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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吟（他在逆光中告白原著小说）
作者：弱水千流
内容简介
 厉腾在猎鹰服役十几年， 人狠话少，桀骜不驯，整个空降旅无人不知。 兄弟们都很好奇，自家老大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巾帼女英雄。 直到后来出现一个小可爱， 娇媚温婉傻里傻气， 她一笑，厉腾连命都是她的。 * 特种空降兵冷狠痞X文工团歌唱演员小甜心 甜文。 主角：阮念初，厉腾。 ┃ 配角：酱油君。 作品简评： 大三学生阮念初远赴柬埔寨支教时，被一帮武装犯罪分子绑架，幸得当时正在执行卧底任务的特种兵厉腾相救，捡回一条命。此后，两人天各一方再无联系。然而，七年后，命运弄人，阮念初与厉腾意外重逢，才得知，原来他早在当年就对她情根深种 作品文笔细腻，人物刻画生动形象，剧情不落俗套，唯美浪漫的同时不忘渲染家国情怀，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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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Kingdom Of Cambodia，柬埔寨，旧称高棉，位于中南半岛，西部及西北部与泰国接壤，东北部与老挝交界，东部及东南部与越南毗邻，南部则面向暹罗湾。境内有湄公河和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洞里萨湖，首都金边。①
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
七月。阮念初到柬埔寨的第三日，天气晴，室外温度高达三十六摄氏度。雨季炎炎，酷暑闷热。
她是来支教的。
在金边市郊的一处小乡村，对象是数名十来岁的留守儿童。
和柬埔寨的大部分村落一样，这里贫穷，青壮年大多选择外出务工，只留下老人和孩子。教育条件也差，整个村子只找得出一个初中文化的老师。因此，支教团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村民们都很高兴。
乡村小学一共三十几个学生，小的六岁，大的十五，不分年级都挤在一个班。阮念初负责教英语，偶尔的时候，也会教学生们唱唱歌。她性格柔婉，孩子们见这位中国老师漂亮又亲切，都很喜欢她。
一堂英语课不长，没多久便结束。
阮念初给学生布置完作业，走出教室，直接去了操场。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空旷的泥巴地，四面土墙残破，被日头晒得干裂。有人老远就跟她打招呼，挥着手，喊她的名字。
阮念初看了他们一眼。那群人大约四五个，有男有女，肤色各异，都和她一样，是HELLP BRIDGE团队的支教学生。来自世界各地。
阮念初冲几人笑笑，走过去，用英语随口问，“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话同时摸出手机，里面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是阮母发的，提醒她：每天晚上都得复习雅思考试的习题。
这时，一个非洲男生大喇喇地用英语说：“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在外面露营，捉捉鱼捉捉虾，烤河鲜吃。阮，反正晚上也闲，一起来吧。”
不知是不是天意，支教的村落，刚好位于湄公河和洞里萨湖之间的三角洲地带，水质不错，肥美的鱼虾肉眼可见。
阮念初想了下刚才那条微信，两相比较，笑眯眼，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好呀。”
其实从小到大，她的学习成绩都一般。
论智力，她只是中等，论勤奋，她沾不上边。她唯一的优点，就是脸蛋美，声带好。高中老师曾为她焦头烂额，说她太懒，这样下去别说重本，连上线都困难，建议阮父阮母送阮念初去学声乐，走艺体特长生路线考大学。
阮父阮母正愁得揪头发，捉住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不会放过。
后来，阮念初便成了某一流院校的艺体生。虽然专业分得不太好，但她依然开心。她自幼便对自己的人生期望不大，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惊喜。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家里规划的“大学毕业出国深造”，阮念初左耳进，右耳出。阮父阮母拿这女儿没办法，趁暑假，赶紧给她报了个雅思班。阮念初不想去，索性就加入了HELLP BRIDGE来柬埔寨支教。
她觉得，人生嘛，总得做些有意义的事才好。
自己这学渣，根本不是当高材生的料。让她出国献爱心，可比让她出国念书靠谱得多。
*
这所小学的学生都是走读，下午一放学，小而破的校园便空荡冷清。
一群来支教的学生难得闲暇，抄起渔网和烤架便往外跑，一路打打闹闹谈笑风生。阮念初和住同屋的黑人姑娘走在最后，手里拎了些烤肉用的佐料和竹签。
室友叫莉拉。她拍拍手，兴高采烈地道：“知道吗阮，我从来没和朋友们在河边烤过鱼，那一定很有意思！”
阮念初见她这样子，起了玩心，于是微眯眼睛，压低声音吓她：“喂。金边市可是有内乱的，这儿又是著名的湄公河流域。你就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莉拉发怵，“……不会的吧。”
她瞬间噗嗤一声笑出来，“胆子真小。逗你的。”
“……”莉拉气结，抬手作势打她。阮念初往旁边躲，扯了一把树叶扔室友头上，两人嬉笑着跑向河边。天色暗下去，夕阳遥遥挂在远方，红日映天，湄公河的水面余晖荡漾。
支教团都是年轻大学生，聚在一起，几天便已混得熟络。男生负责搭帐篷和捉鱼，女生负责将肉烤熟，大家分工明确，忙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太阳便彻底落下了山头。
晚上八点左右，夜色浓如墨，繁星成片挂在天上。
捕来的鱼虾都已下肚，一群人吃饱喝足没事干，索性坐在帐篷里聊明星八卦。阮念初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又吃得撑，便和莉拉一道沿河边散步。一路说着话，回神才发现已经离露营地点数百米。
两人准备往回走。
这时，莉拉忽然捂住肚子，抽着凉气道，“……哎呀，我、我肚子疼。”
阮念初无语，“谁让你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东西没烤熟就吃。”边说边四下张望，指指一棵大树，“你去那儿解决。我在这儿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嗯好。”莉拉点头，忙不迭地跑过去了。
她百无聊赖，一边听歌一边站在原地等，突的，注意到远处狭窄漆黑的河道投来一丝光，透过茂密水草丛，忽明忽闪。
阮念初只以为是当地的渔民，丝毫没有多想。
直到那艘船渐行渐近，最终停泊在河边。依稀有人声传来，在交谈，说的是柬埔寨高棉语。她听不懂。
又见船上跳下来两个黑影，手持工具，在河边的泥地里挖着什么，动作麻利。阮念初狐疑地蹙眉。
不是渔民？
思索的同时，她条件反射蹲下来，藏在齐腰高的草丛背后。
不多时，那两个黑影捣鼓完了，把手里的铲子一扔，弯下腰，从土坑里抱出一个大铁箱。从两人的姿势来看，箱子应该很沉。
他们把箱子搬上了船。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矮胖中年人，穿夹克，半秃顶，模样肥头大耳。他叼着烟眯了下眼睛，用高棉语道：“打开，先验验货。”
两个男人点头，起子一撬，铁箱盖子应声落地。中年男人上前察看。
隔得远，阮念初看不清箱子里的东西，但却隐约意识到什么。想走已经来不及了。背后传来阵脚步声，她心口一紧，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人从背后掐住了脖子。
几分钟后，莉拉去而复返，不见阮念初踪影。
“……”她困惑，东张西望地叫喊：“阮？阮？别跟我开玩笑了，你在哪儿？”声音散落风中，远处湄公河的河道平静而黑暗。
没有人回应。
*
自己被绑架了。这是阮念初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扔在地上，这个屋子昏暗，空气潮湿咸腥，充满腐朽的霉味。她试着动了动，两只手腕却早已被反绑在背后，双腿同样如此。
短短几秒，阮念初的大脑还反应不过来。她想喊叫，但发不出声音，这才惊觉嘴巴也被堵住。
她唇发颤，恐惧在刹那之间灭顶袭来，吞没四肢百骸。
门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不知在说什么。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强迫自己冷静，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一间柬埔寨地区很常见的木头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家具摆设破烂而简陋，一盏煤油灯挂在头顶，飞蛾扑附灯罩，投落下一片巨大阴影，诡异骇人。
依稀有水声，这里应该离河岸不远……
“哐”一声，门猛被人从外推开。
“……”阮念初吓了一大跳，出于本能地往后挪，背抵木墙，清亮的眼睛警惕而惊恐。
进屋的人有三个，其中一个阮念初认得，就是之前那艘渔船上的矮胖男人。矮胖子看了她一眼，咧嘴就笑，跟另外两个男人说着什么。
看着这人猥琐的笑容，阮念初抵紧墙，又慌又怕。矮胖子蹲了下来，瞧着她，肥腻肮脏的左手去摸她的脸。
阮念初嫌恶，想也不想地别过头，躲开。
矮胖子呵了一声，吊起眉毛，扬手便要甩她巴掌。然而，就在耳光落下的前一秒，门口处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咳了声。那人头发花白，方脸狮鼻，眉心到左脸位置横亘着一道疤。
矮胖子见状不敢再放肆，只好收手，站起身，和另外几人一道恭恭敬敬地喊道：“阿公。”
中年男人略点头，下一瞬，目光看向阮念初，面露不满，“怎么回事？”
矮胖子悻悻地说，“阿公，这女人看见了咱们的货。”
“你不是说那地方很隐秘，绝不会被人发现么。”
胖子窘迫，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话。
阿公冷哼了声，弯腰坐在椅子上，张望一眼，皱眉，“Lee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阵脚步声，沉沉的，稳健有力。
阮念初全身缩成一团。这些柬埔寨人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懂。只在听见脚步声时，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门口位置。
一双黑色短靴映入视野，有些泛旧，沾了泥和少许暗红色血迹。
往上牵连的那条腿，格外长，裹在黑色长裤里，修劲漂亮如白杨。阮念初视线跟上去，腿主人的身形容貌便逐一映入视野。
男人个头极高，身形高大，窄瘦腰，宽肩，背脊笔直成一条挺拔利落的线。脸偏瘦，肤色很深，五官英俊而硬朗，唇薄，鼻骨高挺，最引人注意的是眉眼，深邃冷淡，漫不经心，压迫感却重得逼人。
身上穿了件素色黑T，简简单单，抽着烟，光站那儿便散发出强大的气场。
他掸烟灰的刹那，她惊鸿一瞥，注意到那人臂膀修长紧硕，古铜色，袖口往下竟延展出一条青灰色的巨型龙尾，蜿蜒栩栩，狰狞可怖。
绝非平凡角色。阮念初心抽紧，只飞快扫了几眼便移开目光。察觉到那人刚进屋就看了她一眼，目光审度，肆无忌惮。
“阿公。”
他掐了烟，开口，也是高棉语。但音色极低，个别发音独特，明显与之前几人不同。很有辨识度。
阿公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漠然，“解决了。”
阿公便笑起来，说，“你办事一直都很妥帖，我很放心。”说着眼风一扫，别有所指，“要是每个人都有你一半妥帖，我这老头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矮胖子咬咬牙，不敢反驳。
阿公心情明显不错，拍了拍Lee的肩，道，“今天你辛苦了。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阿公拿得出来，阿公一定送给你。”
他面无表情，瞥了角落处一眼，垂眸点烟，“那是什么。”
“哦，Lee哥，是我抓回来的一个小娘们儿，中国人，估计是游客。今晚，我不是去拿达恩给我们那批货么？这臭丫头鬼鬼祟祟地在那儿偷看！”矮胖子说着，咬牙狞笑，“看老子待会儿怎么收拾她。”
Lee抽烟的动作略顿，掀眼皮，“中国人？”
矮胖子嘿嘿笑几声，从兜里摸出个皮封的本，递给他，“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哥你看，不就是中国的护照么？”
Lee接过来，眯了眯眼睛。半刻，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没错。”说完侧眸，目光冷淡扫向那个蜷成一团的脏姑娘。
他道：“就她吧。”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下，不明所以。阿公皱眉，“她？”
“嗯。”Lee点头，语气冷而淡，“就她。”

第2章
那人说完，胖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皱起眉，明显是不乐意，“那妞是我先带回来的，要我送人，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Lee看都不看他，神色冷峻抽着烟，没有说话。
反倒是一旁的阿公瞥胖子一眼，先一步开口，斥道，“没出息。不就是个女人，哪儿找不到。”
矮胖子嘀咕，“话说得容易。女人多，但这么又白又嫩的上等货可不好找。最近忙生意的事儿，几天没开荤，正等着解馋。”
Lee冷淡，字里行间没有喜怒：“是么。”
矮胖子悻悻挤出个笑，这回，没敢吱声。
他们都是阿公图瓦手下的人，论资历，论年纪，他大Lee整一轮。但这地方，没有尊老爱幼的说法，弱肉强食，强者为王。Lee加入只短短四年，却已爬上二把手的位子，这年轻人一身铁骨，心够硬，下手狠辣，数年血雨腥风里闯出一片天，除图瓦外，一帮暴匪没人不怕他。
矮胖子在这儿只排得上七八，虽都是亡命之徒，但真和阎罗王叫板的勇气，绝不是人人都有。
于是他心下忖度，很快就有了决定。笑得咧开一口黄牙，道：“别人问我要，我肯定不愿意，但Lee哥你开口，那不一样。不就一中国妞么，既然你喜欢，老弟就忍忍痛，送你。”
Lee挑眉哂了下，“谢了。”
矮胖子嘿嘿嘿，“看你这话说的。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阮念初缩在角落处，身体发抖，看那一高一矮两个人戏谑谈笑。她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只看见，那个叫Lee的男人侧对着她。他斜靠木头桌子，站姿很随意，嘴角勾着一弯弧，似笑非笑，匪气冲天。
阮念初咬唇，心头咯噔一下。预感自己处境会更糟。
那头，男人们还在聊这个绑来的女人。
矮胖子满脑淫欲，品咂着，说阮念初皮肤可真白，像他十年前在中国西藏看过的雪；说她脸蛋儿小，还不到人一个巴掌大；说她眼睛多大多亮，跟有星星似的。还说她身材好，细细的腰，桃子臀，看一眼就知道带劲儿。
淫词艳语不绝于耳。
Lee面无表情地听着，抽烟点烟灰，不搭腔。他又看了眼墙角。那姑娘瑟缩着蜷成小小一团，头发挡住大半张脸，脏兮兮的，怎么看，也看不出胖子嘴里的妖娆倾城色。
他嗤了声，很快便移开视线。
数分钟后，半包烟见底，地上烟头零星散落十来个。
图瓦在屋里坐半刻，乏了，起身准备离去。几人把他送到门外。
可刚走没几步，图瓦又想起什么，动作顿住，回转身。他沉声对几人道：“几天前，BOSS说有新差事要交给我们。”说着，目光看向那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Lee，到时候你跟我去见BOSS。”
Lee点头。
起风了，图瓦捂嘴咳嗽几声，语气缓和下来，说，“前段时间你辛苦了。这几天别出门，留在家，好好休息。”眼风扫过屋里的纤弱人影，吊嘴角，扯出个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笑容。
*
正如阮念初预料的那样，那一晚，她毕生难忘。
几人走出屋子的同时，她便挣扎着，四处张望，寻找范围内能用的利器。她要逃，要保命，要防身。余光瞥见一丝幽冷的光，是一把掉在地上的剪刀。阮念初一喜，急忙挪动着往那个方向靠近。
然而就在刹那间，腰上猛来一股大力，把她往上提。
阮念初很轻，被那人拎棉花似的拎起来。她惊愕，反应不及，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定神时已被那人倒扛在肩头。
是那个叫Lee的男人。
她嘴上封了胶带，本能地呜呜挣扎，几秒后意识到什么，又平静下来。不动了。这种情况下，她只能不停对自己重复冷静，冷静。这群人穷凶极恶，她绝不能轻易触怒。
Lee满脸冷漠，无视其他人，扛起她径直往外走。
柬埔寨的雨阮高温炎热，她衣着轻薄，这个姿势使衣料收短，雪白的一截后腰暴露在空气中。男人的手刚好放在那个位置。
硬硬的，很宽大，也很粗糙。
阮念初咬紧牙，浑身紧绷，被他碰到的皮肤火烧一样烫。
走出屋子，她吃力地转动脖子看四周，才发现，这是处许多木屋草屋组成的营寨，位于丛林深处，四面绿植围绕。占地面积很广，夜色下视野模糊，看不清那些屋舍的具体状貌，只有一个轮廓。中间空地位置生着一堆火，旁边围了一圈人，喝酒吃肉，放声大笑。
阮念初看见那些人身上挂的枪，心头骤凉。
她被扛到另一间木屋前。
扛她的人拿脚把门踢开，然后直接把阮念初往床上扔，动作粗暴至极。床板只是几块木头拼成，随便铺了些干草和一层床单，她被一下甩上去，硬邦邦的，疼得闷哼出声。
下一刻，Lee把灯点亮，昏暗光线驱走黑暗。他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喝水，纯黑色的背影高大挺拔。
阮念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手脚依然被绑着，不能动，只好蜷起膝盖缩在床尾。警惕地盯着他。
这种死寂并未持续多久。
轻微一声“砰”，那人把手里的透明玻璃杯放在了桌上，然后，令阮念初没有想到的是，他开始脱衣服。完全拿她当空气。
阮念初的瞳孔瞬间紧缩。
Lee脱了上衣，背对她，随手把黑T拧成团丢到地上。于是她看到男人强壮精悍的背。肤色是古铜色，肩很宽，到腰的位置窄下来，呈现一个标准的倒三角，流线型的背肌，背沟凹陷，大小疤痕成片。
刀伤，枪伤，不计其数。
一条青灰色的巨龙匍匐在他肩臂处，随他动而动，狰狞地张牙舞爪，野性十足。
她脸上忽然一阵燥热，别过头，闭眼，十指在身后用力收紧。用力得骨节处青筋浮现。蓦的，四周光线消失，与此同时，稳健脚步声朝她逼近。
一片黑暗中，阮念初屏息，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短短几秒，男人上了床，大手一拽，她被摁到他身下。她发不出声音，眼底的惊怒却烧亮黑夜，死死瞪着咫尺那张脸。
这人轮廓分明，是副极硬朗英俊的容貌，但，此时被黑暗朦胧了棱角，竟显得柔和几分。实在太近，她甚至能看见他浓长的睫毛，垂得低低的。
Lee同样盯着她，居高临下，眸色冷而深。姑娘一双眼，大而澄澈，脸上沾了灰和泥，但娇媚的容貌依稀可辨。他紧绷的胸肌和她贴在一起，能明显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不断起伏的浑圆轮廓……
“唔。”阮念初想求他放过自己，呜呜出声。
下一瞬，Lee余光往窗户瞥了眼，扯过薄被盖住他们，隔绝开几道偷窥的视线。然后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有意无意，他的唇扫过她额前的发。
不知是愤怒还是惶恐，阮念初一震，浑身剧烈发抖。
他开始动。而她身上的衣物根本完好无损。
阮念初微怔，惊恐的眸光变成错愕，很不解。她瞠目，他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呼吸喷在她脸上。暖暖的，清冽的，有点痒。
这是在做什么？她不明白。
黑暗中的两个陌生人，盯着彼此。整个屋子里只有Lee略粗重的呼吸声，和木板床引人遐想的声响。
这样的境况下，阮念初先是困惑，茫然，再然后，她两颊便爬上了一丝红潮。她嗅觉敏感，这个屋子，这张床，都有这人身上的味道。
烟草味，极淡极淡的血腥味，和浓烈的荷尔蒙味。
阮念初僵直身体，拧着眉，直视上方那双黑而深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那人的眸色越来越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蔓延。
她心突的一慌，下意识移开视线。
Lee也闭上眼。
他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气，来自姑娘的身上。类似清晨时盛放的茉莉，清新偏甜，有故乡黎明的味道。
屋外，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停留片刻，抹抹嘴，终于嘿嘿笑着满意而去。
*
阮念初就这样待在了Lee身边。
幸运的是，在那晚之后，没有人再去那间屋子外面听墙角。一连两天，Lee没有再碰过她，只在固定时间给她拿来食物和水。两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偶尔，矮胖子会跑到屋子外偷看那个被抓来的中国女人，心痒难耐，想问Lee把人要回去。他讪笑道，“哥，鲜你都尝过了，不如把这女的还给老弟……实在不行，等过几天我再给你送回来？”
Lee不吭声，冷淡一眼，矮胖子不寒而栗。
于是整个图瓦集团的人便都明白了——Lee看上了那个被绑来的中国妞，生人勿近。因此，那些觊觎她美色的人心有忌惮，都不敢再造次。
阮念初能感觉到，叫Lee的男人，和这儿的其他人有些不同。他没有侵犯她，伤害她，甚至还让她免受了矮胖子的侮辱，这是万幸。
但，丝毫不影响她时时刻刻想要逃。
刚被抓时，矮胖子搜了她的身，她的钱包，护照，身份证，手机，全都不知所踪。即使逃跑成功，她也没办法在这个国家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目前最要紧的是先逃出去。
阮念初一直在等。
直到她被抓第三天的午后，机会来了。
吃完饭，照例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来收拾他们吃饭的碗筷。老婆婆离去后，一个年纪十三四岁的少年走进屋，用高棉语跟Lee说了什么。半刻，阮念初看见Lee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开门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天来，阮念初被限制自由，活动范围只在这间木屋。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观察这个男人。她发现，他的眼睛长得格外好看。大多时候，瞳色是一种清浅的黑，眸光既冷又亮。
而此时，这人的目光很深，浓黑里带着危险警告。
阮念初大概懂了。是让她乖一点，不要乱跑。
她平静地点头。心里却想，他不在，不跑除非是傻子。
Lee走了，脚步声顺着外头的木油板远去，越来越远。数分钟后，她咬咬牙，开门察看，走廊和前方的空地竟都空空如也，没有其他人。
天赐良机。阮念初心一横，迈出了步子。
*
营寨真的很大，一路绕出去，阮念初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险些迷路。期间，她躲开了两名持枪巡逻的童子军。
外面丛林茂密，树叶枝干遮天蔽日，郁郁葱葱，挡去大片阳光，闷热的空气传出虫鸣鸟叫。
阮念初头也不回地跑进去。
这个地方，她从没有来过，自然不识路，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小腿被什么扎了下，她皱眉，低头一看，是自己不小心绊倒了荆棘。
阮念初没有停，忍痛继续。
然而就在这时候，背后冷不丁响起个声音，沉沉的，音色极低，“还有半米进入地雷区。再走一步，谁都救不了你。”
“……”阮念初眸光跳了下。中文，字正腔圆的中文。她回头，一个高大人影背逆光，懒散倚着一棵树的树干，盯着她，眸色未明。
诧异瞬间盖过恐慌，她惊疑不定，“……你居然会说中文？”不对，他的中文发音太过标准，于是又冲口而出：“你是中国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厉腾很冷静，“重要的是，只有跟着我，你才能活下来。”

第3章
青天白日，阳光就在头顶，但阮念初觉得自己已置身黑暗。逃到这里费尽千辛万苦，就这么夭折，她不甘心。
于是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那人冷眼旁观。
这周围，树木参天，风声和兽鸣在耳畔错乱交杂，他们之间却死一样静。
半刻，阮念初尽力稳住发颤的喉头，几乎哀求了：“让我走吧，求求你。我不会报警，也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我只是来支教的，让我回家吧，求你。”
厉腾说：“你走不了。”
“为什么？”三天来的压抑和隐忍一瞬爆发，她红了眼，感到绝望而无助。他既不杀她，也不碰她，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她颤声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愿意放我走，我就能离开，不是吗……你放了我吧，我求你。”
厉腾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我说了。你走不了。”
阮念初颓然地垂下头，忽然笑了笑，自嘲又讥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人和那个矮胖子是一伙的，她怎么会求他，奢望他放了自己？他怎么会让她离开？
真傻，真笨，真蠢。
阮念初咬紧唇，两手捂住整张脸，在哭，肩膀抽动。厉腾从始至终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皮底下哭了多久。只知道，哭着哭着，忽然听见对方开口，还是那副淡若冰霜的语气，“这儿离最近的村落一百四十多公里，整片丛林，有八个地雷区。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去，走吧。”
阮念初眼睛哭得红肿，直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这里的地理环境，她一概不知，刚才只差一步就踏进雷区。若不是他出现，她可能已经被炸成一滩泥。
阮念初觉得后怕，脊梁骨不由自主地窜起凉气。
厉腾挑起眉眼，“不走了？”
“……”她闷着，没有吱声。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跟我回去。”他说完，紧接着便是一阵皮靴踩碎腐朽枝叶的吱嘎声。厉腾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念初有几秒钟的愣神。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脑中回响起那人的话。阖了下眼睛，再睁开，提步跟在了他身后。
*
阮念初的这次逃跑，从她走出营寨到再走回来，总共只用了一个小时。然而极其不幸的是，发现她逃跑的除了厉腾之外，还有其他人。
营寨四周是屋舍，中间是空地。
下午三点多，正是柬埔寨阳光最烈的时候，炎炎热气炙烤着大地。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方形的木头桌，桌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美金，一大群童子军围桌而立，吆喝欢呼，在赌钱。
这群少年，小的不到十岁，最大的也才十七八，阮念初不敢乱看，只下意识往厉腾身后挪。
好在童子军们专注赌钱，没几人注意她。倒是其中一个瞅见了厉腾，咧开嘴，朗声打招呼：“厉哥！”
厉腾淡笑，拧了下黝黑少年的肩，冷冽眉眼难得柔和，“手气怎么样？”
“还行。”少年十三四岁，叫托里。他心情显然很好，说着，抽出好几张钞票递给厉腾，“哥，给你买酒喝。”
“自己留着。”
“……也行。”大男孩挠了挠脑门儿，眼风扫过阮念初时愣了下，然后就开始憨笑，“我留着，将来也讨个漂亮老婆。”
厉腾看了阮念初一眼。这姑娘躲在他背后，手捏着衣摆，头低垂，脸色不好，小小的下巴比初见时还尖俏些许。她皮肤本就白，血色一失，就更白了。
他视线在她身上停驻几秒，很快移开。没过多解释。
正说着话，一阵急促脚步声忽然传来。几人侧头一看，见是一个身形敦实的圆脸男人。他气喘吁吁的，跑到厉腾身前站定，“厉哥。”
“什么事。”
圆脸皱起眉，若有似无瞟了眼阮念初，支吾，“……阿公叫你去一下。说是，把这中国女人也带上。”
阮念初茫然不知所云。厉腾静了静，神色不变地点头，“好。”
几分钟后，阮念初跟着厉腾来到一间高脚木屋前。这儿位于整个营寨的最深处，守卫环绕，四处都设有放哨台，手持AK47的大汉们全天值勤。
不是她这几天待的房间。阮念初四下环顾着，心脏一阵阵收紧。
厉腾站定，抬起手，刚要敲门，却被一股极微弱的力道牵绊。他回头，姑娘细白的手不知何时拽住他衣角，有些用力。
他视线冷淡往上移，看她。
“……”阮念初的唇动了动，嗫嚅：“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这地方是虎穴狼窝，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真的怕极了。
厉腾说：“进去就知道了。”话刚落，他叩响房门。砰砰。
里头是一个中年偏老的声音，微咳着，用高棉语道：“谁？”
厉腾答：“阿公，是我。”
阿公嗯声，“进来吧。”
厉腾便推开了房门。阮念初硬着头皮跟在他后面，咬咬牙，额角冷汗密布。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进屋刹那，那人埋头说了三个字，素来冷沉的嗓音，意外显得低柔。他说，别害怕。音量只她可闻。
阮念初眸光跳了下。
这间屋子，四面都拉着窗帘，虽是午后，光线却有些昏暗。图瓦手上握着串佛珠，闭眼嘀咕着在念什么。听见响动，他眼也不睁地扯唇，说：“我听说，你女人今天不太乖，自己从这儿跑出去了。”
厉腾极淡地笑了下，“她嫌闷，我让她四处走走。结果她太笨，没找到回来的路。”
“是么。”
“是。”
“Lee，你确定没有骗阿公？”
“我确定。”
闻言，图瓦缓慢掀起眼皮。厉腾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眸微垂，神色冷峻，面无表情。图瓦眯了下眼睛。当年，他遭人出卖，生死关头被这人救下，从那以后，这个青年便跟在他身边做事，出生入死整整四年。早在初见时，图瓦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用得好，他就是最锋利的刃，用得不好，他能让你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图瓦起身，朝厉腾走近几步。阮念初见他靠近，更往厉腾身后躲，眸子里满是警惕。
然后她看见图瓦动了动，竟摸出一把锋利短刀，一抬手，抵在厉腾脖子上。
阮念初大惊失色。厉腾站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屋子里有几秒死寂。
突的，图瓦嘴角一弯，低声笑了起来，把短刀递给厉腾，“来，好东西。送你的。”
“……”阮念初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吐出一口气。目光无意识扫过那把刀，瞳孔骤缩，瞥见刀柄上的“中国空军”字样浮雕。
很快就看不清。
厉腾把刀接了过去。他打量这把刀，无波无澜，“这是什么刀。”
图瓦笑着，语气随意，仿佛谈论一块低廉的蛋糕，“是中国空军空降旅特种部队军人的伞刀。四年前，我和BOSS杀了两个，这两把刀是战利品。一把BOSS自己留在身边，另一把他给了我。现在，我把这刀转送给你。”
厉腾勾嘴角，“中国空军的刀，当然是好东西。这么贵重的玩意儿，阿公该自己留着。”
图瓦摆手，拍他的肩膀，“Lee，我拿你当半个儿子。别跟我客气。”
厉腾说：“谢谢阿公。”
两个男人说着话，阮念初站在旁边，被全然忽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厉腾握刀的五指，修长有力，越收便越紧。仿佛竭力克制着什么。
尽管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
阮念初逃跑的事，被厉腾轻描淡写便盖了过去，图瓦原对她杀心已起，但见厉腾强硬维护，只好作罢。她又一次在他的保护下躲过一劫。
她依然满脑子都是逃跑。但又顾忌那人的警告，不敢妄动。
就这样，日子漫长又难熬地往前推进。阮念初依旧和厉腾住一起，白天，他偶尔会外出，她待在屋子里发呆，晚上，她睡床，他睡地，两人的交流几近于无。
她对那人的种种行为感到不解。
有时会想，他真是个怪人。有时又想，他大概是良知未泯，勉强还算半个好人。在极恶的环境中能留有一丝善心，实在不容易。
不过，他说过会保证她的安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阮念初相信那人的承诺。于是，这间简陋却冷硬干净的竹木屋，成了她在森冷长夜里唯一的安身之所。
除此之外，她暂时别无他法来求生。好在，这两人的相处姑且还是说得上融洽，至少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第六日时，这样的和谐被无意间打破。
柬埔寨的雨季，常日都是高温，丛林深处又潮湿，阮念初忍耐六天，终于到达极限。
吃晚饭时，她斟词酌句良久，才鼓起勇气，低声问厉腾道，“……你们平时，都在什么地方洗澡？”
厉腾吃着一块酱牛肉，没什么语气地说：“河里。”
“……”阮念初神色微滞，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厉腾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道：“你想洗澡？”
她迟疑半刻，嗯了声。
厉腾点头，“知道了。”话说完，他就扔下牛肉走出了木屋。回来时，他单手拎着一个大木桶。
阮念初见状，下意识地过去帮忙，指尖刚碰到桶边，厉腾便冷淡道，“让开。”
她：“……”
“这玩意儿沉，你弄不动。”他说这话时，依旧用一只手拎着桶。阮念初皱眉，目光顺着木桶看向他的左臂，才发现整根纹着龙尾的花臂肌肉紧绷，青筋突起，仿佛充满了无穷爆发力。
她只好干站着。
不多时，厉腾放下桶，又出去了，几分钟后提回两桶刚烧开的水。阮念初看了眼桌上的半块牛肉，支吾道，“……你吃饭吧，我自己来打水。”
厉腾压根儿没理她，把水倒进木桶再出去，来回数趟，终于把木桶填满三分之二。最后一次进屋，他还把什么丢给了阮念初。
她狐疑，展开一看，是一件纯白色的柬埔寨纱笼裙。又听厉腾道：“衣服是阿新的。除了你和她，这地方没别的女人。只有这个。”
阮念初想起那个每天给他们送食物收拾碗筷的老婆婆。她点头，迟疑着刚要说什么，那人已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关了门。
她微窘，攥着那件纱笼，两个“谢”字哽在喉咙处，又咽回去。
*
那女人的出现不在厉腾的全盘计划中。她是个的意外。
矮胖子为人好色，一有动作，时不时便会从外面抓些女人回来。这些年，厉腾习以为常，从没管过闲事。但那天晚上……
他头枕胳膊躺在屋顶，叼着草，眯眼，打量手里的护照本。
不多时，厉腾收起护照，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再一找，发现打火机没揣在身上。于是他从屋顶上跳下去，准备回屋去拿。然而刚到门口便想起那姑娘在洗澡。
差点儿给忘了。厉腾咬着烟拧了下眉，转身要走。
忽然起风。木屋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起一角，他目光纯粹无意扫过，竟看见热气腾腾的木桶上，一片雪白的背。姑娘在解头发，甩甩头，忽然侧过身……
厉腾有刹那出神。
下一瞬，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肌肉紧绷，像快要爆炸。
屋外似有脚步声，沉沉的，在快速远离。
阮念初心一紧，再细细去听，却又没动静了。大概是听错吧。她略微放松，把整个身体都泡进热水里。暖暖的，好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这天，厉腾在河里泡了半晚上的冷水澡。
那一幕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柔白无暇的脊背，细细的小腰，还有侧身时，娇软之上一点鲜红……厉腾咬牙根，眉心都拧成一个川字。妈的。

第4章
邋遢好几天，热水澡洗去大半疲乏。阮念初换上了阿新婆婆的白纱笼。
屋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穿着这身衣服是个什么造型，只觉得，偏大了些。不过衣物干净，无异味，颜色也浅淡雅致，总聊胜于无。如今这处境，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她拿起干毛巾，推开窗，看着夜色擦头发。夜风中，可以看见空地上的火光，少年们三五成群，喝酒的喝酒，赌钱的赌钱，整个营寨就像一个缩小版的酒池肉林。
阮念初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还能活着就是好的。如若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那大概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这么想着，阮念初愣愣出神，半刻，又露出一个苦笑。抬手准备关窗，却忽的，察觉到来自窗外的视线。
她微怔，扭过头，数米外的水缸旁边蹲着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他们边抽烟，边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偶尔看她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下流猥琐。
阮念初心头骤慌，眼神却冷几分，捏紧毛巾，“哐”一声把窗关严。
外头立刻响起阵笑声，还有人对着紧闭的窗户吹口哨。
她红了眼，努力抬头盯着天花板，咬紧嘴唇，把眼泪往回憋。这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窟，留在这儿死路一条，她一定得想办法逃走。
但附近的八个雷区……
阮念初想起那人的警告，心沉到谷底。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凿门，砰砰砰一阵响。
她瞬间回过神，胡乱抹了把脸，深呼吸，过去把门打开。
是厉腾。
他短发湿漉，垂在额前的几绺还在淌水。顺着高挺鼻骨往下滑。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军用背心，胳膊露在空气中，肌腱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涔涔，略反光，散发出雄性动物独具的强悍美。
阮念初只飞快扫一眼，便不敢多看了，以为他要进屋，便微垂头，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谁知头顶上方传来道声音，沉沉的，很冷淡，“把我打火机递出来。在桌上。”
“哦。”阮念初点点头，把那块方形的金属火机拿了出来，递给他。
厉腾冷脸接过来，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几乎都没有看她一眼。可没走几步，背后极低地“欸”了声，音量微弱，语气迟疑，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他顿住，侧过头，视线往后扫，依稀瞥见纱笼裙下两条小腿，纤细，笔直，而且白得晃眼。
阮念初咬了咬下唇，闷声道，“你今天晚上还回来么。”
这个问句，无论放在哪种情况，都引人浮想。厉腾微拧眉，终于掀起眼皮直视她。还是没吭声。
阮念初只好解释，“……我等下应该要锁门。到时候，你可能打不开。”那些男人对她不怀好意，他在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不在，又是另一番说法。她必须尽可能地保护自己。
厉腾静了静，道：“不回。你自个儿把门窗锁好。”
阮念初点头，“嗯，好。”话说完，她便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
厉腾在门口站半刻，摸出根烟塞嘴里，点燃。目光隔着烟雾瞥远处，眯了下眼睛。水缸旁的几个壮汉悻悻，摸了摸鼻头，闲侃几句，没多久就散了。
他掸了掸烟灰。一转头，正好看见阿新婆婆从厨房出来，苍老的面容满是褶子纹，慈眉善目。
阿新婆婆主动招呼他，笑着用高棉语问：“对了，那件衣服小姑娘穿了么？”
厉腾点了下头，“嗯。”
婆婆咧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她皮肤真白，穿着肯定漂亮。”
厉腾垂眸，脑海中浮现刚才阮念初穿纱笼的样子，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头，莹润的双肩下是纤细的手臂，有种格外楚楚的况味。他面无表情，用力深吸一口烟，“嗯。”
后来厉腾睡在了竹木房的房顶。
头上夜色一望无垠，星空辽阔而深远，他看了会儿，忽然自嘲似的一笑。这鬼差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唯一的变化，是阮念初和厉腾说话的次数更少。两人的交流本就不多，通常都处于一个问，一个答的状态。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会说中文的人，这么一来，她便连偶尔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阮念初变得越来越沉默。
偶尔，她会反思自己的前二十年人生。她从出生到大学三年级，一直都是令老师父母头疼的角色，她随意，散漫，不喜欢被约束，高中时认识了些狐朋狗友，差点往问题少女的方向发展。
好在她胆子不大。扼制住这种发展趋势的原因，是她怕生病，不敢抽烟。一干问题少年们见她这么怂，都懒得再理她。
阮念初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从小到大都勤奋努力，品学兼优，她的命运大概会很不同。至少不至于因为语言障碍，在被绑架之后，都没办法和绑匪谈谈条件。
她就这样在认真反思和发呆之中，度过了一言不发的两天。
到第三日时，沉默终于被打破。这天，厉腾跟着图瓦出门在外，因此给阮念初送午饭的人，换了一个。
“砰砰”，外头传来敲门声。
阮念初把门打开，一抬头，愣住。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黑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冲她笑，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个头和她差不多高。
她微拧眉，视线下移，看见少年手里端着食物。
小少年乐呵呵的，用高棉语说：“厉哥有事出去了，今天中午和晚上，都是我给你送饭。”说着把装食物的碗往她面前一递，“来，还热乎着呢。”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阮念初除了那个“Lee”字以外，什么都没听懂，但也大概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接过碗，有些冷淡地道：“Thank you.”
少年愣住，这才一拍脑门儿后知后觉，抓抓头发，好半晌才红着脸，挤出几个蹩脚至极的英语单词：“Hello……My name is 托里……Nice to meet you！”
虽然发音很不标准，阮念初还是艰难地听懂了。她点点头，见托里这么天真腼腆，内心的警惕和戒备也便削弱几分。
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思索着，阮念初扯唇，有些僵硬地挤出一个笑，“Nice to meet you,too.”
她长了张妖娆漂亮的脸，之前脏兮兮的分辨不出，洗完澡，显得干净而温和。托里被她的笑弄得不好意思，挠挠头，用高棉语说：“你先吃吧。晚饭我再给你送来，再见。”说完扭过头，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下午无所事事，她睡了个午觉，睁眼便是傍晚。叫托里的少年果然又送来了晚饭。
这回，阮念初让托里进屋坐坐。
托里还是那副大笑脸，像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压低声，用高棉语道：“厉哥今晚估计回不来，你一个住，得注意安全啊。”
阮念初微怔，有些尴尬地笑笑，说的汉语：“不好意思，我不懂你们柬埔寨的国语。”
少年的想象力总是无穷无尽的。小托里自己脑补了一下，想当然道，“虽然大家怕厉哥，明面上不敢对你乱来，但你还是要提高警惕才行。”
阮念初听他又提了一次“Lee”，想了想，道：“Lee啊……和这儿的其他人比，他人还不错。就是太闷了。”
托里继续高棉语：“你长得漂亮，漂亮的姑娘在这儿都危险。不过你放心，以后咱俩就是朋友，厉哥不在的时候，”一挺胸，拍得邦邦响，“我保护你。”
阮念初继续说中文，“嗯，你话就比较多，热闹。”
突的，托里眼睛一亮，“对了！”他拿起一把金黄色的花穗，递给阮念初，还是说的高棉语，“我下午的时候摘了些花，喏，送给你！”
她接过花细细打量了几眼，狐疑，“这是草么？”
托里：“厉哥送过这个给你？”
阮念初自言自语：“又有点像稻穗。”
屋子里，姑娘和少年各说各话，居然也聊了大半天。厉腾就站在门口，看见屋内光线柔和，阮念初的侧脸像笼在一层金黄色的薄纱里，实在是太年轻，几乎能看见皮肤上细而软的绒毛。
星月当空，他抽着烟，听着里头的鸡同鸭讲，忽然无声一弯唇，笑起来。
*
阮念初收下了那束花穗。
她在屋里找到一个缺了角的破花瓶，盛上清水，把花穗放了进去。那花穗一绺一绺，色泽金黄鲜亮，她看着这束花，忽然想起，这种花是水稻开出来的，叫稻花，也是柬埔寨的国花。
阮念初把花瓶放在桌上，单手托腮，仔细观察。她想起辛弃疾的《西江月&#183;夜行黄沙道中》。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稻花象征丰收和希望，古往今来的诗人，都用稻花来寄托内心的喜悦。在阴森寒冷的长夜里收到一束希望，该是个好兆头吧。
她静静地想。
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令阮念初诧异的是，她又在窗前台子上看见了一束金色的新鲜稻花。她感到很欣喜。后来，在那个叫托里的少年路过窗前时，她扬了扬手里的花穗，勾起唇，对少年说了句“Thank you”。
托里眼神里写着困惑，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挠头嘿嘿，冲她笑。
就这样，从天而降的稻花，连续三天，都未间断。阮念初把花都养在那个破花瓶里。那几束失去了根，但生命力顽强的花穗，竟愈发漂亮。与此同时，她也愈发觉得那名少年善良可爱。
第三天的晚上，厉腾回来了。
彼时，阮念初刚好对路过的托里说完今天的谢谢。厉腾闻言，绑靴带的动作一顿，转眸看她。挑了下眉，“你跟他说谢谢？”
阮念初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她微滞，须臾才点了点头，低声说，“托里每天都会送一束花给我。他很有心。”
厉腾没有笑意地笑了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这一日，照样是夜，照样的星云当空，他照样睡在房顶上。一手拎着个还剩大半的酒瓶，一手把玩那把99式空降兵伞刀，目光穿过黑夜落在未知的远方，神色冷峻。
阿新婆婆坐在厨房门口缝衣裳，忽然，她笑了笑，用高棉语问：“花是你送的，为什么不告诉她？”
厉腾仰头灌进一大口烈酒，阖上眼，语气冷淡漫不经心，“没那个必要。”

第5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阮念初便被房顶上的响动惊醒了。她睁开眼，有些警惕又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晨光熹微照入室内，房顶上哐哐窸窣，像有人在走动，灵活利落地翻越。
阮念初反应过来，是那个人。这段日子，他不是睡地板，就是睡房顶。
果然，一个高大人影很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她视线跟着人影挪动，看见那人在窗外站了会儿，不多时，远处有人用高棉语说了些什么，他淡点头，脚步声稳稳渐远。
厉腾一走，阮念初就跟着起了床，简单洗漱一番，外面的天便已亮透。
她没有事情可以干，只好坐在椅子上，一边摆弄花瓶里的稻花，一边看着天空发呆。
她曾经想过和外界联系。但她的手机不知所踪，又没有其它通讯设备，只能选择放弃。今天是她被绑到这里的第七日，在这地方，她有吃，有喝，性命也暂时无虞，但这儿的每分钟每小时，都是对她的精神折磨。
只有阮念初自己知道，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她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支撑到现在。
她从没有一刻放弃过逃跑。每当这个念头，被彷徨与绝望吞噬时，她都会努力回忆家乡的一切。中国的土地，云城的风，父母斑白的鬓角和喋喋不休的唠叨……
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会过去，也会忘记。
阮念初五指收拢，攥紧了掌心的稻花。
中午时，叫托里的少年并未出现。往常，托里送饭的时间都是十二点十分左右，而现在，墙上的时针已指向了一，少年仍不见踪影。
她有点饿了，接连探首看屋外。最后，接近一点半的时候，是阿新婆婆给她送来了今天的午饭。
阮念初勾起笑，跟婆婆说谢谢。
阿新婆婆苍老的面容挂着笑，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然后用高棉语说，“你穿这条裙子真是漂亮。”
阮念初不懂婆婆的话。但见婆婆一直盯着自己，突的，想起什么。她微窘，“哦……这条裙子，之前一直忘了跟你道谢。谢谢你。”
阿新婆婆笑而不答。
阮念初怔了下，反应过来，“忘了你听不懂……”稍稍顿住，回忆了一下托里教自己的高棉语，吃力挤出一个高棉语词汇：“谢谢。”说完，指了指身上的纱笼裙。
阿新摆手，坐在旁边安静笑着，等阮念初吃完，她才收拾好碗筷离开。少年托里始终没有出现。
大概是有别的事走不开吧。阮念初琢磨着，那时，她丝毫没有多想。
下午快六点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朝她所在的竹木屋而来，随后便是“砰砰”敲门声。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少年，圆圆的眼睛黑皮肤，看上去，比托里都还小一些。
近几日，因为托里的出现，阮念初对这群孩子的印象已大为改观。她微拧眉，用疑惑地眼神看着陌生少年。
少年神色焦急，一边拿手比划，一边挤出英语单词：“托里……is ill！”
阮念初心一沉，“……is it serious？”
少年点头，“Fever……cough……”边说边转身往别处跑，冲她招手，“Come with me！Quick!”
阮念初静几秒，咬了咬唇道：“Wait.”说完重新进了屋子。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左边最后一个抽屉。一把闪着冷光的伞刀套着刀鞘，静静躺在里头，就是之前图瓦阿公送给Lee的那把。她前天闲来无事打扫了一下屋子，无意间便发现了这把刀。她把刀拿出来，别在腰间的宽腰带里侧，定定神，跟着少年离去。
*
少年带着她在营寨里穿行，一言不发。天色渐暗，渐渐的，周围几乎再看不见其他人。
阮念初蹙眉，隐约意识到不对劲，站定不再往前，用英语道：“Where is 托里？”
少年回过头来看她，咧嘴笑，没有说话。阮念初被孩子的笑容弄得心里发毛，转身想跑，不料却撞上一堵厚实的人墙。
是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除他外，周围还有四五个。阮念初看见这些人，脸色骤冷，心也沉到谷底。这些脸孔面目狰狞，相当符合败类这个词。
领头的也在笑，满口黄牙看得阮念初作呕。他招手，少年跑过去，从胖子那儿得到了一张美钞，然后便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阮念初知道自己下了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强自镇定，想着脱身之法。
领头的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然后就伸手抓住她。她没挣，反而笑了笑，故作扭捏地拂开胖子的手，轻推他一把。胖子见她这模样，以为她不准备反抗，手上力道稍有放松。
趁这功夫，阮念初挣脱他拔腿就跑。
“Fuck！”男人懊恼，低咒了声，三两步就飞快窜上去。其余人也一拥而上，短短几秒就把阮念初扯了回来，摁倒在地。
她惊声尖叫，“刺啦”一声，纱笼过肩的布料被扯烂大半。暮色中，雪白皮肤上是两条锁骨，清晰分明，线条柔美。
“厉哥真他妈小气，这么漂亮的妞，自己一个人霸占。”男人们说着高棉语，笑容猥琐，“呵，总算让咱们逮着机会了。”
阮念初红了眼，咬紧牙关去摸腰上的刀。刚碰到，一个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
“放开她。”音色极低，调子冷得入骨。
不知怎么的，阮念初听见这个声音，霎时一松，浑身力气都像被抽了个干净。
领头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后颈上凉悠悠的，有利器抵在上头。他脸发白，松开双手举高，悻悻挤出个笑容来，“……厉哥，一个妞而已，至于跟兄弟动家伙么。”
厉腾说：“少他妈废话。”
几个男人不敢再乱来，也跟着退到一边，阮念初脸上泪痕遍布，低着头，攥紧衣服站起身，白色的纱笼上全是泥土和污渍，看上去狼狈不堪。
厉腾视线落在她身上，眉拧着一个结，“受伤没有？”
阮念初摇了摇头。
领头的男人心里在打鼓，咬咬牙，缓慢转过身来，瞥了眼厉腾手上的刀，一笑，“哥，咱们是自家兄弟，出生入死多少年，你总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要我的命吧？你要真动我，阿公怕是要不高兴的。”
厉腾淡嗤了声，没有说话。
领头的以为将他唬住，一喜，也没那么怕了，优哉游哉道：“厉哥，大家都是给阿公办事的人，碰你的女人是我不对，我道歉，行了吧。”手抵着刀尖，缓慢往外推，“你也别那么生气，咱们出来混，凡事得留一线……”
之后的数秒钟，阮念初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只听见，那个男人话还没说完，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嚎叫，杀猪似的，凄厉又可怖。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个男人捂着右手蜷在地上，血顺着左手指缝往外流，他像是痛到极点，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没一个敢上去扶。
厉腾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弯腰，贴近那个几乎昏死过去的男人，笑容残忍而阴沉，狠声道：“这回是给阿公面子。再打她的主意，老子剐了你。”
说完一回身，将好对上阮念初的眼睛。她怔怔盯着他，乌亮的瞳孔里惊惧交织。
厉腾脸色冷漠，把玩着手里的刀从她身旁走过去，只撂下一句话，“挺晚了。跟我回去。”
“……”阮念初抿唇，看了眼地上那截断指，又看了眼那道匪气冲天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
白纱笼被扯坏了，阮念初换下纱笼，拿湿毛巾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才换上她之前穿的衣服。T恤短裤，阿新婆婆帮她洗净晾干了，有种皂角的清香味。
走出房间，Lee果然又坐在房顶，拿抹布揩拭着他的刀。
阮念初仰着头，沉默地看着他手里的刀，静默半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喊他的名字：“Lee.”
他垂眸。月光照亮姑娘的颊，白白的，透着很浅的粉色，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说：“有事？”
她问：“有兴趣聊一聊么？”
厉腾挑了下眉毛，不置可否，半刻，倾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宽大，结着一层厚厚的硬茧，五根指头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阮念初不明白，“……做什么？”
厉腾瞥了眼屋顶，很冷淡，“你自己能爬上来？”
“……”她无语，数秒钟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破板凳，站上去，踮起脚，双手用力捏住他的手。动作呆，身形也不协调，他看了觉得好笑，嗤了声，把她的手松开。
阮念初一怔，还没回过神，厉腾一双大手已穿过她腋下，握住两边细软的肩，一用力，直接把她提了上来。
她眸光微闪，窘迫，两颊顿时爬上一丝红云。
这个动作令两人的距离有刹那极尽。厉腾侧头，呼出的气息若有似无拂过她耳垂。他语气很淡，“够笨的。”
阮念初：“……”
他很快把她放开，视线回到手里的刀上，拿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揩拭，“说吧，你想聊点儿什么。”
她皱眉，挪了挪，让自己和他离得更远，迟疑了会儿才低声道：“……你帮了我好几次。谢谢。”
厉腾说：“不用。”
“我叫阮念初。”出于礼貌，她先介绍自己，“你呢？”
厉腾看她一眼，“你不是知道么。”
她微蹙眉，“Lee？”
他点燃一根烟，静默数秒，说了两个字：“厉腾。”
厉腾。阮念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又犹豫半刻，道，“其实，我今天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他回应的态度冷淡，“嗯。”
“你手上拿的伞刀，”阮念初伸手指了指，“是阿公之前送你的那把？”
厉腾面无表情，无意识地摩挲刀身，指尖缓慢拂过上面的雕刻字样，没什么语气地应：“嗯。”
“……那，”阮念初静了静，半刻，她在腰间摸索一阵，然后抬眸。直直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把又是怎么回事？”
厉腾低头，半眯眼，瞳孔有一瞬的收缩。
他手里和她手里，分别躺着两把一模一样的99式空降兵伞刀，刀身上“中国空军”四个字，在月色下清晰无比。

第6章
周围，连风都有一瞬寂静。
阮念初抿唇看着厉腾，没有说话，眼神疑惑而探究。他手上的伞刀，是阿公给的，那她手上这把又是从何而来。她想不明白。
对方泰然自若，视线在那把伞刀上审度数秒后，冷淡上移，看向她，语气微冷，“你动我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阮念初眸光微闪，解释，“这把刀，是我之前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我只是想用来防身。”
闻言，厉腾没有吭声，只是抽烟盯着她，目光研判。
阮念初又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冷淡，“回答什么。”
她握刀柄的手略微一紧，“两把伞刀。你手上的那把，是阿公给的，那我手上这把是怎么来的？”
厉腾掸烟灰，“刀怎么来的，和你有关系？”
阮念初咬嘴唇，左右看了眼，然后把嗓门儿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这是中国空军的军刀。”
他嗤了声，显得痞气冲天，“是么。挺厉害。”
她眉头皱得更紧：“你们为什么会有？”
头顶的浓云被风吹开，月亮出来了，清淡月光洒在整个屋顶。厉腾的脸半边在明半边在暗，冷漠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半刻，他掐了烟头随手扔下去，侧目，冲她勾嘴角，“干我们这一行，杀的人越多，别人越怕你。”说话同时，一把将她手里的伞刀夺过，掂了掂，笑容阴沉而残忍，“宰了羊，总得顺手拿些战利品，你说对么。”
阮念初手发抖，目光由疑惑到惊恐，最后变成愤怒。她怒视着他，牙关咬得死紧。
好一会儿，她才颤声挤出几个字：“你们会遭报应的。”
“是么？”厉腾一哂，仰面倒在屋顶上，后脑勺枕着一只胳膊，直视夜色，淡淡的，“你真觉得有报应这种东西。”
她语气讥讽，“当然有。”
他轻笑不语，眸色更寒也更深。
“你不怕么？”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恐惧，又或者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阮念初几乎脱口而出，“你们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以后死了一定会下地狱。”
厉腾竟丝毫不见动怒，“这儿不就是。”
“……”阮念初无语。
这是数日以来，她和这个男人的第一次聊天，坦白说，实在不算愉快。原本，她对他的身份抱有怀疑，她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救了她几次，证明他良知未泯，加上那把来路不明的军刀……她以为，他认识那把军刀的主人，至少和军刀主人存在某种联系。
阮念初本想提出，请他高抬贵手放了自己。
只可惜，军刀的由来让她失望，那只是他们某次暴行的战利品，这把刀的原主人，极有可能已遭毒手。
她垂眸静默须臾，微动身，准备从屋顶上下去。可刚抓住房檐，那人冷不丁地开口，道，“阮念初。我和你一样，是中国人。”
“……”阮念初动作骤顿，回头看他。
厉腾神色自如，“我老家好像在中国北方。十岁那年，我被卖到柬埔寨，阿公收留了我，让我当他的童子军。所以，这辈子我只能给他卖命。”
她听着，心里有点难受。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滑过竹木，留下几道白色刮痕。
风静静垂着，屋顶上，姑娘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拂动。
突的，厉腾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半挑眉，“真信？”
阮念初呆住。
厉腾掏出打火机，叼着烟眯着眼道：“这故事我第一次讲。编了两分钟。”
“你……”阮念初气结，觉得无语又不可思议，握拳愤愤道：“你居然编这种故事来骗我？你无不无聊？”
毕竟是个小姑娘，生气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腮帮鼓鼓，乍一看，像鱼缸里用来观赏的小金鱼。他直勾勾盯着她，眯了下眼睛，吐出烟，青白烟雾模糊了那张娇美的脸。道：“谁在背后说老子闷的。”
这回，阮念初压根不想再搭腔。她没想起那天和小托里鸡同鸭讲的对话，只嘀嘀咕咕低咒了句什么，背过身，笨手笨脚地往下爬。
厉腾抽着烟，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半刻挑了挑眉，“要不要帮忙。”
“不要。”
她气呼呼的，毫不犹豫便拒绝，手脚并用，动作滑稽可爱。谁知，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骨碌碌地滚下去了。
“……”厉腾眸色骤然一凛，拧眉，翻身瞬间跳下去。一看，那姑娘刚好掉进地上的干草堆里，大半个身体陷在里头，脸上，头发上，全是金黄色的干草，看上去可怜兮兮。
他眼底笑意一闪即逝，手插裤兜，上前两步，在干草堆前散漫站定。咬着烟，第二次问她，“要不要帮忙。”
“……不要。”阮念初觉得丢脸，语气比之前更恶劣，好一会儿才吃力地从干草堆里爬出来。站定之后跳几下，拍拍头拍拍身上，把干草抖落。然后瞪他一眼，转身打算回屋。
“喂。”厉腾叫住她。
她顿步，困惑地转过头，月色下，他提步走近，目光笔直落在她雪白雪白的脸蛋上，须臾，抬起右手伸过来。
阮念初愣住。
就在他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前一秒，她刹那回神，一慌，条件反射歪过头，往后退开。厉腾手停在半空，她柔软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穿过去。
周围的空气忽然静了静。
不多时，他手收回来，指了指她的头顶，冷淡道：“杂草。”
“……”她尴尬地点头，“哦。”
厉腾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阮念初在原地站半刻，扑扑头顶，把余下的干草仔细清理了一遍，回了屋。
破花瓶里的稻花已经开始枯萎，她半趴在桌上看那些花，突的，一段对话鬼使神差从脑子里冒出来。
阮念初脸色微变。她想起来了。
厉腾说，她在背后说他闷……几天前的下午，她闲着无聊，和那个叫托里的少年说过不少话来着。他都听见了？
“……”她心一紧，视线无意识落在那束稻花上，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窜出个荒诞的猜测。
*
第二天的中午，阮念初再次见到了托里。少年给她送来了饭菜。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她仍心有余悸，思索着，还是忍不住问少年，“Where did you go yesterday？”
托里伸了个懒腰，回忆半天，挤出几个蹩脚的单词：“I……went out……”
阮念初点头。托里毫不知情，看来，昨天的事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这才略微放心，笑笑，拿起筷子吃饭。
被厉腾断了一根手指的男人，叫纳塔，是图瓦集团的重要精英成员。他气愤难当，咽不下这口气，一状告到了图瓦那儿，请阿公给主持公道。所以晚上的时候，图瓦把厉腾和纳塔一块儿给叫了过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与厉腾的争执中，纳塔失手，打碎了图瓦最喜欢的一尊观音像。图瓦把他杀了，尸体裹都没裹，直接便扔进了湄公河里。凌晨时分，阮念初听见有人在拍阿新婆婆的门，动作粗鲁，梆梆作响。惊起一阵狗叫声。
“阿新！阿新！”喊门的男人嗓音粗犷，用高棉语说：“阿公屋里满地的血，你快去打扫打扫。”
“知道了。”
几分钟后，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身板儿出来了，手里拎着扫帚和拖把，脸色冷漠。
阮念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背心一阵透骨的凉。
图瓦处。
阿新婆婆弓着腰，拖着地上的血迹，很快便出去了。图瓦微阖着眼，坐在椅子上盘弄一串蜜蜡珠，偶尔发出哒哒轻响。
须臾，图瓦道：“七天之后，BOSS要和西班牙人谈一笔大买卖，安全起见，BOSS把见面的地方定在咱们这儿。Lee，通知兄弟们准备准备。”
厉腾点了下头，“是。”
“纳塔跟了我八年，他一死，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图瓦故作惋惜，“纳塔手底下的人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那群混小子，虽然不成器，但应该还是能帮到你一些。”
厉腾垂着眸，面无表情：“谢谢阿公。”
图瓦睁开眼，拎着佛珠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笑起来，“七天之后见BOSS，我一定跟他好好引荐你。这年头，像你这么得力的年轻人不多，到时候如果能被BOSS看中，小子，前途不可限量。”
“阿公说笑了。”厉腾道，“如果没有阿公，就没有我。”
阿公心情大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知恩图报，我最欣赏你这点。好好干，你和我情同父子，阿公绝不会亏待你的。”
厉腾弯起唇角，微垂的眼中，眸色却更寒。
*
这之后，丛林下了两天的瓢泼大雨。
阮念初没再见过厉腾。这已是她被绑架的第十四天，令人绝望的是，她仍旧想不到如何才能脱身。
她也没有再收到过新的稻花。花瓶里的那几束，已经全部枯死。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僵局。
这天，生活照旧离奇而寻常，中午时，托里给她送来了午饭，下午时，她搬着板凳坐到阿新婆婆的房门口，看她缝衣裳，就这样，太阳又一次从西方的山头落下去。
阮念初吃过晚饭后等了会儿，估摸厉腾今晚应该也不会回来，便动身洗漱，锁好房门睡下了。
将她惊醒的是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缓而规律。
“……”阮念初皱眉，浑身的寒毛霎时便站了起来。她警惕而防备，沉声：“who is outside？”
门板后面传来一道沉沉的嗓音，很熟悉，透着浓烈疲乏，“我。”
是厉腾。阮念初眸光微闪，下了床，过去打开门锁。
开门一看，外面果然站着一个人影，周围漆黑，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副高高大大的轮廓。她并未多想，微垂头，侧过身让他进来。
厉腾动了动，不料，身体忽然往前倾倒。阮念初一慌，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他手臂无意识横过她双肩，紧接着，半数重量都朝她压下来。
“……喂，你怎么了？”阮念初愕然，整个人被笼在他的阴影里，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头顶的呼吸沉重浑浊，并且滚烫。她察觉到什么，探手摸到他腰腹，湿热腥腻一片。
全是血。

第7章
阮念初心头一沉，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声音破碎沙哑，“……厉腾？”
“别说话。”
黑暗中，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道嗓音，低低的，沙哑至极，“阮念初，扶我进去。”
阮念初抿唇，咬咬牙，用尽全力把他手臂架起来。厉腾个头将近一米九，身上都是紧实的疙瘩肉，人高马大。她体格纤柔，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不得不用上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支撑。
门口到床，几步的距离，阮念初架着厉腾走了近两分钟。
一沾到床沿，那人瞬间重重栽倒。沉重身躯摔在门板床上，发出一阵闷响，阮念初被肩上的手臂一勾，低呼了声，竟也跟着跌下去。
滚烫呼吸拂过额前，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怔了下，心尖一颤，手忙脚乱地起身退开。
“去关门。”厉腾阖着眼，胸膛起伏急剧。
阮念初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转身关上了房门。又走到桌前，点燃煤油灯，借着昏暗的一点火光，她看见床上的男人眉皱成川，脸色苍白，满头满脸的汗，黑色T恤像能拧出水，黏在身上，腹部的布料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被血染成很深的褐色。
伤口血肉模糊，狰狞得可怖。
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竭力镇定，“你受伤了。”说完，才像忽然回过神似的，抹了把脸，转身往门口走，“我去找人来帮忙。”
“你站住。”厉腾滚了下喉，沉着脸，强忍剧痛道，“哪儿都不许去。”
闻言，阮念初僵在原地，转过身，微蹙眉道，“你伤得很重，医院不能去，至少也得找个医生来吧。”
“这地方有人像医生？”
“……”
“回来。”厉腾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气息明显紊乱，咬牙根儿，“柜子里有药和纱布，拿给我。”
这屋子简陋，放眼看去就只有一个柜子，摆在墙边，要多醒目有多醒目。阮念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打开柜盖。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深褐色的玻璃药瓶，纱布，剪刀，镊子，匕首，和一盏盖着灯帽的酒精灯。
阮念初拿出纱布，剪刀和药，“其他的需要么？”
背后冷淡，“那些都是挖子弹的。用不着。”
她眸光跳了下，想起那人一身的各式伤疤，没说话，默默把东西拿到床边。厉腾做了个深呼吸，睁开眼，单手支撑床板坐直，额角青筋暴起，臂肌贲张，下颔线条崩得死紧。
腹部的伤口位置，才刚凝固的血又开始汩汩往外冒。
那些血红得刺目，阮念初抿唇，试着问：“……要我帮你么？”
厉腾拒绝，“不用。”说完一仰头，后脑勺抵上墙，一条腿随意曲起，把身上的黑T脱下来随手丢到地上。
阮念初视线微移，只见那道伤从劲窄的左腰横过去，往上一段距离，青灰色的巨龙盘旋在他肩胸位置，张牙舞爪，神态凶恶，龙爪底下就是血淋淋的刀伤，像从被血染红的山谷里腾云而出，骇人到极点。
她有些怕，没看几眼便将目光移开，但又总忍不住偷瞄。
厉腾拧开药瓶子，酒精味顿时充满整个房间。他瓶子一倾，把药酒直接浇在伤口上消毒，然后咬咬牙，撒上白色药粉。由于疼痛，附近肌肉轻微痉挛，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药粉遇上血，很快被染成鲜红，好在，血水没多久便被止住。
最后他拿起纱布，盖住伤口再从后腰缠过来，往复几圈，最后刺啦一声扯断，系结。动作利落熟稔。
阮念初这才松一口气。
简单处理完伤口，厉腾阖眼，缓了缓，然后就动身准备下床。
她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你受了伤，就别出去睡了。”
厉腾看都没看她，嗤了声，语气虚弱里带着戏谑和玩儿味，“我睡这儿，你跟我睡？”
阮念初一噎，顿了下才道：“这本来就是你的床，你就睡这儿。不用管我。”
厉腾没说话，可刚站起来，眼前一花，竟险险又要栽倒。阮念初就在几步远外，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他，然后一咬牙一横心，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壮着胆子说：“快躺好吧。伤得这么严重，还逞什么能……”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猛抓住她手腕。
阮念初被吓住，条件反射地抬眼，他的脸就在咫尺，和她相距不足五公分，然后，他转过头来。
排除其它因素不提，阮念初一直觉得，厉腾那张脸，实在是挑不出任何瑕疵。他气质太独特，既匪气，又正气，即使在暴徒堆里，也难以真正令人感到厌恶。此时，他盯着她，黑眸中一贯的寒霜被昏沉淡化，宛若深海。
如此近的距离使她有些窘迫，于是她往后退了退，两颊浮起红晕，“……你放开我。”
“……”厉腾没松手，合了合眼睛，拧眉，面色疲惫不堪，“阮……”
“什么？”
“阮念初。”他声音低哑得可怕，唇开合，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夹杂淡淡烟草味的清冽，“你乖一点。”
他手指修长粗糙，温度灼人，把她腕上的皮肤烧得滚烫。阮念初脸绯红，垂眸，喉咙有点干，“你很累了，快休息吧。”
厉腾这才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了，可抓她手腕的五指，依旧攥得很紧。阮念初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指一根根扳开。这人力气太大，她挣脱之后一瞧，自己雪白细嫩的皮肤上已经烙上了一圈浅色红痕。
阮念初无语，下意识揉了揉。手腕有点疼，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还有些烫……
烫？她微怔，眸光微闪，想到了什么，微俯身，探手去摸厉腾的额头。同样的，温度高得吓人。看来是在发烧。
阮念初心头一沉，蹙眉思索片刻，起身，开门出去了。
*
在营寨里，除了厉腾以外，阮念初就只认识小托里和阿新婆婆。除了他们，她不信任其它的任何人。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去找阿新婆婆帮忙。
砰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打碎寂静。阮念初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不多时，门内传出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就开了。阿新婆婆把灯提高，年轻姑娘的面容映入视野。
“……”婆婆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阮念初知道婆婆听不懂中文，想了想道：“Do you know English？”
阿新婆婆笑，有些抱歉地回了她一句高棉语，“对不起。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闭眼捏了捏眉心，半刻，牵起婆婆就径直往外头走。阿新婆婆虽不解，但也没有拒绝，跟在她身后走进厉腾住的竹木屋。到床边一看，瞬间明白过来。
阮念初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阿新婆婆静了静，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然后侧身，指了指外头。阮念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一个大水缸。阿新婆婆又对她比划了几个动作，示意她打水进来给厉腾冷敷退烧。
阮念初连忙点头，拿起盆子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等她端着水盆重新回屋，阿新婆婆已不见踪影。她没时间多想，放下水盆，将毛巾浸水打湿，捞起来，拧成半干，然后咬咬牙，深呼吸，伸手去擦厉腾的额头。
然而，毛巾还没沾到边，厉腾忽然醒了。
阮念初始料未及，拿毛巾的手一痛，随后便感觉身体被一股大力拉拽着上前，粗暴蛮横。短短几秒，她天旋地转被硬生生摁到床上，下颔处冰凉刺骨，抵着把刀。
厉腾双眼充血，盯着她，目光浑浊狂乱充满杀意。
他狠声：“你他妈要干什么？”
“……”她惶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出声：“你发烧了，我用冷水给你擦擦……物理降温。”
发烧？
厉腾拧眉闭上眼，收起刀，攥着阮念初的腕子把她丢到一边，然后又跌回床板。仰躺着，呼吸粗重，白色纱布底下红了大片。
阮念初无语，一肚子火没处撒，只好翻个白眼低声嘀咕：“狗咬吕洞宾。”
床上的人语气不善，“骂谁呢。”
她静默几秒，干巴巴地呵两声，“你听错了，我谁也没骂。”说完定定神，重新拿半干的毛巾去擦他的额头和脸。
这次厉腾没再有任何动作。
额头，脸，脖子，宽阔的肩，紧硕的胸肌，有力的腰腹……阮念初擦得很仔细，擦拭到伤口周围时，小心翼翼地避开。
尽管这之前，她已经告诫自己多次，但真开始动手，她脸上的温度，仍无法克制地往上升。阮念初第一次知道，原来性感的男人哪怕受了重伤半死不活，也依旧能性感得要命。
她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突的，“阮念初。”
那人依然闭着眼睛，声音沉沉的，低而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阮念初动作顿了下。印象中，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而今晚，这已经是第三次。
她轻轻嗯了声。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距离，他呼吸仿若就萦绕在她鼻息之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第8章
应该是在说胡话。这是阮念初听见厉腾那句话后的第一个念头。
接触数日，能看出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她不认为，自己的笑容能美到让一座冰山开口赞美。更何况，她好像从没对他笑过吧。
刚才她笑了么？记不清了。
阮念初一边给厉腾擦胳膊，一边认真回忆，她琢磨着问厉腾些什么，但抬眸一看，他已眉头深锁呼吸均匀，睡着了。
她动作下意识地便更加轻柔。
擦完，她又把毛巾重新清洗一遍，拧成半干，小心翼翼敷到他额头上，最后给他盖上被子。刚做完这一切，一阵脚步声便从屋外传来。
阮念初回头，见是阿新婆婆。
婆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和一颗白色的胶囊药丸，用高棉语说：“我记得我屋里还有一些退烧药，找了半天，总算让我找着了。”边说边递给她，“快，喂给他吃了吧。”
阮念初大概猜到她的意思，接过退烧药，用高棉语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跟阿新婆婆比划出几个动作，说，“很晚了。婆婆，您先回去睡觉吧。”
婆婆有点犹豫，半刻才点头，指指昏睡的厉腾，又指指自己屋子的方向。
阮念初冲她笑了下，“知道了。有事的话，我会找你帮忙的。”
阿新婆婆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阮念初关上门，拿着退烧药折返回床边，推了推床上的人，低声喊：“醒醒，醒醒。”
厉腾此时正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头痛欲裂，眉紧拧，好半晌才缓慢睁开眼。一张小巧干净的脸进入视野，皮肤很白，轮廓秀气，眼睛大而乌亮，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典型的南方姑娘长相。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她，血丝遍布的眸中写满不耐和冷淡。
阮念初道：“阿新婆婆给你找了退烧药，吃了药再睡。”
“……”厉腾视线下移，扫过她手里的热水杯和药丸，静了静，手往后撑试着坐起来，下颔紧绷。阮念初眼看他腹部的伤口又要开裂，她皱起眉，放下水杯和药扶住他胳膊，用力往上抬。
厉腾拿余光瞥她一眼，“药给我。。”
阮念初照做。他接过来，把药丸扔嘴里，又从她手里拿过水杯，脖子一仰，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短短几秒，热水杯便已见底。
随后他闭眼躺回床上，水珠顺着喉结流到锁骨。她看见了，拿着毛巾去给他擦。
软软的小手无意扫过滚烫的皮肤，羽毛在撩似的，凉凉的，有点儿痒。厉腾眉心拧得更紧，忍耐半刻，终于不得不再次开口，“别碰我。”声音哑得吓人。
“……”阮念初一下愣住，手上动作骤停。
他阖着眼沉默了会儿，又道：“我需要休息。你这样，我睡不着。”
“……哦。不好意思。”她反应几秒，明白了，有些尴尬地把毛巾收回来，干笑了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我第一次照顾人，没什么经验。”
后面这句话，阮念初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谁知道，还是被厉腾听见了。
他极淡地嗤了声，“难怪。”
她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不由憋火，“怎么，跟以前照顾你的人比，差得很远？”这人怕是不懂什么叫知恩图报感恩戴德。
厉腾说：“对。”
此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吃撑了才来照顾他。
阮念初翻白眼，把毛巾重新搭他额头上，纯粹讽回去，“历任女朋友？”
他鼻息沉沉的，变得平缓，声音低不可闻，“我妈。”
“……”
阮念初在屋子里站片刻，一回身，拖了把椅子摆到床边，弯腰，坐下，单手托腮。厉腾闭着眼，浓密的睫毛黑而长。大约是退烧药起了作用，他眉心的结，比之前舒展开几分，没有平时看着那么冷戾可怕。
还是病着更招人待见。她有些坏心眼地想。
窗外起风了，吹散天上的云，疏浅的月光照在蜿蜒河道上，水声潺潺。阮念初困了，趴在床边，枕着水声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
药物作用下，这一觉，厉腾直接睡到了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身体的虚脱感和乏力感已经消失，他睁开眼，动身准备起床。这时，敏锐的感官却捕捉到空气中的异样。他闻到女人身上的体香，很清新，夹杂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转过头，便看见阮念初的脸。
她侧着脸，腮帮压着交叠的手臂，左脸的颊肉被挤得嘟起，唇微张，睡得正沉。他视线往上移，姑娘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间，有几缕还被他压在后脑勺底下。两人之间的姿态，堪称亲昵。
厉腾目光定在那张脸上。
不知是药效的原因，还是其它，他忽然想起那日夜里，姑娘被热水蒸汽笼罩着的纤白脊背，小腰，还有忽然侧过身时的旖旎风景……
浑身气血往脑子里翻涌，他拧眉，猛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拉扯到腹部的伤口，血渗出来，他咬牙闷哼了声。
这番动静，自然吵醒了阮念初。
她打了个哈欠支起身，揉揉眼，睡眸惺忪，“你醒了？”
厉腾没答话，面色冷峻地盯着她，眼神清明，丝毫不见昨天晚上的脆弱病容。
阮念初昨晚守到大半夜，还没怎么睡醒，大脑卡壳，竟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对面明显僵了瞬，但并没有躲开。
她试了试温度，又拿另一只手试自己的，点头，语气里的喜悦显而易见，“看来阿新婆婆的药没过期。你烧已经退了。”
厉腾拂开她的手，淡淡的，“谢了。”
“……不客气。你也帮过我好几次，当报答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只好扯唇角，挤出笑容掩饰。
对话只进行了一回合，便陷入冷场。
半刻，厉腾下床站起来，赤着上身走到柜子边，拎起个箩筐，从里头扯出一件黑色背心套上。余光看见她呆站在床边。
他回头，瞥了眼床边的椅子，“你昨天晚上就那么睡的？”
阮念初点点头。
厉腾把昨天脱下的黑T捡起来，一看，上头汗和血凝成了硬块儿，已经不能再穿，便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听不出什么语气：“我占了床，你可以去阿新那儿睡。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闻言，阮念初没有答话。她不是想委屈自己。他昨晚高烧不退，救人救到底，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这里守着。
穿好衣服，厉腾扭头走向门口。
她一愣，“你要出去？”
他动作顿了下，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嗯。”
阮念初简直有点不可思议，蹙眉道：“你腰上那么长一条伤，起码得静养半个月才能走动吧。”
这次，厉腾回身看向她，勾了勾嘴角，眼底却一如既往的冷，“你当这儿太平盛世？”
“……”她被堵得没了话，看着他依旧苍白的唇色，无言。
数秒后，他收回视线，拉开房门出去了，只撂下一个背影和四个汉字，“别管闲事。”
*
阿新婆婆记挂厉腾的伤势，晚饭的时候，专程给他多熬了一碗鸡汤。只可惜，等厉腾回来的时候，鸡汤已经凉透。
他倒是不介意，冷饭配凉汤，吃得点滴不剩。
阮念初坐在窗台前，把枯死的稻花一根一根扔进垃圾桶，随口道，“看得出来，阿新婆婆是个很好的人。”
厉腾看了眼那些被扔掉的花穗，不动声色，故意无视她的弦外之音，“是挺好的。”
阮念初转头看他，笑了下，“那她为什么会和你们待在一起？”
“奇怪？”
“很奇怪。”她不隐瞒，并且不带丁点恶意，实事求是地说：“阿新是好人，你们是坏人。”
厉腾没答话。须臾起身，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脱下了上衣，拿出一包被捣碎的草药渣子，扣上腹部的伤口。她脸微红，移开目光看别处，支吾道，“……下次你要脱衣服的话，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或者背对我？”
真是个野蛮人。
厉腾应得漫不经心，“之前一个人过惯了。对不住。”
这句话，听着很有歧义。但他说这话的神态，冷淡而平静，实在没办法让人产生任何联想。阮念初抚了抚额。
随后听见旁边问了句：“你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阮念初略思考，答道：“好人心地善良，坏人心狠手辣。”
厉腾笑了下。
她抿唇，“你笑什么？”
他背靠墙站定，点燃一根烟叼嘴里，掏出随身带着的伞刀和一绺磨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眯了眯眼睛，“阿新也杀过人。”
“……”阮念初眸光蓦的惊跳。
“被杀的人糟蹋了阿新的闺女。那闺女已经快嫁人了，出事以后，第三天就跳了河。”厉腾语气很淡，须臾，撩起眼皮看她，“有时候是非善恶没那么分明。有的人做坏事，是身不由己。”
话说完，屋子里便陷入数秒钟的寂静。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也是么。”
“……”厉腾磨刀的动作骤然顿住，侧头看她，眸光精锐研判，像能看透人心底。
阮念初不躲不闪，硬着头皮跟他对视。
半刻，他移开眼，继续磨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弯唇，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看你护照上的信息，好像才刚满十九。小姑娘，等哪天出去了，把这儿的所有事都忘干净。大好青春，别留下太深的阴影。”
出去？她倒是做梦都想，可真的能么？阮念初眸光黯下来，耸肩，语气里自嘲交织沉重，“但愿，承你吉言，真有能出去的那天吧。”
厉腾垂眸，手指刮了下锋利的刀刃。
一室只余静默。
那时，不知怎么的，阮念初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第9章
之后的几天，阮念初明显察觉到，整个营寨的守卫愈发森严。巡逻和放哨的人手，增至原先的三倍。
厉腾照旧忙，早出晚归，一天里头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图瓦那儿开会。
图瓦狡猾谨慎，多年来，令金三角地区的各国政府头疼不已。他手下的那群暴匪，五大三粗，文化程度低，但无一例外都是狠角色。每回上面有交代，他们都会在事前制定出一套周密详细的计划。
这次行动涉及顶头BOSS，众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这笔买卖很大，BOSS决定亲自和买家谈。”
一室昏暗，图瓦边说话，边朝面前的观音像作了三回揖，点香敬佛，神态虔诚，“咱这地盘隐秘，深山老林，周围又全是地雷区，等闲不敢踏足，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所以BOSS才把和买家见面的地方定在咱们这儿。大家都是靠BOSS赏饭吃，多费点儿心，事情办妥了，BOSS自然不会亏待咱们。”
话说完，矮胖子一下蹦起来，拍着胸脯说：“阿公您放心。咱哥儿几个，您说一，我们绝不说二，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边儿上有人嗤笑，“你他妈就一张嘴值钱。要拼要杀，哪回不是厉哥冲最前边儿，有本事，你也让自己的刀见见血。”
胖子心虚，掩饰什么般大骂：“谁说老子的刀不见血！”说着，抽出腰刀，“咔擦”一声砍在桌角上，入木三分，“老子对阿公和BOSS忠心耿耿，只要他二位一句话，老子遇神杀神遇佛宰佛！”
那头，图瓦上完香，盘弄佛珠慢悠悠地坐回主位上，斜眼瞥那胖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同样是我手下的人，你和Lee怎么就差那么远。”面色更冷，“自己人开会，把刀收回去。”
“……”矮胖子讪笑，悻悻把刀插回腰鞘里头。
半刻，图瓦侧目看向自己右手边，“Lee，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厉腾面无表情，淡淡道，“整个营寨已连续七天全面封锁，无人进，也无人出，巡逻队的巡察范围已经扩大到营寨方圆十公里。而且除侦察人员外，所有人的通讯设备都已经完全销毁。不会出什么问题。”
图瓦满意地笑笑，“你办事我很放心。 ”
这时，房门“砰砰”两声，被人从外头敲响。
图瓦蹙眉，“谁？”
阿新的声音传进来，“该给菩萨添金了。”
图瓦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整。于是道，“进来吧。”
阿新婆婆推开房门，端着几块金箔纸走了进来，绕过众人，仔仔细细地给观音像抹上金粉。
众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妇人身上停留太久。
图瓦喝了一口茶，半刻，像忽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之前BOSS和买主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明天晚上8点整，但是BOSS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所以提前到下午5点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阿新手上动作倏的顿了下。
厉腾眸微垂，看不出一丝表情。
很快，金箔纸用完了，阿新回身，拿开水瓶给桌上的杯子添水。经过厉腾时，两人眼神有刹那交汇。短短零点几秒，便错开。
然后阿新婆婆就佝偻着背退出去了。
*
这天傍晚，小托里又来找阮念初聊天，姑娘和小少年，边吃晚饭边用英语简单地交流，倒也很有趣。
说着话，阿新婆婆的身影从窗外缓慢晃过去。她佝着背，步履蹒跚，怀里还抱着满满一盆脏衣裳。
小托里探首张望两眼，用英语说：“今天又有那么多脏衣服啊。婆婆真辛苦。”
阮念初看着那一大盆脏衣服，联想到婆婆皴裂苍老的手，皱眉，“她每天都有那么多衣服要洗么？”
小托里艰难地反应了一会儿，点头，“差不多吧。她每天傍晚几乎都会去河边洗衣服。”
聊了会儿阿新，突的，阮念初想到什么，不禁好奇，“对了。你的英语是谁教你的？比起之前，你的口语似乎进步了很多。”在这个贫穷的国度，普通村落里的孩子都无法得到正常教育，更别提，成长在这种环境下的了。
闻言，小少年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勾勾手指。
阮念初朝他靠过去。
少年压低声：“It’s Lee.”
厉腾？
阮念初诧异，“Lee？He can speak English？”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野蛮人，会说高棉语和中文，可能也仅仅因为他是中柬混血。
托里重重点头，满脸崇拜地用英语说：“厉哥英语很好。他是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也非常非常好的人。”
“是么。”阮念初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小托里很认真，“当然。厉哥还告诉我，你一个人很可怜，让我多来找你说说话呢。”
“……”她怔了怔，刚要开口，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都说的高棉语。
先是一个男人的，情绪激动，像在高声大骂。
再然后的声音属于一个老妇人，沙哑的，惊恐而胆怯……阮念初听出是阿新婆婆。她心头一沉，咬咬牙，起身飞快冲出了屋子。
几分钟以后，她在两个竹木屋间的夹缝小道上找到了阿新。
老人盘起的发散下几绺，有些狼狈地倒在地上，一个方脸壮汉正提着她的领子破口大骂。两人身前，站着个高大男人，他嘴里咬着一根劣质香烟，眉微拧，满脸不耐烦。
是厉腾。
她步子顿住，退到一堵木墙背后。
壮汉骂骂咧咧：“厉哥，您不是说这几天特殊时期，什么东西都不许进不许出么？这老东西刚才洗衣服，故意让这件顺着水往底下流。”他把一件破旧的纱笼裙递给厉腾，说：“我一下就给捞起来了！您看！”
阿新婆婆一个劲地抹眼泪，“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一把老骨头，年纪大了手又有毛病，洗衣服的时候总免不了会弄丢几件。真不是故意的啊。”
“都给老子闭嘴。”
厉腾低斥，眯着眼睛端详那纱笼一眼，然后弯下腰，递还给阿新，“拿好。别又弄丢了。”
阿新接过衣服连声道谢，站起身，忙不迭地走了。
阮念初眸光微闪。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阿新婆婆起身离去时，似乎看了眼厉腾一眼，目光很深。
阿新婆婆离去后，方脸汉子挠头，看向厉腾，“厉哥，就这么让她走了？”
厉腾斜眼瞟他，“不然你还想干什么。”
壮汉听出他语气不善，讪笑了下，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厉腾咬着烟在原地站片刻，眯了下眼睛，也转身离开。
这晚的第一个小插曲，就那么过去了。而第二个小插曲，发生在半夜时分。
阮念初猛然从梦中惊醒。
枪声，近在咫尺的枪声，将丛林森寒荒凉的夜撕裂。砰砰，砰砰，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愣神几秒，飞快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整个营寨风平浪静，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黑影背对她所处的位置，扣动扳机，子弹陷进靶子里，声响震耳欲聋。
一群暴徒们都在被窝里抱怨，“妈的。厉哥多久没大半夜练枪了？干嘛呢。”
上铺的接话安慰，“明儿头回见大老板，可能紧张吧。”
有人低咒：“这鬼日子。”
……
阮念初安静地站在窗边，耳畔，枪响突兀，断断续续，随着微冷的夜风散落到未知的远处。
*
下半夜的时候，厉腾回了房间。
进门就看见阮念初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他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水，扫她一眼，痞里痞气地揶揄，“睡不着？要不聊两句。”
她低眸，手指抠了下斑驳的木头桌面，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就逗逗她。半刻，放下杯子，把凉席被单往地板上一铺，然后脱衣服睡觉。
刚躺下，那姑娘忽然低声开口，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厉腾顿了下，转眸，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蛋上。
他很冷静，“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阮念初静了静，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你刚才的枪声停顿很有规律……我知道一种东西，叫摩斯密码。电影里，各国警方和军方，都会用它来传递信息。”
室内静了几秒钟。
突的，厉腾竟低声笑起来，然后起身，拖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弯腰，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她也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
两道视线就这么在空气中交汇。
短暂的死寂后，他欹近她，语气如常，眼神却冷得危险。他说：“姑娘，电影看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儿。”

第10章
阮念初心下一沉，声音带着些微颤音，“……这句话，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承认了。 ”
厉腾嘴唇紧抿，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像能在她脸上戳出几个窟窿。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从阮念初脑子里飞闪过去。她蹙眉，也朝他靠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问：“你是警察？”
厉腾却忽然笑起来，挑眉，“真当拍电影儿呢。”
“是不是？”她追问，同时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头找出破绽和蛛丝马迹。然而下一瞬，他便将视线移开了。
“不是。”
“真的不是？”
厉腾拿起手边的打火机，“噔”一声，火苗在黑夜中吞噬了烟。他抽着烟，语气冷淡而随意，“不是。”
话音刚落地，阮念初的眼睛就红了。她别过头，没再说什么，默默上床面朝里地躺好，手捂住嘴。
从厉腾的角度瞧上去，只能看见姑娘细弱的肩在无声抽动，幅度很小。
他眯了下眼睛，深吸一口，火星子直接从烟中间烧到烟屁股。
半刻，他随手把烟头丢出窗户，拿脚拨了拨地上的被单，铺平了，躺下。竹木屋外，月亮出来了，月光钻进屋子，一室简陋笼上清辉，竟也别有番美态。
厉腾曲起一条胳膊枕在后脑勺底下，半阖双眼，道：“我不是警察，很失望？”
床上的人没答话，一个没忍住，抽搭进满口凉气。
他听见了，没由来一阵烦躁，眉拧成川，极低地喊她名字：“阮念初。”
“抱歉。我现在不太想说话。”她开口就是夹带哭腔的鼻音，尽量平静。说完一扯被子，拉高蒙住整个头。
她被绑架已经整整二十天。这些日子，这人似乎总在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她变得敏感，神经，疑神疑鬼，精神几度崩溃。再这么下去，她怀疑自己可能撑不到离开这儿的那天。
她太累了，也太想家了。
这时，床底下的人却忽然又说了句话，嗓音轻而柔，仿若半梦半醒间的呓语。他问：“你是哪儿的人。”
阮念初迟疑数秒钟，还是回答：“云城。”
厉腾轻声，“说说看。”
她静默半刻，把被子拉低，续道，“云城是数一数二的发达城市，人口量大，经济繁荣……什么都挺好的，就是物价太高，雾霾也比较严重……”
厉腾遥望窗外的夜，不语。听她说着，那片万里河山仿佛也逐一涌入脑海，南，北，高山，长河，灰蓝色的天空，明黄的土地……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下。四年了。在这边待得太久，他几乎快忘记故乡土地的颜色。
阮念初说了很多。云城的地理，环境，气候，特色小吃……能想到的，她几乎都拎出来说了一遍。她想，大概只有身处绝境的人才懂得，世上最振奋人心的事，无外乎两样。
一是幻想未来，二是回忆美好。
窗外月色清凉如水，两人一个听，一个讲，时间仿佛有刹那静止。
回忆完云城，阮念初心情平复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你呢。”
“什么。”
“你是哪儿的人。”
厉腾静了静，答道：“嶂北。”
这个地名，相当的陌生。加上阮念初地理奇差，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也没记起是哪儿。只好又问：“在北方？”
他嗯了声，闭上眼，语气漫不经心，“一小城市。和你们那儿没法儿比。”
阮念初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他，语气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看来我猜得没错。厉腾，你果然是中国人。”
对方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挺晚了。睡你的觉。”
阮念初：“救我，帮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同胞？”
厉腾说：“算是。”
“那真得谢谢你啊，”她嗤了声，重新躺好，语气半开玩笑半带嘲讽，“善念尚存，良知未泯。”
厉腾也笑，语气淡淡的：“不客气。”
今晚的聊天，两人对话几十句，虽然不算多，但比起过去，已算是有了一个质的飞跃。阮念初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场难得和谐平静的聊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毕竟，这极有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于是她轻声说了句：“晚安。”
这次厉腾顿了一下，才回：“阮念初。”他手无意识摸到腰间的伞刀，“明天不管发生任何事，我要你听我的话，待在我身边。”
“……为什么？”
“我会保护你。”字里行间，波澜不惊，仿佛保护她在他看来，只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阮念初的睫毛有一瞬颤动。然后，她翻身背向他，闭眼，“我知道了。晚安。”
“晚安。”厉腾说。
上头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他有生以来，头回跟一个女人道晚安。
*
阮念初被绑架的第二十一天，大雨。
天还没亮，她便被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昨晚睡得太晚，她依然困，但却已没了睡觉的心思，索性起床洗漱。
正要梳头，木头门吱嘎一声，开了。
阮念初转头，厉腾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两个缺了角的大腕，分别装了几块干面包，和一颗水煮蛋。这就是他们日常的早餐。
他把碗放到桌上，掀眼，指了指，示意她过来吃饭。
她表情有些惊讶，“你不出去？”
厉腾咬着一块面包，侧目看她，“怎么了。”
“……托里说，今天这里会来两个很重要的客人。”她坐下，拿起一颗水煮蛋敲碎，缓慢地剥，“我以为你们会出去迎接。”
他把整块面包都塞嘴里，扑扑手，面无表情道，“那小子什么都跟你说。”
阮念初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应该没生气，便道，“最近这里，好像人人都很紧张。我觉得奇怪，就问了他几句。”
蛋剥好了，她咬了一口觉得烫，只好放在嘴边吹。
厉腾侧头想说什么，一转眼，将好看见她腮帮鼓鼓地呼气。雪白的脸和淡粉色的唇，两种颜色似乎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她的唇形小巧，两端尾部略微上翘，上唇中部有个粉色的小肉珠。
没看多久，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沉声说，“别到处乱跑。”
“哦。”她应得很随意。这句话他几乎每天都说，她都听习惯了。
厉腾强调，“待屋里。哪儿都不许去。”
阮念初咬了口鸡蛋，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昨天晚上，你不是还说让我在待你身边么？”
厉腾垂眸，视线落在她嘴角的蛋黄屑上，半刻，伸手去给她擦。
她怔住，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开。
他收回手，冷淡神色一丝不变，道：“到时候了我会来找你。在那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明白么？”
阮念初点了下头。
交代完，厉腾起身准备离开，出门前指了指她的嘴角，“沾了蛋黄，拿纸擦一下。”说完转过身，大步出去了。
她皱眉，“你鸡蛋还没吃。”
那人走进雨中，头也不回，“给你了。”
原本，阮念初以为今天，她会过得提心吊胆惊心动魄。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天的白天，竟然平静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中午时，小托里和阿新婆婆还像往常一样，来和她吃饭，闲聊。
午饭后，阿新婆婆要去营寨各处收拾大家的碗筷。阮念初看着婆婆蹒跚的身影，有些不忍，想要跟着去帮忙，却被托里制止。
少年两手在胸前画叉，表情严肃，用英语道：“厉哥说你不能到处乱跑。”
她哭笑不得，“……他让你监视我？”
托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总之你不许出去。厉哥还说今天会有大事情要发生，咱们俩必须待在一起。”
阮念初拗不过，只好目送阿新婆婆离去。
下午没事干，小托里思来想去，干脆教阮念初说高棉语。她兴趣缺缺，但见少年这么有热情，只好耐着性子学了。
这一学，就学到了下午五点。雨已经停了，夕阳西下，天边若隐若现挂着一道彩虹。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阮念初困惑，推开窗户往外张望，只见闸门大开，几辆山地越野车成列驶入营寨。不多时，车停稳了，数个手持AK47的彪形大汉跳下了车，而第一辆车里，则下来两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一个浓眉大眼，典型的欧美人长相；另一个又是墨镜又是口罩，整张脸遮得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出街。
阮念初微皱眉，“Who is this？”
托里声音压得很低，“Might be……BOSS.”
“……”她眸光一跳，看见另一行人迎了上去。为首的手拿佛珠笑容可掬，是图瓦，后头则是他的贴身保镖，还有永远寒脸冷眼的厉腾。
图瓦和两个客人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很快便带着他们往营寨深处走去。
脚步声远去了。
小托里压着声音说：“原来这就是厉哥说的大事情。”
“……”阮念初若有所思，“或许吧。”正要关窗，余光却看见阿新婆婆的屋子，窗户也开着。婆婆看着几人渐远的背影，面无表情。
阮念初心蓦的一紧。
因为老人素来慈祥温和的眼神，竟阴沉得可怕。
*
与此同时，距离地面1000米高空处。狂风呼啸。
“报告队长，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就绪！请指示！”
“厉副队那儿有什么新情况没？”
“没有！”
“那一切就按照原计划执行。通知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所有装备，五分钟后开舱门，准备下跳。”
众人异口同声：“是！”

第11章
几人谈买卖的地方，就是图瓦平时住的那间屋子。位于营寨腹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持重型机枪的武装人员。他们来回踱步，眼神狠戾而精锐，充满杀气。
屋内，戴墨镜口罩的中年人在主位上入座，左右手分别是同来的欧美人和图瓦。厉腾站在图瓦身后，眸低垂，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图瓦先笑呵呵地开口，介绍道：“对了BOSS，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个兄弟叫Lee，四年前开始跟我的，身手好，头脑好，绝对的人才。”说着干咳一声，“Lee，过来跟BOSS打个招呼。”
厉腾于是上前一步，“BOSS.”
中年人抬眼，黑色镜片后的目光在厉腾身上打量几遭，然后才缓慢点头，“嗯，是个青年才俊。”边说边摘下墨镜和口罩，放在桌上，“你阿公的眼光，向来没得挑。难得他赏识你，不错，好好干，将来一定能有番大作为。”
听他说完，厉腾终于掀高眼皮。
面前这人长得并不起眼，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国字脸。整副容貌唯一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对眼睛，似狐又似鹰，满是老奸巨猾的精光。
这就是亚洲地区最大的军火走私商之一，坤沙。
此次任务的头号目标人物。
厉腾冷眼直视这个中年人，不吭声。柬埔寨的五年，他蛰伏黑夜，刀尖舔血，把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为的就是这一天。
对面的人点燃一根烟，盯着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厉腾突的弯唇，笑容很淡，“谢谢BOSS，我一定会好好干，不让您和阿公失望。”
坤沙闻言笑了几声，摆摆手，注意力回到身边的欧美人身上，说：“奥博伦先生，这是我的兄弟图瓦，Lee。这是奥博伦先生。”
几人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奥博伦耐性差，没说几句话就直入主题，用英语道：“坤沙，你知道我大老远从马德里过来的目的。我时间有限，没工夫陪你们闲聊。先看看货吧。”
坤沙慢悠悠地吐出口烟圈，点烟灰，“那么重要的货，你觉得我会随身带着？”
话音落地，奥博伦先是一怔，勃然大怒，起身拔枪指着坤沙的太阳穴，“你他妈的耍我？”
电光火石之间，厉腾手里的枪已对准奥博伦。周围随之“哐当”数声，子弹上膛，两方人马举枪对峙。
坤沙动都不动，继续慢悠悠地抽烟。
倒是图瓦，盘着佛珠一副和事佬的姿态，笑道：“欸，大家有话好好说，别总打打杀杀。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和气，和气才能生财，是不是？”
空气静了几秒钟。
半刻，奥博伦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放下枪，重新坐回椅子上，怒极反笑，“坤沙，你到底什么意思？”
坤沙瞥他一眼，“开什么玩笑。永恒能源半成品，全世界都想要的东西，我怎么会带着到处晃悠。如果出了事，算你的还是我的？”
奥博伦琢磨几秒钟，“有点道理。”顿了下，忽然有些好奇，“我听说，那枚电池的制造技术资料，是你们杀了一个中国的科学家之后抢过来的？”
“杀个科学家算什么。”图瓦笑起来，语气里透着得意，压低声，“你听过‘猎鹰’么？”
厉腾面色平静，握枪的五指却寸寸收紧。
“中国空军空降旅最强的特种部队。”
“没错。”图瓦轻声，“杀那个科学家的时候，我们还顺手，宰了两只鹰。”
“Woo ,that&#39;s cool.”奥博伦赞叹。
轻蔑的笑声一时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就在这时，屋外猛地一阵惊呼：“什么人！”紧接着就是一阵重机枪扫射的声音。突的，不知从哪儿扔过来一颗烟雾弹，刺鼻的浓烟滚滚弥漫，屋内人哎哟连天，全成了睁眼瞎子。
屋外，整个营寨枪声叫喊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坤沙脸色大变，起身道：“怎么回事！”
“妈的！”奥博伦狠狠啐了口，枪口一把抵住身边的图瓦，怒吼：“狗杂种，你这儿有内鬼！”
图瓦厉声驳斥：“我的人绝不可能有问题！”
“都别吵了！”坤沙斥，“先想法子脱身。”
*
暴乱发生的前一秒，阮念初还在跟托里学高棉语，然后，一阵重型机枪突突扫射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营寨。
两个人同时一惊，回过神后立马冲到窗前向外张望。
枪战，人群，四处都是受伤倒地的武装分子。而外围区域，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正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急速突围，配合默契，井然有序……
四处都是浓烟，阮念初看不清那群人的衣着打扮，一把关上窗，捂住少年的嘴，抱着他躲到床边角落处。
托里脸发白，瘦小的身躯不停发抖：“阮……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不停地吸气吐气强迫自己镇定，压低嗓子，“Lee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乱跑，所以我们暂时先躲在这儿。别害怕，没事的。没事的。”
托里又小声地问：“厉哥会来找我们的，对不对？他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阮念初把孩子用力抱进怀里，点头，“嗯。会，一定会。……对了，你的枪呢？”
“这。”托里掏出一把老旧手枪，递给她。
屋外枪声夹杂爆炸声，火光冲天。
阮念初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抱紧托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扇紧闭的房门，通红的眸戒备警惕。
突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她吓得六神无主，无意识地就扣下了扳机。
“叮”，子弹歪了，刚好打在那人脚边。
“……”厉腾眯眼，要被她气死，大步过来拽她胳膊。阮念初很轻，被他拎小鸡似的给拎起来。他恶狠狠地斥她，“姓阮的，你他妈抽什么疯？”
“对不起……”看见他，她没由来的全身一松，不住道歉，“我、我刚才实在太害怕了。我以为你是坏人。对不起。”
厉腾咬咬牙，“别废话，先出去再说。”拽着她转身就走。
阮念初赶忙牵起托里跟在他后面。
然而，三人刚走出门口两步，就又缓慢退了回来。托里颤声道：“……阿公，这儿危险，您快跟我们走吧！”
图瓦身上已多处挂彩，但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神色并不见过多慌乱，手里的枪对准几人。寒声道：“阿公当然要走，但走之前，阿公还有件事要办。”
厉腾侧身挡在姑娘和少年前头，很冷静，“阿公要办什么事，交代我就行。”
图瓦盯着阮念初，目光阴鸷，“我这地方隐蔽，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这女人一来，祸事也就来了。她肯定有问题。Lee，你让开，等阿公杀了他，就带你和这小崽子一起走。”
阮念初皱眉，听不懂他们的高棉语。
厉腾不动，“阿公，这里这么多人，你就这么肯定她是鬼？”
“她不是鬼，难道你是鬼？”图瓦冷嗤，“Lee，这么多年，阿公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栽培，我可没教过你妇人之仁。不过一个中国妞，你喜欢，阿公找一百个送你。”声音沉下去，“让开！”
“……”厉腾垂眸静半刻，淡声道，“毕竟一场情分，我来动手吧。”说完就拿过了阮念初手里的枪。
托里大惊失色，慌道：“厉哥！你们肯定哪里搞错了！不可能的！”
厉腾缓缓举起手枪。图瓦沉着脸，手里的枪缓缓放下去。
阮念初不解地看向托里：“What are they talking about？”
托里急得想跳脚：“Lee will kill you！”
阮念初：“……”
然而下一瞬，厉腾猛一回身绕到图瓦背后，缴下图瓦的枪，把图瓦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枪口同时对准他脑袋。动作极快，干脆利落。
图瓦怔住，完全没反应过来，“……Lee？”
他说：“我是鬼。”
图瓦这才恍然大悟，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背后的人面无表情，一个字就是一句话，字正腔圆的汉语：“中国空军空降旅猎鹰特种部队，厉腾。”
他话说完，阮念初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
直到不远处，几个身着空军迷彩服全副武装的战士匆匆跑来，其中一人道：“厉哥，这里差不多控制住了。但是坤沙已经突围，队长说你对周边环境最熟，让你去立刻支援！”
厉腾点了下头，语速飞快:“这是二号目标人物图瓦，找两个人来把他押回去。记住，一定得是活的。”
“知道了。你放心吧。”
说着，战士一脚踢图瓦膝盖骨上，图瓦吃痛，跪下去，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厉腾折返回屋子里，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大黑口袋，刺啦一声拉开拉链，从里头翻出几把枪和弹药跨在身上。战士们侧目一扫，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杵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大家伙一愣，“厉哥，这是……”
厉腾看了阮念初一眼，淡道：“一个意外。”
“……之前你说的出了意外，就是说她？”
“嗯。”
他带好装备后转身就走，经过一个战士时顿步，说：“地图你们有。她是中国人，来这儿支教的时候被抓了过来。送她去大使馆。保证她的安全。”
“好嘞。”
交代完，厉腾静了静，转身走到阮念初身前，站定。然后从裤兜里摸出几样东西递给她。她低眸一看，原来是她的身份证护照，还有手机。
阮念初迟疑地伸出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出门。
突的，“厉腾。”
他步子顿住。
阮念初嗫嚅了会儿，才轻声道，“以后，我怎么找你？”
厉腾站半刻，回身，视线冷淡看向她。反问，“你找我干什么。”
“……”也是。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冲他笑了下，“那……谢谢你了。”
“职责所在。没什么可谢的。”
“……”她不知道回什么，索性沉默。然后又听见他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什么？”
“这是绝密任务。出去以后，你得把这儿的所有人，这儿发生过的事，都忘干净，这辈子都别再想起来。”他的语气很淡，“记清了没。”
阮念初垂着眸，不知怎么的，她捏护照的手指，用力到青筋都隐约浮现。最终平静地点点头，“嗯。”
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响起，远离。
她抬眸，只依稀看见硝烟狼藉中大步远去的一个背影，轮廓模糊，拐个弯儿，就那样消失了踪影。
阮念初仰头看天，艳阳晴好，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获救了。这一天，距离她被绑架刚好过去二十一日。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看见阳光。
真好。
唯一遗憾的是，她和那人相识一场，到最后，竟然连句道别的话也来不及说。大概不会有再见的那天了吧。
她看着天空想。
再见。陌生人。

第12章
图瓦落网，奥博伦乘直升机逃离，而此次行动的头号目标人物坤沙，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坤沙一行人的装备先进，火力很猛，参与行动的大部分战士都赶去支援。
丛林深处发生了激烈枪战，炮火震天响。
而这一切已经和阮念初无关。
护送她转移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战士，戴头盔手套，穿迷彩服防弹衣，全副武装，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几乎分辨不出他本来的面目。
战士带阮念初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山地越野车。
她坐在车上朝后望，透过车窗，营寨和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她看见战士们将武装分子一一制服，看见年幼的童子兵们被抱成一团，警惕惊恐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中国军人，看见托里试图追赶他们的汽车，又被战士们拦下……
结束了。
阮念初没看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在副驾驶上坐正了身体。
身边，小战士一边开车，一边看地图，谨慎避开附近的所有的地雷区。
阮念初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童子兵？”
“哦，那群小孩儿啊。”战士随口应了句，道，“应该要交给柬埔寨政府。”
她点点头，“他们大部分都是孤儿，挺可怜的，而且大多本性不坏。年纪小，改造起来也容易，能不伤害他们最好。”
小战士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和黝黑肤色对比强烈，“你真有爱心。不过姑娘，以后再要支教献爱心，可得选对地方。柬埔寨就别来了，不太平。”
阮念初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路途颠簸，看看手机，二十来天都没充过电，早已经自动关机。她本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保平安，只能放弃。
正捣鼓着，小战士又开口了，“对了。你家乡哪儿的？”
“云城。”
“哟，那可是个好地方，一线城市。我姐姐就嫁到了云城。”小战士的性格明显很活泼，开了头，后面的话便一股脑地往外倒出来，“说起来，咱们这也算有点儿缘分？”
阮念初有些疲累，笑了下，“算吧。”
“看你年纪，还没大学毕业吧？”
“开学念大三。”
战士乐呵呵，“阳光大学生，多好啊。你们都是国家的高素质人才。”
阮念初听得失笑，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自言自语似的，“我本来以为，你们特种部队的人都不爱说话，很沉闷。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是那样。”
小战士调转视线看她，好奇，“谁？厉哥？”
阮念初没搭话。
战士笑，接着面色就沉了下去，语气里有几分敬重几分感慨，说：“厉哥如果不是这性子，怕也没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四年。不过都过去了。四年的卧薪尝胆，没白费。”
阮念初：“为了抓坤沙和图瓦？”
战士沉默，没说话。
她头略往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半刻，皱起眉，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通，“营寨封闭，图瓦又那么多疑，他在这边四年，平时是怎么跟你们联系的？”
战士自顾自开他的车，还是不说话。
阮念初明白了，“不能说？”
战士的表情有点儿为难，犹豫几秒，道：“我们在这儿有线人。也有专门的途径传递信息。”
她愣住。回想一会儿后抬起头，脑子里蹦出个猜测：“难道是阿新婆婆？她每天都会把所有人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你们通过那些偶尔流走的衣服联系？衣服上有情报？”原谅她电影实在看得多。
听她说完，小战士很尴尬，干咳了几声道：“先说，这是你自个儿猜的。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你。”
大致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阮念初便不再多问。聊天于是终止。
之后的一路，小战士和她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丛林很深，树木参天，阮念初坐在车上，甚至从车窗外看见了一些毒蛇，吐着信子，五彩斑斓。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只身一人在这里瞎晃，一阵后怕。
那天，如果不是厉腾及时阻止，她就算不进入地雷区，也会死在这片丛林。
越野车七拐八绕地又开许久，才开到一片开阔地带。前方空地上，停着几架直升飞机，周围还有原地待命的其它空降兵。
阮念初下了车，小战士紧随其后。
直升机旁的几个战士看见他们，都一愣，面露诧异，“何虎，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视线转向阮念初，更狐疑，“这位又是？”
何虎道：“她是我们救出来的一个同胞。多的别问了，先送她离开这儿，直接去大使馆。”
“谁的命令？”
“厉副队。”
听完这话，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何虎又道，“别你看我我看你。”往几人里扫视一圈儿，道：“就你吧，石头。你护送这位同志转移。”
阮念初下意识侧目。叫石头的战士比何虎还年轻，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他呛了声，不太乐意，“干嘛我呀……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我还等着随时支援呢。”
何虎皱眉，“少废话。让你送就送。”
石头无语，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何虎笑了几声，转头跟阮念初说：“行了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放心，小石头会把你平安转移出去，送到大使馆。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阮念初点点头。石头三两下爬上一架飞机，招招手，“你上来吧，跟我走。”
她跟上。
“砰”一声，舱门关严。何虎检查了一下，冲驾驶室内的石头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起飞。螺旋桨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起巨大的噪音。
黄昏残阳中，直升机缓缓升空。
何虎在外面跟她大声说着什么，她听不见，只能从战士的唇形判断出几个无声叮嘱：“这里发生的事，请务必保密。”
她点头。
与此同时，一阵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震耳欲聋。
阮念初五指在透明玻璃窗上收紧，眸光微闪。视野中，距离营寨几公里远的位置升起大团黑色浓云，火光依稀可见，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阮念初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那人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儿的种种就当一场噩梦，她正值青春，大好年华大好人生，不能为此留下太深的阴影。
那些事，和人，都忘干净。
*
追捕坤沙的过程，是一场苦战。
这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狡猾，歹毒，手下人里半数都是花钱请来的欧洲雇佣兵，火力很猛。面对空降兵战士们的围捕，他并未放弃挣扎束手就擒，而是带着一帮人负隅顽抗。
枪战一直从黄昏持续到天黑。
在晚上九点十分，厉腾狙杀了坤沙的三名近身保镖，并趁坤沙阵脚大乱时，打伤了他持枪的右手臂。
头号目标人物坤沙落网。
至此，中国空军猎鹰特种部队长达四年半的“潜蛟”绝密行动，终于宣告结束。
凌晨时分，金边市的郊区地带夜风阴冷，周围静极了，只附近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一间废弃厂房内。
头顶光线昏暗，厉腾脱了上衣坐在木头凳子上，脸色冷淡微白，一身精壮的肌肉上细密一层冷汗。桌上摆着白酒，纱布，酒精灯，和一把军刀。
左臂肱二头肌处，一枚子弹凹陷在鼓囊囊的肌肉里，时间久了，模糊的血肉颜色偏黯。
旁边几个战士皱了下眉，“厉哥，要不要帮忙？”
“不用。”
厉腾语气很淡，拿嘴咬开白酒的瓶塞，浇下去，烈酒顺着紧绷的臂肌往下流淌。他垂眸看了眼伤口，手拿军刀在火上两面烤过，“呲”一声，尖刀刺入血肉，对准。
只在短短几秒间。
他面无表情，唇紧抿，握住刀柄发狠一挑，额角青筋暴起。
“叮”一声，子弹掉在了地上。
见状，何虎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外用药给他敷上，拿起纱布，一圈一圈从他胳膊绕过去，熟练地包扎系结。
厉腾垂着眸，摸出烟盒一根烟，点燃。
这时，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战士们立刻立正敬礼，“杨队！”
杨正峰点了下头，看向厉腾，“伤怎么样了？”
“一点儿小伤，死不了。”他套上T恤，“你那儿怎么样。”
“……”杨正峰面色凝重几分，端起桌上的一杯凉水喝得精光，坐下来，猛地攥拳砸桌子，“没找到电池，也没找到电池的技术资料。那家伙老奸巨猾，压根没把那些东西带身上。”
“他那架直升机搜了没？”
“都找遍了，没有。”杨正峰拧眉，“只有带回国再慢慢审了。”
厉腾没吭声，半刻，从腰间摸出一把伞刀放到桌上。
众人一怔，“这是……”
“老高他们的刀。”
“……”
“五年前，坤沙和图瓦杀了齐博士和老高老夏之后，顺手抢了他们的刀。”厉腾道，“这是老高的那把。老夏那把，应该被坤沙带在身上。”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瞬间一片死静。
战士们沉默地低着头，战场上奋勇杀敌铁骨铮铮的小伙子们，竟全都红了眼睛。
良久，杨正峰用力咬了咬牙，拳头捏得咯吱响，“老子这就去替他拿回来。”说完起身就往外走去。
厉腾沉着脸没动。
不多时，第三根烟抽完，他掐了烟头站起来，刚要出去，余光里却看见窗台上摆着什么东西。等看清，他眯眼，黑瞳有一瞬的紧缩。
厉腾嗓音极低，“这谁拿回来的？”
“……啊？”石头赶忙跑过来，一看，猛拍脑门儿，“哎哟我去，差点儿忘了这茬。哥，这花是那姑娘走之前摘的，她让我带回来，给你。”
一把稻花。金黄色的花穗在夜风中飘曳。
厉腾低眸看了会儿，伸手，满是老茧的指尖碰到花穗。他想起那个云城来的姑娘，想起她白皙的脸，清亮的眼，和她长发滑过他手指的触感。凉凉的，柔软的，有点儿滑。
那边的石头还在纳闷儿，“你一大男人，她送花给你干什么？”
“还礼。”
厉腾极淡地笑了下。然后便没再管那束稻花，转身出去了。
就当是一场春梦。
再见。陌生人。

第13章
阮念初被送进了中国驻柬的大使馆。也许考虑到她这段时日的处境，接待她的，是一位女性官员，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很和善。阮念初问这位官员借来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漫长的盲音之后，通了。
阮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很沙哑，透出几丝疲惫，“喂？“
“……”阮念初没来得及说话，刚开口，就是一阵哽咽和抽泣。被困险境二十一天，她的坚强和冷静在这一刻崩溃。阮母先是一怔，意识到什么，然后怀疑地，试探性喊出阮念初这个名字。
阮念初应了一声，阮母瞬间喜极而泣。
母女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拿着手机哭。好一会儿，是女官员把手机拿了过去，安抚阮母，说阮念初已经平安，现在在大使馆，他们很快就送她回国。
阮母喜不自胜，嘴里不住地说谢谢。
后来，阮念初一直哭了很久，情绪才逐渐稳定。女官员带她吃了晚餐，为她安排了住宿，还耐着性子陪她聊天。她告诉她，原来她在金边郊区失踪的当日，HELP BRIDGE的人就报了警，柬埔寨警方立案后，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大使馆。
阮念初问HELP BRIDGE的人是否还在柬埔寨。
女官员摇头，“志愿者失踪可不是件小事。他们的高层担心再出问题，提前结束了这期的支教安排。他们已经回家了。”
回家，多奢侈的一个词。
官员微笑，“你也很快就能回家了。”
阮念初望着她点头。
“好孩子，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能见到你父母了。”说着，外交官面带笑容站起身，“另外，关于这次你经历的事……”
阮念初知道官员要说什么。她笑了下：“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答应过一个人，回去之后，就把这儿的所有都忘干净。”
*
大使馆的效率很高，第二天，阮念初果然搭上了回云城的航班。得到消息的阮父阮母更是一大早就赶到了机场接机。
等了几小时，女儿的身影一出现，二老的眼眶就全红了。
相比阮父阮母激动的情绪，今天，阮念初倒显得平静许多。机场里，有年轻妈妈在打电话，淘气的孩子伸手拉拽她裙摆；有年迈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候机大厅；有机场广播员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播音腔字正腔圆地说着汉语……
阮念初用力抱住阮母， “妈，我回来了。”
阮母哭肿了眼睛，问她，“这段日子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担心？我给你们志愿者团队打电话，他们说，你很有可能是被当地的武装分子劫持……”
“这些都不重要。”阮念初哽咽，“我还能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阮父阮母相视一眼。见她不愿提，也不好再多问。
按照传统，归乡的人都要吃顿接风宴。为了替女儿把霉运洗干净，阮父在云城某高档酒楼定了个包间，请了一大帮亲戚朋友。
热闹固然好，但人一多，嘴自然就杂。
席上，七大姑八大姨们打着关心的名头，不断追问阮念初，她这二十一天的去向。她神色如常地夹菜吃饭，被问得多了，便答道：“被人绑架了。”
此言一出，整个包间都有几秒钟的安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怎么接话。其实，阮念初在柬埔寨被绑架的事，亲戚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当事人，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
阮父阮母更是脸色微变。
之前发问的那个亲戚也有些尴尬，顿了顿，追问：“那……你是自己逃出来的？”
阮念初看了她一眼，“嗯。”
亲戚赶忙给自己找台阶，“我就说嘛，我们念初脑子好使，你看，多聪明啊！关键时候还能救自己的命呢！”
话音落地，亲戚们纷纷附和，一个个举着酒杯来向阮念初道贺，恭喜她逃出生天，否极泰来。阮念初把这些吉利话都收下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希望真的如此。
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阮念初又过回了她的正常日子，一周里，三天时间宅在家玩游戏，三天时间和朋友们唱歌看电影，剩下的一天拿来睡觉。她觉得，青春，尤其是暑假期间的青春，不拿来荒废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她还是以前的她，真好。
柬埔寨丛林的二十一天，和那个她连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人，似乎烂在了她的回忆里。就这样，暑假转眼就进入了尾声。
开学前一周，好友乔雨霏从马尔代夫度假归来，约阮念初吃饭。
她去了。
筷子没动几下，乔雨霏体内的好奇因子就按捺不住了，小声说：“欸，有件事我真的特别特别想弄明白。”
阮念初致力于消灭满桌的美味佳肴，随口应她：“嗯。什么事？”
“你在柬埔寨被人绑架之后……真的是自己逃出狼窝的？”乔雨霏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有那么厉害？多传奇啊，居然没有媒体采访你给你做专题栏目？”
好友的这句话，其实是代很多人问出了心声。阮念初觉得有点可笑，二十一天的惊魂和绝望，在旁人看来，竟被美化成了传奇。
她夹菜的手顿了下，“我不是说了么，不想提那件事。”
乔雨霏吐舌头，悻悻，“别气别气，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垂眸，把夹起来的烤肉放进碗里，片刻才低声道：“有人帮我。”
“有人帮你？”性子活泼好动的好友，当即大感诧异，“谁啊？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帮你？”
阮念初摇头，“记不清了。”
这句话，她既不是敷衍，也不是说谎。关于那些事和人，她的记忆是真的已有些模糊。古老的言情桥段里总有选择性遗忘这一套，阮念初以前不信，现在却有点信了。
人有两种极端。有的人牢记那些极不愉快的事，从而对心理造成创伤；而有的人会忘记那些事，从而弥补心理的创伤。
阮念初想，自己或许是后者，毕竟伤春悲秋这回事，太不适合她。
*
那天是阮念初最后一次提柬埔寨的事。自那之后，那个国度和那个人便彻底从她的生命翻篇。十九岁那年的插曲，是一次意外脱轨，此后，心有余悸的阮父阮母打消了让阮念初毕业之后出国留学的念头，转而给她安排了另一条道路。
她的人生按部就班，没有再发生任何一丁点的偏差。
实习，毕业，吃散伙饭，参加授位典礼，这就是阮念初学生时代最后的全部。
离校的当天，室友们收拾好行李，聚在一起吃晚饭。一间中餐厅的雅间，一张桌子坐了七个人。除了阮念初，另外三个女生都携带家属。那些家属里，拳坛神话有之，商界大佬也有之，总之，都是些高富帅。
其实，她那长相身材，又学艺术，自然不乏追求者。可惜，她就是对那些男生不来电。所以阮念初一直都是单身，从入学到毕业。
其中一个室友酒量不好，喝了两三杯就开始说胡话，啧啧道，“阮念初你知不知道，我大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这个大美女脱单。”
她只是笑：“放心。要是到二十五岁我还没遇到合适的，我妈知道给我安排相亲。”那时，阮念初没想起来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
不知是她的眼光太高，还是她的追求者水平太差，之后的好几年，阮念初依旧没能告别单身。对此，阮念初散漫惯了不以为意，却令阮父阮母很焦虑。他们见她不爱和男生来往，怀疑是当年的事阴影太重，导致她性取向发生了问题。
他们急坏了。
于是，阮念初在父母安排的相亲见面会上，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男友。
对方今年二十九岁，某大型私营企业高管，职场精英。人长得不错，个子也高，阮父阮母都很满意。阮念初对这位精英没有好感，也谈不上讨厌，便同意了精英提出的交往请求。
精英很绅士，也很大方，每次带她约会，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为配合头脑简单的阮念初，他们茶余饭后聊的话题，精英也都尽量往浅显易懂的方向选。
对此，阮念初还是有些感动。
不过也仅限于感动。
终于，在和精英交往一个半月后，二十五岁的阮念初对男女之情初次有了感悟。那就是感情这回事，果然勉强不来。
她其实没想到，这段姑且叫初恋的恋情会短到这个程度，她更没想到，这段恋情，一直占据主动权的自己会成为被劈腿的一方。
阮念初至今回想，都觉得一切的发生很富有戏剧色彩。
那天是周末，精英惯例给她发微信，邀请她共进午餐。还是老地方，一家吃法国菜的西餐厅。阮念初在心里准备好了提分手时说的话，施施然赴约。
一到餐厅，阮念初眸光微闪。
精英还是那个精英，西装革履玉树临风，只是表情有些难看，而他手边的座位上，还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那姑娘穿了身红色连衣裙，细高跟，大长腿，标准的美女。
阮念初笑容如常地走过去，“带了朋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说着冲小姑娘点点头，“你好啊。”
小姑娘原本趾高气昂，被她友善的笑容弄得一怔，有些古怪地看向精英。
精英干咳了声，纠结地开口，“那个……念初，其实今天我叫你出来……是要跟你说分手的事。”
这回，阮念初是真的愣了。她的台词，竟然无端端被人抢了过去。
精英和美女把她错愕的表情，曲解成了悲伤到极点的表现。美女目露骄色，而精英满脸愧疚，“念初，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知道，我是个正常男人，咱们交往一个多月，你连手都不让我摸一下……娜娜已经怀孕了，我实在没办法……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听他说完，阮念初总算恍然大悟，点点头，换上一副很理解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太内疚了。好好照顾你媳妇儿。”
精英皱眉，“念初，你有什么火就冲我撒吧，别憋着，”
阮念初真没有火，她甚至觉得你这腿劈得真是时候。于是笑了笑道，“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边说边站起身，朝红衣美人笑了笑，“再见啊，好好养胎。”
红衣美女：“……”
脚步声渐行渐远。阮念初提着包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烈日当空，金灿灿的阳光直刺她的眼睛。她侧头挡了下，余光却似乎瞥见了一个人。
阮念初蓦地一僵。双眼定焦仔细去看，西餐厅开阔明亮，并没有那道记忆中的身影。
看来是眼花。
她垂眸，忽然失笑。都快七年了，原本，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第14章
高中那会儿，阮念初有一段时间沉迷虐心言情小说，书里描写女主失恋后的反应，不是寻死觅活，就是痛不欲生。可真到自己身上，她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分手，就像丢了一块钥匙挂件，无关痛痒。
精英和他的现任创造幸福生活去了。
她这个前任又恢复单身。
得知女儿被劈腿的事后，阮父阮母雷霆震怒，找上精英的父母讨说法。精英的家庭是书香世家，精英的父母也都是教授级人物，对于儿子劈腿的事，二老脸上无光，只能一个劲儿地跟阮父阮母道歉。
遗憾的是，对方诚恳的致歉没能让阮父阮母消气。两个家庭的友谊就这么翻了船。
阮母心疼女儿，一面咒骂精英是负心汉，一面张罗女儿的下一次相亲。
阮念初由着阮母去。
失恋后的日子，逍遥自在，实在是快乐，她甚至呼朋唤友搞了个趴来庆祝。朋友们本抱着劝慰开导的心理来，结果见她嬉皮笑脸没事人的样子，全都无语了。
乔雨霏骂她，“有病吧你？居然还让那个小三好好养胎？换成我，一巴掌抽那俩贱人脸上去。”
阮念初专注玩儿着手游，眼也不抬：“我又不生气，干嘛打人。”
乔雨霏不可思议：“喂，你男朋友劈腿，小三都跑你眼皮子低下嚣张了你还不生气？你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这话倒是引起了阮念初的思考。她动作顿住，想了想才说，“有这个可能。”
“……”乔雨霏这下彻底不说话了。再聊几句，她怕自己要被这女人气死。
生活一切照旧。
阮母继续在朋友圈里替阮念初物色相亲对象，阮念初继续在享受单身的同时，上班当咸鱼。
她的工作单位，是阮父托关系牵线，再由她自己考进去的——云城某军区下辖的演出团，她是里面的一名普通签约演员，无军籍，不享受军人待遇。她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除了每年固定的百场慰问演出外，其他时间都是在排练节目。
演出团待遇稳定，福利好，阮念初一待就是四年。这期间，和她一起考入的几个签约演员，一半已经转正，另一半奋斗在转正的路上，唯有她是个不思进取的例外。
有关系近的同事看不过眼，劝她，“你天生是副唱歌的嗓子，基本功扎实，模样也好。那些不如你的都有军籍了，你可上点儿心吧。”
阮念初对同事的话不以为意。她在十九岁那年死过一次，劫后重生，对生活的看法难免和常人不一样。
活很容易，生活很难。
她目前这样的生活状态已经够好了。懒惯的人，凡事不想费脑也不想太累，这样挺不错的。可生活的艰难与奇妙之处却在于，它善于在一片风平浪静中，制造出突然的波澜。
一个月后。
周一的上午，演出团的领导又召集了一次全员大会。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六次会，演员们习以为常，知道又有新任务了。
阮念初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半，困劲正当头，领导在上面滔滔不绝，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火星文。等会议结束一整理，才捋清开会讲的内容。
空军政治部将于下月中旬组织一次政治学习，空军正营级以上正旅职以下的军官都将与会，上面让她们演出队协助空军总部文工团，做好此次大会慰问晚会的演出工作。
反正，就是有个非常重要的演出。
演出团的团长也已经去文工团开过会了，上面指示，一共要准备十六个节目，演出团得准备六个，三支集体舞，一支乐器合奏，一首大合唱，一首独唱。
大家跃跃欲试。声乐分团的想争取独唱机会，舞蹈分团的想争取领舞位。团长还是采取老办法，报名选拔。
阮念初这级别的声乐演员，独唱是不可能的，至多能在合唱里面唱个高声部。她很有自知之明。报名都省了，反正独唱不现实，而合唱人手不够，永远少不了她。
她就是片万年小绿叶，衬托那些一级演员二级演员大红花。
部队演出团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不到三天，所有节目都已经敲定，独唱任务安排给了一级歌唱演员姜雪，而阮念初要参加的则是《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这首曲目每场演出都有，阮念初乐得自在。可好，连练歌的功夫都不用下了。
排练的时间并不充裕。
大家成天关在声乐室“咿”啊“喻”的吊嗓子，吊着吊着，就到了第一次彩排。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彩排的前一晚，负责独唱曲目的姜雪着了凉，嗓子发炎。团长心急如焚，只好临时撤换演唱者。
这一换，就换到了阮念初头上。她很懵。后来才知道，是姜雪向团长推荐的她。阮念初平时在单位话不多，那副混吃等死的咸鱼样，难得不招人烦。
姜雪不愿让另几个花里胡哨的演员占便宜，索性就推荐了阮念初。
她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狗屎运。
就这样，节目单上，阮念初的名字第一次从“某某等人”里跳脱了出来，成了一个独唱演员。她的曲目是祖国之声系列的《秋——帕米尔我的家乡多么美》，原唱是殷秀梅，女高音，偏难的一首歌。
好在阮念初的声带音域很广，能驾驭。
后面几次彩排，她的完成度一次比一次好，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总导演总算没建议换人唱了。
“最开始，我根本不同意把这首歌拿给你唱，你舞台经验不足，有点怯场。”点评节目的环节，总导演很直接，“我们这场晚会的观众，和你平时见的基层战士可不一样。希望你继续努力，明天表现好点儿，别给你们演出团丢脸。”
阮念初满脸笑容地点头。她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就是批评，早就百毒不侵。而且，导演的话很中肯，她本来水平就不到位。
为了有更好的状态，演出当天，阮念初提前很早就去了后台。
政治部把晚会地点定在解放军艺术宫。这个艺术宫年代已久，墙壁隔音效果不佳，所以后台和前台分别设在两栋楼。
下午四点，离晚会开始还有四个小时，演出人员都还没到。
阮念初把演出服装放进化妆间，然后去了艺术宫背后的小花园。阳光静好，四下无人。
她开始开嗓。
清脆甜美的女声，高而亮，震得旁边的树叶都在摇动。
开到一半，背后忽然传来阵脚步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奇怪。这么早，谁跑这儿来吊嗓子？”
阮念初认得这个声音。华丽的播音腔，抑扬顿挫，说句话比她唱首歌还好听，是这次晚会的女主持李小妍。迄今为止，这场晚会已经彩排了近十次，李小妍开场那句“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听得她耳朵起茧。
阮念初站在原地没有动。
歌唱演员演出前在后台开嗓，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阮念初转过身，嘴角已经上扬，准备跟对方打个招呼。
不远处，女主持面含微笑走过来。
她身旁还有一个人。
冷脸寒眼，军装笔挺，比原就高挑的李小妍还高出一个头。短短几秒工夫，阮念初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过去的七年里，她从未想过会有和那人久别重逢的一天，然而，离奇的是，离奇的事居然就这么离奇地发生。更离奇的是，那段已被岁月模糊的记忆，只一眼，便重新在她脑子里鲜活。
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因为这个意外，阮念初没能笑意自如地和女主持打成招呼。
换成李小妍笑盈盈地招呼她，“你好啊。”这场晚会的演员有百余人，她只知道阮念初的节目是独唱，却并不记得她的名字。
须臾的震惊过后，阮念初恢复常态，笑笑，“你好。”
“刚刚是你在开嗓子吧？真用功。”李小妍的笑容万年不变的甜美，说完便转向厉腾，“这是这次晚会的独唱演员，唱歌很好听。”
简简单单的介绍，甚至没有姓名。
厉腾点头，视线礼貌而冷淡地移向阮念初，“你好。”
他完全不记得她了。这是阮念初根据他的眼神得出的结论。那双眼和她记忆中一样漆黑深邃，目光冷静，波澜不惊。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阮念初反而平静了。
李小妍跟她介绍，“这是空降旅过来的厉队。”
阮念初余光已经瞥见厉腾肩上的两杠三星，空军上校，副旅职军衔。大领导。于是她笑容里多了一丝谄媚，“首长好。我练歌打扰到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回话的是李小妍，她很抱歉，“是我们打扰了你才对。我是过来给话筒调音的，厉队来了又不好让他干等，就带他在这儿转转。”
阮念初听出他们关系匪浅，识趣告辞：“嗯。哦，我得回个电话，再见。”说完，她笑着转身离去。
李小妍跟她说了再见。厉腾连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多留。
这场重逢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直到走回化妆间，阮念初才来得及回想刚才见到的厉腾。他好像变了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七年光阴在他身上流淌，敛去几分野性，留下几分内敛，空军军服在他身上，俊郎挺拔，浑然天成。
厉腾再也不是柬埔寨丛林的那个厉。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阮念初托腮。想起那段往事，不知怎么就笑起来。
他忘记了她，而她不能记得他，其实，也算有点遗憾吧。

第15章
晚会上，阮念初的节目被排在倒数第四个, 她换好礼服浓妆艳抹, 坐在后台等。身旁吵吵闹闹，退场回来的舞蹈演员们很兴奋, 围在一起自拍。
偶尔有几个相熟的，把她也拉入镜头。
她听着咔擦咔擦的快门声音，嘟嘴，瞪眼，比剪刀手。拍完以后, 同事把那些照片用微信传给了她。
阮念初看了眼手机。里面的女孩个个青春靓丽，她那张脸, 娇娆妩媚, 夹在一堆美女中间也依旧出挑。
她长得很漂亮, 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她有点疑惑, 不明白厉腾是如何做到对她毫无印象。她唏嘘他记性真差。
这时催场的来了，在化妆间门口大声叫嚷：“独唱节目的演员！独唱节目的演员在不在？”
“在。”
“马上到你了，快快！”催场人员赶鸭子似的把阮念初赶去会场, 她只好小跑。晚上黑灯瞎火，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作响，上台阶的时候, 她忽然一崴。
脚踝很疼。阮念初皱眉闷哼，倒吸了一口凉气。
催场的那个人眉头皱得比她还紧, “你怎么了？”
阮念初额角冷汗涔涔, 闭眼缓了会儿, 等那阵疼痛稍有减轻才摇头，说：“崴了一下，没事。”然后忍着疼走到舞台后侧，准备上台。
那个人有点不放心，跑过来小声问：“真的没事吧？”
她摆手，从工作人员手里把话筒接过来，扯扯唇，调整好面部的笑容。催场人员于是离去。
现在是主持人报幕环节，李小妍甜美的嗓音响彻整个会场，说：“接下来，由云城军区演出团的歌唱演员为我们带来祖国之声系列，《秋——帕米尔我的家乡多么美》。有请阮念初！”
女主持的发音很清晰，台下很安静。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名字。
她走上舞台，底下掌声雷鸣。
阮念初朝观众席微笑。那儿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音乐响起了，她忍着疼开口，清亮的女高音，第一个音符就惊艳全场。聚光灯的光线亮得晃眼，所有人都看见，年轻的歌唱演员面带笑容，苍白的脸色和细密的冷汗格外清晰。
总导演总算对她露出了笑容。
大气磅礴的一首歌，节奏独特，表达了塔吉克等少数民族对家乡的赞美和对边防战士的热情。宜情宜景。
最后一个转音，她曲调流畅一气呵成，音准，节奏，处理得无不完美。
会场里再次响起掌声。歌唱演员在众人的目送下，落落大方地退场。可一离开观众视线，她脸上的笑容就绷不住了，身边刚好有根柱子，她伸手扶住。
阮念初觉得，那些带伤演出带病登台的演员，实在不是一般的伟大。她头回在自己身上挖掘出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革命精神。
晚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全体演职人员和到场的大领导们在舞台上合影。阮念初的站位早已排好，不去不行，所以节目结束后，她只能一瘸一拐回后台等待。
她小心翼翼脱掉高跟鞋。啧。只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忍直视。
崴得不轻，又没及时处理，此时已有些红肿。
阮念初试着动了下。万幸，没伤到筋骨。旁边一个路过的舞蹈演员看见她的脚，夸张地吸了一口凉气，惊讶道：“哎哟，你这脚怎么成这样了？和导演说一声先回去休息吧。”
阮念初笑了笑，多谢她的关心。总导演如果好说话，那就不是总导演了，而且今晚这场合，满天神佛齐聚，哪有她说话的地方。
小人物注定为大人物做出牺牲，这是自然规律，她早想通了。
没过多久，催场的人就来了。
各个节目的演员按排好的顺序排好队，一个站阮念初左边的女孩儿见她行动不便，好心扶着她往前走。
在《难忘今宵》的音乐声中，舞台两侧喷出烟花，大家各就各位，阮念初咬咬唇，跛到了男主持的旁边，站定。
大领导们陆续走上舞台。出于惯例，每个路过的演员，领导们都面含微笑地握手，“晚会很精彩。”“辛苦了。”
耀眼的舞台灯光下，阮念初一眼就看见了厉腾。
她在这短短一瞬生出了些思考。
当年在柬埔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对他的印象都是“一个心狠手辣面目可憎的坏蛋”。现在看来，这个印象的确不准确。他那长相那气质，万里挑一，怎么也没法和“面目可憎”联系在一起。
阮念初忽然想笑。她在该花痴的年纪心如止水，在该心如止水的年纪发起了花痴。可见她其实很饥渴。
厉腾脸上表情很淡，和数位演员依次握手之后，他走到阮念初面前，伸出手。
她看着那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莫名冒出个念头来——主持人刚才报过了她的名字，不知他听过以后，有没有把她记起来。
短短零点几秒，她双手握住了厉腾的手。触感硬而糙。
他勾了下唇，淡笑极其公式化，“辛苦了。”
看来这位首长的记性是真的差。阮念初微鞠躬，绽开一个灿烂微笑，“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厉腾的视线淡淡收了回去。阮念初知道他要继续跟下一个演员握手，很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不料，这一退踩到了后面人的裙子。那人皱眉，“你干什么呀？”边说边试着推了她一下。她脚踝本就有伤，推搡之下站立不稳，猛往前踉跄。
阮念初心头一沉。她本想借力，想起面前站的是谁后又作罢，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手臂骤紧，她在摔倒前被人稳稳扶住。
距离瞬间拉近，那人的气息兜头盖脸罩上来。强烈的，陌生的，又有点久违的熟悉。
阮念初着实是无语。她怎么也没想到，和故人的久别重逢，会演变成如此尴尬丢脸的一幕。
她干笑了下，很快，不露痕迹挣开厉腾的手，“……谢谢。”
厉腾没接她的话，视线往下扫过她别扭的站姿，皱了下眉，“能站稳？”
她点头。
他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礼服很长，裙摆蓬松宽大，只露出一边光裸的足踝。细细的，白玉一样。另一边看不见。他淡声问：“你的腿怎么了。”
阮念初道：“没什么事。”
她说完，明显感觉到厉腾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逼人犹似当年，她微皱眉，心口突的一紧。好在下一瞬，他便转身走了。
阮念初没由来地松了口气，眸光微转，看见几步远的位置，厉腾在和李小妍握手，女主持僵笑了一整晚的脸在此刻终于解放，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书上说，爱情美满的女人笑容会发光。
他们感情肯定很好。
*
晚会很成功，大领导们都给了很高的评价。结束之后，总导演心里的一块巨石总算落地，叫上文工团和演出团的主要领导开庆功宴。
团长在化妆间里找到阮念初，欣慰笑道：“念初啊，好样儿的。今天歌唱得真不错，好几个大领导都点名表扬你。”
她忙着卸妆，闻言呵呵干笑两声，回得狗腿又敷衍：“主要是团长指导有方。”
团长心情相当好，又说：“一会儿没事儿吧？走走走，跟咱们一起去吃饭。”
阮念初委婉地拒绝了，“谢谢团长。我就不去了，我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得早点儿回去。”那种聚会她向来不参与。一个原因是她酒量不好，另一个原因是她演技不好。
团长皱眉，四下看了眼，朝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姑娘怎么不开窍。今天那么多领导都在，你留了好印象，再跟着吃饭露个脸，那以后‘办事儿’不都方便多了么？”
团长是好心，在为她将来转正的事出谋划策，毕竟每个签约演员的目标都是转正拿到军籍。只可惜，阮念初是个中奇葩。
她抱歉地笑笑，还是那句话，“团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妈身体真不舒服，我也真的要早点回家。”
团长见她油盐不进，只能无奈地摇着头离去。
八点钟开始的晚会，十点半才结束。换衣服，卸妆，洗脸，等阮念初离开艺术宫的时候，外面的老街已经空无一人。
两旁路灯投下金黄色的光。她背着包，缓慢走在老街街沿上，准备到大路上拦出租。夜风微凉，光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阮念初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是一辆黑色吉普，车型高而大，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显得尤为扎眼。她看了眼艺术宫停车场的方向，很快收回视线。
黑色吉普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她旁边。
阮念初心生狐疑。那一刻，她脑子里莫名闪现出诸如“年轻女性深夜失踪被抛尸”的新闻。她扭头，驾驶室的车窗刚好落下。
开车的人是厉腾。
她瞬间愕然。
那人瞥她一眼，“阮念初，”
阮念初眸光突的一跳。紧接着就听见他冷淡地继续，“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对。”她点点头，“我是阮念初。首长找我有什么事么？”
这时后座响起李小妍的声音，她笑盈盈地说：“哦，是这样的，我刚才在化妆间里捡到了你的工作证。真巧啊，在这儿又遇上你了。给！”说着，她把一个挂着绳的工作牌递出了车窗。
阮念初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她的，连忙向二人道谢。
李小妍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左右看看，“欸，你一会儿怎么回家？”
阮念初说：“打车。”
李小妍皱眉，“这么晚了，你一女孩儿一个人打车很危险的。来，上车，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们了。”阮念初笑着拒绝，“你们快回去吧，谢谢。”
“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嗯。”两人又寒暄几句，随后黑色吉普便笔直向前没入夜色。
车上，活泼的李小妍说说这，聊聊那，试图找到能产生共鸣的话题。厉腾话不多，偶尔答话，也只是冷淡地敷衍。
她忽然感叹：“你这视力也太好了，那么黑灯瞎火都能把阮念初认出来。得亏有你在，不然我还得另找时间还她工作证。”顿了下，又有点狐疑，“不过，你就只在今天见过她两次，居然印象这么深刻？”
厉腾没答话。他面色依旧冷淡，只是微垂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忽然回想起什么，道：“她腿好像受伤了。”
李小妍没听清，“你说什么？”
厉腾拧眉，沉着脸没有答话，紧接着一打方向盘，原路返回。
阮念初刚走到大马路边上，看见他们回来，很茫然，“……请问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车上的李小妍茫然程度丝毫不亚于她。
厉腾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阮念初在一种诡异氛围中回了家。
她是被厉腾送回来的。
全程，他除了问她地址外就没再说过任何话。倒是李小妍，笑盈盈地东聊西聊，将这种尴尬缓和了几分。
小区到了，她道完谢就忙不迭地下了车，鬼追似的。毕竟乔雨霏有句名言，电灯泡当久了必定遭雷劈。
刚进门，阮母的声音便从客厅传过来，唠叨道：“早知道这么晚，我就让你爸去接你了。你们单位也真是，哪有人搞演出搞到大半夜……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煮点面条。”
阮念初换上拖鞋，“不用。之前发了工作餐。”
阮母皱眉，“匆匆忙忙的肯定没吃饱。你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再吃点儿。”
阮念初没辙，只好应下，边扶着墙边慢慢往房间里挪。阮母见她动作别扭，视线下移，落在她腿上，眉头瞬时皱得更紧：“你这腿怎么了？”
她说：“上台之前走得急，把脚崴了一下。”
阮母一听，又气又心疼，转身拿了药酒折返回来，数落道：“都多大个人了，走路还能崴脚。”边说边把阮念初拽到沙发前坐下，“自己把鞋脱了。”
阮念初不敢抗旨，赶紧脱了鞋把伤脚搁阮母腿上，干笑着呵呵，“妈，看在我是您亲闺女的份上，轻点哈。”
阮母冷哼了声，倒出药酒就往她红肿的脚踝上抹，疼得阮念初嗷嗷直叫。阮母骂她，“自己不小心还有脸喊疼，给我忍着。”手上的力道却柔下来，又说：“对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阮念初猜到什么，“相亲对象的照片？”
阮母冲她笑着眯了眯眼睛，“这次，你刘阿姨一次给你找了四个，照片我都打出来了。妈也不为难你，从里头四选一就行。”
阮念初扶额沉默，不懂好东西的“好”字体现在哪儿。她有时很佩服母亲这种屡战屡败，越挫越勇的精神，尤其是在给她找对象的事情上。她不情愿，但一直都会配合。毕竟母亲人到中年，有点儿爱好不容易，正如那句俗语——她无所谓，她妈觉得开心就好。
于是阮念初静了静，伸手摊开，“拿来吧。”
阮母一愣，“你这丫头转性了，这么积极？”
阮念初摇头：“我是怕等下看了照片就吃不进去东西。”
阮母抬手就赏她一记暴栗。
几分钟后，四张打印照片摆在了阮念初面前。阮母的教导语重心长，“处对象不是追星。男人嘛，忠厚可靠最重要，脸不能当饭吃。这四个，学历最低的都是硕士，有在物理研究院工作的，也有搞金融的，都是人才中的人才。”
她边听母亲说教，边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张，只一眼，便重新放到了旁边。点头，“看得出来是人才。‘聪明绝顶’。”
阮母一噎，要被她气死，“这不是还有三个没秃的么？赶紧选，我好让你刘阿姨去跟人家约时间。”
阮念初又拿起其它三张。这些单身男有高有矮，有胖又瘦，共同点是都是云城本地人，且都有一份体面的好工作。她看看这看看那，最后挑了个长相顺眼的递给阮母，打打哈欠，“就他吧。”说完站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
刚走出两步，听见阮母和刘阿姨打电话的声音。
“小刘，念念选的那个在银行工作的，你给联系一下，让他们见个面吧……嗯对，就是那姓陈的小伙子。什么？你那儿还有一个？干什么工作的？哦，哦。”阮母皱眉想了想，又道，“还是算了吧。麻烦你帮忙联系下那个银行的。谢谢啊。”
阮母挂断了电话。
阮念初拿起一个苹果，咔擦咬了口，随口问：“刘阿姨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她还认识一个朋友的孩子，也是单身。问你想不想看照片。”阮母说道，“听说三十三岁就是空军上校，都副旅职了。我心想，就算你看得上人家，人家也应该看不上你。所以就给拒绝了。”
空军上校，副旅职。
阮念初的耳朵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这两个信息。这样的巧合，令她想起了今天那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和他高挑美艳的主持人女友。她啃着苹果语调打趣，“首长级人物，都三十三了还没对象，不可能吧。”
“估计忙呗。”阮母耸肩唏嘘，“当兵的，哪儿有多少时间谈情说爱。”
“倒也是。”阮念初点头，进房间拿睡衣，语气纯闲聊，“刘阿姨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哪个旅的？”
“问这做什么？”
“随便问问。”阮念初坦然自如，“没准我有朋友和他认识。”
“空降旅。”
话音刚落，阮念初散漫的表情就凝固了，一时间，她脑子里有千百个荒诞念头呼啸而过。她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于是便又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阮母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然后，令阮母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阮念初竟一把将电话塞回她手里，道，“快，马上问问刘阿姨。”
“……”阮母感到莫名。她这女儿素来散漫随意，差点懒到不问世事的地步，忽然对一个人穷追猛问，实在是罕见。
莫名归莫名，电话还是拨了出去。得到答案以后，阮母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阮念初，道：“那个人姓厉。叫厉腾。”
阮念初眸光突的一闪。
她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
之后，阮念初没再主动问阮母关于厉腾的事。反而是阮母心有疑惑，委婉地问过她，是不是对那位空军干部更感兴趣。
阮念初并没有否认。事实上，同为单身男性，比起那些要么秃顶要么微胖的人才精英，她对厉腾的兴趣确实大很多。
谁让他长得帅，而她刚好是个颜控。
对这个答案，阮母很欣慰。女儿在感情方面缺弦少筋，二十几年来，从未和任何异性擦出过火花。让女儿感兴趣的对象，可遇可不可求。
她决定给女儿一个惊喜。
刘阿姨当了大半辈子媒人，口舌生花，办事效率也高。
第三天下午，阮念初便收到了一条阮母发来的微信消息。她点开，里面推送过来一个名片，下面附带阮母的说明：刘阿姨发来的，这是你相亲对象的微信。加上聊聊。
阮念初看了那名片一眼，放下手机，继续吊她的嗓子。
很快，阮母的第二条消息来了：加上没有？截个图发给我。
“……”阮念初闭眼捏眉心，片刻，动动手指，点进了那条名片。名片的头像和个人说明这两栏，都没有设置，空白一片，只有个数字组成的微信名称：0714。
看上去很单调。
她回想了会儿，给银行男发去好友验证：你好，陈安庆先生，我是阮念初。
过了约十分钟，对方通过。
阮念初把聊天界面截了个图，发送给阮母，就算任务完成。阮母回她一个微笑表情，和文字：刘阿姨已经帮你们约好见面时间和吃饭的餐厅了。晚上七点钟，在北苑，包间名是风雅颂。
阮念初静默几秒，回道：哦。
阮母：下班之后记得补妆，涂口红，整理衣服和头发。
这一回，阮念初直接锁上了手机屏幕。谁知刚放下，微信提示音就又响了。她略微不耐，拿起手机一看，发信人却来自那个“0714”。
——会议延时，见面时间改至晚八点。
“……”盯着手机上那行字，阮念初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看照片，这位银行精英微胖又圆润，形象分明和善。没想到会有这种冰山总裁式的反差。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她觉得有趣，心情忽然就好了几分，回复道：OK。
*
下班晚高峰，阮念初在地铁上东倒西歪，险些被挤成肉饼。幸运的是，在她走进北苑酒楼的前一秒，手机响起来，阮母的新微信映入视野：补妆整理头发，别忘了。
这倒提醒了她。
阮念初看了眼酒店的镜面柱子。
镜子里，她素面朝天，黑色长发披在肩头，略微毛躁。胜在底子尚佳，不化妆也没显得太寒碜。
阮念初看了自己一会儿，片刻，理理头发，掏出口红涂在了嘴唇上。虽然她对这次相亲不抱丝毫幻想，但淡妆示人是尊重，不能少。
收拾好一切，她走进酒楼。服务生笑盈盈地上前迎接，带着她走进电梯。
北苑的装修风格很中式，古色古香。出了电梯，四楼从大厅到走廊，都挂着羊角宫灯。阮念初在风雅颂包间门口停下。
服务生礼貌性地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请她进去。
陈安庆还没到，包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她皱眉，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七点五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便就近坐下来，准备做点游戏任务。
刚连上无线网，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念初愕然，下意识地起身回头。
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人。他个子很高，宫灯暗色的光自他头顶投落，勾勒出一副线条利落的剪影，黑衣长裤，还是那副英俊冷漠的脸，也还是那副冷淡随性的表情。
还是和她记忆中，无甚分别。
片刻的怔愣后，阮念初回过神来，勾起唇，朝他露出一个自认自然的笑，“你在这里等人？不好意思，我可能走错地方了。”说完就准备离开。
那人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侧目，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没走错。”
“……”阮念初动作骤顿。
她身后，他脸色从容坐回椅子上，松开两颗领扣，“和你相亲的人就是我。坐。”
这一幕落在阮念初眼中，戏剧程度简直能与她前男友劈腿相媲美。
七年之前，她在柬埔寨死里逃生，七年之后，她和救命恩人重逢，并且还莫名其妙成为彼此的相亲对象。这剧情，不拿去当小说素材都可惜。
显然，这是她妈和刘阿姨联手导的一出戏，殊不知用力过猛，惊喜成了惊吓。
厉腾倒是很淡定。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漠然自如，“今天会散得晚，久等了。”
阮念初迟疑了会儿，只能坐到他对面，笑笑，“没有。明明是你比我先到。”
“阮小姐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什么都行。”
厉腾把菜单递给她。阮念初摆手，礼貌性地说，“我不太会点菜，你来吧。”
一人一句，你回我答。
阮念初忽然有点感叹。看来记性差有时候也是好事，譬如这场合，人家能表现如常，同时客观理智地在心里给她打打分，评出个上中下来，她却只能全程尴尬地笑。
这亏吃得真大。
没多久，菜点好了，服务生进来收走了菜单。一室俱静。
阮念初拿杯子喝了点水，片刻，试图主动缓和气氛，“厉队这些天，都在参加空军政治部组织的学习吧？”
厉腾喝着茶，点头：“对。”
她勾唇，谄媚的语气挤得有点不自然，“厉队这么年轻就是上校，真厉害。”
他冷冷淡淡，“年轻的时候比较拼而已。”
阮念初自然知道他当年“拼”在何处，微垂眸，晃了下杯子里的茶水，又问他：“你老家也是云城么？”
话音落地，厉腾抬眸看了她一眼，“嶂北。”停顿几秒，“你又是哪儿的人。”
“云城。”
他微微挑了下眉，“说说看。”
“……”阮念初晃杯子的手，滞了下，几滴茶液瞬间从杯沿飞溅而出，沾湿她的手背。好在诧异之色只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很快，她扯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如常，道，“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人口量大，经济繁荣……什么都挺好的，就是物价太高，雾霾也比较严重……”
那一刻，她又看见那个东南亚国度，那处丛林，那间竹木屋，又想起他们唯一的一次聊天。
说完，阮念初沉默，厉腾冷淡的神色多年如一。
整个包间有须臾的安静。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服务员进来上菜。这家酒楼满城知名，菜肴味美精致，摆上桌的四菜一汤香气扑鼻，却迟迟没人动筷。
片刻，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视线上移，直直看向对面。她说，“你早就认出了我，为什么要装不认识。”看人下菜碟，没想到，圣洁如伟大的人民解放军，也会有这种恶趣味。
对方撩起眼皮看她，答得漫不经心，“我什么时候装过不认识。”
“……”她默，瞬间无言以对。转念一想，之前两次碰面都有第三人在，或许，他只是为了省去跟人解释的麻烦，又或许，他性子本就这样怪。
于是，这场相亲的戏码就这么从惊悚片，发展成了悬疑片，变得扑朔迷离。阮念初有点莫名，既然记得她，那他又为什么会答应这个相亲。她费解，费解数秒后，很直接地把这个疑惑给问了出来。
“你记得我，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个相亲？”
厉腾喝水，语气很冷淡：“这两句话的联系在哪儿？”
阮念初再次默。这人和当年一样，总有噎得她哑口无言的本事。这下她学乖了，索性拿起筷子专注吃饭，不再主动和他聊。
厉腾盯着她看了会儿，开口，“你毕业之后去了文工团？”
阮念初说：“是军区底下的演出团。”
他勾了勾唇，“那些地方要求高，没两把刷子的人进不去，也待不住。你本事不小。”
不知为什么，阮念初觉得这赞美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老熟人，她也不打算打肿脸充胖子，听他说完便诚实道，“你过奖了。我进演出团是靠我家的关系。就是个签约演员，没军籍的。”
“我听过你唱歌。”厉腾道，“挺好的。”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天晚会上的独唱，礼貌答道，“谢谢。”
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屋内的气氛还算和谐。
阮念初夹菜吃饭，厉腾坐在对面看她吃，只偶尔动下筷子。
片刻，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放桌上，随口问她，“介意么。”
阮念初摇头。随后便见他叼着烟，甩开打火机，点烟时，白色烟雾背后的那双眼睛，微眯了一下。他的眸色深黑若海，看久了，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于是她又看向桌上的那个打火机。
方形的，金属表面斑驳陈旧。还是七年前的那块。
阮念初忽然抿嘴笑了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瞬间被厉腾察觉。他抬眸，眼中神色不明，“你笑什么？”
“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她也看向他，橙色浅光映入那双清亮的眼，笑意盈盈，言辞诚恳，“七年前你救了我，那时太匆忙，没能好好跟你道谢，今天必须补上。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厉队长。”
“职责所在。”他还是那简单的四个字，连道谢时的回话，都同当年一样。
之后又静了几秒。她动了动唇，却欲言又止。
他掸了下烟灰，一眼看出她的意图，“想问托里和阿新？”
阮念初眸光闪了下，颔首。
厉腾淡道：“阿新在一家养老院，挺好的。”
“那托里？”
“他年纪小，又没太什么恶劣行径，关了几年就放了出来。”
她追问：“放出来之后呢？在做什么？”
他闻言动微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挑眉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托里也算共患难的朋友，”阮念初瘪嘴，觉得很理所当然，“关心一下近况有什么不对。”
谁知，厉腾面无表情地掐了烟，提醒她，“阮念初，我们俩在相亲。”
“……”阮念初陷入了一阵茫然。好在，这时一条短信拯救了她——阮母：别忘了问男方家庭情况。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意识到，多年不见，她此时对救命恩人表现出的关心，远不如对一个聊过几次天的少年。便咳了两声，话锋一转，“之前我看李小妍和你走得挺近，还以为你们是恋爱关系。”
厉腾答：“她是我表妹的一个朋友。”
表妹好心介绍来的对象，无奈妾有意，郎无情，没成。单身多年的阮念初自动便解读出这句话里的含义。想他一个副旅职空军上校，年轻有为战功赫赫，却三十三岁了还在相亲，实在叫人扼腕。阮念初忽然觉得心理平衡了点，不由心情大好。
又随口问，“你以后都一直在云城了吗？”
厉腾将她眉眼间的笑意收入眼底，视线移开，回答，“暂时是。”
“来这儿多久了？”
“两个半月。”
没记错的话，距离她和前男友分手，也恰好两个半月。阮念初对这样的巧合感到诧异，又问，“是上面的调动么？”
“对。”
她感叹，“那还真巧。”
厉腾看着她，语气很淡：“是挺巧。”
那时候，阮念初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奇妙。妙不可言。
*
那顿饭说是相亲，其实更像是叙旧，两人聊的内容，也不涉及任何情感话题。阮念初本想问厉腾，为什么连他也会沦落到来相亲，但想了想，终究还是作罢。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没忘记他性格多狠脾气多差。
尽管如今的他看上去锋芒尽敛，沉稳持重，一副好人样。
后来，厉腾把阮念初送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两人全程无交流。只是分别时，她又跟他说了次谢谢。
厉腾开车走了。
她独自回家。进门就看见阮母笑眯了一双眼睛，兴高采烈道，“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送你的这个surprise？”
听着母亲滑稽的发音，阮念初默默翻了个白眼，坐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见女儿这模样，阮母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皱起眉，“不合适？是不是对方年龄大了些聊不来？”
阮念初说，“不是。”
阮母急得很，“那到底是有戏还是没戏？”
阮念初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夜色认真思考，半晌才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说完，阮母眼底却露出一丝喜色。押宝押对了，阮母了解这闺女，不知道，那可不就是有戏。
*
一转眼，和厉腾的相亲就已经过去了两周。这段时间，那个曾被她误认成银行男的微信号0714，只在当晚发来过一次消息。内容是：你钥匙扣落在我车上。
阮念初一看她的钥匙串，还真是，于是囧囧地回道：哦。那个不是什么重要东西，麻烦你帮我扔掉吧。谢谢。
0714就没再回复过了。
那个弄丢的钥匙扣就跟阮念初的前男友一样，被她转眼就忘到了脑后。然而，让阮念初没想到的是，就在两周后的星期天，这两样无关紧要的东西会同时再次出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午后。
乔雨霏原本约阮念初喝下午茶，却因临时有事放了她鸽子。彼时，她人已经在西餐厅，并且刚点了两份咖啡和甜品。
东西退不了，直接就走，貌似又太浪费。于是阮念初拿出手机，在微信里寻找能与她共进下午茶的小伙伴。
找着找着，一个空白头像闪了出来。
——在哪儿。
阮念初微怔，反应了几秒才想起这个号是谁，挑挑眉，回复：
——莫德雷尔西餐厅。
——和谁。
——……自己。
——我十分钟后到。
“……”阮念初愣住了，半晌才迟迟敲过去几个字：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厉腾大概已在开车，因为他直接回复的语音。阮念初点开，听筒里传出个低沉嗓音，冷冷的：“还你钥匙扣。”
她无语。转念又想，来就来吧，反正东西点了，谁吃都一样。就当还他相亲那顿饭的礼。
这么思索着，阮念初退出微信打开一款手游，开始玩。这款游戏是她前天才下载的，朋友圈里，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几乎都玩这个。通俗来说，就是在游戏里养男人，和小时候买宠物机养企鹅差不多。
单身狗必备，很适合她。
玩了会儿，一阵男女的交谈声就从餐厅门口飘了进来。女声娇嗲抱怨，“这鬼天气，逛会儿街热死我了。”男声隐约不耐，“进去就不热了。”
阮念初的视线被吸引，离开手机，看向了门口。
精英配美女，小三配渣男。
她惊了。随后，又在看见门口停下的黑色吉普时，微微瞪大了眼。那是厉腾的车。直觉告诉阮念初，这个被乔雨霏错过的下午茶，一定会很精彩。

第16章
自劈腿事件后，当事人之一的“美女”便成了阮念初众好友口中的“小三”, 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但阮念初却觉得这个称号不准确。
结婚以前，人人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更何况，她和精英还只是一对名义上的情侣。
由于阮念初不知道美女的姓名，初见时，美女又红衣似火，于是她私下给美女起了个绰号, 不叫小三，叫火烈鸟。
门口处, 精英和火烈鸟推门进来了。
阮念初关掉手机游戏, 喝了口咖啡, 准备笑嘻嘻地跟两人打声招呼。前任和现任相见, 最尴尬为难的当然是精英，她没心没肺，闲来无事, 能捣一出乱是一出乱。
然而，没等阮念初开口，精英却先一步看见了她。
阮念初很确定, 在精英的目光与自己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对方的嘴角, 抽了抽。她笑容更加灿烂。
精英明显不想让火烈鸟看见阮念初。他扶住火烈鸟的杨柳腰, 微侧身, 试图挡住她的视角。
服务生礼貌询问，“您好，请问二位是想坐一楼还是二楼？”
精英说：“二楼。”
“嗯，不嘛。”火烈鸟红唇微嘟，撒娇，“我想坐一楼的窗边。”
精英皱眉，余光不停瞟阮念初所在的那桌，道：“窗边没位置了。”
火烈鸟不悦，扭头朝窗边看，这一看，就刚好对上阮念初笑意满盈的眼睛。那女人托着腮，视线笔直与她对视，眼神清澈，坦率简单。火烈鸟的表情瞬间僵了。
她当然记得阮念初。这位前女友，漂亮到五官挑不出瑕疵，只是人太慵懒，娇媚归娇媚，杀伤力却不足。
自古以来，美女相逢艳者胜。
火烈鸟自认完胜阮念初，于是须臾僵滞后，她嘴角轻扬，下一瞬，径直绕过精英走了过去。
精英愣在原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你好呀阮小姐。”火烈鸟笑靥如花，甜腻的嗓音又软又媚，“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你，真巧呢。”
阮念初笑得落落大方，“是啊，很巧。”
“我和戴杰刚选完婚戒，就想过来喝点东西，歇一歇。”火烈鸟微挑的眉眼间尽是胜利者的骄矜，稍顿，故意用一副礼貌的语气问，“反正大家都认识，不如我们一起？”
“娜娜，别胡闹……”精英眉头越皱越紧。
“那就一起吧。”阮念初打断，语气凉凉随意，“随便坐。”
两人于是在这桌坐下。火烈鸟心思百转，精英坐立难安，倒是阮念初最潇洒，添完堵便喝着咖啡玩游戏，全当他们不存在。
这时，火烈鸟瞥见桌上的另一份甜品，欸了声，“阮小姐还有朋友要来？”
阮念初点头：“是呀。”
“男朋友？”
“不是。”
“哦。”火烈鸟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紧接着又热情道：“对了，阮小姐现在还是单身吧？我朋友多，要不要帮你介绍几个？不过我还在念大三，我那些同学……你们可能年龄上不太合适。”
阮念初被呛了下。大三就当妈，厉害。
“你能接受姐弟恋吗？”
“不能。”
一番对话结束，阮念初的表情始终轻松自如，火烈鸟见了，不由大为扫兴。边上的精英沉默多时，终于清了清嗓子，问起阮家二老的近况。阮念初刚要开口，“叮”的声，来了一条新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是厉腾：到了。
没过几秒钟，阮念初便察觉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她侧目，看见一高个儿男人弯腰入座，神色自若，面容冷淡。
阮念初抿了下唇。她十分钟前就看见他的车到了，从街边到餐厅，就算只用一只腿，也走不了这么久。
她甚至怀疑这人是在门口看了会儿戏才进来。
这张桌子，一下变得满当当。
幸运的是，托厉腾的福，原先嘴没停过的火烈鸟和才刚说第一句话的精英，都在瞬间禁声。气氛从本来的尴尬，变成了诡异和压抑，连燥热的空气都冷却下几度。
阮念初在心里感叹，这就是特种解放军的力量。这气场，比起当年有过之无不及，酷。
火烈鸟和精英面色狐疑，看了厉腾一会儿，又看向阮念初，似乎很惊诧她会有如此出众的“男性朋友”。
厉腾一眼没看两人。
他径直递给阮念初一块可妮兔钥匙扣，“收好。”
“……谢谢。”阮念初笑了下，接过东西，给在座几人互相介绍，“这是厉先生。这是戴杰戴先生，这是……”她顿了下，叫不上火烈鸟的名字。
火烈鸟便笑着朝厉腾道，“我叫徐晓娜。你好。”
厉腾点了下头。
徐晓娜是自来熟的性子，见他容貌绝佳气度不凡，忍不住就想多聊几句。便问：“厉先生是阮小姐的朋友？”
“嗯。”
“这样啊。阮小姐是我未婚夫的前女友，我和她也算朋友。”
“是么。”闻言，厉腾看了阮念初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们还挺大度的。”
阮念初被呛了下，干笑。
徐晓娜则丝毫不受影响，笑盈盈地又问，“厉先生，方不方便告诉我们你在哪儿高就？”
厉腾冷淡：“当兵的。”
“那……”徐晓娜还想说什么，然而话没出口，便被阮念初给打断。
“对了，”她笑盈盈地看向厉腾，道，“你不是说一会儿还有事情么？先走吧。”记忆中，他性格寡言少语生人勿近，徐晓娜那么聒噪，她可不能恩将仇报拖他下水。
厉腾盯着她浅笑生辉的眼，片刻，勾了勾嘴角，“那边的事儿不急。”
“……”阮念初眸光跳了跳。给台阶都不下，这是什么操作？
“这么热的天，不急就多坐一会儿。”徐晓娜很快便接话，“真巧，我一个表哥也是军人，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你们。厉先生是什么兵种啊？”
戴杰听得皱眉，不满道：“初次见面，你问人家这些做什么。”
“问问有什么关系。”徐晓娜那副小公主的打扮，很适合撒娇的表情。她继续看着厉腾，“难道你不方便透露？”这姿态语气，熟稔得就像她们两人才是朋友。
精英脸黑了一半。
阮念初拿起一块牛角颂，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厉腾和徐晓娜之间打转。那人依旧是副冷漠的表情，只眉心偶尔微拧，暴露出他此刻的不耐烦。
“咔擦”。
她咬下牛角颂的一角，猜测他是否会起身走人。然后转头，用一副八卦的语气低声问精英，“欸，你媳妇平时也这么健谈？”
精英剩下的半张脸也黑了。
然而，厉腾既没有走人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很平静地回答：“空降兵。”
徐晓娜很夸张地哇了一声，“你应该不是普通士兵吧？士官？”
“我军校毕业。”
“那你是军官？”徐晓娜兴致更高昂，“我表哥三十四岁，去年刚升少校，你应该也是上尉或者少校吧？”
厉腾没有答话。他端起咖啡，看了眼又放回去，拿起旁边的透明玻璃杯，喝白水。
阮念初见徐晓娜那么执着，便很好心地帮她解惑，“厉先生是空军上校，副旅职军衔。”
话音落地，徐晓娜和精英都愣住了。
之后，好半晌两人才回过神。徐晓娜脸上的崇拜差点儿溢出来，“这么年轻就是副旅职，太厉害了！”眨眨眼，半带试探地接了句，“你太太可真幸福。”
厉腾放下玻璃杯，“我没结婚。”
短短几秒，徐晓娜眼底有流光一闪即逝，轻声问：“那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
他侧目，视线笔直落在啃牛角颂的人脸上，续道，“我在追阮念初。”
短短六个字，全场气氛陡变。
精英和火烈鸟惊了。而阮念初手一抖，还剩三分之一的牛角颂掉在了桌上，啪。
*
这个下午茶，一如阮念初预料的精彩。只是她猜中了那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局，最后，四个人不欢而散。
其实准确的说，“不欢”的只有精英和火烈鸟。
精英气不满火烈鸟对厉腾的东问西问，火烈鸟则是气愤厉腾的最后那句话——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为什么会看上她的手下败将？于是，她在临走之前，特意强调了一遍精英和阮念初的前任关系。
厉腾冷着脸充耳不闻，压根没理她。阮念初震惊于厉腾那句话，也没理她。
火烈鸟讨了个没趣，愤愤，扭头就离开了西餐厅。那脚下生风健步如飞的样子，半点不像个身怀六甲的人。
他们走后，剩下的两人也随之离去。
时值黄昏，夕阳遥遥挂在远方。
厉腾走在前面，阮念初跟在他身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蓦地，阮念初步子顿住，道：“厉腾。”
他转身，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看她。
她笑，“谢谢你。”
厉腾瞧着她，“你除了这句就不会别的了？”
“……”重逢以来，她对他说的最多的貌似就是“谢谢”。阮念初微滞，顿了顿才又道，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帮我。你其实没必要那么做。我和我那位前男友，也是相亲认识的，我和他没什么感情。所以徐晓娜说的话做的事，我无感。”
厉腾目光依然在她脸上，不过再下一刻就移开了。然后他冷淡道：“你们分手是对的。”
她一怔，“什么？”
“那男的不适合你。”
“……”阮念初默了默，“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片刻，厉腾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塞嘴里，点燃，“我一会儿有事，送不了你，自己打车回家。”说完他掸了弹烟灰，径直走向路边的黑色吉普。
刚走出几步，突的，背后又叫住他：“厉腾。”
他再次站定。面朝她的只是背影。
“要不……“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几秒后，竟说出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来：“我们试试吧。”
周围有一瞬的安静。
须臾，厉腾闻声转过头，夕阳不烈，却晃得他眯了下眼睛。
那姑娘嘴角的笑，浅淡中夹杂了一丝忐忑。她语调如常：“老实说，我相过很多次亲，没一个能成。我们之间算革命友谊，相处起来，应该比其他人容易。而且我没有喜欢的人，你也没有吧？”
话音落地。
厉腾笑了下，动身朝她走近几步，低着眸，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你怎么就觉得我没有。”
她神色明显僵了瞬，道，“不好意思。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
他却一嗤，忽然弯腰贴近她，五官放大，强烈的男性气息侵袭她感官。她眸光闪动，心尖莫名颤了下，紧接着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相了那么多次亲，想让我帮你应付家里人。对么？”
阮念初愣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原来，是这样一个意思？
厉腾看了她须臾，道：“帮你也可以。”
“那，我们就试试？”
“你准备怎么谢我？”
阮念初微皱眉，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话。然而下一秒，对面却嗤了声，“又信？”
“……”
“让你谢是逗你的。”厉腾转身只留一个背影，语气很冷淡，“走了。自个儿注意安全。”

第17章
说来惭愧，阮念初细数自己前二十五年人生, 她向男性提交往的次数, 为零。
倒不是因为她高冷, 女神, 拉不下脸，而是因为她在感情方面迟钝。以致在精英劈腿事件发生后，乔雨霏曾一边开导她一边调侃她, 说她是西施的脸东施的命, 下半辈子想告别处女，只怕都得借用工具。
如今这个魔咒却濒临打破的边缘。
阮念初脱单了。
这个消息, 她第一个告诉了阮母, 第二个便告诉了乔雨霏。
虽是闺蜜加死党, 但这位好友的感情生活却和她天差地别。拿其它友人的话来说, 就是乔雨霏交过的男友如果齐聚一堂，其场面之壮观, 绝不会亚于云城任何一间顶级牛郎店。交际花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得知阮念初有新男友后，乔雨霏先是一惊，再是一叹, 然后才秉承着一颗八卦之心打听，“怎么认识的啊？”
“相亲。”阮念初这么回答。
一听这话, 乔雨霏雀跃的情绪便蔫大半，叹气道, “看来, 注定又要花开无果无疾而终。”
阮念初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
好友站在过来人的角度，跟她说教：“爱情这玩意儿，是荷尔蒙激烈碰撞之后产生的火花，可不是随便相个亲吃顿饭就能有的。劈腿男的例子还不够鲜活么？”
阮念初皱眉，“说人话。”
乔雨菲被噎了下，思考片刻才道：“好吧，我换个通俗易懂的方式问你。你男朋友叫什么？”
“厉腾。”
“你想睡厉腾么？”
“……”阮念初挑起一侧眉毛，认真想想，摇头。
“厉腾想睡你么？”
“……”阮念初挑起的眉毛差点儿飞天上去，一阵惊悚，摇头。
“这不就对咯。”乔雨菲怅然而叹，“你们互相都不来电，证明你们对彼此没感觉，谈了也是白谈。”在乔雨霏的感情观里，灵与欲很同步，第一印象催生出好感，好感催生出情感，情感催生出情欲，再自然不过。
阮念初经验匮乏。对于好友的这套理论，她持保留态度，只是有点好奇，“照你这么说，喜欢他就等于想睡了他？”
乔雨霏冲她摇摆手指，道：“不全是。准确的说，是喜欢一个人，你肯定就想睡了他，但是想睡一个人，却不代表你肯定喜欢他。”说完又老气横秋地补充，“行了，先别管这些了。谈恋爱嘛，谁说一定要互相喜欢，既然对方人帅有背景，谈一谈也不吃亏，正好你妈那边也能消停消停。”
“嗯。”不试试怎么知道。
比起好友乔雨霏，阮念初在阮母那儿得到的回应就积极多了。
阮母很高兴，而令她高兴的原因很简单，女儿当了这么多年木头，总算铁树开花，让人给勾开窍了。虽说对方不是本地人，刚被调来云城还没买房，但这些都没什么，只要人靠谱，女儿喜欢就好。
阮念初对此却有点尴尬。
那天她和厉腾提交往，纯粹是头脑发热鬼使神差，事后回想，实在是傻。他说了有喜欢的人，其实同意交往，只算帮她一个忙。
那她喜欢他么？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当年在柬埔寨丛林，他护她度过人生中最痛苦难熬的二十一天，人在少女时代都有英雄情结，说对他半点没动心，那不现实。只是事后，她脱险回国，他继续执行任务，他们便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谁又能想到，七年后的现在，会有这场未知的重逢。
天意实在难测。
大概，他们之间是真的有缘分吧。
之后只过了三天，她的这个想法就得到了印证。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阮念初吃完饭离开食堂，准备回午休室睡觉，谁知走在路上，忽然被声乐分团的分团长给拦住。
事情很快交代下来。
说是空军政治部组织的学习会还没开完，负责接待工作的女同志却突发疾病，需要人顶替，可其它文职人员手上又都有工作，抽不开身。领导们便想从工作相对较轻的文工团里调人。
接待工作，其实就是些费力不讨好的体力活，端茶送水兼做引导员，文工团不太乐意，又把烫手山芋抛给了比他们更低一级的演出团。
再一抛，就抛到了阮念初这个无军籍签约演员手上。
身在组织，即便不是军人，服从命令也是天职，阮念初自然一口答应。分团长很欣慰，拍拍她的肩表扬了几句，便道，“开会地点在人民饭店7楼的大会议厅。明天早上七点半去报道，别迟到。”
*
次日早上七点二十，阮念初一手豆沙包，一手豆浆，准时出现在人民饭店7楼。会议厅的门开着，里头有两个穿军装的男女正在忙活。
阮念初把喝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敲了敲门。几人转头看向她。
“你好，我是演出团过来帮忙的小阮，请问我需要做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道，“你过来帮我们整理会议资料。”
“……不是接待工作么？”
中年女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接待工作有专人负责，你不用管。”边说边把几份资料递给她，“楼下左转有复印店，你去把这些资料再复印二十份备用。”
看来是上头在传达命令时出现了偏差。阮念初没多想，拿起文件就下楼了。
复印店不难找，出了大门左转就是。
正印着，忽然听见几声汽车喇叭声，很刺耳。她转过头，看见一辆黑色吉普停在路边，驾驶室的车窗落得很低，一只手搭在窗边，色泽古铜，修长分明，中指和食指之间还夹了一根烟。
她不由愣了下。
那人盯着她，掸了掸烟灰，冲她勾手。她走过去，笑着，尽量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八点开会，你来得这么早么？”
“睡不着。”厉腾说。他被烟熏得眯了下眼睛，打量她几秒，“你怎么在这儿。”
阮念初跟他说了下情况。
厉腾点头，随手把烟掐灭，忽然又道：“晚上散会之后等着。”
她不解，“有事么？”
他说：“顺路，捎你回家。”
天上掉馅饼的事，她当然不会拒绝，于是笑着应下来：“好啊。”
政治部组织的学习，其实每回都差不多，主要目的是提高军官干部的思想觉悟。会场内，与会人员全神贯注地听着，会场外，阮念初靠着墙壁打瞌睡。
午餐是酒店配置的自助餐，七菜三汤加水果，端着餐盘任选。
阮念初选了个角落，边吃饭，边继续刷那个养男人的游戏。
没刷几分钟，面前忽然多了一份餐盘。她视线上移，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瘦高的军装青年，皮肤黑黑的，容貌端正，眼睛明亮。
她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不挡住别人。
青年坐下来，突道：“你是晚会上唱歌的那个阮念初同志，是吧？”
阮念初有点茫然地点头。
这时，又一份餐盘“哐”的声放到了桌上。她又抬眼，厉腾冷着脸坐到青年旁边，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青年看见他，笑呵呵地招呼道：“厉哥。”
厉腾冷淡地点了下头，眸微垂，还是没有说话。
青年的目光又回到阮念初身上，他兴冲冲的，眼睛里都在发光，“阮念初同志，你那首歌唱得真好。之后好多人都在夸你。”
阮念初干笑，“首长们太过奖了。”
“你基本功那么扎实，从小就学唱歌吧？”
“没有，高中才开始。”
“那你天赋不错啊。”
“一般一般。”
青年闲聊的情绪高涨，阮念初出于礼貌，只能配合。就这样闲侃了五分钟，她余光里看见，厉腾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扯开军装最上端的纽扣。
很热吧。阮念初抬手扇了扇风。
青年又说：“我对声乐啊文艺这一块儿挺感兴趣的。这样吧阮念初同志，咱们微信扫一扫，加个好友，以后多探讨。”
“……”阮念初呛了下，婉拒了。对方的态度却很坚持。她无奈，只好拿起手机，准备退出游戏扫一扫。
不料，刚碰到手机壳的边，一只手横空出现，把她的手机给拿了过去。
阮念初愣了，热情青年也愣了。
厉腾的表情却泰然自若。他垂眸，手指随便在屏幕页面上翻动，退出，轻点几下，熄屏。短短几秒之后，他就把手机重新还给了阮念初。
她成了一个大写的问号。
厉腾淡道，“我手机没电，借你的看下时间。”
“……哦。”
“散会之后到楼下等我，别乱跑。”撂下两句话后，厉腾端起餐盘径直走人。
热情青年见状，自然看出两人之间的端倪，干咳着挠挠头，尴尬地也起身走了。
阮念初继续吃她的饭。再点亮手机屏一看，差点吐血——她养男人的游戏，什么时候被人卸载的？
好气哦。
*
散会之后，厉腾果然开车送阮念初回家。她本想就游戏被卸载一事，找他问清楚，但转念一想，自己年近二十六还玩儿那种小游戏，确实有点幼稚。于是作罢，只悄悄地又给下了回来。
半路都是无言。
经过某处红绿灯时，厉腾忽然说：“你平时周六都做什么。”
“睡觉。”阮念初很诚实。双休的两天，一天拿来睡，一天拿来玩儿，她觉得自己的安排相当合理。
“这周六有空没？”
“……”她转眸，他直视前方，冷峻硬朗的侧颜笼在街灯的暗光中，棱角被柔和几分。她感叹他是真的好看，三百六十度，零死角。
“有啊。你问这个，是找我有什么事么？”
厉腾说：“带你去一个地方。早上九点，你家小区门口见。”
阮念初把这句话，思来想去好一阵，脱口而出：“约会？”
话说完，他动作微顿，侧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她雪白的脸上。几秒的对视后，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两颊不自觉地爬上一丝红晕。
有个词叫食指大动。
他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视线收回来，应得漫不经心：“随你怎么想。”

第18章
随你怎么想。
这五个字萦绕在阮念初脑子里，形成了回音。直到洗完澡躺床上, 她都还在思索, 厉腾的回答究竟是肯定, 还是否定。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没想明白。
不过有另外三件事, 她倒是明白了。其一，厉腾这个现任男友实在高冷。虽然七年前他也冷，但充其量只是座刀山, 远没有到如今这刀山掉冰渣的地步。其二, 厉腾对她果然很没兴趣。
至于其三，就是在以上两大背景下, 厉腾还能同意先和她交往解她燃眉之急, 可见, 他这个解放军救苦救难, 实在是人民的好儿子。
阮念初不由有些感动。心想，他既然雪中送炭, 她自然也该慷慨解囊，占人家那么大便宜，报答一下也是应该的。
琢磨着, 她点开微信，给厉腾发过去一个一百九十九块的红包, 备注那栏写着：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过了大约五分钟, 系统提示红包已被对方拆开。下一秒, 厉腾也给她发了个红包。
阮念初迟疑了会儿, 把红包收了。
点进去，两百块，比她发过去的刚好多一块。
“？？？”阮念初打过去一长串的问号。
厉腾的回复只有一句话：行贿受贿，知不知道贿赂军官怎么判？
“……”香蕉他个不拿拿。交流好难。
*
红包事件之后，阮念初就没再主动给厉腾发微信。她不找他，他当然更不会找他，两人的对话框往下一拉，全是空白。
学习会那边的忙，她照旧去帮，碰见厉腾便笑着打招呼。他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礼貌，也一如既往的冷淡，偶尔散会之后没事，就顺带把她捎回家。
阮念初觉得，她不像他女朋友。她就是个蹭车的。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父母不再一会儿疑神她性取向有问题，一会儿疑鬼她会嫁不出去，给她安排一系列相亲流水宴了。
工作日结束。
周六早上，艳阳高照。这样的天气，很适合阮念初这种懒虫一睡不醒，闹钟响不到三秒，就被她一巴掌给拍成哑巴。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完全忘了“约会”这事。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手机响了。她闭着眼，看都没看就摁挂。
刚挂，又响，她再挂。
对方锲而不舍。
直到手机铃第八次响起时，阮念初忍不住了。她暴躁地低吟一声，抓抓头，一把捞起枕头上的电话。看眼来点显示，没有姓名，只是一长串陌生的数字。
扰人清梦，她很想知道是哪个二百五大周末还这么缺德。于是滑开接听键，拧紧眉，握紧拳，努力克制骂人的冲动：“哪位？”
听筒里那位二百五的声音，音色极低，冷冷的：“现在几点钟。”
短短五个字，惊醒梦中人。阮念初懵了。再下一瞬，她扭头看向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五分。然后，她的懵神变成了尴尬。
“……对不起。”她承认错误承认得很快，接着坦诚道，“我忘了。”
厉腾不和她废话，“我给你十分钟，洗漱下楼。”
闻言，阮念初的眸光闪了闪，说：“十分钟？那不是化妆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不是正经谈恋爱，但约会还是要打扮一下的吧。怎么像集合跑操。
厉腾说：“不用化。”
她还是很迟疑，“可是，我觉得那样不太好。”
“阮念初。”他叫了声她的名字，语气痞冷，隐约不悦，一句话就反驳回去，“你还有哪副丑样我他妈没见过？”
阮念初霎时无语。
想想也是。当年在柬埔寨，她成日素面朝天蓬头垢面，都敢跟他睡一个屋，现在有什么不敢？妆是画给别人看的，他都不在意，她还别扭个什么劲。
于是她刷完牙洗完脸，从衣柜里随便抓了条裙子换上就下楼了。
吉普车停在门口的路边。
阮念初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动作连贯，姿态熟稔。她啧啧原来蹭车的次数一多，人脸皮都会变厚。
厉腾还是老样子，抽着烟，冷漠的脸上没任何表情。
她低头，边系安全带边随口说：“上午好啊厉队。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声音懒懒的，嗓门天生偏甜的缘故，柔和时，带出几分撒娇意味。
厉腾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认识阮念初时，她只有十九岁，他对这姑娘最深刻的印象，是那副妖冶勾人的裸浴图，其次，便是她那张漂亮的脸。那时她话不多，他话更少，两人之间不怎么交谈，以致于，他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她嗓音很独特。
太媚了。
一轻声，能酥进人骨头缝里。
厉腾看向她的唇。浅粉色，两边嘴角上翘，是天生爱笑的唇形。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转回正前方，“郊区。”
阮念初皱眉，不解地问：“去郊区干嘛？”春天还能去踏青，夏天去能做什么？
“去了不就知道。”厉腾随手掐灭烟头，发动了汽车。
今天的天气果然很好，一路晴朗，万里无云。
厉腾带阮念初去的地方，准确的说，是位于云城郊区的一个小镇，距市区有近六十公里。他们十点出发，到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
厉腾停好车，随便选了家馆子吃饭。
两菜一汤，味道不算多好，倒也不至于差。阮念初今天早饭没吃，正饿得不行，唏哩呼噜就干掉两碗大米饭。
填饱肚子以后，她拿纸巾擦擦嘴，对他真诚地说，“这家店的厨子手艺，一般。”
厉腾瞥了眼她面前一粒米不剩的饭碗，叫来服务员结账，“下次换别家。”
她被呛了呛，“……厉队长，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专门跑六十公里来这吃饭。你到底带我来做什么？”他是卧底生涯留下了阴影，一天不卖关子就浑身不舒服吗。
“有个小女孩儿想学唱歌。”他把一根烟塞嘴里，拿打火机点燃。
“嗯？”她茫然，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来教她。”
阮念初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不是唱歌的么。”厉腾垂眸把烟点燃，“你教她。每周一节家教课，学费我付。”
听他说完，阮念初抬手扶了下额。电光火石之间，两个念头从她脑海深处升起，她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要么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么就是这位上校脑子出了毛病。
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大。
*
离开小饭馆后，厉腾买了一箱水果，然后带着阮念初走进附近的一个老小区。
能看出，他对这里很熟悉，七十年代的建筑群，分布没有规律，单元楼之间有许多小巷道。她跟他身后七拐八拐，没多久就绕得头晕。
好在目的地到了。
厉腾走进门洞，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六楼左边那户。”脚步声渐远，消失在了楼道里。
阮念初站在原地静数秒，捏捏眉心，跟上去。
上去一看，厉腾正在敲门。“砰砰砰。”
没多久，房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两鬓花白的妇人，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小，满脸都是褶子纹。腰上还系着半截围裙。
妇人看见厉腾，皱皱眉，明显一怔，“厉腾？”
“阿姨。”他笑了下。
“哎呀。你看你，来之前也不说一声。”妇人笑起来，拿围裙随便擦擦手，把他们往屋里请，“快快，进来坐。还没吃饭吧？”
“刚吃过。”厉腾把水果放桌上，随口应道。
妇人忙活着给他倒茶，回身才看见同来的阮念初，动作顿住，“这姑娘是……”
阮念初弯唇：“阿姨好，我叫阮念初。你叫我小阮就行。”
“哦，小阮。”妇人目光友善地打量她一番，“是腾子的女朋友吧？”
“……”阮念初转眸，目光看向厉腾。厉腾脸色冷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没有要否认或者帮她回答的意思。
于是阮念初答道，“嗯。”
妇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不住说：“真好，真好。”
厉腾抬眸，看了眼最里面那间紧闭的房门，道：“小星在家么。”
“在的。”
“那孩子上回说想学唱歌。”厉腾说，“阮念初在军区演出团工作，是歌唱演员。可以的话，以后她来给小星当老师。”
阮念初瞪大了眼睛。接着便听妇人惊诧道：“那怎么好意思呢？算了吧，多麻烦人姑娘，平时工作都忙，周末还来上课，那不是休息的时间都没了？”
阮念初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缺点，爱心泛滥。譬如此时，换作旁人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下爬，家教这差事，谁爱接谁接。但她琢磨了会儿，却道，“这样吧，让我先见见小星，看孩子怎么说。”
她都想好了。那位小朋友要是乖巧懂事，家教这事就能考虑，要是调皮捣蛋，她二话不说走人。
妇人迟疑几秒，点点头，带着他们走向最里面那间屋子。
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内窗帘拉得严实，光线透不进，整个房间都很昏暗。阮念初皱眉，环视一遭，终于在窗户边上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的年纪，梳着马尾，皮肤白皙，手里拿了一张照片。她头微垂，看着手里的照片发呆，一双眼睛里空空的，神采黯淡。
阮念初视线下移几寸，心突的紧了紧。
女孩坐的是轮椅。她是一个残疾人。
“小星。”妇人笑道，“快，你看谁来了？”
那姑娘闻声回头，看见厉腾的刹那，空洞的眼神终于一闪，“厉叔叔好。”音色甜脆悦耳，并且明亮。
厉腾走过去，半蹲下来，“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小星微转过头，看见妇人身旁的阮念初，问道，“那个姐姐是谁？”
厉腾冷声纠正：“喊她阿姨。”
阮念初：“……”
小姑娘很天真，闻言便礼貌笑笑，说：“阿姨好。”
阮念初干咳了一声，上前几步，朝小星展露出一副标准的阿姨版慈祥脸，弯腰柔声道：“你好呀。我姓阮，叫阮念初，你呢？”
女孩说：“我叫夏星星。”
阮念初目光落在女孩手里的照片上。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迷彩服，高大帅气，笑容爽朗又阳光。她有点好奇：“你拿的是谁的照片？”
“我爸爸。”
“你爸爸是军人？”
小星点点头：“是的。”
正聊着，妇人拿来一杯热水和一颗药丸，递到小女孩手上，说：“小星来，该吃药了。吃完药再和阿姨玩儿。”
阮念初转头，厉腾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房间去了阳台。她跟过去，问他：“小星是你战友的女儿？”
“嗯。”
“你战友很忙么？”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托你照顾他的孩子。”
“因为他死了。”
“……”阮念初目光突的一跳。
周围阳光和煦，风静静地吹。厉腾靠在墙上抽烟，片刻，转过头，眸色未明地盯着她，“十二年前，死在边境。”

第19章
最终，阮念初同意了给小星当声乐老师。
小星的嗓音条件很好, 很适合唱歌。更难得的是, 这孩子年纪虽小, 耐心却不错, 加上聪明，好学，阮念初教起来也相对轻松。
没有钢琴等设备, 所以第一堂课, 她只教了孩子一些声乐的基础知识。
尽管如此，小星还是专门拿了个本子做笔记, 勾勾画画, 学得很认真。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 眨眼就结束了。
小星稚嫩的脸庞总算漫开喜悦, 开心道：“谢谢你阮老师。咱们什么时候上下一节课呀？”
“不谢。下次的课嘛……”阮念初挑眉，摸摸她的头, 视线从挂钟上扫过，说：“就下周六两点半。”
小星眨眨眼，“同一时间, 不见不散？”
阮念初刮她鼻子，“同一时间, 不见不散。”
“下节课是不是就能教我唱歌了？”
“嗯。”
“哇，好期待。”
孩子的笑脸最能打动人心, 阮念初看了她一会儿, 也跟着笑起来。然后说,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复习我教你的东西，下节课会抽问，答不上来可要受罚。”
小星吐舌头，“我知道了老师。”
交代完后，阮念初起身出去了。刚推开房间门，就看见厉腾和小星的奶奶坐在沙发上说话，前者表情冷峻，后者双眼微红，她出来的刹那，两人的对话便终止。
厉腾抬眸看她一眼，“课上完了？”
“嗯。”她点点头，有点窘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事情，不好意思。”
“已经说完了。”厉腾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妇人道，“阿姨，我们不打扰你休息，先走了。下个星期六我再送阮念初过来。”
妇人也起身，抹了把脸，一个劲地留他们吃晚饭。
厉腾推辞。妇人只好把两人送到大门口。
“小阮，今天真是太辛苦你了，谢谢你。”临走之前，妇人拉着阮念初的手再次道谢，又说，“以后小星要是调皮捣蛋，你记得告诉我。”
她笑笑，“阿姨别客气。小星很乖也很懂事。”
两个女人说着话，从始至终，旁边的厉腾都冷着脸面无表情，没开过一次口。最后阮念初提上包，和妇人道别，回身刹那不知看见了什么，眸光微闪。
妇人把门关上了。
她抿唇，眼前的楼道老旧狭小，厉腾的大高个在这里，显得很不协调。他在下楼，脚下的步子快而稳。到五楼半时，顿步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冷淡：“跟上。”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没再停，快速远去。
阮念初挑眉，回想起刚才一幕，在心里说了个切。
表里不一的男人。不装酷会死？
*
回市区的路上，厉腾开他的车，阮念初一反常态不玩手机，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车。在这种注目礼下，没过五分钟，厉腾眉心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语气明显不耐烦，“你看我做什么。”
阮念初静了静，单手托腮，“刚才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趁我和阿姨说话的时候，往她家鞋柜上，放了一个信封。”阮念初打量着那张英俊的侧脸，略低声：“如果我没猜错，那里面装的是钱吧？”
厉腾这回没吭声。
她继续：“你不当面给她，是怕她不收，对么。”
厉腾还是不理她。
可阮念初不依不挠，追问：“对不对？”
“……”他眯了下眼睛，片刻，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嗯。”
“果然是这样。”她将身体坐直，又想起什么，道：“小星的爸爸牺牲了，那她妈妈呢？她妈妈去哪儿了。”
厉腾直视前方，说：“医院。”
阮念初一愣，“是什么病？”
“精神病。”
“……”
“我战友牺牲的时候，小星还没出生。”他语气很平静，“消息传回来的当天，那姑娘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后面越来越严重，就一直住医院治疗。”
这样一段往事，自然沉重，听完后，阮念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小星的腿呢？是意外还是……”
厉腾打断，“先天残疾。”
阮念初皱眉道，“难怪身体弱一直吃药。真可怜。”这么小的年纪，却要承受这么多打击，命运有时实在是不公平。
这个话题使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侧目，笑了笑，转换话题说：“小星让我下节课就开始教她唱歌。”
他说：“哦。”
“……”她被噎住，怀疑他没有听明白，便抚了抚额，十分耐心地解释：“教小朋友唱歌是要用设备的。厉队，我是说我需要一架琴。”
厉腾视线终于移到她脸上，“什么琴？”
“钢琴，或者电子琴。”阮念初说，“电子琴最好。”
他点头，“知道了。”
“嗯？”知道了，所以？
“明天带你去买。”
闻言，她不由想起今天早上的尬事，默了默，清嗓子，一副打商量的语气：“明天周末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能不能下午再去买？”
“为什么。”
当然因为她想睡懒觉。“因为我不太想上午去买。”
厉腾语气冷淡：“这理由不行。”
她握了握拳，还是笑着，“那就因为上午的时候，很多琴行都还没开门。”
“可以。”
最后，两人把见面的时间约在下午两点，地点还是老地方，阮念初家的小区门口。之后一路便只有风声了。
天快黑时，厉腾的车驶入云城市区，正撞晚高峰，等到阮念初家附近时，已将近晚上八点。
她有点晕车，缓了缓，然后还是很客套地跟他说谢谢。
厉腾回了个不客气。然后她便提起包推开了车门。刚把脚跨出去，背后响起个声音，没什么语气道：“手机。”
阮念初转头一看，她的手机躺在座位上，忘了拿。
她赶紧把手机捞起来，窘迫地笑笑：“每次都要你提醒我拿东西。”然后叹了口气，凉悠悠，一副开玩笑的轻松口吻：“没想到，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么多年了，厉队心思还这么细腻。”
这句随口的感慨，成功令厉腾转过头，看她。
车里漆黑，只有路边的冷黄灯光照亮视野。阮念初弯着腰，抓着手机，半截身子还支在车厢里，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微敞的领口，雪白的锁骨，和底下若隐若现的一道沟。
那风景，于他而言不陌生。
说来可笑，那副美人裸浴图，萦绕在他脑中七年，从未褪色分毫。
厉腾目光往上，离开她的领口，转而盯着她素白的脸。不知是不是光太暗的缘故，这一衬，他眸色深得可怕。
阮念初并没有察觉什么异常，继续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厉腾问。
阮念初勾起唇角，声音很轻，“……七年前那些稻花。”接着也没有多提，只笑了笑，冲他挥手，“我回家了。再见。”
可没走出几步，厉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阮念初。”
她顿步，不解地回过头。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好片刻，才说：“明天别又迟到。”这句话，他重音明显是放在那个“又”字上。
阮念初换上副微笑脸，呵呵：“放心吧，我不会。”
她走了。背影进入小区大门，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厉腾抽了根烟，然后发动引擎。这时，手机却提示出一条新微信。他本不准备理，在瞥见发信人姓名时却顿了下，须臾，点亮屏幕。
是念初不是十五：友情提示，虽然顺路不远，但夜间行车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他重新锁上手机。并未回复。
当年在柬埔寨，她听到嶂北时的反应，其实已经说明了这女人地理不怎么样。但厉腾没想到，会差到这程度。
她的小区，和他的宿舍，分别在云城的两端。他每次送完她之后回去，都在穿城。
黑色吉普车笔直向前，消失于夜色。
*
厉腾住新建的军区大院，一套二的房子，电梯公寓。他调来云城不过两个来月，旧房分配完了，只能分新房。算占了个便宜。
夜转凉，整个大院安静无声，放眼整栋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火。
厉腾停好车，回家。
刚一进门，手机就传过来一条短信息。这个年代，科技发达，各类聊天软件琳琅满目，用短信和人联络的人，已经不多。杨正峰就是其中之一。
他关上门，在一片漆黑中查看信息。
——老弟，下月初一，我儿子初升高升学宴，定在满江红，记得赏脸。
厉腾回过去：好。恭喜。
——你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说起来，过了这么多年，你总不会还惦记那姑娘吧。
厉腾静了几秒钟，没有回复，直接走进浴室洗澡。
水流温热，顺着一身紧绷精悍的肌肉往下淌。哗啦水声就在耳畔，厉腾闭着眼，想起阮念初弯下腰后的领口，白花花的皮肤，柔美的锁骨，那条妖娆的沟壑。
还有当年在柬埔寨撞见的香艳画面。
他的身体忽然很热。拧紧眉，反手扭了下水笼头。水温骤降，变得冰冷刺骨。
还是热。
厉腾闭眼咬牙根，左手撑墙，右手滑下去。
两个多月前，他来云城出过一次差。几个旧友约在一间吃法国菜的餐厅见面。
或许是天意注定，他见证了阮念初被分手的全程。
自那以后，一个念头便从他脑子里窜出来，野草一般肆意蔓延，疯狂而荒诞。于是就有了晚会那日与她的久别重逢。
世上所谓的缘分，大半都只是另一人的处心积虑。偶遇，相亲，包括同在那场晚会上的李小妍，都只是与她再遇的手段。不露痕迹，天衣无缝。
那个女人，是七年前的一个意外，他把她埋在记忆深处，以为当年的种种都会随时间消逝。可越抗拒，越吸引，越冷静自持，越欲乱情迷。
自以为的瞒天过海，骗不过自己。
面对阮念初，他极易失控，饮鸩止渴又甘之如饴，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有心魔的人，最怕反噬。
最后时刻，他在冷水中仰起头，喉结滚动，爆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获得了短暂满足。某一瞬，又看见热气袅绕上她雪白的背，细软的腰，和侧身时的一点娇艳欲滴的鲜红……
那股子燥热平息之后，厉腾关了水，套上裤子走出浴室。客厅的桌上放了盒烟，他点燃一根，坐在沙发上抽，没过多久，又点亮手机屏，打开微信。
这些软件他不怎么用，注册完账号，就放那儿了。正式使用，是那个叫“是念初不是十五”的微信号发来好友验证那天开始。
他手指在屏幕上翻动。
阮念初的朋友圈里，最新一条内容是十分钟前发的，写着：哎呀呀，你们说白起和李泽言，我到底该选哪一个呢？好苦恼。
厉腾咬着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掐烟头锁屏幕，回屋睡觉。
真他妈二。

第20章
星期天下午，厉腾准时接阮念初去买电子琴。琴行老板很殷勤，推荐这，推荐那，价格全都在四千块以上。阮念初东挑西选，最后选中一款教学用的普通款，两千五百元整。
最后当然是厉腾给的钱。
出了琴行，他单手把琴拎进后备箱，动作幅度大，左臂的黑色长袖跟着往上收缩，露出小片皮肤，古铜色的，硬朗结实，充满爆发力。一闪即逝，袖口很快就重新掩下。
阮念初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的纹身洗了么？”
厉腾“砰”一声关上后备箱，扭过头看她，“什么。”
“就是那条龙。”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臂，比划比划，“从肩膀到前胸，尾巴拖到手臂上，很吓人的那条。”
他冷淡，“你管我洗没洗。”
“我只是随便问问。”说着，她目光在他的长袖上打量一番。这么热的天，都没见他穿过短袖，便续道，“应该还没洗吧？是不是觉得很酷，洗了可惜？”
厉腾拉开车门坐进去，“洗了。”
她眉毛往上挑，有点不信，“是么。那你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眼见为实。”
闻言，厉腾动作骤顿，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后重新视线重新转向她。片刻道，“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又去个地方？阮念初不解，一头雾水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问：“去哪里？”
“找个酒店。”
她皱起眉，“找个酒店做什么？”
他应得随意：“开房。”
“……”这回，阮念初直接被口水呛住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厉队长，你是首长级人物，别随便开这种玩笑。”
“你不是说眼见为实么。”厉腾直视前方，神色自若道，“脱了让你慢慢看。”
她一卡，“不用了。”
“没事儿。我不介意。”
“……真不用了。”当年在柬埔寨，这人动不动就脱衣的行为几乎给她造成阴影。讲真，她以前介意，现在更介意。
“还看么。”
“……不看了。”
“还信不信。”
“……信。”不就是个纹身洗没洗的问题吗，至于跟她上纲上线？没幽默细胞的男人。她无语了。
之后一路都是沉默。
阮念初眼观鼻鼻观心，刷微博，不再主动招惹厉腾。他则面无表情地开车，偶尔遇到红灯，就有意无意，扫她一眼。余光里，那姑娘拉脸皱眉瘪嘴，看着闷闷不乐，一副全世界都欠她钱的模样。
她长大了。
除此之外，似乎便和当年再无两样。
这时，前方红灯跳成绿色。厉腾视线收回来，嘴角极淡地勾了勾，踩下油门。
阮念初要备课，电子琴自然是先拿到她家。为了省事，厉腾直接把车开进小区，停在了她家单元楼下。
阮念初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去抱那架琴。
熟料低估了琴的重量。
这一抱，她连人带琴差点儿滚地上。
厉腾拧眉，怕她摔，大跨步过去揽住她的腰。好巧不巧，他手掌抱的位置，刚好是她的腰窝。那儿敏感，很怕痒。
于是阮念初“呀”地叫出来，胳膊肘条件反射往后一扬。打中厉腾下巴。
对方挨得结结实实。
“……”他半眯眼，脸都黑了一半。
阮念初尴尬不已，囧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放下琴凑过去，盯着他的下巴看，伸手摸摸，“没事吧？要不要紧？”
柔软的指扫过下颔。
细腻和粗糙，柔滑和坚硬，触感的反差强烈到极点。温热的淡香扑面而来。
“……”厉腾眸色微变，一把捉起那截纤细的手腕，发狠捏紧。
她心一慌，吃痛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激动。”
不多时，厉腾把手松开，脸上的表情重归冷漠。只眼底还残存一丝方才的狠戾。
阮念初仍有后怕，缓了缓才道：“我都道歉了，你突然那么凶做什么？”他刚才的样子，压根和七年以前在柬埔寨见到的没区别。
厉腾别过头，片刻才沉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看出来了。”阮念初皱着眉接话。当年被困丛林，他高烧不退，她用冷水替他擦洗，就差点被他当成敌人给误杀。
周围静默了几秒钟。
厉腾烦躁，走到旁边点燃一根烟，一吸到底，然后扔了烟头把电子琴提起来，“你家住几楼？”
“三楼。”她答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琴给拎进去了。
看着那人的背影，阮念初摸了摸有些发红的手腕，皱起眉。真是怪人。
周末就这么过完了。
这周星期三，是乔雨霏二十六岁的生日，她爱热闹，便专门定了某高档KTV的一个包间来开生日派对。邀请的朋友很多，阮念初这个铁杆闺蜜，自然在内。
顺带的，她还试图邀请铁杆闺蜜的现任男友。
“把那个厉腾也带来吧。”电话里，乔雨霏的语气充满了兴味与好奇，“是叫厉腾吧？叫上一起玩儿，人多热闹。正好也能认识一下。”
阮念初正敷着面膜看视频，闻言凉凉道：“他不会来的。”
“你问过了？”
“没有。”以她对厉腾的了解，他喜静，怎么会参加她朋友的生日趴。根本不用问。
“问都没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来？”乔雨霏说，“总之我请了，你先问问他，不来就算了。”
“好。”
挂完电话后，阮念初点开了微信。她没有给厉腾改备注，他那纯数字组成的昵称，很好找。通讯录拉到底就是。
她点开对话框，发送：后天晚上我朋友生日，请你一起去玩。厉队意下如何？
过了五分钟，对方的回复来了：几点。
阮念初：晚上七点半。
厉腾：好。
“……”阮念初愣了。她睁大眼睛，盯着那个“好”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分钟。然后才迟迟回复：你居然要去？
厉腾：我不能去？
“……”阮念初默。心想乔雨霏果然又说对了。男人心是海底的针，果变幻莫测。然后回复：没有不能去。那周三晚上门口见。
厉腾则回她：不见不散。
*
阮念初和乔雨霏的友情，发源自她们的大一。那时，金融系系花乔雨霏看上了阮念初班上的一位男神，春心萌动，穷追不舍，幸得阮念初出手相助，才使得她与男神生出了一段情缘。
如今，时过境迁，男神已是乔雨霏的前前前前男友。
两个女人的友谊却坚固如初。
所以说，很多时候，朋友真的比恋人更死心塌地。
乔雨霏的二十六岁生日，阮念初早在数月前就给她准备好了礼物——一个纯手工制作的手机套。她买来针线工具，比照原图，做了整整两个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阮母是阮念初第一爱的女人，那么乔雨霏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个。
周三晚上七点整，学习会散会，厉腾换好便装接到阮念初，两人一同前往约定好的KTV。
到时，包间里已十分嘈杂。两层楼的空间内，年轻男女们唱歌的唱歌，划拳的划拳，把今晚的寿星围在中央。
乔雨霏头上戴着生日帽，看见阮念初后，双眼一亮：“念初！”
“这么大张旗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三十大寿呢。”阮念初脸上挂着笑，边损，边把礼物盒递给乔雨霏，“生日快乐。”
乔雨霏腻歪歪地跟她说谢谢，扭过头，看见了之后进来的厉腾。
那气质，冷硬逼人，和周围格格不入。
乔雨霏不由多看他几眼，压低嗓子：“这就是你男朋友？”
“嗯。”阮念初点头，边说边给他们介绍，“这是厉腾，这是乔雨霏。”
乔雨霏笑嘻嘻地跟他问好。
厉腾淡淡点了下头，“你好。”
之后，乔雨霏忍不住凑到阮念初耳边，小声抱怨：“你这男朋友，和咱们的画风也太不搭了。趁早踹了换一个。都玩不到一起。”
阮念初说：“我觉得还不错。”
压根就不是一类人，哪儿不错了？乔雨霏觉得无法理解，再一转眼，那位异类正微侧过头，在阮念初耳边说话。侧颜笼在暗色光影里，眉眼如画，痞气交织凌厉。
乔雨霏干咳几声收回目光。
好吧，看脸确实不错。
相当的不错。
厉腾唇在阮念初耳垂边，语气很淡，也很低，“你们平时就这么玩儿？”男男女女混一块儿，群魔乱舞。
“不是。”阮念初实诚道，“我比较宅，逢年过节才这样玩儿。”
“……”
然后他就不理她了。坐到沙发上，低头，看手机。面无表情。
阮念初则被乔雨霏拉去了唱歌。
闹了一会儿，有人提议玩儿真心话大冒险，一群年轻人正愁不尽兴，纷纷附和。于是大家围成一个圈，猜拳定输赢。
几局之后，阮念初“真心话”机会用完，只能选择大冒险。上家指定，要她二选一，要么连喝三杯，要么找在场的任一异性接吻。
阮念初选了前者。
刚端起杯子，乔雨霏就摁住了她的手，狐疑道：“你那破酒量，男朋友不是在这儿么，喝什么三杯。”边说边支起身，兴冲冲地朝旁边沙发喊道：“厉腾，你家媳妇儿玩游戏输了。她要亲你一下。”
“……”阮念初赶紧小声斥她：“别胡说。”
乔雨霏茫然：“你们是情侣啊，接个吻怎么了？“
“我们……”她皱眉，心头生出一丝慌张，当着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如何跟好友解释。然而就在这时，边上那人却有了动作。
阮念初一下愣住，转过头。
厉腾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他脸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墨黑色的，深不见底。
那是一种糅杂欲念的疏离，矛盾又令人心颤。

第21章
对视只有两秒钟。
很快，她头转回来，端起桌上的一杯啤酒，一口便喝完。乔雨霏瞪大眼睛，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什么话。四周不知何时也静下来。
就这样，整个包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古怪。
喝完，阮念初又去拿第二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眸光跳了下，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很淡：“酒喝多了伤身体。”
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下巴便被捏住，抬高。
厉腾弯下腰。他身形很高大，包间里的光线本就暗，这样一遮挡，她被整个笼入他的阴影。却也正好，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阮念初看见他埋低靠近，心突的一颤。
暗光晃过去，厉腾的眸色如染浓墨，里头有什么在翻滚，仿若压抑多时的狂风与海啸。
那时，她甚至以为他真要吻她。
他的唇停在了距她半公分的位置。太近了。两人的呼吸有刹那交融。他呼出的气息温温的，夹杂极淡烟草味，拂过她脸上的细绒。
阮念初十指收握成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打雷似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好在只是电光火石的工夫，厉腾便直起身，重新与她拉开距离。阮念初肩一垮，僵硬的身体总算放松。
有围观群众皱起眉，叫嚷道：“欸？这就亲完了？都没看清楚！”纷纷起哄要他们再来一次。
“自己眼瞎没看见，怪得了谁？”乔雨霏赶忙解围，嗤道：“来来来不管他们，我们接着玩儿。下个到谁了？”
寿星发话，一呼百应。一群年轻人重新笑闹开，转圆盘摇骰子，注意力没再在两人身上停留。
阮念初暗暗呼出一口气。无意识地调整坐姿，裙摆下的长腿交叠在一起，白花花的，雪一样。
厉腾看了几眼她的腿，视线收回来，坐回原处。包间的空调似乎效果欠佳，很热。他微拧眉，扯开衣领处的扣子，挽起袖口。
她迟疑片刻，把位子让给了其他想玩游戏的人，起身走几步，坐到他旁边。
厉腾眼也不抬地说，“游戏不玩儿了？”
“嗯。”阮念初随口应道，又说：“你一个人待着不无聊么？要不要跟大家一起玩。”
“不熟。”
“那有什么？”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用自身经历劝慰他，循循善诱：“我和他们也不熟，多玩几次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拘谨。”
“我没不好意思，也没拘谨。”厉腾答得很冷静。他本就是这样，不熟的人，压根儿不可能来往。
然而，这句话听在阮念初耳朵里，发生了歧义。她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便点点头，一副“看穿你却不拆穿你“的表情看着他，说：“没有就好。不然你玩不开心，我会过意不去的。”
厉腾淡嗤了声，拿起杯子喝水。
阮念初手指敲敲面前的洋酒瓶，托腮，看着他神色冷峻的面容：“怎么不喝这个？”
他回答：“开了车。”
“哦。”
尬聊几回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厉腾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顿都没顿就接了起来。同时起身走进洗手间。
阮念初隐约察觉到什么，眉头微皱。
不到一分钟，厉腾就挂断电话出来，沉着脸道：“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我得先走。”说完，他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搭肩上，转身准备走人。
“什么事这么急？”
“夏姨打的电话。说小星的妈妈在医院突然失控，情况很不稳定。”
阮念初眼神惊跳了下。短短几秒，小星稚嫩可爱的笑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然后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
小星的妈妈何丽华所在的医院，是云城市精神疾病研究中心，位于城郊，很偏远。厉腾和阮念初到医院时，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整。
他们在一个单人病房里见到了何丽华。
那是一个很憔悴的中年女人，披头散发，发色花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她木呆呆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手脚都被乳胶绳牢牢绑住，固定在床架上。两颊有明显的泪痕。
主治医师愁容满面，跟夏姨讲述着何丽华发病时的情形。
“虽然在治疗，但我们很遗憾，患者的病情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医生皱着眉，“她已经到了精神分裂症最严重的阶段，幻觉妄想，狂躁不安，伤害他人，伤害自己……这周之内，她已经发病三次。这一次尤为严重。”
夏姨不停抹眼泪，“她是受了什么刺激么？”
医生说：“这种封闭环境，唯一能刺激她的只有她自己。”
说完，医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转身离开。护士叮嘱他们，道：“病人很不稳定。虽然注射了镇定剂，但还是不能把绳子解开。这是对你们的安全负责。”
夏姨不住点头，“谢谢啊姑娘。”
小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
夏姨别过头，拿纸巾不停地擦脸，缓了缓才道：“本来不想打扰你们的……可腾子你也知道，咱家没什么亲戚。你夏哥和你嫂子出事以后，屋里就只剩我和小星，刚才医院的电话一来，我太急了，所以才……”
“阿姨别见外。”厉腾道，“我说过，我和夏哥一样，都是您的儿子。”
夏姨哭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状，阮念初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上前两步拍夏姨的肩，轻声道，“阿姨别难过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小星怎么办。”
夏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情绪这才平静几分。
片刻，厉腾侧头看了眼病房门口，淡声问：“嫂子还认得人么。”
“这会儿应该认得。”
厉腾静了静，转身进去了。
阮念初也跟着进去。
察觉到有人来，病床上的何丽华目光微闪，看向他们，表情很疑惑。厉腾喊：“嫂子。”
“……”何丽华反应好半天，才笑笑，说：“是厉腾啊。大冬天的，你穿这么少不冷？随便坐。”
时值八月，夏季正炎。阮念初这时明白了。
这个女人，把自己的记忆和人生，永远定格在十二年前，她丈夫牺牲之前的日子。
厉腾朝何丽华一笑，说：“不冷。”
“你夏哥呢？怎么没回来。”
“他最近有任务，很忙。让我代他来看你。”
“那，他有没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夏哥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他在外面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何丽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任务，任务，他怎么就那么多任务。”微微皱起眉，“总不会连孩子出生，都见不成爸爸吧。”
说着，她就伸手想去摸肚子，这一动，惊觉自己手脚被绑住。
何丽华脸色瞬间大变：“为什么绑着我？你们为什么要绑着我？放开我！放开！”她疯狂挣扎起来，手腕被胶绳勒出一道道的红痕，目眦欲裂：“夏飞！我要见夏飞……夏飞在哪儿？他在哪儿？”
厉腾眉皱成川，沉声道：“你冷静一点。”
“我要见夏飞！”
“夏飞在忙。”
“你骗我！”何丽华声嘶力竭地大吼，“夏飞死了，他死了！他不会回来了……所有人都想要那块电池，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这事儿没有结束的那天，我等不到他，再也等不到了……夏飞不会回来了……”
这声音凄厉可怖，语无伦次，几乎能穿透人的耳膜。
阮念初下意识地后退。
病房外，医生护士匆匆赶来，摁住已失控的何丽华，再次给她注射镇定剂。夏姨掩面痛哭，“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厉腾在原地站片刻，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等阮念初追出去时，走廊上已没有那人踪影。她皱眉，一路小跑东张西望，最终，在住院部外的长椅上看见了他。
周围的树影全是暗色，孤零零的，被清冷的月光罩上清辉。
厉腾半弓身，胳膊肘支撑膝盖，抽着烟，面无表情。一根接一根。
她微喘着走过去。
厉腾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黑夜，没有说话。
阮念初在他旁边坐下，静了静，道：“你没事吧。”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冷静，“没事。”
她点点头，然后迟疑数秒钟，才又问：“刚才，小星妈妈说的什么电池，和夏飞当年的任务有关？”
这话阮念初只是随口一问。
谁知刚问完，厉腾猛扭过头看她。她视线对上去，不由怔愣。那眼神沉暗凌厉，混杂满目血丝，教人胆寒。
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只好道：“别生气，不能说就算了。”
厉腾盯着她看了会儿，半眯眼睛，“这也是你看电影儿学的？”
阮念初实话实说，“瞎猜的。”
“阮念初，”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嗓音很沉，语气不善，“不该你管的事别管，也别多问。听清了没？”
当年在柬埔寨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他们这身份，要保密的东西自然多。阮念初已经见怪不怪。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而道：“看小星妈妈的样子，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和你战友很配吧。可惜。”
厉腾静默好一会儿，说：“她以前是女兵，在我们那儿搞通讯工作。”
“他们结婚挺早的吧。”
“嗯。”
她好奇，“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一直没结婚？”三十三岁这年纪，就算是个男人也不小了吧。她终于问出这个疑惑，顿觉舒坦。
厉腾看了她一眼，目光不明。他没有回答。
阮念初以为他没听清楚，便重复道：“我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厉腾淡声说：“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样的姑娘你觉得合适？”她弯着唇随口问。
“喜欢的。”
“什么样的姑娘你觉得喜欢？”她继续弯着唇随口问。
厉腾垂下眼。
某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七年前。寒夜孤冷，那姑娘嘴角的浅笑灿若明光。那时高烧织起的混沌中，他理智销蚀，对那个姑娘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风凉凉地吹着。
他目光回到她嘴角的弧度上，唇微动，嗓音不知怎么就低柔下来。答道：“爱笑的。”

第22章
阮念初没察觉到厉腾的异样，挑挑眉，有点诧异：“这么简单？”
“对。“
她感慨：“你的要求真是不高啊。”这世上爱笑的美人，多如牛毛。
他平静：“也不低。”这世上爱笑的美人多如牛毛。能让他记住的，只有一个。
阮念初闻言耸了耸肩，只好顺着他道：“那就不低吧。”
“说说你。”
她不解：“说我什么？”
“为什么一直没有正经处次对象。”
“没遇到合适的。”她的回答无意间便和他一模一样。
厉腾问她，“什么样是合适的。”
阮念初略思考，忽的，冲他绽开一个促狭的笑，答道：“喜欢的。”
他不知何时又叼了一根烟，垂着眸问她，语气很淡：“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脸帅的。”她是一个俗人。俗人的择偶标准，就是这么肤浅而直接，“个子高的，身材好的。”
听完她说的，厉腾微挑眉，吐出烟圈笑了下。
阮念初嗅到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你笑什么？”
他转眸盯着她，眯了下眼睛，那一身的痞气蓦然间便显露无疑。不答反问：“照你这标准，阮念初，那你不是挺喜欢老子这款的？”
“……”话音落地，阮念初呆了。
万没想到，这位人民解放军的自恋程度会这么严重。
她木呆呆的样子，看着傻里傻气，很好笑。厉腾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移开视线，淡道：“跟你开个玩笑。”
阮念初的嘴角微微抽了下，然后静默几秒，才说：“厉队真幽默。”能把玩笑开得这么冷，实属不易。
厉腾抽着烟没再回话。
又坐了会儿，风越吹越大。郊区地带的气温本就低，阮念初衣着单薄，搓了搓胳膊，准备起身回室内。
“外面太凉，坐久了会感冒的。回去吧。“说完，她跳跳脚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两步，背后那人忽道：“阮念初。”
她困惑，顿步回过身，紧接着肩上一暖，一件男士薄外套搭了上来。外套还是暖的，纯黑色，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她身子明显僵了僵。
边上的厉腾只穿了件深色衬衣，看她一眼后，走了。
阮念初摸着外套站片刻，定定神，提步跟上。
却不想，这时风忽然更大。
空地上残破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卷卷飞飞，有几片刚好落在她头上。阮念初皱眉，赶忙抬手去拂。怕弄得不干净，又原地蹦三下。
前面的厉腾见她没跟上来，回身折回去，皱眉道：“又怎么了。”
阮念初没答话，两只手一个劲儿在脑袋上乱刨。厉腾面无表情地看她乱刨。
数秒钟后，她理着衣服，指指头顶问他：“我头上还有叶子么？”
周围黑漆漆的，唯一的光，是一轮挂在天上的清月，和阮念初清澈晶亮的眼。
厉腾看她的眼神，忽然暗得可怕。
今晚注定要充满回忆。
他没吭声，沉默几秒后，向她伸出右手。阮念初怔住，眸光跳动了瞬。眼前一幕顷刻间与多年以前重合。
区别在于，七年前，她躲开了；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阮念初发梢的落叶，被厉腾拂落。然后他的手往下，触到了她的脸颊皮肤，光滑而细腻，和他全是茧的手指形成了强烈反差。
他的手很烫。她抿抿唇，十指无意识地收拢，听见自己心跳漏掉一拍。
再然后，厉腾摸到阮念初侧脸和脖子的交汇地带。
他盯着她，握住了她的后脑勺，一发狠，就把她摁向了自己。埋头朝她贴近。
阮念初瞪眼，心跳大乱，出口的声音尾音有点发抖：“厉腾……”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从远处传来：“厉腾！”
后面的这声叫喊，终止了可能发生的一切。
厉腾瞬间放开了阮念初。
“……”她往后退了两步，呼吸不稳，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两颊红潮未褪。后者神色不明，闭上眼，别过头用力挤摁眉心。
死一样静。
好在这时候，夏姨拿着一个手机从住院部方向过来了，嘴里还喊道：“腾子，你刚才手机忘拿了。有人给你打电话。”
“……”厉腾掀起眼皮看了阮念初一眼，脸色复杂阴沉。随后便转身走向夏姨，一句话没有说。
脚步声远去了。
阮念初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几分钟前，她貌似差点被强吻，而莫名其妙试图强吻她的对象，在莫名其妙试图强吻她后，冷着脸拽拽地走了？
大爷的，他脑子有天坑吧。她用力皱眉。
*
电话是杨正峰打的，猎鹰特种部队的上一任队长。
厉腾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电话拨回去，“喂。”
“你刚干嘛去了？”听筒里，杨正峰的粗犷嗓门儿透出明显不悦，“我这都连着打四个了，才给我回。在哪儿呢？”
厉腾靠着墙抽烟，淡道：“医院。”
杨正峰不解：“在医院干嘛？”
“看何丽华。夏姨通知我，说她今天的情况很不稳定。”
“现在呢？”
“已经好多了。”厉腾顿了下，“找我有事？”
“……”杨正峰静默了会儿，似乎为难，好一阵才压低声音道，“达恩这号人物还有印象么？”
“坤沙的独子。”
杨正峰说：“达恩现身了。上个星期，有人在中越边境看见过他。”说着叹了口气，“七年前你设计抓了坤沙，这一次，达恩东山再起，八成是冲你来的。我打电话过来，就是要提醒你小心。这天杀的阴险狡诈反复无常，比起他爹有过之无不及，不是盏省油的灯。”
厉腾很冷静：“等他七年，也该来了。”
“这些年，齐博士的儿子根据博士留下的部分资料，已经把‘电池’的制造技术还原了大半。”杨正峰字里行间全是沉重，“只可惜，最核心的那一部分内容还在达恩手上。上面的命令，是让我们追回那部分内容。”
“你有什么计划。”
“我……”杨正峰迟疑片刻，说道：“这次任务，你就不用亲自去了。”
“事情是我起的头，就应该由我来结束。”他看着远方，眼底无波无澜，“你其实也清楚，整个猎鹰，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杨正峰听得皱眉，咬着牙骂他：“臭小子。你就没想过退出去，娶个老婆生个崽过太平日子么？真打算出家当和尚？”
厉腾面无表情地掐了烟头，冷淡：“没想过。”
杨正峰沉声，“当年在柬埔寨，你不是遇见自己喜欢的姑娘了么？”
“她那么好的姑娘，”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很低，“我不能。”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是厉腾，别怪哥乌鸦嘴，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会出个什么事儿？当年柬埔寨九死一生，你不也好好回来了。”
“老夏和老高走之前，不也以为自己能好好回来。”
“……”杨正峰红了眼睛，沉默。
“挂了。”说完，他便挂断电话。
头顶是夜空，月光如水，有种不染尘埃的美态。
厉腾闭眼，发狠摁了下眉心。
白月光只能挂在天上。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够拿阮念初的一辈子来赌那个万一，谁都输不起。他的自制力一向滴水不漏，他可以控制。
可只有天知道，阮念初这个女人，她的身和心，他都想要得快发狂。
*
之后，阮念初和厉腾都没有再提过那晚的事。他没有解释，她没有追问，这两人在这件事上，拥有了十分难得的默契。
她当他发神经。
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很幸运，本周五的时候，分团长告诉阮念初，之前请病假的那位同志已经回来了。也就是说，她不用再去学习会帮工。对此，阮念初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她终于不用再给人跑腿；难过的是，她不能再蹭厉腾的车下班回家。
彼时，距离空军政治部学习结束，只剩最后三天。
周六下午，在去小星家的路上，阮念初思来想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厉腾：“诶，你们学习会开完就要回单位了吧。你是调到云城哪个军区？上下班走哪条路？和我家顺不顺？”
厉腾开着车，说：“总军区。”
闻言，她眼睛里窜出小火苗：“总军区和我们演出团离得很近。”他的单位和她的单位在一个方向，他家和她家也在一个方向，也就是说，她还是可以继续蹭车。
这个逻辑推理没毛病。
厉腾看了她一眼，挑眉，“你想我捎你？”
阮念初点头点头。
“我们单位八点半上班。”
她拍手：“我们也是耶。”
“但是我有跑早操的习惯。”厉腾语气很淡，“每天早上七点半见。最多等你五分钟，过时不候。”
“……这是不是也太早了点。”阮念初皱眉。她觉得，这位首长平时肯定起得比打鸣的鸡都早。
“不行就算了。”
“……”阮念初抬手捏了捏眉心，认真思考，纠结须臾，提出一条权宜之策：“那我们还是一起下班吧。上班各走各的。”
厉腾面无表情：“要么上下班都一起，要么就别一起。”
她愣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下，阮念初彻底无言以对。她扶了扶额，道：“好吧，那就每天早上七点半。”说完皱起眉，小声嘀咕，“要不是听说最近有变态色情狂出没，猥亵妇女，我才不和你个打鸣的鸡一起。”
厉腾转眸瞧着她，面无表情，“你刚说什么？”
“……听说最近有变态色情狂出没，猥亵妇女。”
“下一句。”
“我才不和你个……一起。”
“一起前面。”
阮念初冲他呵呵，笑得眉眼弯弯，“什么也没有，你听错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玩儿游戏。做任务，抽卡，再做任务，再抽卡。
这位上校不仅高冷脾气差，原来还是个顺风耳。以后说他坏话的时候，要记得小小声。
那一刻，阮念初专注于腹诽。她没有看见身旁那人轻勾的嘴角，也没有看见那人眼底的浅笑。
给小星上完课后，阮念初直接把电子琴放那儿了。夏姨依然热情地留他们吃晚饭，厉腾也依然拒绝。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
随便吃了点东西，厉腾送阮念初回家。她家小区的配套设施很好，树木成群，绿草茵茵，空地上，还有一个专供小孩子玩耍的气垫蹦蹦床。
厉腾停车，看了一眼那个大气垫，抬手指指，“你到那边去。”
阮念初刚解开安全带，闻言一愣，抽了抽嘴角道：“……不好意思厉队，我对跳蹦蹦床没兴趣。”
谁知一转头，厉腾已先她一步下车，走向那个气垫。
她无语，不知道他想干嘛，只能不情不愿地跟过去了。
天色已晚，周围没有其他人。
阮念初打了个哈欠，左右看看，说：“你想蹦么？蹦吧。我帮你看着，有人来了我就叫你。”
厉腾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默几秒后，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阮念初一僵，“你……”话还没说完，他便下劲儿一扯。
她直接被他拽进怀里。
阮念初下意识挣扎。只隔两层衣料，她的后背和他紧绷的胸前肌肉贴得严丝密封，双手交叉在胸前，被他死死钳制。她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一种很烈的雄性气息，令她心慌意乱。
于是她皱眉低斥：“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有变态色情狂猥亵妇女，教你防身术。“厉腾的嗓音很沉，低低的，有点哑。呼出的热气从她耳际皮肤上拂过，“像这种情况，你要冷静。”
“……”阮念初脸通红，用力咬住嘴唇。这样，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深呼吸，两只手掌向下，腰腹用力往后顶。动作快的话，就能脱身。”他抱紧她，闭上眼，唇离她的耳垂只有咫尺，“你可以试试看。”

第23章
阮念初很清楚地记得，厉腾曾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每次她一接近，都被他见鬼似的推开。
那现在怎么解释？她脸很烫，脑子很懵，慌乱得无法思考。
厉腾从后面抱着她，两手下劲箍死她的腕子，沉声：“别傻愣着。按我教你的做。”
“……”阮念初把嘴里的气吐出来，定定神，竭力镇静，然后回忆他刚才的话。手掌下压，腰肢那截用力往后顶。
背后那人不动如山。
她没挣开，手腰并用重复一次，顶得更用力。没挣开，再做，还是没挣开。
这样往复了数回后，厉腾眉头皱紧，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身上温热香软，小腰细细的，根本使不出丁点儿力。
倒是折磨他。她在他怀里一扭再扭，快要把他逼疯。
这时，阮念初放弃了徒劳的尝试，道：“我学不会，你快点放开我。”
厉腾于是松了手。
她心一松，如蒙大赦，赶紧往旁边撤开几步，转过身看他。晚上的风清清冷冷，吹过去，她脸颊的温度总算消退几分。
厉腾视线笔直地盯着她，片刻，朝她勾勾手：“过来。”
阮念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他说：“抱住我。”
“……”她猛抬头，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惊诧万分，“什么？”
厉腾神色出奇地平静，淡道：“就像我刚才抱你那样，抱住我。我示范一次给你看。”
阮念初有点犹豫，磨蹭几秒钟才绕到厉腾背后，伸出双手，环过他的腰，收紧。她才刚退热的脸突然又红了。他的腰很窄，修劲有力，肌肉感硬实而紧绷。
软软的手指隔着衣服，无意识地滑过腹肌。厉腾暗暗咬了下牙，“手放哪儿。刚才抱的你腰？”
“……哦。”阮念初干咳了声，举起去环他的双臂。他个子太高了，她够得很艰难。
厉腾半弯了膝盖。
她一双细胳膊才勉强把他环住。
“抱紧了？”
“嗯。”阮念初下意识环得更紧，左手扣住右手，死死的。
厉腾挣开只花了一秒钟，不费吹灰之力。她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
“你怎么做到的？”阮念初皱眉问。
厉腾把她的手放回原处，矮下来，手把手地教她，“如果敌人从背面突袭，钳制了你的双手，你就这样……对，手掌朝下，用力压下去，同时配合腰腹力量往后顶……对，就是这样。”
听他说完，阮念初看明白了，点点头，道：“我大概知道了。”
“试一次。”厉腾的语气很冷淡，说完，再度抱住了她。
阮念初深呼吸，闭眼，手掌朝下腰腹向后，猛一用力。两侧力道松动，她趁机一下窜了出去，踩着气垫床晃了晃，笑着道：“我是不是学会了？”
厉腾嘴角勾了勾，“对。”
她看着他脸上的淡笑，不知怎么的，心情就变好了些，边退边说：“这一招不错，应该挺实用的。不过，我相信自己没那么倒霉，应该不会遇上变态色……”话没说完，她突然脸色大变低呼了声。
气垫床很软，本来就站不稳。
阮念初一不小心便摔下去。在摔到气垫床上的前一秒，出于本能，她双手乱舞拽住了旁边的厉腾。
两人双双自由落体。
“砰。”
尽管气垫柔软，那一刻，厉腾还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她，把她搂紧。最后的结果是他摔在气垫上，她摔在他身上，两人还缠在一起滚了两圈儿半。
最后一圈没滚完，变成了她下他上。
阮念初回想刚才那幕，觉得好笑，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从无声到有声，然后胸前鼓动，哈哈哈地大笑。
厉腾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夜风中，那姑娘乌黑的发丝轻轻拂动，扫过他的手指和脸颊。她的脸型小而尖俏，眼睛清亮，唇红齿白，那份流淌在眼角眉梢的娇娆和灵动，远比七年前夺目。
厉腾垂眸，盯着她，眼睛里分明什么在翻涌。
“……”阮念初笑了一会儿之后笑累了，抬起眼看他。目光诧异而困惑。
数秒后，他忽然低声喊她的名字：“阮念初。”
她眸光闪了下，心跳失序，应声：“什么？”
厉腾指背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阮念初看着他道：“这话你七年前就说过。”
“是么。”他挑眉，语气很淡，“我不记得了。”
她笑笑，眼底有一丝失落，“在柬埔寨。那天你受伤发高烧，可能烧糊涂了，所以不记得。”
周围的风忽然停了。
厉腾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撑在她脸侧，静了静，准备起来。
这时，阮念初忽然开口：“那天在住院部外面的花园，你想对我做什么？”
“……”厉腾身形顿了下，冷淡：“没想干什么。”
她咬了咬唇，半支起身子朝他靠近，“你是不是想亲我？”
话音落地，他猛地回过头看她，眼神很凌厉，也很深，暗得像两片黑海。他没有说话。
阮念初则不避不闪，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然后她说：“后来为什么又停下？”
厉腾脸色阴沉，调子也跟着冷下去：“我说了。那天没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你摸我的脸？”阮念初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皱着眉质问：“没想干什么你还摁我的头，没想干什么你刚才抱我。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么？那这些算什么？”
他只回了一句话，“算我他妈有病，行不行？”
“……”阮念初嘴角抽搐了一瞬。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自己骂自己。
厉腾眉心的结打得更死，没再说话，站起来扭头就走。
阮念初心里莫名冒起了一团火气，咬咬牙，冲那道夜色里的背影怒道：“你本来就有病。不许别人招惹你，你就能随便招惹别人？”
厉腾狠狠捏了下拳头，没回头，也没停步，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进去。
“晚上冷，早点儿回家。”他落下车窗扔给她一句话。
对此，她坐在气垫床上大声还了句脏话：“你大爷！”
黑色吉普车绝尘而去。
*
这个晚上，阮念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两点。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情感专家乔雨霏发去一条微信：在？
那丫头是夜猫子，常年日夜颠倒，很快便给她回复：哟，养生少女今儿还没睡呢。
——我有事情想问你。
——关于男人？
“……”阮念初敲屏幕的手指蓦然顿住，然后在心里，默默给明察秋毫的乔专家点了个赞。又回：对。
——哪方面的事？
——如果一个男人明确告诉你，他有喜欢的人，那说明什么？
——说明不管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不会喜欢你。这是在断你的念想。
——那如果之后，他又同意和你交往了呢？
——那说明他之前是欲擒故纵，吊你胃口。
——可是交往之后，他又不和你有任何进一步发展，成天一副扑克脸，对你凶神恶煞，还不许你招惹他，这又说明什么？
这一次，乔雨霏的回复足足迟缓了两分钟。她回道：说明那个男人有病，你应该敬而远之。
看着乔雨霏发过来的两句话，阮念初皱起眉，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她足足思考了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
厉腾不像个正常人。当年为抓捕坤沙和图瓦，他蛰伏四年，和那群无恶不作的暴匪称兄道弟，杀人放火，茹毛饮血。试问哪个正常人能做到这点？这样一个人在战场上是最好的战士，但在生活中，却绝不是能长期相处的人选。
阮念初本以为，七年前的那段经历，至少能让他们和谐相处，顺其自然地发展。没成想，造成了相反后果。
乔雨霏那句话说得很对：不是一类人，根本走不到一起。
有的人和事不适合拥有，只适合拿来回忆。
想通以后，阮念初在星期一晚上的九点二十分，给那个叫0714的微信发去了一条消息。她写道：厉队长，经过两周的相处，我发现你和我并不适合当情侣。我们还是分手吧。
交往是她提出，分手也是她提出，也算有始有终。
只过了五分钟，厉腾的回信就来了。
行。
很简短的一个汉字，甚至没有加标点，看上去就和他的人一样，冷漠不近人情。阮念初捏电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心里不自在，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敲九宫格：你放心，小星那儿的课我会继续去上的。
对方不再有回音。
阮念初等了会儿，放下手机，突然有点自嘲地笑起来。她的第二段恋情，比上一段更短，只撑了两个星期又三天。又让乔雨霏说对了，这乌鸦嘴。
*
之后，厉腾再次出现，是在他们和平分手后的第五天。
那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周五。演出团有同事转正请客，吃饭唱歌一条龙，地点就在离单位不远的万象城。阮念初本不想去，架不住同事盛情难却，最后还是去了。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她才从出租车上下来，打着哈欠往家里走。时至夏末，晚间的风已沾染微凉的秋寒。
门洞内，楼道黑漆漆的。
阮念初跺了跺脚，声控灯没有亮。看来是坏了。她皱眉，只好扶着扶梯抹黑上楼，动作小心翼翼。
到二楼平台时，她一滞，抬头瞬间，吓得差点儿摔倒。
小方型的天窗底下，斜靠了个男人，身形高大，姿态随意，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在抽烟，火星在他双唇间忽明忽灭，烧起的瞬间映亮那双眼，竟直直盯着她，漆黑幽暗，深不见底。
“……”阮念初认出他是谁，定定神，勉强站稳了，道：“厉队？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视野里太黑暗，这让她心里很害怕。
厉腾看她一会儿，竟笑了，扔了烟头拿脚碾灭，说：“你之前老问我，想干什么。我来告诉你。”
阮念初听出他语气清醒而冷静，稍微不那么怕了，点点头，“你说。”
厉腾往她走近几步。下一秒，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事就发生了。
他拽住她的手腕下劲儿一拽，把她摁在墙上，扣住她的下巴，狂乱野性地咬出几个字来：“老子就想干这个。”
阮念初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毫无防备的，她的唇被他狠狠封住。

第24章
阮念初身子一僵，大脑有刹那的空白。过去，将近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从不曾和任何男人如此亲密，就算是前男友戴杰，与她也只是到拥抱和牵手。
她没有接过吻。
更不用说，是这样激烈炙热而又充斥烟酒味的吻。
拉回阮念初思绪的是自嘴唇袭来的刺痛。她眸光闪烁，一切感官潮水回涌般回到四肢百骸——周围黑灯瞎火，一片黑暗中，厉腾把她死死压在强上，蹂躏她的唇，近乎疯狂地深吻她。
她皱眉，手抵住他用力推搡。可那点儿力气太微不足道，厉腾拧眉不耐，大手一伸扣住她两只腕子，举过头顶，压牢。
她气得又抬腿踢他。
他轻易避开，紧接着把她腿也抵死。她几乎动弹不得。
厉腾的唇还碾在她唇上，没有技巧，也毫无章法，只是一味地啃噬，纠缠，似乎在宣泄某种到了临界点的情绪，凶狠又暴戾。
烟酒味。他喝了酒。
所以这是一场令人发指的借酒行凶。
这一瞬，阮念初又羞又恼，更多的却是不解和愤怒，挣不开，索性用力咬了他一口。
齿尖划破了唇肉，血腥味弥漫开。
不知是她激烈的反抗起了作用，还是舌尖的疼痛唤起了厉腾的理智，他停下了。放开她红肿的嘴唇，同时也松开了她的双手。
周围依然很黑。
并不宽敞的平台上，阮念初踉跄着往后退开，用力擦嘴，神色怒极地瞪着他，片刻，扬起右手就要朝对方打过去。
厉腾站在原地盯着她，只字不言，也没有丁点要躲闪的意思。
“……”阮念初皱眉，右手的五指用力收拢，最后还是放了下来。这人是什么怪物，交往时相待如冰，明明同意了分手，又大半夜跑来强吻她。
要不是看在他救过她一条命，她简直想杀人。
“你脑子……”她话说一半，忽然想起只隔半层楼就是她家，只好深呼吸，压下怒火，用很低的音量继续斥：“你脑子被驴踢了？”
对面还是不说话。
天窗透入一丝很暗的光，她看见他双眼赤红血丝遍布，那眼神，交织着野性狂乱和狼狈，复杂至极，让她想起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野狼。
这模样很吓人。阮念初想起刚才的事，心有余悸，不由又往后退了些，定定神才道：“如果你贵人多忘事，我可以提醒你——我们两个在五天前已经和平分手，不是情侣关系了。”
厉腾的语气已恢复他一贯的冷漠：“我知道。”
“以后你再喝醉要发酒疯，麻烦离我远一点。”阮念初尽量不撕破脸，“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说：“我没醉。”
“……”闻言，她别过头捏了捏眉心，好一会儿才低声续道：“厉队，我们怎么都还算朋友，你救过我的命，是我心中的英雄，是一个好人。所以请你不要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一次一次破坏我对你的印象，可以么？”
“英雄？”
厉腾眼神昏暗，忽然冷嗤，嘴角的弧度讥讽而玩儿味，“谁他妈想当这劳什子英雄。阮念初，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真以为自己清楚？”
她还是没有看他，“我现在已经不想弄清楚了。”
然后整个楼道便陷入一阵沉默。
须臾，厉腾自嘲似的笑了下，道：“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说完便转身下楼。
阮念初侧目看向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不明道：“今天晚上的事要我忘了么？”
厉腾身形骤顿。
她两只手无意识地捏紧拳头，继续：“就像七年前你交代我的那样，所有事，全忘干净。”
他在原地站定，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哑声头也不回道：“随你。”
已是深夜，云城的天黑得像一匹墨绸，浓云太重的缘故，乌压压的，没有星星和月亮。
厉腾没有离开，而是在阮家楼下又站了会儿。空气冷飕飕的，凉风肆虐。
绿化坛边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干有三个人腰粗，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他走过去，背靠着树从兜里摸出烟，左手圈住，右手甩开火机点燃。抽了口，浓白色的烟从鼻腔里出来，被风飘散到天上。
今晚是一次失控。
几个战友在酒楼约饭局，黄汤下肚，他有些醉了。他平素酒量很好，可今天，他们灌倒他只用了二两白的。从酒楼出来一直走，等他回神，人已经到阮念初家的小区。
他发疯一样地吻了她。厉腾叼着烟，摸了摸嘴唇，脸色冷淡。
以致现在，他唇齿间都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味，像盛开在黎明时的茉莉，青涩甜蜜，比他想象的味道更让他迷恋。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的单元楼传出。
他视线扫过去，转眸刹那，白烟后头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姑娘显然已回过家，换了身白色睡裙和薄外套，裙摆不长，刚到膝盖，底下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肚，曲线优美，纤弱勾人。
厉腾没有任何动作，沉默地看着她，一根烟直接吸到底。
她裹了裹衣服从他身旁过去了。绿化坛的位置并不起眼，加上是晚上，更不容易被发觉。但她走出几步后似乎反应过来，蓦地一僵。
厉腾丢了烟头。
她折返回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对视。几秒后，她抬起右手给了他一巴掌，骂了句混蛋，然后就快步跑开了。
“……”
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力气不大，打人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厉腾闭眼，静了静，忽然狠狠一拳砸向背后的树干。
骨节位置顿时冒出血珠。
刚才阮念初大眼浮肿鼻头通红，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
阮母切水果的时候划伤了手指，阮念初是下楼买创可贴的。在打完厉腾一巴掌之后，她径直去了便利店，带回两包创可贴和六罐啤酒。
回来时，那人已离去。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上楼，进家门，尽量表现如常。阮母过来拿创可贴，看见她买的啤酒，微微一怔，狐疑道：“大晚上的，你买酒干什么？”
阮念初头埋得很低，不让父母看见自己哭过之后的糗样，闷声闷气道：“乔雨霏和她男朋友分手了。我开视频陪她喝酒。”
阮母把创可贴缠上，随口说，“那丫头隔三差五就分手，你妈都习惯了你还没习惯呢。行了，喝完早点睡，你明儿下午还要去上家教课。别忘了啊。”
“知道。”阮念初回房间锁了门。
打开视频电话，另一头的乔雨霏正在敷面膜，边按摩脸部边问她：“奇奇怪怪的。突然让我陪你喝酒，出什么事了？”
阮念初抠开拉环闷进一大口，咂咂嘴，然后才很平静地说：“我和厉腾分手了。”
“啊？”乔雨霏惊得面膜掉到地上，“你们不是才谈三个礼拜么？”
阮念初摇摇头，“是两个礼拜又三天。这周一分的。”
“什么原因分手？”乔雨霏皱眉，“难道厉腾也劈腿？解放军啊，不至于吧。”
阮念初没搭腔，又灌了几大口的啤酒，脑子有点儿晕乎了。说：“我提的。”
“你为什么提？”
“因为他比劈腿可恶多了。”她说着，鼻子忽然发酸，笑笑，语速很缓慢：“不喜欢我，还总招惹我。是不是很混蛋？”
乔雨霏没怎么听明白，想了想才道：“是个混蛋。但是念初，他不喜欢你，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么？”
“对呀。”她眼睛有些迷离，朝电脑对面的好友举了举啤酒罐，说：“我知道。”
“而且，你也不喜欢他呀。”
“对呀。我不喜欢他。”
乔雨霏忽然皱紧了眉头，道：“那分手就分手呗，你这么难过干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享受单身么？”
阮念初掀起眼皮，红红肿肿的，“我难过么？”
视频里的人点头。
她傻乎乎地笑起来，放下酒罐，四仰八叉仰躺在了床上，“那就不知道了。”她酒量不好，酒劲儿一股脑地窜到了脑仁。又觉得晕沉，便缓缓闭上了眼睛，道：“你说，为什么我会这么多年情路坎坷，遇不到喜欢的人？”
乔雨霏心里忽然很难受，说：“我不知道。”她只知道，和阮念初相识多年，这女人一直是副没心没肺的性子，懒散自由，无拘无束，仿佛天底下没有她看不开的事。她只知道，阮念初活得很洒脱。
她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这边，阮念初两颊红红的，噗嗤一声笑出来，神神秘秘：“我知道。”
乔雨霏红了眼睛，也笑起来，“好啊，那你说为什么。”
她轻声答：“因为我叫念初。我这名字取得太不好了。”
乔雨霏叹气，“你喝醉了。”
阮念初说：“对。我醉了。”
人之所以有烦恼，就是因为人的记性太好，回忆太多。如果没有回忆的存在，那每一天都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多开心。
*
头天夜里醉酒入睡，又没有盖被子，第二天起来，阮念初只觉头痛欲裂。她只当是宿醉后遗症，过会儿就好，便没管，吃完午饭准时出门，去给小星上课。
不管人的心情如何变化，夏末时节的云城，天气都很好。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阮念初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小区门口的吉普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厉腾面容冷淡，已丝毫没有昨晚的疯狂可怕。她觉得头昏脑涨，索性靠着椅背闭眼睡觉。
厉腾转头，视线扫过她浮肿的眼皮和苍白的面容，皱起眉，脸色也冷下几分。他沉声：“你身体不舒服？”
阮念初脑子重得厉害，不想理他。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不善：“阮念初。”
这回，她终于掀开眼皮看向他，没好气道：“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想睡一会儿觉。你别打扰我，可以么？”说完又重新闭上了眼。
“……”厉腾冷着脸没再说什么，发动了引擎。
一路都安静得过分。他开车，她睡觉，两个人没有任何对白。
下午一点半，车在市郊某处休息站停下。以往，阮念初都会在这里下车买零食，再咔擦咔擦嚼完后半程路。
厉腾停车熄火，冷声说：“休息站到了。”
旁边的人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推她。手指碰到她的胳膊，滞住，温度高得不正常。他意识到什么，心一沉，转而覆上阮念初光洁雪白的额头。
滚烫一片。
厉腾眉心皱成一个川，拍拍她的脸，“阮念初。”
好一阵，那姑娘才有了点意识，没睁眼睛，只是含混不清地应道：“不许……那个混蛋不许再碰我……”她脸也皱皱的，成了个小包子。
厉腾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发烧。那个混蛋这会儿要去给你买药，再带你找个地方休息。”
她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听明白，应了声：“不要。”
“阮念初，”他看着她，嗓音不知怎么就低柔下来：“你乖一点。”

第25章
这个休息站，将好位于云城市区和玄安镇中间，往前往后，都有几十公里距离。阮念初现在的状态已经很糟，不能再耽搁。
厉腾抿唇，给夏姨打了个电话，说今天阮念初发烧不能去给小星上课的事。夏姨闻言，连让厉腾好好照顾阮念初。
挂断电话，他思考片刻，将车熄火，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那姑娘闭着眼，细眉紧拧，呼吸稍显急促，意识模糊。他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轻微的颠簸使她咕哝了句什么，声音轻而软，小猫似的。
他没听清楚。
她似乎很难受，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想醒过来，但没有成功。
休息站里开了家小旅馆，专供夜间赶路的旅人或者卡车司机住宿，四层高的楼房，墙面斑驳。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住宿80元起。
厉腾走进去，把阮念初暂时放在一楼沙发上。
前台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条低胸连衣裙，胸脯白花花的，应该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她正边磕瓜子边看电视剧，听见响动后抬起头，看见厉腾，立刻咧开嘴笑着招呼：“住宿么？”
厉腾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要一间房。”
“单间一百，有空调也有电视机。”老板娘道：“把你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厉腾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推过去，瞧见前台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出售食品、部分常用药物和计生用品。
他说：“你这儿有退烧药卖么。”
“没有，我这儿只卖藿香正气液和晕车药。”老板娘边回答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阮念初，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欸，你女朋友身体不舒服啊？”
厉腾没有回答，续道：“那这附近哪儿有药店？”
“附近没有药店。”老板娘把瓜子壳儿扔到地上，挑挑眉，“不过我家有。你要的话，我可以免费送给你们。”
厉腾的语气还是淡而冷，“那谢了。”
“谢什么。”老板娘摆手咯咯笑起来，说完转过身，撩起门帘进了里屋。几分钟后，她拿着一盒布洛芬出来了，递给厉腾，“给，帅哥。”
厉腾伸手接过，从药盒里取出一颗，剩下的给那女的还回去，“一颗就够。“
“哎呀，一盒布洛芬而已，帅哥干嘛跟我这么客气。”女人姿态扭捏，故意往他身上打过来，霎时，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刺鼻。
厉腾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反手钳住她的腕子，下劲一拧。
“诶诶疼！”女人顿时疼得鬼叫。
厉腾把她的手甩开了。
“真是的……”老板娘嗔道，“你干什么呀，弄得我疼死了。”
厉腾不耐烦，“哪间房？”
“三楼302。”老板娘揉了揉红肿的手腕，丢过去一把钥匙，没好气道：“明天12点之前必须退房，过了要加钱！”
厉腾抱起阮念初转身上了楼。
旅馆的房间中等装修，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一台电视机，和一台空调，还算干净，但所有东西都很旧。
厉腾把阮念初放到床上，动作尽可能地轻，和柔。
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眉头的结也越来越紧，翻身侧躺，手和腿无意识地收拢蜷起来，像只熟透的虾米。
他一手拿退烧药，一手从她的肩颈后面穿过去，搂紧了，往上托高，右腿半跪在床沿上。然后叫了声她的名字：“阮念初。”
“……”好一会儿，阮念初眼皮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嗯？”
厉腾低眸看着怀里的她，“你生病了。吃药。”
视野狭小，眼前的那张人脸也像分成了无数个，良久才重合在一起。她木呆呆的，回道：“我生了什么病？”
厉腾说：“发烧。应该是感冒了。”
闻言，她点点头，居然是一副放下心来的语气，“那没关系，不是绝症就好。我这么漂亮的美女死了太可惜了。”
厉腾知道她已经烧得有点糊涂了。他也点头，“嗯，不是绝症。美女明天就能接着活蹦乱跳。”说着把药丸递到她嘴边，“吃了。”
阮念初皱眉，看看那颗药丸，又看看他的脸，目光困惑，就是不张嘴。发烧令她的双颊染上绯红色，眼眸水润迷离，唇微张，别有一番妖娆的媚态。
厉腾轻声：“乖。吃了。”
她说：“我不喜欢吃药。”
“那你喜欢吃什么。”
“糖。”
“那正好。”他冷静自若，鬼扯起来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这就是糖。”
“哦。”阮念初好像真的信了。她笑起来，张嘴把那颗药丸吃进了嘴里，一尝，就成了张苦瓜脸，“这糖一点都不甜。”
他把水喂给她，“新口味。”
阮念初乖乖地把水喝了，也乖乖地把药咽了下去。厉腾动身，把水杯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另一只手却依然抱着她，没有松。
眼皮很重，阮念初困倦地重新闭上眼。天黑了，有清冽的微风吹拂她的脸颊，夹带一丝温热和淡淡烟草味。她忽然噗地笑一声，声音轻哑柔软：“我知道刚才那个东西是药，不是糖。你又骗我。”
发烧的病人，说的当然也都是胡话。厉腾没上心，手指抚摸她滚烫的颊，随口应她：“我还有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念初说：“你骗我，好多次。”
“比如？”厉腾微微挑了下眉。
这次阮念初没有回答。她的思绪不知怎么就穿越了七年光阴，回到了一切的原点，柔声续道：“托里说，过段时间这里会来两个大客人，你很忙。可是你腰上那么长一条伤，起码应该静养半个月……”
厉腾沉默，握住她肩膀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几分。不知过了多久，才很平静地答道：“那个伤已经好了。”
“我很想家。”她声音越来越小，快要沉睡，“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活着离开？”
厉腾说：“能。”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出去以后，我一定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忘干净。”
厉腾说：“好。”
“包括你。”
他嗯声，手指从她的眉心，鼻梁，唇，依次描摹下来，声音低哑得可怕，“好。”
*
生病加疲累的缘故，这一觉，阮念初直接睡到了晚上的十点半。郊区的天照旧黑，但比市区里要澄澈几分，月上中天，边上有依稀零散的星光。
她在床上睁开眼。
周围环境陌生，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掩盖了那种很淡的霉味。她脑子一懵，坐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左右环顾。
房间门没有关严，这一顾，就瞧见了走廊上的高大人影。
厉腾背对着她，半弓身，胳膊肘撑着外面的栏杆，手里拿了一根烧完大半的烟。栏杆外很开阔，远远望去尽是夜幕，隐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引擎声。
阮念初垂眸认真回想。头还有些疼，除了几个不连贯的画面外，没办法记起其它。
她皱眉，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下一瞬猛想到什么，赶忙掀开被子查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完整。
还好。
除了衬衫的领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外，没什么变化。
“……”阮念初抚了下心口。
突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冷淡随意，但又痞味儿十足，“怎么，怕我趁你发烧虚弱把你睡了？”
阮念初一噎，数秒才沉着脸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他喝了酒就能跑来强吻她，谁知道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厉腾背倚栏杆，两只手臂往后搭在上面，盯着她看。好一阵才淡声道：“头还疼么。”
“没什么事了，多谢厉队关心。”阮念初回答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她下了床，准备出去看看这是哪儿。
谁知动作太猛，脑子又是一阵眩晕。阮念初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
厉腾两步就窜了过来，捏住她手臂，语气很沉：“躺回去。你知不知道自己下午烧成什么德行？”
“……”阮念初垂着头没有说话，胳膊动了动，挣开。
厉腾手僵在半空。
她抬眸，看了眼周围，有气无力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厉腾收回手，脸色重回平素的冷淡：“一个休息站的旅馆。”
阮念初一下皱紧眉头，“我要回家。”
“不行。”他走出房间，手里把玩打火机，道：“再休息一晚上，明天天亮我就送你回去。”
“……不行。”她原话还回去。这个屋子面积不大，而且只有一张床，她怎么可能和他共处一室。
厉腾动作一顿，回头抬眼皮，“怎么不行？”
阮念初静默几秒钟，很诚实地回答：“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然后厉腾就不吭声了。
好半晌，他才极淡地嗤了下，点燃根烟，淡声：“阮念初，你觉得我成天就想占你便宜是吧？”
“……”她硬生生被卡了下，默然。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厉腾没什么语气地说道，转身离开，“有事叫一声。这地儿隔音差，能听见。”
刚走到走廊上，身后就跟来一阵脚步声。
厉腾站定，没有回头，“还有事？”
阮念初埋着头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才抬起头：“那天下午在西餐厅外面，你说我说，你有喜欢的人。厉腾，那个人是谁？”
香烟的烟嘴瞬间被咬得稀巴烂。
他面无表情，插在裤兜里的两手缓缓握拳，淡道：“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
阮念初咬牙，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到底是……”话还没说完，厉腾眼神骤凛，冷声低喝道：“小心！”
她愣住，不明所以，他人却已猛的飞扑过来，把她扯到身下死死护住。
阮念初惊诧转眸。
刚才他们站的位置，已多了一枚打空的子弹壳。

第26章
“你受伤没有？”厉腾的声音从咫尺传来，很近，也很沉，语气丝毫不见往日的冷漠。
“……”阮念初摇摇头，眼睛惊愕地瞪大，声音发颤：“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话。”
厉腾打断，单手圈住她迅速返回房间，腿一勾，关上了房门，动作极快。
阮念初蹲在门边，心里又怕又慌，结巴道：“是、是不是抢劫？”
厉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说：“待这儿别动。”然后背抵门板往左移动，矮身半蹲，抽出了绑在军靴上的伞刀。透过狭窄的门缝往外看，眼神冷静凌厉，满是杀气。
阮念初当真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她心脏跳得飞快，几秒后瘪瘪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倒霉催的，我怎么老遇上这些破事……”
厉腾看都不看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安静。”
“……”她惊了，感到不可思议，眉皱紧，用更更小声的音量说：“我这么小声你都能听见，你是不是变态？”
那人侧目，眼神危险地盯着她，“再骂一遍试试。”
阮念初无语，彻底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忽然脚步声大作，朝着这扇房间门逼近，速度很快，人很多，但步子却一点不乱。显然训练有素。那群人在房间门口停下。
厉腾眯了下眼睛，略动身，把阮念初整个儿护在了自己身后，摆出戒备姿势，脸色阴沉。
阮念初咬咬牙，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
下一秒，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云城公安特警队副队长雷蕾，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你们逃不掉了！希望你们放弃反抗，否则我们将会采取行动强行对你们进行抓捕！如果愿意投降，就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阮念初怔住，一脸莫名地看向厉腾，压低声问：“你犯了什么事？”
“……”厉腾不理她，只沉下调子道：“你们要抓的人不在这儿。”
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已经说了，这里已经被我们团团包围，你们不可能逃掉。别做困兽之斗。”
厉腾冷声：“我也说了，你们要抓的人不在这儿。”
“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恼火，哼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地的刹那，“砰”一声，外面扔进来一个催泪瓦斯。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儿，将好落在阮念初脚边。
浓烈的CS气体逸散出来，烟雾弥漫。阮念初立刻呛得咳嗽。
“……”厉腾凛目，咬咬牙，大手一拽把那姑娘扯到怀里，捂紧她的眼耳口鼻，踹开房门。
“哐哐”几声，外面的一整排枪支同时上膛，特警们全副武装，枪口对准他们。
阮念初脸色微变。边上的厉腾面无表情，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一个高挑女警上前两步。催泪瓦斯的烟雾很浓，她看不清对面两人，只依稀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轮廓。她抬手摘下防毒面具，底下的那张脸，皮肤很白，五官冷艳。
雷蕾道：“他们就是段昆和瓦莎，抓回去。”
几个特警立刻谨慎上前。
阮念初别过头咳嗽几声，正色道：“警察同志，我想你们弄错了。我们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特警顿步，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察觉出不对劲，扭头看向雷蕾，低声道，“老大，瓦莎是柬埔寨人，可这姑娘怎么是云城本地的口音啊？”
“……”雷蕾用力皱眉，边抬手挥散烟雾边大步走过去，近了一看，顿时错愕瞠目：“你们俩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儿！”
特警们怔愣，一下子全都傻了。
好么，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结果是白忙活。大家七嘴八舌地收起了枪。
阮念初很想对这个女警翻白眼，静了静才道：“早跟你说找错人了，你还不信。我叫阮念初，是云城军区演出团的一名歌唱演员。这位先生叫厉腾，”她抬手指指，“是空军某旅的副旅职干部。我们不认识什么段昆什么莎。”
其中一个特警扶额，怎么也想不明白，自语道：“不可能啊，老大怎么会弄错呢。我们在目标人物瓦莎身上放了微型追踪器，而且，她和段昆约好了在这儿碰头……”
忽的，厉腾冷不丁开口：“原因很简单。”
“……”阮念初眸光微闪，侧目，女警官也一脸困惑地看向他。
“你老大太笨。”他语气很冷淡。
一群持枪特警：“……”
阮念初认真一想，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惊道：“会不会有这个可能，那个目标人物极有发现自己正被追踪，所以她提前把追踪器放进了这间屋子？”
“自个儿找。”厉腾斜靠着门让出一条路，面无表情，“东西肯定在里面。”
女警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咬牙，提步走进去。
几个特警也跟进去找。
几分钟后，一人高声道：“报告副队！找到追踪器了！”
阮念初闻声转头，看见一个特警从床底下捡起一块圆形芯片样的东西，交给了女警官。女警官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
他们出来了。
雷蕾静默，厉腾和阮念初也静默。气氛格外尴尬。
良久，雷蕾才用力皱了下眉，朝厉腾道：“确实是我弄错了，对不住。情况紧急，我们还得接着去抓人，走了。”说完朝身后那些特警打了个手势，语气不冷不热，“先收队。”
众人悻悻，连忙拿着家伙小跑下楼。
女警官跟在后面也准备离去。谁知，刚走出两步，背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沉的，很冷：“站住。”
“……”雷蕾抿了抿唇，回头，语气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厉腾冷淡：“最早崩的那一枪，谁开的。”
“……”一群小伙子面面相觑，挠挠头，没人敢吱声。雷蕾的面色明显微变。
等了几秒，他撩起眼皮，“我他妈问你们谁开的。”
雷蕾被他的气场生生一震，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才说：“我。”
厉腾视线扫向她，勾勾唇，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来，声音冷得吓人：“过来道歉。”
女警官皱眉，“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么。”
“不是跟我。是跟她。”
“……”阮念初眸光突的一跳。
雷蕾是天之骄女，哪儿被人这样呼呵过。她抿抿唇，目光打量了阮念初一番，有点儿好笑，“我以为你们是罪犯，开了那一枪，道歉当然是应该的。但人姑娘自己都没说什么，这位先生你起个什么劲儿。”她看着厉腾，挑挑眉，“你是她什么人啊。”
厉腾说：“她前男人。”
阮念初：“……”
最后，女警官跟阮念初诚心地道了歉。特警队员们对这次莽撞的误抓行动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发把屋里的那枚催泪瓦斯处理了。
一行人随后离去。
旅馆的老板娘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等特警队员走后，她才敢从楼梯拐角处支出头，偷看一眼，然后慌里慌张地跑回自己屋。把门锁死。
这晚的乌龙风波总算过去。
阮念初喉咙还有些疼，站在走廊上咳嗽，一转眸，瞧见厉腾正在屋里四处检查。床底下，柜子里，洗手间……每个角落都没遗漏。
她不解：“你在找什么东西么？”
“没事儿。”厉腾淡声应了句，然后扭过头看她，拧眉道：“你嗓子怎么样了？”
阮念初摇头，“没什么。”催泪瓦斯里面的气体有毒，吸入过量会有严重危害，但刚才他捂住了她的眼睛口鼻，她没吸进去多少。应该问题不大。
厉腾点了下头，道：“你今晚去隔壁睡。”
“……为什么？”
“这屋的味儿还没消，不能久待。”
阮念初微皱眉，“你让我去睡你的房间，那你呢？”
厉腾说：“我就睡这儿。”
“你不是说催泪瓦斯的气味还没消么？”
厉腾看她一眼，微挑眉，“小姐，你这身板儿，身体素质能和我一当兵的比？”
“……”好吧。她被噎了下，无言以对。
他视线收回来，垂眸，语气很淡，“回去吧。我要睡了。”
“……”阮念初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咬咬唇，转身往房间外面走去。到门口时，她反手帮他带门，无意识地抬起眼帘。
厉腾脱了衬衣随手丢一边儿，站了起来。
他上身赤裸，皮肤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漂亮的古铜色，沾了汗，泛着油亮亮的一层光泽。满身都是新旧不一的疤，背肌凸起，中部深深凹陷，往下延展的腰线修劲，看着就很有力。
一条过肩龙匍匐在他肩臂处，张牙舞爪，凶神恶煞，龙尾盘旋于左臂，极其流畅的一甩，栩栩如生。
阮念初看得失神，口干舌燥，连心跳都漏掉一拍。
然后，他忽然转过了身。
她便又看见他腰腹上的那条刀伤。七年前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道陈年旧疤，长长的一条，皮肤鼓凸不平整，狰狞骇人。
厉腾又开始脱裤子。
“看够没有？”解开皮带以前，那人突的开口，语气挺淡，“要不要我搬个椅子你进来坐着看？”
“……”阮念初一刹回神，脸大红，抖着手关上门，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她吹着夜风用力甩了甩头，皱眉。
老是动不动就脱衣服，什么高冷解放军，他就一神经病流氓！啊呸。
*
刚进隔壁房间，阮念初就接到了阮母打来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有些不满，道：“这都几点了，你这丫头翅膀硬了是吧？夜不归宿也不提前说一声，在哪儿野呢？”
阮念初弯腰坐在床上，想了想，正儿八经地跟她妈瞎掰：“乔雨霏家里。”
阮母狐疑：“你不是和厉腾一起出去的么？”
“啊，”她转了转眼珠，道：“乔雨霏今天心情不好，让我来她家住。陪她聊聊天。”
阮母有点不相信：“那你让乔雨霏听下电话。”
“好的。”阮念初应着，把电话拿开一段距离，扯着嗓子喊：“乔雨霏！我妈让你来接电话！”说完立刻站得远远儿的，捏着嗓子：“哦！我在拉肚子！不方便！”
然后，她又把电话重新放到耳边，说：“听见了吧，她拉肚子，不方便。”
阮母被蒙得一愣一愣，“……今儿乔雨霏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
阮念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哦，她有点感冒了……好了妈，我有朋友给我打电话先不跟你说了，拜拜。”
电话挂断。阮念初掩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好险。
突的，床边靠里一侧的墙壁响了两声，“哐哐”。
“……”阮念初狐疑，耳朵贴上去，顿时眉头皱紧：“有什么事？”
隔着一面墙，那人的声音竟依然很清晰，低低哑哑的，透出一丝慵懒。厉腾说：“姑娘，你大学怎么没去报中央戏精学院？”
阮念初愣了愣，回过神后愤愤握拳：“……你堂堂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干部，居然偷听别人打电话？”
厉腾漫不经心道：“这儿隔音差，我没提前告诉你？”
“……”阮念初无语。貌似他确实说过。
那头，厉腾掐灭烟头，头枕胳膊翻了个身，闭上眼，微勾着唇角道，“自己睡觉老实点儿。再踢被子，可没人帮你盖。”
阮念初瘪嘴，“你又没帮我盖过被子。”
“谁说的。”
“……”她怔住，很不相信地说：“有么？什么时候？”
但他只淡笑了下，“睡你的觉。”

第27章
那天晚上，在这个简陋陈旧的小旅馆，阮念初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入睡。上半夜时，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听着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引擎声，良久。
后来，她在梦中看见了柬埔寨的夜空，一束金灿灿的稻花，和男人叼着草，趟在竹木屋顶上的身影。
翌日一大早，阮念初便听见房门被人拍响，砰砰砰。
她根本没有睡醒，顶着一头鸡窝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过去开门。外面是厉腾。他脸色平静，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口袋。
短短几秒，阮念初的瞌睡就醒了。问道：“准备走了么？”
厉腾目光扫过她的脚。没穿鞋，很小巧，十根脚趾莹润可爱，涂着红色甲油，踝骨细弱，往上是两条雪白的小腿，线条柔美勾人。
他看了片刻，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说：“今天周末，高速很有可能会堵车。得早点儿回去。”
阮念初打了个哈欠，点头，“知道了。你等我洗漱一下。”说完就准备关门。
厉腾道：“把鞋穿好。”
阮念初微怔。紧接着便听见他没什么语气地说：“地上凉，你感冒还没好完。”
“谢谢关心。”她垂头低声应了句，有点窘迫，两只白嫩的脚丫下意识往后藏了藏，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小星那儿的课……”
“我已经跟夏姨打过电话了。你身体不舒服，下个星期六再去。”
“……哦。”
“这是给你买的早饭。”厉腾把塑料袋递给她，没什么语气道：“有包子鸡蛋和豆浆，趁热吃。”
阮念初迟疑了一下，伸手把早饭接过来。
然后厉腾便转身下楼去了。
现在还早，清晨光景，天空的东边刚泛起一层薄金色。休息站的空地上停了几辆私家车，旅客们在早餐铺前讨价还价，吵吵嚷嚷的。
他走出旅馆门，站在屋檐底下抽烟。
背后，昨天被吓坏的老板娘犹豫着走近，清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容来：“你女朋友的烧退了吧？”
厉腾把烟叼嘴里，垂眸，没有说话，只是摸出一张百元大钞丢给那女的，说：“那药当我买的。”
“……”女人拿着钱一愣，好片刻才干笑道：“哎哟帅哥，你这给得也太多了，又不是什么仙丹妙药，哪儿值这个价。”
厉腾冷淡瞥她一眼，“钱收下。我有事儿要问你。”
“要问我什么呀？”
“昨晚上那群特警你也看见了。”
“嗯。”老板娘掩住心口，一脸的惊魂未定，“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倒了什么血霉。”
厉腾说：“这几天有没有一男一女到你这儿住店？”
老板娘笑起来，道：“这几天又不是节假日，生意不行，没什么人。”说着一顿，反应过来什么，“我想起来了，你问的问题，昨天那个女警察也问过我。听说她们要抓的犯人要在我这儿碰头，给我吓够呛。幸好他们认错，不是你和你女朋友。”
他又道：“你见过一个叫瓦莎的柬埔寨女人么？”
“没有。”老板娘答得毫不犹豫，“我这个店开了三年了，从来没来过外国人。”
“可是昨晚，那些警察在你这儿找到了瓦莎留下的一样东西。她一定来过。”
老板娘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厉腾闻言静默。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抽着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阮念初洗漱好下了楼。她背着包走到旅馆门口，抬眼一看，厉腾斜靠在墙边，手里夹烟，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浓妆艳抹低胸衣，皮肤白白的，一弯腰就春色毕现。
那女人直勾勾盯着厉腾，眼睛都快长到他身上。
阮念初微皱眉，片刻，上前两步直接横到两个人中间，说：“不是怕堵车要早点走么？别耽误了。”
厉腾扭头看她一眼，把烟掐灭，“你早饭吃完没？”
“都吃完了。”阮念初回答。
“那走吧。”他应道，回身下了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老板娘探首，见两人就这么走了，忽然就脱口而出地喊道：“诶！帅哥，你要问的问题就问完了么？要不你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我看到可疑的人，就告诉你呀！”
“……”阮念初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随后便听见厉腾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见到可疑的人不知道去报警。”
老板娘被堵得没了话，脸上青红交织。
阮念初有点想笑，抿抿唇，又强行给憋了回去。厉腾走到车门前顿住，回头，拧眉喊她的名字，声音很低：“阮念初。”
“来了！”她拔高嗓门应着，朝他小跑过去。
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等厉腾的车在阮念初家的小区门口停稳，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半。
阮念初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才低声说：“昨天我发烧的时候，谢谢你照顾我。然后也谢谢你……又保护了我一次。”
厉腾语气挺淡：“客气。”
车厢里有几秒的寂静。
阮念初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虽然，我不知道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做那件事……但你应该不是故意的吧。”顿了下，语气里带出几分试探，“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她了？”
“什么？”
“你喜欢的那个人。”
“……”话音落地，厉腾瞬间转头看向她。目光很深。他捏方向盘的指松了紧，紧了松，好片刻才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阮念初当他默认，点点头，“我其实也能猜到。”
厉腾闭眼摁了下眉心，须臾，落下车窗，拿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她又说：“那……看在你帮过我那么多次的份上，”她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我原谅你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他竟忽然笑了下，“行了。赶紧回家，不然你妈该着急了。”
“嗯。”阮念初推开了车门，“再见。”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盈盈，远去了，消散在风中。
厉腾掸掸烟灰，仰头，后脑勺靠在椅背上，良久，还是没能把那句“再见”说出口。
*
一场大雨让云城进入了初秋。
周一早上，阮念初照旧去单位上班。上面又下任务了，说是下个月月初要去边城的营地搞慰问演出，一共七场，要大家抓紧排练节目。
经过上次的晚会，阮念初这个名字已一炮而红，她成了声乐分团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以，这次的独唱曲目，分团长选都没选，直接就安排给了阮念初。
她本人感到很惊奇。
其余演员则半是艳羡，半是感叹。谁能想到，大红花姜雪的一次感冒意外，竟会无意间成就一片小绿叶的逆袭。
这次的独唱曲目，是分团长亲自选的，红色歌曲《绒花》。这首偏抒情向的曲目，阮念初从来没有唱过，因此她只好把自己关在声乐室，勤奋苦练。
这一练就是整整三天。
周三下午是暖阳，阳光不似夏日时那样毒辣，变得温柔可亲起来。演出团的排练大楼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合唱演员们吊嗓子的声音，和舞蹈指导员数拍子的声音，“一哒哒，二哒哒……转！下腰，顶手腕，再转……”
这时，声乐3室传出了一阵歌声，曲调悠扬，声线柔婉，“世上有朵美丽的花……”
“暂停一下。”分团长弹琴的动作顿住，朝阮念初皱眉，说：“念初，你的声音很美，音准节奏也没有问题，但是感情不太到位。再找找感觉。”
阮念初嗯声，微低头，认真思考起来。
之后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对分团长说：“我再试试。”
《绒花》低缓轻柔的前奏从分团长的十指间流淌出来。
阮念初缓缓闭上眼睛。刹那间，许多往事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晃过去，她的记忆穿越时光的洪流，回到了金边市郊的那个营寨。那个傍晚，有夜色，有篝火，有枪林弹雨，也有迎风飘曳的稻花。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
门外，男人脚下的步子一顿。他转头抬眸，那姑娘长发盘在脑后，站在钢琴旁边，闭着眼，神色平静，侧颜笼罩在薄金色的光里，连皮肤上的细绒都清晰可见。
“铮铮硬骨绽花开……”
厉腾安静地看着她，移不开眼睛。耳畔，她的歌声柔婉如水，“世上有朵英雄的花，那是青春放光华……”
有路过的演员看见厉腾，怔了怔，回神后立刻准备敬军礼。他拧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个演员识趣，点点头走了。
过了几分钟，这首歌唱完了。阮念初睁开了眼睛。
分团长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这次还不错。再多练几次会更好。休息十五分钟。”
她点点头，觉得渴，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谁知一侧身就看见了窗外的那人。他身着军装笔挺如画，站在逆光的阴影中，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阮念初觉得诧异，拿起水杯就跑出了声乐室，惊道：“厉队？你怎么到我们演出团来了？有什么事情么？”
厉腾说：“我来找你。”
“……”她眨眼，“找我？”
他脸色很淡，静须臾，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她，“送你的。我突然想起来，这玩意儿自己好像从没亲手给过你。”
阮念初低头一看，怔住。那是一束经过风干处理的稻花，花穗金黄，色泽鲜艳。
她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半晌，才把花接了过来。
随后他就转身走了。
这一日，厉腾的出现和消失都很突然。头顶阳光绚烂，若不是手里的花束真切存在，她几乎要以为刚才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她真的一点也看不透这个男人。
*
离开演出团，厉腾开车回军区。路上，手机响了，他扫一眼来电显示，是杨正峰。
“喂。”他接起来。
随后，杨正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沉肃，“方不方便说话。”
“嗯。”
“头号目标人物已经确定了，是个柬埔寨人，性别女。她是达恩在中国的一个下线，长期在国内活动，犯案无数，反侦察能力很强。”
厉腾面无表情，“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照片。”
杨正峰说：“瓦莎。但应该不是那女的的真名。”
突的，厉腾脸色大变，反向盘打死一记甩尾，急刹车，把车靠边停下。后面车道上的人纷纷探头大骂，“有病吧你！”“会不会开车！”
电话那头的杨正峰察觉到什么，道：“怎么了？”
“你说，达恩的下线叫瓦莎？”厉腾的语气非常冷静。
“对。”
“……”他沉默数秒钟，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张戴着墨镜的女人面孔，低声道：“难怪会有那群特警。瓦莎的确没住过那家旅馆。因为她没有把追踪器提前放进旅馆房间，而是提前放在了阮念初身上。”
杨正峰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的事，只是达恩的一个挑衅。”厉腾闭眼，忽然狠狠一拳砸向车窗，透明玻璃立刻裂开絮状纹路。他语气极冷也极沉：“是要我知道，他已经盯上了阮念初。”

第28章
“什么？”杨正峰惊诧不已，“达恩盯上了阮念初？”
“嗯。”
“你能确定是达恩做的么？”
厉腾说：“不能完全确定，但八成是。”
杨正峰静默片刻，叹气：“如果真是达恩做的，那他对阮念初下手，就明显是冲你来的。不管这个可能性大还是小，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稍顿，想了想才又说：“这样吧，我马上联系云城警方，在达恩落网之前，请他们派专人保护那姑娘。”
厉腾皱了下眉：“这边的警方没跟达恩交过手，路子不熟。不行。”
“也是。”杨正峰又想了想，说：“那你派个咱们的人过来。无论如何，咱不能让无辜群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厉腾单手从烟盒里摸了根烟，塞嘴里：“你说派谁？”
“大威？”
“大威做事太毛躁。不行。”
“浩子？”
“不行。”
“蒋柏成？”杨正峰眼睛一亮，“那孩子不错，身手好，又年轻，是新兵里素质顶尖儿的。”
厉腾把烟拿掉，语气冷冷的，“那小子成天花枝招展整得跟要开屏一样。不行。”
一听这话，杨正峰的火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骂道，“你个混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干脆直接说让你上得了！”
厉腾皱眉，清了下嗓子，“……我没这意思。”
“屁才不是这意思。”杨正峰骂骂咧咧，“你是老子看大的，你那点儿心思能瞒得过老子？”
“真没。”
杨正峰不耐打断：“行了就这么定了。在上头有进一步指示之前，你的任务就是负责阮念初的安全，确保她的生命安全。达恩既然对她动了一次手，就一定会有第二次。与其满世界没头苍蝇似的找他，不如等他来找你，以静制动。这是命令。”
厉腾别过头，看了眼窗外，“知道了。”
“好好保护那姑娘。”听筒里，杨正峰的声音明显忍着笑意，绷住了，“她要是因为达恩有什么不测，唯你是问。”
他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上，闭上眼，语气冷淡，“一句话重复那么多遍，你累不累。”
杨正峰笃悠悠：“你杨哥一把年纪，啰嗦点儿怎么了？哪个老头子不啰嗦。好了，让我这老头子最后再啰嗦一句。”语气微微沉下几分，“厉老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卖。你千方百计，就是不想她卷进来，结果她还是卷进来了。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厉腾掀开眼皮：“天意。”
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大圈儿，最后还是绕回了原点。这就是他和她的命。
*
下午五点半，阮念初收拾好东西，背着双肩包抱着花，走出声乐排练室。刚下完一级台阶，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她点进去，是阮母发的：晚上回家之前去趟超市，把这些东西买回来。后面还附了一条很长的清单，牙膏香皂沐浴露……全是杂七杂八的日用品。
阮念初额头滑下一滴冷汗，片刻才回：知道了亲妈。【微笑】
回复完，她把手机重新装回衣兜里，准备离开单位去坐地铁。就在这时，停车场的方向却传来一阵喇叭声，嘟嘟嘟。
阮念初回头，瞬间眸光微闪，愣住了。
那是厉腾的车。驾驶室的车窗落下一半，他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直接。
今天下午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以为他早走了。琢磨着，阮念初神色狐疑地走过去，挤出一个笑来：“这么巧啊厉队，又见面了。”
厉腾淡淡的：“巧什么，等你大半天。”
“……”阮念初一怔，道：“你找我又有什么事么？”
厉腾说：“你让我上下班都跟你一起走，忘了？”
这件事的确她提过，但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手。阮念初开始还有点迟疑，转念想想，又觉得只是顺路蹭个车，应该也没什么。分手之后也是朋友，他都这么坦荡，她也该大气些。
于是弯弯唇：“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不过今天就算了吧，我要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你不用等我了。”
“那正好。”厉腾说，“我也要去超市。”
“……那还真是巧。”阮念初呵呵干笑了两声。
“上车。”他伸手给她打开车门。她见状不好再推辞，定定神，坐进了副驾驶室。
厉腾把车开出了演出团，经过大门口时，站岗的哨兵立刻神色肃穆地敬了个军礼。阮念初也头回沾光享受了回首长级待遇。
她有点受宠若惊，眼观鼻鼻观心，腰杆儿挺得笔直。
“去哪个超市？”厉腾忽然问。
“柳荫大道上的沃尔玛。”阮念初回答，“离我家不远，离你家应该也不远。就在你平时从总军区回家的路上。”
他极淡地嗤了声，“我回家不走那条路。”
阮念初闻言皱了下眉，很不解：“怎么会。你家和我家不是一个方向么？”
“不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之前明明说顺路。”
厉腾转眸瞧她，挑了下眉，“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阮念初一愣，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道：“原来我们不顺路。那之前你为什么天天送我回家，今天还专程等我等那么久？”
他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这么奇怪的人，任何奇怪的事被他做出来，好像都会变得很正常。阮念初瘪嘴，目光落回手机屏幕，用很低的音量嘀咕：“谁知道你成天抽什么风。”
厉腾开他的车，慢条斯理道：“姑娘，我抽我的风，你脸红什么。”
“……”话音落地，阮念初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起手摸摸左脸，摸摸右脸。两边脸蛋的温度很正常。
旁边那人低笑出声。
阮念初茫然，呆呆的，反应几秒才意识到他在逗她，当即气结，咬咬唇瓣低斥：“老这么逗我好玩儿么？看我人傻好欺负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坏啊？”过分，坏蛋混蛋鹌鹑蛋！
“嗯，我是坏蛋。对不起。”
“……”认错认这么快，打自己的脸真的不会痛吗？阮念初一头无语，无语，心说他这是真抽风吧。
厉腾嘴角弯着道弧，扫一眼中控镜，那姑娘从脸颊都脖子都染成番茄色，雪白的皮肤晶莹如玉，这回是真红透了。
傍晚时分，超市里人不算多。阮念初比照阮母发来的清单一路扫荡，没多久，日用品和生鲜蔬果就装满一车，堆成了座小山。
她拿着手机走在前面，东张西望；厉腾推着购物车走在后面，面无表情。
数分钟后，阮念初的战斗告一段落，一回头，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的东西。她给阮母发了条语音：买好了。然后便把手机揣回兜里。
厉腾说：“买完了？”
“嗯。”她点头。
“那走吧。”他转身把车推向收银台结账。他不喜欢人多的环境，超市太吵，要不是为她，他连五分钟都不愿意待。
阮念初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喂！”
厉腾顿步看她一眼，“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也要买东西么？”她低头在购物车里找半天，不解地问：“你要买什么呀？拿了么？”
他在原地站片刻，转身，随手从最近的货架上拿了一盒打折的小熊饼干，扔车里，语气挺淡，“买好了。走。”说完就径直结账去了。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觉得，这个男人今天怕是中了邪。
自那以后，阮念初的生活似乎忽然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厉腾的中邪程度越来越严重，随之而来的，她和厉腾的交集，莫名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每天早上七点半，他都准时在她家小区门口出现，接到她，把她送去单位，每天下午五点半，也会准时去接她下班。
这种和谐又诡异的相处，一直持续到了这个星期六。
这天是小雨，初秋的云城空气湿冷，整个城市像被笼在薄雾里，街景模糊。直到午后，雨才停。
阮念初和厉腾一道去往玄安镇。
小星很有天赋，短短几节课程之后，已经大致学会识简谱，阮念初很开心。课后回到市区，她连吃晚饭的时候都禁不住赞叹，“小星已经会自己识谱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识谱，真的很难得耶。夏姨也好开心，她说果然名师出高徒。”
这番话，夸徒弟，顺便把自己也夸了一通。
厉腾闻声抬起眸，目光落阮念初脸上。她两手托腮一脸傻笑，脸蛋儿粉粉的，大眼晶亮，眉眼弯弯，看起来娇憨可爱。视线下移，他注意到她涂了口红，偏暗的红色映衬雪白的皮肤，又很妖娆。
这个女人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无论容貌，性格，还是那副曲线曼妙的身体。她是他暗无天日里的一场春梦，他对她执念太深欲念太重，一旦卸去伪装，他想象不出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对面，阮念初低头喝了一口汤，调整坐姿，雪白的长腿在桌下交叠。
厉腾盯着她看，眸色深沉如海。
她把一块牛肉夹进碗里，正要吃，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刚好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阮念初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奇怪，你老看我做什么？”
厉腾食指敲了敲桌面，垂眸，“没事。”
她笑了下，感叹，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知道么，我有时候特别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个矛盾集合体。冷冷淡淡，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又铮铮硬骨恣意野性，像天上的鹰。
总之，她一点都看不懂这个男人，却又对他充满好奇。
对面那人静几秒，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的：“真想知道？”
她点头，“嗯。你可以告诉我么？”
“可以。”
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外。阮念初愣了下，眸光闪动，“那你在想什么？“
“我满脑子都在想，“厉腾转了下打火机，撩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她，“阮念初。”
她皱眉，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第29章
话音落地，他们对视，周围空气似乎都有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阮念初噗的笑出声来，率先移开目光，“这句话挺幽默的。不过，你下次开玩笑别用这种语气，别人听了容易当真。”说完抓着包，边往大门走边说：“对了。我晚上和乔雨霏有约，你不用送我回家。”
谁知厉腾也站起来，“你们约在什么地方见。
“‘大离’居酒屋，剑南路那边。你总不可能又‘顺路’要去那儿吧？”
厉腾没什么语气地说，“不顺路。我送你过去。”然后结账出门。
阮念初皱眉，片刻之后，面朝他的背影问出心里的疑惑：“厉腾，你为什么一直跟我待一块儿？”回忆这几天，她除了在家和在演出团，其余时间，他就全在她边上打转。
有些滑稽的是，他们已经分手，如今这当普通朋友的相处时间，反而比他们做情侣时多很多。
可厉腾已经走远，她问的话，他好像没有听见。
阮念初无奈，只好跟了过去。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又问一次，“刚才我问的话你没有听见么？我问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
厉腾把车开上马路，淡声：“两个原因，一个为公一个为私。你想听哪个。”
阮念初困惑，“什么为公为私？”
他说：“为公，我目前手上的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你出了任何事，我负全责。”
“……任务？保护我的安全，你的意思是有人要伤害我？”她狐疑。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神奇剧情。难道这就是三十三岁和二十六岁之间的交流代沟？
厉腾神色如常地点头，道：“所以你最好乖一点。除了在自个儿家和在单位，其余时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阮念初认真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想伤害我的是什么人啊？”
“坏人。”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她忽的反应过来：“需要保密？”
“知道就好。”
“那这个就先不问了。”这个原因既然不能明说，那就只能选择略过。片刻，她转眸看着厉腾冷峻的侧颜，接着问他：“为公是任务，那第二个原因呢？为私是什么？”
厉腾没吭声。
她眯了下眼睛，压低声，故意作出副打听八卦的语气：“你个人原因也要保密？”
“因为我想经常见到你。”他忽然这么答。
“……”这一次，阮念初是真的呆住了。以她对厉腾的了解，怪人做怪事，理由也必定千奇百怪。但这个答案的惊悚程度，依旧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而在之后，情形更是疾变。
夜幕垂落，车水马龙，厉腾忽然一打方向盘，把车开往到路边，停下。阮念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他垂着眸，嘴唇紧抿，神色看上去比平时更沉肃冷然。
她眼睛微微瞪大，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收紧。心跳忽然变得急促。
“……”阮念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气息略不稳，“你突然停车做什么？”
厉腾抬眸看了眼这个城市的斑斓霓虹，语气冷静得不寻常：“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稀罕的女人是谁。”
阮念初眸光跳了下。
他侧过头，视线定定盯住她的眉眼，“那女人就是你。”
她：“……”
“七年前送你走的那天，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得把你忘了。如果咱俩真有缘分，除非天意。”这番话，压在厉腾心里整整七年，此刻才终于得见天日。他嘴角的弧度有些自嘲，“阮念初，你本事真够大的，能让人像发了疯一样地惦记你七年。你要不要猜一下，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此时，这人目光不似平日的冷静，露骨直白，带着极强侵略性。
阮念初脑子嗡嗡的，瞬间只剩下空白。好一会儿，才迟迟回过神。她挪开视线，用力呼出一口气，干笑了下，试着动唇：“你又在开玩笑了。别总拿这种事寻我开心，这样不好。”
厉腾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怎么不是跟我开玩笑？”阮念初自己都没想到，她瞬间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知不知道分手是什么意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现在突然跑来跟我说你喜欢我七年？”
如此自相矛盾反复无常，这人怕是真神经。
车里有一瞬死寂。
她一通咆哮发泄完，舒服了点，只满目怒意地看着他。
厉腾闭眼捏了捏眉心，再开口，语气低沉：“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
“别跟我说对不起。任何人都有道歉的权利，任何人也有不原谅的权利。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必须选择原谅吧。”阮念初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转头看窗外，摆摆手，“……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谈这个。厉队长，麻烦您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厉腾坐着没有动。
她平静了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他的车，扶额，然后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厉腾说：“去哪儿。”
“我不要你送我。”
“回来。”他眉皱成川。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鬼才理他。阮念初顿都没顿一下，直接就走上了街沿。这里离居酒屋已经不远，她决定走过去。
“……“厉腾闭眼，用力砸了下方向盘，暗咬牙，最后下车跟了上去。
夜幕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十来米。
走出一段距离后，阮念初忍不住回头，没好气道：“你要一直跟着我是吧？行，那你就跟着吧。”
说完一转头，一家电器商城外面在搞商业活动，主持人拿着话筒唾沫横飞，往台下扔着小布偶。围观的大妈大爷很兴奋，欢呼着，挤破脑袋跳起来抢。
阮念初闪身就窜进了抢布偶的队伍。
人头攒动，大家都在努力地蹦。阮念初也把两手高高举起，努力地蹦。
厉腾在旁边站了会儿，忍无可忍走过去，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出了人群。
她愤愤去甩他的手，甩不开，不由气道：“你干什么？”
“阮念初我告诉你。”他箍紧她的腕子发狠一捏，嗓音极低道，“你心里有不痛快，有气有火，打我骂我怎么朝我撒都行，别拿自个儿安全开玩笑。有人想害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皱眉，用力挣开，“厉腾我也告诉你。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套路我搞不懂，也配合不起。你喜欢我是么？但是我不喜欢你，一点儿也不。所以拜托你今后别再来找我。因为这朋友咱们是当不成了。”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夜晚的秋风凉凉吹过。阮念初吸了吸鼻子，裹紧外套，发丝被风吹得乱飞，鼻头也被吹得通红。
厉腾捏了下拳头，追上去。
*
大离是云城很出名的一间居酒屋，开在老城区，老板是东京人，食材新鲜，价廉物美，生意常年火爆。阮念初到那儿时，乔雨霏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一见到阮念初，乔雨霏就指着手表抱怨起来，“约的八点，这都超小一钟头了，你刚才是偷鸡去了还是摸狗去……”说着余光扫到后面进来的厉腾，当场石化。
这两人不是分手了么，怎么还会一起出现？乔雨霏很茫然，压低声猜测：“什么情况？你们这是，又复合了？”
“怎么可能。”阮念初笑了下，神色如常道：“那个人不重要，不用搭理他。”
话虽这么说，但出于礼貌，乔雨霏还是跟厉腾隔空用眼神问了个好。厉腾冲她很淡地点了下头，坐在离阮念初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
服务生过来给他们点餐。
乔雨霏没吃晚饭，点了一些刺身和手握寿司，阮念初点的却全是酒。
乔雨霏听她点了那么多瓶酒，有点儿发憷：“欸，虽然日本酒度数不高，但你这酒量，喝不了那么多吧。”说完朝服务生道：“少拿两瓶。”
“喝不完打包。”阮念初拂开乔雨霏拽服务生的手，“就那么多，先上来。”
“……”乔雨霏拗不过，神色微变，有些不安地看了眼后面那桌的厉腾。
他眼神直直盯着阮念初的背影，眸色未明，茶杯举在唇边，迟迟没喝。
其实今晚乔雨霏约阮念初，是想跟她聊一聊自己新撩上的小鲜肉，请她做个参考。然而很不幸，这场饭局却演变成了阮念初的失恋痛饮升级版。
几十分钟后，八瓶清酒全都见底，阮念初一个人喝光六瓶，已神智不清。
她两颊潮红，忘记自己身在何方，拽着乔雨霏的手口齿不清道：“你知道么？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想通，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就把他当个普通朋友……我什么心态都调整好了……”她说着，一下子从位置上站起来，摇摇晃晃，抬手扶住额头，“可是厉腾他居然又跑过来招惹我了……”
“……”乔雨霏嘴角一抽，赶紧起来把她搀住，安抚道：“嘘，嘘，你喝多了，先坐下。坐下。”
“我没喝多！”阮念初一把推开她，“我酒量老好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一推，阮念初推开了乔雨霏，自己也跟着踉跄摔倒。
落地之前，一只宽大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窝，终止了她的跌势。
厉腾捏住她的胳膊，说：“时间不早了，回家。”
“……”阮念初皱眉，怎么也看不清这人的长相，嘴里咕哝：“谁啊你。”
厉腾没理她，直接扣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视线看向乔雨霏，冷淡道：“我先送她回去了。”
乔雨霏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停顿几秒，没忍住又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厉首长，在一段感情里，女人的抗打击能力往往不如男人。你好自为之吧。”
厉腾没有说话，抱着怀里的醉鬼转身离开。
车停在一公里以外，这段路，他只能抱着她走过去。
晚上十二点左右，老城区这边的行人已经不多。街道冷清清的，唯有秋风凉寒，在大街小巷肆意穿梭。
阮念初在厉腾怀里蜷成小小一团，脸颊蹭蹭他，忽然拧眉说了句话：“我……我难受，想吐……”
他只好把她放下来，半拖半抱地弄到路边。
厉腾指指垃圾桶，“吐吧。”
“……”阮念初目光迷离，大脑只剩下一团浆糊，打了个酒嗝，然后抱着垃圾桶就是一阵剧烈呕吐。
好一会儿，她才稍微舒服了些，闭上眼缓气。
厉腾一手扶住她，一手在她背上轻抚，“还想不想吐？”
阮念初没有回答。她烂醉如泥，哪里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他便拿出纸巾，把沾在她嘴边的脏东西给擦去，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擦到一半，阮念初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厉腾抬眸看她。
她两边脸蛋红红的，大眼水润地瞧着他，忽然促狭地笑笑，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挑，调戏道：“小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跟姐去勇闯天涯？”
厉腾：“……”
阮念初又打了个酒嗝，眨眨眼，忽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坐到路边。
厉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回家了。”
“我才不跟你走呢。”她咯咯地傻笑，手边刚好有一个禁止停车的标志牌，她伸手抱住，脸软软地贴上去，闭着眼皱眉咕哝：“你谁啊。是坏人怎么办？”
厉腾静默数秒，弯腰半蹲，和她低成同一高度，“我是厉腾。”
“厉腾……”阮念初眉头的结皱得更紧，摇头，“厉腾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谁不好，非要是厉腾？我最不待见的就是他。”
厉腾看着她绯红的颊和醺然的眉眼，弯唇，手指轻抚她的脸颊，声音很低，“你这么不待见他，他又那么喜欢你。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七拐八绕弄得阮念初头晕。她还是摇头，含糊地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倒有个办法。”
“嗯。”她语气淡淡的，傻笑，“你说。”
他低头吻她的眉心，闭上眼，嗓音低柔得要命，“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追你，你赶都赶不走。好么。”

第30章
凌晨一点左右，阮母听见按门铃的声音，叮咚。她正坐在客厅里边看深夜频道，边等阮念初。一听见响动，立刻裹着衣服过去开门，嘴里不住抱怨：“你这死丫头片子最近怎么在搞什么？要么夜不归宿要么玩儿这么晚，你……”
不料门一开，阮母当场愣在原地。
门外的自然是阮念初。只是，还多一个人。此时，她女儿正四仰八叉地挂在那人身上，一身酒气，又挥手又傻笑，嘴里还胡言乱语。
阮母顿时黑脸。这幅模样，明显是喝得烂醉。
“这孩子怎么……”她皱眉，然后才把视线转向厉腾，目光疑惑：“你好，请问你是？”
厉腾礼貌地问好：“阿姨你好，我是厉腾。”
阮母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所以只反应两秒钟，她就明白了，脸上随之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哦，原来是厉腾啊。”
当初介绍阮念初相亲时，刘阿姨就对这个年轻的空军上校赞不绝口，今日一见，阮母才知刘阿姨所言不虚。这厉腾，别的不说，光长相就她就能打出个满分。
这时，厉腾捉住怀里那双乱舞的小手，朝阮母笑了下，“阿姨，今天念初和朋友聚会，喝得多了些。您别生气。”
阮母生平头一回见准女婿，心情激动，哪里还顾得上生阮念初的气，只摆摆手说：“不气不气。”边说边侧身让开一步，去扶阮念初，嘴里道：“你叔叔睡了，来厉腾，搭把手，和阿姨一起把念念扶进去。”
“阿姨你歇着，我来。”说完，厉腾略弯腰，一手横过阮念初的腰，一手从她的腿弯底下穿过，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我还能再喝十瓶……”阮念初稀里糊涂地冒出句话，脸红红的，一边念叨还一边比划，“来划拳！四季财五魁首六六六……”
“……”阮母冒火，照着她的手臂就是一掐。
阮念初虽醉，但疼还是一样的疼，顿时“哎哟”叫出声来，眼泪打转。
厉腾垂眸，问怀里的人：“你又怎么了？”
“喝醉了嘛，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阮母还是笑着，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来，说，“厉腾，这边走，念念的屋在最里面。”
这晚，阮念初确实醉得不轻。以致于，当厉腾把她放到床上时，她甚至还抱着他的脖子喊乔雨霏，嗓音嗲嗲，怎么也不肯撒手。
厉腾扒了下她的手，没扒开，又生怕弄疼她不敢大力，只好拧着眉，僵在离她十公分的上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是阮母结束了这个局面。阮母拉着脸，上前两步去掐阮念初的腰，挠她痒痒。她怕痒，边推搡边笑得打滚，这才把手松开。
厉腾站直了身体。黑色的衬衣领口被那姑娘抓得皱巴巴，他微侧头，抬手整理了一下。
阮念初也疯累了，闭眼睡去，呼啊呼的。
阮母给女儿盖好被子，转过身，朝厉腾窘迫地勾了勾嘴角，“真不好意思啊。我们念念出这么大洋相，让你见笑了。”
厉腾视线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面摆了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女孩儿大约两三岁，小脸圆圆的，花裙子，羊角辫，冲镜头咧着嘴笑。看上去傻乎乎的，连门牙都缺了一颗。
他看着那张照片，轻挑了下眉，“念念？”
“哦，你还不知道吧。”阮母笑盈盈地跟他解释，“这是念初的乳名。她小时候缺牙，那个‘初’字儿的音老发不准。我和她爸就喊她‘念念’。”
“挺好听的。”
厉腾弯了弯唇，看向阮母，“阿姨，今天这么冒昧地上门，实在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望你和阮叔叔。”
阮母说，“你看你这孩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姑娘给你添了麻烦，我要谢谢你才对。”说着一顿，叹气道，“我这女儿，别看她平时乐呵呵的，脾气上来了可犟得很，怪毛病多。厉腾，麻烦你让着她点。”
“念初这么好的姑娘，是我高攀她才对。”
一听这话，阮母脸上乐开一朵花来，笑说：“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姨不懂。你觉得她好就好。”
闲聊几句之后，阮母把厉腾送到了家门口，连让他常来玩。
厉腾笑着应下了，离开。
看着消失在楼道里的高大身影，阮母喜滋滋的，心里别提多欣慰。她觉得，自家闺女这么些年不正经谈恋爱，也是好事，俗话说，人品攒多了才能一朝爆发。否则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第二天，阮念初毫无意外地宿醉。
她太阳穴快炸开，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停地喊头疼。没喊几声，阮母就端着醒酒汤进来了，骂道：“哟，现在知道给我喊头疼，喝酒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阮念初把醒酒汤接过来，皱眉道，“我都这么难受了，您老人家就省省口水吧少说两句。”
“你这倒霉孩子，说你两句还嫌你妈唠叨？”阮母气得想给她两下，“醉成那德行，要不是人家厉腾送你回来，你这会儿还睡在大街上我告诉你！”
“……”阮念初被嘴里的药汤呛住，诧异道：“你说什么？昨天不是乔雨霏送我回来的？”
“谁说是乔雨霏？是厉腾。”阮母在床边坐下来，“昨晚上，大概一点钟的样子，他把你送回房间就走了。”
阮念初更惊：“他还进我房间了？”
“进了。”
“妈，”阮念初闭眼，无力扶额，“你怎么能让一个外人，还是一个男人随随便便进你女儿房间？这合适么？”
阮母清了清嗓子，“……昨天你喝醉，我抱不动你，你爸又睡得那么沉，我只好请厉腾帮忙啊。而且他也不算太外人吧。你男朋友，进来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男朋友。”
“……”阮母一愣，眉头顿时打结，“你说什么？不是男朋友？你们闹矛盾了？”
阮念初默。如果把她和厉腾已经分手的事说出来，照她妈的性格，肯定又会给她安排一系列相亲流水宴。
于是她做了个深呼吸，气定神闲地鬼扯：“暂时没分。不过也离分手不远了。”
“到底怎么回事？”阮母越听越着急，“厉腾对你不好？”
“不是。”
“那是他为人不好？”
“不是。”
“这不是那不是，到底为什么？”阮母有点生气了。
“因为性格不合。”阮念初抬眸看向阮母，一字一顿道：“他性格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他。”
阮母听她说完就放松下来，好笑道：“性格这东西是磨合出来的。我觉得厉腾挺喜欢你。你喝得那么醉，又疯又闹跟要拆房子似的，他都没嫌你烦。我也觉得你挺喜欢他，否则昨晚也不会抱着人家不让他走。”
“……”
阮念初惊得手指都抖了下，“我抱着他不让他走？”
“可不是。”
她闭眼捏了捏眉心，无语。由此可见，酒这玩意儿真是万恶之源。
阮母继续：“行了，小年轻，闹别扭很正常，别动不动就提分手。妈妈告诉你，总之我很欣赏厉腾。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你就必须给我好好跟他处对象。马上二十六的人了，还当自己十七八呢？”
对此，阮念初选择左耳进，右耳出，蒙上被子睡大觉。和厉腾相处的这个把月，她是真的累。那人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今天说喜欢你，明天说不定就又对你冷若冰霜。
跟神经病谈恋爱，谁爱去谁去，反正她是怕了。她要听乔雨霏的话，对有病的男人敬而远之。
*
阮念初想对厉腾敬而远之，但，世事偏偏不如她愿。就在星期一的早上，她就又在她家楼下见到了他。
厉腾靠在绿化坛旁的树干上，看着她，眸色不明。
晨光熹微中，一身军装的大帅哥，这种场景，换谁都要感叹一句养眼。可阮念初是个例外。她不觉得养眼，她只觉得他阴魂不散。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径直往前，根本不准备理他。
厉腾一侧身，挡住她。
阮念初咬牙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跟着往右。两人就这样左左右右耗了五分钟。
终于，她捏紧了拳头，用一种跟卖菜大爷说话的语气，笑着说：“你好啊厉队。你有什么事么？”
“没事。”他垂眸直直地盯着她，眉眼含笑，“就想跟你一块儿去上班。”
“但是我不想。”她皱眉，“麻烦你让开。”
厉腾淡淡的：“不让。”
“我说快点让开。”她拉下脸。
“我说不让。”
“……”阮念初气结，他个子高又长得壮，跟座山似的。她深吸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双手抵住他的前胸，用尽全力往旁边推。
下一秒，厉腾忽然抓住她两只手腕。
他手掌温度很烫，她心一惊，猛地抬头。他的脸就在很近的上方，眼睛盯着她，里面有浅淡笑意。
阮念初承认，这种境况下，她貌似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慌乱。但还是镇定道，“你又要……”
话没说完，他忽然上前几步。
她愣住，步子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又一步，抵上了墙壁。他把她限制在门洞内的一方狭小空间里，低头，直直朝她贴近。
阮念初心尖都抖了下，深呼吸，压低了声音威胁：“我告诉你，现在是大白天，你敢乱来我就喊人。你最好对得住自己这身衣服。”
对方却嗤地笑出一声，“让你搭个车，吓成这样？”
阮念初皱眉，“我不想搭你的车。让开，我再不走真的会迟到。”
“跟不跟我一起？“
“……”
厉腾垂眸看手表，语气很淡，“不急，慢慢想，我帮你看着时间。这会儿离你单位打考勤还有二十五分钟。”
阮念初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对人民解放军这么圣洁的队伍产生仇视心态——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本正经厚颜无耻的人？
她简直想打死他。
半分钟后，阮念初迫于淫威只能妥协，昧着良心挤出几个字：“……好，我跟你一起走。”
厉腾笑了下，手指点她挺翘的鼻尖，“早这样不就行了。”
“……”阮念初见鬼似的往后躲。他手松开。她立刻逃也似从他怀里窜出去。
神经病做事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
她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下，然后走到吉普车前，拉开车门。一打开，就又愣了——一束包装精美的风干稻花，摆在后排座位上。
“……”阮念初眯眼，心生狐疑，没多问，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沉默持续了大半路。
快到演出团时，厉腾才像想起什么，淡声道：“对了。后排那束花，是送你的。”
阮念初转过头，“你莫名其妙又送我花干什么？”
“昨天说过，忘了？”
“昨天？说过什么？”昨天她醉成那样，鬼才记得他说了什么话。
厉腾说：“我要追你。”
“……”阮念初被这个答案噎住了。片刻的惊悚后，她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对他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厉腾，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奇怪？你总是做一些让人想不到，又觉得很莫名其妙的事。麻烦你下次想做什么之前提前跟别人说一声，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刚说完，吉普车就停在了演出团大门口。
“比如？”他问。
“比如说你能不能……”
“比如说你能不能让我亲一下，”他接话，语气很淡，“这种？”
“……”
阮念初呆了。下一秒，两颊温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窜，红成底朝天。她无语，瞪了他一眼便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演出团大门。
最近她越来越容易暴躁，变得不像自己。
果然，和有病的人待久了，自己也要不正常。

第31章
阮念初跑得很快，很慌忙，十分形象地诠释了何为“落荒而逃”。那束放在车后座的风干稻花，自然也就没有拿。
纤细的人影冲进了演出团大门，很快便消失。
清早时分的云城，晨光熹微。
车上，厉腾收回目光，点了一根烟。他对阮念初一向有耐心，七年都过来了，不在乎多这几天。
阮念初开心，他陪笑，她不开心，他就让她开心。她要什么，他给什么，他愿意纵容也愿意宠溺。
但这个女人，从身到心从头到脚，他都要定了。
片刻，厉腾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吉普车驶上马路淹没进车流。
这时，一个拾荒的老婆婆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弯腰，去捡垃圾桶旁边的几个塑料瓶。正捡着，旁边一辆灰色轿车的车窗落了下来，里面的人递出一个矿泉水瓶。
直接递到老婆婆手上。
老婆婆一怔，忙不迭地跟那人说谢谢。
“顺手而已，这么客气干什么。”那人笑盈盈的，满脸和善。
老婆婆打量他，穿酒红衬衣，身材高大，肤白俊美，乍一看，以为是哪家豪门的公子哥。
“您真是个好人。”老婆婆说完便提着塑料袋离开了。
一听那话，男人挑起眉，表情惊喜地撸了撸满头的脏辫，然后侧目，朝副驾驶上坐着的女人得意道：“听见没瓦莎？这婆婆夸我是好人。”
瓦莎擦着墨镜，美眸里浮起一丝讥诮：“那你是么。”
“怎么不是？”段昆摸了摸鼻子咧嘴笑，“这世道，像我这么尊敬老人的好人可不多。”
“坏人如果做一件好事就能做回好人，那世界不就太平了。”瓦莎的汉语发音不算标准，因此她说话的语速，偏慢。
段昆瘾劲儿上来了，皱着鼻子狠吸几口气，认真想想，又摇头：“那不行。世界太平我们就没生意做，我们们没生意做，不就喝西北风？还是做坏人好。”
瓦莎把墨镜重新戴上，“刚才让你认的人记住了么。”她抬眼，手指向演出团大门方向，语气凉凉的，“那个从Lee车上下来的女人，叫阮念初。她是Lee的女人。”
“记得。”段昆扭了扭脖子，还是那副笑脸：“这小两口腻腻歪歪的，感情还真不错。不过瓦莎，我想不明白，老大要找厉算账，那找机会做了他不就完事儿了？干嘛大费周章。”
瓦莎不答反问：“那你说，让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段昆挠挠头，“死？”
“傻子就是傻子。”瓦莎瞥他一眼，“人一死，就什么感觉都没了，怎么会痛苦。”
“那是什么？”
“是仇恨。”
这话，段昆用他的脑子想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云城这地方，做什么都不方便。”瓦莎墨镜下的红唇，弯起一个弧，“阮念初的演出团下个月就要去边城。傻子，我们到边城等他们。”
段昆笑呵呵，“你这么聪明，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日历一天翻一页，距离慰问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阮念初既要抓紧排练，又要应付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性，对她穷追不舍的厉腾，她觉得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
他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热得像火，一会儿洒脱同意分手，一会儿又说惦记了她七年，自相矛盾至斯，实在难以消化。她接受起来有很大的难度。
其实，休息站的那场乌龙，他竭尽全力保护她维护她，已让她原谅不久前的强吻事件。她调整好了心态，把他的身份从前男友这一项中剔除，重新定义成“一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老朋友”。
万万没想到，之后的事让她始料未及。
素来高冷的厉腾摇身一变，成了她的狂热追求者。老实说，阮念初有种自己在做噩梦的感觉。
厉腾的追求手段，没新意，也不高明。甚至还很强势和霸道。除了每天固定接送她上下班以外，便是给她送花。那些花她拒绝过几次。每次拒绝，他都是那句话：“花是给你的。不喜欢随你扔哪儿。”
她心疼那些花，几次之后只好收下了。
如今，数天过去，风干的稻花已摆满她整个窗台。阮母打扫房间时瞧见那些花，便会欣慰不已地对阮念初说：“女儿啊，厉腾这孩子真是好。为人正派，体贴细心，还懂浪漫。你这就叫前世修来的福气。”
每当这时阮念初就只是干笑，笑得脸皮发僵。
好在不幸中也有万幸。
分团长在开会时说，边城那边有好几个部队驻地，七场演出，大家很辛苦。团长便往上头写了申请，让大家在结束演出后，有三天的自由行时间，还有一定补贴。
边城虽不发达，但风景秀丽，周边有许多自然风景区。大家伙很开心，瞬间备受鼓舞士气高涨。
阮念初的心情也总算跟着晴朗几分。
演出的演职人员有将近七十人，出发前一周，由综合办在网上统一订好机票。九月二号早上的航班。
一号晚上，阮念初收拾好行李之后，纠结足足一小时，还是给厉腾发过去一条微信。瘪着嘴写道：我明天要出发去边城。
很快对方的回复就来了：我知道。
“……”她皱眉，顿了半天才敲字道：……你上次说有坏人要害我，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安全，到底是真是假？
像她贪生怕死成这样，这种性命攸关的事，宁可信其有，可不敢儿戏。
厉腾回：真的。
阮念初迟疑：那我去了边城，岂不是有危险？
厉腾：想我陪你去？
阮念初：……如果那样的话，你能消停消停，不要再追求我了么？
对话框里只弹出来两个字：不能。
“……”阮念初默，扔了手机倒头就睡。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好讲道理，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厉腾。前者能气得你发疯，后者能气得你吐血，她还是睡死算了。
演出团规定的集合时间是上午九点，提前十五分钟到。第二天一大早，阮念初便提上行李下楼。
走出小区大门，厉腾的黑色吉普停在路边。
她愣了。
随后厉腾下了车，径直朝她走过来。他垂眸，目光扫过她拉在手里的行李箱，没什么语气地说：“只有这一个箱子？”
“……嗯。”阮念初点头，点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对，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我叫了网约车，不用你专程送我去机场。”
厉腾打开后备箱，单手把箱子拎高放进去，“砰”一声关紧。没看她，淡道：“正好，我也要去机场。顺路一起。”
阮念初眸光微闪，疑惑道：“你也去机场？去机场做什么？”
他动作一顿，视线懒懒转向她，挑眉，“去机场不搭飞机，难道喝茶？”
“……你也要出远门？”
“嗯。”
“去哪里？”
“边城。”
阮念初：“……”
一个半小时后，阮念初和厉腾搭上了同一架云城飞边城的航班，甚至，连座位都挨在一起。
演出团的其它人坐在飞机前部。
为了躲开同事们闪烁着八卦之光的眼神，阮念初只好坐到飞机中部。和演出团大部队隔开三排机座。
高挑靓丽的乘务员过来给他们送上饮料。
阮念初要了一杯果汁，厉腾要了一杯白水。
沉默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她抿了口果汁，终于忍不住开口，压低声音质问身旁那人：“你什么时候订的机票？”
厉腾面无表情地喝水，淡声：“一个礼拜前。”
一个礼拜之前，刚好就是他们演出团统一订票的时间。阮念初感到很惊讶，“你早就准备跟我一起去边城，为什么昨晚不说？逗我好玩儿是不是？”
厉腾转头盯着她，一点也不隐瞒：“是。”
“……”阮念初简直要抓狂，深呼吸，用尽全力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保护你。”
“还有耍我？”
“还有什么你不知道么。”他倾身往她靠近些许，声音很沉，紧贴在她耳垂边上，“阮念初，一个男人惦记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你觉得还想干什么。”
闻言，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微红，往旁边挪了挪。碍于其它乘客不敢声张，只能低声斥：“人多，你不要乱来。”
他也配合她低声：“人少就能？”
“……”
厉腾垂眸，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手背，语气很淡：“你放心，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就是想乱来也分场合。”
阮念初察觉，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咬咬唇，不再理他。
这是惹上了什么假正经真流氓的神经病。她积攒了这么些年的心如止水处变不惊，被毁得渣都不剩。
简直日了狗了。
*
去驻地慰问，其实也只是换了个地方吊嗓子。阮念初进入演出团的四年来，也去过其它城市搞慰问晚会，但边城，她还是头一回来。
这里和繁华的云城截然不同。
这个城市离边境已经不远，四面环山，经济很落后，不算太发达的旅游业是唯一的支柱产业。
不过，这些不影响阮念初对这里的好感。
这儿的天空一碧如洗，湛蓝得不可思议，阳光也格外透彻。
阮念初下了飞机仰头看天，笑起来。她上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天，还是七年前在柬埔寨，她获救的那天。
军分区包了两个大巴，把演出团一行接到了指定的接待酒店。
第二天就是第一场正式慰问演出。地点在陆军某集团军某炮团的部队驻地，舞台就只是搭在训练场上的一个方形平台，音响在两侧，彩灯架在支架顶端，配上简单的气球装饰，就是整个晚会的舞美。
下午时，一群演员在团长和部队领导的带领下，进行了简单的彩排。
不知不觉，夜幕便降临。
炮团的战士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集合整队，在训练场上席地而坐，准备观看表演。
由于条件受限，部队把靠近舞台的几间杂物室收拾出来，给演出团做化妆间和更衣室。
男演员化妆和换衣在一起，女演员则有两个房间，一间化妆，一间换衣服。
阮念初有两个节目，一个独唱一个合唱。独唱的《绒花》在排在节目单的倒数第五，合唱的《松花江上》在倒数第二，中间间隔两个短舞蹈。
两个节目不是一套演出服。
《绒花》唱完，她谢幕之后便匆匆跑回了更衣室，脱下大红蓬蓬裙，去换合唱穿的浅白色纱裙。
正是晚上九点多，山间的天已经完全黑透，墨泼似的，繁星如水。
大部分演员候场的候场，补妆的补妆，所有人都集中在化妆间。女更衣室空无一人。
时间不充裕，阮念初手忙脚乱，飞快把白色纱裙往身上套。
偏此时，忙中生了乱。
白色纱裙后背的拉链在上拉过程中，卡住了她的内衣。
阮念初皱眉，手指用力，往上往下都试了很多次，就是拉不动，显然已经卡死。她看不见拉链卡住的情况，急得大汗淋漓，准备去化妆间找人帮忙。
正要转身，却听见化妆间的门被人打开。有脚步声靠近。稳稳的，很有力。
阮念初一喜，执着于拽拉链也没有回头，直接说：“我拉链卡住了，麻烦你过来帮我弄一下，谢谢！”
那人果然走了过来，一手扶住她半遮半掩的腰，一手捏住拉链环。
阮念初赶紧把手拿开。
两只手碰触的刹那，她忽然皱了下眉。背后的人手指很修长，指腹硬而糙，结着一层老茧。
哪里像女人的手。
“……”阮念初心一沉，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什么。
那人已经抽出卡住的布料。为了演出，她特意做了卷发造型，乌黑浓密的长卷发散在肩膀颈后。他伸手，把她的卷发拂到一侧，手指若有似无滑过她雪白的脖颈。
“刺啦”轻响，拉链合上大半。
背后的人环住她的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皮肤。胡茬带起一层颤栗。
“……”阮念初浑身一僵，睫毛颤动，心跳几乎要突破极限。竟提不起回头的勇气。
然后他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拧过来。
这个人是厉腾。
阮念初眸光惊跳，短短几秒，依稀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海和自己。
“你……”
话没问完一句，他就低头，吮住了她的唇。

第32章
外面就是露天晚会，喧嚷热闹，全是人。阮念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厉腾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冲冲地闯进来吻她。
她惊讶到忘记了反抗。
这是厉腾第二次吻她。和上回一样令她措手不及，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嘴里没有丝毫酒味。
大约是过于紧张，阮念初身子僵硬，感官却变得尤其敏锐。她能感觉到他双唇轻微的开合，舌尖的温度，甚至是有些浊重的气息。
他闭着眼，吻得投入而深。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推他。
可没有成功。阮念初手碰到厉腾的瞬间，便被他轻松捏住，反钳到身后。与此同时他睁开了眼睛，里面暗暗汹涌的浪潮，看得她心惊。
她莫名想起乔雨霏的那套爱情理论——一个人如果想睡你，并不代表他一定喜欢你，但如果一个人喜欢你，那就代表他一定想睡你。
走神的几秒间，厉腾有了进一步动作。他制住她的双手，倾身向前，往她逼得更近。她抵抗不过，踉跄着被他摁在墙上。死紧。
阮念初呼吸有些乱了，脸通红，瞪着他，想要爆粗口。
刚张开嘴，对方的食指便抵在了她的唇上。他语带笑意，声音低得只她可闻：“骂人之前想清楚，外面可全是你同事。”
“……”阮念初咬唇，愤愤又无奈，滚到舌尖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压着嗓子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保护你安全。”他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
“这里是炮团营地，没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安全！”她羞恼不已：“你这根本就是以公谋私。放开我。”
厉腾垂眸看了眼她的服装，纹丝不动，“一会儿还有节目？”说话时那语气，淡然得就像他们刚才只是在这儿来了场偶遇。
“……是。所以你快放开我。”她又试着挣了挣，清清嗓子，硬着头皮恐吓他：“马上就是合唱节目，你再乱来我就喊人。你这么大一个人物，也不想被人撞见这场景吧？”
厉腾低笑了声，温热气息喷在她耳垂上，“那天下午我去你单位送花，看见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小情侣，抱一下亲一下，难不成犯法？”
她皱眉：“我们明明早分手了！”
他冷静：“谁知道。”
“……”阮念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简直要吐血。这位高冷解放军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无耻之徒了？耍起无赖来面不改色。
他哪儿是中邪，他简直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夹杂人说话的声音。
“小刘，你看见阮念初没有？”
“没见着。”
“真急死人了！”分团长满头大汗，急得团团长，“这支舞跳完就该合唱了，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念初——阮念初——”
听着分团长的叫喊声，阮念初眉心拧得更紧，沉声：“厉腾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他视线笔直看着她，不放。
这下，她彻底没辙了，声音只好软下来，非常无奈地问：“你还想干什么？”
话刚落，更衣室的大门就“砰砰砰”地响起来，分团长在外头拧着门把嘀咕，道：“这门儿怎么从里面锁上了？”然后音量拔高，“念初？你是不是在里面？快出来，马上就要登台了！念初！”
阮念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慌了神，心跳瞬间和拍门的声音重合，又急又重。现在这副情形，她衣衫不整，被禁锢在他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她根本不敢搭腔。
万幸，厉腾终于松了手。
她脑子里的紧绷的弦也终于放松。
他垂眸，视线依然没有从她脸上离开，双臂伸展，绕到她背后。合拢还剩半截的拉链，纤白如玉的美背全掩进白纱之下。
拉完拉链，厉腾顺势揽住她的腰，弓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天晚上十二点，你们酒店楼下见。我有话对你说。不见不散。”
“……”阮念初脸烫成番茄色，瞪着他，呼吸微急，没有说话。
一门之隔外的分团长又喊一次：“念初你到底在不在里面！”
门内的两人依旧对视。
几秒后，阮念初清清嗓子高声说：“在的！我衣服卡住了刚弄好，马上就出来！”
分团长闻声总算舒一口气，“这孩子早不吱声……那你动作快点儿！我先过去了，快点儿啊！”说完，分团长就快步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
阮念初抬手推开了厉腾，提起裙摆，转身就拉开房门小跑了出去。他脸色平静，直勾勾盯着那抹雪一样的白，直至她没入夜色。
最终，那个合唱节目完成得很好，尾音收起的刹那，营地掌声雷鸣。
阮念初和参与合唱的演员们一起，下台候场，等最后的大合照。
有关系近的女同事打量她，好奇道：“你这腮红打得真漂亮，好自然啊。是自己化的么？”
阮念初冲那姑娘笑了笑，“嗯。”
回答完，阮念初不由有些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也能淡定得跟真的一样。自己中途没有补过妆，腮红早没了。
然后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耳，眸色微恼，两颊却更娇艳。
刚才厉腾说“不见不散”的时候，分明咬了下她的耳垂。她确定以及肯定，那个流氓是故意的。
*
回到酒店，阮念初第一件事就是卸妆。她对着镜子边抹卸妆油，边思考，要不要去赴厉腾定下的那个约。
晚上十二点，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她很犹豫，也很纠结。
直到二十三点五十分，她才决定。去。演出团入住的酒店靠近边城市中心，楼下就是大街，大街上人来人往，谅厉腾也不敢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思索着，阮念初起身准备出门。
双人间的另一个室友是一名舞蹈演员，叫许芳芳。她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阮念初在开门，不由狐疑，“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吃夜宵。”
当时阮念初只是随口这么一答，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见到厉腾后，他居然真的把她带到一个烧烤摊前，坐下。
厉腾神色自若地点菜。她无语，额头黑线密集。
摆烧烤摊的大爷烤东西去了。
剩下他们对坐无言，气氛微妙。
阮念初打量了一下四周，路灯昏黄，大街空荡，情景和她想象的热闹繁华大相径庭。好在还有个正在烤食物的大爷。第三人的存在，多多少少给了阮念初一些底气。
她没那么怕了。于是静默几秒后，朝厉腾露出一个假笑，说：“厉队，你兴师动众大半夜找我出来，就是请我撸串？”神经病也是病，得治。
厉腾手指缓慢转了下茶杯，没什么语气道，“边吃边说，怕你紧张。”
阮念初呵呵了两声，“你想说什么？”
他垂眸，喝茶，很平静：“说我。”
“……”阮念初被噎了一下，皱眉，有点哭笑不得地问：“说你什么？”
厉腾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片刻，他抬头直直望向她，眸色很深，没什么语气地说：“厉腾，男，1985年10月27日生，嶂北人。由于智力出众，小学到高中一共跳过两次级，十六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空工大，毕业后进入空降旅某特种部队。之后，2005年至今，经上级指示共出过近两百次任务，其中秘密行动三十项，机密行动八项，绝密行动一项，十三年来，获得过九次‘先进个人’荣誉，目前是副旅职上校军衔。”
阮念初坐在他对面，有点懵，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来一通这么正式的自我介绍。
不等她问出疑惑，厉腾便继续：“我父母离异，家庭关系简单，只有一个六十岁的妈，一直住在嶂北。她人不错，挺好相处。”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问。
“因为阮念初，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抽风。”厉腾说这话时，语气很冷静，“我想当你男人。”
阮念初眸光闪烁了瞬，有点不知所措。
虽然这件事他之前也提过，但这么直白严肃，还是头一次。她动了动唇，好一会儿才挤出句话来，“……你真喜欢我？”
厉腾说：“对。”
她皱眉，“……什么时候开始？”
“七年前。”
她感到很不解，同时生出一丝莫名的火气，质问道：“那我们之前交往的时候，你为什么骗我你喜欢其他人？又为什么总对我忽冷忽热？”
嗓门儿太大，引得大爷看了他们一眼。
这边，厉腾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就柔几分，“这个上次我跟你解释过，有特殊原因。”
“你什么时候解释过？”她想不起来，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喝醉那次。”他说，“当时你情绪激动，可能没听到。”
阮念初：“……”
夜风凉凉吹着，好一会儿她才彻底冷静下来。垂眸须臾，道，“和要害我的坏人有关系？”
厉腾静须臾，回答：“对。”
话音落地，整个饭桌便陷入了沉默。阮念初低下头没有说话，厉腾也没说话。
大爷把烧烤端了上来。
两人谁都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阮念初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眸道：“那你之前不肯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又肯了？”
厉腾食指滑过杯沿，说：“因为天意。”
“……”
“其实今天叫你出来，除了跟你聊我，还想问一件事儿。”他倾身往她靠近些许，声音微沉：“阮念初，你对我什么感觉？”
他板着脸，问得很严肃，也很认真。目光锐利逼人。
她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如果你说，你对我厉腾半点儿意思没有，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再也不对你有非分之想，再也不缠你。”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几乎要看到她心底，“我只要你一句话。”
若是在过去，阮念初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在烧烤摊被告白。被厉腾告白。被厉腾用这么强硬到咄咄逼人的方式告白。
她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
直到这一秒，阮念初才终于觉得有点看懂这个人。
之前对她冷漠如冰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是一张面具。伪装之下，是柬埔寨刀尖舔血的Lee，他在当年遇见了她，记住了她，便不曾忘记。
原来那二十一天，他们谁都没忘。
那一刻，阮念初心里埋了七年的种子破土而出，开出了一朵花来。
她问他，“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一个机会么？”
厉腾盯着她眼里的璀璨繁星，笑了下，：“那你给么？”
阮念初也笑：“好吧。那我们就再试一次。”

第33章
在阮念初的认知里，解放军光辉伟大，都是铁血的硬汉，一根肠子通到底，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心思。但显然，厉腾就是个例外。
这个铁血硬汉，城府不是一般深。
那晚回到酒店后，阮念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冥思苦想，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一次傻，稀里糊涂，便钻进厉腾下好的套里。
他说的那番话，言辞恳切，看似把决定权拱手给她，实则却是以迂为直，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实在是阴险。
如是一想，她咬咬唇，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0714发道：照你说的，如果我今天拒绝你，我们真的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就不会再缠我？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凌晨的一点五十。
阮念初没指望厉腾会回复，随手把电话放床头柜上，闭眼睡觉。
可“叮”的一声，未读微信来了。
她睁开眼，诧异地拿过手机。厉腾的空白头像浮于对话框顶端，回她的内容很简洁，只有一个字：会。
“……”果然，他阴她。
阮念初眯了眯眼睛，想了想，回复：【微笑】厉队手段高明，我等后生小辈实在是望尘莫及【抱拳】。
而厉腾随后的回复则更耐人寻味，只有八个字，《孙子兵法》原文：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阮念初眼珠转了转，弯唇，坏心眼地敲字道：嗯。姜果然是老的辣。
那个“老”字，前后各空俩字符，重点突出，摆明就是拿他和她的年龄差取笑。
然后厉腾的回复又来了。
——嫩的没我帅。
“……”阮念初被呛了，简直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自恋的一句话。然后才鼓着腮帮地敲字：你其实就是看准我心肠软，不忍心拒绝你，对不对？
只隔半条街的另一间酒店，厉腾眯了下眼睛，回她：不忍心拒绝？
是念初不是十五秒回：当然。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0714：你看上我了。
阮念初：“……”
片刻，是念初不是十五：你真自恋。还有，别以为我同意复合就是完全原谅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先说好，你现在是考察期，这段时间，我们两个的交流只能限于精神层面，如果你通不过审核，我就退货。
0714：好。
是念初不是十五：OK。
是念初不是十五：我睡觉啦，晚安。
黑暗中，屏幕光线打亮厉腾的脸，他垂着眸，嘴角弧度上扬，笑了下，回她晚安。最后熄灭手机屏。
窗外的夜已经越来越深。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抬起手，摸了摸嘴唇。那里依稀残留着阮念初唇齿的温度，和若有似无的甜味。
其实厉腾并没有说谎。
离边境越近的地方，治安越乱。今晚是演出团到边城的第一场演出，他跟去，是担心她会遇到危险。至于路过那个换衣间，更属巧合。
大约是太匆忙，阮念初进入换衣间后，忘记了锁门。那扇门虚掩着。
他路过，余光看见她在里面，拽着白裙不上不下，样子窘迫。
最初，他只是准备给她拉上拉链。可惜这个念头在那片纤腰美背下走了形，他真进去以后，想的就不是给她穿衣服了。
白裙包裹的阮念初，很美。
但他记得，她湿身不着寸缕的样子，妖娆无双。
所以想忍都忍不住。
*
为了避免那晚的意外再次发生，团长找了个后勤组的小姑娘，负责独唱节目后帮阮念初换衣服。所以，之后的几场演出都进行得很顺利。
阮念初的衣服没再卡过。
厉腾也没再趁她换衣之际，进去强吻她。
事实上，复合之后的厉腾，很守承诺，关于她提出的“仅限精神层面交流”的要求，他也十分配合。
至少表面上镇定自若，人模人样，很像个君子。
他们这对情侣，不拥抱不接吻，不上床不腻歪，只在阮念初百忙之中抽出点空时，一起吃饭。饭桌上的情景，就是她天南海北地扯，他安静地听，偶尔附和她两句。
厉腾对阮念初很尊重，也很纵容，总体来说，她对他还是满意。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厉腾看她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如若必须有一个词来形象化，那就
是“饿”。
看得她怵得慌。
听说世界上有种病叫食人癖。他该不会是把她当卤猪蹄，随时都想一口吃了她吧。
可怕。
忙碌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边城的七场演出，转眼便进入尾声。最后一台晚会结束后，团长很高兴，找了个酒楼请所有演员吃庆功宴。
酒过三巡，大家伙的情绪都起来了。
这时团长便笑道：“同志们，这次我们的演出很成功，圆满完成了政治部交代下来的慰问任务，那么明天开始，大家有为期三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边城景区多，大家抓紧时间也能看个大半，祝大家伙玩儿高兴！”
话音落地，演员们纷纷开心得欢呼。
和阮念初是室友的许芳芳笑成了一朵花，推推阮念初，兴奋道：“念初，自由活动的三天你是怎么安排的呀？”
阮念初小口抿红酒，思考了会儿，说：“就去周边的景区看看吧。”
许芳芳问：“你准备跟谁去呀？”
阮念初抬抬下巴，“你呢，跟谁去？”
“跟我对象。”许芳芳是革命家庭出身的小姑娘，连羞涩的模样都根正苗红。她腼腆道，“他就在边城工作。这次来，我们还没怎么见过面呢。”
阮念初有点惊讶：“异地恋呀？”
小姑娘说：“嗯嗯。大家都是为共产党的事业奋斗嘛，只是奋斗的地点不一样。没什么，只要我们信仰一致，什么都不是问题。”
阮念初弯唇笑起来，“要是所有人谈恋爱，都跟你们一样简单多好。”故意凉凉地叹气，“本来还说让你带着我一起。还是算了，当电灯泡会被雷劈。”
“你干嘛跟我一起？”许芳芳压低声，“跟你对象去呀。”
“……”阮念初冲她眨了眨眼睛。
对方阴险一笑，小声道：“装傻呢？那人来找你的那几次，我从窗户里可都看见了。啧啧啧，那脸那大长腿，老帅。”
阮念初挤出一个呵呵，“见笑见笑。”
“看你对他不怎么热情，是闹矛盾了吧？”许芳芳用她二十岁的脸叹了口七十岁的气，老气横秋道：“我跟你讲，‘爱情’本身很简单，把它变复杂的是人。”
这句话听着挺富哲理性，阮念初认真想想，没懂，于是问：“什么意思？”
许芳芳说：“意思就是让你不要想太多。处对象，不喜欢就掰，喜欢就互相包容，天底下谁没犯过错？改正了就是好同志嘛。”
许芳芳平时天真活泼，殊不知，对感情这事会有如此见解。
阮念初把这个见解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她问自己，厉腾以前是刀山加冰海，冻得她胆寒，可现在变得很热情，赶都不赶不走。那他这是改正了么？改正了。
算好同志了么？算吧。
于是，在这天晚上回到酒店后，她躺在床上给厉腾发了条微信，敲字：我们从明天开始有三天的自由活动。
0714：嗯。
是念初不是十五：……你没有什么想法吗【手枪】？
0714：想去哪儿。
0714：带你去。
阮念初转了转手机挂件，托腮，盯着屏幕抿嘴笑。这才对嘛。
翌日一大早，两人便出发前往边城周边的风景区。第一站是白溪，距离边城市约一百三十公里，是一个在国内很有名气的古镇。
他们先去了租车行。
厉腾面无表情地绕了一圈儿，最后挑中一辆JEEP的山地越野车，土黄色，七成新。车行老板叫价一千二一天，油费自理。
厉腾冷着脸跟老板还价。
阮念初不懂车帮不上忙，只好站在旁边听。没多久，车行老板知道自己遇上了懂行的，败下阵来，松口降到七百。
成交。
去白溪镇的路上，阮念初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厉腾道：“看你刚才砍价，挺在行的。你经常租车么？”
“偶尔。”他满世界出任务，租车的确是常事。
她点点头，“难怪你知道那个价格高了。”
厉腾没什么语气地说：“边城经济落后，当地人就靠坑外地人赚钱，其实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说完，余光不露痕迹地扫一眼后视镜。
后头那辆大众途观平稳行驶，已经跟了他们近二十分钟。
看了会儿，他收回视线看前方，不动声色。
一路聊聊这，聊聊那，不到两个钟头就到达目的地。
厉腾把车停在白溪镇外面的停车场，付费二十，然后带着阮念初步行进入。很巧，今天恰逢周六，游客很多。
放眼望去，整个镇子古色古香，长街上全是攒动人头。
阮念初站在人龙末端遥遥观望，皱眉：“哇，这人也太多了吧……”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那人勾住肩，揽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很突然，她一怔，脸上的温度很不争气地又开始往上飙。她忍不住唾弃自己。年近二十六的人，最近时常脸红。
一边唾弃，一边还压低嗓门儿道：“喂……”
“怕你走丢。”他打断，然后便揽住她径直没入了人潮。
阮念初低头弯了弯唇。
白溪镇的风光，是真的好。
人，也是真的多。
很可惜，这一路走来，阮念初除了吃到一些当地小食外，就只能在厉腾怀里看人了。经过某处时，人群的密集程度达到巅峰。
他们的路被堵住了。前方敲锣打鼓热闹喧天，所有人都站定了看热闹。
厉腾的听觉和嗅觉都很敏锐，所以越热闹的地方，越不自在。此时，他脸色冷淡，眉心微拧的结却暴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旁边，阮念初却显得很兴奋，她咬下一颗糖葫芦串，边嚼边扯厉腾的袖子，腮帮鼓鼓道：“前面好像有表演！”
厉腾：“嗯。”
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踮起脚，兴冲冲地蹦啊蹦，懊恼道：“唉，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
厉腾问：“你想看表演？”
“嗯。”她抬眸看向他，点头点头，“要不，你带我挤到前面去吧。”凭他这身高，这体格，把前面的人撞开简直易如反掌。
“哪儿那么麻烦。”厉腾不耐，撂下句话后便弓腰，两只手臂从她大腿上横过，一下劲儿，直接把她给抱了起来。
举高高那种。
她臀半坐在他手臂上那种。
“……”阮念初怔愣，整张脸瞬间又不争气地红透。
这时底下的人问：“看见没？”
“……啊。”她这才想起来抬眸观望。高处的视野果然不同，开阔一片，舞台上是两个杂技演员，在表演堆椅子。她清清嗓子说：“看见了。”
“好不好看？”他仰头，盯着她尖俏小巧的下巴，和浅粉色的唇。
“……还好。”这种姿势，她跟小孩似的，几乎是坐在他身上，请问哪儿来的心情看表演。谁知刚答完，一个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惊喜喊道：“念念？”
阮念初闻声转过头。
几米远外，一个年轻女人也被一个男人举抱在怀里，正和她对望。那姑娘十分可爱，圆圆的大眼睛，皮肤粉白，两个梨涡映在嘴角，随她的笑容灿烂绽放。
是阮念初的大学室友之一。
抱着胡来来的那个男人，长相绝佳，却带了一身寒气。
这种透出股雅痞风流味儿，又能令炎炎夏日瞬变寒冬腊月的气质，太独特，阮念初印象很深。除室友家的叶孟沉叶总外，世无其二。
刹那间，许多少年时代的记忆涌入脑海，青涩而充满美好。
她便冲那两人笑弯了眼睛，道：“胡来来！”

第34章
阮念初大学是考的艺体生，后来进校后分宿舍，也是住的混寝。有意思的是，除她以外，另外三个室友的名字都是ABB格式，分别叫胡来来，林悠悠，丁文文。加上阮念初又有“念念”这乳名，宿管阿姨便给她们宿舍取了个称号，叫“ABB之家”。
她们之间的感情非常好。
只是毕业后，四个姑娘结婚的结婚，忙工作的忙工作，移民的移民，彼此的联系便逐渐减少。毕竟人越长大，生命中的牵绊和生活中的顾虑就会越多，朋友之间难免疏远。
但真朋友的魅力就在于，无论多久不见，相视一笑就能找回最初的感觉。
阮念初开心极了。
而对面的胡来来显然比她还激动万分。
“啊啊啊！真的是念念！”那姑娘夸张又高昂的呼声，和当年如出一辙。胡来来大眼亮晶晶的，拍拍屁股底下叶孟沉的肩，说：“我遇到念念了！走走，叶孟沉，往那边去！”
叶孟沉冷着脸：“要不要我给你找个鞭子，直接往我身上抽？”
“……”胡来来瘪嘴，一副委屈样，“我错了。”
“哪儿错了。”
“不该把你当驴骑。”
叶孟沉：“……”
阮念初憋笑看了眼叶孟沉。那人虽板着脸，眼底却明显有一丝宠溺，他把胡来来放下，抱进怀里，才拨开人群走向他们。
四人打照面。
两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个脸色冷淡面无表情。
“怎么这么巧？”胡来来抓着阮念初的手，惊喜道：“你也特地来边城旅游么？”
阮念初对她笑盈盈：“不是。我们单位在这儿搞慰问演出，听说这个镇很出名，顺便来看看。”
“Soga.”胡来来的说话风格很二次元，一转头，看到厉腾，眸子噌噌冒金光：“念念，这位是……”
阮念初说：“厉腾，我男朋友。”
胡来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厉腾挥手：“你好厉先生！”
厉腾礼貌地淡笑，“你好。”
阮念初笑着，看向厉腾，很开心地向他介绍：“这是胡来来，是我的大学室友，我们关系特别好。这是叶孟沉叶总。”
介绍完，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四人就近找了个小餐馆吃饭，坐下来，边吃边聊。
期间，阮念初向胡来来打听其它两个室友的近况。
胡来来咽下嘴里的饭菜，说：“丁文文毕业第二年就去了加拿大，听说现在在搞国际谈判。林悠悠更忙，知名大记者，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做新闻，另一半的时间还得拿来陪她家肖驰。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
阮念初被呛了下，很深沉地感叹，“没想到，高冷如神话一般的人物，居然会那么黏老婆。啧。”
胡来来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她肩语，“唉，你实在是太年轻。自古以来，高冷人设原本就是拿来崩的。”
话音落地，阮念初咬着筷子，眯了眯眼睛瞧向厉腾。意有所指。
对方却漠然自若，给她夹过来一块大牛蹄筋。
“……”阮念初眨眼，瞅瞅碗里的牛蹄，再瞅瞅他，有点小疑惑。
厉腾冷淡：“多吃点肉。太瘦不健康。”
旁边的胡来来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凑到阮念初耳边，赞叹：“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这年头，长得这么帅还这么温柔的男人可不多了，你要干巴爹！”
是么？
阮念初看了那块牛蹄筋一会儿，迟迟没动筷。怎么她老觉得，厉腾只是想把她喂得白白胖胖，才好吃呢？
她怀疑自己得了被吃妄想症。
吃完饭，胡叶夫妇俩就说要先走了。白溪镇人太多，他们上午已经逛了个大概，下午准备去另一个景区。
胡来来舍不得阮念初，说了好几次让她回云城之后找自己玩儿。
出社会之后，见识过太过残酷与人心险恶，学生时代的那份友情，便愈显得珍贵。
阮念初笑着应下。
胡来来和叶孟沉手牵手，背影渐远。年轻女人像只小喜鹊，聒噪地东跑西跑，可每次没跑出半米，就会被男人拽回来，扣进怀里。
阮念初嘴角翘翘的，看着他们，直至两人消失于人海。
厉腾站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柔婉含笑的侧脸上。
片刻，阮念初忽然笑道：“以前，我经常想，爱情这东西太抽象了。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她转过头，面朝厉腾，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食指：“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厉腾看着她弯成月牙的一双眼，“是么。长什么样。”
那根竖起的食指，指向了遥远的人潮。阮念初笑答：“就是我室友他们那样。”
胡来来的爱情，是一部童话。起因，过程，结果，都算不上波澜壮阔，但每一项都能点燃少女心。青梅竹马的背景，轻松搞笑的倒追，还有家长里短的温馨，阮念初想，这样的爱情很应那句话——当你老去，回味时都会幸福得眯起眼。
她跟厉腾说这个，其实没什么特别目的，随口感叹，换成另一人，也会是同样的叹法。
而他闻言，静默了几秒。
下一刻，他捏住那根纤白的食指，把她的手握入了掌心，裹紧。
“……”阮念初眸光微动。
她发现，七年前相识至今，厉腾无论面上如何冷，他的体温，都很热。她不知道这样的矛盾感是否与生俱来。
厉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走吧。”
阮念初试着动了下手。
他捏得很紧，连挪动分毫的空间都没有。
于是她仰起脖子看他，故意道：“我好像记得，我们说好只精神交流。”可他刚才抱了她，现在还这样。
“不能抱也抱了，不能亲也亲了。”厉腾牵起她往白溪镇深处走，脸色很淡，“再摸一下手不会少你块儿肉。”
阮念初只好由他牵着。
一段距离后，她不知想起什么，抿了抿唇，说：“厉腾，我问你个问题。”
“嗯。”
“我看起来好吃么？”
“……”厉腾扭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阮念初左顾右盼，随便指了下旁边路过的一对夫妇。那对夫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宝贝含着奶嘴，眼圆圆的，粉雕玉琢。
她又问他：“那个小朋友看起来好吃么？”
厉腾还是盯着她，语气平静，“人怎么能吃。”
一听这话，阮念初脑子里萦绕多时的疑虑总算消散，放下心来。笑眯眼：“嗯，你知道就好。”
看来怪是怪，还没到有食人癖的地步。所以，他看她时流露出的饥渴目光，大概只是错觉。
节假日出游真的很蠢。
但阮念初觉得这个蠢锅不该她背，应该让演出团的团长来背——好不容易放了个自由行，结果周末就占三分之二，她还不如留在酒店睡觉。
失策。
而且白溪镇和云城周边古镇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古式建筑物，外加卖各种旅游纪念品的小贩，商业气息偏重。
阮念初没逛几个地方，就犯懒不想走了。
厉腾垂眸，那姑娘蹲在路边跟个鸵鸟一样，耷着头，兴致蔫蔫。他皱眉，“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阮念初摇头。
“那你蹲这儿不走。”
她瘪嘴，语气里的撒娇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累啊。”
厉腾很讨厌事儿多的女人，但对象换成她，他一点脾气都没了。静默几秒后，说：“你要背还是要抱，自己选。”
“……”阮念初被这道选择题呛了下，干笑：“我选找个地方喝杯茶。”
最后，他们果真就找了一个咖啡厅喝茶。
淡雅宜人的装潢，暖灿灿的阳光，和交织着紫藤花串的透明玻璃天花板，每一样，都很适合睡觉。
于是阮念初在雅间的沙发上躺下来，闭着眼，表情惬意。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厉腾垂眸看手机。短信箱里有几条杨正峰发来的消息，都是用暗语问他情况。他面无表情地回复：蛇出洞，一公一母。
随后把短信箱清空。
旁边，阮念初头枕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睡颜很恬静。一缕发丝从耳际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
他看了她片刻，伸手，把那丝碎发给她捋到了耳后。然捏住她的下巴晃了下。也闭目养神。
透明玻璃外，外面晴了大半日的天却不知怎么的，暗下来，并且划过一道闪电。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
*
阮念初是在下午六点醒过来的。醒来时，她身上搭了一件男士外套。
她睡眼惺忪看了看手机，打哈欠，“都这么晚了啊……走吧，再不走天就黑透了。”
桌上温着一壶果茶，旁边是两个茶杯。厉腾端起其中一杯喝了口，没什么语气地说，“我在隔壁客栈订了两间房。今天就住这儿。”
闻言，阮念初动作一下就顿住了。她皱眉，“……一百来公里的路而已，没必要在这儿住吧。”
厉腾说：“下午下了场大雨，高速公路有一段出现了滑坡。抢修好要等到明天。”
“……真的？”她那表情，摆明了有点不相信。
厉腾没搭腔，面无表情打开手机翻几下，递给她。她接过一看，是一则山体滑坡导致高速封路的新闻。发送报道的单位是“边城快讯”。
铁证如山，证明他没有说假话。她抚了抚额，把杯里的果茶喝光，然后跟着厉腾一道离开咖啡厅。
外面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被大雨冲刷后的小镇，行人稀少，终于显出几分古雅美态。阮念初拿出手机，对着街景随手拍了张照。保存。
客栈是厉腾打电话订的。
前台小姐核对信息，给了他们两张放开。307和315，刚好隔了一条走廊，面对面。
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楼。
电梯是镜面门，门镜里的一对男女，前者神色自若，后者若有所思。然后阮念初看着镜子里的厉腾说：“订两间房，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很君子。”
厉腾也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挺淡，“我要不君子，你以为自己还能囫囵个儿站这？”
“……”
“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跑。非要出去得跟我说一声。”
“哦。”接着各回各房间。
阮念初进门之后就把自己扔在了床上，玩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提包还在厉腾那儿。她之前从咖啡厅出来忘了提包哦，他顺手就帮她拿了。
于是她用酒店的座机给他打电话。
嘟了一声，通了。
“有事儿？”
“我的包好像还在你那边。”她这么说。犹豫着是自己过去拿，还是让他给她送。
然后便听见厉腾说：“等着。”
几分钟后，她就听见了敲门声，砰砰。
阮念初把门打开，接过包，“谢谢。”
厉腾抬眸扫了眼她屋里的环境，没什么语气道：“你检查一下自个儿房间，看有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她没明白。
厉腾跟她解释不通，索性绕开她直接进去了，桌下，地毯下，床下……每个角落都仔细检查。
阮念初狐疑地关上门，想了想，问他：“你是怕又出那天晚上的乌龙么？”
他没答话，只是转身看了她一眼，指指，“去检查你的床和枕头。”
“哦。”她点点头，很听话地踢掉拖鞋跳上床，摸摸这儿，拍拍那儿。然后站起来，踮起脚去检查天花板上的灯。
床垫弹性十足，软软的，她半天够不到灯。
只好跳起来。
可这一跳的力道没有掌握好，她直接踉跄了出去，直杠杠的，飞向背对她的厉腾。她脸色大变低呼了一声。
厉腾皱眉，回身刹那，那姑娘整个人呈树袋熊状直接扑他怀里。
他两手下意识地接住她，有力托稳。但这扑势太强，他被撞得踉跄两步，背刚好碰到墙上的灯开关。
啪一声。
一室漆黑。
周围瞬间就陷入了死静。
“……”黑暗最令人恐惧。阮念初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心脏飞快，想说什么，一抬头，额角皮肤就蹭到了一处棱角分明的坚硬，胡茬粗糙。
是厉腾的下巴。
她身子骤然一僵。
片刻后，他轻轻滚了下喉，垂眸，在黑暗中寻找她微甜的呼吸，低哑道：“阮念初。”
“嗯。”她在他怀里，声音微颤。
他额头贴紧她的，微阖眸，亲昵地蹭了蹭，“亲一个？”
阮念初脸微红：“不。”
“我当你说行。”厉腾淡笑了下，找到她的唇，深吻。

第35章
前两次接吻，都是厉腾硬来，半强迫性质，阮念初不是自愿。所以直到第三次，她才终于发掘出这事的乐趣。
黑暗中，他的唇先贴上来，然后舌和她的缠在一起。细腻如暖流。
她闭着眼，在他嘴里尝到了丝淡淡薄荷味。
除了厉腾以外，阮念初没有和任何男人接过吻，无法比较。但，如果光凭想象，她猜他的吻技可以划入“不错”的范畴。毕竟男人到这个年纪，基本上都积累了不少经验。
这么想着，她有一点走神。
舌尖无意识勾了下他。
也正是这个动作，终止了温柔细腻的暖流。
厉腾的吻从给予，变成了风卷残云般的索取，又重，又狠。他拧眉，转身一把将阮念初压在了墙上。她被突发变化一惊，睁开了双眼。刚好对上厉腾的视线。他盯着她，发狠吮着她，像要把她给一口生吞。
阮念初心尖颤了颤。
周围还是很黑，但他的眼睛却很亮，里面深而黯，涌动的暗流猛如海啸。
这时，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往日那种饿狼似的眼神，她一直理解为食欲，所以才总担心他有食人癖。
原来是她的误解。
那种欲，是情欲。
他不是想吃她。是想睡她。
意识到这点，阮念初陡然慌神，她虽然对他有好感，但说实话，真还没有到愿意为他献身的地步。
酒店房间，黑灯瞎火，把她压在墙上深吻的男人，样样都让她的大脑警钟大鸣。阮念初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时，厉腾咬开了阮念初的领口，炙热的吻蔓延脖颈。温暖的体香让他疯狂，他沉迷其中，理智已荡然无存。
和这女人相处的每一天，都是玩儿火。能忍耐那么久，厉腾自己都觉得惊讶。不抱她，不吻她，不碰她，可视觉折磨和偶尔的肢体接触，快把他逼疯。
她对他的影响大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闭上眼，看见的就是当年那笼在雾气里的女妖。她有如玉的美背，勾人的腰线，和娇娆的浅笑。妖精总是冲他勾手，笑盈盈的，用天真的语气问他：“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吃，可以吗？”
厉腾说可以。
妖精便娇娇笑起来，消失在一片光阴交错里。
而如今，妖精就乖乖窝在他怀里，纤弱，柔软，不再是触碰不得的幻象。他可以做他想象中的任何事。
比如抱她吻她。
比如扒了她狠狠地要。
厉腾闭上眼，鼻尖沿着她脸颊轮廓一路往上，然后侧过头，蹭了蹭她的鼻尖。下一瞬，他猛把她摁到床上。
阮念初吓得脸色微变，颤声喊道：“你别这样！”
不知是惊呼唤回了他的理智，还是别的原因，厉腾的动作骤然顿住。几秒的平复后，他睁开眼睛。
隔着几公分距离，她在下，他在上，两道视线交汇。
她一双大眼蒙了雾，慌和怕都显而易见；他的目光却很清明，不见丝毫刚才的狂乱。
“……”阮念初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你……”
厉腾一把捂住她嘴。
她惊诧地眨了眨眼睛。
“嘘。”他埋头贴近她的耳垂，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别出声。”
“……”她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厉腾视线扫向那扇紧闭的房间门。眼神极冷，也极静。
他翻身下床，动作飞快地靠近房门，侧身，左耳贴紧，似乎在仔细听什么。阮念初茫然，呆坐在床上，有些古怪地看着这幕。
空气有数秒钟安静。
突的，厉腾猛打开房间门，窜出去，眼神又冷又狠。
阮念初蒙了。她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等回神后，便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咋咋呼呼，强忍着痛意：“诶诶！不是吧，大哥你不用这么大力吧！”
这几句话，是非常纯正的粤语。
阮念初更蒙了。
屋外，厉腾把一个男人的胳膊反拧在背后，无视这人的鬼哭狼嚎，冷嗤：“这位兄弟，大老远跟一路，挺累吧。”
男人疼得表情扭曲，却还是舔着脸挤出个笑来，依旧粤语：“其实……也还好。”
厉腾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监控，“站着说话累，进去聊。”说完，一把提起这人领子将他丢回房间。
“砰”。
门用力甩上。
两人进来的瞬间，阮念初便自觉闪到了一旁。她皱眉，转头看厉腾，眼神里写着：这是什么情况？
厉腾没吭声，冷着脸给她递个眼色，她会意，离那粤语男更远，顺便伸手，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粤语男见状，夸张地“啊”了一声，道：“喂靓女，你做什么拉窗帘？我只是跟着你们而已，不是杀人灭口这么绝吧！”
阮念初也沉默，只面无表情地打量此人。
这男人的年纪在三十岁上下，棒球衣朋克头，左耳戴了只黑色耳钉，装扮入时。看脸倒还英俊周正，只是那双眼睛太贼，眼珠乱转，不像个好人。
厉腾下劲儿拧死那男的，扫眼四周，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根数据线。
没多久，粤语男的两手便被死死捆在了身后。
粤语男见状笑了下，一脸轻松：“哇塞，这个绑法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大哥是行家啊，哈。”
厉腾也笑了下，抬腿一脚踹向对方膝盖骨。那人吃痛，冷汗淋漓地跪了下去，整张脸快要变形。
“你是什么人。”
“……问就问，做什么踢我！好痛的。”粤语男倒吸一口凉气，“大陆人都像你这样？”
厉腾眼神玩味，左腿踩椅子上，弓腰，伞刀刀尖抵住他咽喉，笑问：“会说国语不？”
粤语男用最标准的粤语一字一顿：“不会讲。”
厉腾一记重拳砸他脸上，冷淡再问：“会不？”
“……”粤语男被打得偏过头，鼻血流到下巴上，再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滴答。阮念初忍不住往后躲躲。啧啧，她站在旁边，都替这个人疼。
粤语男咳嗽一声，动动唇，一个粤语的“我“字蹦了出来。
厉腾面无表情又是一拳。
“……好好好！”粤语男被打得鼻青脸肿，道：“说国语说国语，行了吧？”
厉腾缓慢转了下刀，“从这会儿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这人斯文，但是耐心不太好。懂了？”
“没问题！”粤语男眼珠子一转：“大哥你想问什么就问，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肯定配合。”
“你叫什么名字。”
“陈国志。”
“哪儿的人。”
“香港尖沙咀。”
“为什么一直跟踪我们。”
“哎哟喂，一场误会！什么跟不跟踪的，大哥，其实我就是想跟你们推销保险。”陈国志张口就来，就差喊声青天老爷他冤枉了，委屈兮兮，“我一个小职员，上个月业绩就没达标，这个月再没生意就要被炒鱿鱼了。”
“跑成几单了？”厉腾皮笑肉不笑。
“啧，你别提，最近市场不景气。”陈国志瘪嘴，“这个月都快完了，还差一大截。”
厉腾露出个没有笑意的笑，侧目，看了眼书桌上摆着的电脑，说：“干聊没气氛。阮念初，去放首歌来听听。”
“……”阮念初很费解：“放歌？”
“对。”
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多问，只能打开电脑，进入音乐播放器，“你要听什么歌？”
“好运来。”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播放《好运来》，祖海唱的那版。
厉腾又说：“把音量调到最大。”
“知道了。”她拖动鼠标。
“折个千纸鹤，再系个红腰带……”霎时间，喜气洋洋的歌声充斥了整个屋子，震耳欲聋。做完这一切，阮念初才重新站回原位。
陈国志还是笑着：“这歌还蛮好听，喜庆。”
话音刚落，厉腾便冷着脸，抓起这人肩膀狠狠一扯，“咔擦”一声，骨头脱臼。这套动作干净又利落，速度之快，被卸胳膊的人甚至还没反应。
陈国志傻了。
阮念初也傻了。
半秒后，一声凄厉的痛呼撕裂她的耳膜，陈国志五官扭曲，额角的青筋全都爆了出来，痛苦到极点。和电脑里欢快悦耳的歌声融为了一体。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阮念初迟迟回过神，垂眸，陈国志疼得在地上打滚儿，哎哟个不停。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别过头，不忍直视。
厉腾居高临下地瞧着陈国志，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怎么样，还卖保险么。”
“……”陈国志知道这回撞上了狠角色，咬咬牙，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
厉腾：“谁派你来的。”
陈国志忍着疼冷哼，“说了你他妈也不认识。”
厉腾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默三秒，手一伸，拽住陈国志另一只胳膊。
“……别别！”陈国志鬼叫：“我是郑爷手底下的人！”
厉腾眯了下眼睛，“为什么派你跟踪我们？”
陈国志埋头，半天才不情不愿道：“达恩坑了郑爷一批大货，郑爷很生气，要找达恩算账，结果找了大半年，那个达恩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郑爷听说你们和达恩有过节，就派我来了，说只要跟着你们，就肯定能找到达恩。”
“郑孙河在东南亚翻手云覆手雨，还找不到一个人？”
“我就一小弟，哪知道郑爷他老人家的意思。”陈国志脸色白得发青，肩一垮，骂骂咧咧道：“操。一个解放军这么对待良民，信不信老子去相关部门告你？”
阮念初服了这人的脸皮，“鬼鬼祟祟跟踪人的也能叫良民？”
陈国志从鼻子里发出来一个音儿。
她收回视线望向厉腾，想了想，道：“他说的‘达恩’就是那个要害我的坏人，对不对？”
“……”厉腾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没说话。
这时，陈国志却嗤地笑了起来，换回粤语：“哇，不是吧Lee哥，你女人连这个都不知道的？那她也不知道坤沙就是达恩他老爸咯？更不知道你和人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咯？”
厉腾在他跟前半蹲，微挑眉，“你知道的挺多？”
“我可是郑爷的头马，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陈国志语气讥讽，“坤沙父子和图瓦阿公不就搞搞军火，碍你什么事？非把人害得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人，为了升官发财什么都能做。”
厉腾见这人对‘电池’的事一概不知，便直起身，不再同他多话。
阮念初思索一阵，皱起眉，拽着厉腾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道：“……达恩和七年前的‘BOSS’是父子？”
厉腾盯着她，“对。”
“……”阮念初心骤然一沉。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卷入了一场什么样的风波中。
这时，他抬手捏了下她的脸，“我会保护你。别怕。”
“……”她迟迟点了点头，“嗯。。”
地上的陈国志无语了，骂骂咧咧道：“喂喂，你们卿卿我我能等会儿么？把我胳膊弄成这样，该说的我都说了，好歹送我去一下医院吧！”
妈个巴子，挨顿暴揍还吃一嘴狗粮，有没有天理了？

第36章
阮念初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陈国志，皱眉，问厉腾道：“这个人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把他送警察局？”
一听这话，陈国志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惊呼：“别啊！真别……欸我说，这位美女，我和你有什么仇啊？我又没害你们，至于这么又卸胳膊又送警局的么？”表情更加惨兮兮，“你看医药费我都没说让你们赔，多够意思。”
阮念初冷哼：“像你这种坏蛋，不送警局，难道接着让你为祸人间？”
“这你就瞎说了，我哪儿有为祸人间的本事。”陈国志冲她嘿嘿两声，“顶多祸害几个无知少女。没办法，谁让我长得这么帅。”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
几秒后，她从卫生间里拿出一条毛巾，塞进那人嘴里。陈国志没办法说话了，只好咬着毛巾唔唔唔。
整个屋子才清净下来。
“对不起，你实在太聒噪了。”阮念初微笑，朝表情错愕的男人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得罪之处，还望多包涵。”
陈国志：“……”
几分钟后，厉腾把堵着嘴的陈国志丢进洗手间，又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根绳，三两下功夫，把人捆了，绑在最粗的水管上头。
阮念初靠着门观望，见陈国志肩膀扭曲脸色发白，还是有些不忍心，便说：“他的手臂怎么办？”
陈国志闻言，两眼蹭蹭冒亮光，望向厉腾，满脸的期待——送我去医院，赶紧送我去医院！
厉腾垂着头面无表情，逮住绳子两端狠狠一拽，打了个死结。然后眼也不抬地说：“好办。”
“……”陈国志忽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预感不妙。
下一瞬，厉腾便拧住他肩臂。
陈国志绝望，用眼神问他：大哥你他妈还要干什么？
厉腾冷淡：“忍着。”
随后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错位畸形的骨节在强力作用下对准，瞬间接回去。陈国志短时间内承受两次剧痛，咬咬牙，头上的汗落雨似的往下淌，几乎虚弱。
厉腾扑手，站了起来。
阮念初瞧了眼陈国志这状貌，清了清嗓子，“已经给他接好了？”
厉腾：“嗯。”说完，他搜走陈国志身上的所有物品，反手关上了房门。
“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国志？”阮念初小声问。
厉腾余光扫了眼那扇门，表情平静，漫不经心的：“天亮丢派出所大门口去。要再敢跟一步，就把那孙子的手剁了喂狗。”
阮念初一听就明白过来，音量也拔高：“可不能光剁手，这个陈国志这么聒噪，嘴巴也得割下来喂猪！”
门内，陈国志眉心抽搐，脸快黑成锅底。
门外，阮念初抿嘴笑，眸光促狭地看了眼厉腾。他也看她一眼，没说话，把她带到离卫生间最远的窗台前。站定。
她还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厉腾终于皱起眉，“你老看我做什么。”
阮念初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好笑，“那个陈国志都被你折腾成那样了，你最后还专门说那些吓唬人家。你怎么这么坏。”
厉腾冷道：“我没吓唬他。”
阮念初瘪嘴：“有个方言叫‘蔫土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他垂眸点了根烟，没搭话。
“就是表面上很君子，结果总是一本正经地使坏。”阮念初手指向他，“这说的就是你。”
“……”厉腾别过头看窗外，掸掸烟灰，笑了下。阮念初见他笑，心情突好，也跟着笑起来。
但很快厉腾的笑容就淡下去了。须臾，他视线重新看向她，这次，神色是彻底冷静下来。他说：“这会儿知道自己什么处境了？”
阮念初身子靠在窗台边上，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敛尽。
厉腾说：“达恩这人不好对付。我们的人在明，他的人在暗，所以阮念初，你得乖一点儿。”
“嗯。”她想起之前的事，顿了下道，“上次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再像那样使性子了。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配合你。”
厉腾打量她，这姑娘目光很静，脸上也没什么恐惧和慌张。她很镇定。这与他预料中她知道真相之后的模样，有出入。
他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微眯眼，“你好像也没太怕。”
“事关我这条小命，怎么可能不怕？但是怕有什么用。”阮念初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故作轻松，感慨：“做人还是面对现实比较好。”
厉腾盯着阮念初笼在暖色光线里的面容，好一会儿，勾了勾唇，淡声：“是长大了。”
阮念初也勾唇，“放心，我心理素质还行。毕竟经历过七年前那些事，这阵仗，也不算太难接受。”她顿了下，鼻子里深吸一口气，呼出，“那就看看达恩到底想干什么吧。”
好片刻，厉腾抬手，手背缓慢划过她光滑的颊，沉声道：“七年前我能保护你，现在也能。”
阮念初笑道：“我相信。不过你也得保护好自己。”
厉腾点了下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时间不早了，你先睡。”
“嗯好。”她应下之后想起什么，迟疑道：“……但是这屋里有陈国志，我去你的房间睡好了。”
厉腾拒绝得直接：“就睡这儿。”
“……为什么？”洗手间里还关了个大活人，多不方便。
“有人跟踪我们。”他这么说。
阮念初皱眉，不明白：“我知道啊。可陈国志不是已经在这儿了？”
厉腾：“不是陈国志。是其他人。”
“……还有人在跟踪我们？”阮念初着实震惊了，“也是那个郑爷派来的么？”
厉腾说不是，“另一路人。一男一女，两个。”
阮念初无语，抬手扶住额头。
厉腾续道：“今晚，陈国志的出现已经打草惊蛇，他们应该快动手了。你不能离开我视线。”
她垂眸，有些艰难地消化这些信息，点点头，忽的又想起什么，抬眸惊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睡一个房间？”
“是。”
“……这只有一张床。”她脸莫名烧烫，干咳一声，“而且，卫生间里还有其他人。”
厉腾挑眉，当然知道阮念初在顾虑什么，大手揉了把她的头，“姑娘，想什么呢。今晚这种节骨眼儿上我还惦记那事儿，真当我禽兽？”
她更不解了，“那……”
他说：“你睡你的觉，我守着。”
“……”
阮念初抿抿唇，只好先去另一间房洗漱，然后回来，穿着衣服躺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厉腾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临睡前，她有点不放心，支起脑袋道：“欸，熬夜伤身，整晚上不睡觉，你身体行不行啊？”
厉腾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她，挑了下眉，淡道：“我行不行，你得试了才知道。”
阮念初反应过来，两颊骤然通红，咬咬唇，蒙上被子不理他了。正经不到三秒就原形毕露，什么人。
第二天天刚亮，厉腾就带着阮念初和陈国志离开了客栈。
陈国志在卫生间里关一宿，腰酸背痛腿抽筋，憋了一肚子火。早上厉腾解绳子时，他生出过动手报仇的念头，但瞧瞧面无表情的厉腾，一掂量，觉得自己打赢一流特种兵的胜算不大，只好认怂。
之后，厉腾开着车，就真把陈国志丢到了派出所门口。丢香蕉皮那种丢法。
陈国志背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冲着绝尘而去的越野车骂粤语：“我顶你的肺,我戳你个咀，扑街！”
骂声被远远甩到背后。
阮念初调整了一下安全带，问厉腾：“我们什么时候回边城市区？”市区人多，相对来说应该会安全点。
“新闻说高速今天上午12点之前就会通路。”厉腾冷静，“我们吃了午饭就走。”
阮念初点头，没有再多问。
于是整个上午，他们两人就在古镇里闲逛。
大雨造成的滑坡致使高速公路封路，因此，虽是礼拜天，白溪镇的游客却远不如昨天多。显得清净不少。
长街两旁全是兜售各类纪念品的店铺。换做平时，阮念初会逛完这家换那家，但，发生了昨晚的事，她一点玩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只想演出团早点集合，然后，尽快回家。
思索着，阮念初无意识地转头，却瞧见厉腾站在了一个小摊位前。眸低垂，在看什么。
她狐疑，上前几步，“怎么了？”
“……”厉腾没什么表情，也没答话，径直执起她的右手。然后，一个草编指环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阮念初有点愣。
厉腾瞧了几秒钟，淡道，“还不错。”然后冲店老板道，“这怎么卖？”
老板笑呵呵：“十五块一个。帅哥，这些戒指一般都成对买的，你再买个给自己戴呗！一对才二十五呢！”
“就要这一个。”厉腾把钱递出去。
阮念初看了那个草编戒指好一会儿，皱眉，“你干嘛突然买这个给我？”
他牵起她的手，语气很淡，“因为你手白，戴这个好看。”
“……”她眨眨眼，笑出一声，“欸，你是看我心情不太好，想买东西哄我吧？”
厉腾看她一眼，“知道还问。”
“切，十五块钱就把我打发了。”她嘴上嫌弃，两边唇尾却止不住地扬，“我有这么好哄么，男朋友？”
厉腾问：“那你要我怎么哄，女朋友。”
阮念初抬手去挑他的下巴，坏坏地：“叫女王大人。”
厉腾冷淡：“女王大人。”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绽成一朵花，“真乖。”
午饭后，才刚晴朗的天又阴了下来，两人怕再遇封路不敢耽搁，动身离去。土黄色越野车开出了古镇大门。
一间团扇铺门前，站着个戴墨镜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目送越野车离去，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冷声说：“他们已经离开白溪镇，在回市区的路上。炸。”
说完便挂断电话。
*
白溪镇通往边城市区的公路，上午刚抢修好，下午便再出意外——几块巨石横在高速路中央，弯道一侧的栏杆变形扭曲，无法通行。
路又封了。
看着横在路中央的大石头，阮念初眉头紧皱，暗道这是流年不利，还是她今天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
这时，一个挑扁担的汉子慢悠悠走上了高速路。穿汗衫，踩布鞋，叼着叶子烟，应该是附近的老乡。
厉腾降下车窗，给那汉子散了根烟，问他有没有其它路通往边城。
老乡说有，“你们往回走，朝七龙山的方向。下了高速就能看见临安县，不过你们别进去，直接往左转，那条道也可以回边城。就是绕了点儿。”
“路程有多远？”
“也就二百来公里吧。”老乡笑着，“你们抓紧，天黑前肯定能到。”说完就叼着叶子烟走了。
厉腾拧眉思考片刻，掐灭烟，调转了车头。
车继续疾驰。天越来越阴。
下午三点四十左右，他们的车下了高速，拐上了老乡口中回边城的那条大路。
老乡忘了说，这条路，是好几年前的老路，不设收费站，也没有电子眼和监控。
车窗外，青山连绵，层峦叠嶂，山顶几乎和云端相连。
阮念初趴在车窗上欣赏美景，边看，还边拿手机拍照。咔擦咔擦。
突的，厉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喊她名字：“阮念初。”
“怎么？”她随口应。
他沉着脸，语速很快，语气却极冷静，“安全带系紧。”
“……”她狐疑，却还是伸手拽了拽肩上的带子，绑牢，答他：“嗯，系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越野车的车尾骤然一甩，她惊愕瞠目，抓紧把手，险些就被剧烈的颠簸给震出去。
“叮叮”——
背后两颗子弹全部打歪，陷进了汽车铁皮。

第37章
阮念初白了脸，魂都要飞出去，她微微张嘴大口喘气，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往后看，一辆黑色的大众途观相隔数十米，紧随其后，副驾驶的车窗外支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他们。
阮念初瞬间把头转回来。
她攥紧扶手，深呼吸，竭力镇定，又去看厉腾。
他面无表情，左手操控方向盘，右手摸腰间，一秒就取出了枪。没什么语气地扔来三个字：“打电话。”
她没反应过来：“给谁？”
厉腾冷声：“110。”
“……”阮念初一卡，咽了口唾沫，赶紧拿起手机报警。好死不死，这段路信号极差，电话没有打通。
她咬牙。
眼看第一次没打中，大众途观上的男人挑了下眉，瘪瘪嘴，又打了第二次。
吉普再次闪避，速度太快的缘故，整个车身都往左倾斜了瞬，右轮升起悬空，“砰”一声，重重落地。
第三次，落空；四次，落空。
到第五回 ，子弹直接射空气。
开车的女人见状皱眉，冷着脸骂脏话，“妈的，你这什么破枪法？”
段昆挨了骂，换上副委屈可怜的小表情，嘀咕：“不能怪我枪法差。那车活得跟蛇一样，风速又大，换你你也打不中。”
瓦莎怒道：“打不中人不知道打车胎！笨得跟猪一样！”
段昆笑呵呵：“我是傻的嘛，傻子当然笨了。你说这个，证明你比我还笨！哈哈哈！”
“……”瓦莎要被气吐血，咬咬牙，一拳头狠狠砸方向盘上，下一秒掏出枪，直接就往前面打。
子弹蹭蹭破风，每颗都紧挨着车轮擦过去，就是不中。
瓦莎眯眼，忽然冷笑了声，“陪你玩会儿。”说完一脚油门轰到底，加速疾驰。
车距瞬间拉近。
阮念初背上的衣服全被冷汗给湿透。她扭头瞧着，吸了口气吐出来，唇微动，气息出来竟离奇地没抖，“……他们追上来了。”
厉腾声音很稳：“我知道。”
他盯死了后视镜，在车距达到一个可控范围时，猛地转过身，举枪还击。
弯道重重，狂风呼啸。
天色灰蒙蒙的，西北方向的乌云张牙舞爪地盘旋过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闪开！”瓦莎脸色大变，一把拽住段昆用力一扯。
段昆身体受力往下弯。
子弹壳落地，弹头撕裂疾风直逼大众途观，“叮”一声，射穿挡风玻璃，刚好打进副驾驶的椅背上。
“……”
段昆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惊得爆粗口：“我尼玛……老子打那么多枪都打你车上，你他妈一来就要老子的命？要秀是吧！行！”骂完“呸”一声吐了口香糖，落下车窗，直接把上半身全支出去，“瓦莎，我的命交你手上了，车开稳。”
瓦莎冷声：“尽量给你留全尸。”
段昆闻言笑起来，“砰砰砰”，一下就崩出三枪。这次没用消音器，枪声散落在青山荒道，激起回声，震天似的响。
厉腾冷着脸，一手持枪，一手把方向盘控死，说：“阮念初。”
“嗯。”她应声，语速无意识变得飞快，“你说我听着。”
“今儿这一架非干不可了。坐稳。”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话刚说完，就又是几枪反击。打完转回头，飞快扫视前方路况。
一眼望去全是直道，距离五百米处能看见一条废弃铁轨，杂草丛生，旁边还有几个南方农村常见的干草垛子。
草垛子后面，是目前视野里的盲区。
厉腾眯了下眼睛，踩死油门。车速太快，越野车的颠簸愈发剧烈，阮念初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
忽然又是一声枪响，砰！
越野车身猛震。
阮念初眸光闪了闪，脸色大变——后面的人爆了他们的车胎。
电光火石的功夫，吉普越野在巨大的惯性作用继续往前冲，厉腾咬牙，一脚踹开车门探出身，举枪，瞄准。
一道惊雷撕破穹隆，大雨倾盆。
他整个人暴露在雨柱中，豆大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阖了阖眼。根据雨柱的倾斜度，判断。西北风，风力大约六级，每秒风速在十二左右。
隔半秒，厉腾睁眼，食指扣下扳机开出一枪。
枪子儿穿风破雨，笔直陷进大众途观的后轮。途观的车速本就快，胎一爆，车尾瞬间往左猛甩，没头苍蝇似的打转。
厉腾又补一枪。暴雨冲刷下的那双眼，冷静，凌厉，充斥杀气和野性。
车上的瓦莎意识到什么，大惊道：“跳！”然后和段昆一左一右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不到一秒钟，子弹击中油箱，“轰”一声，途观车瞬间成了团滚滚燃烧的火球。
与此同时，失去右轮的吉普也完全失控，一路横冲直撞又滑出数米。
厉腾回身拽住阮念初的手，没什么语气地说：“没时间了。”
她目光惊惧，盯着他全是雨水的脸，“……什么？”
刚问完，厉腾就一把将阮念初扯进了怀里。她睫毛颤动反应过来什么，想说话，可已迟了。
他扣紧她纵身跃出。
阮念初瞪大了眼睛，直到这时才终于克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啊——” 同时吓得捂住脸，全身发抖。
失重感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厉腾怕她受伤，用身体牢牢护住她，自己则背着地摔在地上。两人缠在一起又滚出数米，才停下。
厉腾语速飞快：“你受伤没？”
“……没有。”阮念初颤着声回道。刚才箍在她身上的那双铁臂，死死的，那么紧，几乎把她揉进他身体。她几乎没怎么碰到地面。
就是雨太大，全身都已经湿透。
他点头，抬眸巡视四周，拽起她把她塞到一个干草垛后面。然后半蹲身，“框框”几下卸了弹匣察看。里头还剩三枚子儿。
阮念初心一沉，皱紧眉头看他：“……只有三颗？”
“够了。”厉腾语气很冷淡，重新把枪组装好，然后说：“待会儿你就待这儿，别乱跑。等我回来找你。”
“他们是什么人？”
“应该是达恩派来的杀手。”
阮念初一听更不放心，“他们两个人，你只有一个人。太危险了。”
厉腾闻声侧过头，瞧着她，一嗤：“怕我干不过？”
“……不是。”
“不是就待着。”他笑，大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转身就走。可没走出两步，便又折返回来。
阮念初：“怎么了？”
厉腾脸色很淡，把伞刀抽出来，递给她，“拿着这个。”
她眸光微闪，接过他手里的伞刀，手指无意识拂过上面的“中国空军”字样浮雕。
然后他什么话都没再说，便大步离开。
雨唰唰地下着，天幕压得极低，阮念初抹了把脸上的雨，看见厉腾闪进雨幕，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闭眼捏了下眉心，片刻，定定神，再次拿起手机报警。110三个数拨出去，好一会儿，通了。阮念初大喜过望。
约十秒后，有人接起电话，“你好边城市公安局。”
阮念初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音不发抖，说：“你好，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和我男朋友正在被人追杀。”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有点儿蒙，愣了会儿才道：“……好的。请你说一下你现在的地址。”
“地址……”阮念初一时说不出来，抬眼看四周，荒山野岭，放眼望去根本没有路标。她有点着急，“我只知道这是白溪镇通往边城的一条老路。我旁边有一个废弃的铁轨道，附近都是山，和一些农田……喂？喂！”
听筒里没了音。
阮念初拿开一看，电话不知是进了水还是什么缘故，竟已自动黑屏。她扶额，一把将手机扔地上，低骂：“日。”
报警没成功，阮念初只好听厉腾的话，躲在草垛后面等。哪儿也不去。
好一阵，都没有枪声传来。
天越来越黑，周围除了雨声，风声，就什么都没了。
她背靠草垛坐下，两手握刀，头埋进臂弯里。雨势没有丝毫要转小的苗头。她脱下外套举在头顶，挡雨。
雨水进了眼睛。阮念初抬手擦擦，再进，再擦。最后实在忍不住，咬紧唇，肩膀抽了下。
突的，有脚步声往这个草垛靠近。
她警觉，下意识站起身来，轻手轻脚，拿刀的右手微举高，眼底全是戒备。
一道黑影窜过来。
“……”阮念初心跳到嗓子眼儿，咬咬牙，挥刀就刺。
来人却一把捏住她手腕，一下劲儿，伞刀被卸，瞬间回到他手上，动作干净又利落。阮念初看清这人，微怔。
厉腾收起刀捏捏她的脸蛋儿，淡嗤：“姑娘，七年前那枪没把我废了，不甘心呢？”
阮念初眼眶泛红，支吾：“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以为是坏人。”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下。
七年前她护住托里朝他误开一枪之后，说的话，和现在一模一样。
厉腾静几秒，把她扯怀里抱紧。
雨势总算略有收小。
阮念初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布料下紧绷的肌肉感，和有力的心跳，教她觉得安心。她闭眼平复了会儿，抬头：“……那两个人呢？”
“受了伤，跑了。”厉腾说。
“……”阮念初缓慢点了点头，转头，看眼爆了胎的吉普，再看眼四周，无奈道：“天快黑了，车又……我们怎么回去？”
“你没报警？”
“我报了。”阮念初语气带着些委屈，低声：“但是电话没打完，我手机就死机了……”
厉腾闻言从兜里摸出手机，扫眼屏幕，无信号。他皱了下眉。
这时，又起风了。阮念初全身湿透站在雨里，一吹，顿觉钻心地冷。她皱眉，两手不停搓胳膊。
厉腾看她冻成这样，眉拧成川。说：“先不急回边城。”
阮念初打个喷嚏，不解道：“不回去，我们怎么办？”
厉腾一勾手把她往怀里揽，边走边道：“这儿有田，附近肯定有人住。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眼下这情景，荒郊野外车又报废，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阮念初琢磨了会儿，点头：“听你的。”

第38章
大路两边，除了田就是山。厉腾大致观察了下周边地貌，揽紧阮念初，径直就往某个方向走去。
阮念初不时转头打量这周围。群山密集，白天看是满目的青翠，天暗了，整个儿黑压压，山脉轮廓绵延如黑绸，乍一看，瘆人得很。
她有点害怕，忍不住道：“欸，这地方你来过么？”
厉腾：“没来过。”
阮念初皱眉，有点无语，“那还说在这儿借宿。你怎么知道走哪条路是对的？万一没找到人家，我们不是要露宿荒野？”
厉腾没什么表情，只说：“跟着我你丢不了。”
“……”阮念初默。见他这么淡定也稍微放心了些，只管跟着走。
大约二十分钟后，阮念初眸光微闪。
只见前方暮色依稀，一点灯火从满目夜色中突围出来。那是一间单层的砖瓦房，烟囱里还在往外飘炊烟。
她喜道：“原来这条路真的有人住！”说完侧头瞧他，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厉腾说：“瞎猜的。”
阮念初：“……”
他扭头看她一眼，“农村的泥路都是让人踩出来的。如果你迷了路又找不到人帮忙，就跟着田埂和小道走，准没错。”
他说完，阮念初下意识回头张望，有点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这些都是你在部队上学的么？”
厉腾嗤：“打小就知道的事儿，学什么学。”
阮念初觉得古怪，“我怎么就不知道。”
“你们城里的姑娘，还是云城那种大城市，不知道也正常。”
“你不是城里长大的么？”
厉腾笑了下，语气挺淡，“我老家在嶂北农村。”
说着话，两人已经离砖瓦房不远。那户人家，门外有一片开阔的空地，铺了水泥，一只大黄狗拿铁链拴在猪圈旁边，察觉到他们，立刻龇起牙，凶神恶煞地狂吠，“汪汪汪……”
厉腾上去拍门，“邦邦”两声。
片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过来给他们开了门。老婆婆打量着落汤鸡似的两人，皱眉，很疑惑地说：“你们找谁啊？我三个儿子都出克打工了，没在屋里。”
老婆婆说的话是当地方言，阮念初听半天，有点儿没懂。
厉腾笑着，答婆婆的话。
他开口刹那，阮念初立刻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没过几分钟，老婆婆脸上就绽开了笑容，边说边不停地摆手，把两人请进了屋。
老婆婆忙着给两人倒水去了。
剩下厉腾和阮念初坐在堂屋的凳子上。
她没忍住，惊道：“你居然会说这儿的方话？”
厉腾的语气倒很平常：“我有战友就是这地方的人。跟他学过几句。”
阮念初眯了下眼睛。忽然想起这人的柬埔寨语和英语都很流利，不由感叹，他智力是真出众，难怪十六岁就能考空工大。
她又问：“你刚才和那个婆婆在说什么？”
“跟她说我们要借宿，请她找身干净衣裳给你换一下。”厉腾答道，“我又说要给她钱，她不肯收。”
这时婆婆出来了，端了两杯热水，还拿了两件衣服。
婆婆把裙子递给阮念初，笑道：“这是我儿媳妇的，她健康，没毛病。你要不嫌弃就先换上，我帮你把湿衣裳烤干。”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知怎么的，阮念初想起了柬埔寨丛林的阿新婆婆。
她笑起来，“谢谢。”
婆婆又把一条长裤和一件上衣递给厉腾，示意他也去换。
几分钟后，两个人各自换好衣裳出来。
阮念初抬起头，看见厉腾穿着条深色长裤和一件黑T，臂膀袖长紧硕，古铜色，袖口往下延展出一条青灰色的巨型龙尾，蜿蜒栩栩，狰狞可怖。他眉眼冷淡漫不经心，沉重感又重得逼人，光站那儿，就教人无法忽视。
这打扮，恍然让她想起七年前初见他的样子。她想起之前他打爆那辆车油箱时的眼神，狠厉残忍，置敌于死地，忽然惊觉，这人骨子里的狼性其实一点没变。
她看得有些出神。
厉腾察觉什么，撩起眼皮看她，“怎么了？”
她脸微红，清清嗓子把头转向一侧，“没事。”
不多时，婆婆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瞧见两人，笑起来，“我大儿子和大儿媳的身材跟你们俩差不多，还真合身。床我都给你们铺好了，就我大儿子那屋。乡下地方，别嫌弃。”
厉腾用方话说：“老人家你太客气了。”
“我三个儿子都克大城市打工了，家里就我一个老太婆，你们俩来了能陪我说话，我高兴得很。”婆婆说，“你们先坐，我饭刚煮好，盛了一起吃。”
他们推拒。
婆婆却很坚持，很快就进灶房忙活开了。阮念初也跟进去帮忙。
突的，屋外再次响起狗叫声，随之而来就是“邦邦邦”拍门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阮念初和厉腾相视一眼，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婆婆从厨房小跑里出来，狐疑嘀咕：“真是奇怪了，今天晚上这么热闹……又是谁啊。”说着，便要去开门。
阮念初却伸手把她拦住，笑道，“婆婆您歇着，我们来。”然后又看一眼厉腾。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冷静而深。
她心跳如雷，冲他缓慢地点头。
厉腾上前两步握住门把，沉着脸，五指收紧。下一瞬拉开了房门。
阮念初探头一看，惊了，脱口而出道：“我去，怎么又是你？”
门外那人却一副比她还惊的嘴脸，瞠目道：“我他妈还想问呢！怎么又是你们这对狗男女！”
厉腾冷着脸，一脚把那陈国志踹出几米，“再给老子骂一句。”
陈国志“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哭丧着脸道：“口误口误……我说厉哥，刚才口误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这词儿还能这样用？
阮念初抽了抽嘴角，气结：“早跟你说了别再跟。再跟就把你手剁下来，你真不怕死啊？”
陈国志想悬梁，真就差跪下来磕头了，“美女，厉嫂，大姐，姑奶奶！我发誓这回真没跟着你们！真没有！”
阮念初：“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国志：“路过啊。”
阮念初：“……”
厉腾勾了勾嘴角，伸手，掐住陈国志肩膀狠劲儿一捏。陈国志疼得鬼叫，忙说：“别卸胳膊别卸胳膊！我就一老实人，跟你们说实话，说实话！”
厉腾松了手。
陈国志惊魂未定地扭了扭肩膀，惨兮兮道：“你们把我丢派出所之后，我就准备回边城搭飞机回深城，再从深城回香港。结果从白溪镇回边城的路又给封了，我没辙，只好绕路。你以为这就够倒霉了？错，还有更倒霉的——我租的破车半路上忽然抛锚，打租车行电话没人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雨又落那么大，我只好先找个地方避雨啊。”
阮念初把一脸茫然的婆婆护在身后，盯着陈国志：“你说的是真的？”
后者指天发誓：“我说的话如果有半句假话，我生儿子没屁……”说着忽然一顿，扫眼脸色不善的厉腾，悻悻，只好把那个“眼”字憋回去，改口：“股。”
话音落地，阮念初和厉腾又对视一眼。
片刻，她不甚情愿道：“好吧，姑且就信你一次。”
“信我了是吧？”陈国志一下乐成朵花，搓着胳膊嬉皮笑脸地就要往屋里钻，换成粤语：“真冷，冻死我了。”
厉腾站原地，把路堵死。
陈国志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瞧他，咧嘴，笑：“厉哥，劳烦您往旁边站那么一点点先。多谢。”
厉腾盯着此人审度，片刻，微动身，这才让他进屋。
“砰”，大门再次被关紧。
婆婆不大听得懂国语普通话，被搅得云里雾里，正茫然。她问厉腾：“小伙子，这是你们朋友吧？也来躲雨？”
厉腾点点头，“嗯。”
婆婆人淳朴，闻言又绽开一抹笑，道，“正好，那就一起吃饭。”顿了下，“你们先坐，我再去炒个菜。”
厉腾道：“您别忙了。我们吃不了多少。”
陈国志两手抄袖子里，见桌上有杯热水，也不问谁的，拿起来就喝。喝完咂咂嘴，一屁股坐到了饭桌旁边，随口道：“人家阿婆好客，想多炒几个菜，你就让她去。没准一会儿还有客人来呢。”
阮念初注意到这句话，皱眉：“你说什么？”
陈国志拿起筷子夹了块儿肉，丢嘴里嚼，应得含糊不清：“唔？我说什么了么？”
数秒后，老婆婆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厉腾面无表情地坐到陈国志对面。阮念初隐约察觉到什么，抿抿唇，坐在厉腾旁边。
陈国志吃了几筷子菜抹抹嘴，“虽然是乡下地方，阿婆手艺还不错。”说着，从裤兜里摸出盒烟，抖出两根，叼一根，再把另一根递给厉腾，“郑爷赏我的，特供烟。试试？”
厉腾接过来。
陈国志站起身，两手拿着火机去给他点火。厉腾微侧头，右手虚掩住火，把烟吸燃，烟雾背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扯唇，抬抬手里的烟，“谢了。”
“不客气。”陈国志摆手。
厉腾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烟圈儿掸烟灰，语气冷淡，“你说的人还有多久到？”
陈国志说：“应该已经到了。”
厉腾垂眸，没吭声，还剩大半截的名烟摁熄在木头桌上。
这两人说的话，听得阮念初一头雾水。她看看左，又看看右，不解道:“谁已经到了？”
谁知刚问完，门外的狗就第三次狂吠起来。
邦邦，有人拍门。
阮念初无语，心说这可好，再来一个就能凑齐桌麻将了。
“哎哟这又是谁啊……”老婆婆嘴里嘀咕着，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去把门打开。只见风雨中站着两个穿黑色雨衣的人，都是高个子，一男一女。
那女人生得很面善。她朝婆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语速缓慢道：“你好。我们的车坏了，能让我们躲一下雨么？”

第39章
雨衣女说话的语速很慢，婆婆勉强能听懂。她认真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俩也是来避雨的？那今天我这屋里可热闹了。”说着笑起来，侧身让出一条路，“外面雨大，进来吧。”
雨衣女面露微笑，“谢谢。”
一男一女随后便进了门。原就不大的堂屋瞬间站满人，被挤得满当当。
阮念初抬眸，不露痕迹地打量后面进屋的两人。那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长了张鹅蛋脸，五官不错，就是肤色略偏黄；男的看着比女的年轻两三岁，英俊秀气，也比女人更白，白得多。
她打量着两个人，笑着道：“你们的车也在路上出故障了么？”
雨衣女笑答是，那神态，和气又客套：“我们刚从七龙山出来，本打算直接去白溪镇的，谁知道半路上遇到暴雨，车坏了。荒山野岭没处去，只好先找个地方避雨。”
阮念初察觉到，这人汉语发音很刻意，个别字眼咬得很死。她目光扫过这对穿雨衣的男女，颇随意地问出一句话：“你们是从哪儿来旅游的呀？”
雨衣女回答：“南城。”
阮念初笑了下，“听你的口音，还以为你不是大陆人。”
“我常年都在泰国那边工作。”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国语就不太标准。让你见笑了。”
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雨衣男倒是没怎么说话，头微垂，脸色发白，时不时还咳嗽两声。陈国志则自顾自地夹菜吃，唏哩呼噜，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厉腾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着，又拿起瓷盅子喝水，表情冷淡，一眼没看那对男女。
突的，雨衣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雨衣女赶紧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阮念初问：“你男朋友身体好像不太好？”
雨衣女笑着说：“不该这几天出来旅游的，又是雨又是大风。他感冒了。”
这时，婆婆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刚炒好的一荤一素，边笑边招呼：“来来来，都没吃饭吧？一起吃。自从我几个儿子出克打工，这屋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坐。”
几人神色如常地上桌坐定。
老婆婆热情地给他们递碗筷，“来来来，鸡啊肉的你们城里人不稀奇，但这些都是土货，没加饲料的，还是可以将就吃。”
说完又从里屋拿出个白色汽油桶，说：“这是我大儿子泡的桑葚酒，好几年了，来，我给你们倒上。”
陈国志看她忙活，冷不丁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故意说得缓慢：“欸，阿婆，你这么好心，就不怕我们这儿有坏人啊？”
话音落地，屋里的气氛陡然生变。
“……”阿婆倒酒的动作顿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茫然里交织惊惧。
陈国志又噗嗤一声，摆手，“说个笑而已，老人家别紧张。”
阿婆僵笑了下。把酒给几人倒上，坐下来吃饭。
始终精神不佳的雨衣男看见酒，突的眼睛一亮。他端起酒杯尝了一口，竖大拇指：“哎呀，真不错。”说着一伸手，把杯子给举起来，乐呵呵道，“这荒郊野外，能在一起躲个雨也是缘分。咳咳……干了这杯酒，大家就交个朋友怎么样！”
“好啊！”陈国志一拍手，“我姓陈，名浩南，兄弟怎么称呼？”
雨衣男朗声笑道：“段誉！”
厉腾没表情，抄起白酒一口干，眉头都不带皱，“厉腾。”
阮念初低头吃饭，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屋子里静了静，然后雨衣男就哈哈大笑起来，指厉腾，“行啊这位兄弟，海量啊！够意思，我最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说完和陈国志碰碰杯，一起闷了。
雨衣女也笑着，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谈笑风生，气氛融洽，一顿晚饭很快便吃完。
婆婆给几路人分别铺好了床，然后返回堂屋，坐在椅子上缝衣裳。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请阮念初帮她穿针线。
阮念初把几根针都给她穿好，才递回去，坐在旁边看她缝。
婆婆看她一眼，用方言说：“锅里烧的有热水。你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赶场的时候我把你们送克街上赶车。”
这话，阮念初不太听得懂。看着婆婆满是褶子的脸，她心底一柔，不禁笑起来，“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婆婆。她现在的年纪应比你大些。你们都对人很好，很善良。”
婆婆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笑道：“姑娘，你要说慢点我才听得懂。”
阮念初对她笑笑，没答话，起身回房间了。
卧室陈设简陋，也没有开灯，堂屋的亮光从门缝里泻入一道。她抬眸，看见厉腾坐在床边，手里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眉眼隐在暗处。
屋里有一股很浓的白酒味儿。
阮念初反手把门关好。室内瞬间重归漆黑。
她快步走到她身前，皱紧眉，声音压得很低，不安道：“你没有真喝醉吧？”
厉腾看她一眼，语气冷静，“你说呢。”
阮念初又问：“……那一男一女，是不是之前追杀我们的那两个人？”
厉腾把烟丢地上，拿脚碾死了火星，“是。”
她心沉到谷底，“……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厉腾：“见机行事。”
“……”阮念初抿了抿唇，声音还是很低：“陈国志到底帮哪边？”
话音刚落，房间门就被人咚咚敲响，隔着门板，陈国志的声音骂骂咧咧传进来，醉醺醺的，含混不清道：“厉哥，你这酒量也太他妈菜了，比那个段誉还菜……嗝！开门开门，我还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厉腾扭头看了阮念初一眼。她会意，上前把门打开。
陈国志身上酒气熏天，拎着一桶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门刚关，一把伞刀就抵在他脖子上。
陈国志一瞧见那刀就发憷，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低声：“我好心好意来帮忙，厉哥，您就这样对朋友？”
厉腾没有笑意地勾嘴角，“我是兵，你是贼，当不了朋友。”
“切。”陈国志嗤，“要不是看你救过我命，鬼才管你们死活。”
阮念初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救你命？什么时候？”
陈国志盯着厉腾，说：“你知那两个人一直在盯着你们，但我不知，客栈闹那一出，他们肯定就要注意到我。达恩和郑爷之间那么大一梁子，他们是达恩的人，我是郑爷的人，我要落他们手上，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你我关一晚上，第二天又把我丢派出所门口，是在救我的命。”他顿了下，道：“人在江湖讲个义字。你救我一命，所以我来还你一命。外头那两个都是职业杀手，你一个人还好说，带着这么个手无抓鸡之力的妞，胜算大么？”
阮念初纠正：“手无缚鸡之力。”
陈国志瞥她一眼，换回粤语：“早跟你们说我国语差，不吐槽不行？”
厉腾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那条路上废了两辆车，其中一辆是你的。”陈国志道，“又看见那两个人行踪鬼祟。估摸着你们出事了。再者说，你们要是死了，我找不到达恩也没办法跟郑爷交差。”
阮念初忍不住打断：“先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厉腾和陈国志看了对方一眼。
陈国志眼珠子转转，拍胸脯：“那娘们儿一看就比那男的剽悍，女的我来，男的给你。”
厉腾：“那男的之前中了我一枪。”
陈国志被呛住，“你他妈不早说？”
厉腾面无表情：“你他妈也没问。”
陈国志咬咬牙根儿，“那就男的给你，女的给我。”稍顿了下，又问：“你手上有家伙么？”
厉腾说：“没子儿了。”
陈国志低骂了句脏话，瞠目：“那你让老子拿什么跟他们干？”
厉腾靠在门侧，没搭腔，只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给他丢过去。陈国志伸手接过，瞅瞅短刀，再瞅瞅厉腾手上拿的伞刀，说：“我要你那把。”
阮念初瞪他一眼：“那是中国空军的军刀。”
闻言，陈国志瘪瘪嘴，不吭声了。
几分钟后，房间门开了。
三人神色警惕地走到堂屋。这儿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灯下，还在缝衣裳。
瞧见他们，婆婆明显一怔：“怎么了？”
阮念初蹲下来冲她笑，嗓音柔缓：“婆婆，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厉腾已捏住婆婆后颈，找准某个穴位，下劲一摁，婆婆立刻便闭了眼昏睡过去。
陈国志从背后接住她，三人把婆婆抬进房间，关好门。
一出来，就看见瓦莎和段昆站在屋外，盯着他们，表情冷漠。再没有丝毫的世故客套。
“……”阮念初皱眉，心跳瞬间漏掉一拍。
厉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微动身，把阮念初整个儿护到身后，冷冷道：“私人恩怨，别伤及无辜。”
瓦莎扯了下唇：“那个老太婆又不是我们的目标。真要动她，刚才就不演戏了。”
陈国志：“那你们的目标是谁？”指指厉腾，“他？”
段昆闻言哈哈大笑，“真是个笨蛋，猜错了。是那女的！”话刚落，冷光乍现，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们，动作极快。
陈国志飞起一脚踹过去，两人刀光往来，打成了一团。
瓦莎盯着厉腾，挑眉，吐出句柬埔寨高棉语：“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要打我一个女人么？”
厉腾板着脸不和她废话。
瓦莎叹气，“Lee你真冷漠。”说完一个闪身便绕到他们身后，要去抓阮念初。还没碰上，便被厉腾半道拦住，一反剪，狠拧。
“……”瓦莎吃痛闷哼，咬咬牙，旋身泄力艰难逃脱，又抽出尖刀朝阮念初砍。
厉腾一下把阮念初护进怀里，回身一踢，边腿直扫瓦莎太阳穴。瓦莎往后急仰，被腿风逼得后撤两步。
几番试探根本无法近阮念初身，瓦莎怒了，挥刀直接跟厉腾打。厉腾凛目，一把将阮念初推出打斗范围，两人拳刀往来招招毙命。
“……”阮念初咬牙，帮不上忙，只能干站旁边傻等。
突的，段昆却忽然拔出了一支枪，枪口装着消音器，正对阮念初。
厉腾余光瞥见，变了脸色，一伸手就把她拽进怀里。与此同时，段昆扣下扳机。
周围的空气瞬间静了静。
阮念初几秒才回过神，慌道：“厉、厉腾……”
厉腾脸色如常，眉头都不带皱。
她狐疑。
这时，陈国志一脚把那支枪踹飞，骂道：“你他妈唬谁呢！这枪里哪儿来的子弹！”
段昆挠挠头，嘀咕：“怎么会？明明还剩最后一颗……”
趁这档口，瓦莎面目狰狞又是一刀猛刺。
厉腾一记回旋踢把她踹开，拉开大门，拽紧阮念初的手就冲了出去。陈国志也紧随其后。
段昆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一摸左肩，刚包好的伤口再次渗血。他脸色更白，咬咬牙。
瓦莎看他一眼，皱眉，“你怎么样？”
“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气。”段昆说，“快追，我确定这把枪里有子弹。Lee受伤了，他们跑不远。”
“好。”瓦莎应声，转身就疾奔出去。
*
山村里没有灯，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三人飞快往前跑，没有目的性。
忽然，陈国志停下喘了几口气，“这样跑不行……”他一琢磨，又道：“你们往左边，我往右边，分开。”
厉腾点头，没说话，握紧阮念初的手快步离去。
阮念初也把他抓得紧紧的，不说话，就那么跟着他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过了多久，握住她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很湿。全是汗。
阮念初察觉了，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厉腾没答话。头顶乌云被风吹散，露出月亮的半张脸，透过依稀月色，她看见他神情冷静，脸色却苍白得像纸。
“……”阮念初脑子瞬时一懵，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摸厉腾身上，软软的指尖扫过腹肌，窄腰，僵在右肩膀位置。
湿腻温热。
她心骤然沉到谷底，“你中枪了？”
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淌，失血过多，带走大半体力，厉腾咬牙根儿，忍着痛答，“没事。”话说完，脚下却一个虚晃。
他拧眉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阮念初一慌，连忙扶住他，抬起他一只胳膊横过双肩，用全身力气来支撑，左右顾盼。借着月色，看见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个山洞。
她扶住他朝山洞走去。
这个山洞，杂草丛生黑漆漆的，还充斥着腐朽的霉味，阴森又可怖。
但此时的阮念初无暇思索其他。她只知道，厉腾这一枪是替她挡的。他现在的情况很糟，他需要休息。
她扶着他在一堆杂草上坐下，担心：“你还好么？”
“……”厉腾沉着脸没吭声。片刻，他微动，两手揪住黑T用力扯，刺啦一声，衣服成了堆破布被丢开。
一身古铜色的精壮肌肉暴露在月光下。过肩龙纹身狰狞骇人，新伤，旧伤，在那副强悍的身体上肆意交错，散发出无穷尽的野性。
“……”阮念初忽觉口干舌燥，想转头，又移不开眼。
厉腾摸出根烟咬嘴里，取出伞刀，在打火机上两面烤过，对准伤口，刺下。他满脸的汗，额角青筋鼓起，下颔紧绷，一发狠，子弹瞬间掉到地上。
然后用之前的破布简单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闭眼，倒头就躺在了那堆杂草上。意识逐渐开始远离。
阮念初心疼得要命，伸手去摸他硬朗苍白的脸，轻声，“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动了动唇，声音很低：“冷。”
“冷？”她皱眉，手摸到他的。果然凉凉的，冰一样。
已是深秋，加上山中温度本低，他又受了伤，难怪会这么冷。
阮念初想了想，把杂草拢成堆，拿打火机点。可才下过雨，草是湿的，怎么点都点不燃。
她心急如焚，一时不知道能怎么办。
突的，阮念初眸光闪了闪，想起什么，脸霎时红透。
犹豫不过几秒，很快，她咬了咬唇，抬手去解自己的纽扣。
一颗，两颗……
那件碎花连衣裙，被扔到了旁边。
阮念初心跳如雷。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闭上眼，雪白的身子俯低，缓缓，贴进厉腾的胸膛。

第40章
山洞里黑乎乎的，外面月光依稀，静谧无声。
阮念初没想到，她第一次主动抱厉腾，会是在这样的处境。
虽然只是为了给他取暖，他也双眼紧阖意识模糊，但如此亲密，依然令她不可抑制地脸红。
她手指在发抖，胳膊从他劲瘦的窄腰两侧穿过，环住，脸颊贴紧他胸膛。小心翼翼不压到他的伤口。
这时，厉腾却突然醒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短短几秒，远去的神思便回来了。怀里的身子很轻盈，几乎没有重量，但他察觉到什么，肌肉骤僵，眉紧拧，全部血液都往一个地方猛冲。
阮念初知道他醒了，脸更红，半晌，清了清嗓子解释：“你说冷，但草是湿的，拿火点不燃。我没想趁机占你便宜。”
厉腾脑门儿上全是汗，想抱她，强忍下来，咬着牙道：“谁让你脱衣服？”
她愣了下：“……那些电视上不都这样演么？”
厉腾要被这女人气死，“阮念初，你生物是不是体育老师给教的？”
“为什么问这个？”
“男人什么身体构造你不知道？”
阮念初：“……”
厉腾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开口，语气极其冷静，“你先起来，把衣服给我穿好。”他受了伤，头脑沉重，自控力和理智本就薄弱，她这样，谁他妈能受得了。
阮念初还是很迟疑，“可是山里温度会越来越低，你……”
厉腾直接打断：“我让你先把衣服穿好。”
阮念初垂眸，静默片刻，十根手指却在他腰后扣得更紧，不松。这人着凉之后会发烧，上次有阿新婆婆的退烧药，这次可没有。她不能由着他。
纤细的臂收拢，贴得就更紧。
“……”厉腾整个人快要炸开，定定神，竭力按捺骨子里的躁动，耐下性子：“阮念初，你听话，把衣服穿上。”
她还是不动，红着脸斥道：“你才该听话。我一个女孩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介意个什么劲？”
他简直鬼火冒：“不是介意。”
她也冒火：“那你在这儿叽歪什么？”
话刚落，厉腾眯了下眼睛，一翻身就把阮念初摁倒了身下。她被这突然的举动一惊，眼睛瞪大，看见他单手钳死她两只腕子，头埋低，盯着她的眼睛狼性毕现。
厉腾咬牙切齿，吓她：“阮念初，你明知道老子想睡你，还脱成这样在我面前晃，装傻呢？信不信我在这儿把你办了？”
阮念初一愣，几秒功夫脸就红成了番茄色，支吾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怕你着凉怕你发烧，好心好意照顾你，你这人简直……”
话没说完，厉腾忽然闷哼了声。吃痛，拧眉阖了下眼睛。
“……怎么了？”
阮念初一惊，抓起裙子两下套在身上，弯腰去扶他，一看，伤口处颜色又暗了大片。看来是刚才一番动静拉扯了伤口。
她心沉下去，皱眉，扶着他往草堆上躺，动作小心翼翼：“伤口又裂开了，你好好休息，别乱动。我不烦你了。”
厉腾咬牙根儿，撑身坐起来，后脑勺靠着粗糙的石壁，唇色发白。微侧目，那姑娘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头垂得低低的，表情看着有点儿委屈。
他捏了下眉心，低声：“我没嫌你烦。”
阮念初瘪嘴：“哦。”
厉腾又平静地补充：“我是怕自己忍不住。”
“……”阮念初抬眸瞪他一眼，鼓起腮帮，低斥：“受了伤就老实躺着。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想东想西，你这会儿能干嘛？”
闻言，他扯扯唇，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怎么不能干？”
阮念初知道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逗她，无语了，站起身扑扑手，故作轻松：“行，你自己慢慢干，我去里面看一下，找找有没有没被淋湿的草，生火用。”
刚转身，背后那人便漫不经心道：“胆子这么大，也不怕遇到野兽？”
“……”阮念初步子骤顿，转过头，心里打鼓，很认真地问他：“这里真的会有野兽么？”
厉腾脸色很淡，“你说呢。”
荒郊野外，又是山上，出现毒蛇猛兽的概率确实很大。好吧。她左右环顾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雨下得那么大，应该没有哪根草能幸免于难。还是不去找了。”说完折返回旁边，乖乖坐好。
厉腾头靠石壁支起一条腿，闭上眼，忽然淡笑一声。
阮念初目光看向他：“你笑我？”
厉腾眼也不睁：“不敢。”
她哼了一声，视线无意识地下移，落在他身上。那些紧实的肌肉肌腱分明，上头伤疤遍布，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阮念初打量他右肩位置的枪伤，皱眉道：“你先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你去找医院。”
厉腾睁开眼看她，“没伤到内脏和大血管，不打紧。”
阮念初说：“我只知道，你这伤口既没消毒也没上药，必须去医院再处理一次。”
他一勾唇，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我命硬，自愈能力强。”
她听完脱口而出：“这不是件小事，你能不能用这种语气说话？”手指指这，指指那，“你自己看看这些伤，多吓人，其他人就不说了，这要是被你妈看见她还不得心疼死？”
厉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片刻，微挑眉：“就我妈心疼？”
阮念初：“你妈当然心疼儿子了。”
厉腾又淡声说：“你不心疼你男人？”
“……”阮念初怔愣，脸上温度往上飙，咬咬唇，抄起一根枯草就扔他脸上，“我在跟你说正事呢，很严肃。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表情冷淡，“我问的也是正事。怎么不正经。”
阮念初：“……”
厉腾：“问你话呢。你心不心疼？”
她低头咬嘴唇，脸更红，小声嘀咕：“我当然心疼了。如果非亲非故不心疼你，谁管你受什么伤。”
厉腾盯着阮念初看了会儿，冲她点点下巴，“你过来。”
她狐疑，还是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站定之后低头看着他，问道：“做什么？”刚说完就被他抓住，用力一扯，她便不受控制扑进他怀里。
她立刻挣扎了下，道，“你小心点！一会儿伤口又要裂开了……”话没说完，唇便被他死死封住。
厉腾制住她，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眼微阖，吻得很深，很用力，近乎发泄。她眼睛微微瞪大，张嘴想要说什么，他的舌却趁机捣入，把她的低呼和气息全部吞入腹中。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的唇，吻着她的额头，拧眉平息。
阮念初眼里蒙了层薄雾，睫毛颤动。他身上的雄性气息混合着淡淡血腥味，很熟悉，也很原始。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片刻，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嗓音软软：“厉腾。”
厉腾应：“嗯。”
她紧张而认真：“其实，如果你实在忍不住，那就做吧。我向你保证，这次我不会生气了。”
“……”厉腾失笑，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把，语气低而柔，“只要你别又脱光了往我怀里钻，就能忍住。”
阮念初抬起头打量他，很狐疑，“你不想么？”
他沉默须臾，“想。”
“那为什么不？”
厉腾板着脸：“这荒山野岭连个床都没有。不行。”
听他说完，阮念初没忍住，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厉腾捏住她下巴往上抬，皱眉：“你笑什么？”
阮念初说：“真没看出来你对自己糙，对这事这么讲究。”
“不是为讲究。”
“那是为什么？”
“为你。”厉腾低眸，晃了晃她的下巴，沉声说：“我无所谓，但是我不能委屈我女人。明白么？”
阮念初怔了怔，眸光闪动，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时，厉腾抱着她侧躺下来，食指勾勾她的脸蛋儿，笑了笑，“明天还得去找下山的路，你快睡觉。”
“……哦。”阮念初点点头，刚闭上眼睛又想起什么，重新睁开，盯着他道：“你不睡么？”
厉腾说：“不安全，我得守着。”
她眉头打起一个结，“……这个地方那么隐秘，他们应该不会追过来。你需要休息。”
“瓦莎和段昆只是其次。”厉腾很平静，“山里猛兽多，得有人值夜。”
阮念初连忙道：“那我来值夜，你睡觉。”
他侧撑着头看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家小区里有只黄猫，十来斤重，我见它好几次了。你这次回去找它打一架。”
“……哦。”阮念初莫名其妙：“可是，我为什么要找一只猫打架？”
厉腾面无表情：“打完你就能认清一个事实。”
“什么？”
“你连猫都打不过。”
阮念初默：“……”
厉腾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刮她鼻头，“快睡觉。”
“……”她无语，低头一瞥才发现自己连衣裙的领口还敞着，脸微红，赶紧抬手系扣子。
厉腾见状一嗤，“刚才不挺豪放的么，这会儿想起害羞了？”
阮念初支吾：“刚才是特殊情况。”说着一顿，抬起头半眯了眼睛瞧他，“喂，你刚才应该没有乱看吧？”
厉腾冷淡：“黑灯瞎火的看什么。”
“那就好。”阮念初拍拍心口松一口气，幸好没被看见。
他又说：“又不是没看过。”
她一下子愣了：“……你看过？什么时候看过！”
厉腾盯着她羞愤交织的脸，挑眉，眼底流出一丝兴味儿，贴紧她耳朵低声说：“七年前在柬埔寨，我瞧见你洗澡了。就那木桶里。”
“……七年前？在柬埔寨？”阮念初惊呆，简直难以置信：“厉腾，你居然偷看我洗澡？”
那人不置可否。
她气结，瞪大了眼睛想骂脏话，可他一根食指抵到她唇畔，低笑道：“反正都要看，早看晚看都一样。快睡觉，再不睡亲你了。”
阮念初愤愤，“喂，你这人怎么怎么坏呀？”
厉腾一本正经：“就对你坏。”

第41章
整整一天，阮念初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神奇的是，这一觉她躺在厉腾怀里，睡得很沉。
醒来外头的天都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转了转眼珠，转头就见厉腾坐在她旁边，神色冷峻，右肩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干透，成了深褐色的痂。他整个人看着还好，和平日区别不大，只是眼里的血丝重了些。
阮念初皱起眉，“你前天晚上就没睡，昨晚又熬一宿，休息会儿吧？”
厉腾没什么语气地拒绝了：“先出去再说。”现在情况不明，他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想睡也睡不着。
阮念初默，不再多劝。
两人离开了山洞。
清晨时分，又是雨后，放晴了，山野间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阮念初边走边左右环顾。边城周边的这些大山，都还没有经过开发，山体山貌依旧是原生态的样子，绿树青山，满目青翠。
但景色秀丽是一回事，路难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座山和那些景区没法比，索道石梯统统没有，就是清一色的泥巴路，杂草横生，荆棘满道。阮念初从小生长在大城市，走这种不算路的路，是头回，不得不格外小心。
她心里发虚，走得自然就慢，一分钟只能走十米。
厉腾见状，掰断一截枯枝递给她，作支撑用，顺便拿来拂开荆棘；又怕她踩滑摔跤，牵着她的手，让她每一步都踩自己留下的脚印。
这样一来稍微好了些，她的步速从一分钟十米，增加到了二十米。
几分钟后，厉腾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阮念初困惑：“你做什么？”
他说：“上来，我背你。”
“不用。”她摇头，冲他摆手，“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你没休息，肩上又有伤，再背着我不是更累么？”
厉腾拧了下眉，不耐，双臂往后圈她大腿，一使劲，直接就把她背了起来。阮念初低呼出声，下意识去抱他的脖子，紧紧地。
他从她手里拿过枯树枝，边背着她走，边淡声说，“这算什么。我最长记录，是连续一个礼拜没合过眼。”
她很吃惊，“一个礼拜不睡觉？为什么？”
厉腾说：“搜救伤员。”
“救灾？”
“嗯。”
山林间很安静，只偶尔会传出几声鸟鸣。阮念初看着厉腾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为什么会当一个军人？”
厉腾冷淡：“空工大毕业，不当军人当什么。”
呃。阮念初硬生生一卡，“……我的意思，就是问你为什么会去考空工大。”
“我妈让我考的。”
“……”真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厉腾顿了下，没什么语气道：“我十几岁那会儿太混，抽烟喝酒，打架堵人，什么坏事都干，唯一就一个成绩还看得过去。我妈怕我长大了危害社会，就让我必须去考军校。”
“原来你以前是不良少年啊，看不出来，还以为你是好学生乖学霸。”阮念初啧啧感叹，“不过也真巧，我的大学也是我妈让我考的。当时，她也是听人家说C大怎么怎么好，就让我去考，可是我成绩又差，我爸妈没办法，就让我去学了艺体。”
厉腾闻言，微挑眉，“C大？”
“是啊。”她冲他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洋洋，“没想到吧？我是C大毕业的，一流院校，也不算配不上你。”
厉腾说：“差一点儿，我就是你们学校的国防生。”
“什么意思？”
“C大是我第二志愿。如果空工大那儿落榜，我就会去C大。”
阮念初嘴角往下垮，遗憾，“那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我们就是校友，说不定认识得更早。”
厉腾往后瞥她一眼，“你这妞怎么这么二。我高考那年十六岁，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多大，自个儿算算。”
“三十三减二十六等于七……”阮念初果然就掰着指头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十六减七……唔，那时候我九岁。”
他淡嗤：“屁孩儿。”
阮念初眯眼，拳头举在他跟前，晃了晃，“你说谁是小屁孩儿？”
“你。”
“……”
厉腾继续：“以前是，现在也是。”
阮念初呵了两声，牙痒痒：“我都没嫌弃你老，你反过来嫌弃我小？哪有你这样的人？”说着自顾自嘀咕，“而且我都二十六岁了，哪儿小。”
厉腾眼里含了丝浅笑，勾嘴角，语气漫不经心，“嗯，身材倒是不错。不小。”
“……”她听出他弦外之音，红了脸，气得掐他胳膊：“放我下来，赶紧的，我不要偷看别人洗澡的流氓背。”
他皱眉：“给我老实待着。信不信流氓把你往山底下丢？”
阮念初哼了声，“不信。你舍得么？”
厉腾一笑，“舍不得。”
闻言，阮念初郁闷多时的心情骤然便转晴。她弯了弯唇，双手重新抱住厉腾脖子，忽的，脸色微变：“……对了，陈国志昨天和我们一起跑出来的，他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找他？”
厉腾没什么语气地说：“那人比猴还精，只有他阴人的份儿，别人阴不了他。”
“那我们现在先去哪里？”
“回昨晚那儿看看。”
“嗯。”
山不高，下来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
厉腾凭记忆带着阮念初往回走。
当两人回到那处农宅时，昨晚的热心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缝衣裳，几只鸡咯咯叫着，在她旁边啄虫吃。厉腾和阮念初观察片刻，确定屋里和附近没有其他人后，才现身。
婆婆问了他们昨晚的去向，厉腾碎成破布的衣服，和他肩上受的伤。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
婆婆被唬得一愣一愣，竟真的信了，没再多问便把烤干的衣物拿给他们，并且拿出了家里治疗外伤用的药酒和纱布。
阮念初帮厉腾上了药，换好衣物。
婆婆在旁边瞧着，面色担忧，又道：“你们年轻人，出门在外要多小心，弄得一身伤多不好。走，我带你们到乡镇上赶车。”
厉腾冲她笑了下，“不用了。路怎么走您大致说一下，我们自个儿去就行。”
婆婆拗不过，只好给他们讲了个路线。
他们向婆婆再三道谢，并叮嘱婆婆，“如果有人问你我们的去向，你就说，我们昨晚离开之后就没回来过。你也不知道。”
婆婆点头应下。
随后厉腾便和阮念初一道离开。
很幸运的是，刚走上主道，就有一辆小货车开了过来。开车师傅很热心，邀请他们搭车，还给厉腾散了一根烟。
小货车颠簸在山间马路上。
一路都是田园风光，小土路，油菜田，玉米地，还有头顶飘过的炊烟。阮念初坐在货车尾部的土货旁边，片刻，忍不住扯扯厉腾的袖子，小声说：“欸，我又看见了。”
他抽着烟，瞧着周边的山色风光，没搭话。
阮念初继续：“我看见，你在那个婆婆屋里留了钱。”
话音落地，厉腾静了数秒，才淡道：“昨晚那顿饭，有鸡有肉，我们不稀奇，对她来说可能就是过年的排场。咱不能占人便宜。”
“……”她嘴角微勾，拽他袖子的五指往下滑，牵住那只宽大的手掌，掐掐，捏着玩，“我发现你总是这样。”
厉腾反手握紧她，侧目，“哪样？”
“外冷内热啊。”她眨眨眼，“七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他淡笑一声，“是么。”
她也笑，“七年前，我们分开那天，你让托里一直守着我，是因为你知道你们的人不会伤害我，他跟我一起，也会很安全。你虽然什么都没有说过，但你是在保护他。”
话音落地，厉腾直勾勾瞧着她，“你好像挺了解我？”
阮念初若有所思，回答：“以前不了解，现在吧，有点了解了。以后应该会更了解。”
厉腾：“你想了解我，就得跟我多交流。”
她赞同地点头，诚心发问：“那你觉得，我们还应该怎么交流？”
他手指若有似无勾她掌心，说了四个字：“深入交流。”
“……”阮念初默。就知道他永远正经不到三分钟。
这时，货车师傅扭过头，乐呵呵地用方言问：“听你媳妇口音不像咱这儿的？”
厉腾伸手摸阮念初的头，用方言回：“嗯。我从云城拐来的。”
货车师傅笑起来：“能拐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也是本事。”
厉腾一勾唇，没有说话。
阮念初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茫然。禁不住问厉腾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厉腾说：“老乡说我有本事。”
“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
这两句话有前后联系吗？阮念初认真想了想，觉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她没想明白，只好弯唇，冲他挤出个有点尴尬的笑容。
阳光下，背后是青山和一望无垠的蓝天，姑娘皮肤白得像西藏的雪，笑靥如花。
厉腾看着她，忽问：“阮念初，你想听曲儿么？”
阮念初惊讶万分：“……你居然会唱歌？不是吧。”
厉腾没说话，垂眸一看，一麻袋萝卜旁边正好落了片树叶，他捡起来，随便扑了下灰便单手拿着，放进双唇之间。不多时，竟真吹了首调子出来。
阮念初还没来得及惊叹他这口吹叶子的绝技，便已听出他吹的曲目，“是那首《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阎维文唱的？”
厉腾枕着左臂半躺在一袋土豆上，脸色平静，吹着叶子，气息控制树叶的振频。
阮念初托腮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唱：“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别怪我保持着冷峻的脸庞……”
路上跑过几个赶牛的小孩子，嬉笑打闹，老水牛慢悠悠跟在后头。
“其实我有铁骨也有柔肠，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暂时冷藏……
歌声，叶曲声，散落在乡间的稻风中。
“别说我不懂情，只重阳刚，这世界虽有战火也有花香……”
渐行渐远。
*
瓦莎和段昆的搜寻自然是无果而终。从山上下来，他们甚至又返回之前的农宅找了一遍，仍旧不见厉阮二人踪影。
出来后，瓦莎怒极，嘴里拿高棉语骂骂咧咧，就没有停过。
段昆听得掏耳朵，无奈道：“你生气也没用啊，还不如继续找机会，争取下次成功。”
瓦莎咬牙：“这次闹了个人仰马翻，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下次？当然更不容易得手。”
段昆闻言眼睛亮了亮，拍手欢呼：“哇，瓦莎你中文又进步了耶！连用一个成语一个歇后语，还都用对了！”
“……”瓦莎一巴掌打他脸上，狠声道：“傻子就是傻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办砸了，达恩会不高兴，他会怪我们。”
段昆捂着脸可怜巴巴，嘀咕，“你就知道达恩达恩。”
瓦莎瞪他一眼。
段昆被她瞪得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续道：“你瞪我还是要说。你喜欢达恩，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但是达恩对你没意思，也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这么多年了，你为他做那么多事，他在乎过你么？哪次不是让你顶锅，让你去死？”
瓦莎眸色骤冷，沉声道：“但是我没死。”
段昆哼了声：“我看快了。趁还有命在，早点儿醒醒。”
片刻，瓦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道：“我愿意为达恩做什么，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是个傻子，你懂什么？”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昆瘪嘴，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追，“瓦莎！你等等我呀！”

第42章
小货车开得不快，颠啊颠，到乡镇上时已下午两点。阳光晴好，彩虹当空。
货车夫妇听说厉腾和阮念初要坐车回边城，直接把车停在了车站门口。厉腾利落地跳下货厢，伸出手；后头的阮念初小心翼翼扶住车栏，弯腰，刚要把手搭上去，腰就被他掌住。
厉腾两手握她的腰，轻轻一提，直接把她抱了下来。
阮念初又开始唾弃自己了。她想，自己近来怕是有些返老还童的症状，快奔三的女人，脸皮薄得像十七八的黄毛丫头。
他这么不经意一个举动，都能撩得她脸红。
实在值得唾弃。
两人跟热心的货车夫妇道了别。
这个乡镇很偏远，直达边城市的大巴，一天只有两班。上午九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
厉腾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看眼时间，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便带阮念初进了一家小面馆，吃饭。
服务员就是老板本人，一个中年胖大妈。她打量了下两人的穿着打扮，知道是城里人，便清清嗓子，抄着口极其蹩脚的普通话问：“你们两个吃点啥？”
阮念初觉得饿，说：“要一份扬州炒饭，大份。”
刚说完，厉腾就眼也不抬道：“给她来个小份。”
阮念初瞪眼，“小份我吃不饱。”
“大的你吃不了。”
“我怎么吃不了了？我就要大份。”
这次厉腾没吭声了，自己点了份面条，由她去。
最后的事实证明，厉腾的确很有先见之明，这个乡镇民风淳朴，炒饭和面条都分量十足，那盘饭，阮念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吃完三分之一。
厉腾吃完放下筷子，点了根烟，边抽边看着她吃。视线中，那姑娘整张小脸蛋都皱巴巴，一手拿勺，一手抱碗，每吃一口都是副舍身取义的表情。
片刻，阮念初抬头看向他，可怜巴巴地问，“我可不可以不吃了？”
厉腾掸了下烟灰，“不是饿么。”
她尴尬，“……已经不饿了。”
厉腾：“这地儿穷，浪费粮食要吊起来打。”
“……”阮念初咽口唾沫，怂了，为了不被吊起来打，只好舀起饭努力往嘴里塞。
谁知那口饭还没吃进去，便见厉腾垂眸，掐灭了烟头丢垃圾桶里，起身结账，“你要实在吃不完就放着。走了。”
她从饭盘子里抬起头，皱眉，“浪费粮食不是要被别人打么？”
他冷淡：“他们打不过我。”
“……”那一刻，阮念初忽然有一种自己以后都能横着走的感觉。
乡镇到边城市区，有近三百公里的路程，大巴走高速，要开三个半小时左右。下午三点整，汽车准时发动。
厉腾和阮念初坐在车厢中部的位置上，他靠过道，她靠窗。
一上车，厉腾的手机铃声便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顿都没顿就划开接听键，手指降低听筒音量，不动声色。
很快，听筒里传出杨正峰的声音，语气严肃道：“你早上发的那条信息，我收到了。”
厉腾极低地“嗯”了一声。
杨正峰意识到什么，问道：“这会儿不方便说话？”
厉腾静数秒，微抬食指，在手机收音区附近敲了数下，停顿长短看似混乱，实则却极有规律——暂时脱险。段昆肩部中枪。
不多时，杨正峰那边也敲过来——已通知边城警方协助追捕。
厉腾——柬埔寨什么情况？
杨正峰——无线人消息。
“……”厉腾眯了下眼睛，食指敲击——达恩狡猾多疑，告诉我们的人，务必确保线人安全。
杨正峰——知道。郑孙河这时候来插一脚，你怎么看？我认为没那香港人说的那么简单。
厉腾——达恩躲了这么多年，突然敢现身，肯定有他的理由。
电话那头的杨正峰沉默了良久，惊道：“……会不会，是他想用‘资料’谈一笔好价钱，这次铤而走险现身，除了找你报仇，还想尽快把‘资料’卖出去？”
厉腾说：“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推测都有可能是事实。”
闻言，杨正峰咬咬牙：“但是他如果真要卖那笔资料，怎么前几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想不通。这个达恩，真是一点儿都不按常理出牌。都看不透他想干什么。”
厉腾扯了下唇，敲出一长串的摩斯密码——执行“潜蛟”计划的四年间，我只见过达恩三次。达恩虽然一直跟着坤沙，帮坤沙跑军火，但他受过高等教育，还为坤沙打通了南美那边的买卖。
杨正峰琢磨了会儿，道：“行，我知道了。你先把你那小姑娘平安送回云城，那儿相对安全，之后的事，咱哥俩见面再谈。”
“嗯。”厉腾挂断了电话。一转头，靠车窗的姑娘正两手托腮地盯着他，一双大眼亮晶晶的，神采奕奕。
他手指刮她的颊，“怎么了？”
阮念初压低嗓子，用很神秘的语气问：“你刚刚……”她纤细的食指敲敲座椅扶手，哒哒两声，“又是摩斯密码？”
厉腾没答话，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她当他是默认。左右看看，换上副崇拜脸，故意用手圈住嘴，小声：“欸，你知道么，自从认识你，尤其是这几天之后，我就觉得电影里那些剧情和桥段，都跟真的一样。”
厉腾挑眉，难得有和她探讨兴趣爱海的闲情，“什么电影儿？”
阮念初认真地想了下，数着指头：“谍战片、警匪片、军旅片……”说着突然抿嘴笑了笑，补充，“还有言情片。”
厉腾盯着她腮边的两团粉红色，低了声音：“你很喜欢看电影？”
“对呀。”阮念初点头，“看电影是我人生的一大爱好。”
厉腾嗯了声，捏住她嫩白的左手放在掌心把玩，小小的一只，五根指头像葱段，不沾阳春水，柔软细腻。他又随口问：“那最喜欢什么电影类型。”
阮念初说：“我不挑食，什么类型都吃得下。不过最喜欢嘛……”她右手摸摸下巴，“丧尸片。”
厉腾看她一眼：“丧尸片？”
“对。就是人被病毒感染之后变成丧尸，”她怕他不知道，还专门呲牙，摆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两手划拉扯空气，形象描述：“到处抓人吃，肠子肚子，血淋淋。”
闻言，见状，厉腾选择沉默，闭目养神。
阮念初喜欢看电影，这一点厉腾七年前就知道。只是，七年前短短二十一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他对她有全面了解，当年让他迷恋的，魂牵梦萦的，绝大部分是她那张青春美艳的脸，和那副妖冶夺目的裸浴图。
直到七年后的现在，他才彻底摸清她的性格。
这个女人，空有一张红颜祸水的脸，却没有红颜祸水的头脑，她太简单，也太懒，多数时候呆呆的，还经常犯二。
厉腾说不清自己究竟迷恋她什么。
她漂亮，身材好，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但这些拎出来，其实都不足以让一个男人发疯地惦记七年。
可他偏偏就惦记了。
最初，这种不受理智控制和约束的情感，厉腾一度排斥，但排斥的结果，是想要她的念头愈演愈烈。最终，他选择了妥协，放任那些疯狂的念头病毒一般蔓延。
对阮念初，自己是先有情，还是先有欲，厉腾其实不知道。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在他眼里，阮念初做什么他都喜欢，阮念初犯什么二都特可爱。他厉腾这辈子遇见她，就栽定了。
*
路途毕竟漫长，前一个小时，大巴上还偶尔有人聊天说话的声音，一小时后，整个车厢就完全安静下来。
阮念初看完一本旅行杂志，抬头打了个哈欠，一转眸，就看见厉腾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
厉腾的睡颜和他平素的样子，很不同。安静，平和，没有攻击性，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透露出一丝疲态。
她皱眉，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强悍和无所不能。他和正常人一样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痛苦，也会疲惫。
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沉，要扛动，就需要比常人更硬的骨头。
阮念初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头发长了些，几绺黑色发丝垂在额头前方。她帮他把头发捋上去，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厉腾睡眠本就浅，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她，眼里血丝很重。
阮念初赶紧把手收回来，有些窘迫：“我把你吵醒了？”
“……”厉腾摇头，随手撸了下前额的短发，刚醒的缘故，声音低哑而慵懒，“是该剪头了。”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你继续睡吧。”
“嗯。”厉腾头靠回椅背，看着她，“你不睡会儿？”
“我这几天作息正常，睡得很够。”阮念初冲他勾嘴角，拉起他的大手揉揉捏捏，“公平起见，这次换你睡，我守着。”
厉腾笑，手指捏捏她的下巴，闭上眼，很快便又睡沉了。
傍晚六点多，大巴进入边城市区。
夜幕低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阮念初看着周围的城市街景，呼出口气，悬在喉咙的心总算一半落回肚子。
司机停好车，检票员吆喝着说：“边城到了，边城到了。”厉腾和阮念初跟着其它乘客一道下了车。
两人第一件事就是上租车行赔钱。
车行老板得知吉普车报废后，先还生气，但见厉腾赔偿得很爽快，顿时又换一张面孔，笑呵呵道：“哎呀，出门在外谁不出点小意外，都可以理解的嘛。没事没事，你把地址跟我说一下，我找拖车去拖回来就行。”
厉腾冷淡，“那麻烦你了。”说完就牵起阮念初走人。
出来后，她瘪起嘴，忍不住小声抱怨，“都怪那两个杀手，要不是他们忽然冒出来，我们的车怎么会报废。”
厉腾没什么语气：“就一辆车，废就废了。”
“……喂，“阮念初皱眉，“我是心疼你的钱。十好几万，说没就没了，可不是小数目。我两年都挣不了那么多，这是花的冤枉钱。”
厉腾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不错，没看出来你还挺持家。”
阮念初没听出他话中有话，“我当然持家了。我妈说过，虽然男主外女主内搁现在不实用，但精打细算是传统美德，应该代代流传，不能断的。”
他点头，“以后你来教儿子。”
“好呀！我一定帮你把儿子……”
阮念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住，两颊顿时泛起红晕，羞愤斥道：“谁答应跟你生儿子养儿子了？”
厉腾扭头瞧她，挑挑眉，一脸匪气，“你呗。”
阮念初眼一瞪：“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淡淡：“答应跟我睡的时候。”
阮念初：“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
厉腾盯着她，眯了下眼睛。
“……”她一卡，脸蛋更红，好半晌才清清嗓子支吾道：“……睡是答应睡了，但是这和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厉腾说：“睡了当然就有儿子。”
阮念初快要抓狂，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睡了就有儿子？一次就中，你以为是开盖有奖么？”
他面无表情：“那就多睡几次。”
阮念初：“……”
她站定不走了，满脸绯红，气鼓鼓的像只小金鱼，厉腾笑了下，弯腰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儿，“别傻站着，走了。”
她没好气地哼了声：“走哪儿去？”
“听说我媳妇儿手机坏了。”他额头贴贴她的，嗓音低柔，“再买一个，哄哄。”
“……”阮念初无语，实在没忍住打了他一下，“讨厌。”
厉腾对阮念初很大方。
他给她买的手机，是某品牌的最新款，科技超前，价格不菲。阮念初一向对电子产品没什么太大追求，之前那个进水的手机，已经用了好几年。
失去了一部旧手机，得来了一部潮款新手机，阮念初有种自己赚到了的感觉。
只是，她觉得好心疼钱。
尽管刷卡的人从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从通讯城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厉腾去路边拦了个出租，随口便说：“你今晚上我那儿住。”
“……”阮念初闻言愣了下，想了想还是点头，“哦。”
今天是自由活动的最后一天，许芳芳还没回来。出了前几天的事，她心有余悸，确实不太敢一个人住在酒店。
厉腾的酒店，离演出团入住的酒店，就隔了一条街。规格也差不多，谈不上多豪华，但干净卫生，清新雅致。
阮念初坐在沙发上倒腾新手机。
厉腾先进浴室洗澡。
不多时，阮念初连着WIFI把常用软件都点了下载，厉腾也刚好洗完澡出来。她抬起头，对方上身赤裸，底下穿了条黑色的拳击短裤，短发淌水。
两人冷不丁对视一眼。
一个大眼晶亮，一个黑眸暗沉，气氛很微妙。
须臾，阮念初干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没话找话，“你小心点，你那伤口不能沾水的。”
厉腾点头，坐到床边擦头发，“没沾。”
不知为什么，她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不愿和他待在一个空间。于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酒店自备的干净浴袍，径直进了浴室。
“砰”，门关紧。
厉腾垂着头，毛巾裹住脑袋，面无表情地搓。
忽然浴室门又开了。
厉腾侧目，看见阮念初支出一个脑袋，表情惊愕，“为什么这个门反锁不上？”
“坏了。”他语气很平静。
“……”她嘴角抽了抽，好几秒才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考验你是不是正人君子的时候到了。不许又偷看。”
这句话，重音明显放在那个“又”字上。
说完，阮念初便把门关了。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
厉腾坐在床边看手机，电子邮箱里，好几条上面发下来的红头文件。他这段时间没在单位，秘书股找不到人，只好全部给他扫描了发邮箱。
文件一页一页往下翻，厉腾冷着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努力克制，但脑子里，七年前那个笼在雾气里的女妖，还是浮现出来。他扔了手机闭上眼，发狠摁眉心。
水声还在继续。
甚至还夹杂了歌声，很轻，若有似无的，像羽毛在拨撩人心。
几分钟之后，厉腾没忍住，走向了浴室。
门锁坏了，一拧就开，水声太大的缘故，洗浴间里的阮念初并未察觉到门被打开。她正闭着眼往头发上抹泡泡，拿背对着门，洗得专注。
于是，时隔七年，厉腾一眼便看见那副魂牵梦萦的美背，笼在蒸蒸热气里，雪白的，玉一样。
而这一次，他直接上前，把那勾人的湿漉漉的，简直要他命的小妖精，抱进了怀里。

第43章
花洒喷出的水流，温温热热的，但厉腾手掌的温度，更热。阮念初惊愕地低呼了声，一转头，就对上厉腾热水冲刷下的眼。
漆黑湿润，深不见底，里面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阮念初怔住，目光往下扫过他受伤的右肩，纱布沾了水，已渗下去。她大脑卡壳，没想起来羞涩，也没想起来尴尬，只皱紧眉头道：“你进来做什么？你的伤口不能沾……”
话还没说完，他吻先压了下来。
狂风暴雨一般。
伤口痛感加重，而且沾了水容易感染，厉腾知道，但，没功夫管。从他推开门，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装不下其它东西了。
洗浴间的空间，本就狭小。
一次性站两个人，很挤。
加上水蒸气太热，他的吻，阮念初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于是，她轻轻推了他一下，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阮念初不知道，美人在怀，还是这娇滴滴的模样，厉腾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于是这一推，换来了相反效果。
他一发狠，直接把她抵在洗浴间的瓷砖上，禁锢得她动弹不得，然后，吻得愈发深。
混乱中，不知谁把花洒给碰落。啪嗒一声，蓬蓬头掉在地上，热水水柱乱七八糟地冲向空气，整个洗手间全是水，下雨似的。
热气氤氲下的阮念初，脸颊变成浅粉色，头发湿漉漉的，垂下几缕，半遮着蒙了雾的眼，比平日更娇俏妖娆。
伤口感染了可以重新消炎，疼痛和对她的渴望比起来，也微不足道。
厉腾一只手包完她小巧的下颔骨，低头，鼻尖亲昵蹭着她的，眼微阖，嗓音哑得可怕：“阮念初，我可能忍不了了。”
闻言，阮念初脸色绯红弯了弯唇，“那你想做什么？”
他盯着她，有一瞬竟觉得，这个自己心心念念了七年的女人，没准真是个妖精。否则冷静自持如他，怎么她随便一笑，就能勾走他的魂。
厉腾啄吻她的额头，眉心，鼻尖，一路往下滑，停在距离她红唇一公分的位置。她手臂轻轻揽住他脖子，脑子晕乎乎的。
正等着，吻半天不来。
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他抱紧她，眼里的浓黑能把她溺毙，低语诱哄：“念念，你来。”
“……”
阮念初笑，嘟嘴贴上他的，小声问：“厉队，你是不是准备跟我演爱情动作片？”
厉腾嗓音哑哑的，“跟你演丧尸片。”
她茫茫然：“什么？”
他说，“吃了你。”
洗澡的时候办事很方便，连脱衣服这道程序，都省了。
阮念初事后回想，觉得自己真亏。
她就像一颗红苹果，知道他想吃，于是自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削好了皮，直接滚到他嘴边。
厉腾理所当然地把阮念初这颗小果子吃了，并且，吃得彻底。
直接从天黑吃到了天快亮。
不知几次之后，阮念初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全身软软的，蜷在厉腾怀里不想动。他亲了下她的颊，一伸手，扯过被子把她裹严实，只露出张绯红的小脸。
好一会儿，阮念初才瘪了下嘴，嘀咕着抱怨：“好累。我明天还要搭飞机回云城。”
“嗯。”厉腾把她抱紧，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所以快睡觉。”
热气全钻进耳朵里，阮念初痒得缩缩脖子，然后扭过头，瞪他，“八点钟集合，这都快四点了，我最多还能睡三小时。”
厉腾低眸瞧着怀里的人，淡淡，“再耽搁就只能睡两小时。”
“……”她握拳，“厉上校，我这是在变相谴责您，您听不懂么？”
厉腾不冷不热：“谴责我什么。”
她哼哼两声，一字一顿道：“纵欲过度。”
厉腾直接把阮念初脑袋摁怀里，闭眼，没什么语气地说：“睡觉，还是接着干，自己选。”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他回答：“你。”
“……”阮念初嘴角抽搐了瞬，向他抗议：“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委婉一点好不好？”
厉腾静几秒，说：“睡觉，还是接着睡你，自己选。”
服气。
“……我选择睡觉。”阮念初冲他干笑了下，然后支起身，去捞床头柜上的手机。
厉腾捏住她藕节子似的手臂，“睡觉不准玩手机。”
她眨眨眼，“我只是想调闹钟。”
厉腾：“你几点起？”
阮念初认真想了想，“七点吧。”
“嗯。”他下巴抵在她脑袋顶，整个人和她贴得严丝密缝，柔声说：“明天七点钟我叫你。睡觉。”
过了几秒，怀里的姑娘扭了扭，“你不用闹钟么？”
厉腾说：“不用。”
她又扭了扭，忽然想起什么，支吾道：“受了伤不能……剧烈运动，刚才又那么……剧烈，你肩膀上的伤要不要重新包一下？”
“不用。”
“你不疼么？”
“不疼。”
“你明天也是和我一班飞机吗？”
“嗯。”
她翻了个身，觉得更不舒服，又重新翻回来，手指在他胸前画圆圈，认真思考着，忽然又说：“那……”
“……”厉腾拧眉，忽然掀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捏住她下巴，语气低得危险：“阮念初，你这精神头挺不错。不想睡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为折磨他而生的。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让她一扭，再扭，又给引燃了。天晓得，刚才那顿他岂止没过度，简直只算解了个馋。
阮念初的表情有点委屈，“不是。我有点不舒服。”
闻言，厉腾神色微变，眉头皱得更紧，“哪儿不舒服？”
她两颊温度往上蹿，难为情，“……就是不舒服。”
这模样，厉腾瞬间明白过来，语气低柔道，“对不起，我的错。下次我尽量控制。”
阮念初裹着棉被“切”了声，“‘对不起’光说就行了么？哪儿那么容易。”
厉腾好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把，语气低柔：“我家女王还想怎么样？”
她眼珠子转了转，捉住他的大掌，捏捏，眸光促狭：“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挑眉：“哪部电影儿学的？”
她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倚天屠龙记》里的经典桥段……你到底答不答应？”
“行。”厉腾点头，“什么事。”
“……”阮念初思考几秒钟，“具体的三件事，我暂时还没想好。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和张无忌因三件事之约，成就了一段姻缘，传奇，浪漫。这个剧情，给当年正处于童年时期的阮念初，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小时候的阮念初，也时常幻想自己和未来心上人，发生一段旷世奇缘。
没想到的是，在她十九岁那年，奇缘还真来了。
所以说，梦想还想要有的。
这晚，阮念初睡在厉腾怀里，看着窗外的夜空，身体很累，头脑却格外清醒。她忽然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厉腾的。
他喜欢她是在七年前。
她仔细回忆当年的心路历程，一琢磨，好像也是那时喜欢的他。所以在时间先后上，他们谁都没占着对方便宜。
但分开之后，他对她眉间心上念念不忘，她却过得逍遥。可见，他中毒的程度比她要深，他喜欢她，也比她喜欢他多。
这么一想，阮念初终于有种赚到了的感觉，于是闭上眼，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
头天夜里颠鸾倒凤，注定了第二天的悲剧。
次日集合，演出团的其它同事都精神饱满，兴冲冲地交流这几天的旅游见闻。唯独阮念初，眼下青黑四肢无力，哈欠一个接一个。
好像身体被掏空。
许芳芳很关心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念初，你这几天搞‘绝地求生’去了呀？这么疲倦。”
阮念初故意一副震惊脸，“你怎么知道？还真是。”
“哎呀，幽默幽默。”同事们都没当真，嘻嘻哈哈地又聊其它去了。
回云城的航班，是上午的十一点四十，这个时间点很尴尬，不吃午饭，大家饿，吃了午饭，怕来不及。演出团的团长思来想去，发挥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给一帮演员每人都准备了一盒牛奶加两个饼，外加一桶泡面。
于是，中午的时候，阮念初只好跟着大部队一起，坐在候机大厅啃饼。
啃着啃着，面前多出一桶炸鸡。
肯德基豪华全家桶。
阮念初懵了。抬起头，厉腾表情如常，一身休闲装站在她跟前，左手全家桶，行李箱上还放了一大袋其他吃的。
“……”她干咳了一声，赶紧让出个位子给他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低声：“欸，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厉腾语气挺淡，“我的习惯是提前一个钟头值机。”
“不是……”她摆手，声音更小，“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跑我们座位这边来了？其他地方没空位了么？”
他说：“给你送吃的。”
“哦。”她笑笑，从全家桶里拿出个鸡腿，咔擦，咬一口，边嚼边问：“可是你直接这样过来，是不是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厉腾拧开矿泉水瓶盖，喝水，没有答话。
阮念初吃完一个鸡腿又去拿第二个，刚要说什么，便听见团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惊喜道：“哎哟，这不是厉首长么？”
厉腾笑了下，“又不是正式场合，赵团叫我名字就行。”
赵团长连忙摆手，“这可不是我跟你见外，兄弟归兄弟，级别归级别。”说着看看厉腾，又看看旁边把脸埋全家桶里的阮念初，狐疑，“你也来边城出差？”
厉腾说：“陪我媳妇儿来的。”
“你媳妇儿？”赵团长惊了，又瞟阮念初一眼。
这时，旁边的几个年轻演员笑起来，打趣道：“团长您还不知道呢？首长在跟咱们团的阮念初同志处对象，都好长一段时间了。”
赵团长惊愕瞠目，“是么念初，怎么一次没听你提过？”
阮念初用力清了清嗓子，干笑，“处对象嘛，挺普通的一件事，没什么好提的吧。”
赵团长故意板着脸，“哦，合着你是想结婚的时候直接送请柬，吓你团长一跳？”
阮念初支吾：“我不是故意……”
厉腾伸手摸她脑袋，语气里的宠溺，显而易见，“算了赵哥。她脸皮薄胆子又小，你就别吓她了。”说完，他把那袋吃的东西递过去，“多买了些吃的，要是大家伙不嫌弃，就随便吃点儿。”
赵团长于是把吃的分给了演出团的其它演员。
大家很开心，连连过来跟阮念初和厉腾说谢谢。
看着同事们啃鸡腿的模样，阮念初瘪嘴，凑近厉腾，道：“大家把你的午饭都分完了。”
厉腾看她一眼，“那本来就是给你同事买的。”
她惊讶：“都不认识，你为什么给他们买吃的？你很有钱么？”
他漫不经心地回：“穷得很。”
阮念初忍着笑：“那你还这么大方？”
“你男人再穷，也得让你有面子不是。”厉腾手指勾她的脸蛋儿，低声：“不然还能睡你么。
“……”
这人的画风，一向能在正直阳刚和耍流氓之间随意切换，坦白说，阮念初很佩服厉腾这种多变性和可塑性。
不过最近，他“流氓”状态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程度，似乎也越来越严重。
真不是件好事。
*
下午两点多，航班准点在云城国际机场降落。
大家奔波了大半天，都累坏了，团长给参与慰问演出的演员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回家休息。
阮念初欢呼雀跃，和厉腾一起坐出租离开机场。
路上，她目光来回瞄他的肩膀，道：“我还是陪你去一下医院吧。”虽然他强调多次只是皮肉伤，但流了那么多血，昨天晚上又沾了水，她怕会感染。
厉腾看出她担心什么，说：“伤口我重新处理过，没事。”
她皱眉，这次比他还犟，“那也得去医院。”
厉腾只有淡淡三个字：“没必要。”那个段昆枪法不准，加上子弹弹径偏小，杀伤力不足，这程度的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阮念初眯了下眼睛，压低声音：“不去是吧，好。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去医院，我以后就再也不跟你睡了。”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尴尬：“……”
后座的厉腾静默几秒钟，说：“师傅，先去一趟军区医院。”
司机更尴尬：“……。”
阮念初扬起嘴角，学他一贯的动作，捏捏他下巴，“这才乖。”
到医院以后，医生给厉腾重新换了药，再把伤口包好，叮嘱他别沾水，忌辛辣后，别的便没再多问。
阮念初去药房给他拿了口服药，一边打量，一边念着让他记：“这个是止痛的，一天半颗……这个是消炎的，饭后吃，每次一颗……”
厉腾忽然打断，“跟你商量个事。”
“……”阮念初茫然地抬起头，“商量什么？”
他的表情沉下去，“上回的事有一次就有二次。你住你自个儿家里，我不放心。”
“嗯。所以呢？”
“我要你搬我那儿去住。”
阮念初听完愣了下，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突然搬你家里住……我妈肯定会问的，到时候不好解释。”她认真思索，“这个方案备用，我们先想想其他办法，行么？”
厉腾很直接：“不行。”
“……”她被口水给呛了下，“你不是说跟我商量么？”
他手指勾她脸，“我是说了跟你商量，但没说你能拒绝。”
她懵了，“不能拒绝那不就只能同意？”
“对。”
“……”那能叫商量？商量个大头鬼呀。

第44章
要阮念初搬家的事，厉腾的态度很坚持, 也很强硬,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只好从了。
她答应他, 今天先回家收拾东西，顺便跟阮母打个报告，明天下午再搬去他那儿。厉腾于是先把她送回了家。
下了出租以后, 还陪她步行, 牵着她慢悠悠的，一直走到单元楼下。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太阳懒懒挂在天上, 倒落不落, 余温暖洋洋地淌在人身上。
小区里, 刚从菜市场出来的大爷大妈谈笑风生，几只大黄猫喵喵地追逐打闹, 不小心掉进花坛，滚了满身泥。
看着这一切，阮念初陡然生出种错觉, 仿佛边城的三日惊魂，只是场噩梦。
这么想着, 她有些出神。
这时，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淡淡的, 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到了。”
“啊。”阮念初转头, 嘴角勾起个浅浅的笑，“那我先上楼。你也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厉腾瞧着她，不语，捏住她手的五根指，也没有松。
这小姑娘好像更漂亮了。这种美，不同于以前的娇俏和灵动，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媚色，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也不知是跟他上床之后，她真变得更美，还是他中的毒，入骨更深。
厉腾看阮念初的眼神，忽然暗了些。如果阮念初仔细观察，会发现，这种暗是沉迷情欲的暗，和他在床上时的眸色，一模一样。
不过她此时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手机屏幕。
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是乔雨霏发的，问她的演出几号结束，什么时候回云城。
阮念初看了眼微信，并未立刻回复，而是抬头看厉腾，眨眼：“还有什么事么？”他把她的手捏得那么紧，她走不了。
他扫了眼边上的行李箱，“这个重，我帮你弄上去。”
“我自己来吧。你还有伤。”
“左手能使劲儿。”
“但是……”
话没说完，厉腾便单手一下劲儿，把箱子给拎了起来。阮念初见状没辙，只好道，“那谢谢你了。”
旁边厉腾正要上楼，闻言顿步，侧过头。半眯了眼睛看她。
阮念初狐疑：“又怎么了？”
厉腾问：“你刚才说什么。”
她回想一下，“哦，我说‘那谢谢你了’。”
“阮念初，”厉腾的表情泰然如常，“咱俩这关系，再让我听见你跟我说一个谢字儿，我就干哭你。”
“……”她被口水噎了下，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啊，我说谢谢也有错？你这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
他漫不经心，“我就这么不讲理。”
“……”
“不信可以试试。”
阮念初无语，彻底被这人一本正经开黄腔的本事折服。心道什么叫脸皮厚，这就叫脸皮厚，什么叫流氓，这就叫流氓。
厉腾在她心中维持了整整七年的高岭之花形象，至此，全然倒塌。
几分钟后，厉腾把行李箱放在了阮念初的家门口。
分开前，少不了来个吻别。
法式热吻。
具体的细节有多热，阮念初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把她抵在她家防盗门上，亲了好半天。她双颊滚烫，脑子也晕乎乎的，等再回过神，自己人已经在家里了。
她关上门，跑到阳台窗户前，往下看，正好瞧见厉腾的背影走在石子路上，修长笔直，挺拔如画。夕阳下，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阮念初有点发花痴。
感叹，他身材实在是好，各方比例，堪称完美，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紧硕的八块，往下还有两条人鱼线。
所以那把腰腹的力量，也强得非人哉。
不知想到了什么，阮念初脸微红，干咳了一声收回目光。
阮父阮母和朋友聚会去了，要晚饭后才回。她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洗了个澡，然后才躺在床上回乔雨霏的微信。
是念初不是十五：已回家。怎么？
过了约两分钟，乔雨霏回复：我有事跟你说。
是念初不是十五：我也有事跟你说。
这条消息一发过去，乔雨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阮念初拉高被子把自己裹住，懒洋洋道：“你先说。”
电话那边的乔雨霏显得很激动，哇哇大叫道：“念念我跟你说，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鲜肉你还记得么？就是那个二十出头，特别帅，笑起来还有虎牙的？”
阮念初其实不记得了，但还是道：“嗯。”
乔雨霏换上副高傲语气，“我把他钓上了。”
阮念初撕开一张面膜贴脸上，凉凉的，“恭喜。衷心祝愿这只小狼狗能让你的新鲜感维持在三个月以上。”
“承你吉言。”乔雨霏喜滋滋，这才想起来问她，“你又有什么事呀？”
阮念初沉默了数秒钟，回答：“我和厉腾睡了。”
乔雨霏惊呆：“你们不是分手了么？”
“呃……情况比较复杂，复合了。然后就睡了。”
“……哦。”乔雨霏有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顿了下，才八卦兮兮地打听：“感觉怎么样？”
她认真回想半天，挤出句话：“好累。”
那人的体力和精力，实在不是正常人能招架的。阮念初突然有点惶恐，厉腾身上带着伤，都能猛成那样，他要是伤好了……想想都怕。
两个女人之间的话题，跨越度很大，东拉西扯，说说这，说说那，很快一个小时便过去了。最终，在这通电话结束之前，乔雨霏又以情感专家的身份，给二十六岁才迎来初恋的阮念初，传授了一套心得——
一段感情里，被动的一方总是比主动的一方吃亏，所以，一定要牢牢占据主动权。
对此，阮念初似懂非懂，问：“什么叫占据主动权？”
“就是让他事事顺着你，宠着你，以你为中心。”乔雨霏回答，“你们俩之间，你说了算。”
阮念初一想，觉得这种状态非常不错，便追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勾引他。”乔雨霏言简意赅，“用你的美色，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离不开你。”
勾引他。阮念初眼珠子转了转，眯眼，记住了。
又闲聊几句，她挂断了电话。再看手机，微信里又多了条消息，这次，是厉腾发的。
0714：你爸妈明天在家不？
是念初不是十五：没听他们说要出门，应该在吧。为什么问这个？
0714：随口问问。
她想了想，又敲字：医院开的药记得按时吃。
0714：嗯。
是念初不是十五：难得见你回信息这么快，你在做什么？
厉腾回过来两个字：想你。
“……”阮念初抿嘴笑，放下手机，拉高被子盖住整张脸，然后傻笑出声。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连她自己都觉得，他把她变傻了。
这天晚上，阮念初把要搬去厉腾那儿住的事，告诉了阮母。阮母听完，虽未反对，脸色却明显变了几分。
对厉腾，阮母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满意，现在这个社会，年轻人谈恋爱住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作为女方母亲，阮母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介意。
她这女儿头脑简单，这么无名无分地同居，成了还好，要是没成，亏可就吃大了。
这个顾虑阮母只埋在心里。毕竟女儿已经大了，要怎么做决定，父母都只能尊重。
第二天，厉腾照旧来接阮念初去单位上班。
路上，她喝着豆浆想起什么，第二次问：“对了，你昨晚上为什么问我爸妈今天在不在家？”
厉腾的回答也一成不变，“随口问问。”
那时，阮念初闻言便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早饭。而直到这天下午下班，阮念初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疑惑才得以解开。
电话是阮母打的。
听筒里，阮母的语气轻快愉悦，显然心情极佳。她说：“念念哪，你说你这孩子，有好事儿了也不跟你爸妈说，怎么什么都瞒着我们。”
阮念初脑子一懵，“好事？我瞒着你们什么？”
“还跟我装傻呢？”阮母满脸笑容，乐悠悠道：“刚才厉腾都来家里了，酒啊保健品什么的，买了一大堆东西。这孩子就是讲礼。他都告诉我们了，说准备先带你回嶂北，让他妈看看你，回来就商量你俩结婚的事儿。我就说，无缘无故干嘛非搬一起住，原来你们都处得这么好了呀……”
“结婚？”阮念初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厉腾跟你说，我们准备结婚？”
阮母喜道：“对呀对呀。”
老实说，这个剧情，真是令阮念初万万没想到。她伸手抚了下额头，好片刻，才干笑着回答：“那就是吧。”
那头，阮母十分欣慰，叹道：“念念，你和厉腾能成，说实话妈妈特别高兴。厉腾多好啊，大方，风趣，爱笑，又那么健谈，简直挑不出毛病。”
阮念初举着电话抽了抽嘴角，怀疑她妈口中夸上天的人，和自己认识的，压根不是同一个。
她算是明白了，真正该报中央戏精学院的其实是厉腾，演亡命之徒像，演高岭之花像，连演父母眼中的十佳好女婿，都很像。传说中的戏精本精，可见非他莫属。
*
有了“快结婚“这个大前提，阮念初和厉腾的同居，在阮父阮母眼中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当晚，阮念初便收拾了一些衣物，搬去厉腾在军区宿舍的房子。
宿舍和她家分别在云城的南北，相去甚远。
切身感受过后，阮念初愈发佩服起厉腾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毅力。看着他开车时的侧脸，她托腮，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称赞：“厉队，我发现你真的对我好好。”
她最近越来越呆，偶尔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厉腾也习以为常。闻言，他没太大反应，淡淡嗯了声，“知道我对你好就好。”
阮念初声音压低一些：“欸，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呀？”
厉腾看她一眼，“你说呢。”
她琢磨着，“是？”
他扯唇笑了下，说：“那就是。”
阮念初想，大概越不爱笑的人，笑容越能感染人，所以厉腾偶尔一个笑，对她的杀伤力才会那么大。每每看见他笑，她的心情再阴郁，也会晴几分。所以她喜欢看他笑。
她嘴角的弧度随他扩大，片刻，又轻声道：“你今天去我家了，对么？”
厉腾说：“嗯。”
“听我妈说，你告诉她我们有结婚的计划。”阮念初笑了笑，“你为了不让我妈生气，想了这么周到的理由，可以的。”
前方是红灯，厉腾把车停下。
趁这当口，他摸出根烟塞嘴里，点燃，掸了下烟灰扭头看她，目光很深，井似的：“阮念初，你都把我睡了，难道没想跟我结婚？”
“……”阮念初眉心抖了抖，她确定以及肯定，厉腾他用的是“把”，而不是“被”。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他捏住她下巴，贴近她，双唇间的白色烟雾夹杂一丝薄荷味，低了声音：“你要跟我耍流氓？”
短短几秒，阮念初反应过来，瞪眼，“你跟我妈说的话是认真的？”
厉腾直勾勾盯着她：“这种事还能闹着玩儿？”
“但是，”她惊呆了，心跳都漏掉半拍，，“我们正式在一起不到一个月，而且，结婚是人生大事，需要慎重考虑……”
厉腾说：“没人逼你明天就嫁我。”
“……”
这时，前方红灯跳成了绿色，背后车辆等得不耐烦，摁响了喇叭。嘟嘟嘟，声响刺耳。
厉腾坐正发动了汽车，沉默片刻，忽道：“阮念初，我对你什么样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你也知道。你要考虑，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这人认死理，不是我的我不碰，是我的，要我放手除非我死。懂我说的意思么？”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但那双眼却分明透着冷。
阮念初察觉厉腾周身的寒凛，心一沉。
自复合以来，这人冰山的一面已经很久没展现过了，大多时候，他都对她纵容宠溺，疼爱有加。如今这昙花一现的刹那，威慑力更胜以往百倍。
她抚了下心口，嘀咕道：“我的意思是，现在结婚有点太急了，过一段时间再说。你干嘛突然这么激动。”
他答得漠然自如：“怕你又把我甩了。”
“……”阮念初心尖突的一颤，眸光闪动，须臾，哭笑不得，“厉首长我谢谢你，麻烦你有点自信好么？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好，还是国家之栋梁，哪个女人舍得跟你分手，除非她傻。”
厉腾没吭声。论傻，谁比得过他家这只小妖精。
阮念初的心情忽然大好，眉眼弯弯，“放好东西以后，陪我去超市，我要买一些日用品。”
厉腾直接拒绝：“明儿再买，今晚你没时间。”
“为什么没时间？”现在明明八点不到。
“我刚才我听你说了‘谢’字儿。”他视线漫不经心移到她脸上，一挑眉，“两次。”
“……”
于是，同居的第一晚，阮念初果真就一直在呜呜地哭。哭到最后，体力不支，直接晕过去。
醒来以后，她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忧伤中。
如今还是被动，都这样了，如果再听乔雨霏的话，去主动勾引一下厉腾，她还有命活么？
不过忧伤没能持续上多久，厉腾便又黏上来。
阮念初羞得面红耳赤，一捏拳，道：“你就不能克制一点，和我盖着棉被纯聊天么？”照他这强度，她怕自己的肾英年早亏。
厉腾把她抱怀里，鼻尖来回蹭她的脸蛋儿，“不能。”
抗议无效，阮念初只好撒娇，故意软了嗓子娇滴滴道：“厉首长，我们不演丧尸片了，演《睡美人》好不好？”她真的好困。
厉腾低笑咬她耳朵，哑声：“我不正在睡么。”
阮念初：“……”

第45章
阮念初和厉腾的同居生活，和普通小情侣没有两样。早晨一起出门上班, 下午一起下班回家, 偶尔还一起逛超市, 买买买。
入夜后, 则是到床上交流。
交流的方式也很繁多——躺，站，坐, 跪, 只有阮念初想不到，没有厉腾干不到。他枪伤日渐康复, 交流的强度也就日渐增大, 大到某个点时, 阮念初不由陷入了一种惶恐——照他这一天更比一天猛的架势, 仿佛精力和体力都没有上限，也太吓人了。
如果说鸣人体内封印着九尾, 她怀疑，厉腾体内大概封印着泰迪。
他可能是只泰迪精。
两周后，生活基本回归到正轨。
周五下午, 厉腾照例去演出团接阮念初下班。车上，她懒洋洋地窝在副驾驶玩儿手机, 玩着玩着，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星期六, 是不是应该去给小星上课了？”
厉腾：“嗯。”
阮念初一拍脑门儿, 皱眉, “我这烂记性，差点忘了这件事……”嘀咕，“不行我得让她们改时间。”
厉腾视线扫向她的手机屏幕，上面花里胡哨，几个卡通男人的卡片摆了一排。没看几眼，便撩起眼皮瞧她，一挑眉：“你明天有其它安排？”
“嗯。”阮念初点点头，道，“乔雨霏交了新男朋友，约我们明天吃午饭，我当时忘了要给小星上课，就答应了。没关系，我跟她说改成晚上。”
说完，她一条微信就给乔雨霏发了过去。
乔雨霏秒回：OK。
阮念初便弯起唇角，退出微信，切入游戏界面继续玩儿。前阵子事情多，这个养男人的游戏她只是断断续续在玩，纯粹打发时间。
刚进去，就看见白起向她发出了约会邀请，问她同意或拒绝。
阮念初点了同意，开始跟游戏里的小帅哥约会。
正好红灯，厉腾把车停下，微侧目，面无表情地看她跟小帅哥约会。看了一会儿，他不冷不热道：“我看你挺喜欢玩儿这游戏。”
阮念初丝毫没听出这语气里的不对劲，只盯着屏幕随口道：“还好。这游戏就是和虚拟人物谈恋爱，他撩我我撩他，偶尔约个会什么的。混时间用。”
厉腾半眯眼，勾了勾她的下巴，“阮念初，你在手机养了个野男人？”
“不是一个。”她闻言，扭头看他，很认真地纠正，“是四个。”
厉腾：“……”
难得逮着个她懂他不懂的话题，阮念初大眼一亮，小腰杆儿一挺，兴冲冲地跟他解说：“我跟你讲，在这个游戏里‘我’就是唯一的女主角，男主角有四个，身份背景各不相同，技能也不同，但是都长得特别特别帅。”
厉腾听完就不搭腔了，收回目光开他的车，脸色不善。
当晚，弄得阮念初昏过去三次。
她泪蒙蒙的，实在受不住，逮着他又挠又咬地说不，发现不起作用后，又改为软着声哀求，大眼迷离可怜巴巴，嗓门一阵比一阵娇。
厉腾听得头皮发麻，愈发狠劲儿。
阮念初事后简直羞愤得快哭出来，握拳，委屈兮兮地抗议：“你太可怕了，哪有人像你这样……”认真一琢磨，眯起眼睛，“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
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他那副公狗腰何以炼成。
厉腾捏紧阮念初的腕子亲了口，又去吻她的脸蛋，低哑声：“你够我补了。”
眼瞧她梨花带雨娇滴滴地求，那模样，又娇又媚，可比什么大补丸顶用得多。
周六上午，阮念初累到虚脱，直接就在床上睡了过去。
她现在严重怀疑厉腾要她搬来同住的初衷，或许，保护她这个理由只占百分之五十，另百分之五十，是他开了荤之后食髓知味，一天不吃肉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这块肉，好可怜。
中午十一点多时，厉腾回房间喊阮念初起床。他作息严格，生物钟固定，睡再晚，次日七点也会自然醒。不像他家这只小妖精，身娇体软瞌睡足，他不叫，她能裹成粽子在床上赖一天。
此时，小妖精还在呼呼大睡，连头都蒙在被子里。
厉腾单膝跪上床沿，略弓腰，去扯她的被子，“阮念初，起来吃午饭。”
“唔……”她睡得正香，两手把被子紧紧拽住，缩成一团，不听不听。
他低柔了嗓音，“念念，该起床了。”
这句话阮念初听见了，但困劲儿当头，她翻个身，依然不准备理。
厉腾静几秒，俯身贴近被子里拱起的一小团，声音压低：“阮念念，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你这会儿起床，跟我吃饭；二是我这会儿上床，跟你睡。你选。”
话音落地，被子里的人明显一僵。
下一秒，阮念初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顶着鸡窝头，面红耳赤：“世上哪有你这么不要脸的流氓！”
厉腾漫不经心，“你面前不就是。”
“……”阮念初默。这人脸皮厚也不是一两天了，赶紧习惯赶紧习惯。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随后拉高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只露出个脑袋，撒娇道：“我累。你帮我拿下衣服。”
他挑了下眉，转过身，打开衣柜。
厉腾衣物不多，军装和深色衣裤，总共就几套，阮念初却裙装裤装一大堆，五颜六色，搬来后，把他原本空荡的柜子给塞得满满当当。
女人的衣服在厉腾看来差不多，没选，随便拎出件白色的。
阮念初伸手去接。
厉腾看她一眼，“不是喊累么。”
她怔住。
他却已坐到了床沿上，没什么语气道，“伸手。”
阮念初狐疑，“你要做什么？”
“帮你穿衣服。”厉腾的表情泰然自若，又说，“手伸出来，右手。”
阮念初愣几秒，回过神后脸一下就红了，干咳几声，支吾：“……那你先把内衣递给我。在左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
厉腾倒很自如，没说话，径直给她拿出一件宝蓝色的。
阮念初捂着被子两颊发热，有点迟疑，“内衣……我自己穿。”
“又不是没看过，害什么骚。”厉腾拽了被子随手丢旁边，把她捞过来，“干都干过。”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阮念初默，只好伸手让他帮他穿。
“……中午吃什么？”她试图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饺子。”厉腾把她的长发拂到一侧，眸微垂，给她系内衣的后扣。
“买的么？”
“嗯。”他顿了下，又说，“下回让你吃我包的。”
“……”她一双大眼惊愕地微瞪，很诧异：“你还会包饺子？”
“嗯。”厉腾低头，鼻尖蹭蹭她的，轻声说：“但我包的饺子没我妈弄的好，下次带你回嶂北，让她弄给你吃。”
阮念初闻言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好呀。”
*
给小星上完课后，厉腾和阮念初又去了一次精神病研究中心，看望何丽华。主治医师告诉他们，这段日子何丽华的病情有所好转，虽然还是有狂躁伤人的病症，但发病频率较以往，已大幅降低。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们趁着何丽华精神状况稳定，进病房探视。
何丽华不发病的时候认得人，看见厉腾，她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又注意到阮念初，怔住，“腾子，这姑娘是？”
厉腾说：“阮念初，我媳妇儿。”
阮念初冲何丽华勾了勾唇，“嫂子好。”
“哦，原来是弟妹。”何丽华打量着阮念初，片刻，面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点点头，“真是个漂亮姑娘，腾子，你福气不浅。”
窗外好阳光，三人坐在病房里寒暄闲谈，气氛融洽。
不多时，厉腾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写着杨正峰。
他出去接电话。
何丽华便拉着阮念初的手，柔声叮咛，“念初，厉腾这小子什么都好，军校那会儿是标兵，年年都拿第一，就是性格火爆，脾气冲了点。人无完人嘛，每个人身上都有缺点，你多担待。”
虽病情转好，但何丽华的记忆却始终有些错乱，在她印象中，厉腾还是当年二十出头的年纪，新兵蛋子刚进部队，一身利刺，桀骜不驯。
阮念初听完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笑道，“嫂子你放心，厉腾很好，对我也很好。”
何丽华满面欣慰，“厉腾就像我和夏飞的弟弟一样，他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儿，我们都替他高兴。”
阮念初笑而不语。
这时，何丽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眉，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腾子和你在一块儿，那季小萱又是怎么回事？”揉额角，眉也越皱越紧，“我这脑子怎么糊里糊涂的……”
阮念初见状心一沉，怕她发病，连忙把话题岔开，“嫂子吃个苹果吧，我帮你削。”
何丽华笑着摆手，“不用。”
“都自己人，”阮念初眉眼弯弯，“别跟我客气。”
从医院出来已是下午五点半。
厉腾把车开出医院大门，随口道，“和你朋友约的几点。”
阮念初看了眼手机时间，说，“七点整，在城东的弗兰克林西餐厅。还有一个多小时，现在开回市区正合适。”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顿住，“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西餐？”
厉腾没什么语气，“我不挑。”
她琢磨几秒，冲他眨眨眼，“你先陪我吃西餐，晚些我请你吃夜宵，老火锅，怎么样？”
厉腾淡笑，“行。你说了算。”
深秋的云城凉意渐浓，一阵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冷飕飕的，阮念初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厉腾瞥见了，升起车窗关严。
她察觉到这细微的举动，弯起唇，单手托腮盯着他，冷不丁道，“厉腾，你对每任女朋友都这么好么？”
话音落地，厉腾扭头看向她，没说话。
阮念初笑着，“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厉腾：“你为什么问这个。”
“纯粹觉得好奇。”她的语气稀松如常，继续说，“今天跟嫂子聊天，我听她提了一个人，季小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闻言，厉腾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顿都没顿道，“不是。”
阮念初微讶，“那嫂子怎么会提起她？”
他收回视线看前方，语气挺淡，“季小萱是我们部队的文职人员，我刚去那会儿，她追过我。”
“那怎么没追到？”她有点八卦。
厉腾说：“不喜欢。”
“她长得不漂亮？身材不好？不是你的菜？”
“不记得了。”无关紧要的人，他没什么印象，没有记住的理由，所以记不住。
阮念初凑近一些打量他，啧，长了这么张脸，想不招蜂引蝶都难。于是打趣：“厉队，我发现你老人家桃花还真旺。”
厉腾淡嗤了声，“是么。”
“当然是。”阮念初掰着手指给他细数，“之前我们在休息站住宾馆，那个老板娘就想勾搭你，后来莫名其妙被特警围堵，那个女队长盯着你瞧，眼睛都不带眨的。还有那个女主持，现在又冒出一个季小萱。”
厉腾侧头看她一眼，“阮念初，别给我挑事儿。”
“别误会啊，我说这个不是想跟你吵架。”她微皱起眉，语气很认真，“我就是在思考，你堂堂一个空军上校会喜欢我，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
厉腾太耀眼。阮念初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她从小就对自己认识明确——脑子不算聪明，懒散随性，缺点一大堆，优点拿着放大镜找，好像也就找得出三个：心态好，长得漂亮，会唱歌。
这男人跟她配对，连她都替他委屈。
厉腾不答反问，“那你又看上了我什么。”
阮念初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你帅呀。”这长相，这气质，这胸肌腹肌大长腿，她能玩十年。
“……”厉腾给她气得笑出一声。
这女人果然又呆又二，脑子怕是少了根筋。
阮念初接着说，“我回答你了，你呢，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
厉腾说：“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阮念初，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当然答不上。
阮念初听了却瞪大眼睛，“不知道？这算什么理由。”转了转眼珠，帮着他一起思考，猜测，“因为我貌美如花？我皮肤好？我天籁一般的歌声征服了你？”
厉腾听那姑娘胡吹乱捧把自己夸上天，嘴角勾起道弧，“兴许是。”
在她身上，他所有的自制和理智全溃不成军，所有的准则和原则也都作废，天晓得他喜欢她什么。
有句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他喜欢她的理由就一个，她是阮念初。
*
乔雨霏是富家千金，平生最大乐趣就是享受生活，出入场所，自然也高档。
晚上七点整，厉腾和阮念初准时到达弗兰克林西餐厅。
刚进门，服务生就迎了上来，把两人带到靠窗的一处座位前，落座。
乔雨霏笑盈盈地给大家介绍，“这是阮念初，我闺蜜，这是她男朋友厉腾厉上校。这是我男朋友，江浩。”
阮念初看了眼那个江浩。二十出头的年纪，子弹头，打扮入时，个子也挺高，五官算不上精致，但透着股痞痞的劲儿。坏男孩气质。
江浩冲她和厉腾露出笑容，“阮姐，厉哥，你们好。常听雨霏说你们，闻名不如见面。”
厉腾冷淡点了下头，“你好。”
“你好呀。”阮念初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凑近乔雨霏，压低声音，“你最近喜欢Bad boy这款的？”
乔雨霏冲她一眨眼，风情妖娆，“我最近喜欢小狼狗。”
阮念初耸肩，不予置评。
四个人的晚餐，大部分时间都是乔雨霏和阮念初在闲聊，江浩偶尔搭句腔，幽默风趣，逗得乔雨霏哈哈大笑。
厉腾很冷淡，垂着头切牛排。切好之后，就全给阮念初。
吃到一半的时候，乔雨霏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对了，等下江浩有个朋友要过来。他是外国人，刚来中国不久，住的酒店忽然停电了，我就让他和我们一起玩。”
阮念初没什么反应，随口道，“外国人？哪国？”
乔雨霏拽洋文：“Kingdom Of Cambodia.”
“……”阮念初眸光微闪，“柬埔寨？”
“嗯。”
边儿上，厉腾放下刀，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白水。

第46章
没过多久, 乔雨霏口中那位“江浩的朋友”就到了。阮念初本以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Bad Boy的朋友也会是个痞里痞气的坏小子,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 那朋友和江浩, 画风截然不同。
那是个高个儿年轻男人，年纪和江浩差不多，二十一二岁，戴眼镜，五官清秀俊逸，肤色偏深。他穿一件白色连帽衫, 整个人的气质非常干净。
阮念初目光落在这人身上，有些出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觉得这位大男孩很面熟, 尤其那双乌黑清澈的眼，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 她忍不住轻轻扯厉腾的袖子, 凑到他旁边，低声狐疑：“欸，我怎么觉得, 我以前见过这个男孩子？”
厉腾随手转了下玻璃杯, 眼皮一掀, 看见那年轻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距离他们，只有十几米。
阮念初靠得很近，柔软乌黑的一缕发丝，扫过他的手背。
厉腾食指绕住那缕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倾身，贴近她耳垂，语气微痞似笑非笑，“打柬埔寨来的，没准儿还真是熟人。”
两人间的姿态，亲昵到旁若无人。
“……”阮念初皱眉，依稀听出厉腾的弦外之音，但细想几秒，还是懵，“柬埔寨的老熟人？谁？”
“瞎猜的。”厉腾拍拍她脸蛋，“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我哪儿认识。”
阮念初无语，永远看不透这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莱因！这儿！”旁边的江浩忽然笑着抬了下手，打招呼。
那个叫莱因的柬埔寨男人走近过来，满脸笑容，爽朗又阳光。阮念初确定自己对“莱因”这个人名毫无印象，又看那人几眼，移开了视线。
乔雨霏给在座的几人介绍，说，“莱因是柬埔寨人，大学生，这次来中国主要是来交流学习。”说完扭过头，冲莱因笑了笑，用英语道：“这是我闺蜜阮念初，这是厉腾，他们是男女朋友。”
莱因礼貌地笑，朝阮念初伸出右手，说的中文：“你好，念初姐。”
阮念初跟他握手，“你好，初次见面，多指教。”
莱因盯着她，“我看念初姐很面熟，说不定，我们以前见过。”
阮念初是很标致的美人，这种套近乎的方式，很俗，她见多了。闻言勾唇一笑，淡淡的，“也许吧。”
打完招呼，便低下头继续吃牛排。厉腾给她切好的那份。
好片刻，莱因的目光才从阮念初身上缓慢移开，看向旁边的厉腾。厉腾垂眸抽着烟，把玩打火机，脸色冷淡，一眼也没看他。
莱因轻轻挑眉，笑道：“今天还真奇怪，我怎么看念初姐像熟人，看厉哥也像熟人。”
厉腾掸烟灰，“大众脸，你觉得眼熟也正常。”
话音落地，旁边的乔雨霏直接笑出声，哈哈道，“得了吧，你们两口子是大众脸，那天底下就没高颜值了。”
一桌子人心思各异，却都笑起来。
晚上八点多，饭吃完了。
埋单时，江浩和乔雨霏都抢着要去给钱，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争个不停。莱因本欲起身结账，却慢一步，厉腾已经把卡刷了。
阮念初又小小地肉疼了下。同居以来，她发现，这人对自己什么都糙，对她却什么都讲究，但凡和她出门，花钱如流水，简直不眨眼。
她心疼解放军战士的腰包，有时会劝他，苦口婆心，“你们都是拿死工资的，也不算高薪，辛辛苦苦攒的钱，还是节约点的好。”
可厉腾总是散漫一句话就给她打回来，“辛辛苦苦攒的老婆本儿，不给你花给谁花。”然后，继续结账付钱。
阮念初劝了几次见不起作用，只好由他去了。
既然她花钱使他快乐，那她就花吧。钱是他的，他开心就好。
从弗兰克林西餐厅出来，乔雨霏走在最前面，想了想，提议道：“反正现在还早，要不，我们几个去酒吧玩？”边说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订位子。
阮念初拒绝了。
她伸手挽住厉腾的胳膊，弯弯唇，夜色下，那副妆容精致的脸蛋几乎能发光。她笑盈盈地说：“你们玩开心。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就不跟你们去了。”
乔雨霏故意揶揄，“哎呀，也怪我不识趣，居然妄想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下次再约。”
“嗯。那你们路上小心。”
“你们也注意安全。”说完，阮念初就抱着厉腾的胳膊转身走了。
乔雨霏目送这对男女离去，观望好一会儿，忍不住漾开笑脸，感叹，“真不容易啊。”
江浩不解，“什么不容易？”
“爱情幸福的女人，笑容会发光。”乔雨霏指了指好友的背影，看向江浩，“你不觉得，我朋友整个人都BlingBling么？”
这世上，除了阮母，没有人比乔雨霏更了解阮念初。这女人生了张祸国殃民的脸，却过着山里尼姑的日子，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自七年前她从柬埔寨回国后，整个人更是成了潭不起波澜的水。
其实人最可怕的事，莫过于生无所求。当年那场变故，阮念初嘴上不说，表面上嘻嘻哈哈，但乔雨霏肯定，必定给她内心深处留下了一定创伤。
现在，创伤大概已愈合了八九分。
因为阮念初这潭静水，活了，生气灵动，眉眼明媚。尤其是她看厉腾时的眼神，崇拜依赖，浑然一个被捧在掌心宠爱的小女人。
思索着，乔雨霏一扬眉，朝江浩嗲着嗓子道：“你看我朋友和她老公的感情多好呀，我们也要向他们学习。”
江浩笑着说好。
这对小情侣一边羡慕，一边替友人开心，站在旁边的柬埔寨大男孩，则被忽略。谁也没看见，莱因注视阮念初和厉腾背影的目光，在某一瞬，忽而变得复杂深沉。
*
阮念初和厉腾吃夜宵的地方，是一家川渝火锅店，味道正宗，生意火爆，距离军区宿舍只有两公里距离。
厉腾口味重，一点就是阮念初从来不敢尝试的特辣鸳鸯锅。
不多时，服务生小姑娘拿着菜单走了。
阮念初一副怕怕的样子，皱眉说，“欸，这家店很正宗的，你吃特辣，胃会不会受不了呀？之前我和我妈来吃过一次，点了个中辣，我吃完闹了三天肚子。”
厉腾往她杯子里倒茶水，没什么语气道：“那是你娇。我皮糙肉厚，生吃蛇肉都没反应。”
阮念初抿唇，“说得跟你真吃过生蛇肉一样。”
厉腾抬眼看她，没吭声。
“……”阮念初几秒之后反应过来，愕然，“不是吧，你真生吃过蛇肉？”
“嗯。”
“……好端端的为什么生吃蛇？”
“以前出任务，荒山野岭，当然是逮着啥吃啥。”这些事，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去了，“我们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没什么。”
她眉越皱越紧，“可是，吃那些东西没有寄生虫么？你们会生病吧。”
厉腾扯唇，“小姐，军队不是养生的地方，活下来才能完成任务。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存活都是第一目标。要么病要么死，你觉得该怎么选？”
闻言，阮念初低下头沉默了数秒钟，才抬眸，试探道：“其实，像你们随时都面临那么多危险，有没有想过……想过，要换一种生活？”
话音落地的瞬间，对面那人猛地撩起眼皮看她。目光锐利而深。
空气有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厉腾垂眸，往嘴里丢了颗毛豆，语气微沉，“没想过。”
“……嗯。我没其他意思，随口问问，没想过就算了。”阮念初干笑了下，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这样挺好的，听党指挥，为人民服务。”
服务生端来了锅底和菜，点燃了火。
厉腾动手把荤菜下锅，白锅丢三分之二，红锅丢三分之一，“这个锅底辣，你吃白的。”
阮念初摸了摸肚子，还很圆滚，便道：“我刚刚才吃过，不饿。”
他看她一眼，“谁告诉你饿才能吃东西。”
“啊？”
厉腾：“你身子太弱。多吃点，得补。”
阮念初一头雾水：“我身体挺好的呀，哪里弱？”
他嗤了声，不咸不淡的，“不弱还老昏。”
“……”阮念初先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他说的“弱”是指哪方面，顿感羞愤，红着脸压低声音斥：“这是我弱的原因么？明明是你太放纵，还好意思说我。”这位首长同志要点脸好不好。
厉腾抬眸看她，很正经：“我没放纵。”凭她目前这身体素质，他要真放纵，他怕她会进医院。
阮念初扁嘴，“哦。”
说话的同时鱼已经煮好了，厉腾挑起一条放她碗里，然后吃自己的，不说话了。
阮念初一点也不饿，但迫于厉腾的淫威，只好拿起筷子吃。鱼肉鲜美，就是太烫，她嘟嘴呼呼吹气，呼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个莱因奇奇怪怪的？”
厉腾埋头自顾自地吃，还是没吭声。
她手指敲敲下巴，“他说，看我们俩很眼熟……其实，我也觉得他很眼熟。你呢？有没有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厉腾没什么语气，“不是像。”
“……”阮念初眸光突的一闪。
须臾，他抬眸，语气很冷静，“那个人我本来就见过。你也见过。”
短短几秒，一张面孔从阮念初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稚嫩，青涩，肤色黝黑健康的小少年，眼睛明亮，笑起来还有一口大白牙。
她脱口而出：“……托里？”
厉腾盯着她看几秒钟，答道：“对。”
阮念初此时的表情，已不能用简单的惊讶来形容，准确的说，她很震惊。没想到，当年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少年转眼就已成了个大学生，长大成人，还换了名字。更没想到，他会在今天忽然出现。
阮念初觉得，托里这些年的情况，厉腾一定很清楚。
但，他却只字不对她提。他们相亲那天，她问起托里近况时，甚至还被他把话题岔开。她有点困惑。
于是皱眉道：“我从来没听你提过托里的事。”
厉腾淡声：“你想知道他什么？”
阮念初想了下，回答：“你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原来，当年的“潜蛟行动”结束后，托里和其它童子兵一起，被猎鹰特种部队交给了柬埔寨政府。柬埔寨政府把这群孩子关进了少年犯监牢，进行改造教育。
那些童子兵，百分之八十都杀过人，被收入重刑少年犯监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改造几年便释放。
幸运的是，托里是这百分之二十中的一员。
这个孩子无父无母，也没有家，厉腾以个人名义，帮托里联系了一个柬埔寨家庭收养他，并承担了托里上学期间的所有学费。
托里在厉腾的资助以及养父养母的照顾下，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过上了正常生活。
这孩子很聪明，前几年落下的课程，只花了三年不到就全部补上，并在一年前，考上了金边市的某所大学。
厉腾一次性支付完托里大学期间的所有学费后，便与他断了联系。
少年的七年生活，概括下来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后来与托里断绝联系的具体原因，厉腾在叙述中，不露痕迹地选择性略过。
阮念初一点也没听出什么异样。
她只是摇头感叹，说：“能遇上你这么好的人，那孩子也算是有福气了。”说着忽然察觉到什么，狐疑，“但是……为什么刚才，你装作不认识他，他也装作不认识你？”
厉腾鬼扯起来脸眼睛都不眨一下，淡声说：“托里涉及到七年前的绝密行动，我和他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点头，“原来是这样。”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喜滋滋的，“能再遇见也是缘分。下次，我们三个单独见面吃饭吧。男大十八变，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快认不出那小朋友了。见面好好叙个旧。”
厉腾却拧了下眉，“有什么好叙的。”
她愣住，“话不能这么说，我和他好歹也……”
“你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冷冷打断，脸色沉得吓人，“阮念初，你给我离那小子远点儿。”
阮念初眨了眨眼睛，很茫然，“诶，你怎么了？突然就生气了？”
“……”厉腾别过头，沉沉吐出一口气，摁下火，道，“没什么。你吃饱没？”
“饱了。”她答道。
“那就跟我回家去。”厉腾起身结账。
阮念初狐疑地抿了抿唇，心说，莫名其妙就发火，这男人怕不是更年期到了吧。她就这样腹诽吐槽了一路。
刚进门，就被厉腾摁到了桌上。
哭出了声。
她脑子很懵，想问他到底在生哪门子气，可一张嘴，除了哭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迷迷糊糊听见他嘴唇贴着她耳朵，在说话。
但是一个字都听不清。
再然后，她就累得睡着了。
厉腾亲着她汗湿的额头，脸颊，最后辗转亲吻她的唇。
今晚，他知道自己又失控了。只要一想到，有另一个男人和他一样，在心里记了她七年，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对另一个男人甜甜地笑，他就恼火得发狂。
厉腾双臂收拢，把睡颜恬静的阮念初，用力裹进怀里，抱紧。
这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第47章
九月末, 云城已入深秋, 银杏叶子全都泛起了黄，让风一吹，散落在大街小巷。
再过几天就是十一国庆节, 有长达七天的假期。
这天夜里, 阮念初洗完澡躺在床上, 边玩手机，边拿脚戳戳厉腾，问他：“国庆节有什么安排么？”
厉腾把那只光秃秃的脚丫攥掌心里，捏了把，皱眉，“脚这么冷, 不知道多穿点衣服。”
他手掌上全是老茧，厚厚一层, 刮得阮念初脚心发痒。她笑着直躲, 把脚丫头缩回被子里捂好，说：“我不冷。快说，国庆长假怎么安排？”
“回趟嶂北。”厉腾答道。扫一眼她垂在床沿底下的发, 湿漉漉的, 还在往地板上滴水，便起身拿了干毛巾回来给她擦。
阮念初挪挪身子，把脑袋枕到他大腿上, 微讶：“你老家？”
“嗯。”
“那不是……要和你妈见面？”
“该见了。”厉腾脸色很淡, 毛巾裹住她那把黑长发, 下劲儿一拧，然后拿吹风机给她吹。语气挺随意，“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能躲天上去。”
“……”闻言，阮念初哼哼两声，伸手去掐他的劲腰，“你说谁丑媳妇？”
厉腾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她腕子，低头贴近她，半眯眼，语气微沉，“男人腰是能随便碰的？”
阮念初扬眉，理不直气也壮，“你说我丑，我掐一下你腰怎么了。”
厉腾亲了下她的手，“嗯。我错了。”
“我是丑媳妇吗？”
“谁能有我媳妇儿漂亮。”
“算厉队长您实事求是。”她甜甜笑起来，嘟嘴，唇碰了下他的，“还有几天就放假了，我们得早点订机票。”
“订了。”厉腾直起身，“一号早上九点。”
阮念初闻言一愣，“你得先跟你妈妈说一声吧，万一她国庆要出去旅游怎么办？”
厉腾一手执吹风机，一手从她湿发间穿过，轻柔散开，“早说了。”
她惊愕，“什么时候说的？”
他很平静，“你跟我睡那天。”
“……”阮念初被这直白的“厉腾体”表达方式给呛了下，静了静，才又问道，“那你是怎么跟阿姨说的？”
厉腾勾了勾嘴角，“我跟我妈说，她儿子出息了，要给她带个小仙女儿回来。”
“噗……”阮念初没忍住笑出一声，竖大拇指，满脸的娇色，“厉队说的大实话。”
他散漫，“那是。”
之后的几天，阮念初忽然就变得忙碌起来，白天去演出团吊嗓子排练，晚上，就抱着电脑宅在家，神色严肃，念念有词。
厉腾最初没怎么在意，她看电脑，他就坐在旁边办公事，等时间差不多，就关了她的电脑，抱她到床上交流。
有一次正要进入主题，阮念初却忽然喊了声停，朝他正色问，“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厉腾坐在床边捏她的手，“问这做什么。”
阮念初不假思索：“我好装啊。”按照她妈的说法，现在的公婆都喜欢贤良淑德，勤快能干的儿媳，而她和那个八字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一次见面，厉腾就以一副出神入化的演技，征服了她的父母。所以，礼尚往来，阮念初觉得，自己也应该一举拿下厉母。
这几天，她在电脑上看了很多论坛，搜罗“如何赢得婆婆好感的技巧”。并且专门拿了个本儿，记下来。
阮念初收获良多。技巧的最后一步，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于是她想到了求助厉腾。
片刻，他拿起了她之前记笔记的小本子，随手翻看。没几秒，就丢到一边。
他语气隐约不约，“装什么。”
阮念初微皱眉，有点忐忑，“那不装……你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厉腾眼睛盯着她，“为什么会不喜欢你。”
“我懒，性格迟钝，智商不高，不在工作单位的编制内，没军籍，还不会做家务。”她心塞。发现自己的缺点多到例举不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她的男人耀如日照，简直无可挑剔。
他垂眸静片刻，伸手抚她的额和颊，语气低柔，半开玩笑似的：“阮念初，你谁也用不着演，谁也用不着装。你跟朵花儿一样，是人见了都喜欢，知道不？”
他的姑娘，怎么可能有哪里不好。
阮念初摸着良心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盛赞自己，不由好笑，“你都把我吹上天了，我哪有人见人爱的本事。”
“你有。”他唇贴近她的脸蛋，浅吻。
她笑嘻嘻地刮他鼻梁：“谁说的？”
“我。”
*
去嶂北的前一天，杨正峰给厉腾打来一个电话，说他来云城出差，让厉腾带上阮念初，一起吃顿便饭。
吃饭地点是杨正峰定的，一家中档酒楼，四时景。
这日傍晚，阮念初略施淡妆，挽着厉腾的胳膊赴约。一进雅间门，屋里的杨正峰便被闪了眼——这双情侣男俊女美，冷淡硬朗和娇娆慵懒的搭配，出众至极。
厉腾笑，“杨哥。这是阮念初。”
“行啊臭小子，本事挺大，这么漂亮的姑娘都让你拐跑了。”杨正峰揶揄，拿拳头捶了下厉腾的肩，然后才看向阮念初，“你好弟妹。我杨正峰，是厉腾的战友。”
阮念初嘴角的笑容温婉大方，知道这人是厉腾的上级，正旅职的空军大校，便道：“你好，杨首长。”
杨正峰皱眉，摆摆手，“什么首长尾长的，都自己人，叫我声杨哥就行。”
“杨哥。”
“这就对了。”杨正峰笑起来，招呼两人，“坐。”
三人落座。
这顿饭，主角是两个男人，他们一会儿聊杨正峰刚上高中的儿子，一会儿聊猎鹰这帮刚入营的新兵，叙旧闲谈，听着毫无目的性。阮念初安静乖巧，全程微笑坐在厉腾身旁，致力于吃，偶尔帮他夹菜。
杨正峰见了，便打趣：“老弟有福气，你嫂子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厉腾淡淡，“杨哥说笑了。嫂子是神枪手，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念念哪儿能跟嫂子比。”
“就是。”阮念初笑盈盈地附和，“嫂子拿枪的手，用来夹菜那可就委屈了。”
杨正峰好笑，“得，我嘴笨，贫不过你们两口子夫唱妇随。”说着摸出一盒烟，拿打火机敲敲桌，语气随意，“这屋里有女同志，抽烟不方便。腾子，咱哥俩到外面去。”
厉腾点头，摸了下阮念初的脸，“乖乖吃。”
“嗯。”
随后，两个男人便起身，走出了雅间。
门一关，杨正峰的面色便沉下去，全没了刚才的轻松戏谑。他左右扫一眼，酒楼走廊并不清净，不时就有上菜的服务员经过，便道，“那边去说。”
厉腾面无表情地点头，眸色静而冷。
走廊尽头是楼道口，黑漆漆的，四下无人。
杨正峰站定，掏出一根烟塞嘴里，点燃，抽了口才沉声道：“找到那个失联的线人了。”
厉腾看着他，没有吭声。
“死了。”杨正峰低下头，掸了掸烟灰。
整个休息室有几秒钟的死静。
厉腾咬着烟靠在墙上，目光不明，十根手指缓慢收握，攥成拳。
片刻，杨正峰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尸体扔进了湄公河，三天之前，才被我们的人给捞起来。”说着一顿，侧目，看向厉腾，“我们在线人的身上，发现了一支录音笔，拿防水袋密封了绑在尸体腰部。”
厉腾说：“东西在哪儿。”
杨正峰垂眸，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把录音笔取出，摁下播放键，递给厉腾。
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后，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低沉，说的是高棉语，慢条斯理，“Lee，好久不见，我亲爱的老朋友。段昆那一枪没把你杀死，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你还有命在，我们就可以继续之后的游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七年前你赢了我的父亲，赢得很漂亮，这次，我好奇你是不是还能赢我。”
“愿上帝赐你好运。”
录音终断。
“……”厉腾闭眼拧眉心，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杨正峰沉沉叹了口气，拍他肩膀，好一会儿才道：“达恩是为七年前的事儿找咱们算账来了。你是他的头号目标，他想要你的命，你凡事务必小心。”
厉腾猛睁开眼，眸色阴沉得吓人，“达恩想要的根本不是我死。”
杨正峰怔了下，“那他要什么？”
“要我生不如死。”
“……”杨正峰皱眉，思索数秒，“给公安部的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全国通缉瓦莎和段昆，只要他们落网，再供出点儿东西，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厉腾冷道，“可线人一死，柬埔寨那边咱们全盲，以后的事儿只会更难办。”
“先别想那么多。”杨正峰笑着握了下他的肩，“弟妹身边有你，你们的家人我也都派人在暗中保护，达恩不了她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还有你杨哥在上头顶。”
厉腾：“这是私人恩怨，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屁的私人恩怨。”杨正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骂道，“那达恩手上还捏着咱们的国家机密，齐博士老高老夏拿命护着的东西，一天不弄回来，咱们就得跟他死磕到底。”
厉腾闭眼拧眉心，没有说话。
片刻，杨正峰笑，“行了，先别臭脸了。回包间去。再不回，你那小媳妇儿没准以为咱搞同性恋。”
厉腾瞥他一眼：“现在管这叫‘搞基’。”
这个词汇，是阮念初跟他科普的。那姑娘上不知天文下不知地理，在某些奇奇怪怪的领域，见闻却甚多。偶尔逮着他不懂的，就欢天喜地跟他扫盲。傻里傻气。
杨正峰当然没听过这说法，清清嗓子，嘀咕：“搞啥不是搞，都一样。你从哪儿听来这么些怪词儿。”
两个男人出去的时候，阮念初在啃猪蹄，等他们回来，阮念初面前的猪骨已推成山。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嗝。
厉腾看了眼她，再看了眼她餐盘里的骨头山，捏捏她的脸，“吃饱没？”
“嗯。”她点头，指指他的碗，“我也给你夹了好多菜，快来吃。”
厉腾淡淡的：“我饱了。”
阮念初微瞪眼，“可是你没吃多少。”
他说：“看你就饱了。”
什么意思？她有点愣，琢磨一会儿后脱口而出：“因为我秀色可餐？”
厉腾盯着她一挑眉，轻哂，“还行，也没太呆。”
两人之间的亲昵落在杨正峰眼里，被杨队一品，有了另一番诠释——厉腾在猎鹰服役这么多年，人狠话少脾气差，那是出了名的。可他看阮念初时，却眼底含笑，刀山冰海瞬间万物春回。
看来这小姑娘比电火炉还好使。神。
＊
厉腾小时候在嶂北农村长大，爬树下田滚泥坑，本就野惯了，后来又在猎鹰服役，去柬埔寨卧底，种种经历，更让他的糙融进骨子。
以致多年后的今天，他虽有上校军衔，身处国际化大都市，却无一丝一毫养尊处优的金贵味儿。
阮念初有时图好玩，故意酸他：“厉先生，你好土哦，不吃西餐也不喝咖啡，说出去别人都会笑你。”
每逢这时，厉腾就漫不经心回她句话：“老子就这样。你见哪头山猪会吃细糠。”
“……”他自黑得太有道理，阮念初无言以对。果然，永远都只有这人堵她的份儿，她想膈应他？不存在的。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阮念初实在好奇，能养出厉腾这个奇葩的嶂北，究竟是何方圣地。
一号早上九点，云城飞嶂北的航班准点起飞。
到时，接近下午一点钟。
今天是个好天气，机场外红日当空，气温虽不高，但太阳照在人身上，依然暖洋洋的。阮念初和厉腾一道取完行李，离开机场去搭出租。
嶂北和阮念初自幼生长的云城，很不同，这个城市只算三线，建筑物低矮，经济不发达，连风都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水汽。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喷瓶，一摁，往脸上喷了些保湿水。
厉腾揉了下她软白的指，“冷不冷？”
“还好。”阮念初裹了裹身上的浅色风衣，把喷瓶对着他，大眼晶亮：“你要不要也来点？凉凉的，提气醒脑精神好。”
厉腾不语，大掌扣住她毛茸茸的脑袋，一扭，把她脸转向正前方。
阮念初观望着外面的街景，看见一个大爷牵了匹马，马后面还拖了一车东西。车速很快转瞬即逝，她没看清车里是什么。
她惊讶，哇哇道：“你们这儿马能上马路？”
厉腾看她一眼，“马怎么不能上马路。”
“……”好吧。阮念初长见识了。
这时，厉腾接起一个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两声，哦了一声。然后就挂断。
阮念初盯着他瞧，猜：“是不是阿姨打的？”
厉腾说：“嗯。她等我们吃饭。”
“我一看就是。”她眉眼微扬，“所有人接妈妈的电话都是一样的，‘嗯嗯哦，再见’。”
厉腾侧目，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捏住她下巴，挑眉，“阮念初，我看你好像挺兴奋的？”
阮念初说不是，“我这叫紧张。”
“紧张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爸妈的时候都没有紧张么？”
他回想半秒，说：“没有。”
“为什么？”她很疑惑，“你就不怕我爸妈不喜欢你么？”
厉腾不答反问，表情依旧淡，“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那不得了。”
厉腾二十来岁那会儿，血气方刚桀骜不羁，但这么多年军旅生涯过去，见惯风浪，他心性收敛，利刺也大半都被磨平。如今，能让他情绪起伏的事，极少了。
真要说紧张，大概只有那个艳阳午后，他在解放军艺术宫的花园看见阮念初。那姑娘雪一样的脸蛋儿和柔美轮廓，他看一眼，心都蹦。
跟做梦一样。

第48章
出租车在不算宽敞的马路上疾驰。收音机里放着歌, 容中尔甲的《神奇的九寨》, 沙哑略粗的歌声随风飘向远方。
阮念初无意识地跟着哼，边哼，边观望车窗外山脉连绵的北国风光, 随口问：“离阿姨住的地方还很远么？”
厉腾闭着眼靠椅背上, “快了。”
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汉子, 闻言笑道：“姑娘，你俩要去的是白左县，大概还四十公里，甭急，最多就半小时。”
“谢了师傅。”阮念初笑笑，目光又看向闭目养神的厉腾, 捏捏他胳膊，道：“阿姨在白左县的房子, 是她自己买的么？”
厉腾睁开眼瞧她, “我给买的。怎么。”
“那你怎么没给她买在市里？”阮念初有点奇怪，“刚才在嶂北市区路过几个楼盘，我看标价都不高, 早些年应该更便宜吧。住县城多不方便。”
“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
他没什么语气地答：“我妈以前在乡下住惯了。她说城里人多挤得慌, 看见就烦。”
听完，阮念初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干笑着说：“……那阿姨和你还是挺像的, 都喜欢清静, 不喜欢热闹。”
厉腾淡声嗤, “借口一箩筐，说白还不就想给我省点儿钱。”
阮念初思索了会儿，点头，表示理解，“老一辈的人，都节约惯了。她也是心疼你在外面辛苦。”
厉腾笑，摸了下她的脸，没有说话。
白左县地处辽西低山丘陵区，海拔在三百到四百米之间，山地、丘陵、平地、河川相间交错，构成“七山一水二分田”地貌。西北有努鲁儿虎山脉，自西向北延伸，东南有松岭山脉，由南伸向东北。
县城内除汉族人外，还有少部分满、回、蒙古族人，自古便有“塞外明珠”之称。
阮念初翻着手机，浏览着百度词条上对嶂北市白左县这个地界的介绍。翻了会儿，忽然兴冲冲地抬眸，问厉腾：“百度上说，你们这儿多民族混居，你是哪个族的呀？”
厉腾转眸盯着她，“你看我像哪个族。”
阮念初瞎猜：“蒙古族的？”
厉腾挑起眉眼：“为什么？”
瞎猜的依据，阮念初回答得非常认真：“因为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歌里不都那样唱的。”说罢，还用力抓了抓他修长又结实的左手臂，强调：“威武雄壮。”
“……”这次，他直接让这傻姑娘给气笑。
她瘪瘪嘴：“不是？”
“不是。”厉腾在她脸蛋儿上掐了把，低声：“你男人跟你一样是汉族，如假包换。记清没？”
“哦。”
下午快两点半的时候，阮念初才跟在厉腾身后下了出租。
嶂北市和云城没法儿比，出租起价便宜，从机场一路打到白左县城，也才一百多块。厉腾给完钱，从后备箱里拎提起一个大旅行包，挎肩上，又拎出阮念初的行李箱，最后“砰”，关上了门。
出租车绝尘而去。
县城不大，也不繁华，但阳光晴好的午后，又是国庆节，街上行人自然很多。这里的居民衣着朴素，一些还穿着少数民族服饰。
阮念初没来过这种北方小县城，稀奇得很，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忽然想起什么，道：“先等我一下。”说完就小跑到了街对面。
厉腾在原地站片刻，摸出根烟塞嘴里，一摸衣兜，没找着打火机。这才想起阮念初嫌他烟不离手，便没收了他的打火机，还规定，他要抽烟就得打报告。
他勾了勾嘴角，到街边小卖部买了个打火机。塑料壳子，一块钱的那种。拿手圈了火点燃烟，边抽边等。
不多时，阮念初回来了。她刚跑过，额角出了汗，脸蛋红红的，手里还提了一个大果篮。
厉腾伸手接过来，微皱眉，“买这做什么。”
阮念初说：“第一次见阿姨，我当然得给她买点水果了。这是基本的礼数。”
厉腾没再说什么，提起行李和果篮，走进旁边的小区大门。
厉母住的小区，在白左县算得上高档，电梯公寓，两梯四户，小区环境也很优美。中庭位置是个小型人工湖，绿化到位，两颗大树之间还挂了“祝全体业主国庆节快乐”的横幅。
厉腾在一处单元楼前站定，淡声说：“2203，井号。”
阮念初满头雾水：“什么？”
“摁门号。”
“……哦。”她反应过来，看了眼他拎满东西的手，上前两步，把数字拨了出去。
没几秒，通了。对面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东北腔，问：“是不是厉腾回来了？”
厉腾：“是我们。”
紧接着“咔哒”一声，单元楼大门的锁便打开。厉腾进了门洞，一侧头，见阮念初站在原地没有动，便低声：“别傻愣着。进来。”
她却忽然很紧张，惴惴道：“我有点害怕。”
“我在，怕什么。”他拿拎果篮的胳膊勾住她腰，轻轻一带，把人揽进怀里，笑了下，“我给我妈看过你照片。她喜欢你。”
“……”阮念初心里忐忑，唇微抿，深吸一口气才提步上楼。
家门开着，都不用摁门铃。
厉腾把行李和买的东西拎进去，一手扶阮念初背上，把她带进屋，另一只手关上大门。喊了声“妈”。
厉母从厨房里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站定，眼睛定定盯着阮念初看。
厉腾说：“妈，这阮念初。”
他说完，阮念初才一瞬回神，僵僵地扯嘴角，笑：“阿姨好。”
“诶。”厉母打量阮念初，“真人比照片标致老多。”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只好说：“阿姨您过奖了。”
厉母笑，“这孩子还怪客气。洗手准备吃饭。”说完就又转身进了厨房。
阮念初脑子里紧绷的弦一松，顿时长舒一口气。
厉腾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扔地上。然后半蹲下来，去解她高跟鞋的绑带，表情和语气都挺淡，“我妈吓人么？”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不吓人。”厉母朴素大方，虽不是多热情，但这形象，已经和论坛网友口中的那些“恶婆婆”相差甚远。
厉腾把拖鞋套她脚丫子上，捏了把，“走，带你去洗个手。”
阮念初弯唇，“嗯。”
为给两人接风洗尘，厉母准备了一桌子菜。那一桌菜，倒不是菜品种类有多繁复，而是每样菜的量，都很足；装饭菜的碗盘，也很大。
厉母给阮念初盛了一大碗饭，道，“本来蒸包子的。腾子说你不咋吃面食，我就去买了米回来煮大米饭。”
碗里的饭，浑然一座小米山。阮念初咽了口唾沫，笑笑，“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阿姨。”
“你吃得惯就行。”厉母又给她夹了几大块鸡肉，“当自个儿家里，甭客气。”
阮念初没辙，只好拿起筷子硬着头皮吃。
没多久，厉母起身进了卧室，不知道去干什么。
阮念初探头张望一眼，没见厉母身影，赶紧把面前的碗推到厉腾跟前，慌慌道：“快，你分一半过去，帮我吃点。”
厉腾视线落她脸上：“吃不完放着，没人说你。”
“不行啊。”阮念初声音压低，凑近他，“第一次见面我就没把饭吃完，阿姨会肯定以为我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厉腾眼底笑意一闪即逝，把她碗里的饭菜扒过来大半，留三分之一递给她。没什么语气道，“这儿必须得吃完。”
“嗯嗯。”她点头，拿起筷子努力刨饭。
等厉母再出来，阮念初碗里的饭菜已经没剩多少。她有点惊讶，“吃完了呀？”
阮念初干笑两声，“嗯。”
“饿坏了吧。来，我再给你盛点儿。”厉母边说边去拿阮念初的碗，皱起眉，数落厉腾，“飞机票订得倒早不晚，这么大人了，干事一点儿没谱。”
阮念初连忙把碗抢回来，说：“阿姨我吃饱了，您吃您的，别管我。”
厉母这才坐回椅子上。过几秒，从兜里拿出一个玉手镯，递给阮念初，说：“念初，你阿姨是个乡下人，也没什么好东西能送你。这镯子是厉腾他奶奶给我的，你收下。”
她一惊，摆手道：“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太贵重了，阿姨您自己留着。”
厉母只笑盈盈地打量她，没有说话。
厉腾埋着头夹菜吃饭，顿几秒，终于掀起眼皮看阮念初，沉了声：“你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儿，让你收就收。”
“……”阮念初怔愣，反应过来什么，眸光微闪。
厉母便执起她的手，把镯子戴上去，笑着说：“正合适。”
*
厉腾自幼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时他不过七八岁，屁大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所以对自己那个爹，他印象极模糊。
他是厉母独自抚养大的。
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感情自然不用说。
吃完午饭，阮念初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却被厉腾拦下。他脸色平淡，手扶着她的背往旁边轻推，语气低柔：“你去跟我妈看电视。这儿我来。”
阮念初只好独自回客厅。
电视开着，在播抗日题材电视剧，吼呀吼的，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
厉母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在用毛线织着什么。她迟疑片刻，清了清嗓子，坐到厉母旁边，找话题，“阿姨在织毛衣呀？”
厉母说：“要入冬了，厉腾他们驻地在山里，冷。我给他织件毛衣备上。”
阮念初：“阿姨您对他真好。”感叹完，就暂时陷入冷场。她有点尴尬地咬了咬唇。
须臾，听见厉母随口问道：“听腾子说，你俩是相亲认识的？”
自己和厉腾七年前的渊源不能为人知。于是，阮念初点头，“是。”
“难得。”厉母笑了下，“以前别人给那混小子介绍对象，他连照片都不乐意看一眼。愣逼着看了，不是嫌这，就是嫌那，难伺候。我寻思着，他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儿。”
阮念初勾唇，“缘分这种事的确不好说。”
厉母眼帘垂得很低，手指拿着毛线绕过钢针，平静问，“知道他工作性质不？”
闻言，阮念初心莫名一颤，顿了下，“嗯。”
“军人不好当，特种兵更不好当，穿上那身衣服，就什么都交给国家了。”厉母低低叹了口气，“所以军嫂更不好当。”
阮念初手指无意识收拢，低头，没有说话。一时间，七年前在柬埔寨的点滴，这些时日的惊魂噩梦，全都在眼前浮现。
厉母见她不吭声，也不催促，自顾自忙手里的活。
整个屋子有数秒钟的沉寂。
然后，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起头看厉母，嗓音轻而稳：“阿姨，您的意思我懂。您觉得我年纪小，没经历过多少事情，做决定，可能也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
“……”厉母目光缓慢移到她脸上。
阮念初又继续：“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人生。我既然跟他回来，就代表我已经过了自己这关。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尊重厉腾的选择，尊重他的追求，尊重他的信仰。”
厉母笑了下，见她脸颊旁垂着一缕发丝，顺手给她捋到耳后，柔声：“女朋友能像你这样，不容易。”
阮念初眼眶忽然有点湿，浅笑，“母亲能像您这样，才是真不容易。”
话刚说完，厉腾也从厨房出来了，一低头，见阮念初眼睛微红，不由皱眉，手指轻刮了下她的脸蛋儿，“哭什么？”
“没，进沙子了。我去弄一下。”她别过头，起身走进洗手间，关了门。
客厅里只剩厉母和厉腾两人。
厉母织着毛衣，淡淡的，“挑媳妇的眼光还行。”
厉腾静了静，没什么语气，“不行也不敢带回来让您看。”
厉母：“放几天假？”
厉腾弯腰坐沙发上，“七号下午走。”
厉母点头，“准备带你媳妇上哪儿玩？”
“明儿得和大聪他们吃顿饭。前几天就约我了。”他手摸到烟盒，想起什么后顿了下，又放回去，淡道，“再抽空去嶂北转转。”
厉母闻言一哼，“还跟那几个裂巴小子混呢。你现在是解放军，那些破德行给我全丢干净了，别放个假就捡回来。那丫头片子要整清你小时候的混事儿，指不定扭头走人。”
“……”厉腾拧眉不耐烦，“知道。”
厉母的面色这才舒展几分，须臾，又想起什么，为难道：“你这回来，要不要到你季叔屋里去一趟？”
他冷淡，“不去。”
*
厉母在白左县的这套房子，是一套二的，刚好两间卧室。她把带洗手间的主卧腾了出来，让给这对小情侣住。
夜里，阮念初先去洗澡。等厉腾洗完出来时，就看见她躺在床上玩手机，腿翘到墙上，四仰八叉，没有丝毫仪态。
这个姿势，使得睡裙裙摆下滑。底下露出的两条腿，纤长匀称，白得晃人眼。
厉腾看了那双美腿一会儿，又弓下腰，去看她的手机屏。
“……”阮念初一把捂住屏幕，不给他看。
厉腾挑了下眉，漫不经心的，“怎么，又跟小帅哥约会呢。”
“没有没有。”她吓得脸色都变了，用力摇头。那个游戏被他强制卸载之后，她心有余悸，身也有余悸，哪里还敢再犯。
厉腾脸上没什么表情，伸出手，示意阮念初把手机上交。
她纠结，扭捏，纠结，扭捏，就这么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才把手机给他。然后满脸绯红，扯过被子蒙住头。
厉腾垂眸看向屏幕，手指上下翻动，画面里是对外国男女，纠缠在一起。只两秒，他就重新看向她，手机则锁了屏，丢到旁边。
“为什么看这玩意儿。”他的语气很冷静。
被子里的那只清了清嗓子，如实回答：“学习。”
“学习什么。”他的语气更冷静。眸色，也更暗。
“勾引你……吧。”
闻言，厉腾直接把她从被子里扒了出来，捏住她下巴，低头贴近，“阮念初，你要勾引我，还用看电影儿学？”
阮念初眨眨眼，居然真的和他认真探讨：“不用学么？”
“不用。”他吻她的唇，嗓音低柔得可怕，“你笑一个，我命都是你的。”

第49章
柬埔寨不分春夏秋冬, 只有旱季和雨季, 而十月最难得，雨季末，旱季首, 风中的湿气已极少, 难得的干爽宜人。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进卧室时, 瓦莎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语，没起身，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发呆。
边城的追杀失手，中国警方又布下了天罗地网抓捕她和段昆, 无奈之下，他们选择了先回柬埔寨避风头。一路乔装改扮, 借用假身份, 水路陆路连倒几回，才险险得以出境。
今天是瓦莎回柬埔寨的第七天。自从跟了达恩，被派往中国市场后, 她已数年没有回过家乡了——
柬埔寨暹粒市, 这座因吴哥窟而驰名世界的小城。
他们的住所，是位于暹粒市郊的一所大宅，气派堂皇, 守卫森严。那些从欧洲高价聘来的雇佣兵们脱下了迷彩服, 换上西装, 楚楚衣冠粉饰凶残狼性，乍一看，只以为是这户名门家养的保镖。
大宅的主人在七天之前还是暹粒市的一位富商，现在，则成了达恩。
须臾，思绪中断。
瓦莎面无表情地又躺了会儿，起身，穿衣，出门下楼。
客厅里，好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围桌而坐，有的打赤膊，有的直接把脚踩凳子上，那份刺眼的野蛮与暴力，和屋内精致考究的装潢，格格不入。
段昆也在其中之一。他往嘴里丢了块干面包，一抬眼，看见瓦莎，立刻挥手冲她笑，说着高棉语：“瓦莎！我给你留了牛肉和煎蛋，快来！”
瓦莎脸色冷冷的，走过去，坐在这群男人中间。
段昆拿叉子叉着煎蛋，送到她嘴边，笑嘻嘻的。
瓦萨没说话，只微偏过头，躲开了，自顾自拿起一块面包吃。
“……”段昆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垮下嘴角。
见状，边儿上一个大块头嗤了声，喝了口啤酒，嘲笑揶揄：“我说傻昆，你成天跟人瓦莎献殷勤，人家压根都没理过你。脸皮真够厚的。”
“傻子嘛，脸皮厚，脑子也有毛病。”说话的是一个黄毛男，他咧嘴笑，一口黄牙全是烟渍，弯腰去拍段昆的脸，“欸，傻子，叫声老爹听听。”
段昆冷哼一瞪眼，“老子爹早死了，想当老子爹，先死一个。”
话音落地，一帮暴徒像找到了乐子，全都吵吵嚷嚷地大笑起来。
“傻子好笑么？”笑声里忽然冒出句话，是女人的声音。
男人们笑声小了些，都有些疑惑地看向瓦莎。她不知何时已放下面包，眸色平静，而冷淡。
最先打趣的壮汉挑起眉，嬉皮笑脸地凑近她，一张嘴，恶臭口气扑瓦莎脸上，“傻子不就是拿来笑的。”
话音刚落，瓦莎已从摸出把弹簧刀，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在壮汉错愕惊恐的目光中，锋利刀刃已切断了他的皮带。“啪”一声，裤腰带断成两截，壮汉的裤子也跟着滑到地上，露出全是黑毛的粗大腿。
和大红色内裤。
“……”连壮汉在内的所有人都怔住了，目瞪口呆。
瓦莎转刀柄，语气冷冰冰的，“这些日子不太平，兄弟们也都辛苦，想逗乐子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傻子是我的人，谁要再笑话他，下回，我切的可就不是你们的裤腰带了。”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说不出话。
瓦莎侧目，扫了眼壮汉露出的大腿和红艳艳的内裤，大拇指一指，“不是要找乐子么？笑啊。”
闻言，回过神后的暴徒们只好悻悻地，笑出声。
这娘们儿是老大身边红人，这么多年刀山火海，从没退过一次，明明是个女人，身手却顶尖，又心狠，杀人从来不眨眼。这么个角儿，谁他娘敢轻易招惹。
那个露内裤的壮汉火冒三丈，却敢怒不敢言，咬咬牙，提上裤子灰溜溜地出去了。
瓦莎嘴角勾起道弧，这才把刀收起来。
一旁，段昆脸上的笑也越绽越开，瓦莎瞧见了，凛目，凶巴巴瞪过去，“你笑这么高兴做什么？”
段昆挠挠头顶脏辫，嘻嘻嘻，“瓦莎你对我真好。”
瓦莎凉凉，“你们中国不是有句俗语么。”
段昆很认真地问：“什么俗语？”
“打狗看主人。”她说了句蹩脚中文，瞥他，再换回高棉语：“你再傻也是我手下的，谁要欺负你，就是瞧不起我。”
段昆闻言，一琢磨，表情严肃几分，说：“你说得有道理。以前别人欺负我，我都忍了，但是以后再有人欺负我，我就不忍了。”
“为什么？”
“因为欺负我没什么，瞧不起你可不行。”
瓦莎听了有点想笑，却还是把脸板着，冷哼，“傻子就是傻。”指指桌上剩下的几瓶啤酒，“不是喜欢酒么，喝。”
段昆笑，抄起瓶子把盖咬了，直接对瓶吹，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下大半瓶。然后抹抹嘴，赞叹：“德国黑啤，给劲儿。不愧是有钱人家的藏酒。不过……”他转转眼珠，瘪嘴，“老大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抢这豪宅？”
“不知道。”瓦莎摇头，语气很平静，“如果能让我们猜到，达恩在想什么，那他就不是达恩了。”
段昆皱眉还想说什么，这时，别墅二楼却传来个雇佣兵的声音，嗓门粗嘎，一口英语：“Vasa，D.K，come here.”
两人相视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雇佣兵把他们带到一间卧室前，撂下句“wait”，便离去。
瓦莎和段昆站在门口等。
这间豪宅装修奢华，隔音却不太好，不知是屋里那女人太投入，还是那男人太猛，只隔着一扇门板，他们能清晰听见里面传出的动静。
“……”片刻，段昆的表情显出几分尴尬，微侧头，瓦莎垂眸站着，神色无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年纪在三十五上下，穿黑长裤白衬衣，轮廓分明，五官英俊。他出来时还在系衬衣扣子，顺序自下而上，眸微垂，面色淡得像潭死水。
这人眼底清明阴鸷，若不是那精壮胸膛残留着一层汗光，几乎要令人怀疑，刚才在里头和妓女酣战的，不是他。
“给她钱，然后把人弄走。”达恩整理着袖扣，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动了下。从瓦莎和段昆中间走过，从始至终，一眼没看过他们。
瓦莎和段昆同时应声：“知道了。”说完，他们就准备进卧室。
谁知，已走远的达恩又头也不回叫了一个名字：“瓦莎。”
两人又同时怔了下。
段昆先回神，胳膊肘撞了撞瓦莎，低声：“他叫你了，快过去。”说完冲她灿烂地笑笑，目光鼓励。
几秒后，瓦莎就跟着达恩进了一间书房。
窗帘拉着，又没有开灯，整个屋子显得有些暗。达恩弯腰在书桌前落座，两手合十，坐姿随意，审度着几步远外的女人。
瓦莎冷静地和他对视。
须臾，达恩勾唇，朝瓦莎伸出了一只手，目光充满暗示性。她走过去，被他牵住左手轻轻一扯，坐到他大腿上。
“你好像瘦了。”他贴近她，低语呢喃仿若恋人之间说情话。
她回答：“全中国的警察都在抓我。从边城到暹粒，我费了很大力气。差点就死了。”
达恩：“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可惜我没有杀掉阮念初。”
“既然那个女人不好动，就先放到一边。”达恩手指缠住她的发丝，绕圈把玩，“边城那件事一出，Lee全副心思都在他女人身上，正好，我们就和他玩其它的。”
瓦莎微怔：“……你想对其他人下手？”随即皱了下眉，“我知道，Lee在中国嶂北有一个母亲。”
达恩拇指压住她的嘴唇，低笑：“他比你聪明。你能想到的，他难道想不到？”
“你是说……”
“阮家和厉家，现在都是他们的重点监护对象，人家设好了陷阱，在等你往下跳。”达恩嗓音轻而柔，“和聪明人玩游戏，就得先去猜对方的心思。懂么瓦莎？”
她不太懂，也不想懂。
达恩却忽然笑了下，说：“让我来告诉你，中国人在想什么。七年前，他们抓了我的父亲，却没有拿回他们要的东西，我是父亲的独子，他们当然就能推断出，东西在我这儿。他们想抓我，却面临两个问题，一，找不到我，二，目前没有任何能抓捕我的正当理由。所以中国人选择以静制动，等。”
“等什么？”
“等我犯错。”达恩挑起了瓦莎的下巴，直直盯着她，“也就是你们犯错。只要抓到你们，他们的两个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瓦莎被他看得不寒而栗，强自镇定，道：“那应该怎么办？”
达恩闭眼，食指次关节抵住眉心，语气很冷，“最稳妥的选择，是杀了你和段昆。那个鬼已经被我杀了，你们再消失，他们的所有线索就都断完。”
“……”瓦莎在他怀里，眸光惊闪。
达恩眼也不睁，继续：“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愿意为我死，是么？”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脸色苍白，语气极静，“是。”顿了下，才迟疑道，“但是达恩，我可以死，段……”
这时，达恩却突的低笑出声，掀眸看向她，捏她脸，“这么紧张？你真以为我舍得让你死？”
“……”
“你和那傻子暂时别去中国了。”达恩吻了吻她的颊，“暹粒是你的家乡，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待这儿，你心情应该会好。”
瓦莎心骤松，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接下来没有其它行动了？”
达恩说：“我和Lee是老朋友。老朋友想要一个能抓我的理由，我当然得给他。”
“你准备派谁去？”
“你不认识。”
瓦莎有点惊讶，“我跟了你这么久，你身边的人，还有我不认识的？”
达恩没回答。须臾，像忽然想起什么，扶着她的发随口问道：“对了，刚才你说‘你可以死’，后面还想说什么？”
闻言，瓦莎心突的一沉，面上却冷静自若，摇头，“没什么。”
达恩眯了下眼睛。
房门外，男人掐灭烟离去了，无声无息。
*
来嶂北前，阮念初在网上查资料，大部分网友表示，天下婆婆是一家，她们都喜欢勤快、能干、早睡早起的儿媳。为了让厉母对自己的好感嗖嗖往上长，阮念初专门设好了连续一周的闹钟——早上七点半。
要知道，照阮念初以往的惯例，她逢年过节不睡到大中午，她妈都会惊讶。
这个七点半的闹钟，是她对未来婆婆的最高敬意。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到嶂北的第二天，阮念初的起床时间是上午的十点二十八分。
而且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厉腾。
她气得咬被子，怒冲冲地质问：“我七点半的闹钟是不是你关的？”
厉腾答得十分坦然，“是。”
阮念初更气：“你莫名其妙为什么关我闹钟？”不知道她一不勤快二不能干，就只能靠早睡早起来挣表现了吗？
对方面不改色地回，“昨晚你睡的时候快两点半，七点半起，五小时我怕你睡不够。”他纯粹为她的睡眠时间考虑，心疼她的身子。
对此，阮念初的反应是朝他扔过去一个枕头，满脸羞红：“你也知道我睡不够吗？谁害我睡不够的？不都怪你！”
到底还是小姑娘，被宠多了，有点儿小性子也可爱。厉腾习惯了。他接住枕头放旁边，勾勾嘴角，去抱她，在她耳边低柔哄着，“嗯。怪我。我的错。”
阮念初在他脖子上咬了口，哼哼，“错哪里了？”
厉腾坏笑：“劲儿多。”
“……”阮念初被这个答案生生一噎，几秒才控诉：“劲儿多不知道去做俯卧撑，世上运动项目万紫千红，你干嘛偏爱床上那一种？”埋怨完就皱眉，“是不是都快吃午饭了？”
厉腾嗯了声，亲亲她的鼻尖儿，“我妈包了饺子。”
她性格，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眨眨眼，喜道：“你真让阿姨给我包饺子了呀？”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赖过。”他隔被子在那段小腰上轻掐了把，拍拍，“快起了。下午还得出门儿见朋友。”
阮念初疑惑：“谁？”
“你不认识。”厉腾从床底下捡起一条卡通睡裙，给她穿，“小时候的几个兄弟，见了面给你介绍。”
厉母包的饺子个儿大馅儿足，阮念初累了一晚胃口好，中午的时候，一口气就吃下二十个。
厉母笑着打量她，见她黑眼圈略重，便问：“念初，看你脸色不大好，应该是有点儿认床吧？”
闻言，阮念初只能干笑着把脸埋碗里，边干笑着答是，边在桌子底下，踢厉腾。
但其实心情还是很好的。
依照乔雨霏给她灌输的“一个人喜欢一个人，那就肯定想睡那个人”理论，人的灵与欲，本就同步。由此，阮念初结合自身实际又延伸出了另一个理论——一个人越喜欢一个人，那就肯定越喜欢睡那个人。
用这地方的话说，那就是厉腾肯定贼喜欢她。
下午五点多，阮念初出门，和厉腾一起，去跟他的朋友吃饭。
地点在一家普通小饭馆。
快到门口时，阮念初才猛想起什么，呀了声，道：“……坏了，我忘记化妆了。”边说边打开手包，从里头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红涂嘴唇上，边涂边嘀咕，“你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厉腾没什么语气：“你这么漂亮，化不化都一样。”
“……”阮念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扭头看他，“厉队今天嘴巴这么甜，吃糖了？”
他两手插裤兜里，弯腰，懒懒贴近她，“要不你自己尝尝？”
她红了脸，捂着嘴往后躲躲，“大街上你不许乱来。”
厉腾挑眉眼，故意贴得更近，“我干什么了就乱来。”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明亮亮的，语气里全是惊和喜：“厉哥？”

第50章
阮念初闻声转过头, 刚好, 瞧见一个从暮色中走来的女人。她个子很高挑，黑发扎成长马尾，穿了件现下正流行的棒球服外套, 看上去清爽利落, 时尚靓丽。
随着距离拉近, 阮念初眼眸微转，看向对方棒球外套以下。黑色紧身裤，弹性十足，包裹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往上几公分，翘臀浑圆，挺挺的。
即使同为女性, 阮念初也不由挑了挑眉，在心里给这女人的身材, 打出一个九分。
正点美女。
“厉哥。”美女站定, 笑盈盈地跟厉腾打招呼，语气神态，都是一副熟人样, “在这儿遇上, 真巧。咱俩得有一两年没见过了吧？”
厉腾视线冷淡移向对方，点点头，“是挺巧。”边说话, 边勾住阮念初的腰, 把她整个儿揽进怀里。
阮念初抬眸。瞅瞅他, 再瞅瞅那美人儿，晶亮的眼中闪动着八卦之光。
美女看向他怀里的阮念初，眸色微变，脸上却还是笑着：“厉哥，这位是……”
“阮念初，我媳妇。”厉腾没别的什么想说。然后跟阮念初介绍这位美女，语气冷淡，“这是季小萱，我以前的战友。”
季小萱这个名儿，阮念初当然不是第一次听。
她眨眼，短短几秒就反应过来。于是弯起唇，冲表情微僵的美女漾开一个笑脸，大方又从容，“你好，季小姐。我是厉腾的女朋友，我叫阮念初。”
相较于阮念初的泰然，季小萱反倒有些尴尬。她扯唇，虽也是笑，但眼底神色却流露出几分不自在，说：“你好，阮小姐。”
招呼打完，两个女人就无话可说了。
阮念初淡淡收回视线。偎在厉腾怀里，面含微笑，文静乖巧，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婉小兔样。
“看看，你们几个全都成双成对，就我还单着。”季小萱又望向厉腾，勾嘴角，半感叹半玩笑，“厉哥，咱俩这又是青梅竹马，又是老战友，麻烦你帮我多留意，朋友里瞧见有适合我的，帮我牵个线呗。”
季小萱说这一大通，关键字其实就那四个：青梅竹马。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出的信息量，都很大。
阮念初听后轻轻咦了声：“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呀。”
“你不知道么？”季小萱故作诧异，转过头，朝厉腾佯嗔：“厉哥，这可是你不对了，咱几个这么好的关系，你都不跟你媳妇介绍介绍我们。”
“既然是真朋友，不跟我介绍也没关系。”阮念初语气随意，抬手，指尖轻轻扫了下厉腾的颊，盯着他，轻轻一抬眉，“往后日子那么长，我多的是时间慢慢接触，慢慢了解。他人在我这儿飞不了。对么？”
她神情如常，语气也漫不经心，但那扬眉一笑时，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傲色和艳丽，晃了厉腾的眼。
他勾唇，“对。”
对面的季小萱脸黑一半。
阮念初余光扫见了，心情大好，冲厉腾挑眉眼，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嘚瑟。
厉腾好笑，揽住她，知道她怕痒，手指若有似无掐了把她的腰窝。怀里姑娘低呼，脸红红的，扭着身子想逃，没半步，又被他拽着腕子给拖回来。
这下，季小萱整张脸都黑了。
她是女兵出身，转业之前，在部队里待了不少日子。成天扎男人堆里，女性骨子里的柔媚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好胜心和一身傲骨，那种南方女人的娇气和嗲，她从来学不会，也不屑于学。
原以为厉腾这种虎狼之师出来的角色，骨子里流着狼的血，野性恣意，征服欲强盛，能看上的女人也不容小觑。
可令季小萱没想到的是，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千挑万选，相中一只小绵羊。
教她怎么甘心。
一时间，无数念头从季小萱脑子里闪过。她抿抿唇，下一刻便重新笑起来，问：“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厉腾没什么语气道：“和大聪几个吃饭。”
“那正好，我也没吃晚饭，大聪几个我也熟，不如一起？”季小萱边说边上前两步，垂眸，看了眼比她矮大半个头的阮念初，“都是朋友。阮小姐应该不介意吧？”
厉腾拧眉，不耐烦，“你闲着没事儿干？”
“……”季小萱哪里料到，出口拒接她会是厉腾，还是如此直白的方式。一时竟愣了。
谁知，阮念初却随之开口，道：“当然不介意了。”她嘴角弧度很淡，两手挽住厉腾的胳膊，语气轻得像撒娇：“都是朋友，她怎么不能和我们吃饭？你对人家凶什么。”
厉腾垂眸，盯着她，眯了下眼睛。
阮念初仰头和她对视，眸光清亮。
眼神交汇只半秒。
随后，厉腾便将目光投往了远方暮色，脸色冷淡，不吭声，不参与，专注配合这姑娘的即兴表演。
她正看着季小萱，“季小姐，我们一起。”
季小萱笑，“好啊。”
一起吃晚饭的朋友除季小萱外，还有四个，分别是大聪、喜蛋、阿凯和四眼。四个人的年纪都和厉腾一样大，差不多都结婚生娃了，从事行业各不相同，但都很豪爽，牛栏山二锅头一口闷，眉头不带皱的。
厉腾介绍时没说他们的真名，阮念初只好跟着喊绰号。
几个汉子刚见阮念初时，看她年纪小，水灵软乎，又来自大都市，都不由有些拘谨，喊了声嫂子之后就不敢跟她说话了。对季小萱倒是随意得很，喝酒谈笑，交流无障碍，全然把她当自己人。
像无形之中隔出一条线。
阮念初垂头，神色自若地吃饭，笑意不减。
季小萱脸上的笑容，在逐渐扩大。
不多时，阮念初问服务员要来一个玻璃杯，拧开白酒瓶盖，哗啦啦，倒满大半。季小萱注意到她的举动，微微怔住，然后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厉腾。
厉腾往嘴里丢了两颗毛豆，表情挺淡，没什么反应。
季小萱着实有点惊，压低声音说：“看她这弱不禁风的样，不能喝这酒吧。厉哥，你也不管管？”
厉腾看都没看季小萱，冷淡答，“家里都她说了算。”言下之意就是，只有阮念初管他的份儿。
话音落地，季小萱才刚转晴的脸色就又沉几分。吃她的饭不说话了。
阮念初倒好酒，举着杯子站了起来。
大聪他们见状一愣，说话的闭嘴，喝酒的也停下，一头雾水地看着这小姑娘。
阮念初言笑自如：“我男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大家初次见面，按照北方规矩，我先敬大家！”说完，就仰脖子抿进一口白酒。
二锅头很烈，火辣辣的感觉一路从嘴唇烧到肺腑。阮念初咽完，暗暗呼了口气。
几个男人回过神来，都拍桌大笑：“嫂子真够意思！爽快！”
阮念初动了动唇正要说话，便感觉到，桌下，厉腾捏了捏她的手。
她转眸，他正盯着她，漆黑的眸深不见底，那眼神，她看不懂。然后又听见他低声道，“阮念初，够了。”
她一笑，朝在座几个北方汉子露出雪白的牙，说：“都是自己人，我也懒得打肿脸充胖子。”扬杯子，“我酒量差，这杯白的，我喝完铁定得出洋相。自己丢人不打紧，扫了你们的兴，那罪过可就大了。”
几人见她一点儿不扭捏，顿时也没那么拘谨了，问她：“嫂子，那这杯里剩下的酒，你打算咋整啊？”
阮念初促狭地弯唇，“你们给个建议呀。”
“这还用说？”大聪用力拍大腿，“让腾子帮你喝呗！自家媳妇的酒，他不喝谁喝！是不是？”
众人鼓掌附和，“说得对！”
阮念初站着，厉腾坐着，她微低头，一副居高临下的角度瞧他，转转手腕，语气骄矜，“厉队，能帮我喝光么？”
厉腾笑了下，没说话，起身，接过酒杯一口就干。
一桌子人这下全放开了，拿筷子敲碗，笑盈盈的，吵嚷着起哄。
阮念初眉眼弯弯，纤细的指捏住厉腾棱角分明的下颔，轻晃，“乖。”说话同时，余光却扫向季小萱，挑了挑眉。
轻鄙藐视。
果然，那女的再绷不住，脸上的笑色顷刻间荡然无存。
换阮念初笑容愈发灿烂。
好友乔雨霏曾教导她，对付想勾引自家男人的妖艳货色，有三要素：一快，二准，三狠。最高明的手段，是令对方知难而退，将歹念扼杀在摇篮里。
人生如戏，不就靠演，谁还装不来个女王攻了？
这顿晚饭，除了兄弟之间叙旧吹牛逼，就是厉腾和阮念初秀恩爱。这两人都是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长相，光看脸，匹配度极高，而他们举手投足间的宠溺和被宠溺，更是和谐。
季小萱没能坚持到晚餐最后。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提上包离开了小饭馆。步子极快。
看着敌方落荒而逃的背影，阮念初悄悄地，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颗心。看来，季小萱的歹念被她扼杀得很彻底。
少一个人，饭桌上的气氛依然热烈。
大聪喝多了，满脸通红，舌头也有点儿抡不直，含含糊糊道：“嫂、嫂子我告诉你，你别看腾子这会儿牛逼哄哄，大首长，”打了个嗝，竖大拇指，“他小时候老混。老师让咱上自习，他翻墙出去，溜河里摸鱼，被逮的时候连裤子都还没穿，光屁……”
话没说完，厉腾一脚踹他屁股上。
“诶哟喂！”大聪鬼叫，跳起来揉腚，“你嘎哈？”
“喝高就闭嘴，”厉腾语气不善，“少他妈在这儿瞎逼逼。”
阮念初被逗得直笑，片刻，起身去洗手间。
喜蛋瞄了眼阮念初的背影，凑厉腾旁边，压低声音说：“厉哥，这么漂亮的妞，你打哪儿找来的？”
厉腾说：“相亲。”
闻言，喜蛋撸着脑门儿摇头感叹，“早知道老子也去考空工大了。要身份有身份，要媳妇儿有媳妇儿。多神气。”
“得了吧。”四眼一巴掌拍他头上，“你这猪脑高中都没考上，还空工大。晚上睡觉，记得把枕头垫高点儿，没准能梦回十八。”
几人哈哈大笑。长大以后，生活风刀霜雨，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只有老友重聚，才能找回那么零星半点的纯真和欢乐。
厉腾也笑，低垂眸，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那火星子闪了闪，眨眼死灭。
窗外，街灯把半边夜色照亮，小城宁静，像远离了所有纷扰喧嚣。他盯着夜色，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渐渐暗深。
几分钟后，阮念初从洗手间回来了。
一桌男人酒过三巡，已经吃得差不多，她没坐多久，厉腾便贴过来，低声问她，“还吃不吃点儿别的？”
阮念初闻到他嘴里浓烈的酒气，微往后仰，摇头。
厉腾一挑眉，故意贴更近，“吃这么少？”
“……”她皱眉在这人脸上打量，他眸色沉黑清明，却亮得有点不正常，不由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他淡笑了下，往后错开凳子，起身结账。
吃完饭，几人一起到路边打车。白左县的出租车数量本就少，加上节假日，资源更是紧缺。好不容易来辆空的，大聪他们便让厉腾和阮念初先走。
出租车驰远了。
夜风冷飕飕，和饭馆里温差强烈。凯子冷得缩了下脖子，想起什么，皱眉：“这厉哥和嫂子在一起了，那咱萱姐咋办？”
“能咋办。早让她死心了，自个儿不听劝。”四眼抚着他的胳膊站稳，嘿嘿嘿笑，“没瞧见呢，厉哥盯那小姑娘看，眼睛都不带眨的。魂儿都在她身上。”
喜蛋也点头，“萱姐和厉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大聪嗤，“咱们和腾子是？”
夜愈发深夜愈发冷，这回，没人再答话。
*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半。
厉母平时休息得早，已经睡下，整个屋子没有开灯，黑漆漆的。阮念初进卧室换睡衣服，一回身，见厉腾已直杠杠地躺在了床上，左臂横过额头，闭着眼，鞋都没换。
她皱起眉，两手抱着他的胳膊往上拉，嫌弃道：“一身都是酒味，你好臭，赶紧去洗澡。”
厉腾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他很重，她根本挪不动分毫。
阮念初额头冒出汗珠，喘了口气，凑过去瞪他，说：“你真喝醉了呀？”
那人仍无回应。
“……”看来是醉了。她翻了个白眼，直起身子，准备去客厅给他倒热水。可刚一离开，厉腾却拽住她手腕，下劲儿一扯，她瞬间不受控制跌到他怀里。
阮念初一僵。
厉腾从背后环住她，贴近了，鼻梁拱了拱她温热的颈窝。睫毛垂低遮住醺然的一双眼，闷笑，“阮念初，你胆儿不小，敢嫌老子臭。”
她翻过去面向他，捧住他的脸，细打量，“你今晚上喝了多少？”
“没多少。”
“那是多少？”
“没一斤。”
“……”阮念初无语，推他，“放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厉腾盯着她，破天荒孩子气，把她抱得紧紧的，不放。
阮念初很无奈，只好柔了嗓子哄：“你先放开我，让我去给你倒水，好不好？”
“不好。”他带了沙哑鼻音，贴紧她，下巴在她脸蛋儿上来回磨蹭，胡茬扎得她痒，“你就待这，哪儿也不许去。”
软硬不吃，阮念初没辙了，看他几眼起了玩心，忽道：“那，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厉腾：“成。”
她凑近一些，故意逗他：“我是谁呀？”
“我老婆。”
阮念初听完脸微红，佯怒道：“胡说，谁是你老婆。”
他捏她的脸，“你。”
“那季小萱是谁呀？”
“不认识。”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压低声斥：“又胡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关于这名字，厉腾没什么想说的，阖眸，手臂把她搂更紧，语气分明冷淡，“换话题。”
“喂，你真醉还是假醉？又逗我呢？”阮念初简直要抓狂，挣了挣，想从他怀里逃脱，可他箍得死死的，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这一挣，反而被他翻身压在了床上。
阮念初红着脸推他。他却俯身，嘴唇贴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哑哑的，嗡哝模糊。
她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得好好儿的。”

第51章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得好好儿的。”
那是阮念初第一次, 听见厉腾用这种口吻说话。那语气，和他往日对她说的情话荤话都不同，低柔, 温和, 充满眷恋, 甚至还显出了几分虔诚意味。
阮念初听后，眸光跳动。
厉腾手臂搂得更紧，高大身躯把她完全覆在身下，这个角度，愈显得她纤软柔弱。他像怕碰碎了她，胳膊力道减弱, 唇贴近她的太阳穴，落下一吻。
阮念初抬手环住他的劲腰, 轻轻地, 然后问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对方没吭声。
她侧过头，见他眼帘垂得很低，睫毛浓而密, 跟两把小扇似的。光线在他面部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轮廓也似被柔化。
片刻，厉腾阖眸，声音低而哑, “媳妇, 我有点儿累。”
阮念初眼底湿湿的, 弯唇，手掌轻柔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那睡吧。”
他呼吸便逐渐均匀。
这晚相拥而眠，阮念初虽被压成一块小饼干，但听着厉腾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她睡得格外好。
自七年前在柬埔寨被绑架之后，她已许多年没做过这么好玩的梦了。
梦里，十来岁的她身披金甲战衣，手持屠龙宝刀，在光明顶大杀四方，要多神气有多神气，却忽然，从天外飞来一侠客。
那大侠冷傲出尘气度不凡，帅掉渣。瞥她一眼，“哪三件事？”
十来岁的她两眼冒星，捧着肉嘟嘟的包子脸哇哇叫：“大侠哥哥好帅哦！”
“屁孩儿。”大侠很嫌弃，“我曾应允为你做三件事，如今我人来了，具体是哪三件事，你且说来。”
她“啊”一声，悟了：“原来大侠是张无忌。”
大侠要被她气吐血，“老子姓厉。”
“哦。”她两手抱拳一副“失敬失敬”的表情，“厉无忌大侠。”
厉无忌漫不经心，“我给你两条路，一，告诉我要为你做哪三件事。二，马上跟我回去拜堂成亲。你选。”
她瞪眼：“拜堂？可是我才十岁耶。”说完顿住，大眼亮晶晶地又问：“那我嫁给你之后，还能要你为我做三件事么？”
厉无忌：“当了我女人，我自然什么都能为你做。”
她开心地拍拍小肉手，说：“那第一件事，我要你必须娶我。”
“成。”
“第二件事，成亲之后你须事事顺我心意，爱我宠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以。”
第三件事，阮念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自己笑醒了。一回想，觉得那个梦着实有趣，不禁翻来覆去细细回味，且全程都在傻笑。
事后，阮念初窝在厉腾怀里看电视时，便把这个梦说给他听。人物设定，剧情对话，都详细地描述一遍。
她觉得自己很有编故事的天赋，没准以后唱不动退休了，能去写小说。
厉腾听完，捏着她的下巴一挑眉，贴近她，面上匪气冲天，“这位姑娘，您这是做梦都想嫁给我呢？”
阮念初小声说了个切，道：“这位首长，您不知道梦和现实是反的么？”
厉腾淡淡：“我只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阮念初被呛了下，清了清嗓子，“你别误会，我跟你讲这个梦可没有其它意思。只是提醒你，你还欠我一个‘三件事之约’。”
厉腾嗯了声，从果盘里拿起一瓣儿切好的苹果，喂给她，语气漫不经心的，“不敢忘。想好要我做什么没？”
“唔……”她吃下苹果嚼了嚼，咽下，抱着他的脖子认真思考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大概想好了吧。”
“什么事。”
“首先第一件，”她竖起一根手指，盯着他，“你不能跟我分手。”
“这用你说。”厉腾单手裹完她小巧的下颔骨，眯了下眼睛，慢条斯理，“阮念初，那要是你跟我分，怎么整？”
“乱讲。”阮念初眼一瞪：“无端端的，我怎么会跟你分手？不可能。”
“之前一脚把老子踹了的人是谁？”
“……”她干咳，两颊浮起一朵红红云，支吾说：“那次不能算。而且……我觉得那其实不能怪我，你有错在先，是个姑娘都要把你踹了。”就他之前那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讨打相，试问哪个女孩子跟他过得下去。
厉腾挑眉，懒懒的，“行。我媳妇说什么都对。”
阮念初笑，又竖起第二根指头，脸更红，嗓音软软的：“第二件事，不管再过多久，你对我都要像现在这么好。能做到么？”
厉腾指腹揉了揉她滑腻的颊，唇贴上她眉心，闭眼低语：“阮念初，只要你一句话，我能立马把心挖出来给你。你跟了我铁定不会有后悔的那天。我会爱你疼你，对你好，除非我死。”
“……”她心尖猛一颤，轻声：“我信你。”
“你说了两件，剩一件。”厉腾手指勾起她下巴，“是什么？”
阮念初没有答话。她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才抬眸看向他，目光笔直。她说：“厉腾，第三件事，我要你惜命平安，我们白头到老。”
厉腾长久望着她的眸，不言语。
阮念初倾身往他贴得更近，蹭蹭他的脸，“怎么不说话。”
最后，他还是没有答话，只是埋低头，封住了她近在咫尺的唇。
今天距离他们复合正式交往，只过去一个月，但，阮念初明显感觉到，厉腾的吻技日进千里。他原本的水平就不弱，如今，一天亲她几十次，实践之下出真知，他现在的水平，已经称得上高超中的高超。
阮念初被他吻得晕乎乎的。
这人，干什么都是一副霸道强势的姿态，只是接吻，她都觉得累。吻完干脆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养了会儿想起什么，掐他胳膊，“你还没回答我。”
厉腾这才贴近她的耳朵：“好。我一定惜命，陪你白头到老。”
闻言，阮念初的心情一下就晴转艳阳天，闷笑出声。玩着他全是茧的手，冷不丁道：“厉队，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
“嗯，我心情也很不错。”柔软小手轻拍他的脸，视线中，那姑娘笑眯眯的，“所以咱们来聊聊季小萱。”
那女的这么糟心，谈她，自然要选大家心情都好的时候。省得一会儿吃不下饭。
厉腾挑了下眉，挺冷淡，“有什么可聊。”
“你说人家无关紧要，结果人家说你和她青梅竹马。又是老乡，又是同部队的战友，你们缘分真是不浅。”她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
厉腾直勾勾盯着她瞧，那眼神，充满兴味：“吃醋呢。”
她抬手轻打他一下，“你快告诉我呀，我想知道。”
“不跟我生气？”
“她喜欢你又不是你的错，我干嘛跟你生气。”阮念初说得很认真，“我就单纯好奇。”谁让她生命太平凡，没有远大目标也没有崇高理想，唯一的爱好就是八卦。
厉腾听了有点儿想笑。
愈和阮念初相处，愈发现彼此性格上的天差地别。他做任何事都像用兵，每走一步都有明确目的性，工于算计，步步为营，绝不在任何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可这姑娘，日子过得像条小咸鱼，除了吃和睡，就只剩下虚度光阴。
偏偏她还以此为荣，乐此不疲。
厉腾捏着她的脸，问她，“季小萱和咱没半毛钱关系，你打听这，有意义？”
阮念初鼓起腮帮子，反驳：“怎么没有？”
“什么意义？”
“……”阮念初皱起眉毛认真思考，几秒后大眼一亮，说：“意义就是，如果我退休之后弃歌从文，我就拿她来当小说素材，飒爽女战士看上高冷男长官，却被一个小仙女半路截胡，女战士黯然神伤，最后收获另一份幸福。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看点？”
厉腾：“……”
*
季小萱和大聪几人一样，都是厉腾小时候的同学。多年前，白左县的经济比现在更落后，周边的村落贫穷，十里八村的孩子们，家境稍微富裕点的，被父母送到县城念书，穷一点的，就集中在一个乡村小学。
学校人挺少，学生们打的照面多了，彼此之间就都认识。
厉腾打小就是孩子王，成绩好，脾气爆，打架贼厉害，堪称一帮熊孩子的精神领袖。大聪几个小时候个头矮，怕被欺负，就成天跟厉腾屁股后头狐假虎威。
季小萱暗恋厉腾，给厉腾写过一封情书。厉腾拆都没拆就给她退了回去。
从那以后，季小萱也开始跟着他转。
厉腾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大聪他们见她水灵漂亮，举双手双脚欢迎。季小萱就成为了他们小队伍中的一员。
这一转，就转到了大家伙上高中。
厉腾跳过几次级，上高中比同龄人都早，而大聪等人从小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中考结束后，有的考上普高，有的就只能去念职高。
厉腾高中被保送进嶂北市一中，季小萱和他考到了一个学校。
那些年，季小萱对他的追求没有断过。
后来，高三的厉腾考入空工大，高一的季小萱愈发用功读书，第三年，她也考上了林城某军校。
至于后面的同部队之巧，就是纯粹的缘分了。
厉腾常年待在部队，厉母一个人在家孤苦无依，为此，季小萱还私下托自己的父母，逢年过节给厉母送些东西，帮着照看一二。考虑周到，心思细腻。
这些过往，是阮念初借闲聊的由头，从厉母那儿听来的。而关于季小萱，从厉腾口中出来却只有冷冷淡淡的两个词：旧同学，老战友。
冷漠寡淡，没多少人情味儿。
阮念初很唏嘘。
照理说，季小萱这样的女人，才貌双全，情深励志，放在任何故事里都够格当女主。若是最终，厉腾在阅尽千帆后幡然醒悟，爱上季小萱，和季小萱走到一起，那才是正经八百的言情剧桥段。
可惜，看厉腾的架势，明显已经准备吊死在她这棵歪脖树上。回头找季小萱的可能性，为零。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阮念初忽然有点同情季小萱。便对厉腾说：“其实，季小萱还是挺可怜的，一心向明月，明月照沟……”顿了下反应过来，连忙改口，“照仙女。”
厉腾一脸平静，直接把她抱上床，淡道：“仙女儿都睡得早。”
她耳根子都发热，瘪嘴嘀咕：“你不喜欢季小萱，其实就是因为她没我漂亮吧？你喜欢我，其实就是沉迷我这副皮囊吧？”想不到堂堂一个空军上校，居然这么肤浅。
“嗯。”厉腾亲她脸蛋儿，“我沉迷。”
简直无法自拔。
厉腾行事果决，从来没拖泥带水的说法。他不要的，任凭对方胡搅蛮缠使尽手段，也不看一眼；他下定决心要的，那就千方百计都要得到，一口口，吃进肚子，连渣都不剩。
*
国庆结束，阮念初和厉腾一道返回云城，临走前，厉母给他们装了好几袋嶂北的土特产，让阮念初给家里二老捎回。
七号晚上，两人回军区宿舍放好行李，直奔阮母处，把特产送了过去。
出来时已经快十点。
阮念初有点吃不惯东北菜，出发前吃得不多，又奔波这一路，早饿了。车上，她捂着肚子跟厉腾撒娇，“好饿。厉队，我想吃东西。”
厉腾开着车看她一眼，“想吃什么？”
阮念初想了想，“突然想吃烤肉。我们去撸串吧。”
十分钟后，厉腾把车停在了一家烧烤摊旁边。阮念初探首一瞧，摊位拿雨棚搭起了一个半封闭空间，宽敞的空地上摆了很多小桌小凳，座无虚席，生意火爆。
两人下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服务员过来招呼他们，说：“两位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烤串和卤味，还有炒饭面条。”
阮念初接过菜单勾勾画画，然后递还过去，“先这么多。”
服务员转身离去。
阮念初拿出手机刷微信，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你让你买的东西你买了么？”
厉腾说：“买什么。”
“就是……”她一顿，两颊微红，左右瞅瞅，然后才凑近他，小声难为情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个用完了，得买新的。”
话音落地，厉腾没什么语气道，“反正都快结婚了，不戴套也行。”
“……”阮念初被他直白的说辞给呛住，慌慌张张道，“行什么行，这不是还没结么？你快去买。”
厉腾撩起眼皮瞧她。
她也瞪大眼睛瞧他。
片刻，“别乱跑。”他不耐烦地撂下句话，起身，径直走向几步远外的一间小超市。
阮念初抿嘴笑了下，低下头，继续刷微信朋友圈。这时，背后却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些惊讶：“念初姐？”
“……”她微怔，扭头，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映入视野——来者一副休闲打扮，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上去干净而清秀。
阮念初眸光闪了闪，“托……莱因？你也在这儿吃夜宵？”
“不是。到这边来买点东西，路过，刚好看见你。”年轻男人冲她露出一个微笑，上前两步，坐到她旁边的位置，“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吃东西？”
“还有你厉哥。”阮念初发自内心地高兴，笑盈盈道，“你中文说得真好，很流利呀。”
“你别笑话我了。”莱因轻笑了下，“学校有交流项目，临时恶补，好什么。”
两人正聊着，旁边凳子被人拿脚一踢，往后错开数公分。一人弯腰落座。
周围的空气莫名冷下几度。
“……”阮念初笑容微滞，转过头，看向回来的人。
莱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依旧带着笑。
那头，厉腾脸上的表情很冷淡，自顾自垂眸，点烟。掸烟灰的同时，随手把刚买回来的杜蕾斯丢到桌上。
超大盒，24只装。

第52章
这一桌的气氛陡变微妙。
阮念初看向那盒杜蕾斯, 莱因视线下移, 也看向那盒杜蕾斯。前者的嘴角有一瞬抽搐，后者眸光微冷，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
厉腾哪儿也没看。把玩打火机, 抽他的烟, 苍白色的烟雾从他双唇间逸出。
短短几秒, 阮念初回过了神。下一刻，便红着脸抓起那盒杜蕾斯，打开包，放进去，压到最底层藏好。动作相当快。
两个男人都把这举动收入眼底，也都不动声色。
藏好杜蕾斯, 阮念初抬起头，又羞又气地瞪了厉腾一眼——居然把这种东西明晃晃丢在桌上, 还是当着一个小男生的面, 他是疯了吗？也不怕教坏小朋友。
厉腾只盯着她，嘴角缓慢弯起道弧。
脸皮好厚。阮念初无法理解这人的某些怪心思，瘪嘴, 轻哼了声, 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这下，厉腾嘴角的笑，漫入了眼底
莱因推了下眼镜, 注视着眼前这幕。他们分明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甚至都没有说话, 但就是教人觉得亲密。好比无形划下一道洪流，对岸是他和她，第三人，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连靠近都不可能。
莱因朝厉腾笑了下，礼貌招呼，“厉哥，晚上好。”
厉腾应得敷衍又冷淡，“嗯。”
阮念初想起来，赶紧挥手叫服务员，道：“这里再加一副碗筷，顺便把菜单拿过来一下，我们要加菜。”说完看向莱因，笑盈盈的，“跟我们一起吃，别客气。”
莱因显然是有点不好意思，推辞说：“不用了念初姐，我晚饭吃了很多。”
“这是夜宵，关晚饭什么事。”阮念初看着莱因，细打量，发现他眉宇间的神态依稀有当初那名小少年的影子，不由更觉亲切，“多吃点。你们小孩子在长身体，一定要多补充能量。”
莱因侧眸看着她，笑容温和，语气却淡了些，“我可不是小孩子。”
阮念初：“你今年多大了？”
莱茵答：“二十岁。”
“嗯。”阮念初脸上是一副和蔼大姐姐的神态，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懂你们。因为我二十岁那会儿，也有自己很成熟的错觉。”
话音刚落，边儿上的厉腾冷不丁冒出句话，淡淡的：“你在哪个大学搞交流？”
阮念初听他语速偏快，不由压低声：“他中文刚学会不久。你稍微说慢点，不然他可能听不懂。”
厉腾没搭腔，坐姿随意，面无表情地看着莱因。
莱因答：“D大。”
“哇。”阮念初夸张地低呼一声，给小朋友捧场，“能来D大这么好的学校交流，你很厉害。”
莱因脸微红，腼腆地笑起来，“不是。只是刚好有名额，被我申请到了而已。”
阮念初越看越觉得这大男孩和小时候很像，弯唇，鼓励地拍了拍他肩膀。短短零点几秒，却触那层衣衫下紧实的肌肉感。
她暗感诧异，一转头，莱因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澄澈，容颜俊秀，还是那副充满书卷气息的斯文样。
刚才大概只是错觉。她想。
这时候，服务员拿着碗筷和菜单过来了，顺便还上了一些菜。
阮念初拆开塑封碗递到莱因手里，热情道：“今天是你厉哥请客，随便吃，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跟他客气。”
莱因笑着说：“那先谢谢厉哥了。”
下一秒，厉腾便冷淡接话，“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吃饭。”
“……”阮念初眉心抖了下，在莱因有点尴尬的目光中，露出一个无比尴尬的笑容，呵呵道：“幽默幽默。你厉哥跟你开玩笑呢，来，吃东西。”
话说完，她就从桌下抓住了厉腾的手，用力一捏。生怕他再说出些她没法圆的话。
好在，厉腾之后就不吭声了。
直到这顿宵夜结束，他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阮念初和莱因倒是说得起劲，中文，英文轮着来，双语交流，相聊甚欢。
莱因年纪小，虽刚来中国，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却很快，微信，微博，各类聊天软件都已熟练使用。阮念初兴致高昂，一会儿跟他聊微博的实时热搜，一会儿跟他分享自己收藏的表情包，两个人说说笑笑，不存在代沟。
厉腾坐在旁边听。越听，脸色就越是冷。
什么王者农药，什么跳一跳，什么大吉大利，晚上吃鸡，听着乱七八糟。
末了，阮念初和莱因互关了微博，添加了微信好友。她还笑嘻嘻地说，要他下次吃鸡带她一起。莱因笑着应下。
厉腾径直起身结账。
吃完东西，莱因与他们告别，自己打车走了。阮念初和厉腾则一起回家。
车上，她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跳一跳小游戏，没有察觉到他面上的严霜，反而眼也不抬，乐呵呵道：“小托里以前就喜欢说话，活泼好动，现在长大了也差不多。”
人在落难时，最易分辨善意。阮念初当年被囚于柬埔寨丛林，孤苦无助，在她心中，厉腾是救她命的英雄，托里和阿新婆婆是她唯一的朋友。
光这点，足够她感激他们一辈子。
所以，能再遇到小托里，阮念初是真的高兴。小托里有了新名字，新身份，焕然重生，她也真的替他开心。
厉腾却只回了一句，“二十岁，不是小孩儿了。”
这句话，跟莱因回给她的如出一辙。
阮念初转眸瞧他，正色抒发自己的观点：“管他多少岁。反正在我们面前，他以前是小朋友，现在是，往后也是。”少年矮小瘦弱，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阮念初至今记忆犹新。
“七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厉腾语气很冷，眸色也暗得有些危险，“其他事我不管。但是阮念初，我话说前头，你别跟那小子走太近。”
“噗。”她没忍住，直接笑出一声，“厉首长，你一把年纪了，托里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连个小孩子的醋都吃？”
厉腾唇抿成一条线，直视前方，不吭声。
“知道么？”阮念初靠更近，咔擦，补刀：“你这种行为，就叫‘幼稚’。”
“嗯。”对方坦然自如，“我就这么幼稚。”
“……”看来，他今天不止不讲理，还有返老装嫩的迹象，实属抽风。阮念初瘪嘴，不理他，只低下头，继续玩儿她的跳一跳。
刚好乔雨霏邀请她多人接力，她进入游戏房间，看见江浩和托里都在里面。
连着两局都是阮念初垫底。
她丧丧的，皱眉，摁摁摁，把音量调到最大。一时间，死寂被打破，欢快的游戏音乐充满整个车厢。
这次，她发挥超常拿到了第一名。
退出游戏界面后，看到消息界面有新内容。点开一看，是托里发来的私聊，写道：念初姐真厉害。
是念初不是十五：承让承让【抱拳】
莱因：我等下要开几局游戏，一起么？
是念初不是十五：嗯嗯。
是念初不是十五：但是我现在还没到家。
莱因：那你回家之后跟我说一声。
是念初不是十五：好。
回复完，她便退出聊天界面，去刷朋友圈。
阮念初性格懒散，不主动，人际交往中的技巧，算计，和笑里藏刀，她一向不碰，也没精力去学。因此从小到大，她身边的朋友都不多。
微信好友倒是有几大百。同学，同事，还有扫码打折加来的微商。朋友圈里的内容，除了卖东西的，就是晒娃晒自拍的。
她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看见一条动态，很另类——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让我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发送人是莱因，头像是一片湛蓝色的天。
浓浓的书卷气息。
阮念初眨了眨眼睛，留言：不明觉厉【大拇指】。
只过了几秒钟，对方便回：最近在看中国诗人徐志摩的诗集，刚好读到这首《翡冷翠的一夜》。摘录学习。
阮念初低着头，看着手机笑起来，随口感叹，“哎呀。男大十八变。”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肤色黝黑，笑起来便露出一口白牙的小托里，被七年的光阴一打磨，长成了个文艺小青年。
厉腾没有搭她的话。
他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凛冽的寒气，彻底凝成冰。
这一晚，新买的杜蕾斯用掉四分之一。阮念初玩完几局游戏之后，上床睡觉，差点丢掉半条命。
她在过程中哇哇大哭，边哭，边夹杂哭腔生气怒斥：“你疯了？吃相这么难看，又没人跟你抢。就不能、不能温柔一点吗！”
厉腾总说自己在这事上没放纵过，阮念初一直都不信。但这晚之后，她信了——他以前不放纵，再生猛，也只是泰迪精修炼成的人；放纵了，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他适合身经百战的妖艳狐狸精，凭她这颗小白菜，哪招架得住。
厉腾由阮念初哭闹，咬牙摁死她，力道，速度，丝毫不减。
谁说没人跟他抢。
他这姑娘又傻，又呆，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
事后，阮念初是真被掏空，缩在被窝里奄奄一息，连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她闭着眼，软乎乎的，开始慎重思考要不要跟他分房睡。
没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厉腾看着阮念初酣睡的颜，倾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眼底浓黑弥漫。然后裹紧她，盯着窗外的夜色，直至夜尽天明。
*
被折腾得太狠，次日，阮念初连排歌的时候都哈欠连天。演出团的同事们见她这么虚，都很关切，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请假回家休息。
阮念初只能干笑着，婉拒大家的好意。
她没哪不舒服，就是累，好累，相当累。但再累也只能硬抗。因为房事过激而去请病假，那也太丢脸了。阮念初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莱因的出现没给生活带来太大波澜。
但变化还是有的。
在莱因的引导下，年近二十六的阮念初终于彻底抛弃之前那个养男人的小游戏，一头扎入另两个手机竞技游戏中。开垦一段时日之后，又在莱因的带领下，将魔爪伸向电脑上某人气火爆的大型推塔网游。
至此，阮念初的兴趣爱好得到了质的飞跃。
莱因虽文艺，但游戏却打得很好，操作，意识，全都是上游水平。经常一局游戏结束，就有队友和敌方给莱因发好友验证，抱大腿，高呼大神。
有这样一位大神带自己大杀四方，阮念初很开心。
每天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叫上莱因和乔雨霏夫妇，开四黑。推塔，打团，抢人头，低端局虽没什么技术性观赏性，但胜在过瘾。很适合阮念初这种新手。
厉腾近来工作上的事忙，她玩游戏，他就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瞥眼她的电脑屏幕。
这姑娘的操作，非常烂。敌人一来，就吓得跑。实在跑不掉，就滚键盘，一通技能毫无章法地乱丢。
他见她大眼亮晶晶的，注意力全在游戏本身，也就由她去了。
时间一到，再抱她上床。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这周五下午，阮念初照例回家就蹲电脑前，杀杀杀。他们的游戏小分队，分工较为固定，江浩中路APC，乔雨霏打野，阮念初和莱因走下路，一个ADC，一个辅助。上单则是路人。
“草丛给个眼。”耳机里传出莱因的声音，说的英语。
“哦。”游戏里，拽着小熊玩偶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放了一个眼进草丛。
刚点亮，埋伏已久的敌方打野就跳了出来，和敌方下路一起，把她给杀了。莱因救她不成，反杀掉一个之后只剩几十点血，回城购置装备。
屏幕灰黑一片。阮念初扶额，默默等复活。
这时，旁边漫不经心丢过来一个字，淡嗤，“菜。”
“切。”阮念初心情正不爽，眯眼，捂住耳机话筒，压低声，“我没笑你土都不错了，什么游戏都不玩，什么游戏都不会，你还好意思笑我菜。”连微博账号的没有的人，是还活在上个世纪吗。
厉腾懒懒扯了扯唇角，收回视线。
又被杀了两次，阮念初皱眉，放下耳机匆匆起身。走之前特意扫了眼自己的数据，0-3-4，便跟厉腾强调：“我去下洗手间。先说，你不许碰我电脑。”
然后便离开了。
等再回来，她傻眼。
屏幕右上角，自己的数据变成了3-3-5。杀敌数，从0变成了3，死亡次数不变，帮助队友杀敌数增加到了5。
脑子懵懵的。
“……”阮念初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数据确实是3-3-5。再看自己的技能栏，大招Ｒ已经放过，其它技能也都在冷却中．
阮念初着实惊了。
这时，语音室里的乔雨霏还在哇哇大叫：“阮念初你刚才鬼上身吗？突然这么厉害！拿辅助英雄当ＡＰ打呀？”
“我也不知道……”阮念初眉毛皱成一团，思索几秒后反应过来，转头，目瞪口呆地看向厉腾，“刚才……是你帮我打的？”
厉腾看她一眼，“这屋里除了你跟我，有别人？”
“……你居然会玩这个？”阮念初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这个游戏的难度，她不相信他看几天就能学会。
厉腾拧眉不耐，“不就一LOL。”
闻言，阮念初眼睛瞪得更大：“你们解放军也玩儿游戏？”
他冷淡，“谁他妈告诉你解放军就不能玩儿游戏。”
“……”又长见识了。短暂的惊讶之后，阮念初抓住他胳膊，好奇：“你玩儿这个厉害么？”
“凑合。”厉腾应了句，扫眼时间，把她的耳机从脑袋上摘下来。
几秒后，语音室里的几个人就听见听筒里传出一把低沉嗓音，没什么语气道，“她睡了。”阮念初的账号随之退出游戏。
大家：“……”
这边，阮念初眼睛亮亮的看着厉腾，惊喜道：“我一直以为你不玩游戏的。”
厉腾把她抱床上放好，弯腰，亲亲她的脸蛋儿，“会不多。”他二十几岁那会儿，网络没现在发达，游戏种类也少。三十岁之后，就没心思碰那些玩意儿了。
阮念初望着他，随口问道：“那《绝地求生》那些会么？”
“不会。”他吻住她的唇，“但是我可以学。”
“呃……不会就算了，也没必要专门去学。”阮念初尴尬地笑。虽然她时常嘲笑他土，但都是开玩笑的。他够完美了。
“有必要。”厉腾唇在她耳边，哄着，语气低柔，又有点蛊惑意味，“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行。”
“……这么好？”
“嗯。”他鼻尖亲昵蹭蹭她的，“外面的野男人有我好么？”
阮念初毫不犹豫：“没有。”
“知道就好。”

第53章
游戏继续玩, 日子也继续过。
自那天后, 阮念初便把厉腾也拖进了“游戏小分队”微信群。极偶尔，厉腾会和他们一起开黑，更多时候, 他都充当一个旁观者, 就在旁边看阮念初玩儿。实在看不下去, 才上手帮她打几局。
关于这个推塔游戏，厉腾只说他以前玩儿过，从未透露过具体段位。
但阮念初却发现，但凡他参与的局，都是稳赢。
看着越来越高的胜率，和越来越高的等级, 阮念初每天的心情都很好。
这日是周六，阮念初本要去给小星上声乐家教, 中午时, 却接到夏姨打来的电话，说小星所在的特殊学校给孩子们组织了一次秋游，下午一点就出发。课程取消。
于是阮念初宅在家里, 和游戏小分队开黑。废寝忘食, 昏天暗地，从中午吃完饭，一直打到晚上吃饭前。
厉腾削好水果, 端着果盘靠坐在电脑桌前, 边喂给她吃, 边看她玩。脸上表情很淡。
这局，游戏小分队遇上了麻烦。
距离开局已过去四十分钟，敌我双方人头数持平，我方却比对面多掉三座水晶塔，形势不容乐观。阮念初皱着眉，手指把鼠标捏得紧紧的。
“准备大龙。”耳机里，莱因的语气是与平素不同的沉和稳。
如今这情形，拿下大龙是获胜的唯一希望。阮念初控制的小雪人摇摇摆摆走过去，在大龙周围做好视野，回城。
很不幸的是，小分队打龙的时候，对方的五个人也赶来了，一时间，触发团战，技能满天飞，狂轰滥炸。
他们这边的三名英雄很快倒下。只剩阮念初和莱因两个人。
“……”她抿唇，神经高度紧张，颤着手，想去给莱因加攻速。可就在这时，身旁那人却握住她的右手，同时，控制住她的鼠标和键盘。
小雪人没能给莱因加上攻速。
因这几秒耽搁，莱因死了。
然后，阮念初就看见电脑屏幕里，萌萌的小雪人给自己加上攻速，跑啊跑，萌萌地啃了口野怪，回血，然后萌萌地吐出几口冰块，把敌方两个只剩一丝血的强攻型英雄，给追着杀了。
敌方团灭，小雪人成了最后活下的英雄。胖嘟嘟的身影立于荒草野原，那姿态，简直是睥睨群豪。
敌方死亡冻结的时间比小分队长。
托小雪人的福，小分队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语音室里，乔雨霏开心得砸键盘，欢呼道：“来来来，晚上一起吃饭！阮念初，我要请你男人吃大餐！”
“……”阮念初摘下耳机，仰起头，对厉腾竖大拇指，满目崇拜：“厉队，你让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厉腾垂眸瞧着咫尺的她，漫不经心道：“那你不得好好珍惜我。”
她托起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量着，感叹：“又能拿枪，又能包饺子，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现在还多一项打游戏的技能。我男朋友真的好厉害。”
他把她软软的小手反捏住，亲了口，“我宝贝老婆调教有方。”
闻言，阮念初脸微红，顺手戳戳他下巴，软声：“乔雨霏刚才说要请你吃饭。”
厉腾眸色淡了些，“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她皱起眉毛。
他抠了那句话的否定副词，丢回，“我为什么去？”
阮念初转了转眼珠，拍手奉承：“像你这样的大神，应该站在阳光下，接受我们小分队全体成员的敬意。大家都崇拜你。”
“心领了。”他多少年没碰过这玩意儿，陪玩，陪看，还不全为了她。其他人他压根儿就没注意过。
阮念初认真地思考几秒，眸光闪了闪，“……你不去，难道是因为莱因？”
厉腾面无表情看着她，没吭声。
她想笑，又无奈，又困惑，“莱因只是一个孩子，还是你自己花钱养大的，都算你半个儿子了。你为什么老跟他过不去。他招你惹你了？”
“不为什么。见他就烦。”
“哎呀，反正都一起玩过游戏，并肩作战几十回，干嘛这么别扭。”
他没好脸色，“那是给阮念初你面子。”
“……”阮念初默，静片刻，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撒娇，声音细而软，“吃顿饭而已，去吧，说不定见几次，你看他就顺眼了。柬埔寨那会儿，你们关系不是挺铁的么？”
厉腾丝毫不为所动。
“还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她瘪嘴，放开他的袖子，小声嘀咕：“三十几的人成天欺负一个孩子，好不好意思。”
厉腾给她气得笑出一声，“老子干什么了就欺负他？”
“莱因刚才快死了你都不救他。见面了，人家客客气气跟你打招呼，你也爱答不理。不是欺负么？”
“得。”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你说什么都对。”
阮念初晃了晃他胳膊，“那你跟我一起去吃饭。”
“……”他蹙眉。
她知道厉腾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琢磨着，故意皱巴了一张小脸，可怜兮兮：“不行么？”
厉腾抬手拧了下眉心，没一点办法，“行。”
阮念初笑起来，乐呵呵的，凑过去亲他。唇贴上来，他一发狠，摁着她的后脑勺压向自己，把那张甜软的唇用力吮住。
这姑娘成了他身上一块软骨。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受委屈，她眼底晕上点儿水花，他便方寸大乱，什么硬脾气都没影儿了。说来可笑，甭管真还是假，就是觉得心疼。
跟他妈着了魔怔似的。
晚上七点整，阮念初和厉腾准时出现在乔雨霏定好的餐厅。这顿饭，气氛虽不热闹，但也算得上和谐。
阮念初一边吃，一边抬眸，偷偷打量身旁的两个男人。厉腾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他对面的位置，莱因眼中的浅笑却温润如溪。
说到底都是朋友。虽不知厉腾和莱因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但日子一长，总能冰释前嫌的。
*
生活如斯风平浪静，无忧无虑，所有的惊魂与阴谋，好像突然间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变得遥远，不可及。
阮念初每天依旧两点一线，白天，去演出团吊嗓子，晚上，回家和小分队玩游戏，再晚点，就被厉腾拎床上去。
目前这种温馨平和的生活状态，她觉得挺满意。又觉得，如果厉腾的劲儿能不那么多，精力能不那么旺盛，她应该会更满意。
至少不会留下一个“看见床，就腿软”的心理阴影。
不过，撇开房事方面过于强悍这个缺点外，厉腾对她，着实是没得说。他很宠她，也很溺爱她，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即使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不太合理的，他也会竭尽所能地满足她。
乔雨霏说，世上有一种男朋友，叫“二十四孝好男友”，但放眼神州大地，打着灯笼都找不出几个。
阮念初觉得厉腾是其中典型。
她都快被他宠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伺候小公主似的。她有时胡思乱想，怕自己再被他这么没边没际地宠，会连基本的生活技能都丧失掉。
她越想越惶惶然，便在某次逛超市时，把这个顾虑告诉给了厉腾，对他说：“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怕自己以后连牙刷怎么用都忘记。”
厉腾手里推着购物车，语气挺淡：“忘记怎么用就不用呗。我帮你刷。”
阮念初嘴角一抽，咳咳，“……这个玩笑开得太离谱了。你这都不叫宠女朋友了，跟养闺女差不多。”顿了下，又摇摇头，“也不对，我爸都没帮我刷过牙。”
“我对你，当然得比咱叔对你好。”他勾了勾唇，“不然以后结婚，叔怎么放心把你交我手上。”
分明是司空如常的语气，阮念初听完，却连心尖都颤了下，转过头，明眸定定看向他。
超市里熙熙攘攘的。
厉腾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视过去，“你看我做什么。”
阮念初嘴角上扬，“我在想，我是不是第一个让你这么喜欢的女朋友。”
他盯着她含笑的一双眉眼，“想出来没？”
她还是笑着，“我想……肯定是。”
厉腾挑眉，“为什么？”
“我不告诉你。”阮念初促狭的眨眨眼，说完，莞尔一笑。
像他这样的男人，若是哪个女人被他这样掏心掏肺地深爱过，宠爱过，一定会一辈子赖定他，使尽手段不让他跑，哪还有她阮念初什么事？
所以，她肯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次日是周二，千篇一律的工作日。阮念初照例哈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刚进排练室，就见分团长拿了个上面的红头文件走过去。
阮念初扫了眼文件的红字标题，是关于签约演员转正的。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点水，碰碰身边的同事，低声：“欸，知不知道那个转正申请表是在哪儿领？”
“分团长那儿就有……”同事随口回答。答完一愣，这才想起来诧异，“阮念初，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要申请转正？”
她把杯子放回旁边，淡淡的，“我来这儿第五年了，申请个转正不过分吧。”
同事呛了下，“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以前不是对这事儿从来不上心么？这一下成了积极分子，我思想有点儿转变不过来。”
阮念初笑笑，没有回答同事的话，“我去领表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以前她太懒散，觉得人生也就那样，得过且过，没有什么值得奋力追逐。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心中有了追随的目标，纵使不能如他那样耀如朝日，也至少要让自己有星点的光。
一条路上的人，就要朝一个方向前进，有一样的信仰。
这一瞬，阮念初不知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乔雨霏发去一条微信。写着：你的恋爱宝典应该再加一条。
乔雨霏秒回：什么？
她敲字：好的爱情能让咸鱼翻身。
乔雨霏：……
阮念初从分团长处领到了转正申请表，工工整整填写完，再交了上去。团长们平时就很看好这个年轻小姑娘，见她总算开窍，都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
离开之前，团长还乐呵呵地揶揄打趣，“念初，你和厉首长的事儿可抓紧啊，咱们都等着喝你俩的喜酒。”
她脸皮薄，闻言顿时双颊泛红，笑笑，没说话就跑出去了。
今天阳光和煦，暖洋洋，金灿灿，阮念初走在通往声乐排练室的过道上，仰头眯了眯眼睛，抬起手。细碎的金光从她指缝间穿过，仿佛真的摸到了阳光。
她心情瞬间大好。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阮念初低头，摸出来一看，发信人是莱因：念初姐，现在有空么？我刚到你们单位门口，有点事找你。
“……”她眸光微闪，想了想，回道：“稍等。”
几分钟后，阮念初便在演出团的大门外见到了莱因。他五官俊秀，身上的秋装是浅色系，式样简单，让明晃晃的太阳一照，愈显得整个人都干净。
她之前小跑一阵，还有些喘，“有什么事么？”
莱因没说话，镜片后的视线扫过年轻女人白皙的脸，晶亮的眸，落在她布满细汗的额头上。然后拿出纸巾，想帮她擦。
“……”阮念初却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跳，条件反射往后退。
莱因面上浮起一丝浅笑，指指她的脸，“有汗。”
“……哦。”她也笑起来，径自接过纸巾擦了几下，随口说：“今天穿多了，天气又好，是有点热。对了莱因，你找我有什么事？”
重逢以来，这是莱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他垂眸，目光在她脸上描摹。她的容貌和当年没有丝毫差别，只是眉眼间，没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娇娆和妩媚。记忆中她总是穿着阿新婆婆的那件白纱笼，一晃七年时过境迁，她喜欢的衣物，也依然是浅色系。
一切都和当年没什么差别。
若真有，大概便是当年他矮她大半个头，看她时，需要仰起脖子；如今她头顶还不到他的下巴。这个身高差距，仿佛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
“……”阮念初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由狐疑，“莱因？”
对面的大男孩却微微勾起唇，“这里没有别人，你也可以叫我托里。阮。”

第54章
阮念初愣住了。
虽然一直对莱因就是托里的事心知肚明, 但她从未挑明过, 乍闻此言，说实话, 有点儿懵。阮念初过几秒才扯扯唇, 挤出个僵笑, 压低声：“你怎么确定，我已经知道你就是托里了？”
莱因说：“刚才其实是瞎猜。”
“什么意思？”
莱因扬眉, 嘴角笑容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不过, 现在我确定你知道了。”
阮念初被硬生生哽住。之前那句话原来只是试探，可自己一回答, 正好跳坑里。可见，厉腾说的真的一点没错, 她确实是傻。
她眯眼，语气凉凉的，“果然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心不古，托里长大了，学会捉弄人。”
莱因让她说得不好意思, 扯了扯唇, 小声道：“对不起，阮。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阮念初笑起来, 弹他脑门儿, “我跟你玩笑的, 这都当真？”
莱因抬手揉了下额角, 边揉，边笑容腼腆，“我害怕你生气”
“我没那么小心眼。”阮念初随意一摆手，笑道，“你找我干什么，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
莱因说完，换回自己更熟练的英语，“前些天，江浩在D大南校门外面捡到了一只流浪猫。它被汽车撞伤，伤势有点严重，所以我们把它送去宠物医院医治。医生给它动了手术，缝合了伤口，现在已经基本脱离危险。”
阮念初点点头，“然后？”
“那只猫现在出院了。”莱因眉头微皱，表情明显有些为难，“可你也知道，我现在在D大交流，住学生公寓，确实没办法收养它。江浩那儿好像也不方便。”
听完，她立刻就明白了，“哦。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帮你们收养那只猫？”
“嗯。”莱因点点头，抿唇，“所有用品我都买好了，是现成的。要是你也不方便的话，我就让江浩再去问问雨霏姐。”
“我知道乔雨霏的妈妈对猫毛过敏，不用问她。”
他有点不解，“你的意思是？”
阮念初说，“小猫现在在哪儿？你给我一个地址，我下班就过去接。”
话刚落，莱因立刻高兴得咧嘴笑，眼睛亮亮的，“那实在是太好了！阮，我替那只猫谢谢你，你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举手之劳而已。”她语气很随意，“你也真是，大老远专程跑我们单位来，还以为多大个事儿。直接微信上说，或者打电话不就行了？”
莱因脸微红，挠挠脑袋，“我怕自己表达不清楚。”
阮念初越瞧越觉得这孩子单纯可爱，不由浅笑，敲他头，“傻小子。好了，我在练歌不能离开太久，地址发我微信上就好。”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不用你去接。你几点下班？我给你送过来。”
“也行。”阮念初笑嘻嘻的，抬手冲他比出一个数字“五”，“下午五点半，就这儿见。”
日落时分，莱因果然把流浪猫和猫的各类用品送来了。
流浪猫被装在一个航空笼里。
透过笼门，阮念初看见那只流浪猫约七八个月大，眼睛溜圆，脸蛋儿胖嘟嘟，白滚滚，长得非常可爱。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小猫腹部有一道明显的外伤，缝了针，才拆线不久，伤口处长出的新肉粉粉嫩嫩的。
此时，小家伙正懒懒窝在垫了毛毯的笼子里，蔫蔫儿的。看见阮念初后似乎有些怕，抬起脑袋，怯怯地：“喵……”
阮念初平时和小动物接触不多，也没有养过宠物，但看见这只猫的刹那，她仍旧爱心泛滥。
“你好呀。”她隔着笼子逗了逗猫咪，问莱因，“它长得真好看。是什么品种？”
“应该是英短渐层。”莱因笑道。
阮念初啧啧，半开玩笑地感叹，“现在这世道，看来不止人不好混，连猫都不好混。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都没人要。”说着，食指伸进笼子摸了摸小猫的耳朵，声音柔下来：“放心，我不会像你以前的主人那样没良心，丢掉你。以后你就跟着我。”
小猫像是听懂什么一样，摇摇尾巴，“喵。”
阮念初笑容绽得更开。
莱因也弯着唇，几秒后道：“阮，你住哪？我打车送你回家。”
“不用。”
“你一个人带着猫和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厉腾等下会来接我。”阮念初眉眼弯弯，“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莱因推了推眼镜略作思考，摇头，有些无奈，“还是算了吧。厉哥要是看见我，估计又会不高兴。”
一提这，阮念初倒是反应过来。她盯着莱茵，狐疑道，“我老早就想问你了。你和厉腾，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以前分明那么要好。
莱因的表情却淡了些，“我也不太清楚。”
她皱眉：“不清楚？”
随后，莱因便陷入了一阵沉默。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垂眸，淡淡笑了下，“或许是厉哥对我有什么误会，也或许，是一直以来我对他有误会。”
这句话着实奇怪。霎时，阮念初眉心拧起一个结，道：“什么意思，你对他能有什么误会。”
“意思是，”莱茵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又带着一丝失落，“或许托里原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阮念初的眸光惊跳了瞬。
而莱因还在继续：“当年，BOSS、阿公、阿新婆婆、我……柬埔寨的所有人，都只是行动里的一枚子。”自嘲似的扯唇，“谁知道我对他来说算什么。”
“你不了解他。”阮念初没有丝毫犹疑，“他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否则也不会救你，帮你上学，为你做那么多事。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
“把我当弟弟的是Lee。”莱因轻声打断，“但很可悲，Lee是个不存在的人。”
她沉声： “Lee就是厉腾。”
他语气里有隐藏的悲哀，“如果真的是，现在的局面或许不是这样。”
这句话之后，两人冷场。
阮念初善于开导自己，却不善于开导他人。面对说话都文艺范十足的莱因，她既然有点听不懂，又有点无奈。片刻才抬手捏了捏眉心，劝道：“厉腾对你可能确实有些误会，但你要记住，误会是一时的，兄弟是一辈子的。慢慢会好起来。”
“嗯。”
又聊了几句，阮念初便陪莱因到路边打车。
莱因走了。
看着远去的车尾气，她摇摇头，拎高笼子看向里面那只小胖猫，感叹：“还好你的新主人不是文艺青年。”
小胖猫懒懒地瞧着她，“喵……”
“是我才好。”她嘴角往上弯，“二逼青年欢乐多，知道么。”
*
领养小胖猫的事，阮念初并没有事先告诉厉腾。她心里坦荡倒不是有什么顾忌，纯粹一天都在忙转正申请那一头，给忘了。
然而，忘记提前知会的后果，似乎很糟。
厉腾看到小胖猫的第一个表情，是拧眉，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什么玩意儿。”
“一只猫。哦，我忘记告诉你了，对不起。”阮念初的语气很随意。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小心翼翼从笼子里抱出小胖猫，放腿上，捏捏它的小胖爪。软乎乎毛茸茸，十分可爱。
“哪儿来的。”他脸上没有表情，冷静得骇人。
“它是流浪猫。”
“捡的？”
阮念初没有一丝停顿，实话实说：“它几天之前受了伤，被莱因他们送到动物医院救治，刚拆线。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能领养它的人，正好我行，所以就给我了。”
“……”厉腾闻言不再吭声，半眯眼，咬紧牙关。又开一段距离后猛地踩下刹车。
车速戛然收为零。
车轮碾死地面，擦出刺耳噪音，柏油路都被刮出几道白色划痕。
阮念初的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往前猛冲，又被安全带勒着，弹回来。她倒没什么，腿上的胖猫却吓得不轻，大眼惊恐，扑腾着四只爪子要逃开。
她蹙眉，连忙把它紧紧抱住，扭头看厉腾：“你不知道猫的胆子很小么？你这样急刹车，吓到它了。”
厉腾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忍了忍，语气很平，“那小子住哪儿，甩个地址。”
阮念初不解，“你要干什么？”
厉腾冷声：“把这玩意儿还回去。”
“什么这玩意那玩意的。”阮念初听得有点生气，“这是我的猫，我还往什么地方还？还给谁？”
“谁送你的还谁。”
“都跟你说了这是流浪猫。领养的，不是别人送的。”
“有区别？”他侧头盯着她，贴近了，语气轻缓而又阴沉，“阮念初，你喜欢猫喜欢狗喜欢耗子，想要多少我就能送你多少。但是就这只，”食指隔空指向她怀里的胖猫，狠力点了点，一字一顿：“不行。”
小胖猫缩在阮念初怀里发抖，可怜巴巴：“喵……”
她咬牙，十指把猫抱得更紧，也沉下嗓子：“为什么不行？”
厉腾：“为什么不行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谁知道你发什么疯。”她被他的语气态度刺激得火冒三丈，“一只猫而已，出了车祸才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你能不能对小动物有点爱心？要不是莱因救它，它已经死了。”
厉腾冷笑，“老子没爱心，就那小子有，老子铁石心肠，就那小子心眼儿好。是么？”
“莱因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不待见他？合着我这么久以来，为了修复你俩关系做的事，全是无用功。”
“谢你的好意，免了。”
“……”阮念初气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扶额，竭力按捺怒火，“算了。我不想在大街上跟你吵架。先回家。”
厉腾唇紧抿，目光锐利盯死了她，那姑娘却固执把头转向正前，脖颈弧线僵硬，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随之又垂眸，扫了眼她怀里的胖猫。
那东西瑟瑟发抖，望着他，吓得全身毛都倒竖。
几秒后，厉腾冷着脸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轰到底，直接飙回了军区宿舍。
车停好了。
阮念初面无表情地一手抱猫，一手抱猫窝猫砂盆，不等他，直杠杠地就往门洞里走。东西太多太沉，她力气又小，没进电梯就哐当掉一地。
“……”她懊恼地低咒一声，咬咬牙，把胖猫先装进笼子，然后弯腰捡。情态狼狈。
厉腾在背后看见了，两手握拳，一狠心，逼迫自己冷脸无视。
“喵……”小胖猫隔着笼子巴巴瞧着，看看捡东西的娇小姑娘，又看看边上冷眼旁观的高大男人，呲牙，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然而，胖猫刚露出的爪子，就被厉腾一个眼神给吓得收回去。
没过几分钟，东西就都捡完了。阮念初直起身。可也不知怎么的，站直不到两秒，又有东西掉下去。
“……”阮念初无语侧目，那人好整以暇站旁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窘迫之下，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领养一只流浪猫，分明是件小得算不上事的事，他却非跟她上纲上线，还故意曲解她的话来气她。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他明知莱因就是当年的托里，明知她与莱因之间情感单纯，平时还好，遇上丁点儿风吹草动，就跟被入侵了领地的狮子一样，张口就要吃人。
莱因身世特殊，她也曾怀疑，他这么反感莱因，或许是觉得莱因有问题，担心莱因与那个达恩有什么牵连。
但从他之后的表现，这个怀疑很快便被推翻——若莱因真欲不轨，以厉腾的手段，他抚养莱因多年，怎么会不知情，又怎会在明知危险的前提下让她与莱因有接触？
说白，他抽的是纯疯，吃的也是纯醋。
再说白，这件事谁也没错谁也不怪，只是他内心深处不够信任她，而已。
他总说她傻，她其实什么都看得透。
阮念初抱着一堆东西蹲地上，越想越觉得委屈，眼前模糊了，牙齿却紧紧咬住唇瓣，不发出声音。
厉腾见她半天不动，拧眉，终于没忍住，也屈了一只膝盖蹲下。
抬眸就看见她脸上的泪珠子。
只一刹，他眼底的霜墙狠狠一动，崩了。
“……”他唇嗫嚅，眉用力拧紧，凑近了点，声音不自觉就柔几分，“你哭什么？”伸手就要去抹她的泪。
“……”阮念初侧头，躲开，脸颊胡乱在肩上蹭蹭，擦掉泪，压根就不搭理他。然后伸手去够掉落的猫砂铲。
厉腾咬咬牙，大手一捞给她捡起来，去接她满怀的物件儿，“给我。”
阮念初侧身再次躲开，没吭声，提起猫笼径直进了电梯。
电梯里，两人一个低着头，一个臭着脸，谁都没跟对方说话。只有笼子里的胖猫喵喵叫了两声。
回到住处，阮念初抽了张纸巾擦脸，吸吸鼻子，转身进卧室。
厉腾在原地站片刻，拧眉心，跟到房间门口。见那姑娘眼皮红红的，正打开衣柜在找什么。
他靠门上看着她，几秒后，做出让步：“那猫你要真想养，就留着。”
“不用你这么勉强地答应。”她从柜子拖出大行李箱，纯粹怒火上头说气话，“最近一直都没出什么事，我看我应该也没什么生命危险了。我明天就搬回家里住，带着猫一起。”
厉腾闻言怒极反笑，站直了，语气很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应完，就煞有其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手刚碰到床上的睡裙，腕子便被人大力箍住，她被捏痛，下意识地转头抬眼，看见厉腾大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逼近过来，一身的凶残戾气。
“你……”她被他这模样吓住了，“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他没有笑意地笑了下，单手托住她腰臀，一把放到就近的梳妆台上。手指拧住她下巴，齿缝里挤出仨字儿：“你说呢。”
阮念初慌神，手用力推他，“你放开……”
话没说完，厉腾吻就压了下来，恶狠狠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拍打着挣扎，挣不开，唇舌也被啃得刺痛麻木，一时间，压抑多时的委屈全冲破临界点。
于是不挣了，也不躲了，任眼泪顺着轮廓往下流。
厉腾触到她脸上的湿润，像被冷水当头一泼，所有动作都停下来。
须臾，他拧眉，额头贴紧她，两只大掌捧住她的脸，闭眼低语：“对不起，念念。你别哭。”
“你走开。就知道欺负我……”他安慰一句，她反而越哭越难过，呜呜呜的，手背不停揉眼睛，“一只猫而已，一个莱因而已，你发什么神经，一副我背着你做了什么的样子，我就那么让你不放心么？之前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你就这么对我好的？你根本都不信我。”
“我没不信你。”
“那你跟我发火？”她瞪大眼，几乎是用吼的。
“我气你收那小子的东西，气你拿我和那小子比，气你说我心眼儿没那小子好。”
“……”阮念初被这一连三句顿都没顿一下的话，给噎住了。
粗糙指腹抹去她脸蛋儿上的泪，厉腾吻了吻她的眉心，柔声哄着，“我醋劲儿大，我看不惯那小子，更看不惯你总对他好。但这些我都改，成么？”
阮念初眸光微闪，竟从他这句话里听出若有似无的乞求。她心一颤，咬了咬唇瓣，“……我其实也没想干什么。”
“……”他拇指揉她白软的耳垂，忽笑了下，语气自嘲，“看你收东西，以为老子又要被你踹了。”

第55章
最终, 胖猫还是成了这个家里的新成员。
房子不大, 阮念初抱着猫在屋子里晃荡一圈儿，边打量，边自言自语：“阳台有点不安全, 就让它住客厅好了。”说完指指门口的一堆猫用品, “这样。猫窝和猫碗就放电视墙旁边, 然后猫砂盆放角落。”
这种苦力活，自然是由厉腾来做。
他脸上表情很淡，走到门口，弯腰，拎起那些玩意儿返回客厅。照她说的意思摆。
“唔……那个可以，猫窝可以再往里挪挪。”阮念初撸着毛茸茸的胖猫, 指挥说，“猫崽子吹了风容易感冒……嗯对, 可以了。猫砂盆放那儿。”
厉腾又把猫砂盆丢墙角, 拿脚踢拢。
阮念初瞧了下旁边，“然后把那袋东西倒进去。”
厉腾咬牙根儿，瞥她, “有完没完了？”
“快了快了。”阮念初笑眯眯的, 凑过去腾出只手帮他捶肩膀，撒娇：“你劳动，你光荣。”
厉腾没说话, 拽着开袋口用力一扯, 霎时, 一股怪味儿直冲他鼻子。他拧眉，把袋子拿开几公分，嫌弃得很：“什么破玩意儿。”
她笑答：“猫砂。铺猫厕所里的。”
他静几秒，手臂一抬，把整袋猫砂全倒进盆子里。
阮念初便抱着小胖猫蹲下来，拍拍它的脑袋，声音柔软：“好了，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厉腾靠墙站着，正低垂眼眸点燃，闻言一嗤，淡道：“别把我算上。”
小胖猫眼睛圆圆的，蹲在地上，瞅瞅他，又瞅瞅她，非常疑惑地“喵”。
阮念初瘪嘴，凑近它，嘀咕：“来胖猫，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厉腾厉首长。你别看他长得那么大一只，”她说着顿住，掐着小拇指比出一个很微小的量，“他心眼儿只有这么小哦。”
他被烟熏得眯起眼，“你刚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就是在跟它介绍你。夸你长得帅。”阮念初鬼扯起来眼睛都不眨，笑笑，目光仍旧盯着面前的胖猫，有点困扰，“不过总叫你胖猫也不行啊。得给你起个名字。”
“喵？”胖猫摇摇尾巴。
阮念初低着头思索片刻，无果，抬眸看厉腾，“欸，咱们的猫叫个什么名字好听？”
他面无表情，“我的东西就得跟我姓。其它随你。”
“姓厉……那厉什么呢。”阮念初认真琢磨起来，几秒后灵光一闪，喜滋滋：“哦，我想到了。”
厉腾瞧她一眼，“什么？”
“厉小醋。”怡景怡情，阮念初简直想为自己的智慧鼓掌。
厉腾闻言脸黑了，低声：“不行。”
“这么好的名字，为什么不行。”她笑呵呵的，握住厉小醋的两只小前爪把它抱起来，轻轻地，左摇右晃，一语就带双关，“我家厉小醋多可爱呀。”
厉小醋喵喵叫，仿佛也跟着附和。
窗外是夕阳，姑娘和猫的身影都被笼在朦胧余晖里。她表情得意，有种小计谋得逞的俏皮，弯唇笑，雪白的齿和粉色的唇格外勾人。厉腾盯着她柔美温婉的侧颜。
须臾，他掐了烟，过去从背后圈住她。下颔嵌进她颈窝，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环过去，紧紧的，十指交扣在她腰上。
“不生我气了？”厉腾声音低哑，脸蹭着她软嫩的颊。
阮念初有点想翻白眼，手放到他宽大的手背上，掐了把，“像你这种老坛酸菜，真跟你计较，我不得气得七窍生烟？算了。”
厉小醋重获自由，喵喵叫着跑回自己窝里，只探出小脑袋看着两人，怯怯的。
厉腾垂着眸，让她身上温热的体香迷得有点儿醺。没有吭声。
她微侧头，轻轻揪他鼻子，“像你这种臭脾气，能找到我这么善解人意又大度的女朋友，简直就是烧了高香。你自己说对不对？”
“对。”他鼻尖拱她的耳垂，“我老婆最好。”
“下次还跟我发火么？”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阮念初小声说了个切，无奈道，“看见只猫就觉得我和莱因有什么，杯弓蛇影神经兮兮。都跟你说多少次了，莱因在我心里只是个小孩子，我一直都把他当弟弟。首长，您真别那么多心。”
闻言，厉腾嗤，语气不冷不热，“姑娘，你真别那么缺心眼儿。”
“我怎么缺心眼儿了。”
“你拿人当弟弟，谁说人就拿你当姐姐。”
她皱眉，轻轻挣开，面朝他站定，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莱因他没拿我当姐姐，那当什么？”
厉腾垂眸俯视她，“莱因喜欢你。”
阮念初想翻个超级大白眼，“你怎么又来了。能不能别老这样疑神疑鬼。”
他却极冷静，“谁说我是‘疑神疑鬼’。”
话刚落，整个屋子便陷入死寂。
阮念初诧异地望着厉腾，厉腾也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空气似都凝滞。唯有那只叫厉小醋的猫，眯起眼，蜷在软乎乎的猫窝里，喵喵了两声。
事情又要追溯回一切的原点。
当年中国军方长达四年半的“潜蛟行动”，从根本上，改变了一大批童子兵的命运。托里，也就是如今的莱因，便是其中典型。
他在厉腾的帮助下，有了养父养母，有了家，有了上学读书的机会，获得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那时，包括厉腾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本性不坏，重新回到阳光底下，应该很快就能抛开黑暗的过去长大成人。
厉腾把托里交给了一对柬埔寨夫妇，随后回国。
等他再见托里时，距离“潜蛟行动”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年。
那天刚好是托里的十八岁生日。
厉腾提前跟托里的养父养母取得了联系，说自己到金边办事，顺便会来看望托里。养父养母笑盈盈地应下了。可应下之后，似乎还想跟厉腾说些什么，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厉腾追问。
养父养母这才对他说出实情。
原来，托里是孤儿，自记事起便是图瓦手下的童子兵，外人眼中的魔窟和魔鬼，却是托里唯一的家与亲人。七年前，他最信任的Lee摇身一变，成了中国军方的一名卧底，他目睹自己最信任的人，带领数名特种兵摧毁了自己的家园，杀害了自己的亲人朋友。
这种种，给托里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创伤。
而随着托里年龄的增长，这种创伤，演变成了心理疾病。
得知此事后，厉腾第一时间飞往金边，将托里送入金边市最好的医院进行医治。这期间，厉腾就一直守在托里身旁，承担医药费，照顾他。
阮念初听到这里，很惊讶：“那孩子得过自闭症？后来治好了么？”
厉腾冷淡，“要没治好，你这会儿能成天跟他打游戏。”
“……也是。”她点点头，“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他喜欢我的？”
厉腾说：“他住院第一天，我去了他家，帮他拿书和文具。无意间发现了很多画册。”
“画册？”
“对。”
“他画了些什么？”
“一个女人。”厉腾侧目，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脸上，“阮。”
“……”阮念初眸光惊闪。
厉腾捏住她的下巴，用极轻缓，而又低沉的语气，“他画了整整五册，都是阮。”
后来，心理医生从托里那些奇怪的图画中，找到了切入口，采取催眠疗法对少年进行治疗。长达四个月的疗程结束之后，托里逐渐康复，社交障碍和心理阴影基本消除。
厉腾记得，给托里办完出院手续的那天，他送少年回到养父养母处。巧合的是，当时的月份也是十月，柬埔寨的首都阳光晴好，万里无云。
养父养母对他很客气，端茶倒水，把他奉为上上宾。嘴里说的，也无非就是谢谢感激之类的客套话。
他拿杯子喝水，抬眸刹那，瞧见卧室里的少年坐在窗台下，又在翻阅那些画满阮的册子。神色很安静，几乎痴迷。
厉腾起身进了卧室，顺手，把门掩上。他又仔细看了眼那些图画。少年毕竟业余，画抽象，实在难分辨画中人的真实样貌。
但，厉腾知道少年笔下的“阮”是谁。
他和少年谁都不说话，一室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轻轻笑了下，用高棉语道，“你喜欢阮，是么。”
厉腾不语。
少年抬高视线看他，眼神清澈一如儿时，“这么多年，你去找过阮么？”
厉腾答：“没有。”
“Lee，记得吗，你说过，我就像你的亲弟弟一样。”少年说这话时，甚至语气天真，“以前，你会和我分享你所有战利品，刀，枪，还有从法国人那儿抢来的红酒。你很大方，从来不吝啬。”
厉腾看着他，眸色阴沉，“你想说什么。”
“你可以找到她。”托里浅笑着，“找到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对吗？”
“托里，”他极冷静，“别让我后悔救你出来。”
“Lee，你真的变了……不，你本来就不是Lee。我是Lee的兄弟，但只是厉腾的一枚棋子。你戏演得这么好，我佩服。”他换上蹩脚的中文，缓慢念出他记忆里的噩梦，“中国空军空降旅猎鹰特种部队，厉腾。”
厉腾没等托里说完，扭头离去。
此后，他们再没见过。
少年托里的故事，完整版就是如此，这次，厉腾只隐去了他和托里最后见面时的对话，其余的，全部告诉了阮念初。
她听完后，心情沉郁，久久都无法平复。
七年前在柬埔寨丛林，厉腾一心完成使命，她一心回家，他们做的，都是自认正义或正确的事。在他们看来，捣毁图瓦的大本营，将负隅顽抗的暴徒就地正法，最直接有效，哪怕造成流血和伤亡，也都是维护正义所必须的。
但，“正义”原本就是个相对论。
他们眼中罄竹难书的暴徒，是另一群人眼中视如亲人的兄友，他们眼中的善，却成了另一群人眼中的恶。
托里险些成为这种矛盾的牺牲品。
不知过了多久，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说：“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至于那些画像……我想，我应该找莱因好好谈一谈。”
厉腾冷冷的：“没必要。”
“为什么？”
“人的思想，旁人无法控制，人的情感，理智无法控制。如果七情六欲那么容易改变或消除，世上数以万计的悲和苦，又从何而来。”
这句话厉腾说得随意，听在阮念初耳中，却教她微微瞪了瞪眼，低呼，“哇，你画风突变，怎么忽然说话这么文绉绉？”
厉腾嗤了声，食指勾她下巴，“你男人再不济也空工大毕业，年年第一，真当我没文化。”
“……”阮念初默几秒，才点头说，“难怪你不喜欢他。也难怪你这么生气。”
同样是爱慕者，比起她对季小萱的态度，厉腾对莱因是相差无二。但比起厉腾对季小萱的态度，她对莱因……嗯，的确很值得征讨。
思索着，阮念初很快承认错误，“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莱因对我……有那么奇怪的情感。以后我会和他保持距离。但，不找他谈，难道就由他继续？”
厉腾冷淡：“要找也是我去找。”
“……你找他准备怎么谈？”
“能动手就不动口。”
“……”阮念初被呛住，须臾才说，“大家都是文明人，这样不太好。”
“不然呢。”
“不然……我跟他好好聊一聊，”阮念初心里盘算着，“让他以后调整心态，就把我当姐姐。”
他顿都没顿：“我让你以后都拿我当哥哥，你能做到不？”
她闻言认真思考起来，想想，摇头正色：“我哪儿来你这么老的哥哥。当你是叔叔，没准能行。”
厉腾眯了下眼，大掌照着那把小细腰恶意一掐，“胆儿肥。再说一遍？”
她怕痒，噗嗤喷笑，边躲边推搡求饶，说：“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跟你开玩笑呢，这么当真……”退着退着脚下被什么绊住，低呼了声，拽紧他，双双摔沙发上。
“砰”一声。
胖猫厉小醋被那响动一吓，脑袋都缩回窝里，谨慎：“喵。”
底下有个人肉垫仔细护着，阮念初一点都没摔疼。她趴厉腾胸膛上抬起头，脸红红的，头发也有点儿乱，冲着他笑，“那厉队，今天我们就算谈好了。以后你不能再因为莱因，跟我发火。”
厉腾皱眉：“我什么时候跟你发过火。”
她回答：“刚才。”
提这他就来气，烦躁道：“谁让你非把那猫带回来？”
“我怎么知道托里对我是那心思。”阮念初捏他脸，“你自己闷葫芦，什么都不说，怪我么。”
厉腾捉住她的手亲了口，低声：“先说好，就这一回。要有下次，我见什么就朝窗户外边儿扔什么。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嗯，一定下不为例。”她乖巧点头，幺指勾住他的，拉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勾嘴角，直身把她拦腰抱起。
阮念初下意识抱住他脖子，惊了：“你做什么？”
“早睡早起。”厉腾淡淡的，径直往卧室走。
阮念初嘴角一抽，“……现在天都还没黑。”
他一本正经：“谁说白天不能睡。”
“我们还没吃晚饭。”
“睡完再吃。”
“……”阮念初无语。能为这事做到废寝忘食的，除这人，怕是没谁了。
进卧室之前，厉腾最后看了眼那只新来的胖猫。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闭眼睡下了。
*
凌晨两点钟，屋子里寂静无声。厉腾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很快，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杨正峰。
他接起，“喂。”
听筒里传出杨正峰的声音，道：“有进展了？”
“嗯。”
他把玩打火机，语气随意，“瓦莎和段昆最近有没有消息？”
“你从边城回来以后，这俩人就没影儿了。”杨正峰叹了口气，“应该是已经出境。眨眼一个多月了，达恩怎么半点儿行动没有，突然就消停了。”
厉腾淡笑，“你真觉得达恩能消停？”
杨正峰狐疑，“你的意思是……”
“派兄弟们去盯一个人。”
“谁？”
“莱因。”他垂眸掸烟灰，语气很淡，“盯死他，应该能挖出点儿东西。”
电话挂断。
窗外的夜静而幽深，风微凉，从窗外吹入。片刻，厉腾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眼脚边的胖猫。
黑暗中，它圆圆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须臾，厉腾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给杨正峰发去一条信息：有窃听，莱因不是鬼。一切就绪，启动“反间”计划。
摁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厉腾忽然笑了。
他大概知道了自己喜欢阮念初的原因。
她很简单，而他太复杂，和她一起，他能得到最简单的快乐和满足——毕竟这东西，自他穿上军装那日起，似乎便不曾有过了。

第56章
厉腾刚进猎鹰那会儿, 是部队上出了名的刺儿头, 大概是年纪小的缘故，他争强好胜，不服输, 心高气傲, 不服管。杨正峰那时是“猎鹰”的队长, 为了治这枚刺儿头，他便发明了许多罚兵蛋子的招式。
有一招，厉腾至今记忆深刻。
某次他野外拉练时，顶撞了杨正峰，杨正峰当时没太大反应，训斥了他两句便放他归队。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谁知，当晚半夜两点钟, 直接被杨正峰从被窝踹到训练场。
要他做两千个蛙跳。
这位“猎鹰”当时的大队长, 很喜欢大半夜罚人，拿杨队自个儿的话说，就是“没什么惩罚比大半夜把人从被窝里踹出来更操蛋”。
自那后, 杨正峰每次罚厉腾, 都是在半夜两点。
久而久之，这个时间有了特殊意义。它成了厉腾少年时代的一个象征，也是厉腾与杨正峰战友之情的见证。
于厉腾而言, 杨正峰亦师亦友。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也是最好的兄弟。
距离那晚的电话过去了五天, 一切都很平静。
终于，在第六日晚凌晨两点，杨正峰的电话再次打来。
厉腾躺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睁开眼睛，直起身，探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旁边，阮念初睡颜恬静睡得正熟，被这响动一吵，微皱起眉。
厉腾察觉，立刻将手机调至静音。
“……”她眉头便逐渐舒展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替她盖好被子，走到客厅才把电话接起。
“喂。”
“你不是让我盯那柬埔寨的大学生么？”听筒里，杨正峰的声音透出明显的喜悦，“一连好几天，总算有发现了。”
闻言，厉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发现。”
“我派人去查了莱因在柬埔寨的银行账户。十天前，这个账户收到了一笔高达十万美元的汇款。一个普通大学生，生活费和学费以前都是靠你资助，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钱入账？我觉得不对劲，又去查了汇款人的身份信息。你猜，那个汇款人是谁？”
“达恩的人。”
“对。”杨正峰道，“汇款方的姓名叫瓦妮莎，是瓦莎在柬埔寨的真实身份。”
厉腾点燃嘴里叼着的烟，笑笑，“看来，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现在咱们已经能百分之九十地确定，莱因和达恩有关系。”杨正峰思忖片刻，又道，“就算达恩狡猾，没向莱因透露自己的行踪，我们抓了莱因，也应该能审出其他东西”
“先找到给他汇款的瓦莎，再顺藤摸瓜找到达恩。”
“对。”
“但是光凭一个汇款账户，也不能完全证明莱因就是达恩的人。”厉腾语气很淡，“动手之前一定要谨慎，出了岔子，只会打草惊蛇。”
“目前当然是继续搜集证据。”杨正峰说完，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当年你把那孩子从图瓦那儿救出来，为他操碎了心，亲爹也做不到你这份儿上啊。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厉腾沉默数秒，道：“他自己选的路，错了，没人能帮他。”
这两个男人，谁都不是会闲聊的人。
回回都是正事儿聊完，通话也就结束。
厉腾捏着电话沉默几秒，掸掸烟灰，说：“挂了，你早点儿睡。”说完没等杨正峰那头回，直接挂断。
他在沙发上静坐几秒，然后掐了烟，侧过头去。阮念初就站在房间门口，肩上披着他上班穿的军装常服。衣服宽大，因此笼在黑暗中的姑娘，愈显得孱弱。
她安静地看着他，表情如常，但眸色惊疑交织，很不解。
他也平静地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对视。
茶几底下一阵窸窣，胖猫钻了出来，抖抖毛，喵喵叫着，跑到了阮念初脚边。围着她打转。
良久，阮念初才试着动了动唇，“……莱因是达恩的人？”
厉腾漠然道：“不肯定，但有嫌疑。”
他眼底的淡漠似令阮念初恼怒，她用力皱眉，大声：“你早知道莱因有问题，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瞒着我？”
厉腾说：“你把他当那么重要的朋友，我怕你太伤心。”
阮念初冷笑：“是怕我伤心，还是我怕我知道以后对他退避三舍，你就没诱饵引狼上钩了？厉队长，您可真够狠的。”
她口不择言越说越离谱，厉腾拧眉，眼底有隐忍的怒意，低斥：“你发什么神经。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上前两步，状似无意，踢到电视柜旁边摆着的花瓶。
“噼里啪啦”，瓷片碎了一地。
“喵——”胖猫被吓得毛倒竖，嘶叫着躲到沙发下面。
“你还摔花瓶？”阮念初喊得更大声，哭腔都出来了，“厉腾我告诉你，今天这件事你必须跟我解释清楚！”
厉腾声音低而冷，“阮念初我也告诉你，我这会儿心情不好，别他妈跟我闹。”
阮念初大喊大叫：“我就闹，你能把我怎么样？”
随后“噼里啪啦”，“哐当”……又是一阵东西被摔碎撞倒的刺耳声响。
“怎么？你原形毕露，今天还要打我了是吧？”阮念初的声音在发抖，气结，遥控器打火机逮着什么扔什么，“我要跟你分手！”
然后就是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客厅一直冲到大门儿。
厉腾拽了她的腕子一把拽回来，往卧室里拖，“跑，能跑上天？进屋再慢慢儿跟你说。”
最后一声“砰”结束了混战。
卧室门被重重甩上。
门刚关紧，阮念初就把手腕抽了出来，靠近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道：“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干什么？”
厉腾嗤了声，压低嗓子说：“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还跟这儿瞎闹腾？”
她眼一瞪，“你故意让我听见你跟杨队打的电话，不就是想我跟你闹么？”
“你知道我故意？”
“平时，你怕吵我睡觉，十点以后手机就是静音。”阮念初眯起眼，“所以今天你手机一响，我就猜，你肯定是故意吵醒我，有什么事想让我知道。我就跟出来了。”
他挑眉，“然后就闹上了？”
“正常人都该那反应。”她嘴角往上弯，拍笑了下，“一看你这么配合，我就知道自己蒙对了。”
厉腾笑，手指晃了晃她下巴，“今天算傻到了点子上。”
“我演得好么？”
“好。”
“那戏演完了，告诉我怎么回事。”她轻轻拂开他的手，表情严肃几分，“是不是……隔墙有耳？”
厉腾沉黑的眼笔直盯着她，道：“差不多。”
闻言，阮念初心头陡然一沉，片刻才道：“所以，你和杨队打电话，是故意把莱因丢出去混淆视听？”
厉腾不冷不热，“你怎么确定是混淆视听，要真是他呢。”
阮念初连想都没想一下，“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如果你真的怀疑莱因和达恩有关系，又放着我继续跟他接触，岂不是就像我说的那样——置我安危于不顾，拿我当饵，引蛇出洞。”她看着他，双眸清亮目光坚定，“你不会。”
“嗯，我不会。”厉腾捏捏她脸，“第二是什么。”
“第二，”阮念初眼珠转了转，道：“直觉。”
厉腾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二傻子。
她皱眉，用力掐了下他的手，低声：“你别小看女人的直觉，很准的。就像当年在柬埔寨，我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托里和阿新婆婆。事实证明，你们三个都是好人，我都没看错。”
他闻言，冷冷扔回一句：“惦记自个儿嫂子的，能叫好人？”
“我在跟你说这个，你别扯其他的。”阮念初说，“自从知道莱因暗恋我，我把游戏都删完了，不跟他见面也不跟他有接触，还不够意思？”
“那就接着说正事。”厉腾微眯了眼，轻声道：“你说你直觉准，那你说，咱们身边谁像坏人？”
阮念初认真一思考，摸下巴，迟疑地挤出几个字：“……小狼狗吧。”
厉腾蹙眉：“谁？”
“江浩啊。”她语气非常随意，“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小鲜肉，就觉得他坏坏的，不像个好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猫叫。
胖猫蹲坐在门前，望着门，可怜巴巴地“喵”。
某一瞬，厉腾忽然分不清阮念初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他抱紧她，贴近，嘴唇压在她耳垂上，语气低而柔，诱哄意味：“阮念初，帮我一个忙。成么？”
她被热气痒得躲，问：“什么忙？”
“向你那个叫乔雨霏的朋友，打听一下江浩。”
阮念初不解，“无端端的，打听江浩做什么？”
他答，“你不说他是坏人。”
“……”阮念初被这话给呛住，“厉队，我是纯瞎猜，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草率。怎么可能我说他是，他就是。”
厉腾说，“碰碰运气。”
她还是犹豫，“万一不是？”
“再说。”他语气很淡。
答完听见手机震动，摸出来一看，短信箱里是杨正峰发来的新信息：你让我查莱因的人际关系，结果是，他来中国后交到的朋友不多，最密切的是一个叫江浩的D大学生。更巧的是，江浩半年前有过一次为期十天的柬埔寨旅行。他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厉腾锁了屏，闭眼，抬手拧了拧眉心。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达恩的谨慎与狡猾，比其父坤沙有过之无不及。当年他用了四年半才抓到坤沙，这次，任务艰巨百倍。
他和达恩，都在猜对方在想什么，都在猜对方的下一步棋。
这局，谁都输不起。
*
数日前。
凌晨两点，厉腾致电杨正峰。
“这么晚还不睡。”
“有事说。”
杨正峰瞌睡瞬间清醒大半，静了静，沉声：“想到法子了？”
“达恩很聪明，也很谨慎。唯一能让他犯错的法子，是让达恩赢。”厉腾很冷静。
杨正峰糊涂了，“……让达恩赢？”
“得意才能忘形。”
“明白了。你有什么计划？”
“反间。”
「反间，指识破对方的阴谋算计，并巧妙利用对方的阴谋诡计进行反击。
其关键之处是“以假乱真”，造假巧妙，逼真，致使敌人上当受骗，信以为真，作出错误判断，采取错误行动。
伺机收网。」
*
关于江浩，阮念初了解甚少，只知道，她是乔雨霏从某酒吧吊来的小鲜肉，今年二十出头，是D大的在校大学生，正念大三。不是本地人。
在云城，这种拿着家里的钱读大学，却成天泡酒吧嗨夜店的小男生，多如牛毛。
因此，阮念初至今也想不明白，阅人无数有情感专家之称的好友，是看上了江浩哪一点。竟愿为这棵嫩树苗，放弃整片大森林。
厉腾让她打听江浩。对此，阮念初有点犯难。打听好友的男人，既要套出有用信息，又不能让好友心生嫌隙。着实是门技术活。
她足足犯难了一个上午。
直到午休时，她才找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切入口，当即拿出手机，给乔雨霏发微信：你帮我问问江浩，他们给那只流浪猫治完伤以后，有没有打疫苗？
过了几分钟，乔雨霏的回复来了：他说打了的。
是念初不是十五：那以后就都可以不打了么？
乔雨霏：江浩让你每年给猫打一次就行。推荐猫三联。
是念初不是十五：医生跟他说的么？
乔雨霏：我没跟你说过么？他本来就是兽医专业，这么简单的问题，哪里用得着问医生。
兽医专业。
阮念初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再联想到昨晚厉腾说的话，眯起眼，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什么。
厉腾今天有会议，去接阮念初下班时，天色已经黑透。两人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家。
一进门，胖猫厉小醋就扑腾着跑了过来，喵喵叫。
她蹲下来，笑盈盈地逗它玩。
厉腾脱下军装，松开衬衣领处的三颗扣子，准备进浴室洗澡。余光一扫，却看见阮念初把那只胖猫摁在了地上，一边用手指挠它痒痒，一边有意无意地，在它伤口附近摸索。
胖猫似乎吃痛，挣扎着，张嘴想要咬她。
阮念初却一狠心把猫摁死，更仔细地去摸那道车祸留下的伤口。
蓦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制止她的动作。
“……”阮念初抬眸，厉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很深，也很冷。
四目交接只几秒，她便明白过来。
纤白的手一松。
小胖猫重获自由，当即逃也似的躲到桌下。警惕地瞪着他们，眼睛圆圆的，暗中观察。
厉腾故意用冷冷的态度，“跟你说的事别忘了。明天给单位请假，跟我出去一趟。”
阮念初直起身随意地扑了扑灰，也冷冷， “什么事你也不说，我拿什么理由请假。”
这两人，因那隔墙的耳，便当真一副大吵后破镜难圆的样子。
“扫墓。跟杨队他们一起，还有其它战友。”厉腾边说，边转身进了浴室，“明儿是老高老夏的忌日。”
话刚落，阮念初鼻子忽然发酸。
分明一副风轻云淡的语气，但字里行间浓烈的沉与痛，演技再好，也盖不住。
阮念初忽然很心疼。这个男人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和将要经历的，她可能这辈子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不够聪慧不够机敏，懂的东西不多，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
于是她跟进了浴室，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上去，蹭他的背。感受那些凹凸狰狞的伤痕。
厉腾静片刻，回身，抱住她，双臂紧紧收拢。
她踮起脚，唇凑到他耳畔，柔声低语：“厉腾，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我陪着你。”

第57章
次日清晨, 天刚亮, 阮念初便和厉腾一道出发，前往云城市烈士陵园。
陵园位于城郊，开车过去要一小时。
路上, 阮念初拿出蒸好的包子咬了口, 然后腮帮鼓鼓地嚼, 边嚼，边把包子喂到厉腾嘴边，“啊。”
厉腾瞥了眼那只包子，圆乎乎的，缺口处呈现一道小小的月牙印。他嘴一张，把那小月牙吃了。
一人一口, 四个包子很快吃完。
阮念初拿纸擦嘴，称赞：“阿姨做的包子真好吃。从嶂北走的时候, 我们应该多带一些的。”
“你喜欢, 吃完我再让我妈做好了寄。”
“那多麻烦阿姨。”
厉腾弯了弯唇，“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咱妈就想你天天‘麻烦’她。”
阮念初闻言脸微红, “阿姨就是阿姨。”
他淡淡, “过门儿就改口，还不迟早的事。”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一切话题都和普通的同居情侣别无二致。就这样闲聊了有十分钟, 阮念初想起件正事来。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看, 声音压低：“你说的‘隔墙有耳’，是不是就是指那只猫？”
厉腾开着车，表情没有变化，“对。”
“……问题出在它的伤口？”阮念初脑洞大开。
她怀疑江浩，于是让她去乔雨霏那儿打听消息，却得知，江浩的本科专业是兽医学。一个有嫌疑的兽医专业学生，和一只受过伤送来她家的猫，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厉腾答道：“猫肚子里有窃听芯片。”
“……”阮念初微微瞪大了眼。她以为自己的猜测已足够夸张，殊不知，这真相比她的脑洞还夸张。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那种芯片，十年前由美国一家地下武器公司研发，植入微型窃听器之后，有效工作期有十个月。主要用于商界和政坛。”厉腾说，“图瓦是亚洲最大的黑市军火商之一，我跟他四年，知道点儿。”
“我还是不明白……”阮念初皱眉，“你又不是透视眼，怎么知道猫肚子里有东西？”
他随口道：“猜的。”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
厉腾侧头瞧她，说：“我观察过那只猫拆线之后的伤口，针线印儿有两层，应该是在医院做完治疗手术之后，伤口又被动过。放入芯片，再缝合。”
听完，阮念初已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知道，这位解放军的心思细腻切缜密，但，实没想到能细腻缜密到这程度。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抱着猫上车的时候。”
话音落地的刹那，阮念初眸光微闪，所有零星片段全都串到了一起。
她明白了。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有窃听，那么对我发火，跟我吵架，包括之后‘顺便’告诉我莱因那些事，都是故意的？”阮念初觉得，自己这种低智商，此时此刻，竟被他带入了一个新层次。
“你一开始就知道，莱因不是鬼。但达恩要你怀疑莱因，而且要利用我跟你的矛盾，加深这种怀疑。达恩想让你落他套里，所以，你就故意落进去，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厉腾静几秒，道：“莱因只是达恩丢来的一个靶子。他挡住明枪暗箭，真正的鬼才有机会动手。”
“原来是这样。”阮念初咬了咬唇，沉声道：“我知道了。真正的鬼不是莱因，是江浩。”
厉腾轻哂，“或许是。”
“肯定是。”她细细思索起来，“他接近雨霏，从而接近我们，然后，再把莱因推到风口浪尖。他的出现本来就很突然，也很奇怪，只是，之前我们谁都没过多地关注他。”
厉腾开着车听她说，没有吭声。
阮念初越想越觉得心慌，蹙眉道：“应该快点把江浩抓起来。”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他是达恩的人。怎么抓。”
她焦虑，“可是我怕雨霏会有危险。”
厉腾语气很平静：“你朋友不是达恩的目标。”
“你怎么知道？”
“达恩的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我。”厉腾眸色沉而冷，“所以他只会对我在意的人下手。”
闻言，阮念初眸光跳了瞬，反应过来什么，“所以一开始达恩要杀我，是因为你爱我？”
“对。”厉腾侧目看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那张侧脸上，她皮肤很白，能发光似的。他低声：“阮念初，如果我没来找你，就没这些事儿，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平安顺遂。你怪不怪我？”
阮念初琢磨几秒，故意点头，很认真地道，“当然怪。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卷进这件事。”
他挑起眉眼：“那怎么办？”
她浅笑，勾勾手指，“把你后半辈子都赔给我。”
其实，阮念初也曾想过，如果七年后没有再遇见厉腾，她的人生会如何。大概是听阮母的话，相亲，恋爱，年龄一到，再结婚生子。
一辈子平淡，平凡，平安。一如她和厉腾分开后的那七年。
那样其实也不错。
但，就算时光倒流重来一次，她也依然会选择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无论前路如何，矢志不渝。
*
上午八点半，厉腾和阮念初到达陵园。
深秋时节，晨间的风中凉意已浓，她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在门口小贩那儿买了两束鲜花。
厉腾停好车出来，边走，边整理领口和军帽，神色看着比平日更冷峻，英挺逼人。
杨正峰和其它队员已经到了。身着空军常服的青年们，英俊挺拔，凛然伟岸，成了熹微晨光中的一道风景。
厉腾带着阮念初走向那支深蓝色队伍。
“杨哥。”他勾嘴角，跟队伍最前方的杨正峰打招呼。两个男人习惯性碰拳。
背后，队员们许久不见厉腾，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跟他打招呼，“厉队。”“厉哥。”……
阮念初则笑盈盈地站在厉腾身边。
须臾，厉腾扶住她的腰，轻轻往前一推，语气很淡，“这是阮念初，你们的嫂子。”
战士们立刻稍息立正，异口同声地喊：“嫂子好！”
阮念初脸微红，“你们好。”
这时，靠前的一名战士上前两步，朝阮念初凑近了点儿，兴冲冲道：“嫂子，你还记得我不？”
“……”阮念初在他脸上打量一番，微皱眉，眼神里写着困惑。
战士摘了帽子，指着自己的脸，“我呀。”
阮念初还是没想起来，“你是……”
战士冲她竖起大拇指，提醒道：“大学生，高素质人才？”
电光火石之间，一张肤色黝黑的年轻面庞在脑海中浮现。她想起来了。这时七年前开车送她出雷区的小战士，活泼爱笑，一口牙雪白。
“是你。”她眼睛一亮。
“可不就是我么？”当年的小战士已是一名成熟青年。何虎笑，扭头对大家伙说：“没想到嫂子还记得我。”
“瞧你美的那样。”
“还不离嫂子远点儿，不怕厉哥收拾你。”
战士们打趣。
几分钟后，杨正峰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差不多了。走，咱进去看老高老夏。”
话刚落，原本嘈杂的队伍顷刻间便静了下来。
阮念初跟在厉腾身旁，走进了陵园。
城郊的烈士陵园，庄严，肃穆。正门口处，矗立着一座丰碑，阳光普照，碑身泛旧，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公元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一日，中科院院士齐建清、猎鹰特种部队校级军官夏飞、高永瀚在边境遇害。此后，每年的十月二十一，猎鹰大队全体队员，都会在杨正峰的带领下来到陵园，祭奠两位逝去的战士。
厉腾淡声说：“夏姨他们到了么？”
“已经到了，”杨正峰答，“带着小星一起。老人家和孩子，每年都来得早。”
下一刻，阮念初便看见了夏姨和小星的身影。
两座墓碑紧挨在一起。轮椅上的小星正看着其中一座发呆，夏姨则拿着一块抹布，在给另一座墓碑打扫。
战士们在两座墓碑前站定，不约而同地脱帽，神色沉肃。静极了。
阮念初站片刻，挽起袖子上前：“夏姨，把抹布给我吧，您歇着，我来。”说着就从夏姨手里把脏抹布抢了过去。
夏姨一怔，这才注意到她们，笑道：“小阮也来了呀。”
“嗯。”阮念初点头。
面前的墓碑上刻着几行字：高永瀚，一等功烈士。底下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战士正朝她微笑，看上去有些腼腆。旁边的碑则是夏飞的，照片上，他笑容爽朗又灿烂。
看着这两张照片，阮念初猜测，这两位战士或许性格迥异，一个安静内敛，一个活泼阳光。
阮念初笑了下，弯腰，拿抹布细细擦去他们墓碑上的灰尘。
夏姨说：“小阮这不能麻烦你，还是我来。”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阮念初柔声，“厉腾让您把他儿子，您就该把我也当闺女。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战士们也都纷纷上前帮忙。
夏姨湿了眼眶，笑着，哽咽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姨的好孩子。”
一旁，厉腾弯腰半蹲下来，捏捏小星的脸，“最近乖不乖？”
小星点头，冲他笑，“厉叔叔放心，我一直都很乖。”
厉腾勾嘴角，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条巧克力，递孩子手上，“你阮老师专程给你买的。”
“谢谢阮老师，也谢谢厉叔叔。“小星高兴极了，双手把巧克力接过来，又想起什么，道：“厉叔叔，你和阮老师以后会结婚吗？”
厉腾摸她脑袋，“你希望我们结婚？”
“当然。”小星眼睛晶亮。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厉叔叔，也很喜欢阮老师，你们如果结婚，我会很开心。”小姑娘满脸憧憬，“奶奶说，你们结婚以后，我就会有个弟弟。我都想好了，要努力跟阮老师学唱歌，以后，我要教弟弟唱《春天在哪里》。”
孩子的思维天马行空，充满童真，厉腾安静地看着轮椅上的小姑娘，目光温和。
片刻，阮念初洗了手走过来，捏捏小星的脸，笑问：“和你厉叔叔聊什么呢？”
小星认真：“在聊你们以后要生几个宝宝。”
“……”阮念初一下红了脸，扭头瞪厉腾，低声道：“你疯了？跟孩子说这干什么？”
厉腾淡淡的，“小星在说，我又没说。”
“小星说什么？”
“她让咱俩生一窝。”
阮念初：“……”
*
从陵园出来将近中午。
杨正峰告诉大家，他在云城某酒楼提前订好了包间，要大家一起过去吃饭。战士们都欣然同意。
小星下午还要上学，去不成。厉腾便开车把婆孙俩先送回家，然后才带着阮念初去吃饭。
到时，包间里气氛热烈，一帮大老爷们已经喝上了。
战士们吆喝着说：“厉哥赶紧的，就等你！”
厉腾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松开领扣，语气懒洋洋的，“能不能喝，我得先问问我媳妇儿。”
战士大笑起来，何虎揶揄：“嫂子，自从厉哥调云城学习，都好些日子没回队里了。兄弟们难得见一回，您松松口，别管那么严，成么？”
阮念初抿嘴笑，发话：“你们怎么高兴怎么来。”
话刚说完，一个小战士就把厉腾面前的酒杯满上了，他转头看阮念初，笑道：“嫂子，你还记得虎子，那我呢？你还记得不？”
阮念初看着他认真思考，惊道：“当时是不是你开直升机送我去的大使馆？”
“对。”战士乐呵呵的，“我叫石头。你还让我帮你，给厉哥送过一束花儿呢！”
陈年往事，听他提起来，阮念初自己都好笑得不行，连道，“我想起你了。”
边儿上杨正峰听见这对话，挑眉起哄：“哟，弟妹给腾子送花儿？这听着咋像反了呢？滕子，你和我老弟谁追谁？”
军营里的糙老爷们儿，互开玩笑习惯了，阮念初却听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厉腾便漫不经心回道：“我追的她。”
“那她怎么给你送花儿？”
他眉微挑，“我后半辈子换你们嫂子一束花。值了。”
闻言，一桌子战士全都鼓掌，“特别值！”
下午两点多，饭吃完，厉腾和阮念初跟一帮弟兄告别，离开酒楼。厉腾喝了酒不能开车，阮念初便叫了个代驾。
吉普车行驶在马路上。
突的，厉腾手机响起来。他扫眼来电显示，是串陌生号码。接起来，“喂。”
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明脆，道：“喂，请问是厉腾厉队长么？”
阮念初狐疑地扭过头。
听见厉腾冷淡应，“我是。”
“我是云城公安的雷蕾。我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电话里道：“请问陈国志这个人，您认识么？”
厉腾半秒停顿都没有，“不认识。”
“哦，打扰了……”那头的雷蕾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了过去，一个操着浓浓港腔的声音传出来，鬼哭狼嚎：“别啊厉队！整个云城我就认识您，您不能翻脸不认人的！我好歹也救过你和你老婆的命呀不是！”
阮念初更狐疑。
边儿上，厉腾拧眉，语气不耐烦，“什么事。”
陈国志惨兮兮：“我被这个母老虎抓了，她非说我打架斗殴，我没有啊！我就一路过的，让人随手逮住打得鼻青脸肿，我比窦娥还冤哪我……”
厉腾冷冷打断：“我数到三就挂电话。一，二……”
“别挂别挂！”陈国志要哭了，“麻烦大哥来保我出去一下，顺便借我点钱……”
阮念初嘴角抽了抽。皮这一下很开心吗？

第58章
没等陈国志说完, 厉腾就挂了电话。
阮念初在旁边问：“是陈国志？”车里本就安静, 她离得又近，电话里的内容自然都听见了。
“嗯。”他脸色很淡。
“打架惹事进了局子，让你去把他保出来？”阮念初好气又好笑, “这人还真自来熟, 跟我们一点也不见外。”
厉腾静数秒, 道：“师傅，去普阳路派出所。”
阮念初摇头叹了口气。陈国志在边城的时候救过他们，勉强也算一起患过难，跑路的时候分道扬镳，后来也就没联系了。没想到在云城又能碰上。
缘分可真神奇。
她忍不住问：“帮他，因为你把他当朋友？”
厉腾漠然摇头。
“那为什么？”
“他给过我一根烟。”说完, 他便摸出烟盒抖了根出来，放嘴里, 拿打火机点燃。微侧头, 半掀眼帘，窗外晴了许久的天阴下去，有乌云从东方蔓延过来, 像要下雨。
厉腾眯了下眼睛：“要下雨了。”
“没事。”她勾了勾唇角, “我带了伞。”
还没开到普阳路，一场雨便从天而降，等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时, 雨势已由微转大, 水串子似的连绵。
阮念初从包里拿出伞, 递给厉腾。他撑开，大掌一勾把她揽怀里，走入雨幕。虽是一起打伞，但伞面百分之八十都在她头顶，他把她护得牢牢的，自己一半肩膀却都被雨淋湿。
厉腾恍若未觉，径直拥着她走进派出所大门。
他们在大厅里见到了陈国志。
数日未见，这香港同胞还是一副潮人装扮，朋克头皮夹克，鼻子上还戴了颗鼻钉，生怕谁不知道自己是道儿上混的。他脸上有淤青，青一团紫一团，吊儿郎当地蹲大厅里。
听见脚步声，陈国志懒懒抬了抬眼，这一抬，大喜：“哎哟，厉哥您总算来了……”说着就要往厉腾他们冲。
旁边的女警官一脚踹他屁股上，低喝：“谁许你乱动的！给我蹲下！”
陈国志鬼叫，“长官，您是个女人，能不能温柔点？”
女警官冷哼，“姑奶奶打娘胎出来，就不知道‘温柔’俩字怎么写。”
陈国志敢怒不敢言，只好耷拉着头不吭声了。
厉腾冷冷瞥了眼地上的陈国志，“他犯什么事儿。”
“聚众斗殴。”雷蕾姿态随意靠桌上。
陈国志一听，简直要撞墙，“姑奶奶，都跟你说了我是纯路过，纯良民，比纯净水还纯！我是香港来的，莫名其妙跑这儿来斗殴，神经病啊我！”
“路过？”雷蕾冷哼，蹲下来瞅着他，“那么多路过的，被人为什么非要打你？”
“我哪儿知道。”陈国志大吼，“就不能看不顺眼我长得帅啊？”
“那你又为什么把人打进医院？”
“他们打我，我难道不还手？那现在在医院里的不就成我了吗！”
“……”雷蕾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转头看向厉腾，道：“厉首长是要保他出去？”
厉腾不置可否。
雷蕾点头，“行。跟我过来办手续。”
两人前后走进办公室。
阮念初站了会儿，看向旁边正在办公的一个年轻警察，好奇道：“雷警官不是特警大队的副队长么？怎么还管这种小事。”
年轻警察见他们是朋友，便随口道：“蕾姐的爸爸是咱们的所长。最近特警队事不多，我们这儿人手又不够，她就过来帮忙。”
“哦。”
手续办完，陈国志跟着厉腾和阮念初一起，离开派出所。
路上，陈国志咧着嘴倒吸凉气，摆摆手说，“不行，那帮衰仔下手太狠了，我得去买个OK绷。”说完一转头，巧了，街对面正好是个药房，连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出来之后，半张脸都糊满创可贴，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一绺一绺黏额头上。
“……”阮念初看着这人就想发笑，只好憋着，努力不去看他。
须臾，厉腾没什么语气地问：“你怎么在云城。”
“当然是郑爷让我来的啦，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要不是郑爷他老人家有交代，鬼才愿意来。”陈国志嘀咕着应道。
厉腾扭头瞧他，半挑眉，“郑孙河让你来干什么？”
陈国志说：“让我来帮你们，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
话音落地，厉腾和阮念初同时顿步。
陈国志走出几米才发现他们停下了，回转身，有点无语地倒回来，“你们停下来做什么？”
“……”阮念初和厉腾对视一眼。前者神色怀疑，后者面无表情。
片刻，厉腾左右一扫，低声道：“巷子里去。”
云城是大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像这样的老街小巷已经极少见。巷子是通的，前后都是大马路，中间的巷道狭窄逼仄，停着辆破旧自行车。
三人在自行车旁边站定。
阮念初撑着伞，厉腾和陈国志站雨里。
须臾，厉腾语气极沉，“郑孙河知道些什么？”
陈国志：“你应该问，他想让我告诉你们什么。”
厉腾目光冷厉地盯着他，唇紧抿，没接这话头。
陈国志继续：“你和郑爷都了解达恩，都知道以达恩的性格，不达目的，死不罢休。段昆和瓦莎已经出境了，郑爷说，达恩一定在你身边放了别的子儿。”
阮念初听完微皱眉，“你们郑爷想到的，厉腾早就想到了。有其他更有用的东西么？”
“着什么急。”陈国志瞥她一眼，续道：“这条有点儿智商都能想到，还有一条，你们肯定都没想到。”
阮念初瞪他：“别卖关子。”
陈国志：“郑爷说，以这些年他和达恩的接触来看，这家伙行事很谨慎，而且，干什么都喜欢双数——尤其是在派杀手的时候。知道为什么么？”
“一则双重保险万无一失；二则，若其中一个失手被抓，另一个就立刻杀人灭口。”厉腾淡声答。
“聪明。”陈国志抚掌，笑了笑，“厉队长这么聪明，应该知道郑爷想告诉你什么了吧？”
厉腾挑眉，“我想知道，郑爷为什么帮我。”
陈国志耸肩，“这位老人家的心思，我是这辈子都看不透了。兴许，他就是想让你尽快找到达恩，又兴许，他欣赏你？不知道。”
“……”厉腾无声笑了下。
片刻，陈国志伸手拍了下厉腾的肩，说：“好了，话带到。我得走了。”
阮念初叫住他，“欸，你大老远跑云城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你要回香港了么？”
“干嘛急着回。”陈国志嘿嘿一笑，“云城妞多漂亮啊，我都想好了，今晚去做个大保健。”
阮念初无语，“保释金都是我们帮你垫的，你有钱？”
陈国志一听，瞬间又换回苦瓜脸，清了清嗓子，说：“那、那个厉队，您看我这万里送情报，礼重，情意也重……您是不是能借我个万儿八千的，等我回香港再还你？”
不等厉腾开口，阮念初大步挡到他面前，朝陈国志凶巴巴地说：“你出门在外不带钱的？”
陈国志挠头嘀咕，“带了。可这云城物价太高了，手一松……”
“你没朋友了？找我们借。”
“我那些朋友全都比我还穷。”陈国志瘪嘴，“再说了，咱仨难道不是朋友？”
“……”阮念初闻言有点儿心软，皱起眉，迟疑半天才说，“那，就借你五千。打个欠条。”
陈国志乐开花，赶紧喜滋滋地写了个欠条。
阮念初拿厉腾的手机加了他微信好友，转账五千。
陈国志心满意足，“谢了嫂子。”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刚要提步，厉腾就叫住了他。
“怎么？”陈国志狐疑回身。
厉腾脸色冷淡，垂眸，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给他。陈国志一怔，几秒才伸手接过来。
沉默。
厉腾带着阮念初走了。
陈国志望着手里那根烟，忽然，笑了下。
回到车上，阮念初赶紧拿出纸巾给厉腾擦脸上的水，他侧头躲开，淡道，“不用。”
她皱眉，“刚才雨那么大，我怕你感冒。”
他说：“没那么娇弱。”
阮念初没办法，只好把纸收起来，过了会儿，忽沉声说道，“刚才……陈国志要提醒你的，是不是那个意思呀？”
厉腾手指刮了下她的脸蛋儿，“你说。”
“鬼，”阮念初眸色微凛，压低声，“可能有两个？”
厉腾淡笑，“对。”
“……”她咬唇，瞥了眼前面的代驾司机，声音压得更低，贴近他，“难道真的是江浩，跟……莱因？”
厉腾闭眼靠椅背上，摇头，神色透出一丝倦态，“暂时不清楚。”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柔声，“今天起得这么早，又喝了酒，睡一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
厉小醋肚子里有枚窃听器，因此，家里的客厅，阳台，但凡是胖猫在的地方，都成了移动话剧厅。
阮念初觉得，在这种大背景下，厉腾的戏精天赋能得到充分发挥，而自己，也大有进化为戏精的趋势。
她演累了，就会躲卧室里。他们不让猫进房间。
第二天晚上，阮念初下班回家累得不行，没精力跟窃听器对面的人斗智斗勇，索性早早洗漱完，躺到床上刷微博。
把热搜前十全看了一遍之后，乔雨霏的微信来了。
阮念初点进去。
乔雨霏：明天江浩生日，请你和厉腾一起来吃晚饭。
“……”她唇微抿，这时，厉腾从浴室出来了。赤着上身短发淌水，拿毛巾随意地撸着头。
阮念初忽然有点惭愧。同居数日，按理说，他的肉体她早该看惯产生抵抗力。然而这乍然之下的一瞧，她的脸，还是很没出息地红了红。
厉腾穿上军装的样子，很威严，很高冷，很不可亵玩；但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很性感，很野性，满满雄性荷尔蒙。
但这两种样子，她都喜欢得不得了。
“……”她趴床上晃着小腿，低声：“雨霏说明天是江浩生日，要请我们吃饭。去么？”
厉腾盯着她白花花的美腿看了会儿，扔了毛巾，过来吻她，应得有些模糊：“去。”
之后，阮念初的回复消息还没摁完，他人便覆上来了。
凌晨一点。不知做了几次，她实在累得不行，裹着被子撒娇耍赖，“不要了不要了。困，睡觉。”
厉腾没说话，吻却狠狠落在她唇上。
阮念初被亲得软乎乎，被子便不知不觉又被拽开……
正要进入主题，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厉腾动作骤顿。怀里的小人儿大眼水汪汪的，隐约听见什么，动了动唇，一副嗓门软得掐出水来。
“你手机在响……”
“知道。”他闭眼缓了缓，一扯被子把她裹严，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又是串陌生号码。有点儿眼熟。
他没思考多久便接起来，“喂。”
“厉队长，”听筒里是雷蕾的声音，语速微快，公事公办，“今天你从警局保出去的那个陈国志被人持枪打伤了，这会儿在医院。”

第59章
厉腾眸光骤凛, “哪个医院。”
听筒另一端的雷蕾语速飞快：“市七医院。地址在江阳路三段25号。”
厉腾直接挂断了电话, 捡起军用背心套头上，三两下穿好，脸色很冷。
阮念初察觉到不对劲, 坐起身子, 问道：“出了什么事？”
厉腾没什么语气, “陈国志让人持枪打伤，这会儿在医院。”
她诧异大惊：“昨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他不还好好的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才。”厉腾抓起烟、打火机和车钥匙，弯腰，在她脸上轻拍两下，“你接着睡觉。这大门口有警卫员, 身份不明的人进不来。不用担心。”
她却径直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用不着。我去去就回。”
“现在这节骨眼上, 你担心我, 我也担心你。”阮念初冲他很淡地笑了下，“我不想跟你分开。”
厉腾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摁向自己, 额头贴了贴她的, 低声：“那就不分开。”
她弯唇，“好。”
夜浓如墨，马路上车辆稀少, 厉腾的黑色吉普一路疾驰。约半个钟头后, 他和阮念初到达市七医院。
两人直奔急诊手术室。
一身便装的雷蕾正等在外头, 背着手，左右踱步，神态凝重。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一副微微松口气的表情，道：“你们来了。”
阮念初抬眸，手术室亮着红灯，显示正在手术中。
厉腾看了眼手术室方向，“情况如何？”
雷蕾答道：“陈国志的中枪部位是右手臂，失血过多，进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厉腾静几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雷蕾向两人讲述事发时的情况，“我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一个巷子里有人喊救命。我就过去了。刚好看见有歹徒持枪行凶，要杀陈国志。”
“凶手抓到没？”
“他跑得很快。”雷蕾摇头，“而且当时陈国志流了很多血，我急着救人，没有追。”
“有没有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雷蕾微皱眉，“巷子里太黑，他又戴了口罩和鸭舌帽，我没有看清。”说着一顿，视线定定看向面前的这对男女，眯眼审度，“我现在好奇的是，你们这个叫‘陈国志’的朋友究竟何方神圣，一香港人，刚来云城就有人要杀他？”
厉腾瞥她一眼，“郑孙河听过么？”
“嗯。”雷蕾点头，“大名鼎鼎的东南亚军火贩子。听说他五年前就拿了美国的绿卡，但不习惯那边的饮食，所以一直长居香港。是个很任性的老头。”
厉腾说：“陈国志是郑孙河的头马。”
雷蕾隐约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要杀陈国志的，就应该是郑孙河的死对头——达恩。”阮念初眸光微闪，续道，“上次在边城，陈国志就差点死在瓦莎和段昆手上。”
雷蕾闻言，很快否定这个猜测，“确切消息显示，段昆和瓦莎已经出境。”
“他们的确不在国内。但是帮达恩做事的人，不止这两个。”阮念初朝厉腾走近几步，压低声：“是那个鬼？”
厉腾扯了下唇，淡淡的，“或者，是那两个鬼其中之一。”
雷蕾说：“现在只能靠猜。还是等陈国志出来之后问问他本人好了。”
三人于是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阮念初站久了累，一看，边儿上正好是排长凳，便坐下来。雷蕾也弯腰坐到她身边。
“你们特警真是辛苦。”阮念初随口问，“都大半夜了，这么晚才下班？”
雷蕾摆手说：“不是。今天我有朋友升职，请吃饭请唱歌。碰上陈国志的时候，我才从KTV出来没多久。”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算那二百五走运，要不是我，他早死了。”
阮念初见这位女警官性格直率，生出几分好感，开玩笑，“这么说，你和陈国志还挺有缘分的。”
“……”雷蕾一副被雷劈的表情，呵呵两声，“这叫‘倒血霉’，什么缘分。”
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厉腾背靠墙，手里把玩打火机，表情很淡。
几分钟后，身着便衣的警察们来了。雷蕾给几个年轻警察分工，安排了各自的任务，交代他们对这起持枪故意伤人案件进行立案，并返回现场，仔细勘查。
大部分警察很快离去，只剩下两个等着向陈国志了解情况的。
凌晨两点四十，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最先出来。
雷蕾起身询问，“医生，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子弹我已经帮伤者取出来了。”中年医生摘下口罩，“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静养就好。”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最多一个小时。”说完，医生便转身离去。他前脚刚走，陈国志就躺在担架车上被推出来了。
三人便跟着担架车进病房，继续等。
正是睡觉的点儿，整个医院里鸦雀无声，只有白炽灯惨白的光笼在头顶，森森可怖。阮念初困得厉害，坐在病房里的凳子上，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哈欠也没断过。
厉腾扶正她的脑袋，柔声：“靠我肩上睡会儿？”
“不用了。”她嘀咕着，“凳子硬我坐着不舒服，睡不着。”
厉腾淡淡的，“那坐我腿上来，我抱你睡。”
“……”阮念初被呛了下，脸微红，下意识转头去看雷蕾。好在女警官正闭眼打盹儿，并未注意他们。她便小声斥：“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严肃的时候，能不能正经点？”
“抱自个儿老婆睡个觉，怎么了。”他正经得很。
她咬嘴唇，“这里是医院。你一个人民战士，注意下影响。”
“三更半夜我抱你睡觉影响到谁？”
“……”阮念初默，知道说不过他，索性不说话了。
谁知病房那头却传来一阵气若游丝的声音，没好气地嘀咕：“靠，一醒就听见什么要抱一起睡觉，我这伤还能不能好了？能不能好了？”不知道虐待单身狗可耻吗？还是刚中了枪捡回一条命的单身狗。
残忍。
话刚落，所有目光都看向了病床上的陈国志。他的脸色和唇色都很苍白，试着坐起身，拉扯到手臂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地吸凉气。
“哟。”雷蕾踩着高跟鞋上前几步，凉悠悠的，“终于醒了啊。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陈国志啧了声，皱眉，“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醒不过来，告诉你，我陈国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命硬着呢。”说着咳嗽几声，继续，“想当年，我跟着我大哥称霸尖沙咀的时候，那是……”
“行了。”
厉腾打断他，语气冷淡，“有力气吹牛逼，不如聊点儿别的。”
麻药的劲儿渐渐过了，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陈国志咬牙缓了缓，点头，“行。聊什么。”
阮念初开门见山：“聊谁朝你开的枪。”
陈国志低头，认真回忆起来，几秒后，烦躁地皱眉，“那人整张脸都他妈遮得严严实实，又全程没说话，你别说，我还真不知道他是谁。”
厉腾说：“那你觉得他是谁。”
“……”陈国志的瞳孔有一瞬收缩，抬眸，看向厉腾，“有很大可能是达恩的人。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厉腾没有笑意地笑了，“你仇家那么多，怎么就觉得是达恩。”
陈国志继续，“厉哥，你也混过我们这行，当然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仇家都多，有时候，你上街买菜都能被人砍。但是你想，照理说香港才是我地盘，我敢单枪匹马一个人来云城，难道我不怕死？”他也笑了下，“郑爷江湖地位高，在云城朋友也不少，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跟郑爷对着干要杀我的，除了达恩，没几个。”
厉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陈国志也面无表情地回视。
病房里有一瞬的安静。
片刻，厉腾勾嘴角，“你说得有道理。看来，咱俩想的差不多。”
“我们挺默契的。”陈国志轻哂，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说：“可惜，你是兵，我是贼，当不成真朋友。”
雷蕾淡淡翻了个白眼，“现在是闲聊的时候么？”看向陈国志，沉声，“你没看见行凶者的脸，体型特征总看清楚了吧？”
陈国志想了会儿，说：“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不胖不瘦……”骤顿，“而且，他是用左手拿的枪。”
雷蕾闻言一回忆，点头，“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人确实是左手拿枪。应该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
“……”阮念初眸光惊跳了瞬，转过头，身旁，厉腾的视线也刚好望向她。
不知为什么，那瞬间，他分明半句话都没说，但她就是知道，他们想法达成了一致——凶手的身高，以及左撇子这一项，都与江浩完全不符。
鬼的确是两个。
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莱因是无辜的局外人，江浩是被厉腾识破的第一个小鬼，而那位令他们毫无头绪的第二个大鬼，才是达恩布在这场局里的王牌。
会是谁，陌生人或身边人，想干什么？
阮念初闭眼用力捏了捏眉心，后悔自己平时太懒，脑子用得不多，于是越来越笨。一点头绪也没有。
她帮不了他。
*
考虑到歹徒为达目的极有可能卷土重来，雷蕾留下了一名特警守在医院，保护陈国志。天快亮的时候，厉腾驾车送阮念初离开市七医院。
路上，厉腾瞥了眼腕上的表，六点半。他没什么语气道，“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请半天假。”
阮念初有点诧异，“请假干什么？”
“你昨晚都没合过眼，回去补觉。” 厉腾说。之前没想到会有陈国志受伤这一出，上半夜，他压根没让她有片刻休息。这姑娘身子那么娇，熬通宿，他心疼。
阮念初打了个哈欠，拒绝了，“前天才请了一整天的假，今天可不能再请。”
厉腾以为她是胆儿小不敢，说：“把你们赵团长号码给我。我来打。”
“不用。”她还是摇头，“我得干工作，工作大过天。”
“……”厉腾听得好笑，漫不经心的，“哟，我家小咸鱼怎么了，居然说得出这种官腔。你平时不最爱偷懒么，今儿倒好，给机会都不珍惜。”
阮念初瘪嘴，哼哼道，“我咸鱼那是以前，以后，我都要当积极分子。”
正好大路口遇红灯，车停下。
厉腾点了根烟，扭头瞧她，又看眼车窗外的天，语气不咸不淡的，“这太阳好像没打西边儿出来。”
“……”阮念初咬唇，轻轻打了他一下，“不许笑话我。我才提交了转正申请，随便请假，一点不敬业，让领导们怎么信任我，让组织怎么信任我？”
厉腾眯了下眼睛，“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对转正这事儿不在意么。为什么又突然想了？”
阮念初说：“就突然想了。”
“……”厉腾笑了下，没说什么，驱车驶向演出团。
到了，厉腾把车停在路边，阮念初推门下车。刚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突然要申请转正，原因我现在告诉你。是为我男人。”
厉腾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未言声。
她依然笑着，“对啊，就是为了你。你想，以后你向上面提结婚申请，人家一看，呵，厉腾这么优秀的军官同志，找的老婆居然是个编制外人员，那多丢脸。我自己丢脸倒没什么，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我不能丢你的脸。”她眼睛亮亮，语气认真：“我男人这么好，我也不能差，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我以前总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吃吃，喝喝，赚点钱，结个婚，生个孩子，老了就能等死了。”这些话压在心底多时，这个偶然的机会，倒让她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但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知道，人这辈子不能这样过。”
“每个人都该有点追求，有点自己坚持的东西。”阮念初声音柔而稳，“厉腾，我知道你的追求和信仰是什么。”
厉腾哑声：“是什么。”
“是国。”
阮念初浅笑，“那你知道，我的追求和坚持，我的信仰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你。”
破晓初现，周围的空气乍然寂静数秒。
片刻，厉腾掐灭烟头扔了，扯开安全带，淡道：“你站着别动。”
“……”路边的阮念初有点茫然，看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反手关了车门，又看见他径直大步走向自己。
“你跟下车做什么？”她仰起脖子看他，疑惑。
厉腾说：“亲你。”
说完，无视阮念初错愕的眼神，也无视周围所有路人的视线，捏住她下巴，弯腰埋头，在黎明的晨光中狠狠吻住她。
这样的姑娘，叫他怎么不稀罕进骨头缝里。

第60章
江浩的生日宴, 定在云城某高档娱乐会所。邀请的人里, 有江浩D大的许多同学，也有乔雨霏的一帮富二代朋友，男男女女在包间里喝酒跳舞, 灯红酒绿, 衣香鬓影。
阮念初和厉腾到时, 派对已开始二十分钟。
他们没有在人群中看见莱因。
型男靓女的组合到哪儿都很惹眼。一进包间门，数道视线便齐刷刷地投过来。乔雨霏看见他们，转头和身边几人说了句什么，笑笑，手持红酒杯走向门口。
“怎么才来？”乔雨霏压低嗓子，“路上堵车了？”
阮念初笑笑, “有一点。”
乔雨霏点头，视线往下扫过她的及踝长裙, 很诧异：“你怎么没穿我送你的那件礼服？”
“……”阮念初闻言一囧, 清了清嗓子，干笑，“哦。我最近长胖了, 你送的衣服太修身, 穿不了。”
乔雨霏皱眉，故意一副生气的表情，“大姐, 你知不知道那条裙子是我找人从巴黎买回来的, 送你你又不穿, 太浪费了。”
阮念初只好继续干笑，笑够了，再瞪一眼自己身旁那人，目光凶巴巴的。厉腾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很淡，随手端了杯香槟，一手插裤兜，喝得漫不经心。
阮念初眯了眯眼睛。
其实乔雨霏送她的那件礼服是纯黑色，吊带短裙，背部是一片透明薄纱，阮念初皮肤白身材辣，穿着很漂亮。
她今天本打算穿出来，谁知，厉腾一见她换完衣服，脸色就冷了，随后面无表情扔过来一句话：“去换了。”
“为什么？”阮念初狐疑，扭头照镜子，镜子里的她胸是胸，腰是腰，一双大长腿纤细又匀称，不禁狐疑：“这件衣服不好看么？”
厉腾冷冷淡淡，“不好看。”
她皱眉，走到他面前转个圈，叉腰凹造型，“哪儿不好看？”
厉腾更冷淡，“哪儿都不好看。”
阮念初无语，切了声埋怨：“直男审美。没眼光。”然后才换上了现在这条保守长裙。
须臾，她踩着高跟鞋朝他走更近，仰头，红唇几乎压在他右耳上，声音很轻：“厉首长，这还没结婚呢，你就连我穿什么都要管。这么霸道不讲理的吗？”
厉腾手一伸，揽过阮念初纤细的腰，语气淡淡的，“今天来是有正事儿。”
“嗯，我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参加江浩的生日趴，傻子也知道他另有所谋。不过，“这和我穿什么有关系？”
厉腾贴近她，低声：“我看见你穿那衣服，就满脑子都想上你。分了心怎么干正事儿？”
“……”阮念初双颊的温度瞬间飙升，咬咬唇，轻轻一挣从他怀里逃了出去。正此时，余光却看见一伙年轻男人从露台阳台推门进来，为首的那个叼着烟嬉皮笑脸，是江浩。
她手指绕起厉腾的领带，语气轻松随意，“瞧，大寿星来了。”
厉腾微转眸，表情无丝毫变化。
远处，江浩也看见了他们。
“你们先嗨，我有其它朋友来了，去打个招呼。”江浩跟身边几人交代，说完，端了杯红酒走过来，笑道：“厉哥，念初姐，多谢捧小弟的场。今晚上大家想怎么乐怎么乐，玩儿高兴！”
阮念初点头，“你生日你最大，你说了算。生日快乐。”
厉腾举杯和江浩的碰了下，淡笑，“生日快乐。”
“谢了！”江浩仰脖子，一口就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然后便暂离。
周围音乐声很大，年轻男女跳舞的跳舞，打牌的打牌，包间里的气氛热火朝天。
阮念初拖着乔雨霏找了个位子坐下，随口道：“这会所不便宜。看不出来江浩一个大学生，生活费还挺充裕。”
乔雨霏边喝酒边嗤了声，“充裕什么呀。这个趴是我掏钱帮他办的。”
阮念初微讶，“他过生日你掏钱？”
“这有什么。”乔雨霏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是我男人，我的和他的有什么区别。”
阮念初低声：“以前，你可从来不在男人身上花一毛钱。”
乔雨霏笑，“以前，我也不知道我会喜欢他。”
阮念初面色微微一变，盯着好友，“你跟江浩来真的？”
“我明年就满二十七，也浪得差不多了。”乔雨霏耸肩，“江浩挺好的。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我们性格合得来。我已经准备跟家里说了，等他明年毕业，我们就结婚。”
“……”闻言，阮念初直接变了脸，脱口而出：“你了解他么就跟他结婚。他只是来云城上学的，二十一岁，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小男生，你们才认识多久。谈恋爱可以，结婚？发什么神经。”
乔雨霏护短，一听她这样说江浩，面色微沉，“念念，我和江浩很幸福。”
“那是你被热恋冲昏了头。你连自己姓什么是不是都忘了？”
江浩其人，越往深处挖，窥见的东西便越复杂。且不说他接近乔雨霏的目的单纯与否，他与达恩一方有关联，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样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怎么可能给别人幸福？
阮念初话说完，乔雨霏就沉默了。
耳畔，音乐声震耳欲聋，她们这里却像被隔绝进另一空间，只剩寂静。
好一会儿，阮念初平复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别过头，闭眼捏了捏眉心，“对不起。”
乔雨霏晃了下杯子里的酒，笑笑，“没什么。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了。”
“……”阮念初眸光惊跳，没有说话。
良久，乔雨霏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扯出纸巾擦嘴，平静道，“每个听说我要跟江浩结婚的人，反应都跟你差不多。大家都说，他年纪小又爱玩，心智不成熟，浪催一个，家庭条件跟我家悬殊也大，我们一点也不配。”
阮念初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大家没有说错。”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乔雨霏抬眸笔直看向她，“我喜欢江浩，仅仅是喜欢他这个人而已。这跟他的身份背景，前途未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阮念初忽然心疼，柔下了嗓子，“你到底喜欢江浩什么？”
在阮念初心中，乔雨霏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她成熟，聪慧，对待感情也一直理智。阮念初怎么也没想到，前男友万万千，且一个比一个精英的乔雨霏，会对穷小子江浩付出真心。
“我也不知道。”乔雨霏的回答，很文艺：“大概，理智的都不是青春，有理由的都不是爱情。”
看着好友执着含笑的一双眼，阮念初不知还能说什么。
此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厉腾说的那句话——人的思想，旁人无法左右，人的情感，理智无法控制。
某一瞬，阮念初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想不顾一切，撕开江浩的伪装，告诉好友一切事实和真相，让好友看清江浩的真面目，早日抽身。
但，最终还是没有。她知道自己不能。
厉腾和杨队他们花了那么大功夫才布下的局，要引达恩出洞，绝不允许一丁点的意外出现。戏必须演下去，什么都只能视而不见。
“……”阮念初沉默，端起桌上的一杯啤酒，灌进嘴里。
乔雨霏在旁边看着她，笑着，目光希冀，甚至是带着一丝恳求：“念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人我不在乎。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祝福我。”
于是阮念初扯出一个笑，柔声，“雨霏，祝福你。”
话音刚落，旁边，始终一语不发的厉腾，忽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宽大的手掌结着硬茧，骨节分明，牢牢地，很有力。
阮念初转过头看他。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
不知为什么，这一刹那，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就是知道，他懂她内心所有的坚持与挣扎。
这场派队是年轻人的狂欢，从晚上七点，一直嗨到了深夜。后来没到最后，阮念初和厉腾便先行离去。
临走前，她看见江浩贴在乔雨霏耳边说话，姿态亲昵，乔雨霏娇娇笑着，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她忽然觉得，世上最不幸之事，莫过于人们以为自己很幸福。
阮念初收回了视线。仿佛已预见到乔雨霏嘴角的甜笑，被残酷现实击碎，变成泡沫幻影的结局。
会所离军分区宿舍只隔了两条街，不远，厉腾把车停在了会所停车场，手臂揽紧阮念初，走路回家。
夜很静，风声都轻不可闻。
他们的身影映在马路上，被路灯拖得长长的，某个转弯角度，合二为一。大半路都是静默。
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时，阮念初站住不走了，指指树下的长椅，说：“有点累。我们去那边坐下歇歇。”
说完不等厉腾回话，自己便先走过去，坐下。
脚踝有点疼。她抿唇，翘起左腿，小心翼翼地揉。
“崴到了？”厉腾眉拧成川，边说，边半蹲下来，大手捏住她纤细的足踝。垂眸，动作轻柔地察看。
“没有。”阮念初摇头，有点难为情地把脚往回缩，“只是新鞋有点磨脚而已。”
厉腾手上微一下劲儿，制止她的动作，“别动。”脱下鞋子一看，她雪白的足踝已经有点儿破皮，嫩肉依稀可见。
他把她的脚放在膝盖上，眉越皱越紧，语气不善，“破皮了都不吭声，这么能忍？”
“高跟鞋磨脚很正常。”阮念初有点好笑他大惊小怪，
厉腾冷淡嗤了声，“磨脚还穿。”
她凑近点看他，大眼晶亮，好奇，“欸，你第一次知道女人的高跟鞋会磨脚么？你以前的女朋友不穿高跟鞋的？“
厉腾半蹲着给她揉脚踝，没什么语气，“没印象。”
她纯粹闲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那些前女友。”
厉腾说，“有什么可提的。”
其实这些年，他身边也被强塞来不少莺莺燕燕，军校女同学，女兵，女军医，还有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对象。那些女人，要貌有貌，要气质有气质，但他就是入不进眼。
厉母总说，他再这么挑，退役之后干脆直接进少林寺，出家当和尚。
但只有厉腾自己知道，他这三十三年人生，二十年读书，两年待猎鹰，四年在柬埔寨卧底，剩下七年，就全他妈拿来惦记一个女人了。
知道了最好的什么样，其它再好，也都只能是第二。得不到最想要的，那就一个也不要。
阮念初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毛，浓密纤长。看着看着，忽然弯了弯唇，想起了乔雨霏，“你知道么，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情史简单的人，才容易一往情深。看来不是这样。”
厉腾抬眸看她，“还在想你朋友的事儿？”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瞒着她，到底是对还是错。”阮念初低眸，“我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让她尽早抽身，但又怕破坏你们的计划。所以没有。”
“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也没有绝对的对错。”他低声，“只是看你怎么选。”
她缓慢点头，“必须选更重要的一方。”
厉腾这次没有答话。他看了眼她的足踝，背对着她，半弯腰，“走了。”
“……你又要背我？”
“你这脚怎么走？”他不由分说背起她，手里还拎了只她的小高跟鞋，沿着路边往家的方向走，“回去之后擦点药，再贴个创可贴。洗澡注意别沾水。”
她乖乖趴在他背上，笑了笑，应得乖巧，“嗯，好。”
银杏叶子铺满整个路面，灯一照，反射出金灿灿的光。厉腾看着脚下的树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柔，“阮念初。”
“嗯？”
“等这事儿一完，咱俩就把婚结了，成不。”他说话的口吻痞里痞气，很随意。
“……”阮念初眸光闪了下，脸红，“为什么这么突然？”
厉腾：“我问你答不答应。”
“……能不答应吗？”阮念初无语。他这婚求得简直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答应也必须答应。”厉腾往后看一眼，“到这份儿上想反悔，晚了。你还欠老子一窝儿子没生。”
噗。阮念初被他霸道的表态给气笑了，眯眼，掐他手臂，“请问厉首长，您这是求婚还是逼婚？起码说几句好听的吧。”
厉腾问：“你要听什么。”
阮念初想了想，又孩子气了，冒出句电影台词：“那说你爱我一万年。”
他静默数秒，道：“我爱你。如果我厉腾这辈子够长，我就爱你阮念初到我死。如果我这辈子短命，那下辈子我也给你补上。”
长达一万年的爱情究竟存在与否，说不清，厉腾不确定的东西，不会承诺。他确定能给她的，是他这一生。

第61章
陈国志很走运。凶手开的那一枪没伤在他要害, 加上他身体素质良好, 不到一周，整个人的元气便已恢复大半。
之后，厉腾和阮念初又去看过他一次。
那天是周五, 云城天气晴朗, 是入秋以来最暖的一个艳阳天。傍晚时分, 夕阳将半边穹隆染成一种暖橙色。
病房内，陈国志的主治医生正在查房。
“除了伤口疼痛外，身体还有没有其它地方不舒服？”
“没。”
“排便正常么？”
“正常啊，每天几小一大，消化系统能力绝对一流。”
医生低着头拿笔做记录，片刻道：“目前看来没有出现感染和并发症。行了, 家属帮病人把体温计量上，五分钟后会有护士来做记录。”说完就收好东西出去了。
负责陈国志安全的是一个叫李小龙的年轻特警。闻言, 他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 然后就去拽陈国志的领口。
哪只对方一脸惊恐地护住衣服，“慢着！大哥，我是个正常男人来的, 你这样动不动就扯我衣服, 我很尴尬的嘛。”
李警官对这麻烦精没有好脸色，凉凉的， “尴尬？那别量了。”说完就把温度计到一边儿。
陈国志皱眉,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来。你们年轻人脾气这么暴躁的？真是。”一扭头, 雷蕾面无表情地站旁边, 便舔着脸冲她笑笑，轻言细语：“雷警官，麻烦你把温度计递给我。”
雷蕾抿了下唇，给他递了。
几秒后，懒洋洋的语气，“雷警官，我有点口渴。”
“……”雷蕾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忍住，又给他递水杯。
“雷警官……”
“闭嘴！”雷蕾忍无可忍，压抑着怒火道：“姓陈的我告诉你，我们特警队只是负责在抓到持枪歹徒之前，对你提供保护，不是来给你当佣人的。你再这么呼来唤去，信不信我让你另一只胳膊也废喽？”
陈国志一下怂了，干笑道：“大家这么熟，开玩笑而已，干嘛这么当真。”
雷蕾眯眼，“要不是达恩想办你，盯着你酒迟早能抓到瓦莎和段昆，老子才懒得管你死活。”
陈国志安静几秒钟，动了动唇，“那……”
“从现在开始，”雷蕾打断威胁，“再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字，我就撕烂你的嘴。”
“……”陈国志很无辜，嘀咕，“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就一个。”
雷蕾皱眉，怕是什么与案件有关的信息，便颇不耐烦道：“那只能问一个。要问什么。”
陈国志神神秘秘：“你有男人么？”
雷蕾一懵，眉头越皱越紧，“我单身。你问这做什么？”
“猜都是。”陈国志蹦出句粤语，换上副恍然大悟的悠哉表情，“你这么凶，哪个男人瞎了才敢要你。”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小特警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
“你……大爷的。”雷蕾被这无赖气吐血，咬咬牙，攥了拳头就往陈国志脸上招呼。他挑挑眉灵活一闪，躲开了，手臂伤口却被扯疼，当即抽了口凉气儿。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说：“闹够没。”
“……”陈国志和雷蕾的动作骤然便顿住。
“闲呢。”厉腾坐在沙发上，撩眼皮，视线冷淡扫过两人，语气很沉，“一个要破案，几个月了鬼影儿都没抓着一个，一个不做任何准备就来传话，命都差点儿交代。这会儿是你俩闹的时候？”
陈国志清了清嗓子，挠挠头，重新在病床上挪正躺好。
雷蕾也站远几步不吭声了。
屋内安静。
眼瞧他们消停下来，阮念初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互相看不顺眼，但事情到这份儿上，不走一起也走一起了。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情绪，就先忍忍，等事情解决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还认识谁。”
话刚落，病房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几人目光同时看过去，只见来的人一身空军常服，帽子拿手上，步伐急而稳，显然是一路赶来。是杨正峰。
“杨哥。”厉腾冲他淡淡点了下头，介绍屋内其它两人，“这是云城公安特警大队的雷警官，这是陈国志。”
“你们好。”杨正峰硬朗面容绽开一个笑，分别跟雷蕾与陈国志握手，“我是杨正峰，中国空军空降旅政治处委员，猎鹰大队前队长。很高兴认识二位。”
雷蕾微笑：“杨首长，久闻大名。”
陈国志也笑起来，“您这大人物亲自来医院看我，我哪儿受得起。”
“什么大人物，不都长俩眼睛一鼻子，别整那些虚的。陈国志，你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们。”杨正峰说完，扭过头看厉腾，道：“我们出去说吧，别打扰病人休息。”
厉腾点头，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雷蕾朝年轻特警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牢陈国志，也出去了。
阮念初知道他们要商量正事，自己不便在场，于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孰料下一秒却听见杨正峰叫她，道：“弟妹，你也出来。”
“……”她眸光闪了闪，狐疑，起身跟出去。
四人离开住院大楼，在医院食堂后方的空地上站定。四下无人。远处，夕阳只剩半边脸还挂在天空西侧。
雷蕾最先开口，抱歉道：“杨首长，实在不好意思，我走不开，只能请您纡尊降贵来找我。”
“没什么。我刚从公安局出来，就这附近，顺路的事儿。”杨正峰面色严肃几分，“雷警官，实不相瞒，这次我们找你，是想跟你们警方进行一次合作。你们要抓瓦莎和段昆，我们要抓他们的头儿，正合适。”
雷蕾有点惊讶地笑了，“军方警方合作，这么大件事，我这级别可做不了主。”
杨正峰说：“找你之前，我已经找你们宋局长聊过了，他没有意见。他还告诉我，瓦莎和段昆的案子一直是你在直接经手，有什么事，我可以直接联系你。最晚明儿早，你应该就会接到宋局的电话。”
正说着，雷蕾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她微皱眉，掏出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是“市宋局办公室”。
“……”她笑了下，接起电话，不到一分钟就讲完挂断。看向对面站着的两个男人，“请问二位首长有什么指示？”
片刻，厉腾垂眸点了根烟，脸色很冷，“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去抓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从柬埔寨来中国的留学生，他叫莱因。”
雷蕾迟疑几秒钟，点头，“但是抓人必须有正当理由。”
厉腾掸掸烟灰，淡声道：“理由就是，怀疑他涉嫌故意伤人，持枪打伤陈国志。”
闻言，雷蕾蓦的一愣，“真是这个莱因？”
厉腾笑了下，“如果真的是他，事情可能就好办多了。”
“……”雷蕾听的糊里糊涂，“凶手不是莱因，又要抓莱因……我不明白，这不是乱抓人么？”
“现在抓他就是救他。我这会儿没工夫跟你多解释。“厉腾说：“总之，照我说的做。”
雷蕾不好再过多追问了，只道，“好。给我地址，我马上安排人出警。”
杨正峰递给雷蕾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
女警官接过，到别处打电话。
刚走元，杨正峰的手机也响了。到旁边去接电话。
原地只剩阮念初和厉腾两个人。她隐约意识到什么，抿抿唇，看向厉腾，眸色很复杂，“莱因一‘落网’，要演给达恩看的戏，应该就做足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上钩。”
厉腾勾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戏还差一步。”
阮念初有点不解，“哪一步？”
他弯腰，贴近她几分，声音不自觉就低柔下来，“念念，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冷战。”
“当然记得。”阮念初点头，“在达恩那边看来，我们因为莱因，已经闹了很大的矛盾。”
厉腾说：“差的那一步，是给敌人可乘之机。”
“……”阮念初先没反应过来，一思索，明白了，大眼晶亮，“我懂了，最后一步应该是我们要分手！那样，‘鬼’才会伺机行动，才能抓到他。”
他手指捏她脸，补充纠正：“假分手。”
“原来如此。”阮念初拍案叫绝，竖起大拇指由衷称赞：“厉首长，你脑子真厉害，小的真是对你崇拜到五体投地。”
厉腾轻哂，“你男人身上宝多，最厉害的可不是脑子。”
她哇了一声，更惊，“那你最厉害的是什么？”
厉腾语气漫不经心：“腰。”
“……”早说这人正经不到三分钟，还真是多一分钟都行的吗？阮念初双颊微红，小声斥：“你稍微正经点是不是浑身不舒坦？”
他随手掐了烟头，挑起眉眼，“腰厉害怎么了？姑娘，你知道我说我腰干什么厉害？”
阮念初意识到自己落套里了，脸更红，鼓起腮帮子嘀咕回嘴：“不就那个事。”
厉腾懒洋洋的：“错了。”
“……难不成还是我龌龊了？”她好气又好笑，非要听他说个名堂出来，“那你说的是干什么。”
“你呗。”
“……”果然在无下限这件事上，这人就没有输过。
最后，阮念初脸红成番茄色。
杨正峰和雷蕾回来时，见小姑娘涨红着脸又气呼呼的模样，都很疑惑。杨队皱眉看厉腾，低声数落：“你这小子，又欺负人家。”
厉腾脸色泰然自若，瞧阮念初，逗她，“欸，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
“……”他还真好意思问。但她却不好意思说。须臾，阮念初咬咬唇瓣，终于昧着良心挤出几个字：“没欺负我。”
她在心底：啊呸，臭流氓。
那姑娘的模样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可怜，厉腾看她几眼，弯起唇，阴鸷多日的心情忽然大好。
其实除了在床上，厉腾还真舍不得欺负阮念初。
而且真要欺负，脸红生气算什么，哪回，不是直接让她哭出来。
*
他们的假分手，是这场戏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对此，阮念初一方面有点焦虑——分手之前必定会有一场大吵，虽然吵架不是第一次演，但分手之前的吵架，需要慎之又慎。情绪太激烈，显得浮夸，情绪太平淡，又显得假。她发自内心地认为，等达恩一落网，没准儿自己真能去报考中央戏精学院。
而另一方面，阮念初又有点小开心——假分手期间，她要搬出去住，也就是说，自己终于能暂时实现“和厉腾分房睡”的伟大目标。
撇开那人的流氓言谈不提，他对自己那把公狗腰的认知，还是很准确的。以致她每天早上起床，都这儿也酸，那儿也软，累到变形。
累了这么久，能放个假，她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阮念初欢喜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回家。
然后，就欢喜不起来了。
“欸……”阮念初躺在床上玩儿吃鸡，边玩，边拿脚丫子踢了下厉腾，用一种有点期待的语气，小声问：“厉队，我们什么时候演分手呀？”
厉腾低眸跟杨正峰发短信，闻言，眼也不抬道：“明天。”
阮念初眼睛蓦然一亮，“这么快？”
数秒后，厉腾短信发完了，随手把电话丢床头柜上，抬眸看她，语气不冷不热，“要跟我假分手，你挺高兴的？”
她按捺着内心的小喜悦，瘪瘪嘴，真诚地说：“没有。”抬手捧心口，表情浮夸，“一想到要和你分居几天，我的心就好痛哦。舍不得。”
“嗯。我也舍不得。”厉腾捏住她下巴，“所以我们抓紧时间。”
阮念初眨了眨眼，茫然，“……啊？”
“乖。”他贴近她，轻吻她的脸蛋儿和鼻尖，声音低柔，哄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加把劲，七次应该没问题。”那么久不能碰她，他才真的想想都疼。
“……”听这人说完，阮念初着实是震惊了，“……这种事还能补？”今天多几次，后面再多几次，以为是法定假节假日前后要补上班吗？
厉腾咬她耳朵，“听话。”
短短几秒，阮念初脸脖子根都红透了，抄起枕头怼他脸上，羞斥：“你每天这样……又那样……都不怕把腰累断吗？”
他好笑，吻她的唇，“伺候你，断了我也认。”

第62章
次日, 阮念初和厉腾大吵一架, 全程，小胖猫被两人的嗓门儿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
吵完以后, 阮念初提了分手。厉腾并未挽留。她便收拾好行李, 怒冲冲地摔门而出, 到大路上拦下一个出租车，坐上去。
司机问：“小姐去哪儿？”
阮念初思索几秒，报了乔雨霏家的地址。
司机点头，发动引擎。出租车很快便没入拥挤车流中。
她侧目看了会儿车窗外的街景，然后摸出手机，给乔雨霏发微信, 写道：我和厉腾分手了。
大约三分钟后，乔雨霏的回复来了：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又分手了？
是念初不是十五：跟他过不下去。
乔雨霏：情侣之间闹矛盾很正常。不要冲动。
是念初不是十五：我没冲动。
乔雨霏：……好吧, 不是冲动就好。你现在还在厉腾家里？
是念初不是十五：我把行李都搬出来了。
乔雨霏：准备回家？
是念初不是十五：和厉腾分手的事, 我暂时还不想让我妈知道。你知道她什么性子，铁定打破砂锅问到底。烦。
乔雨霏：嗯，先缓一段时间再说也好。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是念初不是十五：我在你家附近定了一个酒店, 这段时间就先住那儿吧。
乔雨霏：好。哪个酒店？
是念初不是十五：世纪新城酒店1016号房。
乔雨霏：我晚点过来找你。
“……”阮念初眯了下眼睛, 退出对话框，找到一个新建群聊，发送道：酒店地址已透露。
这个群聊里的成员, 除她外, 还有厉腾, 杨正峰，雷蕾。三人几乎同时秒回：收到。
出租车途经市中心，水泄不通，几分钟才挪十来米。周围不停有车辆在摁喇叭，刺耳的噪音充斥了整条街道。
没过多久，阮念初手机提示又有新微信传入。她点进去，见雷蕾发了一条消息在微信群：周围布控完毕。
阮念初的脸色很平静，锁上手机屏放回背包，片刻，转头看身后。长长的车龙排成几列，一眼望过去，不见尽头。
她重新坐正身子，头靠上椅背，闭目养神。忽然沉沉叹了一口气。
数分钟前。
“我提前在乔雨霏家附近帮你定了一间酒店，你离开之后直接过去，告诉乔雨霏你的酒店地址和房号。”厉腾沉声叮嘱。
“嗯，好。”阮念初点点头，有点忐忑，“那到酒店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入住你房间左右的，都是云城公安特警，你进去之后什么都不用做，就记住一条，别拉落地窗的窗帘。”
“为什么？”
“街对面儿有狙击手，会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阮念初听后咬了咬唇，道：“做了这么多准备，要是达恩不上钩，那就白忙活了。”
“不可能。”厉腾淡笑，拍拍她的脸，“达恩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按兵不动这么久，是他极限了。他的人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
她有点好奇，“你好像挺了解达恩？”
厉腾勾唇，语气不明：“他也挺了解我。”
这时，司机一句话把阮念初的思绪拉回，“小姐，到地儿了。”
阮念初睁开眼，一看，出租车已停在乔雨霏家的小区门口，旁边就是世纪新城酒店。她朝司机说了句谢谢，给完钱，拎着行李箱下车。
进了酒店房间，阮念初下意识抬眸看向落地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是一栋电梯居民楼，一扇扇窗户，排列整齐而密集，并不知狙击手安排在何处。
她收回视线。须臾，又给乔雨霏发去一条微信：我到酒店了。
乔雨霏回复道：正好我也忙完了。我来找你吧，一起吃午饭。
阮念初微微皱眉：你一个人么？
乔雨霏：我和江浩一起。他说有一家新开的日料还不错。
她思索数秒，拿不定主意，只好立刻发微信问厉腾：雨霏要带江浩和我一起吃午饭，我该怎么回复？
厉腾回：说你太累。不去。
是念初不是十五：还是算了吧。我有点累，不太想出门。
乔雨霏：那你就在酒店休息。我们去打包，带回来再跟你一起吃。
是念初不是十五：不用了。
乔雨霏似乎很无奈：大姐，你总不能因为分次手，就要把自己饿死吧？失恋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你不还有我么。我们之间才是经得起考验的感情。
“……”看着好友的回复，阮念初心口忽然紧了下，鼻子发酸，良久才敲字道：那就听你的。
乔雨霏：那我们等会儿过来找你。
与此同时，距离酒店大门数米远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大众。
驾驶室里的杨正峰摸出盒烟，抖出一根，递给坐在边儿上的厉腾，挑眉，打趣说：“至于么。2000米空跳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厉腾把玩着打火机，摆了下手，表情隐忍不耐。
杨正峰皱眉，“这可是正宗好烟。”
他冷淡，“抽你的。“
“不要算了。”杨正峰嗤了声，自己塞嘴里，点上。抽了一口才又续道，“你看看你，三十几的人了，平时还挺淡定，怎么一和弟妹的事儿沾边，就跟丢了魂似的。”
厉腾瞥他一眼，“换你媳妇儿，你试试。”
杨正峰笑，“你嫂子多悍，当年出任务，一姑娘直接干翻对面四个大汉。谁见了她都只有挨揍的份儿，我才不担心。”
厉腾沉着脸，一声没吭。
“……”杨正峰见状收了笑，皱眉，“我问过雷警官，那些特警和狙击手，都是云城公安里一等一的精英，身经百战，弟妹在里头，不会出任何意外。我说你能不能放松点儿？”
“自个儿女人交别人手上，我他妈怎么放松？”厉腾拧眉打断。
杨正峰无语，“真这么担心，那你进去陪着她呗。”
厉腾冷冷地说：“费那么大劲假分手，这会儿去找她，不都前功尽弃了。”
“谁说前功尽弃，只要你别让人瞧见。”杨正峰压低声音给他出主意，“我教你啊，一会儿那个江浩不是要来酒店么？你进房间之后，赶紧躲那床底下去，保管他发现不了你。”
“……”厉腾扭过头瞧他，半眯眼。
杨正峰挑眉：“咋的，为自己媳妇儿躲床底下，委屈你了？”
厉腾沉默，几秒后收起打火机揣兜里，推门下车。
杨正峰狐疑：“这是上哪儿去？”
厉腾面无表情：“床底下。”
“……”杨正峰无语，“当心点，别让人看见。”
“知道。”
*
敲门声响起之前，阮念初正坐在落地窗前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乔雨霏之前的那条微信内容，失恋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她们之间才是真正经得起考验的感情。
阮念初和乔雨霏，相识于十八岁，当年的她们，刚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正值青春，无忧无虑。
如今，她们二十六岁，不知不觉，就都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长大了，三观形成，明白了孰轻孰重，大是大非，便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牵挂太多，顾念太多，面对取舍时，便也逐渐丧失任性的本能。
这样的转变，阮念初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唯一确切的庆幸，无非经过光阴长河的层层风浪，有些事，有些人，从始至终都留在你心底，陪在你身边。
乔雨霏得知江浩一事背后的真相后，会不会原谅自己，阮念初无法想象，或者说，是不敢去想。
保护好友的感情不被伤害，的确是她作为朋友该做的事。但，达恩生性残忍，武装力量强大，他一天不落网，就会威胁无数人的生命安全。她只能选后者。
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砰砰”。
她回过神来，心一沉，“谁？”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阮念初皱眉，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这一看，直接愣了，“厉腾？”
“……”落地窗对面，手持狙击枪的狙击手也愣了。
她很快把门打开，“你怎么……”话没说完，门外那人已经进来了，顺手把门关紧。
阮念初整个人都惊呆了，“厉腾？你跑来干什么？”按计划，他和杨队应该全天守在酒店外围留意可疑人员，进而筛查出第二个鬼。他这么直冲冲地进来，和之前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厉腾随手关了衣领处的通讯器，快速扫视整个房间布局，没什么语气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阮念初简直要急死，“雨霏和那个江浩马上就要来了，你赶紧走。”
“来不及。”厉腾说：“我上来的时候他们刚到门口。”
她额头冒出汗珠，跺脚，“那怎么办？”
厉腾侧目，看见床边几步是排大衣柜，当即上前几步，拉开衣柜门，侧身闪了进去。关上柜门。
“……”阮念初眼睁睁看着他藏进衣柜，默，嘴角无法抑制地抽了抽。
突的，“砰砰砰”，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被吓一跳，抿抿唇，问：“谁呀？”
门外是乔雨霏的声音，“我。”
阮念初又看了那个衣柜几眼，确定没什么异常后，才把门打开，笑道：“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这个点儿，除了我们好心过来陪你吃饭，还能有谁？”乔雨霏笑着走进来，江浩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拎着餐盒跟在后面。
阮念初把门关上，开玩笑的语气，“你也真是，自己不嫌麻烦，还拖累人家江浩。大学生不用上课么？”
“不麻烦，我今天课少。”江浩把餐盒放桌上，目光有意无意打量这个房间，随口道，“念初姐，这几天你都一个人住这儿么？”
阮念初不动声色，淡淡的，“对呀。”
“你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酒店可要注意安全。”江浩笑了下，语带试探，“其实小两口，吵架拌嘴都正常，我和雨霏也经常闹矛盾。没什么大不了。你别和厉哥置气太久。”
阮念初闻言，脸色却骤然一冷，道：“分手就是分手，不是吵架也不是拌嘴。”
乔雨霏有点好笑，“不是，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分手总要有个理由吧。”
阮念初抬眸看向两人，沉声说：“你们知不知道，莱因被警察给抓了。”
“什么？”乔雨霏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不可思议，“被警察抓了？那小朋友犯了什么事？”
江浩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么好端端的，会被抓。”
阮念初闭眼捏眉心，“具体的事我不好多说。总之，那柬埔寨小子不是好人，厉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她说完，乔雨霏和江浩相视一眼。前者茫然无奈，后者若有所思。
这顿饭，是在乔雨霏对阮念初的安慰中吃完的。
情感专家一面开导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一面拿出手机，给她推荐微信名片，嘴里说：“你这分手还正好。我干妈前几天还让我帮她儿子介绍女朋友。那男的二十八，外企高管，长相……虽然不能和你那前任比，但还是不错，也没不良嗜好。处处呗？”
“……”阮念初被嘴里的刺身呛到。
衣柜里，厉腾脸色微冷。
她仿佛感知到什么，余光扫过那个衣柜，笑了下，拒绝：“不用了。我还是适合享受单身。”
乔雨霏以为她是不中意这类型，皱起眉，“你呀，趁早把被你那前任扭曲的审美给扭回来。你忘了你的理想型了？穿西装打领带，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你前任符合哪一条？也难怪会分手。”
“……”阮念初再次被呛了。
衣柜里，厉腾的脸色冷到掉冰渣。
一吃完饭，阮念初便忙不迭把乔江二人给送走了。照乔雨霏这帮她介绍男人的劲头，她怕他们再不走，厉腾要直接破柜而出，大开杀戒。
乔雨霏和江浩走了。
阮念初关好门，回头一看，厉腾站姿随意，两手插裤兜立在屋子中央，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尴尬，试着跟他解释，“别误会。乔雨霏说的……是我十几岁那会儿的理想型。主要……当时迷恋《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种小说。”
厉腾挑眉，“霸道总裁？”
“……青春期，大部分女生都有点儿中二。”阮念初底气不足。
厉腾点了下头，单手扯开两颗领扣，理了理袖口，表情依旧很淡。然后冲她招了下手，“你过来。”
阮念初有点虚：“干嘛。”
厉腾盯着她，只是重复：“过来。”
她只好过去，站定。他面无表情，拽起她的手腕就朝洗手间的方向走。
“去洗手间就做什么？”阮念初很不解。
话音刚落，厉腾就一把将她压到墙壁上，贴近了，手捏住她下巴，痞里痞气的，“听着，霸道总裁能的，霸道空降兵也照样。”
说完，霸道地强吻她。
街对面，狙击手和拿望远镜的警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挠头——那俩人呢？
*
深夜，街道空荡冷清，只偶尔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经过。
大众车上的杨正峰打了个哈欠，看眼表，凌晨两点半。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前方街角闪了出来，白衣长裤，很普通的装扮，却戴着口罩。
杨正峰眯了眯眼睛，对通讯器道：“各方注意，目标现身。”
几分钟后，口罩男进了酒店大门。前台小姐正在电脑上看电影，听见响动后，抬头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电脑屏幕。
口罩男进了电梯，摁下10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
这时，外面街道的尽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杨正峰抬眼一看，只见一个高个儿男人正急匆匆地跑过来。站定以后拍他车窗，上气不接下气：“杨队！我看见那个之前要杀我的人了！”
“陈国志？”杨正峰疑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医院看见那个要杀我的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我一路跟过来，就到这儿了……”陈国志满头大汗焦急不已，“应该在酒店对面的这栋楼里，我看着他进去的。”
杨正峰犹疑地盯着他，“雷警官呢？”
陈国志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脸无语，“我还想找她呢。这女人，刚才还跟我在一起，结果眨眼就不见了。”
“……”杨正峰摸出手机给雷蕾打电话。一连两个都是无人接听。
陈国志皱眉，“现在怎么办？”
杨正峰思索数秒，说：“走，先上去看看。”
陈国志点头，“好。”
*
酒店十层，口罩男神色谨慎，停在了1016号房门口。左右观望一眼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白色磁卡，贴近感应区。
“滴”一声，房门开了。
口罩男拧开门把，入内，动作极轻微，连脚步声也未发出。
屋子里黑漆漆的，与白天不同，此时，落地窗的窗帘遮得密不透光。大床上依稀拱起一团被子，床边的地摊上摆着一双拖鞋。
口罩男抽出短刀，掀开被子刺下去，短短几秒，幽冷白光晃花人眼睛，短刀被床上的人半路截住。
“……”口罩男眼看情形不对，转身就跑。
但是迟了。
厉腾掐住那人胳膊下了狠手，一拧，对方吃痛半跪在地，被锋利伞刀抵住咽喉。
“要么放弃抵抗。”厉腾冷冷地说，“要么死。”
“……”口罩男瞬间不动了。
阮念初从衣柜里出来，开了灯，屋内刹那间灯火通明。
厉腾一把扯下那人的口罩。
看见那人的脸，阮念初咬牙，愤怒得声音都在发抖：“真的是你……雨霏那么爱你，你这样利用她，不怕遭报应么？”
“……”江浩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下，抬起头看厉腾，“达恩有话让我转告你。”
厉腾盯着他，唇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江浩笑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高棉语：“Lee，这一局，你输了。”

第63章
江浩语气很淡, “厉队长, 你真以为，达恩要动的是阮念初么？”
话音落地的刹那，厉腾瞳孔骤凛。
忽的, “砰砰！”
对面大楼惊响起两道枪声, 撕裂寂静深夜。
“……”阮念初猛地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意识到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空白一片。
江浩也抬眸看向对面的大楼，目光平静，道：“陈国志是达恩安排在郑孙河身边的人。”顿了下，勾起一个残忍而轻蔑的笑, “是不是很出乎意料。你费尽周折布这么个局，达恩的目标, 却是你那个老战友。”
“……杨队？”阮念初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而颤抖。那, 刚才的枪声？
这时，数个持枪特警破门而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地上的江浩。
厉腾双目充血, 下一秒, 转身大步疾奔出去。门口处守着几个特警，被他的动作连翻撞开，此刻, 他眼前已空无一物, 浑然被激怒到极致的雄狮, 濒临爆发的边缘。
屋里的阮念初刹那回神，一急，也拔腿追出去。
之前的枪声，惊醒了不少附近的居民，原本空荡荡的马路瞬间拥挤起来。大爷大妈们围在街边看热闹，窃窃私语。
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有警察上前拉起警戒线，隔绝开传出枪响的大楼与人群。江浩被特警们扭送下楼，套着头布，押入了警车。
阮念初跟在厉腾身后没命似的跑，他的速度她追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拉远。她咬牙，跑得更急。
跑到马路边上后，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了步子。
阮念初也骤然顿步，怔住。
陈国志的尸体最先被抬出来，紧随其后的，是躺在担架上的杨正峰。他脸色苍白紧闭着眼，显然，生命体征已微弱。
雷蕾扯开警戒线出来了，她面色沉重，深吸一口气，哑声说：“后面赶到的狙击手击毙了陈国志。但是还是迟了。杨队的枪伤在左胸，情况不容乐观。”
厉腾垂着头，从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和警笛声交织，嘈杂混乱，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束得人喘不过气。
杨正峰被抬上救护车。
厉腾一步窜上去，要跟着上车，却被一个护士冷冰冰地拦在外面，“车上还有其他伤员，坐不了那么多人。”
救护车开走了。
厉腾闭眼，发狠摁眉心，原地走了两步，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怒吼：“操！”
街对面，一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淹没在围观人群中，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离去。
*
杨正峰被送入了军区总医院，进行全方位隔离治疗。无菌环境，不允许任何人探病。
翌日天亮，厉腾把阮念初送回家后，驱车前往云城公安特警大队。
审讯室内，江浩戴着手铐，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厉腾坐在他对面，冷声：“我再问你一次，达恩藏在哪儿。”
“我也再回答你一次，我不知道。”江浩语气很随意，“Lee，你对达恩少爷的了解比我多，应该清楚，他行事很谨慎。我不过是一个虾兵蟹将，怎么可能他的知道大本营在哪儿。”
厉腾食指点在桌子上，微眯眼，“你平时怎么跟柬埔寨那边联络。”
江浩说：“通过一个加密的电子邮箱。上面有任务，邮箱里就会收到邮件。”
厉腾盯着他，目光研判：“为什么要帮达恩做事。”
江浩挑眉， “如果七年前，你没有端掉图瓦的老巢，莱因也会一直帮图瓦做事。”
“你是坤沙养的童子兵？“
“没错。后面BOSS被抓以后，我就一直跟着达恩少爷。”
厉腾没有笑意地笑了，“你的达恩少爷手上拿着中国的国家机密。不管你以前是不是柬埔寨人，你现在的国籍是中国，知情不报，包庇达恩，犯的是危害国家安全罪。”
“Lee，我承认你很聪明，但是达恩少爷比你更聪明。你要走的每一步棋，他都先想到了——包括陈国志的死，我被抓。”江浩扯唇，“你们以为我落网以后，就能顺藤摸瓜问出达恩的大本营？可惜，达恩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厉腾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Lee，还没看清事实么。这场游戏你输得一败涂地，你根本不是达恩少爷的对手。”江浩往他凑近几分，低声轻笑，“柬埔寨那么大，达恩不想现身，你们就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他。与其浪费时间在这儿审我，不如去烧几炷香，祈祷你的老战友能多活几天。”
厉腾闻言，强压多时的怒火猛窜起来，一把揪起这人的领子，甩向对面墙壁。
他这一下力道极重，江浩办绊倒桌椅，“砰”一声撞上去，浑身骨头都像要散开，吃痛闷哼，跌落在地。
这时，外面的人听见响动，推门进来。
“……”雷蕾看了眼倒地上抽搐的江浩，皱眉，朝厉腾走近几步，“审讯的事还是我们在行。厉队长，你就先别管了。”
厉腾咬咬牙，扭头走人。
离开特警大队，外头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一副要下大雨的征兆。他走到路边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站在街沿上抽。青白色的烟雾打着圈儿飘向远方，眼前世界被模糊了，景物失真，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他抽完一根，又一根，几分钟功夫，地上就躺了四五个烟头。
雨很快落下来。
雨幕中，路上的人步伐匆匆，厉腾站原地，眼风扫见对面街角有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盯了他多久。
厉腾不动声色，片刻，掐灭烟头走了。
黑卫衣目送吉普车离去。
几分钟后，黑卫衣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境外号码，嘟嘟几声，通了。他用高棉语道：“BOSS，你的计划很成功。江浩被抓，陈国志死了。杨正峰胸口中枪，还在抢救，看样子拖不了几天。”
电话另一头的人问：“Lee怎么样？”
“杨正峰的事，他很内疚。”
“中国人很重情义，自己判断失误害死兄弟，当然会内疚。他越内疚，越恨我，也就越痛苦。”达恩满意地笑，“不过七年前设计害我爸爸的事，杨正峰也有参与，这次，他就算死也不冤。”
黑卫衣问，“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中国人应该快有行动了。”达恩闭眼，手指轻轻敲了下眉心，“你继续盯着医院，杨正峰一死就通知我。顺便找机会做了江浩。”
“是。”电话挂断。
柬埔寨丛林某处。
“为什么要杀自己人？”瓦莎用力皱眉，“我以为你派人去中国，是要想办法救那个孩子。”
达恩面无表情，“被抓了就意味着没用了。”
瓦莎眸光惊跳了瞬，沉声：“不能再帮你做事的人，就都只有死路一条？”
达恩看她一眼，漠然，“对。”
“……”瓦莎心骤然沉到谷底，“达恩，在你眼里，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值一提。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达恩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笑了下，说：“从我失去我父亲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仇恨了。”
瓦莎感到很无力，“所以你要想方设法伤害Lee身边的人，让他跟你一样，仇恨，痛苦。”
“你中文不错，应该听过中国有句古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达恩声音很轻：“我只是让Lee也尝尝被人愚弄的滋味。他能赢我父亲，但是赢不了我。”
“你赢了他又怎么样？”她苦笑，“不管最后那个空军大校是死是活，中国人都不会放过你。你还想干什么？”
达恩说：“杀杨正峰，是我送给中国人的第一份礼物。我很快就会送他们第二份。”
“……”瓦莎不解。
达恩笑着，一字一顿，“整个‘猎鹰’，都要给我父亲陪葬。”
屋外数米处，段昆坐在一个高草垛子上，手边刚好是一支新鲜稻花，阳光一照，金灿灿的。
他随手拾起把玩，傻笑，自言自语：“你怎么被吹到这儿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刚好起风。
段昆松开手，稻花便随风飘向了远方。
*
三日后，生活回归暂时的平静。
阮念初把厉小醋送去了宠物医院，经过手术，医生果然从猫肚子里取出了一枚窃听芯片。她把窃听芯片交给了雷蕾，公安技术部门分析后的结果，是这枚芯片事先已内设自毁装置，一离开活体，便失效。
除这以外，没有别的发现。
阮念初继续朝九晚五地上班，吊嗓子，排节目，回家之后，就逗逗那只可怜的小胖猫。
日子看着和过去没太大不同。
唯一的变化，是厉腾越来越忙，医院，特警队，总军区，三个地方来回跑，每天都是天没亮就出门，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家。
如此一来，阮念初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了。
她对此倒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很心疼。这个男人的性子，打落牙齿也只会和血呑，杨队出事后，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嘴上什么话都不说，但她知道，他把所有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他内心很痛苦。
忙碌的工作，一方面是必须，另一方面可能是自我麻痹。
这天，阮念初下班早，路过超市，顺道便买了一条鱼和一些牛肉，回到家，照着网上的菜谱学做菜。
不多时，几样简单的小菜摆上了餐桌。她尝了尝。味道虽不算多好，但也能吃，便放心了。穿着围裙两手托腮，坐着等厉腾。
晚上八点，厉腾回来了。
进门就闻见饭菜的香味。他换了鞋走进饭厅，扫眼餐桌，随口问，“点的外卖？”
“不是外卖。”阮念初摇头，很认真，“是我自己做的。”
厉腾闻言微挑眉，“你会做饭？”
“看菜谱学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起身，推着他往洗手间走，“去，赶紧洗个手，尝尝我做的菜怎么样。”
厉腾淡笑，洗完手，坐回餐桌，拿筷子夹菜。
老实说，阮念初的手艺非常一般，这些菜，美味可口半点谈不上，至多就是能吃。但只要是她做的，他就喜欢。
阮念初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厉腾说：“好吃。”
“你又哄我开心，这些我都尝过的，明明不怎么样。”嘴上虽这么说，她脸上却绽开一抹甜笑，帮他夹鱼和牛肉，“喜欢就多吃点。”
厉腾自顾自夹菜吃饭，不说话了。
书上说，看喜欢的人吃饭也是一种幸福。阮念初安静地看着他，片刻，轻声问：“杨队情况怎么样了？”
“……”厉腾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微拧眉，没有吭声。
她打量他的神情，明白过来，“不太好？”
须臾，厉腾继续吃饭，垂着头，语气极静：“没事儿，你别太担心。”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阮念初眼底微湿，柔声：“厉腾，你别太担心，也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负担。我们谁都不知道陈国志是达恩的人。杨队的事，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有想到，谁也不想。这不是你的错。”
厉腾捏碗的指紧了紧，没什么语气道：“不说这个。”
“但是不说不行，这些话我必须说。”阮念初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哽咽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几天，你不理我，不和我说话，其实是不想把负面情绪传给我，让我跟你一起难过，对么？”
厉腾抬眼看向她，没答话。
阮念初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因为伤口不在自己身上，谁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无法给予他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她只能力所能及地去开导，去分担。
“杨队出事以后，你怪自己没有发现陈国志是鬼，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杨队，你很内疚，很痛苦，甚至觉得为什么那一枪不是打在你身上。你虽然不说，但是我都懂。”她走过去，双手轻轻环住他，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软声，“其实没有人会怪你。”
真正有错应该受到惩罚的，只有达恩。
这个世界有时过于苛刻，允许平常人出一百个错，却不允许英雄出一个错。就好比奥运赛场上那些为国争光的冠军，拿金牌成了理所应当，偶尔失误，便会被千夫所指万劫不复。
那是因为人们都忘记，英雄本身也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平常人。
“你已经很好很好了。”阮念初说，“真的。”
这个角度，姑娘心口位置刚好贴着他的脸颊。厉腾静默数秒，抱住她，双臂用力像要把她箍进自己的身体里，与她骨血相融。
他哑声说：“谢谢你。”
*
“叮”一声，桌上，厉腾手机传入条新信息。
发信人：杨正峰。
内容：一切顺利。

第64章
江浩被捕的事, 乔雨霏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大概是天意, 事发当日，她陪阮念初吃完午饭，刚离开酒店便接到了乔父打来的电话。说乔奶奶突发心肌梗塞，已下达病危通知书, 在老家的医院, 要她立刻赶回。
乔雨霏订了下午的机票, 飞回白城老家。
幸运的是，手术后，乔奶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幸的是, 她刚回云城，便得知了江浩涉嫌杀人未遂和危害国家安全罪, 已被云城公安收押。
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乔雨霏难以置信。她所认识的江浩，坦诚直率, 细心体贴, 分明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男孩, 怎么也没法和那两项重罪联系在一起。
她茫然而无措, 绝望之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挚友阮念初。她打电话向阮念初求助, 结巴道：“念念，你知道么？江浩被警察抓了……说他涉嫌杀人未遂和危害国家安全。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你认识公安局的朋友对不对？你想办法帮帮他，求你。”
说到最后, 已近乎哀求了。
“……”阮念初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心里百味陈杂，“雨霏，你听我说。公安局没有搞错，江浩确实是罪有应得。”
“你在说什么？江浩的事情你知道？”乔雨霏霎时愣住，拿电话的手指在发颤，“我不相信。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我现在就去！”
阮念初沉声，“你冷静一点！”
电话另一头蓦然死寂。
阮念初嗓音便柔和下来，轻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很复杂，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良久，乔雨霏那头才回过来一个字：“好。”
阮念初问：“你现在在哪？”
“……”乔雨霏脑子嗡嗡的，视线模糊，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附近的商业区。街道车水马龙，周围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置身繁华，却满心荒凉。
乔雨霏用力阖了阖眼，声音微哑，“我在我家这边的星巴克等你。”
“嗯。你等我。”她挂断电话，抓起包就跑了出去。
约二十分后，两人在星巴克见面。
乔雨霏把点好的咖啡，推到阮念初面前，看着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你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瞬，阮念初发现自己不敢看乔雨霏的眼睛。她垂下眸用力咬了咬唇，然后才说：“江浩是境外一个武装犯罪集团，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他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接近我从而接近厉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乔雨霏眸光惊跳了瞬，忽然笑了，自嘲道，“看来，生活有时候比电影跟小说还精彩。”
阮念初不语。
乔雨霏倾身往她凑近几分，问：“你早就知道江浩的事了？”
“……”阮念初握咖啡杯的指，用力到骨节处泛起青白，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头。
乔雨霏眼睛一下红了，看向阮念初眼神，陌生而复杂，“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阮念初出口哽咽，抬起眼，强忍着眼泪，“这件事牵涉到的东西太多，有些事连我都不知道，知道的，也不能全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乔雨霏苦笑，“是因为厉腾吧。”
阮念初鼻子酸得厉害，“不全是。”
“你和厉腾一分手，江浩就出事了。”乔雨霏皱眉，脑子里隐约回想起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反应过来，“这是你们的计划。这些事，和参与这些事的人，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阮念初眼泪终于忍不住，慌了，抓住乔雨霏放在桌上的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江浩是坏人。雨霏，你了解我，如果有第二条路，我绝对不会瞒着你。”
“……”乔雨霏别过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好片刻，才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阮念初握紧她的手，“对不起。”
乔雨霏垂眸，“没必要说对不起。你只是选了一条你认为对的路，没有对不起谁。”长长叹气，“只能说我们确实都长大了。”
小时候，她们单纯天真，以为彼此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年龄的增长，却发现，人这漫长的一生走下来，从来没有“最”，只有“更”。
乔雨霏知道，阮念初是真的长大了。这个傻里傻气，素来脑子缺根筋的好友，找到了比个人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阮念初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怎么长大，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乔雨霏笑，“你这不废话么。难道人一长大，就连朋友都不要了？”她是凡人，伤心难过当然会有，但，这些还不足撼动她和阮念初的八年友情。
渣她的是江浩。这件事又一次证明了“男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这么多年，她的男友如过江之鲤，换了又换，真爱遥遥无期，阮念初才是从始至终陪在她身边的那个。
阮念初的难处，乔雨霏可以想象，也可以体谅。
“你不生我气了？”阮念初问。
“生你气有用么？绝交，舍不得。跟你打一架，又怕你男人找我报仇。”乔雨霏淡淡地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找的男人是特种军官，军嫂那么好当么。”
闻言，阮念初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一松，笑起来，“你不生气就好。”
乔雨霏也弯了弯唇，道：“咱俩的事就算说清楚了。念初，接下来我还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阮念初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羁押候审期间一般不允许疑犯和外面的人见面。”乔雨霏说，“但是有些事情，我要问问江浩。我想见他一面。”
“……”阮念初沉吟数秒，道：“嗯，我帮你想办法。但是，江浩是重犯，不保证你们能见到面。”
负责江浩这件案子的是雷蕾。雷警官向来都是秉公执法，得知江浩的女友要来探视，她一口便拒绝。
阮念初见雷蕾态度这么坚决，不再为难，只好退而求其次，问能否请她帮乔雨霏给江浩带一样东西。
雷蕾同意了。
乔雨霏要带给江浩的，是张便签纸条。当天下午，雷蕾就把纸条交给了关押在看守所里的江浩。
江浩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展开那张字条。
纸张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能看出执笔人在写下这聊聊数字时，是何等悲愤。写着——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江浩看着这句话，忽然勾了勾唇。那个女人大他五岁，却格外钟爱八点档爱情剧。这句台词，集狗血和俗气之大成。
但他却能想象，乔雨霏写下这十个字时内心的痛苦。
江浩看了那张字条一会儿，找雷蕾借来笔，将就提行写了回复。雷蕾把字条交还给等在看守所外的两个女人。
乔雨霏展开字条，只看一眼，便笑了。随手把纸条丢到路边。
阮念初什么话都没问，挽起她，转身走了。
看守所被远远留在了身后。
起风了。便签条被风吹起来——
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保重。
*
乔雨霏和江浩的爱情故事，就这么结束了，美好的开头，浪漫的过程，最后是反转到极点的结局。
当晚，阮念初陪乔雨霏去了居酒屋喝酒。
“什么真爱，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古时候的事儿，现在的人想要真爱，那都只能靠做梦！”乔雨霏酒过三巡，开始醉醺醺地跟阮念初说教，“我告诉你，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都他妈是大猪蹄子，大屁眼子！”
“嗯。你说得对。”阮念初一边附和，一边抢下她的酒瓶，唤来服务生结账，“这桌买单！”
真爱小鲜肉是犯罪分子，给了乔雨霏一记沉痛打击。她清醒的时候还能强颜欢笑，酔起来，却哭得眼妆都糊成一团。阮念初连拖带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乔雨霏弄上出租，送回家。
折腾完，等阮念初回到军区宿舍时，已将近晚上的十一点。
她下了出租，边往单元楼走，边思考乔雨霏之前说的话。江浩的背叛让乔雨霏不再相信真爱，故而，有了那番“真爱做梦论”。
其实也不无道理。
古时候，车马很远，书信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现代社会，各类聊天软件，光速秒回，成年男女逢场作戏，鲜少有人再把“爱”字挂嘴边。
真正为爱结合的人，越来越少，将就搭伙过日子的夫妻，越来越多。
有的人稀里糊涂扯个证，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过完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爱。
这么一对比，阮念初忽觉自己很幸运。她的真爱，没有让这份生命孤独太久，在她十九岁那年，便以一种金光闪耀的方式出场。
至于那蹉跎的七年，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们重逢时，都遇见彼此最好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走到了家门口。
门缝里没有光。阮念初猜测厉腾应该还在外面忙，没多想，径自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
她关上门，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灯却没有亮。
“……奇怪，”阮念初皱眉，嘀咕着，摸黑换上拖鞋往客厅里挪，“这灯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
这时，客厅中央冷不丁响起个声音，淡淡道：“灯没坏。停电而已。”
“啊！”阮念初吓得尖叫出声。
屋子里紧接着又有其他声音响起。
“哥，你吓到咱嫂子了。”
“要你多嘴。”另一人打了先前那人一下，低斥，“谁许你出声的。”
“……”阮念初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依稀看见，客厅里或站或坐，立着十来个高大人影。她伸手胡乱摸空气，轻声喊：“厉腾，是你么？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漆黑空间便亮起了一点光。
她循着光微转头，看见厉腾坐在沙发上，单手举着打火机，戴着军帽，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军服。依稀火光照亮他的脸，帽檐下五官冷峻，轮廓分明。
她转眸看了看周围，微讶，“何虎？石头？赵小伟……你们也在呀。”屋子里的其他人，竟都是猎鹰的几个主力突击队员。
“是啊。”石头表情沉重几分， “听说杨队受了伤，我们连夜从部队赶过来。”
“幸好厉哥说杨队身子骨硬，问题不大。真把我们吓够呛。”何虎笑了下，接话，“只可惜封闭治疗不让探病，估计这次是见不到他老人家了。”
“……”阮念初明白过来，心想大概是厉腾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刻意隐瞒了杨正峰的真实病情，只好跟着笑了下：“是啊。杨队平时身体那么好，受点伤……养养就好了。”
“就是。”何虎笑，“虽然没见到杨队人，但是知道不算太严重，我们也能放心点儿了”
阮念初点头，半秒后想起什么，“哦对，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一个青年战士拦住她，笑道，“嫂子别忙活。泡茶可就见外了，咱又不是外人。”
她弯唇，“自己人也得喝水。”说完就转身走向厨房。
厉腾抬眸喊她的名字：“阮念初。”
她顿步，回转身来，“你叫我干什么？”
厉腾漆黑的眼盯着她，说：“你别乱跑。”
“我没乱跑啊。”她好笑，“你不懂事，难道要我跟你一起不懂事么？兄弟们难得来一次，一杯茶都不给人泡。”说完就又要走。
厉腾拧眉，“我让你站那儿别乱跑，没听见呢？”
“……”阮念初有点无语，也皱起眉，“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让我站这儿干嘛？装木头么？”
厉腾静几秒，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侧目，朝何虎几人点了下头。战士们会意，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模一样的军用打火机，“蹭”一下，打燃。
一排火光驱走黑暗，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阮念初眸光闪了闪。
石头伸手捂住心口，小声：“我突然好紧张。”
何虎瞪他，“厉哥求婚又不是你求婚，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厉腾站起身，整理军帽和衣领，然后拿起摆在桌上的一束稻花，笔直走向她。军装笔挺，宛如白杨。
阮念初再迟钝，也已经猜到点什么，微微瞪大了眼。
他停在了她身前，笑了下，“之前的求婚你不满意，今儿重来一次。这些都是我过命的好战友，好兄弟，他们做个见证。”
阮念初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她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下一秒，厉腾便单膝跪地，抬眸凝视她，以最庄重而低缓口吻，对她说：“阮念初，这些话我这辈子可能只会说这一次，所以你要记清了。”
她眼前有点模糊，应了声：“嗯。”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我认定你就不会再改。我的心一半是国，一半是你，我这辈子一半为国活，一半为你活。阮念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第65章
阮念初做了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正确的决定。
次日, 她在厉腾的陪同下回到家, 把这个决定郑重告诉给了阮父阮母。二老对厉腾本就满意，一致认为，女儿能和这样一个有教养，有担当的好青年修成正果, 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桩婚事, 是众望所过。阮父阮母欣然同意。
快中午时, 阮母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饭，笑盈盈道，“反正都来了, 吃了饭再走。”说完一看冰箱，皱眉, “哎哟，瞧我这烂记性, 昨天忘买菜了。”
厉腾站起身, 笑, “阿姨叔叔想吃什么, 我去买。”
“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和念念去。菜市场不远，就几步路。”阮母脸笑成一朵花儿，“对了厉腾, 你会下棋么？”
厉腾说：“会点儿象棋。”
“那正好。”阮母转头看阮父, 说, “不是成天嫌刘老头他们棋术差没挑战性么？让厉腾陪你下会儿。我和念念去买点肉和鱼回来。”
阮父一听，乐了，赶紧放下报纸摆开象棋桌。招呼厉腾，“来厉腾，咱爷俩整几盘。”
厉腾淡笑，“行。”
阮念初便陪阮母买菜去了。
菜市场离小区大门就隔一条街，没五分钟就走到了。母女两人在一堆摊位前缓慢逛着，青菜猪肉，讨价还价，耳畔充斥着小贩的吆喝叫卖声。
阮母停下来选青椒和芹菜，选到一半想起什么，问阮念初：“对了闺女，厉腾是军人，你俩要结婚，程序是不是还挺复杂的？”
阮念初随口道：“要给单位交一份申请结婚表，拿到介绍信之后才能去领证。”
阮母点点头，“那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走这程序？”
“再等一段时间吧。”
“等？”阮母曲指敲阮念初的头，小声念叨：“这都要十一月份了，你翻年就满二十六。以前，没遇着合适的也就算了，现在，这么好一对象摆你跟前，还等个什么劲儿。”
“我的意思是厉腾最近事情多，估计得忙完这阵。”阮念初揉了揉脑袋，“您怎么比我还急。”
阮母眼一瞪，“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你想拴牢厉腾，就一定要有结婚证。懂不懂？”
在阮母心中，自家闺女虽然条件也不差，但配厉腾，还是有点儿高攀的成分在。厉腾太出众，不用想都知道，喜欢他的女人排长龙。恋爱不靠谱，只有法律才是最有力的约束和保障。
阮母的话，阮念初听着也就听着。
老一辈人总喜欢把“婚姻”和“枷锁”画等号，她却从始至终不敢苟同。她看来，婚姻只是一段感情的升华，情到深处，顺理成章，绝非用来“拴牢”对方的工具。
阮母见她不吭声，微皱眉，“妈妈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呀。”阮念初懒懒地回。
“那你听懂没有？”
“懂你的意思。”阮念初顺手拿起一个番茄，掂了掂，“但是我不认为你说得对。”
“我哪儿说错了？”阮母正色，“丫头我告诉你，你妈今年五十岁，过的桥比你过的路还多。你们年轻人喜欢谈爱情，你爱我我爱你，但你知不知道那都是用嘴讲的，空口无凭，随时都能变。”
说完，阮母还给阮念初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阮母同事的女儿。姑娘跟男友恋爱五年，感情稳定，已经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谁知半途遇上第三者插足，那男的向姑娘提出了分手。理由是遇到了真爱，不愿耽误姑娘的后半生。姑娘青春蹉跎备受打击，今年已三十岁，仍孤身一人。
第二个例子，是阮念初的堂姐。堂姐和堂姐夫是父母介绍，堂姐夫是某国营企业分公司副总，条件好，个人能力出众，婚前婚后，身边都有不少莺莺燕燕。但无论堂姐夫在外面怎么拈花惹草，最后都会回到堂姐身边。理由是他与莺莺燕燕只是逢场作戏，与堂姐才是法律公证的夫妻，有家，有孩子。
“可见那张结婚证有多重要。”阮母说道，半秒后又补充，“你也别误会，我说这些，绝对不是怀疑厉腾的为人。但是念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未来的事谁都说不清，妈妈是怕你吃亏。”
阮念初却道，“妈，你没发现么，两相比较，你同事的女儿比堂姐幸运很多。”
“……”阮母微怔。
她又耸肩：“而且你举的这两个例子，永远都不会跟我有关系。”
阮母拿这个表面上懒散随性，内心却无比坚定固执的女儿没辙，无奈打趣：“是么。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厉腾会爱你永不变？”
阮念初笑道：“对。我相信。”
这世道，人心太杂，诱惑太多，真正纯粹的爱情已经很少。但少，不代表没有。
阮念初很确定，即使错过多年，也会排除万难回到她身边的人，就注定是属于她的。
这顿午饭吃得很愉快。
阮母做了一桌菜，有鸡有鱼，还蒸了阮念初最喜欢的糯米排骨。她久未尝到阮母的手艺，食指大动，一口气吃光两碗大米饭，离开时，肚子撑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皮球，走路都累得喘气。
厉腾一面好笑，一面又有点心疼，只好陪她沿着河边散步，消食。
“肚子好撑……感觉跟要炸开一样。”阮念初皱着眉嘴里念叨，转头一看，边上正好一个椅子，赶紧坐下，“不行了得休息休息。”
“让你吃那么多。”厉腾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喂到她嘴边，语气淡而低柔，“不知道还以为你住我那儿受虐待，没吃饱过。”
“现在不渴。”阮念初把矿泉水推开，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些，“厉腾，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你得答应我，听了不许生气，也不许板着脸。”
他挑眉，“什么事。”
阮念初有点为难，又有点认真：“你做的饭，跟我妈做的比起来，其实……算难吃。”
厉腾眯了下眼睛，捏她脸，“什么都不会，还敢嫌你男人做饭难吃？”
阮念初认真思考几秒，说：“其实也不怪你，主要是我妈手艺太好。”有对比就有伤害。
他点头，表情很淡，“下次我跟阿姨学几招。”
“……”阮念初噗地笑出来，不可思议，“疯了吧你。一个大首长跑去找丈母娘学做菜，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你。”
厉腾漫不经心地回，“我学做菜伺候我老婆，这么光荣的事儿，谁敢笑。”
她浅笑，伸手揪他鼻尖，“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
他抓住她的手，亲了下，“实事求是。”
阮念初脸微红，轻轻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和我爸下棋，赢他了？”
厉腾答：“输了。”
她挑挑眉，“故意的？”
厉腾没有吭声。
阮念初：“我走之前忘了跟你说，我爸小气，输一盘棋得怄半天。我本来想请你让着他。”
他笑，“我用你教？”
“看样子是不用了。”她也笑，边走边随口问：“你下午应该有事吧？”
厉腾：“嗯。”
阮念初心微沉，转眸看他，“要出去？”
“那件事家里办就行。”厉腾答道。
她疑惑：“什么事？”
厉腾握住她的手，笑了下，“填结婚申请表。和你一起。”
军人结婚的程序，的确比普通人复杂一些。首先要自己向所在单位提交一份结婚申请书，逐级审批同意后，还要男女双方都填一份结婚申请表，婚前体检，再把申请表和体检报告一并交与单位，拿到了介绍信，才能去民政局领证。
回到家，厉腾就拿出了两张申请表，一张放阮念初面前，一张放自己面前，淡淡地说，“填吧。”
他开始动笔。
身边那人盯着申请表，木呆呆的，半天没有动作。
厉腾察觉，侧头盯着阮念初看了会儿，说：“不知道怎么拿笔？”
“……知道。”她回过神，这才把旁边的黑色签字笔拿起来，攥在手上。还是半天不写。
厉腾直接拿食指指着空格，没什么语气，“这儿，写你名字。”
“……哦。”阮念初点头，笔尖颤抖着落在纸上，小学生写字似的，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
他瞧着她，又指下一个空，“填你出生年月日。”
“……哦。”她又点点头，继续写，笔尖继续颤。胸腔里的心脏，不自觉便越跳越快。
好一阵功夫，阮念初的那份才厉腾的指导下工工整整地填完。
厉腾填自己那份只用了三分钟不到。然后把两份申请表收起来。
阮念初握着笔坐在椅子上，忐忐忑忑，惴惴不安，心情犹如被监考老师收了卷的学生，忽然道：“等一下！”
“……”厉腾动作顿了下，抬眸，“干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有点结巴：“你把那个表还给我，我想再检查检查，有没有地方填错。”
厉腾让她给逗笑，“当期末考试呢，还检查。”
“我手抖，我怕自己连名字都写错。”阮念初红着脸支吾。她刚才填的时候其实很紧张，心都快从
嗓子眼儿蹦出来。
厉腾扫了眼她那份儿，说：“帮你检查了，没错。”
阮念初不放心，想亲自验证，于是站起来直接去抢，“我真的要再瞅瞅，还给我……”
厉腾右手举到一个她跳起来都够不着的位置，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瞅什么瞅，这时候想反悔也晚了。”
“我没想反悔……”她皱眉，“真的是怕写错。”说完一用力，蹦跶得更高。
谁知这一蹦，脚却被椅子给绊了下。她整个人重心不稳，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撞进他怀里。
厉腾顺势收拢双臂把她抱住，贴近她，低声说道：“填个表而已，这么紧张？”
“这又不是普通的表。”阮念初脸发热。这张纸一填，一交，就意味着她将从成未婚少女变成已婚妇女。又问，“你不紧张么？”
厉腾鼻尖蹭蹭她的，“你猜。”
她往后仰了仰脖子，目光定定打量他英俊而冷静的脸，大眼明亮，“我猜，你肯定比我还紧张。”
厉腾嗤，“胡说八道。”
“你就是很紧张。”
“没有。”
“你……”她不依不挠，还想说话，厉腾却已封住了她的唇。
她没说错，他的确很紧张，也很激动。这一刻，他已经等了整整七年，只有天晓得，他高兴得快要疯了。
*
晚上，阮念初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打开微信，无意识地翻看通讯录。厉腾那个叫“0714”的微信号，依然在整个通讯名单的最后。
她点进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内容都没有，看上去很干净，也很冷冰。
“你朋友圈为什么都不发东西？”阮念初问刚从浴室出来的厉腾。
“不想发。”厉腾应得很平淡。弯腰坐到她身边，喂她水果。
阮念初有点无语，把手里的页面展示给他看，道：“你看，你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也是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还一条朋友圈都不发……你那些微信好友都没跟你提过意见么？”
厉腾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怎么用微信，里面只有两个好友。”
她惊呆了，“……两个好友？”
厉腾点头：“一个是你，一个叫刘雪梅。”
“……”这次，阮念初直接惊得下巴都掉下来，“刘雪梅不是我妈那个喜欢当红娘的朋友么？你怎么会有刘阿姨的微信号？”
最后一块水果喂完了。
厉腾掀被子上床，贴近她，从背后紧紧环住那把纤软的腰，闭眼，嘴唇压在她耳垂上，“不然我们怎么相亲。”
闻言，阮念初脑子霎时一懵。
他们的相亲？
是了。之前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厉腾老家在嶂北，和她相亲的时候，他调来云城才一个多月，刘阿姨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怎么会介绍他跟她相亲？
数秒钟的思索后，阮念初终于反应过来，翻了个身正对他，惊愕：“……之前，是你主动去找刘阿姨的？”
厉腾手指轻抚她的颊，“你和你前男友分手那天，我们就在一个餐厅吃饭。”
“……”她诧异，短短几秒，想起那日在西餐厅里惊鸿一瞥瞧见的熟悉身影。只是当时，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天以前，我以为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厉腾的唇，轻轻压在她眉心，嗓音低而柔。
“所以你找到了刘阿姨，让她安排你跟我相亲？”她难以置信，“你怎么跟刘阿姨说的？”
“我说，我暗恋你很多年，想追你。”她感觉到他的唇轻微开合，擦着她眉心的皮肤，痒痒的，“她就同意了。”
她皱眉，又想起什么，“……那，那场慰问晚会之前，在解放军艺术宫花园里的偶遇？”
“嗯。我故意。”厉腾承认得很坦然。
“天哪……”阮念初扶正自己的下巴，艰难开口，“终于知道什么叫‘心机深沉步步为营‘了。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在打我的主意。”
他城府这么深，这么聪明，智商简直分分钟把她碾压成渣。
厉腾在她脸蛋上轻咬，低声：“没点儿行动，怎么把你娶到手。”
她瘪嘴，“你太可怕了。我这么笨，以后你要是把我卖了，我说不定还傻乎乎地帮你数钱。”
他捏她下巴，“我怎么舍得。”

第66章
这天晚上, 厉腾要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 阮念初受不住，一会儿挠他的背，一会儿咬他的肩，后来实在被折腾得没力气, 只好由他去了, 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在他怀里呜呜地哭。
不知过了多久，阮念初闭上眼，累得沉沉睡去。
厉腾把她连人带被裹进怀里, 抱紧，亲吻她两颊的红晕, 和眼角=的泪痕。
窗外，夜色浓黑如墨。
怀里, 娇躯暖媚如春。
厉腾就那样抱着他心爱的姑娘, 遥望远方, 直到黑夜走到尽头, 金灿灿的晨辉染亮整片天空。
第二天，阮念初全身骨头都快要散架。她羞愤交织, 忍不住拿食指戳厉腾的胳膊，愤然控诉：“再这么需索无度，信不信我跟你分居？”
厉腾贴近了蹭她的鼻尖, 眸微阖, 语气痞痞的, “强度高密度大，增加中奖概率。”
阮念初傻傻没反应过来，狐疑：“什么中奖概率？”
他挑眉，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几个字：“让你给我生儿子。”
“……”阮念初闻言脸大红，羞得踢他一脚，“你能不能正经点？”
厉腾一脸平静，“跟你躺床上，怎么正经。”
阮念初被他一噎，又无语了，好半天才又支吾着挤出句话，有点不高兴，“你老说儿子，以后如果是女儿怎么办？你不喜欢女儿么？”
“儿子闺女都一样。”厉腾笑，手指刮她脸蛋儿，“你生什么我稀罕什么。”
阮念初被逗乐，掐他，“呸。”
又腻歪了会儿，厉腾大掌揉揉她脑袋，柔声：“乖，起来了，咱们得出门一趟。”
她眸光微闪，“去哪里？”
“买菜。”厉腾勾了勾唇，“给你包饺子吃。”
军区宿舍附近没有菜市场，两人直接去了隔壁街的永辉超市，面粉，大白菜，猪肉馅儿，还有一系列生活用品，杂七杂八，大采购。
回到家将近十一点。
厉腾把装食材的塑料袋搁桌上，脱了外套，边挽袖子边随口说：“擀面剁馅儿再包，估计十二点钟才能吃。你先看会儿电视。”
阮念初觉得很新奇，兴冲冲道：“我跟你一起包。”
他瞧她一眼，“你会？”
“不会。”她摇头，一双眸亮晶晶的，“但是你可以教我呀。”
厉腾思索几秒，点头，“行。去洗手。”
“好。阮念初乐呵呵地应下，转过身，一蹦一蹦地跑进了洗手间。洗完手出来一看，这人已经连围裙都系好了。
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穿着围裙，这模样，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阮念初好笑，凑到他身边揶揄，“哟，咱首长挺熟练啊。”
厉腾斜眼瞥她，趁她没注意，把手里的面粉点她鼻子上，淡嗤：“要学就学，不学就出去待着。”
她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小花猫，见他嫌弃自己，连忙说：“学学学，我学。”边说边把另一条围裙穿上，挽高袖口，张望，“先和面吗？怎么操作？”
厉腾勾勾嘴角，垂眸，手把手教她怎么和面擀面，“先倒点儿水进去……”
阮念初学得很认真。
一面学，一面还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的手可真好看。但这种好看，不同于都市精英们养尊处优的干净漂亮，这双手，肤色偏深，骨节分明，掌心指腹都结着一层硬茧，很有力。
这是一双捍卫国土安定的手，现在，却在给她包饺子。
阮念初想着想着，有点出神。
“就是这样。”冷不丁的，手主人扔过来一句话，“记住没？”
“……”阮念初面上的神色一僵，有点茫然地抬起眼，“啊？”什么就是这样，记住什么？
厉腾眯了下眼睛，“你走神儿想什么呢。”
阮念初微囧，嗫嚅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是在想，我会不会……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闻言，厉腾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转眸看她，目光深不见底。
她又抿嘴笑起来，声音轻而柔，“因为我真的觉得，能被你喜欢，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好片刻，厉腾才淡笑，“当然不是。”
阮念初愣了下，“为什么？”
他柔声：“嫁给我以后，你只会越来越幸福。”
中午十二点多，个儿大馅儿足的猪肉白菜饺子出锅了。两人人手一份，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吃。
阮念初朝热气腾腾的饺子呼了呼，张嘴，咬下一口。
厉腾直直看着她，“好吃么？”
“嗯。很好吃。”她点头，一口气就吃下六个，然后把筷子放到桌上。
“吃这么少？”他问。
“你包的饺子太大了，有点撑。歇歇。”阮念初笑着应道，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垂眸，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还是笑着，声音更轻了几分，“厉腾，你有事情要跟我说，对吧。”
他的眼深邃如夜星，弯唇，“你怎么知道。”
“直觉。”阮念初抬眸看向他，大眼明亮，“我猜对没有？”
厉腾说：“对。”
阮念初又笑，转了转眼珠，“那我再猜一下，你要说的事，跟接下来追捕达恩有关，对不对？”
厉腾盯着她白皙如雪的容颜，舍不得移开目光。他沉默数秒钟，还是答道：“对。”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便陷入了一阵死寂。
良久，阮念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离奇平静，“什么时候出任务？”
厉腾说：“就这几天。”
她微微皱眉，“达恩那么狡猾，你已经知道他的大本营在哪儿了？”
“暂时没有。”厉腾很冷静，“但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查到。”
她问：“整个猎鹰一起去？”
“嗯。”厉腾点了下头，“这次行动，由空军司令部直接指挥。”
阮念初盯着他的眼睛，“有危险么……”刚问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又改为，“危险性高么？”
厉腾静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五指用力收紧，沉声：“阮念初，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
不知为什么，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她鼻子忽然发酸，视线便模糊了。随即点点头，“好。我等你。”
这段告别前的对白，字句极少，也不煽情，可以说简单得过分。厉腾刻意轻描淡写，淡化所有未知的可能和可能的不幸，只在最后，给她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说，等他回来就办婚礼，之后，带她去蜜月旅行。
阮念初含泪笑着说好，又说，“正好，有一个地方我一直都很想回去看看。就蜜月的时候去吧。”
厉腾刮她鼻头，低柔道：“什么地方？”
阮念初抓住他的手，亲亲：“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末了一顿，沉声，“所以厉腾，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
次日凌晨两点，厉腾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然后桌上的电话便震动起来。
他接起。
电话那边的人语气有些沉重，问他：“你之前说的要办的事，办完了么？”
厉腾静默几秒，说：“办完了。”
“那一切按你的计划进行。”
“嗯。”
挂断电话，厉腾凝视着窗外的夜空，久久，掐灭了烟头。
没多久，军区医院便传出了杨正峰的死讯，原因是枪伤导致的多器官急剧衰竭。经多次抢救后，生命体征依然无法恢复，故宣布死亡。
消息一出，激起千层浪。
厉腾来了，雷警官来了，何虎和其它几个猎鹰大队突击队成员也来了。铁骨铮铮的青年们无法克制内心的悲痛，捂着脸，在医院走廊上痛哭出声。
人们无法接受一个英雄的离去，正如无法接受一个悲剧的诞生。
医院里混乱一片。
遗体盖着白布，没多久便被推入了太平间，等待入殓。
雷蕾面色沉重，她身旁是一个提电脑包的年轻女警察。不知是干什么的。
厉腾背靠墙壁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和一个军用打火机，眸微垂，面无表情地盯着某处。
队员们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楼梯拐角处苍白的墙，和比墙更苍白的灯光。
没有人能猜到他此时的所思所想。只是多年并肩杀敌的默契告诉他们，他在等待。
至于等待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时间分秒流逝。耳边声响嘈杂错乱，厉腾却像听不到。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继续等。
不知过了多久，厉腾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电话不断，但这次，他却像感知到什么，眯起眼，顿都没顿便接起来。
对面是风声，夹杂风吹动树叶的沙沙杂音，和河流的流水声。
“……”厉腾看了身旁的雷蕾一眼，眸光阴沉。
电光火石间，雷蕾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朝身旁的女警比了一个手势。女警会意，立刻打开电脑进行来电定位，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下一秒，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说的高绵语：“听说杨队长出了点意外，节哀顺变。”
厉腾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调子透着狠：“这么久没联系，打算什么时候见面叙叙旧，达恩少爷？”
电话那端的达恩语带玩儿味，“你是想跟我叙旧，还是想拿回那个电池的资料，还是……”顿了下，轻笑：“想替杨正峰报仇，Lee？”
“不管我为什么找你，咱们之间都得做个了结。不是么。”厉腾语气很淡， “毕竟，坤沙是怎么死的，你很清楚。”
达恩闻言一嗤，“你不用故意刺激我。游戏第一轮已经结束。我给你打这通电话，原本就是要告诉你我在哪儿，不然第二轮，谁陪我玩。”
厉腾笑，“那我该对你说句谢谢。”
“这么长时间，经纬度确定了么？”
话音刚落，技术员那头定位成功。她心一松，朝雷蕾点了点头。
雷蕾朝厉腾比了个手势。
厉腾：“差不多了。”
达恩调子轻蔑，“好。我等着你，也等着你的 ‘猎鹰’。”说完，毫无征兆切断了连线。
一旁的瓦莎感到很困惑，道：“你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摆明了是设好埋伏等他们。他们知道有问题，不会来的。”
“想要抓我，这就是他们唯一能选的路。”达恩很确定，“他们一定会来。”
瓦莎摇头，“中国人很聪明。你不了解他们。”
“你在中国那么久，听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了解中国人的是你，瓦莎。”达恩嘴角挑起一个笑，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嗓音极轻，“你永远无法想象，中国的军人为了他们所谓的使命和责任，能笨到什么地步。”
云城军区医院。
厉腾沉着脸，拿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片刻后，通了，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你好，空军总司令部秘书股。”
“空降旅猎鹰特种大队队长厉腾，请帮我接张司令。”
“稍等。”数秒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厉腾同志，交代给你和杨正峰的事情进展如何？”
“已确定目标所在地。请首长指示。”
“立即行动。”
他脸色很静，背脊笔直宛如一棵顶天立地的松，沉声：“是！”
*
厉腾回部队的当天，阮念初起了个大早，送他和石头几人一道去机场。
一路上，她都很平静，除了叮嘱厉腾要注意天气变化，增减衣物，不要感冒等家常外，并没有多的话。
厉腾则一一应下。
其实，阮念初的反应完全在大家的意料之外。队员们都是三十上下的人，大多已经结婚。他们想起自己刚恋爱那会儿，女朋友每次听见自己要出任务，就慌得不行。
坚强点儿的，能咬牙忍住泪，脆弱点儿的，送行路上能哭出来。
像厉哥媳妇儿这么镇定的，少之又少。
直到此刻，大家才终于发现，这个看起来简单娇弱的大城市姑娘，和他们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至于到底是哪儿不一样，队员们说不上来。
但他们知道，他们不懂的地方，他们的队长都懂。或许，嫂子什么话都不说，是因为，她要说的话，队长每一句都知道。
这次行动之前，阮念初对厉腾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
他的回应，是张开双臂用力把她抱进怀中。像要融入彼此的生命。
他走前，什么话都没有对她说。
是这样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离去的路上，阮念初忽然有点记不清他拥抱她时，是否在她耳边说过什么。她反复回忆，却始终没有真切地记起。
阮念初没有回家。她坐出租车从机场离开，快到军区宿舍时，又临时改变了目的地，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云城市精神疾病研究中心。
好一阵儿后，阮念初在病房里见到了小星的妈妈何丽华。
为什么会来找何丽华，具体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就是来了。而更令阮念初诧异的是，这个平素脑子不太清醒的女人，今天，奇迹般清醒异常。
何丽华看着坐在床边，为自己削苹果的年轻姑娘，面色平静，忽然问：“厉腾怎么没来？”
阮念初垂眸笑了下，说话时，侧颜温婉柔和：“他出任务去了。”
何丽华语气淡了些，“又是和那个电池有关吧。”
“……”这已是阮念初第二次从何丽华口中听见电池。她有点疑惑，“你总是说电池，那是什么？”
何丽华道：“是齐博士研制出的一种新能源产品，主要针对军事研发。那个电池还只是半成品，主要技术资料，被一伙境外份子抢走了。”她垂眸，神色微黯，“护送那些东西的人，也都遇害了。齐博士，老高……还有我的丈夫。他们都死了。”
闻言，阮念初的神色蓦然惊变，诧异道：“嫂子，你知道夏哥已经……？你的病好了？”
何丽华侧过头看她，像是困惑，“我病了么？”
阮念初试探道：“你不记得你生病了么？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何丽华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摇头，“不知道。”
“你记得夏星星么？”
“不记得。”
一听这话，阮念初明白过来。何丽华的精神状况依然很不稳定，突然想起过去的事，只是暂时的清醒。
她只好沉默。
片刻，倒是何丽华继续说：“厉腾去出任务，你担心么？”
“担心啊，担心得要死。”阮念初笑，把苹果切成几瓣装进盘子里，语气忽然低几分，“但是有什么用。担心害怕，他就能不去么。”
何丽华：“去没什么，只要能回来。”
闻言，阮念初眸光跳了跳，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嫂子，你怪过夏哥么？”
“没有。”
“为什么？”
何丽华说：“因为他是一个军人。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无论结果，谁都不能怪他。”

第67章
数小时后, 厉腾所乘的直升机飞抵位于中国北部山区的猎鹰特种大队驻地。
十一月, 天气阴，浓云将阳光完全遮挡。寒风肆意呼号。山间树木被烈风吹弯了腰，已枯黄的叶漫山飘零。
空旷的训练场上，数十名身着迷彩作战服的空降兵身背全装包, 面容冷峻, 整装待发。远望去, 战士们宛如一排矗立于山川大地上的白杨树，撑起了头顶蓝天。
厉腾面无表情，大步走到战士们正前方, 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刚毅的面庞, 沉声道：“兄弟们，这次任务, 由空军总司令部直接下达, 目标有二。一, 追回我国于十二年前失窃的军事武器绝密资料；二, 抓捕策划之前一系列恐怖活动的主犯达恩，从犯瓦妮莎等人。张司令的原话是, 尽可能活捉，如有必要，也可就地击毙。有没有问题！”
战士们异口同声：“没有！”
厉腾又道, “半个钟头以前, 我向程副队的邮箱发送了一份线人最新提供的敌区地图, 都传阅没有？”
副队长程川道：“放心吧厉哥，地图我已经打印出来了，兄弟们人手一份，都看了。”
厉腾点头，面色很冷静，“那张地图的绘制并不专业，只标出了大概的敌方埋伏和地雷区分布。到达后，突击队跟着我最先跳伞，其余人落地之后，按既定计划向目标区域靠拢，如遇突发状况，随机应变。”稍顿，“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都清楚没有？”
战士们高声答：“清楚！”
“犯我中华者——”
众人大吼：“虽远必诛！”
回声袅袅回荡在山野间，震天响。
厉腾眸光坚毅，立正举起右臂，向数十名战士敬礼。战士们也不约而同地抬手敬礼。
几秒后，厉腾手放下，“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向左转——出发。”
战士们排列整齐，朝停机场方向疾奔而去，整支队伍静极了，没有丝毫人说话的声音。
背后，厉腾刚要提步，一点金黄忽然朝他飞来。
他微微垂眸，只见从天而降的稻花，落在他掌心。竟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稻花残穗。
程川正好从旁边经过，见他站着不走，一愣，“怎么了厉哥？”
“没事儿。”厉腾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张开五指。
山风太大，程川只隐约看见他指间飞出一点金黄，没等看清是什么，那东西便很快被风吹走了。
厉腾说：“走吧。”说完，他和副队长程川一道转过身，大步离去，一眼也没再往回看。
但风却似感知到什么，用力地，奋力地把那颗稻花吹向遥远的天边。风知道，风的确知道，哪里是他毕生的眷恋，哪里有他心爱的姑娘。
经过数小时的飞行，数架军用直升机抵达达恩所在经纬度附近。距离地面约1500的高空，突击队的六名成员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作战装备。
厉腾视线扫一圈儿，语气很淡，“东西都带好了？”
“嗯。”战士们点头，都笑着回答，“带好了。”“都准备好了。”
厉腾勾嘴角，视线看向几人里性格最腼腆的战士，挑眉，“浩子紧张不？”
被点名的战士瞬间微微红了脸，拿手挠挠头，“有点儿吧，不过也还好。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
厉腾揶揄，“听石头说，你媳妇儿做饭的手艺挺不错，等这事儿完了，有没有兴趣请哥儿几个去你家吃顿饭？”
赵成浩一听，大喜，“当然有兴趣了！厉哥，别说一顿，十顿都行！我和我媳妇巴不得你们来！”
何虎闻言嗤了声，“鬼扯淡。你媳妇儿上次还说你酒量差，最讨厌我们灌你酒。她才不想我们来呢。”
“她那是开玩笑。”赵成浩一伸手拢过何虎的肩，笑容爽朗，“你一大男人，连这种玩笑都记仇？怎么跟女人似的。”
何虎踹他，“滚你。”
石头把伞刀别在腰上，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厉哥，咱嫂子做饭好吃么？”
厉腾眸微垂，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没什么语气，“家里我做饭。她不会。”
话音落地，满机舱的人都惊呆。他们老大什么人物，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真爷们儿，系上围裙做饭？真他妈绝了，简直无法想象。
就连内向话少的蒋睿都忍不住道：“什么？厉哥你做饭？”
厉腾撩起眼皮看他，淡淡的，“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蒋睿干笑两声，不说话了。
这么一闲聊，大家的心情瞬间放松几分。
片刻，驾驶舱里的战士看了眼坐标，面色微沉，道：“厉队，已经到达目标位置附近，目前距离地面1500米。”
厉腾道：“敌方有埋伏，留空时间越长越不利于作战。降机至300米高空。”
“是。”战士将直升机飞低。
数秒后，厉腾转眸，依次去看身旁的何虎，石头，赵成浩，蒋睿，徐小伟。这几个年轻战士，是整个猎鹰大队的突击队成员，是空降兵中精英中的精英。最小的蒋睿二十二岁，最大的何虎也才二十七岁。
厉腾看着他们，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平静道：“来，老规矩。都把打火机拿出来。”
几人照做。
这时猎鹰大队多年来沿袭下的一个规矩。战士们空降之前，要对着燃起的火光说一个自己的心愿。
机舱内“叮叮”几声，战士们打燃各自的火机，火光映亮每一张坚毅俊朗的容颜。
厉腾举着打火机，看蒋睿，“你小子年纪最小。你先说。”
蒋睿沉吟须臾，笑了下，“我媳妇儿长这么大没看过海，等任务结束，我就带她去沿海城市旅游。”
接下来是石头，“我老婆一直想去大理。这几年我太忙，没什么空，这次一定得陪她去。”
赵成浩：“好久没回老家看我爸妈了。任务结束，我第一件事儿就是回老家。”
徐小伟：“我和我那女朋友谈好几年了。回去就结婚。”
“……”何虎垂头，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咧嘴笑着，门牙都缺了一颗。他粗糙的手指轻抚小姑娘的嘴角，笑了：“回去以后，带我闺女去趟游乐园。”
最后轮到厉腾。
他盯着燃起的火苗，仿佛透过那簇光亮看到了更远的远方。好一会儿，才柔声说：“想再看她笑一次。”
两次，三次。很多次。
等他把心愿说完，整个机舱忽然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厉腾抬眸看向几位战士，开口，嗓音低而稳：“记住，全力以赴完成任务，竭尽所能活下来。准备下跳。”
“是！”
舱门外，狂风呼啸。
*
厉腾离开以后，阮念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明明，她还是这个她，城市还是这个城市，生活还是这个生活，但就是很空。
她的心脏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大约是被厉腾给拐跑了。
就连短短的数小时，都变得无比漫长。
从精神病院出来之后，阮念初回了军区宿舍的家。她搬到这已经有段日子，出入次数一多，跟小区里不少姑娘大妈混了个脸熟。大家彼此不认识，但碰面了还是会微笑示意。
她一路笑到进单元楼，脸已有点发僵。
回到家，还是空空荡荡的。小胖猫懒懒地蜷在窝里，见她回来，探出个脑袋喵喵叫。
阮念初过去抱起胖猫，一边抚着她的毛，一边柔声轻哄：“厉小醋，你知道么？你的男主人出任务去了，这几天，只有咱们俩相依为命。你别害怕，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话，连她都不知道是在对猫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喵……”胖猫好像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叫了几声，爪子搭到她的肩上。像是安慰。
阮念初拿下巴蹭蹭胖猫的脑袋，“放心，他不会有事。”
胖猫舔舔她的手，“喵。”
这天快傍晚的时候，阮念初躺在床上跟乔雨霏发微信，聊着聊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一看，来电人是雷蕾。
“喂，雷警官。”
“你现在有空么？”雷蕾问。
阮念初觉得有点奇怪，“有什么事？”
雷蕾静了会儿，才道：“莱因已经回柬埔寨了。之前他在我这里写了一封信，说等他离开以后，请我转交给你。”
阮念初眸光微闪，想起之前厉腾的确让雷蕾把莱因关进警局过。她沉吟须臾，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雷蕾说，“你到宿舍门口来吧。我把信给你就走。”
“好。”
最终，阮念初拿到了那封莱因写给自己的信。她把信展开。信很短，其实说是信，倒不如像是一时兴起写的随笔，总共只有几句话。而且上面的汉字歪歪扭扭，谈不上美观，甚至连工整都算不上。让人一看就知是出自外国人之手——
一直很喜欢中国诗人徐志摩的那首《翡冷翠的一夜》
“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我曾无数次幻想，
故事在当年发生一点改变，
但却什么也变不了。
开篇属于你和他，结局也只属于你和他。
你们本就像黑夜和月亮那样般配。
我会永远记得你们，记得你们的故事。
再见，阮，我的朋友。
我要去寻找属于我的故事。
“……”看完这封信，阮念初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当年的小托里，现在的莱因，一直以来，他的故事似乎游离在她和厉腾的故事之外，却又依存他们的故事而生。
他能彻底走出去，看见自己的世界，阮念初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再见，托里。我的朋友。”她弯唇，对着信轻声说道，然后展开手，让信随着傍晚的风飘远。
晚上七点，暮色渐渐低垂，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阮念初打开冰箱门。冷冻室里躺着十来个饺子，是之前厉腾包的。她看着那些饺子发了会儿呆，把它们取出，统统丢进沸水。
数分钟后，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饺子浮到水面。
阮念初拿了个碗，去捞。
刚捞两个，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拿出电话，一看，微微愣住，来电显示写的是夏姨。诧异并未持续多久，阮念初滑开了接听键，“喂，夏姨。”
电话里传出老人压抑的抽泣声，“小阮……刚才医生打来电话，你嫂子突然自杀，幸好发现得及时抢救了过来……我现在要往医院赶，你能过来帮我照看一下小星么？”
“……”阮念初脸发白，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不抖，沉声道，“好，我马上过来。您别着急，抢救过来了就好。别着急。”
挂断电话后，阮念初闭眼，抬手用力捂住嘴，转过身，抓起钥匙和外套，开门大步离去。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她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在夜风中决堤。
何丽华的自杀，完全在阮念初意料之外，但又有点在她意料之中。
今天下午，何丽华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怪过夏飞。说话时的神态和表情，是那样的平静祥和，眼底的光，甚至带着一丝幸福和希冀。
阮念初忽然懂了她那时的眼神。
如果你曾真正深爱过一个人，就会明白，人若要靠一段回忆来度过今后漫长一生，有多累，多难。
也是在这一瞬，阮念初懂了那时隔七年的重逢之初，厉腾在面对她时，内心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你怕么。”她忽然停步，看着漫无边际的夜，问那遥远而未知的存在。
周围霓虹斑斓，车水马龙。无人回应她，只有风在静静地吹。
——你怕么？
——怕。
——怕什么？
——怕有朝一日我若食言，你要孤独走过今后的数十年。
——那明知是万丈深渊，为什么还义无反顾前往？
——我爱你。
阮念初看着夜空轻轻笑了。她听到了风捎来的答案。

第68章
柬埔寨中部和南部是平原, 东部、北部和西部被山地高原环绕, 大部分地区都被森林覆盖。常年的雨水和热带季风气候滋养着这片土地, 丛林区的树木很密集，遮天蔽日，形成了天然的易守难攻地势。
达恩的大本营，位于湄公河偏西南的丛林腹地, 周边设有数个地雷区。欧洲最高价的雇佣兵蛰伏于密林深处, 准备随时伏击“猎鹰”。
突击队率先在指定地点降落。
战士们手持突击步枪，目光犀利，谨慎侦查周围。丛林中树木参天，毒蛇盘绕在树枝上吐着信子，方圆数里，并不见敌军身影。
线人给的简略地图很有用。突击队准确避开了雇佣兵的伏击区。
见周围暂无敌情, 厉腾眯眼，做了个手势，何虎等人立即井井有序朝四周散开，无声无息渗透进敌区。
背后数百米高空, 猎鹰大队其余成员最后一次确认地图上的降落点，集中注意力, 开舱下跳。
远望去，神兵天降。
*
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空染红。
达恩站在竹木屋里, 自窗内眺望远方, 目光很深, 也很冷静。
瓦莎从营寨北边回来了。她走进屋子，抬眸看向男人英俊淡漠的侧颜，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耳畔是水流声，目之所及是丛林和天空。一切都静谧得可怕。
她问：“你在做什么？”
达恩语气很淡，“瓦莎你听，外面有枪声么。”
“……”瓦莎摇了摇头，“很安静，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闻言，达恩忽然垂眸，轻轻笑出声。
瓦莎困惑，“你笑什么？”
达恩踅身坐到桌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没什么语气地道：“外面有那么多雷区，还有雇佣兵在埋伏，但是却一点响动都没有。知不知道这说明什么？”
瓦莎心一沉，回答：“要么是‘猎鹰’没有来，要么，是他们避开了你设下的所有陷阱。”
“不。”达恩放下水杯，眸色骤然阴沉彻骨，“这说明我身边有内鬼。”
瓦莎大惊：“内鬼？怎么可能。能跟进来这里的，都是你的心腹，或者BOSS身边出生入死几十年的人。”
达恩勾嘴角，“和聪明人做游戏，就得去猜他在想什么，会做什么。Lee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如果避开了所有雷区和埋伏，应该很快就要到了。”瓦莎用力皱眉。她在原地来回踱几步，半刻握紧拳，平静道：“这里离河边不远，达恩，你先坐船走，我来拖住他们。”
话音落地，达恩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她有一头黑亮的发，和一双微微狭长的眼，表情总是冷峻的，强硬的，很少会笑。但他注意到，她两颊各有一点很浅的梨涡。
或许，这本应是张爱笑的脸。
那一刻，达恩脑中莫名升起这个猜测，但不过短短几秒，便又消逝。他很快移开目光，一如这之前的许多年。
这个愿意为自己去死的女人，真蠢。他没有正眼看过她。
见他不说话，瓦莎上前两步，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角，语气焦灼：“如果真的有内鬼，这一局你就已经输了。你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达恩冷冷拂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谁说我输了。”
“……”瓦莎眸光惊跳。
“不到最后一秒钟，谁输谁赢还不知道。”
刹那间，空前的绝望和无奈将瓦莎吞噬，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对他说：“这不是输和赢，这是活和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我早就说过中国人不好惹，他们不会放过你。”
达恩抬眸，声音很低，“死不代表输，活也意味着赢。我如果逃，才是真的输了。”
“输和赢真的那么重要？”瓦莎深吸一口气，“为了替BOSS报仇？”
达恩说：“中国人该死。”
“……”瓦莎弯下腰，伸手轻抚他的脸，眼底泛起泪光，“如果BOSS还在世，他或许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知道什么？”达恩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发狠一抬，贴近她，话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教过你，最让人痛苦的事不是死亡，是仇恨。你试过在仇恨当中活七年么？”
瓦莎试图劝解他：“BOSS抢了中国人的东西，还杀了两个军人一个科学家。中国人抓他并不是无缘无故。”
“中国人害死我的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杀中国人也不是无缘无故。”达恩冷笑，“他们没错，难道我就有错？”
“……”瓦莎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滔天。
达恩遥望火光的方向，丢开瓦莎，站起身，挑眉：“终于开战了。”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飞快逼近，直接冲进屋子。来人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雇佣兵那边传来消息，发现可疑人员。应该是中国军队。”
达恩残忍地扯唇，“杀光他们。”
与此同时，距离营寨约七百米远的丛林处，雇佣兵朝可疑位置扔出了第二枚手榴。
将好落在一名匍匐着的战士脚边。
“……”战士眸色惊变，奋力飞身朝远处扑开，“轰”一声巨响，手榴弹炸开，他躲闪不及被炸伤，整条左腿瞬间血肉模糊。
战士疼得青筋都暴起，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林阳！撑住了！”石头咬牙，飞快匍匐靠近拽住战士的双肩，奋力将他往旁边拖。“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破风而来，击中两人身边的大树干。
石头意识到自己位置暴露，连忙将伤员拽到大树背后，以树为掩体，架好枪托，举枪还击。
枪战爆发。
一时间，枪声，消音声，风声，爆炸声，撕裂整片寂静。
何虎打趴两个拿机枪的佣兵，边打边靠近林阳和石头所在位置，语速飞快道：“你先给林阳处理伤口。我来打。”
“行。”石头二话不说，“刺啦”一声撕下绺军服，三两下绕过林阳大腿动脉位置，咬牙一下劲儿，拉死绑紧。
忽然耳畔飞过弹流，消音器掩盖下，子弹穿风猛至。
石头察觉到什么，侧身一闪，子弹错开要害击中他左臂。他闷哼，咬牙大吼提醒身边其他人：“西南方有狙击手！大家小心！”
“……”厉腾眯眼朝西南方搜索，片刻，瞄准，扣下扳机。
那人被直接爆头，从树上摔了下来。
枪林弹雨，射击声愈发密集，敌我双方都不停有人倒下。
胶着数秒后，副队长程川带着满脸血污，大吼：“厉哥！只有七百米了！你带突击队先杀进去！我掩护你们突围！”
厉腾背靠掩体飞快换子弹，也吼：“行！你可别他妈手软！”一枪又爆对面一个头。
“放心！”程川喊完，砰砰又干翻两个大块头壮汉。
厉腾狠声：“突击队跟我走！”
“是！”整齐高喊淹没在炮火声中，几名战士保持突击阵型，边打边冲出包围圈，朝营寨方向急奔而去。
一路上，除五大三粗的佣兵外，还遇上不少听见响动，从营寨来赶来支援的达恩手下。
厉腾边跑边开枪，速度极快，那些柬埔寨人不比雇佣兵那种职业军人，反应快战斗力强，往往还没回过神，人便倒下。
没过多久，猎鹰突击队便已逼近达恩大本营。
厉腾面色冷峻，做了个手势。战士们移动的速度骤然变慢，纷纷谨慎环顾，呈半蹲姿势架枪向前。
从四面八方将营寨包围，隐蔽起来。
负责爆破的徐小伟从全装包里取出投弹器，手持遥控器，将投弹器悄无声息送入营寨内部。
不远处，厉腾盯着投弹器的移动方位，目光静而冷。
须臾，他眯了下眼睛，挥手一斩。
徐小伟摁下爆破键。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营寨空地被炸开，巡逻放哨的暴匪们始料未及，全都被炸成一滩泥。
战士们以爆炸声为令，破林而出，迅速而有序地击毙敌人，在各处搜寻头号目标达恩。
“……”瓦莎听见声响后脸色大变，催促达恩：“中国人已经来了，你再不走来不及。快点走。”
达恩垂眸把玩手里的匕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面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瓦莎咬咬唇，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冲锋枪冲了出去。
达恩集团与坤沙集团一样，主要依靠的兵力是欧洲职业雇佣兵，一旦脱离开佣兵军团，战斗力不高，与空降旅中最精锐的猎鹰根本没法比。
百米远处，以程川为首的空降兵战士们，以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墙，滴水不漏，密不透风，将火力凶猛的雇佣兵死挡在外围，为突击队争取行动时间。
炮火连天。
营寨内部，何虎等人马已基本制服所有暴匪。
凶神恶煞的匪徒们意识到大势已去，纷纷放弃抵抗，抱着头，猫着腰，围成一团蹲在地上。
最后，厉腾与蒋睿一道行动，在营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见到了达恩。
“终于见面了，老朋友。”达恩坐在椅子上，一边淡笑，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么一路杀到我这儿可不容易啊。来，坐下喝点水。”
厉腾没动，眸色如冰，用高棉语道：“我要的东西，在哪儿。”
达恩面色如常，抬眸，眼神里充满兴伟：“如果我告诉你，我对那堆破纸一点兴趣都没有，早就烧了呢？你准备怎么办？”
厉腾眼底闪过一丝狠光，举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对准达恩，“我再问你一次，东西在哪儿。”
达恩笑起来，“厉队长，何必吓唬我。只要我不说，你绝不可能杀我，不是么？”
厉腾也极淡地弯了弯唇，语气很淡，“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说完枪口下移，扣扳机，眉头都不带皱。
“砰”一声，子弹擦着达恩的小腿骨，直接穿透过去。
“……”达恩吃痛，瞬间从椅子上栽倒下来，脸色苍白如纸，冷哼，“还以为你们中国军人真有多高尚。原来为达目的，还能虐囚？”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厉腾语气淡淡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漠然，“还是不打算说？”
达恩不吭声。
砰，厉腾射穿他另一条腿。
“唔……”这次，达恩再忍不住，喉咙深处溢出一阵闷哼，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我接到的命令，是如有必要，可将你就地击毙。”厉腾举枪对准他头部，冷冷地说：“达恩少爷，你还有一次最后机会。”
就在这时，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道：“如果我把东西还给你，你能放过他么？”
蒋睿立即举枪突然出现的女人。
达恩脸色大变，怒道：“你应该开枪杀了他，不是求他。”
瓦莎拎着一个密码箱缓慢走过来，红着眼道：“雇佣兵知道雇主被捕，已经准备撤离。这里全是中国人，Lee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要他死。”
“但我想你活。”瓦莎眼角滑下一行泪，片刻，将手里的密码箱递给厉腾，冷声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核心资料，十二年前，BOSS抢走的那份。”
厉腾打开密码箱。
年生久远的缘故，这些纸已陈旧泛黄，边缘处残留着一些暗褐色。像是已经干枯的血迹，记录着一段已褪色，却永不被遗忘的故事。
他手指缓缓抚过那团血迹，关上密码箱，递给蒋睿，声音有点哑，“拿好。”
“……”年轻战士的面容混着血和泥，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接过来，用力握在掌心。
屋外，夜色弥漫，猎鹰其余队员也在有序往此处靠拢。
“呵……”达恩忽然低笑出声。
蒋睿狠踹他一脚，咬牙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达恩抬眸看向厉腾，语气讥讽，“没有发现你安排在我身边的鬼，是我大意，但是你真以为自己赢了么？杨正峰是你害死的。我死了，只不过是早一步去见我父亲，你活着，却要内疚，仇恨，比死痛苦千万倍。所以这场游戏，说到底还是我赢。”
厉腾面无表情，“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达恩似乎意识到什么，眸光突闪。
厉腾继续：“太聪明。”
达恩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厉腾语气很平静：“你替陈国志安排的那出被追杀的戏，很精彩。我们钉死第一个鬼是江浩，陈国志又被不是江浩的鬼追杀，按照正常逻辑，陈国志当然不可能是第二个鬼。但是达恩，那场戏太刻意，你这么谨慎，怎么会在那种节骨眼上，派杀手去杀人。”
达恩：“……你早就知道陈国志是我的人？”
“对。”厉腾回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国志打架打进局子，也是你安排的，目的是借此机会既跟我搭上线，又跟雷蕾搭上线。他在警局听说雷蕾当晚有聚餐活动，所以专门和江浩在雷蕾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演戏。因为你知道，没有什么话，比一个警察说的更可信。”
达恩怒极反笑，“所以杨正峰——没有死？你设局阴我？”
“如果不让你以为自己赢，”厉腾嗤了声，语调轻蔑，“接下来的游戏，我怎么和你玩儿。”
“我输了？”达恩的目光有一瞬迷茫，很快又聚焦，厉声：“不可能，不可能……你避开了雷区和我设好的埋伏，你知道哪些是安全区……地图是谁给你的？谁给你的！”
厉腾说：“一个傻子。”
话音刚落，瓦莎的面色骤然一变。
“一个傻子？”达恩冷笑，“傻子头脑简单，如果能懂这些路数，还是傻子么？”
厉腾：“达恩，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阵死寂。
瓦莎闭上眼——结束了。这么多年的家仇，国恨，终于都在此刻彻底结束了。很离奇的是，她感觉到的竟是解脱。
然而就在这时，达恩忽然又笑起来。距他最近的瓦莎转眸，看见那笑，和他往常的样子很不同。他平素冷静，可此时，如癫似狂。
瓦莎心中升起一丝不详预感。
“说起来，我还没有仔细看过你。”说完，达恩忽然侧过头，生平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女人。
他眼底微亮，语气柔得几不可闻，“瓦莎，你很美。”看着她，笑着，捏碎了嵌入袖扣中的微型遥控器。
“……”她想起他的话，不到最后一秒钟，永远不知道谁输谁赢——死不足以让他畏惧，他要的是赢。
瓦莎猛然尖叫出声：“不要！”
话未落，厉腾下意识扑向蒋睿，将年轻战士和他怀里的密码箱，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巨大的爆炸撕碎荒夜。
那一刻，厉腾看见漫山遍野的稻花，和在风里浅笑的姑娘。
——阮念初，你笑起来的样子，可真漂亮。
整片屋群坍塌，只剩滚滚火海。

第69章
一切只发生在零点几秒间。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又消寂, 年轻战士甚至还没有回过神。眼前是一片灰和土, 耳鸣阵阵，背后的血肉之躯犹如钢铁，将他护死在残垣断壁的一角。
“……”蒋睿抬起满是灰和血的脸，张了张嘴, 像是要大声地说什么, 呼喊什么。但却一个字也没有喊出。
空气里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弥漫。
周围静极了。
像被野火焚烧过的山谷，像雁去不留痕迹的天空。天很黑，很暗，蒋睿在那副身躯筑起的方寸之地里，看见了丛林上方的月。
圆满缺一角，残而亮。
终于, 年轻战士嘶吼出来：“厉哥！”
一时间，寂静被击碎，空地方向有脚步声急速逼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有人在逃跑，有人在开枪。人影交错不真, 声响遥远模糊。
听见战士喊完那一声后，厉腾缓缓闭上了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清。一切都在静止中远去。他知道蒋睿还活着, 当年老高老夏和齐博士用命捍卫的东西, 找回来了。
任务完成。
但是他还有一点遗憾。还有一点遗憾。
“撑住, 厉哥你撑住，求你，求你……”此时，人高马大的战士哭得像个孩子。之前，蒋睿奇怪他为什么把密码箱交到自己身上，现在才明白。直到现在才明白。
匆忙赶来的何虎脸色大变，动了动唇，转瞬朝背后狂吼：“队医！队医快来！”
幸存的战士们全都跑过来了。队医也在队列之中，他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抖着手，给厉腾做心肺复苏，手忙脚乱替他止血。多年的战地救援经验告诉队医，他全身多处炸伤，最后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胜利的喜悦在此时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心，都摔入深渊谷底。
“……”何虎哽咽着，跪在厉腾身边，颤声说：“厉哥，嫂子还在等你，她还在等你。你撑住。”
何虎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话。夜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冷。
良久，何虎看见厉腾仍闭着眼，上下唇却有轻微地蠕动。他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昏迷得更沉，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音也没有。
何虎皱眉，艰难观察他唇形的开合，然后，隐约明白。
他在说：“阮念初，我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想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风霎时凛冽如冬。
*
段昆把瓦莎葬在了暹粒市，她的家乡。
柬埔寨人的葬礼，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盛事，一场传统葬礼办下来，需耗时四十九天，花费数千美金。段昆没有那么多钱，他只是简单找了个塔陵，买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骨灰格，将她安置。
他在塔陵附近租了个屋子，住下来。
塔陵位于暹粒市郊，周围有两个小村落，没多久，附近的村民便都知道了，这里来了一个傻子，是个中国人。
傻子总会在日暮时分，到塔陵来，对着一个灵位絮絮叨叨。
塔陵的守门大爷很奇怪，问他，这个灵位是你老婆？
傻子摇头，回答说不是。
大爷更奇怪了，又问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傻子说，还没有关系。
大爷没有注意到他说的那个“还”字，只是摇头，傻子就是傻子。非亲非故还跟个大孝子一样，的确是傻子才能干出的事。
“快点儿啊。每次都是快下班的时候来，也不早点。”大爷嘴里抱怨着，转身走了。
整个空间瞬间沉寂下去，只剩下一个傻子，和灵位照片上笑盈盈的女人。
段昆看着那张照片，良久，忽然傻笑起来，“我给你选的照片好看么？我觉得很好看。你平时总板着脸，难得有张是在笑的。”
女人还是那副笑脸，安静地看着他。
段昆把带来的一枝稻花，放在照片旁边，歪了歪头，“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喜欢什么花。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花。总之我带来了。”
说完，他转过头，透过窗看向遥远的西边。余晖下，万籁俱寂，佛香依稀。
“以前听你跟达恩说，你喜欢夕阳。”段昆打量着那轮将落不落的明日，良久才道，“真的很美。”
这一次，依然无人回应。
段昆背靠安放骨灰的灵位墙，坐在地上，伸手去摸烟盒。目光扫过墙对面禁止烟火的标志，把烟点燃。
透过青白色的烟圈，他看见远方葱郁繁茂的树林。
“出卖达恩的事，你怪我么。”段昆轻声问。
屋外，不知是谁撞响了梵钟。
夕阳把天烧得更红。
段昆深吸一口烟，无意识地说：“瓦莎，如果没有他，我们之间可能会不一样。”说到最后他低下头，拿手捂住了脸。其实，他想起这个女人最多的，既不是她多年来对达恩近乎愚笨的痴情和忠诚，也不是她生命尽头时悲凉的收梢，而是在边城那一天，她和他走在乡间小径上，有树，有泥土的芳香。
她有些生气地瞪着他，说道：“你只是个傻子，你懂什么？”
段昆头越埋越低。烟烧到尽头，将他的手指烫得通红。这轻微的刺痛是一滴墨，穿骨入缝，淹没四肢百骸，又在汇集到他心脏附近时变成一把刀，最后深深扎入。
他捂着脸，呜咽声在一片寂静中清晰而真切。
“我只是想救你。”他不断重复：“只是想救你……”
这一次，还是无人回应。
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夕阳彻底落下山头时，段昆离开了塔陵。达恩对瓦莎，究竟有没有爱，段昆不知道，达恩引爆炸弹时，瓦莎的内心是喜是悲，段昆也不知道。段昆只知道，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起风了，沙子吹进他的眼睛，干涩得有些疼痛。
他漫无目的走在暹粒市郊一带。身边走过几个刚放学的柬埔寨小孩，他们拿着糖果和风筝，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段昆拿出手机，翻看短信箱。最新一条来信是七天前，备注名只有一个“杨”，短短两个字：多谢。
他将这条消息删除，然后找出另一个号码，编辑内容：我以为，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最后摁下发送键。
尽管，明知无人回复。
什么都没有。
*
资料追回来了，达恩境外武装集团被彻底捣毁，猎鹰背负了整整十二年的使命，终于宣告完成。
任务结束后的第十五日，猎鹰返程。
去机场接机的人很多。空军司令部的张副司令，政治部委员杨正峰，云城军区的各位首长，手捧鲜花的少先队员，还有当地的两个主流媒体。所有人都在等待英雄凯旋。
最后，副队长程川代表猎鹰大队接受了表彰。
这个消息在不久后，上了国内军事类新闻头条——空军某部顺利捣毁境外恐怖分子老巢，凯旋归来。部分官兵壮烈牺牲。
十二月上旬的那一天，云城下了一场雪，不大不小，雪花如冰点。
*
数天前。
厉腾被送入金边市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糟。柬埔寨当地的医生检查完他的伤势，在第一时间决定，对炸伤程度最为严重的左腿进行截肢处理。
“没办法，真的没其他办法……”石头哽咽得几度中断，“小腿部分的肌肉组织全部坏死，如果不截肢，就真的连命都保不住了。现在情况还很危险……”
“嗯，我知道了。”电话里，年轻姑娘冷静得出奇，打断，“是金边的哪家医院？”
“嫂子，你……”
“我要来找他。”阮念初说。
“……”石头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掩盖抽泣声，好片刻才平静下来，关了水，说：“不用了嫂子。这边医疗条件没国内好，应该会尽快转院回国。”
阮念初静默几秒，捏电话的手不停发颤，声音却很稳：“长途跋涉，他身体受得了么？”
石头用力抹了把脸，安抚道：“你要相信厉哥。为了你，他一定能撑过来。”
“准备什么时候转院？”
“截肢手术才动完，应该要观察一段时间。三到十天吧。”
“给我地址。”阮念初沉声，“我要来找他。”她只知道，她要马上到他身边，一天，一小时，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石头说了这个医院的具体地址。好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件事。于是哑声道：“厉哥在深度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
有那么一瞬，阮念初总算知道书上写的，和电视里演的，并没有夸大其词——原来人的心，真能痛到吸一口气都碎开。
但是她面上依旧很镇定。只是问：“他说了什么？”
石头回答：“他说，‘阮念初，我回来了。’”
闻言的那一秒，阮念初眼底便涌起浓雾，视野模糊。这句重逢时的开场白，在这一瞬，像某种眷恋到极致的告别。
好一会儿，她才对着夜空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说完，毫无征兆挂断了电话。
前所未有的恐惧交织成网，牢牢捆住阮念初。她还是看着远方的夜空，怔怔的，迷茫的。
今天的云城，天黑云浓，既没有星也没有月。她发着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叼着草坐在竹木屋的屋顶，好整以暇盯着怒冲冲的她。
那年她才十九岁，还不知道她会爱一个人逾过生命。
时间过得真快。
短短几个月，像走完了一生。
阮念初捂住脸，无声大哭。厉腾，你走了整整七年才找到我，这次等我，这次换我来找你。
等我。
翌日，阮念初直接搭了凌晨的飞机赶往金边。刚到医院，便在走廊里看见了好些个身着迷彩服的空降兵战士。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是恶战之后留下的泥泞血污。个个脸色凝重。
其中一个吊着石膏的战士看见她，一愣：“嫂子？”
外面的天蒙蒙亮，太阳还没升起。
战士哭得太多，眼睛肿得有些滑稽，阮念初看了好几眼，才认出这是何虎。她走过去，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厉腾在哪儿？”
何虎冲她艰难扯了扯唇，说：“在重症监护室。”
阮念初直接往ICU飞奔过去。
有护士伸手阻拦，皱着眉，叽里呱啦说的高棉语。阮念初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里面是我丈夫。让我进去。”说完不顾阻拦，直接推门而入。
护士还想过来拉她，却被何虎几人挡住了。
门关，隔绝开外面的纷杂世界。
阮念初在病床上看见了厉腾。他身上贴满了各类检测仪器，多处缠绕绷带，鼻腔也覆盖着供氧罩，双眸紧阖，整个人看上去很安静，也很平静。
他穿着病号服，左大腿往下的位置凹陷下去，空空的。
“……”她弯腰，缓缓贴近他，看见他的呼吸喷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层淡淡的雾。梦一样。
她伸手轻抚那张俊朗却苍白的脸，嗓音极轻，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来了。”
厉腾睡得很沉。
旁边，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时高时低，很不稳定。
阮念初握住他的手。宽大修长，却不再有力。她的吻印在他眉心，一下，再一下，低声说道：“别怕。你回家了。”
病房外，杨正峰和石头透过玻璃窗，静静注视着屋内两人。
良久，石头沉声道：“那份厉哥拿命追回来的资料，给齐博士的儿子了？”
杨正峰点头，“给了。”
“其实……”石头想到什么，怔怔道，“杨哥，十二年前的东西，对现在的研究来说，意义不大吧？”
杨正峰淡淡地笑了，目光仍看着病床上的军人。
他说：“十二年前，老高老夏和齐博士用自己的命捍卫那份国家机密，十二年后，厉腾和你们也做了同样的事。这么多年，我们真正要追回的，并不是那份文件本身。”他转眸看向石头，“明白了么？”
石头若有所悟，点头，“明白了。”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为这一句誓言，我们无所畏惧。
生穿军装，死盖国旗。

第70章
阮念初的军籍， 是在第二次申请时批下来的。其实， 在上一年的评定时，她的各项指标都很不错， 无奈演出团分到的名额只有一个， 而另一个男演员近年来的表现，比她更出色。
赵团长左思右想， 还是决定先把名额给那位突出的男演员。毕竟， 全演出团都知道阮念初的男人是空军大校厉腾， 大校夫人这个身份， 实在太特殊， 也太招风。
赵团做这个决定， 既维持了演出团内部的公平公正，也为阮念初挡去了“她要利用自家男人走后门”的闲言碎语。
实乃明智。
得到消息的那天，是年底的某个星期日，阮念初蜷在床上当懒虫。厉腾本准备趁周末， 带她去云城周边的古镇玩，谁知， 她一口便拒绝。
拒绝的理由，是她要在家睡觉。
天晓得， 自从嫁给厉腾， 睡次好觉就成了阮念初的毕生追求之一。她虽没有其它经验， 无法比较， 但每天的身体劳累程度告诉她，他的体力， 精力，腰力，都是男性同胞里的变态级别。
她原以为，腿伤之后，那人在某方面的功能就算不大幅下降，也该稍有减退。然而事实证明，是她想得有点多。
难得周末不用上班，当然要用来补觉。
阮念初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拿手机，看时间。这一看，就看见了赵团长发来的短信：小阮，内部消息说你军籍批下来了，恭喜。
她怔愣几秒，才回复：谢谢赵团。
时值冬季，外面的天却灿烂如春。晴空万里，云卷云舒。
阮念初掀开被子下床，没穿鞋，直接光着脚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窗，她整个人沐浴在光下，暖暖的，心情大好。于是弯起唇，伸懒腰。
厉腾走进卧室时，阮念初纤细的背影映入视野。她笼罩在一片浅金色里，光影描亮她轮廓的边。他一时晃神，忽然分不清是光照耀了她，还是她就是光源本身。
他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视线下移，瞧见那双光秃的脚丫，踩在深色地板上，雪白雪白。
“大冬天光脚踩地上，不怕冷？”厉腾直接过去抱起她，放回床上。她身子本就娇，刚入冬就已经感冒了两回。他心疼。
阮念初顺势抱住他脖子，大眼亮晶晶的，笑道：“厉首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动作叫‘公主抱’？”
“嗯。”厉腾从床底下找出被她踢飞的拖鞋，给她穿，应得很敷衍。
“是‘霸道总裁’的标准动作。”阮念初凑近他，亲亲他的脸颊，然后又拿脸蛋去蹭，小猫似的，“我喜欢你这样抱我。”
厉腾侧头啄了下她的唇，捏她脸，“那以后天天抱，好不好？”
阮念初笑弯了眼睛，“好呀。”
他盯着她嘴角的浅笑，也勾起唇，眼底弥漫着浓烈的眷恋和宠溺。点她鼻头，“今天心情挺不错？”
“我明明每天心情都很好。”她扬起眉眼，顿了下，才格外认真地说，“厉腾，刚才赵团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我军籍批下来了。”
厉腾沉静的眸光，因她娇艳明媚的喜色而微微一亮。他淡笑，“恭喜，阮少尉。”
“嗯嗯。请多指教，”阮念初清了清嗓子，抬手敬礼，“厉大校！”
“呆妞。”他被她标准得近乎浮夸的动作给逗笑，食指勾她下巴，“起来吃饭，下午我得出去一趟。”
“你要出去？”阮念初几乎是立刻抱住他胳膊，牢牢的，“能不能带我一起？”
厉腾察觉到她下意识的动作，心蓦的一紧。而后，语气不自觉便更低柔几分，轻笑道：“我媳妇儿这么黏人，不带能行？”
“那我马上换衣服。”她起身拉开衣柜，“是去什么地方？”
厉腾语气很淡：“陵园。”
“……”阮念初拿衣服的动作稍稍顿了下，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我知道了。”
厉腾看向她手里的毛衣，似乎觉得薄了些，于是拧眉，“天冷。穿厚点。”
阮念初应得乖巧：“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低声：“上次妈教了我做糯米排骨，今天试了试。洗漱完就出来吃。”
闻言，阮念初鼻子莫名一酸，脸上却还是笑着，眨眨眼，语气促狭，“如果很难吃怎么办？”
厉腾板着脸：“那也必须给我吃完。”
“噗。”阮念初喷笑，“看来只能假装很好吃了。”
厉腾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把，然后转过身，走出去了。
她视线跟着他的背影。他个子相当高，身姿笔挺，肩很宽，腰部修窄。往下的部分裹在黑色长裤里，看上去笔直又修长。
他的站姿，坐姿，走姿，都与过去没有丝毫分别。
阮念初忽然想哭。但这种泪意里，不夹杂丝毫悲的成分，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欢喜与幸福。事实上，在厉腾死里逃生，生活回归平静的这两年里，她时常会泪湿眼眶。
大约应了那句成语，喜极而泣。
她每天的心情都很好。因为余生的每一天，于她而言，都是上天的恩赐。
他回来了。
*
厉腾的左腿在爆炸中受伤严重，术后，膝关节以下装了义肢。国家授予了他一等功功勋与大校军衔，调离猎鹰，进入云城总军区司令部从事战略指挥工作。
猎鹰的现任队长，是程川，副队长则由何虎担任。
“这个担子，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午后，天空蔚蓝，身着军装常服的杨正峰面色平静，将手里的金色花束放在几座墓碑前。碑上，年轻战士们的笑容灿烂如昔，照片旁边是刻字，分别为：一等功烈士林阳；一等功烈士徐天宇；一等功烈士韩泽成……厉腾军装笔挺，静片刻，从烟盒里掏出根烟，点燃，放在徐天宇的墓碑上，语气很淡，“这小子是烟鬼，不能忘了这茬儿。”
“还是你心细。”杨正峰笑了下。
厉腾也弯唇：“在部队那会儿，他老问我要烟。”
碑上的战士们，依然面含微笑看着他们。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和光。
两个男人又陪老战友们说了会儿话，然后，转身离去。
杨正峰步子微快，厉腾走后头，两手插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片刻说道：“你儿子明年高考？”
“嗯。”杨正峰点头，“想考空工大，但是分数差点儿。着急得很。”
厉腾笑，“急不来。”
“……”杨正峰想起什么，调转视线瞧他，眯了眯，“老厉，我要没记错，你当年考进空工大是第一名？”
“是。那又怎么？”
杨正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给我儿子分享分享经验呗，我告诉你，你是他偶像。他可跟我说了好几回要认你当干爹。”
厉腾嗤，“你再吹厉害点儿，能他妈把我吹上天。”
“实事求是，吹什么了。”杨正峰摸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想抽，又没抽，片刻，目光扫过厉腾的左腿部位，眉心微拧，沉声：“就是你的腿……”
厉腾很平静：“不影响什么。”个中滋味，轻描淡写，五个字便带过去。
杨正峰抿了下唇，“但总归是个遗憾。”毕竟这世道，人人对英雄的想象和希冀，都是完美无缺。
风有数秒钟的安静。
“遗憾么。”厉腾忽然止步，像是回答杨正峰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浅淡地笑着，目光笔直看向正前方某处。
可他却觉得，一切都圆满了。
杨正峰循着厉腾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很有些年头了，枝干粗壮，绿叶繁茂。树下有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光影交错照在两人身上，灵动与天真，美得近于虚幻。
厉腾注视着眼前这幕，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惊扰。
“阮老师，”小星的眼睛清澈如水，看着阮念初，“你刚才哼的歌儿真好听，歌名是什么呀？”
阮念初答：“是《绒花》。”
“我想学这首歌，你能教我么？”
“当然能。”阮念初轻抚孩子稚嫩的脸庞，“下节课我们就学这首歌，好么？”
小星轻轻拽住她的衣角，“现在可以教我唱么？”
阮念初浅浅笑了，“好。”说完，无意识地转过身，正好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
厉腾盯着她，眼底有浓烈入骨的爱意。
于是，她嘴角的笑绽得更盛，轻声吟唱，“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绽芳华……”歌声随风，飘散在烈士陵园的每一角。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绽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漓漓鲜血染红它。
世上有朵英雄的花，那是青春放光华；花载亲人上高山，顶天立地迎彩霞……
风很轻也很柔。
“……”唱完最后一句歌词，阮念初泪湿眼眶。她很确信，这片土地下、土地上的每个生命，都无比荣耀而完整。
*
第二年秋天，军区医院妇产科迎来了一对双胞胎宝贝。在小宝贝们奋力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沉稳俊朗的宝贝爸爸，全程陪产娇滴滴哭不停的宝贝妈妈。
牢牢握紧她的手，柔声哄着。
于是，双胞胎们出生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护士阿姨温柔说道：“你们的爸爸这么爱你们的妈妈，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呢。”
小宝贝们没有听懂护士阿姨的话，只是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哭得更大声。
产床上，阮念初疲累至极，发丝被汗水湿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微张着嘴，沉沉呼吸。
“还疼不疼？”耳边有人问。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很哑。
“……”阮念初摇了摇头，几秒后，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抽，软声撒娇：“你能不能不要抓那么紧。我现在肚子不疼，手疼。”
闻言，厉腾指上的力道霎时一松。
护士笑着走过来，说：“恭喜了首长，是一对大胖小子！”边说边把怀里的小家伙交给厉腾，“这是哥哥。”
他面色很平静，接过哥哥。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另一个护士则把弟弟抱给了阮念初。
她垂眸打量怀里的小东西，皱皱的，红红的，一点也不漂亮，像只还没长开的猴儿。不由委屈嘀咕：“丑丑。”
阮念初有点奇怪。她和厉腾的颜值组合，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丑的小猴子？
思索着，阮念初抬眸，将好看见厉腾低下头，轻吻他怀里那只小猴子的脸蛋儿。小猴子哭兮兮的，小脚乱蹬，一不小心踢到了他的鼻子。
他闭着眼，唇久久没有离开。
阮念初看着丈夫和孩子，片刻，勾了勾嘴角，轻声喊他的名字：“厉腾。”
“……”厉腾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像竭力压抑什么，克制什么，然后才贴近她，语气低柔得要命：“嗯。你说。”
距离很近。她看见，他素来静沉如海的眼，竟微微泛红。
她盯着他咫尺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真的好爱你呀？”
厉腾低头亲吻她的唇，笑了，“阮念初，谢谢你。”
“谢什么？”
“太多。”
谢谢你，成全我的信仰，完整我的生命。
谢谢你，做我森寒孤夜里的明灯。
得你所爱，三生有幸。
*
彼时，稻花盛放，岁月静好，希望和新生已同时降临。
——才疏学浅，拙劣之作，谨以此文献给最可爱的人

第71章 番外
番外
生完宝宝以后，阮念初有轻微发胖。虽然，腰还是一尺七的小细腰，腿还是又白又细的大长腿，但小巧的瓜子脸却变成了圆嘟嘟的苹果脸，拿手一捏，软乎乎的。
阮念初对此很有几分惶恐。她去附近的健身房办了一张年卡，做运动，练瑜伽，积极减肥。
于是，她产假期间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白天给宝宝喂奶，晚上去健身房。
回来以后，就被厉腾拎到床上酣战。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终于，在某个星期六的早上，被狠狠疼了整晚的阮念初，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说，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觉么！”
她每天又要和厉母一起带孩子，又要去健身，够累了，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折腾？
闻言，厉腾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埋头咬她耳朵，低哑道：“不去健身房，睡觉的时间就多了。”
阮念初瞪他，“你稍微节制一点，我睡觉的时间就多了！”
厉腾淡淡：“够节制了。”
“……”她气得伸手掐他胳膊，怒冲冲的，“一晚上三、四次也是节制？”他怕是对“节制”二字有什么误解。
厉腾：“对我来说，是。”
阮念初无语，在他怀里扭了扭，决定从关怀的角度出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正色说道：“厉首长，肾好腰好也不是这样耗的，你得为你的将来考虑。再这样下去，我怕你过了三十五，就得靠吃肾宝度日。”
“你精神挺好？”厉腾轻轻咬她脸蛋儿，“要不再做一次。”
阮念初羞得抄起枕头打他，“我要睡觉。”晚上战到大半夜，刚闭眼没多久，他就又贴上来，哪有这样压榨人的？
厉腾在那张红唇上啄了口，嗓音低柔，带着几分诱哄意味：“你不去健身，我每天让你多睡两钟头，行不行？”
她体格本就纤细，好不容易长点肉，减什么减。
阮念初瘪嘴，“但是我胖。”拿手捏起脸颊的一团软肉，向他展示，心碎欲绝，“你看，好多肉。我本来貌美如花，能迷得你团团转。”
厉腾轻轻勾她脸蛋儿，“现在照样能迷死我。”
“切。”她脸微红，小声嘀咕：“乔雨霏说了，你们男人的话不可信，今天说不嫌弃我，明天指不定就嫌我发福难看。”
厉腾说：“胖点儿好。”
“好什么？”
他贴近她耳垂，低笑：“软乎，抱起来舒服。”
她羞得脖子都成番茄色，挣扎着，踹他一脚：“流氓！”
厉腾钳住她，把她脑袋摁怀里，嘴唇贴近她的耳垂，低声威胁：“别乱动，再扭一次信不信我真办你。”
她越来越妖娆，这么不着寸缕躺他怀里，还一扭再扭，他简直想立马把她上了。
“……”阮念初被吓住，当真不敢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
厉腾把她抱紧，侧目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钟，柔声说：“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不睡了么？”她有点奇怪。今天是周末，他应该不用上班才对。
“有事儿干。”
“什么事？”
厉腾表情很淡：“给那俩小子换尿布。”
阮念初眸光闪了闪，说：“这种事我来就好了呀。”
他没什么语气：“儿子是咱俩的，你来我来不都一样。”说完便起身下了床，穿好衣服，朝门外走去。
阮念初坐在床上怔了会儿。忽然很好奇，厉腾给小猴子们换尿布，会是副怎样的场景。她猜测，一定非常不和谐。
这么想着，她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天刚亮，外面风轻云淡，太阳刚刚升起。
阮念初在婴儿房的门口看见了厉腾。
小宝们躺在婴儿床上，哥哥还在熟睡，弟弟已经醒了。弟弟睁着乌黑圆亮的眼，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爸爸，小手挥啊挥，像是要捉住什么。
厉腾眸微垂，静静地注视着那两只小东西。
“吖吖……”弟弟忽然笑起来，两只小胳膊微微抬高，伸向他，要抱抱。
厉腾弯唇，伸手把小家伙抱进怀中。
然后，阮念初看见厉腾吻了吻弟弟的小胖脸，又弯下腰，亲吻哥哥的额头。晨辉从窗外洒入，给厉腾的侧颜轮廓镶起道光。
刹那间，阮念初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在指缝间流淌，却似在他身上静止。这个男人，一如当年柬埔寨初见。
她拿起手机拍下了屋内的一幕。
咔擦。
时光被定格，平淡的温馨，成为永恒。
*
次月月初，阮父阮母从国外旅游归来，说想外孙了。于是，厉腾和阮念初便趁周末，将两个宝贝送到了阮母处。
老人们看着两只小猴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在阮父阮母家吃了午饭，下午，陪着老人和宝贝们去公园踏青，游玩。快到晚上时，他们离去，宝贝们则留在了外公外婆家。
厉腾安静地开车。
旁边，阮念初手机里的游戏声哐哐砰砰，充斥着整个车厢。数分钟后，一局游戏结束，菜鸟的她抱紧队友大腿，顺利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厉腾侧目看了眼她的屏幕，没几秒，抬高视线看她，“晚上跟我出去吃饭，见几个朋友。”
“好呀。”刚吃完鸡的阮念初心情愉悦，随口问：“杨队他们么？”
厉腾说：“不是。”
“那是哪些人？”
“你不认识。”
“你的朋友里，还有我不认识的？”阮念初酸酸地打趣，开玩笑，“男的女的？长得好不好看？不会又是季小萱那类的吧。”
厉腾淡淡，“女的，老漂亮。”
“哼。”她眯眼，当真了，倾身去揪他鼻子，“有我漂亮么？”
“小醋坛子。”厉腾勾了勾嘴角，“男的，单位里的同事。”
阮念初有点好奇：“机关里的？”
“嗯。”
她眸光促狭，又故意问：“帅不帅？”
厉腾冷着脸，瞥她：“和你有关系？”
于是阮念初扬起眉眼，学他的语气，轻嗤：“老醋坛子。”
厉腾：“……”
小胜一场，阮念初心情更好，甚至在后来的饭局上，她的笑颜都明媚如春。那娇娆的媚色，令厉腾看她一眼，就恨不得把她拖到墙角。
尽管他面色依然很冷静。
他们吃饭是在一家中餐厅的雅间，对象是一对年轻夫妻。厉腾在介绍时，说道：“这是秦峥，陆军上校。”
“你好。”阮念初笑着打招呼。
名叫秦峥的男人，长得英俊非常，和厉腾一样，有种军人特有的冷硬气场。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五官精致，美得张扬而明艳。
阮念初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对璧人。
秦峥介绍妻子，说：“这我老婆，余兮兮。”
话音落地，余兮兮勾起唇角，艳丽的笑容几乎照亮整个雅间。
席间，两个男人聊着公事，两个初次见面的姑娘也一拍即合，在八卦的海洋中找到了共同语言，相谈甚欢。
晚上八点半左右，饭快吃完。
余兮兮扯了扯秦峥的袖子，柔声道：“老公，我们等下直接回家么？”
秦峥转眸看向她，“你想去哪儿。”
余兮兮眨眼，撒娇：“我想去买件衣服。”
秦峥笑：“好。”
那一刻，阮念初清楚地看见，秦峥眼底的冰色在对上自己的妻子时，化为了浓浓宠溺。
饭局结束后，秦峥和余兮兮先行离去。
厉腾和阮念初牵着彼此的手，走在城市的夜景中，散步消食，没有目的性。走着走着，极偶然地，途经一处位于小巷深处的校园。
阮念初无意识地看周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男人个子极高，面容背光隐在暗处，身材修长，轮廓高大，女孩穿着校服，身形很娇小。男人个子高出她许多，于是她仰起脖子，有些吃力地望着对方。
路灯映照下的脸，肤色雪白，素面朝天，齿尖微微咬住下唇，眼微红，看上去软软的，娇弱又可怜。
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但隔得远，阮念初听不清。
这个时代，校园里懵懂的恋爱已很常见，她只当是对闹矛盾的小情侣，并未多想。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的前一秒，听见一个声音传来，音色极低，沉得有些危险。
在说，“朵棉，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姑娘声音很小，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那人便一把将女孩儿摁到灯杆上，低头，强吻。
“……”阮念初整个人一震，惊呆了。
边儿上，厉腾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淡淡的，“孔子说，非礼勿视。”说完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带离小巷。
走出老远之后，阮念初才迟迟回过神，惊讶道：“哇。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奔放的吗？”末了摇头感叹，“年轻真好。”
厉腾闻言嗤了声，“你不年轻？”
阮念初瘪嘴，“都要二十八岁的人，老咯老咯。”
厉腾沉默。
她察觉，转眸看向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跟你比，那我确实还挺年轻的。”
“……”厉腾下劲儿拧她的腰，眯眼，“阮念初，你今儿欠收拾？”
她被他弄得痒，笑着躲了躲，然后，趁没人，腻歪歪地黏进他怀里，试图想象，“欸，你说，要是我们也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故事会不会很不一样？”
厉腾极淡地笑了。低头吻吻她的唇，柔声：“我只知道，我们今后的故事，还很长。”
阮念初笑，回吻他。
是啊。余生还那么长。

第72章 小剧场
近来，吃鸡游戏日益火爆，阮念初朋友圈里玩吃鸡的人也日渐增多。
最开始的时候，是乔雨霏开始玩了，再后来，大学室友林悠悠和胡来来也开始玩了，再后来，新朋友余兮兮也开始玩了。
几个姑娘很快便沉迷吃鸡无法自拔。每天晚上一有空，就抱着电脑开黑。
胡来来和林悠悠都是技术渣，余兮兮比她们俩好点，阮念初又比余兮兮好点。不过都属于菜鸡一流。
江湖人称“坑鸡小分队”。
这天晚上，胡来来在微信群里吆喝：吃鸡吃鸡，谁要来？
乔雨霏：要去和美男子约会，你们玩。
余兮兮：要带娃，你们玩。
阮念初：我来！【比心.jpg】林悠悠：好啊好啊(*^ ^*)！我也来！
过了几秒钟，林悠悠：我是肖驰。她的手机我收了，今晚有事。你们玩。
大家：……
于是最后，坑鸡小分队只剩下阮念初和胡来来两个人。她们抱着自己的小电脑，匹配了两个路人，哼哧哼哧地进入游戏。
队友1号很高冷，全程无言。
队友2号是个小萌妹，语音室里的嗓门儿软软糯糯，偶尔开麦和阮念初她们交流，属于比她们还菜的小菜鸡。
不多时，小菜鸡2号在搜了一圈房子以后，弱弱小声问：你找到枪了吗？T T我只有一个平底锅……胡来来和阮念初都以为是问自己，七嘴八舌地说：只有□□……□□……吧啦吧啦。
数秒钟后，语音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很低，语气冷淡：过来。
扔下一把M416。
小菜鸡2号于是嘿咻嘿咻地跑过去，把枪捡起来，举好：(*≧▽≦) 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小菜鸡：……你找到药了吗？T T我只有2个绷带。
高冷1号：过来。
扔下1个医药箱，2个急救包，5瓶止痛药和5瓶可乐。
小菜鸡开心地把药捡起来塞包包里，收好：(*≧▽≦) 谢谢！
这句话之后，阮念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枪声，她看了眼屏幕，哇哇道：1号小心1号小心！你那边有敌人！很多！
话音刚落，便听见密集枪战声。
没多久，胡来来跑过去一看，惊喜道：哇！1打4！！好多包可以捡！！1号好厉害！
三菜鸟喜滋滋冲上前捡包。
于是乎，阮念初胡来来和小菜鸡就这么一路在高冷杀神的带领下挺入决赛圈。
突然，小菜鸡队友：前面有辆车！我来接你呀1号(≧ω≦)/！
说完就跳上红色老爷车，发动，原地乱转了好几圈之后，终于成功驶出，开向1号。
Broken刚好杀完3个敌人，站在原地补给……“哐”一声巨响。
阮念初：……1号你怎么了！！1号！！
Broken沉默几秒钟，淡淡地说：又被我媳妇开车撞死了。
阮念初和胡来来没注意到那个又字，只是集体黑线：…………………………此时，决赛圈只剩最后9个人。
失去了高冷1号的光辉照耀，胡来来和小菜鸡很快被打趴，变成了两个小盒子。整个队伍只剩下阮念初一个人。
她默，躲在草丛，涩涩发抖。
胡来来：藏好啊念念！藏好！争取狗到前三！
小菜鸡：(ㄒoㄒ)我对不起大家……四周静悄悄的。
安全区最后一次调整，阮念初所在区域逐渐弥漫来毒烟。
Broken冷声指挥：东105和西南245方向都有人。先扔烟雾弹，往烟移动，进入安全区找掩体。
阮念初怔了怔，从兜里掏出一枚烟雾弹，茫然：唔……这个怎么才能扔出去？我忘记按哪个键了……大家：………………
就在这时，语音室里响起把低沉嗓音，没什么语气地说：洗澡去。
阮念初的声音远了些：我玩游戏呢……嗯对，敌人还有8个，队伍就只有我1个人了……队友说丢烟雾弹，东方西南方都有人……
吧啦吧啦。
厉腾垂眸扫了眼她的屏幕，迅速观察周围地势，掩体，确定敌人所在方位，然后捏捏她的脸，道：“你先去洗澡。”
阮念初瘪嘴，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反正也快挂了，便点点头，起身进了浴室。
等洗完出来，一看，厉腾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看公文，电脑屏幕赫然几个大字：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阮念初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惊呆：“……哇！赢了？”
厉腾：“嗯。”
语音里的胡来来：“哇哇哇！叶孟沉！念念的老公好厉害！1打7！下次你也帮我玩吧！”
成功吃鸡的阮念初兴冲冲，“来来，我们再开一局！”说完转头看向厉腾，招招手，“过来过来，还是你操作。”
“不想玩。”他拒绝。
阮念初皱眉，“还早呢，那你想干什么。”
厉腾坐在床上拽住她的手腕，一扯，把她抱怀里，贴紧她的耳朵，“你说呢。”
*
城市另一端。
朵棉耷拉着小脑袋，蔫蔫儿的：“(T＿T)对不起，又把你撞死了……”呜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Broken扔了烟，表情很淡：“有话上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