脑都塞进他怀里，“这是布施……给道一师父的。”她有心眼，怕小沙弥要私吞，还恶狠狠地冲他瞪了眼睛，“一定要给道一师父啊！”
小沙弥满口答应，忙请她留下姓名，好记在功德簿上。
阿松慌忙摆摆手，怕小沙弥还要问，她低头跑开了。

第36章 、愿同尘与灰（十六）
自先帝时就发下的宏愿，要北伐攻破洛阳, 历时将近三年, 南朝大军节节败退, 渐成强弩之末——皇帝曾经有多么的踌躇满志，如今面对空荡荡的国库，频频发生的民乱，也头疼不已了。
再有送到御案上的战报, 皇帝也不想再看了。年纪越长, 越发眷恋那点父子情意了，膝下几名皇子都还没长成，各种不堪大用, 皇帝难免想起长子，问内侍道：“竑儿在寺里可好？”
内侍惯会察言观色的, 一听皇帝语气，心下了然, 笑道：“很好，听说每天都要向佛祖祈求陛下康泰, 国朝安宁。”
“我那时有些意气用事了。”皇帝手指揉着额角，“我要去趟寺里祈福，顺便看一眼竑儿。”
朝臣们风闻皇帝时隔两年, 要再次驾临天宝寺，连夜往寺里布施设斋，将这间日渐破败的皇家寺庙装点得祥瑞齐飞，花枝乱颤, 一派盛世景象。皇帝御辇抵达寺内时，朝臣们已经久候多时。玄素亲自迎了出来，将皇帝领入佛堂，转而瞧见薛纨也在侍卫群中，玄素隔着人群对薛纨躬了躬身，“将军也来了。”
众人都在，他却对薛纨格外地热忱，皇帝有些诧异，对薛纨笑道：“你什么时候和玄素这么熟了？”
薛纨指了指那帷帐后若隐若现的赤金佛身，小声道：“是看在臣布施的面上。”
那一尊赤金佛，即便薛纨，恐怕也得倾尽家财，皇帝咋舌道：“好大手笔——朕怎么记得你不信佛？”
薛纨微微一笑，说：“臣……是为还愿。”
“倒也不必。”皇帝跟薛纨熟稔，说话也很随意，“你也该好好攒些钱，娶妻成家了。”
“这个嘛，臣不急。”薛纨才二十余岁，眼里闪着年轻人的光彩，“强敌未灭，何以家为？”
“难得你有这个忠心。”皇帝颔首，被他一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亲自拈了香，往佛前躬身拜了拜，扬声道：“佛祖保佑我军早日驱除敌寇，恢复河山！”
“驱除敌寇，恢复河山！”一群文武大臣们紧随着皇帝，齐声高呼。
法会开始，成群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持小鼓、摇铃，围着殿前那巨大的兰盆缓缓行进。一名捧钵的僧人越众而出，在盆前呜呜咽咽地吟诵着佛经，扮的正是乞饿鬼的目连尊者，“愿使现在父母，寿命百年无病、无一切苦恼之患，乃至七世父母离恶鬼苦，生人天中，福乐无极。”
“竑儿怎么不上来拜见？”皇帝听着经文，心里颇有触动，不禁问道。
元竑穿着一袭布衣长袍，走上殿来，对皇帝叩首行礼，“罪奴未经传召，不敢造次，陛下恕罪。”
他十二岁，举手投足间已经十分沉稳，唯有声音略微颤抖，似乎激动极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说道：“佞臣作乱，你又有什么过错，要自称为罪奴？你虽然在寺里暂住，但仍旧是为父的骨肉，为什么要这么生分？”
皇帝这话，是要赦免他的意思了。元竑感激涕零，两眼闪着泪花看向皇帝，喃喃叫声“阿耶”，便被机灵的内侍搀扶起来，引到了皇帝身侧。
父子嫌隙尽释，皇帝心情颇佳，挽着元竑的手到了兰盆前，抓起一把供米，扬手洒向众人。这场盂兰盆节办得极尽奢靡，米粮瓜果中，还夹杂着无数的小金币、珠翠，在暮色下灿灿耀目。皇帝见元竑手里也攥着一把米粮，却踌躇不动，笑道：“这是放焰口，施舍米粮给亡魂，你怎么愣着？”
元竑年纪还小，见皇帝和声笑语的，他鼓起勇气，说道：“亡魂是要超度，但儿想，彭城、陈郡抵御敌军的那些将士们，恐怕连一口糙米、一碗热汤都吃不上，陛下要是把给寺里这些布施都换做军中的粮草辎重，将士们一定能够……”
“住嘴！”皇帝一脸愠怒，“你就不能让朕高兴一天吗？”
元竑吃了一惊，连忙闭上嘴，见皇帝拂袖而去，他惴惴不安地跟进殿，因为自知又说错了话，心里十分沮丧。果然之后皇帝心情都不大好，也没怎么搭理元竑，不等法会结束，便要起驾回宫。
暮色降临了，皇帝登上御辇，才到山门，见许多沙弥手里捧着红暖的灯火，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皇帝奇道：“那是去干什么？”
元竑打起精神道：“那是儿亲手做的河灯，悼念亡魂的，一会要去河里放灯。”
皇帝招一招手，命一名沙弥走进，拿过河灯一看，上面果然写着某某人，某某之子，或某某之夫。皇帝道：“这些都是战死的人？”
元竑道：“是，每逢寺里有人来布施祈福，儿都问过姓名，是为国朝捐躯的，就记录下来，做一盏河灯。”
皇帝一时无言，他在御辇上举目望去，果然远远见无数点飘摇的灯火，缀成星河般蜿蜒流动。“原来这一仗，光建康就死了这么多人。”皇帝喃喃道，目光转向元竑，温和了许多，“你不必这样惶恐，你是皇子，心里时常记挂着百姓，朕很欣慰。”
元竑眼里顿时绽放出喜悦的光芒，“是，陛下！”
“不过，”皇帝语气一转，“你才多大？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是谁教你的？”
元竑一窒，立即辩解：“没有人教过，是我自己想的。”
“哦？”皇帝点一点头，“怎么没看见道一？听说你时常和他在一块。”
元竑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他也去河边放灯了。”
“走吧。”皇帝笑着点头，“我们也去瞧一瞧。”
皇帝一行，乘着夜色，到了秦淮河畔。羽林监已经提前一步将河边的百姓都驱散了，唯有满河花灯，随着荡漾的碧波幽幽暗暗地摇曳，一时繁光缀天，星汉西流。皇帝欣赏了一阵灯景，目光一转，见侍卫远远领着一名僧人来了，还不及通禀，他便从那道身影认出人来，“道一。”
道一对皇帝施了礼，抬起头来时，面上还有些意外，“陛下的眼力真好。”
皇帝打量着他，哈哈一笑，“你不管做什么样的打扮，走路的姿态都和别人不一样，我一直都记得。”
道一低下头，笑道：“陛下英明。”
也有些变化。以前他即便嘴里称罪，脖子还是梗得直直的，现在恭谨多了，腔调也很平和——皇帝觉得他虽然剃了度，却比从前顺眼多了。他一笑，说：“许久不见了，伴我一起登船游河吧。”
道一称是，跟在皇帝身后，登上了华丽的画舫。船身一动，划开星河，搅碎月影，溯流缓缓前行。皇帝盘腿坐在船头，仰头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子，问道一：“你看现在这满天的星芒，是吉兆还是凶兆？”
道一很自然地说：“星河灿烂，紫气蒸腾，当然是吉兆。”
皇帝正为战况烦心，听了这句，也不由一喜，“果真？”
道一点头。
皇帝今夜感慨良多，“我记得两年前，你在太卜司，说天有异象，荧惑守心，朕只当你是危言耸听。哪知王孚死后，果然赤星归位——后来想想，是我错怪你了。”
道一摇头道：“忠恕行则仁德昌，仁德昌则天地和——这都是陛下的仁德所致。”
皇帝心怀大畅，“既然已经消灾解厄，你也不必在寺里虚度光阴了。来羽林监吧，我身边正缺你这样文武兼备的年轻人。”
元竑在旁边悄然听着，顿时惊喜交加地看一眼道一，只当他立即要叩首谢恩，谁知他一怔，却说：“陛下恕罪，”他将一双手伸出来，“我在寺里两年，只握笔，不握剑，指尖都是笔杆磨出的茧，武艺已经荒废了。”
皇帝却不信，叫了薛纨来，指着他对道一说：“你和他比一场，赢了他，我擢你做羽林监卫率。”
薛纨在船尾吹着徐徐的夜风，正犯懒，他径直将腰间的羽林监卫率令牌呈上来，笑道：“不必比了，臣以前就是道一师父的手下败将。”
皇帝咦一声，“你们以前比过？”
“陛下忘了，”道一平心静气的，“我曾经从薛将军剑下逃过一命，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他眼尾淡淡一瞥薛纨，“薛将军也不记得了。”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谦虚，话音里却一股唇枪舌剑的味。皇帝听得有趣，转而问道一：“你一个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得住？那你说说，在寺里都抄了几箱子的经书啊？”
道一慢慢说给皇帝：“译了《立世阿毗昙论》、《意业论》、《成就三乘论》、《意业论》、《僧涩多律》、《破我论疏》……大概也有十七八卷了。”
皇帝狐疑地看着他，“你是真静下心要做和尚了？”
道一笑道：“小僧现在不就是和尚吗？”
“好，”皇帝听他坚持，也不勉强，赞了一句：“学穷三藏，贯练五部，以后你的成就，恐怕还要胜出玄素许多了。”
“承陛下吉言。”道一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小僧该回去做晚课了。”
皇帝没有挽留他，“你去吧。”
画舫靠岸，元竑紧跟着道一，刚一上岸，便急着扯他的袖子，“你为什么不肯进羽林监？”
进羽林监？道一心中呵呵冷笑，檀济还在彭城统帅千军万马，他进了禁军，岂不成了另一个王玄鹤？他瞧着元竑那张和皇帝肖似的面孔——即便少年赤诚，他在望向皇帝时，仍是满脸的孺慕之思。道一没有直言以告，只微微一笑：“不都说了吗——我不是那块料。”
皇帝试探过道一，放下心来，起身对内侍吩咐道：“回宫。”
在内侍尖利的“起驾回銮”声中，船下碧波涌动，进了朱雀航，众人簇拥着皇帝走向船尾，忽觉船身微微一震，似乎撞了什么，侍卫们警觉，立即拔剑回顾，有人指着黑黢黢的船沿，“有民船犯驾。”
羽林监早将整条河都封了，不该有其他船只的——皇帝疑惑地看过去，见那叶扁舟轻轻一撞，又荡开了，舟上一条绰约的人影，被满河微红的光笼着，她的头发有些怪异，只及肩头。夜风吹拂着衣带，显露出聘聘婷婷的身段，分明是个女人。她举起灯，也往画舫上看来，一双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柔波里荡漾。
船夫早吓得拼命求饶了，这美丽的少女却懵懵懂懂的，还疑惑地瞧了瞧剑拔弩张的侍卫们。
皇帝暗自称奇，拦住侍卫，走上前问道：“你是神女，还是亡魂？”
她走上船头，脚下打着旋的花灯如红莲盛开。众人没有皇帝的命令，都静默了，她一开口，是格外的清悦婉转，“陛下，我是阿松呀。”
“阿松？”皇帝还有点魂不守舍，“哪个阿松？”
小舟一靠近，皇帝便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握住柔荑，把她牵上画舫。她的发丝间有浓烈的芬芳，皇帝深深嗅了嗅。
“陛下，我是阿松呀。”她嫣然一笑，拂了下肩头流云般的青丝。
这个头发……皇帝恍然大悟，“是你？”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阿松，“你……”美人在怀，他一时心荡神驰，语气也温柔了，“朕刚才没认出你来。”
阿松红唇一嘟，“我没有昭容长得美，所以陛下不记得我了。”
“谁说的？”皇帝沉浸在那甜腻浓稠的芬芳中，浑身都酥软了，“昭容不及你万分之一。”
阿松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容，是肆无忌惮，也是天真烂漫，她手指捻着青丝，眼波一转，“那昭容岂不是丑得跟鬼一样？”
皇帝在她下颌上一捏，笑道：“刚才以为你是神女，原来你是个妖精。”明知道阿松犯禁和薛纨脱不了干系，皇帝忍不住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祈福，求佛祖保佑檀侍中打胜仗。”
她是檀济的养女，皇帝点点头，“你的灯是哪一盏？”
阿松茫然望着河中的万点星光，“我不记得啦。”她依偎在皇帝身上，又展露了笑颜，“陛下你看，像开了满河的莲花一样。”
“你喜欢莲花？”
“喜欢呀。”阿松探出雪白的手，搅动了河里的月影，有只简简单单的，素面的河灯漂到了手边，她拾起来，“陛下，你看着上面还写着字呢，”她红唇翕动着，“檀……”才吐出一个字，她便愕然止住了。
皇帝也瞧见了，“檀门李氏，檀济的先夫人似乎姓李，”皇帝啧啧称奇，“这大概是道一放的，巧了。她多少也算你的亡母了。”
阿松把河灯放进水里，鬼使神差地往河边瞥了一眼。正见桥头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微微垂着头，不知是在看月影还是看人影。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子，往天宝寺的方向快步走了。
“跟朕走吧，”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阿松的思绪。
她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皇帝对着她微笑，“朕把华林蒲赐给你，天渊池有十里芙蓉，一开起来，美不胜收，正配你。”皇帝生着一张颇英朗端正的脸，温柔的时候，也并不丑。
阿松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好。”
皇帝扬声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登上御辇。旌幢蔽月，华盖上的流苏轻轻打在手臂上，阿松低着头，一阵心烦意乱，皇帝只当她害羞，抬起她涨红的脸欣赏半晌，兴致勃勃地说：“你这张小脸，真像一片莲瓣，朕要替你想个恰如其分的封号——嗯，你是从华浓别院来的，就叫华浓夫人，怎么样？”
阿松没精打采，“谢陛下。”
薛纨随扈，御辇上皇帝和阿松的对话都听在耳里，他在马上扭过头来，对着阿松露出一抹半是奚落、半是同情的微笑。

第37章 、愿同尘与灰（十七）
圣驾过了朱雀门，太庙, 上了御街。前后迤逦上千人的仪卫, 如一尾振鳞跃浪的火龙, 自宣阳门鱼贯而入。薛纨被疾行而来的侍卫叫住，耳语几句，他侧身往天宝寺的方向看去——流丹飞阁上，有宵烟重重缭绕——那是檀道一所谓的“紫气”吗？
他在夜色中微微一哂, 驱马到了御辇前, 语气有些沉肃，“陛下，有乱民闯入了天宝寺。”
“什么？”皇帝放开华浓夫人, 灯火照着一脸惊怒，“朕才离开……他们怎么敢？”
薛纨苦笑, “大概是臣那尊金佛太招眼了。”他声音不大，怕惊扰到旁边的扈从们, 手中令旗一挥，身着铠甲的侍卫们往御辇两侧围拢过来, 将皇帝护得密不透风。薛纨道：“陛下安危要紧，先回宫，臣另派一队侍卫去天宝寺抓捕乱民。”
皇帝被他一提醒, 也怕乱民要冲撞圣驾，不再多说，一行人马匆忙进了宣阳门，返回宫城。阿松在辇上被颠得有些犯恶心, 铠甲和兵器撞击的嘈杂声中，皇帝一张脸越绷越紧，她原本就有些烦躁，至此，得蒙圣宠的欣喜已经消失了大半。
离开皇帝怀抱，她坐直了身体，索然无味地望着夜月洒在地上的清辉。
才下御辇，她就说：“陛下，我想去看天渊池的芙蓉。”
“来人。”宫里早得了消息，皇帝唤了一声，便有成群的宫婢和内侍蜂拥而来，喜气洋洋地拜见新封的华浓夫人。阿松这才露出点笑容，对皇帝宛转地谢了恩，来到华林蒲，见天渊池上蒙蒙的雾气托着朵朵盛开的芙蓉，在红烛下凝露含芳，阿松高兴起来，指挥宫婢摘了最艳的一朵别在鬓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殿上的陈设。
刘昭容闻风而来，见所谓的“华浓夫人”正对着一面刻香镂彩的围屏啧啧称赞，刘昭容“扑”的一声笑了，“阿松，”她扯了只纨扇，款款地往殿上一坐，“两年不见，你的眼皮子还是这样浅。”她故意在阿松的头发上打量，要拿曾经在华林蒲的事来羞辱她，“你的头发还是怪模怪样，怎么不包起来？”
“包什么？”阿松笑吟吟的，那芙蓉在头上沉甸甸的，她扯下来，在小脸上轻拂，漫不经心道：“陛下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呀。”
刘昭容瞧见她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就厌恶，她冷着脸道：“这芙蓉才开没几天，宫里谁都不准采，都被你糟蹋了。”
“我喜欢，”阿松咯咯一笑，“谁说不准采？陛下把这一池子芙蓉都赐给了我，我想采就采。”不仅要采，她还命两名内侍放了扁舟，进去天渊池，将里头盛放的芙蓉全都摘了来，露珠夹杂着清芬飞溅，她也不在乎，往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躺上去滚了两滚。
刘昭容瞧着满池光秃秃的杆子，气得骂道：“粗俗！”她是个诗书人家的闺秀，骂不出太难听的话，只能冷嘲一声：“暴殄天物！”
“你还在这干什么啊？”阿松难得高兴一会，她不客气地赶人了，“等陛下吗？可陛下说，你太丑了，他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刘昭容一张俏脸白里泛青，丢下纨扇气冲冲地走了。阿松好不得意，在芙蓉堆里微笑了一阵，宫婢将她扶了起来——她一阵撒欢，出了身热汗，鬓发也濡湿了，宫婢把她推进浴桶，见她粗野，忧心忡忡地劝说：“夫人这个样子，怎么服侍陛下啊？”
阿松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服侍过起居。沾了水珠的洁白肌肤在眼前晃来晃去，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但竭力地镇定——以免刘昭容要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她振振有词地说：“陛下就喜欢我这样。”
也兴许皇帝喜欢女人哭哭啼啼的，风一吹就倒。阿松想起栖云寺的袁夫人，一双濡湿漆黑的眉毛揪紧了。
男人大概都是那样的。道一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其实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凶，要吃人似的，可她那时候非但不怕，反而还很喜欢……阿松自沉思中回过神来，冷哼一声——要是皇帝敢打她，她就把他的脖子咬断。
宫婢见她一会拧眉，一会微笑，表情瞬息万变，轻轻掩嘴一笑，将一面菱花小铜镜递过来，说：“夫人，你看你，脸儿红红的，眼里要滴水，多好看呀。”
阿松忽闪着纤长的睫毛，她这半晌听了太多溢美之词，已经麻木了。平淡地往镜子里瞥了一眼，她嗤道：“我当然美啦，不然怎么会人人都喜欢我？”她正高兴的时候，不想听到陛下这两个字，厌烦地一掀眉毛，她说：“你快闭嘴，好吵。”
宫婢称是，瞧了瞧刻漏，“三更了。”
阿松沐浴完，被宫婢们围着，往头上堆了一件又一件，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简直要急躁起来。她先是坐在殿上等，又歪在榻上等，一听见响动，立即警觉地睁开眼，“陛下来了？”问了无数回，到蜡炬成灰，月落星沉，她熬不住，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晨光熹微时，薛纨到了御前复命，“劫掠天宝寺的乱民都已经捉拿了。”
“什么乱民？”皇帝憋了一整夜的气，猛地拍案，“朕才驾幸天宝寺，这些人分明是谋逆！”
近来建康城里流民横行，饿殍满地，薛纨早习以为常了，他道：“陛下说的是。”又说：“幸而这些逆贼只是劫财，没有伤人，大殿下安然无恙。”
皇帝手指揉着额头，半晌，才哑着声音问道：“最近城里常起民乱吗？”
“偶尔有几起，”薛纨口气很寻常。
他的话并没有让皇帝宽心，皇帝叹口气，说：“把竑儿接回宫吧，还有栖云寺的母女二人，”时至今日，他想起废后还是厌恶，对内侍道：“找个偏远的宫室给王氏，朕不想看见她！”
“是。”薛纨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笑道：“华浓夫人还在华林蒲等着陛下呢。”
“朕现在哪有那个心思？”皇帝没好气，把一封奏文丢到薛纨面前，“你看这是什么——前几天送来的，朕都没顾得上看，刚才随手一翻，才知道出了大事。”皇帝愤怒地将袖子一挥，“满朝文武，消息一个赛一个的灵通，却没有一个人在朝会上提半句！”
薛纨一听这话，已经大致猜到了原委。他仍是接了过来，仔细看过，惊诧道：“南豫州刺史叛乱？”
“南豫州距建康朝发夕至，你说朕这会敢闭眼吗？”
薛纨道：“陛下勿忧，臣这就调集禁军人马，昼夜把守各个宫门，以防乱民和叛贼犯禁。”
“还有各处城门，也要死守。”
禁军人数就那么多，因为多年战乱，早就捉襟见肘了，守了宫门，就守不了城门，外有叛军，内有乱民，这座建康城是眼见得摇摇欲坠了……薛纨心里想着，满口应承了，“是。”
“陛下。”一名内侍脚步纷乱地走上殿来，将彭城的战报呈上，“城里粮草耗尽，周围几个州郡都被樊登劫掠一空，将士们只能杀马果腹了，檀侍中请陛下决断，是不是要退兵？”
“不许退！”皇帝一把将战报丢在内侍脸上，胸膛急剧地起伏，他的眼里凶光迸射，“敢退半步，我杀檀氏全家！把檀道一给我抓过来，命他和竑儿一起进宫！檀济敢退，我斩了他。”
内侍胆战心惊地叩首请罪，“是，陛下息怒。”
一夕之间，宫里人人自危，朝臣们大约是从皇帝阴沉的脸色中窥到了他内心的躁动和不安，告病的告病，致仕的致仕，都躲在宅里不敢露头了。皇帝心情不好，妃嫔们一概不见，连前几日才如获至宝、并赐了满池芙蓉的华浓夫人，也没有再去瞧一眼。
阿松倚在栏杆边，手里转动着一朵快要开败的芙蓉，清风吹过，天渊池的绿叶翻卷着，像碧波般涌动。花是被她摘光了，秃枝残叶的，好不寂寥。宫婢们私下嚼舌头，说她才进宫，就失宠了，继而南豫州刺史叛乱——这个女人大概不吉利，阿松只当没听见。
各式的绫罗绸缎摞得小山似的，被随随便便堆在榻上，她嫌热，只穿着件袖口又宽，裤腿又短的青绢衣裳，露着手腕脚腕，像个男女莫辨的童子。
皇帝兴许真的把她忘了。阿松猜测着，仅有的那点忐忑也消失无踪。她觉得有点无趣。
宫婢们又在窃窃私语了，阿松就像当初在华浓别院那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屏风后竖着耳朵听。
真巧。她们嘴里念叨的又是道一。
皇帝接了大皇子元竑进宫，命道一来陪侍，就住在东宫后的玄圃，那是禁苑的佛堂，历代皇帝清修参佛的地方。
她们觊觎曾经名动建康的檀郎，正互相怂恿着，要借故去玄圃走一趟，瞧瞧他做了和尚，是不是还那样俊。
“丑，”阿松自屏风后绕出来，对她们不屑一顾，“没了头发，能俊到哪里去？”
宫婢们被她唬了一跳，互相拉扯着袖子退下去了。她知道她们是偷偷去看和尚了，生了好一阵闷气。
须臾，听见一阵纷乱脚步声，阿松扭头一看，见宫婢们花容失色奔回了华林蒲，阿松幸灾乐祸，笑嘻嘻道：“和尚有那么丑吗？把你们吓成这样？”
“夫人，”有宫婢惊慌失措，“有穿铠甲的人闯进来了！”
阿松托腮望着天渊池，心不在焉，“不就是羽林监的人吗？”
“不一样！他们剑上都有血，看见宫婢就抢！”
阿松是见过柔然部族之间抢牛羊和奴隶的，她丢下手里的花枝，怔怔看向华林蒲外，那是一道道的宫墙，她自进宫，就没有踏出过半步。“羽林监的侍卫们都去哪了？”
没人知道。宫婢和内侍们乍见血光，都吓破了胆。刘昭容被几名宫婢紧紧跟着，冲进了华林蒲，嘴上叫“陛下”，在殿内狂翻一气，屏风后、床底下都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扯住阿松，尖叫：“陛下呢？”
阿松摇头：“我不知道。“
刘昭容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他们说陛下昨夜悄悄带着几名皇子去南山紫泉行宫了，羽林监的侍卫也被带走了。”她流着泪喊一声陛下，跌跌撞撞要往外去追，忽听宫墙外一阵惊呼，登时吓得不敢动了。
几名胆大的内侍轻手轻脚去关了宫门，一群人躲在殿里瑟瑟发抖，时而听见外头刀剑相撞，惨叫连连，又时而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经过，也不知是什么人，这一躲到了晚上，忽见半边天烧得红彤彤的，燥热的夜风连荷叶都吹得卷了边，阿松说：“着火了。”
众人都静静瞧着火势，殿里殿外鸦雀无声，刘昭容对皇帝绝望了，她说：“我要出宫，我要回家，我还有父亲兄弟在。”
阿松没有家，她是孑然一身来的建康，两手空空进的宫。她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
宫婢们跟着刘昭容，探头探脑地往外挪。
阿松才不管她们，她在殿上翻箱倒柜，没找到利器，只好从案上胡乱抓了个镇纸塞进怀里，裤腿一系，甩掉了柔软的丝履，她又变成了从柔然逃出来时的丑样子。才走出殿，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叫，一名拎着刀的士兵饿虎扑食似的闯了进来，一见刘昭容打扮得华贵，欢呼一声，丢下满怀的珠翠，上前将人手腕一扯，“找到妖妃了。”
宫婢们慌得要上去抢人，和那士兵撕扯个不休，阿松趁机溜出门，沿着墙根撒腿就跑。她初来乍到，对宫道不熟，逃了几步，茫然四顾。
忽然被人从背后抱起，阿松吃了一惊，怕引来追兵，紧闭着嘴两腿乱踢，被人握着肩膀转过身来， “是我。”
是薛纨，他换了普通士兵的衣裳，身上沾血，火光下额头还有点微汗。
阿松乍喜之后，又拧起了眉头，“你不是跟皇帝去南山了？”
“元脩自己逃命了，留了几十个侍卫给我守宫门。”薛纨毫不客气地直呼皇帝名讳。樊登没来，南豫州叛军先打进了建康城，薛纨宫门守得艰难，索性换身衣裳混在叛军中进了宫。他把阿松揽在怀里，说：“我带你出宫。”
他的眼里还闪着笑意——阿松陡然想起进宫那夜他的满脸奚落，她心里被刺了一下，甩开肩膀，阿松戒备地离开他几步，“我自己会走，你离我远点。”
薛纨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他嗤笑一声，“你知道南豫州叛军闯进宫是为的什么吗？”
阿松攒眉，“刘昭容？”
“你，”薛纨道，“他们是打着清君侧，杀妖妃的旗号闯进宫的——元脩把华林蒲赐给你，华浓夫人的名号，现在可是天下皆知了。”
元脩这个胆小如鼠的窝囊废，阿松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要火冒三丈，狠狠啐他一口，闷着头疾步往前走。
薛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不时余光扫过阿松的侧脸，沉默片刻，他了然地说：“你后悔了。”
“我没有！”阿松的声音又冷又硬。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薛纨还在微笑，“在盂兰盆节上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得了个夫人的封号——虽然没落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惹了一身麻烦，不过元脩还没来得及碰你，也不算损失太惨重。”
阿松猛地站住了，她握着拳头，气急败坏的，一点若隐若现的泪光在眼里打转，“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你。”
她是真正的伤心了。薛纨闭上了嘴，领头往前走，“走吧。”宫道上不时有叛军的散兵游勇，还在各宫搜刮财物，薛纨悄无声息地砍倒两个，听见甲胄撞击的铿锵声，薛纨攥住阿松的手腕，低声道：“快走。”
阿松被他拽着，抄无人的偏僻小道走得飞快，赫然见宫门在望，阿松不肯走了：“去哪？”
薛纨半拖半抱把阿松弄上马，自己也踩镫上马，自她身后牵起缰绳，“我在东门桥附近有个没人知道的宅子，你先在那里躲一阵。”
阿松执拗地要下马，“我不去。”
薛纨“驾”一声催马疾行，冷笑道：“稍微犯一犯傻无伤大雅，你再要不知死活，可就真蠢了。”
阿松被他按在马上动弹不得，忽觉一点湿意，低头一看，薛纨揽她的那条手臂正沁着血，衣裳都打湿了。“你受伤了。”
“死不了。”皮肉伤，薛纨没放在心上，他脸色缓和了些。
叛军把这个建康城都翻过来了，满街的狼藉，彷徨的老妇幼童边哭嚎边呼喊着自己走失的家人。薛纨置若罔闻，瞥一眼默然垂首的阿松，他似笑非笑：“那么想做皇帝的女人，命都不要？”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纯粹的好奇。阿松茫然地靠在他胸前，愣了半晌，她说：“我娘以前在柔然吃过好多苦。她可会唱歌啦。”她抹把眼泪，含着笑，摇头晃脑地唱：“官儿官儿递手帕，一递递个羊尾巴。家家板上有什么？一个金娃娃，一个银娃娃，咱们背着他，黄狗黄狗你看家，我到南园采梅花。”
薛纨静静听着，说：“有点耳熟，我在洛阳听过，你娘大概是洛阳人。”
阿松咦一声，“你从洛阳来的？”
薛纨没做声，默认了。
阿松拽住马缰，转头质问薛纨，“你把我藏在你家，以后呢？”
薛纨理所当然地笑道：“以后，你当然是跟我走了，给我当洗脚婢了。”
阿松眉头一拧，“我不跟你去。”
“由不得你啦。”
阿松抿着嘴没说话，走了一段，她脑袋一转，目光远远投进巍峨的宫墙里，那是东宫的方向。“喂，”她在马上转过身叫薛纨。薛纨俯脸看看她，阿松悄悄摸出镇纸，狠狠砸得薛纨脑袋上。
薛纨不设防，被她这一镇纸砸得眼前发黑，在马上晃了晃身子，险些栽到地上。
阿松飞快跳下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薛纨放开马缰，扶着额头，在马上眩晕了半晌，再抬头时，阿松早不见人影了。“小婊|子。”他咬牙骂了一声，甩了甩头，几点血珠砸落在眼皮上。

第38章 、愿同尘与灰（十八）
玄圃在宫城东北一隅, 地处偏僻，并没有遭到叛军的肆虐, 阿松摸黑一路找了过来，宫门却是紧闭的，里头丁点动静也没有。轻轻拍门, 没有人应, 阿松不甘心, 动作重了, 夜里一阵突兀的“哐哐”声，忽见火苗一闪，有宫人自门缝里紧张地打量了她几眼, “进来吧。”
阿松被领到殿上, 地上坐的，墙角躺的, 都是来避难的宫人，也有年轻力壮的内侍举着棍棒, 各个角门上把守放哨的。比起华林蒲, 可是要秩序井然得多。
有人送了碗热汤给她, 阿松眼睛在在人群中逡巡, 没看见道一, 她有点慌，“道一师父在哪？”
那守门的宫人对阿松指了指殿侧——两排庑房都是黑漆漆的，唯有一间窗子里透出黯淡的光。
阿松这一路跑来，提心吊胆, 汗湿衣衫，是说不出的狼狈和疲倦，一瞧见那点灯光，她顿时眉开眼笑，精神奕奕了。忙不迭放下碗，她飞奔到庑房外，要推门的瞬间，手猝然收回来了。
在裤腿上蹭了蹭脏兮兮的脚底，撩起衣襟把脸一通狠搓，她理了理乱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道一在灯下提笔凝思，案边是几本摊开的经书。从前穿白袍，现在换成了缁衣，仍旧是那样平平整整，一尘不染的——仿佛外面那些纷乱、喧嚣都不复存在。
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脸有些陌生了。
道一抬起头，注视了她一瞬——他早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还当是来送饭的宫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他又垂眸提起笔来。
相比阿松的喜形于色，他的反应异常平淡。
阿松本想，他骂她，她也一定忍着不回嘴，可等了半晌，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她有点讪讪的，厚着脸皮走过来，凑过脑袋看看他笔下的字，“这些字我都认识，”她炫耀似的，“想诸菩萨，如想父母，设有求道，无有□□，当自慎护，所行安隐，常得调定，将御佛道，救亿众生……”呢喃了几句，她觑他的脸色，笑嘻嘻去夺笔，“我还会写呢，我替你写。”
道一放下笔，动作是轻的，但拒绝的意思毋庸置疑，“你要暂避，就去殿上。”
阿松小心翼翼的，“你去吗？”
道一摇头。
“那我在这看你写字。”阿松的执拗劲半点没改，不仅执拗，脸皮也厚。她大概失忆了，忘了自己跑了两年，只当还在天宝寺。见道一眉头冷凝，她也不管，往他腿上一挤，紧紧抱住腰，“我陪着你。”
柔软的身体偎上来，她的脸儿是微微泛着红——是刚才那一通猛搓所致，但看上去无限娇羞，她眨一眨水亮的眼，细碎的泪花溢开了，她把脚翘起来给他看，“我跑了好远来找你，脚都被扎破了，还差点遇到叛军。”
道一很冷淡，没有看她一眼，“你去殿上吧。”
阿松双手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看我。”
道一没应声，硬生生把她提起来，阿松胳膊被他攥得生疼，在地上打个转，她一跺脚又凑上来。道一袍袖一展，收拾起案上的佛经——他以前是最厌烦看佛经的，阿松不转眼地盯着道一。她以前真傻呀，她想。这样的眉毛和眼睛，怎么会剃个头就变丑了呢？明明是更英俊了呀！她追着他，浓烈的爱意盈满心胸，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攀，红嘟嘟的嘴唇就凑了上来。
道一离开她一点，蹙眉看着她，啼笑皆非了，“你知道这是哪吗？”
“我不想在宫里了，”阿松轻轻松松地说， “我们回天宝寺吧。”
“陛下还会回来的。”
“他死了好了！”阿松脸埋在他胸前，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衣襟上，“我刚才一路过来，静悄悄的，我以为你死了。”
“谁死了？”有人掀开隔间的帘子，探出一张惶恐不安的脸，竟然是废后王氏。母女两个在里间依偎着沉睡，被说话声惊动了，披衣下来，公主睡眼惺忪地躲在王氏身后，战战兢兢的。
“阿松？”王氏松口气，她携女逃来玄圃，在房里躲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一下床便头昏眼花，“你去要两碗热粥来……三碗，”她关切地看一眼道一，“道一师父也要。”
阿松手还揪着道一衣襟——看看王氏母女，再看看道一，她瞬间回过味了，道一原来是在这里守着这两个女人，王氏跟道一还很熟。
她在道一面前不吝于甜言蜜语，低三下四，但想到刚才那番话兴许都落入了别人耳中，阿松的脸瞬间憋红了。剜了一眼那楚楚可怜的公主，她放开了道一，“你没长脚吗？”她冷冷地把皇后顶了回去，凌厉的眉梢猛然一扬，迎着夜风出门去了。
回到大殿，阿松避开横七竖八睡觉的宫人，靠着墙角坐下来，一张脸瞬间拉了下来。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不要脸。她背对着人躺下来，余恨难消地咬着嘴唇。
道一望着油灯那点幽蓝的火苗，有一阵没说话。
他为避嫌，在外间端坐了一天，王氏对他很感激，只当他疲倦了，隔着帘子说：“道一，你闭会眼吧。”
道一还没起身，王氏怀里的公主立马拽住了她的袖子，“别让他走，”十五岁的少女被叛军吓成了惊弓之鸟，声音怯生生的，“我害怕。”
道一置若罔闻，起身离开，到旁边一间空寂无人的庑房，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怕引来叛军，阖宫都没人敢点灯，道一站了会，双眼适应了黑暗，慢慢倒在床上。
各种强烈的情绪在胸怀间激荡，昔日的景象在眼前凝聚、破碎，道一在静静的夜里，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忽听“吱呀”一声门响，细微的脚步声进来了，他转过身，闭上眼。
衣裳窸窣作响，有人爬进被子里来了。她摸索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眼，又顺着脖子摸到了他的胸前。道一是合衣睡的，她毫不犹豫，腿往他腰上一架，把他紧紧缠住了。
“道一哥哥，”阿松在他耳边甜腻腻地叫着，道一没有动静，她咯咯一笑，爬到他胸前，说：“别装睡，你的心跳好快呀。” 夜色遮了脸，她更不知羞了，“你不想看我，那你摸摸我。”依偎进他怀里，她说：“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道一说：“不想。”
“明明就想，”阿松抬起头，差点撞到了他的下巴颏，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狡猾地说：“你特地给我留了门呢。”
道一静静地看着她。他每次一呼吸，阿松就一阵轻微的战栗。
道一问：“你来就为了这个吗？”
“我来叫你和我一起走，”阿松说，可这会她也不在乎了，“你想在宫里，我就在宫里，你想去天宝寺，我也跟你去天宝寺。”她来回抚摸着他的脸，依依不舍的，“你真的不想我吗？”
“不想。”
阿松看着他，稍顿，她眨眨眼，在他耳边一叠声叫哥哥，“好哥哥，你不是说要咬死我吗？”这话她倒是记忆深刻，“你快咬我呀，你怎么还不咬我？”
两年前道一会被她诱惑，此刻，放浪的阿松只让他平添了一分厌恶。一把将阿松掀开，他下了床。阿松坐在床上，愣了一瞬，见他要走，她慌忙跳下床，从后面抱住他，“你别走。”
道一想起她说要回天宝寺时那个轻松自然的语气，不禁冷笑，“今天要东，明天要西，得陇望蜀、见异思迁，你从来没有想过别人……”
阿松急得辩解，“我想过你，我天天都在想你。”
“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就要你，”阿松倔强地说，眼里水光隐隐，她抱着他不肯撒手，声音却软了，“我爱你呀，我最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你的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道一扯开她的手，大步离开。
阿松胡乱从地上抓起件衣裳，裹在身上追了出去。道一去了佛堂，她也跟进佛堂，他打坐，她在地上盘腿坐，他往灯里添油，她也忙跟起身，目不转睛，寸步不离，俨然是当初在天宝寺那副粘腻缠人的劲头。
道一吹熄了灯，走出佛堂，阿松疾步追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出了玄圃，穿过漆黑无人的宫道。夜深时叛军也散了，万籁俱寂，阿松追得晕头转向，满头大汗，脚下被宫槛一绊，她扶着门喘气，“这是哪？”
道一点起了火折子，将眼前随意一照，“你看这是哪。”
辽阔空旷的殿上，渐渐燃起的火光照亮了金漆宝座，镂玉屏风，道一在案上一照，除了一堆不重要的奏本，便是笔墨纸砚。火折子用尽了，他挥了挥手，说：“这是正殿，皇帝常待的地方。”
阿松憎恶皇帝，连他的宫殿也不想驻足，“他可能还没到南山就被叛军杀了吧。“她恶毒地咒了皇帝一句。
道一在案边站了会，别过脸来看着她。夜月透过门窗，在地上洒下一片白霜。他脸上带点熟悉的讥诮，“皇帝死了，你还怎么当华浓夫人？”
阿松矢口否认，“呸，我才不想当什么华浓夫人。”
“哦？”道一笑了一声，“你想当皇后？”
阿松听出道一在讽刺自己，她闷闷不乐，催促他道：“你在找什么？我要走了。”
道一平静地说：“你过来。”
阿松怕脚下再被绊倒，她慢慢走过去，忽然被道一拽住胳膊，丢在御座上。背被坚硬冰冷的椅背硌得一疼，阿松轻呼一声，想起刚被他掀翻在床，好没面子，一张嘴又紧抿起来了。
她只穿件及膝长衫，里头是空荡荡的，被道一从肩头扯落。
阿松一怔——一通奔波，她早没了那个心思，脊梁上的汗被夜风一打，冰凉的黏在身上，她有点不自在，“你……在这？”
“你日思夜想，不就想要这样吗？？”道一微笑，“这是皇帝的御座。”他把阿松推回去，见阿松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不知是惊讶还是害怕，道一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不喜欢？”
阿松咯咯一笑，“喜欢呀，怎么不喜欢？”她洁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
两年前的阿松还嫌纤细，瘦里有筋，皮里带骨，动作稍微一重，她就要急着从床上蹦起来，按都按不住，现在的她柔若春水，依着他，还嫌不够，胳膊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嗓音里像掺了蜜，甜得发腻，“好哥哥，你真好。”
道一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还平稳，气息是灼热的，“好？哪里好？”
“哪里都好。”她贴着道一的脸，又有点哀怨，“你故意的，恨皇帝把我抢走了，要在他的御座上和我这样。”
“不行？”道一反问， “你不是喜欢吗？”
阿松的手还在抚摸着旧日的牙印，他把她推开，阿松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道一的表情要平静得多。他沉迷于她的身体，但看她的眼神里，着实看不出有多少爱意和怜惜。
阿松被他弄得意乱情迷，没有那个心思去追究他的冷淡，只是到底心里不是滋味，她的脚在他胸前轻轻蹬了一下，抱怨道：“你恨我，故意想让我难堪。”
“我不恨你。”道一简单地说。
“那你还爱我？”阿松问。
道一没说话。
阿松有点伤心，她转过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快亮了，”她推他，“我不要了，”她这会才想起宫里还有别人，“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道一按住她挣扎的手，表情是若无其事的。
“你，”阿松震惊于他的放肆， “你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道一哼一声。

第39章 、愿同尘与灰（十九）
道一把阿松放在床上, 起身的时候，阿松恋恋不舍地拽住了他的袖子。她的脸颊还泛着桃粉的色泽, 眼里氤氤氲氲，那样热切的情意，任谁看了都要迷醉。
道一目光和她触了片刻, □□已毕,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审慎的。他没有回应她的挽留, 把袖子扯回来，走出去了。
阿松默不作声转过身。
她其实有点疲惫，想到道一那些无情的话, 也有点闷闷的难受。可是她不甘心, 躺在床上仔细地回味着他的眼神，动作……他临走时还替她掩上了衣裳——阿松的红唇微微弯了起来, 一道晨光穿透清雾，把她的脸颊照得晶莹剔透。她在晨光中舒展着身体, 懒洋洋地眯上了眼。
他还是爱我的, 爱我爱的要发疯呢。阿松信心满满地想。
脚步声又来了, 阿松一咕噜翻身起来, 精神奕奕地看着道一。
道一端了两碗薄粥放在她面前。阿松饥肠辘辘的, 捧起一碗狼吞虎咽，眼睛还盯着另一碗。道一往她面前一推，她也不客气，瞬间两碗薄粥进了肚子。“没有肉吗？”她摸着瘪瘪的肚子, 眼巴巴的。
“没有。”道一说。无家可归的宫人们都在玄圃避难，坐吃山空，余粮顷刻告罄了。
阿松张着嘴，讷讷的，“我把你的也吃了？”
“我不饿。”道一收拾了碗筷。
阿松悔死了，恨不得抠着嗓子眼把刚吃的吐出来。她刚刚才觉得他盛气凌人，英俊无比，这会立即又觉得他清瘦了，落魄得让她心疼。她下床追着他，自告奋勇，“我去外面给你找吃的。”
她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长衫，大喇喇地露着两只莹白如玉的小腿。道一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床沿，“你坐着吧。”他脸色还是难看，但语气缓和了。
阿松已经认定了道一对她情深不移，他的每个动作都让她愈发笃定。坐在床沿上，她笑眯眯地翘了翘脚。
道一端着水进来了，“洗脚。”
阿松乖乖答应一声，把一双脚伸进水里，胡乱搅了搅就拎出来。她抱着两只白生生的脚，眼睛追着道一，见他关上门，把身上的缁衣、裤子一起脱下来丢进水里。自窗纱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的结实的肩膀上，胸膛上，阿松“嘻”笑了一声，作势要捂眼睛，“你……”
“我不要脸。”道一替她说完，径直走过来，把她沾满了血迹和灰尘的长衫也脱下来，在水里搓了搓，晾在窗口。他堂堂檀家的郎君，锦衣玉食地长大，现在做起这些琐事来，动作也很熟练了。阿松眼睁睁看着，觉得自己心要碎了。她见不得他吃苦，见不得他落魄。
“在寺里没有人服侍你吗？”阿松顾不得刚洗完脚，她跑下来，抓住道一的手，泪光闪闪地看着他，“你别洗，我给你洗，我还给你做饭煮茶，裁衣洒扫。我现在什么都会干。”
道一握住她的手——他紧绷了一夜，憋了满腹的郁气，到这会才有点释然了、轻松了。阿松的话太动听，他不禁也微笑了一下，但嘴上没留情，“怎么，当夫人不好，又想当个服侍人的奴婢了？”
又提这个。阿松不爱听，她扭过身，往床边一坐，道一推了她一把，用被子盖住两个人的身体。阿松背对着他生了会闷气，转过身来，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的牙印上慢慢摩挲着，她抬头看着他，说：“你再剃我的头发，我一定不咬你了。”
道一反问：“我为什么还要剃你头发？”
两个人身体这样亲密相依，他话里还透着疏离的味道。阿松鼓了一下嘴，琢磨了会，说：“皇帝要是死了，你就不用再当和尚了吧？”
道一不置可否，却问：“他要是不死呢？”
阿松睁大眼睛看着他。她这双眼睛，真直率，真澄澈，掩藏不住丝毫的犹豫和心虚。和他视线一触，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你就杀了他。”她斩钉截铁地说，柔然人的冷酷和少女的柔情在她脸上融合了。她把脸贴近他胸膛，红唇徐徐吐芳，是诱惑人的情丝，“没有他，你不用做和尚，我也不用做夫人了。”
道一轻轻笑了笑，他摇头，“我杀不了他，我也不能杀他。”
“为什么？”阿松急了。
道一看着她，眼神有点冷，“弑君是罪连九族的大罪，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九族……阿松默默地想着，她烦躁起来。转眼见道一那张漠然的脸，她又慌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又使出甜言蜜语，撒娇讨好，道一反应都很冷淡，她愣了一会，笑嘻嘻地把手放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靠了过去，“好哥哥，”她捏着嗓子叫他。
她主动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他。道一没有拒绝。他一翻身，把阿松按在了床上。
玄圃的日子虽然难熬，但宫人们还没有彻底绝望。他们从早到晚留意着一墙之隔的御街上的动静。听见兵戈响便要喜忧参半，怕的是叛军，盼的是皇帝自南山返京。
皇帝健在，还率领着大批的禁卫，百姓们总是抱了些希望。
可叛军在城里肆虐了半月，始终不见禁军的踪影，只有皇帝自南山传了几道诏书，要将作乱的南豫州刺史及其随众捉拿治罪。后来有消息传来，皇帝自南山返回京城的途中，被叛军所杀，连几名皇子也被杀了个干净。
宫人们觉得天都塌了，在玄圃哭得惊天动地。阿松急着要从道一嘴里扣出话来，越发努力地讨好他。她自来了玄圃，便扮做内侍住在了道一的庑房里，道一也并没有很避人耳目。
谁看到阿松那个狼狈的样子，会猜到她是华林蒲的华浓夫人呢？
门被拍得“哐哐”响，阿松正把道一的衣襟扯得松松散散，道一按住她的手，不耐烦道，“谁？”
“道一师父。”是公主那娇怯怯的声音。
阿松不高兴了，扯住道一衣摆，咬他的耳朵，“别理她。”
道一推开她，理了理衣襟，往外去了。没说两句话，公主突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道一被迫放了她进来。
装的。阿松心想，顿时怨气横生，衣裳也不整好，扬起下颌，她坐在床上，气势凌人地看着公主。
“道一师父，救救我阿娘，”公主嚎啕大哭，“她说出去打听消息，一天了还没回来。”
道一微怔，“殿下别急，”把公主扶坐下来，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转身就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剑来。
阿松顾不上置气了，她尖叫一声，拔脚追了上去，在院子里拦住道一，“你别去！”
道一脸色有些沉肃，“一天没回来，可能是遇上叛军了。”
阿松是亲眼见过薛纨在叛军刀下受伤的，她抓住道一的胳膊不许他走，“他们人好多，你打不过的。”想到当初道一在栖云寺重伤，阿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为了袁夫人，差点都死了！她连皇后都不是了，你不要管她！”
“她曾贵为皇后，你知道落在叛军手里是什么下场吗？就算不是皇后，她还是大皇子的生母，”道一眼里凝着冰冷的光，“人命在你看来，就跟草芥一样吗？这里是建康，不是柔然。”
阿松被他一句刺得哑口无言。眼睫渐渐湿润了，她一跺脚，咬牙说：“我去，他们要抓华浓夫人，我去把她换回来。”
“别傻。”看见阿松的眼泪，道一表情柔和了。顿了顿，他在她脸上轻轻一抚，把她推回去，自己拎着剑走了。
那一抚，让阿松心里甜丝丝的。
他一定还是爱我的。她手停在自己脸颊上，微微一笑，慢慢走回房时，却见公主还在房里哭哭啼啼，许多宫人惊慌失措地来看究竟，阿松简直恨不得给公主一个大耳光。硬是忍住了，她一转身，又去了玄圃宫门上，望眼欲穿地望着道一去的方向。
日暮的时候，道一抱着王氏回来了。
王氏被几名残暴的叛军抢了去，一番折辱后，吊在了宫门上曝晒。救回来时，她奄奄一息，裙衫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宫人们吓得不轻，把王氏和昏倒的公主搬去床上，竭尽所能地照料。
道一退出门外，秋日的夕阳如血，冷冰冰地照在身上。他把剑丢在一边，坐在廊檐下发怔。阿松听见动静，飞奔而来，也不顾在外面，扯住他的衣襟就要往里看。道一按住她的手，勉强一笑，“没受伤。”
阿松这才放了心，坐在他身侧，脑袋枕在他肩头，想起王氏，她轻轻打个寒战，恨恨地说：“这些叛军，真该死。”
道一忽然说：“败了。”
阿松不解，“什么？”
道一静静地看着她。夕阳灿灿的光照得他眉毛睫毛都是暖融融的，可他一双眼睛真黑，黑得沉郁、愤懑。“北伐败了。”他缓缓地说，“我去找人的时候，登上城楼看了几眼，宫里宫外已经没有几个叛军了，因为樊登进城了——北朝士兵穿的黑色戎服，行动间秩序井然，我在驰道上看见他们了。”
“樊登进城？”阿松愕然，“禁军呢？我们北伐的大军呢？”
“叛军说，陛下在南山行宫被樊登的人马围了半月，已经自缚出宫请降了。”他眉头深锁，“北伐的大军……我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樊登直捣黄龙，攻破了建康，彭城恐怕也凶多吉少了，道一心里一阵害怕，又看了阿松一眼。
“你走吧。”阿松愣了很久，“去彭城找郎主，反正皇帝也做俘虏了，管不着你了。”
道一看着她，“你怎么办？”
阿松粲然一笑，“我又不怕樊登。”
这会道一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点点头，“好，我今夜就走。”
玄圃已经粮尽援绝，道一除了一把剑，没有什么值得带的，是随时就能走。阿松坐在床沿上只顾着发呆，忽一抬头，见道一已经换过了衣裳，她心里一紧，不由站了起来，渴切地看着他。
道一放下剑，慢慢走过来，他抬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阿松一颗滚烫的眼泪“啪”地落在他手上，她憋着嘴哭起来，“你走吧，我才不等你，我，”她一时也想不起自己该去哪，“我就回柔然去。”
道一笑道：“建康你还没看完，急着回柔然干什么？桃花园，杨烈桥……”桃花园，杨烈桥，都已经被叛军烧得烧，毁得毁，如今的建康，满目疮痍，还有樊登的大军在其间盘桓，道一停住了，“就待在华林蒲吧，”他带点戏谑，带点讽刺，“你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帝只是降了，还没死。”
阿松甩开他的手，“你嫉恨得要发疯了，”她冷冷地乜着他，恨他，又不舍得他，“你快走吧。”她烦躁地说。
道一微微一笑，拿起剑出门，忽见宫门大开，殿前那片狭窄的夜空突然被火光照亮了。有黑衣戎服的士兵们涌了进来，这些人动作又敏捷，声音又细微，瞬间将玄圃包围了。
道一立即握紧了手中的剑，往后退了一步。阿松在他身侧，疑惑地瞧着这些人。
樊登走了进来。见玄圃尽是手无寸铁的宫人，他解开铠甲，丢给侍卫，转头一看庑房门口的阿松，他笑了，“薛纨，”他转头对薛纨道：“这就是艳名远播的华浓夫人吗？”
薛纨微微点点头，看着阿松，“是。”

第40章 、愿同尘与灰（二十）
阖宫的人都静默着。樊登没有像南豫州叛军那样纵容士兵四处烧杀抢掠, 才经历了无数场鏖战，他在殿前踱了几步, 言语间和和气气的，仿佛是个礼节备至的远方来客，不沾一点血腥气。“听说南朝的宫里堆金叠玉, 走鸾飞凤, 连御用的夜壶都嵌的玛瑙, 却让叛军糟践成这个样子, 真是可惜。我们要是早点到，也不至于让建康百姓生灵涂炭了。”
他嗟叹一阵，见道一在一群畏畏缩缩的宫人中格外显眼, 初升的月华照在脸上, 那清冽的目光，不躲不闪地盯着自己, 樊登微恼，指着道一问：“这又是哪位高人？”
薛纨道：“这位是天宝寺的道一师父。”
樊登“哦”一声, “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檀侍中的爱子, ”薛纨望着阿松二人, 意味不明地一笑, “也是华浓夫人的……尊兄。”
“原来如此。”樊登沉吟着, 原本要发作的，也忍了，若有所思地瞧了道一一眼，他转而对阿松道：“南豫州叛军的贼首已经伏诛, 夫人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请回华林蒲吧。”
阿松立即摇头，往道一身边躲了躲。
樊登恍然大悟，笑道：“夫人别怕——原来你还不知道，元脩在南山自缚请降，陛下不仅不降罪，还下诏封他为寿阳公。在下是特地来迎接寿阳公和家眷去洛阳的。此去洛阳，千里迢迢，夫人回华林蒲好好歇一歇，才好启程。”
这是一名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即便笑呵呵的，说起话来仍是不容置疑的强横味道。阿松紧紧抓住道一的手——袖子里，他的手也没有温度，静静地任她抓着。阿松胆气很壮，她大声道：“我不去洛阳。”
樊登摇头，“陛下特意嘱咐，要好好地请华浓夫人去，臣怎么敢违命？”
好像一夕之间，华浓夫人的大名就传遍了天下。若在平时，阿松一定说不出的得意，此刻听到夫人这两个字，她便要胆战心惊。她头摇得更坚定了， “我在洛阳举目无亲，去干什么？”
樊登虽然不耐烦，奈何奉了圣旨，也不敢太放肆，他耐着性子笑道：“华浓夫人，怎么能说举目无亲？陛下对寿阳公尚且礼敬十分，何况是夫人这样的美人？”他笑着环视四周的残墙断垣，对北朝的繁盛很是骄傲，“汉家伊洛九重城，御路浮桥万里平。我们洛阳，兰台桂户，雕梁绣柱，并不比建康差——在下认为，比建康更胜一筹。听说寿阳公元后早被废黜，昭容也被叛军掳走，以后万千种荣宠，独属夫人一个，你不去，难道要在这废墟之中做个无人问津的废妃吗？”
阿松心乱如麻，不禁抬起头来，去探寻道一的眼神——自樊登闯入，他便静静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樊登身边聚集的火光，驱散了如霜的月华，他的讳莫如深的眼神后，有种咄咄逼人、快被火光燃烧殆尽的沉默。在这令人窒闷的无言凝视中，阿松鼓起勇气，试探地问他，“你想去洛阳吗？”
道一眼里迸射出一种早知如此的尖锐讽笑。他摇一摇头，坚决地挣开阿松的手，他退后一步，客客气气地对她说：“夫人一路保重。”
“我不去！”阿松被道一甩开手，瞬间慌神了，她急得要把心掏给他，“你不去，我也不去。”
“道一师父若是驾临洛阳，陛下一定也奉为贵宾。”樊登不失时机地开口了，“我这会想起来了——原来洛阳最近风行的几卷佛经都是你的译本，师父年纪轻轻，佛法精深，连宫里的太后、诸位妃嫔都赞不绝口呢。”
“将军不必为小僧费心。”道一委婉地谢绝了樊登的邀请。
“哦，那师父请自便。”樊登对道一是格外地礼遇。
“我也不去，你们走吧。”阿松断然道。
樊登从兄妹的争执中悟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呵呵轻笑，说：“听说夫人只是被檀侍中收养的孤女，又何必对建康留恋不舍？”他对道一意味深长道：“师父劝一劝夫人吧。陛下亲口点了华浓夫人的大名……抗旨的大罪，连在下都承担不起。”
他没再和阿松多费唇舌，手一挥，便率侍卫们到宫门外等候。
阿松茫然地站了一刻，见月华中道一那条孤立的身影一动，她慌忙拽住他袍袖，“你去哪？”
“出宫。”
阿松失声道：“那我呢？”
道一垂眸看着她，他的脸冷淡自持，“你自便。”
阿松一颗彷徨的心猛地坠了下去，她求助似的望着他，“我不想去。”
道一摇头，“樊登是奉旨而来，恐怕不容得你不去。”
这种毫不加掩饰的漠然，令阿松刺心切骨，她不管不顾，要去夺他的剑，“樊登又算什么？北朝皇帝又算什么？你不是剑术天下无敌吗？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们？”一把剑握在道一手里，她咬牙切齿，却不能撼动他分毫，狠狠推了他几把，“你愿意为了不相干的袁夫人拼命，为了没用的皇后拼命，你不愿意为了我抬一根手指头……”
道一岿然不动，他的声音很冷淡，“你不值得。”
“什么？”阿松难以置信。
道一又说：“你不值得我拼命。”
阿松跳起来去揪他的衣襟，她恨死他了，恨得不惜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词眼去骂他，“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你怕薛纨，怕樊登，你怕北朝的皇帝要你的命，你连元脩都比不上！把自己的女人往火坑里推，你也算个男人，呸！你不敢去，把剑给我，我杀不了樊登，我就自尽……”
道一不仅没有触动，反而微微地一笑，“即便这天下都倾覆了，你又怎么可能自尽？死人如何去看洛阳的兰台桂户，雕梁绣柱，去享受万千于一身的荣宠？你真的不想去，我死也会拦住樊登。你既然想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拦了你的前程，徒惹你日后怨恨？”
“你胡说！”阿松尖利的嗓音响彻玄圃，“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你去跟樊登说吧，”道一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回来，还心平气和地安抚了她一句，“樊登有北帝的旨意，不会慢待你的，你不用怕。”
阿松追了他两步，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你去哪？”道一没有回答，她又尖声叫道：“你不管我，我就去洛阳，你别后悔！”
道一停了片刻，穿过廊芜，往宫门外走去。
“道一师父，”樊登被侍卫簇拥着，正在宫道上踱步，见道一出来，他没有阻拦，目光在道一的佩剑上一逡，他似有所悟，“要去彭城吗？”
“将军，”道一顿了顿，对这位手握大权的北朝将领低了头，“将军明察秋毫。”
“别去了，”樊登踯躅片刻，说，“檀侍中在彭城宁死不降，被身边的将佐戕害了性命，陛下有感于他忠义，追封为武安公，特令厚葬。”
道一的表情瞬间凝滞了，一张脸在火光中比雪还白。
樊登对他倒颇有些同情，点点头，说：“等棺椁到了建康，我再派人请你去城外迎接。”
“多谢。”良久，道一唇间慢慢吐出两个字。
目送道一离去，樊登松口气，转而对左右道：“请华浓夫人去华林蒲。”
樊登人马一散开，宫里顿时喧腾起来。经历了叛军肆虐，宫人们面对秩序森严的北朝士兵，麻木中又略感欣慰，各自领命去收整各处宫室给樊登等人暂住。三更半夜的，各位妃嫔、公主们也被传到殿上，樊登点了几名特别年轻貌美的，命与寿阳公一起押赴洛阳。
这一趟，有薛纨率领禁军里应外合，樊登得以不费吹灰之力攻入建康，对薛纨大力赞扬，“这次南征，陛下论功行赏，你当为第一位。”
薛纨忙道：“不敢。”
他忙了几个日夜，浑身沾满血汗，额头上的疤还格外显眼。樊登笑着打量他，昔日的无名小卒，眼见要平步青云，跻身朝廷了，樊登也颇有笼络之意，“你离开洛阳，有几年了？这几年不好过吧？”
“有八年了。”薛纨苦笑一声，这些年，没有一夜敢合眼的，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放松，反倒有些不适。这其中的滋味，又怎么能在樊登面前倾诉？他笑道：“属下记着陛下和将军的英明神武，从无畏惧。”
“足尖踩在刀刃上，又怎么会不畏惧？”樊登扬声大笑，“你年纪轻轻，却很老道呀。”
薛纨笑道：“属下都是肺腑之言。”
有士兵进来，问废后王氏要怎么处置。樊登沉吟道：“虽然是废后，但陛下的意思，大概是要立元脩的长子元竑，她是元竑的生母，也不要亏待了她。听说她被叛军抓住，狠狠折辱了一番？”
薛纨沉默了一瞬，说：“是。”
元脩残暴，樊登对他的妃嫔们并没有多少同情，“建康尽是昏庸之辈，南朝又如何不败？”他嘲讽地说。
薛纨敷衍了樊登几句，告辞离开。经过玄圃时，他略一踌躇，走进樊登安置王氏的侧殿，殿上只有寥寥几名宫婢，被薛纨屏退。
王氏已经从被叛军□□的惊惧中恢复过来，只是精神不振。她散乱着头发，脸色蜡黄地躺在枕上。和薛纨经年不见，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愤恨，又有一丝疑惑。“你……降了北朝了？”
面对这个可怜的女人，薛纨神情里竟有了一点昔日的温和。知道王氏最挂念的是两名子女，他说：“陛下有意令大殿下继位，大公主也安然无恙。”
王氏点头微笑，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见薛纨不再冷酷，她重燃了一丝希望，抓住他的手，哀求道：“我是没脸再待在建康了，竑儿继位后，别人只会耻笑他的母亲……你带我走吧，念在我们昔日恩情的面子上。”怕薛纨不肯，她急急地说：“当初不是我荐你进太子府，你又怎么能有今天？求你，就当报恩，带我走吧。”
薛纨无奈道：“我自己在刀刃上行走，朝不保夕，你跟着我，没有安生日子过。”
王氏只当他推诿，急着用胳膊撑起身子，颤抖的双唇凑近他耳畔，“我那一天在元脩的寝殿里找到了他的国玺，当初元氏南渡，自洛阳带走了传世国玺，历经百年，桓尹一定想把国玺找回去。我遇上叛军之前，把它丢进了正殿外的水井里，谁都不知道。你带我走，把国玺献给桓尹，好谋份前程。”
薛纨道：“你就是为了找这个，才遇上了叛军？”
王氏把他当浮木似的紧抓在手里，“道一问我，我都没有告诉他。只有你知道，你就承我一份情，救我一命吧。”
王氏恳求的目光中，薛纨推开她，摇头道：“我不能带你走。”
王氏的眼光顿时涣散了，她噙着眼泪躺回枕上，喃喃道：“我是要逼我死……”
“你就当我对不住你吧。”薛纨在王氏翻来覆去的呢喃声中，起身走出殿外，叫了两名心腹侍卫，命他们去井里打捞国玺，在玄圃才等了一会，忽听殿中有人尖叫，他微微一惊，忙折回侧殿。
床两侧帷幕低垂，王氏发髻高挽，一袭皇后礼服穿得严整，静静地躺在枕上，抹得脂红粉白的脸上，透出死一般的气息。
她自尽多时，已经气绝了。
她才三十余岁年纪，冰冷的肌肤尚且光洁。在那样华丽的装饰下，面孔上透着一丝安详的静美。
薛纨沉默地坐了半晌，手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宫婢在旁边慌乱的走动声惊醒了他，他收回手，说：“禀告樊将军一声，把她葬了吧。”
因为是废后，樊登也没有大费周章，只说声知道了，便命人将王氏装殓了，择日下葬。薛纨领命，放开王氏，在殿外趁着夜色孑然徘徊，忽听脚步声，见两名侍卫赶了回来，如获至宝地将一团黄绫奉上。
薛纨手指解开黄绫，见巴掌大的一方玉玺，在月色下光华流转，散发着莹润的色泽。这是山河崩解，南北分据时的洛阳失物，象征着天下一统的至高权柄。
薛纨将玉玺在手中把玩片刻，听见身后响动，是宫人们用被褥裹着王氏往殿外而来。
“慢着。”他屏退了众人，掀开被褥，将黄绫包裹的玉玺放在王氏胸前，厚重的皇后礼服，遮掩了玉玺的轮廓。看了一会，他重新掩住了王氏的面容，看着宫人将她移进棺椁，死者的容颜和那点隐约的光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废后王氏自尽了。”宫婢对阿松悄悄说。
阿松动作迟滞了一下，瞧着铜镜里的面容。她的年纪，才堪堪到王氏的一半，那样鲜活妩媚的眼神，丹霞染就的朱唇——为什么要死呢？是怕去洛阳吗？她镇定地拿起螺黛，细致地描绘着鸦羽般的眉毛。
我才不死呢。谁来我也不怕。她暗暗地叮嘱自己，侧脸对着铜镜，挑起了纤细的长眉。
这一转脸，余光瞥见了薛纨。
他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在哭，大概只有你还有心思浓妆艳抹了。”
阿松扬起脸，在铜镜里睨着薛纨慢慢走近的身影。
樊登之下，也就他了，在禁宫里来去自如，他很有一番春风得意、扬眉吐气的姿态。
阿松眼尾不屑地瞥了他一记，“有什么好哭的？”
薛纨说：“被抛弃的女人，大致总要哭几场的。”
薛纨坏心，故意地往她伤口上撒盐，阿松沉下脸，狠狠啐他一口。
薛纨到了阿松面前，捏住她下颌，强迫她转过脸来，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
阿松被他的灼灼目光看得心虚——如他所言，她是哭了，才刚还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大场，连脂粉都冲掉了，只好盖了一层又一层，好遮掩那红肿的眼皮。“看什么？”她冷嗤一声，把薛纨的手甩开，对着铜镜嘀咕一声：“北蛮子。”
阿松和宫里的女人一样，对未知的洛阳有深深的畏惧。薛纨哂笑一声，“怪谁呢？樊将军进城前，我就要你跟我一起走，你不肯，还要恩将仇报。”他咬牙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
“呸。”阿松拿起口脂，轻蔑地说：“我干什么跟你走？你也……”
一个“配”字还没出口，被薛纨擒住后脑，猛地攫住了口舌。他这人又蛮横，又热烈，阿松被制住双手压倒在地上，只觉得自己要被灭顶的气势吞没了，急得面红耳赤，奋力几脚踢开薛纨，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一双眼里喷火似的瞪着他。
薛纨抹了一把唇边鲜红的口脂，气息微定，他笑道：“我的嘴臭不臭？”
阿松早忘了骂他嘴臭的话，她怒不可遏地抓过螺黛丢去薛纨头上，“你再不滚，我叫樊登来！”
“夫人息怒。”薛纨懒洋洋地告了罪，离开了华林蒲。
寿阳公被从南山紫泉行宫迎回建康，还没来得及进宫，便被樊登催着要回洛阳去了。随行又有文武重臣、宫嫔子女，人人都是以袖障面，羞惭不已，唯有华浓夫人明艳照人，昂首挺胸地上了马车。
一行队伍，迤逦数里，旗帜招展地往城外缓缓而行，阿松正在车里发呆，忽听沿途百姓呜咽的哭声中，有悠悠的梵音在天际回荡，她问宫婢：“又是谁在发丧？”
“是武安公。”宫婢道，“樊将军还问，夫人的马车是不是要略停一停，去檀家看一眼。”
阿松怔了一会，才想起武安公是檀济。她掀起车帷，见红柿般的秋阳下，白幡如低垂的流云般在天际拂动，在穿白麻丧服的人群中，道一的一身缁衣带着秋意的肃杀。他走到樊登马前，对樊登双掌合十，施了一礼。
委婉地拒绝了樊登要亲自去吊丧的盛情，他淡淡地一笑，退至道边，和建康百姓夹杂在一起，看着寿阳公的队伍慢慢往北行进。
阿松紧紧盯着他，待到快行驶至道一身边了，见他面孔微微一动，仿佛要转过脸来，阿松迅疾地放下车帷，躲回了车里。
我怎么这么傻——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阿松默默地想，她茫然若失地靠在车壁上。

第41章 、双飞西园草（一）
低低的啜泣声把阿松从梦中扰醒。
她睁开眼, 厚密的帘子将天光遮得严实，马车里有些难辨日夜的昏暗。一路北上, 车里换上了柔软的绒毡，但夜以继日地蜷缩在这方寸之地, 阿松的肢体早僵硬了。她脑子昏沉地坐起来。
哭的人是元脩的长女元愗华。
废后王氏自戕的那一夜，元愗华被樊登点名要随元脩北上，她遭受了双重的惊吓, 从建康到洛阳, 日也哭, 夜也哭，阿松和她同一辆车，简直要听得耳朵生茧。
见阿松醒来，愗华往她身边偎了偎。在栖云寺两年，她对阿松要比旁人亲近。“阿松，我害怕。”
“怕什么？”
“到洛阳了，”愗华揪着湿透的绫帕, “他们说, 明天还要进宫谢恩。”
阿松掀起车帘。这一行有樊登的仪卫前导, 道上的闲杂人等被驱赶了开, 梧桐叶上染了苍茫的霜色, 青石板路格外的宽阔，连天际也愈发辽远了。
萧瑟的寒风送来金铎铿锵的声音，在暝色掩映的楼宇间回荡。
这声音阿松是熟悉的，她心跳了一瞬, 忙伸着脑袋去问外头的随从：“洛阳也有佛寺？”
“有，这几年越来越多。”随从也听着风中的锵锵声，“这是永宁寺的金铃。还有建中寺，长秋寺，瑶光寺，多着了。”
大概北朝的皇帝也信佛，信佛的人，性情总是宽和些——这一程见寺院林立，与建康无异，众人提起的一颗心总算略放下一点——寿阳公人还没抵达洛阳，皇帝已经将宅子赐了下来，就是御道北延年里一座旧日王府，十分宏丽。众人一路舟车劳顿，夜里安顿无话，次日天蒙蒙亮，便被宫使迎着，忐忑不安地进了宫。
群臣们序列丹墀，正在交头接耳，忽听一声高亢的通传，称寿阳公觐见，不禁都停下话头，往身后看去。
昔日的南朝皇帝元脩，换过了一身单薄的布衣，散发覆面，在各色目光中慢慢走上殿。不知是畏惧，还是因为清晨的寒气，他的身躯有些微微颤抖。
“罪臣元脩见过陛下。”
皇帝颇有些好笑地看着元脩——他和元脩年纪相仿，但相比阶下这位面色颓然，瘦了一大圈的寿阳公，皇帝要显得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得多。
“寿阳公这是干什么啊？”皇帝故作不解，想到元脩那些残暴弑杀的名声，他掩下一阵冷笑。
“臣有罪。“元脩只说得出这一句。他还不习惯对别人卑躬屈膝，叩首的动作略有些笨拙。
“你守护祖宗的基业，何罪之有？”皇帝和颜悦色，安抚了元脩一句，便命他起身。随元脩一同被押解至洛阳的几名宰臣，谢羡、刘应湲等也依次上来拜见，被封了不大不小的官，各自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夹杂在群臣之中，齐声称颂皇帝仁德。
皇帝见识过了元脩本人，满足了一番好奇心后，便心不在焉了，听着群臣还在一声声高呼“陛下圣明“，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见元脩在队伍之中，冻得面白唇青，暗自一笑，对内侍道：”请寿阳公去侧殿，换一身御寒的衣袍。”
“樊登，”皇帝对着这名南征的大功臣，才真正高兴起来，他将樊登请功的奏折翻看了看，说：“薛纨在哪？“
薛纨尚无品级，穿着一身普通戎服，自队尾走了出来。皇帝见他年轻英俊，也来了兴致，本来屁股都抬起来想走了，又坐了回来，仔细打量着薛纨——在南朝为细作这种内情，是不便公之于众的，皇帝只笑道：“你才二十多岁？你很了不起啊。你是什么出身？”
薛纨坦诚道：“臣自幼便是个孤儿，没有什么出身。”
皇帝“哦”一声，有些意外。“听说你身手很好？”
薛纨自然是一番谦辞，樊登忍不住替他说道：“薛纨一柄剑，可以称得上独步天下，万夫莫敌。”
“你别吹嘘。”皇帝不信，“把你的佩剑给他。”
樊登腰侧的佩剑是青玉剑，装饰所用，并不锋利，薛纨便接了过来，退至殿外，皇帝率群臣站在廊檐下，见薛纨单手执剑，随意挽个剑花，陡然寒芒暴射，一阵劲风卷起玉阶下的薄霜，如落花飞絮般漾潆，雾气中皇帝睁大了眼，还什么都没看到，听见砰一声脆响，灯柱上的琉璃罩碎片四溅，薛纨忙收了手，上前请罪：“臣该死。”
皇帝定睛一瞧，他手上的玉剑却完好无损，不禁咋舌道：“是剑气震碎了灯罩？”
薛纨道：“是。”
皇帝喃喃道：“果真是万夫莫敌。”瞬间对薛纨另眼相看了。原本给薛纨的赏赐还在犹豫，至此他有了念头，说道：“先封你个五品武散官，暂在御前听候差遣，等日后光明正大立下战功，再让你领兵。”
“谢陛下。”薛纨谢恩。
皇帝在这里已经耽搁了许久，耳畔侍者还在啰里啰嗦地宣读给众将领的赏赐，他也不耐烦听了，说声：“更衣。”便绕至殿后往内宫去了。
阿松坐在皇后殿上。
桓尹的皇后生得雍容端庄，但似乎是个心事很重的人，见到远道而来的元氏女眷们，并没有多好奇，只淡淡招呼一声，便不开口了。寂静无声的殿上，唯有宫婢来回走动的窸窣轻响。愣了半晌，她才打起精神，随口问了愗华几句年纪、喜好等，有意无意地，她没有搭理过阿松。
皇后是世家出身，大抵看不起她这样的。也或许是因为皇帝亲口点了华浓夫人，触怒了皇后……阿松心知肚明，她管住了自己的眼睛，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墙角的玉漏。
滴答的声音唤醒了沉思中的皇后，她将指尖的冬枣放回玉盘，有些厌倦地问宫婢：“去看看寿阳公是不是准备出宫了。”
这是赶客了——阿松适时站起身。寿阳公是自缚进宫请罪的，她也没有浓妆艳饰，只穿着布衣，乌黑的头发衬着一张洁白秀美的脸颊。至此才抬起眼来，是一双波光潋滟的，脉脉含情的眼睛。
只瞥这一眼，皇后更讨厌她了。
“殿下累了，妾先告退。”阿松微笑道。
皇后颔首，嘴角扯了扯，“慢走。”
“陛下驾到。”阿松等人刚离去，皇帝便迫不及待地赶了来。
见只有皇后在，他一怔，目光不禁四处逡巡了一下。
“陛下在找什么？”皇后佯作不知。
“没什么。”皇帝怕露了行迹，只能讪讪一笑，在皇后身侧坐了——一眼瞧见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茶器，他意识到元氏的女眷们刚走，顿时后悔不迭。把元脩在殿上惺惺作态的样子当笑话似的讲给皇后，他斟酌着言辞，试探地问：“他那些女眷们，是不是也那样狡猾？”
皇后笑道：“女眷有好些，不知道陛下说的是哪一位？”
皇帝也一笑，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拈了枚冬枣吃了，说：“听说元脩废后生的女儿及笄了，长得怎么样？”
皇后有些意外，说：“没仔细看，大致还不错，”睨了皇帝一眼，她意有所指地强调一句，“陛下，她可是元脩的女儿。”
“我想把她嫁给樊登的儿子，”皇帝笑着摇头，“你当我想干什么？”
皇后松口气，不禁脸上也带了点笑，“年龄、相貌倒也匹配。”皇帝吃完了冬枣，揩了揩手，掌心在皇后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皇后被他这柔情的动作却惹得一阵委屈，推开皇帝，嗔道：“人都走了，你干瞪眼也没用，走吧。”
皇帝假装没听懂她的揶揄，在案上轻轻一拍，算是拿定了主意，“和元氏的婚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就跟樊登说一声。你也跟元氏透个口风，叫她来谢恩。”
皇后起身，送皇帝出殿，“陛下放心。”
这种事交给她，皇帝放心的，皇后从来都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但皇帝今天心里莫名地不痛快，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皇后。他三十多了，依旧英气勃勃，目蕴精光，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皇后心里发紧，纤秀的眉头不觉蹙了起来。
“让檀氏也一块来谢恩。”皇帝温柔地在皇后眉心抚了抚，语气里有几分不容置疑的蛮横，“下次别急着把她弄走，嗯？”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不快，她把那些幽怨、愤懑的情绪悄悄藏起来，对他躬了躬身，俯首帖耳地说：“是。”
皇帝这才满意地离开。皇后回到殿中，一掌掀翻了盘子，红玉般的冬枣滚了满地。
回到寿阳公府，皇帝的赏赐也随后而至。他对元脩颇为慷慨，赏了美人数名，金玉无数，赐婚的旨意透露出来后，愗华吓得花容失色——她虽然胆小，却也对樊登攻破建康一事刻骨铭心，哪肯去嫁他儿子，慌忙到了元脩面前哭哭啼啼地哀求他。
元脩屏退左右，劝了几句，愗华只是不听，元脩冷笑道：“正是因为建康沦丧在樊登手上，他才要把你嫁去樊家，好笼络江南民心，否则要你来洛阳做什么？嘿嘿——莫说你只是我的女儿，就算他要我的女人，难道我敢不乖乖奉上？”担心传入桓尹口中，他也不敢多说，只呵斥了愗华几句不知好歹，便将她赶走了。
自建康来一路，元脩便没有再看过阿松一眼，自此，他更是不肯和阿松共处一室了，当夜便召了桓尹所赐的美人来，在堂上纵情声色，饮酒作乐。
阿松从建康城破时，就整天生活在愁云惨雾中，听到堂上莺声燕语，弹丝品竹，她总算活过来了！伏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她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堂上彩衣翩翩的倩影。
洛阳的女人，发髻梳得高，又厚又密的乌发如云般堆在发顶，簪着步摇、花钿、钗子，各式绢花，真是南金翠翼，明珠星列。论奢华繁盛，尤以宫里的女人为胜。皇后的神态姿势、衣饰发髻在脑子里萦绕许久，阿松噗一声笑出来。
愗华含着泪道：“你笑什么？”
阿松睨她一眼，微微上翘的眼角溢出一丝小小得意。
北朝的女人，自街头巷尾，到深宫内苑，哪有谁是剃头的？她自进洛阳开始，心思就在女人们的发式上盘旋。
有人在偷偷地爱着我呢。
洛阳又有什么可怕的？即便她孑然一身。
阿松笑吟吟地想。她款款起身，合上了窗扇。

第42章 、双飞西园草（二）
初雪时, 太后传懿旨，令诸命妇们进宫赏梅。一时御苑里梅香浮动, 殿上娇声谑语，皇后充耳不闻, 望着水晶帘外的景致看得入神，被太后接连两声呼唤，才如梦初醒, 告罪道：“妾走神了。”
太后端详着皇后的面容——娟秀眉眼下微微有些发乌, 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早听闻了帝后近来不谐, 太后语气里三分劝慰，七分告诫：“不过是女人而已，就摆了几天的脸色，也亏得皇帝敬重你——要我说，皇帝膝下子嗣不丰，你更该替他物色几名新人了。”瞧着座下几名年轻的娘子，太后道：“皇帝早跟我提过, 想纳几名南边的世家女, 我觉得也好。”
皇后苦笑道：“要说清清白白的世家女儿,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怕他看中的……”
“寿阳公夫人到了。”内侍上来通禀, 声音不高不低的，殿上众人都停止了说笑，连太后也颇有兴致地转过脸来，视线在阿松与愗华身上一逡, 便定在了前者身上——绛纱的长裙拖曳在地，腰极纤细，裙幅层层叠叠，是数不清的褶裥，袖口和衣襟上用五色彩丝绣的芙蓉纹样，发髻拢得高耸危斜，一路走时，步摇上的金叶活物似得不断颤动——偏她脚步又轻又快，还未看清面目，太后已经先觉得眼花缭乱了。
“见过太后、皇后殿下。”阿松和愗华先后施了礼。她的声音也脆，黄莺般滴沥啼啭。
太后定睛一看，华浓夫人比她想得年轻，活脱是个含苞欲放的娇艳少女，生就一张爱笑的面容。礼仪粗疏了些，但不觉得骄横，反而有几分不加矫饰的天真气。
“怪不得。”命宫婢领两人去了远处席上，太后喃喃了一句。
“母亲也看见了。”皇后这些日子气闷得很，忍不住抱怨，“她被元脩纳入后宫没多久，建康就沦陷了，还没到洛阳，已经惹得街头巷尾众说纷纭……”
太后自然要替儿子辩解一句，“看她面相，不是有心机的。”视线扫过，见众人有意无意，暧昧不明的目光都在华浓夫人身上打转。她本人也不知是迟钝，还是脸皮太厚，面上挂着嫣然的笑容，旁若无人地欣赏着御苑里的梅姿雪影。
她这幅样子，倒让太后想起一个人。“闾氏怎么没有来？”
皇后道：“她性子向来不合群，又说听不懂汉话，不肯来。”
太后不悦道：“进宫快三年了，还听不懂汉话……她当还是在柔然呢？听说她总教阿奴说柔然话？”
皇后微笑不语。
太后不禁横了皇后一眼。皇后膝下无子，连太后也要替她着急，偏皇后稳如泰山。没再搭理皇后，太后仔细往席间看了几眼，不禁点头道：“江南的女儿，生得是格外灵秀。”
愗华被众人目光看得如坐针毡，总算等到太后和旁人说起话来，她如获大赦，捧起耳杯抿了一口，却皱眉道：“辣。”她自来了洛阳，便怨声载道，酒不好喝，饭不好吃，总之，还是建康样样好。
“我倒觉得洛阳好，”阿松也是提心吊胆，不见有人提议要作诗，她才暗暗松口气，“这里赏花不用作诗。”
愗华惊讶，檀家也有不通文墨的人，“你不会作诗？”
“不会呀。”阿松理直气壮。她赏了半晌的梅景，有些枯燥了，百无聊赖地瞧着水晶帘外被风卷起的梅瓣。
“陛下驾到。”悠长的声音骤起，玉碎般的杂音中皇帝走了进来，宽阔的袍袖扬起一阵飞雪。众人忙垂首起身相迎。
“都是女人，你闯进来干什么？”太后薄责皇帝，见他将貂裘解开交给内侍，只得命人替他看座。
皇帝笑道：“有喜讯，特地说给母亲和皇后听——前些日子下诏封了元竑做江南国主，南豫州等各地作乱的刺史们也都相继递上了降表。”建康虽然降了，但荆湘一带南朝残留的水师始终是皇帝心腹大患，如今兵不血刃，暂且安定了江南，皇帝大大松了口气，“总算能清静一两年。否则一时半会，朝廷实在是无力再南征了。”
“果真是天大的喜讯。”太后笑道，她声音不高，也就帝后等人听得清楚，“那豫州打算派谁去做刺史呢？”
“仍旧是檀涓吧。”豫州监守建康，事关重大，皇帝沉吟着，“这是我原本就许给他的。”
朝政太后也不十分懂，只是随口一问，闻言有些疑惑道：“前一阵封的那位武安公，是檀涓的亲兄长？”
“是。”皇帝心不在焉捧起茶，目光在座上盘旋。早有心腹的内侍替他打探过了，悄悄曳一曳皇帝的袖子，往阿松的方向一指。
满座女人都是低眉顺目，唯有阿松毫无畏惧地扬着脸，和皇帝目光相触，她乌睫扇了一扇，眼波微微一动，而后慢慢垂下头来。
“皇帝下诏请道一师父进京吧。”太后道。见皇帝没什么反应，心知肚明的皇后极难察觉地皱了眉，高声道：“陛下。”
皇帝魂早飞了。被皇后这声不冷不热的呼唤惊醒，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什么？”他依稀听见道一这个名字，“这是什么人？”
座上有人碰倒了瓷瓶，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宫婢忙上去收拾。皇帝借这个机会，贪婪的视线又在阿松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才正色问太后：“什么人还要特地下诏请他进京？”
太后道：“是建康天宝寺的一名僧人，听说他自幼便聪明灵透，精通佛理，这两年在洛阳声名赫赫，我也想亲耳听一听他讲的经。”
见皇帝仍旧茫然，皇后提醒他道：“这位道一师父，就是武安公膝下独子。”
“原来如此。”皇帝对僧人却向来有些反感，“既然是出尘的人了，恐怕只愿闲居山寺，潜心修佛，又何必要强迫他来洛阳这种喧嚣俗世？”
太后道：“佛法是劝人向善，教化百姓，于江山社稷有益无害，皇帝干什么一提起僧人们就像洪水猛兽似的？”
争辩起这个，就没完了，皇帝不想惹太后不快，遂点了头道：“母亲要听他讲经，召他进京就是了。”
提起道一，座上的命妇们都竖起了耳朵，有位太妃凑太后的趣，掩着嘴笑道：“道一师父在京城声名赫赫，其实还有个缘故——听说他出家之前，是建康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时人常谓‘卫玠再世‘。”
“阿弥陀佛，”太后笑道，“怎么好这样轻辱出家人。”
出家人弄权狎妓的难道又少了？皇帝不屑一顾，心知这话说出来又要遭太后白眼，他索然无味地起了身，冲内侍使个眼色，便离席而去。
皇帝一走，众人议论起道一来，更加畅所欲言了。太后又笑又叹，“果真有这样的家世门第，这样的相貌人品，出家为僧是可惜了。”
众人嗡嗡说话声直在耳畔萦绕，话题总是围绕着檀道一。阿松听得心浮气躁，被愗华在案下捻了捻手，示意她去看旁边一席。刚才碰倒瓷瓶的女子已经恢复了镇定，在众人的絮语中一径沉默，娟丽秀雅的面容略带轻愁。
“是谢娘子。”愗华只当阿松没认出来，在她耳边轻声道。
谢羡随元脩一同被押赴洛阳，连谢氏也被迫举家搬迁了来。相比愗华得遇故人的雀跃，阿松对这宴席再提不起半点兴致，她放下筷子，东张西望地站起来。
“夫人要更衣吗？”有宫婢眼尖，先凑了过来，悄悄牵起阿松的衣袖，“奴领夫人去。”
阿松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宫婢几眼，微微颔首，跟着她离开宴席，来到侧殿。这里大概是太后休憩的地方，有围屏矮榻，铜镜妆匣，宫婢道：“夫人先坐一坐。”退出去后，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阿松喝了酒，脸上微微发烫，她慢慢掖着领口，忽觉鼻端有点清淡辽远的檀香味道。
案上是太后常看的佛经。设有求道，无有情|欲，当自慎护，所行安隐，将御佛道，救亿众生——这是她在玄圃亲眼看见道一抄写的。
矮榻对面是一人高的佛龛，帷幕低垂，檀香就是从那里来的。阿松轻轻走过去，手指掀开帷幕，里头供的是一尊褒衣薄带，细眼长眉的清秀佛像，被洁白的烟气缭绕着。
有人自背后拥著她，在她耳畔轻笑道：“窥视太后起居，你胆子这么大？”
阿松猝然放下帷幕，转身退后一步，见来人正是提早离开的皇帝。他裘衣不知道扔哪里去了，身上是一袭窄袖襕袍。北朝的人穿着类胡风，更显得男人高大矫健。
阿松做出一副受惊的表情，慌忙下拜，“陛下……”
皇帝握住阿松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欣赏着她泛着芙蓉色泽的脸庞，皇帝笑道：“听说元脩在秦淮河上见到你，有花风漾漾，明月濯波，元脩还当你是花妖变的。”
阿松迅疾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是她初次得以近在咫尺地打量桓尹——她觉得，他生得不讨厌，甚而有点让她想起薛纨——她嘴边便露出一抹笃定的、自矜的微笑，将皇帝轻轻推开，阿松抚着领口，往外不经意地一瞥，“外头朗朗乾坤的，陛下也眼花了？”
皇帝放开阿松的手，坐回案边，捧了盏冷茶在手上，含笑的目光在阿松身上流连，“没眼花。我看得清楚，你不是花妖，是人。”他坐得端正，眼神却轻佻了，“是活色生香的美人。”
阿松幽幽地说：“樊将军说，陛下亲口下令，要抓妾来建康请罪，妾请过罪了，能放妾回建康了吗？”
皇帝一把将阿松拽到腿上，笑道：“不能。”
阿松拦住他的手，“这是太后的地方。”
“外面有人盯着，没人敢闯进来。”皇帝被她半真半假地推拒着，愈发心痒难耐，他在她颈侧深深一嗅，“这里不行？去我那里？”
“妾是寿阳公的夫人。”
皇帝冷哼一声，“我说他是寿阳公，他就是寿阳公，我说他是阶下囚，他就是阶下囚，”轻轻捏了一记阿松的下颌，他戏谑道：“怎么，你要替他守贞？”
阿松脸一别，拂开皇帝的手，裙裾微荡，她旋身自皇帝膝头退到一边，笑吟吟道：“都说妾是个不祥的人，妾可不敢害得陛下被朝臣攻讦。”对皇帝施了一礼，便翩然往外去了。
皇帝有些恼怒地看着她的倩影，不禁喝了几口冷茶，却更口干舌燥了。坐了半晌，他嗤笑道：“吊我胃口？”摇摇头，也踩着梅瓣离开了御苑。

第43章 、双飞西园草（三）
阿松回到席上。绛纱裙微见凌乱, 鬓发蓬松，脸上还有点若隐若现的红晕。各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着, 猜测着——阿松若无其事，眸光一转, 见宝座上的皇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皇后的眼神里，有种高傲的漠然。和阿松视线相触，她移开了目光, 脸上还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 放在膝头的一双手紧紧地交握着。
她一定以为她和皇帝有了苟且, 对她恨之入骨——阿松心想，这又怎么样？你是皇后，他却是皇帝。阿松并不忌惮于皇后的敌意，还对她露出一个恭谨的、柔顺的笑容。
愗华就没有阿松这样自得其乐了，多舛的命运已经磨去了她天生作为公主的骄傲，置身于北朝女人中，她局促不安地往阿松身边靠了靠, “阿松, ”她轻轻地叫她, 自从王氏自戕后, 愗华不自觉间对阿松依恋起来, “你刚才去哪了？”
愗华为了和樊家的婚事，多日愁容不展了。阿松怜悯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殿下, 男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呀。”
愗华轻轻蹙起眉头，“他可是樊登的儿子呀……”
“樊登的儿子也是人，”阿松想到刚才皇帝那副急色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她借着喝酒，用袖子遮住了脸，在愗华耳畔低语：“你只要顺从他，讨好他……但千万别急着把自己一颗心都给他。”
她这直白的话语，让愗华羞红了一张脸，“别说了。”她嗔道。
阿松没有说完，她撇嘴，又道：“你轻易把自己给了他，他就不会把你当一回事啦，可你还什么都没到手，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我不要听。”愗华忙不迭捂住了耳朵。
在阿松和愗华窃窃私语的时候，宝座上的太后从乳母手里接过一名穿大红袄的孩子，那孩子不到两岁，嗓门又大，胳膊腿儿都结实得很，命妇们瞧着热闹，连皇后也拿了只桃子，柔声细语地逗弄着他。
太后乐呵呵地教他说话，“阿奴，叫祖母，”将皇后一指，“这是母亲，叫阿娘……”
那孩子大概是梦中被叫醒的，急躁得一张脸都红了，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呜哇哇哇的。
阿松看向那个孩子，面色微微地变了。他嘴里是含糊不清的柔然话。阿松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有位年轻的妃嫔冲上殿来，她穿的对襟袄裙，发髻高耸，直到她一把从太后手里夺过孩子，怒气冲冲地用柔然话嚷了句“别碰他”，阿松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是三年前改许洛阳的赤弟连。
太后被赤弟连当众冒犯，脸上挂不住。皇后放下桃子，语气有些重了，“闾夫人。”
闾夫人抱着孩子，潦草地施了礼，声调还有些生硬，“太后、皇后殿下。”
她是柔然公主，虽然不得皇帝欢心，但也颇受礼敬，在宫里我行我素，皇后不好责备她，表情缓和了些，“太后有一阵子没看见阿奴了，想逗一逗他，你也别急着走，去席上坐坐吧。”
闾夫人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嘟囔了句柔然话，便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
阿松目光一直追随闾夫人出了殿，忽见随闾夫人而来的一名柔然婢女在殿门处探头探脑，阿松忙掉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宴席的后半程，阿松总有些魂不守舍，听周围一阵窸窣声，才知道宴席结束，皇后伴着太后离席了，她放下酒杯，抓起愗华的手，“走吧。”
快到宫门口时，有人用柔然话喊道：“阿那瑰。”
阿松有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这声音一响，在她心头震了震，不禁站住脚。愗华纳闷地瞧着走来的柔然婢女，阿松怕身份被揭穿，推了她一把，“你去车上等我。”
阿松对于赤弟连，有种根深蒂固的畏惧，跟随婢女来到内宫南隅的一处恢弘殿宇，见赤弟连仍旧是那身雍容华贵的汉人打扮，正笑眯眯地看着乳母们逗引小皇子。
“真的是你。”赤弟连看向阿松，脸上笑意不改，“她们说看见你了，我还不信。”
赤弟连的殿里，和太后处没什么两样，围屏几塌，纱帷绣帘，笼着一室融融的暖意，阿松对她总是突如其来的鞭子刻骨铭心，悄悄在案上逡巡着，不见乌鞭的影子，她不禁一颗心放了下来。
不过赤弟连这个人，前一刻大笑，后一刻兴许就要暴怒，阿松保持着警惕，没离她太近，她用汉话叫道：“夫人。”
“别跟我说汉话，我不爱听。”赤弟连果然拉下脸来。有些好奇，有些轻蔑地打量着阿松，她说：“宫里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华浓夫人，我还以为华浓夫人是有多美。”她摇摇头，没有把昔日那个小奴隶放在眼里。
没错，她是华浓夫人，是檀氏阿松，不是阿那瑰……阿松直起了脊梁，“我还以为你做了桓尹的皇后呢，”没有了恐惧，阿松想起在柔然那些屈辱，对赤弟连暗怀的怨恨顿时无可遏制地爆发了，她没再用汉话跟赤弟连装腔作势，劈头便是一句讽刺，“原来你也只配做他的小老婆。”
赤弟连恼怒地耸起了眉头，抬手就给了阿松一个耳光，“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阿松用手抚着脸上鲜红的掌印——她许久没挨打了，这一巴掌，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野性，“你不仅是小老婆，还是个没人爱的小老婆。是桓尹嫌你身上太臭了吗？他刚才还紧紧抱着我，夸我香得很呢。”她快意地笑起来。
赤弟连大怒，下意识地就要去找自己的鞭子，在案上乱摸了一阵，忽而颓然地坐在了榻沿，“我没有鞭子了，我从来洛阳，就再也没有骑过马。”她也曾写了无数的信去柔然，苦苦哀求可汗把她接回去，却没有盼到柔然派来的一兵一卒。赤弟连恨恨地瞪着阿松，忽然扑过来抓住她，“你去求父亲，你的鬼话总能骗到他，你去求他把我接回去！”曾经如烈火，如疾风一般的少女，面上也带了挥之不去的怨怒，她抓着阿松，还想扇她的耳光，“要不是你跑了，我怎么会嫁给桓尹？我父亲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
亲生女儿？呸！阿松想起可汗和他身上的味道就要吐。她也没客气，抓着赤弟连的衣襟狠狠搡了她几把，“你这个蠢货，大傻瓜，”阿松讥笑赤弟连，“你以为没有我，就不用嫁给桓尹了？你想嫁给元脩？你没有见过他在床上是怎么折磨女人的……”
赤弟连放肆地大笑，“你不是元脩的夫人？他在床上折磨的是你吗？”
阿松轻蔑地啐了一口，她曾经怕过元脩，可此时气壮胆粗，“他有这个本事？”
柔然婢女赶了来，把扭打成一团的二人分开。赤弟连只擅长甩鞭子，不擅长会打架和偷袭，被阿松掐得吱哇乱叫。阿松很出了一口恶气，蓬头散发指着赤弟连，“你等着吧，等我做了皇后，你天天要向我下跪，我还要让陛下发兵柔然，把可汗抓起来，狠狠地抽他的鞭子！”
赤弟连气得红了眼，哇哇大叫，“你敢！”
阿松搜肠刮肚的，还要想几句狠话出来气她，忽然腿上肉痛，低头一看，是一身红衣的小皇子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猛咬不放。阿松的手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最后拽着小皇子的耳朵把他扯开，嗔道：“小畜生，我是你姨母呢。”
赤弟连冷笑，“你也配？你是我的奴隶。”
“姨母。”小皇子阿奴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用柔然话学了一声。
赤弟连执拗，只肯让他说柔然话，可他一张小脸，分明有桓尹的影子——阿松抱着阿奴，心里瞬间变得柔软而酸涩。
她想，她小时候在柔然，阿娘一定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自幼阿娘就把她当成小男童打扮。
“我怎么不配？”阿松不理会赤弟连，她亲亲热热地贴了贴阿奴柔嫩的小脸蛋，一双眼睛因为得意而闪耀光芒，“我才不是奴隶呢，姨母我从柔然来，踏遍了建康和洛阳，现在，是大名鼎鼎的华浓夫人。”她点了点阿奴的鼻子，“等我做了皇后，就扶你做太子。”
赤弟连哼一声，将阿奴抢了回去，“做你的梦吧！”
依依不舍地辞别了阿奴，阿松乘车往寿阳公府而去。她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摇动着，忽然体会到了愗华的心情——想到赤弟连和阿奴，她莫名地也高兴起来。
在洛阳，她也是有故人的。她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从一名柔然奴隶，摇身变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华浓夫人，这世上还有什么她做不到的？
她精神抖擞，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勇气。
踌躇满志地回到寿阳公府，她在内堂遇到了元脩。
他喝了酒，眼神迷醉，案下是一堆碎裂的瓷片。自进洛阳后，元脩顺着桓尹的心意，越发沉迷于酒色。曾经动辄就要杀人的习惯消失无踪，他即便面对寿阳公府的奴仆，也是和颜悦色的，只有在无人时，他的眼里会有阴霾和森寒一闪而过。
阿松笑容顿失，对他敛裙施礼，然后在元脩阴恻恻的目光下，镇定自若地回到房里。
愗华悄悄地找奴仆打听了，来阿松这里咬耳朵，“今天樊府设宴，请了父亲，可席上谢羡、刘应湲那些人都避着父亲，不肯和他说话，惹他发了脾气。”
现在的元脩，即便发脾气，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发，只能抓几名倒霉的贴身随从来出气——自来洛阳，桓尹对寿阳公十分礼遇，逢宴必请，逢节必赏，整天被群臣称颂宽仁，反倒是建康来的旧臣子们避元脩如洪水猛兽了。
阿松对着铜镜摘下发间的步摇，鼻子里一声轻嗤。
卸了钗环，她拿过一张洁□□致的纸笺，用紫毫饱添了墨汁，在纸笺上端端正正写了几行字，招手叫愗华来看：“你帮我瞧瞧，这个拜帖，写的通不通。”
愗华看了，上面写着侄女谨拜婶母云云——阿松所谓的婶母，也只有檀涓的夫人了。愗华奇道：“这是给檀夫人的？”
“是呀，”阿松接过来细细吹干墨汁，“檀家叔父要做豫州刺史了，总得去贺喜吧？”
“你怎么知道？”
阿松故弄玄虚：“我这个人，耳朵可是特别得尖。”
愗华还在犹疑，“檀夫人……愿意见咱们寿阳公府的人吗？”
“寿阳公府的人她兴许不肯见，”阿松抚了抚鬓发，胸有成竹地，“可我她一定愿意见。”否则岂不是得罪了皇帝？今天席上那么多眼睛看着呢。
“听说武安公生前和檀涓不和……”檀涓是南朝的叛臣，愗华想起这个，一阵不自在。
阿松无言，脸上焕发的容光黯淡了，半晌，她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武安公，我会报答他的。”

第44章 、双飞西园草（四）
御苑宴席后, 皇帝对寿阳公又大加恩赐，各式钱财珠宝, 大张旗鼓地送进寿阳公府。阿松投了拜帖给檀府，才得了檀涓夫人的邀请, 正对镜理妆，侍婢走了进来，说：“主君请夫人去。”
元脩和她, 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主动来请, 还是首次。阿松放下梳篦，犹豫片刻，便跟着侍婢来了园子里。
时近腊月了，天寒地冻，花木凋零，阴沉沉的云层挤压着酝酿一场暴雪。元脩倒是罕见的闲适，正独自负手站在马厩前。听见衣裙婆娑, 他头也不回, 说：“来看看陛下赐的马。”
马是柔然贡的漠北良驹, 油光水滑, 神骏异常。阿松猜不透元脩的用意, 只能赞道：“好马。”
元脩道：“这马性情温驯，体格娇小，适合女子，给你了。”
阿松恋恋不舍地瞥了几眼, 却摇头道：“妾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那怎么行？”元脩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算煞费苦心了。”把马鞭丢给阿松，他不容置疑道：“不会，就学。”
阿松握住冰凉的马鞭，心里莫名生出许多底气，她嫣然一笑：“多谢郎君。”
“别谢我，谢陛下吧。”元脩道，见阿松施礼要退下，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笑道：“急什么？跟我来。”
阿松心中警铃大作，也不挣扎，乖乖跟着元脩到了堂上。元脩屏退左右，将案上一小瓮酒移过来，往银瓯里斟了满满一瓯，推给阿松。他慢慢落座，含笑看着她，眼底却透着彻骨的冷意，“这是陛下一同赏赐的美酒，夫人先替我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阿松面色微微变了，她竭力镇定地看了一眼瓯中清冽澄澈的酒液，笑道：“陛下赐给郎君的，妾怎么敢？”
“不敢？”元脩阴阳怪气的，“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吗？”
阿松突然道：“郎君怕酒里有毒吗？”
“有吗？”元脩目光倏的锋利起来，他倾身，重重掐住了阿松的下颌，“桓尹跟你透露过口风，要谋害我的性命？”他语气虽然狠厉，眼神却惊疑不定，显然是被桓尹突然赐的这一瓮酒吓得不轻。
胆小鬼。阿松看透了元脩的色厉内荏，她又解气，又同情他，“我也不知道。”阿松坦诚地摇头。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元脩冷笑一声，把银瓯往阿松唇边一抵。清冽的芬芳到了鼻端，阿松先是一怔，立即挣扎起来，被元脩擒住手腕，往案上一压，在阿松呜呜咽咽的怒骂声中，满瓯的酒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阿松一张脸憋得通红，呛得猛咳一阵，挣开元脩的手，退开几步。半晌，那阵因为恐惧带来的痉挛缓和了，她摇摇晃晃地直起身，眼角还闪着泪花，是呛的，也是吓的——她咯咯一笑， “没有毒，”她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喝吧。”
元脩一阵后怕，四肢脱力地坐了片刻。阿松那张饱含轻蔑的艳丽面孔让他一阵的厌恶，一把揪住了她被酒湿透的衣襟，他凑到她耳边，阴恻恻地笑道，“我活着一天，你就是寿阳公的夫人，我若是获罪被赐死，你也要遭牵连跟我一起赴死。桓尹不是自诩明君吗？我看他有什么办法把你这个寿阳公夫人弄进他的后宫。”弃如敝履地丢开阿松，他替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饮尽，“滚吧。”他冷漠地说，没有多看她一眼。
阿松扬起头，回到房里，对着铜镜一照，发髻散了，衣裳湿透了。她重新换过衣裳，拿着梳篦轻轻梳理着头发，有一名青衣婢女被领了进来，对她盈盈下拜，“奴叫小怜，主君遣奴来服侍夫人。”
这婢女长眉细眼，媚气十足，是元脩的宠婢之一，阿松无意中也撞见过她和元脩厮混。见小怜施过礼后便转到身后，要替她挽发，阿松摇头道：“我有婢女，不用你。”
“那可不行。”小怜有元脩撑腰，胆子很大，从阿松手里接过梳篦，她在铜镜里冲阿松一笑，“主君让奴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
寸步不离，阿松咀嚼着这个词。小怜围着她转来转去，殷勤极了，阿松忍住一阵心烦，不经意地说：“你要是把我跟丢了，主君会打死你吗？”
小怜拿着步摇的手轻轻一颤，脸都白了。她慌乱地一笑，说：“主君待奴婢们和气得很，怎么会打人？”
他不知爱打人，还爱杀人呢——阿松脑子里浮起薛纨吓唬她的那句话，她嗤笑一声，推开小怜，“你去瞧瞧愗华好了没有，要去檀府了。”
而当初武陵王元翼曾致信檀涓，请檀涓认阿松为养女的事，檀夫人也曾有耳闻，可真的见到阿松，她仍然显得局促。她是个中规中矩的平庸妇人，对于华浓夫人这样艳名在外的人，总有几分好奇。两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时，檀夫人总忍不住要去偷觑阿松。
阿松放下茶盅，对着檀夫人微笑——她的目光那样直白，坦然，檀夫人蓦地脸上一红，讷讷道：“夫人盯着妾看什么？”
阿松眼圈一红，低着头轻声说：“我看到夫人，就想起我娘——夫人和她生得有些像。”
“怎么会……”檀夫人不禁在脸上摸了摸，有点窃喜，又有点感慨，“我也听说了，夫人自幼失祜，过得艰辛。”
阿松含泪道：“要不是阴差阳错，也许夫人早做了我母亲了。我在洛阳举目无亲，看到夫人，就像看到阿娘一样。”
檀夫人忍不住道：“你是武安公认养的女儿，也是我的侄女。以后若是想家了，就常来婶母这里走动走动。”
阿松笑得露出雪白晶莹的皓齿，是真的感激涕零，“多谢婶母。”
一名婢女走了进来，说：“外面有位僧人来拜见，称自己俗家姓檀。”
阿松脸上笑容霎时退得干净，她慢慢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望着外头阴晦的天光。飞雪飘落在空寂寂的庭院，沙沙地轻响。
檀夫人也错愕了片刻，“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
婢女抿嘴笑道：“二十多岁，很清秀。”
“是道一。”檀夫人喃喃道。她愿意和阿松亲近，因为她颇受皇帝青睐，又是个妇人，而道一的父亲却是抵抗北朝的主力战将，彭城一战，樊登麾下不知死了多少将士。她踌躇着，拿不定主意，只能搪塞道：“你去同他说，郎主还在官舍没回来，请他改日再来吧——再去官舍里给郎主送个口信，看他怎么说。”
婢女明显失望了，“是。”
“是道一师父吗？”愗华伸着脖子往外望，檀夫人的厚此薄彼，让她颇为道一不平，“是陛下下诏请他进京的呀。”
“是呀，”檀夫人魂不守舍地端起茶盅，可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又知道呢？
三人沉默地坐着，檀涓没有从官舍送口信回来。料定道一已经走了，阿松起身道：“我改天再来看婶母。”
“也好。”檀夫人勉强一笑，没有挽留。
阿松挽着愗华，慢慢走出檀夫人的庭院。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卷，扑打在人的眉毛上、嘴唇边。阿松努力睁大眼睛，穿过迷雾似的雪阵，马车出现在眼前，她拎起裙摆上车。愗华在东张西望，忽然惊喜地说：“瞧呀，道一师父还在巷口没走。”
阿松正在掸肩头的落雪，闻言动作停了停。
“我们去和道一师父说几句话吧？”愗华道。
“你去吧。”阿松低头理着裙摆，她的身躯微微发颤，在玄圃的那一夜的情形如纷至沓来的雪片，不断在眼前闪现，怨恨和愤怒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她想冲下去，用最恶毒的话痛斥他，又想马上命人把他叫过来，让他站在车下，自己则居高临下，以最矜贵、最骄傲的姿态嘲笑着他——她锦衣玉食，被檀夫人奉为上宾，他则布衣素服，被人拒之门外，是谁不值得？是谁该后悔？
最后她都忍住了，只发出呵一声轻笑。她傲然地扬起下颌，挺起腰杆坐着，没有下车叙旧的意思。
愗华去了好一阵，檀府檐下的雪积了起来，连守门的家丁也跺着脚躲回去了。阿松手指掀起车帘，回首望去，愗华和道一两个人伫立在巷口，道一微微往愗华的方向倾着身，是个温柔亲近的姿势。
扑簌簌飘落的雪片轻盈地在他们身畔翻飞。
她也值得，我不值得。人人都值得，我不值得。阿松反反复复想着这句话，脑袋靠在车窗上，她望着檀府门口悬挂的两只灯笼徐徐转动着，在莹莹雪光中投出一片寂寥的红影。
小怜也直往愗华的方向探脑袋，“天晚了，奴把她叫回来吧。”
“不急，”阿松淡淡道，“随他们吧。”
愗华回来了，脸上犹带泪痕，飞雪都被道一遮住了，她鬓发只是略微有些湿润。上了车，愗华还往巷口张望，“檀涓今天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愗华有些焦灼，“难道道一师父要在府外等他一夜？”
“走吧。”小怜吩咐车夫。
“先不走，”阿松执拗地拦住她，“我要看看檀涓还会不会回来。”
小怜嘟囔，“难不成咱们还陪着他等吗？檀涓见不见他，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松笑得明媚耀眼，“檀涓不见他，我才高兴呀。”
愗华揪着眉头看着阿松。阿松没理会她，她想到道一孤苦伶仃，冒雪苦守在檀府外，檀涓大概却躲在哪里喝酒——她便止不住地要微笑。
“道一师父走了。”愗华扶着车窗，微微松了口气。
“哦？”阿松倏的挑眉，他倒没她想象得那样锲而不舍。难道他是耻于被她嘲笑？阿松顿觉一点胜利的愉悦，“走吧，”她说。车子摇晃起来时，她情不自禁又掀起了车帘，经过巷口时，她看见了深深印在雪中的两只脚印。她余光斜掠，发出一阵冷笑。

第45章 、双飞西园草（五）
檀涓食不知味地望着眼前满案佳肴。
宴是喜宴。有消息传出, 皇帝有意擢他为豫州刺史，熟的不熟的同僚都凑在了一起, 要替他庆贺。席上有家人带了口信来，说道一登门拜访, 檀涓登时坐立不安起来。
朝中南人的职位都不算显赫，加上才招降的谢羡等人，他也算得上执牛耳者了, 即便如此, 在洛阳官场上仍旧颇受排挤, 两年来如履薄冰，明哲保身，总算得了皇帝的一点倚重。
南北分立已经百年，隔阂甚深，想要顷刻间涣然冰释，哪有那么容易？即便立下许多战功，终归是低樊登一头。
他很不是滋味地擎起了耳杯, 在哄闹中向众人依次致敬。灯花零落了, 酒兴正浓, 丝竹嘈杂, 檀涓视线依次掠过座上宾客, 有谢羡，亦有刘应湲，都远远地坐着，面上带着谨慎的微笑。檀涓对谢羡举了举杯, 谢羡忙起身回礼——在建康时，谢羡又何曾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檀涓庆幸之余，又有些感慨。
“这曲子不好，换一个。”那硁硁锵锵的杂弦震得檀涓耳膜发痛，他转过头去屏风后的乐伎吩咐道。
乐伎见他不悦，诚惶诚恐地道声是，换了支曲子来奏，檀涓仍旧摇头说不好，正说着话，见珠帘乱颤，一名戎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近来颇受圣宠的薛纨——外面风雪交加，他身上干爽整洁，颧骨上微微见红，大概是刚从别的席上过来。
“稀客稀客。”薛纨才对檀涓施了个礼，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众人拉到桌边，接连数杯敬了过来，他虽然一个小小五品武散官，来自众人的阿谀奉承之词，却不比檀涓的少。敷衍了几杯，他来到檀涓面前，笑道：“听说太守有喜事了？”
薛纨是樊登的人，檀涓对他颇有戒心，只摆手道：“还是说不准的事，说不准。”
薛纨眉头微扬，敬了杯酒给檀涓。他气息里还带了点微醺的酒气，眼神却精明依旧，“太守，听说王玄鹤在豫州招徕昔日王孚的旧部众，想要在江南江北重新建水师，豫州可是个是非地。”
“王玄鹤？”檀涓笑了，“这个人，算得上建康头号草包了，不足为虑。”
“太守说的是，”薛纨道，“等擢升刺史的旨意到了，我再登门为太守庆贺。”
檀涓揣摩着这句仿佛无心之言，有些探究地看了薛纨几眼，“陛下……”
他一开口，才察觉座上有种奇异的寂静，见众人都停了杯箸，倚柱沉吟，一阵古琴声自屏风后传出，“这是……”檀涓不禁也疑惑地扭过头去。
这琴声清透，毫无嘈杂之感，时而滴滴沥沥，宛如流泉溅玉，时而萧萧飒飒，仿佛风撼松林，不疾不徐地在室内流泻，琴声停顿时，还有余弦颤动，依稀是晨光驱散了迷雾，尽情挥洒在了兰草舒展的嫩叶上。忽闻一声沉郁的嗡鸣，示意曲终，却是幽兰泣露，松针别枝。
“这是南曲，”谢羡唏嘘道，“碣石调残篇。坊间乐伎竟然也有这样的技艺。”
檀涓也听得怅然若失，待要叫人撤去屏风，再细细听一回，却有人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缁衣芒鞋，行来两行湿脚印，他比满座大小官员都落魄，却不卑不亢，一抬脸，剑眉凤目，难得的英俊。“阿弥陀佛，”他对众人施了一礼，“随手一弹，不知道有没有污了各位的耳朵？”
屏风后不是乐伎，而是和尚，满座宾客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檀涓脸上一阵血红——他为了避嫌，才特地在外头流连，谁知冤家路窄，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按捺住尴尬，檀涓先上去扶住了道一的手，“原来是你。”
“是道一和尚。”众人顿时醒悟过来，认得的，不认得的，钦慕的，反感的，都将目光聚集到了他身上。炭炉烘得酒气氤氲，艳妆的伎子们眸光流转，被低喝一声，都不甘心地起了身，相携退了出去。
道一这两年享誉洛阳，有人赔罪道：“这里杯盘狼藉的，让师父见笑。”
檀涓避嫌不成，无奈笑道：“散席了，你和我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我暂住永宁寺了，这就要回去了，”相比众人的局促，道一倒意态自如，对众人致歉道：“是我唐突了。刚才路过，听见楼上乐曲精妙，便来看一看。近年的北曲杂糅胡风，多用西域乐器，常做杀伐之音，鼓噪嘈杂，不同于南曲清丽柔婉，听起来其实有些累耳朵。”
他谈起南音北调，话题便融洽多了。众人甚为叹服，“原来道一和尚不止佛法精通，还懂乐理？”
有人腾出座位来，道一略作推辞，便坐了下来，笑道：“时人好声色，不好义理，我虽然是出家人，也不能免俗。”他转眸一看，身侧的谢羡若有所思，道一微微一笑，低微的声音道：“谢录事刚才听得认真——阶前丝竹虽嘈杂，不似南湖湖小听？”
目极同思故山断，涕危共在异乡零。
谢羡猛然想到这一句，冷汗涔涔的，哪能接话，唯有不自然地对道一笑笑，说：“这曲子……轻缓婉转，如同清风拂面，果然不俗。”席间刘应湲、檀涓等人仿佛被这一曲触动了心事，各自沉默不语，心头是怆然还是畏惧，便不得而知了。
果然是心怀叵测——薛纨眼神闪动，显露出几分了然的哂笑。他刚才在隔壁凭栏望雪，瞧见道一进来，才跟来看个究竟。在一旁冷眼盯了道一半晌，他嘴角一扬，说道：“道一师父凌霄之姿，怎么也肯为人作耳目近玩？”
恰有人来敬酒，道一指尖捻着耳杯，淡淡瞥了薛纨一眼，“我不会舞剑，只能弹琴以待宾客。”
这是讽刺他御前舞剑换来的官职，薛纨只洒然一笑。座上有御史梁庆之，借机揶揄道，“琴弹得，酒也喝得？”
“陛下没有禁僧尼饮酒，当然喝得。”
“妓也狎得？”
“梁御史好狎妓，我不好这个。”
梁庆之哈哈大笑，“琴弹得，酒喝得，狎妓也未尝不可，这个和尚我都想当了——难道不是以作达之名，性纵恣之实？”
道一随口道：“内止其心，不滞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内，非无如何？御史该净除心垢了。”
梁庆之气得不轻，拍案而起，冷笑道：“你们南人，口齿倒是伶俐，可惜将微兵寡，不堪一击。南曲婉转，不过靡靡亡国之音罢了！”
这一句话，是彻底把座上南人得罪了，谢羡等人既是惭愧，又是愤怒，不约而同瞪住了梁庆之。
道一笑道：“御史既然知道自己口舌不济，何不早早闭嘴，省得再造口业？”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以致连旁观的人都插嘴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唯有薛纨自始至终只在旁边笑着观战，别人要拽他起来一起吵，他摇头道：“我是个粗人，嘴笨。” 后来梁庆之语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薛纨倒是客客气气跟檀涓告辞，也随众走了，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道一嘴上说只是经过，却有意无意惹出这么一场风波，眼见灯花爆了几回，外头雪色莹莹，晨光将至，檀涓有些疲倦地站了起来，说：“你初来乍到，我送你去永宁寺。”
梁庆之等人都被气走了，道一却若无其事，只剩叔侄两个时，他的锋芒瞬间都收敛起来，对檀涓恢复了那副恭谨平静的神色。檀涓领头，二人走到街边，骑了马往永宁寺的方向缓缓而行，檀涓不时看一眼道一略显冷淡的侧脸——想起当初檀家在建康的一公三卿的盛况，真像做梦一样。
他是看不起檀济的迂腐，但对道一这个亲侄子，虽有隔阂，毕竟亲情犹在。 “我当你这两年性子平和了，”檀涓苦笑，“原来还是这样年轻气盛。”
“吱呀”一声门响，震得地上扑簌簌一层落雪。永宁寺僧人提着灯笼探出头来，见是檀涓二人，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请檀涓进去暂歇。檀涓婉拒了，挽起缰绳下了马，借着昏黄的灯看着道一，这才由衷叹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我都节哀吧——洛阳群狼环伺，你还是小心谨慎得好。”
道一点点头，今天被檀涓拒之门外，他并没什么怨气，“正是因为洛阳群狼环伺——南人现在都战战兢兢，各自为政，这样一盘散沙，彼此孤立无援，能有什么用？我不做南曲，恐怕他们连自己姓什么，生于何地都忘了。”
檀涓气滞，指着他道：“你，”他“嗨呀”一声，懊恼地甩着袖子，“今天这事传进陛下耳中，要惹出祸事的！”
道一摇头，“我听说陛下心胸豁达，志存高远，还不至于要迁怒叔父。”
“你又知道什么？”檀涓忧心忡忡，没有心思再和道一废话，转身上马，往檀府而去。
果然没过几日，梁庆之上奏疏弹劾檀涓等人，称其夜间密会，偶闻南曲，檀涓、谢羡等人伤心落泪，言语中颇有思念故国、感怀元氏王朝之意。皇帝听了之后，怫然不悦，召了薛纨来，“梁庆之的奏疏上称，你也在场，果然是他说的那样？”
“臣是在场，”薛纨思索了一下，品味着皇帝的表情，“陛下还打算派檀涓做豫州刺史吗？”
皇帝将梁庆之的奏疏丢在案头，靠在龙椅上沉吟半晌，却含笑摇了摇头，“梁庆之这么一说，我是有些犹豫了，但又拉不下这个面子对檀涓食言——这朝中大概是有许多人不想让檀涓做这个豫州刺史，唔，因为他是南人的缘故吗？”
“大概吧，”薛纨装糊涂，“臣也不知道。”
皇帝冷笑道：“不过，这个道一和尚居心叵测，我倒是看出来了。”
薛纨笑道：“自那天后，倒是有不少南北名士去永宁寺拜会他……让臣想起了当初玄素和尚在建康，被人奉若神明的盛况。南朝的清谈之风又有北渐的兆头，臣记得幼时洛阳似乎没有这么多的佛寺。”
这话说中了皇帝的心事，他登时冷了脸，“天下太平养闲人，空谈误国，若不是南人整天只顾着烧香拜佛，南征这一战又怎么会胜得这么快？江南各州迟早还要用兵，这些人却整天躲在佛寺里好吃懒做，搬弄口舌，哼。”
薛纨安静地听着皇帝的抱怨。
皇帝负手在案后踱了几步，问内侍道：“太后初十是不是要去永宁寺听道一讲经？”内侍称是，皇帝来了兴致：“我也去听一听，看看他如何妖言惑众——请寿阳公一起去。”
内侍看着皇帝的眼色，躬身道：“是。”

第46章 、双飞西园草（六）
腊月十日，皇帝与太后的鸾驾出了宫城, 沿铜驼街往南行了不过数里, 便抵达了永宁寺。这一天一扫往日阴霾, 是难得的晴和日子, 皇帝下了御辇，被永宁寺恢弘的飞檐上积雪折射出的锐光刺得眯起眼来。
太后携着一众妃嫔、公主们也都到了，翠幕珠帏间，宫人们的倩影轻盈地四处走动——宫里佳节庆典时, 也不见得她们这样积极。皇帝冷哼一声，被请到法堂上落座，朝臣们也鱼贯而入，按品级寻蒲团坐了，住持来问：“陛下要先传道一来面圣吗？”
“不必了。”皇帝接过清茶, 淡淡地看着外头宝盖珠幢、金碧辉煌的法坛——出家人，是倚仗的什么，如此豪奢？他意味不明地讽笑一声, “我听听他讲的经。”
铜磐清响，法堂上交头接耳的人们静默下来, 见一名锦斓袈裟僧人步上法坛，时值晌午, 雪晴云淡, 软红的日光照得屋顶、枝头仿佛银波翻涌，他的宽大衣袖也微微拂动起来，狭长凤眸不经意往法堂内一瞥, 又垂了下去。
“果真是卫玠再世。”太后轻笑道。
皇帝看清了，前倾的身体靠回御座上，冷不丁发出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堂上格外突兀。太后正听得专注，不满地瞅了皇帝一眼，“皇帝。”
“这讲的是什么经？”皇帝声音低了些，问身旁内侍。
“回陛下，是涅槃经。”
“涅槃经？”皇帝慢慢重复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静坐不动了。皇帝并不好佛法，看清了道一真面目，便没了兴致，“还要讲多久？”
“还得一阵。”
“我出去散散。”皇帝辞别了太后，领着几名侍卫宦官，来到永宁寺深处一间隐蔽的寮房，那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畅快地透口气，不屑道：“我当是什么神通广大的妖僧，原来也不过是以容色惑人。”
薛纨笑道：“看堂上诸位朝臣，对他倒是很敬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帝没太把道一放在心上，负手在廊下慢慢徜徉，忽而问内侍：“寿阳公来了吗？”
内侍哪不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不只寿阳公——华浓夫人也来了。”
皇帝想起上次在宫里浅尝辄止的一点接触，嘴角浮起玩味的笑容，“请她来。”
内侍悄悄出去找人，薛纨便也很识相地退了出来。
在庭院门口遇上了阿松。
每逢有这样争奇斗艳的机会，她总是不遗余力地把自己装点得花枝招展。晴光照着宝钗翠鬓，玉面朱唇，她却垂着头径自想心事，眼前人影一晃，阿松茫然抬头。
这是自离开建康后他们头次打照面。
瞧见薛纨的脸，阿松瞬间想起在华林蒲那个粗暴蛮横的吻，她敏捷地闪到一边，很警惕地盯着薛纨，以防他又要油嘴滑舌，动手动脚。
她是全神戒备了，薛纨却只沉默地瞥了她一眼，便扬长而去。
这样端正规矩，丝毫不见曾经的轻佻模样。
阿松迷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听那内侍轻轻在耳边道：“陛下还在等夫人。”她才反应过来，只一撇嘴，将这个人抛之脑后，走进庭院，见皇帝正闲闲地欣赏雪景，阿松缓步上前，轻声道：“陛下。”
皇后性情清冷，宫里的妃嫔们也都循规蹈矩的，让人腻烦，皇帝惦记了她几个月，早急不可耐了，打横将人抱起，大步往室内走去。
阿松心思正飘忽，她微微吃了一惊，两手下意识抵在了皇帝胸前，要把他推开，掌心触在他衣襟上绣的繁复纹样，瑟缩的肩头渐渐舒展了，双手落在他肩头，阿松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皇帝见她这样温顺，反而意外了。把她放在榻上，松了衣襟，皇帝灼热的掌心在她脸颊上流连片刻，又在颈子里上摩挲着，笑道：“翠鬓霓裳肤焕雪，桃花笑靥容姿发……来洛阳后，元脩还碰过你吗？”
阿松摇了摇头。
“他不傻。”皇帝眼里闪过异光。那经不知道要讲到何年何月，皇帝时间充裕，将略微有些僵硬的阿松揽到胸前，他笑问：“我赏了美酒良驹给寿阳公府，怎么不见你进宫谢恩？”
阿松垂下睫毛，轻声道：“我害怕。”
“嗯？”皇帝道，“怕谁？我，还是元脩？”
皇帝很和气，阿松心里微微一松，飞快地逡他一眼，她靠在皇帝肩头，有些委屈道：“我怕皇后。”
皇帝微讶，“为什么怕她？”
阿松道：“皇后厌恶我。”
皇帝发笑，“是因为我喜欢你，女人嘛，多少都要吃醋的……皇后虽然性情冷清，但她世家出身，秉承庭训，容人的肚量还是有的。”
阿松鸦羽般的睫毛扇了扇，有种不谙世事的懵懂，“皇后也是世家出身？”
“她父亲是安国公，吏部尚书、中护军。”皇帝很敏锐，随即笑道：“什么叫‘也’是世家出身？”
阿松宛然一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王皇后。“
她说的王皇后，是元脩的废后，王孚的女儿。王孚的事迹，皇帝是了如指掌，阿松这么不经意的一提，他脸色极难察觉地一沉，笑道：“安国公做宰臣多年，恪尽职守，沥胆披肝，又其实王孚那种乱臣贼子可比的？“手指在阿松纤细的锁骨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他面上带笑，却告诫意味甚重，”你倒是有点小聪明，但朕不爱听女人挑拨离间。”
阿松红唇微微一嘟，“是妾多嘴了。”要推开皇帝坐起，却被皇帝放倒在榻上，扯开衣带，手伸了进去，阿松轻轻一颤，忽然挣扎着把皇帝的手推开，理好衣裙。
皇帝放开她，脸色淡了，“朕也不是没见过美人，还不至于要强迫你，”他堂堂的皇帝，一连两次被拒，也恼火了，“朕不吃欲迎还拒那一套。”
阿松手里捻着衣带，忽然垂泪，哽咽道：“妾害怕。”
皇帝不耐烦，“还怕什么？”
阿松盈盈泪眼凝视着他，“妾和皇后不同，既没有地位，也没有倚仗。陛下得偿所愿，只会对妾弃如敝履……可妾却只能被困在寿阳公府，日夜心惊胆战……”
皇帝皱眉：“你想进宫？”
阿松朦胧的泪眼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我想安安心心，名正言顺地在陛下身边。”
美人梨花带雨，皇帝浑身都酥软了，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不禁皱起眉来。她要是寻常官员的妻妾也就罢了，但华浓夫人名满天下，又是元脩的人，他堂而皇之把她纳入后宫，要被言官的唾沫淹死。
“让朕再想一想吧。”皇帝急于一亲芳泽，随便敷衍她一句。谁知这女人狡诡，见他不肯松口，她也矜持起来，在皇帝手下左躲右闪，半推半就，皇帝被吊得不上不下，强横起来，一把擒住手臂，俯下身去。
“陛下，”好巧不巧，内侍在外头高声道，“经讲完了，太后请陛下去。”
皇帝道：“朕没空。”
“朝臣们往这边来了。”
皇帝异常恼怒地抬起头，见阿松钗横鬓乱，紫缬襦半遮半掩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面上泪痕犹在，是异常的娇丽，他咬了咬牙，笑道：“事不过三，记住了。”放开阿松，整了整衣衫，走出门去。
狗皇帝。他一走，阿松一张俏脸瞬间冷了下来。手背随便擦了把眼泪，她系上衣带坐起来，咬唇思索。
这一刻，她恨死华浓夫人这个名号了。
皇帝提到元脩时，有毫不掩饰的杀气。要是元脩获罪，她也会被牵连赐死吗？阿松冷不丁一个激灵。皇帝的声音往院外去了，阿松草草理好鬓发，飞快地出了门。
皇帝正在门口和人说话。
阿松猛地停下脚步——她看见了皇帝身侧轻轻飘动的锦斓袈裟，是道一。
道一眼尾瞥了过来，这一眼，极其短暂，极其冷淡，阿松却感觉到他的目光那样深刻和锐利，顷刻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彻底。
她脸颊蓦地烧了起来，晶莹剔透的肌肤沁了桃花般的色泽，唇瓣殷红，眸里水波荡漾，应该羞惭地垂下螓首的——她偏不服输，反而将头高高地扬了起来，毫无顾忌地盯着道一。
皇帝被人搅了好事，正憋着火，遇到来觐见的道一，登时发作了。他冷笑一声，“朕还没有宣你，你擅闯禁地，该当何罪？”
“陛下恕罪，”道一撩起衣摆，跪地叩首，“是皇后称陛下宣召，命小僧来的。”
“陛下息怒，”阿松的绯碧裙拂动在丝履上，到了皇帝身侧，她垂眸望着跪地的道一，唇边溢出一丝浅笑，“这可是妾的阿兄呀。”
皇帝一怔，他倒没有意识到这个。对道一还不至于立即爱屋及乌，但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陛下。”道一起身，在阿松灼灼的目光逼视下，他的眉目冷静平和，没有多看她一眼。
“朕正好要问你话。”皇帝转身，领头走进室内，道一在原地停了片刻，也跟了上来。
皇帝坐在榻沿，冷冷地审视着道一。榻上微见凌乱，似乎还有融融春意没来得及完全消散。阿松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盯着两人的动静。
皇帝道：“御史奏称，檀涓等人的宴席上，你弹奏南曲，声称北音不及南曲高雅，引得诸臣口角。阶前丝竹虽嘈杂，不及南湖湖上听……这话也是你说的？”
道一垂首，“是。”
皇帝笑了一声，“朕传召你进京，是让你来替太后讲经的，不是让你来妄议朝政，祸乱朝纲的。”他颇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泰然自如的道一，“你胆子大得很呐？”
“陛下明鉴，小僧只谈乐曲，一个字都不曾提及朝政之事。南音柔婉，北调雄浑，各擅胜场，即便小僧品评得有失公允，也只是一家之言罢了。”
皇帝笑道：“哦？只是品评乐曲，檀涓谢羡等人落泪，又是什么缘故？”
道一缓缓说道：“陛下，鸟近黄昏犹绕树，何况是人？檀涓谢羡等人落泪，是为思乡，并非留恋元氏王朝。建康，千里沧江，翠峰如簇，青雀湖春烟霏霏，桃花园乱红如雨，多少的风流俊彦，惊才绝艳，尽入陛下彀中。北人有代马之恋，南人为何不能有越鸟之思？建康难道不是陛下的王土？南人难道不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圣明，为主之道，一视而同仁，笃亲而举远，还会怕将有离心，士无固志吗？”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果真是巧舌如簧。”他犀利的目光直视道一，“你绕了这个大弯子，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蛊惑朕擢檀涓为豫州刺史？唔，檀涓是你叔父？”
道一摇头，“小僧早了却了尘缘。”
“果真了却尘缘了吗？”皇帝挑眉，“说是一个字都不提及朝政，结果还是字字不离朝政，朕看你凡尘俗念重得很。”
道一立即道：“为悯众生，惠施百姓，正是我佛慈悲心。”
皇帝笑道：“我对武安公是深为钦服的，只盼你除了唇舌利，气节也能有他的一半吧。”没再为难道一，他在案边轻轻拍了拍，沉吟着起身：“经会散了，那些朝臣们是不是要寻朕了？”他走至门口，见阿松俏生生站着，面颊上凝着雪色，眼里波光璀璨，他想起檀济和道一，对她不由多了几分踌躇。
“你们兄妹先叙叙旧吧，”他莞尔，“让那些御史们看见华浓夫人在这，朕的为主之道，又要被喷上口水了。”
“是。”阿松盈盈的目光凝视着皇帝，情意无限似的，柔荑还特地在皇帝的衣襟上轻轻抚了抚。皇帝离去后，她扭过身来，含笑的目光在道一身上盘旋片刻，然后莲步轻移，到了他面前。
“喝点茶，道一哥哥，”她把皇帝还没来得及用的清茶推到他面前，“嘴干了吧？”
道一掸了掸袈裟上的雪粒子，淡淡道：“多谢，我嘴不干。”
“说了这么多，嘴怎么能不干？”阿松不依不饶，放下茶，也顺势倚着道一坐在他身侧，歪着螓首，她慢条斯理地理着鬓发，“可惜嘴皮子磨破了，陛下也连个芝麻大的官都没赏给你。你求求我呀，兴许我在陛下那里替你讨个官做。”
道一置之不理，奈何她那双眸子如蛛丝似的，粘在身上就掸不掉。她举手抬足间带着若有还无的龙涎香，是自皇帝身上染来的。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道一忍无可忍，冷道。
“干什么？你怕我？”阿松噗一声笑了。
道一狭窄上翘的眼尾将她一瞥，是蔑视，也是厌恶，“你身上有股骚味。”
阿松气炸了，抬手就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那张清朗端正的白皙面孔上，顿时浮现出几道通红的掌印。

第47章 、双飞西园草（七）
道一有生以来，从没挨过别人一个指头, 遑论被掌掴。
他懵了一瞬, 蓦然自锐利的眼神中透出一阵寒光。
阿松丢下茶盅, 盛气凌人地盯着他, 她既无畏惧，也无心虚，双眸甚而因为他可能的暴怒而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我早就该打你了, 在建康的时候，”这一掌太狠，掌心都在隐隐发麻，她很解气，见道一僵坐, 她挑衅地挑起眉，“你是不是气死了？你怎么不还手？你打我呀！”
道一转过脸来，他皮肤白皙, 血红的掌印显眼极了。他脸上浮起一抹刻薄的笑，“你喜欢被男人打, 可我没有打女人的嗜好。”
他没有暴怒，阿松反而失望了, 她嗤笑一声, “你不敢打我，你……”
“我是个窝囊废，”道一嘴角仍是冰冷的微笑, “不配做你的裙下之臣，也没打算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大可放心，不必这样大呼小叫了。”
阿松一张樱唇被咬得要滴血一般，她的脑海里嗡嗡的响，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她茫然地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回去——她扬起手，想要再给他几个耳光，可到底克制了自己，她“咦”一声，喃喃自语，“我怎么能打你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有今天这样的荣耀？”她前一刻还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仓皇，这一刻，却仿佛已经荣华等身，高不可攀了。款款在皇帝坐过的榻沿坐了，她轻慢地打量着他，“不是说，洛阳的女人丑得很，给你洗脚都不配吗？可你今天的样子，分明是急着要爬太后、皇后，还是哪位公主殿下的凤榻呢。”
“你脑子里除了爬床还有别的吗？”道一冷道，“就算我要爬，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松装腔作势，“你可是我的好哥哥呀。”
“别叫我哥哥，”道一对这个称呼很嫌恶，“华浓夫人的尊兄，我还担不起这样的荣耀。”
“不是阿兄，那我怎么跟陛下说？”阿松尖翘的眼尾睨他，“说你是我的……”
道一对她的暗示不以为意，“你随意。”脸颊上的滚烫稍有缓解，他走去铜盆边，用冷水浸湿了手巾，捂在脸上。两人各自平复了心情，面色迥异地沉默着。
估摸着脸上的掌印已经退了，道一重新浸湿了手巾，拧干丢到阿松膝头。
阿松骤然回神，忙在脸颊上摸了摸——她只当是流泪被他窥见，可脸上很干净，没有湿意，“多谢，我不用。”她冷冰冰的。
“擦一擦吧，”道一淡淡道，“你一脸的欲壑难填。”
他拂了拂袍袖，出门去了。
阿松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湿巾——我不要失态，我要矜持。她一再地告诫自己，才没有一时冲动追出去。把手巾狠狠丢进水里，她冷笑一声，心想：我一脸的欲壑难填，难道你很超凡脱俗吗？当了和尚还睡女人，我呸！
重新理了鬓发，她定一定神，离开这间庭院。到了前殿，皇帝正在法堂上和群臣叙话，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正是寿阳公——皇帝、寿阳公及华浓夫人的流言已经悄然在洛阳传遍了大街小巷，侧殿里的女人们，肯定又在叽叽喳喳说她坏话了。
阿松一阵厌烦，懒得去女人堆里平白遭受白眼，只悄然地站在廊檐下，漠然看着堂上皇帝和寿阳公虚与委蛇。
在攒动的侍卫里，她瞧见了薛纨戎服佩剑的身影。她觉得，他是很擅长隐藏的，置身人群中时，完全察觉不出任何锋芒。
她瞟了他一眼。他没有察觉她的目光，神色很平淡。过一会，她又瞟了他一眼。
这一错眼的功夫，薛纨自人群中消失了。
阿松意兴阑珊，才一转身，险些和人撞个满怀。是薛纨赫然就站在她身后。
“你，”阿松不禁拍了拍胸口，声音也轻了，“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你盯着我看什么？”离得近了，薛纨声音也不高，耳语似的。他垂眸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她熟悉的揶揄、狡黠的光，“还想这个吗？”他意有所指地抚了抚自己的嘴唇。
见他故态复萌，阿松登时来了精神。“你休想！”她瞪起了眼睛，气势凌人地，“你敢碰我一下，陛下……”
薛纨发出一声轻笑，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别狐假虎威了，你连陛下的脚后跟都没摸上呢。”
阿松不觉脸上烧起来——薛纨常伴皇帝左右，让她一阵不自在，好像她的窘迫都落在了他眼里。她恼羞成怒地剜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你滚开。”
“别白费力气了。陛下不是元脩，不会昏头的——你这样的身份，进不了宫。”薛纨望着法堂上的皇帝，淡淡道。
“我知道。”阿松神色蓦地黯然了。
薛纨诧异地看她一眼。
“可我讨厌皇后，她看不起我。”
薛纨失笑。
“我也怕死，”阿松低头思索许久而无果，她两眼迷惘地、惴惴地看着他，“陛下会杀寿阳公吗？会让我给他陪葬吗？”
薛纨一怔，“谁说你要给元脩陪葬？”
“我就知道。”阿松执拗地说，“元脩也这么说的。”
“不会的。”
阿松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她急切地追问：“是陛下跟你说的吗？他是不打算杀元脩，还是不让我……”
“夫人。”小怜从远处走了过来，她那毫不客气的目光像一道钩子，在薛纨和阿松身上依次剜过。薛纨微微倾向阿松的身体直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扫了小怜一眼，他自廊柱后绕了出来，往法堂走了。
阿松被打断，心头火气，凛凛地睇了小怜一眼——又要回去跟元脩告状了。阿松冷嗤一声。
皇帝对寿阳公，向来是和颜悦色的。
有寿阳公在洛阳为质，元竑十分地识时务，才被敕封为江南国主，便主动降低仪制，封节必上奏疏恭贺皇帝，恭谨地自称为臣，连台殿上的鸱吻都撤去了。
皇帝赞道：“真是少年英才，寿阳公教子有方。”
众所周知，元竑当初并不受元脩宠爱，还曾被王孚一案牵连，在天宝寺幽禁了两年，皇帝这话更像是讽刺，寿阳公忙躬身施礼，“陛下宽仁，免臣之罪，是江南国主感怀陛下恩德，以后必定竭力事君。”
皇帝颔首笑道：“朕特地下诏，请将国玺奉还洛阳，元竑却称国玺在南豫州叛军攻破建康时丢失了。朕想想觉得奇怪，南豫州叛军早溃散了，寻常百姓哪有这个胆子？大概是有人意图不轨，将国玺私藏起来了。”
元脩惊出一身冷汗，“陛下可下旨令元竑在建康仔细搜索，兴许能寻回国玺。”
“不必了，”皇帝却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当初洛阳失了国玺，不仍旧屹立百年而不倒？元氏有国玺在手，为什么如今要对朕俯首称臣？朕的江山社稷仰仗的是在座的文武俊彦，不是一块不通人性的石头。”
“是。”元脩忍着脊背上涔涔滚落的冷汗，等皇帝的大笑停止，他才诚恳地说道，“陛下圣明，江山永固。”
“不错，”皇帝瞧着元脩噤若寒蝉的样子，更加得意忘形了，他心头一动，不禁多嘴说了句：“太后很喜欢华浓夫人，想请夫人进宫住几天，寿阳公没有怨言吧？”
太后在侧殿跟道一说话，手中慢慢翻着一卷佛经，频频点头，全不知道自己被皇帝拉出来做了幌子。
寿阳公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镇定地开口：“是檀氏的福气，臣明天就送她进宫。”
“陛下！”梁庆之猛然自蒲团上跳了起来。群臣们正各自想着心事，被他这高亢的呼唤震了震耳膜，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梁庆之因为激动，一张脸上也焕发着红光，他深深稽首，“华浓夫人檀氏，家伎出身，蛊惑国君，在建康时，就被百姓唾骂，招致南豫州叛乱，建康沦陷——且不说她是臣妇，陛下此举，不仅悖德，更是失智！把这样的不祥之人纳进宫，陛下是要重蹈元氏的覆辙吗？”
梁庆之一跳出来，皇帝立即便后悔刚才失言了，被他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指责，皇帝颜面无存，怒道：“梁庆之，你是失心疯了？朕什么时候说要纳檀氏进宫了？”
梁庆之涕泗横流，痛心疾首地，“陛下这些日子的作为，已经惹了多少流言蜚语？陛下励精图治，万万不可被女色迷了心窍，作出亡国灭种之举啊。”
“亡国灭种？！”皇帝听到这四个字，彻底爆发了：“你住嘴！”
“陛下息怒。”安国公周珣之慢悠悠说了一句，群臣也乱哄哄地加了进来，一面请皇帝息怒，命人将梁庆之架了出去。
被这么一闹，皇帝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冷冷说声：“回宫。”便拂袖而去。
堂上的群臣、侍卫、随扈们，也都匆忙戴上笼冠，潦草地列成队，簇拥着皇帝的御辇往寺外走去。
侧殿里，太后正在轻声细语，吟诵佛经，法堂上的闹剧经由宫婢内侍传入诸命妇们的耳中，都是又惊又骇，又觉得好笑。
太后脸上挂不住，懊恼地嘀咕：“梁庆之这蠢材。”她转而对道一说：“就讲到这儿吧。”
道一脸色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他放下佛经，双掌合十对太后、皇后等人依次施了礼，退出殿外。
阿松正对着外头乱哄哄的人群发懵，愗华寻了出来，轻轻拉了拉她的手——阿松是元脩的夫人，可愗华却把她当个姊妹。颇同情地觑了阿松一眼，她说：“咱们先悄悄走吧，被她们看见，又要嚼舌头了。”
“怕什么？我不欠她们的。”阿松乌黑细长的眉毛一扬，挣开了愗华和小怜，繁花倾泻般的裙裾微微飘荡，她转身走进侧殿，在各色目光中，她像初次进宫那样，波光潋滟的眸子在皇后脸上一掠，盈盈拜了拜，“妾改日再进宫向殿下谢恩。”
皇后脸上带着冷淡的微笑，“夫人不必多礼。”没再多看阿松一眼，她起身出殿，被宫婢内侍们迎上了凤辇。
殿前的人渐渐散了，阿松慢慢走下台阶，流云倏忽掠过重檐飞阁，沉寂辽远的天空下，她孑然站了一会，见愗华在车上对自己招手，她颔首走了过去。车帘一放，阿松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愗华不时看阿松一眼——她才十五岁，每逢听到建康城破相关的话题，总是心惊胆战。对阿松的怏怏不乐感同身受，她也黯然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没有人爱我啊？”阿松不解地喃喃，“我没有害过谁，为什么他们都要恨我？”
“我不恨你，阿松，”愗华急急地说，怕人听见似的，她小声在她耳畔道：“你在栖云寺救过我，我都记得。”
阿松对她勉强一笑——她难受极了，茫然极了，不禁将头依偎在了愗华柔弱的肩头上。最后她闭上微湿的眼，把脸也埋在了愗华的怀里。

第48章 、双飞西园草（八）
太后在永宁寺听过一次经后，意犹未尽, 没隔几天, 又传懿旨召道一进宫, 在禁中佛堂讲解佛法。皇帝听后, 暗自地摇头，正在太极殿东堂看奏疏，忽闻一阵环佩轻击，一双皓白的手在额头上缓缓揉了揉, 皇帝放下奏折，回头一看，却有些意外，“是你。”
来人是皇后。她难得换下了繁琐厚重的深衣，穿了对襟短袄, 曳地长裙，微笑的面容上透着轻灵的娇艳——自永宁寺梁庆之进言后，皇帝嘴里就没有再提过华浓夫人的名字, 皇后似乎心情很好，面对皇帝时, 眸子里多了柔情和依恋。扶着皇帝的肩膀，她劝道：“陛下歇歇吧。”
皇帝握住她的手, 笑道：“你怎么不去听经？”
皇后对佛经其实也没什么兴趣, “有别的嫔妃和公主们陪着太后呢。”
皇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皇后伴着他站了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该给智容选一位驸马了。”
智容是皇帝的幼妹，因为太后疼爱, 左挑右捡的，到十八岁还没择定婚事。她性子向来有点骄纵放肆，皇帝一听她的名字就头疼了，“这事我管不了，请太后做主吧。”
皇后欲言又止。
皇帝最受不了她这样拐弯抹角的样子，直接问道：“怎么说起这个了？”
皇后摇了摇头，说：“陛下跟我来。”牵着皇帝的手出了殿，一对伉俪，撇下了成群的宫婢侍从，悄然来到佛堂，在门口停了下来，皇后往智容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陛下自己看吧。”
皇帝满腹疑窦，往智容公主脸上一瞧——她正依偎在太后身侧，一双妙丽的双眸，含情脉脉地定在道一脸上。
皇帝后宫嫔御众多，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他脑子轰一声，一阵难以遏制的愤怒，不禁重重拍在门框上。太后惊诧地扭过脸来，见是皇帝，笑道：“这夫妻两个也来了。来人，给陛下看座。”
皇帝勉强对太后笑了笑，说：“我还忙着。”掉转身回到太极殿，虽没说什么，脸色却微微发沉。
皇后劝解他道：“不一定做准的事，我也是自己瞎琢磨——女孩儿脸皮薄，陛下别急着责问她。”
“我知道。”皇帝皱眉拾起了奏疏，过了一会，却不禁自言自语道：“一个出家人——她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吗？”
皇后却幽幽地轻叹道：“陛下还不是一样……”
皇帝假装没听懂，捏着皇后的手，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得空就去和太后商量这事，你放心。”
谁知还没等皇帝和太后提这事，智容公主先找了来，二话不说，伏地冲皇帝施了大礼，皇帝顿觉不妙，果然智容毫不犹豫地说：“陛下下道旨意，让道一还俗吧。”
皇帝咬了咬牙，佯做不解地笑道：“你这话我听不懂了。他和尚做得好好的，还俗做什么？”
智容脸颊透着一点红晕，说：“我想招他做我的驸马。”
她倒是直接，半点也不遮掩。皇帝震惊之余，只觉得荒唐，“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
“他是武安公之子，出身名门，陛下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皇帝忍着怒气，“他是出家人不提——檀济率军抵抗南征，我朝在彭城死了多少将士？我招他做你的驸马，那些死去的将士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智容诧异地笑道：“陛下自己绞尽脑汁想要把檀济的养女弄进宫，连她是寿阳公的夫人都不顾——却不许我嫁给檀济的儿子，这是什么道理？”
皇帝被她一句话呛得难堪极了，登时拉下脸，“朕说不许就是不许。”
“那我去找太后。”智容不服，拎起裙角，翩然离开了。
皇帝被她气得够呛，毋庸多想，太后那里听了智容这番胡言乱语，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皇帝也懒得去掺和了，吩咐了左右不许再放智容进来，他敛了心神，重新看起奏疏。看到一半，他突然阴沉着一张脸，将案头的物事挥开，道：“叫薛纨来。”
“陛下。”薛纨走了进来。
皇帝正沉浸在思绪中，闻声瞟了他一眼，攒眉道：“朕要下令禁佛。”
薛纨意外道：“禁佛？”
皇帝冷笑一声，将手边的奏疏丢给他，说：“你看看。”
薛纨双手接过来，草草扫了几眼，原来是河南尹所呈的奏疏，称京畿某寺僧人淫宿妇女，惹出了人命官司，差人去捉拿嫌犯时，又在寺内破获刀枪兵器数样。
薛纨看奏疏时，皇帝铁青着脸，在案后飞快地踱步，冷声道：“这两年，北地也寺僧浮滥了。这些人年富力强，却不事生产，蠹耗天下。或而借身份之便，走街串巷，引诱良家，大行丧检失德之事，或而结交权宦，互为驱持，诽讪朝廷，祸乱朝纲！朕不能忍！”他疾言厉色冲外面唤了一声，“来人，朕要下诏。”
通事舍人匆匆上殿，提起笔来，皇帝说道：“自即日起，全国不得新建寺院，旧的寺院尽数废止，寺里僧尼全部捉拿了，年富力强的，或充徭役，或收编入伍，体弱不堪用的，赐予户籍，放归田里，不得再擅自剃度受戒！朝廷官员，若有私下豢养沙门的，一律以隐匿案犯问罪！”
通事舍人拟好诏书，呈给皇帝，皇帝颔首，对薛纨道：“你这就率人马，今夜从京城开始抄。”
薛纨称是，与通事舍人先后退了出去。
下了旨意，皇帝略微出了口恶气，面色缓和了些，问左右道：“去看看太后是不是还在听经。”
内侍去了一趟，回来称：“太后倦了，在寝殿小憩。”
皇帝点了点头，“别惊动了太后。”
“是。”内侍见皇帝余怒未消，有心要替他开解开解，上前低声笑道：“奴方才……看见华浓夫人进宫了。”
“哦？”皇帝是打消了那个猎艳的念头，此刻听到华浓夫人的名字，不禁皱起眉来，“谁宣进宫的？皇后？”
“竟然是闾夫人。”
“闾氏？”皇帝讶道。
“这个，说来倒也稀奇。”内侍笑道，“奴同闾夫人身边的婢女打听了，原来华浓夫人流落建康之前，在柔然寓居多年，似乎还和闾夫人是旧识。”
“还有这种事？”皇帝对性烈如火的柔然公主向来只有几分面子情，想到这会她和檀氏满口柔然话，唧唧哝哝的，他登时没了兴致，不耐烦道：“随她吧——以后不必再提起华浓夫人了。”
那内侍原本是想卖个好，闻言一愣，才道：“是。”
小皇子阿奴穿得圆滚滚，在榻上蹒跚学步，闾夫人手里拈着孔雀翎羽，用柔然话逗他，“走呀，走呀。”
阿松望着他们母子两个发怔。
闾夫人幸灾乐祸道：“听说你在永宁寺丢了好大的脸。”
阿松矢口否认，“没有，谁说的？”
闾夫人得意地笑道：“我只是懒得说汉话而已，我可不是聋子和哑巴。”她把翎羽在阿奴鼓鼓的脸颊上轻轻搔着，母子都发出咯咯的笑声。闾夫人瞟一眼阿松，说：“那个梁庆之，肯定是皇后指使的。”
阿松心不在焉，“你又知道了。”
“皇后的和气都是装的。”闾夫人笃定地说，“这个女人心肠歹毒得很。”偶一回首，见阿松仍专注瞧着阿奴，闾夫人心生警惕，将阿奴抱进怀里。
“我能不能抱抱他？”阿松渴望地伸出手。
“不能。”闾夫人扬起脸冷声道，“须多蜜。”她唤一声柔然婢女，将阿奴交给她。
阿松眼神黯淡了些。
闾夫人睥睨着阿松。她看不起她，但整个洛阳，只有阿松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她不肯轻易放阿松走，绞尽脑汁地要和她说话，“你们这些女人都想进宫，宫里有什么好的？”
阿松眼波横斜：“宫里不好，难道柔然好？”
“当然是柔然好啦。”闾夫人脸上扬起一抹骄傲的微笑，“总有一天我要回柔然的。”
辞别了闾夫人，阿松出宫上了马车。和赤弟连斗了几句嘴，她心情舒畅了些，可是——她回想着赤弟连抱着阿奴的模样，她的脸亲昵地贴着他的小脸蛋——阿松心里油然生出一阵羡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心里萦绕不散。
我也想有个孩子……如果我有个孩子，我要全心全意地爱他，他也会全心全意地爱我。阿松默默地想着。
“停车。”阿松从胡思乱想中清新过来，她喊住了车夫，掀起车帘往外瞧去。
马车停在铜驼街道边。街的另一侧是永宁寺。塔尖的金铎在萧萧的晚籁中轻轻摇动着，鸣钟香鼎，画壁高堂，静谧无声地沉浸在陌陌红尘中。
有晚归的游人士子自山门处解下马，同小沙弥道声谢，慢慢骑马走了。小沙弥仍守在门口翘首盼着，见道一踽踽独行地归来，忙施个礼，将他迎回寺去。
阿松望了许久，一言不发地拎裙跳下马车。小怜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知客僧见阿松衣饰华贵，毕恭毕敬地将她领进大雄宝殿。寺僧们晚课已毕，铜磐的余音还在悠悠地回荡，殿门大开，绚丽的夕照恰好将金灿灿的佛身笼罩在内，迸射出炫目的神光来。
阿松仰望着佛像沉静的双目——她唾弃过它，憎恶过它，可此刻她凝望着它，因为心底那丝希冀，表情也变得虔诚了。
“施主。”僧人替她拈了香。
阿松这才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她将金步摇、翡翠钗、明珠耳珰一股脑摘下来放在僧人的托盘上，发髻全无点饰，流云般倾泻在肩头。她跪在蒲团上，仰脸喃喃：“佛祖保佑。”
“保佑什么？”道一才褪下锦斓袈裟，换上了一袭缁衣。他在槛外看了一会阿松拜伏的背影，抬脚走了进来。
阿松默默吟诵着，没有答话。
道一手指拨了拨托盘中精巧华贵的金玉饰物，他有些意外，“你也舍得来布施？”
“舍得。”阿松不假思索，她睁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余晖和佛光交织，在她眸中静静流动。
僧人将签文递给阿松，笑道：“施主，红日当空，万事顺遂——施主必定能够心想事成。”
阿松眼神倏的亮了，将签文小心翼翼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她得胜了似的盯着道一，“佛祖答应我了。”她转身，翩然走出大殿。
有持刀的侍卫搡开知客僧，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静谧的永宁寺发生了轻微的骚动，寺僧们被兵刃抵着，惶惑不安地在墙下挤成堆。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道一很镇定，他走出殿，迎上薛纨，“将军？”
薛纨一眼瞥见寺僧中的阿松，有些粗暴地将她胳膊一扯，推给小怜，“是非之地，请你们夫人出去。”他转向道一，脸色是端正肃静的，“陛下有诏，即日起举国禁断僧尼。”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寺里僧人尽数捉拿，押送刑狱。”
侍卫们如潮水般涌进各个殿宇、寮房，钟磐铙钹、各式法器被砸烂堆在院里，佛龛推倒，最后侍卫们将一卷卷佛经堆成山，一支火把丢进去，顿时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寺僧们束手就擒，被挨个上了枷锁，薛纨往道一的方向扬了扬下颌，没等侍卫上前，道一静静上前，毫不反抗地伸出双手。
薛纨倒有些意外，他放开佩剑，笑道：“我还当你会像曾在栖云寺那样，拼死一搏——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的剑术是不是精进了。”
“没有精进，还是你的手下败将。”道一很平和。
“你果然是变了。”薛纨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领头走出永宁寺。

第49章 、双飞西园草（九）
铜驼街上挤满了惊动的百姓。阿松被当兵的搡到道边，惊愕地看着僧众们被押出永宁寺, 道一的身影仍旧修长挺直得醒目——可他不该是这样, 即便出了家, 他也应该是从容、昂然的, 而不是这样披枷带锁、被人指指点点的落魄相。
阿松拼命挤过人群，想要拽回道一，还没等接近队伍，就被持刀的侍卫毫不客气地撇开了。
她情急之下, 死死扯住了薛纨的马缰。薛纨别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喧嚣的声浪中，他的话，明明白白, 平平淡淡，“不会伤他一根汗毛的。”挽起马缰，他轻叱一声, 扬长而去。
永宁寺两扇巨大恢弘的寺门轰然一声，闭紧了。皂隶往门上贴了封条, 这座古刹在渐至湮灭的青烟中彻底沉寂下来。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京城各处佛寺都被查封, 僧尼们遭了灾，百姓们经历了起初的慌乱，依稀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缘由, 拍手称快的有，痛心疾首的也有。
寿阳公府，阿松一夜没有合眼，熬到天亮，和愗华迫不及待携手到了京县衙署。
此时衙署的牢狱被塞满了僧尼，已经人满为患，差役们忙着登记造册，令这些人换上百姓的粗布衣裳，往各处分派。愗华赏了狱卒几枚铜钱，被领进一间空置的牢室。
牢室里是孤零零的道一，不知其他人是被分走了，还是衙署给了他特殊待遇。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缁衣是干干净净的。愗华松口气，含泪轻唤：“道一师父。”
道一正坐在墙角里垂头想着心事，他抬头看见愗华——还对她微微笑了笑，是个安抚和感激的表情，“殿下。”仍是建康时的旧称。
愗华忙问：“他们要把你送哪去？”
“不知道。”道一若有所思地看向逐渐空寂的四周，“陛下大概另有安排。”
愗华安慰他，“陛下封了檀侍中做武安公，不会苛待你的。”
道一道声谢。他在看到愗华后，心思便有些游离。良久，他回过神来，打断了愗华的轻声细语，“这里不是殿下待的地方，殿下回去吧。”
愗华不肯走，“我不放心……”
道一没有再多言，施了一礼，便走开了。
愗华叫住他，“师父，阿松也来了，你还没和她说句话呢。”
道一的背影凝滞了，有一阵没有动。他的犹豫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甘不愿。慢慢转过身，他看见了躲在远处门边的阿松。她一双乌黑的眼睛直怔怔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立即挺直了腰板，要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可一双红通通的眼里却盛满了不安。
道一沉默了一瞬，刚一张口，阿松只当他嘴里又要吐出那些刻薄的话，谁知他对愗华道：“殿下，能出去等一会吗？”
愗华对他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答声好便离开了。
道一的平和给了阿松极大的勇气，她惶急地冲到牢室前，说：“你别急，我去求薛纨，去求陛下，让他放你回建康。”
“不要。”道一脸色微变。
阿松打定了主意，要进宫去求皇帝。她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没有把道一的阻拦放在心上，她振奋起来，一刻都不肯耽误，起身就要走，“我现在就去。”
“别去！”道一被困在牢室里，急得声音都尖锐了，想到阿松要以什么方式去求桓尹，汹涌而至的屈辱和难堪让他从脸到眼都猛地烧了起来，“别去，”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阿松为难地看着他，不懂他的执拗，“不去求他，你怎么办啊？”
道一迅速平静下来，“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样大举禁佛，会生民乱，”道一冷冷一哂，对皇帝是前所未有的厌恶，“这个人自诩宽仁，实际上虚伪至极。”
阿松不信，却因为道一的笃定略微安心了些，“那他会放你回建康吗？”
大概不会。道一摇头，见阿松双眼那样殷切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有一刹那的迷惘，余光扫过这冰冷简陋的牢室，他的面色随即淡漠下来——战火废墟上的建康，分明还历历在目，沉溺在这样柔软甜蜜的眸光里，又有何益？
道一平静了，对阿松时不时露出的那种尖酸、鄙薄的神情收敛了，他甚而有些温和地叮嘱她：“别去求任何人，也转告叔父，不必为了我四处奔走，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所谓的‘驱持权宦’？也许陛下等的就是这个呢？”
桓尹的那一纸圣旨，薛纨只是草草一读，里头的一字一句，道一却听得清楚仔细。
“哦。”阿松含糊地答应着，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她不信他，更不肯眼看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室里多待一天——一刻都不能忍。“我再来看你。”她心不在焉地说。
她的心思在道一面前一览无遗。他眉头微微一蹙，“多谢，你别再来了。”
“我想来，”阿松眼里洋溢着光彩，饱含情意——那样热烈、毫不遮掩的情意，却如同天际的流星，草间的晨露，瞬息即逝。“我……”
“我心领了。”道一打断了她，“檀家不过收留了你半年，你来看我，便算是报恩了。”
他像对愗华那样，客气而疏离，阿松敏锐，立即察觉了，“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已经不爱你了，”道一说，“别为了我做不值得的事，以后你会后悔的。”
“什么？”阿松怔住了，无措地看着他。
“你想叫我阿兄，也随你，”道一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迷茫，没有纠结，“但别太把我放在心上。”
阿松慢慢起身，哑然无声地看着他。
道一对她施了一礼，转过身去。
阿松失魂落魄地走出牢室，愗华急着来抓住她的手，“阿松。”
躲开愗华打量自己的目光，阿松上了车，一直望着帘外的街景发呆。纷乱喧嚣的红尘俗世唤回了她的心神。略微恢复了些精神，快到寿阳公府时，她对愗华道：“你先回去。”便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宫城外百官衙署去了。
她的身份，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婢女阿松了，走到哪里都要引人瞩目，在衙署外停下来，阿松吩咐小怜：“你去请薛将军出来。”
小怜细细的眉头一挑，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阿松冷了脸，“还不去？”
“知道啦，夫人。”小怜故意大声地说，探头探脑地往衙署外去打听了。消息传进衙署，薛纨迟疑片刻，跟着小怜来到道边的茶楼。他现在是皇帝宠臣，走到哪里都有人逢迎，他罕见的沉默，只顾自想着心事。
到了茶室外，他停了脚步。
“将军，请呀。”小怜娇声道，上前推开门。
门一开，薛纨走了进去，他毫不犹豫，一个反手，将门在里面闩了，小怜被挡在了外面。
阿松坐在案边，一手托腮，望着外面寂寂的流云。冬日淡薄的天光照着她一张白如皓雪的脸颊，竟然异常的平静。
薛纨被小怜叫来，本以为她急疯了，见状，他有些意外，嘴上仍旧要揶揄她：“我一个五品官，人微言轻，夫人想找我说情，可是找错人了。”
阿松转过头来——眼底通红，是一夜没睡熬的。她不信薛纨那一套，“不是你奉诏去封的永宁寺吗？”
薛纨故作无奈：“我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阿松追逐着薛纨的目光，“是道一在永宁寺劝谏的话触怒了陛下吗？”
“兴许吧，”薛纨含糊地说，看了会阿松，他笑了，“其实宫里有流言……长公主要陛下招道一为驸马，大概是为这件事。”
果然阿松眉头倏的竖了起来，是个很反感，很警惕的表情，“道一不会娶她的，他最讨厌北朝的女人。”
薛纨替自己斟杯茶，悠然道：“那他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
道一和薛纨的说法截然相反，阿松却下意识地更相信薛纨，她急得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放了他吧。”
薛纨失笑，放下茶杯，“放了他？我犯下这种杀头的大罪，是为的什么？”
阿松哑口无言。
薛纨目光停在她脸上，有些好奇，“你怎么不去求陛下？”
阿松道：“我讨厌他。”
“讨厌他？”薛纨琢磨着，“不讨厌我？”
阿松定定看着他，“我喜欢你。”
薛纨惊讶于她的直白，怔了一下，噗一声笑了，他暧昧地在她手上抚了抚，意有所指道：“其实，我常常还回想起在华林蒲的时候……”
阿松不假思索地闭上双眼，微微张开了红唇。等了很久，没有动静，她困惑地睁开眼，见薛纨一双深邃的黑眸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没有轻佻，也没有嘲笑，他认真地说：“别为了男人做这种事。”
阿松脱口而出，“你不是爱我吗？”
薛纨的眼神瞬间锋利了，他冷笑似的反问：“我爱你？”
他这质问的语气激怒了阿松，她眸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瞬间消失了。愤然推开他，她自言自语：“也是，你人微言轻，我干什么要来求你？”
薛纨拽住阿松的手腕，他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别忙活了，为了一个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值得吗？”
这话和道一的话不谋而合了。阿松心里一阵刺痛，沉默了片刻，她摇摇头，眼神尚算沉静：“他对我好过，”她执着地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天真笑意，“我从柔然到建康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很好的，没有人对我那样好过。”
薛纨凝视她良久，他转过头，轻轻透口气。“会有人替他求情的，”薛纨喝了口淡而无味的茶，起身道：“倒是你，操心操心自己的小命吧。”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婢女不会在元脩面前说你好话的。”

第50章 、双飞西园草（十）
得知皇帝禁封永兴寺的噩耗，智容花容失色, 撞到御前一通撒泼打滚, 皇帝起先不想搭理她, 见闹得不像样, 屏退了左右，对智容冷道：“我原本没想把他怎么样，你再要乱来，我也只好赐他一杯毒酒, 好了断你的痴念了。”
智容吓得连哭嗝都止了，傻傻地看着皇帝。皇帝命宫婢将智容扶起，面色和蔼了些，“堂堂的长公主，你的婚事, 牵动国家社稷，百姓福祉，怎么能盲目下嫁？你别急, 我要和太后好好商议，今年内就替你选一门好婚事。”
皇帝这番甜言蜜语, 却惹来智容怒目而视，“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原来陛下早打定了主意, 要拿我去哪个蛮夷部族或是边远州郡和亲, 好换你的稳固江山，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所谓手足之情, 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皇帝笑容顿失，“你才了解他多少？不过是看中他一张脸罢了！”他板了脸，斩钉截铁道：“这事不许再提——你再提一个字，朕就赐死道一。”
皇帝语意坚决，没有了回旋的余地，智容只能含泪退了下去。皇帝被她搅得无心处理政事，召了薛纨来，问道：“那道一在牢里是什么情形？”
薛纨道：“安之若素，不慌不忙。”
“哦？也不喊冤？”连替他求情的奏疏也没有一封，倒让皇帝意外了。
薛纨摇头。
皇帝放下笔，沉吟良久，“这个人颇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有胆识，也有些才智，”想到在永宁寺里道一的慷慨陈词，皇帝眉头微微凝了，“换做别人，我倒有心用他，可听说他和元竑私交甚笃，恐怕他不是真心顺服。”
将他驱离洛阳，皇帝不放心，索性寻机赐他个死罪，又怕人言可畏，皇帝真是好一番踌躇。
“说说你吧，”皇帝把这些烦心事抛开，兴致勃勃地看向薛纨，“我答应过等立了功就提拔你，禁断僧尼这事你办的很稳妥，唔……”他想了想，“擢你做羽林郎将，值宿禁中，战事随御驾出征，如何？”
薛纨揣摩着“出征”二字，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皇帝自得地一笑，却并没有透露他所谓的的出征计划。踌躇满志地挽起袖子，翻看了几本奏疏，皇帝笑道：“樊登三十岁才勉强做上郎将，五十岁散骑常侍。你比他还早几年。只要你有一颗忠心，朕不会让你埋没。”
一颗忠心——皇帝恐怕更看重的是他无根无基，易于掌控。薛纨心下冷笑，对皇帝作出一副铭感五内的神情，“臣为陛下披肝沥胆，在所不惜！”见皇帝颔首微笑，薛纨道：“江南的各处佛寺都已经封禁了，僧众编入行伍，也有上万人。玄素和尚要怎么办？这人在建康也很得百姓崇敬。”
“他不中用了。”皇帝道，“若要做官，就在太常选个无关紧要的职司给他，不愿做官，听任他去四海云游吧。”说到这里，皇帝心里一动，问薛纨道：“元脩最近在府里还安分吗？”
薛纨笑道：“日常喝一喝酒，玩一玩女人，倒是没再闹出人命。”
皇帝对元脩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单衣散发上殿请罪的可怜相，闻言嗤笑一声，“他还没有那个胆子。”
薛纨附和着笑了笑，便告辞离去。
皇帝似乎在和道一赌气，又在试探他的耐性。薛纨以雷厉风行之势，查封了洛阳各处佛寺，僧尼们也都去清除一空，唯有道一被不闻不问，遗留在衙署牢室的角落里。阿松不肯再进牢室里去看他，但每天都要换成僮仆打扮，在衙署外张望，知道他平安无事，也就略微放下心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的，元脩也不放在心上，到这一日飞雪漫卷，小怜却拦住了不让她出门，说：“主君今天要出府赏雪，请夫人同行。”
阿松没什么兴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挽起发髻，披上裘衣，随元脩出门。今日的元脩也是穿的戎服革靴，骑在马上，十分英武，他才饮了酒御寒，脸上还洋溢着久违的神采。侍从将那匹御赐的漠北良驹牵了来，阿松上了马，在柔顺的马鬃上抚了抚，问：“郎君，咱们去哪？”
“去宣阳门。”元脩放声一笑，在奴仆们的惊呼声中，马蹄扬开碎雪，疾驰而去。
元脩自来了洛阳，深居简出，难得有这样恣意舒畅的时候，一行人前呼后拥，冒雪出了宣阳门往南飞驰数里，到了洛水畔，纷纷扬扬的大雪洒落，天地迷蒙一色，元脩怆然凝望了许久的雪景，才听见身后马蹄笃笃，是阿松等人追了上来。
元脩回首，意味深长地在阿松脸上一掠，“阿松你的骑术好得很啊。”
那漠北良驹踩在湿滑的雪地上，却有些不安地甩动着马首，阿松这一路赶来，觉得有些不对，她警觉地说：“主君，妾不太会骑马……”
“还没到，先别急着下马。”元脩冷不丁一鞭抽了过来。他那鞭子是浸透了油的牛筋鞣制，这一击手下不留情，抽得马浑身一颤，凄厉地嘶叫一声，撒蹄狂奔。元脩不仅不急，还在身后悠然大笑，“抓紧马缰！”
阿松在柔然多年，还没有控过这种狂性大发的烈马，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双手紧攥缰绳，忽然身下一个趔趄，马蹄踩滑，连人带马都飞了出去，阿松才从雪地里抬起脸，元脩的马蹄已经赫然扬到了面前。
阿松飞快滚开，元脩倒是一呆——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堕马后还能动弹。一蹄踩空，他眸光微冷，凌厉的几鞭疾风骤雨般的抽了过去，眼见阿松在雪地里挣扎躲避，滚落水中。
侍从们追了上来，见元脩不慌不忙地骑在马上，也不喊救人，只对着洛水里的沉沉浮浮的阿松冷笑。众人们无所适从，也只能呆呆在河畔看着。
欣赏了一会阿松落水的惊恐模样，元脩才随意吩咐了一句：“把她捞上来。”
河畔水不深，还不至于淹死，但冬天河水冰寒彻骨，阿松被救上来，一张秀丽的脸青白交加，丝毫生气也没有了。
元脩下马到了阿松面前，含笑道：“本来想要你的命，不过嘛……我又改主意了，留着你，兴许还有别的用处呢？”
阿松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她咬紧了牙关，冰冷的手拂开悬在脸侧的鞭鞘。
侍卫指着还在雪地里抽搐的马，问元脩：“这马怎么办？”
“这马发了疯，差点害了夫人性命，当然是一刀结果了它。”元脩冲阿松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可惜，这可是陛下赐给你的。”
元脩刚才的神情，分明是打算把她踩死在马蹄下的。阿松竭力提起嘴角，对元脩温顺地微笑——她的牙关不断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里恰是元脩要来的永桥，他没再理会阿松，慢慢走上石桥，见天地苍茫，飞雪纷乱徘徊，目光所及之处，是无穷尽的惨淡。
又是一年了。恍然记起当初在出京口大道的兵营，他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俯视着台下巨浪翻滚、龙腾虎跃般的旌旗，那是他的山河王土，他的百万雄师。
指尖揩去眼角一滴热泪，元脩掩饰着心底的愤懑，往河畔一指，“去画舫上瞧一瞧河景。”
一行人登上画舫，阿松被小怜服侍喝了药，在暖意融融的舱室里昏睡过去。天气严寒，行人稀少，洛水中唯有这一只富丽堂皇的画舫，在风雪中不辨方向地飘荡着。
元脩在船头拥着貂裘自斟自酌，到夜幕四合，烛影摇动，薛纨应邀而来时，元脩已经酒意上头了，一双醉眼盯着薛纨登上画舫，元脩不计前嫌地对他伸出手来，和煦地笑道：“天黑了才来，是怕白天被人瞧见？”
元脩酒后无忌，含沙射影的，薛纨没怎么放在心上，还对元脩颇为恭谨地施了一礼，“寿阳公勿怪，是最近衙署里有些忙。”
“听说你升任了羽林郎将？”元脩携手将薛纨请进舫内。舫内酒菜齐备，乐伎们拨弄着琴弦，一派绚烂春光，元脩笑道：“特地为祝贺将军高升——已经恭候多时了。”
薛纨对元脩存了几分戒心，在元脩的殷勤劝说下，他没有解剑，只浅浅啜了一点酒便停筷，笑道：“多谢寿阳公盛情，只是下官入夜还要去宫里值宿，不敢醉酒。”
元脩笑容淡了些，手里捻着耳杯缓缓转动，半晌，忽而叹道：“将军，我近来常常四肢酸重，面色槁枯，恐怕丹毒侵入肌体，没有几年活头了，想要祈求陛下放我回建康，也好埋骨故乡。”他抬眼，很真诚地看着薛纨，“不知道陛下肯不肯施恩？”
原来如此。薛纨端详着元脩那张因为酗酒而显得红光焕发的脸庞，笑道：“恐怕陛下不肯。”
在元脩意料之外，他也不气馁，又问：“若是请将军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陛下肯不肯呢？”
薛纨道：“下官人微言轻，恐怕不能动摇陛下的心意。”
元脩接过薛纨的耳杯，倾过身来，一双鹰眸精光闪烁，“我身边也有几名愿意誓死追随的侍卫，要混出城门，不是难事，就怕到时候羽林卫奉诏追捕——不知道将军肯不肯睁只眼闭只眼，放我南去？”不等薛纨开口，他蓦地后退，对薛纨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颤声道：“元脩若是此番能够侥幸逃生，以后但凡将军踏足江南，元氏的兵将一定退避三舍。元脩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寿阳公请起。”薛纨将元脩扶了起来，却久久地踌躇着。
元脩紧盯着薛纨，一颗心跳得甚急，只等薛纨说声好。
薛纨却微微一笑，摇头道：“寿阳公所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
“将军别急着推脱。”元脩放开薛纨的手，亲自执壶斟酒，送到薛纨手上，“我今天所说，都是肺腑之言，将军再好好想一想。”
“多谢寿阳公美意，”薛纨没有接，虽然微笑，态度却很坚决，“下官得回宫值宿了。”
“长夜漫漫，将军不怕衙署冷清吗？”元脩没有再逼薛纨，他闲适地坐回去，将面前巧笑倩兮的乐伎一指，“将军看这些美人如何？”
薛纨莞尔，只随意一看，说：“寿阳公府的美人，自然不错。”
“庸脂俗粉罢了。”元脩扬声大笑，挥手命乐伎们退下，醉醺醺到了薛纨面前，在他耳畔低语：“夜还长，我这舫里，又隐蔽，又清静，你不妨醒一醒酒再走？”他自己则披上裘衣，径自离船登岸，骑马去看永桥夜雪了。
薛纨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见灯花轻轻爆开，才察觉已经入夜。外面扑簌簌是雪落的声音。元脩畏惧桓尹，急于逃回建康，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将一杯酒饮尽，起身到舱室外，推门进去。
室内红烛高燃，灯影摇曳，纱帷低垂，薛纨犹豫了片刻，手指拨开纱帷。
果然是阿松。她紧闭双眼，睡得人事不省，脸颊上泛着桃花般的色泽。薛纨手指在她鼻端探了探，呼吸轻缓，没什么大碍。他放了心，又将锦被掀开，往里瞥了一眼——她连衣裳都被除尽了，浑身上下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衫，连肌肤微粉的光泽都隐隐透了出来。

第51章 、双飞西园草（十一）
薛纨放下锦被，饶有兴致地看着阿松。
她梦里也不安稳, 不堪重负似的, 几脚蹬开了锦被, 一副娇躯在薛纨眼下展露无疑, 她还毫无知觉，一张脸艳红如火，牙关咬得死紧。
薛纨轻轻拍了拍她滚烫的脸，见阿松摆头挣扎, 状极痛苦，他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松开了牙关。
宛如落水的人猛然被拉出水面，阿松倏的睁开眼，幽暗的烛光中, 她一双晶莹璀璨的眸子似畏惧，又似愤恨地盯着他。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阿松悄然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眸中又添了疑惑。然而脑子一阵阵发沉，她迟迟没有反应。
看来元脩没有给她下乱七八糟的药, 只是昏睡得太沉。
薛纨放开手，笑道：“你睡觉都这样紧咬牙关的吗？”
他的声音平和温柔, 透着熟稔的味道。阿松仍在发懵,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薛纨，哑声说：“我病了。”
看来元脩把她折腾得不轻。薛纨心知她要害怕，没有提起元脩的名字, 只微微一笑，说：“你做噩梦了。”
阿松侧过身，脸颊触到薛纨微热的手背，滚烫的肌肤得到了纾解，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双懵懂的眸子仍旧望着他发怔。
薛纨朝她微微俯下身子，问：“知道我是谁吗？”
他只当她病糊涂了，谁知阿松清清楚楚地说：“薛纨。”
薛纨心里一动，手背不禁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阿松并没有反抗，兴许是因为病得虚弱，或是堕马落水时吓丢了魂。她这样异常的温顺，不由得薛纨心里摇摆起来，管不住视线往她身上流连了几个来回——元脩是打定了主意要引他上贼船，他再撇清，他也不见得信。薛纨心里盘算着，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双唇久久没有移开。
未等薛纨动手，阿松像一团热烈的火，先主动投入了他的怀里。薛纨揽住娇躯，滚进帐里，唇舌重重地辗转在她的脸颊和脖颈里，阿松任他解开衣带，洁白的手臂揽在他肩膀上，呓语似的轻唤：“好哥哥。”
薛纨听得皱了眉，“什么？”在她腰上狠狠捏了一把，他微怒道：“你好好睁眼看看我是谁。”
阿松迷蒙的眸子看了他一会，又清醒了，“你是薛纨。”她柔顺地依偎在他身上，“你也是我的好哥哥。”
薛纨气得险些笑出来，“闭嘴，”他蛮横地说：“我不爱听人这么叫。”
阿松径自想着心事，没把薛纨的怒气放在心上，见他要放手，她慌忙把他揽紧了，脸往他胸前一埋，眼泪无声地沁湿了他的衣襟，“你放了他吧。”她抬起一张水光淋漓的面庞，哀求地看着他，“让他回建康当他的和尚吧。”
薛纨咬牙笑道：“他是给你下蛊了吧？”
阿松喃喃道：“他对我很好……”
又是这话，薛纨此刻是真的觉得她傻了。他无奈地摇头，“你这双眼睛是白长了吧？除了檀道一，别人对你的好，都看不见。”
“我看的见。”阿松脸颊绯红，眼眸明亮的看着他，“你对我也好。”
“哦？”薛纨微讶，不禁笑了一声，在她耳畔亲昵地低语：“原来你不傻？”娇躯在怀，他难免心旌荡漾，抬起她的下颌凝视片刻，就着阿松微微开启的红唇深深吻了下去，不同于华林蒲那次还略带报复意味，这个吻极其温柔而缠绵，被他放开后，阿松有一阵愣神。“你爱我吗？”阿松不禁问他。
薛纨捧着她的脸轻轻一笑，说：“有那么一点点吧。”
只有一点点。阿松失望了，她眉目骤冷，嫌弃地推开薛纨，还要强调：“我一点点都不爱你。”
薛纨扯过被子，丢在阿松身上，将刚才顺手解在枕边的剑重新系了回去，他一边懒洋洋地整理衣领，“幸好，要是被你爱上，我岂不是麻烦大了？”
阿松连身体也不知道遮一遮，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对他怒目而视。
她这样横眉竖目的，格外有种勃勃的生机。薛纨忍不住在她脸颊上捏了捏，笑道：“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别摆出这幅被人始乱终弃的可怜相。”打趣过后，他正色道：“没事躲着元脩吧，我看他要发疯。”
听到元脩这个名字，阿松眉头倏的揪紧了，“他是个疯子，你怎么不杀了他？”
“才这点甜头，就让我去杀人？”薛纨含笑乜她一眼，“你可真能指使男人呀。”他未置可否地摇摇头，离开了舱室。
雪已经停了，夜色中透着清寂的味道。薛纨站在船头，静静地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待浑身的热意退尽，他登上河岸，踩着积雪慢慢走到永桥畔。桥上灯笼已经灭了，元脩正负手欣赏着云层中透出的缕缕清辉。
被随从提醒了，元脩转过头来，辨认了一下薛纨脸上的表情，他开怀大笑，“将军，别忘了我所托之事啊。”
薛纨没有撇清，含笑对元脩拱了拱手，便上马离去了。
翌日，皇帝宣召道一觐见。
半月的牢狱生活，道一脸色苍白了不少，但精神不见委顿，稳稳地叩首、起身，行动间潇洒自如。皇帝至此，是真的信了薛纨的说法，真有人这样宠辱不惊，胸有成竹。
而他也不过将将双十的年纪。
皇帝在道一面前，没有半分厉色，反而一副亲切状：“听说武安公宽宏镇定，闲雅温和，看到你，似乎也能一窥武安公生前的风仪。”
道一道：“陛下过奖。”
皇帝抬手，屏退了左右，他往椅背上一靠，意味不明地审视着道一。良久，皇帝道：“你曾经也做过元脩近臣，你说一说，朕和元脩有什么不同。”
道一微怔，说：“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南北，寿阳公却只是寿阳公，有何可比之处？”
所谓成王败寇，皇帝深以为然，被他一句话恭维得龙心大悦，“那你说说，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陛下豁达大度，从谏如流，是不世出的明君。”
皇帝笑道：“你这听上去是反话，莫非是以为朕还在为当日永宁寺那番南北之之争耿耿于怀？”像是苛责，却没多少怒气。
道一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却还记得永宁寺那番南北之争，可见陛下是有心要纳谏。”
“不错，”皇帝点头道，“你那日说的有理，朕已经下诏令檀涓右迁豫州刺史了。”
“陛下圣明。”虽然是檀涓的侄子，道一倒也没有欣喜若狂。
皇帝道：“听说你当初一言不慎，得罪了元脩，才被他罚去寺里，做了两年的和尚，现在再见了元脩，你是恨他不恨呢？”
道一摇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佛寺也有佛寺的好，罪奴曾经年少气盛，磨一磨性子也有益处。”
“是这个道理，”皇帝对他的平和谦卑甚为满意，只觉得他说的话句句在自己心坎上，“朕也是觉得，你初来洛阳，锋芒毕露，虽然逞了口舌之力，却也得罪了不少朝臣，这半个月的牢狱之灾，正是磨一磨你的性子。”
道一似有所悟，“谢陛下。”
皇帝盯着他，琢磨片刻，冷不丁道：“听说寿阳公在府里对朕常有怨言，又有违禁私逃的念头，朕想要追究他的罪责，又怕江南百姓以为朕没有容人的雅量，可怎么办得好？”
道一之前对答，都是垂首敛眸，听到这句，他凝滞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皇帝正与他视线对个正着，见他一双沉静的眼眸，凛然有神，全无半点谄媚奸邪之气。他静默了一瞬，说道：“陛下所想，是万里山河，黎明苍生，百姓所想，是头顶一片瓦，案头一碗饭，陛下同百姓谈为君的仁义之道，岂不是与夏虫语冰，与井蛙语海？对罪臣仁慈，未见得是对天下仁慈，陛下的功绩，自有后人评说，因一人的生死就枉下论断，是太过短视了。”
皇帝听得心胸舒畅，不由点头笑道：“你这么想，朕就放心了。”沉吟片刻，他又突兀地问了一句：“你为太后讲经也有几次了，公主妃嫔们都见了，觉得智容长公主如何？”
这话问的道一茫然了，“智容长公主？”对这个名号是毫无印象。
皇帝释然，只含糊说了句：“不必理会她了。”也不解释，也不说清这趟宣他来的目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点了点，皇帝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般，随口道：“你退下吧。”
道一谨遵圣命，出宫之后，仍旧回了衙署牢室，在昏暗的方寸之地，他靠墙坐在角落里，眉头微微拢了起来——你这么想，朕就放心了——他咀嚼着皇帝这句话，似乎从中察觉到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郎君，”狱卒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开了牢门，先对道一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才说：“有旨意下来了，你要做官了。”
果然。道一眉头不禁舒展了，“什么官？”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狱卒笑道：“听说陛下亲自下令——选你做了寿阳公府东阁祭酒，正正经经的七品官呢。”在牢狱里关了半月，摇身一变，进了官场，狱卒啧啧地称赞，对他很是羡慕，“请吧，”他领着道一往外走，“换过衣裳，梳洗一番，去公府拜见寿阳公了。”
皇帝盘算了半月，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至此，道一才醒悟皇帝那番话的用意。他按捺住恼怒，含笑对狱卒拱了拱手，算作道谢——做了囚徒，身无分文，也只能多说了几句好话，换来那狱卒格外的礼敬，亲自替他打了热水，送来了干净衣裳并洗漱用具。道一再三称谢，狱卒一走，他关门转身，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他扯了扯嘴角，慢慢解着衣襟，想到寿阳公府，心绪又繁杂起来。

第52章 、双飞西园草（十二）
檀道一携他被选任寿阳公府东阁祭酒的诏令来拜见元脩。元脩疑心他是皇帝派来的眼线，暗自地警惕, 面上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状, 昔日君臣依礼拜见后, 檀道一被领往前院的厢房里安置。
消息传进女眷们耳中, 阿松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要往外走，扶着门迟疑了片刻，却垂头又走了回来。愗华却是不加掩饰地欢欣, 着人去打听檀道一住在哪个院子，又要关心他的厢房里冷不冷，被褥厚不厚，帷帐毡毯是不是换了新的。
婢女被她使唤地团团转，笑着说道：“娘子不放心, 去亲自看一眼便知道了。”
愗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和阿松商量道：“请檀阿兄来一叙吧。”她和阿松走得近，连带着也把檀道一称作了阿兄, 提起他来，一双眼睛都是晶亮的, “和阿松是兄妹，不恭贺他一声, 岂不显得生疏了？”
这话正合阿松的心意, 她当然满口答应，“好。”
愗华煞有介事，称要为檀道一接风洗尘, 命人整治了一桌酒席，就摆在暖阁里。正是隆冬季节，廊下挂的鸟笼、摆的花草也被移进了室内，一时鸟声啼啭，幽兰清芬，烧旺的炉火如红玉一样照得人脸庞上霞光灿灿。
阿松心里满溢着欢喜，面上却平静下来，拿了一张字帖慢慢临着，听任愗华进进出出地忙乱。
“檀阿兄。”随着愗华轻快的笑声，毡帘微微一动，檀道一跟随着她走了进来。
榻上的阿松放下笔，停了一瞬，转过脸来。
檀道一换了襕袍，系着发巾，他才还俗，这幅打扮，其实有些不伦不类，换做曾经的阿松，必定要奚落他几句，可她和他目光一触，表情便凝滞了，片刻，才展露出一个沉默的微笑。
愗华请檀道一落座，亲自替他斟了酒。婢女们都退下了，只剩曾经共同经历过建康沦陷的三个人在座，愗华还没举起酒杯，眼泪便滚落下来，挂在下颌上。
“檀阿兄，这杯恭贺你，也是敬谢你——阿娘的救命之恩，愗华此生都铭记在心。”
提起废后王氏，檀道一脸上笑容淡了，“殿下节哀。”他温声道。
愗华一肚子的苦水，对和樊氏联姻的恐惧，总算有了机会倾吐，不等檀道一劝，自己先一仰脖，将酒饮尽，眼泪汪汪地对着檀道一，“檀阿兄，我不想嫁去樊家。”
皇帝赐婚的旨意已下，还是樊登亲自来寿阳公府纳的采，已经算给足了元脩面子，这门婚事，是势在必行了。檀道一迎上少女忧伤的、欲语还休的眸光，只能说：“殿下还有母丧在身，婚期也不会定那么早。”
愗华满含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了。她是个胆怯的人，没有智容那样的底气，大着胆子试探了这一句，后面便再羞于开口了。檀道一不作声，愗华心里发闷，频频借酒消愁，不久，便眼神迷乱地伏在了案边。
檀道一还滴酒未沾，见愗华醉倒，他放开了耳杯，这才正视阿松。
阿松却只是望着愗华摇头，“真胆小呀。”她嘴角一翘，似乎已经看透了少女的心事。“可是哭起来真好看，我以前也这样吗？”那样微颤的睫毛，湿润的眼角，我见犹怜的娇态——她曾经在他面前也流过无数的眼泪，阿松心想，她不能再哭了，只能对他笑，否则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她毫不避讳地看向檀道一，眼里黑白分明，锐气逼人。
“不一样。”道一平静地说。
阿松尖刻地笑了一声，“当然不一样啦，她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长大，我只是个没有父母的柔然小奴隶罢了。”
“英雄不问出处，”道一对她微笑，“你现在是堂堂的华浓夫人。”
若不是知道他的性子，这话真像一句真诚的赞美。阿松眉头一拧，环视着案上琳琅满目的摆设，“这些都是愗华妹妹替你张罗的。”她故意这么说，明知道自己酸气四溢，又忍不住，很不是滋味地丢下杯箸，“你慢用吧。”
檀道一没有饮酒的兴致，也站起身。
“别急着走呀。”阿松对昏昏沉沉的愗华努了努嘴，“把她搬去榻上。”
他会把她拦腰抱起，温柔地放在榻上吗——阿松心里猜测着，紧紧盯着檀道一。檀道一却只淡淡瞥她一眼，说声：“告辞。”没有多看一眼愗华，他离开了。
阿松默然站了半晌，婢女们走进来，把愗华扶去里间床上，又是收拾杯箸，阿松猛然回过神来，“等一等。”她把檀道一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耳杯抢过来，轻轻转了几转，嘻一声笑了。
当夜元脩在府里大摆筵席，一为庆贺元日，二为款待檀道一。府里幕佐、侍卫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元脩筹划南逃一事颇为顺利，心情愉悦，趁兴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揽了一名美人，犹觉不足，嫌乐伎奏得曲调粗俗不堪听，命人去叫阿松。
阿松现在对元脩是能避则避，只推说睡了，来人不依，软硬兼施将她请到堂上。
元脩擎着酒杯，也不命人为阿松看座，只吩咐道：“唱一支曲子与我听。”
堂上众人都停了杯箸，连同妖娆的乐伎，各色灼灼目光望了过来——阿松未施粉黛，只穿着家常袄裙，被这些探究的目光看得微恼，娥眉一拧，瞪了回去。唯有檀道一坐在元脩下首，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出现，垂落的眉目略显清冷。
阿松自当初在檀府冬至宴上受人耻笑，就发誓再也不当众唱曲。元脩兴致勃勃的，她却摇头，“妾不会唱。”
元脩心情尚佳，笑道：“怎么不会？当初在华浓别院，你唱的那支曲子就很好，照样唱来。”
阿松断然道：“嗓子坏了，唱不了。”
“嗓子坏了？”元脩听着阿松清脆婉转的声音，重重放下酒杯，唇边溢出一抹阴郁的笑容，“是我现在面子不够大了，若在御前，你唱不唱？”
元脩当众提起皇帝，众人都噤声了，有乐伎不知轻重，发出一声轻笑，被元脩一个耳光扇过去，吓得周围几名女子惊叫离席。元脩笑着起身，将酒杯不由分说塞进阿松手里，“喝杯酒润润嗓子再唱。”
想到洛水边元脩高高扬起的鞭子和马蹄，阿松克制着心头翻涌的恨意，对他柔媚地一笑，“有御旨，妾就唱，没有，唱不了。”
“不知死活。”元脩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心情被她搅得一团糟，脸色也僵硬了。
“主君这样的盛情，下官无以为报，奏一曲为主君助兴。”檀道一离席，对元脩施了一礼。逃走的乐伎还遗留了琵琶在地上，檀道一拾起来，席地而坐，指尖轻轻一拂，幽咽的弦音掠过众人心头。
元脩先是愕然，随即转怒为喜，笑道：“有唱的更好。”
檀道一微微颔首，他一个七尺男儿，怀抱琵琶，难得脸上沉静平和，不见哀怨，和那情致缠绵的歌词颇有些违和，“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它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相思与君绝……”元脩无声喃喃，一时也牵起心头思绪，放下酒杯，走至堂外。众人也纷纷离席，簇拥着他在廊下仰望着凄寒的月色，屋檐和枝头的雪如琼玉堕芳，闪耀着莹莹的光芒，而廊下悬挂了满满的赤红灯笼，如盘旋的火龙般披霞流丹，耳畔依稀有爆竹声炸开，引来一阵欢声笑语。
弦声渐渐歇了，见元脩已经无心继续筵席，檀道一放下琵琶，悄然离席。走到庭院里，听见身后一阵轻盈急切的脚步声，他一错步，在太湖石后，撞上了追来的阿松。这里背着月光，黑黢黢的面孔也看不清是哭是笑。阿松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还爱我的，”她喜孜孜的，有点难以抑制的得意，声音又急又颤，“你还爱我的。”
檀道一垂眸看着她。她的气息那样热烈，足以融化积年的冰雪。檀道一默然，说：“我刚才唱的你没听懂吗？”
不管听没听懂，阿松只是倔强地摇头，“我听不懂。”她只重复自己相信的，“你还是爱我的，你不喜欢愗华，怕元脩要打我。”
檀道一没有否认。他在牢狱时，也曾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可即便如此——他冷淡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阿松一怔，立即反驳他，“你胡说，你心里有我的……”
“那又怎么样？”檀道一耐心地说：“你跟我不是一路人……”
“我不管。”阿松险些哭出来，她扬起脸，满怀希冀地寻找着他眼眸里的情意，“你亲亲我吧。”
檀道一凝视着她，不由自主把她揽进怀里。阿松脸靠在他胸前，微笑着闭上眼，许久，感觉到发顶微微一动，那是吻吗？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檀道一握着肩膀把她推开了。“我看不起你，我不相信你，也接受不了你，”檀道一深知阿松最恨这样的话，他的话坦诚得残酷，既是拒绝她，也是告诫自己，“在建康我已经对不起你一次了，别再让我犯浑了。”
“你看不起我？”阿松难以置信地喃喃。
她的表情，太过震惊了，檀道一不忍心，语气略微柔和了些，“你未蒙教化，本性难改，我不该苛求你……”
阿松狠狠地把他甩开，她真想再甩他一个耳光——想到他在元脩面前维护她，她忍住了，就当还他的人情，可阿松忍不住冷笑，“谁说我未蒙教化？我阿娘把我教得很好！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看不起？你看不起我为什么又要亲我摸我？我看不起你！你是我见过的最虚伪，最自以为是的人！”她推开他，转身快步走开了。

第53章 、双飞西园草（十三）
正月望日，皇帝临朝, 朝贺之后, 宫里开了盛大的筵席, 以飨群臣, 宴罢，正是圆月当空，万里清辉，皇帝兴致勃发, 率领着群臣和宫眷们登上阊阖门赏灯，连因为灭佛一事和皇帝生隙的太后也难得露出了笑脸，抱了皇子阿奴在膝头，对铜驼街上往南一路的火树银花指指点点。
这一夜，举国欢庆, 暂驰宵禁，钟鸣漏尽了，城里城外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唯有寿阳公称病, 宴席散后，便早早回府去了。
府里奴仆幕佐都被放出去看灯, 堂上是一反常态的冷清，心腹侍卫自城门内外查看回来, 在元脩耳畔低语：“可以走了。”
“好。”元脩从早起便坐立不安, 等的正是这一刻，闻言眼里精光闪闪，一面换衣, 问道：“檀道一在做什么？”
“在房里下棋，没有什么异常。”
“盯着他，别让他坏事。”
元脩这里预备悄悄离开，阖府竟然没人察觉，唯有小怜得了元脩密令，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蹑手蹑脚地走进阿松寝室。婢女们都退下了，连愗华都去看灯了，如豆的灯光下，唯有阿松面对着才写的一摞摞诗笺沉思。
更漏滴答地轻响，她孤单的身影被拉得纤长单薄，投在墙上静止不动。
小怜识字不多，鬼鬼祟祟瞄了一眼，只看懂相思二字，她撇一撇嘴，将一碗温热的药放在阿松手边，“夫人不看灯，就喝了药睡吧。”
小怜的语调，是格外的粘腻讨好，阿松似觉异常，看她一眼，“这是什么药？”
“补肺益气的，主君怕夫人上次落水留下病根，”小怜目光躲躲闪闪的，把银匙在乌黑的药汤里搅了搅，还殷勤地送到阿松唇边，“我放了蜜，不苦的，夫人尝一尝。”
她不提元脩，阿松兴许还好奇尝一尝，闻言，她立即拒绝了，“我好得很，不用喝药。”
“喝几口吧。”小怜锲而不舍地催促她。
阿松纤秀的眉头倏的一挑，狐疑地看向小怜。小怜被她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手腕轻轻一抖，笑道：“夫人不喝，就不喝了……”
“怕什么？”阿松抓住了小怜冰冷的手腕，“你下毒了吗？”
小怜脸色微变：“夫人说什么？”
阿松奇道：“没下毒，你这么殷勤？”
小怜苍白的嘴唇一颤，眼神飘忽了瞬间，不由分说，效法元脩抓起药碗就往阿松嘴里灌，阿松紧闭牙关，一把将药碗“哐”的打翻，主仆二人都下了狠心，无声地在地上扭打，阿松紧紧薅住小怜的头发，扬手给了她十几个耳光，解气地冷笑：“想害死我，就凭你？”
小怜被阿松这幅发疯的样子吓到了，蓬着头连连躲避，嗫嚅道：“不是我，我没有……”
阿松抓起还残留药汁的碎瓷片就往她嘴里塞，“你没有，那你怎么不尝一尝？”
小怜尖叫一声，拼命地摇头，“是主君，主君今夜要走，临走前令我把这碗药给你喝了。”
“他要走去哪？”
小怜哭得直打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松啐小怜一口，放开她。“想逃出洛阳？”阿松嘀咕着。趁她沉思，小怜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阿松没再理会她，对镜飞快地挽了一把头发，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斗篷下，来到前院，正见元脩扮得像个寻常侍卫，被几名心腹随从簇拥着走至廊下。阿松悄然无声地走出来，微笑道：“郎君要去观灯？怎么不叫上妾？”
元脩猛地一眼看见阿松，宛如看见鬼魅，阴鸷的眼神和阿松对视片刻，元脩心里还不确信，镇定道：“我吃多了酒，出去散一散。”
阿松环视着东西两庑，暗红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徐徐晃动，还有许多值夜的侍卫在府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出去散一散，怎么不多带几个人？外头兵荒马乱的，别被不长眼的贼人冒犯了。”
果然是小怜这个蠢东西败露了。元脩眸光微冷，负手到了阿松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想找死？”
阿松惊讶地笑道：“今天是好日子，郎君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一开口，元脩便心惊胆战。按捺住急躁，元脩咬牙笑了一声，“不是要看灯吗？走吧。”一把捏住阿松手腕，不容她推却，被几名侍卫挟裹着出了庭院。
才到门口，听到一阵洪亮的笑声，见樊登穿着一袭簇新的织金绣彩官服，笼冠上别着杨枝，被家奴迎了进来，恰和元脩撞个正着。
“咦，寿阳公这不是清醒得很吗？走走，去阊阖门上看陛下射鬼去。”樊登揽住元脩的肩膀，便要往外走。
元脩脑门青筋直蹦，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将军，待下官换过衣服。”将樊登请至堂上奉茶，元脩自去换官服，阿松在下首静静等着，樊登放下茶瓯，见华浓夫人一袭鸦青斗篷，衬得仙肌胜雪，宫鬓堆鸦，凝思的脸庞上一抹缥缈出尘的气韵——怪道惹得皇帝色令智昏，满朝闲言碎语。
樊登不由好笑，搭讪一句：“夫人，别来无恙啊？”
过一阵，阿松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惊魂未定的茫然，随即对樊登嫣然一笑，“将军来的真巧。”
樊登呵呵一笑，作势张望，“怎么不见檀祭酒？”
元脩应邀进宫，檀道一理应随侍，奴仆在门外提了一句，檀道一放下棋子，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主君要出门了。”
“来了。”道一迅速换上袍服，临出门时，拿起案头的裁纸刀，在掌心深深一划，殷红的血瞬间涌出，他扯来绢布，将手迅速包扎了，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走吧。”
樊登突然造访，打破了府里令人窒闷的沉寂，左右庑房里响动起来。煌煌灯光下，元脩脸色铁青地到了堂上，对着樊登拱手一笑：“将军，请。”
一行人到了门口，檀道一已经在石狮子旁等着了。阿松越过门槛，见道一目光如雪夜利刃，冷而锋利地刺过来。阿松默然回视他一眼，径自走到马前，正要上马，元脩在她辔头上轻轻一按，笑道：“小心，别像上回一样。”
他只当经历上次堕马一事，阿松见到马就要吓得腿软了。阿松将他的手拨开，如轻盈的春燕般上了马，对元脩俏生生地一笑：“有郎君在，怎么会？”
这一夜，大街小巷车马塞道，锣鼓喧天，火光映照着男男女女的兽脸面具，自宣阳门到宫城，一路的沸腾，满程的星光。各式琉璃、薄纱、彩纸糊的灯笼悬在竹棚下，浮光摇曳，香雾漫漫。
元脩等人碍于道阻，只能缓辔徐行，见有贩卖萱草杨枝的，也买了几把来分给众人插戴。这一夜他似乎也触景生情，对阿松格外的温柔体贴，不时指了头顶的花灯给她看，见阿松目光在摊贩上流连，笑道：“去买碗豆粥来给夫人吃。”
他买的豆粥，阿松当然是不肯吃的。她在马上冷淡回视近在咫尺的元脩，“不必，郎君用吧，我喝药已经喝饱了。”
元脩兀自一笑，慢慢喝着豆粥，不经意间问樊登：“薛纨今夜伴驾吗？”
“灯节城里常有火灾，陛下命他也去各处巡查了。”
“哦？”元脩将碗还给摊贩，对樊登道：“将军看着道。”策马冲散道上拥挤的人群，与樊登并肩往宫城去了。
到了阊阖门上，见城楼前空阔的场地上燃着熊熊篝火，火星漫天飞舞，道边扎满了琉璃灯笼，自铜驼街两侧到东西阙楼连成一片，把宫城照得如同漂浮在海上的仙宫般。
皇帝被群臣众星拱月，在揽弓瞄准篝火旁纸扎的恶鬼。射中一个，众人便轰然喝彩。黄帷里花枝招展的女眷们纷纷引颈去看，听内侍通禀寿阳公到了，皇帝笑着放下弓。
“臣没扫陛下的兴吧？”元脩向皇帝请罪。
“寿阳公，来，”皇帝不以为意，亲切地携了他的手，“我心想，洛阳的灯节和建康比起来，肯定有些不一样的景致，所以特地命樊登去请你。”皇帝关心地瞧了他几眼，“你身子还好？”
“不碍事。”元脩摇手，低咳几声。
阿松拜见了太后，来到闾夫人的帷幄，只见多须蜜和几名婢女正如痴如醉地望着外头的灯海，赤弟连则靠在隐囊上打盹，被阿松的声音唤醒，赤弟连打着哈欠说道：“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回宫去了。”
多须蜜恋恋不舍地自灯海移开目光，赤弟连却命她不必跟随，自己拎了盏灯笼，自城楼上拾级而下，沿着灯影辉煌的宫道走了一程，才踏进后宫阴暗的门影里，便有侍卫自灯柱后绕了出来，将她揽在怀里。
赤弟连吹灭灯笼，和她的柔然侍卫紧紧拥在一起，“车鹿赫。”她闭上眼，梦呓般呢喃一声。
车鹿赫是柔然可汗派来看护他的外孙的，可此时车鹿赫也顾不得小皇子了，只在赤弟连的脸颊上轻吻着。赤弟连拉着他的手，“去我那吧，今夜宫里没人。”
“你一个人？”车鹿赫道，“你不怕皇帝派人来看你？”
“不怕。”赤弟连哼道，“他在城楼上被女人包围了，怎么会想起我？”
车鹿赫叹道：“如果当初阿那瑰没逃走，用她替了你，那该多好？”
“她是什么身份？就算没逃走，又怎么能替我？”赤弟连轻笑，靠在车鹿赫的胸前，她温柔的眸子看向天际的一轮明月，“看，月亮多么圆啊，和柔然时一模一样。”
阿松也在望着月亮出神，忽然眼前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夫人也在。”皇帝有许久不见阿松，乍然一瞧，颇有些惊艳之感，不由兴致盎然地在她身上打量。
“陛下。”阿松起身，退后几步，对皇帝拜了拜。
皇帝是因为柔然可汗遣使来朝贺，才想起了闾夫人，勉为其难地来探望她一眼，谁知见了阿松在，便把不见踪影的闾夫人丢在了脑后，从宫婢手里接过了提神的茗粥，他笑着问阿松：“原来你也在柔然生活过。”
“是，”阿松一泓清泉般的眸子坦诚地看着皇帝，“陛下听说过柔然可汗那位流落江南的义子吗？”
皇帝略一思忖，回过味来，“原来是你！”见阿松颔首，皇帝不禁笑叹：“若不是你，兴许郁久闾氏也不会来洛阳了，果然是阴差阳错，因缘际会。”他正襟危坐，和阿松离得甚远，目光里却含笑而有情，“从柔然到建康，你胆子大得很呐。”
见皇帝一坐下就不肯走了，多须蜜等人垂了头退出帷幄。
“多须蜜，”阿松用柔然话喊住她，“若是寿阳公找我，就带他来这里。”
皇帝不爱听柔然话，这会听她一张桃花般的红唇一张一合，叽里咕噜的，倒也来了兴致，“你跟她说的什么？”
阿松自一整晚的惊惶中镇定过来，她雪白的手指解下斗篷，掠了掠鬓发，微笑道：“妾同她说，在外面守着，别随便放人来。”
这话暗示意味这么重，皇帝自然知情识趣，怎么能不心花怒放？茗粥也放在了一边，他走到阿松身侧坐下来。帷幄外景致正浓，朝臣们高谈阔论，宫眷们语笑呢喃，尽皆入耳，皇帝顿时有种窃玉偷香的刺激感，愈发兴奋了。
“你在柔然叫什么名字？”他握住了阿松的手，笑吟吟地看着她。

第54章 、双飞西园草（十四）
皇帝趁空摸进闾氏帷幄，见佳人独处, 他见色心喜, 诉说了一番柔情后, 便急不可耐地将阿松揽进怀里。
未几, 锦帷猛然掀起，有人慌不择路地冲了进来，“什么人？”皇帝先是一惊，继而大怒, 用貂裘遮住阿松白得耀眼的肩头，他翻身坐起一看，竟然是寿阳公元脩闯了进来，皇帝的滔天之怒顿时噎在喉咙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陛下恕罪。”多须蜜等几名宫婢内侍阻拦不住元脩, 紧随他进了帷幄，见皇帝还衣衫不整，顿时吓得魂不守舍, 忙垂首退了出去。
皇帝虽然狼狈，也迅速端起了架子, 他沉着脸道：“寿阳公，你要拜见朕, 怎么不通禀？”
元脩垂下头, 脸上晦暗不明，“臣知罪。”
“你先退下。”
“是。”元脩嘴上应承着，一双阴沉的眸子却惊疑不定地往阿松脸上窥去, 猜测她是否已经将自己意图南逃的计划告诉了皇帝，阿松心知肚明，反手将肩头滑落的衣领拽起，对元脩微微地一笑——这一笑不啻于一个惊雷，元脩眉心骤跳，“陛下，”他杵在帷幄里不肯动了，“臣不胜酒力，还请陛下恩准臣先携家眷回府。”
阿松似乎有些怕他，冰凉的指尖落在皇帝肩头，往他身后躲了躲。皇帝见元脩如此不知好歹，更着恼了，敷衍他道：“你喝多了就早点退下，别在这里发酒疯。”
元脩却不肯装糊涂，“臣的夫人还在陛下身后。”
皇帝勃然大怒，霍的起身，“元脩，你是要逼朕将你治罪吗？”
元脩紧咬牙关，脊背上冷汗涔涔，要退，怕阿松在皇帝面前嚼舌，杵在这里不退，又要承受皇帝雷霆之怒，挣扎片刻，正要开口，内侍在外头通传：“安国公和樊常侍到了。”
这是连外面的人都惊动了，好好一场风流韵事，被硬生生搅成了闹剧，皇帝扫兴至极，推开阿松，将衣裳略微整了整，沉着脸道：“进来说话。”
周珣之先樊登一步走进来——他年轻时应当也是名美男子，如今年过五旬，依旧步履轻捷，意态闲适，远远站在帷幄边上，他也不抬眼，只垂眸笑道：“有禁军的勇士射中了头彩，在等着陛下的赏赐呢。”
樊登则飞快掠了一眼，见皇帝衣饰尚算整齐，华浓夫人静静地在一侧阴影里侍立，没有那种不堪的景象，他松了口气，转而扯住元脩的手臂，笑道：“听说寿阳公也精于骑射，怎么不见你一展身手？”
明知这两位肱股之臣特地赶来替自己解围，皇帝不好再摆脸色，勉强说道：“寿阳公还没出手，焉知中头彩的不是他？”
樊登哈哈一笑，“寿阳公，请吧？”不由分说，将元脩推出了帷幄。
见元脩和樊登被一群侍卫簇拥着往城楼上去了，阿松也无声地对周珣之拜了拜，退了出去。帷幄里复归平静，皇帝脸色却阴沉得仿佛山雨欲来。
自阿松背影收回目光，周珣之瞟一眼皇帝脸色，叹道：“陛下，何至于此啊？”
皇帝道：“你以为朕是为一个女人吗？元脩此人心机颇深，手段毒辣，朕有些忌惮他。”
元脩也算能忍，今天为何突然这样沉不住气，周珣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冒犯天颜，的确有罪，陛下想怎么样？将他褫夺爵位，贬为庶民？”
皇帝低声道：“当初樊登在建康兴许就不该留他一命。”
周珣之道：“留他一命，尚且能威慑元竑。这个关头将他赐死，就算不是为女色，天下人也会以为陛下是为了女色。”
皇帝平日对周珣之还算尊崇，今天也格外烦躁，“朕要想一想。”
死一般的沉寂中，君臣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帷幄外时不时响起一阵欢呼，不知又是哪个侍卫射中了彩头，一场龃龉似乎风过无痕，皇帝沉沉地盯着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忽而扬声道：“来人。”待内侍进来，他附耳低语几句，随即起身，潇洒地一笑：“国公，咱们也去，看看今夜头彩落在谁手上。”
皇帝重新露面，将士们纷纷摩拳擦掌，抢先要在御前大展神威，元脩则是盛情难却，不得已随便射了几箭，退出阵外，扭头一看，见阿松独自一个，有恃无恐地站在帷幄边，一双眸子被篝火映照得灿然生辉。
夜色渐深，皇帝兴致正盛，丝毫没有倦意，今夜脱身的希望是渺茫了，元脩满腔恨意在胸中激荡，慢慢走到阿松身侧，和她并肩遥望着箭场上的情形，唇边却溢出一丝冷笑，“我要是今夜死在这里，一定拉你做个垫背，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也不枉夫妻一场。”
阿松手指触到袖子里冰凉的匕首，对元脩笑道：“怎么，投毒不成，你还想掐死我？”
元脩双手迅如闪电，蓦地掐住了阿松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你以为我不敢？”怕人瞧见，又飞快放手，冲阿松冷冷一笑，元脩道：“看看是你命大，还是我命大。”
阿松脸憋得通红，抚住脖颈重重喘气，还有余力对他嗤笑：“我的命可是大得很。”
“你……”元脩嘴里才吐出一个字，突然脸色一僵，阿松正觉不对，元脩往前一个踉跄，撞得两人一起跌坐在地。元脩瞪大了眼睛，喉头鲜血喷溅，阿松惊叫一声，却推不开他沉重的身躯。
一群人匆匆赶来，掰开元脩已经僵直却还紧攥着阿松衣襟的手，把他自阿松怀里扯开。阿松仓皇抹了把脸，她自胸前到长裙，都被鲜血浸透了，而元脩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遭尖叫声四起，阿松挣脱开宫婢扶她的手，孑然站立，茫然地环视四周——城楼上悬挂的宫灯连成一片模糊的红雾，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欢欣脸庞自眼前掠过——皇帝疾步而来，她翕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却牙关交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谁？什么人？”皇帝厉声道，视线落在元脩双目圆瞪的青白面孔，却目光一凝。
樊登亲自上前探了探鼻息，小心地说道：“已经死了。”命人将元脩翻过来，自他喉间拔出一支献血浸透的箭簇，擦拭之后，呈给皇帝，“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箭簇在火光中闪耀着森冷的银芒，皇帝没有接，拧眉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敢御前杀人？”
今夜场上乱箭射鬼，但侍卫们用的都是竹箭木箭，没有杀器——樊登目光划过人群，情势不明，他也不敢乱说话，悄然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樊登转而问阿松：“夫人看清箭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松摇头不语，似乎还没有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周珣之道：“此处危险，陛下先进御帐里再说话。”
一群侍卫上前，围成人墙，护着皇帝进了御帐，元脩的尸身已经用毡布盖了，明亮的烛光下，皇帝紧绷的一张脸上，似乎掩藏着奇异的平静，嘴角亦有微微上扬——樊登回过味来，将箭簇叮一声丢在托盘上，息事宁人地说道：“兴许是有人射鬼射偏了，陛下请先回宫，待臣连夜追查，看这箭簇是禁军哪支队伍用的。”
“朕不急，”出乎樊登意料的，皇帝竟然十分强硬，“有人趁乱谋害寿阳公性命，朕要亲自追查。”
樊登无所适从地看了皇帝一眼，正在沉吟，周珣之道：“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在城楼上射杀寿阳公？臣看当时寿阳公的位置，背身正对东侧阙楼，亦正在射程之内。”
皇帝当机立断：“去阙楼搜查。”一行禁卫迅疾奔去阙楼，灯影昏暗的东阙顿时火光大作，未几，禁卫折返，却徒劳无获，周珣之眉梢一扬，拈起箭簇又瞧了瞧，说道：“天色暗，离得远，竟能一箭正中喉咙，这样的人，禁军里也没有几个，而且……这个人对寿阳公熟悉得很。”
皇帝“哦”一声，“怎么说？”
“陛下请看。”周珣之掀起毡布，将元脩衣襟分开，“寿阳公袍服底下穿了软甲——因此凶手才兵行险着，直取咽喉。”
“什么？”这下皇帝是真的震惊，快步冲到元脩面前，果然见他胸前露出一片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他奉诏进宫，竟然随身穿着甲胄……”寿阳公此举，不啻为对皇帝极大的讽刺，皇帝一张脸顿时涨红了。
周珣之适时将毡布盖了回去，打圆场道：“有人生性谨慎，习惯日常穿甲胄。因此臣说，凶手大概是寿阳公身边侍奉的人。”
元脩身着甲胄这事情彻底触怒了皇帝，冷冽的目光高深莫测地掠过众人，他忽然眼眸微眯，“檀道一呢？”皇帝冷不丁道，“久闻他精于骑射，朕特地擢他做了寿阳公的侍从，今晚他人去哪里了？”
樊登奇道：“臣与寿阳公来时，确实见檀祭酒随侍寿阳公左右的，上城楼后，却不见他了。”
“难不成是行凶后潜逃了？”皇帝冷笑一声，“去捉拿他。”
皇帝大概认准了檀道一便是凶手，数支禁卫倾巢而出，将灯市百姓撞得人仰马翻。檀道一在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走马灯后静静地观望片刻，镇定地走出来，“诸位可是找下官？”侍卫们如获至宝，将他押至御前。
元脩之死，宫眷们虽然惊惧，倒还在其次，听闻檀道一也卷入其中，顿时都大惊失色，各自从帷幄里探出头来，惶惶地张望。
檀道一进入御帐，先沉默地看了一眼元脩的尸首。他脸色原本就白皙，火光下，漆黑的眉眼愈发锐利醒目。
他的平静，似乎坐实了皇帝的论断。御前侍卫们按住了佩刀，目露凶光。
“檀道一，”皇帝亲自开口了，“你不在寿阳公身边随侍，去哪里了？”
“臣在灯市。”
“哦？”皇帝冷笑了，显然不信，“朕擢你为寿阳公府东阁祭酒之前，特地问过，你曾经受寿阳公所迫，出家为僧，是恨不恨他，你答曰不恨，现在看来，你心机深得很啊。”
檀道一仿佛没有听懂皇帝的讽刺，“臣奉旨出家后，一意事佛，心无旁骛，从没有什么不甘。”语毕，忽觉身畔衣袖拂动，转眸一看，是阿松走了进来。
她一名女眷，在御帐中甚为突兀，但她是元脩的夫人，倒也没人说什么。
阿松还没有换去脏污的衣裙，从领口到衣摆，血迹斑斑，她却迅速恢复了神智，红唇微抿，两眼紧紧盯住了道一。
檀 道一垂睫敛眸，只等皇帝发话。
“给他一把弓，”皇帝脸色又莫名缓和了，“朕要看看你的箭法。你若是能射中篝火旁的恶鬼咽喉，朕许你袭武安公的爵位，若射不中，朕便治你护主不力的罪。”
“陛下恕罪，臣不能。”
皇帝道：“为什么不能？”
檀道一自衣袖里伸出手，“臣今早裁纸时割伤了手，此时手掌无力，拉不开弓。”
“什么？”皇帝眼睁睁看着檀道一解开布巾，掌心深深一道刀痕，他错愕之下，不禁发出一声大笑，“巧，真巧！”仿佛看穿了檀道一的心思，皇帝先是失望，继而失笑，接连重复了几遍，“朕今天怀疑你，你今天就伤了手，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他不甘心，索性撕破了虚伪的脸皮，拍案斥道：“你在灯市做什么？”
“臣在灯市遇到故人，聊了几句。”
皇帝笑道：“聊了一晚上？朕姑且信你。是什么人？”
檀道一沉吟良久，没有开口。樊登走了进来，先脸色古怪地瞥了眼檀道一，才对皇帝道：“有位谢娘子在城门下请求觐见——好像是谢羡家的女儿。”
皇帝在太后那里依稀听过谢氏的名号，但此刻哪有兴致见她？摆手道：“朕没有空。”
樊登道：“谢娘子称，今夜是她请檀祭酒去的灯市。檀祭酒说的故人，兴许就是她？“
阿松嘴角那一丝奇妙的微笑消失了，她冷冷地看向檀道一，果然檀道一无奈地点头，说道：“臣说的故人，是谢娘子。“
樊登奉旨，将谢氏请进御帐，谢氏虽然是未嫁的娘子，但颇有世家风范，在皇帝面前也毫不慌神，将自己在何时何地与檀祭酒做了何事，说了何话，不疾不徐地细细陈述给皇帝，皇帝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后不耐烦道：“樊登！“
樊登心情复杂，“陛下。“
“夜深了，朕有些头疼。”皇帝草草地说，“寿阳公之死，交由你去追查吧。回宫！”
众人不约而同松口气，皇帝摆驾回宫了，樊登自然也犯不上再去刁难檀道一，只命人将元脩尸首暂且收敛了，又指派一队侍卫，护送华浓夫人等回寿阳公府。
夜色将尽时，阿松才登上了回府的车。大约是惊闻御前有命案发生，街上的游人也散了，唯有千万盏灯笼仍旧在头顶的竹棚上静静摇曳，流光溢彩。
才出宫门，听见甲胄摩擦轻响，有人声马鸣渐行渐近，是轮值的禁卫巡夜归来，阿松正垂首想着心事，忽觉火光耀目，恍然抬头，见窗扇被人自外头用剑柄推了开来。
是骑在马上的薛纨，他不动声色在她脸上一睃，收回剑，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驾”一声，便催马继续往宫里去了。

第55章 、双飞西园草（十五）
元脩的尸身被送回寿阳公府，愗华当场昏厥, 府里也是人心惶惶, 连夜布置起了灵堂, 因为元脩中箭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必送讣闻，翌日开始，已经有朝廷官员陆续来府里吊唁，檀道一主理府里事务, 掌礼导客，忙得几天没有合眼，到了傍晚，寿阳公府闭门谢客，他才得了个喘气的机会, 往灵堂走去。
跨过门槛时，眼前一阵眩晕，他扶住门稳了稳。耳畔是呜呜咽咽的低泣声, 棺椁前跪伏的都是元脩的姬妾。在一群哭天抢地的女人中，阿松那张平静的面孔格外突兀。
这几天, 她按部就班，该哭灵时也出来应卯, 也适时地落两滴眼泪。此刻, 她想着心事入了神，高燃的烛火下，一张过于鲜妍明媚的脸上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熬了几天了, 都去歇着吧。”檀道一说。
檀氏是府里的正经主母，她万事不理，女眷们都没了主心骨，檀祭酒发了话，都松了口气，抹着眼泪退下了。
檀道一轻舒袍袖，走到元脩灵前，虽然疲惫，但仍旧拈了香，深深躬身施了一礼。
皇帝还没来得及追封，灵位只孤零零镌刻了寿阳公元公的字样。一代帝王，在位时是何等嚣张跋扈，死后也落得这样凄凉下场——消息传去建康，江南大概又要震动了。
对一个死人，檀道一的恨意已经荡然无存。他凝望着香炉上的袅袅青烟，琢磨了一会心事，转眸一看，阿松已经改跪为坐，一张脸对着微微跳跃的烛火，时而咬唇，时而微笑，表情十分诡异。
在亡夫的灵前露出这幅春心萌动的表情，被别人看见，还不知要引来多少猜测。檀道一接连看她几眼，忍无可忍道：“你的表情，还能再高兴点吗？”
阿松直言无忌，“怕什么，这里没人啊。”满不在乎地一指元脩灵位，“他都死了。”难不成还能从棺椁里爬出来掐我？
檀道一淡淡地，“你还没当上皇后呢，收敛点吧。”
“你不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吗？”阿松微笑地睨他一眼，“况且我想的也不是你，你管那么多呢？”
她这幅神气，落在奴仆眼里，更有打情骂俏之嫌了，檀道一表情淡了些，说声“随你”，便回到自己的庑房。才换下丧服闭了会眼，便有家奴捧着一只礼盒走了进来，说道：“周府来送丧仪时，还特地送了这个给檀祭酒。”
檀道一竭力睁开眼，见礼盒里是只洁白光润的小小瓷瓶，“哪个周府？”
“安国公府。”家奴道，“来人称，是上好的金疮药，当初宁州进献了琥珀枕，御赐给安国公，安国公命人将琥珀捣碎入药，有止血生肌的奇效。”
“哦？”檀道一掩藏住惊诧，坐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把玩着瓷瓶。
“现在时候还早，郎君要不要亲笔书写一封信致谢，奴送去周府？”这家奴对周珣之也十分尊崇。
那样便显得太急切和草率了。檀道一摇头，“今天不了，等我改天登门致谢。”
屏退了家奴，檀道一的睡意全消，将瓷瓶的盖子揭开，他嗅了嗅，沉吟片刻，听见窗台上喵呜猫叫，便悄然起身，捏着脖颈将猫拎进来，用裁纸刀在它腹部飞快一划，敷上药膏，才过一会，伤口的血便止了。
不见异常，檀道一松开手，那猫挣脱桎梏，往窗台上一窜，逃走了。
周珣之违背圣意，主动来向他示好。檀道一无声地一笑，取来金疮药薄薄涂在掌心，重新缠上布巾，提起笔来，正在斟酌言辞，那家奴去而复返，还领着一名婢女。
婢女一进门便跪倒在檀道一面前，被缚的双手扯住他衣摆，“郎君救命。”
家奴道：“这婢子上元那夜想要私逃，被家丁拿住，因为她颇受主君宠爱，本想等主君发落，谁知……本来要明天把她押送官府问罪，她却寻死觅活的要见檀祭酒。”
婢女是小怜。檀道一在元脩和阿松处都见过她。放下笔，他对家奴道：“你先退下吧。”
“郎君，”小怜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主君在时，也很宠爱奴的，求郎君别把奴送去官府。”
檀道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婢女应当是知道元脩和阿松之间不少秘辛。他把自己衣摆从小怜手里拽出来，退后坐在案后，“主君宠爱你，你却意图私逃，岂不是枉费了主君对你的宠爱。”
“奴是被迫的，”小怜一面哭泣，暗自观察檀道一的脸色，在檀涓府外那个雪天，她已经猜到这对名义上的兄妹之间暗藏龃龉，她信誓旦旦道：“上元那夜檀夫人给了奴一碗毒药，逼奴喝下去，奴为了逃命，才想离府暂且躲几天。”
檀道一讶然，“她下毒害你？为什么？”
“她嫉妒奴受主君宠爱！”小怜脱口而出，见檀道一失笑，她脸上一红，憋着口气，又道：“檀氏不仅献媚于陛下，还和朝臣通|奸，被奴窥破，所以想要毒死奴灭口。”
檀道一的表情一凝，“朝臣？哪个朝臣？“
“羽林郎将，姓薛的，”小怜怕檀道一还不信，指天诅咒，“在永桥画舫上，奴亲眼见的，有一句假话，奴不得好死。”
檀道一沉默不语，一张清朗的面孔透出丝丝寒意，小怜不禁打个寒颤，试探着到了檀道一面前，含泪哀求，“檀祭酒，主君一定是被檀氏的奸夫谋害的，你要替主君伸冤，替奴做主啊。”
“你起来。”檀道一忽然说。
他的声气很温和。小怜欣喜不已，忙起身来，正要请檀道一替她松绑，被他一记手刀，击晕过去。须臾，檀道一推开门，唤道：“来人。”那家奴应声而来，一进门，见小怜倒在地上，额头鲜血汩汩而流，墙上也溅得血迹斑斑，家奴吓得手都冷了，“这，这……”
檀道一叹道：“她伤心欲绝，要追随主君而去，撞墙昏厥了。”
哪是昏厥，看那脸色，分明是快不行了。家奴不敢去看小怜，惊魂未定地看着檀道一，“奴这就去请医官？”
“既然一片忠心，让她遂愿吧。”檀道一垂眸，意态平静，“给她一个滕妾的名分下葬，也不必知会官府了，还有父母的话，重重赠他们一笔钱，以保这辈子衣食无忧吧。”
那家奴镇定地点头——因为周珣之对檀道一另眼相看，他也对檀道一也特别的殷勤和恭谨，“郎君合会眼吧，这些事交给奴去办。”他不敢去碰小怜，从旁边庑房悄悄叫了两名健仆将她拖走，还用袖子拭泪：“真是个忠义痴心的婢子……”
“你叫什么名字？”檀道一看了看这机灵的家奴。
家奴忙堆起笑：“奴叫王牢。”
“王牢，”檀道一对他颔首，他实在太疲倦了，没有再和王牢闲话家常，也没理会墙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径直往床上一倒，“今晚别再叫我了。”睡意朦胧中他含糊说了一句。
王牢谨记檀道一的嘱咐，将那些琐事杂事都挡在了门外。而小怜撞墙自尽的消息却瞬间传遍了全府，姬妾们窃窃私语，阿松充耳不闻，在灵堂上径自想着心事。见天色渐晚，她回房将丧服脱了下来，对着铜镜掠了一眼自己的容颜，起身出门，自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
“夫人，”王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面指挥着人替小怜装殓，不经意看见僮仆打扮的阿松，忙追出门将她叫住，“夜了，夫人去哪？”
“不用你管。”阿松踩镫上马。
王牢才见过小怜的下场，对檀道一是没来由的敬畏，“檀祭酒睡了，夫人要出门，等明日禀报了再去，否则遇上巡夜的禁卫，被他们冒犯岂不是不好？”
阿松听到檀祭酒这个名字，是格外的刺耳。她掣住马缰，冷笑着瞥向王牢，“檀祭酒姓檀，不姓元，他是什么人，我要向他禀报？”
王牢哑口无言，“那……夫人带上侍卫奴婢？”
“滚开。”阿松轻叱一声，策马驰出幽暗的巷道。
薛纨孤家寡人，宅门冷清，寻常都是轮值之后就在衙署睡了，阿松在衙署外问了侍卫，又得知薛纨被同僚拉去乐津里喝酒，她折道出了西阳门，来到乐津里。
乐津里临靠大市，常有文人雅士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已经钟鸣漏尽，仍有丝竹声伴着煌煌烛光自窗格流泻而出。阿松顾忌身份，悄然牵马站在僻静处，有穿官袍的人经过，她便别过脸去。
等了一会，她不耐烦了，索性走了出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扬起脸来，在窗口不时经过的身影中辨认薛纨的踪迹。
席上酒客兴致高昂地吟诗作赋，薛纨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坐在阴影里微笑。侍奴睁大眼睛找了许久，总算瞧见薛纨，笑着上前道：“外头有个小子找薛将军，小脸雪白的，头发乌油油的，像个娘子。”
众人都知道薛纨家里没有姬妾，轰一声笑道：“将军又从哪里惹来的情债？”
薛纨也疑惑了，放下杯箸，来到酒楼外，正见阿松满不高兴地拧着眉头。薛纨有些意外，将她略一打量——精神抖擞的，全没半点气馁。
薛纨笑道：“你怎么来了？”扭头命侍奴牵了自己的马来，往寂静的道边走去。
阿松跟在他身后，张口便道：“你杀了元脩？”
薛纨表情一定，转过头来，幽暗的夜色里，他的眼睛又深又亮，“什么？”
阿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你杀的元脩吗？”
薛纨道：“不是。”
阿松一怔，暗自审视着他，“是你，”她笃定地说，“我知道是你。”
“嘘，”薛纨道，“杀人可是砍头的大罪。”
阿松从他手里夺过马缰，不偏不倚地盯着他。严冬已过，冰雪初融，空气里静静流淌着初春料峭的寒意。阿松执拗地说：“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是你。”
薛纨脸上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你希望是我？”随即满不在乎地一点头，“哦，那就当是我杀的吧。”掸了掸身上的酒气，他转过身看着阿松，“三更半夜的，你穿过大半个城来，就为了问这句话？“
阿松道：“是。“
薛纨摇头，”傻大胆。“
“我不怕。”阿松悄悄把袖子里的匕首亮出来给他看，当着元脩的面时，她手指还有些颤抖，此刻却觉得自己有无尽的勇气，无尽的力量，她轻快地笑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薛纨失笑，把匕首塞回她手里。“真遇到刺客，这把小刀，还不够看的。”他扶在阿松腰上，把她送上马，“走吧，我送你回寿阳公府。”
他再三推诿，阿松心底已经认定了薛纨冲冠一怒为红颜，冒着杀身之祸射死了元脩，阿松一扫连日来心底的阴霾，脸上不禁绽开一抹似是得意、似是自矜的微笑。没忍住，阿松道：“你是因为我才杀的他吗？”
薛纨只是摇头，在夜色里含笑不语。阿松却喋喋不休地追问他，他似是而非地叹口气，无奈道：“圣意难违啊。”
阿松才不管那么多，“我会报答你的。”
“你要怎么报答我？”
见阿松含情脉脉地望过来，薛纨眉梢微动，掣住马缰。阿松见他落在身后，也停马等着他，“你怎么不走了？”
这个眼神——薛纨却敬而远之，脸色也疏离了些，“你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阿松不快。
薛纨驱马上前，慢慢到她身侧，“知道废后王氏怎么死的吗？”薛纨望向无尽的夜色，脸上有种复杂难言的晦涩，“是我杀的她。”他看她一眼，领头一步前行，“不想落得她那样的下场，你就离我远一点。”

第56章 、双飞西园草（十六）
檀道一这一夜无梦，次日醒来, 神清气爽, 换了一件洁净的襕袍来到周府, 投过拜帖后, 被家奴请至堂上。
周珣之正在与僚佐下棋，眼角一瞥，见檀道一走进来，他笑道：“收了吧。”僚佐收了棋局退下, 周珣之用巾帕揩了揩手。对檀道一登门致谢他并不惊讶，仍客气一句：“一瓶伤药而已，想必你府上最近忙得很，何必特意来一趟？”
檀道一躬身施礼：“国公盛情，怎么能不当面致谢？”
“手伤好了？”
“快痊愈了。”
“上茶。”周珣之吩咐一声, 对檀道一抬了抬手，“请坐。”
檀道一自婢女手里接过茶来。他和周珣之素无来往，没有贸然开口, 只恭谨地应答几句，抬眸时, 余光在室内微微一掠。周珣之贵为国丈，器具摆设, 当然是古雅绝伦, 他背后南墙上挂的一道横幅，上面是雄阔严整的“守弱”二字。
周珣之见檀道一留意他的横幅，也含笑放下了茶, 说道：“如何？”
字是旁人的墨宝，周珣之问的当然是“守弱”二字，檀道一猜测道：“国公推崇陈献侯？”
“不错，”周珣之本要卖个关子，见檀道一头脑这样敏捷，不禁有些意外。负手走到横幅面前，欣赏了片刻，徐徐道：“古往今来多少人物，世人多赞誉萧何韩信之能，我独推崇陈献侯——佐天子，理阴阳，亲百姓，抚四夷，如此的功绩，却常为世人贬抑，是什么道理？韩信谋叛逆，被夷灭三族，是不忠，萧何晚年昏聩，自毁名节，是不明，献侯屡经风波，而应变合权，克定宗社，善始善终，多少谋臣志士，空有匡扶社稷之能，却没有献侯守弱保身的智慧啊。”他喟叹一声，颇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慨。转眸看向檀道一，他又卖起了关子，“我推崇献侯，却还有个缘故，你知道为什么？”
檀道一心知肚明，却故意装糊涂道：“下官不知道。”
周珣之道：“献侯先事魏王，转投项王，终归于汉王。”
檀道一微微点头，静待下文，周珣之抛出这半句，顿了顿，却话头一转，笑道：“你也不必乱猜了，我赠你药，是看你当日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和我年轻的时候有些像呢。”
檀道一微讶，“下官怎么能及国公万一？”
“不必谦虚啦，我还是有几分眼光的。”周珣之摆了摆手，交浅言深，本该突兀的，他倒不觉得，对檀道一也越发随和了，“寿阳公一案已经查实禀明了陛下，算是误中流矢，意外身亡，陛下也首肯了，你不用担心了。”
檀道一如释重负，“陛下圣明，多谢国公。”
“陛下大概明日要召见你，”周珣之说道，他也在审视着檀道一，琢磨着他的心思，“陛下诏礼部为寿阳公撰写诔文，礼部荐了你——你随侍寿阳公有些时候了，对他熟悉些——不过么，这可是个棘手的差事，尤其对你，你懂得？”
檀道一心领神会：“下官懂得。“
一点就通，周珣之对檀道一的敏锐很满意。“你也不必太担心，陛下那里我会替你说话的。“
檀道一感激涕零，深深地看了周珣之一眼，“国公的恩德，下官无以为报……“
“你忠君报国，就算是谢我了。”周珣之一脸的光风霁月，捧起茶对檀道一微笑。
檀道一掩住心头千万种思绪，对周珣之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国公放心，下官懂得。“
周珣之所言不虚，果然次日皇帝召檀道一觐见，像没事人似的，在殿上问及寿阳公的丧事，听闻诸项办得井井有条，也赞了檀道一几句。与礼部拟定了谥号、选定了寝墓后，皇帝说：“礼部荐了你替寿阳公撰写诔文，我还不知道你文采如何，先草拟一篇来我看。“
“是。”檀道一垂首领命——皇帝身侧的周珣之眉头微微一拧，眯眸看向檀道一——檀道一似未察觉，在群臣惊诧的眸光下，忽的撩起衣摆，跪地叩首道：“臣有罪。”
皇帝正在翻看案头的奏折，闻言便愣住了，将奏折合起来，说道：“你把我弄糊涂了，寿阳公一案不是已经审结了吗？你何罪之有？”
檀道一很镇定，“臣替寿阳公撰写完诔文后，恐怕便要获罪，因此先敬告陛下。寿阳公，先为君，后为臣，为君时，喜怒任情，善恶无准，以致祸乱，为臣时，恭敬逊敏，以顺上为志，是事君之义。死者为大，本该扬其善，隐其恶，但臣曾是寿阳公的建康旧臣，恐怕天下人看了诔文，要以为臣对废帝和南朝仍有眷念，臣为一己私心，只能扬其恶，隐其善，这样一来，对寿阳公而言，岂非成了不忠不义、毫无廉耻之徒？臣对寿阳公不忠不义，岂不是也是对陛下不忠不义？臣有罪，却实在是迫不得已，请陛下明察。”
殿上寂静无声，皇帝捏着奏折，眸光沉沉盯着他半晌，终于说道：“朕怎么能让你做一个不忠不义毫无廉耻之徒？死者为大，理应言其所长，避其所短，你放心写便是了，不必担心他人指摘。”
檀道一眸中含泪，叩首道：“陛下圣明。”周珣之也暗自一笑，夹在群臣之中，一口一个仁君，称颂得皇帝也颜色稍霁，语气和缓了不少。“都退下吧，安国公留下。”瞥向檀道一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陛下？”群臣退散后，皇帝径自思量，被周珣之的一声轻唤惊醒。
“啊，”皇帝放下奏折，对周珣之笑道：“我是有另外一件事和国公商议——最近太后对纳妃一事很上心，总是催促我。如今开春了，大概也要着手办了。”
周珣之笑道：“这事有太后、皇后做主，礼部办理，臣是帮不上忙了。”
“唔，”皇帝有点为难地苦笑，“皇后还无子，我只是怕皇后……”
周珣之却很爽快，“这是喜事。陛下践位也有几年了，却只有一位皇子，还是柔然女子所出，立不得太子，为社稷计，也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了。”
皇帝松口气，“国公这么说，我也放心了。”怕他多想，又笑道：“我倒不是觉得皇后霸道，她性情温顺柔婉，只是不大爱说话，做了十多年夫妻了，有时候我还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珣之只能请罪：“是臣教女无方。”
皇帝摇手，“皇后很好。”不在这事上面浪费唇舌，转而笑道：“这个檀道一，倒是口若悬河，很能诡辩。”
周珣之含蓄地笑道：“臣倒觉得——他很机敏，是个人才。”
“是机敏。”皇帝目光划过幽深的大殿，望向外面塌肩拱背的宫婢内侍们，神色又有些莫测了，“只是太机敏了，我反倒不放心，这个人么，是有些傲气的。”他回忆着方才檀道一的言谈举止，看向周珣之，“不过刚才听他一席话，我又觉得，这个人是外锐而内钝，其实也不失其忠厚。”
“陛下说的是。”周珣之颔首，“他若真是个狡诈倾险的人，撰写诔文这事，寻个借口也就推了——臣起初还替他捏把汗。”
皇帝自言自语道：“连元脩这样昏聩的人，他都尚有一番忠心，难道朕不足以令他臣服？”
“陛下是明君。士之进退，全在于用或不用。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物尽其用，才是遵天之道，顺地之理。”周珣之的表情意味深长，“陛下能用臣，为什么不能用他呢？”
“国公说的是。”皇帝被周珣之说动了，缓缓地点着头。
皇帝的心事，自然通过周珣之的口，传进了檀道一的耳里，他数月来绷紧的一根弦，总算稍有松弛——然而还是不得闲，皇帝下旨，寿阳公被追封吴王，丧仪过后，又要送至邙山安葬，还没启程，元竑的国书送抵洛阳，要请皇帝开恩，将吴王遗体送回故土安葬，皇帝说道：“天气渐渐暖了，自洛阳到建康，少则也要十天半月，哪能挨得？还是让吴王早些入土为安吧。”
檀道一奉诏而来，一一领命，“是。”
“还有，”皇帝撂开国书，笑了一笑，“元竑还要请旨，接吴王的家眷回建康。元竑的长女既然已经许了樊家，就不必回去了，至于你和檀氏……”
檀道一呼吸微顿，抬眸看向皇帝。
皇帝却略过檀氏不提，对檀道一笑道：“你么，朕正有个喜讯告诉你。”
大约是如周珣之所说，要擢升他，檀道一定了定神，洗耳恭听：“是。”
“谢羡的女儿，原本太后看中了要让她入宫的，前些日子她来拜见太后，细陈了她与你从建康到洛阳，数度分分合合，阴差阳错的各种奇缘，惹得太后也落了泪，朕想到上元那一夜，看她的样子，对你也算情深义重，索性做个好人，成就你两人的姻缘吧。”皇帝以往赐婚，多是利益考量，难得谈及男女情缘，想到自己做了个货真价实的媒人，也欣然笑了，“借着这个由头，朕再给你添一桩喜事——准你降等袭爵，堂堂的武安侯，也算配得起谢家的女儿了，这回谢羡可不能再推三阻四了吧？”
檀道一整个人都愣住了。皇帝本以为他要喜极而泣，谁知久等无果，他似有所悟，眉头微微一扬，“你不愿意？”
“臣愿意，”檀道一深深叩首，“谢主隆恩。”
“等武安公一年丧祭，你就除服，预备婚事吧。”这些日子檀道一时常觐见，皇帝对他十分熟稔了，说话也亲切了不少，“至于檀夫人嘛，你和檀涓都在洛阳，她又何必回建康去？”皇帝心情极佳，还说了句俏皮话，“朕送你一个美貌贤淑的妻子，换你一个非亲生的姊妹，不算你吃亏吧？”

第57章 、双飞西园草（十七）
檀道一和谢氏要结亲的消息在寿阳公府不胫而走，皇帝金口赐婚, 原本就是极大的荣耀, 而檀道一和谢氏的不解之缘又为这桩婚事锦上添花, 足以让寿阳公府众人津津乐道上数日, 而一扫吴王的丧事所带来的愁云惨雾。
婢女们换上了春衫，在秋千架边掐花，阿松正默默望着窗外的翩跹人影，听到这话, 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也平了，迟滞了一会，才问：“檀祭酒和谢娘子？”
“是。”婢女掩唇笑道，“连太后都说，他们这是天定的姻缘, 任谁也拆不开呢。”
阿松一言不发，走出门外。阳春三月的时节，东风袅袅, 人们的脚步似乎也轻快起来，阿松在黄莺滴沥的鸣叫中穿过游廊, 到了檀道一的庑房，房里空寂无人, 唯有微风吹拂着窗台上的花瓣。
“檀祭酒去哪了？”她问。
“去邙山陵了, ”王牢赶来回话，“檀祭酒捎了话，这几天忙, 先不回府里。”
“躲着我？”阿松不禁发出一声轻哂。
“夫人说什么？”王牢仍旧赔着笑，掏了掏耳朵，“奴方才没听见。”
“不用你听明白。”因为檀道一，阿松对王牢也恶声恶气，斥了他一句，她回到房里，紧闭了门窗，把袅袅春光都挡在了外头，然后昏昏沉沉地一头栽进昏暗的帷帐里。
王牢倒是好脾气，翌日早，又捧着礼盒毕恭毕敬到了阿松这里，问道:“今日谢府老夫人寿诞，要大摆宴席，夫人看看咱们这些礼妥不妥？”
谢羡自到了洛阳，谨小慎微，这回得了皇帝的赐婚，是大大地扬眉吐气了，正要借着这个宴席庆贺一番。阿松彻夜未眠，没有等来檀道一只言片语，心里正憋着火，不耐烦道：“不看了，送过去吧。”
王牢却深思熟虑：“听说安国公，檀刺史都要去，檀祭酒是咱们府上的佐官，这个礼不能敷衍吧？”
“哦？”阿松自床靠上坐起身，一双艳媚的眸子逼视着他，“檀祭酒去不去？”
“大概也去。”
“你去备车，我要亲自去谢府。”
“亲自去？”王牢傻了眼。吴王亡故才月余，府里的女眷们深居简出，连笑容都小心翼翼，她兴致勃勃地去赴别人家喜宴，图的什么呢？问也不敢问，眼见阿松拿起玉梳坐在镜台前，王牢只能放下礼盒，匆忙命人去备车。
愗华被婢女请了来，她这几天没精打采，听到要去谢府，越发打起了退堂鼓，“阿松，我不想去。”
“怕什么？檀祭酒忙得没工夫回府，难道我不能去当面向他道喜？”
阿松对着铜镜描眉画鬓，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敷上脂粉后，顿时焕发艳光，映着满院浓郁的春意，她的眸子明灿灿的含笑，愗华怔怔地看着她，虽然心里别扭，却忍不住质问：“阿松，父亲去世，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阿松轻快地说，“可我总不能像小怜那样撞墙自尽吧？”愗华畏畏缩缩不肯出门，阿松也不勉强，径自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裙，便驱车来到谢府。
吴王亡故，朝臣震动，但皇帝慷慨，赐婚时又擢升了谢羡和檀道一，算是格外给了南朝旧臣们面子，众人与有荣焉，纷纷往谢府登门道贺。阿松被领进女眷们围坐的花厅时，和婉的笑语霎时停止了，众人讶异地看了她几眼，说话的声音也不禁轻了。
没有人上来寒暄，阿松也不在意，从婢女手里接过茶来，她微笑地端坐着，耳畔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谢家的老祖母年过七旬了，却精神矍铄，喜气盈盈，被婢女搀扶出来，等众人拜过寿后，她往阿松脸上觑了一会，恍然道：“檀夫人？”
阿松迎上去对谢老夫人拜了拜，粲然笑道：“老夫人。”
谢老夫人道，“在建康时，我在檀府见过夫人一面，那时候夫人才及笄岁吧？”
“老夫人记性真好。”
“一晃三年了，”谢老夫人含泪握住阿松的手，还不到双十的年纪，即便身穿素服，又哪能掩盖那张青春娇艳的面孔？谢老夫人怜惜地端详她良久，叹道：“你也是可怜的。”
“智容长公主到了。”有婢子进来道。
谢老夫人放开阿松的手，和众人一起疑惑地起了身，见两行执伞掌扇的内侍前导，一群彩衣宫婢随侍，智容盛装华服而来，众人慌忙下拜施礼，智容显然意不在拜寿，潦草地对谢老夫人说了两句吉祥话，她落座后，凤眸在室内一扫，“谢娘子怎么不见？”
今天来的人，倒有大半是来瞧谢氏女郎的，她倒机灵，一早便躲起来了。谢老夫人见智容来势汹汹，忙说：“殿下恕罪，她染了风寒，不宜来拜见。”
“只是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智容一抬手，身边女官将手上的宝匣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对镶金兽首玛瑙杯，智容笑道：“这对玛瑙杯，是恭贺娘子和檀祭酒缔结良缘的，我想当面转交娘子。”
谢老夫人委婉道：“陛下是下了旨意，但婚期未定，殿下礼送得早了些。”
“送礼当然要赶早。在建康时也是定了亲，没能成婚，谁知道这一次要拖到几时？”智容妒火中烧，口不择言，“檀祭酒还要大半年才能出孝期，兴许到时候又轮到谢娘子服孝呢？”
这话无异于咒谢老夫人死。谢老夫人气得手发抖，勉强笑道：“殿下说的什么？我年纪大，老背晦了，耳朵也不好使。”那女官捧在手里精致绝伦的玛瑙杯更是看也不肯看一眼了。
“谢娘子在哪里？”智容不理谢老夫人，冷冷地掉转过脸，往侧间张望。
绣帘微动，一道纤细的倩影走了出来。谢娘子大约真是病了，有别于众人的浓妆艳饰，她穿得素简，乌发间也毫无装点，越发显得一张脸清秀绝俗。她对智容盈盈下拜，“谢殿下赏赐。”说完，转头轻声嘱咐婢女，接过了女官手中的玛瑙杯。
她越是镇定自若，智容越是怒火难抑，“娘子别急着走，”智容含笑，锐利的眸光将谢娘子从头打量到脚，心道：也不过如此。她眉头一挑，冷不丁道：“听说当日娘子在太后面前讲述你和檀祭酒的过往，太后感动落泪，才请陛下赐婚。我好奇得很，娘子可否也讲给我听一听？”
这岂不是逼着她一个闺阁女子当着众人细陈心迹？谢娘子秀颊微微一红，推辞说道：“一些琐事而已，不敢拿来搅扰殿下兴致。”
智容立即抓住了她的话柄，冷笑道：“哦？在太后面前能讲，在我面前不能讲？看来你们的天赐姻缘，我这个公主不配听呢。”
“太后面前能讲，因为太后不仅为尊，也居长，殿下尊贵，却云英未嫁，那些话，不宜听。”
智容被顶得一窒，随即不管不顾道：“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是偷鸡摸狗，有什么不宜听？我未嫁，难道你已经嫁了？你现在也不过是被赐婚而已。”
“男女之事，本不足为外人道，”听到智容一声突兀的冷笑，谢娘子不为所动，“小女虽然还未和檀祭酒完婚，但现有建康父母定亲，又有洛阳陛下赐婚，假若以后上天作弄，再生波折，小女便此生不再另嫁，死后灵位上写的也是檀门谢氏。”她似有些激动，拔高的嗓音微微发颤，“殿下厚谊，小女感激不尽，等病好了再进宫谢恩。”
“一对玛瑙杯而已，不必了，”智容把下唇咬得殷红如血，虽然词穷，仍忍不住冷笑一声，“檀门谢氏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口，上元灯市私会男人，也不稀奇了——那时候陛下可还没赐婚呢。”
众人不敢插话，谢娘子强作镇定，眼里却慢慢盈满了泪水，阿松冷眼旁观，看了一会，满肚子火气爆发了，“殿下，”她掐着嗓子，笑得娇甜，“我经过灯市时，满大街都是男男女女，有夫妻，有兄妹，不认识的也能凑一起说句话，一年到头，难得乐一乐嘛，那又有什么稀奇？”
智容冷眸睇向阿松，“你，”她眼睛一翻，鄙夷地笑了，“不知羞耻。“
阿松装聋作哑，还要指挥智容身边的女官：“殿下就带了这几个人出宫？太后知不知道？不知道还是去宫里回禀一声。“
“我要你管？”智容冷嗤一声，这一趟来，反把自己闹得心浮气躁，险些失了体面，在阿松身上发了一通脾气，便跺脚往外走，一群女官内侍忙不迭追了上去，众人耳根子顿时安静了。
阿松若无其事，胸口却一阵憋闷，望着外头明媚的春光，正要起身，忽觉手上一软，是谢娘子坐在身畔——被她一双清灵秀美的眼眸望着，阿松怔了一下，挣开手，面色有些漠然。
谢娘子似没有意识到阿松的冷淡，温婉地一笑，以示感激：“阿松妹妹，多谢你。“
阿松妹妹——她不称呼夫人，并不是察觉到她深恶元脩，而是以檀道一的妻子自居，扮起了姑嫂情深。
“我不是你妹妹。“阿松莫名反感，丢下一句出了谢府。
家奴迎上来问：“夫人，这就要走了？”
“不急，等着。”阿松放下布帘，独自在幽暗无光的车里坐了许久，忽而想起来，叮嘱家奴：“看见了檀祭酒就告诉我。“
“檀祭酒刚被谢录事迎进去了。“
“哦，”阿松反应很慢，“等他出来了告诉我。“
家奴答应着，返回谢府边走边看，远远瞧见一身洁净官服的檀道一，正穿过谢府庭院的姹紫嫣红，一面对朝臣们含笑拱手，进了正堂。谢羡自在建康时就对他青睐有加，如今重新做了翁婿，更是心满意足，挽住檀道一的手，一口一个贤婿。
“叔父。”檀道一上前拜见檀涓。
檀涓新近得了准信，要往豫州走马上任，正春风得意，被刘应湲、谢羡等江南官员们众星拱月，脸上盈满了喜气，放下茶来，摆起了叔父的架势：“我此去豫州，积年累月不在京中，你要恪尽职守，不可懈怠，若有难处，写信来同我说，婚事也可以交给你婶母操办。”
“是。”檀道一从善如流。
“安国公与樊常侍到了。”
檀涓忙携群臣迎至院中，见周珣之与樊登将相二人联袂而来，一边说着话，慢悠悠欣赏着谢府中的景致。众人前来拜见，周珣之停下话头，先对檀涓笑了，“檀刺史，恭喜！”
檀涓喜不自胜，忙对周珣之拱手，“国公客气。”周珣之近来对檀涓等人颇多笼络，他又为人亲和，众人来谢府等了半晌，正为的是奉承他，见状一窝蜂地上来拜见，将周珣之围得密不透风，周珣之好整以暇地和群臣依次寒暄过，隔着人群对檀道一颔首微笑。
灼灼的春光倾洒在他那张犹见俊逸的脸上，唇角含了丝漫不经心的微笑，周珣之不经意往檀道一身上一睨——檀道一心里一动，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相比周珣之的左右逢源，樊登座前便冷清了许多，他是武将，又曾亲自率军攻破建康，在座诸人也只是敷衍过便罢，哪个敢上来和他套近乎？略坐了坐，樊登便抬起屁股，对谢羡道：“还有事，先走一步。”
“下官送将军。”
“不必了。”樊登性情爽朗，把谢羡一把推开，便离席了。
“檀祭酒，”那家奴见日头偏西，怕阿松等的不耐烦，趁空凑上来对檀道一咬耳朵，“夫人在外头等你。”
檀道一遭遇众人群起攻之，被按住灌了好多杯，喝的微醺，眼尾也微微发红了，那家奴的声音仿佛在云霄飘摇，他奇道：“哪个夫人？”
“咱们府里的夫人呀，檀夫人。”
檀道一脸上还挂着那丝缥缈迷茫的微笑，有一阵才反应过来，放下耳杯，他声音冷清了不少，“府里有事，”他对谢羡辞行。
谢羡心疼女婿，见他有了醉意，也不阻拦，只谆谆地叮嘱家奴，要小心扶他上马，路上莫要跌倒，便目送主仆往府外而去。
慢慢到了车前，檀道一正望着布帘出神，阿松猛然将车帘掀了起来。
她像一幅画卷，在车内的幽光中徐徐展开，清炯炯的眼眸里藏了冷锋。
“郎君小心。”家奴见檀道一身子微晃，忙来扶他。
檀道一摆了摆手，“先回府吧。”他对家奴道，眼睛却看着阿松，“你去牵我的马。”
“不用把人都支开，也不用等回府，”阿松仓促开口，她等了整整两天，已经一刻都等不得，“我只有一句话问你。”
“你问。”
“你看不起我，你看得起谢娘子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檀道一却沉默了。
“谢娘子长得美，出身也好，会做诗，会说话，还不怕公主，”阿松回想着谢府里的一幕幕，从来没有这样坦诚地承认过别人的好处，“和你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一定很看得起她。”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她立即扬起头，“可我也不比她差。”
檀道一头脑一阵眩晕，不禁扶住了车辕，正在斟酌言辞，阿松飞快地在他微红的眼角一掠，“唰”地放下了车帘。
家奴牵了马来，扶起檀道一，“郎君醉得厉害了，还是坐车吧？”
“去骑你的马，”阿松在车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夫人不回府？”
“不回。”
家奴只能扶着檀道一退至道边。车夫爬上车辕，还不大确定地问了阿松一声：“夫人，真不和檀祭酒顺道回府吗？”
“走你的。”阿松冷道。
“是。”车夫只能抄起鞭子来，凌空轻轻抽了一记，车子和檀道一分道扬镳，飞驰起来，

第58章 、双飞西园草（十八）
薛纨的家是西阳门外一坐僻静的小宅院。马车到了门外，阿松将车夫打发了, 独自去叩门。来开门的是个老眼昏花的家奴, 薛家向来鲜少有人上门, 这老奴也是糊里糊涂的, 觑了阿松半晌，“夫人是走错路了？”
阿松道：“我来找薛将军。”
“郎君在衙署还没回来。”
“我等他。”阿松把一把铜钱塞进老奴手里，那老奴喜出望外，又见阿松穿得华贵不凡, 便放心将她请进门，领上正堂，自己往廊檐下去打起了瞌睡。
春日晴暖的阳光渐渐稀薄了，阿松呆望了一阵天际漂浮不定的流云，伏在案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烛火晃动，揉眼一看, 是老奴擎着蜡烛，领着薛纨走了进来。
“是你？”薛纨有些惊讶地端详着阿松微显茫然的脸, 没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那老奴打着哈欠跟上去, 在廊檐下站住了。
“她怎么进来的？”薛纨问，脸色不大好。
老奴忍住哈欠，小心翼翼答道, “这位夫人说来找将军，奴看她打扮得很体面，不像是不正经的人……”
“你走吧。”薛纨毫不留情，顺手自囊袋里翻出一块银铤丢给他，“够你养活一家子了，走吧，别再来了。”
这老奴半年前才被薛纨雇来看家，日子过得轻省，薛纨出手也大方，算得上是一桩美差，闻言也慌了，“郎君，奴下回不敢了……”
薛纨随意对他挥了挥手，把老奴打发了，回到正堂，见阿松坐起了身，正低头理着裙摆，发髻有些揉乱了，听见脚步声，她掠着鬓发抬起头来，昏黄的浮光在她薄泛红晕的脸上摇曳。她镇定地对他微笑。
老奴走了，这这宅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人形影相对。夜色初降的静谧中，薛纨一边琢磨着阿松的来意，将佩剑解开放在桌上。“你是从寿阳公府来的，还是从谢府来的？”
“谢府。你怎么知道？”
“智容在太后面前哭诉，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薛纨对她笑一笑，隔了几步站着，有点撇清关系的姿态，“你想进宫，还是别得罪她的好。”
阿松摇一摇头，不想理会智容，更不愿意回想起谢府的情景，裙裾婆娑到了薛纨面前，她轻舒手臂，落在了薛纨的肩头，扬起一张暖玉般的脸，正要迎上红唇，薛纨按住了她的手，身子往后离了离。
“你干什么？”他诧异地笑了。
阿松眼波荡漾地盯着他，舌尖含蜜，柔声如丝，“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芬芳的气息吹拂在脸上，薛纨蓦地一阵厌烦，一把将她推得踉跄后退。阿松错愕，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薛纨意识到自己的粗暴，他揪着眉头，冷冷道：“你回去吧。”
这冷淡疏离的态度激怒了阿松，她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死命揽住薛纨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在他颊边和颈侧亲了一气，薛纨躲也躲不及，要挡她肩膀的手慢慢松了，忽然扑哧一笑，他泄了气，手指在她的唇瓣上使劲一碾，“喂，你真的不怕死吗？”
“不怕。”阿松不以为意，“我知道王皇后不是你杀的。”
薛纨嘴角扯了扯，被阿松那双灿若琉璃的眼眸盯着，他有些不堪忍受似的别过脸，烛光在他脸颊印上一团晦暗的阴影，藏在阴影里的微笑显得深刻而抑郁。眉头一皱，薛纨待要推开阿松，她倏的警觉，立即把他抓紧了。
薛纨轻声发笑，“疯劲又来了？”柔软的身体在怀里，他按捺住那阵难耐的焦渴，嗓音却不由低了，“你非得要吗？”
阿松毫不犹豫：“我要。”
薛纨喉头微动，拦腰抱起她往厢房内走，阿松搂着他的肩，两眼毫不躲闪，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正堂上的灯光渐渐远去，两人陷入了厢房的黑暗之中，唯见彼此的眸子也夜色中幽幽地闪动，阿松忽然轻轻挣了挣，说：“不要灯。”
“要灯干什么？”薛纨把她放在床上，扯开了衣带。
月影西斜，自窗扇投了进来，照得案上如铺满银雪。两人各自沉默着想了一阵心事，薛纨说：“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阿松的脑子里一片狼藉，听到这话，她蓦地清醒了，伸出一双纤细雪白的手臂，她把他紧紧箍住了，“你娶我吧。”
“什么？”顿了片刻，薛纨极力平静地又问一遍。
“你娶我吧。”阿松顿时来了力量，她坐起身，不容置疑地说：“你娶我吧，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你好好对我，我也一定、一定，”她语意坚决，要当场发誓的架势，“一定会好好对你。”
薛纨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往后退，笑道：“那可不行。”
阿松赤着脚跳下来，扯住他的衣带，不许他逃。她像个执拗的孩子，仰头质问他，“为什么不行？”
薛纨道：“我没打算娶妻。”怕阿松还要纠缠，他叹口气，“你还要我帮你做什么，说吧，我帮你就是了。”月光如水，正照得阿松一双眼睛频频转动，薛纨似猜到了她的心思，先发制人地说：“我可没法扶你做皇后。”
“我不要做皇后，”阿松暗暗握住了拳头，“但我要把皇后踩在脚底下。”
“哦？”薛纨失笑，“就凭你？你和皇后有什么仇？”
“我讨厌她！”阿松蛮横地说。
薛纨不置可否，径自点起灯，从案边拿起佩剑挂在腰间。阿松眼神追随着薛纨的背影，他在沉默，也许是在暗自盘算，也许是为了躲避她。阿松才不管，她衣衫不整，碰头散发，却昂首挺胸地到了薛纨面前，直视着他笑吟吟道：“我反正得嫁给你。”
“真麻烦啊，”薛纨喃喃，重重在额头一拍，他后悔不迭道：“我今天昏了头了。”
阿松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劲头，“是我太美，你昏了头了？”
薛纨呵呵轻笑，将阿松抱起丢去床上，阿松摔得头晕目眩，打个滚坐起身，正要撇嘴瞪眼，薛纨在她耳边轻道：“是。”将衣裙胡乱往她手里一塞，“我在外面等你。”放开阿松，他转身走开，双臂一展推开门，顿时被雪亮的月光倾洒了全身。
缓缓踱进院里，他望着月亮轻轻透了口气。
回到寿阳公府，天边已经泛白了，王牢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一见阿松现身，他如释重负，忙招呼家奴道：“叫人都回来，找到夫人了。”迎她往府里去，路上试探着问她的去向，阿松一言不发，踏进房门，见檀道一一手扶额，坐在案前。
听见响动，他慢慢起身，因为宿醉，脸上略显苍白，眼底泛着红丝。
阿松和他擦肩而过，径自掀起绣帘，进了里间 ，对着铜镜不紧不慢地梳理头发。
王牢还在外面絮絮叨叨：“奴看见夫人是薛将军护送回来，一根头发丝也没少……”
阿松被他吵得脑门嗡嗡响，一把将玉梳砸了出去，斥道：”都滚出去。”
外面安静了一瞬，脚步声往外去了，阿松自窗缝往院子里睨了一眼，见王牢紧跟着檀道一，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檀道一似乎烦不胜烦，脚步一转，丢下王牢往前院走去，晨曦的光照在他发顶，隐隐见晶莹剔透的一点，是晨露。
在庭院里站了一宿吗？
阿松轻嗤，拎着裙摆在地上翩然转了几个圈，倒在床上，连日来的窒闷一扫而空，她含笑闭上了眼睛。
怎么嫁给薛纨呢？半梦半醒间，她还在迷迷糊糊地琢磨着。
平静地过了两日，阿松进宫去探视闾夫人。翻过年，阿奴猛地窜高了，已经颇有了些脾气，被多须蜜领着一群宫婢团团围着哄劝。阿松一见阿奴就眉开眼笑，不仅要做鬼脸逗他，还要装大马给他骑，大呼小叫到了院子里，见一名年轻矫健的侍卫被宫婢领了进来。
“车鹿赫。”阿松认得他。
车鹿赫对阿松不屑一顾，抬脚进殿，随随便便施个礼，含笑看着闾夫人。
皇帝因为闾夫人是柔然人，礼仪与中原不同，特意叮嘱皇后不必拘束她，车鹿赫时常出入内宫，宫婢们习以为常，送上一盅牛乳茶便退了出去。车鹿赫将一盅茶一饮而尽，仍觉得口干舌燥，热辣辣的双眼地看向闾夫人。
车鹿赫暂时被编进了羽林监，归郎将薛纨辖制，闾夫人问：“皇帝要去伏牛山打猎，不知道带不带你去。”
车鹿赫不在乎，“不知道，我听不懂他们整天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一定要去。”闾夫人柔情脉脉地看着他，一面说话，把一只乌紫饱满的桑葚放在他掌心，温热的指尖顺势在他手腕上微微停了片刻。
车鹿赫心荡神驰，忙不迭点头。两人又低低切切说了几句话，闾夫人叮嘱了一番春狩事宜，车鹿赫恋恋不舍地去了。阿松看在眼底，若无其事地抱起阿奴回到殿里，把桑葚放进阿奴嘟嘟的小嘴巴里。
“阿那瑰，”闾夫人旁观阿松和阿奴的亲密——皇后一旦表现出对阿奴的亲近，她便要警惕，对阿松却放任不管。沉吟片刻，闾夫人道：“你不要进宫了，有皇后在，你讨不了好的。”
阿松一张脸被阿奴揉得红通通的，她亮晶晶的双眼看向闾夫人，说：“我知道。”
“你应该回柔然，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柔然也不是我的家。”阿松放开阿奴，垂眸微微一笑。
闾夫人有些失望。“听说那位檀祭酒最近很得圣宠呢，你也要沾他的光了吧？”她不甘心，刺了阿松一句。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阿松淡淡道，把阿奴交给多须蜜，辞别了闾夫人。

第59章 、双飞西园草（十九）
伏牛山下有座洛阳首屈一指的来秋寺，占地方圆数里, 气势恢宏, 自皇帝禁佛以后就闲置了下来。皇帝起意要来春狩, 河南尹与工部火烧眉毛, 连夜赶工将寺里粉刷一新，又将附近居民驱离，远远布起了哨防，好做皇帝驻跸之用。
三月天气, 万物复苏，伏牛山上一片盎然的新绿，皇帝一行声势浩大，随扈有后宫女眷，臣属侍卫, 内宦宫婢，上千号人落脚来秋寺，人嘶马鸣, 惊得伏牛山上群鸟乱飞。
修整一夜后，皇帝起个大早, 换上戎服，兴致勃勃要去围猎, 谁知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 伏牛山上薄雾缭绕，浓云堆积，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皇帝大为扫兴, 折身回到殿内，命内侍搬出棋具，拿出棋子沉吟着，问：“檀道一在哪里？”
皇帝出城时，特地命檀道一随驾，内侍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笑道：“檀祭酒因为官职低些，被安置在寺外民宅里居住了。奴已经命人传了口谕去请，陛下稍安勿躁。”
皇帝唔一声，径自思索着棋路，未几，听见外头说话，扬头一看，见檀道一在晨光中走上殿来，轻轻掸了掸肩头的雨珠，他伏身施礼，“陛下。”
“来，和我对弈。”
檀道一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特地单点他，他没有多言，道了声是，便来到棋盘面前。
殿外一群欣赏雨景的臣子也走了进来，围在皇帝和檀道一身侧悄没声地观起战来。
“陛下先请。”檀道一抬手。
皇帝也没打算客气，执起白子落在一角，双方排兵布阵完，白军宛如猛虎出笼，势如破竹，顷刻间催营拔寨，将黑军攻得溃不成军，皇帝刚才在脑子里琢磨了半晌，这会见旗开得胜，大为得意，哈哈一笑，挽起袖子，说道：“不急，你慢慢来。”
“是，陛下恕罪。”檀道一被逼至绝境，定了定神，拈起黑子突围，皇帝此刻气势如虹，偏不肯放过一兵一卒，绞尽脑汁地与他缠斗周旋，偏黑军每每到绝境时又猝不及防杀出一隙生机，弄得皇帝也微微有些焦躁起来。两人下得聚精会神，朝臣们则看得提心吊胆，半晌，檀道一轻轻吁口气，用袖子擦拭额头的薄汗，心悦诚服道：“臣输了。”
“哈哈！”皇帝忍不住丢开棋子，大叫一声，露出有点孩子气的得意。群臣自然称颂不止，皇帝静心回味了片刻，指着檀道一笑道：“棋品是人品，你，虽然深陷险境，却坚忍不拔，百折不回，这样的韧劲，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几个——我刚才一个恍惚，竟想起了武安公。果然是有乃父之风。”
檀道一一怔，“陛下过奖。”
“再来再来。”
檀道一为难地摇头，“陛下恕罪，臣不行了。”
皇帝意犹未尽，往檀道一身后一瞧，见周珣之也在人群中观战，便对他招手，“安国公可要来一局？”
周珣之笑道：“臣有几年没碰过棋子了，年纪大了，脑子也迷糊了，在陛下手下恐怕走不了几个回合。”
“国公太过谦虚了。”皇帝没强迫他，转而对檀道一说：“安国公曾也是手谈高手，你闲暇时可以多向他请教。”
“是。”
正说着话，薛纨率领两名侍卫进入殿内——他任羽林郎将，沿途负责警跸清道，这两天又日夜巡视，以免有贼匪误闯围场，忙得马不停蹄，才一进殿，便被皇帝叫住了，“薛纨你来。”
薛纨登时头皮发麻，道：“陛下为难臣了，臣是个粗人，这辈子却连棋子都没摸过。”怕皇帝还要纠缠，他笑道：“陛下，外头雨停了。”
“哦？”皇帝起身一看，伏牛山上迷雾已经消散，万点金光透过云层洒在微微湿润的地上，他喜出望外，将棋局一推，说道：“百兽这会都出来觅食了，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群臣们都返回各自住处去换装，预备进山。皇帝负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瞟眼散乱的棋局，心头泛起了踌躇，将周珣之留了下来，皇帝坦诚道：“其实我一直听说檀道一这人六艺精通，心里有些不大服气，今天立誓要赢他一局，可这会赢了，又有点不是滋味。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周珣之故作惊讶：“陛下何出此言呐？”
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胜之不武，有点不快，“若真是故意让着我，那他装的也太像了。”
周珣之暗笑，正色道：“便是装的，那又怎么样呢？”
“那说明我才智不如他。”
周珣之意味深长道：“陛下，不论他是真输还是假输，反正他是输了。陛下天生是君，他天生是臣，输赢早已注定了。”
皇帝被他一开解，心头疑云顿时也消散了。见陆续已经有臣子换上戎装在殿外等着，皇帝起了身，对周珣之道：“走了，国公也去舒展舒展筋骨，不许再说自己老了的话。”
“臣遵旨。”周珣之恭谨道。
晌午时分，君臣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伏牛山，百兽在正在雨后的丛林间懒洋洋地徜徉，忽闻号角连天，烽烟四起，顿时撒开四蹄疯狂逃窜，薛纨腰间悬剑，后背挽弓，小心翼翼地守护在皇帝身侧，锐利的目光不时在密林深处逡巡。皇帝被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总觉得束手束脚，便道：“下棋你不会，到了猎场，总算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吧？不必管我，你去猎只猛虎或野豹来，让大家开开眼。”
圣驾要来，这山里早搜寻过了，哪有猛禽，不过一些生性温驯的山鹿狐狸而已，薛纨没什么兴致，说道：“雨后路滑，马易失蹄，臣还是守着陛下。”
“羽林卫中又不止你一个人。”皇帝一指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偶见檀道一仍穿着宽袖大衫，远远跟在队伍尾巴上，皇帝对檀道一招了招手，笑道：“我今天一定要看看你的箭法，你来我身边。”
檀道一奉命上前，落后皇帝半步，和薛纨并驾齐驱，两人互相颔首致意，又各自扭过头，平静地望着前方。
震天的号角声中，皇帝一路疾奔，捕获几只野兔野鸡，薛纨和檀道一等人紧紧跟随着，只尽职尽责地替皇帝喝彩助威。忽见一只威武雄健的成年巨鹿飞驰而过，皇帝忙掣箭去射，却接连落空，一时心急，高声喝道：“薛纨快射它！”
“是。”薛纨反手自箭筒掣出箭来，还未扣弦，乍闻“铮”一声轻鸣，有利箭破空而出，那巨鹿应声踉跄，挣扎片刻后，轰然倒地。
皇帝“咦”一声，催促道：“快去看看。”
薛纨称是，跳下马来，早有几名侍卫奔过去，将巨鹿搬至皇帝面前。薛纨擒着粗大的鹿角翻过来，见两只箭簇自鹿眼深深嵌入头骨，却没有刺破头皮，眼眶里也只是溢出一点点血迹。剥开后，正是一张洁净完整的鹿皮。
“这……”皇帝上身前探，看得清楚，不禁吁叹：“好箭法呀。”
薛纨慢慢放开鹿角，盯着湿润的泥地，双眼微微一眯，然后抬头笑道：“不错，檀祭酒好精妙的箭法。”
刚才那箭势太快，皇帝没有看清，还当是薛纨，闻言也愣了一下，看向檀道一，“是你？”
檀道一安之若素，把弓还给身边的侍卫，平静的脸上不见半点杀气，他不邀功，先请罪道：“是臣鲁莽了，还好没破坏这鹿皮。”
皇帝错愕之后，诚心称赞，“我早就知道你箭法天下独绝，总算今天大开眼界了。改天我还要看一看你的剑法。”
“陛下过奖了，”有许多道惊讶的目光瞧过来 ，檀道一只是微笑，“臣可不敢再献丑了，臣的剑法，只能算尚可。”
皇帝不信：“只算‘尚可’？”
“是，说起剑法，臣真心佩服一个人，”林中在方才的喧嚣之后，陷入了暂时的沉寂，群臣默不作声听着皇帝和檀道一的对话，檀道一卖了个关子，被皇帝一催促，他仿佛才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笑道：“当初在建康天宝寺，武陵王元翼被刺客一剑刺死，臣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要说剑法精绝，除了薛将军，臣没见过还有谁能和那刺客比肩的了。”
薛纨掣着马缰，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
薛纨行刺元翼，奉的是樊登的密令，皇帝知道内情，却不想公之于世，闻言只能讪讪一笑，说道：“有这么神乎其神么？果真民间卧虎藏龙。”他要岔开话题，又赞起檀道一，“极通谋略，又精武艺，你做个文臣，有些屈才了。”
檀道一却不以为然，“文臣武将，不都是为陛下尽忠么？”
皇帝颇为欣赏他的豁达，点头一笑，转而命侍卫们将猎物送回行宫，继续围猎。
转瞬到了黄昏，林风飒飒，众人鸣金收兵，皇帝所获不菲，兴高采烈地满载猎物，被侍卫们簇拥着，一面欣赏林间余晖，慢慢出了伏牛山。眼见行宫在望，薛纨勒住马缰，说道：“臣先告退。”便要率侍卫去行宫周边巡视。皇帝见薛纨马上空无一物——这半晌，他除了被檀道一抢占了先手那次，连箭也没再碰过。皇帝沉吟着，对薛纨道：“先别急着走，你跟我来。”
薛纨不解，将马放开，随皇帝进了行宫。皇帝被宫婢服侍换衣擦汗，他便在旁边垂手静静等着，紧袖袍服的下摆还沾着点点草叶尘埃。
“都下去吧。”皇帝换过干爽的袍子，屏退左右，看着薛纨轻叹道：“南征的那几年，你立下了极大的功劳，我一直都记得，只是不便宣告天下——朝中江南旧臣不少，譬如檀涓，亦是当初元翼的拥趸，若被他们知道，恐怕要对你起嫌隙，但到底是让你受委屈了。”
薛纨微讶地看着皇帝，似极感动，“陛下！”
“起来吧，”皇帝拦住要下跪的薛纨，“我这两天一直想着——元脩一事，是另外一记大功，也该好好赏你了，你说吧，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
“是，”薛纨一笑，凝神思索起来。
他半晌不说话，皇帝也不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却灵机一动，“不如……”
“陛下，”薛纨打断了皇帝的突发奇想，他下跪深深稽首，“求陛下放臣离京。”
“你这么年轻就想外放？”皇帝十分意外。
“蛮夷之地也好，边远州郡也好，不拘官位大小，臣身无牵挂，愿以一己之身，为陛下尽绵薄之力，只待海清河晏，天下归心。”
皇帝被深深地震动了，望着薛纨一时无言。“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一腔忠诚。”
“是，”薛纨苦笑，头一次在皇帝面前袒露心扉，“臣不想只当一个刺客，间谍，臣心思鲁钝，京城官场盘根错节，臣也不大适应……”
“原来如此。”皇帝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答应你。”
“谢陛下。”
“你先让我想一想。”
皇帝这么一说，那就是要和周珣之等心腹重臣商议。薛纨不动声色，叩首谢恩后，便退出殿外。

第60章 、双飞西园草（二十）
皇帝命人将猎得的巨鹿小心剥下皮来，略做处理, 次日送去给了皇后。皇后含笑在柔软丰厚的鹿皮上抚摸了一会, 起身来到皇帝处谢恩。皇帝拉着手将她扶起来, 在皇后清雅飘逸的裙衫上一打量, 笑道：“你怎么也不跟去围猎？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那么拘束，不闷么？”
皇后道：“妾骑术不好，在行宫附近转一转, 看看风景也就够了。”
左右都悄然退出，夫妻在静谧的殿内温存了片刻，皇后提起了闾夫人，“陛下下次围猎带着她吧，她漠北女子, 恐怕这几天早手痒了，早晚抱着阿奴骑马遛弯，也不怕吓着他。”
这趟围猎, 闾夫人随驾，小皇子离不得生母, 也一路颠簸地跟了来，皇后对此颇有微词, 明里暗里抱怨了几次闾夫人性情粗疏, 皇帝听得有点烦，却没表露出来，只笑道：“他是我的皇儿, 怎么动不动就吓着了？”
皇后勉强一笑，“陛下说的是，妾也是秉着一颗为母的心罢了。”
一对夫妻不欢而散，皇后离去后，皇帝心中触动，在昏昏欲睡的午后，领了两名内侍来到后殿闾夫人的居处，见随风摇曳的郁郁树影下，闾夫人身穿紧袖胡服，丰密的秀发结成一根辫子盘在发顶，正将阿奴抱在怀里，放开马缰，在院子里来回小跑。阿奴乐得咯咯直笑，闾夫人扬起脸来，俏丽的脸上也泛着青春的红晕。
廊檐下侍立着几名柔然婢女，都是英姿飒爽的男装打扮，皇帝只随意瞥了一眼，见为首的那个人脸颊雪白，眉目楚楚，正是阿松。皇帝不由笑着多看了她几眼，走向闾夫人，“想骑马，怎么不跟去伏牛山？”
“陛下。”闾夫人把阿奴交给多须蜜，下了马，用生硬的汉话向皇帝问了安。
闾氏自来了中原，性情便孤僻起来，常年郁郁寡欢，难得有这样笑靥如花的时候，一身骑装，更衬出隆胸蜂腰，皇帝看得心旌荡漾，揽着她的腰柔声道：“我明天带你去伏牛山，嗯？”
闾夫人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对皇帝的暧昧低语没甚反应。皇帝美人在怀，眼风还要不断往阿松身上瞥，克制不住起了邪念，对闾夫人咬耳朵道：“你们自家姐妹，不必见外吧？咱们三个一起……”
“陛下说的什么话？”这句暗示闾氏却听懂了，冷笑一声，甩开皇帝的手往殿内去了。皇帝一时有些尴尬，见阿松和婢女们都站在远处逗引小皇子，对这里的情景毫无察觉，皇帝脸色缓和了些，吩咐道：“这庭院里跑不开，抱着阿奴去外头遛一遛，让侍卫们护着。”
皇帝发了话，众人心花怒放，抱着阿奴出了宫门，在伏牛山脚纵马徜徉，林间回荡着一阵阵清脆的笑声。这些宫婢都是年轻的漠北女子，性情爽朗，相貌不俗，引得周围把守的侍卫心不在焉，渐渐围拢过来，对着众女品头论足。
“薛将军。”见薛纨和几名羽林卫骑马经过，侍卫们笑着对薛纨招手，往林间姹紫嫣红的倩影使眼色，“快瞧。”
薛纨摇摇头，并没太大兴致，谁知径自走了两步，身后却空寂无声，回头一看，随行的羽林卫都被柔然女人们绊住了，恋恋不舍地停在原地。薛纨无奈勒马，看向林间时，唇边却不禁含上了一丝微笑。
“快护着小皇子呀。”侍卫们大着胆子互相呼喝，笑着上前，把怀抱阿奴的多须蜜围在中心。阿松悄悄撤了出来，见薛纨拨马前行，她执缰轻叱一声，带着一缕清风擦过薛纨肩头，谁知一根枝丫斜斜地往脸上刺来，阿松猛地往后一仰，松开马缰如落羽般跌落在地上。
“哟。”一声婉转娇啼，阿松眼里隐隐含泪，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她扭头哀怨地看向渐行渐近的薛纨。
薛纨目不斜视，脸色淡淡地越过了她。
阿松狠狠地咬着下唇，瞪了薛纨几眼，挽起被树枝挑开的发髻，她匆匆上马赶了上去，“喂。”
薛纨扯着马缰，离她不远不近地缓缓前行，似感受到阿松愠怒的眸光，他警告意味甚重地瞥了她一眼，“别演戏了——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被陛下看到，你想让他剥了我的皮吗？”
阿松不忿地轻哼，“我以为你胆子比天还大呢。”
“还是命比较重要呀。”薛纨笑了笑，疾驰而去。
是夜，皇帝宿在闾夫人处，帝妃二人重修旧好，在帐子里笑语呢喃，宫婢内侍们都含笑避开了。阿松独自在僻远的庑房，推开窗扇，隐隐的松涛夹杂着山涧的流水淙淙，唧唧虫鸣，听得格外真切。
暮春时节，空气里已经有了若有还无的热意。她正扶窗发怔，见忽明忽暗的一点星光在眼前回旋，是流萤。她挥起拂尘，将流萤驱赶开，瞧着那点星光时高时低地飞舞，脑子恍恍惚惚，思绪从柔然到建康，又从皇帝皇后，到赤弟连，车鹿赫。
檀济的祭日是秋天，没有几个月了——谢娘子这会，大概在家里忙着裁嫁衣，绣鸳枕了吧？
丢下拂尘，阿松轻轻开门，拎着一盏灯笼到了马舍，才解下缰绳，听见高声喧哗，几名戎服的年轻人骑马到了院子里，一时火光大盛，阿松绕到一侧的暗影里，缓缓抚摸着马颈子，听到薛纨道：“那几名柔然侍卫轮值时不怎么上心，总在山里乱走，多盯着他们点。”
柔然人性情不羁，侍卫们不以为然，笑道：“他们都不说汉话，骂也白骂，还不如任他们去。”
“不懂汉话？”薛纨冷道，“刀架在脖子上就懂了。”
副将道：“正是。陛下明天特意要带闾夫人去围猎，那些柔然人又要在御前造次了，还是当心些好。”
“呸，那檀道一又要炫耀他的箭法了。”薛纨被檀道一压了一头，引得侍卫们耿耿于怀。
“哼，他有安国公撑腰，咱们又能怎么样？”
“都回去吧。”薛纨似有心事，半晌没说话，突然开了口，众人领命，一哄而散。薛纨则静静站在灯下，等马奴将马依次拴好，丢给他几枚铜钱，“给你打酒喝。”
几名马奴欢天喜地地去了，薛纨脚下无声地进了马舍，从阿松手里接过缰绳，拴在柱子上。
阿松正躲在阴影里听得入神，不意手上一空，她惊讶地瞧着薛纨。
“不是才摔了吗？还要出去乱闯？”薛纨随意往她身上一扫。
他不提还要，一提阿松就要懊恼，“要你管。”不由分说去扯马缰。
薛纨没再拦她，只笑着摇摇头，“果然是蛮婆，天生的野。”
阿松跺脚：“滚开。”
薛纨应声走开，阿松牵着马出了马舍，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扭头一看，见他正在孤零零地站在灯下，唯有飞蝇在衣袖间轻轻地飞舞盘旋，她咬唇站了一会，丢下马走回来，故作轻松道：“我骑术好得很，怎么会摔着？那是吓唬你的。”
“那就好。”薛纨点点头，作势要走。
“不许走。”阿松双臂一展，拦住他。抬起头，是一双笑盈盈的眸子——她的怒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孩子般喜孜孜地抱住薛纨的手臂，她踮起脚，轻声道：“我觉得，我有啦。”
薛纨不解，“有什么了？”
阿松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脸骄傲。
薛纨扑哧笑了一声：“这才几天，你就有了？”
阿松执拗道：“反正我觉得有了。”
薛纨脸色很古怪，又似懊恼，又似好笑，手指威胁似的点了点她，愣是憋着一个字也没说，他扭头便离开了。
翌日，皇帝果然履行承诺，携了闾夫人围猎，即便皇后也难得有这样的荣宠，柔然人群情欢悦，一路笑语，进了伏牛山，各显神通，又是收获满满，回到行宫，闾夫人还不尽兴，说道：“陛下，我还想出去转一转。”
皇帝这两日对她格外宠爱，自然准许了。回到皇后处用过饭，敷衍几句，再迫不及待来到闾夫人处，听见庭院里鸟声幽鸣，人影稀少，似乎都在午憩，皇帝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进殿内。
却见阿松坐在榻边，拿着一双巴掌大的鹿皮小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皇帝站定了，目光在阿松身上流连片刻，作势往左右一看，“闾氏还没回来？”
阿松正在盘算她和薛纨那点事，闻声微愕，倒也不慌，她放下鹿皮小靴，起身对皇帝拜了拜，“夫人今天走得远。”
“哦？”皇帝眨眼间就把闾氏丢到了脑后，笑着走近阿松，在鹿皮小靴上一瞥，“这是你替阿奴做的？”
“是。”
皇帝往榻边一坐，见他这幅架势，随行的侍从们都垂头退了下去。皇帝欣赏着阿松秀丽的眉目，忽而来了兴致，“你是怎么流落漠北的，说一说。”
阿松被皇帝那直白的目光看得一阵不自在，垂了双眸，“妾的母亲是和家人失散，被人当奴隶辗转卖去了柔然。”
皇帝眉头拢了起来，“那你母亲当时还怀有身孕了？十九年前……唔，那是我还是太子，当时国泰民安，朗朗乾坤下，怎么会有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阿松微笑地看着皇帝，眸光哀伤，“是呀，”她轻叹。
皇帝怜惜心大盛，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沉默地环视着殿内的陈设，皇帝突然笑了，“这个闾氏，我还当她真的桀骜不驯……”似乎醒悟了闾夫人迟迟不归、独留了阿松在殿内的用意，皇帝对她伸出手，“你过来。”
“陛下，妾还在孝期呢。”
皇帝好似当头被浇了冷水，微笑凝结在脸上，“元脩这样的人，你也要替他守孝？”
阿松笑道：“亡国灭种这样的大罪，妾怎么担得起？”
皇帝一想起梁庆之那些胡言乱语，便气得要发笑，“若真是要亡国，那也是男人的事，又怎么能怪到女人头上？”沉吟片刻，他说：“元脩不值得。我可以再给你一个身份，檀涓的女儿，或是谢羡的女儿……这几个人口风都还算紧。”
阿松未置可否，听见外头内侍通禀，“薛将军到了。”阿松蓦地粲然一笑，往殿外一瞟。
“怎么找到这来了？”皇帝也是疑惑，“进来说话。”
薛纨进殿来，没看阿松，他正色对皇帝道：“陛下，雍州蛮族作乱，杀了一名郡守。”
“胆敢杀朝廷命官，这还得了？”皇帝勃然大怒，侍从忙去请周珣之、樊登等人来面圣，此时又有雍州刺史加急战报送至行宫，皇帝拆开看了，果然战情危急，君臣商议过后，莫衷一是，只能传令下去，命所有随扈人等匆匆收拾行装，即刻回京。
天黑之前，御辇停在了行宫外，皇帝正要起身，内侍火急火燎地赶进殿来，叩首道：“陛下，禁军分派人手，将整个伏牛山都翻遍了，不见闾夫人踪影，那些柔然人也都不见了。”
“什么？”皇帝脸色都变了，不及细想，先脱口而出：“阿奴呢？”
内侍吓得浑身震颤，“皇子殿下也被带走了。”
皇帝大怒，一把将案头的茶盅都拂落地上。殿上众人吓得瑟瑟发抖，外头预备起驾的侍卫则急得团团转，纷乱之中，皇后一身素服，快步到了殿上，肃容道：“闾夫人兴许只是天色暗走迷了道，雍州战事要紧，陛下先回京，妾在这里等她和阿奴。”
皇帝无奈，只能点头，“那便交给你了。”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开了伏牛山，奔赴京城。

第61章 、双飞西园草（二十一）
皇帝携带着心腹重臣与精锐禁卫，隐匿行迹, 微服离开了伏牛山, 到夜幕低垂时, 行宫里华灯初上, 一如往日的静谧祥和，宫婢们缓缓摇着纨扇，在庭院里仰望星空，全然没有意识到郁久闾氏的莫名失踪。
皇后自来了行宫, 起居不适，染了微恙，略显苍白的脸颊在高燃的烛火中显出一丝异样的晦暗和沉郁。
阿松被宫婢领进殿来，镇定地对皇后拜了拜，“殿下。”
皇后开门见山, “闾氏去了哪里？”
阿松摇头，“妾也不知道，夫人那时只说带着小皇子去山脚转一转。”
听到小皇子三字, 皇后怒气上涌，冷笑道：“哦, 你们整天用柔然话唧唧哝哝的，你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她扶案起身, 缓步到了阿松面前, 垂眸冷睇着阿松皎月般的脸庞，眼里闪过一阵毫不遮掩的厌恶，“又是谁指使你勾引陛下, 替她掩饰行迹，好拐带皇子私逃？”
阿松抬起脸来，笑道：“妾光明正大地在殿里，是陛下自己的脚走了进来。只要说两句话就是勾引陛下——宫里成千上万的女人，总之除了殿下，剩下的人在御前都得装聋子瞎子了？”
“还狡辩。”她那得意的笑容刺目之极，皇后大怒，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见阿松惊愕地捂住脸，皇后顿觉的畅快了许多，指着外头冷道：“你滚去外面给我跪着，直到阿奴找回来，要是阿奴有半点磕碰，我饶不了你。”
阿松寒星般的眸子盯着皇后，竟然咯咯笑起来，“殿下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
“滚出去！”皇后忍无可忍，尖声斥道。
阿松微笑睨了皇后一眼，拎裙起身，退到殿外，笔直地跪在了青石板地上。
皇后发过了这一通脾气，指尖还在微微地颤抖，一阵恶心欲吐的冲动在胸臆间翻腾，她轻轻□□一声，宫婢上来替她慢慢捻着额头。皇后漠然凝视着夜色里那道倨傲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宫里形形色色的女人，我也见了许多，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攀龙附凤的——可都没有这个人让我厌恶。”
“殿下最近是病了，用碗热羹吧，别气坏了身子。”
皇后揉了揉肩头，说道：“去请檀祭酒来。”
那宫婢领命，着人去请檀道一。皇后才用完一碗热羹，檀道一便穿过庭院，快步到了阶下，对宫婢拱了拱手。
“郎君稍等，奴去通禀。”宫婢轻声嘱咐着。
檀道一称谢，静静在阶下等着，猜测着皇后的用意——熏人欲醉的春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袖，幽兰的清芬在夜色里流动，纷乱的心绪渐渐沉寂下来，他往阿松的方向淡淡一瞥，正要开口，那宫婢便迎了出来，“檀祭酒，请吧。”
檀道一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抬脚走进殿里，垂眸对皇后施礼，“殿下。”
“都下去吧。”屏退了左右，皇后用绢帕揩着手，打量檀道一——对方闻名于世的英俊并没有令皇后有丝毫触动，心事重重地沉默了片刻，皇后说道：“安国公他们都奉旨随驾回京了，我这里有件事要找个人办，安国公信你，想必你是个谨慎的人。”
“殿下是指闾夫人的事？”
“哦？这事连你也听说了？”皇后语气似有些不快。
檀道一字斟句酌，“臣是听闻夫人带皇子出游，走失了，到这会还没找回来。”
“不必找了，”皇帝一起驾，皇后便将出去寻人的侍卫们撤了回来，这会耳目清静了，皇后放下绢帕，嗤笑一声，“她跟那个叫做车鹿赫的侍卫私奔了。”
檀道一眉头微扬，有些意外地看着皇后。
“堂堂的嫔妃，和侍卫私奔，奇怪吗？”皇后唇边仍含着捉摸不定的微笑，“柔然人，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一个在深宫寂寞度日、夜夜只能望着重重宫墙嗟叹的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们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可这宫中的角角落落，藏了多少隐秘，我身为皇后，怎么会看不见？”皇后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我本来不想管，是因为闾氏是柔然公主，怕伤了两国的和气，败坏了陛下的颜面，可她要拐带皇子私逃，那我也不得不管一管了。”说到后一句，皇后的面容冷硬起来。
檀道一静静听着，说道：“臣听殿下吩咐。”
皇后道：“薛纨负责行宫警跸，闾氏私逃，这事追究下来，他讨不了好，倒是给了你一个出头的好机会。我拨给你几名得力的侍卫，今夜便往柔然方向去追，切记不要伤了小皇子，至于闾氏和那名胆大妄为的侍卫……”皇后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裙带，云淡风轻道：“悄悄地把他们处置了。她是阿奴的生母，留着性命只会后患无穷，但也不要惊动柔然人，免得引起两国不和——这会雍州蛮族作乱，朝廷正是用兵的时候。”
“臣领命。”
“你去吧。”皇后说完，脸上浮起一丝疲倦。
“是，”檀道一却没立即告退，迟疑片刻，说道：“殿下要让檀夫人一直那样跪着吗？”
“她勾结郁久闾氏，兴许也是什么柔然奸细，难道我不能罚她吗？”
“殿下既然不想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得好。”
“你说的是。”皇后和颜悦色，“说起来，檀夫人和你还有手足之情在，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难为她的，你去吧。”
檀道一称是，退出殿外，在阿松身侧略微停了停，便走进了夜色之中。
宫婢放下了珠帘，剪了灯花，问皇后道：“檀氏还在外面跪着呢。”
“让她跪着吧。”皇后不为所动，被宫婢搀扶着到了凤榻上，放下纱帷和衣而眠。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到三更时，皇后猛然惊叫起身，宫婢掌着灯匆忙赶来，下手一摸，皇后自脊梁到前胸都被冷汗塌湿了，灯光下面如金纸，嘴唇无色，宫婢吓得不轻，说道：“这是真病的不清，还是回宫请御医好好看一看吧。”
“檀氏还在外面吗？”
“奴去看看。”宫婢放下灯，探头到殿门处一看，见月色如霜，映得阶前一片雪亮，阿松早靠着廊柱倒在地上，蜷缩得像一只小兽，睡得正香，宫婢掩嘴窃笑，回来对皇后道：“竟然大喇喇地就在地上睡了。”
“没规矩。”皇后心跳渐缓，冷笑一声，也不去管她，径自倒在玉枕上想起了心事。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鸟声清啼，脚步窸窣，宫婢来打起了纱帷，一面服侍皇后穿衣，说道：“殿下，咱们回京吗？”
“檀道一已经走了？”
“昨夜就走了。”
檀道一看上去是个谨慎的性子，皇后把差事交给他，去了一桩心事，精神也振作了不少，“回京吧，这山里蚊虫闹得很，夜里睡也睡不好。”
“是。”宫婢放下玉梳，走来殿外，令众人各自去收拾行装，转身一看，见阿松还蜷缩在廊下，暮春的清晨，仍有丝丝凉意，衣衫单薄，她却因为熟睡，脸颊上泛起红晕，仿佛被霞光照耀着——婢女摇摇头，把她推醒，嘲笑道：“夫人这一夜，睡得可好呀？”
阿松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宫婢，有一阵才反应过来，扶着廊柱跪起来，她看着殿里皇后轻盈飘动的裙裾，笑道：“好，怎么不好？妾还没谢殿下的大恩大德呢。”才说完，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牙关不由自主打起战来。
皇后理好云鬓，换过罗裙，踩着丝履翩然到了殿外，漫不经心在阿松蓬乱的头发上一扫，说道：“夫人精神好得很？这就随我一起回京吧。”婢女来回禀，称凤辇已经备好，皇后颔首，柔声道：“柔然人爱骑马，在车里恐怕也嫌拘束，备一匹马给檀夫人。”
“谢殿下。”阿松忍着寒噤，不服输地大声道，双足却仿佛踩在云里，一脚深一脚浅，挽住马缰，一咬牙，爬上马，听见一声高亢的炮声，祥乐大作，华盖如云，皇后的仪仗有条不紊地出了行宫，往京城而去。
自来秋寺到京城，不过半日行程，因皇后身体不适，途中也不停歇，顶着艳阳赶路，待到宣阳门遥遥在望，皇后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轻声对宫婢道：“先着人去宫里送信给陛下。”
“早就去啦。”宫婢笑道，往城门方向远眺了一下，惊喜交加道：“羽林卫，是陛下亲自来接殿下回宫了。”
皇后喜上心头，见城门里两队戎装侍卫疾驰而来，肩头和衣襟上锦丝绣的兽纹在艳阳下灿然生辉，这样的赫赫威势，令皇后也不禁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裙，端坐在凤辇上，见为首的薛纨翻身下马，前来拜见，皇后疑惑道：“陛下呢？”
薛纨道：“陛下还在宫里和诸位朝臣商议雍州战事，听说殿下回宫，特地命臣来迎接。”
皇后唇边如花的笑靥瞬间凋谢了，“知道了，”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薛纨，“劳烦将军。”不再多言，只令众人启程。
莫名遭了皇后的冷脸，薛纨似未察觉，心平气和地牵着马退到道边，等皇后凤辇前行，他才招呼一声众侍卫，踩镫上马，目光随意在凤辇后的仪卫中一逡——见阿松仍旧是在来秋寺那副男装打扮，脸颊通红地骑在马上，薛纨眉头微微一挑。
阿松迟滞地看了他一眼，身子一斜，滚落到地上。
薛纨表情一凝，跳下马快步上前，拨开惊慌的宫婢和内侍，把阿松从地上抱了起来。她一张脸滚烫，眼皮肿胀地睁不开来，薛纨摇了摇，阿松没有反应。
“这下可真是病了。”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见皇后的凤辇已经远去，他揽着阿松上了马，对侍卫道：“檀夫人昏厥了，我先送她回去。”轻叱一声，调转马头，往西阳门外宅子里去了。
宫婢到了凤辇前，对皇后耳语几句，皇后掀起纱帷，正见薛纨的身影脱离队伍，往西而去，她薄薄的唇间含着一丝讥笑，摇摇头，却不予置评，“回宫吧。”

第62章 、双飞西园草（二十二）
自逃出洛阳，赤弟连一行马不停蹄, 日夜奔袭, 她在车里被摇得骨头快散架, 皱眉睡了过去, 梦里依稀听见云雀儿清越婉转的歌声在耳际回荡，赤弟连惊愕睁眼，掀起车帘朝外张望，原来是多须蜜在放声歌唱。
“公主, ”多须蜜歌声骤停，打马靠近车窗，微黑的脸上洋溢着无拘无束的笑容，“公主忍一忍，还有三天咱们就到朔方了。”
“还有三天？”赤弟连却满心的焦灼, 只恨车马走得太慢，不由声音也大了，“再走快点, 快点。”
“嘘。”多须蜜吓了一跳，手指竖在唇边对赤弟连示意。探头瞧了瞧裹在薄毯里的阿奴, 多须蜜嗔道：“别把小殿下吵醒了。”
自洛阳一路颠簸，阿奴不吵不闹, 活泼又健壮, 赤弟连得意极了。怜惜地摸了摸阿奴微汗的额头，赤弟连对多须蜜招手：“你来看着阿奴。”
“是。”多须蜜欢天喜地地爬进车。
赤弟连上了马，把发辫盘在头顶, 扭头一看，见车鹿赫正在一群侍卫中对她含笑而视。赤弟连欢笑一声，扬鞭疾驰，车鹿赫毫不犹豫，催马赶了上来，顷刻间两人将众侍卫远远甩在了身后。丢开马缰，赤弟连跳上车鹿赫的马背，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两双含情的眼眸互相凝视着，车鹿赫忍不住在赤弟连柔软的唇瓣上反复厮磨。
“没想到真能回柔然，我不是在做梦吧？”赤弟连抑制不住激动。
车鹿赫却被她牵动了心事，他苦笑道：“只怕回去之后，可汗要打死我。”
想到可汗，赤弟连眼里涌出热泪，“不会的。我阿塔每天都盼着有个外孙，等看见阿奴，他一定高兴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希望如此吧。”车鹿赫微笑地揽住她。
“阿塔已经老了，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就劝他将可汗之位传给你，以后再传给阿奴，阿奴身上有桓氏的血，以后他会征服全天下，洛阳和建康。”赤弟连热切地说。
车鹿赫骄傲道，“我们柔然的铁骑，就算桓尹和元竑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能匹敌。“
“那是什么？”赤弟连疑惑回首，自他肩膀看过去，见浓阴遮盖的山道上，一行黑骑自山坳间冲出，将柔然侍卫们撞得人仰马翻。忽见空中绽开一朵鲜红的血花，有名侍卫高喊着柔然话，跌落在山道上。
“是桓尹的追兵。”车鹿赫有刹那的无措，将马缰猛地一掣，“驾！”
“阿奴，”赤弟连颤声呢喃一句，见多须蜜自车里探出头来，拼命催车夫抽着马鞭，往眼前疾冲，她一把推开车鹿赫，奔去车上，从多须蜜怀里将阿奴抢过来，冷冷地环视着兵刃犹在滴血的追兵。
“我乃堂堂的柔然公主，陛下封的夫人，你们想要做什么？”赤弟连呵斥道。
交战的双方停下手来，檀道一下马到了车前，温文尔雅地对赤弟连施了一礼，“夫人要带皇子殿下去哪里？”
“檀祭酒，”赤弟连对檀道一是久闻其名，不识其人，见满地横七竖八柔然人的尸体，赤弟连瞪着檀道一那张斯文俊秀的脸，简直眼里要滴血，她竭力对他一笑，“可汗想念阿奴，我带他回去见一见阿翁，不行么？”
“当然行，夫人有没有陛下的口谕？”
赤弟连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檀道一一鞭，“你不会去问你的陛下？”
这一鞭正中脸颊，一滴殷红的血珠自伤口沁了出来，檀道一眉头也不动一下，仍旧可客客气气道：“那劳烦夫人先跟在下回京，等陛下允准，下官再亲自送夫人回柔然探视可汗。”
车鹿赫逃出一段，自远处观望着此处的情景，见赤弟连和檀道一没有动手的意思，他犹犹豫豫地折回来，拔刀挡在赤弟连面前，用蹩脚的汉话一字一句道：“你敢，我们可汗，不会放过你。”
漠北兵力强盛，连桓尹也不敢轻易得罪，车鹿赫这话颇有威慑之意，谁知檀道一闻言反倒呵呵轻笑，“要说可汗不会放过的人，第一个就是你这背主弃义的车鹿赫吧？”
这话车鹿赫不懂，赤弟连却听得明白，怒视了檀道一一眼，她厉声道：“滚开。”在车鹿赫和多须蜜的护送下，小心翼翼抱起阿奴下了车。
檀道一却挡在马前岿然不动，“夫人还是先把殿下给臣。”
“找死。”车鹿赫烦不胜烦，用柔然话大叫一声，拔刀就往檀道一头上劈去，还未近身，忽觉虎口一麻，弯刀铿然落地，一阵罡风挟裹着森寒之气扑面而来，车鹿赫惊得踉跄倒退，赤弟连不及上马，尖叫一声，将哭闹踢打的阿奴举高，疾言厉色道：“檀道一，你敢碰他一下，我就摔死桓尹的儿子！”
檀道一置若罔闻，在赤弟连的怒骂声中，一剑刺中车鹿赫胸膛。
“公主，”多须蜜拼命拉扯呆若木鸡的赤弟连，“我们快逃。”
檀道一对车鹿赫不留情，却未必敢碰柔然公主和桓尹的皇子，赤弟连忍着寒噤，狠狠擦了眼泪，将阿奴紧抱在怀里，正待转身，忽觉疾风袭面，一柄冰冷的剑刃已经挑起了阿奴的衣裳，赤弟连手上一空，她心跳顿止，往前猛地一扑，惨叫道：“不要！”
檀道一一手抓着阿奴的衣领，任他哭闹挣扎，一手持着鲜血淋漓的剑，脸上悠然平静，“夫人不是要摔死殿下吗？”
“不要！”赤弟连浑身颤抖地跪倒在地上，祈求地仰望檀道一——这冷漠的、清秀的、菩萨般的面容，她泪流满面道：“你把他还给我，我跟你回去……”
檀道一摇头，“夫人在说什么玩笑话？”他望着天，怅惘地轻叹，“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卖呀。”
赤弟连忍不住一个寒噤，惊骇地看着檀道一，“你，要怎么样？”
“不是臣要怎么样，臣也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赤弟连费力地说：“桓尹……要我死？”
檀道一面上有丝淡淡怜悯，“陛下不想伤了两国的和气。”
阿奴拼命地嚎哭，一张小脸挣得通红，赤弟连心痛如绞，跌跌撞撞走到车鹿赫尸身旁，发抖的手举起弯刀抵到颈边，双目一合，便横刀自刎，倒在了车鹿赫身边。
侍卫们都是见惯了杀戮的人，但转瞬间两条生命消逝，众人也沉默了，剩下的柔然随从，一个不留全部剿灭，在道边刨了个坑草草掩埋，阿奴哭得声嘶力竭，倦极入睡，檀道一这才腾出手来把他抱在怀里，在土坑前站了片刻，“你会记得吗？”檀道一轻声对阿奴道，阿奴还在酣睡，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应该不记得了吧。”檀道一猜测着，指尖在阿奴红彤彤的脸颊上轻轻抚了抚。
旁边侍卫看得心中忐忑，小声提醒他，“檀祭酒，皇后有令，不得伤害小殿下。”
檀道一嗯一声，把阿奴交给侍卫。
那侍卫一个大男人，抱着孩子也觉手足无措，茫然四顾，才想起来，却是悚然一惊，“那个婢女不见了。”
檀道一却不以为意，“无妨。一个婢子，随她去吧。”上了马，他看一眼阿奴，“回程也要几天，先给他找个乳母。”
阿松睁开眼，惠风吹拂着青帘，有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榻边，对着天光缝补衣裳。
这是薛纨的家，阿松眼珠子转了几转，坐起身来。这老妇人眼神不好，耳朵也背，被阿松轻唤几声，她才掉过脸来，惊喜地：“夫人醒了？”声音也大，震得阿松耳膜胀痛。
“薛将军呢？”阿松问。
“将军？”老妇有些迷糊，用针篦了篦头发，她恍然大悟，“郎君去官舍了。原来郎君是将军呢？啧啧。”
这大概又是薛纨随便在外面找来充数的仆人。阿松没理会她的絮絮叨叨，径自披衣下榻，摸一摸案头的镇纸——原来他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大字不识。那一夜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薛纨家是个什么境况，阿松这会饶有兴致，谁知室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一眼望去，乏善可陈。
她双手支颐，伏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春色。
老妇人虽然昏聩，却很细致，忙着替她煮茶熬药，洗衣篦头，嘴里说道：“夫人不知道，你这几天病得多厉害呀，夜里打摆子，翻白眼，按都按不住，多亏了郎君。”
打摆子，翻白眼，那模样可不美。阿松不由嘟了嘟嘴，轻哼一声，眼里却多了丝笑模样。
“太阳下山啦，郎君快回来了。”老妇说着，挪了张胡凳出门，阿松忙拉住她，“我去外面等着。”扔下老妇人出了门，等了不到一刻，又跑出巷子，一会看看渐渐西斜的太阳，一会往街市的人流中张望。
望眼欲穿时，薛纨出现了，迎着绮丽的晚霞，他腰间悬挂着佩剑，换了夏季的黑缘朱服，格外的洒脱，格外的矫健，英武得出类拔萃。
阿松笑得合不拢嘴，简直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克制住扑上去的冲动，她矜持地站在路边，一遍遍梳理着发丝，只等薛纨对她惊鸿一瞥。
谁知薛纨一刻不停，快快打马往家去了。
阿松急得跺脚，使劲咳嗽几声，追上去抓起瓦砾砸在马屁股上。
薛纨讶然回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松。
阿松满腔欢喜化作恼怒：“你又装作没看见我。”
薛纨摇头，“你看看你那副尊容，谁认得出来？”
阿松一怔，低头看去，原来她发热出汗，原来的锦缎衣裳被老仆妇换了下来，身上这件，兴许是老仆妇从自家找来的粗布衫子，不禁过于肥大，还灰扑扑的不起眼。阿松嫌弃地扯了扯衣摆，抱怨薛纨道：“你可真穷呀。”
薛纨一笑，下了马，两人一前一后到家，那老妇人迎上来，才说了两句邀功的话，薛纨便一袋铜钱把她打发了。空寂寂的宅院，只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阿松大病初愈，手脚无力，跟着薛纨进进出出几趟便眼前发花，她赌气往廊檐下一坐，又道：“你穷得连下人都雇不起吗？”
薛纨道：“下人我用不着。”
阿松理直气壮，“你用不着，我用得着呀。”
薛纨笑道：“你回寿阳公府，成群的奴婢，还不够？”
阿松忙抱住了柱子，一脸赖皮样，“我不回去。”
薛纨一见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劲，便忍不住要头痛，把才脱下的革靴重新套回去，他拎着阿松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走，阿松眼睛一瞪，泪眼朦胧，一会说头痛，一会说肚子痛，薛纨扑哧一笑，凑近阿松，手往她肚子上点了点，“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唬谁呢？你以为我傻吗？”
阿松顺势身子一扭，贴了过去，把软绵绵的胳膊揽在他肩膀上，柔声道：“现在没有，多睡几次就有了呀……”
薛纨正色道：“你现在生个孩子，是跟姓元的姓呢，还是跟姓桓的姓？”
阿松抱着肚子，生怕别人要来抢她的孩子似的，她拧眉道：“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的，当然跟我姓。”
“哦？”薛纨很轻松，顺着她的话，“你姓什么？”
“我，”她不想说那个檀字，迷惘了一会，阿松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是先不要急着生吧。”薛纨拉下阿松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我……”
“檀道一明天就回来了。”阿松一个不字还没出口，薛纨打断了她，他看着她，脸色有些严肃，“他送了密函给陛下——闾夫人的、尸首找到了，一行柔然人，只存活小皇子一个。”
“什么……”阿松失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一趟，他可是煞费苦心了，”薛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颇显讥讽的笑容，“檀氏青云直上，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跟我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纠缠，有什么前途呢？”

第63章 、双飞西园草（二十三）
阿松在寿阳公府一夜辗转反侧, 总算熬到天亮，忙命家奴往城门口去等檀道一。到红日高升时，家奴返回来称道：“檀祭酒今早回京, 奉诏径直往宫里去了。”
阿松脱口便问：“闾夫人呢？”
“闾夫人？”那家奴还不知道内情，疑惑地说道：“只听说是护送走失的小皇子回宫, 随行人等不见有宫嫔。”
阿松心里一沉, 知道薛纨说的大概作准了, 顿如失了魂似的怔住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尽是赤弟连忽喜忽怒，时笑时骂的年轻面容——她才从她身上得到那么一点亲切慰藉，突然就像梦一样烟消云散了！“阿奴。”在一阵阵锐利的切肤之痛中，她无意轻喃一句。
“你说，闾氏被流匪所害？”皇帝面沉如水, 问御座下首的檀道一。昨日在密函里就得知了噩耗，此刻的皇帝并不显得如何震惊，唯有一双眉头紧锁，盯着檀道一的表情, 颇显的有些耐人寻味。
“是, 臣……去晚了, 臣有罪。”在皇帝的灼灼视线下, 檀道一镇定地下跪, 稽首请罪。护送着年幼的皇子日夜兼程赶回京, 他也是一身疲惫，眼底血丝隐隐。
“你, ”皇帝一个字吐出来，忽而笑了，“你营救皇子有功，谈何罪过？”似乎信了檀道一的说辞, 他沉吟许久，却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样的流匪，这样大胆？”
檀道一默不作声。
皇帝冷不丁道：“皇后在做什么？”
侍从道：“殿下从行宫回来，一直精神不振，听说小皇子回宫，急着要去看，一出殿门又犯头晕，被劝回去了。”
“让她歇着吧。”皇帝起身，“我去看看阿奴。”见檀道一起身要告退，皇帝道：“你跟我一起来。”
君臣二人来到闾氏生前的宫室——皇后卧病，阿奴暂时被熟悉的乳母宫婢们照料着，皇帝一想到这个孩子才两岁就没了母亲，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愁眉不展到了殿外，却听室内咿咿呀呀的童言童语，皇帝抬手，制止了要通禀的内侍。
内侍迎上来，轻声道：“是寿阳公夫人一早进宫来探视殿下。”
皇帝一愣，叹道：“她有心了。”走进室内，见乳母宫婢们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悲戚，阿奴还不晓事，举着弹弓，奔跑得一张小脸红扑扑。阿松被他一头撞进怀里，才回过神来，紧紧抱住阿奴，在他脸蛋上贴了贴。
“陛下。”被宫婢提醒，阿松留意到殿门处的皇帝，牵着阿奴迎了上来，却见檀道一在皇帝身后。外臣不宜进后宫，檀道一敛眸垂首，没什么表情，阿松在视线在檀道一脸上定了片刻，嘴角勉强牵了一牵，转而对阿奴柔声道：“给陛下行礼呀。”
阿奴像模像样地向皇帝拱了拱手。皇帝心怀甚慰，弯腰把阿奴抱了起来——只姿势还有些别扭。他膝下公主也有几名了，亲自抱孩子却是头一遭。本着一颗要好好疼爱这个孩子的热心肠，皇帝絮絮地问了阿奴几句话，阿奴却没怎么搭理他，一会儿，皇帝便觉得没什么意思，把阿奴放下来，问乳母道：“可有哭闹？有受惊害怕么？”
阿松接过话来，微笑道：“有陛下在，殿下有什么可怕的？精神好得很。”
“不错，有朕在，又有什么可怕的？”皇帝心有触动，不禁重复了一句，看向阿奴的目光愈发怜惜了。“你陪着阿奴吧，不必拘束，我这会没事，坐一坐再走。”皇帝吩咐阿松一句，径自在上首坐了，目光缓缓划过室内诸多陈设——这殿里随处还可见闾氏的痕迹。
众人各自想着心事，唯有阿奴咿咿呀呀欢叫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阿松突然抬起头来，见阿奴往檀道一的方向奔去，她一把将阿奴抱了回来，一步步走近檀道一，阿松指着他，用柔然话对阿奴道：“阿奴认识他吗？。”
阿奴睁大眼睛看着檀道一，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皇帝道：“你们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阿松回眸笑道：“妾想让檀祭酒抱一抱殿下，他不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么？”
檀道一和阿奴澄澈乌黑的眼睛对视了一瞬，退后辞道：“臣不敢僭越。”
“无妨，你抱一抱吧。”皇帝亦是神色莫测。
檀道一只得伸出手来，阿松才要把阿奴送进他怀里，阿奴突然身子一扭，扒着阿松的肩膀挣扎起来。皇帝冷眼旁观，瞧得清楚，却一言不发。阿松摩挲着阿奴的背，口中轻轻安抚，双眼却冷冷看向檀道一：“阿奴怎么不喜欢檀祭酒？难道是檀祭酒身上沾了流匪的血腥气？”她贴着阿奴的小脸，一字一顿道：“阿奴，你可要好好记住他啊。”
檀道一神色不变，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转而对皇帝垂手施礼：“臣一路奔波，还没来得及换衣梳洗，身上一股汗臭，冒犯殿下了。”
“这一程辛苦你了，”皇帝没再强迫阿奴，挥挥手令乳母将他领走，对檀道一颔首：“你回府去歇息吧。”
“谢陛下。”
檀道一还没抬脚，内侍尖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皇后殿下驾到。”皇后被宫婢簇拥着走进殿来，一张苍白的脸庞没上妆容，略显清弱，先对皇帝施了一礼，她径直叫住了乳母，含泪往阿奴脸上瞧了瞧，双掌合十道：“谢天谢地。”
皇帝牵住了皇后的手，“你不卧床养着，怎么过来了？”
皇后道：“我一闭上眼，就想起阿奴……”不忍再说下去，她强撑着微笑，对乳母道：“把殿下的日常用具收拾收拾，搬去我那里吧，以后我亲自来教养这个孩子。”
乳母还没应声，阿松一把将阿奴夺过来，表情虽恭顺，双手却牢牢揽住阿奴不放，“皇后殿下不是凤体违和吗？”
皇后一看见她便忍不住地厌烦，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虽然有点小病，却还不至于马上就死了。闾夫人亡故，我这个做皇后的，就算拼死也会照料好阿奴，不劳夫人费心了！”
“拼死？”阿松故作惊讶，“皇后殿下要是真的凤体有恙，那岂不是阿奴的罪过了？阿奴怎么当得？”
“你，”皇后紧咬银牙，往皇帝身侧一坐，她雪白的手重重放在案上，冷笑道：“这宫里轮到你做主了？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殿下抱过来给我。”
几名宫婢犹犹豫豫地上前，阿松和阿奴一大一小两张脸庞都是怒目而视，皇帝不发话，众人也不敢硬抢，皇后气得脸上一阵阵红晕，倏的看向皇帝，“陛下！”
“妾是个卑贱的人，”阿松抢在皇帝前头，抱着阿奴对皇后深深施了一礼，抬起脸时，寒星般的眸子里泪光闪烁，“但也和闾夫人生于同族，有姐妹之谊，又被阿奴喊过几声姨母——皇后殿下要亲自教养阿奴，妾不敢置喙，只想替这个孩子问殿下几句：闾夫人亡故，殿下对她的后事可有过问一言半语？殿下现在对他视若珍宝，要是以后殿下有了自己的皇子，还能对他视若己出吗？他若是个女孩子，殿下会多看他一眼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半柔然的血脉，以后柔然和我朝交战，殿下会不会连带着也要憎恶他，嫌弃他，恨不得立马丢掉他？”
皇后被质问得脑子一懵，俄而反应过来，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檀氏，不得无礼，”皇帝脸色肃然，斥了阿松一句，他断然道：“皇后最近身子不好，受不得劳累，把阿奴送去太后那里，请太后照料吧。”
“陛下！”皇后惊愕交加，噌的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帝平静地看着阿松，“檀氏，我把阿奴托付给太后，你还有什么怨言吗？”
阿松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对皇帝摇了摇头，没再多看皇后一眼，她抱着阿奴对皇帝道：“妾送小皇子去给太后。”
“去吧。”皇帝感受着背后皇后凄楚兼且怨恨的目光，不动声色道。
檀道一垂首退后半步，等阿松带阿奴及乳母们离开，他目光在阿松背影上轻轻一掠，忽听殿上一阵惊呼，转眸正见皇帝神色微变，将晕倒的皇后拦腰抱起。“来人，传太医！”皇帝厉声喝道，抱着皇后一阵风似的往寝殿里冲去。
“臣告退。”殿内空留檀道一自己，嘈杂之后，耳际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对着犹在猛烈摇晃的锦帘躬了躬身，慢慢往殿外去了。
回到寿阳公府，檀道一沐浴过后，换过一身洁净的衣袍，顿觉神清气爽。捞起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随意挽了几个剑花，震得庭院中落花缤纷，残叶飞舞，那王牢在旁边看得一叠声叫好，檀道一露出一点矜持的微笑，仔细将剑拭过，收回剑匣。
“夫人回来了。”王牢高声疾呼。
檀道一嘴角的笑容尚未退去，甫转过身，一道人影已经冲到了面前，“哐”一声巨响，剑匣被扫到地上，阿松扬手扇了檀道一两掌，檀道一面色顿时冷了，揪住衣领将她挥开，阿松踩着剑刃，踉跄退了两步，待要拾剑，被檀道一一脚连剑带剑匣都踢开了。
王牢在房门口见这兄妹二人大打出手，正在发愣，檀道一狭长的眼尾淡淡一睨，王牢吓得连滚带爬，消失无踪。
檀道一当着王牢的面挨了两巴掌，气得不轻，冷笑道：“原来你在柔然挨了那么多的鞭子都不够，现在还要替郁久闾氏跟我拼命？果真是天生的奴隶贱性。”
阿松指尖掐着掌心，缓缓道：“我不是为了赤弟连，我是为了阿奴，他长大以后，不会放过你的。”
“哦？”檀道一漫不经心，抚着脸转过身，将地上散乱的剑拾起来，悬在高处，“等他能长大再说吧。”
“郎君，宫里有消息说……”有名机灵的小僮奴匆匆到了门外，正要说话，见阿松也在，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讷讷称了声夫人，便要退下去。
“站住。”阿松蓦地转身，狐疑地盯着他，“宫里消息说什么？”
“没什么。”小僮奴忙摇头，一面偷觑檀道一的脸色。
“檀祭酒能知道，我不能知道？”阿松眉头猛地一扬，冷笑着在案边落座，“寿阳公府姓元，还不姓檀，有人想要鸠占鹊巢，也得等我死了才行。”她讥讽地看向那僮奴，“檀祭酒才立下大功，兴许明天就高升，迁往别处了，你想跟他走，就改姓檀给我滚出去。”
“宫里什么消息，你说吧。”檀道一淡淡道。
僮奴松口气，忙道：“是喜讯——太医诊出皇后有了身孕，陛下龙颜大悦，即刻传了安国公夫妇进宫。”
“哦？”檀道一可是大出意外，眼风往阿松脸上一瞥，他轻笑一声，“果真是喜讯。”他也不再掩饰，当着阿松的面叮嘱僮奴，“备一份厚礼去周府，就说我改日亲自上门贺喜。”
僮奴应声退了下去。
檀道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指节轻轻在案上扣了扣，他对犹在发愣的阿松笑道：“你今天但凡能忍一忍，别急着得罪皇后——要是早一刻诊出喜脉，皇后就是看也懒得看大皇子一眼。”
“那我祝她得偿所愿，生个皇子，”阿松继突如其来的懊恼之后，脸上浮起轻慢的微笑，“你就天天守着她的肚子，祈盼你的前程吧。”
丢下檀道一，阿松快步往回走，满腔抑制不住的怒火——皇帝才对皇后生出一点疑心，这个身孕，来得好不是时候。手上沾满血腥的一个女人，竟然也会有孩子！她简直要嫉妒她了。一屁股坐在榻边，阿松望着外头越发蓬勃的绿意，狠狠咬住了下唇。

第64章 、双飞西园草（二十四）
皇帝放轻脚步, 走进殿内。御医都退了下去，纱帷低垂的凤榻上，皇后正在闭目养神, 如云的秀发衬得一张脸庞如雪般泛着圣洁的光辉。
“陛下。”在皇帝落座的刹那，皇后睁开眼, 微笑道。
皇帝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珍重地拉起皇后的柔荑, 在唇边摩挲了一下，见皇后要起身，忙从腰后扶了她一把——皇后秉性柔弱，曾经怀过两胎都没保住，此刻一举一动都格外的小心, 引得皇帝也不由自主声音都低了许多，生怕惊动了谁似的。
“让御医以后就在宫里值宿，也好就近诊脉。”皇帝细心地嘱咐宫婢，又转头对皇后笑道：“太后知道后, 高兴极了, 这都已经开始物色乳母了。”
皇帝难得这样孩子气。皇后噗一声笑了, “这还早着呢……”
“不早不早。这是我的嫡长子, 以后要册封太子的, 疏忽不得。”
皇后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陛下怎么知道是儿子？兴许……”
“没有兴许。”皇帝打断她，胸有成竹道：“我已命太卜司的玄素占卜过了, 这一胎一定是儿子。”
“怎么玄素的话也信得？”皇后嗔道，“陛下之前对僧道之流深恶痛绝，连佛寺都废止了，这会又去问他？”
皇帝一愣, 也笑了，“兴许这就是人们说的，病急乱投医了。”他缓缓地揉捏着皇后的手，殷切而郑重道：“你可一定要让我得偿所愿啊，这个孩子，我等得太久了。”
“是。”皇后柔声答应了。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重拾起年少结褵时的甜蜜。皇后有孕，精神不济，才一会脸色便不好了，皇帝忙要扶她躺下，皇后却反握住了皇帝的手，乌黑剔透的眼睛看着他，“陛下，妾有话想同陛下说，还请陛下先恕妾的罪。”
皇后要说的话大概不中听，皇帝一听这语气，便正了脸色，“无妨，你说吧。”
“江南只是暂时宁靖，百姓尚未归心，这个当口雍州蛮族作乱，怕元氏也要借机作梗，元脩之死本来就已经惹得众说纷纭，而檀氏……”皇后微微叹气，“元竑要接她回建康，陛下不肯，把人强留在了洛阳。寿阳公已经不在了，终究还是要找个法子安置她的，现在这样不伦不类，怎么跟元竑交待？”
皇后这样处心积虑，令皇帝有些反感，他强笑道：“哦，怎么个安置法子？”
“她青春美貌，难不成守一辈子？替她选一位家世清白的年轻俊杰再嫁，也算陛下善待元脩的旧人了。”
皇帝笑了笑，“皇后怎么也热衷做媒了？”
皇后的眼神不容人躲避：“妾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皇帝有些不是滋味，犹豫了会，说道：“我知道了，只是这个人人选，不能马虎，等我慢慢……”
“羽林郎将薛纨不就很合适？”皇后提点他，“无根无基，对陛下忠心耿耿，也算得上年轻英俊。”
皇帝始料未及地皱起眉，“薛纨？”
皇后的笑容有些微妙，“他们在建康时似乎就颇有些故事……我看薛纨对檀氏很关心呢。”
“唔，我知道了。”皇帝敷衍着说了一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了。皇后见好就收，将话岔了开去，两人闲话几句，恰有内侍来请皇帝往前朝议事，皇帝替皇后掖了掖锦被，便大步离去。
到了太极殿，宰臣都聚齐了，先恭贺了皇帝，又提及雍州蛮族作乱一事，众人自然都将目光投向了南征的功臣樊登，皇帝正在沉吟，周珣之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啊？陛下何不遣豫州刺史檀涓前往蛮族平叛？”
皇后有孕，周珣之正是春风得意，他近来和檀涓等人走得甚近，既然出口举荐了，众人便只有附和的份。皇帝暗自思量了一番，豫州驻军大半还是檀济的昔日人马，和樊登有旧怨，倒是不如檀涓，既是南人，又和檀济是手足。况且檀涓投诚不久，恐怕立功心切。因此皇帝也点了头，说道：“也好。”旋即传旨，令檀涓率豫州人马出战。
樊登道：“蛮族倒是不足为虑，臣这会更顾忌郁久闾氏——闾夫人自伏牛山走失，被流匪戕害了性命，这事陛下打算跟柔然可汗怎么说？”
周珣之淡淡瞥一眼樊登，樊登只装做看不见，又道：“朝廷用兵之际，漠北不能有丝毫差池，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脸色略微一沉，手掌摩挲着坚硬冰冷的御座扶手，良久，才勉强道：“就说……闾氏因病身故。”遂传了礼部侍郎入内，下令道：“追封闾氏为皇后，丧仪均按皇后仪制操办。皇长子两岁了，健朗活泼，深得朕心，也可以封王了。选好封号之后，选派使者去趟柔然，将喜讯告知可汗，对他也算抚慰吧。”
众人称道：“是，陛下圣明。”
樊登提醒皇帝道：“也该选一名稳妥的人镇守云中，以防万一。”
柔然大军南下，云中素来首当其冲，皇帝深以为然，说道：“我知道了。”遂命众人退下，却又叫住了薛纨。偌大的殿上鸦雀无声，皇帝坐在上首不开口，只随意翻看着案头的文书，薛纨暗自琢磨了一会云中守将的事，忍不住问道：“陛下？”
皇帝放下奏疏，打量了一会薛纨。薛纨只觉得他眼光意味深长，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他主动提醒皇帝：“陛下，臣在伏牛山行宫时，跟陛下求的那道旨意……”
“那事啊？我还记得。”皇帝洒然一笑，恢复了常态，“我这里有桩差事交给你办。”
薛纨躬身：“是。”
“听说柔然可汗丧妻多年，我想把智容长公主许给他。”
薛纨有些诧异。
皇帝道：“等雍州叛乱平息后，我打算一鼓作气，平靖江南，消灭元竑剩余的所有兵力。樊登说的没错，这几年柔然绝不能有丝毫差池。柔然公主在洛阳丧命，我难辞其咎，只好赔一位公主给柔然可汗，但愿能暂时维系两国的和平吧。”
皇帝的计划，连周珣之和樊登等人都没有透露，薛纨知道利害，听得仔细。
皇帝说完，又叹道：“但这事我还没有问过太后，怕传扬出去，智容更要大闹了，你要守口如瓶。等闾氏丧事过后，我便送国书给柔然可汗，待到婚期，你去漠北送嫁，路上别让智容再出岔子。”
薛纨道：“是。”
这人话少，做事却很稳妥，皇帝心情复杂地审视着薛纨。
薛纨等了片刻，不见皇帝再开口，正要告退，皇帝却古里古怪地一笑，说道：“等这个差事办完了，我自有赏赐给你——我把檀氏嫁给你，怎么样？你这个年纪，也早该娶妻了。”
薛纨一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陛下，臣……”
皇帝摆了摆手，没等薛纨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艳绝天下的美人啊，”皇帝恶狠狠吐口胸中郁气，虽然满心不情愿，话已出口，也多少释怀了，“元脩的夫人，檀济的养女，虽然是再嫁，也不算委屈你了，”这话难免有些酸溜溜的，皇帝又是一笑，“你和檀道一似乎不和？也但愿能借着这个机会，能让你们两个尽释前嫌。将相不和，非社稷之福啊，这个道理你懂吗？”
薛纨深深吸口气，镇定地点头，“臣懂，谢陛下圣恩。”
“你退下吧。”皇帝目视着他离去。
皇帝要将华浓夫人改嫁薛纨这事，原本只是君臣两个私下说定，谁知一夕之间这消息竟然悄悄自内宫传到了前朝，隔日薛纨到了官舍，有许多人冲他挤眉弄眼，连笑容都带了几分暧昧的色彩，更有自作聪明的人，索性嬉笑着来恭维薛纨，“薛将军，你对陛下真可谓‘鞠躬尽瘁’啊，哈哈，哈哈。”
薛纨忍着恼火，搪塞了几句，待要摆脱众人回家，却又被同僚不识相地拽住了，“别急别急，今晚有席，安国公做东，为檀刺史践行，瞧瞧，还特意送了帖子给你。”
周珣之这是体察圣意，要让他和檀道一“尽释前嫌”。薛纨掸了掸精致的帖子，皮笑肉不笑道：“有酒喝？那当然要去。”
一到日暮，众人迫不及待赶至周府，恰巧周府庭院里几株石榴树花开的正好，在枝头灼灼如火，周珣之索性命人将酒席搬至树下，众人一面吃酒，一面听府里掌事讲得绘声绘色，称道：“也奇了，这石榴树栽了几年都没动静，前些日子，突然开了一大片，看样子，今年有好石榴吃了。”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连声道：“果真是吉兆。”
周珣之笑着点头，转眼一看，檀道一和薛纨两人一东一西，互不干涉地分开坐着，满座宾客中，这两人不约而同，都显得心事重重。周珣之暗自一笑，主动上前拉了薛纨的手，把他拖到檀涓这席，说道：“薛将军，今天这些人中，最该你向檀刺史敬一杯酒，你怎么不动？”
薛纨从善如流，斟了杯酒，肃容敬了檀涓，“愿君克敌制胜，所向披靡！”
众人一起助威，饮了酒后，又推搡薛纨，故意说：“这是一个缘故，还有一个缘故呢？”
檀涓心知肚明，却有些尴尬，连连摇手，自称不胜酒力，躲到了一边，众人遂抓住了檀道一。檀道一在洛阳短短几个月，在酒席上却比薛纨还混得熟，被众人打趣揶揄，也面不改色，反倒主动向薛纨举杯敬了敬，“薛将军。”他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被火红榴花映着，对薛纨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叫错啦，该改口啦。”众人笑着起哄。
檀道一笑而不语，坦然等着薛纨。
他这幅平静的样子，简直令薛纨如同芒刺在背。想到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薛纨登时心烦意乱起来，草草喝了一杯，对檀道一点点头，便挣脱众人，离开了周府。
“请。”檀道一对着薛纨的背影，轻轻一哂，见面前有人来敬酒，他忙一笑，对来人举起杯来。
又是半宿觥筹交错，夜深人静时，周府宾客已经散尽，檀道一掸开肩头落的榴花，扶着微微发胀的头站起来，同周珣之告辞，“下官告退。”
“醉了，”周珣之哈哈一笑，留檀道一在周府夜宿，檀道一当然不肯，辞别了主人，被周府家奴扶上马车，一路迷迷糊糊，忽闻外头一静，红光摇曳，是到了寿阳公府门口，王牢正在石狮子旁张望，见状松了口气，忙上来道：“郎君回来了。”见檀道一微眯着眼，似是睡着了，王牢凑到他耳畔，神秘道：“天擦黑时，薛将军来了一趟。”
檀道一倏的睁眼，冷静地问：“来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要拜见夫人，可奴还没来得及通传，他又突然走了。”王牢有点摸不着头脑。
檀道一轻哼一声，垂着头静默了一会，对车夫道：“去乐津里。”
乐津里有一处僻静的小宅子，是周珣之私下赠给檀道一的，除了王牢，没人知道。王牢一听这话，便明白了，“郎君这几天又不回来了？”
檀道一不想开口，只倦怠地对他摇了摇手指。夜里穿过街市，到了乐津里的宅子，檀道一打发车夫回去，也不叫人来服侍洗漱，摇摇晃晃地走进室内，倒头躺在榻上便睡了。
脸上一阵柔软冰凉的触感，他厌烦地睁开眼，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榻边，正扭过身去盆里打着手巾。微黄的烛光照得她侧脸如珍珠般玉莹莹的。
“郎君醒了？”一声清甜的呼唤，她掉过脸来，眸如春水，一双殷红玲珑的唇瓣，笑意宛然。
这是新来的。檀道一蹙眉起身，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她眨一眨眼睛，十四五岁的女郎，脸上还带点稚气，说话也很大胆。“我是安国公买回来的，名叫茹茹。”
“什么？”檀道一脱口而出，一张脸难看极了。
“茹茹呀，”女孩子含羞带怯地看着他，“郎君，你身上好热呀，我替你擦一擦。”
檀道一甩开她的手巾，酒意不翼而飞，顷刻间脊梁骨沁出一层冷汗。努力平静下来，他断然道：“你先回去，等我问过安国公再说。”
茹茹失望了，眼里水汽蒙蒙，“郎君，你不喜欢我吗？”她慢慢凑到他面前，微微嘟着嘴，有点委屈，有点不服，“安国公说，你在建康时，和一名家伎相好，日常以兄妹相处，却近乎狎昵，还说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越说，檀道一就越是心惊，再三思忖，他慢慢放松下来，若无其事道：“安国公说笑的，她没有这么美。”
茹茹笑吟吟道：“郎君，我还会唱歌呢。”
檀道一淡淡“哦”一声，“你唱一个我听听。“
茹茹捏着绫帕，扬起清越婉转的歌喉，“倾盆梅雨寸经窗纱，掩转子房门日又斜，画眉人远，相思病加黄昏将傍，心如乱麻，今夜里冷冷清清、只有梅香来伴，闲敲棋子落灯花……”
听到这熟悉的歌，檀道一已经波澜不惊了，他慢慢靠回去，陷入了思绪之中。

第65章 、相迎不道远（一）
霜降之后, 御苑中一派肃杀之气，唯有一丛丛丹菊煌煌耀色，蔼蔼吐芳。虽然太后百般不舍, 长公主智容和亲柔然的日子还是到了。太后清早起身，一面垂泪, 换上吉服, 宫婢安慰道：“儿女就像那雏鸟一样, 翅膀硬了，总要飞出窝的，难不成太后留殿下一辈子？”
太后一想到洛阳距柔然千里迢迢，便忍不住要伤心，叹了一会气, 见阿奴被许多乳母宫婢簇拥着奔进殿来，不禁破涕而笑，把阿奴抱在膝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笑道：“我只盼着我的阿奴长得慢一点, 别急急地娶了亲搬出宫去。”
闾夫人去世这半年, 阿奴长大了, 声音既洪亮, 口齿又伶俐, 一声声“阿婆”叫得太后眉开眼笑, 连带着看华浓夫人檀氏也顺眼不少——阿奴被放在太后身边抚养之后，檀氏三天两头地进宫来探望,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从早到晚唧唧喳喳的，渐渐自阿奴口中听不到那些含糊不清的柔然字眼了。
除了肖似闾氏的一双眼睛外，阿奴身上柔然人的痕迹已经悄然消失了。
兴许闾氏去世是件好事，她太任性, 太执着于自己的柔然身份了，而这样的血统，对于一个汉家皇子而言，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太后思绪万千，想到闾氏之死，又难免黯然。往檀氏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上端详了会，叹道：“自幼在柔然一起长大的，怎么性情差得这么大呢？她要是像你这样想得开，也不至于……”
太后的话隐晦，阿松却听得明白。摘去了阿奴发间飘落的黄叶，她撇清似的说：“妾的母亲是汉人，只是在柔然寓居了几年。”
太后牵挂着智容，闻言忙问：“也不知道柔然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可汗的脾气如何？”
阿松对回忆昔日的柔然生活毫无兴致，但太后心急，她也只好绞尽脑汁，将可汗的脾气和柔然的风土竭力粉饰了一番，太后听了，略觉宽慰，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影。见阿奴烦躁，便松开手，道：“出去玩吧。”遥望着阿松和阿奴在殿外的身影，太后颇有些感触，对宫婢道：“我有些后悔了。其实当初皇帝想纳她进宫，我答应了就好了。想我还能活几年？有她抚养阿奴，我也放心了。”
“太后是要长命百岁的。”宫婢笑道，“再说，那事……皇后也不肯的。”
皇后看起来贤良柔顺，实则霸道善妒，这几年皇帝子息不丰，开春的时候，太后有意要替皇帝选纳几位美人，自皇后有孕后，不得已都搁置了。太后对皇后不满，私下里说话也带三分怨气，“算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皇后过来了。”
太后把抱怨的话咽了回去，忙催促宫婢道：“去叫檀氏看好阿奴，别像上次那样，一不小心冲撞了皇后，要惹她白眼——她现在可是娇贵得很。”
“太后放心。”宫婢说完，走出殿外，将皇后迎了进来。
皇后自有孕后，多数时候都在床上躺着，嫌少露面。过了五个月，胎坐稳了，才偶尔下地走动。许久不见，太后搭眼一瞧，皇后丰腴了不少，肚子也显怀了，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亲热地拉起皇后的手道：“不必多礼。我特意说了不让你过来，免得伤心，你怎么又来了？”
皇后道：“智容这一去，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相见，妾一定要送送她。”
太后含泪道：“你有心了。”命宫婢去智容那里，看她是否已经穿戴妥当，要过来辞行。
皇后一来，宫婢内侍们川流不息，太后的殿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阿松领着阿奴在廊檐下看了一会，走上殿来，阿奴上前规规矩矩对皇后施礼，道：“殿下。”
皇后一见他凑近，立时警惕了。手在腹部缓缓地抚摸着，却不肯多看阿奴一眼，只对太后道：“这孩子有一阵不见，汉话说得很好了。”
太后笑道：“他嘴巴伶俐得很，只是以前没人教而已。”
皇后冷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低下头去抚弄着自己削葱般的指甲——刚才无意一眼，仿佛看见了闾氏冷傲的双眸，皇后不禁浑身一个激灵，尖锐的指甲掐得掌心通红，脸色也愈发难看了——皇后不喜欢阿奴，但碍于涵养，还多少遮掩几分，最近却时常把嫌弃挂在脸上，太后看得清楚，登时不快，忍气问道：“皇后怎么精神不好，夜里还发噩梦么？”
皇后道：“近来好多了。”
“有话就跟皇帝说，别总藏在心里。心事多了费神，因此才睡不好。”
“是。”皇后对太后微微欠了欠身。
太后没好气，转头对阿奴招手，“来，祖母抱着你，一会智容来了，你也送一送你的姑母。”
太后和阿奴一问一答，絮絮笑语，不多时，听得祥乐齐鸣，翠旌如云般涌过宫槛，太后一惊，颤声道：“来了。”不禁起身，放开了阿奴。阿松越过涌动的人潮，将阿奴牵到角落，踮脚望去，见智容穿着厚重华贵的吉服，慢慢向太后叩首，然后抬起脸来，微笑道：“阿娘，我要走啦。”
太后泣不成声，拉着智容不肯撒手，眼见快要误了吉时，掌礼女官频频提醒，太后指着皇后道：“皇后特地来送你的。”智容对皇后置之不理，只替太后擦拭着眼泪，骄傲道：“郁久闾氏雄踞漠北，可汗更是中原难得一见的英勇男儿，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阿娘何必伤心？”
太后只怕她说的是反话，心里难受，忙攥住智容的手，对女官道：“带公主去拜见过皇帝再走。”
智容脸色猝然一变，猛地撒开手，冷道：“陛下事务繁忙，哪有那个闲暇功夫？”
太后好说歹说，智容都不肯去拜见皇帝，太后深知智容对皇帝怀恨在心，十分无奈，“你别怪他，他是皇帝……”
智容笑道：“我懂得，陛下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我一个小女子，原本只想在母亲膝下尽孝，可这一去柔然，不仅是郁久闾氏的女人，更是柔然的皇后，以后也只好忘了自己也曾有过父母兄弟，只但愿有朝一日，陛下不要怪罪我。”
皇后听着话头不对，蹙眉道：“智容……”
“阿奴，好孩子，”智容穿过人群，温柔地拉起阿奴的小手，对着他一双乌黑的、有郁久闾氏血脉的眼眸出了神，“等你长大，会记得我这个姑母吗？”
阿奴懵懵懂懂地点头，大声道：“记得。”
“好孩子。”智容眼角一滴泪倏的滑落，背着人飞快地擦了，她挺起了脊背，“走吧。”
智容走得决绝，太后割舍不下，送了一程又一程。到了阊阖门，朝廷百官北面太极殿，静静等着，礼部官员自走出殿外，分别以汉话和柔然话宣读和亲诏书，太后听得焦急，往肃然伫立的公主仪卫中一指，说道：“送亲的是谁，我有话要嘱咐他。”
薛纨被内侍领来拜见了太后。他也穿着簇新的礼服，鎏金铜銙上一侧悬刀，一侧佩剑，十分英武，太后见他年轻，放心不下，一遍遍地叮咛：“你要好好地把公主送到柔然，若是她伤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薛纨道：“是。”退至一边，遥望着阊阖门内外的宫花似锦，彩帛如云，忽闻宫眷中一声惊呼，薛纨眸光一转，见宫婢们紧紧拥着昏厥的太后离去，唯有阿松还牵着阿奴，一步三回头，慢慢走在队尾。
皇帝开口要华浓夫人改嫁薛纨，朝臣们颇多戏谑，薛纨和阿松反倒鲜少碰面了，偶尔在宫门遇见，薛纨都是淡淡的，阿松失望至极，也板起了脸。
这一去柔然，来回也要两个月，婚期在明春，能赶得及吗？皇帝是故意的吧？阿松面无表情，心里却愀然不乐，望着智容彩衣飘飘的身影发了一会呆，阿奴见她不动，用柔然话道：“阿那瑰，走呀。”
“嘘。”阿松手指竖在唇边，对阿奴瞪了瞪眼。“急什么呀……”她低声嘟囔，余光往薛纨的方向去。
薛纨没理她，径直往侍卫队伍中去了。
阿松冷哼一声，一把扯起阿奴往宫里去了。
总算和亲诏书宣读完毕，智容领着柔然使者，走出黑压压的人群，双手捧起诏书，对着太极殿的方向俯身长拜，然后踩着彩毡，一步步走向车驾。薛纨也对侍卫们示意启程，上了马，刚扯起缀满锦丝的马缰，见智容在飞扬的锦帷前止了步，扭头往朝臣中凝望。
“殿下？”薛纨策马上前，轻声提醒智容。
智容轻轻掀起纱帷，俯身进车。“请檀长史来说话。”隔着轻纱，她的声音清晰可闻。
掌礼的官员不知所措，看一眼薛纨，薛纨暗自一笑，只做没听见，调转马头，让到道边静静等着，见檀道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女官领着，到了公主车驾前，隔着纱帷，垂首应答了几句。等智容掀起纱帷后，他犹豫片刻，也上了车。
车里宽大，锦毡绣褥上堆委着智容繁复的衣裙。她端坐车内，一双眉眼描画得艳丽无匹，毫不避讳地看着檀道一。
檀道一近来圣眷正盛，才从祭酒升了六品长史，穿青袍，戴乌冠，一张脸因为宠辱不惊，格外显出清秀。智容勉强一笑，“檀长史，我临走了，才想起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檀济祭日一过，檀道一便和谢氏成了婚，这才半月不到，他闻言一笑——这个笑容很平和，带着点无所谓的味道，并不是那种柔情蜜意，心满意足的笑，这让智容心里略微舒服了些——他微笑道：“多谢殿下，臣也恭喜殿下。”
智容的声音有些尖利，“我有什么可恭喜的？”
“殿下性情豪爽，在这深宫里不觉得憋闷吗？柔然可汗年老昏聩，殿下到了柔然，脚下是广阔无垠的土地，手中是至高无上的权柄，多少男人对此求而不得？”
智容一怔，“你也是吗？”
“臣也是男人呀，”檀道一委婉地说，温和地注视着智容，他轻叹道：“殿下去国离乡，一定要珍重再珍重……”他苦笑一声，“现在，殿下和也臣同病相怜了。”
这一声轻叹，智容忍了数月的眼泪险些滚落，她扬起脸，嗔道：“不才说恭喜我吗？又叹什么气？”
“是，臣糊涂了。”
智容笑道：“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你来说话，传进你夫人耳里，恐怕她又要恨我了。”
“怎么会？殿下多虑了。”
“她一定会恨我的，这样最好，起码洛阳会多一个人记住我。”
“洛阳有很多人记挂着殿下的。”
“你也是吗？”
檀道一不置可否地一笑，自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智容手里，“这个送给殿下。”
智容又惊又喜，“这是什么？”打开锦囊，里头竟然是一柸焦黄的土。
“这是臣的故土，臣离开建康时，从天宝寺废墟之上盛了这一袋土，一年来没离过身，现在转赠给殿下，殿下到了柔然，只要有故土在身畔，就不会孤苦了。”
智容把锦囊紧紧攥在掌心，眼睫上泪花闪动，“多谢你。”
檀道一默然看了她一眼，拱手施礼，退出车外。
车驾启动，祥乐大作，萧瑟的寒意中，送亲的队伍在百官目送之下，迤逦往北而去。沿途围观的百姓摩肩擦踵，前行艰难，薛纨索性松开马缰，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不时看一眼檀道一的身影，忽然见阿松挤过人群，到了檀道一面前。
薛纨目光一定，按住辔头，却见阿松一肘将檀道一推个趔趄，费力地挤过人群，往这个方向伸长了脖子。薛纨扑哧一笑，和阿松焦急的双眼才一对视，忽见满天落雨般的榛栗干枣、铜钱宫花，往人的头上脸上猛砸，人们轰的一声，忙上去抢铜钱。
侍卫们瞅着空隙，急急催马疾行，薛纨被驱赶着，扭头一看，阿松被困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薛纨不禁微微笑起来，恰有一枚干枣滚落襟口，他拾起来，远远抛进她怀里，便纵马追随智容的队伍而去。

第66章 、相迎不道远（二）
霜红之后, 天气渐渐冷了。寿阳公府门可罗雀，墙角的梅花却争先恐后鼓了苞。
这个时节，关外该飘雪了。柔然人都穿上了皮袄御寒, 也不知道薛纨有没有皮袍子穿呢？阿松牵肠挂肚，每每进宫去看阿奴时, 都要在太后面前旁敲侧击, 询问智容的行程, 太后每每摇头，“智容一点音讯也没传回来，”她大约是恨透了皇帝，太后伤心，却无计可施, 只能恨恨道：“狠心的人。”
寿阳公府也没收到薛纨的一言半语。
狠心的人……阿松心里默默重复着，只能辞别了太后，怅怅回府。
自从亲眼见阿松和檀道一大打出手，王牢在她面前总是陪着小心。出门打听了一圈, 说道：“听行商的驼队说, 关外下了大雪, 人马都走不动了, 公主恐怕连婚期都要耽误了。”
愗华对被迫和亲的智容倒是同病相怜, “可汗不亲自去接殿下回柔然吗？”
“那地方荒无人烟, 又大雪茫茫的，谁知道哪是哪？”王牢望着外头一早就阴沉沉的天, “看样子，洛阳也快变天啦。”
愗华强打起精神，“快过节了，去备些祭礼, 我要祭奠父亲。”
“是，”王牢素来周到，“奴再命人备几桌酒席？府里虽然人少，节总要过的。”
阿松点了头，王牢却迟迟不退下，觑着愗华离开的空当，暗示阿松道：“夫人，奴去送个信，请檀长史回来过节？”
檀道一成家之后，就从寿阳公府搬了出去，只隔三差五来府里理一理公务。月前谢老祖母病重，思念故土，谢羡正因为在洛阳素来不得志而抑郁，索性辞了官，打算阖家老小迁回建康，檀道一忙于替岳父应付来践行的宾客，已经有段日子没来寿阳公府应卯了，阿松一听王牢这话，就笑了，“你倒热心，他忙着和谢家过节呢，哪来空敷衍咱们？”
王牢迟疑片刻，凑上来小声道：“奴是听说，檀长史最近寻门路要调任了——咱们这偌大的公府，没有个能做主的男人，怕以后这些下人们更不安分了。”
阿松没跟他绕弯子，“你想跟着檀长史走吗？”
王牢脸一红，“奴不是这个意思……”
“谁要想走，就让他走吧。”阿松漠不关心，望着外头日渐凋零的枯枝残叶，“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难不成檀长史是个傻子？”
酒席摆了上来，外院几席给府里的佐官执事们，正堂独留一席给阿松和愗华。两个女人对着琳琅满目的酒菜，却是掩不住的冷清。阿松吃过教训，滴酒不沾，反倒是愗华，才祭奠过吴王和王氏，正在伤心处，一杯接一杯地借酒消愁，喝得两颊嫣红，眼神迷茫。
王牢满面笑容到了堂上，一见愗华这醉相，急得说道：“娘子快醒一醒，樊家的郎君亲自来送节礼啦。”
愗华吓得酒醒了大半，忙推阿松道：“你去见他。”
阿松摇头，“他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我。”
“我不想看他。”
“去看一眼吧，”阿松玩笑似的，“要是他真的丑到没法看，还来得及逃走。”
愗华难以置信，“这……怎么能逃？”
阿松瞟她一眼，“这不是打定主意要嫁他了吗？还躲什么？”
愗华扭扭捏捏地起身，走一步，晃一晃。阿松见她醉得厉害，命婢女打了冷水来，飞快地替她擦了脸，换过衣裳，又理了理鬓发，眼看着樊郎君被请上正堂，两个人尴尬地沉默片刻，幸而樊郎君爽朗健谈，引着愗华说了几句话，竟然一起去庭院里看起了梅花。
愗华在局促之中，脸上隐约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容——尽管元氏是在樊登的铁骑之下国破家亡。娇生惯养的公主，连恨一个人都不懂得恨。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阿松，她惊讶地抬眼，见檀道一解开披风，坐在另一头。大概是才从谢家来，酒足饭饱，他有些挑剔地往案上逡巡，筷子又放下了。银胡瓶里盛着乳白的酪浆，是阿松一时兴起，特地跟王牢要的。檀道一目光在沁了皮的酪浆上停了一会，耐人寻味地笑了笑，他把胡瓶往阿松面前推了推，“怎么没动？”
檀道一自成亲之后——或者说，自解除了皇帝的疑心，借着周珣之的提携，在洛阳官场扶摇直上开始，眸中那种刺目的锋冷便消融了，如今言行举止间，都带了种气定神闲的味道——还有点有家室的男人那种懒散劲。阿松一阵反感，嫌弃道：“又冷又膻，谁爱喝它？”
“哦？我当你也犯思乡病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嘲讽。阿松对自己在柔然的经历已经不那么介怀，不至于一听到嘲讽就要跳起来——只一眼，就看出檀道一在谢家敷衍宾客敷衍得烦了，心情不快，她才没那个耐心做解语花，替他排忧解愁，径直下了逐客令，“你贵人事忙，我这里只有残羹冷炙，就不招待你了。”
“你不是打听薛纨的下落吗？”檀道一突然道，“送亲的仪卫到了浚稽山，遇到暴雪，连车都被埋了。”见阿松面色微变，他故意顿了顿，才说：“还是薛纨率侍卫徒手把公主从雪里挖了出来——这会，大概已经安然抵达可汗王庭了吧。“
阿松不禁松口气，笑道：“他的命向来大得很。”
她的患得患失檀道一都看在眼里。“命大？”檀道一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一声，自己替自己斟了杯酒，“这次暂且算他命大。虽然损兵折将，但救公主有功，可汗大概会对他手下留情。”
这话不对劲，阿松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檀道一没有多说，淡淡看了一眼园子里的愗华二人——他在来寿阳公府的路上和樊郎君相遇，两人相谈甚欢，联袂而至，才一转脸，看向樊郎君的视线便透出几分冰冷和鄙薄。耳畔骤然响起清脆的笑声，檀道一疑惑地看着她。
阿松笑吟吟地，“人前人后两张脸，看你整天这样，累得很吧？”
“不累，”檀道一不以为然，“你曾经绞尽脑汁地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不也如鱼得水？”
阿松仍笑，“我和你又怎么能一样？不管我做什么，总有人是真心对我好的。不像你呀……听说皇后做贼心虚，三天两头发噩梦，不知道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檀道一面色倏的一冷，外头有佐官到了堂前，向华浓夫人致贺。檀道一现在一听到这些阿谀之词就心烦，对王牢使个眼色，王牢机灵，忙将人拦在屏风外，“有酒，就在这里敬吧。”
“来人，撤去屏风。”阿松微笑坐在席后，高声道。
屏风移开，阿松和檀道一对坐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檀道一悄然回府，径自来了阿松这里，和诸佐官们都没有打招呼。众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之色，继而上来寒暄。
檀道一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静，耳畔顿时嗡嗡乱响。
“问心无愧，又何必遮遮掩掩？”阿松起身，幸灾乐祸地瞥一眼檀道一，“我没有什么喜可贺，倒是听说檀阿兄要高升了——诸公多敬他几杯。”
丢下檀道一到了堂外，愗华还在和樊郎君在梅枝间徜徉，大概两个人是看对眼了——阿松一见有情人聚首，更添愁绪，耐不住佳节寂寞，遂驱车到了檀涓府上。
檀涓右迁豫州刺史，率军攻打雍州蛮族，几个月来，战事胶着，檀夫人提心吊胆的，迎了阿松进来后，便闭门谢客。阿松好心安抚了她几句，两人正在叙话，婢女进来通禀，竟然说道：“檀长史来拜见了。”
阿松拧眉——檀道一是尾随她而来的？越是不想见他，越是甩不开。
“请道一来。”檀夫人不顾阿松脸色难看，忙道。
檀道一被婢女领着，走了进来。他脸色如常，没什么醉意，大概是阿松刚一走，就也借机摆脱了众人。
对檀夫人拜了拜，将节礼转交婢女，他瞧见阿松，也怔了一下，随即冷淡地笑了笑，“真巧。”
听闻檀道一和华浓夫人不和，如今一见，两个人面上还算过得去，不至于当场就要拂袖而去，檀夫人放下心来，请檀道一落座，待婢女上了茶，她带点歉意问：“你最近忙得很吧？怎么都不见你家娘子出门？”
“岳父要携家眷回江南，都在忙着收拾行装，过几天，就启程了。”
“你娘子也走？”
檀道一无奈皱眉，“她不愿走。”
檀夫人笑道：“也是，你们新婚燕尔，突然要两地分离，她当然不肯了。”
檀道一随口一应，檀夫人被勾起心事，叹气道：“你叔父这场仗，估计要打个几年了，我也求了陛下和太后，想搬去豫州，陛下却不放我们走。”
将领在外，家眷被困在京中，也是皇帝一贯的手段了，檀道一并不惊讶，“那边战乱，不比京城安定，还是暂且留在京城好。”
“我担心你叔父呀，”檀夫人满面愁容，“听说那些蛮人狡猾得很，满林子里乱窜，你去打时，他跑了，你一撤退，他又来了，这几个月来，你叔父损兵折将，陛下嘴上不说，恐怕心里已经不高兴了。”将檀涓的家书拿出来给檀道一，等他看信，檀夫人试探道：“陛下宠信你，你要不向陛下请旨，或者求一求安国公，就说你叔父不济，把他召回来算了，换樊将军去。”
周珣之和樊登貌合神离，求谁不好，要去求他——阿松腹诽檀夫人蠢，不禁道：“婶母，樊将军南征得胜，战功赫赫，”怕吓到檀夫人，她没说出功高震主那四个字，只隐晦地说：“陛下要是想用樊将军，早就派他去了，又怎么会轮到叔父？”
“是么？”檀夫人犯了难，不甘心地看向檀道一，“道一？”
檀道一也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也没有说什么，叔父先自请回京，岂不是临阵脱逃？这要入冬了，战事会暂停几月，婶母别忧心了。”
檀夫人想到檀济的下场，越发不安了，直叹道：“我就说，我们檀家人是书读得太多，家里几个孩子，只知道吟诗作赋，闲逛会友，既不肯做官，又不会武艺，事到临头，连个靠得上的人都没有，幸而还有你在。”她一急，连阿松在座也顾不得了，说道：“寿阳公殁了，你这长史形同虚设，不知道陛下怎么想？”
檀道一哪肯直言，只搪塞道：“入冬了，江南要派人进京朝贺，寿阳公府奉旨安置这些人，也是一堆琐事。”
檀夫人迫不及待，“等这一阵忙过，你何不向陛下请道旨意，去豫州帮一帮你叔父？虽然也是长史，但豫州刺史长史，比起寿阳公府，岂不实惠多了？”
檀道一想了想，仍是说：“还是看陛下是什么打算吧。”
檀夫人见说不动他，只能讪讪地住了嘴。
“府里有事，我先回去了。”檀道一见她无言，便放下茶告辞。
“去吧，”檀夫人起身送客，还不忘殷勤嘱咐，“叫你家娘子没事来走动走动，你没有娘，我就跟你娘一样的。”
这话当初檀夫人也说给阿松听过——那时她还是风头无两的华浓夫人，而檀道一缁衣芒鞋，落魄进京，在大雪天被檀夫人拒之门外。阿松想到当日的场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檀道一应承了，余光微微扫了阿松一眼，见她笑容可掬，大概也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退了出来。

第67章 、相迎不道远（三）
元日前后, 百官进京朝贺，周珣之不厌其烦，称病在家, 家奴闭门谢客后，庭院里寂寂无声, 唯有落雪的树枝被微风摇得沙沙轻响。
周珣之挽起袖子, 提笔在雪白的纸笺上慢慢书写, 听檀道一细述了雍州战况，他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两天得空，可以私信一封给檀涓，劝他不要急躁, 对付蛮人，多用脑子，少动兵戈。我亲自写信么，恐怕又有问罪之嫌, 他越发要诚惶诚恐了。”
周珣之位高权重, 心思却细。檀道一心领神会, 答道：“是。”
周珣之放下笔, 只顾欣赏自己的墨宝, 半晌没再开口。
檀道一知道他心情不好。前些日子周珣之提议要广纳天下有志之士, 命江南各州县官员举荐英才，皇帝是赞同了, 一众文官却闻风而动，接连上了数十封言辞激烈的奏疏，言语里还暗指周珣之有“聚徒结党”的嫌疑，惹得周珣之很不高兴, 他涵养虽好，私下里也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檀道一无意似的提起来：“前天宫宴的时候，陛下还跟我问起了江南乡学的事。”
“哦？”周珣之琢磨起来，“陛下有在江南选才的意思？”
“大概是的。”
“陛下是英明的，”周珣之露出点得意的微笑，“那些人，说我‘聚徒结党’，他们心里想的什么，以为陛下不知道？一群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之徒。”虽然不屑，但想起奏疏里那些胡言乱语，周珣之还是余怒未消——尤其是连梁庆之这样的忠实拥趸都公然反对起来，周珣之好不痛快，冷哼道：“梁庆之这个人，首鼠两端，也是讨厌得很！”
周珣之以为梁庆之是受了樊登等人的教唆，檀道一倒不以为然。当初梁庆之被皇后指使，在永宁寺痛斥皇帝好色，虽然打消了皇帝纳华浓夫人的邪念，但事后梁庆之也没落个好，还被皇帝骂他“最爱无事生非”，周珣之只顾装聋作哑，半点没有回护梁庆之的意思。
大概在那个时候，梁庆之就看穿了这个人和煦面容下一颗冷漠无情的心了吧？
檀道一目光似有还无地在周珣之清逸的侧脸上盘旋，见周珣之眉头微微一动，他垂下眼，作势打量字帖，“好字！”
周珣之用镇纸将字帖四角压住，笑道：“我的字不好，写字只图静心——在寿阳公府还忙？”
檀道一笑道：“应付差事而已。”
“等陛下下了诏，我就荐你去吏部，专司察举江南贡士，如何？”
吏部，也算一个肥差了，只怕在别人眼里，更成了周珣之的党羽。檀道一微有些惊讶，立即感激道：“多谢国公。”
“也是你合我眼缘。”周珣之心情大好，目光更亲切了，还说了句玩笑话，“要不是我膝下没有适龄的女儿，我倒想招你为婿。可惜叫谢羡抢去了。”
檀道一架不住脸上一红，笑道：“在下何德何能？”
一名家奴轻轻叩门，走了进来，将拜帖交给周珣之，“是四夷馆送来的。”
周珣之一瞧，“王玄鹤？”
檀道一只看拜帖上那蹩脚的几个大字，便认出了王玄鹤的字迹，他不禁道：“王玄鹤进京了？”
“陛下点名令他代表元竑进京朝贺，他不来也不行，”周珣之翻看着拜帖，“他几时进京的？”
“昨夜刚到。”家奴道。
“昨夜刚到？”周洵之摇头，撂下拜帖，“还没觐见陛下呢，先来见我，也于礼不合。”
家奴称是，将王玄鹤的拜礼放在案上，见周珣之没什么反应，便退了下去。
周珣之掀开礼盒，见里面放着一本皇象神谶碑的完整拓本，周珣之“咦”一声，“这倒是奇物，”他擦了手上的墨汁，捧起拓本，叹道：“神谶碑，是当初吴帝感祥瑞而镌刻的，几经波折，被贡在建康国子学，我还特地请樊登将它完好无损地搬回洛阳，谁知被他手下的兵蛮一把火烧了，真是暴殄天物！国玺已失，幸而神谶碑还留有这么点遗迹。”将拓本翻看了一遍，命人小心收了起来——显然王玄鹤这礼送得很合周珣之心意。
“王玄鹤这个人怎么样？”周珣之突然问起来。
檀道一很坦率，“是个草包，王孚一案侥幸逃生，他手下都是王孚的旧将。元竑做这个江南国主，多仰仗王家的势力。”
“我本以为王玄鹤不敢来，他竟然来了，”周珣之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元脩死了，陛下特地召王玄鹤进京——依你看，王玄鹤能活着回建康吗？”
事不关己，檀道一的语气里也没多少同情的味道：“能不能活，要看他有没有用，若他的本事仅限于送神谶碑帖，那大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周珣之正野心勃勃要广纳江南英才，闻言也不免费起了踌躇，“这事你我要好好商议。”他对檀道一招招手，命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辞别周珣之，檀道一在路上便有了预感，大概王玄鹤会求到自己门上来，果然翌日就有家奴拿了纸条，神神秘秘地禀报称，有位建康故人请檀长史去四夷里一叙，檀道一犹豫片刻，说道：“四夷里太显眼了，去别院吧。”
檀道一不常去别院，茹茹闲的发闷，听僮奴传话，说他要在这里待客，她喜出望外，忙挽起云鬓，系起环佩，王玄鹤走进门时，正迎上一张俏生生、喜盈盈的脸庞——他满头雾水，忍不住多看了茹茹几眼。
“王司马。”檀道一不远不近地站住了，招呼了王玄鹤一声。
他冷淡的声音打消了王玄鹤的满腔绮念。王玄鹤微微一僵，表情登时有些不自然了——他这趟进京，明知命运未卜，在樊登等人府上也接连吃了闭门羹，四夷馆的使节们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半死人。王玄鹤忍不住愤懑，勉强对檀道一笑着拱了拱手，“檀长史。”
王玄鹤是元竑的亲舅舅，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掌握江南大半兵马，却终年的脸色灰暗，身形伛偻——当初薛纨那当胸一剑，给他留下了顽疾，嗓门高了，都忍不住要抚一抚胸口。“这里……”王玄鹤目光在别院盘旋，地脚虽然隐蔽，却精巧雅致，可见檀道一在洛阳官运亨通，王玄鹤把想要套近乎的那颗心歇了，对檀道一客客气气、又不失感激道：“多谢长史接见。”
“王司马请坐，”檀道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胸前的剑伤还没好？”
“好不了了！”王玄鹤苦笑，“我现在废人一个，虽然挂着个司马的头衔，但上不得马，挽不得弓，就来洛阳这一趟，途中先去了半条命。”
檀道一听着王玄鹤诉苦，表情缓和了些，“等天气好些，陛下大概就会召你觐见了。”
王玄鹤捏紧了酒杯，“陛下这趟召我进京，不知道……”
檀道一安慰他，“静观其变就是了。”
这不是劝他伸长脖子等着被砍？王玄鹤微微拧了拧眉，目光在室内逡巡——茹茹手捧银瓶，一双清凌凌的双眼好奇地端详着他。王玄鹤思忖片刻，回过味来，笑道：“这位娘子，有点眼熟呢。”
茹茹笑着插话，“贵客见过奴吗？”
王玄鹤摇头，不等他开口，檀道一对茹茹道：“你下去吧。”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茹茹轻咬了下嘴唇，放下银瓶退了出去。王玄鹤讪讪一笑，堂上只剩两人对坐无言，更显世态炎凉，王玄鹤轻叹一声，放下耳杯道：“道一，我今天来，带了样东西给你。”
“哦？”檀道一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是什么？”
王玄鹤轻轻击掌，在廊下看雪的僮奴走上堂来，将托盘送到檀道一面前，檀道一轻轻掀开青绢，见托盘上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柄半旧不新的玉角弓，手指一拨，弓弦发出嗡嗡的龙吟。
王玄鹤观察着他的表情，叹道：“这也是你的旧物了。当初国主被囚禁在寺里，是你教国主揽弓射箭，临行前把它赠给了国主——你来洛阳后，国主常常睹物思人，在我临行时，特地命我将这柄弓带来，也好物归原主。国主说……”王玄鹤说到沉重处，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待到来人若是你率兵再进建康，国主念着当初你待他的恩情，宁愿死在你的弓弦之下，绝不抵抗。”
他这番泣血之词，料想檀道一要黯然神伤，谁知檀道一反倒一笑，只摩挲了几下弓柄，便将青绢重新盖了上去，“多谢国主盛情——不过我小小一个长史，恐怕这玉角弓在我身边也只能蒙尘了。”
王玄鹤愕然，“道一，陛下对你情深义重……”
“陛下？”檀道一失笑，“你说的是哪个陛下？”
王玄鹤自知口误，骇了一跳，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绷着脸道：“看长史忙得很，是在下冒失了。”他蹭的起身，憋不住又愤然回首，“我临行前，还特地去你父母陵墓上拜祭过，江南和暖，虽然冬日萧瑟，墓前的松柏却郁郁葱葱——道一，你这辈子，是不打算回去祭拜你的父母了吧？”
檀道一淡淡地，“这个不劳你挂心了。”
两人不欢而散，檀道一也没有起身相送，只坐在堂上，望着王玄鹤在夜色里渐渐消融的身影。秦淮河画舫里放浪形骸的王玄鹤，护军府耀武扬威的王玄鹤……檀道一“呵”地轻笑了一声。
他在思绪中良久的沉默，忽然一声轻笑，有点讽刺，又有点黯然，茹茹双手轻如落羽般攀在他肩膀上，见檀道一还在沉思，她索性依偎了上去，柔声道：“檀郎还在为这个姓王的生气吗？”
“我跟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檀道一摇头——朱雀桥上独自徘徊的元翼，萧瑟夕阳下率兵北上的檀济——那些飘忽如烟的身影，倏的自眼前消失了。茹茹往他微蹙的眉心抚了抚，檀道一握住她的手，定睛端详了她半晌。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带点探究似的，专注而深刻。茹茹惴惴地，“天黑了，你还回去吗？”
檀道一摇头，用手揉着额角，“我有点累。”
元日之后，皇帝召见王玄鹤，倒也没有说什么严厉的话，只留他在洛阳再安心待一阵，看一看洛阳的风景。王玄鹤无奈之余，只能满口谢恩，又请旨要去邙山拜祭吴王，皇帝准了，命长史檀道一随王玄鹤往邙山一行。
檀道一换过素服，捧了圣旨，在寿阳公府堂上等着——王玄鹤进府，和愗华相见后，舅甥两个免不了一番泣涕，在此刻的寿阳公府，大概还有愗华真心眷念着她那个残暴无能的父亲——这个寿阳公府长史，还是早早卸任的好。檀道一漫不经心地琢磨着。
“檀阿兄，”阿松在廊下受王玄鹤拜见，随口敷衍了他几句，轻快地走上堂来，她大概是习惯了漠北的严寒，总是早他人一步地换上春衫，瑟瑟寒风中，那袭鲜艳的襦裙把堂上都照亮了。
阿松先着意将檀道一从头到脚打量了，见他衣衫洁净，发鬓齐整，她撇了撇嘴，笑道：“前天你府上有家奴来，说你这几天事忙，都没有回家，谢娘子怕寿阳公府上被褥单薄，特意命人送了褥子和裘衣来，”她殷红的唇瓣弯弯，幸灾乐祸时，连眼睛都闪着光，“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这几天夜里都在哪，就打发王牢把裘衣和褥子又送回给谢娘子了。谢娘子好和气，还打赏了王牢一把铜钱呢。”
王牢垂头在旁边，尴尬地笑一笑，含糊道：“哎，哎。”
檀道一只装作没听懂，扯唇对阿松一笑，“夫人费心了。”
两人一坐一站，漠然瞧着外头一轮红日自浓云阴翳中喷薄而出。家奴婢女的脸上似乎都有了点暖融融的红光。
“天气渐渐暖和了。”檀道一说，“昨天柔然使节拜见了陛下，听说智容公主已经和郁久闾可汗成婚，被封了柔然皇后。”
阿松心里一动，不禁瞧向檀道一，“送亲的人呢？”
“薛纨吗？”檀道一见王玄鹤和愗华前后走来，他收起圣旨，整了整衣冠，对阿松笑了笑，随口道：“听说闾夫人的婢女逃回柔然，称闾夫人死于非命，可汗大怒……”
阿松心跳顿止，面色煞白瞪向檀道一，“是你……这和薛纨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陛下的使臣呀，”檀道一悠然自得，“不能杀公主，杀个羽林郎将，也不算什么。”他欣赏着阿松微微颤动的红唇，摇了摇头，“反正你做寡妇也习惯了，再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第68章 、相迎不道远（四）
“呸!”阿松用尽浑身的力气, 很狠啐了他一口，“他怎么会死？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檀道一端详了她一下, 见阿松眼里怒火闪耀，还没来得及聚集泪水, 他说不上什么心情, 哂笑一声, 调转了目光，不再看她了。
王玄鹤上堂来，仿佛没有看见二人针锋相对，只对阿松拜了拜——对元脩的遗孀，他礼节尚在, 规规矩矩地问了句：“夫人也要移驾邙山吗？”
邙山，那个全是死人的地方——阿松浑身绷得比弦还紧，她骤然回过神来。元脩，才死了几个月, 她已经快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他已经死了, 而她还活得好好的。“去看看, ”阿松唇边含起一丝胜利的微笑, “陛下隆恩浩荡, 郎主在九泉之下, 也该安心了吧？”
和愗华相携上了车，车轮碾着碎雪, 辘辘往城外走着。过了灰白的城墙，阿松往北遥望，低垂的铅云层层涌动，漠北还是冰天雪窖的时节。
檀道一那句半真半假的话, 令她的心都绞了起来。
檀道一倒是一派轻松，难得忙里偷闲，他骑在马上，颇有兴致地瞧着山间枝头的阳春新雪。
可汗既然愿意娶公主，就是不打算和桓尹撕破脸皮，又怎么会对薛纨动手呢？阿松拧眉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檀道一是在诓自己，把一颗心略微放下，脸色却还是雪白无色的难看。
愗华不习惯这样长久的沉默，几番想挑起话头，阿松都只顾想着心事，后来愗华也觉无趣，悄悄叹气道：“阿松，我不知道怎么去见父亲。”
阿松心不在焉，“什么？”
愗华垂首低声道：“我做女儿的，父母离世的时候，就自尽追随他们去，可我现在不仅不敢死，还要嫁给仇人家……”
阿松惊讶地看着她，忍不住嗤笑一声，“你父亲是个男人，可他连自己的妻女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资格管你去嫁给谁呢？”
阿松提起寿阳公时，常是这样鄙薄的语气，愗华听着不顺耳，又不好意思反驳她，只能闷闷地注视王玄鹤的身影，“我有点担心舅父。”而王玄鹤浑然不觉，仿佛受不了轻轻拂面的寒风，在马上蜷缩起了身子，不时羸弱地低咳几声。
半日功夫，到了邙山脚下，这里历来是王公归葬之地，悲风轻吟，荒烟袅袅，夕阳余晖映照在恢弘的陵墓群上，破雪而出的一点新绿看得人甚是心喜。守墓的役使们已经迎了出来，王玄鹤按辔止步，怅然望着苍茫山景，喃喃道：“说什么风云际会，不过都是邙山下一抔黄土而已，什么君，什么臣？什么英雄，什么懦夫？呵呵！”
他自进洛阳以来，逢人都是唯唯诺诺，突然发此悲音，语气里有说不尽的萧索意味，檀道一凝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而到车边叩了叩车壁，“殿下？”帘影一晃，自车里探出头来的，却是阿松，两人不妨撞个正脸，阿松的红唇极紧地一抿，是没好气的样子，檀道一撇开视线，往车内一看，见愗华靠在角落，酣睡未醒。
这一路走得又慢又闷，唯有阿松心念百转，精神抖擞。
“殿下，”檀道一略微提高了声音，“车上不了山，换马吧。”
愗华悠悠醒来，茫然下车，瞧见山间陵墓上的青柏，瞬间便红了眼眶。几人弃车上马，随行而来的宫使、寿阳公府家奴，手里捧着祭品，一行人往山上缓缓而行。临近日暮时，山间雪落簌簌，檀道一弹开鬓畔一根横枝，惊得雀鸟飞腾，他挽住马缰，回头瞧去。
阿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扑哧一笑，轻叱一声，她将皮裘裹了裹，扬鞭赶了上来。一抹余晖正从背后照来，那双眸子却不减半分璀璨。
檀道一看得出神，阿松已经越过他身侧，报复似的，她回手用鞭鞘轻轻带了一下，扬起一阵雪雾，扑面骤然一凉，檀道一回过神来，面色淡了。
到了吴王墓，愗华免不了又是一番痛哭，王玄鹤在元脩手下遭遇倾家之祸，不知对元脩是恨是痛，也作出一副忠臣义士状，涕泗横流地深深叩了几个头。随从们献上祭品，因为皇帝已经废佛，也不便再去诵经烧纸，只趁着夜色往墓前去洒了杯清酒，便算祭奠过了。
是夜的灵堂上，灯火通明，愗华说要守夜，还不到半宿，就睡意昏昏，阿松起身，才走到门槛边，王玄鹤便走了进来。
他不仅羸弱，更比以前沉默了，开口前先斟酌半晌，“今天辛苦夫人，”他对阿松见了礼。
三更半夜的，连檀道一都回房歇了，他还来灵堂，对元脩大概是有几分忠心。
阿松对他随意点了点头。
“夫人，”王玄鹤拦住她，“在下来，有话同夫人说。”
“舅父，”愗华惊醒了，扶案起身，她对这个年纪相差不过几岁的舅父有天生的亲近，“咱们明天就回去吗？”
王玄鹤颔首，全然没有昔日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心事重重地看了愗华一眼，“殿下先去歇着吧，臣有些话要跟夫人说。”不等愗华发问，他先带点关切，带点坚持地推了她一把，“去吧。”等愗华离去后，王玄鹤合上了门，转身对阿松又拜了一拜。
这幅郑重其事的态度，令阿松陡然生出一丝警惕，她退到烛火高燃的灵位前，站定了，一双含笑的乌眸熠熠生辉，“这么机密？连愗华也听不得？”
王玄鹤含糊道：“殿下还年幼。”
年幼？明年也要出嫁了。愗华只比她小两岁。阿松暗自冷笑，径直道：“王司马有话直说。”
王玄鹤道：“这趟出使洛阳，国主也有礼特地带给夫人的。”
“哦？是什么？”
王玄鹤从袖子里取出用白绫包着的物事，平静地放在灵案上，“夫人揭开看看。”
阿松走过去，将雪般的白绫一层层掀开，里头赫然躺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她指尖在冰凉的匕首上微微一碰，转过头来看向王玄鹤，笑容犹在，“王司马，这是什么？”
“这是国主赐给夫人的。”王玄鹤道，“寿阳公薨逝时，夫人身边一名叫做小怜的婢女追随寿阳公而去，国主听闻后，深为震动，封了她做保仪。一介婢女，犹有如此的殊荣，国主又岂会亏待夫人？等夫人故去，国主便以寿阳公嫡妻的身份迎夫人回建康落葬，夫人一者落叶归根，二者成全了节烈的名声，难道不比以身侍贼、苟且偷生的好吗？”
“落叶归根？”阿松轻笑不止，“我的根不在建康，我在洛阳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建康做个死人？”
王玄鹤皱眉，“夫人当初难道没有受檀公的养育之恩？檀公是为什么而死的……”
“他是为了元家的江山死的，”阿松打断他，“以身侍贼？檀道一活得好好的，我看你也没有立即要去追随元脩的打算，我为什么要死？”
王玄鹤耐着性子，“国主是看在你是寿阳公夫人的份上，才恩准你自尽……”
“我不自尽，难不成你要杀了我？”她娇柔袅娜地走过去，眉头微微挑着，不但不怵，反而笑吟吟，“寿阳公也想杀我，但不是匕首，他送了我一碗毒药……可我好好的，反倒是他死了，在阊阖门上被自己最亲信的人一箭射死了，那一箭，正中他的喉头……”
“什么？”王玄鹤不禁摸了把自己的脖子，又惊又骇。
“想逼我死？”阿松对他怜悯地微笑，“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吧，你看，有人在门外已经把箭对准你了……”
王玄鹤悚然回首，门声震动，檀道一大步走了进来，他也半宿没睡，脸色比冰雪还沉肃，“王玄鹤，这是洛阳，不是建康。”
“果然是你。”王玄鹤莫名其妙冒出这一句，对檀道一镇定地一笑，“怕什么？我只是奉了国主之命，送礼来给夫人——唔，我倒是想起来那个叫茹茹的女人像谁了。”
阿松把匕首抛给他，“这礼太重，王司马还是留着自用吧。”
王玄鹤不慌不忙把匕首收了起来——来日方长——他眯眼在檀道一脸上飞快一掠，似乎冷笑了一声。
“玄鹤兄，”檀道一唤住他，“借一步说话。”
王玄鹤脚步顿了顿，微微点头，和檀道一前后走出灵堂。往陵墓的方向，道边灯火荧荧，照得雪色分明，二人默然到了山边，凝望着黢黑兽影般的岩壁，王玄鹤一颗心也沉寂了，良久，才迟疑道：“我这趟，恐怕是没法活着回建康了。”
檀道一摇头，“陛下并没有这样说。”
“寿阳公是怎么死的？”
檀道一神色很平淡：“中了流矢。”
王玄鹤呵呵一声，显然不信，也不追问，过了一会，才颓然道：“我如今是废人一个，桓尹还是不肯放过我……”他借着夜色遮掩，审视着檀道一脸上的表情，不禁轻轻打个寒噤，喉头一阵发痒。
檀道一笑道：“你手脚俱全，怎么能算是废人？”
王玄鹤淡淡道：“你也不必护着她，国主要她死，不是今日，他日总逃不过。”
檀道一没有反驳，转而注视着王玄鹤，黎明的山风徐徐吹动着裘衣的下摆，他的眉目在熹微晨光中锐利无比，他冷不丁道：“你知道寿阳公是中了谁的箭？”
“是你！”王玄鹤心里一跳，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王玄鹤被当胸一脚，滚落山道。他原本胸口就有伤，这一摔，越发气血上涌，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见檀道一迎着依稀的晨光走了过来，王玄鹤心里急跳，“你……”右腿上剧痛袭来，他的惊惧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嚎，意识模糊中，只觉檀道一那冰冷的气息到他耳畔，“是薛纨，你要是侥幸回了建康，可别忘了找他报仇。”
天渐渐亮了，王玄鹤面无人色在道边昏迷不醒。一队侍卫驱马疾行，险些踩了他一蹄，那打头的侍卫跳下马来，惊叫道：“好像是个死人。”
在粗暴的摇撼中，王玄鹤费力睁了眼，有张似曾相识的脸在眼前晃动，有一瞬，他还以为在梦中，忽而那人的手抓住衣领把他揪了起来，他才痛苦地呻|吟一声，咬牙道：“薛将军？”
“他腿摔断了。”薛纨还没认出这张扭曲狰狞的脸，听到这一声，他定睛往王玄鹤脸上打量，眉头微微拢了起来。
“我的腿断了……”疼痛已经麻木了，王玄鹤轻声呓语，似绝望，又似解脱。而胸口的箭伤，又锥心般地折磨着他。他下意识揪住衣襟，对薛纨和缓地笑了一声，“真巧。”

第69章 、相迎不道远（五）
薛纨未敢怠慢, 命侍卫小心将王玄鹤背起来，送至吴王陵旁厢房。此时天已经大亮，侍从们都当走失了王玄鹤, 正预备四处去寻人，薛纨率人进来, 正见檀道一负手站在享殿上, 望着寿阳公的灵位出神。
案上的烛台在无人时燃了大半, 只留了丁点苟延残喘的火苗。
“找到王司马了！”
他吹熄了灯，挥指弹去徐徐升腾的白烟，回首时，却是一怔，没等问出口, 迎上去的侍从们先乱纷纷地嚷嚷起来，“死了？”“没死，受伤了……”七嘴八舌地追问中，王玄鹤被移至厢房躺下。他已经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下摆被血迹混着雪水染得斑驳可怖。
檀道一心有余悸地打量着王玄鹤, 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了？”
薛纨也满心疑惑, “我在山道边见他受了伤, ”他没有说太多, “等醒了听他怎么说吧。”
檀道一盯着王玄鹤惨白无色的脸，似乎没有琢磨出什么来, 转而看向薛纨——比起身着锦袍离开洛阳时，薛纨风尘仆仆，狼狈了不少，手臂上裹了伤, 唯有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像鹰隼，冷峻机警地往檀道一平静的面容上一瞟。
檀道一唏嘘：“真是万幸。薛将军才从柔然回京？”
薛纨点头，“柔然可汗遣使来闾夫人墓致祭，陛下命我顺道护送柔然祭官。”
“原来如此。”
随从自附近请了数名村医来，王玄鹤的榻前又被人挤满了，薛纨沉默着退了出来，在门口侧耳倾听，不过一会，偶尔听王玄鹤呻|吟几声，又没了声息，他回过头，见檀道一守在榻边，意极关切地观察着王玄鹤的动静，从袍角到靴边一尘不染，是个斯文矜持的模样。
那一瞬间，薛纨脑子里闪现当初在王孚护军府，他眼前飘荡的一片洁白的袍角。
薛纨和王玄鹤有旧隙，说不上同情他，但背过身时，仍是微微拧了一下眉头。
惊疑张望的奴婢被人从后面一把搡开了，薛纨抬眼一看，竟见阿松拎裙奔了过来。往吴王陵拜祭，她穿得素，雀跃的神采都在眼里，按也按不住，眼见就要扑到面前，她又猛然刹住了。
她远远地看着他，不迈步，也不开口，眼里跃动的光彩化作了柔软的春波，无声地瞅着他。
她屏气凝神地等着，谁知薛纨一见之下，说不上多惊喜，只若无其事地对她点了点头。
“哎，”阿松打定了主意，要等他自己迎上来，可也按捺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她的话被赶来的侍卫打断了，阿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薛纨和侍卫低于几句，一同往外走了。
活着回来了，却成了哑巴？阿松失望地嘀咕，愤恨地绞着发梢，等薛纨走开，她还不死心，暮光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见他快到殿门处了，冷不防回过头来，遥遥看了她一眼。
“呸，还装？”阿松扑哧一声笑了。这下她得意了，舒心了，狠狠瞪了薛纨一眼，便施施然往自己住处走去——刚才她虽然没开口，一双眼睛却也没闲着，把薛纨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手足俱全，没伤没病，而且瞧他的样子，大概是有些想她的。
魂游天外地回到厢房，阿松把身上的衣裙掸了又掸，对着窗子认认真真梳着头发，一面留意外头的动静，谁知薛纨这一去再没回来，阿松坐不住了，忙命婢女去问，婢女道：“薛将军是奉旨送柔然使者去闾夫人陵致祭的。”
阿松略微心定，“闾夫人墓离这里多远？”
“一盏茶功夫就到了，”婢女道，“听说柔然祭官有巫师、萨满，还带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祭礼，夫人想去瞧瞧么？”
柔然祭礼阿松早就见怪不怪了，想到闾夫人，她心里沉了沉，摇头道：“装神弄鬼的，不看。”怕薛纨一言不发离开邙山，阿松忙吩咐婢女：“去同檀长史说，我们和薛将军一起回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婢女将阿松的意思转告檀道一——别人兴许不懂，檀道一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冷笑一声，瞧了眼还在榻上昏睡的王玄鹤。王玄鹤的一条腿的确是断了，村医吓得不轻，只推说医术不精，请檀道一尽早送他回京城延请名医。“知道了。”他把裘衣丢去王玄鹤身上，遮住了他血迹斑斑的下摆，“明早就走。”
安置了王玄鹤，檀道一往闾夫人墓旁观了柔然祭礼。郁久闾氏对这位公主的确十分宠爱，送来的祭礼极其奢豪，那蓬头垢面的巫师在墓前凌厉尖叫时，吓得一众围观的中原人连连后退，薛纨侧脸一看，檀道一岿然不动，平静的脸上甚而有丝好奇。察觉到薛纨的目光，檀道一微微一笑，道：“这柔然祭礼有点意思。”
薛纨道：“这在柔然，大概是给枉死之人行的祭礼——是为驱除邪祟，制服煞气。”
“哦？”檀道一兴致不减，看得更专注了。
行过祭礼，过了平安无事的一夜，翌日众人启程返回洛阳。阿松把马车让给王玄鹤，留了愗华在车里照料他，自告奋勇上了马。初春寒风料峭，路边积雪初融，越靠近京城，众人心里越是没底——这一趟出城祭拜，却伤了王玄鹤，也不知皇帝是否要降罪，只见檀道一神色如常，这才略觉得心安。
至于阿松，却是一心一意地快乐。她迎着旭日，扬起的脸上泛着潋滟的霞光。
“小心。”横出一只手扯了下她的马缰，是薛纨。阿松的马一个趔趄，她身子也随着晃了晃。
翘起指尖抚了抚微斜的发髻，阿松微笑地望着前路，仿佛没看见薛纨勒马停留，在道边等着自己。等阿松的马走稳了，他才放开手，和她隔了半个马身，不远不近地缓缓前行。
阿松瞥他一眼，挽起马缰，特意地往积雪难行处去，起先她马蹄一打滑，薛纨还忍不住挑一下眉，见阿松有恃无恐地骑在马上，他便笑了一笑，随她去了。
“这算什么？”阿松笑声清脆，也不矜持了，不时回头对他一笑，鬓边的步摇轻轻打在脸颊上。“我的命大得很。”她得意地说。
“看出来了。”见自己落下了一截，薛纨扬鞭，赶了上去。
“手臂怎么了？”阿松指着他。
薛纨抬起手臂看了看，今天要进宫覆命，他换上了一袭干净平整的窄袖戎服。活动了一下手腕，他重新揽起马缰——他神态自然，但阿松却毫不留情：“我昨天还看见你手臂上缠着绷带，今天就不见了。”
薛纨道：“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阿松不信，“你是怕我看见，才特意拆了的吗？”
她这么直言不讳，薛纨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稍一迟疑，说道：“在柔然和人动过手。”
阿松笑容消失了，“伤重吗？”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手臂。
“已经好了，”薛纨满不在乎，笑着看她一眼，“不过手上生冻疮了……”本是随口一说，阿松却探过身来拉起他的手，塞进自己衣襟里，薛纨一愣，啼笑皆非，“喂，你……”前面不远处是成群的侍卫随从，薛纨不好声张，手在她温暖柔软的胸前停了停，便轻轻抽了出来。
“我替你捂一捂。”阿松还要去抓他的手，脸上带点孩子般的执拗，澄澈如水的眸子看着他，她攒眉咕哝：“你该穿皮袄的呀……”
薛纨心头悸动，只紧紧将她的手握了握，随即分开来，见远处的檀道一微微侧了一下脸，薛纨的笑容淡了，“王玄鹤……”
阿松抢先道：“那天夜里王玄鹤和他一起出去的。”
这个“他”是谁，薛纨一猜即中，他脸色有点冷，“别说出去。”
“我知道。”阿松迟疑道，没有提元竑要赐死她的事。心事重重地走了一会，阿松摇一摇头，对薛纨展开如花般的笑靥，“你看看，雪都化了。”薛纨不解，阿松又掰着指头道：“过了上巳节，就到寒食，再是谷雨，然后到立夏……”
薛纨心领神会地点头，“过了立夏，还有立秋，立冬。”
阿松瞪大了眼，恼火道：“没有立秋、立冬，到了夏天，你就该娶我啦!难道你不记得了？”
薛纨笑道：“记是记得，但也不至于那么心急，要掰着指头数日子……”
阿松轻轻啐他一口，作势要挥鞭去抽他，却又没忍心，只虚虚对他晃了晃鞭鞘，便昂首往前去了。
回到洛阳，皇帝得闻王玄鹤受伤，也是惊诧不已，命御医好生医治，又盛情接待了柔然使者，那使者传达了一番可汗的丧女之痛，却也没有再节外生枝，据闻可汗对智容也十分礼敬，闾夫人之死，至此也算平息了一场兵戈之乱，皇帝如释重负，待柔然人离去后，王玄鹤已经清醒，特来御前谢恩。
他的腿是彻底断了，被两名随从背着上了殿。一个身居高位的年轻人，被伤病折磨的形销骨立，站都站不起，皇帝一看之下，也生了恻隐之心，叹道：“王司马来京朝贺，却落下重伤，让我……”
王玄鹤一张脸抽搐着，掩饰了悲痛，“是臣夜里不辨道路，不慎摔伤，和他人无碍，请陛下不要降罪无辜的侍从。”
“哦？”皇帝松口气，好言安慰了他几句，命他安心养伤，此事便揭过不提。
月余之后，果然元竑闻知消息，遣使来京探望王玄鹤伤情。王玄鹤莫名其妙成了瘫子，心灰意冷，命侍从背着他亲自往薛纨府上拜访了一趟，以感谢他救命之恩，之后便不问世事，整日饮酒作乐，元竑无奈，只得又奉国书给皇帝，请求放王玄鹤回建康。
皇帝看过国书，沉吟良久，召来周珣之等人，问道：“诸位看，这王玄鹤该怎么处置呢？”

第70章 、相迎不道远（六）
皇帝发问, 群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皇帝听不出个章法, 转而问下首的周珣之，“国公觉得呢？”
周珣之思量片刻, 说道：“既然元竑开了口, 不如放他回去, 一个残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皇帝点头：“我也是看他可怜，只不过王玄鹤麾下那数万水师，一想起来，还常觉得芒刺在背。”
周珣之不以为然, “陛下，水师有何惧的？只要国帑充实，花半年一年时间，也能练出一支锐不可当的水师来。”见皇帝依旧攒眉不语, 周珣之微微一笑, 上前道：“雍州蛮族, 到底不过是乌合之众, 陛下的心腹大患, 始终是元竑及江南诸州。之前南征, 颇多掣肘，如今民康物阜, 正是挥师南进，一统天下的时机。”
这话说中皇帝心思，他微微点头，“檀涓久战不胜, 我也有些急了。”
“大事急不得，”周珣之道：“荆州刺史如今还是以江南国主马首是瞻，得雍而不得荆，怎么行统一大业？不如借这个由头，下旨令荆州刺史襄助檀涓抵抗蛮族，荆州不从，就命元竑水师攻打荆州，元竑再不从，那就不是真心归附，樊将军立即南下建康，捉拿元竑及其党羽——让他们这几路人马彼此消耗兵力，陛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
樊登侧目看了周珣之一眼，皇帝果然笑道：“此计甚妙。王玄鹤隐退，麾下群龙无首，元竑一个黄口小儿，难道是上天赐予我成就大业的良机？”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周珣之道，“陛下广纳良才，江南百姓，谁不向往？”
皇帝主意已定，随即下诏，准王玄鹤返回建康，王玄鹤闻讯，连官服也来不及穿，从酒席上赶来御前谢恩，皇帝嫌他酒气冲天的，挥一挥手，令他退下了，随后对周珣之道：“这样一个草包，也能统御江南水师？可见元竑手下无可用之人了。”
周珣之笑道：“他手下可用之人，不都在陛下彀中吗？”旋即提起了要擢檀道一进吏部的事。
“这件事嘛……”皇帝拿起案头奏疏，稍一犹豫，没有立即答应，转而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听闻王玄鹤进京时，还特地搜罗了神谶碑拓本献给国公，说起神谶碑来，我也是久闻其名而未见其物。”
周珣之微怔，见下首梁庆之等一众言官，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状——周珣之暗自冷笑，对皇帝洒然道：“拓本而已，也不稀奇，字是好字，臣改日送来给陛下鉴赏。”还特地对群臣笑眯眯道：“诸位有好书法的，也可来我府上一观，我也不是吝啬藏私的人。”
梁庆之鼻子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拱手道：“谢国公。”
回到周府，周珣之瞬间面色冷了。将官袍解下，才一转身，听见下仆称檀道一来见，周珣之神色缓和了些，对他抬手道：“坐。”檀道一常来走动，奴仆们都习惯了，悄悄收起官袍退出堂外。
“这以雍制荆的计策，陛下是准了，但又有几只苍蝇嗡嗡，吵得人心烦，”周珣之道，他毕竟上了年纪，难免在心烦时要发几句牢骚，提起梁庆之，他简直是又气又笑，“王玄鹤这幅样子留在洛阳，徒惹人口舌，不如放他走，难道我至于为了那拓本徇私？果真是愚不可及。”
檀道一自婢女手里接过茶来——雨前春茶，细嫩柔绿，水波溢动时，散发着悠远的清芬。他略润了润喉，说道：“他怎么会蠢？只是私心作祟罢了，近来国公常为江南贡士奔波，这些人唯恐被抢去了官位。”
周珣之嗤笑一声，打量檀道一，“陛下昨天召你，为的什么事？”
檀道一踯躅片刻，坦然道：“在下的叔父檀涓上奏，请陛下调我去雍州，因此陛下询问了两句。”
“哦？”周珣之放下茶盅，他倒是真心替檀道一打算，“雍州，到底不及在洛阳……”
“我近来和国公走得近了，梁庆之等人，又何尝不是忌惮我是元脩旧臣的身份？”檀道一无奈道，“他们在陛下面前，已经颇多微词，我想，兴许去雍州避一避嫌也好。梁庆之倒是想进吏部，国公不妨卖他个人情，这种小人，也轻易得罪不得。”
周珣之蓦地哈哈大笑，“你还是年轻，若不是背后有人授意，你当他一个小小的梁庆之，敢和我作对？”
檀道一讶然。
周珣之却没有明说，只摇着头，含笑品起茶来。东风卷起缤纷落英，周珣之拂袖起身，欣赏了一会外头的晴光，叹道：“又平平安安过了个冬，我每每看到春景，总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
王玄鹤的离去并没有在洛阳引起任何波澜，到初夏时，皇后身形愈发笨重，脸上也丰腴润泽起来，皇帝嫡长子的平安降世已经成了宫内宫外头一件大事。檀道一走出周府时，正见墙外一树榴花开得绚烂如火，还被周家奴仆小心用绢布围了起来。他看了一阵，从地上拾起一朵落花，往寿阳公府去了。
寿阳公府粉刷得焕然一新，上下人等都换下了素服，穿着簇新的衣裳，里里外外地忙碌。檀道一有阵没来，案头都积灰了，他放下榴花，出门一看，正见新来的东阁祭酒在堂前和王牢说话。
“郎君，”王牢迎上来，问：“明天这礼……”
明天是阿松的婚期，檀道一“哦”一声，才想起来似的，“陛下做主的婚事，礼仪要隆重些。”
“不是，”王牢笑呵呵的，“奴是说，郎君最近没回来，就定了祭酒做礼官，明天郎君只要安安心心坐着吃酒就好了。”
“哦？”檀道一冲他笑了笑，“那我倒省事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既没有同阿松道喜的意思，也没有晚上留下来庆贺的打算，王牢讨了个没趣，讪讪走来阿松这里，说道：“檀长史回来瞧了几眼，又走了。”
这话阿松听在耳里，没往心里去，她自己嫁自己，既没父母，又没手足，满腔期盼和欢喜，也只能和满院的花儿鸟儿分享了。一时摸摸喜服，一时瞧瞧胭脂，犹觉不足，最后往床上一躺，闭眼道：睡吧睡吧，眼睛一睁，就明天了……
哪知这汉人成亲是个苦差事，阿松还在梦中，就被愗华领着婢女摇醒，套上喜服，还没来得及对镜看一看自己的妆容美不美，就头昏脑涨地被簇拥着往外走，半日下来，耳朵里聒噪个不停，人脸看了无数，却始终没见薛纨半个影子，以至于她坐在红烛高燃的帐前时，猛地心里一个咯噔：我嫁的是薛纨吗？
这一顿悟，吃惊不小，阿松慌忙趴在窗口张望，室内室外都是张灯结彩，宾客穿梭，夜里影影绰绰的，也看不清是谁家宅邸——但薛纨的家寒酸，哪是这样花团锦簇的？
“哟，夫人……”奴婢们惊呼，却拦不住阿松，她丢下纨扇，懵懵懂懂就往外走，眼睛在人群里搜索薛纨的身影。
觥筹交错的人都愣住了——洛阳虽然胡风盛行，但还不至于新妇要亲自出来待客，一时杯筷都停在了空中。
阿松哪管别人，张嘴就问：“薛纨在哪？”
身后被人扯了一把，阿松横眉竖目，转头一看，薛纨也是锦衣华服，难得身上没有配刀剑，脸色却微微绷紧了——他难掩惊诧地看着她。“你干什么？”他压低了嗓门。
阿松一颗心悬在半空，她踮起脚，凑到他耳畔，“我嫁的是你吗？”
薛纨轻轻咬着牙，“你不知道吗？”
这语气，阿松听懂了，她霎时转忧为喜，眸光悄悄在席上一转，知道众人都在看自己笑话了，她不觉嘟一嘟嘴，“我怕他们骗我……”
薛纨轻咳一声，“你回去吧。”
宾客们都迎了上来——久闻华浓夫人大名，但凡男人心里总有点痒痒，柔然女子性情豪放，正好借机会一窥芳容。阿松倒是满不在乎，她还没来得及照镜子，但也深信自己今夜美貌过人，绝不给薛纨丢脸，于是聘聘婷婷地站住了，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薛纨微微皱眉，把来敬酒的人挡开了，笑道：“夫人不善饮酒……”
檀道一呵呵一笑，他来得晚，诸事不用管，宾客们正好趁机来和他敬酒寒暄，他也来者不拒，这会酒意上涌，脸上微红，他含笑支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松身上流连片刻，懒洋洋道：“无妨，这酒夫人喝得，山阴贡的甜酒，入口绵软，最能助兴了。”
阿松脸上的笑靥瞬间凋零，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她走上前，一把挥开檀道一手里的酒杯。酒洒了满衣襟，檀道一惊诧地看着她。
阿松道：“喝多了，你醒醒酒吧。”
薛纨推了她一把，阿松冷冷看着檀道一，后退几步，见众人已经围了上去，有递手巾的，有命人来替他换衣裳的，檀道一摆摆手，微笑自若地道谢，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他恢复了那副清朗端庄的模样。阿松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去房里。
外头仍旧欢声笑语——这是她成亲的日子，可这些欢笑都和她无关。我在乎吗？我不在乎。阿松心想，她对着铜镜，心无旁骛地描起眉毛，不时默默看一眼外头的夜色。
礼官时不时露个面，导引宾客，宣唱仪节。
这夜真是漫长。阿松听得不耐烦，见礼官面生，又问：“那是谁”
婢女道：“是我们寿阳公府新来的长史。”
“长史？”
“是呀，”婢女明显有些黯然，檀道一今夜兴致勃勃，一座玉山倾倒，不知道又有多少芳心暗系，“可惜，刚才外面说，陛下擢了檀郎为雍州刺史长史，不日便要携夫人往雍州赴任了。”
“哦？”阿松怔了一会，才轻轻笑道：“那有什么可惜的？”

第71章 、相迎不道远（七）
夜深了, 乌鹊在枝头喳喳地叫。
阿松素来爱凑热闹，可今夜里却觉得那些宾客们啰啰嗦嗦，好不识相, 几次三番坐不住，直欲冲出去把他们都赶走。耐着性子等了半晌, 她也困了, 撑起眼皮往外瞧, 人影晃来晃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才在外面只来得及看了那几眼，她隐约记得薛纨也是笑着的，坦然自若地应付着宾客们的戏谑——他向来是这样，阿松从来猜不透他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也不大在乎。
今天，他应该也是高兴的吧？她悄悄想着，有点没底气。
再伸出脖子时，外头人稀了, 声静了, 零星几个老仆妇还在收拾残羹冷炙。墙椽上的朱红灯笼透了光, 院落渐渐露出旧貌来——这哪是谁家的豪宅, 分明还是薛纨那个简陋的家呀！糊了新窗纱, 结了彩绢花, 凭添了喜气。
家仍旧是那个家，阿松不失望, 反而踏实了——而那角角落落里透出的热闹劲，似乎也彰显了主人的心情。
忐忑消失了，她心安理得地坐回帐子里，耐心等着。
外头格外静, 迟迟没听见薛纨的脚步声，阿松忍不住了，脚步放轻走到门口，见薛纨把仅剩的奴仆招呼到一起，赏了几把钱给他们——大概出手还算大方，众人合不拢嘴地道了喜，各自散去了。他没立即回来，在檐下又站了一会，想心事似的。
他偶一抬头，阿松立即心里一跳，忙躲回房里，拾起纨扇，扶正珠钗，低眉垂眼地含着笑。
橐橐的脚步声，薛纨进房来，关了门。
阿松眼尾一乜，见他远远坐在案边，无声地看着她，那种浮于表的笑容没有了。
阿松瞥了他一眼又一眼，不见薛纨搭话，阿松恼了，将他狠狠一瞪。薛纨回过神来，唇角一弯，松了松筋骨，却仍旧坐在那里，只笑道：“幸而你这一瞪眼，还有点阿松的样子。”
阿松听这话头不对，顾不上娇羞，忙跳下来掌起铜镜，搭眼一瞧，自己脸上一团红，一团白，粉腻得要掉渣子，她懊悔不迭，忙要去抹，忽觉手边一凉，是薛纨打了个湿手巾来。阿松抓起手巾仔仔细细地揩了脸，渐渐露出光洁额头，纤秀双眉。眼梢一弯，是灿然的笑容。“是我呀，”阿松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我得闻闻味才行。”薛纨故态复萌，笑话起她来。
阿松哼一声，翻他个白眼——想起初始的时候，心里却甜丝丝的。生怕要笑出来，阿松板起脸来反唇相讥，“你身上酒味才冲呢。”
薛纨习惯所致，从来不贪杯，衣袖里都是席间穿梭时沾染的酒气，在门窗紧闭的室内陡然浓烈起来。他便起身，解开衣襟。阿松眼睛眨也不眨，见他脱了外袍，底下还是严严整整的中衣，她忍不住叫嚷起来，“还是冲，好冲好冲。”
薛纨轻笑一声，“你，这么心急？”
被他说中心事，阿松一窘，立即道：“我是让你离我远一点！”
薛纨也不反对，径自收起灯笼，汲水洗脸，阿松半晌没做声，见他背身去剪灯花，她总算鼓起勇气，问道：“你高兴吗？”
薛纨眉头微挑，放下剪刀看她一眼，“怎么，难道你不高兴？”
“我高兴！”阿松的声音脆生生，正见他解衣脱靴，她陡然想起曾经在薛宅过的那一夜，嬉笑一声，阿松将脸颊往纱帷上轻轻一偎，歪着头看他，“我早说过了呀，”妩媚的眸子里带点得意，“我一定得嫁给你。”下巴一抬，又有点蛮横：“你就算不高兴，那也没用！”
这一副得逞的神态，简直是让人忌恨——薛纨手停在靴子上，种种不忿涌上心头，他抬起眼，拧眉看着她。
阿松暗暗握紧了拳，声音却更坚定了，“任谁不高兴，都没用！”下一瞬，她就被薛纨推后，仰面倒进了绣褥中。阿松的蛮横不翼而飞，娇怯怯地惊呼一声。薛纨俯身下来，因为薄染酒意，眼眸格外亮得慑人，“那你说，是谁不高兴？”
“反正不是我，”阿松眼里闪动笑意，手悄悄环上他的腰，再不肯放开，“也不是你。”
薛纨似笑非笑，“其实我有点不高兴。”
阿松眨一眨眼睛，也不追问，她脸凑上来，张开红艳艳的唇瓣，对他轻轻哈口气，“你闻闻我呀，”她的声音甜甜的，“我现在一点也不臭，还很香呢。”
薛纨眸光下移，正见她微敞的领口，薄薄的衣衫下，那一颗心分明在猛烈地跳动着。他径直扯开她的衣襟，阿松才闭起眼，悄悄撅起唇，只等他来吻她，谁知他这么不客气，阿松始料未及，缩了缩肩膀，嗔道：“你还没闻闻我香不香呢。”
“好香，”薛纨在她颈间深深嗅了嗅，扑哧一笑，“一点都闻不出牛粪味。”
这话分明又是在嘲笑她了。阿松登时翻脸不认人，把他的手狠狠一推，怒道：“我不是让你离我远一点吗？”
薛纨轻佻道：“我倒是想离你远点，你舍得吗？”
“呸，谁不舍得？”阿松抓起散落的衣裙，才到床畔，被薛纨从后面紧紧搂住了腰，她还未及挣扎，便被他扭过下颌，深深地吻了过来。
这一个昼夜，过得是云里雾里，百感交集，阿松觉得自己累极了，只想闭上眼睛睡个三天三夜，可又舍不得——熹微的晨光下，这寒酸的小院子繁华落尽，可阿松看它，格外的可爱和静谧。
她眼睛忙不停，像只滴呖呖的小黄莺，把她的阿娘，她在柔然的日子，喋喋不休地讲给薛纨听。
半晌没听见薛纨答应，阿松侧过脸，见他双目微阖，胸膛微微的起伏着，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会，戳戳鼻子，又扯扯耳朵，“你别睡呀，”她摇一摇薛纨，“我还没讲完呢。”
“嗯，”薛纨嗓音里没有睡意，很有耐心的，“你说吧，我听着。”
阿松只当他困了，便悄悄闭上嘴，薛纨却睁开了眼，“怎么不说了？”他是深眼窝，看人的时候，神色格外专注。
阿松翻过身，揽住薛纨的脖子，缩进他怀里，“我想听听你的事。”
薛纨安静了片刻——这一夜，阿松半梦半醒，时而哭，时而笑，他却多数时候都在径自沉默，仿佛心事重重。“天亮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见室内纱帷垂地，红烛高燃，地上散落着果子铜钱，残留着昨夜的喜气。对这景象他也有点不大适应，拾起中衣下床，正要去吹熄红烛，阿松却把他喊住了。
“别熄，”阿松躺在枕头上，乖乖地看着他，“我还想看。”她笑眯眯地看着龙凤喜烛上摇曳的火苗，“好看。”
薛纨便任由喜烛去燃了，连那满地碍事的果子钱币也没有管，随意套上中衣，他掀起帷帐一角，原只当阿松睡着了，却见她双眼圆睁，视线仍隔帘追逐着他的身影。见他回来，阿松眼睛一亮，往床里挪了挪。
薛纨重新脱靴，坐回床畔。没有立即躺下来，他衣襟散落，一手搭在膝头，瞧着阿松——又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阿松先抱怨了：“你这里怎么连个奴仆都没有，你不也是当官的吗？”
薛纨道：“有外人在，我不放心。我也习惯了。”
她是内人。阿松喜孜孜地想着，把柔软的被褥扯过来抱在怀里，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了家常，“难道你什么都自己做？你都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薛纨道，“种豆点瓜，擦犁磨锄，罩鱼网鹰，箍桶劈柴——缝补盥洗的，都会一点。”
“你也会放羊赶牛？”
“也会。”
阿松嘻一声笑了，“我才不信。”
“不仅这些，经也会念两句，”薛纨一笑，神色很平和，“其实我小时候，也做过和尚的。”
阿松一怔，倒没留意薛纨口中那个“也”字， “你为什么要去做和尚？”
薛纨道：“我很早就没有了父母，家里遭了难，有个旧仆带着我，怕被官府抓走，在寺里寄居。老仆人不在之后，我在洛阳附近混了几年，蓄发之后才去的建康，那时也刚十二三岁。为了糊口，倒也什么都会一点。”
他若无其事，阿松却心里戚然，她移过来，攀着他的膝头，“你家里遭的什么难？”
“天灾人祸罢了。”薛纨笑一笑，没有多说。见阿松乌黑如瀑的长发垂在自己膝头，他摩挲梳理了一下，这个动作，瞬间令阿松想起了当初在建康，薛纨诌的那句“洛阳妇人都好剃头”，她扑哧一笑，心头柔情涌动，不顾自己春光外泄，投入薛纨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你别怕，就算你是和尚，我也不嫌弃你。你是我的郎君，我的亲人，你打我骂我，我也不怨你，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哦？”薛纨挑眉，那个表情，明显是不相信，但见阿松信誓旦旦，一双眸子盈盈生辉，他便也没有质疑，只笑一笑便算了。

第72章 、相迎不道远（八）
一早, 阿松坐在廊檐下摇着扇子。喜宴过后的薛家鸦雀无声，不时有街坊的孩童攀上矮墙去摘柳花，在枝丫间唧唧喳喳。阿松充耳不闻, 慢悠悠地想着心事。
寿阳公府陪嫁来的奴仆婢女们都被薛纨退了回去。他还算有心，一早从牙市上领回来个粗粗笨笨的妇人, 手脚勤快，却是个哑巴——阿松婚前来过薛家几次, 次次见到的看家人都不同, 不外乎是些聋子、瞎子、老糊涂。
现在多一个她, 也不知他嫌碍眼不碍？
循声到了屋后, 薛纨在菜圃旁练剑，阿松悄不做声地倚着门，打量着他。
薛纨是习惯使剑的, 一柄长剑在手里宛若游龙, 在日光下搅动着银芒。夏日衣衫轻薄，衬得他四肢舒展, 格外矫健。阿松兴致勃勃地瞧了一会, 便有些无聊了——薛纨的招式并不见得多么花俏凶险, 他也未肯趁空给她一记多情的眼神。
他对这桩婚事, 对她的存在, 都异常得坦然和平静, 阿松意识到这一点, 轻轻地咬了咬唇。
折身回房, 阿松翻遍衣箱, 总算换上一件合心意的丹碧长裙，将纤腰一束，轻纱的披帛下肌肤微露。对着铜镜仔细审视自己的眉眼, 又往鬓边别一朵鹅黄的绢花。
装扮得摇曳生姿，再往屋后一探头，正见薛纨停下动作，对着手中直指青天的长剑想了一会心事。
阿松踮着脚，朝着那个凝滞沉默的背影走了过去。
薛纨“哐”一声将剑丢在地上，解开短衫，从水桶里掬了把冷水。阿松凑在身后，手指在他沁了薄汗的肩头一捺，嫌弃地撇了嘴：“一身臭汗。”
薛纨接过汗巾，先擦了脸，这才回头，将她一睃——这半晌阿松衣裳也换了三五身，在他眼前来来回回地晃，薛纨怎能不心知肚明？才练过剑，连气息都是滚烫的，他往井研上一坐，攥着汗巾，灼热的视线从绢花扫到裙摆，“你这幅打扮，有点像华浓别院夜宴那一晚。”
阿松来了精神，“你还记得？”
薛纨把剑拾起来，慢慢擦拭，笑道：“记得。”
华浓别院那一夜，是阿松自认为人生中最美丽、最得意的时刻。她心花怒放，悄悄挪到薛纨身畔，倚在他肩头，“我也记得，你那晚穿的是黑色的，冷不防一出声，吓死人。”
薛纨手腕一翻，擦的雪亮的剑身上依稀映出阿松的面容。阿松但凡有机会，总忍不住要去欣赏自己的美貌，两人不约而同盯了那模糊的人影一瞬，薛纨忽道：“又有点不同。”
阿松疑惑摸脸：“哪里不同？”
薛纨拎起短衫，一面往回走，扭头对她笑道：“那时候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现在却是明珠暗投，追悔莫及了——怎么能一样？”
阿松眉梢倏的一挑，“呸，”她要着恼的，可红唇却不禁噙了笑，“我才不后悔呢!“
薛纨回到室内，换起衣裳，阿松也不躲，光明正大地瞧——当初华浓别院那些人，兴许都比他位高权重，可谁有他这样坚实有力的臂膀，这样光洁英俊的面孔？她想到昨夜，难得脸上漾起红晕，拽起帷帐对他微笑。“这么说，你也觉得我是明珠咯？”她娇滴滴的。
薛纨对阿松招招手，阿松忙不迭放开帷帐走过去。薛纨把她抱起来，滚到床上，他笑看着她，撩起长裙，把她的那只精巧的小丝履脱了下来，在阿松眼前晃了晃。
阿松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忙捂住脑袋，心虚地叫嚷，“别砸我。”
“不后悔？”薛纨反问，笑着将丝履丢开，“你是明珠？”他戏谑地说，“我看你是羊屎球。”
“后悔，我后悔了！”
薛纨学她的语气，“后悔也没用。”
阿松心里甜如蜜，却作出恼怒的样子，愤而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婚后三天，薛纨甚少出门，要说对阿松有多么迷恋以至于忘却凡俗，却也没有，只是闲来练一练剑，在园圃里割几畦菜，打几桶水，全然是一副静下心来过日子的姿态。阿松心里犯嘀咕，追他到了菜圃，问：“你怎么也不出去应酬？”
薛纨道：“应酬什么？”
应酬什么？结了亲，总得有人来庆贺吧？檀道一那些人，有事没事都要三天两头地应酬一番，薛纨也算皇帝近臣，却门可罗雀。不应酬，怎么升官呢？阿松替他焦急，“你送公主和亲，立了好大的功劳，陛下不升你的官吗？”
薛纨摇头，“不知道。”
阿松坐在床头，摇着扇子琢磨起来，“我明天要进宫去谢恩了……”
手中猝然落空，扇子被人抽走了，阿松抬头一看，见薛纨眼神微利看着她。
“你该不会想去皇帝那里替我求官吧？”他似笑非笑的。
阿松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便被他戳破，她忙矢口否认，“我才没那么多事！”咬唇想了想，她烦恼地说：“皇后要狠狠地嘲笑我一通了。”她有些担心，怕自己和皇后的嫌隙连累了薛纨，皇后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
薛纨道：“不要得罪皇后。她现在圣眷正隆，别去自讨没趣。”
阿松满不情愿，“知道了。”
见她乖顺，薛纨脸色缓和了。一摸阿松微敞的颈口，有些粘手，她心里一焦急，就尤其不耐热，薛纨好心替她打起扇子，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会办，你别来捣乱。”
阿松想想还是不甘心，轻轻扯一扯薛纨袖子，“檀道一要往豫州去升官了，你可不能被他压过一头呀。”
“原来如此。”薛纨哈哈一笑，用扇子抬起阿松的下颌，凝视着她明澈如水的双眸，“如果我也离京去那兵荒马乱的地方，你舍得丢下这洛阳的繁华跟我去吗？”
阿松笑容微失，“你要去哪？”
薛纨看了她一瞬，摇头道：“总之不是豫州了。”
翌日，阿松起身时，床畔已经空了，薛纨凌晨进宫应卯，没有惊动她。
阿松有些失望，见时候不早，也不敢耽误，忍着闷热穿上繁复累赘的礼服，叫仆妇去雇了辆车来，往皇后宫中去谢恩。
皇后遵照御医的嘱咐，越是到了临盆之际，越要常在地上走动，一袭宽松的衣裙是淡淡的绯色，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霞光里，用一种悲悯的、冷淡的眼神俯瞰着伏身施礼的阿松。
“薛夫人不必多礼。”她也厌热，把盛满瓜果的瓷盘推开，精神恹恹的，“听说薛府偏远，又少随从，进趟宫真费周折，我特地说了夫人不必进宫谢恩的。”
皇后不想见她。阿松只做不懂，反对她嫣然一笑，“听说赐婚是殿下向陛下进言，妾深感殿下懿德，就算是千里跋涉，也要来谢恩呀。”
“你一个五品官妻，倒也不必……”皇后微微一笑。
“殿下累了吗？”婢女关切道。
皇后点头，婢女扶她落座，招手令御医进来请脉。看她脸色还算红润，御医却紧张不已，如何就寝，如何忌口，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婢女，阿松听得昏昏欲睡，正要请辞，皇后却把她叫住了，“替薛夫人也诊一诊。”她对御医道。
檀氏和薛纨成亲不过几天，哪能有喜脉？但联想到檀氏和皇帝等人的风流韵事，御医也不免往歪处想了想。低着头替阿松诊了诊，往她脸上望了望，他对皇后笑道：“薛夫人年轻，虽然在柔然长大，身体却健壮得很。倒是殿下，秉性里有些柔弱，因此怀胎格外的要小心。”
皇后自嘲道：“看来都是命，怪不得人的，”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松一眼，“健壮就好，云中那种苦寒地方，想必你也能适应。”
阿松一怔，皇后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便委婉地谢客了，“我去躺一躺。”
阿松辞别了皇后，手里还捧着皇后的恩赐——她不过区区五品官的家眷，所赐的也不过几件银制的簪钗，阿松的心思却不在这簪钗上。
皇后想借故打发她去云中？
“阿娘。”耳朵被人一扯，阿松回过神来，见阿奴对她嘻嘻一笑，抓起案头的乌鞭摆弄起来。太后宠爱他，玩具不计其数，阿奴却独爱赤弟连留的那柄乌鞭，高兴起来，嘴里便冷不丁冒出几个柔然词，阿娘姨娘混喊一气。
阿松搂过阿奴，贴了贴他稚嫩的小脸蛋。
阿奴拍了拍阿松的肚子。自从偶尔见过皇后一次，他便对女人的肚子产生了兴趣。“妹妹，”他念念有词。
阿松心里一动，把他抱起来，小声在阿奴耳畔道：“好阿奴，皇后肚子里的是妹妹吗？”
阖宫上下都异常笃定，皇后这一胎是皇子，可阿奴却坚决点头，“是。”
阿松满肚子的气顿时消散，她噗嗤一笑，捏了捏阿奴的脸蛋，“你真聪明呀，好阿奴。”
阿松特意在宫里盘桓了半日，待到晚霞漫天，才离开宫，途径官署，稍等了片刻，果然见薛纨牵马走了过来，阿松掀起车帘，欢喜地对他招手，“快上车。”
薛纨瞧着霞光下她一张红灿灿的脸，笑道：“上了车，我的马给谁牵？”
阿松道，“那我跟你骑马。”
“那你雇车的钱岂不是白花了？”
“你，”阿松知道他打趣，也作势瞪他一眼，“看你那穷酸样。”
“好好坐你的吧。”
散值时，铜驼街上随处都是朝廷文武官员，薛纨笑着骑在马上，不时对人点头致意，阿松见他不肯造次，也只能隔着车帘跟他嘀嘀咕咕。“皇后现在真丑，腰有水桶那么粗，脸上还有斑，说话有气无力的，我以后怀孕，也会变成这样吗？”
薛纨瞥她一眼，笑道：“你怀孕了，兴许比她还丑。”
阿松啐他一口，余光在薛纨身上扫来扫去，扭过头去，“啊，因为她是柔弱的贵妇人嘛，你向来喜欢这样的女人。”她剜他一眼，想起王氏，心里头有些不痛快了。
隔着车帘，也瞧不见薛纨的脸色，阿松只当他要恼怒，谁知只听薛纨轻轻一笑，说道：“我官阶低微，当然不及寿阳公和他的长史阔绰了。”
阿松气闷，猛地掀起车帘，正要刺他几句，见薛纨勒住马缰，直视前方。
檀道一站在街边橘树下，正和同僚寒暄，被人一指，他侧过身，冲薛纨拱了拱手。大概是最近诸事遂心，他举手投足间都十分潇洒，带了点意气风发的味道。阿松探究的目光才在他脸上一停，檀道一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他心情好，修长的眉毛下，一双俊目异常明亮。
停了片刻，檀道一对薛纨高声道：“薛将军，别忘了今晚之约。”
薛纨对他点头致意。“你不是盼着我去应酬吗？”他转头对阿松咧嘴一笑，脸色却有些发沉，“我今晚不回去了。檀侍中明日要往豫州去了，得好好给他践行啊。”

第73章 、相迎不道远（九）
又是一晌贪欢。
夏夜的风里带着微醺的醉意, 众人为了给檀道一践行，特地请了女乐。唱的是近来风靡京城的南曲，“粉阵迷魂”、“花妖醉魄”, 酒过三巡，仪态散漫, 各人揽了佳人在怀里窃窃私语。
薛纨不是今夜的主角，索性安稳坐在角落里, 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檀道一。
两年前在建康欢场, 他还显局促, 这会已经游刃有余了。对敬酒的人来者不拒, 白皙清秀的脸上只见薄红，坐姿依旧端正。
有美人依偎了上来，檀道一含笑摇头, 婉拒的话还没出口, 先有同僚替他摆手了，“檀长史对夫人情有独钟, 从不沾染这些的, 何必惹得人家夫妻不睦？”
檀道一称谢, 凑过身正对同僚耳语, 忽而那狭长微翘的眼尾一斜, 眸光投在薛纨脸上。
薛纨知道他刁钻, 忙将冷笑一敛, 敷衍地对他举了举杯。
“薛将军, ”檀道一走了过来, 按住了薛纨的肩头。一张口，酒气喷在薛纨脸上，手却很稳, 极亮的眸子将薛纨稍一打量，他便笑了，随即不由分说将薛纨拖到人群中，“薛将军送亲回来半年了，怎么也不讲一讲在柔然的英雄事迹？”
薛纨还不至于被众人炯炯双目一盯，便吓得要慌神。他把玩着耳杯，笑道：“檀长史好奇？”
“有点好奇。”
想探他的口风？薛纨暗自一笑，却不肯让檀道一如愿，只望着他喟然叹了一声，“虽然吃了些苦头，也是职责所在，没什么可抱怨的，不过么……”他冲檀道一眨眨眼，有点调侃的，“临走时，公主殿下让我传口信给檀长史，说她很想念你呢！”
众人碍着智容的身份，不敢发声，只掩着脸闷笑。檀道一被薛纨揶揄，面不改色道：“殿下为了社稷和百姓，背井离乡，远嫁柔然，将军可不要拿她来说笑。”
“长史说的是。”薛纨回忆了一会，赞道：“漠北广袤，鹰击长空，倒也别有一番风光。”
檀道一酒杯停在唇边，不知想起了什么，默然微笑。没等到下文，他瞟薛纨一眼，“可汗想必盛情招待了将军？”
“说来话长，”薛纨道，“等下次和檀长史重聚，再细细说吧。”
“下次？”檀道一挑着眉呵呵一笑，似有些遗憾，“那不知是几时了。”
“哦？”薛纨揣摩着他的语气，抿了口酒。
酒席散时，已经月上中天了，众官们东倒西歪地来告辞，檀道一彬彬有礼地挨个道了谢，等人走光，他一起身，不禁踉跄了一下。
“长史当心。”薛纨扶了他一把。
檀道一定睛看了看薛纨，“将军还没走？”
“我送送长史。”
檀道一难掩诧异，笑起来，“将军今天缘何这样多情？”
“长史说笑么？”薛纨观察檀道一神态，也拿不准他是真醉假醉，便没有多说，只顺势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酒楼。夜深了，暑气散去，沁凉的月光投在空寂的御街上。檀道一轻轻透口气，掸了掸袖子。夜风吹拂着青色的官袍下摆，他有些懒散地站着，目光在长街游移，仿佛在思索下一个去处。
“长史今晚尽兴吗？”没人了，薛纨倒有了闲聊的兴致。
“尽兴。”檀道一负手对薛纨笑，“薛将军不尽兴，是有心事？还是惦记着家人呐？”
薛纨轻哂。这个人，再作态，骨子里仍旧是狭隘偏执。他不想跟檀道一谈论自己仅有的那位“家人”，抬一抬手，薛纨道：“檀长史，走吧。”
“不必了。”檀道一推开他，脸色骤然冷了，“这点酒，我还不至于就醉了。”
“慢着。”薛纨按住檀道一的肩膀，两人脸冲脸，薛纨才若无其事地对檀道一笑了笑，“陛下有旨，命檀长史出发前，先进宫去面圣。看这会天也快亮了，长史没醉，就索性跟我进宫去吧。”他说的客气，一手却按在了腰刀上。
檀道一眸光一闪，身形僵住。他果然没醉，只一瞬，便明白了，冷笑道：“你今晚，是特地来盯着我的。怎么？怕我弃官私逃回建康？”
“弃官？我看你大概不舍得。”薛纨嗤笑，“不过么，勾结王玄鹤使苦肉计，掩人耳目帮谢氏离京，我倒真怕你这一去不复返了。”
檀道一思忖了一会，点头道：“我只以为武将坦荡直率，原来你的疑心病比陛下还甚。”不慌不忙地对薛纨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将军陪我进宫吧。”上马之后，心思急转，面上却一派平静，松松挽着缰绳，在月色中徜徉。
在宫门处不过等了须臾，便得闻皇帝传召。二人进御殿，依次拜见了，檀道一余光一扫，见皇帝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案后，黎明的天色尚且晦暗，煌煌的烛光在人脸上一晃，映照出皇帝隐隐有些阴沉的脸色。
“行装都收拾好了？”皇帝耐着性子先问了一句。
“是。”檀道一答道。
沉默片刻，皇帝按捺住焦躁，缓缓道，“我本想放你去了，可这些日子，每每想起闾氏，总觉得后怕，”而皇后抚着小腹温柔的微笑，更让他如坐针毡，皇帝猛地捶了一下案头，“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否则寝食难安。”
檀道一猝不及防，眉头极难察觉地一蹙——皇帝要追究闾氏之死，而不是离京的王玄鹤和谢羡——在来路上想好的应答派不上用场，他眼尾将身侧的薛纨一掠，镇定道：“陛下请讲。”
“闾氏是你杀的吗？”不等檀道一开口，皇帝便冷冷地抢过了话头，“不必否认，皇后身边的那几名侍卫，已经招认了。”
侍卫隶属薛纨的羽林卫，却是皇后心腹，想必薛纨没少使出狠辣的逼供手段。
想到今天兴许还有酷刑等着自己，檀道一微微一哂，立即伏身叩首，“请陛下赐臣死罪。”
闾氏之死，皇帝早有疑心，至此早已深信不疑了，见檀道一承认得干脆，他登时大怒，一掌挥落案头的奏文，“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檀道一仍是那句，“请陛下赐臣死罪。”
“你先别急着要寻死。”皇帝呵呵一笑，冷厉的眸子盯紧了檀道一，“闾夫人不幸亡故，我已经命使节好生解释给柔然可汗，是病故，怎么柔然可汗倒一口咬定了是死于非命？我倒奇怪了，柔然可汗消息怎么比我还灵通？”
“臣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安国公想必明白的。”
檀道一看皇帝一眼，“臣……”
“是周珣之指使你杀害闾夫人，又故意走漏风声去柔然的吗？”见檀道一犹豫，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皇帝摆了摆手，看着檀道一的眼里有着淡淡的失望，“我也曾对你寄予厚望……”
檀道一身子伏得更低，“臣糊涂，请陛下赐臣死罪。”
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檀道一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也许他是在认真地考虑，是要他生还是死。忍了几个月，在自己要离京的前一刻……这大概是薛纨对他的戏弄？
酒意早就退得一干二净，檀道一袖子里悄然握紧了拳，他重重叩了几个头，脸上冷汗夹杂着泪水，“陛下，是臣不智……”一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越发显得羞愧难当。
“你不是不智，是太聪明了，”皇帝冷笑，“你也知道朕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檀道一不敢答话。
“当啷”一阵响，皇帝将一柄弯刀丢到了檀道一面前。刀刃上似乎还有残留的血迹，檀道一只一瞥，便闭上了眼。
“你是用这柄弯刀杀了闾氏，阿奴的母亲的吗？”
“是。”
“你知道其他那几名侍卫现在在哪里吗？”
“臣……”檀道一听懂了皇帝的意思。宿醉后剧烈的头痛一直在冲击着他的神经，他脸色略微泛白，拿起弯刀的手却十分坚定，“谢陛下圣恩。”叩首之后，刀尖抵胸，青色的官服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血花。
“朕还没准你死。”皇帝忽道。
檀道一猝然睁眼，茫然地看着皇帝。御前持有兵刃是为不敬，他忙放开弯刀，忍着胸口的伤请罪。
“你不能死，”皇帝沉吟道，“闾夫人已死，才刚息事宁人，朕再降罪于你，恐怕又要惹人猜疑。你仍做无事，去豫州吧，但若是再敢结党营私，犯了我的忌讳，你死罪难逃。”
檀道一紧咬牙根，努力平复气息，“臣谨记。”
“记住今天的教训，也记住，朕对你不薄。”皇帝脸色柔和了些，“你退下吧。薛纨，送他出洛阳。”
皇帝仍是忌惮周珣之，饶了檀道一一命——薛纨无奈之极，也只能答是，和檀道一离宫。
说是“送”，毋宁说是“押送”，檀道一抵达家门口，对薛纨客气地一抬手：“将军进去稍坐？”
薛纨婉拒了，檀道一也没和他废话，径直回家。他胸前染血，谢氏看了，吓得花容失色，忙命人去请医官来，檀道一拦住了她，“别声张，去拿药箱来。”
谢氏心领神会，屏退了奴仆，取来药箱，小心翼翼替檀道一解开衣襟，见那道伤痕颇深，也觉后怕。上药时，目光触及他胸前那个浅浅牙印，谢氏不禁抬眼觑向檀道一。
檀道一正凝望着墙上挂的玉角弓，唇边还有一抹未退的冷笑，察觉谢氏发怔，他脸色一缓，问道：“怎么？”
他们结亲半年，琴瑟和鸣，还从来没有磕牙拌嘴的时候，可这会谢氏看着檀道一伤上加伤，莫名有些委屈了，对他勉强一笑，说：“你一直不提，我也不好问……那个娘子，听说叫茹茹的，是带她去豫州呢，还是留在洛阳？”
檀道一漫不经心，“带她去豫州吧。”见谢氏面色不虞，他在她耳畔低语：“她是周珣之的人。”
谢氏恍然大悟，微笑着点头，“原来如此。”褪掉檀道一衣裳，替他包裹起伤口。有这半晌，疼痛也麻木了，檀道一舒展双臂，任她幽然的气息在胸怀间萦绕。谢氏内敛，成婚许久了，对着他赤｜裸的胸膛，还脸泛红晕，正发怔时，忽听檀道一爆发出一阵大笑。
谢氏唯恐震裂了伤口，忙按住他胸膛，问道：“郎君？”
"没什么，想到还有江南春景可看，我心里高兴。"檀道一满不在乎地拾起衣裳，套在身上，“走吧，”他一起身，精神奕奕，出门和薛纨寒暄两句，等谢氏车马齐备，便拐出巷道。途径西明门，见薛纨似有顾盼之色，檀道一勒马笑道：“是惦记着家人吗？你去说一声吧，我且等一等你。”
薛纨也不推诿，马头调转，往家疾驰。檀道一专注地看了一会他的去向，又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不过片刻，薛纨便回来了，一行继续往城外而去。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并肩而行时，都是沉默。檀道一冷不丁道：“和家人都说了什么？”
薛纨耐心道：“家常话而已。”
家常话……檀道一扯了扯嘴角，瞥他一眼，“夫人大概又不舍得你了吧？”
薛纨对他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第74章 、相迎不道远（十）
虽然新婚, 但薛纨显然没有和阿松调风弄月的闲情逸致，送别了檀道一，他连家门也没进, 径直回了宫城。
薛家不宽裕，但薛纨也没有薄待元脩的遗孀, 缝补浆洗有粗使的仆妇操持，阿松茕茕孑立, 在门前看了一阵邻家孩童们折柳枝。他们把柳枝充当马鞭, 嘴里呼呼喝喝地跑开了。
去看看阿奴吧。她想。
阿奴已经长成一个身体健壮、意志坚定的男孩了, 母亲的缺失并没有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任何阴影。
阿松把阿奴扶上一匹温驯的小马驹, 见礼部官员进殿去拜见太后。
当初闾夫人新丧，皇帝为了安抚柔然，许诺要为大皇子封王, 礼部受命办理, 临到头才想起大皇子还没有取名，去询问了皇帝, 皇帝忙着雍州战事, 无暇他顾, 说道：阿奴是太后教养, 请太后抉择。太后年纪大了, 觑着眼将礼部拟定的几个字来回看了几遍, 推开道：“我也不懂这些, 说不上来, 既然是礼部拟定的, 大概都不差……”
转眼见阿奴凑到面前，太后爱怜地摸了摸他发红的脸颊，笑道：“阿奴看看, 哪个名字好？”
阿奴不到三岁，哪有主意，伸出小手指，随意戳了戳纸上的墨迹。
阿松也饶有兴致地瞥了几眼，她虽然捧着诗集苦读过几天，最多也只能算粗通文墨，礼部为皇子拟定的名字，都艰涩难懂，笔画又多，阿松瞧了半晌，见角落里一个骏字，马字旁她是认识的。阿松喜欢马，便悄悄对阿奴指了指骏字。
阿奴向来和她心意相通，立即坚决地点了点头，宣布道：“这个字好看。”
太后没有把他的童言童语放在心上，对礼部的人说：“你们定吧，”轻轻推开阿奴，示意宫婢们领他出去，太后才微微皱眉，说道：“阿奴样样都好，我只觉得他性子太鲁莽，有些像他生母，你们好生替他拟一个温良恭谨、安分大度的名字，切忌张扬。他虽然最早封王，但日后也注定了做个臣子，该以忠君事国为要。”想到阿奴的身世，皇帝的轻忽，太后于心不忍，又板了脸，“但也不能太局促，让人因为他的出身而看轻了他。”
太后谆谆叮嘱，礼部的人愈发没了主意，只能赔笑道：“是，臣再斟酌。”
才说两句，宫婢走了进来，通禀道：“皇后有事要和辛仪曹商议。”
皇后快到分娩之期，她要传人，太后当然不敢耽误，忙止住话头，道：“辛仪曹去见皇后吧。”
辛仪曹便跟着宫婢去了，待殿上众人散去，太后才悄声询问宫婢，“皇后又梦魇了？”
皇后以前不信佛，但整个孕期常被梦魇所苦，太医不敢用药，便荐了精通佛法的辛仪曹去为她
讲经安神。皇帝当初一怒之下禁绝三千佛寺，因此众人不敢大张旗鼓，每次都遮遮掩掩，以托辞传辛仪曹去。太后忧心忡忡，“总是被梦魇，有些稀奇，若真是有邪祟作乱，倒是要请高人施一施法。”
“怕犯陛下忌讳，”宫婢小心道，“皇后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皇后是个谨慎的人，这些日子恐怕也艰辛，太后点头道：“辛仪曹年纪一大把，倒也不怕闲言碎语，换成当初的道一和尚，不知又要生多少事端？只可怜我的女儿……”顿时泪水涟涟，宫婢忙劝慰不止。
太后精神不济，被宫婢搀扶下去，鸦雀无声的殿上，只剩阿松默默站着。她走到廊下，用纨扇遮住耀目的金辉，看着阿奴倔强地推开宫婢，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努力揽起马缰。
“阿松，姨母！”阿奴小心翼翼地在殿前转了几圈，心满意足跳下马，冲到阿松面前。他的英俊已经初见端倪，眉飞色舞的笑脸总让阿松打从心底觉得熟悉和亲切——他的相貌当然是遗传自桓尹，但桓尹得意起来，却让人讨厌。
阿松琢磨了一会，毫无头绪，挽起阿奴汗津津的小手，笑弯了眼：“阿奴，你要做大王了！”
“大王？”阿奴甩着小马鞭，威风凛凛的，“我做了大王，阿松做皇后吗？”
在阿奴看来，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当然是皇后。阿松扑哧一声笑了，“就凭你，也想封皇后？”
阿奴挺起胸，“你等我做了皇帝！”
“嘘。”阿松在唇边竖起手指，将阿奴揽进怀里。阿奴乖乖依偎了她一会，很快就不耐烦起来，他尚未长成的身量里仿佛蕴满了挣扎欲出的力量，拽开阿松的手，他又往自己的小马驹奔去。
他在日头下大声吆喝着，不知胆怯为何物。他身体里有着柔然人最尊贵的血液。
可他却连一个威武张扬的名字都不配。想到太后关于阿奴取名的那番话，阿松心里一阵刺痛，她轻轻咬住了红艳的唇瓣。
在太后处消磨了半天的时光，暮色渐至，阿松告辞离宫，照旧在宫门口翘首等待。
散值的官员陆续经过，还没瞧见薛纨，见一名老者在余晖下拖着长长的背影，到了阿松面前，略微停了停，阿松放下额前的纨扇，不大确定地瞥他一眼。
“辛仪曹。”老头子在太后殿前时低眉顺目，不大起眼，阿松有一阵才认出来。
“听说薛将军被陛下召去了，”老头子对阿松很和气，“夫人别等了吧。”
“你……”阿松虽然自恃美貌，名扬天下，但对这陌生老头突如其来的亲切，她顿时警惕了。辛仪曹年纪大了，一路走来，有些微汗，摘下官帽捋了把蓬乱的头发。阿松一怔，失声叫道：“是你！”
怪道皇后要请他去讲经，装神弄鬼的玄素老头换了官袍，闭紧了一张喋喋不休的嘴，显然对洛阳官场的生存之道已经驾轻就熟了。
“阿弥陀佛，”辛仪曹笑道，“在下俗家姓辛。”
特地停下来跟她套近乎……阿松满腹疑窦，没有追问玄素如何摇身一变从建康高僧变成了桓尹的臣子，“你认得我？”
玄素却顾左右而言他，“夫人眉清目秀，是个有福气的人。”
“你不只会讲经，还会相面？”
“只是虚活了几十年，见的人多些。”玄素对阿松拱了拱手，见她无话可说，便告辞离去了。
这人有点古怪，若是他做了皇后的心腹，特地来讽刺她，却也不像。阿松一时不明就里，又回首去望宫城恢弘的飞檐翘角。
嫁给薛纨，会是她的福气吗？
这夜薛纨迟迟未归，阿松等到眼皮沉重，草草合衣睡了，夜里耳畔有轻轻响动，她茫然睁眼，见薛纨的身形在灯影里晃动——他还穿着值宿时的绢甲，佩刀放在案边，没有要宽衣就寝的意思。阿松目光追随了他一会，不解道：“你在找什么？”
她睡意朦胧，还带点娇嗲的鼻音。
薛纨自衣箱前转过头来，打量她几眼，“你睡吧，”他是安抚的语气，“我收拾几件衣裳。”
阿松懒懒坐起身，极力要做个贤惠的妻子，“我替你收。”
“不用。”
阿松靸着鞋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笑嘻嘻道：“你是要穿，还是要脱呢？”
薛纨按在阿松柔软的小手上，没推开，也没顺势搂住，略顿了顿，他转过身来，“我要去云中戊守了。”
阿松睡意退去，眼神清明了，“云中是哪？”
“在北边，过了云中，就是柔然了。”
阿松张口结舌。薛纨没有多说，随意收了几件衣裳，将柜子里的□□、匕首等一起包了起来。他是习惯了自力更生，动作极快，瞬间便理好了行装。回身一看，阿松还站在床畔，夜深露重，寝衣单薄，她不禁缩了缩肩头，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阿松小声抱怨，“这么急？我们才刚成亲呢……”
“去年陛下就已经有意要调我去漠北，”薛纨道，“最近柔然散部屡屡犯边，要不是成亲，我早已经离京了。”
“那，”阿松掩住失望，瞬间的无措后，她急忙披起衣裳，生怕薛纨立即就离家而去似的，“你且等一等，我的行装还没收拾呢。”眼看要天亮了，她出嫁时带来的那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要都装起来，怎么也得半天功夫。
薛纨及时拦住了她，“你留在洛阳吧。”
阿松一怔，没等她开口，薛纨道：“和你一起走，不方便。”
他语气坚定，听起来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生疏。阿松努力抑制的怨气顿时爆发了——这就是她的福气？玄素和尚白天那句话，倒是名副其实的讽刺了。阿松噔噔噔走回床畔，瞪他一眼，“你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吧？刚成亲，就丢下我去漠北潇洒快活！”
她气鼓鼓的脸颊还有些孩子气，薛纨不禁一笑。没有柔声细语的安慰，也没有依依难舍的缱绻，一边把案头的刀系上腰侧，他神情自若地撇清：“我不是早告诫过你了吗？是你非要赖着我的。”
不管谁赖谁，反正木已成舟，再难反悔了——阿松攥紧了绫帕，梗着脖子道：“我都嫁给你了，你要是丢下我走，我就……”
“你就改嫁？”薛纨笑道，“改嫁也好，要你独守空闺，是难为你了。”
这幅幸灾乐祸的嘴脸。阿松大怒，“你不许一个人走！”
薛纨敛起笑容，对着阿松这张蛮不讲理的面孔，他语气里是难得的耐心和容忍，“我只是奉旨调任，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走过来，俯视着阿松在烛光中晕染生辉的小脸，忍不住在她紧蹙的眉尖摸了摸，“你不是喜欢洛阳吗？”他微笑道，“花团锦簇、醉生梦死的洛阳……你千辛万苦从柔然来，难道想回漠北去餐风露宿吗？去了那里，我只是个小小守将，也没人会认得你是大名鼎鼎的华浓夫人。”
这话里，有几分讥诮，有几分怜惜。阿松鼻头一酸，把头扭到一边。
看他举动，也没打算过要和她日夜厮守。她何必自讨没趣？阿松轻哼一声，语气仍是软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陛下诏我，就回来，兴许三五个月，兴许三五年。”薛纨的语气一派轻松。
“三五年？”阿松咬牙跺脚，“那你索性不要回来了！”
“你要是想改嫁，记得来信告诉我一声，”薛纨不以为意，“只是别急着偷跑回建康去。”
“建康？”阿松一怔，随即挑衅地挑起眉，冷笑道：“你是怕我跑回建康，去给檀道一做奴婢小妾？”
薛纨冷冷睃她一眼，作势拎了拎佩刀，“这样蠢的女人，杀了也好。”
看他脸色都变了，阿松反倒心里一甜，毫不畏惧地扬起头，嗤笑一声。
随即两人再无言语。暖光融融的室内顿时空寂下来，莹莹的光中，新婚那夜装饰在门窗上的绫罗仍旧红得鲜艳——她的欢喜和希冀还没几天就骤然落空了。掩住黯然，阿松将垂落的绸花轻轻拾了起来，挂回原处，指尖又珍惜地抚了抚。侧首一看，薛纨说走又没走，正默然看着她。
阿松被他的眼神提醒了，打起精神，扯住他的衣袖，柔声道：“那你再等一等——等天亮了，我去市集买几块厚厚的好皮子，”她无师自通，俨然是个贤惠周到的小妻子，瞬间将恼怒抛开，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来，“要缝一双靴子，一领袍子，还有手套，那里冷着呢，风雪能吹进骨头缝里！”

第75章 、相迎不道远（十一）
天蒙蒙亮时, 阿松就出了门，从东市寻觅到西市，抱了满怀的毡帽皮靴, 犹觉不足，抬头一看高悬的日头, 又忽而慌了神：薛纨莫不是趁自己不在，偷偷地走了吧？忙不迭小跑回家, 见薛纨在窗台下提笔凝思。
阿松悄悄擦把汗, 放轻脚步走过去。
薛纨听到动静, 瞬间将笔墨收了起来, 信纸一折，纳进怀里，说：“我走了。”
“等一等。”阿松打开行装, 将毡帽皮靴放进去, 慢慢抚平上头的褶皱。
薛纨早该走了，却也没有催她, 只在旁边默然等着。
这难得的耐心中, 似乎透着点留恋的味道。阿松拖拖拉拉地整理着衣箱, 耳朵听着外头马儿催促似的一声声嘶鸣, 她心头一酸, 轻声抱怨道：“你就没什么要留给我的吗？”
有军中的随从来搬行装, 薛纨也起了身, 笑道：“整个家当都留给你了, 还要什么？”
家徒四壁, 谁稀罕？阿松灵机一动：“你随身带的玉佩呢？”
“我没有玉佩，”薛纨抓起刀柄对她一亮，“只有这个。”
近来漠北不太平, 锋刃上隐隐透着烽烟的味道，些许的柔情荡然无存。阿松把头一扭，“那我不要了。”却又不甘心，眸光在衣箱里逡巡，只盼着能发现一两件念物，忽听外头随从呼唤将军，她霎时收回手，合上了衣箱，“你走吧。”
薛纨视线在阿松脸上略一停留，阿松那副决绝冷淡的模样，倒让他蓦地心里一动，将阿松在怀里紧紧揽了揽。
阿松半推半就略一挣扎，身体便柔软了，靠在他胸前，她期盼地问：“你不会真的三五年才回来吧？”
薛纨垂眸看她，“你一个人，怕吗？”
阿松眉头一扬，大声道：“我不怕。”一夜没能安睡，她脸色有些憔悴，眼里却铮然有光。
薛纨笑了，带点赞叹和鼓舞，在她眉头吻了吻，“你要提防檀道一。”
这是他去漠北前给阿松的最后一句话。阿松事后时常回想起来，不解其意之余，总感到遗憾。
薛纨调任云中，是事出有因。他离开洛阳次日，朔州刺史的奏折被呈上御案，称柔然人攻入了云中城。自年初以来，常有柔然散部在漠北边境劫掠百姓，因为没闹出太多人命，皇帝也便睁只眼闭只眼了，只请柔然可汗对各部落多加约束。
倒是樊登警惕，奏请皇帝抽调兵马到云中戊守。如今兵马还没到，云中先被占了。
皇帝大为光火，连奏折都扔了，立即召柔然使者进宫。
柔然使者进了宫，又是叩首，又是请罪，无论皇帝软硬兼施，他只是苦着脸道：“柔然人性情蛮横，不听教化，众部落又各行其是，可汗也没有办法呀。”
皇帝无可奈何，只能放他离去。待殿上复归安静，皇帝目视着柔然使者远去的背影，目光陡然冷下来。“阳奉阴违，我是瞎了眼，竟然还把长公主嫁给他。”他咬牙切齿道。
樊登迟疑道：“阳奉阴违？臣只怕是蓄谋已久。”
皇帝点头，“前脚才遣薛纨离京，后脚柔然人就占了云中，我也看他是故意的——哼，这是向朕示威么？”
这会殿上没人，樊登思忖良久，道：“闾夫人殁得突然，郁久闾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恐怕……”
皇帝摆了摆手，樊登住了嘴，往御案后觑了一眼，见皇帝脸色十分难看，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樊登垂下眼眸，心里微微一笑。
“郁久闾图谋我朝已久。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初他有意和元氏联姻……”
“元氏已经一蹶不振，他就算有贼心，也是孤掌难鸣了。”
樊登到底比皇帝审慎，雍州蛮兵久战不退，烽烟一度蔓延到荆湘，洛阳也是隔三差五迎来战报，时势颇有些动荡。“这个关头，漠北不宜大动兵戈，陛下还是忍一忍。”
“我知道，”皇帝还是不痛快，皱眉道，“云中现在柔然人横行，不知道薛纨抵不抵挡得住？”
“这个么，臣倒是不担心。”
“好，”皇帝拍了拍扶手，起身道：“我去太后那里看一看。”
到了太后处，皇帝拉过阿奴，逗他说了几句话，太后问起皇后的状况，皇帝心不在焉，忽而道：“母亲近来有没有智容的音讯？”
智容自和亲柔然后，除了节日例行奏贺，便鲜有消息，太后愁眉不展，叹道：“也就开春的时候来过信，说想渤海的樱桃吃。”
皇帝不知哪里突然来的气，哼道：“怪不得今年宫里没怎么看见贡的樱桃，大概是母亲都叫人送去柔然了？”
“是叫人送了些，”太后疑惑，打趣皇帝道，“怎么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儿一样，要跟妹妹抢樱桃吃？”
皇帝忍无可忍，骤然发出一声冷笑，锐利的眸光扫向太后，“民脂民膏养她做了二十年的公主，不过把她嫁给了郁久闾氏，便要和我恩断义绝，从此只是柔然的皇后，不再是我桓氏的公主，怎么，如今倒有脸讨我的樱桃吃？”
太后吃了一惊，命人将阿奴抱下去，颤声道：“她是你亲妹妹，皇帝说的这是什么话？”
皇帝厉声道：“我把她当亲妹妹，她有没有把我当亲兄长？郁久闾氏纵容部下劫掠云中，她有没有尽到劝诫之责？”怒上心头，“哐”一声脆响，皇帝连茶盅都挥到了地上，大喝道：“以后谁再和智容公主私相授受，视作通敌！”
太后垂泪，怔怔道：“朝政的事，又何必迁怒在她头上？她一个女人……”
皇帝脸色铁青，眸子里寒意四射，“女人？女人就不会算计，不会杀人吗？”他呵呵冷笑，一字一句道：“女人，我最亲的人……”戛然而止，皇帝拂袖而去。
这一场暴怒，让阖宫的人都噤若寒蝉，翌日，皇帝却仿佛忘了这回事，命人精选地方进贡的葡萄桃李等瓜果，并各式精致器具，装了十几车，浩浩荡荡送往柔然。皇后闻讯，来到御前，对皇帝微微施了一礼——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皇帝忙将她扶住了。
皇后一扫皇帝平和的面容，微笑道：“陛下圣明。”
皇帝道：“你平安怀胎，马上就要给宫里添一位皇子或公主，这样的喜事，也该让智容这亲姑母跟着高兴高兴。”
近来皇帝事务繁忙，夫妻难得有亲近的时候，皇后心头柔软，抚着腹部情不自禁说道：“是位皇子就好了。”
“还在胎里就这么折腾，一定是皇子。”皇帝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嗓音里也多了温情，“最近还踢得厉害吗？”
“最近安分了，我总算睡了几晚整觉。”皇后笑道，“这孩子也知道心疼娘呢。”
“苦了你了。”皇帝把皇后揽在怀里，柔情抚慰几句，来到前朝，见诸臣脸色肃穆地等在殿上。
散发胡服的柔然使臣上来拜见，语气十分恭谨。
皇帝现在一见这柔然使臣，就觉得他一脸奸猾之相，勉强露出几分虚浮的笑容，“真是巧了，朕的瓜果还在路上，可汗的国书却先到了洛阳。”
使臣展开郁久闾的国书，啰啰嗦嗦地读了半晌——薛纨率兵到云州，奉樊登之命，没有大肆讨伐，只擒拿了十几名伤人性命的贼兵，柔然人掠够了财物，便顺势退回漠北，郁久闾居功，颇有些洋洋自得的意思，听得皇帝怒火中烧，总算读完了国书，使臣献上柔然来的奇珍异宝，皇帝脸色才缓和了。
“可汗对陛下的深情厚谊，又岂是这些俗物能代表的？”使臣大喇喇地笑道，“可汗帐中，还有一位公主，比当初的闾夫人更为年轻美貌，而且自幼向往中原繁华，可汗愿将这位公主嫁给陛下。”
“什么？”此话一出，不仅臣子们惊愕，连皇帝也险些跳起来，“再嫁一位柔然公主？”
“是。”使臣道，“可汗怕陛下对已逝的闾夫人思念成疾，愿再度割爱。”
宫里便是再多添几十几百个女人，也不算什么。可皇帝如今对柔然公主是敬谢不敏，他干笑道：“朕的亲妹妹嫁给了可汗，可汗便是朕的妹婿，朕再娶柔然公主——这辈分不全乱了？于礼不合。”
使臣不以为然，“皇室联姻，何曾讲究辈分了？我柔然公主豆蔻年华，陛下青春鼎盛，正是良配。”
豆蔻年华，岂不是才十二三岁？皇帝大感头疼，只是摇手，连底下的臣子都帮起腔来，那使臣偏不依不饶，又道：“公主来洛阳，一为慰藉陛下，二为照看闾夫人留下的皇子。娥皇女英，自古都是佳话，陛下这样推诿，难道是看不起我们柔然吗？”
此刻雍州战乱，皇帝□□无暇，郁久闾心知肚明，所以才敢这样强硬——皇帝死死按住扶手，晦暗的目光扫过殿上面色各异的臣子们，半晌，才勉强道：“既然是可汗厚谊——这事便交由礼部商议吧。”
“多谢陛下。”那使臣转而对礼部主事躬了躬身，“我柔然公主入京，要按迎娶皇后的仪制，劳烦诸位细心操办。”
“你说什么？”皇帝眸光微沉，脸色也变了。
使臣似乎没有留意皇帝紧绷的下颌，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小公主是可汗最宠爱的女儿，其母是堂堂可敦，身份比闾夫人只高不低，闾夫人尚被追赠皇后之位，难道小公主只配做夫人？”
“公主身份自然尊贵，但朕已经有一位皇后了。”
使臣久居洛阳，深谙桓氏的历史，立即便道：“臣听闻，贵朝在立国之初，也曾胡风盛行，高皇帝时，就曾立过左右两位皇后。小公主并不介意与周皇后平起平坐，”使臣不理会群臣怒目相向，径自笑道：“智容长公主一到柔然，便被封做皇后，这是可汗对陛下的情谊——投桃报李，两国敦睦，这不正是陛下最看重的礼节吗？”
“你……”这使臣显然有备而来，皇帝即便到了暴怒的边缘，也只能强行按捺，皮笑肉不笑，“你对中原的礼很懂啊。立后是大事，朕要好好安排一下。”
使臣没胆按着皇帝的脖子逼他点头，也便见好就收，道了谢恩，退出殿外。
殿上鸦雀无声，众臣都沉浸在惊愕中，还不知该说什么，周珣之暗叹一声，上前正要开口，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我想一想。”
群臣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柔然使臣献上的一匣子宝石翡翠还在案头发着璀璨的光芒，皇帝眯眼，在它们冰冷锋利的表面拂过，最后收回手，来到皇后殿上。
皇后倚在凤榻上，正在闭目养神，她孕中畏热，宫婢手中缓缓摇着纨扇，丝薄的裙边流云般飘动着。
“陛下？”她还未睁眼，先惊喜地叫了出来——皇帝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了，“怎么又回来了？”
皇帝拉起了皇后的手，她近来睡得安稳，眼眸重新焕发了光彩，清亮的瞳仁里倒映着皇帝的身影。皇帝打量着她，有些歉意，“我吵醒你了？”
皇后摇摇头，挽起头发，“我没睡，”她笑吟吟地看着皇帝，“我在想，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皇帝含笑道：“哦？”
他洗耳恭听，皇后却有些赧然，沉吟片刻，试探地看向皇帝，“陛下，如果是位公主……”
“其实，我觉得男女都好。”皇帝真挚地说。
皇后眉头悄悄一颦。皇帝显然也有心事，两人各自沉默须臾，皇后淡淡一笑，说：“妾已经有女儿了，这一胎当然盼着是男孩，陛下膝下儿女成群，因此不像妾这么心切。”
“郁久闾想再送一位公主来洛阳，朕打算封她做皇后。”皇帝下定了决心，冷静地说道。
皇后手停在腹部，良久，才回过神来，她此刻的眼神，肖似黑白分明的宝石，锋冷中藏着戒备。“妾犯了什么罪，陛下要废了妾？”
“我没说要废后。”被她的眼神看着，皇帝莫名有些心虚。
“不废后？”皇后冷笑起来，“那柔然公主要怎么封皇后？妾不懂了。”
“旧朝有左右皇后的先例，可以封柔然公主为左皇后，仍以你为尊……”
原本以为皇帝是试探，这话出口，分明是主意已定，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顾不上身子不便，猝然将皇帝推开，“左右皇后？这种祸国乱政的旧例，陛下也不忌讳……”
“朕主意已定。”皇帝不想听她说下去，粗暴地打断了她。
皇帝还鲜少在皇后面前疾言厉色，皇后一震，不禁抚了抚腹部，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扬起头，一对纤眉倔强地揪起，“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妾只有从命，但陛下也不必费神分什么左皇后右皇后了，在宫外赐妾一座宅院……”
“连你也要逼我吗？！”皇帝气得大吼。
皇后岿然不动，“我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宫婢小心地进来禀报，“安国公在殿外。”
皇帝瞪了皇后一眼，抬脚走出殿外，在周珣之静静等在玉阶下，一脸沉思之色。
“朕说过了，”皇帝对着他也没什么好气，“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死活不肯，她快要临盆了，朕不想惹她动怒。柔然公主的事，我先搪塞过去，等拖过这段时间再说，”提到这茬，皇帝登时又大动肝火，“这檀涓简直是个窝囊废！你怎么荐了这么一个人给朕？”
“臣来正是为这事。雍州兵乱久难平息，臣觉得有些古怪，怕是元竑作祟……”见皇帝眼神一动，周珣之怕又惹来他雷霆之怒，话题一转，“臣其实是想说，陛下封柔然公主为左皇后，倒也合宜。”
“哦？”皇帝大为意外，“我以为……”
“陛下以为臣是看重一己私利的人吗？江山为重啊，”周珣之温和地笑了，“皇后那里，臣去劝解她，陛下不必忧心了。”

第76章 、相迎不道远（十二）
流云在青色宫檐的一侧徐徐划过, 皇帝望着檐上的脊兽出了神。
“陛下。”周珣之的轻声呼唤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皇帝直起身子，目光转向周珣之，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晦涩, “如何？”
“皇后这会歇下了。”周珣之对皇帝笑了笑，以示安抚, “陛下既然已经定了，就早早召柔然使臣进宫, 下旨吧, 也免得群臣惶惑。”
皇帝点点头。他其实有些好奇周珣之和皇后说了什么——话到嘴边, 又忍住了, 含糊地说了句，“都是权宜之计。”
周珣之欲言又止。
“国公想说什么？”
“臣，”周珣之犹豫片刻, 最后只隐晦地说了句：“臣只是怕,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了。周珣之忙岔开话题，着力宽慰了皇帝几句, 皇帝心不在焉, 等周珣之离去, 便忙不迭屏退了左右, 召樊登密议江南战事。樊登自柔然使臣在殿上大放厥词之后, 便料到皇帝要加紧攻伐江南, 这一趟入宫, 是胸有成竹, 不待皇帝发问, 便说：“陛下是要召王孚部平定荆湘刺史之乱？”
“正是。”皇帝急问，“舟师练得如何了？”
“阵法和兵器已经熟习了，只等入秋河水暴涨, 王孚部困在荆湘，就可顺泗水径至太湖了，”樊登笑着挽起袖子，“臣在家无事，也练了一手好洑水功夫。”
当初南征鏖战，趁元氏内讧，樊登才得以攻破建康，彼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时隔三年，兵强马壮，皇帝倍添信心，激动地击拳道：“这次一定要横扫江南，铲除余孽。”
“是，至于檀涓，”樊登一想到这个人便如鲠在喉，他竭力忍住厌恶，“他麾下多是当初檀济的人马，臣却有些不大放心……”
檀涓是周珣之的人。周珣之唯恐樊登借南征独霸江南，力排众议将檀涓安插去了雍州——就雍州一战看来，檀涓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皇帝虽然懊恼，却没有在樊登面前露出端倪，只随口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樊登一挑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笑着恭维道：“还是陛下有肚量。”
见过樊登后，皇帝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对柔然公主的事也没有那样在意了，转天便召集柔然使者与群臣，许诺立十二岁的柔然公主为左皇后，并传递国书，昭告天下。柔然使臣志得意满，在践行宴上喝得红光满面，跪着敬了皇帝一大杯酒后，笑着仰脸道：“可汗得知陛下要立公主为后，喜不自胜，昨日又遣使送来国书，称还有个不情之请，万望陛下恩准。”
皇帝登时想到周珣之那句话，极难察觉地皱了下眉，笑道：“你说便是。”
“是。”柔然使臣大声道：“可汗请陛下立闾夫人所出的小皇子为太子，如此，两国才算骨血相融、永世敦睦。”
宴上丝竹夹杂着欢笑，旁人还没听清，皇帝却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脸上表情顿时凝结了。慢慢放下酒盅，他说：“你再说一遍。”
“可汗请陛下立闾夫人之子为太子。”
皇帝手背上青筋暴起，紧紧攥着扶手，竭力平静地说道：“立太子不同于立后，关于国家社稷，我朝自己的事，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陛下，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那使臣死到临头，犹满脸笑容，“闾夫人之子，是可汗的孙子，夫人离世后，可汗对外孙格外怜爱，”他慢吞吞道：“其实，这何尝不是陛下欠闾夫人的？”
皇帝眉心一跳，在嗡嗡的人声中，他脸色陡然冷了，高声道：“闾夫人因病去世，朕以皇后之礼将她下葬，朕不欠她的。”
宴席上顿时静了，众人被施了咒似的，先后停下动作，惊恐地看着皇帝。
怕这柔然人还要胡搅蛮缠，皇帝作势揉了揉额角，疲惫地说：“朕不胜酒力……”
“陛下，我们柔然人，向来有仇必报！”柔然使臣激动难抑，用柔然话嚷嚷道：“谁杀我血亲，我必杀他血亲！”
皇帝听不懂，但从他涨红的脸色上能猜出一二。什么立皇后、立太子，都是幌子，郁久闾分明是存心挑衅。
“逝者已矣，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皇帝冷淡道，“闾氏是朕的妻子，没有保护好她，是朕的过错，可汗要怪，就怪朕吧。”
“冤有头债有主，陛下又何必包庇小人？”柔然人冷笑，“皇后殿下身份尊贵，可汗自然不敢冒犯，只好请安国公亲自去趟柔然王庭，向可汗请罪了。”
“大胆！”皇帝忍无可忍，将酒盅往柔然人脸上抛去，砸得对方脸上鲜血淋漓，十分可怖。那人似乎被激怒了，也用柔然话怒不可遏地咒骂起来，皇帝当即喝道：“来人，拖下去……”
“陛下！”还是樊登先回过神来，跳起身制止道：“陛下三思。”
“这人酒吃多了胡言乱语。”皇帝被樊登一吼，立马改口，“请他下去，好生照料。”
樊登悄然松口气。被群臣频频侧目，周珣之定定神，离席到了皇帝面前，“臣……”
不等他请罪的话出口，皇帝先摆了摆手。静默了片刻，他才察觉酒意上头，浑身发冷，“我真的累了，”皇帝低声道，“都退下吧。”
柔然人那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已经让不少人从中回过味来，见皇帝发话，慌不择路地告退离席，生怕晚走半步就要掉脑袋。周珣之等几名重臣紧随皇帝愤怒的身影，匆匆到了侧殿。
“陛下，”震惊之下，即便周珣之老道，也着实想不到好的说辞，只能深深躬身，沉痛道：“臣愿意去趟可汗王庭……”
“我要出兵漠北。”皇帝断然道，他迅速从刚才的颓唐中重振精神，“命云中镇将为前锋，朔州刺史为后应，樊登率兵马五万，出击柔然。”
樊登傻了眼。筹备江南战事筹备了三年，冷不丁又要出击柔然，他下意识便说：“陛下，这个时机可不妙啊。”
“什么时候才有时机？”皇帝反问，“柔然人常年侵扰边境，但凡我有南征的打算，他们就要借机要挟，如今更是得寸进尺，妄图左右国朝立嗣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话倒也没说死……”樊登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皇帝险些笑出来，一指周珣之：“不然呢？难道真要堂堂的国丈去柔然请罪吗？”
樊登脸上挂不住，周珣之也懒得插话了，嘴边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樊登不甘心，“臣觉得，如今的心腹大患，还是元竑……”
“那是你觉得！”皇帝今天动了肝火，连樊登也当面呛了起来，“来人，把那柔然使臣投入大牢。”
樊登瞥一眼幸灾乐祸的周珣之，只能低下头来。
皇帝面容冷肃，“朝中有柔然细作，驿馆里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还有这城里，但凡是会说柔然话的，胡人长相的，尽数抓捕——别走漏了风声。”顿了顿，他向樊登投去威严的一眼：“还有阿奴，把他从太后那里带走，着侍卫严加看守。”
阿奴是从御苑里被领走的。
两名侍卫得樊登授意，将阿奴从小马驹上抱了下来——虽然和颜悦色的，阿奴却是个鬼灵精，一见侍卫带刀，立即拼命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喊：“阿松！”
阿松奔过来，紧紧拽着阿奴的小手，两只眼睛瞪圆了，警惕地在樊登脸上打转——自薛纨离京后，她大半的时间都在宫里，惯常做宫婢打扮，樊登起先倒没认出来，听见阿奴嚷嚷，樊登转身，将阿松上下一打量，不禁失笑。
“原来是你，”因为薛纨的缘故，他对阿松尚有几分好脸色，“险些忘了，这里还有半个柔然人。”
阿松抓着阿奴，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算你有福气了，”樊登对侍卫招了招手，“请薛夫人跟着去侍奉殿下吧。”
亲眼见过樊登手上沾了多少南朝人的血，阿松很识时务，没有在他面前撒泼打滚。紧紧闭着嘴，跟随侍卫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宫室，阿松扫了一圈，廊檐下都是把守的侍卫，连个侍奉的宫婢内侍都没有。
来到陌生的宫室，阿奴有些胆怯起来，乖乖偎在阿松身畔。
“是皇后派你来的吗？”阿松道。
自宴席到此刻，樊登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借着这会清静，他在殿门口来回踱步，思索起来。听到阿松发问，他敷衍地看她一眼，没有答话。
“不，你和安国公不和，皇后不会派你来，”阿松见樊登不理会，又试探道：“是陛下派你来的？”
就连皇帝也不会这样直言不讳，樊登思绪顿止，有些诧异地瞥向阿松，“夫人，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半真半假道。
阿松心弦绷了半晌，至此才舒缓了些，她展开双臂，将没精打采的阿奴揽在自己单薄的怀里，“阿奴不怕，”她柔声道，“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就回去啦。”
阿奴人小鬼大，在宫里耳濡目染，已经很懂事了，“是陛下要治我的罪吗？”
“不是的。”阿松捏捏阿奴的脸颊，“陛下喜欢你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在殿内窃窃私语，樊登踱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当年在建康初见夫人的时候，在下多有失礼，”此情此景，樊登难免先感慨起来，“想不到，今天又失礼了。”
当初，樊登也是奉了桓尹的令，软硬兼施把她从建康掳来，阿松扯了扯嘴角，一双静默的眼眸里有讥诮一闪而过。
樊登转过身，端详着她。昏暗静室里的美人，像明珠般幽幽生辉。樊登这个年纪，对所谓的“艳冠群芳”并没有色心，但这和周珣之如出一辙的表情让他颇觉兴味。这一瞬间，他看懂了阿松的不安。
“夫人别怕，”樊登语气温和，“这个关头，陛下还顾不上那些。“
阿松暗自一撇嘴，没有心思和樊登虚与委蛇。
薛纨走了。偌大的洛阳城，又剩她孑然一身。樊登走后，阿松张望着外头仅露一隙的天空，心头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抚摸着阿奴柔软的黑发，她把脸颊贴上阿奴温热的发顶。“阿奴呀，”殿上没人，她不再顾忌，用柔然话喃喃道：“你跟我，我们一起回柔然吧，中原没意思透啦。”
“不可以呀，”阿奴扭了扭身躯，野心勃勃地宣布道：“我还要当太子，当皇帝呢。”
这一场波折，来的仓促而悄然，柔然驿馆被查抄，满城柔然商人入狱，到皇子被囚禁，宫内宫外半点波澜也没起，连太后也只当阿奴是被送去离宫避暑小住。樊登密令云中的薛纨按兵不动，再三思忖后，又来面圣。
皇帝一反常态，并没有风风火火地调兵遣将，只是捻着案头的棋子思量。
“坐，”皇帝瞥了樊登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矮榻。
“是。”樊登在案头扫来扫去，棋盘上一团乱局，大抵是皇帝目前的心境。
不等樊登发问，皇帝说：“我这两天反复推演，对这一战着实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为难地放下棋子，“樊登，五万大军，加上云中朔州守兵，分三道突袭，能尽快捉拿郁久闾吗？”
皇帝的心思，原来还在漠北战事上，樊登本指望他冷静下来改变主意，闻言不由有些失望。
他没有直言，想了想，却说：“臣来之前，去看了看皇子殿下。殿下虽然只有四岁，却临危不惧，颇有胆识呢。”
皇帝仿佛没有听出樊登的言外之意，随口道：“像他母亲，是个莽撞的急性子。”

第77章 、相迎不道远（十三）
皇帝一意孤行, 要迎战柔然，樊登不好强劝，只能陪着皇帝胡乱排演了几次北伐战术, 一面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劝他回心转意, 正踌躇间, 外头通禀称礼部执事到了，樊登放下棋子, “臣先告退……”
“且等一等, ”皇帝似乎对执事官的来意很明了。叩首觐见后, 皇帝自他手里接过一卷丝帛，扭头对樊登道：“你也来参详参详。”
樊登不解其意, 凑近皇帝身侧。
皇帝一面展开丝帛, 哂笑道：“也是我不对, 阿奴出生后, 闾氏非要给他取个柔然名字，我懒得计较，也就任她去了，前一阵子才想起来, 这孩子快四岁了, 却还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便命礼部拟个好意头的名字来——这点小事, 拖拖拉拉一个多月，你们肚子的墨水都哪里去了？”
那执事官只是请罪, 樊登却心知肚明——阿奴的身世本来就敏感，自闾夫人薨逝，又到郁久闾公然胁迫皇帝立太子——恐怕这绢帛谁拿着都怕烫手。
“臣是个武人，哪懂这些？”樊登笑道, 一眼扫过绢帛上工工整整写着个“骏”字，樊登自然喝一声
好，“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落雨声，棋案被皇帝掀翻了，琉璃棋子滚珠般砸在脚面。众人吃了一惊，樊登忙道：“陛下息怒。”
皇帝是发怒了，一把攥住绢帛，脸上罩了一层寒霜，“这就是你们拟的名字？”
中规中矩的一个字，也不知皇帝哪来的怒气，那执事官莫名其妙，只能连连叩首，“臣再回去斟酌……”
皇帝余怒未消，“是谁拟的这个名字？”
礼部多少官员，七嘴八舌的，备选的名字就有几十个，细节也想不起来了，那执事官暗暗叫苦，怕再拟一个来还要触皇帝霉头，告罪后又嗫嚅：“这个字，是辛仪曹卜过的，合乎殿下命理，也曾给安国公过目……是哪里不合心意，还请陛下示下。”
什么新仪曹旧仪曹，皇帝半点印象也没有，唯独听到安国公的名字，才一愣，随即冷笑道：“安国公是老糊涂了，还是怕我要送他去柔然王庭，吓得神智错乱，两眼昏花了？”
皇帝还鲜少当众这样讽刺周珣之。众人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接话，唯有樊登嘿嘿一笑，说：“今天在前朝见到国公，的确是脸色不怎么好。”
“这个字不吉利，再拟一个来，随便什么都好。”皇帝把绢帛丢去执事官身上，便打发他走了。
皇帝今天莫名地气不顺，待在这里也无益，樊登将脚下棋子拾了回来，告退之前，又觑着皇帝脸色，开口道：“臣一直在想……陛下把阿奴殿下安置在冷宫，是想打消郁久闾的妄想呢，还是怕，”他顿了顿，“怕有人对殿下不利呢？”
“你说呢？”皇帝反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见樊登迟疑，皇帝皱眉摆了摆手，“问这么多做什么？”
一个日渐长成的孩子，在那幽暗僻静的宫室，怎么忍得住？樊登简直都要怜惜阿奴了。“臣只是想知道殿下要在那里住多久，臣也好调派人手。”
“如果进击柔然大胜，就放他出来，”皇帝的声音很冷淡，“如果不胜，他就一直住着吧。”
听着皇帝那毫无感情的音调，樊登不禁打个寒战，道声是，便慢慢退出来。到了殿前，烈烈的日光照得身体逐渐回暖，樊登收回遮在额前的手，见周珣之被内侍领着，正越过宫门而来，大约是有急事，周珣之只仓促地对樊登拱了拱手，便往殿内去了。
说周珣之病了是实话，不见得是被柔然人吓得，但自皇帝松口要封左皇后之后，周珣之便总有些心事重重。
樊登一步一回首，快要出殿时，对经过的小内侍努了努嘴，“去瞧瞧陛下和安国公在做什么。”
不多时，小内侍折身追了回来，对樊登道：“安国公求见，陛下说忙，没见他。”
樊登嗤的一笑，顿时浑身轻松，哼着小调往宫外去了。
翌日上朝，皇帝倒没有说什么，对周珣之是一如既往的和煦。礼部已经火速替阿奴拟了名字来，是个劭字，皇帝也首肯了。因为柔然使臣被囚禁，近来又满城搜捕柔然人，群臣们也大致心里有数，有邀战的，有劝和的，又有力主要收回封左皇后的旨意的。
一听到左皇后这三个字，皇帝便深恶痛绝，私下里对樊登道：“是我失策，想来当初郁久闾要立左皇后，也不过是试探，我一答应，他便确信我要对元竑用兵，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樊登呵呵笑道：“看来还是安国公有先见之明，”他作势叹了一声，“既然早料到了，当初又何必劝皇后点头？”
皇帝还没开口，外头通禀道：“安国公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咽下话头，吩咐道。
周珣之进殿，叩首施礼。他年轻时是个清秀俊雅的人，肤色偏白，身体略微有点不适，便显出几分疲惫。“陛下，臣想告病，回乡休养一阵。”
皇帝诧异，“是因为外面那些谣言吗？”
柔然使臣在宴席上胡言乱语，群臣们虽然心里嘀咕，却没人有胆敢当面去问周珣之。周珣之摇头，“臣是老毛病了，一到长夏，就头身困重，年纪大了之后，更精神不济，不养不行了。”
“你们南边人是肾气虚些，”皇帝不经意道，见周珣之恹恹的，对他的气也消了不少，“回乡太周折了，嵩山行宫很清静，你去那里住几个月，休养休养也好。”见周珣之还犯难，皇帝断然道：“国公，如今多事之秋，皇后也快要临盆了，你走了，我和皇后怎么办？”
“是。”周珣之勉强答应了。
这一来，皇帝对他反倒更和气了些，赐了座，转而问樊登，“和柔然这一战……”
“陛下，”樊登有些急躁，“柔然探知陛下要对江南用兵，那元竑呢？陛下以为元竑还蒙在鼓里，只等束手就擒吗？”
皇帝拧眉，看向周珣之，周珣之一脸病容，轻易不肯开口，正沉默间，外头有奏折送入，称是云中急报，樊登忙接了过来，拆开才看几眼，顿时变色。
皇帝心生不妙，“柔然人又去云中侵扰了？”
“倒不是，”樊登将奏折转呈给皇帝，“云中截获建康线报，元竑向郁久闾求援，欲与郁久闾相约初秋共同起兵，夹击我军。”
周珣之极快地看了樊登一眼，脱口道：“陛下别急，这消息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是薛纨截获的，不会有假，”皇帝气得哼笑一声，“元竑叛逆之心不死，难道你我今天才知道？”攥着奏折，皇帝顿觉一身冷汗，“还好截获了，否则……”一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陛下对元竑不可养虎为患啊！”樊登不失时机，立即道，“郁久闾尚可以利诱之，元氏却与我朝有灭国之仇。当初南征折损人马无数，如今为平定江南筹备三年，难道因为柔然人几句挑衅，就要前功尽弃？郁久闾麾下骑兵十万，精铁良马，威服西域，怎能贸然出战？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皇帝手揉着额角，一时难以决断。樊登急了，索性道：“陛下，立太子一句话，以后废太子，也不过一句话而已。”
“哦？”皇帝掀眉，“今天他要我立太子，我便立太子，明天他要我退位，给太子继位，难道我也退位？”他指向沉默的周珣之，“他要国丈去柔然请罪，国丈便去柔然请罪，他要皇后去请罪，难道皇后也要去请罪？“
“这……”
“雍州和荆州战事如何了？”皇帝劈头问周珣之。
周珣之正在为樊登那所谓废立太子之说而冷笑，忙端正了脸色，说道：“王玄鹤已经奉旨往荆州平叛了。”
“王玄鹤？”皇帝微讶，“他不是瘫了吗？”随即笑道：“瘫子也用，可见元竑手下真是矢尽兵穷了。”
樊登自从探得皇帝对阿奴的心思后，就再没来冷宫露过面。
天渐渐长了，日子更难熬，殿外的侍卫们整日交头接耳，议论柔然细作，一见阿松身影，便紧紧闭了嘴。
皇帝大概又要和柔然打仗了——可汗王庭的智容公主要怎么自处呢？阿松默默走回来，见阿奴小小的身影伏在窗边，正望着外头的霞光发呆。
“阿松，我想去骑马，还想去射箭，”他兴奋地指着天边，“你看那片晚霞，好像一匹马，呶，那里是马蹄子，那里是马尾巴。”
被皇帝囚禁在这里，连把小弓箭都没有，阿奴闷极了。阿松陪他看了会云霞，叹气道：“阿奴，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只会骑马射箭，不会读书识字，怎么可以呢？”
阿奴皱起小小的眉头，“我不喜欢读书识字。”
“那可不行。中原贵族出身的郎君，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会弹琴下棋，卜筮占决，你若是只会打打杀杀呢，”阿松轻嗤一声，“以后就只好认命去漠北吃土喝风了。”见阿奴蔫头耷脑，阿松来了兴致，四处去寻笔墨。“我会写字哟，”她炫耀道，“我教你写字。”
阿奴盘腿坐在案前，乖乖任阿松握起他的小手，“写什么呀？”
“写你的名字嘛。”奴字好写，阿松歪歪扭扭写了斗大的“阿奴”二字，又写了一个松字。
阿奴使劲点了点，小手上沾了墨汁，“是松树吗？阿松，你的名字就像一棵树。”
她的字，杂乱无章，一撇一捺，都是张牙舞爪，大概是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一棵树。
她被当做柔然细作抓了起来，薛纨会知道吗？大概她被砍了头，他也不知道吧。阿松念头一转，想到薛纨，心中很不忿。
“阿松，我还写。”阿奴扯着阿松的手。
阿松垂眸看了一会，把自己的名字涂成个墨团团。定定神，她握起阿奴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桓和骏两个字，“等你当皇帝后，就要叫这个名字。”她自作主张，替阿奴取了名字，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描得认真。
外头侍卫唧唧哝哝的话音停了，脚步声进来时，阿松茫然抬起头来。
皇帝自她手臂下抽出一张大字，扫了一眼。
“这个名字不好，”他冷淡道，对上阿奴那张和自己肖似的面庞，脸色才缓和了，而阿奴这个孩子，对于父亲的冷淡似乎毫无所觉，脸上瞬间便洋溢起天真的欢笑。
粗心有粗心的好——皇帝心想，伸手将阿奴抱了起来，“这个名字怎么配得上朕的儿子？”他傲然道，和阿奴乌溜溜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皇帝似乎很随意地说了句：“朕的儿子，朕的太子。”
阿松一怔。
“皇后殿下。”殿外的侍卫仓促地喊道。皇后甩开搀扶的宫婢，如一道霞光，乍然出现在殿内。看向阿奴那一眼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她连礼也不见，径直道：“陛下的太子？谁是陛下的太子？”

第78章 、相迎不道远（十四）
阿奴在他短暂的四年人生中, 还不曾得到过皇帝的青睐，可他对生父似乎有种天生的依恋，皇后闯入的瞬间, 皇帝松开了手, 阿奴却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皇帝微讶, 低头看了阿奴一眼。
“陛下在这里干什么？”皇后即便咄咄逼人的时候，表情也是冷淡平静的, 她厌恶地看一眼阿奴——她也是个母亲, 也曾在无数次瞧见阿奴那张酷肖皇帝的英气小脸时, 暗地里羡慕过闾夫人。但此刻这父子情深的场面让她觉得刺目极了。
皇帝安抚似地拍了拍阿奴的后背，说：“我来看看阿奴。”
皇后眼尾扫过阿松, 轻叱道：“这不是柔然细作吗？怎么还不投入大牢, 竟然放任她在这里放肆？”
“阿松！”阿奴机警, 突兀地喊了一声, 他挣开皇帝，紧紧抓住阿松的手。
“宫里哪来的柔然细作……”见阿奴眷恋阿松，皇帝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不是细作，也是居心叵测。”皇后冷笑。皇帝突然地大发舐犊之情, 一时半会不好说阿奴什么, 她将目标转向阿松。曳了曳裙角，皇后傲然地, 微笑着走近阿松面前，“闾氏失德, 协私罔上，纵然是死，也难赎其罪。她一位后宫嫔妃，是怎么和外面的侍卫传递消息的？陛下为何不将这位元脩的遗孀、郁久闾的‘义女’严加拷问, 难道还要如闾氏所愿，留她在宫里蛊惑皇子、陛下和太后，祸乱我朝吗？”
闾夫人和侍卫私通，是连皇帝都不肯去细究的一桩秘辛，被皇后这么直言不讳地揭开来，皇帝先是狼狈、错愕，随即喝道，“皇后，你是失心疯了？”
“妾身为皇后，惩治一名失德失贞的妃嫔，是情理之中，”皇后道，“倒是陛下，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妾不知道昏庸的到底是谁。”
“你……”皇帝极力按捺着怒火，死死盯着皇后。
“不错，闾氏是妾赐死的，陛下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皇后大概豁出去了，毫不犹豫地说道，“郁久闾频频生事，不过是想要替闾氏报仇而已，既然陛下怕郁久闾挟恨勾结元竑，不如将妾赐死，”皇后进来时，屏退了所有宫婢，她扶着沉重的腰身，费力地跪了下来。
皇帝阴沉着脸，“你明知道自己现在怀有身孕，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陛下错了，妾并不怕死，”皇后垂首摩挲着腹部，“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从小就没有母亲……”
“阿奴也自小没有母亲，可太后把他教养得很好，”皇帝被皇后平静的态度激怒，冷冷地说。原本还在犹疑，见过阿奴后，他蓦地下定了决心，“这个孩子，英勇果决，宜为储君。”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连远在殿外的侍卫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皇后一震，脱口而出，“他母亲是柔然人！”
“那又怎么样？”皇帝反问，“桓氏的先祖不也是东胡血脉？总有一天，我要平定柔然，漠北各部也会成为我朝子民，”皇帝一把抱起阿奴，“劭儿，你要跟随朕一起平定漠北吗？”
阿奴睁大眼睛，点头道：“要。”引来皇帝欣慰地一笑。
皇后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陛下!”
皇帝打量着皇后，淡淡道：“妃嫔失德，罪不及子女，皇后赐死闾氏，既然没有私心，那朕也不会苛待你的孩子。”他欣赏着皇后迅速失色的面容，对她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讽笑——你不正是为了太子之位吗？我偏要给别人，你能如何？
皇后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张口道：“陛下要效仿元脩，废了妾这个皇后吗？”
“不，朕还要倚重安国公，又怎么会废你？”皇帝摇头，“看你有孕以来，疑神疑鬼的，不如去邙山行宫避暑吧。”他轻嗤一声，“闾氏的墓在邙山，你既然对她问心无愧，在邙山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陛下！”皇后难以置信，“你要让妾的孩子出生在行宫吗？”
“死都不怕，在行宫生孩子又有什么可怕的？”见皇后惊慌，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放心，你是皇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一颗泪珠猝然滑下脸颊，皇后十指攥紧了衣摆，她坚定地说：“不，为了这个孩子，我哪里也不去。”
“朕意已决。”皇帝不再看她，抱着阿奴到了案边，移过笔墨，饶有兴致道：“劭儿，阿耶来教你写字。”
皇后执着地凝立了半晌，见皇帝不肯回首，她泪流满面，慢慢跪在榻下，“陛下，”她腔调软了，水光盈盈的眸中含满柔情，“妾不舍得陛下……”
“皇后，”皇帝垂眸看着她，“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傲骨的女人，你别让我失望。”和皇后对视片刻，他扭过脸，“你不肯去嵩山休养，那我也只好放安国公去柔然请罪了。”
皇后死死咬着嘴唇，表情略显扭曲——似乎是腹中的孩子让她忍受了极大的痛楚。皇帝明知在她颤抖，却对此不闻不问。皇后绝望了，她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站起身来，把柔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闾氏只是夫人，阿奴已经封了王，既然陛下不打算废后，于礼，妾的孩子出生后，也该有个封号了。”皇后冷静地说。
皇帝神色复杂地瞟她一眼，“不论皇子还是公主，按例该有的一样不会少。宫婢侍卫，你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妾是去静养的，不想带那么多人，”皇后已经神色如常，对阿松道：“薛夫人不是思念闾夫人吗？陪我一起去邙山小住吧。”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以为朕……”乍然听到阿松的名字，皇帝啼笑皆非，不禁打断她——方才和皇后置气，两人都口不择言，想到阿松还在，皇帝皱起眉头。
“妾不是为了陛下，妾是为了太子殿下。”皇后淡淡道。
果然阿奴急切地扯了扯皇帝，“我要阿松陪着我。”
皇帝心里一沉，“薛夫人在宫里陪你很久，该回府看看了，”他对阿奴和颜悦色，“改天再请薛夫人来看阿奴。”
阿奴将信将疑，但他难得和皇帝亲近，被皇帝三言两句便转移了注意力，父子专心致志地在案头写起字来。
“妾告退。”皇后说完，见皇帝只是随意点点头，她无声地拜了拜，便转身离开。
阿松注视着皇后的身影，停了一瞬，跟上去。日头已经跌落西山，残留的霞光将天空染得如火如荼。暮色中两人都沉浸在心事中。皇后扭头一看，正值青春的美人脸上鲜妍妩媚，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皇后有些嫉妒她。
见皇后脸色不好，宫婢们迎了上来，皇后推开她们的手，疲惫至极似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她说：“马上起程去邙山行宫。”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皇后是个意志坚决的人，说走便走。她当即点了几名贴身宫婢，随意收拾了行装，趁暮色便悄然出了宫。
一盏灯燃了起来，火光驱散车内的昏暗。阿松跪坐在一侧，望着御道上箭楼的影子一闪而逝。比起惊慌失措的宫婢，她的镇定让皇后意外。
皇后嘴角微微一动，是个冷淡疏离的微笑，“薛夫人今天怎么这样安分？兴许你撒个娇，陛下会开恩，准你留在宫里的。”没忍住，她刺阿松一句，“薛纨离京了，岂不是你和陛下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松自暮色中收回视线，直视着皇后——正是这样放肆挑剔的目光，令皇后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积攒了怒意。
“我原来是羡慕你，今天看来，做皇后也没什么好的。”阿松撇了撇嘴。
“是没什么好的，但要赐死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见阿松仍是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皇后笑了，“你今天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我怎么能放心留你在宫里呢？”
“殿下要赐死我吗？”阿松湛然的目光毫不躲闪。
“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我不想手上沾染血腥。”皇后双唇翕动，默念声菩萨保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皇后面色苍白，神色疲惫，阿松却对她丝毫同情不起来。漠然审视了她几眼，阿松又把头扭开了。往邙山去的道路她并不陌生，车轮辘辘声中，夜虫唧唧低鸣。
已经出宫城了。阿松悄然松口气。“阿奴要做太子了，”她有点惊喜，又有点失落，“陛下不会再容我亲近他了。”
假寐的皇后哂笑一声，“你倒也不蠢。”
“殿下知道我想起谁了吗？”阿松微笑，“当初在建康，也是这样突然，元脩废了王皇后，打发她去寺庙里清修——那一夜我坐王皇后的车离开宫城，就像现在这样。两年后王孚被杀，王氏一家获罪，建康也沦陷了。”
皇后没有睁眼，拧起纤秀眉头，依旧默念着佛经。
阿松自言自语：“协私罔上的哪是赤弟连，分明是周珣之呀。桓尹要立左皇后，他连替你说句话都不敢……你以为你们退一步，桓尹就会饶过周珣之了？你以为你仗着肚子里这个孩子，还能重获圣眷，东山再起？”阿松嫣然一笑，“我跟着你来，是因为我好奇你会不会也落得王皇后那样的下场。我每天都在替你求神拜佛，求菩萨赐你一个好女儿呢。”
“住嘴！”皇后猝然睁眼，眸中寒光闪动，她指甲尖利，抬手一掌掴得阿松嘴角渗血，“滚下车去。”皇后冷斥。
阿松拎起裙角，刚下车，见一名侍卫自巷口奔了过来。车停了，侍卫在车窗边和皇后的侧影窃窃私语。阿松顺着侍卫来的方向扭头看去。
有人在巷口石榴树下伫立着。那大概是周珣之来目送皇后吧。
愗华的婚期在月底，这会大概也在忙着试嫁衣。云中太远，建康太险，谁来送我啊？她寂寥地想。

第79章 、相迎不道远（十五）
凤驾莅临邙山翠云峰的避暑行宫时, 正是山景最盛的时候，满目浓绿接踵而来，皇后在连夜的旅途跋涉后, 精神微微振作了些。此行虽然低调, 但随行的医女稳婆也是成群结队, 等诊过脉，屏退了众人, 皇后这才得空, 问起了周珣之的近况。
“昨夜我精神不好, 脑子昏昏沉沉的，依稀听那人说国公想要回渤海？”
阿松正要走, 不意听到这句, 脚步停滞了, 一面慢慢整理着瓶里的花枝, 聆听纱帷里皇后和宫婢的轻声交谈。
宫婢道：“国公是向陛下请了旨，陛下没有应允。”
皇后不满，“是为阿奴取名那事吗？他也是无心之失，何必呢？”
皇子命名那事, 周珣之犯了皇帝的忌讳, 但君臣都有意将此节遮掩了过去，众人都被蒙在了鼓里。那宫婢只听周府随从传话, 也是半知半解，“好像是近来许多言官无事生非, 老调重弹，国公也嫌听着心烦，身上又不好，索性想回渤海将养一段时间。”
“言官又说什么？”
“还不是以前那些旧事？”宫婢声音小了, 怕皇后听了要动气，含糊其辞道：”战乱时，谁家不出点怪事呢？他们偏要说国公薄情寡义，私德有亏……”
皇后沉默了半晌，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倒没说什么。”宫婢道，“还是陛下英明，知道他们就是眼红周家罢了。”
“何止是眼红？”皇后道，“最近怪事频频，大概朝中真有小人作祟，传话给国公，让他对身边人警醒点，别急着回渤海，”皇后细眉微蹙，轻轻抚摸着腹部，“起码等这孩子平安出生后再走。”
宫婢留神着皇后动静，一听她轻声呻|吟，也慌了手脚，“是昨夜劳累，动了胎气了？”
临盆也是这个月的事了，皇后气息微乱，说：“是有些疼得厉害，你去请医官来瞧瞧。”
宫婢急着去殿外招呼人请医女，阿松也不觉紧张起来，放开花枝，掀起纱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皇后。
皇后所有心思都在这个孩子上，根本不理会阿松，她忍痛倚在榻上，医女在腹部探了探，又观察了皇后脸色，安慰道：“还没入盆呢，殿下忍忍，一会就过去了。”
皇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这孩子好像是个慢性子。”
医女玩笑道：“这才说明是贵人呢，架子大呀！”
皇后赏了她，等医女退下后，那阵剧烈的疼痛也过去了，皇后在榻上安静地倚了一会，吩咐宫婢道：“别什么事都传话回宫里，闹得大家都虚惊一场。”婢女称是，皇后闭眸凝神，轻轻叹了一声。
“殿下还疼得厉害吗？”宫婢询问。
“没有。”皇后摇头，“你下去吧。”
“你是想娘了吗？”阿松站在纱帷旁半晌一言不发，等宫婢离开后，突然说道。
皇后睁眼，淡淡将她一瞥——留她在洛阳，难免要借着阿奴和皇帝鬼混，行宫里没有被夺宠的危险，这会又精疲力竭，皇后也懒得和她横眉冷对了。
见皇后没有呵斥，阿松走了进来，把花瓶放在皇后的长榻一侧。清风自床畔吹进来，纱帷飘曳不定。
阿松的目光不自觉又在皇后脸上和腹部徘徊，和那句突兀的问句一样，直白鲁莽中透着点傻气。
“你多大了？”皇后闲话家常似的，也不亲热，“有兄弟姐妹吗？”
阿松摇头，她有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年纪了，怔了片刻，才记起来：“我二十岁了。”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皇后望着摇动的花枝，“自从我做了皇后，就没和我母亲在一张榻上躺过了，也有十几年了。”大概下腹又痛起来，她咬着唇闭眼忍着，却一点声息也没有。
“殿下，”阿松忽道，自昨夜顶撞皇后被掌掴后，她奇异得乖顺，“我给你唱歌吧。”
皇后没有反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因为痛楚不想开口。
阿松径自坐在榻边，心不在焉望着薄雾般的纱帷，轻声唱起来：“官儿官儿递手帕，一递递个羊尾巴。家家板上有什么？一个金娃娃，一个银娃娃，咱们背着他，黄狗黄狗你看家，我到南园采梅花……”
皇后这一觉睡得很沉，翌日脸色恢复了不少。行宫里清凉静谧，不觉间半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只是皇后的肚子迟迟没有发动，不独皇后焦急，连皇帝也派人来询问过一次，医女例行诊脉后，说：“殿下最近体力恢复了，得闲可以出去走一走，兴许能早点发动，生得也快些。”
下午，皇后便携了几名亲信的宫婢和侍卫，沿石阶缓缓往翠云峰山间去看景。才到山腰，皇后精神不济，在石亭里落座休息，见一道绿影自林中闪了出来，那人挽着利落的单髻，束腰小衫，宽裤草履，半胡半汉的装扮，惹得宫婢们纷纷撇嘴，嘲笑她道：“野人。
皇后虽然称她一声薛夫人，但众人都知道她勾引皇帝不成，被皇后厌恶，又被薛纨抛弃，在行宫里的地位，其实连个奴婢也不如。有人便大喇喇道：“阿松，你整天像猴子似的满山乱窜，小心给柔然人抓回去了。”
“这里哪有柔然人？”阿松轻轻喘着气走过来，她脸上红通通的，发髻上还顶着野花编的花环，连最看不起她的宫婢都忍不住要羡慕她的自得其乐。“殿下，我刚才去到山顶，好像看见了伏牛山呢。”阿松笑道，“我还跟殿下一起去伏牛山打过猎的，殿下记得吗？”
伏牛山之行，皇后并没有给过阿松好脸色。皇后看着阿松那张仿佛毫无芥蒂的脸，嘴角扯了扯，“伏牛山离这里一天的路程呢，你哪能看见伏牛山？”
沙沙声伴着山间此起彼伏的碧涛，阿松想起当初伏牛山上鹿角齐鸣、烽烟阵阵的战况，一时有些手痒，“这里也能打猎呀，殿下会骑马吗？”
“不会。”皇后淡淡道，“吴王墓就在附近，你不去替吴王上柱香吗？”
有宫婢扑哧一声笑出来。阿松也不难堪，将花环拿在手上理了理，她微笑自若道：“是呀，不仅吴王，还有闾夫人呢。”
皇后一哂，不和她较劲，转而问侍卫：“闾夫人那里现在还有人守灵吗？”
侍卫早在皇后驾临前就将邙山搜了个遍，“现在是空的。上次陛下命抓捕柔然细作时，柔然可汗派的来那些大巫、随从们都被囚禁了起来，因为殿下要来行宫小住，索性将他们驱离，遣回柔然去了。”
不必说，这又是皇帝的命令，皇后虽然余恨犹在，到底有些安慰，脸上不由浮起点笑容，起身道：“回宫吧。”
回宫后，不消坐稳，便急急着人去打探宫里情形，“最近还有人弹劾国公吗？”
宫婢来回禀时，脸上也是欣欣然，“没有了，那梁庆之胡搅蛮缠，被陛下在殿上大骂一通，还贬了官，再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了。”
皇后松口气—— 当初南征是怎样侥幸得胜，皇帝比谁都清楚。此刻朝廷还在江南打仗，他又怎么能容忍朝臣互相攻讦，动摇军心？
这宫婢是皇后心腹，有些见识的，见皇后得意，也笑道：“那些人也是不识好歹。檀涓手握重兵，才在雍州大胜蛮兵，他可是当初国公力荐给陛下的，只要国公开口……”被皇后横了一眼，她自知失言，忙讪讪住口了。
虽然皇后谨慎，但朝中稍有风吹草动，行宫都能大致察觉，众人知道闾夫人案已经尘埃落定，随着皇子桓劭被立为储君，郁久闾也无话可说，檀涓在雍州打了胜仗，周珣之被皇帝称为有“识人之明”，重获圣眷，众人也觉否极泰来，只盼着皇后产下龙子，风光回宫了。
“殿下，”阿松看着山间蒸腾的雾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梁庆之为什么说安国公薄情寡义，私德有亏？”
皇后最近精神不错，一鼓作气，走到了山顶，正坐在山石上休息。晚霞也照得她脸颊上泛起青春的红晕，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说：“在宫里当值的人，都知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你以为你有几条命？”
阿松毫不畏惧，反而理直气壮，“我都是光明正大地听，坦坦荡荡地问。”
皇后轻嗤一声。在她眼里，阿松居心叵测，又着实不够聪明，徒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见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皇后只觉得好笑。
“殿下？”见皇后不答，阿松又催促她。
“住嘴。”皇后呵斥一句，众人立即怒目相视，阿松下颌轻抬，走到一旁去看山景。
宫婢还瞧她不顺眼，怂恿皇后道：“这女人多嘴多舌，殿下怎么也任她撒野？”
“随她吧。”皇后淡淡道，“她也没几天好撒野的了。”
“殿下。”皇后刚被宫婢们搀扶着起身，有微服的周府家人便匆匆拾级而上，叩首之后，先问安：“殿下玉体还好？”
皇后近来常常觉得下腹沉坠，有要生的迹象，闻言笑道：“还好，回去跟夫人国公讲，就这一两天了。”
“是，恭喜殿下。”那人仓促贺了一声，“国公遣奴来告诉殿下，月前樊侍中奉陛下密旨，率舟师沿济水南下，并密令檀刺史自济水至泗水沿线焚毁元竑水师据点，并封锁淮河，谁知檀刺史疏忽，以致樊侍中舟师在高平郡附近遇袭，不仅被烧了许多船只，还走漏了消息，元竑调集大军在淮水陈兵，王玄鹤在荆州也公然举师反叛。”
皇后一震，樊登南下的消息，不仅她不知情，想必周珣之也被蒙在鼓里，顾不得埋怨，她急忙问：“那陛下怎么说？”
如今南北两军剑拔弩张，皇帝是装也装不下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樊登全力应战，“檀涓上书请罪，说他庆功宴上吃醉了酒，没有看清樊侍中的手书，以致延误了战机。他才打了胜仗，陛下没有问罪，只召他回京，谁知檀涓在对战蛮兵时伤了腿，不能启程。”
皇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檀涓畏死，不肯进京，皇帝怕逼反他，也不好轻举妄动，满腹怒气，只能撒在有“识人之明”的周珣之身上了。“父亲现在……”
那人忧虑地摇头，“国公在陛下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私下劝说檀涓进京，还好檀涓的家人都在京中为质，倒也不怕。国公命奴来传话给殿下，请殿下一定珍重玉体，好好生下小皇子，过两日国公就来邙山看望殿下。”
皇后茫然点头，六神无主地坐了许久，忽然起身时，才觉得天旋地转，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她的，在她耳边道：“殿下小心呀。”
皇后耳畔嗡嗡响声渐渐远去，她感激地看了身侧的人一眼，“阿松？”
“殿下，”阿松紧紧攥住她的手，皇后被她指甲一刺，神智恢复了些，举目一望，见宫婢们惊慌失措地围过来，“出了什么事？”
“有刺客。”在纷乱的呼唤声中，阿松的嗓音格外清晰，“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第80章 、相迎不道远（十六）
十数名柔然打扮的刺客自林间窜出来, 和侍卫们打成一团，宫婢和内侍们慌不择路，回过神来, 忙胡乱扯起皇后, 跌跌撞撞往山下逃。徒步到了山脚, 众人已经力竭，背后的惊呼声却不绝于耳。皇后勉强抬起眼, 见肩舆翻倒在道旁, 宫婢们都羸弱不堪, 只有几匹侍卫的马在林间打转。
是柔然人，这些人杀人不眨眼, 也不知道侍卫们抵不抵挡得住。皇后瞬间下了决心, “先骑马回行宫, ”她气息微弱, 神色倒还算镇定，“骑马快些。”
“马上颠簸，”宫婢打着哆嗦，“奴也不会骑马……”
“你带我走, ”皇后扶着阿松的肩膀, 她这才察觉，一路逃下山时, 阿松半步不落地紧跟着她，发丝乱了些, 脸上却毫无惊慌之色。这让皇后感到了一丝安慰，她回握住阿松的手，语气柔和了些，“你骑术不是很好吗？”
阿松目光在皇后脸上略一顿, 点头道，“我扶殿下上马。”
几名宫婢其上手，将皇后扶上马背，阿松穿着胡服，身形轻便，上马便拎起了缰绳，感觉身后的皇后双手悄然护住腹部，阿松侧首道：“殿下，你抓紧我。”
“不碍事，”皇后定了定神，往她身上靠得更紧了些，“你挑平坦的路走。”
阿松一声轻叱，两人一马当先离开。后面几名宫婢摇摇晃晃爬上马，瞬间就被甩得不见人影。
皇后起先提心吊胆，生怕颠簸到孩子，后见阿松果然驭马有术，一路疾驰，倒也有惊无险。皇后渐渐放下心来，沉默许久，问道：“你怎么会流落柔然的？”
阿松道：“战乱时和家人失散了。”
皇后一面分神护着肚子，勉强笑道：“后来做了元脩的夫人，怎么没去找他们？”
阿松纵马越过一块山石，说：“我母亲出身不好……我出生就在柔然，也不知道我生父是谁。”
皇后微微皱了眉，“你母亲是……”她猜测阿松的母亲是娼|妓，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被送人之前，是罪臣家伎，”阿松倒很坦率，“和我一样。”
皇后虽然对阿松少了几分恶感，但也没有和她推心置腹的打算，闻言便不再追问。忽闻山间一声暴雷，她不安地张望前路，问阿松：“天色不好，你认得回行宫的路吗？”
“认得，怎么不认得？”阿松“驾”一声，调转马头投入山道，密林遮蔽，眼前愈发昏暗了。
皇后被横生的树枝扫得面颊生疼，不禁抱怨道：“你走的这路……”
马一声嘶鸣，猝然刹住，皇后吃了一惊，见一人自林间回过头来。视线不好，只见是个女人身形，柔然长袍，皇后忙抓住阿松手臂，颤声道：“有刺客。”
“皇后殿下，”柔然女人走近马前，脸上还有泪痕，她恶狠狠地看着皇后。
皇后瞬间便认出来人。她和赤弟连不熟络，叫不出多须蜜的名字，但这怪腔怪调的汉话却记忆犹新，“是你？”她有些惊疑不定，“你没死？”
“我死了，谁来守护公主的冤魂？”多须蜜扶住背后的行囊，“等你死了，我就好把公主的尸骨送回王庭了，”她冲皇后吐了口唾沫，“呸，还想等你和狗皇帝死了葬在公主身边，你们也配！”
想到多须蜜的行囊里装着闾氏的尸骨，皇后暗暗打了个寒颤，她傲然转过脸，对阿松道：“走，别和她纠缠。”
“走哪去？”多须蜜冷笑一声，长鞭抽过来，皇后躲闪不及，坠落马下。这一下摔得不轻，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多须蜜大步走来，抓着皇后的头发，令她对着闾夫人的尸骨叩了三个头，然后将皇后裙带系在马蹄上，拍了拍手笑道：“就当皇后殿下逃命时不慎落马，被拖行致死吧。”
屈辱和痛楚令皇后浑身颤抖，她咬牙道：“你大胆……”
多须蜜“咦”一声，“你这么恶毒的女人，竟然也会怕死？”她抬手就给了皇后一鞭，“情敌要杀，奴婢也要杀，十几岁的年纪，竟然连自己亲生的手足也不放过，简直是畜生也不如！虎毒不食子，周珣之都不及你冷血！那蠢皇帝知道你原来是个天生的毒妇吗？”
这一串咒骂，汉话夹杂柔然话，皇后眼前一阵眩晕，“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耳畔听得不安马鸣，她徒然挣扎着，看向阿松，“阿松……”
自多须蜜出现，阿松就在马上没有动，不知是被刺客吓傻了，还是被多须蜜那番话惊呆了。皇后一声微弱的呼唤，阿松跳下马，慢慢走过来，漠然地看着皇后。
皇后渴望地看着阿松——这张年轻娇艳的面容，时而阿谀谄媚，时而志得意满，她显然是满心不情愿，但每次也只能乖乖对着她俯首屈从，而来邙山的途中，她才愤慨无比地掌掴过这张脸。
现在，她无动于衷地看着皇后对自己求饶，眼神里闪动着光，是得意，还是畏惧，怜悯，还是嘲讽？
皇后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拼命去扯阿松的手，“你不是和她有交情吗？你求她放了我……”
将死之人，还要再踩她一脚吗？阿松摇头，走到了一旁。
皇后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见她昏厥，多须蜜冷哼一声，长鞭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记，见马拖着皇后趔趄前行，多须蜜心有余悸，发狠道：“让她摔下悬崖，死无全尸才好呢。”
那马拖着人，走也走不远，运气好还能碰见路人搭救，这番折磨，不过是让皇后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多须蜜虽然对皇后恨之入骨，但她一个女人，也怕见血。阿松望着马去的方向，喃喃道：“我有点佩服她。”
“她但凡不死，饶不了你的，”多须蜜道，“你跟我回柔然吧。”
阿松不肯，“你是刺客，我怎么能跟你走？”
多须蜜在邙山等了一年多，却不能手刃仇人，既伤心，又无奈，擦了把泪便匆匆离去。
雷声涌动，山间漆黑一片，一点雨星砸在脸侧，阿松这才回过神来，聆听着耳畔那点细微的动静，找到山林深处。马被雷声吓到了，果然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阿松借着林叶泄下来的一点天光，端详着皇后的脸色。
雨点越发密集，打得皇后惨白无色，丑陋得可怕。见她没有气息，阿松在她脸上碰了碰，冰凉。
这一碰，皇后惊醒了，迷茫地和阿松对视了一会，皇后伸出冰冷的手，呢喃道：“阿松，薛夫人，你救救我……”
见她没死，阿松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怀，她说：“一会就有人来救你了。”
正要离开，裤边被皇后死死扯住了，“别走，”她气息奄奄地哀求，“我要生了，你帮帮我，”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帮帮我的孩子。”
阿松一怔，看了眼皇后被污泥染透的华贵衣裙。身怀六甲这样颠簸，她没怎么哀嚎，但十指却不断的战栗。阿松擦去眉眼上的雨水，有片刻无措，“我抱你上马。”皇后这会浑身无力，何止两个阿松那样重，阿松费力地拖起皇后，还没上马，两个人就一起摔在地上。
一声惊雷，马撒开双蹄狂奔而去。
大雨倾盆，侍卫们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过来，阿松从泥地里爬起来，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把皇后背了起来。皇后冰凉的身体贴过来，隔着湿衣感受到阿松微热的肌肤，她不禁发出一声低吟。
“殿下？”阿松一脚深一脚浅，每挪一段，便要叫皇后一声。
“我还没死。”皇后在半昏半醒中，含糊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难辨认。
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出密林，午后的阵雨渐止，天渐渐亮堂起来。阿松双腿打颤，见有农人经过，甫一张嘴，便倒在了地上。
农人忙上前帮忙，不多时，皇后被送去附近人家，连稳婆都被请了来，才掀被一看，便嚷嚷道：“这是要生了。”
听稳婆话音，孩子还没有大恙，阿松瘫坐在泥地上，见稳婆张罗着家里老夫妻烧水准备接生，阿松正要避出去，听见皇后在榻上轻声道：“薛夫人。”
她犹豫着走过去，皇后有了生机，神智清醒了不少。握住阿松的手，她凝视了她许久，忽然道：“阿松，你……”
阿松浑身疲软，呼吸又急，听皇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又停了下来，她一颗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皇后却什么也没有提，更没有质问阿松和刺客的关系。做了母亲的人，她眼眸里是温柔的涟漪，深深的信赖，“你救了我和小皇子，陛下会重赏你的。”
小皇子？阿松咀嚼着这三个字，松开皇后的手。
皇后似没有察觉阿松的疏离，在阵痛的间隙，她思绪纷乱，忽而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
阿松沉浸在皇后那戛然而止的一个“你”字中，垂头往室外走去。隐约中，听见皇后对那来帮手的老妇人柔声道：“老人家，我有件急事，你能否帮我去洛阳传个信？”
皇后这番受了苦，体力不济，这孩子到快日暮才降生。阿松伫立在廊下，看着屋檐上雨滴哒哒坠落，听见室内一声声啼哭，好奇想要去看看，心头却一阵难受，总算下定了决心，一跺脚冲出院子，却和来人撞个正着。
那人只看了她一眼，顾不上恼怒，匆匆往室内去了。
阿松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喉头一阵阻滞。来人竟然是周珣之，安国公微服出现在这农家已经是奇事，身边却连名侍卫也没有，只有两个其貌不扬的妇人跟着。
皇后的口信竟然是传给周珣之的。
阿松满心疑惑，要离开的步伐却怎么也迈不动了，轻手轻脚到了门口，耳畔婴儿的啼哭一声接一声，周珣之和皇后的低语却半点也听不清了。
哭声这么响亮，是皇子吗？阿松心有不甘地想。
众人都被屏退，周珣之看着皇后臂弯里的婴儿。红通通的脸颊被被褥遮掩了大半，他轻轻掀开一角，仔细观察了婴儿的眉眼，叹了一声，苦笑道：“小公主长得很像皇后啊。”
皇后疲倦的目光在婴儿脸上久久地停留，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周珣之道：“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周珣之见她心灰意冷，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那随行的仆妇，仆妇掀开提篮的罩布，从里头抱出一个正沉酣睡着的男婴，递给皇后和周珣之看，“殿下您仔细看，长得还有点像呢。”
“要不然，都抱回宫吧，就说是双生儿，太医诊脉也有不准的时候。”周珣之有些不忍。
皇后含泪摇摇头，“即便是回了宫，做了公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下一个智容？倒不如让她平平安安地在渤海长大。”
“也是。”周珣之听出皇后言外之意，也不再劝，令那两名仆妇将小公主抱走。
“别急，”皇后慌忙制止，“让我再多看两眼，”她拭着泪，勉强坐起身来，抱怨道：“我哪知道父亲这么快就来了。”
“早就预备好了，就在行宫附近的农家住着，”周珣之脸色有些沉，“我怕走漏消息，没带人手，晌午听说有刺客闯入翠云峰，险些害了殿下性命，真是罪该万死。”
这话引起了皇后的心事。将小公主搂在臂弯里轻轻摇晃着，皇后温柔的侧脸对着天真无邪的婴儿微笑，“全仰仗了薛夫人……”停了片刻，她说：“她知道得太多了。”
周珣之有些诧异，这才意识到外头撞见的狼狈女子是薛纨的夫人。
“还有件事，”婴儿被母亲温柔的呢喃安抚下来，睁开了漆黑的眼睛，皇后凝视了她一会，才想起正事，“我之前就想，父亲身边大概有人作祟，原来是檀道一，那多须蜜大概是他有意放回柔然的，这个人还是要多提防才行。”
周珣之咬牙冷笑，“养虎为患，是我大意了。”想起朝事，他心头焦躁，起身道：“既然有刺客，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只怕天黑前陛下也要赶来了。”
皇后拭去眼角一滴泪，把孩子抱了起来，“父亲稍等，这孩子生下来，还没吃我一口奶呢……”见皇后解衣，周珣之走了出去，合上门后转身，正和阿松视线相对。
凝滞了片刻，阿松道：“国公怎么亲自来了邙山？”
周珣之道：“在下是要回渤海，途经邙山，”因阿松救了皇后的缘故，他眼里也流露出温和之意，甚而和阿松开了句玩笑，“皇后尊贵，却是我的亲生女儿，女儿有难，就算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赤膊上阵，那也得硬着头皮来呀。”
阿松对周珣之展露一个微笑。不知道皇后在室内和周珣之说了什么，她警惕起来，说道：“我要先回行宫去了。”
“夫人借一步说话？”周珣之对阿松抬了抬手，表情很慎重，“方才和殿下提到了夫人的救命之恩……在下还没来得及感谢夫人。”
阿松稍一迟疑，见周珣之领头走出农户，不觉也跟了上去，夜幕初降，两人到了篱笆后，不等周珣之开口，阿松忽道：“国公，我叫阿松。”
“阿松。”周珣之从善如流，借着农家院的昏暗烛光打量阿松，“洛阳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传进柔然人耳中，陛下只疑心朝中有细作，却忘了天天在宫里走动的夫人，”周珣之发出一声呵笑，“你是借着祭拜元脩的由头，和那些柔然人勾结，只等皇后被逼出宫，就要下手刺杀吗？”
阿松心里一沉，见周珣之满脸的笃定，她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怪道皇后一路假惺惺，又说要赏我，怎么，怕帮手还没来，我先掐死了她？”
“我先掐死你！”周珣之面色骤冷，扑过来两手死死钳住阿松的脖子。阿松背皇后求救，到现在手脚还酸软，被周珣之捂住口鼻摁倒在地上，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快要窒息的痛苦中，见摇晃的烛光中，周珣之秀丽如女人的眼里，有两道冰冷的凶光闪烁，阿松喉咙里格格作响，一口咬在周珣之手腕上。
这一口咬得周珣之鲜血直流，阿松用尽浑身力气，将周珣之掀翻，往他脖子上掐去。她虽然是女人，力气却不比养尊处优的周珣之弱，拼起命来像只嗜血的母兽，将周珣之从头到脸连撕带咬。
“救命……”周珣之顾不得掩人耳目，惊恐地叫起来，急于挣开阿松，他嘴里胡乱骂道：“畜生，畜生！”
“呸！”阿松甩了周珣之一个巴掌， “畜生不如！”刚要狠狠啐他一口，见随周珣之来的两名仆妇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沉睡的婴儿忽然在提篮中嚎哭起来，两人吓了一跳，忙快步往夜色里奔去。
阿松一个愣怔，周珣之忙挣脱开，跌跌撞撞往后退。怕周珣之还有帮手，阿松飞快地逃走了。
夜幕彻底降临了，阿松躲在深草中，不见追兵赶来，她悄然松口气，这才想起那声熟悉的婴儿啼哭。
阿松醒悟了，皇后生了个女孩，然后丢掉了。在夜色里茫然站了会，她慌里慌张往山下追去。
到了山下，道边有零星路人，阿松见人便要抓住问：“有没有见两个妇人，用篮子拎着孩子走了？”
路人闻言纷纷摇头，见阿松失魂落魄的，忍不住要同情地问：“是你家孩子？”
“不是，我没有孩子……”阿松茫然摇头，在外头彷徨了许久，待到更深露重，不意来到了吴王陵旁的祭享殿。温暖辉煌的光洒在殿前——吴王陵平日里没有这样热闹的。阿松走了进去，见愗华正闭眼跪在吴王灵位前。
她嘴唇微微翕动，眉眼柔和平静如菩萨。
阿松浑浑噩噩的，“愗华，”一张口，才意识到自己喉头火烧般的疼痛，她声音低了些，“你怎么来了？”
“阿松？”愗华回首，惊喜地看着阿松。大概沉浸在自己心事里，她没有对阿松多加打量，只赧然垂首，微笑道：“你都忘啦，我过几日要成婚了，因此特地来父亲灵前告祭他。”
“愗华……”阿松浑身无力，走到愗华面前，突如其来的，伏在她怀里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浑身上下有那样狼狈，愗华不解其意，忍不住要追问，阿松却只顾摇头，“我想我娘了。”被安顿下来后，她呆坐了一阵，垂泪道。

第81章 、相迎不道远（十七）
那夜愗华收留了阿松。她们像姐妹那样睡在同张榻上, 彻夜窃窃私语。曾经愗华是沉默寡言的那个，临到成婚前，她格外地忐忑、激动到喋喋不休。
“阿松, ”愗华转过身来, 朦胧烛光透过纱帐打在她微红的脸颊上，“你知道吗，以前我也会偷偷想, 要是能嫁给檀家阿兄，我就心满意足了……”
阿松不意外, 是愗华的坦白让她一怔，“殿下……”
“是我胡思乱想, ”愗华脸上一热, 忙澄清了，“陛下命我嫁进樊家, 檀郎也有谢家的娘子，我知道那都是妄想, 当不得真的。”她早就认了命, 回忆起旧事来，仍有些惘然, “你还记得当初在栖云寺，有个侍卫想要轻薄我, 后来他失踪了。我猜, 会不会是檀阿兄处置了那个人？”
阿松嘴角翘一翘，“殿下怎么知道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愗华微笑着回忆往事，“自从父亲被俘，我们被押来洛阳，就只有他还会叫我一声殿下, 对我仍旧像建康时那样温柔有礼。”
阿松说：“有人对你的好流于表，有人对你的好却藏在心里……”
愗华却误解了她的意思。揽过阿松的肩头，愗华眷恋地依偎着她，“我知道你也对我好。檀阿兄携谢娘子去了雍州，我真替他高兴。只愿我去了樊家后，你能好好的。”
阿松茫然摇头。夜深人静时，周珣之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骤然在脑海里闪现，她禁不住打个轻微的寒战，“我得罪了皇后和安国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愗华只当是为在皇帝面前争宠。见阿松面色微变，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安抚阿松，“你别怕，听说安国公最近触怒了陛下。樊郎说，他和江南降臣们结党，辛仪曹因为替皇后解噩，得了安国公青眼，一路官运亨通，不知召来多少人眼红……”朝中有变动，愗华在寿阳公府也略有耳闻，
“辛仪曹？”阿松心里一动，“这老和尚记性好的很呢。”
愗华爱屋及乌，“他做过檀阿兄的师父，德行当然不差的。”
阿松暗自嗤笑。周珣之何曾是看中老玄素会念经诵佛？当初他仗着得道高僧的身份，在建康高门大户间随意出入，不知窥得多少南朝秘辛？
樊登和周珣之不和，愗华也受了影响，“樊郎还说……”
“樊郎？”阿松奇道，“哪个樊郎？”
“呀。”愗华自觉失言，惊呼一声，将滚烫的脸藏进锦被里。到底不放心，她隔被推了推阿松，咕哝道：“你送信给薛将军，请他接你去云中吧。”
阿松转过身，望着纱帐上莹莹的光点，半晌，才轻轻嗯一声。
到凌晨时，殿外人声嘈杂，婢女匆匆掀起帐，将愗华两个摇醒。愗华睡意昏昏，问道：“怎么？”
婢女道：“陛下驾临了。”
愗华惊得梦都散了，“来了邙山？”
“在闾夫人陵停了停，往翠云峰行宫去了。听皇后生下了皇子，陛下很高兴，亲自来探视皇后和皇子。”
愗华强睁眼睛，望向外头熹微的天光，“那些人在吵什么？”
婢女附耳低语道：“听说皇后生产时遇到了刺客，禁卫们正在满山搜捕，还特意去搜了闾夫人墓……听说刺客是守墓的柔然人。”
阿松拥被坐着，婢女的话音在耳际嗡嗡回响。很快清醒过来，她问：“搜到了吗？”
婢女摇头：“邙山这几天要不清净了，”想到附近有刺客藏匿，她有些怕，“娘子，咱们还是早些回洛阳吧。”
愗华点头，“皇后生了皇子，于礼我该去道贺的。”强忍睡意，起身理妆换衣毕，扭头一看，阿松在帐子里纹丝不动——想到阿松与皇后的嫌隙，便也知趣地闭了嘴，独自携婢女往翠云峰行宫去了。
愗华离开，阿松发了半晌怔，怀着满腹心事昏昏睡去。这一觉醒来，见帐子上金光灿灿，她披衣下榻，见夏日的余晖划过窗棂，挥洒在室内，殿前风静云至，奇异得静谧。
裙裾悄然擦过玉阶，阿松在廊下坐了会，不见有奴婢经过，她微讶，高声道：“来人。”
“夫人。”有家奴闻声而来，对她拜了拜。一张熟悉的脸上笑容可掬，是王牢。
“王牢？”随愗华来了邙山，看来这王牢颇得愗华信赖，阿松只觉得他的笑有些过于精明了，不禁皱眉，“娘子还没回来？”
“还没有，这一带官员士绅都赶去翠云峰了，兴许要等一等才能觐见，”王牢对阿松仍旧很周到，一面回话，打量着阿松的脸色，“晌午吴王陵又来了几批拿刀剑的人，说是奉安国公之名搜捕刺客，奴怕吵着夫人，把他们和闲杂人等都敷衍走了。夫人睡得还好？”
“安国公？”阿松一哂，“他不回渤海了？”
王牢笑道：“皇后产下龙子，陛下赏周家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安国公回渤海？”他似乎还很欣羡地咂咂嘴，“这下，周家更是任谁也撼不动啦。”
阿松冷笑，“你这么精明，怎么没能随檀道一去雍州？”
王牢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得罪了她，尴尬地一笑，听见外头人声，他松口气，“娘子回来了。”便转身出去迎接。
皇后产后虚弱，愗华在行宫等候了半天也没能觐见，只得了皇帝几句嘉奖和皇后的赏赐。她疲倦极了，也没细看赏赐的什么，才踏进房门，便打个哈欠，说道：“阿松，我们明天再回洛阳吧，我困极了。”掀起眼皮一看，却见阿松头发结成辫子，身穿青布裤褶，愗华奇道：“阿松，你这是要去哪？”
“我不跟你回洛阳了。”阿松道：“殿下，你能借我一匹马吗？”
愗华吃了一惊，“阿松，你要去云中吗？”
云中？薛纨自离开后，没有只言片语，阿松连云中在哪都不知道。也许在去漠北的途中吧？阿松勉强一笑，“殿下，你要照顾好自己。”
愗华手慌脚乱，忙起身拉住阿松的手——华浓夫人美貌无双，指间却藏着薄薄的茧。愗华心想：这是当初在栖云寺时磨粗的手，她身上和发间依稀还有木樨香气萦绕不散。愗华眼泪倏然流落，“我不舍得你。檀阿兄去了雍州，你又要去云中……”
阿松真心诚意地劝她，“别惦记着檀阿兄了，樊家不会薄待你的。”
“我知道。”愗华含泪点头，“你还没看我成婚呢，”她满心不舍，将自行宫拿回的礼盒打开，“你看，这是皇后赏的……”
话音顿止。那礼盒里盛的赫然是一袭织金绣银、华丽无比的吉服。愗华浑身一震，命两名婢女将吉服展开，上头精致的刺绣将燃起的红烛都映得黯然失色。“这是，”愗华简直要为皇后的盛情和细心而惊叹，“这是依我们以前建康宫里的式样裁的。”若不是建康城破，她此刻正该穿这样的吉服成婚。
“这吉服要绣好几个月呢，想必殿下已经预备许久了，”婢女们也诚惶诚恐，“娘子在行宫时听见了吗？来送礼的女官说，殿下家里没有姊妹，很喜欢娘子呢。难道殿下要请旨封娘子为公主？”
愗华斥了婢女一声，也欢喜的脸颊发红，扭身拉住阿松道：“皇后宽宏大量，我去替你求情，求她不要逼你去云中。”
阿松不置可否，“你试试吉服合不合身。”
愗华睡意全消，被几名婢女服侍着套上吉服，一时引来许多人围观，昔日沉寂的寿阳公府因这难得的喜事，人人脸上都挂上了欣慰的笑容。欢声笑语中，阿松悄然走出室外，正见王牢在门口引颈张望。
她只当王牢也是来看热闹，哪知王牢一见阿松离开，便跟了上来。
唯有一侧的享殿在夜色里寂静无声，阿松在殿外徜徉，一回首，正对元脩的灵位——他在死前那一刻，对她是恨之入骨的吧？
“夫人？”王牢探头探脑。
阿松转脸看他，很警惕，“你鬼鬼祟祟跟了我一天，想做什么？”
王牢自廊后走了出来，他也不避讳，“听说夫人今夜要离开邙山，奴已经命人去备马了。”他脸上没有了谄媚的笑，还带着几分关切。
白天王牢替她挡去几波搜查，想必也是有意为之。王牢对她，向来格外小心翼翼——阿松不知道是他别有用心，还是当初檀道一有嘱咐，但这久违的关怀还是让她心里微微一暖，“多谢你。”
王牢倒也不居功，两人沉默地等了片刻，夜色渐浓，凉风侵体，背后仿佛有元脩一双含恨的双眼盯着，阿松不禁抱住了双臂，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碰，是王牢，“夫人一天没用饭了，奴叫人备了一碗热羹，夫人吃了再走吧。”
阿松接过热羹，吃了几口，浑身暖和了。
“夫人再吃几口。”王牢凑上来，不甘心地看着半碗残羹。
“走开……”阿松自觉王牢对自己关心得过分，低斥一声，才一启唇，献血自口鼻争先恐后涌出来，“你想毒死我？”席卷而来的痛苦麻痹了神智，她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便蜷缩着身体倒了下来。
王牢何曾杀过人，手脚都瘫软了，惊恐地瞪着阿松。见阿松不再挣扎，他才跌跌撞撞倒退几步，继而发狂般逃走了。
周珣之在皇后寝殿外静静等着。见皇帝走出来，他立即跪倒在阶下，“没护好殿下，臣有罪。”
“你救了皇后和皇子，”皇帝亲自将周珣之扶起，才看过产后虚弱的皇后，他竟有些愧色，“国公，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声感叹，君臣间的猜疑顿时消弭。周珣之松口气，伴皇帝到了侧殿。因为皇后产后要静养，来行宫道贺的官员们都被赶走，只有禁卫严守在殿前。皇帝抓住烫手的茶瓯，吃口茶定了定神，问周珣之：“刺客可都抓住了？”
“抓着几个，还没来得及问话，都自尽了。”顿了顿，他暗示道：“这些人在邙山潜伏已久，其心险恶，若临幸翠云峰的不是皇后，而是陛下……”
皇帝一想到柔然人的目标可能是自己，顿时打了个狠狠的寒噤，咬牙道：“先逼立太子，再行刺朕，郁久闾好谋算！”
“还好有惊无险，只是陛下以后对柔然人切不可掉以轻心……”
皇帝抬手阻止了他，“我从来不信柔然人，”思索许久，皇帝窒闷地叹口气，“但和元竑一战已经箭在弦上，这个关头，我不想横生枝节，”他对周珣之有歉意，但语气亦很坚决，“行宫里会加派人手，但皇后遇刺一事，不要张扬。柔然公主要进宫，皇后嫌心烦，正好在翠云峰好好休养一阵。国公，我把皇后托付给你了。”
这意思，是要挽留他，但也没有立即召他回朝的意思，连刚产下皇子的皇后也不能立即回宫。周珣之心里猛地一沉，面上还要做出恭谨之色，“臣遵旨。”
想到猝然遇袭的樊登，皇帝心头更是火大，“檀涓怎么说？”
“只是称罪，”周珣之因檀涓一事被皇帝迁怒，脸色也不好，“说伤重不能启程回京。”
檀涓夫人和子女都还在洛阳，皇帝奇道：“难道他连家小的性命都不顾了？”
周珣之无奈摇头，为免藏私，主动将檀涓的信呈给皇帝看。
皇帝逐字逐句读着，眉头皱得更紧。这信里，檀涓语气虽然恭谨，态度里却半点没有忌惮——“臣有罪，臣妻小亦有罪，任由陛下与国公处置……”皇帝读到这里，气得猛然冷笑，“这真是为了苟且，连家小的性命都不顾了！”他自言自语，“我一向觉得檀涓这人虽然懦弱，却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周珣之只能请罪，“是臣疏忽……”
皇帝摇头，将信纸重新拿起，字里行间盯了半晌，对周珣之招了招手，他问：“你看这字迹，和以前檀涓的字迹可有不同？”
檀涓是武将，他的信，自然都是佐官代笔的，即便前后有不同，也是寻常，周珣之顺着皇帝的话音，“陛下是觉得，檀涓被人挟持？”
皇帝将信纸拍在案上，“我觉得，这语气有些像檀道一，”他看向周珣之的目光有几分嘲讽，“国公没看出来？这朝中最熟悉他的人，恐怕要数你了。”
周珣之很镇定，将信接过来，作势凝神细看。
“是我疏忽了，”皇帝阴沉沉道，“王玄鹤腿断要回建康，我不疑有他，檀道一请旨要调任雍州，我也放他去了，原来是纵虎归山！”一怒之下，皇帝连手中茶瓯都掷了出去。
“陛下息怒。”周珣之将信放回案上。相比皇帝的惊怒交加，他似乎胸有成竹，“檀道一这个人，其实比檀涓多谋算，臣当初对他其实有些戒备……”
皇帝一声呵笑，将怒气都撒在周珣之身上，“戒备？你准了谢羡归田，还怜惜他夫妻新婚就要分离，把谢氏送去雍州跟他团聚，你的戒心在哪里？”
周珣之道：“檀涓家人的性命他尚且不放在心上，扣押谢羡和谢氏又能怎么样？”他狡诡地一笑，“不过，臣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个至关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就在陛下眼皮底下，因此臣并不担心。”
“哦？是谁？”
得了皇帝的首肯，周珣之率侍卫连夜赶至吴王陵。凶神恶煞的一行人，冲散了满殿喜气，惊得鸡飞狗跳，挨个殿堂搜查时，正与没头苍蝇般的王牢撞个正着。
“女刺客何在？”暴躁的侍卫拎起王牢的衣领，厉声问道。
“女刺客？”王牢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茫然的目光落在周珣之阴冷的面孔上，顿时冷汗涔涔，“薛、薛夫人在吴王灵前自尽了。”
“自尽？”周珣之眼神微利，一把掀开王牢，抬脚走进享殿。
案下静静躺着一具纤细的身体，还被王牢盖了一件披风。周珣之犹豫片刻，倏的掀开披风。
阿松秀美皎洁的额头露了出来，未干的血痕仿佛给脸颊染上了浓艳的胭脂。周珣之在她鼻下探了谈，忙收回手。
她在死前一定挣扎得很猛烈，连元脩的灵位和烛台都被撞翻了，烛泪在案上沁了一团。
有的人，挣扎半世都在疲于求生，死了倒是种解脱。这张面容，在平静时，显出一种让周珣之似曾相识的纯真美貌。
一时想不出在哪里和她有过交集。他摇摇头，把披风盖了回去，心里悄然松口气。

第82章 、云梦蒹葭寒（一）
她好像听了许久的水声, 时而是潺潺的低吟，时而是汤汤的轰鸣，因为躯体尚有知觉, 几番似乎被抛上了浪尖，又坠落急转的旋涡, 倒也颇觉惊险, 最后总算化险为夷，在柔波中缓缓荡漾，精神归复平静后，她得暇思索起自己的来历：她是人、是鬼？是一隙流云，还是一片落叶？此刻是她生途的起始，还是命运的终点？
摇橹的歌声把她的意识惊醒了, 那是一把沙哑的老嗓子, 她有些疑惑，因为自己记忆中, 这样粗粝的歌声，总是伴着牛羊咩咩的欢叫, 还有嫩嫩的沙棘芽儿被啃断时散发的那种清苦回甘的气味，因为天地广阔, 才张嘴，声音顷刻就被风扯得没影了。
摇橹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有时早些，有时晚些，日复一日，便也不觉得新奇了。这一天迟迟没听见响动，她偏偏醒了。
她先瞧见自己的手和脚，还有身上的蓝布褂, 袖口绣着一圈圈兰草，身下是竹藤编的席子。还有个同样打扮的小女子，头发乌黑油亮，盘腿坐在草席边，正在药杵里把几片褐色的干树皮捣得笃笃响。
她坐起身，扶着窗框往外瞧，对面山影裹着晨雾，山谷间一泓清江，在脚下流淌——那是潺潺水声的来处。老头子在江畔慢慢摇着双橹。
“你醒啦？”捣药的女子惊喜地起身，好奇地往她脸上望来。
“那个人怎么不唱了？”她有些失望。
“那是我阿翁呀，”女子说，“听说淮东打仗，沿岸烧毁了许多人家，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有难民过江，我阿翁累得都唱不动啦。”
蒙蒙烟雨阻隔了淮东的硝烟和炙人的烽火。这里寂静极了，只有风声和水声。记起来路上风高浪急，她心有余悸，忽见老阿翁船头笔直的黑影林立，立即警惕了：“那是刀枪吗？”
小女子没见过林立的刀枪，她说： “那是鱼鹰呀。”
日头升起来，驱散了山谷的晨雾，江畔白茫茫一片，她又惊讶了，“下雪了？”
小女子咯咯笑出来：“那是芦荻抽穗了——”见她说话颠三倒四，小女子难免有些后怕：“你好久不醒，我真怕你要死了。”
鱼鹰和芦荻，不是牛羊和沙棘。她这才分神去辨认小女子那张微黑的陌生面孔。
小女子看出她的疑惑，往楼下一指，“我叫昭昭，和阿翁住在江边。白天阿翁摇橹，我去山上采药。王郎见我会说汉话，叫我在这里看着你，用杜仲泡水给你喝。”
她仍很迷茫：“我是……”
“你是茹茹呀！”昭昭吓了一大跳，“你睡一觉起来，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哪个茹茹？”
“茹茹就是茹茹呀，”昭昭摇手，大概是受了叮嘱，不肯多说，“我只知道你叫茹茹。”
她默念着茹茹两个字，又环视这座依山据水的竹楼。楼上竹帘卷起，室内空气被山谷间的绿意照得很清透。没有繁琐的陈设，藤席一侧有条案，上头随意摆着笔和麻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润的。
昭昭大概不会写字。
她拾起笔，对着纸面发了一会怔，又放下来。正要问昭昭那所谓的王郎是谁，却听昭昭欢呼一声，丢开药杵奔下竹楼。她追着昭昭靛蓝色的身影望过去，见天气彻底放晴了，江面上金波粼粼，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对岸翘首以盼。
老阿翁默默摇着橹，把过客送过江。昭昭捧了茶汤给阿翁喝，她很谨慎，没有在人前大呼小叫，只凑到阿翁耳畔，悄悄告诉他茹茹醒了的消息。
阿翁会意，同等着过江的人群摇摇手，离船往城里去了。
黄昏时，阿翁独自回来了，背了一小篓嫩红的菱角，橙黄的橘子，还有鱼鹰叼来的两尾鲜鱼。昭昭喜出望外，捧了满怀的菱角和橘子给茹茹，她年纪不大，偶尔也有想要卖弄的时候，“茹茹，这一定是王郎托阿翁捎回来的。”
茹茹问：“王郎是谁？”
昭昭道，“他只说自己叫王郎，是他把你送来的，你也不记得了吗？”
茹茹记起来了，她是顺水而来的。那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也许比淮东还要遥远。她看着已经凝结成块的墨汁，“那也是王郎的吗？”
昭昭摇头，她生性好动，在这竹楼上几天，已经闷坏了，总算茹茹醒了，昭昭松口气，高兴起来，“我要去看阿翁捕鱼了，你走得动吗？”
茹茹点头，跟着昭昭出了竹楼，抱膝坐在江畔，看阿翁在暮色中指挥鱼鹰扑掠。她和昭昭年纪相仿，穿着蓝布衣，绣花裙，衣襟系了一串串银铃铛，旅人只当是阿翁的另外一个孙女，下船时还忍不住要占一占嘴上便宜，“老翁，你这个孙女和本地人两个样，头发黑，脸皮白，把她嫁给我吧，我领她去建康，去洛阳。”
老翁摇头，好似生怕孙女被唐突的路人多看一眼，用乡音催促道：“走啰，走啰！”
茹茹对所谓的“王郎”十分好奇，但王郎只托老翁送了菱角和橘子，人却没有再出现。接连几日，茹茹恢复体力，迎着山雾和昭昭去采了几回杜仲，割过几把芦荻。昭昭却逐渐有了心事，晾过衣裳，她托腮叹气：“他怎么不来了呀……”
茹茹没有再追问，回味着橘子的味道，她忽然说：“这橘子我以前吃过的。”
昭昭也在猜测茹茹的来历。她试探着说：“这是洞庭橘，你是洞庭来的吗？”见茹茹茫然，她倒有些同情她，便起身指着山影，“翻过这道山，再往北走，看见洞庭湖，就是汉人的地方了。”
茹茹说：“我在荆湘吗？”
昭昭轻声道，“自从汉人来后，我们的洞主和寨王们都被赶跑啦……”她摇头时，身上的银铃铛也随之叮叮作响。
茹茹手上空无一物，连衣裳都是昭昭的，她问：“我随身的那些物品都去哪了？”
昭昭迷糊地看着她，“什么……物品？”没等茹茹再问，昭昭耳朵一侧，说：“阿翁在叫我了！”牵起茹茹手腕，踩着石阶到了江畔。
阿翁用土话叮嘱昭昭：“不要那么多话。”
昭昭讪讪地答应着，偷瞄一眼茹茹。她有点嫉妒茹茹，但也喜欢有她给自己作伴，生怕茹茹记起自己的来历就要离开竹楼，昭昭不再多嘴。拉着茹茹上了扁舟，昭昭说：“我阿翁最会讲古了，阿翁，你讲外面的事给我们听吧。”
落日残霞下，江畔清静了，阿翁放下橹，说：“外面的事，有那么好听吗？”阿翁在江畔捕鱼摆渡，来往行人见过无数，听了满肚子的奇人异事，最能给昭昭解闷。架不住昭昭央求，阿翁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些年，外面哪天不是打打杀杀的？柔然人你可听说过？他们最会养鹰，磨的鹰爪子比刀子还利，哪家小女子多口舌，要被它们抓掉下嘴唇的。”说着瞪了昭昭一眼。
昭昭咯咯笑，她不信哪个女人不爱啰嗦：“这么说，柔然女人都没有下嘴唇啰？连被皇帝迎进洛阳后宫的柔然公主也没有？”
阿翁信口胡诌，“柔然公主若像你这么爱打听，那大概也只有半边嘴唇。”寨子里的人对皇帝没那么尊崇，皇位换人做，今天姓桓，明天姓元，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洛阳那个皇帝也是蛮子，鲜卑人和柔然人抢了几辈子的牛羊和女人，最后连洛阳城的龙椅也被他们抢了。正经汉室在建康哩。”
“阿翁不是汉人，却比汉人还知情？”
“那是自然——”阿翁摇了一辈子橹，未见得有多少真知灼见，只模仿旅人故弄玄虚的语气：“国玺在谁手里，谁就是汉室正统嘛——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
昭昭冥思苦想，“那国玺到底在谁手里呢？”
阿翁笑呵呵，“听说，当初樊登率军攻入建康华林蒲时，元脩把它丢进了千亩荷塘里，那淤泥深呀，谁进去都得淹死，樊登只好作罢。也有人说，当初衣冠南渡，国玺陷落洛阳，桓尹和齐王争个你死我活，却被齐王麾下的一名幕僚携国玺私逃，去东海国做了和尚了。”
昭昭急道：“后来呢？皇帝就放过他了吗？”
阿翁道：“和尚都要剃头呀，剃了头，都长得一个样，谁能分得清呢？后来，那和尚圆寂，连人带玺一起烧成灰了，皇帝为这事，连全天下的和尚都恨上了，烧了许多庙，砍了许多秃脑袋。”
昭昭扑哧一笑，“阿翁你又胡说了。国玺是玉做的，水火不惧，怎么会烧成灰？”
阿翁奇道：“哦？你倒见过了？”
昭昭嘟了嘟嘴。她向往着建康华林蒲的千亩荷塘，“华浓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呢？”
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这样说，阿翁便也这样感叹了一句——“那可是个美人呀……”饮了口茶汤，他调转船头，“太阳落山了，回去啰。”
昭昭忽然站起身来，指着对岸喜道：“他来了！”
阿翁咦一声，打发昭昭：“人多船挤，昭昭，你先上岸去，茹茹，扶着茶铫子。”昭昭满心不情愿，却不敢反对，未等船身停靠，便跃上石阶，眼巴巴看着扁舟折返，缓缓靠近对岸。
船身微微一荡，茹茹把微凉的茶铫子抱在怀里，镇定地看着江畔两个人。
两人正在说话，见船到了，穿白衫的人对另一个吩咐道：“王牢，你先回去吧。”
茹茹醒悟了，是王牢，不是王郎。她没有说话，等白衫人上船后，退了几步，坐在船头，垂头望着瑟瑟江水中的倒影，默默思索。
老翁歇息了半晌，精神头回来了，不急着摇橹，却趁着苍茫暮色，兴致勃勃地唱起歌来。
茹茹感觉那个人在看她。她扬起头，不满地睨他一眼。他对她微微一笑。
阿翁道：“府君，喝一瓯小人的粗茶？”
“茶凉了。”茹茹抢过话头。她比昭昭大胆，昭昭虽然多嘴多舌，但见了人难免要害羞地一言不发。
阿翁闻言也笑了，“到了楼上烧热给府君吧。”
终究靠了岸，阿翁呼唤昭昭跟他回家，这白衫人很自然地往竹楼上去。茹茹犹豫片刻，跟随他拾级而上。
府君大概是位汉家的大官，进了竹楼，坐在条案后，还没挪动笔墨，先随口道：“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大概在她昏睡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使唤昭昭的。稍顿，没得到回应，他责备地看了茹茹一眼。
茹茹说：“我不认识你。”
昭昭传了话给王牢——她这一醒来，大概脑子有些糊涂了。他虽然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又因为多疑，难免多番试探，闻言暗自端详茹茹。茹茹无所畏惧地回视着他。
他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对茹茹笑道：“还识字吗？”
茹茹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他目光在她脸上盘旋片刻，强忍心潮澎湃，侧首写信给王玄鹤，一面随口道：“洞庭波浪帆开晚，云梦蒹葭鸟去迟。世道虽然乱，这里到也不失为一方桃花源了，你就在这里安身，怎么样？”仿佛在商议，但那副不容置疑的语气，是把她当昭昭一样的人看待了。
茹茹眉间一蹙，说：“我不是你的奴婢。”
“真糊涂了？”他有点好笑，遂把她的来历和盘托出，“你是洛阳安国公府上的家奴，两年前周珣之把你赠给我做婢女，荆州长史府无人不知。”见茹茹不忿，他还威胁她一句：“荆州虽然地处边蛮，但洛阳早已经没了你的立足之地，你不要想了。”
茹茹把茶铫子砸在条案上，一双眸子被清江洗濯过似的，火光潋滟，“你把我从洛阳劫持到这里来的！”她半信半疑，“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是你的婢女？”
他思索着，注视了茹茹片刻，别过脸来淡淡道：“我有家有室的，劫持你做什么？你是艳绝天下，还是智冠古今？”
这话把茹茹问倒了，她这些日子时常偷偷观察自己在江中的倒影，这幅荆湘蛮女的打扮，很难说和昭昭有什么两样。于是便不作声了。他垂头想了会，再提笔时，才察觉笔尖滞涩，难成文章，而铫子里的茶水倾倒在条案上，沾湿了衣袖。他忍不住低喃一声茹茹。
这随口的呼唤那样熟稔和温柔，仿佛日夜在唇畔舌尖萦绕，让人忍不住又要相信那番说辞了。

第83章 、云梦蒹葭寒（二）
道一写完信, 洗过手，径自往藤席上一躺，合衣睡了。夜间起了山风, 将案上的小油灯吹得忽明忽暗。茹茹饱食终日，这会没有半点睡意, 又不肯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躺在道一身侧, 只能站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道一忽然起身，向茹茹面前走来。茹茹吃了一惊，险些跳起，谁知他不看她一眼，只把她身后的油灯吹熄, 又回去藤席上睡了。
这个举动让茹茹下定了决心。她放轻脚步, 摸黑下了竹楼。银色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水流汩汩地涌动着。茹茹抱膝坐在岸边许久, 忽见一点微弱的星光自眼前溜过，在飒飒摇动的芦荻间划了个轻盈的圈子, 最后往对岸去了。
“萤火虫。”茹茹嘀咕，张望了一会, 然后她解开了昭昭阿翁的小船，模仿他的动作, 撑起双橹，试图往对岸划去。可惜这摇橹远没有看起来容易，忙得满头大汗，小船只在岸边徒然打转。最后她泄了气，愤愤地把双橹一丢，眼睛一抬, 见道一正在竹楼的窗畔静静地看着她。
茹茹狠狠瞪了他一眼，等道一离开窗畔，她来到昭昭和阿翁住的小茅屋。阿翁在屋外就着月光编篾篓，茹茹磕磕盼盼地摸到了昭昭的藤席上。“茹茹，你的鼻子好凉呀，”昭昭伸出手在茹茹脸上犹豫着摸索了一下，“你哭了吗？”
茹茹摇头。她在江边冻得有些冷，悄悄贴在昭昭温暖的身体上。
阿翁最近忧心忡忡的，昭昭也睡不着。月光下，她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茹茹——茹茹是背光的，她觉得她的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像雨过天晴的星子一样。“你不要怕府君，他对你很好的呀。”昭昭难掩对茹茹的羡慕，“你没醒的时候，他每天都来，整晚地守着你。”
茹茹没有作声。
她醒来后，在竹楼里看见了他的衣衫，他的笔墨纸砚，处处是留宿过的痕迹。可是没有她自己的——她只有孑然一身，睁眼的瞬间，她的过去也像梦一样被泯灭了。就像刚才，他那样无动于衷，看着她像没头苍蝇般在江心打转。
茹茹有些想哭，她自宽大的衣袖里伸出玲珑的手臂，揽住了昭昭的肩膀，难过地倾诉：“他偷走了我的东西。”
昭昭第二次听见茹茹这话了，她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茹茹没有告诉昭昭，她把目光投在夜雾弥漫的江对岸。
翌日，茹茹在茅草屋外张望，竹楼已经空了，下面柴房却多了两个穿短褐的士兵，昨天送道一到江岸的王牢正在江边和阿翁说话。他和阿翁语言不通，倒也能指手画脚，只是见到茹茹，目光便有些躲闪。
茹茹走到江畔，他目光便悄悄追到江畔，她上了船，王牢坐不住了，上前搭讪道：“茹茹娘子要去哪？”
这些人是奉命监视她的。茹茹心里有数，她藏着冷笑，“我采草药去。”
“我去帮你采。”王牢忙要跟上来，昭昭撑着蒿使劲一推，小船便漂开了。王牢一脚踩空，跌进江水里，茹茹和昭昭咯咯笑起来，远远对他摇手道：“你太重啦，船上盛不了。”
王牢心急如焚，忙派一名士兵去城里报讯，谁知茹茹并没有要再逃跑的打算，在山里转了半天，仍旧和昭昭携手回来了。等道一来时，阿翁在江畔的这间茅草房久违地热闹起来，六七个人围着火塘，鱼汤滚得浓白，毛栗子在塘灰里噼剥轻响。
阿翁兴致很高，正在讲古论今，见道一来了，忙起身道：“府君。”
道一瞥了茹茹一眼，被阿翁请到火塘前落座，这个季节还不冷，塘火烘烤得众人脸上都是红通通的。道一问阿翁：“阿翁怎么不讲了？”
阿翁吃多了酒，怕要失言，说：“在府君面前，不敢造次。”见众人都静悄悄的，连昭昭和茹茹也一言不发，阿翁便凑兴道：“我给府君唱个歌吧。”
阿翁在船上时，满口随心所欲，不外乎“呀嗬咿”、“哟哎喂”，这会放下竹筒，垂着头，拖着那把沙哑萧索的老嗓子，一字一句唱起来：“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咿呀，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哎哟哦，杨柳青青啊，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呐，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道一听得入神，接过竹筒喝了一口，阿翁见他神色郁郁的，有些担心，忙拦住道：“府君，这酒是我自家胡乱酿的，入口又粗，酒劲又大，府君还是喝茶吧。”
道一笑着摇头，“无妨。”默默听着众人闲话家常，把半竹筒的酒都喝尽了。
夜深人静，昭昭头依偎在阿翁怀里，一声声地打哈欠，连两名士兵也去江畔汲水了，阿翁犹豫着，把近来的担忧问出口：“府君，前两天你一直没来，这是又要打仗了吗？”
道一看向这久经风霜的老者——茹茹被塘火映得晶亮的双眸也定在他侧脸上。他坦诚地说：“大概是吧。”
阿翁叹口气，没有再问。谁来打谁，为什么要打，他不怎么在乎，只庆幸祖孙所有的财产不过一间茅草房，一条扁舟，顺水南去，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他起了身，很感激地对道一躬身长揖，“多谢府君这些日子照拂。”只可怜昭昭，怕又要舍不得茹茹啰。
阿翁扶着昭昭要离开，茹茹忙跟上去。
“往哪去？”道一说。
阿翁和王牢都敬重他，茹茹却自始就觉得这个人极其可恨。她骤然站住脚，冷冷地睇视他，“你以为我不会划船，就能把我困在这里了？”
“我不困着你，”道一不慌不忙，“你想去哪，你又能去哪？”
茹茹眼里有点茫然，但她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立即回嘴：“不用你管。”
道一没有再理睬她。夜还长，江畔寂静极了，于他而言，这里是个难得悠闲的所在，而茹茹却被芦荻里唧唧的虫鸣闹得心烦意乱，她咚咚咚地走出去，在芦荻丛中转了几个圈子——那细细的芦苇也依依不舍地牵扯着她的裙角。她抓了一把折断的芦苇冲回来，扔在道一头上，怒道：“这里要打仗了，我要跟昭昭一起走。”
道一回过头来，端详了一下她那张蛮不讲理的脸，不怒反笑：“你好大的胆子。”
茹茹傲然扬起下颌，“你当我怕你？”
“不要自作聪明，”道一不想和她斗嘴。自斟自酌，未免无趣，他从塘灰里刨了几个裂口的毛栗子出来，又把盛酒的竹筒递给茹茹。
茹茹不肯接，背着手倒退几步，“我不喝酒。”刚才阿翁说了，这酒涩得很。
道一听到这话，突然高兴起来。没有强迫茹茹，他耐着性子，把晾凉的栗子剥了壳，然后带点孩子气似的，笑着放在茹茹手心里，“给你的。”
茹茹甩了一下手，没有甩开，她又去瞪他，殊不知他最喜欢的就是她嗔怒时那一双光彩潋滟的眼睛——好似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烦恼，没有苦难。他柔声说：“等打完仗，我们就回建康。”
他兴致勃勃的，茹茹只好低着头嘟囔：“我不想去建康……”她暗自盘算怎么逃走，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副娇羞的姿态。道一情不自禁，轻唤了声茹茹，微微俯脸，亲在她翕动的双唇上。
茹茹一震，双手被道一紧紧攥着，只能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道一顺势揽住她的腰，往她的唇瓣里探索更深，蓦地嘴角一痛，他瞬间清醒了，茹茹挣脱开他的臂弯，把手里的栗子投进了火塘里，连那个盛酒的竹筒也被一脚踢飞了。
“我不爱喝酒，也不爱吃栗子。”她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珠，撒腿跑回昭昭的茅草房，紧紧关上门。
檀道一回到城里的长史衙署，神色如常，但唇角那点伤瞒不过谢氏的眼。她当下只装作没看见。檀道一这几个月来，都是来去匆匆，连留宿的时候都少，谢氏忍着气，服侍他换过衣裳，等道一离开，她慢慢退回交椅上落座，半晌，摇头道：“看来没落什么好。”
旧仆王牢自洛阳来投奔檀道一，旧的茹茹失踪了，出现了一个新的茹茹，这其中费了多少周折，谢氏心知肚明。她自认有容人的雅量，可檀道一把茹茹安置在城外，显然是防备她了。
“这么大费周章的，是为的什么呢？”谢氏对婢女哂笑，“反正要做妾的，换做我，就光明正大地把她安置在家里。现在这样，搞得自己不上不下的悬在空中，连我都觉得可怜。”
婢女提醒道：“府君太忙，夫人可以替她做主呀。”
谢氏忖道：“叫那个王牢来。”
王牢得知谢氏要接茹茹回长史衙署，一时慌了神，忙去找檀道一报讯。问了一圈，方知檀道一去求见刺史檀涓，只能又转来刺史行辕。自檀涓与蛮族对战时中了箭伤，卧病在榻，行辕就冷清了，将领们若有要紧事务，都去长史衙署和檀道一商议。
王牢进入辕门，见堂外侍卫林立，不敢擅闯，只能翘首往堂内张望。
医官正在屏风后替檀涓看伤。那箭伤不在要害，几个月来，早该痊愈了，然而檀涓初到荆蛮之地，先染时疫，又中瘴气，竟然缠绵病榻不能起身，到这会，听见医官说“已经无碍了”，才大松一口气，合起衣带起身。
“道一，”他对道一抬了抬手，这些日子道一代他料理帐下事务，十分尽心，檀涓深感欣慰，命道一落座，便吩咐左右道：“樊侍中的水师不是已经抵达淮水了吗？去召集诸将，商议与樊侍中两路夹击，攻克建康之法。”
“淮水一线的战事先不急。”道一屏退了左右，对檀涓道：“荆襄即将再起战事，叔父还是先顾着这头吧。”
檀涓疑惑道：“什么战事？蛮族余孽还要作乱？”
“前日桓尹当朝下旨，要亲率三路大军……”
话才说到一半，檀涓勃然变色，打断他道：“大胆，你怎么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檀道一微微一笑，继续说：“要亲率三路大军，自洛阳南下，以剿灭荆州的王玄鹤和雍州的檀涓叛军……”
“什么？”檀涓又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檀道一，惊骇地大喝：“什么檀涓叛军？我什么时候……”
檀道一好整以暇，“叔父先前和樊侍中相约夹击南朝水师，结果叔父贻误战机，致使樊侍中遭遇敌军突袭，损失惨重，陛下大怒，召叔父回京面圣。这一个月了，叔父迟迟不奉旨回京，大约陛下是疑心叔父勾结元竑和王玄鹤，所以将洛阳的婶母和各位堂兄弟姐妹们都先治了罪。檀涓反叛的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我何曾……”檀涓眼前一黑，险些活生生厥过去，顾不上质问檀道一，先扑去案前，将各种战报公函乱翻一气，没有见到所谓的皇帝谕旨，又暴喝道：“来人！”要命佐官上来回话。没等外头回应，檀涓先猛然醒悟过来，“是你……我给朝廷的奏文，都是你代笔的……”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檀道一。
“叔父稍安勿躁……”檀道一竟然还是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檀涓猛然转身，摘下墙上挂的佩剑，要往檀道一身上刺去，才一抬脚，胸中气血翻涌，忙扶案稳住身形。“来人！”他又哑声唤人，“我要回京面圣，向陛下请罪。”
谁知连声呼唤半晌，外头连个人影也不见，檀涓久经沙场的人，心中隐隐地绝望了。
“叔父想回京请罪，可知道底下这些将士们愿不愿意跟着你请罪？”檀道一镇定地看着他，“和蛮族鏖战许久，才艰难得胜，桓尹不思封赏，反倒要降罪，罪名尚未核实，连婶母和堂兄弟们都要被连坐，这样的人君，薄情寡义，专横跋扈，将士们都齿寒，叔父要怎么号令他们跟你回京？”
“你蛊惑将士，”檀涓痛心疾首，“你连你亲婶母和堂兄弟的命都不顾吗？”
檀道一呵呵笑道：“叔父当年投桓尹，陷整个檀氏于不义时，可曾想过你的亲兄弟、亲子侄都还在建康？”
檀涓脑子里一道炸雷。他怔怔盯着檀道一，“你蓄谋已久……你自从到洛阳来拜访我的那天起，就处心积虑，意图谋反。”
檀道一不以为然，“现在谋反的是叔父，可不是我呀。”
檀道一是要挟持他，号令全军投元竑。檀涓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二臣，岂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檀涓心灰意冷，抬剑横颈，心想：不如一死了之。
檀道一手指捏住了薄薄的剑刃，他可不能让檀涓这个时候以死谢罪，“叔父何必自弃？”檀道一冷淡地笑道，“等你襄助陛下击退敌军，到了建康论功行赏，又何愁没有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他口中的陛下，就是元竑了。
檀涓已经无话可说，只能手指着檀道一，“你这畜生，陛下必定饶不了你……”
檀道一脸色也不变一下，反而笑道：“桓尹又算什么东西？等他亲赴荆襄，被我生擒，我就让他乖乖写一道旨意，饶恕你的反叛之罪，如何？”
檀涓想到此刻桓尹兴许已经点齐三军，正气势汹汹往荆襄杀来，顿时一个寒噤，手中的佩剑也啷当落地。

第84章 、云梦蒹葭寒（三）
檀涓拖着病躯, 升帐议事，果然众将听闻了桓尹要御驾亲征，不仅不伏罪, 反而群情激昂，要去投王玄鹤, 更有甚者, 擅自在辕门外悬起了武安公檀济在北伐时所用的旗帜，声称要转投旧主，克复河山。檀涓被众将挟持，无路可退，只能传檄洛阳，与桓尹决裂了。
檀道一在衙署里忙了两天, 想起茹茹来, 叫王牢来问，王牢才说：“娘子被夫人接回长史府去了。”
檀道一愣住, 满案的文书摞在那里，任谁都轻松不起来, 可想到茹茹，就不禁露出点微笑。他想她那个不服管的倔样子, 爱掐人的一双小手。当初把她寄放在昭昭家的竹楼，的确是想要掩人耳目, 可如今的荆襄，他大抵也算得上说一不二了，茹茹进长史府，离他近点，更安心了。
这么一想，衙署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笔，一面将案头收拾了，问道：“她也愿意来吗？”
王牢说是，怕檀道一不放心，又说：“夫人对娘子很客气的。”他一个外来者，知道那位外柔内刚的檀夫人以后就是自己的天，言语中在讨好和维护谢氏了。
檀道一翻身上马，往长史府去的路上，心想：她在漠北孤苦无依地长大，对男人是有种天生的戒备，可对同性却有种盲目的依赖，尤其是像她母亲般温柔美丽的女人。“傻。”他不禁蹙起眉头，却又微笑起来。
郎君要回府，早有人嘴快报信给谢氏。谢氏欣喜，对着镜台理云鬓、贴花钿，拿起步摇时，却对着铜镜里的倩影出了神——这么急着回家，是知道茹茹来了吧？哪是来看自己的呢？自婚后，檀郎对她敬重有，体贴也有，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可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婢女见谢氏伤心，劝慰她道：一个妾罢了，郎君也不是没有养过美妾，曾经那个茹茹可比这个嚣张多了。谢氏苦笑道：“妾和妾，也是不一样的啊。”曾经的茹茹，难道不年轻美貌？现在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吧？
谢氏喟叹道：“檀郎这一路走来，太坎坷，太艰难了，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那我希望他多高兴一点。”她的小心思没有对人明说：茹茹那个不能见人的身世，即便檀道一瞒天过海，把她带回建康，要怎么跟陛下交待？这一生，也不过是个笼中的雀儿罢了。
这么一想，她又心安了。
她对婢女道：“男人不论多大，一旦有了权势，就有了任性的资本，女人嫁了人，却变成了夫君的娘亲、姊妹，既要哄他高兴，又怕他犯糊涂，可不可怜？”放下步摇，瞧了眼外头——婢女们正在庭院里熏艾驱虫，怕味道沾染了秀发，把头和脸遮得严严实实，唯有茹茹还穿着竹楼里带来的那身蓝布衣裙，抢先把花丛中乱爬的蜈蚣和蝎子拎起来，偷偷丢出门去。她连蚊虫都要同情，怕它们昏头昏脑地丢了性命。
“她也没比我小几岁吧？”谢氏琢磨着，“怎么总跟个孩子似的？”她没心思打扮了，让婢女把茹茹叫回来，给她好好梳洗，换身衣裙。
男主人回来了。没有一进门就找茹茹，这让谢氏有了些安慰。她把檀道一迎进房，替他宽衣，解开外袍后，露出洁净的黒缘白纱中单，他坚韧的指尖，还有淡淡墨香，谢氏忍不住把脸贴在檀道一胸膛上，看着他修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的唇角——她对他有了种更加深沉的饱含母性的爱。
恋恋不舍地抓着以前的玩物，他不也执拗地像个孩子吗？
服侍檀道一换过常服，谢氏说：“今天过节，郎君又高兴，喝点酒吧？”
道一说好，婢女们把酒菜送上来。荆蛮之地，不比建康物产丰饶，又是大战当前，案上不过摆了几样时鲜，几枚红橘，道一见谢氏殷勤，也有了些歉疚，说：“今天过完，你收拾行装，我先送你回去和岳父母团聚吧。”
谢氏停下筷子，“桓尹快到了吗？”
“快了，”道一在自己夫人面前没有隐瞒，说道：“他集合了柔然、吐谷浑、戎狄各部人马，要围攻荆雍二州，我知道他一向野心勃勃，想要御驾亲征，好赢得天下一统的名声，可惜他太性急，这个季节马上就要涨潮了，利水战。”
谢氏却很忧虑，“朝廷的主力都在淮水南岸抵御樊登，荆雍两州的人马怎么能招架住桓尹联军？”
道一对她抚慰地一笑，声音很温柔，“所以我要先把你送走，免得临阵时还有牵挂。”
谢氏眼圈一红，带点气性说：“我走了，谁照顾郎君呢？茹茹吗？”
道一表情凝滞了，隔了一会，说：“她除了我身边，也没处可去。”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谢氏心里赌气地想，她没有当面反驳道一，带点试探和提醒的意思，说：“郎君当初派人去洛阳偷梁换柱，把她劫出来时，同我说，是不忍心当初父亲宠爱的义女陷落敌手，还说等有了合适的人，就把她的终身托付给对方——华浓夫人为吴王殉情，已经被桓尹下令安葬在洛阳邙山了，郎君不会还要带着她回建康吧？天下人怎么看？陛下怎么说？”
“我知道。”道一抿着唇，声音还算平静，“等有了合适的人。”
谢氏知道惹了他不快，但她今天心里也有怨气，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当初，那个薛将军对她也不错的……”
“不能是他。”道一冷冷打断了她。
不能是他，只能是你吗？谢氏心里带点嘲讽地想，也没有了胃口。这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婢女叫“娘子”，知道是茹茹来了，谢氏先忙去看檀道一，果然他目光瞬间就粘在了来人身上，移都移不开——怪不得他不加掩饰，竹楼里的蛮女换上了黄绢小袖衫，白绫裙，耳边两个碧玉坠子，鲜润的脸颊像孩子，鬓边还沁着湿气。
再光风霁月的男人，骨子里也是贪色的。谢氏扯动嘴角，告诉道一：“我让人备的雄黄酒。”
檀道一耳朵里还哪听得进去，他看着茹茹，茹茹则不肯看他，捧着银瓯侍立在谢氏一侧。她还在生他的气呢，假装自己来长史府和他毫无关系。可她好奇心重，远没有檀道一那样好的定性，不过一会，就轻轻掀起眼皮，视线在他身上一掠。
檀道一若无其事地和谢氏问起谢羡近况，可他嘴角那点伤还没好全呢。
茹茹一眼瞧见了，嘴角一翘，要笑不笑的。
檀道一没再看她，嘴里说：“斟酒。”
茹茹走上来，先替谢氏斟了一杯，再替檀道一斟了一杯。这明显的厚此薄彼，檀道低头看看杯里清澈的酒液，再看看茹茹：“听说你刚才在外头抓蜈蚣玩，被咬了手。”
茹茹想起这事，还有些后怕，“我是要救它的命，它当我要害它。她们说雄黄酒解毒，我就喝了一大杯。”
檀道一“哦”一声，“你不是不喝酒吗？”
茹茹一窒。他轻笑了一声，又说：“这蜈蚣不识抬举，该死。”
谢氏听不下去了，“啪”放下筷子，说：“茹茹服侍郎君用饭吧。”自己憋着满肚子的气走了。茹茹很会察言观色，低头等谢氏离开，立即把银瓯抢回怀里抱紧，檀道一要，她不给，说：“你喝多了酒，要撒酒疯的。”
檀道一对她微笑，“我也中了毒，不喝酒，怎么解？”
茹茹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薄薄的嘴唇翕动了下，说：“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檀道一不理她，把银瓯夺过来，自斟自酌，银瓯里去了大半。茹茹怕他又要撒酒疯，警惕地远远站着，幸而这人没有那种难看的醉态，酒越多，眼神越亮，表情越镇定。这半晌，他好像才想起来，放下酒盅，说：“你被咬了哪里？”
茹茹看他不像醉的样子，就把手掌伸了过来，她的指尖有个殷红的小点。
檀道一看了一眼，擒住茹茹的手一使劲，她跌坐在他的膝头，被他牢牢制住了——茹茹猜错了，他兴致上来，放浪形骸，根本不顾及白天晚上，府里府外。谢氏避开，大概就是不想看他这张狂的样子。
茹茹憋红了脸，说：“夫人不高兴了。”
檀道一把脸贴在她柔软的胸前，懒懒地说：“别管她。”
茹茹观察着他有些泛红的白皙脸庞，说：“你的酒不能解毒。”
“酒不能解毒，只有人才能解，”檀道一“嗤”的笑了一声，“你真傻呀，像孩子一样傻。”他把她被蜈蚣咬过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咬，又舔了舔，眼神温柔极了，感觉膝头的人不再挣扎，檀道一握住她的手，抬脸看向茹茹，那种黏糊劲没有了，他很认真地说：“茹茹，我真高兴，真高兴。”一连念了好几遍，他说：“自从父亲去世，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茹茹轻道：“你以前就没有高兴的时候吗？”
“有的，”檀道一在回忆，“但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得失而复得的珍贵。”
茹茹说：“郎君，你醉啦，我送你回房里去。”
檀道一摇了摇头，他没醉，但美人柔软的身体依偎着他，榻上不是比在这里干坐着合宜？便拉着茹茹回到书房。他在这里处理要务，平日晚上就睡在书房的榻上，很少有下人能进来，是个窃玉偷香的好地方。
茹茹松手，任檀道一躺在榻上。她虽然孩子气，但也细心伶俐，先去闭窗，又用热水打湿了手巾，替他揩脸和手，最后，檀道一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他闭着眼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茹茹说：“夫人说，是你救了我的命，让我要好好听你的话。”
檀道一说：“夫人说的没错。”他想，谢氏是懂他的，他并不后悔娶她，甚而有些庆幸，可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再作出轻薄的举动，可也不肯放开她的手，片刻后，像个满足的孩子似的睡着了。
“郎君？”茹茹轻唤。他没有反应，成了个纯粹的醉鬼，还轻轻打着呼噜。
茹茹把手挣开，环视檀道一的书房。
没有曾经那样清雅和一尘不染了，现在的书房凌乱拥挤，案上随意摆着印鉴，摞着一叠文书，剑和琴都不翼而飞，这是个忙于政事、生活乏味的男人的书房。茹茹走到案前，轻轻翻开文书，搜寻了一会，然后把书阁最底下一个匣子掀开，里头用绢随意裹着一串乌木佛珠，上头还有隐隐的血迹。
茹茹心跳骤停，把佛珠抓在手心，然后紧紧按在胸前，仿佛柳絮沾了泥，浮萍生了根，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定了。
我不再犯傻了，不会追着别人乱跑，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如果你忘了我，我就去建康——她有些赌气地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茹茹骤然转身。檀道一猛然一掌，将佛珠挥落。
薛纨临行前，她从他箱底偷来的佛珠，曾经贴身带着的，如今被他踩在脚下，茹茹一急，扑过去要捡，被檀道一紧紧攥住了手臂，他的手劲奇大，险些把她的拎起来。
“我当你要刺探军情，本来还高看你一眼，”他没有酒意，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寒意，还有被人愚弄的愤怒，“这是什么？”他将旧佛珠在脚底碾了碾，看到这个东西，他就想起元翼，想起檀济，还有遭遇桓尹铁蹄践踏的旧河山，檀道一冷笑着逼近她，“不是说要用珍珠砸我吗？不是要做皇后吗？不是要为你的阿娘报仇吗？嗯？阿那瑰，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就让你满足，让你转性了吗？”
阿那瑰的痛苦自手腕蔓延到心底。她忍住泪，摇着头，“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我去过多少地方，换过多少身份，都还是阿那瑰，是你变了。”
此刻再听到这句诗，无异于天大的讽刺。檀道一冷笑：“这么说，还是我负了你了？”
阿那瑰大声道：“不错。”见檀道一要变脸，她忙说：“但我已经原谅你了，你好好对待你的夫人，不要辜负她就好了。”
檀道一呵呵轻笑，撇开阿那瑰的手，他把散乱的文书拾起来。过了一会，似乎气消了些，背对她淡淡道：“你还是继续装下去吧，被别人察觉你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第85章 、云梦蒹葭寒（四）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周珣之勉强在马上坐稳身形，沉重铠甲下的里衣却被汗打得湿透。有人在耳边接连唤了两声国公，他才回过神来, 见被侍卫环绕的皇帝在前头停下马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烈日下行军, 皇帝也晒得脸颊通红, 但精神很好，还有兴致欣赏沿途风景。把目光转到周珣之身上，皇帝对侍卫道：“找架车来，请国公去车上缓一缓。”
周珣之忙道不必，擦着汗道：“天气一热，臣的老毛病就犯了, 总归是年纪大了, 不中用了。”
皇帝也不急着行军了，松开马缰慢慢走着, 随口道：“国公也有多年不上战场了吧？”
“是，也有……”周珣之仰头回忆着, “二十多年了。”
皇帝噙着笑。二十年前，周珣之也是他此刻的年纪, 只是一名小小幕佐。而他自洛阳率大军南下，途中群蛮、叛军闻风而逃, 连克数城，初登战场，有这样的战绩，已经是难得了。众将的称颂皇帝其实没有太当真，但暗地里仍然有些得意。煊赫的日光仿佛预兆了这场大战可预见的结果——皇帝心情激荡，扬起长鞭, 将精神恹恹的周珣之抛到队尾。
日暮之后，三军结营，周珣之草草洗漱过后，来到中军帐。正要掀起帐帘，听见里头隐隐有娇柔的戏谑声，周珣之眉头一皱，直起腰来，在帐外慢慢踱了一会，直到听见里头皇帝传召，才敛容走了进去。
娇小美丽的柔然公主自皇帝身畔走来，她穿着紧袖胡服，身段窈窕，一张脸泛着桃花般的色泽，在长途的跋涉后丝毫不见疲乏，随行大军中，又有五千柔然骑兵替她助阵，怨不得皇帝宠爱。
周珣之躬身施礼，“殿下。”
柔然公主离帐后，皇帝命周珣之落座。还没有自和柔然公主的狎昵中移开心思，皇帝笑道：“宫使今天有信来，说太子独自骑马在御苑里绕了一圈。”
“太子像陛下，很英勇。”
皇帝看了看周珣之的脸色。他对周皇后所出的嫡子，当然也是很宠爱的，可那个孩子还太小，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便笑道：“听说皇后和小皇子身体也很好。”
周珣之微笑道：“这都是陛下和江山之福。”
诸将也陆续被召入帐中，皇帝端正了脸色，说道：“还有三天就到樊城了，想必樊城这会正全军戒备，诸位有什么见地？”
周珣之道：“我军东西两路，东路樊侍中率水师正在淮南与敌军厮杀，西路有王玄鹤在襄阳，檀涓在岳阳。襄阳易守难攻，扼守汉水，得襄阳便可顺势而下，横扫中原。以臣看，可以先攻下樊城为据点，封锁汉水，围困襄阳。待取了襄阳，檀涓也就守无可守了，正好东进与樊侍中汇合，共讨元竑等余孽。”
皇帝道：“那要多久才能攻克襄阳？”
周珣之道：“先取樊城，再围襄阳，总也得到明年秋冬。”
“那不是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我军多是骑兵，不善水性，也正好借这个时机在汉水练一练水师。”
皇帝皱眉，问其余诸将，众人都认为周珣之的法子最稳妥，皇帝不甘心，举目一望，列座尾端的薛纨正在垂眸思索——做了半年的云中守将，他人比以前沉稳了，深邃的眼窝里不时闪过一丝警觉的锐光。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他抬起头来。
薛纨曾经做过皇帝近侍，皇帝对他比别人多些随意，“薛纨，你一定急着想和樊侍中汇合，有什么法子能绕过襄阳，直取岳阳？”
薛纨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个法子，强闯义阳三关，以义阳为据点，攻取岳阳。义阳守将杨侑懦弱，攻城倒也不难。只是这样一来容易被襄阳的王玄鹤部自后方包抄，二来，义阳三关太险，强攻不下，反而会遭遇敌军夹击，三来，义阳没有粮道，无法补给，拖是拖不过檀涓。”
皇帝心里一动，“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襄阳，牵制王玄鹤，另外一路猛攻义阳三关。至于檀涓……”皇帝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周珣之知道皇帝的心思，“檀涓心性不定，现在他的家眷还在洛阳，陛下何不先尝试招降？”
皇帝冷笑，“他现在不过是檀道一的傀儡罢了。要招降檀道一，我看除了国公，没有人有这个本事了。”
周珣之有些尴尬。
皇帝没有理他。“岳阳，岳阳……”他口中默默念诵了几遍，下定了决心，对众人笑道：“昔日楚王狩猎云梦大泽，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这样豪壮的景象，诸位难道不向往吗？我是等不及要一览洞庭湖畔的风光了。”他拍案而起，“先攻义阳。”
是夜，皇帝与诸将议定，大军兵分两路，周珣之率主力步兵与水师佯攻樊城，列阵于汉江，以威慑襄阳城中的王玄鹤，另一路由皇帝亲领三万精锐，借着山林掩映，趁夜悄然逼近义阳。距关隘几十里外，结营扎寨，斥候查探之后，回禀道：“三关之中，以九里关兵力最少，平靖关最多。”
薛纨道：“请陛下坐镇中军，等关口打开后，再随大军前往义阳城外。”
柔然公主扮做亲兵，甩开随行的柔然侍卫，在险峻的山壁间穿梭了几个来回，驱马越过溪涧，像一阵风般落在皇帝帐前，笑道：“鸟都停在枝头，草也没人踩过，这山谷没有伏兵，陛下要不要我再去箭楼附近探一探？”
皇帝持起马鞭，走出帐外，遥望外头的万仞山壁和幽深峡谷，转而对薛纨笑道：“连一个女流之辈都毫无畏惧，你觉得我能无所事事地坐在中军帐里吗？”
皇帝这一路御驾亲征，自朝廷百官到随行兵将，都是提心吊胆，时刻规劝他万乘之尊不可轻易赴险，皇帝起先还谨慎，之后一路势如破竹，越发信心倍增起来——薛纨知道劝也没用，只能请皇帝穿上铠甲，自己将刀与弓箭背在身上，上马紧紧跟随着皇帝，“臣护着陛下。”
皇帝系上铠甲，扭过脸看一眼薛纨，笑道：“你在云中也算统御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了，怎么这会成了个束手束脚的小侍卫？”
因为在建康那段不为人知的离奇经历，皇帝对薛纨总有种格外的亲近。离近了看，皇帝那张被铠甲衬托得越发英气的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薛纨也笑了，说：“陛下的安危，要远比三军要紧。”
皇帝朗声一笑，君臣间仅有的那点嫌隙也消失无踪，他慷慨地许诺：“等这一仗打胜了，我赐你一名万里挑一的美人。”
薛纨一顿，低头理了一理箭囊，微笑道：“谢陛下隆恩。”
皇帝特意观察了薛纨一瞬——他平静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怨怼，也没有任何要追究华浓夫人之死的意思，皇帝略微心安，隔了一会，轻笑道：“你放心吧，一旦朕有不测，朝臣们会拥立太子登基，国公怎么会让朕这个时候死呢？”
薛纨的微笑敛去了，把箭囊收起来，他挽起弓，驱马跟上皇帝。
皇帝用马鞭指着关隘的方向，说：“三关互为倚仗，开一道关口，另外两道也会不攻自破。九里关最容易攻破，你随我攻打九里关。等三军汇合后，再直取义阳。”
“是。”薛纨迅速观察了一下周遭地形。谷深林密，但草尖没有踩踏的迹象，的确没有伏兵。前方箭楼的旌旗在岚气中若隐若现。过了关隘，就到义阳，等在义阳的，会是杨侑吗？
队伍进发前，众兵将都在等候皇帝号令，奇异的平静中，薛纨突然出声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高呼，“陛下。”
潮水般的队伍蜿蜒涌入隘口，狭窄逼仄的山道将队伍越挤越细，数道尖利的号角声破云而出，打破了隘口的宁静。九里关的守将没有预料到会迎来敌军，仓促迎战，一时间箭矢齐发，鼓声、雷声、还有山石轰隆的滚动声尽数灌入耳中，皇帝勒马，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尽管胸有成竹，但不间歇的血花和惨嚎在耳畔爆开，仍然让他有些胆寒。
直到日色将暮，喊杀声才渐渐停歇了，零星残破的旗帜挂在箭楼的木栅上，余晖映照着人脸，带来些暖意，皇帝动了动手指，努力在马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见薛纨越过正在集结的士兵到了马前，皇帝勉强一笑，说：“这么快？”遥望山谷，挥舞的尽是己方的旗帜，皇帝暗自吁口气，笑道：“这胜的是不是太容易了？”
薛纨刚刚清点了死伤，告诉皇帝道：“折损了有四五千人马。”
在最易攻的九里关折损了近半人马。皇帝表情严肃了，“果然是强攻啊，”他甩动马缰，缓缓前行，和薛纨说话缓解刚才的紧张：“幸好没有叫皇后离开中军帐，被她看到这个景象，要受惊了。”
经过这一战，皇帝心情大为激荡，进入关口后，他跃马登上山石，遥望着前方血色残阳下的城池，对薛纨道：“我想去义阳城外看一看。”
攻打平靖关和武胜关的其余两军还没有汇合，薛纨说：“陛下，等大军汇合吧，义阳城外多山，不知道哪里就有敌军结垒设栅，万一误闯敌营就糟了。”
皇帝哈哈笑道：“离城还有十来里，怕什么？”已经一马当先，率侍卫出了山谷。
这五千多精锐骑兵，乘着暮色，缓缓接近义阳城，关隘被攻破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城外很平静，忽然一队人马自前方奔了回来，对皇帝道：“在贤首山下发现敌军设的木栅，营中约有两三千人。”不多会，前军又来奏称：“敌军不堪一击，营寨已破。”
皇帝眼睛一亮，对薛纨道：“果然义阳守兵已经将营盘扎在了城外，正好趁夜色依次击破。”不顾薛纨阻拦，亲率大军追击义阳退兵，夜色之中，一名将士急忙回禀道：“前方山下遇到伏兵。”
震天的喊杀声如波浪般涌到近前，皇帝猛然勒马，部将已经急令士兵后退，后方又有掩杀声传来，队伍中一片哗然，皇帝面色都变了，对薛纨道：“中了诱敌之计了。”
薛纨“铿”一声拔出刀来，回顾来路，不断有惊慌的士兵回报称：“其余两军还陷落在平靖关和武胜关，前后都有伏兵，已经将阵型杀乱了。”
“他们故意放我进关的！”皇帝恍然大悟，懊悔地叫道。
“陛下，”薛纨低声道，“义阳不好攻打了。”
前方城坚，左右多山，更怕有伏兵奇袭，耳畔听着人马嘶鸣，皇帝急出满手大汗，问薛纨：“往哪退？”
“先退回九里关，等其余两军来增援。”
“好。”这个关头，皇帝已经无暇思考，对薛纨言听计从了，一队残军，跌跌撞撞，奔往九里关口，一进山谷，忽然火光冲天，照得人面目分明，山间涌出的流矢，只往重重侍卫拱卫的皇帝身上飞来。
一记利箭擦脸而过，皇帝不禁松开马缰，滚落道边，敌军蜂拥而至，因为忌惮他是桓尹，反而不敢动手擒拿，只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檀长史。”众人欢呼着，齐刷刷的目光迎向檀道一。
檀道一将弓丢给侍从，掣出刀来，走近慢慢站起身的桓尹。
在看清对方面孔的那一瞬间，他仍旧以为他是桓尹——火把照亮的一双浓眉，一对利眼，是少有的凛冽。
随即，檀道一反应过来了，“薛纨？”刀尖抵住了雪亮的铠甲，檀道一盯着对方那张狼狈的、沾了血迹的脸——他还对他笑了一下，檀道一确定了，“是你。”他的脸色彻底冷了。
“把这个假桓尹绑起来。”考虑了一下，没有立即刺死薛纨，他把刀收了起来。
相比檀道一的愠怒，沦为俘虏的薛纨反倒要轻松许多，只是被押着往前走时，忍不住踉踉跄跄——他在刀林箭雨之中受了几处皮肉伤。
等入夜之后，前方传来战报，其余两军见桓尹中伏，不得不放弃攻打平靖关与武胜关，原路退回。这一夜，桓尹亲自率军攻占义阳的计划折戟沉沙，但他阵前未雨绸缪，和近侍薛纨互换铠甲，得以逃过一命，也算万幸了。

第86章 、云梦蒹葭寒（五）
桓尹在义阳一战失利, 当机立断，将兵马全部回撤。稍作整顿之后，以柔然、吐谷浑、戎狄三族联军攻打襄樊, 王玄鹤部在襄阳备战许久，仗着舟楫之利扼制桓尹的骑兵, 数日之后, 攻城不下，渐渐到了汛期，从汉水顺流而下直到淮东，河水暴涨，樊登的东路大军停战，桓尹不得已, 也只能听从周珣之的劝说, 将大军撤回南阳屯驻，等入秋再战。
元竑接了战报, 欣喜万分，命王玄鹤、檀涓留守襄阳与岳阳, 檀道一押解俘虏回建康，好论功行赏, 再商议入秋之后的战事。
乘船顺了暴涨的水势，像离弦的箭一般, 不过几天，就将荆雍的千峰竞秀远远抛在身后，过了江州，距离建康，不过三四天的行程了。
巴山的夜雨，把舢板打得湿滑发亮, 正是两军针锋相对的时候，江岸哨口林立，不时有箭楼上飘摇的灯火自眼前飞快闪过。檀道一穿着雨披，在舱外看了会岗哨的情况，走回舱室，阿那瑰正抱着一领长袍在灯下打瞌睡。
谢氏留她下来，是要照顾檀道一的起居，可她这个侍婢做得很敷衍，平日里不是发呆，就是打盹。檀道一没有勉强她，见长袍落在地上，便拾起来披在阿那瑰肩头，自己盘膝坐在案后，借着灯光展开奏报。
元竑借着首战告捷，士气大振，将元脩以皇帝的名义追封，并要桓尹准使臣将元脩在邙山的陵墓迁回建康，桓尹接了国书，冷笑道：“当初元竑为了从我手下乞得一条性命，俯首称臣，才不过三年，就背信弃约，这种卑劣小人，我看老天也不会容他活过明年春天。”将国书付之一炬，不再理会元竑的挑衅，只命周珣之率部将大肆修筑战船，日夜练兵，发誓要在今秋投鞭长江。
看来经历义阳一败，桓尹比原来要能沉得住气了。
而两年未见的元竑，独自在朝中与文武官员周旋，大概也早不是天宝寺那个稚嫩的少年了。
今秋这场即将来临的仗，大概要在这江里掀起惊涛骇浪了。
檀道一提起笔来，写奏报给元竑。奏报中事无巨细，讲述了义阳一战的前因后果，他笔头顿了顿，说道：“添点灯油。”
阿那瑰用手掩住红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她刚才就着外头的噼里啪啦的雨声一场酣睡，这会眼睛还是迷醉的。见灯油燃尽了，她摇着头，说：“半夜了，我要睡了。”
檀道一让她等一等，“我还没写完。”
阿那瑰没有理他，转头去望沿岸在雨幕中飘摇的灯火。哨口越来越密了，她说：“快到建康了。”
檀道一手头一停，抬眼去看阿那瑰。她的脸上平静中带点微微惆怅，说不上有多少怀念，大概因为她在建康时总是寄人篱下，挖空心思地讨好别人，算不上理想中的生活。
他看了一会，收回视线，有婢女进来添了油灯，将卷起的竹帘放了下来，阿那瑰的视线被阻隔，她心里发闷，将那婢女一指，对檀道一说：“我不会读书，也不会添香，你如果怕的话，叫她留在这里陪你。”
婢女忙飞快地退了出去，檀道一说：“你现在不是识很多字了吗？”他正在写被俘的敌方将领名录，慢慢将薛纨二字写在纸上，他放下笔，对阿那瑰道：“你过来，看一看我在写什么。”
阿那瑰对战事毫无兴趣，她把头一扭， “我不识字，看不懂。”
檀道一笑了笑，没有再叫她，把墨迹吹干，奏报密封起来，交给了侍从。
抵达建康，所有被俘但暂未受降的敌军都被押入牢狱，谢氏率婢女在檀府外迎接，见阿那瑰还被带在檀道一身边形影不离，心里有些不快，脸上并没有露出来，只对檀道一说：“我叫人把府里重新修缮了，不知道还像不像从前的样子。”
谢氏细心，回到建康后，寻觅了不少原本檀府的旧仆，把已经凋零破败的府邸恢复原样，而墙角的几丛青竹，在无人照料的几年中，反而更加郁郁葱葱了。檀道一听着细细风吟，回头一望，华浓别院的飞檐已经快被翠竹的枝叶挡住了。“那里面有住人吗？”
“没有，”谢氏微笑，“叫茹茹住在那里吧……她本来不就在那里吗？”
“随你。”檀道一走进旧日的卧室，见玉角弓被擦得纤尘不染，悬挂在墙上。谢氏走进来，要打发婢女请他去沐浴换衣，好进宫觐见。元竑在朝臣面前不掩对檀道一的思念，已经接连问了好几次他的行程。
“不急，”檀道一说， “我要先去趟中军府。”
现在的建康，处处都带了点陌生的气象，因为它是在废墟瓦砾之上建起的一座新王城。檀道一沿途经过桃花园、天宝寺，并没有多做驻足，径直走进中军府。府里侍卫众多，看守着暂且羁押在这里的敌军。
他走进一间囚室，薛纨独自被关在里头。
一个多月不见天日，薛纨瘦削了不少，狼狈肮脏，被檀道一进来时泄露的一隙光线刺得眼睛迅速眯了一下，随即又坐了回去，靠在墙上，薛纨有些低哑的声音道：“旧地重游，是不是感慨良多啊？”
檀道一环视四周，说：“这个地方，倒还是原来的样子。”言下之意，其他地方都已经和曾经大相径庭了。
薛纨轻哼一声。他知道檀道一是故意把自己关押在这里的。当初他在这里挨了檀道一和王玄鹤的鞭子，现在又被五花大绑，着实没有怀旧的兴致。他闭上眼睛，宁愿睡觉养神。
“这件东西，你一定认得。”檀道一说，见薛纨睁开眼来，视线落在他掌心的佛珠上，他的表情凝滞，继而凛冽起来——檀道一故意把佛珠捻了捻，指尖触到那点侵入木珠内的血痕，他眉头一挑，“我还记得，这血是你当初在天宝寺行刺武陵王时沾上的——这是你的血，还是他的血？”
薛纨半真半假地一笑，“是我的血，脏得很，你能把它还给我了吗？”
檀道一摇头，把佛珠握在掌心，慢吞吞地说：“我原本是要把它烧了，后来又没有，这个东西有些古怪。”
薛纨道：“拜佛的人都有的东西，没什么古怪的。”
“有古怪。”檀道一很笃定，他负手走到薛纨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我那几年一直在想，就凭你一个人，是凭什么在建康兴风作浪？你几次三番受伤，那次在天宝寺更有重重禁卫，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又是谁在建康那样交游广阔，刺探各府的密辛，向洛阳通风报信？”
薛纨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听说是你在桓尹面前替玄素求的官吧？”檀道一冷不丁地说，见薛纨面无表情，他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微微一笑，说：“所以，你们这算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还是……”他停了停，“你是王赧，‘号位已绝天下，沿犹枝叶相持’？”
薛纨不置可否： “你的耳目也不少呀，周珣之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檀道一不理会他的打岔，犹自思索，“玄素的来历我是知道一些的，他原籍渤海，为避齐王之祸而流落江南。你也是渤海人，又这个年纪……你一定是姓桓了，你本名是什么？”
薛纨嗤的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姓桓、姓元，还是姓薛，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我姓桓，你就放了我了？”
见从薛纨嘴里掏不出什么东西，檀道一沉吟片刻，转身要走，薛纨将他叫住了。他看着檀道一手中的佛珠，脸色有些冷，“你就那么爱抢别人的东西吗？”
檀道一朗声一笑，将佛珠在手里抛了抛，故意说道：“你几次大难不死，难不成它真是你的护身符？没有了护身符，我看你这次是死还是活？”将佛珠收了起来，回府换过衣服，便进宫来觐见元竑。
元竑见到檀道一，果然激动万分，他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了，身量快赶得上檀道一，当着宫使的面，元竑按捺住要跳起来的冲动，用手指揩去隐约的泪花，含笑道：“太傅请坐。”
“太傅？”还没来得及论功行赏，檀道一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惊讶。
“是，当初在天宝寺，府君对我有教导之恩，理应加封太傅。”
元竑是一腔赤诚，檀道一没有推辞，当即谢恩。随后商议起战事，元竑已经将檀道一的奏报反复研读了几遍，对薛纨这个名字更是格外留意，“他就是当初刺杀武陵王的人吗？”
“是他。”
“罪该万死。”元竑说完，攒眉思索，因为知道檀道一和薛纨有旧隙，元竑有些犹豫道：“当初樊登率水师南下侵袭时，我就下诏取消了姐姐和樊家的婚事，桓尹不肯放姐姐回建康，把她送去邙山挂冠修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檀道一知道元竑曾经和愗华相依为命，手足情深，“以殿下的脾性，在洛阳倒不至于立马引来杀身之祸，只是现在恐怕也很思念陛下。”
元竑握拳，脸上是坚毅之色，“我一定要把姐姐和父亲的灵位一起接回来。”
檀道一点头。
元竑见他不反对，便试探道：“薛纨对桓尹也算有救驾之功，我想以薛纨将姐姐和父亲的灵位换回来，不知道桓尹……”
“陛下，”檀道一打断了元竑的话，他在元竑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对薛纨有什么恨意，面色一直很平和，至此，突然问了一句：“陛下有没有把国玺找回来？”
元竑无奈摇头，“我叫人把华林蒲荷塘的水都掏干了，也没看到国玺的踪影。”
“桓尹觊觎国玺，猜忌周珣之已经很久了，我有个想法……”檀道一说，“此刻倒的确不妨留薛纨一命。”

第87章 、云梦蒹葭寒（六）
元竑在视朝时, 召见了被俘的敌将。
当初桓尹攻克建康后，有广纳江南贤士之举，也算一桩美谈, 元竑不愿意落人之下，端坐在金殿上, 表现得格外和颜悦色。对当场愿降的, 便赐个武职，解去枷锁，不愿意降的，仍旧送回牢里。唯有在面对薛纨时，费了些踌躇。
薛纨被带出中军府时，略微洗漱了一番, 虽然处境落魄, 还算整洁。他走上殿来时，朝臣中起了一阵小小骚乱——许多人对他并不陌生, 曾经还有过推杯换盏的交情。
檀道一私下对元竑暗示过薛纨的来历，当着群臣的面, 元竑没有贸然开口。因为对桓尹本人很好奇，元竑不禁将薛纨端详了好一阵, 而后转头问檀道一：“桓尹就长这个样子吗？”
檀道一瞥向薛纨，“有几分神似。”
“脸抬起来。”元竑意犹未尽, 命令薛纨。
薛纨镇定地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在朝臣脸上掠过，立即引来众人怒目相视，当场便有朝臣激动地说：“此人连番祸害我朝，罪大恶极，应该立即处死。”
元竑抬手, 制止了朝臣的激愤。他年纪尚幼，已经颇有威严了。不无遗憾地吁口气，元竑道：“可惜，如果抓住的是真的桓尹就好了。”他端坐在御椅上，面带不满地对着薛纨，“先皇曾对你不薄，你怎么能背主弃义，勾结敌国，致使千万的建康百姓罹难？”
薛纨不以为然，“陛下，樊登还没有挥师南下的时候，建康百姓就已经因为先帝的□□而叫苦连天了。当初陛下被囚于天宝寺，兴许没有我看得清楚。”
元竑沉默了一下，傲然扬起头道：“前尘旧事，可以既往不咎，你看我这样的君主，难道不值得你弃暗投明吗？”
薛纨反问：“陛下要我自此去国离家，最后埋骨在异乡？”
“难不成你还有别的选择？”元竑摇头，“我听说你在洛阳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毫无牵绊了。”
薛纨被元竑问得无话可说，他扯了一下嘴唇，苦笑道，“拜太傅所赐，臣现在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了。”
元竑听他自称为臣，顿时心花怒放，慷慨地说道：“我们建康，德才兼备的美人不计其数，和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可堪作配！”
“谢陛下美意，”薛纨满面笑容地看向檀道一，“臣早就听闻，建康最兼具才貌的美人就在太傅的府里，”见檀道一脸色骤冷，薛纨越发得意，眼里都是揶揄，“当初在画舫夜会，太傅亲口说，洛阳土地贫瘠，女人容貌丑陋，给太傅洗脚都不配。臣是个俗人，不比太傅眼高于顶，既然谢夫人貌美，不知道能不能劳动她的玉手来给臣洗脚？”
“放肆！”元竑勃然变色，不等檀道一作声，先喝止了薛纨。
朝臣面色各异，连元竑都深感尴尬，不敢去看檀道一的脸色，他对薛纨挥了挥手，道：“你简直是胡言乱语，既然执意不降，拖下去就是了！”
薛纨道：“陛下不好奇国玺的下落吗？”
元竑激动地自御座上弹了起来，紧紧盯着薛纨，“我想起来了，建康城破的时候，你是宫里的禁卫统领……”
薛纨含笑看着檀道一，他也很执拗：“谢夫人貌美，给我洗个脚，还是配的。”
不等元竑再说话，檀道一断然道：“押下去。”
薛纨被押走，群臣也随即退离，元竑觑着檀道一的神色，试探着开口：“太傅，国玺的下落，事关重大……”
即便檀道一和元竑有昔日旧情，此刻也免不了冷冰冰地打断了元竑，“没有国玺，难道陛下就没有信心打败桓尹，克复河山了吗？”
“我有信心！”元竑正色道，“不过……”
檀道一冷笑道：“他不过是想要借机侮辱臣罢了，难道陛下以为他真知道国玺的下落？如果他知道，当初早就呈给桓尹邀功了。”
元竑满心都是国玺的下落，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檀道一，“太傅，韩信尚且能忍□□之辱，太傅为什么要和他一个阶下囚做意气之争？”他有些不以为然，“难不成他真好意思刁难谢夫人这样一个闺阁女子？”
“臣为了陛下，在桓尹面前卑躬屈膝，多少侮辱也受过来了，”檀道一克制住心头的恼怒，“可臣并不信他是真心臣服。”
元竑无话可说，良久，又道：“我只是觉得……以夫人的身份，当然不适宜，换做婢妾的话，倒也……”
“臣告退。”檀道一冷淡地说道。元竑悻悻地起身，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回到檀府，檀道一没有提起这事，但薛纨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调戏谢夫人那些话仍旧在建康不胫而走。一连数日的沉默后，谢氏忍不住了，对檀道一说：“中军府有许多侍卫，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如果因为这件事让陛下对郎君生了嫌隙，岂不是中了他的奸计？”她是很深明大义的，“只要郎君知道我的心，我其实并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檀道一正对着轩窗外的郁郁竹影擦拭着长剑，数日阴雨刚刚过去，建康城的天碧空如洗，檀道一手腕轻抖，剑刃在晴空中发出龙啸般的嗡鸣。想到即将到来的和桓尹之战，谢氏忍不住的心惊肉跳，却见檀道一合上剑鞘，转身对她哂笑：“你当他想要见的是你吗？”
他对她向来礼敬，还鲜少用过这样奚落的语气。谢氏脸上一红，有家奴走进来，说陛下请郎君进宫觐见，檀道一冷睨他一眼，对谢氏道：“你叫茹茹去见他吧。”
檀道一显然还是偏袒她这位正室夫人的。谢氏不禁心头微喜，越发殷勤地服侍他换过官袍，送到府门口，檀道一翻身上马，挽起缰绳，隔墙听到华浓别院里呖呖鸟鸣，还有阿那瑰清脆的声音道，“唉，原来你也被困在这里了，你真可怜呀。”
她不和他说话，宁愿对着笼中的画眉自言自语。
谢氏来到华浓别院，见阿那瑰坐在围栏上，靠着廊柱发呆。她仍旧穿着那件黄衫白裙，是这寂寂庭院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鸟笼却空了，里头的画眉不见影踪。
谢氏远远地看了阿那瑰一会，忽然觉得檀道一可怜。
他是真的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恋恋不舍，还是觉得唯有她在，檀府才是曾经的檀府？
谢氏没有告诉阿那瑰内情，只说檀道一命她去中军府。阿那瑰走在路上时，还在迷惑，到了府外，不肯抬脚了，她警惕地问：“这里头是什么人？”
侍卫好心提醒她：“敌军狡猾，娘子要小心。”
“敌军？”阿那瑰喃喃，心跳顿时停了，在门槛外呆立了片刻，被侍卫提醒了两声，她如梦初醒，顾不得理一理仪容，飞快走进去，险些在门槛上跌了一跤，她失口“啊”一声，和里头的薛纨面面相觑。
这一声轻呼后，两人半晌没有响动。外头侍卫橐橐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阿那瑰做梦似的，使劲眨了眨眼睛，这个有些傻气的动作把薛纨逗乐了，他清了清嗓子，扬眉道：“到底还不是成了我的洗脚婢？”
阿那瑰哪知道薛纨曾在画舫上用这话挑衅过檀道一，只觉得这话没头没脑。那若无其事的笑容很刺眼，她别过脸去，狠狠啐了一口，道：“没用的男人，老婆都丢了，还好意思笑。”
薛纨打量着她，好笑地说：“有的人，男人都要掉脑袋了，还有心思浓妆艳抹，难道我不能笑一笑？”
阿那瑰一听这话，心都揪紧了。又想哭，又想笑，只能压低了声音骂他：“你失心疯了，跑来建康干什么？”
薛纨叹口气，说：“我的老婆跑了，我来看一看，如果她是被人骗来的，我就想办法再把她骗回去，如果她是心甘情愿和野男人私奔的，那我就当场休了她，从此以后，随她是死是活，也跟我没有干系了。”说到后面，脸色有些冷酷。
阿那瑰紧咬下唇，愤愤地瞪着他，一滴眼泪险些落下来。她忍住了，慢慢走到他身畔。薛纨先有些犹豫，他虽然不拘小节，但被关押了几个月，着实是狼狈惨了。他提醒她：“我身上可有些臭啊……”
阿那瑰眼里含着泪，眸光璀璨得像星子一样，她讥笑他，“牛羊都没有你臭！”
薛纨忍不住，接住了归巢倦鸟般的阿那瑰，任她依偎在他怀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此起彼伏，一时都没有再开口。阿那瑰回忆着当初在邙山的情景，正迟疑间，听薛纨说：“檀道一也算救了你一命，不然我一定杀了他。杀不了他，今天就先杀了他老婆，让他也做个孤魂野鬼。”
阿那瑰抬起头看他。她不知道薛纨看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
薛纨摩挲着她的发鬓，一双幽深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但他没有提周珣之的名字，只说：“我在邙山见到了元愗华，她也以为你死了，那时元竑又下诏，取消了她和樊家的婚约。”
“愗华想嫁的。”阿那瑰想起婚期临近时，愗华那娇羞的表情，很替她伤心。
“桓尹和元竑互为仇敌，她真的嫁了，也不见得以后能过得安稳。”薛纨道：“可惜她是这样的出身。”最后只能为了父亲和兄弟，在邙山对着孤灯度过余生。
阿那瑰失神地望着前方，一时没有言语。薛纨手臂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他在她耳畔道：“还记得你以前唱的那个歌吗？”
阿那瑰心不在焉：“什么歌……”
薛纨竟然记得很清楚，“官儿官儿递手帕，一递递个羊尾巴。家家板上有什么？一个金娃娃，一个银娃娃……”
阿那瑰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他。她也记起来了，“是建康城破那天……你还说你在洛阳听过这个歌。”
薛纨说：“在洛阳家里，我听一个家伎唱过这个歌，”感觉到阿那瑰一震，他轻轻按住她，看着她在暗室中越发如明珠生辉的面庞，“那时我还不记事，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后来，听说她被我父亲送给了一个姓周的幕佐。我父亲被贬去渤海不久，遭遇了倾家之祸，一个老仆人，”他顿了顿，纠正道：“其实他不是奴仆，是我父亲的幕佐，和姓周的是同乡。我想，他大概一直有些嫉妒姓周的幕佐……这个人尚且还有些忠心，带着我在寺庙里避了几年。他偶然跟我抱怨，说姓周的这个幕佐，曾经深受我父亲倚重，却很快转投了新主，他自渤海举家进京时，因为怕受那家伎的身世牵连，把怀有身孕的她遗弃了。”
阿那瑰眼眸里的惊愕消散了，脸上有些漠然，“你那老仆人也和别人一样道听途说。是这个姓周的人最宠爱的长女，命人把这个家伎投进了泗水。也许因为她天生是要做皇后的命，这个姓周的人心甘情愿替他的爱女顶了冷血无情的恶名。”
“偏心至此，这个骂名也不算委屈他，”薛纨摇头，“总之，一个不配做父亲，一个不配做姊妹。”
阿那瑰断然道：“畜生不如！”
薛纨笑道：“拿畜生跟他比，畜生也要气死了。”
阿那瑰猛地抬头，双眸湛湛地看着薛纨，看他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揶揄的眼睛。这一双眼睛，藏了多少心事啊……她想。脑子里被这诸多的惊愕填得满登登的，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终于想起来了，她扯了扯薛纨的手臂，等他低下头，她才有些神秘地凑到他耳畔，“皇后生了个女儿，我猜，她一定把她送去渤海周家了。我们去把她偷出来，让她管我叫阿娘，管你叫阿耶，气死皇后！”
薛纨点头说好，他也像阿那瑰似的，抵在她耳畔，煞有介事：“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阿那瑰道：“什么？”
薛纨似笑非笑：“偷人。”
阿那瑰扑哧一声笑出来，鼓了好大个鼻涕泡。她说：“不要脸！”
薛纨捻了捻她的手心，承诺似的，“先偷大的，再偷小的。”

第88章 、云梦蒹葭寒（七）
阿那瑰自中军府回来, 连人带心都是飘飘然的。她在华浓别院的鱼池边驻足，见碧波中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儿，云鬓有些蓬乱, 脸颊上泛着兴奋的红晕。我天生就是这样子的，并没有浓妆艳抹呀？她有些不平地想。
她一门心思, 都在反复咀嚼和薛纨说过的那些话, 院子里的动静全没有留意。在铜镜前细细理了一遍发鬓，才听见隔壁琴声铮铮，阿那瑰疑惑地看了一会，起身走进隔壁的琴室。
是檀道一。他觐见回来，换过了家常的白袍。价值连城的古琴已经蒙了尘，他用丝帕抹去灰, 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动了几下。
有几名家奴进来洒扫, 檀道一起身，双臂一展, 打开尘封已久的轩窗，夕阳的余晖倾泻了满室, 他盘膝端坐回琴案前。将近两年没有碰过琴了，指尖有些滞涩, 可很快的，曲调便流畅起来, 铮铮的弦鸣惊得枝头鸟儿腾的展开翅膀飞走了。
他弹的是《广陵散》刺韩一段，高亢豪迈，隐含杀伐之意。阿那瑰的裙裾拂过案边时，檀道一蓦地停手，按住了微微震颤的琴弦。眼底还有一丝激越，他看着逆光而来的阿那瑰, 笑道：“柔然，柔然，山映斜阳，鹰击长空，若非柔然，又怎能生出阿那瑰？”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阿那瑰才去看过薛纨，没有阴阳怪气，反而含着和悦的笑意。阿那瑰定睛看了他一眼，暗自松口气。
“这里不是柔然，”檀道一突然缅怀旧事，阿那瑰反倒很冷静，“元翼已经死了。”而阿那瑰也不会在他的帐外伴着夜色唱歌了。她默默地在心里说。
檀道一置若罔闻。身边的阿那瑰渐渐远去了，那一个阿那瑰正牵马踩着连绵的草色越走越近，近到他将她雪白的小脸、柔波般的眼眸尽收眼底。他说：“阿那瑰，等这仗打完，我们再去柔然吧。”
阿那瑰一手托腮，望着轩窗外绮丽的余霞，心里想着薛纨。她不经意地说：“你想从建康去柔然？那要桓尹死了，北朝败了。”
檀道一反问：“你以为没有那一天吗？”
阿那瑰回过头来看着他，她摇头，“有没有那一天，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又不会跟你去。”
檀道一面色不改，转而问道：“薛纨交代了国玺的下落吗？”
他嘴里提起薛纨，阿那瑰眼神立即警惕了，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国玺的事。”
“没有国玺，也敢来自投罗网？”檀道一微笑，“那给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阿那瑰纤细眉头倏的一拧。奴仆们把桌台案几擦得纤尘不染，退回门口等待吩咐。王牢领着一名年纪尚稚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十分美貌，大概受过很好的教养，对檀道一施了礼，轻声叫郎主。
檀道一目光往她的脸上一掠，大致觉得还满意，他敛袖起身，把自己曾经钟爱的古琴漫不经心地赐给了少女：“多加练习，陛下会喜欢的。”
少女想到十五岁的皇帝，脸上微红，说声谢郎主，好奇的眸光悄悄环视室内。
阿那瑰明白了，嘴角翘了起来。她离开琴室，听见檀道一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阿那瑰站在廊边，让路给他时，说：“你怎么不手把手教她？”
檀道一看她一眼。阿那瑰的脸上没有嫉妒，却带点讥讽。檀道一不以为意，“你以为我闲得很吗？”
阿那瑰追上一步，问道：“如果有了国玺，你就会放过他吗？”
檀道一目光定在她脸上，“对。”
檀道一命自己的美妾探望过薛纨后，元竑立即再次提审薛纨，要追问国玺的下落。谁知薛纨对当日殿上说过的话矢口否认，一会说自己也没见过国玺，一会又说脑子糊涂，虽然见过，不记得藏在哪里。元竑派人把宫里的井都掏了几遍，毫无所获，终于失去耐心，怒道，“我要杀了这个薛纨！”
檀道一劝他稍安勿躁，“如果不是有恃无恐，他又怎么敢来自投死路？”
元竑很懊恼，“可惜他是个孤家寡人，没有把柄可抓。”他问檀道一，“何不请你那位侍妾再去套他的话？”
檀道一不置可否，一句话就转移了元竑的注意力：“汛期已过，汉江水位消落了，要防桓尹突袭襄樊。”
“正是，”元竑立即召左右，“传口谕去襄阳，请舅舅提防桓尹偷袭。”
他这一向忙着前方战事，无暇回府，而华浓别院在王牢的操持下，渐渐响起了少女们的娇声谑语。阿那瑰趁人不备，换过僮仆的青衣，来到中军府。有皇帝的旨意，侍卫们没有阻拦。
阿那瑰在门边张望。
元竑有意招降，薛纨没有受严刑拷打，还换过了干净衣裳，挽起了头发。阿那瑰悄悄凑近时，薛纨正在闭目养神。她扒着他耳朵眼，“你看看，我这回可没有浓妆艳抹吧？”
薛纨睁眼一看，面前是张洁白的小脸，红润润的嘴唇，天生眉毛弯弯，眼里闪耀着笑意。薛纨在她脸上捏了一记，说：“檀道一不管你了，让你这样乱跑？”
檀道一最近是不怎么管阿那瑰了。皇帝十五岁，该选皇后了，前方又要提防秣马厉兵三个月的桓尹和樊登。而且，薛纨被关在这里，她又能跑去哪呢？阿那瑰压低声音，“他想要我来打听国玺的下落。”
薛纨看着阿那瑰。他不笑时，双眼便显得阴郁。“我知道，”他面色平静，还微微一笑，“我知道他对国玺心心念念，我不会给他的。”
阿那瑰默然。这中军府戒备森严，薛纨要怎么逃出生天？但他的语气很坚定，劝也没用，阿那瑰有些哀怨地看着他，她要捂住耳朵，“那你千万别说漏嘴告诉我，我怕说梦话被他听见。”
薛纨随口道：“你睡觉时，他在旁边吗？”
“不在！”阿那瑰自知说错了话，急忙向他展示自己锋利的牙齿，“他敢碰我，我就咬他。”
“咬他有什么用？你如果有机会，应该杀了他。”薛纨还在笑，眼神有些冷，见阿那瑰明显瑟缩了一下，他抬起她的下颌，“不杀他，他把刀抵在你脖子上，逼我拿出国玺，我该怎么办？”见阿松倏的睁大了眼睛，薛纨扬眉：“你当他狠不下这个心吗？”
阿那瑰一颗心仿佛被人揪紧了，憋闷得说不出话来。
薛纨摇头，他没有逼迫她，也不忍心再恐吓她。他在她颤抖的唇瓣上重重亲了亲，使她安心，“别怕，我们还要去渤海偷小公主，给你当女儿呢，”等阿那瑰的脸靠在他胸前，薛纨的脸色也没有那么轻松了，“但我得留个护身的东西，好让他们投鼠忌器。”
阿那瑰知道薛纨信佛，她嗫嚅道，“你的佛珠被我弄丢了。”
“这个时候求菩萨也没用了，”薛纨无奈地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一双手，“要靠自己啊……”
他们的对话被外头突然的喧嚣打断了。阿那瑰挣开薛纨，趴在窗边侧耳聆听，不一会，她就听出了端倪，回头正和薛纨有些惊喜的目光撞在一起——原来急报传至建康，桓尹已经于三日前突然攻克了襄阳，檀涓和王玄鹤的残兵汇合，均不敢直撄其锋，正率兵沿汉水且退且战。此刻，战火恐怕已经烧到了长江两岸。
阿那瑰赶回家时，檀道一也回了檀府。
桓尹这次有备而来，他亲自统御柔然等部的精骑，以周珣之率领新打造的舟师，分水陆两路奔袭而来，歇战数月的樊登也开始冲击淮河防线。周珣之奉桓尹之命，亲自手书一封致檀道一，细数当日在洛阳桓尹的君恩，最后说道：陛下临行前，特意去吴王墓拜祭，见吴王喉头的箭痕深入骸骨寸许，倘若将这骸骨移交给江南国主，还不知道国主要如何震怒。陛下为了保全使君的忠义名声，这一番苦心，不知道使君懂不懂得？
元竑早已闻知有这封手书，命宫使来请檀道一。檀道一冷冷一笑，说道：“不知所云。”不等宫使上来阻拦，将书信投入火中。
宫使见他脸色难看，嗫嚅几句，只能告辞了。檀道一转身，见阿那瑰手扶着廊柱，在门外遥望着他。仿佛被他突然回首吓了一跳，阿那瑰慢慢放下手，目光躲了开来。
阿那瑰平日在华浓别院，很少主动来檀府找檀道一。檀道一快步走到阿那瑰面前。一看她的打扮，檀道一便知道她又去见薛纨了，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国玺的下落，只对阿那瑰若无其事地一笑：“在洛阳时，是周珣之要追杀你吗？”
阿那瑰现在听到“杀“这个字眼就心惊肉跳，不禁脱口而出：“你要做什么？”
檀道一冷哼：“替你报仇。”
桓尹和周珣之举兵东进的消息传入宫里，元竑还算镇定，立即停下选后一事，放数千艘舟船入江，日夜操练，以备御敌。前线的王玄鹤和檀涓缓过一口气，等待朝廷增援时，将桓尹大军在鄂州死咬不放。
拖过月余，王玄鹤弃城而逃，桓尹大军总算得以进驻鄂城，双方暂停兵戈。桓尹身着铠甲，被众将簇拥着登上点将台旧址。这里曾是吴国定都之地，西靠樊山，北望江皋，桓尹意兴勃发，说道：“鹊起登吴台，凤翔陵楚甸，吴楚地，云梦泽，都亲眼目睹了，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看到麒麟祥瑞呢？“
周珣之笑道：“陛下，鄂州襟山带江，扼守江南。过了鄂州和江陵，元竑的长江防线就荡然无存了，南下可入无人之境。”
对桓尹而言，建康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他点点头，说道：“我始终有个遗憾……”
“陛下请讲。”
桓尹望着淼淼江水，却没有说出口，等回到城中，屏退了左右，桓尹才对周珣之笑道：“国公，你知道昨夜宫里来的奏报说什么？”
周珣之从桓尹脸上看不出端倪，垂眸道：“臣不知道。”
桓尹端坐在案后，看着周珣之拱起的肩头——他的姿态总是这样谦逊恭顺的。桓尹忽然长叹一口气，说：“国公，你瞒得我好苦啊。”
周珣之茫然，不由分说下跪，“陛下，臣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桓尹似笑非笑，“齐王曾经的幕佐，你昔日的同僚，在我眼皮子底下改名换姓做着官，朝中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你却推说不知道。我命礼部为太子选名，选出那么一个不详的名字，却没有人察觉不对。国公，你真是一时疏忽吗？”
齐王曾为幼子命名为骏，还没来得及入册，就被废黜去了渤海，除了桓尹本人，这个名字朝中无人知晓，上一次的风波就在桓尹的有意遮掩下过去了。他突然又提起了这件事，大约是朝中有人进谗言，周珣之头皮发麻，强自镇定：“陛下恕罪，臣的确是一时疏忽，没有要诅咒太子的意思。”
皇帝哼一声，“太子有他母族的血统，身体强健，意志坚韧，不会轻易被邪祟所害。”
周珣之忙道：“是。”
桓尹说：“这个姓辛的人——仍旧叫他玄素吧。他当初自齐王府携国玺潜逃，隐匿在江南，建康城破后，又去洛阳投奔了你。王玄鹤用皇象神谶碑来拜你的门，不知玄素是用什么拜的你的门？”
周珣之越听越心惊，立即叩首：“请陛下明察，臣和玄素并没有私相授受。”
桓尹问他：“国玺失落二十多年，一直是我心头最遗憾的事，国公比谁都清楚，既然有了国玺的下落，为什么要瞒着我？”
周珣之断然道：“玄素将国玺献给了元氏，又在建康城破时遗失，自此未见天日。臣不敢隐瞒，陛下还有疑问，请去洛阳臣的家搜查。若是发现臣私藏国玺，臣愿以死谢罪。”
桓尹冷冷地看着他，“国公，你知道我这次出门，为什么要带上你吗？”
“为陛下为马前卒，是臣的本分。”
“我不敢不让你来做马前卒。”桓尹微笑，“我真的怕，怕我不在时，国公把洛阳改天换地。更怕我在战场上一着不慎，连洛阳都回不去。国公，唯有和你形影不离，我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啊。”
周珣之深深吸口气，闭上眼，声音已经颤抖，“陛下不是元脩，臣也绝不敢做王孚。大战在即，陛下如果要听信小人谗言，就请陛下现在就砍了臣的脑袋。”他含泪叩首，“只愿臣死后，陛下能够横扫江南，平定天下，成就统一大业。”
“我已经命人将玄素捉拿问罪，并废去皇后封号，送她到宫外清修。”见周珣之一震，皇帝还好心安抚他道：“你不用担心，这几个月，皇后身子已经养好了。我知道皇后贤良，但你我征战在外，难保有人不会利用她一个弱女子和小皇子来逼宫，到时难道她有反抗之力？不如除去封号，好好在宫外静养。皇后不是常年被邪祟缠身吗？修一修道，也能安神静心，你说呢？”
这才是皇帝要携他出征的原因——好趁机废后，查抄周家。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周珣之打个寒噤，半晌，才哑声道：“臣，”嗓子滞涩，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勉强道：“臣愿为了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不必了。”皇帝笑道，“我还要靠你统御水师呢。军中都是北方人，难得有几个懂水性的将领。”他还用力拍了拍周珣之肩头，把他压得更低，“这一战胜了，我就亲自去接皇后回宫，要是不胜……”他扯一扯嘴角，没有把话说完。

第89章 、云梦蒹葭寒（八）
樊登一举攻破淮南防线, 桓尹也拔取鄂州城，水陆两路夹江齐头并进，大军压境。元竑不敢耽误, 即刻令檀道一率舟师溯流而上，往西迎敌。
檀道一接过谕旨, 离宫回府的途中, 走进中军府。薛纨正坐在地上拧眉思索，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眼。
中军府的牢狱戒备森严，插翅也难逃。薛纨除了被皇帝召见两次之外，行动都在众侍卫的监视下，他很识时务, 自被押来建康, 就没有动过逃跑的心思。
也不怎么开口，嘴很紧。
檀道一把佛珠丢进薛纨怀里。因为最近战况焦灼, 建康人心惶惶，薛纨被重新捆了手, 他有些费劲地接住了佛珠。
“玄素已经被桓尹问罪，”檀道一说, “知道你的秘密的人又少了一个。”
薛纨把佛珠握在手中，木雕的珠子陈旧黯淡, 毫无光泽。他对檀道一讥讽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对他还有点师徒之谊。”
“居心叵测的人，死不足惜。”
檀道一面对玄素的死讯毫无动容，却这样好心，还特地送还佛珠给他？薛纨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檀道一观察着薛纨的神情——他年纪渐长, 脾气平和了许多，不像曾经锋芒毕露，但一双眼睛格外犀利，让人不寒而栗。他对薛纨笑了笑，像在说家常话：“还没想起国玺在哪里吗？”
薛纨依旧是那句话：“没有。”
“好。”意料之中的回答，檀道一没有逼问，他点点头，便离开了。
临行之前，檀道一下令，将中军府抵死不降的北朝兵将一并押送随军。檀府里，谢氏为他打点行装，将笔墨纸砚、弓剑囊袋交给王牢。檀道一才将窄袖戎袍套上，见阿那瑰自门外一闪而过，他快步走出来，一把攥住阿那瑰的手腕，“去哪里？”
他的手劲很大，阿那瑰被攥得一痛，试图甩掉他的手，“放开我。”
“我家里可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檀道一笑道，将阿那瑰拽到面前，警告她道：“三天两头往中军府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他是旧识吗？”
阿那瑰心跳很急，“你要押他去鄂州？”
“不错。”檀道一见阿那瑰眉宇间凝结着忧虑，便冷笑道：“在这里陛下碍手碍脚，去了鄂州才好杀他呀。”
阿那瑰眉目冷硬了，她提醒他：“你还没拿到国玺呢，怎么会杀他？”
檀道一不置可否。见阿那瑰的手腕通红，他放开她，还好心用拇指替她揉了揉，“不用急着去中军府。你要跟我一起走，还怕路上见不到他吗？”
阿那瑰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往外跑。果然谢氏发话了，令她途中照料檀道一起居。阿那瑰答应了，扮成僮仆，等到次日，檀道一去宫里辞行之后，便率大军缓缓往建康城外而去。
阿那瑰骑在马上，茫然望着潮水般黑压压的人群。马蹄响、铠甲响，连成一片时急时缓的雨声。道边是捧着酒饭为大军送行的百姓，无数双殷切的目光投向檀道一。阿那瑰在他身侧，却只顾着搜寻薛纨的身影。
她离檀道一越来越远，掣缰等了半晌，在一阵咒骂声中，见到了薛纨。
并不是他的衣着多么光鲜，引人瞩目，而是沿途的百姓们正群情激愤，把瓦砾往这些被捆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北朝兵将身上砸。薛纨最招人恨，因为他不仅不像别人般伛偻着身子满脸羞愧，反而将脊背挺得很直，对百姓的喝骂充耳不闻。
他别开脸，避过一块飞来的瓦砾，正和阿那瑰的视线对个正着。
阿那瑰忙丢下马，挤过人群到薛纨身边来，试图替他抵挡别人的咒骂和攻击，薛纨摇摇头，附身到她耳畔，人马嘶鸣中，依稀听见他说：“你会洑水吗？”
阿那瑰摇头。
薛纨压低声音：“出了建康，你就走。”
阿那瑰心里一跳，追问：“你怎么办？”
没来得及薛纨回答，王牢追了过来。他奉了檀道一的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阻拦阿那瑰，但见她险些要被人群挤到，忙上来将她扯上马，阿那瑰被人群挟裹着缓缓前行，拼命扭过头去看薛纨，见无数晃动的陌生面孔中，他对她做了个口型：渤海。
阿那瑰失魂落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在回想薛纨那几句话，在她犹豫时，大军已经放船入江，溯流而上，离建康有上百里了。
过了彭泽戍口，高耸巍峨的石钟山凝聚着茫茫的晨雾，江风中的寒气已经能吹透人的衣衫。檀道一的大军渐行渐慢，当夜，在鄱阳湖屯驻练兵的王玄鹤便登船来，和他见了一面。
王玄鹤胡子拉碴，瘦得吓人。他如今是个半瘫子，行动都要人搀扶，才一进舱室，就看见了檀道一身侧的阿那瑰。
“这不是……”王玄鹤瞳孔微微一缩，匪夷所思地看向檀道一，“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缓缓摇头，“你好大的胆子。”
阿那瑰机灵，早头一低躲了出去。檀道一不担心，她走到哪里，王牢都会盯着。他亲自斟了杯酒给王玄鹤，解释道：“战事要紧，陛下管不了那么多。”
“你也知道战事要紧？”王玄鹤在桓尹面前屡屡吃败仗，心浮气躁，“带一个女人在船上。”
“我自有用处。”檀道一没有多做解释，等王玄鹤缓过劲来，命左右将他扶起，“我们去山上看一看。”
两人趁夜色登上山，极目远眺，江面绵延几十里全是大小船只，火把映照着江水，一片粼粼水光。
王玄鹤顶着寒风，裹紧了披风，说道：“桓尹这会士气大振，沿途许多郡县溃不成军，未战而降。江陵眼见也保不住了。”
“周珣之麾下的水师有多少人？”
“这一路来，加上沿途被收缴的降兵，大大小小船只也有几千只了。水师十万，步骑二十万。他们的船大，又顺风顺水，正面撞过来，真是招架不住，江岸上又有精骑和强弩左右夹击。”王玄鹤道，“火攻也不成，他们那船上都涂了泥灰，又逆风，等闲靠近不了。”桓尹这一战，也是筹谋许久了。
“我军水性好些，但不及敌军骑兵和弩兵强劲，要是能设法把他们的水师和陆军分开就好了。”檀道一遥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前方白石叽滩浅水流缓，他们可能要在这里抢夺渡口入江。”
王玄鹤道：“我已经布重兵在白石叽把守了。”
檀道一点头，“我使斥候去打探过了，前方栖龙峡的隘口狭窄，江面宽不过一里，最近江水又在下落，大船经过这里难调头，是拦截的好地方。”
王玄鹤略一思索，说：“那我守白石叽的渡口，拖住桓尹，你在栖龙峡下游扎水寨，拦截周珣之。”想到桓尹那势如猛虎的精骑，王玄鹤咬紧了牙关，还对檀道一勉强笑道：“我腿残了，跑不动，也懒得跑。除非我死，否则绝不放桓尹在白石叽过江。”
王玄鹤的一条断腿，还是拜檀道一所赐。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茬，一起望向前方苍茫的江面。
在彭泽一停，就是半月。大军严阵以待，人人脸上却都有点惴惴不安。过了秋分，王玄鹤传来口信，桓尹的水陆大军已经靠近白石叽，水寨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檀道一赶来王玄鹤驻军的白石堡，登高远望时，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船只将江面填得水泄不通，旌旗和巨帆一起展开，仿佛一团乌云，罩在了江面上。周珣之的水师，只见头，不见尾，绵延近百里。船上有人骑马在来回传递信息。
众人的心情更沉重了。
船阵两侧，不时有轻便的小舟被放下来，往岸边荡去。那是上岸汲水取柴的士兵。
猎猎的山风吹得人衣袖飘动，檀道一把眼前狂舞的枝叶拂开，一面下山，对王玄鹤道：“得振一振士气。”
王玄鹤笑道：“宰了牛羊犒军吗？”
檀道一摇头。回到营寨，命人将北朝士兵押出来。
这些被俘的兵将，也有几百人，因为在建康不曾受到虐待，还算手足健全，顶着秋风，在舢板上瑟瑟发抖。
檀道一吩咐左右：“放小舟，把他们依次载到周珣之阵前沉江。”
众人一震，这些北朝士兵都不习水性，当即有人跪地叩首，说要请降。檀道一视若无睹，说道：“擂鼓助阵。”
营寨里顿时鼓声大作，两名北朝士兵被五花大绑，推入小舟，缓缓靠近周珣之的船阵，这船上的人十分警惕，一阵乱箭射来，那小舟远远地停下来，将两名士兵丢进江水中。
不过一会功夫，江上便漂了数十具浮尸，却没人敢来打捞。
南朝营寨里陡然士气大振，将士们摩拳擦掌，却迟迟听不见战鼓声，只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
檀道一掀起布帘，弯腰走进舱室，正和阿那瑰撞个正着。她两眼盛满焦灼，用力抓住檀道一的手，指着外头被人押上舢板的薛纨，“你要淹死他？”
“他是谁？”檀道一明知故问。
“薛纨……”话音未落，薛纨被押进舱室，到了檀道一面前。他不是普通士兵，是元竑曾想招降的将领，众人不敢擅自把他沉江，先来檀道一面前请命。
薛纨双手被缚，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檀道一颔首：“现在想起来了吗？”
薛纨嗤的笑了一声，“快被你们的鼓声聒噪死了，哪能想的起来？”
檀道一笑着点头：“算你有点骨气。”
薛纨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阿那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见薛纨被押往舱外，她阻拦不住，转而扑到檀道一面前，咒骂他，哀求他，檀道一不为所动，阿那瑰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口仿佛咬在了他心上，檀道一变了脸色，揪住阿那瑰衣领，把她拎了起来。
阿那瑰还在回想薛纨临去的眼神。他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她这会真恨不得杀了他，“我杀了你！”话音未落，头皮上猛地一痛，檀道一扯住她的散发，把她扯了开来。
“慢着，”檀道一忽道。押送薛纨的人停了下来，檀道一拽着阿那瑰，把她推到薛纨身上，“把他们绑在一起。”
薛纨蓦地睁眼，眸光如疾电般刺向檀道一。檀道一没有理会他，对泪流满面的阿那瑰微笑：“你不是要和他形影不离吗？我遂你的愿。”他不再看阿那瑰，冷冷吩咐道：“叫她陪他一起死。”
“好。”阿那瑰狠狠擦去眼泪，转身紧紧抱住了薛纨。眼泪把薛纨的衣襟浸湿了，阿那瑰听到他胸膛下迅猛强烈的心跳，浑身一个激灵。她知道自己怕了，所以死死咬住了牙关，用打颤的声音道：“我也不活了。”
檀道一对薛纨笑道：“你以为我不舍得杀她，是不是？”
“你舍得，”薛纨扯了扯嘴角，“她不舍得，你舍得。”他把下颌放在阿那瑰乱糟糟的发顶，沉默了片刻，说道：“在王皇后的棺椁里。”
檀道一没有马上喜形于色，但眉头轻轻扬了一下，那是个得意的神情。王牢是知道内情的，立即醒悟了，喜道：“郎君，我这就传信回建康，请陛下去皇后陵墓去取。”
“急什么？”檀道一却不以为然，“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先去取来，待我看过，确实是真的再禀报陛下，免得落个欺君之罪。”
薛纨盯着他，微微一哂。
大战在即，檀道一无暇他顾，王牢很机灵，说道：“我去趟皇后陵墓，想法子取出来，再转呈郎君。”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绝不会走漏消息。”
“让阿那瑰去。”薛纨突然说，“她以前是王皇后的婢女。”
檀道一眸光一闪，仿佛看懂了薛纨的用意。但他并不完全信任王牢，于是对阿那瑰的方向抬了抬下颌，很笃定地说：“让她去取。”和阿那瑰诧异的视线对上，檀道一和气地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等你回来，我就放了他。”
阿那瑰来不及去看薛纨的神情，忙不迭点头，坚定地说：“我会回来的。”在薛纨身上依偎了短短一瞬，她直起身，飞快地把眼泪擦干。
“阿那瑰。”薛纨忽然叫住了她。因为紧张和担忧，他的嗓音有些紧绷，眼神深得让人看不懂，他顿了顿，说：“也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第90章 、云梦蒹葭寒（九）
阿那瑰和王牢乘快马, 掩人耳目地返回建康。他们没有进城，在城外歇了半天的脚，便改头换面, 登上幕府山的先皇后陵寝。王氏生前被废，元竑追封元脩为皇帝后, 也追封了王氏, 但她的陵园依旧是废后的规格，只在幕府山下占了小小一方角落，有三两名年老昏聩的宫人在守墓。
王牢携了文书，自称是奉寝令之命，来料理陵园的祭祀事宜，而阿那瑰则是先皇后生前的婢女, 自愿来守陵的。守墓宫人不疑有他, 欢喜地议论：“陛下仁孝，这是要为先皇后改建陵园了。”
陵园里很冷清, 一到入夜，连油灯也没有几盏。王牢和阿那瑰被守墓的宫人领到简陋的享殿, 殿内的墙上蛛丝密布，贡品也不过几个腐烂的果子而已。
阿那瑰拈了香, 跪地俯身，对王氏的灵位深深拜了拜。
“殿下生前喜欢木樨香, 你们怎么不在外面种棵木樨树？”她轻声问。
老宫人拭着泪，“这种事，大概也只有娘子知道了。奴们在这里守了三年，只有娘子和郎官来祭拜过殿下。”
“享殿后面就是墓室吗？”王牢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宫人说是，秋夜凄凄，阵阵幽怨的风吟, 他用手护着油灯，离灵位远处退了退，说：“时候不早，两位早点歇着吧，这里阴气重，别乱走。”
阿那瑰和王牢对视一眼，各自回到住处。他们还算有默契，之后几日，都装作若无其事，一个在陵园四周巡视，另一个洒扫享殿，渐渐和守墓的宫人们熟悉了。王牢从外头回来，见享殿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还贡上了新鲜的野果，王牢趁左右无人，奇道：“你真打算在这里守陵了？”
阿那瑰道：“就算生前是个可憎的人，但她也有女儿，女儿也会记挂她的阿娘……”
王牢来江南只为投奔檀道一，他颇不屑道：“她不只有女儿，还有儿子呢。”想到国玺可能就在一墙之隔的墓室里，他眼睛都快急红了，“今晚我们就……”
话还没出口，老宫人欢天喜地奔进来，嚷嚷道：“快迎驾，圣驾到了！”
元竑！他突然的驾临仿佛是为了回应王牢的讽刺。王牢心虚，登时浮起一脊梁的冷汗，和阿那瑰前后走出享殿，远远见皇帝的仪仗自山道上迤逦而来，两人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元竑下了御辇，踩过萋萋芳草，到王氏灵前奉了一炷香。他近日来忙于战事，得了闲暇才想起追封的事，这会见王氏的陵墓破败不堪，心里一阵难过，对随行的官员道：“按皇后规格将陵园建起来，”他还算个宅心仁厚的少年，“还有守墓的宫人，赏他们。”
宫人们忙不迭上来谢恩，这些人，不是年老，就是体衰，王牢便有些显眼了。元竑目光自他头顶扫过，顿了顿，又扫回来，他打量着王牢，狐疑道：“你有点眼熟。”
王牢硬着头皮道：“臣是寝令派来修缮陵园的。”
元竑嗯一声，目光在王牢身上停了片刻，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在享殿里盘桓了一会，就被随扈簇拥着登上御辇，回建康去了。
王牢顿时瘫软在地上，冷汗将衣裳都打湿了。当晚，两人不敢再久耽，等夜深人静，便绕过享殿，自小门潜入墓室。墓室里狭窄，墙壁上连灯台也没有，更是因为鲜有人至，棺椁上落了厚厚的灰，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王牢忙将油灯放在一旁，两人合力，缓缓打开棺椁，不等细看，只见一点荧荧的微茫浮在幽暗的棺椁中，王牢屏住呼吸，呆了一瞬，阿那瑰趁机飞快探手，一块冰凉柔润的玉石落进了她怀里。
王牢激动得声音都颤了，“给我。”
阿那瑰紧紧抓住国玺，敏捷地躲过扑上来的王牢，她拿檀道一威胁他，“你们郎君命我来取的。”
王牢吞口唾沫，有些不甘心。阿那瑰盯了他一会，忽然提醒他道：“王皇后临终前身上还有许多饰物，我不要，都给你。”
“真的？”王牢顾不得害怕，举起油灯，在层层叠叠的厚重衣物中胡乱抓了几把，抓到几件贵重的玉镯金钗，塞进怀里，重新合上棺椁，阿那瑰“扑”的吹熄了油灯，两人钻出墓室，快步走出享殿。
享殿两侧庑房里的灯依次亮了起来。“那是什么？”王牢疑惑道。两人一前一后站住了脚。
有提刀的侍卫自庑房出来，见王牢和阿那瑰还在庭院里，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将两人捉住，顷刻间，庑房里的几名守墓宫人都被驱赶了出来，享殿前灯火通明，把所有人惊慌的脸色照得分明——那领头的侍卫大约早得了叮嘱，对着王牢冷笑了一声。
“皇后陵园里有贼混了进来。”他吩咐左右，“搜。”
王牢脸色微变，被两名孔武的侍卫制住，从他怀里掏出一堆金玉首饰来。而阿那瑰袖袋到怀里都是空荡荡的，从头到脚，连根针也没有，搜完之后，便被搡了开来。王牢见状，倏的睁大了眼，满脸惊愕。
阿那瑰和其余惊惧的宫人一样，低垂着脑袋，退到人群里。
“果然是贼。”侍卫首领将那些首饰掂了掂，高声道：“带回去好好审问。”便扬长而去。白天圣驾才来，晚上就闹出贼来，宫人们受惊不小，在享殿外胆战心惊地站了会，便各自散开了。
鸦雀无声中，阿那瑰突然转身，飞快返回墓室，把刚才趁黑丢回棺椁的国玺拾起来，用残破的衣物厚厚裹了几层，塞进怀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墓室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阿那瑰扑通跪下去，对着王氏的棺椁磕了个响头，“殿下，你别怪我。”然后便撒腿奔出陵园，在山下驿站领回自己的马，飞驰而去。
一口气奔到江边，身后不见追兵，阿那瑰掣住马缰，按住心跳如鼓的胸口。坚硬的玉石隔着层层绸缎的包裹，硌着她的肌肤。
阿那瑰没去过渤海，但她知道自己该过江，一路往北。
薛纨说，别忘了他的话，去渤海等他。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畔已经喧闹起来。自江北而来的渡船上，携儿带女，衣衫褴褛，是躲避樊登大军的流民。自西沿江而来，牵牛赶羊的，是躲避桓尹的百姓。
日头驱散了江面的晨雾，阿那瑰牵着马，成群的人畜经过她身畔，往南方逃命去了。
摆渡的老汉对她招了几回手，见阿那瑰茫然驻足，他喊道：“娘子不是要去渤海吗？往西的道不好走啊，檀府君和北朝的周珣之在打水战，已经打到栖龙峡了。”
自西而来的流民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江上烧毁了许多船，沿岸的乱箭跟雨点一样，一不留神就没命啦。”
老汉在渡船上一声声呼唤：“娘子，要上船了。”
阿那瑰牵过马头，沿江往西而行。途中行人如织，马跑不动，只能步行。后来，阿那瑰放开了马缰，独自上路。走了十余天，她停下来，见无数烧毁的船橹和旗帜顺流而下，偶尔还有浮尸被冲到江岸上。
每见到一具浮尸，她心跳都要停一瞬，待看清不是薛纨，才轻轻吁口气。
快到彭泽戍口了。她登上山顶，极目远眺，前方自水面到天边，连成一片赤红，辨不清是晚霞，还是战火。
周珣之的战船在白石叽附近迎来南朝水师。
桓尹在南阳打造的楼船，沉重坚固，扬帆借风力顺流而下，轰然几声巨响，就撞散了横在江面的南朝船队，势如破竹般驶离白石叽。越往东走，水势越急，水面越窄，斥候骑马来报：“前方到栖龙峡。”
桓尹在白石叽遇阻，正在奋力抢夺渡口，骑兵们没来得及登船，周珣之怕船阵被拦腰截断，重蹈当初桓尹在义阳三关的覆辙，便急唤船工降帆，缓缓前行，等到风势稍弱，说道：“掉头回去，接应后军。”
一阵沉重的响动，船身不动了。船工查看后，忙来禀报：“水下埋有暗樁和铁锥，船板被折断了一截。”
周珣之倏的转头，见江岸两侧山峰像一只大手，将峡口死死卡住。他立即警觉，“所有船只掉头。”黑色旗帜挥舞了几下，左右两翼的楼船猛冲而来，被铁索拦住，因为重心太高，险些倾覆。一时间峡口聚集的船只越来越多，眼看将整个江面塞得水泄不通，动弹不得，三声锐鸣，两岸炮弩齐响，箭支如落雨般往船阵中飞来。
周珣之避过箭雨，急令众将疏散，一时间人仰马翻，倾覆了许多小舟，楼船才得以缓缓回撤，周珣之担心还会遇上暗樁和铁锥，又使船工靠岸，水师统领急忙来道：“靠不了岸，左右两翼都有敌船。”
往西逃也不易，船身太大，逆流行走时格外吃力。周珣之不顾众将劝阻，冒着炮弩走上船头，见后方火光大作，无数士兵架不住晕船，纷纷跳进小舟往岸边划去，南朝那些船只像灵活的梭子一般，在船阵外盘旋，双方撞个正着，又是一番激战。
“国公，小心……”一艘南朝楼船自侧翼撞了过来，副将忙拽了周珣之一把，避过飞来的乱箭。周珣之弯腰正要躲进舱室，回首一看，两架船险险擦肩而过，穿上被众将簇拥的人，在火光下眉目分明，不正是檀道一，他一箭不中，挽弓又掣了一支箭。
“好，你……”周珣之冷笑一声，他是文官，不善武艺，被檀道一的目中无人激得胸口气血翻滚，推开侍卫，冷声道：“抢登他们的楼船，擒拿贼首。”
嗡一声铮鸣，周珣之胸口中箭，往后跌退几步，倒在舱室门口。兵将们蜂拥而至，周珣之一次次推开旁人搀扶的手，竭力自晃动的人影中找到檀道一。
远处黝黑的江水被赤红的火光一点点洇染，透出血一般的色泽。檀道一见他没死，又掣出一支箭来。他今天对周珣之不依不饶，誓要他当场丧命。
周珣之缓缓摇头，费力地牵出一丝笑容：“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
又一架楼船被炮弩点燃，船身轰然倾覆。周珣之中箭，残余水师无心再战，冲开敌阵往西逃去。檀道一快步走上船头，将领来问：“还追吗？”
“不追了。”檀道一摇头，这一战，双方都损兵折将，而白石叽已经自晌午鏖战到半夜，万一撞进桓尹的军阵中，他这强弩之末，顷刻间就会全军覆灭。
王玄鹤此刻还活着吗？他望进白石叽的方向，却只看见苍茫夜色。
返回水寨，众将正在清点战俘，许多轻舟漂浮在江面上，四处打捞落水的伤兵和箭支。檀道一目光如炬，在营寨四周逡巡了片刻，回到舱室，随侍士兵忙替他解开被血汗打湿的外袍，檀道一这才想起弓还握在手上，箭囊已经空了。
他松开手，将弓丢在案头。
士兵见檀道一满脸愠色，不敢再触怒他，便收起脏污的衣袍，悄然退了下去。
不一会，士兵快步折返，说：“茹茹娘子回来了。”
檀道一微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扶着案头，站起身。
阿那瑰站在舱门外，没有踏进来，见檀道一起身，反而倒退了一步。
檀道一想起她临行那天的情形，也不动了，脸色淡了些，他说：“取回来了？”大战之后，水寨中弥漫着若隐若无的血腥气，他的嗓音也有些喑哑。
阿那瑰不答，目光直直盯着他前胸。檀道一低头看，白色内衫的襟前也被血染了一片，他顿时醒悟，“这不是我的血，这是……”
阿那瑰很突兀地打断了他，“他们说周珣之死了。”
“哦？”檀道一才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眉头轻轻扬了一下，“是吗？”
阿那瑰对他的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那点隐秘的得意、释然都在她眼下无所遁形。阿那瑰脑中一阵空茫，过了一会，回过神来——她进水寨一路来都没打听到薛纨的踪迹，心早提起来了。“薛纨在哪？”
檀道一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你拿的东西在哪？”
阿那瑰小心翼翼，自行囊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匣子，抛给檀道一，同时追问：“薛纨在哪？”
檀道一将匣子稳稳接住，看着阿那瑰，笑了笑，说：“死了。”
阿那瑰的表情凝结在了脸上。她这一路走来，风霜满面，嘴唇干裂，狼狈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檀道一走回去，将匣子放在案头，慢条斯理解开层层包裹的绢布。
舱室里死一般沉寂。他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阿那瑰。
她背对着外头静静的夜色，脸色格外苍白。“你骗我。”她说。
“他死了。”檀道一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掀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檀道一脸色瞬间变了，一掌推开盒子，他走向阿那瑰。
阿那瑰拔脚往外奔，到了船舷边，险险停住。周围舱室的兵将簇拥过来，檀道一说：“都退下。”等众人远离，檀道一对阿那瑰说：“这里是水师营寨，你以为你逃得出去吗？”他怒气盈胸，语气却还平和。
阿那瑰道：“你说拿回国玺，就放了他。”
“你拿回的国玺在哪里？”
阿那瑰自怀里取出国玺，那是一块荧荧生辉的玉石，在夜色散发着月光般的微茫，也像一只迷失在秋意中，急欲振翅的萤火虫。阿那瑰把它紧紧攥在掌心，说：“国玺在这里。”
檀道一如释重负，“你先给我，我就告诉你薛纨的下落。”
“我不相信你。”阿那瑰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她定定地看着檀道一，“你总是骗我。”
“蠕蠕……”檀道一声音柔和了，往前走了一步。
船身被江水摇得互相撞击，轻微震动。阿那瑰不等他来抓她，扬手一挥，那块玉石被檀道一的视线追随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稍纵即逝的荧茫，檀道一飞身而起，指尖一凉，捞住国玺，回首一看，刚才那一下震动，阿那瑰脚下踩空，跌进了江里，瞬间就消失了。
“蠕蠕！”檀道一心跳顿止，他纵身跃进水里，屏息沉底，一只手探出去，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摸到。气息用尽，他浮出水面，静静的秋夜，只有汩汩的水声在耳畔，巡夜的火把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却不见阿那瑰的身影。“阿那瑰！阿那瑰！阿那瑰！”他一连喊了十几声，没有回响，又一头钻进水里，在船板下胡乱摸索，又游到附近的江畔，湿淋淋地上岸，逡巡四周，声嘶力竭地喊：“阿那瑰！”
营寨中的兵将们都被惊动了，下水一起捞人，才安静了几个时辰的江面顿时人声鼎沸，火把照得亮如白昼。薛纨矮下身体，把阿那瑰拖到树后，拂去脸上湿漉漉的头发。
她没呛多少水，咳了几声便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薛纨。
薛纨低下头来，他脸上的水滴到阿那瑰脸上，阿那瑰别过脸，躲了一下。薛纨勉强笑道：“失忆了吗？”
阿那瑰躺在地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说：“他说你死了。”
薛纨脱下自己的衣服，拧干水裹在阿那瑰身上，用手抹去阿那瑰眉梢眼角的水珠，他说：“我趁他去栖龙峡的时候，从水寨逃了出来。”指了指远处漂浮的小舟，他说：“但我没走远，就扮做汲水取柴的小兵，每天摇小船上岸转一转，看能不能碰到你。”他埋怨阿那瑰：“我不是让你去渤海吗？你不记得了？”
阿那瑰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擦也擦不干，她说：“我怕在渤海等不到你。”
“我就知道。”薛纨把她揽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唇瓣贴在她额头上，轻声道：“我也是。”
阿那瑰终于有了点力气，她抬起手来，在夜色中摸到他的脸，她奇道：“你怎么也掉眼泪啦？”
薛纨笑她傻，“是没擦干的水。”
阿那瑰笑道：“水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薛纨微笑了一下，往对岸望去，那里的火光逐渐熄灭了，他说：“他回水寨了。”
阿那瑰扶着他的膝头，也爬了起来，往江心张望。没有人再往这边江岸来找，阿那瑰说：“他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国玺，不会再找我了。”
檀道一在对岸站了一会。兵将们迎上来，要请他回水寨，他在夜色中沉默了一会，攥紧了手中冰冷的国玺，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火把下脸色各异的将士们，竭力平静地说：“回营。”
回到营寨，士兵要上来替他换过湿漉漉的衣裳，他摇摇头，叫士兵退下，然后摊开掌心。玉石被江水浸过，越发润泽，在灯下透出盈盈流转的宝光。
多少人为它而死，有多少人日夜希冀能将它据为己有？
他丢掉石块，将国玺放回小匣，收了起来。
正在发怔时，有士兵疾步进来，说道：“前方传来消息，王将军已经阵亡，桓尹骑兵抢渡白石叽，大军已经入江，明天就抵达南岸了。”
“知道了。”檀道一孑然坐在灯下，既不再开口，也不让士兵退下。半晌，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人能重活一世吗？”
那士兵只当他在说笑，也笑道：“大概梦里可以吧。”
“大概吧。”檀道一对士兵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有些疲惫地起身，走到榻前，穿着湿透的衣衫躺倒。那士兵试探着走过去，见灯下他眉目紧闭，面色因为脱力而显得苍白，便提醒他要脱衣服。檀道一没有睁眼。
“别吵，”过了一会，他才说：“让我好好睡一觉。”自此翻过身去，不再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