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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国当名媛
作者：焦尾琴鸣
内容简介
 精通多国外语的海归翻译官顾书尧因为车祸，穿越到了民国时期，成了乡绅小姐顾舒窈。 顾舒窈家世好，皮相佳，还有一个仪表堂堂、年轻有为的少帅未婚夫。 乍一看，可真是人生赢家！ 只是顾舒窈生在没落的旧式家庭，保守愚昧也就罢了，还差点被裹了小脚，跟洋场名媛完全沾不上边。 未婚夫打心底里瞧不起她，在外莺莺燕燕，对她冷嘲热讽，嫌弃她思想封建，没见过世面，即使有了身孕也不娶她。 未婚夫的红颜知己更是当着她的面，与他卿卿我我拽洋文。 Miss Gu，have you ever been to the cinema？ Excuse me？你们城里人可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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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在盛州城最奢华的鼎泰饭店里，梵婀玲奏出缠绵的曲调，伴着舞池中的绅士佳人翩翩起舞。这天是日本大使石原胜平的六十寿辰，受邀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名媛丽人。
殷鹤成是整场的焦点人物，他一身戎装前来赴宴，寿星石原胜平不仅亲自下楼迎接，还腆着脸与他寒暄了半晌。而殷鹤成亦是极有风度，日语流利，在衣香鬓影中应对自如。
自他入场，盛州城那几位有名的交际花的视线便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不过见他挑了个偏僻的地落座，面色冷淡，不怒自威，不敢上前惹他不快。
殷鹤成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任子延突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嬉皮笑脸道：“雁亭，听你家老夫人说你都要当爹了，一声不吭就把事办了，有你的呀。”
殷鹤成面上虽挂着笑，却没理会他，细微的神情隐没在缭绕的烟雾中。
任子延与殷鹤成自幼相识，知道他这样的笑容不过是出于修养，因此自知无趣，在他身边坐下，关切道：“我知道你是从东洋留过学回来的，崇尚什么婚姻自由。可那顾小姐与你有婚约在，还没成婚你又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你真打算拖着不娶她？听说你这几个月都宿在官邸，连帅府都不回了。”
殷鹤成在烟灰缸中将烟按灭，冷淡道：“你也是来当说客的么？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知道的，我见不得下三滥的手段，更不喜欢别人算计我。”说罢，他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随手揽了个在一旁等候多少的美人，消遣去了，“失陪。”
殷鹤成才走了两步，副官便急匆匆追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少帅，顾小姐不见了。老夫人派人打电话问遍了，哪里都没找着。老夫人请您赶紧回去。”
殷鹤成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他眼中，顾舒窈是个见识短浅、麻烦难缠的旧派女人，前阵子她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一哭二闹三上吊，荒唐事做尽了。如今这突然失踪不知道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不悦，揽着舞女径自往前走去，“她还能去哪？”走了两步，想了想，又转过身向副官交代：“去近卫旅拨两个排在城里找找，做个样子也好，莫让老夫人担心。跟老夫人说我有事，抽不开身。”
夜色已深，另一头的帅府灯火通明。
佣人们手忙脚乱，殷老夫人弓着腰坐在沙发上，急得直咳嗽，任底下几个姨太太怎么劝，也不肯先回卧室休息。六姨太劝不动，没法子，只得让女佣先给老夫人端了杯参茶过来。
老夫人哪里睡得着，这准孙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她曾孙，今天一大早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出了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钟，她不仅没有回帅府，连一点音信都没有。
顾舒窈从小在乡下长大，从前极少出过门，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来盛州。她在盛州并不认识什么人，能去哪呢？
殷老夫人心里如有一团乱麻，她知道他们殷家的确对不住人家。三十年前，顾舒窈的爹救了还没发迹的殷大帅，为了感谢，便定了儿女亲家。谁知道这留过洋的长孙毫不顾忌婚约，现下即使怀上了孩子，也仍拿着军务繁忙当幌子，迟迟不肯成亲，连面都不肯露了。
顾家虽然是乡绅，可祖辈也是前清重臣。后来前清覆灭，顾家才开始做生意，而且生意做得还不小，为了躲避仇家才将宅子建到了乡下。顾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顾舒窈还未出阁，却一天天大了肚子，虽然她人一直住在帅府，可没成婚就是没成婚，传出去还是人家嘴里的笑话，这样的委屈谁能受得了？
若是顾舒窈想不开，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是好？她还等着抱曾孙呢。
正出着神，外头有了动静，先跑进来传话的是个小丫头，咋咋呼呼的不知规矩，只听她道：“老夫人，不好了，准少奶奶跳江了。”
话音未落，殷老太太一口子气没顺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第2章 民国三年
顾舒窈恢复意识是在一周后的正午，她觉得有一束强光直朝着自己的眼睛刺来，本能地想躲避，可眼皮却被人硬生生地掰开，怎么都阖不上。
顾舒窈十分难受，迷迷糊糊地清醒了过来。不过，这个醒过来的顾舒窈不再是从前那位了。
“感谢主，密斯顾你终于醒了。”那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般的愉悦，只是没有平仄声的中文发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原来那晃眼的光是从手电筒发出的，待那人将手电收起，顾舒窈才看清楚，跟前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国内公立医院极少有外国医生，顾舒窈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顾舒窈最后的记忆是那辆朝她冲来的油罐车。那一天她刚结束一场国际会议的同声翻译，开车往家赶时已是深夜，那时她已经精疲力尽。谁知道，一个不注意，本来空旷的道路上突然冲出一辆油罐车，开着炫目的远光灯飞速朝她撞来。她完全来不及反应，一阵猛烈碰撞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此时的顾舒窈浑身疼痛，尤其是下腹，像是被人剜了一层肉。她这个样子怕是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同声翻译虽然风光、薪水也不菲，但的确是个很辛苦的活，年纪轻轻累到去换肾的同行大有人在，这回疲劳驾驶她栽了跟头，实在也该歇一歇了。
顾舒窈突然想起来，她第二天还要替与会的一位高官做随身翻译，现在已经是白天了，领导知道她出了意外了么，不会都在心急火燎地等着她吧？不行，她得给负责人打个电话。
顾舒窈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身侧去摸手机，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稍带惊慌的神色让史密斯大夫生了误会，史密斯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密斯顾，你现在还不能乱动，你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主保佑你！”
孩子？顾舒窈一脸莫名，看着那外国大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鬼？她工作太忙，连男朋友都没时间找，哪里来的孩子？
史密斯匪夷所思地盯着顾舒窈，她惨白的脸上浮出诡异的、极不相称的笑，难不成是疯了？而此时顾舒窈也盯着他，四目相对。
顾舒窈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正式打量这个她原以为是病房的房间。她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欧式雕花。环顾四周，地板上铺满了深蓝色的栽绒地毯，周遭是一色的暗红欧式家具，可房中的陈设却像是上个世纪风格。抬眼望去，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油画画像，画上男子年轻英俊，一身戎装笔挺，胸前挂满了功章，看起来地位显赫。
这究竟是在哪？顾舒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是哪？”顾舒窈连忙抬手一把抓住史密斯大夫的手臂。见他迟迟没有反应，顾舒窈用英语又问了一遍，“Where on earth am I？”
她的发音地道而清晰，若不是眼看着她人在这，史密斯还以为她就是个英国人。史密斯大夫不曾知道这位看上去十分传统的顾小姐居然英语说得这么好，惊讶地愣了片刻，甚至忘了去疑惑她问这问题的蹊跷，道：“密斯顾，这里是帅府。”
他见顾舒窈一脸茫然，又补充道：“燕北盛州。”
燕北盛州？顾舒窈因为工作需要，去了不少地方，国内那些一二线城市她几乎都去了个遍，可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燕北盛州。“帅府”又是在哪？难道这不是上个世纪的用词么？
史密斯大夫不知所措，转过身欲往门口去走。顾舒窈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叫住他，“等等，请您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史密斯医生转过身，拉起袖子，看了眼手表，“刚好十四点整，密斯顾。”
“不，我问的是年份！”
史密斯医生凝视了她片刻，然后不解地笑了笑，“按照你们中国的纪年，现在是民国三年。”
顾舒窈虽然前几年一直待在国外，但是国内那时流行的那几部穿越剧，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她不觉得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
时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人类纵使强大到征服自然、探索宇宙，可在时间的面前依旧苍白无力，而如今时光倒转，她也只能任其摆布。她该怎么回去呢？民国距离现代足有百年之遥，虽然的确也有民国旧人活到二十一世纪的例子，但纵使这样活回去，也是鹤发鸡皮的老人了，再者民国动荡不安，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还是一个问题……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她如今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座帅府中。
不远处摆着一块紫檀木的穿衣镜，顾舒窈直接下床趿了木地板上的绣花布鞋，不顾史密斯医生的阻拦，踉踉跄跄地跑到镜子前，她用手撑着穿衣镜的边框，弓着身子端详镜子中的自己。
顾舒窈心惊肉跳地看着镜中女子的容颜，果真和她害怕的一样，镜子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老气的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心，脸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纸，原本精致的五官也随之黯然失色了。从那张透着稚气的脸来看，应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穿着一身袄裙，上面是大红镶滚的袄子，底下则是一条黑色马面裙，无端添了几分老旧与俗气。
是她又分明不是她，这种感觉诡异又恐怖！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全都顾舒窈涌入脑海，像是要炸裂一样，顾舒窈一时只觉得筋疲力尽，身体往下一颓，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一切都像做梦，唯有身上的疼痛是真实的。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过来扶起她，顾舒窈抬头，那是一个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的女人，看穿着应该是那个时代上流社会的贵妇人，想必是史密斯大夫方才叫了她们过来。贵妇人同她身边的丫鬟一起将顾舒窈扶回床上，还未开口，泪已先流，“舒窈啊，你怎么会……你若出了事，姨妈百年之后怎么同你娘亲交代？”
原来她是顾舒窈的姨妈。顾舒窈皱了皱眉，从前那位顾小姐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她记起来一些同这个姨妈的过往来：她不仅是她的姨妈，她的丈夫陈曜东将军还同殷大帅是表亲，从前她的婚事一直是她从中斡旋。
看顾舒窈久久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连忙解释：“老夫人因着你的事气病了，现下六姨太她们都在老夫人房里守着。更别说殷司令了，都瞒着不敢与他说。方才我听说你醒了，便先上楼来看看。对了，少帅军务繁忙，这几日不得空，过些日子会回来看你的。”说着，她又换了种更加语重心长的语气：“你到时啊，千万别再惹少帅生气了，寻常人家也不见谁跟爷们置气，何况是少帅这样权高位重、说一不二的军官。”
少帅？顾舒窈看了眼卧室里挂着的那张画像，又慢慢记起一些。原来，他就是孩子的父亲，这间卧室也是他的。顾舒窈有些恼，自己昏迷刚醒，便成了一个刚刚小产的女人，而这女人的未婚夫更是个没良心的。孩子没了，居然连面都不露。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男人就是个大写的渣男。
顾舒窈嗤之以鼻，虽然那些事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看客，还是没忍住冷哼了声。
陈夫人瞧着顾舒窈的神色并不悲痛，有些恨铁不成钢，于是将房里的佣人都使唤了出去。再开口，语气里已多了分责备：“舒窈，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孩子在你肚子里，生下来就是殷家的长孙，少帅他能不娶你么？你这样负气，不仅自己失了孩子，还将老夫人气病了，真是糊涂啊！过几日，你好些了，你去老夫人房里好好地道歉，大不了再磕几个头，要知道，那可是个还没成形的男胎，殷家的香火啊……”
磕头道歉？顾舒窈快气笑了，她生于人人平等的年代，从小到大还没给谁下过跪，何况现在她还病着。退一万步，这孩子也是她的，没人来体恤她，怎么还要去给别人磕头？
只是顾舒窈一想起那孩子，又从心底生出悲痛来，或许是因为那孩子曾与这具身体血脉相连，她突然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起来……
陈夫人连忙拿帕子出来给她擦眼泪，心想着方才的确是自己话说重了，她这外甥女日子是真不好过，之前大着肚子都没逼着殷鹤成结婚，如今孩子没了，清白也搭上了，该怎么办？方才在老太太屋里，佣人进来说顾舒窈醒了，一屋子人除了他这个姨妈，没有人有上来看看的意思。老太太仍旧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都在等着她和少帅的意思。
陈夫人又抹起眼泪来，头垂在顾舒窈旁边，低声哭诉：“是姨妈不好，不该给你出馊主意，没想到少帅知道酒里下了药，会跟你生那么大气！好孩子，是姨妈糊涂了。你这回先给老夫人、少帅他们好好认个错，回头我跟六姨太说说，让她多说些好话，老夫人最听她的！”
下药？下什么药？她如今脑子里的记忆断断续续，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居然是……，顾舒窈的脸霎时就红了，之前的顾小姐给她留下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烂摊子，难怪孩子的父亲不喜欢她。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推门进来。顾舒窈抬头去看，一位身穿鹅黄色洋裙，搭着兔绒小披肩的少女站在门前，嘴角微微勾起，一双杏眼盯着她和陈夫人，像是早已将她们两看透。
顾舒窈见她脸熟，想起来她就是陈夫人的继女，是陈曜东与先前那位夫人的女儿，叫作陈妙龄。她与陈夫人关系一向不睦，陈夫人在她那也没少受气。
陈夫人见陈妙龄突然进来，话即刻止住了。
陈夫人笑了笑，十分不自在，想必方才的话不想让陈妙龄听到，“妙龄，你怎么来了，你在门外多久了呀？”
陈妙龄见她心虚，笑得更得意了，“我什么都听到了，原来孩子是这么来的，用下药这么下作的手段！怪不得人家少帅不娶她！可惜啊，孩子到了肚子里也留不住，你们还真是一家人，都是些没命生养的！我现在就去告诉舅奶奶！”
作者有话要说：殷鹤成，字雁亭，亲近的人之间，一般称呼表字。

第3章 前世疑云
殷老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现在告诉她这些怎么了得！
陈夫人急了，连忙走上前去，拉住陈妙龄的手不让她走，低声下气地求她。
陈妙龄脾气大得很，不管也不顾，用力地将手往回抽。陈夫人不放手，仍拉着她，陈妙龄突然发怒，狠狠推了陈夫人一把。
陈夫人身子瘦弱，哪经得起她这样推，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在顾舒窈赶紧下床将她扶住。哪知陈妙龄不肯善罢甘休，又上前来推搡。顾舒窈见她来势汹汹，连忙拉着陈夫人往旁边避开，反而是陈妙龄没收住力，摔在了地上。
“张素珍！”陈妙龄恶人先告状，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你倒是涨胆子了，我今天非得把你们那些丑事都说出来！”
陈夫人吓坏了，连忙去扶，可陈妙龄倒在地上死活不起来，仍伸手去推她。陈夫人是小脚，蹲下身子站不稳，竟也倒了地。陈曜东一向溺爱这个女儿，什么都由着她，而陈夫人这个续弦的夫人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在家中的地位还不如旁人家里的姨太太。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想必是佣人听见动静了。看着继女一副摆明了要将事情闹大的态势，陈夫人心里又急又慌，可实在无可奈何，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抽泣。
顾舒窈扫了一眼陈妙龄，走过去扶陈夫人起来，极为镇定地开口：“这件事情少帅都已经知道了，你以为老夫人真不知道么？其他人也不知道么？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殷老太太现在已经病了，哪个愚蠢的人要是这个时候过去挑破，那便是存心让老太太当着亲戚们的面难堪，故意要她病上加病。到时候出了事，你说殷司令和少帅会去怪谁呢？”
最后一句话，她竟是笑着说的。陈妙龄被顾舒窈的一番话唬住了，脸上的嚣张与戾气瞬间塌了下来，她的确没想到这些，而顾舒窈的一番话不无道理。陈妙龄虽然仍憋着一口气，但利害摆在眼前，不敢再胡来，只得狠狠瞪着顾舒窈。
陈夫人不由一惊，转头望向顾舒窈，她这外甥女向来是个没脑子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难不成跳个江还跳清醒了。
顾舒窈笑了笑，她从前是部门数一数二的翻译官，跟着不少外交人员对外谈过判，早已见惯不惯外交场上的唇枪舌战，这样的小姑娘和那些场面相比，实在是小菜一碟。
这时有人过来敲门，许是见迟迟没有动静，竟将门扭开了，来人是殷司令最喜爱的六姨太，去年年底殷帅中风，平日里在跟前伺候的就是她。殷司令的原配过世后，一直没有续弦，府中只有几位姨太太，而这位六姨太虽然不是最早入府，但是会做人，肚子又争气，前几年还给殷司令添了个小子，因此深受殷司令和老夫人喜欢。早两年，殷老太太就将府里的财政大权尽数交予她。虽然没有扶正，但和夫人没什么两样了。
六姨太见陈妙龄躺在地上，忙让佣人过去扶，“哎哟，妙龄怎么在地上，快起来。”
陈妙龄还未开口，顾舒窈便也上前去扶她，回过头笑着答道：“妙龄太担心我了，走得急，居然平地栽了跟头。”
陈妙龄还置着气，却也不好发作，冷着脸爬起来。
六姨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看了眼陈妙龄后，又稍带讶异地瞥了一眼顾舒窈，不过想着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她也不必插手，便也笑着带过去了。
六姨太见顾舒窈下了地，搀着将她送回床。再躺回床上，顾舒窈的小腹又开始拧痛，看来流产对这具身体摧折得不轻。
六姨太在顾舒窈床侧坐下，轻声道：“你这脸色苍白的呀，真是遭罪！过会我就让厨房给你炖些乌鸡红枣汤来，好好养一养。你还是年纪太轻。小产同坐月子没差别的，仔细着凉了。雁亭当初接到电话急坏了，不过眼下北边匪患实在严重，他走不开，要过几日才能回来看你。你可要好生养着，他还是心疼你的。”
六姨太说话十分妥帖，虽然顾舒窈知道这里头真假掺半，都捡着好话讲，但还是朝她抿唇一笑，“谢谢六姨太。”
这样得体的笑在从前的顾舒窈脸上鲜少见得到，六姨太微微一愣，其实自她进这个房间第一眼看到顾舒窈起，就察觉到她似乎变了。想必是孩子没了失了底气，不过，同从前那个还会像村妇一样破口大骂的她比，变了也是件好事。
六姨太微微笑了笑：“你没事就好，老太太记挂着你，你娘家人也省得担心。”
六姨太走后，陈夫人又同顾舒窈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看着自己的外甥女遇事如此冷静，她自然松了口气，终于试探着问：“舒窈，老夫人她们真的都知道了？”
顾舒窈淡然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吓唬她而已。现在孩子已经没了，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张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舒窈，姨妈一直想问你，他们都说你是跳江了，你究竟是不小心跌进盛江，还是？那天你可是见了谁？撞见了什么，怎么会突然……？”
虽然顾舒窈在帅府境遇不好，但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工夫，怎么会突然想不开，总得有个事由。
顾舒窈自己也好奇，原先的顾小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是否还可以从中找到她穿越的契机？
顾舒窈努力地回想，一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止不住地往她头里钻。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白色修身套裙，优雅地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翘着的二郎腿修长笔直，朝着她微微一笑。那笑虽然优雅得体，可顾舒窈凭借女人的第六感都能察觉，那笑中其实透着嘲讽。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突然发现，别的的往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个女人以及有关少帅的回忆她确是模糊的，想必是之前的顾舒窈一心想要忘记吧。想着想着，顾舒窈越发头疼，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顾舒窈双手捧着脑袋，拼命摇着头，“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陈夫人见状不妙，赶紧让佣人去叫史密斯大夫。
上流社会都流行请外国的私人医生，何况这还是家丑，去医院实在太张扬了。殷家掌控着整个燕北，到底是要脸面的。
史密斯大夫连忙赶过来，给顾舒窈注射了一支镇定剂后，她才平静睡去。
顾舒窈再次醒来已是黄昏，卧室里没有开灯，暮色从窗台涌进来。这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极其安静，只有暖气滋滋的响声。
她刚睡醒渴极了，本想喊人给她端杯水来，却听见门外有人在低语，仔细一听说的似乎还是她，于是不动声色地听着。翻译从来是个考验耳力的话，而她有一句不落的本事。
黄昏时分，其他佣人都去餐厅伺候晚餐去了，只留了她们在顾舒窈住的套房中，因此说起话来并不顾忌。
一个声音道：“我听说，少奶奶娘家又打电话来了，她哥哥说要到盛州城来讨个说法，说自己妹子差点丢了性命，要帅府给个交代。”顾舒窈虽然没有与殷鹤成正式拜堂成亲，可自从她有了身孕，或许是为了稳她的心，老夫人默认了她的身份，虽然她依旧处境尴尬，佣人见她还是要唤一声少奶奶。
另一个更为泼辣的声音接了话：“呸，什么少奶奶，不过是个到帅府讨银子的。上个月，六姨太不是才用几百大洋打发她哥走么？叫花子似的。听说她那个哥哥现在又嫖又赌还抽鸦片烟，自那顾老爷一死，家产早就被他被败光了，现在就是想着把这位放帅府好接着捞钱。你说你见过还没成婚就赖在人家里住着的吗？婚还没结，肚子就大了，真是不要脸。”
顾舒窈这才明白，六姨太怎么突然上来看她，还同她说“娘家人省得担心。”原来是她哥哥那边有了动静。
顾舒窈记忆中有这个人，叫作顾勤山。顾小姐上头只有她这一个哥哥，她的父母故去后，家业都交给顾勤山打理，而她这个女儿虽然还未出嫁，却也没什么份。哪知这个哥哥是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后来又染上了鸦片，眼见着一日日坐吃山空，只差去卖地契了。
那丫鬟说的没错，他如今找殷家的麻烦并不是真正关心顾舒窈，不过是借她来找殷家敲竹杠。骨肉至亲居然也到了这个地步，顾舒窈替从前的顾小姐感到悲哀，这世上真正待她好的没有几个。不过于她而言也是好的，至少她将来离开可以少些负罪感。
她并不想以顾小姐的身份纠缠在这些混乱的关系中，等她的身体养好了，她就要做离开的打算了。毕竟民国不比古代，女性意识开始觉醒，不乏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女性精英。顾书尧从前业务精湛，精通八国语言，重大活动的翻译领导总是让她去，因此她的薪水职位都不逊于部门的男同事。她知道，她和顾小姐不一样，她有养活自己的本事，不用指靠着男人过活。
她在心里打算着，门外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回带了些哀怨，“不过，谁叫人家摊上一个有先见之明的爹，好巧不巧救了先前还没发迹的帅爷。说句不好听的，盛州城里洋气漂亮的小姐一大把，她要是没有那个爹，哪轮得到她这样一个土得掉渣的乡下小姐？说起来就好笑，上回这位摆弄少帅的留声机，没料想按着了开关，她听着响还以为那里头藏了个人，吓了个半死，“砰”一声就把留声机摔地上。那可是少帅从东京带回来的，听说还是哪个日本高官送的，贵重着呢，没见少帅后来越发不想见她。再说，像少帅这样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娶一个乡下小姐？就算娶了她，将来姨太太估计得纳十几个。”说着，又嬉笑道“你说，这样的福分会不会轮着我们呀，我在这帅府里伺候了七、八年，认识少帅的日子可比她长。”
真是越说越荒唐了，另一个丫鬟连忙说：“永梅姐，您别胡说了，仔细少奶奶听见。”
可先前那丫鬟似乎要证明自己不怕，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提高了嗓门，“听见？她听见又能怎样！现在肚子里没了孩子，老夫人恨得她牙痒痒，少帅一向不待见她，能不能当上少奶奶还说不准呢，门都没过真把自己当奶奶了……”
顾舒窈见不得背地里落井下石、捧高踩低的小人，偏偏那话又扎耳得很。从前顾小姐的日子不好过，谁都敢欺负她。既然命运将她们牵扯到一起，就当为顾小姐出气，不能再软弱了。
顾舒窈不动声色，听着外头那把唢呐似的嗓子还未停下，突然按下床边的开关，将卧室的灯打开。
“噼啪”一声，从白炽灯中爆发出光亮，瞬间将整个房间照亮。光线顺着门缝漫出去，躲在角落大放厥词的永梅突然看到光影，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话立即就止住了。她打小就在帅府当差，不过是想在新来的丫鬟面前耍个威风。那灯是何时打开的？她不会真听见了吧？
永梅心里打着鼓，房里冷声传来吩咐，“来人，我要喝水。”

第4章 帅府纠葛
喝水？永梅连忙进去，小心觑了眼顾舒窈的脸色。
永梅在心里宽慰自己，前头那些话她说得轻，少奶奶应该没听见，后头的话虽然是冲着她说的，但不都是众所周知的实话么？再者说，这少奶奶如今没了孩子，不过是个空壳子，她自己都难在帅府立足，听见了又能怎么着？何况帅府里的人都知道少奶奶是个胡搅蛮缠的，她虽然脾气不好，心眼也小，但又总抓不住理，因此即使她怀着孕，老夫人有时都不肯听她的。
永梅这样想着，底气更加足了，怕什么？免得在小丫鬟跟前失了脸面。
她从桌上的壶中随意倒了杯凉水，觑了眼顾舒窈，径直端了过去。她脸上虽然挂了一点敷衍的笑，但轻率的动作并不恭敬。
哪知她的手刚刚伸到顾舒窈跟前，就被顾舒窈推开了，语气冷淡：“你不知道我现在喝不得冷水么？”
永梅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又换了杯热水过来。刚端过来，顾舒窈连看都没看，又道：“还不够烫，换一杯。”
永梅被顾舒窈指使着来来回回倒了三四回水，她也明白了，这少奶奶就是在故意折腾她。她在帅府伺候了七、八年，方才她大话也讲了，如今却在新进府的小丫头的面前折了脸，她今后该怎么在佣人中立威？这个乡下小姐究竟算什么东西？
想着永梅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胡乱倒了杯水，然后将杯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钝响，“水温刚刚好，少奶奶慢用。”
小丫鬟颂菊意识到情形不对，连忙去看顾舒窈的脸色，好在她仍只是抱胸靠在床头，脸上并无怒色。她的嘴角还带了一丝半点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水温合不合适，是我说了算。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当差的，连杯水都倒不好么？重倒！”
永梅脸色难看，颂菊连忙从永梅手中接过杯子，重新去倒水。
却不料顾舒窈突然开口：“别动，我只要她倒。”说着，又转过头嘱咐永梅：“你听好了，我要的是刚烧开的水，还要倒满，你倒好直接给我端过来。”
主仆有别，即使永梅心里有一千个不乐意，可顾舒窈既然特意吩咐了，她还是得照做，于是下楼提来滚烫的开。
永梅提着铜制水壶朝那只小巧的景德镇青花瓷杯中倒满开水，看着腾起的水汽，在心里咒骂：“烫不死你。”
只是永梅端起瓷杯，才发觉这杯身竟是如此烫手，走了两步便忍不住想松手。
顾舒窈却在这个时候对她说：“对了，你脚下这栽绒地毯是特意从法国买的，若是烫了开水就毁了，你当心些。”
永梅吓了一跳，连忙放缓步子，生怕水洒出来。可那杯水端在手心烫的犹如针扎，她离顾舒窈还有一段距离，走了几步便已难以坚持。
手里烫的厉害，可又没有办法，走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强忍着，实属煎熬。过了一会了，她浑身开始发抖，眼看着进退两难，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顾舒窈只想给她个教训，无意折磨她，便披衣下床走到永梅跟前，接过她手中的杯子。
永梅如释重负，小心吹着手，原本以为顾舒窈会去喝，不料看见顾舒窈将手轻轻一撂，装满开水的杯子滚落在地，地毯湿了一大块。
永梅眸光中带着惊讶与愤怒，抬头望向顾舒窈。
她神色轻松地开口：“哎呀，不小心打翻了。”
原本站在一旁的颂菊连忙扑过来，跪在地上擦水。顾舒窈知道她是个老实的，不愿牵连她啊，便扶她起来，“别擦了，不过是块地毯，没什么大不了，再买一块就是了。”
说得多轻巧呀，永梅听到这句话犹如剜心，她顾舒窈与她永梅怎会一样？即使少帅不情愿，她也是老夫人让她住进这间卧室的，她如今是这个房间的主人，里面的一物一件她都可以随意处置。退一万步，这地毯她也赔得起。他娘家再怎么没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还没到变卖家当的地步，区区一块进口地毯还是买得起的。
永梅一时间觉得受了羞辱，面红耳赤，带着哭腔埋怨：“少奶奶，我虽然只是个下人，可我伺候老夫人也有七、八年了，老夫人也不曾这样刁难我。”
顾舒窈反驳她，“不，你在帅府里虽然是做佣人，但只是薪水不多，并不是什么不体面的事情，用不着觉得低人一等。不过，人虽然不分高低贵贱，但人的品格有高下之分，我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
永梅有些心虚，却仍然嘴硬，“我不懂你说什么。”
顾舒窈笑了，索性讲话挑明，“要不过会我就让颂菊去禀告老夫人和六姨太，让少帅纳你做姨太太可好。”
颂菊本就胆子小，被顾舒窈吓得不轻，在一旁连连求饶。
永梅这时才明白，她刚刚说的话这位少奶奶是一句不落的听到了。若是顾舒窈同从前一样撒泼胡闹，老夫人还不一定听她的。可眼前的少奶奶眉眼淡然，不紧不慢，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她怎么能不害怕。
永梅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角儿，府里的丫鬟被她欺负遍了，也都畏惧她。永梅愣在原地半晌，小心观察着顾舒窈的脸色，自知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膝盖渐渐发软，没站稳“噗通”一声跪下，“少奶奶，我爹娘都走得早，我是大姐，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他们都要靠我养活，如果我被帅府赶出去，我们家全都给饿死，您不要和我计较，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顾舒窈不喜欢他们动不动下跪这一套，连忙招呼她起来。可永梅依旧跪着，顾舒窈只得道：“放心，只要你能安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绝不会为难你的。”
她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这样跪来跪去她自己看着也难受。这样一折腾，顾舒窈心里头更烦闷了。
然而这帅府中烦闷的不止顾舒窈一人。不知是谁嘴快，竟向殷老夫人说漏了顾舒窈长兄要来殷府讨说法的事。老夫人本就还在为痛失曾孙的事伤心。好家伙，真是火上浇油。
因此，殷家几位姨太太这几日都守在殷老夫人房中，寸步不敢离。老夫人背靠在锦缎枕头上，脸色铁青，闭着眼一言不发。
四姨太是个没眼力劲的，以为老夫人在打瞌睡，压根没察觉到老太太此时正憋着火。
四姨太素来好吃懒做，在老夫人房里帮着端茶倒水已有好几个时辰，想着正好偷个懒。她看见茶几上摆了几盘松子、杏仁，没忍住坐过去偷偷嗑起来。她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声音轻，却不料在这个安静的房中，这不合时宜的“噼啪”声响尤为突兀。
六姨太带着四岁的儿子殷鹤闻本站在老夫人床前，小男孩听见声音回过头去，馋得干瞪着眼咽口水。
四姨太见了，笑着小声招呼：“鹤闻，到姨娘这来，姨娘给你剥。”
五姨太闻声瞥了一眼四姨太，看着她的吃相撇了撇嘴，掩着帕子发笑。不料这个时候老夫人阖着的眼突然圆睁，骂道：“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瞧着你这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也不见你生个儿子出来！别人都要到府上讨说法了，你还惦记着吃！”
四姨太吓得了个寒颤，连忙撂了手，手中的松子连同松子壳散落一地，五姨太也赶紧敛了笑。
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们两一眼，气得直咳嗽。六姨太察言观色，坐上前来给老夫人捶背顺气，“哎哟，我的老祖宗呀，不过是一百大洋打发的事，没什么可着急的，您不要因为这个气坏了身子，划不来！”
老夫人气还没消，板着脸道：“当年帅爷落难的时候，一来是为了报恩，二来也是看着顾家是书香门第，没成想宅子迁到了乡下，顾老爷又过世得早，子女都是这个模样。早晓得，就不该定什么亲！”
“您这就是气话了，雁亭这门子亲事全燕北可早就都知道了。”
殷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退一万步，即使顾勤山不要脸讹钱，他们殷家可是看重脸面的，想悔婚谈何容易。
六姨太见老太太有些动摇，又道：“那丫头遭了不少罪，也知道错了，一直说对不起老祖宗，要来您这给您赔不是呢？”
“赔不是？她赔得起么？那可是我曾孙的命！”老夫人虽然这样说着，但那张紧绷着的脸也稍稍松动了，毕竟年纪一大，心肠也就慢慢软了。
再怎么说雁亭也有过错，之前老夫人自己也觉得亏欠了顾舒窈。这样想了想，便也没方才那么气了。老夫人扭过头，目光瞥向架子床内侧，有些搁不下脸，道：“这几日雪大路滑，她身子又没好，还是过些日子等雪停了，她想来再让她来吧。”说着，老夫人又想起什么，转头交代六姨太：“雁亭呢？军中事务再忙，他也该回来看一看了，真是不像话！”
“行，我过会就让孟主任往北营行辕打电话。”说完，六姨太往一旁使了个眼色，殷鹤闻跑过来扑进老夫人怀中，“奶奶不要生气了，不然鹤闻也会难过的。”
老夫人终于笑了，爱怜地抚着男孩柔软的头发，“我的心肝哟，还是我们鹤闻心疼奶奶，不像你大哥。”

第5章 殷老夫人
连着十几日的雪，好在帅府里有暖气，顾舒窈的卧室并不冷，反而烘得人身上有些燥热。
顾舒窈在床上躺久了，感觉骨头都散了架，便披了衣坐在窗台边看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盘旋着落下，然后悄然融入一片洁白之中。她眼底的这一片数不清的花园式洋房都归属帅府，一眼望过去，厚厚的积雪覆在连绵的屋顶和花圃之上，寂静而纯白。听颂菊说，这帅府里还有游泳池、风雨网球场、台球房、健身房等等，南面老太太住的那屋前，还建了一座戏台，好不阔绰！
顾舒窈知道，那青砖围墙外才是出了帅府。她的视线青砖围墙一路向前，围墙边每隔几步都立了一个身着戎装的持枪警卫，枪尖的刺刀耀着雪白的光芒。以前在国内的时候，顾舒窈只有在路过银行、看到警卫押运钞票的时候见过枪支，如今这荷枪实弹让她有些不适，而这也刺痛般地提醒着她，如今所处的时代再也不是曾今的和平年代，而是风云变幻的乱世。
而令她心烦意乱的还不只是这些。
顾舒窈的身子虽然一日日的好转，却仍困在这间卧室里出不去。她一直打算着养好身体，就从帅府中搬出去，但总得先知道些外头的情形。于是，前几天她开口朝陈夫人讨最新的报纸。顾舒窈记得，从前的顾小姐虽然只读些《女则》、《女戒》这样压迫女性、禁锢思想的书，但怎么说也是识字的，不会太让人生疑。
起先陈夫人十分不解，她一个姑娘家还不抓紧养好身子，看什么时事报纸。幸好被顾舒窈圆过去了，她说少帅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人，是见过世面的。而她久居乡下，同少帅没什么可谈的，知道些时事或许能拉近些距离。
陈夫人虽然还是不认同顾舒窈的说法，她仍认为女人就只要温柔贤惠，会伺候男人就成，别的知道太多也没用。但是见着顾舒窈既然肯在少帅身上花心思，终于开了窍，怎么说也不是件坏事。她不想打消顾舒窈的热情，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陈夫人就派人给她送了一沓报纸来。顾舒窈拿起一份看，只见最上面印着报刊名——《时代日报》，往下是大小不一的黑色印刷字体，刊登着最新的时事要闻。
顾舒窈才扫了一眼，在最显著的版面便看见了殷鹤成。这新闻说的是燕北陆军总司令的公子殷鹤成，十天前被程敬祥大总统亲自授予一级少将军衔。顾舒窈看了会才明白，雁亭原来是殷鹤成的字。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却在这条新闻上凝固住了，颂菊还以为她是在看一旁殷鹤成的照片，却不知道她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名字——程敬祥。
这位程敬祥大总统究竟是谁？顾舒窈知道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但从来都没有在历史书上见过什么程敬祥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时代？顾舒窈又心烦意乱地翻了几张报纸，却发现这个时代的政要都是些她不认识的人。
先不管别人，她的这位未婚夫本就是赫赫有名的，可她以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顾舒窈旁敲侧击地向颂菊打听了一番，最终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就算活一百岁，也再也回不到她熟悉的那个现代了。
此民国非彼民国。
顾舒窈向颂菊反反复复询问之后，终于捋清了时间轴。
她发现从秦汉魏晋到唐宋元明，这一段历史是对的上的，只是到了清朝却出了变故。人们只知康熙雍正，却从未听过乾隆，更不知道光绪、慈禧。
确切的说，两段历史的分歧是从雍正年间开始的。雍正之后的皇帝并不是乾隆，而是雍正改立的皇后所出，然而在顾舒窈学的历史中，雍正是没有继后的。顾舒窈心中大概有了估计，看这情形，这应该是一个民国的平行时空，怕是有人穿越到了雍正年间，然后蝴蝶效应篡改了历史。
也是，雍正年间毕竟是穿越高峰期……不过，虽然中国这边的历史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可外国的洋枪、鸦片倒是一个也没落下，全都侵入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而西方列强依旧是虎视眈眈，此民国虽非彼民国，却仍然是内忧外患、民不聊生。除此之外，几千年积攒的男尊女卑也照样存在，男人三妻四妾，而女人却被各种教条压迫。
虽然是平行时空，可这个时空里的人却是活生生的。顾舒窈为此连着苦恼了好几日，看来她真的得早做打算了。
其实如果不看这些，顾舒窈近来的日子比之前好过许多，自从老太太松了口，几个姨太太都来看过顾舒窈，听说老太太的身子也一日日见好。而顾舒窈对永梅的下马威也着实管用，不只是永梅，连带着府中其他的佣人态度也都不同了。
在顾舒窈那走动得最勤快，还是她姨妈陈夫人。陈公馆离帅府虽然有一段距离，可毕竟血浓于水，她姨妈是真正心疼她，整天往她那送补品。有那些好东西养着，她苍白的面色竟也慢慢变得红润了。
十日后，雪后初晴。那天斯密斯大夫和他的女助手给顾舒窈进行检查，确认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史密斯刚走，陈夫人后脚就到了。她到顾舒窈卧室的时候，顾舒窈正在书桌前看报纸。哪知陈夫人欢欢喜喜拉她起身，然后给她换上新做的衣裳。虽然依旧是袄裙，不过这件鹅黄色袄子衬得顾舒窈气色不错，马面裙上的苏绣亦是精致。陈夫人反复强调，这是时下上流社会的太太们穿得最多的花样，又说这般稳重大方老夫人肯定满意。
陈夫人说：“六姨太说今天日子不错，是时候去老夫人那走一趟了，好好认个错。”
顾舒窈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她并没有错，从前的顾小姐也没什么错，纵使对不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可生育是自由的，绝对没有因为没有给哪家或是某个人传宗接代，而去跟他们认错磕头的道理。
顾舒窈觉得这是一个摊牌的好机会，正好借这个几乎将之前的婚约解除。
老夫好静，因此另外在洋楼后单独建了座两进相叠的院落，与帅府主楼的花园相连。
这是顾舒窈第一次出自己的套房，才发现这幢中西合璧的民国洋楼气派得很，从螺旋的木制手扶楼梯上往下看去，客厅棕褐色地毯之上，是一色的暗红欧式家具。再往上看，客厅顶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顾舒窈跟着陈夫人下楼，有佣人悄悄打量她，只见她大方得体，行动间透露出不可冒犯的优雅。一月不见她出门走动，竟像脱胎换骨、蜕了层皮似的。
顾舒窈走出门，才发现有两排笔直的卫戎近侍立在大门两侧，均荷枪实弹，神情肃然。虽然顾舒窈之前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她仍然无法从容地面对枪支，稍稍吓了一跳。
老夫人的院门前依旧有卫戎把守，穿过垂花门与穿堂，才到老夫人住的正房。
六姨太一直帮着从中斡旋，因此早就等在老夫人房中了，她见顾舒窈与陈夫人来了，一边连忙熟络地引她们进去，一边同大夫人招呼：“老祖宗，舒窈来看你了。”
进门前，陈夫人双手紧紧捧住顾舒窈的手，朝着她意味深长地微笑。顾舒窈怎么不懂，这是要她在老夫人跟前好好表现。
廊下挂着一派精巧的鸟笼，阳光下笼子里的百灵、画眉正在跳跃吵闹，顾舒窈回头望去，却发现光线穿过笼子的横竖竹条，拉成光影投射在她身上，好似也将她拢住。她忽然笑了，她如今的处境，同这笼中鸟也没什么区别了。
老夫人身子好了许多，此时正歪在暖阁的塌上小憩。六姨太太微微一惊，笑着小声道：“咦，刚才还醒着的。”
顾舒窈小心地去打量老夫人。她穿着一身鸦青色袄裙，缎面上隐约现着万字福寿暗纹。老夫人闭着眼，嘴角微微下沉，有岁月锤炼出的肃穆与雍容。她是燕北陆军总司令的母亲，想必是极受人尊敬的，难怪她在府中从来是说一不二，连六姨太也不敢违背她。
顾舒窈微微蹙眉，在心里又将之前想好的话又回顾一遍，并设想着用何种语气，既能不卑不亢，还能巧妙脱身。
正想着，殷老夫人突然咳了一声，然后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舒窈，朝着她招手：“你过来！”
老夫人语气并不温柔，神情更是严肃。陈夫人站在一旁不明状况，心里偷偷替顾舒窈捏了把冷汗。
顾舒窈稍微有些忐忑，却也不畏惧，慢慢地朝老夫人走近。若是谁现在要强逼着她下跪、磕头，她绝不妥协。
就在离老夫人只有一步之遥时，老夫人突然倾身过来，一把箍住顾舒窈。因着她突然举动，顾舒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老夫人并没有放手，依旧紧紧箍住她，然后将头轻轻埋在她小腹上，哽咽着说：“爱孙啊，太奶奶刚刚梦见你了，梦见你跑到太奶奶这儿玩，和你爹一样淘气。”
顾舒窈始料未及，低头看去，映入她眼中的却是殷老夫人花白的头发和她颤颤巍巍的手，顾舒窈有一刹那的失神，她突然记起，十年前她的奶奶临终前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她。
殷老夫人的抽泣声犹在耳侧，那些酝酿了许久的话如鲠在喉，面对这样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家，顾舒窈说不出口。
她的手抚上老夫人的后背，说的是：“奶奶对不起，让您伤心了。”
她虽然说了对不起，可也只是让她伤心，并不是因为其他。老夫人正伤着心，没去计较这些，六姨太与陈夫人都松了口气。
丫鬟过来给老夫人擦脸，六姨太在一侧伺候巾栉，“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雁亭再忙也得抓紧把婚事办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让老夫人抱上曾孙儿。”
老夫人脸色并不是太难看，顾舒窈则是低着头没有说话，陈夫人以为她害羞，笑着瞥了她一眼。
老夫人好不容易收敛了神容，望了一眼顾舒窈，淡淡道：“雁亭明晚就回来了，你好好准备着。”
顾舒窈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的打算。既然她向老夫人开不了口，那么解除婚约这种事还是和殷鹤成亲自说最好，再怎么说，他也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第6章 帅府初见
殷鹤成差不多是被骗回来的。不知殷鹤成是真的军务繁忙抽不开身，还是存心避着顾舒窈，之前孟主任往北营行辕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什么用，反而说把少帅惹烦了，不敢再打了。
最后还是六姨太亲自出马，谎称老夫人因为久不见他回来，急火攻心，身子不大安好了。殷鹤成的母亲早逝，是殷老夫人一手带大的，与老夫人很是亲近，这才答应回来。
这一回，陈夫人更加重视，一大早便带了一屋子佣人进来，替她更衣梳妆。
陈夫人说：“六姨太对少帅说的是老夫人卧病在床，为了将戏做真，还通知了其他平时有来往的高官家眷。”
顾舒窈诧异，“怎么喊这么多人过来？”
陈夫人笑了笑，“也是老太太自己爱热闹，喊她们来凑桌麻将就是了。六姨太的意思是，趁着这么多人在，正好让老夫人亲口承认你的身份。这些都是盛军高级将领的夫人，少帅怎么着也得顾及脸面。”
居然是这样的打算！顾舒窈有些意外。
不过，她也有她的计划，也不慌张。于是默不作声，任一群人收拾着自己。
这次陈夫人又给她新置办些时新的衣裳。可顾舒窈看了眼后，还是稍稍有些失望。顾书尧印象中的民国女子，不是旗袍洋装窈窕婀娜，便是月白色学生装清纯可人，而到了她这，却尽是些看上去厚重累赘的旧式袄裙。
陈夫人亲自给她挑了身粉白色袄裙，虽然样式老了些，颜色倒也鲜嫩。两个丫鬟在一旁忙前忙后，服侍着顾书尧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好不容易才扣上襟上的双喜扣，又伺候着她到梳妆台前梳头点绛去了。
顾舒窈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额前的一搓式刘海呈垂丝状，后面的头发则盘成发髻，鬓角还簪了一小串珠花。这样的梳妆配上方才的那一身袄裙，虽然说不上难看，却给人一种旧派的压抑，活像民国电视剧里久居深庭的小媳妇。
她以前上班都是自己化一点淡妆，既精致也显气质。论长相，顾小姐的容貌比她从前漂亮得多。一双杏眼大而有神，笑起来像是两弯月牙，若是好好打扮，在现代怎么说也是个八、九分的美女。如今却打扮成了这副模样……
顾舒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弯腰低头，仔仔细细察看一番后，才松了一口气——得亏不是小脚！
陈夫人还以为顾舒窈在看新做的绣花鞋，于是笑着将她扶起来，拎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忍不住赞叹：“年轻真是好，好好打扮一番鲜鲜嫩嫩的，哪个男人看了不喜欢。”
说着，又在她耳边与她老生常谈，“你这次可千万千万别惹少帅生气，人家爷们在外头风光惯了，哪能回家受你的气。你去同他温言细语服个软，什么事就都没了，老话不是说么，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顾舒窈不愿与殷鹤成有太多纠葛，辩了句嘴，“姨妈，我和他还没有结婚呢。”
陈夫人看着顾舒窈较真，不乐意了，“没成婚是没成婚，可他沾了你身子，难不成就这样算了，你不嫁给他还嫁给谁？”
这个时代依旧是从前那一套，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像她这样失了清白，再想嫁个好人家几乎是不可能了。不过顾舒窈并不在意，她从小就独立，在她和这位顾小姐相同年纪的时候，她早就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到异国他乡求学。她从来都不需要依附谁，婚姻对她而言并不是必需品。
当然这些话她不能和谁说，最好是能让殷鹤成以为自己心灰意冷，然后顺其自然答应解除婚约。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穿越这种事说起来荒诞无稽，谁会信呢。
不过，顾舒窈认为自己胜算极大。上次在陈夫人给她的报纸里，除了时事要闻，他还发现一张小报，这种报纸专门刊登这个时代风云人物的桃色新闻。而殷鹤成就在显著的版面，他家世显赫、年轻有为，又是留过学回来的，自然是小报记者们最爱报导的人物。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内容，无非说他与他的一位秘书小姐出双入对、十分般配，又或者说他总捧哪位电影女明星的场，二人关系不一般。
无论他喜欢的是哪一个，他既然有心仪的人，肯定是愿意和她解除婚约的，不然之前拖着不成婚做什么？说不定这段日子避着不见，就是在逼着她先开口。这样想着，顾舒窈倒没那么排斥见她了。
殷鹤今晚就会回来，而且还会在帅府留宿。顾舒窈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不然她鸠占鹊巢占着人家卧室得多尴尬？难道还要与他同床共枕？真像六姨太说的来年再生一个孩子？
顾舒窈想想就头疼，看来最好是今晚就从帅府搬出去。只要婚约一解除，她就可以先去陈公馆借住一晚，然后再假借回顾家的名目离开那。到那个时候，她就真正自由了。
顾小姐那儿还有些银元、首饰，带着也能撑一段时机，之后她可以另谋出路。虽然不一定能和从前一样做同声翻译获得高薪，但她在报纸上到看过，这个时代的一些公司，也招收接受过教育的女性作文员。虽然工资不多，一月只有几大洋，但是养活自己也是可以的。
只是殷鹤成会不会因为顾及老夫人，因而不同意呢？顾舒窈管不了这么多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先做好准备准没错。
傍晚的时候，顾舒窈找了个借口回卧室收拾东西，她捡了几身素淡的衣裳，和钱财放在一起，然后用之前顾小姐的包袱装好。那个包袱的花色虽然老气，不过囊鼓鼓的一袋，刚好放得下。
顾舒窈刚准备去藏包裹，陈夫人却推门进来找她，“老夫人和六姨太她们都在客厅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顾舒窈不愿先惊动陈夫人，就近将包袱藏在沙发背后，若无其事笑着答道：“姨妈，我刚准备下去找你，你就来了。”
顾舒窈跟着陈夫人下楼，才发现好些人已经到了。通明的灯火将整个客厅映衬得金碧辉煌，客厅的中心摆了一张麻将桌，老夫人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弓着背和几位贵妇正打着麻将，六姨太也在其中，就坐在老夫人上手的位置。除了几位坐在一侧观牌的，一旁的沙发上还坐了几位在闲聊。都是些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其中还有赶时髦的烫了时新的手推式卷发。
“来晚了，来晚了，让老夫人久等了，真过意不去……”陈夫人连声道歉。
六姨太闻声回过头，笑着喊了声：“老夫人，还不快看，你孙媳妇来了！”
老夫人心情看上去不错，见顾舒窈来了，端了端眼镜，笑着招呼她过去。
顾舒窈才走过去，便发觉十几双眼睛全都朝她投来，那眼神中又打探的、讶异的各式各样，而且还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小腹看。
之前顾小姐怀孕的消息帅府上下瞒的算严实，殷老太太也只告诉了任子延一个外人，也是看在他和殷鹤成交情不错，特意让他去当说客。然而这天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顾小姐往盛江里那么一跳，她有身孕而后又跳江小产的消息就这么虚虚实实地传出去了。这种辨不清真假的轶事反而容易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舒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故作腼腆的笑了笑。殷老太太怎么不明白，觉得脸上无光，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去。
“哎呦，顾小姐一来，我一高兴都忘记到我出牌了……”六夫人忽然笑道，说着她顺手出了张“四万”，好巧不巧，正好点了老太太的炮。老太太一高兴，又和大家一起忙着算胡子去了。
顾舒窈也识趣，悄悄从麻将桌边走开了。她听到有佣人说，餐厅那边菜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没有老夫人吩咐还没有上桌，好像是因为殷鹤成和另外几位夫人都还没到，等得无聊了，干脆凑了桌麻将先消遣着。
顾舒不认识什么人，本想去找张夫人，却发现她正同一位太太正在讲话。看着神情严肃，谈的应该是挺重要的事情。顾舒窈不方便走过去，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好像是什么生子的偏方。顾舒窈开始以为是在替她问，吓了一跳。后来才意识到陈夫人自己也一直没有生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特别是女人，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年代。
客厅中暖气滋滋地响着，顾书尧觉得房中又闷又热，或许不仅是暖气的缘故，还有这房中的氛围。她借着去盥洗室的名头，找了个机会去外头透透气。
顾舒窈不知道该去哪，离开客厅，独自走到了走廊上。走廊一侧的玻璃窗凝着一层白雾，她闷坏了，正想望望远处，于是伸手直接抹去玻璃上的水雾。
洋楼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熄火前的颤声，顾舒窈闻声往外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雪越下越大，大雪纷扬，在车身上覆了薄薄一层浅白。昏黄的车灯下，立着一个披着短款狐裘撑着黑伞的女人，像是在等什么人。那女人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看上去又有些眼熟，总像是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
噢！顾舒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她！她就是那个模糊记忆中的漂亮女人，总算找到她了！顾舒窈占据这具身体正是发生都是在顾小姐见她之后，或许她就是导致这场离奇穿越的关键。
顾舒窈有些激动，连忙穿过走廊右拐，快步往外走去。两旁的卫戎近侍没有拦她，可是她忘了门前还有几级台阶。
她太过着急，一脚踩空俯身往前跌去，却不料正好跌入一个硬朗而陌生的胸膛。一时间，沾染着硝烟气息的烟草香味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那人的背挺得笔直，胸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分毫未动，然后利落地伸手稳住她的腰身。惊慌中，她来不及去辨认，只看见有雪花落在那人藏蓝戎装的冰冷肩章上。
顾舒窈一心惦记着那个神秘女人，生怕她突然走掉，与她失之交臂。因此没有留心自己究竟撞了谁，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后，便将自己从那人身上推离，直接从他身边绕过。
可才走了两步，她的胳膊却被人紧紧握住。顾舒窈回过头，正是方才那人。她站在阶下仰视着他，那是个极其俊朗英挺的年轻男人，戎装马靴、器宇轩昂，他的身后是一大片一大片雪夜的星空，如絮飘雪盘旋而下。他的上将军帽下，淡淡投向她的是一双冷眼，眉宇之间尽是凛冽之色。
顾舒窈还没回过神来，门外立着的两排近戎侍卫突然立正上枪行礼，那动作干脆而整齐，如同天边劈过的闪电，震人心魄，“少帅！”

第7章 狐裘女人
许是外头冰天雪地、太过严寒，顾舒窈望着殷鹤成有片刻的恍惚。
少帅？原来这个军装笔挺的男人就是殷鹤成。这是顾舒窈第一次见他，似乎和之前自己想象的有些出入。
她在打量殷鹤成，而殷鹤成其实也在看她。他记得她以前从不敢看他，姿态总是忸忸怩怩的，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那笑曾让他觉得恶心。而今天，她居然抬起头与他对视，目光坦然。难道？他皱了皱眉，不愿再想下去。回过神，却发现她早已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戴绮珠看。
看来是他小瞧她了，原来她还记着戴绮珠。当初她不知是从哪听到了戴绮珠的名字，仗着有身孕在帅府闹得天翻地覆。那时他正忙着剿匪，一回到帅府就要被她纠缠，索性后来就宿在官邸了。
和殷鹤成相比，顾舒窈也的确更在意那个女人。如果没有猜错，她应该是顾小姐见过的最后一个人。顾小姐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现穿越这样离奇的事情，她觉得或许可以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只见狐裘女人仍举着伞站在汽车旁，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而她的目光停留在顾舒窈和殷鹤成身上。从她的穿着，还有同殷鹤成的关系，顾舒窈判断她应该就是报上说的那位姓戴的女秘书。装扮入时、谈吐优雅，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样的女人和从前的顾小姐千差万别。
可能是发现顾舒窈在盯着她，狐裘女人冲着她优雅一笑，随即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转身打开车门，准备收伞上车。
顾舒窈担心她就此离开，连忙喊道：“小姐，等一等，我有话想和你说。”
许是狐裘女人没有料到顾舒窈会喊她，一时错愕，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惊讶地回头看向顾舒窈。顾舒窈毫不避讳，朝着她礼貌地笑。
顾舒窈的笑并无恶意，可狐裘女人脸上突然多了几分惊惶，一双眸子转而望向殷鹤成，像是在寻求庇护。她这个样子与顾舒窈记忆中那个骄傲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真的有这么怕么？是心虚呢，还是成心在殷鹤成面前装模作样？
殷鹤成虽没说什么，可他眼风一扫，司机便立即会了意，发动引擎带着狐裘女人离开了。这摆明了是在袒护那个女人，顾舒窈又急又气，想走过去拦车。
握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却突然用力，带着不允抗拒的强势，“去哪？”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到这样两相僵持的地步，他的语气依旧只是冷淡，并不粗鲁。
汽车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远，顾舒窈试着从他手中挣脱，可是他力气大的吓人，完全不容她抗拒。
“我过会就走，你好自为之。”他敛着目将手松开，不再去看她，转身阔步走入大门。
等他放开她，顾舒窈再去看，汽车已经开到帅府围墙那边去了，只剩下黑色的剪影掩映在一排参天的古木中。
既然狐裘女人已经走了，不能再让殷鹤成走，两件麻烦事总得解决一件。
顾舒窈走进大门的时候，殷鹤成在走廊上，还没进客厅。他身量高，步子迈得大，顾舒窈连忙追了上去，袄裙上挂着的禁步叮当作响，她不去管，朝着他的背影喊：“殷鹤成，你等一下。”
殷鹤成稍稍敛目，她起初叫他少帅，后来又故作亲昵地唤他雁亭。殷鹤成？他微微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了。
顾舒窈并没有名和字的概念，在现代的时候，她们年轻的同事之间都是直接叫名字，所以并没有察觉到不妥。
她见他的步子放缓，赶紧小跑着到他跟前站定。因为走得急，呼吸还稍有些喘，“殷鹤成，你等一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她又这样叫了他一遍。
她说完抬头去看他，走廊上只有柔和的壁灯，他背着光站着，橘色的光拢在他戎装上，勾勒出好看的身形，有军官特有的英挺，却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说。”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下属谈公务，而不像面对一个曾怀过他骨肉的未婚妻。
他虽然是军官，待女人却一向算有风度，从不粗言相对。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风度其实更加伤人，让人觉得似乎你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若是此刻站在殷鹤成面前的是从前的顾小姐，肯定心如刀绞。可顾舒窈不同，殷鹤成的平静反而给了她底气，她从来就是个理性的人，喜欢把事摊开了说个明白，“殷鹤成，我想和你……”
解除婚约四个字正准备说出口，六姨太突如其来“哎呦”了一声，“我就说听见雁亭回来了，又不见人进来，原来是他和舒窈两个人躲在走廊说悄悄话呢。”
走廊能清楚听见客厅里洗牌的声音，他是被六姨太喊回来侍疾的，可他似乎也不计较，和六姨太心照不宣地寒暄了几句。六姨太虽然是殷鹤成的庶母，但说起话来更多是客套。
寒暄完，殷鹤成虚揽着顾舒窈往客厅走去，顾舒窈和他暗暗较劲，试着将他的手拿开，他面上依旧平和，却没容她挣扎，反而揽得更紧了。
客厅里除了老夫人，都连忙起身迎接他。陈夫人看到殷鹤成与顾舒窈一起进来，眼角眉捎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六姨太跟着进了门，笑道：“他们刚刚还说想一起做什么来着。”六姨太素来是风趣的人，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到她嘴里也无端生了暧昧，引得满堂宾客掩着嘴笑。
顾舒窈不太高兴，她话说一半被打断，要不是陈夫人、老夫人她们都在，万一收不了场牵涉到太多无辜的人，她并不想站在这和殷鹤成扮什么“眷侣佳偶”。
她和殷鹤成靠得极近，近到可以闻道他身上的烟草香味。顾舒窈不太喜欢这样近的接触，皱着眉睨了殷鹤成一眼，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上挂着妥当的笑，游刃有余。
她觉得好笑，所谓风度，说到底不过是虚伪。
那些高官夫人们也都是识趣的，跟着在一旁称赞附和，大地说他们很是般配，活生生一对璧人。
殷老夫人是个好面子的人，看着一表人才的长孙回来，又听了些赞美的话，明明喜笑颜开，却故作生气，“雁亭，你还知道回来啊。”
殷鹤成笑了笑，“我早就想回来看看了，可奶奶您知道的，今年又是剿匪，又是训练整顿，打年初起就没几日得空的。”
老夫人最烦他这一套，整日忙忙忙的，她的曾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吩咐道：“你好些时日都没回家了，正好得了空，赶明儿带着顾小姐到盛州城里转转。”
“应该的”，殷鹤成低头望了一眼顾舒窈，满口答应。不过一眼，他的目光又转向红光满面的老太太，然后环视了一周宾客，笑着道：“奶奶，不过今晚我还有会议要开，得马上赶回北营行辕。各位夫人，今日恕雁亭不能奉陪，怠慢了。改日我请大家听戏赔罪。”
顾舒窈想起他刚才说的“我过会就走”，想必这场“鸿门宴”他一开始就料到了。不过，想着他不留宿也是件好事，暗暗高兴。
殷老夫人急了，突然拉过一旁第三集 团军殷军长的夫人道：“你问问你叔娘，你叔父有和你一样这么忙的么？”
老夫人本想去堵殷鹤成的话，哪料到殷夫人悻悻开口：“嗳，忙啊！整宿整宿不着家，不知道忙些什么。
殷夫人一直活得迷糊，近几年身材也疏于打理走了样，老太太恨她不灵泛，剜了她一眼，又对殷鹤成道：“反正今儿个你就是不准走了！连着好久连你影子都见不着，现在回来了片刻就要走，哪有这样的事？！”她顿了顿，沉声问：“对了，你父亲你去看过了么？”
“还没有，过会准备上楼去看看。”
六夫人本在玻璃窗前边张望边踱着步，忽然接话道：“司令一个钟头前刚刚喝完药歇下。”
殷鹤成说：“无妨，我看一眼便好了，父亲的病总不见好，我给父亲联系了一位德国医生，专治中风的，下次请他过来看看。”
正说着话，佣人过来问六姨太何时开席，六姨太看了眼窗外，对老夫人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梁夫人两个钟头前就出发了，怎么这个点还没到。”
殷老太太稍有些不耐烦，可话也是笑着说的，不轻不重：“不等了不等了，我这把老骨头打牌打得浑身都麻了，来迟了错过了她们的损失，不能让大伙儿跟着等，开饭吧。”
殷鹤成突然道：“梁夫人应该比我先到才对，她也是从行辕那边过来的，梁师长的车临时都派出去了，我让司机送的她。”
她话音刚落，一个侍从官慌忙地跑到客厅门口，立定敬礼，“报告！”看那侍从官眉头紧锁，许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说。”殷鹤成走了过去，问道。

第8章 有口难辩
侍从官特意放低了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顾舒窈离得近，隐隐约约听见“遇袭”这样的字眼。
殷鹤成转过身来，环视一周，吩咐道：“梁夫人出事了，诸位夫人今晚最好留在舎下，过会会命人通知府上，明日再送诸位回府。雁亭先出去将此事处理好。”
殷鹤成的语气镇定自若，无端让人觉得安心。可他一走便听见楼外卫戎集结的声音，将帅府团团维住。不一会儿，又开过来十几辆载满士兵的军用卡车。看这阵势，想必是出大事了。
好在帅府卧室众多，十几位夫人很快就安顿好了。陈夫人陪着顾舒窈上楼，安慰道：“怎么今天偏偏出了这事，不过看少帅今日待你的态度，想必是回心转意了。”
顾舒窈还在想着那位狐裘女人，可之前顾小姐对她的记忆不剩多少，于是对陈夫人道：“姨妈，我今天看到他的秘书了，就在他车上。”
陈夫人一惊，问：“是那位戴小姐么？”她叹了口气，想了想：“那个女人我虽然没见过，不过听人说是和少帅在舞会上认识的，还会洋文，据说出身也不错。男人嘛，在外头总有些交际，但是说到头来，正主只有一位，你要学会留住他的心。”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微的骚动，顾舒窈打开门正好看见颂菊匆匆过去，于是问她。
颂菊一向胆子小，脸上惊魂未定：“梁夫人的车在城外遭遇伏击，司机当场中弹身亡。近卫旅刚刚在府上抓了几个佣人去审问，说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跟梁夫人遇袭一事有关。”
陈夫人忧心忡忡，道：“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说完，她想起了什么，又道：“去年也出过这样的事，在府里抓出西北孟军的奸细，好在后来都抓出来毙了。”
陈夫人看着顾舒窈默不作声，以为她一个姑娘家害怕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连忙扯开话题，“你看看，雁亭也不容易。女人可以躲起来，可他们爷们却要出门处理这些事。”
她不知道顾舒窈担心的其实是别的。她的行为举止和顾小姐有些出入，穿越这样的事说出去没人信，万一被谁发现，那真是百口莫辩，当作同伙抓起来就完了。
过一会儿，又传来梁夫人在医院抢救失败的消息，陈夫人素来心肠软，连连抹着眼泪：“梁夫人是个极好的人，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顾舒窈安慰陈夫人，突然想起殷鹤成之前说，他让他的司机先送的梁夫人。是不是有人把梁夫人当做殷鹤成了？难道这些都是冲着他来的？
陈夫人走后，顾舒窈连忙将之前的那些报纸收起来。现在时局紧张，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草木皆兵，她千万不能成为替死鬼。
顾舒窈想到这些，一直都没有睡好，半夜里还听到楼下有卫兵的踏步声。后半夜的时候，顾舒窈迷迷糊糊的。半醒半睡中，她忽然觉得卧室通往阳台的门口站了个人。
顾舒窈浑身一激灵，连忙睁开眼，竟看到殷鹤成正站在门口抽烟，点燃的香烟明灭，如同星芒。顾舒窈刚想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可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人家的卧室。
顾舒窈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想是否要闭着眼睛装睡，却发现殷鹤成已经注意到她。
躲不过就直面，顾舒窈索性撑着坐起来，单刀直入，说：“殷鹤成，我想和你解除婚约。”
他没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抽着烟。
像重重一拳打在了空气上，顾舒窈没料到他会这样反应，十分受挫，却也不死心。她想着顾小姐的处境，装模作样地说：“我累了，不想再同你纠缠。这样对你也好，你以后想娶谁、喜欢谁都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会再来烦你。”
他一个眼波扫过来，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望向窗外去了。
顾舒窈受不了他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也别过脸去。可细细一想，才发现刚才一着急自己说错了话。这话本来没有错，可这话从她顾舒窈说出来太过奇怪，听起来不觉得释怀，反而酸溜溜的。
他走过来，将烟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中按灭，“你不用再说了，孩子的事只要老夫人原谅你，我也不会计较。我既然碰了你，会对你负责的。”他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觉得她在欲擒故纵。
被他这样曲解，顾舒窈憋屈得很，真以为自己对他死心塌地？费尽心机只是想委曲求全？
顾舒窈真想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吐出来，可又该如何辩解呢？在这个年代，女人失节是天大的事情，失了身就只能作为附属品跟随那个男人一生。这样荒唐的事情，可偏偏无论男人、女人都认为理所当然。
一想起才抓的那几个佣人，顾舒窈又把喉咙里的话给憋回去了。她现在是顾小姐，讲话做事受传统礼教影响了十几年，她如果说轻了，他便觉得她装腔作势、欲擒故纵，若真与他辩个鲜明，殷鹤成这么敏锐的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怎么做都不对，顾舒窈一时之间感觉陷入僵局，生了闷气，于是往大床上一倒，缩进被窝里，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可顾舒窈才闭眼没多久，便感觉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她知道是他过来了。
顾舒窈警觉地回过头，发现他刚将腰间佩枪取下，正在解衬衣的纽扣。
她与殷鹤成已有夫妻之实，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何况她现在躺在他的床上，若是他对她做了什么，别人也觉得是理所当然。顾舒窈平时遇事再怎么镇定，并没有经历过这些，也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平静地问她，“你想要我干什么？”
她瞪着他没有说话，却见他背过身将衬衣脱下，露出结实的后背来。她低过头，避过眼不去看他，却望向床头柜上的手枪。
她在美国的时候摸过朋友的手枪，会一些简单的操作，此外她还跟着教练练过女子防身术。顾舒窈盯着手枪，手心里全是汗，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最后的退路，绝不是上策。
她想了想，决定以退为进，对殷鹤成说：“史密斯医生说我的身体还没有从流产中恢复，现在还不能……”
他不温不热地开口：“成婚前，我不会再碰你。成婚后，我也不想碰你，但如果老夫人想要曾孙，我还是不会违背她。到时你也只需生下一男半女，然后在家伺候老夫人就好。其余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算是什么混账话？他就是向她挑明了，他即使娶她也不是妻子，而只是一个替他传宗接代、照顾老人的人。
虽然这些话听着就让人生气，不过顾舒窈没有计较，因为她更在意前半句，只要成婚前两不相犯也是件好事，对她而言就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于是掀了被子坐起来，顺着他的话说：“既然这样，成婚前我再住你卧室也不妥当，今晚就搬出去。”
“不必了，我睡沙发。”
他起身去换睡袍，又点燃一根烟，抽两口就掐灭了。拿了床被子走去沙发，脚却不知道绊倒了沙发边的什么。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包袱，系的结松动了，还可以看见里面叠好的衣物。他认得，这些都是顾舒窈的。
他皱了皱眉，去看顾舒窈，她已经闭上眼睡了。月色轻轻浅浅从玻璃窗透进来，她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小半张清秀的脸来。他看了一眼，视线又移开了。
顾舒窈一夜没有睡好，一直都在防备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听到他的呼吸声，才任自己被睡意席卷。她睡得迟，醒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殷鹤成已经不在了。
还是陈夫人进来，顾舒窈听见才醒的。她以为是殷鹤成，下意识看了眼床的另一边。
这个举动被陈夫人收进眼底，她冲着顾舒窈暧昧一笑：“听说少帅昨夜睡在这了。”
顾舒窈知道陈夫人想问什么，直接否认，“和您想的不一样。”
陈夫人心情好，开她玩笑，“我还没说怎么想的，你怎么就先说和我想的不一样了。”她见顾舒窈吃瘪，笑了笑，“神秘兮兮道：“刚刚我听五姨太说，少帅今早跟老夫人承诺，过了年就娶你过门。”

第9章 心中阴影
许是因着梁夫人的事，殷鹤成一直住在帅府，后来殷军长、梁师长等一些盛军高官也来帅府开会。
梁夫人遇害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提前设伏。显而易见，定是帅府有人走漏了风声。因此殷鹤成派人将负责联络宾客的佣人都抓了去审问。
殷鹤成是殷司令送去日本陆军军事学院毕业的，所以总有人传言他行军打仗也好，刑讯逼供也罢，学的都是日本人那一套，是个狠角色。
六姨太一直不怎么高兴，因为被抓去的佣人里有她的管事丫鬟，那丫鬟伺候了她十几年。她去找殷鹤成的副官要人，可那边一口就回绝了。没办法，她还找了殷军长去跟殷鹤成说情，后来也是不了了之。殷军长虽然是殷鹤成的叔父，但是级别上只和他平起平坐，在军中说话有时候还不如殷鹤成管用。
顾舒窈后来听陈夫人说才知道，殷军长比殷司令小了十几岁，不是老夫人所出，是一个姨太太生的，因此老夫人一直不怎么待见，还总防着他。老夫人背地里挑拨得多了，殷司令当初也不敢把太多权力交给自家兄弟。
梁夫人遇袭一事据说后来查到了盛州城北的一帮匪贼身上，具体到什么地步殷鹤成并没有声张。
不知为何，自这桩事过后，殷鹤成对顾舒窈的态度有了转变，不仅宿在帅府，当着人的面也不再排斥顾舒窈。没过几天，又答应老夫人去带顾舒窈去盛州城里看电影。
顾舒窈觉得莫名其妙，但想着可以出帅府看看也是件好事，欣然答应了。
那一天，殷鹤成的汽车停在帅府的大门前，顾舒窈跟着殷鹤成才走过去，竟发现戴绮珠也在。顾舒窈有些意外，她之前还在为上次的错过遗憾，没想到这回竟送上门来了。
顾舒窈疑惑地看了一眼殷鹤成，见他脸色如常，想必是事先知道的。
戴绮珠没有像上回那样躲闪，主动上前来打招呼：“顾小姐，我是少帅的秘书戴绮珠，上次在帅府少帅还交代了事，所以先走了，实在抱歉。这应该算是我们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初次见面？顾舒窈好像明白了戴绮珠前来的用意，她无非就是要当着殷鹤成的面说这番话，让他以为她是第一次见顾舒窈。先下手为强，以后顾舒窈再说什么，她都可以通通抵赖不认。
只是她为什么认为顾小姐不会戳穿她呢？难道顾小姐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之前戴绮珠与顾小姐说过什么，顾舒窈记不清了。所以顾舒窈也不买她的账，反而学着戴绮珠虚伪地笑了笑：“戴小姐，不得见吧，我们之前见过的。”
戴绮珠惊讶地“哦？”了一声。
顾舒窈笑了笑，语气肯定：“我说的是一个月前。”
戴绮珠看来这回是有备而来，神色如常地笑道：“顾小姐应该是认错人了，我跟随少帅来盛州没有多久，一直在少帅身边，还没有机会见您。”说完，又笑着看了一眼殷鹤成，仿佛是要他帮着证明。
若不是那段记忆，顾舒窈真就要被她瞒过去了。和这种谈吐优雅的女人较劲真是受罪，旁观者看不见刀光剑影，稍一冲动，还会被以为是在无事生非。只有当局者才知道笑里藏刀。
戴绮珠故作不解，对着殷鹤成无奈一笑，像是受了冤枉似的。
如果是顾小姐在这，估计得被戴绮珠气得不轻。对付这种女人，轻易不能动气，若是生了气一不小心便被倒打一耙，反而成了你的不是。
戴绮珠似乎也不甘心，又笑着道：“您说我们见过，可是在哪？说了什么？”她的语气像在说笑。
顾舒窈看了戴绮珠一眼，这么看来她猜对了，戴绮珠手上肯定有顾小姐的把柄。
到底会是什么呢？顾舒窈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当面问戴绮珠肯定是问不出的，于是干脆信口雌黄去讹她：“你当时不是对我说，殷鹤成真正喜欢的是你，要我识相地离开么？”
这句话顾舒窈是特意当着殷鹤成说给戴绮珠听的。话音刚落，戴绮珠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够了。”殷鹤成开口打断顾舒窈，却也是打断了戴绮珠。副官连忙来打开车门，殷鹤成对顾舒窈微微偏了下头，示意要她先进去。
一行一共有三辆汽车，殷鹤成的车在中间，一辆在前开道，副官乘坐的车则在最后。不过是看场电影，也是这样的排场。
顾舒窈钻入中间那车的车厢，看着车外一向从容优雅的戴小姐慌了神，眼巴巴看着殷鹤成辩解。
殷鹤成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冷淡：“不用说了。”
顾舒窈觉得好笑，对付戴绮珠这种人，让她难堪比白白受气好得多。
顾舒窈看人一向很准，她以前以为殷鹤成和戴绮珠情投意合才不娶她，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从戴绮珠说三句话就要看一眼殷鹤成的情形来看，她与他的关系并不对等。
她与殷鹤成的关系显然还没有到互相坦诚的地步，她太小小心翼翼了，一边故作矜持，一边又患得患失。或许是殷鹤成在外还有别的女人，让这位戴小姐并没有什么安全感。
顾舒窈这样的话一说出口，虽然听上去不可信，却还是让自恃清高的戴小姐在殷鹤成面前跌了脸。
活成顾小姐就是有这点好处，再蛮不讲理、信口开河似乎也都见怪不怪了。
不一会儿，殷鹤成也坐了进来，带上了另一侧的车门。四扇车门紧紧关闭，顾舒窈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涌出前所未有的害怕来。
她看着司机扭动钥匙打火，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出车祸那晚的画面来。
她浑身发着颤，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殷鹤成和她一起坐在汽车后座，就在她身边，皱眉看了她一眼。
汽车驶出帅府，开始在马路上行驶。汽车的运动感让她手足无措，记忆中那辆油罐车全速朝她撞来，一瞬间猛烈撞击，油罐引爆炸出大朵的火云。她似乎还看到了之前没有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火将她包围，她在强烈的爆炸中葬身火海。
“啊！”她没忍住惊呼除了声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身旁殷鹤成的衣袖，“我要下车！”
司机不知所措，连连观察殷鹤成的脸色，见他没有沉着脸并未示下，只好先稍微减了速。
顾舒窈一颗心脏已跳出了喉咙口，喘不过气来，感觉脑袋随时都会炸裂。她再也不能忍受，不再顾及这辆汽车其实还在行驶，伸手打开她身边的车门，准备跳下。
电光火石之间，殷鹤成将她猛地拉入车厢，司机连忙踩了刹车，因为惯性所有人都往前冲去。而后面那辆车更是差点没刹住车撞了上来，副官连忙上前来询问状况。
殷鹤成虽然揽着顾舒窈，语气却是冷的：“不要命了么？”
汽车停下，顾舒窈惊魂甫定，将自己从殷鹤成怀中推出来，才发现殷鹤成原本烫的挺直的戎装已被她握出了褶皱。
顾舒窈喘着气，往窗外看去，才发现此时已到了盛州城，盛州城的街道也还宽敞，偶尔从对面驶过来几两黑色旧式轿车，天色阴沉沉，碎雪飞扬。
坐在副驾驶座的戴绮珠回过头来，好看的脸上微微皱眉，似笑非笑地望着顾舒窈，问：“顾小姐，你以前都没有坐过汽车么？”
顾舒窈深吸一口气，将车门重新关上，摇了摇头：“我有些晕车，开慢些就好。”
顾舒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像当初第一次参与同声翻译时，面对一整个会议厅的国内外高官，她紧咬着唇，不断地暗示自己、强迫自己镇静。
从前那位顾小姐的确是没坐过汽车的，当初她从乡下到盛州的时候，还坐的是家里的马车，因为这个她也没少被人笑话。可她顾舒窈不同，她刚一成年便取得了驾照，驾驶着汽车在大洋彼岸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只是她没想到那场车祸对她造成的阴影竟是如此之深。那朵火云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因为那场车祸，她或许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顾舒窈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窗外倒退的景物从她眼中掠过，也像在提醒她这才是真实的。
顾舒窈回过头，无意中瞥见了后视镜中戴绮珠微微勾起的唇。顾舒窈再去看殷鹤成，他虽然喜怒难辨，却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顾舒窈明白，殷鹤成在心底里看不起顾小姐那样的旧派女子。
看着殷鹤成不悦的脸色，顾舒窈收起了回击的念头，让他生气、让他厌恶她不也是件好事么？她才来这个时代没有多久，锋芒毕露远不如韬光养晦。倒不如将计就计在他面前做个浅薄无知的旧派小姐，说不定还能趁他不备抓住时机。

第10章 戏院偶遇
那个时候的电影院并不叫电影院，大多称作大戏院。殷鹤成带顾舒窈去的，是盛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凯旋大戏院。戴绮珠并没有跟去，她中途上了另一辆车，奉殷鹤成的命办什么事去了。怪不得这位秘书戴小姐患得患失，她虽然是殷鹤成的秘书，看上去总与他形影不离，可殷鹤成要是想去见别的什么女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将她指使开了。
汽车刚停在凯旋大戏院门口，戏院的周老板早就带着人候在那了。
顾舒窈下了车，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是扶着车身缓了一会儿，胸口闷闷的，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殷鹤成下车站在她身旁，皱着眉只用余光看她。他手稍一抬，副官适时上前递给顾舒窈一张方帕。
顾舒窈跟在殷鹤成后面，映入眼帘是一幢三层的西洋建筑，三扇红质敞开着，橱窗里摆放着新上映电影的海报，拱形玻璃窗上还装饰着小灯泡。
趁着他们没注意，顾舒窈环顾了一圈周围，周边立了许多高楼，有饭店也有百货大楼，灯火通明，想必是盛州城的中心。那闪烁着的灯光仿佛在像顾舒窈眨眼，告诉她它们才是她向往的。
周老板迎上前来，身旁本来还跟了几位浓妆艳抹、身材窈窕的女招侍，那几位本来望着殷鹤成眼波流转，看见他身后还跟着顾舒窈后，面面相觑，一个个小心打量着她。谁都知道少帅有一个旧派的未婚妻，看顾舒窈的穿着，并不难认。
这年头并不安稳，前些年军阀混战，紧接着匪患不断，日本又对燕北六省虎视眈眈。戏院的生意不好做，便请了年轻貌美的女招侍代替男人的“三行”，名为卖茶，说白了和妓院的“打茶围”没什么分别。
周老板是个识相的，看了一眼顾舒窈后，不动声色就将女招侍们打发走了，弯腰亲自请殷鹤成一行入三楼的包厢。
能来凯旋大戏院的都算是贵客，可一路上遇着殷鹤成，都避让到一旁，十分礼貌地与他打招呼，连带着还问候了顾舒窈。
旋梯经过二楼的时候，从上面走来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军官。中间是盛军的两位师长，二人搂着几个女侍，被五六个兵簇拥着摇摇晃晃往下走。
顾舒窈凭着顾小姐的记忆，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位就是她的姨父，陈夫人的丈夫。
“要我说，这电影还没有戏好听，要声音没声音，要颜色没颜色。要不是因为爷想你们了，才不来呢！”陈曜东用破楼哦嗓子大声叫嚷着，看见殷鹤成一行人上来，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大半，赶忙带好军帽敬礼，“少帅！”
“姨父。”顾舒窈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陈曜东，还是眼前这样的场面，她有些为陈夫人不值，这声“姨父”喊得十分僵硬。
陈曜东顾忌殷鹤成，因此并没有介意顾舒窈，只草草应了一声。
殷鹤成治军严谨，除了剿匪，还一直整顿军纪。承军前几年松散懒散，甚至有军官染上鸦片烟，殷鹤成上任以来一直严抓军纪。那两位师长虽然年纪远在殷鹤成之上，陈曜东更是殷司令的表亲，但依旧忌惮他，在一旁赔笑半晌后才悻悻离去。
顾舒窈忽然记起上回陈夫人对她说的，说爷们在外头风光惯了，回家怎么能容得你胡闹。看着陈师长“风光”如此，顾舒窈不由心疼陈夫人，不知陈夫人是因为忙她的事，在陈师长身上分了心，还是陈师长素来如此？
在现代遇上这种事，女方厉害的抓住把柄，准能狠狠收拾一顿丈夫。可在这个年代呢？男人三妻四妾、寻花问柳在他们眼中看来在正常不过。论呼风唤雨，殷鹤成比陈师长更胜一筹，顾舒窈难以想象殷鹤成在外是怎么个情形。
顾舒窈出了片刻的神，才发现已经到了三楼。戏院内部和现代的电影院并不相同，楼上设有包厢，桌上摆着茶水、水果，副官带着卫戎近侍守在包厢外，周老板亲自在一旁伺候茶水。
电影是早就选好的，不知是迁就了顾舒窈的口味，还是殷鹤成兴致使然，电影放的是由戏曲改编而成的电影，银幕中戏子带着如意冠，手持鸳鸯剑身手利落，黑白画质虽然还算清楚，却没有声音。
顾舒窈刚看两眼时还觉得新鲜，看久了却没什么意思，与其待在这还不如，还不如去盛州城别处看一看。她观察对面的殷鹤成，只见他斜靠在沙发上，燃了一支烟，也是意兴阑珊，只有周老板在一旁殷勤地端茶倒水。
顾舒窈发现，才十分钟，殷鹤成便已经看了三回表，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事。
顾舒窈一心等着殷鹤成提前离场，自己也好混出去四处逛逛，可他迟迟没有走的意思，等得急了，她突然有了主意。
正好有侍从进来送水果，顾舒窈朝着周老板道：“嗳，周老板，我想问您一个事。”。
周老板立即回过头来，十分客气，“顾小姐有什么问题，您请说，我一定知无不答。”顾舒窈虽然看着周老板，余光却注意到殷鹤成闻声也扫了她一眼。
顾舒窈抓准了时机故作无知，指着银幕，语气夸张：“周老板，这布里怎么还藏着人？还不做声，可以叫他们出来演么？”
周老板正在抚着杯盖喝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送水果的侍从也没忍住笑意，唯独殷鹤成一人不动声色。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周老板赶忙看了眼殷鹤成，生怕惹他不快。他若是得罪了殷鹤成，不晓得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周老板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小心翼翼答道：“顾小姐说笑了，这电影呀就和那皮影戏差不多，这是光影戏，又要用电，所以叫作电影。”
殷鹤成看了眼表，突然站起来，对顾舒窈道：“我还有事，过会司机会来接你。”
周老板吓坏了，连忙站起身挽留殷鹤成，可他去意已决，怎么可能留得住？
顾舒窈坐在暗处，弯唇一笑。每个人都有软肋，像殷鹤成这样权高位重的人最好面子，当众折他的脸自然是让他走的良策。
周老板亲自去送殷鹤成，包厢里一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顾舒窈算着时间，估计着他们已经下楼，赶紧偷偷打开包厢门。原以为可以溜出去，却发现殷鹤成的副官还在门外，“顾小姐，您要去哪？我陪您去。”
顾舒窈只得借口上洗手间，那位姓赵的副官终于没有跟来，只是远远看着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顾舒窈对着盥洗池前的镜子发呆，里面的她穿着淡紫色的袄裙，梳着旧式的妆发，陌生得连自己都认不得。
正出着神，她听见门外的走廊上有人说话，一人说的法语，一人说的中文，因为曾经的职业习惯，顾舒窈忍不住在脑中翻译每一句外文。
那人用法语说的是，“我和我朋友走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显然，和那人谈话的女招侍不懂法语，用夹杂着中文的英语支支吾吾和他交流：“Hello，您说的what？”
法国男人以为对方会英语，又换成英语问了一遍，谁知还是一问三不知。
盛州是燕北六省最繁华的城市，因此也有不少外国人，女招侍们通常也会说上一两句英语，但也就那么一两句，常常是用来博君一笑的。
顾舒窈走出洗手间，便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法国男人。因为双方都不懂彼此的意思，他已经焦头烂额，抓着头发四处走动。那人一时没有注意，不小心撞到了顾舒窈身上。
他用法语说：“对不起。”
顾舒窈想都没想，极其自然用法语回了一句，“没关系。”才一句话，法国男人突然抬起头来，激动地握住顾舒窈的胳膊，又立即松开：“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小姐，你会讲法语？”
顾舒窈原本不想暴露自己，但事已至此也不好袖手旁观。顾舒窈朝包厢方向看了一眼，殷鹤成的人并没有跟来，于是她带着法国男人走去走廊尽头。交谈一番才知道，这个法国男人叫布里斯，大学毕业刚从法国来盛州，他本来和一位中国朋友来凯旋大戏院看电影，但是走散了。
顾舒窈转过身，刚准备将布里斯要找的人的衣着特征告诉招侍，抬头便看见走廊那头正好走来一位穿着白色西服的先生，和布里斯之前的描述十分相似，于是指给他看，“那位是你朋友么？”
布里斯抬头，脸上立刻浮现起灿烂的笑来。他一边招手一边朝那人阔步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回到顾舒窈面前，眨了眨眼：“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法语说得最好的中国人。还有，小姐你真的很美。”
顾舒窈望着布里斯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法国男人的浪漫与热情果然是不分年代的。
顾舒窈又望了一眼包厢，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去别处转转。刚往旋转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顾舒窈以为是赵副官，吓了一跳，回头却发现是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
他极为绅士地自报家门：“小姐，你好，我叫何宗文，是布里斯的朋友。”
顾舒窈上下打量这个男人，他一身白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看上去斯文又潇洒，不像是个坏人，于是问他：“何先生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我刚从法国回国，带了一批书籍回来，想译成中文版，但奈何人手不够。我朋友跟我说你法语说得特别好，如果你有兴趣，你以后可以随时联系我。”说着，从西服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顾舒窈。
顾舒窈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何宗文，众益书社副社长，底下还有这家书社的地址。顾舒窈表面平静，可心脏已经在胸口砰砰直跳，她真正盼望的生活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
何宗文前脚刚走，赵副官后脚便找了过来：“顾小姐，电影已经放映结束了，少帅派来接您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第11章 收敛锋芒
顾舒窈连忙将名片藏入袖中，却看见赵副官稍稍侧过头看了一眼何宗文的背影，顾舒窈不知道他刚才听到了多少。
司机没有直接回帅府，而是在离戏院不远的宝丽歌舞厅停下。顾舒窈正纳闷，却看见殷鹤成正从歌舞厅的大门出来，除了卫戎近侍，他身旁还跟着戴绮珠和一个外国男人，正一起往汽车这边走来。
顾舒窈看见戴绮珠和那个男人一直在交谈，眉开眼笑的，似乎还聊的挺投机。她有些好奇，暗暗降下了车窗。听了片刻，原来是戴绮珠在向那男人介绍盛州的风物，想必他是殷鹤成的客人，戴绮珠帮着招待而已。
戴绮珠一直以秘书的身份陪在殷鹤成身边，并不只是个掩人耳目的虚名，戴绮珠在燕北六省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女，英文说的不错。而殷鹤成是从日本归国的，日语虽然流利，英语说的却不怎么样，所以有时也让戴绮珠帮着翻译。
不过顾舒窈听那个男人的口音，应该是个德国人，却在和戴绮珠用英语交谈。虽然德国和英语都属于日耳曼语族，德国人的英语普遍不差，但是身为翻译和德国人讲英语？顾舒窈皱了皱眉。她自小便显露了超乎常人的语言天赋，会多国语言，因此并不太能理解。
再去听戴绮珠的英语发音，虽然还算流利，但还是听得出口音，个别用词也很中式。如果将戴绮珠放在顾舒窈曾经带的实习生里，若是让顾舒窈对她的业务水平做出评价，恐怕连中下水平都没有。
顾舒窈出了片刻的神，戴绮珠突然回过头来与她打招呼，用的却是英文：“顾小姐，电影好看么？你这次是第一次看电影吧？”
或许了刻意为了显摆，戴绮珠这次的发音格外夸张，一般人或许会觉得她字正腔圆，可顾舒窈听得出，她是在极力模仿伦敦腔，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顾舒窈装作听不懂，敛目望着戴绮珠。殷鹤成稍稍侧过头，看了戴绮珠一眼。她这时才故作不察笑着“嗳”了一声，道：“和温特医生用英语聊久了，都忘记顾小姐不会说英语了。”顾舒窈笑了笑，没有做声。就在这时，从背后突然传来平仄不分的中文：“谁说密斯顾不会，她英文说的特别好，还是伦敦口音！”
那话音刚落，顾舒窈注意到在场的人都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特别是戴绮珠，方才的笑容僵在她脸上，她甚至都忘了她素来引以为傲的修养，用一种怪异的眼神地盯着顾舒窈看。
顾舒窈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发现说话那人居然是史密斯大夫。
殷鹤成曾说专门从德国请了位专治中风的大夫，想必就是温特医生。史密斯医生是帅府的私人医生，被殷鹤成一同请出来招待也不奇怪。
顾舒窈想起当初她刚刚穿越到这时，没弄清状况，是跟史密斯大夫说过几句英语，没想到他还记得。
史密斯大夫应该喝了些酒，走路有些摇晃，由歌舞厅的招侍扶着。
戴绮珠看了眼史密斯大夫后，目光又从顾舒窈脸上扫过，轻轻一笑：“史密斯大夫果然喝醉了。”
史密斯摇着手一口回绝，笑着指了指温特医生和戴绮珠，打了个酒嗝后道：“比你们两个说的都好！”
史密斯已露醉态，他越坚持，他们便越觉得他是胡言乱语。殷鹤成便让侍从先将史密斯医生先扶车里，送回去了。
这一回连温特医生也笑了，朝着殷鹤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直认为医生不应该过度饮酒。”
殷鹤成礼貌地笑了笑，目送着侍从送史密斯大夫离开，只是收回时，他的眼神不小心从顾舒窈身上划过，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殷鹤成十分在意殷司令的病情，顾舒窈看得出殷鹤成对待温特医生格外客气。不仅亲自招待他，又派专车送他回住处。
顾舒窈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幸好就这样盖过去了。隔着袖子，她将那张名片紧紧捏着。殷鹤成虽然坐在他身边，好在他此刻心思在别处，也没有察觉什么。
顾舒窈和殷鹤成虽然是当着老夫人的面一同回的帅府，但殷鹤成去了书房，顾舒窈一人先回了卧室。
不过也好，正好给了她机会将名片先藏起来。这张名片对顾舒窈格外重要，是她目前为止在这个年代谋生的最好途径。
她虽然精通多国外语，可在这个年代却被顾小姐的身份连累。订了婚与未婚夫同住，还没有任何学历，她若是正儿八经用这个身份出去找工作，谁会要她？谁又敢要她？
卧室的大衣柜并没有完全落地，顾舒窈之前将报纸塞在衣柜的缝隙中，她准备将名片夹在报纸中一起藏好。
顾舒窈将门关好，蹲在地上取衣柜下的报纸。哪知上次她塞得太急，那一小沓叠好的报纸够了许久都没有够到。
顾舒窈没办法，只得趴着将手探进去，谁知刚一那张名片却从她袖子里掉了出来。
顾舒窈正准备捡，却听见卧室的门锁突然被人扭开。
她吓坏了，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并不是殷鹤成，而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背带裤，胸口系着蝴蝶结，白嫩的脸上肉嘟嘟的，痴痴望着顾舒窈问道：“你跪在地上干什么？”
顾舒窈想了许久才记起来，这个小男孩是六姨太的儿子殷鹤闻。之前的顾小姐为了讨好六姨太，还特意逗过殷鹤闻，只可惜她那一套逗孩子的招数都太老旧了，殷鹤闻和他大哥一样不买顾小姐的账，才说了两句话就跑开了。
她回忆的这会分了下神，没想到殷鹤闻趁这工夫已经将门锁上，跑到她身边捡起了那张名片。
“给我。”
“我不！”殷鹤闻迅速退了两步，非但不给顾舒窈，反而拿起那张名片念了起来：“何什么文，众……众……，这是什么？”顾舒窈开始还害怕殷鹤闻声张，结果看着他五个字就有两个不会，便也没什么了。
看着殷鹤闻正迷迷糊糊地识字，顾舒窈趁他不备，弯下身一把将他从后抱住，“小家伙，给阿姨！”殷鹤闻将名片捂在胸口，跺着脚耍无赖，“坏阿姨，我才不给你。”
自从顾舒窈正式工作之后，面对这种小孩子，都是让他们叫阿姨。可当殷鹤闻这么一喊，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又改口道：“快把名片给姐姐！”
殷鹤闻稍稍一碰便嗷嗷大叫，顾舒窈不敢太用力，正尝试着和他讲道理。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顾舒窈正准备抢走名片，谁知殷鹤闻那个小胖子比她还怕，“蹭”的一下就躲开了，藏在衣柜旁边。
顾舒窈去开门，是六姨太，“舒窈，你见着鹤闻了么？刚刚听佣人讲好像往这边跑来了。”
顾舒窈哪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殷鹤闻，只见他肥嘟嘟的小脸紧绷着，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朝顾舒窈使眼色。
顾舒窈看他这个模样实在可怜，也忌惮六姨太看见那张名片，便帮他圆了谎，“我一直在房里，没见鹤闻进来。”
六姨太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可怎么教哟，一个月气走了五个英文老师、六个钢琴老师，刚刚我让他练琴，他就负气跑出来了，哪里都找不着。”
顾舒窈顺着六姨太的话安慰了几句，只见六姨太脸色稍变，突然道：“舒窈，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你哥哥顾勤山今天打电话来帅府，说是要来盛州看看你。”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舒窈。
六姨太话虽这么说着，可顾舒窈心里明白，顾小姐的那个哥哥哪里是想看她，分明又是来帅府讹银子的！她的处境本就尴尬，结果还摊上这样一个不怕将她往火坑推的哥哥！
顾舒窈笑着答应了，心里想的却是她该好好会一会这个长兄了。

第12章 兄长探望
许是六姨太对殷鹤闻管教甚严，殷鹤闻十分害怕她，以至于六姨太走了许久，殷鹤闻才敢稍稍探出半个脑袋来。顾舒窈见他鬼鬼祟祟的，索性将这个小胖子拎出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名片，然后迅速将它夹在报纸里，塞进衣柜底下。
不想，殷鹤闻也跟着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里头望：“你底下可是藏了什么好吃的？”
顾舒窈害怕有人进来，想将殷鹤闻抱起来，谁知这回他死活不干，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跳手跳脚。
顾舒窈哭笑不得，门外却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一听这脚步声便知道是殷鹤成。
迫不得已，顾舒窈使出杀手锏，小声对殷鹤闻道：“快起来，你不是不想弹钢琴么？我帮你！”
话音刚落，殷鹤闻立即爬起来，抬头对着顾舒窈两眼放光：“怎么帮？”
“你到时把你房门锁上，我帮你弹，怎么样？”
“你也会？”殷鹤闻人小鬼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顾舒窈。
不过是个孩子，顾舒窈对他有绝对把握，并不防备他，斩钉截铁道：“我会！”
“好好好！这就去。”殷鹤闻拉着顾舒窈的手往外走，刚到门口门就开了，一头撞在迎面走来的殷鹤成身上。
殷鹤成扫了一眼殷鹤闻与顾舒窈，视线停留在殷鹤闻紧握顾舒窈的手上。
他记得当初殷鹤闻并不喜欢顾舒窈，之前顾舒窈几次刻意接近殷鹤闻，反倒把这小家伙惹恼了，结果殷鹤闻还跑到他这来告状，当时说的是：“我不喜欢那个什么顾小姐，大哥你不要娶她好不好？”
这话说了三个月不到，什么时候成了今日这般？他又去看了一眼顾舒窈，她低头望着殷鹤闻，对他视而不见。
殷鹤成伸手去捏他的脸，和颜悦色道：“鹤闻，你怎么在这？”
殷鹤闻和他大哥关系虽好，却也怕他，于是撒谎：“我特意来找舒窈姐姐玩的！”说完拉着顾舒窈就往外跑去。
顾舒窈没说什么，正好可以借口离开，于是跟着殷鹤闻往外走，在她和殷鹤成擦肩的片刻，她低着头从他身旁经过，余光却注意到他在看她。
殷鹤闻的套间就在隔壁，稍稍比殷鹤成的小些，但也宽敞，卧室外的房中摆着钢琴、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沓书，有几本胡乱翻开的英语课本格外显眼。
顾舒窈没有糊弄殷鹤闻，门一倒锁好，便掀开钢琴的琴盖，照着琴架上的曲谱帮殷鹤闻弹琴。六姨太规定殷鹤闻每天弹一个钟头的钢琴，对殷鹤闻来说是如坐针毡，可于顾舒窈并不算什么。她的手洁白纤长，在琴键上熟练地游走，一个个清脆的琴音连成优美的旋律，殷鹤闻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连连摆手：“这首曲子我今天才学，你不用弹这么好，不然我娘会发现的。”
说着，他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她：“姐姐，你钢琴是什么时候学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钢琴什么时候学的？还不是和他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逼迫着按下一个个琴键，反复地练习。她的父母亲都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家教甚严，从小就督促她学各种特长。
或许正是由于相似的经历，顾舒窈面对殷鹤闻这样一个熊孩子，并不反感。
她笑了笑，故作神秘道：“我偷偷学的，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以后我就不能帮你了。”
殷鹤闻冲着顾舒窈得意地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要给我大哥惊喜，所以偷偷学了钢琴。”
这个小家伙时而幼稚，时而又老成，顾舒窈哭笑不得，也没有反驳他，道：“姐姐会的东西很多，不只是钢琴，英语我也可以帮你，不过你以后得听姐姐的话，你可以做到么？”
钢琴和英语，殷鹤闻最痛恨的两样东西，他想都没想，连连点头答应了。
正说着话，门外六姨太过来敲门，殷鹤闻连忙和顾舒窈交换位子，顾舒窈前去开门。六姨太见到顾舒窈稍微有些惊讶，不过看到正在练琴的殷鹤闻后，又换上了欣慰的笑，扶着顾舒窈的胳膊道：“鹤闻这孩子就是太淘气了，不像他大哥小时候，做什么都自觉，钢琴也弹得好。”
殷鹤闻听见了，回过头冲着六姨太喊道：“只要舒窈姐在，我钢琴也弹得好。”
六姨太“嗤”地一声笑了，说：“叫什么姐，马上就是你嫂子了。”六姨太说话从来是四处逢源，虽然是对着殷鹤闻说的，却是说给顾舒窈听的，又道，“刚刚我在楼梯上，是听你弹琴有长进来着，不过你嫂子哪有空常陪着你。”
顾舒窈佯装受用，微微一笑：“难得鹤闻喜欢我，我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能陪着他弹琴、学习也是个消遣。”
六姨太做事八面玲珑，唯一令她发愁的便是这个儿子，如今倒好，这儿子居然主动说愿意听人管束。六姨太虽然对殷鹤闻突然的改变存了些疑，却也高兴，握住顾舒窈的手感谢，“这样太好了，真是难为你了。”
顾舒窈笑了笑，目光扫过殷鹤闻书桌上的英语课本，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六姨太许是为了感谢顾舒窈，在她临走前交代，却也不点破：“雁亭还不知道你大哥明天来的事，你最好跟他说一声，明日也好招待。”
顾舒窈回房间的时候，殷鹤成已经睡下，待她第二天醒来，他又已不在了。顾舒窈也没太放在心上，告不告诉殷鹤成都不重要，六姨太不过是要她提前打声招呼，免得顾勤山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心里好歹有个准备。不过，顾舒窈并不在乎。
顾勤山是中午到的帅府，六姨太派人来楼上请顾舒窈。应该是六姨太怕惊扰老太太，并没有在客厅招待，而是在楼梯间旁的小会客室。顾舒窈跟着佣人走过去，发现六姨太正坐在一张沙发上，而面向她的长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另外还有两个不大孩子。
顾舒窈看了好一会才辨认出来，顾小姐记忆中的顾勤山要富实很多，眼前这个人却是骨瘦如柴。顾舒窈再去看她的嫂子罗氏，虽然是穿金戴银，却是十几年前最旧的款式，她身上的袄裙也是前几年的旧料子。在帅府一派奢丽下衬得寒酸。顾舒窈记得，陈夫人前阵子为她置办了新衣裳时，就将她许多这些料子的衣裳赏给了佣人。
顾舒窈站着没动，六姨太听见门响动招呼了一声，谁知罗氏闻声突然赶过来，一把搂住顾舒窈：“我苦命的舒窈妹子哟，被人骗了清白，还伤了身子，这是什么世道。”说着又朝着六姨太话中有话道：“女人小产和生孩子没有分别，该滋补的绝不能省着！我们舒窈在家可是娇养的，什么燕窝、鱼翅都不曾少过她的！”
顾舒窈看着她眼前这个满嘴为她好的罗氏犯恶心。若是真的心疼她，早就该来了，为何当初六姨太寄过去几百大洋就打发了，现在她恢复再来又是什么意思。再者，顾小姐失了孩子这件事，帅府的人早就避而不谈，而她这个“关心”她的嫂子，却当着一众佣人的面撕她的伤口，毫不顾忌她是否会难堪，这是哪门子的关心？
罗氏正胡闹着，殷鹤成却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戴绮珠、任子延还有温特医生。他们应该是要往楼梯间去，正好路过了小会客室。
应该是刚才都听见了，戴绮珠一个两个打量顾舒窈的哥哥与嫂子，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
殷鹤成脸色并不好看，不想与他们纠缠，直接冷着脸往楼梯间走。
罗氏看见了，连忙给顾勤山使了一个眼色。顾勤山立即跑过去，挡在殷鹤成的跟前伸手将他拦住：“少帅，你今天怎么着也得给我妹子一个交代，到底什么时候娶她？”
哪知殷鹤成连话都没说，不过眼风一扫，身后的侍从往前走了一步，顾勤山便吓得缩了手，弓着腰，腆着脸，换了种恭敬的语气：“少帅，怎么着您也得给个答复吧。”
殷鹤成没有看他，倒是扫了一眼一旁顾舒窈，语气冷淡：“我还有事，要钱直接去找管事。”

第13章 断绝关系
顾舒窈记得，以前顾勤山和罗氏每次从帅府要到钱之后，都会再给顾小姐稍稍置办一点首饰。罗氏还真是个精明人，舍得拿出些小恩小惠来，却把账算在顾舒窈头上，借着她与殷鹤成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殷家要钱，这把她当什么了？
顾舒窈知道，顾小姐这哥哥嫂子贪得无厌，想让她做一棵长久的摇钱树，自然是不会同意她解除婚约，可偏偏在那个时代，她的婚事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也难怪她那次与殷鹤成摊牌，他根本就不当回事。
还不如趁着这机会，和这兄长嫂子早早撇清干系，将来解除婚约也少了重阻碍。
顾舒窈稍稍推开还赖着自己的罗氏，冲她嫣然一笑，明知故问：“嫂子，你们是来帅府要钱的么？”
罗氏哪能承认，那张哭啼的脸微微一僵，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慌忙否认：“舒窈，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们怎么是来要钱的，我们可是来给你讨说法的，你人还没嫁过去，怎么胳膊肘竟往外拐。”
顾舒窈点了点头，又抬头望向殷鹤成，“你听见了吧，他们不要你的钱。”
从前的顾小姐夹在这中间，得不着便宜还得受委屈。顾舒窈自然不干，她的语气不冷不淡，既断了罗氏的退路，还让殷鹤成难堪。她才说完，戴绮珠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站在殷鹤成身后的任子延闻言眉毛也微微一扬，饶有兴致地抬眼去看顾舒窈，现如今敢这样当众扫殷鹤成脸的人怕是不多了，这顾小姐还真是有意思。
殷鹤成的脸色不太好看，“既然这样，那更好。”说完就要走。
罗氏急了，可刚才话已说出口，她现在又说不得什么，脸憋得通红。
只是顾舒窈没料到她胆子大，竟准备上去拦殷鹤成。顾舒窈先一步扣住罗氏的手，笑着问：“嫂子，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罗氏一时情急，袖子一甩，气急败坏道：“你自己问问你哥，家里的药铺折了多少钱？赌桌上又输了多少钱？欠了多少钱？”
戴绮珠听完勾唇一笑，骨气看来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挣来的，话说的再硬气，也抵不住家里人扯后腿。殷鹤成转过身，吩咐戴绮珠先领着温特医生他们上去，只剩任子延和副官在一旁陪着他。殷鹤成刚回过头，却看见顾舒窈十分平静地将自己身上的耳坠子、翡翠镯子一件件取下，然后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对罗氏和顾勤山道：“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够的话，我楼上还有，都可以给你们。”
殷鹤成素来看不起她哥哥，也看不起顾家人，在他眼中都是些没骨气的。他蹙了蹙眉，将皮手套摘下给副官，微微偏过头去看她，那双月牙一般的杏眼中，眸光虽然淡淡的，却无比坚定。
罗氏看出了顾舒窈想和他们断绝往来的意思，在一旁煽风点火，“舒窈，做人可不能忘本啊，你自己嫁了好人家，大富大贵，就不管娘家死活了？”
顾勤山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步问顾舒窈：“妹子，你这么做是怎么个意思？”
顾舒窈在脑中顺了一下顾小姐的回忆，不紧不慢道：“我从没有忘本，一直记得祖辈兴盛顾家的不易，而如今顾家上百年的家业衰落于你手，你还恬不知耻借我的名义来这里要钱？我用不着你们这样的关心。”
顾舒窈这几句话说的重，而且字字踩中顾勤山的痛脚，他向来脾气冲，嘴里嚷嚷着：“你这只白眼狼，以前吃我的、用我的，如今忘恩负义，看我今天不教训你！”说着，扬起手就往顾舒窈脸上扇。
沙发上顾舒窈那两个侄女吓坏了，顾勤山虽然没本事，但是在家里经常动手打罗氏，时不时就把她们娘亲打得鼻青脸肿。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在家里时常挨打的罗氏，此刻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六姨太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吩咐侍从过去拦。只是顾舒窈和顾勤山本来就隔得近，顾舒窈没料到他会动手，慌乱中往后退了一步。眼看着顾勤山的手就要挥到脸上来，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掐住手腕。
顾舒窈回头一看，竟是殷鹤成。只见他沉着脸稍一用力，顾勤山手上的骨头咔嚓作响。
他冷声开口：“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人。”
顾勤山在家里虽然作威作福，但在外头是个窝囊废，他哪里是殷鹤成的对手，手腕疼的厉害，忙不迭地求饶。殷鹤成看了一眼顾舒窈，微微敛目，才将手松开，“送客。”
顾舒窈受了惊吓，站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任子延有些惊讶，打量了殷鹤成好几眼。
不一会儿，卫戎赶过来将顾勤山“请”出了小会客室，罗氏见丈夫被赶了出去，也连忙跟着去外头了。他们离开后，殷鹤成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同任子延一起去了楼上。
六姨太见顾舒窈还愣在一旁，连忙扶着她去沙发上坐，安慰道：“爷们脾气都大，也不是又多大的仇怨，你别放在心上，雁亭也是为了护着你。”
顾舒窈听完才意识到，六姨太是怕她觉得哥哥被赶出去了没脸，毕竟当着这么多佣人的面。
不过，顾舒窈并不在乎，她并不想在帅府长期待下去，也不想同这顾勤山又过多往来。
顾舒窈也的确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殷鹤成刚刚的用意，难不成真和六姨太说的一样是在维护她？
他维护她？顾舒窈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自己都觉得荒唐，恐怕是他看准了时机借题发挥，再者，在他的府邸里，让一个外人飞扬跋扈，岂不是损了他的威风？
顾舒窈不想让六姨太多心，从茶几上拿了几粒水果糖给两个侄女，语气轻松道：“那是他们活该。”
说完，顾舒窈便去逗她的两个侄女去了。稍大一点的那个七岁，叫顾兰芳，小一点的才三岁，叫顾梅芬。顾家的女孩眼睛都好看，弯弯的，像月初的娥眉月，虽然穿着半旧的袄裙，看上去却像年历里的女娃，六姨太看着也很是喜欢。
兰芳和梅芬并排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紧紧握着顾舒窈刚刚给她们的水果糖，糖纸已经皱皱巴巴，却始终不敢吃。兰芳还知道唤顾舒窈一声“姑姑”，梅芬却是一声不吭，问什么也都不敢答，怯生生的，应该是方才吓坏了。顾勤山在家脾生性暴躁，输了钱有只敢在家里发脾气，恐怕这两个孩子也受了不少委屈。顾舒窈虽然想和她这哥哥嫂嫂划清界限，但并不想连累孩子。
六姨太陪着顾舒窈逗了会孩子，看着时机合适，又劝顾舒窈：“毕竟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过是一时糊涂，你可别往心里去。”
六姨太是个周到客气的人，许是为了维护顾舒窈的颜面，又吩咐佣人在另一处会客室安顿顾勤山和罗氏。不过罗氏觉得没面子，非但不领情，还跑过来领着两个孩子走了。
她进来的时候，顾舒窈正在帮梅芬拆糖纸，梅芬刚想接，就被罗氏抢过去扔掉了，“你当她是姑姑，可人家六亲不认，不把你当外甥女。”说完，狠狠瞪了顾舒窈一眼。
顾舒窈无所谓，正好想和他们断干净了，日后才轮不着他们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
顾舒窈从小会客室回卧室后，乏得不行，直接睡了午觉。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她回到了顾小姐的老宅，应该是春日里，院中开了大片的梨花。她指着开得最盛的那簇说想要，还是少年的顾勤山立即躬下身子将她驼在肩上，她够了许久还是够不着。他索性爬到树上，谁知道树枝断裂，他直接从树上摔下来，养了三个月才好。
顾舒窈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她知道这些应该是先前顾小姐的记忆。她突然想起六姨太说的那句“斩断骨头连着筋”，于顾小姐就是的。说来真奇怪，她明明不是顾小姐，却拥有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原以为她可以对顾勤山的兄妹之情毫不在意，也不必在意，可这个梦呢？
顾舒窈刚醒来，颂菊突然急匆匆跑上来敲门，问她话时却又吞吞吐吐的：“少奶奶，您嫂子说要见您，在客厅里等了半晌了。”
顾舒窈跟着颂菊下楼，罗氏一看见顾舒窈过来，连忙从沙发上起身，猛地扑过来，在她跟前跪下：“舒窈妹子，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了。”
顾舒窈见她这阵势吃了一惊，不知状况，于是扶罗氏起身，问她怎么了。
罗氏哭哭啼啼地跟顾舒窈诉苦，“你哥哥又去赌了！”
“他没有钱拿什么去赌？”
“他输红了眼，怎么劝都不听，把你们顾家的地契押上了。”

第14章 顾家地契
“顾勤山他人呢？”
罗氏见顾舒窈直接喊的名字，害怕顾舒窈真与他们划清界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道：“你哥输烂了就离开赌坊了，但地契什么都还押在那。舒窈啊，你快想想办法，把它们都赎回来。”
赎回来？顾家的地契、房契、店契若是赎起来，怎么可能是一笔小数，最少值几万大洋，而盛州城里一位大学教授的月薪也不过几百块钱。
顾舒窈面对罗氏的哭啼并不怎么动容，语气平静：“他输了地契，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可是没有脸再去殷家要钱了。”
罗氏见顾舒窈依旧冷着脸，连忙去门口将两个孩子牵进来。外头冰天雪地的，兰芳和梅芬的脸都冻得通红。顾舒窈看不过去，连忙让佣人带过去先洗把脸，再领着去餐厅吃些热食。
罗氏察言观色，立即道：“不用找殷家要钱，舒窈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给你的那只翡翠白菜？”
若不是罗氏提起，顾舒窈还真没将那对翡翠白菜当回事，以为只是一般的装饰品，那次她准备离开帅府时，甚至都没想过将它带走。
顾小姐的记忆总是要她刻意去回忆时才能想起，顾舒窈才记起那翡翠白菜是顾家世代传下来的。
顾家祖上是前清重臣，因此府中收藏了不少珍奇，而最为贵重的便是这块翡翠。听说这样雕琢精美的翡翠世上只有两只，另一只本藏在紫禁城里，外国联军攻城时流落了出来，至今不知所踪。也正因为这个，顾舒窈手上这只也更值钱了。
顾小姐的父亲临终前将翡翠白菜给她作嫁妆，想必一来是看着亲家烈火烹油，若嫁妆太薄未免显得寒碜。二来，他就那么一儿一女，家业全给了不务正业的儿子，总得给女儿留条退路。可现在倒好，这只翡翠白菜也被人看上了。顾舒窈觉得好笑，原来她这嫂子早就替她打算好了。
不过，既然是嫁妆，她正好有机会做一笔文章。
顾舒窈知道她这哥哥嫂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悔改的，于是不做声，往那间稍为偏僻的小会客室走去。
客厅里人多而杂说话不方便，小会客室里只有她们两人。顾舒窈坐到沙发上，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像是在艰难抉择。
罗氏跟着坐了过来，亲昵地将手放在顾舒窈的膝盖上，小心地窥视着她的脸色，“舒窈，我知道这如意对你十分重要，可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到时我们一家子流落街头是小，丢了祖宗的家业是大，你爹爹若是泉下有知……”
顾舒窈不吃罗氏这一套，不过想吊吊罗氏的胃口，于是微微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要不我把它当掉？”
罗氏立即喜笑颜开：“哎呀，舒窈真是明事理，嫂子正是这个意思！”
顾舒窈叹了口气，故作犹豫：“可这是爹爹替我准备的嫁妆。”
“无妨，待你出嫁，嫂子再给你备一份就是了。”
顾舒窈摇头，一口回绝了，“父亲临终前反复嘱咐我日后拿它作嫁妆，我不能违背。再说，这翡翠白菜作嫁妆的事，殷家也是早就知道的。”
罗氏一口气被顾舒窈提了又吊，似乎说通了这会子又绕了回去，只觉得百爪挠心，又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她反悔不干了。
“我还有一个办法。”顾舒窈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快说！”
“翡翠玉白菜可以先当掉赎地契，但是哥哥将来得给我把它赎回来。”
不过是句话，罗氏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应一句话又不掉肉，赎不赎得回是以后的事，她可不用管。却不料顾舒窈道：“既然翡翠玉白菜是我的嫁妆，那么一日赎不回来，我一日不成婚。”
罗氏犹豫了下，可没有别的法子，还是满口答应了。
顾舒窈回房里不仅取了那只翡翠白菜，还带上那张名片，她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殷鹤成还不在身边，怎能不抓住？
顾舒窈跟六姨太提前招呼了声，打听了下盛州城里稳妥的当铺。六姨太应是不太想插手别家的事，想着只是周济亲戚也没多问，还派了车送顾舒窈出去。
顾舒窈先去的赌场，找到了赌场的管事让他开价。管事虽然一直听顾勤山吹嘘他的姑爷是殷鹤成，但又知道殷鹤成并未娶妻，也没听见什么风声，因此以为是顾勤山吹牛，并没有当真。毕竟这天底下想和殷家攀亲戚的多了去了。若他真和殷家有关系，怎么还会有人让他故意去赢顾勤山那个蠢东西的钱呢？
见顾舒窈前来询价，看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管事态度颇有些傲慢，躺靠在一张红木圈椅上，随手比了个“八”，“顾家地契、房契、店契加起来，至少值这个数！”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顾舒窈，笑得下流：“姑娘若是一时筹不来钱，也可以用别的办法慢慢还。”
罗氏闻言急了，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粗话。
倒是顾舒窈一点也不慌张，反倒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不必了。”说完，转过身带着罗氏便走了。
赌坊果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可恨的是顾勤山还沉迷于此，非但自己时常过来，还要连累妻子、妹妹陪他趟这趟浑水，好在顾舒窈之前大小场面都见识过，也能做到面不改色。若是换作之前久居深闺的顾小姐，又该怎么去应对？
顾舒窈紧接着又去了当铺，当铺的掌柜仔仔细细验了一遍货，他是个识货的，验完后大吃一惊，扶了扶眼镜，诧异地望了一眼顾舒窈。不过他看到她坐的是帅府的车，便也明白了。
因为知道她和帅府有关联，因此既没敢太压她的价，开了足足十万的价，还立即派人去银行取钞票。
再回到赌坊的时候已是傍晚，装着钞票的钱箱太沉，顾舒窈让司机帮忙提着，也提防着万一赌坊的人看见这么多钱后耍赖，两个女人进去难免不是对手。
赌坊的打手领着顾舒窈一行进去，好在赌坊的管事还在。顾舒窈直接让司机将钱箱放在桌上，然后亲自打开推向管事，“这里八万，你点点数。”
管事看着顾舒窈一时出了会神，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小姐真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想着她之前讲话不卑不亢，居然还敢到赌坊来问他价钱，与那些闺阁里的小家碧玉截然不同。难不成？
管事没敢收钱，站起身来忙让底下的人去沏茶，然后请顾舒窈和罗氏他们落座，思来想去才问：“敢问您和帅府是什么关系？”
顾舒窈不想答，她终于明白为何这赌坊管事态度转变会如此之快。她不喜欢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更不想去沾殷鹤成的光。
罗氏却替她答了，语气倨傲：“哼！什么关系？你不知道顾家的小姐就是殷鹤成的夫人，帅府的少奶奶么？”
顾舒窈淡淡扫了罗氏一眼，在罗氏看来，顾小姐曾经怀过殷鹤成的骨肉，有了夫妻之实，因此不管过不过门就已经是少奶奶了，倒还有几分引以为荣的滋味在里头。
罗氏的话音刚落，那管事脸色陡然苍白，连忙将钱箱子推了回去，“少奶奶，这我可不能收。”一想到自己方才居然对着殷鹤成的女人胡言乱语，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袖口掏出那张地契，说着又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少奶奶不要见怪，若早知道是您，一定亲自去迎接您。这些地契什么都送给您了，小的不要钱。”
罗氏欢天喜地，连忙伸手去接，却被顾舒窈拦住，“你接做什么？”
“这是我家的地契，我为什么不能拿？”
顾舒窈没有理她，拿过地契、房契、店契收好，对赌坊的管事道：“钱该多少就是多少，不过要麻烦你立一张字据，这些不是还给顾勤山，而是卖给我顾舒窈。”
罗氏大惊，瞪大了眼，“舒窈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舒窈微微一笑，“什么意思呀？难道不是谁花的钱就是谁的，天经地义。”顾舒窈之所以要当着罗氏付这笔钱，就是要名正言顺拿走顾家的家业，与其寄希望于她和顾勤山改过自新，不如握在自己手上放心，这样还能逼着他们收敛。此外，那只翡翠白菜她一时半会也还不想赎回来，她还能靠它拖一拖婚事，何乐而不为呢？
“对对对，少奶奶说得对。”正说着话，那管事已将字据写好，白纸黑字写着将地契、房契、店契都转让于顾舒窈。
管事亲手递到顾舒窈手中，指着钱箱又道：“如果您嫌重，可以先寄放在小的这，过几日亲自给你送府上去，就当是小的孝敬少奶奶您的。”
顾舒窈收起地契和字据，回过头望向一旁哭丧着脸的罗氏，笑得通透：“地契已经拿到了，你也该告诉我顾勤山去哪了。”

第15章 西药买卖
顾舒窈知道，顾勤山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罗氏一定知道顾勤山的下落。罗氏之所以之前不告诉她，估计是怕顾勤山知道她让顾舒窈去当那只翡翠白菜。
罗氏虽然不满意顾舒窈的做法，但想着总比地契、店契什么落在外人手里的好，而且她一向觉着顾舒窈好糊弄，这回说不准是六姨太还是张夫人在背后教她，到时候多说几句好话或许又弄回来了。
罗氏叹了口气，板着脸不太情愿道：“你哥哥在如意楼有个相好，他经常在那里抽大烟，估计是去那了。”
顾舒窈觉得又气又好笑，现在这个样子居然还有心思去抽鸦片，“他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谁搭理他？”
“盛州城里有位周三爷，这几年总是请你的哥的客，看着是阔绰，每回你哥哥赌输了也都是他垫钱，可你哥赌博、抽鸦片那些个毛病也是从他那学的，这些年败了不少钱！”
顾舒窈似乎明白了什么，问罗氏：“这周三爷做的是什么生意？”
罗氏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你哥说，那姓周的不只是个生意人，不是很干净。所以一直不愿意卖药给他。”正说着，罗氏想起什么，更急了，“现在西药查的严，都不许出燕北六省。要是不小心卖给了土匪，或是到了别处，这怎么说得清！”
药材？土匪？顾勤山？顾舒窈脑子里突然“轰”地一声，像是要炸裂开，渐渐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画面来：戴绮珠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白色修身套裙，优雅地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翘着的二郎腿修长笔直，朝着她微微一笑。
顾舒窈的记忆十分模糊，隐隐约约记得她说：“你哥哥私下里一直跟匪贼有来往，为他们提供西药。要是让少帅知道了，谁都救不了他。我记得你好像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顾舒窈回过神来，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越发意识到这件事的利害，听着罗氏说周三爷并不只是个生意人，心里有了打算，回头对赌坊管事笑了笑：“我想向你借点人。”
那一头如意楼里，殷鹤成正坐在椅子上抽烟，他穿着长袍便服，和如意楼里的朱漆戗金倒十分相称。殷鹤成身边只跟了任子延和两个便衣卫戎，因着如意楼是个抽鸦片、狎妓的地，他不常去，楼中的妓女也不认得他。妓女推门进来，取了长烟枪过来替他点烟，不料被他冷脸回绝，“不必了，出去。”
不抽大烟、不玩女人来什么如意楼？妓女撇了撇嘴，望了一眼眼前的年轻英俊男人，不情愿地往外走。
任子延笑了，开他玩笑：“雁亭，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这里虽然不够洋派，在盛州里也算是个上档的地儿，听说陈师长他们经常来这。”
殷鹤成没有理他，拿出一封信提给任子延。任子延看了一遍，微微挑眉：“怪不得你今天暗中布下这么多兵力，这到底是谁写的？”
“不清楚，副官在给我送的报纸中发现的。”
这是一封匿名信，简明扼要写了一段话，匪贼又派了人来购买西药，准备在如意楼和盛州的药材商谈交易。
殷鹤成治理匪患已有一年，然而土匪依仗着地理优势，隐没在深山丛林中，每次都不能除尽。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一直有人在给土匪提供西药。
殷鹤成为了抓这个现行，不仅亲自出面，还特意命人提前定了十几间包厢，如今这如意楼里空着且被别人定下的，只有三楼他们隔壁那一间了。
正说着话，有人搂着妓女从外边的走廊走过，然后拉开门蹩进了隔壁的房间，任子延给殷鹤成使了个眼色。殷鹤成不动声色，点了一根烟安静抽着，不一会儿，有侍从官进来通报，小声在殷鹤成耳边汇报：“少帅，刚刚进去的是盛北的药商顾勤山。”说道顾勤山三个字的时候，那侍从官稍微顿了一顿，小心看了一眼殷鹤成的脸色。
任子延就站在边上，听见了，也看了一眼殷鹤成，只见他仍抽着烟，镇定自若，并不是很意外。
一旁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转，楼梯口终于又传来了声响，先是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然后是推门声，不一会儿又听见老鸨带着人匆匆赶到楼上来。
殷鹤成注意着隔壁房间的声音，可才听了没多久，他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微微皱了皱眉。
罗氏最开始不愿进来，她觉得这里不是女人来的地方。顾舒窈不在乎，她还记得上次帅府宴客时出的事，而戴绮珠更是用这件事来威胁顾小姐，想必殷鹤成对剿匪一事相当重视，万一出了什么事，顾家连同她就都是死路一条。
顾舒窈带着罗氏推门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都快出来，顾舒窈缓了一会才看清，顾勤山正一榻横陈，躺在塌上抽鸦片。房间里并没有别的男人，只有一个娇艳的女人穿着高开叉的旗袍，倚在他身侧替他点烟。女人露出一大截白嫩的大腿来，而顾勤山的手就停在她的腿上。
顾勤山看见顾舒窈和罗氏也吃了一惊，坐了起来，“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罗氏不等他说完，直接冲了上去，一手将顾勤山身侧的女人拧了下来，“狐狸精，要你勾搭男人，要你不要脸！”
“爷，救我！”妓女捂着脸，连忙瑟瑟缩缩地往顾勤山身后躲。
顾勤山想要在他那相好的妓女涨面子，蹭地坐起来，直接给了罗氏一巴掌，“贱妇，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打人，看来在家是少收拾你了。”
罗氏被他那一耳光打的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顾舒窈连忙扶住她。
顾舒窈看着顾勤山这模样好不嚣张，完全不像一个才把家底输空的人，他有妻有女，却不见他有一丝愧疚。
在门外犹豫不前的老鸨听见吵架的声响，连忙进去拉顾舒窈和罗氏：“我们这就不是女人来的地儿，有什么事回家再谈，免得在这驳面子，快些走吧。”说着朝门外的打手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还不走就要撵人了。
那妓女也扶着顾勤山站起来，紧紧搂住顾勤山的胳膊，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容。
罗氏气得发疯，顾舒窈却不慌不忙，突然问老鸨：“在你们这抽一宿大烟要多少钱？”
老鸨笑了笑，“有钱也没用，我们这不收女客的。”
顾舒窈冷笑了一声，丝毫不留情面地揭了顾勤山的丑，“倒不是我们要抽，我只想告诉你，眼前这位威风八面的顾勤山顾老板，方才在赌坊输得精光，连地契、房契也押掉了，现在身无分文，如果你要撵我们走，恐怕到时没人给他结账。还想要钱的话，现在都给我出去，我还有事要跟顾老板说！”
她这句话说得极有分量，老鸨斟酌了片刻，看了看顾勤山如今狼狈模样，怕是真给不出银子了，于是道：“你们要留就留吧，不过这屋里若是碰坏了什么东西，都是要照价赔的。”
说完，便带着人走出去了。那妓女也要走，顾勤山伸手还想去留，却没有理他。
殷鹤成与任子延一直都听着这边的声响，看着老鸨带着一群人从那房里悻悻走出，殷鹤成一根烟刚好抽完，微微扬了扬眉，这与他知道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边，顾勤山终于反应过来，罗氏居然已经将他输掉地契一事告诉顾舒窈。他被顾舒窈当众这么一说，觉得脸上无光，待老鸨他们一走，又朝着罗氏走过来准备动手，“臭娘们，谁要你到处乱说！”
顾勤山刚刚抽完鸦片，走路还飘的很，却像疯了一样地扬手打人，顾舒窈见他如此模样，直接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过装满水的茶杯往他脸上一泼，“现在清醒了些了么？”
顾勤山原本气急败坏，可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看着顾舒窈目光尖锐，心里格外发虚。
冰冷的水从他额上淌下来，他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挠着头蹲下身子呼了口气。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对顾舒窈道：“舒窈，你别慌，我有法子把地契拿回来！我之前去北城进药材，每回都会顺道进批西药回来，本来是要卖给博雅医院的，现在另外有人来找我买，肯出高价钱。”
“什么药？买你药的又是些什么人？”
“管他呢，都是些治疗外伤消炎的西药，不打紧。”
顾舒窈发觉顾勤山似乎并不知情，想起戴绮珠与顾小姐的谈话，于是又问：“你之前可卖过药要给他们？”
顾勤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西药不能乱卖，要是流了出去，可能会有大麻烦，所以我一直都不太敢卖。可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顾勤山之前虽然也做西药的生意，但他也只是将药卖给盛州城里正规的医院，这是可以的。顾舒窈得知顾勤山还未卖过西药给周三爷，松了一口气。而隔壁房间，殷鹤成正好按灭一支烟，顾勤山看来不是他要找的人。
顾舒窈向顾勤山陈明了利害，正想让顾勤山同她一起离开。突然，眼前的门被人推开，来人身穿长马夹，带着瓜皮帽，正是周三爷。
只见他踏进门，对着顾勤山嘴歪咧着笑道：“来晚了，来晚了，让勤山你久等了，实在抱歉。敢问你那批药准备好了么？”
那一侧殷鹤成的人又警觉起来，若顾勤山今天真将西药卖给匪贼，就是人赃俱获！管他是头一回还是多少回，这一趟并没有白来！
顾勤山是个不长记性的，利欲当头忘了方才的话，竟走上前去欲与周三爷搭话。顾舒窈一手将他拉住，替他去回周三爷：“周三爷，不好意思，我们顾家不能将药卖给您了。”
周三爷抬眼打量了一下顾舒窈，轻笑了声：“女人家插什么嘴。”然后径直绕过顾舒窈，对顾勤山道：“谈生意要这些女人在一旁做什么？我们谈的可是大事，只要勤山肯将这批药卖给我，我定能帮您将地契、房契都赎回来。”说到这些地契、房契之时，周三爷得意地看了一眼顾舒窈。他知道，这些对于顾家极其重要，拿着它们谁不可以要挟？
顾勤山有些心动，又忌惮顾舒窈，往前稍稍走了两步，却被顾舒窈直接打断：“总是听周三爷说我们顾家的地契、房契，不知它们是否在您手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您一定可以赎回来么？”
周三爷微微一愣，斜着眼睛打量了会顾舒窈，装模作样地笑着道：“实不相瞒，你们顾家的地契、房契我已经赎回来了！”
顾舒窈扫了他一眼，问：“给我看一眼行么？”
周三爷别过身去不理她，顾勤山打断她，“人家三爷是什么人，你怎么说话的？你们女人少来掺和男人的事。！”说着，绕过去，给周三爷作揖，“三爷，我这妹子没见过世面，您甭和她计较。地契什么的麻烦您给我留着，我这西药一直寄存在盛州城里，立即派人去取，您等着。”
顾勤山刚想走，却被顾舒窈一把拦住，她直接冲着周三爷笑了笑：“三爷，忘了跟您说，从今天开始，顾家的生意他说了不算，您得跟我谈。”说着将袖中的地契、店契都拿出来，“地契、房契、店契我今天都已经赎回来了，从今以后顾家的地也好，铺子也好，还是姓顾，却是姓的我顾舒窈的顾。您赎的那张地契不知道是哪家的，与我们顾家并无干系，我劝您还是早些退了吧。”
她话音刚落，那边任子延觑了一眼殷鹤成的脸色，只见他仍抽着烟，眸底的神色看不分明。他的指节轻轻扣着雕漆桌台，一下又一下，看上去心情并不坏。

第16章 疑心渐起
周三爷没想到顾舒窈已经赎回了地契、房契，还被她不着痕迹损了一顿，气得嘴唇都发颤了。而顾勤山是个榆木脑袋，全然没有意识到周三爷一直在糊弄他，看了眼顾舒窈手里的契约，反倒小心翼翼对周三爷道：“三爷，我妹子手里的是真的，您买的那些应该是假的，您赶紧退了吧。”
周三爷气得咬牙，强压着怒火自圆其说：“我一定会去把那些个假地契全退了，妈了个巴子，那些个人渣居然骗我！”
虽然顾家的家业已经到了顾舒窈名下，可那批西药只有顾勤山知道放在哪，周三爷尤不死心，故意不理会顾舒窈，将顾勤山拉倒一边，问：“对了，勤山，你那西药还卖不卖？”
顾勤山知道地契什么都已经拿回，可还惦记着钱，犹犹豫豫的，一双眼不停地瞟顾舒窈。
顾舒窈回过头，直接盯着顾勤山的眼睛开了口，“你若是一定要卖，我也不拦着你。不过从此你和顾家彻底撇清干系，你日后赌博也好，抽鸦片也罢，是生是死都与顾家无关。”
有顾舒窈撑腰，罗氏也有了底气，在一旁道：“你若死性不改，我也不跟你过了！”
都要和他断绝关系？顾舒窈言辞狠厉，罗氏也理直气壮，顾勤山以前一直是一家之长，在家里说一不二，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下场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先是生气，拿起烟枪往地上狠狠一砸，连周三爷见了都往后退了一步。
顾舒窈看了他一眼，并不怕他，又说：“你的两个女儿我可以替你照顾，衣食住行以及将来送她们读书的费用我都可以承担，但是她们将来也和你没半分关系！”
顾勤山听着顾舒窈的口气，似乎是动真格了，他后退了一步，弓着腰坐回塌上，望着刚才摔断了的烟枪，一时说不出话。他有什么可气的呢？是他自己输掉的地契，也是他自己抽鸦片上了瘾，和丧家之犬没什么区别了！
周三爷见顾舒窈搅黄了自己的生意，还白白在这里受这些气，愤愤不平，嚷嚷着叫人上来挑事。
周三爷声音不小，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殷鹤成偏了偏头，唤副官过来，刚准备吩咐什么，却听见走廊外面有动静，竟然是周三爷方才派下去叫人的人反而被绑了回来。
而带头绑人的正是赌坊的管事陈六，只听见陈六唯唯诺诺进门，恭恭敬敬唤了顾舒窈一声“少奶奶”。
周三爷大惊，看着那陈六恶狠狠地朝他逼近，连连退了好几步，问顾舒窈：“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就知道三爷您一定是有备而来，那我也不能空着手，来而不往非礼也。”
好一句“来而不往非礼也”，任子延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这顾小姐居然会来一招“黑吃黑”，让周三爷这样的人也栽了跟头。
他往殷鹤成那一看，他明明已经招呼来了副官，最后却只让副官给他倒了一杯茶。殷鹤成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任子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撇了撇嘴。
周三爷应该认得那陈六，用手指着他，狠狠道：“你小子是要过河拆桥不是？赢顾勤山的钱你也是有份的！”
“呵！要是你早说是要我对殷家的亲家出千，我才不跟你干呢。”
顾勤山才明白，原来是这周三爷一直暗地里坑他的钱，气得冲起来，一把抓住周三爷的衣领要他还钱。
周三爷没办法，被那管事一顿吓唬后自认倒霉，将身上带的钞票都拿出来，又写了欠条，答应将之前出千骗顾勤山的钱都还回来。
周三爷最后灰头土脸地跑了，不过出门的时候，顾舒窈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赌坊管事骂了声：“蠢东西，自以为讨好了哪一位，不知道得罪了另一位。”
顾舒窈看了他一眼，并不知道他说的另一位指的是谁。
一番波折下来，顾勤山彻底后悔了，一个人瘫坐在塌上，无精打采的。
顾舒窈念及顾小姐与他兄妹情分，于是心平气和地给他最后的机会，“哥，你以后还是可以住在顾宅，顾家的生意也可以依旧由你经营，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顾勤山抬起头，黯淡的眼中亮起一点希望，忙问：“哪三件？”
“第一，不许再抽鸦片，不许再赌博，也不许再在家打人；第二，顾家凡涉及西药或大宗的买卖都得过我的目。”
顾勤山已无退路，连连点头。不过想着统共也就这么些事，怎么还有第三件？而且见她神情严肃，这最后一件事似乎比之前的都要重要，于是好奇问道：“最后一件是什么？”
顾舒窈一字一顿：“不许干涉我的婚事！”
不与干涉她的婚事？她和殷鹤成的婚事已经板上定了钉，还怎么去干涉她的婚事？难道？顾勤山瞠目结舌，可顾舒窈逼得紧，现如今家业也是她的，他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同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殷鹤成刚从隔壁的房间出来，这一句话正好入了他的耳，他的步子稍稍顿了顿，沉着脸下了楼。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召副官上前，沉声吩咐了什么。
殷鹤成不想打草惊蛇，汽车只停在如意楼的后门，盛州城已是华灯初上，在灯光与夜色的掩映下，任子延和殷鹤成钻进车厢。
顾舒窈本来还想去一趟书社，可奈何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从窗户往外看去，街上已亮起油气路灯，街面上的店铺好些已经关了门，书社这个时候恐怕已经下班了。她正准备阖上窗户，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进了汽车。殷鹤成？难道他刚刚也在如意楼？顾舒窈有些意外，不过见那人穿的是长衫，并不是军装，她想应该是自己看花眼了，可再想仔细看时，那车已经开走了。
汽车开到一半，任子延见殷鹤成依旧不言语，于是开他的玩笑：“怎么今天这么失意？”
殷鹤成轻轻一笑，并不理会。
任子延又问：“你后来向副官交代了什么？”
殷鹤成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毫不隐瞒：“我让他去调查两个人。”
“两个人？除了那周三，还有谁？”任子延好奇问了一句，他也是个聪明人，话才出口便已了然于胸，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顾舒窈回帅府时，殷鹤成还没又回去。六姨太见她和顾勤山他们一起回来，忙走过来招待。不过看她神色轻松，便也知道没什么事了。
六姨太笑了笑，稍稍出了片刻的神。殷鹤闻站在她身旁，朝着顾舒窈做了个鬼脸，又跑去跟梅芳和兰芬玩了。顾勤山和罗氏在帅府用完晚饭后，六姨太先是挽留了一番，顾勤山执意要走，便派人将他们先送回乡下了。
这半天的奔走起起伏伏经历太多，顾舒窈心力交瘁、早早就睡下了。
殷鹤成是半夜回来的，顾舒窈素来睡得浅，被他关门的声音吵醒了。顾舒窈看了他一眼，他扶着门站着，穿的是西装，应该是才从某个酒会上回来。
顾舒窈翻个身继续睡。他摇摇晃晃走过来，脱下外套，蹬掉皮鞋，直接上了床。顾舒窈察觉到动静，转过身，发现他正手撑着头面向她侧卧着，一双醉眼紧紧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
他从未对她笑过，这样的笑容使她不安。他们靠的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看来是喝多了。
顾舒窈不喜欢这种接近，皱了皱眉，伸手去推他，“你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可她才一推，他的手突然搂上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紧紧贴了上来。
她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贴身背心，察觉不妙，掀起被子欲挣脱下床，却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论力气，女人怎会是男人的对手？何况是一个喝醉了使蛮力的军官！她才发现她以前学的那些防身术在他面前不过是空架子。
他压制着她，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却低下头来与她温存，带着酒味的热气全都吐在她脖子上，暧昧道：“我记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发什么酒疯，放开！”她意识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大声呵斥：“殷鹤成，你是个男人，一言九鼎，我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
他喝醉了不理会，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挣扎，他便将她禁锢地越紧，撕扯衣服的手也越发用力，才一会儿，便从领口滑出一只的软白的香肩来，靠近胸口的地方有一颗痣，被她皓白的肌肤衬的愈发鲜红。
他望着那块裸露出来的肌肤有片刻的分神，她见机去咬他的手臂。她的确害怕了，用哭腔朝着他吼：“殷鹤成，你忘了么？我才因为你流过产，身体还没有恢复！”
她在他的手臂上咬出了带血的牙印，他任由她咬，沉着脸忍痛却没有动怒，过了好一会儿才挣开。
她红着眼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他也在看她，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的那一瞬，她突然发觉，他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的。

第17章 三章合一
殷鹤成将她松开，起身下床，没有说什么，径直去窗台抽烟。
顾舒窈爬起来，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狼狈极了。她不自觉抽泣了一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抱歉，我喝多了。”极其轻微的一声道歉，若不是此刻夜阑人静，也许就湮没在冬夜的风声里了。
殷鹤成居然会道歉？顾舒窈十分意外，抬起头去看他。她自己并不知道，因为方才的惊吓，她的眼眶此刻红的吓人，眼中还有薄薄一层泪水。
他看着她，将烟按灭，在衣架上取了件大衣搭在手上，看样子是要出门，“你先休息。”的确，他若是不走，她根本就不可能好好休息。
他难得用这样的态度同她说话，顾舒窈连忙抓住机会，披了衣下床站到他跟前，语气强硬：“殷鹤成，我要和你解除婚约！”
他皱了皱眉，又回到了曾经的冷淡，“这个我没法答应你。”
“为什么？”
他不说话，继续往外走，她知道他已经不愿和她谈了。
顾舒窈突然开口：“顾家最近进购了一批西药，有人想买，我拒绝了，因为我认为买家身份不干净。买药的人人称周三爷，或许和土匪有来往，你可以去查一下。”
果然，他的脚步停下了，转过身敛着目打量她。
她知道他其实没有喝醉，黄昏时分她见到的人应该就是殷鹤成，他听到了，所以才有今晚这一出来试探自己。的确是她大意了，没有防备隔墙有耳，她的行为举止与顾小姐有很大区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她将她做的事都告诉他，免得让她生疑。何况，她知道他应该有兴趣听她说这些。
“我知道了。”
她索性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还有，我哥把顾家的地契、房契全押在了赌场，我把它们都赎回来了。”说完，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坐下。
他难得配合，在她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突然抬头问她：“你哪来的钱？”
“我把我父亲给我的那颗翡翠白菜当了。”顾舒窈明白殷鹤成一定知道那是她的嫁妆，因此格外注意他的脸色，他稍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问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隔着一张茶几，他们都坐着，给她一种曾经跟随外交人员谈判的错觉。她语气镇定，不卑不亢的开口：“你当初不肯娶我，为什么现在不答应和我解除婚约，你总得给我个答复。”
“我说过了，年后就娶你。”说完，拿起大衣便起身要走，他不愿意和她谈这个话题。
见他又要走，顾舒窈也站起来追了上去，“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和你结婚，殷鹤成。”
他突然冷笑，“不愿意？这重要么？”待他转过身，她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顾舒窈，你当初做了些什么龌龊事，要我现在说给你听么？我不妨告诉你，这婚你不想成也得成。”说完，“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个瞬间，冷风从门缝中挤压出来，刮在顾舒窈脸上，她稍稍打了个寒颤。她原本以为可以心平气和与他谈谈，才发现他和顾小姐的那些恩怨其实是谈不清的。
当初他不愿意成婚，顾小姐给他下药，用自己用孩子去逼他，现在倒好，他想通了，她不愿意了。
不过，顾舒窈不明白殷鹤成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和她成婚呢？顾舒窈想不明白。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对方偏偏是殷鹤成，他在燕北六省的势力她是见识过的，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顾舒窈想了想，或许唯一的途径是离开燕北。
可离开谈何容易呢？别说离开燕北，离开帅府都不容易。
但是她真的不想再住在这儿了，虽然他承诺过婚前与她保持距离，然而今天呢？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喝醉了，或者又假装喝醉呢？
她并没有什么老旧的贞节观念，可和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发生关系令她觉得恶心，若是还要被逼着为他生孩子，那就更加了。
一定要想个办法，顾舒窈裹着外衣坐在床上，将房门锁死，一夜都没有睡好。
早上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顾舒窈小心走过去开门，还好只是颂菊。她是过来传话的，说陈夫人病了，想要顾舒窈去陈公馆陪陪她。
难怪陈夫人有好几日都不曾来帅府，原来是病了。顾舒窈清楚，在这个时代真正关心她的人不多，因此也格外珍惜陈夫人对她的感情。此外，陈公馆不比帅府，她正好有机会可以出去看看。
六姨太听说了这事，同顾舒窈一起去了。据说是城西这边的风水好，盛州的一些高官都将宅子建在城西，因此陈公馆离帅府并不是太远。
顾舒窈和六姨太到达陈公馆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那天正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陈公馆西班牙式的屋顶上，金灿灿的。从陈公馆里还传出了钢琴声，曲调很欢快，听得出是有人在反复练习一支曲子，总在同一个地方出错。
在陈公馆的佣人带领下，顾舒窈和六姨太进了客厅，一眼就看见了钢琴旁的陈妙龄。
六姨太本来还在小声与顾舒窈感叹：“人家妙龄练琴练得多好，要是鹤闻能这样就好了，我能少操多少心。”
陈妙龄琴其实弹得不怎么好，她太浮躁了，每次弹错同一个音节，就将手重重砸在钢琴上，发出难听的声响。也因为这，她刚才并没听见六姨太夸赞她，而是听见了脚步声。哪知陈妙龄连头都没回，语气僵硬：“你以前在这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自己上去，懒得招待你。”
顾舒窈没做声，陈妙龄回过头翻了个白眼，才发现六姨太也在，吓了一大跳，连忙让佣人去倒茶。不过，六姨太已经有些被她惹恼了，不领她的情，跟着顾舒窈直接上去了。
陈公馆里其实没有什么人，陈师长经常不在家，家里也没有别的姨太太，只有陈夫人和陈妙龄在。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师长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可上次顾舒窈在戏院撞见过他一次，知道他在外花天酒地、并不检点。
陈师长没有纳姨太太多半是因为陈妙龄。陈师长娶陈夫人之前另有一位发妻，虽然也是媒妁之言，但夫妻两人相当恩爱。只可惜那位妻子红颜薄命，生头一胎时碰上难产大出血，刚把孩子生下人就没了。而她舍命诞下的孩子就是陈妙龄。
那时陈师长还只是团职，正跟随部队在外头打仗，以至于她的妻子到死都没有见到他一面。许是有对发妻的愧疚在，他对陈妙龄几乎是百依百顺、宠爱有加，全然是要什么给什么，就差给她去天上摘星星了。陈师长在外一直都有女人，有好几个一度还想带回家来做姨太太，陈妙龄天天哭闹，把公馆折腾了个天翻地覆，陈师长才只好作罢。陈师长在陈妙龄七岁的时候，才又娶了陈夫人续弦，陈妙龄从一开始便是百般刁难，好在陈夫人性子缓和不与她计较。
陈夫人的主卧室在二楼，不过房门紧闭着，倒是一旁的一间卧室总有佣人进进出出，在精心布置。顾舒窈以为走错了，还特意瞧了一眼，才发现好些家具是全新的，并没有住人。
陈夫人的卧室里挂了厚厚的落地窗帘，外头天气大好，这里面却是光线暗淡闷得不行。
陈夫人半躺在欧式大床上，眼睛熬得通红，神情恍惚，满脸憔悴，见顾舒窈和六姨太来了，连忙吩咐：“六姨太也来了，阿秀快倒茶。”
六姨太过去扶她，“你这次病得挺重的，天寒地冻的要注意身子呀。”
顾舒窈也在陈夫人床前坐下，陈夫人拉过六姨太和她的手，叹了口气：“有什么可注意的，没病也就这样，他整日不着家，我又没有孩子，一个人闷着闷着也不知道做什么。”说着她突然哽咽起来，“还好你们来了。”
看着陈夫人这个样子，顾舒窈完全不敢跟他提上次在戏院见到陈师长的事情。
六姨太是个细心人，察觉到陈夫人不对劲，忙问：“你今天是怎么了，隔壁一直在进进出出的都在忙些什么？”
“陈曜东看了班子里的一个红妓，要接回来做姨太太，过几天搬进公馆，就住那。”说着，用下巴朝隔壁卧室抬了抬。
“你们家陈师长不是？”六姨太也知道陈师长从前不纳姨太太这件事，欲言又止。
“有什么办法，听说身子都有了，还听说什么肚子尖是男孩，那妓女她娘还要搬进来照顾她，乌烟瘴气的。”说着又哭了起来。
听陈夫人说，这次陈师长态度坚决，而陈妙龄居然也没反对。顾舒窈知道，陈夫人和陈妙龄的关系一向不睦，但之前都是陈夫人让着她，所以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她在想，是不是上次和陈妙龄在帅府发生冲突，才让陈妙龄对陈夫人和她怀恨在心，竟用这种摆明了会两败俱伤的手段去对付陈夫人。陈夫人一直都没有孩子，可以想见那个女人进门对她打击有多大。
旁边卧室搬东西的声音乒乓作响，楼下还传来陈妙龄拙劣却欢快的钢琴声，在这个黯淡的卧室里激烈碰撞。陈夫人过的是什么日子？顾舒窈不敢去想。
六姨太在一旁安慰陈夫人，帅府女人更多，六姨太说到底自己更只是个姨太太，站在她的角度，她的确很好去宽慰。可顾舒窈不行，那种说服别人接受丈夫拥有其他女人的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给殷鹤闻新请的英文老师中午要来，六姨太还没吃中饭就要回帅府，她知道这实在有些仓促，只问顾舒窈：“舒窈，你是在这多陪陪你姨妈，还是和我一块回去？我让司机晚些再来接你也成。”
顾舒窈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便对六姨太道：“不打紧的，到时让姨妈派司机送我回去就行了。”她根本就不想回帅府，更不想和殷鹤成同寝一室，能拖一日是一日。
顾舒窈在一旁照顾陈夫人。陈夫人姓张，是顾舒窈娘亲最小的妹妹，张家最开始也是在前清做官，管的漕运，和顾家以前也是门当户对。可是后来因为政治上的一些牵扯，如今连顾家都不如了。现在娘家一倒，陈夫人也无依无靠了，娘家那几个侄儿子都不争气，好在还有顾舒窈这个和帅府联姻的外甥女，因此于情于私她都会顾舒窈好。
顾舒窈的娘亲比陈夫人大了十几岁，走的也早，陈夫人如今不过三十出头，但就这十几日的工夫，也憔悴了不少。
下午的时候，医生过来给陈夫人检查，陈夫人服了药之后就睡下了。
顾舒窈趁着陈夫人午睡的工夫，先回了自己曾经的卧室，顾小姐其实到盛州之后起先是住在陈公馆的，后来有了身孕才帮去的帅府。因为有顾小姐的记忆在，顾舒窈并不陌生。
顾小姐的卧室在二楼，房间里的陈设还没有变，还是顾小姐走前的样子。顾舒窈记得顾小姐还留了些零钱在，便带着钱，拿着名片出了门。
管事的佣人见了，以为顾舒窈要回帅府，问她，“要不要现在就给您派车？”
在陈公馆和在帅府不同，陈公馆没有那么多双眼睛注意顾舒窈。顾舒窈只说了声“随便走走”便打发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会外语这件事。她清楚，殷鹤成已经怀疑她了，她需要格外小心。
只是，当顾舒窈真正一个人走在了盛州城的路上，她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她发现她根本就不认识路。虽然有顾小姐的记忆，可原先的顾小姐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和没有并没有区别。
她住在帅府也好，住在陈公馆也罢，出行都有汽车接送。那样的生活虽然让她觉得压抑束缚，却无形中又给她提供了一重屏障，在这个纷纭变幻的乱世，不仅能保障她的安全，还能让她饮食无忧。
顾舒窈想到这，突然很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变成在金丝笼里关久了的雀儿，渐渐丧失独自求生的能力，只能依附别人去过活。不，她不能认命。
城西都是花园楼房居多的住宅区，没什么行人，偶尔看见汽车开过。顾舒窈硬着头皮往大路上走，终于看见有人拉着黄包车过来，而且正好在前不久下了客。
顾舒窈连忙招呼住黄包车师傅，上了车，那师傅不识字，顾舒窈便将名片上的地址念给他听。
那黄包车师傅很年轻，听了顾舒窈要去的地方后，看了眼顾舒窈的穿着，问：“您先生在那上班么？”
顾舒窈不想透露自己过多的信息，随便应付过去了。黄包车师傅或许看出她不愿多谈，也没有再问了。
顾舒窈虽然昨天才去了赌坊和如意楼，但那是坐的汽车，心里又着急，并没有仔细地看。她如今坐在黄包车上，十分好奇地四处看，街道两边的建筑各式各样，有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大楼，还有东印度风格的砖木房。高的楼有七八层，矮一些的三四层，倒也还繁华。街道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往来，有贩夫走卒，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月白色学生装的女学生，时不时还有一两辆汽车开过。
她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她，她生的标致，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龄，犹如含苞的牡丹刚刚绽放，她的穿戴也精致贵气，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顾舒窈并不避讳善意的打量，可有几个油头肥脸男人粘腻的目光让她觉得难受，便让黄包车师傅走快些。谁知竟然有胆大的登徒子竟然追了上来，边追边对着她笑，引得路边的男人起哄。这世道并没有她想的好。
好不容易到了名片上的地址附近，顾舒窈下车付了钱。黄包车师傅说：“这片全是书局、书社，我记得众益书社好像就在这附近，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街道这边的门牌号是单的，那边是双的，三百号应该再这边往前两步，您自个顺着找找就到了。”
顾舒窈便看到这边书社、书局林立，街道上行走的人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衫的，不过许多都拿着或夹着书，还带着圆眼镜，看上去是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才走两步，顾舒窈就找到了三百号的众益书社。
进了门左转很容易找到书社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好几张办公桌，有六七个男人在，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审稿。顾舒窈走进去，才发现自己这一身穿着与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
她站在门口，往里头观望。视线从那六七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却没有看到那天晚上的何先生。
顾舒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袄裙，在犹豫该不该敲门，这时却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顾舒窈，问：“这位小姐，你找谁？”
“我找何宗文先生。”
“何社长不在，请问你是？他回来了我让他联系你。”
你是谁？最简单的一个问题，顾舒窈却沉默了。她究竟是谁呀？她是顾舒窈么，不，顾舒窈根本不会外语，若是她在书社的事让殷鹤成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后果？她不敢想。那她是顾书尧么？可那个人早就死了，连副皮囊都没有留下。
她是谁？她究竟能是谁？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顾舒窈想的简单，她不再是那个业务精湛、自信卓越的翻译官了。不知是恐惧、还是挫败感，有什么突然逼得她喘不过气来，顾舒窈摇了摇头，直接往外跑去。
书社里的人都抬起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有人议论，“她是谁呀？难不成是何社长的夫人？”
“别乱说了，何社长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没有娶妻呢，再说何社长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吧？”
又有人笑着接话：“说不定是家里头定的亲呢，何社长不是和家里闹翻跑出来的么。”
顾舒窈出了众益书社的门，不知该往何处去，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他“小姐，好久不见”，用的是法语。顾舒窈惊喜地转过身，发现是布里斯，而何宗文就在他身后。
布里斯走过来，笑着用中文对顾舒窈道：“你好美。”
那三个字说的字正腔圆，顾舒窈诧异，挑了挑眉，用法语对布里斯笑着说：“你中文说得不错呀，不过几天，长进这么大。”
布里斯笑了笑，如实交代：“我就会这一句，因为这句话说得最多，还是何宗文教我的。”
顾舒窈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何宗文走上前来，也笑着摇了摇头，对顾舒窈道：“那次实在太匆忙了，都忘记问小姐的名字了。”
倒也是巧，顾舒窈和顾书尧这个名字几乎同音，顾舒窈想了想，道：“我叫书尧，书法的书，尧舜的尧。”
他笑着感叹：“书小姐，你好！书真是个罕见的姓氏。”顾舒窈原只想告诉去掉姓的名字，没成想他误会了，索性将错就错没有纠正。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不是顾舒窈。
她如果想偷偷离开殷鹤成，最好就是能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真正属于二十一世纪那个翻译官的身份。
何宗文可能是见顾舒窈方才说名字时有些犹豫，抬手对顾舒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着说：“外面不方便，我们进书社谈吧。”
不料顾舒窈摇头拒绝，她解释：“您看我这身穿着应该就明白，我身处一个非常保守的家庭，家里人都不希望我出来工作，但是我又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想错过。”
何宗文似乎并不介意顾舒窈对他的隐瞒，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书小姐我在书社旁租了个寓所，也做办公用，你介意去那么？”
不知道为什么，顾舒窈对何宗文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虽然他们之前不过才打了个照面。
顾舒窈和布里斯、何宗文三人走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毕竟一个金发碧眼，一个西装革履，而她，是一个由上至下都和新女性沾不上边的女人。
虽然顾小姐从前深居简出，认识她的人就那么几个，但这盛州是他殷鹤成的天下，四处都有可能有他的耳目，顾舒窈忍不住左右观望，看周边是否有近卫旅的人。
何宗文也跟着她望了一眼，道：“说实话，书小姐，我最开始以为你不会来，你今天能来我真的很高兴，盛州城里能翻译法语书的人我几乎都找过了，但人手还是不够，我的书有很大一部分都放在寓所里，过会你就可以看到。”
好在何宗文的寓所就在附近的居民区，稍微有点乱，楼房的墙壁上大多熏出了油烟的痕迹。顾舒窈跟着何宗文从一幢三层的楼旁绕过去，楼梯在后面，何宗文租的寓所就在这栋楼的二楼。
楼梯间对着杂物和煤球，布里斯见状撇了撇嘴，感叹道：“如果我告诉别人，何公子就住在这种地方，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何宗文听见了，笑了笑，也用流利的法语答复他：“但是布里斯，我活的比以前快活。”
虽然外面杂乱，可是何宗文的寓所收拾得很整洁，里面是卧室，外面是留作办公和会客用的客厅，摆着书架和书桌。他的生活过得很简单，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书籍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何宗文先给顾舒窈和布里斯倒了水，他是个细心的人，倒之前先过问是喝热水还是冷水，可惜布里斯不买他的账，摇了摇头：“我记得我第一次拜访你时，你给我喝得是你们中国的大红袍，几万大洋就那么一点，现在倒好，只有白开水。”
何宗文也开布里斯玩笑，“你若是不喝，我就不倒了，正好热水也不多了。”说完又递给顾舒窈一杯温水，尴尬地笑了笑：“书小姐，不好意思，蔽涉简陋，招待不周。”从顾舒窈的穿着，何宗文能判断出她家境优渥，这样的大家闺秀如果挑剔也是正常。
却不料她毫不介意，没有半分犹豫，接过去直接喝了一口，笑道：“何先生，谢谢你，我正好渴了。”
他先是起先原有些窘迫，望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上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拍了拍脑袋，去身旁的桌上取书了。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些简单装订的小册子，薄薄一本。
他递了一本给顾舒窈：“专业术语可能有点多，这你可以翻译么？”
顾舒窈随手一翻，这是一本介绍法国最新先进科学技术的书籍，的确有很多专业的词汇，但她之前正好陪外交人员与法方交谈时，有用到过，因此自信满满地点头：“没问题。”
“不过这本要的有些急，十天之内就要，可以么？”说着有递给顾舒窈一个笔记本，“你到时写在这上面就好。”
她笑着点头，又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他突然叫住她，“书小姐请留步。”
她闻声回眸，金色的夕阳正好洒在她脸上，是那样的耀眼，“何先生，还有什么事么？”
他笑，“书小姐，你是第一个连报酬都不问的人。”
说完，顾舒窈也笑了，她急于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只在乎与外界多建立联系，这样使她心安，使她觉得还有希望，“倒时你看了翻译的质量，你再定吧。对了，我怎么和你联系呢？”
“他想了想，我除了在书社任职，还另外兼了几分工作，可能不是很固定，要不你可以去联系布里斯，他的公司就在书社的旁边，三百零一号，他没什么事，每天都在的。”
顾舒窈跟着何宗文回头去看布里斯，发现他正靠坐在椅子上，而腿将搭在书桌上打起盹来了。
顾舒窈有些好奇，问何宗文：“布里斯先生做的什么生意？”
他想了片刻才道：“他什么生意都做。”说完走到布里斯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法语跟他又交待了一遍。
布里斯本来还是睡眼惺忪，许是听说何宗文让顾舒窈去找他，顿时精神抖擞，笑着点头：“好的，好的，没有问题，乐意至极！”
顾舒窈回到陈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提前将那书册藏进袖子里。不过，她坐的黄包车离陈公馆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远远看到陈公馆门口停了一辆军用卡车，十几个穿戎装的人正在往车下搬运东西，车底下佣人也在忙忙碌碌地接应。那黄包车师傅看见那么多当兵的，都背着枪杆子，有些怕，远远就停了不敢过去。
顾舒窈也理解他，便让他先走了。她记得陈夫人说那位姨太太要过几天才接回来，难道提前回来了？她皱着眉头往门口走，进门的时候往卡车上看了一眼，好些都用皮箱子装了起来，里面应该是些衣服。
正出着神，有人突然对她恶狠狠的开口：“干什么！想偷懒是么？居然还空着手！皮痒了不是？”
顾舒窈有些意外，因为帅府以及陈夫人的关系，之前在陈公馆，除了陈妙龄偶尔与她辩辩嘴，没有人敢当面对她这样说话。她抬起头一看，那个对她吆三喝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六十来岁，满脸的褶痕，却仍擦着很重的脂粉。
她盯着那女人看，那女人反而怒了：“怎么还敢瞪我，你这样欺软怕硬的丫头我见多了，姨太太就不要好好伺候了么？”说着就要动手拧人。
顾舒窈因为害怕那本册子掉出来，行动稍微有些受限，幸好陈师长突然出来，因为急语气有些重：“住手！”
顾舒窈看到陈师长旁还跟了一个妆容艳丽、姿态妩媚的女人，明明怀着孕，却穿着紧身的锦缎旗袍，更显得小腹凸起了。她紧紧揽着陈师长的胳膊，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娘”。
陈师长的态度立即缓和了下来，对那个年长的女人道：“你认错了，她不是佣人，她是张氏的外甥女，也是殷少帅的未婚妻。”说完又跟顾舒窈介绍：“我是我新纳的姨太太静怡，这是她娘亲苏氏。”
陈师长只称呼陈夫人张氏，而不是我夫人亦或我太太，在他嘴中似乎也只是一个和苏氏一样无关紧要的人。顾舒窈听了暗自苦笑，只微微点头。
而那位苏氏一开始听说她是陈夫人外甥女时态度依旧傲慢，可听到她是殷鹤成未婚妻时立即变得恭敬了，连忙挤着笑着道歉：“哎呀，我老了，有眼不识珠，少奶奶不要跟老奴一般见识。”
殷鹤成，他的名字在燕北六省就像一张无往不利的通牒，谁见了都得让步，都得对着她笑脸相迎，可顾舒窈偏偏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夫人依旧躺在卧室，她以为顾舒窈是回帅府了，并没有过问，见她回来反倒意外：“舒窈，你怎么又来了？你下午是去哪了？”
顾舒窈正想着怎么圆过去，阿秀端了水进来，抱怨：“我去接个水，就被指使着做这做那。这才刚刚到公馆，什么都被她们给占着了，连热水都要先轮着她那屋好些个壶盆罐都接满，才给我们这么一点剩下的。真的是欺人太甚，特别是那个苏氏，她比从前陈老夫人还端的高些，不过是个老娼妇！”阿秀是陈夫人从原先的张府带过来的，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在陈公馆也是老人了，受不得这委屈，直接当着陈夫人的面就数落了起来。
陈夫人听着心里更不舒坦了，连连咳嗽起来，顾舒窈给陈夫人捶背，又对阿秀道：“以后她再敢为难你，你就来叫我，我帮你撑腰！”陈夫人现在身体还没好，阿秀老在她那抱怨也不是事。
外头搬东西的声音比白天更响，又加上苏氏破锣嗓子一般的吆喝声，陈夫人本来就要睡着了，一声响又惊醒了，顾舒窈正烦恼着，门突然开了，陈妙龄穿着睡衣，外头披了件大衣就过来了，故作姿态地看了眼陈夫人，“你不是喜欢热闹么？怎么样，现在多热闹呀！”说完摊了摊手，看着陈夫人惨白的脸笑了笑：“我爸问我准不准她带姨娘回来，我一口就答应了。张苏正，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看你难过，你难过我就开心！特别开心！”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顾舒窈笑着开口：“我记得以前你睡得也早，你这个点没睡，也是被吵着睡不着吧。你父亲也知道你习惯早睡，可他根本就不管你，她们更是不用把你放在眼里呀。”
才一句话，却刚好戳中了陈妙龄的心思，她自己也被吵得烦，不过装模作样到陈夫人来发泄一番，却被顾舒窈三言两语气得不轻，“砰”的一声就将门关了。
陈妙龄素来脾气差，又被陈师长宠上了天，在这里受了气，自然得找个另外宣泄的地，不一会儿，就听见陈妙龄在外头骂人：“吵什么吵，深更半夜的，是要死人了么？”
她那一声过后，整栋小洋楼瞬间安静了，佣人们吓得一动不敢动，那位新姨太太和苏氏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只不过新姨太太才进门第一天，她就这样给人脸色看，陈师长面子上过不去，就说了她几句，陈妙龄自懂事起就不曾被她父亲责骂过，伤心极了，捂着脸就跑自己房里哭去了。
听见外头的动静，顾舒窈耸了耸肩，和阿秀相视一笑。
外头的声音消停后，陈夫人很快就睡着了，顾舒窈这时才返回自己的卧室。她没有笔，就在陈夫人那拿了一支私人医生忘记带走的钢笔。卧室里没有台灯，只有一盏白炽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桌上投出了她的身影。可她享受这种感觉，钢笔刷刷地在纸上写着，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有一种错觉，她仿佛又回到了现代，成了那个独立且受人尊敬的翻译官。
何宗文给她十天的时间，她一直都没有回帅府，在陈公馆熬了七个晚上就完成了。顾舒窈知道，她不可能永远在陈公馆住下去，拖一日就多一日的麻烦，那天等陈夫人睡完午觉，她算着时间又溜出了门。
只是刚走到二楼通往一楼的台阶上，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戎装笔挺，面容冷峻，“我不来接你，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回去了。”

第18章 法文字迹
陈师长听说殷鹤成来了，连忙赶过来殷勤地留殷鹤成用晚餐。不过，殷鹤成似乎还有事，只在客厅里寒暄了几句就要带顾舒窈走。
他就站在那，抬头看她却不说话，光影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来的太不是时候，顾舒窈望着他，抿了抿唇，悄悄将身上的法文书册与笔记本藏了藏，免得它们掉出来。
陈夫人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她没有借口再留下去，低着头不太情愿地下楼梯。
他习惯在人前与她假装眷侣，在她下最后几阶台阶的时候，走过来极有风度地伸手扶她。顾舒窈稍微犹豫了下，他看着她微微蹙眉，她只好朝他伸过手去。
他面上挂着笑，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腰，跟陈师长陈夫人告别。
顾舒窈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一到汽车边上，她便从他的怀中挣出来，坐到后座最里面，离他远远的，转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他侧过头扫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表。
殷鹤成今天应该是真的有事，司机开车比往常也要快些，顾舒窈原以为这些天已经渐渐适应了坐车，只是当她看着车外的景物越来越快地倒退，久违的那份不安又涌了出来，明明外头天色明亮，可她觉得这车正疯了一般驶往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回到了出车祸的那个夜晚……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但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已经一点点抓紧身下的坐垫。那毕竟是一场夺走她性命的车祸，并没有那么容易忘却。
顾舒窈再也承受不了，差点失口叫出来，却听到殷鹤成突然吩咐司机，口气依旧是不冷不淡，“时间还早，车开那么快做什么？”
司机连忙应了一声降下车速，她的那颗心也终于得以沉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他，却发现他已靠在座位上假寐去了。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即使闭着眼也不怒自威。
汽车开到帅府之后，殷鹤成没有下车，直接让司机送他回北营行辕。那一晚顾舒窈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心有余悸，害怕殷鹤成会像上回那样中途回来，还好他一整夜都没回。
早起的时候，她往沙发上看了一眼，却被颂菊瞧见了。颂菊以为她在意少帅夜不归宿，连忙解释：“少奶奶，上回听少帅对老夫人她们说，这阵子军中事物挺忙的，少帅都宿在官邸。”
官邸离北营行辕近，他从前为了避着顾小姐总去那住。现在他又去官邸了，不过这对顾舒窈来说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顾舒窈难以想象他们再共寝一室会有多尴尬。
然而即使殷鹤成不在，顾舒窈也没有多么自由。她一出洋楼大门，便看见草坪上六姨太正推着殷司令在散步，四姨太和五姨太她们也在一旁伺候着。
这是顾舒窈穿越以来第一次见殷司令，前阵子殷司令因为中风一直卧病在床，如今终于稍稍好些，想必是殷鹤成请来的德国医生起了作用。
按理说顾舒窈早就应该去探望殷司令，可那时候她和殷鹤成的事就够令人头疼了，也没有人去提点她，也就忘了去了。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阳光大好，顾舒窈走过去，殷鹤成因为中风腿脚已不大方便，但意识已经清楚了，看见顾舒窈唤她，还笑着向她点头。殷司令如今说话也不大利落，有些口齿不清，但顾舒窈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雁亭已经跟我说了，年后你们就成婚，我和你父亲给你们定亲一定就是十几年，终于让我给等到了。”说着往顾舒窈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
殷司令虽然戎马一生，或许是上了年纪，看上去十分慈和，眉眼也总带着笑。
六姨太笑道：“定原，你可要好好恢复，等明年舒窈给雁亭生个大胖小子，你得抱得动才行。”
六姨太这句话本没有错，可殷司令的嘴角瞬间就沉了。顾舒窈还记得，陈夫人跟她说过，她那个小产流掉的孩子有四个来月，已经可以辨出是个男婴。
虽然刚出事的那会，帅府上上下下都瞒着殷司令，但总归不能一直瞒下去，殷司令应该早就知道了。
六姨太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从佣人手上接过半只削好的苹果给殷司令，只是苹果刚递到殷司令嘴边，他便抬手拒绝，六姨太又劝了一下，殷司令一挥手直接将苹果打到地上去了。
一旁伺候的人都吓坏了，顾舒窈低着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几年前，是顾舒窈的爹救下了行军途中重伤的殷司令，殷司令为了报恩才特意定下的儿女亲家。想必殷司令是极其看重这门婚事的。她不想去说假话哄骗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顾舒窈是懂的。
好在殷鹤闻突然跑过来，伏在殷司令膝上一顿撒娇，殷司令的脸色才渐渐好转起来，四姨太将殷鹤闻上次学英文学一半就睡倒在凳子底下的事情说来玩，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殷鹤闻瞥了一眼六姨太的眼色，自觉不妙，看到顾舒窈也在，便跑过去抱住顾舒窈的膝盖，还抬头冲她眯着眼笑：“舒窈姐，走，陪我弹钢琴、学英文去。”
说完，拉起顾舒窈就跑。顾舒窈自然懂他的心思，但之前答应过他，也不去拒绝。于是抬头去看六姨太她们。六姨太朝顾舒窈笑着点了点头，允许她先离开。也是，她待在这，难免让殷司令联想起那件事伤心。
四姨太诧异：“怎么舒窈还会英文？”
殷鹤闻道：“舒窈姐姐不会英文，但有她陪着，我就能肯学。”
顾舒窈同殷司令道别，临走前，四姨太开殷鹤闻玩笑，“还叫什么舒窈姐，早就该改口叫嫂子了。你吃了我那么多好东西，也没见你这么喜欢我。”殷鹤闻朝着四姨太做了个鬼脸，顾舒窈回头故作羞赧地笑了笑，便跟着殷鹤闻走了。
不一会儿，便从殷鹤闻房中传来动听的钢琴声，虽然是简单的曲谱，但胜在弹得流畅，四姨太咬了一口苹果，笑道：“鹤闻这钢琴比去年他学的那什么梵婀玲拉起来好听多了，那好家伙。”在场的人全都饱受殷鹤闻猪嚎一般的梵婀玲声折磨，四姨太话音刚落，连殷司令都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不会知道，此时的殷鹤闻其实正躺在地板的角落里，翘着小二郎腿看连环画。殷鹤闻对音乐的确既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兴趣，顾舒窈也不想勉强他，她难得有机会能练会琴。
不过，看见他总是躺着看书。顾舒窈看不过去，边弹琴边劝他：“鹤闻，坐起来，这样对眼睛不好。”
殷鹤闻除了逼他背英语和弹琴，其余都还算听话。他爬着坐了起来，放下连环画，偏着脑袋看着顾舒窈弹了会琴，像个大人一样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嗳，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左右手搭配的，我每回弹着右手就忘了左手。”说完又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跑到顾舒窈边上道：“舒窈嫂子，一个钟头到了，可以“陪”我写英文作业了。”
顾舒窈阖上琴盖，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不准叫嫂子，只能叫姐，不然我不帮你写作业。”
殷鹤闻人小鬼大，惊讶地凑到顾舒窈跟前，神神秘秘道：“舒窈姐，你不会是不想嫁给我大哥吧。”见顾舒窈只喂笑没答话，又一个人头头是道地分析：“我大哥吧，看上去是凶了点，但他人其实挺好的，男人嘛，不总得威风点？我大哥个子高，长得还好看，又会弹钢琴、说日语。对，他枪法还好，百米开外一打一个准，都是红心，打仗治军都厉害，正式的陆军学院毕业，现在日本那个首相还一直说我大哥是他的得意门生呢……”
殷鹤闻没头没尾地说了很多，一个劲地夸他哥好，像个卖瓜的“王婆”，顾舒窈看穿了殷鹤闻的心思，觉得好笑：“你就这么怕我走了之后，没人给你弹钢琴？”
殷鹤闻挠了挠头，讪讪地笑着：“舒窈姐，说正经的，喜欢我大哥的女人是真的多，为了讨好我大哥，每回她们见着我都要过来揉我的脸，烦都烦死了……”话说一半殷鹤闻突然愣了愣，因为他突然记起他眼前的这位以前就特别爱对他做这种事，怎么现在？嗳，女人心海底针呐，真是一天一个主意！
顾舒窈其实也在出神，她之前只知道殷鹤成在忙着剿匪，并没有去了解过他的军务，她没有想到殷鹤成居然还是日本首相的学生，他会日语又从日本陆军学院毕业，和日本人还走得那样近。虽然此民国非彼民国，但是却和她学过的那段历史有那么多的相似性，她不能不担心。那么殷鹤成呢，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殷鹤闻看到顾舒窈神情严肃，还以为顾舒窈是后悔了，拉着她去书桌写英文作业。
他的英文作业其实就是一些简单的抄写，都是一些他之前听写错了的简单单词，殷鹤闻分了一半给顾舒窈，还反复交代要她一定模仿好他的字迹。
顾舒窈心不在焉，只听殷鹤闻在一旁抱怨：“这些外国字歪七扭八的，和蚯蚓一样。”
她笑了笑，瞥了他一眼，“说得像你汉字写得多好一样。”
殷鹤闻不服气，直接从凳子上跳下，去找他的汉字簿，得意洋洋地拿给顾舒窈看。
顾舒窈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那一个个字迹工整的繁体字在她眼前跳跃，她才想起来，她给何宗文翻译的法文全都写成了简体。
最初她穿越过来时，虽然阅读报纸没太多障碍，也只是连着成句读还行，如果单独认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好在她对语言、文字都极有天赋，连着阅读了一段时期的报纸后，便也都会了。而她这次犯错，实在不应该。还是因为一边照顾陈夫人，一边通宵翻译，情急之下疏忽了。
何宗文是给了她十天的时间，而如今七天已经过去了，她居然出了这样的问题，顾舒窈突然有些着急，她该如何按时完成并交给他？
顾舒窈给殷鹤闻抄完单词后，立刻回殷鹤成房中将房门到锁好。她从衣柜底下翻出昨晚藏好的法文书与笔记本，打开笔记本一看，发现需要改成繁体的字还有许多，只能重写了！好在笔记本还剩了一半多，而从简体改成繁体也比直接翻译要更容易。
在卧室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张殷鹤成的办公桌，他的桌面经常是空着的，他只要一离开就会将所有档案、书籍及时收好上锁，这是他的习惯。顾舒窈拿出在殷鹤闻那顺来的钢笔，坐在桌前，重新用繁体誊写她的翻译稿。
她工作起来极度专心，以至于没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门锁扭动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应了声“谁？”，然后慌忙将书册与笔记本就近塞到殷鹤成桌下。可就在那一瞬间，还是有一张纸从那本法文小册子中飘出来了，那上面是几个她写了又划的法语单词。
何宗文给她的那本法文书册里有一页印刷不清楚，特别是有几个单词只有模糊的轮廓，所以她当时翻译的时候就在草稿之上大致比划，猜测是哪几个单词。
她连忙起身去捡，只是当她弯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她明明记得上了锁，却看到一双擦拭干净的军靴向她走来。在她分神的片刻，他已经弯腰捡起那张纸。
只见殷鹤成蹙着眉头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她，问：“这是你的么？”
她不能说是，但如果她回答不是，那这张纸又可以推给谁呢？这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已成体，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字。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他又问了一遍，一边问一边敛目盯着她看，像是要将她看透。
他话音刚落，殷鹤闻突然跑了进来，他不知道殷鹤成已经回来，还没进卧室，便朝里面喊道：“舒窈姐姐，你快过来，你刚刚少抄了一页。”
殷鹤成转过身去，问：“抄什么？”
他问的时候，殷鹤闻刚刚踏进卧室门，整个身子往后一缩，打了个寒颤，然后站在门口支支吾吾不敢说话。顾舒窈心生一计，连忙走上前去，从殷鹤闻手中拿过抄写好的单词簿递给殷鹤成，“抄单词，鹤闻在教我学英文。”
她这话说完，连殷鹤闻自己都吃了一惊，好在他机灵，反应也快，连忙点头：“对，我教的舒窈姐姐。”
殷鹤闻教人学英文？殷鹤闻的顽劣与不好学在帅府人尽皆知，他前几天被人教时还会打瞌睡，怎么去教别人？好在那个被他“教”的人是顾舒窈，她曾经的浅薄无知也是名声在外。如果殷鹤闻算五十步，那么她顾舒窈足足有一百步整。
殷鹤成素来沉稳，他什么都没说，随手翻了几页，又看了那纸一眼。
殷鹤成也是会英语的，那张纸上写的却是法语单词，不过法语同英语一样都是由字母组成，顾舒窈刻意放低声音，装作不好意思，“我胡乱写的，可能写错了。”
他突然抬头，问她：“你学英文做什么？”
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说的话：“殷鹤成，我才十七岁，我想去上学。”
他只扫了她一眼，低着头将那张纸折好，连同单词册一起还给她，冷淡道：“没有这个必要。”

第19章 西洋长裙
虽然在这个年代十七岁已不算小，而她和他有一门亲事在即，还有那样一段不堪的曾经。但是顾舒窈尤不死心，因为通过顾小姐的记忆，她隐约记得六姨太过门后也去过两年学堂。
民国的教育并不成体系，特别是女性的教育，有的即便上了学往往也只是读两年私塾、学堂。稍微正式些的则是外国人在中国开办的女子教会学校，这样的学校在盛州就有两所，而她上次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招生简介，招收预科生与插班生各二十名。
顾舒窈明白纸是藏不住火的，顾小姐的身份与经历将她紧紧束缚，她必须尽快去获得一份学历，或者说仅仅是让她曾经所学的那些知识让别人看起来能有源可溯。虽然今天的事情纯属偶然，但顾舒窈想去上学的念头其实已经升起许久了，自从她那次在殷鹤闻房中看见了英文课本，她便已经开始打算，只等着机会到来。
然而这并不容易，因为在这个年代，在所谓的传统中，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终其一生有没有自我抉择的权力。而在帅府，她，这个名叫顾舒窈的女人的命运，就掌握在她的未婚夫殷鹤成的手中。
顾舒窈原以为殷鹤成在外接受过教育，或许会考虑一下，不料他一口便回绝了。也是，他虽然是从日本留洋回来的，上的却是陆军军事学院，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与服从，而他往往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没有这个必要？这句话听着真让人生气，他完全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还旋的余地，因此顾舒窈也给了他脸色看，没有伸手去接他递给她的单词簿，任他的手悬在空中。
殷鹤成敛着眼看她，眉头越皱越紧。顾舒窈完全没有顾忌他的脸色，既然他说连上学的必要都没有，那么即使她现在求他也没什么用，索性破罐破摔，朝着他冷冷一笑，三言两语戳穿他：“呵，没有这个必要？口是心非！殷鹤成，你自己不也喜欢戴绮珠那种读过书的女人么？”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最不喜欢她当着他的面提戴绮珠，特意说来刺激他。
她刚说完，就听见卧室房门响了一下，是门轻轻磕在了后面墙壁上的声音。他们同时回过头去，原来是殷鹤闻不小心撞在了门上。看他那个狼狈的模样，大概就是害怕他们吵起来，已经准备偷偷遛开了。如此倒好，殷鹤闻反而没有走成，还招来了门外的佣人进来查看。
殷鹤成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时脸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见他将不紧不慢地那张纸夹在单词簿里，往办公桌上轻轻一抛，然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微微挑眉：“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这样想是怎样想？顾舒窈一时还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而他已经在说别的了，“我今天回来是特意来告诉你，明天晚上有一个酒会，你要陪我去。”说着，又往前进了一步，轻轻拢着她的手臂，低过头在她耳边轻语。这样的姿势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暧昧亲昵，可他其实说的是，“明晚到场的都是盛军的高级军官，别丢我的脸。”，语气也是冷的。
她还在为他不让她上学的事生气，直接扬起下巴，同样冷冰冰地答复他：“那我不去可以吗？”分明是想做出剑拔弩张的架势，可她没有注意到他与她距离之近，抬头的瞬间，她的脸颊正好从他唇边擦过。
就像触电一般，顾舒窈连忙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仍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待她站定后才开口，“如果他们没有邀请你，我也不会让你去。”接着，他又道：“我给你聘了两位礼仪教师，已经在楼下了，她们会教你学习西方文化和礼仪。你不是想学东西，正好可以学学这些，明天下午我来接你。”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完全不给她拒绝或接受的选择。
后来顾舒窈才知道，是殷鹤成的叔父殷军长在家举行酒会，还特意指名邀请了她。
不一会儿，那两个礼仪教师便上来了，请顾舒窈一起去帅府顶层的舞厅练习，那两个礼仪教师许是看着她心情不佳，在她面前有些拘谨，顾舒窈不愿为难她们，便也跟着去了。
顾舒窈之前听说过帅府设施齐全，却没想到单单一个舞厅就有这么奢侈，舞厅一半露天，一半是室内舞池。室内舞池铺的是当下最时髦的“弹簧地板”，舞池周围则装了十几厘米厚的磨砂玻璃，底下是彩色灯泡，一打开光彩炫目。而露天舞厅周遭则围满了盆栽花卉，因为是冬日，渐次摆的是山茶、大花蕙兰和一品红。
因着顾舒窈的身份，两位教师都对她格外客气，她们教她的不过是些西式礼仪、跳交谊舞、以及教她穿高跟鞋走路，如何走得姿态优美。若是对曾经的顾小姐来说，这的确有些难，可顾舒窈都会。她只需装模作样把握一个度就好，既不要显得太笨，也不要一眼就让人看出她会。顾舒窈不想折腾她们，也不愿折磨自己，所以一天下来也还算顺利。
第二天下午，顾舒窈午觉刚醒，五姨太便来了。顾舒窈平时和她打交道并不多，有些意外，只见她笑着跟顾舒窈打了声招呼，便指挥着几个佣人进来，推着几两三层的小推车，车上放着各式的礼服、镶钻皮鞋还有珠翠宝石。
顾舒窈看这架势吃了一惊，五姨太在一旁道：“我和永平百货的王经理相熟，雁亭便嘱咐我去吩咐一声，哪知王经理送了这么多过来。”五姨太看了眼顾舒窈现在的穿着，暗自担心她不识货，特意指着那些衣裳道：“啧啧啧，这些可都是照巴黎最时髦的花色和款式缝制的，盛州城找不着第二家了！”
顾舒窈看了一眼五姨太说的衣裳，都是些西式的洋服。她并不想去什么酒会，意兴阑珊，全权由五姨太挑选。五姨太见她皮肤白，特意帮她挑了身淡紫色的西洋式长裙，胸前用一条流苏型金刚钻项链点缀，耳上也戴了两只别致的镶钻耳钉。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给顾舒窈化妆，只搭配洋裙的颜色描了淡妆，然后又给她做了时下最流行的卷发，乌黑的发梳下来正好挨着肩膀。
五姨太在一旁啧啧称赞，扶着顾舒窈走到穿衣镜前，她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顾小姐本来就生得肤白貌美，如今淡紫色的洋裙搭配尖头高跟鞋，衬得她肤色白得发亮。她又偏过头看了眼，耳上的那只金刚钻折射着灯光，一晃一晃的，耀得她睁不开眼来。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曾经旧派的顾小姐居然可以变成这个样子，俨然是名媛淑女的模样了。世上没有谁不爱美，她照着镜子对着这个陌生的自己欣赏了一番，不觉露出笑意，这似乎与她印象中风姿绰约的民国佳人有几分接近了。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和雁亭真是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五姨太这句话突然点醒了顾舒窈，他这样精心地让人打扮她，不过是让他自己脸上有光，而她不过是一件被他带着出去展示的附属品，她为什么要称他的心？
正出着神，门口的佣人喊了一声少帅。殷鹤成一身西装走了进来，顾舒窈转过身，正好迎上他的目光。他的脚步稍稍一顿，面上隐约有笑意，然后朝着她走过来，扶住她的腰问：“都学会了么？”
她笑了笑，“不怎么会。”

第20章 公馆酒会
殷军长虽是殷司令的亲弟弟，却早与殷司令分了家，在盛州城北另辟了公馆。殷公馆毗邻北营行辕，从帅府开车过去要两个钟头。
顾舒窈并不打算给殷鹤成好脸色，一上车就和上次一样只望着窗外。只是隔着玻璃，车外的风景并不是那么一览无余，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她还能看到那只熠熠生辉的耳钉，提想着她此刻的妆容，和此行的意义。
他也没管她，只看了她一眼，便开始自顾抽烟。抽完一根后，随即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车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不知为何，进入一段路之后，因为路上堵满了小汽车，车只能缓慢通行。究竟到了哪，怎么会有这么多车？顾舒窈觉得奇怪，往窗外看了看，竟发现汽车正经过燕华女子教会中学。
正是放学的时候，女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走了出来。因为燕华教会学校学费高昂，在这里上学的女学生家里非富即贵，上学放学都有小汽车接送。因此学校外的街道上都塞满了车，车速完全降了下来。
顾舒窈不曾想到，她一直想去的学校竟然途径了。她暗自惊喜，将车窗降下来，去看路边那几个迎面走来的女学生。她们穿着中式上衣搭配西式百褶裙的校服，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既大方又有朝气，和百来年后这个年纪的学生没有太大的区别，一边走路一边说说笑笑。
汽车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顾舒窈听见她们几个正在小声谈论，“上周新来的那个男老师长得真帅！”没听清谁又说了句什么，其中两个女学生便开始笑着打闹起来，“要你满嘴跑火车，打不死你！”
这样无拘无束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顾舒窈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汽车开的慢，顾舒窈和这几个女学生隔得很近，她们当中有人注意到顾舒窈，朝她这边看。也是，顾舒窈这身装扮一看便知道是个阔太太或是阔小姐，自然容易让人感兴趣。
偷听别人的谈话不是什么好事，顾舒窈微笑着点头致意后，便转过头去了。
她的笑容还在嘴角，才转过头去，却发现殷鹤成已经醒了，正在盯着她看。她悻悻地低过头，不去看他。他也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投向车窗外，不知道看什么去了。
汽车到达殷公馆的时间是下午六点。殷军长十分客气，站在门外迎接宾客，而殷公馆外，几位先到的盛军的高级军官正在和殷军长寒暄。
殷鹤成先下车，十分绅士地站在在车门旁伸手扶她。顾舒窈不太情愿，只是随手一搭。她虽然不太愿意来这酒会，但也没想过在这下车的档口故意出他的丑。哪知在汽车里坐久了，顾舒窈的腿有些酥麻，因着没握稳他的手，下车时差点崴了脚，好在他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车一到，便有人往这边走来迎他了，顾舒窈那一崴自然是有人看到了，不过女人家穿高跟鞋崴脚也正常，总没有摔倒了难堪，可殷鹤成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几位师长已往殷鹤成这头走，却也不好就这样将殷军长抛下，因此也只往前走了几步去迎：“少帅来了！”
说着余光又去打量顾舒窈，殷鹤成未婚妻那档子事他们都有耳闻，看着顾舒窈觉得不大像，所以也不敢乱认，只稍稍向她点了点头。
殷鹤成脸上有些许笑意，“怎们都站在这不进去？”寒暄了几句后，便邀着他们往门口那边走。
这晚宴大家都很重视，每一位军官带的女眷都是精心打扮的。有的穿着洋装，有的穿旗袍，即便是年纪稍大些的穿的也是时新花色的袄裙。这几位夫人里有几个上回在帅府见过顾舒窈，见她今日这身打扮，不免吃了一惊，认了许久才敢确认是她。
几位夫人走过来，笑着朝殷鹤成与顾舒窈打招呼。果不其然，又有人用了“郎才女貌”这个词。
殷鹤成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顾舒窈，顾舒窈明白他这是要她去与那些夫人太太们交际，可她并不是很情愿，只勉强笑了笑便带过去了。
殷鹤成又揽着顾舒窈往殷军长那边走，殷军长往前迎了几步，“雁亭来了。”
这是顾舒窈第一次见殷军长，只见他带着一副有金属边框的眼镜，从衣着打扮到谈吐举止都颇有一番儒将风范。
殷军长拍了拍殷鹤成的手臂，又看了看顾舒窈，道：“雁亭，顾小姐，明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呀！”
顾舒窈低头不做声，殷鹤成搭在她腰上的手稍稍动了动，对殷军长笑道：“叔父既然这样说了，看来厚礼是已经备好了的。”
殷军长也笑了：“那当然，叔父还能少了你的？”说着，抬了抬头，“对了，田中君已经到了，他一直在等你呢。”
殷鹤成笑了笑，揽着顾舒窈往洋楼里走，“先进去了。”
田中君？顾舒窈记得她之前看报纸，日本新任的首相就叫田中相本，这位值得殷军长特意提起的田中君又与日本那位首相有什么关系呢？
殷鹤成一走，之前那些将领也随他进去了。因为才六点多钟，所以先是晚宴再是酒会。
殷公馆灯火通明，侍从在前面带路，一般的夫人太太都是挽着丈夫的手臂，可顾舒窈不愿挽他。殷鹤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仍揽着她往里走。
在一处过道转角的地方，他突然低过头，在她耳边轻语：“你不想去上学了么？”
上学？顾舒窈微微一愣，抬头去看他，可他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依旧面色如常地往前走。
顾舒窈难以置信，又怕他日后食言，抬起头直接问他：“殷鹤成，你把话说明白。”
他想了想，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她，“不要求你如何出众，只要你能得体。你能不能去上学，看你今晚的表现。”
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峰回路转？可他偏偏又是在威胁她，还是一种高高在上主宰她命运的语气。不过是一场酒会，她从未想过用这去要挟他，而如今却是他向她开的口。他既然这样说了，其实是已经答应了，她虽然不太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但是她分得清轻重利害，没有必要在这个关头再去与他计较。
顾舒窈见他已微微弯着臂，挽上他的手臂故作亲昵，可语气却很刻意，“雁亭，走呀。”
他皱了皱眉，这是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唤他雁亭。也怪，同他亲近的人都唤他雁亭，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奇怪得很，似乎还带了些讽刺，还不如叫他殷鹤成。可他并不觉得生气。
待宴会开始，顾舒窈才意识到这其实是给那位田中君的接风宴。他们口中的田中君叫作田中林野，是日本首相田中相本的长子，殷鹤成是他父亲的学生，因此与他交情不错。
晚宴吃的是西餐，用的是刀叉，那几位夫人还刻意去看顾舒窈，想着她如今不过是表面功夫，没成想她刀叉用起来并不赖。
晚宴之后是酒会，在殷公馆的二楼。舞池装的是玻璃地板，玻璃下放着彩灯，能用灯光做出各种图案来，梦幻极了。到了舞厅后，殷鹤成让顾舒窈跟田中君打招呼，因为历史原因，她对这个年代的日本军官没什么好感，只稍稍点了点头，殷鹤成倒也没管她。
之后，殷鹤成与田中林野在一旁用日语交谈，以为她不懂日语也没有回避她。顾舒窈刻意坐过去留心他们在说些什么。一旁乐队在演奏，有人在舞池里跳舞，因此顾舒窈只听到个大概。他们谈似乎的是殷鹤成在日本的一些往事，叙旧一般聊了很多。其中还提到这样一件事情，好像说几年前，殷鹤成在军事学院的一次演习中救过他的恩师田中相本一次，所以田中一家一直很感谢他。除此之外，田中林野还说他准备来盛州小住一段时间。
正坐在那听着，突然有人朝她伸手，“顾小姐，介意和我跳支舞么？”
那人眼底有浅浅的笑意，隐约让人觉得看不透。那人本以为她回绝他，或者至少要看一眼殷鹤成的脸色，没想到她看了他一眼后，落落大方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她才不是谁的附属品，并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先是跳的华尔兹，那男人似乎还刻意去照顾她，不料不一会儿乐队曲风一转，变成了探戈，她比他还先适应过来，竟带着他先走了两步，那男人突然笑着抬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
顾舒窈并不理会他的诧异，因为两个礼仪教师确实教了她这两种舞，虽然换作曾经的顾小姐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但顾舒窈不同，而且她也不是很顾忌她与原先顾小姐的区别。天赋这种事情太难说清，只要她看上去能自圆其说，便不用再藏拙。她想去学校，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跳舞的时候，殷鹤成还在和田中林野说话，突然听见舞池那边有掌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竟看见顾舒窈在与任子延跳舞。田中林野正与他谈话，看见殷鹤成久久没有说话，才发现他在出神。
一舞作罢，任子延带着顾舒窈往舞池外走，突然道：“顾小姐几个月不见，不想舞跳得这般好。”
顾舒窈看了一眼任子延，并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直截了当道：“先生你记错了，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她虽然不认识他，但她能察觉出眼前这个人是在套她的话。
任子延还想说什么，殷鹤成却走过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直接领着顾舒窈去一旁的座位上休息了。任子延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另外邀了几位太太去跳舞了。
酒会一直到十一点钟才结束，殷鹤成嫌时间太晚，没有让司机回帅府，而是去了他的麓林官邸。麓林官邸离殷军长的公馆很近，这是顾舒窈第一次去那，以前的顾小姐也没有去过。
麓林官邸虽不如帅府恢弘，但也戒备森严。汽车在官邸大门的岗哨前稍稍停车，岗哨看清是殷鹤成的汽车后，敬了一个礼，连忙将汽车放行。
麓林官邸也是中西合璧式的风格，既有西式的洋房，洋房周围又点缀有中式的亭台。
顾舒窈跟着殷鹤成走进洋房，穿过走廊，左侧便是一间会客室，墙上挂着殷司令的油画。这里原是殷司令在行辕时的住处，殷司令中风后，军中事务大多交给殷鹤成打理，麓林官邸也便由他住着了。
殷鹤成喝了些酒，佣人过来给他端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又给顾舒窈端了茶点过来。那佣人应该不认得顾舒窈，没有唤她，只说了声，“小姐，慢用。”，说完便退出去了。
殷鹤成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双腿相叠搭在茶几上，看上去有些疲惫。顾舒窈站在客厅的窗台边，从那望去，可以看到洋楼后面的假山池塘。站了一会儿，有风徐徐吹来，吹得她有些冷。她关上窗转过身去，却发现他正在盯着她看。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他想了想，“我应该是喝多了。”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官邸卧室多得是，你想睡哪就睡哪，以后你去燕华教会中学读书，也可以住这里。”

第21章 永平百货
顾舒窈在公馆过了一夜，她的卧室在殷鹤成旁边，比在帅府与他同住一室要舒坦得多。想必殷鹤成也是，谁会喜欢睡沙发呢？
他昨晚答应了让她上学，可那也是他喝醉了说的话，顾舒窈担心他不认账。可当顾舒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殷鹤成早就已经去北营行辕了。
佣人做好早餐端过来，是西式的，有吐司、煎蛋、水果和酸奶。昨晚给她端茶的佣人不知是从哪知道了她的身份，早上再开口唤她时已经冠了姓氏，叫她“顾小姐”了。
她与殷鹤成并未成婚，帅府佣人唤她“少奶奶”，是当初老夫人为了稳顾小姐的心特意吩咐的。
而在官邸不一样，这里的佣人并不知道他与殷鹤成的那些事，又看着他们分房睡，因此只叫她“顾小姐”。顾舒窈更喜欢后者。
顾舒窈还记挂着翻译稿未改完，便吩咐侍从官派司机送她回帅府。因为殷鹤成并没有嘱咐过要送顾舒窈回去，侍从官怕少帅那不好交代，稍稍犹豫了下后，才让司机送顾舒窈回去。
顾舒窈一回帅府，颂菊就跟她说有人给她送了东西过来。顾舒窈接过一看，是一个信封。她拆开看，里面居然是一张美国三旗银行的支票，面额是八万。
原来是赌场那陈六将钱退回来了，反正也是他们出千赚来的，顾舒窈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顾舒窈知当务之急是将翻译稿改完并送出去，待颂菊走后，顾舒窈便将门倒锁上了。这次她特地检查了一番，卧室的门锁已换成新的了。上次她在卧室改翻译稿，殷鹤成之所以能突然进来，其实是因为那一次她逼他解除婚约，他摔门而走将锁摔坏了。
离何宗文给她的期限只有两天了，顾舒窈必须抓紧改完并送到布里斯那去。
顾舒窈蹲在地上，将书桌底下藏着的法文册子和笔记本都取出来，起身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总是在衣柜书桌下藏东西，怎么活得像只老鼠一样。
卧室每日都有佣人过来打扫，再这样下去，说不准哪天就被人发现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事业呢？
好在那法文册子只有薄薄一本，从繁体改成简体效率也高，她只花了六七个钟头就写完了。
佣人以为她在睡午觉，没敢打扰她。直到快到用晚饭的点，有人来敲她的门。
然而帅府的厨房是随时开火的，无论她几点钟起厨房都可以单独替她再做一份，所以按理说，她就算睡得再久，佣人也不该来敲她的门打扰她。
莫非是有什么事？顾舒窈走到床边将被子弄乱，佯装迷糊地去开门，居然是五姨太太。
五姨太见她睡眼惺忪，有些不好意思，“听她们说你午觉都没吃就睡了，又到晚饭的点了，我怕你还不起连着一觉睡到晚上去了。”
顾舒窈笑了笑，道：“昨天在酒会上喝了些酒，一直晕晕的。”
五姨太挑眉，好奇问了句：“昨夜都没回来，是歇的官邸那边么？”
顾舒窈点头，五姨太惊讶地“啧”了几声，握着顾舒窈的手背，道：“哎呀，看来雁亭是真的对你上心了，司令当初也就带过夫人去过那边住。”
真是对冤家呀，早晚都要到一起的，当初何必闹出那些事来？父母之言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的事情，千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到这个年头怎么就不好了呢？瞎折腾一番，倒真可惜了那个孩子。
顾舒窈刚想问五姨太前来是为何事，只见又有佣人捧着衣服进来，有洋装也有旗袍。
五姨太连忙解释：“王经理今天下午又送了些新到的款式过来，我见你没醒，帮你挑了这些留下了。”又低头在顾舒窈耳边轻声道：“雁亭说喜欢你穿这些。”
相比于袄裙，她也更喜欢穿这些。可那句“雁亭说喜欢你穿这个。”让她听着不是滋味。
又不是他穿，要他喜欢做什么？
五姨太许是见着顾舒窈并不是很高兴，有些误会了。转过身又去瞧了瞧那些衣服，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顾舒窈：“舒窈，姨娘挑的这些你都不喜欢么？”
五姨太原是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当初老太太见殷司令原配过世后既不续弦也不纳妾，害怕殷家香火不旺，便把房里的人塞给了殷司令。谁知道塞进房里七、八年，肚子里没一点消息。
五姨太因为是丫鬟出身，前几年还小心谨慎，后面渐渐心也就浮了，骨子里越自卑面子上就越心高气傲，最怕府里的丫鬟在背后议论她，也怕别人说她的不是、看不起她。
因此平日喜欢买衣服、买皮鞋、买珠宝翡翠，把自己装扮得珠光宝气的。平日里帅府里花销最大的就是她，好在帅府也不差这些钱。也因为这个，虽然五姨太以前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但老夫人却更信赖六姨太了，整个家都交给六姨太管着。
顾舒窈有自己的打算，因着顾小姐以前和五姨太打过交道，顾舒窈也大概了解她的为人与喜好，便道：“姨娘挑的自然是满意的，我只想着老是麻烦姨娘过意不去，哪天也让我陪着姨娘去逛逛百货大楼。”
这几天五姨太给顾舒窈挑衣服挑花了眼，自己早就起了这样的心思，早就约了王经理说要过去一趟。现在有人陪着她正好，六姨太明里暗里总嫌她花销大，拉着这位未过门的少奶奶一起，即使再买多些，六姨太看在人家的面子上，也不好再说她什么了，于是一拍即合：“这样正好，你也可以挑自个儿中意的，就明天上午吧。”
顾舒窈笑着点头，心里暗暗高兴，她终于又有名正言顺出帅府的机会了。
第二天清早，五姨太就让司机送他和顾舒窈去百货大楼了。那是一层六楼的哥特风格建筑，五姨太轻车熟路带着顾舒窈往门口走。
五姨太算是这永平百货最阔绰的金主，也是不敢不卖帅府的面子，王经理亲自到楼下领着她和顾舒窈上去。一上楼，售货小姐已经捧着新到的款式站一排等着了，五姨太拉着顾舒窈坐到皮沙发上，王经理亲自端了两杯咖啡过来，又指挥着售货小姐端着新货从她们面前一一走过。
看到满意的，五姨太便稍稍动下下巴，模样看上去有些颐指气使，比平日在帅府里神气百倍。
不过这一件衣服里就是好大一笔利润，售货小姐高兴还来不及，谁都不敢和她去计较。
五姨太拉过顾舒窈的手臂，得意洋洋地感叹道：“这才是名媛的做派呢，姨娘是老了，你还年轻，学着些。你若有喜欢的，赶紧挑一件。”
顾舒窈不置可否地一笑，看出五姨太还未尽兴，便借口去洗手间了。售货小姐本来要给顾舒窈带路，顾舒窈笑着推辞了。正好那头五姨太看新货忙的不可开交，那售货小姐便先回去了。
顾舒窈趁她们不注意连忙从一侧偏僻的楼梯下楼，从后门出去，随便找了个拉黄包车的师傅，将用牛皮纸包好的法语书册和笔记本交给师傅，又给了他一块大洋，“请你将这交给苏德西路三百零一号的布鲁斯先生，我已经在这牛皮纸上注明了，你送到后，他还会给你钱的。”
顾舒窈害怕万一遇上了拿钱就走了，因此留了后手，但也不想给布鲁斯添太多麻烦，因此自己付了多的，写明了只要布鲁斯打赏一笔小额的小费即可。
一块大洋对拉黄包车的师傅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那师傅捡着这样一单生意高兴坏了，连连点头：“放心放心，就算命丢了，也要帮小姐送到！”
顾舒窈见他承诺至此，笑了笑，“这里面的书并不值钱，只是朋友急着要，拜托您了，请务必送到。”
看着黄包车师傅离开，顾舒窈又赶紧回楼上，说不上万无一失，但这是她最后的法子了，两边都不能暴露身份，除了亲自拿给去，挑个陌生人帮忙送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顾舒窈回去时，五姨太已经选好一堆衣服了，许是她看着顾舒窈并没有买什么，全是自己的，担心回去被老夫人数落，又给顾舒窈挑了几样东西。顾舒窈不想再驳她面子，随意看了眼便说好。
打好包后，王经理亲自拎着手提袋送五姨太和顾舒窈出百货大楼。
回到帅府已是十一点多，佣人帮忙拎着一众手提袋跟在后面，顾舒窈扶着五姨太进门，五姨太抱怨：“这才买点东西就十一点钟了，怪不得我最后都快饿了，以后还是让王经理直接送到帅府来就好。”
一进门，佣人接过顾舒窈身上的大衣，她里面穿的是一条淡蓝色长裙，裙边缀着精致的蕾丝。
顾舒窈才走两步，竟看见沙发上坐着戴绮珠，她两腿紧并坐在沙发上，十分优雅，见顾舒窈和五姨太进来，起身喊了声，“五姨太、顾小姐。”
戴绮珠目光扫向顾舒窈时，看着她的这身穿着微微皱了下眉。难怪这顾小姐突然想着要去上学，原来是想着从内到外改变了。只是十七岁才去教会学校念书，也未免太晚了些。
五姨太不太喜欢这位戴小姐，稍稍打了下招呼，就上楼去吩咐佣人拾掇她新买的衣服了。刚走到楼梯上，便看见殷鹤成从楼梯上走下，对她喊了声：“五姨娘。”
戴绮珠回头看了一眼殷鹤成，微笑着对顾舒窈开口：“听少帅说，顾小姐你想去燕华教会中学念书？”
顾舒窈正好想等殷鹤成下来跟他说这件事，索性也在沙发上坐下。
戴绮珠笑道，“真巧，我就是燕华女子教会中学毕业的。”说着，突然“哦”了一声，对顾舒窈说：“对了，顾小姐你知不知道教会学校如果招插班生是要考试英文的。”
戴绮珠正说着话，殷鹤成已经往这边走来。戴绮珠突然挑了挑眉，对着顾舒窈微微一笑，“Miss Gu，Can you speak English？”
戴绮珠这个简单问句故意说的极慢，顾舒窈只觉得好笑，为什么这位戴小姐这么喜欢在她面前讲英文？以前她的同事都不喜欢在她面前说外语，因为她耳朵尖，别人一丁点口音发音问题都听的出来。所以谁都不喜欢在她面前开口，生怕落了个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下场，她倒好。
反正也不是什么长难句，顾舒窈懒得再装模作样，看了一眼戴绮珠，随口道了句：“Yes，Of course.”然后又用英语问她，“戴小姐，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么？”
顾舒窈注意到戴绮珠皱着眉头面色窘迫，殷鹤成也看了她一眼，眼底居然带了些笑。
顾舒窈讪讪笑了笑：“鹤闻才教的我，很容易的。”

第22章 燕华女校
民国的学校也是春秋两季入学，虽然眼下已入了冬，但这阵子南方一直不安稳，总有举家北上来盛州避难的，因此教会学校也提供了作为插班生的入学资格。民国时期的教育并不正规，插班学生的学历参差不齐，有的之前也是在家聘的家庭教师。而因为学位少，学生多，因此特意设置了入学考试，六十分算合格，用来安排之后的年级与班级。
教会学校对英文极其重视，英文的课时数也是最多的。而入学时，英语也是放在首要的。不过顾舒窈并不是很担心这个。
顾舒窈不想去了学校仍因殷鹤成的关系被人注意，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愿和殷鹤成有牵连，因此去之前特意跟殷鹤成说明，她去学校只准备用化名。
殷鹤成其实也有这样的打算。送顾舒窈去上学这件事他并没有跟老夫人说，只说准备接顾舒窈去官邸住。老夫人知道殷鹤成近段军务繁忙，一直宿在官邸，还以为他们两个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痛快答应了。
快成婚了竟同意她做这样的事情，现在想想都荒唐，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答应的？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吧。
不过被她先提出来用化名，殷鹤成反而不高兴了，“这样也行，不过要是你考试不合格，学校不要你，我也不方便再出面帮你说什么。”不过顾舒窈看上去并不介意。
报纸上公布的日期是三日后，殷鹤成专门派了辆汽车负责她的接送。
殷鹤成的车从车身到车牌都太招摇了，而这个司机的存在也让顾舒窈觉得不自在，总觉得是在被人监视、禁锢着。因此，在离燕华女子教会学校还有两条街的的时候，顾舒窈便吩咐司机停车，下午也只到这来接她。
殷鹤成之前找人跟燕华女校的校长打过招呼，不过应该没有说顾舒窈是他的未婚妻。
在女中的校门口，有一位女教师特意来接顾舒窈。她与顾舒窈打招呼：“听说你才来盛州不久，还住的习惯么？”
考场设在一幢两层的洋楼中，门柱和窗沿上有攀花的浮雕。顾舒窈跟着女教师走了进去。考场不大，大概有十几个女学生，看年纪小一点的十一二岁，大一点十六七八岁都有。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教师在台上分发试卷，后来似乎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人。
教会学校的考试题目分为语法、文学欣赏、文法作文、翻译四大块，总共是一百分，顾舒窈看着题目出了会神，这上面的题对她而言不算难，但也不能答得太好，毕竟喊上她的那位“恩师”过来答题，能有二十分就不错了。虽然这样很可能让她只能被分在最低的年级，不利于尽快毕业，但还是先进去再说吧，万一殷鹤成多疑，又或者是那位戴小姐来生事呢？
顾舒窈在姓名栏上写上“舒窈”，然后算着分开始做题，做对几道题再特意错几个，靠客观题做到六十出头的分数也就够了，文法作文和翻译几乎是全空着的。
顾舒窈正心猿意马写着答卷，忽然有人走了过来，听着皮鞋的声响应该是个男人，那人在她背后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走上前来，将手按在她的答卷一角，久久没有移开。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修长白净，写起字来一定很好看。
顾舒窈抬起头来一看，站在她跟前的那个人居然是何宗文。只见他皱着眉头看过她错误百出的试卷，又看了一眼她试卷上填写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她，和她面面相觑。
顾舒窈才想起来，何宗文说过他兼了很多职，想必就在这所教会中学兼了课。
怎么能不尴尬呢？他原以为在国外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姐，居然被他在一所中学遇见，当着他的面，将一份不是很难的英语试题做错差不多一半。顾舒窈真希望他已经收到并核对了那份翻译稿，要不然这位何社长恐怕得担心自己识人不明了。而且这个人告诉他的名字与试卷上的名字还不相同。
考试结束后，顾舒窈见何宗文正在收试卷，不好意思打扰他。何况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方便，所以交了卷就往外走，那知走了几步便被何宗文叫住了。
其他女教师不知道他们两认识，有些意外地朝这边看。何宗文也意识到了，便大步朝外走去，经过顾舒窈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她跟上去。
冬天的早晨稍有些冷，但阳光不错，将楼前的那一片草地烘得金灿灿的。走廊上没什么人，他与她一先一后走着。
顾舒窈没忍住，走上前问：“何先生，我前几天让人给布里斯送去了翻译稿，你收到了么？”
他点头，“布里斯已经交给我了，我核对了一遍基本没什么差错，翻译得很好！”说完，他看向顾舒窈，皱了皱眉头，“但是顾小姐你今天的试卷答得不是很好，你是只会法文么还是？”他尴尬地笑了笑，欲言又止“我原以为你……”
他虽然没说完，但顾舒窈怎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呢，只是该从哪解释呢？
正说着话，有教师从另一边走来，顾舒窈只好道：“先回去吧，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再谈。”
“再谈吧，对了，我翻译稿的稿费还没有结给你呢。”
而燕华女中那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里，校长王楚兴女士正在核查刚刚批阅完试卷，当看到那张名叫舒窈的学生的试卷时，她手中的笔停顿了下，前几天她的一位过去的学生正好与她提过这个人，虽然她的学生是来给这个女学生报名考试的，但是无意透露出这个人品行不检点，年纪轻轻没结过婚却堕过胎。
王校长虽然不赞成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但依旧厌恶不洁身自好的女人。她拿着笔想在这张评分为六十一的试卷上再找点错处，却偏偏像故意设计的一般，完全无缝可钻，对的都是客观题，她再挑不出任何错来。
王校长正头疼着，有人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开门一看，是她新近招来的兼职老师中最令她满意的一位，叫作何宗文。
顾舒窈最终被分到了高中组，这样更有利于她早点毕业，顾舒窈很高兴，她知道如果没有何宗文，肯定不是这样的结果。
一位女教师领着顾舒窈和另一个插班生先去领了校服和课本、然后待着她们去看了眼教室便结束了。第一天没有课，何宗文恰好也是，因此一早就在教学楼边上等着她了。
正好到了吃中饭的点，何宗文说学校外不远有家西餐厅不错。顾舒窈跟司机说的五点钟接她，现在时间还早，刚好可以在那里和何宗文谈一谈。
只是还没走几步，迎面就碰上了几位在上体育课的女学生，那几位女学生都认得何宗文，虽然叫的“何老师”，眼睛却在瞥顾舒窈，看她手里拿着校服，便知道应该是新来的插班生。
待她们走了，何宗文才想起来，“她们好像和你是一个班的，我也教她们。”
何宗文带她去的西餐厅在盛州颇有名气，装潢也十分上档次，他们坐在落地窗边上，一眼就可以看到楼下的街景。这家西餐厅提供西式大菜，面包、西点、冷食，何宗文点了不少，顾舒窈看他这架势便知道他是要请她的客，点餐的时候却也没拦他。
这是顾舒窈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欣喜，他看见也笑了，“舒小姐，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顾舒窈有点不好意思，开门见山：“相比于我在学校用的名字，我告诉你的要更真实一些。”
他闻言又笑了，“早几年，我和家里边刚决裂的时候，也用过好几个假名。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你哪天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也不迟，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顾舒窈忙问他：“那你用了假名之后，成功逃走了么？”
他摇了摇头，“我爸很固执，那时候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我带回去。因此动用了警察署的人，在码头、车站巡逻，看到和我年纪相仿的便要察看身份证件。直到后来我回家和我父亲彻底断绝关系，他才肯让我离开。”

第23章 初显锋芒
虽然不知道何宗文的父亲是什么人，但是顾舒窈知道，动用警察署或是军队在燕北六省里找一个人，对殷鹤成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顾舒窈自知逃走无望，叹了口气。何宗文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正好侍者过来上菜了。
待菜上齐再谈话时，顾舒窈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她问他：“如果要在你们书社供职，需要怎样的学历？”
何宗文正在切牛排，听她这么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问她：“这就是你来燕华女中读书的原因么？”
她点头承认，他却笑了，“你如果想来随时都可以来，我们书社正缺人手，而且你不一定要坐班。我是书社的副社长，社长其实只是挂名的投资人，书社里一般的事务都是由我负责。”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份学历也是好的。”
顾舒窈欣喜不已，“那太好了，谢谢你！”不知为何，她对何宗文有种特殊的信任，索性跟他坦白：“其实除了法语，英徳俄日葡西意，这些也都是可以的。”
她报菜名一般说出一大串语言，这回连何宗文也吃了一惊，连连摇头笑道：“书小姐，你总是给我惊喜！说实话，你应该做我的老师才是。我上次看了你的试卷，总觉得你不该是那样的水平。”他皱了皱眉，试探着问：“书小姐，我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你，但是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掩饰你的才华？我认为，你应该直接去大学，而不是在女中浪费时间。最近几年教育发展很快，虽然男女还不同校，但盛州也开始有燕北女子大学了。对了，女大就在燕华女中边上，改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这附近大学很多的。”
上大学？上中学都让顾舒窈兴奋不已，何况是大学？女子教会学校在男尊女卑，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思想左右下的民国已属不易，但其目的除了培养学生外，传教也是一部分。此外，它开设的课程也以基础为主，顾舒窈的确学不到太多。
而民国时期的大学就不同了，不仅名师荟萃，同学中亦佼佼者甚多，虽然民国的科学技术不如百年后，但是大学的文化氛围并不逊色分毫！能够进入大学该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顾舒窈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能碰到这样一个人，他不仅愿意与她平等地交流，还主动为她提供各种机会，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么想着，顾舒窈觉得自己有些混账，可转念一想，何宗文也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彼此都不过问，也算扯平了。
何宗文见她没有说话，以为是她担心没有中学学历，连忙道：“你就算没有学历也不要紧，我在教育部和燕北女大都有朋友。”
虽然她知道殷鹤成军务繁忙，送她上学不过是当件小事看待，并不会花太多心思，可一下从中学进入大学，未免也太快了？
“何先生，我很感激你，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很有天赋，不能这样被埋没，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再仔细考虑考虑，想好了再给我答复。”何宗文许是见顾舒窈神情过于凝重，挑开话题，“对了！布里斯一直跟我说想见你。他跟我说，那天侍从告诉他有人送东西过来，他以为是你，特意穿戴整齐追了出去，结果却发现是个五十多岁拉黄包车的男人。”
顾舒窈听完也笑了，“布里斯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我其实也很想见他。”
一顿饭吃了很久，中途何宗文去了趟洗手间。他再回来坐定后，递给顾舒窈一张稿费单和两张十元面值的钞票，“自从收到你的翻译稿后，我一直都待在身上，还去过两次凯旋大戏院，不过没有遇见你，今天终于可以给你了。”
二十块大洋对一般人来说也算很大一笔收入了，顾舒窈接过稿费单看也没看，直接扭过头兴高采烈地喊侍者过来，拿钱买单时却被侍者告知已被付过钱了。想必何宗文刚才去的那趟洗手间，就是去结账了，他特意买完单才将稿费给她。
顾舒窈回过头，何宗文正微笑着看着她，“第一次和书小姐吃饭，自然是我请客的。”
顾舒窈没有和他客气，大方道了谢，爽快道：“那我改天请你喝咖啡！”
他也爽快，“乐意至极！”
吃完饭，从西餐厅门口出来，已经快五点了，何宗文和顾舒窈走了几步，问她：“你家离这远么？”
顾舒窈知道何宗文应该是想送她，她不想连累他，婉拒了，“不远，司机在前面路口等我。”
何宗文笑了笑，朝他点头，然后看着她的背影朝穿过马路，往另一头街道走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前面很远处的路口驶出一辆黑色轿车，他看不清车牌，但隐约可以辨认出这辆汽车要价不菲。
司机送顾舒窈回了官邸，顾舒窈到洋楼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路过一楼的会客厅，殷鹤成正在和他第二集 团军底下三位师长谈公务。他坐在中央，三位师长围坐在周围听他吩咐。顾舒窈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提到什么训练整顿相关、武器装备。他们谈的投入，不过殷鹤成是个细致敏锐的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看着她拿着校服经过。
那几位师长注意到殷鹤成分神，也跟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见是顾舒窈后，愣了片刻，才朝着她点头致意。
顾舒窈回到卧室，迫不及待地去试校服，燕华女中校服的设计结合了中西两式的风格，上衣是月白色的袄子，裙子是西式百褶裙，还搭了一双矮跟皮鞋。她又学着学校里其他女学生，将头发扎成两股织成辫子垂在两侧。
顾舒窈走到穿衣镜前，偏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说不上多惊艳，但却是自己喜欢的模样，十七岁的年纪，就该是这样呀。
正照着镜子，佣人过来传话，说用晚餐了。她心情好，步子也迈得轻快，皮鞋踏在地板上像是欢快的鼓点，敲在了谁的心上。
顾舒窈原以为殷鹤成还在楼下，却不料一开门就看见了他。殷鹤成就站在门边，已换好了戎装，正在戴手套，看样子准备出门。
官邸并没有多少人，除了殷鹤成的侍从官，官邸的佣人算上丫鬟、花匠、听差、厨子统共三十多个，相比帅府，要少很多了。殷鹤成一出门，官邸里就更没什么人约束她了。
她难得心情好，收起了往常同他的敌意，朝着他嫣然一笑，“这么晚还出门？”
殷鹤成偏头打量了她一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往楼下走去。才下了几阶台阶，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突然扬了扬。
第二天顾舒窈清早一起床，便看见殷鹤成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抽烟。
她一走过去，他便抬头看见她了。她问了声“早”，便去餐厅用早餐，他也往餐厅走，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道：“我过会要去北营行辕，正好顺路送你。”
虽然殷鹤成也坐在车上，顾舒窈也只让司机送到离学校两条街的街道，然后自己一个人往学校走。
燕华女中的规模不大，一个班只有大概十五、六个人，顾舒窈走入自己的班级，教室的桌椅呈长条状，一共五排两列。顾舒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同学，她们年纪与顾舒窈相仿，因为女中规定不允许学生佩戴首饰、也不允许化妆，所以一眼看去都清纯干净。
只是有几个女学生似乎不是很欢迎她，她刚一走到哪个空位，旁边的人便在她到之前将一大摞书推在那边的桌子上。
毕竟是学费抵普通人一年薪水的教会学校，也不免有些大小姐派头，顾舒窈笑着摇了摇头，并无所谓。
她看了一眼，昨天那个与她一同插班的女学生正坐在最后排，她便在她旁边坐下。
一个女教师走进来介绍她和另一个插班生，顾舒窈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据说只考了六十一分，以前都不学英文的么，估计有是哪个小地方跑过来避难的。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看见她，自己一个人走路来的，家里没钱，来燕华女中凑什么热闹？”
顾舒窈回头看一眼，正在说话的那个女学生鹅蛋脸高鼻梁，顾舒窈记得昨天刚见过她，就是和何宗文一起走时遇见的那群女学生中的一个。顾舒窈对她印象最深，因为顾舒窈昨天就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敌意。
正说着话，何宗文走进来了，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周，才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顾舒窈，然后笑了笑，低头去拿粉笔。
他一笑，顾舒窈就看到前面的几个女学生在暗暗起哄，“青曼，何老师刚刚在对你笑。”
而那个青曼就是方才那个说话的，顾舒窈这才明白，她们不喜欢她，原来是因为何宗文。
顾舒窈这才抬眼打量了一番何宗文，只见他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马甲，里面则是被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衣，他的衬衣袖口往上卷了两截，显得人英俊而又干练。他又是从国外回来的，受过良好教育，会说英法双语，难怪有女学生偷偷喜欢他。
何宗文上的是文学欣赏课，讲的是课本上的一篇英文寓言。不过讲之前，他突然拿起一本橙色封皮的英文小说道：“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版小说，我想请几个同学朗读一下那篇课文，最好的同学可以得到这本小说作为奖励。”
那个叫青曼的女生第一个举手，可她太紧张，太想赢得何宗文的青睐了，连断句都断的结结巴巴。英文原版小说很难得，即使班上女生都知道陆青曼喜欢何宗文，还是陆陆续续有人五六个人站起来。
可何宗文看上去并不是很满意，问：“还有么？”
又有人站起来，他依旧不甘心：“还有么？”
顾舒窈自从车祸之后来到民国之后，几乎都住在帅府中。而在帅府，她这一身本事非但不能使她收益，还会被怀疑被牵连，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渐渐习惯了韬光养晦。因此，她并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谁知何宗文直接点了她的名，“那位新来的舒窈同学，你来试一下。”
顾舒窈站起来，何宗文正看着她，眼神里含着鼓励。他的眼神莫名让她觉得安稳。
顾舒窈不紧不慢地开始念文章，一开口是标准的牛津腔，自然且流畅，引得前排同学面面相觑，纷纷转过头来惊讶望着她。
其实，燕华女中已经是盛州最好的女子教会学校，培养的的就是会英语的名媛淑女，可顾舒窈的英文比她们还要好，要好得多。
谁读得最好已经一目已然，何宗文走到她身边，对她微微一笑，亲手将英文书送给她。驻足的片刻，他突然用只有他们两才能听清的声音对她道：“不要掩饰你的才华，这本书我一开始就是准备送给你的。”
顾舒窈感激何宗文，上回她还答应请他喝咖啡，因此放学之后特意去他办公室找他，幸好何宗文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何宗文，顾舒窈索性走进去，笑着道：“何老师，有兴趣喝杯喝咖啡么？”
何宗文正在看作业，见是她来，立即站起来，“好，我把这收拾一下就走。”
顾舒窈转过身却发现办公室门口正站在张校长，只见她申请严肃，紧紧盯着何宗文与顾舒窈。她连忙喊了一声“张校长”，可张校长没有应她，转过身就走了。
顾舒窈有些惶然，何宗文安慰她，“张校长人很友善，刚才应该是没听见。”
顾舒窈本来说请何宗文喝咖啡，可走在路上却饿了，她一直喜欢吃牛排，而上次那西餐厅的牛排正好对她胃口，于是又改请何宗文吃西餐。不过这一次她提前跟何宗文声明，这回是她买单。
何宗文见她态度坚决，笑了笑，也没有再推辞。这顿饭吃到了下午五点半，期间何宗文对顾舒窈说，他燕北大学与燕北女校的几位朋友过几天有一个聚会，邀请了他去，他想带着她一起，问她是否愿意。
顾舒窈想了一会，虽然顾忌殷鹤成，还是没忍住她对民国时期象牙塔的憧憬，欣然答应了。
顾舒窈回到官邸是下午六点，并平常晚了快一个小时。这阵子殷鹤成军务繁忙，经常不在官邸。她原以为殷鹤成不在，途径二楼的餐厅的时候却被人叫住：“怎么才回来？”
顾舒窈才发现殷鹤成已坐在餐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等她。餐桌是西式的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倒也是巧，晚上这一顿也是西餐，七分熟的牛排，搭配煎蛋、水果。
佣人给顾舒窈拉开椅子，她在他对面坐下。他见她手里拿了一本书，于是朝她伸手，“什么书？给我看看。”
顾舒窈犹豫了一会才递给他，殷鹤成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看了她一眼，“上了一天学，就开始看英文书了？”
“看不太懂，随便翻翻。”她一口否认。
随便翻翻？这样厚的一本英文书怎么随便翻呢？闻言他突然笑了笑。
他的态度让她有些诧异，她看了一眼他，他手边的高脚杯里盛了葡萄酒，难道是又喝多了？
顾舒窈知道他军中事务多，并没有时间去管她的学业，但看着他手里拿着何宗文送他的书有些不安，于是刻意从他手中拿回了书，扯开话题，跟他谈别的。大概是讲学校里的一些见闻，譬如学校的建筑、女学生的穿着，课程的设置等等。其实都是些极为琐碎的事，她叙叙地说着。他没有打断她，低头切着牛排，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她：“你怎么不吃牛排？我上次看你在殷公馆还是很喜欢的。”
她微微一愣，她的确喜欢吃牛排，官邸的牛排都是最上乘的，质地韧嫩、汁浓味厚。可她下午才大快朵颐了一顿，怎么还吃得下？
可他难得心情不错，顾舒窈顺着他的意切了两块牛排，抬头试探着对他道：“从女中毕业之后，我想接着去读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第24章 葡语翻译
殷鹤成从容地切着牛排，切好一块后，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才上了一天中学，就想着去读大学了？”
他显然是不把她说的当一回事。也是，一个从前只认得几个字的旧派小姐，读了一天书之后说想去上大学，这大学有这么容易去么？
他见她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皱了皱眉，又说：“老夫人已经在让人挑日子了，明年开春我就娶你过门，到时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到时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后半句话他虽然没有挑明，顾舒窈怎么会不明白，不就是身体好了就可以给他生孩子了么？
她悻悻地地吃了一口牛排，没有说话。
这时，赵副官正好上楼，向殷鹤成禀告：“少帅，汽车已经备好了。”
他接过佣人递过的热毛巾擦手，站起身来，特意走到她身边，轻轻将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这件事情没得商量。”说完，就下楼了。
顾舒窈依旧坐在椅子上，水晶吊灯的光投下来，照在装着他吃剩的半块牛排的白色盘子上，橙色的光晕成一小团，映入她的眸中。
顾舒窈已经试探到了殷鹤成的态度，他甚至没有让她读完中学的打算。他送她上学其实也不是为了成全她，不过是日后带她出去，可以说上一句我太太在燕华女中读过书，还会说英文，为自己装点门面罢了。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在结婚之前离开这里，离开他！
她将何宗文给她的书捧在手里，正准备往卧室里走，佣人突然过来，转交给她一个看着像账本的簿子，“顾小姐，这是从帅府那边送过来的。”
顾舒窈随手翻了两页，才发现是顾家药铺的账本，她之前将药铺交给顾勤山时，跟他说过要看每个月的账目，现在店契、地契都握在她手上，顾勤山也的确忌惮她。
只是一个月下来，账目上亏损居多。顾勤山虽然跟着他父亲通一点岐黄之术，但是不善经营。顾舒窈翻到最后，还发现了顾勤山给她写的一封信，大抵是说药铺经营不下去，还需要她再寄些钱回去周转。
顾舒窈将账簿阖上，她这个哥哥顾勤山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人，顾家的药铺又在乡下，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顾勤山把钱拿去是去周转药店，还是偷偷去抽鸦片呢？毕竟鸦片没有那么容易戒掉。
若是将药铺开到盛州来呢？她顺着往下想了一下，突然发现她之前一直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似乎事情有转机了。
顾舒窈回到自己的卧室，卧室里有一张白色的欧式大床，房间里垂着浅紫色的窗帘，夜风吹来，轻轻漂动着。她恍惚记得，她第一次住在这里时，房间里的布陈和现在稍微有些不同，那窗帘似乎也是新挂上去的，而且像极了她之前那条西洋长裙的颜色。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殷鹤成喝醉了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然而这对顾舒窈而言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顾舒窈坐在床上翻看着何宗文送她的那本书，那看上去像是一本半自传小说，讲的是一位十九世纪中期一位英国女性逐渐成熟的故事，收获爱情的同时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
她读完时已是深夜，合上书看着橙色的封皮，就像冬日的暖阳，让人在寒冷中仍觉得温暖，让人觉得有人于无声中给予力量。
她将英文小说与账簿一同放到床头柜上，关上灯房间里明明一片漆黑，她却反而觉得眼前开阔了起来。
她现在和殷鹤成还没有成婚，为什么要住在帅府或者官邸，不就是因为她在盛州没有别的住处么？她如果一个人出去租一处寓所，殷鹤成自然不会同意，但如果将她的兄嫂一家都接来盛州，在盛州城开办一家药房。她成婚之前回顾家住不就理所当然了么？
不过，顾舒窈手里虽然有十万，但是药店在何处选址？又该如何经营？其实除了顾勤山不会经营之外，眼下药房的生意都不太好做，竞争大利润也低。这些都是顾舒窈还得细想的地方。想了片刻，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顾勤山给她信的背后重新回了一封，简单地同他讲了她想将在盛州城里开药房的想法，毕竟顾勤山经营了这么些年应该比她更有经验，或许能给她提一些建议，另外也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顾家连同药铺的伙计、宅子里的佣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人。第二天，顾舒窈又将账簿让佣人再送回去，其他的一切如常。
三天之后是礼拜日，因为燕华女中是教会学校，礼拜日是主日，上午要去教堂做祈祷，下午几乎没什么课程，上次何宗文跟她提起的聚会就在礼拜日。
礼拜日放学之后，顾舒窈直接去了与何宗文约定好的西餐厅门口。学校里人多眼杂，顾舒窈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学习与何宗文保持距离，私下见面、交谈都是去的那家西餐厅。
她到的时候，何宗文已经在西餐厅的门前等她了。见她来了，他先是一笑，看着顾舒窈满心期待的笑容有些难为情的开口，“原本说好要带你去的聚会，因为有几位朋友临时有事，所以延期到下周日。”
顾舒窈虽然说着“没关系”，却仍有些遗憾。
何宗文想了想，又道，“对了，今天还有一位朋友想见你。”他皱了皱眉，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因为你上次说过想见他，今天时间太紧，我也没来得及提前过问你了。”
顾舒窈有些疑惑地看了何宗文一眼，朋友？她还说过想要见的，顾舒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布里斯。
何宗文耸了耸肩，又说：“这位朋友你见过的，不太靠谱，他若是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不想接受直接拒绝就是了，他非缠着我要我带他来见你。”
果不其然，何宗文话音刚落，布里斯就从一旁的街道上跑了过来，兴高采烈的，遥遥喊了声，“书小姐。”
布里斯走过来，又同顾舒窈打了遍招呼，用的又是中文：“书小姐，你好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阵子不见，布里斯的中文又有了长进，却依旧会的是些不太正经的话。
顾舒窈哭笑不得，看了眼布里斯后又去看何宗文。何宗文见状，连忙摇了摇头，“这回不是我教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学的。”
布里斯朝着顾舒窈撇了撇嘴，“终于又见到书小姐了，我还以为书小姐不愿见我伤心了许久。那次我急急忙忙追了出去，结果只看见一个一脸褶子的老男人。”
顾舒窈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那段时间太忙了，没有亲自送到。”
不料布里斯瞥了一眼何宗文，嬉皮笑脸道：“不过我还不是最着急的，有一个人拿到翻译稿后魂不守舍，天天拉着我去凯旋大戏院，还让我守在上次那个洗手间门口。结果那些女招侍都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差点被人轰出去。”
布里斯过于绘声绘色，股舒窈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倒是何宗文有些窘迫，微笑着提醒布里斯，“你说正事吧，还不知道书小姐能不能答应你。”
布里斯收起了刚才的笑容，一本正经道：“书小姐，我听何社长说你会葡萄牙语，我认识几个葡萄牙人想来中国进口茶叶，但是缺人翻译，我实在找不到人……”
许是见顾舒窈有些犹豫，布里斯又道：“我听何社长说了，你时间有限，很快的，应该只要一两个钟头，就在今天下午。”
布里斯十分恳切，顾舒窈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只问了句：“地点在哪？卖家又是什么人？我可能不太方便抛头露面。”
布里斯连忙解释，卖家是南方来的茶商，并不认识盛州的人，地点选在盛州城一处较为偏僻的酒楼包厢中，不会被人撞见。
顾舒窈这才答应布里斯。布里斯是来了汽车过来的，他邀顾舒窈上了车，何宗文担心出事，也跟着上车。布里斯故作嫌弃地看了一眼何宗文，“你又不会葡萄牙语，你上来做什么？说起来，我比你先认识书小姐。”
顾舒窈因为有做随身翻译的经验了，买房与卖方的沟通十分顺利，不到一个钟头就签了合同，因为交易的是名贵茶叶，交易的量也大，算下来并不是一笔小数。
签完合同后，那个葡萄牙商人好奇问顾舒窈，“这位小姐，你之前是在葡萄牙生活过么？”
顾舒窈如实回答：“只去过一两次，还没有机会长期居住。”
葡萄牙人笑了笑，“你以后如果来里斯本，可以来找我。”说完又转向布里斯，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跟他交流了几句，然后给了布里斯一张支票。
顾舒窈并没有注意是多少钱，不过看布里斯接过支票时扬的那一下眉，便知道并不少。
结束是下午四点，布里斯实在高兴，热情地邀请顾舒窈和何宗文去吃西餐。
布里斯边走边夸顾舒窈：“书小姐，你之前是做过这种翻译么？”他问的时候，何宗文也在看顾舒窈，顾舒窈不想说假话，却也不方便透露太多，因此只笑了笑。
布里斯挑开话题，突然看向何宗文，语气嫌弃，“怪不得你要跟着过来，原来是过来等着我请客的，要是没有你，就是我和书小姐共进晚餐了。”
何宗文无奈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绅士地走到桌前，替顾舒窈拉开椅子。
席间，顾舒窈问布里斯：“布里斯先生，你在中国不止做茶叶生意是吧？”顾舒窈记得她以前问过何宗文，何宗文当时跟她说布里斯什么生意都做，那时她还觉得奇怪。
布里斯笑了笑，并不隐瞒：“当然不止是茶叶，我专门做中国人与外国人的生意，不瞒书小姐，从枪支弹药到丝绸茶叶，我什么生意都做。而且在整个燕北六省，我的生意做得最大。当然，我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书小姐。”说着，布里斯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一百的钞票要给顾舒窈。
顾舒窈笑着拒绝了，“这就当是我让你站了几天洗手间的精神损失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布里斯先生，我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效劳。”
“如果我想卖西药，或者是拿到西药在燕北的特许经销权，你有没有办法？”

第25章 筹备药房
“卖西药？”顾舒窈话音刚落，布里斯和何宗文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顾舒窈点点头，坦白道：“我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但眼下中药生意不好做，想看能不能靠卖西药打开市场。”
这是顾舒窈第一次在布里斯和何宗文面前透露她家庭的情况。
布里斯连连点头：“西药当然有市场，我也正好有几个朋友是研究、生产西药的。不过，书小姐你想拿到哪一种西药的经营权，现在市面上的葡萄糖、麻黄素、咖啡因已经很多见了，但是如果你能拿下另外几种西药的独家经销权……”
“哪种？”顾舒窈试着猜测了一下，“布里斯先生知道青霉素么？盘尼西林？”不过，顾舒窈想起这个年代盘尼西林应该还没有研制出来，又或许在这个平行时空并不叫这个名字，于是道：“我想问的是一种抗菌药。”
顾舒窈话音刚落，布里斯猛地抬起头，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书小姐野心居然这么大。
何宗文也惊住了，他知道抗菌药还是在法国留学时，从一个专门从事西药研究的法国朋友口中得知的，这位书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何宗文忍不住问顾舒窈：“书小姐，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顾舒窈见他们反应如此之大，才意识到抗菌药在这个年代的地位。她记得以前学过历史，在二战时期，盘尼西林曾被称为救命药，因为它挽救了数以万计士兵的生命，而更进一步，这决定的则是战争的成败。
别说抗菌药，上次顾勤山从关外买回来的不过是些外用西药，只是稍微多了些，就已经引盛军的重视了，何况是抗菌药。
顾舒窈意识到自己失言，只好说是家里进药时听别人说起的。
布里斯看着顾舒窈出了会神，喝了一大口咖啡后，凑过来小声道：“我认识一个德国佬，他们一直在研制一种抗菌的新药，现在菌种已经研制出来，不过暂时还没有应用到批量生产。”
布里斯一向胆大得很，连军火都敢经手，这回却还是犹豫了，对顾舒窈说：“但是如果拿出来卖，太抢眼了，军队和政府都紧紧盯着。价格也高，几乎和黄金同价，普通百姓买不起的，除非供给军队。现在你们国家多方混战，太乱了，到时候钱没赚着，命都没了。”
看顾舒窈不说话，布里斯开始向她介绍起其他西药来，譬如什么痱子水、健脑丸、止痛水。顾舒窈听布里斯说得一愣一愣的，忽然觉得好笑，这些直接将功效作药名的西药，让她想起了百年后电视里的虚假广告。若不是何宗文也说不错，顾舒窈真不太敢相信布里斯。
布里斯挑了挑眉，“书小姐，别小看了这些药，在南方一些沿海城市已经开始卖了，燕北正好还没有人拿下独家经销权，你完全可以试一试，不过……”
“不过什么？”
“经销权如果没有一两万块，是拿不下的，而且一般这种情况，还会去采购生产设备，拿到配方后自己生产加工，可以降低成本。正好燕北这边有一个英国人的药厂准备转手，机器设备都有八成新。”
顾舒窈正好手上还有十万块的闲钱，因此底气也还足，让布里斯大概算了个总价，过几天将卖家约出来，带着样品来谈生意。
经销权加上生产设备，一起得有三四万，可布里斯看顾舒窈神色轻松，并没有把这些钱当一回事。他早就看得出她家境不一般，却不想这么阔绰。
布里斯看顾舒窈十分爽快，很是高兴，“我那位卖这些西药的法国朋友过段时间就要回国了，事不宜迟，最好过几天就见个面，我帮你先约时间。今天也就谈了一个钟头，下次就在这附近找个包厢，肯定来得及！”
顾舒窈也觉得时间紧，买了经营权还得在盛州城里盘厂房、买店面，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宜早不宜迟，于是痛快答应了，却也说：“不一定要挑着下午，这是一桩大买卖，还是要慎重些，时间的话如果实在不行，可能需要何先生帮我请假。”
何宗文明白她眼下读这个中学，并不能学到多少，不过是个权宜之计，点头答应了。
布里斯也说，“不过也要个五六天，书小姐先别急。”他说完又感叹了句，“书小姐我一定帮你和我那几个朋友好好说，如果你满意的话，让他们用最低的价钱卖给你。和书小姐这样的人谈买卖才是省事，连翻译都不用！”
布里斯说完，看了一眼何宗文，突然笑了起来：“他今天还说想请你帮忙翻译一本英文书籍，现在看来是不好意思拿出来了，书小姐看来是做大生意的人，哪里会在乎他那点钱。”
顾舒窈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因为药房失去翻译的机会，于是转头跟何宗文道：“何先生，我只是在帮家里谈生意，自己也就是个学生，也希望有一份工作。如果有翻译的机会，希望何先生能记得我。”
何宗文连忙道：“书小姐愿意帮我们书社翻译，使我们书社的荣幸。”，他与布里斯不一样，钱财在他眼中看的并不是那么重，因此也不太当回事。说着，何宗文从皮包里翻出一本英语书籍，递给顾舒窈：“你现在挺忙的，翻译稿不用急着给我。”
吃完西餐，不过五点钟，布里斯开始提出开车送顾舒窈回家，倒是何宗文替她回绝了：“书小姐有车来接的。”
顾舒窈回官邸的时候，天色还早，她松了一几口气，若是老是回来太晚，殷鹤成难免会生疑。等她上了二楼，才发现殷鹤成又在和几个部下在谈事。这回是在二楼的小会客室，只有殷鹤成的副官在会客室的门前守着。
佣人给顾舒窈端来晚餐，她不饿，随便吃了几口。回卧室的时候，路过小会客室，隐隐约约听他们的谈话，似乎提到盛军里空了一个陆军总副司令的位子出来。看样子，殷鹤成有意当这个副司令，也难怪这段时间他回官邸的时间并不多。
顾舒窈吃完饭后，直接回了卧室，越是有事她越要沉下心，不露出破绽来。她坐在书桌前，翻看何宗文今天给她的英语书册，那是一本名人传记，翻译起来比上次的法文书要更容易。
她一工作起来便忘我，浑然不觉有人进了她的卧室。
看了大概半个钟头，顾舒窈眼睛有些累，闭着眼揉捏了一会鼻梁。再睁开眼时，余光却发现她书桌旁的沙发上好像坐了一个人。
她猛地转过头，竟看见殷鹤成坐在沙发上，他的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疲惫，却在偏着头看她。从他的角度望去，她的眉目拢在台灯橙黄的光线里，添了层温柔，也是读书人的温柔。他其实只是突然想看一眼她在做什么，却不知不觉坐了那么久。
顾舒窈吓了一跳，问他：“你什么过来的？”
他不答，坐起来去摸戎装口袋找烟，反而问她：“你在看什么书？这么认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很低，带了些倦意。
她没理他，他也没计较，自顾自点了一根烟。
她与他隔得近，他刚抽了两口，她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想了想，将烟掐灭，“你看你的书，我在你这坐会。”
她索性没管他，接着看自己的书。不一会儿，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她扭过脸望去，竟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根只抽了一半的香烟。
她微微一愣，随后继续看书，没有理会他。不一会儿，佣人过来敲门，“顾小姐，电话。”
顾舒窈将门打开，佣人才发现殷鹤成睡在她房里，往里头望了望，生怕刚才将少帅吵醒了。
电话的分座就在二楼的起居室里，顾舒窈走过去接起来一听，是顾勤山打来的。
电话那边顾勤山说他认为来盛州开药店的法子可行，过几天就来盛州城，不过可能要顾舒窈再出点钱，最好还能让殷家关照一下。
顾舒窈偏过头往卧室看了一眼，殷鹤成还是被吵醒了，他走了出来，后背倚在过道边看着她。
顾舒窈收回视线，拿着电话却道：“什么？你们要来盛州开药店？是盛北生意不好做么？”接着，她断断续续应了几声，又道：“你还联系了人进西药，过几天带着嫂子他们都上来？”
明明是她在打算，她却都推给顾勤山，电话那头顾勤山一头雾水，却也大概听到顾舒窈说了些什么，要他过几天带着罗氏他们都来盛州，还说要卖西药。
家中的房契、地契都在自己妹子手里，他一个大男人反而寄人篱下，去盛州开药房正是个当口，说不准借这个机会都能拿回来。
顾舒窈才挂完电话，殷鹤成便问她：“是要卖什么西药？”
她转向他，做出不熟练的样子，想了想道：“好像是些什么健脑丸、止痛水。我哥说盛北生意不好做，想来盛州开药房。”
开药房是件大事，又要人打点，完全瞒着殷鹤成是不可能的，她早就想故意透露给他，只差个时机而已。
殷鹤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难得殷勤：“他们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我派车去接他们。在盛州开药房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卖那些违禁的药。”
顾舒窈却说：“兰芳和梅芬一坐汽车就晕车，免得她们吐的难受，还是让他们上来吧。”
殷鹤成也没勉强她，只是说：“不过顾勤山……”他想了想，还是止住了。
顾舒窈知道他想说什么，偏过头去看他：“可人都是会变的。”
他这回没有反驳，人都是会变的，是的，人的确都是会变的。

第26章 燕北大学
赵副官一直在找殷鹤成，和那三位师长开完会后，就不见少帅的踪影，侍从室的人又说少帅没出门。好一顿找，才发现人居然在二楼的起居室，又看见顾小姐也在，便知少帅方才应该是去顾小姐的卧室了。
这阵子大大小小的军务都挤作一起，少帅怕是有十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也难得去温柔乡里喘口气。
待他两说完话，赵副官才上前禀告：“少帅，参谋长刚刚从北营行辕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您。”
殷鹤成按了按眉心，从沙发上起身，看着她道：“我出去一趟，你先休息。”
顾舒窈应了声“好”，便回卧室了。只是她注意到刚刚赵副官看向她之时，稍稍皱了皱眉。
之后连着几天，殷鹤成都没有回官邸。这于她也好，开药店那边她更好施展，而翻译英文稿的速度也更快些，至少不必担心再有人一声不吭闯进她的卧室，然后盯着她看半晌。
那感觉真让人觉得奇怪，说不上什么毛骨悚然，却让她每次看到那张沙发都觉得别扭，总让她想起他那天疲倦的神态。
那天殷鹤成大晚上还去北营行辕，想必是真的遇着了什么事？
顾舒窈只花了五天时间，就将英文稿翻译好给了何宗文。何宗文告诉她，布里斯约她礼拜六一起与那个法国商人见面，并去城北看厂房。
礼拜六的早晨，送顾舒窈到燕华女中的汽车依旧停在那个路口，不过顾舒窈这次并没有去女中，而是穿过街道后悄悄换了方向，往西餐厅走。日常接送她的那位司机姓卢，五十来岁，他每天都只是在指定的地方等候，其余并不多问，倒也任劳任怨。顾舒窈曾怀疑他是否暗中跟踪她，试过几次后发现并没有，于是也渐渐胆大起来。
顾舒窈在官邸特意将头发披散下来，等快到西餐厅的时候，顾舒窈在校服外披了一件狐裘大衣，因此模样看上去并不像是女学生，倒像谁家的阔太太。
顾舒窈到西餐厅的时候，布里斯已经在那里等她。
何宗文上午还有课，正好替顾舒窈请假。他特意在上课前半个钟头就校长办公室，他去的时候，张校长在看报纸，见是何宗文敲门便问喊他进来，“何老师，有什么事？”
因为上回那个女学生的事，她对何宗文也存了些偏见，上次让那个女学生她是看在何宗文的面子上才让她入学并转入高中组的。她原以为何宗文真的是惜才，现在看来，他和那个叫舒窈的学生关系并不简单。
何宗文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直接跟张校长替顾舒窈请假，不料，张校长突然抬头，扶了扶眼镜问他：“何老师，你方便跟我说一下，你跟那个女学生是怎么认识的吗？”说着，张校长欲言又止，“那你知不知道，她曾经还……”张校长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这是她身为校长给那个学生留下的最后一丝尊严，毕竟她也没有绝对的证据。
何宗文有些莫名其妙，只隐隐觉得张校长似乎知道些什么。书小姐的确是个神秘的人，家境优渥，又会多国外语，而她却一直在隐藏自己，他不知道她究竟又怎样的难言之隐。
何宗文是个有良好修养的人，不喜欢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可她对他却又一种奇怪的牵引，想去与她接触，想去了解她更多。他想了想，或许因为他们都有相似的经历吧。
何宗文想了想，意识到张校长误会了他和书尧的关系，不希望张校长对书尧产生偏见，于是道：“张校长，我和舒窈的兄长相熟，她兄长精通法语，在我们书社还参与过法语翻译，所以之前也就认识舒窈。”他顿了顿又说：“我虽然对舒窈不怎么了解，但是我对他兄长的为人与才华是肯定的，他会多国外语，为人仗义。我相信同一个家庭教养出来的兄妹不会有太大差距。我想您或许对她应该有些误会。”
何宗文行事一向坦荡，他明白支支吾吾反而会越描越黑，不如将书社的事告诉张校长。但是想着书尧似乎并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她会多国外语的事，索性为她编造出一个哥哥。
张校长之前只以为顾舒窈是南方哪个小商贩的女儿，听何宗文这么一说微微一惊。她看何宗文神色从容、语气笃定，并不像在说谎。
张校长也是从事教育的人，何宗文的说法不无道理，难道她是真的误会了？
布里斯先顺路带着顾舒窈去看了城北的药厂，一共有两间车间，十几台设备，那些设备都是去年底刚从英国运过来的，至少有八成新。之前的厂主因为身体原因，一个月前刚刚过世了，他的遗孀想带着几个孩子回英国，所以想将药厂转手。顾舒窈在此之前特意看了几天的报纸，留心过相关转卖的信息，对比之后发现价格确实不错。
带着顾舒窈先见了那位法国的药商，她给顾舒窈带了样品过来，还给她提供的南方一些城市的销售情况，看来销量的确可观。试药的时候正好上完课何宗文赶过来了。何宗文之前说他在法国的时候用过这些药，顾舒窈干脆让他帮忙比对，待他确认才做决定。何宗文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品质，很容易让人对他交付信任。
英国那位夫人一心想要赶紧转手回国，那位夫人的家乡是英国的曼彻斯特，顾舒窈正好去过那，虽然时代不相同，但顾舒窈与她谈十六世纪之前的建筑人文总不会有错。
因为跟顾舒窈十分谈得来，所以开的价格十分合适，之前药厂与经销权加起来预算在三万到四万，如今谈下来总共还不到三万。布里斯是专门做这行的，早就替顾舒窈拟好了合同，上面列举了详细的条款。
顾舒窈以前也跟着同时参与过不少谈判，大概的流程她也懂，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疏漏，便痛快拿着上回陈六给她的支票去三旗银行提了款，除了付清这些钱，又留了五千放在手里，然后将剩下的钱存进银行。不过，在付款之前，她让那位法国商人特意在授权书上加上了一行字，这份西药授权只授予她顾舒窈一人。
她虽然主要的目的是想将兄嫂接来盛州，但是盛州地价贵，光盘下药房不挣钱也不行，卖西药是唯一的出路。同时，她也不得不忌惮她的那位兄长。
她与布里斯也有些交情，虽然布里斯油嘴滑舌，但也不是个坏人，何况还有何宗文在一旁，也不算冒失。不过，她与他们签订合同之时，布里斯与何宗文就在一旁，他们或许已经听到了她的真实姓名。然而顾舒窈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特意隐瞒，退一万步，就算知道了她叫顾舒窈，也不一定知道她与殷家的联系。
顾舒窈不知道何宗文有没有听到，不过她注意到他依旧只叫她书小姐。
顾舒窈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将这一切打点好，才只到下午两点一刻。顾舒窈又在布里斯那里了解到，盛州城里的西药房都开在租界里，顾舒窈索性又去法租界租了一幢洋楼，用暂时来安置她的哥哥嫂子以及带过来的佣人，如若何时，以后也可以做她的容身之处，毕竟租界有外国警察巡逻，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全。至于药房的选址，还有别的考究，不如等顾勤山到了再做商量，正好做个样子，让殷鹤成以为一直是顾勤山在操办这桩事。
顾舒窈在五点之前赶回学校附近的街道，顾舒窈回到官邸的时候，殷鹤成依旧不在，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回到卧室，她将授权书、厂房的转让合同和之前的地契尽数收好，只等着顾勤山他们过几天之后来盛州。她已经给顾勤山写了信，告知了洋楼的位置，钥匙就放在原房东处，只要他们去取即可。
第二天就是礼拜日，上周何宗文答应带她去燕北大学参加一场聚会，不过临时取消了，移到了这周。顾舒窈对这次聚会尤为期待，不过那一天盛州下了很大的雪，她刚从官邸门口出去，便看见积雪已有一两尺，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她没想到一晚上竟下了这么厚的雪，而此刻碎雪依旧纷扬。
熬过了上午的祷告，一放学顾舒窈便去约定地点找何宗文。燕北大学离燕华女中没有多远，顺着街道绕过燕华女中的围墙，往后便可看见燕北大学的校门。只是因为下雪路不好走，倒走了好一会儿。顾舒窈和何宗文各撑一把伞，何宗文靠马路边走，将靠里雪松没踩滑的路让给顾舒窈，不过即使这样，顾舒窈的皮鞋也渐渐进了水，感觉脚底冰凉。
顾舒窈远远看见了燕北大学的校门，校门匾额上“燕北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让人油然而生生了敬畏，不愧为燕北六省的最高学府。
虽然燕北大学是男校，不过与一旁的燕北女子大学只有一墙之隔，因此燕北大学的校门也有女学生出入。
燕北的大学校园很大，主道两侧的树上积了雪，一路绵延过去。再往前走，便可看到一处湖，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凝成淡淡的青灰色。湖的另一侧便可看到教学楼，何宗文边走边给她介绍。何宗文还和她说，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法国留学，应该就会在燕北大学读书了。
因为下雪的原因，路上行人并不多。偶尔看见一两个年轻的学生撑着伞快步走过，虽然天寒地冻的，却也意气风发。
何宗文带着顾舒窈往人多的那边走，穿过几栋教学楼，便看见了燕北大学的读书馆。读书馆的管理员和何宗很熟，那管理员本来拿着热水瓶准备去接热水，远远看见何宗文，便走过来与他打招呼，“何社长，孔老师已经在活动室了，我先去打热水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顾舒窈，挑了挑眉暧昧笑道：“这位是谁呀？”
何宗文嘴角含笑，却只道：“一位朋友，也是来讨论会的。”
何宗文刚说完，那管理员又是一笑，“哦，我知道，我知道，朋友呀。”
倒是越描越黑了，顾舒窈索性伸出手与他握手，“你好，我是书尧。”
那人微微一愣，连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去握顾舒窈的手，惊讶道：“你就是书尧，上回翻译《法国工业生产》的那位？”
顾舒窈点点头，只见那人极其正式地扶了扶眼镜，“实在没想到书尧竟然这么年轻，还是个姑娘！你那本翻译稿我们都看过了，非常好！”
顾舒窈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件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何宗文。
何宗文连忙道：“当时没来得及过问你是否另有笔名，实在抱歉。”又转过头跟那位管理员说，“你别这么激动，别把人家书小姐吓到了。”那管理员连忙松手，何宗文与顾舒窈相视一笑，又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先带书小姐进去了。”
顾舒窈跟着何宗文进了活动室，活动室里开着暖气，顾舒窈走进去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冻僵了，她的鞋也湿透了，在地板上踩出一路湿脚印来。
活动室的窗户边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长的那位六十来岁，慈眉善目的，正在看报纸，另外那一男一女都是大学生模样。女生梳着齐肩短发，穿着上袄下裙的学生装，看上去落落大方。而她身边的男生则剪了精神的平头。
他们低头看报看得入神，何宗文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下雪了，走不快，迟到了真不好意思。”说着又跟他们介绍顾舒窈，“这位就是书尧，你们一直想见的。”
何宗文说完，他们纷纷站起来与顾舒窈握手。接着，何宗文又给顾舒窈介绍桌旁的那几位，那位年长的先生姓孔，在燕北大学任教，教法语。那位女学生叫孔熙，是孔教授的女儿，在隔壁的燕北女子大学读大学。另外那位男学生则是孔教授的学生，叫曾庆乾。
孔教授让曾庆乾给顾舒窈和何宗文去搬椅子，又对顾舒窈笑道：“小小年纪，真不错，翻译出来的《法国工业生产》比我们燕北大学的学生还要好，真是不容易！”说着又问：“书尧小姐多大了，应该比孔熙还要小些吧。”
孔熙接话道：“我属蛇。”
顾舒窈倒没算过这些属相，只说：“我今年十七岁。”
“那你比孔熙小两岁，过完年就可以报考大学了。”
过完年就可以上大学？顾舒窈微微一怔，因为他记得殷鹤成跟她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只是他说的是，开了春就要娶她过门。同样的十七岁，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何宗文见顾舒窈没说话，低过头对她道：“你如果想上大学，孔教授一定能帮你！”顾舒窈微微一笑，朝他们点头致意表示感谢，但是她明白，她如果想读大学，还有一段路必须由她自己走完。
孔教授又朝何宗文道：“恒逸，你真是厉害，居然在盛州城里找出了书尧这样的人才。”顾舒窈这才知道何宗文的字是恒逸。
正说着话，曾庆乾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何宗文与顾舒窈挨着坐下，只见孔教授看了会手中的报纸，然后扔在茶几上，“现在盛州这几位书商都唯利是图，只想着拉拢政府，国难财也愿意发！”说着又转过头问何宗文，“你们那家书社呢？”
何宗文道，“还好我们书社我可以做主，报刊下挂在书社下就好，我也不怕什么。”
顾舒窈听他们谈了一会才明白，近来因为盛军下新设了一个宣传办，专门控制舆论，有些报社为了谋生存，只敢成日登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他们则是想做一份新报刊，去针砭时弊。这份还未命名的报刊下挂在何宗文的书社下，他们之后应该都是任报刊的编辑。那位孔教授在燕北的教育界名声很大，又在燕北大学任教，有他在，不怕没有好的稿件。
顾舒窈又听曾庆乾说，他有一个朋友刚听到消息，说日本有从中国运送资源回日本的打算。又说盛军中有军官和日本人勾结，所以特意管控舆论。他认为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拿出行动来阻止。
顾舒窈在一旁听着，虽然没做声，不禁想起殷鹤成和上次的田中君，他们说的盛军军官难道是他？但听着他们几位交谈，顾舒窈突然觉得热血沸腾。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斗士，总有勇士！他们都是。
谈到一半，何宗文突然问顾舒窈：“书小姐，这件事情会有些冒险，虽然我们已经讨论了很久，但对于你而言或许会有些唐突，你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没料到顾舒窈想也没想，痛快答应了。民国本就是纷乱的时代，她来自百年之后，知道许多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的历史，便有这段时光赋予她的使命。能有一个机会去发声，多么难能可贵！
何宗文昨天陪顾舒窈签订过合同，见过她阅读条款时的谨慎，见她这么爽快，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笑意来。
孔熙看了一眼顾舒窈，直言道：“我就觉得书小姐和一般的女学生不一样！”
孔教授笑道：“你自己不就是女学生，还说起别人来了。”
孔熙是个大大咧咧的直肠子，嗔笑着瞪了一眼孔教授，忙道：“我也不一般啊！”孔熙说完，大家都笑了。顾舒窈对孔熙和孔教授有另一重好感，她的父母其实也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看见孔教授和孔熙，她就不自觉会想起父母和自己。
他们在活动室谈得尽兴，丝毫没有注意到外头天色晦暗，雪越下越紧了。
殷鹤成在官邸里看了外头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挂钟，按理说这个时间她应该回来了。
殷鹤成想了想，将正在抽的烟掐灭，回头吩咐副官：“备车，去燕华女中。”
副官愣了一下，下这么大雪，天寒地冻的，少帅居然要亲自去接人？殷鹤成见副官迟迟没行动，回头瞥了他一眼，副官才连忙下去吩咐。
活动室的讨论会结束后，何宗文送顾舒窈回燕华女中。顾舒窈走到图书馆的大厅，看到挂钟才发现已经快六点了，没想到误了时间，连忙往外走。可她一着急，竟把伞也忘了。
好在何宗文还带了伞，顾舒窈一出图书馆的门，冷风夹杂着碎雪都朝他们扑来，她穿的单薄，衣上的雪花一下就把她的上衣浸湿了。
何宗文见了，忽然自己手中的伞柄递给她，顾舒窈刚接过，才发现他已把西装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衣上。
顾舒窈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便道：“谢谢你，何先生。”
他用手摩擦了会自己的肩膀，明明有些发颤，却说：“活动室的暖气烘得我出了一身汗，出来才凉快些。”
他居然用凉快这个词形容这样寒冷的天气，顾舒窈没忍住笑了。她此刻已经冻得头昏脑胀，想必已经感冒了。
他看了眼她，突然低头看着地上的雪道：“书尧，你其实可以叫我恒逸，恒逸是我的字，朋友之间都这样称呼。”说着，又问顾舒窈：“我们是朋友，对么？”
她落落大方，“当然是呀，恒逸。”
鹅毛般的大雪从天上盘旋而下，街道上除了他们差不多没有别人，在一片雪色里万籁寂静。走到燕华女中围墙快转角的地方，何宗文突然对顾舒窈道：“你等我一下。”说着就从伞下跑出去。
顾舒窈的视线跟着他望去，才发现燕华女中的围墙底下蹲坐着一个衣衫单薄额小女孩，在她跟前摆了一大束洁白的山茶花。顾舒窈才想起自己见过她，她经常在燕华女中旁卖花，平日里用清甜的嗓音喊着花名，此刻却冻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何宗文弯腰拾起地上所有的山茶花，紧接给了小女孩一块大洋。这些花远不值这些钱，小女孩收下钱后，朝着何宗文连连鞠躬。何宗文则交代她早些回家。
顾舒窈走过去给何宗文撑伞，他转过身来将花都送给她，绕过围墙的转角，又往前走了几步。何宗文突然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折了一支茶花下来，别在她衣上。
洁白的花瓣搭在月白色的衣襟上别有一番风致。她有些意外，却也笑着道了声谢，只是抬起头余光突然看见马路对面的风雪中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一身藏蓝的戎装，站在一辆汽车旁，也在望着她。

第27章 重回帅府
顾舒窈没想到殷鹤成会出现在学校门口，吓了一跳，却也故作镇定。
何宗文还是发觉了顾舒窈的神色突变，问她：“书尧，你怎么了？”说完，也往顾舒窈视线的方向看了看。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还有大男子主义。她不想连累何宗文，连忙将西服取下，对何宗文道：“恒逸，他们是来接我的，你快走。”
“他是你家人么？”何宗文见她语气急促，甚至有些紧张，他皱了皱眉，非但没有走，反而往街对面望去。他一直对顾舒窈的身份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逼迫她要隐藏自己的才华，甚至到了改名换姓的地步，或许这正好是一个机会。
而对面那名穿着戎装的男子已朝这边走来，他的身后还远远跟了几名卫戎。何宗文是见过世面的，却也不禁感叹那人气度不凡。
顾舒窈正想将西服还给何宗文，却被另一双手接过。她抬头看去，殷鹤成就站在她的跟前，神色如常，脸上依旧挂着他平日在外交际时的笑意，只是他虽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殷鹤成解下自己的戎装大衣，披在顾舒窈身上。
何宗文倒也镇定自若，看了一眼殷鹤成戎装上的肩章，判断出他的军衔，又看了一眼顾舒窈不情愿的脸色后，问殷鹤成：“请问你是？”
“你是？”殷鹤成几乎和他同时开口。
殷鹤成敛着目不做声，何宗文只好先答：“我叫何宗文，是舒窈的英文老师。请问你是？”何宗文又问了一遍。舒窈其实只是顾舒窈在教会学校用的名字，可被何宗文这样一喊反而觉得亲近。
殷鹤成也没管，笑了笑，“我是殷鹤成。”
他的自我介绍向来简短，从来不告知对方其余有关他的信息，因为“殷鹤成”三个字就已经囊括了一切。说完，殷鹤成伸出手，亲昵地揽过顾舒窈的腰，低过头望向她，余光却也瞥过何宗文，似笑非笑的。
殷鹤成的眼神盯得顾舒窈头皮发麻，她知道他想让她说什么。顾舒窈害怕牵连何宗文，不想惹怒殷鹤成，索性遂他的意，对何宗文道：“何先生，这位是我的未婚夫。”
何宗文微微皱眉，这句话似乎比他方才听到殷鹤成的身份还要令他震惊。
不过是一句话，却被殷鹤成逼着说出来，还要当着何宗文的面，顾舒窈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明明和殷鹤成没什么瓜葛，那个与他有婚约的不是她，那个往他酒中下药的也不是她！她与何宗文一直是最自由平等的朋友关系，现在倒好，反倒显得不干又不净。若是不牵扯到别人，她真想借这个机会和殷鹤成把牌摊了，正好解除婚约。
殷鹤成笑了笑，将她手里那束山茶花也接过来，连同刚才的外套一起还给何宗文，不紧不慢地开口：“何先生好风度，谢谢你对我未婚妻的照顾，后会有期。”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顾舒窈便往汽车走。
殷鹤成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听上去平常，可顾舒窈听出了些威胁的意味，她不知是否已经给何宗文招惹了麻烦，更不敢回过头去看何宗文，生怕火上浇油，因此她也没有看见何宗文此刻失落的神情。
顾舒窈正出着神，突然从两旁街道整齐跑来两列步兵，荷枪实弹足有百来人。顾舒窈认得那是殷鹤成的近卫旅，连忙抬头问他：“殷鹤成，你想干什么？”
他这时已收起了笑容，盯着顾舒窈略带慌张的脸看了片刻，冷冷一笑，声音却很轻：“叫他们来干什么？找我的未婚妻呀。”
他也没骗她，看到她被找到后，卫队旅便又被副官指挥着回去了。
上车之后，殷鹤成便一直抽烟，他虽然看上去不动声色，可顾舒能察觉出他已经生气了。
见司机在，顾舒窈也不好与他解释，省得他误会，何况她现在本来就头晕得很，并不想说话。
顾舒窈索性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没过多久，他的身上的烟草香味突然扑鼻而来，她睁开眼，才发现他正靠过来，一手摘下刚才别在她衣上的那朵茶花。
顾舒窈皱着眉看他，只见殷鹤成正捏着茶花的茎意兴阑珊地转着，看了片刻后，他抽了几口烟，烟头正好钻出橙红色的火星。他想也没想，直接对着茶花烫了上去。他烟瘾大，一根接一根的抽，他乐此不疲，正好拿那朵花按灭烟头，将原本洁白的花瓣烫得千疮百孔。
顾舒窈只觉得他无聊，看了两眼又去睡了。
夜幕降临，雪依旧在下，街道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车开的慢，过了很好一会儿才回官邸。
回官邸后，顾舒窈将他的戎装取下来殷鹤成，殷鹤一把接过后并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坐到一楼会客厅的沙发上。他看了眼顾舒窈后，冷淡道：“上楼换身衣服，回帅府。”
“现在回帅府做什么？我明天还要上学！”
“上学？”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轻轻玩味这两个字。顾舒窈突然意识到他有不让她上学的打算，连忙辩解：“殷鹤成，我想你是误会了……”她为了不让他反感，刻意不紧不慢地开口，想与他好好谈谈。
哪知她刚说了两句，殷鹤成突然抬起头，“叫你上去换衣服！没听见么？”他这一声短促有力，语气就像军官在教训下士。赵副官站在客厅的门边，刚准备进来，也被殷鹤成这一声惊着了，旋即退了出去。
顾舒窈第一次见他动怒，有些后怕，知道现在不是时机，不能和他硬碰。顾舒窈本就脑袋发晕，也不想跟他争执，冷着脸直接往楼上走。
顾舒窈并不甘心，她与何宗文清清白白，而她对何宗文不过是感激和欣赏，并没有存别的心思。退一万步，就算她真的动了情又怎样？她和他一没成婚二没多少感情，就被这样一纸可笑的婚约牵扯着。再说了，他在外头就一定洁身自好么？就没有别的女人么？又和她们做了些什么事呢？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舒窈回自己的卧室，换下校服和皮鞋，才发现它们都快湿透了，而自己身上发着热，难怪一直觉得晕，恐怕是感冒了。
因为回帅府会看见老夫人，她来燕华女中上学是瞒着老夫人的，而且她知道殷鹤成喜欢看她穿洋装，索性就换了一身樱桃红的袄裙，然后将顾家的房契、地契以及新买的许可证、转让合同都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幸好开药店的那些准备工作她已经提前做完了，即使再回到帅府，总归也多了一条出路。
雪天汽车开的极慢，顾舒窈本来就不舒服，坐久了更觉得晕车，只想呕吐。到帅府时，已是晚上九点钟，老夫人知道他们要回来，特意让厨房又做了饭。
殷鹤成在人前总是极有风度的，一回到帅府又极其自然地搂过她的腰，脸上可见笑意。
殷鹤成和顾舒窈在餐厅用晚餐，老夫人和三位姨太太虽然已经用过了饭，许是她们太久没见顾舒窈，回帅府第一顿饭也坐在餐厅里陪他们吃，还总打量她。
她其实隐约可见病容，可她们只当她是坐车坐久了，也都没去管。
上菜前倒是六姨太走过来，拉着顾舒窈上下看了看，笑道：“我瞧着你稍微胖了些，脸色也红润，看来雁亭没亏待你。”
她脸红明明是因为有些发烧，殷鹤成却没说什么，也跟着笑了笑。
不一会儿，佣人端上来一桌子菜，顾舒窈虽然没有胃口，却也不好推却。四姨太在一旁给顾舒窈布菜，她给顾舒窈盛了一小碗酸鱼汤，“这鱼是特意差人从冰洞吊的，肉比一般的要鲜嫩。”
老夫人才说了一句，“还是老四最会吃。”哪知顾舒窈刚喝了一口，胃里头便是翻江倒海，没忍住干呕了起来，然后跑去洗手间呕吐去了。
隔着好几扇门，还能听见顾舒窈呕吐的声音，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却并未当回事，反倒眉眼间生了笑意。顾舒窈刚回到餐厅，六姨太匆匆走过来，问她：“舒窈，你还好吧？要不要请个医生过来瞧瞧。”
顾舒窈还没说话，老夫人便已经吩咐了下去，“记得请个郎中过来，不用洋大夫。”
顾舒窈察觉到这餐厅的氛围有些反常，她们几个都冲着她暧昧笑着，唯有殷鹤成脸色稍有些难看，瞧着这情形突然意识到她们应该是误会了。
顾舒窈连忙解释：“我应该是今天下雪受了寒，奶奶、姨娘不用担心。”
可她们对她的这番说辞置若罔闻，五姨太依旧在老夫人身侧笑嘻嘻地耳语。五姨太是个大嗓门，自以为说的轻，在场的却几乎都听见了，“当初一次就怀上了，现在两个如胶似漆，睡一起都好几个月了，雁亭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舒窈肯定是又怀了。”
话一挑明，便更尴尬了。他和殷鹤成都心知肚明，他们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过关系，哪来的孩子？可这又不好说破，都只能吃哑巴亏。
可偏偏还有更糟的，下午殷鹤成才撞上她和何宗文，现在倒好来这一出，他若是也跟着她们以为……
顾舒窈看了一眼殷鹤成，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他一向自恃有风度，很少在人前绷着脸的。
殷老太太亲自握了顾舒窈的手去客厅，一屋子人各怀心思，殷鹤成在一旁坐不下去了，索性说他先去楼上看望殷司令。殷老太太闻言瞪了他一眼，但这段时日殷司令的病情的确有加重的趋势，想必殷鹤成时刻挂念着，也就由他去了。
爷们走了，剩下全是女人便更好拉家常，许是都念着生孩子这档事，说的也都是这些。
五姨太一时没留心顾舒窈同陈夫人的关系，随口道：“陈公馆那位西楼太太算日子怕是要生了，我上回见着了，那肚子大的哟，怕是怀的双胞胎。”
老太太啧了几声，“双胞胎好哟，那是人家的福气，希望老天庇佑我们殷家也有呀。”说着含笑看了眼顾舒窈，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舒窈正好出了神，陈公馆怀孕的那位不是大姨太太么？怎么又叫她西楼太太了？
顾舒窈刚想问，请的郎中便来了。帅府的佣人都是人精，刚才顾舒窈呕吐都见着了，所以请的特意请的诊身孕的郎中，还提前与他打好了招呼。
那郎中本还以为彩头钱已经到了手，那知一顿望闻问切之后，却发现那脉象跟喜脉没有半分关系，仅仅是着了凉。殷老夫人不甘心，让他诊了好几遍，结果却都一样。
殷鹤成下楼的时候，佣人已给顾舒窈煎好药并服下了，顾舒窈喝完药后更困，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老夫人刚准备喊佣人将顾舒窈扶上去，正好看见殷鹤成下来，僵着脸道：“雁亭，还不把你媳妇扶上去，身子养不好，其他的都是后话。”
殷鹤成点了点头，走过去扶起顾舒窈，可他扶之前连一句问询都没有，更像是强行将她拉起来的。
她在外面冻了大半天，大夫也说她寒气侵了太多，所以这场病也得的重。她神志不太清楚，平地上还好，一上楼梯她膝下一软，差点扶着殷鹤成的手摔下去。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不太耐烦，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五姨太瞧见了，连忙指给老夫人看，老夫人摇了摇头，却也笑了。
殷鹤成进了卧室后，直接用脚将门关上，走到床边，几乎是把顾舒窈扔到床上的。过了好几个钟头，他非但没有觉得缓和，反倒越想越生气，当着人不好发作，窝了一晚上的火！
顾舒窈被他这么一扔，瞬间清醒了不少，只见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在她头顶，一只手紧紧捏住她下巴，逼问她：“今天下午去哪了？”
她当然不能说去燕北大学的事，胡乱编造更是让他生疑，索性道：“你如果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还不如与我解除婚约！”
他最厌恶她提解除婚约的事，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没给她留颜面，直截了当问她：“你只要告诉我，他碰过你没有？”

第28章 病中探望
他碰过你没有？顾舒窈才知道殷鹤成居然是这样想的，怪不得他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可这个问题，无论是回答有或没有，特别是还要她做出一大段解释的话，顾舒窈觉得这都是对她人格的一种侮辱，也是对何宗文的侮辱。
殷鹤成原以为顾舒窈会同他解释，却不料被她突然抬手朝他脸上扇来，“碰过我没有？殷鹤成，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是军官，正经军校出来的毕业生，反应自然要比常人要快得多，她的手还没够着他的脸，他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死死按在了她的头顶。
他其实已经生气了，没有对她动手，仅仅是因为他从来不打女人。他紧紧蹙着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可她并不害怕，用一种极其镇定的眼神与他对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磊落且坦荡，和她苍白的脸色对比鲜明。
他不由顺着她的问题去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给他下过药，用孩子来威胁他的人。他还记得她当初从来身侧醒来时故作姿态的哭闹，可今日却和那时判若两人。
他原本被她那一记耳光惹恼了，却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冷静了下来，他其实并不是容易冲动的人，他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佣人的敲门声，是颂菊来给顾舒窈送煎的第二贴药。
顾舒窈偏了偏头，示意他去开门。他已完全冷静下来，从她身上下去，却道：“忘了告诉你，那个何宗文已经被燕华女中开除了。”
“你公报私仇！”
殷鹤成走下床去开门，回头看了眼她，语气不悦：“无论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的行为让我很不舒服。对了，即使他走了，你也暂时不用去上学了，学籍我给你保留了，但要等到你生完孩子之后。”
生完孩子之后？他倒想得好，利用上学先逼她去生个孩子。顾舒窈只觉得好笑，她现在就等着她的哥哥嫂子到盛州来，她就立刻搬出帅府！
颂菊一进卧室，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只见床上乱糟糟的，少奶奶斜着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少帅则站在一旁，面色也不好看，看上去刚刚才吵过架。颂菊不敢做声，小心翼翼帮顾舒窈脱去外面的衣裳，扶她睡进被子里，然后又喂她喝药。
伺候完顾舒窈喝完药，大半个钟头已经过去了，殷鹤成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他名字，他皱了皱眉睁开眼，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顾舒窈。
她喝了药已经睡着，可她睡得并不安稳，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喊着，“殷鹤成，我没有。”听让去似乎还有些委屈。
她睡梦中无心喊的这几声，不知为何让他十分受用，气也突然消了大半。她清醒的时候与他针锋相对，原来在梦中卸下防备也是会委屈、会难受的。何况，这还是一个有他的梦。
可殷鹤成还是不够了解顾舒窈，她怎么会为了自己这样放下姿态与他解释？她其实只是做了一个更可怕的噩梦，她梦见殷鹤成认为她和何宗文有私情，绑了何宗文要去枪毙。她不想连累别人，才去低声下气求的他。
梦呓真是好，只透露出只言片语，让醒着的人也可以一同做梦。
他看着她样子十分难受，伸手摸了她的额头，才发现竟是滚烫的，想必在发高烧。她许是感觉到了触碰，伸手握住那只手，低声喊了句“水”。他原以为她醒了，不管她自顾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她还在喃喃念着，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玻璃杯，敛着目站在床边，微微弯腰，只用了一只手拿着杯子，准备就这样直接喂她水，可试了两次，却发现水根本送不到她嘴里去。
没办法，他在她床侧坐下，伸手去扶她的头，另一只手端着玻璃杯喂她喝水，他刚开始时并不耐烦，而她始终连眼睛都没睁开，却仍咕噜噜喝了一小杯，像刚出生时闭着眼吮乳的婴儿。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己也气笑了，明明是她有错在先，被他撞见和别的男人举止暧昧，现在倒好，她生病往床上一倒，反过头还要他去伺候她？
他对女人只有表面上的风度，并没有多少耐心，他想或许还是那个孩子的缘故，他才会对她有些不同。他原以为他一点都不在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可这阵子他渐渐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或许是天意，她的父亲几十年前救过他的父亲，这笔债却要他来慢慢偿。
他想到这还是有些生气，正好又有佣人过来敲门，他唤了声“进来”，便将她的头放下，把玻璃杯搁回原处，冷声吩咐：“她要喝水，你们伺候吧。”想了想，又道：“她在发高烧，过会去叫史密斯医生过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舒窈这几日头疼得厉害，睡觉的时间远比醒时的多，只不过晚上总隐隐约约觉得身旁有人。有一晚上，她睁开眼，竟发现殷鹤成正穿着睡衣靠在床上看书，他之前一直睡得沙发，如今睡到床上来，顾舒窈有些别扭，却也忽然明白，无论是睡床还是睡沙发，都只是他的选择，他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舒窈扫了一眼殷鹤成，他正在看的是一本日文的原版军事书，单看封皮讲的大概是各国最新的武器装备的研制。他似乎也注意到她醒了，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回书上了。
顾舒窈侧过身，背对着他睡。不一会儿，她听见书放到床头柜上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床头的台灯熄灭，他钻进被子里，却也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感冒的周期一般是一周，到第六、七天上，她终于好的差不多了。她恢复之后是正常作息，因为之前上女中，因此起的也早，不过殷鹤成比她更早，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只在她身侧留下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突然想起他之前跟她说过的，成婚之前不碰他，他除了那次试探她，好像平时的确还遵守了承诺，不过也有可能正像他之前说的，他成婚前是不想碰她。无论是何种原因，对她总归是件好事，不然她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同睡一张床怎么能睡得着？
又躺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她起先以为是颂菊，抬起头去看，却发现是殷鹤成。他穿着一身戎装，想必是从外头回来的。见她醒了，他径直走过来，冷淡对她道：“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过会和我一起去我父亲那看看。”
去看殷司令？顾舒窈应了声“好”，殷鹤成就在卧室外的沙发上坐着等她，几个佣人进来伺候顾舒窈更衣洗脸。
殷司令的房间在二楼，因为他中风之后腿脚不便，还在帅府里单独为他装了一台厢式电梯。顾舒窈距离上次见殷司令已有一个多月，而她这次也是第一次去殷司令的房间。
虽然殷司令房里有大阳台，还朝着阳面，但因为天气不太好，门窗都紧紧关着，透进来的光线也不多，虽然有暖气，却也显得有些阴冷。房间里还配有制氧机等医疗仪器，与摆着西药罐子的药架一同放在殷司令床侧。房中还有几位医生和护士一直在一旁照顾着。
不过一个多月，顾舒窈察觉殷司令的病恶化了不少，带着氧气面罩躺在床上，一双眼半阖半闭，似是在沉睡，又是醒着的。
顾舒窈跟着殷鹤成走到床前，六姨太一直在房里伺候殷司令，见他们来了，连忙让佣人搬两条椅子来。
殷鹤成坐在靠近殷司令头的那侧，只见他微微弓下身子，握住殷司令放在被子上的手，伏在殷司令身上轻轻喊道：“爹，我是雁亭，我和舒窈来看你了。”
顾舒窈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他的语气格外的温柔，她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或许他不会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但看上去的确是个好儿子。他这天正好穿着一身戎装，此情此景，倒突然生了种铁汉柔情的意味。
殷司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的确是醒了，只见他张了张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好”。顾舒窈正倾着身子去看殷司令，却不料殷鹤成一把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的一缩，却被他牢牢握住，然后和殷司令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掌心柔软温热，殷司令的却有些发寒，而她的手夹在中间。只听见殷鹤成又道：“爹，奶奶已经挑好日子了，我和舒窈准备出了正月就把事办了！”
顾舒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他们成婚的具体时间，算着日子越来越近，虽然她听着心里也有些堵，但看见殷司令这句话听见这句话后，还艰难地点了点头，顾舒窈也不好当着说什么，只叫了一声“殷伯父”。
殷鹤成特意带她来见殷司令，还提了他们成婚，估计他坚持不与她退婚肯定有殷司令的缘故在。
六姨太走过来，顾舒窈回过头，注意到她已经在抹眼泪了。待她送他们一同走到门外，六姨太才偷偷道：“司令不知怎么回事，这阵子突然就恶化了，医生说可能还要做开颅手术。”
殷鹤成只道：“该做的手术都听医生吩咐，只是辛苦六姨娘照顾了。”
顾舒窈的爷爷其实也中过风，后来更是因为脑梗塞要开颅。开颅手术在百年后都有风险，更别说这个年代了。
顾舒窈也出着神，跟殷鹤成并排走在走廊上，他对她道：“你先上楼，我去北营行辕一趟。”或许是因为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语气有些低沉。
也许是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顾舒窈突然开了声，本来想安慰他几句，却又止住了。她对殷鹤成这个人一直没有太多好感，甚至还有一点畏惧，他们现在的关系也僵硬的很。她自己其实也好面子，跟他说这种话像是主动示好一样，让她有些难为情。
可他还是听见了，“嗯？”了一声。
既然都听见了，那索性就说完好了，她有些僵硬地开口：“我是想说你也别太担心了，殷司令会好的。”
她说这话之前他的神色其实已经恢复如常了，却也回过头意外地望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隐约有笑意。
殷鹤成前脚刚走，颂菊突然过来找顾舒窈，“少奶奶，您电话，您哥哥打来的。”

第29章 巴黎香水
顾舒窈走到客厅去接电话，他原以为是顾勤山已经带着人到盛州来了，不料顾勤山却说罗氏这几日身子不爽，因此还没有动身，可能还要过两日。又说这回罗氏病得重，花了不少钱买补品养身子，从盛北搬到盛州来又要花一大笔钱，现如今药铺缺损，怕是拿不出钱来了，让顾舒窈先寄点钱回去。
罗氏其实压根就没病，这还是她给顾勤山出的主意，她对顾勤山说：“舒窈这么急匆匆地喊你去盛州做生意，还把房子都租好了，肯定是西药生意赚钱，她是个女人，又没有其他人帮着打招呼，自然得依仗你这个哥哥。去盛州开药房自然是好事，但咱们也不能显得太主动，好好熬一熬她，说不定还能把家里的地契、店契都拿回来。你原本是一家之主，现在反倒寄人篱下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顾舒窈其实也察觉到了顾勤山的心思，她起先也有些恼火这兄嫂做事的拖泥带水不痛快，不过想一想也不要紧，相比于殷鹤成，她更有办法对付她这哥哥嫂嫂。她跟顾勤山稍稍表露了些她想成婚之前同他们一起住的意思，顾勤山爽快答应了，还道：“还没成婚老住在别人家也不是事。”
只要人来盛州，剩下的就好办多了，于是顾舒窈痛快寄了两百块钱回去。
想着马上就能从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逃出去，顾舒窈心里很高兴，只要人能出去，路也就宽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法子。
她在客厅里打电话，正好四姨太和五姨太刚从老太太那里过来，见她打了那通电话，便过问了几句。
西药生意是条赚钱的好路，五姨太一直不太看得起顾舒窈那个哥哥，没想到这回竟知道来盛州做西药生意。靠着殷家，西药生意就是条只赚不赔的买卖，顾家怕是又要发迹了。
她正好也有个亲戚在做西药生意，还算是风生水起，五姨太太以前家境不好，总怕被人瞧不起，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以说上一番，于是瞧了眼四姨太，又瞧了眼顾舒窈道：“做西药生意好哟，可赚钱了！我有个表哥也在做这个，现在可阔了，我表哥那几个姨太太买的皮鞋、珠宝多的呀，家里都放不下了。对了，到时候你让雁亭去帮你哥吩咐一声，这盛州城生意好做得很！”
五姨太这个表哥原先也只是个街头混混，直到她到帅府当了姨太太，才带着鸡犬升天。
顾舒窈跟五姨太道了声谢，心里却不这么想，开药房的事还是少让殷鹤成干涉的好，她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而且虽然他出面人家的确是要卖他面子，但是将来婚一退上门找麻烦的想必就更多了。
两位姨太太又拉着顾舒窈东拉西扯了一番，顾舒窈才知道还过半个月后，也就是腊月初一，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
两位姨太太的寿礼早就备好了，四姨太只说要做个大寿桃，五姨太则准备送两串伽南珠。五姨太知道顾舒窈那尊翡翠玉白菜的事，好奇她备的什么礼，道：“孙媳妇不比我们姨太太，想必是份厚礼。”
之前在官邸，殷老夫人的寿辰顾舒窈不曾听殷鹤成提起，今日才是头一回听说，没有半分准备，看着五姨太瞧着自己，顾舒窈刚准备随口一说带过去，却突然被什么扑了个满怀。
顾舒窈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殷鹤闻。他牢牢箍着顾舒窈的腰，撒起了娇：“舒窈姐姐，我早听说你回来了，不过我娘说你病了，要我别去烦你，你回帅府真是太好了！”
顾舒窈知道，她回帅府最高兴的莫过于殷鹤闻了，有人能给他弹钢琴、抄作业，换谁谁不高兴？
说着，殷鹤闻又拉着顾舒窈往楼上走，“姐姐，陪我弹钢琴去。”
顾舒窈不是很喜欢和五姨太聊天，还不如借机离开去给殷鹤闻弹琴，便跟两位姨太太道：“四姨娘、五姨娘，那我先陪鹤闻上去了。”
五姨太正好要出门逛百货商场，也站起来要走。倒是四姨太朝着殷鹤闻“嗳”了一声，殷鹤闻记起了什么，立即道：“四姨娘，你说要给我做的花生酥别忘了！我跟舒窈姐姐先上去了，做好了记得喊我吃！”
“呵！自己说想吃我做的东西，我做好了还得去请你吃！爷你可真难伺候！”四姨娘素来喜欢开殷鹤闻的玩笑，装作生气埋怨了他一顿，却也挥了挥手让他们上去。
顾舒窈给殷鹤闻弹了一个钟头钢琴，又给他抄了好几页单词。想着不过也就这几日了，顾舒窈心情好，倒随殷鹤闻差遣。快十二点钟的时候，有佣人上来敲门，说四姨太太的糕点做好了，请顾舒窈和殷鹤闻下去尝。
殷鹤闻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蹿地一下便往放外跑。顾舒窈跟在他后面，也奇怪这殷家少爷什么好东西没尝过，至于这个模样？
因为不过是些糕点，就在客厅里吃的。顾舒窈到客厅的时候，殷鹤闻已经钻进厨房去找四姨太了。过一会儿，四姨太带着殷鹤闻出来，佣人跟在后面，手上还端了一碟花生酥。
四姨太朝顾舒窈走过来，端过装着榛子酥的盘子，给顾舒窈：“舒窈，你尝尝，这是我亲自做的，鹤闻最喜欢吃我做的这个！”
顾舒窈虽然还是没胃口，但盛情难却，还是吃了两块，因为加了面粉和鸡蛋，花生酥做得酥软爽口，并不甜腻。顾舒窈想起来，四姨太娘家是开酒楼的，不仅自己爱吃，对吃的东西也特别有研究，做了帅府的姨太太还偶尔露一手。
四姨太自己也吃了块，对他们道：“你们慢慢吃，栗子糕还在蒸，我先去差人给老太太送些花生酥去。”说完，又到厨房里去了。
殷鹤闻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吃这个，吃得满嘴的屑，正好五姨太买东西回来了，佣人手上又提了好多袋她新买的洋货。五姨太在一旁沙发上坐下，瞧着殷鹤闻这吃相，笑话道：“哟，这是在吃什么呢？吃这么香，专背着你五姨娘。”
殷鹤闻做了个鬼脸。顾舒窈摇摇头，虽然知道五姨太不一定是真心要吃，也将装着花生酥的碟子往她那推了一推。
不过五姨太正好逛街逛饿了，吃了一块，佣人给她拿毛巾擦完手后，他便转过身从身后拿过一个小纸袋，回头道：“舒窈，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顾舒窈抬头望去，只见五姨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然后又从纸盒里取出一只玻璃瓶。这样一层又一层的包装也引起了殷鹤闻的兴趣，他一块花生酥吃一半，竟也痴痴地看着五姨太拆包装去了。
那是一只精巧的深蓝色玻璃瓶，上头的玻璃塞磨成金刚石一样的棱角，瓶身上则用法语写着“醉巴黎”，顾舒窈看着像香水。
果不其然，五姨太将那水晶一样的玻璃塞稍稍打开，凑鼻子上闻了闻，然后塞上盖子递给顾舒窈，“这是张经理刚从法国进口的香水，法国时下最流行的香味。你闻闻香不香，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顾舒窈刚准备接，哪知殷鹤闻突然跳起来，一把抢了过来，站在沙发上一把拔掉盖子拿到鼻子底下，“嘿嘿，五姨娘，我也闻闻。”
五姨太急了，站起来边走边指着殷鹤闻道：“猴崽子，你给我下来。”顾舒窈也连忙起身去拿殷鹤闻手里的香水，哪知他见这么多人找他拿，一紧张，脚从沙发上踩空直接摔下来，好在顾舒窈伸手扶住了他，可他手里的香水正好泼了顾舒窈一身，那香水味重得让人呛鼻。
五姨太忙赶过来，她最心疼的还是她的香水，好在还没完全倒完，还给她剩了一小半，这阵子也能凑合着用吧，还好下个月张经理又要去进新货了。五姨太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跟孩子计较免得显得她气量小，她的花销又要从六姨太手上经手。翻了个白眼后，她还是强忍下去了，回到沙发上后将她那瓶只剩一半的香水包起来。
殷鹤闻差点扭了脚，顾舒窈刚把他扶回沙发，殷鹤成便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龇牙咧嘴的殷鹤闻，问：“鹤闻，怎么了？”
殷鹤闻最害怕他大哥，开始还想着装作摔疼了推卸责任，见殷鹤闻问他，立即老实了。殷鹤闻连忙挑开话题，指了指桌上的花生酥，朝着殷鹤成眨巴眨巴眼，“没事没事，大哥你尝尝这个，四姨娘亲自做的，可好吃了。”
殷鹤成在顾舒窈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只顺着殷鹤闻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反而皱了下眉头，又笑道：“我就不吃了。”
五姨太瞧见他们都说到花生酥上去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为香水伤心，怕被人瞧见了说小家子气，于是挂上笑脸来。
五姨太本就是个矫揉造作的人，刻意起来才要命。殷鹤成来了，她也没什么可聊的，平日里最常做的就是当着老夫人的面凑着殷鹤成与顾舒窈玩。她瞧见殷鹤成还带着皮手套，便对顾舒窈使了个眼色，笑道：“雁亭刚回来，还带着手套呢，你别光愣着呀，喂他一块嘛，让他也尝尝你四姨娘的手艺。”
顾舒窈楞了一下，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到她身上来了，她这稍迟疑的神情倒是惹得五姨太笑了起来。顾舒窈回过头去看殷鹤成，他依旧坐着，稍稍敛了目，也在望着她，眼底有些微的笑意。
顾舒窈明白，他如果不想要，会直接拒绝，现在这个意思怕是真的在等着她举动了。也是，他的确喜欢和她在人前装模作样。
顾舒窈不太情愿，犹豫了片刻，但一想着反正过两天就要跟着顾勤山搬出去，不如先与他示好，免得他到时不高兴阻扰，这正好是机会。
他就坐在她的右手边，只见她落落大方地拿起一块花生酥，转过身去，拿着酥块往他嘴边送，含笑问他：“你吃吗？”
她稍一靠近，他便闻见了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他其实一进门便闻到了，却不想竟来自于她。那是一种怎样的香味呢？会让人联想起洋场上风情万种的女人，以及她们千姿百媚的笑容。
他蹙着眉看着她，却也配合地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四姨太正好从厨房过来，跟在她身后的佣人手上端了一盘栗子糕，她见殷鹤成在吃花生酥微微一愣，她那盘栗子糕是特意给殷鹤成做的，因为她记得殷鹤成和殷司令一样，都不喜欢吃花生做的任何食物。
顾舒窈用完午餐，便回房里洗澡，她这身香味将她自己都熏晕了，可殷鹤闻倒的那一下实在是多，她洗了三四遍，身上仍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换了睡衣去床上睡午觉，快睡着的时候，却听见卧室门咔嚓响了一声，她记得殷鹤成是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的，可她微微睁眼一看，的确是他进来了。
外头正是个晦暗的冬日，房间里挂了两重落地窗帘，卧室里暗暗的，只有隐约的光线透了进来。
她闭着眼装睡，却听见他的脚步声靠近，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是他将大衣挂在衣架上的声响。
她感觉到他在她身侧躺下，才过了一会儿，有一只手攀上她的腰，他整个人突然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脖子上，低声道了句，“你身上好香啊。”

第30章 意乱情迷
他没有说谎，她洗完澡之后，身上只剩下淡淡的香水味，如今是种浓淡相宜的味道，不再风情娇媚，却仍勾得人意乱情迷。
顾舒窈身子猛地一僵，殷鹤成唇角动了动，并不意外，他知道她是醒着的。
他见识过女人对他千姿百态的殷勤，以及从前她对他的殷勤，以为十拿九稳，却不料她突然回过头，用力将他推开，“殷鹤成，你要干什么？！”
殷鹤成没有想过她会推他，因此一开始并没有用力，一个军官就这样被一个女人给推开了。她语气里的惊恐与厌恶让他愣了一下，明明是她主动对他示好，又擦了这样浓郁勾人的香水，那她到底又要做什么呢？
顾舒窈之前也防了殷鹤成，毕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睡在身边，因此穿的也是一件棉麻质地的西洋长袖睡衣，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推开了他，可他并不罢休，存心要和她纠缠，反而翻身上来，语气依旧暧昧，“我见你和鹤闻相处得不错，看起来你也是喜欢孩子的。”
他如今有了防备，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用力，她只好将手撑在他们之间，抵住他的胸膛。
“殷鹤成，你是盛军少帅，你说话要算数！”顾舒窈一直记着他那句话，关键时刻拿着当护身符。
“算什么数？”
“你自己亲口说的，成婚之前不碰我！你不是说连成婚后都不愿意要我的么，现在你在做什么呀？从前你一直怪我给你下药，我看没下药你也挺愿意碰我的呀。”她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不给他留一点情面。
殷鹤成其实都快忘记自己讲过这样的话了，却不料一直被她记着还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让她有些难堪。然而顾舒窈没料到，殷鹤成被她一刺激并没有作休，心下一恼反而更加用力地扯她的睡衣，然后狠狠咬她裸露出来的肌肤，像是在发泄。他和她力气悬殊，她捶他推他都没有用，过了一会，他却自己停了下来，只沉着脸自上而下打量她，她现在和从前相比确实大变了模样，可这并不是她在他面前傲慢无礼的资本。
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觉得没意思。这世上乐意的有姿色的女人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并不差她这一个。
他从她身上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将戎装大衣的纽扣一粒粒扣好，面色冷淡：“以后不准乱喷这种香水了。”说完，直接出了门。
等他走后，顾舒窈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下地板将卧室门紧紧到锁。晚上的时候，颂菊见她迟迟都没有起来，以为她病了，过来敲过几次门，可顾舒窈也没开。
她将自己锁在里面，度日如年，这等着她那做事拖拉的哥哥嫂嫂早些带她走，于是又出去给他们打了个电话，然后继续反锁房门。顾勤山许是听她真着了急，倒一口答应早些上来，大概就是明后天的样子。
好在那一天，殷鹤成一整晚都没回来。只不过她之前对他示的那些好真也好假也罢，现在通通都作了假。她离开帅府最好绕开殷鹤成，只去跟老夫人和六姨太说一声便好。
殷鹤成心情不好，去找任子延喝酒。任子延浪荡惯了，正好要去宝丽歌舞厅，索性也拉着殷鹤成一同去了。
宝丽歌舞厅在盛州城已经是数一数二，舞池和舞女都是一流。不过殷鹤成从前不怎么去那，那里的舞女他都看不上，都是些矫揉造作，卖弄风情的女人。
歌舞厅的老板见殷鹤成和任子延来了，亲自到门口迎接，还特意挑了舞厅里的跳舞皇后在一旁招待。
舞女就坐在殷鹤成身边，生的标致，打扮得宜还会来事，一直脉脉含情望着他，温言细语讨他欢心。不过见他没什么兴致，渐渐也有些拘束，生怕惹他不高兴。喝了几杯酒，他有了些醉意，靠在沙发上随手揽过舞女的腰，凑近了却闻见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殷鹤成觉得好笑，这味道像极了顾舒窈身上的那种香水味。可他如今闻着不觉得勾人，反而觉得有点恶心。
他总觉着顾舒窈其实不适合这种香水，不过说不上来缘故。望着舞厅里红绿交叠的灯光，他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台灯下读书的那张脸来，静谧得像一汪湖水。
任子延见他意兴阑珊，索性打发了那几个舞女先走，只留他一起喝酒。待人都走了后，包厢里只留下他们两。任子延突然笑了笑，凑过来看着殷鹤成道：“最近又是哪位丽人惹得我们少帅失魂落魄？”
殷鹤成瞥了任子延一眼，点了一根烟却不作声。
任子延猜了一圈没猜着，最后才试探着问：“雁亭，不是你府上那位吧？”
殷鹤成依旧没做声，可任子延认识他二十几年，怎么会摸不着他的心思。他惊讶不已，“啧”了两声看着殷鹤成，突然笑了起来，“殷鹤成，你是不是贱得慌？”之前有了孩子逼着他成亲他不肯，现在孩子没了他反而回心转意了？
也就是任子延自小和他相识，一同长大，也只敢在他醉了的时候才这样跟他说话。
殷鹤成吸了两口烟，忽然若有所思道：“我之前一直都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的两个人，雁亭，你疯了吧？”任子延虽然也发觉他这准嫂子变了不少，可两个完全一样的人，这个说法未免也太荒唐。
殷鹤成又道：“后来我想了想，应该是她天资还不错，只是以前耽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隐约有些笑意，神情里更是带了些得意，可这种得意就像匠人面对他雕琢出的工艺品。在他看来，是他给她买了洋裙教她礼仪，让她改头换面，也是他让她去上的学，让她学着去做个读书人。她的这些改变都是他一手促成的，是他把她变成了他自己喜欢的模样。唯一让他恼的是，是他想享受成果的时候，她却心气变高不乐意了。
任子延想了想，对殷鹤成道：“你这么上心，或许你因为是太久没尝过她的滋味了，尝完之后可能发现也就那样了。上回那个电影女明星，你不是三天就腻了么？”
殷鹤成喝了些酒，脸上已有醉意，只见他将烟头掐灭，望了眼包厢外绮丽的灯光，缓缓吐了一口烟，“兴许吧。”
他的确算不上什么情种，女人对于他来说不过三天新鲜劲，可有也可无。她与那些女人的区别便是她从前怀过他的骨肉，又是他的未婚妻，更重要的是还是他亲手让她改变的。
任子延似乎猜着了什么，挑了挑眉道：“她都给你下过药，你也可以给她下回去呀。”
殷鹤成听完笑了笑，却呵斥他：“我可没你这么下流。”
日子还长，慢慢来，他想得到的有什么得不到？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的，权力也好，女人也罢。
顾勤山和罗氏到帅府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颂菊过来敲顾舒窈的门，顾舒窈便吩咐她在上次的小会客室先招待着。她环顾了一周，简单收拾了几件她最常穿的衣服，和地契什么放在一起，用一只小箱子装好，带着下了楼。全带走了引人生疑，她特意留一部分在这掩人耳目。
只不过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脖子上居然还有他留下的淤青，他那时太用力，以至于过了两天，她对着镜子涂了好些粉才遮盖下去。
她到楼下的时候，顾勤山和罗氏已在小会客室等她了，却不料殷鹤成也在，竟也坐在沙发上，不知在和她的哥哥嫂嫂聊些什么。殷鹤成一边抽烟，面上稍微带了些笑意，似乎谈的还很融洽。顾勤山和罗氏在殷鹤成面前战战兢兢，却又陪着笑脸，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顾舒窈站在了门边。
还是殷鹤成看见了她和她手中的提箱，似乎并不介意那天的不愉快，嘴边还有笑意，“站在门边做什么？”
顾勤山和罗氏这才回头看去，她不过随意穿了条樱桃红的洋裙，却引得罗氏惊讶了许久，“这才一个多月，真是大变了模样！到盛州还是好，不比我和你哥一直在盛北。”
他点了一支烟，听到罗氏的赞叹后看了眼顾舒窈，有些自得地弯了弯唇，待她坐到身侧后，又伸手搂住她。罗氏隐隐约约看见顾舒窈脖子上的痕迹，想着这个小姑如今这么讨少帅喜欢，很是高兴，难怪刚才少帅还表示愿意帮他们，看来到这盛州来是稳赚不陪了。
只是罗氏见顾舒窈似乎不太高兴，以为是嫌弃她们两没给她长脸，连忙道：“舒窈呀，你哥现在可变了样子，都不去赌博了，鸦片也不……怎么抽了。”
鸦片也不怎么抽了？果然鸦片不是那么好戒的，顾舒窈其实心里也有数，不过只都是后话了，离开才是要紧的。
顾舒窈对那天殷鹤成的举动心有余悸，因此不太喜欢和殷鹤成这样亲昵，看了眼顾勤山道：“你们那边都安顿好了么？”
顾勤山笑呵呵地答：“我们今天早上就到了盛州，佣人一个上午就收拾好了，还是住洋楼舒服！”
顾舒窈刚刚特意将话锋挑到这，就是为了后面这一句，“我也好久都没回家了，你们到盛州来，我正好跟你们回去住一段时间，反正洋楼也宽敞！”说完，看了殷鹤成一眼，笑了笑，毕竟她只是他的未婚妻，而她这是回家，并不需要什么事都要跟他请示。
哪知殷鹤成并不意外，依旧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含笑，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顾勤山开了口，笑着摇头道：“今天不了，少帅说了还要让副官带我去内政部见两位老爷，过两天就把药房定下来。你就在帅府住着嘛，搬来搬去反而麻烦，我那里也还没收拾好，你过去反而大家都不方便。”
居然是她这个哥哥不让她回家，而且不过两天改口如此之快，她明明记得顾勤山之前跟她说的是，还没成婚老住在别人家也不是事。
顾舒窈被他这番话说的生气，刚想争执，殷鹤成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将她打断，“老夫人寿辰在即，你现在回去让她老人家怎么想，别不懂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提箱，然后又看向她，替她将垂落的一缕发放回耳后，语气虽然缓和，却依旧没有还旋的余地。
说完，殷鹤成还假意留顾勤山他们在帅府用晚餐，顾勤山急着想让利用殷鹤成的关系，饭也不吃便匆匆走了。殷鹤成就留在会客室抽烟，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
顾舒窈出门送他的哥哥嫂嫂，快上车的时候，顾舒窈将西药许可证、厂房转让合同等都交给顾勤山，反正这个上面都署的是她的名字，也不怕给他们先拿着。
罗氏突然想起，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只是卖厂房给我们的那个外国女人让我转交给你的，都是外国字，我看不懂，你倒是请人帮着看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顾舒窈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是法文，写的是：我在法租界新租了一幢洋楼，就在你兄长的隔壁，如果需要帮助，请一定来找我，不要犹豫。

第31章 夜阑人静
在顾舒窈之前过往的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她以为自己无往不利，却不想在这时代的漩涡里，都快沦落到了任人宰割的份。好不容易想办法让兄嫂搬来盛州，却被殷鹤成三言两语收买了去。
顾舒窈看到这章字条，虽然她强作镇定没有表露出来什么，内心却已经激动不已。
而这张字条对她而言，是在绝路中找到的生路，在死灰中翻出的希望，她才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帅府里被迫给她不爱的男人生一堆孩子，沦为一个雍容华贵的机器。
何宗文给她上过课，顾舒窈还记得他在黑板上的板书，所以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他的字迹。她害何宗文丢了工作，没成想他非但不怨她，还一眼看出了她的窘境并愿意伸以援手帮她。
顾舒窈想写点什么让罗氏带回去，却发现一时找不到笔。她曾经做翻译的时候，总有随身携带签字笔的习惯，而如今她浑身上下乃至周遭都想遍了，都不知道去哪翻出一支笔来，这种感觉真是可怕。
顾舒窈甚至想去一楼的侍从室借笔，可殷鹤成见她久久没回去已经出来找她了。顾舒窈连忙将字条撕碎藏到袖子里，罗氏看她紧张的样子有些疑惑：“你在找什么呢？刚刚那张字条你撕了干什么……”
顾舒窈害怕被殷鹤成听见，连忙拉住罗氏止住她说话，并低声对罗氏道：“你如果再碰到那位英国的夫人，你帮我替她说声谢谢，转告她法租界她想卖的那套房产我很感兴趣。”
罗氏不会英语，还要跟一个外国人交代这么多话，想着就犯难，因此没怎么留神顾舒窈的话，倒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她，问道：“你居然也看得懂上面的外国字？”
“我上过将近一个月的教会学校。”之前去学校的好处便是她以后都能这样应付一些事。
她刚说完，殷鹤成便过来了，和她一起跟顾勤山夫妇告了别，然后搂着她回洋楼。她的肢体僵硬，有些抗拒，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顾舒窈记得，殷鹤成从前是不喜欢跟她那个兄长打交道的，如今竟愿意去帮他？
顾舒窈发现他们那次接触之后，殷鹤成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晚餐的时候神色如常地帮她夹了几回菜。
不过顾舒窈没有胃口，味同嚼蜡。吃完晚饭后，她主动去找了殷鹤闻，给他弹了一晚上的钢琴，直到六姨太都忍不住上楼来敲门：“鹤闻啊，娘也不用你太用功，这么辛苦娘也怕你累着。”
殷鹤闻那时正坐在地上看连环画，听到六姨太这句话，连忙应了声“好”，说完后却笑得肚子都疼了，又得忍着不敢出声。顾舒窈平时还挺喜欢和殷鹤闻相处的，至少他不用她劳心劳力去应付。若是换作往常，她看着殷鹤闻这滑稽的样子，或许会跟着笑一笑，可现在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连殷鹤闻都觉得意外。她怎么笑得出来？
她弹琴的时候，殷鹤成正在隔壁自己的卧室，他听了一晚上钢琴声，略微皱了下眉。他是通乐理的，虽然只是简单的练习曲，但无论是和旋节拍，还是力度的把控，都不像是殷鹤闻能弹出来的。只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不过一个念头，他也没多想。
顾舒窈回卧室的时候，殷鹤成还没睡，正在靠坐在床上看书，看的还是上次那本军事书。
他听到门锁响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接着看书去了。
顾舒窈也没理他，直接去了洗漱间。
顾舒窈扭开洗脸池的水龙头，让水哗啦啦地流，装成她在洗漱。而实际上她靠在台边，一动也不动。顾舒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依旧陌生的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而更刺眼的则是她的脖子上，还有他给她留下的记号。
她用手在水龙头下接了水，狠狠地擦了两把脸。
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解除婚约？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解除婚约的话，在殷鹤成那里她已经说了许多遍了，跟他说看样子是没有希望的。而殷司令现在已经岌岌可危，找他既没有用，顾舒窈自己也于心不忍。
那么，最后只能去找殷老夫人了，可殷老夫人和殷司令不同，若是她只以为她和殷鹤成在闹别扭，等着他们床头吵架床尾和，又把她推给了殷鹤成又该如何是好？这件事的把握不大，殷老太太七十大寿将至，顾舒窈知道如果她在这关口让殷老太太生气，殷鹤成绝不会放过她。
如果当面说没有用，那只有偷偷跑了。何宗文说他将洋楼租在了顾勤山旁边，那么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就是要让她借口去兄长家的时候去找他。她能隐约感觉出何宗文的家世其实不一般，他既然提出主动帮她，肯定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而她在这个时代没有别的可以信赖的人，何宗文是她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只是顾舒窈不知道她托罗氏带的话，能不能尽快带到。那位英国的夫人估计很快就要回国了。而顾舒窈之前去过何宗文的寓所，观察到他的生活非常拮据。想必他自从和家里断绝关系，在经济上并不宽裕，不然也不至于去兼多份工。而法租界的洋楼租金十分高昂，不是他能长久负担得起的。
何宗文能等她多久呢？又或者他收不到她的回复，会不会以为她并不想离开殷鹤成？
顾舒窈想了想，一定先要想法子出去一趟，然后其余的决定等到殷老夫人的寿宴时再做，这段时间她先静观其变，不打草惊蛇，看能不能趁着他们准备寿宴的档口找机会。她记得殷鹤成上次跟殷司令说，出了正月之后再和她成婚，这样算起来，她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她洗漱完，小心拉开洗漱间的们一看，发现卧室的灯已经关上了。她走进去，但还是没有回床上，而是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休息，没有被子有些冷，她翻出一件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她并没有什么贞洁比命还重的观念，但是明白自从顾小姐小产以来，殷鹤成还没有和这具身体发生过关系，然而这个口子一旦一开，从此有一就有二，今后便不受她控制了。若是将来真怀了孕，她怎么走得脱？
靠在沙发上，顾舒窈还算睡得安稳，她将大衣裹紧，缩在沙发的角落，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顾舒窈发觉有一双手将她捞起，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被殷鹤成横抱在怀中，他正皱着眉低头看着她，用一种她看不透的神情。
顾舒窈用力去挣脱，“放开我！”
殷鹤成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放手，而是走过去，掀开她那侧的被子，将她放回床上，“睡在沙发上做什么？若是再病了怎么办？”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冷淡，却是这样一句话。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逢。不过一瞬，他即刻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殷鹤成回他那侧睡下，却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外头是个月明星稀的夜，如水的月华透过窗帘播撒了些进来。她看着月色出了好一会的神，还是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她以为他睡了，刚准备起身，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去哪？”
她也没再起身，背对着他，实话实说：“我睡不着。”
他其实也一直都没睡着，将手收回，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夜晚本来就寂静，他们偏偏都沉默了，过了许久殷鹤成才开口：“上次是我唐突了，以后不会勉强你。”
她没回答他，与他各说各的话，“明天我想去我哥那一趟，我还是不太放心他。”
他没犹豫，“好，都依你。”

第32章 法国租界
殷鹤成没有食言，第二天就派车送顾舒窈去法租界顾勤山租住的洋楼。只是这回，除了司机，殷鹤成还安排了两位侍从官随行，名为保护她，但其实和监视没什么区别。想必殷鹤成是吸取了她在燕华女中上学的教训，并不打算给她过多自由。
汽车在法租界入口的铁门前停下，一个侍从官下车，与租界巡捕核实身份后，汽车才继续驶入。
盛州城的租界一共有两处，都在盛州城的港口附近，一处是由英美日等国联合管理的公共租界，一处则是法租界，这些租界还是前清签不平等条约割出去的。虽然前请覆灭后，成立了长河政府，但外国人占据的租界依旧有效。
殷家虽然割据燕北六省，是封疆大吏，但名义上依旧归属于乾都的长河政府。
无论是殷家，还是长河政府，都对盛州的外国租地不具备治外法权，公共租界、法租界都被视为外国领土，租界的内部事务不受当地政府、军方干涉，而租界内设有巡捕房，长河政府的军队和警察都不能进入。因为租界治安良好、亦是高档住宅区。所以许多社会名流以及与当局者政见不和的知名人士都在租界里定居。
而对顾舒窈而言，万一以后她得罪了殷鹤成，或者想要临时躲避的话，这两处租界是顾舒窈在燕北六省最后一点庇护所。因为在盛州，租界是殷鹤成的近卫旅唯一不能长驱直入的地方，她当初只想找个卖西药的地方，没想到阴差阳错选了个好地方。不过说来也讽刺，她为了躲避一个中国人，居然需要躲在外国人靠不平等条约设立的租界里。想到这，顾舒窈有些惶然，她和殷鹤成的关系有没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将问题解决？
法租界虽然不允许殷鹤成的军队进入，但是刚刚汽车驶入租界之时，侍从官一报殷鹤成的名字，汽车依旧畅通无阻。再怎么说，这里是盛州，是燕北六省，也是殷家的治地，殷鹤成的三分薄面谁都得给。
驶入租界，里面是另一番天地，鳞次栉比的洋楼排列在马路两旁，顾舒窈本来还想着自己能趁着拜访兄长，可以四处转转，不料司机将汽车停在她上次租的洋楼前，两个侍从官亦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顾舒窈望向车窗外，顾勤山租住的洋楼两旁各有一幢洋楼，而且都像是有人居住的，她一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幢。
汽车刚到门口，顾舒窈便看见顾勤山和罗氏已经带着两个女儿在洋楼前等着她了，不过顾舒窈知道，她这哥哥和嫂子对她并没有这么好，给的其实是殷鹤成的面子。
因为这是顾舒窈第一次去顾勤山盛州的住处，因为房子都是顾舒窈找的，所以到那去并没有太多讲究。倒是殷鹤成吩咐五姨太让她帮着准备礼物，好让顾舒窈给他们各自过去。而这些礼物投其所好，给顾勤山准备的是西洋进口的手表，给罗氏带的是金器、两个女儿分别带了八音盒和玩偶。殷鹤成是个周全的人，做事更是妥当，有时候只在乎他愿不愿意去做。
顾勤山和罗氏看着侍从官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进去，笑得合不拢嘴，热情邀顾舒窈进去。这幢洋楼是顾舒窈亲自租的，当时就是看着一共有十几个卧室，除去佣人房，多住她一个绰绰有余才买的。现在倒好，她这哥哥鸠占鹊巢，反倒反客为主不让她回家了。只有之前顾家的佣人还叫顾舒窈一声小姐，不过在她们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对顾舒窈改变的惊讶。
正好到了午饭的点，餐厅在一楼，顾勤山已经让佣人做好一桌子菜等着了。
顾舒窈落座后，罗氏在一旁笑道：“舒窈，这是特意让陈嫂给你做的菜，都是你之前最喜欢的。”
顾勤山见侍从官都是殷鹤成的人，只想着巴结讨好，一点分寸都没有，还殷勤地邀请他们一同上桌吃饭。然而他们都有规矩，连忙笑着推辞了，只站在餐厅边守着。
不过，顾舒窈发觉那两个侍从官似乎在留神他们的谈话。
顾舒窈来这主要为了两件事，一来是联系何宗文，二来则是西药房的事情。眼看着顾勤山想过河拆桥，哪能这么便宜他？虽然联系何宗文是当务之急，但也不能太明显，便起先过问了下西药房的筹备情况。
哪知顾舒窈刚说到这，顾勤山连连摇手道：“妹子，我不得不说你之前实在打错主意了，好端端的盛州城中心不去，还要在这法租界开药房？”
看着顾勤山一脸指点江山的模样，顾舒窈不动声色，“那你说说要在哪？”
顾勤山将筷子放下，拍着桌子侃侃而谈：“药房当然不开在租界里，不然遇着什么事还得去找公董局，多麻烦！出了这法租界，盛州上下都有少帅的人，去哪不是开？”说着又道：“少帅对我们顾家可真的是好，昨天借了我四万大洋……”顾勤山自觉说漏了嘴，连忙又道：“对了，现在药房合同已经签了，就选在盛州城西那边。”
难怪昨天顾勤山没找他要钱，原来是从殷鹤成那里拿的钱。顾舒窈不喜欢亏欠别人，也不想欠帅府太多，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段，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顾勤山倒好，钱一笔一笔地拿，还借着她的名义。她不知道他这兄长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地接纳那些的？真是秋风打多了脸都不要了！殷鹤成也是，不知是什么打算，竟然纵容顾勤山？现在顾宅和盛北的药铺都另外请人打点，之前的房契地契虽然还在她手上，顾勤山挪了地方翻脸不认人，直接绕开她肆意妄为！
过了一会，罗氏又道：“少帅还说这法租界租金贵，他有套私宅就在城西，离帅府也近，让人收拾了，过段时间让我们都搬进去。”
顾勤山贪得无厌，殷鹤成慷慨得反常，眼见着都要将她的后路都切断了。顾舒窈虽然不知道殷鹤成清不清楚她的打算，但顾舒窈明白，他们顾家欠殷鹤成越多，她将来就越不好与他断绝联系。
顾勤山虽然跟顾舒窈说了盘店面的事，但他并不敢将店契拿出来给她看。因为那店契上写的是他顾勤山的名字，而且私自做主没有听她的开在法租界。他早就盘算着靠开药房，慢慢将顾家的家产拿回来。
顾舒窈怎么不明白顾勤山的心思，他住着她花钱租的洋楼，倒要将她卖的一干二净。不过顾舒窈忍住怒气，装作不经意地返过头问罗氏：“我让你给那位英国的夫人带的话都带到了么？”
哪知罗氏根本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直接摇了摇头，“我成日待在这洋楼，可到哪去碰见人家哟。”
顾舒窈想了想，与其寄希望与他们，还不如多给自己制造来法租界的机会，于是对顾勤山道：“殷鹤成今天跟我说，西药药房的开设不同寻常，还要拿着独家经营证和店契、厂契去盖章，明天就派人办好，今天都要我带回帅府。”这当然是她编的，若不这么说，顾勤山未必肯将许可证和厂契还给她。
一提到殷鹤成，顾勤山想都没想，连忙让罗氏将它们都拿出来，顾舒窈接过一看，那药房店契上果真写得是他顾勤山的名字。
不过让顾勤山意外的是，顾舒窈只拿走了厂契和经营证，她看了一眼他的店契后，却随意仍在桌子上，冷冷笑了笑，并没有要他的。
顾勤山正惊讶着，只见顾舒窈不紧不慢地开口：“买许可证的时候就已经签了合同，西药只在法租界售卖，你若想开别的药房，卖别的什么药，你大可自己开去，不过我不管你死活。还有，钱是你自己欠给殷鹤成的，跟我没半分关系。我的药房只在法租界里开，药房的店契上也只能写我的名字。当然如果你不乐意，我的药房大可交给别人打理，我们各做各的买卖。”她仍嫌不痛快，想了想，又冷笑道：“别想着绕开我去找殷鹤成，他肯帮你无非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今日就跟他说，你想似吞我药房的事！你现在住的洋楼，是我花的钱！一不戒鸦片，二要吞我的药房，顾勤山你若把我惹急了，小心我既不让你回顾宅，还将你从洋楼赶出去，让你做丧家之犬！”
顾舒窈说完便往外走，完全不与他们纠缠。顾勤山和罗氏如意算盘落了空，又看着她身后跟了人，也不敢上去做什么，只拿着一张店契不知如何是好，若没有殷家帮忙，没有西药许可经营权和厂房，又没有稳定的西药生产与供应，在盛州开中药房不亏才怪！
顾勤山敢欺负顾舒窈，无非还是老旧的那一套，认为女人不能当家，男人只和男人商量，因此才跳过她这个小姑直接找了姑爷。顾舒窈虽然并不确信殷鹤成这样做的目的，但说出来糊弄顾勤山和罗氏还是够了的。她昨天给他们厂契不过是想让他们在盛州能够顺利，今后她也有个依靠，如今看来都是些过河拆桥的人，不如握在自己手里稳当，只拿他们当幌子便好。对付他们这种人，绝不能手软，只能靠威逼利诱。
顾舒窈从洋楼离开，没有上车，而是装作生气地往一旁路上走去，并回头朝顾勤山喊了句：“你们想好了再跟我谈！”
两个侍从官看着他们才吵完架，也不敢说什么，只跟在她后面。而她不过是故意弄出声响，只想引起两旁洋楼的注意。顾舒窈往两旁的楼上看去，并没有发现动静，侍从官走过来，“顾小姐，该回去了。”
她没法子往回走，突然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喊她：“小姐，这是你的钱么？”
顾舒窈回头一看，一位穿着学生装的少女正拿着一块大洋偏头问她，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北大学孔教授的女儿，孔熙。

第33章 绝处逢生
顾舒窈才回过头，孔熙便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顾小姐，是你呀！”
听到顾小姐三个字，顾舒窈的唇微微一扬，她们都是聪明人。
顾小姐这三个字里隐藏了太多信息：顾舒窈一直都没有告诉何宗文她的姓氏，而现在却从孔熙的口中说出。看来，何宗文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的身世，而且告诉了孔熙。这么说她在这里遇见孔熙绝非偶然，她应该在和何宗文一起帮她。
的确现在何宗文不宜出面，如果这个叫住她的人是他，侍从官早就警惕地出面将他隔开了，而换作孔熙便不一样了，只是这样又多牵连了一个人进来。
顾舒窈上次见孔熙时对她的印象便是爽朗聪慧，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在这个关头居然愿意挺身而出，顾舒窈对她存了份感激。
顾舒窈走上前，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拉过孔熙的手，“这钱应该不是我掉的，好久不见。真巧，你也住这么？”她没有喊孔熙的名字，是因为她不知道孔熙会以什么身份在那些侍从官面前面对她。
还是孔熙先开的口，“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你在燕华女中，我父亲和我刚刚搬过来，就住在这。”
说着，孔熙指了指右边那幢西式砖木机构的双层洋楼，“不进去喝杯咖啡么？难得又见到你，对了你上回问我的紫罗兰味生发水我刚好买了，你到我那拿一瓶走。”
顾舒窈故意推辞了两句，孔熙道了句，“哎呀，客气什么？”就匆匆拉着顾舒窈往里头走。
许是殷鹤成派人只是为了防着何宗文，那些侍从官看到孔熙只是个女学生，倒也没有怎么注意。他们两个只相互看了眼，便在门边守着了。不过，汽车里那个姓卢的司机却皱着眉仔细看着窗外的洋楼。
孔熙拉顾舒窈进去后，不紧不慢地锁上门后，立即转过身，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望去，确认那几个侍从官没有跟上来后，才握住顾舒窈的手，急切道：“你的事恒逸都跟我说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想离开这么？”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你的事恒逸只跟我一个人说了。”
想离开盛州么？这个问题不用考虑，她当然想，做梦都想！她和殷鹤成的婚约眼看着解除无望，逃走是最后的办法！只要不在殷鹤成的掌控之下，去哪里都可以。
顾舒窈点了点头，镇定问孔熙：“孔小姐，你们是有什么办法么？”
“不用叫我孔小姐，叫我孔熙就好。我是当着他们面才叫你顾小姐的，我其实更乐意叫你书尧！”孔熙本是个急性子，见顾舒窈此刻仍十分冷静，也被她带着缓和下来。她冲着顾舒窈一笑，一边拉着顾舒窈往沙发上坐，一边道：“直接走是不可能的，你需要再办一份身份证件，恒逸刚好有个朋友在政府，正好管这块。你可比他自己幸运，当初他与家里刚闹翻，他父亲特意提前打过招呼，以至于他身边的亲戚朋友没一个人敢帮他。”听孔熙这这样说，想必她认识何宗文已经很久了，还知道他家里的事。
说着，孔熙从客厅的桌子上去取一块印泥，顾舒窈这时才看了一眼室内的装潢和摆设，都是欧式风格，沙发桌椅虽然都简单打扫过，还是可以看到灰尘被擦拭的痕迹，看着的确像久置不用的洋房才有人搬来不久，没有半点烟火气。好在客厅的窗台上挂了厚厚两层窗帘，从外根本看不见室内。
孔熙拿来印泥，将顾舒窈的两只手分别按上去，然后整齐压在一块白纸上。
顾舒窈后来才明白，民国的身份证件虽然没有照片，但在表内必须注明两只手十只手指的箕斗，以便区分。此外，身份证上还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教育程度、服务处所、职业、住址、配偶姓名等信息，当然，除了这手上的指纹，其余何宗文都能帮她作假。
收集完指纹后，孔熙拿出一块毛巾让顾舒窈擦去指尖上的痕迹，又说：“如果要出国，去日本不用护照和签证，去英美法国都要护照，不过那个再说去，你最好先跟恒逸去乾都。”
孔熙说这些的时候，看了一眼顾舒窈，见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愿离开的眷恋，更多是憧憬与期盼，笑着感叹道：“看来恒逸还是很了解你！”
顾舒窈听孔熙说了好几遍何宗文，却不见他人，问道：“何先生他人呢？”顾舒窈只叫了何宗文何先生，因为她感觉孔熙和何宗文关系似乎很亲密，她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保持距离总是好的。
“他回乾都了。”
顾舒窈知道乾都是长河政府所在，她听孔熙说了一个“回”字，才意识到何宗文其实是乾都人。他现在回去了，难道他和家中关系已经缓和？于是好奇问了声：“何先生是回家了么？”
孔熙摇摇头，“恒逸的一位恩师重病，他回去探望了，但并没有回家。说起来，他已经快有三四年没回过家了。他人虽然友善，但在某些方面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固执的多。”孔熙没有跟顾舒窈说完全部，何宗文自从被燕华女中开除后，总有人暗中跟踪他，十有八九是殷鹤成的人。何宗文之前因为躲避他父亲的人，早就练得敏锐，他没有办法才向孔熙求助。而他去乾都正好利用这个就会可以将那些人甩开。
孔熙内心深处特别同情顾舒窈，她虽然不太了解前因后果，但是她也认为像顾小姐这样优秀的女性不应该被束缚，而她却遇上这样一位权势滔天的未婚夫，难怪在外要隐姓埋名。
孔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连忙去房里翻出一瓶生发水来，用纸袋包好，笑道：“做戏就做真，你干脆带回去吧，确实还挺好用的，香味我也喜欢。对了，我好像听恒逸说，你未婚夫的祖母还过十几天就要过生日了，他说府上办寿宴，往来人特别多，会是一个逃走的好机会。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等恒逸回来再商量。”她顿了顿，吐了下舌头，“毕竟他逃跑最有经验！”
听孔熙这样调侃，顾舒窈也笑了。
孔熙笑了笑，“恒逸还要过三天才回来，如果可以，你最好过几天在来法租界一趟，到这栋洋楼里来，无论真假，反正我们都是朋友，不是么？。”说完，孔熙站起来去扶顾舒窈：“书尧，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顾舒窈喜欢孔熙这样叫她，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个躬：“孔熙，我真的非常感谢！”
孔熙连忙去扶她，笑容灿烂，“我觉得恒逸说得对，你的才华不能被埋没，书尧。”
顾舒窈只在这栋洋楼待了不到一刻钟，所以侍从官并没有怀疑，只当是顾舒窈之前结交的朋友，毕竟是少帅的未婚妻，又不是在监视什么反动政客。
顾舒窈回到帅府时是下午两点，他打开的卧室的时候他正好在看文件。
顾舒窈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她那天里面穿的是一条玉色绉纱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肤如羊脂。
殷鹤成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她进来，便将文件阖上。他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她，略微带了些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
顾舒窈不避讳他的目光，也微笑着朝他走过去，在他跟前停步，然后将手中的纸袋顺手搁在他桌上。
许是她的笑取悦了他，使他起了兴致。她就站在他跟前，他敛了敛目，突然伸手搂过她的腰，扶着她坐在腿上，靠在她耳边问，“你哥哥他们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如今有了期盼，不过再忍耐十几天，顾舒窈不想打草惊蛇，索性迁就他。她回头侧过脸看着他，嗔笑道，“嗳，我哥哥哪有什么东西给我呀，但是我在我哥哥洋楼旁边遇见了从前在燕华中学上学时的女同学。”她想了想，又补充：“也不能说是同学，大我几届，不过谈得来罢了。喏，你看，那是她送给我的生发水。”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先主动告诉他，免得他日后多疑。
他低头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听着，面上却带了一点笑，也不计较她这略显矫情的小女儿姿态。倒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他没忍住伸手轻轻抚上去。她不知是配合还是抗拒，脸朝相反的方向扭过去，可他的掌心不紧不慢地贴着她的脸颊移动，指腹更是在她唇瓣上稍作停留，添了些缠绵的滋味。
顾舒窈自觉不妙，连忙从他身上起来，转过身嗔怒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真让我生气！”
他看上去兴致未减，这矫揉造作的嗔怒似乎也让他受用，连眉都没皱，只淡淡问了句，“怎么了？”
“你这样插手我们顾家的事，是要害了我哥哥，害了我们顾家！”
他轻笑了声，挑眉看她，“你倒说说，我怎么害了你们顾家。”
“你知道的，我哥哥到现在还抽鸦片，他有你这个少帅帮衬着，便更可以毫无忌惮地抽鸦片了。他这种人你就该让他吃些苦头！你若真的要帮他，还不如请个洋大夫，帮着他把鸦片好好戒了！”
她脸上此刻现出浅浅的红，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她其实知道如何去让他高兴，又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说：“药房就开在法租界，那边生意好做些，这件事你也不准插手。”
听到法租界三个字，殷鹤成却皱了皱眉头，“说实话，我很不喜欢那些个洋人，在盛州作威作福，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些什么租界收回来！”
殷鹤成没答应也没拒绝，突然敛着目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第34章 大红灯笼
顾舒窈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也怕他生疑，只说：“他们能来盛州，我也安心些，总比在盛北的好，哪知道他把家败成什么样。”
他突然拉过她的手臂，面上虽带了笑，却是用一种将她看穿的眼神，“在法租界也不是不可以，你偶尔过去看一眼，长住就不必了。”
顾舒窈还是低估了殷鹤成，他虽然一直不动声色，却早就知道她有搬去和哥嫂同住的打算，也怪不得他一反常态去接济顾勤山。顾舒窈稍微有些惊讶，却也没表露出来，反正十几天后就要离开，去不去法租界长住都不要紧，只是她希望下次再去法租界那边他不会生疑。
好在殷鹤成这段时间不怎么得空，北营行辕那边三天两头便有会，有时晚上直接就宿在官邸。帅府这头在筹备老夫人的寿宴，虽然六姨太也在帮着打招呼，但是有些事还是要过问他，要他做主。因此殷鹤成并没有时间去管顾舒窈，许是他想着派了两个侍从官跟着，便也没再多心。
这对顾舒窈来说求之不得，趁着他不在家又去了两趟法租界。第一次去是在两天后，她去找了孔熙，不过何宗文还没有回来。顾舒窈索性便让孔熙陪着她在法租界临街处去选铺子，孔熙性格外向且有主见的，一口便答应了，还带着顾舒窈去她觉得最为繁华的街道上看。她们这样大大方方地一同逛街，如同闺中密友，反而让两个侍从官放松了警惕。
法租界这边租金的确比外头贵，顾舒窈只租了两年，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顾舒窈付钱的时候十分爽快，连孔熙都吃了一惊，即便是殷鹤成的未婚妻，也不一定手上随时拿出这么多钱来。
顾舒窈正好看到了，笑着解释道：“我把我嫁妆当了。”
孔熙微微一愣后，反倒笑了，更有些佩服她。敢擅自当掉嫁妆，并且说起来这么轻松的人能有几个？要知道他父亲的同事里，仍有好几位守旧的还给自己的儿女定了婚事呢。这上千年的陋习哪时一朝一夕就能改的？而这位顾小姐虽然出生于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婚约，可骨子里和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顾舒窈将租赁的合同拿到手，才又和孔熙一起去了顾勤山租住的洋楼。
顾勤山正拿着先前那张店契头疼，铺子盘下来，却又没有西药卖，这买卖怎么可能不亏？
顾勤山没办法，连着给殷鹤成的那位姓赵的副官打了五、六个电话，想着看殷鹤成是否能帮忙，可人家却以各种事由推脱了。顾勤山这时才想起顾舒窈跟他说的，殷鹤成肯帮他无非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绕过她去找殷鹤成有什么好处？
罗氏在一旁干着急，这两天顾勤山心情不好，总拿她出气，她只好去安慰顾勤山：“毕竟舒窈马上就是殷府的少奶奶了，没事去得罪这个亲妹妹做什么？她想当家就让她当吧，你是她哥哥，只要别去跟她争跟她抢，总归不会让我们饿死的！”
顾舒窈之前也跟她讲过家里这哥哥嫂嫂的事情，罗氏说这话的时候，顾舒窈和孔熙刚好进门，孔熙听见了，只觉得痛快，看着顾舒窈笑了出来。
顾勤山和罗氏这回终于老实了，看见顾舒窈回来，欢欢喜喜地迎她进门，吩咐佣人拿最好的茶叶出来，把她和孔熙当贵客招待。
罗氏见孔熙的气质谈吐和她之前遇到的女人都不相同，想着许是殷家的什么亲戚，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笑着问顾舒窈：“这位小姐是？”
“这位是孔熙小姐，就住隔壁，现在在燕北女大读书。”
罗氏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读大学，连着啧了好几声。人就是这么矛盾，罗氏一面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打算送两个女儿上学，可真正看到孔熙这样的读书人，却又发自内心地羡慕。她又想起顾舒窈，都去帅府做少奶奶了，还被少帅送去女中上学，想必学历还是重要的。
这样想着，罗氏待孔熙格外客气，“孔小姐，以后常来玩，反正都是邻居，也近！”
正好梅芬和兰芳在客厅里坐着，孔熙回过头指着梅芬问了句，“你想去上学么？你现在这个年纪过阵子正好能上小学了。”
顾舒窈其实一直也有这打算，梅芬看了一眼顾勤山不敢说话，顾舒窈暗暗却有了打算。
罗氏看着顾舒窈脸上有笑意，连忙抓住顾舒窈的手，套近乎道：“昨天帅府派了个洋大夫过来，给你哥开了些药，说以后每隔五天来一次，要帮你哥哥把毒瘾戒了。我想着也只有你这样挂着你哥哥了。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也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之前是我和他糊涂了，你别见怪。”
顾舒窈才与殷鹤成提过一声，那次他们一说完他便去北营行辕了，她原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军务繁忙或许忙忘了，不成想他居然已经派了医生过来。
顾勤山嘴拙，又在妹妹面前拉不下脸来，之前一直没说话，听到罗氏这里才连忙点头：“妹子，哥对不住你！哥以后听你的，只是现在帅府不肯帮忙……”
顾勤山依旧三句话不离帅府，连孔熙都听不下去，摇着头看了眼顾舒窈，顾舒窈直截了当道：“我已经和殷鹤成说了，他已经答应不插手这件事，我在法租界已经租了一间店面做药房，如果您看得起，可以来给我帮我张罗。如果您看不上，我就另外请人，您也可以自己去城西开您的药房，照样当您的顾老板。不过……”顾舒窈顿了顿，“这座洋楼请麻烦您腾出来……”
顾勤山和罗氏异口同声：“愿意愿意，当然愿意。”罗氏又道：“都是亲兄妹，一家人，哪这么生分，哥哥嫂嫂帮妹妹做点什么事都是应该的，之前盘的那张店契都是你哥哥自作主张，倒时只能再想办法卖出去了。”顾勤山在一边忙不迭点头表示同意。
“三件事，一是鸦片慢慢戒了，二是送梅芬去读小学，学费我可以先帮着出，三是药房的大买卖依旧要过问我，不准去动用殷鹤成的关系，不能擅自做主，我每过几天都会来这边一趟，你们帮我准备一间卧室，我还会在这边留宿，答应么？”
顾勤山没得选，只能答应。孔熙望顾勤山那边瞥了一眼，替顾舒窈和梅芬高兴。
顾舒窈见顾勤山有些不情愿，又软硬皆施，对他道：“哥，药房虽在我名下，但是每年我都能给你分红，不过，如果你再违背你的承诺，我绝对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听到分红，顾勤山又乐意了，名面上还能让他做顾老板，又有钱进账，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条把家底都输空了的丧家之犬，这样的好事哪找去？
顾舒窈注意到，顾勤山答应后看了一眼她和孔熙，虽然目光还是有些胆怯，但也透了些期许。
孔熙有些意外，顾舒窈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对付起她这哥哥嫂嫂来，七寸一打一个准，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她在一旁也觉得解气。连那两个侍从官也在外头听着，他们原以为这顾小姐就是一般闺阁里的小姐，以前还听说些不好的传言，可如今亲自看来，怪不得能当少帅的女人，还真不一般。
顾舒窈将这头的事打理完后，便与孔熙告别，准备回帅府。顾勤山和罗氏这回都十分客气地去送她。顾舒窈回头看去，梅芬和兰芳也做到洋楼门口，扶着门框在送她，而平时她们都是那种不做声的。
临走的时候，孔熙说：“真是舍不得你，过几天你到你哥哥家的时候，再到我那来玩呀。”
顾舒窈明白她的意思，应了声好，又去与顾勤山他们告别，最后又朝着梅芬和兰芳挥了挥手。
愈是年轻的生命，愈应该从一开始让她们生机勃发，这从来与性别无关。
老夫人的寿辰已不过十天，顾舒窈回帅府的时候，发现帅府正门口已挂上了灯笼，墙角亦摆上了牡丹等花卉的盆栽，衬得一派喜庆。虽然这几日天晴好，但温度依旧不高，想必在这些花在寒冬底下连着摆上十几日，期间怕是要更换掉不少枯败的，老夫人的寿辰的确是有些铺张。
再往里走，帅府的洋楼上贴着红寿字帖，几个佣人正挑着竹竿往洋楼上挂灯笼，殷鹤闻也在，他闲不住，也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只大红灯笼用竹竿勾着往上挂，可是他毕竟人就这么大，个子也矮，别说挂灯笼，连一层的顶都够不着。
顾舒窈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亦提醒着：“鹤闻，当心啊。”
殷鹤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气鼓鼓的不服气，回头将长竹竿交给顾舒窈，抬了抬下巴：“笑什么？你来呀，舒窈姐姐。”
顾舒窈心情不错，乐意与他玩，直接就接过了，“行，你看看我。”
她个子还算高，将竹竿撑起来，很快就举到了挂钩的高度，只是挂的时候不太顺利，她没料到那个大灯笼竟这么沉，试了几次没挂上手臂酸得很，她又往上抬了抬，想着一鼓作气挂上算了。
哪知灯笼往后一倾，反而带着她倒退了几步，不过她才退了几步背便撞上了什么人的胸膛，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那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往上挂灯笼。那个人力气大，身量也高，有他在并不吃力。
顾舒窈没回头，只看到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他藏蓝呢绒戎装料子的袖口，然而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她由他抱在怀里，看着他帮她一起挂灯笼，眼看着就要勾上了，她仰起头去看，可那一瞬他突然低过头来，她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她不知怎么回事，身子微微发僵，还有些意外。而他脸上却有笑意，似乎是种得逞后的愉悦，一举便将灯笼挂上了。

第35章 骤雨前夕
顾舒窈三天后又去了一次法租界，名义上是去孔熙家喝下午茶，而那天何宗文竟然也在。
顾舒窈走进门，孔熙连忙把大门关上，走到楼梯口学着老鼠“吱吱”叫了两句，然后才轻轻喊了一声，“出来吧。”顾舒窈开始还以为是孔熙在对什么暗号，觉得十分神秘，后来见孔熙回过头来对着她咧嘴笑，顾舒窈才明白孔熙原来是在开何宗文的玩笑，笑话他躲躲藏藏像只老鼠。
不一会儿，顾舒窈便看到何宗文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一看到顾舒窈，便对着她露出笑容来：“书尧，好久不见。”
他和从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最近新剪短了头发，斯文的同时，显得更精神、洒脱了。
顾舒窈走上前去，也跟他打招呼，“何先生，好久不见。”
不料何宗文听到她叫他“何先生”后，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顾舒窈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改口，又笑着喊了声，“恒逸。”
顾舒窈还记着害何宗文丢掉工作的事，心里一直不太好意思，但说出来似乎又过于生疏了。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何宗文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我现在燕北大学当助教，就在孔教授手底下说事。”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之前去燕华女中教书，就是因为燕北大学的手续还没批下来，只做了个临时的打算。不过很幸运，在那里遇见了你。”
他这一番话无疑将顾舒窈嘴中含的那句“抱歉”堵了回去，再开口变成了，“恭喜你。”
孔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谈话，稍稍皱了皱眉，她原想着何宗文肯这样帮顾舒窈，即使说不上私奔，情谊深厚也是有的，上次他们两开讨论会时保持距离，只是当着那么多人不好意思。可看着他们两刚才的谈话，却十分的客气。特别是顾舒窈，和何宗文的关系更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她想了想才得出答案，这位顾小姐有点过于正经了，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孔熙不由自主地想起顾舒窈之前翻译的那本《法国工业生产》，她的翻译字句严谨，没有一丝错误，所有看过的人都称赞不已。可孔熙却觉得稍微缺乏了一点趣味性，如果让她孔熙翻译，她会将它翻成通俗易懂的科普读物。
而何宗文不知是许久没跟顾舒窈见面，还是别的的缘故，平日一向风趣的他今天在这位顾小姐面前竟显得有点拘谨，这样两个人能擦出什么火花？孔熙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难不成何宗文真的只是惜才如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许是何宗文不想让顾舒窈觉得难看，完全没有跟她提半句殷鹤成，直接开门见山：“一周后是殷老夫人七十大寿，帅府会大办一场寿宴。我堂弟何宗平也被邀请了，他愿意帮我们。”说着他递给顾舒窈一条红色的围巾，“你到时穿一件深颜色的大衣，再戴上这条围巾，大概在傍晚六点一刻左右到帅府侧门等他。冬天天黑得早，你用围巾这一点脸，没人会认出你的。他会把你当成女伴带出来，我开车在外面等你们，然后带你们一起离开。”他说完又问了一句：“书尧，你觉得这样可以么？会不会太冒失了？”
顾舒窈接过围巾，将它整齐叠好。她并没有觉得冒失，因为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何况还有何宗文的堂弟愿意出手相助。只是顾舒窈有些担心万一被人发现，连累了这么多人有些实在过意不去。
何宗文见顾舒窈蹙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她说：“只要我及时开车走，没有人知道你是被我们带走的，不会被发现，也不会牵连我堂弟的。”他想了想，又笑道：“我堂弟性格和我很相近，小时候经常一起翻墙打架，这点忙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何宗文都这样说了，顾舒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着开他玩笑：“没想到何老师还会翻墙打架啊。”
孔熙笑着瞥了一眼何宗文，也过来搭腔，“他敢做的事情可多了呢！”
何宗文笑着瞪了下孔熙，“你可别揭我老底了！”又摇了摇头，笑着道了声：“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开了一会玩笑，何宗文又开始交代正事，“书尧，新的身份证件我已经帮你在办了，再过两三日应该就可以拿到。”说着他又问顾舒窈：“书尧，你愿意出国么？”
离殷鹤成越远，顾舒窈便越安全，相比于在燕北六省随时担心被他的近卫旅抓回去，出国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顾舒窈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国外留学与生活，对国外的环境已经很适应了。而且顾舒窈自己也好奇，在这个平行时空，中国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变化，那国外呢？她之前去过的伦敦、巴黎现在又是怎样的呢？
想着，她微笑着朝何宗文点头，“我想出国看看。”
“孔熙应该跟你说过，如果要出国还需要护照，只有去日本不需要，而护照手续比身份证件要麻烦多，至少要一个多月。”想了会，他又说：“我还是更倾向于去法国，毕竟那里我也熟悉。”
何宗文话音刚落，倒是顾舒窈吃了一惊，“恒逸，你也要去法国么？你不是在燕北大学当助教么？你的书社怎么办？”顾舒窈原以为何宗文只是送她上渡轮为止，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所以也并没有觉得不妥。
这个问题倒是把何宗文问住了，他沉默了许久，开口还是有些心虚：“我和你一起去法国的大学深造，说不定我回来还能直接当教授呢。”
顾舒窈对他的解释将信将疑，倒是孔熙本来在一旁看书，听着何宗文与顾舒窈的对话突然笑了起来，她可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何宗文被她笑得有些难为情，佯装生气看了她一眼，她这才收敛。
何宗文又说：“你可以跟我去乾都避避风头，乾都是长河政府所在地，我也有些人脉，殷鹤成应该不敢贸然去搜人，不过我还是准备买两张去日本的船票，以备不时之需，”何宗文似乎不太喜欢提到殷鹤成这三个字，说到他名字的时候，稍有些停滞。
顾舒窈没有计较这些，只道：“我正好余了些钱，去乾都租房子也好，去国外也罢，我都有钱。”
何宗文没有说话，只看着顾舒窈笑了笑。
在这洋楼一待便是一个多钟头，顾舒窈临走前，何宗文稍微掀开窗帘往外望了望，“你们最好都先出去，我晚上再走。”他见顾舒窈和孔熙都有些惊讶，才解释道：“说实话，我这几天总有种感觉，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从盛州跟到乾都再跟到盛州，昨天晚上我换了三辆车，才摆脱掉那条尾巴。”
顾舒窈问：“是殷鹤成的人么？”
何宗文摇头，“不确定，也有可能是我父亲的人，我家里最近出了些事，我父亲因此在找我，只是我还是不想见他。”他又去看了看，对孔熙道：“你最好和书尧一同出去，你们光明正大地交往，反而不会让人生疑。晚上我不亮灯，等他们以为洋楼里没有人了，我再出去。对了，过几天可能还需要孔教授到这边住两天。”
孔熙爽快答应了，只是顾舒窈觉得让何宗文这样躲躲藏藏，又要麻烦孔熙和孔教授，让她绝对报歉得很，“真是难为你们了。”
何宗文笑了笑，“我早就躲习惯了，更多的自由往往是要用小部分自由来换取的，不过真的感谢孔熙小姐。”
孔熙站起身来，白了何宗文一眼，“认识十几年了，少来这一套！”她说着站起来，跟顾舒窈道：“他们都知道你经常到我这洋楼来，不如我也跟你去帅府坐上半天，这样反而也显得我不心虚。”孔熙这句话已经在心底藏了很久了，她其实一直想去帅府看看。因为她与顾舒窈交情并不深，她想更加地了解她。毕竟何宗文因为她都打算放下一切远渡重洋，孔熙不知道何宗文这样做值不值得。
既然孔熙都这样开了口，顾舒窈也不好拒绝她，便带着她一起去帅府了。
孔熙是见过世面的，她虽然也感叹帅府的奢华，却也不表露出来，孔熙和顾舒窈到洋楼门口的时候，殷鹤成和任子延以及一群盛军将领正往外走。
还没有看见人，只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人唤了声“少帅”，便知道殷鹤成也在了。孔熙没有想到这么巧，她刚到帅府就遇着殷鹤成。这几年她们这些学生对盛军的一些做法十分反感，孔熙对殷鹤成将何宗文开除这件事又耿耿于怀，因此对殷鹤成存了偏见。报刊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她没见过他本人，一直觉得他就是个举止粗鲁、沉迷酒色的军官。
顾舒窈与孔熙从过道走进客厅，和殷鹤成他们迎面走来。殷鹤成那天穿的是戎装，微微皱着眉，在与部下交代什么事，并没有看到她们。他处理事务时总是严肃认真，极少分心，又有大将之风，身旁一群部下都服他，唯他是从。
待那边都交代完了，殷鹤成才抬起头，正好见顾舒窈走进来，方才严肃的脸上显露出些许笑意来，就像阴沉的天幕中透出的阳光，和煦极了，却不知晃了谁的眼。
殷鹤成吩咐其余人先走，只有他和任子延留下来。见有生人来，殷鹤成也没说什么，打了声招呼，吩咐佣人去招待。
顾舒窈因为想着要走，这几日给殷鹤成的都是笑颜，与他相处都很融洽。殷鹤成径直走到顾舒窈面前，极其自然地搭了下她的腰，“给老夫人选的寿礼我放在卧室，你过会上去瞧瞧。”
孔熙离顾舒窈站的近，这句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她十分意外，听殷鹤成的语气，他和顾舒窈已经共寝一室，他们之间的态度也亲昵自然，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
孔熙出了神，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注意任子延一直在看她，减着短发的女大学生，一股子书香味，还落落大方，怎么不是一道风景呢？
任子延和殷鹤成才走出客厅，任子延便感叹道：“没想到嫂子的朋友中还有这样的妙人。”
哪知殷鹤成直接睨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反倒是任子延楞了一下后，才发觉这句话似乎冒犯了顾小姐。他想到这里，却没忍住笑了，“雁亭，我不就是一句话而已，瞧你护短护得！”
那一边，何宗文待顾舒窈与孔熙走后等了大概两个钟头，虽然天色还早，但他确认并没有人在外头，他还有事要做，耗不起这时间，于是从后门出去了。
他先回的寓所，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寓所的位置早就被人知道了，而且有人一直在他的寓所前面守着等他。
何宗文从寓所里取了钱后，直接去了轮船局买去日本的船票，他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跟踪何宗文的男人等他走了，也去了一趟售票的窗口，还停留了片刻，之后开车去了北营行辕那边的一幢小洋楼。他到的时候，客厅里已有一男一女在等他了。
“报告长官，何宗文今天下午不知道去了哪，但他后来回了趟他的公寓，然后出去买了两张去日本的船票。”
那位军官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额倒是那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女人做了声，“赵副官，你说何宗文买那两张船票，是要带着顾小姐一起离开么？”

第36章 静水生澜
佣人端了茶水点心上来，孔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却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顾舒窈轻轻喊了一声，她也只敷衍一般笑了下，并不理会，反而拿起了她刚刚放在茶几上的书，一副准备走的架势。
孔熙就是这样的性格，高兴与不高兴都写在脸上。顾舒窈有些奇怪，想去问她怎么了。正好五姨太从外头进来，看佣人提着那一堆购物手提袋，便知是又从百货商场回来。
想必五姨太是逛累了，挥了挥手，让佣人帮她将新买的东西提上楼，自己直接在顾舒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见顾舒窈旁边还坐在一位小姐，五姨太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样子是个女学生。
五姨太没想到顾舒窈在盛州还有这样的朋友，十分好奇，便问她：“舒窈，这位小姐是你朋友么？”五姨太虽是对顾舒窈说，其实也是在跟孔熙打招呼，她的圈子里大都是些一同打麻将的夫人太太，这样的女学生她也感兴趣。
顾舒窈笑着道：“这位是孔熙，我在麓林官邸住的那段时间认识的。”她说完便去看孔熙，哪知孔熙心情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只冷冷抬眸看了一眼五姨太。
五姨太的脸瞬间就黑了，她最见不得别人给她脸色看，她算什么？五姨太也用挑剔地眼神睨了回去，不过是个学生，身上穿的衣服是老气的学生装，全盛州的学生都一个模样，料子也不是最上档次的，有什么资格在她这个帅府姨太太面前甩脸子？
顾舒窈皱了皱眉，这两个人认都不认识怎么就开始较上劲了？
孔熙突然转过头，对顾舒窈道：“顾小姐，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五姨太以为孔熙是嫌她多余，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又去吩咐佣人给她添新的。五姨太虽然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她不打算走，要走你们走。
顾舒窈察觉到五姨太不高兴，更要周全些，连忙跟她道别，“五姨太，我带孔小姐出去走走。”五姨太这才给了顾舒窈一个笑脸，却不去看孔熙。不就是多读了两句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心气儿再高，要是将来嫁的不好，还不如她这个姨太太。
顾舒窈也感觉到孔熙应该有话跟她说，来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到帅府就变了脸色？于是拉着她往洋楼旁边人少的草坪上走。
刚到草坪附近，孔熙轻轻将顾舒窈的手甩开，开门见山：“相比于在这个外头逛，我更想去顾小姐的卧室坐坐，看看您未婚夫给老夫人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哪有去别人卧室的？若是一般闺阁小姐的卧室，闺中密友进去看看也无妨，可这还是她和殷鹤成一起睡的房间。
顾舒窈这下也明白了，孔熙刚刚听到殷鹤成的那句话了，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见顾舒窈没有答复她，孔熙笑了笑，看着顾舒窈的眼睛，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原以为你们只是订了婚的关系，怎么还同居了？”说着冷冷笑了笑，“顾小姐，别告诉我你们之间还清白。”孔熙刚才在他们身边站了一小会，明显感觉顾舒窈与殷鹤成，远远要比和何宗文要亲密得多。
顾舒窈沉默了会，决定还是不去隐瞒。顾舒窈对上孔熙的视线，索性都告诉她，“我之前怀过他的孩子，不过三、四个月的时候就流产了。从那之后，我和他就一直都没有发生过关系。孔熙，我是真的想离开这里，想离开他。”
“你还怀过孕？”孔熙觉得不可思议，想了想，还是问她：“你是自愿的，还是他强迫你？”
这个怎么回答呢？她自然不可能自愿，可那件事情的确不能怪殷鹤成，是顾小姐往他酒里下药，而现在她就是顾舒窈，顾小姐犯的错也只能由她承受。顾舒窈只说：“当初他没有强迫我，但是现在我不愿意。”
当初？她和殷鹤成还没有结婚，当初便自愿和他同居，现在不愿意了又要走？还要何宗文搭上前程！
“顾小姐，你真是不简单啊，这些事你都跟恒逸说过么？”
“我为什么要跟他说？”为什么要别人面前自揭伤疤？顾舒窈被她说得也有些恼了。
“你难道不知道恒逸喜欢你？为了你他准备工作事业都抛下，和你一起去法国！你倒是好手段，这边和你的未婚夫纠缠，那边又去吊着恒逸！你别解释，殷鹤成对你怎么样，我刚刚是看见了的，我看着你也乐意与他那样。”她说的那样，就是殷鹤成搭的那一下腰，和他对顾舒窈亲昵的语气。孔熙其实也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也没少与人跳交谊舞，牵一下手搭一下腰其实不算什么，可是刚刚她却觉得刺眼得很，她想或许是因为恒逸的缘故，她和何宗文很早之前便认识了，就和自己哥哥一样，他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女人，孔熙觉得生气。
若不是从孔熙嘴里说出来，顾舒窈还真不知道何宗文待她的情谊，她一直都只将何宗文当做朋友，他帮她，她也只以为是朋友之间的相助。
可感情的事又该如何解释？告诉孔熙她既不喜欢殷鹤成，而且只把何宗文当普通朋友？
顾舒窈想了想，只说：“抱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何先生陪我去法国。孔熙，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孔熙不买她的账，耸了耸肩，“我也很抱歉，顾小姐，你今天实在太让我意外了！你闺中密友这个角色我是演不下去了，你的事情我也会从头到尾跟恒逸说清楚！我们不能看谁善良就欺负、利用谁，对吧顾小姐？作为他的朋友，我绝不会看着他被人利用！告辞了，顾小姐！”说完，她便头也不回气冲冲地走了。
顾舒窈知道依孔熙的性子，她就算吩咐司机送她也会拒绝，免得让她生气，便也没去管她了。顾舒窈知道，他们愿意帮她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可以感激接受，但不能去强求。特别是她知道何宗文居然喜欢她之后，她不能去利用他的感情。
可她依旧不明白，何宗文为什么会喜欢她？她一直觉得何宗文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缺乏异性喜欢。而她与何宗文的接触并不是很多，她也没帮过他什么？怎么会就这样喜欢上她了呢？
顾舒窈觉得有些难受，帅府的寿宴是一个千载难逢，她真的很想离开，如果何宗文知道她的那些事情之后，又会怎样看待她呢？还会不会继续帮她呢？她又该怎么和何宗文解释呢？有太多都需要解释了。
顾舒窈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那条红色围巾，轻轻握在手心里，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孔熙捧着书从帅府大门走出去，走了一会，气也渐消了些，她从来是遇事冲动的脾气，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自己也觉得她刚才揪着别人的隐私不放的做法的确是有些过分，可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
因为岗哨注意到孔熙刚刚是和顾舒窈一起进来的，也没去拦她。刚走出帅府，一辆汽车在她身侧停下，车窗降下来，她微微弓过身子一看，才发现是殷鹤成。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面上有些微的笑，让人觉得礼貌且却不轻慢。倒是靠里有一个人往外探出头来，殷勤地向她打招呼，似乎就是刚刚那个一直在殷鹤成身旁的人，看他的穿着，应该也是盛军的军官。
殷鹤成回过头，皱着眉看了任子延一眼，又向孔熙道：“怎么这就走了，舒窈没派车送你？”
孔熙原想拒绝，犹豫了会，殷鹤成又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便答应了，她有些勉强，却终是笑了，“谢谢。”
殷鹤成点头与她致意，不一会儿，便阖上窗让司机将车开走了。
车开了一会，任子延扶住座椅转过半个身子，从后面的玻璃去看孔熙，愤愤不平道：“明明是我先看到她，才让司机停车，怎么好意都归在你身上了？”见车驶远了，他才坐回来，对殷鹤成感叹道：“第一次发现女人剪短发也这么漂亮！读过书的女人的确不一样。”
殷鹤成只看了眼任子延，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周后便是殷老夫人的寿宴，顾舒窈在此期间又去了一次法租界。租界的药店正在装修，听顾勤山说，药厂那边也快好了，法国药商那边送了几箱成品过来，又派了专家来协助他们生产。
顾舒窈跟着顾勤山去药房看了眼后，又去了顾勤山为她准备的房间，在洋楼的顶层，虽比不上帅府，但也算宽敞，往外走有一间大的阳台，从那里看过去，可以看到租界里各式各样的建筑。顾舒窈将顾家的地契、店契，以及新买的厂契、许可证藏放在枕头下，这都是留给他们的。她如一走了之，也要给她这哥哥嫂嫂留条活路。她如果人间蒸发，她的哥哥嫂嫂多少会受到些影响，但毕竟药房开在法租界里，殷鹤成应该也不会太过分。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顾小姐，可既然现在有了这个身份在，仍要承担属于这个身份的责任。
顾舒窈始终都没有去敲隔壁洋楼的门，顾舒窈走的时候，罗氏还问她，“看你跟隔壁孔小姐玩得好，怎么今天不去找她？”
顾舒窈只笑了笑，便上车了，汽车途径隔壁洋楼的时候，她只看了眼，便收回视线了。
她已经对孔熙做过解释，其他的她不能勉强，毕竟人家帮她是可能招致灾患的。孔熙之前帮她那些，她已经很感激了。她现在贸然前去，说不定会给她给孔熙都带来麻烦。
从洋楼走后，顾舒窈又去了三旗银行取了部分现金出来备用。无论能不能走，她都要做好准备。

第37章 帅府寿宴
殷老夫人的生日是在腊月初一，那天从一大早，天上便开始飘细雪。帅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灯笼寿字喜庆的红搭配着碎雪纷飞的白，别有一番景致。
因着是好日子，顾舒窈穿了一条玛瑙红的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狐裘斗篷。她先跟着殷鹤成去老夫人的院子为她贺寿，院中廊下放着心盛开的牡丹花，正厅一入门则可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百寿图。
顾舒窈和殷鹤成的时候，几位姨太太和殷鹤闻都在，殷老夫人穿着一件五福捧寿的绛色袄裙，笑得和煦，见殷鹤闻和顾舒窈进来，笑着招呼他们进去。
顾舒窈和殷鹤成先是一起说了段吉祥话，然后殷鹤成又让人将他备的那尊银累丝梅寿万年的红宝石盆景端上来，然后以她和顾舒窈的名义送给殷老夫人。顾舒窈上次听颂菊和几个佣人私下议论，说少帅要送的那尊盆景还是前清宫里头的东西，贵重得很。
殷老夫人眉开眼笑地接过了这份寿礼，却又说：“你们两个呀，什么梅寿万年都是虚的，明年赶紧给我生个曾孙才是实在！”
殷老太太说完，五姨太也在一边调侃，“雁亭可要多费点力呀。”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不是喜欢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她也觉得尴尬，却不料他想都没想，爽快应了声，“好！”。说完还笑着看了她一眼。
一大早来给殷老夫人贺寿，不好拂了老夫人兴致，而她又有离开的打算，因此也没表露什么，只将头往下低了些，看上去像在害臊。
此情此景，一屋子人都笑了。只有殷鹤闻不懂其中的意思，扭过头左顾右盼，看着大人们都笑得开心，他一个人不明所以，呆头呆脑问了句：“大哥，她们要你费力做什么呀？”
殷鹤闻话音刚落，方才谈笑风生的场面瞬间就冷了下来，四姨太刚好站在殷鹤闻跟前，拎起他一只耳朵，笑道：“平时姨娘叫你做什么事，你总听不见，不该听见的倒都听见了！”
顾舒窈看着这场面，没忍住也笑了。她环顾了一周，帅府除了殷司令外，长辈同辈几乎都在这了。老夫人也好，姨太太们也罢，她们除了总惦记着让她生孩子，平时都是和善好相处的，待她也不错。而殷鹤闻虽然是懒惰好玩，但这个小胖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心眼也不坏。
人都是有感情的，她一穿越就一直待在这帅府里，一想着今天离开后就再也难见一面，以后即使再相见估计也尴尬难堪，她心里稍稍有一点伤感，虽然她还是坚定地想离开帅府。
屋里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掀了帘子进来，顾舒窈回头一看，是殷军长和殷夫人进来贺寿了。殷军长一身戎装，肩章上的军衔和殷鹤成一样，他带了一副眼镜，添了儒将的风度。反倒是一旁挽着他手臂的殷夫人，因为发福身材走样，显得又矮又臃肿。
殷老夫人一直对殷军长有些偏见，顾舒窈听五姨太说过，好像说殷军长的娘亲以前做姨太太的时候，是个口蜜腹剑的，殷老夫人还差点在他娘亲手上载过跟头，因此将对他娘的不满转移到了这个儿子身上。后来连带着整个帅府都和殷公馆那边关系一般。
殷军长贺寿的时候喊的殷老夫人“娘”，殷老夫人许是看在生辰的份上也应了声，但神态语调上仍旧有些不乐意。
不过殷军长也没介意，又吩咐殷夫人要她把准备好的寿礼拿过来，殷夫人一直是个糊涂的，一拍脑门，“哎呀，你刚才没交代我拿呀，我以为你另外吩咐了人，还在车里呢。”
殷军长一听她这么说，即刻就怒了，“你这个蠢婆娘！还不快去拿！”
殷军长似乎忘记了还当着老夫人，他刚才那怒发的实在不妥当，老夫人脸色已有些难看。六姨太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殷军长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转过身子对着老夫人赔笑。
殷军长见殷鹤成也在，便和他寒暄起来。殷鹤成脸上虽有笑意，但也都只是些客套话，顾舒窈就在一旁站着，听着他们两的谈话，感觉这叔侄两个人看起来比上回见面更要生分了。
老夫人因为喜欢听戏，院子外还特意搭了戏台，殷鹤成便喊了一个戏班子来帅府里唱堂会，从早到晚连着唱上三天。正好班子里的人准备好了，进老夫人屋来贺寿，殷老夫人便带着女眷们先去戏台那边看戏了。
殷鹤成也带着顾舒窈过去赔了会，老夫人喜欢看武戏，于是先点了出《麒麟阁》，六姨太后来又为老夫人点了台《麻姑献寿》。点完戏，六姨太便出去招待客人了。
顾舒窈对戏曲什么不太感兴趣，看了两出戏后就已没了兴致。
殷鹤成正在一旁招待几位盛军的将领，过会也要去帅府正厅招待来客，顾舒窈一直在担心何宗文是否还会来接她，所以也想跟着殷鹤成去外头看看，至少她可以知道何宗文的那位堂弟来了没有，说不定还能问到点眉目。
顾舒窈正准备站起身来，却看到陈师长扶着他的那位姨太太过来看戏，那位姨太太的肚子已经十分大了，看着已快临盆。顾舒窈才想起她这段时间忙着药房的事情，已有好久没去看过陈夫人了。正出着神，她听见有女客跟陈师长与那位姨太太寒暄：“看着肚子，夫人快生了吧，想必是个大胖小子！”
虽然这些军官都兴纳姨太太，家里十几二十个也见怪不怪，但夫人和姨太太还是差了许多的，一般也不会被叫错。
顾舒窈有些纳闷，去问一旁的五姨太怎么回事。五姨太看戏正在兴头上，伏在顾舒窈耳侧随口答道：“这你还不知道么，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位姨太太仗着自己有身孕，直接和她娘揽走了陈公馆的管家的权，有让陈师长另外辟了间卧室做主卧，因为在西端，便让底下的人叫她西楼太太，直接摘了姨太太的姨字，又让人管陈夫人叫东楼太太，现在在陈公馆里早就和陈夫人平起平坐了。”
叫她西楼太太也就罢了，还要让佣人改口叫陈夫人东楼太太，陈夫人听到会怎么想？顾舒窈是见过那位姨太太和她娘亲的手段的，陈夫人本来就软弱善良，她在家过的会是什么日子？顾舒窈有些惶然，可她已经没有机会去探望陈夫人了。
许是见顾舒窈神情恹恹的，觉得她对听戏不感兴趣，殷鹤成过来牵她的手带她去前厅招待客人，顾舒窈正有这打算，立即站起身来，自觉挽了他的手。她的配合让他稍有些诧异，侧过脸特意看了眼她的神情。她见他打量她，索性对着他嫣然一笑。他很受用，虽然抬起头去不再看她，嘴角却也带了笑。
虽然那天天气并不是很好，但依旧来了很多人，盛军的将领几乎都来了，各国驻盛州的领事馆也派了人来，除此之外乾都的长河政府、日本政府都有高官政要前来贺寿。
她虽然和殷鹤成还没有成婚，可他看上去并不顾忌，十分自然地搂着她与来客寒暄，以至于有些来客失口直接唤了她“夫人”。
上回在殷公馆见过的那位田中君也来了，身后带了许多日本的要员，殷鹤成上前用日语与他聊了几句。顾舒窈虽然站在一旁没说什么，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那位田中君说过段时间想去燕西跑马，问殷鹤成是否愿意陪他。算起来他在燕北已待了好几个月，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田中君刚进去落座，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位乾都的高官，是长河政府的副总理，叫何昌任，他也与殷鹤成寒暄了一阵才进去，这位何副总理个周到的人，还不忘与顾小姐问候，“少帅好福气，明年再过来喝少帅的喜酒！”这位何总理是代表长河总府过来贺寿的，身后亦随了一群长河政府官员。顾舒窈记得何宗文说过，他的表弟何宗平就在长河政府任职，因此特意留意了下，果真人群里有一个长得和何宗文有几分像的人，在她跟前走过的时候，冲着她轻轻点头，只不过他似乎也看到了殷鹤成对她的亲昵。
又过了一会儿，顾勤山也带着罗氏来了，顾舒窈先前忙昏了头，忘了他哥哥嫂嫂也会来，于是上前告诉他们去哪就座，她还是害怕连累他们，但殷鹤成在，她也不好多说。
中午午宴结束后，顾舒窈回楼上换衣服，何宗文与她说过，要她穿一件深色大衣，想必除了好让何宗平辨认，深色衣服不惹眼也是其中之一。
顾舒窈打开衣柜，挑了几件深色大衣，有黑色的、深蓝色的、还有紫红色的，她拿着正出神比对着，突然感觉有一双手从后握住她的腰，他的下巴就抵在她颈边，“挑什么呢？你刚刚穿的那件皮草就不错。”
她不管他，自顾提着衣服走到穿衣镜前比对，他站在她身后帮着瞧了眼，“就那件紫红色的吧，和你身上那条旗袍也搭。”
她没驳他的面子，将其他几件递给他，将那件紫红色的大衣穿上。她虽然看着前方，可镜子里映出他的面容来，她瞥了他一眼，才发现他也在通过镜子看她。
殷鹤成是上来取文件的，便先下去了，顾舒窈过了一会才下去。刚到二楼便看见殷军长和六姨太刚从殷司令房里出来，她有些奇怪，刚刚殷鹤成带着一些盛军将领明明已经看望了殷司令，怎么看了一遍又去呢？她的脚步稍微停了一下，不料殷军长也看见了她，许是没想到她也在，稍微顿了一下。六姨太顺着殷军长的目光看过来，见是顾舒窈，连忙打招呼，“舒窈，怎么没去听戏？”
顾舒窈应付了一下，便下楼了。她本想着跟顾勤山交代几句，让他们吃了饭先回法租界，哪知刚下楼梯，便有人扯她衣袖，顾舒窈回头一看居然是戴绮珠。
顾舒窈对戴绮珠没什么好印象，不愿与她纠缠，哪知戴绮珠笑了笑，开门见山，“顾小姐，我想说的我相信你一定感兴趣。”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但听也无妨，顾舒窈也笑了笑，“但愿这回与我哥哥无关。”
戴绮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微微一僵，不过一会又恢复镇定：“你想不想知道少帅为什么现在又答应娶你了？”
她随口答了句，“想。”
戴绮珠因着她的态度稍稍有些失望，却也道：“殷司令之前跟少帅交代了，他如果不娶你，盛军里头的副司令的位子就轮不着他。”说着，她又看了一眼顾舒窈，眼底含笑，“所以你懂了吧。”
“说完了么？那我走了。”虽然弄清缘由让她反而有些高兴，至少知道原因之后，她要是和他解除婚约起来，也更好对症下药，但现在顾舒窈并不是很在乎这个了，她已经准备走了。
顾舒窈去看了会戏，殷鹤成在前厅与人应酬，自顾不暇。眼看着天色渐渐转暗，顾舒窈悄悄离席，带上围巾往侧门走去。
那一边，赵副官和戴绮珠也在帮着招待盛军的军官，突然有人过来向赵副官禀告什么，他们便一同走开了。
赵副官对戴绮珠说，“何宗文的车就停在帅府的侧门外，顾小姐也不在戏台底下了。你没猜错，他们应该就是准备趁着今天逃出去。”
戴绮珠微微一笑，“那就按原来说的办！”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离开少帅么？今天让她走不是更好么？”
戴绮珠摇了摇头，“这你就不动了，要是她想通了又回来了怎么办？我可不能再给她机会。”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你说。这顾小姐要是当着这么多高官政要的面被抓住与人私奔，少帅和老夫人会怎么对她？”
赵副官还是有些犹豫，“姓何的家显赫，你确定要这样？”
“那是他们要自寻死路，与我可没关系。我还真怕顾小姐舍不得走呢，刚刚还去扇了一把火呢，可别辜负我一片心呀。”

第38章 风起云涌
帅府的侧门在正门的西面，要想去那，从戏台到那还有一段不远的路。顾舒窈害怕被人认出来，准备拿围巾把脸遮严实些，只是刚伸手，迎面便有人急急忙忙朝她走过来，还喊了一声，“顾小姐。”
顾舒窈抬头一看，居然是陈夫人身边的阿秀。阿秀是专门来找顾舒窈的，她一开始想请陈师长回去，哪知那位姨太太在一旁阻扰，拉着陈师长不肯走，性命攸关陈师长竟真的不走了。
阿秀只好又去找顾舒窈，她在戏台子底下找了一圈没找着，幸好她眼睛尖，运气也好，焦头烂额之际偏头一看，凭身形竟认出了顾舒窈。
阿秀上前一把握住顾舒窈的手，差点哭出来：“顾小姐，你快去陈公馆看看，夫人在卧室想不通割脉了！叫了大夫过去，可夫人怎么都不配合，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约摸一刻钟之后，戴绮珠与赵副官站在帅府二楼的窗台边，看着一男一女往侧门方向走去，那女人穿了一件紫红色大衣，戴绮珠一眼就认得，她下午见顾舒窈的的时候，顾舒窈就是穿的这身衣服。
戴绮珠眼中有薄薄的笑意，对赵副官道：“现在可以派人去通知少帅了，等他们一出帅府的门就抓人！”
此刻的天色已有些黯淡，天边有大片乌云。赵副官往戴绮珠的方向望去，她的侧脸正好嵌在那片背景里，她的神情和窗外阴暗的景象别无二致。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是在津北的酒会上，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洋装，优雅娇俏，像早春的新芽。他就站在他们边上，少帅随口夸她舞跳得好，她忽然低头羞涩一笑，是那个春天他见过最美的笑颜。
她除了有相貌，还有才华，说得一口流利的外语，还能跟在少帅身边当秘书。
可如今呢？曾经优雅的戴小姐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也不奇怪，这个世上爱少帅爱到发疯的女人多了去了，爱而不得的确是会让人发疯的，只是他原以为她会不一样。
赵副官看着她的脸出了片刻的神，戴绮珠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侧过头来冷冷吩咐他，语气更像在命令，“还不快去！”
他沉默了片刻，“戴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愿你心想事成。”他自然知道戴绮珠是在利用他，从一开始她刻意接近他，找他询问少帅询问顾小姐的动向开始，他就知道。
可他偏偏自投罗网，他赵聚仁虽然只是殷鹤成的副官，却也是少校军衔，又沾了殷鹤成的光，他在外头什么要女人没有，可他偏偏觊觎得不到的，心甘情愿被利用，心甘情愿替她犯险。
是呀，爱而不得是会发疯的，他也一样。
殷鹤成在正厅里刚刚送走了长河政府的何总理，正在和田中林野交谈，突然有侍从官前来传话，说顾小姐正在侧门那边出了些事，要他过去看一下。
殷鹤成听见顾舒窈的名字，只皱了皱眉，也没再表露什么，与田中林野点头致意后，让任子延先招待着，自己带了人先过去了。
那一边，穿着紫红色大衣的女人和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走出侧门，刚坐上车，便被帅府严阵以待的岗哨拦住了。不一会儿，戴绮珠和赵副官也从帅府侧门走了出来，戴绮珠走下楼梯，往汽车窗边走去，笑了笑：“顾小姐，你这偷偷摸摸的是要去哪呀？”
可她刚说完，脸色便僵住了。赵副官见她愣在原地，也走过去看，车里那个女人哪里是什么顾小姐？分明是个他们都不认识的女人。
顾舒窈呢？顾舒窈去哪了？戴绮珠疯了似地左顾右盼，却找不到顾舒窈半分影子。顾舒窈显然是将计就计了，怎么可能让她找得到呢？
倒是何宗平先开了口，“我是内政部的何宗平，我和我妻子要回乾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帅府就是这样待客的么？”何宗平早有准备，直接将车门打开，走下来与他们对质。
戴绮珠已完全慌了神，赵聚仁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戴绮珠前面，又往车里望了望，“这不是和老师么？好久不见。”当初少帅撞见何宗文和顾舒窈在一起走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那些纠葛渊源他自然清楚。虽然顾小姐不在，留一个何宗文也能说明些什么。
何宗文也不畏他，直接从驾驶位上下来，赵聚仁直接指挥岗哨去拿人，何宗文也不慌张，理直气壮与他们争辩，只是他显然不是那些士兵的对手，即使又何宗平在一旁帮忙，也很快落了下风。
正混乱中，突然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窗略微降下一截，何宗文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即就僵了。何宗平也跟着他望去，吓了一跳，连忙喊了声，“叔父。”
车门打开，从车里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高官，虽然和煦笑着，却是不怒自威，“敢问犬子犯了什么事？”
赵聚仁调查过何宗文的身份，只知道他与乾都的何家有关系，却没有料到他居然是何昌任的儿子。他不过是一个少校，这哪是他得罪得起的？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只能陪笑说认错了人。不过那何宗文看着也不情愿，何总理说话虽然不轻不重，可他却让人强行带走了何宗文。而何宗平站在一旁，完全不敢上前做什么。
正厅离侧门有较远的距离，等何昌任的走了，殷鹤成才过来。
殷鹤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紫红色衣服的女人，却也不动声色。他一过来，赵聚仁与岗哨侍从纷纷向他敬礼，“少帅。”
那个女人闻声回头，他的视线扫过她的面容，嘴角不经意的一抬，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可他看到何宗平之后，那笑又渐渐消失了，何宗平过来与殷鹤成埋怨，殷鹤成虽然客气，却道：“您夫人的大衣我未婚妻也有意见一模一样的。”他虽这么说着，却又派司机送何宗平回乾都。
殷鹤成恩威并施，何宗平微微一惊，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上车前看了一眼戴绮珠与赵聚仁，仍对殷鹤成道：“还是少帅待人周全，不像这位副官还有这位小姐。他们真像有备而来，故意埋伏好要来抓我似的。”虽然听着只像句玩笑话，可该说的何宗平都说了，他出生于这个时代的名门望族，自然是什么话都敢说的。
殷鹤成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与他握手后告别。殷鹤成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有细微的变化，赵聚仁在他身边待了三年，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殷鹤成微微敛目，吩咐侍从室的潘主任，“都带回去，给我好好地审！”虽然只有一句话，却是雷霆万钧。他极少这样生气，潘主任虽然应着好，却也心里发怵。
潘主任直接命人将赵副官与他手下几人都拿下，想了想，又小心问了殷鹤成一句，“戴秘书也一起么？”
戴绮珠一听到潘主任替她，以为还有转机，立即跑过来拉殷鹤成的手，声泪俱下地求他，“少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误会了。你就看在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的份上。”
这么多年？殷鹤成觉得好笑，他军务繁忙，近来尤甚，有些事他早就心里有了数，一直等着秋后算账，只是最近府上军中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觉得没必要在那些事上分心，不料他们非但不收敛，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出了这样的事！他对女人素来比男人要宽容，却也是不动他军务的前提下。
殷鹤成连看都没看戴绮珠一眼，厌弃地将手收回，语气冷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这语气与当初夸她舞跳得好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早该知道了，在两个月前他花钱给她置办洋楼，从此与她两不相欠的时候。她知道男人从来都比女人心狠，可她尤不死心！他娶谁都好，爱谁都好，怎么会突然回心转意，和那个乡下来的顾小姐在一起？那个顾小姐哪里比得上她？
殷鹤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些事这些人都不值得他费时间，自然有人能让他们开口交代。他无心在这里纠缠，那边洋楼里还要他招呼，而那一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他刚命令侍从官去府里找人，却看见有女佣朝他走过来，那人不是帅府里的佣人，不过他瞧着面熟，像是在哪见过。
阿秀见殷鹤成面色冷淡，又瞧见刚刚那阵势，她有些害怕，难怪方才顾小姐脱了大衣、围巾给她，又交代她去找一个叫何宗平的人。
阿秀虽然心里还有些虚，却还是依照顾舒窈的吩咐来找少帅，“少帅，我是陈公馆陈夫人身边的人，我家夫人今天出了事，顾小姐前去陈公馆照顾了，特意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要您别记挂。”
那一边的陈公馆里，大夫与护士们正在往陈夫人手腕上缝针，顾舒窈正拥着陈夫人，防止她随时缩手。

第39章 陈府风波
如果没有阿秀来找顾舒窈，她有可能真的就中计了。阿秀一跟她提起割脉自杀一事，顾舒窈即刻便答应阿秀去陈公馆，虽然那边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可另一边却是陈夫人的性命。
顾舒窈转身的时候才发现，身后似乎有人一直跟着她。她想起来何宗文也说感觉被人跟踪，如果那些尾随他的人来自帅府，那她逃走的计划不早泄露了么，她现在过去定是被人瓮中捉鳖。因此她连忙拉着阿秀躲入一个没人的地方吗，将大衣和围巾交给阿秀，并让她去找何宗平，而她自己则去了陈公馆。
她到陈公馆的时候，陈夫人的手腕上仍在往外淌血，却十分固执地不让医生给她缝针、包扎。她手上还拿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只要有医生进来便再往自己腕上割去。因此医生护士们都只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去。
暗红的鲜血淌得地上都是，被子上也红了好大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在陈夫人只割到静脉，流了许多血后意识还算清楚。不过顾舒窈发现陈夫人脸上鼻青脸肿，显然这都是切脉之前被人殴打的。到底是谁干的？顾舒窈怒火中烧！
陈夫人瞧见顾舒窈来了，她许是不想让外甥女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见她在看自己立刻缩进被子里，还将头蒙住。
顾舒窈看着陈夫人这个样子心疼不已，她还记得刚刚穿越到这里时第一次见陈夫人的模样，那时她还是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而如今却被虐待成了这个样子！
顾舒窈怕陈夫人反应过激，让医生护士先到外面去，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她床边，小心地坐下，隔着被子小心地拍她，就像在哄襁褓中的婴儿，“姨妈，我是舒窈，我来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陈夫人一听见顾舒窈的声音便呜咽着哭了起来，“舒窈，你别管我，由我去死！她们都要我去死，说我只敢装模作样，不会真的自杀，我就死给她们看！”说完又扑入顾舒窈怀中。
她们？虽然这陈公馆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之前只有陈妙龄的时候，陈夫人好歹还有体面在，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肯定少不了那位姨太太以及她娘亲的缘故在。
顾舒窈没出声，听着陈夫人哭诉，却也小心注意着，趁她不备，一把便夺走了她手中的小刀，只是顾舒窈抢的时候太快，又是迎着刀刃，因此在她手心里划出一道口子。顾舒窈没去管，直接将小刀扔到地上。
陈夫人被夺了刀，情绪又有些激动，顾舒窈连忙搂住她，然后按住她伤口往上一点的手腕，尽量抑制住失血，然后又安慰陈夫人：“姨妈，你怎么这么傻，他们要你死，你还真的去呀，那不是如了她们的愿么？我们就偏要好好的活着。”
“还怎么活？我在这陈公馆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顾舒窈故作轻松地笑道：“哎呀，这世上除了这陈公馆，可去的地方多了去了！干嘛非得待在这里受气。我在法租界租了一套洋房，卧室多得是，你不如搬去跟我住。”
陈夫人抬头看了顾舒窈一眼，似是有些动心了，又有些胆怯，只道：“舒窈，你是认真的么？”
顾舒窈为了给陈夫人底气，果断地点头。但她心里清楚，只搬出去住两天并不是办法，那位姨太太在陈公馆里飞扬跋扈，陈师长还惯着她，陈夫人脸上的伤十有八九就是他打的，而他甚至知道陈夫人切脉自杀也不肯回来！
若是在现代社会遇上这种又出轨又家暴的男人，早就离婚了！顾舒窈想了片刻，试探着问陈夫人：“您还爱陈师长么？”
爱？或许曾经有过，又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和陈曜东是别人做的媒，那时张家已经败落，她父亲正好打听到陈曜东丧偶后还未续弦，便欢欢喜喜将她嫁过去了。刚成婚的那会，陈曜东待她还算体贴，可后来他们迟迟没有孩子，态度便渐渐冷了，整日在外头寻花问柳，夜不归宿。从那时起，她的心也就跟着冷了。现在倒好，娶了新的姨太太进门，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不仅冷落她，还对她拳脚相加，连妻子的名分也随随便便给了别人！
陈夫人闭着眼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
“是他打的你么？”
陈夫人含着泪点了点头。
陈夫人的态度使得顾舒窈终于将刚才咽在嘴边的话说了出来，“姨妈，他这样对你，你若不爱他了，可以跟他离婚！”陈夫人只有三十来岁，大好的年华不必浪费在这陈公馆里，白白去受他们的委屈。而陈师长不比殷鹤成，他没有谁用军衔要挟着他一定要谁在一起，眼下他又娶了新的娇妻，没有理由不答应。顾舒窈也想好了后招，陈夫人以后大可跟着她去法租界的洋楼住，日后西药生意起来了，她定不会亏待陈夫人。
离婚？陈夫人却犹豫了，因为她完全不敢去想。在陈夫人的认知中，这个世界只有男人休妻的份，哪有女人去找爷们离婚？再者，若真的离婚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顾舒窈也没勉强她，由她选择，只在一旁提醒了一句，“姨妈，您连死都不怕，还怕别的做什么？”
的确，她连死都不怕，与其被他们逼死在陈公馆里惹人笑话，还不如去别的地方找新的活路！
陈夫人一时没有说话，却也渐渐冷静下来，想必是说通了，在思考自己的今后了。顾舒窈见状连忙将医生护士叫进来，坐在床上拥着陈夫人缝针，陈夫人这回倒也配合，不再挣扎。
好在打了麻药，可顾舒窈看着那手术用的针在皮肉里穿来穿去，还是替陈夫人觉得疼，却浑然不觉自己手心早已留了许多血，而且都已经结了痂。
陈夫人留了许多血脸色苍白，顾舒窈又让佣人替她熬了红糖水，一勺一勺喂她喝了，陈夫人十分虚弱，喝了红糖水后便睡下了。
陈夫人刚刚睡过去，那位姨太太的娘亲苏氏刚好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她不知道顾舒窈来了，看着医生从陈夫人卧室出来，在走廊上骂骂咧咧，“不是要寻死么？还不赶紧去死，还喊医生来治什么治，活着膈应别人么！”
顾舒窈让佣人伺候着陈夫人，自己直接拉开卧室们走了出去，将门小心阖上后，直接怼苏氏呵斥了一声，“闭嘴！”
苏氏才注意到顾舒窈来了，苏氏忌惮她是殷鹤成未婚妻的身份，吓了一跳，即刻便收敛了，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没想到少奶奶来了，招待不周！”说着，又吩咐佣人去端茶倒水。
顾舒窈制止她，“这陈公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家了？”
苏氏脸上一僵，知道这顾小姐是来找她麻烦的，她也活了五十来年了，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她对这顾小姐客气不过是给了几分帅府的面子，她以前和别人合伙开过窑子，收拾起这么大的姑娘来可有她一套。
苏氏也不说话，斜着眼睛睨顾舒窈，哪知顾舒窈并不畏惧她，直截了当问她：“我姨妈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顾舒窈这一声把方才想上来相劝的佣人们全吓退了，看上去这两位都不好惹，何必上去惹一身骚呢？
苏氏没想到顾舒窈会这样问，也被她吓住了，不太敢做声。陈夫人脸上的伤大多是她和她女儿挑拨陈师长打的，她自己其实也动了手，她女儿刚来帅府不久和陈夫人生了口角，她仗着自己女儿有身孕，上去直接给陈夫人扇了一巴掌，正好给了陈夫人一个下马威。按理说，她这样一个姨太太的娘亲不应该这样动手的，但是她就是拿准了陈夫人性子软弱，陈师长又不帮她这两点，打了就打了，还能怎么着？她女儿肚子里可是怀着陈家的儿子呢！
顾舒窈见她心虚，更进一步问她：“那你打过没有？”
她们两针锋相对，并没有听见已有人从楼梯上来。
苏氏在陈公馆嚣张惯了，却被顾舒窈压了一头，惹急了吼道：“打了又怎么样？她敢骂我女儿，我就敢打她。”
苏氏话还没说完，顾舒窈一个耳光扇过去，用苏氏自己的话去回她：“既然这样，你敢打我姨妈，我也敢打你！”
这一巴掌刚扇下去，苏氏惨叫了一声，而顾舒窈身后又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语气做作，“娘，您没事吧！顾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苏氏没料到顾舒窈敢打她，捂着脸惊讶不已。大姨太太吴静怡从帅府回来了，见自己娘亲被打，咄咄逼人跑到顾舒窈跟前来想讨说法，没想到顾舒窈只是看了她一眼，“原因我已经说了，你怀了孕，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吴静怡站近了才发现顾舒窈眼中的怒火，被她盯着看，吴静怡觉得后背发麻，连忙走回去往陈师长身后躲。
顾舒窈也转过身，才发现陈师长和殷鹤成竟都在。殷鹤成只远远站在楼梯口，神色看不分明。他在朝着这边看，却没有过来，身后跟了几位侍从官。顾舒窈虽然看见了他，却也没去管他。
他其实帅府那边还有一大堆人一大堆事等着他去招待、安排，可他一听到阿秀说明前因后果后，便直接带着陈师长一起过来了。他素来不喜欢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过来就是想见到她，想质问她。他是个敏锐的人，怎么看不出何宗平与穿着紫红色大衣的女人之间的端倪，然而当他真正见到她的时候，之前的恼怒不知怎的都抛之脑后了，反而突然生出一种想去抱她的冲动，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失而复得与虚惊一场让他生了错觉。
陈师长皱着眉头将吴静怡护在身后，但也忌惮殷鹤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殷鹤成，发现他面色冷淡，只得收起怒气，平静道：“不只顾小姐来府上这般是要做什么？”
陈师长有军人的身躯与威严，他脾气本来就差，虽然因为殷鹤成的关系强忍着，脸上却也显现出一两丝怒意来，吴静怡本来以为陈曜东能镇住顾舒窈，却不料她走上前来，丝毫不畏惧，语带讥讽：“陈师长真是威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殷鹤成抬起头去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怒气满满、锋芒逼人的样子，只听得她又说：“陈师长是威风八面的的军官，自然是人人畏惧的，如今天下不太平，正好需要陈师长这样的军人去上阵杀敌！希望在战场上，您的子弹您的拳头对准敌人时，能像在家欺负您妻子一样英勇！”
顾舒窈明褒暗贬说陈师长只会在家打女人，在外却窝囊，陈师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只敢忍着，殷鹤成原本不喜欢女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可他在一旁听着她这番话有些意外，往前走了几步。
陈师长仗着自己资历老，在盛军里作威作福，在外则是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殷鹤成整顿军纪的时候就想过拿他开刀，后来殷司令碍于面子阻扰他才作罢。
虽然顾舒窈这些话听起来的确有些混账，如果她敢这样对他说，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动怒，可这话落在别人身上，他竟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
陈师长积攒了一身的脾气，不知往哪撒。他想肯定是张素珍要顾舒窈这么做的，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直接走上前去将卧室门打开，大步走进去找陈夫人算账！顾舒窈冲过去想拦没拦着，殷鹤成见状也往那边走。
没想到陈夫人刚好醒了，一向柔弱的她看着陈曜东气势汹汹地闯进卧室，坐起来直接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陈曜东，我要和你离婚！”

第40章 搬离陈府
顾舒窈没有料到陈师长一听到离婚这两字，反而更生气了，什么都不顾冲过去直接要打人。
陈师长的意思很明显，他宁愿让陈夫人死，也不愿意跟陈夫人离婚。因为在这个时代，男人被女人主动要求离婚，对男人而言会被认为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顾舒窈连忙过去阻拦，可她哪里是陈师长的对手，幸好突然有两位殷鹤成的侍从官进来，硬是将陈师长拉开了。
顾舒窈见他们过来帮忙，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殷鹤成只是来接她回去，并不会插手。顾舒窈往门外望去，发现殷鹤成仍站在走廊上，并没有进来。走廊上只亮了一盏黯淡的壁灯，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陈师长被侍从官拉住后，也回头往门外看了眼殷鹤成，陈师长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便也稍稍收敛了。
陈师长渐渐冷静了下来，看了一眼陈夫人，冷笑道：“离婚？你拿什么和我离？这房里的，你身上穿的戴的，哪一件不是我花钱买的！”
陈夫人的那句离婚也是突然说出来的，她并没有考虑太多，她虽然是陈公馆的夫人，以前过的是富贵日子，但她自己并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独自谋生的本事，只能依附着丈夫过活。
陈夫人被陈曜东那句话问着了，生气却说不出话，陈师长见陈夫人这样，更得意了，“口口声声要跟我离婚，离开了老子你活得了么？”
“陈师长，未必吧。”顾舒窈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还故意有些轻慢。
陈师长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顾舒窈，若不是她是殷鹤成的未婚妻，他早就想动手了。他堂堂一个师长居然被一个臭娘们一而再再而三冒犯！当初她刚到盛州来没地方去，还是他收留的她，那个时候还只是个说话忸怩的乡下丫头，在帅府住了段时间，居然变成这样了？她以为她哪来的底气，不也是沾了她男人的光！可是殷鹤成虽然没说什么，却在一旁看着，还派侍从官进来，想必是有意纵着她。
陈师长敢怒却不敢表露，只斜眼看着顾舒窈，却见她从容向他走来，笑道：“陈师长，你别忘了，她除了是您妻子，还是我的姨妈。是要我姨妈下定决心要与您离婚，请律师的钱我这个做外甥女的来出！”她想了想又说：“我虽然比不上陈师长您有能耐，但我名下有几家药房，另外也还有些余钱，养活我姨妈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殷鹤成虽然没进来，里面的动静却也是在时刻留意着的。盛军的军官都兴纳姨太太，然而女人一多是非也容易多，府里三天两头吵架的他不是没见过，只是一般出了这些事，娘家也好，亲朋也罢，都是去劝和的，自掏腰包花钱帮人去离婚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殷鹤成原以为顾舒窈是要去帅府拿钱，却不想她说的是她自己的那些家当。他早就习惯了他的女人去依附他，因此听她说的时候稍有些意外，皱了皱眉。
顾舒窈说完，陈夫人底气也更足了，她刚刚那句离婚其实只是一时冲动，却也说：“陈曜东，我刚嫁过来的那会，你从战场上回来受了伤，我在你旁边没日没夜地守着，给你煎药炖汤，一点点地喂给你喝，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后来呢？我嫁给你十几年，我张素珍除了没给你生孩子，其他哪里对不起你？你在外头有多少女人，我都由着你，你要纳姨太太，我也没现拦你！你却偏偏找了个娼妇进来，还要让她做夫人，让她和她娘在家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还帮着她们打我，你还有没有一丁点良心！”
陈夫人素来软弱，她之前被陈师长打怕了，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如今说完反而释怀了，倒是陈师长听陈夫人说起那些往事，脸僵了僵，肩膀也塌着，看样子有些发窘。
有的人自私自利活了一辈子，别人不与他算账，便自以为问心无愧，非要被人数落一番才知道自己究竟亏欠了多少。
陈师长往前做了两步，陈夫人扭过头不看他，对顾舒窈道：“舒窈，你不是说你法租界还有洋楼的么？我想去你那住段时间。”陈夫人虽然这么说着，余光却也在看陈师长，这么些年说断就断，对她而言还是太难了。
大姨太太吴静怡虽然没做声，却一直站在一旁。她以前是班子里的红妓，对付男人从来就是驾轻就熟。她瞧出了不对劲，害怕陈师长对陈夫人回心转意，连忙装模作样地去捂小腹，“哎哟，我肚子好疼！怕是要生了！”
相比于陈夫人，陈曜东还是更在意姨太太与孩子。陈师长先前那位夫人就是难产死的，他赶忙折回去，去管姨太太以及她肚子那个宝贝儿子的事了，“静怡，哪里疼啊！是要生了么？”又转头去吩咐佣人，“快去叫人接生！”
顾舒窈稍微瞧出些端倪，却也不敢贸然断定吴静怡是假发作，毕竟也关系到那个孩子的性命。
陈师长已经抱着吴静怡回另一端的卧室，府中的佣人更是忙得手忙脚乱，一时之间嘈杂得很。
这个时代的男人就是这样，他或许会对你好，对你愧疚，但他也会别的女人好。他的心里永远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你在他心中的分量需要与其他的人去比较，而有的是女人愿意去用各种法子去争风吃醋，去讨那个男人的欢心。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是任他沉醉在别人的怀抱里？还是也学着去讨好他，把他的人他的心再夺回来？可用讨好用手段维系的婚约会幸福么？丈夫与妻子的关系又能平等么？这样过一辈子太累了，特别是当你还爱那个男人的时候。
顾舒窈回过头去看陈夫人，才发现她已将眼睛闭上，眼泪簌簌地流着，身子因为过度悲痛还发着颤，想必是真的死心了。
顾舒窈轻轻拍了拍陈夫人的肩，柔声问她：“姨妈，我们走么？”
陈夫人这回没有犹豫，含着泪点头。
生孩子就像鬼门关里过，佣人们在走廊上慌张地穿梭，殷鹤成靠边退了一步，主动让出位置给他们过身。他看着那些奔走的佣人，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们那个孩子如果还在，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她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冷淡？
他偏过头往卧室里望去，才发现顾舒窈已经扶着陈夫人走出来了，看样子是真的要搬去法租界的洋楼。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完全没看他，他也没有计较，只带着人跟在她后面往楼下走。
那边卧室，助产的医生匆匆忙忙到了，却发现吴静怡没有半分要生产的迹象。吴静怡怕陈师长看出她是装的，仍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着，陈师长也不好去责备她。不过他的副官过来传话，说少帅要走了，他连忙下楼去送。
陈师长到楼下，看见陈夫人也在十分惊讶，他没有料到陈夫人真的会走，顾舒窈走过去不卑不亢对他道：“陈师长，我先接姨妈去我那住，离婚的事我遵从我姨妈的意思，以后再和您谈！”说完便扶着陈夫人往洋楼外走。
刚走了几步，顾舒窈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她回头望去，竟是陈妙龄站在楼梯上看她。她只穿了一身睡衣，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可她没有说话，顾舒窈想了想，扶着陈夫人接着往前走，也没去管她了。
府里除了这样的事，陈师长觉得格外掉脸面，却也不敢给殷鹤成脸色，苦笑着叹了几声气。
殷鹤成敛了敛目，与他告辞：“陈师长，保重。我未婚妻脾气不好，请你海涵，别与她计较。”
陈师长连忙道：“怎么会怎么会，少帅言重了。”
殷鹤成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时嘴角有些微的笑。
顾舒窈和陈夫人已经走到洋楼外，顾舒窈突然犯了难，既然要走自然不好再坐陈公馆的车，她自己是做的陈公馆的车来的，殷鹤成会让她送陈夫人回法租界么？她其实还做了借此机会就住到法租界的打算。
顾舒窈正想着怎样和殷鹤成开口，殷鹤成突然走上前，主动为她们拉开车门。顾舒窈稍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顾舒窈先小心扶着陈夫人坐进去，等她坐好后，自己正准备钻进车厢，却被人突然拉住手腕。
顾舒窈回过头，是殷鹤成。她原以为他不让她一同去，却不料他的手臂顺势一拉，自己已经到了他怀里。
顾舒窈觉得他的举动十分莫名，稍稍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也在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却温柔。他见她抬头看他，想了想，才问：“你冷么？”
她脱了那件紫红色大衣后，身上就只穿了那条玛瑙红的旗袍。她方才心思都在陈夫人上面，并没有意识到冷，现在他一问，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快冻僵了。
他松开她，脱下那件戎装披在她肩上，“你想去陪陈夫人我没意见，不过住段日子就回来。我明天再派个医生过去一趟。”
顾舒窈以为他不会答应她去她哥哥那住，所以一直不敢跟他提，想着借送陈夫人的名义先蒙混过去。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还答应给她派医生，愣了片刻，才说了声，“谢谢。”
看来何宗文那边没有暴露，难道之前错过的机会又来了么？她可以离开了？顾舒窈抑制住内心的欣喜，却又觉得奇怪。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答复她的道谢，只替她紧了紧大衣，然后拍了下她的肩，“外面冷，快进去吧。”
他看着她离去，才上了另一辆车回帅府。帅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想着就心烦。他烦的时候习惯抽烟，只是他伸手去摸烟，才想起烟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他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很荒唐，放下一屋子宾客，却跑到这里来，非但没有将她带回去，还放她回了她一直想去的法租界。
她的心思他怎么不明白，可他今天却有些害怕了，她劝陈夫人离婚时的语气，她与陈师长对峙时的神态，一句一句都在他脑海中回荡。她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要坚定得多，逼她太紧或许适得其反，不如慢慢地来。
顾舒窈的车在顾勤山洋楼前停下，可顾舒窈却发现，殷鹤成虽然派车送她，却也安排了侍从官在洋楼门口守着。她突然意识到，他仍防着她，只给她一定程度的自由。

第41章 深夜造访
顾舒窈晚上到洋楼的时候，顾勤山和罗氏都吃了一惊。顾勤山见顾舒窈身上还披着殷鹤成的大衣，以为殷鹤成也来了，特意走到洋楼外去迎，找了一番没找着，才明白只有顾舒窈与陈夫人。
顾勤山和顾舒窈并非同胞兄妹，顾舒窈的娘亲是正房，顾勤山只是妾侍生的，因此顾勤山之前和陈夫人并没有多少往来。
不过，顾勤山和罗氏之前都知道顾舒窈有陈夫人这样一个姨母，更知道陈夫人是一位师长的夫人，虽然看到陈夫人手上缠着纱布，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十分殷勤，顾勤山还主动为陈夫人提行李。
之前他们已经按照顾舒窈的交代，在洋楼里为她留了一间卧室，顾舒窈直接扶着陈夫人去了。
顾勤山留意到顾舒窈身后还跟了殷鹤成的人，因此又下去招待他们了。
洋楼里开着暖气，顾舒窈觉得热，便将殷鹤成的大衣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是她一看到它，就会想起他在车前突然抱她的画面，还有他望向她的眼神，顾舒窈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对她这样好呢？
她想起戴绮珠跟她说的，殷鹤成如今娶她就是为了去换一个副司令的职位，想必是这个原因。
顾舒窈回过神，才发现陈夫人也在出神。她搬到一处新地方，坐在床上有些惶然，顾舒窈见陈夫人郁郁的，似乎没有适应这个新环境。
陈夫人走得急，随身只带了一点行李，也只有阿秀一个佣人跟着她。顾舒窈让阿秀帮着整理行李，她则过去整理床铺，枕头下还有她上次留下的契约。
这洋楼虽然是顾舒窈花钱租的。但一直是顾勤山和罗氏在住，顾舒窈怕陈夫人多想，于是将那些契约都拿出来给陈夫人看，笑道：“这洋楼虽然是我哥哥嫂嫂在打点，但无论洋楼也好，我们顾家的药房也罢，现在都在我的名下，过阵子我就要在法租界开西药房，到时候能赚不少钱！之前我来盛州，也没少受姨妈您照顾，所以您在我这个外甥女这千万别客气！”
陈夫人见顾舒窈竟握着整个顾家的家产，十分意外。顾舒窈向她解释，告诉她当初顾勤山输空了家底，是她赎回来的，因此现在都到了她名下，不过顾舒窈没敢跟陈夫人说她当掉翡翠白菜的事。
陈夫人没想到顾舒窈有这么大能耐，由衷地替她高兴，她从前并不认为女人需要有本事，如今真正从陈公馆搬出来，她才发现自己除了还识几个字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夫人太太的生活多半乏味，平时有佣人伺候，干什么都不用亲自动手，平时经常做的，就是几位夫人聚在一起打打麻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样优渥的生活就像金丝笼中的鸟食，张口就能吃到。但会时间一久，就会渐渐让笼中的鸟儿丧失了觅食的本领。
就像陈曜东说的，她根本就养不活自己。如果没有这个外甥女在，她除了死，便只能在陈公馆里忍气吞声过一辈子了。
陈夫人出了好久的神后，转过头对顾舒窈道：“我待在你什么事都不做也无聊，我还认得几个字，你过阵子药房开门事情肯定多，倒时姨妈帮你忙，只要你不嫌弃姨妈笨！”
顾舒窈虽然之前没有想过让陈夫人帮她做事，但顾舒窈认为陈夫人有这份心思便是她自立的第一步，衷心替她觉得高兴，于是爽快应了声“好”。之前药房的账和钱都是由顾勤山管，而他动不动挪用这些钱去抽鸦片，陈夫人既然识字，以后让她帮着管钱也是个办法，毕竟这个姨心地善良，比顾勤山和罗氏都要可信！
陈夫人见顾舒窈满口答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可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不过一瞬又沉了下去，牵着顾舒窈的手道：“今天是殷老夫人的寿辰，你还是快回帅府吧，姨妈这有阿秀就够了！”她看了眼椅背上搭着的戎装，对顾舒窈说：“少帅看来待你越来越好了，你住在这不是事儿，这样分居免得日后感情生分了。”
顾舒窈根本不想回去，但没有跟陈夫人道破，只说：“姨妈，就算你不过来住，我也要来这边打点药房，药房开业那阵子最忙，我走不脱的。”
陈夫人本来还想劝顾舒窈，就像她从前也老劝顾舒窈在殷鹤成面前要温顺些，可她转念一想，这药房未必没有少帅重要。殷鹤成虽然现在对顾舒窈不错，也没有纳姨太太，但是不能保证他将来永远都不会。男人总是见异思迁的，特别是殷鹤成这样权高位重的军官，外面总是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去主动围绕他。她已经是前车之鉴了，陈夫人不想顾舒窈以后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便也没再劝了。
陈夫人失了太多血，只谈了一会便有了倦意，顾舒窈担心陈夫人的身体，便先和阿秀一起伺候陈夫人先休息，又替她换了药。
顾舒窈从陈夫人房里出来时，罗氏已经又让佣人替她收拾了一间房，就在陈夫人的隔壁。不过那间房要小一些，没有阳台，只有一张床、一只衣柜和一张书桌。
罗氏许是看着陈夫人受伤的纱布瞧出了端倪，特意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顾舒窈出了什么事，顾舒窈不喜欢背着陈夫人议论她，因此没理罗氏，只说陈夫人和她都要长住一段时间，还要罗氏吩咐佣人多做一些补血的汤羹，每天给陈夫人送一些去。
等罗氏走后，顾舒窈将门关好，或许是小房间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顾舒窈觉得特别温馨，就像从前她在国外留学时，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公寓，也是这样小小的一间。
顾舒窈本来坐在床边，可这一天起起伏伏，她其实自己早就累坏了，索性躺下来横着躺在床上。她太累了，没躺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殷鹤成就在她身边。一梦到这，顾舒窈瞬间就清醒了，她原以为是因为他那件大衣就放在她身边，那衣上有他身上的烟草香味，才会做那个梦。可她睁开眼一看，那件戎装大衣并不在她身边，而是盖在她身上。偏过头再一看，那件衣服的主人就坐在她床边，正望着窗外出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醒来。
他怎么来了？顾舒窈望了一眼她卧室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一刻了，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她撑着坐起来，他感觉到动静立即回过来，却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顾舒窈先开的口，她皱着眉头问他，“你这么晚来这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来取我的衣服。”
他又不止这一件戎装，一定要深更半夜过来么？
顾舒窈没太睡醒，他缓和的态度让她忘了拿出一向对他的语气，嘀咕了一声：“我不信你就这一件大衣？”说着将身上的他那件戎装大衣递给他。
他听见了，将衣服接过来，淡淡地开口：“可我就要这一件。”
顾舒窈自然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却装作没听懂，想着这里是她的洋楼，便生了想赶他走的念头。于是站起身来逐客，一边说话还一边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我送你吧。”
她说完，他扬眉看了她一眼，倒也配合地跟着站起来，走在她身后。只是她刚走到门口，他突然靠过来，将她困在他与门之间，敛着目看她，“顾舒窈，你别太过分了。”

第42章 租界洋楼
顾舒窈被殷鹤成用手臂锁住，他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皱着眉去看他，发现他也在低头打量她，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似乎还饶有兴致。
她不由去想他那句话，你别太过分了？
太过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的她现在赶他走？还是他发现了她准备和何宗文逃走的事情？
她想了想，决定避重就轻，“我这张床太小了，你睡不惯的。”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稍稍挑了下眉，盯着她的眼睛，却一口回绝她：“我还有事，今晚只是来取衣服的，过会就走，不打算在你这留宿。”
殷鹤成回的果决，他这话一说，反而显得她自作多情，巴不得留着他过夜似的。
可那个话头明明是他先的起的，顾舒窈知道他是故意的，有些恼，伸手去推他。哪知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扣在门上，而他的另一只手又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腰。
“你干什么，你不是要走么？”
他不说话，只低头盯着她看，气呵在她脸上，而他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他们此刻的姿势极为暧昧，她才发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在这样的气氛下，反而有些奇怪了。酸溜溜的，像是在怨他要走。
他这样不急不躁，纯粹是磨着她好玩。顾舒窈不喜欢他这种亵玩的态度，忍无可忍，“殷鹤成，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管她，依旧不说话，却毫不避讳地欣赏她稍显局促的模样。她被他看得不安，又挣脱不掉，索性头往一旁偏去，不去看他。
她穿着一身玛瑙红的旗袍，光滑的料子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段全显露出来，她侧过脸去，又露出白而修长的一段颈，从那里吻下去滋味肯定不错。
他看着她出了一会神，却还是将她的手松开，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冷淡道：“以后别穿这么单薄。”
顾舒窈揉了揉手腕，往一旁走了两步，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说起单薄这两个字，让她记得中午的时候，殷鹤成亲自给她挑了那件紫红色的大衣，可他又没有与她说那件事。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委实太累了，虚虚实实让人探不着底。
顾舒窈回到卧室中间，余光瞥了殷鹤成一眼，他正在门口穿大衣，看来是真准备走了。顾舒窈知道，她不能再跟他这样耗下去了，她想起戴绮珠和她说的话，考虑是否要跟他谈判：她愿意配合他拿到副司令的位子，但是一旦他到手，就要放她自由。
顾舒窈觉得这并不是不可能，她皱着眉看着他低头系扣子，脑子里则在构思措辞准备开口。
而殷鹤成像是知道她在打量他一样，刚整理好衣服，便抬头直接对上她的视线，说：“我过两天要去林北一趟。”
林北？顾舒窈听五姨太说过，这几年林北匪患极为严重，匪贼不仅光天化日抢劫过路商旅，连铁路上的军用物资都敢抢，但是这群匪贼大多藏匿在深山老林中，又占据了些易守难攻的隐秘位置，而且不知从哪弄来了大批枪支弹药与西药，前一位专门负责剿匪的副司令花了三年时间都没有拿下。去年殷鹤成才接手剿匪的事宜，在林北也足足待了好几个月，虽然颇有成效，但没有将他们完全消灭。
他这一次应该还是去剿匪的，剿匪并非儿戏，而是枪林弹雨中的较量，想必时日绝不会短。想到这，顾舒窈将刚才先说的话止住了，问他：“大概去多久？”
许是他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期许，皱了皱眉，反问她：“你想让我去多久？”
顾舒窈意识到她刚才失言，连忙说：“子弹可没长眼睛，你在外要注意安全。”
这才像个未婚妻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才说：“年前就能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更快。放心，是不会耽搁我们的婚事的。”
现在才腊月初一，年前回来少也得有二十几天。只要他离开盛州，事情就好办多了。其实还有一种最坏也最好的结果，便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可她完全没这么想，她再不喜欢他，也没到怨他死的地步。
殷鹤成说完便去开门，她跟在殷鹤成身后走，却出着神，脑子已经在飞速筹谋着如何利用他不在的时间离开，没料到他突然止步转身，她整个人直接撞在他身上。
他也愣了一下，就势搂住她，低着头看她说：“过两天我再过来一趟。”
他将门打开，她想了想决定走出门送他，他也没拒绝，却让她先回去披一件衣服。她随手翻了件浅色的，她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等她，看了她身上的大衣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顾勤山和罗氏知道殷鹤成来了都没敢睡，都在客厅等着，殷鹤成之前来的时候，他们原本已快睡了，见他一来，起先的睡意都不见踪影。他们也不知道少帅今晚是会走，还是会留宿，他这回来只随身待了两个侍从，因此顾勤山招待他们一起在客厅坐着等。
殷鹤成和顾舒窈一下来，客厅里的人即刻都站起来。殷鹤成稍一偏头，侍从官知道他要走，即刻出门准备。罗氏原以为殷鹤成是来接顾舒窈的，却见一个走一个留才明白他不是来接人的。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道：“少帅，是我们招待不周，明天给舒窈换个大点的房间。”说着，又问顾勤山，“二楼那间房的床是要大些吧？”
他深更半夜到她卧室去，又待了一个多钟头，怎么不让人误会？
他听到这句话，既没说什么，也不计较，反而敛着眼去看顾舒窈，似乎存了心让她尴尬。
“下次再说吧。”她敷衍过去，直接往前走去送他，“快回去吧，你起得早，睡不了几个钟头了。”
已经是午夜了，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被风卷着往里吹。
他走过来，替她紧了紧衣服。他一碰她大衣，她便有些心虚，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大晚上过来是为了什么，想了想才说：“明日帮我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不是有意要离开的，免得她老人家误会。”
她明着说是跟老夫人说，其实也是跟他说的，她把一切都归咎在无意与误会两个字上。他微一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租界里有几盏路灯是彻夜亮着的，昏黄的光自远投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顾舒窈那一晚上都没睡着，既有柳暗花明的欣喜，又隐隐有些担忧。如果殷鹤成抓住了何宗文，他绝不会今晚这样的态度，但她又明显觉得他话中有话。
她如果要趁着他去林北的工夫离开，她最少也要有那张新的身份证件，因为即使他不在了，也不敢保证他的侍从官不会通知警察署、近卫旅的人去找她。可是那些证件还在何宗文那里，何宗文又在哪儿呢？
殷鹤成过几天还要来看她，这几天她最好就老实待着，先照顾好姨妈，另外药房也要开业了，全交给顾勤山她自己也不放心。现在再怎么说，殷鹤成愿意让她留在这里，虽然派了人在洋楼外从早到晚轮岗，但也比之前在帅府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殷鹤成派过来的医生就来了，检查了陈夫人的伤口，又给她擦了些药，顾勤山也通一点岐黄之术，自家又是开药方的，又给陈夫人开了张滋补的方子。正好，进的药材刚好到了，便派人去仓库抓了些药来煎。
待陈夫人那边安顿好了之后，顾勤山又跟顾舒窈说，现在药房的装潢已经完全好了，只差将药摆进去了，法国商人那边也按照之前的协议送了些成品药过来，让他们先卖着。
顾勤山到盛州城不到半个月，做派还没有完全洋气起来，还是一身长袍配瓜皮帽，出行也没有配汽车，当然，他自己没有钱也是没有配车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殷鹤成给她留了两台车，一台是让她拿着出行的，另一台则是好让人跟着她。顾舒窈也没管这些，准备和顾勤山一同到药房去看。
哪知刚出门便看见了熟人。孔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缎旗袍，外头披了一件白色呢绒大衣，站在她家洋楼的门口，她的目光似乎在看顾舒窈，却冷着一张脸，没有她从前的热情。而她今天的装扮和她从前学生的打扮有些不同，清纯里多了些典雅。其实学生也是可以穿旗袍上学的，有的大学里服装不做要求，全凭学生自己的喜好。
顾舒窈倒不在乎她的穿着，只是有些意外她还住在那，她原以为孔熙会搬出去的。
顾舒窈想了想，虽然有些尴尬，还是决定上去打招呼，她在想孔熙会不会知道些有关何宗文的消息。
孔熙见她过来，先开了口：“顾小姐，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孔熙，我也有事情想问你。”顾舒窈走近了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何先生的下落，昨天的寿宴他应该来了，但我们失去联系了。”
孔熙看了顾舒窈一眼，强自压住内心的不满，冷淡道：“他昨天的确是去了，我劝他说不值得，可他还是去了。他昨天因为你又被他父亲抓回乾都了，上个月他大哥因病去世，他父亲便又打上了他的主意，想让他去长河政府任职，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出来？”
回乾都？因为她？
“他没有告诉过你么？他父亲是何昌任，长河政府的副总理。”

第43章 重拾工作
顾舒窈记得何昌任，那天寿宴的时候他来了，还与她和殷鹤成都打了招呼。顾舒窈之前其实已经察觉到何宗文家世不一般，不成想他居然是何昌任的儿子。
或许在一般人眼中，何宗文回那样一个钟鸣鼎食的家，不失为一件好事，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也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丢了工作。可顾舒窈其实明白，何宗文和她一类人，就像她不想回帅府，何宗文回家里估计也万分痛苦。当初何宗文肯帮她，除了孔熙说的喜欢，这样一份感同身受也是原因。
如果何宗文不来接她，就不会在帅府外遇见何总理，从而把自己搭进去。只是顾舒窈现在自身难保，她根本没有办法反过来去帮他。想到这，顾舒窈有些愧疚。
孔熙看了一眼顾舒窈，许是在她的神情上读出了歉疚，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还是略显僵硬，“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顾舒窈好奇问她，“还有什么事？”
孔熙凑过来，在顾舒窈耳边道：“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在燕北大学开讨论会么？恒逸现在回乾都了，书社暂时由我父亲打理，新报纸也已经创好了，但书社仍少了人，我父亲想要你去帮忙。”话说一半，她又退回去，重新打量顾舒窈，十分疏离：“不过现在，我不太确定顾小姐你是否愿意。当然，我不会也不敢勉强你。”
顾舒窈还记得那次讨论会，谈论的内容大多是要通过报纸去揭露长河政府以及盛军将领中的一些不齿的行为。
如果他们当初知道她是殷鹤成的未婚妻，估计就会防着她了。而现在，何宗文因为帮她被带回了乾都，而她自己依旧与殷鹤成纠缠不清，孔熙不信任她也理所当然。
顾舒窈诚恳地点头，“如果能帮到你们，是我的荣幸。”
孔熙放缓语气，却仍是冷漠的：“我对顾小姐你的为人不做评价，但你的才华我基本认可。我会跟我父亲说，只让你做一些翻译工作。我希望有些事情你能严格保密，不然你的秘密我也不会替你保守，即使恒逸喜欢你。”孔熙因为何宗文的事情对顾舒窈有了偏见，但孔熙并没有让自己这份偏见左右她父亲让顾舒窈来报社的决定。
顾舒窈很感激孔熙他们仍能给她机会，只是她不喜欢孔熙总在他面前提何宗文喜欢她这件事，在她眼中她和何宗文是同病相怜因此相互理解的知己，与喜不喜欢并没多少关系。糅杂一些男女之情进来，反而显得何宗文目的不纯。
顾舒窈知道书社和那份报纸都是何宗文的心血，她虽然帮不了他逃脱苦海，但这也是一种报答他的方式。而且和书社那边多接触，顾舒窈或多或少总能多认识一些人，人际圈比在帅府里做个只会打麻将的少奶奶肯定要开阔，也有利于她今后做别的事情。
除此之外，顾舒窈自己也对报社也有兴趣，在这样一个年代，报纸是传播最广的媒介，能有机会通过它去发声、去表达自己的观点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虽然这个时代是平行的，顾舒窈并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和她曾经学过的历史的确相近，有些事情她如果能提前察觉的话，便有必要也有义务去阻止。
想到这里，顾舒窈又有些苦恼，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现在偷偷摸摸的，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到底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她今后既不用亡命天涯一般藏匿，又能光明正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这些得从长计议，顾舒窈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她抬起头看着孔熙的眼睛，语气诚恳道：“孔熙，我和殷鹤成的关系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好，不然我也不会想着逃出去。对了，这段时间我都住在法租界这边住，不会回帅府了。先前的讨论会我其实也参与其中，所以我没必要也不会去告诉谁，但是同时希望我也希望你能做到！我其实一直将你当成朋友，也非常感谢你之前愿意出手帮我！”
顾舒窈说这一番话并不像在说谎，而孔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件事情暂时不用说了。”。何宗文被带回乾都的事情还是她父亲昨晚告诉她的，她也不明白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孔熙其实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对待顾舒窈似乎是严苛了些，因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去客观对待她。
她们正说着话，梅芬从洋楼里走出来，她刚刚在客厅里看书，许是看着顾勤山和顾舒窈的车迟迟未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梅芬一看到孔熙，立即笑嘻嘻地走过来，喊了几声，“孔熙阿姨”。顾舒窈有些奇怪，梅芬对孔熙的态度比对她这个姑妈还要亲昵些。
孔熙脸上也浮现出笑意来，走过去微微弯下腰问她：“书还喜欢么？”
顾舒窈去看梅芬手上的那本书，是些替孩子启蒙的图画读物，顾勤山和罗氏是不会给她们买这些的，听孔熙的语气，想必就是她送给梅芬和兰芳的。现在学校都在放寒假，明年正是开了春正好入学，眼下读些启蒙的书打些基础也是好的。
那一次孔熙从帅府匆匆离去，顾舒窈原以为她会连带着和她的亲朋都断绝联系，没想到她还会送书给梅芬。怪不得梅芬这么喜欢她，顾舒窈虽然是她的亲姑姑，但她和顾勤山、罗氏之间也没少闹矛盾，小孩子不一定明白道理，总是习惯站在更亲近的人的立场上，因此梅芬更喜欢一个只给她带去善意的孔熙也不奇怪。
顾勤山站在汽车旁边看着她们三个，其实从他内心深处来说，并不愿意让两个女儿去读书。因为他认为女孩子读那么多非但没什么好处，还浪费钱，只不过顾舒窈答应出也就让她出好了。顾勤山不怎么喜欢孔熙，他觉得要不是她当初到他们家里来，顾舒窈也不会突然想着让他两个女儿去读书。他之前原以为孔熙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女儿，对她也格外客气，后来旁敲侧击一番才发现，她爹也不过是个教书的。
女人真是磨叽，明明就准备走了，没想到顾舒窈遇见那个孔熙居然耽误了这么久，顾勤山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却不敢对顾舒窈吆喝，只好阴阳怪气拿自己女儿开刀：“梅芬，快点给我回来！站在那干嘛呢？小心被人拐了去！”
顾勤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孔熙正在弯着腰跟梅芬说话，顾舒窈想着总算与她关系缓和一点，没想到顾勤山来了这样一句，什么叫作被人拐了去？这不就是说给孔熙听的么？
“顾勤山，你说什么呢！”顾舒窈提醒了顾勤山一声，孔熙稍一抬头，皱着眉看了顾勤山一眼，偏没有让梅芬回去，而是又和她说了会话，好像是说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书，问梅芬想看什么，她给她带。
待梅芬走了，孔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顾舒窈，语气淡淡的，“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可怜。”
顾舒窈因为还要去药房，便与孔熙告别，孔熙敷衍着与她挥了挥手，放低声音与她说：“今天下午你来找我，我将要翻译的书交给你，稿酬还和从前一样。”
顾舒窈跟着顾勤山去了药房一趟，已经在往药柜里装药了，因为之前在盛北开过药房，带过来的人都有经验，所以一切还算顺利，顾舒窈又去了药厂那边，顾勤山准备将那个厂之前的员工再雇回来，原料也都要运到了，法国商人那边也派了专家，生产指日可待。
一切都妥当，唯一让顾舒窈觉得不舒服的就是，殷鹤成安排的那两个人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和顾勤山。虽然她现在行动不受限制，当想一个人跑去哪做点什么还是不行。
只有顾勤山不觉得不自在，反而认为有两个这样高大魁梧的人跟着他在后面挺威风的，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顾舒窈回到租界洋楼之后，先去陈夫人那里看了一趟，陈夫人脸色稍微好些了，但还是心事重重的，精神也不太好，顾舒窈陪陈夫人说了会话后，便出来了。顾舒窈有些担心，阿秀出来，将门小心关上，对顾舒窈道：“顾小姐不用担心，夫人以前在家就是这样，一天两天改不了的，现在总算没人去烦她了。真不知道以后回去该怎么办？”
阿秀后面那句话，让顾舒窈稍稍一愣，虽然陈夫人已经从陈公馆搬出来，而且也跟陈师长提了要离婚，可是在他们其他人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句气话。在这个时代女人真要去离婚，哪有那么容易？何况陈曜东还是个师长，手底下掌握着万把好人，在外头是威风八面惯了，哪能容陈夫人去离婚？这对陈夫人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但也不能就是这样拖着，迟早得来个了断。
下午的时候，顾舒窈去敲了孔熙的门，从她那儿拿了书，顾舒窈接过一看，还是一本与法国工业相关的书。不过，这个时期的中国正在向国外学习民主与科学，这也并不奇怪。
药房和药厂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陈夫人的身体也一天不一天好，顾舒窈索性待在卧室里一门心思翻译这本书。在租界的洋楼就是有这点好处，虽然门口有人守着，但在她卧室那一小方天地仍是自由的。
因为有上次的经验在，也没有人干扰她，顾舒窈这次更加顺利，只花了四天。
孔熙因为要去燕北女校上课，有时候不一定有时间，所以顾舒窈提前与她约好，在四天后的傍晚六点中将翻译稿给她。
顾舒窈吃完晚饭后，偷偷从洋楼出去，因为她是去隔壁洋楼，门外站岗的人也没有跟着她。孔熙那天依旧穿了一身旗袍，孔熙对顾舒窈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见她来了，也往前走了几步迎她。
顾舒窈刚将翻译稿和书交到孔熙手中，便听见后面传来汽车的声音，紧接着门口岗哨齐刷刷敬礼。
顾舒窈自觉不妙，回过头一看，果然是殷鹤成来了。

第44章 临行送别
顾舒窈不知殷鹤成看到了什么，朝孔熙使了个眼色，示意过她过会别说漏嘴，却发现孔熙的目光早已望向别处。
顾舒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殷鹤成已经从车上下来。街道两旁还堆了些雪，他仍穿着一身藏蓝色呢绒大衣，朝着顾舒窈这边走来。
殷鹤成走过来，顾舒窈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想再让孔熙误会，主动与殷鹤成保持了些距离。可殷鹤成又往顾舒窈那走了一步，在她身旁站定，手则极为自然地抚上她的背。见孔熙也在，朝她略微点了下头，脸上有礼貌的笑。
孔熙见殷鹤成来了，一直低着头，只稍稍点了下头。顾舒窈明白孔熙对殷鹤成这样的盛军军官多少有点抵触，这样三个人站在这有些尴尬，而且孔熙手里还拿着她的翻译稿，若是被殷鹤成发现是她写的那还得了。
哪知殷鹤成已经留意到了孔熙手中的那本书与翻译稿，偏着头扫了一眼书册的封面，上面是法文，他认不得，却看见封面上用黑色线条画着齿轮与机械，有些兴致地问了一声：“你还看这样的书？是法语么？”
孔熙正在出神，听到殷鹤成突然问她，慌忙抬头应了一声，愣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对，是法语，我是燕北女校念西语系，我其实对这些工业什么不感兴趣，但是书社要翻译出版，我也没有办法。”
殷鹤成略微蹙眉，看了法语书手中露出半截的翻译稿一眼，只稍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是个精明的人，他的这份兴致来得莫名其妙，顾舒窈怀疑他刚才看见了她将书替给孔熙的过程，索性反客为主，从孔熙手上拿过书与翻译稿，当着殷鹤成的面翻了一下，道：“孔熙可是燕北女大的高材生，精通法文和英文。”说完，又将书还给孔熙，装模作样感叹了声：“刚才孔熙还我瞧了一下，这法文看着和英文差不多，却完全不相同。”
顾舒窈说的时候，孔熙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笑了笑，又将视线移开了。
殷鹤成漫不经心地听着，待她说完后搭在她背上的手稍微动了下，对孔熙道：“孔小姐，我们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便揽着顾舒窈往回走，顾舒窈回头跟孔熙打招呼，她还在原地，皱着眉捧着法语书，看着他们离开。
顾舒窈回过头，好奇问了殷鹤成一句，““我们”还有什么事？”
殷鹤成没答话，顾舒窈原以为他会带她回洋楼，可他经过时并没有停步，而是揽着她继续往前走，“七点半之前我要到北营行辕，然后就出发。”说着看了一眼手表，“我只在你这待一刻钟就要走。”
冬天的夜黑得格外早，路灯昏黄的光从街道两旁香樟树的树梢上洒下来。正是融雪的天气，还刮着冷风，路上行人不多，他的几位侍从官只远远跟在后面。
他问她，“你冷么？”
顾舒窈摇了摇头，低低说了一声“不冷”，便继续与他往前走，低着头心事重重的。他见她穿了一件较厚的羊绒大衣，便也没有再说话。他自己其实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只是在那个位置上，总要去应酬去交际，难得找到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时刻陪着他一起安静。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问他：“会死很多人么？”
他觉得有些莫名，皱了皱眉，“或许。”他想了想，笑着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
她其实并没有刻意去担心谁，只是乱世中的战争让她觉得残酷，她知道他会错意，也没有去纠正。只是他那句“我是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说的未免太过轻巧，轻巧得让她的思绪飘了出去。
那帮匪贼她是听人提起过的，抢劫杀人无恶不作，连军需物资都敢下手。而他此行，便是要带着他的军队深入虎穴，去深山丛林中将他们剿灭。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一个军官在临行前与她一起散步，她从前只把他当顾小姐的未婚夫看待，不过是一个控制欲强又有些虚伪难缠的男人，可真正听说他要去前线剿匪，又忽然有了些奇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去战场上厮杀的军人与被他们庇护的普通百姓相比，多了份独特的使命与荣光，使她稍微少了些反感。
他见她紧蹙着眉，看了她一眼，揶揄她：“在想什么呢？舍不得我么？”
她不去理会他，倒是他的那句调侃使她跳出了刚才的思绪，她突然想到可以趁着他临别前态度温和，试着和他提提要求，于是说：“这几天我出去办事，你那几个侍从总是跟着我，寸步不离的，太招摇了。我以后出门，能不能让他们别跟着我？”
可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不行，现在有些乱，你单独出门太危险了，何况这段时间我还不在盛州，我正打算给你再多安排些人。”他许是见她不高兴，又考虑了一会，“那我以后让他们都穿便服。”
她有些恼，“这是在法租界，有巡警的。”
他笑了，语气却格外冷，“法租界？你要知道，这些外国人混蛋得很。”
他对租界的态度很抵触，顾舒窈记起上次跟他提她将洋楼租在法租界时，他还说过早晚要收回来这样的话。想到这她实在没忍住，倒忘记了他不答应撤人的事，反而突然问了声：“租界要完全收回来是不是很难？”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却笑了，“女人家管这样的事做什么？”说着，手重新搂回她的腰，突然问她，“你到时想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婚礼？”
他与她今天难得相处融洽，以至于他的态度让她产生了他们之间平等的错觉，说到底也只能是错觉。在他眼中，她并不是与他平等的个体，不过是她的未婚妻，是他的女人。
“随便。”顾舒窈不愿再与他多谈，并提醒他注意时间。他看了眼表，便与她一起往回走。
到了样楼前，他忽然转过身轻轻搂住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四个字，其实有两层含义，除了一个要回外，另一个也要等才行。
她只看着他，却没有开口答应。正好顾勤山听见他们回来了，连忙赶了出来，邀请殷鹤成进门坐一坐。他的确时间紧，并没有进去，松开她直接上了车。
她将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站在洋楼的门口送他。汽车发动的时候，殷鹤成那侧的车窗突然降下来，他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一眼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着他要走还是给他好脸色，于是朝着他笑了笑，他的嘴角这才有了些笑意。不过一瞬，汽车便开远了。
顾舒窈目送着他离开，正准备收回时，才发现隔壁洋楼的窗台上站着一个人，孔熙正在望着前方出神，她突然看回过头来，与顾舒窈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顾舒窈没有回避，反而与她点头，她想了想也朝顾舒窈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她便回去了。
殷鹤成到了北营行辕，任子延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听说少帅找我？”
殷鹤成一边从抽屉里又取了一把手枪别在腰间，一边与他说话，“这段时间近卫旅交由你差遣，盛州的局势你得给我稳住，可别出什么岔子。”
任子延笑了笑，“得了吧，这么谨慎做什么，你回来过了年就是副司令！”他条条是道地替他分析：“你想想，日本内阁和长河政府都是站在你这边，你叔叔就算有那份心又能怎样？他手底下就算有三个师，你那不也有！要说军功，殷军长这么些年了，的确做出了些成绩，可你这次要是把林北的匪患平定，不也是大功一件。那帮子人，你网都撒了小半年了，路子也摸清了，现在是时候了！”
殷鹤成十分冷静，又吩咐他：“那个周三给我看紧了，他是那帮匪贼在盛州的联络人，他在盛军内部应该还认识了什么人，要知道上回缴获的那些枪支可有盛军的装备。等我去了林北，杀入匪贼老巢，周三他们便会乱了阵脚，你盯着他，看看那时他会去找谁，然后一举把那个人给我揪出来！”
任子延挑了挑眉，信心满满：“都筹备了半年了，梁师长那边丧妻之痛都忍着，这回，都跑不掉的。”他又想起什么，对殷鹤成说：“雁亭，你出去也要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喝庆功酒！”
“还有一件事。”殷鹤成刚开口便被任子延笑着打断，“知道知道，顾小姐那一定帮你看好了，不会出什么事。”说完又笑了笑，“听说那位孔熙小姐还和顾小姐是邻居。”

第45章 再生波澜
虽然殷鹤成走了，但是顾舒窈没有身份证件，洋楼外又有人守着，她照样不自由。
殷鹤成走的那天晚上，顾舒窈久久没有入眠，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了很久的神。
顾舒窈尝试过和殷鹤成沟通，可每次都徒劳无功，她知道他一旦认定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等他从林北回来，估计就要准备婚事了。而一旦成婚，他与她之前那些口头上的约定便通通不作数。因此她不能坐以待毙。顾舒窈总觉得殷鹤成这回去林北就像老天给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试一试。
如果想要顺利逃走，她首先需要一张新的身份证件。
然而怎么才能找到人重新去帮她办一张呢？这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当初何宗文正好是有朋友在，才能帮助他，而何宗文现在自身难保，她自己并没有什么人脉。
顾舒窈思考了一会，突然想起百年之后街头的那种小广告，如果真的办不了，假证能不能办呢？假证虽然会被查出来，但或许也能蒙混一阵子，至少为她逃跑多争取些时间，毕竟民国时期的防伪技术并没有那么发达。
然而，先不谈办假证是否可行，毕竟这种事情已经上不了台面，只能算旁门走道，又去哪儿找呢。
顾舒窈仔细想了想，她认识的人中或许有能力帮她且愿意帮她做这件事的，顾舒窈只想到一个人——布鲁斯。
布鲁斯是个连军火、西药都敢经手的人，认识了不少人，应该有他自己的门路，而且顾舒窈正好打算独自一人逃往法国。她知道布鲁斯公司的地址，最好能找个机会过去。
但是这一次，她绝不能再牵连任何人了，必须足够谨慎才行。
真要做到那样实在不容易，能摆脱身后的侍从就是个问题，想着想着，顾舒窈觉得累，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场噩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却记不清楚梦中的内容，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顾舒窈披了衣服起身，看到窗上凝了一层水雾，觉得有些闷，便将窗户打开一小截透气。她的房间正好对着楼下的街道，一打开窗，就瞧见楼下街道上背对着她站了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的身边还跟了几个侍从，穿的是盛军陆军的戎装。
顾舒窈已经对他们盛军的军装十分熟悉了，既然那个人出行能带这么些侍从，而且他的身形有军人的挺拔，想必也是位军官。顾舒窈一想到这，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不过，她仔细看了会，那个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她能认出并不是殷鹤成。殷鹤成身量要比他要高些，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个人刚刚还插了会腰，殷鹤成向来注重仪表，不会做出这种动作。
那个人究竟是谁？殷鹤成才走，这个人到法租界来做什么？
正出着神，隔壁洋楼外的勾花铁门轻轻一响，孔熙走了出来，那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听见声响立即迎了上去。顾舒窈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任子延，顾舒窈知道殷鹤成与任子延关系一向不错，但顾舒窈和任子延接触并不多，而且她还对他有些防备，因为她记得任子延在殷公馆的酒会上请她跳过两支舞，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去试探过她。
不过令顾舒窈觉得更奇怪的是：任子延与孔熙是怎么认识的？
孔熙捧着书正准备去燕北女大上课，一推开门便看见了任子延，而且发现他正在对着她笑。她只是觉得他眼熟，稍稍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一眼后，还是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任子延也在打量她，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大衣，大衣里是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此外，她的颈上还戴了一条雅致的珍珠项链。可任子延瞧见了稍稍有些失望，还是她当初穿的那身学生装更惊艳些。
任子延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追了上去，“孔小姐，好久不见。”
孔熙转过身，“先生，你认得我？”
“前阵子在帅府，你忘了？”任子延朝孔熙挑了挑眉。
帅府？孔熙仔仔细细想了一番，突然抬眸一笑，“是你！”只是那笑容不过一瞬，便沉了下去，他父亲一直对盛军的军官排斥，她不想与他们走得近。
任子延自然感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忽然觉得有些门路，于是上前道：“真是好缘分，又在这法租界碰着了孔小姐。”说着，他又问：“孔小姐是去上学么？”
孔熙对任子延殷勤的态度有些反感，勉强笑了笑，没有将那份反感太表露出来，“我快迟到了，还麻烦先生让一让。”
任子延是风月场上的惯家子，总是涎皮赖脸的，他哪肯善罢甘休，又上前走了两步，正好挡住孔熙的去路，“我车就在旁边，我正好要往燕北女大那去，孔小姐介意我顺路送你么？”
任子延虽然挡了孔熙，却也只是稍稍往她那走了一步，并没有动手动脚，还算收敛。
可孔熙已经不高兴了，他怎么知道她是燕北女大的？孔熙被任子延烦得有些恼了，刚想发作，却听见背后有人唤她，“孔熙，你不是说要坐我的车么？”
孔熙和任子延同时回头看去，才发现是顾舒窈。顾舒窈假装才看见任子延，往前走了两步，笑道：“你怎么在这？”
任子延挑了下眉，惊讶道：“我来法租界办点事，正好路过。嫂子，原来你也住这呀。”
孔熙听见任子延极其自然地唤顾舒窈嫂子，看了顾舒窈一眼。
顾舒窈和任子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装模作样，却也都不戳穿，只笑着绕圈子。
顾舒窈刚才在一旁大概听清了任子延和孔熙的对话，才反应过来，孔熙并不认识任子延。她突然记起上次带孔熙去帅府的时候任子延也在，难道是任子延一眼就看上了？
不过放在他们这些军官身上也不奇怪，女人对他们来说从来都是多多益善，并不要多喜欢多用心，只要能让他们觉得新鲜刺激就好，而孔熙这样的大学生歌舞厅和戏院里可见不着。
顾舒窈拉过孔熙的手，孔熙稍稍一僵，却也没有拒绝。遇上任子延这样的人，万一他胡搅蛮缠起来，她一个女学生该怎么办？她正好想脱身，还好顾舒窈前来替她解围。
顾舒窈虽然和任子延不熟，但好歹之前打过几个照面，他和殷鹤成关系不一般，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顾舒窈冲着任子延笑了笑，直接道：“孔熙上学要迟到了，我正好要去药房，我送她，先告辞了。”说完，拉着孔熙的手就走。
“嫂子的药房不是就在这法租界里么？”任子延不急不慢地笑着开口，叫住顾舒窈。
看来他清楚得很，顾舒窈笑了笑，也不慌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顺路这件事，只要我和孔熙都觉得顺路就成，你们军官事情多，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了。”
任子延虽然也是军官，或许是他喜欢笑的缘故，他并没有给人带来命令式压迫感，因此顾舒窈虽然防着他，应对他却十分自如。
顾舒窈让孔熙先上车，待顾舒窈将车门锁好后，孔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为情地说了声“谢谢。”
不过，如果孔熙当初没有跟着顾舒窈去帅府，就不会被任子延纠缠，可她们谁都没提。
任子延摇了摇头，看着顾舒窈和孔熙一同坐上汽车离去，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却越皱越深。
任子延其实昨天晚上才见了赵聚仁。
那次殷老夫人寿宴之后，赵聚仁和戴绮珠一个被收押进了军事监狱，一个被软禁在了一幢洋楼里，除了有人送一日三餐外，完全与世隔绝。当时潘主任见殷鹤成怒火大，建议枪决，不过殷鹤成却回绝了。
可他们两个逃了死罪却仍是不甘心，总叫嚷着要见少帅，赵聚仁更是写了一封信给殷鹤成，然而殷鹤成只看了一眼便撕了，之后也一直没有搭理，还下命令不准赵聚仁他们再向他汇报。
殷鹤成前往林北剿匪后，他的一些事务便交给任子延打理。任子延听说赵聚仁一直有要事禀告，而殷鹤成一直没有见他，任子延懒得被他烦，索性去瞧了瞧。
任子延原本就是个无聊的人，赵副官和戴秘书那几个人被殷鹤成关押的事，他之前便听说了，去之前他心里边大概也有了些盘算。不过就算赵聚仁要说的只是一些殷鹤成的风流事，他也不介意去听听。
果真，赵聚仁要说的只是些有关女人的事，大概是他曾经受殷鹤成吩咐去调查后，得到的一些线索，任子延听起来觉得有些琐碎。不过那个女人的变化，他也很感兴趣。
顾舒窈借着送孔熙的机会，在盛州城里四处逛了逛。虽然没人敢拦着她，但一路上她都被殷鹤成的三个侍从紧紧跟随着，其中两个侍从是亲兄弟，一个叫吴宝书，一个叫吴宝同，二十出头，却都是死心眼，只要一出洋楼，无论顾舒窈去哪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虽然都穿着便装，但张口闭口都是少帅，顾舒窈快被他们气得哭笑不得。而另一位侍从官则有四十出头，姓王，做事十分老成。有他们三个在，顾舒窈想偷偷跑去哪都不可能，不比从前在燕华女校送她上学的司机好糊弄。
顾舒窈去药房看了一圈，这几天基本上已经布置好了，顾勤山请人帮着挑了个良辰，过段时间就营业。顾舒窈被人跟着也做不了什么，干脆先回洋楼。
一回去，发现洋楼里来了位贵客，罗氏正殷勤招待着。顾舒窈抬头一看，居然是五姨太。她坐在陈夫人旁边，正拉着她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46章 行前筹备
五姨太是过来当说客的，她见顾舒窈进门，立刻亲热地跟她打招呼，“舒窈，快来快来，过来劝劝你姨妈。”
顾舒窈一细问，才知道陈公馆的那位姨太太昨儿晚上刚生了，还是一对双胞胎儿子。
五姨太说她今早上才去陈公馆看过，陈师长正在兴头上，陈夫人现在回去最合适，家里刚刚有人生产，手忙脚乱的，回去帮忙正好。现在正赶上陈师长高兴，先前的事绝对不会和陈夫人计较！
顾舒窈看了一眼陈夫人，只见她垂着眼，只盯着客厅地板上的玫瑰图案的裁绒地毯看，并不说话。
五姨太见陈夫人没反应，“哎呦”了一声，又说：“你好歹是个正房太太，和陈师长又是十几年的感情。之前陈师长对她偏袒些，不过是看着她肚子里有孩子，现在卸了货，心自然到了孩子身上，你回去再待孩子好些，你们家陈师长反而觉得你懂事识大体！”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五姨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吴静怡现在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在陈公馆定会作威作福，陈夫人还有好日子过？就算陈师长以后不再对陈夫人拳脚相加，之前受的那些委屈挨得那些打都算了么？
陈夫人被五姨太那一番话说得又气又恼，只是她不善言辞，便也没有争执，五姨太见她仍不说话，急了：“难不成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一辈子？这像什么话？”
罗氏在一旁听着，她原以为陈夫人只在这住上一阵子，却发现她并没有回去的打算，也不乐意了，在一旁瞎掺和：“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我们这虽不多您这一位，但您姓张，在顾家住着说出去也不是事呀。”
顾舒窈知道五姨太对陈公馆的事之前并不怎么上心，现在过来劝指不定是殷老夫人还是六姨太抽不开身，让她来帮着宽慰的，她也不过是应付而已。而罗氏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她虽说着不多一位，却句句在说陈夫人再这样楼多余，看样子像是要赶人走了。
方才五姨太说的那些话，陈夫人还可以充耳不闻，然而这罗氏在旁边一帮腔，倒让陈夫人有些为难了。
顾舒窈看不下去，扫了眼罗氏，却是笑着开口：“嫂子，你别忘了，这洋楼是我花钱租的，也不多您这一位，嫂子和姨妈在我看来没什么分别。”听着像在开玩笑，但也给罗氏敲了记警钟。说着，顾舒窈又转过头，对五姨太道：“五姨太，我姨妈这几天一个是回不去了，我药房过几天要营业，正需要人帮忙。您是一番好意我们都知道，但毕竟我姨妈在家里遭受了些什么你们也清楚，陈师长如果不亲自登门来接人，并亲自道歉的话，我姨妈是不敢回去的，还麻烦您过去转告一声。”五姨太刚才说什么陈夫人回去境遇会变好这些话都是她胡乱说的，反正不是自己摊上这事，说起来都轻松，顾舒窈索性将难题还给她。
哪有爷们亲自登门道歉的？五姨太诧异地看了眼顾舒窈，上次顾舒窈在陈公馆替陈夫人出气的事已经传到了帅府那边，殷老夫人听到之后很生气。
然而令殷老夫人意外的是，那天晚上除了顾舒窈在陈公馆，她的长孙殷鹤成也在。殷鹤成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他那天晚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纵容着顾舒窈胡来。
殷老夫人是个好脸面的人，她觉着他们的做法不太妥当，所以特意让五姨太来当和事老。只是五姨太没想到顾舒窈的态度依旧坚决，她想了想也不和顾舒窈计较，毕竟是个赶往江里寻死的烈脾气，什么事她做不来？
闻声，陈夫人也抬头看了一眼顾舒窈，她也觉得有些不妥，她并不打算让陈曜东上门来道歉，在她的认知中，似乎没有爷们做这样的事的道理。
顾舒窈大概猜到了陈夫人的心思，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在她耳边轻声道：“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你之后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他若不愿意来，便绝了他们让你回去的念头，反正你在我这待着也无妨。如果你将来下定决心，我帮你找律师打官司离婚也成！”
陈师长在盛军资历深厚，手底下也万来号人，在盛州的势力不可小觑。可顾舒窈却对这件事很有把握。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沾了殷鹤成的光，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即使是面对陈师长这样的人，他们也要顾忌她，而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敢毫不顾忌地帮陈夫人出气。
说来殷鹤成也奇怪，顾舒窈一直觉得他无法沟通，而他却在陈夫人这件事上出手帮她。然而她稍对他卸下防备，他三言两语又能将她打回原形。说到底，他还是将她当成自己的玩意，起了心思，便在外帮着她撑撑腰，事情一旦到他自己身上，便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和从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后来那几天，陈夫人依旧留在洋楼，而如顾舒窈所料，陈师长也一直也没有来，顾舒窈知道，他那边那对双胞胎儿子都照顾不来，哪有心思在陈夫人身上，不过是五姨太说起来好听而已。
只是有一回，顾舒窈从陈夫人门前经过的时候，看着她站在阳台上张望。女人总是比男人长情，即使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顾舒窈明白，她没有资格去帮陈夫人做决定，还是要等着陈夫人自己走出来。
孔熙这几条又来找了两趟顾舒窈，因为顾舒窈翻译过有关工业生产的书籍，而且孔教授觉得她国文水平也还错，因此孔熙来找顾舒窈写一篇有关科学与工业的文章，刊在那一期的报纸上。顾舒窈欣然答应，这一类的评论文章与翻译不同，还能在其中掺入自己的观点，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孔熙来找顾舒窈都是从燕北大学那边来的，她似乎并没有在洋楼住了，顾舒窈猜测她应该是为了躲避任子延的骚扰。只是过了一阵子之后，顾舒窈又在街道上遇见了一回孔熙，顾舒窈有些奇怪，她怎么又搬回来了？
顾勤山请人算出来宜开业的时间是在半个月之后。药房那边有条不紊地准备营业，顾舒窈也在开始筹备着自己的事情。
药房之前要做的准备工作有许多，盛州这边卖痱子水、健脑丸、止痛水的她是头一家，盛州百姓对药效并不清楚。因为顾舒窈之前跟殷鹤成说过，她开药房不要他插手，因此很多人并不知道她与帅府的关系，所以之前的那些中西混卖的药房合起伙来找她麻烦，他们散布了些谣言，说顾舒窈这家药房的西药并不靠谱。
顾勤山听到风声气得咬牙，一直嚷嚷着要找殷鹤成的人帮忙。
顾舒窈拦住顾勤山，自己去印刷公司定做了几幅巨大的广告牌，在药房门口一字排开，广告牌上是分别是痱子水、健脑丸等药的标识与功效。然后她又去了趟报社，花钱请他们在报纸最显著的版面上宣传她西药的功效。
其实去报社打广告，顾舒窈直接找孔熙让她帮忙便好，可顾舒窈直接去了华强路。盛州的报社、书社几乎都开在华强路上，何宗文的书社就在三百号，而布里斯的公司则在他的对面——三百零一号。
顾舒窈没有直接去何宗文的报社，而是先随便去了几家报社询问行情。顾舒窈不急不躁，最开始先由那三位侍从官跟着，但她带着他们三位彪形大汉出入这种以文人为主的报社书社，实在太惹人瞩目，像是她带着人要去找谁算账一样。
每逢有人看他们，顾舒窈便回头看他们一眼，然后装模作样叹声气。那位姓王的侍从官是个懂眼色的，也觉得有些难为情，顾舒窈把握住机会，对他们道：“我再去问几家，你们就守在报社外的街道上就好了。”
起先，王姓侍从官还在外头往里窥视，但看着顾舒窈过五分钟就走出来，而这里两排洋楼的都是朝里一个出口，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顾舒窈到达三百零一号时，作势要往一楼的报社走，进门后趁他们不注意，连忙去了二楼，她记得布里斯的公司就在那里。
顾舒窈直接推开门，布里斯正将腿搭在办公桌上看报纸，听到门响抬头看过来。布里斯见是顾舒窈来了，十分惊讶，连忙将腿从书桌上放下来。哪知他腿搭久了早已麻木，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痛得龇牙咧嘴。布里斯缓了好久，才忍痛笑着朝顾舒窈打招呼，“书小姐，好久不见！”
布里斯还是和从前一样滑稽，顾舒窈走到他跟前，没忍住笑了出来，布里斯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顾舒窈留意到布里斯还是叫她书小姐，想必何宗文并没有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顾舒窈也不明白布里斯与何宗文你的交情到底到什么地步。
不过时间紧急，顾舒窈也没再多想，语气诚恳地跟布里斯开口：“布里斯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布里斯虽见她神情严肃，却也没放在心上，反朝着顾舒窈眨了眨眼，“能帮到书小姐，不甚荣幸。”
顾舒窈简明扼要地跟布里斯她想办假身份证件的事情，不过她只说现在被人跟踪，想尽快逃出燕北，最好是能够去法国。她也跟布里斯大概描述了下对方的势力，也告知布里斯可以拒绝她。
布里斯听到她被人跟踪有些诧异，本想多问，还是止住了。
不过布里斯没有回绝她，反而轻松笑了笑：“这个应该没问题，其实我前不久才帮过一个德国佬从燕北逃出去，你知道是从谁手中么？说出来你觉得吓一跳。”布里斯见顾舒窈似乎没有兴致，神情又恢复了严肃，说：“假的身份证件没有问题，但是办不来护照，所以你最好先到乾都去住一段时间，半个月后我朋友我有一艘货轮从乾都港口到法国的波尔多，你可以跟着过去。”
布里斯犹豫了下，接着道：“不过这冒的风险有些大，因此费用可能还要比寻常的客轮还要贵些，当然，你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让他们帮你优惠！”
偷渡？顾舒窈想了想，只说“布里斯先生，钱没有问题。不过偷渡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布里斯皱了皱眉，“书小姐，你在三天之内，将你真实的身份证件寄给我，我到时帮你去法国领事馆办一份护照。待手续都办好后，给你寄到波尔多去。对了，明年我也要回巴黎了，到时候我带你参观！”
这个时代的护照并不规范，办理的机构可以是该国的领事馆，也可以是当地政府，因此派发出去的护照都是五花八门、大小不一的，但只要是护照都能作数。
药房开业是一周后，那一天人会特别多，顾舒窈打算那天离开，因此对布里斯说：“一周的时间够么？”
布里斯果断点头，“到时我安排车送你去乾都，我的人绝对谨慎。”
顾舒窈见时间不多，刚准备跟布里斯告辞，却听他突然问：“书小姐，你知道何宗文去哪了么？我和他已经有很长时间失去联系了。”
“他被她父亲带回乾都了。”
布里斯呼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前一段时间我听人说他大哥得性病死了。”说着布里斯鼓了鼓眼珠子，“我以前见过何宗文他大哥，那是真的风流，天天浸在妓院里喝酒作乐，我就知道活不长久。”
顾舒窈之前也听孔熙提到过，只是没想到他哥哥居然是这样过世的。
顾舒窈出了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布里斯：“你知道盛州城哪位律师最会打离婚官司么？”
布里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美貌且年轻的小姐，已经结婚而且还要离婚，忙问她：“书小姐，你要离婚？”
顾舒窈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家里的一位长辈。”
布里斯这才松了一口气，原地站了会，返回办公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来，“找他！没有离不掉的婚！”
顾舒窈被布里斯逗笑了，她心里其实有数，这个时代离婚的人并不是很多，而且多数都是男人找女人离婚，女人离婚并不容易。
顾舒窈与布里斯稍微多谈了会，看了眼时间后连忙下楼，正好几位侍从官准备进去找她，还好她出来了。
哪知刚一出门，又遇上了熟人，只见任子延穿了一身戎装，手中拿了一束百合花正站在三百号的门口。三百号就是何宗文的众益书社，不过现在交由孔教授打理，顾舒窈想到这便大概明白了，这个任子延又是来骚扰孔熙的。一个军官众目睽睽做这样的事，着实十分引人注目。周围已有许多人在一边偏着头张望了。
哪知任子延也看见了顾舒窈，忽然转过身来，对着顾舒窈挑了挑眉，“嫂子，你也在这？”说完任子延便朝顾舒窈走了过来。
顾舒窈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花，戏谑地皱了皱眉，“人多眼杂，您还是先把这花收起来，免得误会。”
任子延撇了撇嘴，却还是点头，将花替给副官，“嫂子，你也是来找孔小姐的么？”看来他并不避讳。
好在顾舒窈早有准备，她将手里一沓报纸在任子延面前抖了抖，摇着头道：“没您想的这么空，生意不好做呀，看能不能打几个广告。”说着便准备与任子延告辞了，顾舒窈总觉得任子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不想与他多谈。
任子延笑了笑，“到时候一定来给嫂子捧场。”
想来就来吧，不让他去免得生疑。顾舒窈回头冲他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顾舒窈刚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孔教授的声音，她转过身一看，孔教授已经从书社门口走了出去，站在任子延的面前，“这位先生，麻烦你离开这里。”
任子延扬了扬头，死皮赖脸地笑道：“孔教授，我就在您这站一会，不碍你事的。”又问：“孔熙在里面吧？”
“我警告你，不要再骚扰我的女儿。”
任子延似乎被孔教授的态度惹怒。他往前走了一步，皱了皱眉，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孔教授，你们这些文化人不是提倡自由恋爱的么？怎么说一套做一套？难道是对我有什么偏见么？”
任子延再怎么不正经也是个军官，他稍稍一动怒，孔教授在他面前便显得单薄了。
孔教授在燕北教育界颇有名气，如今在书社门前和一位盛军的军官纠缠，引得众人驻足围观。
顾舒窈原想上去帮忙，但孔教授现在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若是在任子延面前说漏了嘴便麻烦了，因此她只敢远远站着。
正僵持着，孔熙突然从书社门口冲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在任子延面前站定，对着他喊了一声，“你还不走！”语气十分重。
任子延对孔熙倒是好脾气，一个军官当众被人这样斥责，竟然一点都没生气，反而从副官手上拿过那束百合，腆着脸讨好笑道：“听说你喜欢百合花，这是给你的。”
孔熙没接，任子延又将手往前送了送。他原以为她会接，手握得松，哪知孔熙手一撩，花便落了地。
孔熙也没想到花会掉，稍微有些抱歉，却还是说：“我不要你的花，我只要你走。”
任子延摇了摇头，长呼了一口气，肩瞬间垮了下来，显得十分颓废，“行，我走，我走。”
他的背影实在太过落寞，一个军官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了颜面。走了几步，孔熙许是过意不去，突然“嗳”了一声，任子延即刻回过头，朝着她喜笑颜开。孔熙自知上当，低着头跑入书社。
任子延洋洋自得地与孔教授告别，兴致高昂地走了。顾舒窈摇了摇头，任子延这种人，果然是常在风月场上混的。
顾舒窈回去后，回洋楼将自己的身份证件取出来，宜早不宜迟，她准备第二天就托孔熙给布里斯送过去。
第二天顾舒窈一醒来，便听见楼下街道上几位西装革履的政客在议论，好像说少帅在林北剿匪十分顺利，已经剿灭了好几帮匪贼的老巢。
顾舒窈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焦急，这说明他回来的时间也快了，但是内心深处却还是有些高兴的。她刚准备去找孔熙帮忙送她的证件给布里斯，没想到顾勤山匆匆忙忙赶回来，对顾舒窈道：“大生意，大生意！舒窈，今天有人订了十箱止痛水！而且今后还有大单，要你过去签订合同。”

第47章 订单之谜
因为顾舒窈还准备去还华强路，所以暂时并没有在报社上投放广告，怎么会突然就来了大单？而且还要她过去签合同？
虽然顾舒窈跟顾勤山说过，以后大宗生意都要经她的手，但是这家药房名义上是由顾勤山经营，知道她手握店契的人并不多。难道是何宗文？
顾舒窈忙问顾勤山，“想要买药的人在哪？”
顾勤山说：“刚才来了一个人，但看着只像个听差，付了十箱止痛水的定金，药还没拿，只说让你去盛州的万福酒楼去。”说着，顾勤山从手里翻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万福酒楼的地址和包厢名称。
顾舒窈接过纸条，又问顾勤山：“没说将药送哪么？”
顾勤山摇了摇头，“没说，估计人家是想和咱们做长久买卖，不在乎这么些药。反正咱们手里拿着经销权，药厂也开始生产，他们想买了到别处倒卖也得经咱们的手，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顾勤山本来说想跟着去，顾舒窈没让，直接出了洋楼吩咐司机送她。倒也是巧，今天姓王的那位侍从官不在，她身边只跟了姓吴的两兄弟，他们两兄弟虽然人高马大，但毕竟年纪轻，稍微有些木讷。在顾舒窈看来，对付他们比对付那位姓王的侍从官容易些。
万福酒楼是一幢中式建筑，一楼挂着刷了金漆的牌匾，沿街的窗户上刻着梅兰竹菊的雕花。这酒楼在盛州还算繁华的地段，门前车水马龙。顾舒窈想起来，上次她跟着布里斯和何宗文去见那位葡萄牙商人时，也是差不多在这种酒楼。
汽车在万福酒楼门口挺好，那两个侍从刚下车准备跟着她进去，顾舒窈转过身直接道：“你们还和昨天一样，就在酒楼门口守着吧。”他们两相互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顾舒窈又说：“我谈的是生意，你们两个进去像是去要债一样，昨天在华强路是没被人看够么？我生意要是被你们搅黄了，谁赔我？”说着，她又指了指酒楼门口候着的听差，说：“你看看，人家都是在这。”
吴氏兄弟想了想，又想起今早上有长官交代，要他们别跟太死，于是便停住了。若是平时，顾舒窈的确是会带上药房的人同去的，但她觉得买方身份可疑，若真是何宗文从乾都逃回来，人多了不方便。
顾舒窈一个人进了万福酒楼的大堂，她环顾一周准备找人给她带路，却发现这酒楼大堂格外热闹，比她从前去的酒楼，人要多上一倍不止。而且那边桌上还有几个男人总盯着她看，待她一回过头，那些人有心虚低下头去。顾舒窈原以为他们是在偷看她，可细一想，他们这个反应不太像那种毫不避讳的登徒子。顾舒窈又看了他们一眼，发现其中还有一两个她似乎还有些眼熟。
跑堂过来招待，顾舒窈将纸条递给他。跑堂看了一眼，笑着说：“这间包厢是在三楼，我才进去送了趟茶水，我现在就带您上去。”
顾舒窈站在原地没走，忽然低声问了他一句：“包厢里有几个人？”
跑堂每当回事，随口道：“好几个呢！”又问顾舒窈，“看样子您也是来做买卖的？”
好几个？还是买卖人？那就不可能是何宗文，何宗文不会暴露她的身份，因此不会让太多人见她。
会是谁呢？知道药房在她名下，还愿意大手笔买她的药，还让她来酒楼签合同？
如果不是何宗文，那么这个人的做法就十分可疑了。难道是一场鸿门宴？谁要害她？虽然止痛水这样的药可以大批售卖，但再怎么说也是西药，政府和军方对西药总是格外在意。
直觉告诉顾舒窈，这座酒楼不宜久留。她跟跑堂道了谢，只说还有东西落在外头，旋即转身离去。她刚往外走，方才坐在大堂里的几个男人立即起身。可顾舒窈已经走回车里，她身边又带了人，那些人没敢跟过去。
顾舒窈一坐回车上，立即吩咐司机开回租界。顾舒窈这么快便回来了，司机和那两个侍从也觉得奇怪。顾舒窈想了想，只说：“真是怪了，我一进去，那跑堂的说哪间包厢根本就没人订，估计又是哪家药房眼红，耍着人好玩。”
回洋楼后顾勤山问她时，顾舒窈也是这么回答的。顾勤山并没有怀疑，只道：“怪不得，那人付了定金后，一直也不见人过来。”顾勤山话说一半，笑了：“可他们真是傻，白白让咱们赚一笔定金！”
不出顾舒窈所料，到晚上付了定金的人还没有来。
顾舒窈倒不必顾勤山盲目乐观，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出神，大堂里那几个人她总觉得在哪见过，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顾舒窈站起来，准备去床上睡觉，忽然灵光一闪。那几个人她的确见过，在如意楼！是跟在那个周三爷身边的人！
周三爷一直跟土匪有往来，眼下殷鹤成在林北剿匪十分顺利，他们又突然引她出去，顾舒窈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本来想着要不要跟任子延说一声，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盛州城南的一幢私宅此刻灯火通明，宅子前停了三辆汽车，有人忙忙碌碌从宅子里往车上搬运东西，那得都是些值钱的，看样子这宅子的主人是突然准备走了。
周三爷已经坐上车了，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又戴了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在夜色中极不显眼。周三爷的车正准备发动，临行前与他的手下方全交代事情。
“三爷，接下来可怎么办？殷鹤成看来是有备而来，现在虎峰寨已经全没了，再这样下去，过几天另外那几个寨子也得完，要不要去找那位爷帮忙？”
周三爷紧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爷吩咐过，出了事绝对不能找他！”
“那怎么办？眼睁睁地等死么？今天那个女人差一点就上钩了，结果突然又走了，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其实白天那件事，周三爷心里也没底，要不然他也不用连夜从盛州城逃跑了。可他仍故作镇定，“哼，没这么容易！慌什么，你先留意着，总会有机会，只要殷鹤成死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刚交代完，就命令司机将汽车开走了。
周三爷的车刚开走，街道一旁有车悄悄跟了上去。而另一边北营行辕任子延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任子延还在，他接过电话听了会，微微皱眉，又向电话那头吩咐：“给我跟紧了。”
任子延的副官也在他办公室里，等他接过电话后问：“参谋长，人走了么？”
“已经出了盛州城。”
任子延副官皱了皱眉，才小心翼翼开口：“那这么说，周三爷的人除了今天去找了顾小姐，其余什么人都没见？”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今天顾小姐并没有见他们，刚进了酒楼，便退出来了。”
“继续跟！两边都跟着！”那位顾小姐，他早就觉得可疑了，虽具体说不上是哪不对劲，可就像从头到尾换了一个人，还突然将他的好兄弟迷得五迷三道，有些事情既然别人舍不得下手，不如他来代劳。
顾舒窈第二天又去了华强路，还是和上次一样，让那几个侍从在门口等她，顾舒窈现在其他报社逛了逛，然后去了三百零一号——布里斯的公司。
布里斯没想到顾舒窈会亲自来，有些意外。顾舒窈将她的身份证件给布里斯，面色凝重：“布里斯先生，我除了身份证件与护照，还需要你再卖给我一件东西。”
“什么？”
她淡淡地开口：“我还要一把枪，十发子弹。”
布里斯惊讶地挑了下眉，没有拒绝，却笑着问她：“书小姐，我越来越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舒窈只笑了笑，“以后有机会跟你说。”顾舒窈意识到外头并不安全，她既然会用枪，还不如留着备用，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救自己一命。
“下次一起给你。”
顾舒窈走之前跟布里斯交代，要他在药房正式开业的前一天晚上，将枪和证件用牛皮纸包好，塞到药房外第二块广告牌后的砖缝中，那个地方是顾舒窈上次无意发现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布里斯为顾舒窈准备了车，不过告诉她，他一个外国人太惹人瞩目，当天可能不方便出面，因此他现在就告诉了顾舒窈到时来接她的那辆车的车型以及车牌。
顾舒窈并不介意，只告诉布里斯让他在六天后的下午四点，派人在法租界的那家药房门前等她。然后又交代了布里斯一件事，便是等她走了之后，让布里斯派人将她的一只耳环和一张订单趁人不注意一起扔在药房门口，而那张订单便是周三爷那张只付过定金的。
既然周三爷他们打了她的主意，不如推给他们。她若是直接逃走，和取消婚约没有差别，殷鹤成若是生了气，难免对她们顾家的药房进行报复，陈夫人也可能受到连累。
如果她是被绑匪带走了，就算没了音信，也怪不到她头上。顾舒窈从布里斯那离开后，便去了盛州城最有名的几家报社，同时定下了最显著版面的广告。
然后，顾舒窈去了布里斯之前告诉过她的那家律所。

第48章 黄雀在后
顾舒窈拿着布里斯的名片去了律所，找到了那位姓陈的律师。
顾舒窈让他帮忙处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让他帮陈夫人写一份律师函，这位陈律师虽然在燕北小有名气，也处理过一些离婚案，但这样去帮家中长辈来离婚倒也是头一遭。
顾舒窈跟这位陈律师描述了陈夫人在家中被陈曜东殴打，并被姨太太夺走妻子身份的经历，好让他通通写入律师函中，作为证据。虽然那个时代男人都兴纳姨太太，但家里面弄出什么“东楼太太”“西楼太太”的简直闻所未闻，就好比一百年后的重婚罪，因此陈夫人如果想离婚也不是没有胜算。
顾舒窈知道，其实如果要委托律师，本应该让陈夫人也出面，可顾舒窈也明白，现在是她自己时间紧迫，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去逼陈夫人。别人的私事即使是至亲，也只能由他们做决定，旁人只能建议与提供帮助。所以顾舒窈此刻能做的便是先给陈夫人请好律师，写好律师函，只要她日后有了那个念头，便可以直接联系这位律师向盛州的法院起诉。
此外，顾舒窈又请陈律师帮她做了另一件事，他让陈律师拟了一份赠与合同，将她手中所有西药的特许经营权转让给陈夫人。她兄嫂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们的品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如果没有什么威胁他们，她一走，陈夫人在法租界的洋楼根本住不了几日。
顾舒窈回洋楼之后，直接去找陈夫人。她到陈夫人卧室的时候，她正在练习着用钢笔写字，因为顾舒窈之前跟她说过，让她在药房帮着管账，陈夫人识字，以前也管过一段时间陈府的开支，因此对她来说并不太为难。
顾舒窈走到陈夫人跟前，将草拟的律师函、赠与合同以及特许经营许可证都交给她。陈夫人打开一看愣住了，她并不是惊讶顾舒窈擅做主张替她请了离婚的律师，而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问顾舒窈：“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去哪？”
顾舒窈考虑再三，还是与陈夫人说出实情：“姨妈，我准备在殷鹤成回盛州前离开燕北，但是请您千万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
顾舒窈十分冷静，“我不爱他，也不想和他结婚。”
陈夫人十分诧异，她明明看着少帅与这个外甥女的关系一点点缓和，当初她即使有了身孕，少帅都不肯回帅府看她，现在少帅终于肯接纳她了，怎么她又不肯结婚了呢？更何况，她的清白早就给了少帅，她不嫁给他，日后还能嫁给谁？
只是当陈夫人望向顾舒窈时，却发现顾舒窈的神情十分镇定，并不像是一时冲动后做出的决定。当初是陈夫人给顾舒窈出的馊主意，以为那样就能逼着少帅回心转意，结果反而差点闹出人命来，陈夫人因此一直对这个外甥女存了份愧疚。
按陈夫人从前的性子，她肯定是要上前去劝的。她以前觉得只要夫家有权势就好，一辈子跟着锦衣玉食，还能兴旺娘家，其余的并不怎么重要，大家都是那样过来的。可她自从经历了近来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反倒觉得自己失去了劝说别人的资格。或许，她外甥女的选择才是对的。
陈夫人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问顾舒窈：“你想去哪？”
顾舒窈朝着陈夫人露出一个微笑，她明白陈夫人既然这样问了，便是已经决定不阻扰她了。
“去很远的地方，或许会出国。”
“出国？有人陪你么？”陈夫人从未出过国，因此非常意外。而她记得她这个外甥女除了盛州城和自己家，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出国呢？只是这段时间她明显觉得她这个外甥女变化了许多，人总是会变的，或许她是新认识了什么人，让她有了这样的变化，她虽然仍觉得不太妥当，但或许这并不是件坏事。至少她知道她要什么，她在决定她自己的人生。
顾舒窈害怕陈夫人担心，因此点了点头，但她也不想陈夫人误会，以为她是要和谁去私奔，所以又特意多解释了几句，“前一段时间，我去燕华女中上过一阵学。在那里，我忽然明白了很多道理，关于婚姻，关于人生。姨妈，我和殷鹤成是不可能有未来的，自从那个孩子没了，我就对他彻底死了心，后来你们看到的，不过是我和他在做戏，如今洋楼外的人，都是他派来监视我的！陪同我离开是我的几位朋友，他们正好要去国外留学，所以带我一起去，您不用记挂我。”
“什么时候走？舒窈你还会回来么？”
顾舒窈知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过几天吧，等药房营业再说。”
第二个问题把她问住了，她还会回来么？顾舒窈之前做了打算，在法国拿到学历之后，便回国去南方的一些省份工作。毕竟国难当头，她不能走了就不回来。
可即便是那样，她如果是装作被匪贼劫走的，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盛州了吧。陈夫人的事情，顾舒窈虽然为她做了打算，但说不上万无一失，她哥哥恶癖颇多，又是个贪图小利的，药房也好、药厂也罢，并不能保证能长久。她这样一走了之，很多事情都无法顾及了，她也觉得自己自私。
可如果不走，正月一过就要结婚了，现如今年关将至，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殷鹤成也快从林北回来了。
顾舒窈只要一想到殷鹤成无形之中就有一种压迫感，那个人虽然待她不算坏，却掌控着她的人生，剥夺她的自由。将来如果真的生了孩子，她还能做到离开么？
顾舒窈正出着神，顾勤山过来敲门，他已经到处找遍了，见陈夫人这里门关着，便想着顾舒窈一定在这。
陈夫人的房间顾勤山自然不方便进去，顾舒窈走出来，顾勤山兴高采烈道：“药房的牌匾已经做好送来了，正准备挂上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几个字写的呀，气派极了！”
那方匾额要等到营业那天才挂上去，顾勤山现在先将它搬到洋楼来。顾舒窈下楼一看，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那方写着鎏金大字的匾额。
梅芳正好认识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复兴药房”。
顾舒窈听到她稚嫩的声音，忽然心头一酸。因为药房的名字就是前几天她取的，顾勤山最开始打算还将它叫做“顾家药房”，顾舒窈之前嫌这名字太小气，便另外取了一个。
她起名字之前想了很久？一般的什么“回春”、“复生”没什么新意，她突然想起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都饱受苦难，正如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从个人来说，从死到生，是复生。那么一个国家，从饱受欺凌到繁荣昌盛便是复兴。顾舒窈想了想，最终提笔在纸上写上两个字——“复兴”。
她知道日后或许还有面临更大的灾难，而她顾舒窈作为一个能前瞻的人，更有义务与责任去面对那些事情。开药房引进西药不能将谋求私利放在首位，最好是能在某些紧急时刻出一份力。复兴是一个国的复生，意味着侵略者被驱逐出境，也意味着从此国富力强、海晏河清。
只是今天，她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她当时提笔写下“复兴”二字时的期望是真实的，她如今对陈夫人的担忧歉疚是真实的，而她此刻对自由的渴盼也是真实的，究竟该怎么做呢？
药房的开业是在六天后，那一天，燕北最有名的那几家报社报社显著的版面是一则新闻与一则广告，新闻是盛军第一集 团军军长殷鹤成剿匪大捷，而广告则是顾舒窈的进口西药。
除了报刊上的广告，药房门前摆满了大型的广告牌，门口还挂上了颜色鲜艳的彩旗，引来行人的注目。此外，顾舒窈又去印发了宣传新药的传单，让药房的伙计派发给过往的行人，上面不仅介绍了西药的功效，还写着“凭此宣传单可前往复兴大药房领取试用药”一份。
这些都是顾舒窈想出来的营销手段，因此即使有同行作梗，那一天来药房领药、买药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人实在太多，陈夫人本来只负责管账的，也出来帮着张罗。
生意太好，所有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顾舒窈负责发药，领药的人非常多，她连着发了两个钟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
在药房的好处便是侍从不会跟着她，忙完一阵后，顾舒窈出门透了一会气。
顾舒窈走到第一块广告牌前，忽然想起她跟布里斯的约定，离四点已经不远了，顾舒窈趁人不备，偷偷走到广告牌后。在墙壁的缝隙中，她果然看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顾舒窈连忙将它拿出来，虽然牛皮纸袋没有很大，但她能感觉到枪的重量。顾舒窈之前在她穿的这件大衣里面缝了内袋，她将枪和身份证件都放了进去。
顾舒窈刚从广告牌后走出来，转头便看见了任子延，他之前跟顾舒窈说开业要过来捧场，顾舒窈只当他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过来了。
任子延往广告牌后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哟，嫂子，生意这么好，一个人躲在这里享清福呢？”
顾舒窈隐隐有些不安，镇定朝任子延笑了笑，也与他开玩笑，“来晚了呀，送的药都发完了，可没给你留。”说着跟他寒暄了几句，便让顾勤山招待他了，自己则跑到药房的仓库，将子弹、枪还有证件都拿出来。顾舒窈将子弹放入枪中，然后重新塞回大衣里面的口袋。
顾舒窈从仓库走到洋房大堂时，钟表指向三点五十五分，任子延站在前门和顾勤山说着话，她想着避开任子延，于是从后门走了出去。陈夫人本来在柜台里忙活，看到顾舒窈出门，许是意识到什么，抬头去看她。顾舒窈正好回过头，两人的目光正好相撞。
陈夫人朝她笑了笑，像是在鼓励她。
顾舒窈点点头，往外走去。不知怎的，明明马上就要走了，她却一点也不激动。
药房后门依旧摆了广告牌，上面印着“复兴药房”四个大字。顾舒窈围着药房绕了半周，站在侧面正好可以看到在空中纷飞的彩旗，以及匾额上的红绸，“复兴药房”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十分强烈，不走了……
她望着牌匾出神，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好在她身边停下。
鬼使神差中，又有另一股力量吸引着她，留在这里她依旧什么事都做不了。她留在洋楼开药房不过是殷鹤成暂时赏赐给他的自由，等他一回盛州，迟早会让她回帅府，迟早会和她结婚，到那时她只能成为他的附庸，沦为一个没有自由的生育机器。与其现在留下委曲求全，还不如学成之后再归国！
内心的挣扎让顾舒窈分了神，她走过去将车门拉开，钻进车厢，却她发现车里并不是只有司机一个人。
而另一侧的街道上，一位司机坐在驾驶位上左顾右盼，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顾舒窈几乎是被人一把拉进去的，她刚一进去，车门马上被关上，汽车立即启动，那辆车几乎狂飙着从法租界的路上开出去。顾舒窈自觉不妙，一把抓住车门拉手，只是车门还没打开，却被人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不一会儿，她身后的男人眼看着她倒了下去。
任子延在大堂与顾勤山闲聊，有侍从过来与他耳语，他笑了笑，朝顾勤山道：“先走了，顾老板。”
顾勤山本来想找顾舒窈一起送任子延，却发现人不见了，四处问人：“我妹子呢？”
陈夫人连忙对他道：“我刚刚才瞧见她，回洋楼了。”任子延已走到药房门口，听到陈夫人这句话，回头瞥了她一眼。
他的侍从告诉他，顾小姐上了周三爷属下的车，是顾小姐自己上前打开的门，她一进去，汽车便驶离了法租界。
他们会去哪呢？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又是谁？他已经守了整整十天，按理说殷鹤成在林北连着打了五场胜仗，可他们这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他们和顾小姐终于见了面，他们会一起去找那个人么？他其实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或许是因为顾舒窈形迹可疑，所以他潜意识里早就将他们归为一伙。
有侍从官说要不要跟少帅说一声，任子延回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将盛军里那个人揪出来之前，任子延并不打算打草惊蛇，也不打算告诉殷鹤成。难不成盛军里的那条大鱼就是她？以前走漏的风声也是从她那来的，任子延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现实。
不过，他后来得到的情报是：汽车并没有城区停留，而是出了城一路飞驰去了北边。任子延这才警惕起来，难道之前都想错了？
顾勤山一直没有找到顾舒窈，他愿意为她是出门了，下午六点药店准备关门的时候，却在门口捡到一只耳环，被包在一张纸中。那耳环他认得，是顾舒窈的，她来盛州之前经常戴。
顾勤山觉得有些奇怪，打开那张纸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之前那张突然取消的订单吗？难不成？他不敢往下想，连忙去找洋楼里的那几位侍从官，
那一边，几辆汽车一路往北飞速行驶了好几个钟头，顾舒窈躺靠在汽车后座的角落。因为她昏死过去，因此只简单绑了她的手腕。可顾舒窈其实一直是醒着的。毛巾捂过她口鼻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不去呼吸，然后假装昏死过去。其实自从她那次从酒楼逃开，她便做过无数种最坏的打算。万一被他们抓到乐该怎么办？她都想过。这毕竟是乱世，他们手上又都有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这一路上汽车停过两次，第一次是停车是往车里加过一回油，第二次停车时又有人上了车，是个男人，就坐在顾舒窈左侧。她听见那个男人冷笑：“不错呀，居然还是把这个娘们捉住了。”顾舒窈认得那人的声音，就是周三爷。
“可不是，守了她三天，她身边一直跟着人。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能不把握住？今天倒真像是老天爷开眼，本来为了躲那位任参谋长的车，没想到躲着躲着，就躲到她跟前来了。”
顾舒窈虽然没睁眼，大体估计了一番，这车里包括她一共四个人，司机、身旁的周三爷，副驾驶上还有一个，那个人应该就是最开始拉她上车的男人，也是之前周三爷身边跟着的那个人，名叫方全。而他们这一行总共有三辆车，正往林北走，不过殷鹤成在林北往东，正自东往西剿匪，许是西边还有匪贼没有剿灭，所以他们打算往西边走。
此外，顾舒窈还听到了许多她醒的时候不会听到的话。他们交谈的内容真实精彩，比如他们嘴中时常提到一位爷，似乎还在任政府还是盛军中任了什么职，官位颇高，之前和匪贼还有往来。他们当初和顾勤山联系，就是想拖殷鹤成下水。而那位爷如今交给他们的任务便是除掉殷鹤成。
顾舒窈这才想起，想必之前梁夫人的遇袭就是他们所为。
过了一会儿，顾舒窈又听到他们说，前方还有一个隐蔽的山寨，沿路两边设了埋伏，只等着殷鹤成待人追过来。事发突然，殷鹤成的部队离这又上百公里，不可能一晚上都赶过来，只能带着一小部分人驱车追过来。
顾舒窈依旧装着睡，手却在身后偷偷解着她手上的绳子，那种麻绳很粗，她的手又被反绑在后面，解起绳子来有些费力，她花了四个钟头终于成功扯开了绳头，只等着机会到来，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她并不准备等谁来救她。
只是顾舒窈才将麻绳解开，车子突然加速起来，周三爷着了急。听他们的语气，似乎真的有人追过来了，隐隐约约还听见枪响。
难道殷鹤成真的带人来了？
“他娘的，殷鹤成的人怎么可能来这么早！”周三爷抱怨了声，又问司机，“凤凰岭还要多久才能到？”
“快了快了，再往前面走五里路，到了分叉路往右再开一段就到了。”
“方全，你带人先拦着他们，必须先把这个娘们带到岭上去，不然全都白忙活！”
车子略微减了速，紧接着后面噼里啪啦传来一阵枪响，而这辆汽车一路狂飙，将枪声远远甩在身后，想必追兵都被他们的人挡住了。
眼看着分叉路就要到了，司机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冷声吩咐，“往左！”
凤凰岭明明在右边，为什么要往左走？可那明明就是周三爷的声音。司机觉得奇怪，刚准备回头，却听到周三爷朝他吼，“往左，往左，混账东西，你耳朵聋了么？”周三爷虽然凶，可语气战战兢兢的。
司机连忙转变方向，却依旧不明所以。他斗着胆子看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刚才昏死过去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此刻正拿着一把上膛的枪抵着周三爷的阳关穴，“告诉他，直接往前开，不要停！手别从方向盘上松开，不然我先毙了你，再要了他的命！”

第49章 与虎谋皮
顾舒窈正想着离开盛州，现在车有了，开车的人也有，还有人帮她阻挡殷鹤成的，让她以一种正大光明的方式逃离燕北，何乐而不为？
在顾舒窈的命令下，汽车往左侧的道路上飞速驶去，后方正在交战，谁都没有追上来。
顾舒窈看了眼窗外，才注意到此刻车窗外正下着大雪，搓绵扯絮一般。燕北本就冷，越往北去，风雪便更大了。
车继续往前开，只是顾舒窈不认得路，并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橙色的车灯照亮一段前路，顾舒窈看到，道路上积了一层新雪，没有轮胎的痕迹，看来是一条并没有多少人行径的路。
顾舒窈有一定的驾驶经验，她清楚这条路再往前开并不安全。但是后有匪贼与殷鹤成的人，没有回头的办法。如果驶出这段路，回到开阔的路上，顾舒窈便有机会去乾都。
自由就在眼前，顾舒窈想赌一把，命令司机，“不准停，保持这个速度！”
顾舒窈知道只要车速一低，这个司机的手便可以从方向盘上移开。司机和周三爷身上肯定都有枪，之前只是她趁着他们分神，才钻了空子。
顾舒窈的视线往前看路，却发现司机正在通过后视镜看她。那司机四十来岁，蜡黄的脸上尽是褶皱，贼眉鼠眼的。而被她用枪抵着脑袋的周三爷，虽然一动不动，但眼睛也在瞟来瞟去，估计也在做什么打算。
糟糕的天气，糟糕的路况，汽车往一条不知前路如何的路上飞速驶去，而车厢里一片寂静，三个人各怀心思。
顾舒窈心里其实也没底，她只有一把枪，却要对付两个人。
她虽然用枪指着周三爷，可以通过他命令司机。但是周三爷与司机之间的关系并不牢靠。若是司机想自己活命，不顾周三爷死活了怎么办？毕竟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从前的什么主仆尊卑都是可以不作数的，特别是他们这帮子和匪贼往来的人，本就是没有什么信义可言。
正这样想着，顾舒窈突然察觉到汽车正在减速。
顾舒窈通过后视镜紧紧盯着司机，手枪又往周三爷头上靠了靠，质问司机：“你想干什么？”
周三爷也赶紧帮腔：“刘贵，你别停啊！”只是他说的时候，也在用余光打量顾舒窈。
车的速度继续降低，刘贵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没油了，车走不动了。”
正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顾舒窈发觉周三爷的左手在往他袍子里缩，顾舒窈没有犹豫，对着他的左肩就是一枪，然后又迅速对着他的右肩补了一枪。
接连两声枪响，在这片空寂的山林格外刺耳。周围雪松上原本栖着一群乌鸦，闻声纷纷振翅逃离，黑压压的一片，从晦暗的天幕掠过。而另一边，听到枪响，已有几辆汽车朝这边驶来。
鲜血从周三爷的两侧肩膀上涌了出来，他却没有手去捂，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发抖，而他刚摸着的手枪已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其实，相比于用掉两发子弹去伤他的手，她大可对准他的头开枪，直接要了他性命！
可和平时代的经历让她对杀人有一种罪恶感，她在国外练过射击，但她的子弹只瞄准过冰冷的枪靶，并没有向活人开过枪。
刘贵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真的敢开枪，也愣了一下。顾舒窈赶紧弯下腰，一边捡起周三爷的那把枪，一边自己藏在座位后。
刘贵在顾舒窈开枪的时候，已经伸手去拿枪，他赶紧上膛，侧过身正准备往后开枪，却发现顾舒窈的枪口几乎在同时对准了他。
刘贵清楚得很，这个女人是个狠角色，并不是在吓他，额上也在冒冷汗。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顾舒窈自然也害怕，而且她已经看到有人过来，应该是殷鹤成的人。顾舒窈虽然不清楚殷鹤成有没有亲自赶来，可无论如何，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她也没有半分好处。这个刘贵已经走投无路，如果与她同归于尽怎么办？就算他不动手，他们两这样持枪僵持，被殷鹤成的人看去了怎么办？顾舒窈十分清楚，任子延早就已经怀疑她了。
顾舒窈强作镇定，不紧不慢跟刘贵开口，“别冲动，跟你谈桩买卖。”
殷鹤成带着部下赶来就在几分钟之后，一共有二十几号人，他们手里举着手枪，在距汽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与顾舒窈坐的那辆汽车形成对峙之势。
殷鹤成望着汽车的方向紧皱着眉，手里也握了一把手枪。他虽然不知道之前的那两声枪响代表了什么，但他仍旧下了命令，不准他的人随便开枪。
他的随从递来望远镜，他拿过一看，却发现汽车的门已经打开了，他的士兵也瞧见车门打开，纷纷拉栓上膛。
车门半开着，只听见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朝着这边喊道：“我是殷鹤成的未婚妻，你们别开枪！”
听顾舒窈说完，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却辨不清真假，只等着殷鹤成的指示。
听她的语气，她并不知道他其实也来了。他来之前任子延特意与他通了电话，可他听到她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有些触动。
他命令下去，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开枪。
从望远镜的镜筒中，殷鹤成看到顾舒窈最先下了车，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就站在汽车边，而她身边还站了个男人，紧紧用枪抵着她，大声喊道：“给我一辆车，不然我就杀了她！”

第50章 松林枪战
天边升起一轮弯月，月光照在这一片雪松林之上，在雪色上又添了一道清辉。
那边匪徒的声音传来，梁师长正好带人赶过来，他刚好挺找乐匪徒的话，神色紧张地文殷鹤成，“少帅，这……”梁师长虽然素来骁勇，可才经历过丧妻之痛，面对这种事情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殷鹤成没答他话，用望远镜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周遭地形，梁师长似乎明白了殷鹤成的意思，道：“他们的埋伏设在凤凰岭，这边之前看过了，没有。”说着，梁师长又叫了一名士兵过来，那人手里拿着一支李恩菲尔德狙击步枪。
那边的匪徒又开始叫嚣：“你们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开枪了！”
殷鹤成取下望远镜，皱着眉头，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那边骑兵旅到位了么？”
殷鹤成的语气平静，梁师长见他先过问的那头，稍有些意外。转念一想，才发觉是自己不对，出兵在外，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儿女情长相比之下不算什么。
梁师长忙点头，殷鹤成又说：“你先回去，按原计划行动，我这里可能要再耽搁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梁师长答了“是”，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对殷鹤成说：“少帅，他叫孙德寿，是我们师底下的神枪手。”
殷鹤成只朝梁师长微微点头，转过身又去吩咐他身边的随从。
孙德寿扶着枪站在原地，只等着殷鹤成差遣，他虽然以枪法准闻名于第七师，可现在是夜里，又没有灯，那人还用枪抵着少帅的未婚妻，他原本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也稍微有些没把握。
殷鹤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却从他手里接过枪，十分冷静：“我自己来。”
顾舒窈和刘贵还站在车前，盛军那边刚才又来了人，却又撤了回去，隔得有些远，顾舒窈看不清来去的人里都有谁。
刘贵紧紧用手臂紧紧勾着顾舒窈的脖子，“你不会骗我吧？”
顾舒窈看了他一眼，“接着喊！”
周三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晕了过去，在顾舒窈的要求下，刘贵和她枪里的子弹已经全部取出来了。盛军这么多人，人家有的是步枪，他就这一把盒子枪有什么用？和他们硬碰硬是死路一条，陪着这娘们唱出戏或许还有活路，就算他之后赤手空拳，对付一个娘们还是不在话下。
“周三我已经将他绑了起来，就算送给你们少帅的礼物，我现在只要一辆车，让我先离开，我到了想去的地方，自然会放你们少帅这位未婚妻一条生路！我也不想杀人，别逼我！”
喊了几声，那边总算有人应声：“车怎么给你？”说话的人不是殷鹤成，顾舒窈想，只要他不在，她就好办多了。她顶着他未婚妻的身份在，他的属下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博得自由总要有些代价，她现在骑虎难下，或许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自然留了后手，当着刘贵的面，她将她枪里的子弹全拿了出来，但是他不知道她身上还有周三爷的枪。
顾舒窈想了想，“要他们派一个人把车开过来，在前面那棵雪松下停下，身上不准带武器。”
“你确定他们不会开枪吧。”
“我挡在你前面，谁会开枪？”
不一会儿，从远处缓缓驶过来一辆汽车，马上就要道到那棵雪松前，刘贵躲仍在顾舒窈身后。只是在车停稳之前，车灯突然亮起。突如其来的光亮，顾舒窈下意识闭上眼。也是那一瞬，只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顾舒窈浑身一颤，有热滚烫的血溅在她脖子上，而箍着他的人已经松开她倒下。待她回过头，发现刘贵已经被人击毙了，子弹从他左侧阳关穴入，另一面便是碗口大的伤口。脸上全是血。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顾舒窈站在原地有些懵，十几个士兵们拿着枪已经围了过来，都穿着盛军的戎装。她往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敏捷地从她身侧的雪松林过来，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步枪。他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戎装，长靴踩在新雪上，面容冷峻。
他明明在百里之外剿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顾舒窈有些难以置信。
殷鹤成朝她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在确认她又没有受伤，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然而刚才那一幕不止吓到了顾舒窈，方全躲在一棵雪松后面，他的子弹已经用光了，完全不敢轻举妄动。他之前从汽车上下来后，发现殷鹤成的人远比他想象的多，于是在半路上连忙翻山路跑了。一路跌跌撞撞，没想到又碰上了这一幕。他在树后面躲了一会，想了想，立即往山后面跑去。
说到底，殷鹤成还是分心了，所以一向敏锐如他，也没有察觉到有人偷偷逃跑。
顾舒窈再去打量殷鹤成的时候，，他已经在指挥着士兵撤离了，似乎还有紧急的事要做，不过握住她手臂的手一直没有松。他的肩上还有没有融掉的雪，而他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言行均干脆利落。
在这里停留得有些久，方才又响了枪，直觉与经验告诉他这里不宜久留。
“快撤，跟梁师长会合。”说完，又问身旁的侍从，“现在几点了？”
“报告少帅，八点一刻。”
殷鹤成往西边望了一眼，皱了下眉。梁师长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
梁师长那边，他刚回驻地，却发现潘主任竟然过来了。这剿匪他原不插手，却是殷老夫人让他过来的，老夫人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特意派人来，说一定要保证顾小姐的安全。潘主任建议他先等少帅、顾小姐回来再下令。梁师长自然不愿听他的，潘主任根本就没有实战的经验，何况原先的计划就是少帅定的，可潘主任又拿殷司令、老夫人来压他。梁师长最终还是不管他，下了命令，不过比预先耽误了好几分钟。
顾舒窈因为刘贵的死状受了惊吓，还有些恍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看了一眼，还是稍稍放慢了些，提醒她“小心”。
虽然不情愿跟他走，但知道这个关头不是儿戏，还是道：“凤凰岭那边有埋伏！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要当心。”
他只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惊讶，只说：“快走。”
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枪响，坐在最后的两个盛军将士倒地，盛军的将士应声拉栓回击，居然是匪贼派了十几个骑兵赶过来了，而方全就在其中。殷鹤成将顾舒窈挡在身后，拿出手枪射击，他枪法准，一枪倒地一个。
那边大部队还按兵不动，这边不能先出乱子引来注意，殷鹤成一边回击，一边带着人后撤，还时刻注意着顾舒窈的安全。匪贼自然比不上正规军，一番交火后消灭地差不多，只零零碎碎朝这边射击。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朝这边传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殷鹤成突然转过身握住她的肩。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没来得及看，却闻到了血腥味。
顾舒窈的手藏在口袋里，其实一直都握着枪，只是不想被殷鹤成发现。她回过头，看见方全还拿着手枪，正准备开第二枪。顾舒窈想都没想，直接拿出手枪，利落地上膛，朝着方全的胸口就是一枪。
却是连着两声枪响，殷鹤成和顾舒窈都没有想到对方也会开枪。殷鹤成受了伤，反应比往常慢，因此几乎和她同时开的枪。
方全胸口中了两枪，直接倒了地。殷鹤成低头看了顾舒窈一眼，只见她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畏惧，她开枪的动作算不上多熟练，却是干脆果决。
于此同时，远处终于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像是有一大支部队赶来，在这种环境作战，其实还是骑马更方便。顾舒窈仔细一听，似乎就是从刚才周三爷说有埋伏的那一边赶来的，由远及近。紧接着，那边又响起枪炮声，想必是梁师长的人来了。方才的匪贼被两面夹击，死伤惨重。
顾舒窈松了一口气，同殷鹤成一起上车，才发现他身后中了一枪，戎装上的鲜血已晕开一片。

第51章 林北驻地
殷鹤成是有备而来的，凤凰岭一役大捷，交了林北往西一代土匪的老巢。只是殷鹤成伤得不轻，一行人连忙送他和其他伤员回驻地。
雪天路不好走，有些颠簸，整个车厢都盈满了浓厚的血腥味。顾舒窈坐在殷鹤成身侧，他的枪伤在后背，因此只侧坐着。顾舒窈看见他的戎装被子弹穿透，形成一个口子。围绕这个伤口，原本藏蓝的衣料被血染成了紫黑色，而鲜血此刻依旧汩汩往外淌着。
顾舒窈起先伸手去压，可那血很快就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满手都是血，止都止不住。
殷鹤成如今的副官姓黄，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回头看了眼殷鹤成的伤势，不停催促司机再开快些，又对顾舒窈说：“顾小姐，你有没有手帕什么，先替少帅按着伤口。”
她这一天的经历太多，手帕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了。顾舒窈想了会，直接弓下腰去撕自己的旗袍。她里面穿的那件浅粉色旗袍是杭罗的料子，质地薄而滑爽，不一会儿便撕开一道口子，殷鹤成听见布料撕扯的声音回头，皱着眉头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外面穿着大衣，所以并不要紧。她没有回答，他敛着目看她，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那块布料叠成块。车厢里很暗，她的身子浸在阴影中，神情却是果决、倔强的，他突然想起她拔枪射击的瞬间，她那个模样他之前没有见过，只觉得比往常要更迷人。
顾舒窈将杭段按在他的伤口上，他稍微动了一下，她手下意识随着一抖，问他：“对不起，我弄疼你了是么？”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他脸色已经苍白，而她手上那条浅粉色的杭罗很快就被他的血浸透。
顾舒窈皱着眉，看着他不断外涌的血再一次染红她的手，不自觉叹了声气。虽然这一晚上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伤，可眼前这个人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的伤在右侧的背上，是他转过身替她挡住的，如果当时他没有那样做，那枪射中的就会是她的心脏，现在这个负伤的也会是她，或许她甚至活不到这个时候。
她虽然死过一遍，却做不到对生死释然，求生是人的本能，因此她也明白在危急时刻有人替她挡枪的可贵。顾舒窈知道，她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至少得等着他好转，她只求他还能够好转，她实在不清楚他究竟伤得多重？她也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下，受枪伤到底到底是件有多严重的事情？
顾舒窈的手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突然伸过手去，覆住她的手背，回过头低声道：“别怕，不要紧的。”
顾舒窈的手感受到触碰稍稍一颤，却没有缩手。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愣了片刻。他看她出神的模样，嘴角反而动了一下。
好在他的驻地离得并不远，只有几十里。不过他在剿匪时住的条件并不好，指挥部也不过林北城外一座两层楼的营房。
副官和顾舒窈扶着他去了二楼他住的房间。走进去一看，是不大的一间房，卧室在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办公桌以及两把沙发，桌子上不置一物，重要文件全都上锁，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不过，卧室墙壁上挂满了林北的地形图，上面还布满了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圈的痕迹，顾舒窈扫了一眼，他的确是会下功夫的人。
军医提着急救箱急忙进来，顾舒窈并不避讳，在一旁帮着他脱下上半身的衣服，才发现他贴身的那件军装已经全部湿透了，可以拧得出血水来，而他身上并不止这一处伤疤。
她突然记起他那次行前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她原以为他只是想说自己从军多年，如今看来并没有夸张。
驻地没有暖气，只烧了炭盆取暖，林北本来就冷，又到了这寒冬腊月，即使穿了大衣都觉得冷。
军医先将他的伤口消毒，然后用手术刀直接在他的伤口上划出十字交叉的口子，顾舒窈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就疼。
殷鹤成的副官突然想起什么，呵斥那位医生，“你疯了么？怎么不打麻药？”
那位军医吓了一跳，有些为难的开口：“长官，驻地医疗条件有限，刚刚送来十几个重伤员，麻药已经短缺了，少帅之前交代过，先保障重伤的士兵……”
副官还想说什么，殷鹤成侧过脸来，沉声喊了句：“继续！”
副官知道他的脾气，见他这样开口，不敢再说什么。
倒是殷鹤成看到了顾舒窈站在一旁，眉头始终紧蹙着，直接对她道：“你先出去！”像是在下命令，偏偏语气里又透着温柔。
顾舒窈没有听他的，仍站在原地，他又看了她一眼，也不再管她。
顾舒窈看着医生从切开的口子里，拨开一层层肉，终于翻出来一部分子弹碎片，然后又用镊子去夹，可子弹深深陷在肉里，很难夹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刮到了一旁的肉。反反复复好多次，才将伤口里的碎片夹干净。
黄副官在一旁看着，他这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也没忍住“嘶”了口冷气，顾舒窈看着这场面本来就紧张，双手握着拳，那姓黄的副官一作声，她的手更是一紧，指甲自然而然嵌进掌心的肉里。
好在殷鹤成这一枪在靠肩的位置，没伤着重要的血管和器官，只不过再往下去几公分，离肺也就不远了。
殷鹤成咬着牙，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然而顾舒窈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青筋起伏若隐若现。子弹取到一半，他突然开口，吩咐黄副官：“过会让梁师长过来一趟，布防上我还有事要跟他交代。”
黄副官没有料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想布防的事，微微一愣后，才答，“是！”。
待军医替他处理完伤口，已是晚上十点钟。他后背受伤，可他不习惯趴着，便让她扶着他侧卧。之后梁师长来了一趟，殷鹤成索性披了衣服坐起来，跟他谈论剿匪的事，顾舒窈想了想，还是出去避嫌。她出门的时候，殷鹤成只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顾舒窈走出房间，发现医生和护士在外头守着，顾舒窈问了下殷鹤成的伤势，那位军医说：“少帅伤的不是要害，只要不感染问题便不大，但是感不感染谁都不好说。”
不一会儿任子延也来了。任子延进门便看见了顾舒窈，他只看了她一眼，不像往常眉眼带笑与她半真半假地调侃，而此刻神容却十分冷淡。
顾舒窈不喜欢和任子延接触，只微微点头便从他身旁走过。他却叫住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嫂子。”
也是，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才在药房门前见了面，深夜却出现在殷鹤成的驻地，而殷鹤成又因为她受了伤。虽然明面上她是被绑匪绑来的，可连起来一想，她的确十分可疑，除此之外，顾舒窈也不清楚任子延到底还知道多少？
她今晚用了枪，不仅打伤了周三爷，更重要的是在殷鹤成面前杀了人，她该怎么解释？跟他们说她借尸还魂，来自一百年之后？他们会不会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或者直接以为她心里有鬼，变了个幌子来骗他们？毕竟这种事情说起来太过荒唐，太像是子虚乌有随口胡诌了。可如果不这样说，她还能如何解释。唯一庆幸的是，她用枪杀的是匪贼，而且还是因为他负伤才一时冲动。
任子延还想说什么，梁师长突然出来，对他说：“少帅叫你进去。”
任子延才来，他便让梁师长叫他进去，他怎么知道任子延来了？难道是刚才任子延与她说话他都听见了？
顾舒窈站在卧室门口，没忍住去偷听他们的谈话。任子延先问了殷鹤成的伤势，殷鹤成又将剿匪的事托付给任子延，林北的匪患已被殷鹤成剿灭大半。因为林北以东山高林深，所以匪贼本就集中在东面，而如今林北以东已彻底铲除，现在凤凰岭一战大捷，林北以西的土匪遭到重创，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只要梁师长与任子延扫尾便可。
任子延与殷鹤成又谈了些别的，只听见任子延道：“我听黄副官说，嫂子还开枪杀了人？”
顾舒窈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一紧，却听见殷鹤成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之前教过她，不过我看她似乎并没有学会。”他顿了顿，又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听他的语气，已经不愿与任子延多谈了。
顾舒窈有些莫名，殷鹤成不曾教过她射击，难道这么走运，殷鹤成曾经教过顾小姐？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样的片段。顾舒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殷鹤成是在庇护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正出着神，任子延已从他卧室出来，与顾舒窈擦肩的片刻，眼风从她脸上扫过。
她进去的时候，殷鹤成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厉害，却不知从哪拿出一根烟，正准备点火。顾舒窈跑过去，一把抢过，质问他：“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好，甚至有点凶，他敛了敛目，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你知不知道，还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她不管他，又朝他伸手，他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将他那只铜制打火机交了出来。
“还有！”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可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又笑了，从身后摸出一整包烟都给了她。
“这些我暂时都替你保管，在你恢复之前。”
她扶他去床上，才发现他之前的伤口又出了些血，把绷带已经染红了，连忙将医生喊进来换药。
再换好药，已快到午夜。他侧躺着，她坐在沙发上陪着，她原以为睡了，怕光刺得他不好休息，便起身走过来将灯熄灭，没想到他突然问她：“你怎么不睡？”
“我睡沙发。”
他突然起身，顾舒窈走过去扶他，“你要干什么。”
“沙发上太冷了。”他低声道，说完一把揽过她，顾舒窈本去推他，可他稍一皱眉，她便知道碰到了他的伤口。反正和衣而睡，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较劲。
他这张床并不大，她不想碰到他的伤口，睡在最外边。很久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她稍有些不习惯，也意外他居然比她想象中能吃苦得多。
正出着神，他的手突然摸过来，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去推开他的手，却发现他其实是去拿她大衣口袋里的枪。
顾舒窈本来还有睡意，突然清醒了，他只看了她一眼，将它轻轻搁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和他的枪放在一起，“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碰这么危险的东西。”他想了想，又说：“你要实在想学，下回我去靶场教你。”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他侧卧着，脸正对着她，顾舒窈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倒是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她原本做了很久的打算怎么跟他说明，却被他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就带过去了。
半夜他突然伸手拥住她，她本想挣脱，想想还是忍住了。他紧紧贴着她，以至于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与体温。快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发觉他的身体越来越热，似乎是因为感染发烧了。

第52章 抗菌西药
殷鹤成的确感染了，第二天开始高烧不退，背后的伤口也有溃脓的迹象。驻地没有抗菌药，感染是件会要命的事，因此军医建议少帅先回盛州治疗。顾舒窈也是这么个打算，毕竟盛州要医药条件要好些，再不济她自己还开着一家药房，怎么也有法子。
按照原来的计划，后面马上还有战役，殷鹤成想一鼓作气将他们尽数剿灭，所以最初并不愿意走，硬扛了一天，也不太休息，对着地图一直在拟新的作战计划。
他在这件事上出奇地固执，又加之他处理军务时向来不喜欢别人打扰，顾舒窈也劝不住他，只好在一旁陪着，提醒他按时喝药。他不以为意，看到眼顾舒窈的大衣有些薄，反倒怕她冷，让她去衣柜里取一件他的戎装给自己披上。
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扛了一天刚将作战计划拟定，病情便恶化了。
实在没有法子，他走之前便将他部下的将领叫来指挥部开会，带着病在营房一楼的会议室开了两个钟头的会，按照他的作战计划给他们分配好任务才结束。
顾舒窈一直在一旁的休息室等他，人前他除了带了些病容看不出旁的。为了稳固军心，他负伤的事也一直都是瞒着的，除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其余的人都没告诉。待那些军官一走，顾舒窈去会议室找他，才发现他靠在椅子上，满脸憔悴。而他身上更是烫的吓人，已不太站得起了。
她去扶他，他突然抬头去看她，许是看出了她的担心，那张疲惫的脸竟对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顾舒窈和殷鹤成一起回了盛州，副官本想让司机送殷鹤成回帅府，殷鹤成却说去官邸，顾舒窈明白他的心思，他中弹负伤的事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帅府人多眼杂，没有官邸清净。此外，他应该也不想让老夫人担心。
回到官邸，顾舒窈扶着他回他的卧室。她之前虽然在官邸住过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卧室，那段时间她每回从女校回来，除了吃饭，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的卧室是这幢洋楼的主卧，有宽敞柔软的床，地上铺着松软的裁绒地毯，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极大的实木办公桌，桌旁还放了一架书柜，通过书柜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摆满了各类书籍。
顾舒窈扶着殷鹤成上床躺好，因为接连的高烧，他的意识已有些模糊。
顾舒窈请了史密斯医生过来，他看了一下殷鹤成的伤口，连连摇头：“少帅伤口感染很严重，现在我只能对他的创面进行消毒，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史密斯所说的消毒便是用硼酸清洗殷鹤成的伤口，硼酸虽然能抗菌，但也有腐蚀性，史密斯用镊子夹着沾了硼酸的医用棉去清洗殷鹤成的伤口，有腐蚀性的硼酸碰上新鲜的伤口，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殷鹤成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并不清楚，只见他皱着眉，低低“嗯”了几声。
他其实是会痛的，他也是血肉做的，又怎么不会痛呢？只不过是清醒的时候强忍着罢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顾舒窈知道硼酸其实有毒，用它消毒也是无奈之举，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问史密斯：“难道现在完全没有抗菌药么？”
史密斯听她提起抗菌药有些惊讶，毕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想了想，还是说：“我知道有一种叫磺胺的抗菌药，已经研制出来了，但整个燕北六省甚至是整个中国，都买不到。”他想了想，补充道：“顾小姐，你或许可以试试你们中国的大夫。”
听史密斯这个语气，顾舒窈大概听得出他其实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斯密斯临走前又叹了声气，“顾小姐，我必须坦白跟你说，现在的医术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厉害，很多情况下都无能为力。”说着，他脸上又露出厌弃的表情，“作为大夫最重要的还是诚实，不瞒你说，少帅上次为殷司令从德国请的那位温特医生根本就不会治疗中风，甚至还不如他的助理。早晚有一天，那些满口谎言的医生是会受到惩罚的。”
顾舒窈才想起来，怪不得殷司令的病情一直恶化，原来那个德国医生医术并不高超，那位医生是殷鹤成特意请来的，不知道他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并不乐观，一些百年后的小伤小病便能轻易要人性命，要是在现代，伤口感染不过是输上两天液的事。
史密斯医生走后，殷鹤成依旧发烧，顾舒窈想了想，听从了他的建议，让护士和佣人先照料他，自己则让司机送她回法租界的药房。顾舒窈的药房虽然中药、西药混卖，而且是以西药作为噱头，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卖的那些药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保健品，根本就没有治疗感染的抗菌药。
不过自从顾舒窈开了这家药房，她也大概知道些药材，比如中药里的黄连、连翘、马齿苋等等这些药其实也有治疗发炎的功效，既然西药不行，也只能试试中药了。
顾舒窈回到复兴药房，顾勤山和陈夫人虽然都在药房，但都神情沮丧。见顾舒窈回来，他们都十分惊讶，她被绑匪劫走的之后一直这都没有消息，陈夫人甚至去了一趟帅府，也没问出什么。
陈夫人上前紧紧抱住顾舒窈：“舒窈，你能平安回来，姨妈太高兴了。”顾舒窈明白，其实陈夫人心里还是舍不得她走的，虽然她上次跟她提要出国的事，她没有阻扰。
顾勤山要留顾舒窈吃晚饭，说专门去给她弄桌酒菜，庆贺她平安回来。顾舒窈拒绝了，殷鹤成那边岌岌可危，她没有心思吃。何况殷鹤成负伤，和土匪的事情都是机密，她也不好多谈，只从请了药房坐诊的一位大夫回官邸给殷鹤成看病。
顾勤山和陈夫人见她叫大夫走有些意外，还以为是帅府谁身体不太好，不过见她似乎不愿意说，而且神色匆忙，便也没有多问。
那位大夫姓袁，因为医术精湛，是顾勤山特意花高价请来的。顾舒窈带着袁大夫回了官邸，毕竟是自己药房的人，医术也不错，自然比去外头另外请人要可靠。
袁大夫跟着顾舒窈到了殷鹤成卧室，看到床上躺着的殷鹤成十分惊讶。顾舒窈忙在一边提醒：“他的病情请您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袁大夫仔仔细细替殷鹤成把了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后，眉头便一直紧紧皱着。顾舒窈在一旁看着，虽然没说什么，可她知道能让这样一位有妙手回春之称的大夫这样犯难，情况自然不会乐观。
袁大夫斟酌了许久，才开出几张药房，只说：“顾小姐，这样的枪伤我也治的少，先试试看吧。”
“试试看”？顾舒窈自然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待佣人将药煎好，她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喂给他喝，他唇抿得紧，也不清醒，好不容易才喂进去几勺，却被他全都吐了出来。
顾舒窈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帕子替他擦了嘴角的药汁，一碰到他的脸，竟发现是那样的烫。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暗淡的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在沉睡，可他嘴唇十分苍白，因为发烧干燥还起了白屑。
她用棉签沾了水润湿他的唇，不知怎么回事，他虽然没醒，却突然抬起手一把握住她的手，他因为发烧，手心很烫，可她也没去挣开。
她看着他，脑海中却总想起那天晚上他突然转过身扣住她肩的瞬间，像是循环播放的电影画面，一遍又一遍。
她突然有些惶然，她虽然不想做他的妻子，但是不能否认他在其他方面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也是位不错的军官。他才只有二十五岁，她不想也不能让他因为她而在这个年纪丢了性命。
正出着神，有人在外敲门，顾舒窈让佣人将门打开，才发现是那位黄副官走了进来。他看着殷鹤成这个模样叹了声气：“少帅明明取子弹那天还好好的。”可他心里也清楚，战场上因为感染失去性命的将士不再少数，只试探着道：“顾小姐，要不要跟殷老夫人说一声？”
如果殷鹤成真在官邸出了事，便主要是他们两的责任。
可一旦告诉老夫人，他负伤的事便瞒不住了，林北剿匪也很有可能因为他受伤一事走漏消息而受到影响，她还记得他负伤第二天处理军务的样子，他把剿匪看得那样重，她不想也不忍毁了它。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顾舒窈对黄副官说，“你先守着少帅，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顾舒窈便去了华强路。殷鹤成一病倒，对她来说唯一的好处便是没有人再跟着她，她在官邸这边向来是自由的。
顾舒窈是去找布里斯的，她记得他之前跟布鲁斯提过想卖抗菌药，布鲁斯虽然回绝了她，但只是因为怕惹麻烦，听他当时的语气是有门路的。
只是顾舒窈没有想到，她刚进布鲁斯的公司，才发现房间里不止布里斯在，另外还有熟人。

第53章 故友新交
顾舒窈推开门，看见布里斯的办公桌旁站了一个人，穿着灰色方格的背心与西裤，正低着头在看书桌上的什么。布里斯坐在办公桌，听见声响抬起头，看见是顾舒窈后足足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连忙拍了下穿西服的人的手臂，那人回过头，顾舒窈才发现是何宗文。
顾舒窈与何宗文四目相对，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顾舒窈先回过神，往前走了几步，在何宗文的跟前止步，笑了起来：“恒逸，你什么时候回的盛州？”
何宗文依旧有些恍惚，没有回答她，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他将顾舒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问：“书尧，你没事吧？”
何宗文这样一问，顾舒窈才意识到，何宗文应该知道了她上次向布里斯求助的事。本来和布里斯约定好了时间，人却不见了，而且行前又向他买了枪，布里斯很容易认为她出了意外。
而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殷鹤成，居然忘了回盛州之后给布里斯答复，顾舒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对布里斯道：“布里斯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出了些意外，后来忘记跟你联系了。”
布里斯讪然一笑，瞟了一眼何宗文后，才道：“我倒没什么，只是何宗文听到你失踪后，连夜从乾都……”
他居然是因为她特意从乾都赶回来的，顾舒窈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自然有感动，可还有别的情绪凌驾于感动之上，让她产生了抗拒。
布里斯话还没说完，却被何宗文轻声打断，“布里斯，你别说了。”不国何宗文话说一半，却从法语转换成中文，皱眉望着顾舒窈道：“书尧，你还好么？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请一定跟我说。”
顾舒窈知道何宗文一直在布里斯面前帮她掩藏身份，只是当着布里斯的面讲中文，顾舒窈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布里斯，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和何宗文一起向门口走了几步。
布里斯耸了下肩，“请便。”
何宗文又开始跟顾舒窈解释：“上次我偶尔遇见了我的父亲，他把我带回乾都了，请原谅我不辞而别。”
顾舒窈摇了摇头，“恒逸，你别这样，是我连累了你。”明明是他主动帮她，而他因为她失去过一份工作，又差点失去他最看重的自由。何宗文越这样说，顾舒窈越觉得不安，觉得过意不去，让她不由自主想起孔熙跟她说过的话。
何宗文又说：“你的身份证件我给你带过来了，我听说殷鹤成现在在林北剿匪，你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离开，跟我一起去乾都。”
何宗文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舒窈，详细地说着他的计划。不知怎的，顾舒窈却觉得十分别扭，特别是当他提到殷鹤成在林北的时候。
她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了当地拒绝他：“恒逸，真的谢谢你，但我近段时间应该不会离开了，而且就算以后去法国还是去别的地方，我也更倾向于一个人。”他还有大好的前程，没有必要因为她被耽误。
何宗文见她拒绝，眼睛里的光亮瞬间暗淡了下去。他也察觉到了顾舒窈的反常，追问她：“为什么？”
顾舒窈笑了笑，没回答他，挑开话题：“你这次是怎么跑出来的？”
这回又轮到他沉默了，何宗文只苦笑了下，然后将身上顾舒窈的证件拿出来，“书尧，我希望我以后还有机会能帮你！”
顾舒窈想了想她能为他做的事情，又与他道谢，“恒逸，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下次如果还需要翻译书籍或其他，你直接找我便好。”她故作轻松笑了笑，“免费劳动力，你随时需要随时听你差遣。”
何宗文没有应声，的确，再这样你来我下去反而显得过分客气了，他其实是个敏感的人，他察觉得到她迫不及待地和他划清界限，将他推倒朋友的位置上，不许他再靠近一步。他原以为他足够了解她，可今天才发现并不是那样。
何宗文突然想问她什么，刚开了声口，顾舒窈听见他说话抬头去看他。可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自己也觉得，如果他那样问会显得他很没有修养。
他看见顾舒窈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布里斯书桌前，对布里斯道：“布里斯先生，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她的语气诚惶诚恐，似乎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何宗文觉得好奇，也跟着走过去。
布里斯虽然朝顾舒窈点了点头，但他表情严肃认真，没有从前与她打交道时亲近的感觉，“书小姐，你请说。”
顾舒窈理解他，她上次失信于他，又没有给他交代。而且，她在他面前有隐藏了太多秘密，连何宗文也对他有所隐瞒，所以她也不敢再奢求布里斯再将她当做亲近的朋友。
虽然她这样想的，可她还是觉得遗憾与伤感，于布里斯是，于何宗文也是。
她突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三个看上去格格不入的人在华强路上并排行走，一起用法语交谈，引来行人的瞩目。还有那次见完葡萄牙商人后，布里斯兴高采烈地请他们吃牛排，她其实之前很喜欢听他们两互相调侃。
不过，布里斯这样稍显疏离的态度，反而让顾舒窈有了再开口的底气，“布里斯先生，我希望您能帮我联系到那个卖抗菌素的德国人，您之前跟我说过的。”说着她又补充问了一句：“您之前说的那种抗菌药是磺胺么？”
布里斯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她，“你还是想要卖磺胺？”
“不，我只要很小的剂量，我拿着它去救一个人的性命，他受了枪伤，现在持续高热不退。”
她因为跟布里斯买过枪，现在又有人受枪伤。布里斯实在好奇，而且有关抗菌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于是问顾舒窈：“你方便告诉我，那是个什么人么？”
她想了想，只说：“他是我的一位朋友，救过我的性命。”
布里斯还是犹豫，又说：“你应该知道，磺胺价格高昂，比黄金还贵。”
顾舒窈笑了笑，“那就当买黄金好了！”她沉默了会，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我只想问您，还能不能买到，钱不是问题，两倍、三倍甚至是三十倍的价格，我都愿意出！”
布里斯见她这样表态，呼了口气，道：“你真是运气好，我不帮你也不行，那个卖药的德国佬昨天刚回盛州，他手上一直留了现货只是不敢出手，他之前欠过我人情，你如果只是拿着救命用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
布里斯说完就准备出门，顾舒窈怕不够，向布里斯要了十支药，然后给了他五千大洋，布里斯想了想只拿了她三千，又说：“用不到十支这么多，最多五支就够了。”
布里斯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何宗文与顾舒窈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何宗文先开口：“书尧，你这几天去哪了？”
她如实回答：“我去了一趟林北。”又去问他，“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倒不嫌麻烦，从前因后果与她讲：“我父亲只有三个儿子，我在家行二，底下还有一个很小的弟弟。前段时间我大哥因病过世，我父亲便想要我回去在长河政府任职，我不答应，便被他软禁了。”
“那后来呢？”
何宗文笑了笑，声音很轻：“总被他关着也不是办法，后来我接到布里斯的电话，便跟我父亲谈判，接受了他的一些条件，他便同意还我自由了。”他说起条件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虽然有在听，可她的视线却看着窗外，也没有接着再问他。
他想了想也不再说话，陪着她望着窗外的街道，以及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本来是个天气不错的晴天，对面的建筑却正好挡住了阳光，只从楼房的缝隙中漏了几缕进来，他看着觉得有些闷。
过一会儿，布里斯匆匆忙忙地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五支磺胺交给顾舒窈，顾舒窈又给了一千大洋给布里斯，布里斯没推辞，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殷鹤成还在发高烧，顾舒窈不想耽误，拿到药后便和他们告辞，何宗文送她到门口，对她道：“这段时间我都会在众益书社，欢迎你来帮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遇上什么事情，请不要犹豫来找我，我们是朋友！”
何宗文已经这样跟她说，顾舒窈没有理由再拒绝，只朝他点了点头。
顾舒窈回到官邸之后，又将史密斯医生叫来，将磺胺给他，让他给殷鹤成输液。
史密斯见到磺胺后十分惊讶，“我的天，顾小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顾舒窈没有告诉他，同时要求他对这件事严格保密，史密斯也不再多问，毕竟是殷鹤成的未婚妻，自然有许多寻常人找不到的门路。
磺胺确实管用，殷鹤成的高烧居然也一天天退了下来，因为顾舒窈答应过布里斯保守秘密，因此给殷鹤成输液总是捡着晚上别人都不在的时候，所以连黄副官也不知道缘由，只惊讶地发现少帅竟渐渐地好转了下来。据他往常的经验，烧成那个样子多半是活不成的。
殷鹤成因为高烧一天到晚总容易渴，那一段时间她基本上没有休息，总在他身边照顾，偶尔累了只在趴在他床边休息一会。
几天后的深夜，她靠在他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梦见殷鹤成说想喝水。她突然惊醒，连忙起身去床头柜上拿水杯，却发现有一个人已经醒了，正侧着身打量她。

第54章 枪伤初愈
见他醒了，顾舒窈十分高兴，脸上露出笑容来，“你什么时候醒的？要喝水么？”
他很久都没见她这样笑过了，见她满心欢喜的样子，他的嘴边也浮起了一丝笑，“不用，我没醒多久，看你睡着了，不想吵醒你。”他看上去还是有些疲惫，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问顾舒窈：“我睡了几天？”
“一周。”
听到时间，他蹙了蹙眉，“黄副官在么？叫他进来。”
顾舒窈去叫黄副官，他一直在门外守着，听到顾舒窈跟他说少帅醒了，兴高采烈地走了进去。医生护士听到后也跟着进去，不过过一会儿又都出来了，只留了他和黄副官两个人在。
她知道殷鹤成肯定是要问他剿匪有关的事，为了避嫌，直接去了厨房，给他端了一碗药。那几支抗菌药已经用完了，替他捡回了命，剩下的还得用中药慢慢去调理。
顾舒窈回房间的时候，殷鹤成已经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黄副官直接去了一楼，应该是殷鹤成吩咐了什么事。
殷鹤成正在出神，她端着药走到他身边，他才注意到，“嗯”了一声。
她淡淡地开口：“喝药。”
她用调羹舀了一勺药，吹凉了放到他嘴边，他很配合，就着她一口口地喝药，他喝的时候还看了她几眼，看她纤长细白的手，还看她精致恬淡的脸。
殷鹤成昏迷的时候，顾舒窈其实喂过他不少药，可现在人醒着反而有些别扭了。她喂他喝了几勺后，实在喂不下去，将碗递给他，“已经不烫了，你自己喝吧。”
他稍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勉强她，端过碗抬头，喉结滚动了几下，便将碗里的药喝了个干净。
待他喝完药，任子延和梁师长他们正好过来，一行六个人，都是殷鹤成的部下。他们先问候的殷鹤成，见顾舒窈也在，又点头朝顾舒窈致意，而任子延还意味深长地喊了声，“嫂子”。
任子延开口喊她的时候，殷鹤成正好将碗递给她，顾舒窈总觉得任子延知道些什么，不太愿意与他相处，只笑着与他点了点头，接过碗起身就要走。
哪知殷鹤成偏偏扣住她的手腕，又揽过她的腰，硬是扶着她坐在他身侧，并不打算放她走。顾舒窈有些意外，去看殷鹤成，可他已经神色自若地去与梁师长他们交谈了。
梁师长他们并无所谓，以前殷司令也时常带着夫人在身边，再者说少帅受了伤，留个女人在身边照顾也应该。
倒是任子延见殷鹤成这个态度，皱了皱眉，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
听他们的谈话，任子延和梁师长今天晚上才从林北回盛州，那边剿匪很顺利，按他交代的剿抚并用，负隅顽抗的尽数歼灭，投降归顺则进行收编，还抚恤了受匪祸影响的难民。
一时之间，他殷鹤成在全国名声大震，都说他“虎父无犬子”。
他很冷静，先前还认真听他们汇报，到了溜须拍马的时候，只不置可否的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舒窈也听出来了，他们说的都是这几天报上有的消息，她自己也识趣，待殷鹤成与他们说话的时候，轻轻扳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梁师长他们也都出来了，与顾舒窈打了招呼后便走了，只剩下任子延还在。毕竟夜已深，他们走的时候还打了几个哈气。
殷鹤成卧室里，任子延站在殷鹤成床边，他仍不甘心，跟殷鹤成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雁亭，我前几天审了那个周三，到听说一桩趣事。”
殷鹤成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只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什么事？”
“周三交代说，他肩膀上那两枪是顾小姐干的，在路上还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要挟他和司机，不过倒也奇怪，她不准他们往凤凰岭去。”
他漫不经心地问：“还有么？”
殷鹤成这不经意的态度让任子延气急败坏，他短促地“呵”了一声，“嗳，雁亭！我看你是被色欲冲昏了头脑，当初派人去调查她的人可是你！”
哪知殷鹤成并不买他的账，脸突然一沉：“任子延，这件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当初派人调查她的人的确是他，可他自己已经验过了，她就是那个和他有婚约，与他有过肌肤之亲还怀过他孩子的女人。她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虽然他也不知道她是遇见了什么人遭遇了什么让她有了改变，可他的女人还轮不到别人去插手，他自然有他的法子。
任子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上次确实处理得不太妥当，自己也心虚，便悻悻走了。
顾舒窈直接回了自己的那间卧室，这几天她都是睡在殷鹤成房间。自从那天殷鹤成看见她和何宗文在一起走，她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卧室里还是和原来相同的陈设，拉开衣柜的门，里面还挂着她在燕华女中的校服。
之前的那些经历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觉得屈辱、难受，他不清醒时她只盼着他醒来，可他一醒又让她只想疏离，殷鹤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看不透，也不想一辈子做个被人玩弄在股掌中的玩意，靠着他的施舍过活。
她在心里下定决心，等他伤养好了，一定要离开他。她是欠他一条命，可以有其他的方式去偿还，用不着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还他。
顾舒窈想着殷鹤成已经醒转，便不用她再日夜不离地守着，毕竟官邸里还有一大把佣人，她总在他身边觉得有些别扭。
顾舒窈吩咐佣人给他端了碗小米粥过去，她则在自己卧室洗漱，可她刚准备躺下，却有佣人敲她的门，说少帅叫她过去。
她已经换了睡衣，于是披了件大衣过去。发现他卧室里只留了床头灯，正坐在床上看书。她闻到了空气中里药膏的气味，应该是刚刚才给他换过药，佣人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她边上走出来，她看了一眼，才吃了两口。
她原本只是想问他一句，“有什么事么？”没忍住，直接从佣人手里拿过小米粥，在他身边坐下，却没说话。
他看书看一半，发觉她来了，抬头去看她，才发现她正盯着他看，脸色不太好看。
他皱了下眉，她趁着他出神的工夫将他手里的书抽走：“可以呀，殷鹤成。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不容易好那么一点，就这样糟践你自己？”
他脸上忽然有了笑意，伸过手去碰她的下巴，开她玩笑：“怎么，这么怕守望门寡？”
她不喜欢他那样碰她，身子往后躲了下，摸着小米粥还热，便将碗塞给他，“我只想等你快些好！”
他心情不错，接着问她，“那等我好了之后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喝粥。”
他只将她刚才的反应当做羞赧，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已经起了兴致，自己喝了两口后，便说他右边肩膀上有伤，要她来喂他。
他明白她在乎他的伤势，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就坐在他身旁，因为刚刚洗完澡的缘故，头发没有干透披在肩上，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接过碗靠过来，细致地喂他喝粥，卧室里黯淡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又给她添了一道温柔。
那个拿着枪杀死方全的她确实让他有那么一点惊艳，可他还是更喜欢她现在这个模样。在外杀敌征战是男人的事，枪子他也愿意替她去挨，但她也要有女人该有的样子，替她生儿育女、照顾好整个家，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等他喝完粥，她问他是否要让她和佣人端着盆来帮他洗漱，他想了想，说不用，只让她扶着起了身，自己直接去了卧室的洗漱间。
他身体确实是比其他人好，感染一好，除了脸色不太好，背后那点伤。他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本想等他出来再走，坐了一会还是坐不住，想要离开，哪知她刚把卧室门打开，他就从洗漱间出来了，问她：“半夜三更的，去哪？”
听他这语气，他是要她留下。他问的极其自然，可他们在官邸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他已回到床上，不过只坐在床侧，转过头对她说：“过来，扶我一下。”
她刚扶着她躺下，他一把扣住她手腕，稍微一用力就将她拉了下来。
刚刚好一点儿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顾舒窈只觉得他难以理喻。
他虽然不再发烧，可背上的伤口还没长好，一碰总容易牵扯着伤口，想到这她总觉得欠了他什么，索性顺了他的心，背对着他在他身旁躺下。
她睡不着，这夜里特别静，还能隐约听到楼下岗哨巡逻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舒窈突然感觉头发被人牵扯着，稍微有些痒。她翻过身去看，一缕发丝正好从他手指上滑过。
“你也睡不着？”他见她转过身来，凑过来将她揽在怀里，“我前几天睡得太久，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顾舒窈推了他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缩回手，语气却仍不太好，“你不是不痛的么？”
在暗处待久了，即使只有幽暗的月色也能看清楚彼此的脸。她问他的时候，看见他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随口说道：“我其实以前也中过几次枪，不过都没这回凶险。”他说着又笑了笑，“这回我自己也差点觉得活不过来了。”
他语气轻松，并不当回事，反倒让她觉得难受，“别瞎说。”
他一边伸手去碰她的眉毛，一边和她说话，夜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也很低，“我十六岁起就在我父亲部队里服役，十七岁的时候我父亲送我去日本的陆军军事学院，虽然那不是我第一次去日本，但我那个时候很害怕。”
她按住他抚她眉的手，问他：“你怕什么？”
“我身边的同学、老师大多是日本人，中国人很少，我怕我做的不够好丢了中国人的脸，也丢了我父亲的脸。所以，我总是最好的那一个，我的恩师因此格外器重我，我和他关系一直都不错。后来有一次实战演习，有人走了火，我替他挡了一枪，那是我第一次受伤。后来回国之后，跟着我叔父去赤河剿匪，也中过弹，不过那次运气好，只伤了手臂。”
他说起他在日本留学的事，她其实想说她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与状态，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说：“你以后还是在外还是要更当心些。”
他望着她“嗯”了一声，她就在他怀里，他没忍住，低过头贴在她耳侧轻声道：“舒窈，过了年我就二十六了，我真的想要个孩子，特别是这次之后。”

第55章 年前回府
他说的还是她不爱听的话，可如今换了种语气，她虽然还有些抵触，却没有从前那种厌恶了。
他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小心翼翼从她的耳畔轻轻吻过去，步步为营去碰她的唇。
他吻得温柔，有几分缠绵缱绻，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引得人溺毙其中。她也有片刻的失神，过了一会才扭过头去挣开他，“别这样。”
然而她刚一开口，几乎是同时，他已经点到为止松开她了，还看了她一眼，“不早了。”
他风轻云淡一句话就此了事，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可她根本睡不着，一颗心在胸口沉沉跳动。
再这样下去了，她迟早会疯掉。她只希望他快点好，能让她心安理得地离开。
昨夜她失眠，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因此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顾舒窈睁开眼，发现殷鹤成就坐在她身侧，在看他昨晚那本没看完的书。
见她醒了，殷鹤成放下书，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你准备一下，两个钟头后我们回帅府。”他有一种本事，便是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他转头便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你没法再去跟他计较。
他伤还没好全，怎么突然要回帅府？顾舒窈愣了一下，殷鹤成将书摆回床头柜上，“你也忘了么？我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小年了。”
顾舒窈忙着照顾他，的确是忘记了日子，没想到已经到了年关底下。
因为她之前一直在房里睡觉，他不好吩咐人进来，只坐在她身边等她醒来。待她换好衣服，收拾妥当了，他才喊医生进来替他换药。
殷鹤成没有告诉老夫人他受伤的事，而且打算一直瞒着，他回帅府的时候刻意穿了一身戎装，就像直接从林北回来的一样。
下午换药的时候，顾舒窈扫了眼他的伤口，并没有恢复得太好，可他一回帅府，背却和往常一样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受过伤。顾舒窈没说什么，只在一旁扶着他。
刚走进帅府的客厅，顾舒窈便看到五姨太正领着几个丫鬟在剪窗花，有鹿鹤桐椿、三阳开泰、还有狮子滚绣球，各种样式的，都剪的十分精巧。
五姨太穿了条红色的织锦旗袍，见到殷鹤成他们回来，喜笑颜开：“雁亭，你可算回来了，打了胜仗也得回家不是？老夫人这几天整日都在念叨你们两呀。”说着，又差遣佣人去老夫人那传话。
殷鹤成只跟五姨太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顾舒窈去见老夫人了，殷老夫人辈分最高，殷鹤成又与她亲近，回来自然得先去她那。
倒是老夫人眼睛尖，只看了一眼便说：“雁亭呀，怎么去了二十几天，瘦了这么多？”
顾舒窈这才仔细去端量他，整日和他在一处到不觉得，现在一看，才发现他的确清减了不少，即使他极力打起精神，可脸色却是无法掩盖的。毕竟他流了那么多血，之前连着又好几天，连一滴米都没有进。
他在她面前不把他的伤势当回事，她也便跟着懈怠了，可回头想想，怎么说也是枪伤，还亲眼看着他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怎么会不打紧呢？
殷鹤成笑着掩饰过去：“奶奶，林北那边自然比不上盛州，又是去剿匪的，总不能养一身膘回来。”
殷老夫人笑了，又笑着看了他一眼，“也不至于瘦这么多？”
他跟着笑了笑，“这不是回来了吗？”
殷老夫人不再去管他，只说今晚让厨房做出酒席出来给他接风，也幸好是快过年了，不然他从林北回来，估计还得去趟乾都，长河政府自然是要给他办庆功宴的。
老夫人转过头又去看顾舒窈，笑容却收敛了许多，殷老夫人其实一开始就瞧见了她，只是刻意不搭理她，想必上回顾舒窈从她寿宴上匆匆离开，老夫人心里还是有疙瘩的，而且后来她又闯了祸，还惊动了老夫人临时派潘主任去林北，差点耽误了战机。
老夫人有些埋怨地朝顾舒窈开口，“我早就跟雁亭说过，好好的帅府你不住，你去法租界住什么？那天你哥哥跑到帅府来说你人不见了，可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坏了。”
顾舒窈对这件事情确实有些理亏，也不好多说什么。幸好殷老夫人不知道殷鹤成替她挡枪这件事，若是知道了还了得？
不过她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老夫人知道了会答应退了她和殷鹤成的婚事么？可想想还是算了。他刚刚救了她，伤还没好，她一转头在年关底下把他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
她在心里想，最好是等他伤好了，找个机会再与他谈谈，一味地躲躲藏藏不是办法，如今他对她的态度趋于缓和，而他一开始也不过是用这桩婚事换一个副司令的位子，眼下他剿匪大捷，过完年论功行赏起来，那个位置想必他是十拿九稳，而那个时候正好是机会。
顾舒窈出着神，一直没有说话，殷老夫人以为顾舒窈在跟她置气，更不乐意了，又说：“这都快过年了，你还打算让你陈夫人住在你哥哥家么？她虽然是你姨妈，但她姓张，你哥哥家又不是她娘家，哪有待在那不回去的道理？夫妻间不和睦是小事，外人只有劝和，哪有去劝分的道理？还帮着人搬出去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舒窈不想殷老夫人插手陈夫人的事，不是很情愿，绕着弯子道：“老夫人您说的对，按理说是该回娘家的，可张家现在已经不在盛州了，回去一趟太麻烦。我哥哥其实很欢迎姨妈，正好药房那边还要她帮忙。再说，姨妈是我的长辈，我这个做晚辈不好去干涉。有许多事虽然看上去只是夫妻间的小事，可局外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姨妈她愿意住还是愿意留，我觉得都应该让她自己做主。”
顾舒窈这几句话把自己撇的干净，但殷老夫人知道顾舒窈是在敷衍她，她之前可都听说了，她这个孙媳妇在人家陈公馆还劝陈夫人离婚来着，什么晚辈不好干涉都是鬼话。而且殷老夫人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其他的意思，顾舒窈说什么局外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明摆着话中有话，就是让她这个老太婆也别去干涉。
殷老夫人气得脸都歪了，正想发作，只听见殷鹤成突然开口，“奶奶，我带舒窈先去父亲那看看。”说完，直接带着她往外走。
顾舒窈正好不想待了，再怎么说，殷老夫人也是长辈，年纪又大，她就算得理也没用，何况本来就和她们无法沟通。她虽然没想着做他们家的儿媳妇，但殷老夫人若是真生气了，她也只有白白受气的份。
殷鹤成正好说要离开，刚好解了她的围。
顾舒窈扶着殷鹤成出门，却听见殷老夫人愤愤喊了一声，“行啊，还没成婚你就惯着她，又没给你生个孩子出来，你还惯着她不得惯出毛病来。”上回陈公馆的事，殷老夫人是打听清楚了，殷鹤成也在，他原本不是个喜欢插手别人家务事的人，竟是他派车送陈夫人去了法租界。
顾舒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殷老夫人是在责备殷鹤成，原来他刚才的解围是特意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领着她往前走。
正好黄副官迎面走来，领着人往殷老太太屋里搬东西，这些都是殷鹤成从林北给殷老夫人带回来的特产，他大半个月不归府，不可能空着手回来。而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不仅有人参、貂皮、鹿茸，还有俄国的琥珀、绿松石。
殷鹤成喊住黄副官，黄副官本来要过来，殷鹤成抬手让他止步，留顾舒窈在原地等他，反倒自己往回走了几步，与他交代事情。
顾舒窈和他们隔得不算太远，虽然他放低了声音，可顾舒窈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殷鹤成向副官吩咐的是，“在这里头挑几件最贵重的，跟老夫人就说是顾小姐送的。”
顾舒窈虽然知道他殷鹤成向来是个周全的人，却不想他还有这样的心思，处理起这孙媳关系似乎也得心应手。殷老夫人在有些方面的确难以相处，不过有他在中间调和，他未来的妻子或许能过的不错。只是殷鹤成的这份心思将来能持续多久，谁都说不清楚。他一旦冷淡起来，便是另一种境遇了。
从老夫人那离开后，顾舒窈又陪殷鹤成去了趟殷司令的卧室。
六姨太在卧室里照顾，而殷司令还是老样子，眼睛半阖半闭，跟他说话稍微能有些反应，但不知道他能听到多少。
顾舒窈站在一旁，殷鹤成在殷司令身边坐下，握住殷司令的手，只轻声说了句：“爹，林北的匪患我已经平定了。”
剿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是深山老林，又是冰天雪地，他还差点丢了性命，可他只字不提，说出来只是举重若轻的一句话。
殷鹤成一说完，顾舒窈看到殷司令的唇动了动，好像是在说“好”。
顾舒窈突然想起殷鹤成跟她说过，他在日本的时候除了害怕丢国人的脸，也忌惮扫了他父亲的颜面。殷司令从前战功显赫，殷鹤成在外顶着少帅的名衔，子承父业，自然也承受了来自他父亲的声望带给他的压力。
从殷司令卧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医生交代过，最好每六个钟头给殷鹤成换一次药，正好还不到吃晚饭的点，顾舒窈便直接同他回了卧室。
虽然顾舒窈也吩咐了佣人去给他煎中药，但没说是因为枪伤，她们只以为是少帅着了凉或是其他。既然是要忙着，史密斯医生也不方便总让他过来，因此他将外涂的药以及绷带什么都给了顾舒窈。
顾舒窈打开药箱将药什么都拿出来，转过身去，正好看到他在解衣服，他倒坦然，当着她的面解开扣子、脱下衬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先前一屋子医生在，她也不觉得什么，可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他又站在她面前，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他见她眼神稍有些躲闪，看了她一眼，存心戏谑她，“害什么臊？你不是早就都看过了么？”

第56章 深夜交谈
顾舒窈不喜欢殷鹤成这样捉弄她，直接让他转过身去。他身量比她高许多，她够不着，便让他坐在床边，他很配合，她说什么便做什么。
之前都是由医生、护士替他换药，这回她去解开纱布，才那道伤疤发现有她手掌那么长，仍红肿着，还有淤血，看上去伤口愈合得并不怎么样。
顾舒窈用医用棉签轻轻沾了些药涂上去，又用纱布和绷带替他包好。绷带要绕到他前胸来，她略微弯了下腰，刚才的伤疤太过触目惊心，之前其余的情绪已被她丢弃。
他再一次去看她时，她方才的拘泥已不见踪影，她的眉紧紧皱着，一脸严肃：“你的伤口恢复得并不好，要多休息。”
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的衬衣是她帮他穿上的，她不让他动手。
他虽然配合，由她摆弄，却伸手去碰她的脸颊，问她：“有那么严重么？”
她把他的手拿下来，对上他的视线，道：“如果明天还是这个样子，就把史密斯医生叫过来吧，实在不行再在请别的医生也来瞧一下，瞒不下去就不要瞒，你的身体更要紧。反正仗已经打完了，也不存在什么影响士气。虽然老夫人她们知道你受伤肯定会伤心，但总比藏着捏着把病养大了再告诉她们强，不是么？”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而他却在望着她出神。
她从前很少与他说话，有也只是只言片语，他今天才发现她的眼见比他想象的要广阔得多，既明白他现在是怕老夫人担心，还知道起初是怕影响士气，这些他从未和她说过，可她都清楚。
她只说漏了一点，便是他还怕老夫人追究缘由，知道他是为她挡子弹才受的伤。先前寿宴与陈公馆的事，殷老夫人已经对她有了偏见，他不想让她在帅府的日子难过。
他平日里军务忙不过来，将来也不可能抽太多时间管内宅的事，成婚后她自然是要整日和老夫人她们相处的，眼下最好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他们大婚在即，成婚前更是不要出乱子的好。
女人间的事他一直觉得麻烦，他也并不喜欢掺和。他身边有不少军官因为娶了十几房姨太太，家里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他想着就觉得厌烦。可今后帅府里还会再多什么人，谁也说不准。人的心境总是在变的，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
换完药，顾舒窈扶他下去吃晚餐，老夫人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为他接风，她知道他并没有胃口，却也在底下陪老夫人吃了一个多钟头。许是他送的礼物称了老夫人的心，老夫人对顾舒窈的态度有所改观，席间还劝了她两回菜。
从楼下回卧室后，她便扶着他去床上休息。他习惯半躺着看书，她也不拦他，不过给他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他的伤不见好，多半还是因为他休息得少。
他坐在床上看书，她在一旁陪着却无事可做，这时间还早，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她其实以前也有睡前阅读的习惯，在他面前却不好表露出来，自从他不许他去燕华女中上学，他对她读书便有些排斥。她清楚得很，他想要的不过是个能伺候他的女人，可做这样的少奶奶着实无聊，一天到晚除了围着男人和琐事打转，并没有自己的生活。
她坐在一旁正出着神，他突然开口问她：“想什么呢？”
她还没回过神，便被他拉到身边坐下，她这才看到他在看的书，依旧是日文，她大概扫了一眼，讲的是日本军队如何提高作战能力。
他见她的视线落在他书上，笑着问她：“在看什么，认得哪些？”
顾舒窈连忙反应过来，好在日文文字里确实有的和中文相同的，她想了想，随意指了几个，“这些字瞧起来得眼熟得很，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起了兴致，一边揽着她，一般教她刚才她指的那几个词的日文发音，她也顺了他的意，跟着他读了起来，不过故意读错了一小部分。
可她的发音已经让他惊讶了，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很有语言天赋。”
顾舒窈没说什么，只笑了笑。总的来说，他的日语水平确实还不错，发音也标准，在顾舒窈看来，他的日语比戴小姐说英文要强的多。
殷鹤成又从床头柜上取来一支钢笔，他素来有做笔记的习惯，不过他的书保存的也好，除了他偶尔的必经，上面没有一丝折痕。
他将书翻到扉页，那一页是空着的，他随手写了几个日语文字，顾舒窈看了一眼，那是“顾舒窈”三个字用音读法翻译的日文，他握过她的手带着她拼读，想了想，又道：“成婚之后，你想再去教会学校上学也可以。”
顾舒窈佯装欣喜地望着他笑了笑，可她其实并没有和他结婚的打算。
顾舒窈不愿再与他谈论这些，想换个话题，正好想起了什么，对殷鹤成说：“我突然想起一桩事，跟你父亲有关。”
说起殷司令，殷鹤成突然抬头，敛目看着她：“什么事？”
“上次史密斯医生跟我说，你从德国请的那位温特医生医术并不高明，似乎不怎么擅长治疗中风，我想殷伯父病情恶化，或许和他相关，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再多请几位医生，或许会有好转。”
他皱着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说：“那位温特医生已经回德国了，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你不要再跟其他人提。”
他似乎并不意外，顾舒窈稍有些奇怪，却也点了点头。他的神色突然转冷，看上去不愿再与她谈了，她也无所谓，睡她自己的觉。
他身体本来就还不错，因为休息得好，伤口也一日日地好转了。
因为马上要过年了，他中途只去过一次北营行辕去犒劳先前参战的将士，其余时间都在帅府养伤。
腊月二十七的夜里，顾舒窈刚洗漱完换了睡衣，本来准备休息。颂菊却过来敲门，说要她下楼接电话。闻声，殷鹤成抬起头，看了顾舒窈一眼，却也没阻扰着她。
电话是顾勤山打来的，说法租界那边这两天总有一伙人在药房和洋楼跟前打转，不知存得是什么心思，先前叫来租界的巡警，好不容易将他们赶跑了，今天晚上又来了。
顾勤山还说，陈夫人认得其中的一个人，说那些应该是陈师长派来的人，是准备将她强行带回去的。陈夫人已经不敢出门了，顾勤山也没了主意，问顾舒窈现在该怎么办。
陈夫人连年都不回陈公馆过，传出去肯定有损他陈曜东的面子，顾舒窈害怕陈师长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准备直接去一趟法租界。
顾舒窈挂了电话便回楼上换衣服，她并不打算过问殷鹤成的意思。
他原本在看书，突然抬起头，冷声问她：“这是要去哪？”
顾舒窈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我准备去一趟药房。”说着，她又把刚才顾勤山与她说的话跟殷鹤成又说了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语气平静：“你今晚不要去，我跟黄副官说一声，让他带人过去。”说着从床上披了衣起身，让门外的侍从去传他的命令。
他让黄副官带人过去，便等于是他的意思。顾舒窈现在过去确实不太妥当，他这法子倒还可行，只是她没有想到，他还愿意插手这件事。
她点头答应，却还是道：“过两天我还是想回法租界那边一趟，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过去了，按理也该去瞧瞧。”
他“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又说：“去可以，但别久留，马上就要过年了，老夫人已经不太高兴了。”
顾舒窈在他身边坐下，“我想问问我姨妈怎么想，这件事看样子拖不下去了，总该有个了断。”
“了断？”
许是他出面帮她的缘故，她对他少了份戒备，与他多说了几句，“陈师长既然没有把我姨妈当作妻子对待，便该有个了断。”
他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她：“那你认为如何才算“当做妻子对待”？”
顾舒窈没想到殷鹤成会这么问，稍微愣了一下后，对上他的视线，“相爱是前提，尊重是基础，不说别的，他侮辱打骂，另外娶姨太太做妻子就触犯了底线。”她其实还有别的想说，可她想了想，不知从哪里说起，他身边一帮子纳姨太太的军官，许多事情在他们眼中是理所当然的，有些思维是根深蒂固的，根本就没有沟通的余地，说得多了，免得他生疑。
上次不是她害怕方全开第二枪，她绝不会动手，幸好用枪并不多非常熟练，而且当时也是为了救他，所以殷鹤成也并没有找她麻烦，可是他虽然什么都不说，顾舒窈心里并不怎么安稳。
殷鹤成久久没说话，她抬眼去打量他，却发现他正好也在看她。
“底线？”他皱着眉地玩味这两个字，突然问她，“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第57章 初次交锋
顾舒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决定避而不谈，索性与他打比方。她起先没和他挑明，只问他，“如果我们将来生的是女儿，你会待她好，做一个好父亲么？”她虽然仍觉得有些别扭，却还是忍着说完了。
因为顾舒窈知道她之后举的例子可能会招致他的反感，所以以退为进假设是他与她共同的孩子，虽然她连与他结婚的打算都没有。
她这句话他果然受用，他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她看着她，偏了偏头，像是一定要一个答复。
他敛了敛目，稍稍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低头的瞬间，他忽然笑了笑。
他其实清楚得很，知道她接来下想说什么，可他也察觉得到自从那个孩子没保住之后，她便抗拒与他亲近。他没想到顾舒窈会自己开这个口，她难得的拉拢的确取悦了他。
殷鹤成明明知道她另有目的，可忍不住顺着那个话头往下想了想，“以后儿子全都丢到我部队里去，男人要吃了苦头才能成材，我亲自训他们，女儿……”他出了神，微微蹙了下眉，话也止住了。虽然漫不经心地的，可突然这么一问，他的确被问住了，好像空有喜欢似的。
生个儿子，他能给他一身的本事与大好的前程，等他到了他父亲这个年纪，他殷鹤成的儿子不会比他差。可女儿，除了优渥的生活，他似乎并不能再给她们什么，或许还能给她们许配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又或许还送她们去读书，从一开始接受好的教育？
顾舒窈见他稍倒真有在思索，话说一半却顿住了，适时去提醒他：“说实话我挺羡慕孔熙的，能上大学多好，将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又敛着目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却像是默认。男人果然都是自私的，对待别人的女儿与自己的，即便是他的女人，分别也是显而易见的。
她接着道：“我觉得要尊重她们自己的的意见，她们想做什么今后就让她们去做什么，或许还可以送她们去国外留学。”说着还不忘看他一眼，奉承他，“如果像你，今后外语也说得不错。”
她有些刻意了，今天的态度好得反常，句句话都顺耳得很。殷鹤成嘴角有淡淡的笑，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本事。不过他向来冷静，这些年溜须拍马的话也听了不少，她做什么打算，想说什么话，他心知肚明，不过看着她这样同他周旋，他却也厌烦不起来，她的逢迎和其他人又是不同的，未来那些事他不知怎的并不介意和她谈论。
顾舒窈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终于开了口：“可你想想，若是你千疼万宠的女儿，将来嫁了个混账的丈夫，既是肆意打骂，又娶了一堆姨太太在家里作威作福，你难道不心疼？”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一边说一边看着他。
他默了一会儿，突然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然后倾着身子凑过来，将唇贴在她耳边，语气却有些冷淡：“听你的语气，好像我都当了好几回爹了，你好歹先替我生一个出来再说这些。”虽然她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意外，可当她真正说出来时，他不可冒犯的自尊还是使他不乐意了，他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得寸进尺，谁都一样。
顾舒窈虽然发觉不对劲，想了想，还是对上他的视线，一本正经与他置气：“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顾舒窈从他怀里挣脱，回床上睡觉去了，他只看了一眼，也没去管她。
殷鹤成坐在原地出了片刻的神，突然想抽烟，才发现他的烟与打火机她一直都没还给她，他稍稍愣了一下，看了眼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她，眼神却渐渐放空。
虽然已经到了年关最底下，顾舒窈第二天还是去了法租界的洋楼。她走的时候，殷鹤成自顾看他的书，倒没拦着她，只抬头提醒了声，“早些回来。”，便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一到帅府客厅便于上了五姨太，帅府里四处贴上了窗花与年画，一派喜庆。五姨太看着顾舒窈穿了一件西式大衣，便知道她要出门，特意上前问她：“这是要去哪呢？”
顾舒窈也不瞒她：“我去我哥哥家一趟。”在她们其他人眼中，只当那法租界的洋楼与洋房都是她哥哥的私产。
五姨太将她拎到一边，好心提醒她：“你要知道陈师长是老夫人的侄儿子，你可得三思而后行，老太太前几天可是发了大脾气的。”
顾舒窈跟五姨太道了声谢，刚要走，五姨太突然走过来，又笑着跟顾舒窈道：“你哥哥那卖的止痛水真的有传的那么神么？这几天好东西太吃多了，牙疼得厉害，你若是记得，给五姨娘带两瓶回来。”五姨太想了想又道：“是你哥哥的药房，你白拿也不好，回头我给钱给你。”
顾舒窈没想到五姨太还知道她们药房卖止痛水，倒有些惊讶。她爽快答应了，不过当然不可能要她的钱，只说：“在帅府住的这阵子，五姨娘这么照顾我，不过是两瓶药，别说两瓶，就算两箱也是应该的。”
五姨太最喜欢别人待她客气，顾舒窈那番话听得她眉开眼笑。
她也并没有想五姨太挑明药房已归置她名下，多说无益，免得说漏了她当掉翡翠白菜的事来，那桩事没几个人知道，殷鹤成似乎也不记得了。那块翡翠也算是她的一道挡箭牌，嫁妆都当掉了，还成什么亲呢？不过这话她当然要留着以后有需要时再说。
到了法租界，顾舒窈先去的药房，药房里生意不错，上店里来买药的人络绎不绝，她那几种西药在盛州城里是彻底卖开了。不过顾舒窈到药房的时候，她才听说陈夫人这几日都不在药房里。顾舒窈让人将健脑丸、止痛水各包了些，又找了之前那大夫，跟他说了殷鹤成现在伤口愈合的情况，让他又开了些药后，便又去洋楼了。
除了止痛水是给五姨太带的，其余的健脑丸却是帅府每人都备了些，总不能厚此薄比，不过止痛水这样的药，年关底下送起来不吉利，健脑丸当做补品还拿得出手。
虽然不打算做这帅府的媳妇，先打好点好关系总没有错，将来万一闹僵了，或许谁还能念着先前一点好意，也没有那么难看。
顾舒窈到了洋楼，洋楼外守着殷鹤成的人，先前顾勤山说的那些个鬼鬼祟祟的人已经不见了。
顾舒窈进了门，罗氏原让佣人给她上茶点，顾舒窈推辞了，直接去了陈夫人的卧室找陈夫人。一打开卧室门，顾舒窈看到除了陈夫人，阿秀也在，她正守在陈夫人身边，似乎在替她擦眼泪。
陈夫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背影十分憔悴，顾舒窈走进了才发现，陈夫人的确是在哭，而她手里拿着一份律师函。
顾舒窈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封律师函，陈师长已经给陈服帖下最后通牒了。那封律师函不仅指责陈夫人擅自离府、不守妇道，还强调如果陈夫人年前还不自己主动回去，陈师长就要和她离婚。离婚之后，非但一分钱生活费不给她，还不许她再嫁给其他人。

第58章 复兴药房
这件事原本就是陈师长不对，不仅对妻子家暴，又犯了重婚罪，堂而皇之地让姨太太也变成夫人，本就闹得沸沸扬扬，他现在倒好，反倒倒打一耙，不给生活费就算了，将脏水全都泼给陈夫人，就算离婚了还要限制她的婚姻自由，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虽然陈师长表面上还给了陈夫人选择的余地，看上去只是让她回去一样，可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只是想逼她就范。陈师长能不和陈夫人翻旧账，他那位姨太太不会仗着孩子继续找麻烦，陈夫人回去哪会有活路？
退一万步，就算日子将就着能过又怎样？之前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何况也没什么感情，何必去将就。
当然这只是顾舒窈的想法，她不太清楚陈夫人现在是个怎样的打算。
顾舒窈小心翼翼地问陈夫人，可顾舒窈才说了一半，她便已经十分激动了，嘴唇颤抖着开口：“离！他想离我就跟他离！陈公馆我是再也不回去了。”
顾舒窈其实知道，她姨妈一向心软，其实之前并没有下定决心，所以即使顾舒窈早就将律师函替她准备好，帮她请好律师，她都一直无动于衷。顾舒窈之前不替她做主，便是骂她没想清楚后悔，毕竟离婚不是一件小事。因此顾舒窈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让陈夫人自己做决定。而如今，契机已经到了。
顾舒窈为了给陈夫人底气，痛快道：“好，既然您想离，我就帮您离！”
陈夫人一把抓住顾舒窈的手臂，“舒窈，你现在就带我去离婚，我一分钱都不想要他的，就按他说得来！”
顾舒窈微微一愣，陈师长在上面列的那些条件都混账得很，哪能按他的来？陈夫人显然被陈师长突如其来的律师函气昏了头脑。顾舒窈从心底里心疼这个姨妈，她知道，要是丝毫不在乎，陈夫人便不会生这么大气了。
说着，顾舒窈放缓语气，跟陈夫人道：“姨妈，离婚不是一件仓促的事情，这些条件都很不公平的！哪能接受？”
陈夫人气还没消，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他不是说我身上的东西全都是他买的的么？我偏偏就要有一回骨气，一分钱都不要！我自己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不用白白再多受他那份气。”至于不许她再婚那件事，陈夫人提都没有提，或许陈夫人自己都没这个打算吧。顾舒窈明白陈夫人是个传统且保守的人，从一而终的观念在她心里根深蒂固，不然她小产之后，陈夫人也不会一个劲地凑合她与殷鹤成了。
顾舒窈想了想，抚着陈夫人的背轻轻道：“既然您想好了离婚，那您就在这边住下过年便是了，盛州的地方法院也要到年后才开门，年前您不用着急。我替您已经请好了律师，到时候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是，大不了他赔偿的时候，您将钱甩他脸上就是了，理咱们还是得占住，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地将婚离了。另外，您还年轻，大好的青春不该耗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您先前的十几年错付了人，说不准今后还能遇着对的人。”
陈夫人对顾舒窈后半句话不置可否，却也醒悟了些过来，“舒窈，姨妈听你的，那个时候我再把钱甩到他脸上！”不过，她话说一半顿了顿，又道：“不过离婚怎么还要上法院？那不是这桩事人尽皆知了么？他在盛州又有势力，法院怎么判也不知道呀。”
这个年代，陈夫人这样常年久居深宅的高官太太对离婚这件事并不怎么理解，对法院更是存在抗拒，在她眼中，离婚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就和古代被休妻一样，让自己和娘家都没有脸面。
顾舒窈连忙纠正她：“姨妈，离婚又不丢脸，在家里欺负妻子才是丢脸，您是被欺负的受害者，该是我们找他离婚，是您“休”了他！”顾舒窈又与陈夫人解释：“打官司都要去法院的，这没什么，反正我替您请了代理律师，倒时您不一定要出面。我请的那位律师就还没输过离婚官司，您不用担心。”顾舒窈话虽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没底，她其实也忌惮陈师长的势力，他手握一个师，也是万来号人，他盛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陈夫人娘家已经没落了，和陈师长离了婚，除了是她顾舒窈的姨妈外，在盛州城难以立足。
虽说她是殷鹤成的未婚妻，可昨天殷鹤成的态度让她并没有底气，万一法官欺软怕硬，不秉公处理该如何是好？到时候还真给陈夫人安上一个不守妇道的名头，让她今后都失去婚姻自由？
顾舒窈将想到这里，他先将陈夫人安顿好，便直接去了上次那家律师事务所。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街面上不少店面已经提前关了门，顾舒窈也不确定律所关不关门，却还是过去了一趟，不过幸好律所没有关门，而那位陈律师也还在。
顾舒窈简明扼要地跟陈律师将近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陈师长寄给陈夫人的那封律师函给他看。陈律师看了之后十分愤怒：“哪有这样的事情！他们是当没有法律么？”
不过陈律师又跟顾舒窈交代，因为陈夫人身上的伤已快恢复，家暴和侮辱或许缺乏必要的证据，但是陈师长之前将那位大姨太太称作夫人的事人尽皆知，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当然，陈师长和那位姨太太之间是没有婚书的，还是要有人作证才行。虽然应该可以让法官驳回陈师长干涉陈夫人今后婚姻自由的无理要求，但是至于输赢，陈律师胜算并不大，特别是当他得知陈夫人丈夫的身份后。
顾舒窈让陈律师根据最近的状况，重新写了一封律师函，直接寄回了陈公馆。
从那家律所离开后，顾舒窈原本准备直接回帅府，突然想起还有给五姨太准备的药忘记拿，又折回了药房。
只是顾舒窈刚回到法租界，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顾舒窈原以为他会在帅府养伤，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西装，若不是他身后还跟着黄副官，顾舒窈并不是敢确认，他就是殷鹤成。
殷鹤成应该也刚到不久，因此只站在药房外，微仰着头，似乎在对着洋房上的那块匾额出神。
顾舒窈因为上次与他沟通无果，并不怎么待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顾舒窈，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问她：“这药房的名字是谁取的？”
“是我。”她并不打算隐瞒。
他稍有些意外，看了眼“复兴药房”四个大字后，回过头来敛着目问她，开口却也是淡淡的：“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顾舒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极其沉着：“医者的天职是救死扶伤，经营药房也该如此，而现在神州大地满目疮痍，不该是当务之急么？”
黄副官就站在他们边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挑眉看了顾舒窈一眼。他之前做殷鹤成副官之前，也在殷鹤成身边任职，顾小姐和少帅的事，他知道不少。虽然他也察觉到了顾小姐这几个月来的变化，可今天听到她嘴中说出这些话，和他上次看到她对方全开枪一样震惊，他没想到女人还有这样的胸怀。
殷鹤成的反应却比黄副官平静得多，只随口说了一声“不错”，便让顾舒窈进去收拾东西了。而他依旧只站在药房外等她。
她的情怀与见识却是让他有些惊讶，只不过这一间小小的药房又能做什么，在这风云变幻，侵略者虎视眈眈的乱世，她一个女人又能做什么？怎么会明白“复兴”两个字背后真正要做的事，要承担的责任？
不过话说回来，她能有着这份心思便是好的，也不得不让他高看她一眼。殷鹤成看着她看似柔弱的身影不紧不慢走入药房，药房门口人来人往，他身后跟着穿戎装的军官十分惹眼，而他并不在乎，他的眼从始到终都敛着，一时之间，眼中只有她。这样的注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待她从迈进药房的门，被槅扇挡住踪影后，他才收回视线。
他重新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复兴”二字牌匾，面色是庄严而沉重的，他虽然没有装军装，举手投足间，却都有一个军官该有的气魄。
药房生意太好，完全忙不过来，直到顾舒窈要走时，顾勤山才意识到殷鹤成到了，连忙出来迎接他。
殷鹤成只与他说了几句话，并无所动，他这次过来是特意来接她回帅府的。不一会儿，殷鹤成看见她药房的小厮捧着几大盒药出来，然后又搬去他车上。
顾舒窈手里也拎了一提药，上车知乎，她将药交给他，“给你抓的药，回去之后慢慢喝！”
她的语气太过随意，甚至还有一种要威胁他一贴不落要喝完的架势在，黄副官听到她这样说，连忙回来，小心翼翼去打量殷鹤成的神色，虽然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可有人用这样的语气与殷鹤成讲话，连他听着都觉得奇怪。好在他发现殷鹤成看上去并不怎么介意，面色依旧如常，还侧过头看了顾小姐两眼。
回帅府之后，顾舒窈吩咐佣人将她带回的药分给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殷鹤成一直在她身边，她想让他休息，便直接回了卧室。
顾舒窈扶着殷鹤成躺下休息，她原想着要不要跟殷鹤成提陈夫人的事，但又怕他反倒阻扰她，正犹豫着，却听见殷鹤成突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陈夫人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第59章 除夕家宴
顾舒窈见他主动过问，干脆也不瞒着他，便将事情从头到尾与他说了一遍，既说了陈师长那封律师函，也跟他说了她已经替陈夫人请律师的事。
顾舒窈想了想，在他身侧坐下，一边观察殷鹤成的脸色，一边义愤填膺地开口，“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事情，离了婚既不给生活费，连前妻今后的婚姻也干涉！生活费其实给不给无所谓，不许再嫁又是什么个意思？”顾舒窈明面上是说的陈师长，却也在试探殷鹤成，她想通过他的态度，来判断将来她与他解除婚约后，他会怎么待她。
可殷鹤成并没有对这件事加以评判的意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办？逼到这份上，只能打官司了！”顾舒窈仍旧不甘心，拐了弯又问他：“你说陈师长会不会给法院施压，又或者离完婚后报复我姨妈？”
殷鹤成敛着目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顾舒窈心里本来就有别的打算，被他这样看得有些心虚，稍稍偏了下头，不再去看他。
殷鹤成又看了她一眼，冷淡说道：“陈曜东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本书，看上去不想与她多说了。
顾舒窈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低着头看书了。那天原本是个晴天，阳光从窗台透进来，一缕光柱正好照在床头柜的一角，使原本暗红的漆上添了一重通透的红。可他的眉眼微微敛着，眸光里透着寒意，与这个明媚的天气格格不入。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向来敏锐，她也察觉到了他刚才的转变，不敢再去试探他。
顾舒窈其实并不了解殷鹤成，或者他本来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或许是前几次他有意无意地相助，让她对他少了些防备，可他一旦决定像现在一样袖手旁观，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舒窈虽然坐在他身侧，可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这是个有风的晴天，风吹得玻璃窗轻轻作响，顾舒窈觉得在他身边坐得有些压抑，站起身想去窗口透透气，她有些后悔与他多说了。
顾舒窈刚刚站起身，却听见殷鹤成忽然开口叫住她。顾舒窈回过头去看他，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道：“明晚有一个日本同学会，你陪我过去一趟。”
日本同学会？她之前从来都没听他说过，也是，他哪回又跟她商量过呢，总是他想到的时候临时让她去，不给她选择，而且还是用这样一种命令的语气。
陈夫人那件事上还没有结果，他却还要她陪他参加什么聚会，顾舒窈不是很乐意，她还记得上次他待她去殷公馆，像是附属品一样被带出去展示，顾舒窈很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许是见她不说话，又说：“大后天就要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其他的事情年后再说。”
他再看向她时，虽然仍皱着眉，但目光是舒朗的，有点像窗外的天气，而他这句话里似乎又透露了些回旋的余地，听他这口气，好像陈夫人离婚的事有些眉目了。
正好这个时候，隔壁响起了钢琴声，顾舒窈一听便知道，这是殷鹤闻在练琴了。原本是一支庆贺新年的曲子，却被他弹得支离破碎，时不时突然砸几个音在琴键上，刺耳的很。
顾舒窈听着殷鹤闻弹琴就觉得担忧，这些日子她都没有再给他弹过琴，他的钢琴水平退步得这么明显，不知道六姨太她们会不会起疑。
殷鹤成看起来也被殷鹤闻的钢琴声打扰，蹙了蹙眉，将书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吩咐顾舒窈给他换药，然后又道：“陪我出去走一走。”
顾舒窈拿来药箱帮他换药，当她再去看他伤口时，发现伤口愈合得已经比之前要好了，想必过完年不用多久，他便能好得差不多了，陈夫人的离婚一妥当，她正好可以与他提解除婚约的事。这么多天下来，她与他绕着圈子也做了不少铺垫，应该也不会太突兀。
下了楼，陪着殷鹤成四处走了走，帅府里一派过年的喜庆。几位姨太太和佣人都在为过年忙碌着，顾舒窈在帅府里算半个主人却也算客，因此姨太太们也不敢差使她做什么。不过按理说，如果她今后想在帅府里立足，也本该去帮着打打招呼。可顾舒窈并没有长期待下去的打算，殷鹤成又需要人照顾，她索性做个没眼力劲的人。
帅府这个年不是太好过，殷司令从去年过了年之后便中风了，原本他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如今他倒了，便只有殷鹤成出来挑殷司令身上的那副担子。
第二天顾舒窈陪殷鹤成去了他所说的同学会，她因为听着他在陈夫人那件事上有松口的一丝，便也欣然陪着他前去了。这次他倒没有再干涉她的着装打扮，全由着她自己的心思。她并没有打扮得多隆重，因着过年的缘故，穿了条樱桃红的织锦旗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狐皮大衣，倒也庄重体面。走之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稍稍挑眉，眼中稍有些笑意，他看上去倒还满意。而殷鹤成那一天穿着则是戎装。
聚会的地址在鼎泰饭店，去这个同学会的是殷鹤成在日本陆军军事学院的校友。虽然去日本军校学习的中国人每一届并不多，但这些年加起来还是有那么些人，而且近几年还有增长的趋势。
殷鹤成无论在哪都是万众瞩目的角色，他的车一到饭店底下，便有一群人前来开门迎接，顾舒窈之前透过车窗看到了他们，左顾右盼的，应该是一直都在等殷鹤成。听他们的谈话，似乎这里头还有一位是日本的大使，一个同学会，连日本大使都过来效劳，究竟来了些什么人，顾舒窈十分好奇。
聚会在饭店的二楼，还没到门口顾舒窈便看见了里面满屋子的军官，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有。殷鹤成刚一进门，里边的人纷纷站起来，盛军的人朝他行军礼，日本的军官也点头与他致意。顾舒窈看了一眼他们的军衔，盛军里的头来了不少中将、少将，而日本军官里也都是些高级将领，不乏上将军衔的人在。
从人群里头走了一个人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朝殷鹤成笑着打招呼，顾舒窈一看，才发现就是之前那位田中君，日本首相的公子。顾舒窈稍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这位田中君居然还没有回日本。
聚会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人喝酒聊天，也有人跳舞作乐，不少军官身边带了女眷过来，除此之外，还请了一些交际花过来陪酒、跳舞助兴。
顾舒窈一直跟在殷鹤成的身边，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便点头回过去。她一面劝殷鹤成少喝些酒，一面也在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们交谈多是用的日语，田中君又过来与殷鹤成聊了会，先说的不过是一些无关要紧的话，大概是这些天在中国的一些见闻，又去哪看了什么景色，后来又说想让殷鹤成过完年陪他去燕西跑马。
顾舒窈记得上回寿宴的时候，这位田中君也说过这样的话，想必这位田中君对燕西很感兴趣。过完年本来是要开始筹备婚事的，许是这位林中君说了许多遍，殷鹤成也不好推辞，他看了田中林野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着答应了。
所谓同学会，不过是中日一些军官的联谊会，因为都是从日本这所军校毕业的，所以军衔都还不低，在各国军中都担任的要职。看到一群盛军军官和日本人走得近，顾舒窈因为知道他们不知晓的那段历史，心里觉得很别扭，那天晚上也不是很高兴。
第二天便是除夕，除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黑得格外早。帅府摆了一桌极其丰盛的团圆饭，老夫人、三位姨太太、殷鹤成、殷鹤闻还有顾舒窈坐在一桌，虽然姨太太和顾舒窈都穿着红色的旗袍，连佣人都是一身的红袄子，一眼看过去红灿灿的，喜庆极了，可这过年的氛围还是有些寡淡。
也是，原本的一家之主躺在床上下不来连团圆饭都吃不成，虽然他们之前都已经去二楼看过殷司令了，但此刻的气氛还是有些不对劲。
殷鹤成许是察觉到了，侧过身吩咐侍从出去燃爆竹。六点刚过，洋楼外头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正好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吃团圆饭，帅府的爆竹声和远处的鞭炮声连起来，铺天盖地的。透过窗户，顾舒窈还可以看到楼外浮在空气中的红色粉尘。
六姨太反应过来，忙道：“吃呀，吃呀，都愣着干什么 ？”
殷鹤闻一直是个没规矩的，半站在凳子上夹另一边的菜，“终于可以吃了，饿死我了！”他其实早就饿了，只是看着大人一个个不做声，他不敢动筷子。
四姨太瞥了殷鹤闻一眼，却也只是笑了笑，这是除夕夜，没有谁会去责备他。
五姨太坐在顾舒窈边上，给她夹了两只饺子，顾舒窈咬了一口，露出半粒红枣，五姨太立即抚掌笑了起来，对殷老夫人道：“哎呀，老夫人您看，好兆头，明年过年的时候就热闹了。”
说着又对殷鹤成和顾舒窈道：“你们两个是真得加把劲了，帅府的人气就靠着你们呢！”
老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来，殷鹤成只笑了笑，虽没有说什么，却也低过头看她，目光先是停留在顾舒窈咬了一半的饺子上，随后又去看她。
刚才那两只饺子皮都煮薄了，在外就可以看到里头若隐若现的红枣，五姨太这么做无非是让老太太高兴，顾舒窈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当做不知道。
吃完团圆饭，六姨太依旧上楼照顾殷司令，殷鹤成也跟着上去看了一趟，其余的人都去老夫人屋里守岁。
老夫人屋里十分宽敞，桌上摆着各式点心与糖果，先前没得什么聊，五姨太又拿着顾舒窈那只饺子做文章，之后便开始东拉西扯话家常，五姨太尽捡着趣事讲，去逗老夫人开心，一时间满堂欢笑。不过他们说的人讲的事，顾舒窈并不是很清楚，在一旁也无聊。
过了一会儿，殷鹤成也来了。顾舒窈看着他们聊天，突然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可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已经遥不可及了。顾舒窈觉得有些闷，看着窗户外正下着雪，趁着他们聊得起兴，她一个人偷偷从老夫人屋子里走出去，坐在廊下看了会雪。
看了一会儿，顾舒窈有些冷，正准备回去，却感觉到肩上一沉，有人披了件衣服在她身上。
顾舒窈转过头去，发现殷鹤成就站在身后，从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后面挂了一排灯笼，映在漆黑的夜幕里。他敛着目看着她，虽然面上挂了些笑意，说的却是：“以后你不许再背着我偷偷离开。”

第60章 守岁拜年
不许再背着他偷偷离开？顾舒窈稍稍愣了一下，揣测着他这句话的分量，她不过是出来坐了一小会，他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他指的是她之前的那两次，他都知道了？
或许是殷鹤成权高位重久了，习惯了这样说话，喜欢不把话说明白，总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便留给你自己去揣度。
殷鹤成还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答复。顾舒窈自然是避实就虚，偏着头笑了笑，调侃他：“偷偷离开？我在外面透个气都不可以么？那你不如拿根绳子把我拴在你身上。”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一双眼依旧敛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看。顾舒窈低过头，不愿再与他对视。
因为是除夕的缘故，他今天原本穿的是一身长袍，她鲜少看他穿长袍，衬得他有平时不常见的温润。不过，团圆饭之后他上楼又去了殷司令那一趟，顾舒窈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戎装。
他把戎装大衣披在她的身上，而他自己只穿着一身中山服式军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除夕晚上还要穿戎装，难道是要出去么？顾舒窈看了眼他，决定转移话题。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问道：“你不冷么？”
顾舒窈已经在外头坐了一会儿，她并没有意思到她自己的手凉，碰到他的手才发觉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反而是她的手要更冰一些，她一时起意的关心自己都觉得尴尬。她瞥了殷鹤成一眼，却发现他正低头看向她，微敛着目，嘴边还浮起一丝半缕的笑。
顾舒窈十分窘迫，准备收回手，可他反应快，反手将她一双手都握住，放在手心里捂着，“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坐在外头做什么？”
顾舒窈由他握着手，视线飘去远处，随口道：“我有些想家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她再也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顾舒窈没有应他的话，只勉强笑了笑。
殷鹤成看着她神情郁郁的，想了想，又说：“明后天来帅府的人会有很多，我抽不开身，过几天我带你去一趟法租界。”
他误会她的意思了，不过顾舒窈还是点了点头，她的确也想回法租界看看，她姨妈离婚的事现在还没有着落，宜早不宜迟的好。何况，法租界那边一家子人都在那，她也该去看看。
虽然比不上现代科技发达，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直播，但这个时期的除夕夜是热闹的，每家每户除了孩童外，大人都会守岁到天亮。而盛州里每年都会有民间会演，有唱梨花大鼓的，有靠山调的，热闹极了，一群民间艺人穿着喜庆的红缎绣花袄裙，一场就到半夜。许多人半夜不着家，便守在外头看大戏，热闹看完了又连忙去城南的寺里烧头香，人山人海的，极有喜庆的气氛。
只是顾舒窈不知道这一派祥和还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这个时代会不会和她学过的历史一样，数年之后被侵略者占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正出着神，天那边燃起一簇一簇烟花，瞬间将整个天幕照亮，他站在她身侧，与她同时望去。他虽然身量高，还穿着戎装，可生的却不是一张粗犷的脸，烟花绚烂的片刻，浅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是俊朗且清明的。
虽然是除夕，帅府里的警戒巡逻也是一刻不停的，不过岗哨都守在老夫人这四合院外头。外头冰天雪地的，佣人都在老太太屋里忙碌，一时之间只有他和她。飘着雪，又燃着烟火，两个人的世界，倒别有一番风趣。
过了一会儿，黄副官和潘主任领着人从穿堂过来，见着殷鹤成原准备敬礼，看见顾舒窈之后又犹豫了。殷鹤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点了下头。黄副官他们即刻会意，退了出去，只在外头等着。
倒是殷鹤闻听见烟花的声音跑了出来，他东张西望一番，一眼就看到了一侧廊下的顾舒窈和殷鹤成，稍微愣了一下后，大声喊了句：“大哥、舒窈姐姐你们怎么都在外面？”
顾舒窈听见声音回过头，喊了声“鹤闻”，殷鹤闻笑着跑过来，挤到顾舒窈与殷鹤成中间，殷鹤成往后让了一步，低头看了眼顾舒窈与殷鹤闻，她与殷鹤闻相处时，眉眼处总是蕴着笑的。殷鹤成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俩出了会神，眉头微微蹙着。
殷鹤闻应该是算好了今天不会挨骂，在殷鹤成面前也格外大胆：“大哥，我们现在就把烟花放了吧！”
殷鹤成还没答他话，许是有佣人看见殷鹤闻跑出来，正好打开门出来寻他，老夫人听见声响，在屋里喊了声“鹤闻”，顾舒窈带着殷鹤闻进去，入了门顾舒窈将身上的戎装大衣还给他，原以为他会跟着往里走，回过头却发现他正朝外走去。漫天的雪，只给她留下一道英挺的背影，除夕夜他要去哪？顾舒窈出了会神，黄副官和侍从从穿堂过来，撑着伞迎他，顾舒窈才明白他应该是军中还有事。
顾舒窈和殷鹤闻进了屋，殷老夫人眼睛尖，“咦”了一声，刚刚那是雁亭么？怎么还没走。”
怪不得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原来是早就说好要走的，而老夫人她们也并不介意。后来顾舒窈才明白，盛军一直以来都有主帅除夕夜慰问士兵的惯例，从前都是殷鹤成陪着殷司令去，今年殷司令去不了，便由他代劳。
又在屋里坐了会，自鸣钟指向十二点整，殷鹤成还没有回来，倒是帅府草坪附近传来烟花与爆竹的响声。此刻最高兴的莫过于殷鹤闻，不仅有烟花看，还领了不少红包。殷老夫人也给顾舒窈发了一封红包，给她的时候眼中带着笑意，“舒窈呀，今年就真正是我们殷家的媳妇了！今年如果让我这把老骨头做太奶奶，倒时再给你包个大的。”
顾舒窈没应声，只笑了笑。殷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回过头让五姨太她们给佣人打发赏钱，一时之间屋里说说笑笑，喜气洋洋的，也没人注意顾舒窈了。
殷鹤闻领完压岁钱后，便呼呼大睡，因为是小孩子，也没人管他，其余的大人倒是熬到天亮才算守岁结束。
顾舒窈回卧室时已经困得不行，躺床上合着衣便睡着了，殷鹤成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回来的，他精神不错，替她盖好被子后，又坐回沙发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
初一到初三这几日帅府来了不少前来拜年的人，有帅府的亲戚，有盛军以及政府的高官，还有日本大使馆的人。
殷军长是初一早上便带着夫人过来了，只吃了顿午饭便走了，不过席间他还夸赞殷鹤成剿匪有功，后生可畏。殷鹤成敛着目看了殷军长一眼，只笑了笑，却不置可否。
顾舒窈听着“后生可畏”四个字用在殷鹤成身上，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却也的确有些奇怪。
殷军长刚走，日本大使馆的人便来了，带了厚礼过来，不过一进门便说要去探望殷司令。殷鹤成带着顾舒窈过去接待，不过他却当做没听见一样，直接带着日本的官员去了一楼的会客厅，那位日本官员和殷鹤成寒暄了半晌，又提出去见殷司令，殷鹤成敛了敛目，笑着回绝：“实在不巧，家父刚刚才睡下。”
大年初二殷鹤成便去了一趟北营行辕，他那一天到很晚才回来，他回卧室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因此也没有机会过问他。
陈师长大年初三才过来，往年初一便来了，佣人通传的时候，五姨太还轻声埋怨了一句，“他那家丑不是他自己惹出来的，还对我们帅府有意见了？”老夫人一向不喜欢五姨太不分场合，瞪了她一眼。
好在陈师长那位姨太太还没出月，只带着陈妙龄到帅府来拜年，陈师长自然是收到了律师函，不过他虽然对顾舒窈心里不满，却也没有太表露出来。陈师长是老夫人的侄儿子，他看望了殷司令后，又去探望了老夫人，只是他在老夫人面前神情总是郁郁的，不太打得起精神来。说话也是绕来绕去，像是想让老夫人替他做主一样。
老夫人也是个精明的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只敲边鼓似的提点了几句，其余的话并不多说。
陈师长又给了殷鹤闻一封“利是”，殷鹤闻到不推辞，直接接过，转过身便拆开了，顾舒窈看了一眼，是一张面额一万的支票。殷鹤闻过年以来，这样的“利是”并没有少收。
老夫人自然也是要给陈妙龄红包的，顾舒窈这才注意到陈妙龄，她虽然依旧穿了身艳丽的洋裙，整个人看上去却蔫蔫的。
许是看见顾舒窈在看她，陈妙龄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后，趁着老夫人跟别人说话，直接走了过来。陈妙龄在顾舒窈身侧坐下，与她说话，“你知道么，我还过几个月就要嫁人了。”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舒窈微微一惊，陈妙龄还在女校念书，之前也没有听说她有婚约在身，惊讶看着她，问了句，“和谁？”
那边陈师长他们正在和老夫人她们寒暄，倒没人注意到她两在交谈。
“我父亲和他的姨太太嫌我在家多余，随便给我找了个婆家，不过也是个政府官员的儿子，也还门当户对。我正好也不想在家待了，看着那个女人和她娘就心烦，嫁出去眼不见为净，也是件好事。”陈妙龄顿了顿，又些难为情道：“说真的，我现在还挺想见见你姨妈的，说不定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她想见陈夫人？顾舒窈想了想，诚恳道：“我姨妈就住在法租界，不过我可能还是需要先过问下她的意思。”顾舒窈知道，陈夫人并不想见陈公馆的人，何况陈妙龄与她之前也没少闹矛盾，不知道陈夫人愿不愿意见陈妙龄，所以顾舒窈也不好擅自做主。
见顾舒窈犹豫，陈妙龄却笑了，“虽然她已经和我父亲闹离婚，可好歹也照顾了我十几年，我去看看她不是应该的么？”
顾舒窈以为她说的律师函的事，因此并没怎么介意，她正准备初三一过回药房，再带着陈夫人打官司的。顾舒窈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时期的春节短，只休农历元旦这一天，这几天一过便可以带着陈夫人去。于是顾舒窈对陈妙龄道：“过几天我就带姨妈去法院上诉，这段时间可能不太方便。”
陈妙龄看了顾舒窈一眼，十分惊讶道：“你难道不知道？昨天陈夫人娘家的人已经带着律师去法院上诉了？”
娘家人，莫非是张家的人？顾舒窈知道她还有几个表哥，不过都游手好闲，并不住在盛州。这么突然跑过来管起陈夫人离婚的事来了，还赞同她离婚？
陈妙龄见顾舒窈出神，又说：“我把年前就派人找了地方法院的法官，不过好像没什么用，昨天法院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诉讼，过阵子就要判了，你要知道娶两个夫人是抓进牢里要判五年的，她昨天是真吓着了，回来让上上下下的佣人都改口，以后只准喊那个娼妇作姨太太！”她阴沉的脸上突然笑了起来，“昨天那个娼妇和她妈还找他闹来着，看着她们不痛快，我就痛快！”
顾舒窈皱了皱眉，她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这大过年的，张家的人怎么突然来插手这件事？
那一边也任子延过来拜年，他和殷鹤成一起去了殷司令那，等上了楼梯，见没有别人，任子延实在没忍住：“雁亭，你说那个谁那封文件上盖的帅印是真的还是假的？”
殷鹤成答得冷静，“我看过了，是真的。”
任子延愤愤的，“不可能啊，伯父不是一直用那个位子要挟你，怎么会之前答应给他呢？”说着他又道：“现在还没定下来，你想想，日本内阁和长河政府都是支持你的，你现在剿匪又立了大功，万一那谁要和你争，想和你硬碰硬，你也是有胜算的。他手底下有三个师，你也有三个师，我父亲又是站在你这边的，那几只老狐狸肯定也只敢中立。”任子延突然想起什么，又轻声道：“我听人说陈师长昨儿个在闹离婚。”
任子延见殷鹤成不动声色，又说：“雁亭，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叔父可正四处拉拢人，你这么还真容着你媳妇胡闹？”
任子延说完的时候快走到殷司令卧室门口，殷鹤成突然停步，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你这几个师几个师的，是要去和谁去打仗？”

第61章 张家兄弟
殷鹤成原本答应带顾舒窈回法租界的，初三那天中午却去了乾都。
他走之前回卧室取东西，顾舒窈在底下待累了回楼上躲清闲，正好撞见了。见他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她有些诧异，“你这是要去哪？”
“去乾都。”
顾舒窈虽然没去过乾都，却对这个地名十分熟悉，如果上回没出岔子，说不定她早就到了。
许是殷鹤成见她出神，隔着皮手套伸手碰了下她的脸颊，“过两天我就回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从他身边走过，打开药箱，将里面的伤药取出来，递给他，“别忘了。”
殷鹤成向来对这些伤病不放在心上，可顾舒窈还记着。他也没拒绝，接过去连同手中的行李一并交给他的侍从。
殷鹤成原本已经走到卧室外，许是见她也跟着往外走了两步，转过身对她道：“这几天你在帅府待着，等我回来。”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自然是要她别插手陈夫人的事。虽然听陈妙龄的说法，陈夫人那边听起来一切顺利。可顾舒窈还是没有作声，他又看了她一眼，“听到了么？”
她只好“嗯”了一声敷衍他，她心底其实并不这么想。
顾舒窈知道，乾都是长河政府所在，他这个时间去乾都，许是要去见谁。虽然殷家在燕北算是封疆大吏，不受谁管束，但名义上还是归属于长河政府，殷鹤成的上将军衔也是长河政府的总统程敬祥颁发给他的。
顾舒窈原本就做好了初四回药房的准备，他突然变卦她虽然不怎么高兴，但想着他不在盛州也没什么不好，便也没再说什么。
顾舒窈原想着跟殷老夫人交代一声，然后直接回药房。没想到殷老夫人直接找了她。
老夫人将顾舒窈叫到她屋里，开门见山道：“舒窈，你听说了没有，你姨妈要告陈师长犯了重婚罪，实在过不去要离婚，离婚便是了，要知道重婚罪是要判五年的。这么多年的夫妻，再怎么样也是有感情的，何必闹这么僵？”殷老夫人这回的语气倒也还缓和，又对顾舒窈道：“舒窈，你回你娘家的时候，顺道劝劝你姨妈，大家都是要脸面的，没必要闹到那份上。”
或许是陈师长告诉了殷老夫人陈夫人那幢案子是她娘家人帮着上的诉，顾舒窈并没有出面，因此殷老夫人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将所有的事都归结在顾舒窈头上，只要她从中调和。
顾舒窈知道殷老夫人的意思其实十有八九就是陈师长的意思，他们态度的转变倒是有趣，先前一听到陈夫人提离婚便觉得反感，现在告他重婚，他一心只想着别吃官司，离婚便也觉得无所谓了。
顾舒窈觉得这正是个机会，没说其他，只对老夫人道：“我也正想着回我哥哥那看看，过了个年，也该回去了。”
殷老夫人听她的语气，以为顾舒窈答应了，非凡没拦她，还派车送她回了洋楼。新年刚过，顾舒窈回去之后先是给两个侄女一人一封红包，又给他们带了礼物过去。药房那边她也没忘记打招呼，药房里的人倒是都清楚她顾舒窈才是真正的老板。
陈师长先前喊的那波人已经没来骚扰了，陈夫人也在药房，见顾舒窈来了，十分高兴，“哎呀，舒窈你总算回来了！”看着陈夫人这个模样，想必这几天过得也还舒畅，那官司应该有些把握。
陈夫人应该并不知道顾舒窈知道她离婚的事，笑着将顾舒窈拉倒一旁，将她上诉原原本本告诉顾舒窈。她跟顾舒窈说她那几个侄儿子正好年后到盛州有事，问着了她的下落给她拜年。许是见她搬出了陈公馆，听来了些消息。倒是出乎陈夫人的意料，他们几个完全没拦她，反而义愤填膺地帮她打官司。
陈夫人不忘感叹了句：“打官司、上诉这些事，其实还是要爷们出面才好做！”
律师还是顾舒窈请的那位，律师函也是先前她请陈律师帮忙拟定的，陈夫人那几个侄儿子并不需要做什么。
顾舒窈虽然听着这番话有些不乐意，但想着陈夫人前些日子焦头烂额，这阵子好不容易有了眉目，隐私也没说什么，只道：“这挺好的，其实我原本准备过完初四，就来帮您上诉离婚的，没想到他们比我还快。”
陈夫人听顾舒窈这么说，忙拉住她的手，道：“这正是我愿意看到的，姨妈其实并不愿意你帮我打这官司。”她见顾舒窈皱眉，又解释道：“你别忘了，陈曜东是殷司令的表兄弟，你年后就要和少帅成婚了，姨妈不想因为自己这些不好的事情影响你原本的好事！”
顾舒窈也没再说什么，只问陈夫人，“您之后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我其实也没想着真将他送进监狱去，不过是吓唬吓唬他，好让他跟我痛快地离婚。就是昨天，陈曜东还找了两位之前总和我打麻将的夫人，让她们来劝我，开了好些条件让我撤诉。”
顾舒窈明白，陈夫人现在这样坚持，无非是想逼着陈师长过来与她致歉，和她心平气和地谈一份合理且有效的离婚协议出来。
顾舒窈其实心里暗暗觉得奇怪，就算现在有娘家的态度，陈夫人转变的也过于快些了。
另一边的陈公馆里，那位大姨太太还和她娘亲因为她名分的事愁眉苦脸，她们原以为将陈夫人挤走了，她便有机会做这个续弦夫人。谁知道陈师长怕事得很，为了赢那场官司，并没有让她做夫人的打算了，还一遍一遍交代佣人，说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姨太太。先前那什么东楼太太、西楼太太都不作数了。
苏氏以前和人合伙开过妓院，什么人都认识，她实在气不过，愤愤道：“帅府的人咱们动不了，张氏这么几个亲戚在盛州又是人生地不熟，总得给个教训。”
那位姨太太有些犹豫，“娘，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免得陈曜东知道了生气。”
苏氏不听她的，反而嫌她胆小没本事，走到一旁抱起摇篮中熟睡的男婴道：“你现在还没出月子，他能对你怎样，你刚刚替他生下一对儿子，你可是这陈公馆里的功臣！再者说，他看到儿子这么可爱，怎么能忍心找麻烦？”
大姨太太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她低着头出了会神，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
那头顾舒窈留在洋楼里吃晚饭，她问到陈夫人，他们暂时住在离法租界不远的旅社里，于是之前她就派人去请他们过来用晚饭，只是迟迟不见他们回来。
她那几个表兄弟虽然不想熟，他们这回也来的蹊跷，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顾小姐娘亲那边的亲戚，又不经常到盛州来，总得好好招待一番。
一桌子人正等着，先前派去请人的佣人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走进来跟顾舒窈回话，眉头紧紧皱着：“小姐，表少爷他们不知道去哪了，都不在旅社，听老板说，先前有人过来找过他们！”

第62章 顺藤摸瓜
有人找过他们？谁会去找他们？这次到盛州来的是顾舒窈舅舅的大儿子与三儿子，顾舒窈并不知道他们此行最开始的目的。
顾舒窈站起身来，问那个佣人：“那旅店的老板说了是几点钟的事么？”
“就是刚才没多久。”
陈夫人皱了皱眉，也跟着站起来：“是不是他们原要见的人去找他们了？”
佣人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那旅社的老板说，那几个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哪一家赌坊的人。”
顾勤山一听见赌坊，眼睛就亮了，毕竟盛州城里的赌坊他都熟的很，于是详细过问起佣人是否问清那几个人的体貌特征，开始猜测起来。
赌坊还上门找人，莫不是欠了谁的钱？顾舒窈觉得不太对劲，正准备出去看看。这时有人跌跌撞撞往洋楼里边跑，殷鹤成还布了人在门口，一把将那人拦住。
顾舒窈往外走了一步，那是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袍，脸上还青了几块，此时，他正被两名守卫紧紧拽住隔壁。
守卫见顾舒窈走了出来，问：“顾小姐，这怎么办？”
顾舒窈不认得那个人，与他同时打量彼此，“你是谁？”毕竟前一段时间陈师长总是派人来骚扰陈夫人，顾舒窈和守卫们都十分谨慎。
那人喘着气，急急匆匆道：“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找张素珍女士，我是他侄儿子，我叫张建明。”
已经有十几年没见面，顾舒窈即使又顾小姐的记忆，也完全认不出来了。正好陈夫人听见声音也走过来了。
张建明也没认出顾舒窈来，看见陈夫人忙道：“姑妈，不好了，刚刚一群地痞流氓过来找我们麻烦！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打，我好不容易跑掉了，我大哥还在那呢！您快带人去瞧瞧。”说着又去拽那几个守卫的袖子，“你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过去肯定能镇住他们！”
那几个守卫冷着脸不为所动，不过也去看顾舒窈的脸色。他们得到过命令，除了保护顾小姐的安全，其余的事一概不许插手。
哪有置之不顾俺的道理？时间紧急，顾舒窈不去管也没有多问，直接喊司机来送她和张建明。
张建明见这里竟是刚才那个女人做主，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顾舒窈是谁，连忙道：“表妹，你快想想办法吧！”
顾舒窈态度坚决、执意要去，殷鹤成的人怕出什么岔子，既不好阻扰，也不好不跟着去，不过因为洋楼是在法租界，他们总共也只有四个人在这，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只能保障顾小姐，其余的人与事他们管不着，也不愿意去掺和。
顾舒窈自然也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有人跟着去也比没有人的要好，何况他们身上有枪，关键时刻也能吓唬人。一共两辆车，除了那几名盛军守卫，张建明、顾勤山他们也一起跟着顾舒窈赶过去。
只是刚上车，一旁的道路上突然亮起车灯，那辆车往这边开过来，在顾舒窈的车旁边停下。顾舒窈看了一眼，往车里看了一眼，居然是任子延和孔熙在里面。
孔熙坐在里面，看见顾舒窈有些难为情，低着头不去看她，倒是任子延似笑非笑与顾舒窈打招呼：“嫂子，都这么晚了，可是要去哪？”
顾舒窈看到任子延和孔熙在一块，的确有些尴尬，可时间紧急，她也没空与他多说，随便含糊了两句，便让司机按照张建明指的路送过去。
任子延也没说什么，将孔熙送到家门口与她告别后，让司机开车跟在顾舒窈后面。
车开在路上的时候，顾舒窈直截了当地问了张建明，问他们是否去赌坊赌过钱，又或是欠了谁的钱，但张建明一口咬定绝无此事。
顾舒窈想了想，又问他：“你们到盛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一问到这，张建明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只说来找什么朋友，但究竟是找谁又不肯说。
顾舒窈的汽车很快到了张建明所说的地方，初三晚上，盛州城原本还是热闹喜庆的，但这个地方偏僻得很，也没有路灯，所以围了一伙人在，也不惹眼。
那些人在还，围作一团，似乎在对着中间的人拳打脚踢。顾舒窈直接让司机将车开过去，汽车额车灯将那一块点亮，看到有光照过来，那一伙人愣了一下，为首的人转过头往后看去，车灯晃着他眼睛睁不太开，看不清车上的人是谁。
不过想了想，盛州城里能有这种汽车的，想必也不是什么一般人，何况这人他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也好跟苏姨交差。苏姨在盛州城里认识的人不少，如今女儿又得了势，成了师长的姨太太，她肯让他替她做事也是瞧得起他，虽然跑了一个，不过这个至少打断了两根骨头，也算是她说的好好收拾了。
只是他刚准备带着人撤，汽车上突然下来一个女人，指名道姓地叫住他：“陈六，站住！”
陈六回过头一看，这回终于看清了，居然是帅府那位少奶奶。
紧接着刚才那个逃走的人也从车上下来，指着他们道：“舒窈，打我和我大哥的就是他们！”顾勤山也在。
不一会儿，又从后面车上下来几个人，看体格应该是盛军的人，想必这位少奶奶是有备而来。
陈六有些紧张，上回就差一点得罪了殷鹤成的这位少奶奶，还是他将地契和钱全孝敬给她，又替她出面收拾周三的人，整件事情才作罢。
现在倒好，又摊上麻烦了！他虽然不知道这少奶奶与刚才那两个男人的关系，但他听说过周三的事。那个周三和土匪之前打交道，土匪被剿灭之后，周三的人已经全部被抓走了，连他自己也没能幸免，现在一直生死未卜，盛军刑讯审人的手段他是有所耳闻的，就算还活着至少也得丢半条命。
他曾和周三联手骗过顾勤山的钱，若是这少奶奶一口咬定他和周三有关联，他哪里还有活路？
陈六瞥了眼墙角已经被打晕过去的那个人，有些后怕，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跟顾舒窈打招呼：“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又在这碰见少奶奶了！”
张建明见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看见顾舒窈是这幅态度，吃了一惊，不过也给了他底气，连忙拉着顾勤山去将他哥哥张建清扶起来。
陈六身后跟着的那一帮人虽然也不认识顾舒窈，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可看着他们头都已经怕成这个样子了，也明白应该是遇着不好惹的人了，都胆战心惊的。张建明他们去扶人，也完全不敢去拦。
顾舒窈没有搭理陈六，走过去看了一眼张建清的伤势，让他们先将他扶到车上后，才看了一眼陈六，冷声与他开门见山道：“缘分？你打的这几个人是我的表哥。”
陈六吓坏了，连连求饶：“少奶奶，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呀，如果知道是您的表哥，就算杀了我也不敢动他们一个手指头呀！”
“打人也要有缘由，你为什么要动手？”
陈六虽然在心里怨恨苏氏给他惹了这样一个大麻烦，但也顾忌苏氏，不敢说实话，只好道：“我这不是认错人了么？我看着他们像在我赌坊赖账的那几个人，才带人去讨账的。”说着，又讨好道：“表哥的医药费的医药费我全包了，到时候我再赔您的钱，你若实在不解气，喊人再将我打一顿，断几根骨头，您开口就是！”
顾舒窈见陈六开始耍赖，不理会他，他越这样说她越觉得可疑，张家兄弟到盛州来得罪过什么人，顾舒窈心知肚明，很快明白了什么，直接道：“陈六，别跟我玩这套，你可是直接带人去旅馆找的他们。你如果不把你背后的人交代清楚，这件事情我就全都算在你头上，连带着之前的事！”顾舒窈见他犹豫，又换了种语气，“你若是肯配合我把人揪出来，我可以少跟你计较些！”

第63章 夜探警局
陈六看到顾舒窈这么说，顿时明白了。这位少奶奶不是冲着他来的，明摆着是苏姨和这少奶奶结了仇。那个姓苏的老娘们不跟他说明白，让他惹了这样一个大麻烦，摆明了是不顾他死活。她不仁在先，他也没必要去讲那个义字。
陈六又看了一眼顾舒窈的脸色，她虽然松了口，可看上去并没打算放过他。
陈六掂量了一下，不再与顾舒窈绕弯子，小声道：“少奶奶，您是个明白人，我还是直接跟您招了吧。是之前花巷子里的苏姨让我做的。”说着又装出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对顾舒窈道：“少奶奶，我也没办法呀，您怕是不知道苏姨是什么人，盛州城里上上下下她都认识人，以前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做，按刑律是要判刑的，结果一点事都没有，直接被保释出来了。现在她女儿有嫁给了盛军一位师长作太太，彻底飞黄腾达了，我们哪敢不听她的呀！”
陈六虽然在着力为自己辩解，可顾舒窈还是听出了些意思，他为了自保把苏氏的老底都揭了，这样正好，这回只打伤了人还怕打不着她七寸，有案底在那就好办多了。
顾舒窈不动声色：“你说是这么说，可也要有人信才行呀，现在无凭无据的！”
陈六咬了咬牙，“少奶奶，我有是有办法，但是出了事您得保我呀！”
顾舒窈见他小心打量自己，索性点了点头，给了他底气。顾舒窈先让顾勤山将张建清送去附近的医院，剩下的便让陈六去做。
陈六就是在这道上混的，这种事出卖别人保全自己的事他做了不少，先驾轻就熟地找人通知了警察厅，又差人去陈公馆找苏氏，苏氏正想知道结果呢，听到陈六找她，以为事情顺利，完全没设防，直接跟着人走了出来。
陈六走上前去套苏氏的话，苏氏正准备掏钱给他，却被警察给围住了。那些警察自然知道这陈公馆里住着谁，可另一边那位顾小姐更不好惹，两边总得得罪一个，况且这苏氏他们也并不陌生，这几年混账事确实做了不少，但她因为之前开窑子，结识了不少军官政客，屡屡有人替她说话。如今终于能有人治住她，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因为警察抓人就在陈公馆边上，陈公馆门前的岗哨走上前来交涉：“这是陈曜东陈师长的住宅，她是我们师长姨太太的娘亲，你们想干什么？”说着，岗哨又通知人上陈公馆里叫人。
苏氏最初被抓住还有些心慌，如今岗哨这么一说，她也立即硬气了，对着拉着她胳膊的警察吆三喝六的，“你们要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女儿是谁？”
她正说着，那位大姨太太也匆匆忙忙出来了，陈师长应该不在家，那位大姨太太还在月里，外面还飘着碎雪，她披了件羊绒披风便赶了出来。
“几位警官，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她是我娘亲，你们肯定是误会了，陈师长还没回来，到时候我让他来跟你们说，怎么样？”
吴静怡虽然也用陈师长来压他们，但态度比不苏氏刁蛮，说起话来倒还真有师长太太的模样。那几位警察有些犹豫了，回过头往街对面望去。
吴静怡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那边看去，顾舒窈带着人走了过来，直截了当回了她的话：“没什么误会的，也不冤枉，你娘喊人打伤了我的表哥，断了三根肋骨，难道不该去警察厅一趟么？”
吴静怡刚才的风度装不下去了，瞪着顾舒窈恶狠狠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证据？”
顾舒窈笑了笑，“证据？你是要人证还是物证？刚刚她说的话这几位警察也有听到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人证。对了，她雇打手的钱还在这里，你还想说什么？”
顾舒窈说完，陈六立即道：“对，就是姓苏的那个女人威逼利诱着我带人动手的！”
吴静怡有些心虚，回过头看了两眼陈公馆的卫戎，想着他们都是盛军的人，警察也奈何不了，说不定能强行将苏氏留下。只是方才那几个卫戎见到顾舒窈后，态度也不像刚才那样强硬了。
吴静怡没办法又给那几个卫戎施压，“反正无论怎么招，谁也不能把我娘亲带走，至少得等陈师长回来再说！再怎么说，她也算是陈师长半个丈母娘，哪能有你们警察厅的人为所欲为。”
那几个警察左右两边都望了望，虽然帅府那位顾小姐身后也跟着人，可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准备插手，只干站着不说话，而那位姨太太身后的卫戎倒是准备要和他们冲突一样。
顾舒窈自然也不好勉强她那几个卫戎，却也不想放过苏氏，她刚准备开口反驳吴静怡，哪知她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另一个女声，“我们陈公馆可没有这样的娼妇丈母娘！”
吴静怡和卫戎同时往后望去，那几位警察也跟着去看，顾舒窈听声音便知道，是陈妙龄来了。
陈妙龄直接走过来，扫了一眼吴静怡，“少拿着我爹的名头在外面虎假狐威，你不过是个姨太太，还真把自己当夫人了，谁给你的脸？”
陈妙龄虽然一直没过来，但应该在一旁听了许久，发生了什么她都清楚，只见她又对那几位警察开门见山道：“陈曜东是我爹，他们打的人是我继母的侄儿子，至于这个女人……”陈妙龄冷着眼瞥了苏氏一眼，又道：“我不认识她是谁，毕竟姨太太都算不上什么，她娘亲更加不是东西，她跟陈公馆也没什么关系，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陈妙龄都这么说了，陈公馆的卫戎不敢再干涉，吴静怡仍旧愤愤不平，顾舒窈看了她一眼，“你一副一口咬定你娘亲被冤枉的样子，莫非你是知道什么隐情，还是你也参与其中？”
“你？你血口喷人！”吴静怡不敢再多说，立即噤了声。
那几个警察自然明白该怎么做，直接将人带回警察厅。陈妙龄这口恶气攒了许久，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苏氏和吴静怡被她气得直咬牙。
吴静怡见已成定局，威胁一般睨了眼陈妙龄与顾舒窈，怒气冲冲地回了陈公馆，怕是要给陈师长打电话去了。
陈妙龄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冲她吼了一声：“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陈妙龄说完，朝着顾舒窈打了个哈气，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不早了，我回去接着睡我的觉！”
顾舒窈打量了陈妙龄一眼，朝她点了下头，“你先去睡吧，晚安。”她和陈妙龄算不上什么朋友，但人一旦又共同厌恶的人，情形往往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顾舒窈看着陈妙龄的背影离开，便让司机送她去了警察厅。
夜色已深，警察厅的厅长原本早就下班了，听着底下的人跟他说有这么桩案子，连忙赶了过来。毕竟这种事办得周到，上边的人高兴了，升官发财也不远了。同理，要是让谁不满意，他这样一个个小小的警察厅长哪里得罪得起。
那位警察厅长叫周瑞升，知道顾舒窈在他办公室等他，在门口仔细整理了下身上的制服，才走进去。周瑞升主动跟顾舒窈打招呼：“顾小姐，您好！我是盛州警察厅的周瑞升，您这么晚过来有何贵干？”说着，他又大声吩咐他手底下的警员，“一个个怎么这么没眼力劲，还不倒茶！太平猴魁，拿最好的出来！”
顾舒窈不和他兜圈子，让那几个警察直接将苏氏喊人打伤张建清和张建明的事从头到尾与他说了一遍，周瑞升听完，“呵”了一声，“还有这样的事！完全是目无法律，为所欲为！”正好有警察将茶泡好端过来，周瑞升接过，亲自端给顾舒窈，只道：“听到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很难过，希望您的表哥早日康复。”
顾舒窈很冷静，她知道这位姓周的厅长虽然对她态度不错，但先前苏氏犯了不少事，他肯定也是包庇了的。
顾舒窈接过周厅长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有劳周厅长牵挂，不过康复只是一方面，按照法律惩罚作恶的人才是当务之急，这件事情我家里头都气愤！对了，周厅长，我好听说苏氏先前做过逼良为娼的事情！这原本是要判刑的吧？可我又听说她后来被人保释之后，那件事便不了了之，现在人既然抓回来了，也该理理当初的案子了！”
周瑞升听着顾舒窈这么说，额头上直冒汗，苏氏之前的妓院他也去过，当时被抓那会又有别的政府官员求情保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现在倒好，这位顾小姐翻起旧账来了。
盛军的那些高级军官的太太他也见过几位，但再怎么富贵也不过是女人，没太多见识，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而这位却精明、冷静得很。
“一定严办一定严办！”周瑞升没办法，连连答应，在盛州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帅府的人，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
顾舒窈看着天色不早，便准备先回医院探望张建清的伤势，再回洋楼与张夫人商量之后的事情。顾舒窈跟周瑞升告别，“不早了，我明后天再过来一趟，周厅长公事公办便好！”
周厅长十分客气，亲自送顾舒窈到警察厅门口，还不忘嘱咐：“顾小姐您慢走，代我问候殷司令和少帅。”
顾舒窈的车刚走，有一辆汽车便驶了过来，任子延就坐在车上，却没有下车。不一会儿，又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侍从官模样的人，直接去了周瑞升的办公室。又过了一会儿，周瑞升亲自迎了出来，在任子延的汽车旁说了会话。
这一幕正好落入了不远处墙角后的一个人眼中，那人是盛州城里一家报社的记者，他是跟着任子延到这里的。
他原是对隔壁书社孔教授的女儿感兴趣，却见她总是与盛州一位军官走得近，便没忍住偷偷跟踪了一回，想看看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想到从洋楼一路竟跟到了这警察厅的门口。而任子延一心只顾着跟顾舒窈，到没有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人偷偷尾随。
等任子延一走，那位记者悄悄走了过来，他在警察厅里似乎有熟人，直接就走进去了。
另一边陈公馆里，陈师长刚一赶回来，吴静怡便朝他大发脾气，她只字不提苏氏首先打人的事，只说：“今天那个顾小姐带人来把我娘给抓走了！还拘到警局里去了，你快回来，可得给我讨个说法，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带着你两个儿子都不活了！”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没有这个时间还去警察厅的道理，想着明日再去也不迟。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燕北一家有名的报纸的花边新闻板块却印了一条大新闻，写的是：师长夫人闹离婚，姨太娘亲报复打人，少帅未婚妻深夜入警局！
顾舒窈那天晚上就住在顾家洋楼，第二天醒来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吃了一惊。她虽然明白这件事情闹大了对她们只有好处，毕竟是陈师长理亏。顾舒窈其实并不顾忌上这一回报纸，也不怕殷鹤成和殷老太太们知道。她之前也想过用舆论去逼迫陈师长离婚，但一直没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陈夫人一直觉得离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虽然她顾舒窈不这样认为，可还是得顾及陈夫人的感受，闹大了怕她受不了，可事已至此……顾舒窈拿着报纸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找陈夫人。
三百公里外的乾都，殷鹤成前一夜就在长河政府总统程敬祥的官邸中留宿，第二日程敬祥又在家里大摆宴席，和一众官员招待了他。
待宴席结束后，黄副官看准时机，给殷鹤成拿过来一份报纸。那报纸上的标题显眼的很，殷鹤成只看了一眼，眉头即刻皱紧了，冷声吩咐副官：“去拨潘主任的电话，把这些报纸都给我押下来！”

第64章 矛盾重重
顾舒窈去找陈夫人的时候，陈夫人正在厨房里给张家两兄弟煲汤。顾舒窈昨天回来跟她大概交代了情况，陈夫人看着侄儿子因为自己的事挨了打，十分过意不去，亲自做了些东西，准备过会去医院探望。
阿秀也在厨房帮忙，见顾舒窈来了，喊了一句，“顾小姐。”
陈夫人回过头来，将汤盅的盅盖阖上，朝着顾舒窈勉强笑了笑。她虽笑着，却是一脸的疲惫，看上去昨晚没有睡好。
顾舒窈有些不忍心，却也没和陈夫人绕弯子，她小心看着陈夫人的脸色，缓声道：“姨妈，我有件事情必须和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苏氏打人以及我去警局的事今天都被人放到报上去了，连带着您跟陈师长离婚的事也被捅了出来。姨妈，离婚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没错，那些荒唐事都是陈师长和那个姨太太做出来的。不过，如果您实在觉得为难，我现在就去报社，我还认得几个人，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
陈夫人从顾舒窈手上接过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顾舒窈看到陈夫人不说话，心里大概明白了，她跟陈夫人道：“姨妈，别担心，我这就去那家报社看看。”说完便准备走。
哪知陈夫人突然叫住她，“舒窈，你等一下。”
顾舒窈回过头，陈夫人极其镇定地开口：“这件事已经到这份上了，我知道好聚好散怕是不可能了，我其实已经看开了，就算闹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只是……你下个月就要和少帅成婚了，姨妈不愿意你总是参与进来。”说着，她突然抬眸，握住顾舒窈得手，嘱咐她：“舒窈，你现在就回帅府。”
既然陈夫人是这样想的，顾舒窈觉得好办多了，她笑着看向陈夫人：“姨妈，他们不只是您的侄子，也是我的表哥，平白无故被人打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而您又是我的姨妈，被人欺负了难道不应该讨个公道么？将来如果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您也会来帮我的，是么？”
陈夫人一时沉默了，她这个外甥女之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大着肚子连个名分都得不到，最后还被逼着去跳江，她难道不生气么？她当然生气，只是不敢表露出来，而她眼前这个外甥女经历了这些之后，已然变得比她勇敢、果决。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陈夫人叹了口气，便也由着她。
顾舒窈决定再去报社一趟，既然这件事已经起来了，陈夫人也不计较，不如趁热打铁，将苏氏以前开过窑子，逼着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接客的事一并揭露出来，苏氏从前做了这么多恶，也该让她付出代价。
顾舒窈也正想弄清楚报纸上那篇文章出自谁的手，等陈夫人煲好汤，顾舒窈便吩咐司机送她们出门。哪知她们刚走到洋楼前，便遇上了不速之客。
一辆汽车就在她们跟前停下，陈曜东一身戎装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虽然也穿着盛军军官的大衣，可体态十分臃肿，还有一块衣领没翻好，瞧着邋遢得很。
原来看上去差不多的戎装，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区别竟有这么大。
陈曜东自然也看见了顾舒窈和陈夫人，待着侍从直接朝她们走来，顾舒窈原本挽着陈夫人的左臂，陈夫人一看到陈曜东过来，右手不自觉地去握顾舒窈的手。陈夫人原本一直在等陈曜东过来，毕竟十几年的夫妻，她不相信他会这么无情，何况她还用离婚的官司逼他。
可他偏偏到这个时候才过来，又是这样的态度，她的心也真凉了。
陈夫人离婚和苏氏喊地痞打人一事在盛州闹得沸沸扬扬，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使他陈曜东亲自出面，警察厅那位周厅长也不敢贸然保释。
陈曜东虽然在警察厅碰了壁，见了陈夫人却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陈曜东头微微扬着，半眯着眼打量陈夫人，“我倒是要看看你在外和哪个野男人在一起，老子不来找你，你还真不知道回家了！”
他身后还跟着侍从，这种当众羞辱陈夫人哪里受不了，她一听到他这样说，立刻急了，“陈曜东，你少在这造谣！”
陈曜东一看见陈夫人着急，反而脸上生出两丝得意的笑，他在外打了这么多年仗，有些招数女人自然不懂，比如如何先让对方先乱了阵脚，他才好有机可乘。
他脸上的笑意尤在，却听见顾舒窈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师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姨妈就住在我们顾家，哪里来的野男人。再者说，您律师函该寄的寄了，该收的也都收了，现在只等着法院怎么判，住在我这里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妥当的。”
“呵，我都听说了，她在你们顾家的药房帮着管账，一个女人整日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抛头露面？”顾舒窈玩味似地重复了一遍，“在药房管账是正当职业，男人可以做，女人也未尝不可。不过您一定要说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您不如回家问问您那位西楼太太吧。”
陈曜东被顾舒窈这句话气得发抖，他现在最讨厌别人跟他提“西楼太太”这四个字，当初不过是吴静怡坏了孕，他才风急火燎地带回家做姨太太。那女人确实有手段，又有身孕，哄得他心花怒放，他一高兴便要什么给什么。
可现在回过头来静下心想想，他堂堂一个师长，随便纳几个姨太太也就罢了，哪有娶妓女做妻子的？别人议论起来，他自己脸上也觉得无光。而这档子事正好又被眼前这两个人抓住把柄，还要告他重婚，要让他坐五年牢？
陈曜东一想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最讨厌女人在她面前得理不饶人，而这位顾小姐屡屡冒犯他，她虽然说不上尖酸刻薄，可总是能踩在他痛处上，又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更衬得他不堪。
他早就受不了这位顾小姐了，如果她不是殷鹤成的女人，他一定一枪崩了她的脑袋，来挽回他身为一个军官的颜面。
顾舒窈看见陈曜东生气，也不去激怒她，她明白他肯定是为了苏氏来的。顾舒窈想让苏氏受她应得的惩罚，不愿在这件事上与陈曜东纠缠，于是挽着陈夫人的手，从陈曜东身边走过，“陈师长，您那位姨太太的娘亲喊了一波人将我的表哥打伤了，现在就住在医院里，我和我姨妈准备过去探望，先走一步。”
然而陈曜东是有备而来的，手稍一偏头，他身后几个侍从便拦住她们的去路，“夫人，顾小姐，失礼了。”
“陈曜东，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夫人终于被陈曜东惹怒了。
而这个时候，洋楼门前守着的卫戎也走了过来，先前顾舒窈与陈师长说的话，他们都充耳不闻，不过到这份上却也按奈不住，虽然什么都没说，还对他陈曜东敬了一个礼，可陈曜东自然明白他们的意图，也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陈曜东皱了皱眉，不好接着发作，他其实也烦，一回陈公馆，他那个姨太太便寻死觅活地要他把她娘弄回来，明明是她们自己先动的手，如果不是看在他那两个儿子的份上，他压根就不愿意出这个面。只是他没想到，这顾小姐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他原以为苏氏大不了被拘上个几个月，哪知她们还翻苏氏之前的事来，那还是他之前和吴静怡刚认识那会，费了些工夫才帮着摆平的，这旧账要是被挑到明面上来，苏氏最少得被关上个三五年，有她的牢饭吃。
吴静怡若是跟他闹上这三五年，陈公馆不得鸡飞狗跳，他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今天的报纸他一大早就看了，他看到的时候气坏了，可他听说这家报纸听说背后的东家还是乾都的谁，平日里总刊登些高官政要的高官新闻，也没人去管它。
不过庆幸的是，报纸上还没有揭露出苏氏之前的那些案子来，还有还旋的余地。
陈曜东想了想，终于放缓了姿态，斜着眼瞥了一眼对陈夫人道：“再怎么说，十几年的夫妻，有必要和老子闹成这样么？好聚好散，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谈条件么？”
“你想和我谈什么条件？”陈夫人直接应了声，往洋楼里走。陈曜东自然知道她话里的余地，虽然没谁邀请他，也还是悻悻地跟了进去。
陈曜东开得条件很简单，先前他说的不许陈夫人再嫁的要求通通不作数，每月还另外给陈夫人五百生活费，不过需要她撤诉以及不再追究苏氏的事情。
如果这样私下里协议离婚，撤诉是必然的，可不追究苏氏是什么道理，张家兄弟就白白挨打了么？她吴静怡的娘是人，她张素珍的侄儿子就不用当人看了。
陈夫人出奇地果决，直截了当地拒绝。陈曜东瞧着陈夫人的态度，正着急，五姨太正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进，“哎呀，真是巧，你们都在！老夫人才让人做了桌好菜，让我喊你们过去呢！”
陈曜东立即会意，站起来应声道：“老夫人的好意怎么敢推辞。”说着又低头瞧了眼陈夫人，“走吧！人家五姨太都亲自来了，过了年之后，你怕是还没去过帅府给老夫人拜年吧。”他用的是他从前在陈公馆使唤陈夫人的语气，又用老夫人的名义去压她。陈夫人被他使唤了十几年，而这一次终于没有再顺从他，依旧冷着脸不理会。
顾舒窈知道五姨太来的用意，想必是老夫听到了风声，特意让五姨太过来把人都叫过去。只是陈夫人一旦去了帅府，老夫人仗着辈分高，自然是要替他们做主的。老夫人其实一直不想让他们闹离婚，而陈夫人一向尊敬殷老夫人，在她面前很难像现在在陈曜东面前一样果决。到时候两边一施压，不知道最后是个怎样的结果。
五姨太见陈夫人不说话，没办法，又去向顾舒窈使眼色，“舒窈，你还不快劝劝。”
顾舒窈看了五姨太一眼，客气地招待她坐下，又亲自端过佣递过来的茶点，说的却是：“我和姨妈还要去照顾我的那两位表哥，今天怕是不方便过去了。等事情处理妥当了，我再陪姨妈回帅府探望老夫人。”
五姨太的脸瞬间垮了，白费了今天在殷老夫人面前替她说好话，人家根本不领她的情。陈曜东和五姨太又坐了会，觉得再坐下去也没有意思，便起身走了。
陈曜东来这一趟没半点收获，还受了女人的气，他恼火地很。他走到门口，没忍住冷“哼”了一声，对着五姨太阴阳怪气道：“你还指望着顾小姐去劝？少添油加醋我就感恩戴德了！你们帅府的儿媳妇真是不简单！”
五姨太听陈师长这么说也不乐意了，她好不容易来一趟，事没办成，还是两边不讨好。五姨太受了气，对谁脸色都不好，回过头对着顾舒窈道：“你可是我们帅府的儿媳妇，也不回去么？”
陈夫人听出了些话里的意思，看了眼顾舒窈，犹豫着准备去留五姨太，却被顾舒窈拉住了，只见顾舒窈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对五姨太道：“五姨娘慢走，不送了。”
“你！”五姨太翻了个白眼，急匆匆地走了。
她并不愿意做这什么帅府儿媳妇，现在不讲话挑明，只是害怕他们阻扰陈夫人离婚的案子，老夫人她们不过是当做家里面的事来处理，换成殷鹤成，他会怎样做，会不会借机报复？顾舒窈不敢保证。
殷鹤成回盛州是晚上七点钟，他是特意将专列提前赶过来的。他先去了一趟北营行辕，任子延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一见殷鹤成进来，任子延先过问了他在乾都的情况，接着便跟他说了陈师长的事。
殷鹤成一边将文件锁紧他办公桌的抽屉，一边喝任子延说话，他说起乾都的事时语气淡然，可一听任子延说到陈师长，不自觉皱了皱眉。
倒是任子延挑了挑眉，语气十分轻松：“雁亭，我跟你说，我昨天跟那个周厅长打了招呼，姓陈的今天去了两趟警察厅都没有着落，现在只等着你开口。明摆着的顺水人情，你别错过啊。”他见殷鹤成自顾低着头整理抽屉里的文件，并不理会他，又补充道：“我知道你看不起陈曜东，但是万一真要争起什么来，他手底下也有一万多人。”
殷鹤成只抬头冷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任子延知道他不想再谈了，心里干着急。如今盛州的局势并不明朗，殷司令卧床不起，那位殷军长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知道在哪拿了封让他代理副司令一位的文件，还四处拉拢人。他明白，殷鹤成那些笼络制衡人的手段，一点都不逊色与他的叔叔，盛军上下都畏他敬他，只是陈师长这件事殷鹤成如果真帮着他那未婚妻，眼睁睁看着盛军的高级将领因为什么重婚罪挨诉讼，进监狱，不知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殷鹤成只在北营行辕待了一个钟头，将军中事务处理好后，直接回了帅府。
殷鹤成走进卧室，房间里关着灯，他还是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并没有人在。他稍有些不悦，直接往楼下走去，刚到一楼，便有佣人过来对他道：“少帅，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话跟您说。”
殷老夫人已经靠在塌上生了一晚上闷气了，她先前让厨子做的那一桌子菜直接倒掉了，晚饭也没有吃几口。
她见殷鹤成进来，直接拿起桌上一份报纸，扔在殷鹤成身上，“看看你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做的什么混账事，今天我让老五把陈曜东喊过来，她倒好，拦着不让人过来。我还心想着让她去劝一劝，感情她是这么劝的！我看她是不把人夫妻拆散，是不会甘心了！”
殷鹤成对待老夫人素来是好脾气，没说什么，直接将报纸捡起，上面的内容他已经再熟悉不过了，看了一眼，只道：“您先睡，我这就去找她。”
他刚走几步，只听道殷老夫人又说：“这样的孙媳妇，将来不得把帅府闹翻天，我这把老骨头可是消受不起！雁亭，你当初不愿意娶她是对的！现在她肚子里孩子没了，奶奶也不勉强你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老夫人一眼，直接走了。潘主任听说他回来了，连忙从侍从室过来准备给他汇报。
潘主任见殷鹤成手上拿着报纸，脸色也不好看，诚惶诚恐地解释：“少帅，老夫人这份是之前的，十点钟之后的报纸都被我带人压了下来，没有人再卖了，那个记者也已经被我带回去了。”
殷鹤成稍稍点头，他其实以前从不把这些报纸放在心上，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可这回他的确动了怒，不想轻易放过那家报社。
潘主任小心打量着殷鹤成，只见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吩咐：“备车，去法租界。”

第65章 节外生枝
法租界那一边，孔熙突然来顾家洋楼找顾舒窈，她上身穿的袄子，底下搭了一条西式百褶裙，看上去清纯明媚。
不过孔熙不进门，反而带着顾舒窈往外走，和她在一个离卫戎有些距离的地方说话。
顾舒窈有些意外，不过只微笑地打量孔熙，她对孔熙有些防备，自从那次见到任子延送她回来后，孔熙似乎并不抵触任子延，顾舒窈也不知道她和任子延现在到了什么地步。
孔熙见她不说话，先开的口：“我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了，他也看到了，想让我过来看一下你还好么。”孔熙说的又扫了一眼顾舒窈，她虽然微微笑着，脸上却满是倦色，也是，摊上这样的事，谁能好过？
孔熙虽然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但顾舒窈知道她说的那个“他”是谁。听到孔熙提何宗文，顾舒窈对孔熙的防备稍微松懈了一点，不过仍只说了声：“我还好，谢谢你们！”她虽然遇上了棘手的问题，但不想再连累何宗文，同时她也不清楚孔熙是否值得信赖。
孔熙从她的疏离的态度里读出了什么，直言不讳道：“你误会了，我和任子延的关系和你想像的应该不一样。”说完孔熙自己也笑了，自嘲一般的笑意，顾舒窈曾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现在却轮到她来讲。她当初不相信顾舒窈，现在自然也不能强求顾舒窈能信她。这样想起来，她似乎之前确实对顾舒窈太苛责了。
上回何宗文还来找过孔熙，问她是否跟顾舒窈说了什么，何宗文说顾小姐对他客气得就像陌生人。孔熙害怕何宗文生气，只支支吾避重就轻，不过她对顾舒窈的态度有了新的改观，听何宗文的语气，她似乎并没有想过要利用他。
顾舒窈听孔熙这样说起任子延，稍有些惊讶。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孔熙稍显勉强的笑容，孔熙的这句话却让顾舒窈不由联想起自身的经历，她难道有什么隐情？
不过顾舒窈不喜欢去干涉别人的感情生活，也不喜欢刨根究底窥探别人的隐私，她想了想，只对孔熙说：“孔熙，我对任子延这个人不是很了解，不过我还是想说，他们那些军官的生活远比你们这些学生要复杂，小心伤了你自己。”说着顾舒窈看了眼身后的洋楼，看她着个样子应该是还有别的事，想回去了。
孔熙在顾舒窈与她告别前，连忙留住她，“那你真的准备嫁给殷鹤成么？”孔熙见顾舒窈神情微动，又道：“我听任子延说起一些事，他说殷鹤成在外的女人并不少，三天两头的换，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这些。对了，他之前好像还有一位秘书……”
孔熙话还没说完，顾舒窈突然打断她：“孔熙，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想听这些。”
“那好吧，祝你好运，如果你今后需要帮助，随时欢迎你去众益书社，有人在等你。”孔熙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跟顾舒窈说：“据我所知，殷鹤成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日本人一直惦记着燕西的矿产……”
顾舒没想到孔熙会跟她说这些，十分意外，她犹豫了片刻，翻出一个信封来交给孔熙，“麻烦你转交给今天那家报社，我想将这则新闻刊上去，出多少钱都可以。”
孔熙一听是新闻，做了个要拆信封的手势，见顾舒窈没拦着她，大概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道：“你还不知道么，这家报社就在众益隔壁，今天盛军的人已经将它查封了。”
查封了？还是盛军的人？顾舒窈连忙问了一声，“谁派人去的？”
孔熙说的果然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她没想到殷鹤成的动作会这么快，难道他回来了？殷鹤成去乾都之前，还特意跟她交代要她在帅府等他，又直接封了那家报社，顾舒窈不知道他见到她之后是怎样的反应？
孔熙见顾舒窈出神，说：“放心，虽然那家报社封了，还是有办法的。”说着又抖了抖手中的信封，不屑道：“这种人，就应该揭露出来，我倒是还可以帮你加几笔。”
顾舒窈像孔熙道了谢，又跟她告了别，她走回洋楼已经九点半了，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今天五姨太那边她回的果决，老太太一直因为这件事对她心存芥蒂，虽然殷鹤成有意无意帮过他几次，可他向来对老夫人依顺，她不敢保证他这一回会是怎样的态度。
静下心来想想，她根本就不了解他，他看上去孝顺，却为他父亲请来庸医，而且看起来他似乎还是心知肚明的。他在林北英勇剿匪，却又和日本人纠缠不清，燕西这个地名，顾舒窈并不陌生。可一想到林北，脑子里又闪现出他替她挡枪的画面来，或许这是她欠他的。
顾舒窈摇了摇头，他们的婚事将近，前阵子五姨太都在为她选喜服和婚纱了，她和他之间早晚要有一个了断。
顾舒窈出了神，她没主意孔熙和她分开后，并没有往她住的洋楼走，而是往对面的街道走去。街道对面的洋楼背后，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直在看着她们。
孔熙走后没多久，殷鹤成便来了。殷鹤成来的时候，顾舒窈正在客厅询问顾勤山张家兄弟的伤势，却听到门口的卫戎齐刷刷敬了一个礼，“少帅。”
顾勤山没想到这个时候殷鹤成会来，连忙赶去门口，笑着将殷鹤成迎进来。顾舒窈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了盛州，大晚上还到洋楼这边来。
不过顾舒窈没起身，就坐在沙发上，只用余光看着殷鹤成走进来，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一丝笑意也没有，眉眼间尽是凛然之色。
殷鹤成一眼便看见了沙发上的她，径直朝她走去，然后在她身边站定。白炽灯在他的身后，他身量高，光线都被他挡住，将她锁在一片阴影中。他不说话，只低着头看她，无形中给她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
罗氏让佣人端了茶点过来，就算再愚笨，她也瞧出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罗氏一想着顾舒窈今天推辞殷老夫人好意，心里就觉得不妥当。其实罗氏和顾勤山并不想让顾舒窈掺和陈夫人的事，可整个顾家都是她做主，他们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是转念想想，万一顾舒窈得罪了殷老夫人，他们顾家和帅府的婚事黄了怎么办？那他们在这盛州城还有活路？
罗氏轻轻推了一下顾勤山的手，顾勤山立刻反应过来，将佣人手里的茶端过来，笑着对殷鹤成道：“少帅，这是您喜欢的日铸雪芽，我才让人从南江那边弄过来的，您品品。”
殷鹤成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脸仍绷着，似乎是要等顾舒窈先开口。
顾舒窈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今天不回帅府，我的两个表哥都被打伤了，我不能不管。”
他并没有理会她回不回帅府的决定，只接着问：“还有要说的么？”他文的冷淡，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犹豫，点头道：“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回的果决，像是已经考虑了很久后的决定。
顾舒窈正准备开口，殷鹤成看了眼一旁顾勤山和罗氏，伸手去碰她的胳膊：“上楼说。”
顾舒窈没拒绝，跟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确实，虽然顾勤山答应不干涉她的婚事，可她真要说起解除婚约这样的话来，不知道顾勤山他们会怎么阻扰。顾舒让自己保持平静，想着能否和殷鹤成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既能解除婚约，又不伤害到别人。
罗氏和顾勤山看着他们两上楼，罗氏瞥了眼顾勤山，沉着脸摇了摇头。顾勤山也察觉到不妙，叹了口气。罗氏想了想，连忙拉着顾勤山往餐厅那边走，客厅外还站着殷鹤成的侍从官，有些话她并不适合说。
走到餐厅边上，罗氏便伏在顾勤山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顾勤山听到后十分震惊：“真要这样做？”
罗氏皱着眉冷笑：“不然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们和殷家的婚事吹了么？看着你妹子的态度，哪像个要去人家家里做媳妇的样子？少帅已经生气了，你以为他们上去能谈的好？”
顾勤山想了想，觉得罗氏的话有道理，一咬牙答应了。
陈夫人一直在厨房为他那两个侄子炖汤，没注意听外面的动静。罗氏中途进来亲自泡了两盏茶，顾家虽然没落了，可罗氏派头足，一般从不自己动手。
陈夫人随口问了句：“都这个时候了，谁来了？”
罗氏笑了笑，“少帅来了。”说着就端着茶走了出去。
陈夫人一听到殷鹤成来了，也跟着罗氏往外走，却看见顾勤山正在往罗氏端着的茶盏里加东西。
陈夫人察觉到不对劲，却也不敢声张，只小声道：“你们往茶里放的什么？”
罗氏不管她，已经端着茶上楼了，餐厅里只剩下顾勤山与陈夫人。顾勤山一直觉得是陈夫人害得自己妹子和少帅有了间隙，因此不太耐烦，只道：“夫妻之间吵架都是床头吵床位和，姨妈这个道理应该是懂的。”
陈夫人立刻明白了，眉头皱得极紧，有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你们疯了么？难道忘了当初少帅知道那件事生了多大的气？怎么还去让他不痛快？”
顾勤山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少帅那没放多少，我都倒在舒窈茶里了，比往常多放了两倍的量。”顾勤山望着天花板出神，笑得暧昧，他殷鹤成再厉害，也是个男人，到时候温柔乡里一倒，该计较的不该计较都抛到脑后去了。
楼上顾舒窈房间里，殷鹤成一进她卧室，便直接坐到沙发上开始抽烟，自从他受伤之后一直都没碰过香烟，她原本想阻扰，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顾舒窈在他身边坐下，平静道：“虽然殷老夫人一直不愿意，但是我姨妈的和陈师长的婚是离定了，他们之间是没有可能了。”顾舒窈没有再和他商量，也没再试探，语气听着只像在通知他有这么回事。
他抽了一口烟，静静看着她，见他不置可否，顾舒窈又说：“那张报纸你也看到了，我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苏氏喊人打伤了我的表哥，是她有错在先，随便谁作梗，我不准备放过他。”
他吐了一口烟，语气似乎比之前要缓和：“还有么？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我听人说，你和我结婚不过是因为殷伯父用副司令的位子要挟你。”
她才说完，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谁跟你说的？”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而这个时候门突然轻轻响了一下，他偏过头去，问了声，“谁？”
罗氏一直在外头偷听，吓了声冷汗，连忙笑着将茶端进去，给他们放在茶几上，只道：“佣人真是越来越不管用了，连茶水都没有给你们端进来。”说完就退了出去，她阖上门的时候，看见殷鹤成皱着眉扫了她一眼，不过这不要紧，她更在意的是顾舒窈，而她亲眼看着她那个小姑端着茶盏喝了两口。
刚才正好说到关键的地方，却被人突然打断，顾舒窈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想了想，直接回答他：“戴小姐跟我说的。”
他听完皱了皱眉，顾舒窈不去管他，接着道：“殷鹤成，谢谢你上回为我挡枪，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你，也谢谢你这么久的照顾，但是我们并不不合适。”顾舒窈明明觉得自己十分冷静，可呼吸开始急促，身上莫名其妙地发着热，脑袋也开始有些发晕。
屋子开着暖气，她热极了，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心里也觉得躁动不安，索性站起身将大衣脱下。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她一开口，只抛出一个话锋他便猜到她想说的话，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跟他说，提他给她挡枪的事。他不知为何，她这样跟他说话，她并不觉得有多生气。只是当他将烟掐灭，抬头打量她时，却发现她已经站了起来。她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薄的深紫色锦缎旗袍，望着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而她的脖子和耳后也是一片通红。

第66章 尘埃落定
她那条深紫色旗袍上绣了一只浅色的蝶，就在她襟前那枚盘香扣的边上。那知蝴蝶随着她的胸口深深起伏着，像是突然有了生命，翩飞进人的心里。
解开那枚扣子，底下又是怎样的呢？
殷鹤成抬起头，也望着她看，用饶有兴致的眼神，她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没有见过。
她嘴上说着那样的话，身子却是一副这样的姿态，虽然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如果她想通过取悦他去向他示好，他也并不介意上她这一回当。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眼前站着的还是个吊了他许久胃口的女人，何况男人在这个时候是不用讲究风度的，而他今天不知怎么也比往常要亢奋。
殷鹤成站起来，走上前去搂她的腰，一边低头去嗅她颈上的香味，一边带着她往床那边走。她的呼吸急促，眼神已经涣散，似乎沉醉其中。他看了一眼，直接将唇覆在她脖子上，慢慢吻到她唇上。她虽然没回应他，却也难得没有将他推开。得了默许，他的手也不再安于放在她腰上，一路抚摸、揉捏上去，然后从她脖子上的那枚盘香扣开始，一粒一粒往下解。当他用力将她压倒在床上的时候，她的胸前已经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肌肤，还泛着薄薄一层细密汗水。
只是当他真正看到这些，却突然发现与他想象有些差距，解下衣裳，她和一般的女人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和他上回看到的也没有什么分别。他稍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吻了上去，手也没空着，开始摸着解她腰上的纽扣。许是见她一直没有回应，他觉得无趣，又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她虽然怀过他的孩子，可他之前只碰过她一次，所以他并不着急，有些东西他以后可以慢慢教她。
他掐了她那一下后，她果真有了变化，只见她浑身发了一下颤。他也陷进了情欲中，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哪知她突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住手！别碰我！”
她从一旁抓过被角，将自己的上半身盖住，她虽然依然出着汗，却不停发着抖，眼神里分明写满了厌恶与恐惧。这种神情看得他突然冷静下来，他虽然不喜欢在这种事上勉强谁，可她这样翻来覆去又是什么意思？他故意逆着她的意思来，一只手撑在她的枕侧，另一只手去掀她手里的被子，虽然没有用力，却是用一种亵玩的神情，刻意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究竟想怎样，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她的手用力抓着被角，与他抗衡，“殷鹤成，我现在不太清醒，你先出去。”她努力地放缓呼吸，艰难开口。
他没理会，仍这样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求你出去，出去。”她把“出去”这两个字说了两遍，似乎还带了些哭腔。
他不是个喜欢和女人较劲的人，平静地从她身上起来，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后，又低着头扫了她一眼。
她此刻的样子很狼狈，头发凌乱，满身的汗，眼睛却紧紧闭着，看上去十分痛苦。
殷鹤成看着她出了会神，眉头一点点蹙紧，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回沙发，端起茶几上两杯茶闻了一下，随即放回桌上。
他原想保持冷静，可他心里突然窜起一阵火，怎么也平息不了。总是这么些招！他的手猛地往桌上一扫，“砰”的两声脆响，两杯瓷做的茶盏接连砸了地，茶汤和碎片溅得四处都是。
顾舒窈没想到殷鹤成会突然发作，她吓了一跳，睁开眼去看他，却发现他已经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大衣，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顾舒窈原想撑着坐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都是瘫软的。
她侧着脸，看着撒了一地的茶汤，突然明白了，是这水里有问题，她和殷鹤成在卧室里说话，罗氏亲自上来端茶倒水的确反常，而她也是喝了这茶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样的手段顾舒窈不是没有听说过，如果是苏氏用在谁身上，她并不会觉得意外，可偏偏却是这具身体的至亲用这样龌龊的招数去害她，想着牺牲她去达成他们的目的。
顾舒窈虽然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却不曾想他们会这样对她，只觉得又气又恼。她紧紧抿着嘴，指甲嵌在掌心里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她的意识仍是模糊的，身上还在源源不断冒着汗，这种感觉真令人绝望，她索性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
殷鹤成原本已经走到门口，还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最后折了回来，冷着脸走到她床边。
“你还想做什么？”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睁开眼，只是她的喉咙嘶哑，已经不太说得出话。
殷鹤成压下他心中的怒气，缓声道了句，“别怕。”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去碰她的旗袍，她原伸过手去拦，可她拦不住，然而过了一会她才发现，他居然是在帮她系扣子。
“你走，我自己来。”
他没勉强她，待她说完，倒真按照她说的，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可她摸了几下都没摸着。他在一旁看着，从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重新俯过身来帮她系扣子。他虽然仍不太高兴，可动作是轻缓的。他离她很近，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她偏过脸去，不想去看他。
殷鹤成将她颈上最后一粒盘香扣扣好，她原以为殷鹤成会离开，没想到他突然伸手用力一捞，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顾舒窈想去挣脱，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没有，连去恨谁怨谁的力气都没有，人轻飘飘的，像是灵魂上了天，离死也不远了。
他将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见她的脸露出来，他直接将门打开，抱着她从卧室走了出去。
“去哪？”
他回的生硬，“反正你今晚不该是在这里！”
顾勤山和罗氏刚才听见摔杯子的声音，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弄巧成拙，连忙跑到楼上来察看，却发现殷鹤成抱着顾舒窈走了出来，脸上铁青。
顾勤山心里打着鼓，跟在殷鹤成身后下楼，故作不知地上去问：“舒窈怎么了？”
顾舒窈稍微清醒了些，半闭着眼看了一眼顾勤山，只觉得讽刺得很。
殷鹤成完全没理会顾勤山，连看都没看他们，直接抱着人往洋楼外走。倒是黄副官看见殷鹤成的脸色心里一惊，他很久都没有看见少帅这样生气过了。
顾勤山不识趣，还想上去问话，黄副官直接回过头，朝他使了个眼色，警告他：“你是不要命了么？”
殷鹤成走到车前，他的侍从替他将车门打开，他自己没有进去，只将她放在汽车后座上，冷着脸将门关上。
殷鹤成的视线越过顾勤山与罗氏，眼风朝黄副官那边一扫，黄副官立即走上前来，听殷鹤成与他吩咐。
黄副官听完，十分惊讶，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看着殷鹤成直接走到驾驶位的位置，将车门拉开，“出去！”
司机楞了一下，不敢犹豫，立即下了车。他的侍从一个个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殷鹤成的车开在前面，黄副官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让人开车跟在殷鹤成后面。
顾勤山和罗氏战战兢兢追了出来，黄副官见他们心虚的模样，睨了他们一眼，冷淡道：“现在害怕晚了，你们得跟我回去一趟。”说着吩咐卫戎，“带走！”
顾勤山急了，“干什么，我可是你们少帅未婚妻的亲哥哥！”
黄副官冷冷一笑，“就是少帅吩咐的，带走！”
陈夫人看着殷鹤成将顾舒窈抱走，现在转头又将顾勤山他们带走，心里十分忐忑，上去问黄副官，黄副官顿了顿，只道：“夫人，这都是少帅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者，顾勤山之前就和土匪有牵连，这件事与您无关，您先上楼休息吧。”
已经是深夜，盛州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两旁的树上还挂着前几天下过的雪，而路旁还堆着爆竹的残屑。车厢后座里传来她的呼吸与啜泣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她依旧不太清醒，倒在汽车后座上。她早就将他的大衣掀开，她脸上仍是通红的。
她这个样子实在太狼狈，他亲自开车，就是不想让她在他的侍从面前丢了颜面。
他将车直接开到了官邸，将她抱回自己的卧室。她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身上还盖着他的戎装，那种熟悉的烟草香味围绕在她身边，这一回却并没有让她觉得抵触。
他原本吩咐侍从叫了医生，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种事情出在谁身上都不光彩。他原本连佣人都不打算叫进来，准备自己替她去换睡衣。她和他虽然一直没有成婚，可一直都在一张床上躺着，她身上不该看的他也看了，不该碰的他也碰了，实在没有什么嫌可以避。只是他一想起她之前看他的那种眼神，犹豫了一会，还是叫了女佣进来，只说她是发烧。
他退了出去，等女佣替她擦拭完身体，换好睡衣后，他才进去。
那一晚，她睡在他的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一直在做噩梦。
而他一直都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宿的烟。听到她梦魇，他并没有走过去看她，依旧在沙发上自顾抽着烟，只皱着眉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态度稍有些冷漠。
许是今晚的几乎得逞让他失去了对她步步为营的兴致，又或许是他看到了她狼狈的模样让他生了厌弃，他终于能够冷静地去看待她。不过思来想去，她的确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他之前的确是被冲昏了头脑，太不理智了，居然差点送了命替她去挡枪。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不仅曾经和她哥哥一样用过不光彩的手段，除此之外，他和她之间还隔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只要想到这些，就感觉有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上。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他看得出她也耿耿于怀，他们都没有必要再去勉强自己。
她如今替他惹了一堆是非，殷老夫人已经同意他解除婚约，而他父亲也没有对他信守承诺。于他而言，这天底下漂亮、温柔、家世好的女人多得是，找一个没有心结纠葛的重新开始，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他素来是个理智、干脆的人，全身而退才是他该有的态度。
他今晚原本并没有必要将她接回官邸，他想，他之所以带她回来，不过是想着居然有人会对这个亲妹妹用这样的手段，将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会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不过是于心不忍，仅此而已。
他抽了一整晚的烟，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咳嗽了几声，他下意识将烟掐灭。
不过顾舒窈还是醒了，她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
顾舒窈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殷鹤成，他穿着一身中山装的深蓝色军装，见她醒了只淡淡望了一眼她，便准备起身离开了。
发生了昨晚那样的事情，顾舒窈也觉得他们之间处境尴尬，但还是叫住他，“殷鹤成，昨天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他回过头看着她，平静道：“你说。”
她说不出来他今天哪里不同，可让她觉得他似乎在刻意疏远她，他这样的态度反而给了顾舒窈底气，她想了想，直截了当道：“我想和你谈谈解除婚约的事情。”
她原本也做了他会拒绝的准备，构思了言语去接着说服他，却没料到殷鹤成这回完全没有犹豫，“我其实也有这样的打算。”顾舒窈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稍有些诧异。
殷鹤成也看了顾舒窈一眼，他虽然已经觉得对她没有多少兴趣，可那毕竟也是一个怀过他的骨肉、和他有过婚约的女人，和他断绝关系之后，想必再嫁他人也不容易。或许是这个缘故，使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过他也只稍稍皱了下眉，还是拿出他惯常用来交际的语气，与她客气说道：“钱、房子、车或是别的什么，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会尽我所能去补偿你。”

第67章 心烦意乱
越是干脆利落的男人，越是心狠薄情，无论陷得深或浅，都能做到随时全身而退。前几天还口口声声要你别离开，转过头便拿出钱与你两不相欠。
他这话一说出口，又是钱，又是房子，像是打发与他发生过什么的妓女、情妇一样，一副拿了钱就从此撇清干系、两不相欠的态度。
顾舒窈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不用你的钱。”就算他和顾小姐之前还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是顾小姐自愿的，又不是与他做什么交易，顾舒窈也不想要他什么。
殷鹤成并不意外，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一开始就愿意接受他的钱。殷鹤成坐回沙发上，看了顾舒窈一眼，冷淡对他道：“我记得法租界那套洋房你是租的，你如果喜欢住在那，我帮你买下来，或者换一套更宽敞的也行。”
顾舒窈的嘴角稍稍一动，仍是回绝他，“我暂时还没有长住的打算，而且我也不缺钱。”她确实有说“不缺钱”的底气，如今顾家的家业都在她名下，而这段时间西药生意又赚了不少。
没有长住的打算？她是要去哪？他原想问，却止住了。
顾舒窈知道他拿钱的目的便是想和她了断，见他仍不甘心，索性抬起头看着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对我来说比钱更要紧。”
“什么事？”
殷鹤成刻意和人保持距离时，待人接物都极有风度，反倒是个好相与的人。
虽然殷鹤成这样很虚伪，可顾舒窈喜欢现在和他的相处方式，虚伪也有虚伪的好，至少让她觉得此刻和他好交流的，他们其实都是冷静的人。
顾舒窈没有和他绕弯子，直接道：“我姨妈和陈师长离婚的事，苏氏上回派人打伤了我的表哥，陈师长反而找我姨妈兴师问罪。怎么说呢，我姨妈的离婚案也好，苏氏寻衅滋事、逼良为娼的案子也罢，我其实没有别的要求，只要陈师长别去干涉，法院能给一个公正的审判结果就好。”她想了一下，又说：“另外，就是希望陈师长以后别来干扰我姨妈的生活，看他上次的模样，想必是会事后报复的。”
殷鹤成没有犹豫，爽快应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若是没有和她解除婚约，殷鹤成应该还不会答应这么痛快，顾舒窈微微一笑，“谢谢你！”
他待她刻意客气，而她更自觉，没有一丝要纠缠的意思，主动和他保持距离。她笑得自然，并不是勉强出来的。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稍微皱了下眉，“你哥哥嫂子那边一时半会不会放出来。”
“这个你随意。”她满不在乎，反而问他别的，“老夫人和殷司令那边……”
“我去说。”
顾舒窈“嗯”了一声，她正好不想去帅府跟殷老夫人谈，免不了又生出什么事端来，他愿意去说再好不过。
他从沙发上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她道：“我去行辕了，过会让司机送你。”他虽然说的是让司机送她，可仔细想来，却有逐客的意思。
顾舒窈并没放在心上，看见殷鹤成已走到门口，她说：“我明后天就去帅府拿我的东西。”
殷鹤成转过身稍一点头，没有再看她，直接将门带上。
他一走，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有风吹进来，顾舒窈这时才发现窗户被人打开了一条缝，而靠窗的茶几上摆了一只水晶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被人扔了许多烟头。
她只扫了一眼，便从床上下来换衣服。她直接选了衣柜里最顺手一件，上次去林北正好这件。
麓林官邸里她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她在燕华女校上学时穿的衣服，以及一些书籍，她将这些都整理好，直接带回法租界的洋楼。
顾舒窈从麓林官邸的洋楼走出来，佣人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都神情紧张、小心翼翼的。洋楼门口的卫戎都是训练有素的，顾舒窈带着佣人经过的时候，他们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也透了些疑惑出来。谁都知道顾小姐是少帅的未婚妻，如今这样离开，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舒窈不顾管他们，往洋楼前停着的汽车走去。正好是个晴天，阳光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顾舒窈在汽车前停步，回过头，一束暖阳透过树梢洒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那幢恢弘的建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终于离开了。
汽车在盛州的马路上行驶，这天的阳光似乎给这个世界镀上了一层特别的色彩，路边的行人看上去比往常要高兴，连一物一景都变得生动鲜艳了。
不一会儿，汽车就到了法租界的洋楼，陈夫人见顾舒窈回来，急匆匆迎上去，问她：“你哥哥嫂嫂怎么样了？”
“被殷鹤成的人带走了，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是他们活该。”
陈夫人叹了一口气，十分自责，她就应该拦着他们的，少帅对那件事上一直耿耿于怀，他们非要往枪口上撞。更可况，当初给顾舒窈出馊主意还是她。
这件事与陈夫人无关，她素来是个敏感的人，顾舒窈怕她多心，连忙安慰她：“您别担心他们，就算殷鹤成不收拾，我也要教训他们一顿。”
顾舒窈话音刚落，却看见梅芬带着兰芳站在转角处，凝视着她。除此之外，洋楼里的一些佣人也在盯着她看。
正好这个时候，佣人将顾舒窈的皮箱都提了进来，陈夫人走到洋楼边上一看，从汽车上搬下来的就有五六箱东西，她连忙回过头问顾舒窈：“这是怎么回事？”
顾舒窈也不想瞒她，“姨妈，我和殷鹤成解除婚约了。”
陈夫人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难道就因为昨天的事么？还是因为我和陈曜东离婚？殷老夫人怎么说？解除婚约哪有这么容易？”说着陈夫人一把抓住顾舒窈的手，就要往外走：“你们这是在胡闹什么？我带你去帅府见老夫人，这是你爹和殷司令定下来的亲事，你又跟他已经……怎么说解除就解除，哪有这样的事？”
顾舒窈这话一说出口，洋楼里的佣人们也面面相觑，昨天晚上顾勤山才被准姑爷的人带走，今天顾小姐一回来竟连婚约都解除了。他们大多都是顾勤山从顾家老宅带上来的，也知道顾家在盛州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脉，全凭着一纸婚约沾帅府的光，现在倒好，婚约也解除了，这顾家该怎么办？
顾舒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示意他们不要慌张，然后差遣他们去收拾从官邸拿过来的行李了。
待人都忙活开了，顾舒窈连忙握住陈夫人的手臂，极其镇定地与她解释：“姨妈，我和殷鹤成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问题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这个决定我很早之前就做好了，殷老夫人那边殷鹤成会过去说，他也是考虑好了的，如果没有把握他也不会答应。”
陈夫人原本还想劝，看着顾舒窈态度坚决，她不由叹了口气。陈夫人知道这件事她是没办法挽回了，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扶过顾舒窈的脸，紧紧挨着自己的脸颊，喃喃道：“舒窈，是姨妈不好，是姨妈害了你。”
“姨妈，你别这样说，我和殷鹤成就算结婚也是要离婚的。”顾舒窈想起陈夫人对离婚还有些负担，连忙又道：“而且离婚就不过如此，解除婚约更不算什么。”
顾舒窈就怕陈夫人这样乱揽责任，宽慰了她一会。她扶陈夫人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正好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报纸，上面就登的就是她写的那篇有关苏氏的文章，没想到这么快就发出来了，顾舒窈十分惊喜，不过她看了一眼报纸的名称，才反应过来竟是何宗文书社下面的报刊。
顾舒窈稍微愣了一下，将报纸拿到陈夫人面前，扯开话题道：“姨妈，你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了么？”
陈夫人自然是看到了，她点了点头，还告诉顾舒窈因为最近报纸上的舆论，警察厅那边决定要重审苏氏。
不过陈夫人又拿起报纸看了看，叹了口气，“就不知道陈曜东准备怎么办？他要是参与进来，估计也麻烦。”
顾舒窈怕陈夫人多想，便没跟她说殷鹤成愿意帮忙的事，只说一切都顺利。殷鹤成虽然答应得痛苦，可顾舒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算数。
顾舒窈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安顿好了陈夫人后，便回了房间。佣人已经替她将来回来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顾舒窈将卧室门关上，床早就被人整理好，已经不是昨天凌乱不堪的样子了。
这个房间里如今只有她，顾舒窈一个人坐在床上，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恍惚，一直想着解除婚约离开那个人，如今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得实现了，容易得让她觉得不怎么真实。顾舒窈出了许久的神，她回过神后将大衣脱下，搁在一旁的椅背上，准备先睡个午觉休息一会。然而却有什么从大衣的口袋里掉了出来，砸在地面上是清脆的金属声。
是什么呢？
顾舒窈低头找了一会，才发现是一只铜制打火机。她认得，那是殷鹤成的。在林北那会，她不许他抽烟，就把他的打火机收了起来，一直放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忘记拿出来了。
顾舒窈盯着那只打火机出了片刻的神，弯腰拾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直接扔到最里面，不再去管它。
殷鹤成从乾都回来后，便开始忙着调整布防，他那天从行辕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殷鹤成没有回帅府，而是去了官邸。他昨夜一整夜都没睡，又在行辕那边忙了一天，回官邸的时候已经十分疲倦了。
他回卧室之后倒头便睡了一觉，不过睡的浅，凌晨二点钟便被外头岗哨巡逻的声音惊醒。离天亮还有很久，他原想接着睡过去，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茉莉香味，就在他身边，他仔细一嗅，是她发上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枕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原来那香味来自于他一旁空着的枕头。
茉莉的香浅浅淡淡的，原本是沁人心脾的滋味，却让他有些恼。他望着那只枕头出了会神，索性将它扔到一旁去。然而那熟悉的香味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愈发浓烈，不只是她的那只枕头，被子、床单上无处不是那种味道，铺天盖地的朝他涌过来。
不知怎的，他一时间睡意全无，只觉得心烦意乱，索性坐起来到沙发上抽了会烟。
香烟本来就是用来提神的，他的睡意更加寡淡了。睡不着，殷鹤成打开办公桌的台灯，拿出文件开始批阅。卧室里没有亮别的灯，台灯的光只将书桌这一角照亮，其余的地方依旧是漆黑的，黑的像他从前的梦境，让人辨不清虚与实。他看了一会文件，有些累，捏了一会眉心，抬起头正好看到床上那床稍有些凌乱的被子，微微拱着，像是有谁侧卧在那。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人的纤柔的背。
殷鹤成看了一会，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可他后半夜再也没能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转亮，他解脱一般站起身来，换好衣服出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佣人进来整理房间。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吩咐道：“把床上的被子、枕头什么全都给我换掉。”

第68章 春来芽生
顾舒窈睡前喝了一杯牛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点钟，可她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或许就像在夜里待久了，突然迎来强光，反而会让人睁不开眼。
顾舒窈从楼上下来，兰芳正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面条，陈夫人去医院看望张家兄弟了，梅芬也去上学了，只有兰芳在家。陈嫂见顾舒窈下来了，又给她去做早餐。
顾勤山和罗氏不怎么会教女儿，梅芬和兰芳的习惯都不太好，兰芳挑食不爱吃饭，一碗面磨磨蹭蹭吃了一个钟头。顾舒窈自己用完早餐，在一旁守着兰芳将面条吃完，才去药房。
顾舒窈一出门，却发现洋楼外的卫戎还在，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顾舒窈皱了皱眉，直接走上前去，问其中一个卫戎道：“你们怎么还在这？”
那卫戎也跟着皱了下眉，十分诧异，似乎并不知道顾舒窈这话什么意思。
顾舒窈看了他们一眼，疑惑问道：“你们少帅没有交代你们么？”
为首的卫戎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顾小姐，您稍等，我现在就去请示少帅。”
顾舒窈在洋楼前等了片刻，那卫戎应该是从警卫处往北营行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过了一会儿，过来跟顾舒窈来打招呼，“顾小姐，我们先回去了，少帅吩咐了，车和司机都留给您。”那卫戎应该是知道什么，此刻看顾舒窈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他说完话，便直接带着人走了。
顾舒窈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过卫戎的话倒也提醒了她，她突然想起她还有不少东西留在帅府，是该让人拿回来了。顾舒窈之前跟他说的明后两天去帅府取东西，她想了下，大上午就去人家家里搬东西不大好，于是回洋楼吩咐佣人和司机在晚餐前去一趟帅府。顾舒窈也嘱咐额司机，让他最后再接送一趟，待佣人将东西都取回来后，他再将车开回帅府。她并不准备要他的车，接受他的一点财物都让她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辱没。
殷鹤成中午便回了一趟帅府，他也是接到那通电话之后，才记起顾舒窈跟他说过要去帅府拿东西的事。老夫人那边他还没来得及去说，万一她在此之前带人去了帅府，老夫人想必会生气。
殷鹤成回到帅府之后，直接去了殷老夫人房里，五姨太也在，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那张报纸黄副官已经给殷鹤成已经看过了，那上面有一篇揭露苏氏恶行的文章，他虽然一开始并不太乐意看到这些，但看过之后，发现那篇文章的确写的有理有据。苏氏这些年做了这么多恶，也该遭受惩罚，特别还牵涉到盛军的一些军官，也该杀一儆百给他们些警告。
殷老夫人见只有殷鹤成一个人回来，不太高兴，瞥了一眼殷鹤成，沉着脸不悦道：“她人呢？她是今后都不打算回帅府了么？还想不想做我们家的少奶奶了？”
殷鹤成敛了敛木，平静道：“我和她已经说好了，将婚约解除，今天或者明天应该会来帅府把她留在这的东西拿走，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五姨太吃了一惊，“你们怎m这就解除了？连说都不说一声！”不过她忽然想起来，老夫人确实说过要殷鹤成和顾小姐解除婚约的话，于是她又去看殷老夫人的脸色。
殷老夫人虽然之前跟殷鹤成说过让他解除婚约的话，但是那是在气头上。虽然殷老夫人现在也还生着顾舒窈的气，可这说解除就解除，她也觉得有些突然。
再怎么说，那个顾小姐的清白已经给了她这个孙子，她父亲还救过她儿子的性命，一开始定那门亲事就是奔着做亲家去的，殷老夫人又有些过意不去，叹了口气，只道：“雁亭，你要真不想要她了，就多给她些钱，一来她一个女人家赚不到什么钱，这个样子回娘家是要遭冷眼的，退一万步，她还怀过你的孩子，不要让她今后日子太难过，二来，这件事万一被传出去，我们帅府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我知道。”
殷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只道：“她真就这么算了？不会回过神来又来帅府里闹吧，你最好和她白纸黑字写清楚，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她那样折腾。”殷老夫人想起顾舒窈怀孕那会，因着殷鹤成不会帅府，整日哭哭啼啼的，把帅府闹得鸡犬不宁。殷老夫人一想起这些便又厌烦又害怕。何况，这顾小姐现在更厉害了，不仅仅会哭和闹了，还不知从哪学会了打官司。虽然殷老夫人知道真要打起官司来，帅府不可能输，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总归也不是一件好事。
殷鹤成听到老夫人这么说，一口否定：“您放心，她不会这么做，解除婚约还是她自己向我提的。”
他明白，她其实没有殷老夫人说的那么不堪，处境也没有那么艰难，顾家的家产都在她手里，顾勤山和罗氏就算以后放出来，也得听她吩咐。说到白纸黑字，殷鹤成并没有这个打算。或许是她解除婚约后的态度，殷鹤成从心底里觉得她不是那种会上来无理取闹的人。虽然，她几个月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他还历历在目。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她在他脑海里交织打转，殷鹤成皱了皱眉，不愿再多想。
或许是顾舒窈已经跟殷鹤成提过多次解除婚约的事，所以殷鹤成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殷老夫人一听，立即变了脸。在她看来，这解除婚约和前清休妻没什么差别，只有男人休了女人的份，那轮得着她顾舒窈来开这个口？他这个孙子一表人才又身居要职，她居然主动提的解除婚约？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不知检点的残花败柳！
殷老夫人气得脸都紫了，讥讽道：“她倒是长出息了，她还以为她以后要嫁给天皇老子不成？将来哪个男人肯要她？”
殷老夫人还没说完，殷鹤成突然开口：“我先去看望父亲了。”
看着殷鹤成离开的背影，殷老夫人又道：“去年你姨奶奶还在说来着，说你父亲怎么给你定了门这样的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的，又不是知书达理的人，现在正好可以重新挑个好的！”
“再说吧。”他已经走出去了。
殷鹤成离开殷老夫人的四合院后，又去了他父亲的卧室，殷司令没有好转的迹象，如今跟他说话都没太多反应了。不过殷鹤成还是更六姨太交代，不许任何人在殷司令面前说起他和顾舒窈解除婚约的事。
殷鹤成从殷司令卧室出来后原打算回卧室，可转念一想，她下午应该要来帅府取东西，他不并想再见她，因此只跟五姨太嘱咐了，万一殷老夫人对顾舒窈生气，要她在一旁劝着，自己则先回了北营行辕。
不过顾舒窈并没有来帅府，她只让佣人过来搬了东西回去。帅府里属于她的东西她都拿了回去，他们之间紧存的关联一点点减少，想必形同陌路也不远了。
不只是殷鹤成信守承诺，还是顾舒窈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起了作用，苏氏的案子陈师长没能插成手，到时候真正定起罪来，牢狱之灾少不了。有一天下午，陈妙龄不请自来跑到顾舒窈的药房来探望陈夫人，陈夫人是个善良的人，也不和陈妙龄计较之前的事，反而看她脸色不好，给她捡了些补药让她带回去喝。
陈妙龄走之前，偷偷跟顾舒窈说：“那个姓苏的老娼妇被抓之后，吴静怡天天在家里闹，前几次我爹还纵着她，后来闹得次数多了，又抱着她那两个儿子威胁，又一次差点用刀刮伤了他们，我爹在外本来就不怎么顺，回家还被她这么一闹，直接扇了她两耳光。那次开了例，后来我爹生气的时候没少打她。”说着，陈妙龄幸灾乐祸笑了起来，“你要知道，她其实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被我爹那样一打，现在她在陈公馆可老实多了，连哭都不敢哭大声了，害怕把我爹惹烦了再打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陈师长这种人在一起，吴静怡早就该有心理准备才是，陈师长以前怎么对陈夫人，将来有一天就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她，不过是迟与早的区别。
顾舒窈刚将陈妙龄送走，却看到复兴药房的牌匾下站了个熟悉的人，穿着一件黑白格子的西装，正望着她笑。
顾舒窈没想到他会突然到这来，稍稍顿了一下后，也朝他笑了笑，直接走了过去，“恒逸，您怎么来了，上回报纸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他隔壁才封了一家报社，替她登那样的文章冒了多大的险她怎么不明白？
何宗文并没有去她药房里面的打算，反而往街道上走去，顾舒窈跟着他，和他并肩走着。
立了春，这几日气温开始回暖，冰雪渐渐消融，街道两旁的光秃秃的法桐树枝上也长出嫩黄的新芽来。
何宗文沉默了许久，突然对顾舒窈道：“恭喜你！”
顾舒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和殷鹤成解除婚约的事。何宗文还是了解她的，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解除婚约后还会跟她说恭喜的人，顾舒窈也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冲他笑了笑，“谢谢！”
他和她两个人像打哑谜似的，他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他又问她，“你除了开这家药房还有什么打算？”
顾舒窈一时半会并没有回答他，何宗文低过头，见她正蹙着眉思考他的问题，他想了想，索性与她挑明：“书尧，你还想去上大学么？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第69章 灯火阑珊
大学？顾舒窈听何宗文这样说。突然抬起头来。他迎上她欣喜的目光，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何宗文很早之前就说过，顾舒窈在燕华女中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她的才华需要更大的舞台去施展
何宗文告诉顾舒窈，目前大学招生是由每个学校自行命题，而燕北女大的本科生入学只考试国文、外文、中国历史、外国历史四门，何宗文跟顾舒窈介绍完这些后，低头看着她道：“书尧，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难。”
顾舒窈现在和殷鹤成解除婚约，她也没必要东躲西藏，能在这就近读大学已经很不错了。何况，她有一种预感——眼下的太平维持不了太久，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如今国内军阀混战，过不了多久。国外也是战事连连，她一直想去的法国也在其中。
顾舒窈虽然十分向往大学，但是仍很冷静，她问何宗文：“恒逸，入学考试是什么时候？”
“一周之后。”
虽然这个时空的历史和顾舒窈所知道的相比，的确发生了许多变化，但顾舒窈的学习能力在，这些中外历史她临考前复习一段时间便好，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虽然和殷鹤成已经解除婚约，可她还是顾舒窈，一个只读了半期不到女校的旧派小姐，突然考上了大学，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疑。
百年之后的那个她其实早就取得了硕士学位，可如果她不上这个大学，在别人眼中，她就永远是那个愚昧无知的顾小姐。
顾舒窈想了想，跟何宗文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我连女中都没有读完，现在考大学实在是太快了。”
何宗文听顾舒窈这么说，想起她之前一直隐藏自己的才华，她虽然已经解除了婚约，但她似乎还有些顾虑。何宗文虽然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见顾舒窈犹豫，也没勉强她，又给她出主意，“如果不想考试，其实还可以去读燕华女大的预科，反正你年纪也还小。”
这个时代的大学除了本科之外，大部分的学校还设了“预科班”。预科学制一年，是为今后本科的学习打基础，在预科班读书的学生，有一半以上的几率免试进入本科就读。
顾舒窈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既能达到目的，也不会显得太突兀，循序渐进才不会让人生疑。她并不担心时间，因为对她来说经历比学历更重要，她只要将来能合理解释她会的多国外语便好。再者说，燕北大学是学分制，她有足够的信心提前毕业。
反正顾舒窈上大学的目的，一来是给她今后的职业发展铺路，二来便是借这个机会感受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活。这个时代能上大学的人都是佼佼者，大学教授更是精英荟萃，能有机会结交她们比她究竟读的是本科还是预科重要得多。
因为何宗文在燕北女大有认识的人，所以顾舒窈即使没有从燕华女中真正毕业，也顺利让她有资格进入燕北女大的预科班。因为是女子大学的关系，何宗文亲自出面总有些奇怪，孔熙好在燕北女大念书，何宗文有些事情便嘱咐得她。
顾舒窈原本因为孔熙之前告诉她何宗文喜欢她，因此不太愿意何宗文这样帮她，但这一段时间接触下来，却发现何宗文待她仍是朋友的客气，便也没多心了。
这段时间顾舒窈在家也没闲着，以前洋房交由顾勤山打点，如今都得由她去管，还好以前顾家药房的吴叔还算得力，也替顾舒窈省了不少心。另外，顾舒窈也替何宗文翻译了不少外文书，无论是法语、德语还是英语，她来者不拒。毕竟何宗文帮了她这么多忙，顾舒窈又是个不喜欢欠别人太多的人，她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去报答他。
元宵节前夕，陈师长主动派律师到洋楼来请求和解，非但不计较苏氏被抓进监狱的事，还答应在不干涉陈夫人今后婚姻自由的条件下每月给她生活费，这几乎是按照顾舒窈曾经提的要求来的，唯一多了一条便是让陈夫人将在法院起诉他重婚的案子撤下来。
虽然陈师长要求陈夫人撤诉，可那些条件摆在那，陈夫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其实并不想和陈师长打官司，事情能这样解决再好不过。
顾舒窈看着陈夫人惊喜的表情，也暗暗为陈夫人高兴，不过顾舒窈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殷鹤成的作用在。
没过两天，陈师长到陈公馆来和陈夫人签协议，陈师长虽然仍不大高兴，却也不像从前那样耀武扬威，陈师长平和地拿起笔，正准备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陈夫人突然将他手中的协议拿过来，当着他的面将答应每个月给他生活费那一条划掉了。
陈师长看傻了眼，不知道陈夫人想干什么。陈师长其实一直害怕陈夫人拒绝签字，因为若是陈夫人不同意协议离婚，便是要告他重婚的。吴静怡虽然以前在陈公馆叫过一阵西楼太太，但是他和吴静怡之间并没有婚书，也不是明媒正娶，其实也算不上重婚，因此陈师长的赢面不小。只是过完年后盛军内部既在整顿军纪，又在调整职务，这个岔子上他出不得纰漏，真正打起了官司无论输赢对他都没有好处，何况上次殷鹤成的副官还跟他旁敲侧击地说起这些，陈师长自然知道是谁的意思。
顾舒窈明白陈夫人的意思，顾舒窈记得她姨妈跟她说过，她要把钱扔在陈师长脸上。陈师长说她离开他之后没有活路，她便偏偏不要他的钱，她如今当着他的面划掉那一条就是同样的意思。
陈夫人划完之后，将协议还给律师，“再拟一份。”说着，又转向陈曜东，“陈曜东，我不要你的什么生活费！”
顾舒窈在一旁微笑望着陈夫人，陈夫人以后肯定是要嫁人的，便没有一直拿着前夫生活费的道理，拿了他的钱免不了受他干涉，不要他的反而干脆。
倒是陈师长在一旁皱紧了眉头，却又不好说什么，他没想到那个他在家欺负了十几年的软弱女人居然也会有这样一天。他也不好说什么“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今后会后悔。”这样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位顾小姐开药房卖西药确实是赚了不少，陈夫人一直在药房帮忙，她外甥女自然不会亏待她，因为她的确可以不在乎这么些钱。
律师拿来改好的协议给陈夫人签字，这么多天下来，陈夫人也的确已经看开了，她用钢笔写下自己名字时，一丝留念也没有，反而像解脱一般轻轻一笑。
陈夫人签字的时候，然而陈夫人嘴角释然的笑意让陈师长稍有些惊讶，结婚十几年，他还从未从他这位续弦夫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顾舒窈这回也没有和陈师长发生争执，反而还让佣人端了茶，毕竟陈师长在燕北势力也大，好聚好散也未尝不可。这份离婚协议签了之后，虽然陈夫人不会再起诉陈师长的重婚罪，但这也是留了后手的，万一哪天陈师长想来报复或是其他，倒是都可以将这旧账拿起来接着算。
而在盛州医院，张建清的伤势也逐渐好转，他之前断掉的骨头医生都已经替他接好了，只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不过张建明没怎么挨打，他伤得轻，却也一直赖在医院里。
顾舒窈见他一直都没有联系他之前来盛州说要找的人，觉得有些奇怪，又问他：“你们来盛州究竟是想做什么？”
张建明知道瞒不下去，支支吾吾道：“一位姓黄的军官派人找到我和我哥，后来又给了我们一笔钱，还说如果我们能来盛州帮着陈夫人离婚，还能在给我们一笔钱。”他许是觉得自己暴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又连忙跟陈夫人解释道：“您可是我们的亲姑妈，就算没有钱我们也要帮你讨回公道。”
顾舒窈倒是出了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花钱“请”他们来盛州帮着离婚？那位姓黄的军官到是谁，顾舒窈忽然想到了殷鹤成身边跟着的副官也姓黄，只是她不太敢相信。如果真是这样，殷鹤成最开始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顾舒窈正式入学是在元宵节那一天，陈夫人知道顾舒窈要去大学念预科，先是惊讶，却也替她高兴。顾舒窈去学校之前，换上学生装给陈夫人看，陈夫人看了她好一会，笑着连连感叹：“你这样一打扮，感觉你一下子小了好几岁。”说着又让顾舒窈坐下，她亲自替顾舒窈用丝带系了一个学生扎的头发。
顾舒窈到了班上，才发现班里还有两三位她之前在燕华女中的同学，那个喜欢何宗文、名叫青曼的女生也在，她们看见顾舒窈都吃了一惊，因为顾舒窈在燕华女中才读了小半期就不见踪影，而且当时何宗文同时消失，因此那阵子燕华女中都在传顾舒窈的消息，因为她们都不知道顾舒窈的真实身份，所以一时之间班上流言四起，有传言说她因为和何老师关系不正当，因此两人都被开除，也有传言说何老师不过是辞职去隔壁燕华大学教书了，他们之间并无关联。而顾舒窈则是被家里人带回去成婚了，顾舒窈走的第二天，她们看到有盛军的人去校长办公室，恐怕就是为她去了，因此她们又纷纷猜测顾舒窈的身份并没有她们知道的简单。
总之，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会在预科班里遇见她。燕北女大不比燕华女中，它的氛围更加包容，学生也不只是富家小姐，因此连青曼也收敛不少。而从燕华毕业的学生有一部分去了国外深造，有一部分像她们一样在国内读预科或是直接考上大学，当然还有一些家里等她们一毕业，就立即将她们嫁出去。顾舒窈也看见了青曼她们，与她们擦肩的时候，大方与她们打招呼。
旁边那两个女生见了，也连忙笑着朝顾舒窈挥手，只有那个叫青曼的看上去稍有些不悦。顾舒窈也不去和她计较，顾舒窈知道她喜欢何宗文，何宗文因为她的原因离开，青曼稍有些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上午有法语课和国文课，都是燕北女大里教有名气的老师，虽然国文课的老师只是兼职，但他讲课十分生动，谈吐间便可窥见功底，而法语课的老师则是一个法国人。
虽然是预科，但燕北女大是开放的，不比燕华女中管得严。因为是元宵节，下午便没什么课让他们都过节去了。何宗文之前就和顾舒窈说好元宵节待她逛花灯，因此一直在她们学校门口等她。顾舒窈正好想体验一下这个时期的节日，因此没有拒绝。
不过放学的时候，青曼走在顾舒窈前面，她原本是准备找她家的汽车，却无意看见校门口的何宗文，她跑上前去，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会才道：“何老师好，你好记得我么？我是你燕华女中的学生，青曼。”
何宗文对学生自是用心的，一眼就认了出来，笑着说：“我当然记得你，你是上我英语课最认真的那几个！”
青曼笑得高兴，还想再说什么。正好顾舒窈走了出来，何宗文跟青曼告别，往顾舒窈那边走去。顾舒窈一眼便看到了朝她走来的何宗文，并没有注意到青曼。
虽然顾舒窈和青曼年纪差不多大，但是认得认知总是先入为主的，他和顾舒窈最开始并不是在学校认识，所以并没有和对青曼一样，将顾舒窈当成自己的学生。
青曼看着何宗文与顾舒窈离开的背影，一个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说不出来的不舒服。难道传言说的是真的，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
盛州的元宵节也是格外热闹的，比百年后大城市中的元宵节要隆重得多，街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路上有艺人在表演舞龙舞狮，还有人踩高跷。顾舒窈其实早听五姨太他们说过这些外头的热闹，只是以前被困在帅府里，没机会出来看，如今却是真正的自由了。顾舒窈一直感何宗文帮她读预科的事，因此主动请他在路边吃了碗汤圆。
她虽然又恢复了学生的身份，却也开着一家大药房，何宗文也没有推辞，反而开她玩笑：“那就谢谢顾老板了。”他这么一说，顾舒窈也笑了。
入夜后便更加热闹了，除了之前的游街，有人放烟火，还有人在街上提灯游行。何宗文见顾舒窈一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模样，笑了笑，也替她买了一盏灯。
街边上也挂着各种样式的灯，有走马灯、骰子灯、关公灯，看上去五颜六色的，顾舒窈和何宗文边逛边看，跟着人流往前走。
而此时，从他们身后的街道上开过来几辆汽车，因为街上太热闹，提灯游街占了半边马路，因此那几辆车行的不太顺畅。人们忙着看花灯，都只稍往边上避让，也没有谁注意到车上的人究竟是谁。
车上的人透过车窗，也在看外面的焰火与花灯，他今天在北营行辕那边和梁师长检查了布防，老夫人让厨房做了汤团，正等着他回帅府过元宵。
路上堵得厉害，司机鸣的几声喇叭也淹没在锣鼓声中了，黄副官原想带着人下去清道，却被殷鹤成拦住了。他看上去不怎么着急，自顾点了根烟。只是点完火抬头的瞬间，他的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车边走过。
而这时，路上终于松动了些，汽车开始正常向前行驶。阑珊的灯火中，他不自觉往外望去，一眼便找到了那个纤细的背影，只是那个人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两人似乎在边走边交谈，聊的十分投机。
不过那个人穿的是学生装，长发还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并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第70章 燕北女大
燕北女大是提供宿舍的，四至留人一间，顾舒窈虽然也预留了一个床位，但她平时还是住在法租界。顾舒窈因为之前忘记跟陈夫人说她晚上看花灯的事，怕陈夫人担心，顾舒窈提着灯游了会街后便准备回去了。
顾舒窈不想麻烦何宗文，原想自己叫辆黄包车回法租界，何宗文却说：“我正好还要去孔熙那取一本书，我顺路送你。”
何宗文说到这，顾舒窈突然记起孔熙住的那幢洋楼原是何宗文为了帮她而租下的，法租界洋楼的租金并不低，怎么到现在那幢洋楼还租着？
顾舒窈十分过意不去，打算替何宗文分摊一些费用，于是问他：“那幢洋楼你租了多久？”
何宗文似乎听出顾舒窈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只租了一个月，后来是孔熙自己续租的。”街上人来人往，何宗文没有再多说，顾舒窈也没再问下去，可她知道洋楼的租金高昂，自然不是孔熙一个学生可以支付得起的。
因为是正月十五，香樟树的树梢上有一轮明月，顾舒窈抬头望了一眼，挑开话题，“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好看。”她抬头的那一瞬，清冷的月光与路灯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正好晕在她的侧脸上。
何宗文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而望着她出神，过了一会才道：“书尧，我才发现，你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位朋友。”
像我的一位朋友？顾舒窈原有些好奇，可何宗文似乎不愿多谈，说完这句话后，只朝顾舒窈少点了下头，示意她在原地等他，自己则走开了，去路边叫了两辆黄包车来。
黄包车师傅送他们到复兴大药房前，药房离顾舒窈的洋楼并没有多远，何宗文往前送了顾舒窈一段路后，在孔熙住的洋楼前停步，“你快回去把，免得你家里人担心。”她虽然已经解除了婚姻，可也才不久，如果让她家人看见他送她回去，难免会产生误会。她待他磊落清白，他不想因为他让她家人在她解除婚约这件事上责怪她。
顾舒窈手上提着那盏发着紫光的花灯，与他告别，“你回去也要注意安全，谢谢你送我回来！”
顾舒窈转过身，看了一眼孔熙住的洋楼，才发现所有的灯都是熄灭的，晚上并没有人住在那。顾舒窈回头看了一眼何宗文，他仍站在原地目送她，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舒窈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只是顾舒窈进门之后，并没有接着往里走，而是在走廊上停步。她站在墙边透过窗户往外望了会，知道看见何宗文转身离开后才往客厅走。
顾舒窈回家的时候，陈夫人已经让阿秀煮了汤圆在等她了，汤圆象征团圆，因此梅芬、兰芳、陈夫人她们都在，兰芳手里也有一盏兔子模样的小花灯。
陈夫人看顾舒窈手上拿着灯，道：“你是和同学一起游街去了么？晚上不安全，以后还是早些回来。”
陈夫人的话，顾舒窈听着十分眼熟，很久之前，大概还是在她中学时代的时候，她的母亲也是这样嘱咐她的，陈夫人这么一说，顾舒窈无端觉得亲近，让她第一次在这样一个时代，感觉到了些许家的气息。
顾舒窈点头“嗯”了一声，对陈夫人道：“姨妈，对不起，我这回忘了，以后回来晚了都提前跟您说一声，免得您担心。”
顾舒窈看见兰芳手里拿着花灯，可梅芬却没有，于是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灯送给梅芬，“梅芬，姑妈把这个花灯送给你。”
梅芬冷淡看了顾舒窈一眼，摇了摇头并没有要她的，倒是兰芳跑过来，拉住顾舒窈的裙角，奶声奶气道：“姑妈，这个比我的好看，我要这个。”说着从顾舒窈手上接过花灯。
正说着话，陈夫人突然出去了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碗元宵，顾舒窈往门口一望，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身材中等，穿着西装。
顾舒窈看了一眼陈夫人手里的元宵，问道：“他是？”
陈夫人将元宵放回桌子上，支支吾吾的，“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顾舒窈看了眼陈夫人，似乎猜出了些什么，可看着陈夫人不愿意说，她也不再问了。
元宵节过后，顾舒窈便开始正式上学了。预科和本科通常来说分别是一年和四年，但燕北女大实行学分制，修满学分便可提前毕业。顾舒窈读预科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她并不打算在大学当过久的学生。
燕北女大和燕北大学虽然一墙之隔，但因为男校、女校的区别，在招生规模、师资力量上都有很大的区别。燕北大学是公立大学，殷司令十分重视教育，因此前几年曾给长河政府致函，让教育部增加给燕北大学的拨款。燕北大学校园里的设施完善，图书馆、实验室、社交大厅、大会堂、运动场、游泳池、体院馆、天文台等等应有尽有，实验室中的很多仪器设备还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并不亚于一百年后的大学。
而燕北女大因为是私立大学，和燕北大学相比却要逊色得多，进一步的师资、设施先不谈，就连教室、宿舍都要逼仄得多，学校为了节省开支，晚上很早就断电，每天热水供应也只有几个小时。而相反的是，进燕北女大读书的女学生反而要比隔壁燕北大学的学生交更多的学费。很多家庭因为无力承担这些学费，因此并不愿送女儿读书，而燕北女大的本科生、预科生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人。
顾舒窈知道，这些差别的背后，其实不光是来源于私立与公立的区分，归根结底是性别的歧视，因为举国上下既没有男女混读的大学，也没有一所公立的女子大学。
好在燕北大学和燕北女大隔得近，两校的学生私底下联系密切，不仅一起印刷诗集、发行刊物，还一起排演音乐剧、组织一些活动。
何宗文因为还在燕北大学任助教，顾舒窈后来跟着他又去过几趟燕北大学，和燕北大学的学生一起开讨论会。上次顾舒窈在燕北大学见过的曾庆乾经常是活动的组织者，而孔熙和另外几位女同学也时不时地参与其中。何宗文跟孔教授、曾庆乾都打过招呼，对外都不称呼顾舒窈作书尧，而是延用了她在燕华女中的化名——舒窈。
燕北大学特别是西语系，知道书尧这个人的人有不少，但都知道她这个名字而没有见过真人，因此很多人看了她的翻译稿后，都慕名想见她一面。然而何宗文知道这对她来说暂时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她自已也不愿意暴露，所以何宗文反复交代，要曾庆乾他们保守秘密。曾庆乾因为之前看过顾舒窈的翻译稿，所以一直很尊重顾舒窈，也甘愿为她保守秘密。
讨论会的主题多以议论时政为主，顾舒窈虽然说的不多，却有认真在听他们发言，看到这样一群意气风发的人，顾舒窈从心底里感到慰，她能预料到今后的动荡，但有这么一群人在，就如同暗夜中还有不灭的星光，一同等候着黎明到来。
不过顾舒窈这回又听到曾庆乾讲，日本人似乎盯准了燕西的矿产资源，像在燕北开采然后运回日本，而曾庆乾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孔熙。
然而一说到燕西，顾舒窈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源于殷鹤成与那位田中林野。
那天的讨论会孔熙也在，因为她也要回法租界，因此开完会后顾舒窈和孔熙两人一起回的法租界，她们两人都穿着上袄下裙的学生装，又都年轻貌美，走在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然而孔熙这回对顾舒窈的态度并不如上次见面，虽然孔熙没有给顾舒窈脸色看，但她对顾舒窈还有一点冷淡，顾舒窈知道孔熙是肯定清楚她解除婚约这件事的，可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顾舒窈不太明白，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顾舒窈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她和孔熙从黄包车上下来后，一路上并没有说什么话。顾舒窈无所谓，倒是孔熙一直皱着眉头，看上去十分难受。
路不长，没走几步就到了洋楼附近，顾舒窈刚准备跟孔熙告别，突然听到后面有人笑着喊了声，“孔熙，怎么才回来？”
顾舒窈虽然背对着那个人，却认得这个声音，是任子延。顾舒窈不太愿意见殷鹤成身边的人，正准备走，可任子延这个时候却已经看到了顾舒窈，只听他问孔熙道：“这位是你的大学同学么？”
孔熙有些犹豫，没有回答他。顾舒窈索性转过身，对着任子延莞尔一笑，“好久不见。”
任子延没有料到那个女学生居然是顾舒窈，他从未见过顾舒窈穿学生装的模样，而且她看上去并不比孔熙逊色半分。任子延这才想起来，这位顾小姐其实才十七岁。
任子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顾舒窈，十分惊讶，愣了一会才道：“嫂子，怎么是你？”
她和殷鹤成已经解除婚约，任子延不该再叫她“嫂子”。顾舒窈皱了下眉。任子延察觉到自己失言，再开口时已经改口，“顾小姐，你这是？”
顾舒窈笑了笑，“我在燕北女大念预科。”
燕北女大？任子延不可置信地看了顾舒窈好几眼，惊讶不已。倒是顾舒窈不想与他多谈，趁着他还没缓过神来，直接告辞回了洋楼。
顾舒窈一面上学一面打点着药厂和药房的生意，她不住学校倒也还方便，陈夫人过几日就将账簿交给她过目，其余的琐事又有吴叔打着招呼，因此生意上并没有受什么影响，反而因为西药的口碑过硬，销量一日比一日好。
十日后，苏氏的案子终于被盛州的地方法院宣判，令顾舒窈没想到的是，墙倒众人推，因为苏氏之前做的恶被揭露在报纸上，又有人去法院告她，最后竟然还翻出了人命的案子。好像说是五年前，苏氏从乡下骗了几个年轻姑娘到盛州城里来，其中有一位性子烈，苏氏逼良为娼不成，心一狠竟将她活活打死了，最后只赔了她家里人五块大洋。
苏氏因为认识不少官老爷，那家人也不敢怎么样。前阵子，那姑娘的家人听到苏氏被抓，连夜从乡下赶过来，在盛州法院的门口喊冤。
苏氏这些年犯了不少恶，身上还有人命，因此不仅她被判处死刑，以前和她一同合伙开窑子的也在劫难逃。
听人说，苏氏之前在警察厅趾高气扬，一直嚷嚷着要见自己的女儿，结果在法庭上听到自己这样的结果，直接晕了过去。
也是苏氏被审判的那天，盛州一家报社发了一篇文章报导了整件事情，然而那篇文章的标题是赫然七个字——“师长太太的革命”。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就是由陈夫人提离婚引出的，那期报纸一出，社会上一片哗然，有人称赞，也有人斥责，不过陈夫人对那些批判的言论并不在乎。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顾舒窈听说盛州的地方法院又接连收到几起请求离婚的诉讼，还都是妻子起诉自己的丈夫，其中不乏高官太太，顾舒窈听到后觉得十分欣慰。
那一头的北营行辕，任子延也在和殷鹤成说这件事，他拿起一张报纸，念上面的标题，“师长太太的革命！”瞥了眼殷鹤成后，将报纸扔在桌子上，开殷鹤成的玩笑：“哪里是什么师长太太的革命，要我看，那革命的差点就不只是师长太太这么简单了。”
许是见殷鹤成没有理会他，任子延扯开话题，道：“别说，我上次见到顾小姐了。”他说到这看了一眼殷鹤成，他虽然没说什么，却见他稍稍扬了一下眉。任子延弯唇一笑，绘声绘色道：“真是没想到，顾小姐现在居然成了大学生！上回我见她的时候，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装，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然而任子延没料到，他刚一说完，他面前那个人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
任子延皱眉看了殷鹤成一眼，“雁亭，你这是怎么了？”
他冷声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听殷鹤成这么说，任子延也不再多说。而站在他面前的殷鹤成紧锁着眉头，视线投向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

第71章 校园生活
十五之后，何宗文又回了一趟乾都，他原先说只去半个月，却过了二十天也没有回来。顾舒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却也不知道怎么联系，问了孔熙，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在处理一些事。
何宗文临走前跟顾舒窈交代，希望她能替他们新筹办的那份报纸写一些文章，何宗文还跟顾舒窈说，她上次她写苏氏的那篇文章逻辑清楚，所以除了翻译之外，也希望她写一些时事评论，顾舒窈欣然答应了，她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都是用的“书尧”这个笔名，而她其实也更喜欢用“书尧”这个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顾舒窈在燕北女大的校园生活也开始走入正轨，她本来就独立惯了，即使何宗文不在，她也没感觉缺少什么，只是一开始有些担心他。
燕北女大预科主修外语和国文，因为在这个年代大学的所有科目，无论是理、工、医、商、经济、教育等等，这些课程的教科书、阅读材料甚至是随堂考都是外文，因此预科多半是强化语言学习，其中最重要的语言是英语、法语和德语，学生可以选择一到多门学习。
预科班一共只有二十个女学生，刚刚开学没有多久，同宿舍的女学生关系最好，青曼则和几个燕华女校的同学来往密切，顾舒窈既没有住寝室，还要打理药房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时间和那些同学解除，同时她之前在燕华只上了半期就莫名退学，因此和那几个从燕华的同学关系也不密切。
而青曼上回撞见了顾舒窈和何宗文在一起，因此她对顾舒窈十分反感，一开始更是拉拢着那几个燕华的女同学不与顾舒窈交往。
然而顾舒窈并不在意，她总是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自顾自地看书。听见青曼和几个同学谈论她，只是抬头看她们一眼，目光是极其沉静的，却又像已经将她们看穿一样。她的态度波澜不惊，反而让她们的故意挑衅显得难堪。
顾舒窈在这个时代学会了韬光养晦，百年后的那个她从前虽然业务精湛，但自身的天赋加重了她身上年轻人的浮躁，习惯锋芒毕露。可这几个月过来，她却渐渐明白思考与观察其实比盲目展现自身更加重要。她如今要做的是不着痕迹积累下她今后自力更生需要的经历，同时开始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社会环境。她不能一直依靠、仪仗谁，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而对于班上的女同学来说，顾舒窈又是非常神秘的。她家境背景没有人知道，而她在班上说话也很少，几乎不会主动发言，但是成绩总是上游。
不知是失去了兴致，还是对她有一种畏惧，一段时间之后，青曼也不再刻意找顾舒窈麻烦。
预科班上与顾舒窈关系最好的是顾舒窈的同桌，叫作王美娟。
王美娟是盛州本地人，她之前看青曼她们总是排斥顾舒窈，还以为是顾舒窈存在人品问题，因此也刻意与她疏远。然而后来慢慢接触下来，王美娟才发现是青曼她们无端生事，而她的这位同桌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
王美娟在女大学生里算是比较普通的，中产阶级的家境，性格也温和。不过王美娟并不是很喜欢读书，听他说是她哥哥逼她上的学，因为听说上过学的女学生能嫁的更好。后来顾舒窈无意听王美娟说起，才知道她原来就是永平百货那位王经理的妹妹。
王美娟最大的爱好便是在课后看各种各样的书籍画报，其中一种叫作《丽媛》的画报她看的最多。顾舒窈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这类画报，觉得十分好奇，便找王美娟借过来看看，顾舒窈刚从王美娟手上接过来，引入眼帘是封面上那个极其标志的年轻女子。只见她妆容精致，穿着时下最时髦的西洋长裙坐在椅子上画油画，她回过头来微微笑着，一双眼中蕴藏着道不尽的风韵。
顾舒窈不禁感叹了一句，“这是谁呀？气质真好。”
王美娟看了顾舒窈一眼，“这你都不知道？乾都曹家的三小姐曹梦绮，去年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最近这几期《丽媛》杂志的封面都是她！你要知道她们家家世显赫，她大姐还是程敬祥的夫人。”说着又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名媛，我要是有她一半美貌就好了。”
顾舒窈听王美娟这么说，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她一番，一本正经地开她玩笑：“一半肯定不止，依我看有一半多。”
王美娟笑着推搡了顾舒窈，佯装生气地将《丽媛》从顾舒窈手上抢过来。顾舒窈朝她笑了笑，王美娟看着顾舒窈稍微顿了一下，突然道：“舒窈，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曹梦绮长得有点像。”
顾舒窈拿过那本杂志看了一眼，倒没发现哪里相像，她抬头问王美娟：“哪里像？”
王美娟思考了一会，“侧脸像。”说着又将杂志抽回来，笑着道：“你照镜子又看不到你的侧脸，我说像就像！”
顾舒窈没把王美娟的话放在心上，又看了一眼画报上的女人，一笑置之后便也没去管了。
那一头，盛军新年过后的职位调动就在眼前，因着殷军长手上有一张殷司令签署的让其代理副司令一职的文件，虽然殷鹤成仍揽着军权，但眼下局势并不乐观，虽然支持他的盛军将领占多数，但这个关头他仍必须小心应对，出不得什么差错。
他有些心力交瘁，一回帅府殷老夫人和五姨太他们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不知从哪弄了些照片来，直接在他卧室的办公桌上。他的办公桌上没有搁置东西的习惯，这些照片自是极为惹眼的。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可他连看都没看，只觉得无比的烦。手就势一扫，一沓照片便直接落了地，只有最底下那几张还留在桌面上。
他已经拿出烟，已经低过头准备点烟，视线原本无意从桌上一张照片上扫过时，却突然停滞住了。他原觉得奇怪，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他自己认错了人。
他抽了口烟，将照片玩捏似地翻转过来，果然看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乾都曹公馆。

第72章 峥嵘岁月
顾舒窈因为在语言上占优势，因此学得毫不费力，课余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情。在这个年代，大学生的生活是最为丰富的，特别是燕北女大和燕北大学还隔得近。
王美娟特别喜欢去隔壁燕北大学玩，还总拉着顾舒窈一起。王美娟是藏不住秘密的人，没过几天便告诉顾舒窈她喜欢燕北大学的曾庆乾。
曾庆乾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仅和何宗文创办了《公正报》，在学校也是书社社长，而最近还在排演话剧。男女同校这个倡议自从前清覆灭之后，一直有教育界的人士提起，如今虽然没做到男女同校，但之前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已不复存在，男校女校的同学一起排演话剧也是学校默认的。
王美娟带着顾舒窈去燕北大学看曾庆乾排练，顾舒窈才发现话剧改编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男主角罗密欧由曾庆乾扮演，而饰演朱丽叶的女主角是孔熙。
彩排在燕北大学的礼堂中，那是一幢融合希腊式与罗马式的建筑，有九百余个座位，能容纳上千人。不过彩排的时候只有话剧团的人和少部分的学生聚在台下围观。
顾舒窈也陪着王美娟在台下看了会，彩排时舞台上亮着灯，孔熙和曾庆乾的身影在聚光灯下，衬得人也光芒万丈。特别是孔熙，她五官精致，身材也高挑，而她在舞台上的自信又给她添了一重美。
孔熙在燕北女大一直很有名气，底下好几个男生就是冲着她来看彩排的，当然也有不少女生特意来看曾庆乾。
王美娟看到舞台上的孔熙自惭形秽，“孔熙学姐这么优秀，怪不得人家能站在台上，要是我站在那上面一定紧张地忘词，我要是有她一半优秀就好。”
一半优秀？又是这句话，顾舒窈看了一眼王美娟，在她话中听出些妄自菲薄的意思。可她却也说了自己站在上面如何的话，人本来就是矛盾的，没有人愿意自甘平凡，然而渴望的同时却也胆怯。
王美娟刚说完话，舞台上饰演罗密欧的曾庆乾说：“我相信你说的话。给我你的爱，我将接受重新洗礼，我将不再是罗密欧。”
轮到孔熙说台词，不过她似乎并不熟练，突然卡住了，正常排练便到此为止。已是下午五点，孔熙从舞台上匆匆走下来，便直接出了礼堂，并没有注意到顾舒窈在。
舞台上的灯已经熄灭了，曾庆乾依旧站在台上，望着孔熙离开的背影出神。王美娟站在台下偷偷看着曾庆乾，小声道：“嗳，我感觉他不太高兴。”她虽这样说着，却仍站在原地。
顾舒窈想了想，直接拉着王美娟走过去，抬头跟曾庆乾打招呼。
曾庆乾看到顾舒窈来了，也很意外，刚才绷紧了的脸色露出笑意来，“舒窈，你怎么来了？”说着立即从台上走下来。
曾庆乾并没有忘记何宗文的嘱咐，当着大家的面只叫她舒窈。
王美娟看着曾庆乾和顾舒窈似乎很熟悉，而且她还感觉到曾庆乾对顾舒窈格外客气，是那种带着钦佩的客气，王美娟有些惊讶。
顾舒窈跟曾庆乾交谈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他们这出戏并没有排练多久，而孔熙总是有事耽误，因此连台词都不熟练。
曾庆乾最初想排的剧并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而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曾庆乾虽然没有出过国，但在国内也是接受的西式教育，观念也新，极力推崇男女平等。而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正好塑造了几位有鲜明意识的女性，曾庆乾也喜欢用话剧这种形式去做一些宣传。只是孔熙当时坚持想排这一出，而合适的女演员又太少，曾庆乾没有办法才妥协。
顾舒窈很庆幸虽然是平行时空，但几百年前的历史都是重合的，所以也有和他们讨论的余地，她也更喜欢《第十二夜》。
王美娟觉得曾庆乾无论说什么都对，在一旁点着头，却又不敢说什么，不过她的举动还是被顾舒窈看见了。
曾庆乾想了想，却又道：“不过适合且愿意来演女演员实在太少了。”
顾舒窈笑了笑，看了眼王美娟，然后对曾庆乾道：“这是我同学，叫王美娟，她其实对话剧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那就最好了。”
曾庆乾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女演员，眼前那个王美娟除了有些怯懦，其他倒都还好。他喜出望外，望着王美娟笑道：“你如果愿意，我们明后天就可以试一下戏，愿意来实在是太好了。”
曾庆乾穿着燕北大学白色的校服，浓眉大眼，而他整个人看上去又意气风发，也难怪王美娟喜欢他。
王美娟脸胀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却看着曾庆乾点了点头。
曾庆乾又问顾舒窈，“舒窈也要一起么？”顾舒窈摇了摇头，只笑：“恒逸交代我的事我最近都忙不完了，以后有空再说，不过如果你需要翻译修改剧本，我随时可以帮你。”顾舒窈的确很忙，既要打理药房，还要帮何宗文翻译写稿，但这其实也只是一个原因，顾舒窈其实自己并不愿意去演话剧出风头，相比这个，她更愿意做一些幕后的工作。
一出礼堂门，王美娟故作镇定的脸色突然露出笑来，激动地握着顾舒窈的手道：“舒窈，真是太谢谢你了！”
“喜欢自然要找机会尝试了解。”她想了想又对王美娟道：“人是可以互相吸引的，你还可以更自信一些，其实你很漂亮也很优秀。”王美娟的确长得不错，不过行事谈吐不够大方，特别是在曾庆乾面前，因此给她在气质上稍微减了些分。
无论平凡抑或不平凡，每一个人都有去喜欢去爱的权利。
曾庆乾也的确是一个优秀的人，不仅在排演话剧上认真负责，也经常组织一些学生运动。前几日公共租界出了一桩日本巡警打伤中国商贩的事。因为租界归属外国人自治，盛州政府插不了手。曾庆乾十分气愤，带着学生一起去租界门前示威，又给商贩筹集了医药费。顾舒窈气不过日本巡警这种行为，也跟着他们去了，还捐了比一般学生好几倍的钱。连曾庆乾也没有想到，这位顾舒窈居然出手这么阔绰。他们不会知道，她除了是学生还是如今盛州城中最兴旺的一家药房的老板。
除此之外，顾舒窈还写了一篇有关时事评论发表在《公正报》上，用文字声援他们。日本巡警的做法早就激起了民愤，虽然许多人并没有和这些学生一起示威，那天的《公正报》却销售一空，大家在用这种方式，暗自支持他们。
早先是何宗文带着顾舒窈进入他们这个圈子，如今虽然何宗文不在盛州，顾舒窈自己却也渐渐融入其中，倒是孔熙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曾庆乾身边的几个同学最初看见孔熙对顾舒窈态度不佳，原是向着孔熙的，他们不明白曾庆乾为何这么看重顾舒窈，每次讨论会都让她参与，不过后来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位舒小姐的确不相同，虽然说话说得少，每次却有独到的观点，人也爽快。
顾舒窈不过十七岁，又生了一张标志的脸，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当她是少不更事、刚进入大学的女学生。慢慢地，在他们经常聚会的那七八个人里，有两个男生同时开始对她有别样的好感，不过还没有挑明，只暗暗较着劲。那两个男生一个叫刘志超，一个叫吴楚雄。
曾庆乾其实感觉得到何宗文对顾舒窈的特别，不过见刘、吴二人没有挑明，便也由他们了。
一次他们刚排完话剧，顾舒窈陪同张美娟也在，他们一行八个人去学校对面的馆子聚餐，他们一起走在马路上，有说有笑的。刘志超自从和吴楚雄较劲以来，吴楚雄个性外向，便一直喜欢开刘志超的玩笑，一群人正说笑着，几辆车突然从马路上驶过，顾舒窈原本挽着张美娟的手走在最外头，见有车从一旁开过，刘志超和吴楚雄同时赶到顾舒窈身边，替她虚挡着车。两个人争先恐后的，差点还撞在一起，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起初那几辆还开得平稳，突然中间的那辆为主的车突然放缓了速度。
见这几辆车突然缓行，却意味不明，他们这行人都偏过头去看，中间那辆车的车窗降下了半截，隐约可以看见汽车后座上坐了个穿戎装的男人，不过那个人直视着前方，并没有看他们。
吴楚雄眼睛尖，看了一眼车牌后，又往车里望去，有些不可置信道：“这里面坐着的好像是殷鹤成。”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虽然经常谈论这个人，时褒时贬，可当他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又是具有威慑的。连同顾舒窈在内，他们都有些不明状况，曾庆乾原想再仔细看一眼，那辆车已经急速从他们身边驶过。
顾舒窈望着已经驶远的汽车出了会神，自从她从他的官邸搬出去，便彻底与他断了联系，他也守信再也没来干扰过她。虽然只过去了一个多月，可如今身边的环境与人都有极大的变化，和那个人的过往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让她有些恍惚。
梁师长也坐在车上，看到一旁的殷鹤成脸色不大好看，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机也觉得奇怪，其实原本从帅府直接到北营行辕是不必走这段路的，可这些天少帅总要先回一趟麓林官邸，便都要从这边绕行，这条路上学校多，人来人往，行车并不方便。
梁师长想起刚才殷鹤成看到那群经过的学生后才吩咐的司机，想着应该与他们相关，看了眼殷鹤成的脸色后，试着道：“现在的这些学生呀，真是越来越激进了，前几天公共租界闹得不可开交，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要做什么！”
殷鹤成敛了敛目，语气稍有些轻蔑，“除了空谈一天到晚还能做什么？”
殷鹤成原本是不动声色的人，极少流露出这样的态度，梁师长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他没再有说话，而是直接低过头去点烟，眉头一点一点蹙紧，似乎在做着什么打算。

第73章 请君入瓮
大学生都是极有朝气的，顾舒窈乐意与他们待在一起。有些事她早就抛到脑后去了，若不是这回突然在路上遇见殷鹤成，转眼一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她甚至觉得从前那个帅府中的未婚妻和自己是两个人。
到了他们预约的她身旁的同学议论殷鹤成，吴楚雄还记着前两天公共租界的事，愤愤不平道：“盛军里的亲日派殷鹤成就算一个，他是日本陆军军事学院毕业的，日本现在的那个首相田中相本一直把他当做得意门生。”
又有一个男同学“啧”了一声，“日本人的得意门生，今后他要是袭了他父亲的职，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顾舒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以及吴楚雄一眼，他们眼里都充斥着鄙夷，可她突然记起有一天晚上他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在日本的那几年如履薄冰，因为生怕丢了中国人的脸。如果真按殷鹤成所说，他怎么会卖国求荣呢？可顾舒窈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知道她以后和殷鹤成应该也不会有多少关联了，除非是某一天他们站上了对立面。
顾舒窈出了片刻的神，听见刘志超放低声音说：“我听人说他们盛军内部派系斗争也厉害，殷鹤成和他叔父各成一派，他父亲自去年起一直没露过面，对外只说高血压需要静养，恐怕没这么简单。老帅一倒，少帅日子估计就不好过了。”
“呵，他本来就是个酒囊饭袋，靠着他父亲才走到今天，没有他爹他什么都不是！”吴楚雄轻笑了一声，突然道：“如果殷定原是我爹，我没比他差！”
顾舒窈听着吴楚雄这话稍有些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倒是刘志超反驳他：“你这样说太偏激了。”
吴楚雄和刘志超一直唱对台戏，他依旧不服气，“我偏激？我哪里偏激？”
曾庆乾一直没说话，这是终于开口：“撇开他殷鹤成对日本暧昧的态度不谈，他那个人还是有能耐的，前阵子林北剿匪你们可别忘了，之前那位副司令加上殷鹤成他叔父两个人好几年都没平定下来，殷鹤成前后才用不到一年。”
吴楚雄是个听不进别人观点的人，同时他这样迫切地发言也无非是想在顾舒窈面前表现自己。吴楚雄本来还想说话，他偷偷看了顾舒窈一眼，却发现她皱着眉头完全没有看他，这才不再说话。
顾舒窈虽然不赞同他们所有的观点，但她觉得将来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他们这群人应该敢站出来阻挡。日本巡警在公共租界打人的事也给顾舒窈敲了一记警钟，虽然现在没有外国侵略者入侵，除了南边几方交战以外，盛州、乾都这一块也还算安定，可仍有外国人在中国设租界，他们依旧虎视眈眈。
顾舒窈不知道凭借一己之力能做些什么，虽然学生们是有些激进，但那一腔热血与爱国之情是不能否认的。或许日后跟他们一起参加到学生运动中去，是她近段面对她知道的历史能够做的事情。同时她也决心将药房开办得更大，只有手下拥有实业，才有机会加有盛州的商会，才能在一些事情上具有话语权。
顾舒窈最开始隐藏身份是害怕她身边的同学因为她的过去而不愿意接纳她，而现在她和他们已经逐渐熟悉，将来好好解释后或许可以不用隐瞒。顾舒窈接触到的这些同学都是这个年代的佼佼者，将来从商也好，做别的事也罢，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脉资源。
梁师长先陪殷鹤成回了北营行辕，然后去又查看了布防。殷鹤成回到办公室是下午五点一刻，他的几位部下过来找他汇报，走的时候也才五点三刻。办公室里只有殷鹤成一个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时间，于是坐在沙发上抽了会烟。他平时忙起来还好，稍一空下来只觉得浑身不痛快。
他自然知道这份不痛快来自哪里，他原本不是什么长情的人，也不相信这世上什么破镜重圆的事情，他其实明白有些人突然离开了的确一开始会有些不习惯，可放一放或是遇着了新的什么人，便也就淡下去了。不过是他现在不得空，没找到新的寄托，才会去翻来覆去想起之前的。
任子延上回跟他提起她上大学的事，他起先只觉得生气，可后来想想十五那天晚上灯火黯淡，他不过匆匆一瞥看见一个背影，怎么可能有那么巧合的事。他越这样想越觉得好奇，那几天总是忍不住去想像那个人的模样，女大学生？任子延还认不出的女大学生？
一个多月不见，她一身学生装的模样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可她身边那些个吵吵嚷嚷的人却看得他生气，居然还不止一个？也难怪陈曜东之前不允许他前妻再嫁，他心一横，突然也起了这个念头。
殷鹤成想了想，将黄副官叫进来，皱着眉头吩咐道：“你找几个人，盯着燕北女大和燕北大学那边，可给我盯紧了，别出什么乱子。”
黄副官是灵泛的人，今天梁师长没注意的他可是注意到了，少帅让司机开慢些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副官有些意外，往车外一看不禁吃了一惊，那群大学生里竟然还有顾小姐，而他身边那几个男学生对她也很殷勤。这婚姻才解除了不到两个月便这样，黄维忠完全不敢去看殷鹤成的脸色，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殷鹤成这样吩咐了，黄维忠也不好再装傻，连忙应了一声“是”。他原本怕在这个时候惹殷鹤成不快，想先退出去，没想到却被殷鹤成叫住了，“顾勤山和他妻子现在关在哪？”
黄维忠听殷鹤成这样问吓了一跳，最开始殷鹤成将顾勤山夫妻二人直接交给他去办，他是个懂得看脸色的人，知道殷鹤成动了大怒，虽然殷鹤成说的是查通匪一案，可黄维忠连审都没审，直接直接将人收进了盛州监狱，后来她看少帅和顾小姐解除婚约，更是把顾勤山和罗氏忘了，一直将他们关在监狱里。
现在看来，虽然少帅和顾小姐解除了婚约，但看着苗头好像不大对劲。他在少帅身边也跟了三年，之前少帅的事他都清楚，要是和从前那些一样，眼下已经快两个月，早就该抛到脑后去了。
黄维忠犹豫了片刻，看着殷鹤成似乎已经消了气，小心翼翼试探道：“少帅，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把他们放出来……”黄维忠看着殷鹤成的脸色觉得似乎不是这么个意思，话还没说完自己就止住了。
殷鹤成抽了口烟，敛着目淡淡道：“关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和外界有些联系，跟监狱那边说，要顾勤山寄封信回去。”
殷鹤成也没想过将他们永远关下去，两个月下来他的气也消了些，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有了新的用处。
黄维忠刚走，任子延便过来了，他是来迎殷鹤成去他伯父的任公馆，他的伯父已经在府邸里摆了一桌宴席只等着殷鹤成过去。
任子延的父亲洪任平是盛军的旧部，现在是盛军第三集 团军的军长，而他的伯父任洪安时任巡阅使署总参议，也是以前殷司令的高级幕僚。任洪安是老谋深算的角色，之前两边都不得罪，如今倒有了投靠殷鹤成的意思。
一顿饭过后，任洪安请殷鹤成去他的茶室喝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眼前这位少帅是他任洪安看着长大了，去年开始他便代为处理殷司令的军务，年纪轻倒不见有什么差错，如今一交谈的确是沉得住气的人。
其实是乾都那边有人先找过任洪安，乾都那边政局也不稳定，几方势力蠢蠢欲动，和盛州这边联手对谁都有好处，乾都那边那位和任洪安是旧友，于是特意请他过来转达。
任洪安先和殷鹤成谈了会殷司令的近况，一边说话一边将碧螺春搁进茶壶中，突然抬起头笑着问殷鹤成：“我听伯川说，少帅最近解除婚约了？这是好事！”
殷鹤成抬眸看他，仍不动声色：“伯父这话怎么说？”
一壶茶水煮开，任洪安刚好将话说完。任洪安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殷司令从一介草莽到节制六省的封疆大吏，自然也有他的功劳。
任洪安向殷鹤成挑明了利害，殷鹤成原本是个理智冷静的人，这件事利弊摆在眼前，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说来也巧他前几天才看到过照片。他虽没有回绝，只说：“谢谢伯父美意，不过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急不得。”
话剧的正是演出就在几天后，顾舒窈虽然没有演话剧，不过后来应曾庆乾的邀请一直在忙着翻译、改编剧本。顾舒窈以前电影和话剧都看得多，对她而言也不算太难。
之前孔熙不止是女主角，剧本改编也是她，然而这次孔熙自从那次退场后便不再来了。或许是听说了顾舒窈加入了话剧团，连彩排都没来看过了。虽然最后曾庆乾在中文系找了个女生担任第一女主角，王美娟虽然只是个配角，但她为了在曾庆乾面前好好表现，台词背的一句不落，最终的演出也很成功。
药房和药厂那边也步入了正轨，她前一阵子不仅联系布里斯给药厂新买了几台机器，还给自己置办了一台汽车。药房除了大宗交易由顾舒窈经手外，其余的事主要交由陈夫人和吴叔负责。此外，顾舒窈还准备在盛州城西再开一家分店，之前选择在法租界不过是害怕将来殷鹤成找她麻烦，如今看来是她多心了。盛州城西那边的商铺地段好，人流量比法租界还要大，她的药厂还能生产的西药，去那边再办一家西药房是只赢不亏的买卖。
顾舒窈的心思大都放在学校和药厂药房，早出晚归的，陈夫人见她辛苦，连送走张家兄弟也没有去打扰她。
话剧演出成功后，顾舒窈从学校回家的时间要更早一些，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后，先去的药房，药房那时候快要打烊，里面已经没有几个人。陈夫人正在柜台前清账，柜台另一边站了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和陈夫人说话。顾舒窈觉得那人眼熟，才想起来他是元宵节的时候她到洋楼送元宵的那一位。
顾舒窈最开始只站在门口，陈夫人抬头看见顾舒窈来了，稍有些局促，那个男人许是察觉到陈夫人脸色不对劲转过身来，见是顾舒窈后，思考了一下，与她打招呼，“你就是顾小姐吧？”
顾舒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笑着应道：“是的，请问您又是？”
“我叫许长洲，是你姨妈的朋友。”许长洲还想再说什么，陈夫人“咳”了一声，让他先回去了。那位姓许的先生站在原地犹豫了会，还是听陈夫人的先走了。
陈夫人和顾舒窈一起走回的洋楼，刚才那个场面顾舒窈自然明白，可她看那位许先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还没有成家？于是顾舒窈问陈夫人，“许先生到现在还没有娶妻么？”
只要对方人品好，顾舒窈自然是支持陈夫人再嫁的，听陈夫人的语气，似乎对那位许长洲似乎也有些心思。可这个年代实在有些混乱，一妻多妾大家认为天经地义，顾舒窈不想再让陈夫人受委屈。
陈夫人立即答道：“没有，他没有妻子。”想了想陈夫人又补充道：“他前些年因为生意失败，他之前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现在已经和他离婚了。”
陈夫人有些难为情，犹豫了好久才跟顾舒窈小声交代：“他还认识你娘亲，小时候他家离我家很近，十几岁的时候就随他父亲去燕西做矿产生意，最近才回的盛州，我上次去医院给张建清送汤的时候遇见的他。”
她们一路说着话，没走几步就到了洋楼，顾舒窈原想和陈夫人接着聊，阿秀却急匆匆跑过来：“夫人，小姐，你们去看看顾家那两个小姊妹吧，刚刚有人送了封信过来，没想到梅芬拆开了，看完之后一直哭，连饭都不吃了。我不识字，也不敢随便找人看。”
信？顾舒窈皱了下眉，即刻吩咐阿秀，“把那封信拿过来，我看一下。”

第74章 复生药房
阿秀跑去拿信，梅芬和兰芳都在二楼兰芳的卧室里，顾舒窈便和姨妈往兰芳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阿秀正好赶过来，将信交到顾舒窈的手中。
顾舒窈低头看了眼信封上的字，上面写着“吾妹舒窈启，顾勤山呈。”
顾勤山？他怎么会突然寄信回来，是放出来了，还是怎么了？顾舒窈对她这个哥哥和嫂子已经彻底寒了心，因此没打算再管他们的事。不过顾舒窈还是好奇，将信取出来一看，原来是顾勤山从监狱里给她寄来的。
这时，姨妈已经将卧室门打开，顾兰芳坐在床上哇哇大哭，顾梅芬坐在顾兰芳身边，看上去稍微好一点，可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顾舒窈看着她们哭成这样，有些于心不忍。她想了想，接着去读那封信，信的上半段顾勤山写了在自己在监狱的生活，不自由，吃不好也睡不着，按他的话说是“过得生不如死”。顾舒窈看到信上的字迹还糊掉几个，像是有谁的眼泪曾落在上面，不知道是梅芬还是顾勤山。
顾勤山被殷鹤成的人一带走就是两个月，顾勤山上面也写着一直都没有告知他的刑期，两个孩子又伤心成这样似乎也不是办法，可当她的视线扫到第二页纸上，顾舒窈的眉头一下就蹙紧了。顾勤山在信上说他已经听说顾舒窈和殷鹤成解除婚约的事，但还是希望顾舒窈能去向殷鹤成求情，将他和罗氏放出来。虽然现在婚约解除了，少帅看在之前的情份上或许不会拒绝。
求情？到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在打她的注意，顾舒窈快气笑了。麻烦是他们自己惹的，没有她事事都给他们收尾的道理。
卧室门一打开，梅芬就注意到顾舒窈了，见她在读信，便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一开始似乎还有些动容，可到后面又恢复了冷静，并没有去救她爹娘的打算。
梅芬以前一直听她娘亲跟她抱怨，一是抱怨她爹不争气欠了一堆赌债，二来就是抱怨她的姑妈没良心，到了盛州时候翻脸不认人，不仅不帮持娘家，还仗着未婚夫家的势力把她爹手上的家业夺走了。
而如今将她爹娘抓走的还是她姑妈之前的那位未婚夫。
梅芬虽然不明白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她爹娘是她姑妈解除婚约后抓走的，肯定和她姑妈有关联。
梅芬见顾舒窈无动于衷，气急败坏，跑过去扯着顾舒窈的袄子，大声喊道：“是因为你，我爹娘才被关起来的！你快把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她一喊，那边兰芳也跟着哭了起来，洋楼的佣人们听到哭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过来帮忙，看到这样的场面却又不敢进来，都只站在门外。
姨妈原本在安慰兰芳，听到梅芬这么说不禁叹了口气。在顾家这样楼里，她其实是个外人，她只让阿秀帮着去拉住梅芬，也不好再说什么。
梅芬见有人来更起劲了，像是要让大家都替她鸣不平似的，一把推开阿秀的手，握着拳头拼命捶顾舒窈的小腹，又哭又闹：“你听见没有，快去把我爹娘救出来！”
哪知她刚捶了两下，就被顾舒窈一把抓住手，她力气小，犟不过她姑妈。梅芬不知顾舒窈想做什么，瞪着眼睛盯着她。顾舒窈并没有生气，等梅芬稍微平静之后，便将她的手松开，柔声道说：“梅芬，姑妈不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既救不了你爹娘，你爹娘也不是因为我才进的监狱。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这个道理你必须明白。”顾舒窈虽然语气平和，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顾舒窈说完转过头，对着门外的佣人道：“你们先各自忙去吧，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
佣人们听她这么说都离开了，而顾舒窈始终态度缓和，梅芬再闹也没意思，只一个人站在原地。
顾舒窈没有再理会梅芬，而是走到兰芳身边，拿出帕子给兰芳擦眼泪。兰芳还不到三岁，什么都不懂。她本来就哭累了，顾舒窈抱着她哄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顾舒窈见状又吩咐陈妈：“陈妈，带着梅芬小姐去洗漱，八点钟之前要睡觉，规矩不能破。”
顾舒窈神情严肃，倒有一家之长的气魄，梅芬稍微犟了一下，还是被阿秀牵着手带去她自己卧室了。
待兰芳睡下后，顾舒窈和姨妈才一起从她卧室走出，姨妈问顾舒窈：“你准备怎么办？”
顾舒窈回绝的干脆，“我之前已经给过他们两次机会，这回无论怎样，我都不愿意再管他们的事了。也该让他们吃些苦头。”她拿起信，又对姨妈道：“既然还能给这边寄信，想必在监狱的日子也没他说的那么差。”
姨妈想了想，似乎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舒窈和少帅连婚约都解除了。而且她知道那是顾舒窈自己提的解除婚约，现在哪还好意思厚着脸皮上门求人家？这也太委屈她这外甥女了。
正好到了周末，顾舒窈回到房间之后，姨妈按惯例过来将账目交给她过目。不过这回姨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将账本交给顾舒窈时说：“我下午本来准备跟你说的，梅芬那么一闹给忘了，之前天算天的不觉得，这周合起来这么一算，才发现这个星期的进账少了不少。”
顾舒窈接过账本仔细翻了一下，抬起头来问姨妈，“姨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西药还是药房出了什么岔子？”
“今天吴叔跟我说，他听买药的客人提到，说三天前城西那边新开了一家西药房，卖的也是我们这几样药，而且价格还要比我们的要低。”
也是这几样药？顾舒窈和法国那家制药公司签了独家经销的合同，其余人是没有资格卖的，这是怎么回事？而且她一个月前刚刚去过城西，那边并没有西药房，怎么就突然开起来了呢？
她前一段时间花费了过多的经历在学校里，没想到药房这边出了这样的岔子。
姨妈给顾舒窈出主意，“要不要我们也把药的价钱降下来呢？”
西药虽然利润高，但有不少利润还得扣去独家经销权的费用，如果对方没有经销权，他们这样竞争是不公平的。
顾舒窈并没有采纳姨妈的建议，第二天她向学校请了假，直接就带着吴叔他们去了一趟城西。顾舒窈明白，她必须先了解一下对方是什么情况，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不能操之过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因为这跟生意相关，若是对方心虚，说不定能直接谈下来。顾舒窈自然不能再打扮成大学生的模样，免得被人看轻，因此她换了件米色连衣裙，外面又罩了身浅灰色大衣，看上去成熟且稳重。
汽车在城西的主街的街道旁停下，顾舒窈一眼就看到了那家新开的西药房，叫作“复生大药房”，虽然叫“复生”的药房不少，可这家药房牌匾上的字和顾舒窈的“复兴大药房”如出一辙，药房周边也放着和复兴相似的广告牌，而广告排上药的包装更是眼熟。
顾舒窈先没有打草惊蛇，只让司机将汽车停在药房外面，然后一个人下车去那家药房买药。
这家复生药房连装修到陈设都和她的药房一模一样，每一处都是在刻意模仿她。
顾舒窈在复兴药房的经营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就这样被人拿去仿冒，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顾舒窈因为不经常在复兴药房露面，因此没多少人知道她就是东家。这家药房的伙计只当顾舒窈是普通的客人，见她衣着光鲜，便热情将她迎了进去：“这位小姐是要买什么药么？”
顾舒窈指着柜中的西药道：“止痛水、健脑丸这些每样都给我拿一样。”
那伙计见顾舒窈出手阔绰，待她也格外热情，其实周围还站了一排买药的客人，却只听顾舒窈的差遣。
顾舒窈趁着那伙计包药的工夫问他：“你们这家药房和法租界的复兴药房有什么关系？”顾舒窈虽然是在问伙计，可她声音不轻，一旁买药的可人都听见了，他们其实也觉得眼熟。
伙计立即抬起头来看了眼顾舒窈，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谨慎道：“小姐，我们家和他们没有关系。”
顾舒窈又问：“我听说法租界的复兴大药房拿的是独家经营权，你们既然没有关系，那你们卖的这些药是真是假？”
顾舒窈一说完，立即有人起哄：“对呀，你们这药便宜这么多，不会是假药吧。”
伙计没想到顾舒窈会提起经营权，又见这么多人问他，有些慌了手脚。他皱着眉将包好的药塞给顾舒窈，走到柜台后的一间房里去了。不一会儿，从那间房中走出一个穿着长袍的人，五十来岁，看着像这家药房的掌柜。
那伙计伸手指了指顾舒窈，想必是在里面跟那位掌柜提起这么回事。顾舒窈也不慌张，只偏着头大量那位掌柜。
那掌柜比那伙计镇定得多，直接对顾舒窈道：“刚才是这位小姐提问？好问题！我们复生大药房去年就跟美国一家药商签了独家经营权，跟复生大药房签的是两家药商，自然不存在什么冲突，而且比复生签的早得多！”
美国的药商？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刻意顿了顿，打量了一眼顾舒窈后，有些得意地笑道：“您应该还不知道这家药房是谁开的吧，我们的东家可是这届盛州新药公会的主席刘四爷！复生药房不过是他开的一家新店，怎么可能卖假药呢！”
当初那些药商都联起手来对付顾舒窈，更不可能让她进什么新药公会。顾舒窈之前因为有独家销售权在手，也并不在乎他们的排挤，只想着能不能直接跳出这个行业进入商会，因此也没怎么打听过这位刘四爷的底细。
许是那位掌柜看见顾舒窈听见“刘四爷”的名字无动于衷，她索性凑过来，似笑非笑地跟顾舒窈补充，“您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个中利害，不妨跟您明说，刘四爷可是帅府五姨太的亲表哥！在盛州，您应该知道的。”
顾舒窈突然想起来，五姨太确实和她说过她有个表哥做西药生意赚了不少，不过顾舒窈还记得五姨太年前还跟她讨过止痛水，却只字未提她表哥，依五姨太的性子她表哥若是也有经销权，五姨太是一定会告诉顾舒窈的。
顾舒窈不动声色，拿着在复生大药房买的西药直接去了药厂，交给生产药的技术进行成分分析，得出的结果是复生卖的这些药无论是颜色、气味还是成分都大同小异，分明就是仿制！
这也不奇怪，那刘四爷做了这么久的西药生意，自己也有药厂。何况这些西药在南方早已经卖开，他想生产并不难，但是他就算生产出来，也并没有经销的权力。
顾舒窈从药厂直接回了药房，她想了想吩咐无数道：“再去做几块新的广告牌来，印上“独家经销，并无分号，侵权必究”这三行字，字要大要醒目，另外西药的定价不要减，但这段时间可以做促销，通过折扣和他们的价格保持齐平。再去做几块促销的牌子！”看上去差不多的商品，价格高的总会让人潜意识觉得质量更好，而通过临时做促销用折扣达到最终价格一样比直接调价要好得多。
虽然那边和帅府有牵连，但顾舒窈并不打找算殷鹤成。顾舒窈吩咐完吴叔又去民强路，她先去咨询了陈律师，了解到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也是可以起诉的，而且最好是联合法国那边的药商一起，这样胜算会更高。
从律师事务所离开，顾舒窈差人找了那家法国药商在中国的负责人，那几个法国商人已经离开中国，负责燕北这边西药生意的是个中国买办。然而顾舒窈差人找了他好几次，他总是推脱有事，要稍微等一会儿。
那位买办的态度让顾舒窈有些怀疑，难道他和刘四爷这件事有关联？
好在这两天里因为顾舒窈做的应对措施，虽然利润不如从前，生意明显好转。不少人看见她广告牌上的标语也开始怀疑复生大药房的西药是否有授权。
法国西药公司的买办过了两天才来顾舒窈的复兴大药房，这个人姓吴，四十来岁，穿着丝绸制的长袍，手里却夹着公文包，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
顾舒窈请他去药房的办公室就座，寒暄过后，便将刘四爷涉嫌私自贩卖授权西药的事告诉他，以及跟他说了她表明了联合他们一起打官司的态度。
吴买办一开始还对刘四爷的做法稍表现出了些愤怒，只是一听到顾舒窈说要打官司便犹豫了，“怎么还要打官司，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何况你也不知道他们手上是不是真的有经销权，说不定是误会一场呢。”
夜幕已经降临，另一头的麓林官邸里已经亮了灯，黄维忠得了消息正往殷鹤成的书房走。自从上次殷鹤成向他交代让顾勤山寄信一事后，黄维忠一直在琢磨殷鹤成的意思，他起先不明所以，想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揣测出少帅的心思。
然而几天过去了，顾小姐那边并没有动静，并没有要来找少帅的打算。黄维忠派人去燕北女大一问，竟发现前两天顾小姐还请了假。他再一细问，才知道原来是顾小姐的药房出了问题，被刘四爷新开的药房抢了生意。
黄维忠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少帅的公务已经处理完，正准备去敲殷鹤成书房的门。哪知他刚走几步，就有侍从室的人追上来，“黄副官，你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顾小姐那边还有什么事？”
“不是顾小姐，是之前那个戴秘书，这几天又在那洋楼里哭闹个不停，哭着喊着着要见少帅一面。”
黄维忠听到是戴绮珠后，稍微皱了下眉，“你这存心是让少帅不痛快，要说你去说。”戴小姐嚷嚷着要见少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少帅一次都没去过，他之前汇报过两次之后就不敢再提了。要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还做什么副官？
黄维忠回绝了那侍从官，上前去敲门，得到殷鹤成允许后大步走了进去。然而他刚准备汇报，却发现任参谋长也在。
“什么事？”殷鹤成抬头问他。
黄维忠先看了眼任子延后，犹豫了会，只用别的公务搪塞了过去。他说完却仍站在原地，并没有退出去。
见黄维忠进来，任子延倒不避讳，仍笑着对殷鹤成道：“雁亭，徐秋丽你还记得么？这阵子当红的那个电影明星，演《风华绝代》的那个，她过几天在家里开酒会，想邀请你过去，不过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特意让我来问问你。”就算徐秋丽没开这个酒会，任子延早就有这个打算了，这段时间他总是看见殷鹤成板着张脸，想必解除婚约那件事还是让他这兄弟不痛快。不过这有什么难办的，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的事，还怕忘不了谁？
然而殷鹤成根本就没心思听任子延说这些，他是极其敏锐的人，自然察觉到黄维忠找他另有他事，而且还有避着任子延的意思。他顺着往下一向，便大概知道黄维忠要跟他汇报的是什么事。他虽然沉得住气，却也等了有好几天了。
殷鹤成看见黄维忠欲言又止，而任子延仍坐在沙发上，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口挠似的，让人心神不宁。这个时候任子延再说什么，他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皱着眉头扫了任子延一眼，只觉得他多余，冷声道：“我最近没空，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任子延没想到他会一口回绝，“嗳”了一声，没过脑子直接开了口，“雁亭，你不会还想着那个顾小姐吧？”
听到任子延提起顾小姐，黄维忠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任子延，又去看殷鹤成的脸色。
殷鹤成脸色瞬间变了，扫了一眼任子延一眼，才说：“跟别人没有关系，我这阵子没有时间，谁都没空见。”说完，殷鹤成便站了起来，任子延知道他这是要送客了。任子延算是个识趣的人，知道刚才失了言，便主动和殷鹤成告辞了。
任子延走之后，黄维忠看见殷鹤成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点了一支烟兀自抽了起来，并没有过问的意思。
黄维忠听完殷鹤成和任子延的谈话后，他也有些犹豫了，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会错了意。哪知殷鹤成抽了几口烟后，突然抬头问他，“她人现在在哪？”

第75章 乱世之道
顾小姐现在人在哪？
黄维忠愣了一下，难道少帅是以为顾小姐到官邸来了么？他犹豫了一会，只说：“顾小姐现在应该还在复兴大药房。”
不过殷鹤成听黄维忠这么说，依然不动声色地抽着烟，问道：“那你是要汇报什么事？”
黄维忠这才将顾舒窈药房的事情报告给殷鹤成，说完又请示他：“少帅，顾小姐那似乎遇上了麻烦，要不要属下带人去……”
殷鹤成打断他，“不用，你派人盯着就好，有什么事及时跟我汇报。”
顾舒窈那一边，她总算明白吴买办是怎么想的了，吴买代理的那家法国药商远不只卖顾舒窈那几样药，而吴买办和刘四爷也有些交情。顾舒窈在和他的谈话中，也听出了他忌惮刘四爷在燕北西药届地位的意思，想必这位买办害怕官司影响他今后的生意，因此并不准备出面。
吴买办还告诉顾舒窈，他们一开始就是想着将独家经销权卖给刘四爷的，只是价格上没谈拢，才让顾舒窈捡了空子。
顾舒窈大概明白了吴买办的态度，不过她也不着急，她一边让陈律师着手准备律师函，一边将问题抛给那位吴买办，“既然您和刘四爷相熟，索性您去跟他谈谈？”
吴买办犹豫了会后还是答应了，顾舒窈又拿出一封信让他转交给刘四爷。这封信是顾舒窈写的，因为和五姨太还有些交情，顾舒窈想着这件事或许能够和平解决。顾舒窈在信上说，如果复生药房停售哪几种药，她可以做到既往不咎。同时，她在信的末尾还写了让刘四爷代她向五姨太问好。刘四爷既然费了心思模仿她的药房，自然是打探清楚了的，她虽然和殷鹤成解除了婚约，但她和五姨太的交情是另外的，因此想看看刘四爷能不能看在五姨太的面子上不再刻意抢她的生意。
就这么封信交过去，顾舒窈还觉得没多少把握，于是自己试着去找了下五姨太。帅府她是自然不能去了的，怎么才能见到五姨太呢？顾舒窈想起五姨太总爱去永平百货，而王美娟正好就是王经理的妹妹。
顾舒窈便让王美娟帮她忙，让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给五姨太打电话过去，就说到了新款式。王美娟虽然不知道顾舒窈这么做的原因，但她一直感谢顾舒窈，便也按着她说的做了。
那天下午，顾舒窈果然在永平百货门前等到了五姨太，五姨太身后原本跟了顾家的听差与卫戎，见有人过来拦，原过去阻挡，见到是顾舒窈之后，却也都退了一步。
还有听差没改过口来，唤了顾舒窈一声，“少奶奶”。
顾舒窈没管他们，直接跟五姨太说想请她喝咖啡，没想到五姨太似乎清楚得很，完全不给顾舒窈机会，三言两语拒绝了她，“舒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男人的事我可插不了手。”
五姨太这么说，顾舒窈算是明白了，刘四爷应该是提前和五姨太打过招呼的。顾舒窈当初因为姨妈离婚的事态度坚决，得罪过五姨太，而五姨太也是爱计较的性子，估计一直在心里抱怨她。
五姨太看了眼她，又跟她道：“要没别的事，我就先上去了。老太太前段时间又气病了，我还得早回去伺候呢！”
顾舒窈知道无趣，也不愿再纠缠，跟五姨太告辞便离开了。从永平百货离开，顾舒窈转头就去法租界找布里斯，既然和平解决不大可能，不如来个硬碰硬，反正她也不理亏。不过顾舒窈也不敢保证一定不存在什么巧合，毕竟民国时期的新药市场并不规范。因此她来布里斯帮忙鉴别，不过布里斯反复确认之后，一口咬定并没有刘四爷嘴里说的那家美国西药公司。
布里斯听说了顾舒窈的遭遇后，给她提建议，“还过两个月，我那两个法国朋友两个月之后就会回来，实在不行你当时候可以跟他们谈。”说着，他又撇了撇嘴，“我当时就跟他们说过，那个中国买办并不靠谱。”
顾舒窈摇了摇头，“你说的是最后的办法，两个月实在太久了，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我还是准备先试一试。”
如顾舒窈所料，那位吴买办第二天再到复兴药房的时候还是毫无进展。那个吴买办道：“顾小姐，这回我可是无能为力了，刘四爷说了，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他还让我转告您，他适合您之前还是亲戚，现在已经不是了。”这句话说得很明白，就是欺负她已经解除了婚约，无权又无势。
吴买办又对顾舒窈耍起了无赖，皱着眉头说：“要不然您自个和法国那边联系？再说您最初签合同时也不是由我经手的。”说完便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和法国那边联系？这个年代既没有网络，也打不成越洋电话。靠着写信？在路上耽误几个月已经是小事，能不能寄到还是个问题。吴买办这话一说出口摆明了就是要推卸责任，想必他和刘四爷是谈拢了，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管这件事。
吴叔虽然跟着顾家开了这么久药房，但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他无计可施，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顾小姐和少帅的婚约以前知道的人就不多，而现在婚约解除了，哪里还能再挑明了借人家的威风？
吴叔只觉得脑仁疼，然而吴买办刚走了两步，顾舒窈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诶，吴买办，先别走啊，您还真当这是一锤子买卖？”
顾舒窈虽然带着笑，可那句“一锤子买卖”说得却不轻。吴买办连忙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顾舒窈，“顾小姐，说话可是要讲良心的，您话可不能这么说？”
顾舒窈给吴叔使了个眼色，让他将吴买办扶回椅子上做好，然后半真半假地和他开玩笑：“吴买办，我怎么说不打紧，关键得看我这么做！您也说过您代理的药也不止我卖的那几样，等将来出了什么新药，我何必要花一大笔钱买什么特许经营权？还不如也学着他们向“美国”的公司直接买呢！”
吴买办当然听得出顾舒窈话中有话，什么向“美国”公司直接买？分明就是要学着刘四爷私自卖他们的药。吴买办急了，“顾小姐，您要这样说，将来我们的生意可是做不成了！”
顾舒窈朝着他莞尔一笑，“您和我做不做得成对您来说的确不重要，重要的事这盛州城里还以后有没有冤大头肯向您买经销权！”顾舒窈见这位吴买办慌了阵脚，一鼓作气将想说的说完：“吴买办，我不妨跟您说明白，就算您这边不同意，等过几个月法国那边来人了，这官司我还是要接着打，不是您想满就能瞒得过去的！到时候法国那边怎么看待您，我就不知道了。”
得罪刘四爷顶多是让他今后生意不好做，而眼前这位是准备直接砸了他饭碗，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何况这顾小姐原本就占着理。他原本只是以为她一介女流又没什么背景好欺负罢了。
这燕北六省做西药生意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吴买办别无他法，连连摆手：“姑奶奶，就按您说的做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只想请您们诸位给我留口饭吃！”
看着这位吴买办无可奈何只能服软，吴叔在一旁没忍住笑了。这顾小姐是他看着长大的，没想到这几个月下来这么有能耐了，可比她哥哥强得多！
吴买办这里松了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顾舒窈让陈律师给刘四爷寄了一封律师函，然后又让人将律师函的内容抄下来直接贴在复兴药房的门口。那个刘四爷是五姨太的亲戚，又是什么新药协会的主席，顾舒窈并不敢保证这回打官司一定能赢，因此不如靠制造舆论先占些上风。
刘四爷自然是拿不出什么授权书的，顾舒窈那授权书一挂，盛州城里顿时议论纷纷，本来就有人觉得它从都到尾都是在模仿复兴，现在看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那一天复生大药房的药价即使减了又减，依旧是门可罗雀，还有不少之前在他那买过药的人去找他们退钱。
顾舒窈习惯了现代解决问题的途径，原以为最多还需要在官司上费点心思，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复兴大药房的橱窗就被人砸了，先前的广告上也被人泼了墨水。而昨晚在药房守夜的伙计听到打砸声跑出来，也被人打成了重伤！
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干的！听那个伙计交代，那伙人手上不仅凶得很，带头的还用枪指着他的头吓唬他。
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讲规矩，龌龊下流的手段层出不穷。顾舒窈气不过，原想着直接向法院起诉，后来还是忍住了，只向法租界的巡警报了案。
好在药房是在法租界，巡警一帮着警戒，那伙人虽然没有再过来，但巡警也表示不方便去抓人。
听到外国巡警都是这样说，顾舒窈便更不安心了，她忽然明白，她从前可以跟别人谈法律讲道义不过是他们都忌惮殷鹤成。而如今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中，对方不过是吃准了她没有婚约在身，无权无势就算再有理也是任人宰割的份。也是，她的哥哥嫂嫂还被关在监狱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得罪了殷鹤成，她哥哥嫂嫂才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姨妈见顾舒窈如今处境麻烦，不再避讳，喊了许长洲过来帮忙，她外甥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还要面对那样一群泼皮。
许长洲前些年一直在外做生意，这种事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因此他还算镇定，帮着顾舒窈指挥着伙计将药房恢复原样，又跟顾舒窈道：“听说他们手上还有人有枪，跟他们硬碰硬怕是难有好结果，这年头在外做生意，还是要有个依仗才好。在法租界其实还相对安全，你出去了一定要当心。”
许长洲指的依仗顾舒窈也明白，她和殷鹤成也算是和平解除婚约，她提要求或许他不会拒绝。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一想到要去求他她就觉得浑身难受。
求殷鹤成还不如被刘四爷逼急了服个软，毕竟她现在脚跟还没站稳，毕竟她顾舒窈是一家之主，不仅仅是保护自己这么简单，这么多人的安危祸福都系在她身上。
不过顾舒窈想了想，店伙计不是说刘四爷手上可能有枪么，万一她服了软对方也不肯善罢甘休怎么办？
顾舒窈索性去了趟法租界找到布里斯，又在他手上买了把勃朗宁手枪以及二十发子弹，她不拿枪主动惹事，拿着也好防身。
这个年代的枪支并没有怎么管控，长河政府最先还要持枪的人办枪支许可证，可后来走私枪支的外国人一多，根本就管控不过来，只要不是土匪，普通民众私下买卖枪支便也没人管了。
而刘四爷那边确实不怎么想善罢甘休，虽然人也打了，店也砸了，刘四爷还是觉得不痛快，自己居然被一个女人收拾了一顿。
他已经听她表妹说了，这个顾小姐和帅府解除婚约的时候并不愉快，和少帅、殷老夫人更是闹得很僵，因此并不用担心帅府那边。刘四爷一心想给顾舒窈一个教训，他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跪在他面前求饶才肯罢休。只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他虽然派人跟踪顾舒窈，观察到她每日都要去燕北女大，可也发现她是坐汽车出行的，人只在学校和法租界中。而这两个地方都又巡警在，容不得他们放肆，因此不是找人算账的好地方。
刘四爷想到这，索性派人就在法租界门口守株待兔，他不信这个顾小姐一辈子不出去。
顾舒窈也不是什么轻易服软的人，她也没有主动去找那个什么刘四爷示好，见他们除了继续出售西药外不再采取其他措施，便以为事情过去了。
许长洲向姨妈求了几次婚，姨妈都没有同意。而与此同时，顾舒窈又从姨妈那听说了陈妙龄的婚讯，和省政府一位高官的儿子，不过听姨妈说，那个是个公子哥，只在政府挂了哥职，做派也不好。
顾舒窈知道姨妈其实对许长洲这个人很满意，只是先前离婚的阴影还未消除，于是笑着鼓励她：“姨妈，结婚就是让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的到承认，跟别人的看法没有关系，您如果喜欢许先生，便可以答应他。”顾舒窈叹了口气，又说：“我倒是觉得陈妙龄这婚结的突兀，和男方连面都没见上几回，就要成婚了。”她想起过年时陈妙龄与她说她要结婚时的语气，她能感觉到陈妙龄的将就与失落。可别人的事她管不着。
而顾舒窈开始同往常一样上着学，因为上回的话剧演出成功，曾庆乾便让她在帮忙写一个新的剧本。
曾庆乾对她说：“那场话剧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不过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改编外国的经典总少了些亲切感和真实性，而且剧本不一定能表达出我们想表达的，我们不如从一些社会新闻中取材进行改编，从而达到一个唤醒他人的目的，比如保卫我们的祖国不受侵犯、维护法律公正。”曾庆乾想了想，“现在政府的舆论管控很严格，或许只能从生活中着手，现在她们喜欢看的话剧都跟婚因爱情相关，要不我们也可以写一个结合时代背景的，我手里正好有一个大纲！”
这个年代的婚因与爱情，无非是包办婚姻与自由恋爱，顾舒窈想起了陈妙龄的婚事，对于那件事她虽然觉得遗憾，却无能为力，或许通过话剧这种形式带给人更多的思考是她目前能做的。而且她自己也深受其害，感触自然深刻，于是答应曾庆乾：“我和你一起写！”
曾庆乾见顾舒窈答应的爽快，笑着看了她一眼。自由恋爱，多么美好的事情。
那天顾舒窈和曾庆乾商量了许久的剧本，她回法租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那天是二月二十三，顾舒窈总觉得是什么日子，却不太想的起来。
因为许长洲过两天要回燕西，这几天姨妈去在许长洲在盛州的洋楼，因此法租界的洋楼就顾舒窈和顾家两姐妹在。然而开饭之前，顾舒窈注意到梅芬不见了，她问了佣人也不知道梅芬的下落，只说梅芬小姐早就回来了，但不知道人去哪了。
莫非是去和同学一起玩了？顾舒窈又坐在餐桌前等了半个多钟头，仍不见梅芬的影子，过了好久兰芳才吞吞吐吐说今天其实是罗氏的生辰。
梅芬未必是离家出走了？还是……顾舒窈不敢往下想，只好带着佣人连夜去找梅芬，房租街四通八达，人又有限，只能几个几个分头找，而顾舒窈觉得天黑之后的法租界稍有些可怕，索性带了枪在身上。
顾舒窈和阿秀一起，走了几步看见往西掉了一只蝴蝶结，她们一起沿着法租界的主干道往外找去，眼看着就要到了法租界的巡捕房，幸好阿秀眼睛尖，一眼就看见前面法租界外头的墙角下蹲着个小女孩，从远看穿着就是梅芬。她们只顾着找梅芬，没有意识到那边角落还躲着其他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群人虽然没有被顾舒窈看见，却早就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他们虽然被吩咐不准轻举妄动，但之前就看除了势头不对，早就赶回去汇报了。
顾舒窈好阿秀刚往梅芬那走，梅芬立即站起来跑开了，顾舒窈和阿秀也只好跟着她跑。
哪知刚跑了几步，法租界外守着的那六七个男人突然围了过来，嘴里嚷嚷着：“都别想跑！”
顾舒窈和梅芬她们被这群人团团围住，刘四爷也在其中。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你，跪下来给四爷磕几个头。”其中的人指着顾舒窈吆喝道。
“所以是冲着我来，跟她们都无关是么？”顾舒窈抬眼看了刘四爷一眼，“那放她们先走。”
刘四爷突然笑了起来，“那可不行，放了她们我怎么要挟你？毕竟我们顾老板是女中豪杰，你要是宁死不屈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枪来，直接对准了梅芬，然后对顾舒窈道：“这个是你侄女吧，不想让她死，你就给我跪下来！”
刘四爷对顾舒窈的不满已不是一日两日，他一个新药协会的主席，居然被一个女人欺负，说出去算什么事？正好这回得了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出这口恶气，欺负女人的法子他多得是。
梅芬之前一直在闹情绪，被刘四爷这样一吓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连女人孩子都斤斤计较的人算什么东西？顾舒窈愤怒极了，却也慢慢地往下屈膝。眼看着她就要跪下去，谁都没想到她突然拿出一把枪来，利落地上好膛，然后对准刘四爷。
这个世道只有两种活法，要么软弱到底，要么比对方更狠。
刘四爷说白了只是个药商，和周三爷那种和土匪打交道的并不相同，他的枪更多的是拿来吓唬人的，就像上次吓唬那个伙计一样，连膛都忘记上了。这个年代虽然混乱，可杀了人照样要偿命，因此买枪的人多，实际上用过还杀过人的人并没有几个。
许是刘四爷见她动了真格，立即扔掉手中的枪，“噗通”一声自己先跪在地上。而周围那些个拿着刀的打手也都纷纷把手里的刀和匕首扔掉，举起手来。
顾舒窈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们还要纠缠一阵，没想到竟这样服软了。只是当她看向阿秀和梅芬时，却发现她们也不敢说话，只死死盯着她后面。
她后面有人？
顾舒窈的心猛地一紧，拿着枪猛地转身，才发现她身后不远处站了好几个举着步枪的士兵，而她的枪口也正好对准了那个离她最近的人，那个人她并不陌生。
两个月不见，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姿势重逢，那个人也不禁扬了下眉。

第76章 别来无恙
殷鹤成就站在她的面前，依旧是一身英挺的戎装。两个月不见，已经由冬入春、天气回暖，他身上的呢绒大衣也换成了一件藏南色的呢质披风。
顾舒窈没有想到站在她身后会是他，稍有些意外。
殷鹤成虽然被她用枪指着，却镇定自若地打量她以及她手中的枪，还稍微挑了下眉。
顾舒窈连忙将枪放下，问他：“你怎么在这？”这是这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她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既没有他期待的欣喜，也没有他以为会有的怨憎。
他并没有说话，反而轻轻蹙了下眉。
顾舒窈的确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带着人突然出现？他的卫戎又端着枪指着刘四爷，莫非是刘四爷也得罪了他？不过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是因为她过来，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面，也没有丝毫联系，她原以为以后也都这样了。
顾舒窈稍微想了一下，不再去管殷鹤成。梅芬不过七岁，哭得不成人样，顾舒窈先得去安慰她。哪知她刚转身，他突然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是温热的。
顾舒窈不知他的用意，试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回过头皱眉看他。他敛了敛目，扣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她手上的枪就势落入他的手中。殷鹤成熟练地卸下弹夹、取出子弹、将保险栓关闭。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有他作为军官的干脆。他拿着她那把勃朗宁手枪又看了两眼，然后抬起手将枪还给她。
顾舒窈接过他递过来的枪，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谢谢你。”，她平时枪接触得不多，用枪的习惯也不太好，上了膛的手枪拿在手里确实是很不安全的，万一走火就麻烦了。
说完，顾舒窈直接转身走到梅芬身边，梅芬还站在那里瑟瑟发着抖，顾舒窈蹲下身一把将她抱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韧：“别怕，姑妈在这里。”
他看着这一幕出了神，他习惯了小鸟依人的女人，习惯了她们的娇媚、温柔，也习惯她们依附他、仰仗他，在她们逢迎、取悦他的同时，他也愿意为她们撑腰。而如今，她却成了别人的依靠。
刘四爷还跪在顾舒窈身边，看着眼前的阵势发怵，他虽然经常打着帅府的名义，但是真正能见殷鹤成面的机会并不多，他能狐假虎威也仅仅是沾了五姨太的光。可说到底，五姨太原本不过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帅府其实没太多地位。他先是看了眼顾舒窈，又去看殷鹤成，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明明听五姨太说过，少帅不仅和这位顾小姐解除了婚约，还抓了她的哥哥嫂嫂，明摆着已经撕破脸了。可今天他在一旁看这着，却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刘四爷开始只想着怎么让这顾小姐难堪，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过来，他又是个大嗓门，因此他刚才让顾小姐下跪的那句话少帅肯定是听见了。
不过退一万步，少帅和这顾小姐解除婚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更何况他除了说了那句话之外也没做旁的。他虽然掏出了枪，这顾小姐不也还拿着枪指着他的脑袋么？少帅因为这是抓他也没有理由。
刘四爷想到这尤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故作镇定地对着殷鹤成讪讪笑道：“少帅，我是五姨太的表哥，我叫刘平友，您之前见过的。”
然而殷鹤成并没有理会他，往黄维忠那边使了个眼色，黄维忠立即会意，带着卫戎上前去逮人。
刘四爷急了，殷鹤成的卫戎不比警察厅的人，他不敢想象被他们带回去是怎样的下场。刘四爷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走投无路只好去求顾舒窈：“少奶奶，您帮我替少帅求求情，都是误会一场啊！”
听刘平友这么说，殷鹤成下意识也去看了眼顾舒窈，只见她稍稍愣了一下，皱眉道：“你求错人了，我们的账我们以后慢慢算，你和少帅的恩怨跟我无关。”
殷鹤成看得出，她很不情愿刘平友这么叫她，而“少帅”这两个字便是刻意在于他撇清干系。
刘平友越听越糊涂，他和少帅哪有什么恩怨？他也觉得奇怪，少帅怎么会突然到这来？可如果少帅不是为了顾小姐，那他们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平友完全没弄清楚状况，殷鹤成的卫戎已经按着他的肩将他和他的手下都带走了。
顾舒窈还蹲在地上，殷鹤成站在原地，垂着眸子看她。
因为顾舒窈才从学校回来，所以她还是一身学生的打扮，月白色的上衣搭配西式的百褶裙。可她将梅芬搂在怀中时，又有着和她这身装扮不相衬的成熟，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差点有过一个孩子吧。
过了一会儿，顾舒窈扶着梅芬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却只与他稍微点了下头，便是与他告别了。
殷鹤成随着顾舒窈转身，淡淡道：“我送你们吧。”
顾舒窈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洋楼虽然不远，路上却很黑，刚才的遭遇历历在目。殷鹤成主动开了口，她也没有拒绝，“谢谢你。”他和殷鹤成的婚约是和平解除的，虽然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但这样偶然遇见也用不着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她没有注意到，她说出“谢谢”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下。
她还是不了解他，他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绅士。他这次过来除了出手帮她，还是要来与她谈条件的。他之前的确失算了，他没想到她解除婚约不到两个月便进了大学，还和一群学生混在一起。一脱离他的掌控，她过得未免太自由肆意，一想到他这就觉得不舒服。特别是今天真正见到她，这种念头愈发强烈。
他要用顾勤山或是别的什么事去重新约束她，约束她与其他男人通通保持距离，就算她其实已经不是他的女人。或许未婚妻还是和别的女人有些区别，就如他今天不能坐视不管，他也不能忍受她和别的男人这么快就有交集。
殷鹤成的人先押解着刘四爷回去了，只留了黄维忠和另外两个卫戎在后面跟着他们。梅芬走在阿秀和顾舒窈的中间，殷鹤成在顾舒窈的身侧，却与她保持了段距离。
一路上梅芬不停地啜泣着，顾舒窈和阿秀除了在一旁安慰外，并没有再说什么。殷鹤成只时不时用余光往她们那边瞥一两眼，也没有说什么，他其实是在等着她开口。
虽然遇上这种事情提出送她们回家确实没什么不妥，她原以为没有什么，可当殷鹤成真正走在她身旁时，顾舒窈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他没怎么说话。
眼看着洋楼就在不远处，梅芬也渐渐平复下来，顾舒窈往洋楼那边偏了下头，与殷鹤成道：“今天谢谢你了，洋楼就在前面了，这边也有灯，就不麻烦少帅了。”
殷鹤成原本在出神，听到她主动和他说话连忙去看她。她正礼貌地朝自己笑，说的却是让他走的话。他原以为她会跟他提顾勤山的事或是别的他想听的，可她只字未提。
殷鹤成皱眉盯着她看了后，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他转过身，却又突然回过头交代她：“那个刘平友我会关他几天，你不必担心。”
听他这么说，难道他是为了她才将那个刘四爷带走的？顾舒窈有些诧异，却也不好多问。
而他也在打量她，他的暗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可她依旧无动于衷，还好顾勤山的女儿也在。梅芬一听他那么说，情绪立即变得激动起来，凶巴巴地对殷鹤成道：“你为什么把我爹娘关进监狱？你放他们出来！ ”
殷鹤成稍微敛了下目，依旧盯着顾舒窈看，而他自己却没什么举动，倒是黄维忠已经带着人赶过来了。
然而就在顾梅芬就要冲到他身上时，顾舒窈板着脸三步并做两步赶过来，一手就抓住了梅芬的手臂，“回来！你想干什么？”
梅芬性子犟，一面甩手跺脚，一面对着顾舒窈吼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一起的！我娘说过，你还没嫁人就翻脸不认人！没成婚就整天跟他睡在一起，现在他不要你了，你还帮着他，不要脸！”梅芬因为摆脱不了顾舒窈的手，又哭了起来。
顾舒窈难以想象这样粗俗的话竟会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还当着殷鹤成的面。殷鹤成送她们已经够尴尬了，居然又提起从前的事，顾舒窈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只见他只站在一旁，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顾舒窈自然不可能跟梅芬解释为什么要抓她爹娘的事情，她压住怒气，索性将话题挑开：“顾梅芬，那你娘是不是还说过我抢了你爹的家业，你爹原本好好当着家却变得寄人篱下？”
“对！”梅芬一边哭一边喘气。
梅芬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懂事了，顾舒窈跟她直说：“顾梅芬，那我不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爹的家业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输光了，要是没有我把它们都赎回来，你爹娘和你们姊妹早就露宿街头冻死了。你爹娘就算放出来，我也不打算让他们住在这里！但你们姊妹年纪还小，我又是你姑妈，所以我不会不管你们。我送你去上学，就是想让你能明事理，有是非观，而不是根据亲疏关系来胡搅蛮缠！”
梅芬其实是害怕殷鹤成的，她只敢跟顾舒窈闹。顾舒窈在小事上一向包容她们，这一次却发了脾气，梅芬第一次见她姑妈生这么大气，先是一愣，然后气急败坏地一边嚎哭一边往洋楼跑，“我不管！你们都是坏人！”
梅芬的哭声听起来十分惨痛，阿秀跑了几步想去追，问顾舒窈：“顾小姐，这可怎么办？哭成这样子喉咙不得哑了。”
顾舒窈见梅芬往洋楼里跑，因此不着急，“随她哭！就是得让她明白这样哭闹解决不了问题！”
顾舒窈实在气坏了，没注意到殷鹤成一直在一旁看着她。
黄维忠是个有心人，连忙赶过来指使着阿秀先回洋楼安顿，然后只安排待着卫戎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路上虽然偶尔有汽车驶过，一时间行走的却只有他们两个。法租界这边有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两条长影，风徐徐地吹过来，带了些花香，顾舒窈往路旁的花丛中看去，才发现开满了黄灿灿的迎春花。她不愿回忆一些以前的事，却还是突然记起上一次他去林北之前，他们也是在这条路上走，而那时的路边还是积着雪的。一转眼，花都开了。
她实在尴尬，想了想，对着他勉强笑了一下，“让你看笑话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却没应她。他没有想到她在顾勤山这件事上，比他想象中的要有原则得多。他也没有想到，女人还会这样教管孩子，令他意外，却合他的意。
顾舒窈看他没反应，也没多想，只是感觉到肩上微微一沉，才发现他将披风解下搭在她肩上。
顾舒窈觉得十分奇怪，却还是道了声谢。虽然她想和他保持距离，但扭扭妮妮反而更加别扭。
他陪着她往前走，问她：“你那把勃朗宁从哪来的？”
“公共租界日本人卖这个的多了去了，一把手枪配两百发子弹，四十到一百块不等。”她巧妙地话题转开，可她只是避而不谈，说的都是实话。日本人走私枪支的问题已不是一天两天，这并不奇怪。
“你拿着枪做什么？”
他虽然这样问，却不是审犯人的语气，似乎还带了些寒暄一样的关心，顾舒窈也不瞒他，笑了笑：“这个世道太乱，像刘四爷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殷鹤成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谈话像是两个新认识的陌生人，保持和初次见面的理智与客气。有些话她不开口，他也只好强忍着，他见过她帮陈夫人起诉陈师长时的态度，坚决且强硬。他不知道他如果强逼她，她会怎么反抗？他想了想，不妨在她面前维持绅士风度。
离洋楼还有一段路，他却沉默了。然而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他一没有说话她就觉得尴尬，又不好意思和他再道第三次别，索性与他说些身边发生的事。
她想了想，与他笑着道：“我姨妈就要成婚了。”
虽然陈夫人离婚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可他听顾舒窈这样轻松地说起时，只觉得心里闷着什么。不过他素来不动声色，只低低地“嗯”了一句，然后突然问她，“你上大学感觉怎么样？”
他今晚的态度让她放松了警惕，只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新的知识，也结识了不少新的朋友。”
他突然不再说话，气氛重新冷了下去，顾舒窈觉得奇怪，偏过头去打量他。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过了许久才开口问她，语气是冰冷的，“新的朋友，何宗文那样的么？”他说这话的语气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何宗文那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来提何宗文，当初他让燕华女中开除何宗文的事顾舒窈还记在心上，被他这么一问，她立即不高兴了，也恢复到了曾经对他的态度，“殷鹤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给我听着，我要你离何宗文、离燕北大学那些什么大学生都远一点，对你没有好处！”
他凭什么来干涉她？顾舒窈冷笑了一声，提醒他：“殷鹤成，我们的婚约早就解除了，我现在无论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是我的自由，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没错，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他们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其实一直都明白，可她这句话正好戳开了他心底的不堪，他实在难以平复。
顾舒窈尤不解气，又学着他的语气道：“殷鹤成，我今天也你跟你说一句话，你最好离日本人也远一点，对你没什么好处！”
殷鹤成没想到顾舒窈会和他提起日本，他这阵子攒的火气全都喷薄了出来，“这种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来管！”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们之间也没有别的可谈了。眼看着已经走到顾家洋楼门口，顾舒窈将她身上的披风直接取下来塞给他，殷鹤成却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边有人走了过来，惊讶地喊了一声，“雁亭，你怎么在这里？”
殷鹤成自然认得是谁的声音，他有些窘迫，还是回过头望去。离他不远的地方，任子延和孔熙正朝这边走来，而他们此刻也正看着他们两，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

第77章 好自为之
任子延刚从吴秋丽的宴会上回来，殷鹤成没去，任子延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在那里坐了会喝了几杯白兰地后，便到法租界来找孔熙来了。
任子延其实一老远就看见顾舒窈洋楼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穿着盛军的戎装，而且根据背影他也猜到了三分。只是隔得远，白兰地后劲又足，任子延不太敢认，毕竟殷鹤成和这位顾小姐已经解除了婚姻，而且前一段时间殷鹤成连提都不愿提顾小姐。
任子延看清是殷鹤成后，着实吃了一惊。刚才吴秋丽还在问少帅最近忙什么去了，任子延还说他军务繁忙抽不开身，没成想转头就在顾小姐这里碰到了他！
任子延酒喝多了有些上头，见殷鹤成没有说话，也不管他尴尬与否，又问了一遍：“雁亭，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鹤成自然记得他在任子延面前说过什么话，好在他素来镇定，不漏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顾舒窈手腕上收回来，反客为主般扫了一眼任子延与孔熙。
孔熙看到殷鹤成在看她和任子延，于是往任子延相反的方向退了一步，与他将距离拉开。任子延即使喝了酒，也还是是注意到了，不过他想着孔熙这样的女学生脸皮薄，便也没放在心上。
孔熙抬起眸，小心看了眼殷鹤成，又去打量顾舒窈，前一阵子她因为和任子延走得近了些，曾庆乾他们对她已经有些看法，反而和顾舒窈热火朝天地排练话剧。想起顾舒窈的新话剧剧本更是好笑，居然和曾庆乾写了一出提倡自由恋爱的好戏，没想到明面一套，背地一套，自己却在和前未婚夫纠缠不清。也难怪她在学校只敢用假名，若是曾庆乾知道她是什么人，不清楚他还肯不肯与她一起排话剧？
顾舒窈开始还庆幸有人过来替她解了围，可见到孔熙之后她高兴不起来，之前好不容易才消除了些误会，今天这莫名其妙的一出不知今后又改如何解释。她虽然已经发觉和孔熙在性格上不太合得来，并不一定要强求着做朋友，但她还是担心孔熙会跟曾庆乾他们说什么。
顾舒窈想了想，当着任子延和孔熙的面对殷鹤成道：“谢谢少帅今天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不过我那个侄女还是受了些惊吓，我得先回去安慰她了。”她虽然刚才和殷鹤成并不愉快，但还是这样说着。她其实是说给任子延和孔熙听得，至少不会被他们认为是和殷鹤成在家门前幽会。
殷鹤成看上去虽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可他并没有去接她的话，连看都不去看她。
正好这个时候黄维忠已经命令司机将车开过来了，殷鹤成朝任子延点了下头算是告辞，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往汽车那边走去。
任子延见情况不对，嘱咐孔熙自己先回去，然后自己去追殷鹤成，“雁亭雁亭，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
顾舒窈原本已往洋楼里走，见任子延和殷鹤成都走了，而孔熙仍在原地目送他们，索性折回去对孔熙道：“孔熙，梅芬最喜欢你，你能帮我去劝劝她么？”
孔熙虽然不太高兴，却也问她：“梅芬怎么了？”
顾舒窈淡淡道：“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刚才有人过来闹事，梅芬受了惊吓。”她只跟孔熙说了一部分。
“那少帅呢？”
“少帅正好路过。”顾舒窈也学着孔熙称呼殷鹤成作少帅。
顾舒窈才说完，孔熙却突然笑了一下，“反正在你身上巧合也多，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我今天没空，你的事我以后还是少参与些的好。”孔熙说完便走了。
顾舒窈已经快摸透孔熙的性子，她其实已经猜到孔熙不会进来。梅芬现在情绪不稳定，说不准又会说出什么胡话，顾舒窈其实并不想让孔熙见到她，顾舒窈这么说不过借机会与孔熙解释。
顾舒窈望着孔熙的背影道：“孔熙，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和少帅见面了，希望你能在学校继续替我保守秘密，谢谢你。”
“看我心情。”她脚步稍顿了一下后，头都没回，直接往前走去。
那一边殷鹤成一上车就开始抽烟，任子延主动凑过来替他点烟，待他抽完一根后，任子延才佯装无事地开口：“今天那个吴秋丽还在问我，说少帅怎么没来？”
殷鹤成看了眼任子延，“你不也提前走了么？有什么可去的。”
“诶，雁亭……”任子延还想争辩，殷鹤成却打断他，“你和那个女学生不要走得太近了。”
殷鹤成这话一说出口，任子延当即就不爱听了，他和孔熙并没有怎么样，仅仅是他时不时投其所好请孔熙看两场外国电影、偶尔还陪她去书店看看书。外国电影里男人女人叽叽歪歪，任子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书他也是一个字看不下去。可他知道急不得，因此磨平了耐心竭尽全力地讨好，虽然到现在为止他其实连孔熙的手都还没摸着。
他殷鹤成倒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晚上地跑到顾舒窈楼下说偶遇，这话拿着糊弄三岁小孩还行。
任子延当然知道殷鹤成在担心什么，可他之前那个未婚妻更加可疑，若不是见她和殷鹤成解除了婚约，任子延并不打算放过她。
任子延喝了些酒还不太清醒，挑了下眉戏谑道：“现在顾小姐不也是大学生了么？和孔熙还是一个学校的呢。”
殷鹤成明白任子延想说什么，见他喝了酒也不和他多说。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想，他又没有像任子延一样不可自拔，他不过是看在之前的那一点儿情份上，管她是顾舒窈还是什么王舒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殷鹤成虽然看上去不动声色，可他今天的举动实在太可疑，任子延也只将信将疑。
任子延实在难以理解殷鹤成，他任子延费那么大劲追求孔熙，不过是人没到手勾得他心痒痒，可殷鹤成不一样，虽然顾小姐现在的确是变了样子，但是曾经她连孩子都替他怀过，人早就是他的了，他还有什么想头？老话说得好，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殷鹤成开始是从北营行辕临时赶过来的，他还有公务没处理完，便和任子延先回了北营官邸。殷鹤成回到他的办公室处理公务，他原要派人送他回去：“醉醺醺的在行辕像什么样子？你先回去。”
任子延喝多了酒，不怎么想走动，死皮赖脸在殷鹤成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打了会盹。
眯了不到半个钟头，任子延便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黄维忠走了进来，皱着眉头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些为难。
“什么事？说。”殷鹤成抬头问黄维忠。
黄维忠犹豫了会才道：“洋楼那边传来消息，说戴小姐已经连着好几天天不肯吃东西了，说一定要见您一面，不然就绝食。”黄维忠战战兢兢的，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向少帅报告这件事，自从戴小姐被软禁之后，三天两头地吵着要见少帅。前几次他还禀告了，可少帅不仅没有去的意思，还嫌烦，黄维忠之后也不敢再提了。只是这一回，那边将事情说得很严重，他把事情压着，万一戴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呢？
任子延听到黄维忠向殷鹤成报告的是这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才去了顾小姐那，这边又来了戴小姐，谁叫他殷鹤成之前处处留情？
任子延原以为殷鹤成不会去，没想到殷鹤成看到他笑后敛了敛目，对黄维忠道：“跟那边说，我一个钟头之后过去一趟。”
任子延十分惊讶地看了殷鹤成一眼，他记得殷鹤成之前是完全不见戴绮珠的，难不成真的怕她死了？
黄维忠一走，殷鹤成低下头又开始批阅文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三刻钟之后，他处理完公务，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殷鹤成站在原地冷着眼打量她，她见他没有过来的意思，自己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一边看着他，一边当着他的面脱下外面那件的风衣，他这才注意到，她那件风衣底下，只穿了一条藕粉色丝绸质地的吊带睡裙。
戴绮珠见他神色稍有变化，以为他动情，又伸过手来去解他戎装上的扣子。
然而那只手刚碰到第一颗扣子就被殷鹤成按住了，他皱了下眉，冷静地将她的手拿开，然后又弯下腰捡起地上她那件大衣，重新披回她身上。
戴绮珠尤不死心，“你将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快寂寞疯了，你知道么？我每天都在想你，留声机里放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跳的那支曲子。”说着她立即转过身，将唱针放回唱片。
不一会儿，卧室里响起华尔兹的乐曲声，她忽然露出笑容来，像从前一样踩着节奏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可他的面色依旧冷淡，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么？”
她被他冰冷的态度吓了一跳，听出了他要走的意思，连忙上前抱着他去挽留，“少帅，你就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我们重新来过……”
他将她推开，仍皱着眉，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似乎还带了些许鄙夷。只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口气是极冷的，“就凭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留你的性命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了，我以后不会再见你。还有，你知道太多的军务，这几年我不能放你走，以后你想去哪我不管你。”说完他不再管她，轻轻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他从洋楼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料峭的晚风从他面上刮过，他皱着眉扫了一眼眼前这栋楼，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想的，居然会同意到这边来。他原以为是他如今心软了，对谁都一样。可一看见戴绮珠，他才发现他根本心软不起来。
那边顾舒窈回到洋楼，梅芬依旧在卧室哭闹个不停，想起梅芬方才说的那些话顾舒窈就生气。
她听久了，心也有些软了下来。其实也理解梅芬，毕竟今天是罗氏的生日，又在这样的日子遇见了殷鹤成。想了想，等梅芬哭声停歇了些，她让阿秀给她热了晚饭端了进去。
罗氏和顾勤山都不会教孩子，两个孩子习惯和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有缺陷，好在她们年纪都还小，好好教也是可以教好的。越是这样，接受教育越为重要。
刘四爷一被抓，复生药房那天直接没有开门，药店门外还贴上了转让字样的纸，一问才知道是生意完全坐不下去，刘四爷的儿子便自己做主，准备将他们家的药房卖出去。
而复兴的生意经此之后反而还往好的那边走了。顾舒窈正好想在城西开家药房，正好那边装修正好是学着她来的，索性就将那间药房买了下来做了分店。不过几天，就将复生的牌匾换成复兴，又另外将复兴的西药放了进去。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反而像是给顾舒窈打了个广告，大家都知道她的药是有独家代理权的，生意从此更加好了。
许长洲去了燕西，姨妈正好留在盛州，顾舒窈便让姨妈暂时替她打点着法租界的药房，吴叔则先去城西的药房将那边扶上正轨。
顾舒窈先前请了两天假，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孔熙是否在她不在学校的这段日子里对曾庆乾他们泄露她的身份。不过顾舒窈一问才知道，孔熙最近也请假了，一直都没来学校。听人说，孔熙好像去燕西了。

第78章 燕西之行
孔熙是和任子延一起去的燕西，燕西位于燕云省与内茫的交界之处，从盛州通往内茫的铁路只修到了这。而此前一天，殷鹤成和田中林野已经乘坐专列到达燕西。
燕西因为与内茫相邻，因此燕西城外有一片开阔的草原，此外燕西矿产丰富，与之相邻的内茫更是如此。
殷鹤成在燕西又行馆，此行田中林野和其侍从便下榻在殷家行馆。之前田中林野已和殷鹤成提过多次想来燕西跑马，因此第一天，殷鹤成便陪同田中林野到燕西城外的马场骑马。正值是春天，此次跑马便也与友人间的踏春相似。
虽然马场外有盛军的士兵驻守，但是马场内随行的人不多，除了殷鹤成的副官与侍从官，便是田中林野的侍从，统共不到三十人。
殷鹤成和田中林野骑马在前面，侍从只远远跟随其后。田中林野也是日本陆军军事学院毕业，比殷鹤成早两年入校，半年前因为负过一次伤，此后以养伤之名一直活动在燕北。
黄维忠骑马跟在后面，他不懂日语，不知道那位田中君和少帅在谈什么，不过田中林野看上去似乎十分高兴，而殷鹤成脸上也隐约有笑意。
在黄维忠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少帅是日本首相的学生，和田中林野关系也不错，因此就算殷司令病故，想必日本内阁也是支持少帅的。殷军长和少帅不睦盛军中早就有人传。此前殷军长因为有殷司令的任免书，年后一直代理副司令一职，而黄维忠知道这个职位少帅也一直属意着，好在如今帅印暂时还握在少帅手上，殷军长就算是代理副司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过了一会，黄维忠再一次打量他们时，田中林野忽然抬手往西面指了指，黄维忠顺着田中林野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茫茫一片草原，再往西便是内茫了。
黄维忠注意到少帅也望着细面稍稍敛了下目。虽然殷鹤成不动声色，可黄维忠在他身边待了四年，自然比一般人更能看出殷鹤成脸上细微的变化。
任子延因为奉殷鹤成的命令去办了点事，第二日才到燕西。任子延原不打算带孔熙去的，毕竟上回殷鹤成才和他嘱咐过。不过任子延耐不住孔熙朝他稍微使的那么一点性子，他可不想前功尽弃。不过任子延想了想，孔熙这么想去燕西就带她去，难得多了和她独处的机会，只要不让她见到殷鹤成他们便是了。
任子延的父亲在燕西也有一幢花园洋房，任子延便将孔熙安顿在那。任子延第二天一早嘱咐佣人伺候孔熙起居，自己则去找殷鹤成汇报进展，随后又陪同殷鹤成招待田中林野。田中林野这次前来并不是代表日本内阁来的，也不是什么正式会见，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踏青叙旧。任子延在一旁待了会，因为他听不懂日语，出来踏青有没有带翻译，所以他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能靠着殷鹤成随口帮着他翻译两句，或是要田中林野用并不怎么熟练的中文与他交谈。何况黄维忠也在，燕西附近其实埋伏着两个旅，稍有动静便能赶过来。
一想着洋房里孔熙还在等他，任子延找了个借口便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殷鹤成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燕西因为煤和黄金等资源的储量十分可观，因此十分繁盛，来燕西一代从事采矿的外国人也多，尤其是日本人。其实内茫省还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但是没有修通铁路，运输并不方便，因此去内茫的日本人反而没有来燕西的多。
任子延陪着孔熙在燕西的街道上逛了会，燕西的玛瑙出名，任子延便带着她去燕西最好的铺子去挑玛瑙手串，他亲自给她挑最好最贵的，可她看了一眼便放回去了。任子延看得出来，孔熙虽然是主动要来燕西玩，但是一路上都意兴阑珊。
不过任子延也不计较，他知道孔熙的父亲一向不喜欢孔熙和他来往，他当初为了让她和他说上一句话，在她学校门口死缠烂打不知守了多少天，而这一回她竟主动愿意和他来燕西，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埋怨。任子延以前觉得女人只要长得漂亮身段好便可以了，又不指望着女人帮着他处理公务，所以他当初追求舞厅里的舞女也挺起劲，大把大把的玫瑰送，从来没心疼过钱。
现在和孔熙接触久了，任子延才发觉读了书和没读书就是两个样子，以前那些个女人都算什么东西？他自己不是静得下心读书的人，便更加喜欢孔熙了。这么漂亮一个女大学生，她每一个神态都是美的，就连她生气都是。
孔熙选了会玛瑙后觉得无聊，便从玛瑙铺子走出去，任子延试着去拉她的手臂，讨好一般笑道：“诶，孔熙你别生气嘛，今天是我不对，不过我上午处理完正事，下午不是来陪你了么？现在去那个什么塔已经来不及了。”任子延记得孔熙之前跟他说过，她想来燕西是因为想去看燕西城郊的一座什么塔，据说还是隋朝留下来的。
“我可不要你陪，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把我藏在洋房里，像是见不得人一样。”
孔熙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任子延后悔自己当初说漏了嘴，孔熙之所以知道他要来燕西，还是他告诉的她日本首相的儿子要来燕西跑马，孔熙自然知道他任子延上午去了哪。
不过，殷鹤成要他与孔熙保持距离这样的话，任子延还是没有跟她说，一来出卖了朋友，二来说不定他还没来得及保持距离，人家自己早就离他远远的。
任子延想了想，说：“要不这么招吧，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不过我晚上还有个酒会，现在去了马上就得回来，待不了多久。实在不行，明天让副官陪你去也成。”
孔熙听到他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下来，“我今天就想去。”
任子延听她这么说即刻便驱车待她去了，他的时间算得不错，来去的车程一共是两个半钟头，在那塔底下反而没剩多少时间，孔熙耽看得起兴误了时间，任子延也不敢催，实在不行就迟到会呗，反正雁亭让他来燕西的目的也不是去陪田中林野。
果真，到燕西城里时离酒会只有一刻钟不到了，酒会是燕西政府和商会的人一起办的，目的是欢迎田中林野与殷鹤成一行。
任子延先让司机送孔熙回洋房，他自己准备一个人去。在回去的路上，任子延看得出孔熙也想去，问了他好几遍，“究竟是什么酒会？”
任子延其实也想过，万一真有一天他和孔熙在一起，他一定天天带她出去交际，年轻漂亮还会说外语，带出去得多有面子。只是现在时机并未成熟，她大学生的身份在整个盛军里头都是敏感的。
毕竟在他们这些军官眼中，大学生就是无所事事、整天激进挑政府军方刺的角色，也怪不得殷鹤成要他和孔熙保持距离。
任子延哪知刚回去，府中就有卫戎跟他汇报，说少帅身边的黄副官来了，已经在客厅等他一个多钟头。他和孔熙还没走进去，黄维忠便已经出来迎他们了，跟他们打招呼：“任参谋长，孔小姐。”
任子延虽然知道黄维忠这个人精明，却不想他居然连孔熙都认得。“少帅不知道您去哪了，特意让我请您过去。”
任子延知道黄副官对殷鹤成十分忠心，估计不会给他隐瞒，索性带着孔熙过去了。不过是寻常的酒会，带女眷的也不在少数，何况他也没带着孔熙去别的场合，也算是在“保持距离”了。反正孔熙回来换了身旗袍，也不太像个学生了。
任子延和孔熙到舞厅的时候，人已经有很多了，政客、商人都有，中文、日语交杂，孔熙也不懂日语，不过有听到中文大多说的是矿产生意。
任子延和孔熙刚进去，便看见殷鹤成在和田中林野站在一起，他们周围还簇拥着人。不过多数时候，都是田中林野在说话，殷鹤成并不怎么发言，殷鹤成今天穿的是西装，连他身边副官卫戎也都是便装。他在外戎装穿得多，身着西装的模样倒给他添了几分儒雅。可他无论穿什么，骨子里仍是个军官，背挺得直，西装穿的比一般人也要挺拔。
任子延想了想还是带着孔熙上前与他们打招呼。孔熙其实也在留意周围人的讨论，走上前去却发现殷鹤成居然是在和田中林野说日文。孔熙在一旁听了会，突然后悔前几年没有去选修日文。
殷鹤成看见任子延和孔熙过来，皱着眉看了一眼，便也不再管他们。
过了一会儿，殷鹤成独自回到座位上，他一落座，自然有许多商人、政客过去寒暄，不过殷鹤成面对恭维态度平静，并不高谈阔论，他脸上虽然挂着笑，却也是洞察一切的轻笑。
而另一边日本的一位商会主席站在台上发言，田中林野也在那边捧场，殷鹤成却没有认真听的意思，坐在沙发上自顾点了根烟，只留黄副官在他身后站着。
任子延本来和孔熙原本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任子延去了趟洗手间，却一时半会没回来。孔熙犹豫了会，走到殷鹤成身边问他：“少帅，你有看到任子延么？”
殷鹤成听她这么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偏过头去替她询问黄维忠。
黄维忠想了想，说：“刚才好像往洗手间那边去了，孔小姐，要不我帮你去那边找一下任参谋长吧？”
孔熙点了下头，随即不动声色在殷鹤成对面沙发上坐下等任子延。
殷鹤成不是很介意，却没有聊天的打算，依旧自己抽着烟。孔熙在一旁小心打量了他一会，小心问他：“少帅，你是在日本待过很多年么？”
舞厅里有乐队在演奏，很吵，她坐在他对面，声音也有些轻。他没听清，只微微皱了下眉。
没办法，孔熙只好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
他点头。
“怪不得你日语说的这么流利。”孔熙想了想，又说：“你看起来和田中君关系很不错，听说你还是他父亲田中首相的学生？”
闻言，殷鹤成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轻轻扫了眼身边的沙发。孔熙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会，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殷鹤成将手里的眼按灭灭，靠过来与她说话，他离她很近，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烟草香味，那香味让她局促不安。孔熙有些紧张，仔细一听，才发现他说的是：“孔小姐，你还是稍微收敛些的好。”
只有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语气礼貌却冷淡。说完，殷鹤成即刻站了起来，正好任子延走过来，殷鹤成看了他们两一眼，“失陪”。
孔熙一时出了神，等她回转过来，殷鹤成已经起身往田中林野那边走了，倒是任子延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殷鹤成走后，孔熙坐在座位上许久没有说话，任子延看了她两眼，便挨着她坐下，“怎么了，这是？”
孔熙没有搭理他，仍一个人出神，看上去心烦意乱。任子延也注意到，她的耳后根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到这了，我想走！我不要在这里！”
孔熙还没有这样在任子延面前失态过，任子延虽然惊诧，却也没有勉强孔熙，跟殷鹤成还有田中林野打了声招呼后，便带着她离开了。
另一边，盛州城中，姨妈的婚事原本定在这个月中旬，许长洲和姨妈虽然都不是头一次结婚，但许长洲也准备在饭店办。自是没过几天，姨妈却收到了许长洲给她寄的信。他说他在燕西的矿产生意暂时出了些问题，暂时回不了盛州了。
而与此同时，顾舒窈和曾庆乾他们的话剧排练也出了些问题。因为听到有人说昨天日本派过来一个使团到盛州来，一共二十几个人。日本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来过这么多人了，而且去的不是乾都还是盛州。怕是要出什么事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顾舒窈听曾庆乾说，他怀疑日本这次派人来或许跟一份叫作“十项条款”的条约有关。“十项条款”自前清那会日本人就提出来了，内容包括日本往燕西、内茫铺筑铁路、允许人在燕西、内茫采矿甚至移民。此外，因为日俄之间也存在战争，日本还需要这条铁路充当军事生命线。于日本来说，这个条约十分重要，因此日本人几乎年年重提旧事。不过，自从殷司令接管燕北六省以来，盛州这边一直都没有答应和日本人签订这份协议，一拖便是三四年。
顾舒窈自然知道这样一份条约会对中国产生怎样的影响，她隐隐感觉到不安，好在这个时候何宗文回盛州了。

第79章 十项条款
何宗文是两天后回的盛州，他是去找到的顾舒窈他们。
他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神情还有些憔悴，似乎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顾舒窈见何宗文这个样子迟疑了下，确实也奇怪，何宗文在乾都待了一个多月，杳无音信。
她记得何宗文上次还对她说，他答应了家里的一些条件，和他父亲暂时和解了。
顾舒窈想了想，笑着试探他，“这回是不是轮到我来恭喜你？”
何宗文见顾舒窈这么说，笑了出来，“好像是的。”
原来他真的又和家里闹僵了，顾舒窈不知道他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逼得他与至亲反目、屡屡出逃，但是她相信他的做法一定是对的，而且一定有他的原因。
或许这就叫做感同身受，就像他曾经也这样信任她，即使在他知道她未婚就怀过孕后。
曾庆乾站在何宗文和顾舒窈身边，听他们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何老师，你和舒窈在说什么呀？”
刘志超和吴楚雄也站在一旁，他们负责话剧团的场记和道具。吴楚雄在感情这一块心眼有些小，因为顾舒窈没少和刘志超闹别扭，即使何宗文在燕北大学任助教，他的不高兴也表露了些出来。
曾庆乾知道何宗文刚从乾都回来，见没什么外人，于是小声问何宗文，“我有一个亲戚是在盛州的轮渡码头做事的，听他说前天夜里来了一艘日本开过来的汽轮，下来二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还是日本使馆和盛州政府亲自去接的，真是过来签“十项条款”的么？何老师，你刚从乾都回来，乾都那边你有什么消息么？难道这回军政府真的要和日本签那个协议？”
何宗文看了一眼顾舒窈，才说：“我听说殷鹤成和他叔父殷敬林现在关系紧张，盛军里空了一个副司令的位子，盛军内部的职务调整不远了。另外，我还听说田中林野前一段时间似乎又来盛州了，殷鹤成亲自去迎接的他。”
这个时候都到盛州来？看来是一出大戏，而殷鹤成居然还亲自迎接田中林野？虽然顾舒窈知道殷鹤成是田中林野父亲的学生，他和田中林野关系也一直不错。
吴楚雄愤愤道：“就知道会是这个王八蛋，他妈的卖国贼，日本人才是他亲娘！殷鹤成本来就和日本那边关系密切，估计是要用这“十项条款”讨日本人的欢心，巩固他自己的地位！”
顾舒窈听到吴楚雄这么骂，说不出的难受。不知怎的，她突然回忆起这样一个画面来，那是上回他在林北负伤之后，他走之前仍坚持开了一场会。待他的部下都离开后，她去他的会议室找他，才发现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见着她担心，明明是满脸疲惫却还望着她笑了笑。
她印象中的“卖国贼”是贪生怕死的宵小，不该是他那样的人。而且据她的经验，两边签这样的条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志超还算冷静，分析“十项条约”会导致的影响，“明州半岛已经被日本人占了，燕南已经有了边南铁路，如果日本人再在北边修一条燕茫铁路，那整个燕北就全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了。”
王美娟想了想，小声说：“不过我听我哥说，按日本人的说法，他们过来对燕北的经济也有好处的。再说我们国家这么大，日本就是个弹丸之地，前不久还在和俄国打仗，也没必要太害怕他们？”不过王美娟说到一半见曾庆乾摇了摇头，她也不敢再说了。
“日本人的话也能信？得了吧，前清的时候没少打仗，现在明州半岛还被他们占着呢！”吴楚雄也立即反驳。说完，她还看了一眼顾舒窈，他每次表达完自己的观点都习惯看顾舒窈一眼，只是这一回他却发现她此刻浑身发着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刘志超顺着吴楚雄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顾舒窈的反常，于是连忙问了一句：“舒窈，你怎么了？”
在顾舒窈学过的历史里，日本人的侵略就是这样步步蚕食的，打着共同繁荣的幌子一点点侵蚀领土，待时机成熟便会发起全面进攻，炮火连天的侵略战争，惨无人性的大屠杀、丧心病狂的活体实验……这一切似乎已经一步步地向她靠近了。
这种能预测到今后会发生什么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而责任感加剧了这一切。
何宗文原以为顾舒窈是因为殷鹤成才失态，不料她突然摇着头道：“不，日本人不会停下来，他们会一步一步地侵略蚕食！千万不要低估他们的狼子野心！他们想要占领整个中国！”
前清的时候，日本也发起过战争，交战的地点也不过是近海的北方，而顾舒窈却说日本会全面侵略，还说得这样言辞凿凿，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意外，连何宗文都问了一句，“舒窈你怎么这么肯定？”
这个时候顾舒窈已经冷静下来，“野心是一步一步膨胀的，你们想想，如果燕北失守，日本人面对更加富庶的和中平原，他们不会南下进攻么？谁能阻挡他们？”顾舒窈也不好多说，毕竟他们所处的时空是平行的，她其实并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她的说法也确实有一定道理，再往南就到乾都了，乾都那几位司令正忙着相互算计军政府的政权，真打起来，哪里是日军的对手？
曾庆乾沉着脸一直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问：“孔熙还没有回来么？”
因为之前孔熙排练的时候，任子延来过几回，因此话剧团的人都知道孔熙和一位盛军军官往来密切。吴楚雄联想起何宗文刚才说的，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何宗文这才反应过来，问他们：“孔熙去哪了？”
“她去燕西了。”曾庆乾随口道，可才说完话神情忽然凝住了。燕西？这个地方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敏感。孔熙并不是和她大学这边的朋友去的？难道是和盛军的那位军官么？这个时候去燕西，究竟是要做什么？
顾舒窈和何宗文看到曾庆乾的反应后，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
曾庆乾回过神来，道：“我过会正好要去孔教授那，我去跟他谈谈孔熙的事情。”
曾庆乾平时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何宗文怕他在孔教授面前讲话说了太重，想了想说：“我晚上要去孔教授家一趟，还是我去说吧。”的确，有些事在家比在办公室更好开口。
何宗文说完，大家便准备离开了。曾庆乾一个人走在前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快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严肃道：“要是真的准备签那个“十项条款”，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实在不行我们去街上游行示威了！声讨那些日本人和卖国贼！大家做好准备，我这几天先去联系其他学校的人！”
吴楚雄跑上去，攀住曾庆乾的肩膀，“真要去，算我一个！”
刘志超和另外几个学生也跑上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这几天我们现在学校里贴一些宣传纸！”
王美娟很犹豫，看了眼顾舒窈，“舒窈，你会去么？”
“如果真的要签，那就只能去！”在国家荣辱危难面前，这不是她可以选择的事情。
何宗文送顾舒窈回了法租界，他先和顾舒窈聊了一些她在燕北大学的情况，顾舒窈融入校园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他很为她高兴。
不过顾舒窈也看出何宗文心事重重的，不过转念想想，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好好一个国家却被列强欺辱，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不过何宗文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孔熙的原因在，关于孔熙的一些事情，他也想问顾舒窈。
何宗文想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顾舒窈：“你认识一位叫作任子延的盛军军官么？”
“我认识，任子延和殷鹤成关系不错，不过我觉得他身上带了些痞气。”顾舒窈知道何宗文想说什么，她其实并不喜欢在背后讨论别人的私事，但对方毕竟是任子延这样的军官，孔熙再这样下去或许会上当。
顾舒窈想了想，索性与何宗文和盘托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孔熙和任子延是那一次她陪我去帅府时认识的。之后又一次，在众益书社门口，我看见任子延拿着花在灯孔熙，我记得那个时候孔熙还是抗拒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似乎……”她犹豫了一样，也不好妄加揣测，于是选择了一种温和的措辞，“似乎成了朋友。”
顾舒窈又说：“像任子延这样的军官私生活很混乱，我其实不建议孔熙和他有过多接触，等她回来，你劝劝她。”
何宗文看着顾舒窈出了会神，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和任子延的事我其实知道，她父亲也知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因为我觉得像孔熙这样的人，是不会和任子延有过多交集的。可后来，我感觉孔熙有了些变化，不过我当时也没有想过去干涉她，我认为她已经成年，已经可以替自己做决定了。”说着，何宗文摇了下头，“说起来，孔熙还比你大两岁，可她远没有你成熟。”
不过何宗文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他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她怎么不会比孔熙成熟呢？她虽然是学生的打扮，看起来和平常的十七岁的女学生没什么两样。可年纪轻轻遭遇了这么多事情，是被旧俗压迫过的人，何宗文想到这有些难受。
已经到了法租界，何宗文和顾舒窈并肩走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宗文听到顾舒窈突然叹了一声气，于是问她，“你怎么了？”
她苦笑了一下，“原本我姨妈这个月就要结婚，说来也巧，我那位准姨父就是在燕西做矿产生意的，前几天突然写信回来，说暂时结不成婚了。应该跟这“十项条款”有关吧，我在想，有时候一个国家一个政令一个条款，都会改变、影响很多人的人生轨迹，让原本许多平稳幸福的家庭遭受颠沛。我还在想，如果情况再坏一点，将来全中国又有多少活生生的人变成白骨？我不想看到这一切发生，我不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他们都懂的道理。
何宗文以前只觉得她极具才华，性格也爽快，没想到她的胸襟也比一般人宽阔。何宗文觉得是他之前多心了，有些事情她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介怀。
何宗文想了想，索性坦率问顾舒窈道：“书尧，你对日本使团突然来华以及殷鹤成亲自去接田中林野这两件事你怎么看？凭你对他的了解。”
她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理解，但我觉得殷鹤成应该不会签那个条款。”她自己也觉得这番话没有说服力，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着他在林北待过一段时间，我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太看重一些东西，他那时还跟我说过一些他在日本的经历……”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有些语无伦次，“或许是他救过我一命吧，他替我挡过枪，那一次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何宗文有些诧异：“他还救过你？”他默了一会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说话了。
何宗文其实是记起了别的，他记得三个月前布里斯打电话到乾都说顾舒窈失踪了后，他为了能尽快离开乾都，答应了他父亲以后在长河政府任职的条件。
何宗文当时就是想着以后能带着她逃到乾都去。然而当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个时候，她的心里似乎只有向布里斯买磺胺一件事，而他也从来都没有见她这么焦急、憔悴过。
他记得她当时说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因为救我受了枪伤。”
何宗文没有想到，原来那个人是殷鹤成。他原以为她和殷鹤成虽然有夫妻之实，但并没有什么感情，现在却发现和他想了有那么些不一样。
不知不觉，何宗文和顾舒窈已经走到了顾舒窈的洋楼门前，顾舒窈原已经打算与何宗文道别，却看见隔壁洋楼的铁栅栏突然打开，从里面匆匆忙忙走出来一个人。顾舒窈立即辨认出来，是孔熙。
“孔熙！”顾舒窈喊了声。
孔熙没有听见，仍往前走着。何宗文索性追了上去，“孔熙，你去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学校？”
顾舒窈走上去，才看见孔熙的神情郁郁的。何宗文也发现了，只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孔熙摇了摇头，情绪反而有些激动了，说：“我去了一趟燕西，殷鹤成和日本那位首相的公子都在，燕西当地政府和商会开了一场酒会迎接他们，我听他们谈论的都是矿产、铁路相关的话题，我觉得殷鹤成此行和之前的“十项条款”有关系。”
殷鹤成居然在这个时候和田中林野去燕西？难道是去实地谈条款了？顾舒窈不敢置信，她以前参与过签订双边协议的工作，虽然只是做翻译，因此她还想追问一些细节，譬如殷鹤成、田中林野随行还带了什么人等等。何宗文见顾舒窈似乎对这方面很清楚，暗暗有些惊讶。
可孔熙不愿多谈，扫了一眼顾舒窈后，便抱着手里的书转身走了。
何宗文皱着眉看了此刻顾舒窈一眼，见状朝顾舒窈点了下头，“你先回去，以后再说，我先去送孔熙。”
顾舒窈回到洋楼，在卧室里坐立不安，她完全没想到殷鹤成会和田中林野去燕西。他一向是个清醒的人，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对他的声誉造成怎样影响，难道他心意已决、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殷鹤成签那份“十项条款”，燕北六省该怎么办？可她转念一想，田中林野之前一直要殷鹤成陪他去燕西骑马？真的只是去游山玩水的么？在这里卧室里什么这样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她或许应该找殷鹤成谈谈，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与决心。

第80章 怒火中烧
顾舒窈知道殷鹤成已经从燕西回来，不过并不清楚他到底在哪？顾舒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她记得，如果帅府没什么事，殷鹤成一般住在麓林官邸，因为那里离北营行辕近。
这个时候，殷鹤成应该已经从北营行辕回官邸了，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局势一天一个变化，顾舒窈等不起了。
顾舒窈下楼跟姨妈打了个招呼，便让司机送她去麓林官邸。她到麓林官附近的时候，差不多七点钟，天已经完全黑了。然而眼看着她的汽车离官邸大门只有一段距离时，忽然有光朝着他们照过来，不一会儿又赶来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卫戎，将汽车拦截下来，“停车！”
顾舒窈以前在官邸畅通无阻，无非是因为她坐的是殷鹤成的车，岗哨认得殷鹤成和盛军部分高级将领汽车的车牌。
不一会儿，两个卫戎走过来敲汽车的玻璃，顾舒窈连忙将车窗降下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束强光已经朝着她脸上照去，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并不是所有的卫戎都认识顾舒窈，那两个卫戎看见是个女人坐在车上，相互看了一眼后摇了摇头，问她：“车上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她用手遮住眼睛，“我找殷鹤成。”
听顾舒窈这么说，那两个卫戎又打量了她一眼，问：“小姐，请问你是谁？”
这种情况下问你是谁，自然不只是要知道你的名字，更是问你的身份，以及与这座官邸主人的关系。
她和殷鹤成已经没有关系了，过去的事她并不愿意提。顾舒窈想了想，只说：“我姓顾，你们长官应该认识我。”
听顾舒窈这么说，其中一个卫戎道：“先别动，我去汇报。”
过了一会儿，卫戎队长赶过来。倒是巧，这位新提拔上来的卫戎对长正是以前负责顾舒窈洋楼警戒的王姓侍从官。
他看到车上的人是顾舒窈后，有些惊讶，连忙走到车窗前，客气地喊了一声，“顾小姐。”
那几个卫戎一听他们长官喊顾舒窈“顾小姐”，也都明白了。他们虽然没见过顾舒窈，却也知道“顾小姐”这样一个存在，一个个面面相觑。
顾舒窈也认得那位卫戎队长，朝她点了下头，问道：“少帅在官邸么？”
顾舒窈问完，他并没有立即回复他，而是稍微皱了下眉。从她的话里，他不难听出她是不请自来。她已经和少帅解除了婚约，少帅还愿意见她么？不过，他突然又想起，前阵子黄维忠刚从他这里抽调了几个人去燕北女大。
王队长犹豫了一会，才说：“少帅在，不过少帅在开会。”说完，他只让几个卫戎上车检查了一下，便放顾舒窈的车进去了。
顾舒窈的汽车官邸的洋楼前，顾舒窈注意到今天站岗的卫戎似乎又之前的两倍那么多，见她走进去，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地盯着她。
官邸里灯火通明，侍从室的人自然都是认识她的，一见顾舒窈进来，与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上楼替她通报。
顾舒窈在一楼的客厅坐下，洋楼的佣人替她端来茶点，虽然依旧客气，但也在偷偷打量她，“顾小姐，请慢用。”
毕竟当初都眼见着她离开官邸，而且她走得干脆，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哭哭啼啼，谁都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大概等了一刻钟，黄维忠从楼上下来，快步走到顾舒窈身边，对她道：“顾小姐，少帅现在还在开会，估计还要一两个钟头，您要不改天再来？”
“我等他吧。”
黄维忠看上去稍有些为难，“那您先坐一会。”说完，他又上楼了。
官邸二楼的会议室中，殷鹤成坐在首位，会议桌两旁做了几位盛军元老，都是殷司令的旧部，包括任洪平，孟祝同、孙仲良三位集团军军长，这三位以前都是殷司令的拜把子兄弟。另外，殷司令的幕僚长任洪安也在。
殷鹤成手上握着他父亲的关防印信，殷司令卧床以来，一直是由他代理他父亲督查六省。虽然殷鹤成与他们平级，辈分上更要叫一声伯父，不过他真要调起他们的兵来，也是有根据的。
除了任洪平与殷司令关系最好，孟祝同和孙仲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们各握着五六万人，驻守在燕北六省各地，当年他们和殷司令却是一路分分合合走过来的。殷鹤成也明白，虽然如今表面上“雁亭”、“伯父”叫的亲热，但关键时刻并不一定能调得动兵。而且他们有的部队疏于训练，真打起来不过是空架子，这也是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倒是他叔父的部队最近调动频繁，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黄维忠在一旁看着，等殷鹤成将话说完，他们也稍微聊开些了，便走过来俯身与殷鹤成耳语。
殷鹤成听完皱了下眉，想了想，与黄维忠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又转过身与那几位元老说话去了。她肯主动找他，他其实不难猜出是什么事，偏偏还是在这个时候。
黄维忠下楼的时候，顾舒窈正站在客厅的窗边吹风，眼底是她熟悉的假山池塘，她已经在客厅等了一个多钟头了。她等待的过程中，时不时有穿着盛军的人去楼上汇报，步履匆匆的，有些并不是殷鹤成的人。许是见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去打量她。
她也在打量他们，他不知道他们这群军官忙忙碌碌是为的保家卫国，还是为了别的。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下午吴楚雄他们说的话，“他妈的卖国贼，日本人才是他亲娘！殷鹤成本来就和日本那边关系密切，估计是要用这“十项条款”讨日本人的欢心，巩固他自己的地位！”
“明州半岛已经被日本人占了，燕南已经有了边南铁路，如果日本人再在北边修一条燕茫铁路，那整个燕北就全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了。”
“要是真的准备签那个“十项条款”，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实在不行我们去街上游行示威了！声讨那些日本人和卖国贼！大家做好准备，我这几天先去联系其他学校的人！”
“我去了一趟燕西，殷鹤成和日本那位首相的公子都在，燕西当地政府和商会开了一场酒会迎接他们，我听他们谈论的都是矿产、铁路相关的话题，我觉得殷鹤成此行和之前的“十项条款”有关系。”
下午听到他们这么说，顾舒窈却依旧相信他，只是现在坐在这个“卖国贼”的官邸里，再去回忆那些话，反而让她不安了。
顾舒窈听见军靴踏地的声音，她立即转身，见是黄维忠后稍皱了下眉，问他：“会还没开完么？还要多久？”
黄维忠犹豫了会，只道：“顾小姐，少帅让您先回去，他没有空见您。”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少帅这段时间确实不得空，昨晚就睡了三个钟头。”
顾舒窈并不轻易罢休，回到沙发上坐下，“没空么？我不会耽误他太久，只要他抽十分钟就好，无论他开到什么时候，我都等他。”她不是没等过他，那回他负伤后在林北开最后一次会，那么冷的天，她在一旁的休息室几个钟头也等了。她也是坐得住的人，等待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黄维忠见她态度坚决，才吞吞吐吐道：“顾小姐，我跟您说实话吧，少帅不愿意见您，您还是回去吧，现在也不早了。”
不愿意见她？为什么？他是以为她过来是为了纠缠他的么？顾舒窈觉得有些好笑，回忆中的那个人会对她笑，而真实的他却是冷冰冰的，连见都不愿意见她。好在她并不是和他来谈私事的，顾舒窈又对黄维忠说：“黄副官，你告诉他，我过来找他和私事无关，我只要十分钟，说完就离开。”
刚才少帅看起来就不太高兴了，黄维忠哪里再敢上去碰钉子，所以仍劝顾舒窈：“顾小姐，时候不早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去吧。”
“我自己有车，不用送。”说完，顾舒窈又对上黄维忠的视线，“既然这样，黄副官，我些话我先跟你说，你替我转告他。”
黄维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却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道：“您说。”
顾舒窈单刀直入：“你是殷鹤成的副官，时刻跟在他身边，他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你应该都清楚。日本使团到盛州这件事外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的舆论对他很不利，都说是他殷鹤成要和日本人签这个条约。“十项条款”是主权问题，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一签，“卖国贼”的帽子是永远都摘不掉了。”她想了想又说：“现在的舆论对他的声誉影响很大，最好赶紧澄清。”
黄维忠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到“十项条款”。顾舒窈一开口，黄维忠着实吃了一惊。黄维忠这才想起顾小姐现在还在燕北女大读书，整天和那些大学生混迹在一起，怪不得会说出这样的话。“卖国贼”这三个字黄维忠听着不大舒服，冷声道：“顾小姐，是谁在说这些话？”
顾舒窈见黄维忠非但没有想去澄清的意思，反而要去找人问罪，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她原想着不要有误会，现在看来似乎不像那么回事。
顾舒窈担心自己这番话连累曾庆乾他们，直接道：“谁在说？和日本签这种条款就是卖国，难道不该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说是什么意思？这样做就是卖国求荣，就是卖国贼的行径，我就这么说！”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黄维忠瞪大了眼，虽驳斥了她那句“卖国求荣”，却并没有否定她要签条款这件事，只道：“顾小姐，您不要再说了，我送您回去，您也不要见少帅了，免得他生气。”
听着黄维忠这样说，顾舒窈忽然又想起白天吴楚雄骂的那些难听的话，现在想来句句都骂在点子上。顾舒窈只觉得怒火中烧，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对黄伟忠道：“那我麻烦你再转告他一句话。”
黄维忠见顾舒窈要走，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听顾小姐的语气，似乎不是一句什么好话，他稍有些犹豫，“您说。”
顾舒窈嘴唇都在发抖，却硬是往上扬了扬，“黄副官，我也麻烦你转告他，我也不想再见他，我只希望他马上去登报澄清，不然和一个卖国贼有过婚约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一件事。”最后那句话她加重了“恶心”两个字的语气。
顾舒窈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黄维忠听她这么说，心里如鼓在擂，他以前还觉得顾小姐沉稳温柔，居然有这么大脾气？黄维忠站在原地，没敢回她话，也不敢去送她。
她和黄维忠就在客厅说话，虽然她的声音不大，可客厅里出了他们没人再说话，她最后那句话门口那些侍从官以及洋楼里的佣人都听见了。当她怒气冲冲走出去的时候，他们都退散开来给她让了条路，连招呼都不敢和她打，只敢目送着她离开。而那些佣人更是躲在角落，连头都不敢冒。
黄维忠走出来，正好看到了，训斥了一声：“看什么看，什么都没听见，知道么？”
侍从官立即立正，整整齐齐应了声，“是！”
顾舒窈走出洋楼，外面突然下起细雨，斜斜地飘过来，洒在她脸上。
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下去，顾舒窈小跑着走到车边，一把拉开车门坐回车里。
她的呼吸急促，司机回头看了眼她，也不敢说什么，只当什么没听见。待车正常行驶了一段路程，顾舒窈才意识到自己失控，她其实平时并不是什么冲动的的人。
殷鹤成下楼送几位盛军元老是一个钟头之后，他是个周全礼貌的人，特别是对待长辈，因此亲自送着他们上了车，等车开出官邸才走回洋楼。
佣人们起先害怕，后来便开始躲到厨房那边嚼舌根去了，客厅里顾舒窈那盏喝剩了的茶居然都忘记收拾了。
殷鹤成回到客厅，一眼便看到了那盏茶杯，不自觉得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靠着后座眯了会。和那几只老狐狸斡旋，其实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黄维忠陪在殷鹤成身旁，生怕他过问顾小姐的事情，见他闭着眼假寐暗自松了口气。谁知不过一会儿，殷鹤成突然睁开眼，望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出了会神。
殷鹤成皱了下眉，问他：“她说什么了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顾小姐的哪一句话少帅听了不会生气？黄维忠支支吾吾，想着如何措辞圆过去。殷鹤成不耐烦扫了他一眼，命令道：“复述几句话就这么难么？她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是。”黄维忠虽然这样答着，可怎么敢不变动。
黄维忠刚一提起“十项条款”，便看着殷鹤成的脸色沉了下去，自然不敢说什么“卖国求荣”这四个字。然而当黄维忠说到那句：“顾小姐让我转告您，她以后都不想再见您，以及希望您即刻去登报澄清。”时，殷鹤成却忽然笑了一下。
黄维忠不知道殷鹤成为何发笑，不过最后面那句话黄维忠不敢说。
殷鹤成回味着那句“以后再也不想见”，他们早就不该如此么？不想再见他那就别见吧。原本解除了婚约后他就没想过再见面，可有些事情就像不受控制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纠缠在一起。他和她矛盾重重，她又屡屡揪着一些她不该管的事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磨光他的耐心，他也累了。
殷鹤成虽然这么想着，却不知从哪钻出一股火气来，看着茶几上那只茶杯怎么都不顺眼，索性往前踹了一脚。他其实没太用力，可茶几还是连着茶杯直接翻滚在地上，水和瓷片溅了满地。
黄维忠不想他会突然发作，吓了一跳。低头去看殷鹤成，却发现他脸上除了倦色，并无太多怒气。
殷鹤成闭着眼缓了会，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往楼上走，佣人见他上楼才敢过来收拾。
黄维忠跟在殷鹤成后面，殷鹤成却在楼梯转折处停步，黄维忠去看他，只听他说：“你明天去一趟监狱，把顾勤山和他妻子都放出来，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事。”

第81章 舆论风波
第二天一大早，顾舒窈还没去学校，便看到一辆盛军的车停在洋楼外边，黄维忠从车上走下来，顾勤山和罗氏也跟着下来了。
顾舒窈见到他们很是意外，黄维忠走过来对顾舒窈道：“顾小姐，这是少帅吩咐的，我们先走了。”说完他直接上车走了，黄维忠看上去似乎还不怎么高兴。
顾勤山和罗氏只站在洋楼外，似乎有些惶恐，眼神稍显呆滞看着顾舒窈，好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想必在监狱里的这两个月，他们也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殷鹤成那次发了这么大脾气。顾舒窈叫来佣人伺候他们两洗漱、换身衣服，然后让他们好好睡一觉。不过顾舒窈并不准备留他们在盛州。她吩咐了司机，等他们醒了就直接送他们回盛北乡下，她不愿再与他们有什么往来。
只是顾舒窈突然有些好奇，殷鹤成怎么会突然将他们都放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么做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答应去登报澄清，和日本人划清界限？
顾舒窈去学校的路上，特意去买报纸，却发现今天的报纸里没有一份中国人创办的报刊，全是日本人在华创办的报纸，虽然是中文报纸，却是日本人的立场。竟然说“十项条款”对中日双方都有益处，可以实现繁荣共荣。
顾舒窈觉得荒唐，直接拿着报纸去燕北大学找何宗文和曾庆乾。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十项条款”事件，话剧团原来的排练也全耽误了。
顾舒窈听他们说起才知道，省政府从今天又开始施行之前的那个《临时报律》，大概就是说流言煽惑、污秽个人名誉的报刊除了会被要求停止发行，他的发行人、编辑人还会遭到连坐。而“十项条款”目前只有这个风声，而“十项条款”最初日本是要求军政府军政府严格保密的，不过是几年前突然被盛军内部的人揭露出来。然而即使如此，省政府仍要求有关“十项条款”以及污秽殷鹤成以及其余盛军将领个人名誉的新闻、社论都不能登报。除此之外，他们还派了警察厅的人过来巡逻、督查。
何宗文是众益书社的副社长，今天书社社长一大早赶过来，反复叮嘱不能“乱来”，免得连累了作为发行人的他。而听曾庆乾说，今天那些警察里还混杂了盛军的人。
盛军的人？她不用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顾舒窈觉得自己很好笑，还以为他蒙受了不白之冤，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去澄清的意思，反而想通过掩耳盗铃，通过控制舆论去掩盖事实。明明几句话便可以澄清的事情，心虚成这样，想必是“卖国贼”这三个字已经坐实了。
顾舒窈跟着何宗文去了华强路的群益书社，去了才知道新一期的《新中报》好几篇社论都不得不被换下，这也就算了，今天报社的编辑还接到通知，要求每家报社强制要写一篇称赞“中日友好关系”或是恢复他们盛军将领名誉的文章，刊登在报纸最显著的版面。
孔教授眼里容不得沙子，将一叠稿件仍在桌子上，“舆论的意义就在于监督政府，这种不敢说真话的报纸办着有什么用？还写什么中日友好？什么恢复名誉？我看明天新一期的《新中报》就不用发行了。”
何宗文看了孔教授一眼，叹了声气。这样昧良心的文章登上报纸，真的还不如不办！
顾舒窈从何宗文办公桌上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一眼，原来是这样恢复名誉的，他想要看，她就写给他看！
“我来写！”
顾舒窈说完，孔教授和何宗文惊讶地望向她，“你要写什么？”
“不是要恢复他们盛军将领的名誉？我来帮他！”顾舒窈虽这么说，可听她的语气，不难听出她话里有话。何宗文很少见她这样生气，想劝她先冷静，却发现她已经坐在桌前写了起来。
顾舒窈一提笔便觉得怒气上涌，她之前和一些盛军将领都有一些接触，像陈师长这样的酒囊饭袋她也见过不少，顾舒窈知道殷鹤成内心深处其实也瞧不起他们，他几次整顿军纪，便是要改善军中的风气。于是她索性称赞他们盛军军纪严明，将领们全部自律英明有担当。又开始表扬盛军的统帅以家国为先，精忠报国。然而，她却在最后写道：“军人以保家卫国为职，盛军将领深明此意，不似某舍家国天下而逐己利之所谓优秀将领，其真乃“鸡立鸡群”！”
顾舒窈原以为殷鹤成和他们不一样。可一个在国家民族的浩劫面前，他为了稳固他在燕北六省的地位，因为一己私利而答应丧权辱国的条款，算什么优秀将领？和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顾舒窈写完，曾庆乾过来看她写的文章，然而像他这样不苟言笑的人，拿过她的社论一看竟也笑出了声，前面明褒暗贬，最后用一个“鸡立鸡群”点题，就差没有指名道姓了。
林北一战，他殷鹤成声名鹊起，剿匪新闻刊登在国内各大报社上，一时之间成为国内闻名的优秀将领。而这些有名的将领中，名字中带“鹤”字的只有他一人，正好又是这样的舆论风口，“鸡立鸡群”这四个字指代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何宗文见曾庆乾这样反应，有些好奇，接过那篇社论从头到尾阅读，开篇就觉得是在言辞犀利暗贬盛军的军官，后面夸赞的那位统帅他更能感觉到顾舒窈是在暗讽殷鹤成，而看到最后一段时他更是惊讶地看了一眼顾舒窈。鸡立鸡群，这已经不算是暗讽了！
《临时报律》虽然规定不许污秽他殷鹤成的名誉，冷嘲热讽却管不着。因为《临时报律》的影响，盛州的报社虽然都刊登了恢复他们名誉的文章，可那通告阻不住文人的愤慨，借古讽今者有之，含沙射影者亦有之，但像顾舒窈这样直接冲着他殷鹤成去的却不多。他原以为顾舒窈会选择避嫌，可顾舒窈却并不避讳，他记得她上次说相信愿意相信殷鹤成的话，如今看来她的怒气不比任何人轻。顾舒窈发表这篇社论用的正是她之前“书尧”这个名字。
因为被刊登在最显著的版面，买到这份《新中报》的人一眼便可看到顾舒窈这篇文章，看到前几段“明褒暗贬”时心领神会一笑，而最后那一句更是大快人心！这才是卖国贼该得的名声！
吴楚雄一向憎恶殷鹤成，看到这篇社论后，特意来找何宗文。他也是西语系的学生，也修法语，他以前就知道书尧这个人的存在，不过他一直认为书尧是个精通法语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男人，但没有见过他的真容，而这回竟在报纸上看到他这样言辞犀利地批判殷鹤成，便想着书尧应该在盛州，生了结交的想法。
不过吴楚雄找到何宗文时，何宗文却遗憾地告诉他，书尧已经回法国了。
不过顾舒窈和曾庆乾他们仍嫌不痛快，他们索性将十项条约的事情印成无署名的宣传册。曾庆乾已经和几位外校的负责人商量好，两天后就组织全盛州的学生罢课、上街游行，趁着条款签订之前，给政府施加压力。
另一边麓林官邸中，田中林野的侍从刚刚离开，殷鹤成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田中林野留给他的请柬出神。
任子延正好到官邸来，任子延敲了下殷鹤成书房的门，黄维忠过去开门，殷鹤成见是任子延，点了下头，黄维忠便将门拉开请任子延进来。
任子延对着黄维忠摇了下头，“啧啧啧，你真是见外，他妈连我都防着。”黄维忠平时并不重要，毕竟现在是关键时期。
任子延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封请柬，啧啧称奇：“要我说，这位田中君还真是沉得住气。”
殷鹤成不以为然，“早在日本的时候，我们就据此时谈过相互的看法，他早就知道我的态度。”
殷鹤成想了想，又说：“我的老师田中相本正在谋求连任，去年日俄战争因为军给不足吃了败仗，所以日本政界都在盯着燕茫铁路。如果拿不下这条铁路，田中相本明年的连任并无希望。所以田中林野才会来找我。”
任子延看了一眼殷鹤成，“那你打算怎么办？”
殷鹤成敛了下目，“我和田中林野一直是朋友，他想去燕西骑马，我就陪他去，使团抵达盛州我也大可装作不知道，但是只要他敢向我开那个口……”殷鹤成没有再说下去，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却是透着一两丝苦意。
战争面前，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各为其国，师恩、友谊又怎么能维系？
“雁亭，你这样我不反对，但是你要当心你那叔父，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田中林野面前鞍前马后的，只是现在田中君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我知道，今晚梁师长他们也该到盛州了，正好可以开会！”
任子延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看看！”说着，他将一把报纸扔到殷鹤成桌子上。
“不是说省政府和我那叔父的人都已经去了么？”殷鹤成随手拿起一份，只淡淡扫了一眼，其实不过是些含糊其辞的文章，虽然看得出说的是哪回事。
任子延见他并无所谓，拿起那堆报纸仔细找了找，翻出一张指着一篇社论道：“你看看这篇？这个人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那篇文章的末尾已经用红笔圈好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鸡立鸡群”这四个字，不禁蹙了下眉。
“你知道现在有些学生怎么称呼你么？”这原是个设问句，任子延本来还想接着说，看着殷鹤成脸色稍变便止住了，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怎么称呼他？顺着刚才任子延的话一想便知道。
省政府和他叔父的人擅自做主去控制舆论，他并没有制止，一来他在田中林野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好可以争取时间。二来他其实也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并不想被一群人在报纸上批驳来批驳去。
殷鹤成看了一眼社论的署名，便将报纸随手搁在办公桌上了，现在要紧的事很多，他没时间在这个上面耽误。
不过，黄维忠是个有心人，在一旁看着殷鹤成不大高兴，特意上前看了一眼，暗暗记下了这家报社的名称。

第82章 事发突然
顾勤山和罗氏前一天傍晚就被顾舒窈打发回了乡下，顾舒窈给了他们两百块钱和乡下药房的地契，从此再不往来。另外，她将梅芬和兰芳留在盛州城里接受教育，顾舒窈不知道他们两在监狱里遭遇了些什么，出来之后顾舒窈说什么便是什么。罗氏觉得两个女儿在城里上学要更好，便让她们都跟着顾舒窈了。倒是梅芬哭着喊着要回家，顾舒窈索性让她先住一段时间校。罗氏和顾勤山如果想她了，也可以去学校看她，不过这都和她顾舒窈无关了。
许长洲也是这一天回的盛州，虽然回来了，但他的钱全都折在燕西的矿里了，包括之前准备办婚礼的钱。
他跟顾舒窈说：“去燕西的日本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怕是有大动作了。”
顾舒窈听许长洲说了才知道，田中林野和殷鹤成走了之后，日本明北军的一位副总参谋长也去了燕西和内茫，而陪同他一起前往的是殷鹤成的叔父殷敬林。
日本的明北军一直驻扎在明州半岛，明北军是日本在海外最强劲的一支部队，日本国内势力也分作两派，内阁与军部分庭抗礼。首相田中相本为保守派，而明北军司令官东条宁次则为典型的扩张派，而且明北军因为长期驻扎在明州半岛，一度不听从内阁的命令。
这叔侄两个这样一前一后去燕西，各自拉拢日本人，燕北的局势看来并不明朗。
许长洲这次回来是因为中国商人在燕西受到排挤，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不如回盛州另谋出路。
说来也讽刺，在中国人的国土上，中国人还会被日本人排挤。
许长洲却说：“现在在燕西的日本人还不是特别多，要是《十项条款》一签，大批日本人移民过来，燕西、内茫变得像明州半岛一样，那才是真的完了。”他说完这个，顿了一会又说：“我听我几个和我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说，这几天夜里总是听到有部队行军，怕是要打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客厅里的白炽灯突然连着闪了好几下，大概是线路出了些问题。顾舒窈望着那只滋滋响着灯泡出了神，生逢乱世，单独的个人便如同水中浮萍、如同这只忽明忽暗的灯泡，是沉是浮抑或是明是暗，将来都身不由己。
许长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兰芳小小的身子正蜷缩在顾舒窈怀里，兰芳正是要懂事不懂事的年纪，她没有梅芬对顾舒窈的怨恨，反而因为顾舒窈时不时给她水果糖，还很喜欢这个姑妈。兰芳突然抬头问顾舒窈：“姑妈，日本人会不会杀了我们？”
许长洲和姨妈听到兰芳这样的童言童语先是一愣，却又笑了，安慰道：“兰芳，你别怕，日本人不敢轻易乱来的。”
顾舒窈倒是被兰芳的话触动了，她轻轻揉了揉兰芳的脑袋，“别怕，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姑妈先帮你顶着。你现在好好读书，将来姑妈老了就靠你，只要国家真正强大兴盛了，就没有人再敢来侵犯我们。”
顾舒窈这样说的时候，许长洲原本在低头点烟，听到顾舒窈的话不禁抬了下头。他也做了很多年生意了，天底下形形色色的人他见了不少，到不曾见过顾小姐这样的，虽然他已经知道这顾小姐的背景不简单。
许长洲这次到洋楼来其实还有别的事，他已经在法租界里另外租了一套寓所，已经在和姨妈商量过几天就登报结婚，他这回过来就是问顾舒窈的意见的。因为姨妈特别嘱咐过，一定要过问这个外甥女，许长洲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过问这个晚辈，现在终于明白了。
顾舒窈听他们两这么说，十分惊喜，“你们真的想好了？”
姨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却也点了点头，顾舒窈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是在笑的。
现在本来就局势不稳定，顾舒窈也觉得不一定要大张旗鼓办婚事。而且接触下来，许长洲属于那种儒雅有风度的生意人，人又正直，待姨妈也体贴，顾舒窈于是点头道：“只要你们愿意就好啊！真的祝福你们！我在盛州认识报社，要登报改天我陪你们一起去。”
许长洲虽然父母已经亡故了，但盛州城里还有长辈在，准备过几天再摆几桌酒席宴请亲戚，顺便让他们帮着证婚。
另一头，殷鹤成正在北营行辕开会，会议桌两旁一共坐了十几位盛军军官，绝大多数都是殷鹤成第一集 团军底下的将领，还有任洪平集团军下的三位师长。除此之外，任子延也在。
殷鹤成背后是一张标注详尽的燕北地图，任洪平底下那几位师长暗自惊叹，殷鹤成的地图比他们集团军的作战图的标度精确了五倍以上，他们早就听说日本人的燕北地图和国内的相比要精准得多，连矿产都有标注。现在看来，这位在日本留过学的少帅，怕是在日本人那里学了不少长处。
殷鹤成站起来分配驻防，他指着地图上一处，目光坚定，“孙师长、梁师长，你们一起五个混成旅，三万来号人，到时候一定得给我把鸿西口守住了！补给、装备自然是先供应你们。梁师长，你的二三七旅、三七九旅今晚就开拔调过去，不过不要打草惊蛇！”
鸿西口是军事重镇，离盛州六百里，往西紧邻明州半岛，日本有四万明北军驻守，也基本上是日本在燕北附近的全部驻军。鸿西口往南则是乾都，也有两万乾军部队驻防。殷司令中风之前，自然是更相信亲儿子，因此鸿西口这样的要地一直以来都是殷鹤成的部队。
孙师长、梁师长站起来，敬礼应了声，“是”。
应得虽然爽快，但是在装备上盛军比不过明北军是事实，就算殷鹤成熟悉明北军战术，就算比明北军更熟悉地形，真打起来也是场苦战。
那场会一直开到夜深才散，次日黄昏殷鹤成收到密电，包括在盛州城外驻防的部队，共计六个师七万二千人均已就位。之前殷鹤成已经和孟祝同、孙仲良两位盛军元老打过招呼，万一真打起来，他们许诺在东、西两线支援。
无论是燕西、内茫的主权还是盛军中的军权职位，他都不想也不该拱手相让。如今万事俱备，终于到了真正以不变应万变的时候。
而盛军内部的职位调动就在眼前，黄维忠倒是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上回顾小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舆论对少帅很不利，现在舆论并没有停止的迹象，现在已是任命的关口，少帅的名声哪能由他们毁坏，不来个杀一儆百必定是愈演愈烈。
黄维忠想了想，索性让潘主任从近卫旅里拨调了十几个人一同去华强路的众益书社，毕竟潘主任做这样的事已不是头一回，上次陈夫人离婚的报纸还是他带人压下来的。
潘主任带人到华强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何宗文和曾庆乾都不在，书社里只剩了一个编辑。
潘主任拿出一份报纸扔到那名编辑面前，“写这篇文章的人呢？把他给我叫出来！”
那编辑皱了皱眉不愿上前，却被潘主任一把拽过去，死死按着脑袋，“你给我好好认认。”
文人显然是难以和这种当兵的粗人斡旋的，那编辑低头去认，才发现映入眼帘是“书尧”两个字，想必是为了昨天那篇文章来的，可是他也不知道这“书尧”是谁。虽然他知道“书尧”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人曾翻译过好几本外文书，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真人。
前天顾舒窈便是见着报社的编辑都下班了，才敢在书社写下那篇文章的。除了那几个知道她笔名的人在场外，并无其他人。
“我真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名编辑交代道：“这个人只以前在我们书社翻译过法文、英文书，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或许是何社长在法国留学时认识的同学。”
“他翻译过什么书？拿来我看看！”
潘主任跟进去拿书，接过来一看，这压根就不是他能读懂的书，什么工业，什么文学？想必那书尧也是个从国外留洋回来的秀才！
潘主任将书递给士兵，又问：“那你们社长现在又在哪？”
书尧反正是个神秘人物，他多交代几句没关系，可他不想出卖何社长，被潘主任狠狠踢了几脚，仍紧咬着牙关不肯答。潘主任见他虽然文弱却是条汉子，笑了笑，反倒将他放开了。
却在这个时候，从那编辑口袋里掉出一张名片，那是城郊一家印刷厂，正是他负责给何宗文、以及曾庆乾联系的，去那里印反对“十项条款”的宣传册，他看见盛军的人过来了，便将那张名片藏了起来，哪知道这个时候掉了出来。
潘主任赶到印刷厂的时候，不知何宗文和曾庆乾在，刘志超和吴楚雄也在帮着往汽车上运资料，吴楚雄正在搬东西，抬头正好看到盛军的人赶过来，数他最敏捷，喊了一声“快跑”便往印刷厂背后的山上躲去。
刘志超愣了一下，反应还是慢了些，没能逃掉。而曾庆乾和何宗文在印刷厂内，听见吴楚雄的那声“快跑”立刻跑了出来，却正好被潘主任的人捉了个正着。
潘主任也曾奉殷鹤成之命，带人去过燕北女中和燕北大学，这几人他都眼熟得很，好家伙，原来就是他们那几个！看来完全没有抓错人！
“你们要干什么？”何宗文问了一声。
“你就是何社长？”潘主任从车取出一本宣传册，又拿出之前那份报纸，在何宗文眼前晃了晃，“你说呢？”
潘主任笑了笑，又道：“你只要帮我把写这篇文章的人揪出来，我自然放你们一马！”说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曾庆乾，“二十岁出头的男人，还从法国留学回来，说！你是不是书尧！”
听潘主任这样一说，何宗文和曾庆乾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连书尧的性别都弄错了，曾庆乾挺直了腰杆，抬头道：“我不认识什么书尧，我是燕北大学的学生，叫曾庆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潘主任挑了下眉，往曾庆乾臂上一拍，“嘿，小子，你倒挺硬气！”说完招呼士兵，“都带回去，慢慢审！”
潘主任先将他们关押了起来，自己又拿着报纸和书去找殷鹤成汇报。殷鹤成更改布防的举动对外是绝对保密的，连潘主任也不怎么清楚殷鹤成最近在忙什么。他只想着少帅早日当上司令，他还能分点功劳。
顾舒窈是第二天上学才知道何宗文他们被抓的消息，吴楚雄急匆匆让人来燕北女大喊顾舒窈和孔熙。顾舒窈得知这个消息大吃了一惊，居然直接抓了人，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又问吴楚雄，“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抓人？”
不过吴楚雄并不清楚潘主任为何抓人，只以为是不该印那些宣传册。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燕北的几所大学都乱作一团，全在议论这件事。
吴楚雄得知消息后有些激动，说道：“听人说，那个人是帅府的什么主任！他们居然抓我们的人，我们不如今天就去游行！告诉他们我们学生也不是好惹的！什么狗屁军政府！”
有人指责吴楚雄，“你这样太冒进了，游行哪有一点准备都不做的，曾庆乾联系的人也是要到后天去了！”
孔熙也说：“先别着急，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顾舒窈后来才知道，孔熙说的别的办法居然是往何宗文乾都的家里打电话，他父亲是长河政府的副总理，孔熙认为如果他出面解决，何宗文一定能出来。
顾舒窈不以为然，她认为何宗文如果知道孔熙这么做，他一定会拒绝。可孔熙太过固执，她也没有办法去阻拦。
孔熙祖籍也是乾都，以前孔教授和何昌任还有些交情，因此也知道何公馆以及何昌任总理办公室的电话。哪知一通电话打过去，正好是何昌任的秘书接了，一听是何宗文的时候，那个拿下听筒说“稍等”，孔熙自然知道他是去请示何昌任去了，哪知不过一会儿，电话那头的砰的一声挂断，十分干脆。
孔熙也没有想到，何宗文和他父亲的关系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孔熙没有办法，而这次那个潘主任既然是帅府的人，孔熙打起了顾舒窈的主意，“要不你去找殷鹤成？”
顾舒窈并不愿意，她和殷鹤成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何况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和何宗文有来往，若是为了何宗文去求情，估计是火上浇油！与其去求谁，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孔熙见顾舒窈犹豫，瞥了她一眼：“你不去，我去！”

第83章 云波诡谲
潘主任去找殷鹤成的时候，殷鹤成正在二楼殷司令的卧室里。潘主任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殷鹤成才走出来，潘主任这才跟着他去了书房。
潘主任以为去众益书社拿人是殷鹤成的意思，于是直接跟殷鹤成汇报：“少帅，那几个在报纸上污秽您名誉的编辑都被我抓住了，不过那个书尧……”
黄维忠站在一旁，他注意到殷鹤成突然蹙了蹙眉。黄维忠自觉不妙，刚想上前一步引咎自责，却被殷鹤成抬手拦了回去。黄维忠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潘主任此刻正在跟殷鹤成汇报有关那个“书尧”的情况。
潘主任将从众益书社搜查来的报纸、书籍摆着殷鹤成手边。殷鹤成又拿起那份报纸从头到尾将那篇文章看了一遍，黄维忠在一旁小心打量，却发现殷鹤成读报时只敛着目，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恼怒，似乎还有兴致。想想也是，少帅也不是什么气量小的人，黄维忠确实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了。
潘主任接着汇报：“少帅，我查过了，那个书尧应该只是个笔名，不过我还查到他之前有在众益翻译过外文书，什么《法国工业生产》之类的书。”
殷鹤成听潘主任这么说，随即放下报纸去拿他办公桌上的那几本书。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一看，封面上印刷着“法国工业生产”六个大字，他随手翻了两页，又去看下一本，那本书依旧是一本有关法国工业的书籍，书的封面上还用粗线条勾勒出象征工业的齿轮与机械。
这副图这本书他都瞧着眼熟，似乎不久前在哪见过，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殷鹤成正出着神，忽然有人过来敲书房的门，殷鹤成稍微抬了下头，黄维忠走过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位侍从官，他走进来，先对着殷鹤成敬了一个礼，然后汇报，“少帅，外面有一位叫作姓孔的小姐想要见您，说跟任参谋长的事有关。”
孔熙？殷鹤成原本在出神，忽而扬了下眉，“让她进来，我在一楼会客室见她。”
侍从官德到吩咐后走到帅府门前，将原本被拦在帅府外的孔熙请了进来。孔熙原本怕帅府的岗哨不放她进去，所以特意提了任子延。
哪知没等多久，便有侍从领着她进去，“少帅在一楼小会客室见您。”
孔熙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侍从后面，跟着那人绕过影壁，穿过花园才看到帅府的洋楼。这并不是她第一回来，孔熙却觉得这帅府比上一次她来时要恢弘得多。
孔熙跟着侍从走进洋楼时，五姨太正好在和四姨太喝茶。去那间小会客室要经过客厅，孔熙虽然只是匆匆经过，也换了身打扮，可五姨太仍然一眼认出了她，指着她悄悄对四姨太道：“你瞧瞧那个！那个是顾小姐的朋友！”
四姨太上回没见着孔熙，特意顺着五姨太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顾小姐的朋友？她这个时候来帅府做什么？不过模样倒是挺周正的。”
孔熙已经快走到转角的位置，五姨太回过头打量了一眼孔熙，见她有些拘谨不安，挑眉笑道：“来帅府做什么？我哪知道？不过要我说，雁亭比他爹还要招女人喜欢。”五姨太在这方面精明得很，她刚刚才看到殷鹤成从楼上下来，自然知道这位孔小姐是要去见谁。
四姨太听到五姨太说殷鹤成招女人喜欢，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五姨太道：“上回听老太太说，雁亭对乾都曹士彰那个三女儿倒是有些兴趣，那边也有这个意思，曹小姐那个嫂嫂三天两头给老夫人打电话，怕是好事不远了。”
五姨太冲着四姨太暧昧一笑，“雁亭过几天做了副司令，司令估摸着也不远了，帅爷病成这样，司令的位子迟早得空出来。那曹小姐虽然家里头一屋子长河政府的高官，姐夫是总统，哥哥是审议院的院长，但我听说他们地方的兵权没有雁亭多，还不如雁亭这个司令实在。她要是嫁过来做司令夫人，咱们也不算亏待她。现在想想有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呀，掂不清自己分量，还以为婚约一解除是什么好事，哪知道自己成了残花败柳，而男人不仅有的挑，还个个都比她好，到时候有的她后悔的。”五姨太自从听说他表哥因为顾小姐被殷鹤成关了几天监狱后，对顾舒窈一直心怀不满，人虽然是殷鹤成下令关进去的，可她却只敢埋怨顾舒窈。虽然她当时也意外，不是解除了婚约，雁亭还帮着那个顾小姐做什么？
五姨太仍不解气，又开始将为她的怒气找下一个目标。虽然转角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她仍稍稍往后偏了偏头，冷笑道：“所以说还是要家世好，要门当户对。哎哟，大学生有什么可稀罕的，将来顶了天也只能和我们一样做个姨太太。”
那一头，孔熙跟着殷鹤成的侍从官走入小会客室，她进去的时候殷鹤成已经在等她了。他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正在随手翻着手里的书。
孔熙好奇殷鹤成在看什么书，正站在门边仔细打量着，哪知殷鹤成突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是不冷不淡，“孔小姐，请坐。”
孔熙往前走了几步，在殷鹤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这时才看清殷鹤成手里的书不是别的，正是顾舒窈上次翻译的那本法文书。孔熙还记得上次殷鹤成正好看着她拿着它，还问过她怎么喜欢看这样的书。
看着殷鹤成现在正在看这本书，孔熙忽然生出些欣喜来，似乎自己就是这本书的译者，有人正在欣赏她翻译额作品。
孔熙出了会神，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当她想好措辞准备开口时，殷鹤成却突然扔了份报纸过来，正好落在她跟前的茶几上。
孔熙看了殷鹤成一脸，才发现他紧蹙这眉正盯着她看。他的脸紧紧绷着，眼神也十分锐利，要是要将她看穿一样。他本就有不怒自威的气场，如今稍带了些愠色，让人望而生畏。
孔熙被他盯得发麻，心里也大概有了计较，她惴惴不安地捡起报纸，拿过来一看，果然是刊登着顾舒窈职责殷鹤成卖国的那一份。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殷鹤成是为了这个才去书社抓人。报纸上映入眼帘是“书尧”两个字，也明白了殷鹤成为什么在看刚刚那本书，因为那本书上的署名还是“书尧”。
孔熙一想到这，反而有些犹豫了，哪知她对面的人已经开口，“孔小姐，这篇文章可是出于你之手？”他说话的同时，也在敛着目打量她。
黄维忠在一旁倒有些不懂了，刚才少帅明明没有生气，怎么转头脸色就成这个样子了。正疑惑着，他索性往前走了一步。
孔熙心里本就忐忑，见有人上来，连忙矢口否认：“少帅，你误会了！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听她这么说，殷鹤成看了她一眼，原本稍往前倾的背又靠回了沙发上，只重复她的话，“误会？”
顾舒窈闯下的祸怎么要让她来承担？何况他已经不高兴了。孔熙想了想，故作镇定解释道：“少帅，我不是书尧，她翻译的法文书和我翻译的并不是同一本。”
“那他人呢？”
孔熙想起何宗文的嘱咐，只道：“书尧已经回法国了。”
“原来是这样。”孔熙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抬头去打量他，才发现他方才的恼怒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静的脸，“对了，听说孔小姐是因为任参谋长的事来找我？”
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孔熙摇了摇头搪塞道：“少帅，任子延的事不重要，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想找您。”
殷鹤成依旧敛着目静静望着她，等她说完后却站起身来，礼貌道：“孔小姐，很抱歉，其余的事情我并不想听。”说着，他已经去吩咐属下了，“你送孔小姐回去。”
“是！”
他说完背过身点了一根烟自顾抽起来，已然是一副要送客的态度。他的态度冷淡却透着坚决，孔熙也不敢上前纠缠，道了声别后，只好跟着潘主任走了。
潘主任直接派车送孔熙回去。回去的路上孔熙觉得奇怪，他的恼怒似乎来去得太快，刚刚还绷着脸，转眼又什么事都没有了，难道殷鹤成在故意吓她？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在想别的了，不断地懊恼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有些畏缩，失了她该有的气质与风度，原本不该这样的。
小会客室的门咔嚓一声关上，殷鹤成转过身来。他的视线轻轻扫了一眼桌上的书籍与报纸，一时觉得并没有什么意思。她不过是个女学生，他自然不会让她难堪，不过现在是不是她都无所谓了，如果只敢做却不敢担当，文章写得再好也就这么回事。现在想想，隔着一张报纸，潜藏在笔名之下，用纸笔狂呼呐喊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也不一定要犯多大的风险。
另一边，孔熙从帅府无功而返，不过顾舒窈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她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与其这样四处求人，不如按吴楚雄说的继续用舆论逼他们就范。盛军内部的职位调动在即，舆论对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
吴楚雄和其他几笑的负责人联系好三天后举行集会。不过最近警察厅的人总来这些大学检查，不许他们这些学生有任何抗议政府的行为。
在这样的严密监控下，吴楚雄一时觉得为难，顾舒窈却想出一个办法，之前那出话剧已经快拍完了，不如将话剧首演定在后天，借演话剧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将人都聚集起来。
也是那一天傍晚，殷鹤成应邀到前往田中林野在盛州的住处，只是他到了才发现那日本的几位使官也都在。
那顿饭吃的并不愉快，虽然面上都有笑意，但气氛始终有些僵硬。田中林野更是紧张，几次三番准备和殷鹤成开口，却都被殷鹤成不动声色挑开了话题，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的心意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那几位使馆在田中林野一旁坐着，都紧紧皱着眉头，却不好说什么。田中林野也没有再谈的打算。快结束时，田中林野替殷鹤成斟了满满一杯清酒，“殷君，我敬你一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其郑重，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殷鹤成敛着目看了他一眼，却又笑了，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将空着的酒杯翻转过来给田中林野看了眼，然后从桌上拿起酒盅，也替田中林野倒满。
殷鹤成举起酒杯，对上田中林野的视线，缓缓道：“田中君，我也敬你。”他顿了顿，又说：“你回东京之后，请代我向老师问好。”
田中林野听殷鹤成这么说，望着殷鹤成眉头一点点蹙紧。他不难听出殷鹤成话中的话，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敬他酒了，如果有一天战场上相逢，他们再互相敬的便是子弹和枪炮了。
第二天的深夜，殷鹤成在官邸里收到一封乾都发过来的密电，他收到后亲自译电。那封密电是他安插在长河政府的人发过来的。他在那封密电上告诉殷鹤成，在职务的任命这件事上，总统府与国务院有较大的分歧。殷司令以前和总统程敬祥来往密切，所以程敬祥一直都是支持殷鹤成的，只是这几天国务总理穆明庚突然跳出来反对，短短一天之内联合了内阁一起。穆明庚这个人殷鹤成是知道的，不比程敬祥，穆明庚一直军权在握，以前还当过前清的提督，现在手里依旧有五、六万地方部队，在长河政府的分量分毫不亚于程敬祥。也正是因为此，总统府与国务院的明争暗斗这两年都没有停过。穆明庚这一回以殷敬林资历更深且代理副司令为由，提议任命殷敬林。而且穆明庚之所以有这样的底气，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日本人在背后支持。
只是殷鹤成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前一天才跟田中林野在酒宴上不欢而散，或许是日本人真的等不及了。
许是为了拉拢殷鹤成，程敬祥似乎又给他留了一条退路，突然将长河政府陆军总长一职空了出来。
殷鹤成看完后用打火机将那张纸点着，顺手扔进茶几上的那只水晶烟灰缸中。就着燃起来的火，他索性点了一支烟。官邸书房的墙壁上，挂着画有殷司令画像的油画，烟雾缭绕中，殷鹤成望着他父亲的画像出了许久的神。

第84章 礼堂演讲
顾舒窈这几天一直在苦恼着该怎么将何宗文他们救出来，在这个年代说到底还是人治社会，法律不怎么行得通。顾舒窈突然意识到，她在这个年代活得有些过于单薄了，还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去左右一些事情。抛开她从前的身份，她现在只是一个学生，一个药商，如果将来真有一天，日本侵华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顾舒窈却听到风声，之前代理副司令一职的殷敬林被正式任命为副司令。
这个消息还是许长洲告诉顾舒窈的，那时顾舒窈正在洋楼里和姨妈一起用晚餐，许长洲刚从外边回来，跟顾舒窈说：“顾小姐，你或许想不到，现在外面都在传，殷鹤成的叔父殷敬林成了副司令，就是今天的事情。”
顾舒窈也的确有些意外，在她印象中，殷鹤成做事向来是十拿九稳，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
许长洲也说：“我听人说，盛军的将领其实多半是支持殷鹤成的，他父亲的边防印信也在他手上，日本首相又是他的老师，他如果非要做那个司令，殷敬如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长河政府拿他没一点办法，不知道他这回怎么就妥协了？”
许长洲说的没有错，长河政府虽然是名义上的中央政府，但各省兵权分散在地方。如果殷司令身体无恙，副司令的职位直接由他指定。因为他病了，这份权利才落到了长河政府手上。
不过许长洲又说：“乾都的局势比燕北还要复杂，龙盘虎踞的，谁手上没有好几万兵力，恐怕殷鹤成是担心他一旦有所举动，要对付的人不止他叔父一个吧。”
第二天，顾舒窈取了燕北大学，学生们正在为两日后的集会演讲筹划着，因为不能明目张胆地举行集会演讲，吴楚雄他们便在校园里张贴话剧演出的海报，而事实上话剧的男主角已经被抓走了，这不过是个幌子。只是想借机让学生们聚集，然后进行反对日本“十项条款”的演讲。因为日本在华报纸一直在宣传“中日亲善”，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十项对款”对中国对燕北意味着什么，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孔熙自从回盛州之后便跟任子延断了来往，她告诉吴楚雄他们，也告诉自己，她之前和任子延纠缠不清不过是为了获得一些盛军内部的消息，索性将殷鹤成和田中林野一起去燕西的事也都交代了。
孔熙是孔教授的女儿，之前一直去他们一起参与讨论会，大家没有理由不信任她。吴楚雄因为自己当初错怪孔熙而有些懊恼，正好她口才也不错，之前还拿过演讲比赛的前几名，索性让孔熙负责演讲。正好孔熙是孔教授的女儿，又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由她上台演讲也具有影响力。
然而，也是在那一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突然刊登了长河政府宣布了盛军的调任情况：之前代理副司令一直的殷敬林正式被任命为副司令。
吴楚雄他们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既惊讶也高兴，围作一团庆贺：“真是件好事！”
顾舒窈其实早就得到了消息，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上前提醒他们：“我听人说，殷敬林前不久和明北军也去过燕西。”
顾舒窈说这句话的时候，孔熙虽然什么都没说，却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吴楚雄回过头，也道：“那也比殷鹤成也要好，至少他还不是什么日本人的学生。”
话虽是这么说，可顾舒窈记得上次田中林野来盛州时的酒会还是在殷公馆办的，殷敬林对日本人的态度也并没有多鲜明。果然，那一天下午，由日本政府控制的报纸上出现了这位刚刚上任的殷副司令与明北军参谋长、以及日本使团会晤的新闻与合影，这位殷副司令似乎毫不顾忌与日本人关系密切，也并不在乎民众对他的看法。吴楚雄他们看到这些新闻十分意外，局势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乐观，毕竟他们能得到的消息也有限。
顾舒窈在一旁看着他们讨论了一会，她虽然支持他们的做法，也佩服他们的热血与勇气，只是现在局势复杂，何宗文和曾庆乾还没有放出来，似乎并不能只通过集会演讲解决问题。
顾舒窈想了想，干脆先找个事由离开了，她去华强路找布里斯。
布里斯听顾舒窈讲到何宗文被抓这件事后，先是惊讶了一番，一把拿起手边的一个电话簿，翻了几页之后准备拨号。
“你这是要打给谁？”
“给他父亲，我不会中文，过会你来说。几年前我其实去过何宗文的家里，你可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长河政府的高官，那个时候我们都叫何宗文何公子。”
顾舒窈摇头，“他和他家里又决裂了，上次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而且恒逸如果知道我们这么做，他自己应该也是不愿意的。”
听这么说，布里斯拨号拨一半便止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嚷了几句：“他如果是个法国人，我还能去找法国领事馆去交涉！我也只是个商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布里斯刚才因为着急，语气也不太好。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道：“说真的，这燕北的局势我看着并不乐观，想必离打仗也不远了，过阵子我准备去乾都一趟。”
顾舒窈其实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她已经考虑好几天了，所以还算冷静，她以前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有关乾都长河政府的新闻，或许正好利用那边错综复杂的关系，于是跟布里斯说：“布里斯，你可以帮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我想买麻药和磺胺，不过我这回更多。”顾舒窈知道如今整个中国的军队都缺少必要的西药，因此每一场战役都死伤惨重。顾舒窈之前也看了不少报纸，乾都那边有好几位掌控几省兵力的督军司令长住。如果她能掌握一部分西药，便有了与某个派系的军队将领谈判的筹码，虽然她知道乱世之中更多的是枭雄，可她不信找不出一位忠肝义胆之辈。
“你不要命了？”布里斯低声道：“上次你是自用，我才敢卖给你，我不妨告诉你上次那位德国佬之所以东躲西藏，就是因为被几方势力威胁。你如果敢拿到市面上卖，不出两天就会摊上大麻烦！书小姐，在这样一个世道，钱其实没那么重要。”说着他半开玩笑说：“万一有一天，你们的政府垮了，说不定你们的钱就不是钱了！”
顾舒窈这回却不觉得布里斯的话风趣，只淡淡道：“我并不打算卖，我不会声张出去的。”见布里斯依旧怀疑，她索性坦白：“我不知道何宗文他们会被关多久，我也想去乾都，总得想些办法。”
听顾舒窈这么说，布里斯才松口：“那个德国佬已经去乾都了，燕北现在不太平，他不敢在盛州多留，不过我还是可以联系到他。”布里斯想了想又说：“上回给你的磺胺是纯度最高的，如果你想大批量地买，只能买到纯度更低的磺胺粉，但是价格也不低。”
“钱不是问题，我回去就可以筹，但是那个德国人一定会卖给我么？”
布里斯笑了笑，“有我在呢，不过你不能四处透露，免得有人去找他麻烦。”
那一边，任子延去帅府找殷鹤成，帅府里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脸色都不太好看，殷老夫人更是往乾都、往几个殷司令旧部家里都打了电话，询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在她看来，孙子和那个姨娘养的儿子亲疏是截然不同的。
任子延找到殷鹤成的时候，殷鹤成正在书房里看书，任子延看他这么淡然反倒急了，将一沓报纸给殷鹤成看，“雁亭，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不着急？他这个吃相想必是今后的名声都不要了。说真的，雁亭，殷敬林那些个整日疏于训练的兵，你一个师过去就能收拾干净，怕什么？何必被他压这么一头。”
殷鹤成望着任子延，十分冷静，敛着目反问任子延：“明北军四万精锐部队，武器装备均在我军之上，凭我现在的实力能打赢么？我和殷敬林一起内讧，你能保证西边的明北军、北面的乾军不会乘虚而入？”
任子延被殷鹤成问的无话可说，只叹了声气，“你和那个田中林野那么多年朋友，就不能谈一谈么，非要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殷鹤成没有理会任子延，他扫了几眼报上殷敬林和日本大使的合影，然后将那份报纸扔会给任子延，“他高兴得太早，对日本人承诺得太多，可他忘了边防印信还在我手上，所以现在该他着急了，才要靠这种新闻去向日本人表忠。”
任子延才想起这个，殷敬林即便当了这个副司令，没有边防印信在，“十项条款”他也签不成。而且负责盛州城驻防的近卫旅也是在他殷鹤成手中，殷敬林不过空有个副司令的名头罢了。不过任子延犹豫了一下，又说：“殷伯父身体这个样子，长河政府不知道还会怎么做。要我说，那个穆明庚真不够意思！”日本人可以扶持殷敬如当副司令，将来也可以让他当司令，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殷鹤成将书阖上，视线投向远处，语气却坚定，“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殷鹤成看了一眼任子延又说，“对了，你叔父过会也要来。”
任子延索性留在帅府里等任洪安，任洪安过来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乾都曹延陵想带着他妹妹和殷鹤成见上一面，另外任洪安也给殷鹤成透露长河政府陆军总长空缺一事，陆军总长虽然没有军权，但也是陆军部的最高行政官。
殷鹤成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没有犹豫，“我也该去乾都看看了，这样吧，专列上午走，明天傍晚就可以到。”
任子延见殷鹤成回答得这么爽快，暗自替他高兴，雁亭原来还是拎得清的，顾小姐这样的女人除了会给他惹麻烦，对他没有半点帮助。而曹三小姐就不一样了，姐夫是总统，哥哥是升级院院长，掌握政府经济大权。据任子延所知，那位曹小姐原本还有个二姐，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现在不少人都盯在那曹三小姐身上。雁亭如果真的娶了她，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将来何止燕北六省？殷敬林这一时得意与之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任洪安回去不久后，殷鹤成便接到了曹延陵亲自从乾都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十分客气：“听说少帅明天要到乾都来，舍妹一直仰慕少帅，明日一同来为少帅接风洗尘。”
殷鹤成听到曹延陵提起他妹妹，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张脸来，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稍微出了一下神，才笑着应道：“曹院长真是太客气了。”
然而殷鹤成才将电话放下，嘴角的笑意便不在了。那张脸重重叠叠散开后，是另一个人的面容。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的那盏白炽灯晃得他有些难受，他走过去将灯关了。外面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有清浅的月色从窗外透进来。他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月光正好照在他办公桌上，白茫茫的在桌面上晕开，却依旧让他觉得晃眼。
他索性将眼阖上，捏了捏眉心，去想一些燕北、乾都的局势近况。这个念头一起，他便也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了。说到底，他是个会让自己冷静的人。
第二天，特意找来近卫旅旅长过来训话，让他严密掌控盛州城里的风吹草动，同时更要保证帅府的绝对安全。另外他也嘱咐任子延替他注意着盛州的动向，盛州城外不远还有他的部队。
专列原定在上午十点从盛州火车站出发，殷鹤成的车队从帅府开往盛州火车站。火车站也在城北，正好路过燕北大学，刚经过那边他便看见街上成群结队的学生正在往一处走，男男女女都有，不是在游行，而是像要去哪参加什么活动。他只稍微看了一眼，正准备收回视线，却突然发现那些学生手中都拿着一张同样颜色的纸。
殷鹤成是个敏感的人，然后吩咐司机靠边停下，然后派了个穿便服的侍从官下车去打听。不一会儿，那侍从官拿来一张宣传报。像是有预兆一样，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编剧？他倒不知道她还会当编剧，编的又是什么剧呢？他敛着眼往上扫了一眼那宣传册上的提要：反抗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原来她是这么想的，他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侍从官还在外站着等殷鹤成示下，却看着殷鹤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此也不敢再多问，只静静候着。
黄维忠也发觉了，虽说专列的出发时间全凭殷鹤成的心意，但盛州里乾都还是有那么一段距离，十点不走，傍晚到不了。黄维忠斗着胆子提醒了一句，“少帅？”
他将那张宣传册折了两下，扔在一旁，“走。”
说完，他闭上眼开始假寐。只是没过多久，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跑步声，殷鹤成是个敏锐的人，特别是对这种声音。他睁开眼往外一看，才发现是警察厅的人，背着枪一共四五十几号人正小跑着往燕北大学那边去。警察厅本就没什么人，一起来了这么多，想必是什么极其要紧的事。”
黄维忠他们也看到了，“少帅，他们好像往燕北大学去了，应该就是往刚才那些学生去的地方。”不过黄维忠也看了眼表，已经九点三刻了。黄维忠小心翼翼的问殷鹤成：“少帅，要不派几个人过去瞧瞧？另外通知近卫旅……”
黄维忠还没说完，殷鹤成已经开口命令司机：“掉头，去燕北大学。”说着又转过头跟黄维忠交代：“你去通知近卫旅。”殷鹤成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黄维忠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立即下车去传达殷鹤成的命令。
另一边，燕北大学的礼堂里渐渐站满了人，有特意过来集会的学生，也有以为是话剧看着人多跟过来看热闹的，就比如燕北女大顾舒窈那几个同学，她们单纯只是好奇顾舒窈和王美娟这段时间究竟排练出了什么剧？还有些看笑话的情绪在里面，就比如顾舒窈班上那个叫做青曼的女生。
除了学生，礼堂座位的前排还坐着燕北大学好几位老师，孔教授也在，他觉得他的学生们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吴楚雄他们最开始以为殷敬林出任副司令是好事，却发现殷敬林对日本的态度谄媚到露骨，相比殷鹤成有过之而无不及。照他这个样子，“十项条款”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因此今天的演讲的主题就是“明耻卫国。”，他誓要将日本“十项条款”的阴谋揭开。
舞台背后挂着一重幕布，而中央放着一只麦克风，几束聚光灯投下来，正好对着舞台中央。吴楚雄见人差不多了，便吩咐人将幕布拉开。
酒红色的幕布往两边收拢，底下的人才发现舞台上什么道具都没有，只有背景墙上贴着四张黄色的宣纸，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明耻卫国”。
底下即刻有人质疑，“不是要演话剧么？这是做什么？”因为人多，随之便有轻微的骚乱。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有比话剧更为重要的事情想跟大家说！”吴楚雄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有学生跑上台来，对吴楚雄急急忙忙道：“不好了不好了，有警察往这边来了！你快过去看看！”
吴楚雄连忙交代孔熙先上台，自己则带了几个男生去礼堂后门去把守。警察厅的人应该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他不能被他们阻止。
然而吴楚雄带着人到礼堂门口，却发现礼堂已经被警察厅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想去拦，直接被一个警察扯住衣领，学生哪里是他们这些人的对手？
孔熙因为格外重视这次演讲，还准备了发言稿，然而她刚走到麦克风前说了两句，二十几个拿着枪的警察就闯进来了，大声斥问：“你们在干什么？”
孔熙被他们一打断，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与此同时，礼堂哪只喇叭里方才抑扬顿挫的女声也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警察队长模样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将手枪上膛，然后用枪指着台上，吼道：“台上的人给我下来！什么“明耻卫国”，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十项条款”是促进中日亲善、中日共荣的政策，谁还敢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就毙了谁！”
一看到这些警察拿出枪来，整个礼堂都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尖叫，孔教授他们也站出来，示意同学不要慌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话筒里响起了另一个女声。孔教授抬头望去，才发现竟然是顾舒窈，她一向只负责幕后工作，从不出风头，却在这个时候冲了上来。
她的身形看上去柔弱而单薄，可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一丝畏惧也没有：“同学们，我告诉你们，“十项条款”从来不是什么中日亲善，日本人只会侵略，从来没有亲善可言。他们要在燕北修铁路，在燕北采矿，在燕北殖民，是赤裸裸的狼子野心！不出十年，整个燕北就是第二个明州半岛，就是日本人的天下！燕北一旦失守，日寇全面侵华也就不远了！”
她越说越激动，底下学生也不再说话，全都面色凝重地望着她。警察队长得到的命令是把这些学生镇压下来，但是最好不要开枪。他见台上那个女学生并不怕他，觉得颜面扫地，直接举起枪来鸣枪示警！
麦克风的音质有些失真，殷鹤成虽然没有听出是谁，却在车上将里面那人的演讲听得一字不落。大学真是藏龙卧虎，他没想到一个女学生居然还有这样的魄力。他正听着，忽然从礼堂里传来一声枪响。
殷鹤成直接开门下车，他穿着戎装，把守的警察看了眼他的军衔一眼便知道是谁，“少帅，您来这做什么？”
“让开！”
那几个警察是奉命守在这，见殷鹤成突然过来，只道：“少帅，我们这是奉殷副司令的命令过来的，您别为难小的。”
听他这么说，殷鹤成身边的卫戎直接上前，一把就将那几个警察推开了。警察哪里横得过正经当兵的，不过一推便不敢再说话，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出了什么事，让他来找我殷鹤成！”
他话音刚落，近卫旅的人正好赶了过来，四五辆卡车上全是穿着蓝色戎装的盛军，手里拿着形式步枪，身手也十分利落，警察自然不敢和近卫旅的人对峙，见盛军的人持枪过来，一个个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吴楚雄和几个学生正被几个警察押在礼堂外，见殷鹤成的人居然突然过来，还与警察署的人起了冲突，十分惊讶。
殷鹤成直接往礼堂的后门走，黄维忠和几个侍从官走过去，替他将门推开。
礼堂中那个女声演讲还在继续，并没有被刚才的枪声吓退，“落后就要挨打，我恳请诸位铭记今日“十项条款”之耻，只有我们的国家强大了，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国土，才不会被列强肆意践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青年学子，更当肩负国家兴亡的重任！”
她说的太投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并没有看到有人赶了进来。台下的学生也跟着热血沸腾，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礼堂的门大敞着，殷鹤成一身戎装站在门口，近卫旅的人早已进去控制局面，警察队长见是殷鹤成来了，即刻交枪收敛了。
黄维忠站在殷鹤成的旁边，一眼就认出台上的人是顾舒窈。他没想到顾小姐居然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他不仅惊讶不已，还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生了敬意。
黄维忠侧过头去看少帅，才发先他望着聚光灯下那个正慷慨激昂演讲的人，早已失了神。

第85章 突如其来
她情绪激动，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只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断她的意思。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我们的国家再这样下去就会有灭顶之灾。他们查封我们的报纸，用枪炮来堵住我们的嘴！为什么？是他们心虚了、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人清醒的人，因为他们也知道所谓的“中日亲善”不过是谎言，是诡计！所以他们不得不去掩盖真相！今天，我只想告诉大家，与其跪着做亡国奴，不与尽早站起来搏一线生机！几千年前，我们的祖辈就告诉我们，“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保卫我泱泱华夏而死，死得其所！”顾舒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向原本拿枪指着她的那位警察队长，却发现他早已缴了枪，正高举着手不知所措，而他身边还站了一位穿着戎装的士兵。顾舒窈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盛军的人。
舞台底下十分安静，大家都在注视着她，连孔熙也在不由抬眼去打量她。
顾舒窈说完后视线轻微移动，底下的学生跟着她偏过头，也注意到了礼堂中局势的微妙变化，均十分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盛军的士兵和警察厅的人站在了对立面？这些警察是来制止他们这场集会演讲的，那这些盛军的人过来又是什么意图呢
顾舒窈也十分不解，皱着眉往台下望去，礼堂的布局是阶梯状的，自上而下均站满了人，人山人海，可她还是看见了礼堂后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她认得他，尽管他背着光站着，只有光影描绘出他的身形，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她却看到素来镇定的他突然拿出枪从台阶上赶下来，朝她喊了一声，“有枪！小心！”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几乎是同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虽然避开了要害，可子弹还是击中了她的手臂！孔熙此时正站在后台，看到这一幕她吓得浑身打了下颤。顾舒窈本能地捂住伤口，剧烈的痛感从她臂上传来！除了痛之外，她其实并不怎么害怕，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她刚才站上台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持枪射击的人并不是警察，也不是殷鹤成的人，而是一个混在学生里的男人，他手里还举着一把手枪。如果不细看，不会发现他和学生有什么区别。那人原本还想开第二枪，盛军士兵却已经赶来，与那人交了几枪火后，直接一枪击中了他的肩膀，他手中的枪也随之掉落。其实在那个人在举枪的时候，殷鹤成便已经发现了他，更是第一反应拿出了枪。然而即便他有枪枪十环的本事，即使台上站着的人是她，他也不能往学生堆里开枪！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这么做。
听到枪声，有女学生尖叫起来，慌乱中有人往外跑去。同时，几位教授和话剧团的学生，以及顾舒窈班上的同学见顾舒窈中枪，都冲到台上去，他们不知道顾舒窈伤得怎么样。吴楚雄他们几个早已被警察厅的人放开，他也跟着往台上跑。
那个警察队长看到刚才那一幕也吓到了，他们是受副司令指派过来的。他打听过了，副司令那边据说也是听得日本人的差遣。这位队长自然知道这学生中肯定藏了日本人的眼线，不然也不会有人及时向他们通风报信，却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还会开枪。
舞台上围满了学生，顾舒窈虽然只伤了手臂，可她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因为流了不少的血，她已有些意识模糊，有吴楚雄在一旁扶着才勉强站立。他们都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即使有孔教授他们在，也不免有些慌乱。
眼见着顾舒窈臂上依然在淌血，还是孔熙想了个主意，她以前在树上看过紧急处理枪伤的方法，她让女同学们都将自己携带的手帕拿出来，系在一起先给顾舒窈包扎。不过包扎的同时，孔熙也忍住往台下看了一眼，警察已经撤离了，可盛军的人都还没有走，而殷鹤成正疾步往这边走来。吴楚雄也是认识的殷鹤成的，可他不明白殷鹤成此行前来究竟为何？似乎还在帮着他们解除警察厅的包围。
替顾舒窈简单包扎好好之后，吴楚雄便扶着顾舒窈往台下走，准备送她去医院。几位教授已经先到礼堂外面去开车了，以便过会好载着他们去医院。
顾舒窈虽然她嘴上说这没事，可双腿有些发软，才走了几步路就已经有些不稳了。吴楚雄虽然性格急躁，可在女同学面前仍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他犹豫了好一会了，还是将顾舒窈打横抱了起来。都到这关头了，还顾忌什么！吴楚雄虽然力气不小，可他以前却没有这样抱过人，和扛东西自然是截然不同的，而且他还得顾及顾舒窈的伤口，因此他十分吃力。
哪知吴楚雄刚走到舞台一侧楼梯的拐角处，便看见殷鹤成带着人迎面赶了过来。殷鹤成紧紧皱着眉去打量吴楚雄怀中的顾舒窈，哪知顾舒窈偏过头去，并不愿意看他。殷鹤成也没管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直接命令吴楚雄道：“把人给我！”
“你要干什么？”吴楚雄往上面的台阶退去，他以为殷鹤成是来找顾舒窈兴师问罪的，连她受伤也不放过。吴楚雄原本走在前面，说话的这会儿，舞台上的人也都走了下来，都站在楼梯上与盛军的人僵持站着。
“她需要立即将子弹取出来！”殷鹤成这句话说得简短有力，还蕴了些怒气在里头。不知是因为殷鹤成的答复，还是因为他夹带的怒气，吴楚雄稍稍一愣。
然而就在吴楚雄出神的间隙，他怀里的人却已经被对方抱走了。吴楚雄和几个话剧团的男人原想过去将人抢回来，却被几个盛军士兵难住。
黄维忠懒得和他们纠缠，直接道：“顾小姐以前是少帅的未婚妻，你们放心，少帅是不会对她怎样的。”
听到黄维忠这句话，不仅是吴楚雄，他身后的学生除了孔熙之外，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只看着殷鹤成横抱着顾舒窈离开。

第86章 重回官邸
顾舒窈的手臂处不断传来剧烈的灼烧感，钻心地痛，痛得人快晕过去。可那个人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却让她清醒不少，她用另一只手去推他，“你要带我去哪？放我下来。”
她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声音也很轻。他皱了下眉，低过头仔细听她说话。等他听清了，却没有答复她，只说，“别乱动。”虽然只有三个字，他的语气却很温和。
“你不要抓他们。”
“我不是过来抓人的，放心。”她伤成这样，对他的防备和怀疑却一丝也没有减轻。
刚才那个射伤顾小姐的那个人还没有死，黄维忠便让卫队旅的士兵先将他押解回军事监狱。殷鹤成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迈得稳而快。
孔熙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出神，她想，或许是她有些事情她做不到，所以有些东西她也注定得不到。
黄维忠带着人紧紧跟在殷鹤成后面，礼堂外面早已备好汽车，而麓林官邸那边也已经有大夫候在那了。
殷鹤成将顾舒窈放上车后座上。黄维忠在一旁替殷鹤成扶着车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发现已经十一点钟了。黄维忠自然知道今天乾都是去不成了，因为他上一次见少帅这么担心，还是殷司令突然中风的那一会。
到了车上，他与她并排坐在汽车后座上，她捂着手臂坐在靠边处，痛的不行，却仍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也不管她的排斥，靠过来，皱着眉头给她检查伤口，才发现比他想象的好，骨头并没有碎。
他碰她伤口的动作很轻，除了原本的疼痛外，没有让她有新的不适。可她还是不想去看他，目光扫向窗外，她认出这是去官邸的路，对他道：“如果你不想抓我的话，送我回药房就好，我自己有大夫。”
车厢里很安静，可他一直没有回答她。她索性回过头，才发现他在盯着她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没有同意她回去的意思。
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她也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情，不是谁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她痛得厉害，也难得跟他浪费口水，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听到他说：“《十项条款》我之前没有签，之后也不会签。”果然，如他所料，他话音刚落她就将眼睛睁开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没有再与他置气。
他其实知道她在乎什么，想听什么。只是他原本不喜欢和女人说这些，可她今天在礼堂里说的那番话以及她身上的这道伤，让他有那么一瞬，没把她当女人看。
官邸那边几位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抱着她上了二楼，直接回的他的卧室。洋楼里额佣人虽然都听到了些风声，可看着少帅这样抱着顾小姐回来，还将她抱到主卧去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前段时间更是闹得很难看。
一路上，顾舒窈虽然强忍着痛、一直没吭声，但她额上的头发已经全被汗水浸湿了。殷鹤成将她放回床上，医生过来给她注射了一支吗啡，她手臂上的疼痛渐渐缓解，意识也模糊了。不一会儿，她只感觉到有医生围过来给她做手术，隐隐又有痛觉传过来。
卧室的门没关，黄维忠正好有事要汇报，从走廊走进来，才发现殷鹤成正站在床侧看着医生给顾小姐做手术，他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十分难看。黄维忠又看了殷鹤成一眼，想了想，还是退出去了。
缝好伤口已经是中午，医生又给她注射了镇痛的药，她直接睡过去了。他坐在床侧低头看她，她紧紧闭着眼，脸色是惨白的，他没忍住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随即又站起来了。
殷鹤成喊佣人进来照顾，他走出卧室将门带好。他刚关好门，黄维忠过来汇报，“少帅，那个人已经招了，要不要先给他动手术，留住他性命？”
“不必了，我现在就过去，正好想见见他。”
黄维忠听殷鹤成这么说，诧异地去看殷鹤成，殷鹤成沉着脸，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到了监狱，几个狱警将那个人带到殷鹤成面前，那人负了伤，刚才想必还遭了些折磨，都已经不太站得稳了。
殷鹤成一见着他却直接掏出了枪，对准了那个人的头。
那个人急了，用日语对殷鹤成说：“少帅，我是明北军的人，这种反日演讲不是一直都是禁止的么？我是看着警察署管不了，才出手的。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抓我，但恳请您要看在我们长官的面子上，放过我。”
黄维忠也劝他，“少帅三思。”
殷鹤成将枪从那人头顶移开，那人终于松了口气。可在下一瞬，连着就是几声枪响，从他胸口到头顶，自上而下连着开了五枪。那个日本人完全没有料到殷鹤成会这么做，倒在地上时，眼睛仍是大睁着的。黄维忠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个狱警也下了一跳，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少帅发这么大脾气。
军事监狱就在北营行辕那边，殷鹤成从监狱出来，便直接去了北营行辕。
黄维忠原本不知道殷鹤成这个时候回北营行辕做什么，没想到下午刚过，果然有侍从官前来汇报：“少帅，石原大使来了，他说想要见您。”
黄维忠没想到日本那边会来的这么快，有些担忧，可殷鹤成似乎并不意外，这吩咐侍从官，“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石原胜平便走了进来，他对殷鹤成依旧很客气，却也不绕弯子，直接用日语问他燕北大学礼堂的事，“听说燕北大学那边有一个女学生公开进行破坏中日关系的演讲，然后有人不小心开枪走了火，据说两个人都被少帅带走了，我想见一见他们。”
殷鹤成听石原胜平这么说，并没有理会，反而拿出打火机不紧不慢点了根烟，自顾抽了起来。
石原胜平见他态度轻慢，也有些不高兴了，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又补充道：“这件事也是田中君的意思，少帅。”
殷鹤成靠在沙发上，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他轻轻吐出一口烟，“在燕北六省，还没有人能找我殷鹤成要人。”
他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石原胜平自然是听得懂中文的，他完全没料到殷鹤成会这么说，自然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结果，从茶几上取了自己的礼帽，旋即起身离开。临走前愤愤道：“少帅，告辞。”
殷鹤成也不在乎，站起来淡淡说了声，“不送。”
已经是下午四点，官邸那头顾舒窈渐渐清醒了过来，因为药效过了，她手臂上的伤又开始作痛。
护士见她醒来，连忙过来问她是否不舒服，说完又出去找医生进来查看。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这里面的陈设家具她都特别熟悉，她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正出着神，护士和几位医生都进来了，然而跟随医生进来的还有一个穿戎装的男人。顾舒窈原以为是殷鹤成，可仔细看了一眼后，才发现居然是任子延。
任子延是特意过来找顾舒窈的，殷鹤成原本要去乾都，却居然回了北营行辕。任子延觉得奇怪，便去问了殷鹤成身边的侍从官。因为任子延和殷鹤成想来走的近，侍从官也不瞒他，跟他说了顾舒窈的事。
任子延虽然也听说了顾舒窈演讲的事情，他虽然有些诧异，但他更在乎殷鹤成又将顾舒窈接回官邸这回事。他原本就不喜欢殷鹤成和顾舒窈在一起，眼看着他们已经解除了婚约，如今又纠缠到了一起。
说到底，任子延才是那是那个真正理智的人，就像他虽然喜欢孔熙，但从来都没想过和她结婚，他现在不娶妻不过是想着再玩几年，玩够了还是得去娶一个名门闺秀，就像乾都曹小姐哪一种，不仅能带得出手，日后对他前程也有帮助。
等医生检查完顾舒窈的伤口后，任子延让他们都先出去，和顾舒窈两个人在卧室里。顾舒窈原本躺在床上，任子延站在一旁，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审视她。
顾舒窈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于是强撑着坐了起来，问他：“任参谋长，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有什么事你快些说，你常待在这不太合适。”说着又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那边沙发坐。
任子延这点风度还是有，他去那边的沙发坐下，开门见山道：“顾小姐，你知不知道，雁亭快要订婚了。”

第87章 不可兼得
殷鹤成快要订婚了？
顾舒窈从没听说过这事，听任子延突然这么一说，她也愣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昏沉的，瞬间便清醒了不少。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有些不舒服，她和殷鹤成已经解除了婚约，他和谁订婚也好，结婚也罢其实都和她无关。仔细想想，可能和她现在正躺在他的床上有关吧，这算怎么回事？
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过了六点钟天就要黑了，要是还在这过夜就更奇怪了。就算任子延不说，顾舒窈其实之前也打算离开。虽然她手臂上的伤口刚刚缝合，麻药药效一过，身上的疼痛也不比刚受伤时轻半分。
不过，她听任子延和她说这件事，更加坚定了她走的决心，只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就叫我家人来接我回去。”
顾舒窈的语气平静，非但没有哭闹，还谢谢他任子延。任子延听她这样说，稍一扬眉，“顾小姐，你难道不好奇雁亭要和谁订婚么？”
他这样问，像是故意要看她不堪。顾舒窈也不怎么高兴了，皱眉反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个好奇法？”顾舒窈这样说着，突然想起殷鹤成跟她说过的话，他说他已经二十六了，该有孩子了。转念想想，他这么快又和别人去订婚其实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任子延见顾舒窈还没有意识到，又说得更明白些，“顾小姐，这么跟你说吧，雁亭本来今天是要去乾都见那位小姐的，他去乾都的专列都停在盛州火车站了，他却一直没去。后来他去哪了，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她虽然只淡淡应了一声，却皱紧了眉头。
任子延站起来，抿着嘴点了一下头，“我让人帮你通知你……姨妈？”顾舒窈家里那些事，任子延作为一个旁观者也知道些。父母都不在了，兄嫂也算计她。和雁亭解除婚约之后，只和一个姨妈相依为命。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和一般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分别，可终究还是不同的。有些事不可能永远瞒住，就比如她以前掉过孩子，又和雁亭有过婚约，如果雁亭稍微施加点干涉，燕北有几个人敢娶她、愿意娶她？
她刚刚才受了伤，惨白一张脸，坐在那不说话似乎只等着他走了。任子延原本准备离开，看了两眼倒稍微动了点恻隐之心，好像他一个大男人非要在这个时候难为她。他以前一直觉得这顾小姐奇怪，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思想激进些，别的倒也没什么。
任子延现在其实只担心殷鹤成因为她耽误了乾都那边的婚事。这顾小姐也难找到更好的人家，若是雁亭回过头来真对她有了什么意思，即使没什么名分，她跟着雁亭也比跟着别人强。
任子延想了下，这顾小姐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便直接和她挑明，“顾小姐，我听说你上次还到过一次官邸，说雁亭亲日卖国？”
顾舒窈听任子延突然说到这些，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于是睁开眼去打量他。
“你正好说反了，雁亭因为“十项条款”的事情已经和日本闹僵了，反倒是他的叔父在日本人的支持下成了盛军的副司令。现在燕北的局势并不明朗，雁亭这次是要和乾都一位大家闺秀订婚，这桩婚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男人虚伪的占大多数，明明在心里是一桩美事，说出口却成了一件无奈之举。
顾舒窈对他的前半句更感兴趣，她将信将疑，反问了一句，“既然这样，当时报上那么多消息都是冲着他去了，为什么不去澄清？”
任子延原本想说，却止住了。他想了想，看了眼顾舒窈，道：“要不然你还是去问雁亭，对了，你不要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任子延突然想明白了，与其现在他逼着顾小姐走，雁亭回来了发现她不见了反过来去怪他，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做了断。说完，趁着殷鹤成还没回来，任子延连忙走了。
顾舒窈原本打算立刻就走，听任子延那样说，倒突然想走之前见殷鹤成一面，难道她之前都错怪他了？他刚才跟她说不会签十项条款这件事她原本不太相信，可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就像今天，警察署的人过来制止他们集会演讲，他的近卫旅非但不仅没有抓人，还控制了那些警察。真的像任子延说的一样，他原本要去乾都，只是突然过来的么？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那篇文章，似乎真的有些冲动了，可他为什么不澄清？何况何宗文和曾庆乾他们还没放出来，他们是被帅府的人抓走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顾舒窈并不清楚。
任子延一走，护士就进来了，顾舒窈问她们：“少帅什么时候回来？”她原想叫他殷鹤成，可想了想，似乎就她一个人这么叫他，直呼其名也的确不太礼貌。他其实也不欠她什么，今天的事若不多想，其实就是他在出手帮他。上一次在法租界，也是他帮了她，若是后来没牵扯到别的，也不至于不欢而散。如果只做朋友，他其实是个会与人相处的人，做事也细致、周到。
佣人见她这么问，显然是误会了，只说：“顾小姐，您别担心，少帅没交代不在官邸用晚饭，晚上是一定会回来的。”佣人不知道少帅和这顾小姐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对她比上次来官邸要客气得多。
顾舒窈又交代了一声，让他们往复兴大药房打通电话，让药房那边在七点钟左右派车过来接她。佣人听她这么说，诧异望了她一眼，犹豫地点了下头后，便从卧室走出去了。
因为她需要静养，护士过来扶着她躺回去，不一会又有医生来帮她检查伤口，没想到她刚才就是那样撑着坐了一下，纱布上就沾了不少血。护士过来给顾舒窈重新上了一遍药，许是刚才和任子延谈话分散了精神，顾舒窈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倒是如今那药在她伤口上一擦，她疼得浑身发抖。
或许是他们见她愈合得不好，怕殷鹤成回来责备，因此任子延走后，一直都有护士在一旁守着她，端茶倒水都任她吩咐，只是不许她乱动。见那些医生护士的架势，似乎是要让她再在这里躺个十几、二十天。
她涂完药之后脑子里本就有些发晕，护士又不许她乱动，她本在出神想一些事情，却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她睡下不到半个钟头，殷鹤成便回来了。他直接回了二楼的卧室，护士见他进来都站起来，原本要叫他，他却抬了下手，轻声吩咐他们先出去。
殷鹤成走过去，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不过她睡得并不怎么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还蹙一下。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她就躺在那里，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但他也不知道这份错觉能维持多久。
他只看了一会，并不想吵醒他，正准备往卧室外走，黄维忠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如果没有上午那些事，晚上七点专列就能到乾都火车站。可那边一直还没联络，少帅待人一向是妥当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忘了。黄维忠原本是记得要给提醒少帅的，结果下午那位日本大使一过来，只想着日本那边怎么对付，他也将乾都那边给忘了，刚刚才打了通电话过去。
“少帅，乾都曹公馆那边我刚刚打了通电话过去，说您这边军务临时出了些事，您看还要再怎么处置？曹院长和曹三小姐那边？”
五点钟打这通电话其实已经晚了，若是要为殷鹤成接风，自然是要从上午开始准备的，旁人倒也还好，曹三小姐那边……
殷鹤成听黄维忠说到曹三小姐，皱了下眉，犹豫了一会道：“给曹小姐准备的那份见面礼，找个人先送到乾都去，就说是我给她的歉礼。”
黄维忠知道，因为曹三小姐喜好西洋的珠宝，少帅投其所好，特意让人从国外买了条不菲的金刚石项链。
殷鹤成和黄维忠说话都很轻，只是当他转过身准备去将门带上的时候，却发现床上那个人已经醒了。

第88章
黄维忠见殷鹤成突然顿了一下，有些不解，于是也往卧室里望了一眼，才发现顾小姐已经醒了。他刚才和少帅的对话，想必顾小姐听到了。黄维忠没敢转过头，只用余光瞥了眼殷鹤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退出去了。
顾舒窈睡得浅，黄维忠进来汇报的时候虽然刻意放低了声音，可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醒了。不过是听殷鹤成说出“曹小姐”三个字时，她才睁开的眼。
殷鹤成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下，重新走回卧室。他在她床侧坐下，却也与她保持了断距离。他低头问她，稍带了些笑，“醒了？还疼么……”
“不疼。”他话音未落，她便先答复了他，语气冷淡却急促。
听她这样说，他又看了她一眼，嘴边的笑意即刻就收敛了。
她也意识到她刚才那句“不疼”说的有些急，于是对着他笑了下，“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没命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耽误了你的事。”
耽误了他的事？耽误了他的什么事？
她虽然是在感谢他，可他并没有表露出半分高兴，反而皱了下眉，“你先好好休息，医生还要过来给你输液。”说完，他就起身了。
顾舒窈一刻也不想待在这，过会姨妈她们来接她了，她便回去。不过以后再见殷鹤成一面也难，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看着他站起来，顾舒窈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事跟你说。”
“你说。”他似乎愿意与她说话，她一开口，他便立即转过身来，看着她。
“对不起，我之前错怪你了，之前不该来你这说那些话。”她垂着眼睛，语气诚恳。她之前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卖国贼的言论的确是过分了，不过她此刻突然跟他说这些，其实也是在以退为进，她之前也想了很久，他如果真的亲日，也不会是现在的境遇。
听她忽然道歉，他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她还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这种话。他已见过她锋芒毕露的模样，如今她的眼微垂着，床头灯的光投下来，是锋芒敛尽了露出的柔软。这样的柔软也让他有些动容。他方才想走，其实是预感到她想说什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和她争吵。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有那么一瞬，突然想去碰她的脸颊。他的手还在犹豫，她突然抬起眼来，对他说：“我想，当初你的人抓走何宗文、曾庆乾他们是一场误会，我希望你能早点放了他们。”
她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听着何宗文这个名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发作。
见他没说话，顾舒窈又说：“他们的确也冲动了，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你为什么要替他们道歉？”他扫了她一眼，“到了时候，就会放出来，你先养好你自己的身体，你这也不是什么小伤。”
他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也算松了口，对他说：“我知道，外伤药我药房也有，我回去之后让我药房的大夫给我开几服药。”实在要是发炎了，她还可以去找布里斯买磺胺，她并不害怕。
说完，她往门口张望了下，现在看天色已经五六点钟，开车过来并不要多久，姨妈他们如果来接她，算时间也该到了。
“没有人来接你。”他见她往门口看，冷淡道。
其实他一回来，佣人就过来跟他说顾小姐想要往法租界打电话，要她的家人过来接她。没有他的允许，这通电话佣人是不敢随便打的。他还听他的侍从官与他汇报，任参谋长今天来过一趟。看着顾舒窈这个样子，他自然也明白了些，“我不管任子延对你说了什么，你先住在这。”
她只穿了身宽松的浅粉色睡衣，她原本穿过来的那件衣服在手术时被剪开了袖子，又沾了血。官邸里她的衣服之前已经被她拿走了，她现在身上的睡衣还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没人来接她，她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见她抵触，忽然也想起了些别的，他就是在这间卧室和她解除婚约的，上午他一时情急，也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将她抱了进来。
他现在想来，却是不怎么合适，“过会给你换一间卧室。”他想了想，还是与她挑明利害，“日本人现在还在找你，你出了这并不安全。”
她却说：“我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考虑了之后的后果，不可能我出了什么事都要你来替我担着。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欠我的，没有这样的道理。”他们本就没有别的瓜葛，他也快要成家了，她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她留在这里算什么？该面对无论迟早她都要去面对。
见他依旧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她索性戳破了，“你马上就要重新订婚了，我也才十七岁，还是要在乎名声的。”
她这句话果真戳中了他的软肋，话一说完他的脸色即刻就变了。
那一边乾都曹公馆里，曹梦绮坐在梳妆台前，将项链、戒指一件件取下来放回首饰盒中。曹三小姐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是家里的老幺，以前就一直被宠着，又刚刚从美国回来。原本这顿饭曹延陵就费了不少功夫才做通工作。
丫鬟喜娟刚刚帮她将发上的头饰拿下来，便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喜娟嘀咕了一声，“谁呀？”
曹梦绮往门口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还能有谁，肯定是来赔不是的。”
果真，门一开曹延陵走了进来，他虽然在长河政府身居高位，对这个妹妹却是亲近，他看了曹梦绮一眼，打趣她：“怎么，我们三小姐这是生气了？”
“我倒是不生气，总之我卖你的人情是卖完了。爹已经答应了，让我先回美国一趟，下个月我还有同学聚会。”

第89章
你马上就要订婚了？他果然没有猜错，她已经知道了。可那句还要在乎名声又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留在这只是害怕以后不好再嫁他人？是何宗文？还是她的哪个大学男同学？
殷鹤成原本还有些心虚，可她这么一句话那些情绪又都烟消云散了，反而更加不想顺她的心。
他忽然也觉得莫名，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心虚？
顾舒窈见他一直没有说话，挣扎着要起来。她的伤口是刚刚缝合的，现在还是肿胀的，轻轻一动就容易裂开。她才将手从被子中抽出来，手臂上的纱布上就渗出一层血。
哪知她刚有起身的打算，他却突然欺近，一只手撑在她枕边，一只手则紧紧按住她另一边的肩膀，她完全动弹不得。透过那层薄薄的丝质睡裙，她能感受到从他手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何况她那一只手还不能动。她挣不脱，索性偏过头不去看他，和往常一样。顾舒窈努力地保持着平静，可这一次不同以往，有一股气在她胸口翻涌。
她虽然说自己十七岁，可其实并不是这个年纪，若按曾经的年纪来算，她只比他小一岁，也已经二十五了，她以前也爱过人，更爱错过人。她那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殷鹤成这种人不是她能随便招惹的，他待一个人好与不好都太过随心所欲。
于她来说，戴绮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殷鹤成虽然方才过来的那一下稍有些冲动，顾舒窈知道他是个冷静的人，想着他不会再怎样。哪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突然靠得更近，几乎伏在她身上。
他的唇紧贴在她的耳侧，“你今晚就睡在这，哪都不许去。”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还是命令的口吻，可他嘴里的热气全都呵在了她脖子上。他之前答应说的是换一间卧室，如今他恼了，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是故意的，他不喜欢她总是这样偏着头回避他，随便有点什么反应都比这样要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卧室的房门突然响了一下。黄维忠和一个护士端着一盘药走了进来。日本人那边又有了动静，黄维忠想找殷鹤成汇报，可也不好贸然进去。正好那边医生说顾小姐手上的伤口有感染的迹象，之前请示过少帅，已经准备注射抗菌药。护士手里拿着药，稍微敲了下门就扭开了锁，黄维忠索性跟在护士的后面走了进去。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们都吃了一惊，那护士年纪轻，更是连脸都红了。
黄维忠虽然一直都知道顾舒窈和殷鹤成的关系。可他看来，少帅是个有担当的人，毕竟顾小姐还怀过他的骨肉，又稍微留了点情。即使和她没关系了，和一般的女人也不一样，少帅出面替她解围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现在又是要做什么？乾都曹小姐那边不是都有订婚的打算了么？不过他想了想，哪个高级军官身边没有好几个女人，虽然从正儿八经的未婚妻落得个没名没分的下场是有些奇怪。
殷鹤成听到门响正准备回头，却也是这一瞬，顾舒窈突然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对着他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虽然平时反应快，可他靠得太近，还分了神，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殷鹤成挨了她一巴掌，一把握住她的手，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训练出来的反应。顾舒窈也不再逃避，也盯着殷鹤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离我远一点！”她强作镇定，可她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浑身发着抖，脸更是通红的。
然而他只握了一会，回过神来后，即刻就松开了。
黄维忠这回着实吓了一跳，他原本进来就冒失了，居然眼见着少帅被顾小姐扇了耳光。他如果没记错，连殷司令都没有这样打过少帅，更别提女人了。他看着情况不对，原想去上前去劝，可转念想想，这种事哪有他说话的分，想了想连忙带着护士准备从卧室离开。哪知刚准备将门关上，殷鹤成突然回头，吼了一声，“都瞎了么？叫医生来！”
黄维忠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匆忙去喊医生。等他过来才发现，顾小姐手臂上的伤口全裂开了，得拆了线重新缝合一遍。黄维忠又看了一眼殷鹤成，才发现他脸颊边上还有一道抓痕，估摸着顾小姐下手不轻，也难怪伤口成了这样。
枪伤本就难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势必是会感染的，好在殷鹤成的官邸里有磺胺。自从他那次受了伤，还是费尽心思买到了磺胺，不过剂量不大，因此医生刚才用之前还特意等殷鹤成回来跟他禀报。
殷鹤成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给顾舒窈缝针，可他脑海中反复在闪一个片段，那是在燕北大学礼堂里，他突然看到一个人朝顾舒窈开枪，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这种感觉了。
然而那种感觉是稍纵即逝的，理智才是那个时常占据他情绪的。外有日本的明北军，内有殷敬林，他父亲身体又不好，整个燕北六省岌岌可危。这才是他更应该在意的。
殷鹤成在卧室里站了一会，便走出去了。黄维忠正好有事情要汇报，跟着殷鹤成走了出去。
只是他刚准备开口，殷鹤成突然扫了他一眼，语气极冷，“进我房间之前先敲门，没有命令不许进。黄维忠，这个也要我教你么？”
殷鹤成的语气并不轻，黄维忠忙不迭地认错。直到殷鹤成过问，他才敢接着汇报：殷敬林给警察厅下了命令，要严查此事，正满大街地搜查上次主要参与演讲的学生。
黄维忠知道，殷敬林虽然身后有日本人撑腰，可近卫旅依然在少帅手上，他只能调动警察厅的人，警察厅那些个纸老虎自然不是近卫旅的对手，只是如果他们和近卫旅的人发生了冲突，或许少帅的人和殷敬林的人将来发生了什么冲突，日本人乘虚而入谁都不可知。
殷鹤成听完皱了下眉，“回北营行辕。”便也没再说什么。
殷鹤成离开官邸时，顾舒窈的手术还没动完。他像是在故意回避她，连着几天她都没有再见他。她也想过回去，可官邸照顾她的医生、护士自那件事之后都变得格外缄默，除了给她输液、换药，其余的话一句不多说，更别提去帮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因为伤口裂开，接下来的愈合也不怎么顺利，吃了不少苦头，人更是时而清楚，时而昏沉，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
有一天早晨她起来的时候，她的床头柜上看见了一只打火机，她以前见过一只一样的，自然认得。可第二天一早，那只打火机又不见了。
随后几天他的伤开始好转，顾舒窈也可以下床走动了。顾舒窈不知道殷鹤成是什么打算，但她明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趁着佣人不注意，她偷偷去了客厅往法租界的洋楼打了通电话。
他们连话都不和而她多说，自然是不允许她擅自用电话的。顾舒窈像做贼一样，飞速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好在姨妈这几天一直在担心顾舒窈，一直在电话机前等消息，顾舒窈一打过去就有人接了。姨妈之前一直不知道她的下落，还以为她被警察厅的人抓进监狱了，正在托人找关系，听到顾舒窈在麓林官邸，她先是意外，不过听顾舒窈一细说，便去喊司机一起来官邸接人了。
顾舒窈躺在床上惴惴不安地等着，洋楼离官邸也不是很远，最多三刻钟就可以到。果然，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卧室外便出现了脚步声，那步子迈得轻，一听就知道是妇人走路的声音，不过来的比顾舒窈想象的要快。
然而当门一打开，顾舒窈才发现进来的并不是姨妈，而是五姨太。五姨太是奉老夫人的命过来的。
五姨太是被殷老夫人吩咐来的，这段时间殷鹤成回帅府的时间比往常少，通常只是看了眼殷司令后便走了，有时连饭都不在帅府用，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前段日子要去乾都，老夫人是知道的。老夫人精明，原以为还是上次职位调动的事，但还是觉得不对劲，便让人打探官邸和行辕的情况。
一问不要紧，问了才吓一跳，那个顾小姐居然又被他孙子接近官邸了，还睡在他的卧室里。婚约都解除了，这算什么事？何况乾都那边才是一门真正的好姻缘，那边的曹小姐教养好、身份也高贵，配他们家雁亭才是刚刚好，只是殷老夫人看那曹小姐照片的时候也愣了一下，曹梦琦看着和面熟得很，当初殷老夫人想了许久才明白其中要害，不过仍有些不敢置信，她不相信他的孙子是因为那个人，如今看来怕真是被她猜中了。
顾舒窈见是五姨太，微微吃了一惊，她其实也不希望被她们看到她在这里，有些难堪，只稍微点头打了下招呼。
洋楼里的侍从官、佣人也是认得五姨太的，她突然到官邸来也都很意外。侍从官连忙往殷鹤成办公室打电话，结果打了许久都没打通，最终是被行辕那边另外的人接道，听那人说，少帅一个钟头前回帅府了，好像是帅府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老夫人身体不大好。
五姨太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手臂上的纱布上。毕竟以前也打过交道，而且雁亭对她似乎又念念不忘，五姨太也不好太按着老夫人说的做，先跟她寒暄了两句，“你手上这伤要不要紧？”
顾舒窈心情并不好，只简略地答了几句。五姨太也不大高兴了，与她说起了正事：“顾小姐，我这次来也不是别的意思，是老夫人让我来的。你现在和雁亭解除了婚约，再这么睡在他床上，也不太妥当吧？再怎么说，你也还没嫁过人呢？”
五姨太话虽这么说着，可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却格外奇怪，顾舒窈知道，在她们看来，她虽然没有嫁过人，但已经小产过，又和殷鹤成在同一张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和嫁过人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五姨太也明白，若是雁亭对这个顾小姐一点意思都没有，是不可能让她住回来的，她想了想又说：“雁亭对你还是留了情的，不过他马上就要订婚了，这不仅是他的意思，也是老夫人的意思。不过老夫人也说了，雁亭要是喜欢你，你想跟着他也无妨，不过不许干扰他今后的婚事。你也知道，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就回不了头了。”五姨太说到最后的时候，嘴角没忍住扬了起来，她从心底里觉得痛快。这顾小姐以前不就是仗着她少奶奶的身份么？如今听老夫人的语气，连让她进门的打算都没有，还不如她这个姨太太，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成了夫妻还时不时闹别扭呢，这种无名无分的，爷们一生气便被扫地出门了，还不得时刻夹紧尾巴做人，整日巴结讨好着？
让她跟着殷鹤成在官邸住着，又要她别拦着殷鹤成与别的女人结婚，这难不成是要她做姨太太？顾舒窈觉得好笑，这便是这个年代的可悲之处，男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拥有很多女人，还能给她们编上号。
顾舒窈听五姨太这么说，直接回绝她：“请您替我转告老夫人，请她老人家放心，我不喜欢殷鹤成，不想也不会和殷鹤成在一起，另外，我现在已经准备走了，不准备在官邸住下去，只求殷鹤成早日放了我的同学和朋友。”
五姨太知道顾舒窈心气高，这个时候还嘴硬，还要她转告老夫人，还要求释放她的什么朋友？五姨太听完也不乐意了，冷笑道：“走？你什么时候走？之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不看你走？偏偏要老夫人派我过来撵你走的时候又要说走了？”五姨太来之前，老夫人已经接着装病要殷鹤成回帅府了，她现在就算说的难听点，也没有人给这顾小姐撑腰。
之前要不是有雁亭在，她不也是什么东西都不算！
然而五姨太话音刚落，便有佣人过来传话了。

第90章
殷鹤成不在，五姨太姑且算个能拿捏主意的，因此佣人进来只对五姨太道：“五姨太，有人过来接顾小姐。”
五姨太没想到有人会来接顾舒窈，诧异问了一声，“谁来了？”
顾舒窈听用人这样说，于是起身往窗户那边走去。远远望去，只见官邸铁门前停了一辆汽车，隔得太远，看不清车牌，不过顾舒窈猜测应该是她姨妈来接她了。
果真佣人也说，“那人说是顾小姐的姨妈，车已经停在官邸外了，让不让他们进来？”
五姨太十分意外，想着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恼，不太情愿地看了顾舒窈一眼，迟迟没有说话。
反倒是顾舒窈先开的口，“是我让我姨妈来的，你快去跟卫戎说，让他们放她进来。”
顾舒窈虽然这样说了，可佣人并没有照做，而是又看了五姨太一眼。顾舒窈在官邸处境本身就尴尬，这些天佣人中一直有人在传，少帅脸上那道伤就是顾小姐挠的，因此少帅一直都没有再见她。
好在五姨太并没有制止，那佣人犹豫了一会，也只好按照顾舒窈的吩咐做了。
不一会儿张姨妈便赶上来了，她听顾舒窈的吩咐带了一件浅色的风衣过来。她见顾舒窈手臂上还缠着纱布，急急匆匆地走过来，过问顾舒窈怎么了。
顾舒窈不想让姨妈担心，摇了摇头只说，“小伤”。微笑着将风衣接过去搭在身上，即使她里面是一身睡裙，也不至于显得太尴尬。
张姨妈原以为少帅在，却不想少帅不在，反倒是五姨太在卧室里。张姨妈和五姨太也稍有些交情，于是上前与她笑着打招呼。
五姨太还在气头上，并不买她的账，只冷冷打量她。张姨妈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旧料子，想必和陈师长离婚后，经济上还是要拮据很多。而且五姨太前几天刚好听到了些张姨妈的消息，都说从前的陈夫人和另一个男人在报纸上登报结婚。也不年轻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再嫁，五姨太觉得不齿。
当初，虽然陈师长在职位上远不如殷司令，可她张素珍好歹是正房太太，五姨太从前还是要给她几分面子，如今倒是不必了。
五姨太只觉得好笑，又扫了一眼顾舒窈，她们这姨甥两倒真是有意思，一个闹离婚，一个解除婚约，到头来，没了男人在后头撑腰，什么都不是了。
就是这么个世道，不是说谁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张姨妈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被五姨太这样一看反而有些抬不起头来。顾舒窈不喜欢五姨太这种轻蔑的眼神，用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挽起姨妈的手臂，当着五姨太的面离开了。
顾舒窈虽然伤还没完全康复，可背是挺直的，走得也干脆，一点留恋都没有。五姨太见顾舒窈这个模样并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她好像也不太明白了。
官邸中的侍从官并没有拦顾舒窈，因为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阻挠顾小姐出官邸的命令。如今还有人来接她，五姨太也在，想必少帅也是默许的。
倒是有医生和护士追了上来，在背后喊了顾舒窈一声，“顾小姐，您这伤还没痊愈呢。”少帅每天都在过问顾小姐的伤势，万一顾小姐一走，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们可担待不起。
这些天来，医生和护士除了问她病情外，其余的话都不多说，顾舒窈没想到他们这个时候还记挂她的伤势，只道：“谢谢你们这么多天的照顾，我好的差不多了，我自己还有大夫。”
顾舒窈回到法租界之后，因为一直有警察厅的人在找她，并没有再住回自己的洋楼，而是跟着张姨妈暂时住进了许长洲新买的寓所里了。因为顾舒窈突然出事，姨妈和许长洲原定的酒席并没有办，但是已经登过报了，已经算是夫妻了。
许长洲的矿产生意还没着落，他又是个有本事的人，复兴药房这一段时间都由他替顾舒窈管着。
药房的大夫时不时来给顾舒窈换药，姨妈又替她炖了不少补品，顾舒窈的伤一日日地见好了。
只是顾舒窈这几日听许长洲讲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许长洲他们原以为顾舒窈是被警察厅的人抓走了，所以一直在托人打听监狱里的情况，如今倒是传来另一个消息：何宗文在里头得了急性肠炎，身体很不乐观。
顾舒窈一直为这个事情着急，她现在已经打听清楚了，最初潘主任他们抓人是因为发表在报纸上她写的那篇文章。
她惹的事不该由别人承担，顾舒窈甚至觉得不如她直接去承认，承认那篇文章就是出自她之手，那个笔名叫作书尧的人也是她。不过，她以前用这个笔名翻译过不少法语书，殷鹤成如果之前想找她，这些肯定是已经掌握了。虽然燕北女大的预科班也教法语，但是现在教的不过是些最浅显的语法与发音，何况她那些文章还是在她读大学预科之前就翻译好了的。
这样一来，她从前的伪装便都暴露了，然而她并不在乎。自从礼堂那一出之后，顾舒窈发现，在这个年代想做一些什么事，往往要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只是，如今除了殷鹤成，日本人也在蠢蠢欲动，她万一一张扬，或许并不能救出何宗文，倒把自己折进去了。她现在并不怕死，只是她觉得就这样被日本人抓走，是一件并没有多少意义的事情。
正当顾舒窈焦头烂额之时，警察厅突然停止了之前全城的搜捕。也是那一天，顾舒窈还得到消息，监狱将释放一大批大学生。顾舒窈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进展得这么迅速，她也没多想。
如今何宗文患上了肠胃炎，他父亲又明令禁止，估计没有谁敢去官他的事，而何宗文和曾庆乾他们被抓有她的缘故在。
于是顾舒窈在释放那一天，亲自去监狱那边去接的他们。然而顾舒窈的车刚在门口停好，她便发现监狱门前已经停了另一辆车。她认得车牌，这辆车是殷鹤成的。果真她稍微往他车上看了一眼，便迷迷糊糊看见了车上坐着的人。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可她不同，她只需要一个轮廓。
殷鹤成突然过来做什么，难道这释放的背后有问题，她正想着，曾庆乾扶着何宗文出来了。虽然他们在里头也没有遭什么虐待，可那一段自由着实是失去了自由的。
何宗文看上去比她脸色还差，因为肠胃炎的缘故面黄肌瘦的，顾舒窈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凯旋大戏院第一次见何宗文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还是风度翩翩的。顾舒窈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如今顾舒窈伤好的差不多了，她并没有犹豫，直接从车上下来，走到何宗文的另一侧去扶他。
何宗文和曾庆乾都没有想过顾舒窈会过来，都十分惊讶，特别是何宗文，当顾舒窈去扶他手的时候，他更是愣了一下。在他印象中，顾舒窈一直都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虽然何宗文也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去讲究旁的。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旁边那辆车的车窗突然降了些下来，这回连曾庆乾和何宗文都注意到了。可顾舒窈并不避讳，不仅没有松开扶着何宗文的手，反而偏头望了那边一眼。不过她只看了那边一眼，她的目光并没有多停驻，只往那边稍微点了下头，连那个人的面容都没有看清。她只是想告诉那个人，她知道他在，也感谢他将他们都放出来，但是她也并不避讳在他面前去扶别的异性朋友。
他们不过是陌生人，他可以再娶别人，她自然也可以和她的朋友坦然相处。
倒是何宗文见顾舒窈的反应后，低头望了她一眼。何宗文皱了下眉，又往一旁的汽车中看去。殷鹤成正在一边抽烟，一边往窗外望去，似乎就是在盯着这边看。不过他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喜怒。
只是这种释放学生的事并不是什么大事，何宗文不明白殷鹤成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顾舒窈将何宗文扶上车后，让司机直接载着他们回了法租界，反正上回殷鹤成那样当众将她抱走，估计她的身份也是瞒不住了。药房正好有医生，可以帮何宗文开些药先服着。
黄维忠一直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原先也不知道少帅为什么要突然过来，后来想想莫非是少帅早就猜到顾小姐也会过来了？
只是刚才那一幕黄维忠看着胆战心惊的，顾小姐居然当着少帅的面，扶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少帅曾经还目睹过他们两一起在街上，那一次少帅还发了不小的脾气。
顾小姐他们的车已经开走一会了，殷鹤成的车仍旧停在那。可黄维忠不敢做声，他从后视镜里小心打量殷鹤成，看着他一根烟抽完之后，殷鹤成才开口：“回行辕。”
殷鹤成的语气比黄维忠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以至于汽车都启动了，黄维忠仍觉得意外，又通过后视镜确认了一遍，而这个时候殷鹤成已经闭上眼假寐了。
从监狱到法租界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许是因为警察厅又抓了些人进去，何宗文和曾庆乾已经知道了外面的情况，还过问她手臂上的伤势。
顾舒窈自然只说没事，而何宗文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曾庆乾也一直愁眉不展。沉迷了一段时间，何宗文突然对顾舒窈说：“我和曾庆乾商量好了，我准备带他们去法国留学，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了。”说着他更加郑重地望向顾舒窈，“书尧，你还想去么？”

第91章
去法国？突然听何宗文这么说，顾舒窈愣了片刻，她其实已经没有想过出国留学了。虽然这个年代留学，最快可以在四年内同时拿到本科、硕士学位，但也要好几年。
顾舒窈明白，眼前这个局势再这样下去，等她几年后回国，那些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或许都已经发生了。
虽然有这样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她身为一个从百年后到这个年代来的人，她没有资格去独善其身，没有资格一个人远渡重洋然后对大洋彼岸的炮火硝烟置之不理。
何宗文见顾舒窈没说话，也没有再说什么。
曾庆乾对何宗文说：“何老师，你说的那个奖学金的事情？我要不要跟孔教授再说一遍？”
何宗文对此事倒很有把握，“你很优秀，应该不成问题，到时我再帮你去学校提申请。而且我有朋友在法国当公使，我给他写封信过去，推荐你去法国留学。”说着，何宗文回过头来又对顾舒窈笑了笑，道：“上次去法国的签证就是托他帮的忙，我和他交情不错，他正好去法国当公使，倒也是巧。”
顾舒窈自然听得出何宗文话中的意思，多么巧合的事情，多么难得的机会。
听到何宗文说起“法国公使”，曾庆乾突然扬了下眉，惊讶道：“何老师，你说的是不是曹延钧先生？”
何宗文点了下头。
曾庆乾的眼中带着钦佩，“我听孔教授提起过他，十六岁留学美国，二十四岁念完博士才回国，三年前还和英国就文疆问题谈过判，很厉害的一个人！”
顾舒窈看他们两的谈话，曾庆乾已经下定决心去法国了。也是，曾庆乾在燕北大学一直是学生运动的领导者，虽然这次殷鹤成将他放了出来，并不代表殷敬林以及日本人以后不盯着他。与其再被抓起来，出国留学是更好的选择。
赴法国留学，虽然物价和学费都比英伦要低，但也不是曾庆乾的家庭能负担的。好在燕北大学的一位创办人设立了一项奖学金，支持优秀学生赴国外留学。
顾舒窈先带着何宗文回了复兴大药房，让大夫先给他开了几服药。
到药房的时候，许长洲也在，见顾舒窈扶着何宗文进来，并不意外，连忙安排大夫过来。
许长洲之前帮着打听何宗文的事，对何宗文的背景以及书社发生的事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待大夫将药开好了，顾舒窈便和伙计一起去帮何宗文捡药。
何宗文因为在监狱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患上了肠胃炎，不仅恶心呕吐得厉害，人也瘦了一圈。
顾舒窈捡药的时候出了神，她原想和司机一起送何宗文回他的寓所，可是何宗文病得也不轻，一个人回去住，连个替他煎药的人都没有。若是给他派个佣人过去照顾，他那又是一居室，佣人根本住不下。不过顾舒窈一想到这，也暗自佩服何宗文，他再怎么说也是副总理的公子，从前什么富贵日子没过过？如今却也能忍耐这样清贫、拮据的生活。
食过膏粱却仍咽得下糟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
待顾舒窈拿着药走回去，发现许长洲已经在那边和何宗文聊了许久了，顾舒窈听见许长洲对何宗文说：“要是何先生不嫌弃，可以到蔽舍暂住一段时间。我家离药房也近，抓药煎药都方便。”许长洲又何宗文分析起来，听上去倒是头头是道，何宗文一直一个人住，这段时间一直空着，想必家里灰都攒了不少，根本不适合他一个病人现在回去住。而且许长洲还听说，这几天警察厅的人还是每天都到众益书社那边去，何宗文是众益书社的副社长，日本人一直对众益书社的报纸耿耿于怀，免得他回去之后自投罗网。
顾舒窈听到许长洲竟会邀请何宗文去他家住有些意外，不知道短短十几分钟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竟然这么投缘。
许长洲现在和姨妈一起在法租界另外置办了一套洋楼，顾舒窈为了躲避警察厅的人，目前就借住在那。
何宗文如果去许家洋楼住，有佣人帮忙伺候着，比他一个人待在寓所里好得多。而且他之后和曾庆乾去法国，中间这段过度的时间正好可以在许家洋楼避一避风头。
何宗文只道了声谢，并没有急着答应，原想拒绝，顾舒窈也劝了他一句。过了一会儿，何宗文才对许长洲道：“那真是叨扰了。”
“哪里，哪里。”许长洲连忙道。
许长洲其实也另有打算，他一直听妻子担心这个外甥女的婚事，她现在正是适婚的年龄，但之前因为和少帅有过婚约，又不清不白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再想嫁个好人家的确是难。
而许长洲已经打听到了何宗文的身份，长河政府副总理家的公子，现在不过是和家里有了些矛盾，才落到如此地步。
骨肉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在许长洲看来什么断绝关系是不可能的。现在趁着何宗文落难，撮合他和顾舒窈倒是一幢好姻缘。许长洲再怎么说也经了这么多年商，最掂得清利弊。
许长洲的洋楼有三层，卧室主要都在二楼，许长洲替何宗文安排的卧室就在顾舒窈边上。
因为近，顾舒窈时不时会去何宗文卧室看他，不过都是在何宗文醒着的时候，而且为了避嫌，她每次都会先敲门，还是和佣人或者张姨妈一起进去。
曾庆乾也过来找过何宗文，和他谈论的都是赴法国留学的事情，似乎曾庆乾在燕北大学申请奖学金留学的事情很顺利，已经在着手办理护照和签证了。
曾庆乾和何宗文谈话的时候，顾舒窈在一旁，曾庆乾也劝顾舒窈：“书尧，你语言天赋这么强，不去国外深造可惜了。何况日本人也一直在找你，虽然你之前在学校一直用的“舒窈”这个名字，但也不一定保险。到时候我们走了，你一个人留在盛州该怎么办？”
顾舒窈却依旧摇头，虽然想着他们不久后就要远渡重洋，心里面也稍微有些触动。曾经的她去过国外很多地方，如果去除一些因素，她其实并不排斥出国。
不过她并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一直在准备着购买磺胺的事情，这些天的遭遇已经让顾舒窈明白，身为一个学生还是太单薄了。如果想去左右战争或者是左右局势，总得要有一定的资本。
而对她而言，抗菌药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因为在战场上，抗菌药就是救命药，也间接决定了战事的成败。
这段时间她找过布里斯一趟，还是有关磺胺的事情。虽然布里斯告诉她那个德国佬愿意卖一批纯度不高的磺胺粉给她，但是开出的价着实吓人。顾舒窈不过是想买十箱磺胺，可她一算，即使把她的药房全抵押出去，也不够那些钱。
顾舒窈知道。磺胺的药效在一百年后其实很一般，医院里用的最多的抗生素并不是它。而如今外国人仗着这世上还没有别的抗菌西药，便狮子大开口起来。
遇上这样的状况，顾舒窈突然想起青霉素来，如果能发明青霉素，并实现批量生产，那么眼前这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可目前民国的教育重文轻理，一些学科更是还没有起步。顾舒窈不知道目前国外是个什么状况，便与布里斯交谈了几句，顾舒窈也不好直接说青霉素，只问布里斯其他抗菌药的研制情况。
然而布里斯似乎对这一块也不是太清楚，他只做已经生产出来的药的买卖，其余药的研制情况，他并不清楚。
不过布里斯也告诉告诉顾舒窈，说何宗文曾经从法国运过运过一些书籍回来，许多都和技术与生产有关，说不定那些书里会有记载。
虽然顾舒窈记得，青霉素的发明要比现在晚许多年，而且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是英国人，但顾舒窈还是抱着尝试的态度，专程去何宗文的寓所里找到了些有感病理科学的书籍。
何宗文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十分配合，他已经渐渐康复，每天都花了一定时间去读书看报，因此他主动在一旁帮着顾舒窈查阅。
倒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顾舒窈虽然没有找到青霉素这样完全一致的描述，却真的有看到有法国人在研究一致类似青霉素的药的记载！
有一位法国科学家发现了一种能抑制细菌繁殖的霉菌分泌物。但是因为一直无法提纯，这位科学家的研究之前便进入了瓶颈，他的研究也没有收到学术界的重视。
顾舒窈看完后，将书递给何宗文，然而何宗文是一只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的一位朋友正好在巴黎的这个实验室里，不过一直都没有结果，他那位朋友连同导师都对这项新的发现渐渐失去了热情。
突然事情有了眉目，顾舒窈十分高兴，何宗文倒是很久都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么多笑容了。她一笑，他也跟着心情舒畅了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顾舒窈去何宗文寓所的事情已经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耳中，因为现在局势复杂，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顾舒窈这边。不过这几日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觉得惊讶，譬如何宗文和顾舒窈都住在了顾舒窈新姨父的洋楼里……

第92章
这些消息都是黄维忠亲自跟殷鹤成汇报的，黄维忠知道顾小姐与少帅关系微妙。顾小姐那次从官邸擅自离开后，少帅虽然什么都没说，可连着几天脸色都不大好。那些个兵未必摸得着其中深浅，与其他们汇报后少帅发更大的脾气，还不如他自己斟酌着去说。
这回并不是什么小事，那位何先生都去许家洋楼住了。在黄维忠看来，虽然何宗文不是住在顾小姐的洋楼里，可顾小姐眼下也在她姨父家借住。她和何宗文两个人从前本来就有往来，眼下又住到了一起，究竟是怎么个住法？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两个人还清白。
毕竟没有哪个长辈会让轻易让生人在自己家长住，如果是准外甥郎那便不一样了。
虽然顾小姐和少帅已经解除了婚约，但也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少帅对她又留了情，为了护着她连乾都曹小姐都耽搁了。顾小姐倒好，不但给了少帅一巴掌，转过头又和别的男人不清不白，这不是明摆着让少帅难堪么？
黄维忠找殷鹤成汇报的时候，是个天气不太好的下午。黄维忠心事重重地往殷鹤成办公室走，有疾风吹到走廊来，他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乌云滚滚，像是要变天了。
黄维忠到殷鹤成办公室的时候，殷鹤成正在审批刚才送上来的文件。眼下局势不明朗，虽然前不久长河政府出面干涉，警察厅终止了搜捕学生的行为，但日本人似乎仍不肯罢休。
黄维忠知道少帅处理军务时不喜欢打扰，只站在一旁静静等着。外头的天气并没有转好的迹象，黄维忠往窗外望了一眼，殷鹤成办公室外有一棵国槐，窗户正对着，此刻枝叶正被风吹得左倾右倒。
黄维忠进来后，殷鹤成虽然连头都没抬，但黄维忠注意到殷鹤成翻看文件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过了一会儿，殷鹤成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署完名字，抬头问他：“怎样了？”
殷鹤成没有问黄维忠“什么事”，而是直接问的“怎样了”。黄维忠原想着不问他便不主动提起，可殷鹤成这样说，黄维忠自然知道是躲不掉了。
黄维忠斟酌着措辞跟殷鹤成汇报，虽然已经有在避重就轻，然而殷鹤成一听到何宗文也住进了许长洲的洋楼，嘴角随即往下沉了沉。
也是这个时候天边突然传来两声闷雷，隆隆作响，黄维忠不知是受到雷声干扰，还是忌惮于殷鹤成的脸色，话说到这便止住了。
不过殷鹤成似乎没有追究他突然噤声的意思，反而拿起办公弄桌上一份刚刚批过的文件又翻了起来。
殷鹤成低头看文件，不再说话。黄维忠看到殷鹤成的眉头越来越紧，不知道他是因为文件上的内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外面的雷声一阵接一阵，衬得办公室里格外安静。
几声响雷过后，外头下起暴雨来，哗啦啦作响。殷鹤成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眼外头的雨势，冷淡吩咐：“你让他们去准备一下，我明天去乾都。”
那一边，因为连着下了几天雨，顾舒窈一直待在家里反复研读那些资料，她也不敢确认那种和青霉素类似的物质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顾舒窈家里原本就是开药房的，对西药感兴趣也自然。何宗文喜欢她有自己的主见，也乐意帮她：“书尧，如果你感兴趣，其实你可以去法国留学研究药理，那边的条件是目前过国内无法比拟的，而且你知道的，那个实验室就是在我之前留学的大学里，我还有一位中国朋友在那个实验室，他应该可以帮你。”
何宗文现在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前几天还跟着曾庆乾去了一趟孔教授家。孔教授的建议是孔盛州局势不明，越早走越好。刘志超、吴楚雄因为之前也参与过学生运动，因此也申请到了奖学金，准备一起去法国。
顾舒窈也有些犹豫了，她之前没有跟何宗文他们出国的打算。何况这个年代的交通并不发达，不是想回来随时就能回来的。出国之前，还有很多事情都必须处理好。
不过姨妈这一回倒是十分支持顾舒窈出国，想必曾庆乾三天两头到洋楼里来，曾庆乾和何宗文要去法国的事情姨妈多多少少听到了。姨妈对顾舒窈说家里有她和许长洲帮她打点，梅芬和兰芳也可以由他们先照顾，要她没有后顾之忧，几年之后学成再归国。
话虽这么说着，但姨妈还是担心，话说一半突然搂住顾舒窈哭了起来。
姨妈的反应有些反常，顾舒窈只觉得奇怪，姨妈哭了一会才告诉顾舒窈一条新闻。那不是什么时事消息，而是一条花边新闻，讲的是少帅殷鹤成和曹三小姐曹梦绮往来密切，两人还在舞会上跳了一支舞。
姨妈一直都知道顾舒窈的处境，起初顾舒窈在殷鹤成官邸里过了几天夜，姨妈一开始还以为有挽回的余地，顾舒窈见她误会索性不瞒她，将殷鹤成要和别人订婚的事都告诉她。张姨妈听完后十分气愤了，要和别人订婚了还将人留在官邸算是什么事？难不成是想留着做姨太太还是外室？再怎么说，以前顾舒窈的父亲还救过殷司令，正儿八经订的婚事，她这个外甥女也还没有嫁过人，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然而当时姨妈再怎么生气，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桩事，似乎还并不怎么真切。如今这新闻一看，徒然冒出一位活生生的曹小姐，仿佛还能透过文字看到她的万千仪态。从国外回来的大家闺秀，哪是她这个外甥女能够比的，而男人又多是见异思迁的，等到他成了婚有了孩子哪里还记得之前有个什么前未婚妻。
许长洲说得对，顾舒窈与其待在盛州看着殷鹤成结婚，还不如跟着何宗文先去国外留几年洋，这样看起来似乎要体面一些。
姨妈想了想，索性跟顾舒窈半挑明了说：“我看何公子就是个不错的人，人谦和又有礼貌，一点富家子弟的傲气都没有，还会照顾人，你跟着他出去姨妈也放心。”
顾舒窈听姨妈这么说，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顾舒窈沉默了好一会，并没有说话。
姨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何宗文正好准备下楼，听到了这句话，不过他不是个喜欢探听隐私的人，随即又上楼了。
顾舒窈倒还平静，拿起客厅茶几上那份似乎还被雨水打湿了些的报纸。她扫了一眼那天的头条，曹梦绮这三个字眼熟得很。顾舒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这位曹小姐就是上回她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名媛。
这样一个精致优雅的女人，要送怎样的礼物才能讨她的欢心？顾舒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顾舒窈皱了下眉，不过一瞬刚才那个念头便被她压下去了。
曾庆乾那边倒是进展顺利，第二天他冒雨过来，跟何宗文说他的护照和签证都已经办妥，只准备买船票了。
顾舒窈在一旁听着他们两商量船票的事，谈论到一半，何宗文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顾舒窈一眼。顾舒窈正在出神，看到何宗文突然回头看她，不禁打了下颤。然而在何宗文说话之前，顾舒窈却已经开口了，“我也想跟你们去法国。”顾舒窈的护照签证何宗文很久以前就帮她办好了，而且还是用的顾书尧的名字，她如果想去，只要买船票便可以了。
何宗文听顾舒窈突然这么说，十分惊讶，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他愣了一会后才望着顾舒窈笑道，“书尧，这样真是太好了！”
顾舒窈也跟着笑了下，对曾庆乾道：“就麻烦你先帮我买票了，不是笔小数，钱我先给你。”说完便去楼上去钞票去了。
燕北女大没有这种奖学金，不过好在顾舒窈自己并不缺钱，这几个月下来药房的盈利加上她之前卖翡翠白菜剩的那些钱，去趟法国还是够的，而且她不准备长时间留学，只想着把抗菌药的事情办妥就回来。
最近一趟去法国的北欧轮船是三天后出发，因为有布里斯帮忙，只提前了这么几天竟也买到了票，不过最近天气不大好，何宗文和曾庆乾他们还是有些担心到底去不去得成。
不过顾舒窈还是做的走的打算，她先和何宗文找了布里斯简单道别，毕竟她也受了不少布里斯的帮助，她特意问了布里斯有什么需要替他带到法国去的么。布里斯依旧与她开玩笑，“连书小姐都去法国了，我真是“归心似箭”。”布里斯“归心似箭”用的中文，顾舒窈暗自惊叹他中文长进之快，不过转念一想，布里斯来盛州也有大半年了，时间倒真是过得快。
顾舒窈听何宗文说，海运的话先往南经过马六甲海峡，往西跨过印度洋，到亚丁湾后进入红海，再穿过苏伊士运河，最终到达法国的马赛。他们乘坐的北欧轮船已经是最快的了，但这一趟下来至少也要三周。
顾舒窈的行李很简单，因为是去法国，她只带了洋装、书以及必要的钱。倒是姨妈怕她在海上没东西吃，给她准备了好些水果带到路上吃。
到这个时候，姨妈反倒有些犹豫了，这一趟过去那么远，隔着茫茫大海，海上风浪又大，要是着船半路上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何况近段天气又不好。
倒也是巧，三天后突然放晴了，那天太阳从层层的乌云里照出来，海面上倒映着粼粼波光。
盛州港很大，是燕北第一大港口，国内外往来的客轮、货轮都停经于此，港口的挑夫更是数以千计。
港口风很大，姨妈穿了一身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外搭，和许长洲以及兰芳一起来送顾舒窈。顾舒窈则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
姨妈恋恋不舍地嘱咐顾舒窈：“海上风大，你再多穿些。”
顾舒窈从前经常出国，并不把出国当回事，可这一回却觉得不同以往。她没忍住，一把拥住了姨妈，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竟带了些哭腔，“姨妈，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药房药厂还有梅芬她们两姊妹就托付给您和姨父了。”
不远处，孔教授、孔熙以及一些同学也过来送曾庆乾他们，他们和顾舒窈特意拉开了些距离。因为上次的意外，顾舒窈和殷鹤成的关系已经在同学中传开了。顾舒窈虽然坦荡，可学校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因为顾舒窈的演讲而受到激励，不过也有人在传顾舒窈是殷鹤成特意派到学校里监视他们，那次中弹不过是自导自演的戏码。就连吴楚雄，这次见面对顾舒窈的态度也没有从前自然了。
王美娟和曾庆乾告完别后，第一个走到顾舒窈这边来，她望向顾舒窈的眼神是怜悯的，不用想她肯定是知道殷鹤成和曹小姐的事情了，她仰慕的名媛小姐居然和她同学的前未婚夫有瓜葛，这天底下就有这么多巧合。只是，在王美娟的眼中，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和曹梦绮比较，再怎么优秀，和曹小姐那样的人一比，也会变得黯然失色，顾舒窈也一样。
正因为这样，王美娟也在替顾舒窈遗憾。
过了一会，孔熙和何宗文也走了过来。顾舒窈许久不见孔熙，朝她主动打了下招呼，孔熙走到顾舒窈身边，对她微微笑了笑，道：“去法国挺好的，我过两年也想去，到时候再来找你们。”
顾舒窈点了点头，“你也保重。”顾舒窈没准备在法国待太久，两年后她应该已经不在法国了。
不一会儿孔教授也走了过来，他自认为有识人之明，并不怎么介意学校里的传闻。
“书尧！”孔教授直接叫的顾舒窈这个名字，他看着顾舒窈的眼睛道：“书尧，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出国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吴楚雄他们和几个过来送别的同学也跟着孔教授走了过来，他们听着孔教授叫顾舒窈“书尧”，都吃了一惊，都惊讶地看着顾舒窈。
顾舒窈先前翻译的书籍以及在报上写过的文章他们都看过，因为神秘，在学生这个圈子里名气反而更大了。他们都没想到，那个大名鼎鼎却只知起名的“书尧”竟然就是她，还一直在他们身边。
顾舒窈这个身份似乎比她是殷鹤成未婚妻那件事更要令他们震惊，吴楚雄在一旁看着顾舒窈，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
既然要走了，顾舒窈也不打算隐瞒，所以并无所谓，对孔教授笑了笑，又跟同学们告别：“一定，您也要保重！大家都要保重！”
话刚说完，停在港口的那艘三层高的轮船鸣了一声笛，这是在提醒乘客该登船了。这艘船能容纳好几百人，上船的乘客很多，而且来自不同的国家，除了中国人，不仅有法国人，还有英国人、印度人。
何宗文怕顾舒窈走丢，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看她，顾舒窈因为手受过伤，何宗文还主动替她拿的行李。
放好行李后，他们一行五人都站在甲板上和岸上的人告别。
紧接着，随着汽笛长拉了一声，他们乘坐的轮船一点点驶离港口，顾舒窈朝着姨妈的方向挥了挥手，却突然看到有几辆汽车和卡车突然在港口停下，卡车上的人穿着军装，一看便知道是盛军的人。他们从卡车上跳下，很快就将港口戒严，还有士兵从港口驶船开过来，似乎是想接近这艘轮船，然后让它停下。吴楚雄见状不妙，连忙跑到驾驶舱去，这次出国一定不能让盛军阻扰。
船上的乘客看到有军队赶过来，不明所以，开始有了骚动。
不一会儿，在士兵的簇拥下，从汽车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港口的栏杆处，港口的风很大，他身上的那件披风更是被风卷起。他的视线正往游轮这边望来，一点点地扫过，像是在寻着着什么。
顾舒窈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还会见到殷鹤成，她过来是做什么？
何宗文也注意到了殷鹤成，对顾舒窈道：“要不我们先回船舱？”
顾舒窈起先还有点紧张，害怕殷鹤成作梗，然而她刚准备走，轮船便开始加速前行了，将海面上那几艘小船远远甩在后头。顾舒窈松了一口气，想必是吴楚雄他们已经成功。
因为逼停无果，海面上有士兵恼羞成怒举起了枪，哪知突如其来一声枪响。船上的人都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是岸上的军官鸣枪示了警。他似乎并不允许他的士兵开枪。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舒窈突然发现港口那个人已经看见了她。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在她身上，而这一回她也没有再躲避，而是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
山水万重，这一次终归是彻底了。
轮船渐向浩瀚的大海，他们之间隔着越来越广阔的海面。港口时不时有船只发出呜呜的汽笛声，是离别的旋律。

第93章
顾舒窈有些晕船，连着好几天都浑浑噩噩的。顾舒窈记得，一百年后从北京直飞巴黎是大概是十一个小时，可这个年代的邮轮却要慢得多。走了将近十天，才刚刚进入印度洋。
半夜，她从船舱里醒来，她已经断断续续做了好久的梦，虽然她已经记不清梦的内容，但还能隐约记得在她梦中出现过的是谁。并不是她愿意记起的人。
顾舒窈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黑漆漆的船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她以为的地方，而是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上。
夜里的海是墨蓝色的，越发让人觉得深不见底。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顾舒窈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顾舒窈有些难受，披了件风衣便走到甲板上吹海风。
已经是午夜了，甲板上零零散散坐了些人，一个印度女人坐在外头哄她正在啼哭的孩子，另一边几个法国人正在边吸烟边聊天，抽的烟蒂满地都是，旁边还有他们喝剩的啤酒罐子。
顾舒窈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许是烟味有些冲，她闻到时不觉皱了下眉。
顾舒窈走到扶手旁，望着茫茫大海出神，印度洋的风浪很大，夜晚尤甚。
顾舒窈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甲板上醉汉不少，顾舒窈警惕地回过头，才发觉是何宗文。
何宗文笑着朝她走来，在她身旁站定，也和她一样握着扶杆看海。过了一会儿，突然偏过头来问她：“怎么还没睡？”
她淡淡答道：“我睡不着。”
何宗文看着她望着大海出神，风将她柔软的发丝吹起，徒增了些许寥落。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书尧，你是不是想家了？”她虽然精通多门外语，可据他所知，顾舒窈以前并未出过国。
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祖国，总会有些迷茫。他记得他第一次出国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躺在船舱里睁着眼睛从早到晚。
除此之外，他其实心里还有些不确定，昨天殷鹤成突然带人赶过来。他虽然只是一个旁观者，可他也看得出殷鹤成的不舍与不甘。
他们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场包办婚姻能解释的。
顾舒窈从何宗文的语气里也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望着何宗文的眼睛，坚定道：“恒逸，去法国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恒逸，我真的不知道，前一段时间我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
人常说当局者迷，这句话不无道理，置身其中的确不易察觉，如今回过头来看，才觉得有些事情荒唐可笑。
只是她这样的笑容让他看着有些心疼。
顾舒窈说完话，何宗文看见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定睛一看，他才发现是他给她的护照与签证。
签证和护照上的名字都是“顾书尧”，那还是他当初为了带她逃离盛州时托人办的，当时为了躲避殷鹤成的人，特意用的“顾书尧”这个名字。
顾舒窈低着头看了好一会，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抬起头对何宗文莞尔一笑：“恒逸，我并没有骗过你，这才是我的名字，以后也都会是。”
说完她又回过头，望着海面出神去了，他也不再问她，陪她一起迎风站着。
正逢云破月出，海上生明月，是一种别样的美。
还有人也在看月亮。
殷鹤成的专列正好停在盛州火车站，他刚从乾都回到盛州。车站里已经戒严了，殷鹤成从车厢里出来，士兵齐刷刷地上枪敬礼。
殷鹤成往前走了几步，稍一抬头便看到了那轮明月。
就在昨天，长河政府刚刚任命他为陆军总长，陆军部的最高行政官。各地的兵权分管，政府手上并没有军队，但陆军总长若单论官职，还在盛军的总司令之上。
殷鹤成心里明白得很，程敬祥和曹延陵都想拉拢他。如今乾都局势错综复杂，这样于彼于此都有利，和曹家的婚事便是去加强这种联系。
怎么说也是新官上任，又加上他原本就手握兵权，他一去乾都，龙盘虎踞之地也开始风起云涌，有很多应酬都等着他去，曹延陵更是提议要在府上替他办一场舞会，正好向外界透露些许他和曹三小姐的关系。
殷鹤成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任职后的第二天，殷鹤成便以殷司令身体不好为由回到盛州，他只遥任总长这个职位。一来，盛州这边他叔父和日本人都虎视眈眈；二来，他父亲身体岌岌可危，帅府必须有人在；三来……他总觉得盛州比乾都多了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任职之后归心似箭一般便回了盛州，似乎那个人还在等他。
然而几天前，他才从帅府去官邸。正好从燕北女大路过，他坐在汽车里，车窗外穿着燕北女大校服的女学生来来往往，他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让司机将车停下。他自顾点了一根烟，不过抽了一会便让司机开走了。
他其实清楚得很，就算他在这抽一整天烟，那个人也不会从那扇校门里走出来。
其实盛州没比乾都多什么，她走得干脆，不辞而别，一点痕迹也没有留给他。他原本喜欢女人从他那里寻求保护与仰仗，而这种感觉在她那尤甚。她越不想低头，他却偏偏想要她求他。可后来他才渐渐发现，没有他，她并无所谓，她从来不是欲擒故纵，而是一直都是真的想离开他。从前都只有他离开别人的份，如今却有人主动离开他。
那一次他还在乾都开往盛州的专列上，突然接到她要去法国的汇报，专列已经用最高的时速行驶，可他还是没有赶上。如果他强行要留，他自然还是能让她留下，可他看到她站着甲板上淡淡望着他的样子，分明是一丝留恋也没有。
那样的眼神就像她以前扇在他脸上的耳光一样，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也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女人对他来说其实可有可无，并不觉得缺谁不可。然而这回去乾都任职再次见到曹梦绮时，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让他看到另一张脸。
他总是出神，连曹小姐也不乐意了，挑了下眉对他笑道：“少帅，和我相处有这么无趣么？”
曹梦绮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发音更是流畅地道。他虽然会英文，却比不上他们那些从美国留洋的。许是上回他失了约，曹小姐又对他存了些别的偏见。
殷鹤成原本不喜欢女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回并不觉得冒犯，只轻轻一笑便带过去了。
顾舒窈他们乘坐的北欧游轮最终停靠在法国的马赛，曾庆乾他们几个虽然都学过法语，但却是第一次出国，看着身旁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洋人也稍有些局促。
可顾书尧不相同，她和何宗文一样，不仅熟悉环境，与法国人打交道更是自然，像是以前来过很多次马赛一样。
不止何宗文有些诧异，吴楚雄他们更是惊讶不已。上回学校礼堂的事出了后，吴楚雄他们特意去打听了消息，他们听说的传闻更加离谱：说是这位顾小姐曾经还怀过殷鹤成的孩子，殷鹤成不想要，才逼着她堕了胎。
可眼前这个人让他们无法和传闻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吴楚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舒窈，你以前来过法国。”
顾书尧走在前面，听到他说话回过头笑了笑，“以后叫我书尧吧。”她算是避重就轻，却也是在认真地说。
虽然相差一百年，可法国街上的建筑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孟莎式的屋顶，法式廊柱与雕花，依旧是典型的法式风格。
他们一行乘火车从马赛到巴黎，刚到达巴黎火车站，驻法大使馆那边就派人来接他们了。何宗文跟顾书尧他们说过了，曹延钧已经为他们安排了住处，晚上更是招待他们吃饭。
汽车从塞纳河畔驶过，顾书尧透过车窗竟然看到了埃菲尔铁塔，吴楚雄他们都知道铁塔的存在，都激动地用手指着看，可这对于顾书尧而言还有更重要的意义，一出国反而是她熟悉的世界，历史的蝴蝶效应似乎并没有影响国外太多，而她反而像是回到了那个她曾经熟悉的世界。
顾舒窈虽然没有留学的打算，但是没有说破，如果她跟别人说她专程是为青霉素而来，难免会让人生疑。因此顾舒窈只暗自记下了法国那个实验室的名称，她不如说想去那个大学念药理，说不定反而能够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何况何宗文也说那个实验室还有他的中国朋友。
司机先载着他们去旅馆，然后才带着他们去了卢浮宫旁的一家餐厅用餐。吴楚雄他们惊叹于这家餐厅的奢华，巴黎的消费程度也不低，若不是曹延钧请客，他们绝对不会来这么昂贵的餐厅。
顾书尧倒还好，她以前薪水不低，偶尔也会破费一次宴请自己一顿，巴黎那些有名的餐厅她之前和朋友来过不少，不过也和现在这个年代稍微有些不同，不能完全对上号。
何宗文也无所谓，进入包厢，替顾书尧拉开椅子后，便十分自然地坐在顾舒窈旁边。餐厅里的侍者似乎还认得何宗文，还与他聊了起来。
坐了不过一会儿，曹延钧便进来了，他起先看到的何宗文。见到老朋友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大步走过来。可他一看到顾舒窈，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第94章
顾书尧方才是侧脸对着曹延钧的，待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曹延钧表情，而且还发现他是在看她，稍微有些意外。
何宗文看了一眼曹延钧，道：“这位是顾书尧顾小姐，燕北盛州人，现在来巴黎读大学的。”
曹延钧这时才反应到自己失礼，连忙朝顾书尧走过去，伸出手道：“顾小姐，你好。”他朝着顾书尧微笑了一下，可还在打量她。
顾书尧大方地站起来和她握手，“曹先生，你好！”
曹延钧朝顾书尧点了点头，在何宗文一旁的座位落座，在那个位置再看顾书尧时，他的神情已经很自然了。
顾书尧虽然有些奇怪，但因为刚刚才见面，便也没有再多问了。顾舒窈知道，何宗文和曹延钧是多年的交情，何宗文刚才这样开口或许是知道什么，于是转头去看何宗文。不过，何宗文只朝她点了点头，好像在告诉她没什么事。
顾书尧又回头去打量曹延钧，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油头梳的一丝不苟，谈吐亦是极有风度。
因为舟车劳顿，这顿饭吃的很快，席上除了简单的介绍外，都是曹延钧在和何宗文谈论从前的事情。曹延钧是驻法公使，精通英法双语，顾书尧在一旁听他和何宗文说话，不过是些琐事，在他嘴中无端生了风趣。顾书尧看到他，便想起了从前一起共事过的一些外交人员，外交也的确是要这种口才好的人才能干。或许是以前的经历，顾书尧对曹延钧有一份别样的亲切感。
离别的时候，曹延钧一一和他们握手告别，他对顾书尧笑了笑，不过也十分礼貌：“顾小姐，以后在巴黎遇着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说完他又对曾庆乾他们说：“在法国遇上什么事，都可以跟大使馆联系！”
因为曹延钧以前参与过几次知名的外交谈判，曾庆乾原本就很佩服曹延钧。听曹延钧跟他们交代，笑着点头：“好的，谢谢曹公使！”曹延钧向他们嘱咐了一些事情后，便又去派车送他们回旅馆了。
临走前，曹延钧让顾舒窈和曾庆乾他们先上车，只留何宗文和自己讲话。
见没有别人，曹延钧叹了口气，跟何宗文感叹道：“恒逸，那位顾小姐从侧面看是真的像！而且她还和你坐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差点吓了一跳，真以为二妹又活过来了！”
“光看侧脸的话，不仅和思绮像，和梦绮也像。”
“她们两姊妹本来就长得像。”说着他摇了摇头，眼眶忽然之间也有些湿润了，“二妹走的时候才十六岁，我记得那时候还是春天，我就在她床边守着。她那天突然跟我说想要一束玫瑰，我没多想，只顾着去我母亲的玫瑰园里折玫瑰，可等我回来，她气已经没了……他应该想到，她说想要花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我为什么要去折什么玫瑰，我应该去叫医生的！”曹延钧的话中充满了自责。
何宗文听他这么说，也跟着叹气。何宗文同样自责，他和曹思绮相识多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然而两年前曹二小姐因为一场西班牙流感过世。她离世的时候，何宗文还在法国留学，因此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回忆太痛苦了，何宗文不愿重提这些事，挑开话题道：“你若和书尧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并不相像。书尧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你别看她是第一次来法国，可她法语说得比我还好。要我看，你们领事馆缺的就是书尧这种人！”
曹延钧不置可否，似乎又想起了别的，“我在想，以后顾小姐将来要是回国了，我一定要带她去乾都见我妈，她老人家一定会高兴的，说不准脑子里得病也要好得快些。”曹夫人就是因为思女过度，曹二小姐死后没多久，曹夫人的精神状况便有些不太对劲了。
“等我和书尧都回国了，一定过来拜访伯母。”
许是看着何宗文和曹延钧一直再说话，没有一点走的意思，吴楚雄在车上有些等不及了，喊了何宗文一声，何宗文这时才坐上车离开。
法国这边的学校都联系好了，曹延钧给他们租的旅馆只是暂时的，曹延钧原本还想在他们学校附近在给他们安排住处，不过被何宗文和顾书尧他们婉拒了，顾书尧自己有钱，他们也有奖学金，总花曹延钧的钱也不是事。
这个年代在法国这边留学都是在旅馆租住，顾书尧和曾庆乾以及何宗文租在了同一栋旅馆。
而吴楚雄和刘志超因为法语不够好，先得去巴黎郊区的法文学习补习法文，虽然要多耽误些日子，但所幸巴黎郊区的生活程度比巴黎市区要低很多，甚至比国内一些程度要低。
何宗文这次回巴黎是读博士的，曾庆乾则和顾舒窈一样，从本科开始读。曾庆乾读的是政治经济学，顾舒窈一心想着抗菌药，特意攻读了生物化学。
因为何宗文之前就在这个学校就读，因此认识了不少人，其实就有一位朋友在那位实验室，叫作孟学帆，乾都人，来法求学已有四年。
因为青霉素这类抗菌药并非儿戏，顾舒窈也不敢声张。在她没有摸清底细之前，连孟学帆也没有明说，只是询问他有关抗菌药的最新进展。顾舒窈虽然从前不是理科生，但胜在学习能力强，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她便把将和生物化学、药理的相关的书籍都看完了。
而盛州那边，张姨妈和许长洲的婚礼一直还没有补办，最后终于是在一家饭店摆了几桌酒席。哪知这宴席一摆，却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陈师长不乐意张姨妈这样大张旗鼓地二婚，因此特意派人来干扰，哪知他的人刚到，便被卫戎用枪指着脑袋赶了出来。
陈师长原本觉得纳闷，后来细一问才知道那些人原来是少帅派来的

第95章
顾书尧和何宗文租的旅馆离巴黎大学不是很远，他们经常一起步行去学校。何宗文原以为顾舒窈第一次来法国多少会有些不适，却不想她极其适应国外的生活。离开了盛州，她活的似乎更加自在了。
她既吃得惯法国这边的西餐，喝得惯香槟和葡萄酒，穿衣打扮入时，和人交际更是大方得体。上次，一些在巴黎大学读书的中国学生一起在学校外聚餐，有几位认识何宗文的同学还在偷偷向何宗文打听顾书尧的家世。她的衣着谈吐，以及她地道的发音，都使她看上去像一位上流社会的小姐。
除此之外，顾书尧和外国同学也好相处。有一次，何宗文和曾庆乾去找顾书尧，发现她在一幢恢弘的哥特式教学楼前，和一个外国男同学一边交谈，一边往草坪上走。
他们聊得似乎很尽兴，那个高个子的外国男人从始至终都在笑，热情中透着殷勤。曾庆乾一眼便看到了，他觉得有些惊讶，他虽然法语还不错，但是刚到巴黎，和他打交道的也都是些中国留学生。待他们走近了，曾庆乾更加吃惊，因为他发现顾书尧和那个人说的并不是法文，而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曾庆乾十分好奇，偏头问何宗文，“何老师，书尧和那个人说的什么语言？”
待他问完才发现何宗文正在出神，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你刚才在说什么？”
曾庆乾又问了一遍，何宗文才说：“是西班牙语，不过我只能听懂一小部分。”何宗文倒不惊讶于顾书尧的语言天赋，倒是和意外她的改变，他其实能感受到她刚离开盛州那会，并不是那么无牵无挂。也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接触完全不一样的人，有些事情总会渐渐忘记。他很乐意看到顾书尧的这种改变。
不一会儿，顾书尧也注意到何宗文和曾庆乾了，和那个外国人告完别后朝他们走了过去。曾庆乾还是好奇，问顾书尧刚才那个人是谁。顾书尧也不瞒他，告诉曾庆乾那个人叫作安东尼奥，来自西班牙，和她是同一个系。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外国人都对中国人友善。几天后孟学帆通知顾书尧，说他们实验室正在招收新助理，让顾书尧好好准备，然后过几天去面试。
顾舒窈知道只有进入实验室，她才能接触到仪器，才有可能得到那种和青霉素相似的物质。毕竟巴黎大学这个实验室的设备在这个年代是世界领先的，而且韦尔斯教授五年前就是在这间实验室中发现了那种抑制细菌繁殖的霉菌分泌物。
然而负责这次面试的并不是韦尔斯教授本人，而是他的一位助教。顾书尧原本做了充足的准备，哪知面试的法国助教只看了一眼顾书尧，问都没怎么问她，直接将她的准备的资料随手扔在桌子上，有些傲慢道：“下一位。”而在顾舒窈前面的那个法国人，面试时间足有十几分钟。
面试是何宗文和孟学帆一起陪顾书尧去的，孟学帆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声气，因为他知道并不是顾书尧不够出色，也不是她准备不够好，而是那位名叫伯努瓦的助教并不怎么想要中国学生。
虽然孟学帆已经在这个实验室做了一年多学生助理，但伯努瓦歧视中国中国留学生是人尽皆知的，孟学帆是这个实验室里唯一的中国人，平时和伯努瓦也没什么往来。最近韦尔斯教授忙着做研究，并没有时间管这些，将面试的事情全权交给他的助教。
其实在法国这几年，这样的事情孟学帆自己遭受过不少。法国警察、政府官员也好，大学教师、房东太太也罢，种族平等这句话有时候听起来更像是一句空话。也是，一个被侵略了还要赔款割地的国家，一个国土上还有他们租界的国家，一个主权还不完整的国家，在他们面前哪里来的平等？
何宗文实在看不过去，他一向脾气好，这回也忍不住想上前和那位助教理论，顾书尧却将他劝住了，拉着他们走了出去。她让他们在门外稍等片刻，自己则又走回方才面试的位置，当着伯努瓦助教的面将她的资料取了回来，然后在他稍带讶异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书尧捧着她的资料出来，何宗文安慰她，“书尧，不是你不够好，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顾书尧抬起头，抬头看向何宗文，笑了笑，“恒逸，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在国外每一个个体都是与国家相关的，你的一举一动代表了你的国家，而国家的兴盛与否也会影响别人对待你的态度。而这个时候，能做的不是去抱怨自己的祖国，而是每一个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这一切。
孟学帆原在为没帮上顾书尧忙而愧疚，想着哪天请她和何宗文去中餐馆吃定食，正好他的妹妹孟苏听见何宗文回巴黎了，一直说想见一面，这也是个机会。
然而孟学帆刚准备请客，第二天便在实验室里看见了顾书尧，顾书尧是韦尔斯教授亲自带到实验室来的，韦尔斯教授亲自宣布她是上次招收的三位助理外，额外新增的人选。
因为是韦尔斯教授亲自带过来的，实验室的人虽然都都很意外，但还是鼓掌欢迎顾书尧。孟学帆由衷替顾书尧赶到高兴，而他也注意到之前那位拒绝顾书尧的伯努瓦助教此刻看上去十分难堪。
后来孟学帆问过顾书尧才知道，面试结束后顾书尧便经常等在韦尔斯教授办公室外。几天之后，顾书尧终于见到了韦尔斯，并将自己之前准备的资料全都交给了他，并得到了一个重新面试的机会。
的确，机会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孟学帆暗自佩服顾书尧的决心和魄力，他不禁在想，如果这位顾小姐是个男人，回国之后一定前途无量。
不过顾书尧并没去向孟学帆透露更多细节，她想韦尔斯教授提供的资料里不仅有她的简历，除了讲述她的外语优势和目前的研究进度，还着重表现了她对韦尔斯教授以前那项中止研究的兴趣。韦尔斯那篇论文自发表后便石沉大海，并没有得到学术界的重视，五年过去，他没有想到他之前的研究会突然被人关注，还被人这么详细地整理分析。韦尔斯之前虽然放弃了那种类似青霉素的药物的研究，但目前的工作依旧和抗菌药相关。通过顾书尧的资料，他突然发现似乎那项研究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顾书尧以前业务能力一流，除却她的天赋外，细致认真也是另一方面。她也是肯下功夫的人，因此韦尔斯教授也格外看重她。进入实验室后，便一直跟着韦尔斯培育菌种，她也能渐渐能熟练使用实验室的各种仪器。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几周之后，顾书尧重新得到了韦尔斯当年因为过失而产生的霉菌分泌物，并开始着手于这种分泌物的提纯。
在此期间，顾书尧还去找了曹延钧，她得到了一个在驻法大使馆做兼职翻译的机会。顾书尧知道，如果想要左右历史，一定要和政府产生关联，在使馆工作便使她进了一步。因为顾书尧之前有翻译的经验，她在使馆的所有翻译中很快脱颖而出，曹延钧原本因为公务繁忙，并没有太注意她，却总从使馆其中工作人员的口中听到顾书尧，渐渐地也开始关注她。
与此同时，顾书尧还在为国内两家报社供稿写文章，从巴黎将通讯报导发回去，一来她可以赚取稿费，二来和国内的报社联系，她能得到国内的动向。这段时间，国内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前段时间唯一一个占据各大报社头条的消息，便是那一个人就任陆军总长的新闻。
如今她人在巴黎，再看那些新闻，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也是那一天，在巴黎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一起去枫丹白露附近郊游，顾书尧也和何宗文、曾庆乾他们一起去了。这个时期来巴黎留学的工作留学生不少，这次只有小部分人出来，也有二十几个人。这里面也有女同学，孟学帆的妹妹孟苏也在。
他们一行人要去的地方在山顶上，要爬几百阶石阶，顾舒窈体力不太好，没爬多久便有些喘气，不一会儿便远远落在后面。正值黄昏，霞光满天，大家都在抬头欣赏美景，并没有发现顾书尧已经掉在了后面。
何宗文原在和孟苏聊天，孟苏是个话匣子，拉着何宗文说了好些话。何宗文分了神，才发现顾书尧居然还在几十阶台阶底下，他想都没想，直接走下去找她。
顾书尧走不动了，但要那么一群人等她一个也不是办法，她只爬了一半上不上下不下的正尴尬着。
何宗文来的正是时候。他笑容满面地走下来，揶揄她：“今天终于发现书尧还有不擅长的事情了。”说着，慢悠悠地陪着她爬石阶，在她完全没力气的时候扶她一把。
他们两走得极慢，有一个男同学回过头来开他们玩笑，“你们两个在底下做什么呢？走这么慢！”
另一个人故意反驳刚才那位，“情调你懂不懂，你打扰恒逸他们做什么，真是讨人厌。”
顾书尧被他们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何宗文，“要不然，你先上去吧，他们都等着你呢。”
他也望向她，眼神中带着浅浅的笑，“我喜欢走慢一点。”听他这么说，她也笑了。
好不容易才登顶，最后几步路差不多是何宗文带着她上去的。不过登顶之后视野极佳，在那里既可以俯瞰枫丹白露的森林，巴黎各种各样的建筑，还可以看到蜿蜒西流的赛纳河水。
这些男女同学中不少是恋人关系，三三两两站在那儿，何宗文就站在她的身侧。他们两站在最边上，一直都没有说话，何宗文犹豫了很久，突然道：“书尧，我可不可以一直照顾你。”
顾书尧听他这么说，突然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清澈，像是初秋的塞纳河水。
那样恳切的神情让人无法拒绝，她想了想对他道：“恒逸，你以前听到关于我的传闻都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只问了她四个字：“会很疼么？”他紧紧皱着眉，深深望着她，眼中都是怜惜。
何宗文话音刚落，顾书尧浑身不禁一颤。她自己并没有因为那些过去自怨自艾，原本这样说，其实也是在委婉地回绝他。她没有想到，在这个一个年代，因为那样的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在责备、嘲讽她，却还会有人在乎的是她疼还是不疼。
一个人越是独自坚强久了，越是能忍受苦难折磨，却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
顾书尧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来话，山顶上有风，吹得人有些冷，他靠过来轻轻揽住她，她没有拒绝。

第96章
顾书尧和何宗文一起回到的旅馆，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钟了，何宗文亲自送顾书尧到她房间门口。
顾书尧将房间门打开，何宗文和往常一样并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今天你累了，早点睡，晚安。”
他含笑望向她的眼神温柔，顾书尧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稍稍低过头去，也笑了笑：“你也是，晚安。”她虽然这么说着，可不知为何有些恍然不安。
何宗文转身离开，顾书尧看着何宗文离开，才将门缓缓阖上。
顾书尧背靠在门上出了许久的神，何宗文一表人才，待人宽厚仗义，又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他是真正关心她的，如果没有何宗文，她来法国不可能这么顺利。
何宗文哪里都好，比谁都好，所以她是喜欢他的。是啊，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他，她这样跟自己说。
正出着神，有人过来敲门，只有三声，却节奏鲜明。顾书尧觉得这敲门声十分熟悉，连忙将门打开，一开门果然是房东太太。
这位房东太太就住在一楼，巴黎人，打扮十分讲究，顾书尧一开门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虽然曾庆乾一直说她不怎么友善，但她对顾书尧还不错，不仅常和她打招呼，还和顾书尧一起谈论过巴黎的时装。
顾书尧看见房东太太手上拿着信，果然刚打完招呼，房东太太就将信递给顾书尧，“顾，这应该是你的信。”
顾书尧接过一看，嘴边立即有了笑意，“是我的信，谢谢您。”
等房东太太走了，顾书尧立即将信拆开。这是姨妈给她寄来的，刚来法国的时候，顾舒窈给姨妈寄过一封信回盛州，没想到居然给她写了回信。
信上的内容更是让顾舒窈欣喜万分：姨妈告诉顾书尧她怀孕了，信上说已经有三个月，顾书尧连忙看了眼信末的日期，这还是两个月前写的，算日子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
当初姨妈嫁给许长洲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生育的打算。因为姨妈嫁给陈师长十六年一直都没有孩子，中药西药吃遍了，都不曾怀过孩子，陈师长也因为姨妈怀不了孕而逐渐厌弃她。而如今，姨妈嫁给许长洲不过几个月，就有了身孕。
顾书尧为姨妈高兴的同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姨妈的身体没有问题，那之前怀不上孩子便是对方的问题，这样说来，那位大姨太太的那对双胞胎孩子又是怎么来的呢？
不过这种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姨妈和许长洲过得好便是。姨妈怀了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过去是怎么一回事，而这些事早晚有一天会传到陈师长耳朵里，没必要自己上去点破。
信的末尾姨妈只说家里一切都好，药房的生意还不错，九月份的时候兰芳也要去上学了，要顾书尧不要记挂。
不过姨妈也没有告诉顾书尧全部，譬如顾书尧刚去法国的那会，她曾在洋楼外曾经看见殷鹤成，又比如她举办婚礼时殷鹤成曾派人替她解过围。
姨妈不说，不过是为了不分顾书尧的心，顾书尧和何宗文在法国挺好的，最好将来学成归来的同时还能结婚。
两个月过去，姨妈越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如今盛州小报上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殷鹤成过生日，曹三小姐和她的二嫂汪氏特意一起来盛州替他贺寿，据说一行人还是在帅府下榻。
姨妈看得出殷鹤成对顾书尧还留了些情分，可他们这些军官就是习惯了处处留情，那边都住进帅府了，想必订婚也不远了，这样的情分不要也罢。
曹三小姐和曹延陵的夫人其实是殷老夫人邀请来盛州的，正好趁着殷鹤成生日，说不定能有点进展。殷老夫人原以为殷鹤成遥任了那个陆军总长后，会经常去乾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那位曹三小姐相处。毕竟人家是留洋回来的，自己也有主见，直接订婚怕是不肯。
哪知自从殷鹤成当了那个陆军总长以来，乾都反而去的少了，他人不是在北营行辕，就是乘专列去鸿西口，乾都那边偶尔去一趟也不过是处理公务，连曹三小姐面都没怎么见。
这样下去可得了，都二十六了，连个曾孙的影儿都见不着。鹤闻又太小了，现在帅府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前世是造了什么孽，才让子孙这么不兴旺。
殷老夫人以前还觉得她这孙子洁身自好，不像有些子弟一样成日里在窑子、歌舞厅里逛，现在看着人家孙子姨太太都生了好几个，反倒觉得羡慕了。不管是谁生的，是他们殷家的种就行。
殷鹤成是重阳节前那天过生日，在帅府举办了生日宴会，盛州乾京这边的高官、将领都来了不少。
帅府楼顶有露天舞厅，装的还是最时髦的弹簧地板，早两年殷司令身体好的时候，帅府舞会要勤得多，这年因为不过这两个月殷鹤成又从美国请了医生过来，殷司令倒有好转的迹象了。
曹三小姐原是不怎么想去盛州的，曹延陵不许她回美国参加同学聚会，她心里并不怎么高兴。她在家是老幺，手心里捧着的，受不得半点怠慢，上回殷鹤成缺席的事情她至今还记着。
殷鹤成虽然对她虽然不算太冷淡，可她在国外的时候，她的追求者一向不少，她见识的殷勤多了去了，殷鹤成虽然送她的东西不少，价格也不菲，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者说来，她对军官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成天这打仗那打仗的，万一嫁过去欺负她怎么办？好好的乾都不待，还要嫁到盛州去？
不过这一回，殷鹤成倒还算有诚意，亲自派专列去乾都接她。专列刚停在盛州站，殷鹤成的副官便过来迎接了，不一会儿殷鹤成也到了。
殷鹤成来的时候，曹梦绮刚下火车，只见站台上的两排士兵突然上枪，其余的军官也都纷纷敬礼。那动作整齐划一，倒有些震撼。
曹梦绮稍稍挑了下眉，朝站台一侧望去，果真看到殷鹤成过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在一群侍从官的簇拥下，显得不怒自威。
曹小姐虽然不动声色，可汪氏还是瞧出了些端倪，望了曹梦绮一眼，不禁掩着帕子笑了起来。她丈夫亲自替这个妹妹挑的夫婿，自然是人中龙凤，哪里还会有差的？
殷鹤成生日宴过后，殷老夫人又留着曹三小姐在盛州多玩了几日。虽然游山玩水在哪都一样，不过跟在殷鹤成身边倒也不同，在盛州谁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她的姐夫虽然是总统，可那内阁那几个人，特别是那位国务总理还时不时敢跟他姐夫对着干，听他哥哥说，之前还有一次在会上直接吵了起来，那位总理仗着手里有军权，一点面子都不给程敬祥。可殷鹤成在盛州便不一样了，他现在身兼数职、又军权在握，眼下日本人都收敛了许多，生日宴那会还亲自给他送了贺礼来。
不过曹三小姐这回来盛州最感兴趣的还是殷鹤成军中的事物，她以前原抵触这些，不知怎的，现在反而有了兴致。
殷鹤成这地主之谊倒是尽得好，曹梦绮有意无意提了两回，他便顺她的心意带她去了北营行辕旁的靶场，当着一众士兵的面亲自教她射击。
殷鹤成枪法高明，无论是手枪还是步枪都是枪枪命中红心，曹梦绮以前没摸过枪，真正拿起枪来才觉得害怕，连着几下全都脱了靶。还是殷鹤成过来，扶了下她的手，她才能勉强中了靶。
不过曹梦绮天赋高，上手很快，不一会儿竟自己命中了一个红心。她高兴极了，有些得意地去看殷鹤成，却发现他又出神了，微微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三小姐受不得冷落，直接将手枪递还给身后的黄维忠。然而殷鹤成回过神来，见她生气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何宗文也是这个月的生日，何宗文是二十四岁的生日，他往前几年的生日几乎都是在法国过的。自从他和家里摆脱关系后，他的生活就有些拮据，巴黎生活程度高，之前的生日只叫了几个朋友在旅馆小聚。
留法学生在巴黎的旅馆都十分小，只有十个平方不到，放了床和书桌便不剩什么余地。顾书尧索性趁着何宗文过生日，请了好些同学、朋友一起去上次卢浮宫旁的那家餐厅替何宗文庆生，吴楚雄、刘志超他们都在。只有曾庆乾因为学校有事，没有来。他们平时聚的不多，这正好是个机会。
自从何宗文在山顶上抱了她，虽然之后何宗文也没再说什么，但当时她没有拒绝，便算是答应了。不过何宗文和她最亲密的动作仍只停留在牵手和拥抱，最大的变化是他之后经常在实验室外等她，以至于顾书尧的外国同学都知道，顾有一个中国男朋友，两人很般配。
顾书尧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适应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但她明白没有谁一味付出的道理，只能竭尽所能替何宗文去做一些事情，这次的生日宴便是这样。
替何宗文在法国餐厅办生日宴这件事顾书尧一开始是瞒着他的，她先邀请了其他的朋友，生日当天才最后告诉他。
在这样一家餐厅办一次生日宴花费自然不低，孟学帆和顾书尧在一个实验室，他知道她定餐厅的事，看了眼菜色和酒后，不禁问她：“书尧，你对恒逸可真好，这一顿饭下来要多少法郎？”平时看顾书尧的穿衣打扮就知道她家底丰厚，同学中早有人猜测她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顾书尧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被孟学帆这样一问反而有些奇怪了，她连忙去看何宗文，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见她看他，反而回过头望着她笑。
吴楚雄原以为是何宗文请客，听孟学帆这样说，诧异地看了一眼顾书尧，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书尧，何老师，你们两是在交往么？”
吴楚雄这么一问，顾书尧愣了下，何宗文在看她，也没有作答，倒是孟学帆替他们做了答：“他们两上个月就在一起了，你们还不知道么？”
吴楚雄和刘志超都十分惊讶，再怎么说，他们之前在燕北大学的时候，都半真半假地追求过顾书尧。
吴楚雄端了一杯红葡萄酒，笑着站起来，“何老师，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说着，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即挤了下眼睛，“同时也祝二位今后百年好合。何老师，我知道你不喝酒，但这杯酒你一定得喝！”虽然吴楚雄他们都叫何宗文何老师，但何宗文其实没比他们大多少，何宗文性格也和善，因此平时吴楚雄他们对他说话也都比较随意。
何宗文倒也爽快，也端着酒站起来，吴楚雄又去敬顾舒窈，不过何宗文替她挡掉了，“书尧的也让我来喝吧。”
虽然也有人接着站起来给何宗文敬酒，但都是些学生，都适可而止，不比顾书尧曾经陪殷鹤成去的那种世故。
不过何宗文喝完酒之后也有些醉了，顾书尧叫了一辆出租车回的旅社，然后扶着何宗文到他的房间门口。何宗文喝得稍微有些多，找了许久才将钥匙找到。
顾书尧帮着何宗文打开房间门，走进去原想先将灯打开，却没想到何宗文自己也跟着走进来了。他酒量真的很差，没走两步就差点摔倒了。顾书尧也顾不上开灯了，连忙去扶他，却因为力气小，反而被他带着往旁边一倾，一起靠在了墙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这么近，他伸手揽着她的肩，低头对她道：“书尧，谢谢你帮我过生日。”说完，他靠过来吻她的额头，虽然有了醉意，但依旧很轻缓。
顾书尧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制止他，就和一般的情侣一样。许是她的默许给了他勇气，他试探一般，侧过脸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却也在那一瞬，她突然从他怀里挣开。
何宗文突然清醒了许多，连忙将顾舒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同时，他们一起开口，“对不起。”
顾书尧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先将灯打开。许是突然有光线，何宗文扶着额头皱了下眉，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
顾书尧上前一步，“恒逸，你还好吧，我去问房东看她有没有解酒的药，你等我一下。”
她才走了两步，却听见何宗文突然在背后道：“书尧，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必要勉强你自己，你难受我也不会好受。”顾书尧闻声回过头，何宗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笑的。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对他点了下头，“我去给你拿解酒药。”
他又说：“书尧，我愿意等你，你有时间考虑。”她的局促勉强他其实都能感受到，有些事情不是麻痹自己就能掩饰的。
顾书尧从房东太太那拿了药，正好曾庆乾从学校回来，顾书尧便将药交给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宗文虽然仍在实验室门口等她，却是和曾庆乾一起。回旅馆也好，还是一同去餐馆吃饭，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
这样相处，顾书尧和何宗文似乎都比以前轻松了。顾书尧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实验室那边。而实验室的提纯工作终于有了进展，顾书尧和韦尔斯教授一同找到了一种试剂，可以提取纯度较高的霉菌分泌物。虽然离大规模生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也算是进了一步。
也是那个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消息，日本突然又新派了三万军队进驻明北，这件事情连法国的报纸上都在报导。

第97章
增兵三万？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顾书尧的心，日本人这样做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已经准备发起侵略？
日本的突然之举的确意味不明，顾书尧连着两天没睡好觉，整个留法的学生圈子都人心惶惶的，连顾书尧实验室的外国同学也在谈论这件事。前几年国际上也不安宁，日俄间战事不休，英法德这边也没少打仗，国际社会对有关战争的风吹草动都是极其敏感的。因为明北的地理位置，所以这回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燕北。
令顾书尧意外的是，她的法国同学里竟然有不少人知道殷鹤成，她仔细问了之后才知道，美国和法国的一些时报上以前刊登过有关他的报导，虽然多涉及他的父亲，但也提了他的一些成就，对他的评价是雄踞一方的年轻将领。
不过，大家对燕北的局势仍持不乐观态度，日本这几年军事实力突飞猛进。这个时空和顾书尧熟悉的历史并不相同，顾书尧也不知道日本的狼子野心现在究竟扩张到了哪一步。从法国回国，至少需要三周，如果海上天气不好，又会有耽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谁都不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虽然那种抗菌素已经得到提纯，但是这种抗菌素的产量远远不够，还不能用于工业生产。顾书尧对青霉素的了解，来源于她穿越之前翻译过有关的资料，然而具体如何增大产量的细节她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而且就目前的整体研究水平，在短时期之内使很难这种抗菌素的产量提高。也是在这个时候，巴黎大学另外一位教授研发出了新的磺胺药。因为最开始发现磺胺的那一位德国化学家在论文表述上留下疏漏，没有将一种重要物质的生物用途描述出来，以至于之后研究和售卖磺胺都不受专利法的保护。这件事给了顾书尧启发，目前磺胺的批量生产已经具备条件，她或许可以转换一下思路。于是顾书尧找到了之前那位德国化学家有关磺胺的论文，很快在孟学帆他们的帮助下在实验室得到了磺胺。虽然磺胺比不上青霉素，但再怎么样，她可以生产一种抗菌药，而且还不用付出高昂的专利费。
此外，顾书尧还准备订购了两批实验仪器，今后将它们运送回国。一批仪器捐选给国内的大学，国内重文轻理，自然科学才刚刚起步，基础的实验设施都得不到满足，而另一批仪器，顾舒窈准备将它们放回药厂，从而继续她之前的研究。
从顾舒窈学过的历史对比，在那一个时空，青霉素的正式生产是还在二战，如果要等到那个时候，国内已经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光景，顾书尧不敢去想。再怎么说，她现在也能提炼出纯度尚可的新抗菌素，而且还和韦尔斯教授一起完成了一篇相关的论文。
虽然和顾书尧之前来法国的目标稍有出入，但她此次来法也不算无功而返。至于她的学位，顾书尧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顾书尧之前没有跟何宗文坦白她来法国的真正意图，所以也没有跟他们说她准备退学的事宜，因为她之前和何宗文他们谈论过日本增兵的新闻，而他们并没有表露过准备回国的想法。何宗文现在博士在读，修西方文学，曾庆乾也在读本科，他们是来法国念大学的，和她的目的并不一样。
顾书尧不想再等下去，于是找韦尔斯教授跟他说明准备退学的事，韦尔斯教授十分遗憾，他正准备发表和顾书尧一起完成的有关提纯该种抗菌素的论文根据他们的实验，他们目前提取出来的抗菌药已经能使感染的小鼠康复。韦尔斯教授清楚，如果这篇论文一发表，应该能引起学术界不小的反响，顾书尧是他这几年招收过最出色的学生，这个时候突然退学未免太过可惜。
许是看到顾书尧心意已决，他也不勉强她。第二天，顾书尧收到韦尔斯教授的通知，他已经向学院申请破格授予她硕士学位。因为根据顾书尧目前的研究成果，她确实值得这些。顾书尧之前并没有奢求能毕业，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激动。
也是在这一天，何宗文来顾书尧的住处找她，他从孟学帆的口中得到了她要退学的消息。顾书尧和韦尔斯教授一起提纯新抗菌素的消息早在他们实验室传开了，谁都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回国，而韦尔斯还要提前授予她硕士学位，一时之间这成了她们学院的大新闻。何宗文虽然也听说了她会被破格授予硕士学位的消息，他由衷替她高兴，可顾书尧这样突然回国还是太冲动了，何宗文不禁猜测她回国的原因。
顾书尧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小事，她看得何宗文对她贸然回国一事有些急切，索性给他泡了一杯咖啡，特意放缓节奏准备和他慢慢谈。
何宗文没喝她的咖啡，直接将被子搁在了桌子上，皱着眉对顾书尧说：“书尧，你的研究刚好有了进展，韦尔斯教授也器重你，现在回国未免太可惜。”何宗文自然知道她是因为日本驻兵的新闻才急于回国，稍有些恨铁不成钢，又问她：“你回国之后又能去哪？你都想过没有？难道你还要去找……”他虽然对生物化学这一方向并没有研究，但也明白提纯那种抗菌素的分量。凭她的才华，在国外分明会有更好的发展。
顾书尧知道何宗文误会了，何宗文并不知道她能预知的那些可怕未来，她想了想，只说：“我想尝试着用这些抗菌药给国内的政府军队提供一些帮助，我之前在使馆做兼职翻译的时候也了解到国内的一些情况，我准备直接去乾都。”她回去跟那一个人无关。
她的语气坚决，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何宗文郑重地去打量眼前站着的那个人，他不得不承认她目前的状态已经和八个月前从盛州来巴黎的她判若两人。可何宗文还是替她担心，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书尧，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就算手里有抗菌素，有些事情依然很难改变，反而会使你成为众矢之的。”说着，何宗文看着顾书尧的眼睛，问她：“书尧，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一次又和我父亲反目么？”
顾书尧看着何宗文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没和她讲过。
何宗文笑了笑，缓缓道：“我父亲比我去长河政府任职，他让我去财政部当一个次长，继续我已故长兄的工作，帮着他收受贿赂、将公费充进私库。”说着，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书尧，你知道么，现在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在掌权！他们那些人里面不是亲日，就是亲美，只想着，一个个只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互相倾轧，该担当的责任却半分也不负！我实在不想回去和他们同流合污！穷则独善其身，难道不是么。大环境是这个样子，一个人或是几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顾书尧没想到何宗文会这样说，她有些意外，“可是恒逸，这不是我不回国的理由，巴黎是很好，可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我知道腐败的官员有很多，但我不相信，一个深明大义的人都找不出。”顾书尧听出了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话中的意思，何宗文并没有回国的打算。
以一己之身妄图力挽狂澜、改变历史说起来就觉得荒谬可笑，但这不是从一开始便放弃的理由，即使微弱也该去尝试。她能理解何宗文的想法，之前殷鹤成对日本飘忽不定的态度也让她愤怒。但顾书尧仍有她自己的坚持，“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这一次一定要回国，我就是死在那里，也心甘情愿。”
“你跟谁回去？一个人么？”何宗文也站起来。
顾书尧摇了摇头，已不想再多谈：“我过会去大使馆一趟，我想走之前再找一趟曹先生，或许他能给我一些建议。”顾书尧之前就听说过曹延钧的一些事迹，在她看来，这位曹先生就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官。她并不害怕一个人回国，她以前经常这样。只不过她就这样去乾都实在有些冒失，她看得出曹延钧欣赏她，或许他会答应替她做引荐。
说着，何宗文追上去：“书尧，你一个人回国我不放心，我……”何宗文欲言又止，的确没有回国的打算。他清楚地知道他父亲在内的当权者都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情，这也是他当初和他父亲划清界限的原因。他也想过救国，不然一年前他也不会回国了，可结果怎样呢？他创办书社，去大学任教，试图做出一些改变，可到头来，政权和军权仍在那些人的手中，空有一腔热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心是会渐渐变凉的……
何宗文自然能感觉到顾书尧话中有话，可在他看来，顾书尧就是一年前的他，不经历些挫折是不会回头的。
“恒逸，谢谢你带我来法国，我真的谢谢你。”顾书尧朝他点了下头，便匆匆下了楼。马路外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直接上车吩咐司机去中国驻法大使馆。
顾书尧之前时不时去大使馆任兼职翻译，不过最近两个月实验任务紧张，她便请了假，一直没有时间过去。
顾书尧到曹延钧办公室的时候，使馆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进出出搬东西，而曹延钧正站在窗前出神。
顾书尧敲了下门，待曹延钧回过头来，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曹先生，你也要回国么？”
曹延钧见顾书尧过来，稍微顿了一下，只问：“也？还有谁也要回国么？”
他这么答复，相当于已经是在回答他要回去了。顾书尧看了一眼曹延钧，稍有些惊喜，说：“我也要回国。”曹延钧回国，她在乾都便也有一个认识的人，而且她对听曾庆乾讲过曹延钧的一些外交往事，在顾书尧眼中，曹延钧是个正直的且值得尊敬的人。
曹延钧记得她刚到法国还不到一年，稍有些意外，问她缘由。顾书尧跟他分析明北军突然驻军一事，同时也不隐瞒自己的一腔赤诚。不过她还没有具体跟曹延钧谈抗菌素的事情，顾书尧也清楚，该收敛的时候还是要收。
曹延钧看着顾书尧出了会神，突然问她：“顾小姐，你方便透露你会什么么？我指语言和文字功底方面。”
曹延钧说完，顾书尧稍微愣了一下，根据她从前的经验，这么问多半是要给人介绍工作。女性在国内几乎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顾书尧觉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她没有像从前一样一味藏拙，稍稍透露了些，只道：“我会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文字功底的话，我正在为国内两家报社供稿。”
曹延钧看着顾书尧稍显期待的望着自己，笑了笑，“我接到通知，要我回乾都担任外交次长。正好缺一个外文秘书，我看你正合适。”

第98章
外交次长的秘书？这个惊喜来的有些突然。顾书尧有些不敢置信，看了眼曹延钧后笑着答应：“谢谢你给我机会，我十分愿意。”
顾书尧一开始只想着能给外交次长做秘书机会难得，答应后才想起殷鹤成现在就在长河政府任陆军总长，恐怕会在乾都遇见，她并不怎么想见他。不过顾书尧明白，和这样的机会相比，见到谁都没有关系。
曹延钧看见顾书尧出了会神，于是问了一句：“恒逸没有跟你一起回去么？”三个月前，曹延钧曾经看到过何宗文送顾书尧来大使馆，他们的情侣关系曹延钧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顾书尧摇了摇头，却也只说：“恒逸还要留在这边念博士，短期应该回不了国了。”
临走之前，顾书尧在住处办了一场聚会，邀请在巴黎的留学生参加，因为抗菌素的研究和提前毕业，顾书尧在留学生圈里也有了一些名气。而顾书尧乐意与他们打交道，留学的这一批人将来都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孟学帆见顾书尧这么快回国有些感慨，他博士毕业之后也想过回国，不过国内这一领域还未起步，回去得下很大的决心，法国这边已经有制药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孟学帆也有些犹豫。
顾书尧明白孟学帆的心思，只轻松道：“师妹先回去了，只等孟教授将来学成归国。”她也和孟学帆说了她准备给燕北大学捐选实验器材的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实验器材是第一步。
实验器材买回国价格不菲，孟学帆虽然知道顾书尧家境殷实，也十分意外。听顾书尧这么说，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望着顾书尧说出一个“好”字，像是一份承诺，沉甸甸的。
吴楚雄、刘志超他们那些读语言学校的也被顾书尧请来了，顾书尧特意跟他们说：“其实除了文学历史，理工医学也是不错的选择，希望你们也能考虑一下。”虽然国内的确缺这方面的人才，但她也只能提建议，毕竟人各有志，谁也不能勉强谁。
这场聚会何宗文也在，不过他一整晚都忧心忡忡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书尧回国的邮轮是两天后起航。因为顾书尧是跟着曹延钧回去，何宗文很放心，或许是因为曹思绮的关系，之前在巴黎曹延钧也算关照顾书尧。不过，何宗文还是去了马赛送他们上船，一路都在给顾书尧提行李。
何宗文得知顾书尧担任曹延钧秘书的事后，既为顾书尧高兴，又隐隐有些不安。一路上何宗文都有些有些沉默。因为是冬天，法国多雨，这几天正好又冷，纷纷扬扬竟下起雪来。
马赛港有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广场，何宗文提着顾书尧的行李箱一直往前走，若不是有人拦着，他差点跟着顾书尧走到游轮上去了。曹延钧看见了，开何宗文玩笑，“恒逸，看你这么舍不得，上了船再补票也成。”说完，便带着随从先让开了，不去打扰他们两。
何宗文的学业只完成了一半，吴楚雄和刘志超之后的入学也是交由他处理的，他什么都没有安顿好，怎么可能说走就走。顾书尧知道何宗文其实内心深处不太愿意回国，他在这边和曾庆乾他们一起完成学业也是好的。
何宗文将行李替给顾书尧，嘱咐她：“天气冷，别着凉了，你若是碰上了什么事，还可以去找我堂弟何宗平，他认识你，人也不错，一定会愿意帮你的。倒时我再给他写封信。”他其实很想上去抱一下她，可他没有勇气。
他之前的打算是博士毕业之后先旅居巴黎。人道是去国怀乡，谁都不想一辈子客居他乡，虽然他也想过回国，可究竟什么时候回去他也不知道，等战争结束？还是等长河政府倒台？一时间，这样的念头在她面前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不过如今，这个时间在他脑海中已渐渐清晰，逃避不是办法。
顾书尧反倒何宗文笑了笑，与他告别：“恒逸，不用担心我，我回了乾都之后就给你写信。”
顾书尧先登船，何宗文又曹延钧多说了几句话，“书尧左手手臂受过枪伤，一直用不上力，也提不起太重的东西，路上可能需要你们多关照，我先谢谢了。少文，帮我照顾好她，我博士毕业就回国！”
曹延钧十分意外，以来他没想到顾书尧还受过枪伤，二来他其实以前就和何宗文交流过，他知道何宗文短期内原本没有回国的打算。不过游轮已经快开了，曹延钧也没多问，只拍了拍何宗文的肩膀，对他道：“放心，你也保重。”
邮轮渐渐驶离马赛的港口，顾书尧和曹延钧一行站在甲板上与他挥手。因为天气冷，顾书尧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呢绒大衣。和这个时代的法国女人一样，还在头上带了一顶深紫色帽子。不过不似流行的灯罩式那么夸张，帽檐上只用丝绸点缀，简洁中透着知性。
邮轮已经远到看不见了，何宗文仍站在原处。已经到了傍晚，渐渐地雪停下，升起一轮夕阳来。看着那轮落日，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何宗文突然想起一句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这次的邮轮耗时要比上次的北欧轮船要久，从法国回国一共耗时一月。海上的这一个月里，曹延钧和顾舒窈时不时有交谈，虽然顾书尧和曹延钧认识一段一时间了，但之前交流的机会并不多。
曹延钧问过顾书尧籍贯和家庭情况。顾书尧只答祖籍盛州，后全家迁到盛北，父亲只是盛北的乡绅，做药材生意，不过前些年亡故了。至于和殷鹤成的婚约，顾书尧只字未提。许是顾书尧和何宗文的关系亲密，又或许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给人的感觉，曹延钧对顾书尧倒还很放心，也没有过多地询问她。
顾书尧也在和曹延钧的谈话以及他身边的侍从口中了解到曹延钧的一些情况，他五年前成了婚，有两个孩子。太太家里不仅在南洋做橡胶生意，哥哥还是外交总长，家境优渥。不过似乎他和他太太感情不太好，听他说这门婚事似乎是他家里人做的媒，他自从赴国外做公使以来，便一直和他太太两地分居。而曹延钧家里也不简单，他的姐夫便是总统程敬祥。
程敬祥的内弟？顾书尧总觉得之前在哪听过谁也是程敬祥的什么亲戚，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似乎是听五姨太还是六姨太说过？不过顾书尧不在乎这些，她更关心日本突然增兵的问题，她现在作为他的秘书，了解一些政治上的事情也正常。
曹延钧没有跟顾书尧多说，却也告诉她，回乾都之后有一场会议要开，邀请了英美法在华驻军的军官，希望通过国际社会的支持来制衡日本。因为前清签订的条约，英美法等国有在华驻军的权力，其中一部分兵力就布设在乾都附近的津港。
津港是港口城市，顾书尧乘坐的这艘邮轮也停靠在那。邮轮抵达津港是上午，刚一到，便有长河政府的人来迎接曹延钧一行。曹延钧的随从都是西装革履的外交人员，只有顾书尧一个女秘书，不过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修身大衣，头发梳成髻，精致优雅的同时，也有秘书该有的干练。她走在曹延钧的身后，倒一点也不显得突兀。长河政府的官员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却也对她彬彬有礼。
顾书尧看着港口上的中文心生感慨，虽然法国比它更加繁华，但这一个个方块字让她看得心安，即使她之前在国外待过很多年，每一次回国都是这样的感受。顾书尧原想去看姨妈，算日子她该生产了。但顾书尧似乎没有回去的时间，而且贸然回盛州，或许会见到她不想见的人。顾书尧已经问过了曹延钧随行的人，殷鹤成虽然担任陆军总长，并不常在乾都，只在盛州遥任。
不过曹延钧回乾都之前，先带着顾书尧去了津港的美国军营，提前见了美国驻华的威尔逊将军。不过他们是在威尔逊将军的住处见的面，威尔逊还是曹延钧在美留学时认识的老朋友，他们这次见面虽然在谈论实事，但更像是老友相聚。
曹延钧英语十分流利，顾书尧只在一旁跟随，用不着她来翻译。不过她在曹延钧和威尔逊的谈话中听到了一些最新的情况，日本之所以增兵还是冲着燕茫铁路来的，日本军方甚至已经在和长河政府内阁谈判，日方表示愿意为长河政府提供一笔贷款，从而换区燕茫铁路的修筑与使用的权利。
几乎一年过去，日本依旧对燕茫铁路虎视眈眈，不过顾书尧也有些惊讶，殷鹤成竟然真的一直没有答应日本人的条件。
然而刚交流完日本驻军的意见，威尔逊将军一句话便是局面尴尬了起来，他先是朝顾书尧笑了笑，然后问曹延钧：“曹，这位是你的夫人？”
顾书尧连忙用英语否认，“不是，我只是她的秘书。”曹延钧也立即澄清，跟威尔逊说她的妻子现在正在回乾都的路上，早些天跟随她哥哥去金宝度假去了。
威尔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歉：“我后来听说你娶了一位漂亮的中国妻子，一直没有见过，认错实在抱歉。”
从威尔逊将军的住处离开之后，曹延钧便带着顾书尧坐长河政府派来的车回乾都了。刚才的误会顾书尧和曹延钧都不再提，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品行端正也没有什么可尴尬的。
长河政府那边不仅派了车，还在乾都替他们一行安排了一幢公馆作为住处。达到乾都是晚上，正值华灯初上，顾书尧虽然听说过很多次乾都，但这是她第一次来，虽然建筑风格和巴黎截然不同，却也是另一种古都的风韵。而长河政府替他们安排的公馆也十分阔绰。外交次长的官职不低，仅次于外交总长，因此曹延钧身边的人也不会被怠慢。
曹延钧是乾都人，曹公馆就在乾都城中，他自然是要回去的。不过他回曹公馆之前，竟特意找了顾书尧，“顾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邀请你去我家做客。”
其他的随行人员都留在公馆，单独只邀请了她，顾书尧虽然不好拒绝，却也有些奇怪。曹延钧知道纸包不住火，而且怕顾书尧因为白天的事情误会，索性跟她坦白：“顾小姐，不瞒你说，我和恒逸都觉得你和我病逝的二妹长得相像，我母亲对我二妹过世一直有心结，如果你能去，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个慰藉。”
相像？顾书尧突然想起来，似乎是元宵节的时候，何宗文的确跟她说过她像过谁，不过当时她没有细问。也怪不得在巴黎曹延钧第一次见她时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顾书尧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何宗文不告诉她，现在从曹延钧嘴里听到这些反而有些别扭了。
曹延钧见顾书尧犹豫，又说：“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的，准备好后头的会议就好，到时候还有政府的高官与会。”
曹延钧之前都这样说了，顾书尧也没有回绝的道理，她也能理解母亲思念亡女的痛苦。
而另一边，一列火车在月色下轰隆隆地冒着蒸汽，正在从盛州开往乾都。
前几日殷老夫人又邀请了曹三小姐去盛州做客，明里暗里地催他订婚，而这次殷鹤成去乾都，一来是送曹三小姐回去，二来是去乾都开一场重要会议。
曹梦绮就在殷鹤成隔壁车厢，她今天突然要回乾都就是在和殷鹤成置气，因为她今天无意发现殷鹤成之前居然有一位未婚妻，而且听佣人说和她长得还有些像。

第99章
殷鹤成的专列到达乾都火车站是晚上七点三刻，曹梦绮虽然在和他置气，可他一向有绅士风度，并不与曹梦绮计较，虽然他还有事，但依旧亲自送她回曹公馆。
那一边，顾书尧跟着曹延钧去了曹公馆，曹公馆坐落在乾都城西，林荫掩映。曹公馆门前有一对石狮，主楼却是一幢法式建筑，不中不西的，却也还气派。
曹延钧一开始打了招呼，因此汽车刚到曹公馆门前，等候多时的佣人就将铁闸门拉开。汽车入了曹公馆后开得慢，顾书尧隔着汽车玻璃还能看见佣人们都喜笑颜开的，“二少爷回来了。”顾书尧也听见有犬吠声，往铁门边上一看，才发现那里栓了一头烈性犬，站起来快有半个人那么高。看见有汽车驶进来，它一直躁动不安吠个不停。
曹延钧许是看见顾书尧一直在向车外张望，特意笑着对她道：“顾小姐，你不用害怕，雪暴应该是听见我回来了，才这么激动！”
顾书尧也朝曹延钧笑了笑，不过曹延钧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紧张的，于是让司机将汽车特意往府里多开了几步。
曹府养的是纯种的鞑子犬，不仅体格大，性格十分凶猛。这样一头烈犬对着人又跳又吠，顾书尧自然是有些怕的，但她同时也在想别的。
曹延钧说她长得像自己的妹妹，如果她没有记错，她还被人说长得像谁过。那还是在燕北女大，张素娟说她像《丽媛》杂志的封面女郎，而封面上那个人是曹梦绮。都是姓曹都是在乾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不过顾舒窈也记得曹延钧说他的妹妹已经过世了，这样说起来又不是了。顾书尧只听说曹延钧有一个姐姐是总统夫人，另外家中还有什么姊妹顾书尧并不清楚，因为知道他有妹妹过世，也不好多问。
顾书尧跟着曹延钧下车，隐隐有些不安。顾书尧进客厅的时候，许是因为曹延钧今天回来，佣人都格外忙碌。
顾书尧跟着曹延钧进客厅的时候，只有曹延钧的大嫂汪氏在，汪氏见曹延钧一进来，连忙笑着迎过来，“少文，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出国快有一年了吧，你大哥已经在路上了，过会就回来。”
“这位小姐是？”汪氏说完将视线落到顾书尧身上，原是不经意的一眼，却半晌没有说话。
曹延钧连忙道：“这位是顾小姐，和我一起刚从法国回来的，现在也是我的秘书。”
汪氏还在看顾书尧，曹延钧看了一眼，问汪氏：“大嫂，爸妈呢？”
汪氏这才回过神来，心领神会地朝他们点了点头，道：“爸在书房呢。妈听说你要回来，连着几天都没睡好觉，今天一大早就开始盼，午觉也没睡。结果好巧不巧刚才就困了，我上楼帮你看看去。”汪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想起什么，道：“少文，你大姐和姐夫今天也回来！特意给你接风的。不过总统这阵子实在太忙了，所以晚饭得到九点钟去了。对了，三妹今天也从盛州回来了。”说着，她吩咐佣人到：“还不给二少爷和顾小姐端些点心过来先垫垫。”
曹延钧之前收到过他母亲的电报，知道曹梦绮上回去盛州的事，问了声：“三妹又去盛州了？”
一说起曹梦绮这事，汪氏眉飞色舞，也不顾及有外人在，对着曹延钧笑道：“少文，我跟你说，你三妹这婚事怕是近了，两个人成天待在一块，殷老夫人也喜欢梦绮。这不，前几天又派人来请三妹去盛州玩去了。原本还喊我去的……”说着汪氏弯了下眼，“我也是过来人，还是知道识趣的。”
这天底下就有这么多阴差阳错的事情，曹延钧居然是曹三小姐曹梦绮的亲哥哥。汪氏说到盛州和三妹的时候，顾书尧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也不想再听。
不过，顾书尧不清楚殷鹤成和曹公馆这桩“姻亲”背后，在政治上会有怎样的联合。殷鹤成与日本来往甚密，难道程敬祥也有这个意思？但是从她和曹延钧接触的这段时间看，曹家似乎和美国方面来往更为密切。
汪氏刚才说曹梦绮正在从盛州回乾都的路上，凭借她对殷鹤成的了解，殷鹤成应该会送曹小姐回公馆。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但是如果曹延钧或是别人知道她过去的事情，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她？还是会认为她另有所图呢？
她也不知道殷鹤成见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这样贸然见殷鹤成实在不妥。
虽然顾书尧之前答应了曹延钧见他母亲一面，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
汪氏上楼之后，顾书尧站了起来，对曹延钧道：“次长，对不起，我可能要先离开了。”
曹延钧听她突然这么说，有些惊讶地去看顾书尧。顾书尧见曹延钧突然抬头望她，索性用手扶了一下头，皱眉道：“次长，我不太舒服，可能是前几天在船上的时候着凉了。”
虽然顾书尧这病来的有些突然，可曹延钧看到顾书尧皱着眉，脸色也的确不太好，于是也跟着站起来，去扶顾书尧：“顾小姐，你没事吧，你先坐着，我帮你请医生过来。”
顾书尧婉拒了他，“次长，不必了，我还是先回那边的公馆，也可能是有些疲乏了，兴许睡上一觉就好了。”
曹夫人还没有下楼，曹延钧虽然有些遗憾，可见顾书尧去意已决，也不好勉强她。的确也是他冒失了，刚刚才从回国，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他就把人请到家里来了。
曹延钧出门送顾书尧上车，刚出洋楼，那头鞑子狗又叫了起来。曹延钧望着雪暴出了会神，道：“这条狗当初还是我两个妹妹挑的，它和她们感情最好。当初买回来的时候，才这么大。”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顾书尧只勉强笑了笑，还是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她越发觉得自己离开是正确的，连狗都分辨得出是与不是，曹二小姐是曹夫人生的，就算长得再像，怎么会分不出呢？只不过是人和动物相比，有时还喜欢自欺欺人罢了。
曹延钧也是聪明人，见顾书尧看着雪暴出神，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连自己都没察觉。
殷鹤成的汽车刚好在曹公馆门口停下，他的车队还没拐进胡同时，就听见曹公馆那头鞑子犬正在叫个不停。曹梦绮和雪暴一直亲近，一听它这么叫就知道是府里来人了，曹梦绮还生着气，等殷鹤成的侍从官将车门拉开，她话也没说，自己就下车了。
殷鹤成也没和她计较，也下车，亲自送她到曹公馆门口。雪暴还在犬吠，殷鹤成皱着眉看了那条狗一眼，只是他余光掠过的时候，却突然看到街道上还停着一辆车，一个男人正好在送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上车，女人刚好钻进车厢，他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瞬间，还是一个在夜色中的一个背影，可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倒是曹梦绮先认出了曹延钧，走上前去亲热地喊了声，“二哥，你回来了！”
曹延钧听见曹梦绮回来，十分高兴，他也看到了殷鹤成，走过来同殷鹤成打招呼：“少帅！”
殷鹤成收回思绪，可那辆汽车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往那边望了一眼。街边有路灯，车厢里黑漆漆的，车窗上映着街面上路灯的光影。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甘心，依旧去寻找。隐约中，他似乎在暗处看到一双沉静的眸，那双眸从他身上掠过，却是冰凉的，这不会是他熟悉的眼神。
曹延钧见殷鹤成没反应，又唤了一声，“少帅！”
殷鹤成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曹次长。”而刚才的那辆汽车已经驶远了。
曹延钧邀请殷鹤成入府，殷鹤成有些心不在焉，三言两语便回绝了，他并没有进曹公馆的打算。曹梦绮还在气头上，也不留他。曹延钧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了曹梦绮在和这位少帅闹别扭，而殷鹤成却依旧保持风度，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殷鹤成以军务为由先走了，曹延钧和曹梦绮回了洋楼。走到一半，曹梦绮看了曹延钧一眼，叹了口气道：“二哥，还是在国外好啊，在家待着才是无聊。”
曹延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原想说什么，汪氏却已经出了洋楼，对曹延钧道：“少文，妈已经下来了，刚才那位顾小姐去哪了？我就上楼那么一趟，你和她就都不见了，妈还想见她来着。”
曹延钧知道汪氏已经跟他母亲说了顾书尧的相貌，只道：“顾小姐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汪氏听曹延钧这么说，十分遗憾。曹梦绮见状有些不解，挑了下眉对曹延钧道：“二哥，大嫂说的是哪个顾小姐呀？我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过？”
曹延钧虽然早已娶了妻，但那是他大哥曹延陵做的媒，和南洋橡胶大王的女儿订的婚，曹梦绮一直不喜欢那位二嫂，她性格古怪，还喜欢斤斤计较，动不动就爱往她哥哥家跑，总惹曹夫人生气，她巴不得这二哥和她二嫂早些离婚。
不止是曹梦绮，汪氏也瞧不上她的妯娌周氏，她不仅脾气坏，为人也奇怪，她以前和周氏打过牌，原不过是消遣时间罢了，却不想这周氏打麻将居然还藏牌。说来也好荒唐，堂堂橡胶大王的女儿，平时钱多的用不完，打个牌却总喜欢出千。
曹延钧跟曹梦绮解释，“顾小姐是我在法国认识的朋友，现在在做我的秘书，倒也是和我们家有缘分，和你二姐长得十分像。”他担心曹梦绮误会，又道：“对了，那位顾小姐还是你恒逸哥的女朋友。”
曹梦绮听到曹延钧说这些，有些惊讶，却也没再过问了。
殷鹤成在乾都有一座行馆，还是殷司令以前置办的。这曾经是前清一位亲王的府邸，朱漆大门，歇山顶，顶上是绿色的琉璃瓦，远远望去气派非凡。
殷鹤成虽然平时不怎么待在乾都，但他自从担任了这个陆军总长以来，便也做好了进驻乾都的准备，在乾都布的眼线比从前更要多了。
殷鹤成回行管后，见了他的部下与线人，待他忙完已是深夜。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不知怎的，那个许久不见的人又入了他的梦。
几天前，因为日本突然增兵明北，乾都这边也做出了反应，陆军部下发通知，召集各地的陆军司令入乾都开会。顾书尧手里虽然握着新型磺胺药，她也已经开始联系乾都这边的药厂，时间合适便可以开始生产。但是如果没有军队，她手上即使有药，但对局势依然没有丝毫作用。不过顾书尧想，这些雄踞一方、手握重兵的人中总有人心怀大义，愿意尝试着于危难中力挽狂澜。
总统府和总理府的所在地也是前期的一幢亲王府，不过后期进行了新建，主楼是一幢欧洲古典灰砖楼。顾书尧跟着曹延钧时常出入这里，因此也有机会见到一些来乾都的司令，不过大多是个照面的功夫，也看不出什么，有的更是虎背熊腰，一副作威作福的模样，顾书尧有些失望。但是她也不着急，他们元帅司令都是过来开会的，到时候根据他们会上对日本增兵的态度，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国内这些司令中，势力最强的莫过于穆明庚，他不仅掌握着乾军，又是一国总理，连程敬祥都拿他没办法，好几次顾书尧还看到穆明庚的秘书长直接拿着一叠文件去找程敬祥盖章，像是走个过场似的。顾书尧也见过两次穆明庚，年近半百，但人十分精干，走路亦是有军人的气魄。不过顾书尧听人说起，穆明庚之所以不将程敬祥放在眼中，除了手握重兵外，他背后的靠山也是日本人，他乾军中不少武器装备就是日本提供的。
除了穆明庚的乾军外，实力最强的便是殷鹤成的盛军了。可是殷鹤成在顾书尧眼中和穆明庚没太多区别，他虽然最终没有签那份十项条款，可他和日本的关系并不简单。顾书尧原以为会撞见殷鹤成，不过这些日子却没有见到他。后来才听人说，殷鹤成将陆军部移到自己的行馆去了，他就在行馆办公，只偶尔往总统府这边来一两趟。
曹延钧后来花了两天时间去金宝的度假别墅去接他妻子周氏和两个孩子去了，听曹延钧说，他妻子在和他闹别扭，如果他不亲自去接，便带着孩子就在金宝住下了。
曹延钧从金宝回来后，便主要负责之后英、美、法等国公使的会见。会见在外交巷的迎宾馆举行，顾书尧主要帮着翻译与记录，虽然曹延钧英法语都流利，但这种正式场合依旧需要翻译的，她虽然只是曹延钧的外文秘书，但曹延钧十分赏识她，这些工作都交给她去做。
曹延钧也的确没有看错人，顾书尧做这些工作得心应手，面对满屋子的公使、官员，她一点也不畏惧，甚至比之前外交部那些翻译仍要应对自如。曹延钧的口才很好，顾书尧的翻译也十分流畅，因此和英、美、法三国的交涉十分顺利，公使们都谴责了日方突然增兵的行为，并表示会向各自国内汇报，从而采取应对措施。
曹延钧甚至想让她直接来外交部做翻译，然而虽然一些高官的私人秘书都是女性，但政府部门并没有女人任职的先例，曹延钧不过向他的上司探了下口风，便被驳回了。
外交总长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对曹延钧道：“少文，你是在开玩笑么？你知道外交部的翻译可不比你的私人秘书，让一个女人来政府任职，哪有这样的先例？”这事虽然不了了之，但外交部这边不知是谁嘴快，竟然就这么传出去了。
顾书尧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明白这上千年男尊女卑的陋习不是一朝就能更改，曹延钧这样一个机会她已经很珍惜了。英美法三国中最先有反馈的是美国和法国，三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威尔逊将军和法国巴西勒将军一位前往总统府，由程敬祥亲自在办公室接待，曹延钧带着顾书尧也在一旁陪同。各省司令的会议也在那天下午，顾书尧前往总统府的时候，便看见楼下听着不少司令的汽车。
原先的陆军部原本在那幢灰砖洋楼的左侧，因此殷鹤成在这边依旧有办公室。他有一阵子没来这边了，一来便在楼梯上听见有人在谈论一幢趣事。
“女人还想来外交部做翻译，真是异想天开。想必曹次长是在法国待久了，已经不清楚国情了。”讲话的是外交部的两位参事。
总长身边都会有外文秘书，程敬祥原给殷鹤成安排了一个，但总归是别人的人，他并不怎么放心，因此也没经常待在身边。何况，他也不是主外交的，自己精通日文，英文也都听得懂，因此这秘书对他而言也可有可无了。
不过女人来政府任职的事情殷鹤成也是第一次听说，乾都不比盛州，总有各种各样的新鲜事。殷鹤成身边的陆军次长许是见他似乎有兴趣，便告诉他：“曹延钧想让自己的一位私人女秘书去外交部做翻译，现在大家都在做笑话传。”
刚才说话的那两人听见后头有人议论，从楼梯上回过头来，见是殷鹤成，连忙叫了声少帅，然后走到拐角这边来。
他们在殷鹤成身边都不敢说什么，一时间都不做声了。殷鹤成见他们这样，不想打断他们，只笑了一下：“接着说。”
听殷鹤成这样说，那两位参事对殷鹤成身边的次长道：“陈次长，不过那位女秘书还真有些本事，人家可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巴黎大学的高材生呢。”虽这样说着，言语中却透着对女性的鄙夷，女性想来政府任职，在他们眼中像是一种妄想。
陈次长也跟着笑道：“算了吧，那些女秘书呀说是秘书，不过是方便带着身边而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殷鹤成听他们议论，不置可否，只稍挑了下眉，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程敬祥请他过来是因为和美、法两国的将领有一个会晤，他虽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到的已经有些迟了。

第100章
程敬祥和美、法将领的这场会晤是有曹延钧安排的，半正式非公开的，目的是联美、法而制日。顾书尧虽然只是曹延钧的外文秘书，但曹延钧愿意给她机会，便让她临时充当程敬祥这场会晤的法文翻译。
顾书尧对这次会晤十分重视，穿的是她在法国置办的一身粗花呢套装，这是法国最新的款式，融入了男装的设计元素，显得她行为举止间利落且干练，和她一百年后的着装倒很相似。
程敬祥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会客的隔间，虽然是隔间，却也宽阔，摆的都是前清亲王府留下了的紫檀木家具。程敬祥、曹延钧以及两位外国将领分别坐在两端的官帽椅上，顾书尧则坐在程敬祥右后方的凳子上充当翻译。不过顾书尧也注意到，程敬祥右手边的官帽椅还空着。
或许忌惮日本在华势力过大，美、法这回还算慷慨，他们愿意为长河政府提供军火。无论是乾军还是盛军，在装备上自然是比不过日本的明北军，但如果美法两国愿意提供援助便不一样了。
不过美、法两国愿意这样做，自然也有他们的条件。眼下俄国成立了新政府，与美、法等国都存在着利益上的冲突，因此法国的巴西勒将军希望将来在方便且必要的时候，长河政府也能派出一些兵力北上，对俄国的新政府施加压力。
国家之间从来没有永恒的联盟，只会有永恒的利益，虽然还是要借助外国的势力，而他们也各有目的，但目前来说，也是一条好的途径。而且，北边的俄国这些年一直侵略中国的领土，前年才和盛军开过战。
顾书尧正在向程敬祥翻译巴西勒将军说的话，突然有人敲了下隔间的门。这并不是公开的会议，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
然而像是在等什么人一样，程敬祥的秘书长康宣礼一听到敲门声，便连忙起身，亲自赶过去开门了。能让康宣礼亲自去开门的人，顾书尧的确也有些好奇。
不过，顾书尧有她的职业素养，并没有偏过头去看，仍旧有条不紊地做着她的翻译工作。
康宣礼将门打开，威尔逊闻声往门口看去，来人他并不陌生，是长河政府陆军部的陆军总长殷鹤成。虽然殷鹤成不常在乾都，但威尔逊他以及他父亲都打过照面，知道殷鹤成是如今盛军实际上的统帅，年纪虽轻，但很有手腕，代替他父亲雄踞一方。
威尔逊抬了下眼，然后朝殷鹤成轻轻点了下头，殷鹤成微微一笑，也向威尔逊点头致意，然后便往里走。
康宣礼原在前面给殷鹤成引路，然而才走了几步，却发现殷鹤成突然停步，一个人蹙着眉站在原地，痴痴然望着前方。
康宣礼见状连忙走回去，抬了下手替殷鹤成引路，小声提醒道：“少帅，那里给您留了位置。”
可殷鹤成似乎没有听见，仍望着前方。康宣礼有些不明所以，顺着殷鹤成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他的目光竟停留在曹延钧的那位女秘书身上。
程敬祥原本在低头听顾书尧翻译，可殷鹤成久不过来，他也有些奇怪，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顾书尧注意到程敬祥分心，适时打住，也跟着程敬祥偏头看去。
顾书尧抬眸，只是不经意的一眼，却与一道深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顾书尧虽然是有些意外，但早就有了会遇见殷鹤成的准备，因此还算镇定，望向殷鹤成的眼神磊落且大方，只稍微皱了一下眉。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怎么提防他。她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殷鹤成出现或许会对联美法制日的举措不利。他从前和日本过于亲密，以至于她始终无法相信他。
然而也是在他们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殷鹤成突然回过神来，略略偏了下头，走过去和威尔逊以及巴西勒握手，然后在程敬祥身边落座。
殷鹤成就坐在程敬祥的右手边，只隔着一张茶几，顾书尧坐在茶几后的圆凳上。她其实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
他们离得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金色肩章上的星花。
殷鹤成处事一向周到，主动和威尔逊以及巴西勒致歉，解释他因为军务耽误了行程。巴西勒上一次见殷鹤成还是去年在乾都，虽然只有匆匆一面，但对殷鹤成印象深刻，并颇有好感。
殷鹤成随身并没有带翻译，他虽然懂英语，却不会法语。因此巴西勒却与殷鹤成说的话，殷鹤成听不懂。
他其实还是需要翻译的。巴西勒对殷鹤成说完话后，顾书尧稍稍顿了一下，却还是用她稳重的语调低声将内容翻译出来，“少帅，我们快有一年没有见了，今天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倒也是巧，她和他算起来，正好也是一年未见。
顾书尧说完话不久，右前方的那个人的后颈上突然泛红一片。他实在没忍住，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只是他对上的却是一双极其镇定的眼眸。她刚才应该是在低头记录会议内容，正好抬起头来，虽有些意外，却更多的是冷静。这样的神情无疑是一道鲜明的分割线，将她和那句话，甚至是她与他都撇的一干二净。
许是见他失神，她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巴西勒将军还等着他回答。
殷鹤成被她一提醒，立刻收回了视线，转过头去与巴西勒继续交谈。作为翻译，顾书尧有她的职责，因此依旧为程敬祥和殷鹤成翻译法文。她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开口更是不紧不慢。可她还是隐约感觉到，每次她说话的时候，有人似乎在用余光看她。
好在殷鹤成来的实在有些晚，眼看着快到中午，下午威尔逊和巴西勒都还有别的事，因此没过多久会晤便结束了。
巴西勒和威尔逊与程敬祥、殷鹤成告别后先行离开。威尔逊许是还有话和要和曹延钧说，特地让曹延钧送的他。
程敬祥还和殷鹤成在谈话，顾书尧并不想和殷鹤成再有交集，于是跟着曹延钧出了程敬祥办公室。然而曹延钧并没有让顾书尧陪同，只让她在走廊上先等他，过会再带她一起去迎宾馆准备一场外交酒宴。
顾书尧识趣地停步，想必他们的谈话内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顾舒窈也好奇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顾书尧并不想再撞见殷鹤成，特意站在了拐角不起眼的地方。然而才站了一会，便听到有人喊了一句“顾秘书，你怎么还在这。”。
顾书尧原在低头出神，闻声抬头却发现是程敬祥身边的秘书长康宣礼，他已经笑着朝她走上前来。
而康宣礼的身后还站着人，为首的那人顾书尧一眼便看到了，只是她特意不去看他。除了那个人，陆军次长也在，此外还有几个人顾书尧认不得，但看他们身上的戎装，似乎可以分辨出是分省的司令，正好和康宣礼一起经过这里。
顾书尧只用余光扫了殷鹤成一眼，不再去看他，微笑着回答康宣礼道：“我在这里等曹次长。”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然而康宣礼并没有走的意思，又问：“顾秘书是在巴黎大学念的书？”
康宣礼之前也听说过曹延钧想让顾书尧去外交部任职的事，当时不过当笑话听听罢了，然而这一次亲眼看顾书尧翻译，才发觉她不论是语言水平还是仪态风度都不亚于外交部目前的那些男翻译，甚至比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要好得多。而康宣礼看顾书尧的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康宣礼对她生了几分好奇。
顾书尧听康宣礼这样问，也只好道：“秘书长，是的。”
“你一个姑娘家真是不简单呀。”
殷鹤成身边的陆军次长周毅原以为顾书尧留学法国这件事不过是传着玩的，毕竟这年头女学生能去国外留学少之又少，而且往往都非富即贵，怪不得曹延钧敢为她提那样荒唐的申请。周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问顾书尧道：“顾小姐是哪里人？令尊是？”
殷鹤成见他们问她话不动声色，只在一旁看着，看上去并不着急走。他不着急，其他人也没有着急的道理。
这样刨根究底并不礼貌，而且还当着那个人的面，顾书尧不太想回答。但周毅怎么说也是陆军部次长，和曹延钧是平级，而且论年纪已经是顾书尧的长辈。顾书尧不想得罪周毅，何况他问的这些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
顾书尧也大概知道周毅想问什么，于是道：“周次长，我是盛北人，父亲只是一个乡绅，您应该不认识。”
顾小姐父亲虽然只是乡绅，但祖上是前清重臣，还救过大名鼎鼎的殷定原，和帅府结了儿女亲家，这件事情长河政府这边很多人都知道。但是顾书尧连顾小姐父亲的姓名提都没提，她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与殷鹤成的丝毫联系。
然而顾书尧话音刚落，就有司令模样的人笑着对殷鹤成道：“雁亭，你们燕北六省可真是人杰地灵。”
殷鹤成只笑了下，没说什么。
周毅也笑着偏头看了眼殷鹤成，然后转过头对顾书尧，道：“还真是巧了，顾秘书居然是盛北人？你知不知道，你们燕北六省现在都是由少帅督查的。”周毅原本站在顾书尧和殷鹤成两人之间，说着，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还对着顾书尧朝殷鹤成抬了下手，像是要介绍她和殷鹤成认识。

第101章
顾书尧原想装作没看见殷鹤成，可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听到周毅这么说之后，他又偏过头来看她。
周毅他们还在一旁等着，全是长河政府的高官。职场上的道理顾书尧都懂，她不能直接离开，更不能因为殷鹤成影响自己今后的工作。
虽然殷鹤成没有说话，但顾书尧并不知道他之后会怎么做。眼看着他突然皱了下眉，顾书尧没有再犹豫，抢在他之前，直接阔步走到他面前。
顾书尧穿了一双英式高跟皮鞋，和她的粗花呢套装十分配套。她步子迈得干脆，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利落鲜明，有这个年代女人身上少有的干练。然而顾书尧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她权当自己回到了一百年后，她要面对的不过是一个级别远在她之上的高官。
顾书尧在殷鹤成跟前站定，面带微笑抬头去看他，然后落落大方伸出手，“少帅您好，我是曹次长的外文秘书顾书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将书尧二字说的快些，她和顾小姐许是冥冥中有缘分，名字也是相近的，在读音上唯一的区别便是窈是三声，而尧是二声。一旦念的快了，便听不出什么分别。
她自我介绍完后，殷鹤成依旧没有言语，敛了下目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去碰她的手。他似乎并没有与她说话的打算，只点了下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两个人之间都十分生疏，若不细究，似乎还真像是第一次见面。或许他们之间原本就该是生疏的，殷鹤成没有揭穿她底细的必要，那回在曹家，顾书尧听曹延钧的大嫂说起他和曹三小姐订婚在即。在这个关头，她和他的那些关系挑破了对他也没有好处。
她其实也不愿意与他有再有什么交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仍然让她无法相信他，而他今日在会上对联美法制日似乎也没有多少兴趣，她即使想联合一方势力，他也不会是她的选择。更何况，她一接触他总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孤立无援、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少奶奶。他待她不算坏，甚至于她有救命之恩，可她在他面前并没有多少独立的人格尊严可言，她最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一想到这，顾书尧反倒觉得释然了，嘴边突然漫起一丝笑，也朝他点头致了下意。哪知她刚准备将手抽回，握在她手上的那只手却突然用力。
不知怎的，她浑身也跟着颤了下，抬头诧异地去看他。才发现他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而他皱着眉的同时，眼底居然是泛着红的，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他的这个眼神看得她有些难受，又有些害怕。
当着这么多人在，顾书尧不好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声，“少帅”。可他并不准备放开她，他手握得紧，她的挣脱没有丝毫作用。
哪有初次见面这样握手的，顾书尧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正想着好在曹延钧这个时候回来了，而他的身边还有熟人，殷鹤成的副官黄维忠也在。他们来的正是时候，顾书尧趁机将手从殷鹤成手里抽出，曹延钧一过来，顾书尧自觉站到他的身后。
黄维忠原本被殷鹤成指派着送文件去了，正好在楼下遇见曹延钧，便跟着他一起上楼来找殷鹤成。那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应该在法国的顾小姐。或许是留洋回来的缘故，顾小姐看上去和从前截然不同，黄维忠辨认了好几遍才认出来。他实在没忍住惊讶，失口喊了一句，“顾小姐？”
黄维忠一开口，便后悔了，连曹延钧也问他和顾书尧：“你们之前认识？”
他是少帅的副官，几乎寸步不离跟在少帅，顾小姐又曾经是少帅的未婚妻，他认识顾小姐很正常，但经曹延钧这么一问，黄维忠这才明白了些什么。
黄维忠原本点了下头，看了眼殷鹤成和顾书尧的脸色，想了想，连连堆着笑摇头，“我……认错人了。”
黄维忠分明已经叫出了顾书尧的姓氏，又说认错人了，实在是免不得让人生疑。曹延钧看了顾书尧一眼，却看见顾书尧神色镇定，脸上还带着笑容，似乎与她并无关系。
顾书尧不想就留，看到曹延钧正在看自己，借机挑开话题，“次长，迎宾馆那边我们是不是要过去了？”
明晚在外交部迎宾馆还有一场晚宴，英美法的公使、将领，以及各地的司令都会出席，程敬祥全权交给曹延钧去办。听顾书尧这么一说，曹延钧连忙对殷鹤成他们告辞：“那边早上的时候就要我过去一趟，我先走了。”
顾书尧和曹延钧刚走，殷鹤成一行人便接着上楼了，周毅在拐角出回头望了眼曹延钧与顾书尧的背影，半开玩笑嘀咕了一句，“人家曹次长自己明明自己就会说好几国语言，还要随身带着外文秘书，我们岂不是更需要。”
周毅话音刚落，又有人放低声音接他的话，“您哪有必要，曹次长是夫人管的严，姨太太一房都没有，人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毅和那人都走在后面，说话声音也不大。周毅还准备接话，却听见康宣礼突然咳嗽了一声。周毅愣了一会，看到大家都在看自己，才反应过来康宣礼是要他慎言。
虽然当着这面多人的面开曹延钧和她女秘书的玩笑是有些不妥，可大家都清楚，这么多女秘书里有几个是真的在做秘书的，又有多少不过是个幌子，无非是家里管得严，又无非是方便天天带着身边？
周毅觉得康宣礼太多事，皱着眉头看了康宣礼一眼，才发现康宣礼正在对着自己使眼色，周毅顺着康宣礼视线往楼梯上望了一眼，殷鹤成走在最前面，一直深深皱着眉。
康宣礼在程敬祥身边也做了几年秘书长，自然比一般人更懂得看眼色，虽然他之前在程敬祥办公室便注意到殷鹤成对这位女秘书不一般。
康宣礼虽然知道殷鹤成和曹三小姐似乎有订婚的打算，可这也不妨碍他去找别的乐子。
少帅和其他地方的司令比，已经要好很多了。司令团来乾都这几日，乾都那几条有名的烟花胡同整日都是高朋满座，随处可见指挥刀和各军的戎装。相比于共御外敌，如何多分好处才是他们那些司令更感兴趣的事情。
只是康宣礼让周毅止住话之后，殷鹤成的眉心并没有舒展开，他似乎仍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会议室在三楼，他踏上四楼的台阶也浑然不觉。
总统府到迎宾馆隔得不算近，要穿越小半个乾都城，因为各地司令进京，车开的不算快。
顾书尧因为方才遇见殷鹤成的事，她仍有些恍惚，只将头望向窗外，看着街景在她视线中一点点地倒退。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曹延钧问她：“顾小姐，你和恒逸是怎么认识的？”曹延钧脸上带着礼貌的笑，语气也十分平缓，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但他之前从不问她的私事，如今这样一问想必也是起疑了。
顾书尧稍稍楞了一下，只答，“我以前在燕华女中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恒逸。”顾书尧也不算说假话，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真话她哪里敢说完，倒真是巧合，她阴差阳错做了曹延钧的秘书，而曹三小姐又是他的亲妹妹，如果别人知道了她和殷鹤成以前的关系，很难不让人起疑她是否另有目的。
正说着话，汽车行至一处突然寸步难行，曹延钧和顾书尧直接往窗外望去，才发现外面马路上正横七竖八听着许多辆汽车，仔细一看，不难猜出这些都是各省司令、将领的车。
顾书尧好奇问了一句，“这是哪？”
曹延钧叹了口气，苦笑了下：“桃柳胡同，你听说过么？”
顾书尧自然知道桃柳胡同是哪里，她刚来就听人说，乾都城里的妓院几乎都在这几条胡同。只是顾书尧有些不解，问曹延钧：“下午不是有司令代表团的会议么？”
曹延钧挽起袖子看了眼表，指针指向十二点半，只冷笑道：“不是还没到下午么。”说着他又道：“这里不少还是穆总理做东，他是最不希望和日本开战的人，然而各省司令里还有不少是他的亲信。”
曹延钧难得和她分析这些司令，顾书尧脱口问了句：“那殷鹤成呢？他是什么态度？”
然而曹延钧只摇了下头，并没有回答她。
另一头，司令代表团会议并不顺利，国务总理穆明庚部下的司令并不愿与日本人起纷争，穆明庚更是连去都没去。穆明庚只比殷司令小几岁，之前有都和日本走得近，几年前盛乾两系关系好时，穆明庚还与殷司令称兄道弟过，不过后来因为争地盘打过几仗，双方实力又不相上下，谁也没讨着便宜。
然而这本就是个分分合合的天下，今天我和你联合起来打他，说不准明儿个哪个的枪杆子就转了头，与会的那些司令谁和谁没打过几仗？真正让穆明庚不满意的是殷鹤成在他眼中不过一个晚辈，竟然也想来乾都分他一本羹？
先前他答应殷鹤成担任陆军总长便是他失了策，之前在陆军总长的任命上，穆明庚和总统程敬祥起了争执，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才定了殷鹤成。穆明庚原以为殷鹤成年纪轻，常年待在乾都，殷司令又卧病在床，盛系迟早会被殷鹤成的叔父殷敬林掌控。就算他殷鹤成当上了总长，也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哪知殷鹤成上任后，并没有留在乾都，反而借着陆军总长的名头，将盛军的权力全都握在了自己手中，以至于之后盛军开会殷敬林连句话都插不上。也因为军权在握，殷鹤成在乾都的地位也更稳固了。
而且殷鹤成又和曹家关系密切，一度传出要与曹家三小姐订婚的消息。将来他和曹三小姐成了婚，殷鹤成便成了程敬祥的连襟。他们一文一武联合起来，就更加难对付了，而乾都从来都不缺见风使舵的角色，到时候事态发展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乾都会不会变天。
都说后生可畏，穆明庚后悔也已经完晚了，因此他不得不引起重视，明北那桩事他也不打算顺殷鹤成和程敬祥他们的意。
殷鹤成开完会后，又与苏系两位交好的司令单独在行馆见了面，殷鹤成将他们送走回到书房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外头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雪落在书房外的松柏树上，沙沙作响。黄维忠喊了声报告后进来汇报，刚进门就打了个寒颤。明明有暖气，不知这冷风从哪来的，他抬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两扇窗户敞开着。而殷鹤成就坐在书房窗边的椅子上抽烟，若有所思的，似乎并不觉得冷。
“有结果了么？”殷鹤成抽了一口烟，抬头问黄维忠。

第102章
黄维忠听殷鹤成这样问，连忙将一份档案袋交给殷鹤成。殷鹤成直接将烟掐灭，将档案袋上的缠绳松开，取出一沓文件。
这档案袋里装着的是那个人的资料，那个他原以为十年八载都不会回来的人。
殷鹤成随手翻了翻，资料表上除了照片和学历外，其余的信息并不详实。不过他才看了两眼，便被别的吸引了视线。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改了名字。
那是她在巴黎拍的一张彩色照片，侧着身的半身相，隐约可以看出她穿了一件开领的海员衫，莞尔笑着，眉眼处是掩不住的神采。
他极少见过这样的她，仔细将那份资料表拿起来，他的心情似乎也被她的笑容带动了些，稍稍扬了下眉。
他不禁去想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怎样的情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能让她这么高兴？她在法国那边又是过的怎样的生活？看上去似乎并不坏，他同时也清楚，正是法国的经历让她有了现在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高兴也不那么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国外的确比国内是要先进些，他记得他当初被授勋上将军衔的时候，拍的还是黑白照片。他从日本回国后，只访问过日本几次，国外的大千世界，他其实也想看看，可他一时半会哪儿也去不了。
他又往下扫了一眼，上面写有她的学习经历，读的还是与西药有关的实科。她从巴黎大学毕业这件事的确让他意外，据他所知，从国外那些大学毕业也不是这么容易的，虽然他已经察觉到她的确很有天赋。
黄维忠看见殷鹤成心情不错，暗自松了口气，殷鹤成吩咐他去调查的事他其实没有查到关键。虽说他在乾都布满了眼线，也知道顾小姐现在住哪，身边都有哪些人，但是她和曹次长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只是没过一会儿，黄维忠也注意到殷鹤成翻了几下后，嘴角又渐渐沉了下去。显然，这档案袋中的资料少得难满他的意，按常理，在次长身边任外文秘书非但要详实填写各项信息，还需要有严格的考察，这样的档案原本是根本过不了关的。曹延钧做事还算严谨，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难道秘书一职真的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不过连黄维忠也觉得，顾小姐应该不是那样的女人。
殷鹤成和黄维忠都不知道，其实这只是因为曹延钧了解顾书尧和何宗文的关系，他信得过何宗文，而且顾书尧又和曹思绮长得像，所以曹延钧对她并没有多少戒心。而且这段时间事情正好多，因此资料什么也都只是走了个过场，曹延钧看都没有仔细看。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有碎雪被风卷着吹到书房里来，落了两片在他手中的那叠文件上。殷鹤成回头看了眼窗户，稍微皱了下眉。黄维忠这时才意识到，少帅原来一直都没有发现窗户是开着的，于是连忙走上前去将窗户关上。
“姓何的回来了没有？”黄维忠走回来才听到殷鹤成问他，相比于以讹传讹的曹延钧，殷鹤成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黄维忠自然是调查了的，不过殷鹤成不问他也不好率先挑起来。关于何宗文，黄维忠已经仔仔细细问过了，确认顾小姐回国的时候身边没有这号人在。他们两人一同出国，却没有一起回来。
黄维忠刚向殷鹤成汇报完，殷鹤成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出去让他们备车。”
“少帅？这是要去哪？”深更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雪。
“哪那么多废话！”虽然是一句训斥人的话，可黄维忠听得出殷鹤成语气里的轻快。
黄维忠立即会意，赶忙出去吩咐司机去了。但是黄维忠不太明白，即使顾小姐的改变着实令人惊讶，但曹三小姐没有哪里比不上她，顾小姐从法国毕业，曹小姐也是从美国毕业的。外语流利，当过杂志的封面女郎，在全国上下都很有名气。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名门，姐夫又是总统，这是谁都比不上的。
黄维忠还记得上一次陪少帅见幕僚任洪安时，任洪安曾对少帅说，掌控乾都除了比谁的军队更强，有时还要比谁更名正言顺，还要追根溯源。成立民国程敬祥功不可没，虽然那时他只担任副总统，但好歹也算是半个国父，做他的连襟便有了别样的渊源。
殷老夫人对少帅和曹小姐那桩婚事十分满意，曹家也有那个意思，如果少帅再主动些，本应该早就成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帅一直不冷不热地，竟拖到现在连婚都没订。不过黄维忠也记得，少帅也跟殷老夫人承诺过，过了年再忙也要着手结婚的事情。
殷鹤成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低过头，又拿起桌上的那张资料表看了几眼，拇指指腹不自觉抚上那张照片。过了一会，才又将它们放回档案袋中。
顾书尧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回的公馆，那是长河政府为他们这些从法国回来的人员安排的临时住处，一人一间房，就在迎宾馆的旁边。有好几位都是顾书尧曾经在驻法大使馆认识的人，其中有一个叫萧四平的，因为也是盛州人，因此他和他的妻子对顾书尧格外关照。
萧四平带着妻子和孩子一直在国外，在乾都的寓所早年就卖掉了，所以最近一直坐在公馆里。
而顾书尧最近一直在帮着曹延钧准备明天的晚会，也还没有另找住处，也没有时间去管药房、药厂的事情。许是上午见着了殷鹤成，于是晚上往盛州姨妈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她已经回国，让他们先别挂念。她回国也不过几天，之前因为知道一时回不了盛州，而且手头上事实在忙不完，所以决定先瞒着姨妈。许是因为遇着了盛州的故人，让她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因此提前打了那通电话。
姨妈知道顾书尧回了国，还在做长河政府里做秘书。她原以为顾书尧是跟何宗文一起回来的，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忧，“你怎么去乾都了，小何跟着你一起回来的么？”姨妈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殷鹤成现在也在乾都，她能感觉到殷鹤成对她外甥女至今仍有念头。可他一边在乾都那边和别的小姐有来往，这边又不放过，因此她怕她的外甥女会吃亏。如果何宗文在便不一样了，至少人家也是副总理家的公子，怎么招也能护一护书尧。
顾书尧怕姨妈担心，没有告诉她何宗文还没回国的事情，顾书尧也一直没有告诉她他和何宗文交往的事情。顾书尧怕姨妈追问下去会露馅，因此没有多说，但是她也答应姨妈在她生产之前回一趟盛州，药房那边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顾书尧因为想在乾都买设备生产磺胺，之前也找过布里斯。不过几通电话往他办公室里打过去，接电话的都是布里斯的听差，听那人说，布里斯最近都不在盛州，似乎来乾都这边了，但是布里斯具体在哪，那个听差也不清楚。
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处理起来还是困难重重。顾书尧原本靠在窗边打电话，同一个姿势站的久了，肩有些酸，头也微微有些胀痛。于是她将听筒放下，转过身往窗外看去。
外头下着鹅毛般的大雪，路灯橙色的光芒散开，似乎在每一片雪花上都渡了一层浅浅的橙红。不过她再往外看时，却发现对面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前的两盏车灯都亮着，里面是有人的，只不过隔得有些远她看不清是谁。
顾书尧有些不解，又多看了两眼。毕竟已经很晚了，雪这么大，天气又冷，这样坏的天气为什么会有人大半夜停着车在外头？还过上一会路面上的雪结成冰，汽车也不好走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那辆车还是开走了。
他原本是专程过来找她的，一到楼下他便看见了窗边的那道剪影，他认得。他知道她在，也知道她的房间号，可他在底下停了两个钟头，最终却还是没有上去。
他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从哪里开始说起？他抬头望去，她似乎在接电话，他或许不应该去打扰她。
也是这个时候，曹延钧从迎宾馆回家却是鸡犬不宁。他和妻子周雪梅原本在乾都城还有一套住处，但他在国外的这几年里，周雪梅不是去哥哥家，便是去外地度假，好好一栋洋楼变这样闲置了，直到前几日她将周雪梅和孩子从金宝接回来，洋楼里才稍微有些人气。只是他那两个孩子总不见他，许是周雪梅又经常在他们耳边说他的不是，两年过去已经变得生疏了。
曹延钧自然先是回的这个家，只是他回去后发现周雪梅并不在，而下人则说周雪梅去曹公馆了。
周雪梅和曹延钧的母亲相处并不好，因此之前就不怎么去曹公馆。曹延钧将周雪梅接回乾都后，已经带着她和孩子回家探望过，这才没过几天，按理说她这个时候不该去。
外头的风雪已经很大了，曹延钧出门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没有办法，他还是叫司机送他回曹公馆，只是他到的时候周雪梅已经不在了。倒是曹夫人望见他回来一脸严肃，曹梦绮坐在一旁给曹延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
曹延钧在曹夫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大概猜到些什么，不过没有提周雪梅，只小声道：“妈，生气对您身体不好。”
“生气对身体不好？你也有脸说，我还不是被你媳妇气的。”曹夫人气得咳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有就有，大大方方带回来，别见不得人一样，免得让人笑话！”
曹延钧听到曹夫人这样说，突然站起来，忍住怒气道：“没有的事，妈，您别听她胡说。”说完，曹延钧偏头去问曹梦绮，“她人呢？”
曹梦绮小心站起来，看了眼母亲的眼色后走到曹延钧那边去，一边扶着他出客厅，一边小声道：“还能去哪，还不是去了她哥哥那，带着薇薇和信哥儿都去了。”曹梦绮缓步送他出门，忽然抬起头来小声问了一句，“二哥，你是不是后悔了，当初听了大哥的话，没有没有跟你美国的那个女同学在一起。”
曹延钧许是没想到曹梦绮会这样问，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望着曹梦绮的眼睛，露出了些微的笑，“你是在问我，还是再说你自己？”
曹延钧说完，曹梦绮一时也没有再说话。曹梦绮看得出，他二哥笑容中的苦涩，他的笑容已经全然回答了她。
曹延钧从曹公馆出来后，没有去找周雪梅，而是又回了他们的洋楼，这满天风雪他不想再找了，也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而此时的周雪梅正在她哥哥家里哭闹，客厅里又暖气，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冷，哭久了反而觉得身子燥热。
起先当着孩子的面只是生闷气，后来等孩子睡了竟哭了起来。她嫂子吴氏陪在她身边，见她这样哭有些看不过去，劝她道：“你这样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分开这么长时间，哪有一见面就又吵架的，你们从前不是好好的么？嫂子给你府上打通电话，让曹延钧过来接你回去，你们把话是清楚，你这样白白生气也不是事，对吧。”周雪梅倒也阻止她嫂子，以前她和曹延钧闹别扭，多是这样解决的。她生气跑回哥哥家，曹延钧过来道歉再接她回去。
吴氏一边拨电话，一边宽慰周雪梅，“你家那个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人，你呀，说不定只是多心了！现在他已经是次长了，有他姐夫在，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升总长。而立的年纪能到这个地步，雪梅你要惜福。”
周雪梅听她嫂子这样说，冷冷笑道：“惜福，惜什么福，你知不知道，他在外已经有人了！”
吴氏不去管她，想着过会曹延钧来了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说去，她这小姑子犟得很，她也没必要在这给自己惹不快。然而吴氏往曹家洋楼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佣人接电话，却说曹延钧已经睡下了。
自己枕边人赌气回了娘家，他还能安心睡得着？吴氏记得曹延钧从前不是这样，也有些怀疑了，于是将电话放下，小心翼翼问周雪梅，“雪梅，你都知道些什么？”
周雪梅只摇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才道：“他明天有一个晚宴，他不见我，我就去见他。”她想了想，又说：“嫂子。实话告诉你吧，他现在身边有一个女秘书，还是从法国跟着他回国的。”说到“法国”两个字的时候，周雪梅眼底浮起一丝悲悯的笑。
吴氏也大概知道些什么，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晓得怎么安慰周雪梅，想了想决定继续打圆场：“这外头下这么大雪，估计路上都结冰了，也不好来接你了，你别多心。”
第二天迎宾馆的晚宴在晚上七点，曹延钧格外重视，上一次的司令会议情况并不乐观，美英法之前表示愿意在这场晚宴上承诺提供军火一事，或许局势会有所改观，同时这也是给日本的一个警示。这场晚宴十分重要，出不得半分岔子。
顾书尧也明白，自晚宴一开始便在帮着曹延钧招待，她不想喧宾夺主，只穿了一身干脆利落的呢质套裙，但因为与众不同，反而在一众女宾的华丽礼服与珠光宝气中显得惹眼了。
这种场合，翻译一般都是请的女士充当，外交部的做法往往是请那些外语说得好的名媛小姐过来做兼职翻译。曹三小姐之前就经常被邀请，这次也是其中之一，可顾书尧注意到曹三小姐一直没有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早有耳闻的缘故，顾书尧也一直想见一见她。
曹三小姐其实早就换好了衣服，还带了一条她最喜欢的金刚石项链，只是她化完妆后便坐在床上坐着，微微扬着头，像是在和谁赌气。
佣人见曹梦绮还在那坐着，急忙赶过来，“三小姐，你怎么还在这？次长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曹梦绮闻声笑了一下，依旧不起来。她倒想瞧瞧她如果提醒，那位少帅会不会记得来接她。他待人周到，隔三差五给她和她父亲兄嫂送礼物，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在外更是对她和颜悦色，什么都由着她。
所有人都觉得他待她不错，只有她才见过他冷淡的样子。平日里装模作样陪她，却又总不记得他，哪有半点要订婚的样子。可偏偏她无论是跟她嫂子还是跟她大哥说，他们都不相信，只觉得是她不愿意、心气高，特意在挑人家少帅的刺。
殷鹤成前未婚妻的事情，曹梦绮还忍着没有跟家里说，她向来心气高，丢不起这个人。这回的晚宴她知道殷鹤成要去，之前还特意让曹延钧跟殷鹤成提了两句，就想看看她不点破，他到底有没有那份心。
曹梦绮没去，却有人已经先到了。周雪梅穿了一身狐裘大衣和吴氏一起到了迎宾馆。因为今日有宴会，迎宾馆守卫森严，周雪梅即使说自己是次长太太，都差点没进去。
幸好周雪梅遇着了萧四平，萧四平跟着曹延钧已经有许多年，一直陪他在海外任职，周雪梅因为在南洋长大的缘故，英语说得十分流利，早年她和曹延钧关系好的时候，也陪着曹延钧在外交际过。萧四平自然认得周雪梅，以为她是曹次长喊过来的，便将她和吴氏都带了进来。
周雪梅只说去楼上等曹延钧，又说曹延钧事务繁忙，让萧四平先别惊动他，待宴会结束了再自己去找他。萧四平也没多心，便答应了，待着周雪梅去了楼上办公室后便也不再去管。
然后萧四平一走，周雪梅便带着吴氏下楼了，她并不想见曹延钧，而更想见他的那位秘书。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完全夺走了他丈夫对她的爱，她实在抑制不住这一份好奇。
殷鹤成是和苏系的两位司令一起到的迎宾馆，来的不算迟，但是大厅里已经来了些人了。法国的大使已经到了，几位地方的司令正在和他交谈。殷鹤成随意扫了一眼，便和那两位司令一边走一边寒暄了。
虽然乾都局势复杂，不比他在燕北六省，但是殷鹤成也在这里树立了自己的威望。他和那两位司令进来，不断有人向他敬礼和问候。
殷鹤成只点了下头，视线依旧在大厅中睃巡。大厅里有人跳舞，衣香鬓影来来去去，视线总是被挡住。
殷鹤成原在和几位司令交谈，有侍者端了酒过来，殷鹤成才接过，黄维忠便注意到少帅突然顿了一下。黄维忠顺着殷鹤成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大厅那一边，顾小姐正站在几位司令和那位法国大使中间。她只穿了一身套裙，不比礼服的繁复，显得人格外干练且优雅，在那位法国大使和几位司令面前应对自如。许是她太过入神，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一位司令的目光正上下盯着她看。
殷鹤成皱了下眉，索性和那两位司令道了声“失陪”，往法国大使那边走过去，黄维忠跟在殷鹤成身后。
法国大使普遍都不会说中文，走近了黄维忠才听到顾小姐的法语竟然如此流利，黄维忠没记错的话，她去法国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九个月。
上次她帮他翻译只是将法语翻译成中文，他虽然知道她法语一定说的不错，但算起来，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听顾书尧讲法语，她的语调听起来很舒服。
顾书尧正在替一位司令向法国大使翻译时，突然侍者过来在顾书尧身边耳语。顾书尧听那人说完后，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点了下头。然后招呼了一位翻译过来顶替她，快步走到大厅的侧门口，打开门往外走去。
刚才那位侍者对她说，在休息室，有人想要见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还与曹延钧有关。曹延钧原本一直在门口接待，却突然不见了踪影，顾书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她往大厅外的走廊上走去，殷鹤成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有些话他觉得还是要说明白，这正好是个机会。

第103章
顾书尧走进休息室，并没有看到谁在等她。顾书尧还有别的事要去做，曹延钧之前在门口招待，让顾书尧替他负责大厅中的来宾。
这一场酒会很重要，场面上的情况又十分复杂。那些官员、将领中有的是另怀心思的。顾书尧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过来，有些人依附于穆明庚，依附于日本人，因此巴不得这次曹延钧和英美法政府之间联合制日的交涉能出些什么幺蛾子。
不过，究竟是什么事情，曹延钧居然派人来通知她？顾书尧走出休息室之前，又仔细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人在。
然而她一转过身，突然看见走廊上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她再熟悉不过的戎装，正盯着她看。不过她一回头，她的视线便从她身上移开了。
走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他又站在她面前，她没办法视而不见。顾书尧看了他一眼，还是走上前去，问他：“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她的语气是客气且警惕的，像是面对毫不相干的宾客。
听她这么问，殷鹤成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她：“怎么不回盛州，跑到乾都来了？”
他这样问，看来是不打算再陪她演戏了。
她为什么不回盛州？其实除了时间不够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对他有所忌惮。他在盛州只手遮天，她走的那天他有亲自带人来港口拦她，她不知道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书尧想了想，平静地开口：“我毕业就回国了，对我而言，回哪都一样。”她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也不想再和他纠缠，“要是没别的事情，那我先走了，我外面还有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他的关系早在解除婚约的时候就应该彻底切断了。
顾书尧不知道他的来意，只想早点脱身，因此特意加快了步子从他身边快速走过。然而她从他身边擦肩的那一瞬，他还是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没有回过头看他，只听他在身后哑声道：“你姨妈有身孕了，这阵子应该快生了，你知道么？”
听他这么说，顾书尧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也不曾想他会知道她姨妈的近况。
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知道了，谢谢你。”
他敛着目打量她。似乎已经预料到她会回头然而，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要走，可他仍没有放手的意思。
顾书尧试着挣了两下，却徒劳无功。她索性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冷静道：“少帅，殷总长，我知道您内心深处并不支持联合制日，我尊重您的政治主张，但这场宴会花费了曹次长以及整个外交部的诸多心血，我希望您也能尊重我们。您看到的，我现在真的很忙，没有时间和您谈别的。”
听她这么说，殷鹤成稍稍一愣。他没有想到，他为了拉近距离刻意跟她说她亲人的事，可她转过头来与他谈的却仍然是公务，是政治主张，还给他扣了一顶刻意阻扰的帽子。
他突然想起他们当初是怎样分开的，她有太多的想法，太多的不妥协，说到底，他从前想娶的不过是个安分的女人。
而如今，她虽然从国外回来，精通两门外语，能做外交次长的秘书，能为总统做翻译。可再怎么样，她不过是一介女流，能有多大的作为呢？他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还没有松手，她干脆与他讲明白：“殷鹤成，虽然曾经的一些事情确实对我有不好的影响，但也是我有错在先，我不怨你。而且你对我有救命的恩情，也帮过我不少忙，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欠我什么。所以还是继续当做不认识吧，对你对我都只有好处。”
有错在先，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就被她用四个字概括了。她突然主动跟他提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可她不是想和谁叙旧，也不是想要谁回心转意，而是更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她把能说的都说了，便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
许是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是想让整个长河政府都知道我和你的过去？恕我直言，这并不是一段我值得提起的回忆！我想和你，以及过去的那个我都划清界限！”
她话说到一般，殷鹤成的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幸好这个时候有侍者跑过来，对她道：“顾小姐，您快出去看看，外头现在……”那侍者许是见他握着她手臂，话只说了一半，她冷着眼扫了他一眼，他还是放开了。
顾书尧将手抽回来，没有再回头去看他，跟着那个侍者匆忙出去了。
殷鹤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与他想象中重逢的场景并不相同。他皱了下眉，看了眼周围，也回到大厅去了。
顾书尧连忙跟着那人出去，只见大厅中间有一个女人正端着一杯红酒，四处与人交际，她此时更是走到了法国大使的面前。但她步态稍有些凌乱，似乎已经喝醉了。
这场晚宴很重要，顾书尧花了心思，来了些什么人，他们的女伴又穿了什么样式的礼裙，她心里都有大概的印象，顾书尧确定之前没有见过她，而且按理说她应该有男伴作陪，可并没有看到。
顾书尧带着几个侍者走上前去扶那个女人，哪知刚一靠近，那女人手中的红酒杯突然一歪，她手中酒杯也砸在了地上，而她反而笑了，“你就是跟着他从法国回来的秘书？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现在连我的面都不见了。”
周雪梅原想将顾书尧喊道休息室对质，可她一不小心在等待的过程中喝多了酒，临时改变了主意。她突然有些怀念这种酒会了，记得最初结婚的那几年，他经常带着她去各种场合，她英语说得比一般人好，替他脸上增光，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很般配。可后来呢，她忘记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这样了。但她记得，自从曹延钧去法国做公使以来，就只往家里发过两封电报，而电报上的内容大多是和孩子相关，对她说的话甚至没有他问候她父母的多。
幸好顾书尧提前反应敏捷，她往一侧稍稍让了一步，那杯酒并没有洒到她身上。她动作从容且轻盈，她身边的那位吴地将领方中石更是顺手扶了她一把，就像她原本就要往那位将领身边走一样，从远处看，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酒杯裂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许多人都往顾书尧和周雪梅这边望来。好在大厅中央有乐队在演奏，是一支轻快喧闹的曲子，周雪梅的那声质问也被掩了下去，只吸引了周遭这一片的注意。
只是顾书尧还是有些意外，面前的这位夫人居然是曹延钧的太太。从她的所说来看，她似乎在指责她破坏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不过顾书尧来不及委屈和解释，她明白这场酒宴的意义，如今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绝对不能当着这些外国公使的面出岔子，她要做的是解决这个局面。顾书尧没有犹豫，直接向一旁的侍从招手，“这位夫人就喝醉了，还不带她去休息室休息。”侍从听到顾书尧吩咐后，连忙赶过来，准备将周雪梅扶出大厅。
周雪梅自然不想善罢甘休，反而大声吼道：“你们谁敢过来，我可是曹次长的夫人，你们想干什么？”
周雪梅这样喊了两嗓子，有更多的人朝这边看，甚至连那边乐队里的几位乐手也不例外，顾书尧偏过头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
倒是那几个侍从知道周雪梅的身份后，不太敢轻举妄动了。
顾书尧见状，语气坚定地强调了一遍，“夫人，你喝醉了，不该在这里。”顾书尧面不改色，无疑给了那些侍者底气，他们连忙过来扶人，也都更加有底气了。
周雪梅虽然喝醉了，但女人力气小，还是被“扶”走了。
待她走了，顾书尧转过身直接对那位法国公使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夫人喝醉了。事实证明酒还是要少喝，人一旦醉了就容易失态。”
她摇着头笑了一下，神情十分自然。那位法国公使也没有说什么，也跟着顾书尧耸了下肩。那几位刚到乾都的司令与将领，并没有听过顾书尧和曹延钧的那些谣言，被顾书尧这么一说，倒也轻易带过去了。
大厅中的乐曲从始至终都没有停过，不一会儿便有侍者过来收拾地板，很快恢复了原样，法国公使和那几位司令继续之前的话题。就像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干脆。
殷鹤成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周雪梅失态的时候她原本想上前，只是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她刚才的那番话，她谢绝他的帮助，也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然而他在一旁看了一会后，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不需要别人帮她，她自己一个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顾书尧处理好这些后，交代好人替她照顾大厅里的宾客，自己便先往休息室走去了。
殷鹤成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也是这个时候，有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只随口敷衍了两句，找了个去盥洗室的借口离开了。
顾书尧和曹夫人虽然只有刚才短暂的接触，但她也察觉到曹夫人是个急性子，喝醉了酒脾气更是不太好。果然她才推开大厅旁的那扇门，便看见周雪梅已经出了休息室，正在走廊上等她。侍从们怕她继续惹事，都在她身边守着，眼看着要起冲突了。
周雪梅似乎稍微清醒了些，却仍有醉态，“顾秘书，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了。”
顾书尧笑了一下，让那些侍从先端了一杯蜂蜜水过来，然后亲自递给周雪梅，然后语气诚恳的开口：“夫人，我为我使您误会这件事诚挚地道歉。但是我必须向您说明，第一，我和曹次长就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我和曹次长所有相处的时间都有第三个以上的人在场，司机和其他同事都可以证明，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第二，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不实的传闻，我用我的人格向你发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同时曹次长是正人君子，也请您相信他。”
虽然是周雪梅差点泼了她一身的酒，可这件事因为她而起，她不想因为曹延钧的赏识而影响了他的家庭。
顾书尧说这段话的时候，殷鹤成就站在门口，听见那些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他的嘴角稍微动了下，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很欣赏她处理这桩事的态度，比他以为的的要干脆、坦荡。
只是那些他听着悦耳的话，并不能满周雪梅的意。那边的宴会还缺人手，顾书尧原想早些回去，可周雪梅依旧纠缠，拉住她的袖子与她纠缠：“人格？作证？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他的私人秘书，和他整天在一起，你也敢说你们之间不会有一点别的心思？那块玉佩难道不是你送给他的么？”
殷鹤成素来不喜欢纠缠不休的女人，看着周雪梅缠着顾书尧不放，他原想走上前去，却没想到周雪梅话音刚落，外头那扇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道：“你在这胡说什么，顾小姐已经有男朋友了！”
另一个也笑着喊道：“书尧嫂子，我终于……”
何宗平昨天才收到何宗文从法国给他寄来的信，正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顾书尧，没想到刚才在大厅里竟撞见了那一幕，于是他赶紧去外头将曹延钧喊来了。然而何宗平一心只想着给顾书尧打圆场，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因为他注意到走廊上还站着一个穿戎装的男人。
顾书尧闻声愣了一下，抬起头一看，却先看到了另一个人。

第104章
顾书尧才发现殷鹤成也跟来了，此刻就站在走廊上。顾书尧方才忙着跟周雪梅解释，没有注意到他在，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站在那儿，刚才曹延钧和何宗平说的那些话他应该是一句不落都听见了。殷鹤成是认识何宗平的，上一次在帅府殷鹤成还和何宗平打过照面，也知道他是何宗文的堂弟。曹延钧说她有男朋友，而何宗平那一句“嫂子”更加明显。
虽然她和何宗文的相处方式已经又退回了朋友的层面，但曹延钧他们都不知道。然而他们当着殷鹤成这样说出来，顾书尧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许这样，他们今后都能更好地摆正彼此的位置。
倒是何宗平原本是来替顾书尧解围的，却不想殷鹤成也在。当初在殷老太太的寿宴上，他曾准备帮他堂兄带这位顾小姐逃离帅府，结果差一点就被抓了个现行。那时顾小姐还是这位少帅的未婚妻，现在却成了他堂兄的女朋友。如今仔细想一想，何宗平觉得是不太妥当，好像故意在帮着他堂兄抢他的女人一样。毕竟殷鹤成不是一般人物，他不仅手握重兵，现在又是陆军总长，将他惹恼了绝不是什么能轻易收场的事。
何宗平有些心虚，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少帅。”可殷鹤成没有理他，直接往顾书尧那边的走廊走去。
顾书尧看着殷鹤成朝自己走过来，稍稍往一旁避开一步。刚才他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不知道他现在想做什么。然而殷鹤成并没有在她身边停下，而是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候，只冷冷扫了一眼，视线很快就移开了，就像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终于如她所愿了。他从来就是个冷淡的人，若想对谁置之不理，他能比她做得更好。
曹延钧因为周雪梅的事情心急火燎，并没有去注意旁的。这是外交晚宴，哪能让周雪梅这样胡闹！居然还当着法国公使的面又是倒红酒又是撒酒疯。
不过曹延钧也分得清轻重，没有在这个关头和周雪梅争执，曹延钧自知时间不多，简明扼要对周雪梅道：“你仔细看看她像谁。”
周雪梅之前气昏了头，又喝得醉醺醺的，连顾书尧的正脸都没怎么仔细看，更别说什么侧脸。经曹延钧一提醒，周雪梅才发现顾书尧的侧脸和曹延钧的二妹曹思绮十分相像。曹延钧和他的二妹曹思绮兄妹感情好，周雪梅是知道的。何况连何宗平都叫上嫂子了，的确没有什么好怀疑。
曹延钧不太耐烦地看了周雪梅一眼，吩咐下属：“她喝醉了，你们先送她回去。”说着，自己转过身也准备先离开。
然而周雪梅并不死心，反而被曹延钧这种冷淡的态度激怒了，“曹延钧，你站住！”相比面对顾书尧，周雪梅对曹延钧的态度更加激烈。
曹延钧闻声紧紧皱了下眉，却只得停步，回头吩咐顾书尧和何宗平先离开。
这是曹次长的家务事，他们在这听也不是事，反而容易刺激到周雪梅。何况她和曹延钧都在这里，大厅里反倒没什么人照顾，而程敬祥和那几位外国将军马上就要来了。
顾书尧走回大厅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她，她能发觉有些目光并不都是善意的。毕竟周雪梅刚才周雪梅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乱。身正不怕影子斜，顾书尧快步往大厅中央走去，并不去管这些。
不一会儿，程敬祥的汽车在迎宾馆前停步，几乎是同时，那几位将军也来了。顾书尧跟着外交部的几位司长也上前去招待。
顾书尧上前给他们翻译，虽然她只是曹延钧的外文秘书，回国也不过半个月，但她几场翻译下来，在整个长河政府也算是小有名气。若她是个男人，一定是前途无量。因此巴西勒他们一来，他们都主动让顾书尧去翻译。
顾书尧陪着程敬祥和几位将军往里走。程敬祥一进来，坐在一旁沙发上休息的将领、官员纷纷站起来，殷鹤成则和一众司令过来迎接。
顾书尧站在程敬祥的边上，离殷鹤成只有一步之遥。殷鹤成也和巴西勒他们谈话，他虽然听着顾书尧替他翻译，却一眼都没有瞧她。
也是在这个时候，殷鹤成的侍从官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殷鹤成便出去了。只是他出门的时候，顾书尧没有注意到殷鹤成这个时候倒回过头看了眼她。
殷鹤成再回来的时候，她身旁已经多了一位了，曹梦绮轻轻挽着殷鹤成的手臂，唇边有浅浅的笑，殷鹤成和她一并走过来，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脸上隐约有笑意。
这是顾书尧第一次见曹梦绮，她一进来便是整个宴会厅中一道不可错过的风景。曹梦绮她的皮肤白皙，仪态优美，一身浅蓝色的修身长裙，颈上的金刚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亲眼见到似乎比上次杂志上看到的仍要惊艳。
等她走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恬淡的香味，和她的气质很配。无论是她的衣着还是举止，从头到尾都挑不出差错来。
顾书尧只看了一眼曹梦绮，便借着替程敬祥翻译了，哪知才说了几句，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顾书尧回头一看，是曹梦绮。曹梦绮朝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来吧。”
曹梦绮因为精通英、法双语，又是名门出身，因此在她哥哥还没有当这个外交次长的时候，她就经常被聘为外交部的兼职翻译，酒宴会议时常都是她替程敬祥。
顾书尧听曹梦绮这么说，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从程敬祥身边退了一步，替她腾出位置来。
曹延钧正好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见状朝顾书尧皱了下眉，似乎他觉得有些不太妥当。顾书尧摇了下头，并无所谓，不过也在一旁听着。
随后程敬祥和几位外国将军上台致辞，曹梦绮跟随他们到台上去翻译。巴西勒将军每说完一句，麦克风里便传出曹梦绮清晰、温柔的声音。她从小便是焦点人物，习惯了在大家的注视下表现，在台上大方得体。
顾书尧在台下站着等候，听见一旁两位年轻官员在议论。一个叹了口气：“能娶这曹三小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另一个人笑着道：“想得倒美，人家现在可是名花有主了。”说着往殷鹤成那边抬了下头，“那位可不是你我惹得起的。”
顾书尧顺着他们的视线不经意往殷鹤成那边看了一眼，程敬祥、曹延钧以及一众总统府的官员都在台上，而殷鹤成只和几个司令坐在台下看着。从上次的交谈中顾书尧也看得出，殷鹤成似乎对联合美英法制日没有太多兴趣。他虽然和穆明庚一样明确反对，但也并没有多支持。
在酒宴上，威尔逊和巴西勒他们都表了态，愿意提供军火给中方军队。英美法的装备要比国内兵工厂生产的要好，拿了这些武器不止可以对付日本，将来若是相互打起来，也能用得上。
此外，明北不仅靠近燕北，离乾都也近，借这个机会将军队拉过来，是一件一举多得的事情，如今天下纷纭变幻，谁知道几年之后会是怎样的局势。
不一会儿，巴西勒、威尔逊以及程敬祥他们都从台上下来，有司令走上前去和他们寒暄。一时间人有些多，顾书尧走过去帮忙。也是这个时候，殷鹤成也起身走过来，在曹梦绮身边停步手极其自然地扶在她腰上。曹梦绮似乎知道是他，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那一瞬他绷着的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顾书尧不去看他们，也是在这个时候，有几位司令过来和巴西勒说话，曹梦绮帮着他们翻译，他们问的是有关军火的问题，殷鹤成也在一旁听着。
然而巴西勒说完一段话后，曹梦绮一时哽住了，她不明白一个词的意思，说了两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顾书尧站在曹梦绮的后面，连忙小声提醒她，“布朗德，法军的一种迫击炮。”
曹梦绮这才得以继续说下去。顾书尧说的格外小声，并没有喧宾夺主的打算，可殷鹤成还是听见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拍了下她的肩，顾书尧回头一看是之前扶她的那位将领方中石。他是吴地一位将领，是吴地陈司令手下的得意干将，因为陈司令最近身体不适，因此方中石替他过来参加晚宴。
方石中说想请她帮忙翻译一下，他想和威尔逊说两句话。顾书尧便和方石中往威尔逊那边走了。她没有注意到。她走的时候有人在看她。
他问威尔逊的问题十分到位，大概过问了巴西勒他们对日本下一步举措的猜测。顾书尧明白他当初这样问就是想知道万一打起来，英美法三方到底会做出怎样的援助准备。
顾书尧之前也听说过方中石的名声，他年纪四十出头，却打过不少胜仗，没有什么背景靠着一场场硬仗慢慢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在今天的酒宴上，他或许是那个真正想着和日本打仗的人。
替他翻译完之后，顾书尧主动和他道：“方师长，今后如果需要翻译，都可以找我，我乐意效劳！”
宴会结束是十点半，曹延钧陪着程敬祥先走了，许是觉得今天的事，顾书尧带在身边不方便，便没让她跟着。
何宗平说送她回公馆，哪知刚出迎宾馆的门，便在门口遇上了殷鹤成和曹梦绮，他们似乎也刚从里面出来。人已经不多了，顾书尧原想装作没看见，哪知才走了几步，却听见曹梦绮主动叫她，“顾小姐，你等等。”
殷鹤成似乎也没有料到，看了曹梦绮一眼。

第105章
顾书尧之前和曹梦绮并无往来，因此有些奇怪曹梦绮为什么会突然叫她。而且殷鹤成就站在曹梦绮旁边，难道曹梦绮知道之前她和殷鹤成的婚约？
顾书尧还没开口，何宗平已经和曹梦绮打了声招呼，不过许是因为殷鹤成在，何宗平和曹梦绮没有多说，但顾书尧能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关系还不错。顾书尧之前也听人说起，曹家最初和何家起初是世交，只是后来因为政见不同才渐渐断了来往。
顾书尧没有去看殷鹤成，待何宗平和曹梦绮打完招呼，侧过身去问她：“曹小姐，请问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曹梦绮今天晚上似乎心情很不错，笑道：“顾秘书，今天谢谢你，不然我可真就丢脸了。”
原来她想说的是这个，顾书尧也笑了笑，只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名词本来就用得少。”顾书尧并没有刻意恭维她，作为这个年代的兼职翻译，能有这个水平自然已经是很不错了。
顾书尧说话的时候，殷鹤成的视线投向远方，并没有去看她。
曹梦绮又问她：“顾秘书，我感觉你对那些武器装备都很熟悉。”
顾书尧坦诚道：“其实我也是之前临时做的功课。布朗德因为射程远，口径大，是法军目前最常用的一种迫击炮。”每一场会议前做准备，这是她之前做翻译积累下来的习惯。曹梦绮这种兼职翻译，更多的是应对日常交谈，在专业性上自然比不上顾书尧。
殷鹤成虽然没说话，却稍微敛了下目，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对。
“我上次听我二哥说起你，说你和我二姐长得十分相像，今天一看果真是这样的，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曹梦绮想起了什么，又和顾书尧说：“听我大嫂说，我哥从法国来的那天，你原本都到了我家，结果身体不适临时回去了，我妈还一直在说想见你呢。我那个时候也很好奇，究竟能有多像，今天总算是见着了。”
曹梦绮说的那天，也是殷鹤成送她从盛州回乾都的那天。曹梦绮说那一天晚上没见着顾书尧，其实有人看见了，虽然那天夜深影重，虽然只是匆匆一眼。
顾书尧不愿与曹梦绮谈这些，只说：“那天我应该是晕船了。”今后想去拜访之类的客套话，顾书尧通通都没有说。与其说假话，她宁可不说话。她不想去曹公馆，也不想有过多牵连。
说着，曹梦绮上前一步，拉起顾书尧的手仔细打量她，所有所思道：“他们也说我和二姐长得像，可你比我还要像几分。话说回来，我们两是不是也相像？”她说完这句，立即回头去看殷鹤成。
然而殷鹤成似乎并没有听见，曹梦绮话音刚落，他非但不理会，反而转过身去吩咐侍从官什么事去了。倒是何宗平听曹梦绮这样一说，才发现了些什么，感叹道：“你别说，你们两从某个角落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像。”何宗平说顺了嘴，又说：“我上次见顾小姐的似乎，就隐约觉得她像谁。”
“上次？”曹梦绮追问了一句，“上次是什么时候？你们很久之前就认识？”
上一次还是一年前，何宗平怕越圆越离谱，没有再说下去。
原本都要回车上，却站在这里说了许久的话。时值隆冬，迎宾馆的台阶上还有雪没融，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冷。
顾书尧正好站在风口，一阵冷风吹来，正好对着她的后背，她不禁发了一下抖。也是这个时候，殷鹤成将他的戎装大衣解下来，披在曹梦绮肩上，还替她紧了紧。
殷鹤成在外向来都是绅士的，何宗平见状才反应过来，低声问了顾书尧一句，“顾小姐，你冷么？”
何宗平说的很轻，他其实原本可以直接将自己的外套给顾书尧，可殷鹤成在，他似乎失去了某种底气。他之前那声“嫂子”不过是交给周雪梅听的，哪里知道殷鹤成居然也在。
顾书尧摇了下头，微笑着回绝，“谢谢，不必了。”只是，站在这样的寒夜里是一种煎熬，顾书尧转过头，故意问何宗平道：“何署长，你朋友还在等你么？”何宗平目前在财政部的国库署，顾书尧知道他的职务，也只用职务名称去称呼他。
何宗平听顾书尧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配合顾书尧道：“哦哦，对对对，他人还在前面等我呢，也没和他招呼一声。”
说着，何宗平又道：“少帅，曹小姐，那我们先走了，有机会今后再联系。”
哪知才走了几步，曹梦绮突然从后面叫她。
顾书尧回过头，只听见曹梦绮问她道：“顾小姐，我都忘记问你了，恒逸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国？”
顾书尧没想到曹梦绮突然会这么问她，可她不知怎的，突然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笑着道：“恒逸现在博士还在法国读博士，还没有毕业，所以我先回来了。”顾书尧说完之后，朝曹梦绮点了下头，然后便和何宗平一起离开了。对于何宗文什么时候回国，顾书尧其实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在法国的时候她能感觉得出来，何宗文并不怎么打算回国。
车厢里还暖和，顾书尧钻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已经冻红了。
即使顾书尧准备完善，但还是有些事在意料之外，顾书尧不自觉叹了口气，何宗平看了她一眼，只说：“顾小姐，为了这场酒会，你这段时间实在辛苦了，还是要多休息才是。”他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昨天才收到恒逸哥从法国寄来的信，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谢谢！”顾书尧朝何宗平点了点头，她其实明白，何宗平如今照顾她就是看在何宗文的面子上。只是他没想到何宗文还特意寄了信，她其实过得还可以，倒是不知道他在法国如今怎么样？
顾书尧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何宗平道：“何署长，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你应该认识，恒逸的一位法国朋友，叫作布里斯。”
顾书尧回到公馆时，已经是夜深了。公馆中除了负责察看门口的人外，一楼客厅的灯敞亮着，没有第三个人在。顾书尧原本是跟着几位同事一起过去的，曹延钧为了避嫌后面的行程并没有带上她。
顾书尧原本不是个太冲动的人，在外也能做到克制，可一想起今晚的经历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经历，晚上回到住处，看着公馆那盏晃眼的水晶吊灯，便觉得浑身乏力。
顾书尧疲惫地走回二楼的卧室，刚走到楼梯口便碰到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顾书尧起先没有注意，直到那个女人叫她，她才回过神去。
顾书尧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萧四平的太太，萧四平因为也是盛州人，因此他们两口子这段时日对顾书尧也算是十分关照。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像是专程在这里等她的一样。
萧太太见顾书尧停步，皱着眉头关切地问了声，“顾小姐，你现在还好吧，我听说……”萧太太欲言又止，看她这个样子，许是知道了今天酒会上发生的事情。
只是顾书尧有些惊讶，萧太太回国之后一直待在公馆中，鲜少出门，居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原以为这件事已经平息下去，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传到了更多人的耳朵里。不过萧太太没有再说，顾书尧也没有多问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萧太太倒是十分体贴，许是见顾书尧满脸倦容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食盒递给顾书尧，道：“我今晚刚好做了些点心，你尝尝，有些事情你别太放在心上，好好睡一觉。”说完，她便先离开了。
顾书尧看着萧太太离开的背影出了会神，萧太太身材高挑，一身墨绿色的锦缎旗袍正好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段。如果顾书尧没有记错的话，萧四平曾跟顾书尧说过，说她太太曾经还在国外读过大学，是校园里数一数二的才女，只可惜家道中落，大学还没毕业就回了国。不过萧太太英语说得好，所以萧四平在驻外大使馆工作时都带着萧太太。
曹延钧给顾书尧放了几天假，没有让她跟在身边，同时他自己也在着手处理自己的私事。曹延钧前阵子回家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特意抽空在家里陪孩子和周雪梅，只希望这件事情早日平息下去。
也是那几天，何宗平派人来来公馆找顾书尧，他们已经找到布鲁斯了。
布鲁斯和顾书尧见面是在一家西餐厅，布鲁斯也有快一年没有见到过顾书尧，旧友相遇倒是颇有感慨的，布里斯十分惊讶顾书尧的变化，“书小姐，你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乎比以前更加漂亮了。”他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算起来布里斯来华已有一年多，中文已经可以流利地说出这段话了。
布里斯原本人脉就广，会中文之后便更加畅行无阻，生意也渐渐成盛州一路做到了乾都，想必这一年他应该赚了不少。不过当顾书尧跟他说起自己已经研制出新型磺胺药时，布鲁斯还是吃了一惊。
她现在已经掌握了生产磺胺的技术，只需要药厂和设备。
布鲁斯这一年不见胆量倒是大了许多，顾书尧一跟他提起，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和顾书尧见完面后，布鲁斯便开始替她在乾都物色具有生产条件的新药厂了。
不过令顾书尧意外的事，和布鲁斯在餐厅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她，似乎是哪份小报上刊登的内容，无非是添油加醋般地大加演绎她和曹延钧、以及周雪梅的事情。
而曹延钧虽然选择了和周雪梅妥协，并没有计较她上回来晚宴的事情，可周雪梅似乎并不罢休，一个人带着孩子回了哥哥家，还对外宣称曹延钧在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几番争执下来，事情开始变得沸沸扬扬，在酒宴上和顾书尧那件事也被传了出去。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以讹传讹。报上的各路消息不胫而走，单单靠重复的解释未免显得苍白。曹延钧虽然精于外交中的合纵之术，但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处理起来依旧棘手。只希望事态早一点平息下去，然而就在那几天，周雪梅突然登报与曹延钧脱离关系，房产、存款分文不要，只要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并在报上称自己忠于这段婚姻，而她的丈夫是因为别的女人才要和她离婚，他们欠她一个交代。

第106章
周雪梅家境殷实，顾书尧是清楚的，但是顾书尧没想到周雪梅会主动去登报，比她想象的要干脆、痛快得多。这个年代，能有底气和魄力去登这样报纸的人怕是寥寥无几了，只是在顾书尧惊讶之余，周雪梅的报纸一出，之前她和曹延钧的传言便更甚了。
顾书尧没有想到，即使国难当头，那些花边新闻依旧有他的销处。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纷纷扰扰之间却的确已经成了饭后的谈资。似乎说多了日本在明北增兵一事会让人恐慌，谈一谈那些无关痛痒的反而成了调剂，或许这可以称作一种精神上的鸦片。
这件事也传到了黄维忠耳朵里，除了他之外，那几个跟了殷鹤成几年的侍从官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都知道最近这位风口浪尖上的顾秘书是谁。然而，殷鹤成却一直对这件事不闻也不问。
黄维忠看得出殷鹤成自从那回从酒宴上回来后心情都不怎么好，因此殷鹤成不提，黄维忠和那几个侍从官一个字都不敢说。正好鸿西口那边出了些事，殷鹤成还离开乾都去了一趟鸿西口。
不过黄维忠也发觉，少帅自从上次看到顾小姐后，便一直都没回过盛州，过去的一年里他虽然也来乾都，最多待两三天便回去了，因此乾都的行馆多半是空着的。这一次，除了中途去了一趟鸿西口，连着十几天都都在乾都了。
盛州的事情任洪安和任子延在替殷鹤成打理，鸿西口那边也是严阵以待。殷司令戎马一生，这些打仗的事殷老夫人看惯了，倒并不怎么担心，殷鹤成从来没有在乾都待过这么久，殷老夫人反倒觉得高兴。
顾书尧也替自己想出路，私人秘书原本就不用聘书的，任职和罢免也不用通过长河政府。顾书尧明白，曹延钧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让她当他的秘书。不过她来乾都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做曹延钧的秘书，她并不准备永远在长河政府待下去，更多的是想借这个机会多认识些人。虽然她手上掌握着新型磺胺药，另一种抗菌药也在尝试着提高产量，但是如果没有军队辅助，也是无济于事。
穆明庚对制日持反对态度，殷鹤成也没有多支持，虽然殷鹤成当初不知是迫于压力还是其他，最终没有签十项条款，可顾书尧对他的信任已经所剩无几了。或许说，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她看得出他的确想有一番成就，但他这种念头始于为国为民还是仅仅是对权利的汲汲营营，顾书尧并不敢确认。因此就算抛开之前与他的关系不论，就事论事，她也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
幸好在之前的晚宴上，顾书尧也认识了一些司令将领，方中石便是其中一位。方中石身处吴地，虽然只是师长，但整个吴军都没有依附于程敬祥与穆明庚任何一方，虽然他的兵力比不上乾军和盛军，但这两天接触下来，却发现方中石是个实干的角色。
方中石对顾书尧印象深刻，因此顾书尧去他的行馆找方中石，毛遂自荐想担任他外文秘书时，方中石十分高兴，“顾秘书，不怕你笑话，我是个粗人，这辈子就只知道打仗，洋文什么一概不知。我是发自内心地佩服你们这些读书人，特别是你这种留过洋的。”
虽然顾书尧之前是曹延钧的秘书，但方中石想必也听到些风声，但方中石似乎并不在乎，也没有多问。
与此同时，顾书尧也还是很谨慎，磺胺药的事她一直都没有说，因为她不能武断地判断方中石的立场与决心，而在他身边担任秘书正好是一个深入了解的机会。
和顾书尧相比，曹延钧的处境要更麻烦些，曹延钧身为外交官，经常代表整个国家、政府与外国人谈判，他的自身形象比政府一般官员重要些。曹延钧原想等事态平息下去，却不想周雪梅一离婚，整件事情愈演愈烈，整个曹公馆都在想着如何解决这件事。
他的大嫂汪氏虽然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妇人，但心思比一般人更要细致。她其实也不喜欢周雪梅，借这个机会离婚，如果没有报上那些事，汪氏反而是高兴的。汪氏一直都在帮着曹延钧想主意，正好这几天曹梦绮被《丽媛》杂志请去拍照，汪氏突然有了主意。
汪氏主动去公馆找顾书尧是三天后，那天顾书尧因为发烧一直躺在公馆里，其实她从晚宴回来开始便有些不舒服，这几天一直下雪，她在外跑多了又着了凉。何宗平虽然答应何宗文照顾她，但也没有细致到饮食起居，毕竟何宗平还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幸好夏太太平时没什么事，许是看着顾书尧一个人在乾都，没什么人照顾，因此她经常给顾书尧煎好药送过来，一日三餐也是她端给顾书尧的。
顾书尧中午的时候听到敲门声，原以为是夏太太，才发现是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精致的旗袍，雍容华贵，一双眼中也有久居福贵而生出的骄矜。
顾书尧虽然不太认得那位夫人，不过瞧着有些眼熟。只是顾书尧烧久了有些发晕，想了许久都没记起来，直到那位夫人主动介绍自己，“顾小姐是么，我是曹延陵的夫人，也是曹次长的大嫂。”
汪氏这么一说，顾书尧才想起来上一次去曹公馆的时候见过汪氏。顾书尧不知道汪氏的来历，虽然脑子里发胀得厉害，不过还是对汪氏很客气，亲自给她端了水过来。
汪氏虽然知道曹延钧不可能和顾书尧有什么私情，但是这件事她还是觉得是因为顾书尧而起。周雪梅嫁进曹家几年，虽然脾气不大好，但闹成这样也是头一次。
汪氏喝了一口茶，将话摊开了跟顾书尧讲，“顾小姐，最近几天的报纸你看了么？你也是上得了台面的人，应该知道，现在的舆论对你和少文都很不利。我和他大哥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个澄清，你应该知道，你和思绮长得很相像。”
看着顾书尧点了下头，汪氏继续道：“正因为你和思绮长得像，所以周氏再怎么闹，我们都没有怀疑过你和少文，但是外人不知道，他们可不这么想。”
顾书尧虽然不太舒服，但汪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汪氏的意思她大概也明白了，只问了句：“您打算怎么做？”顾书尧虽然不想和曹家有太多关系，但她还是清楚利害关系。
汪氏最开始跟曹延钧说的是，“要不直接跟爸妈说一声，让他们把这顾小姐认作女儿算了，她和思绮梦绮长得像，本来和咱们曹家是缘分。”但曹延钧不同意，汪氏又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认不认作曹家的女儿这事不妨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让那些外人察觉到曹延钧只是将这顾小姐当作妹妹这一点，而最好的佐证就是顾书尧的这张脸。
思绮虽然不在了，可从有些角度看，她和梦绮还是很像的，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自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到时候再稍微给些暗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是亲妹妹还是什么表妹堂妹，便由他们说去了。
汪氏是有备而来，话说一半，直接从她的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来。
顾书尧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照片上的人是她，那是她在法国拍过的一张半身像，她之前填档案袋的时候给过曹延钧这张照片。
汪氏开门见山道：“顾小姐，你应该知道《丽媛》画报经常请我们家梦绮去做他们的封面女郎，说实话，你这张照片说是梦绮我也会相信。梦绮和她们杂志社的主编说过了，如果你答应的话，这一期的封面就放你的照片，而且署你顾小姐的名字，你只用给我底片就好。”
听汪氏的语气，曹梦绮似乎也已经答应了。汪氏的主意的确高明，而且一点也不刻意。
让顾书尧去顶替曹梦绮做新一期的封面女郎，他们长得相像，拿到画报的人第一反应都会以为这就是曹梦绮，然而却在封面上看到她顾书尧的名字。正好曹梦绮是上一期的封面女郎，正好便于她们去对比辨认，她和曹梦绮长得相像这一点也就人尽皆知了。
能登上《丽媛》的封面都是名媛丽人，《丽媛》画报在国内销量一直领先，是时尚的风向标，这对登上封面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肯定。这顾小姐虽然是留过洋镀过金的，不仅会几国语言能跟着曹延钧出入外交场合，形象气质也不差，但汪氏也打听过这顾小姐的身世，虽然没问出各究竟，但大概听说父亲只是燕北的乡绅。按理说，这顾小姐还没有资格，还是人家主编以为她和曹家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才答应的。
汪氏见顾书尧一直没答应，皱眉问了一声，“顾小姐，你要是不满意这张照片还可以再拍，不过……”她瞧了顾书尧一眼，看上去病恹恹的，怕是一时半会拍不出她手里那张照片的神韵了。客观的讲，汪氏也觉得那张照片拍的非常不错，而且这张照片《丽媛》画报的主编一眼就看中了。
顾书尧自己也在衡量利弊，她虽然不想和曹家交往过密，但理智告诉她，这样一来对她和曹延钧都只有好处，一来可以解决流言蜚语，二来《丽媛》画报一登，可以增加她的名声。她虽然不在乎也不想要这个虚名，可有人会在乎。想和那些司令打交道、谈合作，她一介女流没有什么地位，人家未必看得上她，这或许是一条出路。这件事确实对她的名声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世道原本就对女人有偏见，若是这样引人浮想联翩的传闻多了，谁还会和她谈什么救国之道。
而对于曹延钧来说，也不会因为和她的所谓“不正当关系”耽误了自己的事业，毕竟曹延钧可以算是她的伯乐，她不能害他。
之前顾书尧也想过如何才能摆平这场舆论风波，何宗平在报社也认识些人，对顾书尧说：“若是这些报导太离谱了，我找人去跟这些报社说！你想去登报澄清也行。”只是，登报澄清的法子似乎不太可行，不仅显得刻意，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何况将自己的隐私公之于众，本就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顾书尧想了想，从书桌里翻出了这张照片的底片交给汪氏。
这一期的画报原本是想放曹梦绮，中间的几张插画仍是她，但封面临时改成了顾书尧，所以发行也快。她那一期《丽媛》封面加上了“姊妹花”这样的字眼，果然如汪氏所料，这一期的画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来是这张照片着实惊艳，二来这位顾小姐的身世一时众说纷纭，议论开了，便没人再提从前那档子事了，只当是周雪梅吃醋吃疯魔了，连曹次长的妹妹也受了牵连。同时，也有其他画报主动来联络顾书尧，想请她做新一期的封面女郎，毕竟她现在是乾都这阵子的焦点人物。
只是《丽媛》画报的发行不仅仅在乾都，全国各地都有销售，盛州的旧人也有人看到了。

第107章
那天，五姨太去永平百货买皮鞋，逛累了正坐在沙发上休息，手边的茶几上正好放着一本最新的《丽媛》画报。
售货小姐给她端茶过来，五姨太瞧了一眼画报，指着封面给那几位售货小姐道：“你们瞧瞧，这上头的呀，就是我们帅府马上要过门的儿媳妇。”
那些售货小姐自然不敢驳她面子，何况顾书尧这张相片照得真是不错，一个个都夸这上面的人像是名媛的典范，五姨太听着洋洋自得，帅府有这么个儿媳妇也是给她长脸的。然而她仔细一瞧，画报右下角署的名字并不是“曹梦绮”而是“顾书尧”。
五姨太的脸瞬间僵住了，仔仔细细地辩证着封面上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位顾小姐。
《丽媛》杂志销量并不少，也有其他画报主动来联络顾书尧，想请她做新一期的封面女郎，毕竟她现在是乾都这阵子的“新晋名媛”，曹梦绮的姊妹，法国巴黎大学的高材生，还给总统做过翻译，甚至有一种说法，叫作“曹顾双姝”。
在顾书尧自己看来，她如今所谓“名媛”的身份不过是假，就算日后失去了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在此之前利用这个身份做一些从前做不到的事情。
许是曹延钧得了教训，之后也没有让顾书尧恢复原职，好在她这个新的身份也能让她在外自由交际。
顾书尧也识趣，不再担任曹延钧的秘书后，便自己在乾都城里租了个寓所。只是她一走，萧太太十分舍不得她，萧四平这几天正好去津港办事去了，萧太太整日待在公馆里，鲜少与人交际。顾书尧走的时候，萧太太与她抱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顾书尧租的寓所不大，也没有佣人伺候，但她一个人也自在。她东西也不多，自己拎着皮箱上了黄包车后便搬了家，她原本就是独立惯了的人。
因为丽媛画报的缘故，请她去参加上流社会舞会的人也多了，她今后还准备在乾都开药房、办药厂，多认识些人总没坏处。同时，这些天接触下来，方中石虽然可以信赖，但是方中石只是吴军的一位师长，手上的兵力有限，若是还能结交些手握重兵又一心报国的司令便更好了。
顾书尧场面上的交际舞跳得还行，华尔兹在内一些交际舞她也都会。顾书尧在舞会上还遇见过一次曹梦绮，不过那一回殷鹤成没有作陪。
曹梦绮素来喜欢跳舞，只是不是谁都有幸能邀请她，往往是她来挑选舞伴。曹梦绮对这个依附在她名声之下的“赝品”还算客气，虽然她不知道顾书尧热衷交际的目的，但她也没有戳穿她，有人称她们做姐妹花时她也不反驳，反而还与顾书尧寒暄了两句。
曹梦绮在顾书尧对面的沙发坐下，莞尔笑道：“顾小姐，有时候我在想，和一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长得相像，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曹梦绮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说话的声音很轻。
顾书尧面对曹梦绮并没有多少底气，或许是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过去，为自己的不够坦诚而惭愧。顾书尧虽然察觉到曹梦绮话里有话，只笑了一下便避开了，没有再回答。
这种舞会上的确可以遇见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顾书尧只去了三次，便借着跳舞的机会和不少司令浅聊了几句。
因为曹家的关系，即使对方兵权在握也是极力保持风度的，只是有很多人还是让顾书尧觉得失望，谈不上深交，就这样几面之缘，在闲聊之间，她便知道了许多人的底细。譬如某几位司令来乾都除了开会，便整日沉浸在了那几条胡同中寻欢作乐，即使答应了英美法制日的要求，仅仅是为了军火勉强答应，而还有几位就是穆明庚从前的部下，虽然自己占据一方，却还是唯穆明庚之命是从，如今也不过看着形势不妙，才暂且同意，毕竟枪炮拿在自己手上才是真。倒时候真正打起仗来，就另当别论了。几支舞跳下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其实并不是个热衷于这种交际的人，如今算是硬着头皮。
眼看着准备交战，各地司令都开始做回自己管辖的地区调兵的打算，方中石也准备回吴地，但三国允诺的装备却迟迟没有到。
顾书尧没有跟方中石去吴地，却也觉得时机成熟。不过，顾书尧也不敢跟方中石说出全部的实话，只说：“方司令，我有一个朋友目前能生产出一种新型抗菌药，能在目前的基础上很大程度地降低士兵的感染率。我的这位朋友想要我带话给您，如果您能坚定不移地将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她会尽她所能支持您。”
方中石听到顾书尧这样说，十分惊讶，“还有这样的事情！”他又多问了一声，“你这位朋友就在乾都么？我方某人十分想见他！”
顾书尧犹豫了一下，想着她的那批生产器材还在法国运往中国的轮船上，于是道：“我的这位朋友现在还在法国，不过应该快回国了。”
在布里斯的联络下，顾书尧在乾都的工厂已经找好，生产新型磺胺并不难，等那批器材一到便可以开始。不过第二天，顾书尧听到些风声，到这个关头穆明庚的几万乾军仍不肯与日军宣战，而他更是亲自到明北，与明北军的总司令谈判去了。
甚至还有人在传，日本人同时还派了官员在和英美法三国谈判，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
第二天晚上，曹公馆举行家宴，顾书尧前一天中午接到了邀请，送请柬的听差跟顾书尧说：“夫人一直想见顾小姐一面，还请顾小姐务必来府上。”
顾书尧在之前就答应见曹夫人一面，上回已经到了人家家中却不辞而别，而如今更是打着曹家的幌子在外交际，连曹夫人的面都不见，似乎是有些过分了。之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还是得给曹家一个交代。而且她也知道她和曹夫人的二女儿长得相像，或许见上一面也是个慰藉。
顾书尧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顾书尧提前一天在家里挑选第二天见曹夫人的着装。从前的顾小姐父母早逝，而她自己这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虽然是别人的母亲，顾书尧去之前也特意用心打扮了一番。
然而顾书尧搭配皮鞋时才发现，她有一双在法国买的羊皮高跟鞋落在之前的公馆了。当时她一心想着搬出去，走的有些急。
好在租的公寓离之前的公馆不是太远，顾书尧叫了辆黄包车便过去了。她找公馆的侍从要了原先房间的钥匙，便上了二楼。因为是下午，公馆中住的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这个时间都在上班，又有好几个外交部的人被派去津港办事了，因此没有多少人在。
顾书尧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萧太太房门口时只见房门还开着，顾书尧刚想进去和她说句话，却听见房间里有男人的声音，萧太太不知在和谁讲话，似乎还稍微起了些争执。
偷听别人谈话并不礼貌，顾书尧刚想走，却突然发现房间里的那个男声她十分熟悉，不是萧四平，却是她认识的人。只是她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也是这时，只听萧太太用哭腔说了一句，“少文，或许十年前我们就错了，你把玉佩还给我，这十年我受够了！”
顾书尧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少文是曹延钧的字。她突然想起那天周雪梅一脸严肃地问她，“那块玉佩难道不是你送给他的么？”他还想起萧四以前跟她说萧太太在国外念过大学，萧太太刚才说十年前就错了，算起来那时他们刚好都在美国。
这时只听曹延钧又说：“她现在在和我闹离婚，我到时把夏三平派到国外几年，你借机和他离婚，再过几年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慧珍，只要几年了，你再忍耐几年。”
顾书尧原本以为周雪梅只是太过敏感、无理取闹，现在想来并不是这样，她只是找错了人而已，她突然发觉，有的时候自己先入为主以为的往往并非事情的真相。
曹延钧虽然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家，一位重用她赏识他的好上司，但绝不是一位好丈夫，也不是一位好父亲。或许是最初顾书尧将他想象得太完美，才会有对他背叛妻子的失望，对他滥用职权只为私情的失望。
顾书尧在门外站了一会，她甚至有推门而入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平静下来，还是离开了。
顾书尧还是去了第二晚的宴会，但她的心境已经改变了，虽然她还是穿了那件浅紫色的连衣裙，还是化了她认为曹夫人会喜欢的恬淡妆容。
曹公馆的人来寓所接的她，只是顾书尧到曹公馆之后，发现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似乎到了不少人，公馆外还停了许多汽车。
曹公馆中的布置也很隆重，里面挂满了彩色气球与飘带，她记得上次来似乎没有这些。曹公馆里似乎也来了些别的客人，在一楼似乎能听到楼上舞厅里的乐声。
或许是因为战事在即，这悦耳的乐曲这个时候听起来有些刺耳。
顾书尧刚想问佣人曹延钧在哪，便转头撞见了汪氏。汪氏见着顾书尧，一句话不说便拉着她往客厅里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喊道：“妈，您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顾书尧稍有些心不在焉，却没料到曹夫人一看到她，情绪便开始失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道：“好孩子，快到我这来！”
顾书尧原本没想过这种场面，然而曹夫人一哭，她内心深处似乎也受到某种久违的触碰。顾书尧看不过去，走到曹夫人身边坐下，替曹夫人轻拍着后背，曹夫人一把将顾书尧拥住，哭得发烫的脸紧紧贴在顾书尧的脸上，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哎哟，你瞧瞧我，今天原本是个好日子，我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看着顾书尧的。
这份不属于她的母爱，与那份不属于她的“名媛”身份相比，顾书尧其实更珍惜这个。
然而，正当曹夫人将眼泪擦干准备和顾书尧说话时，突然有清脆的女声叫了声，“妈，你怎么哭了。”
客厅的人都闻声看去，才发现曹梦绮正在客厅门口往里走，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戎装的男人。
曹梦绮见顾书尧也在，笑着道：“顾小姐也在，我知道你喜欢跳舞，今天特意将你请过来了，你快上去吧。”顾书尧并不喜欢跳舞，曹梦绮说的大概是前一段时间她喜欢参加上流社会舞会的事情。
顾书尧已经听到音乐，对舞会也并不意外，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其实是被曹梦绮“特意请过来的”。
顾书尧原本坐在曹夫人后面，想着自己并不一定会被注意到，可曹梦绮这么一说，大家都望向她，那一个人也不例外。可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只当是不相干的人。
殷鹤成似乎没什么避讳，直接阔步走过来，与曹夫人打招呼，“伯母。”他应该给曹夫人备了礼物，黄维忠在客厅外听到殷鹤成的吩咐，带着人将给曹夫人置办的礼物都搬进来。
黄维忠一进门便看见了顾书尧，他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和殷鹤成相必，他的反应似乎才是真实的。而殷鹤成脸上始终挂着他交际时的笑容，像是一张人皮面具，随时可以撕下来。
曹夫人只朝他点了下头，心思都在顾书尧这。她想了想，只对顾书尧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你要想上去，便去吧！过会再到我这来，记得啊！”她原本想说“过会再到娘这来”，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曹梦绮和殷鹤成先去了二楼的舞会，这回的宴会来的都是与曹家关系亲密的亲友，其中也不乏政要，连程敬祥也抽空来了。
顾书尧和曹延钧的事情还差一个最后的收尾，顾书尧跟着汪氏走在后头上了楼。她听汪氏说才知道，这家宴的来由其实是是曹延陵过小寿。不过顾书尧也听汪氏说了些别的，今天殷鹤成是特地过来的，而再过阵子，曹老爷和曹夫人准备去趟盛州，和殷老夫人见个面，准备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二楼的舞厅虽然不是很大，但装潢奢华。顾书尧一上去便扫视了一圈，程敬祥也来了，正和殷鹤成说话，两个人面色都很严肃，不知道谈论些什么。曹延钧在他们身边站着，顾书尧等他们谈完后，上前去找曹延钧。
曹延钧之后一直都没有见过顾书尧，见她上来，热情与她打招呼，然后拉她到一旁交代：“你比梦绮大几个月，以后在外的话，我就叫你二妹好了。”
顾书尧并没有所谓认亲的打算，摇了摇头。
她正准备开口，曹延钧又说：“书尧，你很优秀，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希望你能回来继续做我的秘书。”
顾书尧一口回绝，“曹次长，今后我或许不会再担任您的秘书了。”许是这宴会太过热闹，那边正好还有人叫他过去，曹延钧虽然诧异，一时并没有说什么，只让顾书尧在一旁先休息。
正好舞池中换了一首曲子，是一首柔缓的华尔兹。身旁有人三三两两进入舞池，顾书尧退到一边的沙发坐下。而这时她才看到在她的对面，一对人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男人英挺，女人柔美，远远看去十分般配。
殷鹤成是交际场上的人物，舞跳得好。他微微敛着目，低头望着曹梦绮，眼中有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曾经也这样看过她。
或许是方中石已经准备回吴地调兵了，而他还能在这里心无旁骛地跳舞。她虽然习惯了政客荒唐，可他身为一军统帅，又是陆军总长，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也有人过来请顾书尧跳舞，顾书尧并不想久留，只想着曹延钧一曲跳完后跟他说清楚离开，她心不在焉，看都没怎么看，全都回绝了，“谢谢，我今天不太想跳舞。”
可有一双手，却格外执着，在她面前伸了许久。
顾书尧稍有些不耐烦，抬起头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有一双熟悉的眉眼，此刻正笑着对她道：“书尧，是我。”

第108章
算时间，她回国还不到一个月，何宗文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学业。不过何宗文回来的也是时候，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正好不知找谁倾吐，他一回来似乎顿时有了依靠。
何宗文见她久不说话，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有这么意外么？”
顾书尧有些矛盾，高兴也不高兴，“恒逸，你是不是博士没毕业就回来了？”
“你都能回来，我为什么不能？”
何宗文说的对，国难当头他提前回来并没有什么不妥。顾书尧想了想，抬起头，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虽然替他的学业感到遗憾，但看见他回来还是由衷的高兴。
“中午邮轮到的津港，我堂弟去接的我。”何宗文好像知道她想要问什么，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外面下大雪，你自己又没车，我就直接来找你了。”说着，他拉她起来跳舞。
曹公馆的舞厅不大，一对对扶抱着的男女总是旋转着擦肩而过，场上有哪些人在跳舞一目了然。像是要和谁较劲一样，顾书尧想到这，稍微犹豫了一下。可何宗文坚持，顾书尧没有驳他的面子，还是伸出了手。
外头正下着雪，何宗文应该是刚进来不久，手还有些凉。他似乎也意识到了，碰到她的手后准备收回去。
顾书尧将他的手握住，“没事。”她正好用她的掌心去暖他的手。一开始她跳的稍有些拘束，
何宗文看了一眼周围，便开始与她说话。正好是一支缓慢的曲子，是方便谈话的。
“对了！”何宗文突然笑了一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什么？”
何宗文鲜少这样掉她胃口，她好奇地抬头，“什么好消息？你快告诉我！”顾书尧被何宗文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发觉她身旁有一双目正沉沉看着他们。
“我是和你在法国买的那批实验器材一起回来的！也已经运到乾都来了，我检查过了，路上没什么损坏，都是我堂弟选的人，你放心！我也联系到了布里斯，明天就可以送到药厂去。”因为事关磺胺，何宗文没有当众说出来，而是低过头在她耳边说的。
顾书尧一直在惦记着那批器材，之前收到电报只通知了预计到达时间，没有想到何宗文亲自将它们带了回来，其余的什么人什么事瞬间都抛到脑后去了，她欣喜不已，“真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一双眼弯成月牙的模样，嘴边还有两个梨涡浮现。说起来，这是一张不到十八岁的面容，有她韶华之龄应有的灿烂。
何宗文见状也笑着朝她点头，“嗯，我明天就带你过去，我帮你。”
顾书尧话音未落，只听见舞池中稍有骚乱，她和何宗文闻声一看，只见殷鹤成已经带着曹梦绮离开舞池，往楼梯那边去了。一曲舞也不过几分钟，因此很少有没跳舞便中途离开的。
何宗文看了一眼看，便收回视线，继续和顾书尧说话。一支舞跳完后，顾书尧带着何宗文直接去找了曹延钧。程敬祥此刻还在和曹延陵谈论什么，曹延钧则在舞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在招待来的宾客。
曹延钧身旁有不少长河政府的官员，何宗文虽然这几年不常在乾都，但似乎很多人都认识他，而且还有些意外。
见何宗文回来，曹延钧也十分惊讶，笑道：“恒逸，你怎么回来了。”说完便与何宗文寒暄了一会。
曹延钧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向身边的人介绍，“这是我二妹书尧，你们应该都认识。”说着又指着何宗文道：“这是恒逸，刚刚从法国回来，我二妹的男朋友。”何宗文更为人所知的一重身份其实何昌任的公子，或许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又或许是曹延钧知道何宗文和他父亲关系不睦，他并没有这样说。
有人开玩笑，“那不就是你二妹夫了？”说着又有人起哄跟着笑了起来。顾书尧稍微觉得有些尴尬，她其实也不知道他和何宗文究竟算什么关系，何宗文那次在法国过完生日之后，她和何宗文的一举一动其实都退回了朋友的界限。
顾书尧看了一眼何宗文，他几乎很少给人脸色，可这一回却能看得出他不怎么高兴，虽然他脸上仍稍带了些笑容。
顾书尧请曹延钧借一步说话，将之前她说的又说了一遍，只道：“曹次长，我之后可能不会再担任您的秘书了。”
曹延钧很是诧异，当初顾书尧也算是主动请缨做他的秘书。顾书尧想了想，只说自己另有事情要做，抽不出时间来。这其实也是一个原因，磺胺药还没有开始生产，眼看着战事在即，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书尧并不想在曹公馆久留，她跟曹延钧说完后，便和何宗文一起下去了。何宗文其实也不想久留，他这次回乾都是背着他父亲的，他原以为只是家宴，而且听说殷鹤成也在。他从何宗平的口中得知殷鹤成和曹梦绮即将订婚的事情，也知道了顾书尧和曹延钧的那桩新闻，他担心顾书尧一个人在曹公馆难免难受，便直接赶过来了。
他来了之后才发现，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似乎还有眼熟的面孔。
顾书尧下了楼，因为之前答应了曹夫人再去她那一趟，顾书尧不想违背自己的承诺，还是去客厅和曹夫人告别。
顾书尧到客厅的时候，曹夫人和曹老爷都在，他们都是认得何宗文的，不过曹夫人惦记着顾书尧，只顾着和她说话去了。
曹老爷倒和何宗文寒暄了几句，笑着道：“恒逸，我怕是有四五年没见着你了，比从前更稳重了。”
曹夫人拉着顾书尧的手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话才说到一半，又让佣人取了一只锦盒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玉质通透，一看就是上品。
曹夫人也不顾顾书尧推辞，直接就往她颈上带，说着还看了一眼何宗文，慈和道：“好孩子，你跟我们家有缘分，这块玉你一定得收下！”曹老爷也在一旁道：“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算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的见面礼。”
盛情难却，不过是块玉，顾书尧没有过多推辞还是收下了。也是这个时候，曹梦绮突然从外面进来，却不见殷鹤成。曹梦绮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何宗文与她是有交情的，见她进来与她打了声招呼，可她只略微笑了下，然后又扫了一眼顾书尧，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曹梦绮直接往楼梯那边走，曹老爷倒是多问了一句：“少帅呢？”
“他有事先走了。”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了顾书尧来时的热情。
“就这么走了？”曹老爷嘀咕了一句，似乎也觉得有些反常。顾书尧也皱了下眉，她似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能感觉到曹梦绮好像知道了什么。
何宗文看了一眼顾书尧，适时对曹家二老道：“伯父伯母，时候不早了，那我们也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你们。”
“就这么走了？我还想留着书尧多住几日呢。”
曹夫人十分祥和，曹夫人越这样，顾书尧反而越多了一分歉意，她不知道如果曹夫人知道她和殷鹤成的那些事，曹夫人会怎么想。顾书尧抱了一下曹夫人，便跟着何宗文离开了。
何宗文是做何宗平的汽车来的，何宗平的司机还等在外头。外头下着碎雪，有些冷，何宗文给了顾书尧西装外套，又替她撑着伞，不过仍与她保持着让人舒服的距离。
汽车刚一启动，曹府的那头鞑子犬便开始吠，因为来客的缘故，今天它被锁紧了铁笼子里，但是它的耳朵照样灵敏。许是看着顾书尧有些害怕犬叫，何宗文将车窗降下来，朝着那只鞑子犬喊了两声，“雪暴，雪暴。”
倒也是奇怪，何宗文刚一开口，那头鞑子犬立即安静了下来，只零碎地吠了几声，是那种温顺的叫声。
顾书尧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何宗文，“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说到这，何宗文笑了一下，“别看它现在听我的话，它小时候比现在还凶，整天追着我咬。”话说一半，他的笑容又渐渐敛了回去，叹了口气：“雪暴养了十多年了，狗的寿命都不长，估计养不了多久了。”
车厢里没开灯，只能隐约看到他的神情，可顾书尧能感觉到，他应该是想起了一些悲伤的事情，便也没有打扰他。
汽车驶出曹公馆外的胡同，不一会儿雪暴又叫了起来，顾书尧觉得奇怪，往身后一看，果真后面跟着驶出了几辆汽车，想必也是曹家的客人。
何宗文今晚借住在何宗平家，不过他先送顾书尧回公寓。何宗文说明天还要去她姐姐家一趟，何宗文和他长姐关系不错，他之前出国，如今回乾都都是背着他父亲的，如今想在乾都长久待下去，还是得找个人与他父亲先交涉一番，免得到时候处境难堪。
曹公馆离顾书尧的公寓倒是有一段距离，又加上雪天路滑，汽车也开的慢，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种了。这个年代的夜生活并不比一百年后繁华，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除了不远处有几辆往这边行驶的汽车外，再没有其他人。
雪越下越下，汽车在路边停下，何宗文走下来替顾书尧撑伞，一直送到她公寓楼下，陪着她将公寓底下的门打开。
锁有些锈了，顾书扭钥匙有些费力，何宗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主动上前帮她。然而也是在这一瞬，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走过来一人，对着何宗文的脸狠狠就是一拳。
那个人下手很重，何宗文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一拳直接打倒在了地上。
顾书尧吓得尖叫了一声，连忙去扶何宗文。顾书尧隐约可见那人穿的是戎装，靠着街面上汽车的灯光，顾书尧抬起头一看，才发现那个打人的人居然是殷鹤成。他就站在他们面前，铁青着脸，额上青筋起伏，明显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你给我让开！”

第109章
顾书尧从来没有见过殷鹤成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明明刚才在曹公馆他还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过来动起手来了？
顾书尧记得何宗平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还在车上。她刚想呼救，哪知她往马路上一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反而对面街口停着好几辆汽车，黄维忠就站在车边。他们都是殷鹤成的人，不过应该是奉了命，才没有跟着殷鹤成过来。
何宗文只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马甲背心，半倒在地上。刚才殷鹤成一拳下去，何宗文嘴角已经有了血痕。
然而殷鹤成看上去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是正经军校毕业的军官，身上还有枪，要是动真格了，何宗文哪里还有命？
顾书尧也恼了，抬起头冲殷鹤成吼了一声，“殷鹤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发的什么疯？”
他低头看着她，突然笑了，“怎么，你心疼了？”
顾书尧觉得他不可理喻，偏过头没有再理他。
何宗文擦了下嘴角的血，正准备撑着地站起来，顾书尧连忙去扶他。她背对着殷鹤成，也是那个时候，她身后忽然传来低低一声自语，“是，我是疯了。”
雪越来越大，天上已经开始飘着鹅毛般的雪，被远处的车灯一照烘染成了浅橙色。
殷鹤成在原地站了一会，许是仍不解气，何宗文刚站起来，殷鹤成又上去抓着何宗文的衣领，对着他脸上又是好几拳。何宗文根本不是殷鹤成的对手，不过他虽然挨了打，却依旧面不改色，“”
顾书尧在一旁喊了好几声“住手”无济于事，没办法她索性冲上前去，直接去帮何宗文拉殷鹤成的手。然而，殷鹤成没收住力，手臂一往后，正好劈在她左边的锁骨上。
殷鹤成力气大，对何宗文下手也狠，因此就那么一下，顾书尧却疼得感觉骨头都要断了。她没忍住痛，捂着肩退了好几步。
何宗文没看到，但殷鹤成感觉到了，他能察觉到自己刚才下手有多重。殷鹤成连忙回过头去看顾书尧。然而他刚一分心，何宗文的拳头便狠狠打在他下巴上。
何宗文下手也不轻，殷鹤成的嘴角即刻便青了。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打过了，没有人敢对他动手，也很少有人打得过他。可他不在乎，也没有再还手，而是停下手去看顾书尧。
“伤到你哪了？”他低声问了一句。
顾书尧并不领他的情，她也不顾方才的疼痛，直接走到何宗文身边，仔细去看他脸上的伤，“恒逸，你疼不疼？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何宗文摇了下头，“我没事。”说完将顾书尧护到身后，警惕地望向殷鹤成。
殷鹤成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也是这个时候，黄维忠突然带人过来了，虽然少帅嘱咐过让他们都别过来，但他刚才远远看到少帅似乎刚才落了下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带了人过来。
殷鹤成见黄维忠他们过来，冷着脸命令了一声，“谁让你们过来的，都给我回去！”
虽然只有这么一句话，黄维忠却感觉到了他的怒气，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连忙止了步立正，道了声“是”。
然而几乎是同时，顾书尧却也对他冷声道：“也请你回去！”她这句话是当着他手下的卫戎说的，她并不在乎当众驳斥他的面子。
他就没有走的意思，不怒反笑，“如果我不走呢？”
他先莫名其妙打的人，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顾书尧忍无可忍，“殷鹤成，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在这里教训谁？”说完，她又转过身试着去开那把锁，她不想在这里继续与他谈了，可那锁锈住了实在打不开。
“跟别人的未婚妻纠缠不清，这种人是个男人都会教训他！”他前一句还算克制，后来却实在没抑制住愤怒，“顾舒窈，他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知道，那时候你还天天睡在我身边！”
顾书尧知道殷鹤成说的应该是她之前想逃跑的事，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他知道。只是顾书尧刚想开口，何宗文却先她开了口：“殷鹤成，即使曾经书尧是你的未婚妻，可你从来都不了解她，你也从来都不知道她究竟要什么。”
“我不了解她，你了解？这种话轮得到你来跟我说？”殷鹤成直接将腰间的佩枪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上膛，指着何宗文道：“何宗文，你别以为我不敢一枪崩了你！”殷鹤成想起来，“解除婚约”还是顾书尧亲自提的，那段时间她一直都想着和他解约。他现在想来，如果没有人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她也不会这样！
眼看着殷鹤成拿出了枪，顾书尧吓坏了，索性对殷鹤成道：“殷鹤成。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什么不会分开都只是你以为罢了。我不妨告诉你，自从我小产之后，我跟你说的每一遍“解除婚约”都是发自内心的，想离开你也是发自内心的，从头到尾我都一直在找机会离开你！在你身边的每一分钟每一秒我就觉得是一种煎熬。”她虽然说过很多遍要离开他，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
殷鹤成沉默了很久，拿枪的手晃了一下，重复了一边她说的那四个字，“从头到尾？”
“对，从头到尾。”她斩钉截铁地承认，“我以前和你说的那些话，对你好、对你笑都是为了刻意讨好你，好让你放松警惕。”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妨告诉你，你刚才林北的回来的那一会，我甚至想过，你如果死了我是不是从此就自由了。所以我现在说的和你划清界限，便是从很久以前便想好的，和别人都没有关系！你可能觉得我狼心狗肺，但那就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不想再骗你。你若是觉得不值得，现在不如还一枪给我。我也希望，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活着，你不要再像今天一样来打扰我的，我已经受够了！”
她话音刚落，不止是殷鹤成，何宗文也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她这番话未免太狠了。
“那你别后悔。”殷鹤成皱眉看着她，语气十分冷淡。倒真的如她所说，他突然缓缓抬起枪对准她的右肩，他之前替她挨的那一枪就是在这里。
他走过来，脸色冷的让人害怕，她索性将眼睛闭上。他打量着她的神情，突然快速按下扳机。扳机扣下发生“咔嚓”一声响，何宗文突然过来推他的手，而她的眉也随之一扬。
可枪却并没有响。
弹夹握在他另一只手里，他忽然笑了，“你不用再勉强了，今后都如你所愿。”

第110章
他说完，顾书尧挽着何宗文的胳膊，朝他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还有笑意。
殷鹤成敛目看了她最后一眼，直接转过身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微微偏过头用手碰了一下下巴，然后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目送着他离开，天上还下着大雪，他没有撑伞，一个人穿过马路，往街角汽车车灯照来的方向走去。那道藏蓝色的背影虽然依旧英挺，却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不一会儿，黄维忠和他的侍从官赶过来给他撑伞，接他上汽车。又过了一会，那几辆汽车依次启动离开了，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顾书尧将手从何宗文的胳膊上松开，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弯腰将地上的伞捡起来，给何宗文撑伞，“恒逸，对不起，因为我才出这种事。”她又看了眼街边，之前何宗平的那辆汽车也不在了，“恒逸，你先去我公寓，我那有外伤药。”何宗文后来又挨了殷鹤成好几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何宗文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书尧说完将伞替给何宗文，自己走到公寓门口继续去开门。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力扭钥匙，像是在和锁较劲一样。何宗文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骗他？”
她的手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有抬，只冷声回绝，“我没有骗他。”然而她说完后，似乎失去了摆弄那把锁的耐心，不耐烦地反复拧了几下，然后开始用力地敲门。
何宗文也没再说什么，可他的记忆是清晰的，她说殷鹤成负伤时她想过他死，可何宗文记得的却是她急匆匆去布里斯那买磺胺，一整个上午心神不宁，他跟她说话她几乎完全听不进去。
那时，他还在想她口中那个“为了救她负伤的朋友”究竟是谁。
已经很晚了，房东应该已就睡了，何宗文伸手过来，“书尧，我再试试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好”。她抬头的时候，远处一点路灯的光照过来，正好映在她眼眸里，却是黯淡的。
她许是注意到他在看她，避过头去：“这天太冷了。”
何宗文轻轻一试，门竟然就这样开了。忽然马路上有传来汽车往这边驶来的声音，何宗文警觉地回头一看。她看都没看，只淡淡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其实是个好面子的人，她今天说了这样的话，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理她。不过这也并无所谓，他订婚在即，本就该各过各的人生。
她没有说错，那两辆汽车并不是殷鹤成的车，只是有汽车恰巧路过而已。路上已经开始结冰，车已经不太好走了，那两辆车驶过一个并不陡上坡，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通过。
她的公寓在二楼，一室一厅不是很大，好在她东西也不多，简洁且整洁。顾书尧去卧室拿药，何宗文在客厅给何宗平打了通电话过去，刚刚那个司机先走了，他想要他堂弟派人来接他回去。
那个司机其实是给何宗平通风报信去了，几分钟前刚好回去。何宗平已经听他说起这件事，正担心着。他原想过来帮忙，却不知怎么办。一来路上结了冰，汽车已经开不了，二来他听司机的描述，便猜测到那个打人的人是殷鹤成，便更加不太敢来了，他怕万一火上浇油反而不好收场。
何宗文和何宗平一通话，他才知道现在全乾都城都因为结冰封城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顾书尧在卧室里拿药，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她走过回客厅时，何宗文已经打完电话了，在灯光下，他脸上的伤痕更加明显，那个人下手不是一般的重。
虽然何宗文没有说什么，还对着她笑了一下，但顾书尧能感觉到他心情沉重，而且看着也十分疲惫。也是，刚刚回国便被殷鹤成莫名其妙打了一顿，还被他指责与她纠缠不清，谁能受得了？说到底，他才是她的男朋友，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虽然他们相处的方式更像是朋友。
顾书尧看着他满身的伤十分过意不去，她坐到何宗文身边用棉球给他用碘酒消毒，都是新伤口，顾书尧尽可能地放缓动作。然而碰到他眼边一处伤时，他虽然没吭声，却没忍住轻轻缩了一下。
“对不起。”顾书尧连忙停下手。
何宗文没有说话，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皱着眉看着她。
他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顾书尧觉得有些奇怪。在下一秒，何宗文突然靠过来将她一把抱住，在她耳边郑重说道：“书尧，我以后会好好尽一个男友的职责。”
突如其来的拥抱，又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顾书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抱她抱得很紧，她虽然没有说话，却也轻轻用手攀着他的后背。
他的头抵在她肩上，不一会儿，他突然觉得他的头开始便沉。顾书尧喊了他几声，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顾书尧这才注意到何宗文的身体此刻格外地热。
他的外套一直是给她披着的，外面天寒地冻的，刚刚又在外待了那么久，肯定是着凉了。顾书尧想了想，轻轻将他扶坐在沙发上，给他涂了碘酒，然后将他扶去床上，又替他熬了一碗姜汤，喂着他喝了。
他虽然睡着了，她还是用调羹一勺一勺将药都喂到了他嘴里。她之前也不会照顾人，她最开始学着这样给人喂药还是殷鹤成负伤那一会。
她一想到这，忽然觉得今晚那些话的确说的太重了，如果不是他突然跑过来打人，还掏出了枪来，她也不会被他激怒然后口不择言。
她其实根本没有盼过他死，那段时间她更多的是守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来，她就怕他醒不来。
顾书尧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那一个人的事情，还是面对着何宗文，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走神是不道德的。
顾书尧深吸了一口气，关了卧室的灯，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伴随着呼啸着的北风，她睡不着，抱膝坐在沙发上听了一整夜的风声。
下雪其实也是有声音的，只要那个夜晚足够安静。
殷鹤成那一晚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窗边抽烟。他背后的窗户半开着，雪压在窗外的翠竹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黄维忠原以为少帅回来会发怒，却发现他一点怒气都没有。
殷鹤成格外地冷静，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她今晚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她一直在对着他演戏，她说她当初甚至盼着他死。
痛是会让人清醒的。他其实原本想告诉她，他不会和曹梦绮结婚。在曹公馆的舞会上，他就认输了，舞池里的分分钟就像凌迟，他捱不过，连一支舞的时间都捱不过。
可如今更多的是麻木，或许她说得对，一开始就错了，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他做的越多，便错的越多。
那场雪下了一夜，整座乾都城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头。
何宗文的感冒养了几天才好，那几天因为冰雪交通不便，因此顾书尧也没怎么出门。

第111章
几天之后，何宗文除了脸上的伤还有淤青外，感冒好的差不多了。也是那几天，乾都出了大太阳，街面上的雪渐渐晒融化，几乎每一处屋檐都在滴答滴答地化雪。
何宗文和顾书尧一起去见了布里斯，他们是坐黄包车去的布里斯公司，一路上何宗文都主动牵顾书尧的手，她也由他握着，她能感觉到何宗文那晚之后对她的变化。
距离上一次他们三个人在盛州会面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一年过去，他们三人身上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一见面，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相处方式。
布里斯一见到何宗文，便开他的玩笑：“看你这满身的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我们法国学的是打架呢？”
何宗文一笑而过，却也不忘向布里斯重新介绍顾书尧，“这位书小姐，是我女朋友。”
布里斯惊讶不已，连忙问顾书尧：“他是不是开玩笑？”
顾书尧没有犹豫，摇了下头，笑着道：“他说的是真的。”
如今药厂和设备都已经安排好，顾书尧便开始准备生产磺胺。磺胺的生产其不算太难，她的原料易得，工艺流程也不是很复杂。不过顾书尧害怕泄露生产工艺，特意给盛州那边打了电话，让许长洲派了几位信得过的技术人员过来。没过几天，便合成出了顾书尧所需要的新型磺胺药。不过顾书尧并没有拿出来售卖的打算，从生产到运输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虽然有了药，但长河政府那边却没了动静，自从穆明庚去明北谈判，用武力威慑日本退兵的计划便一直搁浅。方中石一直留在乾都，但也没有消息。
何宗文病愈后便从顾书尧公寓里搬了出去，然后一直住在何宗平家，他之前原本要去他大姐何佳仪家，因为脸上伤还未愈，怕她姐姐担心，便一直都没有去。
因为何昌任和穆明庚走得近，何、穆两家也结了亲，何宗文的姐夫便是穆明庚的亲侄子。何宗文脸上的伤一好，便去了他姐夫家，一来可以让他姐姐帮忙调和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二来也能从他姐夫那打听些风声。
穆明庚和日本人谈判的内容属于高度机密，不知是他姐夫不知道，还是不准备告诉她，何宗文并没有打探到什么。不过何佳仪告诉他，“老爷子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还听人说你在法国交往了女朋友。”说着，何佳仪暧昧笑了起来，拍了一下何宗文的手臂，“嗳，恒逸，这是真的么？她长什么模样，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何宗文想了一下，决定避重就轻，只笑着说：“你应该知道她，她前不久还上过《丽媛》画报，好像就是上一期。”
何佳仪想了一下，突然记起来，“是不是姓顾？”她记不得名字了，只记得那位小姐姓顾，因为当时她听人说这位顾小姐和曹家似乎有关系，那时她还觉得奇怪，那画报上说的是姊妹花，结果一个姓曹一个却姓顾，她并不记得曹家有姓顾的亲戚。但这顾小姐侧脸却是和曹梦绮相像，因此她也没有特别去管这些闲事了。
何宗文点了下头，“嗯，是的。”
何宗文只和何佳仪聊了一个多钟头便要离开了，临走时何佳仪突然跟他说：“你出国之后，老爷子身体便差了许多，我看着都心疼，你还是抽空多去看看他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那个女友也可以带上一起，老爷子应该会喜欢她的。不过，听你姐夫说，最近总统府确实又和和国务院闹了不少梁子，但撇开你们男人的杀呀斗呀，这样的女朋友还是与我们家很般配的。”
或许是何宗文一直都没有回家，过了两天，何宗文便接到了何佳怡的电话，让他直接回家，最好还带着顾小姐一起来。
和家里闹翻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而且他这回在乾都要待很长一段时间，总不能一直躲躲闪闪这样下去，何宗文想了想还是去了，而且邀请了顾书尧一起。他总觉得他们在一起缺少了什么，或许是见证的人还不够多？
顾书尧和他并没有到谈婚论嫁见家长的地步，但顾书尧也体谅他，知道他因为和父亲不睦常年不回家，因此便陪着他去了，她也不想看着他和他的亲生父亲总是关系紧张。
顾书尧跟着何宗文去了何公馆，何公馆的洋楼非常大，装饰也奢华气派，怪不得当初布里斯去过他家一趟后，一直喊他“何公子”。
何宗文和顾书尧到的时候，何昌任和妻妾们都在客厅里等着他们回家了，何佳仪也在，看得出何昌任对他们这次回家有多么重视。不过何昌任倒不像顾书尧想象中的对何宗文严厉，反而让人觉得十分和蔼，以至于顾书尧完全不敢想象是他将何宗文极度三番绑回来。
不过顾书尧也记得布里斯跟她说过，曹家原本还有一个大哥，但是一年前便因为风流病去世了。如今何家除了何宗文外，只另外有一个两岁的弟弟，何宗文是他唯一成年的儿子，也难怪和何昌任会突然改变态度。
何昌任和何宗文说了好一会的家常，不过多数时间都是何昌任在说，何宗文接的话相比之下就少得多。他们父子俩能聊的话题其实很少，不一会儿何昌任便将能讲的都讲完了。
许是看场面上一时都没什么话说了，何佳仪走过来，对着何昌任道：“爸，这是顾小姐。”
何昌任这时才仔细看了一眼顾书尧，先是笑了笑，不过他又皱了下眉：“我总觉得顾小姐在哪里见过一样。”
何佳仪立即接话，“顾小姐可是乾都的名人，上过《丽媛》画报的。”她其实还给程敬祥做过翻译，这件事也有很多人知道，但是何佳仪没说，或许是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怎么喜欢那位总统。
听何佳仪说完，何昌任这才笑着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何昌任没有记错，顾书尧确实是见过他的，那还是在殷老夫人的寿宴上，当时何昌任还对她和殷鹤成说明年来喝他们的喜酒。因为何昌任当时是代表长河政府来的高官，说起话来又不怒自威，因此顾书尧对他印象尤为深刻，她当时就觉得何昌任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果真，何昌任默了一会儿，问顾书尧：“顾小姐哪里人？”
顾书尧不想说假话，有些事情总会被知道的，然而她刚想回答，却被何宗文阻扰，“书尧是曹延钧的远房表妹，和他们是一个地方的。”
顾书尧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了眼何宗文。何昌任也没再问，但是看他的眼神，顾书尧感觉到他已经洞察一切。
顾书尧和何宗文一同在何公馆用的晚餐，后来何昌任又找了何宗文单独谈话。他们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离开何公馆，她也没问何昌任后来喊他去书房谈了什么，她不喜欢过问太多别人的事情。
何宗文没有在家里住，和顾舒窈一起离开的，顾书尧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她其实有些不高兴，何宗文刚才对他父亲说她是曹延钧的远房表妹，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和曹公馆有太多关系。
何宗文倒是主动和她讲他的事情，“我父亲说，想给我在长河政府安排职位，我也想历练一下。”
“恒逸，你不是不喜欢从政么？”
“也不一定是坏事。”
顾书尧不置可否地点头，却也没有说什么。
何宗文以为顾书尧还在生气，他想了想，解释道：“书尧，我父亲很传统，很看重门当户对这种，虽然我不在乎。”他其实是做了长远打算的，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两就结婚了呢。而且他并没有把话说透，他们家在意的何止是门当户对，若是他们知道她就是殷鹤成那个未婚妻，怎么可能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何宗文想了想，又说：“书尧，话说回来，你是真的跟曹公馆有缘分，伯父伯母也都很喜欢你，不然他们也不会送那块玉给你。”
玉？顾书尧听何宗文这样说，连忙问了一声：“那块玉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何宗文也没有瞒她，“我记得思绮有一块和这个一样的，如果曹家二老不是真心喜欢你，也不会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听何宗文怎么说，顾书尧觉得这块玉还是不能收，若是一块普通的玉便算了，可那是偏偏这玉对于曹家来说另有意义，顾书尧并没有什么认亲的打算，因此觉得自己这样收着玉有些不妥。
顾书尧看了一眼何宗文，“对不起恒逸，我还是想做我自己。”
顾书尧第二天去了一趟曹公馆，她必须把这玉物归原主。不过顾书尧又有些不敢将这块玉亲自还给曹夫人，顾书尧可以想见曹夫人见到她时的失望。
顾书尧在曹公馆门前停步，雪暴听见人来了在里头汪汪大叫，顾书尧原想让汪氏转交的，却看见曹梦绮走过来。
曹梦绮是特意下来见她的，“我刚才正准备睡午觉呢，听见雪暴叫，往门口看了一眼，原来是你过来了。”说着她又看了顾书尧一眼，“你是过来找我二哥的么？”
顾书尧摇了摇头，她对曹梦绮印象还不错，相比于见曹延钧，倒更愿意将见她。顾书尧将装着玉的锦盒连同她送给曹家二老的礼物一并交给曹梦绮，“玉佩我实在不能收，这是我给伯父伯母的一点心意，感谢他们对我这么好。”
曹梦绮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毕竟她之前在舞会上碰到过顾书尧几次，她感觉顾书尧很乐意享受“名媛”这个头衔带给她的便利。
顾书尧笑了一下，真诚地答复她：“我不过是在你光环下的赝品而已。”
然而她话音一落，曹梦绮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她似笑非笑，“赝品？你哪里是赝品？”她又笑了笑，“顾小姐，我们谈谈吧。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和你说。”
说完，她便带着顾书尧往洋楼旁的玫瑰园走。
“你除了和我二姐想象，我们两其实也长得有些像，是不是？”她看顾书尧皱了下眉，“你别急着否认，我就问你有没有人说过我和你像？”
“有。”顾书尧坦诚地点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丽媛》杂志上，封面是你一张画油画的人像，很惊艳！当时我朋友说，侧脸和我有些相像。”
“也有人这样对我说，大概几个月前，在盛州。”她看了顾书尧一眼，也不再绕弯子，“说说你和殷鹤成的事可以么？我很好奇。”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分开，不是已经订了婚么？而且我感觉得出他是在乎你的。”
曹梦绮果然已经知道了，不过顾书尧有些意外，曹梦绮问的坦率，口气也十分轻松。她似乎并不是很介意。顾书尧想了想，只道：“我和他不合适，所以就分开了。”她不知道曹小姐究竟做的什么打算，因此也不好多说。
“是你提出来的么？”
“是。”
听顾书尧这么回答，曹梦绮居然笑了，“你真是不一般。”她盯着顾书尧看了一会，又道：“他那晚酒宴的时候跟我说，他也不会和我订婚了。我原本以为他会去找你，可似乎他没有跟你说？”
看到顾书尧稍有些惊讶，曹梦绮笑了笑，“那让我来跟你说说我和他吧，自从我发觉你的存在后，我便没有想过和他结婚了。虽然他的确有权势，也能让我过我想要的生活，可追求我的人多的是，我为什么要去当一个“赝品”？说实话，自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了。看到他对你的反应，我就知道这桩婚事很快就可以了结。”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提？”
“这是我家里人给我找的婆家，我没你那么勇敢，不敢在外落一个任性胡闹的名声。我其实在美国有一个同学，他很优秀，现在在美国念博士。我想去美国，但我家里人不让，不过这件事之后便会不同了，他们总得想法子补偿我。”
“去美国挺好的，真的。”顾书尧突然想起萧太太和曹延钧来，他们原本也是同学，却变成了现在的这种境遇，可怜却又不值得同情。顾书尧想了想，只说：“你二哥也是在美国念的书。”
曹梦绮果然是聪明人，不过一个话锋便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已经知道了？”
“应该是吧。”
“有时候看看我二哥，我就觉得看到了我的将来。”她顿了顿又说：“说实话，我起初知道你存在的时候，我的确不太高兴，我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过，后来又觉得无所谓了。”
顾书尧只点了下头。
“你难道不问为什么？”
顾书尧笑了一下，索性满足她，“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发现上帝是公平的。”她看了顾书尧一眼，“你又不止长得和我一个人像。”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气，“我得上楼睡午觉了。”

第112章
曹梦绮虽然这样说着，却也没忍住去看顾书尧的神情。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的，这位顾小姐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然而曹梦绮很失望，她并没有像她以为的一样，在顾书尧脸上看到太多的波澜，甚至比当初她知道有顾书尧这号人存在时都要平静。顾书尧只稍微蹙了下眉，视线很快便被别处吸引了。
这样的事情她还能分神？曹梦绮既莫名又好奇，她顺着顾书尧的视线看去，几辆汽车已经启动，从曹公馆飞快地驶出。路面上因为融了雪有积雪，车开得太快，轮胎碾过时泥水飞溅。
前面几辆车车头都有长河政府的旗帜，曹梦绮认得，前面那辆是他大哥的车，二哥的车则紧随其后。替政府官员开车的司机一向稳重，路上结冰按理车更是该行的慢，开这么快的确有些反常。
曹梦绮今早确实听汪氏说起，她大哥曹延陵昨晚凌晨三点才回家，或许真的是出了什么事了？
顾书尧和她想到一块去了，目光追随那几辆车远去，问了声：“曹院长和曹次长这是和谁去哪？”
然而听顾书尧这么问，曹梦绮却觉得好笑。就算出什么事她们能有什么办法，天下兴亡的大事哪是她们谁说了算的，不然前清也不会就这么亡了。
她明明与顾书尧说的何宗文的事，她原以为顾书尧会很在乎。曹梦绮过了一会儿才说：“在这个纷纭多变的时代，我们的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就该知足了。顾小姐，你的心是不是太大了一点，总在不该关心的地方费心思。”
顾书尧只笑了下，没有再和曹梦绮多说什么，匆匆告完别后便离开了。穆明庚去见了明北军司令后便一直没有结果，连方中石那都没半点风声，而和英美法三国联合制日的计划却忽然搁浅了。
她前几日去何公馆一来是陪何宗文，二来也是想着是否能探察些消息，还特意观察了何昌任的脸色。不过，上回她去何公馆的时候，何昌任神色自若，还有心思与何宗文聊琐事，顾书尧便以为局势稳定，哪知曹公馆这边却像有大事发生。刚才那几辆车驶过的的时候，顾书尧更是看见曹延钧了，他的车窗降了一截，他的脸色十分沉重。
曹延钧其实也看见顾书尧了，他人坐在车中神游万里，他和顾书尧从法国回来一起去见威尔逊似乎还在昨天，联合制日曾是他的主张，如今他的决心却突然动摇了，不知对错，也不知前路，顾小姐不愿在当他的秘书或许也有这重原因在。
汽车最终在总统府停下，曹延钧、曹延陵一行进入程敬祥的办公室。
如今总统府这边进退两难，曹延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曹延陵门下门客幕僚甚多，今天有两位跟来，他们都是从日本留学归国的，熟悉中日之间的形势。不够起先只绕着弯子说话，曹延钧听了一半，便朝程敬祥的秘书长讨了一根烟，到门外抽烟去了。他其实平时是不怎么吸烟的，抽得有些急，几口便呛得直咳嗽。
他回去的时候，里头已经说开了。曹延陵对程敬祥说：“姐夫，总统府没有兵权，现在是盛军和乾军两家独大，殷鹤成和梦绮的婚事拖了一年也没着落，并没有多少诚意，将来难免不会跟我们翻脸，与其扶持盛系，还不如让他们互相牵制。”
或许是见程敬祥犹豫，曹延陵又劝程敬祥道：“现在和日本对立没有任何益处，一来姓穆的有机可乘，二来也给了日本机会，若是日本借机进犯，将来丢的岂止是明北或是燕北？现在南边吵吵嚷嚷的，似乎还要成立什么新政府，可不能给他们机会。”
日本一直在燕北六省蠢蠢欲动，却也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这次的突然驻军已是最大的动静。若是将他们惹恼了，局势反而更加麻烦。
曹延钧在一旁也没说什么，英美法那几国的公使自从和日本人见面之后，态度也不像之前鲜明了，似乎更多是想袖手旁观。
程敬祥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曹延钧说：“少文，你替我给殷鹤成拟封电报，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大局为重。”
顾书尧从曹公馆回来后便直接去国务院找何宗文，何宗文与他父亲何昌任议和之后，何昌任便有意将何宗文安排在左右，何昌任着意栽培自己这个儿子，自己很多公务都开始让何宗文代劳。之前顾书尧跟着曹延钧来过这好几次，这回顾书尧明显可以察觉，总统府和国务院的防卫和之前比要森严许多，好在长河政府的官员都认识顾书尧，也有不少人知道她和何宗文的关系，她只在楼下等，不一会儿何宗文便下来接她了。
何宗文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人显得格外有精神，“书尧，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顾书尧去了曹公馆他是知道的，只是最近药厂磺胺的生产已到关键步骤，他没想到顾书尧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今天是他就任的第一天，他原担心她会多心，可没想到她会来看他，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只觉得高兴。他其实在想这之后带着顾书尧过来看看，他其实是有天赋的人，不过几个钟头，父亲安排他做的事他渐渐开始熟悉，他如今负责的事情都比从前当老师时的工作要有分量的多，他过手的一封文件事关成千上万人的生计。而如今，整个长河政府的人也没有人不尊重他，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被人三言两语免了职，或是因为自己的主张被人关进监狱。
其实，很多年前他堂弟何宗平就对他说过，“恒逸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绝对不是这么一种活法。”
他的母亲过世的早，而且很大程度还和他父亲有关，正是因为这件事他一直和他父亲有心结，
在他眼中，他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僚，只为谋求私利。只是这么些年回过头来看，似乎渐渐能理解他的难处，很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是非黑白这么简单，虽然他最开始答应他父亲任职时并不情愿。他父亲有的是制服人的本事，最擅长抓人的软肋。
何宗文出了一下神，回过神来，才发现顾书尧望向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恒逸，我有事想问你。”
何宗文看了顾书尧一眼，稍皱了下眉，还是带着她上楼了。他的办公室就在他父亲的旁边，原本就是他父亲办公的地方之一，前几天单独替他辟了一小间。
总理、副总理办公的地方都隔得近，整条走廊上都有人巡逻，面容上透着肃穆。但他们都认得何宗文，所以即使是这样机密的地方，谁都不敢他，他们经过的时候，还朝他们点头致意。
顾书尧走在何宗文旁边，路过穆明庚办公室的时候，顾书尧特意多留了会神，里头似乎有谈话声，穆明庚似乎在，但听不清说什么。
顾书尧又往穆明庚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跟着何宗文进了他的办公室。不过是一眼，其实并不明显，但如今局势实在特殊，还是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
穆明庚的秘书长王文兴正好刚从走廊进来，他虽然中过秀才，却也跟着穆明庚在军队历练过，比一般人要警觉些，他看见顾书尧，走过去沉着脸问走廊上的守卫：“刚才那个女人是谁？怎么到这来这了？”
何宗文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替她端了水过来。她接过水没有喝，直接将门关了，小声问他：“恒逸，到底怎样了？穆明庚和日本人谈判得怎样了？”
她一上来便问的这些，何宗文稍有些失落，却还是和她说了实话，“他其实也准备回去告诉你，书尧，长河政府这边应该不准备和明北军发生冲突。”何宗文是了解她的，她和从前他见过的女性都不相同，她对国内外形势有特别的兴趣。
许是他的语气过于平静，顾书尧皱了下眉，突然问他：“你怎么看？”
何宗文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有些意外的，他之前听顾书尧说起过曹延钧一直在着手联合制日的事情，但在这栋楼里他听到了不同的见解，打仗不会是一件好事，日本的装备在盛军、乾军之上，即使日本人蠢蠢欲动欲占领明北一边的鸿西口，可真正打起来能有多少胜算？若是日本军队有了借口，进一步进攻乾都又该如何是好？
他也不瞒她，将他的想法都告诉她。顾书尧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深深看着他：“恒逸，或许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但是请你相信我，日本人不会因为我们的忍让而就此收手，不抵抗换来的只有步步蚕食，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你不会知道他们的野心会有多大，他们甚至能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屠灭一座城的百姓。”
将来的事情谁会知道，她虽然不像在说谎，可这办公室随时会有人过来，他不想在这里和她说这些，万一被人听去了将来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都不好，他不想他的努力都白费。
何宗文不置可否，上前握了一下她的肩膀，故作轻松的笑着问道：“我们先不在这聊这个，你还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么？”
别的？顾书尧摇了一下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说其他的。只是经何宗文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曹梦绮跟她说的那番话来。曹梦绮说她不止和她一个人相像，她还和谁像，曹梦绮想说的是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并没有感觉到难受，甚至连去质问谁的打算都没有。她自己也觉得不该这样，可那一瞬她究竟是什么感觉她是清楚的。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摆正他们的关系，所以她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这样下去对何宗文其实并不公平。
顾书尧重新望向何宗文的眼睛：“恒逸，对不起。”她想了想，觉得有些突然，还是止住了，“我先回去了，有些话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何宗文从来都不勉强顾书尧，立即派车送她回去，然而汽车到了她公寓门前，顾书尧想了想，还是决定掉头去找方中石。
方中石似乎也得到了消息，她见到时脸色和她一样沉重。方中石一直都很信任顾书尧，与她直说：“今天我收到了程敬祥总统的密电，所有的军队全都回原地，不允许采取任何措施。”
“还有回转的余地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各方都不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方中石坐在椅子上，正值黄昏，落日从窗口透了进来，却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他忽然笑了一下，“长河政府一颗子弹都不发，一分钱的军饷也不拨，即使你的朋友能提供抗菌药，我也不能让我的士兵去送死。”他想了想，突然皱了下眉道，“有一个人或许会愿意出兵。”

第113章
听方中石这样说，顾书尧忙问了一声，“谁？”
然而从方中石的口中，顾书尧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燕北六省的少帅殷鹤成。”
“殷鹤成？”听方中石这么说，顾书尧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据她所知，方中石和殷鹤成并没有太多交情，他还没有她了解殷鹤成。除去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十项条款，她以前还陪殷鹤成参加过日本同学会，在殷军长家招待过田中林野，他和田中林野像是多年的朋友，而他和他恩师田中相本更是感情深厚，殷鹤成甚至田中相本为挡过枪。和日本人有这些交情，殷鹤成自然也能从日本得到不少好处。
这些都是方石中不知道的，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和日本人兵刃相见。
前阵子英美法三国愿意提供军备支持时，他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如今长河政府不再提供任何弹药武器，他哪里还会出兵？
然而方中石十分肯定，顾书尧虽然疑惑，但还是问了一句：“方师长为什么这么说？”
方中石没有评价殷鹤成的为人，只与顾书尧谈论利弊，他指着地图，反问顾书尧：“你看看，明北离哪最近？”
顾书尧顺着方中石手指的地图望去，那是一张极大的地图，但一想到广阔的疆域以比例缩小在这之上，再广再长也觉得它狭隘了。明北自然是离燕北最近，只要明北的日军攻克鸿西口，便可长驱直入燕北六省。顾书尧一时沉默了，日本在明北驻军十万，对于燕北六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而燕北六省殷司令苦心经营了数十年，和日本人关系再密切，殷鹤成会掉以轻心？日本人在明北增兵便已经显露了他们的狼子野心，殷鹤成应该清楚。
顾书尧想到这，忽然记起那次殷鹤成从林北回来在殷司令病床前说的那番话，不说他能胸怀家国，到底他也是看重燕北六省的。程敬祥一派亲欧美，听曹梦绮的话讲，殷鹤成如今有意和曹家生疏，那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呢？
顾书尧想了想，问方中石：“方师长，你有多少把握？”她问的把握便是殷鹤成愿意出兵抗日的可能。
方中石却只轻轻摇了下头，他方才的猜测不过是他根据时局揣测的。殷鹤成虽然是封疆大吏，割据一方，但名义上还是收长河政府统领的，中央下达的命令，按理说也是必须要执行的。
虽然日本在明北驻军有损盛系的利益，但中央如果敢下这样的命令，必然会有在别的方面弥补盛系的高官将领，或是提供贷款，又或许暗中给予小部分人好处。
方中石并无多少把握，殷鹤成是最后的希望，但这希望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他倒也坦诚，将难处也告诉顾书尧：“现在长河政府不仅一枪一弹不发，还下达了不许开拔的命令，所有的部队必须在营地驻军。”说到这，他不由地怒气上涌，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样荒唐的政府迟早要完蛋！从来都没有把国家的利益放在眼中！”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是个师长，调动军队还要司令审批，中央发过来的命令他没有不执行的选择。他想到这，又坐了回去，无奈地看了一眼顾书尧。
对方中石来说，眼前的这位顾小姐虽然是从法国留学回来，懂几门外语，其实只是个丫头片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方中石不由自主地愿意和她谈论这些，似乎并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秘书。
“想必盛军的殷少帅也收到了，但如果他也按兵不动，举国上下不会有人敢出兵。再者说，就算盛军和明北军开战，日本在明北驻扎已久，论装备论日本，盛军未必会是日本人的对手。其实，当初英美法承诺的那些装备和日军相比也是远远不够的，日本的明北军一个旅的火炮就有十几架，抵我们一个师还有剩余。”
说到底，还是装备不够。
顾书尧虽然一直参与他们的会议，但是具体签订的数目她并没有资格接触，所以一直都不清楚，不过现在想来也是，英美法三国其实也是侵略者，他们并没有理由帮助中国崛起，他们扶持中国要的只是控制日本在华的势力，防止日本一方过于强大，从而妨碍他们在这块土地上获取利益。
这个道理其实顾书尧一直都懂，只是没有想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年后的外交多数是建立在平等互惠的基础上，哪有这般举步维艰。
不过方中石也说：“如果你朋友能给盛军提供抗菌药，应该能多一重胜算。”
如今进退两难，现在该怎么走呢？难道要去联络殷鹤成？可是她上回和他说过那样的话，和他的关系还不如随便哪位不认识的司令、统帅。她不敢保证他会搭理她，而且她也不敢确信他会那样做。退一万步，他这回为了燕北的领土和日本发生冲突，她将磺胺药全给他，解除了危机之后，将来他又会怎么做呢？
她手中是有磺胺，在新型抗菌素没有生产出来之前，磺胺确实十分有用处。她现在手上有磺胺并没有公之于众，为的就是暗中支持一方。如果新型磺胺药谁都能够生产，抗菌药对战争一方的帮助便没有了。
她其实心底里并不喜欢战争，也害怕去看那种鲜血淋漓的场景，可国难当头，这种事情必须要面对。就像她虽然不太愿意主动去找殷鹤成，但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也必须那么做。
到底该怎么办？在这种事关兴亡的大事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显得那么渺小。
她还是问出了口，“方师长，那你知不知道殷鹤成现在在哪呢？”
“我其实也在试着联系他，他应该还在乾都。”方中石是下午接到吴省司令发来的电报，殷鹤成想必也是这个时候，无论他是留在乾都，还是会燕北，他此时应该都还在乾都。
殷鹤成在乾都的行馆方中石是知道的，他几个钟头前已经派了人过去递了份帖子过去，殷鹤成究竟怎么想他也不清楚，贸然过去不妥当，便先派人前去探探口风。
他们这边正谈论着殷鹤成，方中石派过去的士兵正好回来了。
“帖子拿给少帅了么？他怎么说？”
虽然方中石是在问他的士兵，顾书尧在一旁心却也跟着紧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既期待也有些害怕听到那个答复。
顾书尧皱着眉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士兵，只见他蹙着眉头犹豫了半晌，最终竟从口袋中将那封帖子翻出来，“报告长官，属下没有见到殷少帅。”
“少帅不在府上？”
“好像说是他去乾都剧院看电影去了，说今天特意去看一个电影女明星的首映。”
听戏？这个关头还有心思去看电影？可想想这才是真正的他。从前他和那些个女明星的花边新闻她也没有少看。顾书尧虽然没有报有太大希望，却还是觉得失望。
不过那个士兵又说：“师长，今天行馆外等着见少帅的人又不少，不过都被拦了下来。”
方中石只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或许还是想错了。
顾书尧还是不甘心，“就算没有殷鹤成、长河政府都不支持，您完全没有办法了么？”
方中石满脸的倦色，看了一眼顾书尧又低过头去了。
长河政府有他们的一套说辞。不只是从哪传来的消息，说日本其实想扩大双边矛盾，从而有机可乘。擅自与日本发生冲突，便正好中了日本的计，或许不采取措施，任日本增兵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应该是一个办法吧？方中石尽力地说服自己，整个人却越发疲惫。他是无计可施了，他不过是个代替司令参加会议的将领，吴地的军队只有一部分在他手上，他不仅要听命于长河政府，还要听命于司令。
顾书尧见状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与方中石先告辞了，直接去了药厂。顾书尧心事重重，并没有发现她从方中石的行馆出来后，一直有人尾随她，其实更早之前就有人一直跟着她了。
她回了药厂。现在这个局势下，唯有这些抗菌药能让她稍许心安，这是她的切入口，也是她所剩不多的筹码。
好在这边药厂的进展并没有让她失望，新型磺胺已经生产完毕且开始装箱，技术人员之前已经做过抽验，这批药的浓度和药效都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是第一批次，所以生产的产量并不是很大。
她在法国买了两批设备，另一批准备运回盛州，便可以提高生产效率。此外，乾都这样的风起云涌之地，一举一动都太惹眼了。
只是药虽然生产出来了，却没有用武之处。顾书尧一面看着药厂的工人装箱，一面思考着下一步该怎样做。无论局势怎样发展，她都得想出在那个情况下应对的办法。
顾书尧正出着神，忽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布里斯。
布里斯是专程来找她的，之前还特意去问了何宗文，找了半天才在药厂看见顾舒窈。
布里斯一见到顾舒窈，长者皱纹的眼角立即漾出笑来，“书尧，我可找到你了，你这回得帮我一个忙，就占用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布里斯帮过她不少忙，顾书尧没有拒绝，便直接从药厂出去上了布里斯的车，哪知车才启动，布里斯便立即吩咐司机立即转变方向。顾书尧不解，过了一会他才说：“有人在跟踪我们。”他说着又皱了下眉，“感觉他们应该跟踪很久了，是跟踪的你么？”
顾书尧摇了摇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的那条尾巴已经甩开，便问布里斯：“感觉你到乾都之后警觉了不少，你最近在忙些什么生意。”
听顾书尧这样问，布里斯突然凑过来，挑了下眉，得意地笑道：“我如果说我在做军火买卖，你信不信。”说着，他又神采奕奕地补充道：“我今天要做的这笔买卖，足够装备十个师。”他也坦诚：“乾都津港都联络遍了，从德国佬找到了捷克人，几乎中国兵工厂的军火商都被我找来了，我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所以才找了你来做翻译。今天晚上可是有大买家。”
突然采购军火？还能装备十个师？顾书尧的第六感告诉她契机似乎到了。她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人？
“买家是谁？”
布里斯没有回答她，严肃道，“我不能告诉你，今晚你听到一切也请你务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何公子。这不是一件小事，但是书尧我相信你。”
顾书尧听布里斯这样说，也没有多问，跟着布里斯到了乾都港口边一座法国旅社，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沉沉暮色像是从天边压过来。不过透过夜色，她似乎可以看到乾都港口船上闪烁的灯光。
旅社外有不少人，虽然看上去只是过往的行人，但顾书尧从他们警觉的神态可以看出，都是严阵以待的。
布里斯才到，旅社的法国老板便告诉布里斯，人两分钟前刚刚到，现在都在二楼的包厢，包厢外站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但都站得笔直。这个年代年代的外国军火商其实都是曾经退役的将领，他们这些保镖也是之前服过役的。
顾书尧跟在布里斯身后进入包厢，一进门便看到包厢里一旁坐了几个外国人。不过布里斯只与他们简单打了下招呼，立即转向包厢另一侧的沙发上。
顾书尧也跟着布里斯转过身去，只见暗处的沙发坐着几个人，正中的那一位刚好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和她相撞。
他的眼神沉静，可她却很是意外，因为她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第114章
黄昏的时候，方中石派去的士兵还说殷鹤成去电影院捧哪个女明星的场去了。顾书尧原以为殷鹤成此刻正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完全没想到还在这里见到他。
原来他对外宣称的看电影不过是个幌子，她下午说不上来的那些气其实都白生了。
他能在出现这里，她其实是很高兴的。
然而面前的那个人恰恰相反，他似乎并不想见她。他只在她刚进门时皱了下眉，疑惑地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再看她了，脸色也变得冷峻起来。
不知是他不愿意理会她，还是对她这个看似无关之人的出现不满。黄维忠也在，他就跟在殷鹤成旁边，看到顾书尧过来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好一会，然后朝她点了下头，他们今天倒都没有穿军装。
布里斯察觉到殷鹤成脸色的变化，笑着走过去朝殷鹤成伸出手，他也站起来和布里斯握手。
布里斯以为他介意他带闲杂人过来，于是用他日渐流利的中文解释：“少帅，这位是书尧书小姐。”
可他并不怎么想听下去，朝布里斯点了下头，便直接带着身后的侍从官走到中央的圆桌上就座。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身居高位久了的人，往往更看重脸面，她那天那样的话都说了，他怎么可能还愿意理会她。
有些事情她一直没有告诉布里斯，布里斯也一直以为她真的姓书。书小姐，书尧，那是她的笔名，她还用这个名字在报纸上长篇大论地讽刺过他，那一阵子街头巷尾都在笑他“鸡立鸡群”。
不过事到如今，顾书尧也不去管，她跟着布里斯走过去。圆桌的另一侧坐着的是来自德国和西班牙的两位军火商。
殷鹤成是不知道她会这两门语言的，她从法国留学回来，会英语和法语还是有据可循，德语和西班牙语却是怎么都说不通，毕竟一年之前她还是他身边什么外语都不会的未婚妻。
或许是他冷淡的态度给了她底气，既然是陌生人，便可不问过去。那位德国军火商率先起身与殷鹤成致意，随后西班牙的军火商也向殷鹤成问候，顾书尧没有犹豫，直接将他们所说的话翻译给殷鹤成。
她突然开口，那个人原本视线全然偏离她，头却不自觉往她那边转了一下。不过他也表露出过多的惊讶，打过招呼后直奔主题询问他们目前在售军火的情况。
这里只有她一个翻译，将中文译成外文依旧要靠她，若不是时间紧急，估计也不会两位说不通语言的军火商安排在一起，布里斯也不会想起她。
她先说的德语，后说的西班牙语，可以明显听得出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却是一样的流畅。连她对面的两位军火商都不禁抬起头来看她。那个人虽然始终没有看她，可他对面坐着的人的神情却还是尽数落入他的眼中，他不禁蹙了下眉。
倒是黄维忠在一旁惊讶地目瞪口呆，也不顾别人的目光，眼眨都不眨地盯着顾书尧看，像是想辨个真伪来。一年的时间，顾小姐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在长河政府看到她做秘书时就已经够惊讶，他知道她会英语和法语，如今面前坐的这两位却是德国和西班牙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精通这么多门语言，简直不可思议。
殷鹤成和黄维忠比倒还淡然，只见他低头默了片刻，等顾书尧说完后，抬头问德国的那位商人：“五万支毛瑟步枪都带了多少过来？”待德国人回复后，又转过头去询问那位西班牙军火商迫击炮的情况。
他完全没有看她，她在他面前唯一的存在感便是每次都要等她说完后，他才会开口。然而这对任何一个翻译而言都没有区别。
他对他们枪支火炮的每一个型号都了如指掌，她突然想起当初在帅府的时候，他总喜欢在睡前靠在床头看这类有关枪支弹药的书。好在顾书尧之前也做过这方面的准备，翻译跟上了他，没有出任何差错。
殷鹤成的人应该之前就通过布里斯联络过这些军火商，因此没有谈多久便谈好了，这的确是一笔大买卖，布里斯说得装备十个师一点也不夸张，军费更是一笔巨额的花销，抵得上顾书尧上百个药房。
虽然这批军火不能一次性交齐，但是这两位军火商都是带了部分军备过来的，他们邀请殷鹤成的人直接去港口的货轮上验货。交易的地点之所以选在乾都港，是因为兵工厂大多在乾都，海运方便运往全国各个港口。
从这家法国旅社出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部黑了。远处港口隐约闪烁的灯光就像夜空中的星子。港口向来风大，何况是冬夜，风一阵阵地呼啸而过。他们走在前面，顾书尧跟在他们身后，他的视线投向前方，完全没有回头看她。
殷鹤成在港口附近布了人，那五艘巨大的货轮靠岸的时候，殷鹤成的士兵跟着军火商的人上船清点数目。顾书尧也跟着殷鹤成他们走了上去，风吹得船身摇摆，走在甲板上有轻微的晃动。
殷鹤成走在前面，在船舱中拿起一支步枪上膛，他的动作熟练且迅速，试枪时也是极为专心的。只见他将枪在手中比对一会后，便将其递给一旁的黄维忠。他似乎对这批枪的质量还算满意，便让士兵接着点数去了。不用多久，这几艘货轮就会分散驶往燕北的几个港口，然后走陆路前往它们改去的地方。
布里斯在一旁，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这样一单生意下来，是一笔不菲的中介费。他今天太高兴了，平日里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物，也没有看出某些端倪来。
等他们这批货验完，她今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听殷鹤成和他们刚才的交谈，他自己马上也要回燕北了。港口这一片已经全部警戒，也是严正以待，可以今后的每一步都不会容易。
海上的风越来越大，海中的浪潮汹涌起伏。不一会儿，有雪花被北风卷着吹过来。顾书尧迎着风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明月已经快升到中天了。她该不该跟他提抗菌药的事情？留给她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殷鹤成面容依旧冷峻，他远眺了港口一会，许是见风浪大了，便和那几个军火商往码头上走去了。布里斯也会德语，他也能充当一部分翻译。顾书尧出了一会神，他们都忘记提醒她了，已经走远了她不过是一个翻译，并不是多要紧的人。
她看着他们往前走去的背影，连忙赶过去走到他们身边。然而她到甲板边缘快追上他们的时候，一个浪花突然袭来，整个船身猛地一晃。
顾书尧没站稳，差一点就要跌下甲板，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也是那一瞬，走在她身旁的那个人突然伸过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往自己这一侧拉过来。
许是事发突然，那个人动作迅速，手也握得很紧。
她惊魂甫定，更多的却是意外，因为她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香味。她抬起头看了跟前的人一眼，只低声道了声，“谢谢”。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一时没有回答她，低头到了她一眼，等她站稳后，便松开手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片刻似乎还蹙了一下眉，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在她身边久留，心情似乎也不畅快。他做得到见面不相识，却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明明他面对的是一个盼着他死的人。
军火交易本来就该隐蔽，耽搁太久会引人注目，殷鹤成的汽车已经停在港口了。他走的匆忙，这么一大批军火运过去，想必局势便更加紧张了。虽然她也不敢确定这批军火运回去会和她想象的一样对准外侵的敌人。
然而战争不是儿戏，她犹豫了一会，突然想相信他一回。顾书尧往前追了几步，“殷鹤成，你等一下。”

第115章
顾书尧刚说完，那个人虽然没有回头，但是闻声脚步也停下了。
港口的风很大，他在风中站着，穿的是一身深灰色西装，在夜色里背影被勾勒得愈发英挺。
顾书尧见她停步，深吸了口气，直接走上前走到他身边。他仍看着前方，只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语气是冷的：“有什么事么？”
她看了一眼周围，虽然都是他的人，但还是担心人多耳杂，毕竟事关一大批磺胺药。她想了想，看了前面他的车一眼，平静道：“去车里说吧。”
听她这么说，他稍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绝，直接带着她往汽车那边走。
黄维忠和侍从官们早就在车旁候着了，见顾小姐跟着少帅走过来，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而少帅的脸色也并不是那么好看。
即使关系僵持，他还是有他的风度，亲自替她拉开车门，让她先进车厢。
车厢里光线很暗，透过车窗玻璃，隐约可以看到货轮上的灯光。车厢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坐在她的旁边，目光投向窗外，口气冷淡：“想说什么？”
她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句句剜心，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看得出他不想与她多说，想了想，索性直奔主题：“殷鹤成，你需要磺胺药么？”
他闻声顿了一下，回头瞥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磺胺，抗菌药。”
他没有听错，她说的磺胺就是如今他紧缺的抗菌药。
她也没有跟他全盘托出，将她当初对方中石的说辞又跟他重复了一遍，“我在法国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朋友，研发出了新型磺胺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他们卖给你。不过有一个前提。”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必须和日本划清界限。”
他没有回答好与不好，却忽然转过头来，直接盯着她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果然，她今天的表现还是让他起疑了，毕竟一年多前，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小姐。如今又是德文、西班牙语，又是磺胺药的，任谁都会起疑。
然而顾书尧并不避讳他的目光，抬头望向他只缓缓说了三个字，“中国人。”她的眼中有浅淡的笑意，声线也是平静的。
他微微敛了一下目，也没有对她的这个答复做出评判。他忽然想起大约是一年前，她在燕北大学的礼堂演讲，他至今还能回忆起从礼堂的广播里传出的她的声音。当时，如果不是他即时制止，她或许已经丢了性命。可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挨了她一耳光，那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打他。
顾书尧见他没说话，又接着道：“如果你能答应这个条件，乾都城里目前有二十箱现货，我明天就可以派人给你运过来。”
她说完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她还是愿意相信他的承诺，与他相处下来，他从前答应她的事情，他其实都做到了。
殷鹤成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两口，突然回头来看她：“二十箱远远不够，一场几千人的战役打下来，这些药就已经不够了。”
的确，和日本人打起来哪里只是一场上千人的战役？即使是将侵略者赶出国门，打仗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她，可他这样说便已经是在答复她了。
她生产磺胺的设备已经运往盛州了，以后盛州的药厂也可以生产，过几天顾书尧想到这对殷鹤成说：“放心，以后可以持续供给，这种新型磺胺药产量要比从前的高很多。你放心这批药的纯度、质量都是可以保证的，当然你也可以请人检测。”
殷鹤成点了一下头。
他们的对话没有预期的尴尬，反而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谈论正事。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虽然没带什么情感，但感觉得到了尊重。不像一年之前，她在他面前更像是一个玩意。
殷鹤成明天才回燕北，她今晚回去准备便好。磺胺药说好送去火车站，明天正好放在殷鹤成的专列中运回去。价格虽然一时半会没有谈，但她也明白他不是个会在金钱上亏待别人的人。
他是个话少的人，他们这样便已经算谈好了。
既然结束了，她也该走了。布里斯那里有车，过会可以直接将她送回去。顾书尧将她那侧的车门拉开，刚准备出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开口：“没想到你也愿意和我做这桩生意。”他的声音冷冷的，还带了些嘲讽。
听他这么说，她愣了一下。她卖给他的是磺胺，是救命的药，而她曾经说过她希望他能早点死的狠话，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回头去看他，他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正好和她交错，不过转瞬又移开了。他偏过头将烟头按灭，吩咐黄维忠去了。
黄维忠正好看见顾书尧从殷鹤成车上下来，从前她和少帅的关系他还能看懂个几分，如今他已经完全不明白了。这两个人怎么想的，他都说不清楚。
顾书尧回去的时候，布里斯已经在车上等她了。布里斯因为赚了一大比中介费，心情格外的好，“这种军火生意，一年只要做上几笔，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这回我一定好好请你的客！改天再把何公子叫上，真是白便宜他了。”
布里斯发的其实是中国的国难财，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法国人，他做的事情也是在帮中国，也无可厚非。据她所知，中国其实也有中国人的兵工厂，就像盛军、乾军内部其实也是有的，但是造出来的军备还是远不如外国的先进。以往乾军手底下的装备其实也是在那几个外国军火商上买来的。而如今，临时要备起战来，即使加班加点生产也来不及。
顾书尧想了想，笑着对布里斯说了声，“好”。她说话的时候，汽车已经开动了，就跟在殷鹤成车队的后面。
那边的货轮也已经起航，这边港口数辆汽车一同朝乾都城驶去，从上空俯瞰，还可以看到成列的汽车灯光。不过刚进入乾都城，那条浅橙色的光影便分流了。
布里斯突然想起什么，问顾书尧：“你刚刚跟少帅说了什么？”布里斯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私事，因此殷鹤成和顾书尧的关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但是这回他也好奇，这位书小姐似乎认识少帅。
顾书尧之后还需要布里斯的帮助，便也没瞒他，“我准备将磺胺药卖给盛军。”她只能卖，毕竟生产成本在这里，殷鹤成的军费和她的那些钱想比，自然是多得多，小菩萨何必去接济一尊大佛？
“磺胺？”布里斯倒愣了一下，虽然他一直在帮着顾书尧办药厂，但是他也不知道她这批药究竟是要卖给谁？没想到还是卖给了盛军。说来也巧，从去年开始他就听说盛军一直在想着采购磺胺。他认识一个德国佬就是再卖这个，当时还被殷鹤成叫去了，但后来牵涉到盛军里的一些关系，德国佬为了保命赶紧跑了。
顾书尧先回的药厂，因为下午有人跟踪的缘故，布里斯不放心，陪她一起回去的。连夜将二十箱磺胺药装上车，天一亮便运往乾都火车站。这二十箱磺胺药是下午便打包好的，谁都没注意到有一箱药里少了几小瓶。
顾书尧一宿都没有睡，回到乾都的公寓后，倒床便睡了。直到十一、二点的时候听到电话铃声响才起来。
是姨妈打来的，顾书尧原先还以为是药房的事，听姨妈一说才知道是她即将临盆了。昨儿夜里以为要生了，连夜里送到医院去，结果只是虚惊一场。姨妈对生产这件事很害怕，特意在医院里给顾书尧打的这通电话。许长洲虽然对姨妈很好，忙完了便陪在她身边，但药厂那边正忙，他的时间也不多。她身边虽然也有佣人伺候，但还是少了个说话的人。
孩子临盆的日子一天天靠近，她也越来越担心起来。
按照现代的说法，姨妈也算是高龄产妇，生起孩子来要危险些。姨妈虽然在电话中没有让顾书尧回去，但她还是打算回去一趟。许长洲两头都忙，盛州的那边的药厂她也该去看看了。
孩子出生应该就是这两天了，那个时候她能陪在姨妈身边自然是最好的。顾书尧挂完电话后，又接到何宗文的电话，她将她准备回盛州的主意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何宗文听她有些急切，虽然他内心深处还是不太希望她回盛州，但他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便说：“我让司机今天就送你过去？要不明天我跟父亲告了假，我陪你一起。”
顾书尧婉拒了他，她也就回盛州一趟，没必要这么麻烦，而且这个年头汽车远没有火车快。她一个人坐火车去便是了，她记得每个月的这一天，下午正好是有去盛州的火车。
她只交代何宗文让他和布里斯一起留意乾都的药厂。
这年头坐火车票价贵，从乾都到盛州得要三千元，因此坐火车出行的人并不多。火车票也不预售，得临时去买。
顾书尧收捡了行礼，匆匆赶往火车站，哪知刚到售票处，便听到人说今天去盛州的火车推迟到夜里了，但并没有告诉原因。
又要耽误时间，顾书尧在候车处等了一会，实在闷得慌便往外走。与其这样等着，不如晚上再过来，哪知她走到马路边上，便有一列汽车车队开过来。
顾书尧远远一看，觉得像殷鹤成的车。不过她也意外，殷鹤成怎么还没有回去。
果真那列车队在她跟前停下，黄维忠走下车来，喊了声，“顾小姐”，又将一侧车门打开，“少帅叫您进去。”
他找她什么事？顾书尧钻进车厢一与他交谈才知道他误会了，他还以为她是为了磺胺药的事情有事找他。
“磺胺药你的人已经装上火车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见他打量她的皮箱，她也不瞒他：“我姨妈要生产了，我回盛州去陪着她。”她看了眼手表，“不过火车不知道什么原因推迟了。”
他默了一会了，忽然说：“我正好也要回去。”

第116章
她是知道他今天是要回盛州的，他说的却是“正好”，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火车晚上才开，途径各站都要停留，自然是比不了他的专列。她其实还从来没有去他的专列看过。解除婚约之前，他只想让她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奶奶，
没有让她离开过盛州。
许是他见她没有拒绝，直接朝司机偏了下头，汽车便往月台的方向开去了。
她说了句，“谢谢”，他只点了下头，却没说什么。一路上，他和她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让人不自在，她索性偏过头去看街面上过往的行人。不一会儿，身边倒是传来了他咳嗽的声音。她才想起来，他刚才说话还带了些鼻音，似乎是生病了。
他的专列和普通火车不在一个月台，月台上身着盛军军装的士兵排作两列，她和殷鹤成一下车，便上枪敬礼。
他带兵军纪森严，敬礼的时候一个个目不斜视。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用余光看她。若是知道是这样的阵势，她便不会同意乘坐他的专列了。
她提着行李故意后他几步走着，将距离拉开，就像他的随行人员。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回过头扫了她一眼。
他也没等她，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她跟着他上了专列，他住的是第十节车厢，有一间大客厅和一间卧房，装饰十分豪华，一色的红木家具，还陈设了不少古董花瓶。她忘了之前是五姨太还是六姨太与她提过，这专列的第十节还是前清一位太后的花车。
这一截车厢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她自然不是睡这里。殷鹤成给黄维忠使了一个眼色，黄维忠连忙走到顾书尧身边，接过她的皮箱，准备带她去第九节车厢。
她正准备走的时候，却撞见了熟人。史密斯医生正好朝她迎面走来，似乎是过来给殷鹤成看病的。殷鹤成长住乾都这段时间，史密斯一直都跟着他在乾都的行馆。
顾书尧已有快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史密斯了，上次见他好像还是殷鹤成负伤那次。史密斯见到顾书尧也十分惊讶，辨认了许久才叫了一声，“密斯顾”。
顾书尧其实并不愿意在这种状况下遇见熟人，只朝他点了点头，“史密斯医生，好久不见。”说完，便跟着黄维忠走了。
她的车厢紧挨着殷鹤成，只隔了两扇门。她的车厢虽然没有他的奢华，布陈却也讲究。一声长笛鸣响过后，火车便渐渐开动了。
从乾都到盛州坐专列也要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到达盛州。殷鹤成虽然就在她的隔壁，但两节车厢之间的那扇门却始终紧紧关着。他们两准确来说只是利益一致的合作伙伴。
专列虽然也会有晃动，但因为空间大，倒十分舒适。黄维忠还留了女佣在一旁照顾她，顾书尧闲来无事便坐在窗边沙发上看书，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一会儿有敲门声传来，她皱了下眉，站起来去开门。来人是黄维忠，他身后还有几个佣人端了饭菜过来，放在她车厢的餐桌上。
她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专列上有厨房，刚刚做了三菜两趟。她原本没有多少食欲，倒也是巧，她看了一眼后发现桌上全是她喜欢的菜色，突然间有了胃口，吃了一小碗饭。
另一边，黄维忠将一份刚刚获取的电报交给殷鹤成时，他正在坐在卧室的办公桌前看书。他这两天身体不大好，入了夜却没有一直休息。
黄维忠敲了几下门，喊了声，“报告”。
“进来。”
黄维忠听到殷鹤成这声“进来”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少帅还病着，他却在少帅的声音里听出了平时不常有的愉悦。
不过见黄维忠送电报过来，他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嘴角稍稍下沉。那是一份密电，是他安插在长河政府的线人给他发来的。
殷鹤成让黄维忠拿了密码本过来亲自译电，他看了眼译出的电文，眼神却渐渐变冷，电文上面清楚写着穆明庚与日本签订的条约内容：穆明庚为了换撤军，答应用燕茫铁路的所有权去换取。日本当然也没有亏待他，还额外答应给他提供一大笔贷款。
穆明庚用燕北的利益去换取战事的停歇，殷鹤成其实之前便猜到了几分，也不是多意外。只是他没有想到，穆明庚居然答应用燕茫铁路去换取，铁路是经济、军事命脉，所有权哪能说给就给？
殷鹤成正出着神，黄维忠又将另一封电报交给殷鹤成，“少帅，这是鸿西口那边刚刚发过来的。”
那一边到了晚上十点钟，顾舒窈洗漱之后换了睡衣便睡了。她虽然心事重重，但火车哐当哐当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却格外好助眠。
她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冬天的天色亮的晚，这个时候也已经天亮了。隔着窗帘，已经可以感受到外面的光线，只是她发现殷鹤成专列正在减速。
这个时间远不可能到盛州，她揉了揉眼，问女佣：“这是到哪了？”
女佣连忙道：“快到鸿西口站了，少帅要我告诉您鸿西口这边有事，他要提前下车，专列还是会送您回盛州。”

第117章
鸿西口地理位置特殊，是燕北的关隘之一，盛军布重兵于此。鸿西口这边有事，便是大事，难道是日本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书尧连忙换好衣服去找殷鹤成，列车虽然已经在减速，但到鸿西口还需要一定时间。
顾书尧走到她的车厢门口，门虽然开着，但黄维忠还是先替她通报。他敲了下他车厢的门，“少帅，顾小姐过来了。”
殷鹤成今天穿的戎装，她到的时候他正在用早餐。桌上摆着三明治和牛奶，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多少吃的兴致，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他闻声抬头，朝门口看来，“进来吧。”不知为何，明明发了生什么事，可顾书尧发觉他的目光里反而没了先前的冷峻。
顾书尧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问的却是，“你昨晚睡得好么？”
顾书尧皱了下眉，他却对着对面的位置朝她抬了下头，“坐，边吃边说。”他今天的态度十分反常，顾书尧看了眼他，莫不是他发烧发糊涂了。
她刚一落座，那边便有佣人过来，询问她想吃什么。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小块吐司和一杯牛奶。她跟佣人交代完，回转过身，却发现他正在打量她。
他的视线被她逮了个正着，她用一种疑惑地眼神投向他，他也不慌不瞒，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子上，语气却十分随意：“不是什么大事，我过会去鸿西口巡视布防。”
说完，他站起来，佣人递过来热毛巾，他拿着擦了下手放回托盘上，回头对顾书尧道：“我就在鸿西口站下，你先回盛州，想吃什么，都直接跟他们吩咐就好。”他想了想，又说：“我还需要磺胺，倒时会安排人和你接洽。”
殷鹤成跟她交代完转过身便走了，他对着她言语淡然，似乎说的不是多要紧的事情，然而他一背过身，方才的笑容便凝在了嘴角。
这时正好专列驶入鸿西口站，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声。黄维忠也已带着人过来，跟在殷鹤成身后准备下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的背影已经快到车厢门口，她实在没忍住，喊了一声：“殷鹤成。”
他已经走到了车厢边上，听到后面有人叫他，脚步忽然顿住。他回头去看，却只望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会有什么事吧？”
听她这么问，他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只简单应了两个字，“不会。”说完，他便下了车。
她坐到窗户，将窗帘掀开，只见此刻的鸿西口站严阵以待，站台上的士兵有昨日乾都站两倍那么多，似乎并不是巡视布防那么简单。
她望着站台出神，忽然又是一声笛声，车身微微一晃，便又开始行驶了，站台上的人与物开始渐渐倒退。
她总觉得不安，回过头往站台上看了最后一眼，却也是那一瞬，站台上那个人突然侧过身来，视线刚好与她交汇。
他的目光里透着冷静，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情绪。几乎也是同时，专列行驶的速度突然开始加快。她突然有一种下车的冲动，可是她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姨妈和盛州的药厂都在等着她，那才是她现在更应该做的。她或许只是多心了。
轰隆隆地驶出鸿西口站，站台上的人缩成小小的点，然后连同整个鸿西口站渐渐地消失在视线中。
顾书尧到达盛州站是在下午的六点钟，他安排了人送她回去。
已经有一年没有回盛州，虽然这里的一切对一年多前初来这个世界的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但如今回来，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建筑，反而多了一种回乡的感觉。
司机听了顾书尧的吩咐，直接送她去了医院，姨妈正在医院里待产。顾书尧到的时候，姨妈靠坐在床头，许长洲正给她喂吃的。姨妈看上去比从前要胖了不少，肚子上也是一团浑圆。
还是许长洲先看见她，惊讶地喊了一声，“舒窈，你怎么回来了？”
顾书尧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跟姨妈打招呼，便是想特意给她惊喜。
许长洲坐在姨妈跟前，正好挡着了姨妈的视线，姨妈闻声连忙往许长洲身后看，或许过于迫切，她的脸色还带了稍许慌张，知道看见她才突然笑了出来，可她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
顾书尧连忙走到姨妈跟前坐下，一面用帕子给姨妈擦眼泪，一面握着姨妈的手说：“哭什么，姨妈，都是要做妈妈的人了。”她又去摸了下姨妈高高隆起的小腹，似乎还能感觉到里头孩子的动静。
“我陪着您，不用怕。”
另一头帅府里，殷夫人原本得知殷鹤成要回盛州，已经命厨房备好了一桌饭菜等着。她已经听到了些风声，似乎殷鹤成背着她已经偷偷断了曹家联姻的念头。她正准备好好问问她的孙子，然而明明专列已经到了盛州，可殷鹤成没有回来。
殷老夫人面对着一桌子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怎么专列回来了，人没有回来？”
佣人知道殷老夫人不怎么喜欢顾小姐，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少帅去鸿西口了，今天下午的专列是专程送顾小姐回来的。”
“顾小姐，哪个顾小姐？”殷老夫人愣了一下。
“就是从前的少奶奶……”
佣人话音刚落，殷老夫人身边的五姨太即刻反应过来，情绪十分激动地对四姨太道：“我就说上次那个杂志封面上的那个人是她吧！果真是她回来了，原来就在乾都！”说着她又愤愤道：“老祖宗，雁亭和曹小姐那边变成现在这样，多半就是因为这个顾小姐。”
姨妈已经到了生产的边缘，但是孩子却一直都没有要出来的动静，顾书尧在病房里陪她。因为顾书尧在，许长洲也好更放心地去安排药厂的事情。
顾书尧在病房里陪了姨妈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许长洲风急火燎地赶过来，他给顾书尧带了一份报纸，上面的头版头条讲的是穆明庚和日本人谈判的内容，日本人虽然答应撤军，但是要求长河政府将燕茫铁路的使用权交给日本。
燕茫铁路顾书尧再熟悉不过，当初的十项条款就是围绕着这个问题。
如今这个谈判是穆明庚代表长河政府去与日本谈的，燕北虽然由有很长管辖，但名义上还是要听从长河政府。既然政府都已经和日本谈妥，想必真要打起来，长河政府非但不会帮忙，殷鹤成还会落个违逆中央的名头。
第二天夜里，突然传来消息，前半夜的时候有人看到盛州城外有大批士兵开拔，鸿西口那边似乎要开战了。

第118章
顾书尧没有睡好，前半夜辗转反侧，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却不安稳。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场噩梦，她梦见鸿西口失守了，那个人生死未卜。她是被这场噩梦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她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吃饭早餐之后，顾书尧吩咐佣人替她去买报纸。她一眼就看到了报纸上报导的最新战况：一支日本军队以日方士兵失踪为由欲进入鸿西城中搜查，盛军驻守部队直接拒绝其无理要求后，两军开始交火。
日本明北军原以为盛军不会抵抗，却不料盛军并不退让半分，一整夜连天的炮火，火光把鸿西城的半边天都点亮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停火，双方伤亡情况倒是不清楚。或许是哪场梦的缘故，她尝试着去报纸上找他的名字，但是除了盛军将领提到他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特别提起，没有消息或许是好消息。
然而看到这则新闻后，顾书尧还是不安，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是来了。明明殷鹤成跟她说的只是去察看驻防，没想到就这样打了起来。
长河政府明确要求过盛军不要与日方发生冲突，这一仗打下来便是殷鹤成擅自主张。既然是这样，长河政府也不会出兵支援。盛军虽然在燕北驻军二十万，但放眼全中国，也只能称作一支孤军。日本人在明北驻军十万，都是装备精良的部队。此外，日本除了在明北驻军，日本在燕北部署的正规军也有两万人。这仗要是这样打下去，胜负也难说。
她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局面下，那个独自抵抗的人，居然会是他。
那一夜的交火对乾都的政局来说也是触动极大，下午的时候，除了新闻报导之外，全国上下的报纸已经刊登有关这件事的社论。有的报纸责骂盛军没有全局观念，所作所为会迅速恶化
中日关系，引起不必要的战争。但也有报纸说殷鹤成所为是在抵御日军侵略，并指责穆明庚与日方所签订的协议为卖国。但相比当权者掌握的报纸，这种声音要小的多。
姨妈的预产期原本还有半月多，上回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才出现临盆的征兆，如今又慢慢平复，顾书尧便也能拿出时间去药厂准备。
顾书尧索性去华强路找了孔教授，他依旧继续帮着何宗文经营书社。
孔教授看到顾书尧的时候稍有些惊讶，“书尧，你怎么回来了。”不过，他又说：“我上次听孔熙说你回乾都了，还上了那个什么画报的封面，看来是真的。”孔教授惊讶的更多是她的改变，倒也不是多惊讶她回来。
《丽媛》画报在全国的销量都十分大，孔熙他们看到其实并不出顾书尧所料。
眼下的战况火烧眉毛，孔教授和顾书尧也没有多谈别的，开门见山道：“书尧，你今天来，也是为了昨天晚上鸿西口的炮火声吧？”
孔教授如果不说，顾书尧也准备提这件事，她点了点头，“我想过来发表几篇社论，声援盛军。”
“好！”孔教授虽然听说过顾书尧和殷鹤成的一些传闻，知道他们从前闹得很僵，不然当初顾书尧也不至于出国了。但孔教授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如今国难当头，所有的私人恩怨都可以放下。
顾书尧就在报社写她的社论，她想说的话其实早就考虑清楚了，日本的狼子野心摆在那，一味退让反而是助长他们的气焰。顾书尧逻辑非常清楚，整件事情从最开始来说，日本突然增兵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之后再拿退兵换取利处，这样的行径若被允许一次，今后便还有无数次。日本若想获取他们想要的利益，便只要反复增兵撤兵即刻，中国就这么大，日本得寸进尺，这样的事情哪里还会有尽头？
顾书尧坐在孔教授身边的办公桌子上写，写到一半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爸”，顾书尧抬眼一看是孔熙，她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装，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
孔熙刚刚进门，也看见了顾书尧。顾书尧先与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孔熙愣了许久，才说：“你真的回来了，法国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这么快回来，拿到了学位么？”
顾书尧点了一下头，她也没多说什么，现在她想做的还是帮着殷鹤成更多的取得舆论，现在他是孤军奋战，她只能用舆论声援他。孔熙许是见顾书尧无心和她交谈，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也到别处去了，“我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
顾书尧将社论写完后便交给了孔教授，报纸明天便会刊登她的文章，用的是她书尧的笔名，在整个燕北甚至整个北方的文化界，书尧这个名字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她之前翻译的《法国工业生产》在文化界是不亚于《丽媛》畅销书。
她之前毁坏过他的名声，如今她也有义务替他正名。
第二天早上，顾书尧的社论发表，孔教授也参与进来，在另一个版面也发表了一篇他的社论。同一天关于同一件事情刊登两篇社论还是第一次，他们的态度也给了其他杂志启示，那天下午，关于盛军与日本明北军交战的正面评价渐渐多了起来。
乾都那边听说因为这件事开始印发了学生游行，浩浩荡荡，开始向政府施压。
此外，顾书尧还去了一趟药厂，她记得临走之前他说过会派人与她交涉磺胺药的事情，如今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便是替他源源不断供给磺胺。
第三天的时候，果然有殷鹤成的人来药厂找她，来人是殷鹤成近卫旅底下的一位团长，姓张。
然而这边的西药新生产还需要时间，顾书尧想起乾都那边或许会更快，于是打了通电话过去，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那边药厂的电话始终都没有人接，她又试着拨打何宗文的电话，可依旧没有人接。

第119章
顾书尧隐约觉得情况不妙，又去拨布里斯在乾都的电话，然而结果之前那几通电话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书尧将电话放下，自己安慰自己，或许是他们正忙着药厂的事情，因此没有接到电话。她人在盛州，又因为事关磺胺，也不好胡乱打电话。
乾都的药厂既然无法供货，便只能靠着盛州药厂经济生产，然而要在短时间内赶出一大批磺胺来，还是有些来不及。张团长原本准备将磺胺药和一批军需一起通过军列运送到鸿西口去，但因为磺胺药供给赶不上进度，只好让军列先开，磺胺药的运输再议。
然而这几天，鸿西的炮火并没有停过，日本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拿下鸿西。
一百公里外的盛州城听不见炮火的声音，闻不到硝烟的气味，顾书尧却觉得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那一边，鸿西口因为连日的交战，不少将领和士兵负伤，先前的那二十箱磺胺药远远不够用。
三天后的下午，第一批磺胺生产完毕，共计五十箱。只是现在药虽然生产好了，但是需要想办法送过去。现在，张团长已经不在盛州了，他走的太匆忙，没有继续安排人负责这批磺胺药的运输。
顾书尧没办法，索性去北营行辕去近卫旅找人，张团长走了，只有一位叫王兴的副团长在。好在王兴曾经在殷鹤成身边见过顾书尧，便直接让顾书尧进来了。
王兴听顾书尧说明来意后，表示可以再派军列运输，但是必须要先请示少帅。
顾书尧就在一旁等着他给鸿西口的指挥部打电话，然而不知为什么，王兴打了许久都打不通，他原以为是线路出了问题，于是叫来通信兵维修。
然而通信兵检查了一会后，紧皱着眉头跟王兴汇报：“副团长，应该是鸿西口那边的通信断了。”
“断了？”顾书尧几乎和王兴同时开口。
“可能是受两军交火的影响，您知道，战地的信号一向不稳定……”
“王副团长，现在该怎么办？”顾书尧望向王兴，“信号中断是不是代表双方交火已经到了非常激烈的地步，那应该更加需要西药是不是？所以可不可以尽快将这批药送过去？”
王兴任副职任久了，很少自己拿主意，他望着眼前的燕北地图出了会神，还是摇了摇头：“顾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少帅之前没有跟我吩咐过运输西药这件事，何况鸿西口那边的战况现在不清楚，盛鸿铁路的战况也不清楚，军列现在不能贸然开过去，要不再等等，等鸿西口那边信号恢复再说。”
指挥部这边信号中断，然而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有士兵进来汇报：“报告副团长，刚刚得到消息，日本又有往鸿西口增兵的动向。”
听着士兵跟王兴汇报，顾书尧如坐针毡，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鸿西那边已经连着打了好几天仗，那二十箱磺胺药是远远不够的。现在日本增兵，鸿西口的战况只会愈发激烈。
她突然想起一年前陪殷鹤成在林北看到的场景，因为缺乏麻醉药和抗生素，连殷鹤成都不能得到及时的治疗，甚至会因为感染丢到性命。
她想了想，对王兴说：“王副团长，要不这样。如果不能走铁路，我们就通过公路将这批药运过去，五十箱西药两辆军需卡车就够了。”
可王兴还是犹豫，他并没有收到少帅派他往前线运药的命令，何况顾小姐只是一个女人，她哪里懂这些，“信号中断应该只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我也不好擅做主张，毕竟那是前线，您要不再等等？”
顾书尧坐在王兴的办公室又坐了一刻钟，可还是没有消息，一分一秒在流逝。
顾书尧明白战场上的每一秒都会有人负伤，她实在坐不下去了，直接站起来对王兴说：“王副团长，我也不为难您，这样吧，我药厂还有卡车，我自己带几个人走公路送过去吧，就不麻烦王副团长了。”
王兴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他原本还想劝顾书尧，但她去意已决不是他能拦住的。王兴以为顾书尧只是说说而已，也没有放在心上，就由她去了。
顾书尧一回到药房便开始安排往鸿西口送药的事情，然而谁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没理由白白上前线做这种有送命风险的事。最后只有两位司机主动答应，顾书尧也不勉强他们，索性带上枪亲自去鸿西送药。
许长洲知道这件事后，匆忙从医院赶过来，“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顾书尧已经做好决定了，只要下定决心的事情并不是其他人能够能够改变的。此时的鸿西口于她而言，就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无形牵引着她争分夺秒地赶过去！或许在上一回，她就应该在鸿西口站下车的。
顾书尧走之前，去医院看了一眼姨妈，然后和两位司机一起开着卡车往鸿西口的方向赶去了，她害怕姨妈担心，没有道出实情，只说乾都临时有事，她要再回去一趟，然后便将姨妈托付给许长洲了。
从盛州通往鸿西口的公路陡峭险峻，并不比铁路好走。从盛州开车到鸿西口至少要十个钟头，她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一轮夕阳正好从天边缓缓沉下，消失在崇山的另一侧。
还好最近几天没有下雪，路面上并没有结冰，也没耽误夜间行车。按这个速度，十个钟头应该可以到鸿西口。两辆卡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着，天边是一轮皓月。
时值隆冬，燕北的夜冷的出奇，顾书尧过了一件羊绒大衣，可冷气还是无孔不入地从她衣袖、领口往里钻。这几个钟头，她虽然被盘旋的公路弄得想吐，但一点睡眠都没有，她握紧了手中的枪，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谁也不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鸿西口这边被炮弹炸毁的线路才恢复。在外面炮火连天的炮火声中，殷鹤成在前线指挥部里接到盛州北营行辕打来的电话。
是王兴打过来的，他向殷鹤成汇报：“顾小姐到前线给您送要来了，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出发的。”王兴原以为顾小姐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后来得到消息，居然是真的去了。
殷鹤成听王兴汇报完后，拿着听筒出了片刻的神。任子延在一旁，疑惑问道：“雁亭，怎么了？”
殷鹤成没有回答，皱了下眉即刻将听筒放下，直接带了人从指挥部快步走了出去。
任子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去劝，“两边都正在开炮，你刚刚已经到每个团巡视过了，现在还出去干什么！外头不安全！”
那一边，开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听到了远处的炮火声，此起彼伏的，夜晚的天空时不时因为爆炸而如同白昼。
司机连忙看了一眼顾书尧，“顾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是两军交战，但是他们是从盛州过来，靠这侧的定是盛军。顾书尧看了眼战况，说：“不要开过了，就在这边。”
不一会儿，炮声终于停下了，卡车往盛军指挥所的位置又开了一会，保持了一段距离后便先下车。她是要找到一个盛军的士兵便可以让他带她去见殷鹤成。
正好趁着现在双方临时停火，顾书尧跳下车，带着司机沿着盛军这边修好的壕沟走，枪炮无眼，挨着走便要安全得多。
她原本是想找盛军士兵的，哪知没走几步便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藏蓝戎装的熟悉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不知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觉得他有这么亲近过。然而就在她走向他的前一瞬，他却已经朝她扑过来了。
“砰”地一声巨响，耳膜都要被震碎，一颗炮弹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爆炸。
这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残酷，顾舒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感觉到那一个瞬间她突然被人推到壕沟的上，而那一个推她的人紧紧护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给她筑起一道防护。
好在殷鹤成也没有什么事，他甚至比他先反应过来。他们依旧紧紧挨着，只是他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怒气。他沉声问她，“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么？”
夜很黑，远处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中，映出晶莹的亮光。
他的戎装大衣上落了满身的土，额头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她望着他的眼睛，突然有些哽咽，“我来给你送磺胺，之前说好的。”

第120章
她虽然说的只是兑现承诺，但从盛州连夜赶到鸿西，在炮火连天中替他送抗菌药，能这样做的人或许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了。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专列上，史密斯医生不小心说漏了嘴，提起他当初在林北负伤时，是她每天在他身边照顾他，也是她不知从哪找来了磺胺，在他感染时替他捡回了半条命。
他不由去打量他身前的那个人，她的眼角此刻泛着晶莹的水光，是不是眼泪他不敢确定。她不常哭，他以前从来没见她哭过。
他没忍住，伸手去碰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替她擦去那团水痕。炮火声还在继续，他往南面望了一眼，“我们先回去，跟着我走，别怕。”
轰炸声不断，她其实听不清他说什么，却没有犹豫，点了下头。
他也没有多想，一把紧紧揽过她的肩，一边将她的身子压低，一边将她护在怀中带着她往指挥部走。
耳边的枪炮声一刻都没有停歇，壕沟里硝烟滚滚，似乎还能听到流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
在战场上，生死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再计较什么，都显得分外多余。
还没有到指挥部，便可以看到梁师长他们已经在门口了。刚才殷鹤成走得急，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并没有说太多，他们都在担心他的安危。
梁师长看到殷鹤成身边的顾书尧后意外不已，殷鹤成却只跟梁师长点了下头，便直接带着顾书尧先进去了。
指挥部都是在战场上临时搭建的，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地图觉一些通讯设备。环境虽然简陋，但有不少盛军将领在里面，此刻也十分忙碌。
他其实也忙，一进指挥部便将手从她身上松开，然后与她交代：“你就待在这，哪都别去，等天亮停战了我就让人送你回去。”说着，让黄维忠时刻跟在顾书尧身边。
她在这也帮不了他别的，她不想耽误他时间，直接应了声“好”，然后提醒他，“磺胺药还在车上，你记得让勤卫兵去取。”
他点了下头，转过身与一旁的军官吩咐了几句，然后便听他的部下跟他汇报战况去了。
他的时间既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可能属于哪一个人，他身为军官有他的使命与责任。
他去接她前后只用了一刻钟，并没有耽误太多。虽然指挥部里突然多了一个女人，可少帅都没有分心，别的人也就当没看见了。
倒是任子延往她这边看了好几次，似乎是在辨认她到底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位。
任子延意外其实也不意外，意外是因为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位顾小姐，没记错的话他有一年没见着她了，不意外则是因为方才他看到殷鹤成接到电话后那样急切后，便知道一定是他极其在乎的事或人，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她。
不一会儿，殷鹤成便带着人去前线去视察了，虽然用不着他亲自拿枪上阵，但是他去前线自然是会鼓舞士气的。
顾书尧站在角落看着殷鹤成走出指挥部，指挥部里其他的人都各司其职，也没有谁在意她。不过，过了一会儿，任子延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后，踢了个炭盆过来，“不冷么？”
顾书尧道了声，“谢谢”。
“你这个时候来鸿西口做什么？”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她，上一次她去林北，殷鹤成就因为她负了伤，这一回又到了鸿西口，他实在不知道她来这的目的。
她很平静，也很坦诚，如实回答他：“殷鹤成没有跟你说么？我是来给他送磺胺药的，现在我有朋友可以生产磺胺。”
“磺胺！”任子延挑着眉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啊，顾小姐！抗菌药可不是一般人有的卖的，居然生意都做到我们盛军头上来了！”
顾书尧只笑了一下，没有和他说太多，她以前虽然经常遇见他，但其实并不熟悉，更多的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防备。
任子延换了个话题问她，语气像是在和她叙旧：“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国快两个月了，之前一直在乾都，这几天才回的盛州。”
他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道：“之前何总理的那位公子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我可记得你们是一起去的法国。”
顾书尧没想到任子延会提何宗文，也疑惑地瞧了眼他，才说：“他现在还在乾都，跟他父亲在一块。”一提起何宗文顾书尧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她其实是有男友的。
“乾都？”任子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那他父亲下野了，你知不知道？”
她从乾都离开的时候，何昌任还是副总理，也没有任何风声，她不由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下午。”任子延才记起已经零点，又纠正道：“不对，已经是昨天下午了。前几天乾都的学生在国务院的门口游行示威，抗议长河政府不对日出兵。结果警察署的人不小心开枪走火，打死了两个学生。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各界纷纷要求穆明庚下台。”他顿了一下，俯下身去炭盆烤了下火，不紧不慢道：“穆明庚自然是不会愿意下台的，就找了何昌任替他担了责任。你也别觉得意外，现在长河政府的那些总统也好总理也罢，能任满两年不被赶下台便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何昌任手上一直都没有什么兵权。”
听任子延这么说，顾书尧突然想起前几天给何宗文打电话都一直没人接，难不成是他也跟着出什么事了么？
那一夜的炮火声就没有停过，顾书尧心事重重，一颗心也跟着枪炮声上下起伏。好在快天亮的时候传来好消息，三个师的日军最终被盛军打得撤退了。
殷鹤成是将近天亮才回来的，顾书尧在指挥室里等了他一夜，他回来时已经非常疲惫了，看见她却仍对着她笑了一下。
他趴在指挥部的桌子临时休息了一下，过了一会就睡着了。她记得他的病还没康复多久，如今又劳力又劳心，整宿整宿的不休息。
然而没过多久，前线又传来消息，日本又派了五个师的兵力过来支援，他们似乎是不拿下鸿西口不准备善罢甘休。殷鹤成刚睡了不到一刻钟，便又起来和几位将领分析如何排兵布阵了。
却也在这个时候，日本那边又发了一封电报过来。
通讯兵过来汇报，殷鹤成接过电报一看眉头便开始变得紧蹙。他将夹着电报单的文件夹还给通信兵，跟在座的几位师长坦诚道：“田中林野发来的，他说有事与我面谈。”
面谈？这个时候面谈难不成是要议和？还是有诈？

第121章
田中林野说的会晤地点是离鸿西口三十公里远的禄德，田中林野在禄德有一套官邸。倒也像刻意给出诚意似的，日本原本过来支援的五个师结果都撤了回去。
顾书尧以前听何宗文他们说过，日本国内其实也有两个派系，田中相本代表的内阁是保守派，而以明北军司令官东条宁次为首的军部则是典型的扩张派。
田中林野此次应该是代表他父亲前来，殷鹤成是他父亲的得意门生，或许这件事情真的有转机。
虽然昨天晚上的那一仗算是打赢了，可过程依旧是极其残酷的，日本那方除了用直射钢炮轰炸，重机枪扫射，一晚上还发动了十几次冲锋进攻。盛军的死伤也不在少数，东线最前的三个炮兵营伤亡近半，如果不是盛军将士拼死抵抗，如果不是殷鹤成深谙日军作战策略，亲自上前线坐镇稳定军心，这鸿西口的第一道防线或许就已经被日本人破开了。
四天激战下来，盛军受伤的将士并不少，虽然是冬天，但还是容易感染。上次的二十箱磺胺药早就已经耗尽，好在顾书尧及时送了新的过来。
任子延看着那封电报，手指不自觉地往会议桌上扣了几下，对殷鹤成说：“雁亭，如果日本方面准备停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现在全国上下就我们盛军损耗兵力，他们那一个个都聪明的很，仗让我们来打，好处他们将来一起分。万一我们和日本还没有个输赢，他们的部队随便找个理由往北一拉，我们怎么招架得过来？这些年仗还打得不够多么？”
梁师长摇了摇头，却说：“昨晚还在交火，这个时候请少帅过去会晤，怕是一场鸿门宴。”说着，望向殷鹤成，“少帅，尽管您之前和田中君关系不错，您还是不要去。”
窗外已隐约可见天光，只是因为连日的战火，空气中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烟。
顾书尧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不战而和，日本主动撤兵自然是最好的，但刚刚停战主帅便前往禄德想想也太过冒险。梁师长和任子延僵持不下，殷鹤成有些犹豫，他与田中君认识多年，或许他也不知道在国家利益在战争面前曾经的情谊是不是还有那么牢靠？
刚好有侍从官给开会的几位将领端了茶水过来，顾书尧索性站起来从他手上接过托盘，端到会议桌那边去。她将茶碗端到他们各自的面前，轻声笑着道：“在中国，田中君不过是一个外国人。都说有地主之谊，他来请客的道理？”
盛州不比乾都新潮，盛军的这些将领多少都有些大男子主义，顾书尧知道她若是方才直接插上一句话，就算有道理他们也不一定听她的话。
借着送茶的名义走过来，她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倒是引得梁师长连连点头：“还是少奶奶说的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太过激动，一不小心喊漏了嘴，和以前一样喊她少奶奶。
顾书尧的改变太大，她虽然在指挥部里待了一夜，许多将领对少奶奶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的顾小姐，可眼前这位无论是着装还是气质都洋派得很，说起话来也很有见地。
听梁师长一说，他们齐齐抬眼去打量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之前那一位，还是新的什么人。
她原本偏过头去看殷鹤成的意思，没想到梁师长突然这么一说，她稍有些尴尬。却也是这个时候，殷鹤成正好抬起头来，疲倦的脸上突然有了那么一两丝笑意。
不知是他和她想到一处去了，还是对梁师长的口误并不介怀，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也有人问：“田中君邀请在先，现在我们反过头来邀请他来鸿西城，要是他不肯来，或是以为我们这边有诈怎么办？”
殷鹤成点了根烟提神，淡淡道：“他要是不敢来，那邀我去禄德便是真的有问题了。”
因为日本临时撤了军，除了几支部队留下继续观察形势外，其余部队都拉回去休整。殷鹤成也和几位将领也先回了鸿西城。
顾书尧坐在殷鹤成车上，跟着他们回鸿西城。鸿西是一座历史古城，从古代开始便是军事重镇，或许也是这个原因，这座城似乎格外有厚重感。她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会，看到城墙上的一副字，原想问殷鹤成出处，然而回过头一看，才发现殷鹤成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睡颜，或许是个令他伤神的梦，即使睡着了，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他实在是太累了，说到底，他并非铜墙铁壁，而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殷鹤成在鸿西城里有一座官邸，典型的鸿西当地建筑风格，虽然无法和盛州的帅府、乾都的前亲王府相提并论，但和周围的一众建筑相比，要显得阔绰得多。他以往来鸿西口视察布防，便都是住在这里。
不一会儿，汽车就到了鸿西的官邸，黄维忠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让少帅再多睡一会，哪知他睡得浅，车一停他便醒了。
或许真的是场噩梦，虽然他没有任何梦呓，可他醒来的那一刻原本是极有防备的，眼神也十分冷峻。
她被他这样冷的眼神吓到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许是注意到了，连忙将他的方才的神容收敛起来。
他因为累了，先回官邸的房间休息。他给她安排的房间就在他旁边，他亲自给她引路。鸿西官邸是中式的建筑，中庭还种了几株葱郁的树，遮天蔽日的。冬日的暖阳刚好洒下来，留下一地斑驳的碎影。
穿过游廊，他先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就住这里，你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就好。”
她看他一脸倦色，也没和他多说，只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推开门回房中。顾书尧也接着由女佣带着往前走。哪知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句，“舒窈。”
她自然分辨得出他的嗓音，却也没想到他会叫她。她回过头去，他就站在门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正深深望着她。
她有些意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叫她。然而在她问他之前，他却已经开口了，可他说的只是：“舒窈，谢谢你。”他疲惫的脸上有些微的笑，用的是一种真诚的语气。
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话，她微微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答复他，既不显得太生疏，也不至于太亲近。
他却又说：“你先回房间休息吧，你也累了，明早我就派人送你回盛州。”
她并不想那么早回去，鸿西口这边虽然已经停战，但是还不知道田中林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也算得上双方会晤，她从前也好在乾都也罢，算是她的本行，她觉得能帮上忙，“我想和你一起见田中林野，或许我能帮上忙。”
“不，鸿西太危险了。”他原本一口回绝了她，许是看到她态度十分坚定，想了想，又改口说：“这个再说吧。”
顾书尧其实也累了，昨天连夜从盛州赶过来，在他的指挥部里也是一夜无眠。那一觉睡得很沉，再起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因为之前她说想见田中林野被他回绝，她一直想着等他睡醒了好好与他谈谈，然而顾书尧走到走廊上，往他房中一望，才发现灯是熄灭的。她问佣人：“少帅还没醒？”。
那女佣摇了摇头，“少帅早醒了，下午四点就在开会了。”说着，她也好奇地打量顾书尧，她在鸿西的官邸好几年了，少帅还是头一回带女人回来。
局势似乎依旧紧张，殷鹤成的会到晚上十二点钟才散。他回来的时候，一轮圆月已经中天，还是他先看见的她。
他见她坐在走廊上，走过来问她：“怎么还没有睡？外面太冷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笑了笑，“我都睡了一个晚上了。”她刚准备开口，然而他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在她问之间便已经对她道：“田中林野明天上午到官邸，她夫人也要来。你如果想和我一起招待他们也可以，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

第122章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田中林野是带着夫人过来的，外交中讲究对等，她如果跟着殷鹤成前去，她要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便不言而喻了。也难怪他会问她还愿不愿意。
只是顾书尧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犹豫道：“我可以以你秘书的身份出席么？”
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应该是不行的，田中有意带了夫人过来，便是作为私下的会晤，秘书还是太正式了。”
她想了想，虽然觉得有些尴尬，还是问他：“田中知道我们解除婚约的是么？”他们原本是打算当陌路人的，她也不知道这几天怎么回事，竟然会说到这上面来。
听她这么问，他也皱了下眉，却只说：“没关系，田中见过你。”
田中林野之前是的确是见过她的，他和殷鹤成的婚约几乎是人尽皆知，但是解除婚约这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顾书尧好奇田中的来意，若是需要外交或许她还能帮他。她其实还会日语，只是他并不知道。顾书尧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那好吧。”
他朝她点了点头，“那明天见，晚安。”
他与她道完别转过身便走了，只是她看不到，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整个鸿西城都是他的人，田中就算想做什么也不可能。他有把握保证她的安全，既然这样，何不称了她的心，也遂了自己的愿呢？
因为要见田中林野和他夫人，顾书尧一大早便起来了，她挑了一身米白色的风衣，显得知性大方。女佣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特意帮她将一头卷发盘了起来。
田中说好的上午九点到鸿西城，因此顾书尧在八点半之前便准备好了。她从自己房中走出的时候，他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
见她出来，他偏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唇边有浅浅的笑意。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稍稍皱了下眉。他也不管，径直走过来对她道：“田中要来了，我们走吧。”他与她并排走着，手十分自然的搭上她的腰。
他虽然只是虚扶着，可他搂过来的那一刹，她还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了。殷鹤成许是也注意到了，低头问她：“没事吧？”
“没事。”
他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见她不自在便将手收了回去，手臂弯起来让她扶着。只要是他认为值得的人，他并不打算在时间上吝啬。
田中林野倒也守时，汽车到达殷鹤成官邸的时候，正好是上午九点钟。殷鹤成没有说谎，他的夫人的确是跟来了，顾书尧以前也接待过不少外宾，不用殷鹤成提醒，她自觉去招待田中林野的夫人。只是除了他们两，日本的一位外交官野泽晋作也来了，田中来之前并没有说过会和这样一位外交官一起。
殷鹤成与野泽握手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田中林野，用日文问他。“这位是？”
田中林野笑得有些勉强，“这位是外交部的野泽晋作先生。”
殷鹤成这才与野泽问候，脸上挂着他不冷不淡的笑意，“野泽先生，你好。”
野泽晋作却是十分殷勤，连连夸道：“早就听闻少帅是日本陆军大学毕业的，没想到日语这么流利，果然是田中首相的得意门生。”
顾书尧听着野泽这么说，不禁皱了下眉，野泽的态度实在有些反常，按理说就算停战就算想恢复双边关系，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不知田中林野是否有意将话题岔开，她上前一步用中文与顾书尧打招呼，“夫人越来越美了。”他果真是认得顾书尧的，不过他这回称呼她用的“夫人”。也是，站在田中的角度去看，她在殷鹤成身边这么长时间，有婚约也有过孩子，即使暂时没有举办婚礼，叫声“夫人”也无妨。
当然，田中林野或许也听说过殷鹤成在乾都的一些轶事，但在这个年代，即使是成了婚的男人再去追求其他女人也是名正言顺的。
田中林野和夫人前来倒十分客气，还从日本给殷鹤成带了神户的清酒过来。
他冲着殷鹤成笑了笑，“我记得殷君曾经特别喜欢这种清酒。”
虽然表面上谈笑风生，可顾书尧明显察觉得出，他们两人并没有当初在殷军长家相遇时那么亲近了。也对，即使曾经是生死之交，即使曾经殷鹤成救过田中相本，可他们都是军人，一旦各为其国，这些情谊在家国面前依旧显得脆弱。
殷鹤成在客厅招待了田中夫妇与野泽晋作，因为是私下会晤，殷鹤成又懂日语，因此并没有请翻译过来。顾书尧装作不懂日语，一直没有说话，只坐在一旁招待田中夫人，亲自替她泡茶。
起先，野泽晋作也没有说话，田中林野与殷鹤成说的还是他们之前在日本的一些琐事，说到一半田中林野对殷鹤成说：“我父亲十分想念你，他一直想要你回东京看看。”不知为什么，连顾书尧也觉得，田中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还是十分真诚的。
殷鹤成也说：“有机会一定亲自去拜会老师。”殷鹤成答的也诚恳，他和他老师的师生情谊自然不是假的，不然当初他也不至于舍命去救田中相本的性命。
许是见殷鹤成的态度有所松动，田中林野终于试探着开口，“殷君，你应该知道，你的老师、我的父亲虽然身为军人，但是痛恨战争，我想你也是如此。”
田中说起这些顾书尧才觉得正常，她和殷鹤成清楚得很，田中林野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日本赶过来，自然不会是单纯来叙旧的。
殷鹤成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
顾书尧闻声抬眸看了殷鹤成一眼，殷鹤成也注意到了，低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刚才说田中相本痛恨战争，问我是不是也这样。”殷鹤成误会了，他并不知道她其实会日语，以为她想要他帮她翻译。
顾书尧笑着点了下头，她从前经常帮别人翻译，帮她翻译他还是头一个。
田中林野看了眼殷鹤成，又说：“殷君，说实话，我前几天听到鸿西口发生战争，我的内心十分悲痛，我父亲也非常遗憾。军部在驻军之前他其实试图阻止过，但你知道的，日本和中国一样，权力并不集中，我父亲无能为力。”他想了想，又说：“我还听说，你在鸿西这几天，长河政府并没有支援你一枪一弹，由你一支军队孤军奋战。”
顾书尧放下手中的茶具，有些警惕地看向田中林野，他难道是过来挑拨离间的。只是殷鹤成并没有否认，只似笑非笑地答道：“田中君对中国的局势非常了解，难怪在日本他们都叫你中国通。”
田中笑道：“我还听说长河政府十分腐败，上回军部和穆总理签合约，不仅答应给长河政府提供贷款，还答应私下赞助他的几名子女来日本留学。”说着，他皱了下眉，“说真的，殷君，我为你不值，连我父亲都说你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却要听命于这样腐败贪婪的政府，没有这个必要。”
殷鹤成依旧不动声色，“那田中君觉得我应该怎样？”
田中林野默了一会儿，道：“你可以自己成立政府，我父亲和我都愿意帮助你！”田中林野话音刚落，在一旁的野泽晋作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少帅，日本内阁都非常支持您在燕北成立独立的政府。”
“燕北？”殷鹤成皱了下眉。
野泽晋作却说，“是的，我说的就是燕北。您要知道燕北土地的面积，可有六个日本那么大。您与其听命于昏庸无能的政府，为何不自己来成为国家元首？首相、内阁、军方都非常支持您。”
原来他们是想将燕北六省从中国分裂出去，这比两军交战来的更加阴险。顾书尧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故作镇定地去看殷鹤成的反应。说实话，她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底气，她不知道殷鹤成当初出兵与日本明北军交战，是出于对燕北领土、权利的保护，还是在维护整个国家的领土完整。
田中林野也面色凝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殷鹤成脸色的变化。他其实就是来当说客的，不仅是当内阁的说客，也是军部的说客，这一回内阁和军部之间难得形成了统一。
他还记得两天前，他父亲田中相本接到日本明北军总司令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与他父亲抱怨培养了这样一位得意门生，因为殷鹤成就是日本陆军大学毕业的，因此他对日本进攻的方式知根知底，他们围攻了三天都拿不下鸿西城。所以也才生出了说服殷鹤成独立燕北的想法，对付一个穆明庚，或者说对付几个穆明庚，都比对付一个殷鹤成容易得多。
殷鹤成笑了笑，忽然问道：“那如果成立了新政府，应该叫什么名字？”
听殷鹤成这么说，野泽晋作连忙殷勤笑道：“就叫燕北，或者燕国，盛国什么都是可以的。”
顾书尧沉着目望着殷鹤成，只见他皱了下眉，似笑非笑道：“可是阁下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忽然笑了，一字一句答道：“我是个中国人。”
殷鹤成话音刚落，日本那位外交官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
顾书尧也没想到殷鹤成会回绝的这么直接，却在内心深处十分钦佩，她之前从头到尾都误会她了。
他们目前的谈论已经不再是私下会晤，没有在外交场合说他国预言的事情，顾书尧也看得出殷鹤成已经不太想和他们用日语交谈，她想了想对殷鹤成道：“你说中文吧，我来帮你翻译。”

第123章
殷鹤成闻声偏过头来看她，眼神中更多的是疑惑。他虽然知道她做过翻译，并不知道她会日文，甚至一年前他还教过她日语发音。
那是他枪伤刚刚恢复的时候，他在床上揽着她看一本日文书。他临时起了兴致，指着上面的日文教她发音。然而那时她并不敢暴露自己，还故意读错了部分。
殷鹤成一时没回应她，她犹自将背挺直，换成外交时该出的姿态，然后对田中林野、野泽晋作用日语道：“接下来，由我来充当少帅的日语翻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仅发音流利，仪态更是落落大方，有身为外交翻译代表一整个国家时应有的专业与气场。
她话音刚落，田中林野和野泽晋作不由一惊，他们都没想到那位在旁边一直都不怎么起眼的夫人会突然这样开口。
田中林野回过头来看顾书尧，他虽然和顾书尧打过几个照面，但其实从来都没有怎么注意过她。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女人的地位和中国没什么区别，更多的作用是相夫教子。
田中林野倒真没想到，殷鹤成的夫人居然日语说的这么好，他和殷鹤成算是多年的好友，可之前从来都没有听殷鹤成提过。而看她此刻的态度，要来替殷鹤成充当翻译，这便不再是一场朋友之间的私下会晤了。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已经不把他当朋友了。
殷鹤成顺着田中林野的目光也向顾书尧望去，除了惊讶，他似乎还有一种得意在里头。她一直都在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让他对她不断地改观。虽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将目光收回来，没有说什么，用中文对田中林野和野泽晋作道：“田中先生，野泽先生，在涉及领土与统一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这是两位此行的目的，那两位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他的话并不客气，已经在下逐客令了。顾书尧虽然只是在替他翻译，可她用日语翻译这段话时也和他一样斩钉截铁。他在一旁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之前说的德语、西班牙语他听不懂，除了流利外也不好做评判。但如今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日语的水平并不在他之下，熟练程度和母语无异。他很难说服自己，一个人能在一年之内如此熟练掌握一门语言。
如果不是因为他足够了解她，明白她一直以来的态度，也知道她语言天赋之高，他甚至会以为她就是一个日本人。
顾书尧翻译完，田中林野面露难色，对殷鹤成道：“殷君，我们之间真的一定要到这个地步么？你是我父亲最骄傲的学生，即使现在你率领你的部下击退了我们日本的明北军，他也依旧这样认为。但是他真的不想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了，他不想看到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用他教的战术去对付他祖国的军队，对他而言，这无异于是叛国。”
殷鹤成的脸色一点点沉静下来，恳切道：“田中君，请你帮我转告老师，他的师恩雁亭永生难忘。可老师教过我，身为军人有责任守卫一方的疆土与百姓，雁亭也不会忘。家国二字比天更重，雁亭只能让老师失望了。”
顾书尧虽然被他坚决的态度触动，可听他这样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甚至不忍去看他的神情，她知道他有多难过。
他和田中相本关系非同寻常，他对他的老师也格外尊重，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冒死去救他老师的性命。可如今这种话一说出来，便是要彻底断绝恩。师恩也好、情谊也罢，都将不复存在。师生一场，最终以这样收场，的确让人唏嘘。可两国之间矛盾重重，身为军人各为其国，又有什么办法呢？
顾书尧放缓声调，一字不落地替殷鹤成翻译。田中林野听完后叹了口气，“借用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殷君，愿你求仁得仁。”说完，他看了一眼野泽晋作，“我们走吧。”
话已至此，多说无用。田中林野他们三人从椅子上起来，简单说了句“告辞”便要离开。殷鹤成也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用日语淡淡道：“不送了。”
原本晴了几日，这天却又下起雪来，雪花被风卷了进来，落在他的戎装上。他虽然背挺得笔直，可他的背影却是落寞的。前几天刚刚在枪林弹雨中经历生死考验，如今又与多年的老师恩断义绝。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站着，和他一起目送田中林野他们离开。
“这仗是会继续么？”她低声问他。
“他们不撤军，我便奉陪到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冷淡，可他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田中之所以来找我，便是日军发现这仗不好打，他们还会不会进攻，我现在也不清楚，如果接下来这几日都没有增兵，应该暂时是无事了。”
她的视线依旧望向前方，声音却很低，“殷鹤成，你知道么？很久以前我觉得你从日本军校毕业，日本首相又是你的老师，所以你会像我以前了解的那些人一样亲日。”说着，她忽然笑了，却是苦笑，“所以那个时候我不信任你，跟着他们一起骂你，还在报纸上写过诋毁你的文章。”
她说到这，他突然低过头来看她，用一种苦笑不得的语气：“那什么鸡立鸡群是你写的吧？”上次布里斯叫她“书小姐”，他其实就意识过来了，“书尧”这两个字他并不陌生。
原来他还记得，也是那时候她那篇社论正好在舆论的顶峰，好多人用她里面的话去嘲笑他。她想了想，抬起头一本正经对他说：“这样吧，回盛州之后，我给你写十篇稿子替你正名怎么样，一定替你恢复名誉。”
“那就有劳书小姐了。”
雪越下越大，她就站在他旁边，并肩迎着风雪立着。不知怎的，他突然生了一种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对他说：“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今后可以做朋友。”
他愣了一下，许久没有说话。许是她见他没说话，皱眉去打量他。他这才淡淡应了一声，“是我的荣幸。”
她其实也是没有多少底气的，上次她说过过分的话。她见他似乎不情愿，不知道他还在生她的气，还是在计较之前的那份报纸。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报纸的事。
她的语气诚恳：“报纸那篇文章的事，真的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他们说是你卖国，我就特别生气。”
听她这么说，他忽然生了笑意。“特别”这两个字取悦了他，即便是生气也是好的。
朋友也比从前两不相见要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操之过急。
她难得愿意与他敞开说这么多，他还想跟她再说些什么，然而黄维忠突然赶了过来，“报告，少帅，乾都那边刚刚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谁的电话？”
黄维忠皱了下眉，犹豫道：“是找顾小姐的。”

第124章
乾都来的电话？还是找她？谁会把电话打到鸿西来？
殷鹤成也疑惑，看了一眼黄维忠后，说：“带顾小姐过去吧。”
顾书尧走到前厅，电话还接通着。她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了布里斯焦急的声音，“喂，是书尧么？不好了，你的药厂被穆明庚的手下查封了，何宗文也被他们带走了，他们要他交出新型磺胺药的生产工艺。我……我差点也被他们发现了，我在外头躲了好几天了，他们似乎还在找我。我现在暂时住在乾都港口的那个旅馆，你快想想办法！”
“何总理知道这件事么？”
“他父亲现在自身难保了，学生整天在他家外面闹事。穆明庚已经决定牺牲他来保住自己的位置了。”
顾书尧还想问什么，布里斯已经将电话挂断了，“有人来了，先不说了。”
线路突然中断，电话戛然而止，顾书尧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她其实隐约有一种药厂出问题的预感，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只是情况比她想象的要更坏，不仅药厂被穆明庚的手下查封，何宗文还被带走了。
这个年代，磺胺的研发与生产都十分敏感，布里斯早就警告过她，做这种生意也许钱还没赚着，命就先丢了。现在，何宗文的父亲已经下野，她不确定何昌任是否还能保证何宗文的安全。
何宗文是因为她才出这样的事情，她不能让他替她去承担所有责任。顾书尧决定还是得先回乾都。他们这批药现在卖给了盛军，如果穆明庚拿走了生产工艺，对盛军也没有好处，殷鹤成能不能帮他们？只是，她还记得上次殷鹤成和何宗文大打出手，如果殷鹤成知道她想要他救何宗文，他会不会答应？
她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刚转过身，发现殷鹤成就站在她背后。
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还好吧？”
顾书尧决定和他说实话，“刚刚那通电话是布里斯打过来的，就是上回给你联系军火商的法国人。他刚刚告诉我，我在乾都的药厂被穆明庚的人查封了。”她顿了一下，“何宗文也被人带走了。”
果真，他听到何宗文三个字嘴角稍微往下沉了沉。
也是，上次他还被何宗文打了一拳，他位高权重又好脸面，那一拳估计是记在了心上的。
顾书尧虽然对殷鹤成并不报太多希望，但还是想争取一下，于是与他挑明利害：“少帅，我的那批磺胺药到目前为止只卖给过你，这是最新的磺胺药，产量较之前的相比提高了两倍不止。如果穆明庚拿走了生产工艺，对你将来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最后用的“少帅”。
他不仅不为所动，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好看了。他冷静地反问她，“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新型磺胺药是你的法国朋友研发的，是么？”
她不明白他突然发问的用意，但还是承认：“是的，没错。”
“既然这样，何先生应该是不知道生产工艺的，所以即使穆明庚将他带走，也不会对磺胺的生产有什么影响。”
他三言两语便戳穿了她找的理由，他说的没错，即使穆明庚查封了她在乾都的药厂，可盛州的药厂也能继续运转，何宗文并不知道生产工艺，即使将他带走了也问不出什么来。只是他方才还答应和她以朋友的名义相处，现在又是这样的态度。
她自然可以用磺胺药的供给去要挟他，可她不能这样做，国难当头她分得清轻重。
她既然不愿意帮忙，她也不想勉强他。只是她是和司机一起开着卡车到鸿西来的，开着卡车去乾都不太合适，她犹豫了片刻，对他道：“少帅，我可以向你借一辆汽车么？”
“去哪？”
“去乾都。”
“不行。”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她，语气冷淡：“现在鸿西南面都是日军，他们就在你去乾都的必经之路上。两军刚刚停战，你现在过去就相当于送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当初给他送药不也和送死差不多么？她有些恼了，“我的事就不用少帅操心了。”实在不行开卡车去也行，大不了多绕些路，她来鸿西送药都没遇上日军，去乾都也不一定。
乾都的局势复杂她是知道的，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都要好。
他不愿借给她车，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往外走。哪知刚走了几步，便被人牢牢扣住手腕。她回头去看他，试图挣开他的手。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皱眉看着她，并没有松手的打算。他们从前就是这样争执的，都不说话，无声却较着劲。
僵持了片刻，最终是他先开口，像是在妥协：“我给乾都那边先去个电。现在还不清楚日军的下一步动作，在日军撤军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她将手从他手里抽回去，“这样也行，谢谢你。”她其实明白，这并不是他应该做的。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根烟来，低头点燃，“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点了下头便回去了。她一面担心何宗文，一面也觉得遗憾，即使她和殷鹤成政治立场相同，她和殷鹤成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他们的性格并不合适，根本无法沟通。
顾书尧在鸿西城里住了三天，这三天整个鸿西口高度警戒，殷鹤成也整日在巡视布防，谨防日本再度发动袭击。
于此同时，她也在注意最近的新闻，目前乾都的报纸都在报道一件事：日本派公使野泽晋作来燕北，欲策划燕北独立，而报纸上并没有写明殷鹤成的态度。
田中林野和野泽晋作是私下来的，如果没有人故意将消息放出去，报社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这报纸一登，鸿西这边的局面就要好多了，长河政府突然意识到了燕北问题的严重性，有更多的声音建议政府军队给盛军提供支援，而报纸上没有暧昧不明的态度似乎又一次给了日本人希望。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殷鹤成特意派人放出的风声，毕竟这新闻一出最得利的人其实是他，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在乎正负面的评价，相比于新闻带给他实际的利处。
两军僵持额第三日，日军开始陆续撤退。日军一撤离，通往乾都的路便畅通无阻了。殷鹤成上次答应给她处理却一直没有答复，顾书尧决定还是要回乾都一趟，新型磺胺药在她手上，她其实有主动权，或许还能和穆明庚协商。
她这回也没有再提前告诉殷鹤成，只提前一天让人将她原本停在鸿西城外的卡车开了回来，然后装满了油。
第四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连早餐都没吃，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和司机直接开车去乾都，她知道每天这个时间殷鹤成都会去阵地巡视布防。
还只有早上七点钟，冬天天亮得晚，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只隐约可见一两丝天光。哪知顾书尧带带着她的司机刚出大门，便看到官邸前的马路上整齐停了一列汽车，橙色的车灯将整条街都照亮了。
看阵势应该就是殷鹤成的车队，他这是要去哪？
顾书尧还没反应过来，黄维忠便已经走了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着中间一辆车道：“顾小姐，少帅请您过去。”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钻进了他的车厢。他正在抽烟，车厢里很暗，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烟头那团橘色的亮光。
他见她进来，便直接将香烟掐灭了。
“谢谢。”这么大的阵势，难道是出什么事了么？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主动问他，“你这是要去哪？”
“我回盛州。”他的语气很平静。
她之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有些意外，“回盛州？”
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她，点了下头算是肯定，然后问她，“你这又是要去哪？”他的话里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他这样问的意思是不准备拦着她去乾都了？也是，他回盛州都没有提前通知她，他们之前的更多的其实是合作关系。
他这样的语气让她更敢说出实话，“我准备回乾都，何宗文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
他点了下头，不置可否。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不然我先回去了。”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他只是侧过头来打量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朝他点了下头，算是告别。哪知她刚准备拉车门，一只手突然伸过手来，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有什么事么？”她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警惕。
他默了一会儿，虽然手上的力道一直没有减轻，用的却是一种商量的语气，“跟我一起回去吧。”
在她开口拒绝他之前，他又说：“何宗文的事情我已经在让人处理了，进展很顺利。说不定你跟我到盛州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的语气轻松且笃定，并不像在骗她。

第125章
何宗文也会去盛州？顾书尧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已经在帮我解决了么？”她太意外，甚至忘了将手从他手中抽离。
他脸上有些许的笑，“这点事情穆明庚还是会答应的。”说着微微像司机偏了下头，汽车便开动了。
汽车突然往前驶去，她不自觉看了眼司机，却还是没有制止。不过她也反应过来他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原本是凉的，握久了也渐渐有了温度。
她稍稍动了下，他即刻就松开了。
“少帅，真的谢谢你！”她回过头郑重与他道谢。她实在没有想到殷鹤成会这么大度，毕竟他曾经还因为她和何宗文的事情发过怒打过人，虽然她不知道他之前究竟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
车厢外的天色渐渐变亮，有熹微的晨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有那么一缕洒在他的戎装上。
他笑了下，“你不用总和我道谢。”
他从前不常笑，给人的感觉总是阴霾的、不可冒犯的，可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他自然心情是不错的，他们之前没有再发生争执，她也没有再抗拒与他回盛州。一切都按照他原先计划的来了。
他其实只跟她说了一半的实话，虽然他答应帮她处理何宗文的事情，但他不准备让她和何宗文再见面，更不会让何宗文来盛州，这一回他不打算再放手了。
等她到了盛州，她和何宗文两地分隔，他有的是办法再与她周旋。他虽然骗了她，但总比她现在直接去乾都好，如果她真的去乾都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也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他也不想再和她发生任何争执，上回一看到她因为何宗文焦急，他实在没忍住不生气。可他才露了一个苗头，她便与他疏远了，他之前所有的忍耐几乎都前功尽弃。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步步为营。她的人或者是她的心，他总得先得一样。
汽车很快驶向鸿西口的站台，从鸿西口到盛州坐专列回去会更加快，也会更加安全。站台上有很多人，梁师长他们亲自带着部下来送他回盛州。因为刚刚才和日本打完仗，这一趟回去他也多留了心眼，铁路沿线都特意派人驻守。
她还是不愿意与他太过亲密，许是见梁师长、任子延都在，她没有在站台停留，直接先上专列了，留他在底下和梁师长他们交代事宜。
任子延眼睛尖，还是看见了，临走前扬了下下巴，对他道：“怎么？现在心甘情愿和你回盛州，听说在鸿西官邸里连夫人都叫上了？殷老夫人知道么？”
殷鹤成笑了笑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反驳他。
任子延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拍了下殷鹤成的肩膀，“路上当心。”他已经听说殷鹤成在乾都和曹家不愉快的事了，既然殷鹤成自己坚持，他们这些旁观者也没必要勉强。
殷鹤成回到专列之后，列车便重新开动了。
他上车的时候，她正坐在他的车厢里，餐桌上摆着牛奶、吐司等早餐，她正坐在桌前等她。
不知她是出于感激，还是因为何宗文的事情高兴。见到他上车，抬头对着他莞尔一笑，“你也没有吃早餐吧？”
殷鹤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我还没有。”
他其实已经吃过了，这早餐是他特意让餐车替她准备的，他知道她从官邸出来之前没有用早餐。
自从她接到那个法国人的电话后，他便一直让人严密监控她那两个司机，她要回乾都这件事他前一晚上便知道，索性赶在她出门之前让车队等在她外面了。
他只吃了几口，更多的是在用余光去看她。她似乎也意兴阑珊的，只喝了一小口牛奶，便一直看着窗外出神。不过她如今对他并没有太多防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你在想什么？”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只能看到一个在视线中渐渐缩小的站台。
她其实是记忆有些混乱了，她记得上次他从鸿西口站下车时，也是在这张桌上用早餐，那天他没怎么吃就匆匆下车了。她也记得那时车轰隆隆地前进时，她坐在窗台边，站台上的人与物渐渐倒退。
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两段时间似乎就这样重合在一起，而他现在就坐在她身边。
听他这么问，她回过神来，只说：“这么多人在站台守着，是出什么事了么？”
“没事，现在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人自然要多些，不过铁路沿线都有盛州的人守着，今天下午开始盛州到乾都的普通火车也会恢复通行。”他自然是有把握的，如今明北军都被挡在了鸿西口外，盛州自然不会有什么日军。他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也不会带她回盛州了。
他说完，端起右手边倒了牛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她起先并没有注意，只是她准备喝牛奶时发现自己的杯子不见了，而他左手边还放了一只盛满牛奶的杯子。
她发现时已经晚了，他已经举起杯子喝了几口。她连忙提醒他，“殷鹤成，你拿错杯子了，这是我喝过的。”
他稍稍愣了一下，却也没管她，喉结上下一动，便将方才喝了一半的牛奶直接咽了下去，似乎并不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原想让佣人再拿一只杯子来。可他看了一眼他左手边的牛奶，直接拿起来递给她，“我们换只杯子就好，我这个还没有碰过。”说完，他便接着吃他的早餐，一边吃吐司一边喝牛奶。
她在一旁看了一会，稍有些意外。她知道他是极爱干净的，他的卧室书房都极为整洁，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不介怀？
她才看了两眼，他正好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他见状笑了一下，突然问她：“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在法国的那一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学会了这么多语言。”别的他不是很懂，可在法国待一年日语可以变成她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她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问她这些，只耸了下肩，“或许是我天分高吧，学着学着就会了。”他依旧看着她，她知道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满意，索性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诌：“也可能是我脑袋进过水吧，上次听国外的一个教授说，有一个研究表明进过水的脑袋有助于语言的学习。”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脑袋进水”并不是一个褒义词，听她这么说，他忍俊不禁。然而不一会儿，那双眸子又渐渐冷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脑袋进水”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是那个她，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回忆也还在。
也是这个时候，黄维忠过来替他汇报军务，他其实是很忙的，并没有大把的时间与谁闲聊。她便先回自己的车厢了，中午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空，派人给她送的午餐。
从鸿西口到盛州是八个小时，吃完午餐后，她在列车上睡了一个午觉时间便过去了大半。
她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离盛州站似乎已经不远了。她整理好衣服、头发后便去找殷鹤成，她如今并不怎么排斥见他。
他的车厢外有侍从官守着，不过见是她，没人拦着。
她正准备敲门，却听见车厢里面有谈话声，黄维忠在向殷鹤成汇报什么，似乎还和何宗文有关。

第126章
“少帅，何宗文那边怎么给穆明庚答复？”
隔着门传来殷鹤成冷淡的声音，“暂时不急，再拘些时日也是好的。”
他明明跟她说的会将何宗文接来盛州，怎么现在却是“再拘些时日”？殷鹤成一直是在骗她么，那他让她现在回盛州又是做什么？
顾书尧正准备开门进去，门却从里面拉开了。黄维忠出来安排到站后的工作，专列很快就要到达盛州站了。
黄维忠一打开门看到顾书尧，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喊了一声，“顾小姐？”
他这一声与其说是在打招呼，更像是在给殷鹤成通风报信。
殷鹤成原本坐在窗前出神，听见黄维忠叫“顾小姐”，立即抬起头来。
顾书尧不请自来，她已经走进来，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直接质问：“殷鹤成，你刚才说的再拘些时日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并不好，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没有人敢这样冒犯他，可对她，他还是放缓语调对她道：“舒窈，回去再说。”人都已经到盛州了，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再和她发生冲突，何况的确是他骗了她。
他话音刚落，专列鸣出一声清脆的笛声，马上就要进站了。列车突然晃了一下，她在气头上没有注意，稍微往前跌了一步。
殷鹤成连忙起身，他身手好，一把就将她扶住了。她反手握住他的衣袖，和他拉开距离，“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她，不过是害怕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害怕她再跟别的男人远走他乡，然后一去几年杳无音信。她这样一问，他突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看到少帅正和顾书尧拉扯在一起，他不禁有些后悔没先看清再敲门，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少帅已经回过头来，“什么事？”
那个侍从官连忙立正，“少帅，都已经就绪了。”
“现在几点钟？”
“五点一刻。”
往常那个世界从鸿西口出发，四点半就可以到盛州。因为提防日本人在铁轨上动手脚，不仅铁轨沿线也提前让人把守，专列特意放慢了些行驶速度。
殷鹤成点了下头，“知道了。”
顾书尧趁着他分心的功夫，直接将他推开，往自己的车厢的方向跑去。
他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并没有跟上去。让她独自待会或许气还能消得快些，何况她也有行李要收拾。现在已经到了盛州，到了他的地界，他并不担心她还能跑到哪去。
顾书尧回到自己的车厢后，便开始收拾行李。她有些气恼，恼自己为什么要轻信殷鹤成，殷鹤成非旦没有将何宗文接回来，还要“多拘他些时日”。真是讽刺，她太高估殷鹤成的“大度”了。一个公报私仇革人职的人，一个不顾青红皂白就出手打人的人，她为什么要寄希望他去救何宗文？
好在从盛州到乾都的火车已经恢复通车了，她大不了再坐火车回去，不过多花上两天的时间。她上次因为去鸿西口，身上特意带了枪，如今她去乾都，也可以拿着防身。
那一边，盛州站台上早就做好接车准备了，近卫旅的王兴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将盛州站里里外外都戒严了。这样的接车工作，以前都是由他的长官负责的，只是这回因为鸿西口出事，临时抽调他来执行任务。
他最先收到过电报，通知他少帅下午四点半左右到达，可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了。已经五点钟了，还不见专列的影子，王兴越等越焦急了。他已经带着人在盛州站等了一个钟头了。
他站在站台最边上，伸着脖子往鸿西口的方向望了望，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是王副团长么？有长官找你。”
“哪位长官？我现在在等少帅的专列。”
那人底气十足，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就是来通知你有关少帅回盛州的事宜的，现在是特殊时期，别让长官等急了。”
一刻钟之后，列车终于驶入盛州站。顾书尧已经提好行李等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等车一停稳她就直接下车。她站在专列的门口，已经可以远远看到站台上的士兵了。
殷鹤成原本在自己车厢整理戎装，看到顾书尧就站在车门口，便带着人也走了出来。他是个好面子的人，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与她不快，因此他只站在她身后不远的的地方，并没有刻意接近。
过了一会儿，近卫旅的张团长过来汇报，“少帅，已经辨识过了，站台上的是我们近卫旅的人，没有差错，可以安全下车。”不过张团长也疑惑，他并没有看到王兴。
专列外有厚厚一层钢壁，除非用炸药，不然一般的子弹根本射不穿。如果不确认站台情况，专列里面自然是要更安全些。不过看着站台上的近卫旅，已经停在一旁的车队，便知道并无差错了。
不一会儿，专列停稳。按照常理，一般都是车上的卫戎先下车戒严，殷鹤成再下车。只不过，顾书尧一看到门开，便从专列上往下走。
“你去哪？”
顾书尧不说话，只往外走。她当然不敢多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明白如果他想要她留下来，她根本就走不脱，就和一年前的她一样。
顾书尧知道普通列车的站台在哪，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先远离这，然后趁机坐火车离开盛州。许是殷鹤成并不想当着士兵的面失了身份，他只跟着她往外走了几步，并没有直接过来追她。
站台上的士兵看到她匆匆离开，虽然面面相觑，却也没拦她。眼看着就要走到出口，突然身后传来鸣笛声，她匆忙回头，一辆汽车就停在她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躲开，车门就开了，顾书尧是被殷鹤成直接拉进去的，她万分不高兴，而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许是担心她将车门打开，他又拉了她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
她和他在力气上较劲就没有赢过，顾书尧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如果想救何宗文，现在就跟我回麓林官邸。”
他这句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他所谓的“救何宗文”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了。顾书尧一口回绝他，“我不用你帮我救谁，我想去哪都是我的人身自由，你要我回麓林官邸，你以为你是谁？”或许是上次与他在田中面前假扮夫妻让他生了误会，顾书尧索性又提醒了他一遍，“你别忘了，我们一年前就解除了婚约，我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他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放开她，他稍稍愣了一下，却说：“你也知道我们还有婚约在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倒想问问，你说的解除婚约，可有什么凭证？”
顾书尧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你说什么？”解除婚约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她都去了一趟法国回来了，现在转过头来问她要解除婚约的凭证？这是要不认账么？
黄维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听到少帅那样说也吃了一惊，少帅解除婚约这件事虽然没有登报，可帅府里的人都知道，当初顾小姐还带人过来将自己的东西全搬走了。不过如果真是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的确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少帅现在是想抵赖不认么？
在黄维忠的印象里，殷鹤成其实很少出尔反尔，他位高权重更加注重自己的身份。毕竟在那个位置上要格外顾及自己的名声，言出必行才能治军服人。
“殷鹤成，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样出尔反尔，你不要脸！”她试着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却一直未果，既觉得难以置信，又气愤难耐。
他为什么会出尔反尔，难道她还不明白么？其实他从前也不明白，只是一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想生气。而长久的分离更能让人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分量。
他很庆幸，他们的订婚书的确他还留着。当初他们婚约解除得过于匆忙，又是她主动提的，他知道她不会反悔纠缠他，因此只提出了用洋楼、汽车作为补偿，便没有另外立什么字据了。只是那时的她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后悔的会是他自己。
殷鹤成转过头深深望着她，“舒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了，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也不觉愣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舒窈，我是真的……”
可他还没有说完，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机枪扫射的声音……

第127章
殷鹤成反应很快，直接拥着顾书尧一起俯身。
顾书尧实在没想到到了盛州居然还会有这一出，除了爆炸声，头顶上方还有子弹划过的声音。一瞬间昏天黑地，她却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不够信任他，但有些时候他总能带给她安全感。
紧接着就是手枪上膛的声音，顾书尧睁开眼，殷鹤成已经取出了腰间的手枪。她也想去摸她大衣的枪，他扫了一眼过来，或许是因为情况危急，用的是一种命令的口吻：“你躲好，别起身！”
原本这里应该是有近卫旅警戒的，可对方似乎布控了大量的人，虽然站台上的士兵已经赶了过来，有和他们交火，但似乎在人数少并不占优势，朝汽车这边来的扫射并没有停歇。
也有殷鹤成的士兵赶过来，却眼见着他们倒在了车身旁边，浑身都是血。
黄维忠弓着腰躲在座位下，跟殷鹤成汇报：“少帅，最少十架机关枪，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后面的兵在他们机枪火力下根本就过不来，再在这里耗下去过会他们就要过来了，必须突围出去。”
殷鹤成倒十分冷静，“你和司机还好么？”
座椅那头，黄维忠道：“少帅我还好，只手臂上挨了颗枪子，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他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他去叫司机的声音，“你还好么？醒醒！你醒一醒。”可一直都没有回应。
顾书尧其实已经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了，果然黄维忠叹了几声气，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少帅，他已经没气了，胸口已经被打穿了！”殷鹤成的汽车的车身其实已经用的防弹钢材了，只是子弹还是可以通过玻璃射过来。如果不是机枪密集扫射，也绝不会如此。
“少帅，现在该怎么办？”黄维忠问的时候，殷鹤成已经用手枪击毙了两个往车这边靠拢的人。殷鹤成一边瞄准一边躲避，“德系马克机枪，营地的近卫旅赶过来支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这种机枪有一个缺点，换弹链耗时久。他们这条弹链打完还要三分钟左右。我们两个人，趁着换弹链的时间，你开车我来掩护，往右过转角就好，从这个火力点突围出去。”说着，他又问黄维忠，“你手上的伤会影响么？”
黄维忠咬了咬牙，“少帅，我没事。”
趁着他们对话的工夫，顾书尧已经将她大衣里的手枪拿出来了。或许是殷鹤成的冷静也让她镇定，她开口时已经听不出多少恐惧了，“我们一共三个人，我身上也带了枪，我也可以帮忙。”
黄维忠听到顾书尧这样说，略微有些惊讶，这样的场面他其实也做不到毫不慌张。
殷鹤成直接拒绝了她，“你的枪法根本就不行，你一冒头就是活靶子！”
她的枪法的确不好，近距离射击还行，让她去击毙行动中的敌人，的确不现实，“那换我开车！”她虽然这么说，却也用枪从里射中了一个准备从她这侧逼近的人。
她开车？这个年代普通人都很少会有开车的，更别提女人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还记得她曾经连坐车都害怕。
前方的活力突然减弱，殷鹤成说的没错，三分钟一到前方的机枪开始更换弹链。这个机会不能失去，顾书尧没有时间解释，交代殷鹤成和黄维忠：“你们掩护！”
殷鹤成想去阻止她时，她已经从驾驶室和副驾驶中间的空隙过去，她的身子很瘦，过去倒是十分轻巧。
“舒窈！”她听到背后有人喊了她一声，情绪里透着气愤和紧张。不过殷鹤成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便用手枪替她扫除试图瞄准她的人，与此同时，黄维忠也跟着反击。
先前司机的尸体就在旁边，顾书尧将尸体推到一旁，也不去管那种对死亡这件事本能的恐惧。
车已经熄了火，她扭动钥匙点火，挂好挡，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重重踩下去。
虽然已经有一个前轮已经快被对方的子弹打爆了，但在对方活力恢复的前一秒，汽车还是像一支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民国的汽车其实比一百年后的车更难操控，方向盘就要重得多。顾书尧有一年多没有碰过车，她原本以为会生疏，但她驾驶起来并没有出一点差错，而且很快就适应了民国的汽车。
人总是要在关键时刻被逼出无限潜力，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忘记了纠缠她整整一年的阴影。死亡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
殷鹤成原本还在担心她，见她冷静且娴熟地驾驶汽车。从后视镜中更可以看到她坚定的眼眸，他不自觉皱了下眉。
可他也没有时间多想，身后已经有人追了出来。他已经很清楚盛州站的警戒出了问题，除了车站里面是近卫旅的少部分人，车站外的防卫已经被人掉了包。
不过从机枪扫射的火力点下逃脱，便没有刚才那么被动了。虽然身后也有追兵，但也是拿的手枪。顾舒窈两个急转弯，一脚油门踩到底，便将刚才咬死的追兵甩开了一段。
黄维忠一手捂着手臂上的伤，侧过头来看了眼顾书尧，这顾小姐不仅是会开车，开车的水平远在他之上。她以前也这样开过车，不过那还是在国外的时候，她在不限速公路上和朋友一起飙过几次车。
出了设伏的盛州站，盛州其实还是殷鹤成的管辖范围，近卫旅的大部队比预想中来的要快，大量载着蓝色戎装士兵的卡车在街两边停下，士兵纷纷从卡车上跳下。
近卫旅的支援一到，刚才那些袭击的人自然不是对手。然而就在顾书尧刚准备减速的时候，迎面一辆黑色轿车直接朝着他们撞了过来。顾书尧认得这就是刚才那些人的车，她连忙用方向盘急转弯，然而虽然避开了对方车辆直接的冲击，但还是有撞击，又加上一个紧急的转弯，整辆车直接侧翻，重重砸在地上。
她就是在那一刻头撞在地上昏过去的，在她晕倒过去的前一秒，她似乎看到近卫旅的士兵已经朝他们这边赶来了。
顾书尧清醒，是两天后的下午。
顾书尧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她看了眼房间的陈设，虽说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只是他一醒，便立即有人走过来了。
是史密斯医生，史密斯一见她醒来，脸上即刻露出笑容来。时光就像回到了一年多前，她还是问了他熟悉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现在在哪？”
然而史密斯还没有回答，她身侧又有脚步声传过来。那脚步声沉沉的，她原以为会是那个人，偏过头一看，竟是何宗文。
“恒逸？”顾书尧着实吃了一惊，露出笑容来，“恒逸，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这又是在那里？”
何宗文见她总算恢复意识，欣慰地笑道：“我其实今天早上才到盛州，书尧，看到你醒来真是太好了。我听到他们说你出了意外，我真的急坏了！”
盛州？何宗文刚刚说完话，顾书尧便听见阿秀的声音了，“先生，顾小姐醒了。”原来这是在许家洋楼，她在姨妈家。
“你怎么过来的？”顾书尧十分好奇，她不知道何宗文是怎么从那个处境中摆脱的。
何宗文嘴角扯出一丝笑，坦然道：“殷鹤成的人带我来的盛州。”
殷鹤成？她有些意外。
何宗文说：“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是真的误会他了，在对付日本这方面他真的很不容易。”
顾书尧还想说什么，阿秀已经端着汤碗到她面前，“小姐，您已经昏迷过去两天了，现在该饿了吧，我给了熬了些汤，我伺候您趁热喝了。”何宗文原本想来接过阿秀手里的碗，阿秀却说：“何公子，您一到盛州就守在顾小姐边上，旅途劳顿也没有好好休息。何况，伺候人的事还是我更擅长。”
虽然顾书尧想再问一些细节，但是看着何宗文一脸疲惫，还是道：“恒逸，你先休息，我没事。”
他原本也只坐在她床侧的凳子上，许长洲进来探望顾书尧。顾书尧还记挂着姨妈的身孕，文许长洲：“姨父，我姨妈现在还好么？孩子生了么？”
“还没有，应该还要半个月左右去了，医院里睡的不舒服，准备再将你姨妈接回来住一段时间。”说着，他叹了口气：“舒窈，我都不敢将你的事告诉你姨妈。”
许长洲许是看着何宗文仍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看上去也憔悴的很，他主动替给何宗文一支烟提神，“出去抽根烟吧。”
何宗文原本是不抽烟的，想了想还是收下了。许长洲拍了拍他的背，还是带着他一起出去了。
走出房间之前，他还会记挂着顾书尧，“书尧，我先出去一下。”
顾书尧知道他是一个容易担心的人，于是笑着冲他点了下头。
人都走出去了，房间里只有阿秀喂她汤，她的记忆慢慢地清晰，昏迷之前的那场车祸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楚。出车祸时，她、殷鹤成、黄维忠都在车上……
阿秀见她走神，便主动与她聊些话，“顾小姐，你昨晚上到洋楼的时候怎么叫都叫不醒，要不是那个洋大夫也跟来了，连许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药房主要卖西药和保健品为主，坐诊的大夫也不多了。
她昨晚才到许家洋楼，可他们都说她昏迷了两天，那她之前在哪？只是阿秀也不一定知道。
她喝完一碗汤，阿秀去厨房放碗，史密斯进来给她测心率。
顾书尧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他，“他还好么？”
她突然这么问，史密斯医生也愣了一下，“他？您说的他是谁？”
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三个字，“殷鹤成。”

第128章
史密斯愣了一下，“你是说少帅？少帅没什么事，只有些轻微的摩擦伤。他今天已经去北营行辕那边了。”
听史密斯这样说，顾书尧不知觉松了一口气，又问：“那黄维忠呢？”
“黄副官么？听说他右臂中了弹，不过他不归我治，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史密斯她来姨妈家之前是在什么地方。
看着顾书尧情绪慢慢又低落了回去，史密斯以为她担心“密斯顾，其实你也只是颅脑轻微损伤，休息一段时间便好了。”
何宗文从外头抽完烟回来，他以前很少抽烟，身上难得有烟草味。他听到了史密斯刚才的话，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来，“书尧，等你再休息两天我就带你离开盛州。”
“去哪呢？回乾都么？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何宗文现在在盛州，但顾书尧还是有些不放心。
何宗文摇了摇头，他等史密斯走了才开口：“应该回不了乾都了，上次那件事说来蹊跷，穆明庚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药厂，他们以生产假药的名义查封了药厂，还准备搬走药厂里的生产设备，还是布里斯通知的我，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一点面子也不给，把我也带走了。你应该听说了，我父亲下野了，外面的人都说是穆明庚是弃车保帅，可其实他们早就不和了。穆明庚的秘书还用我来要挟我父亲，也因为这个，他们也没有对我怎么样。”说着他突然笑了，“只是程敬祥并不准备善罢甘休，还是想用舆论逼着穆明庚下台，府院相争越发激烈了。其实，也就是狗咬狗。”
“你刚才说是殷鹤成的人将你带来盛州的。”顾书尧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在殷鹤成的专列上明明听到他和黄维忠的对话。
何宗文肯定地点头，“就是殷鹤成的手下带我来的盛州，不过我不知道他和穆明庚到底谈了些什么。”何宗文从前并不喜欢提起殷鹤成这三个字，他向来不喜欢滥用强权的人，但这一回他的语气倒十分平静，没有多少厌恶了。
何宗文又接着他之前的话题说道：“现在乾都也好，盛州也罢都是是非之地。我听人说，上次袭击殷鹤成的人并不都是日本人，是他们盛军自己的人里出了问题，殷鹤成近卫旅的一个副团长据说还畏罪自杀了。”他顿了顿，又说：“书尧，等过几天你跟我去津港吧，津港各国的驻军都多，穆明庚和日本人都会有多收敛。我几个舅舅在津港多年，有一定的实力，我父亲在津港也有一套洋楼，他准备最近就搬去津港。到时候我们把药厂也搬过去，你看怎么样？”
顾书尧并没有仔细听何宗文的后半段，她已经在想别的了，何宗文说的那个近卫旅副团长应该就是王兴。
顾书尧和王兴是打过交道的，当初王兴不同意往鸿西送药，她只以为王兴怕事，现在她也不确定王兴是不是有意为之？现在他人已经没了，一切便都没结果了。
只是王兴死了就结束了么？他不过是一个副团长，怎么可能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策划刺杀？盛军的军官顾书尧也认识些，她在脑海中一个个分析嫌疑。她记得殷鹤成和他的叔父殷敬林一向不和，难道会是他？现在他们在暗，殷鹤成在明，外患未除，又有内忧，盛州的局势的确很不乐观。
顾书尧出了会神，直到又听见何宗文叫她：“书尧。”
“嗯？”
“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现在这个情况还有好消息，顾书尧实在猜不着，“什么事？”
“孟学帆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现在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他也听说国内的情况，也准备来津港。乾都那边的器材我已经托付布里斯了，到时候布里斯带过来，你和孟学帆可以在津港建一个实验室，继续你们在法国的研究。有他和你一起，新药的研究一定能事半功倍。”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那种抗菌新药如果研制出来，自然比新型磺胺药还要管用。
许是看到顾书尧被说动了些，何宗文又说：“如果不出意外，孟学帆这周末就能到津港。书尧，我问了一下近期的去津港的火车票，最近一周去津港的火车就在大后天早上。”
她之前一直都想离开盛州，但现在有机会反而犹豫了，“大后天就走么？现在我姨妈的孩子还没有出生，殷鹤成那边也需要我供药，就这么走了实在太急了。”
“书尧，你知道么？上次你和殷鹤成在盛州火车站遇袭的事情虽然没有报纸敢报道，但外面也已经沸沸扬扬，盛州早就人心惶惶了。许先生刚刚也跟我谈了，他也准备带你姨妈去乡下住一段日子，等出了月也有来津港的打算。许先生也支持我们先去津港，等我们在津港有了落脚的地方，万一盛州这边出什么事，他们也好来投奔我们不是么？”
战乱以来，居无定所便是常事，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
何宗文还是明白她的心思的，“殷鹤成那边走之前，我其实也准备跟他道个谢，磺胺如何供给倒时我也可以和他先沟通好。”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其实这也是殷鹤成的意思。”
何宗文这么说，顾书尧愣了一下的，殷鹤成不仅将何宗文从穆明庚的手上带了出来，还要让何宗文和她一起去津港？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愿意帮他们了。
何宗文其实并没有告诉顾书尧一切，他和殷鹤成已经见过面了，在他来这栋洋楼之前，殷鹤成不仅支持他们走，并且表示愿意派兵力按照护送他们安全离开。他和殷鹤成也聊了一下目前国内的现状，不过几句话，却也让他对殷鹤成有了改观。在这个年代，他的确算是个人物。
何宗文起初听说顾书尧将磺胺药卖给盛军时，他其实也是很惊讶的，现在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在大是大非面前，从前的那些小恩小怨早就不足一提。
他已经打算好，走之前先请殷鹤成吃一顿饭，正式与他道个谢。从内心深处来说，他其实还是不想欠他太多人情。
顾书尧只在床上躺了一天，除了还有些眩晕和想呕吐外，并没有其他的问题。正好姨妈也先从医院回来了，许长洲应该已经跟姨妈说过他们要去津港的事情，因此姨妈并没有觉得突然，反而握着顾书尧的手，语重心长道：“舒窈，你跟小何去津港挺好的，我之前还听人说津港沿海风景特别好，姨妈现在暂时走不了。你们先去，到时候姨妈要是真要过来避难，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反正你和小何在一起我非常放心，你看你跟着他去法国一年，不仅一点事没有，还和变了个人一样，真好！”
他们都劝她走，的确无论从短期来看，还是长远来说，去津港都是明智的选择。
顾书尧决定走之后，特意邀何宗文一起去了一趟药厂，她让人清点了现在药厂里已经生产的磺胺，一共五十箱，都打包装车。
何宗文问她：“你这么急着打包装车是要干什么？”
顾书尧坦诚道：“既然殷鹤成帮了我们，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盛州这边情况估计还很麻烦，这些西药送给盛军，也算我们还他人情吧。”她看了一眼何宗文身上格外正式的西装，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恒逸，你应该就是今天准备和殷鹤成见面吧？我和你一起去可以么？”

第129章
一起去？何宗文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拒绝，只说：“我约了他晚上七点半去一家西餐厅，但是他的侍从官说殷鹤成今晚不一定抽得出时间。”
已经是黄昏了，这天的晚霞格外绚烂，红与紫交织在一起，霞光满天。
何宗文预定的那家西餐厅在全盛州数一数二，离药厂并不是很远。
顾书尧想了想，建议道：“要不我们先去餐厅等殷鹤成吧。他如果没来，我们自己吃点东西，然后回去，也算是尽了我们的心意了。恒逸，你觉得怎么样？”
她这样说，何宗文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不远，他们是徒步过去的。走在路上，顾书尧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倒是与盛州城的建筑相映成趣。她忽然在想，她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呢？
何宗文订的包厢在二楼，有落地窗，能在窗边俯瞰街上人来人往。顾书尧坐在窗边，何宗文坐在她身边。
他们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侍者过来上刀叉和水，询问是否要点些什么。
顾书尧看了眼手表，抬起头微笑着回绝，“等下再点，我们还在等人。”
顾书尧那天穿的是一身蓝色碎花的修身连衣裙，卷发从一侧搭在肩上。侍者见她的穿着谈吐便知她是付得起这个价钱的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礼貌地回了一声，“好的，小姐。”
何宗文回头又补充道：“你七点半左右再过来吧。”
顾书尧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何宗文却在看着她，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还好时间过得快，很快便到了七点半。侍者过来替他们续水，同时也带来了菜单。何宗文接过菜单递给顾书尧，试探着问：“书尧，你想吃些什么？”他其实从前是个很耐心的人，可今天却让他觉得慌忙。
顾书尧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来了。她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菜单，没怎么看，直接对侍者道：“我要一份七分熟的黑椒牛排，还要一瓶红酒。”说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有些失礼，转过头连忙去问何宗文，“恒逸，你要什么？”
她话音刚落，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她听见军靴踏地的声音，她往门口的方向望去，一个穿戎装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了好几位侍从官。
几天不见，他稍微瘦了些，不过除了眉骨便有一道结痂的伤痕，倒没看出来哪里还受了什么伤，史密斯医生似乎没有骗她。
顾书尧对侍从交代：“刚才点的不算，重新点过。”然而，那侍者却已经被那场面惊住了，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他虽然不认得殷鹤成，却明白来了位他惹不起的军官。
殷鹤成应该也没有想到顾书尧会在，见到她稍微皱了下眉，却很快恢复如常，脸上反而还有了些的笑意。
顾书尧随何宗文站起来，何宗文极其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肩，然后邀请殷鹤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就座。
殷鹤成走过来入座，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有淡淡的笑，又稍带了些歉意，“我可能待不了太久，过会还有些事要处理。”
何宗文与他客套：“殷帅愿意过来便是赏光了。”他们两的语气完全不像一个月前才打过一架。
殷鹤成只笑了下，解下大衣替给侍从官，然后低声交代了一句，那几个侍从官便退到外面去了。
顾书尧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街道上已经有他的人把守，不过也不奇怪，他出行向来是这样的排场。
这顿饭是何宗文做东，他让殷鹤成点菜。殷鹤成也没怎么推辞，接过去随意点了几样，他的视线全在菜单上，然后又替给他们：“你们还要点些什么么？”。
何宗文拿给顾书尧，可殷鹤成将她想点的菜已经点完了。她看了一眼，还给何宗文，“我觉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发现殷鹤成正在看她，可殷鹤成也没有避讳，目光坦荡地与她点了下头。
他今天的态度似乎又回到了在鸿西的时候，或者说要更客气些。他在外交际时总是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顾书尧犹豫了一下，主动问他：“上次遇袭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笑了下，是一种轻松的语气，“你没有看报纸么？事情已经解决了，近卫旅内部出了些问题，不过当事者已经自杀，部队也整顿好了。”殷鹤成说的当事者应该是王兴，只是王兴真的有这么大能耐么？可看他语气笃定，并不慌张。
提到了遇袭的事情，他也顺势问了下她的伤势，“你好些了么？”
“谢谢，基本没什么事了。”
他只问了这一句，便没有再多问，听上去更像是一种寒暄。
殷鹤成对人的态度总是这样，总让人捉摸不透。她其实原本也想问他还好么，话在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她突然想起上次他跟她在车上说的话，他跟她要解除婚约的凭证，不知怎的，她突然站起来从包厢走了出去，她这样的举动倒是让他们两都注意到了，殷鹤成看了她一眼，何宗文也问了一句：“书尧，你这是要去哪？”
“等我一下。”说完，顾书尧便去找侍者去了，她向他们要了纸和笔。
她走回包厢，殷鹤成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台边抽烟。香烟对他来说，很大的一种作用是用来提神。
顾书尧径直走到他身边，将纸递给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还是留个凭证吧。”
何宗文在对面坐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殷鹤成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也笑了，“那天是我失言了，你一时急着走，我担心有埋伏……你别放在心上。”说完，他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干脆地起笔。
他写完将纸替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稍微牵动了下，“我其实也是头一回写这个，你看一下，要不要再补充什么？”
她接过她手中的纸，上面还有他淡淡的烟草香味。她看了眼纸上那行飘逸俊秀的字，其实写的很简单，算是一个凭证。大概说了他们自去年起解除婚约，底下有他名字的落款，此外没有多余的话。
殷鹤成见她一直在看那张纸，戏谑似地问了一句：“不用画押什么了吧？”
她将纸收好，笑了笑：“不用。”
她刚说完，菜正好都上来了，西菜上得快，并没有等太久。
顾书尧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何宗文替她将椅子拉开。
侍者因为没有听到顾书尧撤菜的吩咐，多端了一瓶红酒、一份牛排和三只高脚杯过来。
殷鹤成看了眼多送来的红酒一眼，也没说什么。侍者为他们三人倒好酒，何宗文率先站起来，敬殷鹤成：“这次我和书尧在乾都的药厂都多亏了殷帅，十分感谢。殷帅鸿西口一役我也有所耳闻，实在佩服你的魄力和胆识。”
殷鹤成站起来，抬手和何宗文碰了下杯。
顾书尧其实已经自己喝了几杯，她拿过手边的红酒，也站起来：“少帅，我也敬你，你是当之无愧的优秀将领，谢谢你保卫我们的国家，谢谢你救恒逸出来，也谢谢你的大度。”说着她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饮尽。
喝得有些急，她稍微有些醉意，看着他说：“我准备了五十箱西药，临走前都送给你好了，就当是……对你的感谢。”她感谢了他很多，不仅感谢他保家卫国、救何宗文，也感谢了他痛快与她解除婚约。

第130章
殷鹤成看了她片刻，什么都没说，举起杯子仰头将酒喝干，一滴也没有剩。
顾书尧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兴致想喝酒，她拿起红酒瓶将自己的杯子倒满，还想去敬他酒。他深深看了一眼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将门打开，侍从官进来，将他的戎装大衣还给他。他将衣服穿好，与他们点头致了下意便走了。
何宗文站起来送他，她兀自坐在座位上，将刚才倒的那杯红酒喝完。
顾书尧站起来，床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对何宗文说：“恒逸，我们也走吧，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拾好。”
何宗文和她一起从包厢走出去，出了西餐厅的门有些冷，她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有棱角鲜明的小块硌了一下她的手，她一开始还没有想起来是什么，愣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他刚刚写了字的那张纸。不用拿出来，她似乎就可以闻到上面的烟草香味。
她握了一会儿，将那张纸松开。她忽然清醒了许多，问何宗文：“明天去津港的火车是几点？”她其实一直还不知道何宗文买的火车是什么时刻。
“这一趟有点早，明早六点半就走了，你今晚得早点睡才行。”
从西餐厅回许家洋楼还有一定距离，他们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开动的时候她偏头往西餐厅楼下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殷鹤成的人还在。
他的确没有走，他其实就站在西餐厅的楼上，在窗口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出去，看着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看到他们停在路边叫黄包车。
何宗文扶她上黄包车的那一刻，他不由在想，他如果这个时候喊她名字，她一定会回头。
可是他不能叫她，他一声都不能吭！
北风从窗口呼啸而入刮在他脸上，他站在窗边一步都没有动。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左手其实还一直握着刚才的那支钢笔。而那支笔因为他太过用力，早就已经弯曲变了形。
他的身边太危险了，自从那次他亲自将昏迷的她从官邸送回去，自从他特意派人去乾都去和穆明庚谈条件换何宗文，他就已经想好了：既然没有把握会不会有第二次盛州站的伏击，既然不能保证下一次他和她都还能像上次那样安然活着，他就应该让她离开。
那辆黄包车最终摇摇晃晃地在他的视野里消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他。
这样也好，忘了他更好，就算他出了什么事她也不会伤心了。
盛军里有内讧他原本是知道的，只是他更多地是想着如何抵抗外敌，却没有想到有些会借这个机会，在他的部队和日本军队苦战之后反而来对付他。
他们在暗，他在明处，到底有哪些人他并不完全确定。他已经得到情报，驻守在盛州附近的两万日军已经蠢蠢欲动，应该是准备和那些人里应外合。他要在此之前将盛州的这颗毒瘤铲除，一场大战在即，这样的险他一个人犯就够了。
顾书尧的东西并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只是她辗转反侧一直都睡不着，于是去姨妈房中陪了一晚上。她走的时候，姨妈还没有醒。
火车是第二天六点半经过盛州站，姨妈家离盛州火车站有一段不远的距离，许长洲亲自开车送的她和何宗文。
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除了路灯还没有亮灯的人家，路上空荡荡的也没有什么行人。然而途径城西百货大楼附近时，却听见有卡车陆续开动的声音，隐约还有军队踏步行进的声音。
遇上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许长洲深深踩下油门，迅速将车开走了。顾舒窈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黑漆漆的，只有隐约的灯光，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感觉那些卡车似乎是往盛州城门方向去了。
她还想仔细看清楚些，何宗文拍了拍她的肩膀，“书尧，你在看什么呢？”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回过头去问何宗文，“这么早他们去干嘛？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殷鹤成昨天不是说人已经解决了么？如今和日本关系紧张，警惕些也是应该的。”
虽是这么说着，顾书尧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偏着头，通过车上的后视镜往后看，然后汽车正好经过一个转弯，她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许长洲也劝她：“舒窈，你现在呀，就是什么都别想，和恒逸两个安安心心去津港，倒是我们把药厂也迁过去。”他顿了顿，又跟何宗文说：“恒逸，你上回跟我说，你小舅还是津港商会主席是吧。”
何宗文点了下头，许长洲接着又对顾书尧道：“书尧，倒时咱们过去做生意也要方便许多……”他说了一半却止住了，许长洲通过后视镜去看顾书尧，她将车窗打开了，一个人正望着窗外出神。
到达盛州站附近的时候还只有六点。有很多人都是坐六点半的这趟火车去津港，盛州火车站虽然前几天刚刚经历一场枪战，可这这个时候火车站依旧热闹，还没接近便看到街道上提着行李的人走来走去，更多的是拖家带口，像是去避难。如今只有盛军出兵对付日本，即使没有前天的那场袭击，燕北六省也谈不上安全可言了。
虽然殷鹤成专列的站台和普通列车站台并不完全在一处，但许长洲的车走的路有一段正好是上回她开车出来时经过的，上次发生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如暴雨一般扫射过来的子弹，在街道上相互追逐的飞车，让她不由有些后怕，那些制造这些的人真的只是王兴么？真的都已经抓获了么？
她一直在出神，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汽车已经在停稳，何宗文已经替她将行李拿下车，许长洲在车外喊了她好几声：“书尧，还不下车。”
她走下车，许长洲往里送了他们几步，便要先去药厂了，顾书尧已经嘱咐了他，八点之前最好就将五十箱磺胺药送到麓林官邸那边去。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给他送些药去也能安心些。
顾书尧和何宗文站在盛州站的台阶上，与许长洲挥手告别。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几乎都是来乘坐这辆火车去津港的。
顾书尧和何宗文一起顺着人流往前走，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站的时候，盛州城外的方向突然传来两声巨大的爆炸声，虽然那边离盛州站有一段距离，可这两声爆炸就像雷鸣一般从天那边传了过来。
所有的人都抬头往那个方向望去，顾书尧的心也不由一颤，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上一次爆炸前的画面：那个人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舒窈，我是真的……”
她突然也想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那声爆炸后，盛州站便开始骚动起来，几乎同时，往站台方向走的乘客都开始加快步伐。有人说：“快走快走，还不走就走不掉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往那个方向望去，盛州站巨大的钟表指向六点一刻，火车很快就要开动了。
她和何宗文站在中央，挡住了别人的路，有人催促道：“火车就要开了，你们站在这里挡道做什么，要是不坐火车就到边上去，别挡着我们逃难。”
何宗文连忙道歉，然后拉着顾书尧往前走。因为所有人都往前挤，在清晨的六点钟，盛州站竟然被堵得水泄不通，进了站之后速度反而变慢了。
周围有男人在议论这件事，他们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站在边上一边张望一边谈论：“我听说啊，这城外的不是日本人，好像是殷鹤成的什么叔父，叔侄两个打起来了，我家就住城们口附近，昨天晚上就一直听见部队开拔，今天三、四点钟就打起来了，那机关枪砰砰砰地响个不停，吓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天没亮就来盛州站等着了。”
另外那人开他玩笑，“盛州站也不安全啊，你想想，要是再遇到前天那件事，听说两边死了百来个兵，殷鹤成那个站台血都流程河了，现在盛州是彻底乱套了，殷鹤成是摊上大麻烦了。”
他们谈论着开始抱怨起来，“也是，你看看人家别的司令，都藏着实力不和日本人冲突，偏偏就他一个人和日本人对着干，人家不打他主意打谁主意，还是他太年轻不知深浅。”
“不等了，不等了，再等下去我们都只有思路一条。”他们在边说边走，顾书尧也被何宗文拉着往前走，已经可以看见站台上的火车了。已经六点二十五分了，列车六点半准时出发，后面赶来的应该上不来火车了。
殷鹤成的境遇究竟是怎样？他昨天说起时明明是风轻云淡，为何到了别人嘴里完全换了一种说辞？他为什么突然将何宗文接来了盛州，还让他带她离开？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提着行李箱朝刚才说话的那几个男人跑来，他气喘吁吁往前赶，“快走，快走，出大事了！城外死了好多人，我刚才还看到那些当兵的开着卡车回城，他们脸上全都是血！好像听说他们那个什么帅直接就被炸得快死了！估计是输了，现在老的一病，小的一倒整个帅府直接得完。”
“你说谁？”
对方没想到会有人忽然问他，虽然是一个女人，可大睁着眼突然来这么一句还是有些吓人。那个人也不清楚，胡乱答了两句便往火车上走。
她突然想起昨天他将那张写着解除婚约的纸递给她时的笑容，他那样的笑她其实见过的，那还是在林北的时候，他因为受了枪伤感染，却始终硬撑着开会，最终他虚弱到在椅子上完全站不起来，见她来扶却对着她笑……
前面的人已经在排队上车了，她转过身对何宗文说：“恒逸，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去津港了，你先去和孟学帆会合吧，我暂时走不了了”说完，便提着行李箱往盛州站上面跑。
何宗文追着她走了两步，有些不甘，只差一步就上火车了，“书尧，为什么？你是因为他么？”
她转过身回答何宗文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对不起，我不能这样跟你走，我担心他……”她前一遍说的还有些小，第二遍几乎是喊了出来，“对不起，我担心他。”
何宗文原想追着她一起出去，却被突然冲过来的人群硬生生挤进了火车。
她其实也是在逆着人流走，所有的人都在往站台的方向挤，在他们眼中那是一条生路，她其实也明白。
只有她一个人往盛州站的大门走，那一边也有她想见的人，她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那个原本想将她推向生路的人。
她不想承认，可她不得不承认。
只是出了车站，广场上依旧黑漆漆的，望着广场上狂奔疾走的人，她提着行李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殷鹤成会在哪？盛州城外？北营行辕？帅府？还是麓林官邸？士兵已经回城了，应该是已经打完了，只是刚才那些人口中快炸死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一个一个地找吧，总比在这要好。她张望四周正准备找黄包车去帅府，却看到有一束光照过来，几个穿着盛军制服的人朝她走来。
因为上次在盛州站的事情，让她多了份警惕，即使是穿着盛军制服，她也不知道他们是殷鹤成的人还是叛军。她下意识随着人流躲了几步，直到她看清那几个都是殷鹤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官，有两个她昨晚吃饭的时候还见到过。
“顾小姐，你怎么还没走？”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们几乎是同时发问。
那位侍从官支吾了会，才面露难色道：“我们是少帅派来护送您的。”殷鹤成其实交代了他们不要被发现，只是现在看着顾小姐并不是很信任他们，还是如实交代了。
“少帅呢？”
顾书尧这样一问，那个侍从官也不太确定，“刚才得到消息，好像说是回帅府了。”
难道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她指了一下他们的车，“那是你们的车么？我现在和你们一起回帅府。”
那个侍从官犹豫了会，还是照做了，他们其实自己也没底，帅府现在是怎样的一个状况。这些天经历了这些事，他们也渐渐明白盛州城并不安全，车还没开到帅府，他们便都将枪拿出来上了膛。她身上的枪也还在，她也拿出来上膛，真要出什么事，她也能拿出来抵抗一阵子，或许还能为谁报仇，杀死一个都是好的。
她现在只想见到他。
天终于渐渐亮了，隔着很远，顾书尧便看到帅府的青墙，墙外停了十几辆车，汽车卡车都有，警卫的人数是从前的十倍。街面上虽然已经没有尸体，但还是可以看到血迹。
不过帅府的岗哨依旧如常，看到是侍从队的车，确认之后没有拦，让他们进去了。顾书尧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下了车直接往帅府的主楼走。
还没到楼梯口就被人卫戎拦住，幸好那几个侍从官也跟了上来，才让他们进去。
她走进楼里，原本想问人“少帅在哪？”可里面一个佣人也见不着，虽然依旧是金碧辉煌，但只有黯淡的光照进来，和原来热闹的帅府相比，这种恢弘此刻显得寂寥。
她正准备折回去问那几个卫戎，却正好撞见了六姨太，“六姨太，殷鹤成现在在哪？”
“在楼上吧。”六姨太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恍惚，顾书尧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来不及多谈，便直接往楼上他的卧室跑去。走廊上站满了警卫，神情都万分肃穆，他们不知是都认识她，还是看着又侍从官跟着，并没有拦她。
她走到熟悉的门前，将那扇卧室门推开。她似乎可以想象到一些场景，就像她从前经历过的。
推门的时候她胸口一颗心狂跳不停，然而卧室里暗沉沉并没有开灯，她进去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顾小姐。”有侍从官喊了她一句。
她从卧室走出来时，正好对面书房的门也开了，好几位盛军将领从殷鹤成的书房走出来，梁师长、任子延都是熟悉的面孔，而最后走出来的那人他再熟悉不过，他除了戎装上有血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也并不想那些人说的一样，“被炸得快死了”。
他也看到了她，从书房出来时愣了片刻。
她也愣住了，愣着愣着却忽然笑了，她虽然白白紧张了一场，可看到他安然无恙便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
他原本是要去送那些将领下楼的，见她来了便让身边的侍从官代劳了。他直接往她这边走来，可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他将卧室的门关了，往她身边走了几步，冷声问她：“你回来做什么？”他的话里似乎还带了些愤怒。
她还没有从她情绪中出来，望着他一直说不出话。
“你回来做什么？”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他明明已经让她走了，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渐渐恢复了平静，“你没事就好。”卧室里实在太暗了，她想将灯打开，她想仔细看看他到底哪里受伤了没有。
可她刚走了一步，他突然追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他太用力了，她直接被他拉到了身边，然后被他往前一步紧紧靠在了墙上，咬牙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许再走了！”他话音刚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他把她禁锢在怀里，吻得用力。
他的身上除了烟草味，还有硝烟和血混杂的味道。可卧室里很暗，只有微弱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抬着头由他掠夺般亲吻着，却渐渐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纠缠，她放任自己跟随身体里涌出的欲望去回吻他。
情到深处，她用最后的理智别开脸，问他：“你上次在车上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没有一丝犹豫，定定看着她，“顾舒窈，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三遍，她已经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第131章
对他殷勤、主动的女人多的是，可眼前的这个人却是她，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失而复得最令人发疯，他已经疯了，于她也是一样。
幽暗的房间里，光佛都沉了下来，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外面是一件淡紫色的大衣，只披在身上。他一边吻她，一边顺着她的肩头将大衣往下一拉，衣服掉在了地毯上，便只剩下里面的碎花裙。她的领子开在胸前，露出修长洁白的一段颈。
他的兴致已经来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难得没有一点的抵触。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几乎是和她一起跌在卧室的床上。她走之后，他除了一股脑儿换了有她香味的被褥，卧室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他们曾在一张床上共寝许久，也早就有过肌肤之亲，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得离她这么近。
他埋下头吻她的颈，起先是吻，后来不自觉成了咬，他咬的十分用力并不温柔，像是把一年以来的所有的渴求、等候都融在里头。
她原本已经跟着他沉沦，可被他实在咬得疼了，清醒了些：“殷鹤成，你轻一点。”她不得不提醒他，不然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苦头吃。
不知他听没听见，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又过来吻她的唇，而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去拉她身侧的拉链。她闭着眼，没有去阻止他，却伸手抚在他脸上，像是呜咽一般又像是恳求，“殷鹤成，永远都别让我后悔。”
这句话入了他的耳，他的动作忽然止住了，她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情欲也开始渐渐消退，变成真挚的目光。
她的本意并不是让他停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见她望着自己，低过头来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他的声音里仍有些喘息，却刻意平静：“舒窈，我们先成婚，给我机会让我来弥补你，好好地补偿你，好么？”他在她的话里听出了不安，相比于她的人，他更想完完整整地得到她的心。他们没有成婚，就已经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有太多的遗憾，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她再有遗憾。
她只望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勉强，等了一会儿，便从她身上下来，在她身侧躺下，然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还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一种相濡以沫的依偎，彼此的心跳渐渐让对方安稳。
她是爱他的，即使她还是胆怯、惶恐、不信任，也不妨碍她现在爱他。
然而这是一个让她对婚姻惶恐的年代，偏偏他又是出色、是英雄、是这个年代叱咤风云的人物。在这个年代，像他一样的男人没有几房姨太太，在外没有几位曼妙佳人纠葛反而让人觉得反常。法律道德是向着他们的，便连人们的认知也是站在他们那边，她想和谁一辈子白头偕老，她唯一的指望只能是他向着她。
可她又知道他太多的过去，相比于顾小姐，她更在意的是当初他对其他女人的态度，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是从最初的热烈慢慢褪色成最后的厌倦？哪段感情的最初又不是你侬我侬？他对她的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她真的不知道。
他其实也累了，连着两天已经没有阖眼，如今虽然日本人依旧虎视眈眈，可盛州城外的叛军已经剿除，他终于可以先安心睡一觉。她在他怀里，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最终是他先睡着，她听到了他浅浅的呼吸声。外面的天渐渐亮起来，隔着厚重的窗帘，透进来一两丝光来。
熹微的晨光里，他睡着时的神情是安稳的，嘴角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笑意。她喜欢他这个模样，不自觉伸手去轻轻碰他的眉毛。他睡着了便是由她摆布的，她看了他一会，便也有了困意，靠在他胸口伴着他身上的烟草味睡了过去。
任子延原本跟梁师长下楼了，殷鹤成已经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可他突然想起有事，有折了回去。他虽然看到顾小姐来了，原本以为也不会太久，结果在门口一直都不见殷鹤成出来。
他也困了，便在书房打了个盹，醒来时看了眼表已经一个半钟头了，他连忙赶到殷鹤成的卧室。他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挑眉看了一眼门外的守卫，“少帅出来了么？”
守卫听他这么问，笑得暧昧，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都一个半钟头了，也该完事了！”任子延有些不耐烦，抱怨了一句，准备上前敲门，想了想还是止住了。
只是他刚准备下楼，一回头，却见帅府的五姨太来了。因为昨晚有一小队叛军在帅府周边的街道发动袭击，虽然离帅府还有一段距离，帅府中所有的女眷连同殷司令还是先都去最为安全的老夫人院里待着。
这突然过来是做什么？
五姨太见任子延也在，瞟了一眼殷鹤成的房门，凑过来问他：“听说顾小姐过来了，老太太让我来看一下，他们不会人都在里面吧？”
任子延抬了下眉。却也点了点头。
“多久了？”
帅府里这些和女人相关的事他可是不准备操心了，去年因为帮着老夫人跟殷鹤成说顾小姐的事情还落了个不痛快，他“啧”了一声，悻悻答了句：“也就一两个钟头吧，雁亭两宿没睡，没想到精神还不错。”说完，他便赶紧下楼了。
殷鹤成其实早就已经醒的，他素来起得早，有光照着就难睡着，这似乎已经成了规律。只是看着顾书尧还睡着，他不想打扰她。人就在他怀里，看得见、摸得着，索性就盯着她的脸看，也不亏待他。
她的唇是浅浅的桃红色，他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轻轻地靠过去。可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醒来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那样盯着他看。
他早就亲过她的，可这样偷偷摸摸被人抓了现行，却还是让他稍有些窘迫。
她看着看着，却突然笑了出来。他见她一笑，索性直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也是在这个时候，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女人的声音，“雁亭，雁亭，你起来了么？老夫人找你。”

第132章
虽然隔着两扇门，那女人的声音顾书尧还是认得的，是五姨太。
这是帅府，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从前五姨太待她还不错，只是不知是她替姨妈离婚，还是她与殷鹤成解除婚约，五姨太从此便对她爱答不理了，现在这样见面还是有些尴尬。
顾书尧就势将殷鹤成推开，提醒他，“五姨太来了。”
可她还没推动，殷鹤成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他并没有过去开门的意思，反而将她往怀里拉。
门外五姨太还在敲门，他全然不管，低头看着她淡淡地开口，“我知道。”
殷鹤成心里明白得很，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该交代的事情他也吩咐了下去，按理来说没人会来打扰他休息，五姨太这会过来敲门不过是听说舒窈过来了。
她早晚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可这样贸然打扰既是不尊重她，也不尊重他，他待人从来都有他的原则与分寸。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仍说：“殷鹤成，我还是要回我姨妈那去。”从前她没成婚在帅府里住着其实并不妥当，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他松开她，答应的爽快，“我过会送你回去。”
五姨太还没走，不过敲了会见没答复后也不好再敲了。殷鹤成这才起身去开门，他边走边和顾书尧说：“你再睡会，我还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的大衣还掉在过道上，他捡起来挂上衣架才去开门。因为是长辈，他的语气仍是客气的，“五姨娘，有什么事么？我刚才睡着了没听见。”
五姨太连忙道：“哎呀，雁亭，也没什么要紧事，老夫人刚才说想见你。”五姨太边说边故作不经意地往里头瞟，因为是套房，主卧还在里头，她看不到什么。只是她虽然没看到顾书尧，却还是看见了衣架上的大衣。浅紫色的，一看便知道是女人的衣服。
他见她这样，索性也跟随着她的目光往里瞥了一眼，他的视线触及那件大衣，神情却依旧坦然：“五姨娘，我中午就过去一趟，我正好也有话想跟老夫人说。”
五姨太见殷鹤成已经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他的底气反倒让她有些局促了，连连应了“好”便走了。
殷鹤成洗完澡后换了身戎装，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书尧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服和头发。
旁的还好，就是她即使穿上大衣，再怎么遮，脖子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过会她还要去姨妈家，这幅样子是没法见人的。
顾书尧站在穿衣镜，从镜子里看到他过来了。镜子里，那个始作俑者此时一身戎装英挺妥帖，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他衣冠楚楚，却让她这样狼狈。
他眼角的笑意让她更加恼了，可赶在她生气前，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条紫红色的丝巾来，亲自替她围好。
他不想再让她被别人再说闲话，他要她体面地嫁给他。
这条丝巾顾书尧看着眼熟的很，看了一会才辨认出那好像就是她之前戴过的。她外面的大衣是浅紫色，他眼光不错，这条丝巾正好很搭。
许是见她一直盯着镜子看，他又说：“要是不喜欢，还可以换个颜色。”
她被他这话说的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还有多少？”如果不是今天，她都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东西落在帅府没带走，居然还都被他留着。
他扬了一下眉，看着她的眼睛道：“也不是很多了。”
殷鹤成应该还要去北营行辕一趟，走之前在书桌那边整理需要的文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便也不会人多耳杂。她坐在沙发上，问他：“我今天在盛州火车站听到他们说一个什么帅快被炸死了，怎么回事？”
他突然抬起头：“你以为是我么？”难怪她会不顾一切赶回来。可如果他真的被炸死了，帅府定是一团糟，她赶回来肯定凶多吉少，她不会不知道。
“我害怕是你。”
他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回答：“他们说的是殷敬林，他被手榴弹炸的面目全非，已经被梁师长他们带走了。”
“你叔父？”
“是的，我叔父。”他低低地应了一句。
她明白他其实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他叔叔却一直想要他性命。这样的仗不是被逼到头上，他并不乐意去打。
他除了带上文件，还从保险箱中取出一只箱子。她看了一眼不知道装着什么，虽然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很沉。
他将箱子交给他的侍从，便和她一起下楼了，他说过他要送她的。只是他没有和从前一样搂着她，只走在她身后。
五姨太其实没走，一直在楼下守着，没看到人她还是不甘心的。可又因为刚才雁亭的态度，她反而有些心虚，不敢在客厅里正儿八经地坐着，只在客厅一旁的过道上悄悄等着。
她等了一个钟头，可被她等着了！顾书尧和殷鹤成一起走下来的，五姨太虽然在画报上见过她，但一直没有见过真人，如今一看，从衣着到□□，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得体，怪不得五姨太之前还听人说顾小姐还在乾都给高官当秘书，她之前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果然在外国读了书回来还是不同的。
主楼陆续有佣人进来，迎面遇上殷鹤成和顾书尧，愣了许久没缓过神来。他们其实也听到了些风声，说顾小姐一个人跑过来找少帅，在少帅卧室待了好几个钟头。不过，看到少帅只跟在她身后，待她尊重并不轻慢，好像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五姨太正想着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她躲在过道上，正好有佣人过来，脆生喊了一句五姨太。她虽然是个姨太太，但也是长辈，被人发现躲在一旁偷看算什么事？她越想越气，随口骂了那女佣几句。
顾书尧听见五姨太的声音，知道她一直在底下还是有些尴尬。可他突然走上前来，扶着她的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把她送到了法租界许家洋楼的楼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还没有来得及指路，他的司机却分毫不差地送对了地方。难道他常来这里么？
她看了他一眼，被他看见了，一本正经地打趣她：“你看我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不理他直接下了车。他笑了笑，也跟着她下去。
他倒是有备而来的，知道她姨妈快生产了，准备了一车的补品，让侍从官送到洋楼外，顾书尧也特意吩咐了一声，让许家的佣人搬进去。
他似乎很明白结婚时一大家子的事情，也乐意在她家人身上花心思。
姨妈在家待产，他一个大男人进去探望也不方便。他虽然只在一楼的客厅坐了会，可因为一直有佣人往里头搬东西，连许长洲和阿秀也跑下来看怎么回事。
许长洲见殷鹤成的面不多，第一眼还没认出来，只是好奇顾书尧为什么会在盛州，身边还跟了位军官。可阿秀是认得殷鹤成的，赶在许长洲跟顾书尧说话之前，喊了一声，“少帅。”
殷鹤成和顾书尧的事，许长洲也是知道不少的，今天他们两居然一块到这来，许长洲不知是什么状况，反倒是殷鹤成直接站起来，走过去笑着和许长洲握手：“许先生你好，我是殷鹤成。”
他笑起来时倒是亲切的，许长洲也愣了下，似乎和从前印象中的不太相同。
他从前在外多是冷峻的，也不是他刻意，他天生性格就是如此。如今，习惯冷着脸的他居然在姨妈家从头到尾脸上都有笑容。阿秀在陈公馆也待了十几年，殷鹤成也去过几次，她也从来都没有见他这样，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殷鹤成还有事，只喝了杯茶，便让顾书尧跟他到外面去。有些话当着许长洲的面还是不方便。
“我去送他。”顾书尧跟许长洲说完，便和殷鹤成一起往外走了。
出了许家的门，顾书尧低声笑话他：“装模作样。”她了解他的性格，他想做什么她清楚不过，不过是想在她姨妈、姨父面前重新留一个好印象。
他也不介意她戳穿自己，“那我就装一辈子。”
“其实我姨妈还是很感激你的，当初她和陈师长能顺利离婚多亏了你。”
可他不愿意聊这个话题，只笑了笑。他朝后转了下头，侍从官便提了一个箱子上来，就是她在帅府里看他从保险箱中拿出来的那一个。
她看出他是要将箱子给她，习惯性用右手去接，他却说：“换只手。”
她不解，可听他口气不像在开玩笑，还是换了左手去接箱子。等她接过才发现，不说那里头的东西，那箱子本身就沉得很。她忽然想起她右手受过枪伤，医生嘱咐过最好不要提重物。她忘了，他还记着。
“这是什么？”
他笑了下，“有些人为了换钱当掉的嫁妆。”
那颗翡翠白菜？顾书尧倒真的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赎回来的？”她想了想，觉得哪不对劲，“你不用给我，你花钱赎回来便是你的东西了。”
他却十分不介意，“不要紧，早晚都是我的，我更要你带着它一起嫁过来。”
他这一天跟她提成婚已经提了两三回，可她其实还没有想好和他结婚。就算他们在一起，不也先是恋人关系么？哪有刚刚确认关系就结婚的。
可她知道他还有事，过会就要去北营行辕，日本人那边估计还有仗要打，她懒得在这个时候分他的心，便也不去反驳他了。于是刻意换了个话题，问他：“那五十箱磺胺药你收到了么？”
他点头，可他一提起这五十箱磺胺药突然想起了什么，蹙了下眉，“那张条子你是不是得还给我？”

第133章
殷鹤成已经抵赖过一次，这回又要要回去，顾书尧不想还给他，揣着明白和他装糊涂。她笑着问他：“哪张条子？”
他不愿意说出“解除婚约”那四个字，只说：“上回你让我写的那个。”
她望着他，满脸真诚道：“你当时可以不写的。”
她这话一出，他一时语滞，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明明是她开的口，却赖在他身上。
她那时让他写这张条子也是一时冲动，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不过，她现在也明白，他当时之所以那么干脆让她走不过是不想牵连她。顾书尧见他扬眉打量自己，还有些不甘心的意味。她索性主动碰了下他的手背，偏头看着他，“没有婚姻就不能结婚么？”婚约上的人是顾小姐的父亲替顾小姐定下的，可她想嫁自己选的人。
他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忽然笑了，拍了下她的手臂，“当然可以。”
晴了几日，又开始下雪了，他抬头看了眼盘旋的碎雪，低过头看着她说：“回去吧，可能这段时间我会有些忙，有空了我就来看你。”
她点了下头，也看着他：“好，我就在这等你。”
“雪大了，快进去吧。”
她答应了一声便转过身去，边走边说，她没忍住，讲到最后笑了出来：“你这上面的字是真不错，你的墨宝我就替你珍藏了。”
他这才注意到那张纸条就在她手上，她还特意举起来晃了晃。
他又好气又好笑，忽然有些想上去从她手里拿回来，可想了想这个念头还是罢了休。不过他也明白，就算是将来成了婚，这恐怕要作为把柄在她手上留一辈子了。
她没有回过头，却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他们两挑明了关系，她和他的相处变得轻松些了。或许是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有时候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
她进了门，听见发动机响的声音，她转身目送着他上车，他原本背对着她，上了车之后也将窗户降下来往她这边看。他笑着朝她点了下头，汽车便开远了。
她突然想再和他说会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也行。这是第一次，她的一些情绪终于可以变得明目张胆。
顾书尧回到洋楼时，许长洲还在客厅里，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她：“恒逸一个人去津港了。”
提到何宗文，顾书尧还是觉得愧疚，在火车站里匆匆与他告别，这样的分手对他而言是不尊重的。或许，她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其实在她听到曹三小姐说起他的那一段往事，而她内心没有太多波澜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就算是真的，她也没有资格怨他，他们不过是在彼此辜负，她也只能依靠这些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许长洲虽然充满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小心翼翼对顾书尧说：“你姨妈已经醒了，书尧，你上去看看吧。”
顾书尧到姨妈房里的时候，阿秀已经在了。姨妈看到她的表情也不怎么惊讶，想必阿秀已经跟姨妈都说过了。不过看阿秀神情自然，或许殷鹤成下的那一番功夫还有些成效的。她虽然笑话殷鹤成“装模作样”，可不知不觉竟与他站在了同一边。
顾书尧手里装着翡翠白菜的盒子有些沉，她将它放在姨妈的床头柜上，然后在姨妈身边坐下。姨妈即将生产，顾书尧不能让她担心影响她情绪，索性在姨妈开口问之前将事情都跟说她说清楚，从她回到乾都开始说起，一直讲到今天在火车站听到的见闻。
姨妈听她说完，犹豫了会，才说：“其实我还在楼下碰到过少帅几次。对了，我结婚那天陈曜东喊了人来我和你姨父婚宴上闹事，还是他派人来摆平的。”
“他的人？”
姨妈点了点头，“我当时也奇怪，我只从改嫁后便和帅府再也没有交集，陈曜东的人才到，少帅的人后脚就跟来了。”说到这里，姨妈连忙语带愧疚地解释道：“当初你和何公子在法国，姨妈怕影响你，就没有跟你说了。”殷鹤成的所作所为姨妈其实都看在眼里，他的不舍后悔她也明白。殷鹤成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确实帮了她们家不少忙，因此姨妈当初对顾书尧隐瞒，还觉得有些对不住殷鹤成。
姨妈是为了她好，顾书尧是明白的。只是如果她早知道这些，或许在乾都的时候，她不会跟他说那么重的话。
“那你和少帅是又准备成婚了么？老夫人那边怎么说？”
顾书尧摇了摇头，指了下床头的那只箱子道：“他把那颗翡翠白菜赎回来了，老夫人那边我不清楚。”她想了想，还是跟姨妈说了实话，“其实我现在不怎么想和他结婚？”
“啊？为什么？”
姨妈似乎不能理解，殷鹤成估计也是。
恋爱和婚姻其实是不同的，不先试着交往一段时间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她和殷鹤成才刚刚开始。只是他们之前是未婚夫妻，又有过孩子，他们如今在一起，在别人甚至殷鹤成看来都像夫妻破镜重圆似的。
她试着和姨妈解释：“我其实还想考验他一段时间，就这么结婚实在是有些太草率了。”不仅仅是草率，还有些便宜他。虽然她知道他喜欢她，但是也是他写了字据让她离开，还是她主动回到他的身边。顾书尧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是现在这么乱，国难当头，他忙着去前线杀敌，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这个时候怎么好去折腾他？”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没跟他说。”她知道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实在不想分他的心。
另一边的帅府里，五姨太跑到老夫人的院里正跟她说起早上的事情。
“我听三楼的守卫说，那位顾小姐跑到雁亭的房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卧室里待了两、三个钟头才出来。”
刚刚才经历了那些事情，老夫人原本不想管这些的。只是想着雁亭刚刚才摆平了叛军，连着几宿没睡，那顾小姐偏偏这个时候过来，雁亭的身体还要不要？
“他们人现在在哪？”
五姨太看了眼老夫人的脸色，“雁亭说是说要去北营行辕那边，可我是看着他搂着那顾小姐一起出去的。”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她给雁亭灌了什么迷魂汤！”
五姨太之前已经得罪了顾书尧，她并不想要顾书尧进门，连忙接话道：“就是就是，她本来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之前她那个孩子怎么来的谁不清楚，不过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罢了，不然当初雁亭也不至于不回帅府。”只是五姨太说着也觉得奇怪了，雁亭明明那样厌恶顾小姐，这一年过去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起一年前的事情，老夫人倒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冷静了些，嘱咐五姨太道：“定原最近清醒了些，你可不能到他边上乱说，省得气着他。”她孙子的脾气老夫人也是知道的，现在她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五姨太说着，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您还记得当初那位陈夫人和陈师长离婚那是么？不是顾小姐帮着陈夫人弄的么？为的什么事？不过就是府里纳姨太太的那点事情么？那顾小姐心胸这样小，肯定是见不得雁亭有别的女人的，要不雁亭的婚事先别急，您先给他收几房姨太太怎么样？”

第134章
五姨太自个儿就是被老夫人塞到殷司令房里的，自然知道这事老夫人能做到。
老夫人一直只想着雁亭结婚生子，被五姨太这么一说，突然明白了。其实呀，想开枝散叶哪一定成婚？姨太太不也能生。
帅府原本就人丁不旺，雁亭只娶一位怎么够？这姨太太不管是早进门晚进门，将来总是会有的。
五姨太见老夫人被自己说动了些，又道：“要我说，之前报纸上不是都说雁亭喜欢那个什么戴小姐么？我看人家就比这顾小姐强，当初她没名没分都愿意跟在雁亭身边，让她做姨太太哪有不乐意的。再说了，雁亭是个重情谊的，总不会有了这顾小姐其他人都忘得干干净净吧。”五姨太越说越起劲，“之前戴小姐时不时还到帅府来过，今年都没见到过她了，不知道被雁亭打发到哪去了，我过会儿找潘主任打听一下。”
听到要去五姨太要去问潘主任，抬眼看了下五姨太，“那戴小姐做过雁亭的秘书，军务上的事你还是少掺和。”
“您放心您放心，我有分寸，就算戴小姐那不行，这盛州城合适的姑娘多得是，总有那么几个合心意的。”
四姨太原本坐在一旁边吃炉果，一边听五姨太说话，她虽然之前和顾书尧没打太多交道，但同在帅府里住那么久总有些情谊在。实在有些听不过去了，“老五，雁亭脾气不随他爹，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人哪有那么好找的。”雁亭现在明明和顾小姐又在一起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塞什么姨太太。再说，老夫人身边还有满屋子的佣人，哪有当着她们这样说话的。
四姨太平日里话不多，五姨太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没想到闷葫芦也敢这样和她唱对台戏，五姨太不乐意了，越说她找不到，她就要找个合适的出来。
她看着四姨太，突然就想到了个合适的人，话里有话：“四姐，我知道你娘家比我家里殷实，原先还是开酒楼的。即使像你这样的，做咱们帅爷的姨太还是没有委屈你吧。”
四姨太说不过五姨太，五姨太突然这样问四姨太有些难堪，虽然不乐意答，可当着老夫人的面总不能答不是。
见四姨太应声，五姨太笑着对老夫人说：“我知道雁亭喜欢什么样的，他眼光高，喜欢受过教育会讲洋文的，我倒真认识一个，还是个女学生。她家条件跟四姐差不多，我认识他哥哥，在百货商场做经理。能跟咱们帅府攀关系，他们家都巴不得呢。”说着还笑着瞟了一眼四姨太。
老太太还是沉得住气，“嗯”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就先别跟雁亭提，他现在军务也忙，估计还有仗打，这会子也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殷鹤成先去了一趟北营行辕，殷敬林在盛州城外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收押。而殷敬林因为被手榴弹炸伤，不仅面目全非，在医院抢救了会后不治身亡。他一死，那群想搅混水的便都不得不消停了。
殷鹤成虽然觉得盛州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日本人身上。日本在林北附近一直都有驻军，虽然没有明北一样有十几万之众，但林北没有鸿西的地形优势，况且林北离盛州不远，出不得半点闪失。殷鹤成在林北剿过匪，对林北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因此一旦日本有所行动自然是他亲自带兵去的。
而盛州这些叛军的事情，他交给任子延负责。殷鹤成听帅府的卫戎说任子延有事汇报，到了北营行辕还特意派人去找任子延，不过那个时候任子延不在行辕。
殷鹤成下午要去林北亲自安排布防，于是找来梁师长，“交代下去，他手下那几个旅长给我好好审！”现在这个关头，既不能不管，也不能将事情太闹大。日本人虎视眈眈，他父亲的那些旧部也多疑，不能人心惶惶，乱了阵脚。
殷鹤成去林北之前，在中午的时候回了一趟帅府。他先去了殷司令那里，除了书尧的事情，其实这是他每次出兵之前的习惯。第一个教他握枪，第一个带他上战场的都是他的父亲。
因为请了几个美国医生治了一年，最近殷司令的病终于开始渐渐转好，意识也清醒了。殷鹤成去殷司令卧室的时候，六姨太和两个护士正在喂殷司令吃药。
药片有些大，即使掰作几份，殷司令吃起来还是有些费劲。
见殷鹤成进来，医生也走了过来跟殷鹤成交代殷司令的情况，虽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但是是在往好的趋势走。
六姨太这才注意殷鹤成进来了，回过头来打了下招呼，殷司令正好呛了口水，她用帕子将殷司令嘴上的水擦干净。
六姨太和护士一起扶殷司令躺好了，才对殷鹤成道：“雁亭，你回来了，坐！你爹昨天刚才还说起你呢。”
六姨太看起来十分憔悴，殷鹤成点了下头：“六姨娘辛苦了，时刻守着，有些事可以让佣人和护士帮忙，不要事事亲力亲为的。”
殷鹤成因为有话和殷司令讲，其他人便都出去了。他们父子两人以前话一直不多，从前谈论得多的也是打仗的事。如今殷司令不怎么能说话，殷鹤成反而喜欢和殷司令说一些事情。不过殷敬林的事殷鹤成没敢提起，他只跟殷司令说了鸿西口的胜仗，还有他要去林北的事情。
殷司令虽说恢复了些，但殷鹤成却觉得和前几天他来时相比，反而没那么能说出话了。
上一次殷司令还在问他舒窈的事情，当时殷鹤成没说什么，只将话绕开了。殷司令因为昏迷了一段时间，所以他和顾书尧解除婚约的事情一直不知道，帅府也没有人敢告诉。
殷鹤成知道他父亲一直在记挂着，毕竟那是他亲自定下的婚约。殷鹤成道：“之前因为一些旁的事情耽误了，等仗打赢了就跟舒窈成婚。”
从殷司令房里出来，殷鹤成又去了殷老夫人那，五姨太也在。殷鹤成素来孝顺，他也知道老夫人的脾气，先与她说了些旁的琐事。他说别的时候，老夫人倒是和颜悦色的，叮嘱他保重身体，可就是不提那桩事。
五姨太平日里话多，这回只在一旁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殷鹤成扫了一眼老夫人和五姨太，还是开了口：“奶奶，舒窈从法国回盛州了。”
果真，殷老夫人一听到“舒窈”两个字，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哦”了一声，却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回来也好。”
殷鹤成脸上反而有笑容，“奶奶，我刚才已经和父亲说了，我要去一趟林北，回来之后准备和舒窈把婚事办了，争取早点让您抱上曾孙。”殷老夫人是长辈，殷鹤成素来敬重。他也不想以后舒窈在家里为难，说起这事倒是极注意语气与分寸的。
不过他态度虽好，可殷老夫人心里也清楚，他已经先和他父亲说了，便不是来和她们商量的，毕竟这门婚事还是殷司令定下的。他偏偏又还是选在开战前说这件事，殷老夫人自然更加不好回绝他了，只是殷老夫人也不想这么快答应。
听殷鹤成这样说，殷老夫人不说话，五姨太却突然开口，笑着道：“好呀，早点成婚是好事，早点开枝散叶更加重要，雁亭，你算起虚岁来，都已经二十七了。按理说，你这个岁数，孩子都好几个了！”说着，又去拉殷老夫人的手，“您看看，雁亭现在都知道为您着想了！知道您想要曾孙！”
听五姨太这么说，殷老夫人总算露出了些笑容来。
五姨太又说：“雁亭，你先去林北，再打场胜仗回来，这家里的事有姨娘们替你操心。”
殷鹤成听五姨娘这么说，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因为还要赶着去林北，他便先走了。
其实这次去林北巡视，不过一两天的功夫，赶在出发前，他还是去了一趟法租界。
他早上才走，才到下午又过来了。顾书尧原本坐在窗台看着飘雪发呆，见他的车开过来有些不敢相信，他明明跟她说的过几天再来看她。
她跑去阳台，他已经从车上下来，一抬头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即有了笑容。
她原本觉得高兴，可看他车队的架势便知道是来和她道别的。
她连忙下楼去找他，他撑了一把黑伞站在雪中。她才走过去，他便一把将她拥住了。他的伞往她那边斜着，雪花斜斜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她为他拍去肩上的雪，“你怎么不进去坐？”
“我一会就走，只想和你说会话。”
“去哪？”
“去林北。”
他走的突然，她默了一会，“需要多少药，我先帮你准备好。”见他只低头看着她，她又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许受伤。”
听她这么说，他忽然笑了，如果不是他的人还在车上，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不能失了体面。他其实突然有一种冲突，想紧紧拥住她，然后吻她的眼、吻她的唇。
他抱了她一下，最终只说：“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林北巡视布防，一两天就回来，打不打仗还不知道。”他看了眼雪，又说：“我倒恨不得和他们痛痛快快打一仗，把他们从这片土地都赶出去，我们也好早点成婚不是么？”

第135章
殷鹤成其实已经想好了，他尽可能地去帮舒窈去和老夫人协调，但这婚他是一定要结的，就算老夫人以后还是不喜欢舒窈，大不了结婚后就和她先去官邸住一段时间。
他想好了，可顾书尧并没有做好准备，听着殷鹤成又说了一遍“结婚”，她只笑了笑，不回答他。
倒是殷鹤成马上要去林北了，或许是因为他在林北受过一次伤，顾书尧对这个地方莫名有一种恐惧。
她是去过他在林北的营地的，她知道条件有多艰苦，一想到他又要去那儿，嘱咐道：“林北太冷了，被子盖厚一点，没有暖气多少几个炭盆子，但是窗户得记得打开，不然一氧化碳……”她话说一半止住了，自己都嫌啰嗦，估计殷鹤成也不一定知道一氧化碳是什么。还好她在法国留过一年学，不然得露馅了。
他一直没做声，抬头看他时，才发现他在看着她笑，还是忍着不做声的那种笑，他也生怕打扰她。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色。他见她一本正经地望着他，没忍住碰了下她的脸颊，“看什么呢？”
“多休息，不能再连着这样熬了，你又不是铁打的。”
“知道了，夫人。”他笑着打趣她，她从前是他未婚妻时都没有这样细致过，如今他们相处起来倒真像是妻子一样了。
一听到他说起结婚她就头疼，偏偏他又忙着抗战时代，哪头轻哪头重她还是分得清的，她不好也不想分他的心。
“我要走了。”
“又要走了？”她跟他开玩笑，“不会今天晚上又看到你吧。”他早上才跟她说过几天才来看她，结果中午刚过就又来了。
“我倒是想。”
“需要药记得跟我说。”
他点了下头，“暂时还需要一百箱左右。”说完，他将伞递给她，拍了下她的肩，“书尧，我先走了，等我回来！”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即使不舍也还是走的干脆，说完便往车里走了。
他走之后，她便回到姨妈床前去陪着。她总出神，姨妈也笑话她：“我刚刚听阿秀说少帅又过来了，看你们两者如胶似漆的，早些结婚也是好事，就能常在一块了。”
从盛州到林北开车要好几个小时，他时间抓的紧，一路上一边看文件一边和车上的几位将领分析如何布防。最新的电报已经传了过来，或许日军得到了殷敬林被捕的消息，忽然收敛了许多，林北那边似乎有退兵的迹象。毕竟最开始那部分日军想的是和殷敬林之流里应外合。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殷鹤成才在车上闭目养神。
吴师长坐在副驾驶座，他突然想起什么，想跟殷鹤成汇报。吴师长是个大嗓门，极为粗声地喊了句“少帅”。他喊完之后才发现殷鹤成正在假寐。
他那声过后，一旁的司机都没忍住皱了下眉，少帅难得有休息的时间，也是太不注意了。
哪知殷鹤成睁开眼，不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还出奇地平和，“有什么事，说吧。”
殷鹤成说完那句话，连司机都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眼他，少帅今天的脾气好了不是一丝半点。
那一头，五姨太在帅府也没闲着，她两头开工，一边给百货商场的王经理打了通电话，一边又去找潘主任询问戴绮珠的近况。
潘主任一听到五姨太提起戴绮珠还是有些害怕的，毕竟当初是泄露机密被关起来的，自然不敢告诉五姨太戴绮珠在哪的。
可五姨太不罢休，又找其他侍从官又四处打听了一番。潘主任没办法，怕事情闹到少帅拿去，只好将内情都跟五姨太说了一番，五姨太这才罢了念想。
五姨太原本想着自己去见王经理的，可她不过是个姨太太，看上去似乎代表不了帅府，想了半天，便让几个侍从官陪着她一起去了。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顾书尧索性去药厂查看了一下生产进度，殷鹤成还需要一百箱药，她必须先给她准备好。
顾书尧接到了布里斯的电话。布里斯是从津港打过来的，他原本是要许长洲接的，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了顾书尧的声音。
布里斯不由发问：“你和何公子不是今天的火车来津港么？怎么还在盛州。”
顾书尧也不跟他多解释，只说何宗文先过去。布里斯打这通电话其实只是想告诉盛州这边，乾都的机器设备已经运到津港来了。
布里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上次有人在向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现在人在哪？”
“谁？”
“一位姓方的军官。”
“方中石么？”
“对对对，就是他。对了，你等一下。”说完，布里斯那边传来一阵翻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布里斯才重新拿起电话，“那位方将军还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我遇见你，要我把电话告诉你，他有事情和你商量。”
顾书尧抄好布里斯给她的电话，将信将疑地拨过去，那边电话接通果真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顾书尧虽然感觉方中石这通电话多半跟磺胺有关，但方中石明白她的态度，因此还是问了一句：“方师长，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第136章
果然，不出顾书尧意料，电话那头方中石说：“顾小姐，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的磺胺药还卖么？”
顾书尧之前明确和方中石提过，只有方中石的部队愿意抵抗日军，她才会提供磺胺药。当时方中石虽然有抗日之心，但因为他并不是吴地司令，军政做不了主，最终不了了之。
顾书尧和方中石直说：“方师长，我跟您说过的，我那位朋友只会将磺胺药供给给参与抗日的军队。吴军现在是什么打算？”现在殷鹤成的处境并不好，顾书尧还记得上次在盛州火车站听见有人议论殷鹤成。殷鹤成豁了性命孤军作战不仅凶险，还不一定被人理解。
她其实也心疼，如果吴军能够帮殷鹤成，便是再好不过了。
方中石明白顾书尧的顾虑，连忙道：“顾小姐，不瞒你说，现在南方准备……”然而，他只说了个开头，犹豫了会后还是止住了，“顾小姐，这样吧，我们还是过段时间之后，再谈吧。”
方中石一开始说“不瞒她”，可估计这件事事关机密，他还是没有告诉她。顾书尧也理解，这个年代云谲波诡，她和方中石虽然是朋友，谁都不可能太过坦诚，就像她之前也瞒着方中石她和殷鹤成的关系一样。
不过顾书尧听方中石的语气，南方应该是要出大事了，“方师长，今后再联系没关系的。但是我想说的是不论南方北方，大家都是中国人。只要您的部队愿意出兵对抗日本的侵略，我的朋友就愿意为您提供磺胺药。现在燕北局势您应该清楚，希望您早做打算。”
顾书尧说完后，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顾书尧原以为线路出了问题，她正准备检查电话时，却听到那边沉甸甸应了一声，“好。”
顾书尧结束通话后将听筒放下，她在药厂仔细跟进了生产情况，虽然已经没日没夜的生产，但如果战争爆发，仅凭着她这两家药厂供给是远远不够的。一是要扩张，二来还是要寻着新的出路，令她欣慰的是孟学帆现在回国了。
如今殷鹤成为了保证她药厂的安全，在药厂周边设了岗哨。有殷鹤成在，只要盛州城不失守，在盛州研制新药远比在津港要好。国内的生物化学才刚刚起步，盛州更是如此，仅凭着她和孟学帆两个人面对大量的实验还是为难。
回到洋楼之后，顾书尧一夜无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意识到一些实验还是要依靠在大学下最好，将来既能为新药的研制提供技术支持，还能培养出一批学生。当然，她也明白新药研制伊始要进行严格保密，新药研制还需要另外组建一个专门的实验室。
想着想着，顾书尧突然萌发出一个念头，最好在燕北大学新开设一门生物化学相关的专业，建议一个新的实验室，她之前特意多带了一套实验设备回国，就是想捐给燕北大学的，只是回国后她了解到燕北大学这边的生物化学这个领域基本是一片荒芜。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反过来其实也一样。
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留在盛州，那她能不能和孟学帆去燕北大学继续新药的研究？只是据顾书尧所知，这个年代还没有女性在大学任教的先例，她不知道是否可行。不管可行性有多大，她总得去争取试试。什么事情都是从无到有的，她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一个？
顾书尧原本坐在姨妈床边，姨妈见她一直在出神，又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姨妈笑着问她：“你成天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去燕北大学教书，当助教也行。”
“教书？”听顾书尧这么说，姨妈不禁愣了一下，女人还能去大学教书？她不是瞧不起书尧，只是在她的印象里，在大学教书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先生，穿长衫或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姨妈又打量了顾书尧一眼，也不想打击她，委婉道：“舒窈，你要不要等少帅回来，先问下他的意思。”
顾书尧果决地摇了下头，温柔却坚定：“姨妈，这是我的事业，和他没有关系。”她之前从事翻译也好，创设药厂也罢，都是她自己决定的，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她不能因为和他在一起就变得规行矩步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除了她自己，没有能替她做任何决定。
当然，和新药相关的研究她会严格保密，如果殷鹤成提出军方介入，她也会同意。但如果只是在燕北大学新建一个实验室，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必要去问殷鹤成的意见。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顾书尧和姨妈打过招呼之后，就去给孔教授打了一通电话，孔教授正好在学校，顾书尧决定现在就去一趟燕北大学。
看着顾书尧离开的背影，姨妈不仅有些担忧，舒窈和少帅刚刚才冰释前嫌，不要再有矛盾才好。她记得，当初他们两解除婚约，就是因为舒窈帮她离婚，舒窈性子太倔强了，而少帅行事也是说一不二的。
燕北大学除了文科之外，其实也开设了实科，但文科因为不需要实验室，扩招成本低，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重文轻理这个情况愈发严重。
顾书尧直接去燕北大学找的孔教授，顾书尧到孔教授西文系办公室的时候，其他几位西文系的教授正围在孔教授的办公桌前，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似乎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书尧敲了下门，孔教授抬头见是她后，连忙招手叫她过去。
顾书尧走过去，其余几位教授也纷纷转过头去看她，燕北大学是男校，她这个年纪看上去应该还是学生，他们不知道这个姑娘来这找孔教授是做什么。
顾书尧走过去的时候，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教授还在继续他们刚才的讨论，“最好是还会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同时会这两个语种的咱们系就只有洪铭先生了。”
另一位教授开玩笑道：“张主任，你要求这么高，没等这招聘广告登到咱们盛州的报纸上，人都得被你吓跑了。”说着那位教授又叹了口气，“现在国内的仗已经打起来了，回国的人才本来就不多，留在盛州的就更少了。”
这位张主任是燕北大学西语系的主任，他将头偏向孔教授道：“老孔不是有一位得意门生从德国回来了么，人家就精通五国语言，后生可畏啊！看他愿不愿意来咱们燕北大学教书？”
顾书尧一听到他们在说招聘，忽然觉得机会来了。
她刚才在电话里只说找孔教授有事，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毕竟这种从零到有的事情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而且是新建一门学科，孔教授不仅做不了主，顾书尧也害怕孔教授觉得她异想天开直接拒绝她。如今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她走近看了一眼孔教授草拟的招聘启事，上面的要求涂了又改，确定下来的大概是有海外留学经历，本科学位以上，但是要回英、法、德等三门以上语言，刚才有位教授说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还没有加上去。她特别留意了下，招聘启事上没有标注性别
她一介女流想进大学任教需要契机，与其直接提要求要建立新学科，不如先退一步先找个机会进去。顾书尧不准备再韬光养晦，她指着招聘启事上的条件，笑着道：“英语、法语、德语这三门语言，我正好都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孔熙也回来了，她刚才被孔教授指使着打开水去了，她听到顾书尧说的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孔教授倒是十分意外，抬头笑着看了眼顾书尧：“书尧，你才去了一年法国，连德语也会了？”
其他教授倒是没有把顾书尧刚才的话放在心上，有两位教授直接在一旁继续他们的谈话，除了孔教授外，只有一位教授转过身来跟顾书尧说话，用的却是教诲的语气：“姑娘，这上面写的这三门语言可不仅仅要求会，还是要求精通的。在大学任教也不是说着玩的。”孔熙走过来给他们泡茶，那位教授见书尧年轻，指着孔熙笑着对顾书尧道：“我看着你和孔教授的千金应该年纪差不多吧，你大学毕业了么？”
顾书尧这才发现孔熙过来了，跟她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过身来用法语对那我教授道：“我已经毕业了，在法国巴黎拿到的学位。”
她的法语十分流利，单说口语水平并不在这几位教授之下，刚才那位教授原本已经在低头喝茶，不禁放下茶杯看了眼顾书尧。另外两位似乎也听着了些什么，跟着转过身来。
孔教授对顾书尧的法语水平很清楚，见同事们低估了顾书尧，笑着解释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我拿过来一本《法国工业生产》，就是她翻译的。”说着还指了下书尧。
这便不奇怪了，怪不得法语说得这样好，原来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就是书尧，这个名字在燕北六省的文化界还是有一定名气的。
顾书尧见他们都看向她，也不故作谦虚，她拿起那份草拟的招聘启事，用德语不紧不慢地向那几位教授问道：“我看到最近的报纸上都在说“男女平等”，这则招聘启事上没有要求性别，想必女教员也是可以的是么？”
孔熙能听懂一些德语，听到顾书尧这样说不禁吃了一惊，她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大学校园作为思想进步的发祥地，大学里的教授大多还是留过洋回来的。然而他们其中有一部分虽然在口头上赞同“男女平等”，可真的要让女性过来任教和他们做同事，心底里又是有些别扭的。毕竟前清覆灭还是不久前的事情，社会环境就是如此，很多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话说回来，要是真正做到了男女平等，便也不存在什么男女生必须分开上课的事情了。
张主任没有反驳，反而连连点头道：“对对对，男女平等这一点的确是我们提倡的。如果有女性能来我们系任教我们也是十分欢迎的。”然而，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不过，书小姐，你应该明白，能在大学任教，要求自然是十分严苛的。”说着，他已经拿起笔来，直接在刚才的语言要求上又加上了一行字：“还需要精通西班牙、葡萄牙语。”

第137章
孔熙闻声看了眼顾书尧，她也明白张主任其实就是不愿意要顾书尧，在法国待了一年就想来大学任教，说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她甚至怀疑顾书尧在巴黎大学取得的毕业证书到底是真是假。
顾书尧听张主任这么说，并没有声张，而是先问清楚：“张主任，除了这两门语言外，没有别的要求了吧？”
张主任听顾书尧这么问，看着顾书尧皱了下眉，听她那口气难不成是会？这盛州城会五门外语的人寥寥可数，他就不信这样一位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小姐能有这样的能耐。
张主任犹豫了一会，点了下头：“是这样的。”
“我在法国的时候，正好认识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同学，在他们的帮助下学习了这两门语言。”
这几位教授里刚好有交西班牙语的，只见一位穿着西装的教授抬起头来，这位教授姓袁，大学本科就是主修西班牙语，后来又在马德里住了八年。他用西班牙语和顾书尧打招呼，西班牙语因为发音简单语速本来就快，而这位袁教授更是刻意加快了速度。
袁教授表情轻松，他说的是：“这位小姐，我其实认为法国并不是一个适合学习西班牙语的国家。”听到这位教授开口，张主任轻轻笑了下，他们西语系可是人才辈出，可不是谁一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顾书尧笑了笑，她也给他面子，只用和他相同的语速道：“相比于国家和地域，我认为天赋和努力或许更重要。我相信很多学生通过努力，在燕北大学也能学好外语。”
顾书尧这句话听起来的确有道理，如果否定在法国不适合学习西班牙语，难道在中国就能适合学习其他外语？那燕北大学西语系开设这些课程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顾书尧的流利度听起来哪里像是在巴黎待了一年，就是她说她从小在马德里长大，袁教授也深信不疑。袁教授朝张主任看了一眼，不得不点了下头，“她的口语相当厉害！是个不可多得的语言天才。”
张主任一时语滞，他知道他也用不着再用葡萄牙语和她对话了，她的语言天赋的确非凡。
顾书尧对着张主任谦虚地笑了笑，“张主任，我真的很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如果需要笔试，我希望有资格参加。”她虽然在法国获得学位的时间短，她也承认在生化领域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是在语言这一块，她曾扎扎实实读了四年本科和两年硕士，后来又在最为专业严格的部门工作过两年，她自认为她的业务水平是绝对过硬的。再者说，她的父母就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她对在大学任教也不陌生。
顾书尧说的诚恳，何况张主任他自己明明说了性别不限。他再怎么说也是燕北大学西文系的主任，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抵赖？他正犹豫着，孔熙却笑着道：“书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燕北女大一起读预科同学现在还在念大一吧？你在国外是要毕业得快些，但刚刚毕业就来大学任教，学生怎么服你？就拿张主任来说，他来燕北大学教书之前，也从事了十几年的翻译工作。”
听孔熙说完，这几位教授才意识到顾书尧的年纪是这样轻，哪有老师比学生年纪还小的？又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
张主任忽然有了理由，朝着孔熙笑着点了下头，似乎是感谢她帮他解围。
孔教授其实倒很想让顾书尧来燕北大学，他清楚地了解她的才华，被孔熙这么一说，孔教授十分不高兴，瞪了一眼孔熙，“要你插什么嘴？”
孔教授很少对孔熙发脾气，这回却当着一众教授的面斥责了她，孔熙十分不情愿，却还是被他父亲的眼神看得不敢再开口。
其他的几位教授其实也有些动摇了，早在前几年，他们就已经听说国外有女性在大学任教了。
王主任却依旧坚持己见，虽然是笑着的，说的却是：“书小姐，你的确很优秀，我也的确很欣赏你，但是你太年轻了，我认为还需要再历练几年，需要在实践中积累工作经验，你要知道语言最根本的目的还是用来应用与交流，我年轻的时候还给前清的官员做过翻译，收获很大……”
张主任源源不断地对着顾书尧说着他的这些大道理，似乎想彻底断绝她的念想。顾书尧点了下头，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却也在他喋喋不休之际道了声歉。
张主任见她还有话要说，皱了下眉问她：“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顾书尧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张主任，我想说我其实在乾都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翻译。”
“什么类型的翻译？”
“我回国之后曾给外交部的次长担任过外文秘书，同时给程敬祥和殷鹤成做过翻译。”
此言一出，有人不禁反问了一句：“长河政府的总统？还有少帅？”这些都是什么简单人物，给他们做翻译自然是要极其出挑才能有资格。
顾书尧笑着点了点头。那几位教授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禁摇着头笑了。眼前的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却并不简单。
那位袁教授突然想起什么，道：“书小姐，你是不是上过《丽媛》画报的封面？我好像在我妻子的订的画报上见过你！”
顾书尧倒不曾想《丽媛》画报的事也会被翻出来，只笑了下，“是的。”
居然还能上《丽媛》画报的封面，想必她在乾都有不小的影响。
然而对孔熙而言，相比于给程敬祥做翻译，更令她震惊的是顾书尧居然上过《丽媛》画报，还和殷鹤成有联系。
这一年来，殷鹤成不常在盛州，虽然任子延时不时还来烦她，但她并不怎么愿意见他。她的生活似乎渐渐地恢复到正轨，有些事情不去想不去奢望，其实也没有那么牵肠挂肚。
孔教授倒不怎么介意顾书尧的私人生活，她拿起那份招聘要求一边看，一边说：“我认为书尧的水平完全胜任。年龄哪里是问题，人家甘罗十二岁就被封为宰相，难道我们西语系用人比秦始皇还严格？再说性别，王主任刚才也说了，男女平等不是么？所以，你们看看这上面哪一条书尧不符合？”
“符合是符合，可招聘的名额有限，更应该优中选优嘛！”张主任还记着孔教授的那位学生，“你那个叫刘祝同的学生我就觉得他很不错。”
孔教授犹豫了一会，“实话跟各位讲，刘祝同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来不了盛州了，现在招聘个合适的人才并不容易！”他想了想，索性站起来：“我也知道女性在国内大学任教还没有先例，这样吧如果到时候不再有合适的人选，我亲自去跟汪校长谈一谈，他是个开明的人又惜才，我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越是有开创价值的事情，越值得去做！”顾书尧曾经在燕北大学的礼堂给他留过深刻的印象，当得起“巾帼不让须眉”这几个字！
张主任看孔教授态度这样坚决，连着摆手，“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他背过身离开时，顾书尧只听他轻声低估了一声，“我倒是没什么，就怕到时候洪铭先生不乐意。”
张主任一走，其他几位教授也都纷纷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过走之前倒都很友好地和顾书尧打招呼，他们似乎已经开始欢迎这位特殊的准新同事了。孔熙不是很高兴，跟顾书尧匆匆告了别后，便也走了。
顾书尧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倒是连声跟孔教授道了谢。不过孔教授也说：“这份招聘启事还是会发到报纸上，如果有人来应聘，你还是需要和他们竞争。”他说着，笑着看了一眼顾书尧：“不过我相信你的实力！这份招聘启事只会公开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我亲自去跟汪校长说。”
“如果有这个机会，您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有话想和汪校长说！”
虽然她这个请求有些突然，孔教授看了一眼她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燕北大学离燕北女大很近，既然到了这里，顾书尧其实一直想去看看她之前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她其实在女大还有几个不错的朋友。
然后预科读完后，根据专业的不同，她们并不都在同一个班级，也有的同学并没有成功升入大学，而是读完预科便辍学了。
顾书尧沿着走廊一间间地走过教室，仔细看里面的一张张面孔。她们上课并不认真，有人的目光无意扫到了顾书尧，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顾书尧那天穿的是她在法国常穿的套裙，目的是让自己能显得成熟些。那个女生似乎很惊讶顾书尧的改变，连忙拉扯旁边女生的袖子，不一会儿，好几个女生都转过头来。顾书尧认出来，那几位是她在燕华女中读书的女同学，其中有一个她还记得名字，叫作青曼。
顾书尧朝她们莞尔一笑，便走过去了，她其实最想见的人应该是王美娟，她们在预科班的时候还是同桌，有一期排演过话剧，说的话也最多。
她正想着，只见隔壁那间教室前站了好几个黑衣服的男人，看穿着并不像学校里的人。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月白色学生装的女生抱着书不太乐意地从教室里走出来，那女孩在门口站了许久，看上去并不愿意。这其实是上课时间，她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正好一旁走过两个教员在议论这件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据说是这个女学生家里不让念书了，直接去嫁人了。”
一位教员叹了口气，“这样的事在燕北女大也见怪不怪了，据说在底下的女中更多。现在许多送女学生过来读书的，不过是为了她们今后嫁的更好。”
另一个特意放低声音：“我还听说还不是嫁人，是去给别人做姨太太，不过对方似乎是位权势滔天的人物，那个女学生的哥哥来办退学手续时，那神情得意的呀。”
顾书尧觉得心里难受，而对面那个女学生刚好转过身来，居然是王美娟！
王美娟也看到了顾书尧，她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顾书尧连忙往前走了几步，“怎么了？”
“舒窈，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王美娟一着急，居然哭了起来。
另一头的帅府里，五姨太坐在客厅里喝咖啡，喝一口看一眼表，抱怨道：“怎么还没点信？拖拖拉拉的，难不成是请了尊菩萨。”四姨太原本不愿掺和这件事，却被五姨太硬拉着作陪。
五姨太没有等来相等的人，却有佣人匆匆忙忙赶紧来：“五姨太，不好了。”
她不喜欢他们这种大惊小怪的模样，“瞧你急的，还能有什么事？”
“王小姐被顾小姐带走了？”
“哪个顾小姐？”四姨太问道。
“还能有哪位，就是那位！谁晓得顾小姐今天也在燕北女大。”
五姨太其实已经慌了，她呼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管了，她知道了也就这样，说不定更好呢！就是要让她明白她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五姨太说这话的时候，四姨娘咳了两声，可五姨太并没有注意，依旧趾高气扬地说着。直到四姨太喊了一声“雁亭”，五姨太才发现殷鹤成正站在客厅的门口，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她没有想到，林北那边进展顺利，殷鹤成提前回来了。

第138章
五姨太一看到殷鹤成，脸瞬间就垮了。她刚才说的那几句针对顾小姐的话，看殷鹤成的脸色，肯定是已经听到了。
五姨太连忙站起来，脸上刻意挤出笑容，陪笑道：“雁亭，这么快就回来了？五姨娘跟你说一件喜事，我和老夫人帮你物色了位妙人，念过大学还会说洋文……”五姨太清楚得很，与其坐以待毙等别人告诉他，还不如自己先将事情抖出来。再怎么说，还有老夫人给她撑腰。
她一边说一边往殷鹤成那边走，殷鹤成素来对她们几位姨娘都很客气，而这一次他只冷眼看了眼她，脸上一分笑意也无。五姨太怕他误会，又道：“不是给你订婚，只是娶进门做姨太太！”如果殷鹤成愿意，将来她能帮他找更多的姨太太进门。帅府冷清了这么久，也该热闹起来了。
五姨太脸上堆着笑，已经快走到殷鹤成跟前，哪知她话还没说完，殷鹤成当着她的面转身就走了，他一分面子都不给她。
殷鹤成一走，五姨太整个人就垮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当着满屋子佣人的面，她丢不起这个人，故作镇定地坐回沙发上。可她脸上冒着虚汗，四姨太和佣人都看到了，她此刻和刚才飞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五姨太心里明白得很，虽然殷鹤成叫她一声“五姨娘”，可实际上她不过殷司令的妾，殷司令病成这样，整个帅府已经是殷鹤成当家了。得罪了殷鹤成，对她半分好处都没有。只是她也没做错什么呀，给他物色姨太太，也不是为了他好？
那一头，王美娟上了顾书尧的车，已经到了法租界姨妈家的洋楼。
顾书尧怕姨妈担心，没有说是什么事，带着王美娟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王美娟还没有缓过来，手指紧紧抓着从燕北女大带来的书，正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心神不宁。
虽然房间里有暖气，可王美娟的手还是冰凉的。顾书尧用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有我在，不用怕，你就住我这。”
虽然在安慰王美娟，可顾书尧自己也不好过。当她在车上听王美娟说出“殷鹤成”三个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美娟告诉她，她哥哥是永平百货的王经理，他和五姨太相熟，而这桩事是五姨太主动找上王经理的。
她安慰自己殷鹤成现在还在林北，她也从来没有听殷鹤成提过，这件事应该是五姨太和老夫人一手操办的。
但纳姨太太不是一件小事，又是给他娶进门的，殷鹤成难道毫不知情。她知道他的脾气，这样的事情都不用经过他同意的么？然而殷司令前后就有六房姨太太，殷鹤成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有些事她觉得无法接受，他却是觉得习以为常、天经地义的。或许在他们眼中，娶一房姨太太进门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顺着往下想了一下，几个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姨太太缠在那个人的身边争风吃醋。不过是一个念头，还没有想其他的，顾书尧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
顾书尧越想越觉得恼，这国难当头的，纳什么姨太太，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难道是因为她一直不松口和他结婚，所以先娶个姨太太进门？这次算是凑巧，找的人居然是她的同学，如果不是她正好遇上，他会不会告诉她？
法租界虽然有巡捕房，比别处要安全些，可顾书尧注意到回来的路上一直有车辆尾随。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来势汹汹敲门，顾书尧怕他们打扰姨妈休息，直接带了几个药房的伙计到楼下去。那些人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的人，人高马大的穿着便装，不知道是不是帅府的人。
顾书尧对领头的道：“想要人，等殷鹤成从林北回来，让他亲自过来接。”
听到她提到“殷鹤成”三个字，那些人面面相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后还是先回去了。
顾书尧回到洋楼，浑身上下都不太痛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阿秀突然跑过来跟她说：“顾小姐，刚才忘记跟您说了，上午的时候有通电话找您。”
“谁的电话？”
“从津港打来的，说您的一位朋友已经从津港坐轮船来盛州了，大概下午五点钟的样子到。好像是姓孟？”
姓孟？那应该就是孟学帆了！幸亏阿秀即时告诉她，她看了眼表，现在下午两点半了，外面又下着大雪，她得做准备去接他了。
顾书尧上了楼，给王美娟端了茶点上去。
顾书尧自己准备换衣服出门，王美娟问她：“舒窈，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趟港口接朋友，殷鹤成应该还在林北，他要过两天才回来，你在我这住着就是。”
王美娟见她要走，也跟着站起来，吞吞吐吐道：“舒窈，我还是回去吧。”
“回去？”
“我哥哥说得对，人家肯要我已经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我不该再惦记着不可能的人，也不应该连累你。”
顾书尧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曾庆乾。当初王美娟还带着她偷偷去看曾庆乾和孔熙排练话剧，后来王美娟还同意参演。
“曾庆乾应该四年后就能回国。”不过顾书尧也不敢话说太满，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曾庆乾怎么想谁都不知道。
王美娟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摇了摇头：“舒窈，谢谢你。”说完，王美娟拿起茶几上自己的东西准备走了。有些话因为顾及顾书尧的感受，王美娟并不敢都说出来。她哥哥早晚都是要把她嫁出去的，和其他人相比，少帅论人材论权势，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挑剔了。不过是嫁过去只是姨太太，可能她才去没多久，帅府里又来了新人，或者娶了正经夫人进门，她没什么手段争不过人家罢了。
王美娟正要走，有佣人过来敲门，“顾小姐，少帅过来了。”
他回来了？顾书尧有些不敢相信，拉开门走到阳台上一看，楼底下果然停着好几辆汽车，殷鹤成一身戎装就站在汽车前。他似乎有预感一样，抬起头往楼上看。他的目光焦灼，正好和她的视线相撞，她只冷静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去看他。
她原本以为他在林北，并没有想到他其实已经在盛州了。
王美娟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偷偷看了一眼楼下的阵势。她紧张地握住顾书尧的手，声如蚊蚋：“书尧，我不会害了你吧。”
顾书尧的语气十分镇定，“不会，你就在这待着，我先下去。”冷风从外往里灌，她被吹得浑身发冷，她将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将阳台的门关上走回房里。
顾书尧走到楼下时，殷鹤成还在外头站着。外头冰天雪地的，又下了鹅毛大雪，他却站在雪里，连伞都没打。雪花就着风落在他戎装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白。
她忍着没去管他，只冷着脸问他：“你是过来找谁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所以他站在雪里连伞也没撑。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他突然走过来拥住她。
她试着挣脱了下，可他箍得紧，她挣不掉便随他拥着。她不去看他，只问：“负荆请罪，你何罪之有？”
他就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我让你不高兴了。”
王美娟站在阳台上看到这一幕不由怔了一下，她以为舒窈和殷鹤成已经分开了。
顾书尧这才去看他，才发现不仅身上落满了雪，连眉上、睫上还沾着雪，而眼中满是憔悴与焦急。
她突然有些不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舒窈，我半个钟头前才从林北回来，有些事情我也刚刚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同学还在我房间里，她还想继续自己的学业。”
“好，我来处理就好，你不用操心。”
她点了下头，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痛快，但她知道这段时间他军务多，才从林北回来便到她这来“负荆请罪”，她也不好再为难他，只问他：“林北那边还好吧。”
他点了下头，“你不用担心我”。
她还要去接孟学帆，于是对殷鹤成说：“这件事你快点去处理好吧，不然我同学都不敢回家。我今天四点后送她回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她的语气淡淡的，。
他答应得干脆，“你放心。”说完，却又将她重新拉入怀中，“我再抱你一下。”
她没有抵触，由他抱在怀里。雪其实也是有味道的，他身上有沾湿了的烟草味。
他将她拥得紧紧的，像是在发誓：“舒窈，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这样的事情他听到的时候，他的愤怒并不亚于她，他在来法租界的路上其实还在为这件事情恼怒。可在她面前，那些恼那些怒他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点头，“好。”这其实并不是这一件事的事情，而是观念的问题，隔着一百年的鸿沟，这哪里是说没就没的？
他其实也想将这件事早点处置好，他还有很多正事要做，五点之前还要去一趟北营行辕。
等侍从官从他车上搬下他带来的礼物后，他便上车走了。汽车开动的时候，他和从前一样降下车窗和她道别，她也朝他挥了下手，脸上还有笑容，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殷鹤成先回的帅府。
五姨太心里没底，知道这回惹恼了殷鹤成，已经去找老夫人搬救兵了。殷鹤成听说五姨太和老夫人在一起，便直接去了老夫人房中。他从林北回来，原本也该去一趟的。
老夫人已经听到了风声，见殷鹤成进来，看了眼他道：“雁亭，怎么衣服都湿成这样了。”
佣人过来替殷鹤成解下戎装，他直接抬手拒绝。五姨太瞧出了来着不善，往殷老夫人边上缩了缩，殷鹤成径直走到殷老夫人，开门见山：“谢谢奶奶的好意，但雁亭现在只想遵照父亲的意愿娶舒窈一个人。除了她，雁亭谁都不想要。”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可听得出他并不是来和她们商量的，又道：“雁亭还有事，先走了。”
五姨太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殷鹤成一眼都没看她。殷鹤成走出去，五姨太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门外殷鹤成厉声训斥潘主任和侍从官的声音，“一个个都不想要命了是么？老子的事也轮得着你们来管？”
“还有你，潘国书，泄露军务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告诉你吧！”
五姨太还没有听他动过这样的怒，她隔着窗往外看了一眼，潘主任那几个站在他面前，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是她向潘主任打听戴小姐的事情，而那几个侍从官都是受她所托，殷鹤成都已经知道了，他虽然没有对着她发火，可那些话落在她身上也合适。
他其实不是在装腔作势故意吓唬谁，这件事的确让他生气了，而他所有的好脾气已经全部给了顾书尧，剩下的自然是满腔的怒火了。
骂过了罚过了，潘主任主动提出补过，按他的吩咐去处理后面的事情，他才稍稍消了些气。
殷鹤成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北营行辕，可他总觉得还有哪不对劲。
是哪不对劲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她分别时的画面来，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在一个女人面前，他居然开始变得这样患得患失起来。
“掉头，去法租界。”
他到法租界的时候，顾书尧已经不在她姨妈家了。听许家的佣人说，“顾小姐一个钟头前出去了。”
殷鹤成原以为她是送王美娟回家了，那佣人却又说：“顾小姐好像是往盛州港那边去了。”
孟学帆乘坐的的轮船原本说五点钟可以到盛州港，可是五点半了海上还没有那艘轮船的踪迹。
下着大雪，天上乌云密布，天色黑漆漆的。顾书尧的车停在盛州港口，她原本坐在车里等，可等了好久一点音信也没有。她想了想，决定下车去码头问问情况。
风大雪大，她撑着伞艰难地走着，然而她刚走到码头边上，突然被人拉住手腕带入怀里。
她抬头去看，那个人眼底一片血红，一边喘着气一边问她：“你这回又是要去哪？”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急迫却温柔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第139章
顾书尧来港口并没有告诉殷鹤成，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出现这里。他迎着雪赶过来，贴着她的脸透着凉意，吻却是炽热的。
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惊惶与喜悦中，拥着她后颈的手温柔而有力。而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她只睁着眼望着他。他一向有风度，她还没有见他像现在这样慌张过了，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突然这样。
可她越清醒，越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眼底的那抹红就这样深深映入她的眸中。一个晃神，她握着伞的手稍一松力，那把伞便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刮走了。
夜色已经降了下来，雪却一分也没有停歇。鹅毛般的雪纷扬飘下，港口上的搬运工都去屋檐下躲雪去了，他的人在远处的车边撑伞站着不敢靠近，只有他们两站在雪里。
许是她站在原地和他拥吻，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终于放下心来将她松开。伞已经没了，他们几乎是一同发现的，有一起往空中忘了一眼。海边的风大，伞被风卷到了海上，还在空中盘旋着。
他们回过头来，对视了一眼，她没忍住先笑了。他见她笑了，望着她看了一会，也跟着笑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她的发上已经堆了一层薄雪，他解下大衣罩在他们身上，声音温柔：“雪大了，跟我回去吧。”别的事他不提，也不去问。
“不行，我朋友坐船来盛州，我得先接他。”她指了一下码头上避雨的棚子，“我们去那边吧。”
他搂着她的肩和她一起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语气里透着欣喜，“你是来盛州港接人的？”
“不然我冰天雪地过来做什么？”她坦然点头，又抬头问他：“你来这又是做什么？”
他默了好一会儿都没回答，她催促似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低过头来，突然道：“舒窈，我殷鹤成将来如果敢负你，就让我不得好死。”他神情严肃望着她，每一个字都透着虔诚。
他忽然这样说，她也愣住了。
她曾经的确说过“让他别让她后悔的话”，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向他发这样的誓。
他是军官，战场上枪炮无眼，“生死”这样的话不能乱说。这样的字句说出来也是在剜她的心，她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忽然起了水雾，“殷鹤成，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好好活着。将来万一有什么分歧，我们分开就是了。”有些话有些事她其实憋在心里久了，说出来，自己忽然也释怀了。
而他似乎更在意“分开”两个字，“别离开我了。”他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分别了。这个港口、这个码头于他而言，像是梦魇一般。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避免来这边，可他又想期待，会不会有一天，那个人又会在这里出现。
他揽着她到码头边的棚子下躲雪，他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他和她坐在椅子上，他握着她的手给她捂着。
她知道他一向很忙，可他完全没有走的意思，陪在她身边。她也明白了，他来盛州港就是来找她的。
海上暗沉沉的，还没有轮船来的影子。他的人许是受了他的命，一直没有人过来。雪渐渐小了些，码头上有更多的人。他穿着戎装，虽然没有声张没有戒严，可时不时总有人往这边望。
码头上还有人在讨论时下的局势，说什么的都有，她怕他听了不高兴，“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你要有事就先回去吧。”
“我陪你一起见吧。”他随口问她：“你要接的是哪位朋友？从哪里过来？”毕竟盛州城才经历过一次袭击，来盛州的人并不是很多了。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孟学帆，只答：“是从津港过来的。”可她才说完“津港”两个字，他又变得有些警惕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他是我在巴黎时认识的朋友，叫作孟学帆。我和他在一个实验室，他这次过来就是到盛州这边研究新药的。”
“那我就更要见了。”他说完，视线又向远处望去了，他轻轻蹙眉，眼底是因为战乱萧条的盛州港。他的心不能也不可能全在她的身上，可他这个样子却是她喜欢看的。
她喜欢的男人胸中有家国天下，心里有百姓民生。
大抵过了半个钟头，海面上终于出现了轮船的踪影，又过了一会儿，那艘船终于靠了岸。雪已经完全停了，他们一起走到码头边等着。
孟学帆走在前面，顾书尧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看上去和在法国时差别不大。
顾书尧上前和他去打招呼，笑着道：“你还是回来了！”那是之前他们的承诺，孟学帆答应学成之后就回国。
“书尧，你一个人？等多久了？你们盛州可是真的冷。”他一边笑着朝顾书尧走过来，一边还打了一个寒颤。
殷鹤成原本在后面，他也走上前来，和孟学帆握手：“孟先生，您好！”他突然过来，孟学的确有些惊讶，还不等孟学帆再问，殷鹤成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了，“我是殷鹤成。”他没有说她和顾书尧的关系，可他的手却是搂着她的。
孟学帆倒是不怎么惊讶她和殷鹤成的关系，望着殷鹤成倒是透着钦佩：“少帅，您好，我是孟学帆，是书尧在法国时的同学。久仰大名！”殷鹤成的鸿西口一役的确打出了名气，她曾经要殷鹤成去报纸上去正名、去澄清事实，后来才发现，报纸上诋毁的不实的刊登得再多，也抵不过一场硬仗更能改观。
殷鹤成对孟学帆十分客气，请他去麓林官邸用的晚餐。不过殷鹤成事不少，一晚上勤务兵来餐桌上跑了好几趟。殷鹤成和孟学帆除了谈了些国内的局势，已经商讨如何联合生产西药外，他的话其实并不多，更多是听顾书尧和孟学帆一同谈论他们在巴黎的经历。
他不是不愿意说话，而是更愿意倾听她那一段他没有参与的过去，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一直感兴趣。听他们说着，他时不时也会心一笑。
孟学帆因为是第一次到盛州，还没有住的地方。晚饭后，又下去雪来，晚上路上结了冰，殷鹤成直接让佣人给孟学帆在官邸安排住处。
佣人带着孟学帆上去放行李，顾书尧走到窗外看了一眼外头的雪，他从背后靠了过来，头抵在她的肩上：“不是我不让你走，这是老天爷留你。”

第140章
他的手揽在她腰上，紧紧箍着她，她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她原本没想着带孟学帆来官邸，是他主动邀请。现在想起来，他们从港口回盛州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下雪，他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她嗔怒似地去将他的手拿开，可他反而越箍越紧，并不准备松开。
她转过头瞪着他，“殷鹤成，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他不和她争辩，嘴角微微扬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他如今这个态度，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外面雪下得大，路也被冰冻住了，她的确回不去。顾书尧无可奈何，只说：“就算我不回去，我也得跟我姨妈他们打个电话，免得她担心。”
殷鹤成这才松开手，顾书尧直接上楼去会客室打电话去了。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她这么说无异于同意不走了，只要她答应留下了，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即使隔着一道墙，她的存在无形中也会让他觉得安心。那一次他在帅府拥着她入睡，是他一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因为那时第一次梦中出现的人，醒来之后还在他的怀里酣睡。
时间已经不早了，顾书尧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洋楼那边的人应该也在找她，还是许长洲亲自接的电话，原本许长洲还在电话那头担心顾书尧的安危，听她说人在麓林官邸后，话即刻就止住了，接连说了两声，“在官邸呀，那就好，那就好。”
不一会儿，又传来姨妈的声音，听声音她是在卧室里隔着门问许长洲，“舒窈现在在哪？”
“没事，舒窈在麓林官邸，在少帅那里。”
殷鹤成就挨着她坐在沙发上，许长洲最后那句话说的大声，他自然是听见了。
顾书尧打电话的时候，殷鹤成只笑着望着她，一直没有做声。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故意扭过头去不过看他。
等她放下听筒，他便靠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看来姨妈姨父那一关我算是过了。”
“谁是你姨妈姨父？”她一本正经问他。
她虽然这么说着，可她还是很惊讶。她知道他从前其实很抵触姨妈和许长洲再婚，没想到从他嘴里还能听到“姨父”两个字。
他并不介意她说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眼圆睁着看向他。
可她向来不擅长装模作样，眼中的笑意并没有收敛干净，眼中就像有一汪柔和的春水，直接往人心底淌去。
他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呼吸却开始慢慢有了变化。而他的眉头也渐渐紧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了解她，他如果这个时候吻她或是更进一步，她应该都不会拒绝。可是他不能，他答应过的，他想让她不再有任何遗憾。
正好有佣人上来送茶水，他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过了一会才转过头对她说：“舒窈，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说着又吩咐佣人，“顾小姐房间都整理好了么？”
他说的房间就是她原来睡的那间，佣人连忙点头。她跟他道了声“晚安”，可他根本没有看她，急匆匆便回了房间。
顾书尧跟着那位年轻的佣人去了卧室，她没有多想什么，倒是那佣人问了一声：“顾小姐，少帅刚才瞧着脸色不对劲，是不是着凉了？这天也确实太冷了。”
虽然卧室里开了暖气，可傍晚的时候因为在港口等孟学帆，身上淋了雪，到现在还是觉得身上发寒。浴室里的水烧好了，顾书尧进去洗了个热水澡驱寒。
洗完澡倒是好多了，只是她擦头发时突然又想起了刚才那女佣的话。殷鹤成今天淋得雪不比她少，后来又没穿大衣在港口坐了许久，倒不会真的病了吧？
他的卧室就在隔壁，她犹豫了一会，睡前披了大衣去找他。她敲了许久的门他才开，见是她，他也有些惊讶。
他很久都没有开门，顾书尧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听她这么问，殷鹤成皱了下眉：“我没事，我刚才在洗澡。”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也穿着睡衣，脸上还有水没有擦干，的确是刚洗完澡，可他和她截然不同，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透过来的冷气。
她碰了一下他的手，果然是冰的，“你洗完澡身上怎么还这么凉？”
他并不想告诉她，他其实刚才洗的是一个冷水澡。这样冷的冬天，不到一定地步他也不会这样做。他有些拉不下脸面，心虚地将她的手拿开，只说：“我可能是着凉了吧，不要紧。”
她就站在他面前，她的大衣只披在身上，还能看见她里面粉白色的丝质睡裙，越是衬得她肌肤雪白。
他看了她一眼，好不容易被冷水压下的那股子热又涌了上来。他不能再和她多说，也不敢再看她，只道：“我没事，晚安。”说着，殷鹤成已经准备关门了。
原来真的是着凉了。可他明明病了，却不让她进去，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奇怪。顾书尧往前走了一步，不许他关门，“这么冷的天，你着凉了不能拖着，我让她们给你准备碗姜汤来。”
他原本是个善于忍耐的人，可那个人偏偏是她。就像故意要折磨他，她发上的茉莉香气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这份忍耐其实很久就开始了，从他在盛州港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从她回帅府找他那一刻起，又或是从他在乾都与她重逢的那一刻起。如今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就像春日里破土而生的笋，一发不可收拾。
他浑身难受，只哑着嗓子道：“姜汤还是算了吧，我身体向来可以，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他怕她不走，又说：“我还有些文件没批完，你先回去睡吧”。
他又不是铁打的，上次在乾都就病过一回，现在既不喝姜汤，还不去休息。他这样一说，顾书尧更不肯听他的了，她先是吩咐了佣人去准备姜汤，然后直接推开门进了他的套房，督促道，“你先躺着休息会。”
他站在门口许久都没有过来，她皱着眉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走上前去拉他的手臂，“杵在这做什么？”他向来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
她的手心柔而软，碰到他时他往回缩了一下。她也惊讶，他刚刚浑身冒着冷气，怎么才过一会就烫成这样？难道是真的发烧了。
他生病时，她总是极耐心的，就算他不配合，她也不生气。她只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发高烧，他淋雪都是因为她，她过意不去。
然后顾书尧刚踮起脚想去碰他的额头，他突然伸手一捞，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若是这种情况还能忍，便不是男人了。
灯已经关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将她压在床上，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他身上实在烫得厉害，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
炽热的温度容易让人沉陷，他是，她也是。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混乱，不自觉地去配合他。他已经将睡衣脱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胸膛来。而那条丝裙从她膝上渐渐移了上去，他的手也不安分，将他身上的热渡给她一寸又一寸的肌肤。
“顾小姐？姜汤熬好了，您还在么？”突然传来敲门声，是佣人过来送姜汤了。
顾书尧如梦初醒，哪有病了还这样的？虽然她胸中仍如鼓在擂，但她还是极力恢复了下来，伸手将殷鹤成推开。殷鹤成这回倒没有阻扰她，她轻轻一推，便从她身上下来了。他也发现自己刚才的确是失控了。
她连忙起身扶他躺好。他也细致，轻轻拉了下她睡裙的蕾丝边角，将褶皱整理好，才让她去将门打开。
那女佣倒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是殷鹤成一开始并不打算喝姜汤。他原本身上就热，姜又发汗，更是变本加厉了。顾书尧瞪了他一眼，他虽然不情愿，却也不能露馅，最终还是看着她的眼睛将那碗姜汤一口气喝完了。
既然都到了这份上，他索性将这出戏唱到底，一喝完便闭着眼开始装睡，倒真像发烧那么回事。
已经很晚了，她其实也倦了，她原本打算回自己房间睡，可她刚准备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她也难和他较这个劲，索性在他身边睡下了。
她也不明白他到底睡着了没有，他翻了个身，直接将她揽在了怀里。她正好怕冷，他身上虽然没有方才那样烫了，但依旧是发着热，倒比什么暖壶都管用。
她躺在他怀里，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时不时还在他的睡衣上蹭两下。温香软玉在怀原本是他喜欢的，可这一回他却后悔了，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继续装睡。
她这一觉原本睡得还算安稳，却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他睡得浅，听到一点动静便起身了。当她睡眼朦胧睁开眼时，他已经在换衣服了。

第141章
他许是怕搅了她的好梦，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开衣柜时声音也很轻。可她还是醒了，那团橙色的柔光下，她看见他穿的是戎装。殷鹤成面色冷峻，换戎装时动作是极其利落的。
顾书尧的睡意全然不见了，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问殷鹤成：“你这是要去哪？”
他才发现她醒了，回过头来看她：“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他说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口气也是刻意缓和过的。可她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三点一刻。她索性也披了大衣起床，走过来替他系戎装大衣上的扣子。他原本自己穿就可以了，可那一瞬她就是想和他亲近。她就是因为冰将道路冻住了没有出去，现在外头还在下雪，日出前又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路上的冰不仅不会融还会更厚，半夜三更突然出去，定是有急事。如今林北、鸿西口都不安宁，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想越害怕。
她心事重重地站在他跟前，他的手扶上她的腰，她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正望着她，眼底看不出情绪。
“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反而更担心。”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告诉她：“巡察兵刚刚传来电报，林北那边有日军大规模行进，我必须去看一趟。”说着，他的视线已经扫向门外，他的目光除了不舍，更多的是坚毅。虽然套房的门的关着，但还是可以听到走廊外的军靴来去的脚步声，她知道他已经准备走了。
“是要打仗么？”
“不一定，如果需要药我再派人和你联系。”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殷鹤成没有再回答她，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然后将她松开，“舒窈，你再睡一觉，明早等雪停了就让司机送你和孟学帆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容易胡思乱想。”
说完，他走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取出枪放进腰间的枪匣中。他取完枪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她，直接往外走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钻出了一种预感，一种令她无比害怕的预感。他只开了床头柜的灯，卧室的那条走廊上黑漆漆的，看着他的背影往黑暗里走，她光着脚忍不住跟着往外跑了几步，突然抱住他的腰。
他也僵住了，她从来不曾这样过。
“答应我，早点回来。”她咬了一下嘴唇，缓声道：“殷鹤成，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她虽然后知后觉，但是有些事情她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在乎、他的忍耐她都看在眼里。未来谁都说不定，可当下她是喜欢他的，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今后的事情今后再去说吧，他常在外打仗，将来会怎样本就难以预料，她只要他平安回来。
殷鹤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和她在黑暗中相拥。她站在靠卧室的那一侧，那边开了一盏床头灯，有浅浅的橙红。为数不多的光是从她那边来的，他看着她，郑重道：“好！等我回来！”
顾书尧知道他时间紧，不敢耽误他，便将他松开了。他往外走，她返回卧室裹了大衣、穿了鞋又追了下来，跟着他下楼，他也没阻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往后伸出手扶着她往下走。她舍不得他，他又怎么能呢？
一楼客厅里灯火通明，近卫旅的陈旅长和张团长他们都已经赶来了，见殷鹤成从楼上下来，连忙敬礼，“少帅。” 他们也看见了顾书尧，见她和殷鹤成一起下楼连忙打招呼：“顾小姐。”自从那回她去鸿西找他，她在殷鹤成身边他们也不怎么惊讶了，盛州也好，乾都也罢，也再难找出这样和少帅般配的人了。
事情看起来很急，他们一个个都面色凝重，殷鹤成一下来便准备走了。
顾书尧跟着他们一起走到官邸门口，外头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而官邸外已经停了好些汽车，引擎响着只等着开走了。不过汽车的车轮上都栓了防滑的锁链，也让她稍微安心些。
他们两个都是分得清场合的人，当着那么多将领士兵的面哪能有那么多儿女情长。明明不舍，可他走的干脆，只对她说了声，“外头冷，先回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而她也只对他说了一句：“万事小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去挽留。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她是在睡群外罩了一件大衣，小腿还露在外头。她和殷鹤成如今的关系官邸的佣人都看在眼里，有女佣看见她光着腿站在外面，连忙过来劝她进去，“顾小姐，别冻坏了，先进去吧。”
她不走，曾看着前方。果然有一辆汽车启动前，坐在窗边的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官邸灯火通明，光线投在车窗玻璃上，隔着一道玻璃，一切都像是浮光掠影，可她还是看见了，她也对他笑了一下，算是与他告别。
他离开的仓促，她回到卧室，被子上还有他们的余温。只是他走之后，她一点睡意都没有，时光变得格外漫长，她不知道他面对的或者这个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她除了供给他西药之外，还能够怎么帮他？
她突然想起方中石给她打过电话，如果日本人真的又开始进攻燕北，可不可以从方中石那里得到帮助？方中石那天欲言又止的又是什么？
隔着厚重的落地窗帘，外头的天光一点点地亮起。她看了一眼，原来她一夜都没有睡。只是她不会知道，曾经也有人躺在这和她经历同样的事情，他和她想的也一样，一半是国家疆土，一半是她。
顾书尧睡不着，索性穿了衣服起床。她起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她站在窗台前往下看，官邸门前还有昨夜留下的车轮印，只是她稍微将窗户打开，冷风让她连着打了两个寒战，实在是太冷了。
孟学帆还宿在官邸，殷鹤成不在，便只能由她招待。她在官邸也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并不陌生，佣人们如今也都受她差遣，和女主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孟学帆七点钟起来的，他似乎睡得也不是太好，见到顾书尧的时候仍是一脸倦容。顾书尧已经给他准备了早餐，邀请他用餐。
餐桌上，孟学帆打量了四周一眼，问她：“少帅呢？”
提到殷鹤成，她情绪也有些低落，明明昨晚上还在一起用的晚餐，现在人就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偏偏哪些地方都凶险得很。她看了眼孟学帆，只低声道：“他今天凌晨就出去了。”
“怪不得，我凌晨隐约听到汽车的声音。”孟学帆又问：“书尧，你方便跟我说少帅是因为什么事出去的么？”
顾书尧知道殷鹤成很多的事都是军要，她既不清楚，也不好随便说，只对孟学帆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日本已经开始那边蠢蠢欲动了，如果不抵御，我们的国家会有一场浩劫。”
“鸿西口那一战我听说了，说实话，我昨天见到少帅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和他们一样上战场多好。”
顾书尧笑了笑，坚定道：“其实研究新药也是保家卫国，他们在前线，我们也在，不过是另一道前线。”
孟学帆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也有满腔抱负，说到这他有些激动，将刀叉搁在餐桌上，“古人说得好，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如今也要将日本人赶出去！”
另一边，任子延天还没亮就去了北营行辕，殷鹤成将盛州这边的事务都交给了他。他坐在办公桌前蹙着眉头看电报，他身边的副职叹了口气：“现在殷敬林他们气数已尽，日本人按理不该这个时候出兵。”
任子延将文件拍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谁知道呢？日本人要打就只能陪他们打了！老子又不是没杀过日本人！”他虽然这样说着，眉头却一点点皱紧，他突然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第142章
顾书尧的预感没有错，林北那边的确是打仗了。两万日本军队突然林北发起进攻，殷鹤成率盛军反抗，奋战两天两夜，那两天全国的报纸都在报导这件事情。
这一仗打得极其艰难，日本不仅出动了轰炸机，在林北的军队也都是精锐部队，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日本部队对林北的地形超乎寻常地熟悉，盛军并没有在地形上占太多优势。
日本和中国的报社都有派记者去林北，每天都会有跟进战况的报导。顾书尧每天除了和孟学帆一起去药厂，还会买一大摞报纸看上面最新的新闻。可各家报纸关于林北战局的报导相差悬殊，有的说盛军节节败退，有的又说日军损失惨重，谁也不知道到底哪边的报道是真的。林北和盛州还有一段距离，有盛军挡着，日军也进不来。可这炮火连天的，盛州也开始人心惶惶了。
好在殷鹤成是盛军主帅，报纸上时常出现他的名字。顾书尧虽然担心，但看着报纸上“殷鹤成”三个字也算是种寄托。近卫旅的张团长也派人联系过顾书尧两回，从盛州往林北总共运了两百箱西药过去。负责运送西药的是殷鹤成手下的一位营长，姓曲。他是从林北特意赶回盛州取药的。顾书尧问他殷鹤成的情况，可不知是盛军军纪森严还是他有意隐瞒，即使是顾书尧问他，他也完全没有向顾书尧走漏半点风声，只说：“顾小姐，对不起，现在局势紧张，我不能告诉您。”
顾书尧没有勉强他，只让他带一句话给殷鹤成，“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转告少帅，盛州这边有我在这，不用他记挂，我等着他凯旋回来。”顾书尧也算是在试探曲营长，只听他道：“少帅如今带了人在最前线，西药是运去战地医院的，我不一定能将话带到。”
听曲营长这么说，顾书尧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人应该是没事的，她已经连着做了几晚的噩梦，如果仗再这么打下去，她甚至都想去林北找他，和上次在鸿西一样。
第三次盛军派人来药厂取药是在两天后的下午，来取药的仍是那位曲营长，他除了到药厂取药，还专门找到顾书尧，亲自将一张被握得发皱的纸交到她手中，却没有多说什么。
那张纸不大，应该是从用笺上撕下的，被人整齐折成四方的纸块，上面隐约还有血迹。顾书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激动地将那张拆开。虽然上面只有匆忙的寥寥几笔，可她认得那是他的字，“勿挂”，落款是雁亭。
她用手摩挲着“勿挂”两个字，只是那两个字上正好沾染了血。
沾了血的“勿挂”，他怎么能不牵挂？顾书尧手里捏着那张纸，眉头皱着。曲营长见了连忙解释：“这血不是少帅的，我今天帮着抬了个伤病，纸放在我上衣口袋里，不小心被血染湿了。”他说到这，又想起什么，对顾书尧道：“顾小姐，多亏了您的磺胺药。你要知道它们救活了多少人的命。我今天帮忙抬得那个伤兵，您知道么，他跟我说他才十六岁，爹妈都死了，自个还没讨媳妇。他是个迫击炮手，日本人发起了七次冲锋也没有攻下阵地，后来还出动了轰炸机。他们那个连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坚守在阵地上，最后被日本人的炸弹直接炸断了一条胳膊，差一点连命都没了。医生说，如果不是有抗菌药，搁在一年前，别说胳膊，他估计连命都保不住了！”
虽然曲营长是在感谢她提供西药，可顾书尧听着他的那番话心情十分沉重。在一百年后，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高中，不过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可如今他们不仅要拿起枪炮，还要直面豺狼虎豹般的侵略者。
她真相替他们做些什么，可是她眼下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多生产西药，然后和孟学帆一起早日将抗菌性更强的新药研制出来。
顾书尧曾让曲营长给殷鹤成带话说盛州有她照料，她并没有骗他，她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史密斯医生打听帅府那边的情况。殷司令在病中，殷老夫人年纪也大了，他们是受不得半分刺激的。她害怕他们过于忧心，身体受不消。
虽然帅府那边暂时没有什么事，可这几日报上刊登的战局却一日比一日艰难，明北军不仅在林北发起进攻，鸿西又有了情况，三万明北军精锐直逼鸿西口。日本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燕北六省攻下。盛军虽然统共三十万，但殷鹤成手上只有不到二十万。有那么几位盛军元老依旧持观望态度，有的即使出了兵，但自个还是做了多手准备。
这些顾书尧其实是知道的，上一次她还在盛州街上撞见了陈师长。就拿陈师长来说，他隶属于第四集 团军，并不需要完全听从殷鹤成的指挥。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一定听他上头那位的命令，乱世向来就是自立为王的年代，手上但凡有了人马，只要局势一乱，谁手上有枪有人便可左右一方。
不过如今陈师长虽然手下有一两万人，但他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上回顾书尧在街上虽然和陈师长只有匆匆一面，可她看到陈师长瘦了不少，脸上也少了从前的倨傲。听人说，他后来将那位西楼太太连同那一对双胞胎都从陈公馆里赶了出去，一直也没有再娶。陈妙龄出嫁后，便一个人孤身住在陈公馆里。
姨妈离婚后再嫁给许长洲，两人十分恩爱，如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人这一辈子不是一眼能望得尽的，现在再想起陈师长当初看到那对双胞胎儿子时的欣喜若狂，想来只觉得唏嘘。
这几天任子延也不好过，他与父亲任洪平因为出兵大吵了一架。林北、鸿西的局势都不怎么乐观，电报一封又一封地送到北营行辕，任子延译电译得心烦意乱。他父亲手里头有一个集团军，而这回只支援了一半不到的部队。
任子延原想劝他父亲增兵支援，却被任洪安语重心长地拒绝了，“现在的局势你懂什么，我派了两个师去林北已经是在支援少帅了。你想想，如果我这七万人要是全都上了前线，将来盛州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你爹我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孤家寡人了，你也不替你老子想想？”
“出什么岔子？”听他父亲说的煞有介事，任子延反而站了起来，反问道：“爹，雁亭是您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如今亲自上前线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保住我们燕北六省不受侵犯！我记得您当初是承诺全力协助雁亭的！这燕北六省是您和三伯父几兄弟二十几年前一同打下来的，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您应该比我深才对，我不知道您说的岔子是什么岔子？究竟是谁对您说了什么？”
任子延虽然生性不羁，在他父亲面前素来是老实的，这还是他第一次顶撞他的父亲。任洪平听任子延这个语气，直接将茶杯砸在任子延的脚边上，勃然大怒：“你这个逆子！这也是你跟老子说话的态度？”
任子延这一次也不服软，直接和任洪平告辞，“您如果不愿意出兵上前线，儿子亲自去。”
任子延从任公馆离开后，便去了监狱提审周三。日本人虽然之前一直在林北驻军，但军队不常在林北活动。不可能对林北的地形这么清楚。雁亭给他来的电报上说，怀疑盛军内部仍有内应，而且应该就是当初和匪贼串通一气的内应。
殷敬林和匪贼串通一气这件事殷鹤成其实之前就知道了，一直也有所防备。只是现在殷敬林已经死了，剩下的人会是谁？任子延了解他的父亲，他和殷司令是拜把子的兄弟，几兄弟里数他和殷司令关系最好，所以之前都是坚定地站在雁亭那一边。如今态度突然有所转变，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他父亲是个粗人，最大的弱点便是耳根子软。
周三是个软骨头，经不住什么严刑拷打，之前有关殷敬林的事他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如今再去审他也没有审出什么新的东西。
周三和殷敬林还是当初殷敬林带兵剿匪时认识的，殷敬林本就是色厉内荏的脓包一个，不仅拿着匪患没有办法，还受了枪伤被土匪抓去了老巢。殷敬林没有办法，干脆和土匪串通一气。
周三反反复复说的就是这些，任子延原本已经听得厌烦了，只是这一回经周三一提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让司机送他去盛州的军事医院。殷敬林上会被手榴弹炸伤后就是在那里不治身亡的。他死后遗体一直没有处理，还冷冻在医院。
殷敬林被炸伤的那天，任子延还在和梁师长开玩笑：“这老天爷是多么不待见殷敬林，枉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最终竟是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死法。”
现在想来这便是他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个人被手榴弹炸伤，身上无碍却正好将面容炸毁，这样的几率究竟有多大？当初之所以认定那时殷敬林，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的戎装。如果不是他，这该是多好的一出金蝉脱壳？
任子延到了医院，让人取出那具殷敬林的遗体一看，果真如他所料，周三说殷敬林当初在剿匪时右胸口受过枪伤，然是这具尸体的有胸口一道疤痕就没有。
任子延的副官在一旁吃了一惊，连忙问任子延：“参谋长，现在该怎么办？”
“先给雁亭发封电报过去。”

第143章
或许还是太迟了，任子延的电报发过去的第二天，前线传来消息，昨夜日本方面连夜偷袭大败盛军，盛军连连败退，已经退守到了最后的防线凤凰岭。
凤凰岭一突破，日本离进军盛州便也不远了。有报纸称，日军在昨晚的突袭中派轰炸机袭击后方，将盛军指挥部夷为平地，几乎剿灭了盛军的一个师。
这是盛军与日军交战以来最惨烈的一次，这个消息传来盛州的时候，燕北六省一片哗然。指挥部被偷袭不是一件小事，有人开始担心起盛军主要将领的安危来。
虽然盛军当面一再澄清在日军突袭前，指挥部的人员已经转移。但在日军一次又一次进攻下，盛军的应战明显乱了阵脚，和从前大不相同。林北前几道防线崩溃，另一方面日军加强了对鸿西口的进攻，因为日军的牵制，南面的盛军难以前往北线支援。
燕北六省岌岌可危，燕北的民众的情绪也开始不稳定，一时流言四起，甚至有人称上一次日军轰炸指挥所时，殷鹤成和麾下的几位师长正在开会，一位师长当场被炸死，殷鹤成被突然落下的炸弹炸成重伤，当天晚上就转移进了林北的战地医院，生死未卜。
顾书尧一边翻阅这些报纸，一边告诉自己这些消息并无根据，总是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就像上一回在盛州火车站，有人传殷鹤成被炸伤，到头来却是殷敬林。
不过盛州南北两面受敌，盛军应对乏力。顾书尧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方中石，他上次联系她需要磺胺药，这个时候是否能施以援手？
顾书尧拨通了上回布里斯给她的那个号码，那应该就是方中石办公室的电话。不过接通的是方中石的副官，他告诉顾书尧方师长正在开会，要等一会再回来。
直到正午的时候，方中石的电话才拨过来。
顾书尧还没有开口，方中石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十分低沉地喊了一声，“顾小姐。”或许是电话中说话不方便，他直接道：“就按我们之前约定的，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周内需要至少五十箱磺胺药，来得及么？”
听方中石的意思，他是已经答应出兵了？顾书尧有些不敢相信，但是也不好多说，只问：“来得及，来得及，西药需要给您送到哪么？”
“我到时会派人联系你的。”方中石说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话仍只说了一半，“我听说少帅……”他用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
顾书尧听到方中石突然提起殷鹤成，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追问了一句：“少帅怎么了？”
“算了，还是再说吧。”
方中石这通电话打下来，顾书尧不知是喜是忧，方中石这头算是有了着落，可方中石答应这么爽快明显是思虑过的，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答应呢？
顾书尧也意识到，其实各方势力都在观察盛州的情况，方中石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那句没有说完的“听说少帅……”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究竟想向她求证什么？
似乎人人都知道，就她一个人蒙在了鼓里。她觉得心里头闷得厉害，走到阳台上去透了下气。明明是正午，却乌云密布，整个盛州晦暗无光，陷入无边无际的大雪中。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他从林北给她捎来的字条，上面有染着血的两个字，“勿挂。”
他要她别记挂，可怎么能不记挂？
才站了没一会儿，阿秀突然喊她，“顾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夫人腹痛得厉害，您快来看看。”
许长洲不在洋楼，阿秀拿不定注意，遇上事便都来找顾书尧。顾书尧过去一看，姨妈满头是汗，腹部一阵阵地疼痛，似乎是快生产了。之前算预产期也是这几天，顾书尧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好让佣人赶紧叫医生到洋楼来。姨妈抓着顾书尧的手不肯放，指甲不觉陷入她的手背。顾书尧心神不宁，并不多觉得痛。许长洲几乎是和医生一同赶过来的，不过等他们过来时，姨妈腹痛的症状也消失了。
药厂那边也很紧张，方中石向她药的五十箱磺胺药并不是什么小数目，除去给盛军预留的，还需要临时赶生产进度。一时间，千头万绪。
不过顾书尧去仓库清点磺胺药的箱数时，发现仓库里磺胺药屯积了不少，问药厂的人才知道上回曲营长说好让部下开车来运送西药的并没有前来。连着两天过去，一点风声都没有，也没有人再联系顾书尧。
顾书尧觉得十分奇怪，按理说如今随着战争展开，对西药的需求应该增加才对。突然间音信全无，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顾书尧觉得再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她直接去了官邸，让侍从官帮忙联系近卫旅的将领。顾书尧亲自去了趟北营行辕，好在留驻在盛州的那个人她并不陌生。
顾书尧到任子延办公室的时候，任子延正在坐在办公桌前读文件。他见顾书尧进来，并未和往常一眼打招呼，只瞥了她一眼，“坐吧。”
顾书尧也没有和任子延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上次你们盛军派人来说磺胺药，药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过了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后勤部队在运输途中受到了伏击。”任子延答得干脆。
听任子延那么说，顾书尧急了，“那现在该怎么办？林北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雁亭究竟怎么了？”她顺口喊了一声雁亭，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殷鹤成。
任子延看了顾书尧一眼，“你想问的到底是林北还是雁亭？”
“我都想知道……”她定定看着任子延，最终还是问道：“雁亭到底怎么了？任子延，你知道的是不是？”听任子延的语气，他是知道的，可他越这样，她之前心中那种预感便越发强烈了。
任子延没有回答她，叹了口气，拿出一份报纸递给顾书尧，“这是东京今天的头条新闻，我看不懂日本字，需要你替我翻译一下。”
那张报纸上引入眼帘是一张照片，被轰炸得一片狼藉的废墟，隐约可见是盛军的指挥所，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被炸得焦黑的尸体。一旁用日文写着：皇军成功袭击盛军指挥所，程家口一役大捷，盛军主帅殷鹤成疑已身亡。
她将报纸还给任子延，不去看最后那几行字：“到底怎么了？你是知道的，任子延。”
“实话告诉你，但是你不能说出去。雁亭现在至今下落不明，日军轰炸指挥所的那天，雁亭正和梁师长他们在开会，但是事发突然，又是在夜里……”
她强作镇定，可眼眶已经湿润了，“至今下落不明？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任子延面如死灰，语气却是十分平静：“轰炸当天整个指挥所塌陷，当时并没有找到雁亭，原本以为他先撤离了，可回了营地也不见他。现在凤凰岭主要是陈旅长和吴师长在守着，他们之前也跟着雁亭去林北剿过匪，还算熟悉地形。”
她还是不信，反倒笑了：“上次我在盛州火车站，也听人说他炸成了重伤，可事实却是以讹传讹，他什么事都没有。死的人是殷敬林，总之我不信这些，你如果没有亲眼见到，也不该去信这些。”
“殷敬林没死。”
“什么？”她不敢置信。
“上次发现那个被炸伤的人并不是殷敬林，他让他的部下穿了他的衣服，殷敬林还活着，我们在明他在暗。”
听任子延这么说，她又重新拿起那张报纸，重新去看上面的那则新闻，看完新闻后她反过头去看其余照片。那一张张黑白的照片并不清晰，可有一张照片却让她久久无法移开。那是一张指挥所里的近照，在那篇废墟里她看到了地上一枚染了血的肩章和一只打火机。
那只打火机，那枚肩章她都见过，他走的那天是她亲自替他穿的戎装。
“雁亭不在这桩事已经瞒不住了，现在外头传言四起，准备先对外公布雁亭回盛州养伤。”

第144章
“对外公布回盛州养伤？”顾书尧跟着殷鹤成在林北剿过匪，当初他负了伤都强忍着没有公开，因为明白公开会影响士气，如今却要主动公布他回盛州养伤？
难道真实的境况比负伤还要糟糕么？
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现在没有结果就只想着掩盖过去？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顾书尧往前一步，盯着任子延的眼睛质问道：“任参谋长，殷鹤成至今下落不明，就这么算了？他好歹也是一军主帅，盛军难道就没有想过找他么？”她突然冒出了一个更为骇人的念头，会不会是盛军中有人故意不去找殷鹤成。
盛军里的派系之争她是知道些的，殷鹤成对日本出兵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除了殷敬林是否还有人想害他？如今他出了事会不会反而称了别人的心。如果还活着，受了伤得立即医治，就算真死在战场上，也得将尸骨收敛回来，“你们不找我自己去，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么？”
任子延连忙叫住她：“你以为真的没有找过么？不止是雁亭，还有两位和雁亭一起的师长也没有找到。你以为每一次都能像上次在鸿西口一样运气好？现在日本人已经占领了程家口，你一个女人跑到战场上去就是送死！”说着，任子延情绪也有些激动了，咬牙切齿道：“你要知道日本的十几架轰炸机就是对准了盛军的指挥部来的，十几颗炸弹投下来……”任子延没有将话说完，可顾书尧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所谓下落不明，另一个说法便是尸骨无存。
顾书尧突然想起上次曲营长跟她说的那个迫击炮手，被炸弹炸掉了一只胳膊。战场之上就是这么残酷，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不会因为谁是主帅或是士兵就网开一面。曲营长还说上次那个迫击炮手还没有才十六岁还没有讨媳妇，而他已经二十六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今后会不会也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笑话他断子绝孙？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扫了一眼任子延，声音极低。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苍白得像纸一样。任子延看不过去，安慰她：“现在程家口被日本人占领了，等过两天再去周边找找。人没找到其实也是好事，说明还有希望，谁救了雁亭也说不准。”
顾书尧听任子延这么说，抬起眼来：“任子延，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你一定要想办法将他找回来！还有磺胺药，也请你想办法把药送过去。”
任子延点头，“顾小姐，这些我一定帮你做到，不过相比于你去找他，雁亭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他。”
“什么事？”
“你应该明白雁亭最在乎什么。”他看着顾书尧的眼睛，缓缓道：“现在雁亭在指挥部被袭击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趁着事情还没有失控，我们准备先对外宣称雁亭回帅府养伤。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现在有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帅府。老夫人年纪大了，殷伯父身体不好，你去“照顾”雁亭正合适，你觉得呢？”
“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让我见到他，无论怎样。”她的语气更像是在乞求。
“雁亭的汽车今天傍晚就会到达帅府，帅府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任子延看着顾书尧黯淡的神情，忽然有些担心自己将这件事交给她会不会出什么疏漏。他想了想，还是道：“我先派人送你回去，你准备好了傍晚的时候我再让人送你去帅府就好。”
顾书尧点了下头，她现在已经渐渐缓了过来，她也开始明白殷鹤成一直以来面对的是什么，她愿意帮他。
任子延送顾书尧走到门口，任子延走在后面，只看着顾书尧的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等她回过头时，他才发现她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头微微扬着，看不出什么悲痛来。
顾书尧想起什么来，又对任子延道：“方中石将军今天和我联系了，他有愿意出兵支援咱们盛军的意思，你或许可以提前和他联系一下。”顾书尧最开始并不知道将这个消息告诉谁，她虽然在盛军里也认识几位将领，但都没有深交，他们背后是些什么心思她更不得为知。既然殷鹤成相信任子延，将整个盛州都交给他，她也选择相信他。
任子延听顾书尧这么说，倒是十分意外。他早几天听到消息，说方中石率军脱离了长河政府，倒和南方的人取得了联系，好像说是准备成立新的政府。只是方中石为什么要帮盛军？顾小姐又是怎么和他取得联系的呢？
不过任子延虽然对顾书尧的话表示怀疑，却只皱了下眉，答应了一声“好”。
帅府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殷老夫人和那三位姨太太都知道了。老夫人将三位姨太太喊到了屋里，除了身边最信得过的两位佣人，其他人通通逐了出去。五姨太平时嘴快，意见也多，遇上这件事却慌了神，吵吵嚷嚷道：“为什么要弄一个假雁亭回来？难道雁亭真的出了什么事？雁亭要是死了，老子又病着，我们帅府里这些女人该如何是好哟？”现在殷司令卧床不起，殷鹤成就是家中的主心骨。殷家虽然节制燕北六省已有好些年数，各军团的将领虽然也都是殷司令当年的拜把子兄弟，但是还是有人心里头并不服气。现在外有日本人侵犯，殷敬林又还活着，要是帅府这爷俩同时倒了，帅府里的人可该怎么办？
五姨太素来没颜色，老夫人眉头紧蹙了，她这样一说老夫人的脸色愈发不好了。四姨太见状，连忙瞪了五姨太一眼，“老五，别说了！”四姨太虽然要五姨太住嘴，可五姨太说的其实也是她想的，她虽然不希望雁亭出什么事，可刚刚侍从官过来汇报说指挥部整个都被日本的轰炸机给炸没了，人还没找到，这多半就是出了事啊……
五姨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呸”了好几声，又赶忙解释道：“老祖宗，您别介意，我……不是故意的，雁亭一定活着，一定活着。”
“别说了。”殷老夫人突然抬头，吼了五姨太一声。五姨太被殷老夫人突然这么一句吓到了，打了个冷颤后这才闭嘴，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殷老夫人的脸色。
老夫人年纪大了，虽然脸色不怎么好看，遇事却并不慌乱。她咳了几声，六姨太连忙过来倒水，她用手拂开，吩咐三位姨太太道：“你们应该听到了，雁亭下午就要回帅府了。在战场上受了点小伤难免，没必要太过慌张，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也不便见客了，知道了么？”
六姨太做事最为稳妥，在一旁没有说话，老夫人最相信她，转过头来对她道：“定原以前也在战场上受过伤，你应该知道怎么准备，上去把房间什么都收拾一下，佣人问起来也都这么说。”
这几日天气不好，又加上是冬天，天黑得格外得快。殷鹤成的汽车到达帅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夫人就在帅府的客厅里坐着，用人一过来通报，便立即带着人迎出去了。
六姨太扶着殷老夫人，五姨太和四姨太则跟在后头。五姨太故意走得慢些，这假“雁亭”怕被人发现了，定是会让她们几个知情的人去扶的。可现在乱的很，多少人想要了殷鹤成的命，保不住帅府对面的楼上就有人埋伏着，只等着一下车就动手呢。她如果在旁边，不就是活该了挨枪子么？
五姨太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这阵势比她想象的要大很多，虽然从林北到盛州是抄近路开来的，但入了盛州城便一路有近卫旅的人护送着。
更令她意外的事，人都已经走进来了，而且顾小姐也在。殷老夫人看见顾书尧时也愣了一下，但在看着她搀扶着人进来，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指挥着身边的人都退到一旁去。
五姨太其实心里也清楚，假如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哪一天雁亭要是问也没问就这样带着顾小姐回了帅府，殷老夫人定是会给脸色看的。
五姨太在一旁小心打量着顾舒窈搀着的那个穿着戎装的男人，那男人看身量倒和雁亭是极像的，不过头低着，脸上也裹着纱布，看不清楚长相。但是从那个人透出来的五官来看，似乎就是雁亭。
那个人别的地方伤得不是很重，除了脸上炸伤了，扶着还能行走。他只让顾书尧扶着，史密斯医生和几位侍从官跟在身后，五姨太原想仔细看一眼，已经被拦到后面去了。
想仔细看的不止有她，殷鹤成的房间是六姨太吩咐人收拾的，六姨太借着收拾房间的理由，走到前头去，站在楼梯口往下打量，可也没有看出个什么究竟来。她们都没有看清楚，不过雁亭还没有进去多久，倒有不少人赶到帅府来了，不少是盛军的高级军官，前来打探雁亭伤势的。老夫人原本也准备跟着上楼，看见了索性走下去待客去了。
来人是几位师长，不过不是殷鹤成第三集 团军底下的，前段时间开会对日本出兵，他们也以各种借口没有前往。只见他们匆匆走进来，拉着帅府的佣人就问：“我们刚才听说少帅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哪呀？我们着实担心少帅的伤势，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那两个人都穿着戎装，又是军官，人高马大的，带了枪身后又跟着了几个兵。被拦住的佣人见了还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应声。那佣人越不敢应，那位师长越来劲了，扭曲着脸像是要逼问一样：“少帅现在在哪？”
近卫旅的苏团长负责护卫帅府的安全，他见状连忙走到那位师长面前，打圆场道：“王师长，你关心少帅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你别吓着了他们。”说着，将王师长拽着那佣人的手松开了。
王师长冷冷打量了一眼，不过是个团职，一边将手缩回，一边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扯老子的手？滚开！”
王师长一说完，就被人喝了一声，“谁在底下吵？”听不出太多的怒意，却充满了威严。
王师长连忙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殷老夫人领着几位姨太太下来了，他从前也来过帅府，殷老夫人是认得的，她不仅是殷司令的母亲，又是个能上台面的人，盛军的将领都敬重她也是有原因的。
王师长连忙换上一张笑脸，道：“老夫人，您来了。少帅现在还好么？我们听着消息就过来了，心里头急啊。我们都是粗人，说话粗鲁了些，您可前往别见怪。”
殷老夫人绷着的那张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你们的好意我替雁亭心领了，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没事，就是定原这会在再睡觉，半个钟头前刚睡着，我怕你们把他吵醒了，免得他又摔碗发脾气。”她边说着，边由五姨太扶着下了楼。听到老夫人这么说，五姨太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殷司令身体虽然康复了些，却也只能说个只言片语，并没有好到那个程度。
和五姨太一样，那两位师长也愣了一下。殷司令脾气大他们是知道的，从前也没少挨他训。只是他们虽然听说了殷司令这段身体确实有好转，却没想到已经好到摔碗发脾气的境地了。他们脸上的笑意僵了下，声音即刻就小了些，问道：“少帅现在怎么样？”
听到他们并不甘休，五姨太在一旁完全不敢说话，一来怕露馅，二来她是真的害怕哪句话没说好，人家发火掏出枪来了。毕竟之前这些跟着殷司令打仗的这波人，很多都是土匪出身，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看着他们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刚才对苏团长又是那样的态度，她不知道她们府里这些女流之辈应不应付得过来。
殷老夫人并不急，摆了一下手，邀他们到沙发那边坐好，又派佣人端上茶点来。
顾书尧扶着人进了卧室后便将门关了，只留了自己和史密斯两个人。这个男人虽然的确和殷鹤成很像，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惊讶到了，她也怀疑并希望这就是殷鹤成，他们不过是使了个伎俩瞒天过海罢了。
可那个人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眼神是试探的、惶恐的，她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不是她的雁亭。因此进帅府的时候，顾书尧在一旁提醒他将头低下来，别让人看了破绽去。
冒充殷鹤成的人应该也是一位士兵，负了轻伤，顾书尧扶着那人躺下，虽然门关着，她还是忌惮隔墙有耳，只与史密斯用英语交流。顾书尧在一旁照顾不仅耐心，还交代史密斯医治殷鹤成一样医治他。都是爹妈生的，也都是为国负伤，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因此也不该有什么区别。
史密斯医生点了点头，给那位士兵输液。纱布虽然换了新的，但仍旧没有拆完，遮在头上做掩饰。
令顾书尧意外的事，忙完这一切，还没有人过来敲门。她觉得奇怪，便走到门口听楼下的动静。
只听见殷老夫人道：“雁亭刚刚回来的，你们来晚了些，不然你们还能跟他说上话哩。他没什么大事，多亏了雁亭身边那个兵将他推开了，现在只是脸和手稍微炸伤了些。”她说着，叹了口气，“虽然看着没什么事，可换起药来是真的疼，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伤的人，看着都疼啊。”说到这，殷老夫人皱紧了眉头，就像痛在她身上一样：“还好打了支……，打了支什么来着？”
“吗啡？”另一位师长接她的话。
“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殷老夫人拍了下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还和他们聊起天来，“嗳，还好你们有心，还记得到帅府来。”只是她说到一边话锋一转，道：“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一边又要上前线，一面又记挂着雁亭临时赶过来，帅爷底下这么多人，就数你们二位师长最有心。”
殷老夫人虽然语气和煦，对面坐着的两位脸却僵住了，不知殷老夫人是真糊涂了，还是故意在讽刺他们。他们这两天就在盛州称病窝着呢，一位的人还在训练场里，一位虽然让手下领着人上了前线，却只在火力最弱的西线，没遇着多少日军，几仗下来退的最快的就是他的人。他们原想着盼望着帅府这边出事的人不少，可是就他们两个人来了。
只是现在没见到人，虽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就被老太太这么几句打发了回去还是有些不甘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走，楼上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们不自觉都站了起来。却是顾书尧走了下来，靠在扶栏上抱怨了一句：“人都去哪了，换下来的纱布也没有过来丢掉。”
顾书尧的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更多的是些斥责的意味。顾书尧其实也是才回的帅府，哪有这样颐指气使地使唤人的？五姨太坐在殷老夫人身边，不太满地回头瞪了顾书尧一眼，在老夫人面前她都不敢这样张扬，就算她在紧急关头回来，也该收敛些的。
那两位师长想了一会，才意识到顾书尧是谁，他们之前在殷敬林的酒宴上还见过她。他们是知道殷鹤成和顾书尧的婚约的，后来又听说少帅趁着殷司令昏迷和那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现在人又回来了，难道不是殷司令又康复了么？
被顾书尧突然这么一指责，楼下的佣人也有些不知所措，都望着殷老夫人，听她发话。
殷老夫人这回到并没有给顾书尧任何脸色看，反而沉着脸瞥了身边的人一眼，“一个个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过了一会儿，有佣人拿着沾了血的纱布经过，到外头丢去了。那纱布上头的确有新鲜的血，却也不是很多，看上去伤得并不是很重。
那两个人盯着纱布看了一路，转过头去对视一眼后站起来，道：“老夫人，也不早了，府里又忙，我们还是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少帅和司令。”
老夫人笑了笑，扬了下头让潘主任去送他们，“那就不送你们了。”
等二人走远了，五姨太见他们的背影，问殷老夫人：“他们两个风急火燎地往咱们帅府里赶，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还能做什么。”殷老夫人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抬了手让六姨太扶她起身，不过六姨太在出神，殷老夫人喊了她一身才反应过来，“你在想什么呢？平日里你也是个有主意的，今天是怎么了？”
老夫人带着几位姨太太都上了三楼，顾书尧亲自替她们开的门，不过他们也只站在套房的外间往里看了一眼，史密斯也走过来，以细菌容易感染的名头挡在了卧室外头。老夫人也不生气，不让她进去便往外走了。
顾书尧也跟着走了出去，她知道虽然殷老夫人内心深处并不喜欢她，上回给殷鹤成纳姨太太，若是她没有同意，五姨太也不可能那么明目张胆，可是再怎么说，她也是殷鹤成的至亲，是这个世上最关心殷鹤成的人，这个时候她也不打算再去估计什么。
顾书尧关了门，走到殷老夫人跟前，道：“奶奶，雁亭伤得不是很重，过一阵子就能恢复了。但是他身上有伤口，来来往往太多人反而容易让他感染，我和史密斯医生先照顾就好了。”
五姨太心里头还记着刚才顾书尧那句使唤人的话，以为等人走了，殷老夫人说不定会跟她翻翻旧账，毕竟帅府也不缺她这一个，万一她借着这次赖在帅府不走了可怎么办？不过殷老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她虽然依旧沉着脸，却朝着顾书尧点了下头，语气也缓和：“那就辛苦你了。”
“也辛苦奶奶常牵挂了。”方才不是殷老夫人当着，那两个师长说不定就带着人上来了，他们是什么心思顾书尧清楚得很，只是她没有想到关键时刻，殷老夫人比她印象中的要厉害得多。她之前只知道帅府里人人敬重老夫人，原来不仅仅是年纪长资历深，还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几句话便能镇住场面。不过单凭着殷老夫人一个人，也未必能说服他们那些老狐狸，还需要顾书尧适时出面配合一两句。
殷老夫人走之后，顾书尧一直在床旁边守着，就像很久以前守在殷鹤成身边一样。只是一直紧张着，突然空下来，思绪反而更加混乱了。姨妈那边生产在即，刚才她回洋楼的时候，听到医生说姨妈的胎位不正，估计会难产，她其实很相陪在姨妈身边，可是他不能，不过还好许长洲在姨妈身边陪着。她更担心的是那一个人，可她又不敢去细想，稍一个念头，便是满脑子的烽火轰炸，便是报。见到的断壁残垣，便是那枚染了血的勋章。她原本不信什么鬼神报应，却在这个时候也寄希望于善恶有报，也有人像她照顾眼前这位士兵一样照顾殷鹤成。
帅府这边的事情，任子延已经听说了，然而他依旧在北营行辕里，并没有什么举动。下午虽然顾书尧告诉她方中石很有可能出兵支援，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出乎他意料，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鸿西口那边突然发来电报，突然有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抵达鸿西口另一侧，挡住了前来进攻的日军的后路。吴军日军正僵持着，驻守鸿西口的盛军将领发电报请示是否要和吴军一起包抄其中的日军。
于此同时，林北日本方面因为受到鸿西口战况的影响，在不断调整作战方针，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凤凰岭上的盛军出乎意料地发动袭击，分三路包抄。日军完全没有想到盛军几次溃败下还能这样进攻，只能慌忙应战。那一晚，盛军大败驻守在程家口的日军，夺回了之前的阵地。

第145章
晚上布里斯医生来过两趟，不过那个人输了液后睡得安稳。顾书尧搬了张沙发坐在床边，以防夜里那位士兵要喝水。她前半夜是醒着的，心事重重想了许多事。后半夜的时候，她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顾书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晨曦的光在窗帘上映出朦胧的光亮。顾书尧才发现那位士兵已经醒了，虽然她头上裹着纱布但可以看出他的一双眼是睁着的，正盯着顾书尧看。
顾书尧连忙问他：“你要喝水么？还是哪里不舒服？”
那个士兵不太能说得出话，声音极弱，顾书尧俯下身子去听，才发现他说的是：“夫人，谢谢您。还要您亲自照顾我。”
顾书尧摇了下头，“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们，你们在前线拼死奋战，才有这盛州城里的安稳。”她想了想，又问他：“你知道少帅怎么样了么？”这个士兵也是从前线回来的，又被选来冒充殷鹤成，想来应该更清楚殷鹤成的下落。
然而他抿了抿嘴，歉疚满满地望着顾书尧：“夫人，抱歉，我不能说。”
她手心里那张“勿挂”的字条越捏越紧，脸上还是绽出平和的笑容来，“你不用说抱歉，好好养伤吧。”
顾书尧刚说完，外头门锁响了下，顾书尧抬头去看，是史密斯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了，护士进来替士兵换药。史密斯手上拿着报纸，用英文高兴地跟顾书尧道：“密斯顾，好消息，昨天盛军大捷！”
顾书尧连忙接过报纸去看，她一个个字地看过去，既失落又高兴。失落是因为那报上只字未提殷鹤成，可大败日军的确是件好事，她想如果他听到了也会高兴的。
她出着神，没有听到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方才史密斯只顾着告诉顾书尧这个好消息，并没有将卧室的门锁紧。
顾书尧看到门突然敞开时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来去关门时，殷鹤闻已经进来了。
“鹤闻，你过来干什么？”顾书尧关了门后，连忙去拦他。可殷鹤闻溜得快，趁着顾书尧关门的间隙，已经跑到床前去了，边跑边说：“别拦着我，我要去看我大哥。”
护士正好再给那个士兵换药，脸上的纱布刚拆了一半。护士愣了一下，连忙让那个士兵转过脸去。史密斯这时才发应过来，从旁边一把抓住殷鹤闻：“小少爷，少帅受了伤，你这样跑过去，他会感染的。”
那个士兵的脸已经转了过去，史密斯往那边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殷鹤闻被史密斯提了起来，却仍在空中跳手跳脚道：“他不是我大哥！”
“别胡说。”史密斯知道这传出去是大事，警告殷鹤闻。
殷鹤闻冷哼了声，“你们别骗我，要是我大哥他肯定不会转过头去，他看见我进来估计就要我出去了！”
殷鹤闻向来害怕殷鹤成，就是因为殷鹤成对待他一直很严厉，即使身形相似，可人的气场是不相同的，何况殷鹤闻又是各小人精。
顾书尧将史密斯手上的殷鹤闻接了过来，直接抱到了门边，蹲下身跟他说：“鹤闻，那就是你大哥，你大哥脸被烧伤了，只是不想吓到你。”
殷鹤闻似信非信，还在往里看，顾书尧换了种更严肃的语气道：“他只能是你大哥，无论谁问起来，你都只能这样说。”
殷鹤闻被顾书尧这样的表情吓到了，连忙点了点头，又有些委屈地嘟了下嘴：“是我妈让我别老玩，说大哥受了伤，要我多记挂着大哥的。”
另一边，程家口一战大败，日军不得不退守到以北十公里外的黄家庙。出兵林北是明北军的副司令佐藤一郎亲自领的军，溃败至此，明北军总司令亲自发电报询问战况。
佐藤一郎出生于日本的军人世家，从没有打过这样的败仗。他看完电报后，直接往东京打了通电话请求增兵支援，可总司令那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鸿西口的主力部队受到前后两支军队的夹击，在调兵上军部和内阁又出现了矛盾。佐藤一郎没有要来增援，反而被总司令劈头盖脑骂了一顿。
打完电话后，佐藤在指挥部大发了一顿脾气，拔出武士刀一边咒骂一边疯狂地砍了几下刀架，仍旧不解气，又命令部下叫来那个投诚的中国人来。
那个中国人原是林北的匪首，叫作虎有魁，他带着一帮人盘踞凤凰山一带也有十来年了。虎有魁原本作威作福惯了，可到了佐藤一郎面前，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
佐藤一郎坐在凳子上，阴沉着脸，手里的武士刀撑着地。他看到虎有魁进来，骂道：“混蛋，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在欺骗我？”
虎有魁虽然听不懂佐藤一郎说的是什么，但他这几日一直跟着日军，昨夜他差点也死在流弹里。他也没有料到，盛军少了殷鹤成这根主心骨，居然还能打胜仗。待翻译将佐藤一郎的话翻译完，虎有魁连忙道：“将军，殷鹤成多半是已经死了的，昨夜盛军之所以能偷袭时间，不过是看准了时机。”他怕佐藤一郎突然发作，一边用眼瞅着佐藤，一边催促着一旁的翻译，“您快翻译，您快些呐！”
佐藤并不愿意和他废话，“我现在不相信你了，把殷敬林给我叫来，我要他亲自到我面前来给我一个交代。”
殷敬林接到电话后，中午就赶到了日军的指挥部。佐藤也不完全信任他，殷敬林进去之前，佐藤先让卫兵上上下下给他搜了身，才让他进去。
殷敬林虽然没有死，在上次盛州城外的交火中也是受了伤的，这几日一直在日本医院养伤。他虽然病着，却也一直对外保持着联络。他对佐藤道：“据传昨天殷鹤成已经回了盛州，不过我了解我这个侄子，他如果不是快死了，是绝不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因此他不是性命堪忧，就是已经死了。”
佐藤一郎听着殷敬林这样信誓旦旦，又反问了一句：“那昨天程家口的突袭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会不会和你一样只是个幌子？”
“幌子？将军，那些炸弹是您的指挥的轰炸机投下的吧，反正凤凰岭那边的指挥所里是没有见到过殷鹤成的。”殷鹤成哪能和他一样？他当初不过是下手太快了，盛州火车站没有杀死殷鹤成，反而遭到殷鹤成的反击。他太低估了他那个侄子，以至于在盛州城外差点被活捉，实在没有办法才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可殷鹤成与他不同，如今面对着这么多日军，他宣称一负伤自然会影响士气，士气一受损便是关乎成败的大事。
殷敬林想了想只答：“殷鹤成有几位部下都是他一把手教出来，他不在了自然也能顶一阵子。而且，您应该知道，如果昨天不是鸿西口那边出了岔子，凤凰岭的盛军又怎么敢反击？”他许是担心佐藤一郎不放心，想了像又说：“将军如果信的过我，等一会儿便知道盛州城里的殷鹤成是真是假了。”
佐藤一郎听殷敬林这么笃定，便先让他回去了。他虽然不是很相信殷敬林，但盛州城里还有一位是值得他信任的老朋友了。佐藤和他的长官东条宁次一样是典型的扩张派，他原本和几位部下在指挥部里商讨如何反攻，可司令部一直没有明确是否支援，还要抽调武装到鸿西去，因此佐藤的反攻并不能完全被保障。
过了一个钟头之后，虎有魁带着殷敬林过来给佐藤答复：“殷鹤成十有八九是死了。”
佐藤听殷敬林这么说眸光微动，殷敬林也看出来了，在一旁道：“只要殷鹤成一死，其实很多战争都可以避免，我很清楚日本想要什么，完全是可以互利的事情，何必要死那么多人？”
佐藤也明白了什么，“你大可放心，只要殷鹤成死了，中日之间这场战争可以归结到他个人名上，不会牵连你们的。”
“现在就是要有足够的证据来对外公布殷鹤成的死讯了。”殷敬林想了一会，“不如先停战，您大可派遣外交官以停战的名义谈谈风声，只要证实殷鹤成一死，盛军的最高指挥就可以立即换人，到时候鸿西、程家口的问题不是一并坚决了么？先生现在就在盛州，您要放心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佐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殷敬林看他的神色，知道他十有八九被自己说服了。他有些得意地碰了下自己的下巴，却正好碰到了从前的伤口，没忍住嘶了一声。虎有魁一直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殷敬林。
下午三点钟，日本方面率先宣布停战，然而刚到傍晚，日本就将停战协议送到帅府来了。日本方面派遣的人是仍在盛州城里的特使野泽晋作。

第146章
明明盛军已经占领了程家口，程家口离日军退守的张家庙并不远，可停战协议偏偏要来盛州找殷鹤成。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野泽晋作这回到帅府来并不是签署停战协议这么简单。
野泽晋作到帅府的时候，潘主任便让人去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殷老夫人了。四姨太和五姨太刚刚陪着殷老夫人用完晚餐，殷老夫人没有胃口只吃了几口，便回自己屋去了。
她坐在塌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可她口中还一直在默默念着，手里还转动着佛珠手串。自从殷司令生病以来，殷老夫人便开始信这个了，如今殷鹤成出了事，就更加了。
侍从官风急火燎地走到老夫人房门口想要汇报，五姨太伸手将人拦住，睨了一眼：“没见着老夫人正在休息么，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等会儿不行么？”
都快火烧眉毛了，那还能等。那侍从官更加急了，“五姨太，您也得先问问是什么事不对么？日本的特使现在到帅府来了，潘主任已经去招待了，说是要见少帅，还要让少帅签署停战协议。现在少帅这个样子，潘主任不是没底么，特意来请老夫人示下的。”
听到是这么一回事，五姨太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还是四姨太在一旁道：“你也别太急了，我这就去跟老夫人说。”
哪知四姨太刚往回走了几步，老夫人突然睁开眼，伸手要身边的丫鬟扶她起身。她站起来瞥了跟前的那些晚辈一眼，波澜不惊地开口：“我已经听到了，走吧。”
她信佛，相信善恶有报，但不能事事祈求佛祖庇护，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亲自解决。上回那两位师长过来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到帅府来。
“你们赶紧给行辕那边去个电话，要他们做好准备。”殷老夫人交代那位侍从官道。
殷老夫人快走出自己院子时，突然又想起什么，跟身边的佣人交代：“去跟顾小姐支会一声，让她也知道这么一回事，稍微做些准备。”她从前一向不喜欢顾书尧，先前是嫌弃她野蛮教养差，后来虽然性子变了些，却开始厌烦她自作主张，仗着雁亭的喜欢为所欲为。如今真正出了事，不知怎么回事，殷老夫人竟然自己也觉得，现在帅府遭了这样些事，她算是个那个可靠的人。不似她曾经以为的，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老夫人走到会客厅的时候，野泽晋作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茶水也已经上了。他见老夫人过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不过还是赶紧站起来，朝殷老夫人点头致意：“老夫人，您来了。”他是来见殷鹤成的，潘主任只告诉他已经去请人了，他当时还在怀疑殷鹤成是否真的是在帅府，没想到居然是殷老夫人过来了。
野泽晋作虽然表面保持着对长辈的礼貌与客气，心中却愈发喜悦与急切了。竟然还要殷鹤成的祖母露面，那么那些传闻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殷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了，早就练就了识人的眼力，野泽晋作越急切，她越放缓了来。殷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野泽晋作，挥了挥手和蔼地请他坐下，客套道：“特使先生的中文说的真不错，听起来和我们中国人没什么区别了。你来咱们中国多少年了？”殷老夫人已经问过潘国书了，野泽晋作是代表军方来签署协议的，他虽然没有带多少人过来，帅府也有卫戎守卫，但与日本军方交涉不是她一个老太婆能做的，因此还是要等着北营官邸那边派人过来更妥当。
野泽晋作在中国待了许多年数了，中文的确十分流利。他虽然不想浪费时间，可听老夫人这么问，也只能笑着应付道：“谢谢老夫人谬赞，这是我来中国的第三个年头。”他刚想将话题拉回去：“老夫人，请问少帅……”
可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殷老夫人打断了，“三年就说这么好？真是不错呢！野泽先生来中国之前是在日本哪座城市？东京？大阪？横滨？”这些城市还是当初殷鹤成去日本念军校时她记下来的。她素来和她这孙子亲近，当时殷司令让殷鹤成去日本念军校时她是反对的，明明在盛军里头爹还能照顾着，远渡重洋又是去的军校，会不会被日本人欺负？殷鹤成一去几年殷老夫人舍不得，便整日对着底下人孝敬给她的世界地图睹物思人，这些地名也是她在那个时候记在心里的。
她还记得，有一次几位姨太太陪在她身边一起看地图，谁指着日本的国土说了一句：“他们日本这么小的地盘，怎么还欺负到我们中国头上来了。”
就是那么一句无意的话，殷老夫人突然被点醒了。他的孙子去那里是对的，日本这样一个弹丸之国，能这样肆意侵犯，自然是有它的本事。他的孙子远赴异国就是要学走他们的长处，来保卫自己的国家。
野泽晋作勉强地笑了笑，“老夫人，我是横滨人。”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心里也明白的很，司令部让他来这并不是真正要他找殷鹤成签署什么停战协议的，只不过是让他来坐实殷鹤成不在帅府的事实，这样他们才能找到借口做文章，将殷鹤成从盛军主帅的位置上拉下来。殷老夫人说起日本的城市来十分流利，野泽晋作这才意识到殷老夫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老夫人，是个厉害角色。
野泽晋作也不和殷老夫人周旋了，方才那些假意的客套已经不复存在，已经变得急躁起来。他直接跟殷老夫人用中文问道：“老夫人，我今天来是代表日本军方过来找少帅签署停战协议的，请问少帅在哪里。”
殷老夫人听他挑明了也不慌张，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看着野泽晋作的眼睛道：“雁亭现在就在他的卧室里，他受了伤，恐怕一时半会见不了野泽先生。”她的孙子就是被这帮日本人伤的，现在生死未卜，她比谁都恨他们，她那些笑容其实都是假的，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活剐了这帮侵略别人国家的畜生。
野泽晋作见殷老夫人松了口，连忙追问道：“少帅伤得重么？”
殷老夫人不上他的套，只答：“谢谢野泽先生记挂，不过重与不重跟你无关，野泽先生说是来找雁亭签署停战协议的，据我所知雁亭回盛州之前，就已经将他的军务交由部下处理了，如果要签署什么协议，你应该去前线找他们才是。”说着，殷老夫人板起脸来，面对这些罪魁祸首她用不着多客气，“我现在只关心我孙子的身体，旁的事情你们该找谁就找谁去。”她说完，将身前的茶盏端起来请野泽晋作喝茶，已经准备送客了。
端茶送客，野泽在中国好些年，这样的习俗他不会不懂。
然而野泽晋作也是有备而来的，他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听殷老夫人这么说，他笑了笑：“其实，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来找少帅的，我应该找的人是殷司令，涉及两军停战的事宜，原本就是要两军统帅共同协定。只是现在殷司令也病了，帅印却在少帅手中，所以必须要由少帅亲手处置。”他又试探道：“我听人说少帅伤得并不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我有幸见过几回少帅，私认为他是铁骨铮铮的军官，我想他现在还是能够接见我的。”说着，他将文件从身后侍从手上拿出来，放在桌上。像是以示尊重，他还将那份文件往殷老夫人面对推了推。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不见到殷鹤成并不打算罢休。
殷老夫人也不示弱，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可上头密密麻麻的日文字她根本看不懂。原本野泽是不该将这份文件交给殷老夫人看的，可他吃准了老夫人看不懂日文。他这样前来帅府签署协议，其实也有很多不合两军停战规矩的地方，他们也不过是吃准了殷鹤成不在帅府，殷司令卧病在床，一屋子老弱妇孺没了主心骨。
殷老夫人只草草将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她也是愿意和野泽晋作耗下去的。只是殷老夫人的视线往外看去，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知道北营行辕那边什么时候派人过来。
野泽晋作顺着殷老夫人的视线往后看去，他其实知道殷老夫人在等什么，他心里暗自得意，殷老夫人是等不到她想等的人了。
果真过了一会潘主任过来跟殷老夫人低声汇报，帅府这边给北营行辕打了好几通电话，任参谋长都不在，听说是任子延的伯父，时任巡阅使署总参议的任洪安将他叫去有事了。
野泽晋作看了殷老夫人和潘主任一眼，稍微等了一会儿后索性站起来对殷老夫人道：“老夫人，我冒昧问一句，您之所以不让我见少帅，会不会就是因为少帅根本就不在帅府里！虽然我知道您年纪已经大了，也受人尊敬，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战场上生与死都是常识，我也听到了少帅战死沙场的传言。如果少帅真的出了这样的事，就不应该隐瞒，盛军需要有一位能做主的人出来和我们日本协议。”
殷老夫人最怕听到就是殷鹤成已经战死这句话，她不愿意信也不信，可这些话就是在咒她孙子死，她怎么能忍？她听到野泽这么说，虽然强忍着，可嘴唇已经发抖。野泽晋作句句话都在挑着殷老夫人的痛处讲，他就是想探个虚与实。
殷老夫人盯着野泽久久没有说出话来，正是这个时候，洋楼二楼突然传来声音，不一会儿更是有佣人冲下来，对殷老夫人道：“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帅爷出事了！”
殷鹤成之前的事已经够让她难受了，殷司令再出什么事她怎么活。殷老夫人已经坐不住了，强忍着没有失态，沉着声问：“定原怎么了？”
佣人怕殷老夫人着急，又怕被野泽听了去，只在殷老夫人身边小声道：“方才帅爷不知听谁说特使过来了，硬是要亲自下来见，结果一不留神从床上摔了下来！”
殷老夫人原本站起来了，听佣人说完腿一软差点没有站稳。她咬了咬牙，强作冷静：“医生都去了么？”
“已经都在了，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自然想走，可野泽还带着人在这。她还没开口，倒是野泽先说话了，“如果少帅不方便的话，您可以让少帅先将帅印交给盛军目前有威信的元老。当然，您现在也不用急着答复我，我陪您一起去看看殷司令。”他这样说便是表明他已经听到了，如果殷司令出了什么事又是一件好事，主帅易人局势不稳，日本更加有机可乘。
殷老夫人刚想回绝野泽，野泽已经回过头低声嘱咐了一句自己的侍从，那侍从听了他的话后便匆匆出去了，不知是去执行他的什么命令。
野泽越发肯定帅府出了问题，帅府越乱他的底气便越足了。和侍从说完后，他直接就站起来了，“我们也很关心殷司令的病情。”
潘国书往前拦了一步，“野泽先生，想必现在并不是很方便吧，您还是先请回吧。”
野泽笑道：“我是过来签署停战协议的，你们盛军方面多方阻扰是不想停战，果然一直是你们盛军主动挑起中日之间的战争。你要知道，在燕北修筑铁路也好、增派兵力也罢，不是想促进燕北六省的经济发展，便是想维护燕北的安定，可贵军将领一直恶意传侧日方的用意，才导致了原本不该存在的战争。”
野泽晋作分明就是在歪曲事实，可他做日本的外交官员多年，早就练就了巧舌如簧的本事，潘国书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句话便哑口无言。野泽晋作看着潘国书欲言又止，嘴边露出了些微轻蔑的笑意。
只是他那份笑刚刚绽开，却听到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对他道：“野泽先生既然是来跟少帅签署停战协议的，少帅已经吩咐了让我先替他过目。”
野泽晋作闻声抬头，见是顾书尧有些惊讶地喊了一声，“夫人。”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并没有他想见到的悲伤。
他虽然也听人说殷鹤成还没有成婚，可上回在鸿西口顾书尧就是以殷鹤成夫人的名义招待的他和田中林野夫妇，因此他还是用“夫人”称呼顾书尧。
老夫人也没想到顾书尧会下来，又听到野泽晋作叫她夫人，殷老夫人在一旁诧异地抬眼打量顾书尧，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文件。野泽知道她懂日语，连声制止：“夫人，这涉及军事机密，恐怕您看不得吧。”
“你忘了么？我曾作为殷鹤成的翻译接待过你和田中先生，而且现在也是他嘱咐我来替他先看文件的。”顾书尧说完朝殷老夫人偏了下头，“奶奶，如果您担心司令，您就先上去吧，我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去看了一眼，司令就是摔了一跤没有什么大碍。”她这句话既是说给殷老夫人听的，也是说给野泽晋作听的。
顾书尧虽然让殷老夫人先走，可殷老夫人仍是有些担忧，她不知道顾书尧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了这些日本人。然而顾书尧神色自若，已经拿起那份文件看了起来，日文对于她来说似乎毫不费力。
日方就是假意过来议和的，所谓的停战协议并没有怎么仔细准备，她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不少漏洞。顾书尧之前也参与过不少这样的场合，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野泽晋作知道她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见她笑了，不心虚道：“夫人，你笑什么？”
“您刚才说，日方是诚心来停战的？这就是你们的诚意。”顾书尧将那份文件夹随手扔在客厅的桌子上，“停战协议一来是双方共同协定，不仅多少条多少款要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中日文都要有。可我只看到一份仓促草拟的文件，没有看到您所说的诚意，二来您特意过来找少帅，可我看见贵国明北军总司令东条宁次的签名也是空着的，如果要签停战协议，中日双方都是参战方不应该对等么，难道不该共同出席？如果只是想停战，您不如直接去程家口跟现在负责这场战役的盛军将领交涉。”殷老夫人不懂这些，她听到顾书尧这么说，十分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这样的她殷老夫人从来没有见过。
顾书尧面对野泽晋作不慌不忙，殷老夫人看了一眼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只敢躲在过道上探出头来的姨太、丫鬟，她觉得顾小姐的这份魄力倒有那么几分像年轻时的她。
而野泽晋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阴沉着用日语道：“夫人，您难道不知道我们日本在这场战争中一直都是占据优势的么？”他是在威胁她。
“可是昨晚的程家口一役，盛军赢了。”若是盛军不赢这一场，她也没有这样的底气。她也很惊讶，殷鹤成不在，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军，盛军居然打败了日军。
野泽晋作自恃有教养，可脸已经通红了。殷老夫人在一旁看了野泽晋作一眼，虽然她没有听懂他刚才那句日文到底说的是什么，可看他的表情，便已经明白他已经理亏且心虚了。只是殷老夫人担心顾书尧一个人在这边有危险，并没有往楼上去，反而在顾书尧身边坐下陪她一起对峙。
“夫人，不瞒你说，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是要见少帅一面的，或者您代表少帅将帅印暂时交给盛军其他将领也是可以的。”野泽晋作一气恼，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意图。
“帅印？交给谁？”顾书尧追问了一句。
“这是盛军内部的事情，跟我们无关。”他虽然这样说，但顾书尧已经明白了。这时，野泽身边的那位日本侍从已经从外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顾书尧看到了那个侍从的口型，是用日语说的，“来了。”
野泽晋作并没有带人过来，而她隐约已经看到有士兵陆续进了帅府，如果不是盛军的人，是不会让他们进来的。只是从野泽晋作的态度，她反应过来那些人就是日本人在盛州城中的内应。野泽晋作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殷鹤成从盛军统帅的位子上退下去，而那位被日本扶持的“准继位者”似乎也已经等不及了。
顾书尧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日语对野泽道：“野泽先生，跟你说实话，帅印现在就在我的手中，我实在不想看到再有流血冲突。”说着她起身准备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野泽晋作道：“不过具体细节我还是想亲自和你协商一下，你作为中间人帮我和明北军的司令部交涉，怎么样？毕竟我们之前还见过一面，少帅和田中首相也是师生。”
殷老夫人和潘主任听不懂顾书尧说什么，只惊讶顾书尧竟然会说日语。顾书尧跟潘主任道：“你先陪老夫人去楼上看殷司令吧，野泽先生有些事情想单独和我谈一谈。”
老夫人不太愿意，潘主任却在顾书尧的神态里察觉到了什么，外头有了动静他也注意到了，他正想出去看个究竟。他连忙让老夫人身边的佣人扶着她回去，一楼的其余人也都让她们都离开。
老夫人将信将疑地往楼梯上走，她还是有些担心。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她是在担心那个丫头，殷老夫人回过头去看时，只见顾书尧和野泽晋作都已经站了起来，顾书尧正站在野泽晋作身后，她手里拿着枪正抵着野泽晋作的后背，而帅府一楼的侍从官正和野泽晋作的人持枪相对。老夫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却也因为顾书尧的举动愣住了，有佣人跟着老夫人的视线往回望，不禁发出了一声尖叫。
顾书尧来不及多看，连头都没回只喊了一声，“你们都先上去！”
不一会儿，帅府正门口传来了枪响。顾书尧其实已经意料到了，那些倒了戈的盛军如果要发动进攻，还得过帅府近卫旅这一关，只是野泽身边还带了几个人，她要保证殷老夫人的安全。
帅府外的枪声一阵又一阵，客厅里却都屏息着，枪口对着枪口，他们一边僵持着，一边时不时往门外望去。他们都在等，在等最终会是谁的人进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枪声终于停歇了，随之而来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从帅府正门进来，已经穿过走廊。那一瞬，连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下来。
她咬着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她还是惊住了。

第147章
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那个她日夜牵挂的人。殷鹤成领着人冲了进来。他既没有死，穿着戎装，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痕。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眼神中更多的是惊讶。殷鹤成知道野泽晋作在里面，但没有想到竟然已经被顾书尧牢牢控制住了。在关键危及的关头，她总是让他刮目相看，可他也不想让她替他犯险。
殷鹤成带了不少手持步枪的士兵进来，将野泽晋作的人团团包围，野泽晋作带的那几个日本兵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早早地缴投了降。
他一出现，她这些天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那些压抑的、不敢浮出水面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喷涌。她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像是噩梦惊醒后的庆幸。
而野泽晋作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他原本已经收到了顾书尧的惊吓，殷鹤成的到来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帅府中的那个受了伤的果然不是殷鹤成，只是野泽晋作没有想到殷鹤成竟然会毫发无损地带着人回来。
野泽晋作脸上全是冷汗，他掩盖式地用手擦了擦汗，对殷鹤成道：“少帅，您回来了，我听说您受了伤，特意赶过来探望您。”
殷鹤成往野泽晋作那边上前走了两步，野泽以为是冲他来的，有些害怕地往后避了避。然而殷鹤成却向野泽身后的人伸出手来，顾书尧仍没有回过神来，他索性走过去牵过她的手，将她带到身侧来。眼下相比于野泽，他更在乎的人是她。
他轻轻扶着她的背，隔着大衣，她仍然能感受到他手掌的触感，如梦初醒一般，即使她眼中雾蒙蒙，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对着野泽晋作笑了笑，道：“是么？外面那些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野泽晋作抵赖不认，明知故问：“外面？外面有哪些人？”
殷鹤成不紧不慢道：“燕北六省巡阅使总参议任洪安的副官，受你的安排为了冲进帅府，带着一个团的兵力和帅府的近卫旅交火。”这些天殷鹤成一直在等着最后那个人浮出水面，他终于等到了。
野泽晋作知道事情败露，连忙道：“少帅，你们盛军这些事我不清楚，我今天过来是和您商量停战协议的。”
殷鹤成并没有打算和野泽晋作废话，他冷冷看了野泽晋作一眼，随即抬手让士兵将人带了下去。
野泽大惊，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殷鹤成，你疯了！你难道忘了我是谁么？我可是日本派来与你谈和的特使，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可你妄图干涉盛军内政！倒时我自然会和贵军司令部交涉。”殷鹤成措辞严厉，野泽被他的语气吓到，顿时不敢再说话了。殷鹤成虽然平时随和有风度，可他毕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主帅，他的手是真正杀过人的。
顾书尧看着殷鹤成这样说，抬头望着他，一颗心完全定了下来。
野泽最后换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殷君，现在司令部好不容易决定停战，您难道不希望安定和和平么？您现在这样只会让事态恶化，让原本的和平化作乌有。”
殷鹤成听野泽晋作这样说，回过头正色道：“日本军队一日不从燕北六省退出去，这仗就一时半会没法停。”并不是日本想打就打，不想打了就能停战休止的。何况殷鹤成也知道日本这次派野泽晋作来也并不是真正议和的，他们和任洪安、殷敬林串通一气意图干涉盛军内政的事情已经败露。
野泽似乎明白了殷鹤成的意思，眼中出现闪现出无比的惊慌，他下意识往林北的方向看去。野泽晋作没有猜错，林北那边的枪炮已经打响了。
殷鹤成自从知道殷敬林还活着之后，便学着他叔父来了一招诈死。为了防止他们怀疑，还特意让士兵假扮他回盛州做掩饰。
这几天殷鹤成虽然没有出现在盛军的指挥部，但他为了稳固士气，暗自到各个前线去探察，和他的士兵一起奋战杀敌，才有了凤凰岭那一战的大胜。他此次回盛州之前也是已经在林北排好兵布好阵才过来的，只要盛州这边一控制，那边的部队就会杀张家庙的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止是野泽晋作，此刻还有人站在楼梯上望着这边，那个人也同样面如死灰。
那一边任子延已经到了任洪安的公馆。任洪安以有要事相商为由请任子延去他的茶室喝茶。
任子延对待他这位伯父从来都是十分尊敬的，他在他伯父面前坐下，问道：“伯父突然叫德松过来是有什么事么？”他又笑了笑，将茶杯中的水一口饮尽，“北营行辕那边还有事等着我过去呢。”
任洪安往任子延茶杯里续了茶，抬头看了一眼任子延后笑道：“你呀，还是老样子，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任子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伯父说的是，只是现在情况不相同嘛！您也知道的，雁亭之前将盛州的事务都托付给我，他现在生死未卜，我总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出了什么岔子总是不好的。”
“听说你上次还和你父亲吵了一架。”
任子延垂着头不做声，任洪安看着他又随口问道：“你和少帅关系感觉不一般，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任子延也不管任洪安突然这样问，抬头笑着答：“我和雁亭是同一年生的，打小就认识了，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交情。”
任洪安却不以为然，“打小就认识？你现在也就二十六岁，我和他父亲已经认识四十年了。”
“是啊，我听父亲说起过，您和殷司令交情很深。”
任洪安不去接任子延的话，却突然问他：“这段日子你在北营行辕替少帅掌管整个燕北六省的军务，你感觉怎么样？”
听任洪安这样问，任子延愣了一下，不过他眼神中的惊诧一闪而过，又换成了向来玩世不恭的语气，叹了口气，“累！”
任洪安瞥了一眼任子延，笑着摇了摇头：“德松，欲成大事者，怕累可不行啊。”他盯着任子延又道：“你现在是殷鹤成的参谋长，我是巡阅使总参议，说白了也是个参谋。古时候这个职位不叫参谋，叫作幕僚。什么是幕僚？往小了说是替人筹谋办事的，往大了说便是替人争天下的！只是这天下费尽心机争来了，也是人家的！”
任子延也不再装傻，对任洪安道：“德松认为伯父不是幕僚，而是纵横家。”
他这个说法倒是引起了任洪安的兴趣，任洪安原本在低头泡茶，突然抬起头来一边打量任子延，一边笑着琢磨字句：“《韩非子》上说，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你倒是说说，我这纵横家是怎么来的？”
任子延摇了摇头，似笑非笑：“伯父博闻强识，是德松卖弄了。我的意识是伯父善于处理纵横捭阖，不过德松说的纵横家或许和伯父说的不同，古时候“合众弱攻一强”也好，“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罢，都是为国进忠，可伯父始终为的是自己。”任子延已经将话戳破了，任洪安除了是殷司令的总参议外，和日本、长河政府各方势力都有交情。他虽然殷司令出谋划策，但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之前他建议殷鹤成与曹家结亲，虽然能替殷鹤成巩固势力，而他任洪安自己也能得两方的益处。如今殷鹤成和长河政府决裂，与日本人开战，他再辅助殷鹤成已经没有任何的利处，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千载难逢契机，一个从幕僚反客为主的契机。
任洪安明白任子延的意思，他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苏秦也好，张仪也罢，他们只是生不逢时，苦于没有机会。你要知道只有站在最顶峰才能更好地施展自己的才干，这是每一个自恃有才的人都盼望的。你在北营行辕也负责了一段时间，那种随你发号施令，不用事事请示谁、看谁的脸色的滋味我想你应该已经尝到了。”
任子延明白他和他的叔父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他站起身来，任洪安也站起来拦住他，看着他道：“德松，已经晚了。”说着，任洪安将门打开去喊他的人，他已经准备强行将任子延留下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冲进来的是任子延待来的人，他猛地反应过来，质问任子延：“任子延，你这是要做什么？”
任子延苦笑了一下，低着头道：“相比于施展才干，德松更看重忠与义。为国效力为忠，不失信于友为义。”可任洪安毕竟是他的亲伯父，任子延只站在那不敢去看任洪安的眼睛，朝着卫兵挥了挥手后，便让他们带走了任洪安。
野泽晋作已经被带了下去，刚刚任洪安派来的人也已经被他待来的人控制。不一会儿，张家庙和任子延那边都传来了消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任洪安和殷敬林都被活捉，张家庙的日军完全没想到盛军会主动进攻，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他还是觉得愧疚，他对不起她，也对不住那些替他担心的人。
殷鹤成先和顾书尧去了殷司令房中，他们去的时候殷司令已经睡了，殷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还在殷司令房里。
虽然楼下刚才发生的事殷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只是她见他们两进来，还是站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因为殷鹤成已经连着几天都没有睡着过了，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顾书尧原本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忍了下去，见殷老夫人那双苍老的眼中也泛起了泪水，她没忍住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殷鹤成不想让殷老夫人哭，挑开话题轻声问老夫人：“奶奶，父亲还好么？”
“你父亲医生已经看过了，没什么事，你没事就好！”顾书尧就站在殷鹤成旁边，他的手仍扶在她的背上。殷老夫人看了殷鹤成和顾书尧一眼，走过来同时拍了拍他们两，“不容易，你们都不容易！”
五姨太在一旁看着不知是什么情况，倒是四姨太嘴边有了些笑容。殷老夫人连着几夜没有阖眼，实在有些乏了，殷鹤成看到了，扶了殷老夫人一把，然后便让佣人扶着殷老夫人回屋里休息去了。
殷鹤成在殷司令床边坐了一会，六姨太让佣人倒了水过来，问殷鹤成：“雁亭，你们这仗算是打完了么？”
殷鹤成抬起头看了一眼六姨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完又坐了一会儿，殷司令还睡着，他便带着顾书尧出去了。
出了房门，他特意没让人跟着，走廊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顾书尧眼里还有泪水，她不想让他看到，一直低着头不去看他。
殷鹤成原本走在她前面，突然止步回过头。她差点撞在她身上，他却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指腹轻轻去擦她眼边的泪，他的动作极轻，他这一辈子的温柔都用在了她身上，“我都回来了，还哭什么？”
只是他才碰了一下，便立即又缩回了手去。
她起先有些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心虚地缩了下手，她连忙伸手去抓，才发现他手上因为握枪手上还留有火药残渣。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果然被他弄脏了。
她那个始作俑者见她恍然大悟，看着她的眼角突然有了笑意。他曾很多次告诉自己，如果他不活着回来，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他身上也不干净，沾染上了硝烟，看得出是从战场直接赶回来的。她见他笑话她也不罢休，用手指轻快地划了下他的脸，将刚才的灰都涂到他脸上，“物归原主。”
还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事，他皱了下眉，却又笑了，“都快成我的人了，还这么小气。”
听他语气这么笃定，她一时哑口，却又记起她以前的确说过什么话来着，还是她主动追上去说的，脸霎时就红了。
他见她不做声，强调了一遍，“等仗打完就嫁给我，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她没想过反悔了，因此更在乎前面一句，“还没打完？”
他不想让她担心，故意揶揄她：“快了！这么等不及嫁给我？”现在他只把盛军里头的内贼解决了，日本没有撤军，这仗就不算完，佐藤一郎一向好战，而日本还有可能继续往燕北增兵，因此他今天还要回林北。
不过，前几天官邸那边收到一封从东京发来的电报，是他日本的一位同学发过来的，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新闻，特意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那位同学从军校毕业后，并没有从军，因此用的是私人的名义。他其实和那位同学私下并没有多少交情，殷鹤成也觉得奇怪。
他刚说完话，已经有侍从官往楼上走了，只是见他们两再说话，停在楼梯转角处不敢上来打扰。倒是有佣人冒冒失失闯了过来，对顾书尧道：“顾小姐，您姨妈那边让您过去一趟，说是难产了。”

第148章
顾书尧因为帅府的事情抽不开身，没想到姨妈竟然难产。她听到佣人这么说，不自觉往前赶了几步，才想起殷鹤成还在走廊上，她回过头和他告别：“我得先走了。”
他却跟着她往这边走，和她一起下楼梯，“我也要走了。”几个侍从官见殷鹤成走下来，连忙上前汇报：“少帅，车备好了。”
顾书尧反应过来，问他：“你又要去哪？”
“先去一趟行辕，然后回林北。”
他已经跟她说了仗还没打完，他是军官，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又是这样的年代，她其实早就应该习惯的。姨妈那边也等着她过去，顾书尧也没有再说什么，和他一起走着。快到一楼的时候，她突然拉住他的手臂，他回过头看她，只见她突然抬起手来，他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才发现她手里拿的是一块白色的手帕，正在给他擦去脸上残留的□□。
顾书尧知道他向来是爱干净的，可现在外头烽火连天，连他都成这个样子了。
她将他脸颊旁的□□擦干净，刚准备松手，他却一把握紧不让她放手，“我不在盛州，姨妈那边要是需要帮什么，直接联系史密斯医生或者潘主任就好。”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什么话想说的话，现在就说吧。”她看向他的眼神虽然平静，可那双眼雾蒙蒙的，他看得出她的心事。
她知道他是在和她告别了。每一次他去前线，她都忍不住替他担心。她想了想只交代：“还是那一句话，不准受伤。”
他将她的手放下，突然站定向她敬了一个礼，“是！”他这个样子像是在向长官回复。
顾书尧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那两个侍从官原本走在前面，听见声音也回头看。殷鹤成也不管，这一回她总算是笑着和他道别了。
说完，他也笑了。阔步往外走，就和从前一样，没有回头。林北局势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又是个利落干脆的人。
姨妈那边也急，顾书尧也匆忙往外走去。潘主任还有事和殷鹤成汇报，跟殷鹤成站在门口说了话。最终是她先上车离开，她从车窗往外看去，刚才那场交火也死了不少人，这两天还在下雪，洁白的雪被鲜血染红，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而此刻帅府到处都是穿着蓝色戎装的士兵，他们拿着枪来来去去，将倒在地上的尸体搬上卡车运走。
她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仍觉得叹息，不过和她刚到这个年代相比，她已经渐渐适应了战争的残酷。
快出帅府的时候，她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殷鹤成的车队也已经出发了，只是他们隔得远，她只能远远看到行进的汽车。
因为下雪车开得很慢，顾书尧也不太好催，从帅府到达法租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书尧匆忙下车，差点滑了一跤。顾书尧一进门便看见了许家的管家，他在一楼的客厅走来走去，除他之外一楼并没有什么人。
顾书尧虽然心里大概有了推测，从他旁边经过时还是问他：“孟叔，夫人生了么？”
管家皱着眉摇了摇头，顾书尧便连忙往楼上赶。二楼人来人往，许家的女佣已经忙作了一团，顾书尧往卧室那边走了几步，只见门紧闭着，里面声音嘈杂，隐约可以听见姨妈因为疼痛发出痛苦的叫声，只是那声音很是微弱，快被护士、佣人的声音淹没。
许长洲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他坐立不安，见顾舒窈回来了，连忙站起来，问她：“帅府那边现在没事了吧，少帅怎么样？”
顾书尧听见许长洲叫她，往客厅走了几步：“现在没事了，少帅刚才又回林北了。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生了多久了？” 顾书尧走近了才发现许长洲面容憔悴，头发也是乱的。许长洲旁边还坐着一位老妇人，顾书尧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许长洲的母亲，她之前听姨妈说过，不过许老太太之前一直跟着许长洲的兄长住在乡下，这回姨妈快生产了才特意上来。
“已经快一天了，助产的医生、护士请了好几位，可是已经一天了，一点用都没有。”许长洲说完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最开始他原本是满心期待的，可时间越久他的担心已经超过了对新生命的渴望。如果可以，他真想替他妻子受那份苦。
许长洲又说：“书尧，你进去看看吧，你姨妈最开始还在问你回来没有。”
顾书尧最开始只是不知道产房能不能随便进，听许长洲这么说，她连忙到姨妈的卧室去了。阿秀也在里面，连忙拉着顾书尧走到姨妈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夫人，您看看，谁回来了！”
姨妈浑身都是汗，头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似乎没有听到阿秀刚才的话，顾书尧在一旁默默握住她的手，姨妈紧紧抓着，终于偏过头看了书尧一眼，虚弱道：“书尧，我真的受不了了。”
医生走到床头，对姨妈喊道：“许夫人，再使一把劲试试，说不定孩子就可以出来了！吸气，吸气，呼气！”说着又给顾书尧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也在一旁鼓励。
“姨妈，再使把敬！孩子很快就生出来了！你就要做妈妈了！”
姨妈打起精神，又使了好几次，姨妈握着顾书尧的手，她的指甲不小心嵌入顾书尧的手背，顾书尧能感受到她的努力。虽然很痛，可顾书尧更心疼她。
与此同时，林北那边日军节节败退，已经被盛军逼出了张家庙，而盛州那边的局势也传到了日军的指挥部。
殷鹤成没有死。日本这边有几位将领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慌乱，“十几架轰炸机将盛军的指挥部炸平了，殷鹤成竟然还没有死，怪不得上次盛军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突袭成功，之后的仗怕是很难打了。”
其中有一位旅长之前和殷鹤成交过手：“他就是我们陆军学校毕业的，比我高一级，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是田中首相的得意门生。这个人很清楚我们日本的作战方法，上次我就上过他的当。现在鸿西口那边，明北军受两支中国军队的夹击，情况也不乐观。”说完他看了佐藤一郎一眼，他其实对之后的战争并没有信心，有暂时撤退的打算，只不过战争的指挥权在佐藤手上。
佐藤一郎并不服输，用一种极其尖锐的眼神扫视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投降么？”他的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桌子上，“他活着又怎样？要是连燕北一个殷鹤成都搞不定，我们还谈什么扩张！”说完他便将指挥刀拔出来，走到地图前指定作战计划。
佐藤一郎这么说也的确是有底气的，日本的空军实力远在盛军之上。一个钟头之后，五十架日军轰炸机从林北起飞，直接往盛州城里飞去。佐藤一郎被接连的几场败仗惹怒了，已经失去了理智不顾后果。
直接进城轰炸，这并不是一件小事，他身边的两位师长十分犹豫，他们建议在行动之前最好先给东京方面发封电报。然而佐藤一郎等不及了，他虽然答应发电报，但轰炸机已经在他的命令下起飞。
几十架轰炸机在林北上空发出隆隆轰声，幸好殷鹤成早有准备，盛军的八十架战斗机也跟着紧急起飞。这支空军还是殷司令身体康健时和殷鹤成一起创建的。他深知这个年代的战争并不是陆战那么简单，因此特意花了大价钱从法国和捷克引进了一百余架战斗机。
日军因为被两方牵制，分配给林北这边的轰炸机、武器都有限，但是尽管盛军战斗机的数量在这支日军之上，空战能力还是比不上日军的轰炸机。不过盛军的将士并不退缩，几十架战斗机从后方追击日本的轰炸机，打破了日本原本整齐的阵队。一时间腾起、俯冲，枪炮声震耳欲聋。
然而日本轰炸机的进攻远在盛军战斗机之上，特别是日军中有十架名叫“苍鹰”的最新型的轰炸机，很快就有盛军的战斗机被苍鹰击中后坠地。好在盛军这边的飞行员平时训练得当，好些都躲避了过去。
盛军空军团的团长也在战斗机上，敌强我弱，已经快坚持不下去，可是没有人退缩。他们已经接到了命令，誓死要阻止日本的轰炸机进入盛州城。
其中有一架战斗机刚一中弹便直接冲向日军的“苍鹰”轰炸机，日本那架“苍鹰”轰炸机上的士兵吓懵了，连连对着盛军那架战斗机扫射，只是已经太晚了，盛军那架战斗机已经像疯了一样向他们冲来。两机相撞，下一瞬间天空中一声惊雷式的爆炸，一刹的火光点亮了林北的半边天。不一会儿，更多的战斗机开始效仿起这种打法来，这是唯一有胜算的方法，很快一架有一架战斗机都朝日本的“苍鹰”冲去，紧接着又是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疯了！他们都疯了！
殷鹤成已经亲自带着陆战部队对陆地上的日军发起进攻，然后这一回日本也已经做好了迎战的装备，仗打得十分艰难。殷鹤成和盛军的其他将士都听到天空那一声又一声的巨响，纷纷回头往天那边望去。
这样自杀式的打法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天上的火光窜进了心中，变成怒火在胸中燃烧，燕北的好男儿除了拼了命往前冲锋，再没有别的退路！
那一边，产房中，姨妈用尽全力尝试了好几次，但孩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仅姨妈满头大汗，顾书尧也急得汗流浃背。
在姨妈短暂休息的间隙，顾书尧将一位医生叫到一旁，“究竟是什么情况？孩子能不能顺利生出来？”
那位医生也是愁眉苦脸，“许夫人这种情况十分少见，不仅孩子的胎位不正，她自己骨盆也小。”她们正说着话，忽然有几位产婆推门进来。
顾书尧和助产的医生都不明所以，问产婆道：“你们怎么来了。”
“许先生让我们来的。”
这些产婆是许长洲的母亲找来了，之前找助产医生许长洲的母亲就不是很同意，她总是觉得一些老法子更加管用。
可顾书尧明白，产婆其实和助产的医生、护士差不了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并没有他们专业。产婆将助产的医生挤到一旁，端来热水替姨妈洗头，大声喊着，“用力，再用力。”姨妈跟着她们又试了几回，可还是徒劳，反而耗尽了姨妈的力气。顾书尧在一旁听着姨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顾书尧忽然想起之前她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例剖腹产的例子。这个年代虽然剖腹产少见，但技术上已经有了。她连忙去一旁问那几位助产的护士，问盛州是否有医院可以做剖腹产手术。她们的回答是肯定的，不过选择剖腹产的产妇太少了，盛州也只有一家医院可以。
得到答复，顾书尧走出去对许长洲说：“姨父，再这样下去不行了！姨妈的骨盆太小，孩子胎位不正，顺产太艰难了！我建议现在赶紧送去医院做剖腹产手术！”
虽然许长洲虽然跟着顾书尧开药房，这一阵子也接触了不少西医，但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过“剖腹产”这种说法，听顾书尧这么一问，愣住了：“剖腹产是什么方法？”
正好有产婆出来要佣人再去烧热水，刚好听到了顾书尧的话，匆匆忙忙赶过来摇着头道：“许先生，剖腹产就是把孕妇的肚子剖开，将孩子取出来再缝上。这和剖膛破肚有什么区别！之前乾都那边有好几个生完孩子没几天就死了，这样生下来的孩子也活不长！”
顾书尧刚想反驳，那产婆又说：“小姐，我看您年纪轻，应该没生过孩子吧！这种事情我比您清楚得多！”
听那产婆这么说，许老夫人连忙站起来：“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不能用我孙子的命冒险！”又对着许长洲说：“我当初生你们兄弟几个就是这么接生的！我那个时候就可以，你媳妇怎么不行？”
许长洲在一旁也犹豫了，“剖腹产还要把肚子切开？实在是太吓人了！”他看了一眼顾书尧，眼神有些躲闪，“书尧，还是不要这样吧，再试试！现在送去医院也有些来不及了！”
顾书尧心里其实底气也不足，她不知道现在这个年代的技术到底有多成熟，听那个产婆说接连死了好几个产妇，她其实也吓到了。
不过她虽然没有制止产婆继续为姨妈接生，还是往盛州那家医院打了一通电话。已经是深夜，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有被接通，而卧室里姨妈依旧在痛苦的喊着。
听着姨妈这么痛苦，顾书尧感觉在剜心。她想起殷鹤成临走前叫她有事联系潘主任，便又往帅府的侍从室去了一个电话，询问是否能联系到剖腹产的医院。只是过了很久，还是没有答复。
既然电话打不通，顾书尧准备亲自去那家医院一趟，反正离法租界也并不是很远。许长洲见顾书尧大雪夜还要去医院原想制止，可他拦不住她。
然而，顾书尧刚准备走，电话便响了，侍从盛州医院打来的。许是潘主任已经打过招呼，那边接电话的正是那家医院负责剖腹产的张医生，他半个钟头前刚刚结束完手术。
是张医生亲自接电话便更好了，顾书尧索性问他剖腹产手术的风险，对方的答复让顾书尧一颗心落了地，之前确实是有产妇进行完手术后死亡的例子，但那是因为消毒不到位，导致感染死亡。
张医生十分客气，告知顾书尧只要将产妇送来，今晚就可以进行手术。
顾书尧索性让张医生跟许长洲通话，许长洲被张医生说动了些，挂完电话已经有些松动了。可许老太太仍扳着一张脸，扭着脸全然不听许长洲解释。
情况紧急，顾书尧索性不管她，毕竟生产的是姨妈不是许老太太。顾书尧直接走进产房，姨妈的生产依旧不顺利，此刻已经筋疲力尽。
顾书尧走到姨妈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剖腹产的事情，姨妈双眼无神，顾书尧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倒是阿秀一直在一旁听着，阿秀虽然也不懂这些，可她对顾书尧放心，很多事情若是没有顾小姐，或许她们夫人的性命几年前就已经没了。
阿秀见姨妈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或许试试顾小姐说的法子也是好的，“顾小姐，就按您说的办吧！”说完，她跑到楼下去通知司机送姨妈去医院。然而阿秀前脚刚下楼，许老太太便已经进来了，挡着门道：“不行，坚决不能去做那什么剖肚子的！要是她们母子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顾书尧刚想说“她负责”，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艰难开口：“去医院，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负责！”

第149章
许老太太其实还想说什么，然而姨妈那句话一说出口，她话刚到喉咙口也只能硬生生吞回去了。命是人家自己的，她又算是什么？
顾书尧也没想到姨妈会这样说，两年前的陈夫人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顾书尧不再去管许老夫人，直接走到姨妈身边去。姨妈伸手让顾书尧去扶她，好在助产的医生过来制止，“许夫人羊水已经破了，不能够走路了，得用担架，还得让救护车过来接。”
经那医生一提醒，顾书尧才想起来这个年代的确是有救护车的，之前她还在路上遇到过。和一百年后的看上去同也不同，车身是神色的，但可以看到上面的红色十字。
姨妈难产痛了这么久，一着急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顾书尧连忙让人去取担架，又让护士给刚才的医院打电话联系救护车。不过医院那边很周到，已经提前派了车过来了。
取担架的人刚出去，许长洲从外走进来了。
许老夫人见儿子进来，连忙拽住许长洲胳膊，怂恿道：“她肚子里可是你的儿子，可不能让她们胡来啊！”
许长洲摇了下头，松开他母亲的手。正好担架送过来，许长洲亲自将姨妈抱上去，对她说：“素珍，我们送你去医院！你都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许长洲之前就站在门口，他原本是害怕她母亲和顾书尧起争执，却正好听到了姨妈的那句话。
孩子虽然是他的，也是她的，他能听出她话里的委屈。就算是冒险，他也该陪着她一起赌一把。
许老太太见状知道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和那几个她叫来的产婆一起在门边站着，沉着脸却没有再说什么。
抬着姨妈下楼之前，救护车已经来了。虽然雪夜路上结了冰，好在医院离法租界并不算远，负责手术的医生已经在医院等着了，直接将姨妈送进了手术室。顾书尧和许长洲在手术室外等着，许长洲十分不安，一直在手术室外的过道踱步。那脚步声就像踏在顾书尧心上，让她也更加忐忑了。
她坐立不安，去另一边的走廊上透气。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她站在窗边往外望去，外头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下盘旋。她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密狰狞，这个夜晚的天空格外漆黑。
林北那边，殷鹤成已经亲自带着人发起进攻，日军虽然在装备、武器上有优势，却在气势上反被盛军压了一头。盛军的火力强劲，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炮火声越来越逼近，佐藤一郎坐在指挥部里也坐不住了，他给明北军总司令部发急电，要求增兵支援。
明北军总司令东条宁次其实和佐藤的想法相差无几，如果连燕北都无法控制，他对中国的计划根本就无法实施。
然而鸿西口那边局势也焦灼，兵力都派往了鸿西，如果明北再往林北派军队支援，就需要从日本再派遣部队。东条宁次收到佐藤一郎的电报后，连夜向内阁递交了增兵的申请。
因为事情紧急首相田中相本打电话，同时向他提出了增兵的申请。
东条宁次和田中相本在如何处理燕北六省的问题上一直有分歧，因此他这回亲自致电算是特别给田中相本面子了，然而这一回田中相本依旧坚决拒绝了东条的申请。
东条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田中首相，您得给我个理由。”他想不出别的原因，怒道：“据我所知，燕北的那位主帅是您的学生，难道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准备包庇他？背叛您的祖国么？”
田中相本并没有备东条宁次的这一番话激怒，只说：“东条将军，现在还不是贸然开战的时候，您的鲁莽才会毁了整个日本。”
“鲁莽？我看你才是那个懦夫！同为军人，我为你的懦弱感到羞耻！”东条说完直接将电话挂断，没有首相的签字，他根本无法调动除却明北军之外的任何军队。
佐藤一郎在指挥部等了很久，他的手枪已经上了膛，然而却只收到了一份暂时无法增援的电报。他的部队已经败下阵来，他的轰炸机战队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十架“苍鹰”轰炸机已经坠毁一大半，佐藤一郎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不仅一点胜算也无，反而会全军覆没。他向来看不起临阵脱逃的人，可在手底下几位旅长的劝说下，还是选择了撤退。
佐藤一郎从指挥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黎明了，天边已经有了亮光，然而他刚准备走，身边一颗炸弹突然爆炸！盛军已经打到他们的指挥部来了。
虽然身后的人即时将他扑倒，但佐藤还是被炸晕了。盛军的火力已经逼近了，指挥部的一众将领仓皇应战，另外几个连忙带着晕倒的佐藤一郎落荒而逃。剩下的一万余日军，被歼灭半数以上。盛军缴获日军枪支七千余支，迫击炮等重型武器数以百计。
也是黎明的时分，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顾书尧一夜未眠，一直在外头等着。医生出来，许长洲连忙赶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了？”顾书尧也连忙跟了过去。
医生看到一脸紧张的许长洲，笑了一下：“母子平安，不过您夫人还需要住一段时间院。”
许长洲慌慌张张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您！对了，男孩女孩？”
“是个小子，八斤四两。”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许长洲虽然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但仍是十分激动。
顾书尧也在一旁道谢，“辛苦你们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看到产妇和孩子？”孩子出生顾书尧十分高兴，可她也担心姨妈，毕竟现在的手术她也不敢完全放心。
那个医生似乎看穿了顾书尧的心思，不过还是很客气：“孩子和产妇应该很快就要推出来了，产妇现在麻药还没有醒，过会直接送到病房去，您可能现在不能进去。”
不一会儿，姨妈和孩子都被推了出来，许长洲和顾书尧连忙赶过去，跟着他们一起去病房。姨妈紧闭着眼，还没有清醒，但看她的表情很安稳，没有了昨晚的痛苦。
孩子也闭着眼，脸通红的。晨曦的光芒下，他的哭声十分洪亮，像是这个新生命在向这个人间发出他的问候。

第150章
姨妈是中午的时候清醒的，那个时候正好外头出了太阳，雪后初霁。路上的雪化了些，外头行走的人多了许多，远远还能听见嘈杂的人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许长洲也赶着雪融了回洋楼接许老太太去了。
姨妈见顾书尧在床畔，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书尧，我的孩子呢？”
顾书尧一直在床边等着姨妈醒，见她意识清醒惊喜不已。她知道姨妈的迫切，连忙站起来去抱孩子，她边走边笑着说：“我这就给你抱过来看看！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胖小子，八斤多呢！”
顾书尧走到孩子的小床旁边，弯下腰准备去抱，可刚出生的孩子实在太娇嫩了，像是一块水豆腐，顾书尧怕碰着孩子哪里，试了好几次都不敢抱起来。姨妈原本不是个急性子，可对这个孩子的期盼实在太久了，没忍住催促了声，“书尧，怎么还不抱过来？”
顾书尧一着急更不敢抱了，还是阿秀走了过来，笑着看了一眼顾舒窈，做示范一般轻轻将孩子抱起来，“你把胳膊肘放平就不会崴着孩子脖子了。”阿秀觉得有趣，在她印象中这两年顾小姐差不多什么都会，居然也有不会的了。
阿秀将孩子抱到姨妈跟前，“夫人，您瞧瞧，这孩子鼻子、嘴巴多像您！”
孩子还睡着，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其实不是太看得出什么。姨妈偏着头看了几眼，眼角即刻浮出笑容来，眼中还有温热的泪。
顾书尧也在一旁看着，肉嘟嘟的小脸蛋可以捏出水来，这样稚嫩的新生命着实可爱，也难怪殷鹤成一直都想要孩子。不知怎么，她突然想，她和殷鹤成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只一个念头闪过，顾书尧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她怎么想这些？即刻便打住了。殷鹤成现在还好么？他上次虽然平安回来了，却也只是匆匆一面。现在这边盛州城里太平安稳，谁也不知道此刻的林北是否炮火连天？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夜，还没有出去过，她想等过会许长洲来了，她最好去街上买几份报纸，然后去一趟药厂看一趟。这阵子她都让孟学帆在药厂帮她忙，方中石前一段时间派人来过，也是让孟学帆接洽的。
不一会儿，许长洲和许老太太进来了，许老太太看到孙子之后高兴得很不拢嘴，抱在怀里左摇。许老太太还给姨妈煲了两盅补汤来，她一开始完全不敢相信孩子真是从肚子里剖出来的，把肚子切开居然人还能活着？这得受多少罪啊！
许长洲也高兴，他一进来便给顾书尧带了个好消息，“书尧，你知道么？昨天晚上盛军又打了胜仗，林北日军直接撤回他们最开始的驻地去了。”
“真的么？”
许长洲脸上笑意满满：“今天已经有部分盛军士兵回城了呢，大家都高兴，马路两边人山人海，外头像是过年一样！”怪不得听到刚刚她外头人声鼎沸，原来是这样的。不知道他回没回来？
许长洲又说：“对了，我刚刚还听人说今天上午鸿西口那边的日军也撤了，也打了大半个月了，从药厂调了百来箱药去了，总算有了分明！日本昨晚上丢了林北，气势肯定受了影响！”
顾书尧总算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姨妈在一旁听着，望着孩子道：“这个孩子运气真是不错，他一出生不仅雪后初晴，连仗也打赢了！”
许长洲在姨妈身边坐下，笑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对了，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着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我读过的书不多，你和书尧起吧！”
许长洲从许老夫人手上接过孩子，望着孩子的脸蛋出了会神，突然抬头对顾书尧道：“书尧，你说叫燕平还不好？燕北的燕，太平的平。”说着他又看了眼姨妈。
燕北太平，真好。
姨妈也点头赞同，许老夫人在一旁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还是嘱咐道：“起名字还是得找个算命的先生瞧瞧生辰八字，得算算五行缺什么，这名字关系到一辈子的命途，可不能乱取。”
“娘，燕北太平便是最好的事了。这仗打得不容易，将来等这孩子长大了，遇上了太平盛世，也别忘了现在这些保家卫国的人。”许长洲说的没错，这孩子是昨夜出生的，而几乎是同时又有许多人因为守卫祖国的疆土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谁不是爹生娘养，一开始捧在手心里的？
林北那边，殷鹤成并没有急着回来，即使打了胜仗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向来冷静，从来不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何况他自己也清楚，这场仗打得并不容易。殷鹤成先派遣了部分军队回盛州整顿，顺便把抓获的战俘和殷敬林等人先押送回去。剩余的军队原地休整后，由他亲自调整布防。
然而先遣的部队没走多久，突然传来消息，殷敬林和虎有魁再回盛州的过程中不知怎的把锁撬开逃走了。不过，佐藤一郎元气大伤，他自己都顾着撤离，殷敬林就算逃走了也投奔不了谁，不过是强弩之末。因此殷鹤成得到消息后并不着急，下令出动一个连的兵力对殷敬林和虎有魁进行搜捕。只是殷敬林就这样逃走了，殷鹤成也感觉到了蹊跷。
殷鹤成是三天之后回的盛州，他先去了一趟鸿西后，而后才回盛州。
顾书尧见到殷鹤成是三天后的下午，她正在坐在窗边给燕平喂牛奶，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却一直不见人进来，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殷鹤成正站在门口，正微微笑着望着她，如果不是她先发现了他，他似乎准备就这样看着她，一直不做声。
他突然就这样过来了，而且还是在医院。顾书尧也很惊讶，愣了一下才招呼他进来。姨妈正好睡着了，顾书尧给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声音轻些。
他是个细心的人，即刻便会了意。他的人都在走廊上没进来，他走进来时，身后的侍从官将一只红色的锦盒交到他手上，不用想应该是他给孩子准备的礼物。
他径直走了过来，在摇篮边停步。她稍微往旁边摞了摞，他就在她身边坐下。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她接着给孩子用奶瓶喂牛乳，他也低过头去看孩子。
那小家伙吃起奶来极其有力，闭着眼睛小嘴却动个不停，甚是可爱。殷鹤成半倾着身子往前望着，看着看着竟然笑出了声来。
她偏过头去看他，殷鹤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孩子，那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他很少笑得这样温柔。
他从前并不是那么喜欢孩子的，或许是随着年龄增长，历了事，心境也变了。
殷鹤成还伸出手去刮孩子娇嫩的脸，他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官，以前她还常听他说要把自己的儿子从小送去军营锻炼。孩子细皮嫩肉的，顾书尧怕他没轻没重，拍了下他的手，“诶，你轻点。”
“我知道。”他果真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见她看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她：“什么时候我们俩也生一个？”

第151章
殷鹤成突然这样说，还会这样不害臊的话，顾书尧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想得倒美。”
殷鹤成一把将顾书尧搂住，低头问她：“怎么，你这是想耍赖？”
顾书尧不管殷鹤成，继续去给孩子喂牛乳，他也没有打扰她。孩子一小瓶牛奶已经喝完，她抬头时才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看。顾书尧没忍住笑了，“怎么，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赖？”
他上次去林北之前，是她主动跟他说的结婚，他没忘，她也记着。既然已经答应了，便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听她这么说，殷鹤成脸上笑意即刻展露出笑意来。可她偏要和她抠字眼，伸手挠她的腰，“你说谁耍赖？”
顾书尧被他挠得痒极了，连忙伸手去推殷鹤成。可他的胸膛就像铜墙铁壁似的，她哪里推得动？没办法，顾书尧往姨妈的方向偏了下，“别闹。”
他只往姨妈那边扫了一眼，下一秒却将她用力揽在了怀中。战场上的生死都是最常见的事情。在进攻程家口的时候，日军的一枚迫击炮就在他不远处爆炸，他亲眼看着一个勤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那一刻，他也想过，他会不会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殷鹤成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眼边的笑意也渐渐敛尽，顾书尧见他突然这样愣在了他的怀里，她伸出手抚摸他的后颈、他后脑上修得很短的发。其实在殷鹤成进来之前，她脑海中想的人就是他。
他回来了，她此时才真切地感觉到他回来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摇篮中的小家伙却“哇哇”地哭了起来，殷鹤成和顾书尧同时回过头去看孩子。
顾书尧将孩子抱出来，一边晃一边哄，小家伙的哭声才止住。
他仍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你想要什么样式的婚礼？”
她搂着孩子，侧过头问他，有些惊讶：“现在就要定么？”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最好是赶在年前。”其实殷老夫人那边已经妥当了，上次那件事之后，殷老夫人对她有了改观。在他找她之前，殷老夫人甚至已经替他们挑好了日子，还过会子就要过年了，婚事最好赶在年前办完。正好盛军大胜，他们再成婚，也算是双喜临门。
年前？那就是这个月就要急着完婚？她虽然答应了和他结婚，可这突然结婚，她总觉得哪里少了些什么？然而要细究起是什么来少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正好在这个时候，顾书尧突然听见身后“哎”了一声，她连忙转过身，果然是姨妈醒了。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看着她，微微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姨妈看见殷鹤成似乎也很惊讶：“少帅过来了？”
殷鹤成点了下头和姨妈致意，姨妈笑了笑，对顾书尧道：“书尧，可以帮我喊张医生过来一趟么？”
听姨妈这么说，顾书尧有些着急，“您哪里不舒服吗？”
姨妈顿了一下，才道：“伤口有些疼。”
伤口疼不是什么小事，万一感染了就不好了。只是她现在怀里正抱着孩子，又只有她和殷鹤成在。殷鹤成哪里会照顾孩子？顾书尧有些犹豫，要不要让殷鹤成的人去找医生来。
殷鹤成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对她说：“你就在这，我让侍从官去找，张医生是么？”
“对，剖腹产的主刀医生。”
殷鹤成刚准备往外走，姨妈却突然打岔：“少帅，不用了，就让舒窈去吧，张医生已经认得她了，孩子就放摇篮里吧。”
姨妈都这样说了，顾书尧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在孩子已经不哭了，她将他放回摇篮里。临走前顾书尧对殷鹤成交代：“如果他哭了，你帮我哄哄他，行么？”
殷鹤成点了下头，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顾书尧这才放心离开。
原本姨妈是由顾书尧和阿秀照顾的，刚才许老太太回洋楼，阿秀去送她了，顾书尧又去叫医生便只剩了殷鹤成和姨妈在了。顾书尧刚走出病房，姨妈忽然道：“少帅，我有话想跟您说。”
殷鹤成似乎并不意外，听姨妈这样说，抬起头对她道：“您说吧。”
张医生并不在办公室里，顾书尧找了许久才找到。她带着张医生回姨妈病房的时候，许长洲和阿秀他们都已经回来了，许长洲还找了位奶娘来。
因为张医生要给姨妈检查伤口，殷鹤成待在里头也不方便，他已经在跟许长洲告辞了。何况他一身军装在医院本就引人瞩目，不仅张医生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带的那些侍从官守在病房外，便足以引人驻足了。
顾书尧原本打算和许长洲去送殷鹤成，走到门口时却听姨妈说：“书尧，你这几天都在医院里陪着我，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说着她又道：“正好少帅要走，你坐他的车先回去休息吧。”
顾书尧还没有开口，那个人已经点头答应了。
许长洲也在一旁搭腔，“我已经请了奶娘来，我也在这里，医院这边舒窈你放心就好。你这几天实在太累了，都没怎么睡过几个好觉，也该休息下了。另外，你也忙。”
顾书尧看了殷鹤成一眼，稍有些不自在，他免不了又要跟她提结婚的事情，结婚是一件大事，想着在短时间内就要去忙着准备婚事，对于她来说未免有些仓促了。
可顾书尧的确是累了，她也有不少事要去做。见殷鹤成善意地向他伸出了手，她想了想，还是跟着他走了。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殷鹤成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他看上去似乎也累了。法租界离医院不远，很快便到了。
殷鹤成下车送她，并没有打算多留，只说：“好好睡一觉，过两天我再过来接你。”
“接我去哪？”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帅府，奶奶想见你，她说上次的事情多亏你在，不然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她见他犹豫，又说：“要是你最近不想去，迟些日子也行的。”令她意外，他居然只口未提结婚的事。
殷鹤成这样说，顾书尧察觉到了不对劲，偏着头问他：“你有心事，你在想什么？”
他的嘴边漫出些微的笑意，真诚说：“我看你姨妈生孩子不容易，又有些不忍心让你受这样的罪。”他看了她一眼，她也有些动容，只是最终欲言又止，他也没勉强她，“你进去吧，我先走了。”
在他转身之前，她忽然开口：“婚礼其实中式西式都可以，不过我喜欢简洁一点的，刚刚打完仗没必要铺张。”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好，我知道了。”
他其实刚才也没有骗她，他的确是心疼她，现在的她，将来的她，还有曾经的她。
人总是有刻意回避的本能，有些事就像被搁置在角落的箱子，不去想不去提由它落满尘埃就像不在一样。可怎么会不在呢？他们原本也是有一个孩子的，生出来会是什么模样，他原本刻意忘了的，只是今天在医院时他看她突然松了一口气时，却又原封不动地想起来了。
她的犹豫他看在眼里，姨妈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也都记在了心上，他不愿意勉强她。
从法租界离开后，殷鹤成先回了北营行辕。他处理军务起来得心应手，在这上面觉得受挫，何况现在老夫人也开始催促了。
殷鹤成处置完军务天还没黑，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出了许久的神，今天舒窈的姨妈跟他说了许多，他的过去虽然说不上劣迹斑斑，却也的确难以让人放心。他从前不懂这种感觉，可现在渐渐却有了体会，就像她一样，对他时冷时热、时近时远，让他完全摸不透。
天已经黑了，殷鹤成上车正准备回帅府，而这个时候殷敬林那边传来了消息，有士兵在林北的一座山上发现了他和虎有魁的行踪，现在正在进行搜山，这回是怎么都跑不掉了。
他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在结婚前，有些事情的确是绕不开的，也不能回避。
第二天殷鹤成派潘主任去了戴绮珠的洋楼，之前她将戴绮珠关着，不过是因为担心她被殷敬林他们利用。如今时机到了，就像他当初承诺的，只要事情解决，他就给她一笔钱，让她永远离开这里。出国也好，她想回津北也罢，都再与他无关，除了留在燕北六省。
戴绮珠之前做了什么事，他心里有数，也是这个原因曾经让他逐渐厌弃她，他也不想再见她。如今让她离开，算是给他们的过去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也是给顾书尧的交代。
几天后，盛军里有一场庆功酒宴，他想在这上面公布他们的婚讯，她虽然已经答应跟他结婚，但他明白再成婚前有一些事他并不能绕过去，他不想给她遗憾了。
顾书尧第二天一早先去了一趟燕北大学，之前孔教授告诉她大概半个月后会给她答复，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点音信都没有，毕竟孟学帆来盛州是准备和她一起研究新药的，如今孟学帆已经从法国回来，实验室不能迟迟没有着落。
既然要准备结婚了，这些更是要早些定下来，她的事业不能被婚姻耽误。
顾书尧以为是或许是前阵子战乱耽搁了，然而当她去找孔教授才知道，孔教授那个叫刘祝同的学生前两天回盛州了，因此西语系直接聘请了他为教员。
顾书尧对这个结果有些难以接受，再这么说也是她先报的名，为什么连笔试都没有就直接定了刘祝同？孔教授之前答应带她去见校长，顾书尧现在仍想去讨个说法。
孔教授十分抱歉，跟顾书尧道：“书尧，我其实之前跟汪校长说起过你，汪校长也是一个十分珍惜人才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你听说过洪铭先生么？”
洪铭先生？顾书尧记得那位洪先生是西语系的一位资历深厚的教授。不过，顾书尧对他印象最深的一点是，当初是吴楚雄在背后笑话他总穿着马褂还留长辫。
“洪铭先生是汪校长特意从英国请回来的教授，精通八国语言，拿了十四个博士学位，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奇才。”孔教授说起洪铭先生这十四个博士学位时用的是一种惊叹的语气，这样的神人的确少见。
顾书尧不明白孔教授为什么要牵扯洪铭先生，只问：“这跟洪铭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第152章
孔教授十分为难，只能跟顾书尧说实话，“因为洪铭先生去找汪校长说，他说他不希望西语系有女教员。”
“汪校长就这样同意了？”顾书尧有些难以置信。
孔教授叹了口气，“洪铭先生是汪校长亲自请回来的，的确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为了将他留在这，汪校长之前就答应了他很多条件。”
碰上这么号人也麻烦，有些看法、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跟这位先生硬碰硬不一定有结果，顾书尧想了想决定先换条路，她想了想，对孔教授说：“我有个朋友从法国回来，在巴黎取得了博士学位，从事生物化学方面的研究。”她如果她直接说要去见汪校长，汪校长未必肯见她，但是孟学帆就不同了，巴黎大学正经的博士生毕业，又是做燕北大学从未有过的、最前沿的研究。
果然，顾书尧说到前半段的时候，孔教授已经十分感兴趣了，“如今国内就是缺少实科方向的人才，还是这种取得过博士学位的高材生。”
“他想和我一起在燕北大学成立实验室，所以希望能见汪校长一面。”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里？”
“他人就在盛州，只要汪校长肯见我们，我和他可以随时过来拜访。”
孔教授连连点头，“这样最好不过。”不过孔教授话说一半，忽然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果然他用疑惑的语气问顾书尧，“书尧，你刚才说和他要一起从事研究？一起建实验室？”
她上次还是来应聘外文系教员的职位，这一次却跑到实科去了，也怪不得孔教授会怀疑。
顾书尧笑了笑，如实道：“是的，其实我在法国那边也是念的这个专业，以前就和孟学帆在一个实验室。”
“这样呀。”孔教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不曾想到书尧还在国外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不过现在经费紧张，想建立实验室还是有些困难的，这其实就是文科比实科多的原因。”
这倒没什么，顾书尧从巴黎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捐献部分实验器材给燕北大学了，既然燕北大学经费紧张，这反而是她的筹码。
孔教授给王校长打了通电话汇报这件事，汪校长正好有空，而且非常感兴趣，表示第二天愿意见她和孟学帆一面。
顾书尧先去药厂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孟学帆，然后又去医院探望姨妈。姨妈的伤口愈合得很顺利，不过顾书尧去医院的时候，正好不久前刚有人过来探望过姨妈，刚刚才走，姨妈床边还摆着刚送过来的礼物，从补品到给孩子的进口玩具，面面俱到应有尽有。
能这样送礼物的人盛州城里并不多，顾书尧看了眼地上成堆的礼物，问姨妈：“殷鹤成又来过了？”殷鹤成昨天那样和她告别，她总是觉得有些奇怪，难不成又到姨妈这来了？
姨妈摇了摇头，笑着道：“也不全对，刚才四姨太到了这一趟，这些都是殷老夫人派她送过来的。”姨妈也不避讳，直言道：“我这其实是沾了你的光，殷老夫人这回是真的准备把你当孙媳妇对待了。”姨妈说的没错，她已经和陈曜东离婚了，殷老夫人还是陈曜东的姑母，如果不是顾书尧的原因，殷老夫人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顾书尧想起殷鹤成昨天跟她说殷老夫人想见她一面，她对着长辈并没有多少恶意，如果殷老夫人这么想见她，之后见一面也是可以的。
“对了，舒窈，四姨太还说殷老夫人原本是想亲自过来的，只是最近几日殷司令病重了些，一直都不见好，殷老夫人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精神不好，便没有过来了。”姨妈说到这，又问顾书尧：“你现在和少帅是什么个打算？”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殷司令的病让顾书尧有些担忧，同时她也有些失望，殷鹤成这几天都没有来找她。她明显能感觉到他那次送她回洋楼时是有心事的，难道是她没有痛快答应他结婚，他生气了？可他这样匆忙地想和她结婚，究竟又是为的什么？难道是只想快些要个孩子么？
她其实也不高兴，他来找她她不高兴，他不来找她也不高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喜怒都和他牵连。
殷司令的病经常反反复复，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殷鹤成替殷司令请了美国医生在帅府，她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过两天再去帅府看望殷司令和殷老夫人也行。
顾书尧目前现在最想解决的还是实验室的事情，第二天顾书尧便和孟学帆去见汪校长了。
汪校长在校长办公室接待了他们。汪校长虽然五十几岁了，但曾经在日本和英国都留过学，因此和孟学帆、顾书尧都很有话谈。
汪校长看了孟学帆的简历后对他赞不绝口，同时也称赞顾书尧：“我听孔教授提起过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还能再法国拿到学位，真的很了不起！”不过提到聘任教授时，汪校长却又说：“现在实验室有限，实科的教员人数已经饱和了，并不是太缺人。”他咳了一声，对孟学帆道：“孟先生，当然我还是很欢迎你留在燕北大学的！你这个名额我一定想办法替你空出来！”
孟学帆的名额还要空出来，言下之意便是顾书尧丝毫没有希望了。顾书尧并不想就这么放弃，之前她也听孔教授说了现在实科正是缺少人才的时候。既然汪校长是说缺少实验器材，她索性道：“汪校长，我从法国回国的时候带了一套实验器材回国，如果您能同时让我和孟学帆一起留在燕北大学，我愿意将实验器材都捐献给燕北大学。”其实在顾书尧有在燕北大学任教的念头前，他就已经打算将实验器材捐出来了，如今只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机会。
可汪校长似乎是在她的话中听出了威胁的口气，反而不大高兴了，他拿起办公桌上一叠文件对顾书尧道：“顾小姐，实话跟你说，盛州军政府今天下了批文过来，计划给燕北大学拨款两百万，用于扩建校园以及购买最新设备。”
盛州军政府？那不就是殷鹤成么？听汪校长这么说，孟学帆十分意外殷鹤成会这么大方地拨款，毕竟愿意将钱花在教育上的统帅并不多。同时他也没忍住看向顾书尧，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汪校长，显然汪校长是不知道书尧和少帅的关系的。
两百万！顾书尧也有些惊讶，她之前到没听殷鹤成说过这件事，居然还是这么大手笔。
不过这一会没钱，一会有钱的，汪校长显然是不想要她，顾书尧索性戳破了，“汪校长，据我所知，贵校本科学历任教的教授不再少数，您不想让我在燕北大学任教是不是因为我的性别？”
“国内还没有女教授的先例，何况你知道燕北大学是男校，连女学生都不招收，你一个姑娘家跑讲台上面对一群男学生像什么话。这传出去是要闹笑话的！”
顾书尧正色道：“国内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实话跟您讲，我在法国的时候就是更孟学帆跟随同一位导师，在同一个实验室。在我们那个实验室，不乏存在女学生，而且事实也证明女学生的研究能力比不男学生差。”
汪校长皱着眉没有答复她，顾书尧直接走到汪校长面前挑明利害：“汪校长，燕北现在的教育现状您是清楚的，您知道现在本来就是缺少实科人才的时候，您也知道实科发展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而现在因为我们的武器不够先进，因为我们的医疗水平比不上其他国家，现在侵略者的炮火已经打进来了，为什么在这样危及的关头，您还要根据性别这样无关紧要的条件将本来就少的人，将她们一颗立志报国的赤子之心拒之门外呢？”
她的话都在理上，汪校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顾小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样吧，我再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燕北大学一直是公立大学，现在军政府又开始加强了对教育的监管，聘请女教员放在全国都是开创性之举，如今教育界十分动荡，之前的校长去年才辞的职，汪校长吸取了教训行事谨慎，因此这件事他必须请示上级。
“谢谢你。”顾书尧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因此她也没打算纠缠着要个结果出来。
孟学帆和顾书尧一道回去，他有些不解，问顾书尧：“书尧，这件事你怎么不跟少帅提？他既然给燕北大学拨了款，想必是关注这件事的。”他上次初来盛州时跟着顾书尧和殷鹤成去了官邸，他当时看的出来他们两的关系是不错的。
顾书尧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和孟学帆一起下楼梯，她的司机和车都停在楼下。
是正午，冬天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哪知刚走到楼下，顾书尧便看见校门前停着几辆汽车，她认得那是殷鹤成的车。殷鹤成突然给燕北大学拨款她本来就觉得蹊跷，没想到他的车队又在燕北大学前出现，他应该是知道她的行踪的。
只是顾书尧走到车队旁的时候，却只看到了黄维忠。
自从那次盛州站遇袭之后，顾书尧已有许久不见黄维忠，她见到黄维忠也很高兴，问他：“你伤都好了么？”
黄维忠抬了一下胳膊，笑着道：“谢谢顾小姐您记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笑了笑，直接道明来意，“顾小姐，是少帅让我来接您回帅府的。对了，孟先生，我另外派人送您回去。”显然，这些都是殷鹤成交代过的。
不过顾书尧正好想去帅府看往殷老夫人和殷司令，倒也是巧他刚好派人来接了，只是她也奇怪，从前他的车队都是和他在一起的，这回却不见他人。
顾书尧往汽车里扫了两眼，确认殷鹤成不在后，她问黄维忠：“黄副官，少帅他人呢？”
“少帅临时有点事，先回北营行辕去了。”殷鹤成的确是有事，他最初原本是打算亲自来燕北大学接她的，却忽然接到侍从官报告殷敬林在林北被人枪杀了。
杀他的人是从前的那个土匪虎有魁，虎有魁原本是和殷敬林一起逃走的，盛军搜山一寸一寸地找过来，虎有魁和殷敬林互相都害怕被对方连累，结果反了目。原本是殷敬林被虎有魁惹恼了，想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结果反被虎有魁夺了枪，将他给先毙了。
当然黄维忠向来口风紧，他没有跟顾书尧说这些。
顾书尧到帅府的时候正好是是吃午饭的时候，殷鹤成还没有回来，殷老夫人倒是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准备迎接她。殷老夫人如今对顾书尧没了从前的成见，就只想着顾书尧和殷鹤成能够早点成婚，然后早些给她添个小曾孙出来，从前的事情她也可以过往不计。
殷鹤成这回叫顾书尧过来，其实也是想和她先商量明天订婚的事，她既然已经和他解除了婚约，便得重新订一边婚。如今他从前那些事他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他想着最好是盛军开庆功宴，趁着将领们都在宣布他们的婚事最好。
殷鹤成还没回来，殷老夫人便在客厅和顾书尧聊天。殷老夫人是知道殷鹤成准备宣布订婚的，她想着顾书尧早就跟了她孙子，定是愿意的，便也没有隐瞒：“明晚盛军开庆功宴，雁亭打算在宴上宣布你们两的婚事。”她看了一眼顾书尧又说：“急是急了些，但你也知道雁亭忙，今后那仗不知道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明天就宣布订婚？现在燕北大学那边还没有定妥，顾书尧觉得还有一些事情在结婚前必须和殷鹤成谈一谈。顾书尧想了想，决定挑开话题，对殷老夫人道：“我听姨妈说殷伯父又病了，我这回过来也是来看望殷伯父的。”
殷老夫人倒也感念她有这份心，只说：“定原这几天都不怎么稳定，那几个洋大夫也摸不早病了。”殷老夫人突然想起顾书尧是开药房的，嘱咐道：“我向来就不怎么信得过这些洋大夫，既然西的不管用，你药房里可有什么合适的郎中，请过来给定原号号脉也行！”
顾书尧点头应“好”，殷老夫人苦笑道：“真希望定原早些好，他就是想亲眼看着你和雁亭结婚，以后还得抱孙子呢！”
顾书尧笑了笑，只道：“奶奶，要不我先上楼看看殷伯父。”
殷老夫人看了眼窗外，殷鹤成还没有回来，估计还要一会子，便朝顾书尧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难为你这么有孝心。”
顾书尧在帅府住了一段时间，特别是现在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转变了，帅府上上下下也不敢将她当外人了。原本殷老夫人是要颂菊领着顾书尧去的，颂菊刚上楼突然想起六姨太之前交代她通知厨房煎药，结果被她给这样忘了。颂菊伺候了顾书尧一段时间，她知道顾书尧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向顾书尧说了来由后，顾书尧便让她先去厨房了。
顾书尧一个人走到二楼殷司令的卧室门口，殷司令房中一般都有护士、医生在，只是她这回敲了下门却没人开门。她试着扭了下门，令她意外的是这一次卧室里似乎一个医生都没有，六姨太和佣人也不在。卧室的窗帘紧紧拉着，明明是正午，整个房间却格外暗沉。
顾书尧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她更担心殷司令。她往殷司令里间的卧室走去，卧室里虽然很暗，但是顾书尧还是可以看到殷司令躺在床上，只是他身子僵僵的，一动也不动。
里间卧室也没有人，而床头柜上洒落这一小把白色药片，似乎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某只药瓶。
顾书尧忽然有些害怕，连忙凑近了去检查殷司令的呼吸。还好是有鼻息的，或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殷司令的眼睛开始渐渐睁开，口中模模糊糊反复说着什么。
顾书尧听不太清，殷司令反而有些急了，终于将那两个字喊了出来。
顾书尧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因为这一回她总算听明白了，殷司令说的是——“救命。”
顾书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后背突然涌上一阵凉意，一点一点沁入她的骨头缝里。顾书尧连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可她还没有完全站起来，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阴沉沉地正在向她靠近。
原来这房间里一直都是有人的。
顾书尧还没有回头，忽然感觉到有冰凉的金属抵在她后脑勺上，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第153章
她应该早些反应过来的，房间里医生、护士一个都没有，窗帘紧紧拉着，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定是有人要做什么事怕被人发觉了。
“你是谁？”顾书尧虽然这样问，她心底却已经有了答案，连同她之前发现的疑点。
顾书尧还记得那次殷鹤成负伤时，她其实好几次都发现一个人形迹可疑。还有那一次，殷鹤闻突然闯进卧室，他本不该进来的。当时顾书尧问他，他却说是他娘让他来的……一年半之前，她在殷老夫人的寿宴上看见她和一个人从殷司令的卧室中走出，她当时觉得奇怪，却没有细想。然而现在发现，这两件事都跟一个人有关系——殷敬林。
顾书尧反而不太敢回头，关乎人心，亲手戳穿的那一刻其实最为狰狞。
“你别动。”果然是六姨太的声音，声音是冷得让人可怕。六姨太原是这帅府中殷老夫人最信任的人，极会与人打交道，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只有最信任的人才最好得手。房间里之所以没有人，应该是被六姨太都使开了，六姨太应该想对殷司令做什么，但十分不巧正好被顾书尧撞见了，床头柜上零散着的药更是证明了这一切。六姨太之前吩咐颂菊去煎药，应该也是只想支开她而已。
顾书尧稍稍转过头，果真六姨太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枪，“别回头！”
顾书尧不意外，倒也还冷静，“六姨娘，原来您也在房间里。”
“我一直都在，你不该进来的。”
顾书尧明白“不该”两个字之后的涵义，她既然敢对殷司令动手，自然是不在乎多她一个，她将枪拿出来便是这个意思。不过六姨太还是疏忽了，外头的房门没有关。但是顾书尧也没有提，颂菊虽然去拿药了，但她之后还是回过来的，多拖一秒钟她和殷司令都有活命的机会。
“我觉得好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跟你无关。”
顾书尧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您总得让我明白不是么？”
“虽然我之前没打过你的主意，但你死了也不冤，殷鹤成要了殷敬林的命，我要了你和他爹的命。”果然是因为殷敬林。
“那鹤闻呢？”顾书尧并不是完全为了自救才这样说，她也是发自内心问的。殷鹤闻才这么小，而且她现在也不完全确定殷鹤成究竟是谁的孩子。
六姨太虽然看上去冷静，心里却是慌张的，不然也不至于紧张到连卧室的房门没有到锁。听顾书尧问她殷鹤闻，沉默了许久。
帅府的侍从官中有一个是六姨太表外甥，之前殷鹤成被抓的消息就是他带给她的。六姨太特意派他去救殷敬林，如今几天过去了，不仅她那个外甥没有回来，殷敬林也没有消息。今天帅府隐约有了动静，她知道是凶多吉少了，便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六姨太犹豫了一会，指着床头柜上洒落的药，命令顾书尧道：“你来喂他药！”
殷司令原本警惕地看着六姨太，见六姨太要顾书尧喂他药，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顾书尧虽然不确定那些药片到底是什么成分，但她明白六姨太在想什么，六姨太或许是想借她的手杀死殷司令。
六姨太手里拿着枪，顾书尧并不打算激怒她，缓缓走到床头柜前去，拿过药片。
顾书尧的手紧紧捏住药片，却故作不经意，“你真有这么恨他么？再怎么说他也是鹤闻的父亲。”
六姨太冷笑；“他也配？”
殷司令在一旁不太说得出话，忽然咳嗽得喘不过气来，见他这样，六姨太反而更加得意了，催促顾书尧道：“你还不快些动手。”
殷鹤闻是殷敬林的儿子？这还是让顾书尧很惊讶的，顾书尧算了下殷鹤闻的年纪，也有好些年数了。六姨太应该对殷敬林感情很深，不然也不至于为了他到这个地步。
或许殷敬林是她唯一的突破口，顾书尧想了想说：“你难道不知道，殷敬林其实没死？上回他逃出去了。”
一提起殷敬林，六姨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别骗我了，就是的今天的事情吧。”
顾书尧倒不知道这些，却用一种格外肯定的语气，“不！他其实没有死！那不过是殷鹤成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殷敬林逃走了，人早就不见了。殷鹤成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稳固军心罢了！”
“你在骗我？”她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便是有几分相信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顾书尧笑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顾书尧回答得肯定：“我想活命！就是这个原因。”她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殷司令，可你应该知道我的处境，难道我就不恨殷鹤成么？”与六姨太硬碰硬是行不通的，不如先取得她的信任。
六姨太十分意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不是心甘情愿做殷司令的姨太太吧，我又何尝愿意嫁给殷鹤成？当初他非但不娶我，他其他的女人还过来特意奚落、刺激我。我当初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从盛州的桥上跳下去，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笑话，我难道不该恨他。”顾书尧虽然是故意这样说的，不过是想接机缓和她与六姨太现在的处境。可她顾书尧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眼前竟出现顾小姐跳江前的画面来，她的眼底浮现出川流不息的盛江水，顾小姐站在高高的盛州大桥上一跃而下。如果不会绝望，顾小姐也是不会迈出那一步的，而那种绝望现在似乎沿着回忆慢了过来。
那就像根刺，一直埋在她心口，或许那边是她心底一直不信任殷鹤成的原因。顾书尧也明白顾小姐那个孩子来的并不光彩，她甚至也用旁观者的角度思考过，一个女人对殷鹤成做这样的事，她其实也为他感到愤怒。
可是，她和顾小姐其实是分不开的，她用了她的身体，有着她的回忆，身体和灵魂既然纠缠在一起，那又怎么能分得干净？
殷司令听到了顾书尧的话，也受了极大的刺激，开始大声喘着气。六姨太见殷司令这样，也笑了起来，“呵，你儿子和你一样混账，没想到吧，你的女人、儿媳一个个都很你们入骨！”许是因为殷司令的反应，六姨太相信了顾书尧的话，“那你现在准备怎样做？”
“我只想活着。”顾书尧想了想又说：“我可以带你出帅府，你自己去找殷敬林。放心，枪在你手里，我是不敢怎么样的。但是，前提是你不许动殷司令，他要是死了，我们就都活不成了。”
六姨太有些犹豫，顾书尧连忙说：“是你把医生、护士都支开了吧，但他们过会就会回来。如果现在不走，等他们来了你和我就都走不了了。”
殷敬林没有死这个消息还是让六姨太动心了，她用枪抵着顾书尧的后背，“我们就这样出去，你老实一点。”
顾书尧回头看了眼她手上的枪，“这枪拿着未免太显眼了，老夫人就在楼下，出去准被人看到。”
六姨太想了想，将她持枪的手藏在风衣里，仍是对着顾书尧的。
顾书尧明白六姨太未必肯真的放过她，但只要六姨太和她从殷司令的卧室出去，殷司令便算是脱险了。
然而六姨太和她刚打开门，正准备走到走廊上时，就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是有人走上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顾书尧就看到殷鹤成带着六七个卫兵出现在楼梯口，他们手里都拿着枪，看这个阵势殷鹤成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看到顾书尧和六姨太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殷鹤成的脚步顿了一下。顾书尧心里也不由一紧，她不知道六姨太会怎么做。
果然，六姨太已经反应过来，她明白殷鹤成回来她是走不了的。
六姨太索性将她手里那把勃朗宁举了起来，对着顾书尧的头，对着殷鹤成说：“你一个人过来，让他们都下去。”

第154章
顾书尧没有想到，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她突然想起这样的遭遇她并不是第一回。
上一次是在林北，她被周四爷身边的人绑架，那个人也是这样用枪抵着她的头。当时殷鹤成拿着一把步枪一枪爆了那个绑匪的头，她还记得那个人的血液喷涌在她脖子上滚烫的感觉。
殷鹤成的枪法好是众所周知的，如今他手里也有枪，身后还跟了这么多人，或许可以像上次一样对付六姨太。
六姨太手里的枪是上过膛的，顾书尧不敢乱动，只能紧紧盯着殷鹤成，然后用眼神提醒他不要过来。六姨太如今这样就是为了替殷敬林报仇，殷敬林一党是殷鹤成剿灭的，六姨太怎么不会对殷鹤成下手？
殷鹤成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顾书尧朝他用唇语说，“别过来”，可他还是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手枪，微微蹙着眉朝顾书尧那边走去，步子迈得稳而慢。
黄维忠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带人举着枪跟了上去。
六姨太见黄维忠上来，连忙道：“你让他们都退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殷鹤成稍微偏了下头，命令身后的卫兵、侍从官，“都给我退后！”
“少帅……”黄维忠听殷鹤成这么说十分犹豫，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他知道帅府里一直有内应，却没想到居然是六姨太。如今眼前这个六姨太和平日里判若两人，现在殷敬林已经死了，六姨太以前又隐藏那么深，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退下去！都聋了么？”他这句话是沉着声说的，却可以听出话语中的严厉。
殷鹤成态度坚决，黄维忠没有办法只好先带着人退到一楼和二楼楼梯的转折处去了。
殷鹤成步伐坚定地往这边走，顾书尧还是没忍住，提醒他：“殷鹤成，别过来！”
六姨太瞪了一眼顾书尧，枪恐吓一般地往她阳关穴上靠，她的枪一时半会并不敢离开顾书尧，因为她也知道殷鹤成枪法了得。
她带着顾书尧又退回了殷司令的套房，一路退直到走到了卧室门口。顾书尧被迫站在门边上，六姨太躲在顾书尧的身后。
殷鹤成也跟着走进套房，然而他刚一进门，六姨太便又命令道：“殷鹤成，你把枪放下，不然我当着你的面要她的命！”
六姨太提的是无理要求，殷鹤成这枪绝对不能扔，如果他手里没了枪，之后他们便都只能任六姨太摆布。殷鹤成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懂。
然而现在六姨太又是敢动手的，卧室里殷司令还躺着，即使她杀了顾书尧，她还是可以威胁殷鹤成。她手里有两个人质，并不在乎这些。
殷鹤成看了六姨太一眼，“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先让她离开这。”殷鹤成口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顾书尧惊讶地看向他。
“还轮不到你和我谈条件！我数到五，一、二、三……”
殷鹤成敛目看着六姨太，面色努力地维持如常，可顾书尧却发现他拿着枪的手在发抖。这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发抖。
他上一次用步枪击毙那个匪徒时，手是不曾抖过的，不然也做不到一枪毙命。那时的他并不害怕，而如今他真真正正地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顾书尧见势不妙，怕殷鹤成真的将枪放下，连忙打断六姨太，“六姨太，你真的不想见一见殷敬林么？如果你杀了我，殷鹤成是不会放过你的！”
殷敬林已经死了，顾书尧这么说，殷鹤成惊讶地看向她。
顾书尧话一说完，六姨太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了，虽然她嘴上说的是：“你别骗我了，就算我不杀你，殷鹤成也不会让我活着去见他的。”
顾书尧不与她提这些，用极其缓和的语气跟六姨太说：“六姨娘，你是被迫嫁给殷司令的么，如果是这样，我真的理解你，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没有说谎，当初她还不喜欢殷鹤成的时候，每每有人提起要她给他生儿育女时，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她虽然不清楚六姨太的来历，但顾书尧也听人说过，六姨太以前也是去学堂念过书的。越是受过教育的人，越能理解这种感受。
顾书尧说完这番话，她察觉到六姨太抵在她阳关穴上的手交晃了晃。她太过注意六姨太的变化，却没有发现殷鹤成此时也在看她，用一种难以看透的眼神。
顾书尧并没有猜错，而她这一句话正好刺到了六姨太的痛处，当初嫁给殷定原做姨太太，六姨太原本的确是不情愿的。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她在她们女中代表全校师生发言，殷定原那一回正好受邀去了，一眼就看上了她，想尽千方百计要她做他的姨太太。
她家境平庸，父母又胆小怕事，自然是拗不过殷司令的。她的父母怕得罪殷定原，便替她答应了这桩事，虽然他们年纪差了十几岁。
如果殷定原一心一意待她好，她也不会那么恨她，直到有一天她才明白殷定原从来没有喜欢过她。那是一天晚上，他在她房里歇下，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却喊出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几乎是整座帅府没有人敢提的秘密，没有人告诉她，她闭上眼睛活脱脱就是另一人的。那一个人不是别人，是殷鹤成的娘亲。一个所有人都不曾提起的人，没有人知道她是或者还是亡故，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帅府没有人提起过她。也是那个时候，她无意遇见了殷敬林，他们两兄弟不但长得不像，脾气不像，对待她也不一样。
那个人说他的妻子蛮不讲理，他就喜欢他这样读过书、讲道理的女人，他和他妻子成婚十二年，却没有和她认识三天那样亲密，就像上辈子就有缘分一样。她其实最开始并不是那么喜欢那个人，可和他在一起让她格外愉悦，那是一种快感，一种报复的快感。
后来，她接着重新去学堂的幌子开始与殷敬林私会，也是那个时候她有了殷鹤闻。那是她的第一个儿子，她曾求着那个人带着她和儿子远走高飞，那个人却告诉她他们不能走，因为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殷定原捉回来，燕北六省乃至整个中国，哪里都有他的人。
顾书尧明显察觉到六姨太的情绪变动了，她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说中了，她其实很理解六姨太，因为曾记的她和她区别不大，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刚到帅府那一会，六姨太原是对她不错的。
“或许你不相信，我真的理解你的感受，我也很同情你，事情真的没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再怎么样，你也得为鹤闻想想。他现在才多大，你如果出了事，将来他该怎么在这个世上继续待下去？”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理解我？”六姨太过了一会恢复平静，看了殷鹤成一眼忽然笑了。她这些年在帅府早就练就了看人的眼力，她知道殷鹤成有多在乎她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嘴角浮现起几丝笑意，忽然对顾书尧道：“你刚才不是对我说，你恨他，而且并不愿意嫁给他么？他害你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让你在帅府活成了笑话。现在你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你不是理解我么，你亲手杀了他，就不会重蹈我的覆辙了！”这番话六姨太虽然明面上是对顾书尧说的，但其实她是说给殷鹤成听的。
顾书尧开始只是想骗过六姨太，没想到她会将这些话说给殷鹤成听。顾书尧一时不敢去看殷鹤成的表情。因此她没有看到他此刻苍白的脸色，这些话虽然不是她亲口说出，却仍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剜他的心。
他终于知道她之前的犹豫、她的勉强是来自何处，原来她和他一样并没有忘记，那些横亘在他们之前的往事，还有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
六姨太倒是很满意殷鹤成此时的反应，她对顾书尧道：“你让他把枪扔掉，你用他的枪解决他，我就放过你。我恨的人是他们殷家父子，其实跟你也并没有什么关系。”说着她又去看殷鹤成，“不过，他愿不愿意给你我也不知道了，我接着数数，还是数到五！”
“一。”
“二。”
六姨太的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胆战，顾书尧抬眼向殷鹤成看去，却发现殷鹤成也在看着她，他的眼底有沧桑的笑意。顾书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六姨太刚好数到第三声，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是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他最终还是将枪放下了，“你不用数了，我已经扔掉了。”
“还不去捡！”六姨太催促顾书尧。她认用枪指着顾书尧，顾书尧并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没有去捡。
殷鹤成抬起头来，眼底里满是绝望，他看着顾书尧道：“舒窈，我没有想到你还这么恨我，不过恨我是应该的。是我没有自知之明，还让你跟我结婚，让你难受了，对不起。那个孩子其实我也没忘，我也想过该怎么弥补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说着，他忽然眼底有闪现出柔和的笑意，“舒窈，那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我其实做梦梦到过他好几次，他还那么小，有时候我会去想，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地底下应该会很害怕吧，那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先去陪他吧。他长得应该很像你，看着他，我应该就那么。”最后那几个字，他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他看着那个孩子，应该就不会那么想她了，他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动摇。
他其实完全可以像在林北一样试着射杀六姨太的，只是如果他的子弹稍有差错……其实在林北时也是一样，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敢冒那样的险了。
殷鹤成说出那段话的时候还带着笑，可顾书尧却忍不住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顾书尧弯腰将地上那把手枪捡起，一点一点走到殷鹤成的面前，六姨太就在她的背后跟着她，六姨太的手枪是抵在顾书尧身后的。
她是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的，等她抬头时，他才发现她满眼都是泪，她哭成这样，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开枪啊！”六姨太已经近乎癫狂。
顾书尧咬了咬牙，已经做好了准备转过身去。她从来就是不会妥协的人，何况她爱他，她还欠他一条性命。

第155章
那是殷鹤闻的声音，殷鹤闻竟然过来了，顾书尧和六姨太都往门口看去，殷鹤闻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了。
也是那一瞬，殷鹤成直接从顾书尧手里夺过枪，也是同时，他将顾书尧护在身后。
他的这一系列动作都十分利落，不过是一眨眼之前的事情，殷鹤成便朝着六姨太的手臂开了一枪，枪声一响，六姨太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原本可以直接要了六姨太的性命，可他没有，因为他不能当着殷鹤闻的面杀死他的母亲。
几乎是同时，黄维忠已经带着卫兵们冲了进来，一些人冲将六姨太包围住，另一些人则冲进殷司令的卧室。黄维忠他们已经在门外埋伏许久，殷鹤闻便是他们找来的。
“把鹤闻带回卧室！”殷鹤成看了一眼六姨太，连忙命令道。
黄维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殷鹤闻带回卧室。看到自己的母亲被自己的亲哥哥用枪打伤，殷鹤闻已经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黄维忠几乎时间他拽走的。
不一会儿，医生也赶来了，匆匆忙忙的走进殷司令的卧室。顾书尧和殷鹤成也进去看殷司令的情况，医生们给殷司令迅速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动了气和受了惊吓。
殷鹤成见医生出来，又指了一下六姨太，“你们也看下她，处理完伤口之后就先关起来。”
待一切完毕后六姨太被带走，顾书尧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之前不过是一直强撑着，腿其实早就软了。毕竟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和殷鹤成阴阳两隔了，她再也不能忍受任何他从她生命中离开的可能。
顾舒窈腿软没站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殷鹤成连忙将她扶住。只是他的搀扶却是有些试探的、怯懦的。他皱着眉望着她，这样的神情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
顾书尧伸过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殷鹤成，我不恨你，一点都没有了。”那个孩子是他的心结，也是她的。她自己到今天才明白她之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究竟是从哪而来。
殷鹤成是个不善于袒露自己心思的人，如果不是逼到这份上，他或许都不会跟她说那些话。如今亲口听他这样说，她那些郁结于胸的情绪全都化解了。
她之前也不知道她在他心里分量究竟有多重，她害怕有一天他会像厌倦其他感情一样厌倦她，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居然是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的人。
她突然这样说，他似是不敢相信，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泪水还没有干，抬着头又郑重地对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恨你……”
她微弱的声音在他耳中却有别样的分量，他突然用力将她拥住，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眼睛紧紧闭着，也唯有这一刻他终于感觉他们是真正亲近的。
六姨太这件事帅府已经都知道了，殷老夫人在楼下站立不安，她又生气又担心，没有想到她最信赖的一位姨太太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顾书尧在楼上陪殷鹤闻，殷鹤成先下的楼。殷老夫人见殷鹤成下楼，连忙赶过来，上上下下瞧了殷鹤成一番，“雁亭，你没什么事吧。”
殷鹤成摇了下头，殷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听见了枪响，又赶忙问殷鹤成，“舒窈没事吧？”
“舒窈没事，她现在在鹤闻那里。”
因为六姨太的缘故，老夫人听到鹤闻的名字都都些嗤之以鼻。
“她是疯了么！”老夫人气得牙痒痒。
殷鹤闻还小，殷鹤成不愿意牵连到他，因此他并没有告诉老夫人六姨太和殷敬林的瓜葛，只说：“等六姨娘醒了再说吧，父亲现在还好，只是受了惊吓。”
因为没有闹出人命来，殷鹤成也准备先将这件事压下去了，毕竟过两天盛军还有庆功宴，庆功宴上他也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打算因为这件事情耽误。
殷老夫人已经上楼去看殷司令去了，殷鹤成在楼下吩咐侍从官处理接下来的事情，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帅府却来了客人，还是一个从东洋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一头，殷鹤闻房间的门半敞着，顾书尧直接走了过去。黄维忠正在里头守着，他怕出什么事一直不敢离开。见顾书尧进来，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黄维忠朝殷鹤闻的方向向顾书尧使了个眼色，“顾小姐，您去看看吧，他向来听您的话。”
顾书尧点了点头，将门关上后直接朝殷鹤闻走去。
殷鹤闻还是木头一样坐在床上，顾书尧走过来了他也不曾抬头看一眼。刚才那场面连顾书尧都吓到了，别说他这样小的一个孩子。
顾书尧看着殷鹤闻可怜，坐到床上将殷鹤闻紧紧拥入怀中，揉着他的脑袋安慰他：“鹤闻不怕，姐姐着陪着你。”。
殷鹤闻并没有反抗，伏在顾书尧怀里发了好久的呆，顾书尧就这样抱着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好久，殷鹤闻突然愣愣问了顾书尧一句：“姐姐，大哥为什么要对着我娘开枪？”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撕开了一个口子，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殷鹤闻是个孩子，顾书尧自然是不能和盘托出的，但她也不想让殷鹤闻和殷鹤成留下心结。顾书尧看得出殷鹤成是想护着殷鹤闻的。
顾书尧犹豫了一会，紧紧握住殷鹤闻的手，“鹤闻，你娘没什么大事，只是伤了手臂，你大哥已经让医生给她包扎了。”说着她指着自己的手臂道：“姐姐手臂也受过伤，现在已经好了！”
殷鹤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仍是哭，顾书尧换了一种更为肯定的语气对殷鹤闻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请你相信你大哥，你大哥真的对你很好！”她顿了一下，又说：“这一次是你娘做错了事，但你娘亲也是爱你的。很多时候人都没有好和坏之分，等你长大后或许就会明白了。”
殷鹤闻似懂非懂，却也没有再说话，他应该是哭累了，不过就在顾书尧怀里睡着了。
顾书尧将殷鹤闻的头放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才从卧室出去，她刚打开门便看见了殷鹤成，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应该是等了她很久了。
“鹤闻还好么？”
“睡着了。”顾书尧走过来仅仅拥住他，脸颊靠在殷鹤成的胸口，叹了口气，“做个人可真难啊！”
她虽然安慰殷鹤闻的时候有许多话说，可真正要她来面对这些是，她其实也力不从心，还好有他在。
他紧紧搂着她，心甘情愿做她的依靠。与他来说，面对的事情其实不比她少，刚刚来帅府的日本人其实是殷鹤成在东京的同学，上次那封电报也是那个人给他发的。殷鹤成在日本陆军大学与那个人往来不多，果然他此次前来就是给殷鹤成捎话的。
他给殷鹤成带的是田中首相的一句话，“老师让我跟你说，他不欠你的了，下次中日再交战，他不会再留任何情面。”

第156章
殷鹤闻醒来后哭着喊着要娘亲，而殷老夫人因为六姨太的缘故，对殷鹤闻有了偏见。殷鹤闻除了他娘亲外，在帅府里和顾书尧最亲近，顾书尧心疼他，索性住在帅府里照顾他。
顾书尧留在帅府里，殷鹤成自然也是高兴的，他也答应过阵子就带殷鹤闻去见六姨太。殷鹤成的态度比顾书尧更坚决，在他眼中，殷鹤闻虽然年纪不大，但殷鹤闻迟早有一天都要长大成人，作为男人总要学会承担、学会面对。
这些天，殷鹤成不常在帅府，刚刚打完胜仗，盛军里多的是会。顾书尧也有事记挂着，燕北大学那边还没有着落。
不过顾书尧想起殷鹤成才给燕北大学拨了两百万的办学费，索性从他那里入手。而且现在结婚在即，有些事情她必须和他先沟通好。
那一天殷鹤成是晚上十点钟回来的，老夫人、殷鹤闻他们都已经睡下了。顾书尧下楼陪着殷鹤成吃宵夜，殷鹤成晚上吃的清淡，不过是些粥和饼干。
殷鹤成开了一天的会，因为打了胜仗，盛军各部队需要根据军功进行嘉奖，殷敬林、任洪安余下的部队需要重新编番，林北、鸿西口的布防需要调整，南方那边的局势近来也麻烦。殷鹤成回帅府时已经十分累了，但她在他身边，便忽然神清气爽起来。
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殷鹤成刚舀了几口淮山粥，只见对面伸过纤细一只手来。
殷鹤成挑了下眉，“干嘛？”
“最近你们盛军很有钱呀。”
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双明眸定定望着他，殷鹤成没忍住笑了，“你这是要我催着我还钱？”
她与他打趣，“听说你给燕北大学拨了两百万的办学费，什么时候把欠我的药钱结了？”
殷鹤成一把捏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温热而柔软，他笑着扫了她一眼，“怎么，你和我还要分这么清？”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刚才她一提起燕北大学他就记起来了，于是笑着对她说：“眼下发展教育是当务之急，两百万不算多。这几年燕北的经济还不错，就算拨了两百万，也差不了你的钱。”
听殷鹤成说要发展教育，顾书尧索性和他说正事，“我跟你说个事，我和孟学帆想在燕北大学建实验室，研究新型抗菌药，将来也好给你们盛军供给西药。”
“可以呀，这是好事。”他答应地爽快，其实前一阵子他已经打听到顾书尧常去燕北大学，他虽然不清楚她究竟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向喜欢学校的氛围。他从前不喜欢她和那些学生有太多交集，如今却更多地想顺着她的心意，也是这个缘故，他才突然给燕北大学拨了三百万的款。
殷鹤成看着顾书尧道：“燕北大学前段时间还想请我去做名誉校长。”
“请你做校长？”顾书尧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他被她那种惊诧的眼神看笑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怎么，你不相信？”
顾书尧也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虽然眼前这位也是从东洋留学回国的，但他上的是军校，和国内现在的教育压根沾不上边。
“请我去当那个挂名的校长他们自然是有好处的。你想想，我去了之后，燕北大学今后的拨款还用愁么？”他淡淡地望着她，想了想又说：“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去当那个校长，不过殷夫人今后可以去做学校的董事。”
他突然说“殷夫人”，顾书尧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拒绝他：“我才不要呢？”
他换了一种威胁的语气装模作样地吓唬她，“不要什么？”
“你猜。”
他瞥了她一眼，揶揄她，“你还想代替我当那个名誉校长不成？”
听他这么说，顾书尧也笑了，“我才不当什么校长呢”说着，她换了一种更为坦诚的语气，“说真的，我想去燕北大学任教，结婚之后也不准备耽误。”
去燕北大学任教？殷鹤成也、之前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大学有女教员，以前和他打过交道的大学教师不是一身长衫的老先生，就是西装革履刚从西洋回来的。顾书尧突然这么说，殷鹤成也不禁多打量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疑惑中又带着欣赏，倒不像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顾书尧是有能力的，这点自从他见过她翻译之后，他从来都不怀疑。只是一想到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大学的讲台上教书，他想着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她都提到结婚了，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消她的兴致，“都由你。”
“别，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你去帮我安排什么。只是现在大学还没有女人去任教的先例，燕北大学那位汪校长也十分犹豫，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去让他们建议，让他们给女性一个平等的机会，不仅仅是我。”
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何况，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们的婚事，“对了，舒窈，过两天我们盛军有一场庆功酒宴，我准备带你一起去，然后在那天公布我们的婚讯，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都已经定的差不多了，倒也难为他如今学会了用商量的语气。结婚这件事顾书尧一开始便答应了，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庆功酒宴是在两天后的晚上，就定在鼎泰饭店，盛军的将领基本上都到齐了。

第157章
因为是晚宴，顾舒窈特意去换礼服。
礼服是前几天就挑好了的，因为会宣布婚讯，顾书尧特意挑了一身酒红色的束腰晚礼裙，香肩小露她原本皮肤就白，这条裙子更显得她的肤色和外头的霜雪一样。
顾书尧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殷鹤成从外边回来，不过他并没有出声，只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就像一汪静谧的水，他不忍心打破它。
正好侍者端过来一条金刚钻项链，也是顾书尧之前选的，正好可以点缀她胸前空的那一块。
颂菊原准备去给顾书尧带上，殷鹤成一声不吭走了过来，向颂菊伸过手。
颂菊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殷鹤成进来了，她刚准备唤“少帅”，便被殷鹤成轻声阻止了。
顾书尧还在镜子前看自己的妆容，有一双手缓缓替她带上项链，从镜子里看去，那是一双修长却有力的手，手边是戎装的袖口。
她不动声色，等那人戴好了，她嘴边勾起一抹笑，“这么殷勤？”
他似乎对她殷勤的评价不以为然，手绕过她的颈去碰她的脸颊，“分内的事哪能算殷勤？”
顾书尧回头去看他，刚一偏头，便看到颂菊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两。颂菊也是头一次发现酒红色和藏蓝色搭在一起竟是这样协调。
酒宴是傍晚开始的，殷鹤成和顾书尧到鼎泰饭店的时候，盛军的将领已经来了大半，见殷鹤成到了纷纷出来迎接他。
顾书尧挽着殷鹤成的手走进去，盛军中的将领如今对顾书尧并不陌生，除了对殷鹤成敬军礼外，也都对顾书尧礼貌地打招呼。
因为是酒宴，除了将领外，他们身边都带了女伴，夫人姨太太各样的都有，她们有些人不曾见过顾书尧，但有关顾书尧的传闻并不少，好的坏的皆有。她们也知道这位顾小姐起初是来自盛北的乡下，只是现在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且不论衣着打扮，连同神态也是恬淡从容的。
也是，能站在殷鹤成身边的女人，又怎么会是一般的人物？
鼎泰饭店里，任子延一个人坐在酒台边低着头喝酒，他身边还坐着眼下最当红的电影女星吴秋丽。吴秋丽原是任子延带过来的，不过吴秋丽也看得出任子延兴致不好，便也没刻意与他搭话。毕竟愿意和她说话的人多得是，她在演艺圈名气大，又是大家公认的美人，特意走到她身边和她碰杯的盛军将领已经好几位了。
不过吴秋丽也是意兴阑珊，好不容易来了一次盛军的酒宴，自然还有她更想见的人。
过了一会儿，殷鹤成和顾书尧走了进来，任子延站起来朝殷鹤成点头致意。吴秋丽也跟着站起来，朝着殷鹤成的方向笑着扬了扬下巴。
待殷鹤成走到人群里去了，吴秋丽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问任子延：“刚才那位就是顾小姐？”
任子延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你消息倒还很灵通。”
吴秋丽笑了起来，“我是谁呀？”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叹道：“少帅的心呀，向来就是反复无常。”她从前明明听任子延说过殷鹤成已经和他那位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在一起了。说起来，她也有大半年没有见过殷鹤成了，不过国内关于殷鹤成反击日军的报导她可没少看，对她来说，烽火里走出来的男人要比那些凡夫俗子有魅力得多。
吴秋丽对任子延说：“你不是和少帅是好兄弟，怎么不过去说两句话。”
吴秋丽是任子延的女伴，任子延过去自然要带上她。可任子延不买吴秋丽的账，转过头来看着她摇了下头，“死心吧，你这回是没戏了。”
听任子延这么说，吴秋丽反而笑了，“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老见你一个人喝闷酒？上回那个女学生还伤着你的心呢？”
原本就是张美艳的脸，这么璀然一笑像发了光似的，连任子延都不禁分了下神。男人没有不喜欢漂亮女人的，最少也是喜欢看的。
任子延说没戏就是没戏？哪有这么容易就死心的？这么多年过来，就凭她这张脸，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怎么失过手。何况呀，男人从来都不止喜欢喜欢一个女人，就算做不了唯一，做个之一也是不错的。
吴秋丽斜着身子半搭在沙发上，红酒杯捏在手里轻轻晃着，目光却始终望向别处。
机会还真被她等着了，眼见着殷鹤成身边那位顾小姐离开大厅往盥洗室的方向去了，吴秋丽将酒杯放下，拿出包里随身的小镜子补口红。
吴秋丽跟任子延打了招呼后起身，任子延也懒得管着闲事，只提醒她，“过会别哭。”
吴秋丽低头看了任子延一眼，不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
补妆耽误了会，和任子延说话又耽误了会，难得殷鹤成身边没人，吴秋丽连忙拿着一杯红酒走了过去，不过快走到殷鹤成面前时刻意矜持了些，然后故作不经意地打招呼：“少帅。”
吴秋丽的名气倒也不是白来的，她的确是个好演员，她微微笑着，完全倒看不出什么矫揉造作的神态。
吴秋丽举起酒来敬殷鹤成，“那仗那几天我每天都睡不着，提心吊胆的，听说你打了胜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说着眼中便已经含了泪了。
美人落泪，没有男人不心疼的。
吴秋丽正想着眼前的人会说什么安慰的话，然而他只客气道了声“谢谢”，与她碰完杯后，视线便不在她身上停留。
好歹殷鹤成曾经也捧过她的场，吴秋丽并不甘心，又说：“下个星期，我的电影……”然而她还没说完，只见殷鹤成突然抬头定睛，“失陪了。”殷鹤成说完，便直接往她身后走去了。
“诶。”吴秋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她回过头一看，才发现顾小姐正站在身后看着他们两，稍稍偏着头，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
也是，她能有什么不高兴？殷鹤成一见着她就像魂都被勾走了一样。那个顾小姐到底是个人？又给殷鹤成下了什么迷药？殷鹤成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倒是这个时候任子延突然回过头来，有些得意地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好像在对她说，“你看，我说准了吧。”
吴秋丽被任子延这么一戏弄更加觉得没面子，狠狠瞪了任子延一眼，只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顾书尧其实一回大厅便看到了殷鹤成以及他身边那位美人，不过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在一旁看着。顾书尧也想看看，她不在的时候，殷鹤成在这种场合究竟是怎样的。
虽然顾书尧只能看到吴秋丽的背影，但吴秋丽偏头撩动头发时偶然展现在她面前的几个笑容，看得顾书尧心里并不怎么舒畅。好在殷鹤成态度不冷不热，也没有让她太不舒服。
顾书尧原本还想多看一会，殷鹤成却先看到了她。她在原地站着不动，只偏头看着他，而他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他朝她伸手，她刻意顿了下才去牵他的手，“你过来做什么？”
听她这么说，他即刻靠过来搂住她的腰，“你在哪我就在哪。”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悄声道：“怎么，吃醋了？”
顾书尧偏过头去不理他，他虽然不想让她不高兴，可心里又止不住像开了花一样的甜，她原来也是会吃他的醋的。
他心情好自然是他先让步的，虽然他刚才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他这些年来并没有学着怎么去讨好女人，不是很清楚要说怎样的话去哄她开心。
正琢磨着，梁师长过来请殷鹤成，“少帅，您现在上去跟大伙说几句话？”
殷鹤成点了下头便是答应了，顾书尧原本准备在台下等他，却只见他突然转过头来对她道：“顾小姐，你该跟我上台了。”

第158章
梁师长已经先到台上去了，站在麦克风前主动当起了司仪，“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下面有请我们少帅上台发言。”
梁师长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大厅即刻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全都往这边投过来。
在众人稍显惊讶的注目下，殷鹤成牵着顾书尧的手走到台上。这是盛军庆功的酒宴，少帅带着一个女人上台实在让他们感到意外。不过也有知情的将领在底下小声解释：“少帅呀，这是要和顾小姐公布婚讯了。”
殷鹤成站在麦克风的前面，先按照惯例讲话，顾书尧只站在一旁陪着他。殷鹤成讲的大抵是一些总结庆功这类的话，只是他说的过程中，有关他婚讯的消息底下已经传开了。底下一双双眼睛都看着顾书尧和殷鹤成，那些不认识顾书尧的将领女伴多是觉得讶异，而那些熟悉顾书尧的将领眼中则有心领神会的笑意。
顾书尧一看他们的神态便明白他们都知道了，只是被这么多人这样盯着看，顾书尧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殷鹤成讲正事时向来是严肃认真的，脸上带一点淡淡的笑意。他原本神色如常地在麦克风前讲话，然而底下黄维忠、梁师长他们都在看着他笑，殷鹤成被他们看着看着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殷鹤成突然笑场，他自己似乎脸面上过意不去，半开玩笑地训斥道：“黄维忠、陈德宏你们都在笑什么？”虽然底下的将领军衔都在殷鹤成之下，但有些是殷司令的局部，辈分上来讲是殷鹤成的长辈。殷鹤成说话向来知道分寸，特意只点了黄维忠他们几个的名。
殷鹤成这一声训斥黄维忠一眼便看出来是故意在吓唬他，他闻声立正，脸上却没有憋住笑，和底下的其他人一起等着殷鹤成亲口公布婚讯。
盛军内部气氛难得这么融洽，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殷鹤成的婚事，毕竟打了胜仗扬眉吐气，大家心底里都高兴。场面上除了那几个还对殷鹤成打着主意的交际花有些沮丧外，大家都眼带笑意看着台上的那一对人。
任子延的女伴已经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最边上，眼底也有些微的笑意。
有位年长的师长在底下起了声哄：“雁亭，你也该成家了！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那位师长说完大家都笑了，殷鹤成脸上的喜色也难掩，他低过头去看顾书尧，正好与顾书尧的视线相撞，她的笑容里有难得一见的羞涩。
很快又有人附和：“正好少帅要出任司令了，正好双喜临门。”殷鹤成出任司令的事没有和顾书尧提，顾书尧稍有些惊讶，想必他这几天开会应该就是跟盛军内部的调整有关。不过殷司令病了这么久，又出了殷敬林这档子事，司令的位子再空下去恐怕事端更多。这其实就是一天前的事情，在燕北六省最高军政会议上，是任洪平亲自提议殷鹤成接任司令一职，最终殷鹤成全票当选，而任洪平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再担任第三集 团军军长。任洪平虽然没有参与殷敬林的兵变，但是他是任洪安的亲弟弟，他再待下去自己也知道也不太合适了。
殷鹤成听他们这么说，搂住顾书尧的肩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就请诸位再过半个月来吃我和舒窈的喜酒。”这个时间殷鹤成已经跟顾书尧说过了，婚礼不能正月办，便只能赶在过年之前。
喜上加喜的事情，台下闹哄哄的，又有个五大三粗的军官起哄：“既然顾小姐都在台上了，少帅你不能让人家白上台吧，至少得……”那人故意顿了一下，扬起声音道：“至少得亲一个是吧，大伙说对吧！”
这句话倒是一呼百应，更多的人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顾书尧没想到会这样闹起来，稍微有些窘迫。不过她知道殷鹤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了解殷鹤成他在部下面前都是严肃稳重的，平时也不喜欢当着他们的面与她亲近。
哪知她刚抬头望向殷鹤成看他怎么应付，他已经偏过头来吻了她，不过他只吻了她的脸颊，温热而轻快的触碰，吻她时，他的嘴边还带了些笑意。
倒是出乎顾书尧的意料，她稍微愣了一下。虽然他吻得很短暂，但场下已经喧腾了。
“满意了吧。”殷鹤成像是交差一样对着底下笑道，然后交代了几句别的，便搂着顾书尧匆匆下去了。
下台阶的时候，殷鹤成看了她一眼，突然在她耳边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耳朵都红了，还是早点下去的好。这些人呀，尽是得寸进尺！”
他虽然这么说着，可顾书尧也注意到他的脖子也是通红的，彼此彼此，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感情的人。
婚礼的时间虽然已经定了，但是婚礼具体怎么操办还没完全定妥。这战争刚平息的婚礼并不是很好操办，虽然帅府不缺这几个钱，但难免落人口舌，而且那些钱确实可以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不过殷鹤成尊重顾书尧，他和她从宴会上回帅府后便过问她的意思。
顾书尧和殷鹤成想得差不多，她并不喜欢多么奢华复杂的仪式，何况那些仪式是给别人看的，而婚姻其实是他们两人的私有物，婚礼只是短暂的瞬间，最终还是会回归到漫长的生活上来。
“越简单越好，别太铺张了。”
听她这么说，殷鹤成皱了下眉，“你总得告诉我你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特别想要的？结婚一生只有一次，或许也需要一些仪式感，她想了想，抬起头对他说：“我想结婚那天和你拍一张结婚照。”
他笑着点头，“这个好，以后可以留着作纪念。”
“我们再结婚那天登个报。”
这个他已经想到了，“这个要有。”
顾书尧说的倒没有一样和具体的婚礼有关，她对婚纱什么倒没有太多的执念。不过这些殷鹤成都不不打算少她的，特意从巴黎请的设计师，已经开始定制了。
殷鹤成还是觉得她说的太少了些，她想要的比他一个男人考虑的还少，他听说身边一些人娶妻对方还会对婚戒、宴席什么要求，殷鹤成不想委屈她：“婚礼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你得想好了。”
顾书尧皱着眉思忖了会，脸色忽然严肃起来，握住殷鹤成的胳膊道：“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确还有事想和你说。”
她这样正儿八经的语气让他也顿了下，“你说？”
“现在法律虽然规定一夫一妻制，但我知道纳姨太太什么不算作娶妻，因此也是合法的。”
殷鹤成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这个，眉蹙了一下，连忙道：“书尧，我答应你，我殷鹤成不纳姨太太。”
顾书尧却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想阻止你娶姨太太。假如你想纳的话，我们分开就好。但是请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永远都不要勉强。”她并不是不相信殷鹤成的话，她知道他现在说的这番话都是发自内心，可一辈子这么长，有太多的不可知，喜欢从来都是一件要加上时间期限的事情。
与其守着天长地久的誓言，不如坦然面对一切变故。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殷鹤成的眉越蹙越紧，“舒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两的观念其实相差了一百年，并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改变的，顾书尧也不想和他争辩，她主动抱上他的腰，“我爱你。”她爱他，在这一刻也是真实的，把握当下比承诺将来更有意义。
顾书尧突然这样，殷鹤成受宠若惊，他只稍稍愣了一下，便开始低下头吻她了。
或许是殷鹤成真的与燕北大学那边打了招呼，汪校长那边居然同意让顾书尧和孟学帆一起办实验室，只不过顾书尧不能上讲台，只能在实验室协助研究。再怎么说，也算有了进展。
殷鹤闻这阵子倒不怎么哭闹了，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画油画。他的油画是这两年跟着一位外国画师学的，他虽然钢琴没什么天赋，画画却很擅长色彩的搭配，也逐渐能静得下心来。不过殷鹤闻越是这样，顾书尧越不放心，好在殷鹤成答应她婚后就带殷鹤闻去见六姨太。
另一边姨妈剖腹产的愈合情况也还不错，一个月后便能下地走路了，正好能赶上他们的婚礼。
殷鹤成在婚礼上并不想委屈顾书尧，正好长河政府对他元帅的委任下来了，顾书尧看穿了他的心思，索性提议道：“你的任命典礼和婚礼一起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第159章
因为准备结婚，按照规矩，顾书尧在结婚前十来天住回了法租界姨妈家，她的婚纱就是那段时间给她送过去的。
顾书尧并不太喜欢太奢华的款式，而且和眼下的形势也格格不入。顾书尧只挑了最简单的样式，没有要夸张托纱。不过殷鹤成还是请了法国的设计师，婚纱用的是时下最时髦的白色乔其纱，裙身上用银色丝线刺绣，绣着她最喜欢的茉莉。
姨妈在家陪着顾书尧试婚纱，等她试好，姨妈进来一看，不觉赞叹：“我们家这新娘子真是好看！”顾书尧这一身虽然算不上奢丽，盛州城前两年有的是比她排场大的，但这婚纱衬得她知性、大气。
婚礼的举办地点就定在帅府主楼的宴会厅，能容纳好几百人，届时盛军的将领都会到场。因为成婚那天也是殷鹤成被授予元帅一职的日子，长河政府和英美驻华的官员都会有人要过来。虽然殷鹤成和长河政府之前已经有矛盾，可政治从来都是协调、制衡的，殷鹤成的司令是盛军内部军政会议上投票通过的，长河政府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
顾书尧也准备邀请她的朋友出席，盛州这边给孟学帆、孔教授一家以及几位有来往的同学递了请帖。燕北大学那些新同事那她并没有邀请，她和殷鹤成的关系并不想在学校里人尽皆知。
顾书尧是在药厂将请帖给孟学帆的，孟学帆揭过请帖打开一看，祝贺她：“书尧，恭喜你，你和少帅的婚礼我一定来。”只是他说完不自觉皱了下眉，却又欲言又止。
他表情的变化都看在了顾书尧的眼中，顾书尧笑了下：“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都是老朋友了。”
顾书尧虽然这么说，孟学帆还是犹豫。毕竟这边已经都要结婚了，可他那句想问的话不说出来还是不舒服，于是试探问道：“书尧，你打不打算请恒逸过来？”孟学帆便是何宗文要他来盛州的，他到盛州之后和何宗文一直有联系，何宗文时不时会向他打听顾书尧的消息。
孟学帆也不知道他们两究竟是怎样分开的，明明在法国的时候他们关系还是很和睦的。虽然书尧和殷鹤成的确很般配，可他也看得出何宗文对书尧一直都念念不忘。
听孟学帆提起何宗文，顾书尧脸上的笑意渐渐发僵，不过还是挤出了几分笑容，点了点头，“应该会的吧。”
顾书尧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何宗文，何宗文对她的帮助她都记在心里，可他们那次在盛州火车站的分别实在是太匆忙了。之前因为盛州这边一直打仗，殷鹤成生死未卜，顾书尧心思都在殷鹤成身上，和外界联系得也少。现在好不容易战争平息，却发现已经过去许久了，现在突然突然再联系似乎有些不合适。
不过顾书尧还是选择了面对，布里斯如今跟着何宗文在津港做生意，她便给他们两都寄了一份请帖。此外，她还给何宗文写了封信，她将许多的回忆都留在了信中，从燕华女中到一起在法国的那段时光，她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虽然那些情感并不能称做爱。
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愧疚，只是她写完读过一遍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信太长难免会有不必要误会，何况她又要和殷鹤成结婚了。她想了想还是将信撕毁，只在请帖上加上了几句：恒逸，我真的很抱歉，当初没有和你好好分别，也因为我不敢审视自己内心，对你造成了困扰。谢谢你的成全和大度，也希望你有一天能遇见真正值得你付出真心的人。
盛州这边原本有婚前几天不见面的风俗，据说是因为有“婚礼前相见，婚后不见面。”的说法，这样做不吉利。
虽然顾书尧也不信这些，但是殷老夫人和姨妈她们又是在乎那些习俗的，反复地叮嘱她和殷鹤成结婚前要避免见面。
明明只有几天没见过殷鹤成，顾书尧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他。或许是上次她和他已经说开，便不再有后顾之忧，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便能更好地钻出来。
外头月亮已经中天了，顾书尧在床上辗转反侧，婚礼当天会是什么样子，帅府现在布置得怎么样了？而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顾书尧实在睡不着，打开台灯看了眼表，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钟了。
也是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似乎就停在了楼下。
像是有一种预感一样，她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阳台上。外头下着碎雪，她往下一望，楼下汽车旁果真站着人，而那个人正好抬起头来，目光就在这一刻交汇。
天边是轮满月，遍地的清辉，也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顾书尧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来了？顾书尧连忙下楼，洋楼的人都已经睡了，她在下楼梯时只敢轻手轻脚的，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走到殷鹤成身边，“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顾书尧看了眼殷鹤成身后，才发现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并没有带人。
他淡淡地看向她，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想你了。”
顾书尧听殷鹤成这想说，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明明都快要结婚了，却弄得和……”那两个字顾书尧有些说不出口，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殷鹤成却不依不饶，笑着问她：“却弄得和什么一样？”他见她扭过头去不答，直接在她耳边笑着打趣道：“你是想说和偷情一样么？过几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想这样也没机会了。”
这样难以启齿的话竟然从他嘴中说了出来，顾书尧瞪了他一眼，殷鹤成却只望着她笑。
已经是深夜了，万籁寂静，路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轮月亮远远地望着他们。
他低头与她相拥，额头和她贴在一起，“我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你也没睡。”
“我其实也是。”
殷鹤成突然想起什么，问她：“婚纱试了么？合你的意么，要是哪里不满意随时可以改。”
“试过了，不用改。”
“好看么？”
“你说呢？”
他笑道：“肯定好看，我眼光可好着呢。”
“婚纱可是我挑的呢。”
他看着她，“可你是我选的。”
顾书尧被他说的脸红，头不禁往一旁躲了下，她想了想又问：“婚礼那天你穿什么衣服？”
“你觉得呢？我是换成燕尾服好，还是就穿礼服？燕尾服应该和你更搭一些。”殷鹤成说的礼服就是他受任成为燕北最高军事长官那天穿的戎装，这种大礼服平时穿的机会不多，按照礼仪，只有参加阅兵式、重大宴会以及本人婚礼时才能穿着。
他此刻就穿着戎装，她扶着他看了一会，道：“我更喜欢看你穿戎装。”她想了想又说：“不对，我应该说你随便穿什么都行。”
他不太懂她的意思，稍微皱了一下眉。她却笑了：“因为你也是我挑的呀。”被她这么一说，殷鹤成也笑了。
顾书尧又说：“对了，我也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顾书尧低声道：“我想改个名字，在婚书上。”
殷鹤成不太明白顾书尧的意思，疑惑道：“改个名字，你想改成什么名字？”
“我想把婚书上的名字改成顾书尧。”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顾书尧，书法的书，尧舜的尧。”她虽然占了顾小姐的身体，是接替着顾小姐的生命活着，但是这一回，顾书尧还是想顾及一回自己的私心。
殷鹤成望着顾书尧出了会神，不过她也没为难她，笑着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抬头看了眼中天的月，突然搂住她的腰，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书尧，外头冷，快回去睡吧。”
“这么冷的天，你别冻着了，你可快走吧。”她虽然这样说着，却仍站在门前看着他上车后将车开走才回去。
殷鹤成一走，这夜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寥。不知怎的，顾书尧脑海里突然又想起他刚才说的“像偷情一样。”，这么没边际的话，她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顾书尧再见到殷鹤成便是婚礼那天了，她一大早起来换婚纱打扮，整座洋楼忙碌中透着喜悦，到处都贴满了大红的喜字。殷鹤成那天先要去北营行辕的大礼堂参加任命仪式，北营行辕那边结束后，才回帅府举行婚礼。
顾家的亲友都被邀请到了法租界的洋楼，顾勤山和罗氏也在，都是殷鹤成请来的，
他不想让她一个新娘子出嫁那天孤零零的，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同时，殷鹤成还请了殷家的几位未婚的表姊妹给顾书尧做伴娘。
伴娘和花童很早便来了，一直陪在顾书尧身边。大约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样楼下放起了鞭炮，阿秀笑着走进来道：“顾小姐，帅府接亲的人过来了！”
顾书尧在众人的注目下从楼梯上下来，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发上披着及腰的头纱。顾勤山和罗氏也来了，只是如今收敛了许多，只在一旁看着一句都不敢多说。罗氏已有一年多没见过顾书尧，第一眼时竟没认出来，她实在无法将眼前的人和两年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姑联系起来。
殷鹤成的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梁师长亲自过来接的亲。顾书尧一出门，才发现来了好几辆汽车，上面都挂着红色的喜绸。
“顾小姐，上车吧，少帅已经在帅府等着你了。”

第160章
顾书尧上了车，街面上的鞭炮又开始响起。法租界的街道上都站了人，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殷鹤成成婚的日子，却不想这少帅的新娘子竟在他们身边住着。
这才有人记起盛军的人总往法租界来，终于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婚车到达帅府之时，帅府那边已经在等着了。汽车直接停在了帅府的门口，殷鹤成原本站在门前与宾客交谈，消息一传来，立即去迎了。
顾书尧一眼就看到殷鹤成，殷鹤成果然是穿着戎装过来的，他带着叠羽帽，胸前则挂着一排耀着光的勋章，他现在是燕北六省的司令。
她之前从来没有见殷鹤成这身打扮，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而他也在看她。殷鹤成和顾书尧隔空对视了一眼，殷鹤成才走上前来扶她。
他牵着她的手步入帅府宴会厅，大厅上悬挂着长河政府的旗帜，婚礼台上用大量白色鲜花装点，地上铺着红毯直通婚礼台。他们两人刚一踏入，白俄乐队便开始奏起《婚礼进行曲》，身后的花童往新人身上撒着洁白的茉莉花瓣。
帅府的宴会厅大，里头坐满了宾客。顾书尧稍稍瞥了一眼，竟发现宴桌上竟坐着程敬祥，殷鹤成的任命典礼和婚礼同一天举行，想必长河政府对殷鹤成是极为重视的，即使当初殷鹤成拒绝了和他们曹家主动抛出的橄榄枝。如今盛军大胜日军，在利益面前，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交恶。
虽然刚刚才结束完战争，前来赴宴的来客不少，除了长河政府，英美法几国都派了将领和外交官员过来。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身上，既有祝福的，也少不了惊讶疑惑的。有几位时髦的夫人太太认出来顾书尧上过《丽媛》画报，她们记得画报上的顾小姐是乾都城的名媛。却又有人说这位顾小姐是来自盛北的乡下。她究竟是来自乾都还是来自盛北，还有嘴碎的夫人太太在底下小声议论起来。只是无论这位新娘来自哪，是谁，不可否认她今天是极美的。
满堂喧庆，他们缓步行走在红毯上，殷鹤成自然是第一得意人，一天之内既成了司令，又娶到了最喜欢的女人。他时不时低过头来看她，他的眼中满是笑意流淌。他原是冷峻的性子，这样真挚的笑意早几年在他脸上原是寻不着的。
顾书尧也抬头看了眼殷鹤成，她的嘴角也不觉弯出一丝笑，“新郎官，我喜欢你穿戎装的样子。”她的声音不大，周围又有乐曲的声音掩盖，只有殷鹤成才能听见。在极闹之处交谈也是悄悄话的一种，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婚礼台上殷老夫人和殷司令都在，殷司令身体恢复了些，虽然坐在轮椅上，意识却也渐渐恢复了。
先是在台上签订婚书，这时候的婚书也叫鸾书凤笺，一共两份，上面绘着牡丹、山水的图案，而婚书上写着顾书尧和殷鹤成的姓名、籍贯以及生辰八字。顾书尧特意看了一眼，女方姓名那里写的是顾书尧。
是顾书尧嫁给了殷鹤成。
殷鹤成先签的字，他将他那份签好的替给顾书尧，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签了字从此就是我的人。”
她故作犹豫地看着殷鹤成，殷鹤成被她看得有些发慌，皱了一下眉。顾书尧笑了一下，“早就想清楚了。”然后在婚书上一笔签下“顾书尧”三个字。
在证婚人的见证下签订了婚书，便是交换戒指，再然后就是向长辈敬茶。
顾小姐的父母双亲都不在了，便只想殷老夫人和殷司令敬茶。殷司令依旧不怎么说得出话，殷老夫人倒十分和蔼，听见顾书尧叫她“奶奶”，笑着连连应“好”，然后将他们两的手叠在一起，“从今之后你们两就是正式的夫妻了，夫妻间要多包容，好好地过日子！然后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殷老夫人是看着顾书尧说的，顾书尧微微笑了笑，在她开口之前，殷鹤成已经替她答了：“奶奶，知道了。”
照相师已经等了许久，受任总司令都是要穿着礼服拍照纪念的，殷鹤成原本在行辕就可以拍照，正好又是他的婚礼，便将照相师请来了帅府参加婚宴。这位照相师傅资历深厚，殷司令当初被任命为总司令的第一张礼服照就是他照的。
照相机和布景已经在楼上的起居布好了，顾书尧和殷鹤成按照安排先上楼拍照。殷鹤成受任总司令的独照，他一身戎装，手里握着佩剑，在镜头面前站得笔直不怒自威。虽然便是结婚照，殷鹤成仍是穿着戎装，顾书尧一身婚纱捧着鲜花坐在殷鹤成旁边。
那位照相额师傅也不禁心里感叹：都说名将配美人，今天倒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这样的结婚照他也是第一回拍。
拍完照后，顾书尧将婚纱换成喜服，然后和殷鹤成一起轮桌敬酒。她才发现布里斯一个人从津港过来了，举起酒杯回敬殷鹤成和顾书尧：“少帅，顾小姐，新婚快乐！”
何宗文并没有过来，可即使何宗文不原谅她，顾书尧也无话可说。只是今天是她的婚礼，便也不再纠结这些了。
在一张桌上，顾书尧看到了汪校长和孔教授他们，汪校长以及燕北大学的一些领导都是殷鹤成请来的。汪校长对殷鹤成还是极其尊重的，他一开始并不知晓顾书尧和殷鹤成的关系，看到顾书尧着着实实吃了一惊，难怪上回殷鹤成的部下还特意找过他。
何宗文虽然没来，孔熙却还是来了。她原本坐在一旁，突然站起来敬酒：“少帅，书尧，我敬你们两。”她虽然嘴角带着笑，顾书尧却总觉得那笑容勉强，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是我敬你们诸位才对。”顾书尧不胜酒力，酒便都是殷鹤成代喝的。殷鹤成先干了杯中的酒，又回敬他们。
孔熙倒是痛快，连着喝了好几杯酒，以至于孔教授都看不过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喝这么多酒看什么？”
“我也不小了，她比我还小，今天就和顾小姐结婚了。”她这句话像是发酒疯似的。
场面另一桌上顾书尧居然见着了陈师长，之前没注意看，竟发现他也在这里。姨妈已经出了月，和许长洲一起带着燕平过来的，陈师长原本和帅府是亲戚，又是长辈，本应坐在前头的，却也只坐在后头。殷鹤成和顾书尧过来敬酒，顾书尧第一次近距离再和他说话，陈师长这些日子的确变了许多，不像从前一样傲慢，语气也真诚了，“少帅，顾小姐，祝你们二位白头偕老。”
顾书尧去别桌的时候，往这看了几眼，才发现陈师长的确又在往姨妈那边看，只是眼神里并不是憎恶，更多的遗憾。
岁月不可回头，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后悔的。也是这个时候，和陈师长同桌的任子延也在出着神，在他视线飘远的方向，顾书尧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孔熙。任子延在感情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顾书尧并不了解，他们的事她也只好做个局外人。
顾书尧陪着殷鹤成在楼下宴了会客，殷鹤成便让她去楼上招待女客了，毕竟这种新婚的场合别人敬酒推不过，而她又喝不了太多酒。
晚上帅府里既有酒会，又请了戏班过来唱堂会，老的少的都有去处、好不热闹，一直闹到深夜才结束。
好在殷鹤成平日里就是个不怒自威的人，并没有人敢来闹他这个六省司令的洞房。
房间里只有过道上开了灯，就他们两个人。这具身体和殷鹤成早就有过肌肤之亲，而且很有多人以为当初就和寻常夫妻没两样了。然而事实是怎样，只有他们两自己才清楚。
殷鹤成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他之前喝了点酒，一进屋就开始解他最外头的大衣。这是顾书尧第一次作为妻子和他独处，略微有些紧张。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解衣服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笑道：“今天梁师长他们几个合起伙来灌我的酒，多喝了几杯，有点热。”
殷鹤成将大衣挂到衣架上去，将卧室的白炽灯打开。
光线突然从那个小灯泡爆发出来，卧室瞬间就亮了。顾书尧环顾四望，这间卧室她并不陌生，她从前和殷鹤成在这里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同眠的夜晚。如今在灯下重新打量这间卧室时，还是看见了四处可见新婚的痕迹：墙壁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婚床也是铺过的，上头洒满了莲子、桂圆、花生和红枣。
今天是新婚之夜，只有他们两，顾书尧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没有那么尴尬。
殷鹤成在一旁看着她，她的局促不安他看在眼里，他突然从身后将她环抱住，头抵在她颈上，笑道：“别紧张，我和你一样，也是头一回结婚。”他顿了一下，又说，“让你在这个时候嫁给我，还是委屈你了。”他们的婚礼放眼整个盛州城，和前几年的比并不算是最气派的。他原想给她最好的，可眼下的情况却摆在这里。
“委屈什么？”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刻意换了种傲慢的语气，玩笑道：“司令夫人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听她这么说，殷鹤成也笑了。他低过头吻了下她的脸颊，然后将她横抱了起来，往床边走。
他的动作稳妥，并没有多急切。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可靠在他胸前让她无比安心。
殷鹤成将顾书尧轻轻放到床侧，扶她坐好。殷鹤成坐在她旁边，侧着头深深望着她。有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他都以为这一生和她再无缘分。
顾书尧也看着殷鹤成，之前在外面只觉得人多，脑子里其实是发懵的。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顾书尧才真正觉得是嫁给他了。
这一路走来并不那么容易，顾书尧看着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他的手伸过来，一边望着她，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他的手又绕道她脑后，轻缓地替她将盘发松下来。他的动作极其庄重，没有一丝轻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就像他曾经许诺的，他要她不带一丝遗憾，堂堂正正地嫁给他。
他侧着脸过来吻她，吻是极轻柔的，可一窜小火苗足以点燃整片荒野，顾书尧的手不自觉勾住他的脖子与他深吻。
他和她的衣服是怎么没的，顾书尧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他湿而热的唇吻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呼吸和神志已经被殷鹤成全搅乱了，他的亲吻像是点了火一样，被他碰到的每一处都变得燥热无比。
她的反应他尽收眼底，他望着她，眼中有怜惜的笑意。而此时他的欲望也已经无法再膨胀，他轻轻打开她的腿，挺身与她开始更加亲密的水乳相融。
明明不是他们的第一次，顾书尧却还是痛着了，不禁失声喊了一句。
他并不莽撞，手在她光滑的大腿上轻轻抚过去，在她耳边温柔道：“书尧，太紧了，把腿搭上来。”
他沙哑的声线就像给她下了蛊，她没有怀疑的余地，只能照他说的做。她将腿搭在他的腰间，尽可能地打开自己的身体。
尽管他起先也克制了，可这具生涩而敏感的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多于快感。
他察觉到了，“很疼么？”
“还好，你继续。”
看着她爱的那个人在她身上起伏颠簸，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低落。看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素来清醒的眼神中有她从未见过的迷离，她心底是满足的，她爱他，愿意替他承受那些痛。
外头的是个冷风呼啸的寒夜，北风刮了一整夜。他调整着他的力道和速度，在和他一次又一次撞击里，她的意识也开始渐渐溃乱，从某个隐秘角落爆发出来的愉悦终于将她渐渐淹没。
快到顶峰的时候，他的突然在她耳边命令道：“叫我雁亭。”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雁亭”了，他一直想听她这样叫他。他还记得那一次在盛州饭店分别时，她叫何宗文“恒逸”，却只叫他“殷鹤成”。
她已经到了，浑身发着抖，用她最后一丝力气破碎地喊了出来，“雁……亭……”

第161章
殷鹤成在她身体里完全释放，才从她身体里出去。
顾书尧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他将她搂在怀里，两具不着寸缕的身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紧紧相拥，完全贴合在一起。若是从前这样，她早就羞死过去了，只是经历了刚刚那些，似乎又不算一回事了，索性闭着眼瘫在他的怀里。
殷鹤成虽也有些倦了，可远没有她那么疲惫，低着头看着他怀中的她，她蜷着身体，眼神迷离就像猫一样，脸上还有还未褪尽的艳色。
顾书尧虽然闭着眼，却并没有睡着。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书尧，你彻底是我的了。”
她睁开了些眼，像是要和他较劲一样，手攀住他的脸，“那你也只能是我的。”
他却说：“我早就是你的了，命都是你的。”
她连忙捂着他的嘴，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殷鹤成低过头吻她的额头，“书尧，我爱你。”情欲以后的情话别样的动听。
他又开始吻她的唇，并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翻了个身又将她压下，“书尧，我们再来一次。”
她不知怎的，深陷在他的吻中，想也没想竟答应了他。
这本来就是一件需要两个人磨合的事情，他似乎也探着了她的深浅，她也开始知道该怎么去配合他，远没有和刚才那次那么疼。在一次又一次迭起的浪潮中，两个人连同身上的汗水都交融在一起。
殷鹤成体力究竟有多好，顾书尧是这一次才真真切切才体会到的。他兴致正浓，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可她这一回实在受不住了，一边呻吟一边跟他告饶，“雁亭，我真的不行了。”
“求我。”
难以启齿，可她实在耐不住了，从喉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求你……”
她在别的事情上，向来是极其有骨气不低头的，从来没有像这回一样退让。他也没有勉强她，在她身体加速冲刺后，按住她的腰，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
这一次结束后，顾书尧是连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也怜惜她没有再去折腾她，之后去浴室也是他抱着她去的。
顾书尧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不早了，他精神倒好，早就醒了，他的手被她枕着，他便在一旁欣赏她的睡颜。
她稍一动眼皮，便被他发现了，“醒了？”
黑夜里发生的事就好像是做梦一样，白天再拿出来说不出来的羞赧。他们两靠得极近，见殷鹤成看着她，顾书尧原本想叫他“雁亭”，可一想起他偏偏在那个时候让她改口，一时忽然开不了口，只叫他，“殷鹤成……”
她还没说完，他却皱着眉问她：“你叫我什么？”
顾书尧知道他是故意的，并不妥协，“殷鹤成，这难道不是你的名字吗？”
殷鹤成听她这么说挑了下眉，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雁亭”留着只在床上叫也是可以的。”
“你不要脸。”她的脸霎时就红透了，耳朵几乎可以红得滴血。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实在没脸见人，顾书尧直接推了他一把，拽起被子将自己全藏了进去。
他觉得好笑，将她捞了出来，“殷夫人，起来了，新媳妇还得去老夫人和父亲那去一趟呢。”
“知道了。”顾书尧坐起来，下床去换衣服，然而才起身便觉得腰酸背痛，有一处更是疼得厉害。她忽然顿了一下，殷鹤成像是察觉到了，看了她一眼。
好在颂菊她们进来伺候了，只是她们一个个都笑得暧昧，顾书尧越发不好意思表露了。
洗漱好了，她便和殷鹤成一起到老夫人院中去，她每走一步都是疼的，哪知她才走了几步，他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帅府里四处都有佣人和侍从官，殷鹤成一举动立即有人往这边望了过来。
“雁亭，你放我下来，你这是干什么？他们都看着呢！”
他不以为然，“新媳妇宠一宠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不应该么？何况这是在家，又不是在外头，看见就看见了。”他说完，直接往外走去。
一下楼迎面遇着黄维忠和潘国书，顾书尧十分不好意思，可殷鹤成一副道貌岸然的严肃样，黄维忠和潘国书连笑都不敢当着他笑，喊了声，“少帅早，夫人早。”后，便赶忙走了。
殷鹤成直到老夫人屋门前才将顾书尧放下来，生怕碰着了她，他放她下来时动作也是轻的。
殷鹤成和顾书尧到的时候，四姨太和五姨太已经在老夫人屋里了。到的是有些晚了，老夫人虽然没说什么，五姨太却抱怨了一声，“怎么才来。”只是顾书尧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少奶奶，五姨太还是收敛了很多，老夫人对顾书尧的态度也是和蔼的，也没有多说什么。
帅府是极讲究规矩的，新娘子进门第一天必须跪着给长辈敬茶，姨太太们算不上，但老夫人这里免不了。
佣人端过来一杯热茶，顾书尧才知道这一回是要跪着敬茶。顾书尧内心并不是很喜欢动不动下跪这一套，只是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新婚第二天顾书尧不想让老夫人难堪，于是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去，将茶恭敬地端给她，“奶奶，喝茶。”
殷老夫人接过茶，看了顾书尧一眼，喝了两口才道：“你和雁亭早点生个孩子是正事。你们夫妻之间还是得要有主次，男主外女主内，家庭才能和睦。雁亭辛苦，劳心劳力，你要多照顾点他。”
五姨太正好站在顾书尧身侧，许是见着她跪着，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新娘子可不像我们这些整天在内宅里没事做的女人，可是个有主见的，又是开药房又是教书，可不比雁亭容易。”
老夫人又说：“凡事都有一个主次，女人家心思还是要多放在家里，放在自己的孩子和男人身上。”
屋子里的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人跪着，那些话到顾书尧耳中便变得刺耳了，但无论如何对方都是长辈，她和殷鹤成又刚刚结婚。顾书尧还是埋着头没有反驳，不过也没有答应。
满屋子的人都等着新媳妇应声，许是她一直没吭声，殷老夫人也没有让她起身。
最终是殷鹤成扶她起来，笑道：“我倒不用书尧操什么心，我之前答应书尧了，婚后她的事情不能被耽误。”
殷老夫人扫了殷鹤成一眼，“你是不用你媳妇担心，你儿子呢？还要不要儿子了？”
“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去。”殷鹤成笑了下，又道：“奶奶，近段我还有些事，得和书尧在官邸先住一阵子。”
殷鹤成这样说，顾书尧倒有些意外，之前殷鹤成并没有跟她说过要去官邸，只是今早上这敬茶的确敬得她不太痛快，她和她们的思想差了一百来年，顾书尧也知道不是片刻就能扭转过来的。而她又是晚辈，与其在这里受委屈，还不如去官邸两个人过日子舒坦。
顾书尧从老夫人这离开后，又去了殷司令那儿。殷司令身体好些了，虽然说话仍旧不利索，但至少可以交流了。
然而也是因为殷司令能够说话了，顾书尧才听人说起，殷鹤闻已经被殷司令送出帅府了，让他去了一家寄宿学校念书。顾书尧知道六姨太那次跟她说话的时候，殷司令是醒着的，想必心里还是记恨的。
如今想来，去官邸的确是一件好事，一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二来殷鹤闻那边她也更好去打招呼。

第162章
顾书尧和殷鹤成在帅府住了几天之后，便去了官邸先住了一段时间。殷鹤闻被去了寄宿学校，他以前在帅府娇生惯养，突然被送去学校又没人照应，定是难以适应的。顾书尧实在心疼殷鹤闻，特意去看过他一次，还从官邸带了好些吃的亲自给他送去。
殷鹤闻对吃的并不太感兴趣，他还不明白最近发生的事情究竟是缘何而起，从前疼他的奶奶突然不愿见他，他最尊敬的大哥又开枪打伤了他的娘亲。
顾书尧一时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他年纪也小，那些大人的恩怨情仇怎么说给他听。殷鹤闻又求着顾书尧带他去见六姨太，殷鹤成之前答应过，顾书尧便应下了，同意过两天就带殷鹤闻去见她娘。
哪知一回官邸六姨太自杀的消息，是殷鹤成亲口告诉顾书尧的。六姨太用削水果的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因为看在殷鹤闻的份上，殷鹤成之前并没有要六姨太的性命，只将她软禁了起来，却没想到她听到殷敬林被杀的消息后，亲手了结了自己。
顾书尧回去的时候，殷鹤成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重，见她进来了，将一封信递给她，看着她沉声道：“书尧，六姨太自杀了，一个钟头前。”
听殷鹤成这么说，顾书尧当即反应过来，立即接过那份信并打开。
信是六姨太特地写给顾书尧的，泛黄的纸上字体娟秀。
第一句话是向顾书尧道歉，她那天是冲昏了头脑，并没有真正想过杀她。六姨太说她实在活不下去了，殷鹤闻是她死前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她知道殷鹤闻和顾书尧素来关系好，希望顾书尧看在殷鹤闻的份上，在她死之后时不时替她看两眼殷鹤闻。
六姨太还将她的过往写在了信里，一笔一划娓娓道来。写她是怎样在最好的年华被迫嫁给了殷司令，又在怎样偶然的情况下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在帅府绝望凄凉地熬了好些年后，最后才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殷敬林，继而有了殷鹤闻。
六姨太说她写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怜悯她、原谅她，只希望顾书尧替她记着，等将来殷鹤闻长大了再告诉他，不然这些事就跟着她永远埋到地底下去了。
顾书尧看完信之后，许久都缓不过来。殷鹤成坐在她身边，她放下那张信纸，头却有千般沉。她将头重重靠在殷鹤成肩上，语气却是无力的，“雁亭，你知道么，我才答应鹤闻说带他去见他娘亲。”顾书尧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我刚到帅府的时候，我只觉得六姨娘做事最妥帖，做事利落又干脆，不想也是个可怜人。”她其实能体会六姨太的心酸，说到底，其实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殷鹤成伸过手来抚摸她的脸颊，淡淡道：“放心，她的后事已经安排好了，她的父母也接到城郊的洋楼去了。鹤闻我已经让人送他去洋楼了，丧事办完后让他外婆先带回去，等他长大些再送他出国，不用你操心。”
信在顾书尧看之前就已经被拆开了，听殷鹤成这么说，他肯定是先看过了。
顾书尧还想说什么，殷鹤成却已经岔开了话题，“书尧，已经到年关底下了，我们得先回帅府住。”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顾书尧听得出他不想再谈六姨太的事情了。
也是，六姨太在殷司令身边处心积虑，暗中帮着殷敬林做了不少事，又差点杀了殷鹤成和他父亲，顾书尧没有资格要求殷鹤成同情她。
而那份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人——殷鹤成的母亲，顾书尧还是第一次听到人提及她的存在，她原本以为殷鹤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可似乎并不是这样，逢年过节也不见帅府有人祭奠她。
如果她没有过世又会去哪了呢？整座帅府的人连同殷鹤成都是这般守口如瓶。顾书尧抬头去看殷鹤成时，却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如今和他朝夕相处才更能体会他的辛苦，最近长河政府还是南方那边似乎又出了什么事，他每天处理军务要很晚才能休息，有好几次顾书尧睡一半醒来了，他才过来上床睡觉。
年关底下发生了这么些事，这个年注定过得不会痛快。虽然殷鹤成让她别再插手六姨太的事情，顾书尧才是自己去城外的洋楼亲自祭拜了六姨太。也是在那里顾书尧又一次看见了殷鹤闻，他的眼睛通红的，却没有在哭，见顾书尧过来，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书尧走之前给了六姨太的母亲一笔钱，让她们好好照顾殷鹤闻，将来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她。顾书尧又走到殷鹤闻面前蹲下，告诉他部分原委：“鹤闻，你爹是殷敬林，你娘之前帮着你爹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是因为那些事和你大哥发生矛盾，但是你大哥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杀你娘亲。你娘虽然现在抛下你了，但是她也是有苦衷的，今后等你长大了姐姐再慢慢告诉你。”他摸了摸殷鹤闻的脑袋，郑重道：“鹤闻，谁都不要恨，你还有姐姐。”一辈子生活在仇恨中才是最可怜的。
殷鹤闻一直没说话，过了许久突然问：“舒窈姐姐，我以后还能找你么？”
“我和你大哥都一直在。”顾书尧明白，殷鹤闻虽然不能原谅六姨太，但是对殷鹤闻并没有太多敌意，之所以让六姨太娘家那边接走他也是殷老夫人的意思。
殷鹤闻这边安顿好了，顾书尧才着手去管燕北大学的事情，实验室那边一直是孟学帆在打理，基本上已经建好了。等开春后，就要招收第一批学生了，这个学科在整个燕北六省是首例，如何授课，如何选拔学生不能照搬法国那套，都要根据燕北的情况重新设计。
因为是新学科，一时间只有孟学帆和顾书尧两个人，孟学帆也感叹：“幸亏有你在一旁帮我，我一个人早就头晕脑胀了，等真正开了学又有的要忙的。”他想了下又说：“你刚结婚就老往学校跑，少帅没意见吧，到了明年底，我认识几个朋友也从国外毕业了，我已经给他们写信过去了，希望他们毕业之后也来燕北大学，到时候人多起来总归要轻松些。”
创办学科不是小事，顾书尧也察觉到了前路坎坷，但是教育是不能不抓的基业，殷鹤成也已经在燕北六省筹备军校，由他亲自担任校长。
顾书尧从学校回去后，又去了一趟药房，到年末了攒的事情都要在新年之前处理好，她原本是去取账本核对账目的，却无意中发现药房中又新进了西药来，最近很多西药都是许长洲直接和国外的药品公司联系的，并不用事无巨细都经过顾书尧。
在这些药中顾书尧就看到了一种名叫“LADY’S FRIEND”的外用避孕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两盒走。
她和殷鹤成现在一直没有避孕，殷鹤成又是年轻体壮的时候，再这样下去怀孕是迟早的事情。顾书尧觉得现在还不是怀孕的最佳时机，毕竟明年一开学，实验室那边事情特别多，她不能留着孟学帆一个人去处理，到时候有了身孕两边都处理不好。待这阵忙完了，再怀孕也来得及。
顾书尧虽然拿了药，但避孕这种事还是得跟殷鹤成说一声，这是夫妻之间最基础的尊重，她也想问问他的意见。

第163章
因着是年底，帅府里外都挂了大红灯笼，远远望去便可见一派年节的气氛。
如今成了婚，顾书尧是正儿八经的少帅夫人，见是她的车开进来，帅府的岗哨直接就放行了。
殷老夫人最近郁郁的，因此最近几天连同殷鹤成、顾书尧在内，都去老夫人屋里陪着她用餐。
顾书尧回帅府时已经快黄昏了，连殷鹤成都在她之前回来。
殷鹤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抽烟等她，顾书尧知道自己回来晚了，便没多少什么，挽了殷鹤成的手一起去老夫人房里。等他们一同到老夫人那的时候，正赶上上菜。
“雁亭，舒窈，快进来，就等你们两个了。”四姨太和五姨太已经入座了，五姨太恢复了从前的殷勤，笑着招呼顾书尧和殷鹤成进去。
再怎么说，五姨太也是长辈，她主动示好，顾书尧和殷鹤成也没驳她面子。
六姨太和殷鹤闻不在，帅府的人便更少了。虽然面前摆了满桌子的珍馐，两位姨太太也好，佣人也罢都换上了亮色的衣裳，可还是能感受到帅府的冷清。
殷老夫人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五姨太见状不再吃了去看老夫人的脸色，殷鹤成也注意到了。
殷老夫人沉着脸问佣人道：“熬的汤给司令送去了么？”
佣人连忙应声：“老夫人，已经送去了。”
殷老夫人点了下头，却也没有接着再吃。五姨太看了眼老夫人，又看了下殷鹤成，转过头去对老夫人道：“老祖宗，你忘了？现在雁亭才是咱们燕北六省的司令哩！”这帅府人丁稀薄，五姨太也是个明白人，只口不提殷鹤闻的事，换了个说法宽慰道：“老祖宗，现在定原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还有他们小辈在，雁亭又有本事，挑得起顶梁柱。”话说到一半，五姨太又将视线转移到顾书尧身上，笑着说：“到了明年呀，让舒窈给您生个曾孙儿，三年抱两，咱们帅府不久热闹了么？”
五姨太这话的确说到殷老夫人的心坎上，殷老夫人也抬起头，对殷鹤成和顾书尧道：“你们两呀，现在可是正式成了婚的，得加把劲了！雁亭，你瞧瞧身边那些和你同岁的，哪个现在不是生了三四个了？都二十六了，该抓紧了！”那种生三四个的自然不都是原配妻子生的，都是纳了姨太太。
在这个时代，像殷鹤成这样的身份、年纪，的确早该有自己的孩子了，老夫人这样说也是情理之中，顾书尧只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
殷鹤成看了顾书尧一眼，对老夫人道：“奶奶，孩子这事也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顺其自然吧。”
五姨太在一旁接话道：“老祖宗，这种事老天爷自有安排，他们小两口又都年纪轻，我们只要等着就是了。”她想了想，又跟殷老夫人说笑：“您也别说雁亭身边的朋友都生了好几个，您难不成忘了和雁亭玩得最好的那个任子延，他到现在连婚都没成呢？”
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殷老夫人听五姨太这么说，先前严肃的脸也露出笑容来。她罢了罢手，嗔怒道：“你呀，倒是真会挑着人比，二十五六年婚都没成像什么话？”
吃了晚饭，又在殷老夫人那坐了会。殷老夫人睡得早，殷鹤成也还有事，便和顾书尧先回自己房间了。
殷鹤成最近着实忙，他回卧室后便开始批阅文件，顾书尧见他有事没有打扰他，先去浴室洗了澡。
等她从浴室出来时，殷鹤成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手里还燃着一根香烟。他在出神，过了一会才注意到顾书尧过来了。
顾书尧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柔声问他：“在想什么事呢？”
殷鹤成抽了口烟，偏过头对她跟她说话，“程敬祥和穆明庚他们两又闹掰了，两边都在四处拉拢人。”
乾都那边的情况顾书尧也了解不少，便和他分析：“程敬祥怕不是穆明庚的对手，穆明庚军权在握，程敬祥就算名声在外，也只是个空架子。”
殷鹤成笑了下，“姓程的就是不甘心只做个空架子，四处暗中找人拥护他。”他又说：“现在南方那边准备成立一个南方政府，和长河政府唱对台戏，方中石便是那里头的一份。”
政府一多，各为其政便免不了内讧，只是长河政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混账，这些的确都是棘手的问题。
“不会打仗吧？”顾书尧问他。
殷鹤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听殷鹤成的语气，顾书尧明白他是不想参与的，但是上次程敬祥还特意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想必是做了打算的。万一南北两方打了起来，谁能独善其身？再者，国家一内乱，那些虎视眈眈的侵略者又趁机进攻怎么办？
如今这样的局势，便可以想见往后无休无止的战争。殷鹤成在一旁皱眉抽烟，顾书尧看着有些心疼。要是战争一打想，又是生死未卜、聚少离多的日子，他的确应当早些有孩子的，何况他已经二十六岁，也不是那么年轻了。
顾书尧一想到这些，心里便多了感叹，眉宇间也添了忧愁。
殷鹤成并不想让她忧心这些，按灭了烟直接将她抱到腿上，一边搂着她，一边与她耳鬓厮磨：“我们说点别的吧。”
她稍稍偏过头，脸颊在他唇边擦过去，明知故问：“说什么？”
“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他是贴在她耳畔说的，她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烟草香味。
她其实一回来就想跟他说这个，而如今他却主动提起了。顾书尧轻轻推开他的胸膛，定定看着他。
“夫人，这么严肃看着我做什么？”他问她，眼边带了一丝笑意。
顾书尧缓缓开口：“生孩子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再抽烟了。”
“为什么？”
“抽烟对你身体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殷鹤成烟瘾并不轻，心烦起来习惯用烟来排遣。顾书尧突然这样要求，他为难地笑了下：“他们都抽烟，又不止我一个人。”
他说的的确是实话，盛军里的将领几乎没有不抽烟的，他抽烟也是回国之后染上的，事务繁杂肩上的担子又重，不知不觉便成了瘾。
她将脸凑过来了，娇蛮道：“我不管，他们又不是我的丈夫，又不要我生孩子。”她刚刚洗完澡，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的丝质吊带睡裙，那样的粉色衬得她胸前、手臂一片雪白。她身上还有一股玫瑰香味，是她新买香皂的味道，闻起来格外诱人。
殷鹤成若有所思地揉捏她细滑的手臂，一时没答话。
顾书尧生气了，从他身上下来，将手臂从他手中抽离，“你不答应的话，那就算了吧。”
他哪里肯让她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什么算了？”
顾书尧看着他，“你说呢？”
“你还想算了？”殷鹤成将她拽回怀里，玩味似地看了会她，突然将她搂紧了道：“行，我答应你。”
她知道他烟瘾重，也不指望他一两天戒干净。他的烟就放在茶几上，她也没要他的，“你得说到做到，我知道你烟瘾重，我也不要求你一两天戒掉，但是至少别当着我的面。”
他往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直接将她抱去床上，“放心，我对你的瘾比烟瘾还要重。”
新婚燕尔，谈什么克己制欲是不可能的。他原本就是军官，体力耐力比寻常人都要好。在这件事情上，从来只有她告饶的份。
反复来了好几次，她终于耐不住求了饶。完了事，他搂着她说了会话，习惯性地摸床头柜上的烟。
然而他刚一起身，她的枕头已经砸了过来，“殷鹤成，你说话要算数。”
听她那般咬牙切齿，殷鹤成还是将烟盒放下。她依旧不甘心，朝他伸手，“烟，拿过来！”
他难得这样配合，一丝犹豫也没有，只看了她一眼，便将烟盒递给她。
哪知顾书尧刚将他的烟放到她那侧的床头柜上，他突然从后搂住她的腰，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扔枕头这么有力气，看来刚刚是装的。”
顾书尧奈何不了他，最后还是就范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她身体里释放。不过，她并没有避孕，之前带回来的那两盒药被她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连提都没有和他提。或许妥协才是夫妻之间的常态，她知道他不想等。
两个月之后，燕北大学复课，她和孟学帆新创办的专业开始第一批招生。那段时期事情的确多，起先她还担心了若是有了身孕怎么忙得过来，不过她并没有怀上孕。
顾书尧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和她既没有避孕，又没有怎么节制，居然两个月了都没有动静。

第164章
在帅府住了一段时候后，殷鹤成又带着顾书尧回了官邸。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很快就来了，官邸里的花都开了。洋楼底下就种着一排梨花，从楼上望过去，一片雪白在春风里摇曳。
这阵子虽然南边政局巨变，不过双方都很克制，天下也还算太平。算是未雨绸缪，殷鹤成已经开始筹备军校以及对兵工厂进行重建。上一次和日军的交战里，殷鹤成就吃了武器装备的亏，但是轰炸机一项便让将士们白白牺牲。他深知，如今已经不是冷兵器手刃仇敌的时代，装备科技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这倒和顾书尧正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如今国家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培养出来的这些人都会是国之栋梁。顾书尧在法国认识不少人，已经邀请他们归国后来燕北从事研究了。
燕北大学那边也逐渐步入了正轨，顾书尧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张扬，但是她是殷鹤成夫人这件事已然是公开的秘密，汪校长对她也客气得多。不过顾书尧还是没有上讲台授课，只在实验室协助孟学帆研究。实验室虽然归属在燕北大学之下，因为涉及抗菌药，研究都是在盛军严密保护下的，研究内容也未对外公布。
只是殷鹤成最先以为顾书尧是在帮孟学帆建实验室，知道她也参与其中时着实吃了一惊。让他吃惊的事情已经不少了，也不多这么一件。
顾书尧在燕北大学的校园里遇上那位洪铭先生，或许是她没有上讲台，洪铭见着她虽然不乐意和她交谈，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除了学校的工作，偶尔殷鹤成还会将她带去参加酒会或是招待来宾。顾书尧这个名字原本就有些名气，她到底是乾都名噪一时的封面女郎还是殷鹤成之前的未婚妻，反倒像个谜团了。
因为没有战事，殷鹤成和顾书尧也稍有忙里偷闲的功夫。顾书尧喜欢和殷鹤成搬两张沙发去二楼的阳台上，一起坐在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聊天。有时还会喝一点红酒，从黄昏坐到夜里。阳台底下的梨花开得正盛，春天的晚风里夹带了梨花的香气，从脸上拂过时满是芬芳，像情人的吻一样。
时光缓缓地流逝，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有难得的。岁月静好，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还是没能有个孩子。不过这种事顾书尧知道也急不得，只能顺其自然。殷鹤成虽然一直想要孩子，却也没催她，在某件事上越发卖力了。
不过最近顾书尧却在报上看到了一桩令她惊讶的新闻——方中石与曹梦绮订婚了，这件事沸沸扬扬的，就连燕北大学的学生都在议论。
顾书尧也觉得十分惊讶，原以为这两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竟然就这样突然订婚了。何况方中石已年近不惑，家中发妻尤在、儿女双全，怎么又多了一桩这样的婚事？而且她记得曹梦绮跟她谈过，她有一位心上人在美国，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心底里并不愿意和殷鹤成结婚。
顾书尧留着心里的疑惑，索性等殷鹤成回来了问他。虽然曹小姐和殷鹤成从前差点就订婚了，不过那件事顾书尧心里没留什么疙瘩，毕竟他当初醋成那样，那时她还不觉得，现在回头想起来才觉得好笑。
殷鹤成回到官邸是晚上十点，顾书尧一向比他回家要早些，亲自下厨煎了牛排等他，加黑椒，七分熟，他喜欢什么她都记得。只是今天殷鹤成回官邸比寻常还要晚些，看上去也有些心事。不过他见她打量自己，抬起来笑着问她：“看什么呢？”他那语气，倒像是在笑话她偷偷看他一样。
“雁亭，我问你个事。”
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停下刀叉看她：“什么事？”
“报上都说方中石和曹小姐订婚了，是真的么？我明明记得方中石已经娶妻了，那不是犯了重婚罪么？再说了，他们两我总觉得不那么合适。”方中石已经快四十了，又已经娶过妻了，曹梦绮却还在最好的年华。
殷鹤成不以为意，只说：“前几天，方中石已经在报上刊登与发妻断绝关系的声明。”
“他是为了娶曹小姐，才特意离的婚么？”
殷鹤成点头，“现在程敬祥和姓穆的已经彻底决裂了，程敬祥名声在外，方中石手上有军队，各取所需。方中石拟邀程敬祥去南方的政府做总统，自己任总理和陆军总长两职。”
要论人马，方中石的实力并不如殷鹤成，这也是当初曹家为什么想和殷鹤成联姻的原因。
听殷鹤成这样说，顾书尧只觉得凄然，一纸婚书脆弱得可怕。她原本觉得方中石忠厚，却做出这样抛妻弃子的事来。也不能说方中石便是无情无义之人，当初燕北被围困，愿意增兵支援的又唯独只有他。
人这个字呀，一撇一捺之间，却又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
顾书尧也不明白曹小姐是改变心意了么？那她美国的同学又该怎么办呢？只是她和曹梦绮交情并不深，她也不清楚其中内情。
她出着神，没看见殷鹤成已经走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前，捏她的脸问：“书尧，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顾书尧抬起头，见他微蹙着眉，反倒生了戏谑他的心思，“我在想呀……”她含笑望着他，问道：“我在想某些人有没有后悔？”
他敛目望着她，“你要听实话？”
“当然！”
他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后悔。”
顾书尧瞪着殷鹤成，然而下一秒，他突然笑了，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后悔没早点娶了你。”
黄维忠刚好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来，才发现自己上来的不是时候，赶忙又退下去了，反正他准备找殷鹤成汇报的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方才听到顾书尧跟殷鹤成谈论曹小姐。毕竟当初少帅和曹家那事闹得僵，外头一直有传言，他怕少帅因此发脾气。盛军的人听到了这件事也不敢当着殷鹤成的面提，只有夫人才敢跟少帅开这玩笑，也只有从夫人嘴里说出来，少帅一点脾气都没有。
曹梦绮和方中石这件事，顾书尧一直都不清楚曹梦绮的心思，直到很多年后，她在一次酒宴上和曹梦绮相聚，无意提起这件事时，曹梦绮才告诉她，当初她回过头去找他美国那位同学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在美国成家了。对方不是没有等她，等了她七八个月却最终没扛过家里人的催促。她和方中石新婚那会，那位男同学刚好回国，带着新婚妻子在百货商场购物。他小心挽着她妻子的手，而那个女人小腹高高隆起，看上去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他们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毫无预料地撞见了，什么话都没说，笑了一下便过去了。
有很多事，一旦错过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许是春天的缘故，这春日里的□□比往常多，周边又接二连三地传来许多结婚的消息。
有一封喜帖送到官邸来的时候，殷鹤成看了一眼略微皱了下眉，不过也没说什么。顾书尧接过一看，才发现是顾书尧任子延和孔熙。
顾书尧这才想起，前一段时间在燕北女大门口经常看见任子延的车，原来是这么回事。顾书尧如今对任子延更加了解了些，他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却是个重情义的人。而如今，孔教授现在对盛军这边的偏见也少了许多。任子延和孔熙的婚事虽然突然了些，但也是桩良缘。
不过顾书尧也听殷鹤成说，这段时间任子延主动请辞在家休养，他之前是负了伤，不过没有到这般休养的地步。或许是他叔父的缘故，他和他的父亲都避嫌一般，退至一旁不再理事。
任子延的新婚喜宴，殷鹤成和顾书尧自然是要去的。宴会在鼎泰饭店办，因为任洪安的缘故，盛军里对任家的非议有不少，殷鹤成这个总司令携夫人亲自出席便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跟风看脸色的人不在少数，殷鹤成都去了，他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因此婚礼的现场也十分热闹，排场也不比顾书尧和殷鹤成的小。
顾书尧和殷鹤成被邀请坐在主宴桌上，她在台下可以清楚看到新人的表情。任子延是高兴的，可孔熙的神情，特别是望向她这边对的表情，顾书尧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

第165章
任子延和孔熙的婚礼也是半西式的，先是签订婚书、交换戒指、然后再向双方家长敬茶。整个流程下来和顾书尧、殷鹤成的婚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连任子延也是穿的戎装。
郎才女貌，若不说别的，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极般配的。台上的仪式结束后，孔熙去换了一身喜服，然后和任子延一起到台下来敬酒。
顾书尧只顾着看台上的那对新人，倒没有发觉远处有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殷鹤成是在场宾客中地位最为显赫的，又和任子延相识多年，任子延和孔熙自然是先过来敬他和顾书尧的酒。
盛军中发生的事顾书尧多少都知道些，任家如今的处境顾书尧也清楚，任子延的父亲任洪平刚才在台上远没了从前了威风。不过，任子延和殷鹤成的关系似乎依旧如初。
见任子延和孔熙走过来，殷鹤成和顾书尧也站了起来。任子延走动殷鹤成面前，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中举起一只酒杯，面带笑意：“雁亭，嫂子，感谢你们能来参加我和孔熙的婚礼。”
殷鹤成拍了一下任子延的手臂，轻笑道：“少来这套，你结婚我还能不来么？”说完，殷鹤成也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来。顾书尧虽然也站了起来，但这酒自然是殷鹤成替她喝的。
然而在这个时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孔熙突然开口，微笑道：“少帅，书尧，我也敬你们。”
任子延转过头，有些讶异，目光却是宠溺的，“你敬什么酒呀？你也能喝酒？”
孔熙不理会任子延，仍举着酒，“今天高兴嘛。”
殷鹤成倒也没拂孔熙的面子，朝着孔熙抬了下杯，脸上是他惯常的笑意：“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谢谢。”孔熙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看得出她从前是没怎么喝过酒的，又喝的太急了，刚喝下去便呛得直咳嗽。
任子延连忙放下酒杯，温柔地替孔熙拍后背。
隔壁桌坐了几位盛军将领，起先都很拘谨，许是见殷鹤成和任子延关系如常，有人转过头来打趣任子延，道：“还是新媳妇金贵，你们看看任参谋长现在多细心啊！”
即刻又有人搭腔：“老吴，你别说任参谋长，你刚结婚那会难道不也是这样？”
任子延素来脸皮厚，这一回却只低头望着孔熙笑，耳朵都红了。
顾书尧注意到了，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下殷鹤成，让他去看任子延，殷鹤成看了眼也笑了。
任子延浪荡惯了，居然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不过顾书尧看得出，任子延这个样子是真心对孔熙的，他们这婚结的突然，顾书尧之前还在替孔熙担心，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任子延被人推搡着去敬酒，也有燕北六省的官员过来敬殷鹤成的酒。自从备孕以来，顾书尧督促着殷鹤成戒严，酒也只是适量去喝。
不过在场面上，顾书尧知道这些并不怎么好推脱，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声嘱咐他，“雁亭，别喝太多。”
殷鹤成倒听她管束，当着几位省长的面还朝她笑着点了下头。他们不知道顾书尧跟殷鹤成说了什么，只好在一旁陪笑。
顾书尧在一旁站了会，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顾书尧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孔熙。任子延在另一边忙着敬酒，倒把她落下了？
孔熙此刻脸上泛着红晕，像是喝醉了一样。
顾书尧记得孔熙酒量不怎么好，上次在她的婚宴上就喝醉了，于是问了声：“孔熙，你还好吧？”
孔熙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醉，书尧你过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顾书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外走去。殷鹤成注意到她离开，转过身问她：“去哪？”
“孔熙说我有事。”
也没走几步，孔熙在婚礼台的台边停步，顾书尧跟了过去。殷鹤成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孔熙，你想说什么？”
之前在燕北大学顾书尧也遇见过孔熙几次，虽然撞见了有时也会打声招呼，但都没怎么说话，顾书尧看得出孔熙不太愿意和她说话。顾书尧一直觉得是何宗文的原因，孔熙才对她生了偏见。只是一说起何宗文，顾书尧自己也觉得有愧，因此也不好再向孔熙解释什么。
今天是孔熙结婚的日子，顾书尧也奇怪孔熙怎么突然有话要和她说。
孔熙往前走了一步，在顾书尧耳边轻轻开口：“你知道么？我们总是喜欢同一个人。”
总是喜欢同一个人？顾书尧完全没有料到孔熙会突然和她说这些，“孔熙，你到底想说什么？”
孔熙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喜欢过恒逸，可恒逸的心在你身上，我就放下了。可后来……”她话说一半突然笑了起来，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人，才明白真正的喜欢是放不下的。”
另一个人？孔熙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顾书尧退后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孔熙。
见顾书尧那样望着自己，孔熙笑了一下，“是她。”可她刚说完，眼中又涌出眼泪来。
她轻飘飘的两个字着实把顾书尧惊讶到了，孔熙说何宗文顾书尧并不奇怪，可她居然还喜欢殷鹤成？而且一直都没有放下？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孔熙和殷鹤成总共才见了几面？孔熙和殷鹤成有交集的画面一帧帧拼凑了起来，在顾书尧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孔熙第一次见到殷鹤成是她将孔熙带回帅府，那天她们两不欢而散……
顾书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问孔熙，“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难道……”难道还喜欢殷鹤成？
顾书尧这么一问，孔熙反而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可我就想说出来，我不知道该告诉谁？”
新娘子本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她这样一哭，便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顾书尧连忙递了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想了想，还是提醒她：“你既然答应了任子延，就不要再辜负爱你的人。”
“我还能怎样？”孔熙已将眼泪擦干，苦笑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是愿意的。”
她的笑容已不复方才的醉态，让人醉的从来都不是酒。
“孔熙。”突然有人唤了声孔熙。
那是一个令顾书尧无比熟悉的声音，果不其然，孔熙已经应了一声，“恒逸。”
到这份上了，顾书尧没法躲，她咬了下唇，还是转过身去。何宗文就站在她身后，见到她后仍旧微微笑着。大半年没见面了，他穿了身白色西装，可却比从前看上去稳重不少。
上回她的婚礼何宗文没有来，顾书尧没想到孔熙结婚他会从津港过来，也是何宗文和孔家的交情不比和她，想必何宗文还是在怪她。他怎么能不怪她呢？当初在盛州站，是她抛下他执意去找殷鹤成，人流拥挤，甚至连分开的话她都没有怎么跟他说。
顾书尧还没从孔熙的那番话里缓过来，又在这个时候遇上了何宗文，她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和何宗文打招呼：“恒逸，你什么时候回盛州的？”
“前两天回来的。”
何宗文话音未落，殷鹤成和任子延却走了过来。殷鹤成脸上的笑容未见分毫，他直接搂住顾书尧的腰，跟何宗文打招呼：“何先生，许久不见。上回我和书尧的婚礼也想请你过来的。”殷鹤成虽然说的客气，可顾书尧还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稍稍显露的得意，就如同战场上的胜利者审视俘虏一般。
顾书尧原本便觉得对不住何宗文，而殷鹤成偏偏还这样，顾书尧越发有些难堪。不过顾书尧也摸着了殷鹤成的脾气，他失态无非是因为他在乎，只是现在她的人她的心都是他的，他有什么好跟何宗文计较的？
好在何宗文没表露出不悦，仍笑着对朝殷鹤成道：“那段时间太忙了，没赶过来，真是遗憾。”
任子延见状打了个圆场，问孔熙道：“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孔熙看了眼顾书尧，目光继而从殷鹤成身上掠过，顿了一会，才道：“没说什么，只叙了下旧。”
顾书尧的视线却在任子延身上，她也很犹豫，这种事情该不该告诉他？可告诉他之后又能怎样呢？或许，被蒙在鼓里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显然孔熙这个答复任子延并不相信，他又看了顾书尧一眼，顾书尧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孔熙跟着任子延离开，顾书尧也和殷鹤成向何宗文告辞后，也回了之前的宴桌。
“刚刚孔小姐找你过去是什么事？”
显然，殷鹤成也不满意刚才孔熙的答复。什么事？难道她要告诉他这场婚礼的新娘喜欢的人一直是他？虽然这件事更多的是孔熙一厢情愿，可顾书尧也说不上来的烦闷。在这种情形下又遇见何宗文，这种郁结于胸的烦闷便是更加了。
顾书尧挽着殷鹤成的手臂心烦意乱，想了想，只道：“雁亭，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官邸。”
“我和你一起回去。”

第166章
殷鹤成无论去哪是焦点人物，如果就这么走了便是不给任家的面子，到时候底下又是一番揣测，自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顾书尧也察觉自己刚才说的想走有些冲动，便又陪着殷鹤成坐了一会。待宴席快接近尾声时，才一起坐车回官邸了。方才在婚宴上，殷鹤成忙于应酬倒没表露什么，脸上一直挂着笑，等上了车面色却冷淡了许多。
顾书尧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事，但黄维忠和司机还坐在前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殷鹤成也一直没说话，靠在座位上一脸倦色。他揉了揉眉心，不知从哪翻出来打火机和一支烟。
刚准备点火，顾书尧却已经将手伸过来了。当着他部下的面要他交烟，顾书尧怕他没面子，因此只伸了手没有说话。
那只黄维忠刚好回过头来，正巧看到这一幕，而少帅脸色似乎并不怎么好。黄维忠虽然很少看到少帅和夫人吵架，但两口子结了婚难免会闹矛盾。
自从少帅和夫人结婚后，少帅脾气好了许多，黄维忠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但他也知道什么霉头不能触，因此连忙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在后视镜里偷偷观望。
殷鹤成虽然不情愿，脸色也不好看，可顾书尧手一直伸在他面前不准备罢休，最后还是殷鹤成妥协交出了烟。只不过他才将烟给他，自己便闭目眼神去了，一句话也没有。
顾书尧将烟收好，看了殷鹤成一眼。既然殷鹤成已经让了一步，她也没必要再和他僵着，省得他一个人生闷气。
顾书尧索性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殷鹤成虽然仍闭着眼，但就在她挽他手的瞬间，她看到他眼皮动了下。
醋坛子又翻了，顾书尧看着他这个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殷鹤成看上去虽然缓和了些，脸却仍绷着，顾书尧也不管，直接将头靠在他肩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毕竟她也累了，她不信他还能将她推开？鼎泰饭店离官邸有一段距离，开车也要大半个钟头，顾书尧靠在殷鹤成身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殷鹤成虽然一直闭眼假寐，却是从头到尾醒着的。她像只猫似的黏在他身上，他纵使还气着，也拿她没办法。
顾书尧迷迷糊糊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官邸了。殷鹤成虽然心情不怎么好，却还是有风度的，待她彻底清醒了才松手。
此时黄昏刚过，夜幕降了下来。殷鹤成下了车往官邸大门走，顾书尧从另一侧车门下车，黄维忠和几个侍从官跟在他们身后。
到官邸门口的时候，顾书尧拉住殷鹤成的手。殷鹤成偏过头去看顾书尧，她抬起头问他：“陪我去花园走一走可以么？”
听顾书尧这么说，殷鹤成皱了下眉，不过也没有拒绝。
黄维忠和几位侍从官跟在他们后面，眼见着少帅和夫人走到了门口却往外走了，他原本想问少帅这是要去哪，哪知刚跟了几步，顾书尧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黄维忠立即会意，便不再跟着了。
黄昏已过，天已经黑了。正是初夏时分，花园里已有夏虫在草丛中啁啾的声响，与假山池塘上的流水声交缠在一起。
走了好一会，殷鹤成依旧一言不发。不过走过池塘边被溅湿的石子路时，他还是主动去扶她：“路滑，小心。”
顾书尧笑着看了他一眼，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没必要拐弯抹角，直接道：“雁亭，你今天不高兴，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么？”
殷鹤成不答话，顾书尧又说：“我猜你吃醋了，因为恒逸回来了，你看见我和恒逸说话。”
“你想多了。”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都这个样子了，还嘴硬说自己没有生气。顾书尧觉得好笑，索性抬起头来仔仔细细打量殷鹤成，“你没生气？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殷鹤成哪里笑得出来，他之所以生气便是撞见了他不想见的。他还记得在宴会厅的时候，顾书尧迟迟没有回来，他便往婚礼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却看到顾书尧和何宗文在一起。他也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他和书尧已经结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说两句话也未尝不可。
可他介意的是顾书尧的眼神，他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出了好久的神。
殷鹤成想到这越发有些气愤了，一个人阔步往前走。顾书尧却没有和他置气，直接追上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她原本也是倔强的脾气，难得这样跟他示好。殷鹤成于心不忍，停下脚步低头去看她。
月光映在她的眼上，一双眸子像是耀了光，“我今天就和他说了一句话，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回盛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嗯。”殷鹤成低低应了一声。
顾书尧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其实给恒逸发过请帖，请他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可是他没有来。我想他还是怨我的，我当初原本答应和他一起去津港，结果为了某个人，把人给得罪了。”她特意加重了“某个人”三个字。
殷鹤成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道：“不许再叫他恒逸了。”
顾书尧没想到殷鹤成会这样要求，恒逸是何宗文的表字，朋友之间一般都是唤的字，为什么现在不能喊？
许是见她不说话，他又道：“你怎么称呼其他人我不管，除了何宗文。”
这种酸溜溜的话都说出来了，还敢说没有吃醋。顾书尧也没戳穿他，想了一会还是答应了，“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无论是什么场合，无论我再或不在，你和到场的女眷都要尽可能的保持距离。”顾书尧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就和你上次遇着那个电影明星的态度差不多就行。”顾书尧至今都不明白孔熙是怎么喜欢上的殷鹤成，不过他的确是招女人喜欢的男人，管不了别人，便只能让他去保持距离了。
听到顾书尧提起吴秋丽，殷鹤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却笑了出来，“你也是在吃醋么？”
顾书尧就势转过身，攀住殷鹤成的肩，坦率承认：“对，我就是在吃你的醋！”说完，她直接踮起脚去封他的唇。
殷鹤成先是愣了一下，眼角浮起一丝笑，扶着她的脖子用力回吻。
天边的月亮只有极小的一弯，夜空中的星空倒是十分绚烂，两个人在星夜中拥吻。

第167章
虽然孔熙的话给顾书尧心里留了疙瘩，但再怎么说，这件事错不在殷鹤成，不去想便也过去了。
原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重新归于平静，然而就在那天深夜，顾书尧被卧室的电话铃声惊醒，大半夜，叮铃铃的刺耳得很。
殷鹤成比她睡得浅，已经去接电话了。很少有电话会在半夜打过来，上一回侍从官深夜过来通知殷鹤成还是日军增兵林北。
顾书尧也很警觉，睡意即刻便消失了。她将床头灯打开，从床上坐起来。
不一会儿，只听殷鹤成焦急问道：“老夫人现在还好么？”
老夫人？顾书尧虽然和殷鹤成住在官邸，但每隔几天便要回一趟帅府。前两天见老夫人时她身体还很硬朗。
等殷鹤成打完电话，顾书尧连忙问他：“奶奶怎么了？”
“她一刻钟之前下床摔了一跤，幸好被房里的佣人及时发现，现在医生已经到了。”殷鹤成一边说着，一边换衣服。
殷老夫人原本身上就有一些毛病，再摔这一跤并不是什么小事。顾书尧也连忙换好衣服，和殷鹤成一起坐车去帅府。
到达帅府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钟，不过帅府里灯火通明，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殷老夫人卧室里医生、护士、佣人忙作一团，殷鹤成和顾书尧走过去看时，老夫人已经清醒了，但精神有些不济。听医生说老夫人摔断了一条腿，得尽快把骨头接上，不然剩下的日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了。但是接骨不是一件易事，疼痛异常，殷老夫人这一把年纪，不知道受不受得起，因此大家都等着殷鹤成回帅府做决定。
见殷鹤成过来了，殷老夫人眼眶立即就湿润，颤巍巍地伸手去握殷鹤成的手，“雁亭，你可算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啊，就怕……”
殷鹤成是殷老夫人从小带大的，和殷老夫人的感情一直很深。他连忙打住她的话，安慰道：“奶奶不必担心，我已经问过医生了，您这伤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便又能下地了，这阵子孙子就和书尧在帅府住着，天天陪着您。”
殷老夫人就怕见不着孙子最后一面，听殷鹤成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她眼中含着泪，却还是道：“你军中事务忙，我这边只有医生照看着，你别把你的正事耽搁了。”
五姨太和四姨太在一旁直掉眼泪，顾书尧看着她们哭也揪心得很。她心底升起自责，若是当初没有和殷鹤成去官邸长住，或许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老夫人状态还不是很好，顾书尧便和殷鹤成一直在旁边守着，等老夫人睡着后又去楼上看望了老司令，害怕他担心急坏了身子。殷鹤成和顾书尧一宿没睡，不知不觉天便亮了。
这几日军中事务不多，殷鹤成在帅府多陪了好一会，过了正午才去北营行辕。等殷鹤成走的时候，顾书尧才突然想起来燕北大学那边上午其实有个会的，她为了照顾老夫人竟然给忙完了。她连忙给打孟学帆打电话过去，只是那时会已经开完了。好在孟学帆往官邸打过电话，官邸的佣人提前告知了他这件事，因此顾书尧没及时说，也没有耽误什么。
帅府探望老夫人的人络绎不绝，殷鹤成军中的事分毫耽搁不得，帅府里总得有人招呼才行，就连五姨太也对顾书尧感慨：“舒窈呀，你可不比我和四姨娘，都只是个姨太太，你可是这帅府里正儿八经的少奶奶。和雁亭一样，都是这帅府里的主心骨，帅府可却不得你。这段日子得多辛苦你了。”
顾书尧心里明白，殷鹤成之所以和她一起去官邸住，无非是见她在帅府住不习惯。虽说殷鹤成是他的丈夫，但也是殷老夫人的亲孙子，她没有理由因为自己而阻拦了人家的天伦之乐。帅府里虽然规矩多，顾书尧和五姨太之间从前也有些矛盾，但她还是得学着和她们相处。
顾书尧听五姨太这么说，只道：“照顾奶奶是我这个做孙媳妇该做的事情，五姨娘您这段日子忙前忙后的，也辛苦了。”
帅府这段时间过来的探望的人格外多，殷老夫人那几个远嫁的女儿也回盛州探望，和殷老夫人交好的一些夫人太太们也免不了过来。顾书尧作为帅府的女主人，虽然不喜欢内宅里那种纷争，可场面上的接待却是得心应手。
虽然帅府并不缺佣人，但有佣人是一回事，尽孝道又是另一回事。顾书尧对老夫人心存愧疚，为了照顾她和处理帅府的事情，顾书尧索性请了一段时间假，一直在老夫人跟前陪着。
好在燕北大学那边已经走上正轨，没有她也能运转。何况她在这方面基础并不是很扎实，更多的是因为在现代读过的一些书，因此对一些方法有大概的了解，她将他的思路提前告诉孟学帆便也可以了。
老夫人动接骨的手术后，那几日丝毫动弹不得。顾书尧便一直在老夫人照顾，老夫人原本对她和殷鹤成之前搬去官邸的事有些不快，却见她尽心气也消了。
顾书尧在老夫人床边伺候汤药，五姨太倒是偷了不少闲，不过时不时也来看上两回，可漂亮话不少她的，当着殷老夫人和顾书尧的面道：“老夫人，您好福气，孙子、孙媳妇都孝顺得紧，有模有样的，都轮不上我们旁人插手了。不过想来呀，也是应该的，当初老夫人照料雁亭没少费心思，不过雁亭军务重抽不开身，好在娶了个媳妇替她尽孝。”她顿了顿又笑道：“老夫人，这孙媳妇在一旁照顾起来，是不是比旁人要舒坦的多。”
顾书尧原本想着殷老夫人好转后回燕北大学，五姨太的话却将她想说的堵死了。
殷老夫人到不糊涂，看了眼顾书尧，笑道：“我知道你孝顺，我知道我也听雁亭说你在学校那边还有什么事，你要有事尽管去忙就好。不过啊，我最盼望的啊还是你早点有个孩子，我这身子骨……”
听到孩子，五姨太眼即刻就亮了，算了下时日，忙凑过来问：“舒窈，你和雁亭结婚也有这么长时间了，肚子有动静了么？”
顾书尧前几日才来的例假，摇着头笑道：“应该还没有。”
她们不提她还不觉得，结婚竟有大半年了。顾书尧其实也理解殷老夫人，毕竟摔了这一跤后，身体差了不少，她想见曾孙的心情顾书尧明白。她现在自己也想早点有个孩子，只是这不是急得过来的。
想到这里，顾书尧心里有些闷，正好老夫人的汤药也喝完了，便将喝完的药丸端了出去，也好透透气。
五姨太在顾书尧在的时候倒没再说什么，等顾书尧前脚刚走，突然开口道：“老夫人，您别嫌我话难听，舒窈和雁亭之前没成婚就谁知一起，加起来得有一两年了吧。这一两年了，她到现在都还没怀上，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殷老太太不乐意听这些，瞪了她一眼，“你少在这胡说，能有什么问题，之前她不是怀过一个孩子么？”
五姨太回头看了一眼门帘，见没有人进来，俯下身用更小的声音道：“就是因为这个呀，我听人说，那种头胎流产的之后就难得再怀上了。”
殷老夫人的神色即刻就变了，她就这么一个孙子，又只娶了这一个媳妇，要是怀不上孩子，他们殷家不得断子绝孙？

第168章
五姨太看殷老夫人连着咳嗽了几声，连忙去给老夫人顺气，“哎呀，老祖宗是我多嘴了，您身子要紧，别着急、别着急，总是有办法的！”
“能不急么，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二十七了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五姨太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真是心疼您了，我看着这雁亭啊和少奶奶都不怎么着急。”五姨太顿了顿，突然道：“您还记得冯军长那个儿子么？”
殷老夫人还想着顾书尧身子的事，只随口问了声，“怎么了？”
“冯军长那个儿子冯勉和雁亭同岁，我听说昨晚上冯勉的三姨太又给他生了个小子，八斤多，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
殷老夫人一向喜欢孩子，听五姨太的话眼中不禁生了羡慕的神色，五姨太补充道：“这已经是第四个，他太太姨太太的肚子都争气，前三个也都是儿子，大的都已经上学了！”
殷老夫人明白了五姨太的意思，瞥了她一眼，道：“你别乱来，怎么着都得雁亭自己情愿才行，上回那件事你别忘了。”
“这我当然知道了，嗳，上回那件事少奶奶估计还在心底怨着我呢，我不是也是为了雁亭好嘛！”
殷老夫人躺了一会，吩咐五姨太：“明儿把吴大夫请来，得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真的治不好，也好做别的打算。”
“雁亭那边您要不要先去探探口风，或者……”
“先去请大夫吧。”
第二天中午，帅府里来了位大夫，那位大夫被五姨太带着到老夫人房里请了安，只见老夫人扬了扬手，对那位大夫道：“辛苦吴大夫跑这一样。”又指着床畔站着的顾书尧道：“这是我孙媳妇，就麻烦吴大夫替她瞧瞧了。”
吴大夫朝顾书尧作了个揖，“少奶奶好。”又伸手请她去一旁的塌上坐着。
顾书尧原以为是请来给老夫人看病的，怎么突然给她来瞧瞧？顾书尧站在原地，疑惑地望着殷老夫人。
殷老夫人也皱着眉头，五姨太见了，连忙走到顾书尧和老夫人面前，“哎哟，瞧我这记性，都忘记跟书尧说了。”
顾书尧转过身问五姨太，“五姨娘，您要跟我说什么？”
五姨太握住顾书尧的手，假模假样道：“书尧，你不是和雁亭都成婚大半年了嘛，也该有个孩子了。再者说了，有个孩子在，老夫人也有个指望不是么？”她看了眼老夫人，又道：“我和老夫人也是为了你们两好，所以请大夫来帮你瞧瞧身子，要是你身子哪里……”
五姨太虽然话说一半便打住了，但谁都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无非是说顾书尧身子有毛病，是个生不出孩子的。
老太太房里还有一屋子的佣人，这句话他们都听见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敢偷偷打量顾书尧的脸色。毕竟女人若是生不出孩子，夫家以此休妻也不为过。
虽然突然来了这么位大夫，以及五姨太这番话都让她有些难堪，但是这么久都没有怀孕，顾书尧也在怀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先前顾小姐在大冬天跳江流掉了一个孩子，或许是这件事让她一直都没有怀孕。
况且老夫人还在一旁殷切看着，她又病着，顾书尧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坐到塌上让那位大夫把脉。顾书尧这才注意到这位大夫之前给她把过一次脉，还是一年多前刚从官邸回来时，老夫人以为她有了身孕，就是请的他来替她号脉。
五姨太坐到旁边的塌上，斜着眼睛看吴大夫替顾书尧诊脉。眼中浮出一丝喜色。这少奶奶在心底对她肯定是记恨着的，既然已经得罪了一回，也就不怕得罪第二回。原来再怎么样，至少老夫人是站在她这边的，哪知道这回老夫人病了，这少奶奶鞍前马后的，眼看着老夫人对这少奶奶的态度又有了转变，如果老夫人和这少奶奶交了心，那今后在帅府哪里还有她这个姨娘的容身之处？
要说这顾小姐真是好手段，连殷鹤成的迷魂汤都能灌，堂堂一个六省司令不仅求着娶她为妻，连姨太太都不纳。
放眼全燕北，哪个军官不是三妻四妾的？难不成他们殷家老老少少从娘胎里生下来就都是情种？想到这一重，五姨太更加气愤了，这些年的委屈仿佛有了发泄的口子。
还好老天爷也没有让这位少奶奶太顺意，没有孩子就是天大的过失。
见那位吴大夫一直皱着眉头，一直不说话，五姨太在一旁问了一声：“吴大夫，你瞧着少奶奶这身子怎么样？”
殷老夫人听五姨太这么说，也打起精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吴大夫和顾书尧。
顾书尧就坐在吴大夫面前，看着他愁眉紧锁，顾书尧也有些担心，万一真像她猜测的一样怎么办？她现在其实也想要一个孩子。
“怎么样了？”吴大夫反反复复替顾书尧诊脉，又仔细跟顾书尧确认身体的状况。老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有些等不及了，问吴大夫，“吴大夫，少奶奶到底是怎么样了”。
吴大夫这才回转身子来，“少奶奶这是脾肾阳虚，气血不足，这跟从前……”他只说了一半，看着殷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连忙将话题扯开了，只道：“我先给少奶奶开几服药调养着，老夫人您也别过分忧虑。”
听吴大夫的口气，顾书尧心里也有了数。她猜的没错，先前顾小姐流产还是留下了病根。
顾书尧是从心底里觉得从前的顾小姐可怜，在这个年代年纪轻轻未婚先孕，最后绝望至极在大冬天跳入刺骨的江水中自杀。也因为这些，顾书尧一直都没有告诉殷鹤成她的真实来历，也尽可能地替顾小姐照顾娘家的亲人，既然她继承了她的身体，顾书尧想替她好好活着。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平白无故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占了别人的未婚夫。或许，这些都是对她和殷鹤成的报应。
殷鹤成这段时间也忙，南方安稳了些日子后又出事了，程敬祥自从和方中石成了亲家，南方政府那边的势力大涨，更有报纸声称长河政府这边早已经和日本勾结，程敬祥就是被穆明庚和日本逼迫才去南方政府担任总统。
穆明庚如今独揽长河政府大权，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南北双方先是在报纸上口诛笔伐、相互指责了一阵，最后居然各自拉拢势力准备打起来了。
殷鹤成便是因为这件事忙得抽不开身，虽然殷老夫人病着，但殷鹤成很晚才回帅府。每天晚上他回帅府时，老夫人都已经歇下了。
殷鹤成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顾书尧已经洗完澡换好了睡衣，颂菊正好端了药进来。
殷鹤成一进卧室就闻到了中药味，他皱了下眉，走近一看顾书尧正坐在床边捏着鼻子喝药。
那药单闻气味便知道苦得很，见她紧皱着眉头，殷鹤成也揪心，走过来问颂菊：“少奶奶这是怎么了？”
有些话做下人的怎么敢说明白，颂菊只道：“少帅，今天老夫人请了吴大夫过来给少奶奶开了些药。”
殷鹤成不再说什么，等顾书尧喝完了，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碗递给颂菊。殷鹤成对这位吴大夫有些印象，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顾书尧向来就不喜欢喝中药，这药又苦得很，好不容易才咽下最后一口。
等她缓过来，才发现殷鹤成正坐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
顾书尧因为这件事已经难受了一整天，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跟殷鹤成倾诉，可如今他人回来了，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口，最后只问他：“雁亭，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
殷鹤成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眼底有悲戚也有怜惜。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声问她：“药是不是很苦？”
她原本是个坚强的人，可他这样一问却戳中了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小心用指腹去擦她眼边的泪，轻声道：“我可以尝尝么？”说完，他的吻落了下来。
她眼中的泪渐渐淡去，闭着眼睛和他唇齿交缠，连同她口中残留的苦涩汤药的味道。

第169章
南北两方剑拔弩张地僵持大半个月，而帅府这边他们两边的说客几乎没有停过，每隔几日就有人过来拜访。
盛军这一年来养兵蓄锐，从武器装备到士兵人数，都不是其他省的司令可以比的。殷鹤成手里头几十万人南北两边都眼巴巴地看着，只要他支持哪一方，那一方就可以说胜券在握。
就算谁都不支持，他们两方打得昏天黑地，而盛军不参战，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万一殷鹤成趁机挥师南下呢？
长河政府和南方政府都来找了殷鹤成，而且都有他们的理由。一方面，盛军名义上仍归属于长河政府，而另一方面殷鹤成和方中石、程敬祥都有交情，当初日军围困，还是方中石领了兵过来。何况，这两年穆明庚做的一些事着实过分，如果将这次借机将穆明庚扳倒了，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穆明庚那边也提了不少好处，譬如以长河政府的名义给盛军拨一笔军费，还力邀殷鹤成去乾都参政。
长河政府的人缠了殷鹤成许久，手甚至伸到盛军内部去了，还私底下见了盛军几位元老。还好殷鹤成治军严谨，他们人刚去，报告就送到殷鹤成手里头来了。
已经十二点了，殷鹤成还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顾书尧这几天正好来例假，吴大夫开的药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还和从前一样疼得厉害。
殷鹤成原本交代她先睡，可顾书尧见他忧心也没能睡着，索性从床上下来给他端了杯热茶过去，陪他一起熬夜。
殷鹤成见她下床，连忙问：“你怎么过来了，还疼么？”
“好些了。”顾书尧知道他在烦哪件事，苦笑着道：“别说你手底下那几位军长、师长了，方总理的人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
殷鹤成朝她伸手，“找过你了？”
顾书尧握住他的手，坐到他的怀中，戏谑道：“我和方中石之前有些交情，再说嘛，我可是殷夫人，那些人还不是指望着我吹枕头风？”说起枕头风，她还故意在殷鹤成耳朵旁轻轻吹了口气，吹得他直痒痒。
殷鹤成最怕痒，连忙往一旁躲，却也笑了。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见他笑过了，殷鹤成在烦恼什么顾书尧明白，当初日军兵临城下也不见他这样忧虑，而如今外敌未平，如果再爆发内战，那些狼子野心的侵略者便大可乘虚而入。
殷鹤成替她揉了揉小腹，“书尧，你怎么想？”
顾书尧朝殷鹤成眨了眨眼，“我和你想的一样，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她的确是懂他的。
穆明庚和方中石都以为他只是用“不希望内战”做托词，其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于是两边都使了劲地拔高价码。穆明庚甚至说出了如果他帮着打赢了方中石，直接分一半天下给他。
她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攀住他的肩，抬头对他道：“雁亭，你是对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望着她点了下头。
“睡么？”
“睡！”他将文件合上，抱着顾书尧站起来，带她回床上睡觉。
这几天下雨天气转凉，顾书尧来例假这几日身上也容易发凉，殷鹤成索性抱着她入睡，时不时还替她揉一揉小腹。
顾书尧靠在他手臂上，并没有睡着，来了例假另一重意思便是没有怀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自从上个月开始，他便没有再跟她提过早些生孩子这件事了。最近发生的事似乎总是不顺她的心思。
好在，最终那场声势浩大的仗还是没有打成，这里头自然有殷鹤成的原因在。殷鹤成在报上表明立场，坚决反对两方政府之间的交战，并且表示如果有一方先挑起战火，他将无条件地支持另一方。他这样说了，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一个月过去，老夫人身体康复了不少，顾书尧也不必时刻守在床边了，帅府、燕北大学两头跑，不过殷老夫人似乎并不是很高兴。
也不怪老夫人，最近别人家的喜事频出，殷鹤成一个姓冯的发小孩子过两天满月，准备在家大摆满月宴，连孔熙那边也传来了怀孕的消息。
冯勉小时候和殷鹤成有些交情，冯勉的父亲又是殷司令的拜把兄弟，请帖都递到了帅府，自然不能拂了人家的脸面，这满宴酒殷鹤成自然是要去的。
只是殷鹤成原本只打算一个人去，老夫人却嘱咐殷鹤成，“你一个人去算什么事？我这回摔了一跤，冯夫人都亲自过来看过了。我现在腿脚不方便，你把书尧也带上，也得跟人家交际交际。”说着又转头对顾书尧道：“也去沾沾人家的喜气，是不是？”
五姨太也在一旁笑着搭腔，“老祖宗说得极是呀，我们现在帅府上上下下都盼着少奶奶的孩子呢。”
虽然殷老夫人这番话说的顾书尧有些别扭，可她既然都这么交代了，顾书尧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何况她的确也是喜欢孩子的。
冯家这些年跟着老司令也得了不少好处，冯家家大业大，冯勉又是个会花钱的，这满月宴摆的极大，冯府四处张灯结彩。
黄维忠记错了时间，结果去早了一个钟头，冯家的宴席还没有开始。
见殷鹤成和顾书尧这么早便来了，冯家上下都殷勤得很，亲自过来邀了他们去客厅坐。不一会儿，乳母就抱着孩子出来了，那孩子养的极好，白白嫩嫩的。顾书尧给孩子准备了一把长命锁，往孩子眼边晃了晃，孩子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连冯勉肯定道：“这孩子跟嫂子有缘分！”冯勉身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妇人，看样子像是冯勉的妻子，只是脸上虽然堆着笑，却没怎么搭腔。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低叉的旗袍，身段窈窕，顾书尧看了两眼，不禁在心底感叹她身材恢复得好，一点都不像刚刚生完产的样子。
冯夫人见顾书尧喜欢孩子，给乳母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孩子给顾书尧抱。顾书尧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坐回沙发上，那孩子跟她的确投缘，就只对着她笑。殷鹤成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了两眼，脸上也有了笑意。
要是这是他们的孩子多好？
顾书尧低着头逗孩子，突然有人冲到她膝头，顾书尧生怕撞到了孩子，连忙往后躲去，好在殷鹤成也扶了她一把，孩子也没有哭。
顾书尧还是有些后怕，将孩子还给乳母。这时她才发现撞她的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一顶鸭舌帽，“我要看弟弟！”
许是见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被乳母抱走了，他朝顾书尧吐了个舌头后便跑远了。
冯勉见状训斥了一声，“没半点规矩！”说着，又不只从哪里招呼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过来，“做哥哥的，怎么也不带着点你弟弟。过来，跟殷伯伯、殷伯母打招呼。”
没过一会，竟来了三个孩子站在她和殷鹤成跟前，弯腰道：“殷伯伯，殷伯母好！”
顾书尧原本以为这个满月的是冯勉的第一个子，到没想到他的长子竟有这般大了。冯勉叫她嫂子，想必他的年纪比殷鹤成要小。
殷鹤成在孩子面前倒是极其和煦的，脸上一直挂着笑，还拍了拍最大那个孩子的手臂，夸他生的壮实，以后是个参军的好料。
顾书尧看了殷鹤成一眼，眼中虽然也有笑意，可心底里有些不是滋味。
正说着话，两位佣人扶着一位年轻妇人过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玫红色的莲花边袄裙，虽然身材显得有些臃肿，脸上的笑意却和这衣服的颜色一样艳丽。
顾书尧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冯勉身边坐着的那个冷着脸的女人，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明白了什么。
果真，冯勉见那妇人过来，连忙站起来去扶她，“哎呀，更生完孩子，小心些才好。”又提醒道：“这位是少帅，这位是少帅夫人。”
妇人这才收了脸上的骄矜之色，赶忙客气地打招呼：“少帅、夫人。”冯勉也在一旁介绍，笑嘻嘻的，“少帅，嫂子，你们别见怪，这位是我四姨太，刚刚出完月，本应该早些出来跟你们打招呼。”四姨太太，这么说前头还有三位，难怪这冯勉年纪比殷鹤成小，孩子却好几个。
顾书尧想到这，心里却觉得堵得慌，她望着前方出神，不去看殷鹤成此刻的表情。
好在冯勉说完冯府客厅里又进了一批客人，他们一面跟冯勉贺喜，一面过来和殷鹤成寒暄，好在没有谁注意到她脸上僵着的笑意。是呀，除了妻子，姨太太也是能生孩子的。或许，这便是殷老夫人和五姨太非要她过来参加这个满月宴的原因了。
冯勉那位四姨太太出身不怎么好，府里正妻瞧她恃宠而骄，也不怎么待见她。她见顾书尧来了，想着从前别人跟她说过要多结交些有身份的贵妇，于是连忙抱着孩子到顾书尧跟前来凑近乎。
那女人笑得谄媚，唤了声，“夫人。”又去摇那孩子，“你呀，瞧瞧你真是好脸面，满个月，少帅和夫人还亲自过来！”
冯家那位少奶奶原本也想过来攀谈，许是见这位四姨太过来了，便走开了。
或许是因为这位四姨太的身份，顾书尧说不上来的反感，看了眼她怀中的孩子，只笑了笑，“你客气了，孩子很可爱。”
四姨太道：“刚出生的孩子，才把眼睛睁开，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叫我一声娘。”那位四姨太见顾书尧面色淡淡的，也不知道该聊什么拉近距离，想了好一会，又道：“夫人，您和少帅的孩子多大了？”
顾书尧心里原本就不太舒服，她这么一问像是故意在伤口上撒盐一样，尴尬极了。好在，冯夫人正好赶过来打断了，只见她瞪了一眼那位四姨太，然后拉着顾书尧的手，递给她一只精致的白瓷小盒，“少奶奶，我找人从云滇那一块带回来的白药，消肿止痛极好的，劳烦您帮转我交给老夫人。”
礼物原本不该是这个时候给的，只是冯夫人眼见着自己这位儿媳妇说错了话，连忙过来打圆场。
顾书尧道了声，“谢谢您。”，将白瓷小盒放进包中，然后站起身来，对冯夫人和四姨太道：“我先去趟盥洗室。”
哪知刚走没几步，便听见冯夫人在背后骂那位四姨太，“要是不会讲话就别乱讲！”
那四姨太不知就里，委屈道：“我……我哪儿说错话了？”
“你知不知道，她生不出孩子。”
四姨太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张道：“原来是这样啊……”她们两都说的极轻，却还是被顾书尧听见了。
冯夫人口中的她是谁顾书尧有自知之明，只是她没想到原来她这点事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顾书尧实在忍不住了，心里闷得厉害，她扫了一眼，殷鹤成正被几位盛军将领围着说话，于是走过去跟一旁的黄维忠道：“等雁亭空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不太舒服，先回帅府了。”

第170章
“那我安排司机送您。”
顾书尧摆了摆手，一口回绝，“不必了，司机就在外面，我直接跟他说就行。”她说完缓缓往外走去，有人与她打招呼，还笑吟吟地点头致意。直到出了冯府，到了他们视线的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脚步才开始加快，急匆匆往前走。
她并没有让司机送她，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天边突然下起雨来，街上的行人都躲雨去了，只有她一个人仍坐在路上，雨水斜斜地飘在她脸上，分辨不出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从前认为孩子并不是非有不可，从前在现代也经常看到身边一些朋友为了孩子去做试管婴儿，不知道打了多少针，吃了多少苦。那时候她只觉得母爱可贵，并不是那么理解她们为了孩子愿意受那些罪。可现在她真正想拥有却无果时，才明白受那些罪也是值的，至少还有个盼头。
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不知道殷鹤成还有多少个半年能陪着她这样等下去，或许等上一辈子就不会有结果。
路边避雨的行人都看着她，因为来冯家参加满月宴，特意穿了身藕色的丝质旗袍，看上去是位有钱人家的夫人，却这样寥落地走在雨中。
“书尧？”有人喊了她一声，用的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顾书尧愣了片刻才抬起头来，何宗文已经打着伞走过来，“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受不住旁人的半点关心，顾书尧一边捂着嘴，一边摇头，“没事，我没事。”她其实宁愿在雨中，反倒让人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不是在哭。
何宗文也没有再问下去，只递了一块手帕给她。顾书尧低过头去，过了一会才缓过来，挤出一个笑容来，挑开话题，“你怎么又回盛州了？”顾书尧之前听孔教授说起，何宗文那次参加完孔熙的婚礼后就回了津港。
他没有回答她，正巧路过有一家咖啡厅，他提议，“去里面避避雨吧。”
雨天路滑，顾书尧上台阶时差点滑到了，还好何宗文扶了她一把。
顾书尧连忙道谢，“谢谢你，恒……”恒逸这两个字顾书尧没说完，因为突然想起殷鹤成那晚对她说的话。
何宗文见她话说一半就顿住了，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鹤成提的其实是无理条件，顾书尧真这样遵守起来反而觉得有些对不住何宗文了，毕竟何宗文从来都没有欠她什么，反倒是一直在帮她。只是她原以为何宗文并不怎么想见她，可今天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何宗文挑了个暖和的地方落座，又让侍者端了杯姜茶过来。
待她稍微好些了，何宗文才道：“我昨天来的盛州，我准备出国了，想在走之前来燕北看一看老朋友。”
“又要出国？这回是要去哪？”
“还是去法国，接着读书。”
顾书尧记得他是因为自己才没有毕业就匆匆回国的，想起来实在愧疚，真诚道：“对不起，要是当初……你也不会急着回来，算起来，你早就博士毕业了。”她心底其实憋了太多的话，正好打开了话匣子，“那天在盛州站，我不该就那样走的，或者说我之后也应该和你把话说明白，可是我太懦弱了，对……”
在她说第二个“对不起”之前，何宗文将她的话打住。他摇了摇头，笑着道：“不，书尧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你的处境我都明白。”他突然想起什么，解释道：“其实我也很想来参加你的婚礼，可那几天遇上了急事，完全走不开。”他只说了一半的真话，他的确很想来参加她的婚礼，他多想来看看她喜欢的那个姑娘床上婚纱的模样，可是他害怕他的出现让新郎或是其他人不痛快。
她的婚礼只有一次，他不想毁了它一分一毫。
何宗文又说：“其实我当初从法国回来也是对的，你当初说得对，危难之际没有缩在国外不回来的道理。如果我当时不回来，想必我现在也是后悔的。如今国内现在暂时太平了，我也可以继续出国了。”
“那你津港那边的生意不做了？”
他坦率道：“我不喜欢做生意。”他看着顾书尧的眼睛，笑道：“其实人这一辈子总会走些弯路，多些尝试才会发现真正合适的路。”
“也是。”
许是见她情绪转好了些，何宗文才试探着开口：“书尧，他对你好么？”他原以为即使他娶不了她，殷鹤成也能给她他想给她的。可今天在街上偶遇了在雨中失魂落魄的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顾书尧知道他误会了，连忙道：“雁亭对我很好。”虽然一番话说下来，她似乎又和何宗文回到了曾经无话不谈的时候，但是她如今遇到的事情实在不好对何宗文说。
顾书尧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何宗文：“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怜？”
何宗文的神情一下就凝住了，他看了一会她，只道：“生儿育女又不是什么使命，我就不怎么想要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反倒没有那么自在了。”
顾书尧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又不好点破，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去法国？”
“三天后。”他犹豫了一会，才是说了出来，“书尧，你可以来送我么？”
她上一次就没有好好地和他道别，这次终于有机会补偿了，于是痛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

第171章
外头下了一阵子暴雨，眼下又转小了。顾书尧看了眼外头的雨势，站起来，跟何宗文告辞：“我该回去了，今天能遇见你真的很高兴。”
“你高兴就好。”何宗文也没有挽留，也跟着站起来，和顾书尧一起出了咖啡厅。咖啡店对面停了一辆黄包车，顾书尧朝着那师傅招手要他过来，哪知突然开过来一辆汽车。
顾书尧一眼就认出来，就是殷鹤成之前停在冯府外的车。司机降下车窗，对顾书尧道：“夫人，您上车吧。”
外头还下着雨，何宗文一直给顾书尧撑着伞，他和顾书尧清清白白，因此并不心虚。只是顾书尧知道，上次殷鹤成已经吃过一回醋了，害怕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不过她往车里瞥了一眼，好在殷鹤成并不在车上。
“你怎么过来了？”顾书尧松了一口气，问司机。
司机答道：“黄副官说您要回帅府，又下雨了，所以来找您了。”
顾书尧回头跟何宗文道了别，便上车了。往前又开了一段路，因为冯府办满月宴，路上有些堵，顾书尧往窗外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了后视镜的镜像，才发现何宗文撑着伞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顾书尧出了片刻的神，又将车窗升起来了。
到帅府时雨已经停了，可天上仍有大片大片的乌云，乌压压的聚拢在一块。
顾书尧进了客厅，殷鹤成还没有回来，但有人已经等着她了。
五姨太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见顾书尧回来似笑非笑地招呼她，“舒窈，怎么就回来了？满月宴参加得怎么样？”
顾书尧知道殷老夫人和五姨太就是故意让她去的，她们打的什么算盘顾书尧心里清楚得很。顾书尧不想和她纠缠，只应了一声：“五姨娘，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嗳，雁亭怎么没回来？”五姨太忙站起来。
“雁亭还在冯府，我身体不舒服先回来了。”
顾书尧说完就往扶梯那边走，却被五姨太突然握住了手腕，“舒窈，你先别走呀，五姨娘还有话想跟你说。”帅府的大厅中还有佣人来往，可五姨娘似乎并不介意被他们看到。
有些事迟早是要挑开说个明白的，顾书尧将她的手轻轻松开，坐到沙发另一侧，看着她：“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五姨太听她这么说，倒像知道她想要摊牌一样，于是招呼了一声，让佣人端过来一碗汤药过来。五姨太接过那碗药，推到顾书尧面前，“老夫人见吴大夫那些药没什么气色，又叫人寻了些偏方来，不仅能生孩子，还能生男孩。”
顾书尧已经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可眼前这药闻起来比她之前喝的那些还要恶心。何况从前吴大夫的中药就算了，这些所谓生子偏方都是没有依据的，顾书尧拿起来闻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五姨太见顾书尧不情愿，又道：“还有桩事，老夫人托我转告你。”
“什么事？”
“老夫人觉得你成天往学校里跑来耗费心力了，不像个安心在家里头生儿育女的样子。心都不定下来，哪里来的孩子呢？”五姨太最后那句话带了些讥讽的语气。
顾书尧这段时间也感觉到了老夫人对她的工作有成见，前段时间还喊了些夫人、太太到帅府里来，让顾书尧留在帅府里多些交际。只是这夫人、太太间的交际不是一些琐碎的谈资，便是耗在了麻将桌之上。顾书尧只陪着她们玩了两回，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如今倒是变本加厉了，连殷鹤成都不曾干涉她的工作，顾书尧也不乐意了，冷淡道：“这跟生孩子没有关系，我是身体的原因。”
“我就知道你不乐意。我知道你在国外留过学，和我们这些女人都不相同。你不是还上过《丽媛》画报么，就是那报上说的新女性。”
顾书尧已经生气了，不过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没有发作，加重语气强调一遍，“我已经说过了，跟这些都没有关系！”说着站起来准备走了。
五姨太忙叫住她，“你等等，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顾书尧回过头看着五姨太。
五姨太也站起来，“你今天也去冯府看过了，人家冯公子那个儿子就是姨太太生的，你如果不想生，也没人逼你，但你别拦着别的女人给雁亭生儿子。”
顾书尧没猜错，五姨太和殷老夫人的确是这么个心思。她才照顾了老夫人那么久，扪心自问是尽心尽力的，自己因此也耽误了不少事。到头来却这样对她，顾书尧觉得心里委屈。
方才那个送药的佣人还站在一旁，见五姨太将话说到这份上，心里不由捏了把汗。何况这客厅里来来往往常有人走动，这些话旁人听见了少奶奶得有多难堪？
五姨太看了顾书尧一眼，见她不说话，继续挖苦道：“少奶奶，说句难听的，我老家那边，像你这种生不出孩子的早就被休掉了。”
顾书尧气得发抖，忍无可忍：“五姨太，休妻这种话也轮不到您这个姨娘来说吧，就算要离婚也是我和殷鹤成两个人的事情。”顾书尧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五姨太是个吃软怕硬惯了的，看着顾书尧冷下脸来，倒打一耙道：“我可没说要雁亭休了你这种话，不然这去给你搜罗这些偏方做什么？是你自己不愿意喝！”
五姨太尤不解气，见顾书尧上楼了，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自己是个没生养的，还想连带着整个帅府断子绝孙！”
五姨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一楼的佣人连同侍从官有不少人都听见了，不过佣人们只能当做没听见，任着她撒泼罢了。
他们听见了五姨太心底也乐意，她就是要让他们听见的，从前帅府是六姨太当家，现在也该轮到她了。
四姨太从外面回来，一直站在门口，五姨太和顾书尧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只是她生性软弱，又笨嘴拙舌的，在牙尖嘴利的五姨太面前一直又讨不到便宜。又加之五姨太又和老夫人走得近，因此五姨太和顾书尧争执的时候她并不敢出来说什么。
只是听五姨太最后骂的那一句，四姨太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走过来去劝五姨太，“你说这些做什么？嘴上还是积点德吧。”
五姨太瞥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说什么了？我说的这些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老太太不愿意做这个丑，接着我的嘴说出来而已。你想想，她都跟了雁亭一两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拦着雁亭不让他纳别的姨太太。自己生不出还不让别人生，你说这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没有？”她索性放开了喉咙道：“这种事情要是说出去了，那些夫人太太背地里不得当笑话讲？”
四姨太叹了口气，“你我不也是没生养么？你抓着她不放做什么？”
一听四姨太提起这个，五姨太憋着的火又涌了上来，愤愤道：“我这些年为什么孩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我们和她能一样么？”
五姨太这么一说，四姨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最后劝了她一句：“老五，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五姨太坐在沙发上，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并不搭理四姨太。
四姨太懒得与她计较，免得吵起来在下人面前跌了面子。她看了五姨太一眼，直接往楼上去了，现在老司令的病都是她在伺候着的。
只是四姨娘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殷鹤成回来了。
五姨太手里端着药，原本准备先到老夫人那里告上一状，哪知殷鹤成突然回来了，索性拿着那碗药迎了上去。她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叹息道：“雁亭，你瞧瞧，我和你奶奶给舒窈好不容易寻来的偏方，都说喝了一定能生儿子，可你媳妇倒好，冲我发了顿脾气。”她见殷鹤成板着脸，怕他不买她的面子，又搬出老太太，笑着道：“舒窈不给我面子不要紧，但这是老夫人一片心意，老夫人一直等着抱曾孙呢！冯勉家那个小子老夫人羡慕极了！可惜舒窈怎么劝都不肯喝这药！”
殷鹤成已经在气头上，五姨太偏不知好歹地往他跟前凑，他恼了，手猛地一扫，将她手里端着的那碗药打翻在了地上。“砰”的一声脆响，那装着药的瓷碗碎地满地都是。
五姨太不想殷鹤成会这样生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等她回过神来，殷鹤成已经上楼了。她就想不明白了，她明明是为了殷鹤成好，怎么就没人领情了呢？
殷鹤成的侍从官站着门口，一个个站得笔直不敢吭声，五姨太走过去，瞪着他们问道：“你们刚才跟少帅说了什么么？”
为首的那位连忙摇了摇头，少帅刚刚才回来，他们哪有功夫和少帅说那些。
殷鹤成走进卧室的时候，顾书尧正在床上叠衣服，一副要收拾东西走人的架势，听见门响连头都不回。
殷鹤成走到顾书尧身边，冷冷问她：“你这是要去哪？”
她没想到他一回来是这种语气，只答：“奶奶身体已经好些了，我先回官邸住一段时间。”她原本是想回姨妈家的，可这样贸然过去姨妈必然会担心，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回官邸。或许在心中，那座婚后与他两个人日夜相处的官邸才是可以称作“家”的避风港。
“你回去怎么连说都不说一声？”见她不说话，他从后面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问她：“是不是五姨太跟你说了什么？”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走。”顾书尧并不想多说什么，她明白这件事就算五姨太在中间挑拨离间，也不是根本原因。没有孩子又加上观念不同才是她在帅府住不下去的原因，她们想让她乖乖留在家里生儿育女，可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想待在家里。这些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早晚有一天都会引爆，不过就是时间长与短的问题。
顾书尧继续低着头清衣服，一句话也不说，一件一件将她们装进皮箱中。殷鹤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他从前心烦的时候又抽烟的习惯，只是最近他的烟都被她没收了，烦躁的时候没有烟，反而更加心烦意乱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安静地吓人，只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顾书尧收拾好了衣服，提着行李箱直接打开门，哪知殷鹤成之间站起来，一把夺过她的皮箱，冷冷道：“走的时候一声不吭，你还当我是你丈夫么？”
她憋了一肚子火，见他突然发作，冷笑了出来：“你不止可以当我丈夫，还可以当很多人的丈夫，我一身不吭地走了不是正好给她们腾地方么？”
殷鹤成虽然强压着怒火，却也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怒气，“你什么意思？”
顾书尧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过娶姨太太么？和冯勉一样，给你生一堆儿子。”她语气极轻，像是梦呓一样。
“娶姨太太？”听她这么说，他却笑了，将她的皮箱扔在地上，打量她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只要我殷鹤成纳一房姨太太，你就要跟我离婚，是么？”
“所以你想过了！”她盯着他的眼睛，放低了声音冷声问道：“如果当初没有跟你说过那些话，是不是已经娶进门了？你动了这个念头的话，我大可成全你。”
顾书尧话还没说完，门“砰”地一声响，他已经摔门离开了。
他一走，整个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淀了下来，压迫地她无可遁逃，最后那一点强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刺猬。
顾书尧蹲下身子，用手紧紧捂着脸，不知不觉只见，眼泪从她指缝里流了出来。
殷鹤成走到楼下时有些后悔，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却有佣人过来了，跟他说：“少帅，老夫人找您有事。”
他自然知道老夫人想和他说什么，绕来绕去不过是孩子的事，上个月不知明里暗中提过多少回了。什么舒窈生不了孩子也不要紧，但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老夫人想劝他做什么，他哪里不明白，可他听多了只觉得厌烦，于是交代那佣人道：“你跟老夫人交代一声，我现在有要事，她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他又嘱咐道：“让颂菊去看着少奶奶，别出什么事。”
冯勉儿子满月，正好儿时那一群玩得好的都到了，冯勉一高兴，除了酒宴，晚上还在盛州一家歌舞厅包了个场子。
殷鹤成原本不打算过去的，正好现在不知去哪，那边又是些旧友，索性便去了。
因为是私底下的聚会，殷鹤成没让侍从官跟着，只带了黄维忠一同去。然而他一到整个场面即刻变得局促了，那七八个人自然是高兴的，但是着一帮同辈份的玩伴里数他地位最高，又是个冷峻的性子，一个个只顾着看他的脸色。
做东的冯勉也又惊又喜，站起来道：“少帅，酒宴的时候您又事提前走了，到没想到您晚上过来了！真是荣幸！”
殷鹤成也不和他客套，正好任子延也在，殷鹤成就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们闲聊。今天是冯勉儿子满月的日子，话题起先自然是在孩子身上。
倒也是巧，这场面上好几位的太太或是姨太太有了身孕，任子延也即将为人父，甚至还有人好几位姨太太同时有孕，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敬酒。
殷鹤成在一旁看着，他先吵闹，只意兴阑珊地自酌了几杯。冯勉看见了连忙去敬殷鹤成的酒，人家堂堂六省司令，居然来捧他的场，哪能照顾不周。另外那几位也察觉到了，怕殷鹤成不高兴，即刻停下来敬他的酒。
酒过三巡，已经有人喝高了。醉了酒言语便放肆得多，不知是谁听到了什么风声，问殷鹤成和任子延：“听说少帅和任参谋长都只娶了妻没纳妾？”
有人笑道：“少帅要什么女人没有，只不过人家嫌烦，一群女人天天在家里争风吃醋没意思透了。”
冯勉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话就说错了，这女人啊自然是越多越好，争风吃醋是好事，她们越是争风吃醋越是会争着讨好你，你今天对这个好，明天在那里留点情，日子才好过呢。这就是所谓“制衡”之道。”冯勉兵法政治一窍不通，有他爹在，也才只在省政府里混了个差事，说起这个来却是一套又一套，说着冯勉又“嘿嘿”笑了一声，“我这是当着少帅的面买弄了，少帅治军这么厉害，治几个女人岂不是信手拈来？”
冯勉一说完，场上好几位都附和，殷鹤成没说话，嘴角微微扬了下，分不清是认同还是嘲讽。
冯勉见状往外头吆喝了一声，歌舞厅的老板即刻带了舞女过来，这样的场合没有女人怎么能行？那老板是个人精，这几位爷的喜好他早就摸透了，看到殷鹤成的时候却吓了一跳，“少帅怎么也过来了，哎哟，我都没注意到。”殷鹤成他自然是认得的，只是来的少罢了。
殷鹤成喝得半醉，只靠在沙发上瞥了一眼，倒是冯勉给他做了主，“挑最漂亮的给少帅！”

第172章
就算没有冯勉这句话，歌舞厅那位老板自然也是不敢糊弄的。最后送到殷鹤成跟前的的确是个出挑的，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将妩媚与清纯拿捏得恰当好处，说起话来更是温言细语。
舞女在殷鹤成身边坐下，殷鹤成只扫了她一眼，依旧蹙着眉喝他的酒，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殷鹤成即使坐在那也是不怒自威的，那舞女起初并不敢上前冒犯，但殷鹤成就坐在她跟前，这是怎样的机会？何况哪个男人是不沾荤的？那舞女不甘心，往殷鹤成身上靠了靠，手也试探着去碰他的手背。
哪知殷鹤成撂了下手，将她的手拂开了。舞女始料未及，即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少帅，是我让您不高兴了吗？”
然而她话音刚落，殷鹤成已经站起身来。
冯勉怀抱佳人正玩得尽兴，看到殷鹤成站了起来，惊讶地唤了声，“少帅？您这是？”
“我明天还有事，你们玩。”他一边说着，已经一边往外走了。
冯勉瞪了伺候殷鹤成的舞女一脸，一桌子人面面相觑，见殷鹤成走了都站起身来送他，冯勉更是追了上去，“少帅，要是不满意再换一个？”
殷鹤成本就不高兴了，冯勉这样死缠烂打更容易惹得他厌烦，倒是任子延回过头喊了一句，“冯勉。”冯勉从任子延的语气里明白了什么，这才罢休。
殷鹤成的车到达帅府的时候，一轮月亮刚好中天。殷鹤成喝了不少的酒，还是黄维忠扶着下的车。
走到三楼的卧室门前，殷鹤成推开黄维忠的搀扶，扭开锁，自己一个人扶着墙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毕竟这么晚才回来，他怕打扰顾书尧睡觉，也没有开灯。卧室里黑漆漆的，他看不清什么，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并不在，这卧室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她的那只皮箱也不在了。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惶然四顾之间目光一不小心停留在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张他们两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上她挽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穿着洁白婚纱，脸上有恬淡的笑容。他脸上也有笑意，那天的他是真的高兴。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殷鹤成不明白。
他将视线移开，酒精和疲惫便一同涌了过来，他整个人往后一倒，沉沉往下坠去。
顾书尧黄昏时分便回了官邸，原是从帅府匆匆跑出来的，连颂菊都没有拉住她，可回到官邸后不一会儿便冷静了下来。
他们结婚后摩擦虽然一直都有，但多半是他主动哄她，他们之间还是第一次这样吵架。或许她不应该将她受的那些气撒在他身上，可他今天的态度也不好。
顾书尧最后选择麻痹自己，装作和往常一样，她将皮箱中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去洗了澡，换了条丝质的睡袍，然后上床睡觉。
顾书尧闭着眼睛躺了许久，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卧室的门突然动了一下，她的心也随之跳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醒着的，只是并没有人回来。
她打开床头灯看了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时钟轻轻偏移一个角度，凌晨两点了。殷鹤成并没有过来找她。
帅府那边，殷鹤成半夜起来吐了好几次，幸好黄维忠知道殷鹤成喝醉了，安排了几个佣人进去照顾他，伺候着醒酒汤后才稍稍好了些。
殷老夫人半夜醒来的时候，佣人便将这件事说给她听了，她自然知道殷鹤成是为了什么。晚上的时候她便听五姨太跟她说了顾书尧的事，说她一句话不说便拿着行李从帅府里搬走了，像是在怨她们。
一想到这，殷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顾书尧虽然晚上没有睡好，但是第二天照常去了燕北大学，她之前已经因为私事耽误得够多了。
然而刚走到离实验室楼下，便看见孟学帆正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了。那个人的背影顾书尧熟悉的很，果不其然，那各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就是何宗文。
也不奇怪，何宗文跟她说过他这次回盛州就是来和老朋友告别的，何宗文在燕北大学做过助教，燕北大学这边熟人不少。何况孟学帆和他认识多年，自然是要见的。
顾书尧走上前去和他们主动打招呼，三个人站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很多话前一天顾书尧已经和何宗文说过了，因此主要是孟学帆和何宗文在说，顾书尧只在一旁听着。
只是话说到一半，孟学帆就被学生喊了去。何宗文回过头来看了眼顾书尧，见她眼下两团青影，便问她：“书尧，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么？”
顾书尧笑了笑，“失眠了。”
何宗文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了个话题道：“刚刚孟学帆跟我聊起燕北乃至全国的教育、医疗的现状，虽然近几年有较快的发展，但是和国外相比还是差了很多。如果有更多像你像孟学帆一样的人回国引进国外先进的技术和理念便好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等你学成归国。”
“我一定会回来，毕竟我的朋友、家人还有我的祖国都在这片土地上。”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有很多朋友也回来了，可能你们还不知道。”
顾书尧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好奇，“还有谁？”
何宗文真诚道：“我有一个朋友美国一所大学的医学系毕业，还是位女医生主治女科，我才知前半个月前她已经到了盛州，现在还在法租界开了家诊所。”
“是么？那真不错。”顾书尧虽只这样答应了一声，但她一听到女科心里便明白了。何宗文这是在帮她，但是这是她的私事，他又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因此只拐弯抹角说这些。
顾书尧吃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并没有气色，这位医生是从国外的医学系毕业，又是专攻这个方向，说不定会有办法。
那一边殷鹤成虽然喝了酒，但他第二天还是一大早就清醒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殷鹤成一想起就头疼得厉害。他原本想找根烟抽着缓解一下，可是他找遍了他原本放烟的地方都一无所获——他的烟都被她藏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她那侧的床头柜，鬼使神差一般的走了过去将她拉开。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丝巾底下藏着的硬质小纸盒，他原本以为就是香烟，可拿出来才发现并不是。
那并不是香烟，那是一个更为细长的纸盒子，上面还印了英文，殷鹤成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写着的是“LADY’S FRIEND.”他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不过凭他的经验这应该是什么药。
然而正当殷鹤成纳闷这到底是什么药时，他在盒子上看见一行更小的汉字——避孕药。

第173章
燕北大学实验室那边，因为抗菌素已经到了培育高产量菌种的步骤，实验量庞大。顾书尧记得曾经高产青霉素的菌种就是经历了大量的实验，最终从烂西瓜中获取的。
好在六月初的时候从法国、美国那边回来了几位博士，燕北大学这边的学生也开始可以进行基础的实验操作。实验室的大小受限，当时孟学帆和顾书尧便商讨和盛军一起再建立一个实验基地。
殷鹤成曾派了一位曾团长专门负责抗菌素的保密工作，除此之外的决定这边大多是全权交给顾书尧，不过因为前些日子顾书尧在帅府伺候老夫人去了，这件事孟学帆便主要和曾团长沟通。如今实验基地的事情盛军已经批准通过，只等着建设完成后开始实验。
不过实验怎么展开，如何安排人手还是需要考量的，顾书尧和孟学帆等人讨论了一下午总算有了眉目。顾书尧从学校回官邸已经快黄昏，因为殷鹤成交代过他最近不回官邸，因此厨房只替顾书尧准备了晚餐。
因为忙碌，顾书尧一天下来倒没有来得起去想其他的，不过用晚餐的时候看到餐桌对面的位置空着，心思也从食物上移开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的第一次分居，在官邸她的确要自在些，可以继续自己的事业，也不用每天去喝苦到心里去的中药。
但是今后会怎样顾书尧不清楚，殷鹤成已经连续两天有没有来找她，一来是他还在与她置气，二来想必殷老夫人对她也有成见，不然也不至于都无动于衷。
不管怎样，顾书尧还是决定明天先去何宗文说的那家诊所看看，或许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顾书尧还是觉得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殷鹤成会和她一起面对这一切，只是当她真正需要她的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边，连一点音信都没有。
何宗文是晚上九点的轮船去法国，大家晚上七点半在盛州港附近的餐厅给他践行。
顾书尧怕耽误了给何宗文送行，因此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法租界的那家诊所。诊所离复兴药房并不远，顾书尧没走几步便看到了。
不过诊所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冷冷清清的。顾书尧一进去便看到了何宗文口中的那位叫作袁馨的女医生。她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顾书尧跟她说明了来历，因为有共同的朋友，又都有留学的经历，袁馨和顾书尧聊起天来倒十分投机。袁馨一边和顾书尧攀谈，一边和护士一起帮她检查身体。袁馨扶着顾书尧在检查椅上躺好，遗憾道：“现在西医妇科在国内并没有被大家接受，很多人都认为这样的检查是羞耻的。”
初步检查了之后，袁馨的眉轻轻蹙了蹙，然后带着顾书尧去了盛州医院做卵巢、输卵管的检查。顾书尧才知道袁馨除了在法租界开这家诊所外，还在盛州医院坐诊，不仅今天并不是她出诊。盛州医院妇产科的另一位主治医师顾书尧也不陌生，便是给姨妈剖腹产接生的那位。
这项X光检查卵巢、输卵管的设备和技术便是袁馨回国之后引进来的技术，因为现在愿意尝试这样检查的人少，因此很快就轮到了顾书尧。
虽然不算慢，但从诊所折腾到了医院，很快也就中午了。妇产科很多都是怀着身孕待产的孕妇，因此都有丈夫陪着，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顾书尧心里有些凄然。其实，之前那位黄医生也奇怪，一个人到医院来检查的他本就见得少，何况还是少帅的夫人。
袁馨看到x光检查的结果之后，脸色就变得沉重了，问顾书尧：“你是不是之前流过产？”
顾书尧听到“流产”两个字，心里头“咯噔”一声，但还是强作镇定应道：“是的，两年前的事情。”
袁馨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目前我能够确认的是，你当初因为动手术消毒不彻底引起了一系列的炎症，从而一直无法怀孕。目前除了子宫和输卵管，其余一些部位暂时不方便检查，很有可能也出了问题。”说着，她叹了口气，“很麻烦。”
顾书尧一双眼紧紧看着袁馨，“那还能够治好么？”
袁馨不忍心伤害她，只答：“我一定尽力。”
顾书尧听出了袁馨的语气，又想起那天那位吴大夫的神情，心里便明了了。顾书尧轻轻吐了口气，抬起头问袁馨：“袁医生，你跟我说实话吧，我今后是不是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母亲了？”
过了许久，袁馨才艰难地道：“有这个可能”。
“我知道了。”顾书尧只应了一声，便失魂落魄地回了官邸。她想起那天在冯府，冯夫人说的那句，“她是个生不出孩子的。”比这句话更令她难受的是那位四姨太的慌张的怜悯，她不想要谁怜悯！
顾书尧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官邸的，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思考着她和殷鹤成的将来。老夫人和殷鹤成是怎样盼望孩子，顾书尧是清楚的，何况，她也想和她爱的那个人有自己的骨肉。
而现在，这一切此刻已化成一种巨大的压力施加在她的身上，让她在这个本就混沌的年代更加看不清前路。
顾书尧出了很久的神，甚至都没有察觉窗外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顾书尧突然想起还要给何宗文送行，于是换了身衣服后准备出门，然而她刚走到门口，门却从外面推开了——殷鹤成回来了。
他突然回官邸，顾书尧十分惊讶，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殷鹤成说那件事。然而在顾书尧开口之前，殷鹤成直接站在她身前，问她：“你这是要去哪？”
殷鹤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是顾书尧知道他不喜欢她和何宗文有任何关联，犹豫了一下，笑着道：“今天孟学帆请客，要我过去一趟。”
“不准去。”他三个字拒绝地干脆。
“为什么？”顾书尧原本不想和殷鹤成发生冲突，却被他强硬的态度惹怒了，抬起头道：“我虽然是你的妻子，但不是你的附属品，无论我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说完，直接绕过他往外走，哪知才走了两步便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殷鹤成一拽，顾书尧直接到了他的怀里，“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现在。”

第174章
都说夫妻争吵是床头吵架床位和，可明明是这样一句话，他说出来却依旧是冷冰冰的。冷战了好几天，一见面便是这幅样子，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便更加说不出口了。
顾书尧只看着殷鹤成不说话，殷鹤成却推着她往里走，他进一步她便被逼着退一步，直到逼退到床边，他将她推倒在床上。
顾书尧狼狈地倒在床上，盘好的发已经全部散开，她艰难地用手撑着想坐起来，哪知还没有起身，就被殷鹤成死死按在了床上，洋裙的领子也被他全扯开了。
顾书尧不敢置信地去看眼前的人，他的眼底没有爱意、也没有情欲，有的只是疯了一样的发泄。
究竟是怎么了？
她实在不想和他在这个时间、在这样情绪下发生关系，扯住自己的衣服制止他：“殷鹤成，我现在不想这样。”
殷鹤成不理会顾书尧，反而将她的手禁锢在头顶，然后告诉她：“我是你的丈夫，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殷鹤成埋下头去吻她的颈，却带着侵略的意味，没有多少温存。
顾书尧这一天下来其实早就筋疲力尽了，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也无法跟他解释即使成婚了，只要违背她的意愿其实也是强奸。
她从前想着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时间的距离又算什么？可如今发现这一百年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他们面前都是阻碍，两个不同时代、不同社会背景出生的人，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切身处地理解对方？
可是她也知道，他们走到这里有多么不容易，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流转，是这些年他们在硝烟里一次又一次地离别与重逢。他是个说得少做得多的人，不曾对她说过多少让她动容的话，可他实实在在替她负过伤，在枪口下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
这样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现在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在她身上发泄欲望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愿意为她去死的人？一想到这里，顾书尧的眼泪落了下来。
许是听见她抽泣，他不怎么温柔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不情愿？”他低沉着问她。
顾书尧红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情愿？”他握住她的肩又用力问了一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红了。
顾书尧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他，殷鹤成的嘴角却漫过一丝冰凉的笑，“怎么？是因为这次没有避孕药？还是我耽误了你的好事？”说着，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告诉她：“现在已经九点了。”
顾书尧听殷鹤成说的这句话听得云里雾里，避孕药？什么避孕药？还有他刻意说的九点，难道他是在说何宗文？
顾书尧还没来得及问殷鹤成，他已经从她身上起来，门一摔，出去了。
顾书尧无力地躺在床上，偏过头看到时钟已经偏离九点钟，顾书尧淡淡看了一眼，她还是没有能兑现她的承诺。
只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整个人像被挖空了一样。
他们的点滴回忆、袁馨跟她说的话、殷老夫人的暗示、五姨太的咒骂、冯夫人的怜悯、何宗文的请求，以及殷鹤成晚上的态度，顾书尧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实在无法忍受，从床头柜最底下一格翻出一包烟来，那还是之前她没收殷鹤成的烟。
她取出一根点燃，夹在手指间麻木地吞吐。香烟逐渐让她冷静下来，让她开始客观地分析一些事情。她意识到殷鹤成这次发作或许是看见了她藏在床头柜中的避孕药，她其实买回来后一次都没有用过，因为她和他一样渴望孩子。
如果他没有误会避孕药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吵成这样？他们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争执，顾书尧不想有误会。
顾书尧走到电话机前给帅府去了通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接电话的人是府里的侍从官。已经凌晨两点钟了，顾书尧这么晚打电话过去，侍从官也很意外。
然而顾书尧也很意外，因为侍从官告诉她殷鹤成并没有回帅府。难道他还在官邸？顾书尧特意从卧室出去，官邸门前的卫戎确切地跟顾书尧汇报，九点多的时候少帅就出门了。
既不在帅府也不在官邸，这大半夜的他会去哪？会在什么地方过夜？又和谁在一起？顾书尧回到卧室里，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涌了过来，她坐在沙发上，又开始不自觉地抽起烟来。
殷鹤成一晚上都没有回来，顾书尧一整夜也没有睡着。卧室里那盏床头灯彻夜亮着，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顾书尧也没有去关。
殷鹤成回官邸是早上七点，里间卧室的锁响了一下，顾书尧身子微微一动，连忙往门口望去。
殷鹤成看得出喝了不少酒，走起路来稍有些摇晃，他一进门也被卧室里的烟味呛到了，接连咳了几声。
顾书尧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殷鹤成。殷鹤成愣了一下，醉醺醺地往她这边走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烟，“你抽什么烟？”
他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顾书尧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站起身去扶他。顾书尧一起身，殷鹤成便靠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然后将头靠过来像是在讲酒话：“书尧，不吵了，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
可她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衬衫衣领上，是一道艳丽的口红印迹，她猜的果然没有错。
顾书尧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殷鹤成给推开了。
殷鹤成被她这么一推，酒瞬间醒了不少，讶异地看着顾书尧。
顾书尧冲着他弯唇一笑，可那个笑容凉到了骨头缝里，“殷鹤成，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连顾书尧自己的没有想到，之前的失落、担心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极为利落地收拣了几样她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官邸。
没有必要在做任何解释了。正如婚前她就对他说过，他如果哪一天想要别的女人了，她绝对不会阻拦，她一定痛痛快快地离开他。
从官邸出来之后，顾书尧直接去了华强路，她拟了一份离婚声明交到众益书社。何宗文离开后，众益书社便由孔教授负责，书社下面报纸又好几份。顾书尧之前在这边写过不少稿子，这边的编辑们都认识她，虽然大家对她这份和殷鹤成的离婚声明都意外得很，但她坚持便也答应明天刊登上报。
殷鹤成喝得半醉，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见她走了只往前追了两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倒是佣人进来了，又是伺候他喝醒酒汤，又是帮他换衣服。
殷鹤成过了半个钟头才缓过劲来，只是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走了，他望着天花板出神，许多事就像做梦一样。
殷鹤成还记得他发现避孕药那天，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拿着那只装药的纸盒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认错。虽然药盒没有拆封，但可以看到不止这一盒药，抽屉的丝巾下面还藏着有。从前究竟有多少，又用了多少，殷鹤成不敢去细想。
他原本想当面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在她的床头柜里发现这种药？明明她当初喝那些汤药的时候是那么难受，他在一旁看着都心疼，难道那也只是在做戏？
她明明知道他盼望她替他生一个孩子，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还是之前在冯府参加满月宴的时候，黄维忠告诉他少奶奶身子突然不舒服想要先回帅府。
殷鹤成其实注意到了，当顾书尧看到冯勉四姨太出现时，她并不高兴。他不知她是心里不舒服还是其他，听到黄维忠跟他汇报，便直接将冯府这边的事搁下赶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雨，他的汽车却仍停在冯府外，顾书尧并不在车上，司机也说少奶奶没有找过他。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知道她去了哪。他鲜少这样着急，亲自带着人在大雨里四处寻她。找到她时，雨已经快停了，她正和何宗文从一家咖啡厅里走出来。
这一次他突然没有了冲上去教训谁的念头，只吩咐司机开车过去接她。
她如果暂时不想要孩子，他也不会勉强，可她将他蒙在鼓里，什么都不跟他说，那些西洋进来的药，他既不了解也不放心，其实他最在乎的，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因为那些药受影响。

第175章
顾书尧从报社离开便去了姨妈家，燕北大学那边她只能先请假，因为实在太累了。
顾书尧提着箱子走在法租界街道的时候，天边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稍不留神，秋天就这么来了。
顾书尧只穿了条连衣裙，风伴着雨刮过，她走在路上稍有些冷。还好方才黄包车停的地方离许家洋楼并不远。
顾书尧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欢笑声。顾书尧去敲门时，阿秀脸上的笑意还带着笑，唯独顾书尧憔悴得很，和这里格格不入似的。
顾书尧走进去才知道是有小丫鬟在客厅逗许燕平学牛叫，燕平虽然还不到一岁，他肉嘟嘟的小手捏着自己鼻子，“哞哞”地叫着惟妙惟肖，连同姨妈在内，整个客厅的人都被逗笑了。
顾书尧站在门口，看着许燕平的样子，疲倦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来。
姨妈才发现顾书尧过来了，连忙站起身笑着去迎她，“舒窈过来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说着又往门外看了看，问道：“少帅呢？”
往常她都是和殷鹤成一起过来的，殷鹤成十分喜欢燕平，经常会陪顾书尧过来看看。
顾书尧之前害怕姨妈替她担心，那些事都没有和她说。当着这么多佣人在，顾书尧也没有多说，淡淡道：“他没来，就我一个人。”
见姨妈看自己手里的提箱，顾书尧故作无事地笑了下，“姨妈，我可能要在你这借住一段时间。”说完便去逗许燕平了。
姨妈也笑了笑，让佣人给顾书尧收拾房间，走过来站在顾书尧身边，没有再说什么。
顾书尧一晚上没睡，站了一会便累了，正好楼上床也铺好了，便先上去睡觉了。
她一觉睡得沉，什么梦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外头还在下雨，顾书尧将床头的灯打开，可以看见雨线斜斜地飘进阳台。
有人过来敲门，顾书尧下床去开门，是姨妈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山药排骨汤。
姨妈说：“看你很累的样子，所以也没叫你去用晚餐，刚刚见你房里开了灯就过来了。”说着她将手中的汤碗递给顾书尧，“入秋了，多喝些汤是好的。”
顾书尧其实什么都喝不下，但怕姨妈担心，还是拿着碗喝了一小半。放下碗时，才见姨妈正打量她，“姨妈？”
姨妈伸手握住顾书尧的手背，问道：“舒窈，你跟姨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少帅吵架了？”
既然姨妈这么问了，顾书尧也不打算隐瞒，点头承认道：“是。”
“怎么了？”
顾书尧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她明明今天第一眼泪都没掉，可看着姨妈关切的眼神，泪水却都涌了上来，“姨妈，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
“你说什么？”姨妈之前经历过这些，没想到有一天回落到自己这个外甥女身上，“你去看过大夫了么？你现在还年轻，姨妈不相信……你会有孩子的！”
顾书尧连忙掩了泪，强迫自己冷静，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去看过了，大夫说是之前流产落下的病。”
姨妈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顾书尧的处境，如今殷老太太天天盼着能报上曾孙，于是小心翼翼问顾书尧，“那少帅怎么说？”
“我还没告诉他。”她笑了一下，“不过也必要告诉他了，我和他都很累。”
“你怎么可以不跟他说？”
“他昨晚上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早上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酒气，衬衣领子上还有女人的唇印。”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姨妈读得懂顾书尧语气里的悲哀，因为这一切她都经历过。如实从前她一定劝她，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作为正妻反而也要心胸开阔些。从前她们就是这样劝她的，可经历了这些之后，她实在说不出口。
“怎么会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他离婚，然后忘了他。”
“离婚？少帅也同意了？”她实在不敢信息，这么般配的一对人居然就这样散了？
“殷家是一定会要个孩子的，所以就算他现在没有娶姨太太进门，老夫人将来也会逼着他去。与其我和他一起煎熬，不如放过彼此。”
顾书尧这番话说得的确没有错，她如果没有生养，姨太太是迟早回进门的，少帅虽然现在对她好，可当初她刚嫁给陈曜东那会，姓陈的对她不也是不错么？何况少帅之前在外边也有些传闻，舒窈也说少帅身上都有旁的女人的口红印了，估摸着离姨太太进门也不远了。
姨妈实在不愿意顾书尧受自己那种委屈，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只道：“天冷了，汤也凉的快，我让她们去盛碗热的来。”
顾书尧朝姨妈点了点头，她已经知道姨妈的态度了。
第二天顾书尧照常去燕北大学，去之前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稍有些紧张地扫了一眼，只是她并没有找到她登的离婚声明。
帅府那边，正在殷老夫人房中说话，殷老夫人见仍只有殷鹤成过来，问他：“怎么你媳妇是不回帅府了么？好些日子都不见她人了。”
殷鹤成没答话，挑开话题道：“我看您气色好些了。”
殷老夫人也不着急，她已经听五姨太说过了，有一回大半夜顾书尧电话都打到帅府来了，问雁亭在不在帅府。后来殷老夫人又一打听，才知道那晚上雁亭去了盛州一家舞厅，还在外头过夜了。
帅府里头是该多些人了，还能让她早些抱上曾孙，是件好事。不至于一直后继无人，传出去惹人笑话。殷老夫人稍稍挑明了些，“若是有什么合意的人，带回来便是了。”
殷鹤成不接她的话，直接告辞：“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殷老夫人看得出他这几天不高兴，便也没说什么。
殷鹤成从殷老夫人屋里出来时，黄维忠刚好回来，他跟着殷鹤成进了书房，汇报：“少帅，都已经截下了，您打算怎么办？”
“烧了。”
黄维忠又多问了句：“少奶奶现在在法租界那边，要不要去接她回来？”
殷鹤成却恼了，训斥了声，“接什么？没人求她回来！”
顾书尧在姨妈家住了一阵子，总住着也觉得不妥当。索性自己在燕北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洋楼她一个人住着太空了，便只租了个寓所。
一个人其实也有一个人自在的好，顾书尧又兼了一份职继续给报社翻译，另一方面实验室那边时不时有进展，顾书尧也渐渐忙碌了起来。
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比如那时的她为了怀孕天天喝中药，如今走出来了回头一看，其实对于她自己来说，并不是非要有孩子。
不过，顾书尧还是时不时去袁馨的诊所，能不能怀孕是一回事，身体是自己的，有什么问题能治便治，免得今后有别的毛病。
顾书尧的寓所离燕北大学很近，有时候一个人寂寞了，便叫上孟学帆和一些学生，索性在家里开茶话会，探讨新近的进展。
学生们之前听说她是少帅的夫人，总与她有些距离感，刚到她家做客时也奇怪为什么她一个人会住在那，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问了。
虽然实验室是和盛军合建的，免不了和盛军的人打交道，但他们对她依旧客气，即使殷鹤成从来没有找过她，也没有人敢说闲话。
后来报社那边的编辑也跟顾书尧说了，当初刊着她离婚的报纸都已经印出来了，结果在印厂直接被盛军的人都装走了。
殷鹤成虽然一直没有找过她，他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但是殷鹤成也没有和她离婚的意思。她也没勉强，毕竟他的消息很多人都密切关注着，结婚不久便离婚对他名声也不利，她也懒得逼他，反正只有人逼他，早晚有一天帅府里的女人多了起来，总会有人会让他离婚。

第176章
顾书尧虽然和殷鹤成不再联系，但仍旧打着殷鹤闻的招呼。如今不用总想着去勤了殷鹤成心里不舒服，反倒看殷鹤闻看得更多了。
起先六姨太娘家的人对顾书尧稍有些成见，殷鹤闻也不怎么说话，后来顾书尧去的次数多了便也有了改观。
殷鹤闻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是画画，而且的确有天赋，因此顾书尧打算过段时间送他出国学美术。殷鹤闻白日里去学校上课，下了学便在家里画油画，顾书尧还专门请了老师来家里教他。
不过后来有一天顾书尧去看殷鹤闻，却发现教他的那位老师已经被辞退了，细问一番才知道殷鹤闻自己另外找了位老师，名唤梁霁月，刚从英国回来，独居在隔壁不远的一处寓所里。
顾书尧之前都只听殷鹤闻说起那位老师，只知道她画技精湛却不收学费。顾书尧虽然好奇，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本人，直到有一回顾书尧牵着殷鹤闻在楼下偶遇时才见了一面。那是位气质极为出众的美妇人，穿着湛蓝色的缎面旗袍，上面绣着小巧的蔷薇，她的肌肤雪白，妆容精致，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
殷鹤闻朝梁霁月打招呼，她转过头来微微笑笑，用“风姿绰约”四个字形容再契合不过。
顾书尧也朝梁霁月笑了笑，梁霁月定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回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虽然顾书尧只与梁霁月匆匆打了个照面，不过顾书尧觉得她眉眼瞧着眼熟，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顾书尧过了好一阵子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梁霁月的模样有几分像六姨太，也难怪殷鹤闻乐意和她在一起，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缘分。
梁霁月似乎也很喜欢顾书尧，还邀请顾书尧到她家中去过一次。顾书尧一走进去，便被客厅里满室的油画惊讶到了。
看得出来梁女士是个生性浪漫而有才华的人，客厅中的画作多是些景，有从云海中喷薄而出的朝阳，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与海鸥，还有英国的古典建筑，每一幅画都是出自于梁霁月之手，右下角标了一个花体的L。
梁霁月是独自居住盛州城郊，除了请两位佣人为她打理房间，身边并没有什么亲人。她用自己做的洋甘菊茶招待他们，花茶一入口便有淡淡的清香，就和她这个人一样。
顾书尧的视线从这些画作上一一扫过，道了声谢后不禁感叹：“您的景物画得真美！”
殷鹤闻仰起头，告诉顾书尧：“其实梁阿姨的人像画得更好。”
听殷鹤闻这样说，顾书尧期待着望向梁霁月。
梁霁月笑着摆了摆手，“从前画得多，现在不怎么画了。”她顿了一下，对顾书尧说：“要是你喜欢，倒时可以给你画幅人像，我还要过阵子才回英国。”
顾书尧见她的画作里有不少是英国的田园风光，好奇问她：“您还要在回英国去么？您来盛州是？”
梁霁月道：“我籍贯就是盛州的，在英国生活了二十几年。我先生也是位画家，他是英国人，不过前几年过世了。”说着她苦笑了下，“其实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想着在客死他乡之前回来看一眼。”
梁霁月的容貌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岁，她说的这番话让顾书尧十分惊讶。
梁霁月知道顾书尧在惊讶什么，从容解释道：“我其实已经快五十岁了，从前画画总是低着头，脊椎也不太好了。”
顾书尧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或许像她这样从容、优雅的人的确会被岁月善待。顾书尧由衷赞美道：“您和我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梁霁月看了顾书尧一眼，却说：“我觉得你也和特别，我听鹤闻说你也在国外留过学，现在还在大学工作。”
顾书尧不隐瞒，“我在巴黎大学念过书。”顾书尧看得出来，殷鹤闻虽然对她没有敌意，但是还是避免去提到殷鹤成，因此也没有跟梁霁月说起过她和殷鹤成的事，不过这样最好，顾书尧其实不是很喜欢顶着一个少帅夫人的头衔在外交际，别说现在她和殷鹤成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从前两人感情好时也一样。
顾书尧学校那边还有事，和梁霁月谈了会天后便先走了，倒是梁霁月嘱咐她常来玩，有空了便给她画一幅人像。
燕北大学这阵子倒有了些变动，因为抗菌素的研究上有了进展，孟学帆升了副教授，空出来了一个讲师的名额，孟学帆想着顾书尧已经在雁北大学任了助教，便向汪校长举荐她，可一直都没有答复。
反倒有人开始议论起来，少帅夫人当了助教还不肯罢休，硬是要逼着汪校长让她上讲台，不久便有人站出来反对，第一个便是洪铭。
顾书尧的确想过上讲台讲课，助教和讲师、教授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只是有洪铭作梗，即使汪校长同意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正好这个时候隔壁燕北女大在招聘讲师、教授，女大那边的师资并不如燕北大学，很多教授也是兼职的，这倒是一个机会。洪铭之所以反对顾书尧任讲师说的便是哪有一个女人在一大群男学生面前讲课的？去女大授课他这番说辞便说不通了。
顾书尧倒是愿意去燕北女大的，她之前就想过，这两年燕北大学的实课开始发展，可女大那边仍旧在原地踏步，她和孟学帆的实验室也没有一个女学生，而现在的情况正是实验室里的人手少了，想想也是，有一半的人因为性别被排除在外，怎么还会有充足的人手呢？
当然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男女同校，只是这并不容易，还得一步一步地走。
顾书尧第二天便去燕北女大应聘，燕北女大并没有招聘实课讲师，倒是需要西语的教师。顾书尧之前就去燕北大学应聘过西语系教员，因此也不介意，仍然去应聘了。女大的陈校长虽然犹豫，但也没有直接拒绝顾书尧。顾书尧也知道陈校长也有他的难处，毕竟还没有女讲师上讲台的先例。
女大西语系一部分课程便是请的洪铭先生，洪铭对聘请顾书尧这件事十分反对，他自诩“一身傲骨，不畏惧强权”，直言如果聘请了顾书尧，他便不再燕北女大兼职任教了。
陈校长夹在两头为难得很，既不想得罪顾书尧，也害怕惹恼了洪铭，传出去坏了自己这个校长的名声，想了想还是打算向洪铭妥协，决定拒绝顾书尧。
陈校长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将原因全都归结给洪铭，“我知道你很出色，但是你也知道洪铭先生……”
顾书尧并不愿意放弃，直言道：“陈校长，我并不觉得我比洪铭先生差。”
陈校长实在没想到顾书尧会这样说，一时哽住了。
顾书尧微笑道，“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个试讲的机会，让学生们来决定我的去留。如果她们都认为我没有这个资格，我绝不会难为您。”
顾书尧这个建议并不过分，正好又给了陈校长台阶，陈校长自然是答应了，让顾书尧三天后来燕北大学试讲一堂法语课。

第177章
顾书尧的父母都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她从小耳濡目染，对授课并不陌生。不过洪铭在燕北六省资历极深，顾书尧不敢疏忽，在家认真准备了三天，从授课的内容到授课形式她都做了准备。
她是燕北女大燕北女大第一位登上讲坛授课的女教师，相比于法语，她其实还有很多想和她的学生们分享，比如读书的意义，比如女性在这个年代、这个社会所能发挥的价值。
顾书尧知道洪铭的态度，洪铭的思想非常保守，对女性一直持着传统的社会价值观，但是顾书尧并不惧怕与他据理力争。
然后令顾书尧失望的是，三天后洪铭并没有来燕北女大，顾书尧问过陈校长才知道，洪铭对他邀请顾书尧试讲一事十分气愤，直接像陈校长递了辞呈。
陈校长对洪铭辞职一事非常遗憾，还请了不少教授去洪铭家里做说客，但并没有用。
因为燕北女大损失这样一位极负盛名的教授，陈校长这几天都闷闷不乐。以至于顾书尧前来试讲时，陈校长都不是很情愿。
顾书尧虽然遗憾，但还是照常去给学生试讲。那是一间宽敞的教室，下面满满坐着学生。这间教室顾书尧并不陌生，当初她还在这里上过课，不过当时的角色只是学生。
顾书尧这具身体算上虚岁不过二十岁，如果之前没有去法国，现在也只念大学一年级，因此学生中不少人还是顾书尧读预科时的同学。
女生们看到顾书尧的眼神是惊讶的，毕竟这是一位与她们同龄的女教员，学生中还流传着当初顾书尧是如何在燕北大学礼堂临危不惧演讲的故事。当然，还有人好奇是因为知道顾书尧还是燕北六省总司令的夫人，之前还在《丽媛》杂志上看到过她。
那些顾书尧从今的同学更是讶异地说不出话来，一年多未见，之前的同学竟然成了老师，看上去也和曾经截然不同了。除了学生，教室最后还坐了不少燕北女大的教授、老师，他们也好奇这样一位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士到底能讲出个什么名堂。有人更是因为洪铭的事情愤愤不平，想来看顾书尧的笑话。他们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柔弱的女人是怎样站在讲台上授课的。
顾书尧从教室的前门缓缓走了进去，她偏过头环视了一周，坦然迎上那些窥探、好奇的目光。顾书尧朝学生们微微笑了笑，极其从容地站上了讲台。
顾书尧的从容仿佛有一种无声力量，一上台原本窃窃私语的女生们顿时安静了，顾书尧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同学们，大家好，我叫顾书尧。或许你们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一位女教师到燕北女大来给大家上课。在我们固有的印象中，到大学来授课的都是学贯中西的先生，不是西装革履便是一身长袍，从来没有像我一样穿着裙子的女教师老上课的先例。”
顾书尧看了眼她们，突然沉声发问：“但是，同学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从前存在的就一定是合理的么？就不能够改变吗？”
顾书尧此言一出，底下的学生们的神情即刻严肃了起来，最后面坐着的那几位教授也皱了下眉，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洪铭那样保守。
顾书尧笑了笑，继续道：“其实大家在这个年代都是幸运儿，家里愿意资助你们上学，还是上大学。如果时间往前回拨几年，你们应该知道在那个时候女性是没有资格接受先进教育的，伴随她们的更多的是三从四德、是女则女戒，她们的接触不到外界，长到十三四岁便嫁作人妇，为丈夫生儿育女便是她们的一生。可现在不一样了，时代在不断进步，大家有机会能接受高等教育，而我作为女性也可以站在这里为大家讲课。”
顾书尧这话一说完，底下立刻有女生鼓掌，顾书尧抬了下手，示意她们先停下，接着道：“我站在这里讲课绝对并不是终点，我希望看到的是更多的你们能站上讲台，或者进入你们所热爱的各行各业，去贡献你们的力量！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每一个的使命，从来都和性别无关！”
陈校长和他的助理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听顾书尧上课，但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洪铭同意回来，他愿意答应洪铭绝不录用顾书尧。现在过去听课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到时候随便挑些刺便将顾书尧打发了。虽然顾书尧是少帅的夫人，但是他还得对整个教育届负责，他给顾书尧这个试课的机会便是给少帅面子了，何况帅府也没有任何一定让夫人留在燕北女大的表露，说不定这只是顾书尧自己的决定。
哪知陈校长刚走到教室门口，便听到教室里爆发出如雷的掌声。陈校长始料未及，脚步瞬间顿住，回头和他的助理面面相觑。他愣了好一会，走到后门，才发现鼓掌的人里并非只有学生，好几位教授也由衷地点头，“说得真好。”
陈校长这时才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来打量起顾书尧来，那位年轻女士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法语也流利地道，在讲台上授课一点也不让人不觉得突兀。
他转念想了想，走了个性格孤僻、古怪的洪铭，来了个国外留学归来的顾书尧，同样也会这么多门语言，似乎并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当顾书尧结果陈校长聘书的那一刻，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别样的仪式感。喜悦和成就感从心中涌了出来。她也是可以取得成就的，而且不用依靠谁而存在，也不用去仰仗谁。
顾书尧从燕北女大走出来，准备告诉姨妈她们这个好消息。然而她刚到校门，便见不远处的马路上停了好几辆车，然而她才看了一眼，那几辆车便即刻开走了。那些车她瞧着眼熟的很，可她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人是不会来找她了。
顾书尧在燕北女大任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燕北六省的报纸上都刊登着这则新闻，毕竟女性到大学任教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是开创性的先例。而且还有报纸将顾书尧在燕北女大的那番发言也刊登了上去，整个教育界都议论纷纷。
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殷鹤成那里。殷鹤成虽然事务繁多，但有每天阅读报纸的习惯，如今顾书尧任教的消息每份报纸上都有提到，他怎么会看不到。
殷鹤成靠在椅子上阅报，黄维忠在一旁稍有些忐忑，毕竟夫人做这样的事全然没有跟少帅知会过一声，都是自己拿的主意，自从上次的离婚声明一登报，一个人在外头帅府都不曾回过了。而少帅也因为这个和夫人置着气，虽然法租界、燕北大学那边已经去过好几回，可一见着夫人便让司机将车开走，似乎并不想让夫人知道他去过。
黄维忠知道殷鹤成是个好面子的人，拉不下脸来。见殷鹤成一直皱着眉头，黄维忠怕他生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对殷鹤成道：“少帅，这份报纸上写的是您夫人成为高校首位登上讲台的女性。”黄维忠虽然没有说破，但是特意强调了“您夫人”三个字，这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顾书尧上次的那份离婚声明因为没有刊登出来，所以在大家的印象中依旧是殷夫人，而顾书尧之后也没有再刊登声明，或许便是后悔了，因此现在还是殷鹤成名正言顺的夫人。
黄维忠仔细瞧着殷鹤成的脸色，只见殷鹤成接过他手中的报纸看了一眼，然后即刻又还给他，抬起头道：“这还用你说？”虽然这样一句话，可黄维忠却听出了些别的，少帅此刻的心情似乎并不是那么坏。

第178章
黄维忠之前陪着殷鹤成等过好多回顾书尧了，既然今天少帅这样说，他和夫人之间的关系想必是可以缓和的。
然而当黄维忠试探性地看向殷鹤成时，殷鹤成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光亮已经黯淡了下去。
她过得这样好，他没有必要去打扰她的生活。他从前就发觉她在外并不喜欢以她夫人的身份自居，现在怕是更不想见他。
顾书尧在燕北女大担任讲师后，并没有放下实验室的工作，女大、实验室两头跑，还要定期去袁馨的诊所。顾书尧身上这种炎症便是要靠磺胺来治，还好顾书尧的药厂生产磺胺，省去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顾书尧的新型磺胺药目前只提供给盛军，如今市面上虽然有磺胺，但都是从其他国家进口的，要价高昂。可顾书尧也没有办法，如果新型磺胺药在市场上自由交易，被其他军队已低廉的价格收购，那么盛军在医药上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眼下只能等新的抗菌药研制出来取代磺胺，才可能改变目前的局面。顾书尧一想到这便觉得肩上的担子万分沉重，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她不知道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人民还等不等得起。顾书尧连续半个月白天四处奔波，晚上便熬夜查找资料，她身体原本便不怎么好，又加上天气转凉，才折腾了半个月就病倒了。
顾书尧连着几天都发高烧，没有办法只好先请假在家里休息。她病成这样自然是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好在当天姨妈便带着阿秀一同过来照顾她了，还从药房带了大夫过来为她诊治。
姨妈见顾书尧面色苍白，既心疼又生气，握住顾书尧的手道：“书尧，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这么拼命做什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姨妈说一半便止住了，她还是不忍心。
姨妈吩咐阿秀去顾书尧煎药，她自己也亲自下厨给顾书尧煲了驱寒的肉桂红糖粥。
姨妈因为还要照顾燕平，而且顾书尧公寓也住不下，因此只留阿秀在这边伺候顾书尧，她则时不时过来看望。不过有阿秀在，顾书尧虽然病着，日子却好过。前一阵子她实在是太累了，如今总算歇了口气。
可顾书尧是个闲不住的人，并不习惯成天到晚只在床上躺着。稍微好些了，便随手抽了本法文小说靠在床上看，可不知是病了的缘故，看着看着思绪便飘飞了，那个不该想起的人一个劲往脑子里钻。
她是在没忍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新娘挽着新郎的手微微笑着，新郎一身戎装挺直站着，眉眼含笑。这张照片是她为数不多从官邸带来的物件，照片的魅力在于可以记录某一瞬间，如果时间能停留永远都留在那个时刻，该多好？该多好？
顾书尧正出神，姨妈却推门进来了。像是见不得光一样，顾书尧自己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也不该有多余的思念了，连忙将照片塞进书里，然后将书阖上。
姨妈是进来给顾书尧送新熬好的粥的，见顾书尧靠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是好些了，于是笑着问她，“书尧，你在看什么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姨妈也开始叫她书尧了。
顾书尧将书放回床头柜，“随手翻一翻。”然后抬起头将话题挑开，“姨妈，你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姨妈慈和地笑了笑，“你猜？”
“我好像闻到山楂的香味了。”
姨妈看了顾书尧一眼，笑了起来。她将汤盅的盖子揭开，里头果然是山楂粥，“我听阿秀说，你不太吃得下东西，特意给你熬些山楂粥开胃。”
“姨妈，辛苦你了。”顾书尧坐起来喝粥，姨妈见床头柜上放了好些书，怕顾书尧不方便，便将它们都放到顾书尧的书桌上去。哪知她刚转过身去，便见最上头的哪一本书露出一个角来。姨妈随手翻开一看，才发现是顾书尧和殷鹤成的结婚时的照片，她愣了一下，也是因为她这外甥女态度决绝，因此姨妈有好多话都不敢跟她提，没想到这张结婚照她还一直留着，想必心底还是有少帅的。
姨妈坐会顾书尧的床头，看着顾书尧喝粥，待她快喝完了，故作不经意道：“书尧，我前一段时间听人说，殷老夫人又在逼着少帅纳姨太太，可少帅没有答应。”
顾书尧抬起眼来，开口却是淡淡的，“他纳不纳姨太太都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他们虽然没有正式离婚，可和离婚也没有差别了，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
虽然顾书尧语气有些冷淡，姨妈还是道：“书尧，你之前跟我说少帅在外头有人了，可你仔细想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少帅为什么不把人带回帅府？这样老夫人也省的逼他了。”说着姨妈顿了顿，问顾书尧：“书尧，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误会少帅了？”
“我其实想过。”顾书尧垂着眸，看着被套上的茉莉花图案，低声坦白道：“他即使没有别的女人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而他是一定要的。我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反而分开会让我和他都好过些。就这样吧，我现在过得很好，或许殷老夫人再逼他一阵子，他也想通了。再说了，分开到现在她也没有找过我，他自已也有心结。”
“少帅有什么心结？”
“他一直以为我在吃避孕药，所以才没有孩子。我是从药房里拿了两盒，当初想着怀孕会耽误实验室的工作，可后来看他那么想要孩子，我便放在那没有用过一次。”顾书尧苦笑了一下，“我当初是真的想要个孩子，可他不相信，他更相信他看到的，而不是我。”
顾书尧摇了摇头，强作镇定地笑道：“其实跟这些关系都不大，我身体不好才是关键，这个谁都改变不了。我一个人可以不要孩子，可和他在一起不行，他知道这些或许会更痛苦，误会反而能好过些。”
姨妈直到今天听顾书尧说这些，才明白她和殷鹤成之间竟有这么多误会，可即便是这样，殷鹤成听见顾书尧生病之后，虽然没有到楼上来，但还是过来问过好几回了。
姨妈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些都告诉殷鹤成。他和书尧今后怎样是他们两自己的事，总不能带着误会不了了之。姨妈其实也好奇殷鹤成的态度，毕竟书尧今后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姨妈之前也经历过书尧的这些事，她早就明白女人一旦无法生育，男人绝情起来会有多残酷。
从前姨妈的离婚的时候，都是书尧帮的她，现在书尧和少帅变成这样，也该是她这个做姨妈的帮一帮他们了。
顾书尧重新回到燕北女大上课是一天后，姨妈也是那天下午去了一趟官邸，她知道这段时间殷鹤成都住在官邸。
姨妈一到官邸，侍从官便上楼给殷鹤成通报去了，殷鹤成一听见顾书尧的姨妈到访，连忙下来亲自迎接，“姨妈，您怎么过来了？是……书尧有什么事么？”他仍称呼的她姨妈。
“我过来确实是因为书尧的事，不过我是背着书尧来的，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殷鹤成听姨妈这么说，便邀请她去了他二楼的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更方便说话。
待送茶点的用人离开后，殷鹤成笑着对姨妈道：“姨妈，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姨妈开门见山：“少帅，我听书尧说，你一直以为她在用避孕药？”
一听到避孕药三个字，殷鹤成皱了下眉，却没有说话。
一看殷鹤成皱眉，姨妈心里有了猜测，连忙道：“书尧跟我说那些药她虽然拿回了家，但一次都没有用过。她说她之前担心害怕耽误她的工作，便生了先避孕的念头，但是她看着你殷切地盼望孩子，一次都没有用过。她不是避孕才没有怀孕，而是之前流产落下了病根，而且很有可能这一辈子都怀不上了。”
姨妈话音未落，殷鹤成的脸色已全然变了。

第179章
殷鹤成突然又笑了，那是不可置信的笑容，“她还年轻，怎么可能会没有孩子？”说着，他不自觉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之前也请大夫给书尧看过，不过说是气血虚了些，补一补身子便好了，会有孩子的。”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姨妈虽然不太忍心，但与其有太多期盼自欺欺人，还不如先做最差的打算，于是直接道：“少帅，书尧专门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流产手术时被感染，以后再怀孕的可能性很小了。”
姨妈说这话时也有担心，殷家有多看重孩子，殷鹤成又有多想要个孩子，她都是知道的。只是事已至此，按照他们两人的性子，即使说出来也没有更坏的可能了。
殷鹤成低着头默了许久，才低声问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姨妈苦笑了下，“书尧说，与其你知道了挣扎痛苦，不如误会了心里好过些，便想一个人担着。”
为了让他好过？所以她不告诉他，一个人去承担这些？这分明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且这几个月他一点都不好过！
“她心里其实是有你的，上次我还看到书尧还在偷偷地看你们结婚时的照片。”
殷鹤成突然抬起头来，转过头往书架上深深望去。姨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张照片他也留着，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殷鹤成稍有些恍惚，一口一口地吸着烟，香烟在他指尖滋滋地燃着，忽明忽暗耀着火光。一时之间，烟味在空气中散布开来，姨妈没忍住咳了两声。
殷鹤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香烟按灭，“对不起。”
姨妈摇摇头，宽慰道：“不打紧，少帅，我知道你很难过。”
殷鹤成突然站了起来，姨妈连忙问道：“少帅？”
“我得去找她。”他这几个字说的干脆。
殷鹤成走到门口，才记起交待黄维忠，“让司机送姨母回去。”又对姨妈道：“姨母，招待不周，还请您包涵。”
殷鹤成直接驱车去了燕北女大，这地方他不是没有去过，只是他顾虑重重，担心她不愿意看到他。可如今却不同，他只想见到她。
殷鹤成到燕北女大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他不想过于惹人注目，便只让黄维忠跟着，可他身量原本就高，又是一身戎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在女大念书的女学生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见殷鹤成立在那，英气逼人，都忍不住去偷偷打量他。
殷鹤成从前出行都是一群人簇拥着声势浩大，并不是轻易见得到的人物，虽然他的照片有不少登在报纸上，但也不是很清楚。如今他只带了黄维忠一个人，那些女学生只觉得他气度不凡，并不敢肯定他就是燕北六省的总司令殷鹤成。
殷鹤成一边环视周围一边往前走，学生们从他身边成群结队地走过，可他始终没有见到顾书尧。他这次匆忙赶过来，的确是有些冒失了。
殷鹤成皱了下眉，黄维忠立即会意，伸手拦了个学生问话，“我们长官想问你话。”
殷鹤成走过去，问那个学生：“你知道……顾书尧在哪么？”殷鹤成从前在府中跟佣人问话时，也跟着他们称呼顾书尧少奶奶、夫人。如今到这，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唤她，犹豫了一下才说的名字。
那女学生笑了起来，“您是找顾先生呀？”不过她也好奇，上下打量殷鹤成一番后问道：“请问您是谁，找顾先生做什么？”
原来在燕北女大，学生们都称呼她作“顾先生”。殷鹤成在学生们面前并没有什么架子，没怎么想顺口道：“我是顾先生的先生。”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殷鹤成”这三个字本就在燕北六省赫赫有名。
殷鹤成话音刚落，只听见黄维忠喊了他一声，“少帅。”
殷鹤成闻声抬起头来，才发现顾书尧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风衣，袅袅婷婷站在风里，时不时还有学生和她点头致意。许是她对他的到来太过惊讶，她只望着他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学生们与她打招呼。
明明这校门口人来人往，可在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殷鹤成主动走上前去，然而她在他靠近前开口问他，语气稍有些冷，“你来做什么？你回去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来找你。”
“你不用来找我。”顾书尧偏过头没有看他，迈开步子往校门外走去。
学生们纷纷扭过头往这边看，她们都知道顾先生是少帅的夫人，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少帅，以至于还有人传言说顾先生和少帅感情不和，如今见到顾书尧和一位军官一前一后走着，一个个都好奇得很。
殷鹤成并不在乎那些目光，直接跟了上去。
顾书尧的公寓就在女大不远处，顾书尧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走，而殷鹤成一直跟在她身后。只是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顾书尧并不想跟殷鹤成发生冲突，穿过两条小巷后，路上终于没有那么多人。快走到楼下时，顾书尧转过身来，对殷鹤成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见她止步，上前一步就势拉住她手腕。顾书尧原本想挣脱，她抬起头瞪他，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正低头痴痴地凝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久别的思念。
一阵风吹过来，一层一层卷起路边散落的黄叶。
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种眼神看得顾书尧的心抽搐了一下，她有些不忍，还是换了种柔和的语气，“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地，“书尧，我有话跟你说。”
顾书尧点了下头，最终还是松了口，“上楼说吧。”她说话的口气就像面对一位旧友。
殷鹤成跟着顾书尧上了楼，他虽然在楼下停留过不少次，却是第一回进来。那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仅有他们帅府的卧室大小，不过布置的十分整洁，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茉莉。
殷鹤成是没有住过这么小的房子的，又没有佣人伺候，见殷鹤成站在门口出神，顾书尧给他递过鞋，“有些简陋，你别见怪。”
“不会。”殷鹤成笑了一下。
虽然他们当初不欢而散，夹杂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是重重，但也不妨碍他们和朋友一样相处。既然来了便是客，殷鹤成此刻的态度也客气，顾书尧便让他在沙发上先坐着，自己去餐厅的桌子上替他去泡了杯碧螺春，那是他最喜欢喝的茶。
顾书尧拿过茶叶时自己也愣了一下，即便是分开了，即便是想从此再也不相见，可有些记忆、有些习惯却是深入骨髓的。
顾书尧稍有些走神，泡好茶后，直接转过身端着茶杯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殷鹤成正站在她的身后。她直接撞在了怀里，一杯滚烫的茶水全倒在他身上。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烫到你了没有？”
殷鹤成摇了摇头，反而去抓她的手，“你没烫到吧？”
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的接触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顾书尧将手缩回手，拿手帕来替他擦身上的水。然而她刚一走近，他却一把将她揽住。顾书尧身子颤了一下，抬头去看殷鹤成，“你到底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可殷鹤成什么都没说，顾书尧后劲一痒，连带身体猛然前倾，她鼻尖贴上一阵的呼吸。蛮狠的举止，一触即发的柔情。她动弹不得，他驾轻就熟，低下头，慢慢找到她的唇，吻上去。

第180章
殷鹤成轻轻咬着她的唇瓣。顾书尧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咬吻。可他得了逞并不罢休，更进一步撬开她的唇，试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舌尖，然后加深这个吻。
那是一种湿热且熟悉的感觉，顾书尧被他这个强势而绵长的吻弄得周身燥热，他身上的烟草香味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让她真切地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人——那个她只能偷偷想念、以为不会再见的人。不知怎的，她身体里突然钻出一股冲动，这是压抑了许久后的爆发，她终于仰起头也去回吻他。
殷鹤成一边继续吻她，一边动手脱她衣服。他往前走了两步，将她的腰抵在餐桌上。
顾书尧用余光瞥了一眼，餐桌只有一盒碧螺春，几乎是空着的，她忽然明白殷鹤成想干什么。
“别在这……”顾书尧轻轻推开他，难为情道：“去床上吧。”
“好。”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餐厅吻着到了卧室门口。
顾书尧反手将卧室的锁扭开，殷鹤成稍稍往前一用力，门突然往前冲开，两个人随着门一同撞到了门上。
顾书尧是背对着门撞过去的，好在殷鹤成提前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勺，并没有磕着。
她完全被他搂在怀里。
顾书尧微微仰起头，伸手去抚摸殷鹤成的脸颊，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语气中带了些埋怨：“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彻彻底底忘了他，然而他一出现，她才发现只是徒劳——她根本控制不了她自己。
殷鹤成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可我怕你不乐意。”
“那你现在怎么过来了？你难道……”
顾书尧话还没说完，殷鹤成便将她打断了，丝毫不留情面地戳穿她：“书尧，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顾书尧没想到他会这样肯定，抬头去看他，殷鹤成看着她，脸上浮出笑容来。他将头靠过来，唇里湿热的气息吐在她面颊上，“我心里也有你，只有你。”说完，他又轻轻吻上她的唇，他知道她不会再拒绝他。
顾书尧的卧室不是很大，床也比他们在帅府、官邸的欧式大床要小很多，可这似乎并不妨碍他施展。
许是小别胜新婚的缘故，殷鹤成今天格外卖力，撞的每一下都极为深，顾书尧虽然一开始有些吃痛，却也只攀着他的颈和背强忍着。她并不想让他停下来。
窗外的秋风还在继续刮着，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不一会儿又淋淋漓漓下起雨来。黄维忠原在楼下等着，他没有带伞，只好到别人的屋檐下去避雨。
好在之前停在燕北女大的侍从官们找了过来，问道：“黄副官，少帅呢？”
黄维忠抬了下头，望了对面楼上的窗户一眼，转过头吩咐道：“少帅今晚应该是不会下来了，留几个过来到这守着，把车也开过来，其余的人先回去。”
楼下寒风瑟瑟，黄叶被秋雨淋得湿透，可楼上那间卧室却是暖的，殷鹤成的汗顺着下颌留下来，滴在顾书尧的胸前。
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顾书尧虽然精疲力尽，却一声饶也没有告，强撑着和他到了最后。
殷鹤成终于到了，紧紧按住她的腰，顶到最深处，在她身体里全部释放后才出来。
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顾书尧让给殷鹤成枕着，自己侧着身子躺在一旁。殷鹤成却一把将她捞过来，让她睡在他的臂弯里。
顾书尧紧贴着他躺着，方才的冲动已经褪去，她慢慢冷静了下来。顾书尧从殷鹤成怀里出去，准备起身。
殷鹤成却将她拉住，让她平躺着。他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先别起来，再养一会儿。”
顾书尧将他的手拿开，淡淡道：“没用的。”
“跟我回去，我们再去找几个好医生，我们都还年轻，等得起。”
顾书尧光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被风轻轻吹起的窗帘，“时间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听她这么说，他的语气也变了，起身去抓她的手，“顾书尧，你什么意思？”
她的手被他握着，却仍望着前方，“今晚我应该让你满意了，你并不缺女人，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满意？你以为我来找你是做什么的？”他咬牙切齿。
沉默，长久的沉默，他和她都没有再说话，卧室里静得像尘埃都落了地。
顾书尧背对着殷鹤成坐在床边上，过了好久才回头来，眼眶里全是泪，“别再费心思了，没用的，雁亭。”
她一落泪，他的心即刻便软了，从她背后紧紧拥住她，连声道歉：“书尧，对不起，我刚刚不该用那样跟你说话。”
说着，殷鹤成将顾书尧重新抱回床上，紧紧搂在怀里，“书尧，不管别人跟你说过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殷鹤成只有你一个，以后也只会有你。孩子是靠缘分的，有没有我们都不强求，好么？”
顾书尧只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殷鹤成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么对你，我以为你一直在用药……你没有用过是最好的，是药三分毒，那些东西我怕对你身子不利。”
他怎么知道了，顾书尧十分意外，令她更惊讶的是他的话，她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想的。
他见她不出声，接着道：“书尧，我还一件事要跟你解释。”上次她在官邸置气出走时，他喝醉了并没有意识到，后来换衣服时才注意到他自己衣领上的口红，“我那晚确实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在外头喝高了，可我没有碰过别人。我之前答应过你的，跟除了你之外的女人都保持距离，我一直都记着。”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的语气仍旧有些冷淡，可终究是开口了。
殷鹤成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我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子，自然要告诉你。”
她低过头不去看他，头埋在他的胸前，也不再推开他了。
殷鹤成却伸手去碰她的脸，见她的下巴抬起来，低声问她：“缓过来了没有？再来一次？”
她不作声，便当是默认了。
他翻了个身，又将她压倒了身下。轻吻抚摸过后，直接扳开她的一条腿，挺身而入。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和之前一样用力，在她快要到达那座高峰时，竟突然停下来，俯身看着她：“书尧，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让我走了。”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她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顾书尧皱眉看着他，可他的态度比她还坚决——她不松口他便不会成全她。
他见她不说话，似乎故意要让她难耐，还往里稍稍推进了些。
顾书尧的脸熬得通红，又恼又羞，骂了声：“殷鹤成，你混蛋！”
他轻轻喘着气，稍带了些笑：“答不答应我。”
“我……答应你……”他弄得她快疯了，“别这样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然后狠狠地了撞了上去，直接送她去了顶峰。
虽然是在那个时候被逼着说出来的，顾书尧倒还守信用，没有再让殷鹤成走了，一起过了夜。
公寓这边没有佣人，早餐也要自己亲自做。顾书尧早上一直订了闹钟，不过殷鹤成睡得浅，她醒来的时候他也醒了。
“干什么去？”他一把勾住她的腰。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做早餐啊，你不吃么？”
他说，“书尧，跟我回去吧，有人伺候你也不用做这些。”
她不应他，挑开话题道：“你应该还没有尝过我做的东西吧。”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真还没有过，那今天让我尝尝夫人的手艺。”
顾书尧笑了笑，简单洗漱了下，便去厨房里煎蛋。没有人伺候是要累些，但只有他们两人，倒和她记忆中一百年后的寻常夫妻没什么区别了。她其实更喜欢这样。
顾书尧煎好蛋后，便去泡牛奶。刚将奶粉倒进两只杯子里，腰便被人搂住了。
“别闹。”
“我就要闹你。”
顾书尧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便道：“下次过来的时候，多带两身衣服来，以后好换洗。”
殷鹤成稍稍愣了一下，用手去刮她下巴，“行，我今晚就带过来。”他自然明白，她这样说还是不想和他回去，可她让她过来，便也是退让了。不能急于求成，还得慢慢来。
早餐做的简单，煎蛋、吐司还有牛奶，吃完了殷鹤成主动收拾。从前都有佣人伺候，他主动动手做这样的事还是第一回，顾书尧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书尧今天也还有事，既要去燕北女大上课，还得去殷鹤闻那看看。等殷鹤成收拾好了，顾书尧便和他一起出门，出门前，她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他们一起下楼，顾书尧稍有些疲惫，殷鹤成倒是精神抖擞。
刚走到楼下，黄维忠和几个侍从官立即走过来，齐刷刷地敬礼：“少帅，夫人！”
他们都在楼下，顾书尧十分意外，她看了黄维忠他们一眼，又去看殷鹤成。不会他们在楼下守了一夜？顾书尧有些不好意思。
殷鹤成倒没说什么，朝顾书尧伸了下胳膊，顾书尧还是挽了上去。她虽然不回帅府，可怎么说也是他的妻子，算是每人都各自退一步。
殷鹤成先让司机送她去燕北女大，临下车前，他握住她胳膊，靠在她耳边说：“今晚我还过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还得给我配把钥匙才行。”

第181章
顾书尧先去燕北女大上了课，然后又去了城外的实验基地了解进度。孟学帆用X光诱导菌群之后，出现了一种新的变种，这种新菌种在产量上和之前的相比有了提高，但是仍旧达不到生产的程度。诱导突变是不定向的，这个谁都控制不了，能做的只有通过大量的实验继续诱导。
顾书尧离开实验基地后，又去看了殷鹤闻。她病了好一阵，一直都没能去看看，不知道殷鹤闻最近过得好不好。
顾书尧特意给殷鹤闻买了些他喜欢的花生酥。到殷鹤闻外公家的时候，殷鹤闻并不在，鹤闻的外婆说他还在梁霁月那学画，顾书尧便又去了梁霁月家。顾书尧也十分乐意去那儿，她对梁霁月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
是梁霁月亲自过来开的门，见识顾书尧十分高兴，莞尔笑道：“顾小姐，好久不见。”
“一直想过来看看，但是前段时间感冒了。”
梁霁月定定看了顾书尧一眼，说：“我看你精神状态好像是有些不好。”
顾书尧精神状态不好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昨晚上累着了，早上又起得早。想到这，顾书尧有些难为情，只朝梁霁月笑了笑，“谢谢您关心，我现在已经好多，只是昨晚上没太睡好。”
梁霁月点了下头，又说：“我过一段时间就要回英国了，之前说好给你画幅肖像的，就怕你没时间过来。”梁霁月给顾书尧展示了下她沾了颜料的手，又指了一下旁边的鞋柜，眨了下眼：“鞋自己拿一下，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梁霁月不仅优雅，熟悉之后又有另一重灵动，也难怪老天如此优待她，没有在她的面容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这时，殷鹤闻也跑了过来，一眼就认出了顾书尧手上拎着了那包花生酥。鹤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活泼，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依旧对这些小吃感兴趣。
顾书尧笑着瞪了殷鹤闻一眼，“洗手去！”
殷鹤闻看了眼手上的颜料，立刻跑到盥洗室去了。看着殷鹤闻的背影，顾书尧笑着摇了摇头，梁霁月也笑了。
殷鹤闻一日比一日好，顾书尧心里觉得安慰。
梁霁月将一间带阳台的书房作画室，正好是黄昏时分，金灿灿的夕阳从阳台照了进来，是这一天中最后也是最绚丽的光亮。
顾书尧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偏头看着殷鹤闻吃花生酥，笑着教导道：“也给你梁阿姨些啊。”
顾书尧回头准备看梁霁月，梁霁月却制止：“别动。”
顾书尧不敢回头，“怎么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美，我帮画下来。”梁霁月已经在画布上勾勒出顾书尧轮廓来，她的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中。
殷鹤闻走过去看梁霁月画画，将手里吃到一半的花生酥高高捧到梁霁月面前，“梁阿姨，您吃么？”
梁霁月摆了摆手，道：“我从前很喜欢，不过后来就不怎么吃了。”
顾书尧仍望着前方，与梁霁月聊天：“鹤闻年纪小，不是很懂事，真的麻烦您了。”
“我很喜欢鹤闻，我其实……”梁霁月欲言又止，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其实也有一个儿子，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和鹤闻一般大……”
虽然顾书尧没有回头去看梁霁月，但听她说话的语气，便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紧张、遗憾还有愧疚。
虽然窥探别人的隐私不是一件好事，可听梁霁月情绪这样低落，顾书尧还是问了一句：“那您儿子现在……”顾书尧不敢多问，若是梁霁月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这样发问反而对梁霁月是伤害。
梁霁月看了眼顾书尧，又在画布上添了几笔。她似乎看穿了顾书尧的心思，只淡淡道：“他现在过得很好，只是我没有去找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好再找他了。”
顾书尧记得梁霁月说过，她过世的丈夫是英国人，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让母子相隔。她想了想，还是不再去问了。
梁霁月却主动和她搭话：“我听鹤闻说，你还在大学任教，辛苦吗？”
顾书尧笑了笑，“还好。”
梁霁月又说：“女人难得有自己的事业，想必你丈夫很支持你。”
听梁霁月突然提起这些，顾书尧稍有些意外。她也不清楚梁霁月是否已经知道她的丈夫是燕北六省的总司令。
梁霁月见她沉默，笑道：“我看见你手上戴着婚戒，之前到没见你戴，是结婚了么？”
顾书尧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她从前原本取下了，今早上又从抽屉里取出来带上的。顾书尧想起殷鹤成昨晚说的那番话，实话实说：“我先生的观念原本很保守，不过这些年他改变了不少。”
夕阳沿着摆满玫瑰的窗台渐渐移动，那轮金乌慢慢沉到对面的山后去了。顾书尧用余光看了一眼，提醒梁霁月，“太阳落山了，会不会影响您画画？”
梁霁月搁下笔，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要紧的，你的样子我已经记在了心里。”说着她抬起头看了眼顾书尧：“画到时再给你，我可能还需要完善一下细节，我买了三周后去英国的船票，你记得在这之前拿便好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顾书尧点点头和梁霁月辞别。她先送殷鹤闻回家，然后让司机送她回公寓。
早上殷鹤成曾说过，今晚他还会来公寓，而现在已经天黑了，他没有钥匙，不会被锁在门外吧。一想到这，顾书尧便让司机开快些。
到公寓时，楼下并没有殷鹤成的人。顾书尧匆匆上了楼，不过令顾书尧奇怪的是，楼下几位邻居家都没有亮灯。
顾书尧将房门打开，公寓里还是早上出门前的模样。
顾书尧还没有吃饭，殷鹤成应该也是要回来吃晚饭的，顾书尧便去厨房烧菜，她从前饭菜都做得简单，饭也只煮一点。可一想到他要来，便多炒了些菜。
顾书尧将菜端上桌时已经是七点三刻了，她坐在餐桌前等了半个多钟头，菜都快凉了，可门外的过道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他之前来了，见她不在家又走了？还是他忘记要过来？
顾书尧原本想往北营行辕那边去通电话，站起来走了几步还是坐回去了。不该是她去打这通电话。
可顾书尧还是觉得懊恼，她没想到她会这么盼望他过来，不过一天的功夫，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有等到殷鹤成，顾书尧一咬牙便将满桌子的菜又热了一遍，一个人对着餐桌对面的空椅子吃了起来。
不过动筷子之前，她还是每样菜都给他留了些。
她吃完晚饭指针已经指向九点，顾书尧有些坐立不安，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外头华灯初上，偶尔一两辆汽车驶过，却没有在楼下停留。
汽车开过时，她的心情也跟着汽车的距离上下起伏，顾书尧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被他牢牢牵制着，虽然她并不是那么愿意承认。
她其实还有别的事，今天才上了一堂法语课，收了不少学生的法语作文上来，她还要批阅。
索性不去想旁的，顾书尧坐在客厅开始批阅起学生的作文来。唯有工作上的事情，能让她沉下心来。不知不觉一个钟头过去了，顾书尧刚翻开最后一本作业，便听到楼下有鸣笛的声音，过了一会，楼梯上又传来人走动的声音，那是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她从前听过许多回，早就能分辨了。
果真，不一会儿，殷鹤成过来敲门，“书尧，开门。”
原来他还是要过来的，虽然已经十点了。顾书尧走到门口去给他开门，却堵在门口故意不让他进去，语气也是幽幽的，既像是在埋怨，又有些男女间的情趣在，“你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我一个人睡也没那么挤。”
殷鹤成见她这个样子，笑了出来，“我今天稍微有些事，来晚了。”说着看了身后一眼，“先让我进去，过会再说。”
顾书尧这才意识到他此刻身后是站着人的，果然殷鹤成一进来，黄副官和侍从官们便都跟着进门了。她刚才那些话，他们定是听去了，难怪殷鹤成刚才笑话她。
侍从官们神情倒是如常，当着殷鹤成的面笑意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们一个个提着皮箱走进来，进门便和顾书尧致意，“夫人。”
顾书尧回过神来，数了数才发现提过来的皮相足有十几个，不一会儿又有几个官邸的佣人进来帮着整理皮箱里的东西。
顾书尧站在客厅中间看愣了，她明明只让殷鹤成带几件换洗的衣服过来，这架势完全是在搬家。
顾书尧回过头去看殷鹤成，他已经靠坐在沙发上了，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顾书尧瞪了殷鹤成一眼，殷鹤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即道：“他们只是来帮着收拾，并不留在这，你放心。”
殷鹤成刚说完，黄维忠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将一只上锁的箱子交到殷鹤成手上，“少帅，您的密码本都在这里面了。”
殷鹤成的密码本是拿着译加密电报的，他把这些都带来了，岂不是还打算在她这办公？果不其然，黄维忠又报告道：“少帅，通信兵已经过来了，线路今晚就可以接通。”
顾书尧越听越不对劲，殷鹤成虽然答应她不回帅府，她原本只想着偶尔让他在这边住些日子，可他倒好，竟把他的东西都搬过来了。顾书尧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黄维忠报告完事情后刚走，殷鹤成便抬起头来看她，眼中满是得意的笑意。因为还有佣人在，顾书尧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于是走到殷鹤成身边走下，小声道：“我这房子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一把将她搂紧了，“我觉得不小，只是东西少了些。床也稍微小了些，过两天让人换掉就好。”
见殷鹤成不买她的账，顾书尧又说：“你在这倒还好，你的人怎么办？难道要他们每天都守在楼下？再说周围还住着别人呢，他们都穿着军装太点眼了。”
“点眼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我夫人这件事难道不是全盛州人尽皆知？”她面露无奈的样子十分有趣，他也看笑了，还是不再戏弄她，坦白道：“我已经将楼下这几层都租下来了，暂时作为侍从室。”
这件事上殷鹤成无疑已经占了上风，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与顾书尧纠缠，随手翻开桌上顾书尧方才再看的作业，问她：“这些都是法语吗？”
顾书尧被他算计成这样，并不想搭理他，随口应了一句，“是。”
那本作业时上全都顾书尧批改的痕迹，殷鹤成挑了下眉，“你的学生不怎么样呀，怎么错这么多？”
顾书尧不想理会他，“人家至少会一些。”
哪知道他就在这里等着她，“我不会，那你教我呀。”
“教你什么？”
佣人和侍从官们正好退出去，他突然靠近她，在她耳边道：“我爱你用法语怎么说？”

第182章
顾书尧原本还在为殷鹤成的擅作主张生气，可听殷鹤成这样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这哪里是在学法语？
顾书尧从殷鹤成身上起来，用手将他推着他的胸膛，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殷鹤成与她对视了一眼，嘴角一扬突然伸过手来，将她重新揽在怀里，在耳边呵气：“怎么，你不愿意教我么？”
顾书尧往后缩了缩脖子，眨着眼摇了摇头，“不愿意。”
殷鹤成敛了笑容，淡淡问她：“为什么？”
殷鹤成故作生气的样子被顾书尧一眼识破，她笑了笑，“我在燕北女大上课好歹也是有工资的，哪有白白教你的道理。”
他敛目看了她一会，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忽然一个转身，将她困在了他和沙发之间，轻轻刮她的脸颊，“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书尧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见着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逼她开口时做的事情，脸霎时就红了。
殷鹤成见她这样，更靠近了些，“说不说？”
她像是存了心不顺他的意，将脸转到一边去不看他，嗔笑道：“不说，哪有你这样的。”
“嗯？真的么？”他紧紧将她按在沙发上，手去挠她的软腰，笑着问：“有这么难开口么？”结婚也有些日子了，他已经清楚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地方。
“啊！”顾书尧腰上最怕痒，没忍住惊呼了一声，被他这样挠了一顿，眼泪都出来了，“雁亭，别闹了。”
殷鹤成适可而止，也没有再去闹她，他的目光凝住，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
从他那个角度看去，她的眼弯成两弯月，眸中倒映着客厅的灯光，熠熠生辉像宝石一样。
有晚风灌进来，将浅绿色的窗帘吹开一角。
顾书尧抬眼对上殷鹤成的视线，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突然道：“Jet&#39;aime.”
殷鹤成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嗯？”
顾书尧即刻又说：“我爱你。”她这次是用中文说的，仍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我爱你”这种话向来慎重，如果这句话时常挂在口头上，便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爱”是发自内心的，人一辈子真正值得“我爱你”三个字的人能有多少？
可她的确是爱他的。
听顾书尧这样开口，殷鹤成也愣了一下，他明白她口中这三个字的分量。
见殷鹤成发愣，顾书尧反而看着他笑道：“记住了么？”
“你再说一遍？”
“想得美！”
殷鹤成刚刚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话，便也没有强求顾书尧，只说：“等哪天你我空了，我还真想让你教教我法语。”
他平白无故突然想学法语，顾书尧觉得好奇，问他：“你为什么突然想学法语？”
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等哪天国内的战事彻彻底底平息了，我也想去法国看看。”他单手搂着她的肩靠在沙发上，“我还没有去过欧洲。”
顾书尧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还住他的手臂，“那我教你，我们以后一起去。”
殷鹤成想去欧洲访问的念头一直都有，毕竟国外有更为先进的技术，更为强大的武器，他一直想学过来。然而这个念头最强烈的时候是在一年半前，因为那个时候他最喜欢的人在那里。
她回国后，这个念头并没有停止，他还记得他在乾都第一次看见她那张照片时的感受，他多想知道巴黎究竟有什么，能让她这么开心？后来他在书上知道了罗浮宫、知道了塞纳河，可书上的哪里比的上亲眼所见，他是多么想去看看曾经她待过的、留下痕迹的那些地方。
殷鹤成之所以忌惮何宗文，并非认为自己不如他，也不是因为是何宗文带书尧去的法国，而是他不得不承认，何宗文在一些事情上确实比他与书尧更相似，比如他们都会法语，都在法国同一所大学留过学。他也想更加了解一下她，跟她的心更近一点，更近一点……
接下来的一周，殷鹤成都是在她这过得夜，除了每日去一趟帅府探望，从北营行辕处理完事务后，便直接到公寓来。
顾书尧很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刻，她从零开始教他学法语，她还尝了燕北六省总司令亲手烧的菜，她应该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有此殊荣的人，虽然的确不怎么好吃。
然而时间一日日过去，顾书尧虽然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她并不觉得安生。
殷鹤成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他是什么打算顾书尧其实心底都明白，他一个盛军司令不可能一辈子和她挤在一套租来的公寓里，他带过来的那些随身要用的文件、工具设备，这么小一间公寓已经堆不下了。何况，他是个孝子，每日还要回帅府去看望殷老夫人和老司令，两头跑也是在是辛苦。
殷鹤成连着好多日晚上不在帅府和官邸留宿，老太太那边不可能不起疑。就算他可以陪着她这样不问将来的得过且过，可老太太那边过不去。
顾书尧惶惶然过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问殷鹤成：“你现在天天在我这，奶奶知道么？她如果知道了怕是会不乐意。”顾书尧怕他误会，解释道：“我不是在怨奶奶，可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形，我一天为你们殷家传宗接代，奶奶就一天不想你只和我在一起。”
殷鹤成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她这么说抬起头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奶奶知道，所以没有人会告诉她。”见她有些不可置信，他笑了笑，“你放心。”
殷鹤成倒没有骗顾书尧，帅府那边五姨太刚刚得了些消息，兴高采烈地往殷老夫人屋里走。
入秋了，殷老夫人坐在塌上吃橘子，一见五姨太如此高兴地进来，便知道她定是有眉目了，便问她：“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
五姨太煞有介事地挑了下眉，走到老夫人跟前，连连笑道：“打听到了，打听到了！”说着，她凑近了到殷老夫人耳边道：“我已经问过侍从室那些人了，雁亭这些日子既不在帅府也不再官邸，是跑去一个女人的公寓里过夜去了。”
殷老夫人眉头紧蹙，怒道：“这像什么话！”整日在外头过夜，她不曾见他孙子这样荒唐过。
五姨太忙安慰道：“哎呀，老夫人，您要这么想，总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好些，雁亭总算是想开了。”
听五姨太这么说，殷老夫人缓和了些，“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姨太面露难色，“这我也不清楚了，怎么都问不出来，要不您改天亲自问问雁亭，让他把人带回来，总在外面也不是回事。再说了，那位一直不肯回家，再过些日子离婚也不是不可以，占着夫人的位子又整日在娘家待着不回来，哪有这种事呀？”
一说起“离婚”这两个字，老夫人又有些于心不忍了，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个，早点让雁亭把人带回来才是正经事。”
“是呀是呀，雁亭在外头也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那姑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呢，可不比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哎呀，您到时候就等着抱曾孙吧！”
下午殷鹤成回帅府时，殷老夫人便提起了这个。殷老夫人故作不知情，只问：“雁亭，我听说你最近也不在官邸过夜，是去哪了？”
殷鹤成笑了笑，只道：“最近军务有些多，就在北营行辕那边睡下了。”
“你少来这套。”殷老夫人摆了摆手，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拉长了声音道：“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有什么合意的人尽管带回来，姨太太什么也不比娶妻只能娶一个，没那么多讲究，喜欢的话带回来就是了！”
五姨太原本在一旁怂恿着，听到殷老夫人说这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殷鹤成早就知道殷老夫人会过问，便特意让底下的人放些风声出来，也省得老夫人担心。
老夫人又道：“你生辰也快了，就在那个时候带回来吧，也正好是个契机，让大伙都认识认识。”
殷鹤成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几日，殷鹤成确实也有些忙，南北两方的政府最近又有些冲突，晚上他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书尧应该已经睡了，客厅的灯熄着，只给他留了进门过道的灯。殷鹤成怕将顾书尧吵醒了，关外头的门都是轻手轻脚的。
只是刚走进客厅，便看到从卧室里的门缝中溢出灯光来。
殷鹤成将锁扭开，见顾书尧正坐在床头看书，便问：“怎么还没睡。”
顾书尧将书阖上，心事重重地望着他，并没有说什么。
并不是手上这本书有多精彩，她更多的是失眠，一来是他还没回家，二来是她在为今后的事情发愁，她知道他的生日就在下周末，按照往常的惯例那天是要在帅府办酒宴的，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个地方和他这样过下去。
可她对那个家的氛围有发自内心的排斥，一想到这从前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又涌了上来。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如果回去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从前一样，压抑、争执、爆发，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殷鹤成将大衣脱了，在床边坐下，他此刻也在看她。
他们其实想的是同一件事，老夫人也说了，要他生辰的时候将人带回来，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可他知道她不愿意。
她其实也看得出他有心事，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顾书尧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他身后坐下，从他背后搂着他，头紧紧贴在他肩膀上，从而获取一点支撑与安慰。
只是她还是没有开口提那些事的勇气，松开手给他捏了会肩，问他：“雁亭，饿了么？我给你煮了宵夜，现在就热在锅里，吃点么？”
他回过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好。”
谁都不提，事情便这样无声无息过去了，可他的生日一天天地在靠近。顾书尧这几天心烦意乱，事情也杂，等空下来了才去了殷鹤闻那。
下午的时候，顾书尧从燕北女大出来后先回了趟公寓，正准备去殷鹤闻那，殷鹤成却提起回来了，问她：“去哪里？”
顾书尧原本想让殷鹤成陪她一起去鹤闻那，可想起这些天来殷鹤成似乎并不是很乐意提起鹤闻，还是对他道：“我准备去鹤闻看看。”
“让司机送你，早些回来，我也是回来取文件的。”他虽然没有阻止，却也没有主动说要去。顾书尧不知道他是真忙还是借口？想必他对六姨太那件事心里头还是有些芥蒂。况且，殷鹤闻也未必愿意见到殷鹤成。
顾书尧心知肚明，他也没说去，便没勉强他，只笑着交代道：“今天的晚饭就交给你了，要是你弄不好，可以去官邸请人过来帮忙。”
“好。”
顾书尧到殷鹤闻那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也是在梁霁月家画画。顾书尧到梁霁月那的时候，梁霁月十分高兴，笑眯眯地告诉她：“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的那副画像我今天才帮你裱起来。”她又说：“我听鹤闻说你事情多，我就怕你没时间过来，我下周就要回英国了，害怕没法亲手给你。”
顾书尧不禁感叹时光匆匆，“您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鹤闻也在一旁道：“梁阿姨，我舍不得您！”
梁霁月笑着看了眼他们，“很高兴能在盛州遇见你们。”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顾书尧也不好挽留。她接过梁霁月手中的画像仔细欣赏，这幅画不愧是梁霁月的手笔，既有写实的真实，又有写意的浪漫，画中的她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之中，温暖而静谧。画像的右下角和其他所有的画一样，标了一个花体的“L”。
顾书尧由衷感叹，“真好看，谢谢您。”她也好奇多问了一句，“这个“L”是您姓氏的简称？”
梁霁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从我画第一幅画起就这样署名了。”
临别的时候，梁霁月意味深长地看着顾书尧，“顾小姐，不会，应该叫殷夫人，祝愿你以后都能幸福。”
梁霁月叫她“殷夫人”，顾书尧稍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笑着告辞：“祝愿您也是！”
顾书尧和往常一样先送殷鹤闻回家，路上牵着他的手问他的近况。
殷鹤闻兴冲冲地对顾书尧道：“舒窈姐，等有一天我也能给你画这样好看的画像。”
“行啊，那我等着你！你好好画画。”
顾书尧送完殷鹤闻后，便先回了公寓。她倒很想给殷鹤成看看这幅画像，毕竟这样的画像她还是第一回得。
一回到家，便听见了公寓里头有人声，进去一看是官邸的几个佣人在厨房。见顾书尧回来，连忙打招呼：“夫人回来了。”
“雁亭呢？”
“少帅临时有事先出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他吩咐过了让您先吃。”
厨房比官邸的要小太多，他们几个人在里头稍有些施展不开，而且也不太明白东西的摆放。顾书尧将画放在沙发上，便去厨房告诉他们位置摆放去了。

第183章
殷鹤成到深夜才回来，顾书尧原本在等他，可实在太晚，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半夜的时候，顾书尧隐约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半梦半醒中她将手往旁边伸了伸，碰着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胸膛。顾书尧觉得安心，很快便又睡着了。
殷鹤成睡得晚却起得早，第二天顾书尧起醒来的时候，殷鹤成已经起了。
顾书尧虽然上午没有课，也不用去实验室，但还是起床给殷鹤成做早餐。
顾书尧的早餐总换着花样，这回给殷鹤成做的是阳春面，然而面做好了，却迟迟不见殷鹤成到餐厅来。顾书尧接连唤了好几声，“雁亭。”，他也没有答应。
顾书尧觉得奇怪，走出去一看，才发现殷鹤成正在客厅，手里拿着她的那幅肖像。
见殷鹤成入了神，顾书尧悄悄走到他身后，问他：“怎么样，好看吧？”
殷鹤成的肩稍微颤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顾书尧一眼，过了一会才说：“好看，很像你。”
顾书尧见殷鹤成的神色有些反常，多问了一句，“雁亭，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微微笑了一下，突然问顾书尧，“这幅画是谁给你画的？”
顾书尧虽然觉得有些奇怪，还是如实告诉他，“这是鹤闻的美术老师给我画的。”
“鹤闻的美术老师？”
“不是之前的那一位，他去他外婆家之后，又新找了一位美术老师，刚从英国回来的，人家还不要他的钱，只可以马上又要回英国了。”
“原来是这样。”他淡淡道。
“你到底怎么了？”顾书尧实在觉得莫名其妙，殷鹤成今天为什么会对一位美术老师这么感兴趣。
殷鹤成又低过头去看画，顾书尧则凝神看着殷鹤成。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殷鹤成的眉眼居然和梁霁月有那么些像，怪不得当她第一次看到梁霁月的时候，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并不是因为六姨太。
顾书尧也想起梁霁月曾说过，她之前有过一个儿子，但是很小的时候分开了，而她自己也是盛州人，难道？
顾书尧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等顾书尧回过神来，殷鹤成已经将画放下了。他和顾书尧一同走入餐厅，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下着小雨，雨线刮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殷鹤成坐在顾书尧对面的椅子上低头吃面，顾书尧没有什么胃口，时不时抬头打量殷鹤成。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他，“雁亭，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她知道她的这位婆婆并没有过世，只是从来都没有人提起。
顾书尧与话音未落，殷鹤成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冷峻盯着顾书尧。
顾书尧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后怕，殷鹤成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连忙缓和了些，问顾书尧：“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顾书尧想了想，道：“你的生日不是快要到了吗？我觉得孩子的生日总是母亲的受难日，所以就这么想起来了。”
殷鹤成“嗯”了一声，却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
顾书尧没想到殷鹤成是这个反应，皱了下眉。
许是顾书尧刚刚提到他过生日，殷鹤成道：“下周末就是我的生日了，每年都会有一些亲戚朋友来帅府替我庆生，那天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终于说了，顾书尧知道早晚有一天，殷鹤成都会让她回去的。
顾书尧只笑了一下，埋头吃面，并没有答复他。她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她心里觉得害怕，害怕一旦回去了，又会回归从前的生活。
殷鹤成已经吃完了，起身披上衣架上的大衣，准备出门。他从前出门前一样，折回来走到顾书尧跟前来，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顾书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抬起头来，叫住了他，“雁亭，我刚刚想了一下，我还是不打算回帅府。”
“为什么？”他只问了他三个字，语气里辩不出来什么情绪。
顾书尧很冷静：“没有为什么？我答应你住在我这里，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跟你回去。”这间公寓是他们彼此的避难所，在这里可以不去面对孩子、长辈、世俗，可一旦从这里出去，仅存的一点的空间也会轰然崩塌。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争执，他们彼此都学会了克制。
殷鹤成的脸色稍微沉了沉，却刻意放缓了语气道：“书尧。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回去吗？你是我的妻子。”
顾书尧的情绪反倒激动了些起来，“那如果我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奶奶和五姨太还和从前一样逼着你娶姨太太。雁亭，我无法容忍和别的女人分享你，我一想到就觉得和噩梦一样。那样的日子我一分钟一秒钟都捱不过。”说到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顾书尧的嗓子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殷鹤成叹了一口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顾书尧的后背，安慰道：“书尧，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她垂着头不说话，像是一株被雨水淋湿的芦苇，他看着心疼，连忙搂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公寓外，殷鹤成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殷鹤成刚一下楼，黄维忠便过来替她打开车门，殷鹤成走过来，低声吩咐道：“黄维忠，你替我派人去查一个人，今天就要结果。”
殷鹤成要的这么急，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黄维忠不敢疏忽，连忙答道，“是，少帅。”
殷鹤成走后，顾书尧一个人拿着那张画像出了许久的神。
殷鹤成的态度越是反常，越说明梁霁月的身份越不简单，或许她的猜测是对的。既然殷鹤成什么都不肯说，或许能从梁霁月那里问出些什么来。更何况，顾书尧回忆起她和梁霁月之前的谈话，梁霁月似乎有意跟她提起家庭。顾书尧能感觉得到，梁霁月其实是有话想跟她说的。
一个离开母亲的孩子，一个离开孩子的母亲，顾书尧知道这份母子亲情的可贵，虽然殷鹤成现在看上去并不愿意面对，可她还是想帮他们。或许这是她身为妻子最后一件能帮他做的事情。
宜早不宜迟，顾书尧正好上午没有课，于是立刻去了一趟梁霁月家。
顾书尧的车刚刚停在梁霁月家楼下，便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她家楼道中出来。顾书尧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才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殷鹤成身边的侍从官。
殷鹤成的人已经来了，这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那些侍从官一见到顾书尧便立即上车走了，顾书尧也装作没有看见，直接往楼上走去。她去敲梁霁月家的门，还是梁霁月亲自给她开的门。
梁霁月见顾书尧这个时候过来，稍微有些惊讶，说道：“鹤闻现在不在我这。”
顾书尧笑了笑，说，“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找鹤闻的，是专程来找您的。”
“哦？”梁霁月稍微顿了一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书尧眨了一下眼，“我们进去说吧。”
“对对，你看我都忘了。”梁霁月才发现自己失仪了，十分抱歉，连忙请顾书尧进来。
顾书尧进去后，梁霁月还和往常一样招待她，让佣人端来花茶和点心，“这是我新做的花茶，里面放的玫瑰，菊花，柠檬，枸杞，喝了对安神有好处，我上次看你精神不大好，你带些回去泡着喝。”
顾书尧接过茶，真诚的谢过后，故作无意道：“您给我画的那幅画非常漂亮，我先生也非常喜欢。”说这句话的时候，顾书尧特意去注意梁霁月的神情。果真，当顾书尧说起“先生”这两个字的时候，梁霁月的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
“我先生对您十分好奇，一直在问我这幅画究竟出自谁之手？”说着，顾书尧特意停顿了一下，说：“我先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位画家这样感兴趣过。”
梁霁月脸上的微笑突然僵住了，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含糊道：“这样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所以我也十分好奇。为什么我先生会对您这样感兴趣，这就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顾书尧特意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道：“梁阿姨，我先生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过生日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母亲十月怀胎，经历那般辛苦，并不会有孩子的生命。我想我先生也是如此，只是我先生从小便与母亲分离，并没有尝过和母亲的天伦之乐，我听您说过，你也有一个儿子自由分离，想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先生才和您格外投缘，并不是仅仅因为一副画……”
梁霁月听顾书尧说到这，身子不自觉的发起颤来，柔声制止道：“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顾书尧见梁霁月面露痛苦，虽然印证了她的猜测，可顾书尧并不觉得高兴，连忙道歉，“对不起。”
梁霁月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平缓呼吸，顾书尧只在一旁看着，不敢说任何话。
过了一会儿，梁霁月才开口道：“书尧，你很聪明，我就是雁亭的妈妈。”
虽然顾书尧一开始便猜到了，可听梁霁月这样亲口承认，心里是有有些震动。
梁霁月忽然苦笑了下，“我已经猜到他看到画了，刚才还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我家门口晃，我猜到了。”
“其实我也看到了。”顾书尧跟梁霁月坦白：“我今天特意跟雁亭问了有关您的事情，可他似乎并不愿意谈。”
“我明白，他恨我，他恨我是应该的，毕竟我离开他时他才只有四岁，我甚至在想他会不会记不得我了，可现在看来他还记得。”
“他是记得您的，他一看到那张画，便知道是您画的了。”
“是啊，恨我也总比忘记我要强。”梁霁月望了望窗外，一只麻雀正扑通着翅膀飞到檐下避雨。梁霁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顾书尧缓缓道：“那一年，我和他父亲闹矛盾，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我便一个人远走异乡，去了英国，一去便是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又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但我还是放不下他。”
顾书尧曾经听六姨太说起过梁霁月和殷司令的那些事，这么些年过去了，殷司令似乎还对她恋恋不忘，甚至于六姨太得宠，都是因为和梁霁月长得有几分像。
顾书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问，抬眸望向梁霁月。
梁霁月许是见顾书尧看着自己，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我最开始认识殷定原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马匪。那一年我家道中落，举家从乾都迁回漠龙。路过林杯的时候，我被当地的土匪捋走，是他突然出现救了我。”梁霁月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嘴角隐约扬了扬。
这一丝半点的笑让顾书尧觉得心疼。
梁霁月继续道：“你肯定觉得好奇，我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嫁给这样一个马匪，又最终在他得势的时候，不惜抛下孩子也要离开他。”
顾书尧没有想到梁霁月和殷司令之间还有这样的往事，她有些愣住了，没有做声，梁霁月看了顾书尧一眼，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两个人排除万难在一起，就可以相守一辈子，可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我和殷定注定不是一路人。”她苦笑了一下，“或许你也不能理解我。”
“我其实能理解，甚至和您有过一样的想法。”
听顾书尧这么说，梁霁月讶异的抬起了头。顾书尧不想让梁霁月担心，便没继续再说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一次是否还能和殷鹤成继续走下去？
顾书尧看得出来，梁霁月现在心里还是有殷司令的，但这已经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只是一种对过往美好瞬间的怀念。她太明白梁霁月的这种心境了，就和她上一次离开殷鹤成一样。并不是因为没有感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忘得掉呢？只是横亘在其中的事情太多了，婚姻不仅仅只和爱情相关。
梁霁月话已经说完了，有偏头去看窗外的雨。顾书尧想了想，小心问道：“我想您还是愿意见雁亭一面的吧？”
“可雁亭他不愿意见我，如果他愿意，应该早就过来了。”
顾书尧将手放到梁霁月的手背上，“我帮您去跟他说吧。”顾书尧原本想叫梁霁月一声“妈”，可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她现在和殷鹤成的关系也摇摇欲坠，就和二十三年前的梁霁月与殷司令一样，顾书尧也不敢确认她和殷鹤成究竟是不是梁霁月所说的那“一路人”。

第184章
顾书尧从那梁霁月回来后，便一直在公寓等殷鹤成，她知道这件事情她必须和他谈谈，而且也回避不了。上午的时候，顾书尧就已经在梁霁月的家门口遇见了殷鹤成的侍从官，想必殷鹤成也知道她去了梁霁月那。
不过，顾书尧自己心里也很忐忑，她不知道这番谈话会是怎样的结果，毕竟早上的时候殷鹤成已经不高兴了。
果真晚上殷鹤成回家的时候，便一直沉着脸。顾书尧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着他，而且都还是他最喜欢的菜。
不过殷鹤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胃口，他一脸疲惫，连菜色都没有怎么看，心事重重地用着晚餐。
顾书尧见殷鹤成一直不说话，便替他夹了些菜到碗里，主动与他搭话，“你尝尝这个，喜欢吗？”
殷鹤成笑了一下，问：“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顾书尧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索性开门见山主动与他坦白：“我今天去梁霁月那儿了，就是早上跟你说的那位美术老师。”
殷鹤成听顾书尧突然这么说有些惊讶，却也不瞒顾书尧，看了一眼她后，也道：“我知道。”
顾书尧也笑了一下，对上殷鹤成的目光，“我知道你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像打谜语一样，相互试探着。
顾书尧不喜欢夫妻之间还这样，索性说穿了：“我今天到梁霁月家楼下的时候，看见你身边的那个侍从官小周了，小周带着人正好从她家楼道里出来。”顾书尧说到这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下，去看殷鹤成的脸色。
殷鹤成一听到他这么说，即刻便将筷子放下，想必这顿饭也没有多少食欲了。他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书尧，我跟你说过了，这件事你不要再管。”
说着，殷鹤成站起来离开了餐厅。顾书尧也跟着站了起来，见殷鹤成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了下去，他随手点了一根烟，自顾自地吸了起来。
顾书尧一向不喜欢殷鹤成抽烟，可这一回，他并没有制止他，反而走到殷鹤成的身边坐下，轻轻挽着他的手，陪着他一起沉默。她其实也心疼他，从小并没有母亲陪伴在身边，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殷鹤成见顾书尧坐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像只猫一样依偎在他身边，也不说什么。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语气重了些，于是就势将她搂入怀里。
顾书尧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尽可能地去陪伴他。然而顾书尧也明白这件事不去面对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何况梁霁月就要走了。他也知道殷鹤成其实一直有心结在，如果他完全不在乎便不会让侍从官去找梁霁月了。
顾书尧不想给殷鹤成留下遗憾，等气氛缓和了些，轻声道：“雁亭，梁阿姨过几天就要回英国了。”顾书尧当着殷鹤成的面也只称呼梁霁月为梁阿姨。
听顾书尧这么说，殷鹤成愣了一下。顾书尧刚才没有跟他拐弯抹角，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很明显，她已经全部知道了。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难得如此平淡，顾书尧有些意外，连忙道：“她跟我说了她和你父亲从前的事。”
“怎么说的？”
“梁阿姨说她原本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但因为被你父亲救过性命，因此和他成了婚。可是结婚后却渐行渐远，于是他选择离开你的父亲，去了英国。”顾书尧见他今日在这件事上健谈，又多劝了几句，“雁亭，我不敢说要你原谅她，只是我想告诉你她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愧疚，当初她一定是有苦衷的。”顾书尧还记得那天梁霁月的神情，如果不是被逼无赖，有哪个母亲愿意抛下自己的孩子呢？
哪知殷鹤成忽然冷笑了一下，口中玩味着“苦衷”两个字，道：“没有人逼着她抛夫弃子，我听说她在国外还另外嫁了人，把帅府的颜面都丢尽了。”
顾书尧虽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被殷鹤成这番话听得心里一惊，他竟然是这样看待梁霁月的。如果梁霁月离开殷司令在他看来是背弃丈夫、丢尽了帅府的颜面。那当初她跑去法国，如今从帅府搬出、登报离婚，殷鹤成内心深处又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顾书尧咬了下唇，反驳道：“雁亭，我知道你有怨言，毕竟她离开你的时候你还小。但无论如何她都有权利左右自己的人生，那是她的自由。”
“自由？”殷鹤成反问了一声，斩钉截铁道：“背弃丈夫，抛弃儿子，还和别的男人结婚，我想全天下的女人也只有她能做出这种事！这就是她要的自由？”
顾书尧将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松开，正色道：“梁霁月走的时候，已经跟父亲已经断绝了关系，之后想嫁给谁都可以。”
顾书尧话音刚落，殷鹤成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后，冷声问道：“你还想嫁给谁？”
顾书尧万万没有想到殷鹤成会这么问，一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却又突然笑了起来，问殷鹤成道：“殷鹤成，我想听你一句真心话，我当初离开你去法国，现在一个人从帅府里搬出来，你是不是也在心底认为我是背弃过你？也觉得我丢过你的殷鹤成的脸？”
殷鹤成刚才那句只是气话，却不想顾书尧反应这么大。她也没消，不想与她纠缠，于是偏过头不理会她。
顾书尧见他刻意转过头，于是去拉殷鹤成的手臂，她想要他看着她，“殷鹤成，你告诉我呀，我是真的想知道！”
可顾书尧的力气哪有殷鹤成大，她拉了好几下，殷鹤成都纹丝不动。
顾书尧索性将手松开，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争吵了。顾书尧咬了咬牙，低声道：“殷鹤成，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像恨你母亲一样恨我。”
顾书尧这句话还没说完，殷鹤成蹭地站起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从衣架上取了衣服穿上，大步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顾书尧也跟着站了起来。
殷鹤成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书尧，道：“我今晚回官邸睡，我想你和我都需要冷静一下，我不想和你再谈论这些。”说完带上门走出去了。
顾书尧也没阻挠他。的确，他们都应该好好冷静一下，她今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话说到那个份上。
殷鹤成走后，顾书尧也没有再回餐厅接着吃饭，那一桌子菜就凉在餐桌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视线停留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钟表上，看着秒钟滴滴答答地转动着，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
顾书尧当然知道在这间公寓里避世不是长久之计，可她既舍不得与殷鹤成的感情，也不愿意向这个年代的世俗妥协。在这段婚姻里，她和殷鹤成都迷路了，就像坠入了五里雾中，完全找不着出路，或许殷司令和梁霁月就是他们的将来……
顾书尧也不知道殷鹤成所说的那个冷静究竟是多久？连着两天，殷鹤成都没有回公寓。他们发生争执的第二天，黄维忠过来将殷鹤成的密码箱带走了，想必殷鹤成是要在官邸或是别的地方长住了。
不过黄维忠也告诉顾书尧，“这几天少帅的确是在官邸，您别担心，少帅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
顾书尧只笑了一下，她和殷鹤成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他们那些旁观者可以明白的，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转眼已经到了周三，殷鹤成的生日一天一天的接近。顾书尧知道再这样等下去也是不会有结果的，一个人要改变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谈何容易？何况他又是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大环境里。
顾书尧自己也累了，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索性下楼吩咐殷鹤成的侍从官，“你们能帮我带句话给少帅，我这间公寓的房租快到期了，我准备从这搬出去，还请少帅自己将他的东西带走。”她直接赶他走未必能成功，不如找个借口自己搬出去。
顾书尧这番话虽然委婉，却也听得出是在逐客了。那几个侍从官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连声应道：“夫人，我这就去给少帅汇报。”
顾书尧这样一来也算是给殷鹤成提了个醒，可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回来。倒是侍从官过来回复，“夫人，少帅交代过了，这间公寓他已经买下了。”
买下？这的确是殷鹤成的手笔，却又是故意避重就轻，谁都知道她并不是因为那点租金要搬走。
那几个侍从官都是会察言观色的角色，许是见顾书尧不那么高兴，在一旁道：“夫人，少帅这几日确实忙的很，他忙完了便会过来的。”
过不过来她随他便，不过顾书尧并不想难为他们，只轻轻道：“我知道了。”
另一侧的官邸中，殷鹤成正在站在书房里对着一张画像出神，那是他父亲的一副肖像，穿的还是前清巡防营将领的铠甲，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花体的“L”。
他其实是亲眼看着他母亲画完这幅画的，他记得那个时候他父亲常在外应酬，整夜整夜地不回府，他母亲便整夜整夜地画画。有好几次他半夜睡醒了，还见她坐在那儿。
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他母亲要不眠不休地画画，直到有一天，这幅肖像画完了，他母亲也不见了。
殷鹤成那时还小，梁霁月刚失踪的那几天，他也曾四处哭着找娘，后来殷老夫人告诉他，“你娘不要你的，但还有奶奶疼你，其他的姨娘也会疼你。”。也是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哭了。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想着从前的事，却总会想起顾书尧和他争执的画面来，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打转，她说：“她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愧疚，当初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还说：“无论如何她都有权利左右自己的人生，那是她的自由。”
最终停留在她那一句：“殷鹤成，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像恨你母亲一样恨我。”
下午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于是顾书尧出门去找梁霁月，她之前答应过梁霁月，会帮她说服殷鹤和她见上一面。虽然顾书尧并没有成功，可她还是得给梁霁月一个交代。
然而，当顾书尧到梁霁月家敲门的时候，却发现梁霁月并不在家，连佣人也不在。
这是去哪了？顾书尧明明记得，梁霁月是两周后的轮船。顾书尧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往楼下走去。或许她可以去问一下殷鹤闻，去问一下梁霁月的去向。
哪知，顾书尧刚刚下楼。便在楼下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殷鹤成和他的人居然也在这里。

第185章
就在顾书尧看到殷鹤成的同时，殷鹤成也看见了她，只是他既不回避也不意外，还朝她走了过来
殷鹤成居然如此坦荡，一点都不像是被她撞破的样子，顾书尧觉得奇怪，犹豫了一下也迎上前去，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殷鹤成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我来找你。”
在梁霁月的家门口找她，这个理由未免有些牵强。顾书尧将信将疑地看着殷鹤成，刚才梁霁月家里没有人，而他此刻出现在这里，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难道殷鹤成已经见过梁霁月了，那梁霁月现在又去了哪里？
顾书尧刚想问殷鹤成梁霁月的下落，只听见背后有人叫她，那声音是发着颤的。顾书尧听的出那个人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果然是梁霁月。
梁霁月虽然叫的是顾书尧的名字，但目光却一直在殷鹤成身上，她那双眼中已经盈了薄薄一层泪。，毕竟她眼前站着的是她整整二十四年没有见到过的儿子。
梁霁月看殷鹤成的神情让顾书尧十分意外，她原本以为梁霁月和殷鹤成已经私下见过面了，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难道殷鹤成过来真的只是找她？
顾书尧这才时注意到，梁霁月背后还跟着佣人吴妈，吴妈手上提了好几个袋子，像是从外面刚买东西回来。
顾书尧悄悄看了眼殷鹤成，即使梁霁月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去看她，视线淡淡望向远处，熟视无睹。
梁霁月越殷切，气氛便越尴尬僵，顾书尧主动上前与梁霁月打招呼，“您回来了。”
梁霁月这才缓过神来，脸上的喜色依旧难掩。她看了殷鹤成和顾书尧一眼，有些语无伦次，“我刚才……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上楼去坐坐吧。”
顾书尧意识到梁霁月应该是误会了，她说过会帮梁霁月劝殷鹤成的话，然而这一次，殷鹤成并不是过来见她的。
殷鹤成的面色依然冷峻，而梁霁月脸上的表情也开始由最初的惊喜渐渐转为慌张、失望。
顾书尧望着梁霁月出神，梁霁月身上穿着一条水蓝色的修身旗袍，只是这一回不像初见时的优雅淡然，微微下垂的肩膀上写满了颓唐。
顾书尧从前只觉得梁霁月举止优雅，仿佛不食烟火似的，可如今的她卑微地好似坠落了凡尘，全然是一个期盼儿子原谅的普通母亲。
顾书尧在一旁看着十分心疼。然而这是他们母子二十年来的心结，她没有切身经历过殷鹤成的过去，便也没有资格去替他做主，她只能站在殷鹤成的身边陪着他。
“雁亭。”梁霁月试探着唤了一声。
殷鹤成虽然仍没有说话，也不去看梁霁月，可他脸上的肌肉随着梁霁月那声轻唤微微抽动了一下。
梁霁月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雁亭，我知道你恨我，我这二十四年来也无时无刻不在恨我自己！”
上午虽然下过雨，但下午明明已经出过太阳了。然而在这个时候，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丝来。
殷鹤成不愿再站在这淋雨，他抬头看了眼雨，偏过头对顾书尧道：“下雨了，回去吧。”说完，殷鹤成又朝不远处黄维忠使了一个眼色，黄维忠立即会意，打了伞过来，又吩咐司机启动汽车，做好了离开前的准备。
显然，梁霁月话还没有说完，顾书尧抬眼打量了眼殷鹤成，没有回答他。
殷鹤成转过身，抓着顾书尧的手腕往前走。顾书尧知道殷鹤成现在正生着气，现在与他争执反而让梁霁月更难堪，索性跟着殷鹤成回去。不过走之前，她回过头与梁霁月告辞，“您先回去吧。”
看见殷鹤成和顾书尧离开，梁霁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原本想说什么，可一口气没有顺上来，连着咳了好几声，“雁亭”。
殷鹤成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梁霁月则咳得更厉害，最后只听见身后连连的喘息声，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顾书尧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喉咙口，如果这个时候殷鹤成还是决意要走，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也是到头了，只是这个关头，她是万万不能劝的。
顾书尧偏过头去看殷鹤成，殷鹤成的视线望向前方，呼吸却变得沉重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最终停住了。
顾书尧也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她还是了解他的，她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走。
忽然吴妈“哎呦”了一声，殷鹤成和顾书尧当即回头去看，好在吴妈将梁霁月扶住了，“太太，太太，您本来就病了，可经不起这样了。”
梁霁月见殷鹤成回过头，往前走了几步，含着泪道：“雁亭，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你千万不要有恨，恨一个人太辛苦了。”
殷鹤成虽然没有接梁霁月的话，但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了，黄维忠和一位侍从官打着伞过来。殷鹤成从黄维忠手中接过一把伞，举着伞给顾书尧遮雨，吩咐黄维忠，“你送……回去吧。”他提到梁霁月的时候抬了下头，便带过去了，
殷鹤成虽然没有称呼梁霁月，却已经说了这样的话。
望着梁霁月的背影，顾书尧抓了下殷鹤成的手，他的手凉的厉害，她便握得更紧，像是之前的那些争执都不曾发生过。殷鹤成也意外，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看见殷鹤成释然，顾书尧也由衷地替他高兴，正如梁霁月说的，更一个人太累了，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殷鹤成替顾书尧撑伞，可他并没有和她回车里，而是揽着她的肩继续往前走去。盛州这边正好有一片湖，此刻下着雨，湖上升腾起一片烟雾，殷鹤成不让侍从官跟着，与她独自绕着湖散步。
“书尧，我其实也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低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跟我说的话，也在想我们的将来？”
顾书尧有一段时间最怕“将来”两个字，可这次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要踏实很多了，问他：“我们的将来会怎样？”
“我已经想好了。”他望着湖面出了会神，转过头看着顾书尧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收养几个孩子，你如果同意，我改天就让黄维忠去办。现在战乱，外头孤儿也不少。”
殷鹤成这番话一说出来，顾书尧浑身发了下抖，她实在没有想到他在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雁亭，你当真的么？奶奶那边怎么办？”
“我认真的。”说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之前从帅府一走了之，你以为我们都会好过，可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他想了想，又说：“何况生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
殷鹤成还没说完，顾书尧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她不想当着他的面掉眼泪，便将头埋得低低的，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除了答应他，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他突然侧过身来，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殷鹤成从心底里接受了梁霁月，其实也是接受了他们今后的种种可能，只要他一直在她身旁，她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顾书尧和殷鹤成又往前走了会，对他道：“她的身体其实不怎么好，可能和从前总熬夜作画有关，脊椎也出了问题。我看她咳得这么厉害，怕是得了风寒，请史密斯医生过来看看？”
“嗯。”他同意了。
顾书尧手头上并不缺医生，可让他去做了便是他的心意。殷鹤成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有很多事他其实已经想通了，却还是会碍于颜面，顾书尧要做的便是适时给他台阶。
殷鹤成对她坦诚：“我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过还能见她，我很小的时候，不知是谁跟我说的，说她早就死了，那个时候我其实并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她很快就要回英国了，能多见两面也是好的。”顾书尧知道梁霁月虽然想见殷鹤成，但并不是很愿意留下来，留在这里估计会不可避免地遇见更多的人，比如殷老夫人、比如殷司令，顾书尧不知道梁霁月愿不愿意见他们。
殷鹤成的生日就在三日后，在梁霁月走之前，但顾书尧也没有请梁霁月去帅府，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样的阔别重逢需要仪式感，但他们母子的关系才刚刚缓和，内心的感受比外在的仪式更为重要。
顾书尧在殷鹤成生日的前一天跟他回了帅府，帅府里的人见到顾书尧回来都十分惊讶，可转念想想也不对，少奶奶和少帅又没有离婚，两人看上去感情似乎还不错，回帅府有什么不应该的。
不过殷鹤成怕殷老夫人对顾书尧还有意见，便提前跟老夫人支会了声，殷老夫人原本的确不太高兴，可殷鹤成心意在这里，她再阻扰也没什么意思。
顾书尧也知道她之前那样一走了之也太多冲动，殷老夫人面子上也不大过得去，因此顾书尧这次回来特意给殷老夫人准备了好些礼物，并找借口说自己是因为工作耽误了，只口不提从前和殷鹤成争吵的事情。
见她这次回来态度诚恳，殷鹤成生日在即，殷老夫人也不再追究了。
倒是五姨太不高兴了，可明面上她也不敢太表露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殷鹤成晚上临时去北营行辕的功夫，五姨太主动过来跟顾书尧寒暄。
五姨太虽然笑吟吟的，但看的出来笑里藏刀，“书尧，你这么久都没有回来，雁亭有一件事你怕是一直都不知道吧？”
见五姨太神秘兮兮的，又有些不怀好意，顾书尧既好奇也忐忑，“五姨娘，是什么事呀？”
五姨太叹了口气，竭力掩住自己的得意之色，“雁亭这个月都不怎么在帅府和官邸留宿，听他身边的侍从官说，他经常在一个女人的公寓里过夜，雁亭已经答应过生日的时候将人带回来。”说到这，五姨娘笑了下，看着顾书尧的眼睛问道：“其实，像雁亭这样的男人多喜欢几个女人也是正常的，就算带回家来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是吧？”

第186章
顾书尧没想到五姨太跟她说的竟然是这个，五姨太说殷鹤成这个月来经常在一个女人的公寓里过夜，说的不就是她么？
只是听五姨太的口气，五姨太似乎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对，如果当初殷老夫人和五姨太知道殷鹤成搬去她那，怎么罢休？
五姨太见顾书尧一直不吭声，道：“书尧，雁亭这回要带人回来，你可别……”
顾书尧笑着打断她，随口道：“这件事我知道。”
“你知道？”五姨太觉得不可置信，又反问了一遍。
顾书尧笑了笑，看着五姨太稍显狼狈的模样，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五姨太更加惊讶了，她惊讶的不仅是顾书尧知道这件事，而是顾书尧的语气和扰度，她实在太不在乎了。五姨太明明记得顾书尧一直排斥雁亭纳小，而如今雁亭又的确有了新欢，她原本以为顾书尧这回和雁亭是到头了，怎么几个月不见，她在这件事上如此沉得下气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书尧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想必雁亭也没瞒着她。难道是她现在少了底气，终于知道学乖了？
五姨太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顾书尧一眼，还是觉得好奇，问顾书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告诉五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雁亭这么魂不守舍？”老夫人一向说雁亭有分寸，即使是从前，他也从没有这样一个多月不回帅府过。
五姨太这个问题让顾书尧愣了一下，她该怎么答？难道告诉五姨太她口中那个让殷鹤成魂不守舍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顾书尧想了想，只道：“五姨娘，这我还是不说了吧，您要想知道自己去问雁亭吧。”
五姨太以为顾书尧不乐意，心中窃喜，嘴上却不饶人，“也是，毕竟明天人家都要来帅府住了，你今天不告诉我也不要紧，不过你还是要心胸宽阔些，别传出个少帅夫人容不下姨太太的名声来。再这么说，人家也是雁亭看中的，这一个多月夜夜都宿在她那，是有多喜欢她呀？何况这么多晚上了该有的早就有了，只是差个名声罢了，你可要明白。”说着，她还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顾书尧。
五姨太揣测的那些也的确是对了些，顾书尧不与她争辩，只看着五姨太的眼睛答道：“这件事您不用跟我说了，直接跟雁亭讲便是，他如果要带人回来，我绝不干涉！”
“对嘛，你还真懂事了不少。”五姨太听顾书尧这么说，虽然觉得没面子，却仍撑着场面，将这句话说完了才走。
顾书尧原本没表露出太多来，等五姨太走了，她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声出来。只是顾书尧不明白，她扪心自问从前待五姨太并不怠慢，为什么五姨太要这样处处针对她？
虽然已经快晚上了，可殷鹤成回来还要些时间，顾书尧便先去殷司令那探望。她之前一走了之，作为妻子，顾书尧确实很多事都没有顾及到，如今她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去弥补。
几个月不见殷司令，他的病情恶化了不少，连照顾殷司令的医生也说：“老司令恐怕很难康复了。”即使是这样说的，却已经很委婉了。
但也不是那么意外，毕竟躺在床上也快两年了。
前一阵子殷鹤成还和她提起过，不过那时许是殷鹤成不想让她不安稳，只随口一说便带过去了。
殷司令躺在床上意识不清，只剩嘴唇半张着保持呼吸。顾书尧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怎的，眼前突然浮现起他年轻时的模样，或许是这段时间听了许多他年轻时的故事，如今顾书尧再去看他时，不再只是一个日薄西山的老父，还是别人曾经口中戎马倥偬的丈夫。
四姨太弯着腰在殷司令耳边轻轻说着，“定原，你儿媳妇来看你了。”殷司令终于清醒了些，眼睛微微睁开。
顾书尧也连忙走过去，殷鹤成睁开眼，定定看了她和四姨太一眼，随即又失望地阖上了。
也就在这一刻，顾书尧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来看望他的不是她，而是梁霁月，殷司令此刻会是什么反应？又或者，梁霁月是否能想象到殷司令此刻是这个样子？
不过顾书尧也只是想了一下，便打住了。顾书尧之前就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梁霁月旁的，梁霁月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决。
毕竟梁霁月和殷司令的那些渊源、那些纠葛她都知道。梁霁月和殷鹤成母子想见都那样艰难，何况是和当初下定决心两不相见的前夫了。
顾书尧从殷司令那离开后，又去大厅看了眼殷鹤成生日宴的准备情况，因为眼下的局势，并没有怎么操办，只请了关系亲密的朋友、亲戚到来。
这件事殷鹤成本交给潘主任负责，顾书尧大可不必操心，只是因为那是他的生日，她不想出任何岔子。
等顾书尧过目完，殷鹤成正好也回来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见她还在大厅有些吃惊，“书尧，你怎么还没睡？”
她偏着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殷鹤成笑了出来，走到她面前，搂着她的腰往楼上走，“我现在回来了，上去睡吧。”这是她回帅府他们一起共度的第一个晚上。
待卧室的房门关上，顾书尧迫不及待地跟殷鹤成道，“我跟你说件事，憋了一天了，你走了，都不知道跟谁说去。”
殷鹤成见她眉眼中还带了些笑，于是问她：“什么事呀？”
她走上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看着他笑。“今天五姨太跟我说……”
殷鹤成鲜少见她这样，也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头一回被一个女人迷得魂不守舍的，还要带回帅府来。”
殷鹤成稍稍皱了下眉，即刻便掩下去了，望着她笑道：“不是已经带回来了么？”
顾书尧“啧”了一下，凑到他耳边靠近了道：“我就当她在夸我了。”
“夸你什么呀？”
“夸我本事好呗，赶都赶不走！”顾书尧瞥了一下嘴，学着五姨太的口气道：“人家也是雁亭看中的，这一个多月夜夜都宿在她那，是有多喜欢她呀？”
哪知顾书尧话还没说完，便被殷鹤成一把给抱起来了，压倒在床上暧昧道：“那你说你是哪种本事好啊？我怎么觉得还不够好。”
顾书尧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人前那么正儿八经、不苟言笑的一个人怎么也说得出这种浑话，脸刷地就红了，“你好歹也是个总司令，在外头天天扳着一张脸，要是让你的部下听去了……”
殷鹤城听她这么说，忽地笑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得替我好好保密。”

第187章
听殷鹤成这样说，顾书尧忍俊不禁。她的嘴角弯起，唇红齿白看得人只想吻上去，哪知殷鹤成刚靠近，她便将他一把推开，“一身的烟味，先去洗澡！”
既然说了先做什么，后面的事情自然也是答应了。军校这个月就要招生了，他才开完会回来，一屋子将领抽了不知道多少烟，他身上的烟味的确是过于重了。
殷鹤成从衣柜里拿了睡袍去浴室，顾书尧翻了个身，枕着手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雁亭，以后少抽点烟。”
殷鹤成已经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眼她，然后“嗯”了一声。
顾书尧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你身体不好。”顾书尧其实记起了上一次让他戒烟的情景，那时候她说的是抽烟对孩子不好。
顾书尧轻轻叹了口气，下床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红酒和高脚杯来，十二点一过便是他的生日，过生日总该与寻常不同。
顾书尧之前一直在想该送他什么礼物？他最想要什么？或者是什么事情会让他最高兴？
那个答案是什么，顾书尧心里很清楚。顾书尧也想在这一天给他这个惊喜，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听到那句话时的笑容。
顾书尧原本还报了一丝希望，可前几天她的例假才来，这个世界上远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与惊喜。
顾书尧看着那两杯红酒出神时，殷鹤成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看了眼红酒笑道：“原来你还做了准备。”
顾书尧见他出来，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钟刚好指向十二点。顾书尧端了酒杯去迎他。她已经将刚才的情绪掩盖了下去，笑着说：“生日快乐，我可是第一个贺你生日的人。”
他接过酒微笑着和她碰杯。
她又说：“希望今后每年都是。”
“一定是。”他定定看着她道。
说着，他们两人一起将杯中的红酒饮尽。
红酒虽然喝了不上头，但也能给人些微的醉意。顾书尧才将酒喝完，手中的杯子便被他拿走放在床头柜上。他靠过来，手抵在她的后腰，猛地将她拉过来，低头找她的唇，深深吻上去。那个吻还带着红酒的滋味，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身上有些烫。
殷鹤成带着她又往床边走了几步，将她推倒在铺了弹窗床垫的法式大床上，“既然说好贺我生日，两杯红酒可打发不了。”
他俯身下来，她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道：“那我今晚好好打发你。”
他看了她一眼，揶揄道：“原来顾先生也会说这种话。”
她笑了出来，“那你也得替我保密才行。”
不知是否是他生日的缘故，她予取予求配合得极好。
黑暗中，她伸手紧紧搂住汗流浃背的他，头偏转过头来吻他的脸颊，“雁亭，以后我们都要尽兴。”她起初害怕怀孕耽误工作，还起过避孕的打算，只是那些药难免对她身体有影响。避孕的手段专门自然不止这一种，这个年代也有一种从英国进口的如意袋，和百年后的避孕套差不多，不过舒适度要差一些。现在也好，她再也不用去说服他，他也不用勉强自己。
殷鹤成看出了她的心思，低低道了声，“好。”然后也转过去找她的唇，和她纠缠。
晚上七点帅府举行殷鹤成的生日宴，虽然到的人不多，但盛军的人也占了大半，殷鹤成身边的亲信都到了。顾书尧陪同他一起招待，却总觉得少了谁。
梁师长过来敬殷鹤成酒，已经有了些醉意，他又是个直肠子，问道：“咦，怎么不见任参谋长？”他刚说完，他身边的徐师长突然咳嗽了一声，拉开梁师长跟殷鹤成赔笑着不是：“少帅，您看老梁，酒量不好又喜欢喝酒。少帅，我敬您！”
听他这么说，顾书尧环顾了一眼，的确没看见任子延，不过刚才有人替他送了礼来。这些天顾书尧都没有听殷鹤成提起过任子延，之前他伯父伙同殷敬林叛变，虽然任子延亲自将任洪安收押，可这件事依旧给任家带来了影响，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像刻意避嫌一样，和殷鹤成也渐行渐远。上次在任子延的婚宴上，顾书尧就看出了端倪。
任子延原本和殷鹤成是生死之交，想到这里顾书尧不免觉得遗憾，她看了眼殷鹤成的脸色，她看得出殷鹤成虽然脸上仍带着笑，可不会比她好受。
顾书尧突然想起来孔熙比她有福气，婚后一月就有了身孕，算日子现在已经有五个多月了。
任公馆那边，任子延亲自给孔熙端了碗乌鸡汤过来，孔熙本来就瘦，前段时间孕吐得厉害没吃什么东西进去，现在又赌气不吃东西。
任子延见他不看自己，腆着脸劝道：“你现在怀着孩子，总得吃点东西是吧。”
孔熙坐在桌前看书，看他进来转过身子不去看他。
任子延也习惯了，将汤轻轻放在她桌子上，“你如果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别气着了自己和孩子。”孔熙脾气不好，他婚前便是知道的，可女人嘛，任性些也是应该的。婚后虽然摩擦不断，他没冲她发过一次脾气，可自打她怀孕后脾气便越来越大，上一回他回家晚了，又喝得有些多，孔熙见他这样，直接翻了脸准备回娘家。可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放心，喝得醉醺醺的也上前拉她，劝道：“熙熙，我错了，我错了，别这样。”
她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不，你没错，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我就不应该勉强自己嫁给你！我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你，你虽然天天和他在一起，可你比他差远了！”
任子延本来心思就细，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从前他也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那时他还可以安慰自己多心，可如今真真切切地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
孔熙自从说破之后，便连从前对他的假意也没了，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再留一丝余地。
那一边，酒宴还在继续，该来的人没有来，却有人不请自来。有侍从官过来通报，“少帅，有日本大使过来了，说带了礼物给您贺寿，让不让他们进来？”

第188章
虽然殷鹤成没有对外邀请，但毕竟是殷鹤成的生辰，英、美等国的大使都送了贺礼过来。然而，盛军和日军的战火半年前刚刚停歇，日本未免也太不计前嫌了些。
只是，既然日本大使都到了门口，便更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书尧抬头看了眼殷鹤成，他正好也低过头来看她，眼神不过一瞬的交汇，却足以明了他们彼此想到了同一处。面对这样关乎家国的大事，他没有让她失望过。
“带进来，先搜身。”
顾书尧扶着殷鹤成的手去招待其他的宾客，不一会儿日本那位大使便进来了。野泽晋作殷鹤成还押着没放，而这次来的大使也是位熟人。
石原胜平是田中相本的门生，早几年一直在盛州作驻中大使，和殷鹤成也有些交情。一见到殷鹤成，石原胜平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客气，摘下礼帽来和殷鹤成握手，用中文殷勤道：“少帅，生日快乐。”又朝顾书尧点了下头：“夫人。”
宴会厅中盛军将领有不少，他们都认得石原胜平，不免也觉得惊讶。
殷鹤成看了石原胜平一眼，并没有伸手同他握手，问道：“石原大使怎么过来了？”
石原胜平的手还伸着，有些挂不住脸，腆着脸道：“少帅您过生日，我当然得过来了。我刚从东京赶过来的，来的有些晚，还请少帅见谅。”石原胜平正难堪着准备缩回手去。殷鹤成却在这个时候碰了下他的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石原胜平方才僵住的笑意瞬间又恢复了，连忙让随从将礼物拿上来，“这是给少帅备的生日礼物。田中首相说您喜欢神户的清酒，特意给您带了些过来。”
石原胜平只字不提野泽晋作，也不提中日之间的关系，反倒带了清酒过来，好像过来就是专门为了叙旧。
可顾书尧心里清楚，石原胜平这样做自有日本的目的，眼下长河政府和南方政府关系紧张，日本一直支持穆明庚，但眼下形势并不客观，莫非是因为这个又来笼络殷鹤成了？只是，田中相本已经和殷鹤成断绝了师生关系，怎么又出尔反尔派人来套近乎了呢？
不过想想也并无可能，在政客眼中，从来都是利益至上，没有真正的敌友，石原胜平此次前来必有日本政府的意图，不知是又要拉拢，还是之前给了巴掌又来赏个甜枣？
石原胜平见殷鹤成不做声，又低声道：“少帅，我知道您还在为野泽晋作的事情生气，他是个愚蠢、浅薄的人，之前那些冲突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不要因为他伤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殷鹤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只道：“你客气了，我已经戒酒了，这些清酒还得劳烦你带回去。”
“哦？”石原胜平不可置信，刻意笑着化解尴尬：“少帅，您难道现在一滴酒都不喝了么？我可不相信。”
殷鹤成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原胜平，又将视线转而投向顾书尧，带着笑道：“我夫人不喜欢我喝酒，现在只偶尔喝一点红酒，清酒已经完全不喝了。”
顾书尧也笑了，配合着摇了摇头，“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石原胜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情绪在殷鹤成的操控下波动起伏，有些不知所措，顾书尧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又活该。
殷鹤成能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袭承他父亲的职位，自然也是有手段的。顾书尧也觉得欣慰，殷鹤成从来都没有用他的手段对付过她，他是个分得清场合与对象的人。
殷鹤成很清楚石原胜平的目的，既不失风度，又能让在场的人知道他的态度。
虽然盛军和日军才交过战，但将领中也不乏有亲日或是曾经亲日的人在，石原胜平不仅会拉拢殷鹤成，也会用同样的招数对付他们，当着盛军将领的面摆明态度，也可以让他的部下心中有数。
正好梁师长过来找殷鹤成有事汇报，殷鹤成只跟石原胜平说了两句，便和梁师长离开了。
顾书尧原本扶着殷鹤成的手也准备走，却听见石原胜平道：“夫人，我还有东西要送您。”
顾书尧转过头去，石原胜平的侍从又端了两只锦盒过来。殷鹤成闻声脚步也停住了，回头扫了一眼，紧紧握了把顾书尧的手腕。虽说这里是帅府，石原胜平来之前也搜过身了，可石原胜平突然转向顾书尧，殷鹤成总隐隐觉得不安。
可顾书尧却不以为意，给殷鹤成递了个放心的眼神。梁师长似乎确实是有事，何况她也看得出殷鹤成不想和石原再纠缠了。
顾书尧转过身去，问石原：“石原大使有和贵干？”
石原胜平道：“夫人，您和少帅成婚时我没能过来，实在失礼，这是我特意给您带来的礼物。”他的侍从将礼盒打开，是两柄白玉如意，如意上细细雕着龙纹福寿，一看便知是前清宫里头的东西。
见顾书尧似乎有些兴致，石原胜平连忙在一边道：“都说“好事成双”，这对玉如意也寓意少帅和夫人佳偶成双，还请夫人笑纳。”
顾书尧没推辞也没接受，只问石原胜平道：“石原大使，这一对如意是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吧？”
“夫人好眼力，这就是明庆帝和皇后大婚时的如意。”
“那就更不能要了。”顾书尧笑着摆了摆手，“一来，这是明庆帝成婚时用的东西，雁亭只是一地将领，得了不妥当。二来，前清的东西也不吉利不是么？如果说是明庆帝成婚时的东西，到现在不过二十年，前清亡了不说，我们这个国家也差点跟着就没了……”顾书尧的语气很轻，说的话却一针见血。
“国家差点就没了”石原胜平自然知道顾书尧说的什么。石原胜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晚上被给了那么多脸色也不好发作，他稍稍偏过头，才发现殷鹤成就站在一旁。
顾书尧跟石原胜平稍稍点了下头，“失赔了。”说完，顾书尧挽起殷鹤成的手便走了，走了几步后，她抬起头和殷鹤成相视一笑，说不上苦涩，也说不上多高兴。
待顾书尧走后，石原胜平才觉得殷鹤成这位夫人有些眼熟，他站在原地出了好久的神，忽然想起一桩两年前的事。那次他找殷鹤成要过一回人——一个公开在大学发表抗日演说的大学生。石原胜平有些不敢置信，又看了顾书尧几眼，对比着他脑海中的人像，书尧？怪不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
原来是这么个人，可事到如今石原胜平也没有别的办法，当初殷鹤成就护着，如今成了司令的夫人，谁还能动她？
看着殷鹤成和顾书尧离开的背影，石原胜平冷笑了下。一个殷鹤成就算了，还摊上这么个夫人，还没他老子当司令时好相处。看来田中君这一次的打算怕是要落空，白让他在这里浪费这么多口舌。他只在宴会厅里站了一会，直接带着人回去了。
帅府的另一头，五姨太带着一帮子佣人已经收拾好了房间，殷鹤成之前跟老夫人承诺过生日当天要把人带回来，这句话五姨太一直记着，还特意把房间选在他们主卧的边上。五姨太还听佣人说，少奶奶今早上还问怎么突然在收拾，后来一言不发又走开了。
五姨太想着那个场面就觉得痛快，只是已经到晚上了，连日本都派人过来了，也不见那个女人的影子？
五姨太等了好久，最后连酒宴都散了，她是在忍不住派人去问黄维忠，可黄维忠那边支支吾吾只说人已经回来了。
人已经回来了？可不是见了鬼？哪里有人带回来？
五姨太怕出什么岔子，免得在老夫人那里交不了差，索性亲自去问殷鹤成。
她找到殷鹤成的时候宾客都已经走了，殷鹤成和顾书尧正往客厅里走。虽然顾书尧也在，五姨太还是迎了上去，目光略过顾书尧，笑着问殷鹤成道：“雁亭啊，五姨娘有一桩事要问你。”
“什么事？”殷鹤成皱了下眉，似乎并不知道是什么事？语气里还稍有些不耐烦。
五姨太觉得有些奇怪，可殷鹤成在那个女人那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想必那个女人他定是喜欢的。
见五姨太小心翼翼打量殷鹤成，顾书尧只觉得好笑，殷鹤成不知道五姨太要说什么，她可是知道的，只是她懒得和五姨太计较罢了。
黄维忠站在殷鹤成身后，他也知道五姨太要说什么，少帅好不容易才把夫人给哄回来，可这五姨太偏偏不识趣，又在这儿挑拨，少帅说不准不会发脾气。
五姨太似乎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她见殷鹤成越发不耐烦，还是说了。她暧昧笑着问道：“雁亭，你不是说你过生日的时候，要把人带回来么？”
“什么人？”

第189章
“什么人？”五姨太愣了一下，不自觉重复了一遍，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姨太警觉地看了眼顾书尧，又去瞧黄维忠，刚才他明明说人已经接回来了，现在雁亭
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莫非是因为顾书尧在这，雁亭有所顾忌？五姨太最见不得殷鹤成这样对顾书尧，于是刻意看着顾书尧对殷鹤成笑道：“书尧大度着呢，人不是早晚都得接回来的么？现在房间都收拾好了，老夫人也盼着她回来呢。”
许是见殷鹤成仍旧无动于衷，五姨太挑明利害道：“早些接回来说不定还能早些给咱们殷家开枝散叶，正好书尧生……”
顾书尧虽然不愿跟五姨太一般见识，但没想到她又开始在伤口上撒盐，当初她之所以和殷鹤成吵成那样，五姨太的挑拨便是一个原因。
一而再再而三，顾书尧忍无可忍，她正准备让五姨太打住，殷鹤成却先开了口，打断五姨太：“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虽然不高，可这句话惊雷前划过的一道闪电，能让人预知到随后会发生什么。
五姨太素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听殷鹤成这样说，连忙噤了声。
“这种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殷鹤成的语气有些像他惩戒士兵的口气，若是再犯，就要军法处置了一般。
殷鹤成通常的待人接物来自于他后天习得的修养，骨子里其实是个冷冽又强势的人。
被殷鹤成这样一说，五姨太神色立即慌张了起来。殷鹤成并不愿意和她多说，直接牵过顾书尧的手走了。
殷鹤成和顾书尧上楼，反倒是顾书尧像受了委屈似的，殷鹤成一直在一旁轻言细语哄着。五姨太在楼下看着既生气又不敢表露，牙都快咬碎了。她实在不明白，那些女人究竟是用的什么手段，能这样牢牢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五姨太也不是第一回做了，殷鹤成不领情也就算了，只是五姨太自己觉得没面子，说起来她是殷鹤成的长辈，为什么她偏偏从心底里就畏惧他。
黄维忠目送殷鹤成上楼，见五姨太还没回过神来，连忙往侍从室那边走，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哪知黄维忠刚走几步就被五姨太叫住了：“你站住。”
殷鹤成五姨太不敢惹，对黄维忠她可不必客气，何况明明是他说人已经回来了，不然她也不会碰这一鼻子灰。
黄维忠转过身，客气问道：“五姨太，您有什么事么？”
五姨太冷笑，“我能有什么事？黄副官你得把话说清楚才行，是你亲口说的人已经回来了，当初也是你们说的雁亭连着一个月住在外头，你得告诉我人在哪才行？”
黄维忠知道自己这回是躲不掉了，再这样瞒下去不知还要坏多少事，索性到出实情：“少帅的确连着一个多月住在外头，可他住的是夫人租的公寓。”他看了五姨太一眼，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夫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五姨太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道：“你不是又在骗我吧？”
“我哪敢骗您？”
五姨太深深叹了口气，她之前原来是白答应了，怪不得上次顾书尧听她说时那样镇定，心底里不知看了她多少笑话，五姨太越想越觉得丢脸，更令她头疼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殷老夫人说。
楼上，殷鹤成进门之后一把握过顾书尧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来，“书尧，不高兴就说出来。”
顾书尧就势环住殷鹤成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抬起头看他，“我已经没有不高兴了。”
她说的是实话，他方才的态度让她安心，那些人并不重要，她更在乎他的态度。
“她之前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殷鹤成问了，顾书尧也没瞒他，如实点了下头。
“五姨太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让她搬出去算了，成日里搬弄是非，搅得大家都不安宁！”
“行，我们今天不说这些了。”殷鹤成做事有他的分寸，顾书尧不用去操心这些。
倒是今天他好好的生日宴，被石原胜平和五姨太弄得这样，顾书尧心疼他。五姨太这边还是些琐事，日本人才让人头疼。半年前虽然盛军险胜，但损失不小。殷鹤成吸取了教训，兵工厂一直在研究新武器。
这半年来，有不少顾书尧在法国的朋友回国，受顾书尧和殷鹤成的邀请来到盛州。虽然有他们这些留学海外的人才相助，但和新型抗菌素的研究一样，还是需要时间。日本如今如此积极，怕是又要有什么动作了。
顾书尧想到这些便难以入眠，接连翻了几个身。
她原以为殷鹤成已经睡下了，哪知他突然过来将她搂住，“怎么还没睡，想什么呢？”
顾书尧转过身来，到他怀里去，“雁亭，我想着今天石原胜平那副嘴脸就生气，打了那么久的仗，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日本人居然还有脸过来，话还说那么轻巧。”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有你丈夫呢。”
殷鹤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书尧，你介意去收养一个孩子么？”
收养孩子？顾书尧愣了一下。殷鹤成之前就和她提过这件事，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之前我听梁师长说过，林北那边有不少孤儿，我们去收养一个，你觉得怎么样？”他顿了一下，又说：“当初看你姨妈生燕平，差点命都没了，我看着也不忍心让你受那苦。”
“我想你应该想要个儿子，以后也好跟着你从军。”
他笑了一下，并不否认，“你呢？你要喜欢女儿，就再收养一个，我过几天就让潘国书去看看，有合适的孩子就带你过去。”
“这个随缘吧。”顾书尧又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只要一个，一下子好几个我怕他觉得偏心什么，如果只有一个，我们也好先一心一意对他。”她又想起什么，笑了笑：“正好五姨太收拾了间卧室出来，就让孩子住那吧，离我们也近，也好去照顾他。”
“行。”他答应得爽快。
突然说到这件事上来，顾书尧心里五味杂陈。多一个小人儿叫他们父亲、母亲会是什么滋味？那孩子会是什么模样？虽然没有血缘，但一声“爸妈”依旧有它的责任在，顾书尧又有些忐忑，旁的什么她没有畏惧过，只是这回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的母亲？为人父为人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书尧也不跟殷鹤成隐瞒自己的情绪，“雁亭，说实话，我还真的不太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母亲？”
殷鹤成却笑了，“我和你一样，也没经验，慢慢来，咱们好好教！不求孩子多有本事，但一定要为人正直，担得起责任。”
“你这哪是带孩子，你这分明是培养部下！”
被顾书尧戳穿，殷鹤成却仍嘴硬，“哎，差不了多少的。”
顾书尧笑着摇了摇头，殷鹤成素来嘴硬心软，她倒真的很想看看他面对一个软软糯糯教他父亲的孩子时，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只是殷鹤成其实明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这世上有很多病痛都只能独自承受，而她的这个病却的确是要夫妻一同去分担。
见她沉默不语，殷鹤成问她：“怎么了？”
“雁亭，谢谢你。”外头下着冷雨，在这个满是凉意的黑夜里和他相拥，她觉得温暖。
好不容易在他怀里睡着，大半夜却又被人叫醒了，敲门声急切，打开门才知道是老司令不好了，半夜的时候突然喘不上气来。
殷鹤成和顾书尧连忙气来，在殷司令卧室里守了半宿，老夫人也急的半夜起来，之前那什么姨太太的事自然是没有心思再管了。
好在，天快乐的时候，好些个医生抢救了一晚上终于将殷司令的命救了回来。
殷鹤成和顾书尧在一旁守着，四姨太也在，殷司令原本睡下了，却突然张开嘴，口中喃喃喊着什么，四姨太俯下身听了好久，却没能听明白，问顾书尧：“书尧，老司令说的什么呢？你听听是不是要喝水？”
顾书尧皱了下眉，靠近了仔细去听，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眼殷鹤成，没想到他也正看着自己。
那两个字，他们都听清了。
“说的什么呀？”殷老夫人问。
顾书尧想了想，只道：“我也没太听清，好像是谁的名字。”顾书尧才说完，殷老夫人的脸便沉了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这一次是无碍了，可大家心里都有数，殷司令怕是活不了多久了。这些日子，殷鹤成又请了许多医生过来，自己也尽可能地多陪着殷司令，多尽一些孝。
顾书尧也是这样，殷鹤成向来孝顺父亲，她不想让殷鹤成有过多的遗憾。也是在这个时候，梁霁月给顾书尧送口信过来——她后天的轮船去英国，走之前有一份礼物想亲手交给她和殷鹤成。

第190章
顾书尧其实之前就在犹豫要不要找梁霁月，梁霁月马上要去英国，殷司令眼看着时间也不多了，顾书尧想做些什么。
梁霁月在这个时候邀请顾书尧，顾书尧自然是愿意的，她知道殷鹤成也是。
梁霁月是在去英国的前一天和顾书尧、殷鹤成见面，还是在她的公寓里。
这段时间殷鹤成虽然没有见梁霁月，但一直让史密斯医生照顾她的身体。到公寓的时候梁霁月正站在梯子上，将墙上的一些画取下来。
见顾书尧和殷鹤成来了，梁霁月回过头来，满是欣喜：“你们来了！”又去招呼佣人，“吴妈，上茶点。”
梁霁月还站着梯子上，那梯子又不矮，顾书尧怕她从上面摔下来，忙过去扶。
这是殷鹤成第一次去梁霁月家，虽然客厅墙壁上的油画被摘下来不少，殷鹤成的视线还是被它们吸引了。那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画作，他既熟悉又陌生。
梁霁月正从梯子上下来，见殷鹤成在一旁出神，顾书尧招呼了一句，“雁亭，我不太扶得稳，你过来帮一下忙。”
殷鹤成稍稍愣了一下，却还是过来了。
殷鹤成个头高，梁霁月站在最后一阶梯子上，刚好到他耳朵。他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梁霁月又看了一眼，心里不禁觉得感慨，她走的时候，她的鹤成才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梁霁月和上一次相比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反倒是殷鹤成因为军务忙，又惦挂着殷司令，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梁霁月一直在打量殷鹤成，殷鹤成虽然对她不再和从前那样排斥，可他和她之间谈话举止还是有些不自然，他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
顾书尧很少见殷鹤成在外这样寡言，可想想也是，他开口该怎么称呼？那一道坎又怎能轻易迈过去？
梁霁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然察觉到了，但她不点破，只笑了笑，让吴妈招呼他们两，自己去卧室里取礼物去了。
顾书尧其实也很好奇梁霁月会送什么礼物，同时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开口提殷司令的事，毕竟梁霁月和殷司令的过去她也不清楚。
吴妈不太清楚梁霁月和殷鹤成的关系，和顾书尧大招呼道：“太太，好些日子不见您过来了。”
顾书尧笑着点点头，“梁阿姨这阵子身体还好么？”
“多亏了您请的那位外国医生，太太身体好多了。”吴妈说到这还看了眼殷鹤成，又道：“只是太太明天就走了，去那得一个来月，不知道她在船上吃不吃得消，太太这几天总是熬夜。”
不一会儿，梁霁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一幅装裱好的画，用纸袋子裹着。
她走过来，站在殷鹤成的跟前，将那幅画递给他。殷鹤成接过，道了声，“谢谢。”
“现在可以打开看看么？”顾书尧问梁霁月。
见梁霁月点头许可，顾书尧将纸袋小心揭开，里面画着的竟是顾书尧和殷鹤成，这是一副仿照时下流行的结婚照画的画像，画面中顾书尧穿着婚纱，和殷鹤成并肩站着，身后是一大片百合花海。这画画得精细，不仅人画的生动、相似，连衣服上的细节都是用了心的。
百合是百年好合的意思，一段感情最初的期许其实都是这个。
“谢谢您。”顾书尧欣喜道，她又转过脸去，指着画上的自己问殷鹤成：“好看么？”
“好看。”
梁霁月坐在一旁，一直在看殷鹤成，听他开了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从前也想过在英国开启新的人生，将盛州的这一切都忘掉，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在这儿，他怎么能做到。
她早在半年前就想过回国了，即使那里有她不想见的人和她不想触碰的回忆。那个时候盛军正和日军交战，英国的报纸上也会时不时对这起战争进行报导。一会儿主帅阵亡，一会儿阵地失守，看得她好几天都睡不着，好在在她匆忙回国之前，峰回路转，他的儿子反而打了胜仗。
然而没过多久，又传来殷鹤成结婚的消息。殷鹤成还没出生的时候，殷司令指腹为婚便定了亲，那个时候梁霁月还不高兴，她不知道他儿子娶的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婚礼又是什么模样？接连着又失眠了好些天。没有哪一个母亲不想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不想见证他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
顾书尧见梁霁月一直没做声，跟她道：“您明天就要走么？”
“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梁霁月说的时候，殷鹤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顾书尧道：“我和雁亭明早来送您。”殷鹤成在一旁没有做声。
梁霁月看了看顾书尧，“不用了。”她又将视线转向殷鹤成，却还是在跟顾书尧说话：“你们两看着脸色都不好，多休息，没必要过来送我。”
顾书尧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平时还好，这阵子实在是有些事，雁亭从头到尾都没睡几个钟头。”顾书尧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察觉到殷鹤成抬了下头。殷鹤成的心思顾书尧明白，毕竟殷司令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他还对梁霁月念念不忘。若是能在殷司令临终前见上一面，便也是一了遗愿。但这件事也要看梁霁月的意思，一厢情愿是没有用的，反而对对方是一种负担，顾书尧并不确定梁霁月是否还愿意见殷司令。
“怎么了？”梁霁月问了一声。
顾书尧低着头，稍有些心虚，手不自觉地去摸膝上旗袍的暗纹，放低声音道：“雁亭父亲身体非常不好，医生说可能时日不多了。”
梁霁月皱了皱眉，问道：“殷定原么？他怎么了？”说着她看了眼殷鹤成。
梁霁月这句话令殷鹤成和顾书尧都有些惊讶，她并不避讳提殷司令，仿佛就像谈起一位旧友，语气既不生疏也不熟络。
“爸爸之前中了风，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了，可最近又恶化了，吃不进东西，有时睡觉睡一半连气都喘不上来。”顾书尧顿了一下，还是道：“您愿意走之前过去看看么？他很想见你一面。”
梁霁月沉默了一会，看了一会周遭，又看了看手表，有些尴尬道：“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不太来的及了。而且我在这边也没有什么熟悉的医生，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霁月坦然至此，再说别的什么情爱都显得多余，的确，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婚姻，就算现在她也只是她英国那位丈夫的亡妻。
梁霁月见殷鹤成一直不说话，便主动道：“你们先回去，我送你们，我们边说边聊吧。”说着便往玄关那走了。
梁霁月走在前面，顾书尧和殷鹤成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湖往前走，下了好一阵子雨，终于出了太阳，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顾书尧知道梁霁月就要回英国，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如果殷司令那必然会留下遗憾，她不想殷鹤成今后也后悔。
顾书尧刻意往前走了几步，和梁霁月搭话：“您回英国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在伦敦边上有一套住宅，回去之后还是准备住那里。”
“有人照顾你么？”顾书尧知道梁霁月并没有儿女。
“那边家里还有两个佣人，边上的邻居也熟悉了。”
顾书尧点了点头，“这样就好。”她望着梁霁月又道：“如果您哪天想回来就随时回来吧，这里很多人都等着您，一直都在。”
梁霁月温柔地笑了起来，问顾书尧：“你们又有什么打算呢？”
顾书尧道：“我和雁亭准备要孩子了。”
梁霁月愣了一下，看着殷鹤成和顾书尧感概道：“真好！真好！”她连着说了两个“真好”。
顾书尧也没有去过多解释是收养，说：“可是要当母亲了，却越发有些无所适从。我之前也在学校教书，可总觉得这还是不同的。”
梁霁月却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道：“其实只要用了心陪伴，其余的都不重要。”末了她突然又道：“你别学我，我不是一位好母亲。”
有些话梁霁月一直没有机会说，这回起了个话头，她终于可以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可能是上天在惩罚我，这些年我在英国一听到婴儿的哭声，都会忍不住浑身发抖，然后会忍不住去想，我的儿子在大洋那一边过的还好么？没了娘，那么淘气一个孩子，家里的姨娘会不会欺负他？”她一边说已经发起抖来。
顾书尧去扶梁霁月，殷鹤成终于开了口：“没有人欺负他，他过的还不错。”殷鹤成虽然只这样说了一句，但顾书尧看到他的眼底已经有些泛红了，他的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硬。
有些心结必须要说开了才能解开，梁霁月和殷鹤成这样顾书尧已经很欣慰了。她刚才特意提起孩子，一来是让梁霁月有开口的机会，二来这些天来因为打算孩子的事情，殷鹤成对待骨肉亲情其实也有了变化。
又往前走了些路，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是时候该告别了。
“雁亭、书尧，我就送你们到这吧。”梁霁月先开的口，叙事终于减轻了些愧疚，她终于可以当着殷鹤成的面叫他的名字了。
殷鹤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顾书尧看了他一眼，回过头跟梁霁月辞别：“天色不早了，您也先回去吧，妈。”
顾书尧最后那个“妈”字那个音落下，殷鹤成看了顾书尧一眼，却没有反驳。而梁霁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看着顾书尧和殷鹤成愣了许久。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人叫过她一声“妈”了。
她格外用力地应了一声，“嗯。”她先是看着顾书尧，视线又渐渐转向殷鹤成。
顾书尧这声“妈”既是她自己想喊的，也是代殷鹤成说的，有些话殷鹤成开不了口，她便代他说了。
越是难舍难分，越要下决心，梁霁月回头看了看，准备回去。
殷鹤成却突然道：“明天我和书尧过来送您……”
最终他还是松口了，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黄维忠带着人匆匆忙忙开车赶了过来。黄维忠是知道梁霁月身份的，这样贸然过来定是出了什么事。
顾书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黄维忠下了车便道：“少帅，夫人，不好了。老司令快不行了，老夫人问您在哪，要您赶紧回去。”
听黄维忠的语气便可以知道情况有多糟糕，殷鹤成和顾书尧即刻上了车。梁霁月只在一旁站着，目送他们离开后，便独自往回走了。
霞光滔天，映在她的素色旗袍上。她抬起头，夕阳渐渐沉了下来，落到对面的山后去了。就这样看着看着，她的步子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那一边，司机尽可能地开足了马力往回赶，殷鹤成和顾书尧心里惴惴不安，顾书尧觉得十分意外，明明他们从帅府出来时，殷司令睡的还安稳，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如果真的回去晚了，这会是一生的遗憾。
好在，最终还是赶上了殷司令的最后一面。像是一定要等着儿子回来，殷司令明明只有最后一口气，却还是挺住了。
殷司令卧室里外站满了人，一见殷鹤成和顾书尧回来，便自觉让出一条路来，即刻有人往里通传：“少帅回来了！少帅回来了！”
殷老夫人坐在床头，忍着眼泪忙向殷鹤成招呼，“雁亭，快过来，你父亲有话跟你交代！”
殷鹤成和顾书尧连忙赶过去，殷司令见儿子来了，颤颤巍巍伸出手去，用尽力气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吃力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燕北六省你得给我守住了！”
“好！”殷鹤成郑重答应，殷司令那双沧桑而浑浊的眼才终于阖上。
身边渐渐有了哭声，望着这样一位戎马半生的老人顾书尧也落下泪来。
殷鹤成将父亲的手放回被子中，眼神由涣散渐渐变为坚定，有应了一声：“好。”
殷司令一过世，殷鹤成便越发忙了，殷司令虽然早就已经卸任，但他的生死仍有许多人关注。他甚至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傍晚的时候先召开了内部高级军官的会议，重新安排了布防，才正式对外发丧。
老夫人因为殷司令离世悲伤过度也病了，接连出事，帅府里忙作一团，顾书尧也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才记起来殷鹤成答应送梁霁月的，可眼下定是不可能的。顾书尧于是交待了几位侍从官，嘱咐他们代她和殷鹤成去送梁霁月。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梁霁月定会理解的。
然而第二天上午侍从官从盛州港回来，对顾书尧交待：“夫人，您没有记错时间吧，港口那班轮船没有见到人。”
这个时候帅府里已全是吊丧的人，顾书尧忙着招呼和守丧，便也没有多心了。只是在送来的那一排排花圈和挽联中，顾书尧突然在灵前看到了一束没有写任何名字的菊花，那一束花就那样安静地摆在角落里，寂寥无声。
吊唁那天，长河政府、南方政府以及外国那些大使馆都派了人过来，除了日本。
这些日子以来，长河政府和南方政府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过，两方都忙着拉帮结派，战事似乎无法避免了。
殷鹤成和父亲感情深厚，却也不能过多的表露，既要招待吊唁，还要加倍留神处理军务。顾书尧在一旁看着心疼，便尽力地替他处理帅府中的事情，以及帮着他去应付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殷司令的丧事加上之后的一些琐事，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才处理完。或许是劳累太多，又或许是最近天气又冷了些，顾书尧这段时间总是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直到一回厨房里送过来涮羊肉，顾书尧才吃了一口，便吐得干干净净。
帅府上下还在为殷司令的事情操心，殷鹤成也外头也忙，都没有注意到顾书尧身子不好。倒是顾书尧察觉到不对劲，让颂菊去请大夫过来。
而殷鹤成自从殷司令过世后一直都郁郁的，他虽然二十四岁那年就代替父亲处理军务，可殷司令那时还活着，即使中风瘫痪也于无形中给了他支撑，而如今他真的是父亲亡国、母亲出离的孤儿了。
而现在长河政府的官员趁着吊唁的名义几次三番到帅府来，声称方中石不遵守约定，暗中在交界之处布下兵力，希望殷鹤成能派兵支援。与此同时，另一方也在暗中联系殷鹤成，说辞是穆明庚和日本人私自勾连，准备卖国求荣，希望殷鹤成能与他们一起卫国锄奸。
因为这些事情，殷鹤成很晚这几日才回帅府，他回来的时候顾书尧已经睡下了。顾书尧原本想等着殷鹤成回来的，等得太久了便睡着了。她半夜醒来才发现殷鹤成回来了，办公桌那边灯还亮着。
顾书尧索性坐了起来，灯下殷鹤成眉头紧蹙，批示、签名一气呵成。
他处理军务时极其认真，并没有注意到她。
顾书尧从床上下来，在衣架上拎了件大衣过去，给殷鹤成披上。殷鹤成这才察觉到，回过头问：“怎么起来了，是我吵着你了么？那我以后到书房去。”
“不，我陪着你，无论将来如何，都有我还有……孩子。”
听顾书尧说起孩子，殷鹤成才想起来之前让潘国书去找孤儿那件事被耽搁了，忙道：“我过两天就让潘国书去……”
顾书尧温柔地笑着，打断他：“雁亭，我想不必了。”

第191章 完结篇.上
殷鹤成是何等机敏之人，自然明白顾书尧的言下之意。殷鹤成放下手中的钢笔，不可置信地去看顾书尧，他原本没有再抱希望了。
顾书尧不再说什么，笑容却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在这个初冬的夜里，像春风拂过一样地温暖。
殷鹤成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两个人相视着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掺杂着太多的情愫，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殷鹤成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关了台灯站起来，“都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顾书尧原本就是等着他一起去睡的，她怕他再这样熬下去早晚有一天熬坏了身体。顾书尧见殷鹤成关了台灯，便也转身往床那边走。
“等一下。”
“怎么了？”顾书尧回过头去。
她刚侧过身，殷鹤成便将她横抱了起来，走得格外比往常更稳。
顾书尧忍俊不禁，搂着他的脖子笑话他：“还没这么金贵。”
“怎么不金贵？你和孩子都金贵！”
殷鹤成将顾书尧轻轻放到床上。他在她身边坐下，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小腹。
床头壁灯的柔光照在殷鹤成的脸上，看着灯下他小心翼翼而又聚精会神的样子，顾书尧没忍住笑了起来。一个多月不过是个很小的胚胎，怎么摸得着呢。
只是自从殷司令过世之后，顾书尧很久没有见殷鹤成这样高兴过了，因此她也不扫他的兴，特意侧躺着，拱着肚子给他摸。
他不知摸着了什么，问她：“你说我们这个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顾书尧转着眼睛大量他，“那你想要个什么？”
“我想要……”殷鹤成欲言又止，只笑了笑，改口道：“咱两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欢！”
不是假话，却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顾书尧看着殷鹤成，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挑了下眉，说道：“要我说，我希望这胎是个儿子，过两年我们再生个女儿。这样的话就是哥哥保护妹妹，男孩子做哥哥更能让他有责任感。不过孩子已经到了肚子里，先生儿子还是先生女儿已经由不得我们了，什么都是好的，对不对？”
他原本怕她觉得生孩子耽误事，没想到她自己主动说过两年再生个女儿，这话殷鹤成听了自然高兴：“只要你愿意生，想生多少个我都帮你。”
帮她生是什么说法，见他又没正经话，顾书尧佯作生气地往他腰上踢了几下。
他起先由她踢，踢了两下后，捏住她的脚，装模作样和她开玩笑，“都说怀孕了又被孩子踢的，被当娘的踢我应该头一个。都要做娘的人了，你可要稳重些，以后别让孩子看你笑话。”殷鹤成说着，又想起了什么，问顾书尧：“你有身孕这件事奶奶知道了么？”
顾书尧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摇了摇头：“这件事就颂菊还有你知道，我还不打算告诉奶奶。”
见殷鹤成稍稍皱了下眉，顾书尧又道：“之前袁医生跟我说了，我身体不好，即使怀上了孩子……”她虽然不想让殷鹤成担心，但有些话还是得先说了有个准备，免得日后更加伤心，顾书尧放低声音接着道：“她说我即使怀上了孩子也容易小产，奶奶现在病着，想着再过些日子，等孩子怀稳了了再跟她说，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殷鹤成语气坚决地打断她，“明天请大夫来给你开些安胎药，你放心，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
“我让吴大夫给我开了药，每日两幅都让颂菊给我煎好了，今晚的睡前已经喝下了。”眼下的时局顾书尧知道不少，有好处天天这样忙，她能自己做的事情并不想让他费心。顾书尧又对殷鹤成道说：“燕北女大还有实验室那边，我都已经在请假了。”
殷鹤成知道她一直在乎这些，为了孩子却都主动放下了。他自己也不明白，很久之前他都觉得生儿育女是女人该做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慢慢被她影响了。
“有孟学帆在你放心，我也放心，前几天陈主任还跟我汇报，说又有了新进展。”
顾书尧点点头，前段时间实验基地那边又来了几位从国外回来的博士，确实做了不少事。顾书尧已经渐渐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穷一人之力便能改变的，她能够做的是尽可能带动更多的人参与其中，她其实已经做到了，不过还不够。
两个月后，顾书尧的胎相终于稳定了下来，老夫人知道顾书尧怀孕的消息，高兴地合不拢嘴，病即刻好了大半。
都到这份上了，老夫人也想开了，只要给帅府添些儿啼声便都是好的，管它是孙儿还是孙女。老夫人整日吩咐着厨房给顾书尧炖补品，怕她生头一胎紧张，还时不时给她讲当初她年轻时怀殷司令兄妹的事。
顾书尧怀了孕，眼见着老夫人和顾书尧这边关系缓和，五姨太害怕今后日子不好过，忙前忙后殷勤极了。
顾书尧这段时间虽然安心养胎，却也没闲着，她和法国的那些朋友取得了联系，时不时书信来往，希望他们回国后能来盛州。
只是这段时间顾书尧却感觉出了什么事，殷鹤成虽然每天都陪她说会话，不让她担心，可顾书尧察觉到黄维忠的神情比往常都要严肃很多。
后来顾书尧才知道的确出事了，长河政府和南方政府还是打了起来，除了他们自己的兵力，双方还拉拢了不少军队。殷鹤成虽然不愿参与其中，可收到消息声称穆明庚的人和盛军元老孙仲良来往密切。
孙仲良是殷定原的把兄弟，部队都驻守在南方，兵力占了盛军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之前任洪平叛变时，他是站在殷鹤成这一边，但这回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穆明庚之前为了说服殷鹤成参与，甚至开出让殷鹤成出任总理的条件，孙仲良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这样的利诱殷鹤成能拒绝，孙仲良不一定能。殷鹤成没有打草惊蛇，只派了位参谋过去代为视察，让其严密监控着孙仲良的一举一动。然而也是这个时候，明北的日军也蠢蠢欲动，有深夜向南行军的举动。
或许是个调虎离山之计，殷鹤成明白日本并没有放弃侵略燕北的念头，他素来行事谨慎，相比穆明庚，明北军更需要防范，殷鹤成连夜视察明北。然而第二天清晨，殷鹤成刚到林北，鸿西传来急报，孙仲良连夜带兵投靠穆明庚，铤而走险甚至将那位参谋杀死，以至于现在才传来消息。
穆明庚和孙仲良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便是有日本在身后撑腰。穆明庚为了达到目的，已经不顾一切了。林北、鸿西两边情况都危机，林北的驻防一时不能动，有一时半会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南下平定。
梁师长主动请缨，他对鸿西的情况比较了解，只是从林北赶往鸿西路途实在太远，殷鹤成只好临时派了两个师从南大营过去。
梁师长想了一会，心底突然又冒出个人选来，只是这个人他也有些犹豫。果然，当他向殷鹤成提议之后，殷鹤成并没有答应，反而说旁的去了。
虽然殷鹤成都瞒着顾书尧，只说去林北视察一段时间。顾书尧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在这个冬夜里，她听着外头行军的声音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难寐。顾书尧脑海中像是游览电影一般闪过许多画面，那些都是她学过的历史，有混战、有屠杀，更有失守和沦陷。
在这样的年代，一日不真正太平，一日不可能有什么岁月静好。
在这样一个晚上，还有人也夜不能昧，他一个人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终于站了起来。
孔熙算日子离临盆不远了，任子延虽然和孔熙分房睡，但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她。
只是睡前任子延明明已经去过了。孔熙晚上睡得浅，感觉到床前有人，睁开眼一看才发现是任子延，想撑着坐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她的小腹已经鼓得很大了，行动并不方便，任子延连忙扶着她：“你不用起来，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还有孩子。”
任子延吃晚餐的时候来过一次，当着佣人的面，孔熙有些话并不方便说，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便也不用顾忌了，“任子延，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也知道了。现在孩子就要生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但是生完孩子之后我希望你能答应和我离婚，我不想再勉强我自己，我也不想再见你。”
任子延低着头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看了眼她，稍有些哽咽：“放心，我现在就走。”说完转过身便往衣柜那边去了。
他平时总要多哄她几句，今晚却有些反常，孔熙头偏在枕头上看任子延，只见他从衣柜中取出他的戎装，极其熟练地穿上，然后换上军靴。
任子延站起来，往门外走，孔熙连忙问了一声，“你这是要去哪？”
他驻足回头，“熙熙，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孩子。”
“哎。”孔熙撑着坐了起来，可任子延还是走了。卧室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亮灯，像是一场梦，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任子延从洋楼中走出，他穿着戎装站在楼下，他的汽车已经停在路旁等着他了。他没忍住回过头望去，初冬的深夜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他定睛一看，原来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已经来了。

第192章 完结篇.下
日本趁着南北双方内战、孙仲良投靠穆明庚，于是找了个借口对鸿西口、林北同时发动强攻，两天三夜的激战，鸿西口最终守住了。
那天晚上，因为孙仲良的撤离，鸿西的几条防线都崩溃了，是任子延孤军抵抗，最终带着士兵用刺刀冲锋，才等到了增援部队来的那一刻。
鸿西口守住了的消息由密电传到林北，殷鹤成亲自译的电。
见殷鹤成握着电报单一言不发，梁师长他们几个还以为鸿西那边又出了问题，忧心忡忡，问道：“少帅，鸿西口那边怎么说？”
殷鹤成垂着头沉默了会，“鸿西口那边没事了，歼敌一千多人，还活捉了一个中佐。”
大家都在担心鸿西口那边的局势，听殷鹤成这么说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展露出笑容来，议论道：“现在鸿西口守住了，咱们林北昨晚上也打了胜仗，这下总算是赢了。”
可殷鹤成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高兴，将那封密电放在桌上，吩咐道：“按先前布置好的去做吧，该休整的装整。”
这间林北也没歇着，那几个师长以为殷鹤成累了，“少帅也累了两三天了，我们先出去吧。”
可梁师长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是他最后一个出去关上的门。他看到汽油灯下，殷鹤成脱力地坐在椅子上，又拿起桌上那封译电仔细看去，眼睛是红的。
后来，梁师长才知道在那场战役中，任子延牺牲了。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就像当初任子延在危机时刻主动请缨去鸿西那样突然。
再后来，梁师长还听人说，那一天晚上任参谋长的女儿刚好出生。
南方政府和长河政府这场战役最终持续了两个半月，方中石的吴军和殷鹤成的盛军联合对抗穆明庚，乾军最终惨败，穆明庚不得以退位，逃往日本避难。
击退乾军后，任子延的遗物被运回盛州。任公馆补办丧事，顾书尧和殷鹤成、梁师长他们一起过去吊唁。
虽然设了灵堂，可所谓的遗物只有一件残破的军装，沾着血还沾着炮火的硝烟，听说任子延先是被子弹击中，身边又有一颗手榴弹爆炸。
黑发人送白发人，任洪平实在没撑住病倒了，还是一些亲戚以及孔熙的娘家在帮着打招呼。
孔熙刚刚出完月，瘦得不行，也在灵前守着。顾书尧和殷鹤成到的时候，孔熙只看站在一旁，并没有迎接。她的眼神是呆滞的，既没有什么光亮，连一滴泪也没有。
吊唁完后，殷鹤成和顾书尧又去看了孩子，是个养得白嫩的女婴，眉眼间倒有几分任子延的影子。这孩子并不畏生，殷鹤成一抱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和灵堂那边的哭声格格不入。
她那么小，并不知道在场人的悲伤都因为她刚刚过世的父亲。她的父亲这一辈子他为国该献的忠诚，为友该尽的义气都做到了，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她一眼。
孔熙将孩子取名叫任思，殷鹤成很喜欢任思，见她在他怀里笑得那么灿烂，他的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快离开的时候，顾书尧见站在角落的孔熙衣着单薄，于是走过去提醒她，“孔熙，节哀，但是你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这几天下雪，多穿些衣服，别太伤心了。”
孔熙看了一眼棺椁中那套残破的军装，冷笑道：“伤心？我才不伤心。”说完，她眼一横，将头扭了过去。
孔熙虽然那样说着，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顾书尧看着心疼，给她递过手帕擦眼泪。
孔熙先是不要，最终还是接过去胡乱地擦了擦脸。她缓了缓，突然回过头问顾书尧：“你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件大衣是他的么？”
顾书尧摇了摇头，疑惑地看着孔熙。
她含着泪笑了一下，“因为那件衣服口袋里还有我和他结婚时的照片，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顾书尧走过去拥住孔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孔熙缓了许久才平静下来，“你这月份也大了，也要注意身体，好好……总之，别像我一样。”孔熙的语气真诚。
人这一生实在太短暂了，谁也不知道谁能陪你走到哪一程，也不知道自己又能走到哪一程。
看了那么多生离死别，顾书尧决定不再瞒着殷鹤成。那天回家后，她跟殷鹤成讲了一个故事，大概是一位生于一百年后和平年代的女翻译，因为整日加班头昏脑涨，结果开车撞上油罐车的故事。当然，她说到这里还需要跟他解释油罐车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没忘记告诉他，当初殷鹤闻的钢琴练习几乎都是她。
他一直很平静，并不是很意外。直到她说到这的时候，摇着头笑了下：“我就说……”
殷鹤成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她讲，她的口中既有百年后的国泰民安，也有过程中的种种残酷。
跨越一百年的时间，有很多事情不相同，但还有很多也是相同，譬如赤子之心，譬如爱国之情，那些都是人活一世的初衷与信仰，是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春末夏初，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顾书尧有一天下午突然开始腹痛，那天正好是殷鹤成去军校校阅新兵的日子，他并不在家。好在顾书尧早就请了医生做准备，殷老夫人也喊了产婆过来。
孩子生得还算顺利，不到两个钟头，在殷鹤成赶回来之前，就已经出生了。
是个七斤多的男孩，顾书尧生完孩子后虽然虚弱，但还算清醒。产婆抱孩子报到顾书尧眼边来，孩子闭着眼，乍一眼看去和殷鹤成五官真有几分像。
顾书尧看着看着笑了起来，难以置信，这是一个有心跳有呼吸的新生命，是她和殷鹤成两个人共同的孩子。
殷鹤成回来的时候，产婆已经给孩子裹好了被子。见殷鹤成正好匆匆进来，殷老夫人连忙抱着孩子，喜笑颜开地招呼殷鹤成，“雁亭，快来看看你儿子！”
殷鹤成笑着点头应声，“好！好！”人却去了顾书尧跟前，她的手在外面，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书尧，我回来了。”
那一头欢天喜地，他却先到她这里来。顾书尧轻喘着气，跟殷鹤成开玩笑，“我没事，你看都不看他，不怕以后儿子知道了怪你。”
他将她的手放回去被子中，远远望了眼孩子，笑道：“他眼睛都没睁开，知道个什么？”
殷老夫人见殷鹤成久不过去，只好让人将孩子抱到殷鹤成和顾书尧跟前去。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爱的，何况又是这么较弱的小生命。他抱在怀里生怕伤了，一边移不开眼，一边又有些手作无措。他在床边坐下，和顾书尧一起看着孩子，“他鼻子像我，下巴像你，眼睛……”
哪有分得这么明白的，顾书尧见殷鹤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一时间她身上的那些痛都忘了，忍俊不禁地打断他：“眼睛得等他睁开！”
黄维忠站在门口，悄悄往门缝中看了一眼，殷鹤成抱着孩子坐在床头，和顾书尧笑着讲话，夏初的暖阳正好投进来，将卧室那一角点亮。
孩子殷鹤成和顾书尧取名为泰游，泰是国泰民安，游是周游四海。这是他父亲母亲的梦想，殷鹤成其实一直很想去海外看看，在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只是这几年恐怕还是很难做到了。
泰游虽然跟顾书尧和殷鹤成都很亲近，不过顾书尧初月之后，还是回到了燕北女大复课。除了新型抗菌素的研制，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三个月后，顾书尧向盛州教育局写了一封信，希望推进燕北大学和燕北女大的合并，这个想法顾书尧并不只有顾书尧有，燕北女大的学生都有过这个念头。在她怀孕的这段时间里，女大的一些学生就已经向学校和政府提议过这件事，但都不了了之。
燕北女大从设施、师资到政府投入都远远比不上燕北大学，因此很多专业都开办不起来，这对女学生而言并不公平。国内的科学技术水平依旧落后于很多先进国家，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更加不能因为性别有所损失。
燕北女大的女学生们不用说，自然都支持她们的顾老师，除此之外燕北大学也有不少顾书尧的支持者。
不过也有人强烈拒绝，洪铭便是其中之一，他不仅找了好几次汪校长，还给盛州教育局写信强烈谴责。就像洪铭整日穿着长袍、戴瓜皮帽，他仍持着一种极其传统的观念，不仅认为男女有别，甚至认为女人并不应该接受教育，就应该安安分分在家生儿育女。盛州教育局的官员收到了洪铭的抗议信，并不敢轻率同意，因为谁都知道那位顾老师打得丈夫是谁。
顾书尧并不想让一件明明占理的事情，变得和仗势欺人一样，她不仅要达到目的，还想让那些固守偏见的人改变观念的契机。
男女合校这件事不仅在燕北大学和燕北女大，在整个燕北教育界都闹出了不少的动静。双方僵持不下，“君子和而不同”，顾书尧也不勉强，索性邀请洪铭在燕北大学的礼堂和自己来一场公开辩论，洪铭也答应了。
这样一场公开辩论自然轰轰烈烈，那一天，洪铭穿着一身长袍，戴着瓜皮帽站在台上，顾书尧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绒大衣。
台下挤满了燕北大学和燕北女大的学生，洪铭看了一眼顾书尧，先声夺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当初你要去燕北女大当老师，我就第一个反对！几千年了，男女同校？我只在《梁祝》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见过，难道要学他们化蝶么？”
洪铭一说完，台下即刻传来笑声，女大学生们性子急切些，被洪铭这句话说得生气。
洪铭见势又道：“顾老师，听说您刚刚才为我们燕北的总司令生了一个儿子，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回家喂奶！”
洪铭不仅衣着传统，骨子里也是个封建的人，她在心里便认为男尊女卑、三妻四妾是对的！
顾书尧生完孩子后，性格反而更加从容了，她面不改色，对洪铭的傲慢置之一笑，铿锵有力地告诉他：“我的确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这并不是任何理由。”她不进洪铭布下的陷阱，直接问洪铭：“我知道您之所以反对并校，无非是认为女人方方面面比不上男人，所以不该接受平等的教育，是么？”
洪铭笑了一下，背着手道：“是的！”
顾书尧点了下头，看着洪铭称赞道：“我知道洪铭先生您生于海外，天赋凛然，不仅会八国外语，还能将《莎士比亚》倒背如流，是整个燕北难以多得的语言天才，也可以算得上翘楚了！”她说的这些，也正是洪铭一直引以为傲的，他也是仗着自己的资历才敢在有些事上开口。
洪铭只知道顾书尧在燕北女大教法语，顾书尧听突然这么说，洪铭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道：“我知道你是巴黎大学毕业的，法语也说得不错。”
“准确来说，您会的这些我也会。在我怀孕期间研究过您发表的每一篇文章和您的生平近况，譬如这段时间您正在自学意大利语。我知道您在学术上的确造诣非凡，但在对待性别上仍然存在偏见！”
“等等，你说你都会？”
“是的，事实上国外做过研究，女性在学习语言上更具优势，我教的学生们都十分出色。”顾书尧特意用新学的意大利语说的刚才那段话，“实不相瞒，我的意大利语也是这段时间自学的，不过因为性别优势，可能学起来要比您稍微快一些。”
洪铭稍微愣了一下，顾书尧接着道：“您说的没错，四个月前我刚刚生下了我的孩子。的确我晚上回家之后除了批改作业、做一些上课的预备工作外，还需要照顾我的孩子，这是一个做母亲的本能。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母亲勤苦照顾孩子为家庭付出反而就应该遭到这个社会的歧视！这不公平，洪铭先生！因为身体机能来区分高下、进行分工，这应该原始社会的事情，并不是现在！没有什么是永远一成不变的！”
顾书尧说完，台下又有人说：“我也是一名母亲，燕北女大毕业，现在在盛州的报社工作，我并不觉得我有哪一点比不上我的男同事！既然没有差别，教育上也该一视同仁！难道洪铭先生您是在害怕什么么？”
顾书尧闻声望去，是孔熙站在台下，她重新剪了短发，披了一件米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她说完朝着洪铭稍稍笑着抬了下头，是她独有的骄傲，如果那个人能看见，这个样子的她一定会喜欢。
洪铭有些站不住脚跟，场下沸腾了，这场辩论谁输谁赢也占理已经一目了然。顾书尧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只是当她环顾台下时，才发现殷鹤成竟坐在角落看着她，他穿着西装并不显眼，在人群里抬头冲她笑了笑。
稳定高产的新型抗菌素是两年后被研制出来的，不是顾书尧，却是一名燕北大学毕业的女学生。曾庆乾他们当年那些去法国留学的已经回来，他们之中有学机械制造的、学化工的、甚至有研究核的人才。他们受顾书尧的邀请，都选择回到了燕北。何宗文也回国了，只是这一回他还带回了他的妻子，是一位金发碧眼、十分美丽的法国女人。
顾书尧和殷鹤成亲自为他们接风，泰游也去了，泰游因为顾书尧教导的好，从小语言天赋也十分出众，虽然只有两岁，还能用法语同何宗文的妻子艾玛交谈。
大家都惊讶于小泰游的语言天赋，殷鹤成在一旁看着，用法语开玩笑道：“我们一家三口都会。”见大家都惊讶这，他笑着看了眼顾书尧，“我太太教的。”
燕北六省科技的发展，无形中在很多事情都慢慢有了底气。虽然眼下依旧问题重重，穆明庚虽然逃到日本，南方政府独揽大权。
可方中石此时仍不满足，一边跟长河政府的其他派系部队继续内战，一边觊觎着盛军的军事实力，而日本和其他国家的驻军依旧没有撤离，这并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年底的时候，在乾都召开了各地司令的会议，殷鹤成带着顾书尧去了，顾书尧也好几年没去过乾都了，倒是见了许多老朋友。
方中石希望殷鹤成归于南方政府，并答应给他副总司令的位子。长河政府的旧部不愿意被方中石收归，暗中怂恿殷鹤成出任长河政府的新总理，挑拨道：“您资历比姓方的深厚多了，当初您做陆军总长的时候，姓方的连资格都没有。我们服您，但不服那个姓方的！”
殷鹤成只笑了笑，并没有同意。那一年燕北易帜，殷鹤成答应从此归属南方政府，只要是抵抗外国军队侵略、维护领土完整，盛军一定全力以赴。但殷鹤成也拒绝了方中石让殷鹤成前往乾都任职的请求。
这无休无止的混战早该结束了，国家稳定才能共御外敌。殷鹤成明白长河政府的残余势力之所以仍在，无非是有日本在背后支持，他们最不希望中国内部和睦。
许多教训就在顾书尧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里，他要做的是绝不重蹈覆辙。
殷鹤成和顾书尧离开乾都，是方中石亲自送的他们上回盛州的专列，临行的时候，不知是方中石是不放心还是其他，仍在问：“少帅，乾都可是个好地方，你真的不打算带着夫人、孩子过来么？”
殷鹤成往燕北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顾书尧，淡淡笑道：“雁亭离不开燕北，燕北也离不开雁亭。”他说的是实话，这样的形势，换一个人并不一定能守住。
顾书尧挽着殷鹤成的手上了列车，进车厢的时候她望着殷鹤成笑了笑，小声道：“这几天都忘了告诉你，你好像又要当爹了。”
“真的？”
“骗你做什么，说好还要个女儿的。我和你也离不开，也不分开！”
汽笛鸣响，专列在蓝天下缓缓向燕北行径，路还有很长，任重而道远。但有他们一同携着手走下去，艰险不可惧，遥远也不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