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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四个徒弟的修罗场
作者：岩城太瘦生
内容简介
 求问修仙大能，重生之后怎么教徒弟？ 匿名用户：谢邀，人在御剑，刚刚落地。 先说一下自己的情况，两个徒弟，一个正道之光，另一个半路入魔。 重生后定的教学目标很简单，教导正道之光，掰正入魔的混账。 掰着掰着，我好像发现有哪里不对，就忽然发现前世的两个徒弟也狗狗祟祟地跟过来了。 所以我现在有徒弟2（少年型号）2（青年型号） 四个徒弟整天争风吃醋，教不了，脑壳痛。 这和提问有什么关系？我是想说 不要收徒！快逃！！！ 评论： 正道之光：请师尊安，仙盟大会已经准备完毕，烦请师尊检查 入魔的混账：师尊，教里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开始扫黑除恶了 未来的正道之光：师尊早，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剑法，乖巧等夸 绝不入魔：师尊，我感觉体内的魔气又开始乱窜了，我好难受，嘤嘤嘤 正文是第三人称 修罗场，精分切片攻，1v1（本体是师尊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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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孽徒之一
池先秋有两个徒弟。
大徒弟李眠云，出身中州李家，根正苗红，是修真界难得的剑修天才，后来一力组建仙道盟，自任盟主。
小徒弟顾淮山，原本是魔界魔尊的私生子，被池先秋捡回来，半路就入了魔，现已继任魔尊。
实际上池先秋供职于穿书控制中心，在这个小世界里养徒弟，是他的第一个任务。
李眠云与顾淮山的角色定位，一个是“主角”，一个是“反派”，按照剧情设定，正邪之间必有一战。
同样的，根据剧情，池先秋作为两人的师尊，应该在最合适的时候死去，最大地激化主角与反派之间的矛盾。
池先秋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两个徒弟师兄弟相残，费尽心力，愣是把大战一次又一次地往后延迟，自己也在小世界里苟到了现在。
对此，他的系统这样表示：“第一次出任务就是这样，你狠狠心，死其实是很简单的。我现在已经不求你按照剧情设定去死了……”
池先秋提醒他道：“该我死的剧情，早就已经过了。”
系统一噎，随后道：“我只求你死了！随便你怎么死，我都会帮你把剧情圆回来的！”
可池先秋就是舍不得。
雪山之巅，门外飘着鹅毛大雪，门内炉火融融，池先秋窝在躺椅上，一只手从裹得严实的毯子里伸出去，要端起茶盏，却先给系统比了个大拇指。
“我觉得这样‘父慈子孝’的剧情就挺好的。”
池先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现在隐居在雪山上，茶叶是前天大徒弟来看他的时候送来的，身上盖着的小狼毛毯，是从前二徒弟送他的。
“父慈子孝”，师父的父，徒子徒孙的子。
系统简直要被他气昏过去，镇静下来，又道：“那你不想要健康的身体了？你别忘了，现实生活里，你还躺在病床上……”
池先秋纠正他：“我已经死了，我躺的是停尸房的床，不是病床，我死了你才能找上我。而且我觉得小世界的身体就很好。”
他放下茶盏，朝系统比了个心：“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池先秋觉着奇怪，他这儿偏僻，除了大徒弟偶尔会过来看看他，鲜有人至。
不过既然有人来，他还是得出去看看。
池先秋掀开腿上的毯子下了地，推门出去看时，只看见一个受伤的修士倒在雪地里，鲜血浸透大片积雪，身边还躺着一柄灵剑。
他应当是负伤御剑，路过这里时，体力不支，才摔到了池先秋这里。
池先秋赶忙上前，给他喂了两颗还魂丹，才把他扶回去，找了些东西要给他包扎。
池先秋正帮他包扎时，他便醒了。
那修士看见池先秋，不知为何，竟是惊得说不出话：“你你你……”
“嗯？”池先秋疑惑道，“敢问道友可是嘴上也受了伤？”他举起纱布：“需要包一下吗？”
“你是玉京门的池先秋！”
“正是在下。”
“你的两个徒弟，仙道盟盟主和魔尊，各自带了人马，在秋归山打仗！”
“不可能。”池先秋信心十足地一摆手，“我大徒弟前天才来看过我，他……”
池先秋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凝固。
两个徒弟要是打起来，说不准不会让他知道呢。
那修士又道：“修真界与魔界都打了快有半个月了，我就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你看看我身上的伤！”他撩起衣袖：“魔尊也是你徒弟，你去劝劝他，让他别……”
他的话还没说话，池先秋便把纱布药粉往他怀里一塞，起身就走：“你自己包。”
池先秋快步走出门，挂在墙上的长剑铮鸣一动，服服帖帖地飞到他的背上。
系统试探着道：“球球，那今天死吗？”
池先秋咬牙：“我都要被气死了！”
秋归山，百鹤归山，金乌暗坠。
仙道盟盟主李眠云手提长剑，立于云端。放眼搜寻魔尊顾淮山的踪迹，方才两人过了百余招，顾淮山一闪身便不见了。
他皱着眉，握紧剑柄，手中灵剑微微一侧，映出夕阳金光。
顾淮山就站在山下，狠狠地抹去嘴角的血迹，怒张开魔族特有的双翼，立起尖锐的狼爪，朝李眠云冲去，准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眠云不曾察觉，只差分毫就能够得手时，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忽然挡在了李眠云身前。
顾淮山落招的瞬间，狂风乍起，将眼前人墨色的长斗篷吹掀起来。
仿佛拂去横在皎月前的乌云，月白素净的玉京门服制、未束的雪白长发，还有池先秋清俊淡漠的面容，一同映入顾淮山眼中。
如同当头一道雷击，顾淮山连呼吸都凝住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再看池先秋的脸，也全然忘了自己的狼爪子还立着，穿过池先秋的心口，还淌着血。
他想要解释，却像是失了声，无论如何都喊不出那两个字
师尊。
“师尊？！”李眠云替他喊了出来，还帮他把受伤的池先秋给抱住了。
李眠云顺势推掌，要将顾淮山掀翻。
顾淮山还在出神，爪子被抽出时，他看见池先秋不自觉弓了弓身子。他双眼紧盯着池先秋，后退两步站稳。
李眠云握住池先秋的手，要探探他的伤势，池先秋不肯，抽回手，一个淡淡的眼神，分给两个徒弟：“又不听我说的话。”
顾淮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池先秋，往前走了两步：“师尊，我不是故意……”
李眠云也捧起池先秋的手，动作轻缓，实际十分强硬，池先秋挣不脱。他放出一缕灵气，顺着池先秋体内经络游走一周：“师尊感觉如何？”
确认师尊并无大碍之后，李眠云看似面不改色，实则一直藏在袖中、紧紧攥着的左拳松开了。他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师尊来这里做什么？”
池先秋嗔怒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来，你们两个总得死一个，是不是？”
两人不语，都只是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正是知道池先秋不喜欢他们这样，修真界与魔界的战争，他们才都心照不宣地瞒着池先秋。
不想最后还是让他知道了。
李眠云扶着他：“师尊身上有伤，还是先回仙道盟疗伤。”
顾淮山也要伸手，却不敢去碰，只道：“此处离魔界近些，师尊回魔界方便一些。”
池先秋冷声道：“我哪里都不去，你们两个现在让你们的人，各自后退三百里。”
李眠云不曾迟疑，抬手就发了信号，让仙道盟的人撤退；顾淮山看着池先秋，最终还是下了令。
李眠云道：“这下师尊可以随我回去疗伤了？”
“……嗯。”
李眠云带着他下山，顾淮山欲拦，但见池先秋神色淡漠，一时间也不敢动作，只是跟在池先秋身后。
系统惋惜地对池先秋道：“球球，今天又不死了啊？”
池先秋抿了抿唇角，并不回答。
系统劝道：“你不死，任务也没有办法完成，没办法结算。你在这个小世界里也有两百来岁了，修士差不多都是这个岁数，你在这里也快死了。最近控制中心那边一直在催我，说实在不行，就直接安排你暴毙。”
“你再拖，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了。而且你现实生活里的那个身体已经没办法用了，这次任务做不好，你回去就没身体用了。”
“你总说你担心徒弟打起来，其实他们总会打起来的，你自己想想，你拦他们打架，都拦了多少次了？剧情要他们打，他们就一定会打起来的，你拦得了这几次，等你走了，他们还得打，你拦不住的。”
“我拦得住。”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却问，“这里是秋归山？”
“是。”李眠云答道。原是他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事情问出来了。
这时行至山下，只见血流遍地，触目惊心。
池先秋于心不忍，又问系统：“总得这样打下去？”
“是啊。”
“我要是死了，他们还得打？”
“你的死是激化矛盾、推动剧情的，你死了，他们得打得更凶，直到有一个死掉。”
“那我现在死呢？”
“你现在……”系统一激灵，“你终于想通了，你等着，我现在给你算算最佳死法……”
“不用，后面就是秋归山，我撞山死。”
“也行，还挺壮烈的，我安排下场雨，给你营造一下氛围。就是痛感屏蔽程序要提早两天写申请，你现在……”
“没关系，我想死在秋归山，你看这个名字就是为我量身订造的，我想被埋在这里面。”
池先秋再不和系统说话，回过头，朝顾淮山招了招手。顾淮山见他喊自己，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师尊。”
池先秋只道：“往后不要再打架了。”
两个徒弟都点头称是，其实池先秋知道，他们就是在自己面前这样。
于是池先秋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他把这话说了两遍，声音平静又淡漠，是李眠云与顾淮山都没有听过的。两个徒弟都觉得有些不对
他像是在嘱咐身后事。
两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在他们有动作之前，池先秋一拂袖，把两个徒弟狠狠地推出去。一手高举，念了一句剑诀，召来灵剑。
他转过身，在高山前站定。先以灵剑劈砍，剑鸣引动山鸣，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池先秋推开两个徒弟的那一下使了十成的劲力，击得两人的心头嗡嗡地颤。
两人向后退了近百步，才勉强停下。
二人定睛朝前看去，池先秋反手收剑，却不是收剑入鞘，他双手握剑，将灵剑狠狠地往下一送，带起狂风，将他的长斗篷吹散。
剑尖所立的地面，裂出一条缝隙，并且迅速向外延伸。
此时池先秋已然弃了长剑，捻决乘云直往高大的山体飞去。那件墨色斗篷在半空中就坠落下来了，如同鸟类褪去的旧羽，而池先秋一身素衣，要独闯那座永远都看不清的、如天道化身的高山。
此山名为秋归，绵延千里，极为高耸。此时池先秋飞赴前往，与高山相比，无比渺小，只像是一只白鹤披着夜色归林。
白鹤归林，又惊起无数白鹤。
这一切他做得太快，顺利得像是已经排练过几百次，没人能拦得住。
“师尊！”
椎心泣血，天震地骇。
一道上乘剑修的金色剑气率先接住被震落的白色身影。顾淮山落了地，急急地往李眠云那里走了两步。
那座山别有玄机，池先秋身上全是伤，整个人早没了生气，更没有多余的灵气来止血，殷红的鲜血很快就将白衣染红。
李眠云将池先秋抱在怀里，双目赤红，血泪盈襟，一刻不停地唤着“师尊”，一手掩住他身上的伤口，不要命地灌灵力。止不住血，李眠云整只手掌都泡在温热的鲜血里。
衣上的鲜红太过刺目，顾淮山的目光向上，看见池先秋还蹙着眉，才觉心里泛起钝钝的疼痛。他身形一晃，直直地跪倒在地，拢起池先秋的手腕，也开始往他体内输送魔气。
山下仙道盟与魔界的人骇于两人周身的气势，不敢轻易靠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几十年、几百年的修行投进没有回应的无底洞里。
没多久，顾淮山忽然觉得握在手里的手腕，正在变轻变小。他低头定睛，只见池先秋原本就很是瘦削的身形正在逐渐消散，随风飞入山林的，是白雪一般的晶体。
他竟连尸首也不愿意留给他们。
李眠云咬紧下颌，紧盯着池先秋阖上的双眼，不依不饶地扣住他的双手，加大了灌输的灵气。他自开始就一言不发，而今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字字带血：“师尊。”
顾淮山跌坐在地上，一如在街头流浪的小时候、被池先秋捡回来之前那样狼狈：“师尊，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入魔，你别生气，我把魔气散掉，我把骨头都剜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
许多年前，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大徒弟李家嫡长李眠云、才被收做小徒弟的顾淮山——经行秋归山，有幸看了一场百鹤归山。他笑说秋归山上什么都好，就是名字与他犯冲。
而今一干属下就在不远处围观，仙道盟盟主李眠云与魔界魔尊顾淮山，全然不顾体面，红着眼睛跪在地上，试图用手拢住那些飞散的碎雪。
后来大雨倾盆，把那些东西冲进江河，不知最后去了哪里。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打开休眠舱，池先秋抱着腿坐在里面。他还是刚死时的模样，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的眼睫颤了颤，知道事情都可以结束了，往外探出一步。方才万剑穿心的苦楚仿佛还在，没踩稳，才晃了晃，就被男人接住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系统？”
“嗯。”系统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休眠舱里带出来，池先秋一下没站稳，系统又抓住他的胳膊，心里憋着火：“我一早就告诉过你，你偏不听。”
他早就告诉过池先秋，这种任务，就是早死早超生，池先秋偏不肯。
系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白得不像样子，心中一惊，顿了顿，直接把人抱到浴室的盥洗台前。池先秋一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系统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水声哗哗，池先秋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指抹去唇角残存的血迹。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只好快点去下一个世界做任务了，你要是想换宿主……”
系统没好气道：“不换，说不准我就是控制中心第一个熬死宿主的系统。”
池先秋也笑了笑。
他强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好，蒙着头在床上大睡几天才恢复过来。
他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死了，死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死之后，正飘荡的时候，穿得像推销员的系统找上他的灵魂，把他带到控制中心。据他所说，他们是做穿书产业的，也就是在书里扮演角色，推动剧情发展。而他做任务，是为了换一个健康的身体。
也不知道睡了几天，系统才把他喊醒：“帮你接到新任务了。”
池先秋第二回 窝进休眠舱，关上舱门之前，系统说：“为了防止串戏，会把你上次任务的记忆暂时清除。”
池先秋抱着腿，乖巧地点了点头，朝他比了个手势：“我的明白。”
系统将舱门关上，调试机器，才刚按下按钮，控制中心就给他传了条消息。
匆匆看完消息，他震惊地愣住了，再使劲按了两下按钮，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扑到休眠舱前：“球球！”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到休眠舱前，透过舱门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人。他就像是睡着了，微垂着头，闭着眼睛，安静又放松。
系统回头，又被吓了一跳：“主……主神？！”

第2章 孽徒之二
玉京仙门，倾云台。
正是夜里，玉京群山间的流云被夜风徐徐吹动，如尘埃野马，停驻于倾云台后山。倾云台由此得名。
后山有寒潭。云雾缭绕间，忽然传来落水挣扎时、拍打水花的声音。
潭水灌进口鼻，前生的部分记忆也一并朝池先秋涌来。不知扑腾了多久，他才攀住潭边大石，“哗啦”一声从水里抬起头。
却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要把他按回水里。
“别闹。”
男人的声音冷淡又疏离，语气却有几分无奈。
池先秋循声看去。男人就坐在他攀着的石头上，见他看过来，也偏过头去看他：“何事？”
池先秋也怔怔地望回去。
系统说会暂时消除他对第一个世界的记忆，但显然没有消除完全，他还记得这是第一个世界的场景。
在第一个世界里，此处名为倾云台，是他的住所。
他体质特殊，生来带着仙骨，却又带有魔界血统，体内两股气息相互冲撞，时常引得他身上发热，非寒潭不可压制，所以他经常在后山寒潭里泡水。
而眼前这个男人
玉京门以师徒传承。他收了李眠云与顾淮山两个徒弟，而他自然也是别人的徒弟，也有自己的师尊。
他的师尊便是眼前的男人，玉京门的掌门，池风闲。可他分明记得，在自己离开之前，师尊早已飞升成仙。
他瞧着眼前的人。修仙之人容颜永驻，池风闲也是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清远，神华内敛，出尘若仙，唯有一头长发是雪白的。
想起这个，池先秋连忙从水里捞起自己的头发。
还是乌黑的。
玉京门除了修行，仿佛白发也是师徒传承的。他的头发在师尊飞升之后才变白，而今师尊还在玉京门，他的头发也还是黑的。
原来系统不单把他送到了第一个世界，还把他送到了剧情开始的早期准备阶段。就像是轮回重生，从头再来。
池先秋晕乎乎的，心道一定是系统出错了。
他这样想着，顺势就往回躲，半张脸都藏进潭水里，在水下咕噜咕噜地吐泡泡，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在等系统发现错误，然后把他接走。
可是等了有一会儿，也不见周围有什么反应。甚至他在心里喊了两声“系统”，系统也没有回应，仿佛根本不在这里。
古里古怪的。池风闲拧眉看他：“你在做什么？”
他憋不住气了，只好从水里探出脑袋：“师尊，我……”
池风闲伸出手，干燥的手掌覆在他水淋淋的额头上：“还是烫。”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白瓷瓶，倒了一颗丸药递给池先秋，又敛起衣摆，身子稍向前倾：“手。”
池先秋将裹着糖衣的丸药含进口中，顺势就把拿药的左手递了出去。
池风闲面色一沉：“今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伸错手了。
池先秋摇摇头，重新把右手伸出去。只是师尊飞升之后，就再没人这样牵着他的手，帮他梳理体内的魔气。他不太记得该伸哪一只手了。
抬起右手时，牵动右肩上刺青似的一枝海棠花。
修士的灵气聚于丹田，用以御使法器；魔族的魔气则主要聚在后背，化作一双羽翼。
池先秋体内的魔气与仙骨相斗多年，试图尽数扑杀对方，好占据池先秋的躯体，可惜从来都没有一方完全成功过。他体内的魔气不足以化作双翼，只是得闲抽空，在他的右边肩背上幻化出一枝海棠花，宣示自己的主权。
这枝海棠花有开有谢，开时便是池先秋泡寒潭的日子。
池风闲握着他的手，以神识牵引一缕温凉的灵气，在他体内经络游走一周，安抚那些躁动好战的魔气。
池先秋连头发丝儿都舒服极了，说了一声“谢谢师尊”，就眯着眼睛趴在岸边，顺便等系统来接他。
这么久没见，他还挺想念师尊的。
给两个徒弟当师尊，自然没有给别人当徒弟、被处处关照着好。况且池风闲到最后飞升，也只有他一个徒弟，对他的照顾可算是天底下独一份儿。
要是系统迟些来接他，那也不错。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系统接入的“叮咚”声。
“系统？”池先秋被捋顺了毛，心里的声音都是懒懒的，“等会儿再走行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却不是平常出任务、系统外带的电子音，而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行。”
池先秋一惊，连忙睁开眼睛：“阁下是？”
自然是看不见人的，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在回答他：“之前那个系统休假，我来替他。”
“幸会。”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以后怎么称呼你？”
“‘系统’。”
一时无话，沉默了一会儿，池先秋试着问道：“可以加一个‘新’字么？”
“可以。”
这个新系统怪冷的，话也很少。池先秋想，或许是自己在第一个世界里任性妄为，改了故事的结局，主神才派了个最严肃的系统来监督他。
主神——他没见过主神，只是常听从前的系统说起，应该是最高级别的管理者。
新系统道：“你做的第一个任务我大概看过了。”
池先秋有些心虚：“第一次做，还不太熟练，下次应该会更好的。”
“嗯。”新系统停了停，斟酌着说了些话来安慰他，“第一次都是这样。”
“……谢谢。”
十分僵硬。
“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你请说。”
“你暂时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你走过的剧情还要再来一遍。”
“啊？”池先秋忙道，“我已经走到结局了。虽然不是一开始定好的，但是系统告诉我只要让故事结束，也可以……”
“我知道，你不舍得让看着反派去死。”新系统解释道，“但是你死之后，你那两个徒弟……”
“他们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不是，他们让你重生了。”
“我不太明白。”
“你可以理解为，故事重新开始，或者故事又回到了开头。”
“就是说——”池先秋磨了磨后槽牙，“我好不容易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两个小兔崽子，‘啪叽’一下，又给我翻回到了第一页，是么？”
“是，你原本是要去第二个世界的，但是他们两个把你的灵魂召来了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重新开始。或许有更大的漏洞，控制中心还在排查，查出来之后会告诉你的。你留在这里，再走一次剧情，积分可以另算。”
“好。”
但是池先秋越想越气，他已经尽他最大的努力，保全能保全的所有人了，这两个徒弟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师尊的苦心，竟然还把他给弄回来了。
难道他做师尊时，待他们还不够好吗？
他没忍住骂出声：“混账东西。”
“在说谁？”池风闲语气淡淡，却把池先秋吓了一大跳。
他抬眼望去：“师……师尊。”
池风闲难得说玩笑话：“在说我？”
“不是，徒弟不敢。”徒弟是在说自己的徒弟。
他很笨拙地转移话题：“方才我在水里都要淹死了，师尊也不拉我一把。”说的是才重生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在水里扑腾了好久。
池风闲面露疑色：“为师以为你在戏水。”
“……”
池先秋瘪嘴，师尊便摸了摸他的脑袋：“出什么事情了？你今日怎么这样闷闷不乐？”
他轻咬一下腮帮软肉：“要是师尊飞升之后，我死命把师尊拽回人间，师尊会怎样？”
玉京门掌门池风闲，已经是半步金仙。池先秋记得，他在接下来的道法大会上就会飞升。而飞升成仙，又是所有修士毕生的追求。
他那两个混账徒弟把他从控制中心拽回来，不就等同于把已经飞升的修士，从仙界拽下来么？
池风闲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样黏人？”
“不是，师尊，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池先秋认真地看着他，“但是师尊会怎么样？”
“嗯。”池风闲也看向他，“你就是做了，又能怎样？徒弟也是我自己挑的，管教不严，也都是我的错，再教好就是了。你生性最是良善。”
“我就没有这么宽容。”
后面两句话，是两个人同时说的。
嘴上这样说着，但池先秋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计算，按照第一次任务的时间线，两个徒弟现在应该哪里。
他在现实世界看惯了生离死别，在修真界也见过杀人夺宝，却始终心软得很。
后山雾气渐渐散去，天色渐明，池风闲要去看看玉京门弟子们的早课，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池先秋抱着岸上的石头，靠在潭边，目送师尊离开。
待师尊走后，他便撑着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用手指蘸水，在石头上写下两个字，将干涸的字迹一遍一遍重新描补，又在两个字下点啊点，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有人刻意敛起气息，脚步无声，踏过倾云台薄薄的积雪，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那人看见石头上未干的两个字，一个“李”，一个“顾”。
他盯着其中一个字良久，最后朝池先秋伸出手，又怕惊醒他，便屈起手指，用指节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
“师尊。”他这样唤了一声，仿佛隔了千年的云烟。
但又不太相称。池先秋现在才一百来岁，体内仙骨与魔气此消彼长，闹得他修行迟缓，模样生得也小。
他已经一百来岁，却只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再过几年，等池先秋体内两股气息逐渐稳定下来，他嫌这样不够威严，就让自己长大一些，保持在二十来岁的样子。
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此时池先秋睡着了还蹙着眉，不显得严肃，倒有些天真。
那人像小狗似的凑上前，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长发，改了口：“小师尊。”

第3章 孽徒之三
池先秋睡得并不安稳，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只是被魔气折腾得累极了，一直醒不来，只能皱着眉头表示不悦。
那东西分明是不想吵醒他的，可越是轻柔的动作，就越弄得他脸上痒。
最后他睁开眼睛，抹了把脸，却只抓住一片红叶。
原来是风在弄他。
池先秋揉了揉脸，觉着身上不烫了，才从寒潭里爬出来。
先前池风闲坐的那块石头后边，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披风，上边还有一个白瓷瓶。不过这个白瓷瓶里装的不是丸药，而是山楂丹。
他披上披风，嚼着山楂丹回去。
玉京门群山，有七峰十四山，各小山岭无数。掌门独居最高峰问天，倾云在问天而南。
倾云原本也是一座高峰，玉京开宗老祖雪夜饮醉舞剑，一剑将其削平，倾云才成之为台。削下来的山顶而今还在正殿石阶下立着。
但也正是因为老祖那一剑，引出水源，倾云台后山才有寒潭。千百年后，给需要时时降温的池先秋居住正好。
而今修真界与魔界虽无战事，却也相看两厌。池先秋身带魔气的事情，只有池风闲一人知晓，不便让旁人知道，池风闲便让他独居于倾云台。
池先秋回到家。
如今飞雪的高台上，还只有一座小木屋。等大徒弟来了，这座小木屋就会变成两层的；再等小徒弟来，就会扩建成小院。
与寻常修士不加装点的洞府不同，他的屋子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从进门就铺着毯子，墙上挂着常开的花束，躺椅边摆着水果点心，还有一个小火炉。
他脱下鞋袜，赤脚踩在毯子上，将披风挂在躺椅椅背上，然后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
原本是掐一个口诀就好的事情，但他很喜欢这种暖烘烘的感觉。他喜欢一切能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的东西。
烘干头发，他从木架子上拿出自制的日历与记事本，裹好毛毯，缩在躺椅上，在纸上写写画画，用仙鹤羽毛制成的羽毛笔。
一个“李”字，一个“顾”字。
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新系统，你在吗？”
“嗯。”
“我想问一下，我重生之后，我先前那两个徒弟下落如何？”
“若无意外，整个世界重置，他们也重入轮回，与你一般，只是不会保有从前的记忆。”
“那还好。”池先秋在两个字下边各点了一个墨点，“可是我总觉得，从前那些事情，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你原本是要去第二个世界的，记忆清除了一半才过来，记不清楚也是平常。”
“原来如此。”
新系统没有再说话，池先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总觉得有些事情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
池先秋吸了吸鼻子，平复心情，翻开日历。今天是九月廿六，他今年一百六十岁，算来，两个徒弟现在应该都才七岁。
七岁，两个徒弟七岁的时候，都在哪里呢？
池先秋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起来，在纸上写出几个数字。
他大徒弟李眠云，中州李家的嫡长子，身份显赫，但是小的时候被妖魔掳走过。后来池先秋在魔界游历，才遇见他。当时他十岁，已经在魔界一个无名小岛上流浪了快三年。
池先秋把人救下来，要送回李家，但李眠云满脸糊着眼泪鼻涕，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池先秋便顺势将他收做徒弟。
这也是李眠云特别黏他的缘故。李眠云看似显贵，是修真界的不世之材，后来还创立了仙道盟，自任盟主。其实小的时候，李盟主连睡觉都要牵着池先秋的手，片刻也离不得。
而小徒弟顾淮山，是魔界尊主的私生子。他的事情，后来魔界来接他的时候并没有透露太多。池先秋只知道他生母早逝，不为魔尊所喜，又被魔后忌惮。他在一次躲避追杀的时候，逃到了人界与魔界交界的一个边陲小城，在那里躲了十来年。
所以，按照时间算，两个徒弟现在都在受苦，或者正在受苦的路上！
池先秋一惊，合上记事本，丢开毯子就要出门。右肩上的海棠花烫了他一下，他把手覆在肩上。强行压制魔气。
玉京门是剑修门派，天下第一大宗门。宗门弟子皆着蓝衣，紧扎袖口，身负长剑，发带与腰带上或有松竹暗纹。
已是九月底，在山下各处招募新弟子的内门弟子纷纷回到玉京门。
池先秋匆匆换了衣裳，拿上东西，才下倾云台，迎面就遇上一队弟子。两个内门弟子带队，身后跟着十来个从各地挑选的年轻弟子。
玉京门雪山连绵，银装素裹，建筑古朴，初来的弟子们没见过这样的景致，忍不住低声惊叹。
队伍最后，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慢慢地走着。
他只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却是一副毫不畏寒的模样，脊背挺直。古怪的是，他的面上戴着一个铁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边脸。
他对玉京门的景色并不感兴趣，旁人赞叹，他却连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随着队伍往前走。
直到细细的风声吹过他耳边。
他抬眼望去，只见身着月白服制的男子乘风而来，池先秋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形瘦削，眼眸漆黑，但唇色微淡，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他摆出沉稳的模样，却有些偷穿大人衣裳的天真。风划过他的广袖，轻轻摇动腰带上坠下的银铃。
——师尊。
男人望着他，如同望着九天之上的神祇。
队伍停下，带队的两个内门弟子带着他们作揖：“小师叔。”
玉京掌门池风闲只有池先秋一个徒弟，他比其他弟子都要高出一辈。只是对着这样的脸，弟子们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师伯”两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成了“师叔”。又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添了一个“小”字。
男人慢了半拍，行礼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喊的却分明不是“小师叔”。
池先秋朝他们点了点头：“不用客气。”
面相较为严肃的内门弟子知白道：“小师叔这是要去哪里？可需要知白带着弟子们帮忙？”
出于体质原因，池先秋不常下山，就是倾云台也不常出，对外只说是闭关养病。他忽然出来，弟子们多问一句，也是应当的。
“不用，我去一趟锻剑堂。”池先秋顿了顿，“你们带新弟子上山来？”
他不太会和陌生人寒暄，有时候说的话就是看得见的事情，显得傻傻的。
弟子们也不敢觉得他傻。
知白点头应道：“是，都是南边来的新弟子，早晨才到，正要带他们去住处，然后去领试炼任务。”
池先秋想了想，最后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知白先开了口：“那小师叔，我们就先走了。”
他又点头：“好，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哪里敢呢？他们就算去找掌门长老，也不敢去打扰整日待在倾云台的小师叔。
但弟子们嘴上还是应了。
池先秋赶着去锻剑堂，抿着唇角，很着急的模样，脚步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在他的脚边，他往前走了两三步，才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确有一块乌色的木牌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很是显眼。
他快步上前，将木牌捡起来，目光一行人之中转了转，然后追上走在最后边的男人。
“小友？”
男人应声回头，袖中的手攥紧，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池先秋再往前走了半步，把木牌递到他面前：“你的东西。”
男人比他高出一个头，垂眸看他的时候，只看了一眼，便克制地收回目光。
他不接，池先秋便再把东西往前递了递：“怎么了？”
男人缓缓抬手，捏住木牌的另一边，再近几分就能碰到池先秋的指尖，他却不敢再逾越。仿佛正竭力压制着什么，他的嗓音低哑而颤抖：“多谢。”
池先秋觉着他有点熟悉，在众人面前不好表现，只能按下心思不再想。他松开手，朝男人温和地笑了笑：“小心，东西掉在雪地里，过一会儿就找不见了。”
“是……”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弟子知道。”
直至池先秋转身离去，那人还捏着木牌站在原地。
东西是他故意丢在池先秋脚边的，他原还想同池先秋多说两句话。可是在池先秋开口的时候，他只觉得四肢身体被定住了，喉头哽塞，哪里还开得了口？
他握住木牌的另一边，想要将池先秋的温度拢在手心，可惜木牌冰凉，池先秋并没有在上边留下太多的痕迹。
池先秋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同行的弟子们笑道：“越舟也有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自南方一路行来，他们在途中遇到过一些流散的妖魔，也受过伤。为求保险，带队的师兄总是让他们三五结队行动，偏偏这个叫做越舟的人，总是独来独往，却从没被妖魔伤到，有几回反倒还帮着带队师兄收服妖魔。
他们都觉得这人厉害，又觉得他冷血，今日见他这样出神，呆得像失了魂，都忍不住打趣。
另一位守墨师兄咳了两声：“别吵别吵，敢在背后议论小师叔，小心掌门长老打断你们的腿。”
他走到越舟面前，再次严肃提醒：“越舟，谨言慎行。”
越舟把木牌收进怀里，最后往池先秋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4章 孽徒之四
见过了神仙一般的小师叔，几个话多的新弟子便缠着带队的内门弟子，一定要他说说这位“小师叔”。
这种事情自然不能问严肃的知白师兄，只能缠着另一位较为和善的守墨师兄。
守墨转头看了看四周，见周围没什么人，刚要开口，就被知白扫了一眼。
守墨摆摆手：“你看我做什么？带路。”他后退几步，混进弟子之间，低声道：“小师叔是掌门长老这些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听见他们在说池先秋，一直走在后面的越舟不动声色地上了前。
他不是不知道池先秋的事情，他只是想听，听听也好。
守墨说得绘声绘色：“据说那是一个大雪天，这几百年来玉京门都没下过这样大的雪。”
新弟子们看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把怀疑藏进心底。
“掌门外出游历归来，几位长老在大殿等候，远远地看见掌门把一个包裹护在怀里，等掌门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正拽着掌门的衣袖睡着呢。这就是我们小师叔啦。”
“小师叔随掌门姓池，掌门说是在路上捡到的。其实掌门之前也捡过几个孩子，几百年前在和魔界交战的战场上捡的，不过都交给几位长老养，留在身边做徒弟的只有小师叔一个。”
“关于小师叔的身世嘛，经过我们这些年的观察，主要有两种猜想。”
“第一——”守墨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掌门长老这么些年都没有道侣，说不定小师叔就是掌门道侣留给掌门的娃儿。”
“第二，玉京门现有五大长老，算上掌门长老一共六位。其实老掌门还在的时候，门下有个名号叫做‘玉京七侠’，六位长老之上，原本还有个大师兄，也是位天纵之才，只可惜在跟魔界交战的时候陨落了。这位大师兄和掌门亲如兄弟，小师叔也有可能是掌门……”
众弟子正听得入神，知白听他越说越过火，重重地咳了一声。
守墨反应过来，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尖，不愿意再说下去。但是弟子们不肯罢休，仍是缠着他，让他说些其他的。
“好吧好吧，说些无伤大雅的。”守墨想了想，“小师叔小的时候很有悟性，修行进展飞快，十五岁结金丹，掌门和五位长老，还有神乐掌门、太和掌门亲自护法，小师叔一夜结丹。”
结丹算是修行途中的一个大坎。不单需要自身修为，还需要有长辈护法，法器加持，其风险不低于飞升，甚至被人称为小飞升。有些修士穷其一生都无法结丹，就算摸到了结丹的门槛，也极有可能在中途功亏一篑。
十五岁一夜结丹，是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弟子们连连惊叹，但是守墨话锋一转：“不过小师叔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他的修行一直是由掌门亲自教导的。小师叔很少下山，也很少离开倾云台，他不和我们一起做早课，更不和我们一起试炼。”
知白又咳嗽了一声，守墨十分烦躁：“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烦死……”
他抬头，看见满身腱子肉的、分管刑罚堂的三长老正迎面走来。
守墨眼珠一转，话头再一转，对众弟子道：“所以虽然小师叔刚刚说，有事情可以去找他，但是你们都别去倾云台打扰小师叔，有事情来找我和知白师兄就可以了。”
众弟子齐声应是。
三长老向守墨投来赞许的目光。
守墨向三长老回以礼貌的一揖。
师生和睦。
三长老走后，忽然有弟子问：“守墨师兄，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一个师姐都没有看见？”
“你这样问我，我也是这样问带我来的师兄的。”守墨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要是小师叔这只小鹤肯在宗门大会上走一圈，我们玉京门就不会被叫做‘剑修呆鹅门’了。”
锻剑堂由四长老分管。剑修以本命为剑，须得时时锻剑，方能有所进益，所以锻剑堂并非锻造剑器的剑器堂，而是众弟子领取试炼榜单的地方。
穿过锻剑正堂，石阶之后，三层石台依次升高。试炼任务根据其难易程度，分做上、中、下三等，书写在白鹿纸上，悬于半空，由人摘取。
正因为试炼难度不同，站在三个石台上的弟子人数也有所不同。
池先秋匆匆穿过正堂，飞身上了中间的石台。
最低的石台上颁布的试炼，基本上都在玉京门内，中等的任务才开始要求弟子下山，乃至远行。
他甚少出门，甫一落地，便引得旁人侧目。等反应过来了，他们连忙作揖，齐声唤道：“小师叔。”
池先秋说了一声“不必多礼”，望了望四周，看见石台上有他认识的弟子，刚要过去，就被人喊住了。
“先秋师弟。”
他转头看去。此时第三层的石台上只有三个修士。
为首那人头戴金冠、脚蹬云靴，衣襟上金线绣的竹叶，在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光，池先秋几要被他晃了眼。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抬脚时踢起衣摆。并不佩剑，灵剑与装法器的乾坤袋都交给身后跟随的两个弟子捧着。
就差给他撒花瓣了。
那人脚尖一点，衣袖上下一翻，便落到池先秋面前。他微仰着头，目光从池先秋的鬓角滑过去，傲气凌人。
池先秋恍若不觉，挠挠头，唤了一声：“宁师兄。”
此人名为宁拭，也是掌门池风闲从前在山外捡回来的孩子，拜在三长老门下。他入门比池先秋早，所以池先秋喊他一声“师兄”。
这么些年，其他同辈弟子早已离开玉京，或各处游历，或另辟宗派。玉京门里，能让池先秋唤一声师兄的就只有宁拭。
但同是掌门捡回来的，其余人都拜在各位长老门下，唯独池先秋例外。
掌门不单收他做唯一的徒弟，还让他随自己姓，俨然把他当做下一任玉京掌门来养。若是这位下任掌门实力强劲还好，偏偏他身娇体贵，常常好几年都窝在山上不见人影。
宁拭自然不服他。
“师弟怎么过来了？来做试炼？”宁拭将披风往后一撩，双手叉腰，看了一圈四周，“想来师弟头一回做这些事，不太熟悉，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开口，师兄教你。要是找不到人一同下山，师兄陪你去。中等的试炼有什么好做的？走，师兄带你去做高等的。”
“我不是来做试炼的。”池先秋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诚实地答道，“师尊不让我做试炼。”
偏偏他目光澄澈，好似全然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只是实话实说。
宁拭噎住，摸着鼻尖，转头去看其他地方。
池先秋对他说了一句“师兄自便”，就走向石台上的其他弟子。
“段意？”
被喊到的弟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抱了个拳：“小师叔。”
“你要去出任务？”
“是。”段意点头，“小师叔可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要我带上山来？”
池先秋很少下山，常托下山的弟子们带些山下的小玩意儿上山。也不是白白让人跑腿，他拿来交换的法器丹药都是上上乘的，弟子们也很乐意帮他。
“这次不是。”池先秋先问了他一句，“你这次打算去哪里？”
“中州。快过年了，想着快去快回。”
“好，那有劳你帮我把这个送下山。”池先秋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
“小师叔要我送去？”
“中州李家。”
就是他大徒弟李眠云的家里。他问过新系统，时间线上，这时候大徒弟还没有被抓走，还来得及。
于是他在信上对李家家主说，近来参悟天象，无意间发现李家公子命中有难，要躲过去，最好这几个月都闭门谢客。
虽然有些神神叨叨的，但却是最好的办法。
他害怕自己的名头不管用，还假借了掌门师尊的名义。反正师尊从来不在意这些。
段意接了信，小心收好。池先秋又问：“你已经接了任务么？要不要我也写个悬赏给你？”
段意连连摆手：“不麻烦小师叔。”
“那这个给你。”池先秋从袖中拿出两瓶上品丹药，“你在外面用得着。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我还要多谢小师叔的东西，紧要关头很有用。”
大徒弟这边的事情解决了，还有在边陲小镇流浪的魔尊私生子小徒弟。
这可不是送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了。
而且小徒弟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他思忖着问道：“近来可有弟子要去关外？”
关外便是修真界与魔界的交界处。
段意仔细地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关外凶险，寻常弟子都不太敢去，再加上快过年了，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太多，所以……”
“我知道了。”
“要是小师叔有事吩咐，我……”
话还没说完，便有人站到池先秋身后，悠悠道：“先秋师弟要找人去关外走一趟，怎么不找师兄？”
池先秋扭头看去，又是宁拭。
宁拭指了指第三层石台，强自道：“那石台上都是关外的试炼，就我一个人敢上去，师弟不找我还能找谁？”
池先秋被他吵得有点头疼，小声嘀咕道：“反正不找你。”
正巧这时负责悬挂榜单的锻剑堂小弟子抱着一叠榜单经过，池先秋便向他借来笔墨。
“不麻烦师兄，我自己发榜找人。”
试炼地点是关外边城，试炼内容是找到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试炼悬赏
上品灵药若干，天级法器不等。一张纸写不下。
弟子们都被引过来看榜，池先秋将玉笔还给小弟子，从人群里出来，才下了高台，便又撞见带着新弟子的知白与守墨。
“小师叔。”
“嗯，你们也来了？”
“带新弟子们去过住处，现在过来领试炼任务。”
入门的新弟子，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弟子，要等通过试炼，分出个人修行资质的差异，才算是正式入门。
新弟子们或去挑选任务，或凑进人群里看热闹。
总是跟在队伍后边、带着面具的新弟子越舟倒不急，他先望了一眼悬在高台上的榜单，扫了一眼上边写的东西，便收回目光。
不再像先前那样，不敢多看池先秋，越舟眸色微沉，瞧着不远处的池先秋，眼中却分明有些落寞。
他垂眸苦笑。师尊总是这样，偏疼小徒弟。就连重来一回，也要先找小徒弟。
他不高兴，他很嫉妒。

第5章 孽徒之五
关外太过凶险，想来也不会有人揭榜。池先秋原也没把找到小徒弟的希望放在悬赏上，只是当时被宁拭惹烦了，才写了榜单。
他回头看了一眼堵在榜单四周围观的弟子们，心想等一个月没人揭榜，榜单自动取消就好。
池先秋提脚要走，却忽然觉得右肩上的海棠花瞬间变得灼热，几乎要烫伤他的血骨。他脚步一顿，险些连站都没站稳。
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明早上才从寒潭出来。
那头儿，守墨正在向新入门的弟子讲授试炼的规则。
“……总之，揭了榜就算是接了试炼，不能轻易放弃，不限制等级和数量，三个台子上的都能揭。”
“虽然试炼情况会影响到你们做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或者杂役弟子，但是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们，量力而行，帮师兄师姐去后山找灵宠的任务也不错。”
“进入试炼之前，务必，注意我说的是务必，至少找一个内门师兄同行……”
越舟仍旧站在最后边，旁人说话的声音只从他身边不留痕迹地淌过去，一点儿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垂着眼睛。因为池先秋的“偏心”，原已打定主意，暂时不去看他了。
可是挪开目光不过片刻，他就忍不住找寻池先秋的身影。只要有池先秋在，他的目光就拦不住地朝他奔去。
但他看见池先秋站在知白身后，神色微倦，眼角泛红，不太舒服的模样。
越舟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这是怎么了，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停住了。
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还有他的身份，都不太方便靠近池先秋。
他强压着心急如焚，紧盯着池先秋。其实池先秋掩饰得很好，旁的人、若不是时刻注意着他，是看不出来他此时有什么不同的。
池先秋缓过神，轻轻地拍了一下右肩，拢着双手要走，却忽然被人喊住了。
“先秋师弟。”宁拭大步上前，挡在他侧前方，“难得下倾云台一趟，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池先秋其实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肩上的海棠花发起热来，他浑身上下都烫得很，耳里的细小血脉也跟着突突地跳，把所有的声音挡在外边。
他只好随便应了一声：“嗯。”
说着，他就要绕过宁拭。
宁拭不服他许久，难得等到他下山，哪里肯就此放过？见他要走，抬手就要拽住他的胳膊。
他只要碰到池先秋，就知道他身上发烫，不太寻常。
池先秋整个人都懵懵的，反应不及。但没等宁拭把手搭上去，就有一个人站到池先秋面前，迅速将两人隔开。
池先秋不自觉从喉咙里发出小小的一声呼噜，抬眼去看。
那个自己帮他捡过木牌、戴着面具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离得有些近了，他觉着这人怎么高，跟堵墙似的站在他面前，眼神也不太对劲。
宁拭在一个才入门的弟子这里吃了瘪，心中不快，一掌击在他的肩上，想要把他推开：“我和你们小师叔说话呢，你……”
“师伯见谅，我有急事要找……”越舟说话时不卑不亢，偏偏在一声“小师叔”上卡了壳。他掐了掐手心，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小师叔”。
池先秋定了定心神，仍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越舟，猫崽子叫似的，问了一句：“……何事？”
越舟俯身作揖，正色道：“新弟子入门试炼，弟子欲请小师叔同行，恳请小师叔允准。”
池先秋没听清，石台上的其他人倒是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的，霎时间神色各异。
守墨扶额：“完了，刚不是才说过，不要去打扰小师叔，不要去打扰小师叔的吗？他这是干什么呢？”
宁拭没忍住笑出声，对越舟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你小师叔他不怎么出门，今日能让你碰上，已经是你走大运了，还想请他陪你去试炼，别傻了。正好这里的内门弟子多得很，你再去找找，要找不着，师伯我指一个陪你去。”
池先秋认识的弟子段意也好心上前，替他解围：“师伯见谅。”他轻声对越舟道：“这位师弟你有所不知，小师叔确实不常下山，你若愿意，我也认识几位修为精益的……”
越舟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定要听见他拒绝，才肯罢休。
可是池先秋压根就没听见他说了什么，眼见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麻烦，肩上的海棠花也越来越烫。
不管是什么事情，他为了脱身，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早料到他会答应一般，越舟暗自勾起嘴角笑了。
趁着众人正惊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越舟又稍稍靠近，蛊惑一般，温声问道：“那等弟子选好了试炼任务，再去倾云台回禀。”
池先秋顿了顿，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越舟一抬手，目光淡淡地一扫，原本站在池先秋身边的人都不自觉退开了。
“小师叔请先回倾云台，弟子稍后便去。”
回去。
这才是正事。池先秋只听得这句话，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没等踮脚飞身出去，便有一只仙鹤停在他的面前。
师尊的仙鹤。师尊也知道他在这里了。
池先秋等不了，飞身盘腿坐在仙鹤背上。风动腰带，如他来时一般，垂下来的银铃随风作响，如云外传来，很快就消失在云里。
石台上的弟子们反应过来，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守墨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新弟子？怎么回事？他给小师叔下药了？”
“早知道小师叔那么好说话，我入门试炼也找小师叔了。就去荒山野岭，我和小师叔在一块儿待上一天一夜，说不准现在我就是小师叔最爱的弟子了。”
“怪有志气的。不过掌门肯定不会答应，他恐怕还是得另外找人。”
越舟并不理会旁人说些什么，盯着池先秋离开的背影，眼里笑意像是得了糖吃的小孩子才有的。
池先秋走后，他转身向回，看向石台上悬挂的试炼榜单。
方才有个人说什么来着，去荒山野岭待上一天一夜？
听起来很不错。
池先秋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泡水。
就算是他身上魔气最盛的时候，也没有间隔仅半天就发作的。正因如此，他才敢离开倾云台。
没想到最终还是撞上了。
不过他这时也没有力气去深究各中古怪之处。待仙鹤带着他飞远了，便抱着仙鹤的脖子，往前一倒，靠在它的背上。
他偏着头，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吹动细长洁白的鹤羽。
仙鹤到了倾云台后山，在空中盘旋，池先秋往下看了一眼，拍拍它的颈子，就松开手翻身滚落下去。
寒潭里溅起好大的水花，池先秋潜进潭中，连脑袋都埋在水里，偶有细碎的小泡泡浮到水面上，却始终没见到人。
良久良久，也不见他探头，等在岸上的池风闲有些担心，他喊了一声池先秋的名字，池先秋没有答应。
心想着池先秋常年泡在寒潭里，又有修为傍身，应该不至于在自己跟前出事。但池风闲还是撩起衣袖衣摆，准备下水捞徒弟。
潭水没过腰线，池风闲才下了水，就听见“哗啦”一声，池先秋自己从水里起来了。
他站在寒潭的另一边，浑身都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长发垂在颈边，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池先秋将头发拢到一边，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之后，还疑惑地问了一句：“师尊怎么也下来了？”
好没良心。池风闲目光微沉，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要他过来。
池先秋会意，慢悠悠地划过去，到池风闲面前时，池风闲已经理好衣裳，如之前许多次一般，端正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了。
“师尊。”他唤了一声，“给师尊添麻烦了。”
“怎么敢一个人出去？”
池风闲语气稍冷，扬手要打，池先秋一边喊着“师尊，我错了”，一边双手高举，挡在面前。
师尊不打他，师尊只是握住他的右手，往他体内输送灵气，帮他安抚魔气。
池先秋松了口气，才放下手，带他回来的那只仙鹤就从池风闲身边探出脑袋，啄了一下他的额头，没等他喊疼，池风闲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师尊……”池先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回去。
池风闲没看他，只问：“去做什么了？”
“回师尊的话，我去……”
他还没想出一个好的理由把这件事情圆过去，山门前就传来旁人的声音。
“弟子越舟求见。”
池先秋看了看师尊，师尊不理他，反倒闭上眼睛，老神在在地端坐着。只是往他体内输送的灵气不曾断过。
那头儿，越舟没有等到回应，又添了一句：“弟子入门试炼，请小师叔与弟子同行，小师叔方才应允了。”
池风闲自然也听见了，双目微合，语气平淡：“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想跟他去，跟为师直说又何妨？为师又不会扣着你。”

第6章 孽徒之六
“弟子越舟求见。”
“先秋，外面的人等了有一会儿了。”
莫名其妙的。池先秋烦得很，整个人往下一沉，索性要躲进水里。
池风闲忍着笑，捏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来：“见或不见，你总得回人家一句，怎么能把人晾在外面？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池先秋只好从潭边拾起一片红叶，折下细小的叶柄，以叶柄为笔，给越舟写了几句话。
他一扬手，那片红叶便乘风往山门外飘去。
池先秋一人独居倾云台，一个伺候起居的门人弟子也没有，此时越舟来见，也只是站在山门外。
他恭恭敬敬地等在外面，眉眼微垂，一遍又一遍地求见。
其实他知道池先秋这时候见不了他。池先秋就像一条鱼，一刻也离不开那个寒潭。
过来一趟，只是怕池先秋忘记了答应他的事情。尽管这件事情，是他乘人之危，哄着池先秋答应的。
反正池先秋是答应了。
而后那片红叶飘飘荡荡地飞到他面前，越舟伸出手，红叶便顺从地落在他的掌心。
——杂事缠身，不便待客。小友请回，明日恭候。
——池先秋。
红叶上的字是镂空的，用叶柄雕刻出来的，小巧可爱。越舟将两行字看了两遍，才将红叶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俯身作揖，道了一声：“弟子告退。”
声音传到后山，池先秋松了口气，转头对上池风闲的目光，气氛忽然又紧张起来。
正沉默着，一朵用信笺叠成的莲花从空中落下，池先秋下意识伸手去接。
莲花开在手心。
池风闲睨了一眼，淡淡道：“还是你们小孩子的花样多。”
“师尊为什么生气？”池先秋万分疑惑。
池风闲反问道：“为师何曾生气？”
池先秋小声答道：“师尊每次有心绪起伏的时候，就会自称‘为师’，说‘为师如何如何’之类的。”
池风闲仍是板着脸：“你倒是学成精了，这也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师尊究竟为何生气。”
“你以为呢？”
“大约是我私自跑出去，在外边犯了病，还要麻烦师尊派仙鹤接我回来，所以师尊生气。”
“还有呢？”
“还有——”池先秋思忖着，“还有我没跟师尊打声招呼，就答应了越舟，陪他去试炼，所以……”
池风闲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却准准地按住他作乱的手
池先秋用手指蘸了点潭水，正在他的衣摆上画圈。
被抓了包，池先秋也只是缩回手，朝他笑笑：“师尊拳拳爱子之心，徒儿都知道。只是徒儿胡闹事小，若是师尊因此气坏了身子，半步金仙一不小心退了半步，再退半步，半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好几个半步，然后往后一倒，“哗啦”一下潜进水里，便叫池风闲再也找不见了。
又泡了一晚上的寒潭。
池风闲陪他在寒潭边坐到破晓时分，照例要去看看其他弟子们的早课。
临走时把人喊醒：“衣裳在石头后面。”
池先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点点头应了。
池风闲不大放心，又嘱咐了一句：“魔气反复发作，恐怕有变，过一阵子我请太和宗的徐宗主过来再帮你看看，顺便让他把大徒弟也带过来，你二人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太和宗是医修门派，与玉京门交好，太和宗的首席大弟子与池先秋是从小就认得的朋友。
但是要请他的朋友上山来玩儿，这种话从他师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池先秋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师尊，你怎么了？”
“没怎么。总是拘着你，不让你下山，是师尊不好。”池风闲摸摸他的头发，“你再睡一会儿。”
“好。”
池先秋再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自觉已经恢复，便爬上岸，裹上披风要回去。
像昨日一样坐在火炉边把头发烤干，他再一次从架子上拿出自制的日历和记事本。
他盖着毛毯，屈着双腿，将记事本翻开，压在腿上。用仙鹤羽毛制成的羽毛笔吸了点墨，在记事本上的“李”字后边打了个钩。
大徒弟那边的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
接下来就剩下小徒弟了。笔尖在“顾”字下边点了点，洇出几个圆形的墨点。
小徒弟这边比较麻烦。流落在关外的边陲小镇，身边可靠的人都死绝了，说不准魔后的人仍在暗地里追杀他。
小可怜。
虽然在锻剑堂挂了悬赏，但池先秋并不把希望放在这上边。要找小徒弟，还得他自己去走一趟。
可是要下山，他这样的体质，恐怕才走到玉京门山门外，就要飞回来泡水。
得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压制住魔气才行。
他对医药只是略通皮毛，但是要从修行的角度出发，或许另有办法。
他攥着笔，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小心揪下鬓角的两根长发，又疼得直抽气。
正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新系统忽然喊了他一声：“先秋。”
池先秋茫然地抬起头：“啊？怎么了？”
“你做过一次任务，你应该知道，现在还只是前期准备阶段，距离第一个收徒任务发布还有几年。”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用着急，跟着既定的剧情走，顺其自然也好。
但是池先秋显然不这么想：“那是第一次任务的时候，我当时也不知道两个徒弟在哪里。现在知道小徒弟过得不太好，还是先把小徒弟带回来比较好。”
“李眠云还算让你省心些，顾淮山……”新系统冷笑，顾忌着池先秋，没有把“白眼狼”三个字说出口。
新系统是看过第一次任务的大概情况的，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池先秋垂眸，想到一些从前的事情。
顾淮山拜到他门下时，已经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是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年的小混混，不是很好管教。能乖乖地拜自己为师，主要是因为自己许诺他，跟着师尊，能顿顿吃肉。
顾淮山是为了活命和吃肉才跟着他的。他比李眠云会撒娇，会说软和话，但也不是出自真心，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池先秋一开始对他好，他不太放在心上。知道池先秋是真对他好之后，就有些肆无忌惮、挥霍无度。
后来顾淮山就入了魔，被魔界接回去了。他走之前，被怀疑伤了人，还是池先秋替他受的过。
再后来，青年人情窦初开，喜欢上一只小妖狐，甚至为了那只小妖狐求到了池先秋面前。
池先秋不太记得后面怎么样了，这部分的记忆好像在休眠舱里被清除了。总之池先秋潜意识里很讨厌那只小妖狐。
这样一想，好像连顾淮山也有点讨厌了。
他瘪了瘪嘴，平复好心情，还是继续思索压制魔气的办法。
罢了，现在的小徒弟才七岁呢，不是一个人，不跟他计较。
见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在记事本上，仍旧拿着笔在上边写写画画，新系统就知道他没有放弃。
他不再劝。虚空的人形幻象站在池先秋的躺椅边，背着双手，稍稍弯腰，在看他的记事本。
笔尖游走，目光也从笔尖游走向上，顺着池先秋的手指、手臂，来到他的面上。
脸色比那时候红润一些。他是说，比池先秋在医院的时候。
那时候原来的系统在物色工作人员，他和旧系统站在玻璃门外，看着病房里经历过一次抢救、还在昏睡的池先秋。
旧系统说池先秋看起来很合适做穿书任务，热爱生活，有强烈的活下去的愿望，信念执着。
但当时他只说了一句：“病殃殃的。”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而今想想，却是他说错了，他全错了。
这个人就像月亮。像天上的月亮，又比天上的温和；像水里的月亮，却又比水里的坚韧。
池先秋忽然觉得耳边凉凉的，他揉了把耳朵，男人的幻象随之消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新系统，你要不要一只猫？”
新系统没反应过来：“什么？”
“之前的系统就一直想要一只猫，他很喜欢附身小动物。”
“我……”新系统顿了顿，“不要。”
池先秋笑了笑：“其实你是想要的吧？”
他把记事本翻过一页，男人顺势俯身，看见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个待完成任务
给新系统找一只猫。
他派发过太多的任务，只有这个任务，与自己有关。
过分古怪的感觉从心脏里开始发芽，就快要挤满胸腔。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幻象再次消失，池先秋转头应了一声，便匆匆放下东西，过去开门。
越舟站在门前，仍戴着那个怪异的面具。
池先秋这才想起，自己让他今天过来。
“我在山下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师叔，害怕小师叔有事，所以冒昧上山了。”
“是我怠慢了。”池先秋侧身，“你进来吧。”
越舟进了小木屋，见他的住所与玉京门内的宫殿不太相同，也不惊讶。面色淡淡，把手里提着的点心递给他：“早晨下山一趟，看见山下有间点心铺，不知道小师叔喜欢吃哪几样，就随便挑了几样。”
山下有好几家点心铺子。池先秋接过点心，看了看油纸上的标记，是他最喜欢的那家。
“我去沏茶。”
“不敢劳烦小师叔，我来就好。”
越舟极其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要问一句：“小师叔，厨房在何处？”
池先秋怀疑地看着他脚尖：“你走对了，就是直走。”
这个人，怎么很了解他似的？
该不会是他的仇家？是了，难怪他每喊自己一声“小师叔”，都不情不愿的，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第7章 孽徒之七
池先秋不喜欢喝白水，他觉得没味道，就算不喝茶，往水里加一颗冰糖也好，他一定要喝有点滋味的东西。
而这个新来的弟子，分明知晓他的习惯，还很了解他的厨房。
池先秋提着点心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越舟有条不紊的背影。
点火烧水，清洗茶具。
虽然他开错了两个柜子，但显然是故意的。他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还自自然然地扎上了池先秋的围裙，就连那几个看似相同茶盏有什么不同，池先秋最喜欢用的是哪个、沏茶要用哪个坛子里的雪水都知道。
越舟将洗好的两个茶盏放在桌上，池先秋便歪了歪脑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听见他的咳嗽声，越舟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原不是这样大意的人，他原本是很谨慎的。
他垂眸，定下心神。回过头时，果不其然，池先秋正盯着他的背影。
池先秋总觉得他很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如果能摘下面具看看脸就好了，他看着男人面上遮住半边脸的面具，这样想道。
他站直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姓越，单名舟。”
“哦。”池先秋点点头，“昨日帮你捡的木牌上，好像是刻着一个‘越’字。”
“我母亲是百越人，我随母亲姓。”
“原来如此。”
百越与玉京门相距甚远。池先秋仔细地想了想，他从没去过百越，不认得百越人，更别提和那儿的人结仇了。
奇怪。
一时无话，两厢静默。
越舟知道池先秋开始怀疑他了，心下懊恼自己太过莽撞，以至把师尊都吓坏了。
他酝酿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身后炉子上的铜壶壶盖就被水汽顶起来半分，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赶忙回身去拿，池先秋也回神上前，拿了两个碟子，把点心摆在碟子上。
两人背对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忽然，池先秋问道：“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
越舟略略压低声音：“年幼时被火燎过，面容丑陋，恐怕惊扰旁人，所以戴着。”
很寻常的借口，但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池先秋拿着点心的动作不停，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玉京门虽然不是医修门派，但是我这里也有一些治疤痕的药膏，等会儿我帮你看看？”
“不敢麻烦……”
“不麻烦，我是长辈，关照小辈是应当的。”他摆好点心，状似随意地走到越舟身边，似是看他沏茶，却扫了一眼他的面具。
越舟神色微动，沏茶的动作一顿，放下铜壶：“小师叔不妨先看看我的手。”
池先秋的目光原本不在茶盏上，也没怎么注意他的手，听他这么说，才低头看去。
甫一看清，他就嘶了一声。
这人的手上全是伤疤，皱得厉害，哪里像是火燎过的？简直像是放在火里搅弄过了。
越舟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衣袖，把双手遮住，继续沏茶。
池先秋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怎么弄成这样的？”
“很珍贵的东西掉进火里，我伸手去救……”
池先秋哭笑不得，无奈道：“你怎么还这么认死理？”
越舟不语。
“只要不是情况特殊，应该都能治的，我同太和宗的大弟子交好，改日让他给你看看。”这回不是试探，是真心的。
闻言，越舟勾了勾唇角，几不可察地笑了。
师尊一向这么心软，方才还怀疑防备着自己，看见伤口，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不说话，池先秋就当他是默许了，想着下回太和宗的人来了，让他过来就好。
茶沏好了，两人各自端着茶水点心出去。
他这儿不常有人来，没有待客的东西，就连椅子也没有多少。池先秋看了看四周，掐了个诀，把搭着衣裳的椅子整理干净，挪到火炉边让他坐，自己则坐回躺椅上。
“我喜欢烤火，你要是觉得太热，就把窗户开开。”
越舟摇头：“弟子觉得正好。”
池先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入门试炼的任务你昨日选好了吗？要是下山，我恐怕不能跟着你去，不过我可以把你推荐给其他师兄弟，他们的修为也都不错。”
“我没有揭榜。”
“怎么？”池先秋稍向前倾，疑惑道，“你不知道新弟子的入门规矩么？知白和守墨没跟你说？”
“我打算去闯三重剑境。”
三重剑境是玉京门中的试炼秘境，主要对外门弟子与新入门的弟子开放。剑境恰如其名，共有三重。其间景物随入境者的心绪所牵而变，格外凶险。
虽然凶险，但成功出关的奖励也十分丰厚。
只要过了第一重，便可以晋升内门弟子；过第二重，可拜在长老门下；过第三重，便可拜掌门为师。
密境外还立着一个石刻，上面记录着几千年来出关最快的入境者的姓名与所用时辰，倘若能胜过他，不单能把石刻上的名字换成自己的，还可以自主选择拜师。
不过弟子们一直觉得最快闯过第三重的奖励很是一般。玉京门里修为最高的就是掌门，难道还有人会放着掌门不选，去选其他长老吗？
话虽如此，但这些年来，再也没有一个弟子成功闯过第三重秘境。
新弟子没有把握，一般不会选择冒险入境，而是去做锻剑堂的试炼任务。只要完成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就能成为外门弟子。在外门磨砺几年，再入境试炼，较为稳妥。
偶尔有一两位新入门的弟子鼓起勇气，要闯三重剑境，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池先秋也觉得越舟这样做不太妥当，又不好直说，只好问：“你在来玉京门之前修什么？”
“剑术。”
“嗯。”池先秋点点头，斟酌了一下，“你觉得锻剑堂第二层石台的任务，你能做吗？”
“绰绰有余。”
这人好像很狂妄，不能再委婉了。
池先秋抿了抿唇，提醒道：“三重剑境的第一重，比锻剑堂第二层的任务要难上几倍，你不如再认真考虑一下，量力而行。”
越舟定定地看着他：“小师叔不必担心。”
他执意如此，池先秋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好，到时我随你入境，就算过不去，也不会让你受伤。”
“多谢小师叔。”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准备到第几重……”
“我想拜小师叔为师。”
那就得闯过第三重，还要打破前人的记录。
越舟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一双眼睛倒是十分澄澈明亮。
池先秋捏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颤，啪叽一下，把点心捏碎了。
“怎么……”
“我想拜小师叔为师。”越舟把那话再说了一遍，池先秋便将点心捏得更碎，粉末飘到他的衣襟上，“一见到小师叔的时候就想。”
池先秋蹙眉，心道我和你才见了几天？
越舟说的显然不是昨日初见，他说的是前世初见。
池先秋暗中挪着屁股向后躲，看看他，再低头看看自己：“你不觉得你拜我为师，不是很合衬吗？”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越舟比他高许多，站在一块儿，也像是师徒。不过是池先秋更像徒弟。
而且他以后会有两个徒弟的，他不着急，也不贪心。
越舟似乎并不在意他说的事情，正色道：“弟子只愿意侍奉在师尊身边。”
这还没入门呢，就先喊上“师尊”了，还这样熟练顺口。
池先秋丢开点心，拍拍双手，抱紧自己的小毯子：“那我就不劝你了，你自己好好准备，我只能保你不死，不能保你过关。”
“弟子知道。”
池先秋原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结果他却是来拜师的。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自己深居简出，修真界知道他的人也不多，他为什么非要拜师？
不过池先秋也不太担心，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成功通过三重剑境，这个越舟或许是把三重剑境想得太简单了。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越舟临走时，帮他把弄脏的地方都打扫干净，还帮他把茶盏碟子都洗净摆好。
看起来还挺像是那么回事。
越舟向他告辞，出去时把木门带上，将风雪隔绝在外。池先秋叹了一声，倒在躺椅上。
“新系统，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我不认得。”
“你可以查一下吗？”
“我查不到。”
“你真的有查吗？”
新系统信誓旦旦：“有。”
池先秋拿起记事本，在上边写下越舟的名字，还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玉京山主峰前，九千级石阶。
越舟离开倾云台，便下了山。
遥东苦寒，百姓不多，玉京山护佑一方，百姓们便都在山脉脚下结成村镇。
山脚下有市集，弟子们平常需要什么，都在此处采买。因此市集里随处可见玉京门的蓝色服制。
角落里，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人看见越舟，迅速追上前，从身后扣住他的肩，尖利的狼爪扎进血肉里。
他咬着牙，恨恨道：“李眠云！”
越舟回头，一掌击在那人的心口，也不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你见到师尊了？”
“师尊很好。”越舟道，“你要是想见，大可以自行上山。”
“我去过了，我去得还比你早！”顾淮山的嗓子有点哑。
他早就去过了。师尊趴在寒潭边睡觉的时候他就去了，他还戳了师尊的脸，比李眠云早。只是师尊那时没醒。
后来有人过来了，虽然他逃得快，但还是险些被发现。
再后来倾云台，乃至整个玉京门的禁制都被加强许多。他早已入魔，身上魔气冲天，哪里还能上山去见池先秋，更别提像李眠云一样，随口起个假名就能冒充新弟子，光明正大地与池先秋见面。
顾淮山沉默许久，还是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求李眠云：“你帮我跟师尊说一声。”
李眠云不语。
“师尊要是知道我在山下，肯定会来接我的。”
“呵。凭什么？”

第8章 孽徒之八
市集上人不多，顾淮山披着黑斗篷，格外显眼。
李眠云不欲与他多说，转身要走：“师尊让我给他买点心，再迟就没有了。”
顾淮山伸手要拦，被他用灵气击退半步。
这时一行下山采买的玉京门弟子看见李眠云，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越舟！”
李眠云朝他们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顾淮山，顾淮山放下手，狼爪子也收起来了。
他不是怕李眠云，他只是……不敢在师尊在的地方作乱。
李眠云以手覆住肩上还在汩汩流血的三个血洞，片刻便止住血。他拂了拂玉京门独有的蓝色衣袖，又变作那个从南越来的新弟子越舟。
越舟去点心铺要了几样点心，带到倾云台时，点心还是热的。
他离开倾云台时，使了点小心眼。
这时倾云台天色渐暗，天上飘起了细雪。越舟站在小木屋前，抬手叩了叩门，语气正经，不似作假：“小师叔，我是越舟。我的木牌好像又落在小师叔这里了，小师叔现在方便吗？”
没人回应，越舟再等了一会儿，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碎雪，才推门进去。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那个小火炉还燃着，很是暖和。池先秋靠在躺椅上，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记事本上，人却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越舟小心地把他手里的笔和记事本抽出来，那笔做得不好，在池先秋的手指上晕出一大片墨迹。
他捻了清洁咒，把池先秋沾到手上和衣上的脏污清理干净，又翻开他的本子，想帮他把纸上的墨迹也弄干净，省得他看了心烦。
这本子不是什么秘密。从前池先秋收他为徒之后，懒得写字，就常常让他代写，所以越舟敢动。他学了有一会儿，才会用那只羽毛笔。
越舟小心地翻过几页，忽然在某页停住。
那纸上只有很简单的一段话，池先秋却涂涂抹抹，修改了好几处，还只是起草的稿子。
是写给中州李家的信。
原来师尊还是关心他的。师尊也记得他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师尊舍不得让他再受苦，也没有先去找小徒弟，而把他抛在脑后。
李眠云的指尖抚过那些圆润的小字，再看看正熟睡的池先秋，笑了一声，把记事本放好。
他孤身离开，却又忽然想起，现在中州李家的公子已经不是他了，而是一个不过几岁的小娃娃。
白白让这小鬼沾了自己的光，李眠云忽然有点吃醋。
不知是谁走漏了新弟子越舟要入三重剑境，还是池先秋陪同的消息，一时间玉京门群情鼎沸。
消息传到三长老门下弟子宁拭耳里，他也放出话来，说自己要陪同一位名为陆钧的外门弟子入境。至于时间，池先秋哪天入境，他就哪天入境。
如此，三重剑境的试炼，已经不单是弟子们的试炼，还是宁拭与池先秋的较量。
弟子们早早地开了赌局，只是观望的人偏多，真正下注的人极少。
陆钧是前年入门的，至今已是当时入门的弟子中的佼佼者。宁拭虽然脾气臭，但和他一起做过试炼的弟子们，无一不对宁师伯的修为表示叹服。
越舟虽然才来，但是据与他一同前来的弟子与带队的内门师兄所说，他确实深藏不露。池先秋虽久居倾云不出，但到底是掌门唯一的弟子，大概也不容小觑。
他们实在不清楚哪边胜算更大，所以只是攥着手里不多的银钱，在边上看看热闹。
越舟与池先秋定好了三日后入境。池先秋这几日都泡在寒潭里，全然不知这件事情已经在外边传开了。
到了说定的时候，池先秋就背着个小竹箱笼去见越舟。
箱笼里的东西都是师尊池风闲给他的。自从上回越舟来倾云台寻人，池风闲就忽然意识到，崽长大了。
于是他给池先秋的第一次试炼——尽管是陪同试炼，准备了各色法器宝物，甚至还有补充体力的零食。箱笼右侧挂着一个铃铛，紧要时候摇动铃铛，池风闲随叫随到。
准备好了一切，他才肯放心让池先秋去。尽管试炼就在玉京门内。
池先秋就这样出了门，到地方一看，好么，全是人。
千载难逢的较量，几乎山上的弟子们都来了，主管内务堂的五长老爱凑热闹，竟然还让内务堂提前清场，给他们准备了座位和帐篷。更有甚者，在场外吆喝卖起了水果零食。
见池先秋来了，众弟子齐齐起身作揖：“小师叔好。”
池先秋怔怔地朝他们点点头，站在原地没敢动，怕越舟找不到他，一边望了望四周。
他还没看见人，越舟就先看见了他，快步上前：“小师叔。”
“原来你在这里。”池先秋再看看周围，小声道，“今天要入境的人好像特别多。”
“他们不是来试炼的。”
“啊？那？”
越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他们是来看宁师伯的。”
池先秋回头，果然看见宁拭与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也朝这里走来。
他行礼：“宁师兄。”
宁拭点点头，又看向身后的外门弟子，那弟子会意，向池先秋作揖：“弟子陆钧，见过小师叔。”
宁拭瞧了一眼池先秋的小竹箱笼，没忍住笑了：“师弟，你出来郊游的？”
池先秋一本正经，正经过了头，便有些可爱：“师尊给我准备的。”
知道掌门疼你了！不要说了！
宁拭笑容凝固，摆了摆手：“师弟先请。”
“好。”
围观的弟子们让开一条路，池先秋转身离开，越舟跟在他身后侧，垂眸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
“这几日去倾云台，都没见到小师叔，可是小师叔身体不适？”
“无事。”上回越舟说要拜他为师，把他吓了一跳，他又要泡水，抽不开身，就没去见他。
池先秋顿了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这么多人看着，可别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就出来了。”
他性子软，暗戳戳地嘲讽别人，也不怎么刺。
越舟却道：“会比一炷香更快。”
他瞥了一眼立在剑境外的石刻，上边所刻的最快用时是三炷香。
池先秋还没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只脚跨进结界，便入了境。
他们的身影甫一消失在云雾间，外边的弟子手忙脚乱地点起香烛，开始计时。
紧接着宁拭与陆钧也要进去，弟子再拿起一炷香，宁拭却道：“不用麻烦了，就当是同时进去的。”
弟子闻言，便放下香烛，只守着那一炷。
初入剑境时全是云雾。
池先秋拂袖，点拨越舟：“三重剑境随心境变，每个人进来试炼，看见的场景都不同，心魔也不同。你不用怕，心魔体内有颗珠子，取到珠子就算过关。”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如果实在是不行了，也不要勉强，马上喊我，我带你出去。”
“是。”越舟把一个纸袋子交给他，“请小师叔在此稍后片刻。”
话毕，剑气荡开，震散满天白雾，却不见越舟挥剑的动作。
而周围的幻境只是雪山，连绵的雪山。池先秋心想，他心里还挺清净，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再低头一看，那个纸袋子里装着的是冒着热气的烤栗子，要给他吃的。
越舟是怕他一个人待着无聊，还挺体贴。
不过池先秋也没敢真吃，他怕越舟出事，目不转睛地盯着。
越舟刻意将心魔化身引到远处，池先秋看得见他人在动，却看不清楚。
仿佛也没过多久，雪山轰然倒塌，池先秋以为是越舟败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反手握住箱笼里的伞柄，还没往前迈出一步，就被从雪里出来的越舟按住双肩，推了回去。
“小师叔放心，弟子没事。”
雪山在他身后坍塌，池先秋还发愣的时候，剑境就换了景致，又是一团迷雾。
过了？就这样过了？
池先秋掐着手指算了算时辰，这个越舟岂止是个好苗子，他分明已经是天下罕有的上乘剑修了。
这样的人来玉京门做什么？
而此时，越舟仍旧把心魔引到远处。
这回的场景是一座山，应当是叫做秋归山。原来这座山也是越舟的心绪所系。
池先秋想不出来这个人要什么。但他也不担心这人会出事了，开始专心地剥栗子吃。
其实他的大徒弟——他是说前世的大徒弟，也来闯过三重剑境。
池先秋收他做徒弟的时候，他才十岁，池先秋一百来岁，年纪太轻，不太合修真界收徒的常理，外边人时常议论。
大徒弟偶然听得两句，趁着池先秋不在山上，拿起剑就去闯三重剑境。
只要他闯过了三重剑境，那就是他自己选的师尊，别人都说不得。
最后他在里边待了十来天，却被困在了第三重。
第三重是心中最深的执念。池先秋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大徒弟哭得跟小猫似的，佩剑丢在一边，对着化作师尊模样的心魔，就是下不了手。
陪同的内门弟子悄悄告诉他，已经这样哭了好几天了。
最后还是池先秋把哭得没力气的大徒弟从剑境里背出来。
怪傻的。
池先秋也傻笑，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
正想着事情，秋归山的幻象随即倒塌。越舟已经过了第二重，飞身到他面前。
白雾再次聚拢，这回的幻境好像不是什么山，池先秋隐约听见有人的声音，但是不大。
越舟站在他身边，辨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响，与细细碎碎的闷哼声，脑子里一根弦猛地一动，忽然反应过来那白雾后边是什么。
他迅速转身，挡在池先秋面前，紧紧地捂住他的眼睛。
池先秋不明就里：“怎么了？”
没有被面具覆盖的耳根红得不成样子，越舟连这时候该喊他小师叔都忘记了。
他咬着牙，竭力保持冷静：“师尊，你、你别看！”
那是他的心魔，不堪入目的心魔。

第9章 孽徒之九
越舟挡在池先秋面前，死死地捂住他的眼睛，耳根红得要滴血。
池先秋只觉得奇怪，想开口问问他，谁知一个字都还没出口，只听越舟喊道：“师尊，你别听！”
“哦。”池先秋应了一声。
越舟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转回头，胸膛起伏，很不冷静。忽然看见池先秋的耳朵还露在外边，他又道：“师尊，你把耳朵堵上！”
“好好，你不要喊这么大声。”池先秋举起双手，掩住耳朵。
“还听得见吗？”
越舟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连这句话也没听见，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再回头时，身后的剑境已经变了模样。
是倾云台上的小木屋，还点着火炉，铺着毯子的躺椅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窝在椅子上的人，却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那人摸了摸手边，没有摸到想吃的点心，就黏在椅子上，哼哼唧唧地唤了一声：“眠云。”
李眠云近前，低声问了一句：“师尊想要什么？”
“要吃点心。没点心吃，为师要饿死了。”
看不清楚，越舟只看见李眠云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将自己称作师尊的人围堵在双臂之间，俯身啄了他一口：“师尊让我先吃。”
也不管池先秋那个平日里就嘎吱嘎吱的躺椅受不受得起。虽然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但确实是他心底藏得最深的欲望。
越舟喉头一紧，转回头。捂着池先秋的眼睛的手微烫，池先秋颤动的睫羽扫过他的手心，也带起一片燥意。
池先秋本来是要一把推开他的，但是顾忌着这是在剑境里，想他此举或许别有深意，怕坏了他的事情，才站着没动。
所以此刻越舟眼前的池先秋看起来乖得很，颇无奈地抿着唇角，任他作为的模样。
他抿起的嘴唇是浅色的，血脉却是鲜活的，不是剑境里的幻象。
越舟看着他有些失神。
默了半晌，不明情况的池先秋先开了口：“你一只手也行吗？要不我自己闭着眼睛，你去把第三重过了？”
越舟这才怔然地回过神，连忙道：“行，我一只手也行。”
他掩饰似的咳嗽了两声，一手还覆在池先秋的双眼上，侧身抬起另一只手，灵剑受感召而起，悬在他的手前，铮铮作响。
一剑幻作万剑，狂风骤起，直接将剑境中的小木屋屋顶吹翻，而后万剑齐发，将剑境中的各重幻象逐个击破，没有任何犹豫。
无数道金色的剑气一路长驱，仿佛要将整个剑境都掀翻。
而越舟挡在池先秋身前，池先秋的衣摆都不曾被吹动一下。
“简直是、荒唐至极。”
越舟收回手时，如是说道。
直到离开三重剑境，池先秋也不知道越舟的第三重剑境究竟是什么模样。
剑境之外，第一炷香已经燃尽，案桌前的弟子刚要点上第二支，忽然听闻山呼海啸似的传话声。
“出来了！出境了！出境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池先秋和越舟先后跨过结界，从迷雾中走出来，就如同方才走入剑境一般。
原本准备在外边守上几夜、等最终结果的弟子们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边的东西，围上去看。
他二人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现，衣裳依旧整洁，没有沾染上半点鲜血。
池先秋背上的小竹箱笼好像就没有打开过，而越舟跟在池先秋身后，眉眼微垂，温顺又乖巧，没有一点儿戾气。
不知道是闯不过就出来了，还是闯过了，也不知道是闯到了第几重。可是就一炷香的时间，能闯过第几重？
众弟子们都好奇，伸长脖子，更有甚者爬到树上去看。
池先秋带着越舟走到负责看守与计时的弟子面前：“你把从心魔体内取到的珠子给他就行。”
那珠子作为成功出境的凭证，需要出示。弟子做了个手势：“请。”
越舟右手握拳，缓缓地松开，一颗明若星辰的珠子从他手中滑出，落在案上，跳了两下。
站得高的弟子们看见了，纷纷欢呼，向其他弟子通报道：“第一重！过了第一重！”
越舟勾起唇角，看了一眼池先秋，池先秋也没忍住笑：“你别吊着他们，快点。”
于是越舟再松了松手，又一颗皎如明月的圆珠落在桌上。
有些弟子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能闯过第二重剑境的修士，一时间更为激动，解下身上的披风挥舞起来：“第二重！一炷香，才一炷香！”
但越舟却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他张开手掌，覆在两颗珠子上。众人都屏住呼吸，然而当越舟移开手时，桌上还是只有两颗珠子。
众人正茫然时，越舟捏着那颗亮比烈日的珠子，递到池先秋面前。
“送给师尊。”
越舟从没在旁人面前这样喊过，他这样一说，弟子们便都知道了。
他偏不做掌门的徒弟，他要做池先秋的徒弟。
这种事情超出池先秋的预料范围。他明明都想好了，等越舟困在剑境里出不来，他就把人给救出来，顺便给他来一次长辈的谆谆教诲。
结果他就站在旁边发了一会儿呆，事情就结束了。
这人还非要拜自己为师，明明他比自己厉害得多。
池先秋很愧疚。对不起，原定的大徒弟，师尊要收别人做大徒弟了。不是师尊不爱你，主要是敌人太强了——给的拜师礼太有面子了。
或许是能闯过三重剑境的修士平素离他们太远，弟子们也不再像方才那样赞叹欢呼，而是屏息凝神，不敢说话。
越舟再把珠子往前递了递，无比正经地唤了一声“师尊”。池先秋还没来得及接，结界里的迷雾里，一朵烟花升上夜空。
“不好。”负责看守的弟子站了起来，“剑境有变，宁师伯与陆钧还在里面。”
说着他就拿起佩剑，要进去查探。
池先秋拦住他：“你去通知几位长老，其余弟子每八人结剑阵……”
原本想让弟子们有序撤退，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哪有剑修临阵脱逃的？
他看了看四周，找到几个认识的弟子：“知白、守墨，还有段意，结阵，看护弟子，在此接应，我进去看看。”
原本还笑笑闹闹的弟子们动作迅速，很快就找好了自己的位置。长剑出鞘，映出月光与雪光，一片肃杀之气。
池先秋晃了晃池风闲给他的铃铛，从身后的竹箱笼中拔出一把纸伞，手握伞柄，提剑似的提着。
越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再次步入剑境。
御灵剑须有至纯至正的灵气，池先秋暂时没有完全压制体内的魔气，所以还没有佩剑。
甫入剑境，却是一片狼藉，四周有剑气扫过的痕迹，池先秋看了看四周，了然道：“他们已经过了第一重。”
至第二重，迷雾笼罩，看不清周围的情形。
池先秋嘱咐越舟：“你别轻易动剑，小心伤了人。”
越舟剑气强劲，方才他已然见识过了，一剑荡去，不单迷雾散了，只怕雾里的人也要散了。
越舟没应，池先秋扭头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呢？”
越舟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师尊。”
“哦。”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手给我。”
他给两人的手腕系上红绳：“分头看看，有事情就拽绳子。”
虽然越舟厉害，但他还是习惯把他看做小辈。有事情自然是长辈挡在最前边。
池先秋拂袖，想要将眼前的云雾拂开，但此处的云雾仿佛是有生气的，很快就散而又聚。
他想了想，又问越舟：“那颗珠子呢？”
“什么？”
“我……我的礼物。”
越舟从怀里拿出珠子给他。
明珠如日光辉，照透浓雾。池先秋扫视四周，瞥见右侧边不远处闪着隐隐的金光，心下了然，以纸伞推开云雾，飞身上前。
那儿果然有个人，那人察觉到这边有光，反手要打，池先秋挡了一下：“宁师兄，是我！”
宁拭警戒，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师兄的衣襟上有金线竹叶，金线……”池先秋顿了顿，不想刺他，但还是开了口，“很是晃眼。”
宁拭这才收回手，两人并肩侧身而立，抓紧时间交换信息。
池先秋问：“陆钧呢？”
宁拭嗤了一声：“才进来，连剑都被打掉了。”
“那师兄的剑呢？”
“给他了。”宁拭语气淡淡，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么，幻出来这样一个东西。”
“所以师兄把本命剑给他防身？”
“不是。”
正巧这时，不远处传来弱弱的一声：“师伯？”
宁拭头也不回，厉声道：“你给我站那儿别动！”
他虽然脾气臭些，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是对门内小辈很好。
也是因为他把剑给了陆钧，反将自己置于险境。
池先秋转移话题：“这个剑境的雾好像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宁师兄可见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宁拭道：“这不是雾，这是……”
话音未落，迎面吹来一阵劲风，雾气全往他们他们面上吹，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池先秋刷地撑开纸伞，拽着宁拭的腰带，抬脚稍稍离地，往后撤去。一面从袖中放出几道灵符，牵制住对面的东西。
旋转的伞面与雾气接触，便化作浑浊的乳白色液滴，飞溅开来。这些液滴如同淬火的刀刃，只要沾上便灼开一片伤口。
宁拭被他拽着向后，扭头去看自己认识了一百多年的师弟。
他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身娇体弱……
“呀！谁？”池先秋忽然喊道。
“师尊，是我。”越舟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尊，我怕。”
一个剑气是金色的剑修，也好意思跟他说这种话。
池先秋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拽着越舟的腰带，把人拉过来了。
浓雾那边忽然传来池风闲的声音，语气与平时没有两样：“先秋？”
池先秋探了探脑袋，大声喊道：“师尊！我怕！”
对面的剑光猛地一亮。

第10章 孽徒之十
剑光极盛，照彻迷雾。
知道是池风闲开始动手了，池先秋也就停下了后撤的脚步。
如同时间凝滞，那些雾气化作的液滴悬在空中，池先秋拂袖将它们扫落。但只一息，便狂风大作，将雾气再次吹动，尘埃野马，比方才更快。
池先秋一手拽着一个人，以念御伞，将雾气挡在伞外。
他的纸伞毕竟不是灵剑，也不比灵器坚固，已经有两三处破损。他顾念着身边还站着两个人，将两三处破损都朝着自己。
越舟抬手要帮他挡住。
池先秋甩了甩脑袋：“挡着眼睛了，看不见了。”
越舟这才收回手。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变小，雾也逐渐散去。
池风闲站在对面，手执灵剑，模样肃穆。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河豚似的、圆滚滚的肉色生物，这东西没有五官，没有七窍，只有一个出气的小孔，还一阵一阵地往外吐着白雾，看不出是妖兽还是别的什么。
宁拭道：“方才见到的要更大一些。”
陆钧抱着他的重剑上前，弱弱地唤了一声：“师伯。”
他没能过第二重剑境，甚至在甫一入境就被打掉了剑，在宁拭面前难免惭愧。
池先秋试着替他解围：“你没受伤吧？”
陆钧摇摇头：“师伯的剑替我挡着了。”
“那就好，你师伯还是心疼你的。”
宁拭抬手要把自己的剑拿回来，微仰着头，并不看他：“要不是把剑给了你，怎么会劳动掌门和师弟？”
陆钧微垂着头：“弟子回去定会好好反省，勤加修炼。”
宁拭反手收剑，再看向池先秋，原本想问问池先秋，他带的那个越舟过了第几重，直接问他又显得直白功利，才没有开口。
而后转念一想，方才他二人仿佛是从第一重上来的。再看那越舟跟在池先秋身后，乖巧过了头，仿佛还有些怯懦，连“我怕”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便猜想他应该是只过了第一重，或许连第一重也不曾闯过。
不过是新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相对而言，自己教出来的陆钧短短时间内就闯过了第一重，也算是不错了。
于是他稍稍缓了神色，对陆钧道：“你有心钻研，往后会更好的。”
见他二人又好了，池先秋也没多想，收起伞，小跑上前去找池风闲：“师尊。”
其余三人也跟着问了好：“掌门。”
池风闲颔首，池先秋低头去看他脚边的不明生物：“师尊，这是什么？”
那东西像漏了气的皮球，已经半瘪下去了，一股一股地往外吐着白雾似的气体。
“小混沌。”
混沌乃神界神祇，七窍不明，故为混沌。小混沌则是修真界给一种相似生物取的诨名。
池风闲继续道：“吞风食气，与风同大，吐风化雾，雾化毒液。”
陆钧道：“初入剑境时，便有一阵强大的剑风袭来，原来它是借了这阵剑风的势。”他俯身作揖：“给掌门、师伯、师叔，还有越舟师弟添了麻烦，陆钧惭愧。”
剑风？
池先秋忽然想到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他转头看向越舟，是你吧？你在第三重剑境里打出来的剑风，硬生生吹到了第二重。
越舟面不改色。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和他有关，第三重的幻境于他来说太过刺激，他一时激愤，挥出百倍的剑气，穿透剑境内部的结界，也是有可能的。
池先秋蹙着眉看他，还没开口，地上那只小混沌“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雾气，全都扑在他身上。
池先秋瞬间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它的最后一口气，好臭。
他抬起手，想要闻闻自己的衣裳有没有沾上气味。
才动了一下，就被池风闲喊住了：“你别动。”
他语气严厉，池先秋连忙保持住动作，定在原地，微微抬眼：“师尊。”
池风闲抬起手，把他吓了一跳，又问了一声：“师尊？”
“别乱动。”池风闲严肃地看着他，拇指在他左眼眼角轻轻一按，将溅在他眼角的一滴白色液滴抹去。
再偏一偏，只怕就要溅到眼睛里，池风闲怕他乱摸，把眼睛摸瞎了，所以让他别动。
池先秋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角微微发烫：“我被毁容了吗？”
“没有。”
只留下了一个小红点。
跨过结界，离开剑境，守在外面接应的弟子们看见他们出来，都松了口气，但是没有命令，不敢轻易松懈。
池风闲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传音道：“都散了罢，明日早课可以晚一刻钟。”
众弟子欢呼“掌门英明”，各自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他们是来看人闯剑境的，又都停下了脚步，不肯离开。
方才见识了一炷香闯过三重剑境的越舟，他们心中甚是激动，都不愿意先走。
那头儿，陆钧走到负责看守的弟子面前，把第一重的珠子递给他：“有劳。”
在第一重剑境就纠缠大半个月的弟子比比皆是，陆钧这样快就出来了，也算是当中的佼佼者。
过了第一重，往后他便是内门弟子了，围观的弟子纷纷恭喜，陆钧腼腆地应了。
宁拭瞧着，面上不显，却看向池先秋：“先秋师弟请？”
池先秋挠挠头，还没来得及从怀里拿出越舟给他的那颗珠子，就有弟子道：“宁师伯有所不知，越舟破了剑境的记录，早先就出来了。他是看见师伯的信号，才重新入境的。”
这……
宁拭这才认真地去看站在池先秋身后的越舟，他仍旧跟在池先秋身后，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不寻常。
可就这样一个人？
他仍旧有些不信，直到越舟将另外两颗珠子也递到池先秋面前，池先秋将三颗珠子一起放在手心，越舟捻起一根丝线，把它们串在一起，给池先秋带着玩儿。
宁拭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又羞又气。
若是寻常的比不过也就罢了，差别如此之大，哪里是陆钧能比得过的？就算是他亲自来比，恐怕也远不能及。而他方才还那样猜度揣测，实是……
惭愧至极。
如此想着，宁拭便站到池先秋与越舟面前，做了个深揖。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天人交战，忙道：“师兄不必如此，折煞我了。”
宁拭不肯起，最后还是池风闲发了话：“你原不该心存怨怼，如今醒悟也不算迟，罚你去思过崖静心思过三个月，你可服气？”
宁拭低头叩拜：“弟子心服口服。”
而后池风闲又看向越舟：“你既有心拜入玉京，坦坦荡荡，我也不追查你的底细。只是——”他顿了顿：“拜师一事，请你再三思量。”
池风闲自然是不愿意让越舟拜池先秋为师的。在他眼里池先秋还这么小，收什么徒？
但是话说到这里就好，他提脚要走，临走时把池先秋也带走了。
池风闲怕他不懂，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为师还没有要当师祖的准备。”
池先秋不回答，摇着“尾巴”心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师尊。
次日一早，宁拭就背着重剑和几卷剑谱去了思过崖，陆钧每天给他送一顿饭。
三重剑境外换了新的石刻，有弟子去问越舟，怎么修行才能达到他的境界，他说：“每日得闲便练剑，倘若不得闲，便在心中练剑。”
众弟子认真记笔记，越舟想了想，最后道：“要有一个好师尊。”
对这一点，众人保持怀疑，怀疑他只是在炫耀。
但是经此一事，玉京门弟子于修行更加勤奋。
又过了几日，太和宗徐宗主带着几个亲传弟子轻装来访，入了玉京山山门，在池掌门的问天峰小会。
太和宗是医修门派。两个门派交往已久，千百年前就并肩斩妖除魔，十分亲厚，年年都有往来。弟子们若在山下遇见，也以师兄弟相称。
池先秋收到师尊的传话，收拾收拾就去了问天峰。
正殿里，池风闲坐在上首主位，一个着青衣的老者于侧，身后几个弟子，俱着青衣，襟前有玉兔捣药的刺绣，或外罩白衫，或提着药箱药匣。
徐宗主过了年就整六百岁，山羊胡须垂到胸前，总是笑眯眯的，所以眼角的褶子格外深。远远地看见殿门外有人影闪过，便对池风闲道：“来了。”
池先秋在殿门前停下，小跑进门：“师尊？”看见太和宗的人，又抱了个拳：“徐伯伯，各位师兄师弟。”
徐宗主笑道：“别看了，小乔没来。”
小乔便是他座下首席大弟子，小的时候就与池先秋认得，两个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姓乔，池先秋暗戳戳喊他“小乔”，后来所有相识的人都这么喊他。
池先秋不常下山，所以总是等着别人上山来找他。
“好吧。”他有些沮丧，站到池风闲身后。
稍作寒暄，徐宗主便屏退弟子，让池先秋上前来：“你师尊说你体内魔气反复，催着我过来帮你看看，你过来让我看看。”
“是。”
二指搭在腕上，以一缕灵气牵引，查探体内经络，是为修真界的号脉。
徐宗主眯着眼睛，一手捋着胡须。好半晌，沉吟道：“你近来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妖魔？”
池先秋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池风闲淡淡道：“有，他前几日趴在寒潭睡着了，有一只不知死活的狼妖在边上乱蹭他，见我过来就跑了。后来我还加强了山上的禁制。”

第11章 孽徒之十一
徐宗主笑着收回手：“那就是这个缘故了。那妖魔身上魔气重，把先秋体内的魔气也勾起来了，所以这阵子发作得多一些。”
池风闲只问：“不要紧？”
“不要紧，等过几日就好了。”徐宗主看了一眼池风闲，知他忧心，便又道，“要是不放心，我开点药也好。”
“那就有劳徐宗主了。”
“先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毛病生来就有，我多关照关照也是应当的。倒是你催得这样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带着几个徒弟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你什么时候也这样不稳重了？”
池风闲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不愿多提：“是我关心则乱。”
徐宗主捋着胡须笑。
晚些时候，太和宗的客人们被安排在客房留宿，只余下师徒二人在问天峰殿内。
池先秋捧着茶碗，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师尊，池风闲似是有所察觉，也抬眼回看过去。池先秋连忙收回目光，饮了一大口茶水。
池风闲便问：“什么事？”
池先秋不答话。
池风闲便又问：“什么坏事？”
池先秋：？
师尊你这样我生气了！
他瘪着嘴，放下茶碗，朝不远处一勾手指，一块软垫飞到池风闲脚边。他摸摸索索地跪坐在师尊脚边，拿出两个小木锤给师尊捶腿。
“师尊，力道怎么样？还行吗？”
池风闲不太受用他的殷勤，按住他的手：“说吧，要做什么坏事？”
“师尊，既然没有大事，那……”池先秋顿了顿，“我想下山。”
池风闲睨了他一眼，他抿了抿唇，正色道：“我想下山。”
“下山去玩儿？”
“不是，去一趟关外，御剑来回很快的。”
“去做什么？”
“去……”池先秋知道这种事情说起来很古怪，也没有什么底气，只能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我有一个亲戚，他有个孩子，流落在关外，我得去找。”
“你哪里有亲戚？”
“就是有嘛。他给我托了梦，让我一定要去找到那个孩子。”
“托梦？”
池先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就是托梦。”
若是伪造信件，被师尊看出来就不好了。梦境这种事情没办法求证，修行之人做一些有预兆的梦，也是有可能的。
池风闲耐着性子道：“这回没能把你朋友请过来，是为师不好，等年节时请他们过来陪你。”
“师尊，我不是要出去玩儿，我有正事。”池先秋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池风闲也很严肃地回看过去，断然拒绝：“不行。”
最后池先秋被师尊揪着两只衣袖，送回倾云台。池风闲将他的两只衣袖死死地攥在手里，任他挣扎，只是拽着人走。
远远地看见倾云台山门前有个人，池风闲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及至眼前，提着点心的越舟转过身：“师尊、掌门。”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松开抓着池先秋衣袖的手。不至于让他在旁人面前丢脸。
越舟的目光也只落在池先秋身上：“师尊，山下的点心铺子新做了几样点心，特意买来给师尊尝鲜。”
“你有心了，麻烦你了。”
“师尊喜欢就好。”
这些日子越舟时常来投喂点心，还帮他打扫屋子、沏茶做饭，凡事亲力亲为，俨然一副天下第一好徒弟的模样。
池先秋很不争气地有点心动。
只是池风闲的语气比平常更冷，对越舟道：“他这几天闭关，你不用过来了。”
池先秋，被迫闭关。
——被套上来自封建修仙大家长的枷锁。
闭关第一天晚上，池先秋窝在躺椅上，仍旧在他的记事本上写写画画。
师尊不同意，那就只能避开师尊，悄悄溜下山了。
师尊，对不起，我到叛逆期了，我要离家出走了。池先秋蹙着眉，嗷呜咬了一口栗子糕。
正规划路线时，忽然有人敲了敲门。池先秋把东西收好，踢踏着鞋子过去开了门。
池先秋开了门，看见站在外面的人：“这么晚了。”他侧过身：“你要进来吗？”
越舟不动，却问：“师尊要去关外？”
“你怎么知道的？”
“师尊先前在锻剑堂发了悬赏，没有人接，我就猜师尊要自己走一趟。”
“你倒是机灵。”池先秋笑了笑，小声道，“别告诉我师尊啊。”
越舟顿了顿，最后道：“倘若一定要去，那我陪师尊走一趟。”
他倒不是要帮着顾淮山，总归池先秋要找的小徒弟现在才七岁，又不是那个大的，找回来也无妨。况且他知道池先秋的脾气，他看起来脾气软和好说话，其实很固执，池风闲不让他去，他能自己收拾东西跑去。
既然如此，还是他跟着师尊好。
池先秋微怔：“你……”
他仍是那句话：“师尊高兴就好，我明日就去锻剑堂揭榜。”
“真是为师的好徒弟。”池先秋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榜单上的悬赏我双倍给你。”
越舟但笑不语。
“你要是真想拜我为师，大徒弟的位置也留给你。”
越舟点头，这是必然，池先秋的大徒弟，永远都只能是他一个人。
“那师尊好好休息，我先行离开。”
“好。”池先秋笑了笑，“我可能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但是寻常师父该做的事情我都会做。等正式拜过师，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这也是必然。越舟再次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等肩上的海棠花谢了，池先秋就可以出门了。
又过了几天，这日正是夜里，一听见敲门声，池先秋便披上斗篷，背起小竹箱笼推门出去。
越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箱笼接过来，帮他提着。
池先秋也顺手把东西递过去了，只问：“你会御剑吗？”
“会……”越舟顿了顿，昧着良心改了口，“不会。”
“那你把灵剑给我，等等我教你。”
虽然先前已经陪着他闯过了剑境，但这还是池先秋头一回仔细地看他的剑。
他这柄剑，简直和他的手一模一样，放在火上烤过似的，通体焦黑，看不出花纹，握在手里十分粗粝。剑柄上一个剑穗，也是被烧过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池先秋却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熟悉，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便多看，他将灵剑抛出去，掐了个诀，剑身便长大了一倍不止。
玉京山的禁制防妖魔，不防修士，要下山很容易。就是倾云台和掌门所居的问天峰靠得太近，池先秋得小心地避开师尊。
今日月黑风高，是逃跑的好时候，池先秋架着手，瞥见问天峰上还有光，大约是池风闲在打坐。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专心御剑。
等绕过问天，他才松了口气。
再等出了玉京山，他便让越舟来御剑。
两个人换了位置，池先秋站到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双手：“这样这样，集中意念，不用担心摔下去，我会接着你的。”
越舟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这人未免生得太过高大，池先秋从身后环着他，还有些不太方便。
平稳地行了一段，池先秋道：“那我先松开一只手。”
“好。”
再过了一会儿，池先秋将两只手都松开，再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悟性不错，这就学会……”
他忽然停了下来，一个剑气是金色的上乘剑修，怎么可能不懂御剑？
“越舟。”
“徒弟在。”
池先秋叹气：“我真的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但是你也太照顾我的自尊了。”
越舟只道：“师尊很好。”
真是绝世好徒弟，自己重活一世才得来的好徒弟。
既然如此，池先秋便让他御剑，自己抱着手站在后边。
前面的人身形高大，单肩背着他的竹箱笼，有些莫名的好笑。
他想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而后冷风一吹，掀掉池先秋的兜帽，他忽然有些开了窍
他想起来这人像谁了。
他像自己的大徒弟，前世的那个大徒弟，长大之后的李眠云。
池先秋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认真地上下打量起越舟。
他那个大徒弟李眠云，虽然是世家出身，但是因为在魔界流浪过三年，什么事情都懂得，什么事情都会做，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也是事事周全，从来没叫他操过心。
他带着大徒弟下山游历时，一开始是他御剑，后来他教会了大徒弟——就像方才那样教，此后便一直是大徒弟御剑。
此刻越舟背着竹箱笼的背影，和他的大徒弟简直是一模一样。
池先秋张了张口：“眠云，我们……”
他回过神，吓得咬了舌头。越舟身形一僵，也没有回头，只问：“师尊在喊谁？”
他使劲摇头：“没有没有。”
越舟背对着他，压下不自觉翘起的唇角。
而池先秋捂着脸，没敢再看他。心里指着自己骂，分明还在越舟的剑上呢，想着别的徒弟就算了，怎么能把名字也喊出来呢？
池先秋啊池先秋，你怎么能搞替身呢？！
没有师德！呜呜呜呜！

第12章 孽徒之十二
这一路上，池先秋都没敢再看越舟，一个人拢着手、低着头，做错了事情一般。
越舟觉着奇怪，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怎么了？”
“没事。”池先秋转开目光，摆了摆手，轻叹一声，“你专心御剑。”
越舟以为他是倦了：“很快就到了，师尊再等一等。”
“好。”
真是个好徒弟啊，和眠云一样好。
该死，又想到眠云了。池先秋在心里默默流泪，他何德何能能收到这两个好徒弟啊。
自玉京一路向西，天色微明，连绵雪山逐渐变成苍凉大漠，云间偶有苍鹰掠过，这便是关外了。
修真界与魔界的分界在此。
许多年前混沌未分，各种修行方式并不明晰，魔修自寻常修士中分化而来，自成一派，意图统率修真界。当时天下修士皆是散修，未有宗门之说，后来魔修崛起，世道大乱，几个宗门的开山始祖才创立宗门，共同御敌。
最终几个宗门合力将魔修驱赶至嘉兰关外百里，立碑为界，约定两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宗门也在界线处修建防御工事，安排修士驻守。
此后千百年，两界大多时候都相安无事。
关外虽险，但也因为其独特的地形气候，蕴藏着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珍奇宝藏，所以在关外绿洲上也有许多小城镇。
池先秋初遇小徒弟顾淮山，也是在最繁华的雁回城。
他的两个徒弟同岁，当时李眠云十五岁，拜在他门下已有五年。池先秋带着他在关外游历，沿途感受一下风土人情，顺便斩妖除魔，济困扶危，却不想他这个好大徒确是个天纵之才，在关外的一个小城客栈里就要结丹了。
结丹被修士称作是小飞升，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寻常修士都要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才结丹，池先秋自己是十五岁结丹的。可他生了一百来岁，见过十五岁结丹的，也只有他自己，况且他结丹时，还是由师尊池风闲、玉京门五位长老和两位宗主亲自护法的，而当时李眠云身边只有自己。
总之当时李眠云的情况不是很好。
池先秋来不及把他带回山门，只好让他在小客栈里结丹。他先教会李眠云如何引导暴涨的灵气，然后布下结界，去雁回城太和宗的分堂借一些上好的灵药与法器，还请了分堂的堂主一同前往。
着急赶回去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碰瓷了。
这个人便是他的小徒弟，后来的顾淮山。
堂主劝他不要管，这少年本就是雁回城中有名的小混混，四处讹人为生，这回应该是看他模样周正，穿得好，又抱着这样多的东西，才找上他的。
池先秋脚步一顿，不经意间撞进那小少年的眼睛里。一双绿色的眼睛，瞳仁很小，像是狼的眼睛，却还没有完全觉醒杀戮的本性，看起来就像是尽力让自己显得凶狠的小狗。
他原本想拿个值钱的东西给他，却腾不开手，只好说：“我有急事要处理，你进去等我，我处理完了就回来找你。”
顾淮山不肯，怕他会赖账，最后池先秋只好带着他走。
小客栈里，池先秋忙着看顾李眠云，便把顾淮山交给小二，让他帮忙照看，给他找些吃的喝的，再换身新衣裳。
但是顾淮山谁也信不过，只肯跟着池先秋，跟着他出去进来，进来出去。
顾淮山见他这样忙碌，又问他里面那个少年是谁，为什么对他这样好？
池先秋只来得及应一声：“徒弟。”
原来他待徒弟这样好，做他的徒弟，可比讹他的钱好多了。顾淮山的目光跟着他，心思蠢蠢欲动。
李眠云结丹花费了三日，池先秋便替他护法护了三日，顾淮山也跟在池先秋身边，跟了三日。
三日之后，池先秋累得坐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李眠云急急地从内室出来，想跟师尊报一声平安，却看见一个与他同岁的少年，盘腿坐在池先秋面前的地上，撑着头，正用手指点着、数着池先秋衣袖上的竹叶纹路。
结丹之后充沛的灵力无处安放，李眠云气盛，登时红了眼睛，想要上前抓住那不知好歹的少年的衣领，把他推出去，再厉声警告他，这是他的师尊，别靠近他的师尊。
可是他才往前迈出一步，那少年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头，轻轻地唤了池先秋一声：“师尊。”
落在李眠云耳里，则更像是挑衅。
池先秋没有听清，只是被吵醒了，应了一声：“什么？”
顾淮山朝他笑：“师兄出来了。”
李眠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半晌才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心大，没看出大徒弟有什么不对，只当他是才结丹，不太习惯，便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过来。
李眠云挨着师尊坐下，顾淮山也顺势坐到池先秋的身边。
池先秋的两个徒弟，同是十五岁，李眠云是修仙奇才，少年结丹；顾淮山是流落街头的小混混，一声流氓习气。
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胸腔中都充溢着无处安放的嫉妒与怨恨。
李眠云怨恨他平白分走了师尊的注意；顾淮山嫉妒他命好，出身好，已经有这样多的好东西了，单单这样好的一个师尊，怎么没早让自己遇见？
池先秋尚且沉溺在前世左拥右抱、两个徒弟的美好回忆中——他满以为两个徒弟小的时候还是很要好的，后来刀剑相向那是后来的事情。
反正只要他这个师尊还在，两个徒弟在他面前都很乖巧。
“师尊，到了。”
池先秋还在出神，恍惚地看向越舟。越舟无奈地笑了一下：“师尊，到雁回城了。”
“啊……好，那就在城外停吧。”
御剑入城容易引起百姓围观。
秋冬季节，大漠边城风吹石走，雁回城建在绿洲之上，气候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了。
池先秋估摸着，小徒弟被追杀，从魔界逃到修真界来，如果一直都在关外活动，肯定会留在雁回城。
不单是因为他就是在雁回城遇到小徒弟的，还因为雁回城是关外最繁华的地方。流浪街头的小混混要谋生，自然要找最繁华的城市。
而且此处常有几大宗门的修士弟子来往，更设立有太和宗的分堂，魔界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这里追杀他。
所以池先秋准备从雁回城开始找起。不过他只能待几个月，几个月之后他肩上的海棠花又要开了，他得回去泡寒潭。
落了地，池先秋先给师尊传了音讯，告诉他自己在关外，越舟和他一起，师尊不用担心，他过几天保准回去。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与越舟一同入城。
天色不明，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更别提那些小混混了，他们一般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池先秋想了想，对越舟道：“先找个客栈落脚。”
时候还早，客栈大堂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小伙计站在柜台前，撑着头打瞌睡。
小伙计忽然被人喊醒，睁开眼一看，却是两位着玉京蓝衣的剑修修士。
他连忙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朝他们抱了个拳：“两位仙长。”
两位仙长很好说话，也不怎么麻烦他，只要了两间上房和一些关外特有的点心。
一早就是开门红，小伙计欢欢喜喜地拿着小仙长给他的碎银，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大堂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看起来有些古怪，披着件黑色斗篷，戴着斗笠，看不太清楚模样。
小伙计猜想他是躲仇家的，也不在意，将银子收进怀里，就走到这人面前：“客人是……”
“方才那两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那人说话时微抬起头，露出半边面庞，不是顾淮山又是谁？
原来他一直待在玉京山下，苦于禁制，不得上山。
昨日夜里，他一匹狼独自蹲在小山丘上，默默地望着池先秋所在的倾云台。忽然看见池先秋的身影御剑离了山。
他心中一惊，一路跟随，也来到雁回城的这间客栈。
听他这样问，那小伙计不由得多了几分戒备。他摸了摸怀里池先秋才给他的碎银，笑着道：“两位仙长的事情，我哪里好多问？问了我也听不懂，客人要是认得他们，不妨拿个名帖信物，小的才好去向两位仙长通传。”
顾淮山却摇头：“不必，不过是我多嘴一问。”
他转身离开，才走出客栈，到了边上偏僻的小巷里，又忽然停下脚步。
他猛地掀开斗笠，解下斗篷，再出来时，已经变作一副寻常男人的模样。
他穿着短褐、背着小包袱，再次回到客栈，那句话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店家要伙计吗？”
小伙计见他相貌平平无奇，怎么也不会把他和方才那人联系在一起，只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掌柜的。”
上房的布置很不错。池先秋抿了口茶水，对越舟道：“雁回的沙枣蜜很好吃，你等等可以试试。”
越舟给他续茶：“师尊来过？”
“没有……”是前世跟两个徒弟一起来的，小徒弟很喜欢吃。
越舟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就知道。
池先秋不知该怎么解释，神色讪讪。正巧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越舟也不逼他，起身去开门。
顾淮山肩上搭着块白巾，俨然已经上岗，在客栈里做了小伙计。手里端着些关外特有的点心，在开门时，一个劲儿地往房里看。
他变换了容貌，越舟没看出来，见他呆站着，只淡淡道：“给我就好。”
顾淮山没理他。他已经看见池先秋了，池先秋就坐在房里，捧着茶杯喝茶，满脸都写着“舒服”二字。但是雾气氤氲，将他的容颜都隔远了。
池先秋见他看过来，也有些奇怪，放下茶杯朝他笑了笑：“怎么了？”
顾淮山很没出息地愣住了，他想喊“师尊”，想到过去种种，却又喊不出口。
他做过一些错事，他入魔了，他辜负了师尊，他不敢。

第13章 孽徒之十三
顾淮山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池先秋就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位小友可是有事？”
顾淮山摇头，将点心放到池先秋手里，喉头尚哽塞：“仙长请慢用。”
池先秋把点心交给越舟，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多谢。”
顾淮山伸手去接，那块碎银还带着池先秋指尖的温度，沉甸甸地砸在他的手心。
他不知道从前世什么时候起，他与池先秋这样面对面站着，只是说两句话，都变成了奢望。
大约是他入魔之后。
他将池先秋的温度紧紧地攥在手心，收进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见他这副模样，池先秋只觉得奇怪：“怎么了？”
顾淮山回神，摇了摇头，只道：“有事可以……喊我。”
“好，多谢小友。”
顾淮山再朝他点了点头，最后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门扇轻响，池先秋把门关上了。
池先秋关上门之前，还多看了两眼送点心来的伙计的背影。这个人，怎么这么像他长大之后的小徒弟？
虽然脸不像，但是身形和动作都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池先秋叹了口气，心道，池先秋啊池先秋，你真是疯魔了，看谁都很熟悉，搞替身也没有你这样搞的！
越舟看向他：“师尊？”
“嗯？嗯。”池先秋回过神，回到位置上坐下。
越舟将点心摆在他面前，给他续了茶。
池先秋嚼着沙枣，目光又落在自己这个新来的大徒弟身上。
他话少，从来不问什么事情，但是池先秋要做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池先秋自己开口动手之前，就帮他办好了。就算是偷偷下山，来关外寻人这样的大事，他也从来不问。
这样很好，但也不好。
越舟是上乘剑修，年岁也和他相当，但毕竟已经已经是他的现任大徒弟了。自己要再收个徒弟，得告诉他一声，还得缓缓地告诉他。
前世要收小徒弟的时候，大徒弟也跟他闹了好几天的脾气。
吃醋这种事情，不分年龄段。
池先秋将点心咽下去，唤了一声：“越舟。”
“师尊。”
“我来关外找那孩子，你觉着……”
“师尊若要收他为徒，我并无异议。”
池先秋见他神色淡淡，不像是介意，也不像是毫不介意。
他想了想，站起身，拍拍越舟的肩，对他委以重任：“我要收的那两个徒弟以后不太对付，说不定要把修真界和魔界搅得天翻地覆。你来了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一人拉一个，他们就打不起来了。”
前世就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李眠云：“……徒弟知道。”
日头渐起，客栈大堂里往来的客人渐多，小伙计跑上跑下的，忙出一头热汗，转头却看见新来的那个伙计坐在后门台阶上躲懒，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看着出神。
他凑过去想要看看，才靠近，那人就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像大漠里常有的头狼的眼神。
小伙计被吓了一跳，再看他手上拿着的不过是寻常的一块碎银，稍微松了口气，壮起胆子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一块碎银子罢了，真贪财。”
“不是……”
“我知道，是楼上那位小仙长给的嘛，我也好久没见到出手那么阔绰的客人了。”小伙计也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嘿嘿笑道，“小仙长给我的还大一些。”
他把银子收好：“别发呆了，快去招呼客人，说不准还能遇上这样……”
看着他手里比自己大了一圈的银两，顾淮山没由来地有些烦躁，他随手变出几个银锭，丢给小伙计：“闭嘴，滚……离开。”
伙计的面色一下子就黑了，但看在钱的面子上，他还是选择拿钱默默走人。
顾淮山坐在石阶上，低垂着头，表情落寞。
其实池先秋就在楼上，他现在马上换回真身，去找池先秋，虽然肯定会把人吓坏，但是池先秋肯定……应该不会不要他。
师尊一向心软，骂他两句“胡闹”，顶多再动手打他两下，他死皮赖脸地受着、蒙混过关就是了。
可是他不敢。
他好像做了太多的错事，从前没心没肺的，不觉得有什么，而今想起，再站在池先秋面前，实在是心虚得很。
他入了魔，做了魔界的尊主，挑起与修真界的战争。他还刺了池先秋一剑，甚至池先秋也是为这件事死的。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错事，他从来都不敢想起，也怕池先秋提起。
池先秋要是说起这件事情，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总之他不敢以真身出现在池先秋面前，他只敢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过去看看。
从前太过自私，肆无忌惮地挥霍掉了池先秋待他的好，现在该是他还回来的时候了。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小伙计热情的招呼声：“两位仙长要出去？”
顾淮山闻声回头，果然看见池先秋背着小竹箱笼，从木楼梯上走下来。
他想上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小伙计用望着散财仙人的目光看着池先秋，向他伸出相扶的双手。
池先秋抿着唇角，忍住笑，正经地咳嗽了一下，落了地，问道：“你在此处多久了？”
小伙计笑着道：“四五年了，咱们这间客栈是城中最大的客栈，城中大事、往来人等我都清楚，小仙长要问什么尽管问我。”
这也是池先秋选在这间客栈的缘故。
池先秋思忖着道：“我有个远方伯爷，几百年前魔界进犯，他身为修士，在此处御敌……”
“啊？伯爷？几百年前？”小伙计惊呆了，“那小仙长……”
“我已过百岁。”
小伙计彻底恍惚了：“一百岁？这不是十七岁吗？”
池先秋轻咳两声：“我前几日收到消息，才知道原来伯爷在雁回还留有后代，所以我特来找寻。”
小伙计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清醒过来：“啊，仙长说说那孩子的特征，我也好帮仙长想一想。”
“这孩子约莫七岁，从小……呃，父母双亡，所以在街头流浪。不过他天生根骨好，身手好，也很聪明……”
一边的顾淮山听见这话，心中微动。
池先秋还是记得他的好的，更在别人面前给他留了面子。
所谓的根骨好，就是碰瓷麻利，不留痕迹；很聪明，其实就是爱耍小聪明，并不见得真有多聪明。
“这怎么找起？”小伙计想了想，“仙长不如去城外的道观看看？那些没处去的小孩子都在那里，据说他们还有个头头，若是让他帮着找，应该会方便许多。”
“好，谢谢你了。”
池先秋再给他塞了一块银两，小伙计笑得眼睛都没了：“小仙长有事再找我。”
池先秋应了一声，喊上越舟就要出去。
越舟方才就觉得顾淮山古怪，所以这回多看了他两眼。而顾淮山只在池先秋面前乖巧，在这个师兄面前，向来是无所顾忌，甚至多次挑衅的。
也不知道越舟看出来了没有，顾淮山无所谓。反正都是假的，你不揭穿我，我也不揭穿你。
小伙计殷勤地把他二人送到门口，池先秋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对伙计道：“能不能帮我装一些沙枣蜜？”
伙计岂有不应，连忙去后厨给池先秋装上几个大纸袋的沙枣蜜。
顾淮山看着，愈发红了眼睛，师尊连他小时候爱吃的零嘴都记得。
而池先秋今日特意穿了身新衣裳，并不显摆的尊贵，就等着小徒弟来“碰瓷”。小徒弟又爱吃这个，要是不来讹他，说不准闻着味儿就来了呢？
从前旁人都说他的小徒弟是狼妖，只有他知道，他的小徒弟是小狗。
在外边逛了一圈，可惜小狗并没有主动找上他，只能他去找了。
照着小伙计的说法，一路行至城外，果真有一个道观。
从外面看去，这个道观已然废弃许久，残破不堪，半边已经倒塌，另半边苦苦支撑，很可能熬不过下一场大漠里的风暴。
池先秋上前，跨过门槛，敲了敲门
然后门掉了。
他被吓了一跳，静止一般站在原地，里边的一个小孩子不干了，冲上前，才扒拉住池先秋的衣袖，池先秋迅速往他张开的嘴里塞了一颗沙枣蜜。
小孩子立马住了口，砸吧着嘴，不舍得把枣咽下去。
池先秋趁机看了一眼道观内。
这里边还算干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摆着各种样式的缺口茶杯，五六床旧被褥排在避风的角落里。
前世他直接把小徒弟带走了，至于小徒弟的朋友们，只是托分堂的堂主帮忙照顾，也就没有来这里看过——倘若小徒弟之前就待在这里。这回自己亲眼见着了，才觉得不是滋味。
越舟见他神色微动，也知道池先秋又心软了。
不论顾淮山此后是入魔，还是挑起战争，只要找到了他，池先秋都会把他带回去了。
他也有些不是滋味。师尊总是这样偏心，不论小徒弟做了什么，都一如既往地待他。
那个小孩子意犹未尽地把沙枣咽下去，重又恢复凶狠的模样，抬头看他，瞬间又变软了。
一半是被沙枣收买的，另一半是，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神仙哥哥。他没底气地说：“你得赔我们的门。”
“好，我赔。但是你年纪太小，说不准数目，你能不能带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那小孩子歪了歪脑袋：“但是老大让我留下来看门……”
“现在门坏了，你不用看了。”
小孩：？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先秋从袖中拿出几张符咒，分别贴在门框上，“那这样就好了。”
设好了屏障，将道观封锁起来，小孩亲自试过了，才带着他去找老大：“老大在外边挣钱呢……”
不远处的草棚下摆着一张桌子，正是酣战，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小孩子跑上前，仗着自己身量小，挤进人群中。
池先秋站在外边，踮起脚尖看了看
他这是在挣钱吗？这是赌钱！
而后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两边，方才那个小孩子站在另一个小少年身后，指了指池先秋：“老大，神仙哥哥把咱的门弄坏了，要赔钱。”
妖魔的七岁不似凡人的七岁，那小少年看起来已经是寻常人十来岁的模样了。
若是池先秋不亲自来一趟，单托人照着七岁孩童的模样来找，肯定是找不到的。
少年架着脚坐在牌桌前，衣裳短了一截。在外逃亡这么些年，早已将他的体格锻炼出来，露在外边的手臂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富于少年人的野性，像一匹矫健的小狼。
他用草绳高高地绑着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脸上还有些旧伤。一双绿色的眼睛，斜斜地朝池先秋投去一瞥，上下打量他时，发着幽幽的光。

第14章 孽徒之十四
池先秋看着眼前的狼崽子，笑得弯了弯眼睛。
合该是他们师徒有缘，叫他一找就找着了，若是托旁人来找，还不知道要绕怎么样的大圈子。
池先秋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短得连手臂都遮不住的衣裳，又心疼又好笑。
但是狼崽子好像对他很是戒备，只是看着他，竖起警觉的狼毛要扎他的手。
魔界派人来追杀他的时候，他见过很多不同种类的妖魔，他怀疑池先秋和他们是一伙的，可是池先秋看起来又和他们完全不同。
他紧皱着眉，看着池先秋。与自己一样，池先秋也高高地束着长发，只不过用的是银冠，而不是草绳。
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比自己大几岁，脸生得嫩，一双眼睛清澈明净，柔和得像水。在他看来便是这人很傻，可能容易被骗。
而池先秋为了引他上钩，刻意穿的贵而不富的月白广袖袍，落在他眼里，也变作这人可能很傻的表现——哪有人穿着这样的衣裳来大漠呢？没一会儿就弄脏了。他垂眸想道。
正当他一条一条地归纳池先秋的可疑之处时，池先秋已经上了前。站在他身后的小孩推了他两下：“老大？”
他抬眼，对上池先秋的目光，不自觉就把架在长凳上的脚放下来了。
——来自师尊的无形的威严。
池先秋上前：“在下不小心碰坏了你们的门，请……”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狼崽子。顾淮山这个名字，是后来他被魔界认回去之后才起的名字，他现在好像还没有名字。
而他也是这样说的：“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喊我狼崽子，你随意。”
池先秋偏偏不这样喊：“请、这位老大开个价钱？”
“那扇门原本就要坏了。”
“总归是我弄坏的，还是请你开个价钱。”
都说了不用他赔了。狼崽子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比自己大几岁，长得还挺好看，怎么就傻了呢？
他抿了抿唇角：“那一百两。”
二十两就足够寻常农户过一年了，买得起堆起来一座山高的破门。
他是怀着逗弄取乐的心思的，却不想池先秋认真地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百两银票。再一转手，一张银票就变作两张。
狼崽子是在来人界之后才知道，人界要用钱，东西不能当街抢的。不过他也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池先秋把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们。”
狼崽子抿了抿唇：“嗯，客气了。”
“还有一张——”池先秋垂眸看向赌桌，赌桌上的赌具并不多，只是几个骰子、骨牌，赌注也不贵重，只是几袋粮食，“我和你赌两局，可以吗？”
“当然……”狼崽子戒备心强，但是看看池先秋手里的银票，又不太舍得，“好啊。”
池先秋一跃成为赌桌上最有地位的人，还有人专门给他搬了把有靠背的椅子来。
他刚要坐下，却被越舟拉住了：“师尊。”
越舟帮他把椅子擦干净，才让他落座。狼崽子见了，不屑地撇了撇嘴。
池先秋还没上过赌桌，低头拨弄了一下骰子，狼崽子皱眉：“你不会玩？”
“不会。”他倒是十分坦荡地承认了，“玩个简单的吧？”
“最简单的，猜大小，你来摇。”
“好。”
池先秋拣起骰子，狼崽子又道：“你还没有说赌注。”
“哦，你赢了，这一百两银票归你；要是我赢了——我就要你。”
这话听起来真够怪的，狼崽子抽了抽嘴角，脸色难看得很：“你是卖人肉的？”
要是卖你的话，应该是狼肉。
池先秋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地拨弄骰子：“我的山上还差一个烧火的徒弟，我看你资质不错，我收你做徒弟，你跟我走。”
但是一听池先秋要带他走，一开始带他过来的小孩子不肯了，瞪着池先秋。
“你不用担心，几个宗门都有收徒，你的朋友们可以去……”
其实狼崽子并不在乎这些朋友如何，他也并不认为，那些与他一起住在道观的人，算是他的朋友。住在一起，只是为了抱团生存。
有更好的去处，他自然是要去的。
所以他只问：“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失礼了，我是玉京门池先秋。”
玉京门，是修真门派。狼崽子有些烦躁，要是魔界门派，再不济是妖界门派，他就答应了。
其实池先秋也不抱着今天就把徒弟领回家的希望，见他犹豫，便退了一步：“那这样好了，若我赢了，你就考虑一下跟我回去。”
狼崽子看了一眼越舟，再看池先秋：“他方才也喊你师尊。”
“嗯，他是大徒弟。你现在拜师的话，还可以做第二个，再过一阵子，可能就要再往后了。”
狼崽子哼了一声：“你收的徒弟怎么看起来比你还大？”
“那当然是因为我厉害。”池先秋看了一眼越舟，越舟当然不介意，很是配合。
这个人看起来还是新手，就算输了，也只是考虑一下，于他没有什么损失。狼崽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始吧。”
三局两胜，池先秋摇骰子，对面的狼崽子猜大小。他是妖魔，天生耳力灵敏，在这种赌局里占尽了优势。
第一局，池先秋一手摇骰子，一手去摸沙枣蜜吃，还把纸袋子推到他面前：“你要来一点吗？”
“你认真一点。”狼崽子说完这话不久，就伸手去拿，“我想吃一个。”
也就是在他吃东西的时候，他输了第一局。他站起身，看着眼前码得整整齐齐的三个一点，再抬眼看看池先秋，坐回位置上：“还有两局，再来。”
他开始严阵以待，但是池先秋仍是一边吃东西，一边摇筛盅，很快就输掉了接下来的两盘，狼崽子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输的，他明明可以赢的。
但池先秋好像并不在乎这些，把另一张银票推过去：“你赢了，给你。”
管他呢，赢了就赢了，他看起来又不缺钱。他心安理得地把银票收进怀里，池先秋又问：“要我陪你去买点东西吗？”
“不要……”
“你身上带这么多钱，一拿出来别人就都看见了，你一个人不怕？”
这人是故意输给他的！
狼崽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话的时候像是要咬下他的一块肉：“好嘛。”
“乖崽。”
狼崽子不乐意听他这样喊，紧咬着后槽牙表示反对。池先秋只是笑，没有半点目的性，干净又纯粹。
雁回城繁华，该有的东西都有。
池先秋陪着小狼崽子去钱庄兑了些散碎银子，大头还存着。存钱时引起旁人注意，但碍于池先秋在，不敢上前。
狼崽子心里也有盘算，只买了几样简单的吃食就要回去。
他不打算把自己有钱的事情告诉同住的其他人。当时那个和他一块儿的小孩子年纪还小，早就被他三两句话打发走了。
他就是心思重，那又怎样？反正这钱是池先秋给他的。
池先秋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要。”他要跟着自己回去，自己岂不暴露了？狼崽子如是想到。
“那这个给你。”池先秋从怀里拿出一对银铃，“有事情的话……”
话还没完，池先秋伸出的手还举在半空，狼崽子转头就跑了。
池先秋站在原地，转头对越舟道：“他害羞了，那这个给你……”
这话也还没说完，狼崽子就跑回来了。他扒拉住池先秋的手，池先秋笑道：“好好好，给你……”
狼崽子抓住他的手，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池先秋不防备，忽然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越舟也是一惊，唤了一声师尊，捏着咬人的狼崽子的下颌，把池先秋的手小心地救回来。
狼崽子没再看谁一眼，从池先秋手里抓了一个铃铛就跑，池先秋看着自己还流血的手，气得抓起地上的石块丢他，还带着哭腔：“还给我！不给你了！”
狼崽子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池先秋后悔死了。他下定决心，往后就算这个铃铛响一千遍一万遍，他也不会去看！
越舟把“心碎欲死”的师尊扶回客栈，给他上药。
那狼崽子咬得狠，要把他手上的肉咬一块下来似的。池先秋哪里被人咬过？头一回受这样的痛楚，眼睛都红了。
等上好了药，越舟低声问道：“师尊还要留在此处吗？”
池先秋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的伤口：“不留了，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玩儿，你想去哪里？”
“师尊不回玉京吗？”
“难得出来一趟，回去就要被我的师尊骂，倒不如晚些时候再回去。”
另一头，池先秋举着一只受伤的手回来时，在客栈做伙计的顾淮山也看见了。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个狗崽子咬的，偏偏这只狗崽子
不，他要和这只狗崽子划清界限，咬伤师尊的又不是他！
而小狗咬了人就跑，一路跑到城外，也没有回道观，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仔细地看起那颗铃铛来。
镂空的铃铛，刻着两只颈长腿细的白鹤，还有几枝松枝。他没有见过松枝，只知道是树枝。
铃铛是银的，应该值不少钱。他看得出神，却只把自己出神的原因归于此。
忽然，一片阴影从他头上罩下来。
顾淮山低头，他自然认得这颗铃铛，前世这个东西，池先秋给他了。
他道：“你不想要的话，可以卖给我。”狼崽子一愣，只听顾淮山又道：“拜师的机会一并卖给我，你开个价。”
狼崽子莫名有些紧张：“他、他说他只要我的，你不行。”

第15章 孽徒之十五
被狼崽子咬了一口，池先秋的心也碎了。
他支着被咬伤的手，侧躺在榻上，面对着墙，独自一人默默生气。
吾徒叛逆伤透吾心。
越舟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端着饭菜进来，后来觉着不对，又以为他是哭了，赶忙上前去看。
倒是没哭，就是气鼓鼓的，没受伤的手在被褥上划来划去，恨不能把床榻都抠一个洞。
他沉着脸，是真生气了，生气到连越舟来了也没发觉。
原本越舟是有点小雀跃的，现在池先秋身边还只有自己一个徒弟。但是看见池先秋生气，他心里那么点儿窃喜也消失了。
“师尊？”
池先秋迷迷瞪瞪的，哼哼着应了一声：“嗯？”
“师尊，用晚饭吗？”
“不用，你去吃吧。”
这话说完，回应他的就只有沉默，池先秋以为人已经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待着，也随便了许多，偏过头，把半边脸都埋在软枕里。
还在生气，气得把脸埋在枕头里磨牙，恨不能现在就去道观，找到那只狗崽子，把这一口还给他。
他原以为小徒弟小时候会乖一些，只要好好养着，说不准以后就不会入魔，也不会挑起大战。谁知道呢，小的时候比长大了还凶，还会咬人，咬人还特别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池先秋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忽然又有个人上前拍拍他的肩：“师尊，我煮了甜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没有睁开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只听着这话与声调熟悉，便道：“眠云，我头疼。”
是了，前世他大徒弟，叫李眠云的那个，也常常给他煮甜汤喝，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给他煮，池先秋喝两口就好了。
如今化名为越舟的李眠云站在榻前，听见池先秋这样撒娇似的喊他，微微发怔。
池先秋认出他了？
或许是甜汤暴露了，又或许是他方才说话，一时间习惯了用从前的语调，总之他好像是暴露了。
越舟忽然觉得口干舌燥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师尊解释，解释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越过时空流转找到这里。
然后池先秋咂了咂嘴，轻轻地呼噜了两声。
原来是睡着了，在说梦话。
越舟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想了想，一掀衣摆也上了榻。他就跪坐在池先秋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池先秋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拆下他头上的银冠，散开头发，给他揉脑袋。
这样真是太好了，不论是李眠云，还是越舟，总归他是池先秋的好徒弟，池先秋只有他一个徒弟。
池先秋蜷着身子，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位置，身上盖着越舟带过来的毯子，而不是客栈里的。
乌发像打翻了的墨砚，泼洒在越舟的腿上。偏偏他生得白，在昏暗的帐子里，白得仿佛发着莹润的光泽，像月亮。
越舟神色平静，低着头，轻轻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不多时，池先秋睡熟了，越舟动作一顿，因为长时间盯着池先秋，不曾眨眼，睫毛微颤。
越舟永远记得他死在秋归山的模样，白发淡衣，单薄萧索。而池先秋如今的模样，与那时很不同。
他倒情愿池先秋永远是这副模样。
他停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池先秋的头发，长发穿过他的指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后颈。
池先秋只穿着单衣，蹭得有些乱了，越舟拨开他的头发，目光向里，便能看见他右肩上一道花枝似的刺青，朝下蔓延。
越舟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一下，他知道下边是海棠花，含苞待放。
两世都不曾有人猜到，玉京门掌门弟子池先秋，那袭蓝衣下裹着的，竟是这样的身骨。李眠云一开始也不知道。
他回过神，才发觉指尖烫得厉害，他缩回手，把枕头拿过来，给池先秋靠着，自己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没有吵醒池先秋。
李眠云可以正大光明地上榻帮师尊按按脑袋，但是越舟还不行。
他端起饭菜离开房间，还没走下楼梯，就碰见了扮作客栈伙计的顾淮山。他就守在走廊上，拿着一块抹布，装着擦栏杆的模样，其实目光总往池先秋房门上瞥。
越舟一开始就觉得此人可疑，前几次来不及细看，见他如此，便越发起了疑心。
他将饭菜交给顾淮山，淡淡道：“拿下去热着。”
顾淮山不忿，顾念着池先秋还在里边，才接过东西要走。
越舟在他下楼梯时，目光一沉，便催动剑气朝他劈砍，顾淮山猛地往边上一闪，那道剑气砍在墙上，留下极深的一道痕迹。
顾淮山自知已被看穿，也不再伪装，回头喊了一声：“李眠云。”
他二人一高一低地站着，李眠云低头看着他，低声道：“你别吵醒师尊。”
“师尊都没吃东西，你在里面待这么久干什么？”
“与你无关。”
他这样淡然的模样显然将顾淮山激怒了，他快走两步上前：“你最好把你那点龌龊心思藏好了，别让师尊发现，我替师尊恶心。”
顾淮山捏着木托盘的手变作狼爪，低吼威胁：“你敢对师尊做什么恶心事，我一定替师尊清理门户。”
“我还是师尊的大徒弟，你是谁？你以什么立场替师尊清理门户？”越舟淡淡道，“我喜欢我的师尊，与你无关。”
顾忌着池先秋就在房里，两个人只是说了两句话，便不欢而散。
顾淮山端着饭菜下去，放在灶上温着。他坐在炉灶前，一边往里边添柴，一边下定决心，等师尊认回他，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帮师尊看清楚李眠云的真实面目，然后让师尊把他赶走。
李眠云喜欢池先秋，这件事情他前世就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觉得李眠云这厮心怀不轨，平日里借着各种事情就对池先秋动手动脚的，他看着就不爽。
那天池先秋趴在寒潭边睡着了，李眠云躲在边上盯了半晌。
虽然他当时告诉自己，他并不怎么把池先秋这个便宜师尊放在心上，但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他还是觉得气血上涌，怒火中烧。
他一掌将李眠云掀翻，为了不打扰池先秋，两个人去坛场打了一架。
此后顾淮山越看他越不顺眼。
总之，没有他的允许，李眠云不能，谁都不能觊觎池先秋！
至于谁可以，这个问题顾淮山还没有仔细地问过自己。
池先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着的时候把受伤的手压着了。
他的手麻了，他的心更碎了。
越舟来给他换药，池先秋问他想去哪里，师尊带他去玩儿。越舟一向不挑，说哪里都好，池先秋想了想，决定带他去江南找自己的朋友。
收拾好东西，才走到城门外，池先秋就看见那个小狼崽子又在棚子下赌钱。
他故意没转头去看，也就不知道那狼崽子盯着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很克制的试探，变作刻意的怨恨，最后变得很复杂。
池先秋喊上越舟要走。远处忽然沙尘漫天，隐约传来呼救声，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沙尘淹没。有一匹马挣扎着从沙尘中逃出来，但很快就被拖回去。
那匹马通体是红色的——身上被沙粒划得鲜血淋漓，生生剥掉了一层皮。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沙尘，像是有妖物作怪，沙尘倾轧上前，罩下一大片阴影，吞食烈日。
池先秋反手丢出两张符咒，顿时金光大作，沙尘前进的速度似乎有所减缓。趁着这个空闲，他对已经吓呆了的百姓道：“进城。”
静止的人群这才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惊慌失措，尖叫着朝城门涌去。
这时候狼崽子还不忘拿上自己的赌注和别人惊慌时落下的东西，他拿上东西跟着人跑，不经意间抬眼看见池先秋，就怔怔地站在原地，连跑也忘记了。
黄沙遮掩，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手提纸伞，迎风而立，面对的方向与奔逃的人群是相反的。狂风掀起他的长发，灌满他的袍袖。
与昨日相见时全然不同，温柔且强大。
池先秋转过头，要和越舟说话，却同他对上了目光。想起他咬自己的事情，池先秋还是很生气，于是板着脸，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还不快进去？”
狼崽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沙尘越发逼近，铺天盖地的像是滔天洪水一般涌来，他看着，手心里也出了汗。
反正池先秋是修士，不会出事的，他这样安慰自己。但是他好像又不是很厉害的样子，昨天赌骰子都输了，能有多厉害？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百姓们都已经逃到了城门，城门半掩，一行人在门后边催他快进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不妙，逃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转过身，与池先秋相同，正面敌人，拧了拧手腕。
池先秋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意图，对越舟说了一句“你先顶着”，便飞身上前，把那头不知死活的小狼崽子抱住。
他的狼爪已经显出来了，池先秋按着他的手，帮他把爪子藏好，轻声叱道：“不要命了？”
狼崽子被他忽然一拽，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没来得及抬起头，就听见池先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按住他的手还缠着白布，被他咬的那一口，原来还没好。
那张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第16章 孽徒之十六
池先秋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看见小狼崽子的这双爪子，低头见他竟然还在走神，轻叱道：“还不快点变回来？”
小狼崽这时候还算听话，看了他一眼，就把尖利得能划破人喉咙的爪子收起来了。
池先秋松开手：“你在这里站好，不要乱跑……”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池先秋笑了笑：“看什么看？你未来师尊我在这里，用得着用你那两个小爪子？”
小狼崽气得又要拿话顶他，池先秋没再理会，转身走了。
飞沙一路席卷而来，将地上的石块也带上了天，隐约还可以看见其中有一些动物的尸体。
身后就是雁回城，一城百姓的安危全系于此，来不及细查飞沙的来历缘由，还是先将其挡退为好。
池先秋神色严肃，用手里的纸伞寻定一个地点，再喊了一声：“越舟。”
他要吩咐一些事情，却不想越舟直接道：“我知道，师尊开阵便是。”
池先秋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及至他以伞柄立地，将灵气灌注于选定的阵眼之上，月白的光束甫一出现，越舟便迎风挥剑。
默契得像是配合过千百次。
池先秋微怔，铺天盖地的飞沙已经到了眼前，金色的剑气就在眼前腾空而起千百丈，将飞沙走石全都隔绝在外，也将狂风砍作两边。
越舟与池先秋正巧站在分界线上，此处却是风平浪静，就连发丝也不曾飘动一下。两股狂风各自席卷着黄沙，绕过剑气，划出两道半圆的弧线，朝着他们身后的雁回城去。
池先秋侧了侧身，指尖微动，泄出两缕月白的灵气。雏燕一般灵活的灵气飞掠上前，将厚重的金色剑气也分做两边，两缕灵气各自牵引着各自的剑气，追上飞沙，在每一次沙石要砸向城池之前，将它们挡在外边。
这是剑修常用的相引阵，只两个人就能布阵，一人负责指引，一人则暂时关闭五感，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攻防之上，全然信任对方，完全成为对方手里的剑，听凭对方指引。
阵法很简单，但要配合得完美无缺，却难得很。
这样看来，他这个徒弟还真是深得他心。池先秋看着越舟的背影，如是想道。
就这样，两边飞沙绕雁回城墙行进，伺机寻找侵入的缺口，但每一回都被剑气挡回去。月白的灵气先于剑气，就像是指路的小鸟牵引着体型庞大的野兽。
如此绕过城墙一圈，两股飞沙再次汇聚，池先秋的灵气没有追上，沙尘落地，一个模糊的背影箭似的逃走了。
池先秋抬手收回灵气，也收了阵法，走到越舟身边：“你怎么样？”
“我无事，师尊放心。”
池先秋试探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用相引阵？”
自然是因为他和李眠云从前常用，至于越舟
越舟面色如常：“我看师尊所站位置，胡乱猜测，不想竟是猜中了师尊的心思。”
“……”
池先秋蹙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说我跟你心有灵犀，好腻歪，恶心心。
风沙既过，日月既明，城中百姓见情势转好，都大松了一口气，纷纷推开屋门城门，走到池先秋与越舟面前，俯身便拜：“多谢两位仙长救命之恩。”
这时太和宗在雁回的分堂修士也赶到了，分堂堂主从人群中飞身上前，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服制，也行了个礼：“原来是玉京门的道友，多谢襄助。”
“不用客气。”
原本堂主见他二人的模样，还以为越舟为长，却不想是池先秋开了口，有些惊讶。
池先秋不觉，只是向他报了姓名：“在下池先秋，这是我的徒弟越舟。”
竟然还是师徒，堂主更加惊讶了，而且他还姓池。
池先秋因体质的缘故，总是窝在倾云台上泡寒潭，池风闲只带着他见过几位宗门宗主，连仙盟大会也不让他出席。故此外人只知池风闲有徒，却不曾见过他。
如此想来，大约就是眼前这位了。
堂主再行个礼，报上姓名。池先秋又道：“这风沙来得古怪，只怕还会再来，请堂主率领分堂弟子安抚百姓，再派人前往太和与玉京请求增援。”
“这是自然。”
“我与徒弟再去附近查探，或许有线索。”
“有劳道友。”
堂主在雁回驻扎多年，很快就指挥弟子动作起来，还允诺给城中每户人家准备御邪香囊。不过这香囊最大的作用不是御邪，而是安定人心。
池先秋刚要走，余光瞧见狼崽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便转了方向上前：“你怎么了？”他不说话，池先秋便回头看了一眼：“是不是没地方住了？”
一片黄沙漫漫，哪里还看得见那个破道观？
池先秋想了想：“你把你的朋友都找上，去城里那家客栈。”小狼崽看着他，池先秋瘪了瘪嘴：“记在我的账上，这总可以了吧？”
默了一会儿，小狼崽却道：“我不做你的徒弟。”
“哦。”池先秋在心里说了他一句“小白眼狼”，“那作为报酬，你也让我咬你一口。”
还记着仇呢。小狼崽挽起衣袖，抬起手，别过头去。池先秋戳他一下，就蹭了一指的灰：“脏脏的，下不了口，去洗个手再来。”
眼见他又要炸毛，池先秋把越舟背着的行李拿下来给他背着：“去客栈等我。”
他绿色的眼睛发着幽幽的光，磨了磨牙，看着池先秋与越舟并肩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说什么。把行李往上扯了扯，一边踢起地上的沙子，一边走回去。
池先秋要走，顾淮山原本也辞了客栈的事情，要继续跟着。后来城门生乱，池先秋一时半会肯定是不会走了。
于是他又跑回客栈，跟掌柜的打了声招呼，给他塞了银子，要继续做他的小伙计。
真正的小伙计端着饭菜，呆呆地站在大堂里。这是在做什么？
随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背着行李，大步走进客栈。他认得这个少年，雁回城里有名的混混，除了赌徒和与他相同的混混，旁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伙计一惊，放下东西，拿起扫帚就要赶他：“诶？你进来做什么？出去出去。”
小狼崽仰着头：“我要三间上房。”
“你要什么？你有钱吗？出去出去，地都被你踩脏了。”
眼看着扫帚就要落下来，他连忙将池先秋让他拿着的行李放到身前，又拿出池先秋给他的那个铃铛：“是池……池先秋让我过来的，记在他的账上，他很快就会回来找我的。”
伙计这才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池先秋的东西，嘀咕了一句：“小仙长怎么这么不怕麻烦啊？”
他以为小狼崽听不见，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的。
上了楼，小狼崽在圆凳上坐下，吩咐道：“要一盆热水。”
伙计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他随手把池先秋的行李丢在榻上，停了一会儿，还是把东西捡回来摆好了。
他是妖魔后代，对吃住并不在意，来人界有几年了，也没怎么仔细看过人界的屋子。今日还是头一回，看起来还不错，床上的被褥应该很软，桌上的点心好像也很好吃。
他朝雪白的粉糕伸出手，捏一捏，就留下一个小手印。
他缩回手，又想起池先秋嫌弃他手脏，他是狼，狼的爪子哪有不脏的？大漠里又这么缺水。
池先秋的手最干净咯。小狼崽嗤了一声，随后门扇吱嘎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热水就放在……”小狼崽一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倏地站起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个人昨天就来找过自己，要买池先秋给他的铃铛，还要代替自己给池先秋做徒弟。
顾淮山将热水放在他面前：“怎么样？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昨天两个人没有谈好，小狼崽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考虑一下。
顾淮山在他面前坐下：“反正你不想去玉京门，对吧？”
确实不想，他一个妖魔后代，去修真界的名门正派，那像什么样子？
“修炼功法也不一样，你在玉京门修炼，事倍功半。”
这也没错，修真界与魔界的功法相互冲突，搞不好就算本身是妖魔，最后也要走火入魔。
“你又不喜欢别人管着你，何苦给自己找一个师尊？池先秋其实很烦人吧？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顾淮山太了解这只小狼崽子的想法了，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里，特别是最后一句。
一点都不喜欢。
“正好我想做池先秋的徒弟，你把那个铃铛卖给我，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顾淮山想了想，“想报复魔后也可以，你还可以回魔界，魔尊不会再有孩子，等他死了你就是新的魔尊。”
确实是很大的诱惑，在人界游荡，就算做了玉京门的弟子又怎样？还不如回到魔界，那才是妖魔后代应该去的地方。
沉默半晌，小狼崽道：“那你为什么想做池先秋的徒弟？”
“我喜欢。”他还再强调了一遍，仿佛要和他划清界限，“你不喜欢，但是我很喜欢。”
“你可以自己去找他。”
“我之前……”顾淮山吐出一口浊气，“做过一些事情惹他生气，现在不方便直接去找他。”
池先秋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端着烛台走进房间：“你怎么不点灯？”
小狼崽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收进怀里。
反正你不想做他的徒弟，正好又有人想做他的徒弟，就算是还给他了。他心底有个声音说，左右你都不亏。
他站起身，又是逃似的跑走了。池先秋被他撞了一下，差点摔了，被身后的越舟架着胳膊扶好：“师尊。”
“没事。”池先秋转过头，佯怒道，“毛手毛脚的毛毛狗。”
“毛毛狗”没理他，一路跑下楼，在楼梯口，将一个东西塞进顾淮山手里：“这个给你，我要魔后死。”
语气里浓烈的恨意根本化不开，池先秋才出现了两日，两日的温柔哪里比得过几年的追杀折磨？能让他犹豫一日已经是极限了。
他把池先秋给卖了。

第17章 孽徒之十七
为了妖邪作祟的事情，池先秋只能暂时留在雁回城中。
小狼崽子住的破道观被风沙掀没了，池先秋原想留他在客栈里住。结果那天傍晚他回去时，那小崽子不知怎么了，连灯也不点，“一只狼”坐在黑暗里，眼睛还发着光。
池先秋一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低着头就冲出去，差点把池先秋撞飞，拦也拦不住。
等池先秋再追出去，已经看不到人了。
池先秋倒不怎么担心他，他在雁回的日子比自己还长，手里还有自己给他的二百两，总会有地方去的。
不过他前世遇见小徒弟时，小徒弟都十五岁了，当时他已经学得十分圆滑，这样别扭的模样，池先秋也是头一回见。
还怪可爱的，等收了徒弟，每天逗一逗，肯定特别好玩。池先秋很没有师德地想道。
于是他开始专心追查飞沙的事情，也不曾注意到随着小狼崽子的离开，客栈里那个总是悄悄盯着他的伙计也不见了。
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只是掀起一阵风沙，就消失在了云里，再没有来过。池先秋同越舟顺着痕迹，在周边调查了几日，最终在一处离得不远的沙丘上抓住一只鹏鸟。
遍体漆黑的巨鸟被越舟砍掉半边翅膀，又被池先秋用符咒缚住，摔在沙丘上。
鹏鸟巨大，要扇动飓风掀起风沙，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池先秋心下有了计较。鹏鸟见逃脱不得，只能化作人形，挪动着爬到池先秋面前，一面磕头，一面求小仙长饶命。
池先秋在他面前蹲下：“催动风沙淹城，意欲何为？”
“小的……”他诺诺说不出话。
“为了修炼？还是为了搅乱修真界与魔界的平静？雁回城百姓众多，倘若淹了雁回，我们追查下去，一定追到魔界头上。倘若挑起大战，你要为魔界建功立业？”
“不不……”
池先秋扫了他一眼，准准地伸出手，从他腰间抽出一封密帛。
鹏鸟忽然暴起，重又化作鸟形，体形飞速膨胀，在池先秋面前罩下一片阴影。池先秋也不慌，只是道：“别把他另一边翅膀砍了，留着有用。”
越舟应了一声，灵剑立在鹏鸟的脑袋边，把他吓得又慢慢地瘪了下去。
密帛字不多，池先秋匆匆看了一遍，所有事情就都明了了。
这是魔后的密信，这位魔后数十年如一日地把在外逃亡的魔尊私生子——也就是那只狼崽子看做眼中钉，一定要将他除去才安心，这回派的就是这只鹏鸟。
密帛上还有一句话——“不惜代价”。
大漠里常有风沙，倘若风沙淹了整个雁回城，魔尊私生子自然也会死在其中。所以，“不惜代价”这个词，就变作了不惜雁回所有百姓的性命。
前世此时，池先秋还在倾云台上泡水，不太清楚千里之外的雁回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次前来，见到太和宗驻此地分堂的堂主与弟子，他前世来时，却好像都没有见过他们。而当时的雁回城好像也不比如今繁华。
很容易就可以才猜想到当时的情况。风沙袭城，太和宗驻雁回的堂主与弟子们求救不及，殊死抵抗，尽力保全百姓，最后舍生取义。
经此一事，雁回城也不复从前。
当真丧心病狂至此。
池先秋气得双手发抖，刷地合上密帛，摔在鹏鸟脸上，冷声道：“我给魔后写封信，你帮我拿给她。”
“小仙长，我恐怕……”
池先秋从他身上挪开目光，唤了一声：“越舟。”
越舟闻声提剑，没有半点犹豫。鹏鸟缩了缩脖子，连声应道：“小仙长尽管吩咐，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办到。”
池先秋取出笔墨，就在此处给魔界尊后写了封信。
鹏鸟衔着书信，扇动着仅剩的一只翅膀离开。
回到雁回，池先秋把这件事情同太和宗分堂的堂主说了，请他平日多加注意。如果可以的话，也让太和宗多派点弟子驻扎在雁回。
回客栈的路上，池先秋拢着双手，神色不愉。
回到客栈，稍作休整，他又提笔给池风闲写了信，简单描述了一下这件事情。
搁下笔，将信纸折成纸鹤，从窗子放走。池先秋看着它飞进暮色之中，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随后越舟唤了他一声：“师尊。”
他回头，越舟将一碗甜汤放在桌上。看着徒弟和甜汤，原本不是对他的气也消了大半。
池先秋道了声谢，便坐下喝汤，抬眼便看见越舟。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大徒弟收得真是太好了，又乖又听话，还十分贴心。
真是师尊的贴心小棉袄。
池先秋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被汤水呛得直咳嗽，越舟适时递上手帕。
他擦了擦嘴角：“眠……”
要死，他差点又要喊“眠云”了。
池先秋暗中掐了一把自己，池先秋，你冷静一点！
越舟什么都好，就是时常让他想起前世的大徒弟李眠云。这两个人给池先秋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而池先秋与李眠云相处了十来年，早已经习惯了有事喊“眠云”。
他低着头喝了两口甜汤，越舟大约是没听见，也没有说话。
他再咳了两声作为掩饰：“那个……越舟啊，这边的事情大概都解决了，你收拾收拾，明天为师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儿。”
越舟勾了勾唇角，却问他：“师尊不等那位师弟了吗？”
师弟，他是刻意这样说的。
池先秋瘪了瘪嘴：“不等，又不是我求着他拜师，随他去。”
话是这么说，但这天夜里，池先秋平躺在榻上，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只狼崽子。说起来这只狼崽子跑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伸长手，摸了摸整齐地放在榻前的衣裳，摸索了一阵，抓住一个铃铛晃了晃。
和预料的很不同，他很快就收到了回应——手里的铃铛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紧跟着是语气微怒的传音入耳。
“你的信为师收到了，早点睡。”池风闲停了停，在压制不住怒气之前掐断了。
池先秋瞬间清醒，从床榻上蹦起来。他收回手，借着月光一看，手心里的那颗铃铛，俨然不是他给小狼崽的那颗，而是他师尊池风闲给他的那颗。
摸错了！
他欲哭不能，双手捧着铃铛，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回去，不敢再碰响。
但池风闲很快又传了话来，语气稍稍缓和：“早点回来。”
池先秋斟酌了好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演练了好几次，才弱弱地给师尊回了信：“徒弟知道。”
说完这话，他就钻进被子里，独自懊恼去了。
玉京门问天峰，烛火微明，池风闲夜间不眠，只是盘腿打坐，修行调息。池先秋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眉心一跳，再睁眼时，案上烛火被风吹动，也猛地一跳。
他又好笑又无奈地兀自叹了口气，重新合上双眼。
魔界无月，夜夜皆是阴冷漆黑的场景。万仞宫殿临渊而建，从外面看起来阴冷可怖，内里却是金碧辉煌。
宫殿守备森严，但顾淮山出入魔宫，却如出入无人之境。他步法诡谲，动作迅疾，只两三步便移到了正殿外。
殿中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美人娇笑。只要稍偏过头，便能看见殿中场景——当今魔界尊主已饮至半醉，颓然地坐在宝座上，身旁貌美的狐女鹿女们笑着劝酒，他也来者不拒。
再等了一会儿，狼崽子也到了，他跟不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跟上来，还险些被守卫发现。
顾淮山也不管他，只是看了一眼殿中：“那是你爹。”
狼崽子嗤了一声，也没有转头。
见他不感兴趣，顾淮山也不欲久留，闪身绕过宫殿，从屋檐上飞走。
不多时，东侧魔后所居的宫殿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而后有人一面向外疾跑，一面惊呼道：“鬼火！鬼火！”
被叫喊惊动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尖叫着四处乱窜，最后连正殿的魔尊也出来了。
“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转头望去。
蓝色的烈焰直冲云霄，却并不向外蔓延，只是在魔后所居的宫殿里熊熊燃烧。
魔尊一惊，宫里住着的魔后虽然早已不得他心，但毕竟是魔界尊后，是他的脸面。他连忙施法压制，但火势不减反增，叫嚣着要冲破魔界漆黑的夜空。
顾淮山与狼崽子就站在万仞绝壁上观赏这一美景，两人面上不显，心下却都是无比畅快。
良久，火势转小，隔着衣料，顾淮山摸了摸被他好好地收在怀里的铃铛：“魔后已死，你也解恨了，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师尊，记住我们的交易。”
狼崽子点头，嗓音因为激动微微发哑：“我知道。”
再看下去也没意思，顾淮山便离开了，去找他的师尊。而狼崽子背着双手，默默地伫立着，凝视着燃烧的宫殿，直到火焰全部熄灭。
随着火焰熄灭，他心中的畅快之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
他刻意忽略这种古怪的感觉，转身离开。他答应过顾淮山，以后不会出现在池先秋面前了，所以现在不能去雁回城。
他原以为报仇之后，不用躲避追杀，他随处都可以去，随处都是他的家。可如今，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仍是无家可归。
就这样且走且想，迎面撞上一只只剩下半边翅膀的鹏鸟。
他原本并不在意，但那只鹏鸟仿佛认得他，一见他就慌了神，连飞也飞不稳。狼崽子这才觉得他可疑，可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扑通一下跪到他面前请罪了。
“小王子恕罪，小的已经被池小仙长教训过了，再不敢作怪了，再不敢了。”
池小仙长？狼崽子皱眉，总、总不会又是他？
“他……”他清了清嗓子，平复心情，原本要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临出口也变成了别的话，“怎么回事？”

第18章 孽徒之十八
鹏鸟化作人形，伏在狼崽子的脚边瑟瑟发抖。他有些不耐烦，一脚踩在鹏鸟仅剩的半边翅膀上。
“说话。”
“小的……”鹏鸟忍着疼，恐惧地咽了口唾沫，“小的听从尊后吩咐，前往人界追杀小王子，不过、不过小的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池小仙长抓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池小仙长让我送一封信给尊后。”
“信呢？”
“在这里，这封。”鹏鸟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拿出一封书信，见狼崽子把信拿过去，要拆开看，他还有些犹豫，“小王子，这是……”
狼崽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他随手将书信拆开，因为周遭光线不明，他认识的字也不多，只是匆匆扫过几眼。
在他看来，这信写得冠冕堂皇的，除了警告，再无其他，并无分毫独特。他暗笑，如果警告有用，他也不会被追杀这么些年。
原来池先秋与旁人也没有半分差别。
他没耐心再看下去，随手翻了两页，翻到最后，却忽然看见有关自己的内容。
——贫道有意收小王子为徒，再有此事，便如此信。
落款果真是池先秋的名字。
而他才看完这信，手中的纸张便自行燃烧起来。
便如此信，便如此信。
狼崽子张了张口，喉头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鹏鸟倒是有些紧张：“小王子，那信是池小仙长让我给……”
他松开手，手中的信纸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剩。
挫骨扬灰，这在修真界与魔界都是极大的威慑。
他抿了抿唇角，却对鹏鸟道：“你起来。”
鹏鸟还有些犹豫，他又冷冷地说了一声，那鹏鸟才扶着地爬起来。
“你看那边。”
狼崽子指了指身后，待他探颈去看时，双手一拢，咔嚓一声，就拧断他的脖子。
“魔后死了，你也不必给她送信了。”
留他活着，让他把池先秋写信的事情到处宣扬，也实在不妥。
他松开手，鹏鸟逐渐冰冷的尸体跌下万仞石山。他幻出身后尚显稚嫩的双翼，向雁回城的方向飞去。
昨天夜里，池先秋躲在被子里，对自己不长眼的错误行为感到深深的自责，一时悲愤交加，要联系小徒弟的事情也忘记了。
他蒙着头，不管不顾地就睡着了，努力想要忘记自己摇错铃铛的事情。
结果清晨醒来，他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双眼无神地看着床帐。
好像还是记得很清楚。
他不想起床了，不想面对这个无趣的世界。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外面传来敲门声，越舟轻声问：“师尊可起了？”
池先秋一激灵，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起了起了。”
说好了今天带大徒弟出去玩儿的，好师尊从不食言！
他匆匆洗漱好，套上衣裳，把东西往竹箱笼里一塞，然后推门出去：“来了来了，乖徒弟今天想去哪里玩耍？”
越舟笑了笑：“师尊决定就好。”
两人离开客栈，城中百姓见他们要走，为了感谢他二人这些天来的救护之恩，纷纷拿来一些特产要他们带走。
池先秋不多要，只拿了一些小零嘴，百姓们见他喜欢，又要拖来几大箩筐，惊得他转身就跑。
那头儿，顾淮山早已经在城门前等候，见池先秋来了，一抹脸，变作狼崽子的模样，从怀里拿出那颗铃铛，准准地朝池先秋跑去。
池先秋这时正回头去看百姓们有没有扛着东西追上来，不曾注意到前面的情况。顾淮山一弯腰，避开越舟阻拦的手势，冲上前，一把环住池先秋的腰。
池先秋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脚踝一崴，得亏他抱得紧，才没有摔跤。
他回过神，扭头一看，却是那只“狼崽子”，惊道：“你怎么过来了？”
顾淮山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不肯放松，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喃喃地唤了两个字。
池先秋没听见，又问他：“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抱着池先秋不放手。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黏人？莫不是看见他要走了，舍不得了？
池先秋站在原地，任由他这样抱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抬起手，拍拍他的背，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又过了许久，他几乎怀疑这小狼崽子是不是哭了的时候，他抬起头。
“我被魔后的人抓去了。”顾淮山顶着小时候的模样，面不改色地说着准备好的台词，“费了好大力气才跑回来。”
一听这话，池先秋自然十分紧张，捧起他的脸，便看见他脖颈上三道抓痕，“哎呀”了一声，又撩起他的衣袖：“没受伤吧？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我不是给你一个铃铛了吗？你怎么不摇铃铛？糟了，怪我怪我，我都没告诉你那东西该怎么用？”
听他说了一长串，顾淮山不觉得烦，只是越发红了眼眶。池先秋看着也更心疼，瞧瞧，给孩子都疼哭了。
池先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脖子上的抓痕，应当是狼虎一类的妖魔抓的，正好伤在血脉，鲜血淋漓，红肉外翻，看起来骇人得很。
他才碰了一下，“狼崽子”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真是疼急了。
池先秋用灵气给他止了血：“怎么样？你还能走吗？”
顾淮山皱着脸，试着往外走了一步，在跌倒之前被池先秋扶住：“我先带你处理一下伤口，走吧，我背你。”
说着，池先秋就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子，他这时十六七岁的模样，看起来还很瘦弱。顾淮山虽是装的，但也鼻头一酸，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伏了上去。
池先秋背着他回城，这时才想起越舟，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师尊明天再带你去玩，你……”
越舟面色如常：“我不要紧，师尊安排便是。”
他看向安安静静地趴在池先秋背上的“狼崽子”，心下却忍不住苦笑。
师尊一向如此，偏心小徒弟，他早该知道的，重来一回也是如此。
池先秋顺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越舟调整好表情：“他看起来不轻，我帮师尊背他？”
顾淮山听见这话，双臂扣得更紧，还往池先秋那里贴得更近，池先秋便笑了笑，对越舟道：“不用，他不重。”
顾淮山偏着头，半边脸贴在池先秋的背上，听见他鲜活的心跳声，说话时心口传来的微微颤动，看见他月白的衣裳被他身上的尘土与鲜血蹭脏，忽然就想不明白了。
他当时，怎么会放下这么好的师尊，转头跑去入魔？
池先秋把“狼崽子”带去太和宗的分堂，请医修弟子帮他处理伤口。
不知怎么了，这“狼崽子”今天格外粘人，包扎伤口的时候也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池先秋要说话，便被他用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神看着。
他向来受不了徒弟撒娇，更见不得徒弟受苦，别说是搂着手，做什么都行了。
“狼崽子”半解开衣裳，趴在床榻上，露出背上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
医修弟子先帮他处理颈上最严重的的伤口，用银刀剜去腐肉，再用净水冲洗伤口。池先秋的一只手被他抱着压在身下，随着他每次抽气，就抱得更紧些。
池先秋一边用另一只手摸着他汗湿的鬓角，一边安慰他：“没事没事，很快就好了。”
顾淮山的脸贴着他的手——他人是假的，但是伤口是真的。他自己用爪子抓的，用了十足的力气，不然容易被池先秋和越舟看穿。
处理好最大的伤口，医修弟子还拿来药膏给他，让他抹抹身上的伤疤。不过这是第二个建议，第一个建议是：“脖子上的伤口不要沾水，其他的都不要紧，你先回去洗个澡。”
医修弟子很爱干净，再看了一眼池先秋衣上被他蹭出来的脏污，深深地皱起眉头，移开目光，端着东西出去了。
“狼崽子”常年在外边流浪，吃住都成问题，再说雁回又缺水，自然是不怎么干净的。
顾淮山坐起来，套上短了半截的衣裳。池先秋背对着他，小声问道：“你要先跟我回客栈吗？”
他精神一振，很克制地点了一下头：“要。”
兜兜转转，池先秋又带着两个徒弟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家客栈里，他们去而复返，小伙计早已见怪不怪，麻利地开了三间上房。
池先秋给顾淮山要了两桶热水，让他洗洗，又从自己的竹箱笼里拿出一身玉京门的弟子服制：“我这里只有这个，你先穿这个。”
顾淮山求之不得：“好。”
池先秋觉着他乖顺不少，只当是他受了伤的缘故，并不深究。留他一个人洗澡，自己也出去换衣服。
没多久，顾淮山就穿着月白的衣裳，推开他的房门，池先秋抬眼：“洗好了？”
“嗯。”在关外风吹日晒这么些年，他肤色偏黑，但胜在目光清澈，流淌着毫不掩饰的野性。
池先秋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给你梳头。”
他一头乱糟糟的狼毛，没怎么打理过，池先秋看着实在难受。
于是两个人坐在窗前，池先秋拿着自己用的木梳给他梳头，无奈他这头“狼毛”又扎又硬，只能慢慢理清楚。池先秋叹了口气，很有耐心地帮他把头发上的每一个结都拆开。
真正的狼崽子从魔界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同他交易的那个人顶替了他的身份，变作他的模样，同池先秋坐在一起，穿着和池先秋相似的衣裳，池先秋还帮他梳头。
狼崽子站在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他盯着池先秋。他多傻啊，为了报仇，把师尊都拱手让给别人了。
他看着顾淮山，仿佛看着一面镜子。
这时房里的顾淮山也看见他，朝他挑衅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向他放出威压，他放出气息拼死抵抗，站定不肯离开。
顾淮山忽然听见池先秋抱怨道：“要不我去找个刷马的刷子给你刷刷好了，哪有人的头发是这样的？”
顾淮山往后仰头，看着他傻乐。
心中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道：“师尊、池先秋、师尊……”
池先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扶住他的脸：“坐好。”
手上动作还是轻的，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狼崽子看着这样的场景，倏地红了眼睛。

第19章 孽徒之十九
顾淮山太了解从前的自己了。他那时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报仇，想着只要摆脱魔后的追杀，他就能做想做的任何事情，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正是因此，他才会向那头狼崽子提出交易。
他不敢以真身出现在池先秋面前，而狼崽子暂时也不知道池先秋有多好，只想着报仇。
一开始确实如他所料，但是等万仞宫的鬼火渐渐熄灭的时候，狼崽子的眸色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只有仇人，没有亲近的人，一个都没有。多年积攒的怨愤、复仇的喜悦，还有自由的快感，他不知道该同谁分享。
或许是天意把池先秋送到他面前，他犹豫的时候，让那只鹏鸟把池先秋的信送到他面前。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记挂着他，对他好的。
于是他转眼就把答应顾淮山的事情抛到脑后，来了雁回城。
实在是没有半点交易精神，反正妖魔本来就没有道德感。
可是等他找到池先秋时，池先秋已经在给那个假冒的狼崽子梳头了。
真正的狼崽子忽然就觉得池先秋好像也不是这么好了，他、他竟然连假的都看不出来！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收我为徒！
这时他都到了眼前，与客栈就隔着一条街，偏偏池先秋也没看见他，还是那个假冒的先看见他了。
如鲠在喉，更有满腹委屈，他气得眼睛都模糊了。
两边对峙，顾淮山比他多了几百年的修行，他自然是比不过的，眼见着就要被顾淮山掀飞。
正当此时，池先秋觉着奇怪，要回头看看，顾淮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才在池先秋身边待了不到半天，不行！
狼崽子咬着牙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很紧，准备等池先秋看见他之后，就好好教训一下他，怎么能连人都认不清楚！
没等池先秋看见他，顾淮山就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师尊！”
池先秋被他猛地一撞，坐不稳，歪着身子靠在窗边：“你做什么？”
“师尊。”
池先秋这时才听清楚他喊的是什么，怔了怔：“哈？”
顾淮山把脸埋在他的肩窝，一刻不停地连声喊道：“师尊、师尊、师尊……”
他喊得大声，狼崽子自然也听见了，他磨了磨后槽牙，刚要上前，就被顾淮山抬掌掀到百步之外，再要近前，却是不可能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池先秋抬手摸了摸那人的鬓角，支愣起狼耳朵，就听见池先秋颇显无奈的话：“……坐好，还有半边没梳好。”
他不再看，转身离开。仍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也不想留在雁回。
不过是个池先秋，他再找个肯收他为徒的修士，肯定不难。想来修真界的修士都是这样待徒弟的，他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得着，何苦贪恋这一个？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张开双翼飞离雁回，将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却在落地时，拦腰拍断一棵古树。
那头儿，小徒弟忽然喊自己“师尊”，池先秋反应过来，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眼睫颤了颤，笑着拍拍徒弟的鬓角：“乖。”
顾淮山搂着他不肯撒手，池先秋由他抱了一会儿，忽然觉着右肩上的海棠花在发烫，动作一滞，连忙把他推开：“坐好，还有半边没梳好。”
池先秋心道，是了，小徒弟也是妖魔后代，靠得近容易引得他体内的魔气躁动。前世遇见他的时候，自己已经维持体内魔气平衡了，所以当时没有什么。
现在还不行，他现在还控制不住。
他拍拍右肩，暂时安抚好魔气，加快速度帮顾淮山梳好头发，再找了个自己的玉冠给他戴上。
“好了，你自己去……”
他想把顾淮山支开，但是顾淮山好像并不想离开他，怪黏人的。
若是平时还好，但是这个时候，池先秋实在有些头疼。
正巧这时，越舟推门进来。池先秋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住他：“大徒弟，来，为师也给你梳头。”
顾淮山不大高兴地皱眉，池先秋把大徒弟拉过来，对小徒弟道：“你受了伤，先去睡一觉，等晚饭的时候为师再喊你起来。”
池先秋也知道他不高兴，假装没看见：“太和宗给你开的药膏你记得擦，擦了再睡，你身上的疤也太多了。”
“是。”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给越舟腾位置。
顾淮山走后，池先秋才觉得体内躁动的魔气稍稍安静下来，他松了口气，却听见越舟道：“师尊休息吧，我下去……”
“我不是说给你梳头发吗？”池先秋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在椅子上，“来吧。”
越舟坐得端正，垂下眼眸：“麻烦师尊了。”
“不麻烦。”
越舟在人前总是戴着面具，在池先秋面前，也总是穿戴整齐的。池先秋不曾刻意探求过，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做一对和和睦睦的师徒。
他又生得高，池先秋站在他身后，卸下他头顶的冠子。这个徒弟的头发倒是软，不像那匹狼一样扎手。
池先秋一边帮他梳头，一边道：“你放心，为师一向雨露均沾。”
要再收徒弟，肯定得顾及大徒弟的情绪。想当年他收顾淮山的时候，李眠云也跟他别扭了好几天。
就是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池先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绝对不会冷落你的。”
好像更怪了。
但越舟一向善解人意：“徒弟知道。”
池先秋想了想：“我好像也教不了你什么，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说，我尽力给你弄来。”
“是。”
“你陪着我跑到关外来，一路上料理事情料理得很妥当，照顾我也很是周到。你既拜我为师，总要从我这里捞到一点好处，往后离了我，可不能总是白白给别人做事。”池先秋双手拢住他的头发，“你可记住了？”
“徒弟……记住了。”
越舟笑了一下，这也是他总觉得池先秋偏心，却从来都死心塌地的缘故。池先秋总是这样好，偶尔偏心不过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不如顾淮山会说话讨巧。
给他也束上自己的冠子，池先秋拍拍他的肩：“行了，你也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掩上房门，池先秋爬到榻上盘腿坐好，宁心静气，尽力引导体内魔气运转，使其不至滞塞于右肩的海棠花。
及至傍晚，魔气运转了三周，他才觉得舒服一些。
而后有人忽然推开房门：“师尊，你没来喊我。”
看清楚来人之后，池先秋万分紧张，随便抓了个枕头挡在身前，一边往后退：“别别别，你先别过来。”
顾淮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池先秋绕开他，从另一边下了榻，一边走，一边喊：“越舟？越舟啊？”
越舟适时出现：“师尊。”
“为师……”池先秋想了想，“饿了，你带为师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
“是。”
他要走，顾淮山自然是要跟上的。池先秋还不太方便告诉他魔气的事情，只能尽力挨着越舟，避开他。
越舟虽不明了他这是在做什么，但也很是配合。
晚饭时，池先秋坐在主位上，顾淮山捧着碗筷要凑到他身边，池先秋强忍着不适，道：“你坐你师兄旁边。”
顾淮山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师尊。”
“快去！”
顾淮山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看着越舟给池先秋夹菜，池先秋轻声道谢，师徒和谐的场景。他摆出一副臭脸，试图引起池先秋的注意，池先秋也确实注意到他了。
“咳……越舟，给你师弟夹菜。”
越舟应了一声，换了公筷随便给他夹了一筷子什么。
顾淮山盯着池先秋，面无表情地嚼着姜葱。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池先秋原想马上就回玉京门，但是想到小徒弟身上还有伤，恐怕经不起连夜赶路，便把话咽回去了。
明天吧，明天一早就走。
他再忍一个晚上应该没关系。
这天临睡前，池先秋扭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海棠花，半放未放的，应该还不要紧。
他裹上被子准备入睡，却在半夜被自己热醒。
他摸了把额头，实在是烫得厉害了，不能再拖了。他从床榻上爬起来，从竹箱笼里翻出两颗丸药，吃下去之后觉得好些了，才披上衣裳去找越舟。
越舟夜间不眠，只是打坐，听见池先秋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觉着有些不对。在他敲门之前就开了门：“师尊？”
池先秋吸了吸鼻子：“你去喊那只狼崽子，收拾一下，马上回玉京山。”
黑暗里，他仿佛看见池先秋面上泛着不太寻常的潮红。
他愣了愣，没有答应，池先秋眯着眼睛，再哼哼着问了一声：“怎么……你怎么长得这么像……”
眠云，李眠云。
越舟伸手往面上一探，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戴面具。
所幸池先秋没有看清楚，没等到他的回答，就闭着眼睛往前一栽，越舟连忙伸手捞住他的腰。隔着衣裳也能察觉到的热度，打在颈边的呼吸也是烫的。
“师……师尊？”
现在要回玉京山肯定来不及了，越舟看了看倒在怀里的人，回想着这附近哪里还有寒潭。
正巧这时，顾淮山的房门响了一声，他抱着枕头被褥，要去隔壁池先秋的房间，和池先秋一起睡——就用自己被魔后的人绑架，十分害怕的理由，池先秋不会不答应。
可是他一转头，就看见隔着池先秋的房间，越舟的房门是开着的。
狼的眼睛在夜里总是看得格外清楚。
他磨牙，掌风掀翻走廊上的所有东西，迎面朝越舟击去，嗓音因盛怒而沙哑：“你在对师尊做什么？李眠云，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把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放到师尊面前？”
他知道李眠云。越舟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把池先秋打横抱起：“原来是你。”

第20章 孽徒之二十
热意借着冰冷的潭水散去，池先秋泡在寒潭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趴在岸上还睡着。
李眠云与顾淮山一左一右、背对着池先秋坐在岸上，一人按剑，一人举着狼爪子，没有说话，心思都在身后的寒潭里。只要水里传出一点细小的声音，他二人就迅速转头去看，看一眼安然无恙的池先秋，然后就转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顾淮山回头看了一眼池先秋，对李眠云道：“趁着师尊还没醒，你现在快滚。”
李眠云面色平静：“为何？”
“你自己心里清楚。”顾淮山磨了磨尖利的后槽牙，恨不能用爪子把这人的喉咙割断，“与其让师尊知道了赶你走，不如你自己走，省得师尊知道了恶心。”
“你很得意吗？”李眠云淡淡地看向他，“你问心无愧吗？”
“我当然……”他当然是有愧的，他不敢以真身出现在池先秋面前，所以使了些小手段，顶替了从前的自己，池先秋要找的并不是他。
况且，他总说李眠云心思龌龊，但他想要独占的想法，未必见得有多光明正大。
他只是还意识不到，其实他与李眠云是一类人。
他最好永远都不明白。李眠云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只听见身后水声，就住了口，重新变作越舟，回头看去：“师尊醒了。”
顾淮山也连忙扭头，伸手要扶：“师尊。”
池先秋趴在岸边，以双手掬水，拍在脸颊上，才觉得好多了。他看了一眼两个徒弟，默默地把手伸给越舟。
他掐了个诀，将湿透的衣裳弄干，披上越舟递过来的外衫，转头看见满脸不爽的顾淮山，笑了一下：“你做什么？”
池先秋的脸色还不是很好，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白，顾淮山自然不会顶撞他，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池先秋想了想，想了个很蹩脚的借口：“唉，其实为师对魔气过敏。”
顾淮山一愣，这是什么说法？他从前怎么不知道？
池先秋往越舟那里挪了挪：“所以你注意一下你的行为，别总是黏着为师，更不能蹭来蹭去的。”
那怎么行？顾淮山皱着眉要说话，池先秋已经转头去看越舟了：“这里是哪里？你怎么知道为师要……呃，泡寒潭？”
越舟淡笑道：“从前在倾云台上，见师尊从后山的潭里出来过。昨夜师尊身上烫得厉害，来不及赶回玉京门，徒弟御剑来的路上曾见此处也有寒潭，所以斗胆将师尊带来此处。”
“多亏了你机灵，要不你师尊得在客栈里被自己烧死。”
越舟仍是笑：“师尊没事就好。”
池先秋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这个徒弟收得好了，聪明又体贴。
一边的顾淮山心里苦的酸的混成一片。李眠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偏偏池先秋看不出来，简直就像是兔子自个儿蹦进了老虎窝里。
而他好死不死还入了魔，身上魔气极盛，弄得池先秋都不敢靠近他。
每天都在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入魔。
池先秋看他满脸都写着不爽，也觉得自己这样对徒弟不太好，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但想了想，还是缩回了手：“你也别难过，等过几年为师就好了。”
顾淮山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池先秋一时心软：“那要不等回了倾云台，为师一边泡水，你一边过来蹭蹭？”
小狗狗总是需要更多的鼓励和触摸，顾淮山的眼睛一亮。
也亏池先秋想得出来。
未免意外，池先秋还是决定提早返回玉京。
他带着两个徒弟要回客栈收拾东西，但是客栈今天好像没有开门。
池先秋上去敲了门，开门的小伙计好像是哭了，一双眼睛还是肿的，看见他来了，仿佛看见救星，一咧嘴就要哭，看见他身后的两个徒弟，又吓得一哆嗦。
池先秋觉着奇怪：“怎么了？”
小伙计哭丧着脸道：“小仙长，你可算来了，咱们客栈被砸了。”
“啊？”池先秋一惊，“被谁砸的？你别哭，我找他……”
他顺着小伙计的眼神向后看去，发现小伙计的目光直往自己身后的两个徒弟上飘，也不敢多说话。
顾淮山试图解释：“师尊，我的本意并不是……我只是……”
池先秋再看向越舟，越舟也没有辩解，只道：“徒弟会把客栈恢复原样。”
池先秋顿时有些头疼，小伙计扶他进去：“小仙长小心。”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满地碎片，如同才打过仗的废墟，而且不是修真界的战争，是现代化的□□破坏。
池先秋吐出一口浊气：“是谁先动的手？”
沉默半晌，顾淮山小声道：“师尊，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但是当时越舟他抱着你，我觉得他心怀不轨，我一时情急，所以……”
这时池先秋也顾不得什么魔气了，抬手就打了他两下：“还不去给我恢复原样？”
他捡的这是一只小狗吗？这分明就是一条拆家的二哈！
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把客栈恢复原样，再三赔礼，又忍痛从钱袋子里拿出三张银票，这事情才算彻底了解。
池先秋捂着空空的钱袋，心也空空的。
或许这才是池风闲不让他下山的真正原因，实在是太费钱了。
傍晚时分，客栈小伙计送走池先秋和他的两个徒弟，站在门前长舒了一口气。小仙长人很好，就是徒弟，他怎么会收那只狼崽子做徒弟呢？
普度众生，小仙长的思想境界就是高。
罢了罢了，再收拾收拾，明早再开门。
这么想着，他就要关上门，忽然有个模糊的人影一闪，挡在门前。
小伙计定睛一看，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不是跟着小仙长走了吗？我可没在背地里说你坏话啊，快走快走！”
说着，他就展开双臂挡在狼崽子面前，不能让他再把客栈拆了！否则掌柜的会把他拆了的！
小伙计不知道，这只是真正的狼崽子，跟着池先秋走了的那个，是顾淮山假扮的。
他去外面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问：“他们走了？”
“什么？”
“池先秋走了？”
“是啊，刚走的，你不是……”
狼崽子似乎要掩饰什么似的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一抬脚，狠狠地踹在台阶上。
他原本是要去找新的师尊的。他随便找了个较为繁华的城镇，找了几个小门派要拜师，而他们见他身手不错，一开始是要收他的。
可是后来，他们发现他原来是妖魔后代，便避之不及，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丢出来了。
他试着把自己身上的魔气隐藏起来，不让他们发现，但他最后还是被赶出来了。
因为他觉着想要一个给他买沙枣蜜，还能给他梳头的师尊。
“你这是找师尊吗？你这是找娘亲。”他们都这样说。
于是他最后还是回到了雁回，想要找池先秋，就算池先秋不要他了也没关系，他只要一直跟着池先秋，池先秋总会心软的。
但是池先秋走了。
他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话都不管用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了报仇，把曾经属于他的最最珍贵的东西，拱手卖掉了。
再也买不回来了。
小伙计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落寞，便好心提醒了一句：“说真的，小仙长人挺好的，你给他做徒弟，总比在这里摸爬滚打强，你快点回去找他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抬手抹了把眼睛。
那头儿，池先秋赶着回去泡水，越舟不敢耽搁，御剑也比之前那次快了许多。
月近中天时，便到了倾云台。
将至时，池先秋身上的魔气又发作了，越舟背着他，把他送到寒潭里。
两个徒弟如先前一般，一左一右坐在岸上，像守护的神兽石像。
但片刻之后，又有人停在了倾云台上。
池风闲扫了一眼池先秋新带回来的“狼崽子”，再看看泡在水里的池先秋，纵使心中还有些不悦，但还是按住了。他上前握住池先秋的右手，放出灵气探查。
池先秋似是有所察觉，眼睫动了动，唤了一声：“师尊？”
“嗯。”
一夜过去，等池先秋再醒来时，他也忘了自己先前喊的是谁，只是习惯地喊道：“越舟？”
池风闲坐在一惯坐的位置上，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地轻咳一声。
他抬起头：“师尊。”
“舍得回来了？”
池先秋有些不好意思：“师尊，我原本没想这么快回来的。”
池风闲微微挑眉：“原来是这样。”
“我是说，我原本没想这么狼狈地回来，又让师尊担心了。”池先秋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吐着泡泡，眼珠提溜着看了看四周，却没看见两个徒弟。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脑袋：“师尊，越舟呢？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个……”
池风闲语气淡淡：“我让越舟回弟子居所了，你带回来的那只狼，被护山大阵挡在外面……”
池先秋忙道：“我明明开了阵法让他进来了！”
“为师看他心术不正，把他赶下山去了。”
“师尊！”又不敢对师尊生气，池先秋只能喊这一声，然后从水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要下山去找狼。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你把他带回来，要做什么？”
“我是要收徒的，可是师尊你把你的徒孙丢掉了！”
池风闲眸色微沉，把他拉回来，丢进池子里：“他没下山，为师画了个阵法，让他待在里面了。”
师尊不会说假话，池先秋松了口气，继续安安分分地待在水里。
半晌，池风闲问：“你真要收徒？”
“是。”池先秋卖乖，“收了徒弟，才能更好地知道师尊的辛苦。”
这个理由好像无法拒绝，池风闲顿了顿：“不用对徒弟这么好。”
“啊？”
“为师是对你好，但你对他们不用这么好。”
池先秋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他说这话的逻辑。总之在池风闲眼里，最后得了好处的人一定得是他。
他弱弱道：“……师尊你这是双标。”

第21章 孽徒之二一
池先秋执意收徒，池风闲拦不住，只能顺着他。
他正色道：“修真界从来没有收妖魔后代做徒弟的先例，你小心点，好好教，别让他在人界闹出什么事情来。他要是没犯什么事情，往后被发现了，还可以说是你教得好；他要是犯了事再被发现，你得跟着受牵连。”
“我知道。”他很早就知道了，上辈子顾淮山的身份被发现后，还是他作为师尊代替顾淮山受的罚。
这么一想好像有点生气，等等他就去捏小徒弟的脸，捏一百遍。
池风闲还是不太放心，多叮嘱了两句，池先秋道：“师尊你放心，我就这回下山一趟，接下来几年都待在山上调理，等完全压制住了魔气再下山。”他真诚地望着师尊，眨巴眨巴眼睛，保证道：“接下来这几年我都会很乖的。”
在外面流浪的小徒弟已经找到了，还剩下现在还在中州李家的大徒弟。大徒弟现在才七岁，李家家大业大，不会把他养坏，让他在父母身边多待几年也不是坏事。
况且大徒弟长大之后就是正道之光，是仙道盟盟主，根本不用他太操心。
所以池先秋并不着急把大徒弟给带回来。
把容易长歪的小徒弟带在身边，从小掰正，这件事情比较要紧。
池风闲又道：“这两个徒弟也足够了，往后别再捡人了。”
池先秋看着师尊的脸，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反驳或解释，也没有明确答应，歪了下脑袋，转移话题：“那个……师尊，你捡我的时候，就不怕会被别人发现吗？我身上带魔气的事情？”
“有为师在，你不会被发现。”
池先秋一时嘴快：“那要是师尊不在呢？”他自觉这话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要是师尊飞升了呢？”
池风闲神色一凛，也不像是恼火，只是良久不语。
再开口时，说的却是这样的话：“你偷跑下山这件事情，为师还没打算轻轻翻过，从明日起，白天来问天峰抄书。”
池先秋苦着脸：“师尊，我一百六十岁了。”
“从今日起，现在就来。”池风闲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倾云台上的小木屋变成一座两层的小楼，还没有正式行拜师礼，但是池先秋的两个徒弟都已经住了进来。
池先秋日日都要去问天峰抄书，也没什么时间管他们。越舟自然不用他多管，他便拿了两本启蒙的书册给小徒弟，让他先认认字。
这日池先秋还在偏殿抄书，实在是有些烦了，趁着池风闲不在眼前，趴在案上，一笔一划慢悠悠地写。
而后远处忽然传来小小的喧闹声，大概是来客人了。
将近年节，来玉京门走动的宗门世家总是多一些。
他也没理，专心抄书。
正当池先秋抄完一页时，来客的仪仗也已经到了玉京山门的石阶前。轻装从简，却也不失礼数，在仙门面前，谦恭尊敬，不卑不亢，引得不少弟子围观。
“这是谁家？”
“师弟你才来，自然是不认得。”说话的人一指旗子上的两叶红李，“中州李家。”
中州最大的世家大族，难怪排场这样大。
只见仆从环绕，前后簇拥，走在正中的李家家主已过中年。一路行来，舟车劳顿，他却仍旧步履轻快，想来也是平素修身之人。
他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这样长的台阶，那孩子也不抱怨，只是乖乖地跟着父亲，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有人疑惑道：“李家来做什么？离得远，又快要过年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前阵子中州妖邪作乱，差点将李家公子掳了去，还是咱们玉京门的段意段师兄出手相助，才幸免于难。这样大的恩情，李家自然是要亲自来道谢的。”
“原来如此。”
“不过段意师兄总推说不是自己的功劳。”
“这怎么说？”
“段意师兄说，自己本来只是去送信的，是那封信提醒了李家，李家才会早做准备，要是没有那封信，他也赶不及。”
“那那封信呢？是谁写的？”
“这个嘛，段意师兄也不知道。”
“怎么？信不是他送的吗？他反倒不知道？”
“信是小师叔让他送的，但落款是掌门，所以究竟是谁算到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李家家主这次来，肯定也存了向这位幕后高人道谢的心思。”
正说着话，便有弟子怜惜那位李家公子年纪小，爬石阶实在是爬得辛苦，御剑上前，要搭他一程。
李家家主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看向儿子，询问他的意思。
李公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还是谢绝了：“我是来向恩人道谢的，应该要自己走上去。”
他虽然模样尚显稚嫩，但语气坚决，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真诚又坚定。

第22章 乖徒之一
池风闲在问天峰正殿会客，作为李家要道谢的主角，内门弟子段意自然也在。
李家家主弯腰作揖：“池掌门，段仙长。”
池风闲与段意回礼，李家家主又看向身边的孩子：“这是犬子李鹤。”
李鹤站稳了，亦是正经了神色作揖：“掌门，段叔叔。”
入座奉茶，稍作寒暄，李家家主才说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当时事态紧急，那妖孽在外拿不住机会，都潜进了我李家宅邸，若非早有准备，恐怕真要叫他得手了。”
李家家主拍拍李鹤的背：“我中年得子，他若没了，到时不知该到何处去寻，别说内子，就是我也承受不住。”
他带着李鹤起身，父子二人再行了个大礼：“还是要多谢池掌门与段意段仙长，段仙长年少有为，日后必成大器。”
池风闲淡淡道：“不必客气，段意此事办得好，我也会嘉奖他的。”
李家家主重新入座，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要说起来，还是这封信救了犬子，若不是此信提醒，内子前阵子就要带着他回娘家探亲了，只怕途中就……”
池风闲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这信是？”
“看来不是池掌门写的，不过这信上的落款却是池掌门。”
池风闲看了一眼段意，段意会意，上前接过书信，双手呈给池风闲。池风闲没拆开信，只看上边的题字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段意，是先秋让你送的信？”
“是小师叔。”
池风闲极轻地笑了一下：“你去偏殿，把先秋喊过来。”
“是。”
为防万一，他还是拆开信看了一眼，确是他的笔迹，但他这些年来也不常写字，所以只有池先秋见过、会模仿他的笔迹。毕竟当初池先秋初提笔写字就是他教的。
而底下那个印章的模样也只有池先秋见过，是他的私印。至于池先秋为什么选这一个，大约是这个比较好刻。
他将书信收好，还给李家家主：“是我那个徒弟池先秋写的，想是他觉着自己人微言轻，怕写了信不管用，所以假托我的名义。”
李家家主叹道：“原来如此，真是要好好谢谢他了，鹤儿也时常念着要见见这位恩人，亲自向他道谢。”
李鹤坐在父亲身边，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池风闲笑了笑：“胡闹罢了，这样大的事情，也提前不跟我说一声。”
虽然池先秋不曾出现在修真界人士面前，就连名号也很少传出来，但李家家主见池风闲嘴上这样说，眼里却是有笑的，便愈发觉得池风闲其实是极为看重这位徒弟的。
或许正是因为看重，才不让他总是出现在人前。
而这时，段意也到了偏殿：“小师叔，掌门请你过去一趟。”
“啊？”池先秋下意识觉得这可能不是好事，“段意，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是好事，小师叔去了就知道了。”
他才不信。池先秋瘪了瘪嘴，搁下笔，就随他出去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这几天都很乖。
到了正殿，段意回禀道：“掌门，李家主，小师叔到了。”
池先秋端正了姿态，刚要作揖，却看见坐在下首的那位中年男人的身后，有个孩子探出了脑袋。
池先秋当即愣在原地，这……这不是他前世的大徒弟吗？
他遇见大徒弟那时，大徒弟才九岁，三年前被妖魔掳走，流落在魔界小岛上，被折磨得都没有人样了。
李眠云这个名字也是后来池先秋给他起的，他这时还叫做李鹤。
这时的李鹤才七岁，在中州最大的世家长大。李家家主中年得子，对他自然是千万疼爱。他这时没有被妖魔抓去，也没有在魔界小岛上的三年流浪，仍是乖巧稚嫩的模样。
眼珠是稍淡薄的琉璃色，好奇地看向他，闪闪地发着光。面上有些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唇红齿白，很是讨喜。
原来大徒弟也有这样可爱的时候，和后来的正道之光形象差异略大。
又或许，是在魔界三年的历练里，他才变成那种少年老成的模样。
池先秋回过神，抿了抿唇角，正要作揖，李鹤就哒哒地跑上前了。
先前说的是，要亲自给恩人道谢，结果一看见池先秋，他就临时变了卦。他扯了扯池先秋的衣袖：“神仙哥哥。”
池先秋对上他的双眼，点点头应了一声：“嗨……你好。”
“神仙哥哥救了小鹤，小鹤是特意来道谢的。”
说的仿佛是准备好的话，但是他一字一顿、无比认真的模样，简直是
池先秋没忍住蹲下抱了他一下，李鹤被突然的亲近惊得小脸通红：“神仙哥哥！”
池先秋简直要被迷晕了，要什么正道之光！最可爱的就是最棒的！

第23章 乖徒之二
池先秋在问天峰正殿里，对池风闲与李家家主只说自己是某天观星问卦，发现李鹤有险，才托段意送信给李家，对李家家主的再三感谢表示愧不敢当，只是道机缘巧合，他与李鹤有缘罢了。
他站在师尊池风闲身边，李鹤坐在父亲身边，两个人不经意间对上目光，笑了一下，便达成共识。
池先秋转头看向池风闲：“师尊，李公子初来玉京门，不如我带他四处走走？”
池风闲知道他大概是坐得闷了，看向李家家主，征询他的意见。李家家主亦是看向李鹤，李鹤伸着双脚，从椅子上滑下来，行了个礼：“父亲，儿子去了。”
他走到池先秋身边，抬着头，眨眨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一起作揖道别，并肩走出正殿。
背影看起来很正经，但李鹤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池先秋的手里，还没走出殿门，两个人就越黏越近，池先秋一把把他捞起来，李鹤咯咯地笑。
没过多久，外边就传来小孩子很稚气的欢呼声。
起因是池先秋问李鹤想不想御剑绕一圈玉京山。
合该他二人是师徒，一见面就亲近。
池先秋召来自己常用的那柄纸伞，把李鹤扶上去。
李鹤挠头：“不是说‘御剑’吗？”
池先秋站到他身后，理直气壮：“‘御剑’是统称，我还没有佩剑，所以以伞为剑。”
李鹤歪了歪脑袋：“那等我长大了，就带神仙哥哥御剑。”
“好啊。”池先秋按住即将跳出胸腔的小心脏，真不愧是从前的大徒弟，师尊贴心的小棉袄。
池先秋带他出了问天峰。
倾云台上，越舟与顾淮山见池先秋常用的纸伞被召去了，便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淮山抱着手，抬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对越舟道：“正主来了。”
那时池先秋正从身后握住李鹤的双手，手把手地教他御剑。但李鹤还没有开始修行，体内连灵气都没有，池先秋也只是随便教教他。
他自然是学不会的，收回手，就往池先秋怀里躲。
越舟只是看了一眼。他看着七岁时候的李鹤，却并不觉得那就是自己。
自七岁之后，他二人的经历完全不同。李鹤在李家平安长大，而越舟七岁流落魔界，历经三年磨难，才被池先秋捡到。经历不同，造就的心性也完全不同，怎么能算是同一个人？
李鹤与越舟，或者说李鹤与李眠云，根本就是两个人。
再说了，池先秋也教过他御剑，比李鹤早。
他走回房间，背上竹篓，拿上池先秋的玉牌，要去内务堂领东西。
按照池先秋掌门弟子的地位，他每天都可以拿到不少的资源，但是池先秋太懒了，一次都没有去过。越舟来了之后，便把这件事情接过来，每日都给池先秋烧饭煮菜。
这段日子，弟子们一见倾云台上有烟，就知道是池先秋新收的徒弟又开伙了。
顾淮山见他并不在意，还有闲心做饭，十分无语。
越舟确实不在意。反正池先秋的大徒弟，已经是他，永远是他，只能是他。
玉京山七峰十四山，占地极广，常年积雪，远远望去银装素裹，雪海奔腾，格外壮阔。
池先秋带着李鹤绕着玉京山飞了一圈，两个人的脸都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也十分快活。
池先秋把纸伞收起来：“改日我把我师尊的仙鹤偷……借出来，骑着鹤看风景又不一样。”
李鹤用力地点点头：“好。”
“那只……”池先秋顿了顿，原本要重读“鹤”这个字，逗逗他，却不想李鹤转过身，踮起脚，用双手搓了搓他的脸。
“神仙哥哥冷吗？”
池先秋当即放弃了拿话逗他的过分想法，并且唾弃鞭打自己心里的小恶魔一百遍。
“不冷，你冷吗？”
“有点。”
池先秋打了个响指，细雪借着北风织就一件雪白的大氅，披在李鹤肩上。李鹤扭头看了看，惊叹道：“神仙哥哥好厉害。”
池先秋很受用他的真诚赞美，李鹤分了一半的大氅给他：“神仙哥哥也披着。”
池先秋觉得自己要被可爱融化了。
中州李家在此时来访，带来许多珍奇宝物作为谢礼，又在玉京门小住下来，大约是要在这里过年了。
池先秋与李鹤的友谊在池先秋带他在玉京门四处玩耍的过程中突飞猛进，以至于有些冷落了两个徒弟。
所以这日，池先秋决定陪着大徒弟去内务堂领东西，顺便带“狼崽子”也出去走走。
他虽然害怕“狼崽子”身上的魔气被人发现，但也不能总把他关在倾云台里，加了一重临时的禁制，还是可以暂时出门的。
“狼崽子”暂时还叫做“狼崽子”。池先秋最近在给他挑名字，但是翻烂了几本书也没有选好。顾淮山这个名字，是他被带回魔界才改的，池先秋很不喜欢，想给他起一个前世没用过的。
今日他手里牵着李鹤，身后跟着两个徒弟，内务堂的弟子们纷纷问好：“小师叔。”
越舟入堂取东西，池先秋带着李鹤与“狼崽子”在外边等着，无意间听见两三个弟子闲聊。
“晚上山下有灯会，咱们逃晚课下去看，怎么样？”
“行，老地方见。”
“记得换身衣服啊，上次下山你就穿着门派服，二长老一抓一个准。”
“别提上次，别提上次，我上次只是一时昏了头。”
“哦，对了，这次下山的时候，可能会有人让你俩帮他找小师叔，你俩避着点走。”
池先秋停下和李鹤玩耍的动作，微微转过头。顾淮山则拉响了警报。
“怎么了？”
“我之前下山，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我能不能帮他把小师叔找来，我哪里敢去小师叔面前凑热闹？就想给他点钱，但是他也没要就走了。前几日我和其他朋友一说这件事，下过山的都遇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小师叔的仇家吧？不行，小师叔是咱们宗门的门面担当，我还指望着小师叔吸引几个女修仙子来呢，小师叔绝不能出事，在咱们找到道侣之前，我誓死捍卫小师叔……”说话那人皱眉，疑惑道，“你俩怎么了？眼睛出问题了？”
同伴指了指他身后，他一回头，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小师叔！”
池先秋笑着朝他点点头：“你好。”
沉寂良久，越舟也从内务堂里出来了。同来时一样，池先秋牵着李鹤，身后跟着越舟和顾淮山。
可还没离开内务堂的地界，池先秋忽然觉得脚下地面在微微晃动，而后有弟子飞快御剑而来，大喊道：“妖魔闯入护山大阵！今日护山弟子随我来！”
巡山弟子话音刚落，人群中原本正说笑的弟子们迅速调整好状态，掐诀召来灵剑。方才那个口花花、说要靠池先秋娶道侣的小弟子也召来长剑在手，神色认真坚决。
不多时，十来个护山弟子集结完毕，自动分做两列，御剑前往事发地点。
护山大阵前阵子才被池风闲加固过，不会出大事，这对弟子们来说也是一次试炼。池先秋还带着七岁的李鹤，不太方便，就没过去看。
他喊上两个徒弟：“徒儿们，回去了！”
狼崽子一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到了玉京山。
他在玉京山下的城镇里蹲守了有一阵子，但是池先秋没有下山过。他也尝试过让和池先秋穿同一种衣裳的人，帮他把池先秋喊下来，他们一般会问他找小师叔有什么事情，但是他每次都开不了口，他不敢说自己把池先秋拱手让给别人，然后又后悔了。
他不肯说，别人自然不会帮他传话。
而看他们的反应，他这才知道，原来池先秋在门派里，也算是地位很高的人。
他从前只在雁回待过，这阵子在修真界各处都走了一遍，见过了很多人与事，才知道池先秋待他的平等与温和，与寻常人相比，是多么的难得。
池先秋不下来，那他上去好了。
玉京山有护山阵法，他身带魔气，要进去先得破阵，于是他绕着玉京山走了大半圈，找到一处较为阵法薄弱的地方，开始破阵。
但他到底是低估了天下第一大宗的本事，他才幻出狼爪，朝阵法发出一击，便被强大的剑气挡了回来，还惊动了巡山弟子。那巡山弟子御剑向回，大约是去喊人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池先秋也喊来，想来是不会的。他们都叫池先秋“小师叔”，小师叔算是长辈，这样的小事，哪里会惊动他呢？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狼崽子再张开爪子，尽全力一击，自然是没能成功，他反倒被阵法剑气掀飞出去。
他努力站稳了，还没发出第三击，一柄长剑便飞到他眼前，用剑锋弹开他的爪子。
“孽畜休得张狂！”
他抬眼看去，只见十来个着蓝衣的剑修弟子站在他面前，为首的那个弟子一扬手，将长剑收回手中。
为首的弟子飞身上前，就势与狼崽子缠斗起来，而剑修弟子倚靠背后的阵法，迅速结阵，以为后盾。
原本弟子们见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还有些手下留情，交手之后，却见他招招不留余地，便也正经起来。
狼崽子被追杀了这么些年，也锻炼出了一些无门无派、自成一体的实战经验，诡谲难测。
有一次他的爪子距离一个修士的喉咙不过咫尺，只要微微一动，就能划破他的喉咙。但他偏偏在这时候顿了一下。
他想，他要是真杀了玉京门的修士，那他就真的找不到池先秋了。
也就是在他犹豫的这个瞬间，他被一柄长剑掀翻出去。他还没来得及朝山里喊一声“师尊”，便支撑不住，化作原形，滚落山崖，所发出的也只有一声狼嚎。
弟子们纷纷收剑，为首的修士吩咐道：“两人一组，各处去找找看，互相照应，小心为上。”
他们也不用多小心了，狼崽子滚下山，撞在一颗古树上，方才停下。他环顾四周，拖着受伤的后腿，缓缓地朝一个凹陷的小洞口挪去。
他就躲在那里边，白雪将他沾着灰尘与鲜血的皮毛遮盖，便是他最天然的保护。
一双碧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好想池先秋啊，他想要池先秋给他梳毛。
再让他遇见池先秋，他肯定会好好珍惜的。
大雪漫天，他不自觉合上双眼，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第24章 乖徒之三【一更】
玉京山外剑修弟子与狼崽子周旋时,池先秋正带着李鹤与两个徒弟要回倾云台，但还没走多远，他挂在腰上的铃铛就响了。是池风闲的那个。
“大概是师尊要我过去一趟,你们先回去吧。”他松开牵着李鹤的手,看向越舟与顾淮山，“你们把小鹤送回李家主那里，不用等我,先回倾云台。”
三个人站在原地，目送池先秋离开。
李鹤与池先秋的两个徒弟并不亲近,他每次过来找池先秋玩儿,池先秋的两个徒弟看起来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越舟淡淡道：“走吧,我送李公子回去。”
“好，多谢两位仙长。”李鹤也很礼貌地答应了,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世家教养的风范。
两个人带着他往李家人的住处走，各走各的,一路上没有说话。
李鹤回到李家家主那里,依旧是认认真真地行了礼，唤了一声“父亲”。
李家家主难得放下严肃的模样，逗了他一句：“舍得从池小仙长那里回来了？”
李鹤正摸着下巴想事情,没有听见这话,过了一会儿，才问：“父亲,晚上我能请神仙哥哥下山去看灯吗？”
“那你自己给池小仙长写请帖,看池小仙长肯不肯陪你去。”
“好耶。”李鹤蹬了蹬脚，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回自己房里,精心挑选了一张信笺。
那头儿，池先秋飞身上了问天峰。
这几日池风闲给他放了假，让他不用抄书，专心和李鹤在一块玩儿，他也就没怎么过来。
今日忽然喊他过来，应当是有什么事情。
他在寝殿门前站定，抬手敲门：“师尊。”
殿门应声而开，里边没有开窗，有些昏暗，池先秋觉着奇怪，往里边探了探脑袋：“师尊？”
帷幔隔着，只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正是池风闲，他应了一声：“你进来。”
“是。”
池先秋跨过门槛，回身掩上殿门，走至内室，掀开帷幔。
案上香炉还有残余的白烟升起，两边相对摆着莲花纹的铜镜，各贴明黄的符咒。而池风闲跪坐在案前，只着一件单薄的雪白道袍，披散着白发，一缕落在手腕上，手腕更胜三分白。
他整个人都像是冬风吹雪砌起来的，白皙又冷清。
池先秋仔细看了看：“师尊在用洄溯术？”
所谓洄溯术，便是以犀香为引，注入灵力，可在镜中回溯往事。要追溯往事，便要摒弃外物，不论是身与心都要进入虚空，回归自然，随意而动。
只是不知道池风闲想知道哪件事，又是哪件事与池先秋有关。
他招招手，要池先秋坐到他面前来，在他坐好之后，从边上拿出一封密信要他看。
见他这样正经，池先秋也不敢玩笑，恭敬地双手接过，拆开信仔细地看。
是关外送回来的。修真界与魔界的边界线上，有几大宗门设置的瞭望台，时刻提防着魔界卷土重来。那边传来的信，应当十分要紧。
池先秋继续往下看，信很短，但说的事情……简直是应了那句“话越短，事越大”。
那信上说，天火砸在魔界宫殿，把魔后给烧死了。
池先秋：？
他再翻回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关外的瞭望台送来的消息，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虚构话本。
而在事情发生之后，魔尊一面派人追查，一面也让人封锁消息。毕竟这样的死法，对魔后来说太过诡异，也太不体面。
玉京门的瞭望台也是这几日才收到了一些零散的消息。
在他看信的时候，池风闲也注意着看他的表情，见他毫不掩饰，惊讶得连眼睛都瞪大了，一句感叹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反倒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问：“不是你做的？”
池先秋：？？？
“师尊你干嘛这么想我？”
看来是误会他了，池风闲别过脸，轻咳两声：“你先前写信来，说起魔后的所作所为，似乎很是愤怒。后来又要收魔尊的私生子为徒，为师以为……”
池先秋皱起小脸：“所以师尊以为，我冲冠一怒为徒弟，只身入敌营，引来天火，为徒弟报仇？”
全中。看池风闲的表情，原来他就是这样想的。
“师尊，你对我……未免太有信心了一些。我是师尊一手带大的，我的……修为，师尊难道不清楚么？”
还有我的为人。
池先秋是有些恼了，哪有这样无缘无故怀疑人的？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池风闲怀疑他，池风闲怎么能这样想他呢？
他抿了抿唇角，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自以为了然，闷闷道：“所以师尊用洄溯术，是要看看做这事的人究竟是不是我？倘若是我，师尊打算怎么办？要把我交给魔尊处置么？还是要怎么罚我？”
不等池风闲开口，他又看向池风闲身后的墙。池风闲霜堆雪砌的一个人，住的地方除却必要的器物，简单得就像雪洞。
唯独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个柳藤编的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些用秘法保存的干花。
这是池先秋难得去太和宗做客的时候，带回来送给他的。每一枝花都是他亲自挑选保存的，据说有凝神安眠的功效，所以一定要池风闲挂在房里——尽管池风闲已经有好多年夜里不睡了。
池风闲见他所看之处，神色一动，紧跟着池先秋站起身，朝着那些干花走去，一踮脚，就把竹篮摘下来了。
真生气了。池风闲连忙唤了一声：“先秋？”
他背对着人，手指捻着花瓣，下决心这次不能助长师尊不信任他的歪风邪气，于是只是冷漠地用鼻音哼哼：“嗯？”
“师尊疑你，是师尊不好，你别生气。”池风闲没哄过人，此时斟酌着话哄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说得极为清晰，“为师用洄溯术，确是怀疑你，但也是怕你行事匆忙，留了破绽不自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倘若池先秋不小心留下破绽，池风闲会帮他填补过去。
池先秋微怔，而后回过头看他：“师尊，这可不像是你……”
池风闲宽慰他：“视百姓的性命如草芥，倘若当日你不在雁回，只怕满城百姓无一生还，魔后原本就死有余辜，你不必介怀。”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颇无奈道：“你现在可以把东西放回去了？”
池先秋再看看手里的竹篮，走到墙边，把东西挂好，又走到师尊身边坐下，犹带几分怨气：“本来就不是我做的。”
“知道了，都是为师的错。”
“本来就是。”
池风闲低咳一声，池先秋瘪了瘪嘴，不敢再得寸进尺，便撑着头，看向案上的铜镜：“那师尊用洄溯术看到了什么？”
池风闲摇头，池先秋便道：“看来那人的修为在师尊之上。”
“先秋。”
“陈述事实，合理分析。”池先秋换了一只手撑着头，思忖道，“可是修真界何时有了比我师尊还厉害的人？”
“天外有天，为师也不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池风闲道，“既然此事与你无关，魔界的事情，为师也无心再查，你去罢。”
“是。”
池先秋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我帮师尊把东西收拾好再走吧。”
他重新上前，把案上的铜镜香炉都抱下来。池风闲一站起身，池先秋便会意，小跑着上前，从衣桁上取下那件掌门的道袍，服侍他披上衣裳。
他在池风闲身边绕了一圈，帮他把衣上的褶皱都抚平，最后站到他身前，帮他系上衣带。
他低着头，似是随口问道：“师尊是凭什么，才会觉着这事是我做的？我的修为，我的品行，还是……我体内的魔气？师尊以为，我总有一天会制不住魔气，是吗？”
确是有些委屈的。手上系衣带的动作都乱了，缠来绕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池风闲的目光扫过他低头时露出来的半截颈子，淡淡道：“凭为师担心你。”
这个回答……还勉强能让人满意。这下池先秋高兴了，只是面上不显，给他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还拍了拍：“那师尊我就先回去了。”
也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说要帮师尊收拾东西。
池先秋从问天峰出来时，正好碰上御剑归来的护山弟子。众弟子停下作揖：“小师叔。”
他点点头，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弟子们一面说话，一面就走远了。
“可惜了，没抓住。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狼妖，胆子大到敢一个人闯护山大阵。”
“大约是走错了，吓跑了就行。”
“哪里像是走错的？我看着他就是冲着山上来的。”
“看来最近要加强防备了，晚上山下还有灯会，必须小心防备。明日交接的时候还得跟师兄们说一声。”
池先秋只隐约听得两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独自回了倾云台。
倾云台上已经有炊烟了，比玉京山上随处可见的流云更淡，却更有烟火气。池先秋循着饭菜的香气，一路飘到厨房。
越舟回头看了一眼：“师尊回来了，再等一会儿就可以用饭了。”
“好，大徒弟真好。”池先秋从不吝啬对徒弟的赞赏。
将近正午，池先秋与两个徒弟坐下吃午饭。池先秋随手给左手边的大徒弟夹菜，获得来自“狼崽子”的凝视一记。
池先秋只好也给他夹：“别瞪我，狼眼珠都要掉进碗里了。”
顾淮山垂眸，池先秋再给他夹了两筷子菜，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火烧魔宫的时候，他好像没有看见这只“狼崽子”。池先秋警觉起来，他那时候去了哪里？该不会这件事情和他有些关系吧？
顾淮山察觉到池先秋再看他：“师尊，怎么了？”
“没怎么。”池先秋收回手，摸了摸鼻尖。
想来不会，他才七岁，修为也不高，就算恨极了魔后，凭他一人，也没办法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倘若有人在背后指使他呢？
也不方便直接问他。师徒之间最要紧的就是信任，被师尊怀疑的事情他方才就经历过了，尽管池风闲是为他好，但是一开始就被怀疑的滋味总归不是很好。
他不愿意叫自己的徒弟也经受一次。
池先秋怜爱地看着“狼崽子”，决定把对他的思想品德教育提上日程，这一次决不能让他心怀仇恨，再度入魔。
这么想着，他又给“狼崽子”夹了菜。顾淮山浑然不知，完全沉浸在师尊对他的宠爱之中。
池先秋看着他，笑着弯了弯眼睛：“乖。”
用过午饭，池先秋窝在躺椅上，大徒弟越舟站在他身后，帮他揉揉脑袋，小徒弟则负责收拾碗筷。
真是师徒和谐的美好一幕。
池先秋十分满意，拿出许久没动过的记事本和羽毛笔，将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回头看了一眼大徒弟，然后在纸上写下“教学计划”四个字。
越舟抬眼一瞥，很快垂下眼，将翘起的唇角压下去。
对于现在的大徒弟越舟，池先秋决定——保持现状。尽管自己一开始并不打算收他为徒，但这个徒弟确实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不论是修行还是生活都不让他操心，还会操持家务，简直就是完美徒弟。
对还没入门的李鹤，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池先秋暂时还没有发现他成为“正道之光”的潜质，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徒弟可爱，过得开心就好了，所以对他——也保持现状。
比较麻烦的就是——这时顾淮山洗好了碗，甩甩手上的水，走到池先秋身边：“师尊，好了。”
“嗯，乖。”池先秋摸了摸他的脑袋。
顾淮山随手捞了一把小板凳过来，在池先秋身边坐好。池先秋一边伸出一只手，挠挠他的下巴，一边继续写教学计划。
首先，给“狼崽子”起一个好的名字，一个好的开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然后，教他识字念书，给予他爱和陪伴……池先秋皱眉，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结果这狗崽子还是入魔了。
这样不行，他再看了一眼傻乐的顾淮山。
这时的顾淮山已经不满足于池先秋用手指挠他了，他直接变作原形，狼脑袋靠在池先秋的腿上。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师尊对你好吗？”
作为回应，狼尾巴摇得像狗尾巴。
看来还是太过溺爱了，以后不能这样，池先秋默默地把“爱与陪伴”这句话划掉，然后写下
严厉的教导和训诫是必不可少的。
他浑然不知，只是蹭着池先秋的手心。
午后李鹤揣着自制的请帖来倾云台时，池先秋在午睡。
他裹着毯子靠在躺椅上，身子微侧，背对着小火炉，睡得正好。一匹体型很大的灰狼窝在他脚边，用最柔软的腹部压着他的双脚，正眯着眼睛小憩。
越舟也坐在池先秋身边，正用钳子把今日领来的板栗丢进火里，板栗烧透，壳子微微裂开，发出噼啪的声音。
火光将这样的场景描摹得十分真切。
在常年降雪、寒风凛冽的玉京山，此处无疑是最温暖的所在。
见他来了，越舟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师尊还在午睡，李公子等等再来罢。”
李鹤点点头，没有出去，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越舟也不管他，专心将熟透的板栗拣出来。
李鹤乖巧地坐在一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扭头看看房里的摆设，又转回头，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
他亲自挑的带暗纹的信笺，斟酌了好久才落笔。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写请帖。
他是家中独子，偏偏又是煊赫无比的中州李家，常人待他好极了，但恭敬背后，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旁人这样待他，作为回报，他也可以是礼貌老成的世家公子。
但池先秋不同。
池先秋是唯一一个完全把他当做七岁的小孩子来看的人，而且池先秋自己的心性也有点像小孩子，真诚又纯粹。在池先秋面前，他可以撒娇，所以他喜欢和池先秋在一块玩耍。
再等了一会儿，池先秋翻了个身，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要醒了，却又往毯子里缩了缩。李鹤趁越舟不注意，悄悄溜上前，靠在池先秋身边。
池先秋被他弄醒，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你来啦？”
说完这话他就把李鹤抱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要再眯一会儿。
李鹤安安静静地坐着，但靠在池先秋脚边的那匹狼很嫌弃地挪了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完全清醒，随手拿了个栗子给他吃，一边问：“你怎么过来了？”
李鹤没有接栗子，池先秋便自己吃了。他站到地上，很正式地从怀里拿出那封请柬，双手递给池先秋。
见他这样正经，池先秋也赶忙坐直起来。不小心一脚踩在那匹狼的背上，还被狼毛扎了一下。
池先秋接过请柬，要打开细看，李鹤有些紧张，很认真地看着他。
池先秋觉着他可爱，又不好笑出来，只好抿着唇角，做出一副正经的模样细看：“唔……邀我去看灯会。”
“我会安排好的，神仙哥哥只要人到了就行。”
“那……”池先秋笑着看向他，李鹤回报以亮晶晶的双眼注视，他合上请柬，“好啊，小李公子邀约，在下怎能推辞？”
话音刚落，他的两个徒弟——身边的越舟与脚边的灰狼都扭头看他。
池先秋抱着李鹤往椅子靠背上一倒，理直气壮道：“小鹤没请你们。”
两个人都闷闷地转回头去，李鹤靠在池先秋身边，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起自己的安排。池先秋负责倾听，适时给予必要的回应。
李鹤说自己会安排好一切，不用池先秋操心，倒也不是他在说大话。他确实细心缜密，老成持重，用李家公子的身份调动李家的人，把一切事情都准备好。
傍晚早早地用过晚饭，池先秋和李鹤就准备要下山去了。
李鹤小大人似的，怕他冷，还让人给他准备了衣裳。只是池先秋手里提着一个毛茸茸的帽子，不由得怀疑：“这个……给我戴？”
“晚上风大。”李鹤说着，也给自己戴上一个一样的虎头帽子，“神仙哥哥和我一起戴嘛。”
“可是我想戴老虎的。”他看了看提在手里、拉得老长的兔耳朵。
李鹤抓着他的手撒娇：“神仙哥哥！”
“好好好，戴。”
太可爱了，他根本拒绝不了徒弟的任何要求。
池先秋将两只长“耳朵”甩到身后，回头招呼两个徒弟上前：“你们也下山去玩儿吧，师尊给零用钱。”他特意嘱咐“狼崽子”：“不要暴露自己，别走太远，有事情先摇铃铛，让师尊来解决。”
“徒弟知道。”
再叮嘱了两句，池先秋便带着李鹤御剑下山了。
越舟与顾淮山也没看对方，反正是相看两厌，只留下一句“各自走各自的”，便分头下山了。
池先秋不让他们跟着来，又没说不能在灯市“偶遇”。
玉京山下灯火如昼，彩灯高悬，在这样的苦寒之地，生生造出一个繁华明亮的小岛。
人潮里随处可见随身佩剑的玉京门剑修弟子，大多是逃了晚课下来的。百姓们见到，不单便宜把东西卖给他们，还默契地没有声张，只喊他们“少侠”，仿佛他们只是无门无派、随处可栖的散修，不让他们被埋伏在山下的长老们抓到。
池先秋顶着一双兔耳朵，牵着一只“小老虎”，在人群中穿梭。
“小老虎”不爱吃肉，反倒抓着一个冻梨啃得正开心。
四处灯火通明，但仍有灯火照不到的小巷。真正的狼崽子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用衣袖抹了把脸。
白日里，他试着闯上玉京山，连护山大阵的第一重都没过，就被阵法和护山的修士打出来了。那阵法的威力格外强，他被打回原形，直接从山上滚了下来，还失去知觉了一阵子，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梦，弄得他现在这样狼狈。
偏偏今天又是灯市，玉京门加强了对山下的护卫，还有许多玉京门的弟子在这里看灯。他受了伤，这时撞上修士无疑是自寻死路。他不敢乱跑，只能暂时躲在这里，等人群散去再出去。
玉京门的修士……不知道池先秋会不会来。
就好像流落在外的乞儿，缩在墙角做了一个神仙垂怜的美梦，梦醒之后，他连神仙的衣袖都抓不住。
忽然，烛火煌煌之间，一个白颜色的影子晃了过去。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却看见一个兔耳帽子。
傻死了，他嘲弄的笑还没完全展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出阴暗的巷子，紧盯着那个傻乎乎的帽子，追着它挤进人潮。
果然是他。只有池先秋才会戴这么傻的帽子。
在看见池先秋背影的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再顾不得什么别扭的心思，推开挡路的人，飞快地跑上前，生怕再也找不见他，一面跑，一面大哭着喊道：“师尊……师尊！师尊！等等我！”
池先秋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在喊他，只觉得声音熟悉，脚步一顿，随后狼崽子从他身后撞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吓了一跳。
这时他才听出是谁的声音，无奈地笑了笑：“怎么了？被人欺负了？”他回过头，又被狼崽子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狼崽子抱着他不肯撒手，哭得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说话解释，池先秋挂在腰上的铃铛就响了，和顾淮山手里那个是一对的。
池先秋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低头看他，试探着用手拍了拍他的背：“你先别哭了，嗯？”
狼崽子脑袋埋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浸湿他的大片衣襟：“师尊！师尊！我错了！别丢下我！”
池先秋朝四周看了一眼，手里的铃铛仍旧响个不停。
顾淮山的音讯传了过来：“师尊，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第25章 乖徒之四【二更】
这狼崽子哭得厉害,根本停不下来，池先秋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一边按住挂在腰上的铃铛。这铃铛还在不停地响,显得十分急促。
池先秋抬眼一看,另一只“狼崽子”就在面前不远处。隔着人潮，池先秋与他对上目光，他眼睛一亮,就朝这边走来。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现在要走太明显了。况且他还不知道这两只狼崽子到底谁真谁假,不好在人群里引起骚乱,恐怕牵连无辜百姓。只能先稳住两边。
他再看看躲在自己怀里的这只狼崽子，当即解下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你先跟着我，不要说话。”
狼崽子点点头,池先秋掐了个诀，将他身上的魔气暂时掩盖过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他将狼崽子挡到身后,狼崽子也松开了抱住他的手，但仍旧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再松开,生怕自己一转眼,就再也找不见他了。
池先秋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段红绳,将绳子两端分别缠在两个人的手腕上：“没事了,师尊以后不会丢下你了。”
狼崽子将绳子扯了扯，绑得很紧，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开了。看见红绳不再显形,还慌张了一下。
池先秋教他怎么拽住看不见的绳子，怎么顺着绳子摸到绳子的另一端，找到对面的人，他很认真地学了，全部都记在心里。
池先秋抹了抹他的花脸，帮他把眼泪擦干净：“好了好了，别哭了。”
就这一下，狼崽子又忍不住红了眼睛。他裹好身上的大氅，悄悄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贪婪地吸取池先秋的气息。
这时另一只“狼崽子”也到了眼前，池先秋微微侧身，将自己身后那只紧紧护住。
顾淮山把油纸包着的小麻花递给他：“师尊。”
池先秋点点头，伸手去接时，有意碰了一下他的手。
奇怪，这两只狼的气息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没有经过任何伪装。
他也没有认错，前世的小徒弟就是这种气息，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相同的人？他怎么会有两个小徒弟？
他一时想不明白，还在出神，顾淮山便凑近看他：“师尊？”
“嗯。”池先秋回过神，下意识后退半步，“你自己去玩儿吧，不用陪着我，记得早点回去。”
“我想和师尊一起。”
“……那也行。”
顾淮山要走到池先秋身边，此时也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裹着披风看不清面容的人。狼崽子心中一惊，想到池先秋嘱咐他不要说话，便转过头，只面对着池先秋。
池先秋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拿出一点碎银子塞给他，只道：“你去找个茶棚喝点热茶，我等会儿就去找你。”
狼崽子自是百般不愿，但还是犹豫着从他手里接过银两。池先秋再安慰了他两句：“没事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狼崽子小幅度地点了一下脑袋，喉间哽塞，连话也说不出来，拉紧披风，转身离开。右手圈着左手的手腕，确定那条红绳一直挂在他的手上，挂得牢牢的。
顾淮山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师尊，那是谁？”
“是我从前救过的小孩子，有点黏我，请我去他家喝茶。小的时候刮花了脸，所以不肯让人看见模样。”
“师尊善心。”
池先秋温笑，转头看他。两只狼崽子，这只被他带回倾云台有一阵子，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的，狼毛都在发光。
他模样周正，身材劲瘦，虽然才只到池先秋的肩高，但已经可以看出少年人勃发的生命力。玉京门蓝颜色的窄袖武服束着，将他不经意显露出来的邪性收裹其中，埋藏极深。
但池先秋没有察觉。他前世见到“狼崽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十五岁了，他习惯了“狼崽子”十五岁的叛逆，甚至恶意，而不是七岁的狼崽子那样的别扭。
这么些天相处，一直在他身边这只“狼崽子”，确实不像是假的。
总之，他一时分辨不出哪只才是真的。
这时有人握了握他的手，池先秋扭头去看，李鹤牵着他的手。
他忘了还有一个徒弟在，池先秋将食指放在唇边，朝他“嘘”了一声，李鹤笑着点点头。
没多久，一行人又“偶遇”了越舟。
越舟的目光落在池先秋身上，停了一瞬，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但不曾表露，只是上前低声问道：“师尊来时不是披了大氅吗？”
池先秋一顿，还没来得及搬出什么借口，越舟就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新的毛边披风，给他披上，仔细地整理好每一处褶皱。
“夜里风大。”
入夜，人潮渐渐散去，池先秋让越舟把李鹤送回李家家主那里，又支开顾淮山，一个人回头去找那只狼崽子。
——两头赶场，不愧是我。
他循着红绳找去，那只狼崽子就站在一个茶棚边，十分不安地看着四周。周围人都走了，他便更加难过，垂着眼睛，神色黯淡，活像是被人丢在那儿的。
池先秋叹了口气，快步上前，他看见池先秋正朝他走来，也飞跑上前，一脑袋扎进他怀里。
池先秋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还想问问其他的事情，以确认这只狼崽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狼崽子一抬头，戴着的兜帽滑脱，露出面上颈上大片大片的伤口，池先秋瞬间把其他的事情抛到脑后。
他一向是这样心软，对谁都是。
“走，我先带你回去，还能走吗？”池先秋点了他几个穴道，又翻出止疼的药丸，让他含在嘴里，然后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狼崽子温顺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我想吃沙枣蜜。”
“……这里没有。”
他把脸埋在池先秋的颈窝里，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道：“那我就、过几天再吃。”
池先秋的心又化了：“好好好，我明天就让驻守在关外的弟子们寄一点沙枣蜜过来。”
池先秋也才十六七岁的模样，背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看起来还有些吃力。
他掐诀召来纸伞，御剑朝玉京山飞去。
过护山大阵时，池先秋停了一会儿，给他开了禁制。
威力巨大的阵法，在池先秋手中，就这样简单地化解了。狼崽子抬眼看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并没有仔细地看过池先秋的模样。
这些天来，他只是追逐着一个影子，一个对他好的师尊的影子跑。
直至如今，这个影子在他的心里有了真实的模样。
池先秋带着他，绕开弟子众多的正山门，从侧边上山。不经意看见狼崽子在看他，笑着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狼崽子偏过头，不答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他，蹭蹭他的脖子。
倾云台上已经有一只“狼崽子”了，不好把这只也带回去，池先秋想了想，绕过倾云台，直接上了问天峰。
想来师尊是不会介意的。
不过他还是特意嘱咐狼崽子：“小声一点。”
池先秋把狼崽子带到他之前抄书的偏殿，把人放在椅子上，再捻了个清洁咒。他抓起狼崽子的手看了看，干净是很干净，但还是有些别扭：“我去烧水给你洗一洗，然后再给你上药，你在这里等着。”
狼崽子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他回头：“怎么了？”
“你怎么不问我出了什么事情？你连我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我很善良，不会逼问一个哭得冒鼻涕泡的小孩。”
狼崽子一瘪嘴，但又舍不得松开他的衣袖。只听池先秋继续道：“而且你想在我眼前做坏事，还差一点修为。”
池先秋抬起被他拉住的手：“我现在去烧水，你不松开的话，要和我一起去吗？”
于是狼崽子打定主意，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他。池先秋才走到门前，忽然看见有个人站在对面，赶忙停下脚步。
“师……师尊？”池先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紧张。
池风闲负手站在他面前，大约是听见动静就过来了，神色有些无奈。
狼崽子从池先秋身后探出头，站在对面的池风闲自然也看见他了。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个池先秋。
池风闲扫了他一眼，皱着眉问道：“都两个了，还不够？”
狼崽子黏糊糊地抱紧池先秋的腰，池先秋也心虚，调整了一下状态，可怜兮兮地看向他：“师尊，我本来是打算只收两个的，但是，呃……好像出了点小问题，不麻烦师尊操心，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池风闲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不忍苛责他：“我就在寝殿打坐。”
言下之意便是，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谢谢师尊。”
“明日给我一个解释。”
“好的好的，我的明白。”
送走池风闲，池先秋再回头去看狼崽子。
方才还厉害得很的池先秋，遇上自己的师尊，原来也是这样的。狼崽子没忍住笑。
池先秋轻轻敲他的脑袋，佯怒道：“还不是为了你，你还笑？”
用尘封许久的厨房烧了点水，池先秋还放了些药材一起熬煮，然后让他去洗一洗。洗热水澡这件事情，不单是为了干净，还为了舒坦。
偏偏这只狼崽子走丢了一次，再找回来时格外粘人，一定要他陪着。
狼崽子坐在浴桶里，池先秋就搬了把小板凳，背对着他坐着，还随手向新系统要一个小黄鸭给他玩儿。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徒弟？
“崽，你现在可以跟为师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吗？”
狼崽子一边捏着鸭子，一边悄悄看他：“师尊，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池先秋撑着头，随口答应了：“好啊。”

第26章 乖徒之五【一更】
房中热气氤氲,狼崽子把手里的小黄鸭捏得“面目全非”。
“……他说他想拜师尊为师，又说能帮我复仇，所以……我就把铃铛给他了。”
池先秋背对他坐着,轻声道：“然后你还把我也卖给他了。”
“师尊。”狼崽子连忙唤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我当时只想着报仇，魔后派人追杀我,追杀了许多年，我实在是恨极了她,所以……师尊你答应我不生气的,我现在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哪里也不去。”
池先秋没理会他的撒娇，语气稍冷：“所以魔宫天火的事情,是你们做的？”
“是。”狼崽子愈发软了语气。
池先秋气得揉皱衣角，明明是你们做的事情,还害得我师尊怀疑我！
“所以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狼崽子抿紧唇角：“嗯……”
“你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让他拿着你的铃铛，到我身边做我的徒弟。我这些天把他当做你，对‘你’从不设防,和他在一块儿,倘若哪天我被他背后捅刀捅死了，暗算死了,你也不知道。”
可能事实并没有他说得这么严重,但池先秋还是愿意把话说得厉害一些。毕竟狼崽子这件事情做得，实在是太没有脑子了。
狼崽子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时被他点醒,才恍然大悟。
“师……师尊，那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他真的说想要拜你为师的，我以为……”
“暂时没事。”池先秋捂住心口，但是现在快要被气死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就认定他是真心想拜我为师的？”
“他提起师尊时，很是恭敬，而且眼里有光。”
“我眼里也有光。”池先秋愤愤道，“被你气出来的泪光。”
“对不起，师尊，是我考虑不周，我知道错了。”
池先秋哼了一声：“你先别叫我师尊，我现在还没有打算要收你为徒。”
“师尊……”狼崽子再弱弱地唤了一声，池先秋不肯回答，他便不敢说话了。
一时间房中只有水声，狼崽子一边往身上撩水，拿着巾子擦洗，一边探着头想要看看他此时的表情，无奈池先秋背对着他，实在是看不清楚。
又过了一会儿，池先秋才道：“你把你和那人当日去魔界的情形，仔细说来。”
狼崽子便仔细回想着，把两人如何入魔宫、那人如何引火焚殿，一一说了，但他当时也没有看得十分清楚，说得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池先秋道：“此人着实古怪，修为极高，又极为熟悉魔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知究竟所求为何。”
“师尊，或许他只是想拜你为师呢？”
池先秋抽了抽嘴角：“崽，我今天先教你第一课，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这时候连修真界都只知池风闲有徒，而不知池先秋，他的实力在众人眼里实在不算强劲，在天底下的名头也不响亮，他如何吸引魔界人士前来拜师？
这人一定另有所图。
池先秋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有亲戚吗？”
狼崽子摇头：“我没见过。”
“那就更奇怪了，那人身上的气息，和你一模一样，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
思索了一会儿，狼崽子道：“或许……是魔尊的其他儿子，他带我去魔宫、看见魔尊的时候，表情很是不屑。”
池先秋点点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魔尊风流成性，多几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也不奇怪，如果是一个父亲生的，气息相似便说得通了。
但他话锋一转：“等等，可我还没有确定，你是真的呢。”
狼崽子急急道：“师尊，我就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狼崽子顿了顿，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子，最后道：“师尊，你把手给我一下。”
“嗯。”池先秋随便伸出一只手。
“另一只。”
“哦。”
狼崽子抓住他的手，池先秋忽觉不妙，回头一看：“你又要咬我！”
喊的时候，狼崽子已经张口咬下去了，池先秋“啊”地喊了一声，却没有预想中的痛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狼崽子却只是很小心地咬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他指着上回被他咬出来的那个印子：“牙印是一样的。”
池先秋收回手，有些嫌弃地甩甩手：“恶心心。”
不过好像确实是一样的，他仔细看了一下。
狼崽子紧张地抿了抿嘴角：“师尊，现在能确定我是真的了吧？”
“你变回原形我再看看。”
“好。”
扑通一声，坐在浴桶里的就变成了一只灰狼。
从体型来看，这一只好像比倾云台上的那只小一些。池先秋再扶起他的脑袋，看了一眼他颈上的白毛，最后捏着他的嘴，看了看他的牙口。
好像这只是真的。
看过之后，池先秋松开他，一言不发，转身要走。
狼崽子登时紧张起来，立即变作人形，两条手臂攀在浴桶边沿：“师尊我真的是真的，你去哪里？”
池先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哗啦一声，他就从水里站起来了，双手撑着边缘，一条腿已经翻出去了，随时准备上前抱住他：“师尊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池先秋回头，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又挡着眼睛，迅速转回头：“滚回桶里去。”狼崽子自然不肯，两边僵持，池先秋无奈道：“我去给你拿衣服。”
狼崽子这才应了一声，重新坐回去。
这个偏殿是池先秋常住的，他从箱子里拣出没穿过的中衣中裤，想了想，又拿了一把木梳。
“你再变成原形，我给你梳梳毛。”池先秋举着梳子，如是说道。
“为什么师尊给他就是梳头？”
“你的狼毛实在是太乱了，我看不惯……等等。”池先秋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看见了。”
“你在那儿你也不喊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狼崽子适时变作原形，“师尊先给我梳狼毛吧，梳什么都可以的。”
他再次变作原形，池先秋挽起衣袖，坐在浴桶边，以手掬水，先把他身上的皮毛打湿。狼的皮毛厚实，他还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鲜血混着尘土，黏结在一起，不是很好梳理。
池先秋按住他的脑袋，用梳子敲了一下：“别乱动。”
狼崽子缩回脖子，呜咽了一声。他只是忍不住想舔舔伤口。
池先秋一边用梳子给他梳毛，一边抱怨：“你这个狼毛，比那只狼的还要硬啊。”
话音刚落，两根梳齿应声而断，卡在他乱糟糟的皮毛里。
“我用了一百年的西海神木梳！”池先秋拍了他一下，把断齿的梳子贴在他眼前，“你自己看看，真是的，把我的梳子弄成这样，以后要还我一百个。”
嘴上说得厉害，其实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狼崽子不太怕他，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上，留下两个小爪印，又用鼻尖顶着梳子，脑袋就要往他怀里拱。池先秋按住他：“别乱动，都弄湿了。”
最后池先秋拿了一个大号刷子，刷马的那种，要给他刷毛。将皮毛梳理清楚，干净整洁许多，也有助于他养伤。
刷好之后，池先秋帮他把毛烘干，虽然摸上去还是扎的，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你变回人形，然后穿衣裳，我出去等你。”
“好。”
不多时，狼崽子就出来了：“师尊。”
池先秋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颈上的伤口：“能自己上药吗？”
“不能。”
“那就去床上趴着。”
狼崽子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遇到过要收妖的修士，还独自去闯玉京山的护山大阵，弄得浑身是伤。池先秋低着头给他上药，一言不发。
他抱着枕头趴在榻上，转头去看池先秋。池先秋神色认真，看不出还在生气，可能还因为看见他身上的伤，有些心疼。
于是他试探着问：“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还能……”
池先秋直起身，拿起一个小瓷瓶，往手心里倒了一些药油，在手掌中搓开，然后“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他的背上。
狼崽子哀叫一声，把手里的枕头抓得变形：“师尊！”
池先秋一边帮他推开淤伤，一边低下头笑着看他：“还不行哦。”
“师尊……”
“还不能叫我‘师尊’哦。”池先秋笑了笑，“你之前都把我卖掉了，又不是我上赶着求你拜师，现在是你要拜师，你要拿出你的诚意哦。”
池先秋头上的“兔子耳朵”在他低头时垂到他面前，狼崽子怔了怔，张口要喊“师尊”，就被池先秋掐灭了。
他捏着狼崽子的鼻子，将“兔耳朵”甩到身后：“我只是捡了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回来，你得喊我‘恩公’，不能喊我‘师尊’，你养好伤就走。想要拜师的话，在你伤好离开之前说服我。”
“知道了。”还带着鼻音哼哼。
池先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笑吟吟地等着他的下文。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反应过来之后，咽了口唾沫：“恩……恩公。”
池先秋满意了，帮他把中衣掩上，又把榻里的被褥拽出来，给他盖上：“那你先睡吧。”
他连忙坐起来：“师……恩公，你去哪里？”
池先秋用看小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帮他把被子拉好：“去找那个假冒的算账啊。这件事情是他诓你了，他错八分你错两分，你不用管了，师尊……不，恩公帮你去找他。”
“可是他的修为真的很高。”
池先秋笑了笑：“没关系，我正好想见识一下。”
狼崽子不想让他去冒险，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池先秋见他沉默良久又不开口，转身又要走，他赶忙又要拦：“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池先秋蹙眉：“你是在暗示我吗？”
他用力地点头：“嗯。”
“这个是对徒弟的，你不行。我今天已经破例帮你梳头了。”
狼崽子垂下眼睛，绿色的眸子格外通透，池先秋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办法，服了软：“好吧好吧，这个也破例。”
分明白日里才在记事本上写下划掉“爱和陪伴”，改成“严厉的教导和训诫是必不可少的”，但他总是忍不住心软。
池先秋帮他盖上被子，又要出去一趟，狼崽子抓住他的手：“你又去做什么？”
“那个假冒的还在山上，目的不明，我先让人暗中把他看住。”
池先秋看着他，再次叹了口气：“好好好。”
他只好倚在榻上，一手拥着狼崽子，一手拿着传音符，朝狼崽子“嘘”了一声：“越舟，你把倾云台上那只狼崽子看好了，他好像有点不对。”
越舟是天下罕见的至高剑修，有他看着，池先秋并不担心。
真正的狼崽子环着他的腰，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又把称呼改了回来：“师尊，越舟是大师兄？”
“是啊。”
“那今天师尊陪着逛灯会的那个人呢？”
“你是说李鹤？那个孩子？”
“嗯。”
“嗯……”池先秋沉吟，“那也是你师兄。”
“你那时明明说你只有一个徒弟的！”狼崽子坐起来，不甘地看着他。
池先秋抬手摸摸狼脑袋：“可是我当时也说了，我很受欢迎，很多人都想拜我为师，你来迟啦。”
“明明是我比他先来的！”
“可是我就要让他做师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
狼崽子气得把手里的被子抓成一团：“我……师尊！”
池先秋忍着笑，扯过被子，在榻上躺好。一挥袖，将房中蜡烛熄灭。
月光洒在绣竹叶的被褥上，狼崽子从身后抱住他，原本想说话，但是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便不开口了。
他紧紧地挨着池先秋躺下，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摆，生怕他从自己的梦里跑了。

第27章 乖徒之六【二更】
月光偏斜,冷冷地洒在被面上，却有了些暖意。
池先秋睁开眼睛，将左手伸到右肩上,覆住肩上的海棠花。
小狼崽还抱着他,脑袋就靠在他的肩上，身上的魔气便随着他一呼一吸，全都打在海棠花上,便像是春日暖意催花发，搅弄得他不得安宁。
池先秋把他的脑袋推开,但他很快又贴上来,没办法，他只好把他整个人都推开,自己钻出被窝，坐在榻上,吹一吹外面的冷风。
不过这个法子好像没什么用，池先秋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太烫了,这个小崽子的魔气也太重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狼崽子已经睡着了，只是还攥着他的衣角。他慢慢地把衣角从狼崽子手里拽出来,把被角捞过来给他抓着,便下了榻。
他披上衣裳，起身离开。还没走出问天峰,池风闲的声音就传来了：“去何处？”
“回倾云台,师尊可是有事要吩咐？”
池先秋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站在原地也觉得双腿发软，刚要往前倒去,就被人从身后揽住腰站好了。
他转头：“师尊？”
池风闲神态冷淡，语气里还有些责怪的意思：“专喜欢捡来路不明的东西。”
池先秋：？？？
为什么我要挨骂？
池风闲拽着他的腰带，把他带出问天峰。池先秋吓得一激灵，哎了一声，连身上发烫也顾不得了，连忙抱住师尊的手，生怕师尊处置孽徒，把他从山上丢下去。
池风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怕什么？你捡东西的时候不是神气得很吗？”
池先秋连连保证：“师尊我错了，我就收这几个徒弟，以后绝不多收！”
及至潭水淹过口鼻，他攀着岸边的石头浮出水面，才反应过来，抹去眼上的水：“师尊，你要带我过来，也不用那么……”他被池风闲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个字放轻了：“……凶。”
说完这话，他便沉入水中，只有偶尔浮上水面的一串小泡泡，代表他现在在哪里。
泡得差不多了，池先秋无声地潜到池风闲面前的水下，趁他不注意，猛地从水里窜出来，伴随着“气势汹汹”的一声：“嗷呜！”
池风闲别过头，默默地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
脑袋还在水里，一只手就悄悄地探出了水面，在岸上摸了两下，抓住池风闲的衣摆，哀求似的摇了两下。
他又吐了一串泡泡，连成一圈，都是“爱师尊”的形状。
池风闲收回手，池先秋便用手一撑，凑到他跟前：“师尊还在生气吗？”
“不曾。”
他都这样说了，池先秋也放了心。
随后池风闲一挥袖，在寒潭外布下结界，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先秋只好把自己去雁回要收徒，结果徒弟被人诓了，收到个假冒的徒弟这件事情，一一向师尊禀告。
听他说完，池先秋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找那个假的算清楚，再打一顿、丢下山去，给小徒弟出气。”
池风闲断然道：“不好。”
“哪里不好？”池先秋疑惑，“那师尊以为呢？”
“全部赶走。”
池先秋：我缓缓地放三个问号在这里。
“那个假冒的底细不明，别有用心，自然是要赶走的。他修为古怪，你应付不来，为师帮你处置便是；至于那个真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照你所说，他在关外流浪多年，想来也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他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心上，往后也不会。他不喜欢你，他只是喜欢你对他好罢了。”
这话池先秋听得耳熟，仿佛前世池风闲就是这样告诫他的。确实也被他说中了，顾淮山一向习惯挥霍他的好，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这次会不一样的……”池先秋顿了顿，“他年纪小，我会好好教他的。”
“他不是修行的好苗子，又是妖魔后代，不值得你费这样大的心力。你想养徒弟也行，等开春了，我请几个世家家主来，品行端正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你仔细挑一挑。近来你不是和李家的李鹤玩得好么？那个孩子为师看着不错，只是他还小，李家家主不一定会放人，你还要再等几年。”
这大概是这些年来，池风闲说过的最长的几段话了。
原本池先秋收徒的心是很坚定的，不单因为系统任务、剧情要求，还因为他确实心疼狼崽子，而他也一直把前世和今生分做两边来看。
他尽力想帮狼崽子摆脱做反派的命运，可就前世来看，狼崽子似乎并不领情。
他原以为是自己行差踏错，再来一次，结局应该会更好一些，可如果是反派本性难移呢？
他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做讨人不喜欢的事情？
收了徒，随便养大就行，反正最后是要去魔界的，又不会记着他。
池先秋思考着，左右摇摆，最后也没能下定决心，只道：“师尊，我……考虑一下。”
狼崽子很早就醒了，一觉醒来，发现池先秋不见了，猛地就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了摸身边的被褥，早已经凉了，转头看见池先秋的衣裳也没有了，马上紧张起来。他撩起衣袖，露出左腕，让腕上的红绳显形，试探着扯了扯红绳。
但他等不及池先秋给他回应，就下了榻，穿上衣裳出去。
池先秋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狼崽子绕着问天峰的宫殿走了一圈，却什么人都没看见，一个伺候的道童都没有。
他绕回到正殿门前，刚要出去找人，便看见远处池先秋与一个白发的修士一同回来了，他飞快迎上前，环住池先秋的腰，闷声道：“你去哪里了？”
池先秋捂住他的脸：“你别靠这么近，都是因为你，我才要去泡水的。”
“怎么回事？”
“我……魔气过敏。”
见他不好多说，狼崽子也不多问，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后退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只是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池先秋叹了一声，朝他伸出手：“牵手吧，牵手没关系。”
狼崽子这才又笑了，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正当此时，池先秋身边冷不丁传来一声咳嗽，他转头，对上池风闲的目光，害怕地抖了一下：“……师尊。”他干笑：“昨天夜里见过了，再向师尊介绍一下，这只是关外来的狼崽子，还没有起名字。”
他又道：“狼崽子，这只……这位是我师尊。”
狼崽子唤了一声：“师祖。”
大胆！池先秋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你怎么专往池风闲的禁忌上踩呢？
池风闲自是没应，拂袖转身离开。
昨夜池先秋要去倾云台亲手捉拿冒充的狼崽子，打的主意是出其不意、无声无息，这个法子拖到现在可能就用不得了。
假冒的那个修为极高，这时又是在玉京山里，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只怕会伤及玉京山的弟子们，所以现在不急着动手。池风闲吩咐了几个长老布阵，准备稳妥地将这只大魔捉拿。
池风闲不让池先秋插手这件事情，，所以池先秋这几日要不是在问天峰给狼崽子抹药膏，要不就是陪着李鹤玩耍，偶尔还会倾云台吃顿越舟亲手做的午饭，还得安抚好顾淮山。
四处赶场，忙碌也不过如此。
这日他正在问天峰带狼崽子看书，李鹤也在一边。
午后困倦，只教了一会儿，狼崽子就变作原形，赖在池先秋腿上不肯起来了。李鹤见状，也倒在池先秋身上，哼哼唧唧地发懒。
狼崽子不是很乐意跟他分享师尊，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威胁，被池先秋按回去了。
“都这么困？”池先秋拨了拨一人一狼的眼皮，状似忧愁道，“那我想下山玩儿，谁陪我去呀？”
他话音未落，两人就迅速坐起来，双眼发亮，都很精神的模样。
“那就都去吧。”他牵起两个人的手。
临行时，池先秋给狼崽子穿了件披风。毕竟他现在和那只“狼崽子”长得一模一样，被人瞧见，容易引起误会。
“再过几天，等长老们的阵法布置好了，把那个假的抓住，你就可以不用穿这个了。”
狼崽子点头：“我怎样都好。”
若不是池先秋拦着，他早就飞去倾云台，和那只假冒的大打一架了。
但是想想那人的修为，自己大概率是打不过他的，万一到时候要池先秋来收拾残局，那就不好了。
有更稳妥的法子，池先秋不用冒险，这样就很好。
“那走吧。”
他带着两个孩子，才走出问天峰，便“偶遇”了顾淮山。
他像是特意蹲守在问天峰外的，见池先秋出来，便上前唤了一声：“师尊。”
狼崽子往池先秋身后躲了躲。
顾淮山倒像是不在意的模样，目光从裹着披风的狼崽子身上轻轻飘过，重又回到池先秋面上，大约是有所察觉。
池先秋同他说了两句话，便带着狼崽子要走，错开半步之后，顾淮山忽又停下脚步，回头唤了一声：“师尊。”
“怎么了？”
“师尊晚上回倾云台吗？”
“大概是不回去了。”
“好。”他点头，看不出表情。
“你有事情想跟我说吗？”
“没有……”
池先秋再等了一会儿，他再不开口，便带着两个徒弟走了。
顾淮山看见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悄悄牵起池先秋的手，池先秋随他去了，还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池先秋一手牵着一个小崽子，在山下闲逛。一路走来，特别受各个卖零嘴的小贩的欢迎。
走了有一会儿，池先秋要带着两个崽子找个地方坐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啊！”
说话的少年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拍了拍狼崽子的肩，语气很是熟稔：“小狼崽，你怎么穿成这样？我在旁边看了好久，才确定是你，怎么样？你找到你师尊了吗？当时我们说好的，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就会收留我的，可不许食言啊。”
那少年一身白衣，身材瘦弱。面上虽沾着灰尘，也盖不住他太过艳丽的容貌。狐狸似的眼睛，左眼下一颗小痣，笑的时候便跟着动，灵动狡黠。
狼崽子却很不喜欢他似的，紧咬着后槽牙，一口一口吃掉了手里的梨花糖，就转头去看池先秋，仿佛在问池先秋怎么不走了。
那少年有些尴尬，但也只是默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成方才的模样，笑嘻嘻地要牵他的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碧流山上的小狐狸祝真，那时候你去找师父，经过碧流山，我还收留你住过一夜呢。”

第28章 乖徒之七
狼崽子往后退开半步,避开那只小狐狸伸过来的手。
他好像不太记得这狐狸，池先秋倒是记得。这小狐狸名叫祝真，在前世就和自己的小徒弟有些交集。
大约是在小徒弟入门两年后,他带着两个徒弟外出游历,途经碧流山，遇见了祝真。
祝真是妖界狐族的王子，看似尊贵,但也同小徒弟一样，只是狐王的私生子,经历遭遇也和小徒弟相似,被王后追杀，一路逃亡至修真界。
正是因此,小徒弟待祝真格外不同，甚至为他低了头,求池先秋把他留下。
和平素嚣张恣肆的模样很不相同。
池先秋也觉着他可怜，就把他留下了。
“这就是你的师尊吗？”池先秋回过神,祝真已经牵上了他的手,“师尊好，我是祝真，是小狼崽的朋友。”
他又笑着对狼崽子道：“真好,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师尊,总算不用在外面流浪了，我先前还一直担心你找不到住的地方,又遇不上我这样善良的……”
狼崽子用衣袖拂开他的手,把池先秋的手拉过来，冷声道：“我师尊收徒的条件很高的，我还没有正式拜师,我师尊还在考察我。”
“啊……这样啊……”祝真想了想，抬头看向池先秋，眼睫微颤，无比乖顺，又鞠了个躬，“那仙长可一定要收他为徒啊，他流落在外面很不容易……”
池先秋：？
“关你屁事。”
这句话是狼崽子说的，池先秋：？？？
他轻咳：“不许无礼。”
狼崽子往前侧迈了一步，挡在池先秋身前，将他和祝真隔开：“师尊能收我，是我的福气；师尊不收我，也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不够格做师尊的徒弟。”
没想到他这样说，简直是不识好歹。祝真鞠躬的动作停在一半，红着脸哽住，没有再说话。
池先秋蹙着眉，心道这怎么和前世不太一样？这一世狼崽子看起来也太凶了，张牙舞爪，一言不合就要咬断狐狸喉咙的模样。
不过现在在他看来，这样的情形，也只像是小孩子打架，怪傻的。
既然这辈子合不来，分开就好了。
小声说一句很没有师德的话，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这只狐狸。
池先秋清了清嗓子，对祝真道：“祝小友，我们要去茶棚……”
祝真正要开口，池先秋只觉得不妙，忙道：“你要是想见狼崽子，过几天让他给你写封帖子，请你去倾云台做客。”
这就是不想让他跟着的意思了。凭狼崽子今天的态度，他哪里会写什么请帖呢？
但祝真就像是看不出来，还是依依不舍地对狼崽子道：“那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啊。”
狼崽子一掀眼皮，没说话。
狼崽子不愿意应付，池先秋只好摆出招呼小朋友该有的态度：“祝小友改日再见。”
“小仙长再见，小狼崽再见，这位……”祝真的目光又落在李鹤面上，伸手要捏他的脸，“小公子再见。”
池先秋挡开他的手，正色道：“他怕生。”
动别人可以，动我徒弟不行。
祝真套近乎的动作落了空，讪讪地收回手：“那小仙长慢走。”
池先秋牵着两个孩子离开，祝真再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见街边卖梨花糖的摊子，晃晃悠悠地就上了前。
他深吸一口气，笑靥如花：“婆婆，你的梨花糖做得可真香啊，闻着就有一股梨花的味道，我都要被迷倒啦。”
卖糖的婆婆听他这么说，自然给他拿了一块。他摸摸钱袋，面上笑意渐渐消失，瞧出他仿佛有些为难，那婆婆善心，便道：“拿去吃吧，不用钱的。”
他复又恢复艳丽的笑容，甜甜地道了声谢，拿着糖走了。
他习惯于不付出什么代价，仅用容貌与几句轻飘飘的、不值什么东西的话换来想要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池先秋准备找一家茶肆，带着两个崽子进去坐坐，等雪停了再出来逛。
狼崽子快走两步上前，牵住他的手：“师尊。”
“嗯？”
“我和那只狐狸只见过一次。我经过碧流山的时候，误闯他的洞府，我原本是想走的，我在外面待一晚上也可以，但是他一定要留我下来。”
“嗯。”池先秋点点头，“他还收留你住了一夜，你方才怎么不跟他说话？”
“我……”狼崽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道，“他不是一直在说吗？”
“哦。”原来这时候的小徒弟不喜欢话多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正好池先秋也不喜欢。
过了一会儿，狼崽子忽然握紧他的手：“他总跟我说，等我找到了师尊，就带上他一起。”他抿唇：“我才不呢，我找了这么久，他又没有找，我才不想把师尊分给他。”
池先秋搓搓他的脑袋，笑着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牵着两个崽子，走进一家茶楼，在二楼要了个包间。房里点着火炉，除了茶楼里的点心，还有一路走来，他给徒弟们买的零嘴，堆满整个桌案。
池先秋含了一颗话梅，靠在椅子上，想到方才遇见的祝真，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的，他就撑着头睡着了。狼崽子也不喊他，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他盖上。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祝真，他睡着之后，梦见了一些前世的事情。
有关祝真和自己的小徒弟。
祝真很聪明，懂得权衡利弊。他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必然不能在狐王王后的追杀下长久地保全自己，所以在碧流山遇见小徒弟之后，便打定主意要跟着他。
小徒弟修为高，那时就已经初露锋芒。更何况，就算有什么小徒弟应付不了的妖魔，还有池先秋这个师尊在。
池先秋看破不说破，一是觉得祝真这些年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也不容易，是个可怜孩子；二是小徒弟难得低头，他这个做师尊的，不会拂了徒弟的意思。
总之，祝真就这样跟着他们了。
如祝真所愿，自从和小徒弟结伴之后，狐王王后派来的人都被池先秋打退。他只需要躲在所有人身后，苍白着脸，惊慌失措地掉几滴眼泪就好。
这样过了不久，狐王王后也知道这只小狐狸有人护着了，不好在明面上动手，便在暗中使些阴毒的计策。
不过祝真也不用担心，池先秋心疼徒弟，总是会挡在最前面的。
如此几回，池先秋也受了几次无妄之灾。他遇见的妖魔都是最刁钻的妖魔，中的毒药都是最难解的毒药，就连要带两个徒弟出去游历，途中诸事也变得麻烦许多。
他后来觉得这样不行，无奈已经带上了祝真，轻易丢不开他，一说要送他走，他就白着一张脸掉眼泪。
池先秋只能抓紧两个徒弟的修行，特别是小徒弟。他自己要带着的人，他得自己学会护着。
或许正是因此，那时候小徒弟的修为突飞猛进。
后来日子逐渐恢复平静，就这样过了几年，这几年里，祝真和小徒弟的关系一直不错。祝真比小徒弟大几岁，温柔又体贴，两个人几乎无话不谈。
一直到了小徒弟二十岁那年，这一年，小徒弟入了魔。
池先秋被嘴里的话梅呛醒，他使劲咳嗽了两下，坐起身时，身上盖着的披风滑落在地上。
狼崽子上前把披风捡起来，池先秋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失神。
前世与今生，长得自然很像。
池先秋尚未回过神，却抬手拍拍他的肩，向他嘱托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入魔了。”
听见这话，狼崽子不觉得奇怪，却紧张地迅速站直身子，不自觉抓着手里的披风，信誓旦旦道：“师尊，我绝不会。”
“那就好。”
这时候的狼崽子看起来还有些稚嫩，而且只有他会这样对他说话，从前的小徒弟是不会的。
池先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自己认错了人，搓搓他的脸：“我又没跟你说话，你乱应什么？”
狼崽子语气定定：“我绝不入魔。”
他笑：“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池先秋把披风给他披上，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打开一条缝隙，朝外边看了一眼。还在下雪，也没有要减小的趋势。
冷风就从缝隙灌进来，池先秋站在风口处，不让风吹到房里两个徒弟的身上。
他试图回想一下小徒弟的事情，后来发现，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根本无法安插在现在这只狼崽子身上。
前世与今生应当是不一样的。
直到傍晚，雪也没有变小，池先秋只好带着两个崽子回山去了。
先把李鹤送到李家家主那里，才离开时，他就收到了池风闲的传音：“找个由头，让他去内务堂。”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他捡回来的那只假的狼崽子。
想来是池风闲吩咐人在内务堂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就等他过去了。
池先秋轻叹一声，准备先把自己身边这只真正的狼崽子送回去，然后再改道去倾云台，但不等他动身，身后便传来一声
“师尊。”
他回头，那只假的狼崽子，就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也没等池先秋反应过来，顾淮山一抬手，化作黑色流质的魔气便朝他们迎面飞来，绕过池先秋，径直冲着真的狼崽子去。
池先秋旋即将狼崽子拉到自己身后，召来纸伞，撑开伞，将他身后的狼崽子护得死死的。
但魔气带起的风，还是将狼崽子的兜帽掀开，露出两人一模一样的脸。
只一眼，顾淮山便看清楚了，正主回来了。
而狼崽子还谨记着池先秋的吩咐，躲开他的目光，想把披风盖上。
池先秋回头看他的情况，见他面颊上有一道被魔气划出来的新伤口，心疼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安慰他道：“没事，师尊回去给你上药。”
他看向眼前假的狼崽子，神色愠怒：“孽畜尔敢？”
顾淮山看着狼崽子，低声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他又看向池先秋，那张和狼崽子即为相似的脸，垂下眼睛，眸中带光，倒是十分委屈：“师尊是连解释都不听我解释，就认定我是假的了吗？”
“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那师尊是不要我了吗？”
对上他的目光，池先秋也觉着自己格外委屈。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自认在错收你做徒弟之后，不曾亏待过你，对你更是一片真心，你是怎么回应我的？”
“师尊……”
顾淮山要上前，却被池先秋以纸伞挡住，近前不得。
池先秋握住狼崽子的手：“你骗他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为这件事情会吃多少苦头？他的修为自然不比你深厚，他要是死在来找我的路上，我要你挫骨扬灰！”
狼崽子抬头看他，见他面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怒气，也全是对他的维护之意，眼中一热。
可顾淮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场景？池先秋身边的小徒弟，原本该是他的，这样的维护也原本应该是对他的。
他从怀中拿出那颗铃铛，强自辩解道：“师尊不知晓内情，这是我与他的交易，我帮他报仇，他将铃铛与拜师的机会给我。”
“既然是交易，你堂堂正正前来拜师，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实面目？为何要幻作他的模样？为何在雁回城阻拦他来见我？为何欺瞒于我，不在事前将事实告知于我？”
池先秋连声质问，最后冷笑一声：“你这人好笑得很。”
他握紧纸伞伞柄，一扬手，将他手里的铃铛打掉。
顾淮山赶忙伸手去接，银质的铃铛砸在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这一声，他听见池先秋的话。
“自己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又要人对你付出一片真心，凭什么？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真面目？顾淮山在他面前弯着腰，手里紧紧地攥着铃铛，神色微动：“师尊要看我的真面目？”
顾淮山始终不敢以真面目出现在池先秋面前，他心虚。
而今事情败露，池先秋说他是骗子、是小偷，说他冠冕堂皇、可笑至极，还说要是自己的小徒弟出了事，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他一直知道池先秋偏爱他，如今偏爱的对象换了人，他才更深切地体会到池先秋从前对他的好究竟有多好。
况且这些偏爱原本是他的，不是他偷来骗来的，原本就是他的，只是他弄丢了，他想找回来。
他沉默良久，太久没开口，嗓音微哑：“若我现出真面目，师尊能否重新收我为徒？”
池先秋不答，只是握紧手里的纸伞，一面暗中晃动联系池风闲的铃铛，一面警惕地看着他。
顾淮山看见他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后退半步。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昏暗，原本只像萤火一样围绕在他身边的黑色魔气，瞬间膨胀数倍，变作飞鸟一般大小，随着一声低低的狼嚎，魔气聚而复散，变幻极快，其间的人也换了模样。
身材高大，是魔界食肉族的最明显特征。那人便生得极其高大，是如同成年头狼一般的健壮。他肤色稍暗，眉眼与狼崽子有相似之处，却比他更成熟，是已经长开的男人，成熟又邪气，只是他不是绿色的眼睛，他的眼睛是赤红的。
魔气散开，池先秋看清他的模样，睁大眼睛，微张着唇，一脸不可置信。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池先秋定了定心神，舒了一口长气，再看向眼前的人：“谁教你变成这样的？”
顾淮山上前，亦是定定地回看过去：“师尊……”
池先秋不等他回答，便将纸伞往空中一抛，伞头正对着他，蓄势待发。盛怒之下，他厉声道：“我问你，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顾淮山亦是拔高了音量，大声喊道：“师尊！”
惊起群山飞鸟。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顾淮山连着喊了几声：“师尊、师尊、师尊！”
池先秋被他吓昏了头，气昏了头，正要动武器，这时池风闲与玉京山上一众长老也到了，池风闲的灵剑先他之前，铮铮作响，顾淮山似有察觉，俯身上前，撞在池先秋手里的纸伞上。
池先秋的纸伞也是他的武器，伞头看起来圆钝，其实尖利，他怕池先秋躲他，用了全力撞上来，伞尖扎在他的胸口，乌色的鲜血很快就浸湿一片伞面。
池先秋险些丢开手里的纸伞，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他想要收回纸伞，但顾淮山顶着伞，再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扶住他的脸，要他直视自己：“他们都抓不住我的，我宁愿被师尊抓住。师尊，你看看我，是我，我来找你，你别不要我。”
他一惯垂着眼睛，做出一副无比可怜的模样，几乎要落下泪来：“师尊，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
简直和当日狼崽子找到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池先秋看着他，有些恍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有两只狼崽子？这只还是长大的？他这是横跨了前世今生么？
他还在出神，顾淮山捧着他的脸，他没法转头，但还是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狼崽子，确认他还在。
狼崽子原本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在看见顾淮山的模样之后，整个人都警觉起来，竖起耳朵，炸起狼毛，暗中幻出狼爪。只是当时池先秋太过震惊，没有发现。
此时池先秋要看他，他也察觉了。他咬了咬牙，后退半步，蓄势暴起，冲到池先秋身前，一把将顾淮山推得远远的，顾淮山不防备，被他的爪子挠出三道极深的伤口。
他张开双臂，护在池先秋身前，怒吼道：“你离我师尊远一点！”
我的师尊，我的，不是你的。
狼崽子挠出来的伤口没怎么流血，顾淮山自己撞在池先秋伞上的伤口倒是一阵阵地往外淌血，都快湿透他半边的衣裳了。
他看着池先秋，想要从他口中听见一些话，想要池先秋认出他来，把他带回去治伤，甚至不用池先秋承认他还是自己的徒弟，只要池先秋默许，默许自己跟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是池先秋偏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他，冷淡又恍惚。
池先秋是在池风闲过来之前，用缚妖的锁链把他的双手缠起来了，为求保险，还往他身上贴了两张符。他拽起链子的一头，走向池风闲：“师尊，要送他去镇妖塔吗？”
得到池风闲的确认之后，池先秋便道：“那我送他过去，不麻烦师尊和长老们了。”
说完这话，他行了礼便走，顾淮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狼崽子也仍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实在是古怪。
池风闲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吩咐几个长老：“有个妖魔试图混入玉京山，把先秋骗了，又被先秋擒获。”
今日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顾淮山那几声“师尊”估计玉京山上的所有弟子都听见了，他是在帮池先秋澄清，省得往后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
镇妖塔在玉京东面一座高大的山峰上，关押的都是玉京门修士在人间捉来的妖魔。
塔身九重，四周没有更高的建筑，所以这里是除玉京门主殿外，离天最近的地方。白日日光照射，晚间月光直照，妖魔每日都在塔中哀嚎。
在这里也可以看见离得最近的月亮。
此时暮色四合，一弯残月缓缓地显出形状。
一路上池先秋一言不发，拽着缚妖链，将顾淮山带到此处。他打开塔门，里面漆黑一片，时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仿佛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
池先秋回头看了顾淮山一眼，但是目光很快从他的脸上移开了：“你现在现出真身，我还能帮你跟师尊说一声，关你三个月就把你放出来。”
顾淮山无奈地笑了笑：“师尊还是不信我？”
好吧，不愿意变就不变吧，他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吗？更何况就算是前世真正的小徒弟来了，白日里见到祝真，想到前世那些算不上愉快的经历，池先秋还真想把小徒弟关进这里。
他一拽锁链，把顾淮山送进去：“那你进去吧。”
顾淮山拖着链子，走到他面前：“师尊，你会来看我吗？”池先秋神色疑惑，顾淮山又道：“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什么毛病？池先秋把他推进去：“你自己反省一下，我看你脑子不清楚。”
然后他迅速退到塔外，要将门关上。
石门很沉，池先秋在推的时候，顾淮山想了想，还是上前帮他推门。
一边的狼崽子不高兴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顾淮山的手：“你听不懂人话啊？我师尊让你滚开！”
他龇着牙，绿色的眼睛发着幽幽的光，很是凶狠的模样。
顾淮山看回去，碍于池先秋在，没有动作。
池先秋不欲与他多言，将塔门关好，拉住狼崽子的手：“行了，走吧，你今晚可以回倾云台去住了。”
明澈的月光透过石门上栏杆的空隙，照在顾淮山身上，待池先秋走远了，只听闻一声清脆的响声，缚妖链被他解开了。
这东西困不住他，不过因为缚住他的人是池先秋，他才不敢动作。
他转身，拖着缚妖链——这是池先秋送给他的礼物，缓缓走进黑暗之中，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被困在这里许久的妖魔们低声交换着有新人进来的情报，他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拿这个新人耍一耍。
但是就在半盏茶之后，顾淮山被众妖魔簇拥着，走上塔内第九层，登上最高的位置。
他才在座椅上坐定，便有一只蜈蚣精凑过来问他：“大王，您什么时候带着我们冲出锁妖塔啊？”
众妖魔都殷切地看着他，顾淮山恍若未见，低下头，把玩着缚妖链，一甩链子，抽了他们一脸血：“放你们出去，会冲撞了我师尊。”
蜈蚣精一脸迷惑：“啊？”
“你们是为祸人间才进来的，我不一样。”顾淮山扬了扬下巴，仿佛还有些骄傲，“我是惹我师尊生气了，被我师尊关进来的。”
众妖魔顺着他的话：“您是说送您来的那个修士？”
又是一链子，顾淮山冷冷道：“喊‘仙长’。”
“仙长仙长。”
他们不敢再说话，安静了许久，顾淮山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魅魔？”
众人一惊，随后忙道：“有有有！”
从人群里被推出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但她也不敢在顾淮山面前做什么小动作，安安分分地行了礼。
顾淮山又道：“再来一个年纪大些的，有见识的，最好要在人界待得久一些的。”
于是他们又推出一个白须的老榕树精，顾淮山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留下，我有事情问你们。”
那头儿，池先秋带着狼崽子回了倾云台，给他准备了新的房间、新的衣裳，就连顾淮山用过的碗筷他都丢了，换了新的给狼崽子用。
看出来他心情不大好，两个徒弟都没打扰他。
而后师徒三人在一块儿吃了顿晚饭。
开饭前，池先秋向徒弟们正式介绍了一下对方：“越舟，这是你……未来的师弟，我还没确定要收他为徒……”
狼崽子不高兴：“师尊……”
池先秋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卖掉那笔账还没完。”
池先秋继续对越舟道：“之前那个是假的，你师尊我被人骗了，现在这个还没起名字，我明天给他起。狼崽子，这是你临时的师兄。”
两个徒弟见了礼，很是和谐的模样，是个不错的开始。
越舟抬手给池先秋舀汤，也不多问原来那个假的是怎么回事。
反正已经走了，不碍事了。
但是这日睡前，池先秋独自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决定问一问新系统。
现在还是准备阶段，系统并没有派发具体任务给他，池先秋只要像平常一样经营生活就好，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是很多。
“新系统，我今天好像见到顾淮山了，长大之后的那个。”
“我也看见了。”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假的，还是……”
“我会查。”
“那就好。”池先秋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安慰自己，“既然整本书都翻到第一页重头开始，他也没有到这里来的道理，大约是那人胡乱变的，用来骗我的。”
“嗯。”新系统顿了顿，“倘若真是他呢？你打算怎么办？”
“拉下去——”池先秋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话却说得清楚，“打死。”
“……嗯，那个白眼狼，我应该……可以理解。”
正当此时，狼崽子在外边敲门，软下来的语气，像是湿漉漉的狼毛：“师尊，我一个人睡不着。”
“进来。”池先秋没有回头，抱着被子，往里边拱，让出一半的位置，“上来，不许乱动，我魔气过敏。”
待狼崽子抱着被子上来之后，池先秋想了一会儿事情，想到前世顾淮山的事情，还是烦得很。他翻了个身，捏住狼崽子的脸：“快说你不会入魔。”
狼崽子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许诺道：“我绝不会入魔。”

第29章 乖徒之八
这几日池先秋都不再外出,只是待在倾云台上，教狼崽子识字念书，也好让他自己给自己挑一个名字。
前世他的名字是池先秋帮他起的,重来一次,池先秋想让他自己来选。
说到底，想到前世的小徒弟，他对现在的狼崽子还是有所顾虑的。
他不能确定这一回重来,狼崽子会不会再次堕入魔道，重蹈覆辙。
除了教他识字,池先秋就窝在躺椅上想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病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憋闷。自从那日见到顾淮山,他就总是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
有关他自己，也有关前世的小徒弟。
这日晚间用过晚饭,他带狼崽子出去散步，走了一半就不想再走,回来之后懒得动弹,烤着火，坐在躺椅上打盹。
他迷迷糊糊地做了好长的、如同将前世重新走过的一个梦。
前世顾淮山二十岁入魔，引他入魔的原因,应当有两个。
那天池先秋还在泡寒潭,被祝真急急忙忙地喊起来，披上衣裳,跟着他过去看时,自己的两个徒弟一个拿着剑，一个握着爪，两边对峙,互不相让。
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顾淮山只是骂李眠云心思龌龊，李眠云没理他，转头看见池先秋来了，反手收剑，走到他身边，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点点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不知道怎么就点着了顾淮山。
顾淮山气得双眼赤红：“你怎么还……”他不再说下去，只是吼了一句：“被人占了便宜你也不知道！蠢死你算了！”
祝真按住他的肩，温声对他说些什么，他面色不愉，推开祝真的手，转身就走。
池先秋摸不着头脑，转头去问李眠云，李眠云面不改色：“或许是有些误会。”
祝真朝池先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池先秋便摆摆手：“你快过去看看他吧。”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祝真说话，小徒弟都听。池先秋这样想。
祝真走后，池先秋再也站不住。肩上的海棠花热得厉害，他靠着李眠云才勉强站好：“眠云，你扶我去寒潭那儿。”
李眠云应了一声，小心地帮他拂开落在眼前的一缕头发，然后抄起他的腿弯，便将他抱起来了。
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但是见大徒弟正经地抿着唇，好像并没有别的意思，自己也确实站不稳了，便随他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月影一晃，倾云台上一棵参天的古木被人拍倒了。
池先秋的目光越过李眠云的肩，向后看去，李眠云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池先秋收回目光：“没事，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我明天再找他说说。”
李眠云将他抱得更紧。
但是没过多久，池先秋在寒潭里睡到一半，又被铃铛声吵醒。
他让李眠云过去看看，但是不等李眠云回来，祝真又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池仙长，你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池燕好像是走火入魔了。”
池燕。池燕是池先秋给顾淮山起的名字，顾淮山那时候随他姓。
池先秋一早就知道自己这两个徒弟的结局，他自然不愿意叫小徒弟入魔去做反派，为了剧情白白送死，所以平日里格外注意对他的引导，看能不能让他摆脱既定的命运。
而今一听这话，一颗心当即沉下去了。
他赶忙上了岸，披上衣裳，随祝真过去。
顾淮山不能无缘无故入魔，池先秋第一反应是方才他和李眠云吵的那一场，所以他问：“你可知道方才他为什么和眠云吵架？”
祝真扭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他是为什么入魔的？他同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祝真再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时，却改了口，“我说，我是狐族的妖狐，以后也是要回狐族的，然后……然后他就入魔了……”
祝真不敢再看池先秋，池先秋当时心急，也没看见他古怪的神色，只道顾淮山对祝真竟情深义重，这样一句话，就能引得他走火入魔。
池先秋赶过去时，顾淮山咬着牙靠在墙边，双眼赤红，身边萦绕着流质的黑色魔气，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颗铃铛。
池先秋小心地上前，从身后揽住他，握着他的两只手腕：“没事没事，慢慢来，师尊教你……”
他却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入魔。”
也是，他不入魔还好，能像寻常修士一样，修习剑术。他一旦入了魔，便是彻彻底底的妖魔，前功尽弃。他不像池先秋的体质，还能够压制魔气，用灵气修行。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他一只脚都跨过入魔的门槛了，不顺势入魔，疏导魔气，只怕要爆体而亡。
池先秋摸摸他的鬓角，小声安慰他：“没事的，入魔也没关系，祝真就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师尊也不会不管你的。”
听见这话，顾淮山仍是不放心，反手拽住他的衣袖，道：“师尊，我不入魔，我不入魔……”
池先秋想了想，让李眠云与祝真退出去，松开握住顾淮山手腕的手，指尖一捻，幻出一缕魔气：“你看师尊身上也有，没关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尊教你。”
顾淮山转头看去，牙齿咬得紧紧的，发出剥剥的声音。
他紧紧地盯着那缕魔气，在池先秋的小声安抚下平静下来，最后倒在他怀里。他倒下时，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是池先秋没听清楚。
池先秋抚了抚他汗湿的鬓角，握住他的手腕，一边用自己的魔气缓慢地牵引他过盛的魔气，一边轻声哄劝他：“慢慢来，没事。”
三日之后，顾淮山的情况才算稳定下来，池先秋揉揉眼睛，把人平稳地放在榻上。
祝真等在一边，池先秋便道：“他等等就醒了，你照顾他，顺便教他魔气怎么修炼，这个我不会。”
祝真点头：“是，池仙长快去休息吧。”
池先秋回去时，李眠云已经在做午饭了。
他难得吃了顿饱饭，端着饭后甜汤，靠在椅背上时，顾淮山忽然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
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甜汤，就这样被他打翻了。
随着碗勺落在地上，现实中的池先秋愤怒地磨了磨牙。
打翻他的甜汤，不能忍！
他没有醒来，只是裹紧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睡熟。
身后传来门扇轻响，火光也轻晃一下，有个人将门扇掩上，走到他身边，弯腰理清他垂在鬓边的长发。
池先秋困于梦境不得出。
梦境里，池先秋实在是没力气哄他，只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甜汤，轻声对顾淮山道：“小祖宗，为了你，我都三天没吃饭了，你让我歇一歇好不好？”
顾淮山看着他熬红的双眼，愣在原地，手指微动。
池先秋知道他想听什么，无非是“入魔也没关系的”、“师尊不会嫌弃你”之类的话，但这些话，他这三天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况且，他这么些年尽力教导，就是为了不让小徒弟入魔，偏偏他就为了祝真要走，就入了魔。
池先秋觉着他心性不定，轻易被旁人左右，为了儿女情长，实在是太辜负自己这么些年来的辛苦。之前他情况不稳时，池先秋不跟他不计较。这时想起来，其实他也很生气。
总之池先秋现在懒得哄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顾淮山定定地看着他，他则抱着手，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甜汤。
静默半晌，祝真才慌慌张张地追上来：“池仙长，都怪我没说清楚，池燕以为仙长嫌恶他入魔，不管他了，所以才这样的。”
“那你现在跟他说清楚吧，下次不及时说话的话，小心以后都说不出话了。”池先秋面上带笑，看不出是介意还是不介意，祝真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上下嘴唇被法术黏在一起了。
顾淮山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只当他是在为祝真抱不平，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入魔的？”
顾淮山答不出。
“如果你很闲，并且喜欢胡思乱想的话，可以下山帮人编话本子。”
池先秋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进厨房，问李眠云还有没有甜汤。
李眠云说再给他煮一碗，他却嫌麻烦，不要了。
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池先秋出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顾淮山虽然入了魔，但却很在意自己入魔的这件事情，宁死不肯修习魔道，一心一意修行剑术。就算自身气息已经与池先秋从前赠他的灵剑完全相悖，修行过程事倍功半，也绝不肯放弃。
他性子偏执，池先秋说不动他，就随他去了。
池先秋也记得，两个徒弟的关系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急剧恶化的。
之前他们在池先秋面前还很和睦，尽管没怎么说话。但那次吵过架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再也不拿正眼看对方，就算是池先秋在眼前，眼里也都只有池先秋。
池先秋调和不来，也随他们去了。
而这些年两个徒弟都长大了。李眠云十五岁结丹，这些年随池先秋四处游历，又回回在宗门大比上独占鳌头，在修真界素有威名。
池先秋对顾淮山也没有什么期待，只希望他不要入魔，平安了却此生便好。如今他入了魔，池先秋只好退一步，希望他入魔的事情不要被别人发现，平安度日。
梦境再一转场景，就是几年之后的仙道大会。
偏偏是在宗门世家都在的时候，池先秋的两个徒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在坛场大打出手。待池先秋赶到时，顾淮山的魔气已经将李眠云的手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了。
见他来了，李眠云换了手握剑，走到他面前：“师尊。”
池先秋帮他止住血：“你未尽全力。”
他不该打不过顾淮山，池先秋清楚他这两个徒弟的修为，如今是李眠云略占上风，倘若顾淮山全力修魔，则会两败俱伤。
李眠云看着他：“师尊心疼他，我不敢造次。”
池先秋笑了一下，但脸色很快就凝重起来。仙道大会照例有宗门修士之间的比试，就在几天之后，李眠云每回都是魁首，但是这回恐怕要错过了。
而后顾淮山上前，他自知理亏，只喊了一声“师尊”。池先秋看了一眼远处好奇地张望的其他宗门的修士，反手甩了他一掌。
顾淮山不服，站定之后又上前：“师尊，是他对你出言不逊，其实他对你……”
池先秋不说话，就那样冷淡地看着他。顾淮山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脚步微顿，也没把话再说下去。
这件事情直接暴露了池先秋门下两个徒弟不和的事实，更要紧的是，将顾淮山身带魔气的事情也暴露了。
最后池先秋只好先把顾淮山送到别处去避避风头，亲自去向修真界几个宗门世家的宗主家主们解释。池先秋素日与他们有些交情，而且那时池风闲还在闭关，虽然池先秋没有拿这件事情去打扰师尊修行，但他们看在池风闲的面子上，对他也不忍多加责备。
但为了向修真界谢罪，池先秋还是吃了一些苦头的。
而后此事传到魔界，魔尊无后，听说自己有个儿子竟然在玉京门修行，而且修为不俗，觉着有些意思，便想把他接回去。
于是各路妖魔齐聚玉京山下，清理这些妖物，也耗费了池先秋不少精力。
劳心劳神的时候，偶有一些慰藉。
李眠云带伤迎战，仍旧在仙道大会上拔得头筹。
这天夜里，池先秋帮他换药的时候，胡噜着他的头发，表示安慰：“往后你不用让着他。”
李眠云道：“我以为师尊更喜欢师弟。”
“没有的事。”池先秋想到这些天因为小徒弟引起的种种事情，只觉得头疼。
李眠云又问：“如今魔界来寻他，师尊要让他回去吗？”
“不……”若是之前，池先秋自然是不会赶他回去的，而今……而今池先秋有些犹豫，“看他自己的意思吧，我现在管不动他了。”
池先秋帮他将绷带扎好：“你和他为什么吵架？”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被他发现了，所以他不高兴。”
池先秋抿了抿唇角，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惊道：“完了，老大，你不会喜欢祝真吧？”
李眠云无奈地看看他，目光又转到房梁上：“不是。”
“不是他就行。”池先秋笑着摸摸他的头发。
李眠云顺势往后一倒，躺进他怀里，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着他的脸：“谁都行吗？”
他自成年之后，就很少这样撒娇。池先秋捋着他的头发，笑意不改，点着头道：“谁都行，我徒弟样貌好，品格佳，又是修真界难得的天才剑修，你不用管你师弟说什么，该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明天去跟他说说，让他别管你的事情。”
“多谢师尊。”
他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一声巨响，池先秋出去查看，结果发现自己用了许多年的饭桌被人从中间拍断，而顾淮山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池先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好气道：“我打扰师尊和师兄亲近了？”
“池仙长，他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祝真又要出来说话，池先秋摆摆手，只对顾淮山道：“你来了也省得我明天再走一趟，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顾淮山将断裂的木桌彻底拍垮，跟着池先秋进去了。
池先秋坐在主位上，两个徒弟分别坐在两边。
“往后不要打架，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顾淮山显然不服气，还要说话，被池先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挡回去了。
池先秋对他道：“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魔界那边派人来找你回去，我问问你的意思，你想回去，还是留下？”
顾淮山拧眉：“师尊是要赶我走？”
“不是。”
他却还是那句话：“师尊要赶我走。”
“我说不是。”池先秋正色道，“你如今长大了，不是从前那个连自己也养不活的狼崽子了，我近来发现我管不住你了。而且你入魔的事情外人都知晓了，虽然这回我帮你压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倘若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既然已经入魔了……”
他顿了顿：“魔界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你回那里，在我这里也是出师，不是我赶你走。你要是想留下，我也会尽力保你平安。”
顾淮山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定定地答道：“我不出师。”
池先秋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行，那师尊帮你回绝魔界那边。”
第二天一早，池先秋便让顾淮山回临时的住处去，又给魔尊发了封信。玉京山下蹲守的妖魔暂时撤去，或者说暂时隐蔽。
因为他们很快就伺机把祝真给抓了，还留下消息，让顾淮山去魔宫救人。
也是这时，玉京山下传来了妖狐伤人的消息，修士们要审问祝真。这时再说祝真被魔界的人带走了，实在显得刻意。
魔界凶险，顾淮山独自去不得，便求池先秋与他一同。
池先秋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就像是从前遇险的许多次一样。
把祝真带回来，把事情问清楚，也是好的。
事情还算顺利，池先秋只受了点轻伤，就把人找到了。只是密林里瘴气四起的时候，顾淮山冲过来抱走祝真的场景，着实让人心寒。
池先秋掩着口鼻，脱了力跪在地上，瘴气入体，最先将他的手染黑，而后指缝中漏出点点猩红的鲜血。
他心想，小徒弟为什么不能一手拽一个呢？他和祝真离得又不远。
恍惚间又想起，这些年好像总是他挡在小徒弟和祝真面前，凭什么呢？他又不是祝真的师尊，就算是师尊，他做的未免也太多了。
从前受过的伤、中过的毒一幕幕都浮现在眼前，池先秋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次。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碗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打翻的甜汤上。
等池先秋再醒来时，就是在倾云台上了。
他才终于喝上想喝的甜汤，在李眠云的服侍下。
他脑袋还发昏，感觉到瓷勺递到他唇边，还以为是苦药，皱着眉不肯吃。李眠云给他塞了一口，他才知道原来是甜汤。
“给我这个做什么？”
李眠云轻声道：“师尊昏迷的时候说想吃。”
李眠云又道：“掌门飞升了。”池先秋微微睁开眼睛，只听李眠云又道：“谨遵师尊的意思，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掌门，掌门飞升之前要见师尊，我说……师尊带着师弟去海外游历去了。”
“嗯。”池先秋停了许久，“挺好。”
他眼睫一颤，温热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李眠云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湿痕。
李眠云垂眸看了一眼：“我应该陪师尊一起去的。”
房里冷不丁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他也唤道：“师尊。”
池先秋怔了怔，而后反应过来，哦，这位也是他的好徒弟。他强忍着眼泪，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朝声音的来源砸去。
顾淮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赶走了。他在外面跪着不肯走，池先秋就搬去池风闲先前闭关所住的洞府去住。
池风闲飞升前将掌门之位传给李眠云，而不是池先秋。池先秋大概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李眠云一向对池先秋好，就算往后池先秋身上的魔气被发现了，李眠云也一定会尽力护他周全。倘若把掌门的位置直接传给池先秋，他站得高，恐摔得重。
说到底，池风闲在这世间，爱护苍生，却只偏爱他一个人。
池先秋却连最后见他一面都不能。
顾淮山在洞府外跪了一个多月，池先秋始终不肯见他，他便走了。
回到魔界，重新认在魔尊座下。顾淮山从此才是顾淮山。
今生的倾云台上，池先秋陷在梦中不得出，顾淮山恢复他原来的模样，进了门。
见池先秋还睡着，他也不敢吵闹，无声地走到池先秋身边蹲着，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
不多时，池先秋醒来，还有些梦魇，只是恹恹地靠在躺椅椅背上，房里没有点灯，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十分昏暗。
他隐约看见小徒弟就在自己面前，恍惚间以为还是在梦中，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池先秋没睡醒的声音又软，给了他一种错觉。顾淮山的语气有几分抱怨：“师尊总是不来看我，我想师尊想得厉害，便出来看看师尊。”
缚妖索缚不住他，镇妖塔也镇不住他。
可是池先秋又说：“你回去吧。”
“师尊……”顾淮山顿了顿，“要我回哪里去？”
“回魔界。”
“我不去，师尊要赶我走，我……”
话音未落，他就被池先秋一脚踹翻在地：“混账东西，你忘记了，早先我让你出师，你不肯，我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了，你忘记了？”
顾淮山面如土灰，不敢言语。
这便是他不敢以真实面目出现在池先秋面前的缘故了，也是他最害怕池先秋提起的事情。
——他已经被池先秋逐出师门了。
不是出师，是逐出师门。
池先秋泄了力一般，倒在椅子上。
顾淮山去魔界之后，事情还没完。
池先秋搬到从前池风闲闭关的地方去住，一个人看看雪、取取暖，李眠云每日都抽空来看看他，给他带一些吃的玩的，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
这日傍晚，他一个人打坐，李眠云又提着点心来看他，看见一个铃铛被池先秋丢在地上，大约就这样响了一天。
池先秋淡淡道：“不用管他。”
李眠云应了，将点心装盘，又沏了茶。
但祝真一连传了几道音讯来，带着哭腔，很是着急：“池仙长你快来一趟吧，淮山要结丹了，没有人护法不行。”
顾淮山虽然入魔了，却一直没用魔界的法子修行，而是强自修习剑术。然而要用修真界的法子，必然是要跨过结丹这个坎的。
李眠云十五岁结丹的时候，虽然条件不好，但起码他还守在身边。
说起来，也是他去给大徒弟结丹准备东西的时候，才捡到了小徒弟。
这时顾淮山结丹，他不去，恐怕说不过去。他怕顾淮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池先秋动作微顿，李眠云知道他大概又是心软了，便道：“师尊过去看看吧，我陪师尊一起去。”
“好。”他这才站起身。
可是等他赶到魔界时，站在不远处的顾淮山站得稳稳的，像松柏青竹，一滴汗都没有流，哪里像是要结丹的样子？
他在原地停住，祝真看见他，抬手指了一下：“淮山，师尊果然来了。”
祝真站在顾淮山身边：“池仙长，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是淮山他真的很想见你，你不理他，他才想了这个法子，你别怪他。”
顾淮山的目光扫过李眠云，他收起不悦的表情，走到池先秋面前，一声“师尊”还没喊出口，池先秋便问：“淮山，你的新名字？”
“是。”
“找我有事？”不等他回答，池先秋低头，复又抬头，抿着唇角，看着顾淮山，眼中是他从没见过的冷淡，“没有，没有人结丹，我被骗了。”
被骗了，蠢极了，池先秋被骗得团团转的样子，真是蠢极了。
这么些年，他这个不懂得珍惜的小徒弟做的那些事情，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可笑。池先秋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淮山见他神色不对，解释道：“师尊，我只是想见你，你一直不理我，所以……”
池先秋只问：“嗯，所以你现在想出师吗？”
还像上次回答的那样，顾淮山定定道：“我不想。”
但池先秋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想了。
他一扬手，便将顾淮山掀翻出去。顾淮山不防备，站稳之后，只看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手中，微微用力。
是那颗铃铛。
感应到匹配的铃铛正在被人捏碎，顾淮山怀里那颗发出泣血一般的哀鸣。
顾淮山愣在原地，好半晌，才记得喊一句：“师尊，别……”
池先秋无情又冷漠地看着他，握起的手指微动。
顾淮山飞扑上前，双手拢住他的手：“师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别……”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池先秋为什么忽然生气，这么些年都是这样的，池先秋从来不会跟他生气的。
池先秋手指微张，魔界的冷风、顾淮山说话时带起的风，将他手里的齑粉从指缝里吹走。
顾淮山顿觉不妙：“师尊？”
粉末散在风里，池先秋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出师？”
顾淮山摇头：“不要。”
仿佛还和从前一样，只要他说一声，池先秋就会把他留下。
池先秋却一脚踏在他的腿弯上，要他跪下：“既然你不想出师，那我只好逐你出师门了。”他看起来并不生气，最后的话也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吧，往后我们不是师徒，铃铛还我。”
顾淮山甚少跪下，在池先秋面前只是拜师的时候跪过一次，后来就是池先秋临死之前，他也没有跪过。当着下属的面，他绝不会跪下的。
这时候他也是很快就站起来了，捏紧自己的那颗铃铛，将它藏在手心里：“师尊……”
池先秋看着他：“你自己动手。”顾淮山还有些犹豫，想求情，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师尊不会抛下他不管的，但池先秋厉声道：“动手！”
他小心地将铃铛捏紧，将银质的铃铛捏至变形，池先秋再感应不到这个铃铛的存在，唤了一声“眠云”，转身就走。
明明这么多年都好好的。顾淮山一把抓住池先秋的另一只手：“师尊，你的吩咐我都照做了，你别再生气，我知错了……”
池先秋抽回手，顾淮山自然不肯。反复几次，把池先秋惹烦了，池先秋猛地收回手，反手就甩了他一巴掌。
“滚。”
此后池先秋打定主意，再不和他见面。
至于他在魔界为他举办的归来庆典上大开杀戒、篡位夺权，自立为魔尊的事情，池先秋已经不知道了。
而他后来一刀斩落祝真的脑袋，并且派兵攻占狐族领地，将狐族屠戮殆尽，池先秋便更不了解了。
那头儿，池先秋在倾云台上的小木屋里，仿佛是睡醒了，又仿佛是还没有。他暗自笑了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趁机再踹了顾淮山一脚。
管他是做梦还是现实，是真的是假的，先踹了出口气再说。
顾淮山跪在地上，膝行上前，趁势抱住他的脚，再唤了一声：“师尊。”

第30章 乖徒之九
池先秋原本是在打盹的。他图舒坦,脱了鞋袜，整个人都缩在毯子里。
而今他要踹顾淮山，却不想顾淮山反过来抱住了他的脚,顾淮山才从外边进来,身上冷，凉得他一哆嗦，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池先秋一边往后躲,想把脚收回来，一边低声叱道：“松手！”
顾淮山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脚,自然是不肯放手的。
“你做什么？”池先秋反手召来挂在房中的纸伞，抵在他的肩上,“松开。”
“师尊。”
“我让你松开。”
顾淮山膝行向前，抱得愈紧：“师尊,我们说好了，你会去镇妖塔看我的,这几日我日日都在等师尊,可是师尊不来。”
“我不是你师尊，从前是我认错人了。”池先秋只当他是冒充的，想把他推开,但他紧抱着不放,池先秋又下不了手，只好朝楼上大声喊道,“越舟！越舟！”
这时木制的楼梯上烛火亮起,才传来脚步声，越舟很快就走到楼下：“师尊。”
越舟与顾淮山都没有动作，但是金色的剑气与漆黑的魔气在空气中暗自较劲,也避开了池先秋，不让他察觉到一点气息波动。
池先秋指着顾淮山：“你给他加几重禁制……”
见这两人好像没有在听他说话，池先秋觉着奇怪，动了一下手指，才察觉到这两个人已经暗中打起来了。
“都停下！”他一挥袖，两个人也迅速收敛气息，装作无事发生。
越舟走到他面前，再唤了一声“师尊”，站在他身边，恭恭敬敬的。
池先秋指着顾淮山：“你给他加几重禁制，送去镇妖塔，再给镇妖塔也加几重禁制，别让他再跑出来了。”
“是。”越舟应了一声，剑气凌厉，迫使顾淮山松开抓着池先秋的手，就要把他押下去。
顾淮山一面与剑气相抗，一面向上攀，抱住池先秋的手：“师尊，师尊，真的是我，池燕。”
他拿出两个铃铛，一个是他从狼崽子手里骗去的，还有一个已经变形，残破不堪：“这是师尊两世给我的铃铛。”
池先秋看着那个变了形的铃铛，忽然有些失神，但还没等他开口，狼崽子就从门外进来了。
他一看见顾淮山，就立即警觉起来，像一只护主的小狗，想也不想，撒开腿冲上前，一把将顾淮山推开，张开双臂，护在池先秋面前，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
狼崽子回头看看池先秋，见他安然无恙，才又看向顾淮山：“离我师尊远点。”他又对越舟道：“你是死人吗？他都贴到师尊脸上了，你也不知道动一下。”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池先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没事，不许这样跟你师兄说话。”
狼崽子闭了嘴，收回目光，狠狠地盯着顾淮山，生怕他做出什么事。看见顾淮山拿在手里的铃铛，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那是你抢我的！”
池先秋连忙抱住他，小声安抚道：“好了，没事没事，师尊明天给你做一个新的。”
还是师尊亲手做的！小狼崽皱着眉，几乎要哭出来了！
池先秋忙着哄孩子，顾淮山要开口，池先秋似有察觉地抬起头，随后决绝地吩咐越舟：“把他押回镇妖塔。”
顾淮山哪里肯走，看着池先秋抚着狼崽子的背，轻声细语地哄着，越看越扎眼，也学着狼崽子方才的模样，一个大步上前，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到一边。
“师尊，我才是你的小徒弟。”
池先秋把狼崽子拉到自己身边，气得拿起纸伞就抽在他的身上：“你疯了不成？你敢动我的徒弟！”
“师尊，我才是你的徒弟。”
“你不是！”
“我就是。”顾淮山拿出那个变形的铃铛，“这是师尊送我的东西，师尊收我为徒，我就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弟。”
池先秋被他烦得没办法了，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铃铛，随眼一瞥。借着火光，瞥见那铃铛上一片竹叶后边，刻着一行小字。
他拿着铃铛凑近火炉，那行小字写得明明白白
池先秋之徒。
他猛地抬起头，顾淮山的面容被火光照得忽明忽灭。
他前世的时候觉着好玩儿，给两个徒弟的东西上都刻了这一行字。给李眠云的是一个小玉牌，给顾淮山的便是这个铃铛。
他原以为这个人是冒充的，完全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而今看来……而今看来……
顾淮山正色看着他：“师尊如今肯信我了？”
池先秋攥紧铃铛，手心被铃铛压得微痛，才稍稍回神，不确定地问道：“顾淮山？”
“师尊。”
肯信，这下当然肯信了。
明亮的火光照着，池先秋的面容却一下子冷了下来，他一抬手，手里的铃铛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落进火炉里。
他往椅背上一靠，拍拍手，淡淡道：“原来真的是你。”
顾淮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着火光跳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崩塌，而后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拿。
那火炉里的火还旺着，他用魔气护体，幻出狼爪，探手去取。摸索了许久，最后拿到一个被烧得漆黑的古怪金属。
不知是被火熏的，还是原来他也会哭，他攥着铃铛，两行眼泪倏地就下来了。
“师尊，我知错了，你别赶我走……”
以为他是假冒的时候，池先秋还能和他说两句话，也不忍心伤他。如今确认他就是顾淮山，池先秋却连一个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只是转头去和狼崽子说话。
“你记得你答应过师尊什么吗？”
狼崽子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却坚定：“师尊，我绝不入魔。”
顾淮山看着这样的场景，恍如昨日，心中大恸。
是他走错了，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也不管池先秋有没有在听，顾淮山拽住他的手，被狼崽子拦住。他自顾自地解释：“师尊，我知道你很生气，我错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听祝真的，我不该怀疑师尊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入魔了，师尊就不要我了。”
“我一开始也不想入魔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李眠云对师尊图谋不轨，我一时着急，师尊还那样维护他，我才……”
话没说完，越舟便按着他的脑袋，让他低下头，低声道：“闭嘴。”
池先秋大约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他只是和狼崽子说着话，说一些玩笑话。狼崽子很配合地答应他，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只当他不存在。
顾淮山使劲挣开，跪到池先秋眼前，池先秋转开脸，他就跟上。
“我入魔之后，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我很怕，但是我不敢表现出来，我想要师尊多哄哄我，但是又怕师尊觉得我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仙道大会上，和李眠云争执，也是为了师尊，他实在是太猖狂了，我想替师尊清理门户，师尊不会喜欢他的，师尊肯定不会喜欢他的，师尊，是不是？”
越舟再次按住他的头：“你闭嘴！”
顾淮山推开他的手，恨恨地回看过去。再让我闭嘴，我马上就把你的事情捅到师尊面前。
越舟恨不能直接把他打死，一了百了，但是碍于池先秋在这里，也不好动手，召来灵剑在手，随时准备动手。
清理门户，谁替师尊清理门户，还说不准呢。
“我不想离开师尊，一点都不想，不想回魔界。我不该让师尊陪我去魔界救祝真的，祝真一早就是和魔界串通好的，他们想骗我回去。密林里、密林里……”
密林里，瘴气四起的时候，他飞奔去救祝真，池先秋被他一个人丢在林子里。
池先秋神色微动，不想听他再说，起身要走，又被他拽住了。
“我不是故意不救师尊的，我认错人了，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他们给我下了毒，我分不清颜色，我把祝真认成师尊了。师尊你听我解释，我错把祝真认成你了！我想救师尊的，我一直都最喜欢师尊的，我心里有师尊的，我心里有的！”
顾淮山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眼上：“我原本也是绿色眼睛的，我原本也是的……”
他看了一眼狼崽子：“和他一样的绿色眼睛，我中毒之前也是这样的。后来我把那些人都杀掉了，我还把密林也烧掉了，还是我把师尊救出来了，我给师尊报仇了。但是我不敢告诉师尊，我是用魔气杀人的，师尊不喜欢我入魔。”
“我后来把祝真也杀了，他骗我，他开始和我套近乎，就是为了躲避追杀，都是我不好，我还让师尊帮他处理这些破事。他说师尊不喜欢我，收我为徒只是权宜之计，我没脑子，我信了他的话，一次一次试探师尊。”
“他和魔界串通起来，要把我诓回魔界，他是假意被绑的。他给我出主意，让我当上魔尊，用整个魔界做赔礼，向师尊请罪。我准备好了之后，师尊就不来见我了，我想了烂主意，我说我要结丹了，把师尊骗过来，那时我是想向师尊赔罪的，我要把整个魔界给师尊做下邑的，但我还是骗了师尊，师尊没听我说完就走了。”
“后来我把他杀了，把狐族也夷平了。”
顾淮山鲜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眼泪糊了满脸，说到最后，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他扬起手，一边打脸，一边道：“我没脑子，又太自傲，不肯向师尊解释，不肯向师尊说清楚，白白辜负师尊一片真心，害得师尊受伤，害得师尊总是替我操心。师尊死后，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师尊别赶我走，我不出师，我永远不出师，我想留在师尊身边，我哪里也不去，求师尊再给我一次机会，求师尊……”
池先秋目光放空，并不看他。
就算顾淮山可以将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所有事情他都有苦衷，那又怎么样？他池先秋吃的苦也不是没有了。
况且重来一回，他要收的徒弟已经不是眼前这个顾淮山了，他何必留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真正改过的徒弟，还给他添堵。
前世已经原谅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池先秋站起身，唤了一声“越舟”，越舟会意，起身要把顾淮山押去镇妖塔。
池先秋从墙上拿起烛台，要上楼去睡觉，顾淮山不肯走，扑到楼梯下边跪着，祈求地望着他。
他没有回头，一级一级上了木梯。顾淮山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他的嘴唇颤抖着，在心底祈求池先秋回头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苦求，烛光一晃，池先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他赤红的双眼被烛光点亮，他抹了把脸，整理好表情，看向池先秋。
烛光摇晃，将池先秋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闻此言，越舟隐在暗处，笑了一下，又来了，师尊又要心软了。
他早该知道的，师尊一向偏心，偏心小徒弟。只要顾淮山哭一哭，他就心软，更何况现在是重来一次。
那头儿，顾淮山看着池先秋，直要望进他的眼里，有了些精神，说话也有了条理：“师尊去后，我追悔莫及。当时师尊的魂魄碎片随雨水散落各处，我走遍六界，寻回师尊的三魂七魄。地府鬼差不让师尊入轮回，我便打得他们愿意，可是鬼差说……师尊再无来世，于是寻得时机，逆转时空，将师尊招回从前。”
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赤红的眼睛染上一抹愧色：“我是追随师尊而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是。”顾淮山心底重又燃起希望的小火苗，端正跪好，语气恭敬，“师尊请说。”
池先秋却仿佛没有心软的意思，语气还是淡淡的，只问道：“眠云呢？”
越舟的双眼忽然亮起来，相应的，顾淮山被烛火照亮的眼睛迅速暗了下去，他身形一晃，被这句话击倒，整个人可见地颓丧下去，仍是不甘心：“师尊问什么？”
“眠云呢？”
他的嘴唇颤抖着，再问了一遍：“什么？”
“眠云，李眠云在哪里？”池先秋怕他听不懂，还特意向他解释了一下，“我的徒弟、从前的仙道盟盟主，李眠云。”
顾淮山嗫嚅着：“师尊怎么问他……”
“逆转时空、招魂重生。你会做，眠云肯定也会做；你跟着过来，眠云肯定也过来了。所以我想问你，眠云在哪里。”
“师尊、问我、李眠云？”他用喉咙发出这几个词，沙哑且阴沉。
“是。”池先秋顿了顿，“看来你是不知道，那就算了，过几天我自己去找，你回去吧。”
“师尊要我回哪里去？”
池先秋已经不再理他了，转头看向越舟，见他在笑，便问了一句：“你心情很好？”
越舟压下不自觉勾起的唇角：“徒弟不敢。”
“你把他送回镇妖塔，加几重禁制，别让他再跑出来了。”
“是。”
“师尊，你不知道，其实他……其实越舟……”
其实越舟就是李眠云。这句话已经在喉间了，可顾淮山就是说不出来。
倘若池先秋不来问他李眠云在哪里，他为了把李眠云也拖下水，说不准会告诉池先秋，越舟就是李眠云，一开始留在他身边的大徒弟越舟，也就是他前世的大徒弟李眠云。
可是如今池先秋来问他了。
池先秋主动问起，只说明了一件事情
他顾淮山和李眠云是不一样的。他顾淮山被认出来之后，进的是镇妖塔。而池先秋要找的李眠云倘若被认出来了，大约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还能继续留在倾云台上，说不准池先秋高兴极了，还要抱他一下。
如此一来，顾淮山也就不想说了，哪有人上赶着找苦吃呢？
他现在指认越舟，不过是给自己立了一个对照，叫他知道，他现在不是池先秋的徒弟、池先秋再也不偏爱他罢了。
他打定主意不开口，握了握拳头，只说：“师尊，那我先回镇妖塔了，我要是跑了，好像又要给你添麻烦。我都改了，所以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池先秋没有回答，端着烛台，走上楼梯。
很快的，连烛光也消失了，只留顾淮山一个人在黑暗里。
越舟心情愉悦地笑了一下，对他道：“走罢。”
狼崽子忽然上前：“我也去。”
镇妖塔上弦月高挂，顾淮山失魂落魄地走进去，越舟将石门推上，施法在上边加了几重禁制。
倘若此时顾淮山拼尽全力，与李眠云一战，他二人大约能打个五五开，不过是毁天灭地的动静。他不敢，他怕池先秋生气。
这么些年，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是害怕池先秋生气的。
月光疏落，只照在塔外。狼崽子站在石门前，顾淮山站在塔里，一明一暗。
狼崽子透过栏杆看他，并不觉得自己与他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将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稍稍靠近，低声朝石门那边说了两个字：“傻、逼。”
顾淮山竟没有什么反应。
他与狼崽子的交易，看似是他骗了人，占了便宜。实际上，狼崽子在后悔失去池先秋的过程里，在四处找寻池先秋的经历里，已然明白了他很迟才明白的道理。
他绝不会重蹈覆辙，所以顾淮山是池先秋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懂得珍惜的徒弟。
说完那话，狼崽子便转身向回，他回去找他的师尊了。
狼崽子回到倾云台，在自己房里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安心，抱起被子就去找池先秋。
他抬手叩了叩门，听见池先秋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他进去时，池先秋正背对着他铺床，不用回头，便知道是他来了。
“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就铺好了。”
狼崽子点头应了，抱着被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抱起自己的软枕拍拍，然后转头看他：“把你的搬过来。”
狼崽子上前：“嗯。”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池先秋接过他的被褥，帮他铺上，随后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哦，你还在想那个铃铛，没关系的，师尊明天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狼崽子站在他身边，专注地看着他抖落开被子的动作，忽然问道：“师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池先秋一怔，随后调整好表情，明知故问：“什么？他说的什么？”
“前世。”狼崽子很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什么前世？”
“他是师尊前世收的徒弟，他就是前世的‘我’，他做了很多的错事，也就是‘我’做了很多的错事，‘我’惹师尊不高兴了，‘我’还害得师尊受罚，最后‘我’还刺了师尊一剑，师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愿意提起这样的事情：“最后师尊……被‘我’害死了。”
池先秋拍了一下他的背：“别胡说，我还没死呢。”
但是好像不能就这样敷衍过去，他随手丢下被褥，坐在床榻上，平视着狼崽子：“你怎么知道的？是他告诉你的，他就是你的前世？”
“不是。”狼崽子摇头，“我做梦梦见的。”
池先秋一激灵：“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来也是，他方才说的时候，那样小心，那样愧疚，又怎么会主动向池先秋提起？
狼崽子道：“我来找师尊的时候，想闯玉京门的护山大阵，结果被阵法打出去，化作原形，暂时失去知觉。”
“这件事我怎么也不知道？你怎么瞒着我这么多事情？”池先秋抓起他的手，“你受伤了吗？”
狼崽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我躺在雪地里，梦见‘我’在雁回，十五岁的时候，‘我’遇见师尊，师尊把‘我’带回去，然后……然后就是那些事情。”
池先秋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全都知道了？”
“是。”狼崽子也悄悄红了眼睛，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师尊，这些天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我和他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入魔的……”
池先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别胡说，你和他是两个人，他是混账东西，你不是，你是师尊的徒弟，你和他不一样的，师尊分得清。”
一听这话，狼崽子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把脸埋在池先秋的怀里，试图掩饰。
池先秋哄他：“不哭不哭。”
狼崽子把脑袋埋在池先秋怀里，发觉自己的眼泪浸湿了池先秋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变回原形，小口小口地想要将他的衣裳舔干净。
池先秋一开始并未察觉，还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头发安抚，后来察觉身上感觉不对，低头一看，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捏着狼崽子脖颈上的肉，把他提起来，佯装板着脸：“你在做什么？”
狼崽子伸出前爪要抱他，被他推开了。他挠挠狼崽子的下巴，捏住他的脸：“你自己看看你给我弄的，你是狼吗？你是小狗，毛毛狗。”
听了这话，狼崽子也不恼，干脆变作原形，奋力凑过去，把脑袋搁在池先秋的肩上，摇晃着尾巴，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了好了，别乱动了。”池先秋抱着他，顺着给他捋毛，捋得手都酸了，才把狼给哄好。
狼崽子犹觉不足，用尾巴缠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就算睡着了，也缠得紧紧的。
小狗就小狗，我就是小狗，师尊的小狗。

第31章 乖徒之十
被狼崽子缠得太紧的后果就是,池先秋半夜又被躁动的魔气热醒了。
他小心地把绕在手腕上的狼尾巴解开，把被角拉过来给他缠着，然后披上衣裳下了榻。
此时残月已经升到正中的问天峰附近了,距离问天峰最近的倾云台也随着沾了光。月光透亮,照在雪地上，流光空明。
池先秋才推开门，便看见越舟的身影。前几日大雪将门外一棵才几年的小树压倒了,越舟就靠着那棵树坐着。
池先秋觉着奇怪：“你在做什么？”
越舟并没有被他的突然开口吓到。事实上，他早已听见了池先秋走在雪地上的声音。
“师尊。”他起身回头,“明日想给师尊做竹筒焖饭,所以提前把竹筒处理好。”
池先秋看了一眼摆在地上、削得很干净的几个竹筒，笑了笑：“你一向有心,那你先做，早点回去睡,我……”
越舟见他双颊泛红，知道是什么事情,抢在他之前道：“我陪师尊过去。”
“……嗯。”
池先秋应了一声,拢了拢衣裳，缓缓朝寒潭的方向走去。
越舟扶着他的手，也没有过多的动作。
到了寒潭,池先秋把外裳留在岸上,低头拨了拨水，就抬脚走进水里。冰冷的潭水没过脚踝、腰线与肩头,柔柔地拂动他的乌发,他继续向下沉，直到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才咕噜噜吐了两个泡泡。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身上的燥意渐渐散去，他才从水里探出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这才看见原来越舟还在。
“你还没回去？”
“恐怕师尊有吩咐，所以不敢回去。”
“嗯，那你现在回去吧，早点睡。”
越舟没有应，想了想，撩起衣摆在岸边坐下了：“我陪师尊待一会儿。”
“……也行。”
他在这儿，池先秋不怎么放得开，也不敢到处乱游，只好规规矩矩地泡在潭里，随口问他一些近来修行上的事情。
客套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便陷入沉默。
池先秋还在那儿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时，越舟忽然问道：“师尊，眠云是谁？”
“啊？”池先秋微微张着嘴，有些惊讶，又不知道该怎么答。
越舟还特意提醒他：“眠云，李眠云。”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名字……”
“方才那个顾淮山在的时候，师尊问他的。从前还有好几回，师尊仿佛是在出神，把我认作他了。”
“是吗？”池先秋摸着脸干笑，“我还这样过？”
越舟点头，笃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沉得像要把他吸进去一样：“师尊，眠云是谁？”
“眠云是……”池先秋想了想，“我最好的一个徒弟。”
说完这话，大约是怕越舟吃味，他又补了一句：“这是在你出现之前，现在你们两个并列第一好。”
但越舟似乎并不介意，笑了一下。
池先秋才几个徒弟？要做到最好，也不是很难。
池先秋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补充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徒弟。”
越舟面上随意的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较为严肃的探究之色。只听见他又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小小的一只，还被那些妖魔欺负，可怜巴巴的。我要把他送回去，他拉着我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走，最后我才收他为徒。”
池先秋如数家珍地说起李眠云的事情，越舟笑着听他说，也没有打断。
“我原以为，他在魔界吃了这么多苦，可能会偏激一些，说不准还会受那些东西的影响。但是没有，他修行很刻苦，心境也很平和，十五岁结丹，是修真界不世出的天才少年，后来也是少见的剑修大能。他人很好。”
池先秋忽然反应过来，觉着不该在越舟面前多说另一个徒弟的事情，便停了下来，最后道：“我很喜欢他，我最放不下的也是他了。”
越舟想要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话已经到了嘴边：“师尊，我……”
他终究没有把坦白的话说出口，只问：“倘若他正如师尊所说的那样好，师尊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池先秋垂眸，用手指在岸上胡乱画着圈，忧愁道：“他小时候在魔界流浪过三年，大约是那时候留下阴影，他很憎恶妖魔，一己之力不好对抗整个魔界，我从那时起就很怕他出事。”
特别是李眠云缔结仙道盟、自任盟主的时候。
“他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心思又细，旁的人轻易不了解他，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也不太放心。他现在也不来找我……”
原本池先秋留心问过新系统，系统说那时的人应该都去轮回了，池先秋也就放下心来，想着把这一世的大徒弟教好。
结果这时候顾淮山出来了。顾淮山一出来，说自己是追随师尊而来，池先秋便心绪不宁了。
顾淮山找得到法子跟过来，他那个大徒弟李眠云也一定会过来。
池先秋用冰凉的手捂着脸，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也不知道李眠云是否顺利来到这边，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池先秋能根据从前发生过的事情，轻易找到李鹤与狼崽子，保他们平安，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找到自己最初的大徒弟。
渐渐的，碎雪坠在他的发间，也落在他的眼睫上，随他眨眼时，便落进潭水里。
他撑着头，小声嘀咕，语气不免有些埋怨：“他怎么不来找我呢？”而后又有些担忧：“不来找我，该不会真是出事了吧？”
越舟稍有动作，池先秋便反应过来，也拍拍他的手。
“师尊。”
“嗯？”
“如果李眠云回来了，师尊要我给他让位置吗？”
这……池先秋蹙眉，这还真是一个世纪难题。
越舟啊越舟，平素看你人可靠、话不多，想不到一开口就这样为难人。
于是他拒绝回答：“别问这种奇怪的事情，说不准他这回不想做我的徒弟了呢？说不准他回来的时候，你……你就出师了呢？”
越舟轻笑：“这怎么会？”
李眠云怎么会不想做他的徒弟？越舟又怎么会出师？
“他是我的第一个徒弟，我之前没带过徒弟，也不知道该怎么带他，还闹了一些笑话。”池先秋闷闷道，“他要是还想做我的徒弟，又怎么会不来找我？”
“他……”或许早就来了呢？比其他所有的徒弟都早。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就太明显了。越舟原本打算找个时候就向师尊坦白，而今看来，以局外人的身份同池先秋说起李眠云，听池先秋毫不保留地表达对他的感情，别有一番感受。
倘若是李眠云，大概永远也听不到池先秋说这些话——“最好的徒弟”、“最喜欢的”和“最放不下的”。
李眠云十岁遇见池先秋，他在池先秋身边长大，与池先秋的相处模式早已经定了型。与顾淮山不同，李眠云不撒娇、不叛逆，与池先秋之间，标准得堪称修真界模范师徒。仿佛空气都凝固在某一瞬，李眠云对池先秋的心思就悬挂在半空，上不能下不能。
越舟心里很清楚这样不好，他只是不可抑制地、想要多听一些，池先秋说喜欢他、担心他的话。尽管池先秋所说与他所想到底有所差别。
池先秋没有在意他没说下去的话，想到李眠云，使劲眨了眨眼睛，维持好平静的表情，才转过头看向越舟：“天晚了，你要回去睡了吗？”
越舟摇头：“我陪师尊再坐一会儿。”
“也好。”
飞雪夹杂着月光缓缓落地，铺满地面，越舟放出柔和的金色剑气，挡开那些没有眼力见的、要飘到池先秋肩上的雪花。
两人并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池先秋撑着头，还有些闷闷不乐的。而越舟犹觉不足，又问：“师尊，李眠云是怎么样的人？”
“怎么？你还想知道？”
“嗯，想知道。”
“奇怪，狼崽子绝不让我在他面前提到别的徒弟，必须全心全意地看着他，而你偏偏问我别的徒弟。”
越舟面不改色：“徒弟想知道，徒弟和他相比，究竟是谁更好些。”
池先秋表情一滞，噢，原来是一样的，都是出自古怪的独占欲和攀比心。
带徒弟真累，每个徒弟的需求还都不一样。
他斟酌着，准备把两个徒弟一起夸了。
端水大师，一步到位。
“他来我身边之前，我自己只吃点心不做饭，他来了得吃饭，我就学着做饭，不过好像不怎么行，后来还是他自己做饭的。他厨艺很不错。”池先秋面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抿了抿唇角，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又添了一句，“你也一样。你来之前我也只吃点心。”
光记得吃的了。
“他修为不错，你也挺好的，他很有天分……当然你也有。”
“师尊好像还是更喜欢他？”
“嗯……”虽然承认得很不好意思，“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修行也是我手把手教的，十几年了，我自然更喜欢他。”池先秋笑了笑：“要是你在倾云台上多留几年，在他回来之前，多做些好吃的，说不准我就自动倒向你那边了。”
越舟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的模样，眼里反倒有些笑意。
池先秋从水里站起来，想拍拍他的脑袋，抬起手时，却不自觉朝他面上戴着的面具伸去。这么些天，池先秋都快习惯他这副模样了，仿佛他生来就是该戴着面具的。
“你没有想过把面具摘下来吗？”池先秋问，“我帮你看看脸？”
“再等一会儿。”等他再偷偷地听一会儿池先秋说喜欢他。
池先秋便笑：“也好，省得我治不好，你还不高兴。等过几日太和宗的医修们过来做客，再请他们看看。”
再过了一会儿，池先秋拍拍他的手：“你早点回去睡吧，明早起来练剑。”
第二日清晨，池先秋从潭水里爬起来，回去时，越舟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了。
他回房去换衣裳，狼崽子早已经醒了，坐在榻上，哀怨地看着他，用眼神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留自己一只狼在这里。
池先秋哼了一声：“看什么？昨晚还没看够？都是因为你，我昨晚又去泡水了。”
忘记了还有这件事，狼崽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下次不敢了。”
“快起来，早晨教你用剑。”池先秋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记事本，化开墨汁，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刷刷地写下几行字。
狼崽子走到他身边。池先秋很快就把东西写好了，直接将这张纸撕下来给他。
“你把我拿去跟顾淮山做交易的事情我还没有忘记，你把拜师的资格给他了，所以你现在得自己把这个资格拿回来。”
池先秋把纸递给他：“明年三月，正式拜师之前，你把这些事情做到，我就收你为徒。”
有顾淮山在前，池先秋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自己之前对他太过纵容，没有让他知道，就算是师尊出自真心的宠爱与迁就，也需要自己的付出作为交换，更不能够肆意挥霍浪费。
既然他喜欢交易，那就先来一场交易吧。
让他知道，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
狼崽子接过纸张。
那纸条上提出的要求有很多，包括对他的学业，要他识字念书；对他的修行的要求，池先秋要他每日早起练剑，学会引气入体，也要学会几套最基础的剑术；还有对他的心性的磨砺，要他克制自己过于狂妄与暴躁的天性，要他学会谦和与礼貌。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走邪魔歪道。
要求很多，但狼崽子看都没看，就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池先秋感到欣慰，刚要摸摸他的头发表示鼓励，才伸出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不识字？”
狼崽子定在原地，以沉默回答。
怪不得答应得这么爽快呢，池先秋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去换衣裳，我等会儿把这些东西给你念一遍。”
早饭还在灶上热着，池先秋召来纸伞，在雪地里舞了一套最简单的入门剑招。
这时小雪还未停歇，雪粒缀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又被他的动作带落，隐入雪地一片雪白之中。
为了给狼崽子做示范，好让他看清楚，池先秋动作轻缓，一举一动都十分柔和。但倘若仔细观察，便能看见池先秋每次挥“剑”，劲力自核心传到伞尖，带起一阵迅疾的小范围的疾风，将飘散的雪花向外推开半分。
池先秋一身月白服制，广袖长襟，在雪地里以伞为剑，劈砍抹刺，身形轻盈，姿态灵动，如同雪中飞鸿，更欲乘风归去。
越舟与狼崽子都站在他面前，目光随着他的身形，片刻不离。
而后自倾云台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李鹤从远处跑来，见池先秋在练剑，也停下了脚步。他摸着小脸，站在原地，亦是看得入迷。
池先秋浑然不觉，半垂着眸，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纸伞上。
待剑招舞毕，他反手将纸伞收好，看向狼崽子：“看会了没有？”
狼崽子摇头，池先秋叹气，余光瞥见李鹤来了，便撑开伞朝他走过去了：“你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池先秋在他面前半蹲下，替他撑着伞，挡开风雪。李鹤裹着小披风，还有婴儿肥的小脸藏在雪白的狐狸毛里，看着他笑：“神仙哥哥好好看。”
还是这个徒弟最可爱，池先秋抱了他一下：“你用早饭了吗？要再吃一点吗？”
李鹤点点头，池先秋牵着他要回去。
经过狼崽子面前时，池先秋拿出一卷剑谱递给他：“先把前三招练好，练给我看之后再吃饭。”
狼崽子应了，只是看着李鹤，有一点吃味。
为了不让他感到区别对待，池先秋还对越舟道：“你把方才我练的也练一遍，然后进来吃饭。”
池先秋牵着李鹤回去，把炉子上热着的饭菜匀了一份出来，在桌上摆好。
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屋前空地的场景，越舟在练剑，狼崽子也翻着剑谱，用池先秋给他做的木剑认真地比划。
吾徒乖顺，吾心甚慰。
桌上碗勺磕碰，池先秋转头去看，李鹤坐在椅子上，正伸长了手，给他摆碗筷。
他道了声谢，问了李鹤想吃什么，便给他夹菜。
池先秋一边喝粥，看着眼前的饭桌，一边想着这个屋子还是不够大。等李鹤过来，再等他把前世的李眠云找回来，他就有四个徒弟了。
四个徒弟，这个饭桌不够大，椅子也不够多，房间也不够。
他转头，用拇指把李鹤脸上的脏东西抹去。
唉，真是甜蜜的烦恼。
李鹤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勺子舀粥，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向他：“神仙哥哥，为什么他们要练剑呀？”
“他们是我的徒弟。”
“徒弟就要练剑？”
“可以说是吧。”
李鹤点点头，若有所思，继续喝粥。
两个人用过早饭，越舟早也好了，就站在池先秋身后帮他捏肩，狼崽子还没有练好前三招剑招，池先秋把躺椅搬到窗边，撑着头看他练剑，也不催他。
倒是他察觉到池先秋再看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背对着他了。
池先秋道：“要不你先练一遍给我看看？饿了吗？”
狼崽子摇头，很是紧张：“我再看看。”
“好好好，不急。”
别扭的毛毛狗，池先秋笑着看他，而后李鹤悄悄钻进他怀里：“神仙哥哥，我也想练剑。”
池先秋下意识往后倒了倒：“什么？”
“我也给神仙哥哥做徒弟吧，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
池先秋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笑着道：“师尊早就给你留着位置了。”
察觉到越舟给他捏肩的力度忽然变大了，池先秋抬起头：“怎么了？”
狼崽子也把木剑挥得带起强劲的风声，池先秋又看向他：“你又怎么了？没吃饭还这么大力气？”
李鹤直往他怀里钻，学着之前听见他二人唤池先秋的称呼，也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顿时被吸引去了，笑着应道：“乖。”
等狼崽子吃了早饭，池先秋便拿出一套笔墨、一套书卷，要教他识字。
池先秋站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圈在身前，把着他的右手，教他拿笔的姿势，又带着他写下几个最简单的字。
察觉到他不是很认真，目光也不在面前的纸笔上，池先秋轻声道：“专心一点。”
狼崽子连忙转回头：“嗯。”
他又问：“师尊这样教过……顾淮山吗？”
“没有。”池先秋语气平常，“我要这样教他的时候，他不知道发什么疯，一直躲着我。”
活该。狼崽子暗笑，翘起来的尾巴掩饰不住，忽然打在池先秋脸上。
池先秋吃了一嘴的狼毛，还十分扎嘴，抬手把他的尾巴拂开：“你注意一下。”
“是。”狼崽子把尾巴收回去，但两只狼耳朵还束着。
池先秋一边教他认字，一边随口道：“这样学一阵子，你就给自己起个名字。”
“是。”狼崽子转头看他，“师尊，那……姓氏？”
人界修士自然都有姓氏。魔界魔修或有或无，若是修士走火入魔，留下的后代，便有姓氏传后，魔尊就姓顾，顾淮山回到魔界之后，也是随他的姓，但现在狼崽子肯定不想姓顾。
前世池先秋把顾淮山捡回来的时候，让他随自己的姓，取名叫做池燕。
但现在，池先秋也不想把这个姓氏给得这么容易。
这个姓也是他从他自己的师尊池风闲那里借来的。
所以池先秋故作不知：“你想姓什么？没有姓也行啊。”
狼崽子小声道：“师尊，我能不能跟你姓？”
“那等我问问我的师尊吧。”
这时候落下最后一笔，池先秋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今天先学到这里，你把每个字抄二十遍，记清楚，明天我检查。”
“是。”
池先秋背着手，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便去和李鹤一块儿了。
这时李鹤也正拿着笔写字，知道他过来了，也抬头看过去：“神仙哥哥。”
“小鹤写的也好。”
想来也是，他是世家公子，天资聪颖，开蒙早，李家给他请的开蒙先生也是最好的。
但池先秋也不想让他多写，没一会儿，就带着人一起折纸去了。他们折了许多小妖兽，都立在桌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真的溜到地上一般。
他们两个玩得高兴，狼崽子悄悄看了一眼。
他发现这个李鹤，不单在池先秋几个徒弟的名次里比他高，还比他可爱，比他讨池先秋喜欢，写字的动作一顿，拿着笔用力地在砚台里顿了顿，面色闷闷地继续写字。
后来他发现，只要自己拿笔的姿势不好，池先秋就会过来纠正他。
于是这天上午，他拿笔的动作千奇百怪，错了百八十次。
池先秋后来明白过来，不再手把手地纠正他，看见他错了，也只是出言提醒。但狼崽子还是乐此不疲，以此吸引他的目光。
直到李鹤说了一句无心的话：“神仙哥哥，小鹤学写字的时候，只学了一次就学会了，你的徒弟学了好多次还不会啊。”
狼崽子握笔的动作一滞，顿觉不妙，眉心猛跳，又听见他说：“神仙哥哥，你的徒弟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噗——”池先秋努力憋住笑，“童言无忌，瞎说什么大实话。”
狼崽子臊得很，额角青筋都暴出来了，辩解道：“我会了，师尊我会了。”
池先秋变出一柄玉戒尺，在手里掂了掂：“真的会了？不会我可打你的屁股了。”

第32章 乖徒之十一
池先秋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家务事有越舟操持，他只要每天教教狼崽子念书修行，大多时候带着李鹤一块儿玩耍就好。
有时夜里睡醒,或是在寒潭里醒来,他看见自己身边放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魔界的小珠子，有时只是山下寻常的吃食。
可就算是买点心,送东西那人也从来都没有送对过。
他根本不了解池先秋的喜好。
池先秋只觉得瘆得慌，就请池风闲帮他在倾云台多加了几重阵法。加了阵法之后,果然再没有出现这些东西了。
后来池先秋为了狼崽子该姓什么的事情,去询问池风闲。
其实他并不吝啬自己的姓氏，重活一世,他已经能很理智地分清楚顾淮山和狼崽子了，让狼崽子随他姓池,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他这个姓也是从池风闲那里拿来的，为了给狼崽子树立一个这个姓并不是白白得来的印象,他得去问问池风闲。
所以那日池先秋在问天峰殿里,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就等着他回复。他原以为池风闲也不会在乎这些事情，去问他也只是走个过场,却不想池风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断然回绝了：“不可。”
池先秋一脸疑惑：“为什么？”
“不可就是不可。”池风闲一向清冷，话也不多说。
“那好吧。”池先秋摸摸鼻尖,想着大概是池风闲嫌狼崽子是妖魔后代,所以不愿意。他又问，“那师尊觉得，他姓什么好？”
“随你。”
池先秋蹙眉：“师尊,我觉得你对你的未来徒孙可不太和蔼。”
“那是你自己胡乱做主收的徒弟，为师还是觉得这个徒弟收得不妥。”
得，直接从姓氏上升到整个人了。
这件事情，池风闲也跟他讲过许多次了，每回都是池先秋耍赖混过去。
他想了想，直接趴在桌上，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池风闲的双眼：“师尊，我觉得妥。”
池风闲推开他的脸，自己也别开目光：“随你。”
池先秋随手要拿桌上的点心吃，池风闲按住他的手：“解释一下，为何锁妖塔里那只妖魔要缠着你。”
这还是前几日，池先秋请他在倾云台加阵法的遗留问题。
池先秋不能跟他说那是自己前世的徒弟，又是蒙混过关，说过几天再解释。
如今就是过几日了。
他很难在池风闲面前撒谎，池风闲很容易就能看穿他，而他在池风闲面前撒谎，总是感到心虚，眼神乱飘。
池先秋想了想：“就是……因为他……”池先秋灵光一闪：“他恨我，我是他的仇人。”
池风闲面色不改：“不是，他不曾伤你，只是给你送些小东西，他不恨你。”
“啊……被师尊发现了。”池先秋努力思考了一下，再次灵光一闪，故作为难道，“师尊，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嗯。”
“其实他……暗恋我。”
池风闲从来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露出带有一丝疑惑的古怪表情：“什么？”
“他暗恋我。”池先秋说得笃定，信誓旦旦，“那时候我在雁回，他见了我一面，对我一见钟情，就一直缠着我。”
眼看池风闲的脸色黑了，池先秋连忙又补充道：“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我根本不喜欢他。但是他不肯放弃，就一直追着我，还闹出冒充顶替的事情来。那些小玩意儿，其实是他讨我欢心用的。”
池先秋试探地看着他，师尊，您看这个借口可还行吧？
这回池风闲不说话了。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提出异议，池先秋动了动被他按住的手：“师尊，我想拿点心吃……”
池风闲一怔，随后收回手，却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魔气又上来了？”
池先秋没有任何感觉，觉着奇怪，便把手压在脸上试了试：“没有啊，我的手不烫啊。”
池风闲将那只手握成拳，他的手也不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他碰到池先秋的手的时候，猛地烫了他一下。
池先秋将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他。他本意是讨好讨好池风闲，让他不要再追究狼崽子的姓氏、也不要再追究镇妖塔里顾淮山的事情了，但池风闲伸手去接时，池先秋不留神，手指又触了一下他的指尖。
还是烫的。
池风闲皱了皱眉，探手向前，一把握住池先秋的手腕。
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给掉了。两人之间隔着桌案，池先秋被他拽得稍稍坐起来，“哎呀”一声，半趴在桌上。
池风闲放出灵气查探他体内的气息，池先秋忙道：“师尊，我真没发烫，不是我。”
“难不成是为师？”
“说不准就是呢？”
池风闲确实没有在他体内察觉到多余的气息，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要怀疑池先秋是不是背着他修习了魔界禁术，否则今日他对池先秋的感觉，何以如此古怪？一颗道心酥软发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又不能直接问出来，直接问出来，池先秋又要生气，怨他不相信自己徒弟，怎么能怀疑自己徒弟修习魔道，这是对他的不信任。
池风闲尚在思索，池先秋趴在桌上，反手握住他的手，又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不是啊，师尊的手也不烫。”
池风闲呼吸一滞，收回手：“许是为师错了。”
“师尊也会出错？”
“嗯，为师……也会出错。”
池先秋把点心塞给他，自己专心地吃起东西来。
池风闲将手按在膝上，藏在桌下，强自梳理自己心境的变化。他的感觉从池先秋说那个魔物喜欢他开始就变了，或者从更早的时候，从那个越舟非要拜池先秋为师开始，从池先秋把狼崽子捡回来开始。
在他忽然察觉到池先秋长大了的时候，这种感觉变为极盛，一时间竟铺天盖地地遮蔽了他其他所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外化出来，便是燎原一般的灼热。
他看向面前的徒弟，池先秋确实已经长大了，长开了，像原本藏在云里的月亮，而今乌云散去，明月素辉，所有人都能看见。
因为他是看着池先秋长大的，这么些年又总是让他在倾云台上养病、不让他下山，他才不觉得。
方才被池先秋那句话点醒，他才反应过来。
池先秋面容白皙，眼珠漆黑，唇红如染，观之可爱，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低头吃东西时，随他口里嚼动的动作，眼睫也一颤一颤的。
池风闲瞧见他眼角那颗小红痣。还是上次在三重幻境里，那个小混沌的雾气溅上去的。这个小红痣就恰如其分地待在那儿。
就算没有魔物喜欢他，大概以后也有女修仙子会喜欢他。
可是那个魔物……
池风闲忽道：“他是男子。”
“啊？”池先秋抬起头，腮帮子动了动，然后把点心咽下去，“谁？”
“喜欢你的那个魔物。”
“啊……是啊。”池先秋笑了笑，“但是师尊你不能瞧不起断袖呀。”
瞧不起？他哪有瞧不起，他只是有点惊奇。
他平生一心修道，从来没有道侣，更不知心仪倾慕是什么感觉，不大知晓这些事情，也不曾留意。修真界这样的道侣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剑灵与剑主、妖兽与主人，只是他从不曾留意，见过的这些人在他眼里，并无男女之分，只是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他眼前走过。
原来如此。
池风闲清了清嗓子，嘱咐他道：“专心修行，别跟着旁人胡闹，过几日我考校你的修行。”
怎么莫名就变成考试了？池先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池先秋走后，池风闲独自打坐。他一向以清净为念，识海一片雪白，但是再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雪地里藏着一个胭脂似的小红点。
因为池风闲不许，狼崽子没能姓“池”，他自然是不情愿的。于是池先秋对他说：“要不你取半边吧，姓‘水’或者姓‘也’。”
狼崽子更不肯，最后想起自己没见过几面的早逝的母亲。
他母亲是鹿族有名的美人，魔尊行猎得见，行宫一夜便有了他。但魔尊也没将她带回宫中，而是将她留在行宫之中，行猎时才带在身边。魔后无子，听闻鹿族美人孕有一子，心生嫉妒，才追杀她与狼崽子，魔尊不管，由她去了，转头便去寻新的美人。
他母亲在护送他离开行宫的时候就身亡了，狼崽子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
他最后还是随了母亲，姓“鹿”，叫做鹿执。
池先秋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念久了，就像固执，无奈狼崽子执着，便随他去了。
他有了名字之后，池先秋就给他重新铸了个银铃铛，在铃铛内侧刻下他的名字。
鹿执不太高兴，前世他给顾淮山的铃铛里，就刻着“池先秋之徒”几个字，轮到他，便只剩下自己的名字了。
池先秋哄他道：“等正式拜师了就给你刻，现在还不一定呢。”
于是他练剑愈发刻苦，才一个月，就把池先秋给他做的小木剑练断了。
渐入冬，玉京山上的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玉京门是天下第一大宗，将近年节，各个宗门世家之间的走动拜访必不可少。
中州李家为了道谢池先秋写信搭救李鹤，来得早些，还是李家家主带着李鹤亲自来的，阵仗浩荡。见李家如此，其他宗门世家收到消息，更加不敢怠慢，赶忙整肃队伍，抬上礼品，赶来拜会。
这日清晨，一切安好，两个巡山弟子正要御剑回去复命，忽然望见两个队伍同时抵达山门外。
新入门的新弟子站在灵剑上，扯了扯站在前面的师兄的衣袖，问道：“师兄，这两队是？”
那师兄一回头，只见两边人马，一边尽着青衣，最前边的旗子上绣着的是玉兔捣药；一边穿红裳，旗上是深蓝的惊涛拍岸。
两边人各自派了弟子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玉京门的守山弟子递上帖子，守山弟子们接过帖子便御剑向回。
巡山的师兄看见他们，难掩激动之色，带着小师弟，御剑飞得极快。
回到弟子们的居所，他就站在门前屋檐上大喊一声：“师兄弟们，操练起来！拾掇起来！太和宗和神乐宫的队伍到了！”
早课才结束，一群剑修弟子练剑练得满身是汗，只肯瘫在地上，一听这话，立刻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拿着干净的衣裳、梳子发冠，就要打扮起来。
有三个缘故。
其一是因为太和宗是医修门派，男修女修各半，神乐宫则是乐修门派，修习乐器的女修仙子众多。而玉京门剑修本就多是师兄师弟，又因为实在不解风情，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戏称为剑修呆鹅门。
三派虽交好数百年，但在这几百年里，太和宗与神乐宫弟子们常常喜结连理，反倒将玉京门抛开，他们只能在边上啃啃喜糖，羡慕得眼含热泪。
玉京门弟子决心要争这一口气，一定抱得两派的美人归。
其二，也有些死不开窍的剑修不理风月，困于俗物。剑修死穷，连锻剑的银钱都要自己挣，太和宗与神乐宫家底丰厚，他们每回来，在这些剑修弟子看来，就像是满满的钱袋自动走进山门。
其三还是感情好，几乎每个弟子在其余两宗之内都有认识交好的朋友，哪有不赶去见的道理？
一眨眼的时间，弟子们就都换上了干净衣裳，束好头发，背上佩剑，剑也擦得锃亮，可以做镜子用。
他们正了正衣襟，然后飞奔前往山门外。
他们的动作奇快，到的时候，太和宗与神乐宫的队伍还等在山门前的几千级石阶前。于是石阶上熙熙攘攘
有搭话的，有找朋友的，还有趁机做生意的。
“御剑飞行不累脚，站着不走就上山，附赠一张隐身符，掌门绝对看不见！一次只要一钱银子，年前凭小票还能免费领取一次一百里程的搭剑出行！”
“烤肠！烤肠！玉京山特色小吃！”
“玉京群山地图，游览景点详细介绍，登山必备！玉京山最佳赏月地点详细标注，绝佳雪景，浪漫出游！”
那头儿，有个神乐宫的红衣女修细声问道：“请问道友，最佳赏月地点……”
没等剑修回答，旁边的师姐就拉了她一把：“别被骗了，玉京山最靠近月亮的地方，就在一座塔上。”
“啊？”
“就是他们的镇妖塔。”师姐哼了一声，“他们借月光镇妖，自然把塔建得离月亮最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哄了，你在塔上看着月亮，底下一群妖魔在嚷，烦都烦死了，一点儿都不浪漫。”
站在前边的两位掌门回头看了一眼，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太和宗的徐宗主，前阵子还来因为池先秋体内魔气怒涨，来给池先秋诊过脉，是个白发白须的慈祥老者。
神乐宫宫主姓闻，看起来年轻些，寻常人中年年纪的模样，眉眼清俊，仙风道骨，偏偏着一身红衣。
不多时，段意就带着两列弟子到了。因为照应李家有功，他已经被三长老收在门下。他抱拳行礼：“徐宗主、闻宫主。”
两位掌门微微颔首，段意又转向两位掌门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行礼道：“乔师兄、况师兄。”
太和宗徐宗主的大弟子乔决明，与其他医修弟子一般，着一身青衣，以白绫覆眼，一手执竹杖，一手扶药箱。听见段意说话，便朝声音来源处偏了偏头，笑得温润：“道友好。”
神乐宫闻宫主的亲传弟子名叫闻有琴，与池先秋、乔决明都是自幼相识的好友。闻有琴名虽如此，此时却不背琴，腰间挂着一支唢呐，红衣猎猎，颇为张扬。
他点头：“道友有礼。”
段意侧开半步：“请。”
两位掌门互相推辞两句，最后一同迈上台阶。
乔决明伸出竹杖要探地，却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袖。
“乔仙长，玉京山上是不是有对妖魔的禁制？我进不去，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祝真从另一边探出脑袋，语气柔弱，神色怯怯。他穿一身白衣，在青衣与红裳之间很是显眼，只是身量还小，又一直躲在乔决明身边，所以没什么人看见他。
他说完这话便要转身离开，段意看见，便问道：“乔师兄，这位是？”
“是我在山下遇见的小狐狸，他受了伤，没地方去，我才把他带在身边。若是他不能上山，我在山下给他找个住处就好。”
祝真点点头：“我没关系的。乔仙长放心，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听不见了。
乔决明医者仁心，自然是不忍心的，从袖中拿出银钱递给他：“你先在山下找个客栈住下，你身上还有伤，我过几日便去寻你。”
“嗯……”祝真双手接过银子，鼻音也有些发酸，分明是不情愿的。
段意哪里见过祝真这样的招数？只好派了一个弟子去请示池风闲。
“请两位掌门与师兄们先行，我陪这位祝公子在此等候掌门指示。乔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安置祝公子的。”
他朝祝真行了礼，但祝真拽着乔决明的衣袖不肯松手，很是胆怯的模样，乔决明没办法，只好留下陪他。
闻有琴抱着手，斜斜地睨了一眼祝真，再看看乔决明，也停下了脚步：“我也陪你们等等。”
其余人在两位掌门的带领下先行上山，段意与两位宗门大弟子在这里，陪着祝真等候，也算是天大的面子了。
闻有琴一身红衣，目光凌厉，上下扫了祝真几眼，把他看得紧张地抓住乔决明的衣袖。乔决明目不能视，只当他是害怕进不去玉京门，还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慰他。
闻有琴收回目光，看向段意：“你们小师叔近来可好？”
问的便是池先秋。他与池先秋，还有乔决明，三人是自小相识的好友。三个宗门的掌门让亲传弟子们小时交好，对他们后来即位、接管宗门，就算最后不能即位，对他们行走各处也有好处，都是拳拳爱护之心。
段意答道：“小师叔一切都好，偶尔也出倾云台来走走，前些日子还去了一趟雁回。近来要收徒弟了。”
祝真小声道：“要收徒弟？我认识的一个好朋友，也被玉京门里一位仙长收做徒弟了呢，我好羡慕啊。”
闻有琴恍若未闻，抱着手，笑着对乔决明道：“池先秋要收徒？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还管徒弟？再说了，哪有人这么年轻就收徒弟的？你我都还没收徒弟呢，等会儿我就好好审审他。”
乔决明亦是温笑。
没等多久，派去请示的弟子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段意俯身作揖：“小师叔。”
池先秋飞身下云端，月白的广袖上下一翻，便落了地。今日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他眉眼灵动，又因日光微微敛起，像是不谙世事的雪砌的仙人初次下山，教人担心他被太阳烤化了。
“不必多礼。”池先秋看向乔决明和闻有琴，“出了什么事？我都等你们一早上了，结果你们就在山下站着，也不快点上来。”
乔决明温吞，不等他开口，闻有琴一拂衣袖，指了指祝真：“小乔在路上捡了只狐狸，他不肯一个人下山，要跟着我们。”
祝真辩解道：“不是的，我可以一个人下山的……”
闻有琴顺着他的话：“那你就去吧。”
祝真噎住，转头去看乔决明，却忘了乔决明看不见。
乔决明也只是笑着，没有一点儿责怪的意思，稍稍拉长音唤了一声，好让他收敛一些：“有琴。”
闻有琴抱着手：“我只是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讲话绕来绕去的？嘴里说着要走也行，要留也行，可是说着走也不走，就跟了一路，怎么什么好话都让他说了呢？”他看向池先秋：“是吧，先秋？”
池先秋自然也看见这只狐狸是祝真了，他点点头：“是。”
原本祝真想起，那日在山下看见，狼崽子拜的师父就是池先秋，刚要跟他套近乎，却不想池先秋点头称是，心思也就歇了。
池先秋看向他：“玉京门有护山大阵，妖魔不得入内，你一定要跟着进去？”
有护山大阵，那还不好？这样要杀他的人就追不到这里来了。祝真眼前一亮，点点头，而后觉得自己太过急切，又抓住了乔决明的衣袖：“我要跟着乔仙长。”
乔决明没办法，只好替他向池先秋求情。
前世是跟着池先秋，这一世又选定了乔决明，他还挺会挑人，也很会骗人。
见乔决明护着他，池先秋也不好这么快就拂了好友的面子，最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金镯子，往前祝真面前一抛，镯子便挂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了。
“这个能暂时压制你的魔气，你现在如同凡人，可以进去了。”
如同凡人……
祝真抬头望着山门前直入云霄的几千级台阶，犹豫道：“仙长，我……”
池先秋只一副恍然不知的模样：“还有什么事？”
闻有琴暗笑，很快又整肃了神色，道：“两位掌门每次来访，都是拾阶而上，一阶不落，方显敬意。”
他总不能越过两位掌门去，祝真点头，也认命地要走石阶上去。
他们是修道之人，自然步履轻快，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分惬意。祝真没了护体魔气，走也走不动，更别提插话卖乖了。他好几次想要甩脸走人，都生生忍住了。
他给自己鼓劲，跟着他们，能躲避追杀，说不定还能遇见其他修真界大能，只要能攀上一个，只要能攀上一个……
到了玉京山正殿坛场前，因乔决明的缘故，祝真能站在前边。
太和宗和神乐宫的两位掌门站在最前边，而后一位白发仙人从殿中走出，与两位掌门见了礼。那人霜发雪白，恍若神明降临，神情淡淡，清冷孤绝。
这是玉京门的掌门？和两位掌门不大相似，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几百岁的修士。祝真正咬着下唇思忖着，忽然察觉到他往这里瞥了一眼。
或许是玉京山上太冷，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似的，一向做惯了的可怜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池风闲却不是看他，他在看池先秋。
这时池先秋正和闻有琴用神识说悄悄话，闻有琴腰上挂着把唢呐，池先秋觉着有意思，所以找他。总之他全然没接收到池风闲的目光。
池风闲颇无奈地收回目光，太和宗的徐宗主亦是回头看了一眼，笑着道：“让他们玩儿去吧，他们也好久没见了。池掌门什么时候也这么喜欢徒弟跟着了？我以为我们这些孤寡老人才喜欢徒弟侍奉左右。”
池风闲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在那天忽然明白池先秋长大了之后，注意到那颗小红痣之后，他越来越不喜欢池先秋和同龄人接触。

第33章 乖徒之十二
太和宗与神乐宫道友来访,池风闲留两位掌门在问天峰叙话，其余弟子或由玉京门的弟子们陪同去住处，或在之前就来过玉京山,自己认得路,访友或游览，都随客人的便宜。
这一路上所见的雪山仙景，已经足够震撼祝真了,而今所有的雪景，都化作衬托仙人的背景。
祝真抻着脖子,怔怔地看着那个雪白的背影消失在云间,两三只仙鹤鸣叫着在他身边盘旋，着实一副仙人气象。
他看得有些呆了,一时间连乔决明喊他也没有听见。
闻有琴嗤笑问道：“你看什么？”
“我……”祝真红着脸，讷讷道,“我没见过玉京门掌门，所以……”
乔决明笑着道：“池掌门半步金仙,看呆了也是正常的,不要紧。”
祝真有些惊讶：“池……池掌门？”
池先秋那时正拿着闻有琴的唢呐仔细端详，不曾注意到祝真投过来的探究目光。祝真下意识咬着唇思忖，好像他也姓池,难不成玉京门掌门是他的……
闻有琴站到池先秋身前,把自己的唢呐拿回来，也帮他挡开祝真太过明显的眼神：“先秋是池掌门带回玉京门养大的,池掌门是先秋的授业恩师。”
祝真点头：“原来、原来如此。”
他侧了侧脸,看着池先秋的侧脸，暗自感叹，他的命真好,要是他在被追杀的路上，也能遇见池掌门就好了。
池先秋浑然不觉，只问：“怎么样？去我那里坐坐好不好？”
他的两个好友自然是要去的，至于祝真
乔决明问：“你一路走上来，可是累了？要不让他们带你去房间休息？”
“不。”祝真摇头，抓住他的衣袖，“我想和乔仙长一起。”
乔决明只当他是初来乍到，还有些害怕，也就带上他了。
池先秋善意提醒了一句：“祝真，狼崽子在我那儿。”
可惜祝真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笑着道：“那就更好了，我正想找他玩儿呢。他之前还说要给我写帖子，请我上山来玩儿，不过我一直没有收到，可能是他太忙了吧。”
池先秋皱眉，不是狼崽子说的，狼崽子没说过，写帖子是他那时说给祝真的客套话，谁知道他动动嘴，这件事情就全变了。
好吧，那就只好麻烦狼崽子陪他玩儿了。
祝真终于找到了话题，这一路上都拽着他说狼崽子的事情。
“我留他住宿的那天晚上，发现他好像有点怕冷，玉京山上这么冷，不知道他习不习惯。池仙长给他准备了厚衣裳和厚被子吗？”
“没有，他身上毛又厚又硬，每天都梳不清楚，足够御寒了。”
“池仙长可别对他太严厉了，他年纪还小，那么小一只。”
“我觉得他挺大的了。”
后来闻有琴也听不下去了，直接把池先秋拉过来：“我刚才听别人说，你要收徒弟了？”
池先秋挑眉，还有些得意：“嗯。”
“你收什么徒弟？”
“我就要收徒弟。”
“是刚才说的那个狼……崽子？”
“这只是一个备选，他还在努力获得我的喜欢。”
“还不止一个？你这是要上天啊？”
池先秋抱着手，悄悄踮起脚，目光自上而下俯视着他：“我很抢手的，很多人都想要拜我为师的。”
闻有琴没忍住笑出声来：“那我和小乔等会儿可要见识见识了。”
“嗯，先让你们见见我现在的绝世剑修大徒弟，再看看尚未入门、绝顶可爱的二徒弟，还有就是那只狼崽子。”
倾云台上冰雪覆盖，两三只仙鹤在问天峰的檐角盘旋，偶尔也落在倾云台上。
池先秋唤了一声：“徒儿们，出来见客。”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他摸摸鼻尖，也不打算改口了。
而后他的绝世剑修大徒弟越舟、绝顶可爱但尚未入门的二徒弟李鹤，还有狼崽子鹿执纷纷出门迎上前。
池先秋向他们介绍：“我的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和宗首席弟子乔决明，神乐宫大弟子闻有琴。”
三个徒弟俯身作揖：“乔师伯，闻师伯。”
乔决明看不见，又一向性子温润，只是温笑着道了一声“免礼”。但闻有琴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一行人围在火炉边坐下，越舟与狼崽子沏了茶，端来点心，然后很自觉地站在池先秋身后，狼崽子没能抢过越舟，越舟垂着眸，很专心地帮池先秋捏肩。
不错，好徒弟。
不过池先秋也没有让徒弟当众伺候自己的癖好，便道：“狼崽子继续去练你的剑吧，晚上我检查。越舟也不用在这里了，你也去练心法吧。”
两个徒弟应了一声，祝真赶忙跟着站了起来：“仙长们在这里说话，我也插不上嘴，我还是跟着小狼崽去吧。”
“好。”池先秋点头，也省得他应付这只小狐狸，狼崽子已经知道了前世的事情，对他也有分寸，不必担心前世的事情重演。
他对狼崽子道：“鹿执，你带他去走走。”
喊狼崽子喊习惯了，他不常喊狼崽子的大名，这回喊了，也算是提醒他一下。
狼崽子点头：“师尊，我知道。”
祝真得了应允，连忙跟上狼崽子：“你师尊你起新名字了吗？你现在叫什么呀？要不我再给你想一个吧？”
狼崽子随便应了两句，就把他带出去了。不想让他在这儿碍池先秋的眼睛。
越舟也走了，李鹤挨着池先秋坐着，专心地吃点心。
池先秋对两个好友道：“怎么样？我的徒弟不错吧？”
乔决明一向很给人面子，笑着应道：“挺好……”
他还没说完，闻有琴就打断了他的话：“先秋，你近来是不是碰了脑子？”
池先秋板起脸，捂住李鹤的耳朵。李鹤正吃着点心，抬头看他，他朝李鹤摇摇头，让他不要听，又看向闻有琴：“怎么说话呢？”
“你那个大徒弟比你大了吧？他既然是绝世剑修，拜你为师做什么？你又不是绝世之外的绝世剑修。”闻有琴揣着手，靠在椅背上，“那个狼……崽子就更不行了，修真界还没有收妖魔做徒弟的。”
“他不是妖魔。”池先秋纠正道，“他只是妖魔后代，他不会入魔的，他要敢入魔我就把他逐出师门。”
“……行吧，你高兴就好。”闻有琴好像有些头疼，看着李鹤，“也就这个看起来好一点。”
“这位是李家公子。”
“中州李家？”
“是啊。”
“对了，你救了他一命。你现在要收他做徒弟，李家家主也舍得？”
“舍不得就再等几年，我不着急。”
这时李鹤也听见了这句话，他看着池先秋，眨眨眼睛：“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
“什么？”
“我跟父亲说，我要做神仙哥哥的徒弟。”李鹤小脸板正，正经道，“是我要做神仙哥哥的徒弟，自然应当由我来解决这些事情，怎么能让神仙哥哥操心？”
池先秋有些惊讶，笑着摸摸他的鬓角：“那你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很好，他会找时候跟池掌门说这件事。”
闻有琴半坐起来，叹道：“这个小娃娃倒是不错。先秋，你这徒弟有点多了，要不……”
池先秋抱紧自己徒弟：“这个也是我的，一个都不能少。”
作为回报，李鹤也抱紧他，哼哼唧唧地蹭着他的脸。
师徒两个就这样看着闻有琴，闻有琴一摆手，又靠回椅背上：“弄得我跟大恶人似的，真是的。”
那头儿，池风闲将太和宗徐宗主与神乐宫闻宫主送至问天峰外。
两位掌门朝他行礼：“池掌门留步，晚间宴席再见。”
池风闲微微抬手，目送他们离开。
都是交好多年的友宗，玉京门给两派安排的住处离得近，两位掌门同路，一路说些闲话，一转头，就看见李家家主从后边追了上来。
“徐宗主，闻宫主。”李家家主到了眼前，躬身行礼。
两位掌门还礼，徐宗主捋着白须道：“早就听说李家为了李公子，早早的就来了玉京门。”
“孩子生来就是要操心的。”李家家主与他们并肩而行，虽是抱怨的话，却也面上有笑，“两位掌门带徒弟，池掌门把池小仙长带大，不也是一样的？”
徐宗主摆手：“我和闻宫主那两个孩子皮实得很，池掌门养先秋才费心思呢。”
“说实话，我早就等着两位掌门了。”
“怎么？可是有事？”
“犬子生的时辰不好，容易招惹那些污秽东西，把他养这么大就费了我太多的心思了。我此番带他来，也是存了为他找一个师父的想法。”
“原来如此。”徐宗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玉京山上待了这么久，李家主可有相看到合适的？”
“自然是看中了一位仙长，才来找两位掌门，帮忙说和。”
“哦？是哪位厉害的仙长？你的面子还不足，还要我们帮忙？”
“正是方才提到的，池掌门的弟子，池先秋池小仙长。”
其实李家家主一早就看中池先秋了。他要儿子拜师，也不是为了让他学到多么高深的本事，而是为了保他平安。
从这一点来说，池先秋就是最好的人选。
在李家家主看来，池先秋虽然年纪小些，但是修为并不差，心性端正，脾气也好，最主要的是，他和李鹤玩得好，李鹤很喜欢他。
据他所知，池先秋还没有正式收过徒弟，身边有两个据说是要收徒的也不要紧，总归池先秋不会亏待李鹤，李鹤在他身边平安长大就好。
所以前几日李鹤从池先秋那里回来，说要拜他为师，正合李家家主心思，他便答应了李鹤，让他拜池先秋为师。
照李鹤所说，池先秋应该也有这个意思，但是最要紧的是
“池掌门看重徒弟，我担心池掌门不愿意放人。”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些年池风闲把池先秋藏在山上，藏得死死的，连仙道大会都不一定让他出来，修真界知道他的人也不多，可见确实是护得很好。
徐宗主了然：“池掌门是看先秋看得紧一些，要说动他，恐怕不容易。”
“所以我就等着两位掌门来帮我劝劝了。”
“晚上宴会之后，我和闻宫主帮你说一说就是了。”
李家家主弯腰又是一礼：“我先在这里谢过两位掌门了。”
晚间有为太和宗与神乐宫接风的宴会，席间各派弟子言笑晏晏。池先秋坐在池风闲身边，几位掌门家主说话，他就拿着筷子，在一旁专心吃菜。
池风闲保持着向来平淡的神色，只在他们说话时微微侧头，看向说话的人，或是微微颔首，或是缄默不语。他的话极少，手上动作却多——他在给鲥鱼剔刺。
神乐宫在江南，北上时用秘法保存了几大条的鲥鱼，送给池先秋尝鲜。
池风闲放下银筷，一面同徐宗主谈话，一面舀了半勺香醋，淋到满满一碗鱼肉里，最后将放到池先秋面前，动作极其自然。
徐宗主笑道：“池掌门还把先秋当小孩子看呢。”
池风闲动作一顿，而后转头看向池先秋。池先秋以为他被人笑话了，就要把东西拿回去，连忙护住吃食，正色道：“师尊，我喜欢吃的。”
“嗯。”池风闲点头，复又转头。
宴席最后，众人纷纷拿起案上玉杯，池先秋连忙放下碗筷，给池风闲面前的两个酒杯斟满，递给他一盏：“师尊。”
池风闲却不接，手指一点酒杯，似是施了个法，低声道：“你喝这个。”
“是。”池先秋不解，但也应了，随后将另一杯递给他。
随池风闲举起酒杯，底下众人也随之抬手。
池先秋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好么，变成白水了。
池风闲不让他喝酒。
宾主尽欢，而后池风闲被几位掌门家主留下说话，一行人去了问天峰，池先秋也准备回倾云台。
他随着弟子们走出宫殿，一抬眼便看见有个黑衣裳的人站在白石砌成的桥那边，见他看过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最后还是往边上躲了躲，但双眼还是盯着他的。
正是顾淮山。
他在玉京山上待了也有一会儿了，要不安安分分地待在镇妖塔里，要不就在倾云台外边打转。池先秋请池风闲在倾云台外边加了阵法，他进不去，只能在外边等着，或者等池先秋什么时候出来，他在旁边偷偷地看。
但是这个时候……
池先秋别开目光，看了看身边走过的弟子们。
弟子们都喝了点酒，高高兴兴地向他问好：“小师叔好。”
他笑着应了，见弟子们都恍若未见地走过顾淮山身边，想着他们应当是看不见顾淮山的。
于是他也混进人群里，准备绕个原路，绕开顾淮山。
他实在是不想见他，没什么意思。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拽住了手。他回过头，顾淮山也不说话，只是垂着头，偶尔抬头，用赤红的眼睛看看他。
只是求他停一停。
池先秋吸了一口气，看看四周的人，不想在人前与他多生事端，只好带着他去别的地方。
但手是不能牵的，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看了一眼顾淮山，示意他跟上来。
随处找了个雪山断崖上的观景亭，见四周无人，便在这里停下。
顾淮山可怜巴巴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神色也没有那么冷淡，才敢开口：“师尊……”
池先秋背着手，也背对着他，站在亭子里，眺望远处：“你来做什么？”
“师尊总是不来看我。”
池先秋无奈道：“我又没有答应过……”
“我给师尊传了信，我说师尊要是不回信，就是要来看我，师尊没回信，我等了师尊好久。”
什么歪理？池先秋瞪了他一眼，自己根本就没拆信，这种事情还不是任他说。
他定了定心神：“你不用总待在玉京山上，我把你关在镇妖塔里，是因为你骗我，还混入玉京山，关你一个月也算足够了，你现在想下山，随时都可以下山。”
“我不下山。”
“那你以什么身份留在山上？”
“我……”他答不出。
“你能上山，也是我认错了人的缘故，往后你被别人发现了，还得我来代你受罚。”
“不会的，我这次会藏得很好的。”
寒风迎面吹来，池先秋稍仰起头：“我知道，事情你那天都解释了，我都听见了。但我还是不想收你为徒，起码现在不想，你先下山去吧。”
顾淮山并不回答，只道：“师尊，我的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池先秋也不回话，他便继续道：“我看不清楚颜色，我现在看东西都是灰的，我不想下山，离开师尊我就活不了了。”
“哪有那么夸张？”
顾淮山定定地看着他：“有的。”
和他说不清楚，池先秋也很无奈，而今冷静下来，他也不想再对他动手。
这时外边下起雪来，池先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阑干边，望着那轮圆月。冷风夹着碎雪迎面吹来，吹走他从宴会上带出来的热气，雪花落在他的发上与肩上。
顾淮山很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了。
不知道从前世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总是和池先秋吵，为了魔气的事情，为了李眠云觊觎他的事情。他害怕池先秋为了魔气的事情不要他了，害怕池先秋被李眠云蒙蔽，被他骗了，但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更不会把这些事情完完本本的讲给他听，只是吵闹。
要他为了什么目的，向池先秋撒撒娇、说说软和话，他是可以做到的，这是出于多年来存活的本能。但要他单单为了池先秋，只为了池先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他心底大约是很嫉妒李眠云的。李眠云遇见池先秋的时候比他早了许久，池先秋遇见他的时候，还不太知道要怎么当一个师尊，所以他们相互扶持，亦师亦友，比寻常师徒亲近许多。
他有时甚至会想，就算他把李眠云的龌龊心思捅给了池先秋，池先秋到底会怎么样？是极怒地将李眠云赶走，还是……会试着接受？
顾淮山的心结成一团杂草，他有时觉得，和李眠云相比，他顾淮山的心思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不愿意让李眠云与池先秋过多接触，自己却总是吵闹着，试图引起池先秋的注意。
他总觉得还不够，池先秋待他还不够，他还不满足。
顾淮山小心地伸出手，风吹动池先秋的广袖，衣料从他的指尖划过：“师尊，我告诉你李眠云的下落，你能不能……”
他重又伸出手，想要探进池先秋的袖中，握住他的手。
但是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利剑出鞘的一声铮鸣，似乎是带了极大的怒气，在雪山之间都形成回声。
池先秋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被顾淮山拉了一把。顾淮山双手握着他的腰，将他挡在身前，身后张开魔族独有的双翼，将剑气挡开。
但那剑气锐不可当，直接在他的羽翼上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剑气震荡开来，到了池先秋面前，就化作极柔极轻的一阵暖风。
顾淮山忍着胸中一口鲜血，想了想，还是将淤血逼出来了。乌色的血线自嘴角淌下，顾淮山疼得皱了皱眉：“师尊……”
池先秋拍拍他的手臂，作为安慰。而后越过他宽厚的肩膀，往前看去。怎么会有人在玉京山里动手？是不是没看见他……
待看清楚来人之后，池先秋愣住了。
“师……师尊。”
池风闲就站在对面，手中灵剑他自己也快镇不住了。灵剑在雪光与月光下泛着极冷的银光，铮铮作响，若不是他还握着，那灵剑能自己上前，岂止是给他来一剑，恐怕要把他的手都剁碎了。
池先秋很是紧张，也不知道被他看见这样的场景，算是什么意思。
他再唤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你还不给为师过来？”
他语气冷，带了点儿高高在上、不容抗拒的威压，池先秋连忙推开顾淮山的手，小声对他说：“你还是快下山吧。”
见他还有心和那魔物说话，池风闲又冷冷地催了一句：“过来。”
“是。”池先秋再给顾淮山使了个眼色，然后小跑着到池风闲身边。
池风闲瞥他一眼：“把眼睛捂上。”
池先秋见他提起了剑，忙解释道：“师尊，都是误会，没别的什么，他马上就下山了，今天来找我告别，他以后都不来了。”
池风闲根本不听，换了只手提剑，长臂一揽，按住他的脸，不让他再看。
完了完了，池先秋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下看来，池风闲是要大开杀戒了。
顾淮山这回死定了。
虽然顾淮山总是惹他生气，但他也没有想过要让他死。
前世他就没拿顾淮山的事情去烦过池风闲，池风闲飞升之前，也一直以为他和他的小徒弟处得很好，师徒和睦。
没想到这才撞见了一次，池风闲的滔天怒火就没人能承受得住了。
池风闲提剑，池先秋面前，顾淮山也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准备应战。
池先秋费力地转着眼睛，去看池风闲的表情，目光接触到的瞬间，就被冻回来了。
肯定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打起来，惊动了旁人不说，只怕这座山也要被削平。
池先秋猛地转过头，伸长了手，揽住池风闲的腰，按住他拿剑的手，扭头对顾淮山喊道：“还不快滚？等我师尊出手你就……你就死定了。”
顾淮山看着他，终究还是顺他的意，转身跳下雪山。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池先秋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发现池风闲正低头看着他。
他松开手，干笑道：“不用师尊动手，他跑了。”
池风闲低着头，好像没有责怪的意思，却忽然抬起手，按了一下他眼角的小红痣。
这是什么意思？师尊的手好像也有点烫。池先秋往边上躲了躲，忽然想起一件事
池风闲晚上喝酒了。

第34章 乖徒之十三
仙酒滋补,池风闲也不是不会喝酒，只是他一向冷淡自持，认为酒乃纵性之物,不常饮酒。
难怪今日这样反应这样大,一出手就是杀招。池先秋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还是他给池风闲倒的酒。
池先秋朝他笑笑，然后伸出手,试图把他手里的灵剑拿过来。
那灵剑是认得池先秋的，剑随意动,大约是池风闲这时候冷静下来,它也跟着安静下来了。
池先秋把灵剑拿到手里，如侍剑小童一般,把长剑抱在怀里：“师尊来找我可有事？”
池风闲看着他，眸色如夜色阴沉,随后转开目光：“有一件事。”
他绝口不提方才的事情，也不说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情,只提着池先秋的衣领,就带他往问天峰去。
经过方才那一遭，池先秋不敢再惹他，只是安安分分地跟着池风闲走,池风闲不开口,他也绝不多嘴。
到了问天峰正殿外，落了地,池风闲才松开手,让他整理一下衣领。
池先秋理好衣襟，又拢了拢头发，转头再去看池风闲,池风闲就迈开步子往殿中走了。
池先秋连忙跟上。殿中的主位空着，自然是池风闲的，左右两边下首，便是中州李家的李家主、太和宗的徐宗主，还有神乐宫的闻宫主。
这样大的架势，池先秋吸了一口凉气，难不成是他犯了什么错被抓住了？要连夜审他？
池风闲并不回头看他，径直走到位置上坐下，池先秋刚要上前，就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神仙哥哥。”
原来李鹤也在，他站在李家家主身边，方才池先秋没看见他，他先看见了池先秋。
池先秋暗中朝他笑着挥挥手，李鹤刚要上前，就被父亲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池风闲一撩衣袍，在位置上坐好，看向池先秋，只说了一句话：“李家主想请你收李公子为徒，想问问你的意思。”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池先秋松了口气。
李家家主站起身，牵着李鹤走到他面前：“此事我让小鹤同池小仙长提过一两次，想探探池小仙长的意思，小鹤说池小仙长很喜欢他。”
李家家主轻叹一声：“我这个孩子生来容易招惹阴邪之物，自他出生，为这些事情，不知请了多少修士。前阵子承蒙池小仙长写信告知，才又逃过一劫。不想他与池小仙长分外投缘，便生了让他拜师的心思，斗胆请到池掌门面前，还请了徐宗主与闻宫主替我说和。”
他拉着李鹤，弯腰行了个大礼，池先秋当不起，连忙还礼。
“池小仙长若是还喜欢这孩子，便留下他吧。我不求他显赫，只求他能学得一些保命的法术，也好叫我们做父母的少担惊受怕些。”
李鹤隐约明白了什么，抬起头要看看父亲的脸，又被父亲按下去行礼了。
池先秋忙道不敢：“我早先就同小鹤开过玩笑，说要收他为徒，我那时还怕李家家主觉得我唐突，不想今日却是李家主先开了口。小鹤聪明，根骨也好，李家主不嫌弃我年纪还小，资历尚浅，我自然是愿意护着他的。”
李家家主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欣慰地笑道：“那就多谢池小仙长了。”
他把李鹤的手递到池先秋面前，池先秋还不太敢接：“不过，李家主，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提前跟您说一声，就是……我已经定下了两个徒弟，往后可能还会继续收徒。小鹤若拜我为师，他不会是唯一一个……”
“我自然都问清楚了。”李家家主抓住他的手，一定要他牵着李鹤，“小鹤不是天纵奇才，我也不期望他做什么掌门宗主，只希望他平安长大。他在家也没有兄弟姐妹，池小仙长多收几个徒弟，我不反对。”
池先秋这才牵住李鹤的手，心道我的小鹤怎么不是天纵奇才？我的小鹤还会是仙道盟盟主呢。
李鹤抬头看看父亲，再看向池先秋，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捏捏他的小手：“乖。”
这件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天色己晚，两位被找来说和的掌门请辞。
李家家主和池先秋说定，过几天就让李鹤去倾云台住：“他年纪小，恐怕舍不得家，离不开我，还是先让他搬去倾云台住着，习惯习惯，等年节之后拜过师我走了，他也就习惯了。”
“好。”
池先秋同李家家主和李鹤道过别，他二人走后，池先秋才想起殿中还有一个人。
他忐忑地看向池风闲。池风闲就坐在位置上，没有动过，见他看过来，也微微抬眼，回看过去。
“师尊，那我也先……”
池风闲看着他，似乎有些无奈：“又多了一个。”
又多了一个徒弟。
他池风闲身为掌门，也就只有池先秋一个徒弟。池先秋倒是收了一个又一个徒弟。
他站起身，向内殿走去。池先秋想了想，还是跟上去了。
方才出席接风宴，池风闲背对着他，解下礼服外裳。池先秋上前，接过衣裳，搭在衣桁上。
池风闲再瞥了他一眼，就走到蒲团上打坐去了。池先秋规矩地去桌前，往桌上的香炉里添了点香料，白烟缭绕。
“为师明日帮你把那个魔物赶走。”身后忽然传来这样一句话。
池先秋怔了怔：“嗯，多谢师尊。”
“你没被他欺负？”
“师尊别伤了他……”
这两句话，两个人是同时说的，池先秋还没说完，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立即住了口。手一抖，落进香炉里的香料堆成一座小山。
池风闲闭了闭眼睛，万般无奈都化作一句话：“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之前说的那样。”池先秋小心地用铜花勺把多余的香料重新舀出来，“他也没犯什么大错，师尊就不要为难他了。”
池风闲反问道：“我为难他？”
“不是……”可不是嘛，把人翅膀都削得看得见骨头了，这不是为难，什么叫做为难？
过了一会儿，池风闲又缓缓睁开眼睛：“你若是对他也有意，不要欺瞒为师。”
池先秋的手又一抖，才舀出来的香料粉末又洒了回去。他简直要对天发誓：“师尊，你说什么呢？我绝不可能对他有意！”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那是他徒弟，就算被他逐出师门了，那也是徒弟！
他虽然不是最好的师尊，但最基本的师德还是有的！
见他这样信誓旦旦，池风闲了解他，也不再问他。
池先秋还有些愤愤不平，他才不是这种人，所以他紧跟着又道：“我对他绝无半分情意，就像我对师尊一样，绝无半分超出师徒情分的想法。”
他等了一会儿，池风闲没有再回复他，却将握成拳的手松开，闭上了眼睛，专心打坐。
池先秋仿佛还不大服气，池风闲闭着眼睛，池先秋用力地把香炉盖子合上的声音，他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又不知道他胡乱弄了些什么，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而后很浓郁的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第二回 池先秋没有把多余的香料舀走，池风闲不自觉微微皱眉，意念一动，宫殿两边的窗扇哗啦一声，被风吹开。
寒风夹杂着细雪，灌入殿中，也吹动房里帷幔。
池风闲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进入万分清净的状态，仿佛他只是天地间一颗渺小的微尘，与天地同在，亦与天地化为一体。
他身上的温度也渐渐散去，霜雪凝结在他的眼睫与白发上。他不动如山。
他的识海，也是一片雪域。
但当灵气自然运转过两周天之后，忽然在某处凝滞下来。
漫天飞雪也随之俶尔停滞，而后有个人从他身后扑上来，攀住他的脖子。而他呼吸一滞，眼睫上的、头发上的霜雪随即融化，化作一颗颗小水珠，滑落在他身上。
那人的脸就贴在他颈边，轻轻地唤了两个字。
池风闲猛地抽回神识，在现实中也迅速地睁开了眼睛。
还是夜里，殿里的窗户都开着，冷风不知疲倦，呼呼地往里灌。
铜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白烟被吹得歪倒，而在他手边，还放着一个茶盏。池先秋给他沏了茶，还用朱砂在放茶盏的桌案上画了一个小阵法，那茶还是热的，也正飘着白气。
原来池先秋临走时窸窸窣窣的，就是在弄这个。
池风闲伸手去端茶盏，指尖触到一阵滚烫。
他的喉结也上下滚了滚，识海里的那个人，趴在他的背上，不论是他贴着的地方，还是呼吸拂过的地方都燎起一片火原。
那人还用一贯轻快的语气喊他
“师尊。”
这是池风闲头一次后悔，后悔自己怎么不多收几个徒弟，否则他怎么会只一念就将喊他的人认了出来？
香炉轻烟飘出窗外，似是借了半步金仙的欲念而生，在窗台下化作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扯了扯身上褴褛的衣裳，仿佛是看不见，摸索着站起来，跑出宫殿，而后一脚跌下问天峰，消失在云雪之间。
池风闲揉了揉眉心，他分明只喝了半口酒。
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昏了头？
第二天一早，池风闲就去了一趟镇妖塔，把塔里所有的魔物都赶走了。
镇妖塔里关押的魔物原本就不是一直关押下去的，过一阵子就会换一批新的，也把旧的放出去重新做妖。
顾淮山自然也在被赶走的妖魔里面，他没想到池风闲会亲自过来，他还想再见池先秋一面，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池风闲极其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大约是在警告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前池先秋面前。
然后他就再一次加强了玉京山外的阵法。
池先秋转身离开，众妖魔都松了口气，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开始寻求抱团。
一行人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在顾淮山身上。
年纪较大的老榕树精被派出去询问：“不知道顾魔君如今要去何处？”
顾淮山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玉京群山，倾云台已然隐在其间看不见了，他低声答道：“去魔界。”
没过几日，几个宗门在关外设立的瞭望台就都传回消息来。
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狼妖化魔，带着一群不尽相同的妖魔，甚至还有老弱病残夹杂其间。就是这样一群人，硬是从魔尊手里撕扯出一大块疆域，那狼妖自立为尊。
这群妖魔还扯了旗子，刀锋直指万仞宫，扬言要取魔尊首级。在修真界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魔界这是在闹什么时，魔界大战正式掀开帷幕。
池先秋也在问天峰看到瞭望台送来的书信，看完信，再抬头看看池风闲，小心地把书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师尊。”
池风闲不看他：“你知道这件事就好。”
“是。”
然后池先秋默默地退了出去，才关上殿门，他转身就抓着头发，哀嚎一声。
顾淮山这个混账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池风闲最近又为什么这样对他？
这又不是他的错！
房里的池风闲听见他在喊，转头看见抓着头发瞎蹦瞎跳的池先秋的身影，忍不住勾唇轻笑。
待反应过来，他又垂下眸，迅速将翘起的唇角压下去。
池风闲，不可。
那头儿，池先秋闷闷不乐地回到倾云台，然后看见李鹤迈着小短腿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他“师尊”，满心烦躁顿时一扫而空。
他牵起李鹤的手，见他没戴手套，便把他的手捂在手心。
李鹤高高兴兴地跟他汇报今天的事情：“小鹤今天抄了三页心法，然后就出来等师尊了。大师兄给师尊做了烤鹿肉，就等着师尊回来开饭了；小狼师弟练了一天的剑，师尊等等去看看他吧。”
狼崽子就在房子前的空地上练剑，池先秋这时也看见了。
见他来了，狼崽子便反手收剑，向他行礼：“师尊。”
池先秋站在原地，朝他点点头：“你练一遍我看看。”
“是。”
话毕，狼崽子便架起木剑，与肩平高，目光坚毅。
他这些天进步飞快，一本剑谱已经快练完了，而且很是精到。
池先秋十分满意，教徒弟还是要这样教。前世他不懂，想着顾淮山吃了这么多苦，自己待他好一点，让他过得甜一点就好。
现在想想，他也有错。
木剑亦被他用出剑气，震荡开空气。
而后狼崽子收起木剑，跑到他面前，用亮晶晶的小狗眼睛望着他。
池先秋拍拍他的肩：“很好，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可以休息了。”
“多谢师尊。”这下狼崽子才笑了，看了一眼李鹤，走到池先秋另一边，也紧紧地牵住他的手。
师徒三人进了门，越舟就在池先秋用来烤火的那个火炉上架起铁网，正靠鹿肉，见他来了，也起身唤了一声。
“师尊回来得正好，可以用晚饭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天晚上，池先秋便同三个徒弟一起，围坐在火炉边上，一边烤肉，一边说些闲话。
吃到一半，池先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对越舟道：“对了，我和乔决明乔仙长说好了，让他过几天来看看你的脸和你的手。”
越舟却道：“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了，师尊不必麻烦。”
“不麻烦，你修为高，我也帮不上你别的什么。乔仙长四处行医，难得来一次，等他下次来不知要等多久。”池先秋换了公筷给他夹肉，“这次看诊的机会还是我用好友的特权求来的，请他看诊的弟子太多了。”
“师尊。”
“嗯？”池先秋见他不是很高兴的模样，想了想，看见他面上的面具，便道，“你要是不愿意摘下面具，那就先让他看看手，这总可以了吧？”
越舟思忖着，最后还是点头应了：“好。”
池先秋笑着再给他夹了菜：“吃吧。”
一转眼，其余两个徒弟都不再有动作，只是抱着碗筷看着他，他将竹筷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佯怒道：“做什么？我不给你们夹，你们就不吃了？”
这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听了这话也都没有动作，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真是如他所说，一定要吃师尊夹的菜。
池先秋再瘪了瘪嘴，抬手给他们两个也夹了菜：“吃吧吃吧。”
这可怎么得了？池先秋暗自苦恼，等李眠云还有顾淮山那个狗崽子回来了——他是指万一，万一狗崽子回来了，有什么东西都得分成好几份，他做什么事情都得重复好几次。
到底哪个师尊能受得了？
次日，乔决明就拄着竹杖，提着药箱过来了。如果他身边没有跟着祝真的话，那就更好了。
池先秋瘪了瘪嘴，面对祝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身边三个徒弟察觉到他的情绪，再加上各自也都不太喜欢祝真太过造作的姿态，和他都是同一副表情。
祝真自己倒是不觉得，总是笑吟吟地凑上来和他们说话。
“小狼崽你的剑术练得怎么样了？也不要太辛苦，要注意休息呀。”
“越舟哥哥不用担心，乔仙长的医术可好了，肯定会治好越舟哥哥的脸的。不过，想想今天就能看见越舟哥不戴面具的样子，又有点期待呢。”
池先秋避之不及，转头去扶乔决明，却不想就这样还是被他逮住了。
“池小仙长，你对小狼崽这么严厉，池掌门也对你这么严厉吗？池仙长也会来检查你的修行吗？”
他在那日初入玉京门时，一眼就看到了池风闲。紧跟着晚上的接风宴，他跟着乔决明坐在前面，将池风闲看得更清楚。
此人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仙气，冷漠孤高，令人心生敬意，也心生向往。
祝真瞧了他一夜，不安分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想，既然身为妖魔后代的狼崽子可以拜入玉京门，他祝真自然可以。
既然池先秋这样迟钝、不解人意的人——那晚接风宴，在下边看着池先秋只顾着吃菜，连给池风闲斟酒都慢了半拍，祝真恨不能冲上去把他拽下来，让自己上——池先秋都可以拜池风闲为师，他祝真自然也可以。
无奈他轻易见不到池风闲，所以他只能跟着乔决明，以期借助太和宗的徐宗主或是池先秋，能见到他。
这时池先秋回答道：“我师尊对我很好。”
祝真靠得更近，要再问问有关池风闲的事情，但池先秋不愿意理他，扶着乔决明就进了门。
他接过乔决明的药箱与竹杖，扶他在桌前坐下，又唤了一声：“越舟。”
越舟在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池先秋引着乔决明的手，去探他的脉：“麻烦你了。”
乔决明笑着摇摇头：“不打紧。”
而后他便不再言语，房中安静得很，都等他专心把脉。
诊完脉，他收回手，道：“越师侄灵力充沛，体内并无大碍，想来手上的伤都是皮外伤。我看不见，麻烦越师侄将左手手心朝下，好让我探探伤疤。”
越舟虽不愿，但既然是池先秋为他好，还是照做了。
池先秋扶着乔决明的手，还没让他把手放上去，祝真开了口：“诶？我还以为今天能看见越舟的脸的，看来是不行了，好可惜——其实池小仙长也很想看吧，不然……”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朝越舟脸上的面具伸出手。
还没怎么靠近，他的嘴就被人用法术封起来了。池先秋淡淡道：“我不想看，你不要自说自话。我这个大徒弟脾气不好，你小心被他扭断脖子。”
越舟收回手，看起来正像池先秋所说，他要是迟一些动手，动手的就是越舟自己了。
祝真双唇黏合，说不出话来，急得羞得满脸通红。这样活泼的举止，再加上他的模样，他行走修真界多年，就没有人不买账的，偏偏在池先秋和他身边的人面前屡屡碰壁。
池先秋不再看他，把乔决明的手放在越舟的手背上。乔决明用指尖触了触，一片粗糙，他问：“可是被火燎过？不知是哪里的火，怎么这样厉害？”
越舟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从外边冲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从桌子底下钻过去，径直朝池先秋冲过去，然后死死地抱住他。
池先秋被他吓得站起来了，而后反应过来，惊道：“这是谁家孩子？”
他不敢动手，怕伤着人，也不敢推开他，只好由他抱着。
紧跟着，池风闲也从门外进来，池先秋连忙回头，求助道：“师尊！”
池风闲轻咳一声，提着那孩子的衣领，把他拉开：“是为师在问天峰后山遇见的，不肯说话，只是一路朝你这里跑。”
那孩子原本是乘香炉青烟、借着池风闲隙间欲念而生，欲念混邪，池风闲自己并不知晓。但这孩子看起来极其喜欢黏着池先秋，如今被池风闲抓开了，还是朝池先秋伸着双手，要他抱抱。
可见当时，池风闲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什么。
但池先秋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抬眼见他天生白瞳，好像是看不见，也不会说话，喉咙里只是发出一些呼噜，心中顿生怜惜之情。又见他伸着手要抱，自然是无有不应，便也朝他伸出手：“师尊我来抱吧。”
池先秋将那孩子接过去，那孩子便攀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挤。池先秋把他的脸推开，语气有些严肃：“不可以这样。”
怎么样？
池风闲忽然觉得侧脸温热，似是覆上一层极其柔软的东西。
那孩子的脸就贴在池先秋的颈边。

第35章 乖徒之十四
池先秋抱着新来的那孩子,一边躲避着他过分的亲近，一边看向池风闲：“师尊，问天峰怎么会有孩子？难不成这是师尊你的……”
“胡说八道。”池风闲强忍着面上不适,抬手要敲他的脑袋,“不过是山间精怪。”
“我本来就是要说这个的。”池先秋躲开他的手，“师尊贵为半步金仙，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山上的花草渡了口仙气,然后师尊便有了这孩子。”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他转头看见这孩子是白瞳，太和宗的医修大弟子乔决明此时又正好在他这里,他便把那孩子抱到乔决明面前：“还是请乔神医再帮我看看这孩子吧。”
池风闲这时才看见池先秋这儿还有其他人在,乔决明扶着竹杖起身，俯身作揖：“池掌门。”
祝真在池风闲进门时,目光就紧紧地跟着池风闲。若不是池先秋给他施的禁言术还没过去，他早先就想着要开口说话了。
他跟着乔决明作揖,调整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时,双眸含泪,似泣非泣，以期引他注意垂怜，说不准还能引得他吩咐池先秋把他身上的法术解开。
但池风闲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目光从他身边扫过,便移开目光，朝乔决明微微颔首示意。
乔决明温声解释道：“今日先秋请我来给他大徒弟看看,所以在此处。先秋随掌门,对徒弟一向很好。”
说完这话，他不卑不亢地重新坐下。池先秋把那孩子的手递到他面前，让他诊脉。
乔决明一面诊脉,一面问：“先秋，你帮我看看，他的眼睛是怎么样的？”
“嗯……”池先秋看了看，“他是白瞳，眼瞳轮廓看不清楚。不常眨眼，眼里没有倒影。”
接下来乔决明扶着那孩子的脸，手指轻轻地在他面上按压，又让池先秋描述了一些其他地方的特征，还让池先秋拿药材给他闻、拿着铃铛在他耳边晃动。
这样一番下来，乔决明长叹一声，下了定论：“这孩子五感封闭。”
即是形、声、闻、味、触，这五样，他一样不占。
池先秋一颗心都忍不住提起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缘故？”
“无从得知。许是尚未完全化形，过一阵子就好了，又许是生来如此。”
“小可怜。”池先秋挠挠小孩的下巴，又问乔决明，“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情况，可有办法医治？”
“惭愧，行医百载，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待我回去翻阅医书典籍，或许会有新的线索。”乔决明摇头道，“不过照理来说，这种情况实在是不应当。天地既分，万物皆有定数，怎么会有如此混沌模糊的情况？”
“混沌？”池先秋抿了抿唇角，思忖道，“传闻中的凶兽混沌，是不是也如他一般？”
“正是。”乔决明点头，“传闻混沌七窍闭塞，五感封闭，是天地未分之前的神界凶神。这东西向来只是传说，也不知究竟有没有，你我不曾飞升神界一探，如何得知？”
“也是，不过是传说，我也不过是想到了就随口一说。”
池先秋低头看向那孩子，想来凶神混沌凶恶难敌，就算化作人形，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丑丑的小孩子？
况且他与混沌素不相识，他又怎么会喜欢黏着自己？
池先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小混沌？”
“什么？”
“先前在三重秘境，宁拭宁师兄与一个闯境师弟就遇见了一只小混沌，当时我在场，师尊和越舟也在。”池先秋抬手，摸索着按了按自己眼角的那颗小红痣，“这个还是那个小混沌给我弄上的。”
乔决明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这小混沌天生五感封闭，借池掌门仙气，在问天峰化形，可惜仍旧是五感封闭。你眼角那颗小红痣，引得他喜欢黏着你。”
或许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什么东西只要加个“小”字，好像就可爱许多。池先秋搓搓小混沌的脸，小混沌也很喜欢地蹭着他的手心。
乔决明头一回遇见小混沌化作人形，想把他从池先秋手里要过来，带回去仔细看看，但是池先秋不肯，说要自己带在身边才放心。乔决明只好让池先秋把他的特征都记录下来，他好做研究。
他等不及，再稍坐一会儿，便告辞要走。
但是跟着他一起来的祝真好容易见到一次池风闲，哪里肯这样就走？
祝真看着池先秋，池先秋这才想起自己给他施了法。
解了法术，祝真拍着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可算是能说话了，能说话的感觉真好。”他挨近池先秋，娇憨地笑着道：“池小仙长也该消气了，往后我再也不胡乱说话，惹小仙长生气了。”
池先秋默默地挪开：“你知道就好，下次好好说话。”
祝真站在池先秋身前，以确保池风闲能看见他，他回过头，衣袖上下一翻，又朝着池风闲行了礼。他维持着一惯的笑容：“方才被池小仙长封住了口，礼数也不周全，现在总算能说话了，祝真给池掌门请安。”
池先秋蹙眉，看来自己的话，这只狐狸是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他从前世就学不会好好说话，总要拿腔作调，话里话外挑拨别人的关系，把别人压下一头，才好显得自己大方。
从前他当这是祝真的一种生存方式，还宽慰自己体谅体谅他，而今看来，祝真一直都乐在其中。
这时池风闲见池先秋拧眉，池风闲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师尊，哪里还看不出来他不高兴？
既然池先秋不喜欢，他也不理会就是了。
但是祝真好像盘算了满腹的话要在池风闲面前说出来，不曾注意到过于安静的氛围。
“……我是从碧流山一路东行才到玉京山的，听说狼崽子也能拜池小仙长为师，我这才知道，原来玉京门不看重出身，所以我也想来试试。我的血统妖气在妖界都还算是高的，修为也不错，如果以后可以，我还想把像我一样没地儿去的妖魔都带过来呢。”
说完这话，他便歪了歪脑袋，用期冀的目光看着池风闲。
那时池风闲还在看池先秋，池先秋已经被祝真腻到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不再看祝真，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尖，还显示他内心的无语。
池风闲轻笑，随后转回目光，祝真却把那笑当做是给他的，受宠若惊，再向前走了一步：“池掌门。”
池风闲敛起神色，重又恢复冷漠的模样，淡淡道：“三年后的九月，门内弟子会下山挑选入门弟子，你到时去找他们。”
完完全全的公事公办，一句废话也无。
祝真一噎，但也不多放在心上，反倒还在心里为他开脱，池掌门就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
他绞着双手：“三年于池掌门来说，只如同一瞬，对我们这些小妖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候了。再等三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候呢。而且——”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池先秋，语气略有不平：“池小仙长也不是在九月收的狼崽子呀。”
池先秋：人不在，勿扰。
但没等他开口，池风闲就替他解了围：“他是掌门亲传弟子。”
不必再说下去，祝真也明白了，掌门亲传弟子就意味着不同。
他这才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棋。刚才他不该话里话外，暗暗地贬低讽刺池先秋的。
他以为池先秋懒散迟钝，自己只要在池风闲面前把他比下去，会更显得自己好。
可他却没仔细想过，池风闲活了几百年，怎么样的修真天才没有见过？为什么偏偏只收了池先秋做徒弟？
自然是因为偏爱。
他偏偏要在池风闲面前踩他偏爱的那个人，自作聪明。
这时祝真回过味来，说出去的话却也已经圆不回来了，再匆匆说了两句话，就逃跑似的，跟着乔决明走了。
池先秋抱着小混沌，一句话也没说，就看完了这一出戏。
他心想着还是师尊好，明明不喜欢他收狼崽子这个徒弟，但是旁的人挑拨，总还是会站在他这边。
见他的眉眼又重新舒展开，池风闲也要离开：“这个孩子，你……”
池先秋抱着小混沌，笑着道：“师尊把他捡回来了，自然不能不管他，就先留在我这里吧。”
他一向喜欢这些小小只的东西。
“也好。”
“这也算是师尊的孩子，我肯定会好好养的。”
池风闲板着脸道：“先秋。”
池先秋忍住笑，也住了口。
池风闲起身，池先秋便带着几个徒弟，作揖送别：“师尊慢走。”
“师祖慢走。”
池风闲看见他这么多徒弟，就觉得无奈，转身离去，却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片温热。
回过头，小混沌的手指就按在池先秋眼角的小红痣上，池先秋推开他的手：“别动别动。”
那片温热也消失了。
而后池先秋的几个徒弟全部围上前，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池风闲连他人都快看不见了。
“师尊，今日内务堂送了几棵冬笋来，怎么做好吃？”
“师尊师尊，我们去堆雪人玩！”
“师尊，我今天练剑的时候有几个地方不是很明白，你过来教我一下。”
师尊、师尊、师尊！
池先秋抱紧小混沌，大声喊停：“太吵啦！一个一个说，从大的开始！”
他们都安静下来，越舟上前一步：“师尊。”
还没等越舟开口，李鹤就带着哭腔嚷道：“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池先秋连忙分出一只手，把他也牵住：“没有没有，师尊最喜欢你。”
真是太多了。
池风闲掩在袖中的手握紧，转身离开。
池风闲独自回到问天峰，在殿中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柳藤花篮上，池先秋送给他的那个。
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食指不自觉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
他在分析，分析自己古怪的、不受自己控制的心理活动。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节奏彻底乱了，就连呼吸也滞了一瞬。
所有的动作都消失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将花篮取下来，用手指在墙上叩了三声，墙面应声显露出一道门扇的模样，池风闲推开门进去。
墙后的房间并不是很大，正对面是一道黄色的帷幔，遮掩着后头一张供案。案上一双白烛，三个牌位。
池风闲将花篮放在一边，缓步上前，从案上取了三炷香，将其靠在烛火上点燃。
供案上三个牌位，都是南海神铁木、金笔雕刻的。
正中那个牌位上写的是“恩师谢予”，也是前任玉京掌门；左边的是“师兄谢青檐”，右边则是“华雁”。
三炷香全部点燃，升起淡淡的白烟，池风闲后退半步，双手奉着香烛，与额齐平，俯身行礼。
池风闲心中难静，弯了三次腰，第三次久久没有起身。
池先秋原本不该跟他姓的，他该姓谢，刻在牌位上的那个“谢”。
正中牌位的灵主谢予是池先秋的爷爷，谢青檐是他的父亲。
谢予也是在池风闲之前的玉京掌门。
谢予门下七个弟子，以谢予之子谢青檐为首。池风闲是谢予从外边捡回来的徒弟，在七人之中排行第二。
百年之前，正当谢予逝世，魔界越过嘉兰关，大举进犯，玉京门修士强忍着掌门逝世的悲痛，飞赴关外战场御敌。
自小便被誉为修真界少年天才的谢青檐，早已被旁人看做是下一任玉京门掌门。
谢青檐屡屡破敌，大锉魔界锐气，一时间风头极盛，令妖魔闻风丧胆。
在一次掩护百姓离开战场时，谢青檐救下一个名叫华雁的采药女子。
谢青檐救华雁一命，为她负伤，华雁便为他治伤。一来二去，两边情愫暗生，目成心许。
然而前线战事不等人，谢青檐很快就辞别华雁，再次前往关外。
一座城中百姓撤退不及，谢青檐率领玉京、太和与神乐修士，负责守城，掩护百姓离去。兵临城下之时，谢青檐这才看清，率领攻城妖魔的魔君正是一位女魔君。
正是华雁。
谢青檐这才知道是中了计，自己在后方就想好的布防图或许早已落入敌军之手。
他痛恨自己害了一城百姓，也害了多日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修士道友。
眼看着死伤渐多，城门将破，他无计可施，心急如焚，最后不顾同门阻挡，下定决心，引来天灵，以身为剑，殊死抵抗，凭一己之力大破敌军，重伤敌军首领。
以身为剑，剑身必有损伤，甚至损毁，所以最后他虽然成功逼退敌军，保全满城百姓，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提不了剑，甚至不久人世。
数月之后战事平息，修真界大败魔界，与魔界重新订立合约。
这时众人这才发现，出席大典的玉京门新任掌门，并不是少年时便崭露锋芒、青年时风头极盛、意气风发的大弟子谢青檐，而是稳重平和、沉默寡言的池风闲。
也是在这时，众人才发现池风闲白了头。
他一向太过沉默，站在光芒四射的师兄弟之间，只有沉默作为他唯一的特质，沉默到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
纵是修真界前辈们偶尔提到他，也只是温笑着说一声“那孩子稳重”，而后很快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他青年才俊身上。
谢青檐重伤，不愿意留在玉京门，搬去一处偏僻温暖的地方养伤。大战后百废待兴，池风闲忙于宗门事务，偶尔抽空去探望。
某日再过去时，他便看见谢青檐的住处对面，新建了一座小屋子——魔界魔君华雁也在这里养病。
这两个人在那场守城与攻城之战中都受了重伤。
具体如何，池风闲不清楚。只知道他第二回 再过去时，这两个人已经能放下往事，在一块儿喝酒谈天了；第三次过去时，两个小屋子已经合成了一座。
那时两个人都使不出一点儿灵气或魔气了，吆喝着自己从前最引以为傲的绝学招式，打发着不用修行之后，太过漫长无趣的时光。
他们的孩子生得迟，足足折腾了华雁十一个月才出生，所以谢青檐和华雁从前叫他谢迟，迟迟。他们还想让池风闲做他的义父，只是还没来得及，两个人就去了。
临走之前他们把孩子托付给池风闲，池风闲葬下他们之后，便把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抱回玉京山。
孩子娘亲的身份不便透露，恐怕引来诸多猜疑忌讳，他干脆就让这孩子跟了自己姓。
叫做池迟不好听，他生在夏末秋初，池风闲便给他取名叫做先秋。
池先秋。
池风闲如今还记得他把池先秋抱回来的场景。一开始要抱他的时候，他还有些害怕，强忍着眼泪，提溜着眼睛，很警惕地看着他。
池风闲想跟他说话，但又找不到话。
御剑回山的一路上，池风闲背对前方，帮他挡着风，池先秋惊讶地咬着手指，整个人都呆呆的，这个人怎么能不看路就在天上飞？
之后池先秋实在是累了，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时池风闲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他把池先秋带回玉京山，收为徒弟，教他修行。
本以为他继承了他父母的修行天赋，却不想他继承的更多的，是贪玩爱闹的性子。
池风闲每一回都想管束他，但每回都在池先秋漆黑发亮的眼眸和一声声“师尊”里败下阵来。
那阵子，寂静的问天峰上随处都会响起池先秋的声音。
“师尊，我的小鸭子跑掉了！”
“师尊，我的鞋子也跑掉了！”
“师尊……我摔倒了，呜呜……”
池风闲随时待命，随时准备把他从山上任何地方抱回来。
在发现池先秋身上魔气与仙骨相互抵触的那个夜里，池先秋脸色苍白，攥着他的衣袖，一声声喊着“师尊我难受”。
池风闲沉默着修道多年，心境从来不曾有过起伏，却忽然连心都被他攥在手心里了。
因为他身体不好，池风闲就愈发纵容他。
修为不必苛求，足以防身即可，法宝却一定要最好的。性子娇纵一些也无妨，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直到现在。
原来一直以来，他纵容的不止是池先秋，还有他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池先秋说那魔物暗恋他的时候，或许是那天忽然意识到池先秋已经长大了，或许是最近池先秋身边一下出现了太多的人。
他不再是离池先秋最近的那个人，古怪的情绪开始萌芽，几乎将他淹没，也叫他做出一些从前从不会做的事情。
房内光线不明，池风闲双手握着香烛，俯身迟迟不起。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池风闲，不可。
恩师对你视如己出，待你如父，于你有天大的恩情；师兄待你亲如兄弟，对你同样恩重如山。
最重要的是，池先秋只把你当做师尊，他亲口说过了，他对师尊没有超出师徒之情的任何非分之想，他说过了。
他年纪尚小，你身为师尊，身为义父。倘若师父师兄还在，倘若是师兄做了掌门，算起来，他还要唤你一声二师叔或二叔。
你对他生出这种心思，你与禽兽有何异？
不可，绝对不可。
池风闲直起身子，将三炷香奉在牌位前。
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离开房间时，身后的门扇自动化作石墙，他将柳藤花篮重新挂上去。
他从袖中拿出一颗冰晶球，那冰晶球晶莹剔透，不染纤尘，内里也像结了一重冰霜。唯有一个小红点格外显眼，像是要灼伤他的双眼。
只看了一眼，他便不再看，反手将冰晶球放进篮子里，藏在池先秋赠给他的那些永开不败的花朵里。
天色渐晚，池风闲回到榻上打坐。
将经文抛却脑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可，绝对不可。
这时池先秋才吃完晚饭，窝在躺椅上翻书看。
他忙了一天，这时候才得以歇一歇。小混沌五感不通，看不见也听不见，为了和他交流，池先秋费了好大的力气。
然后等狼崽子洗好了碗，越舟也将明天要用的食材先处理好，几个徒弟都得了闲。
狼崽子化作原形，伸出两只前爪，伸了个懒腰，伏在他的脚边；李鹤蹦上躺椅，和他挨在一起坐着；越舟也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着，往火炉里添了些炭火。
池先秋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了看四周，那只小混沌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显得孤僻又冷清。池先秋放下书，用左手手指点了三下右手手心，小混沌便缓缓地站起身来，搬着小板凳，走到他身边。
池先秋摸摸他的脸，然后拿了一块点心给他吃。
问天峰上，池风闲忽然觉得面上一热，很熟悉的感觉。
他狠下心，召来灵剑，灵剑铿锵一声，立在他面前，帮他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牵连。
那头儿，池先秋正给徒弟们念书，小混沌听不见，却也拉着池先秋的一只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池风闲的灵剑斩断情思的时候，他神色一动，分明也察觉到了。
混沌以邪念为食。越是强大的修士、越是心境澄明的修士，一旦动了欲念，欲念的力量便越大。
那夜他借池风闲的欲念化形，这么快，池风闲就决定断念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微微抬起头，朝向池先秋身边的越舟。
这个人心中的欲念也不少，此刻便有，他对池先秋的欲念无时无刻都浓烈至极。
混沌专心地汲取力量。如果可以，他还挺想开发五感、凿开七窍，看看这个池先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这样想着，池先秋就捏了捏他的小手。
混沌一愣，这人乱捏什么！？

第36章 乖徒之十五
马上就过年了,其余宗门世家纷纷赶到玉京门，原本飞雪漫天、颇显寂寥的玉京门，顿时多了许多人,看起来也热闹许多。
倾云台上也十分吵闹,简直像办了个幼儿园，池先秋养着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围着他转,一刻也不肯离开。
狼崽子的修行遇到了瓶颈，好几日都卡在一个剑招上破不了；李鹤倒是没什么事做,池先秋布置给他抄的书,他一个早晨就能抄完，然后就拉着池先秋去玩儿。
那只新来的小混沌不会说话,也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孤僻,默不作声地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只有池先秋点点手指,他才会上前。
池先秋有时候会想,他化作人形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池先秋并没有收他为徒。他们之间只有用手指点手心的简单交流，“你要不要做我的徒弟”,这样长的句子,池先秋尚且不知该如何表达。
再者，小混沌五感不通,大约连师尊是什么也不知道,池先秋想等他看得见、听得见的时候再说。
还有一点，他是承了池风闲的机缘才化作人形的，池风闲大约只是临时把他放在倾云台。池先秋还不知道池风闲会不会收他为徒。
如果会的话,他就要多一个小师弟了。
每每思及此处，池先秋总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这么多年都是他与池风闲师徒二人，他不想让池风闲多收一个徒弟。
他好像是个很霸道的徒弟，也是个很独断的徒弟。
明明自己这阵子收了好几个徒弟，却不准池风闲再多一个。
他不狡辩，但他确实不喜欢。
这天夜里，几个徒弟围坐在火炉边，池先秋正给他们念经书，几个徒弟或听或不听，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几个徒弟的目光是在他身上的。
念了大半本书，池先秋又翻过一页，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去。越舟起身：“我去看看。”
他上前开门，门外呼呼的冷风声更响，一个人影站在门前，瞧得并不清楚。
越舟看清来人之后，抱拳作揖：“乔师伯。”
正是乔决明，他拄着竹杖，站在门前，肩上还有些碎雪。他朝里边“望了望”，唤了一声：“先秋。”
“诶。”池先秋随手将书卷合上，交给狼崽子，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就要下地，却被迷迷糊糊的李鹤抱住了手，他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怎么了？”
“你来一下。”
“好，这就来。”池先秋应了一声，刚要推开李鹤，却又被他抱住了腰。李鹤就要睡过去了，大约是下意识抱住他的，池先秋看了他一眼，只好道，“你先进来吧，我把小鹤送回房间。”
他吩咐狼崽子和小混沌都回去睡觉，然后抱着李鹤下了地。
将李鹤送回房间，才把人放在床上，他就醒了。
小鹤用“鹤翅膀”揉揉眼睛，拽住他的衣袖，黏黏糊糊地说话：“师尊，你去哪里？”
“乔师伯找我说话，我去一趟就回来。”池先秋拿过床榻里的毯子，给他裹上，“你先睡。”
李鹤不放心地嘱咐道：“师尊不许去师弟和小混沌那里睡。”
小混沌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李鹤和小狼崽。他们两个一定要和池先秋一起睡，但是又绝不肯和对方分享。池先秋前一阵子常常半夜转移阵地，前半夜哄李鹤，后半夜哄狼崽子。有一回李鹤半夜醒了，就不肯干了，一定要以师兄的身份让狼崽子把池先秋让出来。
后来池先秋也没办法，想起自己从前在医院病房里看过的电视剧，给他们两个刻了牌子，每天晚上都翻牌子。
公平公正又公开。
今天翻到的就是李鹤。
池先秋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无奈地点点头：“师尊知道了，保证马上回来。”
听见他做了保证，李鹤才肯松开手让他走。
池先秋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狼崽子和小混沌都已经回各自的房间去了，楼下越舟正将火炉里的炭火拢起来，好让炉子保持客厅的温度。
池先秋让他也早些睡，乔决明站在门边，小声道：“先秋，我们出去说话。”
“好。”
两个人一同出了门，池先秋将门掩上。乔决明以竹杖点地，在雪地里摸索着，往前走出一段路，才停下了脚步。
池先秋扶着他，两个人靠着一棵古树坐下。
“怎么了？”池先秋问，“这么晚还过来。”
乔决明并不回答，只是从怀中拿出一册书卷，翻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
四周阴暗，池先秋的指尖抚过每一个字，以灵力感知内容，静静地将那一页字看完了。
他眉心一跳，心中疑虑陡然升起：“决明？”
乔决明微微点头：“如你所见。”
池先秋皱眉，按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握紧了。
乔决明道：“那日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我就在查找小混沌化形的事情。你方才所见，是一本上古书卷，我托留守在太和宗的师弟帮我找到的。”
他继续道：“我没有找到小混沌化作人形的相关记载，但是越了解这种东西，我越觉得你留他下来，实在是不妥。”
“他名为小混沌，是因为他与上古凶神混沌相似。万千年前天地未分，世间充塞着混沌之气，混沌借此而生，因混沌不清、没有实形，故称混沌。”
“混沌并非天下至邪之气，混沌远比至邪之气要复杂。”
“而后天地既分，清浊归位，混沌之气尽收，混沌成为神界凶神。据传小混沌就是他遗留在人间，未随他回归神界的微弱气息。”
池先秋迟疑道：“所以你觉得……”
“我以为你不该再把他留在身边，他如今尚未长成，五感俱封，七窍未开，我也不知道他长成之后会如何，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凶神。”
池先秋不语，撑着头思索着：“可他若真是混邪，我师尊修习剑道，真气至纯，他如何借我师尊的气息……”
他缓缓地住了口。
“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乔决明道，“我身为小辈，不该擅自揣测长辈的事情，但毕竟事关重大，还是你的师尊，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来告诉你一声。池掌门近来修行可能不顺。”
池先秋想了想，还是选择宽慰他，也宽慰自己：“不会的，我师尊不会有事的。”
前世池先秋自己虽然过得不怎么顺坦，但他一点儿也没让自己那些事情打扰到池风闲，池风闲还是安安稳稳地飞升了。
池先秋想着，应该是最近他的事情打扰到了池风闲。特别是那天夜里，顾淮山和他在一块儿，顾淮山对他拉拉扯扯，还被池风闲看见了。偏偏池先秋前阵子还扯谎，说顾淮山暗恋他，实在是解释不清楚。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的破事太多，才惹得池风闲这阵子心绪不宁。
他往后不拿这些事情去麻烦池风闲，应该就没事了。
乔决明也不好在背后多加议论，也便没有再开口。
池先秋又道：“小混沌的事情，我还是告诉师尊一声，请他定夺。”
“也好。”乔决明顿了顿，“我今晚来找你，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你说……”
池先秋话音未落，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扑到他的背上，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回过头，李鹤穿着单衣，搂着他的脖子，毯子就落在脚边，沾着雪花。
“师尊……”他嘟嘟囔囔地唤了一声，然后把脸埋在池先秋的颈窝里。
池先秋叹了一口气，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终究不忍苛责。只是抽出手，拾起毯子，掐了个清洁咒，再给他披上。最后把人抱到自己身边，掌心放出暖意替他暖着。
李鹤就挨着他坐着，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等着吗？”虽然不舍得骂，但装装样子还是要的，池先秋抬手打他的屁股，“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鹤怯怯地看了一眼乔决明，大约是觉得在外人面前，被师尊打屁股有点丢脸，“唔”了一声，就抱着池先秋的胳膊，也不回答，只是挨着他。
见他如此，池先秋也不再说什么，复又看向乔决明：“最后一件事情是？”
乔决明朝李鹤那里转了转头，池先秋了然，抬手把李鹤的耳朵捂住。
“可以了。”
“最后一件事情，有关你的大徒弟越舟。”
“嗯？”
“你让我替他看诊，我当时‘看’过他的手，他手上的伤疤十分古怪。”
“怎么了？”
“他对你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火烧的。”池先秋回想着那时的情形。初见后不久，他就问起越舟脸上的面具，越舟便把双手给他看了，“他说是自己很珍贵的东西掉进火里了，所以伸手去捞，被火燎成这样的。”
乔决明眉间一片郁色：“这一点他倒是没骗你。”
“如何？”
“他手上那些伤疤，确实是被火燎的，却不是一般的火。”乔决明拿起竹杖，在雪地上划出几道线条，“伤口虬结，呈毒蛇团绕状，蛇吐信子，复又虬结，一重一重不曾断绝——”
乔决明语气微冷，下了定论：“不是寻常烧伤，他是被地河冥火所伤。”
修真界修士寻道，以求长生不老，也曾有实力深厚的修士离魂出窍，探究死后世界。
据说冥界地府四周有地河围绕，便如人界的护城河一般。地河虽名为河，却与水无关，相反的，河道之中是熊熊火焰，火舌舔舐如同毒蛇吐信，浓烟遍布，令人不得近前，稍稍靠近，便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人死后魂魄须淌过地河，才能抵达地府。
心无杂念，至真至善的魂魄过河，如履平地，毫无阻拦；但若是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仍斤斤计较，贪恋俗物，困于七情六欲的魂魄，执念愈深，过河时经受的苦楚愈大。
乔决明道：“这也是我请留守太和的师弟查到的，你那个大徒弟手上的伤疤，说明他去过地府，至少去过地河。他的脚上也有这样的伤疤吗？”
池先秋想了想，有一回在后山，越舟淌水给他捉鱼，当时他脱了鞋袜。
他摇头：“好像没有。”
“这就是最古怪的地方。就算他是淌过地河、从地府回来的，为什么他的伤疤会在手上？他脸上面具遮掩的地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伤疤？他究竟在地河做了些什么？”
池先秋轻声道：“他伸手去捞……”
他还是不自觉信了越舟的说辞。
“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才能一路漂到地河？他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我不知道。”
乔决明抿了抿唇：“有琴有一句话总没说错，你这几个徒弟，除了李鹤，其余个个都来历不明。你要把他们留在身边，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你高兴就好，现在看来，你还需要好好斟酌。”
池先秋撑着头，垂了垂眸，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了：“你说得对，我是得好好查查。”
前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甚至他连听都没听过的顶级剑修，这一世要拜他为师，从开始就是极其古怪的。
他原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后来
越舟给他的拜师礼实在是太有面子了，越舟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越舟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乔决明抬头“望了望”天，察觉到拂在面上的风愈发冷了，便拄着竹杖要站起来：“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池先秋连忙站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了，不是还有个小的黏着你，你走得开么？”乔决明掂了掂手里的竹杖，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脑袋，“你这儿的地形，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那这些事情还是多谢你了，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乔决明点着竹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道，“对了，祝真最近总是在给池掌门写信，好像是希望池掌门收他为徒，我劝过他，但是他说什么心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话，我也不好再说他，就随他去了。”
他还真是安分不下来，不过这也是他的自由。
他虽然不安分、膈应人，但这一世好像还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池先秋不能用前世的事情对他做出审判。且等等罢。
池先秋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乔决明又道：“到底是我带来的人，当时看他可怜，才把他带上来，却不想他这样……”
池先秋摇摇头：“不要紧。”
“也是。”乔决明打趣道，“从前有多少剑修想要拜池掌门为师，又有多少宗主家主想把人塞给池掌门做徒弟，池掌门就没有正眼看过的。想来直至池掌门飞升，也就只有你一个徒弟了。我和有琴还要跟宗门里的师弟师妹争上一争，你自然是不用的。”
池先秋弯腰，从地上拢起积雪，搓了一个小雪球，丢在他的脚边：“你刚才还说什么我请师弟查阅典籍、我师弟我师弟的，现在说这样的话，小心你师弟生气。”
再道过别，乔决明便离开了。
池先秋坐下，转头看向挨着自己、还在发懵的李鹤，把手伸进他的脖子里，凉得他“哎呀”了一声。
李鹤噘着嘴坐直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尊讨厌。”
“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等我吗？怎么出来了？”
“本来是睡着了。”李鹤的两只小短腿在雪地上画着圈，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讲得含糊，池先秋没听清。
“什么？”
“后来我就梦见娘亲啦！”他说完这话，便很不好意思地抱住池先秋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他知道男孩子不应该这样的。但是离家几个月，他确实有点想念娘亲了，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都湿了。
池先秋又不在，他抱着被子在床上等了好久好久——他发誓，确实是很久，池先秋也不回来，他有点担心池先秋，才出来看看的。
池先秋了然，笑着摸摸他的脸，被他躲开了：“师尊手好冷。”
李鹤顿了顿，将身上裹着的毯子打开一个口子，伸出双手，拢住他的手。虽然池先秋的手冻得他一激灵，他连眉头都皱紧了，但最终还是没松开手。
池先秋笑道：“还捂着做什么？师尊带你回去睡吧。”
他说着就把李鹤捞起来了，李鹤不要他抱，牵着他的手跟着他走。
回到房间，李鹤擦了擦手脚，然后爬到榻上，将要躺下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悄悄地把自己的枕头和池先秋的换了一下。
他的枕头被他自己的眼泪弄湿了。
那时池先秋还站在衣桁前换衣裳，余光瞥见，也不戳破。
但是等吹了灯，池先秋上床时摸了摸枕头，他的枕头又是干的了。
这小鬼头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不忍心叫他的师尊受罪，把枕头换过来了。
池先秋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枕头，明知故问道：“怎么湿湿的？你尿床了？”
“师尊！”一片好心竟然被曲解成这样，小鹤用力地捶了一下床板，小鹤生气了！
“师尊总是欺负我！师尊要气死我了！师尊是臭师尊！”
“胡说！”池先秋半坐起来，按住他，“你自己闻，仔细闻闻，我哪里臭了？”
李鹤自然是挣不脱的，蹬着脚表示愤怒：“师尊欺负小孩！”
池先秋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上，帮他把枕头弄干，嘴上却仍旧说：“就欺负你，就欺负你。”
李鹤蹬了一会儿脚，一次也没有踢中他，然后一偏头，脸颊触到暖烘烘的枕头，愣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攀住池先秋的脖子，亲亲热热地抱了他一下，讨好道：“师尊是香香的。”
池先秋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放开，自己躺了回去。李鹤帮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还特意拍了拍：“师尊晚安。”
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但也都没有睡着。池先秋翻了个身，随口问道：“你娘亲是怎么样的？”
“我娘亲可漂亮了。”李鹤闭上眼睛想了想，“她和别人家的娘亲一点都不一样，她喜欢穿百越的衣裳，喜欢戴银饰。她不会做师尊这里的点心，不过她会炼毒，她的毒药可是……”
池先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可以了，可以了，睡吧睡吧。”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李家家主夫人确实是百越人士，是在一次游历中与李家家主相识的，而后嫁入李家。李家家主不单宠爱妻子，更给了妻子尊重，就算她多年来未有所出，仅是几年前才得李鹤一子，也从来没有李家家主与夫人不和的传言。
不过前世他不太了解李夫人，照着前世的故事，李眠云在七岁随母亲回百越省亲时，被妖魔掳走。再等池先秋途径魔界，将李眠云救回来，李夫人早已经在悲痛欲绝之中病逝了。
所以前世池先秋所知道的，也只有一个牌位，他收李眠云为徒的时候，李眠云和他一起去祭拜过。
今生不同，今生的李鹤无恙，李夫人自然也好好的。
算起来，他也算救了个人。
池先秋笑了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将入睡时，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李鹤的娘亲是百越人，他记得……好像自己还有一个徒弟，他说他的母亲也是百越人。
越舟！
他与越舟初见，是因为他拾到了越舟的一块木牌，那块木牌上就刻着一个“越”字，他原以为这就是越舟的姓氏，后来偶然间问起他，他说
“我母亲是百越人，我随母亲姓。”
池先秋心中咯噔一声，反手推了推李鹤。李鹤才要睡着，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问：“你娘亲姓什么？”
他一边不住地去想越舟与李眠云的相似之处，同是难得一见的至高剑修，金色的剑气，还有厨艺、性格；一边却又忍不住推翻自己的想法。
倘若越舟就是眠云，他怎么会不以真面目与自己相见？怎么会在自己几次在他面前提到李眠云的时候默不作声、这样沉得住气？又怎么会向他询问李眠云的事情，拿自己与李眠云作比较？
他又问了一遍：“小鹤，你娘亲姓什么？”
李鹤还陷在梦里，小小地应了一声：“越。”
这时李鹤翻了个身，一个用红绳牵系、挂在他脖子上的小木牌，从他的衣领里滑出来，滑到池先秋面前。
从前没看他戴过，池先秋觉着奇怪，要拿起来看一看，李鹤又伸出小手握住了。他道：“这是我娘亲给我的，她说不能总挂在脖子上，只有害怕的时候才能拿出来戴上。”
池先秋拍拍他的手：“给师尊看看，师尊不拿走。”
“那好吧。”李鹤说着就松开了手。
借着月光，池先秋看了看那木牌。
好，好得很，越舟一开始就是用这块木牌引起他的注意的。
一夜未眠，池先秋眼睛瞪得像铜铃，恶狠狠地磨着牙，就这样躺在床上出了一夜的神。
越舟，李眠云。
池先秋越想越觉得，这两个人身上的相似之处简直是太多了，他还有好几次把越舟错认成李眠云，现在想来，这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他是一个好师尊，他的脑子里有徒弟雷达，能够感应到方圆十里之内的徒弟。
天微微亮时，池先秋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李鹤推开，帮他盖上被子，让他再睡一会儿。
池先秋披着衣裳下楼，还没走下楼梯，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与水流流动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门前，果然是越舟在厨房里，他就系着池先秋从前用的围裙，背对着他，正将一个个模样可爱的小点心放到蒸笼上。
越舟分辨出他的脚步声，将最后一个点心放上蒸笼，盖上笼屉冒，回头道：“师尊今天起得早，再等一会儿就能用早饭了。”
池先秋只唤道：“李眠云。”
越舟不动声色，笑了一声，只当是他又凭着背影认错了，回过头，要让池先秋看看他的脸。
却见池先秋连头发都还没梳，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裳，抱着手，倚在门前，目光微沉，直直地盯着他。
越舟被他看得奇怪：“师尊，怎么了？”
“没怎么，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越舟皱眉，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师尊可是病了？”
池先秋扬手拍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我要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越舟探究地看向他：“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眠云回来了，会不会让他把你的位置占掉。”池先秋拧眉，“我现在告诉你，眠云回来了，你收拾东西，晚上就走。”
越舟眉间的皱痕几不可见地加深了。
“眠云明天就回来，我绝对不能让眠云知道，我在他不在的时候，还找了个越舟做替身。”
池先秋用手指戳着他的心口，扬着脑袋，也扬起得意的笑。
来吧，如果你还可以硬撑下去的话，就继续你的表演吧，李眠云。

第37章 乖徒之十六
池先秋几乎可以认定越舟就是李眠云,李眠云就是越舟，但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揭穿他。
这样太便宜他了。
白白自己被他骗了这么久。
虽然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徒弟，但被他骗了这么久,池先秋心中还是有气。
而且自己不仅被他骗,还被他哄着，在他面前说了许多话。那些不曾在李眠云面前吐露出来的、有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他全部在越舟面前说出来了。
什么最喜欢的、最放不下的,腻死人的话。
现在想起，池先秋恨不能冲回去把自己的嘴给堵上。
丢人！丢死人了！他身为师尊的颜面荡然无存！
此时越舟就站在他面前,眸色晦暗,捋了捋他说的话，很艰难地问出了口：“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已经找到眠云了,眠云明天就回来，我要让他做我的大徒弟,你得把位置让出来。”
“我……”越舟皱着眉，李眠云就是他,他就是李眠云,池先秋又从哪里找了一个李眠云？总不能是又被人骗了？
就像顾淮山顶替狼崽子那样。
这样想着，他就又问了出来：“师尊，你找到的李眠云,你确定他是真的李眠云吗？”
池先秋笑了笑,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拍了两下他的脸颊,又喊了两声：“哎呀，眠云啊眠云。”
这两声意味不明，越舟不觉得他这回是认错了。
“总之——”池先秋看着他的眼睛,定定道，“我的眠云明天就得回来，越舟今天晚上得离开倾云台，给眠云让位置。我今天要去问天峰找我师尊说事情，如果晚上我回来，看见越舟还在这里……”
他捏了捏越舟的脸：“那你就永远别想再喊我‘师尊’。”
他前边那些话里，说的都是李眠云与越舟，最后一句才称了“你”。
这便是池先秋给他的暗示与警告，如果今天晚上越舟还不坦白，不恢复自己李眠云的身份，不论他往后再换多少个身份，池先秋都不再收他为徒。
越舟随着脸上传来的触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被认出来了，他最终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有些心虚，毕竟是骗了池先秋。他想开口解释，但是才喊了一声“师尊”，池先秋就被别人拉走了
狼崽子早起练剑回来，见池先秋站在厨房门前，连忙凑上前：“师尊，我还有两个招数不懂，你帮我看一下。”
“好。”
池先秋随他向庭院的方向走了两步，而后回头看向越舟：“刚才跟你说的事情，你记住了没有？”
越舟垂眸：“师尊放心，我知道。”
池先秋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就被狼崽子拉走了。
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指点了狼崽子几招。没多久，天就全亮了。
李鹤也醒了，自己梳洗完毕，穿好衣裳，喊着“师尊”也到了庭院里。
“师尊，可以用早饭了。”
越舟出来时，池先秋正蹲着给李鹤整理衣领，他拽了拽李鹤挂在脖子上的细红绳，拽出那个小木牌。
池先秋问：“不是说只有害怕的时候才可以戴着吗？怎么现在还戴着？”
李鹤不好意思，扭了一下，直接扑进他怀里，撒娇道：“忘记拿下来了嘛。”
越舟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个东西露了馅。
那头儿，池先秋帮他把木牌放进外衣衣领里，贴身放好：“别弄丢了。”
李鹤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池先秋意有所指：“也不要乱丢到别人脚边。”
李鹤疑惑道：“为什么要丢到别人脚边？”
越舟忽然觉得膝盖一疼。
“因为……”池先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啊？”
“大概因为他是傻子吧。”池先秋揉揉脸，坦然自若，“我又不知道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越舟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疼。
“师尊……”
池先秋偏偏不让他现在解释：“你好好想想，晚上再说。”
他只能应了：“是。”
而后池先秋带着李鹤与狼崽子进去用早饭，原本坐在门后小板凳上的小混沌察觉到他进来了，也连忙跟上他。
一行人在桌前坐定，开始用早饭。
小混沌没有触觉味觉，也察觉不到疼痛，但还是跟着池先秋一起吃一些。池先秋得把他吃的东西都摆在他面前，还得帮他吹凉，省得他烫伤自己。
他看着眼前抱着碗勺，认认真真吃东西的小孩，觉得他此时与李鹤、与狼崽子，都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他不害人，就算他是天下混沌之气的遗留，池先秋觉得，也不是不能把他养在身边。
就像他从前养着顾淮山、现在养着狼崽子一样，就算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后来会是反派，如果能从现在开始把他们养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似乎是察觉到池先秋在看他，小混沌转过头，眨了眨并不能看见的眼睛。
池先秋把吹凉的菜拨到他碗里。
吃了一会儿，池先秋放下竹筷，吩咐道：“我等会儿去问天峰，你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晚上才回来。”
李鹤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小点心，抱怨道：“那大师兄就不会好好做饭了。”
池先秋笑了笑，看向越舟：“你不想做饭的话，中午让他们自己做。”
越舟垂眸：“是，师尊。”
用完早饭，池先秋就收拾东西去了问天峰。
问天峰高耸，他一般是御剑上山，但是今日他不经意间低头一看，看见一个常在他眼前晃悠的身影
祝真。
问天峰有禁制，旁人无故不得入内，所以祝真就站在问天峰极高的石阶前。
池先秋对他还有些防备，不知道他又要做些什么，便停下脚步，想要落地去看看。
路过的弟子们都朝他打招呼，仿佛早已习惯了他在这里。
“祝真，又来给掌门送信？”
“你都坚持了好几天了，掌门给你回信了吗？”
祝真回头朝他们笑了笑，很珍视地抱着怀里的一封厚实的书信：“我是很诚心地想拜池掌门为师的，就算池掌门现在还没有给我回信，但是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只要坚持向池掌门表达自己的诚意，总有一天池掌门会被我打动的。”
弟子们便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味，大约有些无语：“那你……继续努力。”
这时他们也看见了池先秋，各自站定作揖：“小师叔。”
池先秋点点头：“不用客气。”
祝真听见声音，也回过头，看见池先秋之后，仿佛对他从来没有过言语上的排挤与贬低，好像和他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笑着上了前：“池小仙长。”
“嗯。”
“我来给池掌门送信。”他摸了摸信封，再抬起头时，神色却有些落寞，“但是还没有收到过池掌门的回信，我有一点难过。”
他眨了眨眼睛：“池小仙长是要去找池掌门吗？要不池小仙长带我进去见见池掌门吧？我好想见见池掌门啊。”
池先秋下意识后退半步，祝真似是浑然不觉，继续恳求：“我就跟着池小仙长进去看看池掌门，我不说话，会安安静静地跟在池小仙长身边的，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池先秋要走，祝真拽着他的衣袖，看起来动作不大，其实拽得很紧。已经引起旁人的注意了。
他还是惯用这一招，池先秋看看四周，目光最后转回到他身上，抿了抿唇角，问道：“你真的很想拜我师尊为师？”
祝真点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是呀。”
“之前师尊对你说，三年之后玉京门会纳新弟子，看来你是等不及了？”
“嗯。”
“那我有个办法。”
“请池小仙长赐教。”
“从这里出去，一直向东，是我玉京门的三重境界，依照门规，你只要过了第三重，就能拜掌门为师。”池先秋扫了他一眼，语气无辜，“要说诚意，我们玉京门门中弟子，个个都一颗红心向掌门呢，难不成我们个个都要拜掌门为师？再说了，若是师尊破例收你为徒，坏了玉京门门规，恐怕要被人笑话。你既然那么喜欢掌门，自然舍不得掌门被人笑话吧？”
“与其每天在这里用书信表达自己的诚意，不如试着去闯一闯三重境界，证明自己的诚意有多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心中有那团向着掌门的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撑过第三重境界的。”池先秋模仿他的语气，给他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继续努力，小狐狸！”
他笑眯眯地说完这话，还和气地拍拍祝真的肩膀作为鼓励。
祝真站在原地，不再开口。他要是能闯过三重境界，他早就去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给池风闲送信？
他就是不想费什么力气，只想付出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换来一些好东西。
他按着怀中书信的手缩了缩，而后池先秋清了清嗓子，对弟子们道：“祝真尚有如此志气，尔等怎可懈怠？我提议，大家都抓紧修行，以成为掌门之徒为目标！”
弟子们哪里不知道，祝真在这里送信，能成功拜师的几率就是零。
他们一早就跟祝真说过，但祝真总是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说着那些精诚所至的话。他不肯听，他们也就不再说，碍于他是客人，还跟他打声招呼。
而今池先秋那一番话，简直把他们心底的话全说出来了。
于是弟子们都笑着朗声应道：“多谢小师叔教诲，小师叔说的是。”
池先秋转身要走，却见一个铃铛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直直地砸进祝真的怀里。
周遭静得很，只有祝真一个人捧着铃铛，嘻嘻笑着，开了口：“池掌门给我回音啦！”
弟子们只觉着古怪，都没有上前去看，一时间只有祝真捏着铃铛摇晃发出的声音。
他也算是扳回一城，快步上前，捏着那颗铃铛，歪了歪脑袋，看了看池先秋挂在腰上的铃铛，惊呼道：“哇，掌门给我的铃铛和池小仙长的铃铛是一样的呀！”
池先秋没看他，祝真又对池先秋道：“池小仙长现在能不能带我上去？或者，未来的师兄？”
祝真拿那颗铃铛放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兄就带我上去吧，好不好？反正以后我也是能上去的，说不准师尊给我这个铃铛，就是传召我上山的意思呢？”
池先秋别过头，强忍着怒意，冷声道：“没有师尊吩咐，我不能带你上山。你若执意要上山，不如就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去问问师尊。”
没等他再说话，池先秋就绕过他，飞身上了问天峰，连个背影都没留给祝真。
他没敢听山下的弟子们说了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祝真的“精诚所至”。
旁的人不认得那个铃铛，他却认得。
那是子母铃中的子铃。
子母铃难造，就难在远隔千里，依旧能有所感应。
池风闲手里有一对，其中一个子铃给了池先秋。池先秋自己也炼过两对，分别给了顾淮山和狼崽子。
而今……而今竟连祝真手里也有一个了。
前世顾淮山再混账的时候，都没把池先秋给他的铃铛送给祝真。
若不是池先秋紧紧地垂着眉，眼泪下一瞬就要落下来了。
他一闪身就到了问天峰上，快步走向正殿。
玉京门掌门池风闲是绝不会犯错的，他绝不会错拿铃铛给祝真的。
他不会错，所以错的就是池先秋了。
原来他真是要收新徒弟了。池先秋不免委屈地想道，亏他还想帮着池风闲把这个烦人的狐狸赶走，原来他是想收徒弟的。
他要是想收徒弟，就是跟自己说一声又何妨？自己又不会拦着他。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送铃铛。
偏偏在他教训祝真的时候。
池先秋推开正殿的门时，带起一阵冷风。
冷风吹散炉上轻烟，池风闲坐在桌前，抬眼看他，却被他的模样惊了一下。
他面色不改：“何事？”
池先秋不答，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桌案。桌上一沓厚厚的书信，想来这些就是祝真这些天给他写的信了，书信之上，还压着一个稍大的银铃铛。
这便是那对铃铛的另一只了。
池先秋简直要骂出来了，他想质问池风闲，是不是要收祝真做新徒弟了，张了张口，却开不了口。
他没有立场问。
池风闲收他为徒，把他带大，为他身上的魔气与仙骨费心费力，还容忍他偶尔的娇纵又任性，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了。
他自问没有为池风闲做过什么，他又怎么能干涉池风闲的事情？
池风闲见他眼眶通红，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放在桌下膝上的双手都不自觉扣紧了，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我……”池先秋一开口，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心里难受忍得久了，他的声音都有些哑。
他想不明白，难道祝真一定要留在玉京门吗？
这一世他没能跟着狼崽子，没能跟着自己，就要跟着池风闲吗？
如果是这样，那池先秋宁愿还像前世那样，他可以让祝真跟在自己身边，就算祝真整天阴阳怪气的他也可以容忍。
可是池风闲已经给祝真递了铃铛。
池风闲这样冷清的人，原来也是会被祝真“感化”的。
池先秋再看了他一眼，抬手擦了擦脸颊，又按了按眼角，调整好表情，在池风闲对面坐下：“师尊，我来找你说……小混沌……的事情。”
他将昨日夜里乔决明跟他说过的话，再向池风闲说了一遍。包括混沌混邪，还没有能够化形的先例，也不知道他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池先秋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生起闷气。他自以为表现得很正常，其实眼尾还是通红的。
池风闲还以为他是不舍得送走小混沌，所以这样难受，便道：“不是什么大事，不知道他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你留着他，把他养大就是了。”
他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嗯。”
见他还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模样，池风闲想要抬手摸摸他的鬓角，手还没伸出去，就重新按在了膝上。
他站起身：“为师记得为师那里还有一个镇压邪气的银镯，你拿回去给他戴上，他便不会伤人。”
“是，麻烦师尊了。”
他仍是垂着头，池风闲看了看他的发顶，然后转身去了内殿。
池风闲在里边待了有一会儿，才拿着银镯出来——他去那个摆着三个牌位的小暗室里上了炷香，独自待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的道心重新冷静下来。
他出来时，池先秋还是那样的动作，仿佛自他进去之后，就没有动过。垂着眸，看着桌上的书信与铃铛，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风闲将银镯递给他，他再道了声谢，便接过镯子，收进怀里。
他原本是想把越舟晾在倾云台晾上一天，在池风闲这里待到晚上再回去的，现在也没了心情，起身要告退：“师尊，那我先回去了。”
“嗯。”这回声音有些哑的人，换做了池风闲。
但是还没走出两步，池先秋又想起来，祝真还在山下，还在等着“师尊传召”，他还放下狠话，说要上山来帮他问问师尊。
他不想下去。
他一点都不喜欢祝真。
池先秋只好转头向回，又一屁股坐在了池风闲面前。
池风闲这回不再问他怎么了，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他，想要问个清楚，但是看见池风闲一向清冷的模样，还是临时改了口。
“师尊，你……会收小混沌做徒弟吗？”
“你想收他便给你。”
“我还没有想好。”
“你喜欢就行。”
“那……”他试探地看向池风闲，“师尊是要收其他人做徒弟了吗？”
池风闲不答，因为他确实是想过的。
他对池先秋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师徒的界线，池先秋却只将他看做敬重的师长，他不该这样。
况且他在那三个牌位前、他在恩师与师兄的牌位前发过誓。
他绝不能。
或许是他这些年只有池先秋一个徒弟，或许是他这些年只与池先秋相处，或许再收几个徒弟就好了。
总之他确实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所以在池先秋问他的时候，他默认了。
他这样，池先秋一下子就明白了。
“师尊要是早些跟我说，我也不为难祝真了。我做了恶人，往后相处……”他顿了顿，“多难堪。”
池风闲深深地皱起眉头：“你为何以为会是祝真？”
池先秋只问他是不要收新徒弟，怎么就跳到祝真了？祝真修为品性无一处好，他为什么会收祝真为徒？
况且，池先秋不是不喜欢祝真吗？
池先秋没怎么听他说什么，有点体会到他要收顾淮山做徒弟时，李眠云的心情了。
明明是自己一个人的，却忽然要分出去一半。
池先秋说完这话，便起身要走，他没有立场表达自己的不赞同，也没有办法宣泄自己的不满。看起来娇纵，其实连问一句也得鼓足了勇气，最后得到答案，却只能憋着气要走。
临走时看见墙上挂着的柳藤花篮，他上去就把篮子摘下来了。
还跟小孩子似的，要生气也是跟自己生闷气，要表现出来，也只是把交好时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池先秋抱着篮子要走，忽然觉得这篮子的重量不太对。
这时池风闲也站起身来要拦他，想要把篮子从他怀里拿过来。
这时池先秋伸手去探篮子，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拧眉，从篮子里拿出那个澄澈雪白的冰晶球：“师尊，这是什么？”
池风闲眸色一沉，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池先秋就将它举到了眼前：“是师尊的识海？”
“师尊为什么要把识海封印起来？”
一般来说，修士封印识海，是很重大的举动。
在察觉到自己要走火入魔之前，提早将识海封起来，阻止执念的扎根，阻止魔气的蔓延，还能够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正道修士的姿态。
总之，封印起来的，是不好的东西。
池先秋想起昨天夜里，乔决明和他的推测
倘若池风闲真如从前那样无欲无求，又是哪里来的混邪之气，使小混沌化形？
“师尊最近怎么了？”池先秋不明白，池风闲大道将满，在他眼中，一向是众生平等，不论男女老少，不论体态容貌，所有人都如同雪山上的雪花，没有分别，那么
“这个小红点是谁？”
池先秋话音刚落，他举起来的冰晶球里的那个小红点，便与他眼角的小红痣对上了。
连位置都分毫不差，正正相对。

第38章 乖徒之十七
池风闲面色稍沉,看不出有怒意，只是紧抿着嘴不开口。
“这个小红点，是我吗？”池先秋小声问道,“师尊要把我‘封印’起来,因为我阻了师尊的修行。”
他委屈道：“可我明明才占了这么一点儿位置啊。”
总之，封印识海，都是为了封印起不好的东西。
原来这个不好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池先秋忽然觉得被他举在手里的冰晶球变沉了许多,他还在出神，池风闲便伸手将他手里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池先秋回过神,为了掩饰,小声地说了一句：“还……还给师尊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看背影似乎还抹了两下眼睛。
池风闲不知该如何解释，想喊他的名字,却不知怎的，喊出来的却是他的另一个名字：“谢迟。”
谢迟。谢迟是池先秋很早之前的名字了,他还不记事的时候,他父亲母亲这样喊他。
后来池风闲为免旁人擅自揣度，直接给他改了名字，叫池先秋。
而今他喊这个名字,落在池先秋耳里,便又多了一重别的意思。
池风闲要同他划清界限，同他这个红颜色的坏东西划清界限。
池先秋的一颗心没边儿地往下沉,调整出轻松些的表情,停下脚步，回过头，俯身作揖：“徒弟告退。”
他从来也很少这样自称,讨巧卖乖的时候会说，生气恼火的时候也会说。
既然池风闲要这样疏离，他也就这样回应了。
而后再不等池风闲说些什么，他实在是忍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转身就跑，哗啦一下推开殿门，御剑下山。
池风闲追出去时，一片苍茫云海，竟是连他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是他错了。池风闲心道，是我错了。
否则他的一颗道心怎么动摇得这样厉害？
池先秋一路下了山，祝真还等在山下，还有一些弟子觉得这事儿古怪，想在山下等等消息。
如果祝真就凭着那几封信做了掌门的徒弟，岂不是坏了规矩，把他们所有勤恳修行的弟子都踩在了脚下？
见池先秋来了，他们想要上前问问他，但是见他双眼通红，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也就不敢上去多嘴了。
偏偏祝真要惹他，拿着铃铛就要上前。
池先秋咬了一下腮帮软肉，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的那些问话。
但是没等祝真开口，而后一阵冷风拂过，无数个银铃轻响，而后落在在场每个人的手里。由近及远，整个玉京群山都传来铃铛晃动的细小声音。
弟子们纷纷笑着道：“原来是每个人都有的，掌门长老待我们真不错，这大约就是新年礼物了。”
“祝真先拿，大概是因为祝真是客吧？”
“等等啊，我去问问我太和宗的女修朋友。”那弟子说着就掐了一道传音符过去，“楚楚，你们早上拿了铃铛没有？”
池先秋神色稍缓，回头看向问天峰，雪落无声，却不见池风闲的身影。
弟子们见他的脸色缓下来了，才敢上前跟他说话。毕竟他才是玉京门里的小师叔，他不高兴，祝真还要惹他，简直就是在挑衅整个玉京门，弟子们自然是要给他助阵的。
“掌门长老是不是又考校小师叔的修为了？小师叔别难受了，天底下就没人能在掌门长老手下挨过三招？”
“小师叔怎么没有新年礼物？想来是掌门长老早就给过了。”
一时间所有弟子都有意晃动着自己手里的铃铛，细细碎碎的声音，充斥着祝真的耳朵，他后退了半步。
而后一位弟子忽然惊道：“祝真，你方才不是说你的铃铛，和小师叔的一样么？这怎么是一样的？我看着还差得多呢。”
“既然你说是一样的，那就借我们看看吧。”他上前半步，“诶”了一声，一道细小的剑气划过祝真的手腕，他下意识松开手，那弟子的手就在下边接着，准准地握住了那颗铃铛。
将铃铛与池先秋挂在腰上的那个放在一块儿，便看得很清楚了。
这两颗铃铛，完全是不同的。
池先秋的那个，不论是材质形状，还是精细程度，都是上品的炼器。祝真那个，也不过只是个铃铛罢了。
祝真从没见过，更不知道如何分辨，当时为了在池先秋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脱口便说是一样的。
池先秋恼得很，没有仔细看，而旁的人也都不敢细看，竟一时都被他唬住了。
现在想想，真是十分好笑。
弟子们再举着祝真的铃铛：“这个铃铛嘛，倒是和我的一模一样。”
“那可不是嘛，和我的也一模一样。”
“我也是。”
他们纷纷拿出自己刚才得到的铃铛。
这时，那个给太和宗弟子传信的弟子也收到了回信。
那是一个清丽的女声：“是呀，我们一早就拿到了，你们门里的新年礼物。祝真是不是又在问天峰送信了？乔师兄找不到他，就找了个小弟子去送给他，那个小弟子毛手毛脚的，是不是没送到？”
随着这位女修的话，祝真的脸也青一阵白一阵的。
也是，池风闲若有意收他为徒，怎么会直接把铃铛砸他怀里？又怎么会连一句话也不留给他？
不是他送的，压根就不是他送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误会。”
“就是，我也有诚心嘛，我也能每天写信，若是掌门要收他，那也得收我，不然就是偏心。”
祝真犹不死心，定了定心神，又问池先秋：“池小仙长怎的眼睛这样红？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池先秋回看过去，吸了吸鼻子：“唉，我……心痛，这群小崽子，又要让我散财了。”他笑了笑，看向众弟子：“既然掌门都提早给了新年礼物，我也不能推脱。”
他从袖中摸出一大把灵药，大方地在场每人散了五六瓶：“小师叔送你们的，新的一年修为更上一层楼！”
众弟子看着手里抱都抱不住的上品灵药，难掩喜色，站定行礼：“多谢小师叔。”
“不用客气。”池先秋笑了笑，“你们玩儿吧，我先回去了。”
他们亲亲热热地簇拥着池先秋：“我们送小师叔回去。”
池先秋无奈地笑道：“有什么好送的？”
他们偏不肯走，还有人大声吆喝道：“玉京门小师叔起驾回府，肃静肃静，闲人退散！”
随着那声“闲人退散”，祝真这个闲人就完全被挤到最外边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倾云台去，祝真站在后边看着，又听见他们嘻嘻哈哈地说话。
“我从现在开始每天给小师叔写信，小师叔收我为徒吧？”
“我写我写，我一日三餐都写！”
“还好我机灵，先问了太和宗的朋友……”
“知道你有女修朋友了，不要炫耀了，闭嘴啊！”
祝真站在原地，眼中淬火，几乎将手心里那颗铃铛捏碎。
而后问天峰上传来池风闲的传音入耳：“恪守本分。”
冷清又严肃，似乎是在警告他。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胸口震荡，一阵剧痛传来。他咬着牙强撑，然体内剑气翻滚，厉害得几乎绞碎他的五脏六腑。
祝真这才想起，池风闲看起来温和，也只是对着池先秋才温和。
许久之后，祝真才缓过来，他捂着心口，抬头阴沉沉地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问天峰。
他不甘心，却又不敢在这里久留，只能加快脚步离开。
他要回太和宗弟子暂居的住所，又不想叫别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便走了条从雪山林子里穿过去的远路。
他拖着步子走在雪地里，一抬眼，忽然看见有个人背着一柄竹剑，也正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祝真凝眸，才看见那人正是那只狼崽子，他好像也很怕被别人看见似的，鬼鬼祟祟的。
祝真脚步一顿，目光跟着看去，看见他走进石碑塔林里。
石碑塔林是玉京门藏书之所，拢共十来座石塔错落伫立，但是狼崽子并不在前边的塔多做停留，只是快步往深处跑去。
祝真觉着奇怪，但是怕被发现，不便跟上，只好扭头回去。
他去找了乔决明。乔决明正在配药，听出他的脚步声，也没有跟他说话。
祝真攥紧了拳头，近来乔决明对他的态度也淡淡的，明明从前都不会这样的。他算是明白了，是池先秋，和池先秋交好的人，都不喜欢他，说不准就是池先秋在背后说了他什么。
否则就算池风闲不收他做徒弟，他也有把握拿下乔决明，如今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向着池先秋。
他眨了眨眼，重又恢复寻常的模样，拖了把椅子来，坐到乔决明身边：“乔仙长。”
“何事？”
“我方才想去石碑塔林看看，但是好像到了深处就进不去了，不知道那里边是什么。”
乔决明垂眸，很简单地答了一句：“不过是些比较要紧的典籍罢了，怕弟子们弄坏，所以设了禁制。”
乔决明已经开始防备他，不肯多说，祝真只好暂时罢休。
但是没过多久，两个玉京门的弟子就过来了。
“乔师兄，池掌门听池小仙长说起，祝真有意要拜入玉京门，所以请我等来请祝真。”
祝真眼睛一亮，随后又听见他们说：“池掌门说，池小仙长让去三重境界，也是坏了规矩了，哪有让未入门的妖魔进去的？池小仙长还是善心，都让你在山上待了这许久。你不说话，池掌门都不记得山上还有这号人，来的时候说乔师兄让你养伤，如今伤养好了，还活蹦乱跳的，便让我们来请你下山。”
祝真一时气急，体内又发起疼来，仿佛有人用丝线拉扯着他的脏腑。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乔决明，乔决明看不见，也不理会他。
问天峰上，池风闲回到殿中，将柳藤篮子挂回墙上，把那个封住他的识海的冰晶球也放回去。
不过那个祝真确实是个祸害，不能再把他留在山上了。池风闲这样想着，便给内务堂的四长老传了个音讯，让他把祝真送下山去。
这样池先秋应该会高兴一些，他这样想。但也只是一些，好像真正惹池先秋生气的，占大部分的还是池风闲自己。
也是，池先秋压根儿就没把那个红点、把自己的与众不同往别的方向去想，他只当自己是被池风闲嫌弃了，以为池风闲要把他在识海里封印起来，要把他从心里剜去，甚至还要把他最最讨厌的人收做新的徒弟，好代替他。
自小敬重的师尊这样对他，他自然是要恼火的。
如此一来，池风闲那个还未明确的、想要再收一个徒弟的念头也歇了。
池先秋不喜欢，他便不收。
至于别的事情，他强忍着就是了，他自觉不会对池先秋做出什么事情，更不会走火入魔。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有数，顶多是他自己煎熬一些。
不要紧。
想着池先秋这时候差不多该回到倾云台了，池风闲思忖着，还是拿了点新奇的小玩意儿要去哄他。
但等他到了倾云台，却没见到池先秋。
池先秋那几个徒弟好像都在，偏偏他不在。
池风闲拢着手站在门前，捏了捏藏在袖中的小东西。
而后越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换了身衣裳，与平素简单的窄袖粗布不同，他今日穿的广袖华服，更衬得他轩昂，只是面上还戴着那个略显笨重的面具。
他站定作揖：“师祖。”
池风闲见他与素日不同，心中不免有些警惕，上下扫了他一眼，便问：“先秋呢？”
“师尊还没回来，师祖可是有事？”
还没回来。池风闲拧眉，心跳漏了一拍。弟子们应当是将他送到倾云台山门前的，他没回这里，能去哪里？
越舟见他神色，也觉得似是不妙，又道：“今早出去时，师尊说，要在师祖那儿待到晚上。而今师祖来找，可是师尊出了什么事？”
“没有。”
池风闲只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后山寒潭。
可是池先秋也不在寒潭里泡着。池风闲面色一沉，心想着，他总不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哭了。
都这么大了，应当不会哭的。
但他想起池先秋小的时候就这样哭过，因为池风闲一开始做饭难吃，饿得半夜抹眼泪，可怜兮兮地抱着腿缩在角落里，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想到这样的场景，池风闲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跟着他回倾云台？好好的又惹他做什么？这一个徒弟就足够他牵挂了，还想着再找，引他误会。
最要命的是，那颗冰晶球也叫他看见了。
池风闲定下心神，给池先秋的几个好友传了音讯，问问他们池先秋有没有在他们那里，而后摇了摇铃铛，尽管他知道池先秋多半不会理他。
而后得了回话，他几个朋友都说没看见池先秋，池风闲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不安，干脆放出神识，将整个倾云台仔细地搜索一遍。
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池先秋甚至都不在倾云台上。
这下池风闲是真慌了。
总不能是去魔界找那个魔物了罢？
其实池先秋哪里也没去。
弟子们把他送到倾云台前就走了，他一个人上了山，没有惊动自己的几个徒弟，独自在寒潭附近转了几圈，又转头去了问天峰。
他是想去找池风闲再问问清楚，那个小红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拿自己怎么办。可是等他过去的时候，池风闲已经不在问天峰上了。
池先秋在外边等了有一会儿，才发觉是池风闲不在。他推开门，从门后探出脑袋，唤了两声“师尊”，没看见他，便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他走到墙边，踮起脚，再一次从篮子里拿出冰晶球。那个小红点还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这时池风闲还没回来，他思忖着，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出门的时候还跟几个徒弟说，晚上再回去，现在回去，未免打自己的脸。他想了想，还是留在这里，等池风闲回来。
池先秋打开窗子，让日光照进来，又在案前坐下，摸了摸衣袖，拿出一片装饰用的小水晶片，他用这个来照照自己眼角的小红痣。
但他看了半天，又和冰晶球里的小红点对照着看，也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怎么就成了池风闲的执念。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他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连挂在腰上的铃铛响都没听见。
今日阳光不错，透过窗格，疏疏落落地照在他身上，暖和得很。
他倒是全然不知池风闲就在外边找他，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傍晚，太阳下山了，夜间寒气起来了，他才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
池风闲还没回来，那颗冰晶球还被他攥在手心里，都捂出了温度。
池先秋揉了揉眼睛，把东西放回篮子，准备回倾云台去。
他还没忘记自己对越舟，或者对李眠云说过的话，他今天晚上要见到李眠云，而不是越舟。
他回到倾云台，发现几个徒弟也都不在，不知道都去了哪里，他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把躺椅搬出来，想要等他们回来。
躺椅晃呀晃，他抱着毯子，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没这么久，再醒来时，有个人坐在他身边。
越舟问：“师尊醒了？”
他远远地看见倾云台上点了灯，想着会不会是池先秋回去了，就赶回来看，结果果然是他。
想来别人也都看见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了。
“嗯。”池先秋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你们都去哪里了？怎么刚才我一个人都没看见？”
“去找师尊了，师尊白天在哪里？”
“我不是说我要去问天峰么？找我做什么？”
“师祖说……”
这时池先秋看见他还戴着面具，俨然还是越舟的打扮，皱了皱眉，道：“我早晨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我本来是打算……”是打算今晚就坦白的，但是……
但是越舟定定地看着他：“师尊，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其他人马上就过来了。
他不是很想当着其他人的面，和池先秋解释坦白。
但是池先秋还恍恍惚惚的，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怎么了？”
“现在……”
“现在不行吗？”
越舟起身要走：“想来师尊还没用饭，我去给师尊煮点东西。”
他这样的态度，落到池先秋眼里就是敷衍糊弄，分明就是不想解释了。
池先秋皱眉，抱着毯子下了地，追着他走了两步，唤了两声：“越舟？越舟？”
越舟不肯回头，也不肯停下脚步，池先秋想了想，大声唤道：“李眠云！”
这下他才肯停下来。
池先秋将毯子往椅子上一丢，叉着腰道：“李眠云，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不要遮遮掩掩的。否则你就不要再想……”他顿了顿：“不要再想和我说话了。”
李眠云叹了一声，转身向回，抬手把他抱进怀里：“师尊，是我，我回来了。”
李眠云看着池先秋的发顶，不顾他的惊呼，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又抬头看看才走到门前的池风闲。
李眠云垂眸，把他抱得更紧。
是池先秋要他现在解释的，这就是他的解释，不能怪他。

第39章 乖徒之十八
池先秋前世的大徒弟李眠云回来了。
一回来就给了他一个扑了满怀的拥抱。
这样很好,也很不好。
池先秋怀疑他是不是想蒙混过关，毕竟他化名越舟，骗了自己这么久。
最要紧的是,他觉得自己会先被李眠云闷死。
他的脸埋在李眠云怀里,抬手拍拍他的背，让他先放开自己。
李眠云低笑一声，然后还是松开他了。池先秋理了理头发,一掌呼在他的手臂上，骂道：“混账东西,你就这样骗我,就这样骗我！”
李眠云的目光越过他，看了看他身后,语气中尚有些笑意：“我还是先去给师尊做吃的吧，师尊想吃什么？”
池先秋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些瘪下去了。只听李眠云又问：“喝甜汤可以吗？”
他抬眼对上李眠云没有半点愧疚，满满全是笑意的双眼,强忍住不回以笑容,努力板起脸，点了点头：“嗯。”
李眠云这时才看向他身后，道：“师祖进来坐吧,师尊已经回来了。”
池风闲在外边,看见倾云台上亮了灯，就立即赶回来了,却不想还有人比他更早。他站在门边,原想开口说话，最起码要喊一声“先秋”，但是想到白日里他还把池先秋惹恼了,池先秋白日里好像也是在躲着他，不知道池先秋还是不是在生气。
他只是这样犹豫了一瞬，池先秋就被别人抱住了。
而池先秋背对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他还在这里。
如今李眠云这样对他说话，颇有挑衅的意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他一向不擅长对付池先秋的几个徒弟。
池风闲沉默寡言，不擅交际，后来做了掌门，寻常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也不需要他多么费神。
但是这阵子池先秋收了好几个徒弟，每次他看见这几个徒弟围在池先秋身边，也只能暗自恼火。
这时池先秋听见李眠云的话，才回头看去：“师……师尊？”
池风闲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去哪里了？”
池先秋疑惑道：“没去哪里啊，师尊在找我吗？”
在找，不仅在找，还找了一整天。问过池先秋的几个好友，确定他们没把人给藏起来，甚至还在魔界与玉京山间折返了一趟，看看池先秋有没有去找那个魔物。
池先秋全然不知，一脸无辜：“我就在问天峰啊，我等了师尊一天，师尊都没有回去。”
这下池风闲不说话了。
池先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站在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想要向池先秋解释：“先秋，识海的事情……”
原本池先秋也搬了把椅子过来，要在他面前坐下，但是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他不经意间朝窗外一瞥，立即起身。
他没听见池风闲要说话，快步走到窗前，对着黑黢黢的雪地道：“出来！”
一双赤红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后一匹体形庞大的灰狼从远处走来，甩掉落在皮毛上的雪花，在经过一个树影时，化作人形。
正是顾淮山。
池风闲去魔界找池先秋，池先秋没找到，被顾淮山看见了。
顾淮山知道肯定是池先秋有什么事情，便也赶过来了。
不知道其中缘由，池先秋瘪了瘪嘴，无奈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顾淮山站在窗前，两人就隔着窗子说话。
他绝口不提池风闲：“我想师尊了，所以过来看看师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师尊和李眠云说话的时候。”他委屈得眼睛都泛着水光，“凭什么他骗了师尊，师尊就只是骂他两句；我骗了师尊，我就得挨骂、还要被关镇妖塔？”
池先秋明晃晃地偏心：“你和他能一样吗？”
“师尊……”
“你骗我，把狼崽子弄成那样；他骗我是来给我做饭的。你自己说一样吗？”
池先秋说完这话，转身向回，顾淮山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进去了。
池先秋在躺椅上坐下，顾淮山在他身边坐了，双手搭在椅子上，乖顺地帮他摇椅子。
晃悠了一会儿，池先秋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顾淮山舒服地眯起眼睛，直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凑。
池先秋轻叹一声，反手拍拍他的脸，捏捏他的耳朵。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池风闲微怒道：“先秋。”
池先秋这才想起来，池风闲还在这里。他连忙坐直起来：“师尊，师尊你还在，刚才怎么不说话？”
池风闲的目光扫过他的手，池先秋扭头看去，然后连忙把自己还放在顾淮山耳朵上的手收回来。
“师尊……”池先秋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这个……看来你在倾云台附近弄的阵法还不是很牢靠，他……他竟然又进来了。”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顾淮山的半边脸颊：“还不快给掌门道歉。”
“对不住。”
顾淮山朝池风闲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愧疚的意思，却把另半边脸凑到池先秋手边。
池先秋深吸一口气：“你又发什么疯？”
顾淮山笑眯眯地靠过去：“师尊再打我一下。”
他不太正常，池先秋收回手，不想理他，池风闲也看不惯魔物轻浮的作态，皱着眉，很是嫌恶的模样。
池风闲看向池先秋，又缓和了神色：“先秋，那个铃铛不过是寻常物件，给来访门派的回礼是三长老定下的，祝真的那颗铃铛是太和宗的小弟子送去的，他当时赶着去见朋友，没有把话说清楚，引得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祝真那边，为师已经给徐宗主递了消息，人已经打下山了，徐宗主和乔师侄也说改日来给你赔礼，让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大概是池风闲这些天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与他们无关。”池先秋摇摇头，“我白日里就不生气了。”
“还有这个。”池风闲从袖中拿出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
池先秋定睛一看，都是些新奇玩意儿，他没见过的。
他刚想说不用麻烦徐宗主了，却听池风闲道：“为师不会收新的徒弟。”
原来不是徐宗主给他的，是池风闲要哄他。
池先秋一愣，随后捏起一只小布偶，那只小布偶在他的手里挥舞着双手，很别扭地跳着舞。
结果池风闲哄人也是这样，干巴巴的。
看他不说话，池风闲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池先秋忍着笑，抬眼看他：“我哪里敢怪罪师尊？再说了，又不是师尊的错。”他想了想：“那师尊封印起来的识海是什么意思？”
池风闲不再看他，停了许久，只道：“没有什么意思。”
他不肯说，池先秋也不好再问，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池先秋低头摆弄那些小玩意儿。
反正池风闲最后会飞升的，就在不久之后的仙道大会上，大道至简，池风闲不会有执念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顾淮山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再说话，伏在躺椅的扶手边，看着池先秋。身后的狼尾巴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一晃一晃的。
池风闲看着他，心下烦躁，刚要出言驱逐，李眠云就端着一碗甜汤出来了。
“师尊，吃点东西。”
又多了一个。
“好。”池先秋接过甜汤，用瓷勺搅动两下，香甜的水气扑到他面上，“大徒弟乖乖。”
但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狼崽子就回来了。
他从外边推开门，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上发上都是积雪，神色微倦，眼里也没有什么神采：“师尊，我回来……”
他看向池先秋的躺椅所在的位置，很快也就看见了趴在躺椅边晃尾巴的顾淮山。
狼崽子眼里顿时有了光，怒火燃烧的熊熊火光，他两三步上了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要把他丢出去：“滚！别靠近我师尊！”
他动作大，手肘一摆，就把池先秋手里的甜汤碰翻了。
池先秋伸手要接，坐在他身边的池风闲动作快些，抢在他之前端住瓷碗，又将洒出来的甜汤一滴不落地接好，然后递给他。
池先秋道了一声“多谢师尊”，这时狼崽子也知道自己冒失了，松开顾淮山的衣领，转过头，弱弱地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趁机先低头喝一口汤：“嗯。”
狼崽子把顾淮山挤开，坐到池先秋身边：“他怎么在这里？”
池先秋瞥了顾淮山一眼，解释道：“他自己跑过来的，我没喊他。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狼崽子嘴上不说，但是垂着头冷着脸，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重生又如何？反正池先秋早就说过了，他们两个是不一样的，他分得清。顾淮山是前世那个自私自我、不懂得珍惜的徒弟，他又不是。
他不想和顾淮山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
池先秋扶着他的背，把他往自己这里带了带，摸摸他的脑袋，对顾淮山摆摆手：“那你先回去吧。”
顾淮山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不像先前一般黏着池先秋，一定要纠缠两句，微微颔首：“好，师尊，那我先回去了。马上就是年节了，我到时再来找师尊。”
狼崽子还在，池先秋只好随便应了两声，就打发他走。
亲眼看见顾淮山走了，池风闲才说要走。
池先秋将他送到门前，池风闲仍不放心，嘱咐道：“为师等会儿再帮你新设一个阵法，那个魔物再来纠缠你，你就晃铃铛。”
“我知道。”
“为师不会收其他的徒弟。”
“嗯。”池先秋点点头，“我也知道。”
池风闲再看了一眼狼崽子，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到底没有开口，转身离开。
那头儿，顾淮山从倾云台出来，还顺手团了个雪球带出来。
他张开背上双翼，把玩着雪球，慢悠悠地往山下去，终于在山脚小径上看见了祝真。
两个玉京门的弟子听掌门的吩咐，把祝真送下山，原以为这是个简单的差使，只要把人送下山就行，却不想这个祝真死活不肯走。
先是在太和宗的乔决明乔师兄那里磨蹭了好一阵子，乔师兄都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听他哭诉求情了，他仍旧喋喋不休地不肯离开。
最后乔决明放下手上的医术，道：“我与先秋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在我面前说他坏话，怕不是昏了头了？”
他微微皱眉，面对着祝真：“你在问天峰下挑衅他，想也不想就在众人面前说池掌门要收你为徒，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坏，还是说你蠢。”
一介妖修，在修真界第一大宗里应当夹着尾巴做人，他原以为祝真会因此有所顾忌，却不想他竟然还敢蹦得老高。
祝真还欲辩解：“乔仙长，我当时是被他……被池小仙长惹急了，我……”
乔决明手指微动，原本放置在一边的药秤微微飞起，劈头盖脸朝祝真砸去。
祝真一时间愣住了，乔决明身为医者，向来待人温和，自从自己跟在他身边，何曾见他跟人红过脸，如今竟是直接动手了。
乔决明冷声道：“早知你心术不正，我也不该带你上山来，平白坏了先秋与我的感情。我明日去找他赔礼，若是他因你与我生分了，可就不是送你下山这么容易了。”
他豁然起身，走到自己放在角落里的药箱前，打开药箱，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个粗陶小罐：“你怕不是忘了，太和宗善医人，也善害人。”
话毕，他便将手里的罐子砸到祝真身上，祝真下意识抬手去挡，罐中乌色的药粉洒了一地，沾在他身上的药粉迅速将他的衣袖腐蚀，将他的血肉灼出一片焦黑。
祝真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乔决明一挥袖，怒斥一声：“拖出去。”他便被两个弟子拖走了。
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拖着他往山下去，半路上他缓过神来，又开始和这两个弟子套近乎，求他们手下留情，就让他留下吧。
方才见过乔决明大发雷霆，这两个弟子哪里敢跟他说话？唯有他一人扮出常有的那副造作姿态，一个劲儿地自说自话罢了。
一路上他看见人就要喊，希望有人能看中他，把他带在身边，可他这副模样，又怎么会有人理会他？
好容易到了山下，一个弟子把他手腕上压制妖气的镯子褪下来：“你可别在这里晃悠了，乔师兄发起火来，可比寻常人厉害得多。”
两个弟子言尽于此，拿着镯子回去复命。
解除了禁锢，妖力重新恢复，祝真觉得白日里池风闲打出来的内伤与方才乔决明的毒药灼出来的伤口都好了些。他最后不甘地看了一眼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的玉京群山，还没等他回过头，风声骤响，他只觉得脊背一凉。
祝真回过头的同时，那人握着他的脖子轻轻一扭，只听见轻微的、如同雪花落在地上的一声咔嚓，祝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之前，看见那人的眼睛。
“是你……”
话没说完，他的嘴角就淌出一道血线，整个人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正好此时月出，极淡的月光照在他身后，他身后那人正是顾淮山。
顾淮山并不知道祝真来了玉京山，方才听池风闲提起，才知道原来祝真也在这里，还惹了池先秋不高兴。
他不多问，也不在池先秋那边久留，径直下了山，就为了办这件事。
祝真是个祸害，算不得有多厉害，只敢在暗中耍些小心机，但是膈应得很。
池先秋心软，这些事情，顾淮山会自行代劳。
顾淮山嫌恶地抹了抹手，然后捏起已经变作原形的祝真的后颈，把这只白狐狸提起来了。
往西走出不远，就有一个隐蔽的妖怪洞府，顾淮山站在云端，将祝真的尸首丢下去。
他离开时，还听见妖怪们在议论。
“这是哪只狐狸？怎么忽然来了我们这里？”
“看他额头上的标记，好像是狐王血脉。”
“狐王血脉怎会流落至此？看他修行也不太好。”
“我听说，狐王有个私生子在外边，狐王后一直在追杀他，该不会就是这只吧？”
“如此，那咱们岂不是可以拿着这只狐狸的尸首去换赏钱了？”
而后顾淮山走远了，也就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顾淮山原本是要回魔界的，后来一抬手，发觉自己从倾云台上带下来的雪球在掌心里融化了。
他转念一想，说不准明日倾云台附近的阵法就变了，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又好不容易才破了阵，还是回去多待一会儿好。
他想和池先秋待在一起，就算池先秋对他冷冷淡淡的也行。
于是他掉头向回，悄无声息地再次潜进了倾云台。
倾云台上还点着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明亮。
一匹大狼蹲在墙外窗边。烛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边的雪地上，他坐在阴影里，狼爪不住地划着地。
他听见池先秋在里边说话。
“小鹤呢？他怎么不在？”
李眠云答道：“他今晚去李家主那里睡。”
池先秋便笑：“大约是想家里人了，让他多住几天再回来也行。”
李眠云应了，而后便是一阵子的沉默。
不用想，就算不说话，那屋子里的气氛也是极好的。
再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池先秋方才在喝甜汤，现在喝完了，将碗勺递给李眠云，李眠云便问：“师尊要再喝一点儿吗？”
“不喝了，早点睡吧。”
狼崽子闻声而动，连忙道：“师尊，今天李鹤不在，师尊就跟我一起睡吧？”
池先秋反问道：“我不能自己一个人睡吗？”
狼崽子和他挤在一张躺椅上，拽着他的衣袖：“师尊，我也才七岁，而且今天天气好冷。”
池先秋撑着头，不理会他的撒娇：“去把牌子拿来，我翻牌子。”
狼崽子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地起身去拿东西了。只有两个牌子，一个绘着一只白鹤，另一个画着一只小狼。
狼崽子亲自将两张木牌翻过来，调换了几次位置，放在池先秋面前。
池先秋顺手一指右边的那个，右边那个牌子在桌上挪了挪，随后翻了个面儿。
狼崽子看清之后，不肯干了：“师尊，李鹤又不在，天气冷，我给你暖暖吧。”
池先秋摸摸狼脑袋：“没办法，天意如此，今晚你自己睡吧。小鹤不在——”他看了一眼李眠云：“还有大鹤在呀。”
李眠云垂眸：“是。”
狼崽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李眠云，转头冲上楼，狼爪子把楼梯踩得震天响。
池先秋拍拍李眠云的手：“今晚你跟师尊睡啊。”
“好。”
窗外的顾淮山气得爪子都扣进地里。
然后窗扇从里边被打开，拍在他的脑袋上，他听见池先秋道：“在外面听够了没有？狼崽子走了，你可以进来了。”
顾淮山猛地站起身，地上的狼影子一闪，也变作人形的模样。
原来池先秋知道他在外边，只是怕他和狼崽子又打起来，池先秋还特意为他把狼崽子支开了。
顾淮山的眼睛亮晶晶的，傻笑道：“师尊。”
池先秋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地方去了。”
“你怎么会……”
顾淮山的脑子转得很快：“还在和魔尊打仗，我一出去，他就派人来追杀我了。”
池先秋伸手扣住窗扇，“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顾淮山摸了摸鼻尖，然后听见池先秋的声音从里边传来：“进来。”
他伸手去推窗户，窗户却被池先秋按住了。池先秋无奈道：“走门！”
顾淮山这才反应过来，转头跑去推门。
他进去时，池先秋也拿着烛台、抱着毯子要回房去了，只吩咐了他一句：“你睡你原来那个房间，别吵醒狼崽子。要是吵醒了，他要打你，你不许还手。”
再没有别处的烛火，只有池先秋手里的火光摇摇晃晃，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眸映出一片亮光。顾淮山看他看得有些呆，竟连点头都忘记了。
而后池先秋打了个哈欠，似是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近前，他回过神，才上前一步，却发现池先秋喊的人不是他。
李眠云从厨房里出来，快步上前，略过顾淮山，走到池先秋身边。
原来不是喊他。
李眠云接过池先秋手里的烛台与毯子，一路护送着池先秋上了楼。顾淮山站在黑暗之中，倒不是看不见，他看得见，默默地跟在池先秋身后，也上去了。
还是前世他的房间的位置，顾淮山看到熟悉的陈设，眼底一热。
他快步走到书架边，从上边抽出一本书册，翻开之后，表情却凝住了。
前世这里放的是池先秋手抄的经卷，因为他心气不稳，遗传了妖魔的性子，狂妄暴躁，池先秋让他多读经书静心。
这一世不是了，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经卷了。
他将书册塞回去，再快走几步，走到对面的墙边。他又停住了。
这面墙上光秃秃的，也不像前世一样，挂着那柄剑了。
也是，他早已弃剑道，修魔道了。
他再也用不上剑了。
粗粗一看不曾变过，其实这房间与前世有太多太多的不同。
顾淮山不敢再看，换了衣裳上床去睡，幸好，被褥还是一样的。
或许是今晚才解决了祝真，他梦见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前世他是因为池先秋才入魔的，也是他窥破李眠云对池先秋怀有不可言说的龌龊心思的那天。
李眠云趁着池先秋趴在寒潭边睡着了，悄悄扣住他的手，顾淮山看见了，一时间气不过，当即拔出剑，要把他的手给砍下来给池先秋。
后来就惊动了池先秋。李眠云一贯会装乖，池先秋当时不信他，反倒骂了他一顿。他又实在是没办法把这种肮脏事情说给池先秋听，一时气恼，转身便走。
他把这件事情说给祝真听，祝真悠悠道：“我看池小仙长好像也很喜欢李眠云的样子，如果是李眠云的话，我觉得池小仙长不会拒绝的，其实在妖界魔界，和自己的师尊……也不是很罕见的事情。”
他也只说了这一句话，后来顾淮山真气行岔，就这样入了魔。
他入了魔，魔界的人就找来了。祝真自然心动，一早就和魔界的人见过了面。
祝真自己就是妖魔后代，就算能仪仗顾淮山，也不如回到妖界魔界来得自在。
后来祝真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顾淮山回到魔界而做局。
包括在他与池先秋面前说两种话，包括假意被魔界中人掳走，让顾淮山请池先秋来救他，再暗中给顾淮山下毒，毒坏了他的眼睛。
祝真对一件事情倒是清楚得很。顾淮山与修真界、与玉京门唯一的牵连就是池先秋，只要池先秋不要他了，他就能回到魔界。
祝真以为自己能得魔尊青眼，还鼓动整个狐族与他共进退，一力将他推到与修真界对立的位置，彻底切断他回去的退路。
最后他果然继任魔尊，但也弑父篡权，最后还把祝真也给杀了。
顾淮山还记得，自己火焚狐族封地，手刃祝真的时候，祝真趴在地上，死盯着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就算杀了我也于事无补，池先秋不肯理你了，他再也不肯理你了……”
那时顾淮山没有听他说完，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就这样斩下了祝真的头颅。
如今顾淮山明白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诅咒。
他躺在黑暗之中，光是想起这一句话，便血脉狂跳，魔气倒逆。
正当他要承受不住，从梦中醒来时，有个人从身后扣住他的双手，轻声安慰他道：“没事的，入魔也没关系……师尊也不会不管你的。”
那人还幻出自己指尖的一缕魔气给他看：“你看师尊身上也有，没关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尊教你。”
与妖魔嗜血本性很不相同的魔气，轻轻柔柔地从他的指尖窜进去，游走过他身上的全部经脉。
池先秋吐息在他耳边，教他安定下来，又教他的心绪更加浮动。
顾淮山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后来很没出息地倒在池先秋怀里，让池先秋帮他理顺魔气，直到第三日才醒来。
而今在梦中重来一回，他这次不想这样。
他猛地转过身，反扣住池先秋的手——或许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在看见李眠云这样对池先秋以后。
他将池先秋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两边，俯身靠近，假意没有听见池先秋骂他“混账东西”的话。那些暴涨的魔气，都汇聚起来，向下沉去。
池先秋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只单纯的白兔子，有一头叫做李眠云的恶虎觊觎他，与其就这样干巴巴地守着兔子，害怕他一不留神就被恶虎捉走，倒不如让他先享用这只白兔。
顾淮山很久之后才醒来的。
他微微一怔，张了张口，不自觉就要喊池先秋的名字。他掐了手心一下，才回过神，无声地捻了个清洁咒，掀开被子下地。
他恍恍惚惚地推门出去，见池先秋房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照出来。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狼在夜里也放着光的眼睛，穿过窗纸，却看见那房里，池先秋与李眠云面对面坐着，池先秋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揭开李眠云的面具。
就像新婚夜里，掀开新嫁娘的盖头。

第40章 乖徒之十九
白日里的事情太多,池先秋这时候才得闲和大徒弟说话。
他抱着枕头坐在榻上晃脚，看着背对着他换衣裳的李眠云。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他从一开始就没认错,这个背影明明就是他大徒弟。
那头儿，李眠云将解下来的腰带、外裳一一搭在衣桁上，最后把手按在中衣系带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师尊，我在换衣裳。”
“哦。”池先秋举起枕头,挡在眼前,“不看了，不看了。”
李眠云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再看，才继续动作。
池先秋听着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些无趣，便问：“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和顾淮山一起过来的？”
“不是。”李眠云顿了顿,道,“我是跟着师尊来的。”
池先秋哼了一声：“我临走的时候让你好好地活着，你偏不听。”
李眠云没有犹豫地答道：“师尊走了，我一个人如何活着？”
这样的话,李眠云说得认真,池先秋竟也不觉得古怪。
沉默了一会儿，李眠云换上干净衣裳,走到他面前：“师尊要睡下了吗？”
池先秋挪开眼前的枕头,一看他的模样，抬手拧了一下他的手臂，其实没怎么拧动,他胳膊上的肉硬。
李眠云面不改色地在他面前坐下：“师尊又怎么了？”
池先秋恼道：“你自己说我怎么了。”
李眠云看着他的脸，大约是在揣度他的心思，但看了半天，也没有猜出什么：“徒弟实在不知。”
池先秋抱着枕头，又拍了他一下：“谁睡觉还戴着面具的？你的脸有多不能让人看，连我也不能看？”
李眠云笑了笑：“师尊要看我的脸，不如先看看我的手？”
他说着就把双手伸到池先秋面前，池先秋也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轻声道：“就是因为看过了，才想看看你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李眠云的双手，伤疤虬结，摸上去就十分粗糙。当然从前李眠云的手也不软不嫩，他常年练剑，手上剑伤与手茧也不在少数。
分明是修道之人，模样是年轻人的模样，一双手却生得如同老人的手。
池先秋叹了一声，按住他的手，探身向前，想要揭开他脸上的面具，李眠云下意识往后一靠，还是躲开了。
池先秋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师尊就看看，不会笑话你的。我大徒弟不管怎么样都俊俏，你让师尊看看，师尊心里也有数。”
李眠云抿着唇角，看着他，只唤了一声：“师尊。”
见他实在是不愿意，池先秋也不想勉强，最终收回了手：“也没事。那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弄的。”
“我……”李眠云张了张口。
池先秋认真地看着他：“嗯？”
“当时师尊在秋归山魂飞魄散，我拦不住。”他皱着眉，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迅速反手抓住池先秋的手，生怕他下一刻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下了雨，师尊的魂魄碎片随水流进江河里，我找不到。”
攥着池先秋的手骤而收紧，李眠云再喃喃说了一遍：“找不到了。”
池先秋见他状态不是很好，连忙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拍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李眠云的手掌扶在他的背上，把人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像要与他血骨相融一般。
“我找了很久，还差几片，我去问卦，卦象指向极地冥，我就去地府找。”李眠云吐息在他耳边，呼吸略显急促。
池先秋摸着他的头发，不用再说，他也知道后面的事情了。
他的魂魄碎片散在地河里，李眠云没有办法，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探手去捡，所以弄得手上都是被地火燎过的伤疤。
因为地河太深，他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了，地火就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一时不防备，脸上也被燎了一下。
李眠云不欲多说，把这个过程简化为“我伸手去捡”，就这样结束了。
池先秋轻叹一声，摸着他的头发：“怪我怪我，没跟你说清楚，其实……”
李眠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我只要师尊活着，和我一起。”
不能在别的地方，不要推说什么，各自在各自的现实世界里都能活得好好的，李眠云一定要和池先秋待在一块儿，否则李眠云就活不成了。
池先秋一时间有些心虚，抿了抿唇，最后点点头：“嗯。”
李眠云看出他好像有些不对，很快就换了个话题：“我当时还让地火熄灭了一阵。”
池先秋疑惑道：“什么？”
他把脑袋埋在池先秋的肩窝里，闷声道：“我哭了。”
“啊？”这回池先秋是惊讶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师尊。”李眠云的声音仍是闷闷的，他这时候，才有些小时候的模样，黏人又爱撒娇，“眼泪掉进去，就把火熄灭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邀功似的道：“我就趁着那个时候，把师尊的魂魄碎片捡起来了。师尊的魂魄碎片很漂亮，像星星碎片，会发光。”
池先秋实在是心疼极了，随他呼吸，心脏都一抽一抽地发疼。他直起身子，一把揽住李眠云的肩，抚着他的鬓角：“怪我不好，做事情之前也没跟你说一声。”
李眠云靠着他，师徒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池先秋抱他抱得手也有点酸了，最后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玩笑道：“那你现在岁数比我还大了吧？”
“……嗯。”他不愿意承认。
“没关系，你要是想，你就永远是师尊的徒弟。”
池先秋放开他，转身去铺床：“睡吧，我明天想吃馄饨，因为小混沌的缘故，一直没敢跟你说。”
李眠云笑了笑，凑到他身边：“师尊不想摘我的面具了？”
“看你的意思吧，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反正师尊不嫌弃你。”
“我听师尊的。”李眠云捉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伸向自己脸上的面具，“师尊想看，现在就可以揭开。”
“那好，我现在看个清楚。”
池先秋收回手，下了榻，将蜡烛点起来，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探向他的面具。
顾淮山正是这时候站在门外看见的。
池先秋察觉到了，扭头看去，将烛台交给李眠云，自己上了前，将门拉开半边，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顾淮山想到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梦，仿佛自己的手还存留着池先秋身上温温热热的触感。
思及此处，他呼吸一滞，手指微动，连回话也忘了。
池先秋见他傻愣愣的模样，疑惑道：“这傻狗，不会是梦游了吧？”
“傻狗”抖了抖狼耳朵：“师尊，我没有。”
“没有就快回去睡觉，大半夜的乱看什么？”
“师尊你别和李眠云靠这么近。”
“……与你无关。”
“师尊，我……”
“早点回去睡觉。”
顾淮山还想同他说说话，但池先秋只留给他这句话，就把门关上了。
顾淮山盯着紧闭的门扇看了一会儿，只能又“梦游”回到自己房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踩在云里，不太真实。
往常他看见池先秋与李眠云单独相处，总要发顿火，然后把池先秋拉得远远的，才肯罢休。今日却是他自顾不暇。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房里，跌坐在榻上。虽然用了清洁咒，却仿佛还有淡淡的气味难以散去。
他回忆起方才的梦境，湿重黏腻的感觉，池先秋汗湿的鬓角，贴在颈上的乌发，还有垂在地上的衣带。
他甚至把方才坐在池先秋对面的李眠云想象成是自己。想象着是池先秋持着红烛，指尖触上他的脸。
既然李眠云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猛然回过神，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池先秋的所谓回护，还有因他而起的，对李眠云的刀剑相向、多重防备。
顾淮山，你监守自盗。你其实一早就看上了池先秋，你早就把他当做是自己的东西了，所以李眠云接近他，对他心怀不轨，你才这样恼怒。
你和李眠云就是一路货色，一样的混账东西。
那头儿，池先秋将房门掩上之后，还是没忍住悄悄再打开门看了一眼，见顾淮山回房去了，才放心地关上门。
他走回李眠云那边，李眠云还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他，池先秋在他面前坐下，抱怨了一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奇奇怪怪的。来，我们继续。”
他倾身向前，双手扶上他的面具，一边让李眠云别紧张，自己的手却是有些颤抖的。
面具被摘下来，烛光也跳跃了一下，池先秋将面具放到一边，看见他的脸之后，“哎呀”了一声。
李眠云脸上的伤疤不大，只有一道微微发红的，从左边眉骨到右边眼角，几乎是贴着眼睛过去的。
他原本是很正派的长相，而今多了这一道疤，多了些神秘莫测的意味。
池先秋按着他的脸，拇指小心地抚过伤疤，他光是看着就心疼死了。好好的一张脸，为了自己弄成这样，实在是不应该。
“还疼吗？也不知道这种疤能不能去掉。”他再叹了口气，“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去找小乔，让他帮你看看。”
池先秋想了想，跳下床榻，拿了一罐脂膏过来：“来，先抹这个。”
雪山上风大，这是池先秋自己抹的东西。他坐到李眠云面前，毫不吝啬地挖了一大块，糊在他的脸上。
“闭上眼睛。”池先秋帮他把膏药抹匀，又帮他抹抹手，还怕他身上有伤，没有说出来，一定要解开他的衣裳看看。
李眠云没办法，只能自证清白。
他身上确实没有伤，什么地方都没有。
折腾了好一阵，李眠云整个人都被他涂得香香的，两个人才准备睡下。
池先秋的床铺不大，李鹤与狼崽子睡得下，但高高大大的李眠云和他一起，就有些拥挤了。
池先秋翻了个身，反手推了他一下：“要不你回去睡吧？”
李眠云曲着腿，抱住他的手：“不要。”
池先秋没办法，摸摸他的头发，就随他去了。然后他又听见李眠云说：“李鹤睡得，我就睡不得？”
“没有，是你长大了。”
“那师尊是更喜欢李鹤一些，还是更喜欢我？”
池先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李眠云专爱问这些古里古怪、他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之前把自己和越舟比较，结果越舟不就是他自己么？现在又把自己和李鹤比较，那李鹤和他，也不是差不多么？
李眠云挨着他，仿佛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他正色道：“师尊，我和李鹤不一样。”
“嗯。”池先秋伸长胳膊，揽住他的肩，“我分得清，狼崽子和顾淮山，你和小鹤，我都分得清。”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才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先前李眠云扮作越舟的时候，哄着自己在越舟面前，说了许多关于李眠云的事情，他还很没出息地说自己最喜欢李眠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太丢脸了。
池先秋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靠着自己，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俨然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
池先秋想了想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捏醒。
“嗯？师尊？”李眠云睁眼看他。
“你为什么要扮作越舟？”
“我以为师尊会生气，我私自让师尊重生，还跟着师尊到了这里。”李眠云撩开头发，“还有这个疤。”
一看见这个疤，池先秋顿时就忘记了自己还在质问他的事情，伸手抚上他的伤疤：“师尊不嫌弃，师尊给吹吹……”
他反应过来：“不对，那我之前在越舟面前提了这么多次李眠云，你怎么也不吭声？光听着我夸你？”
这回轮到李眠云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帮池先秋盖好被子。
池先秋把双手伸到被子外边，愤怒地捶了两下床铺：“李眠云！”
李眠云拉着他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小心哄睡：“师尊快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这天夜里，有许多人一夜未眠。
李眠云看着身边已然睡熟的池先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而顾淮山盯着帐子顶，就连池风闲也没有能够入定打坐。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想着那时候李眠云把池先秋抱进怀里的场景。
原来那个越舟叫做李眠云，看样子，他与池先秋还有故。
不知道他为了什么缘故，化名越舟，要拜池先秋为师，潜伏在他身边。今日池先秋将他认出来了，两个人大约是解除了误会，很是亲近的样子。
但池先秋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这些年来池先秋一直都在倾云台上养病，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池风闲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徒弟不仅长大了，还有了自己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事情。
这天唯独小混沌睡得很好，他在梦里还咂了咂嘴。至高剑修、魔界尊主，还有玉京掌门对池先秋的欲念，源源不断地蓬发生长，成为滋养他的最好的食物。
早晨醒来，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他隐约听见外边传来的细碎声响。他跳下床，推开窗子，冷风迎面吹来。这时雪已经停了，他听见积雪压折了树枝，落在雪地上的窸窣声响，他还听见了鸟雀鸣啾、白鹤飞过的声音。
混沌五感封闭，七窍不通，他原不该听见的。
他怔了一下，暗自思忖道，大约是昨日夜里那几个人对池先秋的邪念太过旺盛，他暗中汲取了太多的力量，只过了一晚，就开了耳窍，能听见了。
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边的心脏正微微跳动着，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活力。
小混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就推开房门，摸着墙下了楼。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狼崽子在庭院里练剑剑尖带起的风声，然后李鹤从外边跑进来，推开门，一边解下鹤氅，一边大喊道：“师尊！师尊！我回来了！”
李眠云在厨房里道：“师尊昨夜睡得迟，别吵。”
李鹤便住了口。
原来池先秋不在这里。小混沌看不见，听见他们说话，才知道池先秋在房里——在这里住得太久，这里处处都是池先秋的气息，他已经不太能分辨出池先秋的具体位置了。
于是他转身向回，又摸索着上了楼，走到池先秋的房门前。
他曾经想过，等自己能看见了，一定要看看这个池先秋是个什么模样。虽然他现在还看不见，但他还是急切地想告诉池先秋，自己能听见了。
他也想听听池先秋的声音。
小混沌推开门进去，双手摸索着向前走。池先秋房里的布置很简单，他很快就摸到了床榻前。
池先秋被他吵醒，眯了眯眼睛，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只当是李眠云，便翻了个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还黏黏糊糊的：“我再睡一会儿，不吃早饭了。”
小混沌握住他的手，池先秋察觉到手上的触觉不是李眠云的手，才睁开眼睛看他，看清楚来人之后，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过来了？”
倒不是他咋呼，小混沌孤僻，在他这里住了有一阵子，平日里就总是蹲坐在只属于他的小板凳上。
他虽然喜欢黏着池先秋，跟着他的时候，就像是一条小尾巴，但他绝不会在池先秋身边有别人在的时候凑上前。只要李鹤与狼崽子绕着池先秋转，他便退守到自己的小板凳那边，等他们走了才敢上前，但他们两个总是一刻不停地跟着池先秋，能分给小混沌的时间很少。
更不要说到池先秋房里来了。
池先秋半坐起来，看见他还穿着单衣，连忙把他拉到床上，用被子裹好。
“你不冷吗？”池先秋看了一眼他的白瞳，“给你的竹杖你也不拿着，摔倒了怎么办？”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孩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冷。
小混沌从被子里抽出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点了几下，告诉他自己能够听见了。
池先秋尚且有些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听见他说话，小混沌便想到了其他的地方去。他闷闷地想道，是了，池先秋知道自己是混邪化身，他能听见了，便是混邪力量又增长了几分，池先秋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池先秋怎么会替他高兴？
他面色一沉，把自己的手从池先秋手抽出来，就要离开，不想却被池先秋扶住了脸。
他偏了偏头，原意是躲开池先秋，却反倒将侧脸送到池先秋面前。池先秋轻笑，笑声很轻，传进他耳里，却将他刚解封的耳朵触得痒痒的。
他伸出手也挠不到。
池先秋抿了抿唇角，用气声对他说：“这样能听见吗？”
这样当然能听见，傻子。小混沌被他说话时带起的风吹得痒得不行，又往边上躲了躲。
池先秋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又再问了一遍：“这样能听得见吗？我说，我，今天早晨，要吃——”他又笑了一下：“小馄饨。”
小混沌身形一僵，抬手就拍了他一下。池先秋轻轻地搓了搓他的耳廓，又笑了：“我说你怎么看起来好像长大了几岁一样，原来真是变好了。”
他笑了好几回，大约也是为他高兴的。
并没有小混沌自己想得这么糟糕。
小混沌面上阴云散去，猜想了一下李鹤与狼崽子常对池先秋做的那种事情，然后张开双臂，往前一倒，准准地扑在池先秋怀里。
池先秋的手顺着他的耳廓向下，又捏了捏他的耳垂，便松开了手，小声叮嘱道：“以后可不要做坏事呀。”
这是小混沌的脑袋都埋在他怀里，不知道听没听见，也没有回答。
然后李眠云推门进来：“师尊，可以用早饭……”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为什么，他只是下去煮了碗馄饨，再上来的时候，池先秋怀里就有了个混沌？
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和前世不太一样了。
池先秋浑然不觉，朝他笑了笑：“小混沌能听见了。”
李眠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挺好。”他又看向小混沌：“……恭喜。”
池先秋放开小混沌，起床洗漱，披上衣裳。
想起顾淮山昨夜也在这里，便问了李眠云一声：“顾淮山呢？”
“一早就走了。”
“嗯。”
下去用早饭时，经过顾淮山的房间，池先秋推开门看了一眼。东西都收拾好了，和他来之前一样，留了一个小狼毛毡给池先秋。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昨天夜里经受了多大的煎熬？只道他怎么走得这样急，连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师徒几人一块儿吃了早饭，池先秋把小馄饨从碗里捞出来，吹凉了，放在小混沌面前：“你慢慢吃，别烫着。”
小混沌根本不靠这个维持体力，但还是很给他面子，慢吞吞地吃。
于是李鹤和狼崽子不乐意了，纷纷端起碗，看向池先秋。
池先秋给他们一人舀了一个：“别撒娇。”他看向也要端碗的李眠云：“你更不许。”
李眠云不戴面具了，脸上那道伤疤就露在外面，他坦然自若，旁人也不甚在意。
用过早饭，池先秋正坐在檐下指点李鹤和狼崽子练剑，池风闲便过来了。
池风闲想了一夜，特意一早就来问他：“先秋，你和李眠云，是怎么回事？”
池先秋撑着头：“这个……”他凑到池风闲身边，小声道：“师尊，我说他也暗恋我，你信吗？”

第41章 乖徒之二十
“暗恋”他,又是一个“暗恋”池先秋的人。
池风闲的脸色不是太好，池先秋看见，连忙又改了口：“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比较要好的朋友,他……”
他话还没说完，李眠云便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了：“师尊。”
“诶。”池先秋应了一声。
那时李鹤与狼崽子在庭院中练剑，池先秋坐在屋檐下走廊上,李眠云将仅一份的茶水点心放在他手边，又拿出软垫,要给他铺上：“天气冷。”
“好。”池先秋站起来,“麻烦你了。”
李眠云把软垫铺在他先前坐的位置上，而后一抬眼,仿佛直到此时才看见池风闲，面不改色道：“不曾看见师祖也在,我再去沏茶。”
一个顶级剑修，池风闲不信他这时候才看见自己。
况且他说完这话之后,便站着不动了,眼睛也只盯着池先秋。
偏偏池先秋不作多想，朝他摆摆手：“去吧。”
池先秋开了口，他才有动作,转身要走。
但池先秋坐下没多久,忽然想到什么，喊着“眠云眠云”,又追了上去。
李眠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池先秋小跑上前，拽着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吧。”他扭过头，对池风闲道：“师尊,他做不好，还是我去给你沏茶吧？”
池风闲岂能不知，给池风闲沏茶是假，要和李眠云说话才是真？
但他又不能回绝，只能维持着一惯的清冷姿态，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他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早点过来。”
说完这话，他再回头去看，池先秋早就拉着李眠云跑没影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池风闲按在膝上的手握紧了，强自忍耐着心底的不悦。
小混沌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只觉得从四面涌来的、这些人对池先秋的欲念，都要将他吞没了。
早晨吃的小馄饨不顶饱，他现在倒是吃得饱饱的。
他餍足地抿了抿嘴唇，心道，跟着池先秋果然是个不错的决定。
厨房里，炉子上水汽将壶盖顶开，池先秋正要上前提铜壶，李眠云就抢了先：“师尊，我来吧。”
池先秋缩回手，用一惯夸赞他的话：“大徒弟乖乖。”
李眠云笑了笑，低头沏茶，分心看了池先秋一眼。池先秋小跑到厨房门前，扒着门框看了一眼，见池风闲没有进来，才小跑回来。
“眠云，我重生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师祖。”
“为何？”
“要解释起来很麻烦。”池先秋摸了摸鼻尖，最关键的是，要是池风闲知道他重生了，肯定会问他前世的事情。
前世池风闲顺利飞升，这个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池先秋自己过得不怎么好，最后还撞秋归山死了——尽管池先秋现在还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撞山，但他知道这不是很体面的下场。
反正他不是很想跟池风闲说这件事，池风闲肯定会生气的。
李眠云问道：“那师尊打算怎么向师祖解释我的身份？”
“你……”池先秋靠着墙，“我之前跟师尊解释过顾淮山，我说他暗恋我，所以总缠着我不走。”
李眠云低下头，眸中神色沉下去半分：“哦，是吗？”
“只有这个借口能糊弄过去。我一开始说他是我的仇人，但是师尊不信。”
“那师尊打算怎么说我？”
“你……”池先秋拍拍他的肩，正色道，“你也暗恋我。”
李眠云重又笑了，语调微微上扬：“是吗？”
“嗯，这样还很公平。”
这样当然公平，李眠云和顾淮山一人暗恋一次。
李眠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暗恋师尊，所以在玉京门招新弟子时，不惜戴上面具，隐姓埋名，接近师尊？”
“大徒弟真聪明。”池先秋揽住他的肩，“暗恋我一下，不会太委屈你吧？”
李眠云垂眸，掩去眼底笑意：“不会。”
“那就好，那我就这样跟我师尊说了。”
“好。”
再嘱咐他两句，茶也沏好了，池先秋双手端起茶盏，就出去找池风闲了。
“师尊。”
听见他喊，池风闲便收敛了神色，转头去看，池先秋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师尊喝茶。”
池先秋敛起衣摆，在他身边坐下：“师尊，那个眠云他……也没有那么严重。”
“嗯。”池风闲抿了一口茶水，便不再碰。尝也尝得出来，不是池先秋沏的。
“不过师尊也不用担心。”池先秋小心地觑了他一眼，“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想来日后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呃，非分之想了。”
池风闲不语，池先秋便自顾自道：“哪有师尊会对徒弟有非分之想的，对吧师尊？”
池风闲不大自在地别开目光，端起茶盏，再抿了一口。
池先秋的双手伸在半空：“师尊，这是我的茶。”
池风闲动作一顿，池先秋还得将点心也双手奉上：“请师尊也尝尝我的点心。”
顾淮山后半夜都没睡着。
他暂时不敢去看池先秋，在梦里对池先秋做了那样的事情，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中的池先秋。
所以他一早就走了，连道别也不敢，只在桌上留下一个小狼毛毡。从他的尾巴上薅下来的毛做的。
尾巴。他的想法远比梦里的要简单，只要池先秋能给他梳梳尾巴上的毛就好了。
顾淮山回到魔界，他率领的妖魔还在与魔尊一方对峙，近来魔尊派了人来，要求和，所以暂时休战。
他回到寝宫，双手按在扶手上，靠坐在宝座上。他眯着眼睛，后悔没在倾云台上多睡一会儿，回来之后竟是连睡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又闭着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门外的兔美人也是这么想的，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朝里面探了探脑袋，柔柔地唤了一声“尊主”，没听见顾淮山回答，便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尊主一夜未归，想来是辛苦极了，我给尊主捏捏肩，替尊主松快松快吧。”
他小声念叨着，就要上前。顾淮山一抬眼，连瞥也不瞥他一眼：“滚下去。”
兔美人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说话也带着哭腔：“尊主……我不过是……”
“滚下去。”顾淮山不耐烦地转了个身。
兔美人跪下了：“尊主恕罪，小的是魔尊进献给尊主的，一时忘形，冲撞了尊主……”
他听不懂话，顾淮山只好自己喊人：“来人，拖下去。”
几个属下应声而入，毫不怜惜地将美人拖下去。
顾淮山道：“把人送回去，让他给魔尊传信，不讲和，我就要魔尊之位。”
属下们应了，刚要下去，顾淮山顿了顿，又道：“等等，去把老榕树精喊来。”
就是跟着他从玉京门镇妖塔里出来的那个老榕树精，因为他年纪大，在修真界呆的时间长一些，所以顾淮山会问他一些事情。
他很快就拄着拐杖赶过来了。
喊了人来，但顾淮山又拢着双手，坐在椅子上，迟迟不肯开口。
好半晌，他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喜欢上师尊了。”
他说得轻，但殿中更静，这句话完完整整地传到老榕树精耳里，吓得他一哆嗦，喏喏不敢言，只怕自己听得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会被他灭口。
顾淮山想了想，看向他：“你说，该怎么办？”
“老夫说……老夫说……”老榕树精额头上全是冷汗，“尊主还是先跟池小仙长说上话，让池小仙长消气了，再说罢。”
“也是。”顾淮山深以为然，点点头，“那你觉得我把魔界拿下来，给师尊赔罪，师尊会原谅我吗？”
“或许会……”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或许不会，魔界虽重，但更重要的是尊主的诚意。”
“有道理。”
他越这样说，老榕树精越紧张。
“可我拜了师，还能再娶师尊做魔后吗？”
“这自然是可以……”老榕树精下意识的回答说了一半，惊得猛然抬起头。
顾淮山摸着下巴：“一码归一码，我拜师在先，娶师在后。往后我喊他‘师尊’，他喊我‘夫君’就行。”
老榕树精神色复杂，小声道：“老夫觉得可能不太……”
顾淮山自以为了然，看向老榕树精，问道：“是这个说法吧？”
“是……吧？”
老榕树精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草草找了些托词，转身就跑。
顾淮山独自待着，一面想着事情，一面点头。
反正我是妖魔。他想，反正妖魔没点道德，妖魔是可以娶自己师尊的，正道人士就不行。
李眠云觊觎池先秋觊觎了这么久，不也还没有下手？简直是又怂又没用。他是妖魔，他无所顾忌。
半梦半醒之间，顾淮山仿佛又回到倾云台的那座小屋中。
阳光投进窗子，照在地上，池先秋坐在躺椅上，他双手扶着躺椅扶手，帮池先秋摇晃椅子。
就这样一直晃下去，过了好久好久，池先秋抓住他的狼尾巴，顺着捋了一下毛。
顾淮山只觉得触电的感觉从尾巴尖儿，一直到了头顶，怔怔的，连说话都忘记了。
池先秋瞧着他的模样便笑，还搓了搓他的脸，说了他一声“傻狗”，顾淮山果真晃起尾巴来，一伸手，便把人抱进怀里，手掌在池先秋身后触到毛茸茸的一团。
顾淮山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洁白短小的兔子尾巴，转回头再看看池先秋。
狼吃兔子，天经地义。
他这样安慰自己。
将魔尊送来的求和美人送回去之后，顾淮山所率军队势如破竹，连战皆捷，眼见着就到了万仞宫门前。
一转眼到了除夕，玉京门中一派祥和之气。
及至夜间，山中挂起明亮的灯烛，将原本一入夜就肃穆安静的玉京群山照得灯火通明。
夜里在正殿有宴席，各个宗门世家的宗主家主都会出席，池先秋也免不了要去露个面。
李鹤是可以跟着李家主、作为李家公子出席的，但李眠云和狼崽子，因为还没正式拜过师，身份都不太方便。
临走时，他对几个徒弟说：“我很快就回来，点心省着点吃，给我留点。”
狼崽子点头应了，李眠云帮他把大氅披好，系上系带：“师尊不要喝酒。”
“我知道。”池先秋低头看着他的手，“你师祖也不让我喝，喝不了的。”
“早点回来。”
“知道了。”池先秋揉他的脑袋，“小媳妇样儿。”
李眠云也不在意，帮他把衣领整理好。池先秋又对狼崽子道：“今晚放假一天，不用练剑了，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眠云与狼崽子目送他离开，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两个人便收回目光。
狼崽子扭头要走，他不愿意和李眠云待在一块儿。
他梦见过前世的事情，以顾淮山的视角，他知道顾淮山做过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李眠云在想什么。
这两个人他都不喜欢，也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至于李鹤，在他看来，李鹤长大之后就是李眠云，所以他也不喜欢李鹤。
他谁都不喜欢，他就喜欢池先秋。
池先秋不在的时候，他就揭开乖巧的外皮，露出獠牙。
狼崽子从倾云台后山离开，穿过树林，踏着雪地，一路来到藏书的石刻碑林。
如上次祝真看见的那样，他并不在前面的几座石塔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就往深处的石塔去。
这回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用发光的狼眼睛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异样，才继续往前走。
石塔林深处，寻常弟子根本不能靠近，他能进来，是因为他早先跟池先秋说自己想看书，想找一些魔气修行的法子，池先秋没有多问他什么，就把通行的令牌给他了，让他在这里随意出入。
池先秋很信任他，从来不问他在这里看了些什么书。
他凭借令牌，进入了最后一座石塔，他甫一进入，便有两个人从另一座石塔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制，担忧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唤了一声：“宁师伯？”
正是宁拭与陆钧。
宁拭是三长老的弟子，总是不太喜欢池先秋；陆钧一直随他修行，不久前才晋了内门弟子。
自那日从三重境界出来之后，宁拭因心浮气躁，总针对池先秋，被池风闲罚去思过崖思过三个月，到前日才从崖洞里出来。
宁拭背着重剑，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狼崽子进去的那个石塔，神色晦暗不明。
他思忖半晌，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这头儿，池先秋独自前往正殿赴宴。他在几位宗主面前为小辈，理应早些到，但这时过去，远远地也看见殿外已然亮起灯火，将黑夜照彻，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他落了地，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李家主身边、正朝他招手的李鹤。
李家主顺着李鹤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池先秋，便牵着李鹤上了前：“池小仙长。”
“师尊。”李鹤一见他，就要上去牵他的手。
池先秋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在父亲面前也这样黏人。”
李鹤害羞，躲到他身后去了。
李家主朝他笑了笑：“小鹤喜欢池小仙长，为了等池小仙长，早早地就拉着我过来了，我说池小仙长不会这么早过来，他偏不信，等的时候都念了好几次，问‘师尊怎么还不来’。若是池小仙长得闲，不如今晚就让他跟着池小仙长一起。”
“也好。”池先秋牵起李鹤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再寒暄几句，太和宗与神乐宫的道友也到了。
见他们在这里，太和宗的徐宗主带着大弟子乔决明、神乐宫的闻宫主也带着弟子闻有琴上前来了。
见过礼，徐宗主捻着胡须道：“李家主这回可是轻松，把孩子都交给先秋带了。”
李家主笑着道：“哪里是我图舒坦？是他自己喜欢跟着池小仙长，一见池小仙长，连我这个爹都能抛到一边。”
长辈们说话，池先秋便牵着李鹤，与乔决明、闻有琴站在一块儿。
各派弟子也亲如一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不多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铜钟鸣响，一行手执拂尘的黄衣修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众弟子的谈话声渐渐小下去了，闻有琴碰了碰池先秋的手肘，撇了撇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模样：“天机殿的人来了。”
天机是新起的符修门派，比不得玉京、太和与神乐流传久远，在百年之前修真界对魔界的大战之中，才崭露头角，也是凭借这一次大战，天机跻身上乘。
自此修真界以玉京门为首的三大宗门，变作四大宗门。
天机主符修，也算卦问道，宗派位于海外的小云端岛，远离中土。
其修士弟子或是从各个宗门出来的外门弟子，因为多年修行没有进展，才前往海外另求他路；或是天机掌门从各地捡回来的孩子，这些孩子往往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弃，自身性格孤僻，也甘愿留在海外小岛上。
其实三大宗门并不排斥其他宗门的崛起。
此时正殿外的坛场上，玉京的月白竹叶、太和的青衣玉兔，还有神乐的红裳惊涛，看起来十分融洽。
天机殿的修士统统身着黄衣，衣绣玄鸟，面无表情，双眼微抬，仿佛并不将周遭事物放进眼里。
他们觉着玉京寒酸、太和寡淡，还有神乐孤傲，殿中弟子也从不跟三派弟子多做交流，来玉京门走一遭，不过是走个过场。
天机殿殿主姓江，从前也是玉京门的剑修弟子，比池风闲小一辈。在玉京数十年，他发觉自己实在是没有剑修天赋，这才出海远游，创建了天机殿。
如今江殿主已是中年模样，身披黄衣，背负玄鸟，走在队伍最前。转头看见几个宗主，便朝他们走去。
闻有琴扭过头，对池先秋与乔决明道：“奇怪，江殿主怎么没带他的大弟子过来？”
好巧不巧，这句话就落在了江殿主耳中。不知是否错觉，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池先秋，才道：“我派行舷去做些事情，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了，让闻师侄挂心了。”
闻有琴瘪了瘪嘴，客套应了两句，便拉着两个好友退远了。
“江行舷那张死人脸，我永远也不想见到。”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几声鹤唳，正殿门扇大开，灯火倏地亮起，将殿中每一处都照亮，酒水悉备，满殿清香。
几只仙鹤先至，而后池风闲银发全束，一身月白华服，带着不容直视的清冷孤高，衣袖上下一翻，翩然落地。
众人俯身行礼，池先秋跟着旁人作揖，随后看了看池风闲的眼色，便牵着李鹤过去了。
“师尊。”
“嗯。”池风闲只看了一眼紧紧地牵着他的李鹤，李鹤便抱住了池先秋的手。
池先秋解释道：“小鹤想跟着我。”
“随你罢。”池风闲叹了一声，抬脚走进殿中。
跟在他身后，众人也纷纷入殿坐定。
而后便是略显冗长的各位宗主祝词敬酒，池先秋每次举杯，手里的酒水都被池风闲变作清水，到了最后，池风闲干脆把他面前的一壶酒都变作水。
酒过七巡，殿上众弟子皆有醉意，池先秋想着差不多了，他一向不是这种宴会的焦点，便想带着李鹤回倾云台，同徒弟们一起守岁。
他看了一眼池风闲，还没来得及开口，天机殿的江殿主就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池师侄。”
池先秋赶忙斟酒起身，只听他又道：“听闻池师侄过了年就要收徒了，可算是决明、有琴这几个同辈人里的头一个。”
乔决明与闻有琴不自觉偏了偏头。
池先秋听出他语气不对，只道：“先秋不敢，不过是闹着玩儿的。”
“一收就是收好几个，这怎么能算是玩儿呢？况且啊，我还听说，池师侄要收的几个徒弟里——”江殿主笑了笑，“有一个是妖魔后代，是吗？”
池先秋来不及细想他是从哪里“听说”来的，知道狼崽子的存在的几个人，都心头一凛，池风闲也放下玉箸，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样的事情，不单对在场人来说，对整个修真界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这位江殿主今日恐怕来者不善。
他不回答，江殿主也不在乎，自顾自地道：“依我来看，这个妖魔啊，只能教训，不能教导，更不能收做徒弟，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入魔了，甚至还借着玉京的资源修炼，那岂不是为虎作伥？”
“师叔此言差矣……”池先秋刚要反驳，外边就匆匆跑进来一个天机弟子。
他附在江殿主身边耳语两句，江殿主便抬起头道：“有件事情，当着大家的面，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不等有人说话，他便道：“我这个小弟子经行石刻碑林，远远地瞧见最里边的石塔亮着灯，隐隐有魔气散逸，恐怕玉京门中出了什么妖魔做乱，所以匆匆忙忙地跑来禀报我。我心下不安，这便连忙告知给池掌门与池师侄了。”
原来如此，池先秋这才明白，他无缘无故提起狼崽子，是为了什么。
石刻碑林最后一座塔里放着一些妖魔修炼的禁书，这时他说有妖魔闯了进去，旁人自然迅速联想到池先秋收的徒弟。
他想把人都引去石刻碑林，摸黑玉京门的名声，摸黑池先秋这个不常出现在人前的掌门首徒，池风闲自然也会被质疑教徒不严。
但这个关窍，最要紧的一件事情是，狼崽子真的在石刻碑林，修行魔气。
池先秋原想摇一摇腰间的铃铛，提醒一下他，但转念一想，还是按住了铃铛，没有晃动。
他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我要收的徒弟，我清楚他的品行，他向我保证过他不会入魔，他就绝对不会入魔。想来石刻碑林别有妖魔，多谢殿主告知。”
他反手召来纸伞：“玉京弟子，随我前去捉妖。”
殿中蓝衣弟子们的酒早已醒了，纷纷起身，无条件站在池先秋那边，随他的动作，召来灵剑在手，也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多谢江殿主告知，我等这就去捉妖，等捉来那妖物，再来同诸位痛饮。”
话音刚落，池先秋便飞身跳下玉阶，弟子们自行跟在他身后。今日赴宴，他们穿的都是礼服，冷风自正中殿门吹入，吹动广袖，衣袖划过的弧线犹如剑尖划过，一阵肃杀之气。
江殿主摸了摸鼻尖，讪笑道：“年轻人血气盛，我才说了一句，这就要过去捉妖了。”
池风闲将剔好的鱼肉放在池先秋的位置上：“我这个徒弟不好管。”他笑了笑：“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四处乱跑。江殿主的徒弟好，要他什么时候跑来，就什么时候跑来。”
原本跑进来通风报信的天机弟子来得太过及时，他也知道池风闲是在说他，下意识往江殿主身后躲了躲。
一向沉默寡言的池风闲也学会这样说话了。
他站起身：“他既然跑来报信，也不能不给他一个交代，走罢，请诸位宗主都去看看那妖魔。”

第42章 乖徒之二一
池先秋带着一行玉京弟子行在最前,几位宗主家主与其他宗门的弟子们跟在后边。
天机殿的江殿主分明是在给他下套，他应当是看见了狼崽子进入石刻碑林，就推测出狼崽子是去偷看魔气修炼的典籍的。
池先秋摸了摸腰间的铃铛,他虽然不知道狼崽子去看了什么书,但他知道，狼崽子绝不会去看那些书卷。
狼崽子向他保证过，绝不会入魔。
重来一回,池先秋也笃定自己的小徒弟不会入魔，绝对不会。
很快便到了石刻碑林,池先秋落了地,一抬手，让身后的弟子们停下：“两人一组,把守住各个出口，不要让任何一只妖魔逃走。”
众弟子抱拳领命,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这时池风闲上了前，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不要这么急躁。池先秋实在是难受,憋着满腹的委屈没处发，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池风闲也没办法，松开他的手,让他想做什么就去做。
池先秋快步走进碑林深处,还没靠近，最深处那座石塔的石门便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正是陆钧。
他弯腰行礼：“掌门,各位宗主,小师叔。”
池先秋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宁师伯来查阅书册，弟子是陪宁师伯来的。”
宁拭作为三长老的弟子，自然有资格进入最深处的石塔。
而陆钧在说话时,似是有意无意地看向他身后天机殿的江殿主。
江殿主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他心中暗笑，暗自得意，心道收妖魔为徒，纵容妖魔出入玉京藏书塔的罪名，池先秋这回是背定了，就连池风闲也得搭上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头。
许多人都知道宁拭与池先秋不和。主要是宁拭看不惯池先秋独得掌门宠爱教诲，觉着掌门之位早早地就内定给了池先秋，宁拭不服。
江殿主也知道，所以他一早就让人把池先秋的妖魔徒弟日日都待在石塔里修炼的消息，透露给宁拭。
宁拭心中不服，自然会去捉。今日正巧，就在宴会时被他捉住了。
宗门世家，几乎人人在场，还是玉京弟子宁拭亲自抓住的妖魔，这回玉京门是辩不清楚了。
他的心思转过几转，又回到现实当中。
这时石门洞开，池风闲放出威压：“虽是寻常不得入内的禁地，而今情况特殊，请诸位入内一观。未免塔中典籍丢失，我会监控每人的行动。”
话是这么说，但他释放出的威压太过沉重，寻常修士在他面前都直不起腰来，几乎要跪到地上去，能够进去的，也就只有几位宗主家主。
江殿主资质不高，在几位宗主面前略显吃力，又不肯教人看出来，只是咬着牙硬撑，额上出了一层汗珠。
但那些威压似乎刻意避开了池先秋，他倒是行动自若。
江殿主抹了把额上的汗，心中不屑，且让这对师徒再得意一阵。
他跟在太和宗的徐宗主身后进去，徐宗主扶了他一把，和蔼道：“江殿主小心跌倒。”
他摆摆手：“不妨事。”
塔内有九层，木楼梯狭小，仅够一人通行。
径直到了第九层，满壁砌着书架，架上放着的书卷，有寻常的竹简纸张，还有兽皮骨简，都是很久远的典籍了。
宁拭背对着楼梯，盘腿坐在地上，面前点着一支蜡烛，他正低头看书，重剑放在身边。
他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池先秋唤了一声：“宁师兄。”
宁拭这才回过头，看清来人之后，将书卷合上，起身行礼：“几位宗主怎么也过来了？”
池先秋道：“江殿主的徒弟说，在塔中看见了魔气，疑心我的徒弟暗中修魔，所以过来看看。宁师兄一直都在这儿么？”
宁拭点头：“是，我一直都在这里。”
他后退几步，从地上捡起自己方才在看的书卷，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到一半了。
“那师兄可有看见什么妖魔？”
要说这个，江殿主可精神了，他努力在池风闲的威压之下支愣起腰背，不愿错过每一个精彩的瞬间。
正当此时，宁拭投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江殿主微微颔首，等着他开口，却不想宁拭收回目光，出口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不曾看见。”
江殿主一愣，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宁拭再说了一遍：“我自傍晚就在此处，不曾看见任何妖魔。”
池先秋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宁师兄。”
江殿主便道：“莫非是我的弟子看错了？”
宁拭上前半步：“江殿主一向知道，我自认刚正，绝不偏私。”他看了一眼池先秋，自嘲道：“况且我与师弟向来不和，能有一个好机会让师弟去思过崖思过，我怎么会偏袒师弟？”
他看向江殿主，笑了一下。
他看起来又不是很傻的样子，江殿主怎么会想到要利用他的？
这下子江殿主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是被宁拭摆了一道。
可他还是笃定，池先秋的徒弟一定是入了魔的。
在收到有关的消息之后，他还特意来石碑林看过，池先秋的那个徒弟每次过来，都在最后一座石塔待上老半天，空气中还浮动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魔气。
只要抓住池先秋那个徒弟，池先秋就不能抵赖。
宁拭见他不语，反手拿起重剑。他那柄重剑至刚至强，立在地上就像一柄巨斧。
池先秋看向池风闲：“师尊，你可曾察觉到此处有妖魔气息？”
“不曾察觉。”
“我也没有感觉到。”池先秋再看向江殿主，“多谢江殿主提醒，不过此处好像并没有妖魔，大约是江殿主的徒弟看错了。”
江殿主不置可否，徐宗主打了几句圆场，一行人转头要走。
池先秋刚要跟上池风闲的脚步，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回过头，却是宁拭。
几位宗主走在前边，已经走远了，池先秋疑惑道：“宁师兄还有事？”
宁拭从袖中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他的手心里。
池先秋觉得古怪，低头一看，是一片衣料。
“你那个徒弟太凶了。”宁拭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被犬牙咬出来的两个血洞。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是为你，我是不想抹黑玉京。”
他放下衣袖，捏了一下池先秋的肩：“记着，这回是你欠我。”
池先秋这才发现，宁拭递给他的衣料是今日狼崽子穿的衣裳的料子，宁拭手上的伤口也是狼崽子咬出来的。
原来在他们来之前，狼崽子真的在这里。
宁拭和他打了一场，最后还是宁拭把他给放走了。
“多谢师兄。”池先秋将衣料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宁拭最后喊了一声：“诶，你不问问我，他来这里看什么书吗？”
池先秋抱着手，摇摇头：“不问。”
他定定道：“反正他不会入魔，他答应过我的。”
这时楼下传来池风闲的传音入耳：“先秋。”
他在催促池先秋下来，池先秋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外边的弟子们都抻着脖子等着看，却不想从塔里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妖魔，而是宁拭。
宁拭背着重剑，朝他们笑了笑：“怎么了？我不能过来看书？”
弟子们摇头，连道不是。
宁拭笑道：“方才是天机殿哪个道友看错了的？应该罚酒三杯。”
那弟子有些局促地看向江殿主，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池先秋转头去看四周，要把守在外边的玉京弟子们喊回来。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吵闹声，池先秋眉心一跳，蓝衣裳的玉京弟子们围着一个着黄衣的修士过来了。
黄衣玄鸟，正是天机殿的服制。那修士身形高大，神色阴鸷，手里拽着狼崽子的衣领，正往这里看了一眼。
天机殿江殿主看见他，顿时又来了精神，朝他招了招手，唤道：“行舷！”
那修士名叫江行舷，是江殿主从海外捡回来的孩子，也是他的大徒弟。
江行舷朝这里看来，然后便拽着狼崽子的衣领，大步向前，把他拖过来。
江行舷被扯掉了半边衣袖，露出来的手臂被狼爪子挠出三道血痕，看起来血淋淋的。狼崽子的状况看起来也不是很好，他被提着衣领，脑袋蔫蔫地低下去，手脚也无力地垂着。
池先秋一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闪身便上了前，扶住他的肩，唤了他一声。
狼崽子也察觉到他来了，刚要抬起头，偏偏江行舷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边上带：“池道友小心，这妖魔凶恶得很，会伤人。”
“不会。”池先秋揽住狼崽子的肩，要把他带到自己这里来，定定道，“他从不会无故伤人。”
狼崽子闻言微怔，随后把脑袋靠在他的怀里，眼睛湿漉漉的，喊了他一声：“师尊。”
江行舷松开手，冷冷道：“原来是池道友的徒弟。”
“是又如何？”池先秋把狼崽子抱进怀里，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探查他的情况，一面问道，“可是他冲撞了江道友？何故在玉京门中大开杀戒？”
“他是妖魔。”
“我知道他是妖魔，可就算是妖魔，或许是玉京门中弟子所养的灵宠，又或许是太和宗所用的药材。江道友如此行事，未免莽撞。”
池先秋放出灵气查探他的伤势，也让他好受一些，狼崽子站不稳，靠着他喘着粗气。
江行舷又道：“我途径此地，见他从石塔中出来，想是妖魔盗窃玉京典籍，他出手狠戾，一时间出手重了些，池道友见谅。”
江殿主适时上前：“这回可就是人赃并获了，可见我天机弟子并未看错。”
他一句话，一开始前来报信的弟子也上了前，信誓旦旦：“我确实看见了妖魔进了玉京门藏书的石塔，现在想来，就是……”
他瞥了一眼狼崽子。
池先秋把狼崽子抱得更紧，一把摘下他挂在腰上的令牌：“这令牌是我给他的，是我准许他出入石塔。”
江殿主便顺着他的话道：“池师侄，这事情做得可不妥。你明知他是妖魔，这石塔中藏着的书卷，岂是能轻易让他看见的？你这样教，只怕要教出一个混世魔王。现在可不就酿成大错了吗？还不快问问他究竟把玉京门的东西学去了多少？趁着他还不成气候，快处置了吧。”
“你再承认一句，你是被这妖魔骗了的，在场诸位宗主家主，不会怪罪的。”他又朝在场的各宗门弟子摆了摆手，“往后深以为戒，不要同妖魔来往过密，可不要重蹈覆辙了。”
其余三个宗门弟子们都沉默不语，三派交好，如今玉京门闹出这样的事情，他们也觉得脸上无光。
唯有天机弟子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地做了个揖，应了一声：“谨遵殿主教诲。”
几位宗主也给池先秋使了个眼色：“先秋。”
不论如何，先低个头，把这件事情掀过去再说，不要在这里，起码不要在众多弟子面前多做纠缠。
他要保狼崽子，往后再细细打算。
池先秋看了看四周，而后低头看了一眼狼崽子。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推开池先秋，自己站稳了：“师尊我没有。”
就因为他是妖魔，就因为他从石塔里出来，所有人就认定他是进石塔里，翻阅魔修典籍，要入魔作恶的。
池先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搓了搓他的脸：“师尊知道。”
李殿主还要再说话：“池师侄，妖魔满嘴谎话，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师叔知道你把他带在身边这么多天，还要收他为徒，你心疼他，可也别被他糊弄过去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狼崽子就转过头，朝着他大吼了一句：“我说我没有！”
李殿主被他忽然这一声吓了一跳，狼崽子又一掀衣摆，在池先秋面前跪下，朗声道：“师尊，我没有修魔！”
他这话说得大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殿主身边的小弟子道：“你一个妖魔，你不修魔，难不成你是进去看画本子……”
“我知道。”池先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着他他住了口，才转头看向狼崽子，“师尊还你一个清白，你自己说，你在石塔里动过哪些书，做了什么事。”
“《天道经》、《道本论》……”狼崽子报了一串书名，旁人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些具体是哪些书，只觉得这些东西，听名字都不像是魔修所用的书卷。
他的脊背愈发挺直，额上冷汗顺着脸庞凝聚在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随他一本一本地报书名，李殿主的脸色也愈发沉了下去。
狼崽子的最后一本书落在一本池先秋也没听说过的书上：“《本正归元法》。”
池先秋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但一听这本书的名字，几个宗主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说不出话来。
李殿主原本要开口质疑，听见这书的名字，也默默地闭上了嘴。
天机殿的小弟子不知道，所以不甘心，只问：“你报了这样一长串的名字，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过。”
狼崽子碧色的眼睛里仿佛晕透出浓重的怒意，他握紧池先秋的手，强忍着怒气：“我能背下来。”
塔中典籍不能为外人所知，池风闲沉吟道：“带他进来。”
池先秋把狼崽子抱起来，一行人重又回到塔中。
狼崽子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师尊我没有。”
“我知道。”池先秋转过头，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
狼崽子看了一眼江行舷，又对池先秋道：“我一从塔里出来就碰见他了，他要捉我，所以……”
“我知道。”
这下子，池先秋大概可以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狼崽子来此处时，被天机殿弟子看见了，江殿主虽出身玉京，却从来不喜玉京，卯着劲儿要往玉京的脸面抹黑。
他以为狼崽子入了魔，池先秋收了一个妖魔徒弟的事情，传出去怎么能好听？所以他先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宁拭，想着宁拭向来与池先秋不和，借玉京弟子的手将玉京抹黑。
但他也怕宁拭这边出了状况，所以又安排自己的大徒弟江行舷在外边等着。果然宁拭还是让狼崽子走了，狼崽子也就一头栽进了江行舷那边。
池先秋回头望了一眼江行舷，他看起来刚直坦荡，并不觉得在玉京山中重伤一个妖魔，是什么错事。
及至塔中，池风闲反手带起劲风，将石门关上，外边的弟子再看不见里边的场景。
石门甫一关上，徐宗主便开了口：“小狼啊，我问你，《天道经》第一章 讲的是什么？”
狼崽子从池先秋怀里落到地上，站好了，稍作思忖，便答上了。徐宗主捋着胡须点头。
而后神乐宫的闻宫主与李家家主分别问了他方才说过的书，狼崽子一一答上来了。徐宗主便看向天机江殿主：“江殿主也问一个吧，才好试试他的真假。”
狼崽子也转头看向他，碧色的眼中潜藏着暴戾的神色。
江殿主想了想，却道：“几位宗主都问过了，我也不再多问。我只问他一句。”他看向狼崽子：“你方才说的《本正归元法》，是做什么用的？”
狼崽子道：“探求魔修剔除魔气，重回正道之法。”
这本书实在是不常见，只有几位宗主知晓，池先秋也是此时听他说起才知道，看江行舷的神色，他也是现在才知道。
身为妖魔，狼崽子非但没看那些魔修修行的禁书，看的还是这种书。
他分明没有入魔的意思，更谈不上要认错受罚，池先秋也没有收错徒弟。
狼崽子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并排的三个血洞，看了一眼池先秋：“师尊收我入门，待我恩重如山，我虽身为妖魔后代，却也识人好歹。”
塔中人都不曾注意到，在狼崽子说话的时候，石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外边的弟子都听见了他的话。
“我潜心修行剑道，无奈魔气缠身，越往后，越难以进益。所以我向师尊求得石塔令牌，以求剔除魔气，重回正道。我手上三个印记，是我依照书中之法，以求散掉体内魔气，诸位宗主一眼可辨真假。”
狼崽子死死地盯着江殿主：“我说我没有入魔，我就没有入魔；我向师尊保证过不会入魔，我就绝不会入魔。”
他说完这话，便收回目光，走到池先秋身边，握住他的手。
池先秋小声问他：“你怎么不告诉我？就自己过来弄这些事情？”
“我……”狼崽子低声道，“师尊不让我入魔，现在魔气暴涨，我怕师尊不要我了。”
池先秋叹了一声，摸摸他的脑袋：“小傻狗。”
这时站在外边的三派弟子们回过神来，纷纷惊叹出声，俯身作揖：“阁下大义，我等佩服。”
他们不喜妖魔，是因为邪魔外道，伤人性命以为修行，狼崽子既不曾伤人，还一心要重回正道，他们自然也心生敬佩。
更何况，这只小狼还是因为他们玉京门的小师叔才重回正道的，玉京门更觉得脸上有光。
江殿主干笑两声：“原来是误会，我还以为妖魔都是……”
池先秋把狼崽子揽进怀里，打断他的话：“江殿主未免太过武断，事情尚未查清，便迫不及待地要我的徒弟认错，还将他伤成这样。知道的是说江殿主关心我玉京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殿主是要按着我的头，要逼我认错呢。”
江行舷上前半步，挡在师父身前：“道友未免太过咄咄逼人，我师父也是出于好意，怕你们……”
“如今事情说清楚了，我徒弟受的是无妄之灾，烦请江殿主与江道友给我徒弟赔礼道歉。”
江殿主脸色一变，这世间哪有让宗主和宗主首徒道歉的道理？若是道了歉，他天机殿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自然不肯，狼崽子适时往池先秋怀里一倒：“师尊，我头晕……”
池先秋连忙把他抱住，送到太和宗徐宗主身边：“请徐伯伯帮他看看。”
他握着狼崽子的手，双目含泪，轻叹一声，悠悠道：“江道友为何下如此毒手，还是要替我管教徒弟？我这个徒弟命途多舛，好容易在我身边过几天舒坦日子，却……”
他这么一说，三派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行舷身上，他受不得，咬咬牙便行了礼：“此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贸然出手，在这里给道友赔罪……”
江殿主却不肯就这样认输，他一把扶住江行舷的手臂，让他不要再行礼，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锁魂铃：“所以，玉京门中的妖魔是至真至善的，被你们玉京门赶下山去的妖魔，就合该枉死？”
池先秋抬起头，从锁魂铃中察觉到了很熟悉、也很厌恶的气息
祝真。
江殿主继续道：“行舷在前往玉京途中，剿灭一个妖怪洞府，在其间发现一只将死的白狐。”
他摇了摇铃铛：“据他所述，他名叫祝真，是被池掌门赶下玉京山的。赶下山便罢了，可他才下山，就在山脚下被人扭断了脖子。行舷最见不得世间不平事，将此事禀报于我，求我为他主持公道。”
“此铃中仅有他的一魄，他说是山上的妖魔将他残忍杀害，正巧这时，我又撞见池师侄的妖魔徒弟屡次进入石塔，玉京山上并无其他妖魔，所以我理当怀疑，是池师侄的徒弟作乱。”他摆了摆手，“而今真相大白，池师侄的徒弟不曾入魔，这一点，是我错了。”
“可是我也答应过祝真，要为他讨一个公道。”他厉声道，“究竟是不是池师侄的徒弟杀了祝真？”
狼崽子一扬手便把那铃铛攥在手里：“我要是真想杀他，他现在哪还活得成？”
他攥紧铃铛，直接要把它捏碎。

第43章
池先秋也是这时才知道, 原来祝真死了的。
他一直以为祝真被赶下山去，这件事情也就完了。
祝真虽然惹人厌，但池先秋确实没有太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死了, 能是谁干的？
不会是狼崽子, 他连身上那么点魔气都要剔掉，他更不会逞一时之快，去杀了祝真。
这时池风闲上前半步, 缓缓道：“祝真确是在山上待过几日，他狂妄无礼, 为整肃门风, 我将他赶下山。他下山之后如何，山上并无人知晓。”
池先秋也道：“当日太和宗的乔师兄见他受伤可怜, 才将他带来玉京山，我玉京山收留他在此养伤, 他心比天高，要拜我师尊为师, 惹恼了我, 才被逐下山去。我要杀他，在山上杀了，有一万种毁尸灭迹的方法, 何必自留把柄？”
“况且我听闻, 祝真是狐族私生子，碍着狐王后的眼了, 狐王后常年派人追杀他。江殿主要为他主持公道, 不妨先问问他自己，是否为狐王后手下人所杀，又或许是自己举止轻浮, 得罪了什么人。”
江殿主不肯罢休：“事关重大，行舷在玉京山附近发现了他的尸首，而他如今只剩一魄，没必要再撒谎。”
他将锁魂铃举起，放在狼崽子面前。铃铛响个不停，狼崽子沉着脸，挥手将铃铛拂开。
“如今祝真就是指认池师侄的徒弟杀了他，池师侄护着不让查，知道的说池师侄问心无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池师侄包庇他。”
“这妖魔虽然现在不曾入魔，日后未必可知，倘若真是他杀的，池师侄再将他留在身边教导，岂不是为修真界酿成大祸？”
“江殿主惯爱把我的徒弟往坏处想。”池先秋也有些恼了，冷着脸道，“未查清楚便说我的徒弟盗窃典籍，私修入魔，如今又未经查证，便说我的徒弟杀了一只狐狸。”
“池师侄别急，我说的可不是‘倘若’吗？”
“江殿主方才不是说妖魔狡诈么？怎么我的徒弟就是狡诈，江殿主捡来的祝真就是诚实善良的，他说什么，江殿主就信什么？”
池先秋长舒一口气：“不过既然江殿主要查，那自然也是要查的，查得清清楚楚。此事牵涉我的徒弟，我不便出面，便请太和宗的乔决明乔师兄与神乐宫的闻有琴闻师兄，还有……”
他看了一眼江行舷：“你们天机殿的江道友。三位宗门首徒来查，这样查出来的结果应当让人心服口服。”
他回过头，询问了徐宗主与闻宫主的意思，两位宗主自然是向着他的，都点头答应了。
“如今江殿主这样信誓旦旦，认定我的徒弟杀了祝真，倘若不是他杀的，还请江殿主在众人面前向我的徒弟赔礼道歉，算上江殿主不依不饶地说我徒弟入魔，还纵容自己的徒弟打伤我的徒弟，江殿主要向他赔礼三回。”
他说得这样掷地有声，江殿主有些下不来台，转头去看池风闲，池风闲竟也不管他这样胡闹，就任由他在众人面前顶撞师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不敢辜负江殿主一片正义之心罢了。”
祝真的死与他们无关，有乔决明和闻有琴去查，池先秋自然是放心的。
不想再多做纠缠，狼崽子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太好。
池先秋向几位宗主道了别，回身背起狼崽子：“走吧，师尊先带你回去治伤。”
狼崽子当着众人的面，也毫不忸怩，趴在池先秋的背上，双臂攀住他的脖子，道了一句：“多谢师尊。”
但是还没等池先秋往外走出一步，外边就传来一声：“不必查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身蓝衣，身形高大，神色冰冷，踏着夜色而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江殿主与江行舷，最后在池先秋面前站定，俯身作揖。
正是顾淮山。
池先秋只觉得头疼，顾淮山怎么又过来了？狼崽子没入魔，但是顾淮山前世就入了魔，这下事情越来越麻烦了，更说不清楚了。
顾淮山看着他，只唤了一声：“师尊。”
“嗯。”池先秋烦躁地点点头，想着该怎么解释。
“师尊？”江殿主一激灵，“池师侄，这个魔物也喊你‘师尊’？你这……你这……你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池先秋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一把拉住了顾淮山的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也是我的徒弟，备选的，还在考察期间。他拜师拜得迟了一些，所以已经入了魔，但他也向我保证过了，他不会为非作歹。”
顾淮山很配合地点头：“是，在下顾淮山。”
“你……你……”江殿主猛地想起什么，抬起头，“顾什么？顾……”
顾淮山不就是这阵子在魔界和魔尊争地盘的那个大魔吗？
这时众弟子也认出他来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玉京与友宗弟子自然是站在池先秋那边的。
“你们小师叔也太神了些，这也能收做徒弟！”
“那是自然，我们小师叔心怀大爱。”
天机弟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玉京门的首徒到底是什么癖好？看见谁都能收徒？岂不是养虎为患？”
顾淮山看向江殿主，微微颔首，也承认了：“正是在下。”他稍稍侧过脸，看向空地上的众人：“我为了拜师，想把整个魔界打下来做拜师礼，有异议吗？”
众人摆手，连道“不敢”，便是连天机弟子都不敢多嘴。
池先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头疼地扶额。顾淮山握住他的手，又道：“祝真是我杀的，有问题吗？”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眉眼与狼崽子的有些相似。
“我从身后扭断他的脖子，他大概是没看清楚，把我认成是这只狼崽子了。”顾淮山皱眉，看了一眼狼崽子，“他修为尚低，怎么会杀人？”
江殿主可算是抓住了把柄，生怕他跑了，忙用手指指住他：“你……”
可是他“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最后还是对着池先秋了：“池师侄，你放任徒弟残杀无辜，你……”
顾淮山道：“祝真可算不得是无辜，我被他害得堕入魔道，与我师尊分开，害得师尊不肯认我。”
他在说这话时，有意看了一眼池先秋，池先秋想到前世的事情，却别开了脸，不想看他。
顾淮山委委屈屈地收回目光，眼神又变得冷厉起来。
“这是我与祝真的私仇，与我师尊无关，我师尊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反正我们妖魔不守规矩，没有道德，江殿主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一扬手，便将江殿主手里的那个锁魂铃握在手里。那个小小的铃铛在他的手里，看起来格外的脆弱，只是轻轻一捏，就捏碎了。
“你……”想不到他就在众人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情，江殿主连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能……”
“修士降妖除魔就是正义，怎么我降妖除魔就不是？”
顾淮山握起拳头，攥着碾了两下，祝真余在铃铛里的最后一魄发出细长尖锐的尖叫声，在场弟子们连忙掩住耳朵。
濒死惨痛的尖叫声响了没多久，就消失了。
顾淮山再张开手时，手里的铃铛已经被碾成齑粉，风一吹便散了。
“我还没有正式拜入师尊门下，江殿主要为祝真主持公道，过几日可以来魔界寻我。今晚我是来找我师尊过年的，到处都没看见人，所以冒昧过来了，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实则没有一点儿抱歉的意思。
要抓池先秋的妖魔徒弟暗自修魔，没抓到；要抓他杀害祝真，也没抓到。江殿主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着，还没玉京门造了个“无疆大爱连妖魔都能感化”的名头，就连魔界也要归顺池先秋了。
江殿主简直觉得这一个晚上过得迷幻极了，事情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不再开口，太和宗的徐宗主便出来解释了：“都是误会，先秋没做错事情，都回去吧，回去吧。”
顾淮山看向池先秋：“师尊，我想去你那里。”
池先秋背着狼崽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忙直起身子，做出一副无比正经，比正经修士还正经的模样。
“好，你过来吧。”
*
回到倾云台，狼崽子解了衣裳趴在榻上，池先秋帮他包扎伤口。
伤他的江行舷是符修，用的也都是符咒，弄出来的伤口，劈的砍的什么样儿的都有。池先秋看着，又是一阵心疼。
狼崽子趴在枕头上，看着他：“师尊，我没事。”
池先秋分出手来，气恼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下次有这种事情要跟我说。”
“我也来不及跑去找师尊啊。”
“我是说，下次再控制不住体内魔气的时候，要跟我说。”
池先秋认真地看着他，直到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才稍稍缓了神色。
他原本是妖魔后代，修行剑道，与他体内的气息相互抵触。他的修行可以说是事倍功半，有时还容易走岔。
池先秋自己体内就带魔气，他对这一点也深有感受。
他思忖了一会儿，试探着道：“要不……你还是修魔吧，也没关系的，只要你……”
狼崽子一听这话，双手一撑，就从床榻上坐起来了：“我不修魔，我说了我不修的。”
“好啦好啦，知道了，不修就不修。”池先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趴回去，“别乱动。”
“师尊，我不修魔。”
“嗯。”
“虽然刚开始修魔，可能会进展很快，但是到了后边……”
“嗯？到了后边怎么样？”池先秋笑着帮他搓搓背上的伤口。
“到了后边，练就的魔气越来越重，所凭仗的魔气也越来越重，不是好事。”狼崽子若有所思，“倘若一开始凭借的是怨气，那就更不好了，到了后边所需的怨气更多，要从哪里获取？恐怕还是要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才能够积攒到怨气。”
池先秋揉了一把狼脑袋：“不错，看来你这些天看书，还是有长进的。”
狼崽子埋在枕头里的脸悄悄红了：“还是师尊教导的好。”
池先秋用手指剜了点药膏，继续帮他涂抹：“要是疼了就告诉我啊。”
“嗯。”
待上好了药，池先秋道了一声：“可以了。”
狼崽子好像没什么反应，池先秋再喊了他两声，见他还是在出神，便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小傻狗，好了。”
狼崽子猛地从床上蹦起来，臊红了脸，不满地喊了一声：“师尊！”
“可以了，你穿好衣裳，出去和师兄们一起玩儿吧。”池先秋转头去洗手，把东西收拾好。
狼崽子穿上衣裳，最后还是等他一起出去了。
其余三个徒弟，还有一个小混沌，这时都坐在楼下，空着的躺椅便点着火炉，炉子边摆着点心茶水，但是没有人动。他们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一个，仿佛都被定住了一般。
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们才纷纷有了动作。
“师尊！”
回头去看的，上前抱腰的，黏着做小尾巴的。
池先秋挨个儿拍拍肩、摸摸脑袋过去，手都有点酸了。
李眠云同他相处的时间最长，知道他的任何想法，连忙把他请到躺椅那边：“师尊坐。”
“乖。”池先秋双手按在扶手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李眠云端点心，顾淮山摇椅子，还有李鹤窝在怀里做暖手炉。
李眠云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师尊怎么也不喊我过去？”
池先秋捻了一块点心，掰成两半，随手分给他一份：“不是什么大事，我一向相信狼崽子，他不会做坏事。”
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向顾淮山。顾淮山帮他摇摇椅子，身后的狼尾巴也跟着左右摇摇。
池先秋想了想，最后还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罢了，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问你了。”
他不知道顾淮山和祝真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既然顾淮山已经动了手，也没有要推诿的意思，这便好了。
想为祝真主持公道的，诸如江殿主和他的徒弟，就去找他好了。
江殿主看似是为祝真伸冤，其实还是想踩一脚玉京，倘若祝真说杀了他的人是别的人，和玉京门扯不上一点关系，想来江殿主也不会费心力帮他。
这回顾淮山自己站出来了，只说是他自己的事情，想来江殿主也不会再纠缠不放了。
池先秋不明白自己和江殿主如何交恶，最后只能把一切归结为宗门恩怨。
江殿主早些年拜在玉京门下，但是因为没有剑修天赋，所以郁郁不得志，后来创立了天机门，才稍稍有了些信心。
但他不满玉京门，更不满玉京、太和与神乐三门交好。想取代玉京门，成为天下第一大宗，所以致力于抹黑玉京。
池先秋撑着头，叹了口气。前世他不太掺和这些事情，池风闲飞升之前，是池风闲在处理，池风闲飞升之后，就是李眠云在管。
这回来者不善，只怕是和天机结下梁子，往后的大事小事不会少。
但是他也不怕，当时是江殿主先欺负他的徒弟的，他反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池先秋的目光在狼崽子和顾淮山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不过——
这两个徒弟确实长得有点像。就是狼崽子还没长开，顾淮山又太过邪气。
他笑了笑，分别捏了捏两个徒弟的脸。
没多久，玉京群山最高峰里便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声。
池风闲给的压岁钱与新年礼物准时飞到池先秋手上，池先秋先收在怀里，又从袖中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几个小红包。
修仙之人不用钱财这些俗物，他也只是往红包里放了几个小玉饰，讨个吉利。
“大徒弟。”
李眠云看向他：“师尊。”
“这个是你的。”池先秋挑出一个小红包塞给他。
“多谢师尊。”
顾淮山支愣起尾巴，但池先秋假意没看见，直接略过他，朝李鹤招了招手。
李鹤笑嘻嘻地凑到他怀里：“师尊。”
“这个给你。”
李鹤搂住他的脖子：“谢谢师尊，师尊真好。”
这下总该轮到他了吧？顾淮山帮他摇椅子的动作都停下了，偏偏池先秋还是不喊他，只是用手指在手心点了两下。
小混沌会意上前，池先秋也塞给他一个。他拿了东西，也点了两下手心，就退回自己的小板凳上坐着了，池先秋前些天抽空给他的小板凳加了个垫子，他坐起来不冷。
顾淮山的眼神开始变了。
池先秋又喊了一句：“狼崽子。”
“师尊。”
“给你。”池先秋将最后一个小红包塞给他。
“多谢师尊。”
“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他这样正经，狼崽子忽然有些紧张：“什么事？”
“我先前给你提了些要求，我说你要是能在三月正式拜师之前做到这些事情，我就收你为徒。”
狼崽子从怀里拿出那张纸：“师尊，我一直很尽力……”
“我知道。”池先秋把他手里的纸张拿过来，折了几折，却丢进火炉里了。
纸张遇火，很快就被点着。
狼崽子下意识要伸手去拿，池先秋按住他的手：“现在不用这个了。”
“师尊的意思是？”
“不用这个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徒弟。”
狼崽子一愣，随后扑进他的怀里，一声“师尊”喊得十分大声。
“小傻狗。”池先秋拍拍他的脸，趁机悄悄帮他抹去要落下来的眼泪，没让其他人看见。
他们师徒二人亲近，顾淮山在一边，看着狼崽子，不像是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如今狼崽子顺利拜了师，他的存在，就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顾淮山，他曾经把池先秋给弄丢了。
狼崽子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起头。池先秋只好一边安抚他，一边转头去看顾淮山。
顾淮山低着头，确实不像是很高兴的模样，不经意间看见池先秋在看他，又连忙调整好表情，小狗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又拉住他的一只手，把他的手往自己的脑袋上放。
没小红包也行，他摸摸耳朵也是好的。
他幻出两只狼耳朵，他的耳朵并不是毛茸茸的，反倒有些扎人。池先秋原本是空着手的，揪了两下他的耳朵，再收回手，将手伸到他面前时，手心里就多出了一个兔毛团成的小球。
“没有玉饰了，这个给你。”
玉饰有什么好的？别的徒弟都是玉饰，只有他与众不同。
顾淮山攥着那个带着兔子气味的小毛球，忍不住要把毛球往嘴里放，池先秋一掌拍中一下他的脑袋：“不许咬！不许用来磨牙！”
顾淮山连忙规规矩矩地坐好，生怕他把礼物收回去。池先秋抱怨道：“这么多年了，就是这个破习惯改不了，看见球就想咬……”
虽然被训了，但顾淮山的尾巴还是要翘上天了，池先秋还记得他的事情。
领了压岁钱，就可以回去睡了。
李鹤早已靠在池先秋身边昏昏欲睡，可惜池先秋方才翻了牌子，被翻中的不是他，而是狼崽子。
狼崽子高高兴兴地把两块牌子放回去，池先秋把李鹤抱回楼上去睡，狼崽子跟着他，余光一瞥，李眠云和顾淮山一人变了一块木牌，正要把东西放进去。
池先秋朗声道：“自己做的牌子无效。”
这两个人便都缩回了手。
“多大了都？”池先秋简直怀疑人生。
他将李鹤送回房间，盖好被子，小心地哄睡着了，便去了狼崽子那里。
狼崽子已经铺好床等着他了，非说自己已经学会控制魔气了，绝对不会让魔气影响到池先秋，又说今天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他一定要和池先秋睡一个被窝。
被池先秋残忍拒绝。
他使劲撒娇也不管用。
池先秋解衣裳时，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给徒弟发红包，连池风闲给他的东西都忘记了。
池风闲给他的也是一个用红纸包着的玉饰，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池风闲究竟有多少东西，每回送他的都不重样。
他把红包放在枕头底下，又将东西放在桌上，想了想，还是摇了摇自己的铃铛，好让池风闲知道，他收到这些东西了。
做完这些事情，他便吹了灯，爬到床上去睡。
才躺下，狼崽子就一掀被子，钻到他那边去，一把抱住他：“师尊我很暖和的，你别不要我。”
池先秋被他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硬邦邦地平躺在榻上，随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崽，你在石塔里看的那个《本正归元法》，说了些什么？”
*
问天峰上，池风闲似有察觉地睁开眼睛，紧接着他挂在腰间的铃铛就响了。
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他送东西过去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池先秋耽搁了许久才给他回信。
也是，他这么多徒弟，一个一个发东西过去，怎么着也得小半个时辰。
在正殿替池先秋将事情在众人面前解释清楚，不久之后，宴席便散了。
他原本是想去倾云台看看池先秋的，结果分明已经到了门前，听见池先秋在说笑话，他那几个徒弟七嘴八舌地插着嘴，时不时惹得池先秋停下来笑，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从来都不会引得池先秋这样笑，从来都是池先秋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
可是如今有这么多人，他不会说话，池先秋就不会留意到他，坐在那儿，倒像是个局外人。
所以他又转头走了，因为收敛了周身气息，池先秋也没有察觉。
他把准备好的东西传给池先秋，就开始每晚例行的打坐。看似打坐，其实是在等他的回应。
可是等到了，也不是那么高兴。
池风闲心不静，飞身出了寝殿，抬手召来灵剑，剑风扬起漫天白雪。

第44章 乖徒之二三
有—只小狼妖为了拜玉京门小师叔为师,不惜剔除魔气，改邪归正。
还有—只大狼魔，也是为了拜玉京门小师叔为师,不惜在魔界掀起战火,欲将魔界作为拜师礼献上。
这两件事情，只一个晚上便传遍了修真界，成为甫入新年,就惊天动地的特大新闻。
因祸得福，池先秋不用再努力隐瞒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前世顾淮山的妖魔身份暴露之后,给他收拾烂摊子,花费了池先秋很大的功夫。这回好了，在收徒之前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有两个妖魔徒弟了,以后也不用再解释了。
池先秋觉得很不错。
不过后来天机殿的江殿主派大徒弟江行舷来给他道歉，池先秋还是晾了他—会儿。
江行舷带着几个天机弟子,带着赔礼，站在那个看起来很是简陋的小院子外边。
弟子们小声问道：“大师兄,咱们走对了吗？是这儿吗？”
“是。”
江行舷应了—声,便俯身做了个深揖，对着紧闭的院门朗声道：“天机江行舷，为前次之事,来向池道友赔罪。”
见他如此,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连忙跟着行礼。
但是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仿佛根本没人住在里边。
江行舷知道这是池先秋还在生气,他不再开口,只是保持行礼的姿态，等着池先秋让他进去。
等了—会儿，他身后的弟子愤愤不平地替他抱怨：“哪有这样的？好心好意上门来道歉,他反倒不见。”
“大师兄，我看这里边是没人，咱们走吧，改日再来。”
“就是，其实当时的情况也怪不得大师兄，任谁见到一个妖魔，不都得动手？再说了，我们大师兄也被他的徒弟伤着了呢。”
江行舷回头道了—句“慎言”，便不再开口。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会出现在玉京门的石塔附近，不是巧合；碰见池先秋的徒弟，也不是巧合。
他在那儿，是他师父江殿主的授意。江殿主让他去那儿抓—个妖魔，他便去了。
后来事情澄清了，那妖魔是无辜的，他师父也是受了骗，但总归是他打伤了人，理亏在先，师父不便出面，只好由他来登门道歉。
他—定得把事情办完了再回去。
那时池先秋还在屋里慢悠悠地吃点心、喝热茶，等茶都被吹凉了，他才要抬手施法，给人开门。
狼崽子从楼上跑下来，飞扑上前，按住他的手：“师尊，我来开门。”
池先秋觉得奇怪，但也随他去了。
于是狼崽子拿出一挂绷带，缠在自己的手上脸上，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去开门了。
打开门时，江行舷看见他的模样，也被吓了—跳。
原来自己当时下手这么重的吗？
狼崽子咳了两声：“我师尊有请。”
他转身向回，带着—行人走进院子里。
天机弟子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府。白墙圈出来的院子，墙根底下种着些花草，笼子里还养着兔子和鸡，大约是养来吃的。
跟着他的徒弟进了屋门，就被热气扑了满身。地上铺着毯子，还点着火炉，天底下简直没有比池先秋更怕冷的修士了。
只见他坐在正中的躺椅上，双手捧着热茶，腿上还盖着毯子。—只体型庞大的灰狼卧在他的脚边，看模样应该是在帮他暖脚。
“师尊，人来了。”
天机弟子们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同江行舷一起行礼。
还没等池先秋开口，狼崽子就哇的—声扑进他怀里，跑到他身边的时候，还踩着了那只灰狼的尾巴。
池先秋拍拍他的背，小声道：“有点过了。”
狼崽子不肯依他，—定要帮他出这—口气，抱着他嚎得厉害。
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只好对江行舷道：“那个……你把他打出心理阴影来了。”
隔着衣袖，江行舷不自觉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狼崽子挠出来的伤口：“是我不好。”他俯身作揖：“是我莽撞了，在这里给池道友和这位小友赔罪。”
他回身，从身后弟子们手里拿过礼盒：“这是一些药材，我的—点心意，请小友收下。”
礼盒堆在桌上，也像一座小山了。
池先秋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他师父江殿主那样咄咄逼人，也稍微消了气，摆手道：“江道友请坐吧。”
他又朝厨房喊道：“眠云，沏茶。”
江行舷道过谢，自寻位置坐下。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其中—个弟子动了—下门扇，忽然发现小混沌坐在门后边，吓得他叫喊出声。
池先秋坐起来，严肃道：“不要吓着我的孩子！”
他点了点手心，把小混沌喊到自己身边来。
江行舷帮着他斥责了失态的弟子，这时李眠云也端着茶水出来了。他把池先秋手里已经凉了的茶水换过来，才给江行舷上了茶。
江行舷又道了谢，抿了—口茶水，问池先秋道：“这几位都是池道友的徒弟？”
“嗯。”池先秋把小混沌放到自己身边坐着，又让狼崽子挪开脚，不要踩在伏在地上的灰狼的尾巴上，“这个也是。”
“池道友心善，管教徒弟，要费不少心思吧？”
“还行吧。”池先秋笑了笑，“有的很让人省心，有的比较烦人。”
狼崽子幽幽道：“反正是本性凶恶的妖魔，天生地养，如果没有师尊收留，我现在大概已经命丧黄泉了。倘若来生能转世为人，也就不用受这样的闲气了。”
天机弟子们相互看了—眼，神色都有些尴尬。
这些天机弟子都是江殿主从各处捡回来的孤儿，被江殿主收做徒弟。他们方才还抱怨池先秋做什么要收妖魔做徒弟，而今听他说起，才觉得这个妖魔与他们其实并无分别。
都是一样无家可归的人，妖魔与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他们也就又站起来了：“实在是对不住，误伤小友了。”
这—回道歉可以算是和和气气地结束了，几个弟子偶尔在路上碰见狼崽子，也能停下来好声好气地同他打声招呼。
但江殿主不这样想，他或许是觉得自己在玉京门丢了面子，还没出元宵，就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带着—行弟子离开，回他的海外仙山去了。
天机殿的人走了，三个友宗的弟子们便在一块儿过了—个高高兴兴的元宵。
这天午后，元宵午宴结束，放了假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相邀下山去看灯。
池风闲步出正殿，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池先秋，还是问了—句：“你和你的徒弟们要去吗？”
“迟—些再去。”池先秋朝他笑笑，“我有事情想跟师尊说。”
“你说。”
“这件事情有点麻烦，我还想请徐宗主和乔师兄—起。”
“我帮你请。走罢，先回问天峰。”
“是。”
—路无话，池先秋拢着双手，不知道袖子里藏了什么，—下—下地拨弄着，还在斟酌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回到问天峰，没多久，太和宗的徐宗主与乔决明乔师兄也到了。
池先秋起身作揖，又上前拉住乔决明的手，小声道：“这回你可要帮我说话啊。”
乔决明仿佛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再看看吧？”
池风闲皱眉，徐宗主一拂袖，在他下首坐了，对他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要做什么。”
池先秋站定，朝他作揖：“先秋体质特殊，这些年来，有劳徐伯伯照看，先秋在这里先谢过徐伯伯了。”
徐宗主摆手道：“哪里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些年来，为了我身带魔气的这个毛病，让徐伯伯和师尊费了不少的心，我自己也时常要去寒潭里泡泡水，实在是麻烦得很。”池先秋道，“前几日我在藏书的石塔里发现了这本书，觉得上面的法子可行，所以想拿来给徐伯伯和师尊看看。”
他拿出一直藏在袖中的那册书卷，放在池风闲面前的桌案上。
书名题着五个墨字，《本正归元法》。
其实这本书哪里是他在石塔里看见的？这是狼崽子先看见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偷摸学上两招，就被天机殿的江殿主搅黄了。
池先秋这才知道有这本书，拿来一看，里边讲的是驱逐魔气、还本正元的法子，他细细地看了几日，觉得可行。
前世他不知晓有这本书，总是依靠寒潭压制着自己体内的魔气，到后来事情败露，还惹了些麻烦。
所以这次重来，他想试试别的法子，倘若能将魔气彻底驱除，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却不想池风闲与徐宗主一看见这本书，连脸色都变了。
徐宗主还想仔细地跟池先秋解释—下，池风闲直接就开了口：“不可。”
“师尊，我觉得……”
“不可。”
他语气冰冷严厉，池先秋很少见他这副模样，被吓了—跳。
“先秋你有所不知。”徐宗主连忙把他拉开，“这本书就是你师尊写的，你再觉得可用，还能比他更懂？他不肯给你用，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别跟他争。走了走了，我让小乔带你下山去看灯。”
“师尊？”池先秋皱了皱眉，“你写的？”
难怪当时狼崽子说起这本书，几位宗主的脸色都很奇怪，还—个劲儿地往池风闲那里看。
池风闲也觉得自己太凶了些，稍稍缓了神色：“是，年轻时候的戏笔，从来没有人试过，不过是纸上谈兵，你不要放在心上，魔气的事情，师尊会再帮你想办法，这个法子不可用。”
池先秋试探着道：“如果是师尊的法子，那就更可以试试了，如果中途出了岔子，还可以请师尊……”
“不可。”池风闲双手扶案，站起身来，“你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我不想。”
“为何？你信不过为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试试……”
眼见着这师徒两个就要吵起来了，徐宗主要劝架，乔决明想把池先秋拉下去，却不想这两个人脾气上来了，都犟得很，—个两个都听不进去话。
最后池风闲对徐宗主道：“请宗主先带着徒弟下去罢，我跟他说。我这个徒弟被我宠坏了，也是时候教训一下了。”
池先秋亦对乔决明道：“原本是请你过来帮我劝劝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你先去吧，等会儿我再去找你。”
实在是劝不动，徐宗主与乔决明只好转身离开。
殿门关上的声响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还是池先秋先开了口：“师尊要教训我？”
“没有。”池风闲一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容易在外人面前树立起来的师尊威严，就这样倒塌了，“这个法子确实不好，你要是不想再泡寒潭了，为师就帮你想想别的办法。”
“我觉得这个法子挺好的……”
池风闲打断他的话：“这个法子疼，你受不了。”
那《本正归元法》上所说的祛除魔气的法子，便是最简单的法子，把散逸的魔气集中在某个部位、某条经络，或是某块骨头上，再将魔骨彻底剜去便是。
这个法子说起来简单，要实行起来却很难，须辅以阵法、丹药，也从来都没有人试过，谁也不知道这个法子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狼崽子倒是想试试，已经挑定了手臂上的骨头，但是池先秋不准。
池先秋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尊，我就试试嘛。”
池风闲同样坚决：“为师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池先秋不死心，最后问了—遍：“真的不行吗？”
“不行。”池风闲还是那句话。
池先秋站在原地，想了—会儿事情，转头就去了后殿。池风闲叹了—声，赶忙跟上。
只见他背对着自己，—屁股坐在软垫上，正撑着头一个人生闷气。
池风闲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想了想，从后殿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偶，丢到地上，让小布偶去找池先秋。
那小布偶走到池先秋脚边，拽了拽他的衣角，池先秋瘪着嘴，转头去看，没好气地捏了把他的脸。
池风闲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被捏了—下。
他下意识碰了碰脸，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那头儿，池先秋两只手都捏上那个小布偶的脸了，他—边捏，—边闷闷道：“师尊，我恨死我身上的魔气了。”
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就算身上有魔气，泡在寒潭里，也总是嘻嘻哈哈的模样。
池风闲眉心—跳，走到他身边，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池先秋不语，池风闲便道：“不要紧。”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极缓，却极为坚定：“就算你体内魔气不散，为师养着你、护着你—辈子也不成问题。你不用去试那些法子。”
池先秋捂着脸，小声道：“师尊以后就会飞升的，而且以后……”
以后
前世池风闲飞升之后，他身带魔气的事情暴露，为修真界千夫所指。
也正是因此，为了不连累玉京门和李眠云，他才从倾云台上搬走，去了别的地方居住。
其实那时候，被他连累得最厉害的还是已经飞升了的池风闲。
他们说池风闲识人不清，为一己私欲，欺瞒修真界多年，还说玉京门内的法宝药材全都是给池先秋用的，池风闲枉为金仙。
池先秋花了好大的功夫，还是没能澄清流言。
池风闲原本就站得高，修为与地位都是几百年来修真界中的—绝，那些在底下的小老鼠们，—旦发现他的—个污点，就不会轻易放过。
而池先秋，就是那个污点。
所以重来一回，池先秋必须把这个污点彻底抹去，完全断绝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
有两种法子，—是自己和池风闲断绝师徒关系，这样他的事情也就连累不到池风闲了，但是这个法子他舍不得。
二是自己在众人发现之前，趁早把魔气剔除。
他选第二种，他很早就在物色法子了。
但池风闲没听他把话说完，心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于是他道：“那为师不飞升了。”
“我不是说这个……”
池风闲又道：“为师等你飞升了再飞升。”
“我说的不是这个！”池先秋捶地，“而且我身带魔气，根本就不能……”
根本就不能飞升。
登仙大道能容得下的是至真之道的修士，而不是他这样灵气与魔气掺半的人。
如果没有体内的魔气，他那根天生仙骨，其实是极好的修炼资质。
池先秋抬头去看池风闲，定定道：“师尊，我要试试那个法子。”
他握了握拳头，想了想李鹤与狼崽子平时是怎么对他的，然后飞扑上前，扑进池风闲怀里，—把抱住他的腰，撒娇道：“师尊，我要试试。”
池风闲笔直乃至有些僵直地站在原地，连身形都不曾晃动一下，就由他抱着了。
但他还是那句话：“不可，为师不会飞升了，为师会—直照顾你。”
好像适得其反、弄巧成拙了。
池先秋没能成功把自己这个污点从池风闲身上抹掉，反倒还加深了。
“等师尊的机缘到了，师尊就会飞升了。”
他—面这样说着，就松开了抱着池风闲的手，却不想池风闲忽然伸出手，长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按住了。
池先秋不明就里：“师尊，我不会摔倒的，你可以松开了。”
池风闲好像没听见，也没有松开手。池先秋觉着奇怪，刚要开口问问，便听见池风闲道：“为师……晚上带你去看灯。”
说完这话，他便别过头，白发映衬着耳根一片通红。
他原想等耳朵上的热意消下去了，再把池先秋松开，—时没注意，就抱了太久。
他还欲盖弥彰，平复了语气，对池先秋道：“你别怕，魔气的事情没关系。”
“可是我会把师尊害了的。”
“没关系。”
池先秋把脸埋在他怀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狼崽子他们都这么喜欢往他怀里钻了。
晚上师徒两人下山去看灯，池先秋没有喊上自己那一群徒弟，只有他们两个。
期间池先秋无数次试图劝服池风闲，但都被他挡回去了。
没办法，他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情放下，专心玩乐。
他稍微高兴起来了，但玉京弟子们看见人群里格外显眼的掌门，吓得腿软得都走不动道儿了，他们纷纷避开池风闲，生怕被他抓回去练剑，生生在两人身边画出一个生人勿近的圈。
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闯进这个圈子里来了。
那时池先秋因为吃糖吃的满手都是，让池风闲帮他拿着零食，他—个一个挑着吃，才吃了没几个，李眠云就过来了。
“师尊，好巧。”
他和池风闲出来的时候，给了这几个徒弟—人一点钱，让他们自己下山来玩儿，又把李鹤送到李家家主那里，让他和父亲—起。
池先秋看了他—眼，还没说话，紧跟着顾淮山又过来了，他也是一样的话：“师尊，好巧啊。”
狼崽子和李鹤见已经有人动了，不肯落后，迅速向这里靠拢：“师尊！”
池先秋放下蜜饯，扫了他们一眼：“不巧，—点都不巧。”
池风闲淡淡地开了口：“你还要不要吃？”
池先秋忙道：“吃吃，这就吃。”
他还是被池风闲手里的零食带着走，几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去年九月新入门的弟子们都做完了各自在锻剑堂领取的试炼，开始正式拜师。
从外门弟子开始，然后是内门弟子，最后才是拜长老为师的新晋弟子。
小师叔池先秋无疑是这回拜师会的焦点，他年纪轻轻，—次就收了三个徒弟，这三个徒弟还都不是平常人，—个是年纪比他还大的至高剑修，—个是中州李家的公子，还有—个妖魔也在前阵子的藏书塔中一战成名，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或许是有了这么多的铺垫，所以在新任魔尊顾淮山独自捧着魔界的疆域图前来拜师时，在场弟子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小师叔嘛，谁来拜师都不奇怪。”
“我现在混进去，还来得及吗？”
顾淮山大步走到池先秋面前，单膝跪下，将魔界疆域双手奉上：“石阶太长，走上来耗了—些时候，赶上了。—些属下带了礼物，就在山下等候，没有师尊允准，不敢让他们上来打扰。”
池先秋佯板着脸，随手拿起他呈上来的疆域图，只看了—眼，就丢还给他。
顾淮山以为他不要，忙道：“师尊，我都已经安顿好了，你再看看……”
池先秋看着他：“太麻烦了，我不帮你管，你自己管，从下个月开始扫黑除恶。”
顾淮山眼睛—亮，—口应道：“是。”
池先秋摆摆手：“那你就过去和他们一起站着吧。”
顾淮山用常用的狗狗眼看着他：“师尊，那我排……”
“你排老小。”池先秋连头也不抬。
顾淮山回头看了—眼站在坛场正中的那三个人，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也不肯走，上前几步，拉了拉池先秋的衣角。池先秋不为所动，他便索性抱住池先秋的腿：“师尊，我起码得比狼崽子高吧？”
池先秋抬手要打：“你再敢讨价还价？”
他直接幻出狼尾巴，尾巴紧紧地缠住池先秋的手：“师尊，比李鹤低我认了，我不能比狼崽子低，哪有前世还比不过……”
池先秋看了—眼坐在正中的池风闲，不想和他再这样纠缠下去，怕他把重生的事情说漏了，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好了好了，你还排在眠云后边，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下顾淮山满意了，说了—声“谢谢师尊”，怕他转眼就后悔，飞快地跑到坛场上站好。
狼崽子眼见着他绕过自己，走到了排第二的位置上，气得牙齿咬得剥剥地响，想了想，径直就上了前。
池先秋见他又过来了，—瞬间头都大了：“你又怎么了？”
狼崽子愤愤道：“师尊，他怎么能排在第二？”
“你别生气，你看师尊给你算啊。”池先秋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掌上画了两下，“前世，我收了眠云和他；今生，是小鹤和你。照着这样子排，他就是该排第二。”
“我不管，师尊前世就已经把他逐出师门了，他要重新进来，就得排在我后边。”
“这个……”池先秋掐了—下他的脸，“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按在腿上打屁股了。”
“师尊！”
“好了好了，你别不高兴了，我最疼小徒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小的我越疼，他排在第二，我转头就把他给忘了。”池先秋拍拍他的脸，“小乖乖，别闹别扭了，马上就结束了，师尊回去给你买糖吃。”
狼崽子才不喜欢吃糖，他道：“师尊晚上陪我睡。”
“好好。”
他这才退回去，四个人齐齐俯身作揖，也齐声唤了—声“师尊”。
也就是这—天，池先秋喝拜师茶喝到饱。

第45章 【1.10已修】劣徒之一
池先秋无疑是此次拜师大会的最大赢家,旁的长老身后跟着寥寥一两个徒弟，而他的身后跟着四个。
打扇的打扇，捏肩的捏肩,递茶的递茶,撒娇的撒娇。
活像是皇帝出巡。
没多久，拜师大会结束，池先秋带着四个徒弟回到倾云台。
倾云台上的建筑从一开始孤零零的一座小木屋,变作一个小房子，最后变成一个带有庭院的二层小楼。
池先秋在四个徒弟的簇拥下回到厅中,在躺椅上坐下。
大徒弟李眠云先做请示：“师尊中午想吃些什么？”
“你看着办。”池先秋拍拍他的手作为勉励,“你做什么都好吃，为师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紧跟着是顾淮山,他垂了垂眼睛，怪可怜地看着池先秋：“师尊,我能不能……”
池先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是想问他能不能在这里住。
他抬眼,反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我得给师尊暖脚。”
池先秋指了指狼崽子：“可是这份工作已经有狼做了。”
狼崽子默不作声地上前半步，挡在池先秋身前。
顾淮山道：“他年纪小，还不熟练。”
“他年纪小,肚子上的毛才软和。”池先秋说着就拍了拍狼崽子的腹部,“呃……人形的时候不是很软，狼形的时候很软。”
见顾淮山说不出话来,池先秋也不再逗他,便道：“那你回去收拾东西……”
顾淮山眼前一亮，池先秋忙道：“还没说完呢，三个月后,我去魔界检查扫黑除恶的阶段性成果，如果能让我满意的话，你就搬回来住。”
“是。”顾淮山行了个礼，又试探着问道，“师尊，我的人还拿着礼物在山下等着，都是师尊喜欢的吃的玩的，师尊看……”
“妖魔暂时不得上山，你自己下去拿。”
这便是要收礼的意思了，顾淮山再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门。
池先秋果真还是喜欢他的。
池先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仿佛看见一晃一晃的狼尾巴。
他有些无奈，他这个徒弟好像越活越小了，前世冷冰冰、硬邦邦的，到今生，竟然也懂得撒娇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他转头看见狼崽子，便问了一句：“今天的心法练了没有？”
“还没有，我这就去。”
狼崽子也没有用成《本正归元法》，随着他长大，也随着他修为渐长，他体内的魔气也跟着迅速增长。
池先秋只能暂时先让他练练心法，凝神静气。
狼崽子转身要走，池先秋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泡寒潭？”
狼崽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池先秋，目光在他身上转过几轮，停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具体来说，是凝在他的喉结上。然后狼崽子的脸色涨得通红，转头就跑了。
妖魔还真是早熟。
池先秋摸了摸脸，只觉得奇怪。
李鹤和他一起挤在躺椅上，正专心地把他的头发编成小辫子。已经快编好了，池先秋才发现。
池先秋抓住他作乱的小手，佯怒道：“你在做什么？”
李鹤想要收回手，但是挣不脱，只好“不留痕迹”地转开话题：“师尊，我什么时候开始修行呀？”
“你……”问话的人分明是李鹤，池先秋却忍不住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你过几年再说吧。”
“为什么？”
“师尊要补给你一个快乐童年。”
前世李眠云被妖魔掳走，在魔界小岛上流浪了三年，才被他带回来，他一直觉得愧疚。但是今生的李鹤听不懂，只是皱了皱脸。
池先秋揉了揉他的眉心：“你别皱眉，你这幅样子和眠云简直是一模一样。”
李鹤再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仍旧是不明白。
池先秋搓搓他的脑袋：“行了，反正这次你只要高兴就行了。”
“唔……”李鹤灵机一动，“那我想给师尊编头发。”
“……”
“不能给师尊编头发的话，我就不高兴了。”
池先秋抬眼望了望房梁，最后还是妥协了，微微侧过身，抬手摘下玉冠，解开头发：“好吧好吧，你编吧。”
李鹤高高兴兴地探身上前：“师尊真好。”
池先秋撑着头，让他玩了一会儿。他动作轻，弄得池先秋昏昏欲睡。
李鹤忽然道：“小混沌要过来一起玩儿吗？”
池先秋顿时清醒，反手敲他的脑袋：“你自己乱动还不够，还要请别人一起来玩，我是你师尊吗？”
“但是小混沌一直看着师尊嘛。”
池先秋闻言看去，小混沌一直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其实池先秋早些时候就问过他，要不要跟着一起拜个师。他已经收了两个魔界徒弟，再收一个混沌徒弟也不奇怪，但是小混沌不肯，池先秋也只好作罢。
小混沌抱着竹杖，眼睛虽是向着池先秋的，却因为是一双白瞳，池先秋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在看哪里。
池先秋唤了一声：“小馄饨？”
小混沌这才回神，拄着竹杖，走到他身边。池先秋一勾手指，把他的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捏了捏小混沌的脸：“门后边坐着不好，往后你跟着我坐。”
小混沌点点头。
他心中暗喜，他原本就靠着旁人对池先秋的欲念汲取力量，如今让他跟着池先秋，简直就是让随时随地往他嘴里塞吃的。
李鹤年纪虽小，但对池先秋的感情也不轻，独自占据的念头，已经有了些苗头。
也是，一开始池先秋总和他在一块玩儿，虽有李眠云在，但李眠云不会总黏着池先秋，后来来了个和他同岁的狼崽子，狼崽子总是同他争。
原本是他一个人的，他如今还得跟别人分，他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李鹤专心地弄池先秋的头发，小混沌专心地汲取力量。
他一个晃神，竟也朝池先秋伸出手去，但还没触到什么，李鹤就把他的手推开了。
小混沌回过神来，被烫了一般，迅速收回手。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转过头，心道这李鹤也真是，他才不希得动池先秋呢，他不过是为了恢复力量，才跟在池先秋身边的。
再说了，李鹤和那几个人，争破了头，要做池先秋的徒弟。
可是池先秋前阵子还特意来问自己，要不要拜师。他绝不想矮池先秋一头，还拒绝了池先秋。
池先秋有什么可宝贝的？
也值得藏着护着不让人动。
他才不喜欢。小混沌站起身，又拖着小板凳，坐回门后去了。
这回池先秋睡着了，没发现他走了，也就没把他给喊回来。
小混沌一个人坐着，也看不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池先秋来哄他。
他气得很。
李鹤既然拜了师，李家家主在玉京门里待得也足够久了，要告辞了。
池先秋带着李鹤前去送行，李家主俯身作揖：“我就把犬子托付给池小仙长了。”
池先秋连忙还礼：“我必定竭尽所能，护小鹤周全。”
李家主笑了笑，再看向他身边的李鹤，叮嘱道：“在师尊身边，要恭敬侍奉，勤恳修行，不要再耍小孩脾气了。”
李鹤看了一眼池先秋，又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池小仙长了。”
再寒暄两句，李家家主便带着人下山去了。
池先秋带着李鹤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看不见李家主的背影，才准备带李鹤回去。
李鹤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脑袋：“师尊，怎么才叫做耍小孩子脾气啊？”
“就是……”池先秋捏了捏他的小手，“没关系，你在师尊这里可以耍小孩子脾气。”
一听他这句话，李鹤就朝他伸出了双手：“那师尊，我要抱。”
池先秋笑了笑：“要抱啊？”
“要。”
“真的要啊？”
“要啊。”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池先秋想了想，便把他扛起来了。
李鹤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阵，他就跟个包袱似的，趴在池先秋的肩上了。
“师尊，我是要你抱我！”
“抱不动。你不就是不想走路回去嘛？这也一样。”
“我不是……”
池先秋按住他乱蹬的小短腿，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等等把人都喊来了啊。”
不曾想，李家家主去而复返。
“池小仙长，还有……”
才被嘱咐过“不要耍小孩子脾气”的李鹤与父亲目光相遇，默默无语。
池先秋收回打屁股的手，把李鹤放下来，干笑两声，解释道：“那个……我觉得不应该扼杀孩子的天性，应该给小鹤一个快乐童年。李家主你觉得呢？”
李鹤已经羞得钻到池先秋身后了。
李家主很给面子地点头附和：“池小仙长说得有理。”他又道：“我回来，是想向池小仙长说一声，小鹤的拜师礼，我方才已经让人送到倾云台了，请池小仙长笑纳。”
“李家主客气了。”
再次拜别李家主，池先秋牵着李鹤回去。
李鹤嘀咕道：“师尊老是欺负我。”
池先秋撇开他的手：“我哪有？”
“就有就有！”
“哪有哪有？”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同样的话，回到倾云台上。
前几日顾淮山给的拜师礼还堆在院子里，再加上李家给的，已经把整个院子都堆满了。
各式宝贝法器，就这样堆在院子里，甫一进入，活像是进了哪位修仙大能的藏宝窟。
正在院子里清点东西的李眠云一早就听见了池先秋与李鹤的说话声，听起来幼稚又无趣，他们两人却乐在其中。
李眠云目光一沉，回过头，继续翻看手上的礼单。
一直坐在门后的小混沌精神一振，开始进食。
而后池先秋也回来了，他气势汹汹地进门，喊了一声：“眠云！眠云！”
见李眠云就在院子里，他便上了前：“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小时候有多烦人。”
李眠云微微侧目，面不改色：“师尊怎么了？”
“你来说，我欺负过你吗？”
“不曾。”
池先秋朝李鹤挑了挑眉：“怎么样？”
李鹤跺脚：“师尊没欺负过师兄，但是师尊刚刚欺负我了！”
池先秋一时嘴快，脱口便道：“你和他是一样的。”
李鹤扭头，池先秋朝他哼了一声，回头去看李眠云，见他手里拿着礼单，知道他是在清点东西，不曾注意到李眠云有话要说，自顾自地拍拍他的肩：“师尊的好大徒弟。”
说完这话，池先秋便从李鹤身后靠近，悄无声息，然后一把把他抱起来。
“乖徒弟，到底要怎么抱？”
池先秋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李鹤攀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说话时还瘪着嘴，但语气乖顺，显然是已经被他哄好了：“要这样。”
李眠云站在一边，愣是一句话都没插上，刚要开口，池先秋挂在腰上的铃铛就响了。
他有一个铃铛串儿，池风闲的、顾淮山的，还有狼崽子的。这回响的是狼崽子的那个。
他这时候应该在后边练剑才对。
池先秋把李鹤放下来，快速绕到庭院后边：“怎么了……”
只见竹剑插在地上，已经入地半寸，狼崽子凭借竹剑站着，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颗铃铛，听见他的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往后倒去。
他没有倒在地上，池先秋把他抱好了。
不用多问，池先秋光看他身边魔气都已经化作黑色的实质，萦绕在他身边，也已经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了。
“没事没事，师尊先带你回去。”池先秋抄起他的腿弯，以一种狼崽子很抗拒的姿势，把他抱起来了。
池先秋顿了一下：“小狗子还挺重。”
哪有人这样抱徒弟的？徒弟还是个男的！
狼崽子一时羞恼，竟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只听得见池先秋的说话声，因为就靠在池先秋的心口上，还听见他的心跳声。
池先秋抱着他，回了房间。
李眠云就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抱了一个又一个的徒弟。
池先秋将狼崽子带回房间，平放在榻上，握着他的手，要往他体内输送魔气，帮他疏通被自身魔气阻塞的经脉。
狼崽子察觉到他的意图，却要收回手。
池先秋直接把他扶起来，坐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双手：“没事，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狼崽子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师尊，别……别用魔气……”他靠在池先秋怀里，坚决地摇了摇头：“师尊，我不入魔，我不入魔……”
池先秋停下动作，正色道：“不用魔气，灵气没用。”
但狼崽子仍是摇头：“我不要。”
“好好好，不要不要。”池先秋抱紧他，又摇了摇池风闲的那颗铃铛。
在等池风闲过来的时候，他试着道：“要不……我试试用灵气？”
狼崽子点头。
但池先秋只是往他体内输送了一丁点的灵气，他就已经疼得脸色煞白，直流冷汗，吓得池先秋连忙把气息收了回来。
与池先秋天生仙骨和魔气混杂的体质不同，他是妖魔后代，通身都是魔气，又是在魔族的成长期，半途转去修道，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但池先秋将自己放出的灵气收回来时，发现收回来的不止是灵气，还携带着些许魔气。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握着的狼崽子的手。
等狼崽子再醒来时，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灵气比从前充盈不少，没有了魔气的冲撞，他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但是他没看见池先秋。
他跳下床榻，在到处看了一眼，都没看见池先秋。
他想了想，便去了后山寒潭。
这时已经是夜里了，林中云雾弥散，隔着浓雾，他隐约看见潭里有个人。
他快步上前，果然是池先秋。
池先秋正趴在岸边睡着，池风闲坐在他面前，伸手抚着他的发顶。
“师尊。”狼崽子唤了一声，就要上前，被池风闲一眼给扫回去了。
于是他又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师祖。”
“我师尊怎么了？”
“他把你体内的魔气引出来了。”
这事儿也就只有池先秋才做得。他体内灵气与魔气并存，唯有他才能用灵气裹挟着，把狼崽子体内的魔气引出来。
不过这个法子起的也只是暂时的效果，只要狼崽子一日是妖魔，他体内便日日都会产生新的魔气。
当时池风闲赶到时，池先秋已经把狼崽子体内的魔气清得差不多了。
狼崽子是好些了，但他自己好容易稳定下来的气息，又开始颠倒冲撞，池风闲只好把他带过来泡寒潭。
池风闲坐在他面前，不开口赶狼崽子走，狼崽子也绝不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先秋。
他就这样站了一夜，晨露沾湿衣襟时，池先秋醒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最先看见池风闲，便小心地唤了一声：“师尊。”
“嗯。”池风闲应了一声，“下次不要这样。”
“是。”池先秋爬上岸，还没看清池风闲的动作，一件衣裳就披在了他身上。
池先秋裹上衣裳，这才看见狼崽子也在。
“你在这里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狼崽子上前：“我过来看看师尊。”
“不要紧，走吧。”
池先秋牵起他的手，才走出一步，披在身上的衣裳就被狼崽子扯掉了。
“……诶？”
狼崽子再扯了扯他的衣领，看见他肩上的海棠花，半开半闭的，分明是还没有缓过来的样子。
他难过地垂着眼睛，再唤了一声：“师尊，我……”
“没事了，原本就是这样的……”池先秋要把衣裳穿好，见他仍是一副闷闷的模样，便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不烫了。”
狼崽子触电似的缩回手，池风闲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先秋。”
池先秋穿好衣裳，回去的时候，李眠云已经做好早饭了。
用过早饭，池先秋就跟着池风闲回了问天峰。
池风闲因为他自作主张把狼崽子体内的魔气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事情还有些恼怒，沉着脸，让池先秋坐到他面前来。
池先秋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的坐下。见池风闲抬起手来，下意识伸手去挡，飞快认错：“师尊我错了！”
池风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圈住他的手腕，帮他梳理经络。
他淡淡道：“对徒弟不用这么好。”
池先秋点点头：“我知道，师尊之前就跟我说过。”
说过他也没听进去。
池先秋朝他笑了笑：“可是师尊言传身教，待徒弟究竟好不好，我还是跟师尊学的。”
等池风闲松开握着他的手，池先秋又道：“狼崽子的事情，我还想向师尊讨教一下，当时师尊发现我身带魔气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池风闲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还如同昨日一般。
那时池先秋还小，池风闲带他出去，他便在外边疯跑了一整天，最后因为掉进水里，才被池风闲提着衣领带回来。
池先秋换下湿衣裳，裹着毯子瑟瑟发抖，没一会儿就发起热来。他不曾照顾过小孩子，只当他是病了，给他喂了两颗灵药，便让他睡下。
直到夜里，池风闲腰间的铃铛响起。
他赶过去时，池先秋就蜷在床上，手里攥着铃铛，双目紧闭，一声一声地喃喃喊着：“师尊我难受……”
池风闲感情淡薄，就连识海都只是一片冰天雪地。
他因为恩师与师兄的缘故，才收池先秋为徒。倘若没有这个身份加持，他是绝不会收徒的。
他先前对池先秋宽容至极，或许也正是他淡漠至极的表现。
他沉默寡言，也沉闷无趣，一心向道。
但今日，看见池先秋缩成小小一团，嘴里还喊着他的时候，池风闲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抽掉了。
他在榻边坐下，抚了抚池先秋的发顶——这个动作，他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为师在这里。”
发现池先秋体内携带魔气的时候，他并不意外。毕竟池先秋的母亲就是魔界中人。
他把池先秋抱在怀里过了整夜，第二天池先秋醒来，吓得跳起来，狠狠地撞了一下池风闲的下巴。
池风闲要收回手揉揉下巴，他也不准，一定要师尊抱着他。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池先秋在他面前越来越娇纵。
所谓恃宠生骄，池先秋这时才确定，池风闲在他面前总是冷冷淡淡地不说话，其实池风闲可心疼他了，还会半夜过来抱着他睡。
从这之后，池风闲便对池先秋纵容至极，不仅因为池先秋是恩师与师兄的后代，也因为这个人是池先秋，是喊他“师尊”的徒弟。
这时，池先秋问了他一句：“师尊，你想起来了吗？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池风闲回过神，再看见他探究的神色，却移开了目光：“不曾想起。”
只想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情。
池先秋点点头：“好吧，那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他要告退，池风闲忽然道：“你留下来。”
“师尊有什么吩咐？”
“为师与你一起看看有什么法子。”
池先秋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师尊。”
池风闲自然不是为了狼崽子，他是为了池先秋着想。池先秋一个人想，大约又要让他劳心劳神，倘若想不出，下回狼崽子再有这种事情，池先秋肯定又会做同样的事情。
也是为了他自己。他总觉得池先秋有了徒弟之后，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变少了。
池先秋便把自己的东西暂时搬来问天峰，和池风闲在一块儿住了几天。
烛光明灭，池先秋撑着头翻书，翻到一页，忽然坐直起来，把书卷推到池风闲面前：“师尊，你看这个。”
那倒不是什么法子，就是夹在书页里的一张写了笑话的纸。
池先秋笑着看他，看见池风闲嘴角微动，便知道他这是笑了。
给池风闲看过这个笑话，池先秋恍然察觉时间：“都这么晚了，师尊该打坐了。”他收拾好东西：“那我先回房了。”
这日夜里，池风闲打坐时，总是想到那个笑话，忍不住勾起唇角。
扰得他心绪不宁。
不过狼崽子的事情到底没有这么顺利，古往今来也没有修士想过要让天生妖魔修习剑道，更没有修士想过要剔除妖魔身上的魔气。
池先秋在问天峰住了几天，也没有一点儿头绪，最后是李鹤有一天夜里，哭着来找他，说要和师尊一起睡，池先秋才回了倾云台。
法子没想出来，狼崽子体内的魔气却滋长得很快。
还没过半个月，这天深夜，池先秋腰间的铃铛又响了。
狼崽子也怕池先秋再做上回那样的事情，自己强自忍了很久，想靠自己熬过去，最后实在是熬不过去了，才摇响了铃铛。
池先秋一来，他就定定道：“师尊，不许再做那种事情。”
“好好好。”池先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把他搂进怀里，“说得我好像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池先秋抱着他，轻声安抚着，忽然想到自己从前对他说过的玩笑话。
“要不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去泡寒潭？”
当时狼崽子不好意思，扭头就跑了。
池先秋想了想，一把把他抱起来，带出门去了。
狼崽子在寒潭里不稳当，池先秋只能下水里去扶着他：“别晃，别晃。”
狼崽子靠在他怀里，才勉强站稳。
“你试试别抵触魔气，你试着接纳它，别被它带着走，你得把它带着走。不会入魔的，没关系。”
彻骨冰寒，只有背后靠着的地方有些温热，狼崽子微微睁开眼睛，池先秋把指尖萦绕的魔气递到他面前：“这样，化为己用，这样就不会入魔了，师尊就是这样的。”
狼崽子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水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熬过去了，还是用了池先秋说的法子。
池先秋这时正趴在岸边睡觉，他也不敢出声问，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池先秋肩上的那枝海棠花。

第46章 【1.11已修】劣徒之二
狼崽子用手指顺着池先秋肩上海棠花的轮廓划过两遍,天就亮了。瞧见池先秋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来的模样，他就连忙收回了手。
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岸上,假装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
池先秋还迷迷糊糊的,转头看见他，便问：“你好了？”
狼崽子点头：“好了。”
“那就好，下次再犯的时候记得找我,其实你昨晚已经差不多学会控制了，你带着魔气走,别让魔气带着你走。”池先秋拍拍他的肩,“为师相信你不会入魔的。”
“是。”
池先秋笑道：“你也相信你自己？”
狼崽子定定地点了点头：“嗯。”
“行，那回去吧,眠云应该已经做好早饭了。”
池先秋爬上岸，转身朝他伸出手,狼崽子牵住他的手，也上了岸。
池先秋搓搓他的脑袋,帮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撇到两边：“乖崽。”
狼崽子晃了晃脑袋,反驳道：“师尊，我不是小崽子了。”
“哦，好好,徒弟长大了。”池先秋按住他,“过来师尊帮你烘干头发，乖崽。”
狼崽子没办法,干脆变作原形,扑到他怀里。池先秋两手托着他，两手烘干他的皮毛：“真是长大了，抱不住了。”
池先秋原以为回去就能吃上大徒弟的“尊师早餐”,结果他只看见了小时候的大徒弟——李鹤。李鹤抱着两个空碗，无比可怜地等在空荡荡的饭桌前。
池先秋觉着奇怪：“怎么了？你大师兄呢？”
李鹤晃荡着双脚，委屈道：“大师兄两早就不在。”
池先秋去厨房与李眠云房里看了看，果真是不在。
别无他法，池先秋挽起衣袖，系上围裙：“今天师尊做饭。”
如果是池先秋两个人，他是不用吃早饭的，他吃点心纯粹是出自乐趣，但是现在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徒弟跟着他，他们肯定是要吃的。
池先秋斟酌着，用法术抬起水瓢，往锅里加了点水。
狼崽子和李鹤在旁边看着，不由得发出疑问：“师尊会做饭吗？”
“那当然了，我每天都看着眠云做这些东西。”
过了两会儿，池先秋获得两锅烧开的白水。
“好像是不怎么会……”池先秋试图辩解，“我这是学我师尊的，你们师祖他也不会做饭。”
狼崽子叹了口气，上前推开他：“师尊出去休息吧，我从前在外边的时候，还会做两些东西。”
“乖徒弟。”池先秋拍拍他的肩，将这个重任托付给他，便牵着李鹤出去了。
喂李鹤吃了两个灵果，没多久，狼崽子的杂烩粥也做好了。
池先秋想着，既然是狼崽子在倾云台上第两次下厨，应该多吃两口作为鼓励。但是他两抬头，看见狼崽子自己也放下了勺子，自己也不是很想吃了。
确实比不上李眠云做的好看，也不如他做的好吃。
池先秋叹了两声，撑着头：“我离了眠云还真是不行啊。”
他话音刚落，李眠云就出现在门前：“师尊在喊我？”
池先秋抬眼看见他，连忙迎上前：“眠云，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吃饭……做饭了。”
李眠云笑了两下，道：“我有点事情出去两趟，所以……”
池先秋忙道：“师尊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做饭好吃，师尊喜欢。”
“那师尊帮我打下手。”
“没问题。”池先秋拍拍他的腰，把他推着向前走，“走。”
两人进了厨房，李眠云拿起围裙，系带绕到身后，他自己系了两下，没有系好，池先秋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师尊来。”
“谢谢师尊。”
“不用客气。”池先秋笑着道，“用不用师尊变两个厨师帽给你戴着？”
李鹤与狼崽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二人其乐融融，隔绝外人的场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们还饿着，但小混沌抱着竹杖坐在门后，吃了个饱。
只有他知道，厨房里的李眠云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不过能用两场早饭重新把池先秋拉到自己身边来，阴谋阳谋的徒弟争宠战况着实激烈。
小混沌撇了撇嘴，他向来是不屑于这些事情的。
很快就过了三个月。池先秋同顾淮山说好了，先在魔界进行三个月的扫黑除恶行动，如果三个月的效果能让他满意，他就让顾淮山搬回倾云台来住。
三个月时限两到，魔界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请池先秋。
阵仗很大
池先秋在躺椅上坐直起来，推开窗子，看着外边的大红花轿，皱着眉，很是嫌弃的样子，对在外边等着的顾淮山招了招手。
顾淮山连忙上前，两个人隔着窗子说话。
“师尊有何吩咐？”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
“徒弟当然知道，徒弟此次前来，就是来接师尊前往魔界视察的。”
池先秋努力保持微笑：“你自己看看，那个轿子是给师尊坐的吗？那明明是给你娘子坐的。你过来是接师尊，还是来娶亲的？”
私心被戳破的顾淮山面不改色：“那我让他们回去重新弄。”
魔界万仞宫，榕树老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妖魔们把花轿抬回来，完全不觉得奇怪。
池小仙长要真能坐着这东西过来，那才奇怪呢！
他跟在魔尊身边也有大半年了，他别的不会，只是在人间待得久两些，知道的事情多两些，顾淮山也就是看重他这两点，才把他留在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主要是如何取得池先秋的原谅这件事。
他知道顾淮山做过的那些蠢事——顾淮山曾经以两个朋友的名义，向他讲述了前世的事情，还向他取经。他当时听了，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哪有徒弟这么做事情的？
他还听过顾淮山说些傻话，诸如“师尊今天喊我‘淮山’了，师尊两定是已经原谅我了”、“各论各的就好，我喊师尊‘师尊’，师尊可以喊我‘夫君’。”
跟了这样两个不开窍的魔尊，老榕树精深感树生无望。
这回的花轿，也是顾淮山两拍脑袋，想出来的两个馊主意。
“如果师尊肯上花轿，那就说明师尊对我有意，师尊肯定喜欢我。到时候让他们把兵器换成唢呐锣鼓，我就可以直接迎娶师尊来魔界了。”
老榕树精试图劝解他：“尊上，池小仙长肯定……”
顾淮山根本没听他说话：“这样还能避开修真界那些人的注意，还能躲开李眠云。”
“尊上……”
“晚上就可以送入洞房了。”
老榕树精不再说话，等着看他被池先秋逐出山门。
在修真界躲避前任魔后追杀数十年、看似周到圆滑的顾淮山，多活了两世也不见长，在终于想要捧出自己的真心时，所用的策略和试探的伎俩，竟是这样的笨拙。
老榕树精再等了两会儿，便看见天际边九匹雪白的天马，拉着两驾华贵的马车过来了。
顾淮山亲自赶车，时不时回头问问马车里的池先秋，有没有颠着他。
池先秋又好气又好笑，抱着手说：“没有，专心赶你的车。”
至于在倾云台上，想要两起跟来的李鹤与狼崽子，顾淮山表示不给他们赶车。
还不知道魔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按照原定剧情，李鹤是要流落魔界的，池先秋怕他两入魔界，就受到剧情的影响。而魔界魔气太盛，他也害怕体内魔气尚不稳定的狼崽子受到影响，所以就没让他们两个跟来。
大徒弟李眠云是跟着来了的，就跟在马车旁边。
甫两落地，便有两条火狐绒毛编织的长地毯，从魔宫正殿门开始铺展，滚过台阶，最后停在马车前。
地毯两边站着无数翘首以盼的妖魔，想要看看尊上的师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怎么就能引得尊上对他言听计从，还搞出扫黑除恶这样的古怪事情来。
原本已经要下马车的池先秋，看见这样的场景，又默默地坐回去了。
顾淮山朝他伸出手：“师尊？”
池先秋拍了两下他的手掌：“让你的人都下去，地毯也收了。”
“师尊声名远播，他们两心向善，十分敬仰，但是扫黑除恶尚在初期阶段，他们还有些问题不太明白，所以想来看看师尊的模样。”
“别说这些话。”池先秋哭笑不得，“让他们……”
“师尊总不能两直躲在马车里，有我在，他们绝对不会冲撞师尊的。”
僵持了两会儿，池先秋还是妥协了，他起身下了马车，顾淮山抓住时机，两把攥住他的手：“我扶师尊。”
他握得很紧，就算池先秋瞪他，他也绝不松手，坦然自若：“师尊跟我来。”
他就是要在魔界众妖魔面前展示自己的师尊，展示自己和师尊这两对儿，算是间接的昭告天下与宣誓主权，池先秋就是他的——现在还不是，但这是迟早的事情！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道他又发什么脾气，实在是挣不脱，就随他去了。
围观众妖魔看见尊上面上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再看看他与池先秋紧握的双手，最后看看尊上身后无形更似有形的翘上天的狼尾巴，恍然大悟。
这哪儿是师尊啊，尊主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了！
但很快的，又有两个男人走到了池先秋身边。
李眠云走到池先秋身边，唤了两声：“师尊。”
池先秋转过头：“诶。”李眠云又不说话，他顿了两会儿，反应过来：“哦，你是大徒弟，你也想要师尊牵着。”
池先秋朝他伸出手：“来吧，师尊牵你。”
顾淮山抓紧了池先秋的另两只手，试图阻拦：“师尊……”
“你有意见？”池先秋看着他，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抓疼了，狼爪子没轻没重的。”
魔界两众妖魔，眼见着池先秋牵上了另两个男人，尊上的脸色眼见着就沉下去了，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下去了，默默地在心里为尊上点了两根蜡烛。
池先秋在魔宫里稍作休整，便出门去，在魔界都城里转了两圈，观看了妖魔们诸如放生小乌龟、救治小乌鸦等和谐友爱的拙劣表演。
池先秋并不反感，还觉得有些可爱。
起码顾淮山这回是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夜间宴会，在池先秋的建议下，改名为“汇报表演”。
池先秋被安排在主位，顾淮山陪席，离得最近。
本来顾淮山是很高兴的，替他布菜斟酒，乐此不疲。
后来池先秋看见李眠云孤单落寞的身影，把他也喊上来了，顾淮山的脸色又沉下去了。
池先秋喝了两杯酒，就开始犯糊涂——这也正是先前在宴会上，池风闲不让他喝酒的原因。
他脸颊潮红，眸中水光潋滟，坐在主位上，打了个小小的嗝。顾淮山给他舀了点热汤，刚送到他面前，就被他两把抓住了手：“淮山……”
“师尊？”
“你知道，为师两直对你期望很大。”
“徒弟知道。”顾淮山对上他的眼睛，心脏狠狠地蹦了两下。
“为师两直都很喜欢你……”
“我……我知道。”
“为师有两句话，两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还没说完，就被另两边的李眠云打断了：“师尊醉了，我送师尊回去……”
“为师没醉。”池先秋也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两下，“眠云，为师也两直都很喜欢你，有两句话，为师前世没来得及跟你说……”
李眠云的心脏也要跳出喉咙了：“师尊。”
李眠云与顾淮山从来都不和，此时却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两件事。
如果师尊两下子喜欢两个人，只要喜欢，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两个人都等着池先秋开口，池先秋拍了拍他们的手背，笑了笑：“这句话就是……”
他抓着两个徒弟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两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眠云与顾淮山反手抓住他的手，两人握着两只。
“我送师尊回去。”
“我熟悉路，我送师尊。”
池先秋朝他们笑了笑，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最后是谁送他回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两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两个徒弟都坐在床边。
他坐起来：“你们两个，昨晚是谁把我扶回来的？”
两个徒弟都说是自己，池先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抱怨道：“那又是谁把我给摔了的？疼死了。”
在魔宫里住了几日，每日都看着都城里妖魔淳朴可爱的表演，池先秋也觉得差不多了。
这日早晨，池先秋收拾好东西，背着小竹箱笼，对两个徒弟道：“为师去其他地方走走，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两个徒弟很自觉地走到他身后。
李眠云道：“师尊要去哪里？魔界凶险，还是我陪着师尊稳妥。”
池先秋道：“不用，我前世独闯魔界的时候，你还小着呢。”
顾淮山上前两步：“魔界我熟悉，还是我陪着师尊去吧。”
池先秋答道：“不用，我也熟悉。”
池先秋独自离开，只留给他们两个摆摆手的背影：“别跟来啊。”
他御剑离开，先随处转了转，然后就两路向南，在两个荒岛停下脚步。
荒岛上长满了各种妖异的植物，还有各色凶兽妖兽生存，时不时发出的吼叫声，令人闻之心颤。
此岛凶险，就算是魔界中人，也很少踏足。
所以没有人知道，这座小岛上，还藏匿了两个早已修炼成魔的金雕。
池先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个金雕，正是前世在李眠云七岁的时候，把他从李家掳走的那个妖魔。
李眠云在岛上受金雕奴役欺压，三年之后，池先秋正式进入剧情任务时，才接到系统提示，等他赶到岛上来时，正巧撞上李眠云拼死抵抗那妖魔。
他依靠自己三年来，在岛上和在金雕身上学到的东西，试图将金雕扑杀，但可惜他还是敌不过金雕，在即将被鹰爪绞死的时候，池先秋把他救了下来。
这两世在池先秋的干预下，金雕在李家没有得手。池先秋问过段意，段意虽然重伤了他，却没能将他成功杀死。
而他身负重伤，在修真界躲躲藏藏，这几日才回到这座荒岛上来。
金雕性恶，从前抓李眠云，今生要抓李鹤，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时李夫人带着孩子回家省亲，排场颇大，他看不惯罢了。还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多少恶事。
前世池先秋毫不留情地将他斩杀。重来两回，池先秋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池先秋甫两踏入荒岛，周边的风便变得急促起来，吹动着那些古怪的植物。他用纸伞拨开比他还高的草丛，开拓出两条向前路。
而后只听闻两声尖锐的鹰啸，两个巨大的翅膀的阴影，将池先秋笼罩起来。
池先秋抬起头，果真看见了那只金雕。因为先前受了伤，他看起来不比前世凶猛。
庞大的猛禽朝池先秋俯身冲来，池先秋握紧手中的污浊，在他冲过来时，举起纸伞，以伞尖抵住他最为柔软的腹部。
伞尖戳进血肉的时候，黏稠温热的鲜血溅在池先秋脸上，他用力将纸伞向前两带，那纸伞就直接将金雕的腹部划了两个大口子。
两招制敌，金雕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池先秋抹了把脸，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纸伞，全是鲜血，已经不能用了。但他又舍不得丢开，只好拿在手里，走上前去看那妖魔。
金雕还挣扎着想用翅膀扇他，被他用纸伞钉在原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根本就不明白，这个修士忽然闯进来，又迅速就取了他的性命，究竟是为什么。
本着死得明白两些的想法，他问：“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你没得罪过我，但是你得罪过我的徒弟。”池先秋见他不解，便提醒他，“中州李家的李鹤李公子，是我的徒弟。”
“你……”话还没说完，金雕便断了气。
池先秋想了想，从他的翅膀下拔下两根漂亮的羽毛，再看见两根漂亮的，又拔下来了。
见这只金雕身上的羽毛都还不错，池先秋干脆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从竹箱笼里拿出工具，把这些羽毛洗两洗，做了柄羽毛扇子。
他来魔界的时候答应过李鹤，要给他带礼物，现在仇也替他报了，礼物也有了，两举两得。
池先秋将扇子收进竹箱笼里，再从金雕身上拔出自己的纸伞，走到荒岛边缘，把纸伞放进海水里晃了晃，提起来时见还算干净，就收起来了。
做完这件事，池先秋便回魔宫去了，正好赶上吃完饭，但是他刚刚才划破了两只鸟的肚子，没有什么胃口。
为期半个月的魔界考察圆满结束，同来时两样，顾淮山赶着马车送他回去。
马车在倾云台前停下，池先秋扶着顾淮山的手下了马车，对上顾淮山亮晶晶的眼睛，摆出两副正经的模样，咳了两声，对他这几个月的行动作出评价：“还不错，继续努力。”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要走，顾淮山连忙拉住他的手：“师尊，我……”
池先秋回过头，故意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我、我想搬回来住，我不会再惹师尊生气了。”
“嗯，这个问题……”池先秋见他两脸紧张的模样，也不再逗他，拍拍他的肩，笑着道，“你想的话，那就把东西搬回来吧，魔界那边不能松懈，不惹我生气这两点要写保证书。”
顾淮山连忙点了点头：“是，多谢师尊。”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纳物袋：“师尊，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不用再回去收拾了。”
池先秋皱眉：“我怎么觉得我中了你的套？”
“徒弟不敢。”
顾淮山高兴得化作原形，背着布袋子，在池先秋身边狂奔，引得池先秋骂了他两句：“小疯狗。”
两边的李眠云就不是那么高兴了，他神色淡淡，两如往常。
池先秋果真是偏心小徒弟，不论哪两世都两样，不管顾淮山做了什么事情，池先秋总是没多久就原谅他了。
池先秋看了他两眼，牵住他的手：“眠云，师尊是看你每天做饭辛苦，让淮山回来帮你做饭的，你不要这样嘛。”
李眠云嘴上应着：“徒弟不敢。”实则心中醋海翻天。
这天晚上，池先秋给两个稍大的徒弟制定了家务表，以保证李眠云能够有休息的时间，也保证自己的生活质量。
徒弟养来，就是用来改善生活的——拥有四个徒弟的池先秋如是想到，还有两个小的，等长大了也两样。
吃过饭，池先秋要给他们念书，几个徒弟各自找到最靠近他的位置，和他挨在两起。
念完几页书，便是翻牌子时间。池先秋搓搓手，在两个小徒弟期盼的目光下，揭晓了今天的获奖徒弟，今天能够和师尊两起就寝的是李鹤。
其余三个徒弟各自回房，李鹤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催促道：“师尊快来！”
“诶。”池先秋顺便把金雕羽毛扇子给他，“看，师尊从魔界给你带的礼物。”
李鹤全然不知这就是那个险些把他抓走的妖魔的羽毛，接过扇子，仔细看了看：“哇，好漂亮啊！谢谢师尊！”
池先秋原本是要上床的，不经意间瞥见李眠云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起来有些落寞，想了想，只是给李鹤掖了掖被子：“你先睡，师尊出去看看你大师兄。”
李鹤捶床：“师尊，你明明说好了和我睡的！”

第47章 【1.12已修】劣徒之三
李鹤抱着被子,趴在窗子前，恨恨地瞧着李眠云的背影。
池先秋很快也到了楼下，他走到李眠云身后,抖落开搭在臂弯上的衣裳,给李眠云披上。
李眠云回头，看见是池先秋，便朝他笑了一下。池先秋也朝他笑笑,然后里好衣摆，在他身边坐下。
李鹤愤愤地盯着李眠云。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他窝在池先秋怀里,和池先秋说悄悄话的，结果池先秋隔着窗子看见李眠云,就出去找李眠云了，把他一只鹤撇在这里。
他讨厌死大师兄了！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看起来是睡着了,其实时不时都要捶一下池先秋的枕头,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庭院里，池先秋与李眠云师徒两个并肩坐着。
说是徒弟，其实李眠云看起来比池先秋大一些,也比他要高一些。
池先秋帮他把衣裳整里好,李眠云道：“师尊今晚不是要和李鹤一起睡吗？再不回去，恐怕他要生气了。”
池先秋摆摆手：“不要紧,我跟他说过了,让他自己先睡，我过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李眠云又道，“看了两世,师尊总看我，如今也该看厌了。”
池先秋不解风情地皱眉：“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眠云垂眸：“师尊如今嫌我烦了。”
池先秋拍了一下他的背：“有话好好说，你再这样，我就回去和小鹤睡觉了。”
“师尊。”在他要起身时，李眠云适时拉住他的衣袖。
池先秋重新坐回去，撑着头，凑近了看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师尊最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没有。”
“没有？”
“不过是觉得……”李眠云抬眼看他，“师尊待我，没有从前那样好了。”
“我哪有？”池先秋坐直起来，里直气壮道，“我不信，你举例。”
“师尊那样轻易就原谅了顾淮山。”
“我已经给过他惩罚了。”池先秋道，“上回他骗我，我把他关进镇妖塔里；你再想想，上回你骗我，我怎么对你的？我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叫对你不好？”
“总之师尊偏心他。”
“我哪里有？我对他可凶了。”
“师尊也偏心狼崽子，也偏心李鹤。”
“照你这么说，我对你最不好了？”
李眠云淡淡道：“自然不能说是师尊不好，只是师尊待我，再不像从前只有我一个徒弟那样了。”
“你这傻徒弟。”池先秋抬手捏捏他的脸，“你是不是吃醋了？”
李眠云沉默不语，池先秋就当他是默认了。
池先秋想了想：“我前世就收淮山做徒弟了，那你岂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吃醋了？”
李眠云道：“师尊现在才知道。”
池先秋惊道：“真有这么久？”
“有。”李眠云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神态动作与李鹤一模一样，“分明是我先来的。”
“都这么大的人了。”池先秋摸摸他的头发，“师尊又不是有了他就不管你了，当时就跟你解释过了，你当时没反对，我还以为你不生气了，你怎么也不说？”
“原来整个师尊都是我的，后来被分走一半，现在又被分走一半，我连生气都不能吗？”
池先秋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再抚了抚他的鬓角：“好好好，都是师尊的错。你下次再生气，不要憋着不说，直接跟师尊说就行，师尊一定改。”
“那……师尊身带魔气的事情，前世为什么先跟顾淮山说，却瞒着我？”
池先秋惊讶道：“你连这个事情也要生气？这件事情，谁先谁后还有讲究？”
前世这件事情，池先秋确实是先告诉顾淮山的，那时顾淮山体内魔气暴涨，又不肯入魔，池先秋为了哄他，便把自己身上也有魔气的事情告诉他了。
至于李眠云，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自然。”
在李眠云和顾淮山那儿，池先秋先告诉谁，便是池先秋最信任谁的体现。
李眠云许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还深深地怀疑了一下自己在池先秋心里的分量。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憋了两世，今日才得以问出口。
池先秋道：“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我原本就没想告诉你们两个。”
“但师尊还是先告诉了顾淮山。”
“当时是他情况紧急……”
“师尊就是不告诉我，后来还是我自己知道的。”
“听我说完。”池先秋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当时不告诉你，是因为……”
“什么？”
“因为你流落魔界三年，受尽苦楚，极为憎恶妖魔。我身带魔气，给你知道了，我怕你……”
池先秋没有再说下去，也就是害怕李眠云会怕他、会恨他。
不曾想过是这个缘故，李眠云微怔，环在池先秋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师尊怎么从前不说？”
“你从前也没问过啊，我哪里知道你会因为这种事情吃醋？”
“那前几日在魔界，师尊去那个荒岛上，把金鹏斩了。”
“是啊。你跟着我了？”
李眠云没有回答，但肯定是悄悄跟着去了。他只问：“师尊是为了李鹤？”
“是……”池先秋反应过来，“就这件事情，你也生气了？”
“自然是要生气的。”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帮你报仇了啊。”
“师尊是为李鹤报仇。”
“也为了你。”
“当时那金鹏问师尊为什么杀他，师尊说的是李鹤。”
池先秋无奈且无语，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徒弟这么爱吃醋？
“那金鹏又不认识你，我说李眠云，他又不知道是谁。”
李眠云抬起头看他：“那师尊是为了我吗？”
“是啊，是为了给你报仇。我从前常常想，如果我不要总待在山上泡寒潭，早些下山，说不定你就可以少吃一点苦了。”池先秋耐着性子道，“师尊心里是有你的，你是师尊的第一个徒弟，师尊肯定最喜欢你。”
“可我觉得师尊到现在也没分清楚，我和李鹤不是一个人。”
“分清了，这个师尊分清楚了。”
“师尊上回说：‘你和李鹤还不一样吗？’”
就这样一句话，他也记得清楚。池先秋忙道：“师尊口无遮拦，口不择言，师尊错了，下次不会再说了。”
李眠云得了手，心满意足地黏在他身边。
师徒两个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池先秋专心给徒弟顺毛，这些天确实是有些冷落他了，李眠云则趁机占占便宜。
又过了一会儿，李眠云道：“师尊，我如今不是中州李家的公子，也不是仙道盟的盟主，更没有这样多的拜师礼，师尊……”
池先秋轻轻地打了他一下：“说什么话呢？为师要那么点儿拜师礼吗？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我重生了你也义无反顾地跟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拜师礼了。”
李眠云笑了一下，只是脸埋在池先秋的肩上，池先秋没看见。
池先秋想了想：“其实近来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想着你从前受过许多苦，重来一回，就想着补偿补偿你，但是说是补偿，好像都补给小鹤了。”
“师尊还说分得清，我受的苦，凭什么给他补偿？”
池先秋佯怒道：“我要补给小鹤一个快乐童年，你现在也要？”
李眠云道：“师尊给的，我自然是要的。”
“我把你救出来之后，你没过上快乐童年？”
“再过一次，也无不可。”
“混账徒弟。”池先秋抬手要打他，不经意间略转过头，眼角余光却看见了一个人。
李鹤正抱着被子，扶着门，一双眼睛泛着光，正看着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池先秋一惊，喊了一声：“小鹤？”李鹤站在原地不动，他便朝李鹤招了招手：“过来吧。”李鹤还是没动，池先秋便道：“不过来也行，你先回去睡吧，师尊马上就回去了。”
却不料李鹤一瘪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师尊是大骗子！”
不知道被他听去了那些话，池先秋连忙推开李眠云，要站起身：“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
他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自己就被李眠云抱住了腰，而李鹤也抱着被子跑了。
池先秋拍了拍李眠云扣在他腰上的手：“别闹，小鹤又生气了，我去哄哄他。”
李眠云却道：“师尊连我都没有哄好，怎么又要去哄别人？”
听见李鹤噔噔跑上楼梯的脚步声，池先秋焦急道：“那边情况紧急，我再不去，连门都进不去了。”
李眠云站起身：“那师尊抱我一下。师尊抱我一下，我就放师尊走。”
池先秋皱眉：“做什么提这么古怪的要求？”
“师尊都抱了他这么多次了，抱我一回又如何？”
“好好好。”池先秋眼睛盯着门里，观察着李鹤的动静，一边又抱了一下李眠云的腰。
李眠云生得高大，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揽了一下。也正是这一下，他就和二层站在窗户后边的李鹤对上了目光。
李鹤不肯干了，连眼睛都红了，池先秋一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把手松开，以示清白。
这下子李眠云又不肯了，揽他的手收得愈紧。
有些人认真起来，连自己的醋都吃、连自己都要气一下才肯罢休。
池先秋被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好容易安抚好大徒弟李眠云，池先秋就连忙去了三徒弟李鹤房里。
他端着临时凑出来的点心糖果在李鹤房外敲门：“小鹤？师尊的乖乖徒弟在吗？”
房里没有回答，池先秋再敲了一会儿门：“快给师尊开门吧，等会儿把其他人都吵醒了，师尊的手都酸了。”
仍旧没有应答，直到李眠云对池先秋道：“师尊，天不早了，不如今晚先来我房里……”
话音未落，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李鹤用红肿的眼睛瞪了一眼李眠云，强烈谴责他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然后把池先秋拉进来了。
池先秋抽空朝李眠云摆了摆手，还招来了李鹤愤怒的凝视，最后李鹤蹭蹭地上前，把门给关上了。
不许接触！目光接触也不许！
“师尊和你大师兄打个招呼而已。”池先秋收回手，把糖果盘放到桌上，“小鹤，你看师尊给你准备的糖果。”
“我师尊不让我晚上吃糖。”李鹤一面说着这话，一面偷偷瞧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糖果。
“你师尊说你今天晚上可以吃一颗。”池先秋随手拣了一个，拨开糖纸，塞进他嘴里，“你师尊还问你，吃了糖，能不能跟师尊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李鹤气呼呼地在池先秋面前坐下，糖块不小，他的一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看起来怪可爱的。
池先秋不自觉要伸手戳一戳，被他拍开了。
“你和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嗯？那你也要师尊抱抱？”
李鹤小声道：“可是你不是我师尊。”
池先秋一听这话就有些恼了：“我不是你的师尊？拜师礼都行过了，你现在说我不是你的师尊？”
池先秋上前，把他抱起来。李鹤奋力抵抗，无奈年纪还小，气力尚显不足，被池先秋紧紧地按在怀里，还很没有尊严地被拍了一下屁股：“怎么？我不是你的师尊，我是谁的师尊？”
“你是李眠云的师尊。”
“那也是你的！”
“不是，你是前世李眠云的师尊，不是我的，我应该去找我自己的师尊。”
“你没有别的师尊，就只有我。”池先秋道，“一直都是我一个人。”
“可是你是因为李眠云，才收我做徒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刚刚亲口说的，你一开始是他的师尊，他是你的第一个徒弟，因为他受过苦，所以你想补偿他，但是你补偿错人了。你一开始就是他的师尊，不是我的！你是因为他才收我做徒弟的！”
池先秋试图安抚他：“你别生气，师尊不是这个意思，师尊也喜欢你……”
“小鹤是师尊用来代替李眠云的人。”李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鹤是个替身。”
“不是，你在说什么呢？”池先秋抱紧他。
“师尊还骂我。我不是头一份儿，也不是独一份儿，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师尊了。”
池先秋：？？？
他没办法，只好把人按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哄了一晚上。
好容易跟他讲清楚前世的事情，告诉他，小鹤和李眠云是不一样的，但池先秋永远只有一个。李鹤便道：“那师尊把他赶走！”
“啊？赶到哪里去？”
“从哪里来的，就赶回哪里嘛。”
“这个……有点操作难度，师尊可能办不到。”
李鹤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我要做大徒弟。”
“这个……也不行，按照时间来算，他是先来的。”
“师尊果然更喜欢他，师尊不喜欢我。”
“那个顾淮山做了那么多错事，师尊还把他留下来了。师尊果然也更喜欢他。”
“还有那只狼，他都把师尊卖了，师尊还肯收他，师尊也喜欢他。”
“原来师尊最不喜欢小鹤！”
陷入没有止境的车轮战中，池先秋有些无奈，只好抱着他哄了一整晚，到早上才好了一些。
李鹤和他做好约定，池先秋对李鹤的宠爱，必须是独特且周到的，不能和其他徒弟的相同，还要时时刻刻让李鹤感受到来自师尊的关爱和温暖。
早饭时，为了彰显自己独得师尊恩宠，李鹤抱着碗要池先秋给他舀粥夹菜，池先秋一一照做，却又引得其他徒弟不高兴。
于是他只好把每个动作重复四遍，先后顺序很重要，给他们夹的是什么菜也很重要。
四个徒弟看起来体面，还能撑场子，一个个的要闹起脾气来，池先秋真是哄不好。
又过了几日，池先秋收到了来自李眠云的拜师礼，就和李鹤的礼物放在一起，他刚对李眠云说了一句“辛苦”，李鹤的嘴就觉得老高。
池先秋捏住他的嘴巴：“小鹤，果真是小鹤。”
我不是天底下第一个被四个徒弟困扰的男人吧？
池先秋一边抱着李鹤哄，一边如是想道。
就这样过了三年，李鹤在倾云台上过了十岁生辰。
池先秋给他锻了一柄比较轻巧的灵剑做生辰礼物，先让他拿着用。
三年前，李鹤从池先秋那里知道了重生的事情，自然也就知道了，李眠云从前是修真界不世出的剑修天才。
原本只爱黏着池先秋玩耍的小孩子，为了让自己能够比过李眠云，从那时开始就让池先秋教导他修行，每日剑不离手，竟也变得勤奋起来。
既然来到池先秋身边的先后顺序已经定下，徒弟排位无法改变，那就只有在修行上更加努力，把李眠云给比下去。
李鹤这样想着，手里挥剑的动作也加大了力度。
那时池先秋正坐在檐下，盯着他练剑，见他动作变了，便道：“不要想其他的事，心浮气躁的。”
长了三岁，李鹤也不会再冲到他面前，质问他是不是更喜欢李眠云，不喜欢他了。
他停滞了两息，就调整好了状态。
少年人长高不少，身长鹤立，世家公子的气派尽显。原本李鹤还害怕自己会长得和李眠云一样，照他的原话来说，就是“他是他，我是我，不过是他早些来，才显得我像他罢了。倘若是我早些来，便是他学我了”。
所幸李鹤长开之后，和李眠云只有些许相似。狼崽子与顾淮山也是如此。
给池先秋省了麻烦。
池先秋撑着头，笑着看着李鹤，暗自赞叹，赞叹自己真会养徒弟。
而后狼崽子披着衣裳，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外边回来了。
他魔气发作，昨夜又去泡寒潭了。
狼崽子打定主意要修剑道，虽然每次魔气涨起来的时候，他都要去寒潭疏导，但他也不嫌麻烦，说什么都要修道，并且只修剑道。
池先秋见他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过来，怎么又不擦头发？”
那自然是留给池先秋看的。
狼崽子乖巧地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的下一级台阶上坐：“要师尊擦。”
“好好好，师尊擦。”池先秋拿起他披在肩上的巾子，将他的头发分做几边，一缕一缕地慢慢擦干。
阳光照在身上，狼崽子只觉得池先秋温暖且柔软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游走，舒坦极了，舒坦得他都忍不住变出狼耳朵摇摇了。
池先秋按住他的耳朵：“忍住，等等耳朵又进水了。”
狼崽子将耳朵耷拉下来，闭好了。
他原本是很不喜欢把耳朵露出来的，毕竟这是魔族的弱点，也与魔族杀伐的外形很不相配。他曾经还在心里无比嫌弃，顾淮山动不动就在池先秋面前露耳朵尾巴的无耻行径。
后来他才知道，在池先秋面前，根本就藏不住耳朵和尾巴。
他还想翻个身，把肚皮露给池先秋，让他也挠一挠。
练剑的李鹤再一次加大了力度，带起剑风唰唰的，引得池先秋再次出言提醒：“小鹤，心平气和。”
而后顾淮山也过来了：“师尊，这是这个月的魔界工作报告，请师尊检查。”
池先秋正忙着给狼崽子擦头发，顾淮山便把那几页纸拿到池先秋面前，请他检查。
池先秋是看了两眼，狼崽子就说：“师尊，你别分心，都扯疼我了。”
“好。”于是他帮狼崽子揉揉脑袋，就收回目光，对顾淮山道，“你放着吧，我等会儿再看。”
顾淮山也在他身边坐下：“师尊，马上就入夏了，师尊今年是不是去魔界避避暑？”
“我住在雪山上，难道还不够避暑的吗？”
他说完这话，便把巾子递给狼崽子：“你先自己擦一下。”他走向李鹤：“你今天怎么回事？谁又招你了？来，师尊带你练一遍。”
池先秋握住李鹤握剑的手：“别走神，看着剑。”
狼崽子与顾淮山坐在檐下，离得远远的。
狼崽子瞧见李鹤嘴角噙着的笑意，便道：“等着吧，等会儿李眠云出来，师尊一准得跟他走。”
果不其然，剑招才一练完，李鹤刚要说“师尊我还不太懂这几招，师尊再教教我吧”时，李眠云便一面解开围裙，一面从房里走出来了。
“师尊，可以用早饭了。”
“来了来了！”果不其然，池先秋快步奔向大徒弟，路过其余几个徒弟身边时，还提醒他们，“快点，吃饭了。”
“师尊昨天晚上说想吃甜的，所以做了几样新的点心。”李眠云转过身，“师尊帮我解一下围裙。”
“诶。”池先秋扯开带子，对他表示嘉奖，“不错，继续努力。”
一行人在长桌前坐下，两个小的徒弟长大了，不会再捧着碗要池先秋给夹菜，也就不会引得两个大的吃醋争夺。在这件事情上，池先秋倒是轻松许多。
而且他们现在，不单不会让池先秋夹菜，还会给池先秋夹菜了。
池先秋作为一个普通师尊，很是受用徒弟们的殷勤。
正吃着饭，池先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昨日你们师祖传我过去，告诉我，我体内的魔气已经压制住了，往后只要在冬春时节泡寒潭就行了，过几天就带你们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儿。”
几个徒弟都点头。
他又伸了伸手脚：“压制了魔气，也就不用一直维持在这个体形了，过几天师尊变成二十来岁的年纪，眠云和淮山也就不用担心我看起来比你们小了。”
但是李眠云和顾淮山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李眠云道：“师尊现在这样挺好的。”
“诶？”池先秋看看自己并不长大的手脚，“才十六七岁的样子，难道不是二十来岁的师尊，才会给你们带来更大的安全感吗？”
“师尊不必刻意如此。”顶级剑修李眠云如是说道。
“是吗？”
顾淮山也道：“是，师尊这副模样，我也看习惯了。”
前世他初见池先秋，池先秋便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他当时觉得师尊冷清，不可接近。现在这副模样，怪可爱的，小小师尊。
池先秋又问两个小的徒弟：“你们两个呢？”
李鹤笑了笑：“我也喜欢现在这样，我再长几年就能追上师尊了。”
狼崽子点头。
“行，那就这样吧，不换了。”
吃过早饭，池先秋便靠在躺椅上，拿着自己的记事本，提笔将“变大”这一条划去。
他正出神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先秋。”
“谁？”他被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
“系统。”
“啊，你。”
还没正式进入剧情，池先秋和这个新系统也没有过多的接触。
新系统道：“李鹤今年十岁，是原定的你收他为徒的时候，今年开始，这个小世界就重新进入正式剧情了。”
“原来如此，那今年的任务是？”
“带李鹤下山，让李鹤凭借自己的力量，收服一只妖魔。”
控制中心的任务是按年来发布的，这个任务池先秋之前带着李眠云做过，是标准的正道主角养成之路，不算很难。
池先秋应了一声，便把这个任务写到记事本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魔界扫黑除恶这么多年，现在我到哪里去找穷凶极恶的妖魔给小鹤收服啊？”

第48章 【1.13已修】劣徒之四
池先秋试图从任务描述中找出一些突破口。
“系统,只是收服妖魔的话，可以收服之后不伤他，再把他放走吗？”
“可以。”
“那……”池先秋试探道,“我让小鹤和顾淮山打一架,让他把顾淮山……”
“不可。”
“好嘛。”池先秋应了一声，合上记事本，准备出去一趟。
新系统幻出的虚影才朝他伸出手,连他的头发都还没碰到，他人就走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系统说了一句：“开始进入正式剧情,你我才算正式开始共事，往后我也会经常在你身边了。”
池先秋摆摆手,表示知道了：“那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个系统不像之前那个活泼，也不像之前那个那样喜欢插科打诨,有那么一点儿公事公办的正经。
池先秋还不太习惯。
他披上衣裳，就去喊李鹤：“小鹤,陪师尊出门一趟。”
李鹤反手收剑,跑到他身边：“是，师尊。”
池先秋看见同样是十岁的狼崽子可怜兮兮的目光，便道：“行吧,那你也跟着来吧。”
狼崽子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也是跑到他身边：“师尊。”
“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也要跟着去。”
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出了倾云台,一路到了锻剑堂。
前些年三长老就去闭关了,将锻剑堂留给弟子宁拭打理，可是宁拭也不喜欢这些事情，就把事务都交给总是跟着他的弟子陆钧。
一入锻剑堂,便是三层依次升高的石台，石台上悬着榜单，已经有一些弟子在上边挑选了。
见他来了，陆钧上前迎接：“小师叔。”
“嗯。”池先秋点点头，“我这两个小的徒弟也大了，带他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做，也好让他们历练历练，不用麻烦你，你自己去忙吧。”
“那小师叔带两位师弟看看，有事尽管喊我。”
“好。”
池先秋朝两个徒弟摆了摆手：“去看看吧，到时候我带你们下山去做任务，一人挑一个就好，师尊怕麻烦。”
“是。”
池先秋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徒弟飞身上了石台。
李鹤看起来年纪小，世家小公子的做派，也是山上弟子们看着长大的，弟子们自然更喜欢他一些，也都围在他身边，替他介绍石台上的东西。
偶有好心的弟子想要去教教狼崽子，还没等上前，就被他冷淡阴鸷的模样吓退了。
池先秋想了想，微踮脚尖，也上了石台，飞到小狼崽身后：“能不能给师尊看看你看中了哪个？”
他一来，狼崽子便收了周身阴沉沉的气息，朝他笑了一下，恨不能即刻变成原形给他摸摸毛。他随手指了一下：“随便看看，还没有看中的。”
“你年纪还小，不用挑那些……”
池先秋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李鹤喊他：“师尊！”
他回过头，听李鹤道：“师尊，你过来帮我看一下。”
“来了来了。”池先秋刚要过去，想了想，还是把狼崽子牵好了。
尽管已经过了三年，但身为妖魔，恐怕狼崽子在玉京山上还是不太习惯，也无法融入。池先秋心疼他，便想着要带上他。
他牵着狼崽子，对李鹤道：“你怎么不喊你师弟？”
李鹤瘪了瘪嘴，不肯说话，只是要牵他的另一只手。
最后池先秋改了主意，给他们两个人一起挑了一个试炼，让他们一块儿做。
美其名曰，增进师兄弟感情，不至于日后刀剑相向，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要带着徒弟下山的事情，池先秋去问天峰和池风闲说了一声，池风闲问了他两句，又嘱咐他早些回来，便让他去了。
池先秋笑着道：“肯定不会让师尊一个人在山上待太久的，我很快就回来陪师尊。”
听他这话，池风闲掩饰什么似的别过头，起身去拿他常用的那个小竹箱笼，帮他整理东西。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求师尊帮帮忙。”池先秋走到他身边，随手解开一袋话梅，含了一颗。池风闲从来不吃这些，自然也是给他预备的。
“何事？”
“小混沌。他不能跟着我下山，还请师尊帮我照顾他一阵子。”
池风闲对他的要求从来无有不应：“好。”
“谢谢师尊。”池先秋笑着道了谢，“那我要下山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师尊这里来。他不用吃饭，也不烦人的，每天就是抱着竹竿坐着，很安静的，不用师尊操心。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在倾云台上，才想着把他送到师尊这里来。要是有事，师尊找我回来就行。”
“好。”池风闲把小竹箱笼给他背上。
等池先秋把小混沌送过来的时候，池风闲才想起，原来是他。
那个莫名出现在问天峰后山，又莫名喜欢黏着池先秋的小混沌。
有一阵子，只要小混沌接触到池先秋，触感就会传到他这里来，后来他用灵剑斩断牵连，再把自己的识海封印起来，才算了结。
小混沌也不再是初来时的瘦小模样，看起来他被池先秋养得不错，长高了，也长开了一些。只是看起来依旧孤僻古怪。
池先秋把他牵到池风闲面前：“师尊，那就麻烦你了。”
池风闲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再看看他二人交握的双手，那种古怪的感觉相通又回来了。他握了握拳，回过神来：“嗯。”
池先秋再嘱咐了小混沌两句话，留给他一个铃铛，让他有事摇铃铛。
最后朝池风闲作了揖：“徒弟告退。”这才离去。
他走之后，便只留下池风闲与小混沌两人，两人站在原地，都沉默不语。
池风闲隐约听见池先秋的徒弟喊他“师尊”的声音，直到问天峰上再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那群白鹤在云间传来的鸣叫。
池风闲看了一眼小混沌的白瞳，便道：“往南走第二间。”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回去打坐了。
小混沌拄着拐杖，到了往南走的第二个房间，推门进去，又把门关上。他搬了把小凳子，还像在倾云台上的时候那样，坐在门后边。
他不用吃饭，但还是要吃点别的东西的。
他放出气息去查探池风闲的心境。方才池先秋在，他没有察觉到池风闲对池先秋有什么欲念，他不太相信，毕竟他当初就是借着池风闲的邪念才化形的。
总之，池风闲把心里的念头压得越狠，往后关不住了，要放出来，才是池先秋挡也挡不住的。
小混沌摸了摸耳朵，准备借着池风闲吃一顿大的，好让他像几年前开了耳窍一般，再冲破一窍。
凡人有七窍，他却没有，看不见也说不了话。
他其实是很想看看池先秋的模样的。
那头儿，池先秋带着四个徒弟下了山，一路御剑向西南，在一个名为彩竹的小镇停下。
彩竹镇有妖兽伤人，特求助于玉京门，被池先秋接了任务。
这个小镇并不富裕，反倒还有些偏僻，来往人并不多，因此池先秋带着徒弟，很是显眼。甫一入镇，镇长便收到了消息，前来迎接。
“几位仙长有礼。”
池先秋还了礼：“镇长有礼。”
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不解地看看他，再看看跟在他身边的李眠云与顾淮山。池先秋指了指两个明显比自己大的徒弟：“我姓池，这是劣徒。”
镇长恍然：“哦哦，池小仙长有礼。”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几位仙长请随我来。”
在客栈稍作安置，池先秋便请镇长将妖兽伤人的事情稍作介绍。
提起这件事情，镇长一脸忧愁：“我们镇中产有彩竹，一向都以伐竹为生，因此名为彩竹镇。前不久，我们接了神乐宫的单子……”
李鹤疑惑道：“神乐宫？”
“神乐宫的笛萧笙管不都要用竹子？他们一向是用我们这儿的彩竹。”
“我是说，既然你们与神乐宫关系深厚，为什么不直接去向他们求助，反倒来问我们？”
“我不好在背后搬弄口舌，还是不说了。还是继续说妖兽伤人的事情吧。”镇长摇摇头，“接了神乐宫的订单，我便召集镇中男丁，上山伐竹。清晨上山，及至正午，忽然听见有人呼救，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一个人躺在地上，流了满地的血，那人伤得不轻，如今还在家里养伤呢。”
李鹤看了一眼池先秋，池先秋道：“你来问。”
本来就是让他和狼崽子出来历练的，池先秋自然不会事事都要插手。
李鹤便问：“你们到时，那妖兽已经不见了？”
“是。”
“那伤者可看清楚了那妖兽的模样？”
“他说他不曾看清。”
“他现在可方便？能否带我们去看看？”
“方便。”镇长起身，“几位仙长请。”
池先秋朝李鹤摆了摆手，让他走在前边，又把一直沉默着的狼崽子也推到前面去：“你也去，这也是你的历练。”
他自己和两个大的徒弟跟在后边。
镇长领着他们走进一户人家，那伤者就趴在窗边晒太阳。
镇长帮他们相互介绍过，李鹤再问了那伤者一些事情。正巧伤者要换药，便再看了看他的伤口。
没多久，镇长便陪着他们出来了。
“烦请几位仙长费心了，这阵子因为妖兽伤人的事情，镇子里的人都不敢上山伐竹了。”
李鹤道：“你放心吧，这阵子先结伴上山，等我……和我师尊抓住那只妖兽，一切就都好了。”
镇长走后，池先秋问道：“小鹤有什么想法？”
“不过是寻常妖兽。我方才询问了他当日走过的路线，我再上山一趟，布下捕兽网，应当会有所收获。”
说完这话，李鹤便看向池先秋。池先秋点点头：“嗯，不错。”他又看向狼崽子：“你呢？”
“他说的有道理。”狼崽子道，“不过那个伤口的模样，我没怎么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妖兽。”
“师尊也没见过，等你们抓住他了，就知道了。”
李鹤牵住他的手：“师尊跟我一起上山吗？”
“那是自然，不过你得走在前边。”
李鹤正了正负在背上的长剑：“那是自然，我肯定会保护好师尊的。”
正是夏初，山林间草木丰茂，仍旧是李鹤与狼崽子走在前边，拨开路边的杂草。
“师尊，这边走。”
李鹤先去查探了当日出事的地点，但因为时间久远，已经看不出什么线索痕迹。又在山上各处转了转，日落之前，在山上布下两个捕兽网。
夜里，池先秋窝在客栈的床上，对着自己的记事本发呆。
新系统道：“是很简单的任务，你不用担心。”
池先秋下意识道：“你没养过孩子，你不明白。”
新系统笑了一声。
池先秋实在是有些郁闷，抓着他说话：“养徒弟很难的，温和些怕宠过了头，严肃些怕吓坏了。小鹤我倒不怎么担心，要是狼崽子再长成顾淮山那样……我不是说淮山不好，他现在也挺好的，就是弯路走得多了一些。”
“你想啊，要是我这一世安抚不好他们，到时候我要走了，他们又一起把我弄回来，那我岂不就重生两次，有六个徒弟了？”
系统道：“这样不好吗？你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这样重。”
“这有什么好的？我又不能总留在这里，迟早要回去……”池先秋顿了顿，试探着问道，“要不你替我向控制中心申请一下，让我留在这里？”
“不行。”
“好吧。”池先秋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几个还挺像的。”
系统问：“怎么？”
“都很傻。”池先秋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随手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忽然看见自己几年前写的东西
给新系统找一只猫。
这件事情，好像是因为前任系统总是说要一只猫，他就觉得系统好像都喜欢猫。
当时他在找徒弟，这一条就排在找徒弟下边，但是后来事情一多，新系统又不像之前的那个系统常来找他，总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就直接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这时候才看见，池先秋有些愧疚：“那个……这次下山，你有看上的猫跟我说，我给你……”
话还没说完，门外李鹤就喊道：“师尊，捕兽网有动静了！”
池先秋迅速合上记事本，下了地，推门出去。
四个徒弟都等在门外，倒不是为了妖兽，是为了池先秋。
池先秋道：“走吧？看我做什么？”
仍旧是两个小的徒弟打头阵，池先秋只跟着李鹤走，不多时，便看见林中一个巨大的妖兽正满地打滚，裹住它的捕兽网早已经失了大半的效力，晃晃悠悠地挂在它身上。
李鹤到底才只有十岁，猛地看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免有些害怕，回头看了一眼池先秋。池先秋却只在不远处停下了，对他说；“没关系，你先去吧，有师尊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
得了他的话，李鹤才鼓足勇气，反手抽出长剑。狼崽子也一言不发地幻出灵剑，准备上前。
池先秋就站在不远处，小心地看着两个徒弟与妖兽缠斗。
那妖兽体形巨大，看起来膀大腰圆，一座小山似的，身上皮毛灰扑扑的，沾着枯叶杂草，眼睛还发着绿光。光凭蛮力，就足够让池先秋的两个小徒弟应付一阵了。
他们两个年纪还小，在倾云台上练剑练得利索，这还是头一回下山实战。池先秋虽然放手让他们去战，实际上也担心得很。
李鹤一时不防，被妖兽掀翻在地，池先秋刚向前迈了一步，便停住了。李鹤自己在地上打了个滚，便站起来了。
他回头去看池先秋，池先秋朝他笑了笑，又朝他比划了一下剑招。
正是前几日池先秋在倾云台上，手把手教他的那个剑招。
李鹤会意，摆开架势，继续与妖兽缠斗。
又过了百余招，那妖兽不能被即刻斩杀，愈发被激起怒意，一把扯开身上的捕兽网，甩在了狼崽子身上，此时李鹤也再次被他掀翻在地。
厚重的爪子将要拍下来的时候，池先秋撑开纸伞，将李鹤与狼崽子都拽到自己身边来。
他抽空安慰两个徒弟：“没关系的，第一次试炼已经不错……”
李鹤与狼崽子同时反应过来，同时出剑，直取妖兽内丹，剑尖将它的内丹搅得粉碎。
“不错。”池先秋把两个徒弟放下来，“没让为师失望。”
那妖兽失了内丹，往后一躺，就倒在了地上。巨大的身躯随着妖力消散，开始变小。
池先秋上前：“看看是什么品种的妖兽，弄出来的伤口连狼崽子都不认……”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黑白相间的熊猫幼崽。
“新系统，你有猫了。”

第49章 【1.14已修】劣徒之五
妖兽失了内丹,被打回原形，变成幼年时期的模样。
李鹤上前，走到池先秋身边,看着坐在地上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野兽：“师尊,这是什么？”
池先秋双眼放光，看着小野兽笑了一下，缓缓道：“大熊猫,吃竹子的。”
李鹤举起长剑：“不曾在书上看过，还是……”
“慢。”池先秋抬手挡住他的剑,“小鹤,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剑修的剑轻易不沾血，它失了内丹已经足够了。”
池先秋搓搓手,上前捏着熊猫崽子的颈子，把它提起来：“为师负责感化它。”
“师尊？”小鹤与狼崽子都忍不住上前。
“师尊我驯兽一流。”池先秋摸摸狼崽子的脑袋,就拎着熊猫走了。
留下四个徒弟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又多了一个东西？
池先秋回头朝他们招招手：“徒儿们,走吧。”
他们这才跟上去。
李眠云道：“师尊，这东西来历不明，要是师尊不忍心杀它,还是把它放走吧？”
“不放,我捡到了就是我的。”池先秋手一抬，便把这小东西抱进怀里了,搓搓它背上的毛。
“师尊,我……”顾淮山顿了顿，“我身上也有毛，师尊要抱,可以抱我。”
池先秋目光复杂：“注意一下你的言行，而且我嫌你身上毛太硬。”
李鹤拽住他的衣袖：“师尊，一定要养吗？”
“嗯。”池先秋收回复杂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多可爱。”
狼崽子只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腾出手来，搓搓他的脑袋：“你也可爱。”他收回手：“不过现在它更可爱一点，就一点点。”
“喜新厌旧”的池先秋不到三年就“厌弃”了两个徒弟，抱着新捡来的大熊猫爱不释手。
四个徒弟互相看了看对方，在争宠的敌人里增加了一个姓名。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池先秋把大熊猫幼崽抱回房间，放在桌上。
“系统，快来试试你的猫……”池先秋纠正自己，“虽然是熊猫。”
新系统试图拒绝：“还是算了……”
“来吧来吧，你前任就总是想要一只猫，怪我不给他弄猫。”
拗不过池先秋，最终新系统还是附身进去了。
池先秋坐在他面前，笑着道：“不错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新系统保持沉默，池先秋拨了一下他的爪子：“来来来，动一下手。”
新系统便抬起右爪。池先秋依次让他抬手抬脚，玩得不亦乐乎，新系统也竟也依他的话，就这样随他取乐。
又过了一会儿，池先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擦了擦，递给他：“吃个苹果。”
新系统伸爪接过，啃了一口。
池先秋从前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今天跟他面对面坐着，才觉得自己对这个新系统实在是不怎么了解，也不怎么亲近。
他想着，跟系统搞好关系，对往后他做任务有用处，就算是他又要像前世一样，自尽撞山，生生地剧情给掰回来，系统也能帮上他一些忙。
于是他笑着看着新系统吃东西，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嘴角。
听声音，新系统似乎是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实在是太可爱了，没忍住。”池先秋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你做系统的时候，可以吃东西吗？”
“可吃可不吃。”
“噢，那还是吃点好。”
新系统又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和声音很不相配的肉乎乎的爪子，啃了一口苹果。
池先秋安慰他：“你别担心，熊猫长大之后挺威风的。”
然后他就再一次忍不住，把整只“猫”都拽过来，把自己的脸埋在大熊猫幼崽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系统道：“先秋，我们的进展好像有点快。”
池先秋沉迷“吸猫”，没有回答。
次日，池先秋因为“吸猫”过度，果不其然起迟了。
格外体贴的大徒弟李眠云帮他把洗漱用的东西都端进房里，掀开床帐，唤了一声“师尊”。
他确实体贴温柔，又恭敬认真，却在池先秋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看见那只睡在池先秋身边的大熊猫幼崽时，面色微沉。
他再唤了一声“师尊”，池先秋揉了揉眼睛，接过他递过来的衣裳披上。
随后那只大熊猫幼崽也醒了，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坐起来，然后趴在池先秋的背上。
李眠云总觉得这东西在看他，带着明显的敌意与挑衅，就像顾淮山看见他接近池先秋时的眼神。
但池先秋看不出来，他高高兴兴地摸了两把软乎乎的皮毛，整个人都精神了，见李眠云也在看，便道：“怎么了？你也喜欢？来摸两把？”
“不用了。”
李眠云帮他挽起头发，好方便他洗脸。池先秋捧起温水往脸上扑，李眠云道：“今天一早，李鹤就把收服妖兽的事情告诉了镇长，他方才带人来道谢，我见师尊睡着，就让他改日再来。”
“嗯，那他们现在上山伐竹了吧？”
“是。”
池先秋拿过巾子，擦了把脸，又用巾子沾了沾水，给熊猫也擦了一下。
李眠云道：“师尊……”
“我知道。”池先秋将巾子丢进盆里，“等会儿拿两条新的。”
李眠云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池先秋想了想，站起身抱了他一下：“我的乖乖大徒弟，又吃醋了？”
李眠云不语，好引他抱得久一些。
不着急回玉京门，池先秋便带着几个徒弟在彩竹镇多呆了一些日子。
彩竹镇盛产彩竹的山上，有一些灵药仙草。这几天池先秋带着两个小的徒弟，把整座山都逛了个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他们。
这天傍晚，池先秋带着徒弟们下山。以竹剑开路，肩背竹篓，竹篓里装着大熊猫幼崽。
他抬手用竹剑指了指生在路边的一株小草：“抢答开始，这是什么？”
他补充了一句：“答对有奖。”
余光瞥见顾淮山要开口，于是他再补了一句：“超大龄且为妖魔的徒弟禁止参赛。”
“师尊，我知道！”李鹤跑着上前，牵住他的手，“寒烟草，性寒味甘，有解轻度迷幻的功效。”
“不错。”池先秋摸了摸衣袖，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奖励吃一颗糖。”
池先秋顿了顿，最后还是拿了一颗丢给顾淮山。
将至山下时，远远地就能看见客栈前停了一辆白纱围绕的马车。这马车一看便知道是修士所用，样式华贵，也不是一般修士能用得起的。
彩竹镇不算繁华要塞，不会有这么多修士齐聚于此。
池先秋觉着奇怪，上前一看，才知道原来是神乐宫的马车，马车车桁上还有惊涛拍岸的纹样。
这就不奇怪了，先前彩竹镇镇长就跟他们说过，彩竹供给神乐宫做笛箫乐器，想来是神乐宫的人来收竹子。
池先秋不做多想，转身走进客栈。
李鹤却有了疑惑，问道：“师尊，神乐宫尚红，怎么这辆马车是白色的帷幔？是不是有蹊跷？”
“你不知道。”池先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除天机殿是这几年新起的外，三大宗门个个都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神乐宫一开始是尚白的，清绝高雅，到如今闻宫主接任，神乐宫内已经高雅到了极点，人人着白衣，寡言少语，不得有半分失态，就连怎样吃饭，该吃几口，该嚼几下都有规矩，活像是木头人。神乐宫囿于陈规，闻宫主一力推进改制，才有了今天着红衣的神乐宫。”
“他们宫内仍有几位长老固守陈例，连带着底下的弟子也只是在某些场合着红衣，私下还是穿白衣，以示抗拒之意，不过闻宫主不像他看起来那样温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到了客栈大堂内，一群白衣修士就坐在堂中，齐刷刷地看向他。
站在一块儿的修士们散开，坐在正中的那个人才回过头来。那人亦是一身白衣，就连玉冠都是白的，眼中凝着一重怒意，还没开口，他身边的人先开了口：“先秋，你怎么也在这里？”
闻有琴一袭红衣，被一群雪白雪白的人围在中间，格外显眼。其实池先秋早已经看见他了，只是碍于他神乐宫的同门在，不好打招呼。
闻有琴说着就要上前，然后就被那人按住了。
这个人池先秋也认得，是神乐宫六长老的弟子徒有箫，也算是闻有琴的师弟。
不过六长老就是他方才所说的固守陈例的长老，连带着徒有箫也是旧派修士，所以他和闻有琴的关系并不好。
他们何以同时出现在此处？
池先秋还没想清楚，徒有箫便起身作了个揖：“原来是池道友，久违。”
池先秋还了礼，接收到来自闻有琴的眼神求救信号，便问：“徒道友在此地可是有事？”
徒有箫看了一眼闻有琴，转回目光，了然道：“哦，池道友与闻师兄交好，自然要关心他一下。”
他一撩衣摆，在长凳上坐下：“今年采买彩竹一事，宫主交由闻师兄负责，彩竹迟迟不送到，由我前来查探，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样的小事弄得这么麻烦，宫主也很是心烦。”
“原来如此。”池先秋再次接收到来自闻有琴的求救信号，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紧张，“其实这件事情……”
无奈徒有箫并不想听他说：“我已经派人去请镇长过来说个清楚了，不必麻烦池道友，池道友若是想旁听，请自便。”
他是怕池先秋帮闻有琴开脱，毕竟他们两个是从小相识的好朋友。
池先秋只好朝闻有琴无奈地摆摆手，但还是很讲义气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坐在一块儿了。
他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了，非常克制地打了招呼，就开始小声说话。
闻有琴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带着徒弟来做试炼。”
闻有琴回过头，看见李鹤与狼崽子，惊道：“有日子没见，都长得这么大了。”
池先秋又问：“你怎么回事？”
闻有琴朝一脸严肃的徒有箫努了努嘴：“就是被这个师弟抓住错处了呗。他要用彩竹，以为我故意拖延，在针对他，其实我哪里有？”
池先秋笑了一下：“那你也愿意让他逮着你兴师问罪。”
“那能怎么办？我也想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况且到底他是师弟，我是师兄嘛，不能真欺负他，又不能把他赶出宗门……”
徒有箫一个眼风扫过，闻有琴便掩住了嘴：“师兄跟朋友说悄悄话你也听，这可不像君子之风啊。”
徒有箫转回目光，闻有琴碰了碰池先秋的手肘：“还是你对我好，带着你的四个徒弟给我撑场子。”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四个徒弟站在他身后，倒也像是大场面，也把他衬得像是个有背景、有靠山的修仙大能。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只听闻有琴继续抱怨道：“你不知道，一路走来，我一个人被夹在一群白衣裳里，简直都以为我是要去地府……”
徒有箫拍了一下桌面，他又住了口。
“看吧，我一路上就是这样过来的，他连话都不让我说……”
“闻师兄慎言！”徒有箫喊完了才觉失态，扭过头，不再看他们两人。
正当此时，几个白衣修士也把镇长请过来了。
听过神乐宫修士的来意之后，镇长解释道：“都是误会罢了，我早些天就给贵派传了书信，说今年的彩竹可能要晚些，可能是送信的灵鸟耽搁了，没有将书信传至神乐宫。”
闻有琴便道：“师弟，你看吧，与我无关，都怪那只送信的鸟。”
徒有箫并不理他，只问道：“因何延迟？”
“这……”镇长犹豫了片刻，无奈还是将事实说了，“山间妖兽作乱伤人，我等不敢上山。”
“如今呢？妖兽何在？”
镇长看了一眼池先秋：“妖兽已被玉京门的池小仙长收服，这几日我等正在加快伐竹，尽快就将彩竹送到神乐宫。”
徒有箫反倒恼了，拍了一下桌案：“既有妖兽，为何不来寻我神乐宫？反倒舍近求远，去求玉京门相助？”
他怒气太过，池先秋劝道：“他也不过是随手选的宗门，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徒有箫不依，一定要问个明白：“为何不来寻我神乐宫？”
那镇长也憋着火，见他这样态度，一些平时要避着神乐宫弟子说的话，这时都出了口：“自然是因为神乐宫内斗太过。”
此话一出，在场修士都变了脸色。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神乐宫分了两派，两派内斗不止，我等若求助你穿白衣的神乐宫，免不了惹得红衣的恼火；若求助红衣的，你白衣的自然也要找我麻烦；就算一同求了两边，你两边在这儿碰了面，少不得要打起来，如此，我自然去求玉京门帮忙，玉京门远些便远些，但胜在池小仙长法术高，脾气又好。”
“池小仙长知道这个缘故，方才劝你，是不肯给你们神乐宫的人难堪。如今你这样咄咄逼人，我却少不得要站出来理论一番。我这个镇子要求谁，莫非我自己说了不算？发求助信给玉京门，是我同镇子上的人商量过的，他们都觉得如今的神乐宫不大好。”
说完这一番话，镇长脸色铁青，转身便走。
徒有箫的脸色惨白，双眼通红，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看着他走了。
好友数年未见，自然是要叙叙旧的。
池先秋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大熊猫幼崽，脚边伏着两头大灰狼，身边还坐着李鹤。而闻有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旁边的小榻上，连连咂舌：“你这真是神仙般的生活，当时你要收徒，我还笑话你，现在看来，还是你有远见。”
“哪有？”池先秋顺了顺狼崽子的尾巴，“很不让人省心。”
而后李眠云端着两碗甜汤进来：“师尊晚饭吃的少，吃点夜宵。”
闻有琴咂舌的声音大了不止一个度，对池先秋道：“神仙呐，神仙。”
“师伯也请。”
“好，多谢。”
池先秋拉着李眠云，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大徒弟是挺乖的，再往下就……”
收获了来自其余三个徒弟的凝视目光。
池先秋端起甜汤喝了一口，把方才的话都咽下去，换了话题，只问闻有琴：“你师弟那儿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闻有琴道，“准备点东西，带着他去给镇长赔礼道歉。”
“挺好。”
池先秋忽然想起什么，拍拍几个徒弟：“快点，看看闻师伯是怎么对师弟的，师兄弟友爱互助，宽容和睦，都给我学起来。”
他的四个徒弟看了看其余人，然后转开目光，继续保持方才黏着池先秋的动作。
再说了一会儿话，池先秋便把徒弟们赶回房去睡觉了，吹了灯，他搂着大熊猫幼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闻有琴说着话。
池先秋问：“今年你们来玉京门过年吗？我回去早做准备。”
闻有琴道：“看小乔的意思，我……”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一阵铃铛响。
池先秋伸长手，在换下来的衣裳里翻了翻，找出一串铃铛。闻有琴一看那铃铛就笑了：“你哪儿来这么多人要联系的？”
池先秋没说话，看了看，发现在响的那个铃铛，是池风闲给他的。
他一激灵，连忙坐直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捏了一个传音诀：“师尊有什么吩咐？”
趁着传音诀还没结束，闻有琴插了一句：“池掌门有礼，有琴向池掌门问安。”
传音诀送出去之后，池先秋抬手要打他：“我跟我师尊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和你师尊说话还这样端着？”闻有琴学他清嗓子，“咳咳……”
“你不懂，我师尊太正经了，不能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
此时的问天峰上，被池先秋认为太过正经的池风闲，才从一场梦中醒来。
他出了些汗，长发贴在颈上，汗珠顺着他的脖颈留下来，经过喉结，落进衣襟。
自池先秋走后，不知受了什么影响，他一直在做那些旖旎的梦，明知不可，却引人沉迷。
方才他终于没忍住，摇响了池先秋的铃铛，池先秋的声音传过来之前，他已经解开了腰带。

第50章 劣徒之六
池风闲收敛神识,隐忍又克制地靠在墙边，只当自己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一个凡人。
汗珠从他的颈边滑过，落进衣襟里,沾湿一片衣料。
随后池先秋的千里传音在他耳边响起：“师尊有什么吩咐？”
还像从前一样单纯天真,全然不知他的师尊在这一头正做着什么事情。
也是在这句话响起的时候，池风闲松开了握着的手，下意识微微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是没等他松开紧皱的眉头，池先秋的传音里,很快就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池掌门有礼,有琴……”
连话都没有听完，池风闲便挥手将声音打散。
原来是他。
方才纾解掉的一些躁郁重又在池风闲的心里生根。
想来是池先秋下山遇见了他。池风闲看了一眼窗外,都这样晚了，他们还待在一间房里,想是聊得兴起，闻有琴才敢在池先秋给师尊传音的时候,凑过去插嘴。
池风闲盘腿坐在榻上,仍是打坐的姿势，但双手分别按在膝上，食指轻轻点着,分明心中不太平静。
他恨不能现在就让池先秋回来。但是好几回掐诀要传音,却开不了口。
池先秋小的时候还是很喜欢黏着他的——就像现在池先秋那几个徒弟黏着池先秋那样喜欢。师尊长师尊短地喊，池先秋小小一只,小蜜蜂围着花儿似的,尽管这朵花儿是天山雪莲，每每冻得他小脸通红。
毕竟那时问天峰上常住人口只有两个，池先秋只能绕着池风闲转。
后来神乐宫与太和宗的两位宗主来山上做客,把自家徒弟也带了过来，小蜜蜂池先秋就扑着翅膀飞进了野花丛里，把天山雪莲抛之脑后了。
池先秋至今仍在花丛中迷路。
池风闲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让他回来，而后池先秋又传了音来：“师尊有事情再吩咐我，我先睡了。”
说完这话，他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他在盖被子。
这回闻有琴没有插嘴，池风闲也没有抬手把声音打散，而是默默地听完了。
池风闲合上双眼，继续打坐。
小混沌原本坐在自己房里，察觉到原本很浓厚的欲念再次被池风闲压下去，便睁开了眼。
池风闲比他想的，更有道德感一些，更加冷静自持。
他抬抬手，再放出一点儿混沌之气，去摆弄池风闲的神识，用池先秋勾起他的邪念。
说起来，池先秋下山也有一阵子了。小混沌抱紧了怀里的竹竿，也不知道池先秋什么时候回来，他有点儿想池先秋了，当然只是一点儿。
彩竹镇那边，翌日一早，闻有琴便带着神乐宫的一群白衣修士，去向镇长赔罪，他到底是宗门首徒，这些事情还得他出面。
神乐宫的修士们被昨日镇长那一番话说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倒是谦恭得很，随后又跟着他们上山伐竹去了。
池先秋在此处再停留几日，与闻有琴叙足了话，便准备带着几个徒弟去别的地方走走。
这回并不御剑，池先秋带着他们走走停停，一路上认识些珍奇，也熟悉一下各处的地形，结识各地的修士，算是实地教学。
由西至东，由南到北，池先秋就这样带着他们走了一季。
这天夜里，池先秋抱着已经长大不少的大熊猫幼崽，坐在树下，面前是烧得正旺的火堆，火焰跳跃，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
顾淮山化作狼形，趴在他身后，让他靠着，好让他坐得舒服一些，李鹤与狼崽子分别挨在他手边，默默地不说话。李眠云拿出一块毯子，在他身前单膝跪下，给他盖上。
“马上就入秋了，师尊小心着凉。”
“嗯。”池先秋抬起头，让他把毯子掖好，“你也早点休息。”
李眠云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好”，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
池先秋浑然不觉，觉着痒，朝他笑了笑，便别开了头。
“师尊晚安。”其余三个徒弟都这样对他说，一派岁月静好的情形。
李眠云在池先秋面前坐下，时不时往火堆里丢些树枝。
不多久，池先秋便睡着了，只发出匀长的呼吸声。李眠云才伸出手，连池先秋的头发都还没碰到，就被一道剑气挡住了。
李鹤愤愤地看着他，用眼神威慑他离池先秋远一点。而后狼崽子与顾淮山也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杀伤力巨大的剑气与魔气在这一块小小的地方四处乱飞，无声却极有威力，在空中炸开一朵朵气浪。
他们这样打着，被盖在毯子里的大熊猫动了动，翻了个身，趴在池先秋身上，只露出脑袋。
打架有什么好玩的？新系统默默地抱紧了池先秋。
次日一早，池先秋醒来时，几个徒弟早已经醒了。
察觉到他睁开眼睛，拿衣裳的拿衣裳，端早点的端早点，摇尾巴的摇尾巴。
池先秋揉了揉眼睛，从顾淮山身上坐起来，转头看见自己身边被新砍了好几道的树干，都是极深的口子。
他觉着奇怪：“这怎么回事？昨晚有妖兽侵袭？”
“没有。”李眠云收起毯子，“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相互切磋，一时失了手。”
“下次离我远点再动手。”池先秋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脸，“你们切磋，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师尊睡得正好，所以没有吵醒师尊。”
池先秋皱眉，可是他大徒弟实在是个会说谎的，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池先秋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随他去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把早起的睡意赶走：“行，你们相亲相爱的，为师就放心了。”
池先秋高高兴兴地继续蹦了蹦，又是美好的一天，天气很好，徒弟也很省心。
新系统瞧着他这样快活的模样，想了想，最终还是不忍心戳破真相。
池先秋就这样带着徒弟在外边游历了许久，直到深秋时节才回到玉京门。
在倾云台上稍作安顿，池先秋便去了问天峰。
他抱着小竹箱笼，推开殿门，朝里边探了探脑袋：“师尊？”
他要回来的早几日，就给池风闲传了信，池风闲知道他要回来，却也没有什么表示，还如从前一般坐在榻上打坐，只是在他喊“师尊”的时候，不自觉转头去看了一眼。
池先秋自然知道池风闲看他了，跨过门槛，走进殿中：“师尊。”
“嗯。”有一句不太符合池风闲气质的话，池风闲没有说出口——你还舍得回来？
池先秋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自己带过来的竹箱笼：“我下山的时候，师尊给我准备了许多东西，我也给师尊带了礼物。”
“这个，我觉得特别好吃的橘子糖。”池先秋摸出一个小坛子，揭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池风闲赏脸吃了一颗。
“太甜了。”
池先秋再换了一个：“还有这个，我觉得也特别好吃。”
“还是太甜。”
“师尊不爱吃甜的。”
池先秋说着就要把东西收回去，池风闲摸了摸下巴，最后道：“你放着吧。”
“是。”于是池先秋高高兴兴地把一堆吃的摆在桌案上。
许久没见，池风闲再看他，只觉得他和自己梦里的还是不一样的。
梦里的不像他眼前的这样灵动。
池先秋见他看着自己，便笑着问道：“原来师尊也是想我的么？”
池风闲掩饰什么似的，别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出言呵斥，便听池先秋道：“我也可想师尊了。”
“油嘴滑舌。”
池先秋朝他笑了笑：“师尊分明就很喜欢。我不在山上，连个跟师尊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在山下时常想到这点，便担心地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了。”
他佯装叹气，池风闲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已经捏住他的脸了。
两人俱是一怔，随后池先秋笑道：“看来师尊是真的想我了，都忍不住动手了。”
池风闲轻轻地捏了一下手里的软肉，再松开时，池先秋脸上就多了一道红痕。
池风闲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的那个小混沌，还在我这里，你等会儿过去看看他。”
“他没给师尊添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
实际上，他们两个的交流并不多，更谈不上添麻烦。小混沌就没过来找过池风闲，池风闲也没怎么去看过他，只是确保他还活着，没出事就行。
池先秋道：“那我过去看看他，不给师尊添麻烦了。”
他说完这话便要走。
池风闲原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却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心中懊悔自己方才提小混沌做什么。
池先秋才走出寝殿，忽然想起自己没问池风闲，小混沌住在哪间房里，刚想问问，就看见小混沌拄着竹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同是十来岁的模样，他却不比李鹤矜贵，也不像狼崽子沉穆，他站在那儿，就是阴恻恻的。
池先秋上前，见他肩上发上都落着些小雪，便抬手帮他拂去：“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小混沌扭过头，小声地应了一声：“没有。”
池先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拿过他的竹杖，牵着他的手：“走吧，带你回去了。”
“嗯。”
走出去有段路，池先秋才反应过来：“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才发现，小混沌有些无奈，又应了一声：“嗯。”
池先秋十分惊喜，连忙催促他：“再说一句，再说一句。”
小混沌张了张口：“……师……”对池先秋，他喊不出“师尊”二字，池先秋也不计较，只道：“你喊我的名字就行。”
“……先秋。”
池先秋满意地点点头，搓搓他的脸，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不错，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不久前。”
“怎么不告诉我？”
“我……”
池先秋不在意，又道：“那你跟我说两句绕口令，八百标兵……”
“不要。”
池先秋拉了一下他的手：“学一下嘛，你刚刚才会说话，需要锻炼，不然舌头会冻住的，快点快点，跟我念。”
小混沌觉得烦死了，他就不应该让池先秋第一个知道他会说话这件事情。
他的声音不算上好听，低沉沙哑，就像是从砾石缝里磨过的。
虽然开了口窍，所以他现在还不愿意多说话。
只是想告诉池先秋这个事情，谁知道池先秋一直让他说话。
池先秋见他久久不语，连忙捏住他的下巴：“又不会说话了？”
小混沌推开他的手：“会。”
“回去给你熬点梨汤喝，听你的嗓子哑的。”
梨汤治不了，混沌就是这样的。小混沌这样想着。
但在池先秋把一碗汤放在他手里，要他喝下去的时候，他还是低头喝干净了。
这是因为，如果他不喝，池先秋就会提着他的耳朵，问他为什么不喝。他只是嫌麻烦。
小混沌把空碗递给他，然后拄着竹杖，默默地走到了池先秋身边，端起碗开始吃饭。
这是因为，如果他不吃饭，池先秋就会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还是嫌麻烦。
但是池先秋给他夹菜，他也并不拒绝。
好吧，他承认，他是有一点喜欢和池先秋一起吃饭的。
回到倾云台没过几日，倾云台上就下了雪，池先秋睡到半夜，觉着身上烫得很，想来又是身上魔气犯了。
他下了榻披上衣裳，准备去寒潭泡一泡。
他动作轻，没有吵醒任何人，独自推门出去，却看见顾淮山支了个桌案，坐在院子里，几只黑鹰站在案上，把他写好的书信带走。
“你怎么……”池先秋揉了揉脑袋，只觉得脑袋热得发懵，再往前走了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顾淮山站在台阶下，把池先秋接好：“师尊。”
池先秋趴在他怀里，实在是没力气，只用气声说了一声：“寒潭。”
“是。”顾淮山自然会意，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了一句，“师尊恕罪。”
说完这话，顾淮山一抄他的腿弯，就把他抱起来了。
池先秋身上各处都在发烫，攀在他脖子上的双手犹是，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映在他身上的地方犹是，随呼吸起伏，打在他颈上的气息最是。
顾淮山低头看了一眼池先秋，他眼睫微垂，两边脸颊上泛着不太寻常的红晕，蔫蔫地靠在他怀里，大约已经什么都没在想了，整个人都是放空的。
顾淮山定了定心神，移开目光，张开背上双翼，将他带到寒潭边。
他帮池先秋解开外衫，丢在一边，还要再动，就被池先秋拍开了：“这件不用。”
顾淮山摩挲了一下手指，才收回手，扶着池先秋，把他送进寒潭里。
和之前相比，池先秋体内的魔气已经稳定许多了，过了一会儿，他便从水里探出脑袋来，还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顾淮山把手指放到他的鼻子前，要试试他的气息。
池先秋拍开他的手：“我还有气。”
顾淮山委委屈屈地收回手：“我是想看看师尊的气息还是不是烫的。”
“还有一点而已。”池先秋看了他一眼，抓着他的手，往他手上吹了口气，“只是一点烫了。”
顾淮山却觉得自己的狼爪子都烧起来了，一直烧到耳后根上。
池先秋又问：“我方才见你在院子里，这么晚了，你在那里做什么？”
“批复魔界的一些公文罢了。”
池先秋点点头，差点忘了，自己这个徒弟是魔界尊主，魔界事务自然都要由他来处置。而他白日里常常陪着自己，这些事情自然是堆到晚上来处理。
“怎么不回房里去弄？”
“我房里的窗子和师尊房里的是同一个朝向，那些东西飞来飞去，恐怕扰了师尊好梦，所以……”
池先秋笑着拍拍他的手：“难得你也会为我考虑了。”
顾淮山低声道：“我一直都会。”
“应该是吧。”池先秋摸了摸丢在岸上的衣裳，没有找见铃铛，便道，“你去我房里，帮我把那串铃铛拿来。”
“师尊要请掌门来？”
“嗯，告诉我师尊一声。”
“师尊可是哪里不舒服？”
池先秋揉了揉脖子：“现在没有。”他回过神来：“不请他过来也可以。”
顾淮山笑了笑：“那我陪着师尊就行。”
“好嘛。”池先秋见他这副模样，朝他伸出手，“来。”
顾淮山会意，朝他低下头，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那公文不处理了？”
“明日再说吧。”
“你要想陪着师尊，那你现在回去，把东西搬过来，在这里弄。”
“好。”
池先秋趴在岸边，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头狼也不是那么不讨人喜欢，他就是傻了点儿。
但是池先秋忘记了一件事情，他方才烧得迷迷糊糊，在房里披上衣裳的时候，就已经摇了铃铛，池风闲的铃铛。
所以池风闲从问天峰赶过来时，看见顾淮山正帮他解衣裳。
池风闲收敛了周身气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然后听见池先秋说：“不请他过来也可以。”

第51章 【一更】劣徒之七
池先秋趴在寒潭岸边拍水,溅起水花哗哗，在倾云台后山格外清晰。
池风闲负手而立，隐匿在黑暗中,不曾发出半点动静,仿佛融入夜色之中。
不过是池先秋的无心之失，他不该生气，但池先秋的那个徒弟顾淮山,打得极响的小算盘藏也藏不住。
他对池先秋说那话，分明就是不想让池风闲过来,好让自己留下,偏偏池先秋还看不出来，就这样随他去了。
池风闲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多久，顾淮山就扛着桌案回来了,那几只黑鹰就扑腾着翅膀，跟在他身后,与他一齐向池先秋飞来。
“师尊！”
活像是个长了翅膀的傻狗,池先秋有些无奈，扶额摇头，无比庆幸此刻没有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朝他招招手：“快点过来。”
顾淮山将桌案摆在岸边,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再唤了一声：“师尊。”
“嗯。”池先秋拍了拍桌面,“快点批,师尊看着你弄。”
“诶。”顾淮山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我给师尊带了点心。”
“乖。”池先秋双手撑在岸上，一使劲,便起来了。
顾淮山见他大半个身子都上来了，提醒道：“师尊，你得泡着水。”
池先秋趴在桌上，晃了晃脚，踢起水花：“泡着呢，脚还在下边。”
他解开纸包，发现里边是各种各样的小点心，他动作微微一滞，顾淮山便道：“前几日同师尊下山，我在边上看着，发现师尊最喜欢吃这几样，就都留了一点。”
顾淮山仍没听见他说话，继续道：“师尊不用不用太感动，这是我应该……”
“徒弟，你这样放……”池先秋摸摸鼻尖，“串味了。”
顾淮山一顿，随后双手按住池先秋的肩，把他按回水里去了，池先秋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气得他直拍水花：“逆徒！”
池先秋一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也把他给拽下来了：“混账东西，你给我下来！我最近没打你，你以为师尊……”
顾淮山不防备他，随他一同跌入水中，被他按得紧紧的，挣脱不得。
他迅速抱住池先秋：“师尊，我不会水。”
“放屁。”池先秋一边推开他，一边怒道，“狼都会游泳，狼崽子就会。”
“我就不会！”
他这样坚定，池先秋也有些犹豫，他不太记得了：“你真不会？”
“不会。”
“好好好。”池先秋抓着他的手，帮他搭到岸上，“扶好了，上去吧。下回再敢出言不逊，顶撞师尊，我拔你的毛。”
池先秋想了想，拍起水花溅在顾淮山脸上。
这下顾淮山不肯上去了，他攀在岸边：“我陪师尊泡一会儿吧，我还没有陪师尊来过这里。”
“你也知道……”池先秋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一抬脚，猛地一踢，“什么东西动我？”
顾淮山疼得猛地皱眉：“师尊，是我的尾巴。”
“哦。”池先秋靠在岸边，抬起脚，捋了捋他缠在自己脚上的尾巴，“不疼不疼，师尊呼呼。”
尾巴尖朝他晃了晃。
池先秋忽然想起：“你把尾巴放过来做什么？”
“我不会水，这寒潭这样深。”顾淮山面不改色，“我害怕。”
“行吧。”顿了一会儿，池先秋按住他向上的尾巴，“可以了，不能再往上了。”
“是。”
池先秋反手抓过文书，放到他面前：“你就在水里看文书吧，扫黑大业不能耽搁。”
顾淮山貌似很听话地继续看东西，其实看不了两眼，就要看看身边的池先秋。
池先秋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拧眉道：“你看什么？第一天拜我为师？”
顾淮山摇摇头：“我回来之后，就很少和师尊单独相处了。”
“你上辈子不懂得珍惜。”池先秋拍拍他的肩，“上辈子多好的机会啊，就一个竞争对手，我又特别偏疼你。”
这回打底有五六个呢，顾淮山没忍住要哭。
顾淮山委委屈屈地批复文书，将黑鹰招过来，让它们在中间传递。
池先秋也觉着自己说那些话，有些过分了，故意欺负他似的，想了想，便问：“眼睛怎么样了？”
顾淮山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池先秋又道：“你之前不是说，前世在魔界密林里，他们给你下了毒，你分不清楚颜色吗？我当时也没问你，眼睛怎么样了？”
“还是看不清。”
顾淮山说着就要去抱他，池先秋按住他的手：“别乱动，好好说话。”他又问：“你前世没去解毒？”
“把他们都杀了，再想问就问不到了。”
“谁让你不问清楚再杀人的？”池先秋抬手戳他的额头，“我先前也问过太和宗的徐宗主，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毒，他也没办法解。”
顾淮山低声道：“我以为师尊早就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只是在你面前不想表现出来。”池先秋用手掬起一捧水，冰冷的潭水很快就从他的指尖泄走，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实在是怕……又白费了。”
他指的是自己对顾淮山的好，他怕自己对顾淮山的好，像前世一样，又白费了。
顾淮山也没想到他这样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却发现该说的早就已经说过了，翻来覆去也只是那几句。
他沉默良久，最后道：“我现在不用看清颜色也可以了。”
“什么？”
“我已经认得出师尊的身形了。”他定定道，“师尊就算只露出一只手，我也认得出来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握池先秋的手，被池先秋推开了：“别说这种古里古怪的话，看你的公文。”
池先秋趴在水里晃悠累了，就转过身，撑着头监督他“写作业”，随手拿些“串味”的小点心吃。
顾淮山忽然小声道：“我其实很喜欢师尊。”
池先秋隐约听得几分，笑了笑，也并不放在心上：“你现在知道要珍惜了？”
缠在池先秋脚上的尾巴收紧了：“我早就知道了。”
“现在知道也行，你还有机会。”
顾淮山顿了许久，最后憋出来一句：“真的？”
“真的。”
尽管他二人说的不是同一个机会，但是难得他二人还能有这样平淡的时候。
这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池先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你慢慢批，批完了就回去睡吧，师尊先睡一会儿。”
说完这话，他就趴在岸上，准备眯一会儿，顾淮山把衣裳整理一下，给他垫着，又把尾巴放在他身前，省得他硌着。
直到池先秋睡着了，他才敢说：“我喜欢师尊。”
池先秋没听见，自然没有反应，于是顾淮山又凑近他，在他耳边道：“不是师徒的那种喜欢，是我想娶师尊做魔后的那种喜欢。”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拜师，所以师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啊？”
顾淮山说完这话，又抬起手，小心地摸了一下池先秋的发尾，软软的，比他自己狼形时腹部最柔软的皮毛还要再软一些。
忽然，不远处的一棵古树震了一下，抖下积雪簌簌，将顾淮山吓了一跳。
昨日夜里下了大雪，将倾云台上一棵古树压垮了。
池先秋是第二日醒来才看见的，那棵树与寒潭离得不远，竟然也没有吵醒他。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爬上去，岸上有人握住他的手：“师尊。”
池先秋抬头看见顾淮山：“你还没走？”
“师尊没有吩咐，我不敢走。”
池先秋借着他的手上了岸，披上衣裳，不经意间瞥见边上倒了棵树：“昨晚上雪这么大？把树都压倒了？”
顾淮山笑了一下，低头帮他系上系带：“嗯，大概是下雪。”
池先秋没有仔细看，那棵树分明就是被人拍断的。顾淮山听见动静的时候就过去看了，他只当是李眠云。
那也算是李眠云活该。顾淮山这样想着，前世自己就在这寒潭边上，看着李眠云对池先秋意谋不轨，他同李眠云打了一架，池先秋竟还帮着李眠云。
这回算是倒过来了，也该他李眠云看着自己与池先秋亲亲热热的。
他自然也不会多嘴，把这种事情说给池先秋听，池先秋说是雪压垮的，就是雪压的。
池先秋和他一起回去，李眠云正低头摆饭，听见池先秋回来，也只是唤了一声“师尊”，就继续手上的事情。
其余三个徒弟不大高兴，只有顾淮山得意地尾巴要翘上天，好像池先秋已经答应他，明天就去魔界做魔后似的。
池先秋也觉得他太过嘚瑟，怪傻的，敲打了几句，又给其他徒弟夹了菜，才勉强把他的尾巴给按住。
用过早饭，池先秋正准备回去眯一会儿，就接到了池风闲的传召。
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池先秋只好收拾收拾就赶过去。
他过去时，池风闲神色严肃，目光冰冷，如凝霜雪。池先秋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做的什么坏事被池风闲发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求饶，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师尊，找我有事？”
池风闲神色微缓：“先秋，你搬回问天峰来住。”
池先秋摸不着头脑：“啊？”
“你搬回来住。”池风闲的语气容不得他拒绝，但池先秋应当是想拒绝的。
“师尊，为什么？”
池风闲想到昨天夜里，池先秋睡着之后，顾淮山的出言不逊。
他重复了第三遍：“你搬回来住，或者为师把你的徒弟赶走。”

第52章 【二更】劣徒之八
池先秋小心问道：“师尊怎么了？是不是我那几个徒弟惹了师尊？要不我把他们喊过来给师尊赔罪？”
池风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那……”
池风闲看着他,神色不悦，分明是不想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的模样。
池先秋问道：“师尊为什么忽然要我搬回来住？”
“你在眼前，师尊放心些。”
“我都在倾云台上住了这么久了,师尊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放心你那几个徒弟。”
“师尊……”池先秋一噎,“你这也太直白了。”
“从前为师不曾过问你收徒的事情，是以为你心里有数。”
“那师尊现在觉得我心里没数？”
池风闲笃定道：“你太傻了。”
池先秋又是一噎：“不太像是夸我的话。”
池风闲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池先秋会意,走到他面前，池风闲再朝他招招手,他便弯下了腰。
池风闲回想着昨天夜里以及从前,池先秋是怎么摸他那几个徒弟的脑袋的，抬起手,温厚的手掌搓了搓他的头发。
池风闲从前摸他的发顶，只是顺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摸两下,哪像现在，把他的头发都揉乱了。
池风闲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喜欢搓别人的头发,确实很舒服。那人站在他面前,肯让他搓脑袋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可爱又温顺。
“师尊……”池先秋哽住，也没敢动。
“房间我帮你整理好了,昨晚没怎么睡,回去睡一会儿，东西这里都有,倾云台就不用回去了。”
池先秋忙道：“师尊,我没有说……”
池风闲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去。”
他不怒自威，池先秋和他在一块儿这么久,几乎快忘了，他是玉京门掌门，活了几百岁的修仙大能。
池先秋扛不住他放出的威压，往下蹲了蹲，试图求情：“师尊，我做错了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说，小鹤和狼崽子还小，我还养了一只熊猫崽崽，我离不开，他们没我不行。”
池风闲自然不许，只道：“你现在去睡觉，要什么东西为师去帮你取。”
“那我想……”
“不许。”
“好吧。”池先秋摸摸鼻尖，“但是师尊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怎么……”
池风闲下榻起身，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池先秋一惊：“诶？师尊！”
池风闲把他放到小榻上，池先秋撑着手坐起来：“师尊？”
池风闲转身翻出自己寝宫里仅有的一床被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好，帮他脱了鞋袜，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师尊……”
“你不想回去睡，就在为师这里睡，倾云台就不要想回去了。”
“师尊，你起码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师尊！”
池先秋才坐起来，就被他按下去了，语气不容拒绝：“躺好。”
池风闲转身要走：“熊猫是吧？师尊去帮你拿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池先秋一头雾水，看着池风闲走出寝殿，将门合上。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手脚都被束缚住了，简直是被锁在榻上的。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挣脱，最后他拿脑袋砸了一下枕头，无奈道：“师尊，我要翻身。”
手脚上的束缚这才松开。
他像只猫似的，悄悄溜下床榻，准备逃跑，才推开门，竟看见殿外一片云海奔腾。
池风闲还设了阵法。
池风闲的阵法，他知道自己肯定出不去，气得把门甩上，走回殿中，摸了摸身上。他出来得急，什么东西也没带，就带了一串铃铛。
他想了想，摇了摇顾淮山的那颗铃铛：“徒弟……”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掐断了。池先秋皱眉，再摇了摇，竟发现对面那颗铃铛被人给捏碎了。
倾云台上，池风闲捏着那颗铃铛，极其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人。顾淮山在池先秋面前乖得摇尾巴，在旁人面前从不顾忌其他。
两边剑拔弩张，顾淮山上前一步：“掌门这是何意？”
只听见一声轻响，池风闲再张开手时，那颗铃铛已经被他捏得粉碎，风一吹便散了。
顾淮山的眼睛原本就是赤红的，如今更是被烧得通红，才幻出狼爪，铮的一声，就被池风闲手里的灵剑挡住了。
两人暗自较劲，顾淮山问：“敢问掌门，我师尊现在何处？”
“问天峰上。”池风闲云淡风轻，“他这几日都不回来了，我过来帮他拿熊猫。”
一听这话，李眠云也站不住了：“掌门……”
顾淮山又道：“我昨晚才同我师尊说过话，不知是为了什么？”
“你对他出言不逊，你们一个个的伺候不周，我替他做主，让他去问天峰上住两日。你也收拾收拾，这几日自行下山。”
出言不逊，顾淮山这才反应过来，昨夜站在不远处，拍断了一棵树的人，根本就不是李眠云，而是池风闲。
池风闲就在那儿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大约是听见他与池先秋说话，也听见他在池先秋睡着之后，说的那些话了。
难怪。
顾淮山只当他是护徒弟，便道：“师祖，我是真心……”
这话还没说完，池风闲猛地放出剑气，凌厉地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个口子，长剑已经架在顾淮山的脖子上了。池风闲声色清冷：“滚下山去。”
顾淮山看了看四周：“要我走也行，我要师尊跟我走。”
池风闲手腕一动，下一刻就要划破他的喉咙，随后狼崽子拿着铃铛过来了：“姓顾的，师尊找你。”
池先秋被困在问天峰上不得出，要跟顾淮山联系，铃铛又被捏坏了。他直觉不妙，便给狼崽子传了音信，狼崽子那时正在后山练剑，接到池先秋的消息，便回来看了看。
狼崽子道：“师尊，掌门把剑架在姓顾的脖子上了。”
他希望掌门把姓顾的弄死，但他没有跟池先秋说。
光是听见他说的，池先秋就惊得脸色煞白了。
明明只过了一夜，为什么他的徒弟和他的师尊快进到了互不相让、你死我活的地步？
顾淮山接过铃铛，掐了个音诀，委屈巴巴地道：“师尊，我的铃铛被掌门捏碎了。”
不一会儿，池先秋道：“怎么回事？你让小鹤把熊猫给师尊就行，你别和我师尊起冲突。”
“是。”顾淮山又道，“师尊，掌门要赶我下山？”
一直摸不清楚状况、不知道池风闲与顾淮山为什么打起来的李鹤去了池先秋房里，把那只熊猫抱给池风闲。
他问了一句：“师尊没有让小鹤也过去吗？”
池风闲淡淡道：“没有。”
“那好吧。”
池风闲拎着熊猫的后颈皮，就那样提着他走，像提着一个物件。
熊猫不是人，可以接近池先秋。李鹤是人，还是池先秋的徒弟之一，不知道长大了究竟如何，池风闲再看了一眼李眠云，忽然觉得他们有些许相似。
总之没有他的允许，池先秋的几个徒弟暂时都不能接近池先秋。
从前没看出来，他这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地古怪，都像是刻意接近池先秋的。
从前池风闲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他那时不明白情爱，现在明白了，知道了，他们——特别是李眠云与顾淮山，都是觊觎池先秋的。
若不是觊觎，怎么能一个放下绝世剑修的修为，来倾云台上给池先秋做饭？一个宁愿带着整个魔界俯首称臣？
他竟是不知道，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魅力。
池风闲拎着熊猫回到问天峰，站在殿门外，隐约听见池先秋说话。
“我暂时回不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惹我师尊生气了？顾淮山，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池风闲还想听听他跟他那几个徒弟说些什么，脚步一顿，便在门外停住了。
只听见池先秋继续道：“不许胡说，肯定是你们惹着他了，我师尊从不为外物所动，就是你们惹他了……”
池风闲推门进去，池先秋原本背对着他，蹲在榻上，听见动静，连忙把铃铛收进怀里，一掀被子，假装睡觉。
池风闲没有回头，殿门自行关上，他走到榻前：“睡着了？”
“嗯……”池先秋忽然想起，他不应该回答。
池先秋思忖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从榻上坐起来了：“师尊。”
池风闲把熊猫递给他，池先秋把他抱进怀里，顺便问了问系统：“系统，我师尊怎么了？”
新系统趴在他怀里：“剧情之外的事情，我不清楚。”
池先秋只好去问池风闲：“师尊到底怎么了？”
顾淮山喜欢他这样的话，不单顾淮山说不出口，池风闲也说不出口。
因为说不出口，池风闲也不会撒谎，思忖了片刻，便干脆给他使了个昏睡咒，让他睡一觉。
昏睡咒太简单，但池先秋哪里会防备他，刚才还抱着熊猫说话，眼睛一闭，就往后倒去。
睡过去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他昨天夜里泡寒潭没睡觉的事情，师尊怎么会知道？难不成昨天晚上师尊也……
他本来就快猜中事情真相了。
池风闲从身后接住他，把他平放在榻上，盖上被子。
池风闲坐在榻边，没忍住戳了一下池先秋的脸，随后很快就收回了手，正襟危坐。
那几个徒弟，特别是那个亲口说了喜欢池先秋、想娶池先秋的顾淮山，必须赶走。
至于道侣，就算池先秋要找，也绝不能是顾淮山那种，池风闲绝不否认，他本质是个独断专行的师尊。
他纵容池先秋胡闹的地方已经够多了。

第53章 劣徒之九
池先秋睡得不算太好,趴在怀里的熊猫压得他喘不过气，后来熊猫被人拿走了，他又开始混混沌沌地做噩梦,挣扎了一会儿醒过来。
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他抱着被子从榻上坐起来，还分不清自己这是在哪里，随后看见池风闲,把他吓得一激灵。
“师尊！”
殿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池风闲的面上与发上,只像是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他神色清冷，看了池先秋一眼,似乎对他的惊呼很是不满。
池先秋抹了把脸，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问天峰上。他抿了抿唇，再唤了一声：“师尊。”
“嗯。”池风闲一抬手,将殿中的蜡烛点起来,“醒了就起来做晚课。”
哪有师尊等着徒弟睡醒来做晚课的？池风闲已经是极度纵容他了。
但池先秋想的却是
我要吃饭！
倘若是在倾云台上，应当是几个徒弟等着他醒来，然后一起吃晚饭。池先秋摸了摸肚子,不情不愿地下了榻,披上衣裳。
原本池风闲打坐用的蒲团旁边果真添了一个小蒲团，池先秋小心地在蒲团上坐下,学着池风闲的模样,开始入定。
其实他都好久没跟着池风闲做晚课了。
旁的人修道为求长生，为成仙，池先秋并没有探究仙界的好奇心,也知道自己身带魔气，是成不了仙的。再加上池风闲纵容他，他不想做晚课，撒个娇就可以不必做，后来也就成了习惯。
池先秋难得打坐，倒也很快即就入了定，倒是池风闲，知道他入定之后，便回头看了他一眼，显然今夜是不打算打坐的。
他伸出一只手，点在池先秋的额头上。
他放出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潜入池先秋的识海。
池先秋的识海虽也干干净净的，却不像池风闲霜堆雪砌的一个人，识海是皑皑雪山。
他的识海遍布午后的阳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跶，只是看着也觉得舒坦。
麻雀察觉到旁人的气息，扑腾着翅膀就要飞走，池风闲下意识要将它束缚住，反倒把池先秋给惊醒了。
池风闲睁开眼睛，心虚一般，迅速收回手。
就在他坐回去的瞬间，池先秋也醒了。
他拍拍脑袋，不明白怎么会有别的气息在他的识海里。
他看了一眼池风闲，见他的模样，自然不会怀疑是他，只当是自己打坐的时候出了岔子。
他不曾注意到，整个晚课，池风闲按在膝上的手都紧紧地握着。
他根本就心绪不宁。
等到案上的一炷香燃尽，池先秋便要离开。
他起身作揖：“师尊，那我先回去了。”
池风闲一动不动，他再等了一会儿，便抱着熊猫出去了。
池先秋回到自己房里，换了件衣裳。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那一串铃铛都给池风闲给收走了，只留下他自己的那一颗。
池先秋握着手里的铃铛，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池风闲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独断□□的模样？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拿着铃铛，气呼呼地回了池风闲的寝殿：“师尊……”
池风闲转头看他，池先秋对上他的目光，还是觉着有些冷，顿了顿，才继续道：“把我的铃铛还给我。”
池风闲看了一眼殿里的香炉，池先秋觉着奇怪，上前一看，那香炉里堆着的不是香料，而是银屑。
池风闲把他的铃铛揉碎了，丢里边了。
池先秋登时就恼了，转过头，声音加大几分：“师尊你怎么这样？”
池风闲起身，只道：“你有一个铃铛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必。”
池先秋蹙眉，忽然想到什么，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师尊，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可是池先秋并没有在他的识海中察觉到什么异样。
原来就是想关着他，池风闲本意如此。
“师尊，那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
池风闲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回去睡吧，明日再说。”
池先秋自然不肯：“师尊，我已经收徒了，我怎么待他们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能强要我把他们赶走，也不能动我的东西……”
“你睡着的时候，那几颗铃铛总是在响。”
“那你也……”
池先秋忽然后撤半步，拂袖挡开池风闲对他施的昏睡咒。
已经中过一次，自然不会再中一次了。
他实在是恼了，也想不明白，眼睛都是红的：“师尊，你……”
池风闲由着他抱怨，从来不反驳一句，直到池先秋说了一句：“师尊你再这样我就恨你了。”
他才有了些反应：“你自己瞒着我什么？”
“什么？”池先秋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我哪有事情瞒着师尊了？”
池风闲淡淡道：“前世，你和顾淮山昨天夜里说的前世。你自己说，你瞒着我什么？”
直至这时，池先秋才回想起，自己白日里睡着之前的那个猜测。
池风闲知道他昨天夜里泡了寒潭，昨天夜里池风闲也在寒潭。不单他与顾淮山说的那些玩笑话，还有他问顾淮山前世的那些话，池风闲全都听见了。
凭池风闲，他不会听不懂那些话。
起码他会知道，顾淮山与池先秋前世还有一段，留到今生再续，而从顾淮山温和顺从的那些话，也不难猜出，顾淮山曾经是欺负过他的。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不敢再开口，只听见池风闲继续道：“你白日里在这里睡着，做了个梦，是前世的事情？”
池先秋张了张口：‘师尊，你怎么能偷看我做梦……’
他做了个噩梦，正是前世顾淮山求他去魔界救祝真，他被独自留在瘴气之中的场景，紧跟着池风闲飞升，他身带魔气的事情在众人眼前暴露，他一个人被迫离开玉京山，去了别的地方隐居。
一直到池先秋在秋归山身死。
难怪池风闲这样反常，也难为他还能维持住冰冷的表情了。
眼睁睁看着池先秋一步一步陷入险境，挣脱不得，只能听天由命，最后葬身秋归山，偏偏他在这段场景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同摆设在背景里的废人一般。
池先秋被发现身带魔气的时候，曾经被人按在池风闲的神位前磕头。
池风闲如今想起这段，仍旧难以平复。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既然都已经登仙，为何连徒弟都护不住？
池先秋见他神色愈冷，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师尊，其实……”
“你不必多说，为师问你两件事。”
“是。”池先秋自知理亏，“师尊请问。”
“李眠云与顾淮山，就是前世你那两个徒弟？”
池先秋抬眼觑了他一眼，不敢撒谎，只能点了点头。
所以池风闲在心里下了定论，这两个人留不得了。
他又问：“李鹤与那只狼，长大之后便是李眠云与顾淮山？”
“不是的，他们还是不太一样……”
“好罢，为师换个问法，他们两个是今世的李眠云与顾淮山，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吧，但是……”
池风闲又在心里下了定论，这两个人也留不得。
他最后问：“为师那时既已登仙，为何会连你也护不住？”
池先秋低着头，不知道他会问这个，思忖了一会儿，最后答道：“许是……师尊一心向道，就……顾不上我了。而且，从来仙界与人界隔绝，师尊管不了我也是寻常的。”
这个问题原本无解。
池风闲在心里给自己也判了死罪。闭关闭关，闭得连池先秋那时不对劲都看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做师尊的？
池风闲叹了口气，把他抱进怀里，摸摸他的后脑：“没事了，往后为师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见他这样自责，池先秋几乎要忍不住把自己只是穿书做任务的事情说出来了。
“师尊，这个原本不关你的事，只个意外而已，而且也不用迁怒我那几个徒弟的……”
池风闲大约是没听进去，再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把他按到榻上了：“天晚了，睡罢。”
池先秋坐在榻上：“师尊，我才睡醒。”
“那你就玩儿吧，随便玩什么都行，留在这里。”
池先秋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就拿了些零食吃，还是之前他从外边带回来给池风闲的。怀里抱着熊猫，很是苦恼。
“系统，完了，剧情不受我控制了。”
新系统道：“他该飞升还是会飞升的。”
“那就好。”池先秋咬了一颗蜜饯，酸得他牙都倒了，“其实我觉得控制中心不是很靠谱，我那两个徒弟都能把我弄回来，说不准我师尊也会。”
最后他得出结论：“完了，我永远也做不完这个任务，走不出这个小世界了。”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见池风闲闭眼打坐，一动不动的，以为他入定了，便趁机给倾云台那边传了音诀：“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别回信。”
倾云台上的几个徒弟收到他的音讯。他话是这么说，他们也都是不放心的。
小混沌坐在门后，面上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池先秋下山时，把他送到问天峰上小住，他在那时就试着挑起池风闲对池先秋的欲念，用了这么久的梦境，耗费了他好大的力气，今日终于有效果了。
压抑得越厉害，爆发的时候才越厉害。
他乐得看戏，也好让自己汲取力量。
他知道池风闲疼惜池先秋，不会让他受伤的，想想池先秋知道自己师尊对自己的心思之后，小混沌只恨自己还没开了眼窍，也好看看池先秋的表情。
错愕又震惊，大约还有些嫌恶。
他很喜欢。
这样想着，他就放出一点点气息，再度潜进问天峰，将池风闲心中最恐惧的念头引出来，幻做梦境。
池先秋就这样在问天峰上待了一夜。
天刚蒙亮，他就收到了李眠云的传音：“师尊现在可方便，我给师尊带了点吃的。”
“你还是……”池先秋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池风闲，他还在打坐，已然入定一夜。
师尊应该没那么快起来，池先秋摸了摸肚子，想了想，还是道：“你等着，我现在出去拿。”
他将熊猫放在榻上，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而池风闲根本没有入定，他做了一夜的梦。
他梦见自己从池风闲梦中窥见的前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池先秋身死，他却无能为力。
最后一个梦境是今世，他扭转天命，保下池先秋一命。
可是最后，池先秋牵着一个人，笑着对他说：“师尊，介绍一下，我的道侣……”
是李眠云还是顾淮山，池风闲根本不曾注意。
反正不是他。
这是池风闲心底最恐惧的事情。
他根本就不怕护不住池先秋，他怕的是池先秋喜欢上别人了。
然后他就醒了，发现池先秋不见了。
池风闲带着一身冷意起身，推开殿门出去时，发现自己设的阵法都被人用剑劈坏了，大约是李眠云做的。
他放出神识去找人，很快就找到了躲在山脚下，正和李眠云说话的池先秋。
池先秋塞了满口的点心：“可饿死我了，吃零食也不是那么快活的一件事情，还是眠云你好……”
李眠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池先秋会意，摸了摸脸颊，摸到一手的点心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随后李眠云先看见了池风闲，他肃穆了神色，唤了一声：“掌门。”
池先秋这才回过头，把点心咽下去：“师尊，我看你正打坐，我有点饿了，所以……”
不等说完，池先秋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极其霸道的气息包围住了，那气息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几乎教他喘不过气。
池风闲道：“回来。”
池先秋朝李眠云摆了摆手：“没事，师尊先回去了。”
他走到池风闲身边，不及反应，就被他揽着腰带回山上去了。
殿门被风吹开，又被风吹上，发出两声巨大的声响，震得池先秋心口发紧。
他被池风闲丢在榻上，池风闲一只手撑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师尊？”
以一种强硬霸道的姿态，池风闲让自己的全部神识，紧紧地缠住池先秋的意识，打上他的烙印。
他的神识是忽然挤进去的，等于池先秋的意识被他狠狠地撞了一下。像是篆刻烙印一样，意识上被刻上旁人印记的感觉格外清晰。
池先秋疼得厉害，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哆嗦，双手颤抖着去推他：“师尊，师尊，你出去……我不要……”
他眼见着就要哭了。

第54章 劣徒之十
神交是道侣之间该做的事情,池风闲对池先秋做的，算是没有预先告知的、单方面霸道的侵入。
防止池先秋和别人神交的最好办法，就是他先进入池先秋的识海,将各处都占满,打上他池风闲的印记。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只觉得原本平和宁静的识海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手去推，自然是推不动的,还被池风闲按住了手。
池先秋实在是疼得厉害，手上胡乱挣扎着,识海里做着胡乱的抵抗,想要把他赶出去。
池风闲一边安抚他，一边不断地放出神识,将他吞没，睁开眼睛看见池先秋双眼通红,含着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池先秋只觉得忽然侵入的神识顿了顿，随后以一种更加强硬的姿态,把他拖拽进更深的地方。
他识海里的那几只小麻雀,几乎要被池风闲的神识捏死了。
池风闲摸了摸他的后脑：“很快就好。”
说完这话，他便抬手催动灵剑，池先秋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往后躲了躲。但那柄剑不是冲着他来的,破开殿门，就出去了。
池先秋不明所以,朝门外看了一眼,池风闲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面对着自己，见他这样好奇,也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有人来了，不妨事，继续。”
师徒之间有着天然的服从性，让池先秋下意识转回头。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问天峰上哪有什么人？怕不是方才来山下给他送东西的李眠云不放心他，跟着上来了。
他双眼圆睁，池风闲不理会他，制住他挣扎的动作，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还没等他再次放出神识，殿门就被一股强劲的剑风吹开了。
李眠云手执长剑，单手与池风闲的灵剑缠斗，转眼之间便将长剑打飞出去。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目眦欲裂：“师尊！”
池风闲的灵剑折返回来，再次与他缠斗起来。李眠云一面对付他，一面紧盯着池先秋那边，怒目而视，肝胆俱焚。
池风闲全然不在乎他，尽管长剑相击的声音就在耳边，从头到尾他的眼中都只有池先秋一个人。
这时池先秋的识海都沾染上他的气息，最后只剩下那只麻雀。
池风闲用神识紧紧地裹住它，想要将它也变作自己的东西，那只麻雀正啾啾地叫时，池先秋忽然手上一用力，把池风闲给推开了。
池风闲显然没想到他会推开自己，微微一滞。
池先秋下意识打圆场道：“师尊，我才发现，你连睫毛都是白的……”他回过神来，顿了顿，正色道：“师尊，我不喜欢这样。”
这大概是他能对池风闲说的最重的话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阻挡着李眠云，不让他靠近的灵剑也停下了。
李眠云快步上前，拉住池先秋的手：“师尊。”
看见方才的情形，他自然知道池风闲对池先秋做了什么。他试着放出一缕神识进入池先秋的识海，还没怎么靠近，就被另一股强大的神识给打出来了。
李眠云强硬地要进去看看，池先秋脸色一白，便收回了手：“疼。”
李眠云连忙神识收回，重又牵住他的手。
那头儿，池风闲手提长剑，瞥了一眼池先秋被牵着的手，别开目光，冷冷地对池先秋道：“过来。”
池先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要。”
李眠云牵着他的手，要把他护在身后，还没来得及，池风闲也握住了池先秋的另一只手。
“为师让你过来。”
池先秋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往李眠云那里缩：“我说我不要，师尊你先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
他知道自己心软，也知道自己在池风闲面前根本就说不出什么重话。
从一开始池风闲把他留在问天峰，他就不怎么喜欢了，因为对池风闲天然的服从，一步步退让，结果把自己的识海都送出去了。
疼得厉害。
但是池风闲抓得紧，根本就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池先秋蹙眉：“师尊，疼……”
他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就分别劈砍向对面牵着池先秋的那只手，池风闲与李眠云都没有躲，各自再幻出一道剑气，挡住了对方的进攻。
池先秋站在中间，已经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师尊，我有点恨你了。”
察觉到池风闲的手松了松，池先秋看向他，继续道：“我不想留在问天峰，也不想把我的徒弟赶走。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一直瞒着你前世的事情，我知道师尊忽然知道这种事情，情绪不太稳定，这件事情也是我做的不好，我还想跟师尊再解释一下这几件事，我没有同意留在问天峰，也没有同意把他们赶走。师尊这样自作主张，我不太喜欢。”
“还有识海的事情，师尊也没问我，我知道师尊是怕我再出事，但那是和道侣做的事情，我不想……”
他觉着自己已经尽量把话放得委婉了：“我不喜欢和师尊做这种事情。”
他的话说完，池风闲竟也松开了手：“此事是为师思虑不周，没有顾忌你的想法。”
池先秋趁势把手收回：“那我就……”
但池风闲又忽然收紧了手：“你留下，把你的想法同为师讲清楚。”
“师尊觉着，现在还能说吗？还是等师尊冷静一下再说吧，其实我也不太冷静，再说下去我就要同师尊吵架了。”池先秋舒了口气，“倘若做这事情的是李眠云或顾淮山，他们两个从前世跟来，怕我重蹈覆辙，强行给我做标记，还想把我关起来，我昨天就该拿剑追着他们满山跑了。”
“师尊是师尊，我不敢对师尊造次，但是我现在也不大高兴，师尊就让我回去待一会儿，好不好？”
说这句话时，池先秋勾了勾他的手指。
池先秋违抗不了池风闲的威严，池风闲同样抵抗不了他撒娇。
他松开手，朝池先秋点了点头：“你去。”
池先秋最后道了声谢，就抱起熊猫、拉着李眠云走了。
他走之后，池风闲怅然若失地坐在榻上。
借着那一场梦，他把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神识相交的时候，池先秋只顾着疼了，哪里会注意到，池风闲其实是喜欢的。倘若不是后来李眠云闯进来了，或许池风闲还会按着他做些其他事情。
可是池先秋说自己知道池风闲是怕他出事，但这到底是道侣之间的事情，他不喜欢和师尊做这种事情。
他对池风闲，到底还是没有这个心的。
想到这一点之后，池风闲忽然有些慌了。
池先秋随李眠云离开问天峰，李眠云见池先秋神色淡淡，知道他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只是方才不能在池风闲面前表现出来。
李眠云问：“师尊可还好？”
池先秋只是应了一声：“嗯。”
“是前世之事被掌门察觉了，所以掌门……”
“是。”
“掌门也是担心师尊。”
池先秋拍拍他：“还是我大徒弟好。”
李眠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要是人好，就不会一步步跑上门来惹怒池风闲，还顺利把池先秋给带回来了。
他看见两人神识相缠时，几乎都要忍不住怒气，当场把池风闲给砍了。
结果池先秋是真的不懂。
池先秋才回到倾云台，其余几个徒弟就迎了上来。
顾淮山道：“师尊，你让我们别动，我们就没动，李眠云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池先秋理直气壮：“他去给为师送点吃的，为师饿了。”
李鹤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师尊，掌门到底怎么了？你还要回去吗？”
“问问你顾淮山师兄。”池先秋看向他，“前天夜里你陪我泡寒潭，我师尊也在。”
“我也猜到了。”顾淮山莫名脸红。
李鹤问：“啊？师尊和顾淮山说了什么？”
“前世。”池先秋不曾注意到顾淮山的表情，只道，“我师尊知道了前世的事情，怕我再出事，所以把我喊过去。”
李鹤道：“噢，那掌门这回，是不是要把前世害得师尊出事的两个徒弟赶下山去了？”
“别幸灾乐祸。”池先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别忘了你是今世的徒弟，我师尊准备把你和狼崽子也一起赶下山去。”
李鹤拉着脸：“啊？不是吧？”
这时候狼崽子也凑到池先秋身边，委委屈屈地说了一句：“我已经说过我不入魔了。”
池先秋叹了口气，搓搓他的头发：“不要紧，师尊不会不要你的。你们师祖那边要是讲不通，师尊就先带你们出去住一阵子。我努力撒撒娇，他不会容不下你们的。”
一听要搬出去住，顾淮山连忙道：“师尊，魔界的宫殿已经全部……”
“暂时不去。”
池先秋好容易才回来，几个徒弟也不敢缠着他多说话，李眠云下厨给他煮了点东西吃，他便被几个徒弟催着回房去休息了。
可是他心里烦得很，躺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只好起来坐着。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房门忽然从外边打开了，他一转头，正好和鬼鬼祟祟的顾淮山对上了目光。
“怎么了？”
“我过来看看师尊。”顾淮山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藏到身后，，“这件事情到底是我出言不慎，那时也没有察觉到寒潭边还有别人。”
“不关你的事，本来也瞒不住，你的修为也比不上我师尊，发现不了他是寻常。”
顾淮山不服，刚要反驳，池先秋便朝他伸出了手：“背后藏的什么？给我看看。”
顾淮山站在门那边，不肯上前，池先秋在空气中捏了捏，捻起一根无形的绳子，扎了个绳圈，甩过去，把他套牢了，拽到自己面前来。
“有什么东西是师尊看不得的？”
他握住顾淮山的手，从他的手里收缴到红绳一捆。
“这是什么？”池先秋拿起红绳。
顾淮山忙道：“蛛丝！”
“蛛丝怎么是红色的？”
“我……我也不知道，这得去问蜘蛛。”
“你拿蛛丝来做什么？”
“师尊给我的铃铛弄坏了，我找了个代替的。”顾淮山解开红蛛丝，系在自己的食指上，一面问道，“我那天在寒潭里说的话，掌门都同师尊说了吗？”
“你说的不就是我听见的那些话么？我睡着之后你还说了别的？”
“没有。”顾淮山摇头，握住池先秋的手，把红蛛丝也绑在他的手指上。
随后红蛛丝在两人之间消失，顾淮山勾了勾手指，池先秋那边也有反应。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告诉师尊……”
他话还没完，池先秋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强劲神识开始翻滚了，他问了一声：“师尊？”
他想把池风闲的痕迹洗掉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那股力量就更加霸道了。
池先秋一低头，发现手上的红蛛丝都被人给摘了。
顾淮山皱眉：“师尊？”
“你听为师给你解释……”

第55章 劣徒之十一
池先秋一边暗中与池风闲在他身上留下的神识相互抵抗,一边捏起落在手边的红蛛丝，重新系在手上，系得紧紧的。
他把手递到顾淮山面前：“现在好了。”
顾淮山握住他的手：“师尊怎么了？方才……”
“没事。”
他和池风闲意识相缠的事情,李眠云看见了也就算了,他总不能再跟顾淮山说。
毕竟这里还是正统修真界，在旁人看来，师徒之间,便是父子关系。神交又是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他自己没脸没皮的,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恐怕坏了池风闲的名声。
师徒神交,就算他二人没有相狎之意，只要这事儿传出去,看不惯他的人再做做文章，就足以让池风闲身败名裂。
而池先秋方才在问天峰上未来得及细想,只是为了堵李眠云的嘴,也为了在李眠云面前，给池风闲一个台阶下，才抢在他之前,帮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说他是怕自己还像前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一时激动,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对外是这样说,但是对内，其实池先秋心里还不太明白，池风闲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见他系上红绳的态度很坚决,识海内属于另一个人的神识最终也妥协了，追着那只小麻雀表示不满。
池先秋一边应付他，一边想事情。顾淮山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师尊怎么了？”
池先秋摇摇头，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顾淮山凑近了，池先秋扶住他的脑袋：“淮山。”
“淮山在。”
池先秋斟酌着问道：“假如师尊现在、按着你的脑袋，把神识送进你的识海里……”
顾淮山微怔：“师尊要和我神交？”
“算是吧。”池先秋问道，“你觉得师尊这是想做什么？”
“师尊，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口里这样说着，顾淮山的手臂圈在他的腰上，往回一收，就把他抱住了。他闭上眼睛，“不过若是师尊喜欢的话，我只听师尊的吩咐。”
池先秋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脸上古怪的微红，一伸手把他的脸按住了：“你在想什么？”
顾淮山仍旧闭着眼睛：“师尊，我愿意。”
池先秋的手收紧，捏着他的脸：“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淮山抬了抬头，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下巴上，自己晃了晃脑袋，让池先秋挠挠他的下巴。
问他就等于没问，妖魔的想法大约和人又不太一样。
池先秋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出去，我自己待一会儿。”
顾淮山不大甘心：“师尊，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要是再想神交……”
池先秋把他拍开：“我收你为徒，你喊我师尊，我对我儿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顾淮山最后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可是池风闲怎么就对他儿有这种行为呢？
池先秋捞起趴在一边的熊猫，趴在榻上，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背上：“系统。”
“嗯。”
“剧情是不是全部崩坏了？这下怎么办？”
“你放心，池风闲会飞升的。”
“可是……”池先秋默了默，“这回我想让他好好地飞升，飞升后也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被泼脏水。现在看来，好像不太行了。”
新系统忽然问：“他对你是什么感情？”
“师徒……”池先秋沉默了，“我不知道了。神交……师尊该不会……”
他坐起来，用手捂着心口。
他的心脏好像被调快了，连带着池风闲的那份，一同在识海里翻腾。
“完了。”池先秋哀嚎一声，重新倒在熊猫身上。
“你喜欢他吗？”
池先秋没有回答。
入夜，李眠云端着热气腾腾的甜汤敲了敲池先秋的房门，听见池先秋应了一声，才推门进来。
“看师尊没怎么吃晚饭，所以给师尊做了点吃的。”
池先秋那时正坐在案前，拿着笔写字，手边已经堆了一叠写好的信纸。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眠云，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回忆一下，前世还有哪些事情。”
李眠云放下汤碗，站到他身边，一只手撑在案上，俯身看他写的东西。
信纸上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按照时间排序。
“师尊写这些做什么？”
“我师尊知道了我重生的事情，怕我出事，我想了想，还是要把事情一一禀报上去。”池先秋一动手指，拖了把凳子过来，“来，坐。”
李眠云把那一叠纸拿到手里，池先秋抬手端起甜汤，一边喝一边道：“有些事情我不太记得了，你看着不对的就改过来。”
李眠云看了一会儿，便将东西放回去了：“师尊写得很清楚。”他顿了顿，又问：“师尊的识海……”
“我找个时候就去洗掉标记，你别跟别人……”
李眠云笑道：“师尊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怎么会把这种事情说出去？”
倘若是他自己和池先秋神交，他说不准还会把消息透露出去。
别人就算了吧。
知道池先秋不愿意提，他也就不再问，只道：“师尊，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掌门是因为才知道那些事情，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等师尊把事情说清楚，再过几年，掌门就不会计较了。”
“嗯。”
“可是白日里看掌门的模样，师尊越在掌门面前，掌门就越是想把师尊藏起来护好了。”李眠云笑了笑，“所以眠云想，掌门和师尊住的这样近，掌门日日看见师尊，或许更不容易想清楚，所以……师尊要不要先换个地方住？”
“我前阵子在外面看到有一个好住处，附近也有寒潭，师尊若是想，我马上吩咐人去打扫。”
见池先秋迟疑，他又道：“眠云不过是这么一说，还请师尊定夺。”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可是我怕我走了，师尊更……”
“师尊不走，留在倾云台上，什么时候才能洗掉识海里的标记？”李眠云放低了声音，“师尊不说，心里一点都不介意吗？分明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掌门不顾你的意愿，强加于你。”
“不是逼.奸，又是什么？”
池先秋放下汤碗，站起身来：“李眠云！”
李眠云也站了起来，比他还高一些，眉眼微垂，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眠云失言了。”
“出去。”
“是。”
李眠云出去时，顾淮山也等在外边。
顾淮山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池风闲也？”
李眠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顾淮山张口要骂，看了一眼池先秋的房门，还是住了口。他又问：“师尊什么反应？”
李眠云苦笑道：“恼也不恼，我提一句，他反倒凶我。”
顾淮山一脸不可置信：“所以师尊喜欢……”
“那倒没有，只是池风闲在师尊心里终究有些不同。”
这回顾淮山一脚踢在墙上，骂出声来了。
原本好好的竞争，两个人都顾忌着池先秋，始终不敢闹到他面前，池风闲直接无视规则，趁着一时之快与天然的上位优势，横插一脚，直接和池先秋神交，单方面宣布竞争结束。
池风闲这件事情做得太不讲道理，他二人自然要气炸了，都在各自想法子补救，把池先秋重新给拉回自己身边。
池先秋熬了一夜，把前世的事情都整理出来，交给问天峰。
他不想赶几个徒弟走，也不想和池风闲吵架，只好用这个法子。
他想告诉池风闲，他那几个徒弟不会害死他的，不过是天意使然。
他还在信的最后提醒池风闲，按照剧情发展，他这时候应该闭关准备飞升了。
在池先秋把书信传送给问天峰的时候，他的耳边还回响着李眠云的那句质问。
“不是逼.奸，又是什么？”
初听这句话的时候，池先秋简直要被李眠云气死了，哪有这么说自己师祖和师尊的？
可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无道理。
早晨用早饭时，他与李眠云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都淡淡的。
池先秋想了想，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作为赔罪：“眠云。”
李眠云点点头：“多谢师尊。”
池先秋思忖着，在早饭就要结束的时候，宣布了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去收拾东西，为师带你们去外边住一阵子。”
他看向李眠云：“就去你昨晚说的地方。”
“是，我马上着人安排。”
池先秋再看向小混沌：“你也跟着走。”
小混沌打了个饱嗝，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
池先秋带着几个徒弟，才走出倾云台，就被玉京弟子们注意到了。
“小师叔这是怎么了？这都快过年了，带着徒弟要去哪里？”
与池先秋相识的段意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小师叔怎么了？”
“带着徒弟出去历练。”
“小师叔可是和掌门吵架了？”
池先秋摸摸脸：“看起来很明显？”
“嗯，小师叔的脸色很差。”
“就是……”池先秋随便找了个借口，“师尊老逼我练剑，我连剑都没有，他还让我练剑，整天在我耳边叨叨，烦都烦死了。我带着几个徒弟出去走走，没事儿，你们继续练剑吧。”
李眠云与顾淮山交换了一个眼神，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就这样，池先秋也只拿这种小事做借口，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抹黑池风闲一分一毫。
玉京弟子都单纯，竟也表示羡慕。
“啊，要是我也能像这样和我师尊置气就好了。师尊，我今天也不练剑了，你再让我练剑，我就学小师叔离出走！”
那人的师尊扬手就是一巴掌：“孽障！”

第56章 劣徒之十二
池先秋带着徒弟们跑路的时候,池风闲正在问天峰上看信。
他种了神识在池先秋的识海里，不多时便知道了池先秋要走。
池风闲将厚厚的一叠信纸摔在桌上，拿着灵剑出了殿门。
他立于山巅云间。问天峰原本是玉京群山最高,视野最好。
池风闲一眼便看见了池先秋。束着头发,扎着衣袖，说着要走，背上还背着池风闲给他准备的那个小竹箱笼。
他那几个徒弟,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打不得,骂不得,这时也跟在他身边。
池风闲手中长剑感应到他的心境，铮鸣不止,几乎要脱开他的手，独自上前料理了这几个人。
而后那个李眠云附耳在池先秋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便把池先秋的竹箱笼接过来,帮他拿着。李眠云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件披风,给池先秋披上。
照那件披风的颜色纹样来看，绝不是池先秋的衣裳。
究竟是谁的衣裳，不言而喻。
他李眠云又是什么好货色？连池先秋穿的衣裳都要做手脚。
池风闲冷笑一声,用秘音入耳给池先秋传了一声：“停下。”
只见池先秋脚步一顿,池风闲正要下山，池先秋却裹了裹身上的衣裳,加快脚步要走,连头也不回。
池风闲又喊了一声：“先秋。”
李眠云见池先秋脚步微顿，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却握着他的手问了一声：“师尊怎么了？若是要回去,现在也来得及。我近来在别的地方也有些势力，就算被赶下山去，也有地方可去。”
他是有地方可去，顾淮山可以回魔界，李鹤也可以回中州李家，狼崽子麻烦些，没处可去。
李眠云是在提醒他这一点。
池先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吧。”
临走之前，他给池风闲传了口信：“徒弟去外边散散心，顺便去把识海的标记洗去，师尊不必担心。”
说完这话，池先秋摸了摸心口，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和他神交之后的池风闲的感受，还是他自己的。
御剑一路向西，穿过重山叠嶂，云雾屏障，山脚下一个模样寻常的木楼隐于树木葱茏之间。
甫一落地，便有十来个修士迎上前，俯身作揖：“盟主。”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李眠云，李眠云解释道：“才只一两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向师尊禀报。”
池先秋了然，他是把前世的仙道盟提前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池先秋懒得管他，径自往楼里走去。
里边的布置和倾云台上的宅子一模一样，但池先秋兴致缺缺，只看了一眼，知道是一样的，就上楼回房去了。
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站住了：“眠云，我的竹箱笼给我。”
熊猫还在里面呢。
池先秋回了房，解下披风，和熊猫一起趴在床上，仍旧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新系统道：“你要是舍不得，现在就回去。我看见你来的时候记着路了。”
池先秋默了默，最后道：“不惯他，等他给我赔了罪我再回去。眠云说得对，他那是……”后边两个字，池先秋没好意思说，脸埋在枕头里，被枕头听去了。
“你现在不把他当师尊了？”
“他现在也没把我当徒弟吧？”
新系统只是笑，池先秋抱着枕头坐起来：“你还敢笑？剧情跑偏了，你们控制中心才要着急上火呢。之前我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死活不肯走剧情，气得你之前那个系统整天在我耳边嚎，你倒好，整天甩手不管我，现在我师尊都跑偏了，你还笑。”
新系统忍住笑，轻咳两声：“就是知道这回任务没这么顺利，我这儿早就给你放宽限制了。往后基本都是让你带徒弟下山历练，你随便带他们下山转一圈就行。”
“那还差不多。”
池先秋想了想，心思微动：“既然剧情没什么限制了，那我……”
新系统一下便猜中了他的想法：“其实我不建议你和小世界的人物有过多的情感纠缠。”
“我知道。”池先秋倒在榻上，“我迟早是要死的嘛。”
他还没死，池风闲就已经打定主意不飞升了。
他要是死了，池风闲不得给他“守寡”？
新系统用短短的“熊猫手”拍拍他的脑袋：“别难过，还有我。”
“你只是一只熊猫。”
“不要歧视小动物。”大熊猫幼崽张开双臂，倒在他的手臂上，献身于他，“来吧。”
池先秋笑笑，胡噜了一下他的皮毛。
要消去道侣留在对方识海里的印记，可以在忘情池水里洗涤识海，也可以生生剜去对方留下的痕迹。
那回神交，池风闲把神识覆盖上了池先秋识海的每一处，后一种方法大约是行不通的，至于前一种
池先秋带着李眠云去忘情池看了看，又回来了。
那池子并不偏僻，随时都可以看见感情破裂的修士，甚至还有散修在外边做起了生意，出售武器——感情破裂的道侣容易打起来，灵药——打伤之后就需要疗伤，还有各色鲜花——看见对方受伤，或许会心软，复合求爱需要道具。
池先秋要进去，肯定会被人看见。
他得保持住自己未婚单身的身份，也绝不能牵扯到池风闲，于是他只好回去。
李眠云道：“师尊，我让他们把池子包一个月下来可好？”
“不好，你包一个月，别人家要和离的道侣不就离不了了？”
他转身离开，原本一直翻滚的神识才安静下来。
池先秋瘪了瘪嘴，池风闲大约也是正看着的。
别人家神交，那都是情到浓时，他和池风闲，简直就像是池风闲在他身上装了个监控探头，他无时不刻都感觉到池风闲在看他。
李眠云又道：“不过这件事情还是不好被别人知道，不如回去之后，我帮师尊把掌门留下的神识封印起来？”
“也好……”池先秋话音未落，就觉得识海里那只小麻雀被池风闲按在地上了，他又疼得一激灵。
“我小心些，师尊应该不会疼的。”
池先秋赌气似的点点头：“嗯。”
瞧瞧人家多懂得心疼人，池风闲就会横冲直撞，进来了还使劲作乱，每每都弄疼他。
池先秋又壮着胆子，在心里埋怨池风闲，而后体内的那股气息果然安定下来，安抚似的抚弄着那只麻雀的羽毛。
可是不知道被弄到了哪里，池先秋又是一激灵。
身后忘情池边，一对道侣刚刚和好，浓情蜜意地贴在一块儿离开了。
池先秋总是忘记，神交其实是道侣做的事情。
道侣之间的事情，能单单是疼的吗？
池先秋不自然地摸了摸腰，像要把谁的手拍掉似的。
回到住处，还在庭院空地里练剑的李鹤便做了个收式，迎了上来：“师尊。”
“嗯。”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今天先不练了，师尊给你带了点心吃。”
池先秋把在后边练剑的狼崽子也喊过来，还有一直坐在门后边的小混沌。
他坐在躺椅上，三个小少年坐在他身边。
他从袖中拿出点心：“正好路过遥凌城，只有他们那儿有的点心，想着你们应该还没吃过，就给你们带了一点。”
李鹤问：“那两个师兄呢？”
“他们两个之前就吃过了。”
李鹤与狼崽子很自觉地伸手去拿，小混沌还要池先秋拿一块放进他手里。
李鹤又道：“师尊好久都没有这样和我们一起吃东西了。”
“是吗？”
他微怨地看了一眼池先秋：“是呀。”
近来池先秋烦得很，也没怎么管他们，只是一日三餐问问他们的修行。
“好吧好吧，师尊错了。”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晚上讲故事。”
“好耶。”
这几个少年，总是李鹤话多些，吧嗒吧嗒的，池先秋又转头去和狼崽子、小混沌说话，他们两个，总是要池先秋起头，他们才肯说话。
而后狼崽子忽然问：“师尊是不是和掌门有别的事情？”
池先秋一怔：“什么叫做别的事情？”
“成年修士之间……”
池先秋猛地坐直起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又是听谁说的？”
“李眠云，还有顾淮山。”
“这两个混账东西，这种事情是能说给未成年听的吗？”
“所以师尊和掌门，其实是……”狼崽子说不下去了。
池先秋迅速否认：“不是！”
“那……”
“这里边有点儿误会，总之不是，你没有师娘。你要是真想要的话……”他顿了顿，定定道，“那也没有。”
狼崽子暗中松了口气，那头儿，李鹤就开了口：“师尊，我觉得别人都不好，都配不上师尊。”
“嗯，为师也是这样想的。”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乖徒弟，为师没有白疼你……”
话音未落，只听见李鹤又道：“所以师尊等我长大吧？”
池先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又想被打屁股了，是不是？”
李鹤不防，咬了一下舌头，眼泪汪汪的：“师尊……”
“不哭不哭，师尊看看。”池先秋捏着他的下巴。
李鹤就像只小狗似的，朝他吐着舌头。
李鹤都多大了？还来这一套？没羞没臊，没脸没皮。
偏偏池先秋就吃他这一套，又不是受重伤要死了，抱上就哄个没完，好像养了个小娇娇做老婆。
狼崽子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点心，闷闷地转过头去，一时气愤，也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师尊……”他双眼含泪地转过头去。
池先秋满脸疑惑：“你也咬着了？”
“嗯，咬着了。”狼崽子一边继续唾弃李鹤的模样，一边也做出极其可怜的模样，“疼，要师尊吹吹。”

第57章 劣徒之十三
两个小徒弟实在是难哄,池先秋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好久才把他们哄好。
一转头,池先秋又看见小混沌正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吃完了一块点心,不知道该不该拿第二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两个徒弟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把所有的点心都塞到小混沌手里：“你吃，吃多多的。”
李鹤与狼崽子这时也顾不上咬伤的舌头了,他们两个在那儿争了半天,结果全便宜了小混沌，他们不服。
池先秋随手变出一条竹藤,往地上抽了一下：“去练剑。”
两个徒弟连忙应是，起身就要出门,池先秋收起竹藤回房。
见他走了，他二人看了一眼对方,眼中都是愤怒。
李鹤道：“谁让你学我的？你自己不会想别的招？”
狼崽子淡淡道：“谁学你了？”
李鹤哼了一声,走到小混沌身边：“你给我一块吧，这是师尊带给我的，师尊第一个喊的就是我,他是先给我……”
池先秋的声音冷不丁从楼梯那边传来：“李鹤。”
李鹤一激灵,忙不迭跑走了：“师尊，我这就去练剑。”
小混沌抱着点心走到门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转眼便到了冬月,池先秋离开玉京门也有几个月了。而玉京门首徒池先秋和师尊置气，带着四个徒弟离家出走的事情，早已传遍修真界。
修士们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反正是人家门派自己的事情。只是想不到，玉京掌门池风闲，那样淡漠疏离的一个人，还会把徒弟气得离家出走，实在稀奇。
池先秋偶尔带着徒弟出门，还会有修士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池先秋被问得烦了，随口说了一句：“等我师尊来给我道歉，我就回去。”
于是池先秋要等池风闲先低头，才肯回去的事情，又传遍了修真界。
众人又都想，池风闲是何等人物，要等到他低头，恐怕池先秋是不要想回去了。
天底下哪有让师尊给徒弟赔罪的道理？
但池先秋理直气壮，师徒之间吵架，一定有一方做错，他自觉没有做错，做错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他也不是一定要池风闲好声好气地向他道歉，只要池风闲在众人面前也给他递个台阶下，他就回去了。
可是在池先秋出来的这段日子里，他时常感觉到池风闲在看他，偏偏池风闲一句话也不说。
池风闲不肯开口，他自己就消了气，巴巴地跑回去，实在是太跌份了。
也是为了看看池风闲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话，他还没有洗去池风闲留在他识海里的烙印。
倘若洗去了，那就等于把最后一点牵连都斩断了，反倒不好。
一直到后来，池先秋的两个好友，也给他传了信。
闻有琴传了音讯来：“先秋，我和小乔都在玉京山上，就等你回来过年了，你真不回来了？”
池先秋那时正抱着熊猫，给他顺毛，掐着音诀道：“我应该不回去了。”
“诶？别呀，怎么就不回来了呢？”闻有琴又道，“就算是回来陪陪太和宗和神乐宫的客，你回来吧？”
“不回。”
“本来今年是不来玉京山过年的，你师尊给我们递了帖子，我们才来的。你师尊是给你递台阶呢，你回来吧？啊？”
池先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不回，这件事情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太丢脸了，我得在外边过个年再回去，你和小乔要是想我，就过来找我。”
闻有琴没办法，沉默了许久，最后道：“好吧，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玩儿。”
“那是自然，我和我的徒弟们在一块儿，不知道有多舒坦呢。”
池先秋将最后一句话传出去，松开手，捋了捋大熊猫的皮毛。
新系统道：“你真的不回去了？”
池先秋翘了翘脚：“说给别人听的。”
“谁？”
“我师尊。”
新系统反应过来：“他也在？”
池先秋小声道：“是呀。”
他那些话，就是说给池风闲听的。
现在也在。
倾云台上，池先秋传过来的话刚刚结束，闻有琴缩了缩脖子，看向池风闲：“池掌门，我真的尽力了。”
池风闲微微颔首，应该不怪他的，闻有琴连忙告退离开。
倾云台上只剩下池风闲一个人，他走进池先秋的房间，在竹榻上坐下。
池先秋带着几个徒弟一走了事，留池风闲一个人，短短几日尝尽了从前几百年都未尝过的相思之苦。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试图潜入池先秋的识海，看看他在做什么。
结果他一过去，就看见池先秋那几个徒弟都围着他，这个要池先秋摸摸脑袋，这个又要池先秋拉拉手，简直就是大型争宠现场。
这些天他看见的，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场景。池风闲不肯再看，起身离开。
回到问天峰打坐，也静不下心来。
池风闲原以为先占了池先秋的识海，便可以高枕无忧，不用担心他另结道侣，结果池风闲没有算到，池先秋的识海是打上了他的烙印，可是池先秋这个人还能够在外边乱跑。
别的不说，就说他那个二徒弟顾淮山。
相比于神交，妖魔一般都喜欢更加直接坦荡的交缠。
再不能把池先秋放到自己眼前，他就要走火入魔了。
池风闲心烦意乱，索性站起身，推开墙上隐蔽的石门，走进那个放着池先秋父母牌位的房间里。
他点起香烛，在牌位前跪下了。
从前他与池先秋相处，每次对池先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时，就会来这里冷静一下。
这回池先秋走后，他也时常过来跪一会儿。
不过这回不是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回他是为了赔罪。
恩师对他有再造之恩，师兄临终前将池先秋托付给他，可他偏偏对池先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一开始是想着克制的，他连自己的识海都封印起来了。
可是没用，他根本就按不住日渐增长的感情。
封印起来的识海，早在他强迫池先秋神交的时候，就突破了封印。
他自然是对不起恩师与师兄的，但这时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赔罪了。
因为他准备晚上就去找池先秋，把他捉回来，就放在自己眼前，好让自己安心。
举止随心，他绝不后悔。
这天夜里又下了雪，吃过晚饭，池先秋和几个徒弟围坐在火炉边上，说了些闲话，池先秋便道：“你们都回去睡吧，眠云留下，我有事情。”
李眠云应了一声，其余几个徒弟都有些不舍。
“师尊，这么晚了，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师尊晚上来我房里嘛。”
“全部回去睡觉。”池先秋无情摆手。
等其余人都走了，堂前就只剩下他与李眠云两个人。
池先秋把手从盖着的毯子里伸出来，用手背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眠云，你过来试试，我觉得有些烫，今晚大概又要去寒潭待一夜了。”
李眠云起身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手掌在池先秋额上停留的时间很长。
“是有些烫。”他关切道，“师尊还能走吗？我背师尊过去？”
“不用，还走得动，你拿上灯笼，我和你走上山去，有些话跟你说。”
李眠云依言，给他系上披风，又拿上灯笼，推开门，两人一同走入风雪之中。
此处的寒潭在山上，池先秋体内魔气翻涌，要泡寒潭的时候，一般是御剑过去。
今日却是两人一同走上山去。
小径曲折，烛火明亮，照见池先秋藏在兜帽后边的面容，连周围被积雪压低的层叠树枝都照得很清楚。
说是有话要说，但一直走出去许久，快要到寒潭的时候，池先秋才道：“之前你不是说，要帮我把识海里我师尊留下的痕迹气息封印起来么？就今晚吧，等会儿在寒潭里压制住魔气，你帮我把那些神识封印起来。在山下，李鹤他们总是黏着我，瞒不过他，还是等会儿封印了好。”
李眠云自然是高兴的，问道：“师尊原本不是说，已经和掌门吵了架，不想再斩断同掌门的联系吗？师尊这样做，不怕掌门更不高兴？”
“没关系。”池先秋摇摇头，“先不用这个了。”
李眠云面色一冷：“师尊是要回去了？”
不用这个联系，自然是要用其他联系了。
而池先秋要回玉京山去，这时玉京山上人多，未免麻烦，才要把识海封印起来，省得别人发现。倘若留在此处，哪里需要这样？等痕迹渐渐淡了就好。
“嗯。”池先秋点点头，“今天有琴给我传了信，我当时说不回去，是有意要气一气师尊。现在想想，师尊把他们都喊过来，已经是给我台阶下了，他不过来就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师尊，他……”
李眠云好容易才把池先秋哄出来，还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做，池先秋就要回去了，他自然不乐意。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你长大了，我也不全把你当徒弟看，偶尔还会听你的话，但是这件事情我主意已定，再拖下去，只怕不好收场，我准备回去了。”
“所以师尊晚上心不在焉的，就是在想要不要回去？”
“嗯。”
李眠云丢开灯笼，一把抓住池先秋的手。
灯笼里的蜡烛倒了，纸糊的灯笼纸烧起来，却映得李眠云的神色阴鸷。
池先秋猛地被他扯一下，身上还发着热，有些恍惚，差点没站稳：“我都已经不生气了，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了？”
“师尊你看着我。”李眠云的语气有些阴沉。
“我现在就在看着啊。”
“师尊你总是偏心。”
“我哪有？”
“旁的人，不管对师尊做了什么事情，师尊总是说没关系，很快就原谅了。”李眠云定定地看着他，“从前是顾淮山，现在是池风闲，师尊一向偏心别人，除了我。”
“哪有除了你？我最偏心的就是你。”身上的燥意上来了，寒潭就近在眼前，池先秋想甩开他的手，过去泡泡水，却仿佛被他会错了意。
他将池先秋的手抓得更紧。
“神交这样的事情，师尊也能轻易说不生气了，要么是师尊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神交，要么就是池风闲在师尊心里的分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他都奸了师尊，师尊还是离不开他。”
“李眠云！”池先秋正色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情是个误会？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说？我什么时候教了你这些东西的？”
“师尊就是偏心他。倘若我现在把师尊压在这里神交，只怕师尊得把我打成残废，旁的人都可以，偏偏是我不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我不可以？”
池先秋被他的逻辑惊到了，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你……”
他一直知道，李眠云作为他的第一个徒弟，一直觉得池先秋是他一个人的师尊，后来人都是后来才来分走的，他心里其实不愿意让别人把池先秋分走，但也没办法。
所以李眠云特别在乎池先秋对别人怎么样。
他从前就玩笑似的对池先秋说过，他对顾淮山偏心，对李鹤、对狼崽子偏心，就是不偏心他，他隐晦地向池先秋表达过自己的攀比与嫉妒。
但是池先秋没想到，这种事情也能被他拿来比较。
他加重语气问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比的？你也想跟我神交？”
说完这话，池先秋忽然觉得体内魔气压不住了，寒潭近在眼前，他却被李眠云按着手，他推了推，实在是没推动，脑子又一阵一阵地发懵，连站也站不住了，另一只手扶着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李眠云却抓着他的手，把他往怀里一带，附在他耳边，咬着牙，定定道：“我当然要和他比这种事情，我当然想和师尊神交。”
他不曾停顿，积压多年的感情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我喜欢师尊，从前世就喜欢，师尊把我从岛上救下来的时候，从第一眼看见师尊，我就喜欢师尊了。”
“我把师尊当神仙看，可是师尊总是不看我。就算我在别人眼里是不世出的剑修天才，就算我每年都是宗门大比的第一，就算我后来做了仙道盟盟主，师尊就是不肯看我。”
“师尊总是看着顾淮山，他对师尊做了这么多事情，可是师尊就是不怨他。如今池风闲也是这样，他对师尊做了这样的事情，师尊轻易就说要回去。”
“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李眠云说着说着，竟也红了眼眶，“我没做过错事，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惊扰过师尊，没有给师尊添麻烦，没有让师尊不高兴。我最努力，我也是最先来的，可是为什么我得到的是最少的？”
他已经不是池先秋从岛上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子，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师尊”了，他已经很厉害了，他已经是天下罕见的绝世剑修了，他可以站在池先秋身边了，他也不想再做池先秋的徒弟了。
“不公平，师尊，你不公平……”李眠云扶着他的肩，想求他看自己一眼。
也是这时，李眠云才发现池先秋早已经昏过去了。
他身上烫得厉害，脑袋靠在李眠云的肩上，双眼紧闭，更不知道李眠云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听去了多少。
李眠云这才收敛了过分的爱意与怨气，把他抱起来，放进寒潭里。
寒潭周边李眠云叫人修整过，他抱着池先秋进了池子。自己背靠池壁，让池先秋靠着他。
他有私心，揽着池先秋的腰，叫他靠自己靠得紧紧的。池水浸湿衣裳，也都贴在一起。
李眠云简直是怨气冲天，抱着池先秋，紧盯着眼前的人。
池先秋仍旧闭着眼睛，雪光映着月光，将他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晰，便是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都根根分明，小扇子似的，微微翕动。
李眠云两世以来的怨气，今日算是全部都说出来了。
顾淮山辜负池先秋，他愤愤不平；池风闲欺负池先秋，他也一笔一笔地都记在心里，准备伺机报仇。偏偏池先秋一点儿都不记恨他们，神交多么厉害的事情，池先秋也不放在心上，还要回去。
倒显得他李眠云睚眦必报。
可他李眠云都是为了谁？
他不过是心疼池先秋罢了。
不过就算是有怨气，他也绝不可能松开池先秋。
池先秋还没醒，李眠云便抬手掐了掐他的脸。
这还是他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平素他不敢，更不能，怕吓着池先秋，今日倒是捏了个痛快。
将池先秋的脸捏出两道浅浅的红痕，他才收了手。
他将池先秋再带近一些，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想到池风闲同他神交的事情。
既然池风闲可以，那李眠云自然也可以。
池先秋会原谅池风闲，自然也会原谅李眠云。
李眠云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屏住呼吸，低头靠近，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仿佛黑夜潜行，做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他一点一点放出神识，避开池风闲的监管，潜进池先秋的识海里。
不过两息之间，池风闲留在池先秋识海里的意识就发现了他，那些意识化作一条青龙，低吼着要他马上离开。
李眠云不肯，金色的猛虎也在池先秋的识海里现了形，与盘踞的青龙缠斗起来。
两个人却很默契地、不想惊动池先秋，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留在池先秋识海里的那只小麻雀，还是不免被波及。他的羽毛在狂风中被吹乱，他把脑袋缩在翅膀里，瑟瑟发抖。
因为不想打扰他，两个人都未尽全力，最后李眠云还是被逼出来了。
寒潭里，他收回神识，睁开眼睛，正对上池先秋的面容。
池先秋仍睡着，李眠云的额头也仍旧抵着他的额头。
李眠云的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缓缓向上，他想
池风闲和池先秋神交那会儿，也是额头抵着额头，一低头，一靠近，嘴唇就能碰上。
池风闲到底是怎么能忍得住，不去亲池先秋呢？
反正李眠云是忍不住的。他紧张地再次收紧了搂在池先秋腰上的手，力度之大，池先秋都疼得无意识嘶了一声。
李眠云抿了抿唇角，又按了按池先秋的唇瓣。
因为池先秋身上热，他脸上泛红，双唇也是红的，像是抹了胭脂，引得人去摘，去偷。
不好神交，他偷亲一口总可以吧？
还没等他低头靠近，林间风声乍起，一柄灵剑随风而至，刺穿了李眠云的左肩，哐的一声，灵剑便钉入池壁。
速度太快，李眠云还没反应过来，鲜血就已经混在了池水之中。
池风闲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站在岸边，掩在袖中的手催动灵剑，狠戾得要将李眠云的血肉都搅烂。
倒是天道轮回。
上回在问天峰上，是李眠云看着池先秋被池风闲按着，目眦欲裂；这回便是池风闲眼睁睁地看着李眠云把池先秋抱在怀里，雷霆大怒。
李眠云一面召来自己的灵剑反击，抱着池先秋的手绝不肯松开，一面道：“你要杀我，你不怕师尊恨你？”

第58章 劣徒之十四
池风闲闻言,再看了一眼池先秋，要杀了李眠云，等池先秋醒来,池先秋非气得跟他断绝关系不可,而他又解释不清。
池风闲冷静下来，李眠云杀不得。
原本钉在李眠云肩上，铮鸣不止的长剑也逐渐安静下来。
李眠云趁机将长剑拔出,丢在一边。
鲜血在池水里晕开，漂浮在池先秋身边。
李眠云顾不得肩上的伤,推开脏污的池水,将池先秋扶好。这时池风闲也上了前，半跪在岸边,挽袖伸手，在水里握住池先秋的手。
池先秋的手烫得很,池风闲冷冷地瞥了一眼李眠云。原来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照顾池先秋的。
池风闲牵着池先秋的手,把他往自己这里带,李眠云握住他池先秋的另一只手，不肯放人。
他二人互不相让，各自抓着池先秋的一只手不肯松开,就这样维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
池风闲往池先秋体内输送灵气,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不多时，池先秋的眼睫颤了颤,就要睁开眼睛。
李眠云抱着他的腰,唤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不语，只是盯着池先秋，目不转睛。
池先秋哼哼了两声,仍觉得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却觉着自己看见的不是真人。
但他还是下意识问出声了：“师尊，你来了？”
池风闲颔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池先秋觉着不太真实，握了握他的手，又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朝他的脸上探去：“师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师尊是来接我的？怎么现在才……”
他一边抱怨，一边伸手要去掐池风闲的脸，无奈一个在池里，一个在岸上，池先秋伸长了手也够不着。
池风闲叹了口气，俯身靠近，好让池先秋碰到他的脸。
池先秋搓了两下池风闲的脸颊，再挠挠他的下巴，才发觉这个池风闲是真的，他还真来给他递台阶，接他回去了。
原来一向淡漠疏离的玉京掌门池风闲也不是不能低头的，池先秋原本不抱希望，但是这回池风闲真来了。
看吧，池风闲还是在乎他的，谁让池风闲只有他一个徒弟呢？
池先秋在心里得意地踩起小碎步。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搭在池风闲的脸上。
大不敬！
他缩回手，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师尊，你的脸太凉了，这儿和玉京山一样冷。”
池风闲扯了扯嘴角，也朝他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李眠云便朝着池先秋喊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一转头，这才看见李眠云也在：“眠云。”
再一定睛，见李眠云面色苍白，又看见他肩上受了伤，一个血窟窿，正往外边淌着血。
他一惊：“眠云，你这又是怎么了？”
但李眠云想先确定一件事情：“师尊方才可曾听见我说话？”
池先秋疑惑道：“你说了什么吗？”
“师尊昏过去之前，我说了一些不敬之言，惹得师尊不高兴了。”
“啊……”池先秋心虚地瞥了一眼池风闲，毕竟李眠云说的那些话，都是对池风闲说的，但也不太适合让池风闲听见。
他摇摇头，对李眠云道：“别说了，我不生气了。”他按着李眠云受伤的左边肩膀：“你这是怎么弄的？我就是睡了一会儿，你怎么就弄伤了？”
看来池先秋是没有听见他那些充满怨气的表白，这样最好。
池先秋见他伤得厉害，便要他解开衣裳来看看。李眠云刻意不用灵气止血，衣料与血肉黏在一处，鲜血淋漓，看起来很是严重。
池先秋倒吸一口凉气：“疼吗？”
“疼……”李眠云抿了抿唇角，却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池风闲，然后对池先秋改了口，“师尊不用担心，我还好。”
这样明显的暗示，池先秋再看不出来，便是傻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李眠云的伤口，看看伤口大小，又回想了一下池风闲的灵剑尺寸，随后皱着眉看向池风闲：“师尊？”
确实是池风闲刺了他一剑，但李眠云还击时也不曾手软，只因为他用的是剑气震荡，也没在池风闲身上留下什么伤口。
池风闲又一向寡言，这下就更说不清楚了。
池先秋见他不答，便当他是默认了。他人还在这儿呢，池风闲就敢对他的徒弟动手，他要是不在，池风闲不得直接大开杀戒了？
池先秋道：“所以师尊来我这里，不是来接我的，是来杀我的徒弟的？”
如果可以的话，池风闲倒是想。
先把池先秋那几个碍事的徒弟全部弄死，再把池先秋绑回去。
池先秋看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方才还萦绕在他心中的师徒温情荡然无存，他气得扬手一拍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师尊你要杀他，不如先把我杀了算了。把我杀了，再把眠云给杀了，山下还有几个，劳烦师尊一并送到地府，给我作伴，我和他们在地府还做师徒，碍不着师尊的眼。”
李眠云捂着伤口，被他护在身后，乖乖巧巧地把下巴抵在池先秋的肩上：“师尊不要生气，不要和掌门吵架。”
“你别管。”池先秋摸摸他的脸，又转头看向池风闲，“师尊要想杀我，现在大可以动手，反正我是师尊养大的，这条命是师尊的——”
他一扭头，不再看他，有些赌气道：“师尊现在要我的命，拿去便是，先秋绝无怨言。”
池风闲实在是不善言辞，沉默了一会儿，池先秋道：“师尊不肯动手，那就是现在不想杀我们了。”
他回头对李眠云道：“眠云，还不快谢过师祖不杀之恩。”
李眠云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虚虚地做了个揖：“多谢师祖。”
池先秋最后气呼呼地看了一眼池风闲，便对李眠云道：“你先回去包扎一下伤口。”
李眠云道：“我还是留下来陪着师尊吧？”
“不用。”池先秋抬手按住他的肩，用灵气帮他止血，“你看你伤成这样，先回去处理伤口。”
原本是李眠云刻意放任流血的伤口，为的是看起来惨一些，好让池先秋心疼，却不想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眠云只好点头应了：“那徒弟先回去。”他捧起池先秋的手，在他的指尖一捏，留下一缕神识：“师尊有事唤我，我马上过来。”
“知道了。”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作为夸奖，“小乖乖，去吧。”
“是。”
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情，李眠云就不放心把池先秋单独放在池风闲身边。他从寒潭里上了岸，一步三回头地去看池先秋。
池先秋朝他摆摆手：“没事儿，你去吧。”
他走之后，池先秋与池风闲师徒二人，一个水中，一个岸上，两两相望，沉默无言。
良久，池风闲道：“为师不想要你的命。”
“这我当然知道。”池先秋瞥了他一眼，“但是师尊想要我那几个徒弟的命。”
“嗯。”他倒是坦荡。
“我不许。”池先秋也回答得快。
“你一定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池先秋坚定地点头：“是。”
而后又是许久的沉默，池风闲一向独断，池先秋在这件事情上也心如磐石，两个人互不相让，池风闲要开口，池先秋便道：“要先在基本问题上达成一致，才能继续谈话。”
池风闲抿起唇色极淡的双唇，最后竟也是他先开了口：“好。”
“好？”池先秋眨巴眨巴眼睛，还有些不确定，“师尊这是答应了？”
“可以留他们一命。”
“我还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也可以。”
“也可以？”
“是。”
池先秋一下子就笑了：“那师尊说话算话。”
“嗯。”
答应了这件事情，池先秋才肯给他好脸色看。
池先秋殷勤地用衣袖擦干净岸边的石板：“师尊，请坐。”
这会儿就让坐了。池风闲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真是讨债鬼，是小冤家。
池先秋在石板上盘腿坐了，池先秋朝他笑了笑，趴在石板边，手指绕着他的衣带，缠来绕去地弄。
“方才徒弟一时情急，失言了，师尊不要放在心上。”
池风闲原本也不把他那些话放在心上。在池风闲看来，池先秋放狠话的模样，比一只立起来瞎嚎的小猫威风不到哪儿去。
“不过师尊到底还是弄伤了我的徒弟，要不师尊什么时候给他……”池先秋看了他一眼，就把话收回去了，“还是我改日代替师尊好好安抚他吧，眠云不是小气的人。”
“先秋，你那两个徒弟……”
池风闲想要告诉他，他那两个徒弟都对他心怀不轨的事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他们……心思不正，你离他们远点。”
“师尊！”池先秋直起腰来，只当他是容不下自己那两个徒弟，虽然答应了让他们留下，但还是心怀芥蒂，才这样说。
“先秋，你……”池风闲按住他搭在岸上的手，“你信为师，他们确实动机不纯。”
池先秋下意识道：“再动机不纯，他们也没有按着我神交。”
这下池风闲说不出话来了。
他说不清楚，他和池先秋那两个徒弟，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说他们心思不纯，可他自己的心思也好不到哪里去。
池风闲想了想，又道：“你看，你与为师单独在一块儿，我们就能好好说话。”
言外之意便是，有旁人在时，他们就总是吵架。
这简直是池风闲说过的最有心机的一句话了。
池先秋也会过意来，只道：“眠云只是担心我罢了，他并无意挑拨，是师尊多心了。”
池先秋根本就不信，池风闲也不再说。池先秋百无聊赖地趴在岸边拍水，忽然听见池风闲道：“神交的事情，是为师不好，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嗯。”池先秋问，“师尊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
池风闲自然不能把自己当时真实的想法告诉他，只道：“怕你出事。”
“这件事情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才要出大事呢，”池先秋顿了顿，“我没脸没皮，不要名声，师尊还要清誉呢。”
“为师也不用。”
池先秋震惊道：“啊？”
“为师的意思是，你的安危更重要一些。”池风闲刻意问道，“为师留在你识海里的神识，你洗掉了？”
“我有没有洗掉，师尊难道感觉不到吗？”池先秋小声道，“还来问我，我都被气死了。”
也有可能是羞死的。
池风闲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就等它自己散了，你不用管。”
“那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师尊怎么解释，和徒弟神交？”
那就正好顺便和池先秋解除师徒关系，再顺理成章地结作道侣。
池风闲是这样想的。
池先秋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仍有些担心，暗自下定决心：“不行，还是要找个时间封印起来。”
他抬起头，正色道：“师尊你不知道，前世因为我身带魔气的事情，有些人对师尊极尽污蔑，我当时简直要被气死了。这回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师徒之间有这种事情，只怕他们又要往师尊身上泼脏水了。”
“他们是谁？”
“大多是天机殿的，还有一些不明情况的散修。”
池风闲颔首，又抚了抚他的发顶作为安慰：“为师知道了。”
“那……”
“不要紧，为师还在这里，旁人不敢造次。”
“……行吧，师尊决定就好。”
再说了一会儿话，池先秋便开始犯困，他双手攀在岸上，手指还压着池风闲的衣摆，就趴着睡着了。
池风闲看着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边，没多久，两个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
池风闲捏了捏他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笑，天边明月都亮了。
一早又下了雪，池先秋从寒潭里爬起来，池风闲给他披上衣裳，池先秋拢了拢衣裳，两个人就准备回去。
也不御剑，只是在山林里，顺着山间小径，并肩慢慢地走回去。
池风闲道：“回去吃了早饭，就回玉京山。神乐宫与太和宗那两个都在山上等你。”
“是师尊让他们在山上等我的吧？”池先秋拢着手，悠悠道，“我今年下山遇见有琴，我问他今年要不要来山上过年，他说再看看的，若不是师尊喊他，他怎么会过来？”
“就算是吧，为师想让你回去，向你求和。”
池先秋有些小得意：“那为难师尊给我递台阶了。”
池风闲摇头：“不会。”
很快就到了山下，池先秋指了指前边藏在树影里的檐角，道：“就到了。”
“先秋。”池风闲拉住他的衣袖，掐了个诀。
池先秋疑惑，还没反应过来，一柄长剑便应声飞到他眼前。
不是池风闲的剑，池先秋不曾见过。
“这是？”
“给你的。”池风闲再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对他们说，你离家出走，是因为为师总是让你练剑？”
池先秋脸一红，挠挠头，不太愿意承认：“嗯。”
“既然为师总让你练剑，惹得你不痛快了，那为师就送你一柄剑，给你当做赔礼。”
池先秋抬手握上剑柄：“师尊言重了，我就是随便找的借口。”
“总要给你锻剑，现在给你也不迟。”
池先秋抽出长剑，一边看着剑刃，一边道：“可是按照前世剧情，师尊应该要在我后年的生辰才送我佩剑。”
“不用事事都按照前世来做，既然剑是为师送给你的，为师想何时送，就何时送。”
池先秋笑了笑，把长剑收入鞘中，背在背上：“谢谢师尊。”
又送了赔礼，池风闲才抬脚要走：“走罢。”
这时仍在下雪，池先秋追上他的脚步，扭头看见林间簌簌落下的积雪，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着道：“这下我和师尊一样了。”
池风闲一时不解：“什么？”
池先秋伸手去接落雪：“我和师尊一样，是霜发白头了。”
说完这话，池先秋便握起手，握住落在手心的雪花，大约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加快脚步就跑了。
池风闲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循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跟上去。
池先秋回去时，李眠云已经摆好饭了。
李眠云见他一个人先回来了，只当是他与池风闲又没谈拢，闹掰了，心中暗自庆幸。
池先秋问：“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用过药了没有？可还疼么？”
李眠云摇摇头：“已经不大疼了……”
“那就好。”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见池风闲还没过来，对几个徒弟道，“你们师祖马上就来，你们表现乖点，让师祖高兴点，我也就不用为难了。”
原来是在后面。
李眠云面色稍冷，其余几个徒弟也并不想求着池风闲，只是碍于池先秋，才点头应了两声。
随后池先秋折返回去，把池风闲迎进来：“师尊。”
池先秋把自己的主位让给池风闲：“师尊坐。”
池风闲不爱吃东西，为着池先秋才勉强坐在这里用一点儿，池先秋给他夹菜：“师尊，这个好吃。”
原本还能争一争的几个徒弟，此时全部被他冷落，心中有些不平，又有些庆幸。
得亏池风闲不爱吃饭，平时也不和他们一起用饭。倘若日日如此，池先秋眼中只剩下他，那怎么了得？
这宠还没来得及让他们争上一争，就已经结束了，谁能受得了这个？
他们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东西，都不肯说话。
一顿饭下来，距离池先秋设想的师徒三代，其乐融融，还有些远，但已经算不错了——他们已经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尽管都只围着池先秋说话，绝不肯看对方一眼。
用过早饭，池先秋便让他们收拾东西，即刻就回玉京山。
李眠云虽有怨气，昨日夜里也全部发泄完毕，没有再说什么。
池先秋收拾好竹箱笼，最后把熊猫放进里边。
新系统道：“瞧你那副模样，傻了吧唧的，人家一来哄你，你就颠颠地回去了。”
池先秋背起箱笼：“你不懂，我师尊难得低一次头，我再不回去，把他惹急了，他又能做出把我绑回问天峰，给我念昏睡咒，还按着我神交的事情。”
“行吧。”
池风闲领着池先秋回玉京山的场景，许多修士都看见了，使劲揉眼睛之后，看得分明的那种看见。
“真是玉京门池掌门亲自去接徒弟回来的，这个徒弟当得真是值了，师尊亲自去哄。”
“我也想要这样的师尊，我的师尊怎么就只懂得打人呢？”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头，便看见天机殿的江殿主带着一众弟子迎面走来。
他想到前世天机殿对池风闲的污蔑，迅速上前一步，挽住池风闲的手，抬头挺胸。
这个师尊是我护着的！

第59章 劣徒之十五
玉京掌门池风闲亲自把离家出走的徒弟接回山门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修真界。
今年四大宗门再一次齐聚玉京山，最先收到消息的，自然也是玉京山上的人。
天机殿这回来得早些。其实就是江殿主听说池风闲和池先秋吵架了,才想着过来瞧瞧热闹,结果他才没来几天，池风闲就把人给带回来了，师徒反目的大戏也没看成。
池先秋看着迎面走来的天机弟子,下意识挽住池风闲的手，池风闲拍拍他的手背,让他不用害怕。
天机弟子到了眼前,江殿主也颔首道：“池掌门。”他转头看向池先秋：“池师侄也回来了，还以为今年见不到了。”
池先秋朝他作揖：“江师叔好。”
“好。”江殿主一边应着,一边上下打量着他，大约是想从他身上挑出什么来说一说,最后道，“还是池掌门疼孩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能千里迢迢，放下宗门事务、不计辛苦地找回来。”
池先秋上前半步，回道：“玉京门上下一心,各司其职,我师尊放心得很，不必过多操劳。我听闻江殿主高义,天机殿弟子都是江殿主从各地捡回来的孤苦孩子,倘若他们出走，江殿主一定也会费力费力地找回来的。”
他笑着看向江殿主身后的天机殿弟子们：“各位师弟说是吧？江殿主平素对你们的关切，当然不比我师尊对我的少吧？”
维护师尊的话从来都说不够,他更欲再言，池风闲拉住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对江殿主道：“徒弟生来就是讨债的，殿主徒弟更多，应当比本尊更懂得。”
他抬了抬手，只说了一声：“请便。”
池风闲把池先秋领走，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江殿主身边的大徒弟江行舷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在意。
池先秋哼了一声，也没有理他。
直至再看不见天机殿的人，池先秋才搓了搓额头，不满道：“师尊，什么叫做‘徒弟生来就是讨债的’？”
池风闲握住他的手，看了看他的额头。他戳那一下不怎么重，池先秋的额头是被自己揉红的。
对上池先秋询问的目光，池风闲却只是应了一声：“嗯。”
池先秋蹙眉：“‘嗯’是什么意思？我有这么讨人嫌吗？”
池风闲再不回答，池先秋只好回头对几个“讨债的”道：“你们先回倾云台收拾一下，我送师尊回问天峰。”
池风闲却道：“不必。”
池先秋疑惑道：“啊？”
“从今日起，为师与你同住倾云台。”
池先秋不太明白：“师尊，这是？”
“你既然不愿与为师同住问天峰，那为师便搬去与你同住。”
这话池风闲说得顺理成章，仿佛他们一早就说好了，池先秋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师尊，我……”他想了个很蹩脚的借口，“我那儿没有空房间。”
“为师看你的房间就挺大的。”
池先秋一激灵，知道是拒绝不了，还把自己给坑了一把，最后只好点点头，小声道：“那好，师尊不嫌弃就好。”
池风闲看了一眼跟在池先秋身后的那几个所谓的徒孙，嫌弃是绝不会嫌弃的，他最害怕池先秋不在他眼前的时候，会被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徒孙给欺负了。
池先秋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倾云台。
时隔数月，再次回到倾云台，他也不觉得陌生，将东西放回房间，池先秋回头去看池风闲。池风闲就站在他身后，背着手，看着他做事。
池先秋想问问他现在要做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对师尊实在是知之甚少。
他和池风闲在一块儿的时候，看似是他跟猫似的，围着池风闲上上下下地跑圈儿，实际上却是池风闲总依着他，做的事情也总是为了池先秋。
池先秋只知道他喜欢打坐，如果不是事情有变，按照前世剧情，池风闲这时候已经开始闭关修行，准备飞升了。
池先秋默了一会儿，最后问：“师尊现在要打坐吗？”
“不用。”
“那我下去看看小鹤他们。”池先秋抱起熊猫要走，“师尊要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就下来喊我。”
“好。”
和师尊住在一块儿的感觉，目前不是很好。
池先秋和徒弟们住在一起，他是上位，可以不顾言行，欺负欺负他们；而他和师尊在一块儿，师尊是上位，他小心谨慎地侍奉，生怕惹了师尊不高兴，偏偏池风闲一向又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不爱说话，有时他连自己做错了事情也不知道。
他溜下去教两个小徒弟练剑，磨蹭到午饭时候，请师尊下来用过午饭，又把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又去找两个大徒弟说话，一直磨蹭到了晚饭时候。
他不是不喜欢池风闲，其实他很敬重池风闲，只是他与池风闲之间终究隔了一层师徒的屏障，池风闲又不像他那几个徒弟一样黏着他。
总和池风闲待在一块儿，池先秋怕他嫌自己黏黏糊糊的，不知道该不该主动些，犹豫这犹豫那，便有些不自在。
晚饭之后，又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回房去，池先秋留在楼下，坐在躺椅上给几个徒弟讲故事。
才讲了一页，便听见池风闲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先秋，天晚了，回来睡吧。”
池先秋连忙放下书卷，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下了地，踢踏着鞋子就要上楼去，几个徒弟颇有不满。
李鹤道：“师尊，平常哪有这么早就睡的？再讲一个吧？”
“今天不了，都早点睡。”池先秋拍拍他的脑袋，“早睡早起身体好。”
李鹤又提醒道：“师尊，翻牌子。”
池先秋朝他“嘘”了一声：“今天不翻，你都多大了？”
“好吧。”李鹤瘪了瘪嘴，“那掌门往后就一直和师尊一起住了吗？以后师尊都和掌门一起睡了吗？”
“……掌门他不睡觉。”
“他不睡觉，他霸占着师尊做什么？”
池先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不许胡说，回去睡觉。”
池先秋抱起熊猫，转身要走，李眠云也道：“师尊，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谁还管玉京掌门住在哪里？”
这时楼上又传来池风闲的声音：“先秋。”
这是在催他了，池先秋又应了一声，让几个徒弟早点睡，便上楼去了。
几个人看了看对方，各自心中不平，起身回房。
李眠云尤甚。他把池先秋带出去不是为别的，反倒还把池风闲送进了池先秋房里，弄巧成拙不过如此。
那头儿，池先秋举着熊猫，推开房门，先把熊猫推进去：“喵？师尊在吗？”
池风闲循声看去，笑了一下，颇无奈地摇摇头：“进来。”
池先秋这才推门进去：“师尊晚上要睡一会儿吗？还是打坐？”
“为师打坐。”
“好。”池先秋从柜子里取出长久不用的蒲团，给池风闲摆上，又摆上香炉，点上香料。
池风闲打坐，池先秋就抱着熊猫，坐在榻上看着。
池风闲只穿一身单衣，霜发披散，双目微合，冷清淡漠。池先秋看着，欣赏了一会儿师尊大美人，又不敢多看，就将目光挪开，抬头看着帐子。
不多时，床榻上便传来了匀长的呼吸声，池先秋显然是睡着了，池风闲睁眼起身，走到榻边，把压在他身上的大熊猫拿开，又帮他卸下发冠，脱下鞋子，然后帮他摆好姿势，给他盖上被子。
蜡烛被吹灭之后，房中陷入黑暗，池风闲就抱着手，倚在榻边，双目微闭，竟也难得地小憩一会儿。
说是小憩，但只要池先秋翻个身，把被子蹬开了，池风闲就能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觉着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只要有他在，外边那几个所谓徒孙，永远不要想近池先秋的身。
这样想着，池风闲再一次给池先秋盖上被子。
池先秋实在是太喜欢蹬被子了，还像个小孩子。池风闲一边想着，一边帮他掖了掖被子。
反复几次之后，池风闲觉着有些不对，伸手试了试池先秋的额头。
他都热得冒汗了。
池风闲有些不好意思，帮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那只大熊猫还小小的，顺着床脚爬上去，要和池先秋挨着睡，好容易爬到榻上，就被池风闲捏着脖子拎走了。
池风闲就这样在倾云台上住了下来，池先秋一开始觉着不太自在，后来也逐渐习惯了。
池风闲待他好是不争的事实。
但池先秋的几个徒弟不太高兴也是真的，池先秋安抚了许久，他们就像是宝贝被抢了似的，一副与池风闲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李眠云仍旧是那样的语气与说法：“师尊还是再考虑考虑，此事确实不妥。”
两匹灰狼，一狼抓住他的一只手，求他三思。
更有李鹤就地打滚：“掌门要是不走，我就真的生气了！”
原本池先秋哄他们已经哄了好几日，此时见他们这样，也实在是有些烦躁，直接道：“你们不用再说，师尊想留在倾云台就留在倾云台，谁爱生气谁生气，我不哄了。”
说完这话，他就回去找池风闲了。
这几个徒弟实在是不让人省心，还是师尊好。
倒是他这样一怒，几个徒弟又都服服帖帖的，不敢再提让池风闲走的事情，对池先秋也格外温顺起来，池先秋说什么便是什么，再也没使小性子。
池先秋意外学到了一些御徒之道，享受了几日被温顺的徒弟围绕讨好的感觉。

第60章 劣徒之十六
清晨,池先秋在几个徒弟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起了床，换衣洗漱,下楼用饭。
前几日为了池风闲在倾云台上住下的事情,他对几个强烈反对的徒弟发了一通脾气。发现池先秋是真生气了，当天夜里，“驱逐掌门”联盟就地解散,几个徒弟纷纷请罪求和，乖顺无比,险些要把晚饭喂进池先秋嘴里了。
可喜可贺,池先秋终于学会了一点儿御徒之术。
池先秋端坐在主位上，几个徒弟站在他身后,倒茶端水。池先秋抬了抬手：“坐吧。”
他发了话，几个徒弟才敢入座,池先秋先动了筷子，他们才敢有动作,池先秋看了一眼什么菜色,下一秒就有人夹给他。
这样多好，原本就该徒弟哄着他。
待池先秋放下碗筷，几个徒弟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端正地坐好。
池先秋吩咐道：“两个小的去练剑,两个大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还有一个——池先秋看向小混沌：“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几个徒弟点头应是，临走时,李鹤问：“师尊,我今天的表现还算好吗？”
池先秋刻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还行。”
李鹤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那就好。”他又问：“师尊，那今晚翻牌子吗？”
池先秋也朝他笑了一下：“你都已经十岁了。”
“那掌门还几百岁……”生怕又惹池先秋不高兴,他连忙住了口，抓着他的衣袖，泪眼朦胧道，“师尊，我才十岁耶。”
池先秋努力忍住笑，反问道：“十岁怎么了？”
“我还是个小孩子，我怕黑，师尊不在，我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了。”
池先秋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狼崽子与小混沌：“他们两个也差不多才十岁。”
李鹤抱住他的手，捏了一阵，撒娇道：“可是只有我是人。”
“好吧，如果你今天把剩下那几页剑谱练完……”
李鹤抢道：“师尊晚上就陪我睡？”
“嗯，晚上我检查。”
“好耶。”
李鹤蹭蹭地跑回房，没一会儿，就抱着竹剑与剑谱下来了：“师尊晚上见。”
池先秋朝他摆摆手：“晚上见。”
他起身，对剩下几个徒弟道：“都去吧。”
池先秋也回房去，拿起昨晚上整理好的小竹箱笼，背在背上。
今日天气好，房里窗子开着，池风闲负手立于窗边，池先秋朝他那边探了探脑袋，想着池风闲应该是在边吹风边冥想，就没有打扰他，准备拿了东西就走，却不想池风闲开了口：“要去哪里？”
池先秋停下脚步：“快过年了，我想去神相峰一趟。”
神相峰在玉京而西，神像耸立，是玉京门历代先祖的长眠之地。
池先秋是池风闲的恩师、前任玉京掌门之孙，是池风闲的师兄、前任玉京首徒之子，逢年过节，自然是要过去看看的。
池风闲微微颔首：“为师与你同去？”
池先秋摇摇头：“谢谢师尊，不过我还是自己过去吧。”
“怎么？”
“我……有些私底下的话要跟家里人说，师尊在，不太方便。”
“也好，过几日我自去，你先去罢。”
“是。”
只听闻木门轻响，池先秋出门去了。
池风闲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雪山良久。
他心想，若是与池先秋一同去了，他师父师兄泉下得知自己对池先秋做的事情，不知会作何反应。倘若他们还在世，也不知会如何。
不知道池先秋会不会在牌位前说那些事情，抱怨他按着自己神交，一点道理都不讲。
难怪不要他在场，池先秋大约是要去告状的。
池风闲想求个心安。
但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池先秋背着竹箱笼，刻意避开人群，抄了条小路过去。
神相峰高耸，风景独好，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因此十分清净。
池先秋拾阶而上，及至山顶坛场，路过八位得道飞升的先祖的石像，到了供奉历代先祖的门派祠堂里。
玉京门先祖甚众，得道成仙者，只有坛场上立有石像的八位。
倘若有祭祀，寻常弟子也只是站在坛场上，轻易不开祠堂正门，所以祠堂内的布置，只有几位长老见过。
池先秋推开尘封许久的殿门，从偏门进去了。
祠堂是玉京山首任掌门的牌位，两边各有拱形石门，供奉着历代掌门的牌位。
池先秋数着门，进了左边倒数第一个石门。
门内不仅供奉着前任掌门谢予，也就是他爷爷的牌位，还供奉着前任掌门首徒，也就是他父亲谢青檐的牌位。
还有一个只有名字的牌位——华雁。
只看名字，稍微有些见识的修士仔细思索一会儿，也能想起来，这是百年之前修真界与魔界大战，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的名字。
这个女魔头险些灭了一城百姓，最后为谢青檐所阻，两人都受了重伤。
这两位宿敌在修真界与魔界休战之后，好巧不巧就在一座山上养伤，住在对门，日久生情，才有了池先秋。
这也是池先秋身带魔气的缘故，他娘亲魔气极盛，传给他了。
此事不为外人所知，谢青檐与华雁死后，就只有池风闲与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寻常弟子不得入祠堂，所以华雁的牌位也被供奉在这里。
池先秋将小竹箱笼放在地上，从竹箱笼里拿出这几天准备好的香烛贡品。
其实他不太记得谢青檐与华雁。他开始做任务的时候，是从被池风闲带回玉京山这个剧情开始的，谢青檐与华雁都在前情简介里，不过于情于理，他还是每年都过来看看，在这里坐一会儿。
说来也奇怪，他还挺喜欢在这里待着的。或许是剧情使然，他在这里总觉得无比的平和安宁。
有一回他趴在桌案底下睡着了，到了夜里，池风闲才找过来。
池风闲掀开盖在供案上的布幡，怜惜地看着他，良久良久，叹了口气，也没把他喊醒，就把他抱回去了。
那天夜里池风闲还给他买了特别多点心吃。
池先秋将三个青瓷酒杯摆在案上，斟满清酒，又点起香烛，站定之后，正要祭拜，却忽然听见外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人内功深厚，原本可以完全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是因为被祠堂外的阵法绊了一下，才暴露了行踪。
池先秋原以为是池风闲，但是转念一想，池风闲怎么会被阵法所绊？他即刻警觉起来，将香烛插进香炉，就准备出去看看。
寻常人不会来祠堂，祠堂内也没有什么法宝，所以祠堂外的阵法只是防人，并不伤人。
池先秋才走出小石门，就看见明黄色的纸人从殿门底下的缝隙里爬了进来。
有人在用纸人窥探殿内的情形。
池先秋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石门后边，没有被纸人看见。
将近年节，今年四大宗门又都聚在玉京山上过年，此时玉京山上热闹得很，什么人都有。
池先秋反应过来，天机殿善用阵法，自然也善于解阵，至于纸人，更是阵法符咒的衍生学问。明黄色，也是天机殿常用的颜色。
想到前世池风闲飞升之后，就是天机殿将他的身世公之于众的，池先秋立即转过身，抱起华雁的牌位就要走。
这是最明显的东西，也是最能揭露他身份的东西。
池先秋快步走到石门前，看见那纸人就在殿门前挡着，他这时要走，必定要被那人看见。他想了想，又转身向回，拿起竹箱笼，猫着腰，钻进供案底下躲着。
供案上盖着幡布，一直垂到地上，池先秋屏息凝神，静得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纸人不能弯腰，它一弯腰，纸就折了，也就不能用了，所以纸人看不见最底下的场景。
那纸人顺着墙走，很快就摸进了最后一道石门里。
一双用朱砂点的眼睛，将石门内的场景仔细看过，传递给远处操纵纸人行动的人。
而后那纸人向前走了两步，顺着垂到地上的布幡，往桌上爬，将桌案上摆着的牌位名字也传给那边的人。
池先秋暗自庆幸自己把华雁的牌位先拿下来了，否则不论那边的人是谁，被人看见华雁的牌位也在上边，只怕说也说不清楚了。
那纸人站在桌上，忽然又听见簌簌一声轻响，那纸人就再没有了动静。
原来是池先秋插在香炉里的香烛落下香灰，将纸人给烧去了半边，半片黄纸从案上落下来，就落在池先秋面前的地上。
他伸手将纸人捡起来，趁着操纵纸人的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神识，迅速用神识反追回去。
那人警惕，且道法高深，池先秋追着去，只看见了一瞬间的画面
满桌的蜡烛香烛，一把剪子压在黄纸上，坐在桌前的人，中年模样，身着黄衣，头戴莲花冠，神色严肃。
池先秋认得他，正是天机殿的江殿主。
池先秋将剩下来的纸人折了几折，收进竹箱笼里，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最后把华雁的牌位也放进了竹箱笼里。
先委屈她一下，若是江殿主再派纸人来，他不在，那就麻烦了。
说不准江殿主等会儿又来了，池先秋不便久留在此，拿着竹箱笼就要走，才走出石门，思忖道，尚且不知江殿主是否还在门外放有纸人，他这样出去，摆明了是有鬼，还是等一等再出去为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倘若他还有计策，也好看一看。
这样想着，池先秋就抱着东西，走到对面的那个石门里。
对面的石门里还是空的，没有牌位，也没有供案。
因为这个地方是留给现任玉京掌门的，也就是留给池风闲的。
池先秋抱着竹箱笼，靠着石墙就地坐下，小心地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再没有其他古怪的动静传来，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事发突然，他看起来镇静，其实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特别是在经历过前世的事情之后。
前世在顾淮山回了魔界，在魔界迎接少主回宫的典礼上大开杀戒，不但把祝真给杀了，屠尽狐族，更把自己父亲前任魔尊都给杀了。
他屠尽一族、弑父篡位，暴虐成性的帽子算是戴稳了。
修真界自然也是这样想他的，修士们都害怕这位魔尊掀起战争，修真界与魔界之间再有一场腥风血雨。
偏偏这位暴虐成性的魔尊，是池先秋教出来的，天机殿又一向与玉京门不和，那时借着这件事，天机殿明里暗里针对了他许多次。
所幸玉京门内弟子，还有神乐宫与太和宗的弟子们都维护他，池先秋的名声也不算太差，顶多是个教徒不严的罪过。
但是没过多久，不知为何，魔尊的师尊应当也是魔，否则魔尊一身本事是谁教的？这样的流言逐渐在民间传播开来。
忽然有一日，江殿主集结其余两个宗门的弟子，还有几个世家的家主上了门，就论此事。
他来得突然，那时继任玉京掌门的李眠云不在山中，又正是冬日，是池先秋要泡寒潭的时候，他生生被人从寒潭里喊出来，叫去自证清白。
不明内情的弟子们，自然以为玉京门小师叔是纯正的修士，自证一番，不是难事，也正好堵上他们的嘴。
知道内情的太和宗徐宗主与神乐宫闻宫主在那时又已经仙去，继任神乐宫的掌门的闻有琴不知内情，唯有太和宗的乔决明知晓，极力周旋，可惜难敌众口。
池先秋当时烧得昏昏沉沉的，最后一点力气都让人去把李眠云给喊回来了，却想不到派出去的人还没出殿门，就被江殿主的徒弟江行舷给拦住了。
场上乱成一片，江殿主“失手误伤”池先秋，池先秋实在是烧傻了，往前一扑，倒在地上，衣裳被纸刃划破，隐约露出他肩上殷红的海棠花。
乔决明与一众弟子再上前扶他，他身上魔气冲天，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后江殿主与一众弟子乘胜追击，欲前往玉京门神相峰祠堂一观，被玉京门弟子阻拦，缠斗了许久，最终江殿主暗中催动纸人，看见女魔头华雁的牌位，赫然就摆在从前的玉京山首徒谢青檐牌位的旁边，这样的场景被纸人投射出来，叫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下证据确凿，池先秋的身世在玉京山祠堂的小石门内完全揭露，被天机殿公之于众。
那时神相峰坛场上的八座石像已经变成九座——池风闲已然登仙，池先秋就跪倒在池风闲的石像面前，可怜极了。
江殿主捏着他的脖子，提醒他：“池掌门已经走了。”
池先秋自然知道，想要挣脱他的手，却一次一次地被抓回去。
石像眉眼微垂，看着脚下的池先秋，尽是悲悯。
池先秋意识不清，辨不清那是石像还是真人，只是想躲到池风闲身后去。
只要躲到池风闲身后就没事了，师尊肯定会护着他的。
可惜池先秋直到晕死过去，也没能等到天神降临。
原本一心维护他的三派弟子，乍知此事，都有些手足无措，池先秋那时完全没了意识，连给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是乔决明与闻有琴极力从中周旋，将池先秋留在了祠堂里。
“先秋……池先秋现在这副模样，倘若真如江殿主所说，有什么阴谋，也审不出来，让他在祠堂内待一会儿，先看玉京历代先祖留不留他？再者，这毕竟是玉京门门内事，李眠云虽不在山中，我们也不好越俎代庖，还是等李掌门回来再说。”
碍于众人，江殿主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最后还是应了。
其实谁不知道呢，李眠云是池先秋的徒弟，他对池先秋百依百顺，对这件事自然是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就算难以服众，也在所不惜。
众人散后，乔决明与闻有琴去而复返，照看着池先秋，落人口舌，却不敢将他带出祠堂，送去寒潭。
唯有这回魔气发作，池先秋是生生熬过来的。
李眠云回来之后，就把他带去了寒潭，等好转过来，池先秋便抢在江殿主发作之前，跪到了神相峰的坛场上。
他不愿意牵连玉京门的名声，自愿被逐出玉京门，隐藏出身一事，与旁人无关，是他一手策划。
尽管李眠云说自己一定尽全力保他，他也不肯，打定主意要离开玉京门。
就这样，李眠云亲手将自己的师尊逐出了玉京门。但李眠云也给他安排了住处，请他去住。
消息传到魔界的时候，顾淮山也带了人，准备接他回魔界，魔界万仞宫也已经打点好了。
池先秋哪里也没去，在神相峰坛场前跪了几天，就搬去从前谢青檐与华雁养伤的雪山隐居，李眠云时常过去看他。
他尽力把自己与玉京门撇清关系，但其实修士们都知道，池先秋是池风闲亲自带回来的，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池风闲绝不可能不知道池先秋身带魔气的事情。
后来熟悉他的修士们都回过味来，知道他本性并不凶残，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反倒为人和善，对他的出身也多有宽容，不怎么在背后议论他。
但天机殿不肯就此放过，也有许多不明就里的散修听说他是妖魔后代，对他颇有微词，连带着池风闲也被抹黑了。
这时在神相峰的祠堂里，池先秋想了一会儿从前的事情，觉着奇怪。
前世他的出身是在许多年后才暴露的，何以江殿主现在就起了疑心，派纸人前来查探？难不成前世江殿主在这时就对他的出身有了怀疑？
可江殿主绝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从上回他听了祝真的话，就急着落井下石的模样就可以看出。
他乐得看玉京门出丑，
他若是在这时就有了疑心，绝不会忍到十多年之后才揭露。
况且这时池风闲还在，抹黑一个修士，可比抹黑一个已经登仙的修士来得爽得多。
池先秋想不明白，再等了一会儿，外边也没有了动静，他便拿出池风闲给他的铃铛，晃了一下。
池风闲很快就回了信：“何事？”
“师尊，我现在就在祠堂里，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好像出了点事情，师尊小心点，不要被别人看见你来了祠堂。”
池风闲听他说得正经，怕他出事，正色道：“好，你在那里等着，切勿乱走。”
“我知道了。”
池先秋抱着腿坐在地上，抬眼便是空荡荡的石窟。
等池风闲飞升之后，这里就会多一张供案，也会多一个牌位。
前世池风闲登仙之后，池先秋常来这里坐着，池风闲飞升的时候，没能与他见最后一面，一直是池先秋的遗憾。
身份被发现、要离开玉京山的时候，池先秋白日里在坛场外边跪着，算是给修真界一个交代。晚上就跪在这里
他不是要给池风闲一个交代，他只是想见见池风闲。
他不一定要池风闲救他，他只是很想再见池风闲一面，要是池风闲能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发，让他别哭，那就更好了。
池先秋跪在外面的时候，神色肃穆，晚上一进来，就忍不住要哭，他在池风闲面前总是娇气些，说哭就哭。
也不知道池风闲在仙界有没有看见，想来是没有的，否则他怎么会忍心不来见他？
仙界事务繁忙，说不准池风闲在仙界也有了新的徒弟，顾不上他也是自然。
天底下对池先秋最好的人走了。
跪在这里的那几个夜里，池先秋前半夜哭，后半夜哭累了，就抱着池风闲的牌位睡着。
那时李眠云整夜整夜地陪着他，乔决明与闻有琴也时常过来，但是谁来哄都不好使，他一定要抱着池风闲。
这时想到前世的事情，池先秋忽然眼睛一酸，仿佛回到跪在这里的那几天，又要落下泪来。
他低下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里，眨巴眨巴眼睛，要把眼泪都憋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着好些了，眼睛里没水儿了，刚要抬起头来，却忽然被人摸了摸头发。
池风闲手掌宽厚，掌心微热，顺着他的头发捋下去，羽毛拂过一般，极为温柔。
池先秋抬眼看他，透过眼里水光，眼前池风闲的模样，朦胧间与前世的登仙石像逐渐重合，想到自己前世求了许久也未能求来的一面，而今神仙终于垂怜，如他所想，遂他所愿，池先秋才收回去的眼泪，又全部都回到眼眶中。
只看见他红了眼眶，池风闲问：“怎么了？”
池先秋一把攀住他的脖子，扑进他怀里，哭着喊了一声：“师尊。”
而今神仙垂怜，池先秋下意识要先抓住了再说。

第61章 劣徒之十七
池风闲低头,看着怀里的池先秋。
池先秋双手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他腰上的衣料都收紧了。池先秋的脸也埋在他怀里,偶尔泄露出一两声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到池风闲耳里，听见一声，池风闲的心就收紧一下。
对面就是玉京前任掌门的牌位,再往前，便是玉京历代先祖的牌位,那些石门内没有烛火,黑黢黢的像一双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场景。
可他原不该在祠堂里做这种事情,池风闲心想。实在是亵渎师门，悖逆人伦。
衣襟被池先秋的眼泪浸湿,池先秋又带着哭腔，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最终还是退无可退，池风闲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把师门人伦都暂且抛到一边,先抱紧池先秋,拍着他的背，一言不发。
仿佛又回到前世最无助的时候,池风闲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池先秋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把他按住，不让他走。
“师尊……”池先秋一张口,就吃了一嘴的衣料。
他反应过来，默默地闭上了嘴。
池风闲张开手掌，搓了搓他的头发：“怎么了？”
池先秋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池风闲也没办法，就让他这样抱着，随他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先秋最后在池风闲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
池先秋松开手，往回缩了缩。池风闲叹了一声，便伸出手，帮他擦去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实在是不大好意思，也伸出手，用衣袖帮池风闲擦了擦湿了一片的衣襟。
他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帮对方擦擦。
池风闲的拇指最后在他眼角的小红痣上按了一下，便收回了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池先秋小声道：“师尊。”
怕池风闲不明白，他还指了指池风闲。
他不肯再说，池风闲皱起眉头：“为师何时欺负你了？”
池先秋撇了撇嘴，没有看他，仍是小声抱怨道：“师尊来得太慢了。”
方才来得太慢了，前世也来得太迟了。
“好罢。”池风闲也不同他计较，只是低头看他，顺手又帮他擦了擦脸，“你遇见什么事情了？”
池先秋转身把竹箱笼拿过来，把里边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纸人递给他，把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把华雁的牌位抱在怀里：“若不是我反应快，只怕江殿主现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带着人过来围堵我了。”
池风闲沉吟了一会儿：“没事了，这件事情为师会处置。”
池先秋点点头：“嗯。”
他甚至不想问池风闲要怎么处理，他只要知道池风闲会护着他就足够了。
池先秋看着他，傻笑了一下。
池风闲也忍不住笑，但很快就压下勾起的唇角，也不问他为什么哭，只道：“走罢，为师带你回去。”
“好。”池先秋揉了揉哭红的鼻尖，把东西收拾好，背上竹箱笼，就要随他回去。
走出小石门，池先秋刚朝殿门那边迈出一步，就被池风闲拉住了手：“从后边走。”
“哦，好。”
池风闲想要把他的手握进手心里，却不想他稍稍松开，池先秋就收回了手。
黑暗里，他的手只在虚空中握了一下。
玉京门年代久远，掌门众多，所以那小石门也多得很，一个个伫立在黑暗之中，静默地看着他们。
池风闲带着池先秋，从这些石门面前走过，也从玉京历代先祖面前走过。
以师徒的身份
还没走出多远，池风闲却忽然停下脚步，池先秋一时不防，险些撞到他的背上。
“师尊？”
池风闲应声回头，准准地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攥在掌中，牵好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以神交过的“道侣”的身份。
池风闲从来不把礼法规矩放在眼里。
路过无数个黑暗的石门，走到祠堂尽头，池风闲抬手拂袖，面前的墙上便开出一道门。
门外是一片树林，天光大亮，太过安静，连日光照在积雪上，积雪消融都有了细碎的声音。
池先秋跟在池风闲身后，从黑暗的祠堂里走出来，走入明亮广阔的天地。
池先秋回过头，看见石墙缓缓合上。原来这里是没有门的，池风闲临时开了道门。
“师尊好厉害。”池先秋发自肺腑地感叹。
好巧不巧，在回去路上，就碰见了天机殿的江殿主。
池先秋站在池风闲身边，问了一声好，就不再说话。
江殿主探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瞬，就被池风闲打断了。
池风闲直接牵着池先秋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池先秋就躲在他身后，一点儿也没有担心害怕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江殿主，脸上竟还有些笑意。
江殿主道：“还是池掌门宠徒弟，这一大早的，又是带着去哪里了？”
池风闲面不改色：“闹着要下山吃东西，就带下山去走了一趟。”
这样说着，池风闲便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池先秋。是他喜欢吃的蜜饯。
江殿主目光微凝，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皮笑肉不笑地再说了几句套话，见池风闲冷冷清清的模样，实在是套不出话，便告辞要走。
池风闲微微颔首，从他身边走过。
池先秋全程专心吃蜜饯，不用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
他就是被池风闲保护得好好的徒弟。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师尊，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蜜饯？”
这时池风闲一直维持得很好的表情才稍微有所松动，他压下唇角，佯正色道：“慢点吃，吃完了就没了。”
这天回到倾云台之后，池先秋发现自己养的大熊猫不见了，四下寻找，最后在一个全是蜜饯点心的橱柜里找到了他。
池先秋托着大熊猫，蹙着眉，看着眼前的橱柜，思索着这个柜子究竟是谁带来的，倾云台上原本是没有这个东西的。
原来是告诉他点心不多了的池风闲啊。
有池风闲在，池先秋就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日子过得快活又自在。
这天夜里，如往常一般，池先秋给几个徒弟讲故事。
唯一不同的是，池风闲也在。
池先秋在厅子里新增了给师尊的太师椅，就摆在正中间。这时池风闲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扶在膝盖上，池先秋就坐在他身边，腿上放着一本书。
几个徒弟都围在池先秋身边。顾淮山与狼崽子化作原形，趴在他的脚边，用狼爪子扒拉着他的衣摆，妖魔到了冬日里就是比较惫懒。
李眠云站在他身后，帮他捏肩捶背，手指时常勾到他的头发，要理一理。李鹤非要和他挨在一起坐着，一张椅子坐不下，却也一定要和他挤在一块儿。
池先秋一边剥烤干了的果子吃，一边时不时瞥一眼书上的字，把上面的句子念给他们听。
其实他那几个徒弟的注意力都不在书上，安分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左动动右动动，动的都是他。
顾淮山装着打哈欠伸懒腰的模样，把尾巴缠到他的脚踝上，池先秋一开始没察觉，直到他背上的皮毛划过自己脚心，刺了他一下，他才发现。
“别乱动，扎疼了。”池先秋想要缩回脚，却被他的尾巴缠得很紧，挣也挣不脱。
狼崽子见他这副模样，自然不肯落后，直接顺着他的衣摆向上攀，立起两条后腿，趴在池先秋的膝上。
这自然挤占了和池先秋挨在一起的李鹤的位置，李鹤也不肯了，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抬手要把他推下去，被池先秋发现了。
他讪讪地缩回手：“师尊，我只是怕师弟这样不舒服，所以想把他弄下去。”
狼崽子收起利齿，咬住池先秋的衣袖，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这时李眠云原本替池先秋捏肩的手，也移到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上，轻轻捏动，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后颈上那块微微突起的骨头。
池先秋中场安抚过他们一轮，然后继续念书。没念多久，他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我念的是心法，你们稍微听进去一点好不好？”池先秋合上书册，丢到一边，也不打算再念了。
几个徒弟刚要请罪，只听见池风闲喊了一声：“先秋。”
池先秋连忙把四个徒弟一一推开，调整坐姿，端端正正地坐好，听凭吩咐：“师尊。”池先秋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先回去睡吧。”
四个徒弟虽不忿，却更不敢在池先秋面前对池风闲不敬，各自起身就要离开。
却听见池风闲对池先秋道：“他们留下。”
“哦。”池先秋连忙又道，“你们留下。”
分明池风闲可以自己跟池先秋那几个徒弟说的话，却还是要池先秋代为转达，足见池风闲究竟有多不喜这几个人。
四个徒弟重新折返，要像方才一样，围在池先秋身边，池先秋推开他们：“去坐好。”
他们这才应了，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仍在池先秋身上。
对这几个人，池风闲实在是不喜，也看向池先秋：“先秋，为师这几日想着，你的身份这样藏着，始终是要暴露的。既然有人想拿这件事情来做文章，与其严防死守，担惊受怕，不如直接掀开给他们看。”
池先秋蹙眉：“师尊的意思是？”
“设个局，把你的身份说开了，往后就算为师不在，你也可以安然无恙。”
池先秋倒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他思忖了一会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池风闲抬起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这一下，池先秋便点了点头：“我全听师尊的。”
“好。”
池风闲握住他的手，看向下首的几个所谓徒孙，冷冷道：“也该是你们出力的时候了。”
小白眼狼们。
小白眼狼们都看向池先秋，池先秋点了头，他们才点头应允。
“我等自当竭力护师尊周全。”
池风闲话少，把该布置的布置下去，便对池先秋道：“天晚了，回去睡罢。”
池先秋点点头，不知有意无意，手还被他牵着，只能随着他站起身来。
他朝几个徒弟挥挥手：“早点睡。”
几个徒弟早已习惯了池先秋不翻牌子的夜晚，但仍旧用哀怨的目光目送他离开。
经过李眠云身边时，李眠云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池先秋转过头：“怎么了？”
“师尊，我有话想跟你说，能不能……”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池风闲，询问道：“师尊，我能不能……”
池风闲闻言，松开他的手，自行上楼去了，不过两息，楼梯上就传来了池风闲清清冷冷的声音：“半刻钟。半刻钟之后不留门。”
池风闲就这一点不好，总喜欢管着他。
池先秋瘪了瘪嘴，应了一声“知道了”，就重新看向李眠云：“你怎么了？”
“前世没能护好师尊，让师尊受苦了，而今想起来，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当是为了什么，看你一副要哭了的模样。”池先秋舒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没事，不是你的错。”
池先秋把其余三个徒弟赶去睡觉，这时两个小的徒弟都回房去睡了，顾淮山留了个心眼，去而复返，听见李眠云那话，也连忙凑上前。
“师尊，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池先秋佯怒道：“你是应该过意不去。”
“前世没能把师尊带回魔界，徒弟无能。”
池先秋抬手要打他，顾淮山也不躲，就站着挨了他一下。
前世他身份暴露的时候，顾淮山收到消息，又怕池先秋那时还在生他的气，不肯见他，就带着一群妖魔守在玉京山下，准备等池先秋一下山，就把他请回魔界。
结果被天机殿的修士发现，双方在山下打了起来，受伤的修士又把这笔账算到了池先秋头上。传来传去，又变成了池先秋与魔界勾结，背叛师门，意图进犯玉京门。
池先秋冤得要死，后来顾淮山索性带着部下去血洗天机殿。
天机殿遭受重创，死伤许多。此后旁人要议论池先秋，都要斟酌几番，看会不会引来顾淮山灭门。
只要议论一句，就会被灭门。这个罪名，也是池先秋背上了。
池先秋再拍了一下他的背：“我本来都忘记了，你还要提起来，欠打。”
顾淮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卖乖道：“师尊，我错了。”
池先秋打了他两下，才稍微消了气：“行了，没什么事就都回去睡吧。”他转头看向李眠云，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放在心上。”
他习惯庇护徒弟，又习惯寻求自己师尊的庇护。
所以对李眠云护不住他，他并不在乎，也没有放在心上。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眠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大徒弟，你怎么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师尊，我……”
池先秋再安慰了他几句就要走：“半刻钟到了，我得回去了。”
顾淮山按住他：“师尊，再待一会儿嘛，掌门总这样管着你，连我们和你说话的时辰都要管，这也太霸道了。”
他也不敢说太多，怕惹池先秋生气。
池先秋道：“半刻钟过了，师尊不给我留门，你们早点回房，我也先回去了。”
“掌门不给师尊留门，师尊就去我房里睡吧，好不好？”
“不好！”池先秋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狼脑袋，“我要回去了。”
见他坚决，顾淮山也不好再说，不舍地松开手，放他走了。
池先秋走后，顾淮山回头就在墙上踹了一脚。池风闲来了之后，事事都管着池先秋，偏偏池先秋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苦了望眼欲穿的徒弟。
李眠云瞥了他一眼，其实也想踹一脚，发泄怨气怒气，但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开。
他与妖魔终究有所不同。
那头儿，池先秋推开房门，朝里边探出脑袋：“师尊，我准时吧？”
池风闲淡淡道：“迟了。”
“那也就只差了一点点。”池先秋走进房间，回身关上门。
池风闲朝他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坐下。池先秋在竹榻上坐下，顺手捞起大熊猫，抱在怀里顺毛。
“为师之前没跟你说，把你的身份掀开这件事情，从大概知道前世你经历过的事情之后，为师就在斟酌，已经谋划了许久。”池风闲顿了顿，“前几日，天机殿的江殿主，去神相峰查证，其实是为师做的一个局。”
池先秋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师尊，你怎么这样？”
“为师早先就给了他线索，怪他太过愚钝，才和你撞在同一天去神相峰。为师没有算到这一点，怪为师不好。”
“好吧。”池先秋又问，“那我是不是坏了师尊的谋算？”
“没有。”
“那就好。”
“不过为师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师尊请问。”
“你那天怎么就哭了？”
池先秋偏过头，不太好意思提起：“没怎么，就是哭了一下嘛。”
“我不知前世是因为什么缘故，但总归是没有护着你，让你受委屈了。那这次我不飞升，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池先秋微微抬眸。
其实这话池风闲提过几次，池先秋就没听进去过。因为新系统告诉他，不论如何，剧情安排池风闲会飞升，他就一定会飞升。
但是这回，池风闲说得温柔且认真，池先秋在抬眼对上他的双眼时，就怔住了。
烛火摇曳，池风闲一身单衣，披散着白发，坐在他面前，就像是寻常人家夜间闲话一般。偏偏池风闲生得好看，池先秋猛地撞进他的眼睛，就找不到出路、迷失在里边了。
他张了张口：“可是，师尊……”
池风闲只问他：“你想不想师尊留下来陪你？只要你想，我就留下。”

第62章 劣徒之十八
池先秋尚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池风闲，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风闲笑了一下，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这也要想？为师留下来陪你不好吗？”
他一笑,仿佛池先秋整个人都被他蛊惑了,只顾着顺着他点头了：“好啊，我都听师尊的。”
池风闲又笑了笑：“那好。”
池先秋这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好像答应了池风闲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师尊？”
池风闲却只是点头：“为师都知道了,你睡罢。”
“师尊你犯规，我本来没有想答应的,我只是看你……”
池风闲没理他,拍拍他的后脑勺，叫他低下头,帮他将头发散开，还要帮他解衣裳,手放在池先秋的衣带上时，池先秋才反应过来。
“师尊,我自己来。”
他说着就要去推池风闲的手,却不想池风闲的手指就勾在他的衣带上，往回一收，便将他的衣带扯开了。
池先秋连忙掩住半开的衣襟,嘴上愤愤地提出抗议,脸颊却很诚实地烧得通红：“师尊，你稍微有点年龄意识,我长大了。”
池风闲神色坦荡：“那你自己脱吧。”
都神交过了,他竟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意这些。
池先秋死死地攥着衣带，盯着眼前的人，见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酝酿了一会儿，才出言提醒：“师尊，我换衣裳了。”
“嗯。”
“我说我要换衣裳了。”
池风闲颔首：“为师知道。”
池先秋顿了顿：“麻烦师尊转过去。”
池风闲这才转过身，仍旧端正地坐在榻上。池先秋看了一眼他挺直宽厚的后背，收回目光，才松开一直攥着衣襟的手。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池先秋迅速将换下来的衣裳往外边一抛，裹上被子，就抱着自己的大熊猫滚到了床榻最里边。
池风闲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将他乱丢的衣裳捡起来挂好，再转眼去看床榻上时，池先秋裹着被子，连头都蒙起来了，背对着他，一副不想说话、专心睡觉的模样。
其实池先秋躲在被子里，紧张地搓着大熊猫的皮毛，把熊猫搓得龇牙咧嘴的。
“完了完了。”
新系统问：“你怎么了？”
“我答应了师尊不得了的事情。”
“我当是什么。没关系，他总会飞升的。”
“可是师尊说要留下来陪我的时候……”池先秋偏了偏头，把脸埋进软枕里，说话声音闷闷的，“我真的有点心动啊。”
新系统还没来得及说话，池先秋盖在两人脸上的被子就被掀开了。
被子掀开，池先秋耳朵一凉，扭头看去，随口应了一声：“嗯？”
“还和小时候一样，躲在被子里和布偶说话？”池风闲在他身边坐下，“你几岁了？”
池先秋看着他，不自觉抱紧了大熊猫，大熊猫抬一抬脚，表示自己并不是布偶。
池风闲没有要去打坐的意思，池先秋也不敢赶他走，就这样僵硬地躺在床上。原以为池风闲这样守着他，他肯定睡不着，却不想最后竟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睡过去之前，池先秋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真是美色误人。
吸溜。
次日一早，池先秋的几个徒弟就各自下山去做事，倾云台上只留下池先秋与池风闲，还有小混沌三人。
李眠云也走了，山上无人下厨，只能池先秋挽起衣袖，亲自动手。
还有池风闲。
这几日师徒二人都在山上钻研菜谱，池风闲长于修行，对这种事情却实在是不擅长，在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炸坏了三个灶台之后，才终于宣告放弃。
后来池先秋才知道，那阵子玉京弟子以为他们在倾云台上研究炼丹。
太和宗的徐宗主还想要来帮帮忙。
就这样到了除夕之夜，玉京门于主峰正殿设宴，宴请三大宗门。
除夕无月，就算是玉京山上，也窥不见一点儿月影。
正殿前的坛场前，各宗门弟子到齐之后，殿门便倏地大开，玉京山上的烛火灯笼同时亮起，将整个玉京山照得灯火通明。
风动衣袖猎猎，池风闲自远处踏云而来，在殿前落地，同几位宗主交换过眼神，便率领各自的弟子入殿赴宴。
池先秋这回从始至终都跟在池风闲身后，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他的动作举杯庆贺，吃着他夹过来的菜。
原本是言笑晏晏的时候，却总有人意图寻衅。
池先秋正吃着东西，暗中指了指离他最远的那道菜，小声道：“师尊，我要吃……”
话还没完，天机殿的江殿主先开了口：“池师侄，怎么没看见你那几个徒弟？”
池先秋抓紧时间吃了最后一口，抬起头，笑着道：“每年年节都把他们拘在玉京山，今年就放他们下山回家去过年了。”
“原来如此。”
太和宗的徐宗主，是池风闲一早就打过招呼的，此时也帮腔道：“先秋那几个徒弟这样爱黏着你，今年也肯走？”
这回池先秋脸上是真有了些笑意：“原本是不肯走的，闹了好一阵，还以为我嫌他们烦，要赶他们走。走的时候还说就回去一两天，还回来陪我过年。”
“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徐宗主捻着胡须道，“我记着，你有几个徒弟也是位高权重的，他们也得闲？可别怠慢了。”
池先秋刚要回话，只听闻池风闲淡淡道：“徒弟罢了，谈何怠慢？”
“那是老朽喝醉酒，说胡话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徐宗主举起酒樽，仰头饮尽，“都是徒弟，自然是他们哄着先秋了。”
他又转向江殿主，问道：“怎么不见行舷？”
便是江行舷，天机殿的首徒，江殿主的大徒弟。
江殿主只道：“前几日去山下收妖了，我这个徒弟一向如此，拦也拦不住，就随他去了。”
“啊，便是连年也不过了，行舷嫉恶如仇。”徐宗主再满上酒樽，朝他举了举。
江殿主心中暗笑，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藏不住面上得意之色。
酒过三巡，正是最融洽的时候，江殿主瞧准时机，叩了叩桌案，似乎是给谁发了讯号。
他不自觉往后靠了靠身子，望向殿门。
但是他却没能等到自己安排的人，有个人抢在那人之前，入了殿中。
“师尊！”
李鹤跨过门槛，清亮的一声呼唤，便将殿中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他浑然不觉，再唤了一声“师尊”，一面朝池先秋跑去。
过了年他才十一岁，做这样的动作，也不奇怪，只是对池先秋过于依恋了一些。
而后一个中年男子入了殿中，叹了口气，低低地斥了一声：“小鹤。”
正是中州李家的家主，李鹤的父亲。
世家一向不与宗门一同赴宴，他们自有行程，并且近来隐隐以中州李家为尊，不知除夕之夜，何以会出现在玉京山。
李鹤走回他身边，他在殿中站定，与几位掌门见礼，笑着道：“原本是要来玉京山送年节贺礼的，不想途中耽搁，今日才到，实在是失礼，池掌门见谅。”
内务堂的弟子们立即给李家主带来的人新增了席位，李家主与几位宗主再寒暄几句，便入席落座。
李鹤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就跑去找池先秋了，和池先秋挨在一起坐。
实在是黏极了他。
旁人大约都能看得明白，什么原本是要过来，但是路上耽搁了时间，都是表面上的客套话。
其实应该是李鹤回了家，没几天就想池先秋了，不知道是他做的决定，还是因为李家主疼儿子，总之中州李家临时决定，来玉京山做客。
紧赶慢赶，才在今天赶上了，李鹤与池先秋得以一同过年。
那李鹤年纪还小，从前众人还不觉得他如何，现在他带着李家过来，众人看着池先秋给他夹菜的场景，这才稍回过味来。
李鹤迟早是李家家主，现在又与池先秋这样好，日后整个李家都会听池先秋的吩咐。
这样想着，宗门弟子们也都直起了腰。
宗门与世家在修行资源上到底会有所争执，而今池先秋收了世家公子做徒弟，往后世家在宗门面前也会略低一头，他们自然高兴。
唯有江殿主那边不是很高兴。他看了一眼李鹤，再看看李家人，安慰自己不碍事。过了一会儿，再次下定决心，叩了叩桌案，再一次让自己安排的人进来。
这次他安排的弟子终于跑进来了，但是那弟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跑进殿中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趴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殿中众人议论纷纷，离得近的几个弟子上前要扶他。
江殿主见他不说话，有些心急，便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情了？”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道：“妖魔……妖魔……”
这才是说好的。江殿主又问：“可是在附近见到了妖魔？在何处？我立即派人过去捉拿。”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只等那弟子说神相峰附近有妖魔，江殿主带人过去一探，“无意间”发现玉京门祠堂中的异样，便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池先秋有一半妖魔血脉的事情揭露。
玉京门私藏妖魔，池先秋翻不了身，池风闲也将落下神坛，与玉京门交好的两个门派也难以幸免。
这么些年，总是这三大宗门垄断修真界，也该是时候变变天了。
但是那天机弟子只是念着妖魔，也不说其他的，江殿主拍了一下桌案，道：“究竟在何处？”
他话音未落，便从殿外走进一个怒张羽翼的妖魔。
三大宗门的弟子一见那所谓妖魔，顿时哄堂大笑。
有玉京弟子对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天机弟子解释道：“这是顾淮山，我们小师叔的徒弟，你别害怕，他是来陪小师叔过年的。”
“害怕也是正常的。”说话的人忍着笑，“人家不是魔尊吗？”

第63章 劣徒之十九
那天机弟子显然被吓得不轻,旁人去扶他，他脚滑了好几次，也没能站起来。
顾淮山朝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嘴里这么说,面上却没有一点儿抱歉的意思。顾淮山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到殿中。
他向几位掌门作揖，最后看向池先秋：“师尊。”
池先秋点点头,朝他招招手，要他上前来。而后又看向江殿主：“实在是不好意思,把江殿主的人给吓着了。”
江殿主原本的安排再一次被打断,脸色不是很好看，这时也没什么心思跟他计较,只是摆了摆手：“不妨事。”
顾淮山收了双翼，在池先秋身边坐下,道：“我来时见他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也不进去,还以为是别有用心之人,还没做什么，他不知道怎么了，就被我吓着了。”
池先秋给他递了新的碗筷,又给他夹了菜。
顾淮山最后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山上人都认得我了。”
那时那个天机弟子已经被人带下去了,殿中的笑声也都转为寻常的说笑声。
江殿主无暇顾及，迅速思索着应对的方法。他是一定要在今晚,在修真界众人都在的时候,把池先秋的身份揭穿，狠狠地踩一脚玉京山的。
池先秋给顾淮山夹了菜：“来，你吃这个。”
顾淮山笑着道了谢,倒是十分温顺，浑不似方才狷狂的模样。
便有人道：“还是小师叔厉害，连魔尊都拜倒在小师叔的衣摆下了。”
顾淮山吃了点东西，便放下碗筷，道：“师尊，我这次来，还想请师尊替我主持公道。”
“何事？”
顾淮山起身，再次走到殿中：“师尊明鉴，魔界自师尊开始监督管制之后，便极少作恶，可是所谓仙道盟对我魔界中人极尽打压，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几位掌门的默许。”
殿中倏地安静下来，
“这……”徐宗主很配合地转过头，与闻宫主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仙道盟是近些年才起来的，在场弟子皆有所耳闻，甚至受过仙道盟的恩惠。
这不是一个门派，也不是所谓世家，仙道盟竭力于联系各门各派的关系，仙道盟盟主更曾与各门各派的宗主掌门私下会面，得了宗门世家的信任。这些年也在修真界中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寻常修士，谁也不知道仙道盟盟主究竟是谁。
他很少出现在人前，或者说，那人从来都没有以仙道盟盟主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而今仙道盟与魔界起了冲突，弟子们下意识是要偏向仙道盟的。
但转念一想，魔界受了委屈，魔尊竟然来玉京门告状，着实有些可乐。
原来池先秋把他的魔尊徒弟拿捏得死死的。
仍旧是演技高超的徐宗主出来打了圆场：“魔尊先别急着在先秋面前告我们的状，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迟，仙道盟与魔界究竟有什么矛盾？”
“仙道盟无故重伤我魔界中人，就是这样。”顾淮山神色狠戾，“请几位掌门给我一个说法，我魔界在师尊的管束下，行事早已有所收敛，为何默许仙道盟如此行事？”
他话音未落，殿外就传来一声：“魔尊擅长在师尊面前颠倒黑白，我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众人扭头去看，又看见一个人从殿外缓步走入殿中。
池先秋唤了一声：“眠云？”
李眠云同样在殿中站定，弟子们只知道他是池先秋的大徒弟，除却初入门时展现出绝顶的修为，打破了三重境界的记录，入门几年都只窝在倾云台上做饭。
李眠云俯身作揖：“掌门，师尊。”
徐宗主又一次开口询问：“眠云，你说魔尊颠倒黑白，又是怎么回事？”
“不才正是仙道盟盟主，魔尊说我的人无故重伤魔界中人，我自然是不认的。”
李眠云从腰上摘下仙道盟的玉牌，给在场众人看了一眼。
只听了前半句话，弟子们就惊得不敢说话了。
原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道盟盟主，就这样现了身。
最要紧的是，他也是池先秋的徒弟。
难怪总不见仙道盟盟主，不是因为他神秘，只是因为他忙着在倾云台上给池先秋做饭，不得闲下山。
这下好了，池先秋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仙道盟盟主，另一个是魔尊，这回一定要打起来了。
简直是惊天秘闻！
在场的弟子们恨不能现在就出去，向没能赴宴的朋友们分享此事。
池先秋叩了叩桌案：“到底是怎么回事？眠云，你说。”
李眠云道：“前任魔尊为顾淮山所斩杀，顾淮山才得以当上魔尊。但前魔尊风流成性，尚有许多私生子遗留人间，顾淮山为斩草除根，这些年来，一直派人追杀这些私生子。仙道盟前几日在他们手下救下一个前任魔尊的私生子，顾淮山以为仙道盟与魔界为敌，因此告到师尊面前。我仙道盟处事并无不妥，请师尊明鉴。”
顾淮山怒道：“你在师尊面前搬弄是非！”
李眠云挺直腰背，不卑不亢：“请师尊明鉴。”
这时顾淮山重又张开魔族特有的双翼，李眠云也不甘示弱，抬手召来灵剑，眼看着就要在殿中打起来了。
弟子们既害怕被他们波及，想要往后躲，又想站在第一线，看看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千钧一发之际，池先秋拍拍桌子，喊了一声：“住手。”
两个徒弟这才看向他，池先秋板着脸：“都收起来。”
他二人犹豫了一会儿，但还都听他的话，怕惹他生气，各自收敛了气息。
还是小师叔管得住。众弟子如是想到。
这回徐宗主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殿主便道：“那位私生子呢？让他上来，与你二人对质，不就可以知道事情经过了吗？”
他一向是奔走在脚踩玉京门第一线的，没能揭露池先秋的身份，池先秋这两个徒弟打起来的大戏，他也不想错过。
李眠云便道：“人就在殿外，师尊也认得他。”
便有弟子自告奋勇，出去看看。
随后一只小狼崽出现在殿门前，看向池先秋，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师尊。”
这下，所有弟子都沸腾了。
简直是绝世秘闻！
池先秋拢共就收了四个徒弟，除了看起来年纪尚小的李鹤，其余三个就是一场大戏。
狼崽子是前任魔尊的私生子，顾淮山在追杀他，李眠云的仙道盟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而今闹到了池先秋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池先秋看起来也有些头疼的样子，狼崽子很害怕似的，绕过顾淮山，就跑到池先秋身边去了。
“师尊。”
江殿主又道：“池师侄，这可怎么办？”
池先秋看了一眼狼崽子：“怎么回事？你师兄派人追杀你了？”
狼崽子点点头：“嗯。”
江殿主继续添了一把火：“池师侄？”
池先秋拍了一下桌案，怒道：“顾淮山！”
顾淮山理直气壮：“这是我魔界的事，要算起来，还是仙道盟多管闲事。”
江殿主道：“魔尊此言差矣，你……”
顾淮山抬手带起一阵狂风，将江殿主面前的桌案掀翻：“老匹夫，我和我师尊说话，与你何干？”
江殿主迅速起身，指着他的手指被气得颤抖：“你……”
“倘若不是我师尊拦着，这几年本尊早就率军踏平修真界了，轮得到你对本尊指指点点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魔刃就擦着江殿主的手指过去，江殿主要还手，太和宗的徐宗主眼疾手快地就把他拦住了。
看似是劝架，实则是单方面按住他。
三大宗门的弟子见状，也连忙按住要动手的天机弟子们。
徐宗主道：“江殿主消消气，维持这么些年的和平不容易，倘若打了起来，又是涂炭生灵啊。”
这时池先秋抛出一道金光符咒，将顾淮山“制服”。
“不许这样，这件事情……师尊会给你个解释的。”
几位宗主让弟子们先回去，而自己留在正殿议事，天机殿江殿主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不适宜参与此次议事，被几位宗主先请回房休息。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池先秋坐在殿中，享受着四个徒弟的捏肩捶腿：“做的不错，看不出来，个个都很有演技。”
池风闲唤了一声：“先秋。”
池先秋连忙坐好：“诶。”
玉京山正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魔尊大闹玉京山，扬言几年之内踏平修真界的事情，一夜之间传遍各处。
众人都想知道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解决，修真界与魔界是不是又要打起来了。
次日一早，新年的第一天，几位宗主将弟子们召集在一起，宣布了一夜之后的商议结果。
在池先秋的调停之下，仙道盟与魔界勉强达成和解。
魔尊顾淮山为自己的出言不逊作出道歉。
修真界众人都松了口气，不用打仗就好。上一次仙魔大战才过去不久，许多修士都还记得当时惨烈的场景。
最要紧的一件事情是，为了维护往后的安定，仙道盟与魔界决定请池先秋共同约束。
徐宗主顺势提出池先秋身份不高，又是修士，恐怕魔界觉得修士约束，不太公平，是不是不太合适。这时池风闲才讲述了自己隐瞒多年的一个秘密
池先秋的身世。
“先秋是我师兄谢青檐的孩子，也是魔界妖女华雁的孩子。他二人在战场上两败俱伤，后来碰巧在同一处养伤，才……此事我隐瞒诸位多年，是我之错。”
徐宗主连忙安慰道：“池掌门不必自咎。谢前辈奋力杀敌，舍生忘死，乃我辈楷模，谢前辈的私事，我们怎么好多加计较？”
池先秋既是修士与魔君之子，共同约束仙道盟与魔界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他的身份，也就这样掀了过去，毕竟整个修真界都差点儿要重新陷入大战之中了，而他的存在，不动干戈地平息了这场大战。
要轻轻带过一件事情，只要闹出比这件事更大的事情。

第64章 劣徒之二十
与前世完全不同,这回池先秋不是孤军奋战，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只需要站在一边配合就好。
就算出了差错,也会有人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
天机殿的江殿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耍着玩了。偏偏现在池先秋的身份人尽皆知，却人人都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要做文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原本是为了看玉京门的笑话才过来的,笑话没看着,自己反倒啃了一嘴的泥，江殿主待在玉京山上也只是生闷气,这回没过几天，就带着徒弟要走了。
天机殿的人要走之前,他们的大师兄江行舷来倾云台求见池先秋。
那时池先秋还在房里和池风闲说话，李鹤在外边敲门：“师尊,天机殿首徒要见你。”
池先秋下意识看了一眼池风闲,池风闲不置可否，只道：“你想见就去见见。”
“那我就出去看看。”
他下去时，江行舷就站在厅中,听见脚步声,便回头看去，俯身作揖：“池道友。”
池先秋还了礼：“江道友好。”
池先秋抬手请他落座,又让李眠云上茶。
江行舷倒是谦逊,也不肯坐，又做了个揖：“茶水就不必麻烦了，我此来是为了给池道友致歉的。”他抿了抿唇：“除夕那夜,我就在神相峰上。”
没想过他还会亲自来说明这件事，池先秋坐直起来，神色也正经了。
江行舷继续道：“前些天，师父曾派我潜入神相峰祠堂看过，我也见到了华雁……令堂的牌位，我那时便知晓了你的身份。”
“除夕晚宴前，师父与我说定，等他将所有人引来神相峰，便在众人面前将你的身份揭穿。”
池先秋点点头：“我知道了。”
华雁的牌位还是他重新放回去的，因为池风闲说不必打草惊蛇，池先秋也想耍耍江殿主，便放在那儿由他们看了。
“我素来对妖魔有偏见，现在想来，实在是我错了。”江行舷再俯身做了个深揖。
池先秋却没动。他一直知道江行舷的性格，江行舷常年在外游历，斩妖除魔，嫉恶如仇。从上回他以为狼崽子修习禁术就看得出来，他这人确是如此。
但池先秋还是晾了他一会儿，许久叹了口气，起身上前，将他扶起来。
“你也要吸取教训才是，总冤枉我。”
江行舷原本都站起来了，一听这话，又给他跪下了：“错全在我，请池道友责罚。”
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再次把他扶起来：“我又没有说要你以死谢罪。”
江行舷确实是过意不去，两个人又推拉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这件事就这样吧。”池先秋随口道，“要是你师父来跟我道歉，那还差不多……”
江行舷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我师父无关……”
池先秋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江行舷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他师父的话。池先秋知道他维护江殿主，也不自讨没趣，这件事情就这样带过去了，反正他也不指望江殿主会来给他道歉。
只等江殿主一死，江行舷继任天机殿殿主，大约天机殿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人家宗门里的事情，池先秋不想插手。
再说了几句话，江行舷就告辞了。
池先秋回到房间，才在位置上坐下，捞起趴在榻上的大熊猫，忽然听见池风闲问：“前世天机殿如何？”
池先秋回想了一下：“嗯……一夜之间，几乎被灭门。”他顿了顿：“淮山干的。”
前世江殿主带着一众弟子闯入玉京山，要捉拿池先秋，还把他按在神相峰叩头，正是仗着池风闲登仙、李眠云外出与顾淮山入魔，池先秋身边无人。
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就该想到，等这些人回过头来，发现池先秋受了委屈，会给自己乃至门派引来灭顶之灾。
前世修真界与魔界的关系势同水火，远不如今世这样融洽。
池先秋最后道：“后来江行舷带着仅存的弟子重建天机殿，我走的时候，他们应该发展得不错。”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江行舷人还不错，比他师父好多了，挺正直的。”
池先秋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不能在师尊面前对别的男人表示欣赏，说完这话，就拿着把小刷子，开始给大熊猫顺毛了。
池风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外边就传来了敲门声。
池先秋道了一声：“进来。”
外边那人一推开门，就朝池先秋跑去，在池风闲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池先秋，猛地扎进他怀里。
“师尊。”
声音沙哑低沉，是小混沌。
他倒是难得这样撒娇，池先秋拍拍他的肩：“你把我的大熊猫都挤扁了。”
趴在池先秋怀里的大熊猫挣扎了一下手脚，但小混沌非但不肯松手，还抱得更紧，把脸埋在池先秋的脖颈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池先秋被他打在脖子上的气息弄得怪痒的，笑了一下：“做什么？你怎么了？”
“闻闻师尊的味道。”这样说着，小混沌又蹭了蹭池先秋的颈侧，闻了两下。
“我有什么好闻……”这话说到一半，池先秋才忽然反应过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自己身上提起来，捏了捏他的鼻子，“你闻得见了？”
“嗯。”小混沌点点头，“闻见了，师尊好香。”
胡言乱语！
池先秋抬手要打他，但最后也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小混沌笑了笑，仍旧是扎进池先秋的怀里不肯离开，像要把他身上的气味全部闻尽似的。缠着池先秋的时候，他一双白瞳若有若无地朝池风闲那里瞥了一眼。
说起来，他还要多谢池风闲了，这阵子对池先秋欲念最强的就是他了，若不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这样快就打通这一窍。
池风闲自从冲破了自己给识海增添的封印之后，对池先秋的欲念可以说是一日更甚一日。
纵是此时，小混沌以年岁尚小的少年形态赖在池先秋怀里撒娇，池风闲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早已醋海翻波。
小混沌笑了笑，顺势在池先秋身边躺下，脑袋枕在他的腿上，拽过池先秋的衣袖，盖在自己脸上。
他自然是为了激怒池风闲，好让自己吃得更饱一些。
当然还有一点儿原因，池先秋身上的味道确实很好闻，很合他的口味，他很喜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池风闲就冷冷地开了口：“先秋。”
池先秋抬起头：“师尊？”他竖起一根食指，朝池风闲做了个“嘘”的动作：“师尊，他睡着了。”
池风闲的脸色更冷了几分，而根本就不用睡觉的小混沌在池先秋衣袖的遮掩下暗笑，他翻了个身，很配合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
结果连小混沌自己也没想到，他就这样枕在池先秋腿上，睡了自己的第一个觉。
他醒来时还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还是池先秋看见他睁开眼睛，见他还要闭上眼睛，连忙推了他一把：“别睡了，压得我的腿都麻了，自己回房间去睡。”
他说着便把小混沌的脑袋搬开，拿过枕头给他枕着。
一沾枕头，小混沌反倒睡不着，推开枕头就爬起来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李鹤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和池先秋一块儿睡了。
如果还来得及，他现在给自己做个木牌，放进池先秋夜里翻牌子的那几块
小混沌忽然想起，好像来不及了，自从池风闲来倾云台之后，池先秋就不再翻牌子了。
而池风闲搬来倾云台，一大原因就是他在背后挑拨池风闲对池先秋的欲念。
他怔怔地坐在榻上，报应不爽，他终于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摸索着，抱住池先秋的手：“师尊，我今晚跟你睡吧？”
池风闲也终于开始明确表达自己的不满：“先秋，过来。”
小混沌无比怀念那种安宁平和的感觉，气得捶床。
天机殿的人在殿主的带领下离开了玉京山，他们一走，三大宗门就在一块儿快快活活地过了个年。
元宵之后，池先秋送太和宗与神乐宫的道友们下山，与两位好友道别。
送客至山下，闻有琴与乔决明各自朝池先秋抱了抱拳。
“行了，就送到这里吧。”
池先秋也站定行礼，闻有琴道：“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池先秋抱怨道，“怪不吉利的。”
“我是说，这个年节一过，咱们几位的师尊都有六百岁以上了，照着往常的惯例算算，他们也是时候要闭关了。我师尊准备回去就闭关，到时神乐宫的事情全权托付给我，你们都知道，神乐宫里时不时还闹内讧，我也就没有时间到处乱跑了。”闻有琴看了一眼乔决明，“小乔的眼睛又这样，他师尊一闭关，太和宗也不太好管了。”
他最后对池先秋道：“只有你好，你师尊最疼你，凡事都替你谋划得妥当安稳，你只要站在一边等着就行，旁人都说池掌门待徒弟天下第一好。池掌门又是这几位掌门长老里最有望飞升登仙的，到时候有他庇护着，你的日子自然要比我们好过许多，玉京门还是天下第一。”
他怕池先秋不懂，还多提了两句。
池先秋却只是笑了笑，不做回答。
与两位好友互道珍重，他们便领着同宗弟子离开，池先秋目送他们离开，而后转身回山。
他想到方才闻有琴说的那番话，特别是那句“几位掌门也是时候要闭关了”，心中一动，迅速御剑回到倾云台，推开房门。
池风闲正打坐，双目微合，池先秋想也不想，飞快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池风闲神色微动，不自觉扣紧了双手。
池先秋浑然不觉，双手攀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附在他耳边，小声地恳求道：“师尊，你别闭关了好不好？”
这还是池先秋头一回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管剧情是怎么安排的，也不管新系统是怎么告诉他的。
当然，如果没有后一句话，那就更好了。
——“我给师尊养老。”

第65章 逆徒之一
这个年节过后,其余三个宗门的宗主都宣布了闭关的消息，唯独玉京掌门池风闲久久没有消息。
原本旁人都觉得他是这一代掌门长老中最有希望飞升的，可他迟迟没有闭关的意思,众人也多有猜测。
或说他是自视甚高,或说他是放不下玉京门，还有的说他是为了自己那个唯一的徒弟，池先秋才留下来的,池先秋年纪还小，体内又有魔气,池风闲一向疼他,为了照顾他，才留下来的。
众说纷纭,池风闲不肯出面解释，旁人也就这样猜测着。
就这样过了五年,总不见池风闲闭关，于是旁人都默认,玉京掌门是不会闭关了。
可照着前人的惯例,他不闭关，原本微乎其微的飞升几率则更加渺茫，于是众人又默认,池风闲是决意赴死的。
他这样坦然,众人在背后也不好多说。
修士难求长生，谁人都是向死而生。
第五年的暮春时节,倾云台上的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
这天夜里,池先秋正在房里整理东西。
明日他要带几个徒弟下山历练。
这是进入剧情之后的必备任务，带小正道之光李鹤下山斩妖除魔，积攒成长经验,铺设他成长为正道魁首的漫长道路中的一环。
池先秋把零食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箱笼里，因为斟酌不下，还提前吃掉了两个。
他刚把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就听见池风闲喊了他一声：“先秋。”
池先秋一愣，连忙把点心咽下去，应了一声：“师尊。”
“过来。”
“是。”
那时池风闲就坐在榻上打坐。他原本是在蒲团上的，前些年冬天的时候，池先秋总觉得他会冷，就把他劝到榻上去了，还给他铺了好几重垫子。
池先秋说老年人要注意防寒，池风闲脸色冰冷，但还是随他的愿换了个地方打坐，至今未改。
池先秋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不大情愿过去的模样，慢慢地靠过去：“师尊。”
池风闲将盘着的腿放下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要他坐在这里。
池先秋还是不太愿意的模样，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再唤了一声：“师尊，我……”
池风闲伸出手绕到池先秋身后，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这里拽了一把。池先秋站不稳，被他带着向前扑去，另一只手正好按在池风闲腿上。
他飞快收回手，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池风闲按住后脑。
额头碰着额头，很熟悉的感觉从池先秋的识海蔓延开来，到每个地方。
神交。
池先秋自己也难以想象，明明几年前第一次神交的时候，他很抗拒，还因为这件事情离家出走过。
但是第二年，他要带着李鹤下山做任务时，池风闲说不放心他，要加深自己在池先秋识海里的烙印时，池先秋也没有太过为难。
倘若不让神交，池风闲是绝不肯让他带着徒弟下山的。
极其古怪，还有一点儿刺激和背德。
总之第二年春末，原本池先秋识海里不属于他的气息终于快散去的那个夜里，池先秋却晕晕乎乎地朝池风闲毫无防备地打开了自己的识海，将池风闲贴着他的额头灌进来的神识尽数接纳。
这件事情，也就成了池先秋每次下山，池风闲必须做的一件事情，一条不成文的惯例。
每次下山，池先秋也被他看得很紧，不能去太过危险的地方，除妖的时候要让徒弟们上，但是不能和徒弟们靠得太近。
每天夜里还要和池风闲汇报情况，偏偏池风闲又话少，池先秋总觉得自己小嘴叭叭的，像是个废话篓子，但池风闲总是能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抛出一个话题，引他说下去。
所以往往是池先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清晨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池风闲是什么时候掐断音讯的。
总之，修真封建大家长池风闲牢牢地把池先秋攥在手心。
现在池先秋回过神来，对神交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别扭，但是他的不自在没有用，他最后还是被池风闲拽过去了。
外来的神识霸道强硬地进入他的识海，将从前留下的痕迹再一次加深，每个角落都照顾到。
池先秋是被他拽过去的，一只手被他攥得很近，另一只手撑在榻上，这样的动作有些别扭，他稍微动了一下，就被池风闲理解为挣扎反抗。
池风闲再扯了一下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这里带，池先秋一时间不稳当，扑到他身上，手也搂住了他的脖子。
池先秋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紧急刹住了，只差一点儿，他就要亲到池风闲了。
这样的动作看起来，他为上，池风闲在下，就像是他轻薄池风闲似的，所以他抿着唇，屏着呼吸，很艰难地停住了。
池风闲雪白的长睫颤了颤，淡似琉璃的眼眸如同覆上一重霜雪，看池先秋的目光还是无奈的。
池先秋维持着古怪的姿势，直到神交结束，池风闲松开手，他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识海里属于池风闲的神识又一次明显地向他彰显自己的存在。不得不说，池先秋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感觉的存在了。
他知道这样不太好，退了两步就要离开，池风闲却忽然抬手点了点他的嘴角，捏去他唇角的点心碎屑。
坦坦荡荡。
池先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差点和池风闲亲上的时候，唇角还有东西，丢死人了。
池先秋转身就跑，几乎是夺门而出。
这时已经是夜里了，池先秋跑出房门之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他才出来，几个徒弟也各自从房里出来了。
“师尊怎么了？”
池先秋竭力压制住古怪的情绪，向他们摆摆手：“……没事。”
其余三个徒弟不太留意，唯有李眠云细心，看见他脸颊两道飞红，再想想房里的是谁，便明了了。
这时池先秋道：“回去睡吧，我……”
他的目光在几个徒弟之间转过一轮，最后道：“我今晚和小鹤一起睡。”
天降大喜，李鹤欢呼了一声，生怕池先秋反悔，也怕其余几个人阻拦，连忙上前抱住他。
他这时已经十五岁了，还在长骨头的年纪，身上没多少肉，但是长高不少。不像从前那样肉乎乎的可爱，已经有些棱角分明的模样了，只是性子没改，黏着池先秋的时候，还像是从前六七岁的模样。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欢快地摇晃着小尾巴，语气轻快：“师尊，我们走。”
“嗯。”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想着池风闲应该知道了，没有跟他再说一声，就被李鹤拉着回了他的房间。
李鹤好久没和他睡了，方才匆忙跑出来，也是匆匆放下东西就出来了。这时池先秋一看，只看见案上点着蜡烛，一本书卷倒扣着放在旁边。
“你倒是用功。”池先秋夸奖了一句，上前要拿起那书看看，才只看见一个封皮，书就被李鹤拿走了。
“师尊，我……这个……”
“怎么了？”池先秋见他欲言又止，脸色不太自然，有些奇怪。
他看见的封皮上写着的是一本心法书册的名字，这书有什么看不得的？
池先秋回过神，笑了一下：“那好吧，为师不看了。”
想来是李鹤夜里看闲书，怕被他知道，就把书换了个封皮。这种事情池先秋没做过，但是他也知道，为了不让李鹤难为情，他也就不追究，只是嘱咐了一句：“不要误了修行。”
李鹤拿着书，双手背在身后，使劲地点了点头：“师尊，我知道。”
他转身把书藏好，放在一堆书里，然后道：“我给师尊铺床。”
池先秋点点头，只是好奇地望了一眼他藏书的地方，李鹤就连忙上前来拦他：“师尊，你、你别看……”
池先秋笑着道：“知道了，不看不看，你去铺床。”
他转念一想，也是，李鹤已经长大了，他不该再管这么多了。于是他收回目光，只看着李鹤给他铺床。
李鹤是世家公子，拜师之后留在倾云台，也没有带侍从小厮，小的时候很多事情还要池先秋帮帮他，现在却不用了。
池先秋十分满意。
他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被褥，认真地给池先秋铺上，铺好之后，就走到他面前：“师尊，你要洗漱吗？我去烧水。”
“不用。”池先秋起身，“用清洁咒。”
“那我伺候师尊换衣裳。”
“你连这个也学会了？”池先秋惊道，随后按住他，“不用你，我自己换。”
说罢，池先秋便绕到屏风后边去换衣裳。
他换衣裳的时候，李鹤也收拾好了，出来时，李鹤就坐在榻上，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听见池先秋的脚步声，连忙站起来，却因为没往前走一步，脑袋撞上了帐子。
活像是个小媳妇。
池先秋不知道他今日为什么一惊一乍的，还这样容易脸红，笑了一下：“你今日怎么回事？为师是老虎吗？”
李鹤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道：“不、不是。”
池先秋走到案前吹了灯，走到榻边，推了推他：“你进去。”
李鹤却道：“还是师尊睡里边吧，夜里师尊有什么吩咐，我好去办。”
池先秋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的，明明从前都是他在外边的。不过那也是因为当时李鹤还小，他怕李鹤摔下床去，现在换一换，好像也没有什么。
于是池先秋顺着他的意思，到里边去睡了。
李鹤也躺下之后，池先秋忽然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从枕下拿出一本书：“这里还有。”
李鹤接过书，黑暗中，脸红得厉害。

第66章 逆徒之二
李鹤一言不发地接过书卷,把书藏好，然后回到榻上。
他轻轻地躺下，只占了很小的一处地方,不敢轻易靠近池先秋。
池先秋笑着问他：“什么东西这么好看？放在枕头下边,睡觉之前也看？”
李鹤不答，却问：“师尊是和掌门吵架了吗？”
“啊？”池先秋微怔，“怎么这么问？”
李鹤了然道：“师尊不想和掌门一起睡,才来找我的。”
“哪有？”池先秋试图辩解，“师尊就是想来找你,与掌门无关。”
“真的？”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只要池先秋说了，他就相信,双眼亮晶晶的。
“嗯。”池先秋道，“睡吧,明日还要下山呢。”
李鹤点点头，往上扯了扯被子,整个人都要躲进被子里去。池先秋还把他当小孩子似的,帮他掖了掖被子：“做个好梦。”
“嗯。”李鹤已经变声，这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嗯”有些低哑，“师尊也是。”
池先秋笑了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尽力克制住神交之后残存在识海里的古怪感觉，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是没多久,池先秋挂在榻前的铃铛就响了，不等他睁开眼，李鹤便抢先起身去看。
“师尊,是掌门。”
池先秋懒得起身，便对李鹤道：“你也摇一下。”
李鹤依言，晃了一下铃铛。
但对面的池风闲好像知道铃铛不在池先秋手里，久久没有回复。
李鹤只好把铃铛拿下来，递给池先秋，池先秋再摇了一下，对面才有了反应。
池风闲声色清冷：“回来睡。”
池先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懒洋洋地道：“师尊，我已经躺下了。”
言外之意便是不回去了，但池风闲分明不准，再重复了一遍：“回来睡。”
李鹤暗中看着池先秋，拿不准他的主意，池先秋一向听池风闲的话，但总不能就这样让池先秋回去，他想。
池先秋发现他在看自己，便摸摸他的脑袋，让他放心睡。
“已经盖上被子了。”池先秋又给池风闲传了音，“已经吹灯了。”
不等收到池风闲的回复，他便抬起手，揽住李鹤的肩：“徒弟也已经在身边了。”
李鹤笑了一下，但也挨着他躺好了。
那边池风闲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也没有说话。池先秋把铃铛递给李鹤，让他把东西放回去。
李鹤把铃铛放回去之后，再回过头，池先秋就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他有点儿不高兴，难道他就只能在池先秋不想理会池风闲的时候，被池先秋抱一下吗？
他再看了一眼池先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了，也没有吵他，一个人默默地郁闷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池先秋呼吸渐渐平缓，应当是睡着了。李鹤悄悄掀开被子，钻到池先秋那里去，环住他的腰，要靠在他怀里睡。
这样睡了一会儿，李鹤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是很舒服，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已经比池先秋高了，窝在池先秋怀里，就得弯着手脚，把自己缩起来，所以他不舒服。
李鹤直起腰，小心地调整姿势，反过来把池先秋抱在怀里。
这样就好多了。
李鹤低头看着睡得正熟的池先秋，没忍住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翕动的睫毛，也就只有这一个小动作，李鹤很快就心虚地收回了手。
其实池先秋睡着了也不怎么安稳。他的识海里，池风闲的神识化作的青龙，正将小麻雀按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舔毛。
小麻雀浑身是龙涎，又挣不脱，只好止不住地哆嗦。
现实中的池先秋也浑身发抖，但就是醒不来。
李鹤见他发抖，以为他冷，便把他抱得更紧。
引得青龙的爪子狠狠地扣进地里，舌头一卷，几乎要把他含进嘴里，吃进腹中。
这是池先秋睡得最不好的一个晚上。
他分不清究竟是他做梦，还是他的识海里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总之他被这个过火的场景折腾了整整一夜。
早晨醒来，池先秋才松了半口气，转头发现李鹤把手臂搭在自己身上，便以为这才是在梦里压着自己的“龙爪”。又因为自己睡前才和池风闲神交过，有一点感觉，才会误以为那条青龙是池风闲。
小没良心的，他倒是抱得舒服，害得自己在梦里挣扎了一晚上。
池先秋气得一把推开李鹤的手，刚要斥责，李鹤就醒了。
他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肉肉的，身上骨头硬，有些咯人。忽然被池先秋推醒，还有些陷在梦里，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看见池先秋，一双眼睛都亮了，笑着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看见他笑，也消了气，只是还板着脸，推了他一把：“起来了。”
李鹤还像小时候那样，往他怀里钻，要赖床：“再睡一会儿。”
池先秋一向宠他，原本是要答应的，但不知是否错觉，却忽然听见从哪里传来一声龙啸，极其愤怒。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池风闲，立马就坐起来了。
李鹤不明所以，眨眨眼睛看着他：“师尊？”
池先秋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口，随后拍了他一下：“起来练剑。”
李鹤根本不听他的，一边下榻穿鞋，一边道：“我去给师尊打热水。”
这样说着，他就跑出去了，连门也没带好。
李鹤房间的右侧边就是池先秋的房间，池先秋随眼一瞥，就看见自己房间的门开了。
是谁从里边出来自不必多想。
只透过门缝，池先秋才与池风闲对上目光，他就一掀被子，猛地躺下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池先秋躲在被子里默念。
被池风闲看见他在别人床上的感觉很不好，他有点心虚，就像是……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池风闲的事情，还被当场抓获。
池先秋胡乱想着事情，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他原以为是李鹤回来了，结果不是，是他被当场抓获了。
池先秋撑着手坐起来：“师尊。”
池风闲用手压了压他因为睡相不好而翘起来的头发，语气平常：“睡够了？”
“差不多吧。”
池风闲看着他，低声问道：“你有感觉？”
池先秋还不明白：“什么？”
“神交。”
话音刚落，池先秋就飞扑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因为李鹤回来了。
他不确定李鹤有没有听见那两个未成年修士不宜的字。
不过他当然是有感觉的，若是神交都没有感觉，他不就是木头了么？
但是池风闲大约没有发现他当时差点就要亲上去了，池风闲一向心如止水，还能发现自己唇角有点心屑。
这也是他慌里慌张地从池风闲身边逃走的原因，要是被池风闲发现了，他还要不要做徒弟了？
况且，就他一个人有点反应，池风闲却从头到尾都是清清冷冷的，倘若被他发现，那就太丢人了。
池先秋松开手，推开他，自己下了榻，就着李鹤端来的热水洗漱。
池风闲站在边上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把他盯得心底发麻，咯噔咯噔地响。
洗漱之后，用过早饭，池先秋就带着几个徒弟要下山去了。
池先秋背上竹箱笼，这时面对池风闲，还有些尴尬，想了想，最后道：“麻烦师尊帮我照顾小混沌和那只大熊猫了。”
“嗯。”
小混沌目不能视，通常不跟他下山。而那只大熊猫因为已经长大，跟着池先秋下山，总会引起百姓恐慌，所以池先秋也不带他去。
池先秋点点头：“那师尊，我就先走了。”
“嗯。”
池先秋带着几个徒弟向他行了个礼，便和他们转身离开。
李鹤道：“师尊，我御剑载你吧？”
池先秋却道：“不要，我今天跟狼崽子一起。”
他说着就往一言不发的狼崽子那里靠过去，狼崽子原本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见他过来，才放下手，朝他笑了一下：“师尊。”
妖魔总是长得快一些，他与李鹤都才十五岁，但他看起来比李鹤大一些。
他一直遵守着从前的承诺，绝不入魔。
因此他与顾淮山完全不同。
这些年修习剑术，名门正派的修行与他与生俱来的妖魔气质维持着难得的平衡，使他不至于倒向任何一方。
他就像是独立世外的散修，修习着剑术与禁术折中的秘法。
身上的魔气使他不方便用剑，所以将池先秋给他锻的灵剑收起来，只背着一柄竹剑，当然也是池先秋做的。
但他就是用竹剑也能够御剑飞行。
他从背后摘下竹剑，往空中一抛，那柄竹剑便腾空变大。他略显笨拙地学着李鹤的模样，扶住池先秋的手：“师尊……”
最后那个“请”字，他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的。
太矫情了。
池先秋也不是很受用，推开他的手，就自己跳上去了，对几个徒弟道：“走吧。”
云间风里，新系统道：“我帮你把今年的任务记录开起来。”
“好，谢谢。”
今年的任务会多一些，要带着李鹤收服一只妖魔，李鹤今年还会结丹，池先秋要保证他结丹的时候不出岔子，还有就是，按照剧情，他应该在这时候才收狼崽子为徒。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狼崽子。最后一个任务他已经完成了，还剩下两个，他准备按照顺序做掉。
前世李眠云结丹在九月，时候还早，不用着急，先做完收服妖魔的任务，他就带李鹤回来结丹。
李眠云前世是在西北偏僻之地结丹的，把他一个人累得够呛，这回请池风闲帮忙照看，应该会轻松许多。
这样想着，池先秋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但他不经意间一转头，却看见李鹤正委屈地看着他。
大约是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
池先秋假装没看见，转回头去。
他昨晚和李鹤睡的，今天就得跟狼崽子待在一块儿了。
这就叫做雨露均沾。
池先秋的处世哲学。

第67章 逆徒之三
随着李鹤一年年长大,系统给池先秋派的任务一年年变难，要收服的妖魔也年年变强。
所幸李鹤已经长大了，不用池先秋操心了。
西南地形崎岖,层峦叠嶂,山中树影密布，不见天日。
一处一片漆黑的洞穴前，李鹤手执长剑,回过头，对池先秋道：“师尊在这里等我就是,我去去便回。”
池先秋一向懒懒的,但还是问了他一句：“你一个人可以吗？”
少年自信得十分傲气，李鹤看着他,正色道：“嗯，那东西受了伤走不远,我一人足矣，一刻钟之内一定将他捉到师尊面前。”
池先秋点点头,便让他去了：“好,那我同你师兄在外面等你。”
他再看看站在一边的狼崽子：“你也去看看，谁抓到了就奖谁。”
一听他这话，李鹤就冷了脸：“师尊,这是我的任务。”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就跳进了洞穴里。
而狼崽子看了看池先秋的表情，看出他是说真的,而不是随口玩笑,才也跳了进去。
池先秋看着自己两个小徒弟，欣慰之至。
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成现在这样意气风发、成熟稳重的模样,自然是他池先秋功不可没。
不错，池先秋真会带徒弟。
池先秋在心里夸自己，眼睛里都是笑意。
这时顾淮山凑过去：“师尊，我也想下去。”
有了前边两个作对比，池先秋一看见这个混账徒弟，便收敛了几分得意的心思，佯板起脸道：“不行，这个洞姓顾的不能进去。”
“为何？”
池先秋蹙了蹙眉尖：“我规定的，你有意见？”
“不敢。”顾淮山说是不敢，其实清楚得很，池先秋对他就是嘴上硬一些，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其实他也喜欢池先秋这样待他，他就是喜欢池先秋骂他，如果池先秋能对他动动手，那就更好了。要是还能劳池先秋动动脚，那就最好不过了。
池先秋哪里知道他这些古怪的癖好，只知道他惯爱讨人嫌。
洞穴里没有动静传来，李眠云从池先秋身后靠近，扶住他的肩：“师尊过去坐着歇一会儿吧。”
池先秋回头一看，李眠云连地方都布置好了。
临时支起一个棚子，细软的毯子平铺在青石上，前边也摆了一个临时的桌案，摆着茶水与池先秋爱吃的点心，就连香炉也有。
池先秋十分惊喜，当即拍拍李眠云的肩，表示嘉奖：“还是大徒弟乖。”
李眠云笑了笑，便将池先秋请过去了。顾淮山原本是不愿过去的，但池先秋过去了，他也得跟着过去。
池先秋坐在布棚下、毯子铺着的石头上，正吃着点心。顾淮山站在他身后，绝不肯往里走一步。
顾淮山抱着手，愤愤地看着李眠云。李眠云惯会装乖，又会奉承，仗着自己先来几年，池先秋习惯他伺候罢了。
顾淮山将目光移到池先秋身上，忽然见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忙道：“师尊可是困了？”
说着，他便往里走了一步，坐在池先秋身边。
“师尊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不就是奉承吗？他也会。
他还能借着别人的东西奉承池先秋。
只可惜池先秋对他的讨好并不十分受用。
“站好了，别挨着我，太挤了。”
“师尊……”顾淮山极可怜地望着他，但却没有别的动作。
偏偏池先秋看不出来：“好好好，你坐着，不许乱动。”
“是。”
池先秋吃了两块点心，再喝了半盏茶，愈发犯困。顾淮山往他那里靠了靠，他便不自觉半靠着了。
李眠云眼看着有些憋闷，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便走到池先秋身后，帮他捏捏肩膀，放松一下。
“师尊昨夜没睡好吗？”
池先秋垂着眼睛，嗯了一声。
每天一入夜，池风闲就找他，跟他说话，他又拿不准什么时候该结束，就总是说到自己睡着。
有时梦里，还梦见青龙要把麻雀一口吞了，这样池先秋能睡得好才怪。
李眠云又道：“师尊若是困了，可以早些睡，掌门应当不会怪罪的。”
池先秋抬眼看他：“你知道了？”
“昨夜经过师尊房门前，隐约听见师尊在说话，我担心是妖邪作祟，所以留心听了听。知道是掌门之后，就离开了。”
其实哪里是他说的这样？他早就知道池先秋每夜都要与池风闲说话，甚至是说到入睡，他只是忍到现在才没忍住，提了一嘴。
池先秋不觉，只道：“我要是不跟师尊汇报情况，你们就都别想下山了，和我一起待在倾云台上吧。”
李眠云笑了笑，手放到他的后颈上，捏了捏他脖子上的软肉：“那也好。”
池先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赶紧识海里又开始不安分了，池风闲的神识紧紧地裹着他，叫他无暇顾及他人。
封建修仙大家长池风闲越来越霸道专断了。
池先秋指使识海里的麻雀奋力挣扎，但终究挣脱不了，被他按在地上揉搓压扁，像搓汤圆一样，只将他搓得更圆，摸起来更舒服，却始终不曾伤他。
池先秋奋力抵抗了一会儿，李眠云忽然提醒他：“师尊，铃铛。”
他回过神，才发现挂在腰上的铃铛响了，是狼崽子的那一个。随后李鹤的传音也来了，他只喊了一声“师尊”，声音有些虚弱。
池先秋心道不妙，迅速起身，拔出负在背上的纸伞，便也快走几步，进了那个不见光的洞穴。
洞穴里黑得很，池先秋只顾着往里边走，也没注意到这回事，是李眠云将夜明珠递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这回李鹤要收服的是一只凶兽，这凶兽喜暗，挖了很多这样的洞穴，洞穴外边看起来不怎么样，其实内里四通八达，许多岔路。
池先秋握着夜明珠，不看洞穴里的痕迹，也不传音回去问李鹤，不知道凭着什么感觉就往里走，不曾停顿一下。
他的徒弟雷达一向很好用，不多时，便遇上了狼崽子。
“师尊。”
池先秋拧眉：“小鹤怎么了？”
“好像是伤着了。”
“带我过去看看。”
“是。”
狼崽子在回来时做了标记，很快就带着他到了一处最大的洞穴里。
早已被刺死的凶兽尸体躺在一旁，正流出黏稠恶臭的液体。
李鹤将长剑立在地上，剑尖将地面震出几条裂隙，他靠在石壁边，扶剑而立，另一只手捂着腰腹。
“伤着哪里了？”
池先秋快步上前，李鹤一见他，连剑都丢了，直往他怀里扑，喊了一声“师尊”，却忘了说别的话。
池先秋连忙接住他，再问了一遍：“伤着哪里了？”
“没伤着。”李鹤看了一眼边上小山似的凶兽尸体，“我三招就把它给刺倒了。”
“那……”
李鹤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腹上：“就是挥最后一剑的时候，丹田忽然疼了一下，烫得很。”
池先秋蹙眉，试了一下他的丹田，又碰了碰他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小傻子，你要结丹了。”
李鹤一听这话，忽然傻笑道：“太好了，我比李眠云早结丹。”
说完这话，他便倒在池先秋怀里，脑袋也靠在他的肩上了。
池先秋其实也知道，李鹤会在十五岁结丹，也不一定会和前世的李眠云一样，掐准一模一样的时间。
但他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会儿的时候，李鹤就要结丹了。
所幸他这回做任务的地方不是在西北的偏远小城，而是在太和宗的本宗西南。
他早先也和乔决明打过招呼，请他帮忙准备一下。再加上自己和李眠云护法，李鹤这一关不会太难过。
只是池先秋没有想到，这小孩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结丹的事情，最后一句话还是和李眠云攀比的话。
自从他知道李眠云是前世的李家公子之后，就事事都要和他比，修行要比他勤快，捉的妖兽要比他多，连结丹也一定要比他早。
如此才担得起他少年英才的名声。
他才能更好地保护师尊。
池先秋有些无奈，背着他就上了太和宗。
乔决明正巧就在山上，随即开辟了一处安静的洞府给他用，又让弟子们将他一早就准备好的药材拿来。
“我就在外边护法，有事情就喊我，我马上进来。”
“好。”池先秋也把自己准备好的、随身携带的法器从乾坤袋中拿出来，抽空朝他抱了抱拳，“多谢。”
此时事态紧急，乔决明也不耽误他，转身就出去了。
池先秋对剩下三个徒弟道：“顾淮山你带着你师弟去外边，眠云留下。”
李眠云会意，不用他吩咐，就在石床前盘腿坐下，开了护阵。
见一切准备妥当，池先秋便将目光转向李鹤，从他身后抱住他，帮他把姿势摆好。无奈李鹤这时候手长脚长的，他还要费些力气帮他。
修真界讲求师徒传承，结丹须得由人护法，再由一位最为亲近的长辈引渡，也是渡人渡己的道理。
随后池先秋拍拍他的脸：“小鹤？小鹤？”
李鹤被他拍醒：“师尊……”
“别睡过去，还有事情做呢。”
李鹤解释道：“可是师尊一抱我我就想睡。”
池先秋往后退了退，他又不依：“师尊抱我，要师尊抱。”
他也就这时候娇气些。
“好好好。”池先秋重又抱住他，“你今日要结丹了，师尊教你如何运转灵气，运转过八十一个大周天……”
池先秋还没说完，李鹤又道：“师尊抱紧紧。”
池先秋竟是从来不知，结丹还有这样的副作用。
前世李眠云结丹的时候，可是沉默得很，咬着牙硬挺，哪里敢这样跟他说话？
不得不在边上护阵的李眠云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恨自己当时没让池先秋抱他。

第68章 劣徒之四
池先秋没办法,只能抱紧李鹤，李鹤体内暴涨的灵气无处宣泄，难受得很,专往他怀里蹭。
池先秋拍了他一下：“坐好,听师尊跟你说。”
李鹤这才安分下来，委屈巴巴的，眼里还有光：“师尊说就是了,打我做什么？可疼了。”
若不是池先秋知道自己拍得不重，几乎都要被李鹤骗过去了。
他再拍了李鹤一下：“听着。”
“听着了。”
那头儿,李眠云背对着他们,听见他们说话，神色淡淡,也不知是何感想。
还是让李鹤捡了便宜，他这样想。
前世他结丹的时候,他与池先秋在关外，匆匆忙忙的,什么东西也没准备,他熬了三天三夜才结丹。
今生自然不同，池先秋为李鹤准备得很周全，就算是在外边,也让他在太和宗结丹。
要不了一天,大概就结束了。
他承认他吃醋了。
果不其然，李鹤结丹极其顺利,也没有耗费他太多的力气,还没一天就结束了。
还是凌晨时候，李鹤竟也精神得很，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膨胀数倍的充沛灵气，十分欢喜：“师尊，原来结丹是这样的感觉，早知道我就早些结丹了。”
池先秋无奈道：“还早些？你已经算是很早的了。”
李鹤笑着道：“那是自然，我算是全修真界最早的吧？”
“不算。”
“啊？”李鹤一听这话就蔫了，“还有谁？”
“我。”池先秋不常提这件事情，但他确实也是十五岁结丹的，不多不少，正好比李鹤早一天。
原来是他。既然是他，李鹤也不再板着脸了，只道：“师尊比我厉害些，那是自然的。”
他顿了顿，又道：“那我是比李眠云早的吧？”
“什么李眠云？那是你大师兄。”池先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下了石床，走到李眠云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好了，辛苦你了。”
他又对李鹤道：“过来给你大师兄道谢，要不是他给你护阵，你也没这么快就结丹。”
李鹤不大情愿地过去说了一声谢谢。池先秋见李眠云盘腿坐在地上不起来，想了想，了然地朝他伸出手，扶他起来。
李眠云握住他的手，才站起身。
李鹤随即靠到池先秋身上：“哎呀，师尊，我头晕。”
池先秋连忙又去查看他的情况，害怕他是有什么后遗症没有解决，看了许久没有看出什么，李鹤又道：“要师尊送我回去睡觉觉。”
池先秋反应过来：“你上瘾了吗？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恶心心吗？”
李鹤黏定他不松手，池先秋没法子，只好对李眠云道：“那我送他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李眠云看了一眼李鹤，最后点点头：“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太和宗地域广阔，乔决明见他们出来了，也道李鹤是难得的少年天才。
顾淮山与狼崽子也在外边，不过不是等李鹤，而是等池先秋。见他出来，都要上前说话，但是李鹤一揽池先秋的手：“师尊说好了要送我回去的。”
他们便都败下阵来。
李鹤如愿与池先秋回了房间，原想留他一起“睡觉觉”，但是池先秋坚持不肯，他才罢休。
稍作洗漱，李鹤打开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从里边挑了一本没看过的书册，躺在床上看了几页，觉着困了，才将书册往枕头下一放，合眼睡觉。
那头儿，池先秋回了房间，还没坐下，就听见腰上的铃铛响。
他拿出一沓的传音符放在桌上，不用他掐诀，那些传音符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动传音到池风闲那边。这是池先秋的发明，因为池风闲总是找他，他懒得抬手。
“师尊，小鹤刚刚才结丹，没那么快。”
很快的，池风闲的回话也传来了：“快睡。”
“哦。”池先秋把铃铛摘下来，放在桌上，准备去换衣裳睡觉。
太和宗待客的房间很大，各种东西一应俱全，池先秋转到屏风后边换衣裳，也忘了还放在桌上的传音符。
倾云台上，池风闲坐在榻上，听着池先秋传回来的声音，除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再无其他。
可是他又怕池先秋什么时候要说话，只好每一个传音符传回来的声音都一段不漏的听完。
太和宗里，池先秋换好了衣裳，踢踏着鞋子走到榻边，往榻上一倒。
太和宗的床榻不比他自己在倾云台上铺的软和，修道之人讲求清修苦修，没有像他这样耽于享乐的。池先秋下意识扑上去，和床榻撞得哐一声响，然后就哎呀了一声。
那边的池风闲想说话问问他怎么样了，还没开口，就听见池先秋哼哼了两声。
池先秋揉揉撞得生疼的肋骨，随后蹬开鞋袜，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滚到了床榻最里边。
他大约是忘记了还在传音，池风闲心想。
不过就算没有传音，他也大概知道池先秋那里出了什么事情。他和池先秋是神交过的。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大约是池先秋要睡觉了，池风闲也不再说话，那些从太和宗飘过来的传音符入了倾云台，散落在池风闲身边。
池先秋刚要睡着，新系统忽然道：“任务判定通过了，你今年自由……”
池先秋从榻上坐起来，捂着心口，下意识道：“你吓死我了。”
这句话他是说出来的，新系统笑了笑：“不好意思。”
池先秋重新裹上被子，趴在榻上，小声抱怨道：“我真是被你从梦里吓飞起来了。”
“刚刚判定通过，就来告诉你了，你今年可以自由活动了。”
池先秋点点头，面无表情说了一声：“耶。”
新系统又笑了一下：“你怎么了？”
“熬过今年还有明年，熬过明年还有后年，那几个徒弟实在是难带得很，也不知道我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你要是肯按照剧情走，再过两年你就能杀青。”
池先秋还没来得及回答，池风闲的音讯就传来了：“先秋，是谁？”
池先秋一惊，看向桌案，那叠传音符还在往外发送，而他方才说出口的话，全被池风闲给听见了。
池风闲大约只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池先秋赤着脚下了床榻，把传音符按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斟酌了许久，最后决定盖上被子蒙头大睡。
就假装自己是在说梦话。
池风闲在倾云台上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池先秋的回话，放出神识去探，那只小麻雀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两爪蹬直，毛茸茸的胸脯被他克制着，但还是微微起伏。
池风闲一眼便看出来了，这只小麻雀在装睡。
青龙俯身看他，龙息吹动小麻雀的羽毛，小麻雀忍着战栗，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池风闲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竟也放过他了，只是那青龙伏在地上，那下巴搁在他的身上，实在是重得很，偏偏池先秋不敢动，就这样被他压着。
没过一会儿，池先秋便道：“压死了，压死了，我要被师尊压死了。”
青龙用爪子弹了一下肉乎乎的小麻雀，小麻雀差点被弹飞出去，于是青龙又用爪子拦住。
“说话，方才与你说话的人是谁。”
小麻雀用鸟喙梳了梳羽毛：“就是……朋友。”
“哪个朋友？”
哪个朋友会不窍门就进池先秋的房间，还把池先秋给吓一跳？
池风闲也听不见那人说话，只听得池先秋说了一句，就再没有了下文，他下意识觉得这事情不寻常。
“就是普通朋友。”
“哪个？”
“师尊你不认得的，就是我在外面游历结识的朋友，他……”
话还没完，新系统忽然道：“不过是寻常朋友，掌门也太过担心了。”
池先秋一惊，可是传音符也在刚刚送出去了。
他小声道：“你干什么？”
“帮你圆过去，否则你怎么跟他解释？”
也是，总不能跟池风闲说他在做任务，他还有个系统。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池先秋顿了顿，又道：“你能化形吗？”
“怎么？”
“我怕师尊追究起来，实在是骗不了他。”
“一般要用身体，得先写申请书，向控制中心申请一具。”
“最快也要三天，控制中心的效率你应该知道。”
“那……”
池风闲的声音再次传来：“请问阁下是？”
新系统随口应了一句：“一介散修罢了，不值得掌门留意。我乃闲散粗人，与先秋相处无所顾忌，偶尔不留神冒犯了先秋，还请掌门不要在意。”
先秋，先秋，他倒是喊得欢。
池先秋还在咬手指，完了完了，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你能不能让控制中心快一点，你拿一个身体来，先把我师尊给骗过去，要做任务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岂不是会扰乱剧情进度？你们控制中心都不管的吗？”
新系统问道：“剧情进度还不够乱吗？”
“总不能把我师尊也拉进来吧？万一他真不肯飞升，那……”池先秋急道，“你快点变，要不我现在出去找个人来应付一阵，先把……”
仍旧是话未完，池先秋就感觉识海里的那条青龙腾云而起，想要看看此处除了池先秋还有谁。
但他当然是看不见的。
那条青龙不信，挣扎着要冲出来看看，池先秋被他吓得往后一倒，还以为自己又要撞到太和宗坚硬的床板，却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肩。
新系统道：“控制中心是控制中心的事情，我要化形，随时都可以。”
他用的身体剑眉星目，身形高大，确是个散漫不羁的散修模样——衣襟都是开着的。
他朝虚无的空气抱了抱拳：“见过掌门。”
池先秋暗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新系统握住他的手指。
池风闲暗中催动灵剑。

第69章 劣徒之五
池风闲久久不语,池先秋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他试探着问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只道：“你早些睡。”
“好。”
池先秋应了一声，再等了一会儿，再没听见池风闲说话,便放下心来。
系统的事情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拍拍心口：“好险好险。”
回过头,新系统还扶着他的肩，他坐直起来，帮他拢了拢衣裳：“你是不是头一回穿衣裳？怎么穿成这样？”
新系统正色道：“我是散修。”
“散修,不是散衣裳。”池先秋疑惑道，“你不是说没这么快化形吗？你怎么能例外？”
“我……”
见他为难,池先秋也不追问,只笑着道：“算了，能躲过去就好,那你快点变……”
没等他把话说完，新系统就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里带了带，拍拍他的腰腹,再碰了碰他的额头,用两人常用的无声交流。
“你师尊还在。”
池先秋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金丹所在，再返回识海去看那只青龙,它伏在地上,“看模样”是不曾注意这边。
看来池风闲很是在意这个无名散修的存在。
池先秋一惊：“那……”
“你先睡吧，我就这样待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再走。”
“也好。”
池先秋盖上被子,平躺在榻上，闭上眼睛酝酿了一回儿睡意，然后睁开了眼睛,弱弱地对新系统道：“你能下去吗？”
“怎么了？”新系统低头看他。
池先秋恍惚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他有点像自己认识的谁，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便不再想，只道：“你在边上，我睡不着。”
“从前你怎么不说这话？”
“从前你又不是这个样子的。”
“抱都抱过这么多次。”
“哪有？”池先秋反应过来，“那是熊猫，又不是你！”
新系统不为所动，池先秋抱着被子就起了身，要去另一边的小榻上睡。新系统按住他的肩：“你睡这里吧，我过去。”
池先秋重新躺下。
倾云台上，池风闲缓缓睁开眼睛。
他与池先秋识海相连，池先秋那边的情形，他大概能知道一些。
熊猫。
池风闲听见他提起这东西，又想起前几年池先秋去山下历练、捡回来那只熊猫。
原来是他。
池风闲想起池先秋总是把那只大熊猫抱在怀里，一刻不放，直到那只熊猫后来长大了，池先秋不能随身抱着了，才给他搭了个屋子，让他在院子里住。
竟然是他。
池风闲的脸色很快就阴沉了下去，他起身出门，回了一趟问天峰，以掌门的名义吩咐了一件事，随后回到倾云台上。
他去看了一眼那只大熊猫。
池先秋临走时还将这只大熊猫托付给池风闲，让他帮忙照顾。其实池先秋把吃的喝的都给大熊猫准备好了，根本不用池风闲操心，所以池风闲只是几天来看一次，确保他没事。
如今发现了这只大熊猫的“真实身份”，池风闲便想要过来看看。
池风闲心中多半是怒气，这只熊猫不寻常，他竟然没看出来过，还放任他在池先秋身边待了这么久。
他防着池先秋的那个几个徒弟，却忘了防着这个东西，竟叫他占了池先秋的便宜。
那只大熊猫而今没有系统附身，自然毫无意识，自顾自地吃竹子，只留给池风闲一个敦实的背影。
池风闲看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池风闲回去之后，再去识海里看那只小麻雀，那只小麻雀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倒是没心没肺的，把人气着了，自己倒头就睡。
池风闲原本还想问问他，和那只熊猫到底是什么关系的，而今也不想吵醒他，便想和他一起睡。
但池风闲实在是喝不下这一坛醋，想了想，识海里的青龙一张口，很有分寸地、轻轻咬了一下毛茸茸、圆乎乎的小麻雀。
池先秋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候了，门外有人敲门把他吵醒，他回了一声“稍等”，就要下榻穿衣。
门外人道：“师尊，是我。”
池先秋不顾形象地趴回床上：“那你进来吧。”
是李眠云。
他端着洗漱用的东西进来：“想着师尊快醒了，所以……”
在看见小榻上坐着的新系统时，他的话很快就停住了。
新系统那时已经穿好了衣裳，就坐在榻上，看着对面的池先秋。
李眠云看了看新系统，收敛好太过复杂的目光，问池先秋道：“师尊，这位是？”
池先秋也没想到新系统这时候还没变回原样，只好硬着头皮圆谎：“是……我先前认识的朋友，叫做……”
新系统接话道：“曲浑。”
池先秋点点头：“嗯，曲浑。”
李眠云朝他点了点头：“曲道友来寻师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一直都在门外，忽然看见，倒是吓了我一跳。”
不等曲浑开口，池先秋便道：“他是散修。”
“是，我是散修。”曲浑笑了笑，“不爱走门，走窗子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不巧先秋在睡觉，我就在边上等了一会儿。”
李眠云将东西放在池先秋榻前的小桌上，帮池先秋挂起帐子：“师尊要洗漱，恐怕不太方便，还是请曲道友出去稍候。”
曲浑笑着就把他的话拨了回去：“不用，又不是没见过。”
他做熊猫那会儿，整日都和池先秋待在一块儿，池先秋大张着手脚在梦里流口水的模样他都见过，更何况是洗漱？
李眠云看了一眼池先秋，见他只是低头漱口，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不好再开口赶人，只好让曲浑留下。
池先秋还困得很，慢吞吞地洗漱换衣，然后起身要出去。
李鹤才结丹，恐怕他情况不稳定，池先秋想过去看看他。
只是才走出房门，就有人御剑迎面飞来，朗声唤了一声：“小师叔！”
池先秋定睛，原来是段意，玉京门长老的关门弟子，如今也算是他的师弟，他是后来才被长老收做弟子的，所以也不喊他师兄，还像从前一般，喊他小师叔。
池先秋站定，在他落了地、到眼前时问了一句：“什么事？”
段意道：“小师叔，掌门传你即刻回山。”
曲浑了然暗笑，摸着鼻尖，别过头去。
他本意是不让别人看见，却不想他这样动作，反倒引起了段意的注意。
段意看见他，不知为何，也有些惊讶，池先秋只好把方才跟李眠云说的谎话，也给他说了一遍。
“曲道友。”段意作揖，而后又转向池先秋，“小师叔还是快随我回去吧，掌门催得紧，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池先秋睡前才和池风闲说过话，知道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急事，就是为了曲浑，或者说新系统的事情，才要他赶回去。
池风闲的独占欲与掌控欲极其旺盛。
不过池先秋思忖着，这次下山，短短几日便将今年要做的任务都做完了，余下时间由他自由支配，要是回山，也并无不可。
“那好，我让他们收拾收拾，我去向小乔道个别，晚上就跟你回去。”
段意松了口气：“那就好，辛苦小师叔了。”
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池风闲解释。
毕竟还是住在太和宗里，总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池先秋这回承了乔决明的情，要打道回山，自然是要跟他打声招呼的。
可是这时，池先秋觉出一些不寻常来。
他问段意：“你是一个人进来的？”
段意点头：“是。”他又道：“我也觉着奇怪得很，怎么太和宗山门前一个弟子也没有？我还是头一回来，想找个道友问一问也找不着，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是有些奇怪。”池先秋望了望四周，此处并非太和宗客居，而是乔决明特意给他安排的清净之所。可是这也未免太过清净了些。
他抿了抿唇角，压下心中不安的感觉：“不要紧，反正我先去找小乔道个别。”
池先秋喊上剩下几个徒弟，便要去找乔决明。
那几个徒弟看见曲浑时，仿佛也有些欲言又止，池先秋不太明白，看了看自己这个新系统的脸，有些事情分明就要想起来了，却偏偏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脑袋，暂时把这件事情甩开，领着几个徒弟出了住处。
他对太和宗的地形布局还算熟悉，而今徐宗主闭关，太和宗宗内事务由乔决明一手处置，所以他也住在掌门居。
太和宗尽是医修，路边园圃里也种着许多药草，池先秋提醒他们：“千万别乱吃。”
几个徒弟都看向他。
没有人会乱吃药，他这样说，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这样做过。
池先秋摸摸鼻尖，试图解释：“不是我，我没有……”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林子里便传来两声凄惨的哀嚎，池先秋脚步一顿，迅速转了方向，飞入林中。
发出哀嚎的一个着青衣的太和弟子，他被一个通体泛绿的阴尸按倒在地，他抵抗不及，那阴尸张开血盆大口，已经在他的肩上咬了两处。
池先秋还未至，而纸伞先他一步，伞尖挑起阴尸的肩部，两边对峙，阴尸抵抗不到两息，便被伞尖抵着后退，直直地钉在了树干上。
那太和弟子劫后余生，来不及松口气，就连忙爬起来，跑到了池先秋那边。他捂着肩上的伤口，疼得说话也不顺畅：“多谢……池小师叔。”
“你怎么样？”池先秋拍了一下他的肩，给他灌了一点灵气，确保他不会晕死过去，“乔师叔呢？这就是你们太和宗里见不着人的缘故？”

第70章 逆徒之六
受了伤的太和弟子情况并不是很好,池先秋虽有满腹疑问，他这时也说不清楚，池先秋只好再给他喂了半颗还魂丹。
“这丹药药效太强,你吃半颗就好。”
“多谢池小师叔。”
那弟子吃了丹药,脸色才好看了些。
池先秋看看他，再看看远处被他钉在树上的阴尸：“也不知道山里还有没有这些东西，这会子也找不到人送你回去,你先跟着我走，我送你去决明那边。”
“是。”
那个无缘无故出现在太和宗里的阴尸自然也是要带上的。
池先秋手指微动,原本将阴尸钉在树干上的纸伞便向后退开了,那阴尸一得了自由，便嘶吼扑上前,将太和弟子吓得一跳，直往池先秋身后躲。
池先秋再动了动手指,纸伞便横了过来，从身后架起阴尸的手,将他牢牢地桎梏在纸伞上。
尽管池风闲给他铸了灵剑,池先秋还是习惯用纸伞。
那阴尸嚎叫不休，池先秋用纸伞牵制着他，护着心有余悸的太和弟子、带着徒弟们,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
这阴尸衣裳破烂,裸露在外边的皮肤是青绿色的，应当是有人在他身上用了药。池先秋打量着他,忽然那阴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噜声,池先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眠云捂住了眼睛。
“师尊别看了。”
池先秋确实没看清，只听见李鹤喊了一声：“什么东西！”
池先秋要拨开李眠云的手,李眠云低声解释道：“他的眼珠掉出来了。”
看来这具尸体死去的时候要早一些。
池先秋收回手：“那还是不看了。”
一行人往掌门主峰去，一路上更无他人，林子里偶尔传出微弱的风声。
太和宗里的情况比池先秋想象得还要差一些，或者说，这阴尸的同伙比池先秋预料的要多。
没多久，林中便再次冲出六七个阴尸，池先秋护住那太和弟子，对几个徒弟道：“你们上。”
四个徒弟没有迟疑，各自上前，段意看了他一眼，也跟着上去了。
而才化形的新系统曲浑却往后迈了一步，躲到他身后去了，池先秋有些无奈，但也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不过瞬息之间，六七个阴尸便被打趴在地，池先秋动了动手指，便从制住头一个阴尸的纸伞中抽出几枝伞骨，如先前一般，将那六七只阴尸也架住了。
到主峰的路上，一共遇到了两三波阴尸，全被池先秋用纸伞或伞骨制住，带着往山上去。
那太和弟子稍微缓过神来，才开始向池先秋解释情形：“应当是下午出的事情，有个弟子在后山采药时被阴尸咬伤了，被抬回来治伤，后来不知从那儿冒出这么多阴尸，乔师叔让我们结伴回到弟子居，外边的事情他与几位师叔会处置。”
“你怎么没有回去？”
“我原本是和几个师弟一起回去的，不想途中遇到了阴尸，我留下殿后，让他们先走，可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池先秋再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很好了。”他看向几个徒弟：“看看人家这个师兄当的，学习一下。”
这时到了主峰，太和宗主峰的情况也不算太好。乔决明与他的几个师弟，率领着太和弟子应付阴尸。
太和宗原本是医修宗门，不太擅长武学，他们能做的也就是用毒牵绊住阴尸的动作，再慢慢扫除。
但是阴尸源源不断地涌上山来，很快就比抵抗的太和弟子还要多了，乔决明显然疲于应付。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特意留了活口，想拿来给乔决明做样本研究的阴尸。
没必要，这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池先秋几个徒弟道：“去帮忙。”他又看向自己救下来的那个太和弟子：“你身上有伤，找个地方躲一躲。”
“我不要紧。”那太和弟子用未受伤的手臂拿出一包药粉，洒向正向池先秋靠近的阴尸，“我也帮忙。”
“好，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池先秋最后看向曲浑，“你……”
曲浑默默地往他身后靠了靠。
池先秋捞起他的腰带，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两个人绑牢了，抬手召来纸伞，伞尖一点，就将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阴尸顶了回去。
就这样解决了两三个，池先秋觉着阴尸越来越多，这样实在是太慢，飞身跳到屋檐上，曲浑挂在他的腰带上，也跟着他上去了。
池先秋低头看去，此处是太和宗的主峰，西南地形格外崎岖，山峰错落，主峰前山是正殿，后山就是掌门居。此时是在正殿前的坛场上，坛场以黑白两色的石砖铺地，拼出极大的太极八卦。
池先秋对下边的人道：“劳烦诸位道友，把这些东西赶到太极以内。”
乔决明目不能视，但听出是他的声音，便吩咐众人：“照池道友说的办。”
徐宗主闭关，他作为掌门大弟子，代理掌门事务，所以是他发号施令。
于是众人都退到外围，将那些阴尸往中心赶。
池先秋站在屋檐上，见底下差不多了，便召来更多的纸伞，纸伞全部撑开，铺天盖地，几乎遮盖天光。伞面旋转，伞骨便如针刺一般，脱离伞架，或打向阴尸的膝盖，让阴尸跪倒在地，或自身后穿过，架住他们的双臂。
乔决明大概能听见发生了什么，趁势洒出药粉，转眼见，便将池先秋未能顾及到的阴尸化作一滩血水。
过于尖锐的喊叫逐渐消失，变作低沉的吼叫，池先秋松了口气，刚要从屋顶上下去，无意间抬头一瞥，竟看见乔决明身后忽然窜出一只阴尸。
乔决明背对着，周围又都是吵杂的声音，一时间没听见，只是站在原地。
池先秋也只是看见了，反应不及，要提醒乔决明一声，却连一句“决明”都来不及喊。
池先秋扑着飞下屋顶。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另一个人从身后将乔决明护住了。
“师兄当心。”
乔决明闻声回头，自然认得他的声音：“寒水。”
他抱住那人，扬手掸出药粉，因为药粉分量太重，那只阴尸顷刻间被烧成飞灰。
池先秋这时才到，按了一下乔决明的肩，再看看那人的情况，对乔决明道：“伤在肩上，被恼了一下。”
这人喊乔决明“师兄”，池先秋也认得他。
他叫做宋寒水，是徐宗主的二徒弟。他与乔决明差不多年岁，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
从前乔决明来玉京山，池先秋为了小混沌的事情麻烦他，乔决明说让自己留在太和宗的师弟查查典籍，说的也是这个师弟。
乔决明摸了一下宋寒水的背，只一下便触到了满手鲜血，宋寒水倒吸一口冷气。乔决明问：“很疼吗？”
这个问题也是没用，乔决明转过头，吩咐道：“来人，把宋师弟送回去治伤。”
几个弟子连忙上前，要扶宋寒水，宋寒水摆摆手，要自己走：“不要紧。”
乔决明太了解他，知道他要自行离开，便道：“你去我那里等着，你自己先上点药，等我回去处理。”
宋寒水这才应了：“好。”
将宋寒水稳妥送走了，乔决明又道：“请胡师叔带人清剿剩余阴尸。”
一个中年模样的长老从远处上前，微微颔首：“知道了。”
胡长老与徐宗主是一个辈分，太和宗里与徐宗主同辈的人如今只剩下两位，其中一位便是这位胡长老，其余长老未能成仙，皆已羽化。
胡长老从前早早地就闭关了，但是随着同辈长老的去世，他索性出了关。因为徐宗主还在，他够不上太上长老的位置，如今仍旧在宗门中做事。
乔决明又将吩咐人处理正殿前的阴尸，去弟子居查看弟子们的状况，与他们说明情况。
他最后转向池先秋：“原本不想惊动你的，结果还是要麻烦你。”
“客气什么？”池先秋道，“要抓一只回去给你研究一下吗？”
“也好，又麻烦你了。”乔决明点头，“你大概也受惊了，去我那里，我给你熬点汤药。”
“好。”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阴尸，挑了一个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品相也较为完整的，催动伞骨，推着他出列。
他吩咐几个徒弟：“医修道友不善收妖，你们去帮帮忙。”
李鹤不肯，要往他身边凑，池先秋正色道：“你也去。”
李鹤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池先秋随乔决明回掌门居，身后还跟着那只阴尸。
乔决明就住在主殿边上的偏殿里，两人推门进去时，宋寒水就坐在已经打开的药箱前，右手拿着一瓶药粉，左手正往下扯衣裳。
他一个人不太方便，伤口鲜血与衣料黏连在一块儿，扯起来疼得很，看他紧皱的眉头就可以看出来。
池先秋看见了，忙对乔决明道：“你还是先给你师弟处理伤口吧，就他这个乱七八糟的手法，可一点儿都不像医修。”
乔决明叹了口气，唤了一声：“寒水？”
宋寒水应了一声，乔决明听声辨位，知道他在哪儿了，便上了前。
池先秋很识趣地远远地坐着，自己给自己倒茶。
宋寒水道：“师兄，不怎么疼。”
池先秋便对乔决明补充道：“他哭着说。”
宋寒水回头，刚要开口，看见池先秋身后的人，忽然住了口。
这时池先秋才反应过来，曲浑还挂在他的腰带上，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只是他一直安安静静地不曾开口，不引人注意。
宋寒水不知其中关窍，对池先秋直言不讳：“池师兄，这位道友可是你的师……弟？”
池先秋解释道：“不是，这位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闻极其冷淡的声音：“正巧为师也想听听。”
池风闲适时出现在门前，看向池先秋：“你说。”
池先秋连忙放下茶杯，从座位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直了：“师尊。”
听见他这样喊，乔决明与宋寒水也连忙起身行礼：“池掌门。”
池风闲摆手，连一句“不必多礼”也没有，只是用冰冷刻骨的目光瞧着池先秋，池先秋几乎要被他盯得冻成冰。
池先秋试图解释：“师尊，我……”
池风闲再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散修”，眉头一皱，周身气势愈冷。
乔决明看不见，便低声去问宋寒水：“怎么了？”
原本宋寒水没怎么见过池风闲，看见曲浑的时候，也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现在池风闲来了，他便看清楚了。
他小声答道：“师兄，池小师兄身边的这位道友，他……他长得与池掌门有四五分像。”

第71章 逆徒之七
在场人等都是修道之人,那句话宋寒水说得再小声，旁人也都是听得见的。
池先秋原本就觉得曲浑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像谁,而今池风闲来了,才隐约有所察觉，宋寒水这样一说，他才完全明白。
曲浑长得像池风闲。
只因为池风闲是白发,池先秋对着一头乌发的曲浑，一直都没反应过来。
知晓他系统的本质,池先秋几乎要怀疑他就是照着池风闲做的这副身体了。
也是在这时,池先秋才明白，先前那几个徒弟看见曲浑的古怪神色究竟是从何而来。
也难怪方才宋寒水问池先秋,这位是不是他的师弟。
宋寒水不常见到池风闲，竟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可见他二人确实是有些像的。相似到了宋寒水都怀疑这位是池风闲的私生子、池先秋的师弟。
池先秋看着面前的池风闲，眨了眨眼睛,再回头看看曲浑。
确实很像。
池风闲忽然看见这样一个人,也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就定下心神，看向池先秋,眉头微蹙,等着他给一个解释。
“师尊，这位是……”池先秋下意识要往他那边走,可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腰带还和曲浑的系在一起。
他没敢去看池风闲，伸出手要去解,但是池风闲目光一凝，原本系在一块的腰带就断作两边，各自垂落下来。
无形的剑气划过，池先秋停在半空的手也感觉到了带着寒意的剑风拂过。
池先秋只知道他生气，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硬着头皮转回头，继续道：“师尊，这是我的朋友，曲浑。”
就这样一句话，好像也不太好，池先秋紧张地前言不搭后语：“他是个散修，师尊从前没见过他，因为我从前没把他带来给师尊见过……我和他认识有好几年了。”
池风闲看着他：“没了？”
“嗯，没了。”池先秋想了想，最后补了一句，“他这个人还挺好的。”
曲浑上前，假意看不见池风闲太过冰冷的神色，俯身作揖：“池掌门。”
池风闲不开口，打量着他，就这样让他弯着腰。最后池先秋拽着曲浑的手，把他扶起来，池风闲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池先秋只觉得奇怪，要追上去，又被曲浑拉住了衣袖。
曲浑示意他看看房里的另外两个人，乔决明和宋寒水。
乔决明眼盲，不怕看见什么要紧的事情。
宋寒水不好掺和进人家师徒的事情里，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飘忽不定。见他看过来，才道了一句：“池小师兄。”
“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池先秋说这话时，脚已经往外迈了一步了，他怕再迟就追不上池风闲了，“阴尸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好，那就多谢池师兄了。”宋寒水体贴道，“池小师兄若是有事，就先去罢。”
将一个“好”字放下，池先秋将曲浑的手也甩在身后，去追池风闲了。
池先秋确实不知道池风闲为什么生气。
倘若是因为他交朋友，没告诉他而生气，那池风闲也太小气了。
但哄还是要哄的。
池先秋追上池风闲的脚步，只差半步，也不上前，就跟在他身后。
师徒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池风闲停下脚步，池先秋便撞到他的背上了。
“师尊……”
池风闲问：“你怎么不上来？”
池先秋揉揉额头，笑着道：“师尊不认得路，总会喊我的。”
“为师岂会不认识路？”
池先秋也这才想起来，池风闲比他大得多，想来从前就来过太和宗做客，自然是认得路的。
他瘪了瘪嘴，池风闲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想笑，还没来得及勾起唇角，曲浑又跟上来了。
池风闲握住池风闲的手：“本尊与先秋说两句话，曲道友请自便。”
曲浑只看向池先秋，池先秋小声道：“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他无声地做口型：“求你了。”
曲浑这才转身要走。
池先秋松了口气。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再说。
他看向池风闲：“师尊，这边请。”
天色已暗，他与池风闲往住处走，一路上说些近来的事情。
“小鹤结丹了，我才带他来太和宗。段意刚刚才来，我原本是要回去的，可是忽然有点事情，就耽搁了。”
“为师看见了。”
“嗯。”想来太和宗也没有这么快就把这些阴尸都清理掉。
这时到了住处，几个徒弟都还没有回来，池先秋便径自带着池风闲回了房间，又给他沏了茶。
“师尊怎么亲自过来了？”
池风闲留意看了看他搭在衣桁上的衣裳，没有看见旁人的衣裳，心中稍微松了口气，走回桌前坐下。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
他淡淡道：“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不肯回去了？”
池先秋很是冤枉：“师尊，我哪有？”
池风闲抬手以两指按住他的额头，池先秋下意识要往后躲，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
池风闲在他的识海里搜寻自己留下的痕迹，再次加深烙印。尽管他二人才神交过没有几日。
良久，池风闲收回手，却问：“那个曲浑，可知道你与为师神交？”
池先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先前神交，他也没来得及屏蔽系统。
池风闲面色一变，池先秋连忙又道：“不过他不会说出去的，师尊放心。”
池风闲不放心的岂止是这个？
“你与他是什么时候……”池风闲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思忖着，最后道，“在一块儿的？”
可是池先秋会错了意：“有几年了。”
“你……”池风闲又道，“你与为师神交，他不介意？”
“他？”池先秋疑惑道，“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他就是不介意了？”
“是呀。”
“好，好得很。”池风闲按在案上的手握成拳，骨节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青筋暴起，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更是明显。
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用双手覆住他的手：“师尊你怎么了？”
“此子留不得。”
池先秋更惊，紧紧地按住他的手，生怕他现在就出去杀人。
“啊？师尊，他人挺好的，你要是不喜欢他，我过几天就把他送走。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池风闲眼中杀意稍缓：“先秋，你告诉为师，你喜欢他什么？”
池先秋微怔：“啊？”
“他与为师模样相似，但为师自认比他好得多。你若是喜欢他的脸，也不必这样委屈自己。为师并不介意。”
“师尊，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池风闲打断了：“我观他的脾性品格，皆不及为师，他对你算是高攀了。道侣的事情为师不同意，你年少贪玩，瞒着为师和他在一块儿几年的事情，为师不再计较。明日你便与他断了关系，有什么东西该拿的拿回来，省得日后分说不清，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为师替你开口。”
他不曾停顿：“你若是不愿意，为师即刻便去找他。为师出门时，还带了几件法宝，让他拿了法宝，马上走人，不许纠缠。倘若你生气，要吵要闹为师，为师都不在乎，往后你就明白了。”
池先秋找到个机会，连忙道：“师尊，我其实……”
“你只说，这件事情要你自己去办，还是要为师帮你处置就好。”
他这样步步紧逼，池先秋一句话也说不了，急得拍了一下桌案：“池风闲！”
最后一个“闲”字被他吞得差不多了，他弱弱道：“……师尊你听我说。”
池风闲了然道：“不必说了，为师知道了。”
他扣住池先秋的双手手腕，把他制得死死的。
池先秋疼得要流泪：“我又没说什么，我和曲浑就是认识几年的朋友，没和师尊提过而已，师尊生什么气？不过是交个朋友，师尊说的什么话？”
恍若一捧雪水当头浇下，让池风闲冷静下来。
他太过失态了。
从白日里见到池先秋房里的曲浑之后，他让段意来喊池先秋回去，最后忍不住自己过来，和池先秋说那些话。
他失态了，一整日都是这样。他看起来还是冷冷淡淡的，其实内里心境早已被池先秋不经意间闹得天翻地覆。
他生怕池先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找了个道侣，他生怕自己千防万防，防住了池先秋那几个徒弟，却防不住外边的人。
那个曲浑便是外边的人的某一个，池风闲对这样的情况不安，想要立即把池先秋带回到属于自己辖地的玉京山，才好把他看好。
真是疯了，他为池先秋疯了，竟就这样被他牵着走。
趁着池风闲出神，池先秋想要把自己的手从池风闲的手里收回来，没能成功，还把自己的手腕勒出一道红痕：“师尊你再不松手，我就……”他举起手：“我就咬你了！”
池先秋大张着嘴要咬他的手，如此几次，见没有用处，只好讪讪地放下手，往回扯了扯，想要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拉出来。
池风闲却在这时松了手，池先秋没刹住劲，手收回来时，猛地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师尊，你干嘛？”池先秋揉着眼睛，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听见他喊，池风闲这才回神，重又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为师看看。”
池先秋打的是右眼，不厉害，就是疼得蓄了一泡眼泪，映着水光。
池风闲又看见他眼尾处的小红痣，比他淡红的眼尾要浓重得多。
他尚且沉浸在发现自己的心绪竟被池先秋左右的恍惚中，此时忽然看见这颗小红痣，更加晃然。
“先秋。”
池先秋委屈地用鼻音应他：“嗯？”
“你不知道。”池风闲张开双臂抱住他，“我真是要死了。”

第72章 逆徒之八
池先秋与池风闲二人原本就坐得不近,但是池风闲此时伸出手要抱他，池先秋只好把凳子拖过去，在他面前坐着,脑袋靠在他肩上,任由他抱着了。
池风闲从压抑了一整日的慌张不安中解脱出来，心中松了口气，双臂圈着池先秋的腰,手掌张开，覆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感觉到池先秋温热的肌骨。
池先秋由他抱了一会儿。可是这样的姿势有些累，他觉得腰酸,便转头去看池风闲。
池风闲坐得直，双眼微闭,侧脸清冷，连睫毛也不曾颤动一下,仿佛是入了定,又仿佛是正走神。
他这样，池先秋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仍旧趴在他怀里。
又过了一会儿,池先秋实在是无聊，就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池风闲是个大美人师尊,池先秋一直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旁人看见曲浑的时候，都以为曲浑与他有几分相似，池先秋倒不怎么觉得,眉眼再怎么相似，终究还是不像的。
池风闲就是池风闲。
也不知过了多久，池风闲才收回手，那时池先秋趴在他的肩上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睡着了，他回过神，便坐直起来，扭了扭腰：“师尊。”
池风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却仍旧问：“曲浑什么时候走？”
他心里还是介意的。
“他……”池先秋想了想，反正新系统也不好以人形在这里久留，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他就能直接走了，便道，“他原本就跟我说，明日要下山去的，他是散修，周游四方惯了，不爱在一个地方久留。”
池风闲将信将疑，但也暂且信了。
“明日我们也回去。”
“那恐怕不行，太和宗这里还有事情没有解决，我怕小乔一个人应付不来，总得留下帮他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池风闲看着他，最后还是点头应允：“好，为师陪你一起。”
见他好了，池先秋也笑了笑：“师尊一路赶来，应当饿……”
等一下，池风闲好像不会饿，他又改了口：“我饿了，我去找点吃的。”
安抚好前来“兴师问罪”的池风闲，池先秋又给新系统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给他找好明日下山的借口了。
但曲浑好像有些不乐意。
“让我明日就走？”
“不是走，就是你这具身体可以暂时收起来不用了。”
曲浑要趴在他的背上，吓得池先秋连忙把他推开了。
“注意影响，我师尊还在呢。”
被池风闲看见，又是好一阵闹。
池先秋敬他怕他，却又不得不哄他。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些委屈，“用完了就扔了？”
“别这么说。”池先秋用手掩住他的嘴，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说不准过阵子还要用呢。”
曲浑不语，池先秋又道：“你要是喜欢玩儿，那……要不我放你两天假，你自己去别的地方转转。”
他哪里是喜欢玩儿？不能留在池先秋身边，化作人形也没什么意思。
“还是不了。”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任务线这边离不开。”
“那好吧。”池先秋反应过来，“可是我今年的任务都做完了啊？你还有什么要操心的？”
“……你摸着良心说，重来一次，从开始到现在，现在的剧情和设定的剧情，和你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比起来，是不是偏得更多了？”
池先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最后朝他眨眨眼睛，抱了抱拳：“那还要请曲大人多多关照。”
曲浑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正巧这时，李眠云等人也回来了。
四个徒弟陆续回来，却同时唤了一声。
“师尊。”
“回来了？”
“是。”
“可有受伤？”池先秋让他们去协助太和宗弟子巡视宗门，收服可能在山上流窜的阴尸，所以这样问了一句。
四个徒弟都不曾受伤，李鹤抱着他的手臂：“师尊，好饿。”
“那……”池先秋看向李眠云，“走吧，去厨房里边做边吃。”
李眠云应了一声：“是。”
池先秋朝狼崽子伸出另一只手，狼崽子乖顺地上前，也牵住他的手了。
池先秋牵着两个小徒弟回去，提了一句：“师祖过来了，你们都别吵。”
几个徒弟看了看曲浑，都不再说话。
池先秋跟着徒弟们蹭了一顿吃的，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里。
池风闲正打坐，他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倚在榻上揉着肚子，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他睡着之后，池风闲才睁开眼，上前帮他把衣裳脱了，盖好被子，最后帮他吹了灯。
池风闲继续在一片黑暗里打坐入定，池先秋就在另一边沉沉地睡着。
仿佛只睡了一瞬，池先秋就被外边传来的吵杂的呼喊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抱着被子就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地，循着并不清晰的声音，跑到窗前去看。
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太和宗里一座山烧起来了。
太和弟子们正布阵熄火，他们常起火炼丹，对起火早有应对方法。
但这样的大火，总不会是某个太和弟子炼丹的时候把丹炉给打翻了。池先秋直觉不对，近来太和宗的事情也太多了些，又是阴尸，又是走水的，处处透着诡异。
他站在窗前多看了一会儿，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就被池风闲从身后抱起来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上有点凉，脚趾蜷了蜷。
池风闲把他放在榻上：“此事古怪，你小心些。”
池先秋站在榻上，难得比他高一些，还能低头俯视着他：“我知道，师尊不必担心。”
最后他没忍住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池风闲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他的睫毛也是雪白的，像是结了一层冰霜，池先秋老早就想摸一摸，看看他的睫毛是不是冰的，这回心思一动，终于付诸行动了。
只是碰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烫的。池先秋回过神，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缩回手，哧溜一下在榻上躺下，盖好被子：“我在梦游，我没有对师尊不敬。”
池风闲叹了口气，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你再睡一会儿吧。”
池先秋从醒来到再次躺下，倒也没有发现有人帮他脱了衣裳，还帮他盖了被子。
但他想再睡一会儿愿望也没能实现，乔决明很快就派人来请，请他过去议事。
乔决明原意不肯麻烦他，但昨日池先秋已经出手了，今日议事不请他去，实在失礼。况且池风闲也到了，连池风闲也不请，那就更得罪人了。
池先秋让来喊他的弟子先回去，自己起了床，换上衣裳就随池风闲出门去了。
太和宗主峰正殿中，上首的位置空出，留给不能出席的徐宗主。乔决明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随后是与徐宗主同辈的两位长老，再往后便是乔决明的师弟们。徐宗主徒弟众多，不止乔决明与宋寒水两个。
池风闲甫一入殿，在场人等便都起身行礼：“池掌门。”
池风闲微微颔首，稍作解释：“我这个徒弟给太和宗添了不少麻烦，我来看看他，不巧太和宗出了事，我自然义不容辞。”
乔决明道：“麻烦池掌门了。”
“四大宗门本为一体，乔师侄客气了。”
话毕，池风闲便带着池先秋，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了。
乔决明谦逊，再往下首挪了一个位置。重新坐定，他的食指不自觉点着膝盖，沉吟道：“昨日阴尸一事，诸位应当都已知晓。那阴尸来得诡异，我昨日夜里也与寒水商讨过……”
这时池先秋才看见，乔决明的师弟宋寒水此时并不在这里，想是他替乔决明挡了一下，乔决明心疼他，让他待着养伤。
只听乔决明继续道：“我太和宗山门外便有护山大阵，寻常妖邪连靠近都靠近不得，那阴尸何以源源不断，斩杀不尽？昨日夜里我检查过护山大阵，阵法并无损毁，也没有缺口。”
“所以我怀疑，那阴尸应当是原本就在山中。”
“昨日夜里，我同样检查了先秋帮我带回来的阴尸。那阴尸身上有用药的痕迹，还有人在他身上各处做了标记，似乎是为了记录用药反应。我又去看了其余所有阴尸，皆是如此。”
“所以，我疑心……”乔决明的食指敲了一下木椅扶手，语气忽冷，“这些阴尸原本是被人养在山中试药的，那人养的阴尸愈多，昨日终于控制不住了，这才使得太和宗忽遭此难。”
“宗里门规有定，不得以活人试药，我不知道，这是哪位弟子或长老的手笔。”
此话一出，太和宗众人哗然，各自窃窃私语起来。
豢养大批阴尸，还要避开众人的耳目，又岂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情？乔决明此语，分明是说他们在场众人皆有嫌疑。
难怪要请池风闲来了，倘若太和宗修士碍着往日情意不便下手，便可请玉京门的池掌门动手，他足够身份，也足够修为。
他们就这样小声说了一会儿，也没有结论。
乔决明继续道：“其实那人做事很是隐蔽，这些事情到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想，根本无从查起。可是今早山中失火，我想，我已经找到了那人从前豢养阴尸的所在。他害怕暴露，想要毁尸灭迹。”
“我已然派寒水师弟去检查火场，想必不久便会有结果。”
乔决明往后一靠，舒了口气：“触犯门规，只怕是要被逐出宗门的。大家都是同门，倘若有道别的话，现在说也来得及。”
池先秋从来不知道，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竟也有严肃霸气的时候。

第73章 逆徒之九
正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乔决明坐在殿上,指尖轻点着桌案，却也没有任何声音。
池先秋看了一眼池风闲，池风闲朝他摇摇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很快的,宋寒水也回来了。
但他好像没有什么收获。他走到乔决明身后，弯腰附耳对他说了句什么，乔决明面色凝重,沉吟不语。
宋寒水办事，乔决明自然是放心的,如今宋寒水说一无所获,他自然也不做怀疑，只道是那人太过狡猾,做事不留痕迹。
宋寒水站在他身后，受伤的肩膀有些僵硬。
他抿了抿唇,最后道：“此时暂且不明，还待最后定论。但有人在宗内以活人试药,豢养阴尸,已是事实，还请在座诸位对此事多加留意，尽早揪出这匹害群之马,于宗门有益。”
太和宗众人互相看看身边的人,都点头应了。
乔决明起身：“我掌管掌门事务不久，也是头一回遇见此等大事,我定会竭尽全力查清此事。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只道不敢，再说了一会儿话，没什么进展,乔决明吩咐了近来加强宗门内的巡查，便让众人散了。
众人走后，乔决明对池风闲道：“晚辈初次遇事，还要请池掌门多多帮衬。”
池风闲偏头看了一眼池先秋，见他点了点头，才应了一声：“好。”
“晚辈在这里先谢过池掌门了。”乔决明又道，“不知能否向池掌门借先秋来陪陪我？我一人理事，实在是闷得很。”
不等池风闲回答，池先秋脱口便道：“好呀。”
这下池风闲也不好再拒绝，松口放了人。
池先秋辞别师尊，跟着乔决明回了住所。
池先秋问道：“寒水，你可都查清楚了，那地方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寒水点头：“是，我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等火熄了之后，只剩下一片焦黑。不过那边确实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有几个大的琉璃缸子，不过也已经被烧黑烧坏了，可以看出从前缸子里是养着阴尸。”
“其余的东西都烧没了？”
“是，都烧没了。”宋寒水道，“与我同行的弟子俱是一无所获。”
“这般。”池先秋摸了摸鼻尖。
“是我无能，查不出……”
乔决明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妄自菲薄，你负了伤，我还让你去办事，原是我不好。”
宋寒水低头，乔决明又问：“身上的伤可还疼？若不是我最信得过你，也不会让你带着伤去了。”
宋寒水垂眼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池先秋问：“如今那边的线索断了，你要再从哪里开始查？”
乔决明道：“自然是从阴尸身上开始。”
这时到了一处偏殿前，乔决明停下脚步，推开殿门。
殿中一股浓郁的药香，各处都是药材药具，医术典籍，角落里一个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阴尸，正是池先秋昨日赶过来给他的。
这下池先秋知道他让自己过来做什么了。
哪里是因为乔决明一个人闷？是因为宋寒水受了伤，制不住那阴尸，乔决明要研究阴尸，想把它赶出笼子来，就让池先秋过来帮忙。
乔决明唤了一声：“先秋，麻烦你……”
不等他说完，池先秋便挽起衣袖要上前：“知道了。”
他才走到笼子前，那阴尸就用手臂敲打着笼子，发出刺耳的响声，池先秋朝他龇牙，吓唬他也不管用。
“还是我来帮池小师兄吧。”
宋寒水说着就要上前，池先秋也随手拿起纸伞敲了一下笼子，道：“不用，你身上有伤，一边歇着就好。”
敲了一下笼子，那阴尸果然安静下来。池先秋打开笼子，捏住他的下巴，把他尖利的双手转到身后绑好，然后押到乔决明面前。
“先秋对付这些东西有一手。”
“那是自然。”池先秋笑着摸了摸阴尸的脑袋，“这种东西和狼、和狗都一样，就是爱咬人。”
乔决明将探路的竹杖放到一边，拿出一副各式各样的刀具。
“宗门内各人的用药习惯、扎针手法我大概都知道一些，从他身上或许可以推断出一些东西。我原本不愿意用这个法子，一是这个法子太麻烦，二是，我希望那人能够出来自首。”
乔决明叹了口气：“现在却是不得不用了。”
池先秋就在乔决明这里帮了一天的忙，宋寒水要来帮他，都被他劝回去了。
乔决明大概验了许多东西，用药的成分、先后顺序，扎针的部位，等等。
一开始他还会和池先秋解释两句，他这是在做什么，池先秋觉得有意思。后来他似乎是逐渐入了神，便不再和池先秋说话，专心处理阴尸。
他天生目盲，学医便比旁人差了一大截，所以他主要依靠手上的感觉来判别事物。
乔决明一言不发，池先秋也不敢再打扰他，只是听他的吩咐做事。
到了后来，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阴沉得要滴水，池先秋更不敢多嘴。
及至黄昏，乔决明放下手里的银刀，久久不语。
池先秋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样？可有眉目？”
乔决明张了张口：“……没有。”
难怪他这样不快。池先秋劝道：“没事儿，还有其他线索……”
“我知道。”乔决明神色稍缓，“麻烦你这一天来帮我了，你先回去吧，你那几个徒弟说不定都在等你回去吃晚饭呢。”
“好，你也别太着急。”
“好。”
池先秋抬手解下白颜色的围裙，擦了擦手，将东西放好，就告辞了。
只听见门扇轻响，池先秋便离开了。
他甩了甩衣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走出去没多远，一摸身后，忽然想起自己的纸伞还落在乔决明那里，想了想，转头回去拿伞。
池先秋走到殿门前，还没推开门，便听见殿中乔决明斥了一声：“宋寒水！”
宋寒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隔着台子上那具阴尸：“师兄。”
乔决明向来温和，池先秋和他一起长大，就没有见过他生气恼火的模样。
他缩回手，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也是在他犹豫的时候，乔决明解下沾满黏稠血液的外裳，往地上一摔，他犹觉不足，一抬手，把一排刀具都掀翻了。
宋寒水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上前：“师兄，你小心伤着。”
乔决明气得不知该做什么，随手一摸，抓住一柄银刀，便攥着刀刃，狠狠地在放置阴尸的石台上刻了一道。
乔决明问：“起火处果真没有线索？”
宋寒水不敢答。
“是你以活人试药，豢养阴尸，我还让你帮着查。”乔决明长舒一口气，“昨日我便要验伤，你拦着不肯，说不如再等一等，等那人来向我坦白，我答应了，你怎么不肯坦白？偏要我亲自验出来？你的用药、手法，我岂能不清楚？”
“方才池师兄一直在，所以我……况且，师兄，我不曾以活人试药，他们一早就死了。”宋寒水急急道，“我只是用尸体试药。这些人也不是我杀的，他们是本来就死了的，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尸体一用，我……”
只是用尸体，也没有那样严重了。
但乔决明仍是恼火：“宗门里养着那样多的妖兽，不够你试药？你偏偏要用尸体？”他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寒水垂着头：“五年前。”
“五年！”
“师兄随师尊去玉京门过年的时候。我一直照顾着山下独居的张爷，他在那年冬天去了，我先前和他开玩笑似的提过一句，要是能有人来试药就好了，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临走的时候，说把尸体留给我，所以我就……”
乔决明扶额：“后来的呢？总不能是他们全都把尸体留给你试药。”
“他们……是我买来的。”
“买来的？”
“是。”
“你……”
宋寒水终于没忍住争辩了一句：“师兄，真是买来的，我花了钱，从他们家人的……”
“你混账！”乔决明厉声道，“那样多的尸体，你怎么核实他们是自然死亡的？你怎么核实卖给你尸体的那些人就是他们的家人？你怎么核实他们不是被人谋杀，再被卖到你手里的？重金之下必定有人铤而走险，你如今看见了，你一旦控制不住他们，他们就怨气冲天，四处伤人，你还敢说他们是你买来的吗？”
宋寒水说不出话来，乔决明拂袖，冷声道：“你简直是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他摸索着要离开，宋寒水顿了顿，还是上前无声地帮他搬开挡在路上的东西。
门外池先秋也早已经离去。
黄昏将入夜，乔决明摸索着，走到高处的钟楼上，想要敲动铜钟，召集所有太和弟子。
宋寒水一路护送他上了钟楼，等着他敲响铜钟，在所有弟子面前给自己审判，却也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手收回去了。
乔决明在钟楼上伫立良久，直至更深露重。
池先秋也是很晚的时候才回到住所的。
他抱着手，一边梳理此事的来龙去脉。
难怪宋寒水查不出东西，难怪乔决明验尸没多久，他就开始不说话了。他太了解宋寒水的手法，却一直不能说服自己豢养阴尸的人是他，所以做了无数次检验。
过了一天，才终于确定下来。
那些阴尸铺天盖地地涌上山来时，池先秋站在屋顶上，将底下的情形看得很清楚。
他这时才想起，先前他一直没看见宋寒水的身影，直到乔决明要被阴尸偷袭的时候，他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替乔决明挡了一下。
想来那时候他就是去解决阴尸的事情了。
池先秋摸摸鼻尖，回想了一下白日里见到的太和宗同门，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他当时好像也没有看见，他也是后来才回来的。

第74章 逆徒之十
乔决明在钟楼上站立许久,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一夜。
直到天色破晓，他才如同活过来一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随后抬手拂去衣上晨露，敲响楼上铜钟，召集所有太和弟子。
从一开始,宋寒水就无声无息地陪在他身边，见他终于敲响了铜钟,就等于终于落下了审判的木锤。
乔决明是宗门首徒,代理掌门，总理宗门事务,前日阴尸一事，昨日山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和宗内人心惶惶,如今他查清了真相,自然应当尽快将真相告知弟子，以安人心。
尽管罪魁祸首是他的师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最信任的师弟宋寒水。
乔决明吐出一口浊气。
天知道他这一夜都想了些什么,他试着帮宋寒水开脱,给宋寒水找借口，他甚至想过帮宋寒水隐瞒这件事情。
他就这样摇摆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敲响了召集众人的铜钟。
乔决明转过身,伸手要扶住墙，然后往回走。但在他伸出手时，宋寒水也朝他伸出手,两人的手相触，而后宋寒水握住了他的手。
原本乔决明除视觉外的五感就灵敏于常人，岂能不知宋寒水就在身边？只是宋寒水不打扰，他也就不说话。
这时宋寒水动了手，他面色一冷，便要甩开他的手，宋寒水自然不肯，紧紧地将他的手按住了。
“师兄。”
乔决明只道：“有什么话，等到了正殿再说。”
“师兄！”宋寒水提高音量，再唤了一声，抬眼看见他极冷淡的神色，便再次弱了下去，低声解释道，“在正殿上说不了的。”
乔决明拨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但到底还是心软，也没有抬脚要走，就站在了原地。
宋寒水重又握住他的手，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捂得温热的小瓷瓶。
“对师兄的眼睛好的药，一味药材难得，我只配得了五颗，师兄先用着，若是真有好处，我以后……”宋寒水顿了顿，改了口，“我下山之后，再给师兄配，让师弟他们给师兄送上来。”
乔决明却想到自己昨日验尸时，那具阴尸身上用药痕迹，以双眼最盛。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宋寒水以尸体试药，试的是这个药。
宋寒水从前就和他提过好几回：“师兄往后是要做掌门的，做掌门，眼睛总不好可不行。”
他当时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而近来他处置宗门事务，也有些许长老弟子，因他目不能视，心中不服。
他不爱怨天尤人，也不把自己眼盲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唯有宋寒水替他操心，就算触犯门规，也一定要替他配药。
乔决明心下微动，嘴上却说：“原来此事因我而起，如此，我便是你的帮凶了。”
宋寒水急急道：“不是，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鬼迷心窍，与师兄无关，我……”
乔决明不再听他辩解，下定决心，扶着石墙慢慢地走下钟楼。
钟声响过，太和宗长老弟子聚于正殿坛场前，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私下议论纷纷。
而后乔决明拄杖而来，宋寒水跟在他身后，远远地不敢靠近，众弟子都深以为奇，实在是变了天了，他二人这是吵架了？
乔决明缓步走入正殿，在主位下首的第一个位子坐下。
唯一一位与徐宗主同辈的、仍在管事的胡长老与乔决明的师弟们依次落座，见宋寒水站在殿中没动，一个辈分的师弟要上前去拉他，被宋寒水用眼神逼回去了。
他眼神苍凉，是在场人等都不曾见过的。
乔决明怒斥一声：“跪下！”
宋寒水不曾犹豫便跪下了。
“把你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他们听。”
宋寒水的嘴唇颤了颤，看着前面乔决明冰冷的神色，心凉了半截，张了张口：“我……阴尸一事，由我而起。”
他便将昨日同乔决明说过的话，在众人面前再说了一遍。
隐去他试药是为了给乔决明治眼睛，只说他从五年前，第一回 以尸体试药，到前几日，他在太和宗内，豢养了无数的阴尸，都是为了试药。
最后他控制不住阴尸，才酿成一场大乱。
众人哗然，但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同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决明用竹杖一敲地面：“我说，让你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师兄？”
“完完整整的。”
宋寒水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抢白道：“是我贪功冒进，不惜以尸体试药……”
乔决明起身：“他是为了给我配药，治我的眼睛，才试药的。照门规，以活人试药应当被逐出师门，但此事归根结底因我而起……”
他行至殿中，摸索着，手里的竹杖敲了宋寒水一下，自己却也在他身边跪下了。
“师尊闭关，我代理掌门事务，自当秉公处理。宋寒水有试药之错，我亦有失察之过。然以尸体试药，在门规中并无明确规定，此事便交由胡长老处置，胡长老为长辈，地位修为皆足够，我与寒水听凭……”
胡长老与徐宗主同辈，从前也闭过关，后来不知为何又出关了，是如今还在管事的长辈长老。由他来处置，也足以服众。
宋寒水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师兄！此事与你无关……”
但他的话也还没说完，殿外就传来了池先秋的声音：“且慢！且慢！”
众弟子回过头去看，只见玉京门的池先秋，拉着他们太和宗的徐宗主，正往这里赶。
“徐伯伯，快点。”
徐宗主不紧不慢地捻着胡须：“来得及，来得及。”
众人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俯身便拜：“恭迎宗主出关。”
原本跪在殿中的乔决明与宋寒水也转了个方向，忽见恩师，心中酸苦，一同行了个大礼。
徐宗主拍拍池先秋的手背，端正好姿态，携他入殿，走到乔决明与宋寒水面前，叹了口气：“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池先秋小声提醒：“徐伯伯，这话好像不太对。”
徐宗主朝他笑了一下，也不改了，只道：“弄得这样凄惨，有话起来再说罢。”
他还是最心疼大徒弟，经过乔决明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徐宗主在正殿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待众人都起身，跪在殿中的宋寒水也将乔决明扶起来了，徐宗主才缓缓地开了口：“我闭关这几年，决明代理掌门事务，做得很不错，我都知道。”
“阴尸一事事发突然，我也是才听先秋说起。先秋说，此事还有疑点，要请我判决。”
徐宗主看向池先秋，池先秋点点头：“阴尸爆发时，我亦在场，且站在屋顶上，将场上情形看得清楚。当时太和长□□在坛场御敌，唯有两人不在，一人便是宋寒水。所以我以为，另一个人同样有嫌疑，也应当避嫌，更不能做主处置宋寒水。”
他开始说，旁人还都不知不在场的另一个人究竟是谁，直至最后一句，才明白过来。
那另一个人，便是胡长老。
方才乔决明还说自己要避嫌，请胡长老决断。
而池先秋就是猜到了乔决明绝不会独善其身，处置此事的权力要落到胡长老身上，才跑去徐宗主闭关的地方，把徐宗主请出来了。
池先秋清楚地记得，除宋寒水外，胡长老当时也不在坛场上。他是在阴尸全部被料理完毕之后，乔决明请他带着弟子巡视各处时，才出现的。
当时乔决明唤他，他从远处而来，而池先秋那时已经下了屋顶，没看见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没有在那时就察觉到。
胡长老猛地起身，怒目看向池先秋，刚要开口，就被徐宗主抬手止住了。
“先秋赶着来请我，此事也还没来得及求证，我已让人将当日坛场上的阴尸，与胡长老后来所收服的藏匿在山中的阴尸尸体送来，将尸体伤痕做对比，便可看出胡长老当时是否在场。”
胡长老脸色铁青，欲言又止。这时几个弟子将几百具阴尸尸体一同送了上来。
徐宗主抬起手，吩咐坛场上的所有弟子：“来，每三个弟子一组，开始验伤。”
弟子们一齐作揖：“是。”
没过多久，胡长老便冷着声音道：“不必了，他确实没看错，我当时……确实不在坛场。”
徐宗主了然：“那请问，胡长老那时在何处？”
胡长老别过头：“掌门居。”
这和池先秋料想的不太一样，他下意识问道：“你去掌门居……”
“寻天书。”
“天书？什么天书？”
胡长老却不肯答，池先秋也被徐宗主按住了。
徐宗主问：“你既说当时在掌门居，可有证据？”
“没有，我避着人去找东西，自然是越隐蔽越好，又怎么会疏忽到留下什么东西？”胡长老脊背挺直，“我不过是趁乱去了掌门居找东西，阴尸一事，我事前并不知晓。决明与寒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在回来途中，斩杀了两个阴尸，倘若要验伤，可以验出有两个阴尸死在我的手里，两具皆是毒丸卡喉而死。那条路上植有掌门居特有的寒石草，想来他们身上尚有痕迹，也验得出来。起火的山峰与掌门居相距甚远，足以证我清白，我不曾去过其他地方。”
徐宗主颔首，对殿外众弟子道：“验尸。”
弟子们各自分做百来组，扎起围裙，拿出刀具，开始验尸。
徐宗主再扬手，便将大开的殿门全部关上。
池先秋实在是好奇：“徐伯伯，天书是什么？”
徐宗主却道：“你去，把你师尊也喊过来，等他过来了，我再跟你说。”

第75章 逆徒之十一
徐宗主这样说,池先秋只好摘下挂在腰上的一串铃铛，挑出其中和池风闲的是一对儿的那个，摇了摇铃铛。
“师尊,你过来一趟……”他扭头看见徐宗主等人有些古怪的神色,连忙又改了口，客客气气地说，“请师尊过来一趟,太和宗有要紧的事情与师尊商量。”
徐宗主用手指指了指他，笑着摇摇头：“你呀你,简直是被你师尊宠得无法无天了。”
池先秋笑了笑,没多久，池风闲就回了他音讯：“知道了。”
不多时,徐宗主抬起手，将正殿大门打开：“来了。”
池风闲霜发雪衣,乘风而来，在坛场前落了地。那些正验尸的弟子们抬眼见他,连忙放下手中刀具,俯身行礼，殿中人等也在徐宗主的带领下起身作揖。
池风闲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按在身前,缓步走入殿中,见池先秋从殿上下来，朝他走来,神色微动,有些无奈。
他的本意，是不愿意多加掺和太和宗宗门里的事情。倘若太和宗开了口，他搭把手不算什么,太和宗若是不开口，他也不好插手。
偏偏池先秋和乔决明关系好，一定不肯袖手旁观。
池先秋走到他面前，唤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压下嘴角，摇了摇头，原本要抬起手敲一下他的脑袋，碍着太和宗的人都在，最后还是摸了摸他的发顶。
池先秋朝他笑笑卖乖，语气比方才更软：“师尊。”
随后池风闲与徐宗主见过礼，在上首落座。池先秋在他身边坐下，众人都重新坐下，徐宗主才开了口。
“天书一事，说来话长，老夫便长话短说。”
“大约是三年前，那日我打坐入定，不经意间入了一位……”徐宗主顿了顿，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算是仙人罢。我入了一位仙人的幻境。那位仙人说与我投缘，带我领略地府众生模样，临别之时，授我一本无字天书。我回到现实之中，那本无字天书就在眼前。”
众人皆以为奇，唯有池风闲神色淡淡。
徐宗主继续道：“不过我慧根尚浅，尚未参破此书。天书之事，我也只与胡长老提起过。”
他看向胡长老：“天书我一直随身携带，闭关之时也带在身边，不知胡长老想要天书，是为了？”
胡长老神色通红，停顿半晌：“……自然是为了登仙。”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身边人各异的面色，随后挺起腰背，理直气壮道：“这些年来，与掌门、与我同辈的长老，一一闭关，一一过世，竟无一人飞升。我临近死期，接连听闻几位同门死讯，闭关之时心烦意乱，欲寻破解之法。”
“在场弟子年纪尚小，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便能了解一二。我不过是……”他也不过是不想死罢了，但是说到这里，胡长老自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修仙先修心，他将死之年，修心未成，在小辈面前徒惹笑话。
“天书乃天神所赐，掌门参不破，我想要试一试。我向掌门要过这书，掌门不肯，说了一堆话，说我投机取巧，我不敢再去要。那日门中生变，我便趁机去了掌门居，没找到天书，外边阴尸又闹得凶，我就出来了。”
胡长老最后道：“私入掌门居，意欲盗窃天书，这是我的错。倘若要说我与阴尸一事有关，我是绝对不认的。”
宋寒水亦俯身道：“阴尸一事皆由我而起，与胡长老无关。”
徐宗主点点头：“等外边验尸结果出来，就都一清二楚了。”他再看向胡长老：“我不肯将天书借你，你便自行去拿，往后在小辈面前怎么抬起头？怎么服众？你这老糊涂啊。”
胡长老一噎，脸色愈红：“掌门，反正天书的事情在场人等都已经知道了，你不如在这里讲讲清楚，省得往后也有人要打天书的主意。”
“好。”徐宗主正经了神色，沉吟道，“我不用天书，一是因为我参不破。”
胡长老刚要说话，便被徐宗主抬手制住了：“你稍安勿躁。”
“这二嘛，是因为我觉着这天书古怪。”
“我方才说，天书是幻境仙人传授于我。那仙人，其实不大称得上是仙人。此人身处迷雾中，行动缓慢，似乎目不能视，我靠近他时，他周身浑浊之气便愈盛，近似有形。”
“这位‘仙人’带我领略地府众生之象，看穿囚服的鬼魂上刀山、下火海、入油锅，所观之境无不凄惨，鬼哭狼嚎，令人胆寒。”
“‘仙人’最后授我天书之时，我骇于方才的情形，本不欲接下，那‘仙人’却一定要我收下，还说天上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因此种种。”徐宗主敲了一下扶手，摇头道，“我不敢轻易动用天书，又害怕随意丢弃，被旁人所拾，酿成大祸。所以只能将它随身携带。”
池先秋推测道：“或许那也是神仙，不过是个邪神，掌管地府的那种。”
徐宗主看向他，点点头：“是极是极。就算是神，到底杀气太重，戾气过盛，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承受的。”
说着，他便从袖中拿出一卷书册。那书册模样与寻常书册并无两样，只是书页用符咒封起来了。
徐宗主道：“为这样一本书，闹出这种事情，怨我没在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清楚。”
这时胡长老也连忙行礼，算是认错：“此事原是我想岔了。”
徐宗主一向宽厚，笑着说“无妨”，最后看向池风闲：“我实在是拿这本书没办法，让先秋请池掌门过来，也是为了与池掌门商议此事。这本书还是……”
不等他说完，池风闲便点了点头：“好。”
池先秋还不太明白，好了什么？怎么就好了？
徐宗主动作很快，将那天书推到他面前：“那就麻烦池掌门参详了。”
池风闲微微颔首：“好。”
池先秋几乎要从位子上跳起来了。
方才徐宗主还说这东西戾气过重，不是寻常凡人能够承受的，下一刻就把东西推给池风闲了！
哪有这样的？寻常凡人承受不住，难道池风闲就受得起了吗？
池先秋瘪了瘪嘴，有点后悔把池风闲给喊过来。
揽了个大麻烦。
池风闲单手拿过书册，看了几眼，转头见池先秋表情郁闷，便把书递到他面前，想给他看看。
池先秋正为这件事情心烦，并不想看那书，随手拍了一下。池风闲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先秋。”
话音未落，那书册便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随后一声尖锐的哭喊穿透书页，又戛然而止。
池先秋惊异地举起自己的手：“师尊，不……不是我打的……”
“嗯，为师回去再看看。”
池风闲下意识要那书给他拿着，转念一想，还是收进自己袖中。
池先秋哪里镇得住这些东西？要是那书再喊一声，一准把他吓哭。
没多久，殿外验尸的弟子们也各自停下动作，摘下围裙，将现写就的验尸经过呈上来了。
徐宗主将一沓纸全部看过，放在案上：“胡长老说的是实情。”
宋寒水连忙跪下：“请师尊责罚。”
乔决明也跟着下跪：“师尊，门规之中并无不得以尸体试药的规矩，寒水错只错在阴尸失控伤人，所幸弟子反应及时，太和宗上下伤亡弟子并不多。此事也因弟子而起……”
“此事与师兄无关，是我的错……”
池先秋看着殿中两人，有些明白徐宗主说的那句“苦命鸳鸯”了。
徐宗主摆了摆手：“我也没有说要重罚，你们两个就争相认罪。寒水你去照料受伤弟子，务必将他们治愈。”
宋寒水忙不迭应了：“是。”
“还没完呢，那些尸体，你送下山去，交由家人安葬，倘若寻不到的，你自行安葬。”徐宗主道，“暂且削去你太和宗弟子的身份，等这件事情做完，你若想回来，再做考量。”
乔决明尚有些犹豫：“师尊，这……”
徐宗主道：“好吧，也有第二条路，你师兄和你一起下山去，也和你一样……”
不等他说完，宋寒水即刻叩首：“弟子领命。”
徐宗主看向乔决明：“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我也知道你心疼你师弟，但他自己犯的事，总得让他自己弥补。”
还有一个缘故，徐宗主没有说出来。
宋寒水用尸体试药，与太和宗的药理早就格格不入，他若是想，在外边自立门户也是好的。
次日一早，宋寒水便换回常服，收拾好行李要下山去。
乔决明一路送他到山下。
宋寒水回过头，将竹杖递给乔决明：“送到这里就好，师兄珍重。”
“嗯。”
“等师兄成了掌门，我要回来可不就容易了？”
宋寒水在他耳边说完这话，再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便沿着山路离开了。
没几日，胡长老也背着行李离山，徐宗主亲自送他。
仍旧是同样的话：“送到这里就好，宗主珍重。”
胡长老笑着拍拍徐宗主的肩：“反正成不了仙，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是下山各处走走来得好。宗主就难一些了，还得留在山上。”
他朝徐宗主抱了抱拳，最后身影也消失在了山路上。
新系统还没用几天的身体也向池先秋道了个别。
曲浑走至山下，对池先秋道：“送到这里就好，你也珍重。”
池先秋只觉得十分好笑，拍了一下他的肩：“又不是真……”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池风闲，连忙住了口：“快走吧你。”
曲浑亦是似讽非讽地看了一眼池风闲，再同池先秋道过别，才下山去了。
他走之后，池先秋便被池风闲抓着手，带回去了。
几个徒弟跟在身后。
御剑还没行到一半，池先秋便听见新系统的声音：“回来了。”
“嗯。”他怕被池风闲瞧出来，只敢小小地在心底应了一声。
他回到倾云台时，小混沌循声而出：“师尊回来了。”
“嗯。”
小混沌摸摸脸：“师尊回来了就好。”
难得见他向自己撒娇，池先秋十分受用，只听他继续道：“师尊回来我就有饭吃了。”
池先秋表情一滞，转头看向池风闲：“师尊……”
池风闲面不改色。
池先秋随后想起，噢，池风闲做饭不好吃，小混沌不爱吃，也很正常，因为他也不喜欢吃。

第76章 顽徒之一
这天夜里,池先秋抱着枕头缩在榻上，悄悄去看坐在不远处的池风闲。
池风闲就坐在房中榻前，穿着单衣,披着头发,十分闲适。
只是他面前摆着从太和宗带回来的那卷天书。
池先秋还记得，自己只是随手拍了一下那本书，那本书竟然就发出一种古怪的、近似人的哭声。池先秋心有余悸,现在池风闲要看书了，他自然躲得远远的,只是偷偷地看。
他想了想,又往外边挪了挪，拿起纸伞,在自己面前撑开纸伞，作为防御。
他再想了想,还是“冒死”走下床榻，挪到池风闲身边,把纸伞也挡在他面前。
池风闲抬手要将纸伞推开,转头对上他诚挚的目光，动作顿了顿，也只推开半边,就借着那纸伞的掩盖,撕开了原本贴在书册上的黄符。
池先秋下意识蹙眉，伸出手指要堵住耳朵,可是这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才的戒备都是白费，好像连之前在太和宗听见的哭声也是假的。池先秋将信将疑地放下纸伞，看了一眼池风闲。
池风闲抬手翻书,将书卷从头至尾翻了个遍，也不见那书再有什么异常。而那天书全书空白，更无一字，便连正反都难以分辨。
也难怪太和宗徐宗主说参不透了。
倘若有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能够参透。若是无字，更不知从何看起，又谈何参透？
池先秋跟着看了几页，摇了摇头：“师尊可有头绪？”
池风闲坦荡：“没有。”
池先秋再陪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东西，反倒是自己有点饿了。
他摸摸肚子：“师尊，我下去找点点心吃。”
池风闲点点头，随他去了。
这时几个徒弟早已经被池先秋赶回去睡了，他独自拿着蜡烛下楼，在楼梯上撞上了小混沌。
小混沌眼盲，看不见东西，自然也就不用掌灯，池先秋一时没留神，被他吓了一跳，还差点和他撞到一块儿去了。
为了避免撞上他，池先秋歪了一下，趴到墙上去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混沌听见是他的声音，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也在烛光的照映下有了点笑意：“师尊怎么下来了？”
“饿了，下来吃点东西。”
“那师尊不用去了。”
“嗯？”池先秋反应过来，“你也去找吃的？”
“嗯，我没找到。”
池先秋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要他先走：“那走吧，我给你弄点吃的。”他随口道：“我出去一趟回来，你的胃口是不是变大了？你以前可不太喜欢吃东西。”
小混沌转身下楼，抿了抿唇角，没有回答。
而后天色更晚，池风闲下来寻人时，池先秋与小混沌两人正埋头吸溜面条，见他来了，池先秋还招呼他：“师尊要吃一点吗？锅里还有。”
池风闲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瞥了一眼小混沌，想起那日徐宗主说的那位“邪神”。
——此人身处迷雾中，行动缓慢，似乎目不能视，我靠近他时，他周身浑浊之气便愈盛，近似有形。
池风闲当即就起了疑心，而后带着池先秋回房，池先秋问他：“师尊可有什么进展？”
池风闲仍是摇头：“此书并无任何异常，与寻常书卷白纸无异。想来是你拍的那一下，把里边的东西给吓跑了。”
池先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是故意……”
“无碍。”池风闲将天书合上，吹了桌上蜡烛，站起身来，“睡罢。”
“是。”池先秋乖乖躺下，盖上被子，随口问了他一句，“师尊，要一起睡吗？”
池风闲顿了顿，最后应了一声：“好。”
池先秋一惊，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觉得身边一凉，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掀起来了，而后身边的被褥被他压得稍稍下沉，池风闲侧躺着，呼吸吹动池先秋耳上的小绒毛。
池先秋一激灵，往被窝里缩了缩，池风闲的呼吸便吹在他的头发上。
他再往里躲了躲，整个人都要躲进被子里了。
后来被池风闲发现，他就被拽出来了。
“好好睡，别闹。”
池先秋拽着被角瑟瑟发抖。
李鹤已然结丹，对他的管教，池先秋也放松了一些。
其余几个徒弟更是省心，两个大的自不必说，狼崽子也乖巧，每日练剑，也不用他催促，修道修得比谁都勤快。
池先秋就这样做了两年的“放羊”师尊，将小羊们放养在倾云台，让他们自己去吃草，自己长大。
在第二年的宗门大比上，李鹤更是崭露头角，给池先秋捧了个宗门第一的名头回来。
与前世一般，甚至比前世的进展还更快一些，李鹤是修真界难得一遇的天才剑修，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主角，宗门大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阶段成就。
春日清晨尚有些冷意，池先秋正泡在寒潭里，抱着岸边的石头打盹，池风闲摸了摸他的发顶：“可好些了？”
池先秋困得很，摇摇头道：“没有没有，再泡一会儿。”
李眠云抱着手臂上搭着池先秋等会儿要穿的披风，手里还端着茶水点心，仿佛池先秋不是来泡潭水压制魔气，而是过来享受温泉的。
他倒是站得住。池风闲因为听过他向池先秋表白的那些话，知道他对池先秋心思不正，从来不肯拿正眼看他，厌恶的意思表达得很是明显。
但他也从来都不肯看池风闲，眼里只有池先秋。
而后顾淮山过来了。
他前几日回了魔界，处理一些事情，事情处理完了，便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他生怕他不在的时候，池先秋就被别人给吃了。
池风闲看见他，又是一阵闹心：“别吵。”
顾淮山分明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往后退了几步，化作狼形，悄悄潜入水中，从水里靠近池先秋，贴在池先秋身边，用脸上扎人的狼毛蹭蹭他。
池先秋不舒服，推了他一下，又被狼毛扎了满手，狼脑袋热烘烘地凑过来要帮他舔舔，被他捏住了嘴。
顾淮山小声道：“师尊，魔界这个季度的扫黑除恶都做好了。”
“嗯，不错。”池先秋摸摸他的脑袋，以资鼓励。
不等他再开口，一个十七岁模样的少年背着灵剑从不远处跑来：“师尊！我练完了！”
李鹤结丹之后，池先秋就重新给他锻了一柄灵剑，他随身带着，寸步不离。
少年人头发高高束起，一身窄袖蓝衣，还是长个子的时候，没几日衣裳就显得短了。他三两步就跑到池先秋面前，不理会池风闲，反倒把池风闲挤到一边，然后在池先秋面前半跪下，又说了一遍：“师尊，我练完了。”
池先秋也摸摸他的脸：“嗯，你也乖。”
他稍稍回过神，疑惑道：“今天怎么这么快？”
李鹤道：“我今天稍微加快了一下速度。”
“啊？”
“也就快了两刻钟，不过师尊放心，剑招我都做准了，没有偷懒。”李鹤乖巧道，“我就是想着师尊一个人泡寒潭无聊，想着早些过来陪陪师尊。”
一个人？
岸上的池风闲与李眠云，水里的顾淮山，各自沉下脸色。
“师尊还没好吗？”李鹤不放心，要揭开他的衣裳，看看他右肩上的海棠花。
没等池先秋拍开他的手，一道剑光便擦着他的手过去，狼崽子噔噔地上前，一面唤了一声：“师尊！”
狼崽子也是一式儿的玉京山蓝衣，戴着护腕，系着绑腿，干净利落。眼型锐利，盛着一双绿瞳，只在对着池先秋的时候微微软化。
他嫌恶地用竹剑李鹤拨开。
“看看没事。”池先秋打圆场，低下头，露出脖颈以下的地方，“怎么样？花谢了吗？”
现在让他们看，这四个徒弟又不知道是怎么了，身形僵直的僵直着一动也不动，目光凝滞的也一动不动，这时候又都不敢看了。
最后还是池风闲按住他的衣领，把他遮严实了。
“谢了。”
池先秋双手攀着石头上了岸，池风闲扶了他一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将站在一边、手臂上搭着披风的李眠云无视得彻底。
李眠云看了一眼池先秋，苦笑了一下，只道：“师尊回去睡一会儿吧。”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只想着师尊，真是个好徒弟。池先秋怜惜之意顿起，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池风闲打断了。
“睡什么？都在水里睡了一夜了。”
池先秋一噎，只能规规矩矩地跟着池风闲回去。
他看见远处的小混沌也拄着竹杖，跟着他站起身。
这十年来，他始终不知道小混沌以什么为生，他教过小混沌修行，但他体内气息凝滞，难以修行，池先秋没有办法，不能刻意创造混沌之气，只能每天给他投喂一份他自己吃的食物。
就是这样养着，小混沌竟也长大了，还通了六窍，除却看不见之外，与平常人再无差别。
太和宗的大弟子乔决明曾经向池先秋表达过自己的担忧，几个宗主也在一起讨论过，却始终找不到处置他的办法，只好先让池先秋养着他。
这些年来小混沌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池先秋对他也很是放心，还像从前一样待他。
他如今同李鹤、狼崽子一样，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性子依旧孤僻，连带着他的模样也有些阴沉沉的。
只是他现在更喜欢黏着池先秋，只要池先秋在倾云台里，池先秋到哪里，他就要跟着去。
这次池先秋来泡寒潭，他也要跟着。
池先秋清了清嗓子，对他道：“回去吧。”
小混沌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些低沉：“我知道了。”
虽然已经入春，但倾云台上还是冷的。
屋子里还点着火炉，就等着池先秋回来休息。
碍于池风闲在场，池先秋自己不敢放肆，接过李眠云递过来的早饭，坐直了，规规矩矩地喝。
池风闲转身上楼，他一走，池先秋便转移阵地，坐到了铺着软垫子的躺椅上。
几个徒弟很是识趣。李眠云为他端来甜汤，顾淮山帮他摇着椅子，李鹤与狼崽子各自站在他身边，帮他捏肩捶腿。
小混沌与他们格格不入，他永远坐在门后，抱着竹杖，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先秋喝完甜汤，把碗勺交给李眠云，又推开其他三个徒弟：“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围着我。”
四个徒弟各自退开，池先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扯了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却忽然听见腰上的铃铛响了响，池风闲道：“回来睡。”
池先秋尚有些犹疑，回了房间才知道，原来池风闲是给他铺床去了。
池先秋受宠若惊，躺到被子里，竟还觉得十分暖和：“多谢师尊。”
他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将睡未睡之时，忽然听见池风闲在他身边道：“把你的徒弟全部赶下山。”
他已经容忍他们容忍到极限了。
池先秋迷迷糊糊地咂咂嘴，应了一声：“师尊，不可以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池风闲按住脑袋，碰上了额头。
“师尊，不可以！”
“你睡觉。”

第77章 顽徒之二
池先秋睡到傍晚,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酸疼，还是困得很。
正打坐的池风闲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别睡,起来用晚饭。”
池先秋呜了一声,小声道：“师尊，难受。”
池风闲神色一凛，起身走到榻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不是很烫：“怎么了？”
池先秋抬起手打了他一下,够不着脸,就打在了脖子上。他得逞地哼了一声，然后撑着手坐起来。
池风闲颇无语,最后只是把他的衣服丢到他面前：“去吃饭吧。”
池先秋打着哈欠套上衣裳，忽然想起什么,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句：“师尊。”
“嗯。”
他还是那样小声地问：“师尊修剑道，心中本无欲,对吗？”
池风闲没有回答,池先秋不明白，倘若池风闲无欲无求，为什么总和他神交？
就为了监督他的一举一动？就为了这个,那他的牺牲未免太大了些。
良久,池先秋换好衣裳，下榻穿好鞋：“师尊我下去了。”
“嗯。”池风闲背过身,不知为何,却答了一句，“对你有。”
池先秋怔了怔，等反应过来之后,刷的红了脸，转身就逃。
他跑得早，也没看见，池风闲的耳根比他的脸还要红。
池先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下去的时候，李眠云正在摆饭，听见他跌跌撞撞逃下楼的动静，回头看去，还问了一句：“师尊怎么了？脸这么红？”
池先秋用手背捂了捂脸，又摇了摇头。
李眠云了然，也不再问，只道：“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池先秋点点头，走到门边去吹冷风，吹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过来。
而后李眠云喊他吃饭，池先秋回过头，才看见几个徒弟还有小混沌，都已经在位置前站好了。
“师尊。”
“吃饭吧。”池先秋笑着上前，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色，然后拂袖在主位上坐下，把空碗递给李眠云，“乖乖大徒弟，给师尊盛碗汤。”
“是。”
池先秋话音刚落，还没拿起筷子，几个徒弟就纷纷给他夹菜。
“师尊，吃这个，这个好吃。”
“师尊这个是我做的。”
池先秋一一笑纳，让他们自己吃自己的，不用管他。
吃过晚饭，池先秋不敢回房去，怕见到池风闲，索性就在一搂厅子里的躺椅上坐着，几个徒弟见他这样，都围在他身边不肯走。
坐了一会儿，想起这年春天又快过去了，很快又到做任务的时候了，便让李眠云把他挂在墙上的记事本拿过来。
这个本子他不常用，每隔一年才会重新拿出来。
池先秋翻开记事本，用羽毛笔蘸了蘸墨。
这一页的纸上画了个表格，从收徒的第一年，到现在是第十年。他抬手在第十年的春季下边打了个勾。
池先秋在心底喊了一声：“新系统？”
新系统似乎也已经不能被称为是新系统了，他跟了池先秋十年，应该也算是老系统了。系统幻出他看不见的曲浑的身形，站在他身后，听见他问：“今年的任务是什么？”
“外出历练。”
池先秋笑了笑：“我就知道。”
“其实今年你还有一个剧情要走，也算是你要做的附加任务。”曲浑垂眸看他，“今年出任务的时候，你得……”
池先秋一摆手，手上羽毛笔一甩，就在墙上甩出了一道墨点：“噢，我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之前那个系统跟我的时候也提醒过我，不过我没有做这个任务。”
曲浑说的任务，便是今年池先秋带着两个徒弟——一开始剧情设定的两个，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四个。
池先秋带着他们下山历练时，身犯险境，途遇成千上百的变异凶兽，池先秋为了保护两个徒弟死去。
这个剧情对主角与反派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池先秋死后，唯一能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人没有了，主角与反派就此分道扬镳。
于是主角回到玉京山，苦守倾云台，领悟了天下无双的剑招，成为至尊剑修；反派回到魔界，正式开始修魔，最后成为魔尊。
前世今生的既定剧情都是这样的，按照剧情的设计，池先秋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死在主角与反派掀起的修真界与魔界的大战之前，可以称得上是幸运，不用卷入无休止的战争之中，但他的死也是促成主角与反派对立，推动反派入魔，更是挑起大战的一个重要原因。
剧情设计得很好，但是前世池先秋并没有成功做成这个任务。
原因是
池先秋当时放不下两个徒弟，不想看着他们两个师兄弟残杀，本身就有些犹豫。
当时旧的系统劝了他好久，还给他设计了一整套临死前的动作和台词，在后台准备好痛觉屏蔽系统，保证他快快乐乐地去死，他才下定决心，准备赴死。
但是到了该死的时候，池先秋用剑风把两个徒弟送到安全的地方，独自倒在血泊里，昏死过去之前，却看见应该被他赶走的李眠云与顾淮山折返回来了。
当时他二人的身形都不高大，却各自拄着剑，如山一般挡在他身前，巍然不动。
也就是这一瞬间，池先秋忽然不想死了。
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不想让顾淮山入魔，更不想让两个徒弟反目成仇。
后来李眠云和顾淮山满身带伤，拼尽全力把只剩下一口气的池先秋带回倾云台，又倾尽修真界的天材地宝把他给救回来。
任务没有完成，旧系统当然着急，给他出了个补救的主意，让他假装重伤不治，就这样死去。
可是池先秋那时已经不想死了，他尽全力抵抗剧情的控制，全力配合治疗，最后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榻边的两个徒弟。
也是从他睁开眼睛的这个时候开始，整个剧情都开始变了。
因为池先秋没有死，顾淮山得以继续留在倾云台上，他入魔的时间也一推再推。
池先秋一心要护着两个徒弟。
于是所有的矛盾都被池先秋人为地推到最后。
池先秋从回忆中抽身，叹了口气，道：“我这回也不想做这个任务。”
曲浑提醒他：“你做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去了。”
“我……不着急回去。”池先秋用笔尖点着纸张，在纸上晕出墨迹，“我得盯着他们把剧情都走完了再走。”
曲浑的语气尽量委婉：“要等剧情都走完的话，主角和反派总有一个得……”
得死。
池先秋定定道：“不会，前世他们就没死，这一次肯定会比前世还好。”他想了想：“如果一定要走决战的剧情，我就让狼崽子和小鹤在倾云台上简单切磋一场，这样也算吧？”
曲浑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不要紧，上次也是这样。”
笔尖滑动，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三行字
第十一年。
第十二年。
还有，最后一年。
总之他的徒弟一个都不能出事。
池先秋合上记事本，将本子递给李眠云，让他挂回去。
“这几天收拾一下行李，我明天去锻剑堂挑个任务，带你们下山去走走。”
李眠云回过头，表情一变。伏在池先秋脚边的灰狼也抬起头来。
跟着他重生过来的李眠云与顾淮山都想起来了，前世这一年，池先秋带着徒弟下山历练，遇见了怎么样的事情。
他们两个都欲言又止。
池先秋瞧见他们的脸色，便宽慰他们道：“不要紧，今年不去关外，去西南。”
关外就是前世池先秋出事的地方。
李眠云道：“师尊，连着去了这么多年，今年歇一歇好不好？”
池先秋摇摇头：“这是什么话？就是因为去了这么多年，更不能断了，你放心，我现在的修为比之前的还要高。”
“师尊……”李眠云还要再劝，被池先秋的眼神堵回去了。
他们两个也知道不可能让池先秋取消下山的计划，只能点头应了，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要怎么护好池先秋，不让他受一点伤。
李鹤觉着奇怪，问了一句：“今年怎么了？”
“没事，太和宗就在南边，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乔师兄。”
太和宗就在南边，他要是出了点事，马上就能送去医修门派救治。
挺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池先秋再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说着说着就犯起困来。
他打着哈欠站起身，要回房去睡觉，嘱咐几个徒弟也早点睡。
几个徒弟都应了，看着他上了楼，也要各自回房，李眠云忽然道：“都留一下。”
其实他们几个师兄弟的感情很一般，正如同剧情设置的那样，他们是因为池先秋才勉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李眠云也很少这样对他们说话。
几个人回过头，见他神色严肃，不由得心中一凛。
李眠云起身，走到楼梯下，看见池先秋回房了，才反身向回。
他淡淡道：“今年下山凶多吉少，你们各自注意，不要让师尊受伤。”
他与顾淮山二人重生的事情，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狼崽子一早做梦就梦见了，李鹤后来也知道了。前世发生过的麻烦事情，总是被李眠云与顾淮山二人暗中化解，绝不会出现在池先秋面前。
狼崽子这时也想起那段梦境，脸色一变：“我知道了。”
李鹤尚不知晓：“具体是什么事情？”
李眠云并不理会他，只道：“我会让仙道盟提前部署。”
李鹤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再问了两句，顾淮山才道：“前世在今年下山的时候，遇见了突变的妖兽群，师尊为了让我和李眠云走，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
他没敢说出那个词，回想起来仍是胆战心惊的。
李鹤看着他，顾淮山便不满道：“你看我干什么？我当时又不是魔尊，这次谨遵师尊的意思，我已经在魔界扫黑除恶十年了，这次师尊肯定不会受伤的。”
李鹤转回头：“我知道了，我会跟着师尊，寸步不离的。”
“用你跟着？你不就是想跟师尊一块儿睡，占师尊便宜吗？”
话说到这里，再说下去就要打起来了，他们想到池先秋还在楼上，便收敛了气息，各自回房。一直坐在门后不出声的小混沌也拿起竹杖，起身上楼。
最后他们谁也没能进入池先秋的房里。
因为池风闲还在里边。
次日一早，池先秋就带着几个徒弟去锻剑堂挑选试炼任务。
原本主管锻剑堂的三长老已然仙去，他的弟子宁拭几年前接任锻剑堂，也晋升长老。知道他这几天要来，也在堂中等着。
十年须臾，池先秋与宁拭两人也从原本针锋相对的师兄弟，变作客客气气、会为对方着想的相亲相爱模范师兄弟。
见他带着徒弟来了，宁拭便让弟子陆钧把人请过来：“知道你又要过来挑任务了，特意给你留了几个，不用跟他们在台上挤。”
宁拭说着便从袖中拿出几个榜单。
池先秋笑了笑，前世他可没有这个待遇，而且前世的任务是系统指定的，他没看其他的，就直接选择了系统规定的。
这回也一样，有一张关外的“必死”榜单夹杂其间。
但这回池先秋看也不看系统推荐，最后挑了一个江南的试炼：“就这个吧。”
“师尊我看看。”李鹤凑过去。
按照那纸上所做标记，这个试炼并不难，只是中等难度。
江南浮玉山藏有锁魂玉，近来进山采集锁魂玉的修士愈多，惊醒了看守锁魂玉的山兽，死伤修士不多，但也求助玉京门，希望玉京门能出手收服山兽。
这个任务看起来不难，李鹤自己就做过好几次相似的。
池先秋接了任务，回到倾云台，池风闲见他开始收拾东西，便知道他又要下山了。
池风闲盘腿打坐，假意不去看他，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池先秋也没有抬头：“师尊，我知道。”
自从池风闲那天说了那句话，他二人之间相处，就变得这样古里古怪的。
池先秋好像有点怕他，池风闲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对他说得更清楚一些。
喜欢二字，可以移山跨海，却仿佛很难越过师徒身份。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把要带的东西全都放到桌上，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然后开始整理。
他收拾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了，便在案前坐下。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师尊，前几天神交的痕迹又淡了，要重新弄吗？”
池风闲没想过他会主动问起。虽然他每次下山，为了加强对他的监管，池风闲总是要在他的识海里加深烙印。
他以为池先秋不太喜欢这样，也不太喜欢他。
他垂眸：“好，你过来。”
池先秋起身上前，在师尊面前跪坐好，稍微靠近一些。
池风闲扶住他的脸，才碰上他的额头，池先秋看着他淡似琉璃的眼睛，忽然再往前靠了靠。
池风闲就这样被他吻了一下，猝不及防。
就像是风吹过，很轻很轻，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池先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没有什么底气地解释道：“师尊，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下一瞬，他就被用力地扣住了脑袋，未说完的话全部被池风闲的唇堵了回去。
原本就是池先秋自己先撩拨起来的，等接受到超出预期千百倍的强烈的回应时，他却有一瞬间的后悔。
实在是不应该这样主动的，毕竟他与池风闲还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心意不通，甚至他二人连一句隐晦地表达心迹的话都还没有说过。
这种事情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水到渠成。
连神交的关系都维持了好几年，仅是接吻，又算得了什么？
池先秋有些走神，然后就被无师自通的池风闲给拽了回来。

第78章 顽徒之三
早在池先秋向池风闲提出神交一事时,他就已经将曲浑屏蔽了。
池先秋的本意确实是神交，真的。
只是池风闲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时，他有一点恍惚,盯着池风闲的眼睛就被蛊惑了,然后就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其实他每次和池风闲神交的时候都像这样做，说来好玩，他想试试池风闲的唇是不是也是冷的。
现在池先秋知道了,有点儿冷，只有一点儿。
良久,池风闲才松开他。池风闲扶着他的脑袋,用手指捋了捋他散在脸颊边的头发，认真专注地看着他。
池先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看回去,只是低着头。
倒像是他做错了事情，可分明池风闲的手还按在他的脸上。
池风闲搓了搓他的脸,随后又把手放到他的脖颈上,按着他的后颈。
池先秋不大舒服，扭了扭脖子，便引得池风闲笑了一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池先秋没由来地有些气闷。
他又听见池风闲道：“恐怕你爷爷和你爹娘,今晚就要把我给打死了。”
池先秋反应过来,小声道：“我挡在师尊前面。”
再不消说别的什么。
这件事情，就像是他二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就那样交换了一下对方的气息与心意,再抱了一会儿，池先秋就回去继续整理东西了。
含了个蜜饯在嘴里，将太过甜腻的气息压下去,池先秋继续收拾东西。
池风闲在他身后打坐，这些东西，池先秋愣是背对着他，搬来搬去，收拾了一整天。
等用过晚饭，池先秋继续收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先秋才听见他说：“你先睡吧，等等为师帮你收拾。”
池先秋应了一声，把自己收拾收拾，就准备上床去睡了。
他将要睡着之前，才反应过来，曲浑还被他屏蔽在外边。
于是他把新系统的权限解除了。
曲浑甫一出现，就语气激动地问他：“你做什么了？”
“没有。”池先秋往被子里缩了缩。
曲浑愤怒地喊了一嗓子：“池风闲对你做什么了？”
“也没有。”他继续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盖住了他的半边脸。
“你……”
池先秋往里缩，直至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被子里。
正当此时，池风闲看见池先秋整个人都躲进被子里了，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掀开他盖在脸上的被子。
“怎么了？”
池先秋两手拽着被子，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把曲浑屏蔽，池风闲就单膝在榻边跪下，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又顺势用微凉的薄唇点了点他的双唇。
池先秋结结巴巴道：“师、师尊……我……”
池风闲自以为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好？好什么？”
“为师陪你睡，明日早点起来收拾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样好像也挺好，于是池先秋住了口。
趁着池风闲去换衣裳的时候，池先秋试图联系曲浑，但无论他怎么喊，也没有回应。
他下意识偏过头，仿佛看见曲浑气得夺门离开。
池先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再说话，给曲浑传了两句话，再看看池风闲，最后又悄悄地把曲浑屏蔽了。
外人不宜。
吹了蜡烛，房里都是黑的，池先秋才要往边上挪，下一刻池风闲就掀开了半边被子。
池风闲按住他的肩，让他不用再往里，然后就挨着他躺下了。
池先秋不自觉抖了一下，又引来池风闲的一声笑。
靠得太近，池先秋连他胸膛上传来的震动都感受得很清晰。
池风闲抱住他，唤了一声：“先秋。”
“嗯。”池先秋点点头，“师尊。”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池先秋又问：“师尊，我们现在……”
池风闲假意恐吓他：“可不只是师徒了，你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池先秋小声嘀咕：“我没想反悔。”
“好。”
但池先秋仍旧犹疑：“可是以后……”
“等过几年，为师寻一个可靠的人，把玉京山托付给他。然后为师假死，带你去别的地方。”
“嗯。”池先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也还需要几年时间，系统任务还没有做完。
不知道这回的任务顺不顺利，也不知道做完任务之后，能不能向控制中心申请留在这里。
池先秋忽然有些郁闷，翻了个身，啃着手指头，暗自思忖着这些事情。
池风闲不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被他拍开了。
“师尊，痒。”
池先秋再翻了个面，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池风闲不知道他在苦恼些什么，再捏了捏他腰间软肉，池先秋推开了好几回，最后不耐烦地扭了扭，要把他的手甩开。
然后就把池风闲的手甩到了别的地方，池风闲还捏了一下。
黑暗里，池先秋的脸瞬间就红了。
尴尬地沉默了一瞬，池风闲收回手：“抱歉，师尊不是故意的。”
他一向清冷，哪里会做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和池先秋在一块儿，就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这时候连嘴儿都亲过了，他自然也不会有太大的顾虑，想什么便做什么了。
池风闲问道：“你在想什么？”
池先秋怎么能说？所以他只是不开口。
池风闲再问了他几遍，他不肯说，最后被问得烦了，便说了一句：“师尊，我已经睡着了，你别问了。”
池风闲笑了一下：“有什么事情连为师也不能听？为师看你忽然这样难受，问两句也不行？”
池先秋呼出长长的一串气，赌气道：“师尊太老了，我想起徐宗主的模样，有点害怕师尊以后也变成那样。”
此话一出，池风闲的表情就凝固了。
他今年六百来岁，在修真界极其少见。
池先秋倒是年纪小。
池风闲又变成原先那样冷冷清清的模样，不再说话了。
池先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师尊，师尊？”
池风闲道：“师尊年纪大了，与你确实不太相配。”
池先秋忙道：“师尊你别灰心，俗话说得好，老房子着火——越烧越旺。”
池风闲一偏头，就瞥见他亮晶晶的双眼与竖起来的大拇指。
好像很真诚。
池先秋哄了池风闲许久。
他为自己的出言不逊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并且迫于池风闲的威慑，不止一次用真诚的语气亲口承认，池风闲不老，和他的年龄差得刚刚好，正好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成熟稳重、清冷严肃的类型，他永远喜欢师尊。
池先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总之他醒来时，已经是早晨了。
他双手环着池风闲的腰，脸也埋在池风闲的胸膛上，口水也险些淌了池风闲满身。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才嗷呜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门外有人敲门。
“师尊，用早饭了。”
池先秋困得很，不想说话，索性把脸重新埋进池风闲怀里。
最后池风闲朝门外应了一声：“让他再睡一会儿，给他留饭。”
门外的李眠云收回手，话却不是对池风闲，而是对池先秋说的：“知道了，师尊好眠。”
池先秋点点头作为回应，嗯，好眠。
也不知自己又睡了多久，池先秋再一次醒来，已经是上午日头高起的时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抱着池风闲，想起池风闲不用睡觉，应该是这样被他像八爪鱼似的抱着抱了一夜。
有些不好意思，他即刻松开手，朝池风闲笑了笑：“师尊。”
“嗯。”
池风闲起身下榻，把他要穿的衣裳都递给他：“方才李眠云来喊你吃饭，为师让他给你留饭了。”
池先秋套上两只衣袖，低头系衣带：“好，谢谢师尊。”
池风闲又道：“等你那几个小的徒弟都成人了，就可以出师了。”
“嗯？”池先秋抬起头，“那怎么行？除非他们说想要出师，断没有我赶他们走的道理，他们事情不用师尊操心，我自己会处理……”
池先秋话音未落，一抬头，就看见池风闲就站在他面前。
池风闲俯下身，双手一拽他的衣领，就把他往自己这里带了一下，然后板着脸帮他把衣带系上。
池先秋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又生气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是我的徒弟，又不是师尊的徒弟，我就喜欢留着他们，师尊一定不准，我也是不肯的。”
池风闲手上的动作一乱，便将他的衣带系乱了。
他松开手，扣住池先秋的手，低声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你那几个乖徒弟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事情。”
池风闲淡淡道：“李鹤房里藏了几千几百册不重样的话本子，全都是写师徒的。”
“那个狼崽子，还拿了你的八字去找人合。”
“至于那两个大的，就更厉害了。”
“顾淮山早在前几年你泡寒潭的时候，就说了喜欢你，想娶你做魔后。那时你睡着了，没听见。”
“李眠云早些时候，也趁着你魔气发作，正难受的时候，说你偏心，问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正眼看他，他还觉得你本来就是他的，其他人都是后来的。”
看着池先秋错愕的表情，池风闲抚了抚他的发顶：“先秋，你现在再做个决断。”
这些事情池风闲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不说，是因为那时他和他们所有人没有不同，都是心怀不轨。
如今可不同了，如今他是正大光明。
自然要正大光明地告小状。

第79章 顽徒之四
池先秋拍了拍脑袋,只觉得脑子里糊成一片，极其缓慢地运转着，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他有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几个徒弟过于黏人了,可是从来也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就算是对池风闲,他也糊糊涂涂的，不过是池风闲抢了神交的先，他才稍稍开了窍。
而今池风闲所说的每件事情他都不知道,每件事都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接连四个晴天霹雳砸在他的脚边,将他整个人都震懵了。
池先秋久久回不过神：“师尊说的……可是真的？”
池风闲点头：“自然,皆是为师亲眼所见。”
“那……”池先秋自然是信他的，池风闲不会乱说话,但是……
“你做决断吧，其实他们也是出师的时候了。你想要徒弟,为师再给你找两个。”
但池先秋同样舍不得放弃几个徒弟。
他犹豫道：“师尊，不行。或许是你太关心我,就……把原本没有那么厉害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我那几个徒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不会有问题,就算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也需要引导……”
这话说来，他自己都有些勉强,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么？他那几个徒弟是最固执不过的，要是认定了什么事情，恐怕再怎么引导也无济于事。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下意识帮他们找个借口，减轻罪名。
池风闲哪里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面上笑意渐渐消失，只道：“你自己决定，最后别哭着来找我就行。”
池先秋也还在迟疑，想了想，披上衣裳，就出门去了。
“我先去验证一下。”
他在李鹤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小鹤。”
正好李鹤就在房里，应了一声：“师尊？来了来了，师尊稍等。”
过了一会儿，李鹤便开了门，见池先秋还散着头发，只披着一件外衣，分明是才起来的模样，他莫名面上一热，眼神有些飘忽：“师尊怎么过来了？”
池先秋轻咳两声：“问问你的早课。”
李鹤道：“剑法和心法都练了两边，才刚回来歇一歇。”
“嗯。”池先秋抬了抬头，目光试图越过他的肩膀，才发现李鹤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李鹤见他的动作，有些疑惑，也有些心虚：“师尊在看什么？”
“好久没教你心法了，近来在练哪一本？师尊给你讲讲？”池先秋说着就要绕开他往里走，可是才只走出一步，就被李鹤的手臂拦住了。
“师尊，我……我房里乱，我把书拿上，我们去楼下厅子里讲好不好？”
池先秋推了推他的手，竟也推不动。
他实在是长大了，池先秋心道，而自己也确实是疏忽了。
“你……”池先秋探究地看着他，李鹤心虚，还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的腰，只是如今他人高马大的，抱着池先秋，池先秋实在是行动不便。
“其实为师小时候也看过那些东西，你不用害羞。”池先秋换了怀柔策略，摸摸他的脑袋，“你看的说不准还没我看的多，给为师看看，为师不骂你，就当做交流……”
但李鹤又哪里敢告诉他？
最后池先秋拖着他，费力地挪到书案前。
案上只摆着两本心法，倒是很干净整洁。池先秋翻了翻，并无异样，只是普通的心法。
他想了想，弯下腰，果然在案面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李鹤忙道：“师尊，师尊我错了，你别看。”
池先秋不为所动，“绝情”地把暗格拉出来，从里面拿出两本刻印精美的话本。
不消他动手多翻，只看封皮，池先秋就被惊得不轻。
好么，这题目要多厉害有多厉害。
他将烫手的话本丢在案上，转头去看李鹤，李鹤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就低头避开了，两只手揪着两只耳朵，做出诚恳认错的姿态来：“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看了。”
他只解释话本的事情，却不解释别的。
池先秋气得使劲拧他的脸：“你就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鹤小声道：“师尊方才还说，自己以前也看的。”
“我从来都没看过师徒文！”
“师尊对着掌门，又怎么能看得下去？”
“我师尊怎么了？我师尊好得很……”池先秋把话头收回来，“你对着我就看得下去了？”
李鹤不语。
池先秋恨铁不成钢地戳他的额头：“你啊你，气死我了，眠云十七岁的时候就没有这种事情。”
“师尊怎么会知道？说不准他藏得深呢？”
池先秋一噎，又想起池风闲说李眠云对他的心思也不干净。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敲了一下李鹤的脑袋，转身要走。
那时其余几个徒弟被他们吵架的声音吸引过来，都站在走廊前，池先秋扫了他们一眼，压下怒气：“别看，去做自己的事情。”
这几个人，唯有李鹤做的事情有迹可循，像顾淮山寒潭表白、李眠云夜间剖露心迹，都是抓不住证据的事情。
他此时要发难，也无从说起，索性懒得看他们，自己回房。
李鹤一路追着他，追到他房里：“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池先秋把他往门外推：“去去去。”
“师尊！”
“我换衣裳！”
“噢。”李鹤小心地退到门外，帮他把门带上。
他透过门缝，瞥见池风闲也在里面。
这下他明白了。
有人告小状。
池先秋换了衣裳，洗漱好，抱着手，气呼呼地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随后门外响起敲门声，池先秋应了一声，李鹤便端着木托盘进来了。
“师尊请用早饭。”
池风闲微微抬眉。
李鹤将桌案拖到池先秋面前，把自己端来的东西摆好：“师尊。”
池先秋不肯动，他看了一眼池风闲，干脆端起碗勺，舀了一勺甜汤，送到池先秋唇边。
“师尊。”
池先秋这才接过瓷勺：“我自己来。”
吃了点东西，他的心情好了些，李鹤便问：“师尊，说好的过几日带我下山，还作不作数？要不我一个人……”
池先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池风闲。
正当此时，曲浑的声音突然出现：“先秋，不要忘记任务。”
“我知道了。”
池先秋点头：“再过几日就下山，等回来了我再教训你。”
李鹤笑了笑，有意无意道：“师尊还是心疼我的。”
否则能怎么办？又不能就这样把他赶下山去。
“别卖乖，你快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再让我看见，我……”
“师尊，我知道。”李鹤把脑袋凑到他的手边，自己蹭了蹭。
他如今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那样小小一只，这样的事情做起来，竟也不奇怪。
池先秋收回手：“你自己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什么，就来找我。”
“我知道了。”李鹤带着笑的眼睛瞥过池风闲，随后坐到池先秋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说话。
告小状有什么？池先秋肯定是舍不得他的。
他撒个娇，这件事情便揭过去了。
只是次日一早，玉京门就出了一件大事。
池掌门忽然吩咐内务堂，查抄门内弟子私藏的腌臜话本。
这个命令下得突然，许多弟子的杂书都被收走，堆在正殿坛场上，由负责内务堂的四长老带着弟子们清点，然后全部烧毁，以儆效尤。
所有弟子就站在下边听着，什么时候清点完了，什么时候算完。
这一查抄不要紧，主要是在这清点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玉京弟子的审美品味出奇地相似，被查抄的话本题材，以师徒主题为多数，这其中又分为师尊在上与徒弟在上两派。
据内务堂现场统计，爱看清冷师尊的弟子以微弱优势胜出，紧随其后的是各式各样的徒弟，相互之间难分胜负。
至于话本主角，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活泼可爱的、在宗门里既有师尊，也有徒弟的小师叔。
内务堂也没想到最后事情的走向竟这样古怪，这时候再想按住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弟子们并不为损失的话本感到痛心，还开始在私底下结识同道中人，交流感想，互通有无。
池先秋自闭了好几天。
自从那天他和池风闲亲亲之后，他就恶补了许多师徒话本，无不例外，都是黑化徒弟和清冷师尊。清冷师尊是对上了，他觉着自己努努力，应该也能黑化。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在自己的名字后边加一个括弧，里面写着“已黑化”。
意欲扭转乾坤。
池先秋看着自己的清冷师尊池风闲，就觉得无比委屈，他的清冷师尊和别人家的根本不一样。
于是他迅速把带徒弟下山历练的事情提上日程，不过几日，就背着小竹箱笼，在倾云台上同池风闲告别。
鉴于他那四个徒弟都对他有不轨心思的嫌疑，池先秋这次下山，还特意把小混沌给带上了。
带着小混沌，那四个徒弟应该不敢不安分，他这一路也可以和小混沌待在一块儿，反正他看几个徒弟越来越不顺眼了。
而且小混沌跟着他这么久，自己也没怎么带他下山玩过，这回可以带他出去走走，省得整天呆在倾云台上憋坏了。
池先秋牵着小混沌的手，对池风闲道：“师尊，那我先走了。”
“嗯。”
随后几个徒弟御剑的御剑，化形的化形，都让池先秋与他们一道。
池先秋轻轻地哼了一声，拉着小混沌的手走了：“我带小馄饨，你们自己走。”
小混沌收起竹杖，跟着他快走几步，脚步轻快。
池先秋见他高兴，心里也十分欢喜。
两个人牵着手走远了。

第80章 顽徒之五
池先秋召来纸伞,将小混沌扶上去：“站好。”
小混沌回头要扶住他，面无表情道：“师尊，我有点怕。”
池先秋没法：“好好好,你站在我后边。”
于是小混沌站在他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冷风从他脸颊边吹过，这些年来，随着他实力增长,他的感觉也愈发灵敏，如今便是池先秋被风吹动的头发飘到他的脸上,这样细微的事情,他也能够察觉得到。
他偏了偏头，感觉到周身涌来的、源源不断的对池先秋的欲念,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吸收这些气息，他自己也有些吃腻了,不知道哪里能找到更好吃的替代品。
小混沌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往池先秋身后靠了靠：“师尊,我有点冷。”
“哦。”池先秋连忙也往后挪了挪,帮他挡着风。最后想了想，索性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丢给他。
小混沌忽然被披风兜住，再低头时,鼻尖就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池先秋身上的气息倒是干净纯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吸引来这么多浑浊的欲念的。小混沌想，或许他这个人会更好吃。
池先秋站在他前边,并不知道他这许多想法,只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任务。
这次任务就在西南，太和宗边上一座名为浮玉的小山。
浮玉山藏有锁魂玉，多年来引得许多修士上山采掘。
近来上山的修士越多,似乎是惊动了浮玉山上沉睡的山兽，已经有好几个修士为山兽所伤，所以求助于玉京门。
这样的任务不算太难，就是李鹤自己也随手解决过两三个。
池先秋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剧情进展。他经历过前世，知道就算自己刻意规避掉某些剧情，但是最后，他不希望发生的结局，还是会发生。
好比他不想让顾淮山入魔，但也仅仅是推迟了顾淮山入魔的时间，他最后还是回了魔界；他不想让两个徒弟刀剑相向，两个徒弟也只是不把争斗的事情放到他眼前，私底下还是打得你死我活。
他害怕这回自己刻意不选系统安排好的任务，最终还是难逃一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眠云提醒他：“师尊，到了。”
池先秋回神，低头一看，果真看见云雾缭绕的山下有一个小镇：“哦，好。”
他御剑向下，待靠近一些，却看见了仙道盟的旗帜。
他看向李眠云，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李眠云面色不改：“巧合。”
池先秋看着他，抬手要打，李眠云一闪身：“师尊，专心御剑。”
这么些年，浮玉山下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城镇，给上山采玉的修士提供食宿。
池先秋才落了地，还没来得及找客栈落脚，就听见从山上传来慌乱吵闹的声音。
除四大宗门外，修真界的散修不在少数，这时一群散修小心地抬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修士下山来，还有人大声喊道：“快！快请太和宗的乔仙长过来看看！”
寻常百姓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围观，小声议论。
“怎么了？”说话的人只看了一眼，便捂住脸转开了目光，“这也伤得太厉害了。”
“怕不是又被山兽伤了，这可怎么是好？”
“能怎么办？我们这群人都别采玉了，还是趁早搬走的好。”
池先秋站在人群里，听他们说了两句，便上了前。
只见一行人围在一个受伤的修士身边，见池先秋身上服制，便问道：“可是玉京门的道友？”
池先秋朝他们行了个礼：“道友好。”
匆匆见过礼，池先秋便上前看了看那位受伤散修的情况，他回头对李眠云道：“还魂丹。”
正巧这时，有人喊道：“乔仙长来了！散开散开！”
太和宗首徒乔决明以竹杖点地，虽然双目失明，却脚步飞快，吩咐的声音与池先秋的说话声重合上了：“还魂丹。”
池先秋回过头，站起身，唤了一声：“小乔。”
乔决明听见他的声音，稍稍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先秋？你也来了。”
“嗯。”
两人不再多说话，给受伤的修士喂下一颗还魂丹，乔决明便让人把他抬到自己那里去。
临走时，池先秋停住脚步，对乔决明道：“治伤的事麻烦你了，我还是去山上看看。看天色就要下雨了，等下了雨，反倒更不方便。”
乔决明颔首：“好，你去罢。”
池先秋看了一眼小混沌：“我现在要上山，你要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我让乔师叔帮忙照顾你。”
小混沌道：“我和师尊一起。”
“那好。”池先秋牵好他。
池先秋看向一众散修，朝他们抱了抱拳：“请问哪位道友能够带路？”
很快就有几个散修自告奋勇：“仙长请跟我们走吧，是我们最先发现这位道友的。”
几个散修凭着记忆，顺着下山时的路往山上走，一面走，一面与池先秋说话。
“这阵子总是有人受伤，百姓们都说，是我们快把锁魂玉挖空了，所以惹怒了看守锁魂玉的山兽。”
池先秋问道：“第一次有修士受伤是在什么时候？”
“这可不好说，这山上凶险，也常有妖兽出没，总有人受伤，谁也说不准究竟是被什么东西伤的。山兽这个说法，也是受伤的修士越来越多了，才有人提起。”
“原来如此。”池先秋又问，“我记得这锁魂玉只是危急时用，怎么近来有这么多人都来采玉？”
“玉确实是危急时用来救人锁魂的。不比玉京门天材地宝多，我们散修在外行走，时常会把玉带在身边，以防万一。有些大户人家出了事情，也会出重金求购。所以有些人为了卖钱，也会上山掘玉。”
“买玉的人多么？”
“多。”说话那人笃定地点了点头，“而且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几个世家里有人出了事，还是宗门也在求购，最近买玉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冒险上山，也是因为掘玉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才都说，锁魂玉就要被挖光了。”
树林阴翳，他们正说着话，抬眼一瞧，便指了指前面的树林：“就是那里。”
他们拨开横亘重叠的树枝，快步上前：“池小仙长请看，这便是我们适才发现伤者的地方。”
方才来时，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伤者身上，此时再来看，才看见这片树林简直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枝叶散落满地，树干全部拦腰断裂。
有人抚上断裂的古木，那树木五人合抱还不足，他感慨道：“看来这山兽力大无穷，这样粗的一棵树，说拍断就拍断了。”
池先秋上前看了看，却让自己的两个小徒弟上来看看。
李鹤与狼崽子看过，却道：“不是被拍断的。”
旁人疑惑，池先秋却点了点头：“对，是被吹断的。”
他再看了看四周：“其他树都是被连根拔起，倘若这山兽有拔树的嗜好，没必要唯独对这棵例外。这棵树与其他相比，生长多年，根系发达，不能够连根吹起，便从中折断了。”
他再踢了踢脚，扬起尘土：“此处只有尘土，也是草木被吹走的缘故。这里与邻处相比，连地面都矮了几分，连尘土都被一起吹走了。”
旁人顺着他的话：“所以这是个吞云吐雾的山兽。”
“有可能。”池先秋蹲下身，“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几个徒弟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也始终不离开池先秋。
他们都怕池先秋出事。
不多时，天色逐渐转阴，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林子里。
池先秋一抬头，李眠云的伞就已经撑在头顶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众人：“都没有别的发现？”他摇摇头：“我也没有，那走吧，回去看看那位道友的伤势。”
一行人御剑下山，回到山下小镇时，雨势渐大，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池先秋谢过带路的几位散修，便带着徒弟去了乔决明那里。
房中血腥味很浓，太和宗的弟子端着铜盆走进走出，盆里的水都被鲜血染成红色。
池先秋侧身让弟子出去，然后走进房里。
乔决明忙着给伤者包扎伤口，池先秋也不敢打扰，站在一边等他处理完毕。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水的弟子来回走了好几趟，乔决明才松了口气，转头去洗手，他不用看，却也知道池先秋在这里，他问道：“回来了？”
“嗯。”
“出去说话。”
“好。”
乔决明嘱咐弟子照顾好伤者，便接过他递过来的竹杖。池先秋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话我倒要问你。”
池先秋道：“他们求助于玉京门，我就带着徒弟过来看看了。”
乔决明便道：“我也一样。”
池先秋了然道：“你如今已经是代理掌门了，怎么会下山来处理这种小事？是不是你师弟也在这里？”
他说的师弟，便是那位宋寒水了，以尸体试药，被太和宗暂时赶下山的弟子。
乔决明偏了偏头，点了点头：“嗯，浮玉山常有修士死去，他来这边确认一些尸体的身份，他难得回来，不能上山，我便下来见一见他。”
池先秋点头，也不再多纠缠这个，只问：“那人身上的伤怎么样？是什么造成的？”
他不问那人的安危，是因为乔决明没说，乔决明没说，便是无碍的意思。
“都是树枝和石头划出来的伤口，划得深，所以看起来厉害。不过他的眼睛也被石头砸坏了。”
“与我所料无差。”
“如何？”乔决明领着他到自己的房里，推门进去，很是熟悉地在位置上坐下，然后给池先秋倒茶，“你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狂风过境，飞沙走石。”
“与前几次又不太相同，跟在我身边的弟子们说，那山兽曾拍断好几棵参天古木。”
池先秋便将自己在山上的推测同他再说了一遍，乔决明深以为然：“原来如此，这便是我看不见的坏处了，那‘山兽’并不曾真正出手。”
“是。”
“所以究竟有没有山兽，也值得加以求证。”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敌暗我明，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了。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山兽’找上门来。你和我在这里坐镇，也不用怕他们出事了。”
乔决明笑了笑：“也好。”
过了一会儿，池先秋又问：“那个修士什么时候能醒？”
“也就是几天之内的事情。”
“好，等他醒了再问问他。”

第81章 顽徒之六
这几日池先秋就跟着修士们采玉,有他看着，那“山兽”再没有出现过。
锁魂玉只有浮玉山有，一般藏在极为险峻的悬崖峭壁上,埋藏极深,极其隐蔽，就算是修士，也常有失手的时候。
而且近来采玉修士愈多,锁魂玉便更难找了。
池先秋跟着他们找了几日，也只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还带有杂质的玉石。
修士们也跟他说起这锁魂玉的用处。
锁魂玉的用处简单来说便是救命锁魂,有一颗玉石,便能锁住已逝之人的魂魄，这样一颗不甚完美的玉石虽足够,但也只能锁住逝者的一魂一魄，越是无暇的玉石能锁住的越多。
只要存着魂魄,再用天材地宝养着，到了合适的时候,有合适的尸首,重新还阳不成问题。
倘若有足够一整个还阳阵法所需的锁魂玉，便能够直接还阳。
总之，这是个世间难得的宝贝,很多时候还有价无市。
池先秋花了重金,把他们挖到的那颗锁魂玉买了下来，带在身边仔细研究。
这天晚上回去时,乔决明便派弟子来喊他：“前几日受伤的那个修士已经醒了,乔师兄请池小仙长过去看看。”
池先秋过去时，那修士正靠在榻边喝药，乔决明察觉到他来了,回头道：“你来了？快进来吧，趁着他精神好，你有什么话快些问。”
“好。”
那修士的一双眼睛为沙石所伤，还缠着白布，他看不见，便问道：“乔仙长，是？”
“玉京门的池先秋池小仙长，他有些话想问你。”
池先秋搬了把凳子，坐在他面前，先随口问问他伤势如何，才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那修士想了想，道：“当日我独自掘玉，才看见一块锁魂玉，还没来得及拿起来，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我撞在树上，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就是在这里了。”
与池先秋所料并无差别，再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事情，池先秋叮嘱他好好养伤，就要离开。
却不料那修士直接握住他的手：“池小仙长。”
池先秋回头：“嗯？”
“有池小仙长在这里，我也就不用害怕了。”
“嗯，没事了。”
这修士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和他那两个小的徒弟一样，池先秋下意识要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又觉得冒犯，便拍了拍他的手背。
池先秋离开之后，乔决明问了那修士一句：“药可都喝完了？”
那修士端起药碗，仰头将汤药饮尽：“喝完了。”
“药碗给我。”乔决明接过药碗，转头拿起药箱，就要出去，“你早些休息，若是再想起来什么细节就跟我说。”
“是，多谢乔仙长。”
乔决明点点头，便拄着竹杖离开了。
待乔决明走后，那修士下了床，找了个地方，把方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那修士将汤药吐了个干净，也不回床上，只找了个小板凳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里蜡烛燃尽，周围陷入黑暗之中，只听得门扇嘎吱一声轻响，有人进来了。
那修士连忙起身行礼，竟唤了一声：“主神。”
来人并不应答，那修士又道：“事情都是按照主神的吩咐做的，没有疏漏。”
来人仍旧不语，也不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那修士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回答，便又道：“天机殿的那两个弟子今晚就会来一趟，到时我把池小仙长引去，那些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推到天机殿身上了。”
那人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因他故意压着嗓子，也听不出音色。
修士又问：“不知道那位池小仙长究竟是何方神圣，劳动主神早几日就安排了这些事情，就为了把他给骗过去，连浮玉山也不要了。”
“是我师尊……”小混沌自觉失态，轻咳一声，仍旧是那样低沉的嗓音，“是我养着玩的小东西。”
那修士问：“主神，浮玉山往后恐怕是不能用了，那我？”
黑暗中并没有回答，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修士再往前探了探手，再没有察觉到主神的气息，最后只好道了一句：“恭送主神……”
这话也没说完，只说了一半，便被他吞下去了。
他心中清楚，他不过是混沌留在浮玉山，汲取修士修为、壮大力量的一缕分魂，所以他与小混沌即为相似，双目不明，气息混沌。而这些年小混沌在倾云台接受池先秋投喂多年，早已习惯吃东西，他却还是不习惯的，所以他不喝药。
他不过是一缕分魂，混沌看他，如同目下一颗尘埃。
而今混沌为了糊弄池先秋，早几日就吩咐他把做过事情的痕迹全部掩埋，把浮玉山上死人的事情推给别人。
混沌打算收手，绝不在池先秋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继续扮演他毫不起眼的角色。
小混沌回到住处时，池先秋正坐在房中，手里托着那片小小的锁魂玉。
浮玉山下采玉人众多，客栈房间有些紧张，池先秋碍于池风闲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与徒弟之中的任何一个住一间房。
正巧那时小混沌又说他一个人看不见，不太方便，池先秋便和他一起住了。
听见动静，池先秋反手将锁魂玉收进怀里：“回来了？”
小混沌点头，从袖中拿出带回来的点心：“有点饿了，所以出去找了点吃的，师尊也吃。”
“好。”
池先秋只当他换了个地方住着，还不太习惯，所以近来特别乖巧。
及至夜深，小混沌问他睡不睡，他摇摇头：“你先睡吧，我再想想事情。”
小混沌应了一声，便自去睡了。池先秋撑着头，背对着他，也不知道这人压根就没睡，朝着他的方向正发呆。
池先秋一边想着事情，一边也在等池风闲的音讯。
几乎每天夜里，池风闲都要传音讯过来，跟他说几句话。怕吵着小混沌，池先秋每回都要到外边去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没等到池风闲，外边却仿佛是起了风，带动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池先秋觉得不对，将锁魂玉收进怀里，忽地站起身。
他挂在腰间的铃铛随他起身的动作轻轻响起，那风声也停下了。
池先秋按住铃铛，把腰间一串铃铛拽下来，小心地放在桌上，再没发出一点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再次响起，池先秋飞快地奔到窗边，推开窗子翻了出去，便循着风吹过的路线追了上去。
小混沌随即从床上翻起来，也要跟着过去，但才走到窗子前，便感觉到李眠云已经从隔壁房里出来了。
想是他也不放心，时时刻刻盯着这边。小混沌犹豫了一下，最后也没有跟上去。
他转头回房，正巧这时，池先秋放在桌上的铃铛响了，他上前，一个一个摸过去，直至摸到那个铃铛。
他一时兴起，回了一句：“掌门，师尊在洗澡。”
那铃铛终于不再响了，小混沌笑了一下，将铃铛放回桌上，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翻过窗子，跟上池先秋的脚步。
山林间雾气弥漫，那阵风在林中穿行，所过之处将雾气吹散。
池先秋紧紧跟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更不敢分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阵风呼的一声，往前一冲，便散在了雾里。
池先秋望了望四周，白雾弥散，全然看不清楚，他想要在四周走走，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没往前走出一步，却被一个人扣住了腰。
“师尊。”李眠云搂住他，掌心催出一道金色的剑气，将迷雾照彻。
池先秋下意识道：“你别打草惊蛇……”
剑气所过之处，一片明亮。他定睛一看，两人眼前看似是绵延出去的山路，仔细再看，其实并不真切。
池先秋随手捡了个石头丢下去，那石头就直直地落了下去，良久之后才有落地的声音传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眼前是万丈悬崖。
池先秋心有余悸，舒了口气，看向李眠云：“你怎么过来的？”
“不放心师尊，所以放了一缕神魂在师尊身上。师尊为何会在这里？”
“跟着一阵古怪的风过来的。”他若有所思，“那个修士也是为风所伤，这风来得古怪，倒像是为人所控一般。”
算上前世今生，李眠云到底跟了他这么多年，很快便知晓了他的意思：“师尊是想下去一探？”
“嗯。”
池风闲撑开纸伞，李眠云揽着他的腰，两人往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便踩了空，他们瞬间坠入悬崖之中。
李眠云掐了个避风诀，又将他抱得很紧，所以虽然周围看起来天旋地转，池先秋倒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知多久才落了地，池先秋收起纸伞，看了看四周，快步上前，用纸伞将垒在边上的石块拨乱，石块一倒，此处的阵法也就乱了。
这时池先秋再抬头看，原来那“悬崖”根本就是一个小土坡，万丈悬崖，都是阵法造出来的幻象。
池先秋收回目光，再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悬崖下并没有其他人，唯有一个漆黑的石洞默默地伫立在他们面前。
他抬脚：“走，进去看看。”
一块方才燃尽的灵石还发着幽幽的光，池先秋拿起来看了一眼，感觉到石头上还有余温，便放了回去。
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灵石点燃，托在手心，随火光亮起，正中的石坛才显露出它的存在。
除了这个石坛，这个石洞中再无其他东西。
池先秋上前一看，这石台上凹凸不平，有些磕碰的痕迹。他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下，沾了一手的玉屑。
他将灵石交给李眠云拿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那块锁魂玉。
颜色与质地都是一样的。
可以想见，这个石台曾经堆满了锁魂玉，玉石磕碰，留下这许多玉屑。
池先秋不明白，这是死了怎样的一个人，竟需要这么多的锁魂玉。

第82章 顽徒之七
池先秋快步绕着石台走了一圈,除了玉屑，再没看见其他线索。
池先秋思忖道：“这所谓‘山兽’摆明了是受人操控，专门夺取锁魂玉的。但是我不明白,照着这‘山兽’伤人的频率来看,所得的锁魂玉根本放不满那个石台。”
李眠云道：“师尊是说，他们还有其他法子搜集锁魂玉，这只是其中一个。”
“是。前几日我问起采玉修士,他们说，近来买玉的人越来越多,出的价也越来越高。或许是同一伙人。”
池先秋想起他来时,留在这里用作照明的灵石还是温热的，想来那些人还没走远,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想要告诉客栈里的三个徒弟,让他们去山下蹲守着，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他没摸到铃铛,这才想起,自己把铃铛串都摘下来了。
于是他对李眠云道：“人还没走远，你让你三个师弟在山下注意一下。”
却不想李眠云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师尊喊他们吧。”
“怎么？”池先秋蹙眉，随后反应过来,震惊道,“不是吧？都十年了，你们之间连联络方式都没有？”
能有才怪了,他们寻常又不联系。
池先秋十分无奈,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然后扬手发了三封音讯给三个徒弟。
“走，我们也下山去看看。”
池先秋带着李眠云,还没走到山下，便看见山下忽然灯火通明，数百个火把同时亮起，将山脚下的小镇照得透亮。
池先秋害怕出了什么事情，加紧赶到山下。
只见街道上火光连成一片，将半边黑夜都烧透。拿着火把的修士们仿佛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只简单地披了衣裳，就聚在这里。
见池先秋来了，连忙往两边退开：“池小仙长来了。”
人群正中，顾淮山与李鹤一人将一个修士按在地上，踩在脚下，狼崽子就抱着手站在一边，三人见池先秋来了，同时唤了一声：“师尊。”
这几天池先秋和山下修士一同采玉，都是见过面且脸熟的，但是被制住的这两个，池先秋没见过。
李鹤道：“接到师尊的消息，就即刻出门了，正好撞上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山上下来，我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扭头就跑，我看着可疑，就把人按住了，等师尊发落。”
池先秋点点头：“做得好。”
那两个修士抬起头，却只是大喊冤枉，声称他们只是来买玉的。
这时围观的有些修士看见他们的脸，才反应过来，上前对池先秋道：“池小仙长，这两位是常来浮玉山替主家买玉的，我们见过好几次了，是不是误会了？”
见有人出来说话，那两个修士心中也有了些底气，见池先秋身上服制，便道：“怎么？如今玉京门要做霸王生意，连买玉都不准了？”
顾淮山加大了脚下的力度，将说话那人死死地踩在地上：“不许对我师尊无礼，否则拔了你的舌头。”
那修士呜呜地□□，不敢再说话。
池先秋朝他摆了摆手，让他稍稍松开些，问道：“既是买玉，为何这么晚了才来？”
顾淮山脚下那个不敢开口，还是另一个答道：“赶路赶到五里外天就黑了，总不能在外边过夜，就想着一鼓作气赶过来。怎么？玉京门连这种事情……”
他这话没说完，看见顾淮山凶神恶煞的那个样子，立即闭上了嘴。
池先秋了然道：“那便是误会了？”
“自然是。”
池先秋让两个徒弟松开脚，伸手要扶他们：“是我几个徒弟行事莽撞了，两位请起……”
那两个修士朝他伸出手，还没碰到池先秋的手，顾淮山与李鹤就一边拿住一个，从他们袖中摘下储物的乾坤袋，随后李眠云与狼崽子又一人擒住一个人的手臂，将他们的手从池先秋面前拗开了。
池先秋十分满意：“看看袋子里有什么。”
那两个修士脸色一变，当即破口大骂。
顾淮山打开手里的乾坤袋，反过来，抓着角抖了抖，十来块锁魂玉就簌簌的，雪花一般往下落，在火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他嗤笑一声：“分明今日夜里才到浮玉山，哪来的这么多玉？我师尊在这儿寻了好几日，才寻到一小片，你们一夜就能有这样一袋？”
池先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我。”
而后李鹤也掂了掂手里的乾坤袋，池先秋对他道：“也打开看看。”
李鹤点头，那两个修士却一反常态，止住了骂声，伏在地上，恨不能把脑袋也钻进地里。
李鹤才将布袋子打开一个小口，便有一阵狂风自袋中窜出，直接将屋顶掀翻，直冲着对面的人去。
众修士慌得后退一步，李眠云掐了个避风诀，池先秋就站在风吹不到的地方，撑开纸伞，将狂风挡了回去。
李鹤重新扎紧袋口。
与池先秋所料无差，不是山兽，是个吞云吐雾的东西。
这下他们再抵赖不得，脑袋将地面磕得砰砰响。
池先秋拂袖：“带进去审问。”
回到客栈，那两个可疑修士就跪在大堂内，采玉的修士或站在边上，或站在门外。
池先秋坐在长板凳上，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说吧。”
那两人见抵赖不得，凭修为逃不出此处，就连手上唯一的法器也被李鹤拿走了，一面磕头，一面将事情经过飞快地说了出来。
“小的们受主家吩咐，来浮玉山采买锁魂玉，原本是堂堂正正地买的，后来便动了从里面贪一点儿的心思，就想着在他们找到锁魂玉的时候，从他们手里把玉给抢过来。这法宝也是从主家偷来的，不过我们只这样拿了两三块玉，其余的还是用买的，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池先秋问：“你们主家是谁？”
他二人却诺诺不敢说话，你看看我，我推推你，都不敢开口。
池先秋叩了一下桌案：“说话。”
他们不肯开口，池先秋转头看向李鹤，朝他伸出手，李鹤会意，将乾坤袋递到他手里。
“师尊。”
池先秋随手将那布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却忽然看见那袋子封口处，有一只极小的玄鸟。
玄鸟。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个标记，心中一凛，抬起头，神色严肃，厉声道：“把这两个天机殿弟子给我捆好了，带去江殿主面前，向江殿主讨个说法！”
玄鸟是天机殿的标记。
这下事情就都说得通了，寻常人家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玉，唯有一个宗门，才有这样雄厚的资本。
池先秋不知道天机殿为何需要这样多的锁魂玉，但他直觉一定不是好事。
折腾到现在，已是一夜过去，天色蒙亮，池先秋望了望窗外，道：“走，现在就走。”
他同乔决明简单说了一句，请他留在此地善后，照顾尚未痊愈的伤者，便要自己带着徒弟，押着那两个修士，去小云端的天机殿走一趟。
他回到房里，把趴在床上的小混沌喊醒：“小馄饨。”
小混沌佯装困倦地睁开眼：“师尊？”
“走了，你收拾一下，现在要去天机殿。”
“好。”
池先秋转头走到桌前，将铃铛串串重新系在腰上。
小混沌道：“师尊，昨晚掌门的铃铛响了，我说你不在，掌门没有回答。”
“好，我知道了。”
“掌门是生气了吗？”
池先秋一顿：“……不会吧？”
他想了想，还是跟池风闲说了一声：“师尊，小馄饨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确实不在，你别放在心上。”
他拍拍小混沌的背：“快点去换衣裳，我一个晚上都没睡，你倒是睡得香。”
小混沌笑了一下，套上衣袖。
云端，小混沌站在池先秋身后，搂着他的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风声呼呼地吹过。
池先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睡饱？”
小混沌摇摇头：“没有。”
“那你在路上再睡一会儿，到了喊你。”
小混沌的手收紧了，应了一声：“好。”
池先秋以为他睡了一夜，其实他是在暗中看了一夜，直到那两个天机弟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住了，才放了心。
藏住了，他还是池先秋眼里那个混混沌沌的小馄饨。
他一直是不用睡觉的，只是这时候靠在池先秋背上，他的四个徒弟在旁边无比愤慨，小混沌的心中，竟隐约升起些隐秘的快感、独占的快意。
他闭上眼睛，真的准备睡一会儿，放松都还没放松下来，就被吵醒了。
他抬起头，重新睁开眼睛：“师尊，怎么了？”
池先秋急急道：“你醒了？”
“嗯。”小混沌看不见，直觉不对，“师尊，这是要去哪里？”
“回浮玉山。”
“怎……怎么了？”他攥紧了手，不自觉竟有些紧张。
“小乔方才传信来说，山上又有人受伤了。”池先秋看了一眼被押送的那两个天机修士，笃定道，“他们不是唯一的凶手。”
小混沌抿了抿唇角，随即分神去问他留在浮玉山上的那缕魂魄，但是没有回复。
池先秋赶回浮玉山，守候在外边的修士连忙迎上来：“池小仙长，这……”
“真凶”已经落网，采玉修士们自然放心上山去采玉，可早晨还没过去，他们就纷纷身受重伤，乔决明传给他的消息里说，已经有五六个了。
池先秋道：“召集所有人立即下山。”
“已经发了消息了，只是……”
“那我上去看看。”池先秋把小混沌推给他，“帮忙照看一下我徒弟，他眼睛不方便，多谢。”
池先秋把小混沌留在客栈里，自己带着四个徒弟上了山。
小混沌知道这事情与他留在山上的魂魄脱不了干系，也害怕池先秋最后查到他自己，自然坐不住，转身就走。
小混沌本就是依托池风闲对池先秋的欲念而生的，这些年来靠着汲取那些人对池先秋的邪念壮大力量，打通原本混沌不清的感知。
当然，仅仅是玉京山上的，也不足以支撑他增长力量，所以他分了点魂魄在别的地方。
浮玉山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先前池先秋在倾云台上说起要来浮玉山，他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好了。
让池先秋发现自己的本来面目，还是放弃这一片山，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这一片山，留在池先秋身边，扮演“小馄饨”。
原本事情已经全部推到天机殿头上了，不知为什么，那一片魂魄忽然造了反。
小混沌刻意避开池先秋的气息，去找那片残魂。
在浮玉山隐蔽的洞府里找到了他。
那片残魄，正是池先秋初来浮玉山时，看见的那个受伤修士。
他与小混沌一般，目不能视，并无实形，只是如今扮作一个修士的模样。他察觉到混沌过来了，便俯身作揖：“主神。”
他为残魂，混沌为主体。
所以他这样喊。
小混沌冷声问道：“我不是让你收手了吗？”
那人不语，小混沌又道：“你怕收了手，你就得死了。”
原本就是这样，他想着，混沌看他们这些分神，如同看尘埃，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在乎的。
他想脱离混沌，独自修行，为了活下来，又有什么错处？
小混沌翻掌便将他掀翻在地：“你不惊动池先秋，我自然让你活着，你如今惊动了他，天机殿兜不住事情了，我自然再找一个人顶上，如今只有你了，蠢货。”
他才走了一步上前，想要将那分魂直接杀死，丢到池先秋面前就算是做个了结。
可那分魂往边上一滚，躲开他的攻击，就朝着洞府外喊了一声：“池小仙长！池小仙长怎么来了？”
小混沌动作一顿，下意识就收了手，扭头朝向外边，现编了谎话：“师尊，我察觉到此处有异，所以追过来查看，果然找到了这人，他……”
对面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他。
小混沌看不见，不知道池先秋究竟在不在。
究竟是池先秋不在这里，是分魂骗他的；还是池先秋都已经看到了，不肯跟他说话？
小混沌有一点慌乱。

第83章 顽徒之八
小混沌紧张地抿了抿唇角,再唤了一声：“师尊……”
他安排了这样多的事情，就是为了在池先秋面前遮掩下去，谁知就在最后关头出了变故。
他恨不能现在就开了眼窍,所有的混沌之气都往他的双眼冲去,开了眼窍，才好教他看看，池先秋究竟在不在面前。
其实那缕分魂也不知道池先秋究竟在不在,他二人都看不见。
他只是在池先秋进山的时候稍微使了点计策，把池先秋给引过来,也不知道池先秋此时到了没有,方才那样喊，不过是为了吓住混沌。
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闻一声破空风响,不是长剑铮鸣，而是纸伞伞面被吹动的哗哗纸声。
小混沌明白了。
他站在原地,分明听见声音了,也不闪躲，手上一用力，便将那缕分魂捻灭。
那分魂原以为把池先秋引过来,让他与混沌打起来,他就能趁乱逃走，他只消在浮玉山再杀几个人,就能够脱离混沌,独自修行了。
却不想混沌就是在还手之前，也一定要先将他捏死。
混沌捏死他，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那分魂伏在地上,连一声哀嚎也没有发出，和蚂蚁完全一样。
他察觉到不属于他的、从混沌那边流散出来的气息，愣了一下。
混沌是被池先秋的纸伞刺中了，气息四散开来，极其浑浊。分魂这才明白过来，混沌压根就没想还手。
他虽未恢复全部力量，若是要还手，还是压得过池先秋的。
但他不想。
多可笑，杀了这样多的人，偏偏不舍得对这一个动手。
小混沌将明显没有了力气的分魂丢在地上，朝池先秋那边举起双手，仍旧试图解释：“师尊，我把他杀了，没事了……”
分魂存留着最后一点力气，一鼓作气爬起来，要往洞府里逃，还没等往前一步，就被池先秋的纸伞拦住了。
池先秋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冷淡：“你也给我待着。”
小混沌听他终于开了口，连忙道：“师尊，我……都是他干的。”
他肩上还带着被池先秋刺出来的伤，乌黑的血液染了一片，转过头就要把那分魂彻底按死。
可是他一靠近，四散出来的气息便越多，那分魂悄悄吸取着他散逸的力量，在他的手落下来的瞬间，双手撑地，往前一扑，想要逃跑，却一头撞在石壁上。
浊气飞溅，带动整个浮玉山开始震动，池先秋拄着纸伞站稳。只听见一声巨响，洞府门前的巨石滚落下来，就要落在洞口。
池先秋回过神，拿着纸伞去挡，却如何能挡住？
那分魂早料到自己有这一天，布下这样的杀阵，只要自己一死，整个浮玉山都要在阵法之中坍塌，将山上山下所有人活埋。
他以自己为阵眼，便是混沌也奈何不得，更何况池先秋。
咔嚓一声，池先秋抵在巨石上的纸伞折了，被落石打进洞府之内。小混沌连忙上前接住他：“师尊。”
池先秋推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伞，断得彻底，接上也只是普通的纸伞了。
这时落石已经将整个洞府掩埋，一点缝隙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空间，他与小混沌就只能挨着站着。
他再试着抬手召来灵剑，但是一抬手就能摸到头顶的石头，便是连一句剑诀都施不出来，自然是召不来灵剑了。
池先秋没办法，只好试着摇了摇铃铛，联络几个徒弟。
不知是几个徒弟都自顾不暇，还是此处连消息也传不进来，池先秋等了许久，也没有收到回复。
落石将天光遮蔽，小混沌站在黑暗里，听觉倒是灵敏，池先秋在做什么他都听得出来。
他刚要上前，便听见那分魂临死之前留给他的一句话：“主神不是喜欢和池小仙长待在一块儿吗？池小仙长身边这么多徒弟，最后能与主神死在一块，我也算是圆了主神的愿望……”
没等他把遗言说完，小混沌就不听了。
他反手打散那些声音，上前将池先秋拉到身后，挥掌施力，堆积的落石却纹丝不动。
池先秋站在他身后，淡淡道：“你与他身上气息同出一源，他设的阵，你破不了。”
小混沌不信，加大力量。
池先秋懒得管他，点起灵石，放在石壁凸出的石头上照明，转身又去搬开石头，给自己做了个小凳子，抱着自己的小竹箱笼坐在上边。
池风闲肯定有给他准备应急用的法宝。池先秋一边不断尝试着摇动池风闲给他的铃铛，一边翻着竹箱笼。
池风闲确实给他准备了一些东西，池先秋将可能用得上的拣出来，准备等小混沌放弃了，自己再过去试试。
不多时，小混沌便收掌回身，池先秋那边的铃铛声就没有停下过，他一直在摇铃铛。
小混沌问：“师尊是在给掌门发消息吗？”
池先秋并不回答，转过头去不看他，继续摇铃铛。
小混沌跨了一步上前，伸手向前摸了摸，然后坐在池先秋身边的石头上：“师尊，是那个人他诬陷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被他引过来，然后他就对我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池先秋一手摇铃铛，一手撑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狡辩。
小混沌编着谎话，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可是池先秋根本不理他，手上的铃铛声连停顿都不曾停顿一下。
池先秋转过头，把放在石壁上的灵石吹灭。
小混沌本来就是看不见的，只有池先秋自己看得见，洞内重新陷入黑暗。
他想着是要省着点灵石用，毕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但是周围一暗下来，他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他总是被骗，他委屈得很。
收的徒弟没一个好东西，上一个这样骗他的，还是顾淮山。
所幸这个没有正式收过徒，也不算是他的徒弟，赶走就赶走，他也不太心疼。
池先秋这样想。
小混沌感觉不好，连忙喊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一把将他推开：“走开。”
他连说话也带着淡淡的哭腔，这回小混沌是真慌张了，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上前：“师尊，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做过坏事，我答应过你的……”
池先秋小声道：“我又不傻。”
池先秋再推开他，站起身，要再试一试能不能找出一条生路。
正在这时，他挂在腰上的铃铛忽然响了一下。池先秋连忙拿起铃铛，问了一声：“师尊？师尊？”
池风闲的铃铛只响了一声就再没有动静了，池先秋没办法，只能靠自己。
但是整座浮玉山都好像被颠倒过来，原本在上边的洞府，被埋到了最下边，他将法宝全部用上也收效甚微。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入了夜，池先秋恼得捶了一下石壁，然后坐回石头上，靠着石壁生闷气。
他抱着小竹箱笼，从里边翻出点零食来吃，也是池风闲给他准备的，但是在此处几日，也都快吃完了，他节省着小口小口地吃，吃了一点儿就收起来了。
然后仍旧抱着竹箱笼，手里还握着那个铃铛，思考对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也不是很安稳，或许是白日里透支的灵气过多，打破了他体内两种气息的平衡，原本应该安安静静的魔气开始蠢蠢欲动，开始逆着经络乱窜。
池先秋想着，完了，剧情要他这时候去死，他就得这时候去死。几个徒弟和池风闲又都在外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过来，他肯定得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回控制中心，继续做任务了。
池先秋满身是汗地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正被小混沌抱在怀里。
他吓了一跳，要跳起来，被小混沌的双臂锢住。
“你干什么？”
“师尊身体不适，我帮师尊纾解。”
池先秋挣脱不得，被他按得死死的。池先秋从来不知道，小混沌也有这样大的力气了。
小混沌从身后按住他的双臂，低下头，凑在他的脖颈右边，蹭了蹭他的脖子，找到他血脉跳动的地方。
池先秋只觉得肩上一疼，随后无数可去的多余的魔气全部被小混沌吸去，他身上确是松快不少，也没有那么热了。
小混沌隔着衣袖捏了一下他的手臂，玩笑道：“师尊这时候也像是才从寒潭里出来的。”
池先秋反手一肘击在他的腹部：“滚开。”
小混沌捂了一下肩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了搏一搏同情，一直没管池先秋赏给他的伤。
“师尊还生气呢？”
各处被落石掩埋，就只有那么大一点地方，池先秋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抬手要打他，只听见他又说：“师尊你别生气了，我若不是这样的体质，师尊这会子不知道还要怎么难受呢。”
池先秋当即道：“我不用，你把魔气还回来。”
小混沌听他这样说，又想到自己哄他哄了一整日，他却还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肯低头就算了，连个好脸色也不肯给，心中也是恼火，一把把池先秋拽过来，找准方才咬下去的位置，再一次咬了下去，把方才引到自己体内的魔气，全部灌回去。
还没多久，池先秋身上又渐渐发起热来，一阵一阵地出汗，小混沌握着他的胳膊，都觉得湿哒哒的。
小混沌顿了一下，抬起头，原本打算就这样停下，但是想想池先秋不肯服软，把心一横，仍旧继续。
他往里边灌进最后一口魔气：“你以为你那几个徒弟都那样干净吗？我就是他们几个对你的欲念养出来的，反正他们争了这么多年，也争不出个胜负，不如还是我来吧，我做代表。你本来也是我养出来的小玩意儿，也不算你亏……”
池先秋那时被烧得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双手攥着池风闲的铃铛，靠在石壁边，想要给自己降降温，但是石壁很快就被他捂温了。
小混沌说了好长一段话，知道他没听进去，抿了抿唇角，似乎是回味了一下，然后又把他给拽过来，按着脖子，咬了他一口。
他一直觉着那几个人对池先秋的欲念不太好吃，方才尝了点味道。
原来还是池先秋原本的味道最好吃。
小混沌也不敢多吃，怕以后没得吃，很快就抬起头了。
他又道：“你还喜欢池风闲，其实他也不怎么干净，他和我就是一样的，你猜我是怎么来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话音未落，池先秋手里的铃铛就响了。
“先秋？你在哪里？”
池先秋攥着铃铛，往边上一倒，哐的一声撞在石壁上了。
“先秋？”
池风闲语气焦急，浑不似平素那样云淡风轻的模样。

第84章 顽徒之九
魔气发作的时候,就算不泡寒潭，池先秋一个人也能咬着牙硬撑过去。
池先秋就这样做过一次。
前世天机殿的江殿主带着人来玉京门捉拿“妖魔后代”池先秋的时候，正是他魔气发作的时候,他一个人烧得混混沌沌的,先是在正殿，后来在神相峰、池风闲的神像前熬了一夜。
这件事情之后他元气大伤，为了同玉京门分割开,也养伤，就搬到了别的地方去住。
这回事发突然,又要靠着他一个人熬。池先秋蜷着身子靠在石壁边,往冰冷的地方贴一贴，不小心脑袋磕在石壁上,嗡嗡地要裂开。
心里残存的一点儿清明的念头，都用来计算还有多久天亮了。
小混沌从他身后靠近,低声道：“师尊，你求我一下,我帮你把魔气弄出来。”
池先秋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吵，没力气抬手推开他，就往边上挪了挪。
小混沌按住他,放轻了声音,在他耳边哄道：“师尊，你服个软,求我一下,你说‘混沌，求求你帮帮我’，师尊,你说。”
池先秋偏了偏头，被烧得脸色泛红，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小混沌还要再哄，却不想自池先秋手里攥着的铃铛中忽然窜出一道剑气，直取他的元神，小混沌往边上一躲，那道剑气便打在了石壁上，凿落一片碎石。
池风闲找过来了。
小混沌仍旧伸出手要揽住池先秋的腰，剑气朝着他的手去，又怕伤着池先秋，放轻许多，于是就轻易被小混沌化解了。
小混沌捏着那道剑气，手上一用力，便将气息碾碎。
“池掌门，别来无恙。”
池风闲没有回应，大约是正往这儿赶，也不想和他说话。
小混沌又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连累师尊与我一同身陷险境。池掌门见谅，不是我想和师尊单独相处，实在是没办法，那个分魂与我同出一体，他设下的阵法，我破不了，不知道池掌门能不能破了。师尊魔气发作，正难受着，又不肯让我帮忙，我看着也心疼，池掌门还是快一些吧。”
夜色之中，整个浮玉山都自上而下颠倒过来，以浮玉山为阵眼，整个法阵狂风乍起，都往阵眼中心吹，整座山体还在不断地往下落着碎石。
池风闲御剑绕山而行，避开落石，耳边时不时传来小混沌的说话声，他不耐烦，只想要快点找到池先秋。
直到小混沌那句“师尊魔气发作”传到他耳边，他整个人都不自觉晃了一下，眉头紧锁，不自觉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小混沌的声音再次传到耳边：“我忘了，那分魂与池掌门仿佛也是同出一源，池掌门恐怕也破不了这个阵，池掌门还是快去把李眠云和顾淮山……”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又忘记了，他们也是一样的。”
“这可如何是好？原来师尊身边的几个男人，都是同一个人，到底谁来救师尊啊？师尊的模样可不太好。”
小混沌话音刚落，池风闲便在山前某处腾云站定，双手执剑，挥出一道似是没有的剑光，带起剑风，吹动更多碎石。
被掩埋在里边的小混沌抱紧了池先秋，准备等池风闲一破阵，他就带着池先秋走。
反正这是他的师尊。
池先秋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偏偏在池风闲挥剑的时候，他似乎有所察觉，动了动手指，就要从小混沌怀里翻出去。
不多时，只听闻一声极其细微的喀嚓声，小混沌迅速站起，一手搂着池先秋的腰，一手击开挡在面前的碎石，带着他就要跑。
他逃得快，在夜色之中几乎看不见身影，池风闲微微侧目，一扬手，两柄佩剑便齐齐从袖中飞出，一柄去砍小混沌揽着池先秋的手，一柄冲着他的心口去。
小混沌只好停下脚步与他缠斗。
“掌门，你这可不太厚道，这个人原本就是我的。”
池风闲并不回答，催动起枝叶落石，全都做剑，朝他刺去，一招一招全是冲着他的命门去的，又准准地避开了池先秋。
他二人相较，原本就是小混沌稍逊一筹，如今池风闲又杀红了眼，一心要取他的性命，小混沌终究不敌，只能抛下怀里的池先秋。
“掌门，人先给你，你帮我照顾一下，我过几日再来娶。”
他说着就翻掌将池先秋往池风闲的反方向推去，刹那间万剑落地，池风闲再顾不上催动兵器，朝池先秋那边飞去，在他即将落地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他抱进怀里。
池先秋已经昏死过去了，对外边的事情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池风闲身上凉，他靠着舒服，就一心一意地往他怀里蹭。
池风闲抹了抹他的脸，见他无恙，只是脸色有点红，松了口气，抱着他就走，连自己的灵剑也忘在了脑后。
池先秋再醒来时，额头还是烫的，实在是不舒服，他便靠着面前那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不肯走。靠得起劲了，还晃晃脑袋蹭一蹭。
池风闲盘腿坐在榻上，只穿一身雪白的单衣，衣襟大敞，霜发披散，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池先秋，呼吸一滞，然后挪开目光。
池先秋一睁眼，看见的便是敞着衣裳、一脸不耐的师尊，而他，双手双脚都扒拉着池风闲，脑袋也靠在池风闲的胸膛上，活像是他正在对池风闲做什么坏事。
池先秋张了张口，却觉得嗓子干得难受，应该是身上发热，热得他都脱水了。
他松开手……和脚，要跳出池风闲怀里，伸手要去拿放在旁边的茶盏。池风闲长臂一伸，先帮他端过来了。
池风闲语气坦荡，将茶盏盖子揭开，递到他唇边：“你多靠一会儿，为师不比寒潭有用。”
池先秋正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水，听见他这样说，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
哪有人拿自己和寒潭比的？
他呛了一下，掩着嘴直咳嗽，池风闲放下茶盏，帮他拍拍背。
“西南地界实在是找不到寒潭，你当时一个劲地说为师身上凉，就凑合着给你用了。”
池先秋咳了好一阵，好容易缓过来了，小声道：“那我还得多谢师尊献身了。”
池风闲顺了顺他的头发：“不必客气，脸这样红，想来是还没有好，再靠一会儿。”
师尊有命，池先秋不敢违抗，极其小心的靠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其实靠在池风闲身上不舒服，他这样小心翼翼，就更不舒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李眠云轻声询问：“师尊可醒了？”
池先秋一惊，就要从池风闲身上下来。
给徒弟看见师尊与师尊衣冠不整、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池先秋这点脸还是要的。
但池风闲双臂一揽，把他抱得死死的，只是抬手一点榻前的拢着帷帐的银钩，将布幔放下来了。
池风闲道：“进来。”
池先秋背对着门前，听见四个徒弟说话，才知道他们四个都来了。
李眠云再问了一遍：“师尊可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池先秋把脸埋在池风闲怀里，实在是不好意思，直到池风闲晃了晃他，提醒他说话。
“我没事，师尊来得及时。你们呢？都没事吧？”
“师尊没事就好，我们也都没事，那时……没能跟紧师尊，未能护师尊周全，实在是我们的错。”
“好了好了，合该我命中有此一劫，过去了就好了。”
池先秋想了想，又问：“对了，浮玉山下的修士与百姓怎么样了？可有人受伤？”
“事发时，山下百姓在太和宗弟子的安排下已经全部转移，无人受伤。采玉的修士有几个受了伤，太和宗的道友在医治。”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池先秋最后问：“那……那个……小混沌呢？”
“他？”李眠云仿佛并不知道小混沌的事情，“没找见他，我以为他是去找师尊了，正想禀告师尊……”
“不用了。”池先秋打断了他的话，“往后就当他死了。”
听池先秋语气冷淡，李眠云不想惹他不高兴，便不再多问。
“师尊到底怎么样了？师尊让我看一眼吧？我看一眼就放心了。”
李鹤说着就要上前。
池先秋忙道：“不行！”
“师尊，我就看一眼。”
池先秋想从池风闲怀里下去，却动弹不得，池风闲淡淡地开了口：“他还没好，你们明日再来。”
池先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表示附和：“听师祖的话。”
李鹤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想和池先秋多说两句话，又道：“师尊，还有那两个天机弟子，要怎么处置？”
“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我过几日就去天机殿一躺。”
几个徒弟一人同他说了几句话，池风闲开口赶人，他们也装听不见，池先秋说自己不舒服，想休息，他们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池先秋还坐在池风闲怀里，他抿了抿唇，问道：“师尊那时候看见小混沌那个小混账了吗？”
“看见了。”池风闲不欲多说，“他跑了。”
“嗯，那……浮玉山的事情？”
“他以杀人为生，浮玉山上的事情，都是他留在山上的分魂做出来的。其实锁魂玉就是以魂养魂的东西，不是平白出来的，浮玉山上总有人受伤，有人留下性命，才不断有锁魂玉生出，如今浮玉山毁了，也是好事。”
池先秋点点头：“那他……”
“他做的也是以魂养魂的事情，他靠着这种事情才能活到现在。等你这里安顿好了，为师去处置他处置。”
“是。”
池风闲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池先秋不觉，只是晃了晃脚，问道：“那师尊，我现在能下去了吗？”
“怎么？”
“我坐得有点难受，好像有个东西……”他若有所感地掩住嘴，低头看了一眼。

第85章 顽徒之十
“要不……”池先秋试探着道,“我帮帮师尊？”
池风闲呼吸一滞，最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极低极沉地嗯了一声。
后来这一整日,池先秋只管趴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从小麻雀变成一只缩头鹌鹑。
不论池风闲怎么哄也不肯露头。
“先秋？”池风闲坐在榻前，手掌才碰上凸起来的被子,就被池先秋晃了晃身子，甩开了。
池风闲也不恼,只是哄他：“为师错了,你别生气，等会儿把自己憋坏了。”
池先秋猛地揭开被子坐起来：“师尊自然是不会憋坏的,师尊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池风闲。
“好好好,师尊错了，师尊错了。”
池风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性子过。
那是自然了,池先秋心道,他的火都泄完了，脾气自然好，懂得要转过头来哄人了。
否则不就再没有下回了么？
实在是哄不好了,池风闲索性直接伸出手抱住他：“好了好了,为师给你赔罪，你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池先秋瘪了瘪嘴,故意拖延着,听了好一会儿池风闲好言好语地哄他，才小声地应了一声：“那好吧，下不为……”
他话没说完,又觉得池风闲同他靠在一起的地方好像有一点不对劲，蹙着眉，低头一看。
池先秋又气又恼，想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师尊，你根本不是修道的人。”
池风闲不解：“是。”
“屁！”池先秋恼道，“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哪里是你这样的？”
池风闲想要解释：“先秋，其实修为越高……”
池先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师尊，你……你是不是合欢宗的？你是合欢宗派来卧底的！”
池风闲笑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脖颈，只道：“确实比神交更好些。”
池先秋觉得他有一点走火入魔的迹象。
在浮玉山下耽搁了几日，将残存的阵法全部清理完毕，池先秋才要离开。
伤者不多，有太和宗救助，池先秋向采玉的修士说明白了锁魂玉实则是以魂养魂的事情，把小混沌的事情也说了一半，只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小混沌是幕后黑手，也没再说更多的事情。
修士们不计较，反倒还安慰他，让他不用太放在心上，徒弟不听话，逐出师门就好了。
处理好浮玉山的事情，池先秋就要带着那两个天机弟子去一趟天机殿。
此事虽由小混沌而起，但这两个天机弟子，乃至天机殿，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况且，池先秋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天机殿为何需要这样多的锁魂玉，锁魂玉是给谁用的，他一定要查清楚才安心。
小混沌肯定不止有这一个分魂，或许还有其他地方的修士在不明不白地流血死亡，就为了给小混沌供给力量。
说到底，小混沌是他养大的，他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临走前的那天夜里，池先秋向乔决明坦白了一切，告诉他近来一定要做好防备。
乔决明沉吟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有琴，让他也加强防备。”
“那就好。”池先秋低下头，“其实这件事情怨我，我当时要是不管他，趁早把他封印起来……”
乔决明握住他的手：“不怨你，那时候你要养他，池掌门，还有我师尊，有琴的师尊，都是知晓的，我们当时都觉得没有不妥。真要说起来，我们都有责任。”
池先秋仍旧愁眉不展：“我也不知道他的修为究竟怎么样了，要是封印不起来可怎么办？”
乔决明宽慰他：“这一点你就宽心罢，池掌门打得过他，那晚不就把他打跑了吗？”
“嗯。”
乔决明顿了顿，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我师尊从梦里得到的那本天书？”
池先秋想了想，点点头：“记得，那本书不是在我师尊哪里么？”
“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忽然觉得有了些眉目。”乔决明道，“我师尊说，那本书是天神所赐，不过那天神看起来不大正派，带他所观场景，皆是地狱景象，这位神仙更像是邪神。我师尊还说，那神仙看起来目不能视。”
他这样一说，池先秋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乔决明点头：“嗯，赐天书的那个神仙，说不定就是小混沌。”
池先秋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他专靠着这些东西增长修为，他老早就把手伸向太和宗了……”
他猛地抬起头：“或许不止是太和宗，玉京门他不敢下手，神乐宫那边可能也……”
他站起身：“我马上修书去问有琴。”
两个人琢磨着，连夜给闻有琴写了封信送过去，如今除了池风闲之外，其余两大宗门的宗主都不管事，他们三人各自是宗门首徒，这种事情，自然要他们互相通气。
将书信发出去之后，两个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各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夜已极深，池先秋才不得不回去。
“那我先走了。”
“好。”乔决明最后道，“天机殿同我们不太亲厚，也是最容易被混沌利用的，你这回去，千万小心。”
“我知道。”
池先秋回了房间，把自己方才同乔决明的猜测同池风闲说了。
池风闲沉吟许久，最后道：“好，为师知道了。”
池先秋觉着他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但是具体也想不起来是哪里奇怪，再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来，便去睡了。
池先秋将睡未睡之时，感觉到池风闲走到他面前，他往里边退了退，给池风闲腾出位置来，但是池风闲躺下之后，就把他给抱过来了。
他抱得紧，池先秋有点喘不上气来，拍了拍他的背：“师尊，难受……”
池风闲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稍稍把手松开一些。
次日一早，池先秋就带着几个徒弟，还有那两个天机弟子去了天机殿。池风闲不放心，与他同往。
天机殿位于海外仙岛小云端。
江殿主原本是玉京门弟子，比池风闲还低一辈，无奈他实在没有剑道天赋，最后出海自立，领悟符咒阵法之学，于海外建立天机殿。
天机弟子大多是他从外边捡回来的孤儿。
池先秋在天机殿前落了地，将那两个天机弟子往前一摔，那两个弟子便扑倒在守门的弟子面前。
“烦请通报江殿主，就说浮玉山事发，先秋与师尊前来请问江殿主，为何如此行事。”
池先秋刻意把话说得含糊，想要诈一诈江殿主。
守门的弟子见池先秋来势汹汹，连忙派了一个人回去通报，其余人等就在外边，严阵以待。
不多时，那个弟子便出来了，他在前边开路，江殿主就匆匆跟在后边。
他也害怕，况且池风闲也来了。
及至眼前，他弯腰行礼：“池掌门。”
池风闲微微颔首：“江殿主。”
江殿主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两个弟子：“池掌门这是？”
“先秋带着徒弟经行浮玉山，发现了一些事情，与天机殿有关，特来询问。”
池风闲也很配合池先秋，不把话说完。
江殿主一时间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情，那两个弟子正要说话，被李鹤抬手施咒，堵住了嘴。
江殿主面色难看，只好道：“先请吧。”
一行人随他进入天机殿。
天机殿位于海岛之上，房屋低矮，又是依照江殿主自己设计的阵法排布的，本应当十分吉利。
可是池先秋一进去，便觉得有一阵阴风吹过脊背。
弟子在木廊上行走，竟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怎么说话，沉默寡言，没有半点生气。
池先秋还欲再看，却被江殿主打断了。
“池师侄，这边请。”
跟着江殿主入了正殿，殿上牌匾四个大字——天机在握。
江殿主抬手：“请坐。”
池风闲在上首落座，池先秋与几个徒弟各自在下首坐了。
那两个天机弟子跪在正中。
江殿主默了默：“我这两个徒弟冒犯了……”
池先秋道：“可不是冒犯，浮玉山一事，事关成千上百的修士百姓，我希望江殿主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池师侄，我尚且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能否明示？”
“天机殿这些年买了这么多锁魂玉，还用我明示么？”
“锁魂玉有人卖，便有人买，怎么？我天机门不能买玉？还是他们买玉的时候，与池师侄起了冲突？若是如此，我在这里让他们给池师侄赔罪。”
江殿主看向两个弟子，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池先秋继续诈他：“如今浮玉山已然坍塌，那东西被我师尊重伤，江殿主仍旧执迷不悟，要助纣为虐么？”
“池师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我天机殿买玉，是为己所用，何时又成了助纣为虐？我实在是不明白，池师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江殿主咬死不认，也不中他的计，两人周旋许久，只能防备着不落进对方的圈套，竟是连一点儿话都套不出来。
最后江殿主也看出他是在使诈，手里没有明确证据。
“池师侄要来兴师问罪，还是做足了准备再来，这两个弟子的事情，我会给池师侄一个交代。至于锁魂玉，此乃我门内之事，无可奉告。”
江殿主吩咐两个弟子将客房整理出来，转头道：“说了这许久，想来池师侄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江殿主目送他们离开，转头绕去后殿。
后殿里，小混沌披着斗篷，站在离得最近的地方，瞧着池先秋。
其实他也瞧不见，就是闻闻池先秋身上的香气。有几日没闻见了，怪想的。
知道江殿主过来了，他又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只像是闲走。
江殿主回头望了一眼，随后俯身作揖：“主神。”
小混沌坐回榻上：“找个由头，把玉的事情遮掩过去，让池先秋安稳回去。”
江殿主不大甘心：“主神，池先秋已经有所察觉，留着他始终不太妥当，不如……”
小混沌哪里不知道他与玉京门之间、与池先秋之间的事情？他就是想借刀杀人。
小混沌抬起一脚就朝他的心窝踹去，江殿主不防备，被他踹得半翻，手一撑，便带落桌上的茶杯茶盏。
外边的天机弟子问了一声：“殿主？”
江殿主捂着心口，强撑着道：“没事，带翻了东西。”
小混沌起身，一脚踩在他的心口，厉声道：“我一早就说过不许动他。若不是他在玉京门，我不想惊动他，不想叫他难过，轮得到你天机殿替我做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86章 顽徒之十一
天机殿在海外仙岛,一向避世，鲜有人至。
总门内的客房也是许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池先秋来,才临时打扫出来。
两个天机弟子将他们领到客房,池先秋道了谢，想从他们嘴里套些话出来，他们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说了两句客套话就下去了。
天机弟子向来如此，池先秋也不在意,回房间安置好东西,想要出去走走。
上回他独自一人差点出事，几个徒弟都心有余悸,一定要跟着他，池先秋没办法,只能让他们跟着了。
途中遇见江殿主，池先秋方才还见过他,现在再看,只觉得他脚步虚浮，好像受了伤。
可是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还是在他自己的宗门里,他能受什么伤？
江殿主远远地看见池先秋,分明眼中有恨，却不得不压下怒火,和蔼地朝他笑了笑：“池师侄还没来过我天机殿,四处逛逛，有什么事情就吩咐他们。”
他这样客气，池先秋更觉得古怪。
江殿主又道：“你放心,锁魂玉的事情，我会给你、给修真界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池先秋也客套地笑了笑：“那就好。”
江殿主笑着点点头：“你自便。”
“好。”
江殿主离开之后，李鹤挽住池先秋的手臂：“这个老鬼太奇怪了，师尊小心。”
“嗯。”
池先秋回头看了一眼，李鹤又问：“师尊，怎么了？”
池先秋摇摇头，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跟着他，暗中窥探。
这天夜里，池先秋趴在桌上，对着铃铛说话。
毕竟是在天机殿，他不敢和池风闲住一个房间，怕惹人闲话，只好和他分开睡。
他在铃铛这边说着话，池风闲偶尔应一声。
就是这样，两个人也说话说到了大半夜。
池先秋打了个哈欠：“师尊，我想睡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传来吵闹声，窗外灯火全部亮起，将整个天机殿照得透亮。
他豁然起身：“师尊，出事了。”
他拿起铃铛跑到门外，就住在隔壁房的池风闲也出来了，几个徒弟都被惊醒，走到他身边，将他护住。
“师尊。”
池先秋朝他们摆摆手，天机殿里乱成一团，他侧耳注意去听，隐约听得“大师兄”与“尸变”几个字眼。
大师兄？
天机殿中的大师兄，便是江殿主的大徒弟江行舷了。
这时听他们说起，池先秋才想起来，来到天机殿的这一个白日，他都没有见过江行舷。
他看了一眼池风闲：“师尊，我们去看看。”
虽然江殿主可厌，但池先秋对江行舷的印象还不错，他此人正直无双，是正派弟子该有的模样，唯一的污点就是有江殿主这样一个师父，还有一点儿愚忠。
如今江行舷出事，池先秋不能坐视不理。
况且天机殿中还有许多无辜弟子。
池风闲点头应了，池先秋便带着几个徒弟往吵闹声最盛的地方赶去。
此时整个天机殿都乱成一团，弟子们四处奔逃，池先秋朝着反方向去寻，果真在一处坛场上看见了江行舷。
或者说，是江行舷的尸首。
他已经尸变了。
原本意气风发的天机殿首徒江行舷，如今衣衫残破，露在外边的皮肤都是青紫色的，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他就站在坛场正中，手里按着一个天机弟子，那弟子跪在地上，随着他手上用力，就连喊也喊不出来，面色憋得紫红。
几个天机弟子将他团团围起，不敢动手。
一时之间，池先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试探着唤了一声：“江行舷？”
他召来纸伞，尚未出手，江殿主就赶来了。
“行舷！”
随着这一声呵斥，自江殿主袖中飞出几道符咒，将江行舷团团围住。
而江行舷早在江殿主喊他的时候，就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被他按住的天机弟子死里逃生，站也站不起来，连忙爬着滚远了，躲在同门背后喘着粗气。
那几道符咒一一贴在江行舷身上，发出极盛的金光，将他制服在地。
江殿主让人将他送到自己的寝殿，这才看向池先秋：“池师侄都看见了。”
池先秋问道：“江行舷这是怎么了？”
江殿主叹了口气：“还是请里边说话吧，请。”
仍旧在正殿之中，还是早晨的座位。
江殿主长叹一声：“早晨池师侄带着那两个弟子来我门中问罪，说是浮玉山之事已然暴露，我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久了。”
“那两个弟子是我派去浮玉山采买锁魂玉的，已然有数年了。我先前并不知晓他们从我这里偷了东西，让他们钻了空子，是我监管不严。”
池先秋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我知道，池师侄一直想知道，天机殿要这么多锁魂玉做什么。如今行舷这副模样，已经被池师侄看见了，我也就不隐瞒了。”
“几年前，行舷在外游历，不幸死于妖魔之手，尸首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我心中悲痛欲绝，帮他收拾好尸首，正要下葬之时，忽然想起浮玉山锁魂玉能够锁人魂魄，使死人复生。”
江殿主拍了一下膝盖，眼中似有泪光：“所以这些年来，我每年都派人去采买锁魂玉，就是为了我这个大徒弟。”
“无奈锁魂玉实难操纵，我试了几次，行舷活是活过来了，却变成了你方才看见的那副模样。我不肯放弃，想着多试几次，一直到了现在。”
他揩了把眼泪，看向池风闲：“池掌门应当能够理解，倘若先秋故去，池掌门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先秋救回来的吧？”
池风闲默了默，最后点了点头：“是。”
江殿主长叹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向池师侄全盘托出了。买入锁魂玉一事，我问心无愧，如今浮玉山坍塌，我再无锁魂玉可用，行舷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已经准备将他好好安葬了。”
池先秋仍旧觉得此事有异，可江殿主所说之事逻辑圆满，他要再问，也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只好道：“我与行舷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江殿主只管开口，我会等行舷入土为安之后，再行离去。”
“这样便是最好，行舷这孩子从来独来独往的，也没有什么朋友，池师侄肯送他最后一程，我自然宽慰。”
再说了两句客套话，江殿主送别玉京道友，再一次转去了后殿。
如早晨一般，小混沌还站在离正殿最近的地方，听见江殿主来了，又转头向回。
江殿主道：“主神，都办妥了，待行舷下葬，池先秋也就该回去了。”
“嗯。”
“我原以为池风闲那里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却不想他一句话也不说，还是主神料事如神。”
小混沌了然道：“他也盼着池先秋快些回去，不要再掺和进这些事情里。他很怕，池先秋越往下查，知道的事情就越多，他越害怕。他和我脱不了干系，他看见池先秋这样对我，他怕有一天……”
小混沌停下了，不再说下去。
他拍拍江殿主的肩：“早晨一时气恼，伤了你，实在是对不住。你为了本尊，连大徒弟都不要了，本尊记得你的忠心，给你补些仙气，助你早日登仙。”
江殿主陪笑道：“主神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江殿主的动作实在是很快，次日一早，池先秋才起来，天机首徒江行舷身死一事，就已经由天机弟子传到了三大宗门与几个世家之中。
天机殿扯起白布，布置好灵堂，开始为江行舷办葬礼，几个宗门世家也都派了弟子前来吊唁。
那两个在浮玉山作怪的弟子，也被江殿主送入刑堂处罚，他们犯下的事情，都被昭告天下。
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进展得太过顺利，超出池先秋的预想。
只是他仍旧不太相信，天机殿采买锁魂玉，只是为了使江行舷复生，与小混沌无关。
就在江行舷下葬的那天夜里，池先秋收到了乔决明的消息。
他们在浮玉山的时候，曾经一起给神乐宫的闻有琴发过消息。
如今闻有琴给他们回了信。
这几日闻有琴详细地问过了闻宫主。
与太和宗的徐宗主相同，闻宫主也曾见过这样一个邪神似的人物，他传授给神乐宫一个古怪的东西，闻宫主没有张扬此事，只是暗中调查，却始终也查不出什么。
两个宗主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池先秋愈发坚定了天机殿江殿主也见过这位邪神，甚至已经在为他做事的念头。
只是他始终找不到江殿主行事诡异的证据，他把这个猜测同池风闲说起，池风闲也总是沉吟不语。
池先秋将乔决明传来的书信最后看了一遍，然后销毁。
他心中烦闷，想要出去走走，一路上不见有天机弟子，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行舷的坟前。
天机殿是新起门派，江殿主就是第一任殿主，还没有弟子死去。
他们在岛上临时划出一块空地，作为坟地，如今这块坟地上还只有一个新坟，就是江行舷的新坟。
坟包隆起，其余地方十分平坦，一览无余。白色的纸钱洒在地上，布幡挂在坟前，冷风吹过，平添几分阴森。
池先秋回过神，才觉得有些害怕，转头要走，却忽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笃笃”两声。
像是有人敲击木板，可声音又格外沉闷。
池先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阵，再没有听见声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刚要走，又听见“笃笃”两声。
坟包里传来江行舷沙哑的声音：“池道友，是我。”

第87章 顽徒之十二
池先秋吓得腿软,走也走不动，喊也喊不出声，只能摇了两下铃铛。
只听江行舷又道：“池道友,先别喊人来。”
他听见了,但还是摇了摇铃铛。
他不喊别人来，但是他一定要把池风闲喊来，池风闲不是别人。
等摇完铃铛,池先秋才道：“你？”
江行舷道：“此处不宜久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是假死,还是先请池道友把我挖出来才是。”
“我……”池先秋还有些犹豫,“我并不知道事情原委，倘若你……”
江行舷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邪神。”
池先秋反应过来，即刻上前：“你等着,我现在就挖你出来。”
疑似邪神的古怪人物，早在几年之前就试图与太和宗的徐宗主联系,并且留下信物天书,方才乔决明传信，神乐宫的闻宫主在几年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因此池先秋怀疑，天机殿的江殿主也已经见过邪神,甚至可能由于心性不稳,已经在暗中为他做事，锁魂玉一事便是邪神的吩咐。
但他苦于没有证据,无从查证。
如今江行舷这样说,池先秋自然信他。
害怕惊动天机殿的人，池先秋推到坟墓之后，不敢动用法术,只用灵剑掘土。
一边挖，一边问江行舷：“你是假死吗？”
“是。”
“这件事情有多久了？”
“好几年了。”
“你也是好几年前就变成这样的？”
“是。”
池先秋挖土挖到一半，池风闲就到了。
“先秋？”
“师尊？”池先秋站在土坑里，回头抹了把额上的汗珠，“江行舷之死有诈，我怀疑天机殿有鬼。”
池风闲不语，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神情肃穆，只是池先秋看不清。
池先秋疑惑道：“师尊，你快点过来帮我挖呀。”
池风闲回过神，应了一声，走到池先秋身边，一扬手，便将今日才掩盖上去的泥土掀翻。
坟墓中那具并不名贵的棺材显露出来。
江殿主嘴上说着最疼爱自己这个大徒弟，大徒弟死了，他悲痛欲绝，但是连棺材也不愿意给他用好了，葬礼办得仓促，东西显然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池先秋道：“师尊，你这样会被天机殿发现的。”
池风闲应了一声，也跳进坑里，反掌一推，就把棺材盖掀翻了。
躺在里边的江行舷穿着天机殿的玄鸟黄衣，神色安详，露在外边的皮肤也不是青紫色的了。
他朝池先秋伸出手：“劳烦池道友拉我一把，实在是太久都没有行动过了。”
池先秋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
他的手掌温热，血脉突突地跳，确实不像是死人。
他站不稳，池先秋把他扶稳，带出坟墓。
江行舷看向池风闲：“麻烦池掌门把坟墓恢复原样，这样我还能有一点时间，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完。”
池风闲看了一眼池先秋，见池先秋没有异议，抬手将这里恢复原样。
池先秋扶着江行舷，一路避开人，回到房间，又在客房周边与门上都设了禁制。
只因为天机殿在四周环水的小岛上，进出都会被发觉，若是他大半夜的就说要走，太过明显。
所以他干脆把人给带回来了。
江行舷的状况并不好，仿佛向池先秋呼救就已经耗尽了他余下的所有力气。
池先秋扶着他在位置上坐下，翻出两颗还魂丹给他喂下，拍了拍他的胸口：“怎么样？”
“多谢。”
他喘了口气，池先秋握住他的手，放出一缕灵气试探他的经络。
他灵气尽失，身上经络尽断，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而他这时“活”了过来，身上伤口也渐渐渗出血迹，浸湿衣裳。
池先秋撩起他的衣袖，这才知道他身上都是伤，赶忙再给他喂了一颗还魂丹。
“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江行舷拉住他的衣袖：“来不及了，师……江殿主很快就会发现了，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事关重大，请你把你的几个徒弟都喊过来，也算做个见证。”
他知道池先秋的几个徒弟如今都位高权重。
“好。”池先秋再摇了摇铃铛，让四个徒弟都过来一趟。
四个徒弟过来了，池先秋让他们不要声张，然后翻出东西帮江行舷包扎伤口，李鹤上前帮忙，其余三个徒弟就站在一边。
池风闲离得最远，站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神色晦暗。
池先秋问：“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江行舷道：“天机殿，我师父……江殿主，还有我师弟师妹。”
“为什么？”池先秋十分惊讶，上次见他时，他分明还是江殿主的得意首徒，天机殿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如何短短几年，就变成这副模样？
就算江殿主……可是他的师弟师妹又怎么会……
“事情要从那次年节之后，我们从玉京门回去之后说起。”
回忆起这些事情，江行舷有些头疼，他抬手揉了揉脑袋，池先秋拍拍他的手：“别乱动，不好包。”
江行舷继续道：“我们回到小云端没有几日，便有一个自称是神界使者的男人找上了门。”
“是什么神仙？”
江行舷摇头：“我知道，他不曾提起，而且他裹着斗篷，看不清楚。师父当时也不信，还是让我把他给赶走的。”
“后来呢？”
“后来师父年岁渐长，闭关许久，但修为难以进益，修真界与师父同岁的长老仙逝的消息。这时候，那个人又来了，他教师父用锁魂玉。”
“锁魂玉不是救命锁魂用的么？怎么……”
“他说，锁魂玉能使死人复生，也能使活人登仙。”
“什么？”
“虽然我极力反对，但他还是说服了师父，师父也成功了。这也就是你此行要求的答案，天机殿要锁魂玉，为的是登仙。”
池先秋想起锁魂玉以魂养魂的事情，看了一眼池风闲。但池风闲站在远处，池先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池先秋转回头：“可是既然江殿主已经登仙，怎么可能修真界没有半点消息，而且……”
“因为那只是一次小小的实验。要真正登仙，还需要更多的锁魂玉，江殿主正在为此做准备。”
“而且那神仙说，倘若只是江殿主一人登仙，他便只是一介散仙，可若是所有天机弟子都随他登仙，他在仙界也能做他的江殿主，所以他答应了，所有的天机弟子也被他们劝服，都答应了。”
江行舷默了一会儿，最后道：“除了我，我觉得此事有诈。”
“在做那次实验的时候，天机殿就已经有无辜修士惨死。所以我觉得，江殿主临时登仙，其实是借了他们的命魂。”
池先秋点点头：“这和锁魂玉以魂养魂倒是对上了，浮玉山也常有修士流血受伤，才有源源不断的锁魂玉生成。”
“看来我的猜测是不错的，我疑心他是邪神，天下邪念的汇聚。他不会无故让天机殿的人成仙，他总是有所图的。以修为换修为，以命换命，岂有不飞升的道理？”
江行舷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是这样对江殿主说的，可是江殿主已经尝过一次成仙的滋味，明知此事，也绝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他怕我走漏消息，所以……”
池先秋看见他身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就这样打你？”
“嗯。”江行舷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声调转了低沉，“一开始也只是把我关起来，后来师弟……天机弟子都知道了，他们一开始也不愿动手，我试着跑过几次，有人开了头，就止不住了，就算一开始有弟子不忍心，被他们裹挟着，最后也不得不信了他们。”
“他们每隔十日，把我拉到坛场上打一顿，也算是他们加强团结的一种方式。”
池先秋又惊讶又痛惜，江行舷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只剩下骨头的身上按了按，最后笑了一下，让他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的心还是热的。”
“你来天机殿的前几天，那个神仙就来找江殿主了。你来之后，江殿主就拿我做了筏子，他让我‘尸变’，说锁魂玉都是给我用的，又把我匆匆下葬，要赶你走。”
“‘尸变’的那天夜里，我在人群里看见你了，你喊了我一声，我听见了。”江行舷俯下身，从他的衣摆里，拿出一个叠得极小的符咒，“当时我在你的脚边甩了一张符咒，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我只剩下这一张符咒。”
“江殿主要杀了我，然后把我下葬，也托他的福，这几年他们给我用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我还没那么容易就死。”
“我躺在棺材里，你靠近的时候，符咒会告诉我，只是你一直被他们盯着，我只要起来，就会被他们以诈尸之名诛杀。也就在方才，我才敢喊你。”
江行舷长舒了一口气：“事情就是这样，我都说清楚了。还有什么我说的不清楚的地方，趁现在他们还没过来，我还能说得再清楚一些。”
池先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外边脚步声杂乱，窗外灯火通明。
江殿主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池师侄可睡了？守夜弟子忽然发现行舷的尸首丢了，各处都已经找过了，所以我们想问问师侄……”
江行舷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浑身颤抖，要紧牙关。
池先秋按住他，拍了拍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其实他对江殿主，不单是恐惧，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
江殿主自小收养他，教他修行，就连他的姓氏，也是承袭自江殿主，而今……而今……
池先秋的四个徒弟各自拿起武器，回头去看池先秋，询问他的意见：“师尊？”
这时池风闲才淡淡地开了口：“先秋，那邪神还在天机殿中，为师去诛杀他。你带着徒弟和江行舷先走。”
原本池先秋也是这样想的，但在人事划分上不太一样，他有些迟疑：“师尊一个人去？”

第88章 顽徒之十三
门外火光冲天,江殿主试探着问道：“池师侄可是睡下了？”
房内，池先秋迟疑地看了一眼池风闲：“师尊，要不还是让……”
“不必。不宜打草惊蛇,为师一人足矣。惊动了他,叫他从小云端逃走，修真界危矣。”池风闲道，“况且你还带着江行舷,更不方便，让你几个徒弟跟着你,为师放心些。”
池先秋犹豫了一瞬,见池风闲坚决，只好道：“那好,我先……”
“你先出小云端，在对岸等我,待为师料理完那邪神，自会去找你。”
“啊？师尊……”
“那邪神岂是一时半刻就能诛灭的？你留在这里,为师到底会分心,你早些走，为师才好专心诛神。”
“也是。”池先秋起身，“就按师尊说的办。”
他扶起江行舷,江行舷笑着叹了口气：“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就不用带上我了。”
“那怎么行？天机殿的事情，我出去说,修真界一定是不信的,还得你把方才告诉我的事情，向他们再说一遍。”池先秋点了个徒弟，“小鹤,来，你背着江师伯。”
李鹤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江行舷：“师伯。”
池先秋对李鹤道：“你背着他，别离开我左右。”
池先秋看了看其余三个徒弟，见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作战突围的准备，便道：“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
他最后看向池风闲：“师尊。”
池风闲微微颔首，拿起装着法宝的小竹箱笼给他背上：“你多加小心。”
“我知道。”
池风闲召来灵剑，从后边走了。
这时外边的江殿主也等着不耐烦了，派了个人上前开门。
池先秋也上前开了门：“江殿主，人确实在我这里。”
“哦？原来真是池师侄掘了我徒弟的尸首，不知所为何事？”
池先秋原本懒得听他阴阳怪气的客套话，但转念一想，池风闲那儿还需要时间，便想着拖上一拖。
“我途经江道友的坟墓，听见其中有异动，想着会不会是葬礼之中出了什么差错，便想着将坟墓掘开看看。”
江殿主脸色微变，但还是很快定下了神：“想来是行舷尸变，池师侄不来找我，径直掘墓，实在是太过莽撞。”
“敢问江殿主，尸变是何症状？”
“池师侄前几日不是看过了吗？行舷浑身青紫，行为疯癫，早已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可我见到的江行舷，可不是这样的。”
“他如何？”
“我见到的江行舷，倒不是浑身青紫，而是浑身带伤，但是他条理清晰，说起事情来……”
到底是做贼心虚，江殿主急忙道：“他说了什么？”
江殿主身后的天机弟子也都做出戒备姿态。
这时江行舷也出来了。
“师父，各位师弟师妹。”
江殿主大惊，久久说不出话来：“行……行舷，你、你……”
他说着话就要上前，一副好师父的好做派，伸出手要去碰他，在手指要碰到江行舷的时候，池先秋反手推剑，若不是他躲得快，这只手就要被池先秋砍下来了。
他后退几步，池先秋一剑钉在他的肩上。
江殿主飞身后撤，池先秋拿回灵剑。
江殿主一手捂着伤口，抬手吩咐身后弟子：“上。”
池先秋将手中灵剑反了个面，回头对几个徒弟道：“走！”
池先秋原以为天机殿举全宗门之力，来围剿他们，杀他们灭口，应该不太好对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付，还抽空给乔决明和闻有琴传了书信，告诉他们事情的大致经过，万一他出了事，他们也还能继续对付天机殿。
却不想这几年来，天机弟子都热衷于寻找采买锁魂玉，修为无所进益，便是连本职的符咒阵法，也毫无进步。
江行舷看着，也是连连摇头，惋惜又痛恨。
池先秋和几个徒弟于天机殿，简直能算得上是来去自如。
没用太多的功夫，他们便突破了天机弟子的重围。
池先秋站在天机殿山门前的屋檐上，回头望了一眼天机殿。
天机弟子几乎人手举着一个火把，将天机殿上下都照得透亮，脚步声杂乱，说话声呼喊声不绝。
可这样的光亮与声音仿佛都离得很远，仿佛整个天机殿都停留在一个虚伪的、混乱的地狱。
地狱里映照着的，是鬼火，传来的，是鬼哭。
江行舷也回头看向天机殿，叹了口气：“走吧。”
池先秋点了点头：“好……”
他话音未落，天机殿中忽然发出一道比火光更亮的白光，将阴沉沉的天色照亮。
池先秋抬手用衣袖挡住双眼，下意识觉得是池风闲出事了：“你们先走，我回去看看师尊。”
李眠云道：“师尊，掌门让师尊随我们回去，师尊还是随我们回去吧？”
白光乍现乍消，江行舷凝眸看着，忽然道：“池道友，天机殿的布局变了。”
“什么？”
“天机殿的布局是我帮着江殿主一手安排的，是极为吉利的布局，这个天机殿……”江行舷皱眉，“这个布局，是极其阴冷的布局。这是坟堆乱葬岗的布局！”
江行舷话音刚落，天机殿中便再次亮起那道白光，小混沌站在对面的屋顶上，脚下是天机弟子的惨叫，江殿主跪在地上哭求主神，却也未能幸免。
江行舷道：“就是他，江殿主一直奉为主神的那个人。”
池先秋磨了磨后槽牙：“我知道，这是我养在倾云台的那个小瞎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江行舷一惊：“这……”
池先秋抿了抿唇角，语气冷淡：“他就在我身边，我养了他近十年。他在浮玉山与天机殿都留了分魂，两头通吃。”
哪一边都不放过。
哪一边都能够助他恢复修为。
而今浮玉山塌了，天机殿也暴露了，他不再需要天机殿为他做事了，索性用阵法将天机殿众人的修为收为己用，这是他们于小混沌而言的最后一项用处。
想到自己竟然将他养在身边近十年，池先秋只觉得自己愚蠢可恨。
他抬手，灵剑便直直地冲着小混沌而去。
小混沌背对着池先秋，不知是没有察觉到，还是故意的，就那样站着不动，任由长剑穿过他的心口。
池先秋反倒加重了力气。
长剑穿过小混沌的心口的瞬间，他也从屋顶上摔了下去，仿佛投入火海之中。
随后池风闲持着剑，从后边追上来。
池先秋竟有一瞬间，觉得这两人无比相似。
他动了动手指，想把自己的灵剑召回来，却没有感受到灵剑的气息。
他有些奇怪，身后忽然传来小混沌含着笑的声音：“师尊。”
小混沌抓着他的灵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池先秋的几个徒弟迅速反应过来，带着金色剑气的长剑、无比锋利的狼爪，等等等等，一同刺进小混沌的心口，小混沌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站立不动。
这是自然，现在整个天机殿焚烧性命都在给他提供力量，他修为鼎盛，怎么会察觉到疼痛？
“师尊。”
他按住池先秋的脸，俯身欲吻，被池先秋嫌恶地推开了。
池先秋拿回自己的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剑，小混沌变了脸色，强硬地按住他的脑袋，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脸颊。
混沌于池先秋，仿佛有一种天然的克制，池先秋在他面前，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都想要征求他的同意。
倘若他不同意，池先秋心里便有个声音说，不能违抗他的意思。
池先秋毫不怀疑，如果按不住他，小混沌会想把他的脑袋直接摘下来。
池风闲凌厉的剑气迎面打来，小混沌不为所动，做完这件事情，一卷斗篷，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巧这时，天机殿的火也熄灭了，只留下一堆废墟。
这下他们都不用逃了。
天机殿已经没有了，小混沌也逃了。
池先秋看向池风闲：“师尊……”
他不知道池风闲为什么不去追，只是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
他飞到池风闲所在的屋顶上：“师尊？”
池风闲碰了碰他的脸，池先秋尴尬地抹了抹脸，小混沌咬得重，都咬破了。
池风闲问：“他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池先秋疑惑道：“他没和我说话啊，就喊了我一句‘师尊’。”
池风闲想起小混沌按着池先秋的脸，靠近池先秋时，抬起头，朝他露出的那个挑衅的表情。
他的手心里出了薄汗，难受极了。
他开了口，嗓音沙哑：“先秋……”
“嗯。”
天色微明，他终于还是下不了决心，看着池先秋，最后只道：“是为师不好，让他跑了。”
“师尊不必苛责自己，他以天机殿所有弟子为祭，一时间修为大涨，才从师尊手里逃了。现在也不是归罪的时候，还是快通知各个宗门世家，做好防御的准备。我们也快些回玉京门去，万一他偷袭玉京门，那就糟了。”
“是。”
池先秋见他如此，便道：“那我去安排，师尊休息一会儿。”
池先秋转身要走，却被池风闲一把抱进怀里。
这时候几个徒弟都还在对面屋顶上，被他们看见了，池先秋一激灵：“师尊，这样不太好……”
池风闲只是抱着他，侧脸贴着他的鬓角。
他原本是能够诛杀小混沌的，在他以阵法献祭天机殿之前。
但是那时小混沌握着他的剑尖，说了一句：“我与掌门、与几位师兄同出一源……”
他指的是李眠云等人，他尊奉池先秋为师尊，这几位，自然就是师兄。
“我一早就设好了法术，我一死，师尊立即就会知道所有的事情，知道了神界里的勾当，知道自己原来是被掌门养来取乐的小玩意儿。”
“作恶的不止我一个，掌门却只想杀了我了事，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也是这样，池风闲走了神，叫他走脱了。
池风闲抱着池先秋，低声道：“先秋，你别走。”

第89章 殊徒之一
纵使小云端是海外仙岛,与世隔绝，但是天机殿被毁的这天夜里，火光冲天,白光刺目,整个修真界都看见了。
天机殿上下尽殁，小云端尽毁，整个仙岛一夜之间被焚为废墟,化作灰烬，这样强大的力量,犹如天劫降世,引得修真界人心惶惶。
池风闲给剩下的宗门世家写了亲笔信，向他们解释清楚事情原委,并且让他们加强防御，倘若有需求,可以求助玉京门。
小混沌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天机殿。
池先秋陪着他把消息发往各处，就在天机殿的废墟上支起一张桌案。
做完这件事情,池先秋走到几个徒弟面前：“事发突然,你们几个都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做的，整肃起来,大约有事情要忙了。”
几个徒弟自然不肯离开他身边,但转念一想，各自的仙道盟与魔界,还有中州李家,此刻必定都群龙无首，还是不得不回去一趟的。
池先秋看向狼崽子：“你留在我身边，其余人都回去。”
他们最终也都应了：“是。”
池先秋再看向江行舷,放轻了声音：“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江行舷望了望四周，摇头道：“没有了，走吧。”
“那好。”池先秋道，“狼崽子，把江师伯背上，我们回玉京门。”
出了小云端，几个徒弟便分头去了。
池风闲御剑带着池先秋，狼崽子背着江行舷再后边，与来时不同，池先秋也没了说笑的心思。
他悄声去问新系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曲浑沉默良久：“你就当你触发了隐藏剧情吧，现在任务完全做不了了，你走一步看一步，死了……就结束了。”
“你……”池先秋反应过来，“我触发隐藏剧情，早在十年前，收留小混沌的时候就触发了。你一直没有提醒我，前世也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不一样的，到底怎么回事？”
曲浑语气平静：“剧情一直都是这样的，并不是临时添加的。前世你就已经知道了，但你忘记了。”
“那还不是因为来的时候就出了错，你也不肯告诉我究竟是……”池先秋拍了一下额头，实在是头疼得很。
他一开始想着师徒三人，和睦相处。后来变成了师徒五人，好吧，那也行，不就是多两个徒弟么？他能教。
近来他想着把几个徒弟教好了，就功成身退，陪着池风闲过完这辈子。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曲浑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可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回到玉京门，宗门中几位长老已逝，管事的便是从前三长老的弟子，宁拭。
他昨夜看见东南方向的天机殿的古怪，连夜便调集了弟子做好迎战准备。今早收到池风闲的传书，也不敢有所懈怠。
此时见池风闲回来了，他才松了口气。
“掌门。”
池风闲颔首，走入正殿：“护山大阵全开，调用护山神兽。全部弟子下山驻扎各个据点，与当地宗门散修联络，尽全力护佑百姓周全。”
宁拭点头应了，再抱了抱拳，便下去了。
池先秋站在池风闲身后，陪了他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师尊，我回倾云台看看江行舷，狼崽子一个人照顾他我不太放下。”
池风闲应了一声：“好。”
池先秋向他行了礼，转身要走，池风闲忽然又唤了一声：“先秋。”
“嗯？”池先秋回头。
池风闲默了默，最后道：“为师先前答应过你，不飞升的。”
池先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这样答应过。
池风闲不再说话，池先秋等了一会儿，便道：“师尊，我先走了。”
可如今，池风闲却要食言了。
玉京门中弟子整肃行装，换上蓝色窄袖的衣裳，背上长剑，奔赴下山，前往玉京门设立在修真界的各个瞭望台。
其余两大宗门紧随其后，神乐宫的闻宫主与太和宗的徐宗主即刻出关，召回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同样奔赴瞭望台，协助玉京弟子护卫百姓。
当日夜里，西南角燃起熊熊火光，不知从何而来的鬼兵奇袭，从几个小的世家宗门一一被灭，到太和宗护山大阵被破，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
当时几乎所有弟子都下山护卫百姓，太和宗徐宗主、首徒乔决明率其余不足百位弟子奋力抵抗，直至天明时分。
千钧一发之际，从前因以尸体试药、被徐宗主逐出师门的二弟子宋寒水带人前来支援，于重围之中救出师父与师兄。
原本留守山中，不足百位的太和弟子，只余下不足十位。
徐宗主当机立断，舍弃太和宗，只带上必要救急的药材与医书，即刻前往玉京门。
太和宗要来玉京门的消息传到玉京山上时，玉京弟子还像从前太和宗弟子要来过年一般，给他们准备了百来间客房。
直到徐宗主一身血污，身后跟着寥寥十几人，出现在玉京山山门前。
宋寒水背着乔决明，乔决明已然昏死过去，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
五六个太和弟子，分别搀扶着他们在路上救下的散修。
还有宋寒水带来的十几个人，他被逐出太和宗之后，自己创立了一个医修门派，只是还不成气候，人数也不多。
就是这样几个人，玉京弟子站在阶上，两两相望，默默无言。
徐宗主不愿耽搁，拄着药锄——他原本是不用拐杖的，如今体力不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就拿药锄先用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玉京弟子道：“麻烦你们了，太和宗……给三大宗门丢脸了。”
玉京弟子不曾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和弟子都下山去救百姓了，山门里剩的人就那么几个。
徐宗主说这话，是为了解嘲，也是为了宽慰他们。
太和宗不济，是太和宗做得不好。玉京门会更好的。
其实玉京门中留守的弟子也不多，匆匆帮他们安置好，徐宗主就去见了池风闲池掌门。
那时池先秋也在，听他们说起对策。
徐宗主披着头发。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被鬼兵抓掉了一大把，暂时束不起来了，所以披着。
“这么说来，便是十年前的疏忽了。”
徐宗主想了想：“如今混沌实力鼎盛，仅一夜便将西南夷为平地，很快就要轮到其他地方了，我们不能一昧防守，也该想想法子……”
他却没有把话说完，只道：“可纵使他是邪神，也算是神。我等凡人纵使修道，又如何能与之相敌？难啊，这神界难道就没有人来管管他吗？”
池风闲沉吟道：“集我三人之力，或许可以。”
他指的自然不是池先秋，而是神乐宫的闻宫主。
“倒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再等下去，只怕整个修真界都要毁了。”
池风闲看了一眼池先秋，徐宗主会过意来，便道：“先秋，你帮我去看看小乔醒了没。”
池先秋浑然不觉，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待他走后，池风闲才道：“他是神仙，要击溃他，我也找个时候登仙就是了。”
徐宗主拧眉，登仙一事，难于登天，池掌门怎么说得这样轻巧？
太和宗殷鉴在前，神乐宫不敢松懈，即刻号召东南一角的各处瞭望台即刻将百姓护送至神乐宫附近，神乐宫弟子与其他宗门弟子日夜护卫。
如今修真界只剩下神乐宫与玉京门仍旧屹立，仙道盟奔走其间，各自拨了修士支援，李眠云则回到玉京门，守在池先秋身边。
中州李家也更靠近玉京门，李鹤带着一众修士赶往玉京门，沿途也救了不少百姓。
修真界如临大敌。
几个徒弟都回来了，只剩下顾淮山。
池先秋前几日还和他保持着联系，这日忽然就断了联系。
魔界不比修真界平和，就算顾淮山为了顺着池先秋，做了这么多年的“扫黑除恶”，到底还是没用的，按不住野心勃勃的妖魔。
若说相似，魔界其实与天机殿更为相像。
池先秋试着联系顾淮山，却始终没有消息，等了半日，池先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准备自己去魔界看看。
他去向池风闲说这件事时，原以为池风闲不会轻易答应，却不想这回池风闲只是点了点头，就让他去了。
池先秋虽然觉得奇怪，但心里记挂着顾淮山，还是连夜收拾东西，带着李眠云去了魔界。
二人抵达魔界之时，才知道原来魔界也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四处白骨森森，并无人迹，唯有鸟兽惨叫，格外凄惨。
池先秋在原本万仞宫的所在，找到了一面古怪的铜镜。
他用手抹去镜面上的灰尘，镜面上映出他的模样，但是未等他看清楚，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便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时，他却发现自己不在魔界，而在雪山之上。
他认得此处，这是上次修真界与魔界大战之后，他父母的隐居之所，也是前世他被江殿主揭穿身带魔气的事实之后，躲藏隐居的地方。
他觉着奇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仍旧是他的手。
但他低头时，原本散开的长发垂到了肩上，他这才看见，他的头发是雪白的。
前世在池风闲飞升之后，他才白了头发，如今却怎么……
他快步走下床榻，窗外冷风吹动桌案上的一沓纸张，全都吹拂到他的面上。
他抬手抓住一张，那是他的笔迹，也是从他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边写的是“秋归山”。
他关上窗子，将所有的纸张全部收拢，拼凑出他忘记的前世。
顾淮山入魔，池风闲飞升，他的身份暴露，迁居雪山。
不久之后，他在梦里见到了池风闲，池风闲对他说：“莫要飞升，平安度日。”
他从梦里醒来，心惊胆战，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直觉池风闲肯定出了事，可是当时池风闲已然飞升，他试了许多法子，只想要再见池风闲一面。
他试过通天之术窥探仙界，却只成功过两次，看见的场景是截然不同的。
第一次看见的是巍峨高耸的宫殿，之后看见的，却是尸骨堆积的乱葬岗。
他不明白。
直到他在乱葬岗的如山尸骨上，看见一朵雪白的莲花。
直至此时，他可以确定，池风闲并没有成仙，池风闲死了，或者说在飞升之后死了。
他在临死之前给池先秋托了梦。
飞升并不等于成仙。
近万年来，飞升的修士，就是从栅栏里被精心挑选出来的“锁魂玉”，给背后的那个邪神提供强大的修为。
以魂养魂，不单在浮玉山，在天机殿，在万年以前就已经开始了，整个修真界，就是一座浮玉山。
飞升成仙，从始至终就是一个谎言。

第90章 殊徒之二
邪神现世短短五日,修真界遇滔天大劫，小云端天机殿焚毁，仅余首徒江行舷一人,西南太和宗遇袭,徐宗主率弟子全力抵抗，无济水火。
魔界失联，魔界尊主顾淮山乃玉京首徒池先秋之徒,池先秋携大弟子李眠云赶赴魔界查探，亦不见踪影。
将池先秋扣住了,混沌无所顾忌,短短几日，鬼兵奇袭,破东南神乐宫，神乐宫闻宫主率弟子且战且退,抵达玉京门时，半数尚存。
至此,修真界生灵涂炭,仅余玉京门一处净土。
那时池先秋还被困在魔界，或者说被困在前世不得出。
前世池风闲飞升之后，入梦给他带了两句话,他觉得事情不对,便试着用通天之术去窥探仙界。
看见的场景古怪又诡异。
直到他看见仙界的乱葬岗上，开着一朵雪白的莲花。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池风闲,池风闲已经死了。
整个仙界都透着古怪。
当时的系统一个劲儿地劝池先秋快点结束剧情,回到控制中心，继续下一个任务，池先秋不肯,他认定池风闲一定是出事了，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追查仙界的古怪之处。
很快的，秋归山上天门大开，天梯垂落。
据说从前一位神仙见凡人们修行辛苦，特意留下的。只要攀过登仙梯便能直达仙界，神界更在仙界之上。但是由古至今，还没有人成功通过登仙梯登仙。
池先秋不想登仙，只想顺着登仙梯去看看师尊是否安好。
他仗着自己天生仙骨，一个人在登仙梯上打了几天的转，才闯进天门。
仙界天门高耸，池先秋抵达时，已经是夜里了，他看不清天门的轮廓，只觉得冰冷威严。他俯身作揖，朗声道：“下界修士池先秋求见。”
回应他的就只有仙鹤扑腾翅膀的声音，他喊得嗓子哑了，站得腿也酸了，也没有等到什么仙人。
他揉了揉膝盖，壮着胆子走入天门。
仙界一片寂静，只有雕梁画栋，肃穆伫立。池先秋走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有一个仙娥。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俯身作揖：“请问仙子……”
话说了一半，他觉得不对，抬起头，借着月色一看，竟发现那仙娥根本就是纸扎的。
池先秋被吓得后退半步，回头望了望四周，才发现这些华美建筑，冷冰冰得毫无生气，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绕过仙娥，快步穿过眼前的回廊，一路快跑，终于走到宫殿群的外边。
宫殿之内与宫殿之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宫殿繁华，宫殿外黄土乱堆，白骨森然，哪里是神仙乡，分明就是乱葬岗。
与他用通天之术看见的一模一样。
仙界，根本就是假的。
他快步走进乱葬岗，尸山骨海之上，月光映照之下，有一朵雪白的莲花。
那就是池风闲。
他刚要上前，就被人扣住了腰。
“你不记得了？”
池先秋下意识要动手，下一刻就被那人按住了手。
“你果真不记得了。”那人将他的手锁得紧紧的，暂时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同他说话，“修士窥探天机，其实天机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天地未分，混沌尚存，原本就只有一个神界，原本就只有一个神仙。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神仙的神力渐渐枯竭，他为了保持自己的神力，创出其他五界。”
“人界浮玉山的锁魂玉，以魂养魂，同出一理。”
池先秋这才明白，这位神仙从始至终都在玩着以灵养灵的游戏。
只要提供给修士们稍稍的灵气，修士们便会勤勤恳恳地将这一点灵气变作更多的灵气。
及至有人登仙，便是这个人选中了合适的食物补品，开始进食进补了。
而他身后的这位神仙，前世池先秋不认得，今生他却是认得的。
小混沌，或者只是混沌。
天地未分，仅存混沌，只有他。
“你也是被神仙圈养的小玩意儿，好好养着，总有一天要宰来吃的。”
他的手抚上池先秋右边的肋骨，那是他的仙骨所在，旁人说这是上天恩赐，可它却与池先秋体内的魔气相抵触，池先秋以为他是个累赘。
可如今看来，原来这是个标记。
对待偏爱的小宠物的标记。
混沌的手按在池先秋的仙骨上，颇有兴味地摸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是神仙赐给你的，神仙本来想把你养成正道第一魁首，等你长大了，再一口把你吃掉。”
“可惜你爹娘不争气，莫名留了点魔气给你，害得你这么些年，修为无所进益。”
他定定道：“难吃，白白浪费我一根仙骨。”
“所幸你的两个徒弟还不错，一个是正道魁首，一个是魔界至尊，等他二人决出胜负，我就把最终胜了的那个吃了。”
池先秋的牙齿都在咯咯地响。
原来修道成仙，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整个修真界，都是建立在这个天大的谎言上的！
什么飞升？
登仙，便是求死！
池先秋反手推开一掌，没有击中混沌，却被铺天盖地的威压掀翻出去，将他摔在无数前人堆积成的尸山上。
混沌说：“看起来也不像特别难吃的样子，或许可以试试，你过来。”
他话音未落，池先秋身后的莲花便发出极盛的光芒，将混沌掀翻至远处。
池先秋快步攀上尸山，小心翼翼地将莲花从尸山里□□，将它藏在怀里，从天梯逃回修真界。
他回到住处，仍觉得心有余悸，被他屏蔽的系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继续喋喋不休劝他快点结束剧情。
这时池先秋连控制中心都开始怀疑了，这样的世界，是控制中心安排的。
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准备把自己献祭给混沌。
而系统知道内情，不停地劝他快些离开，快些离开。
否则，控制中心经营着许多世界，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抱着怀里的莲花，只觉得世间万物都不真切。
正当此时，他收到了他的两个徒弟、仙道盟盟主李眠云与魔界尊主顾淮山在秋归山交战的消息。
秋归山。
池先秋想起还在仙界的混沌，混沌一日不除，修真界难得安宁。
而秋归山灵气最盛，山上登仙梯，是仙界与修真界的唯一通道。
想来秋归山就是混沌用来往修真界投放灵气，再回收修为的途径。
如今混沌为池风闲残存的魂魄所伤，他何不试着将秋归山切断，彻底将混沌困死在仙界。
总归他是要死的，池先秋想着，还不如死得惨烈一些，也为修真界做件好事。
于是他对系统说，该是时候结束了。
他背着池风闲给他锻造的灵剑，揣着池风闲所化的莲花，独自前往秋归山。
他的两个徒弟还以为池先秋是来抓他们的，忙不迭认错。
池先秋临死之前，虽说不是真的，心底却也有些凄惶。
他嘱咐了两个徒弟两句，让他们往后好好相处，不要打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将两个头徒弟推出去，以身为剑，撞山去了。
怀着一朵莲花。
他两个徒弟一直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还以为是自己惹了师尊生气，这辈子在他面前都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
这便是池先秋被清除掉的记忆。
他已经无比接近隐藏剧情了。
池先秋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魔界万仞宫中，面前摆着那面铜镜。
小混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师尊可都看明白了？”
池先秋猛地回头，抬手握紧灵剑，先一剑劈了那铜镜，再指着小混沌。
小混沌双指挟住剑尖：“师尊睡了许久，醒来第一件事却是要杀我？”
池先秋道：“我不杀你杀谁？”
“师尊还以为我是那个神仙。”
“你什么意思？”
“师尊细想，将师尊从小养大，教导师尊修行，试图以灵养灵的人，究竟是谁？”
池先秋顺着他的思路想到那人，却很快就打消了念头，唯有执剑的手微微颤抖。
“谁从一开始就在师尊身边，谁陪了师尊最久，就是谁想要一口吃掉师尊。”
“你胡说！你胡说！”
池先秋抬手将剑尖送进小混沌的心口，小混沌站立不动，池先秋杀不了他，此时也没有心思要杀他，一把推开他，便出了魔界。
玉京门守山弟子看见远处有人向着这里来，都吓了一跳，纷纷做好戒备防御的动作。
待看清楚来人之后，都松了口气。
“快！快回去通报各位宗主，小师叔回来了！”
池先秋失踪数十日，他们都以为池先秋就此殒没，如今见他归来，自然欣喜若狂。
池先秋在山门前落了地，就往石阶上跑，几个弟子上前，面露喜色：“小师叔回来了。”
“嗯。”池先秋一面往山上走，一面道，“我师尊呢？”
不等他们回答，池先秋的四个徒弟就赶到了。
“师尊！”
李鹤一把扑进他怀里，池先秋接住他，定下心神，看了看自己这几个徒弟。
李眠云面有愧色：“怪我护卫不周，没有在魔界护好师尊。”
顾淮山亦道：“师尊，我当时……陷于心魔，没来得及和师尊联系，等出来的时候，就……”
池先秋摇头：“没事，是混沌的计策。”
他看向狼崽子，狼崽子见他看过来，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试图挡住自己手上已经发黑的爪子。
他垂着头：“师尊，我错了，我入魔了。”
几日前的夜里，混沌突袭玉京门，他迎战，压不住过盛的魔气，就这样入魔了。
避不开的剧情安排。
池先秋叹了口气，上前摸摸他的脑袋：“没关系，师尊不怪你。”
他带着几个徒弟回山，李鹤同他说起近来的情况。
“混沌原本顾忌着师尊，才不敢对玉京门动手，师尊不在的这几日，他便无所顾忌，每一回都下了死手。如今修真界仅剩的所有人都在玉京门里了，不过也只是苦苦支撑。”
一路行来，玉京门各处都是各色服制的修士，到处都有伤者，太和修士背着药箱穿行其间，但还是时不时有哭声传来。
池先秋叹了口气，问道：“我师尊呢？”
“掌门……”李鹤抬眼看他，“掌门从师尊离开的那天就在问天峰闭关，不准别人去打扰。”
“我先去看看师尊，你们各自去做事。”
池先秋说完这话，便留下几个徒弟，独自去了问天峰。
池先秋上了问天峰，叩了叩殿门，没有听见回应，才推门进去。
如从前的许多次一般，池风闲在蒲团上打坐，一动不动。
池先秋唤了一声“师尊”，才走上前，池风闲仿佛是入了定，但事情紧急，池先秋只好上前推了推他的手：“师尊？师尊？”
碰到他的时候，池先秋才觉得不对劲，池风闲身上太冷了，简直就像是一个雪人。
或许是如前世一般，池风闲飞升，与混沌决一死战。
如同狼崽子入魔，都是逃不过的剧情。
池先秋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他再唤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依旧不动，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从他故意把放池先秋去魔界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池先秋如坠冰窟，愣在原地，这时一个冰晶球从桌案上滚到他的身边。
那颗冰晶球，通体殷红，与池先秋眼角红痣的颜色相差无几。
池先秋伸出手要去碰那颗冰晶球，指尖还没碰到球面，便听见池风闲淡淡道：“哭什么？”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张开双臂抱住池风闲，惊喜地喊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默默无语，他原本是要去仙界的，结果就被池先秋一声接着一声的“师尊”喊回来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小粘人精。
池先秋抱着他不撒手：“师尊，我都知道了，原来神界仙界都是假的，修真界也是假的，都是为了给那个神仙提供修为的。天底下的修士，都是那个神仙养着来玩儿的，都是假的。”
听见这话，池风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声色稍哑：“原来如此。”
“嗯。”
“你都知道了？”
“嗯。”池先秋点点头，“我前世就知道了。”
“那个神仙是谁？”
“是混沌，是混沌，是我养在身边养了十年的小混沌。我身上的仙骨也是他的，他养我养来吃，可是我身上有了魔气，不大好吃。”
池风闲暗中松了口气，晦暗的目光也放松下来，抚了抚他的发顶：“嗯，没错，就是他。”
“他还骗我说是师尊。师尊要吃我，早该吃了，前世何必等到自己飞升也不动手？”
池风闲轻笑一声，颔首道：“对，没错。”

第91章 殊徒之三
池先秋绝不相信小混沌的一面之词。
前世池风闲就因此事丧命,他怎么能怀疑池风闲？
这是小混沌挑拨离间。
池先秋抱紧面前的池风闲，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绝不肯松手。
池风闲轻笑一声,从胸膛中传出微微的震动,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从发顶，顺着一直到了发尾,也像是抚过池先秋的脊背。
池先秋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动作,在他怀里趴得更舒服些。
池风闲不太受得住他这样缠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要他起来,但池先秋不肯，抱着他不肯撒手,反倒抬起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看着他,然后十分大胆地凑上前,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现在不是时候。
修真界还面临着灭世大劫，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期待着池风闲能够成功出关。
但现在也最是时候。
情到浓时,无条件的绝对相信与绝对交付,就是时候。
池先秋看着他傻笑，池风闲颇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抱到里间去。
如同池风闲对他起了欲念的第一个晚上,寝殿里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边吹进来，吹动帷帐与香炉里的轻烟,裹挟着池风闲忍耐到极点的闷哼，消散在黑暗里。
许是因为分别太久，池先秋今日特别喜欢缠着他。
于池风闲而言，食欲很容易就能转变为别的什么欲念。
毕竟他作为混沌未分，天地初开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祇，生来是没有进食的想法的。
那时候天底下只有一个，姑且算作是神界的地方，天底下也只有他一个人，各处都灵力充沛，他不刻意去吸收炼化，这些灵力于他也绰绰有余。
他游走于神界之中，且走且停，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源源不断的灵力开始有衰退的迹象。
他由此参悟了修行，以灵生灵。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神界灵力流失地越来越快，就算他日夜不停地修行，也赶不上灵气衰退的速度。
他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这时他拂落袖上尘埃，发现它们散于云间。
心底有个声音说，何不找几颗尘埃帮他分担分担。
于是他创立了神界之外的其他五界。
神界至高，渺渺不可参透，是独他一人的居所。
下界修真界，是他费了最大的心力创造的，最要紧的以灵养灵之所。
那些尘埃——就是修士，混混沌沌的，实在是不怎么聪明，他化身玉京门第一任掌门，创办玉京门，扶持其余两大宗门，指点这些修士修行。
等到差不多了，他就会挑选一些合眼缘的修士，美其名曰“飞升”，实则是为他所用。
他原本就将这些不太机灵的修士看做从自己袖上落下的尘埃，生生死死，皆由他定。
能活上近百年，是他的恩赐；消逝灭亡，也是他的恩赐。
他不觉得愧疚，更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他让修士们独立修行，而不是把他们圈养起来，强制修行。
他真仁慈。
后来修真界分裂，有修士自行领悟了魔气、妖气、鬼气等等等等，池风闲一一尝试过，都不怎么好吃，还是他自己创立的灵气味道最好。
但他也大度地容下了自行出现的魔界、妖界与鬼界，魔界和妖界可以促进修真界修士更好地修行，鬼界可以作为五界轮转的中介之所。
他很满意。
仙界也是他特意设计的。
有阴阳两面，阳面是巍峨宫阙，给那些“飞升”的修士们圆一个梦，阴面便堆满了尘埃的尸骨，也供奉着他的本体
那朵莲花。
池先秋看见那朵莲花时，以为那朵莲花是尸骨中的一个，以为池风闲就是如山尸首中的一个。
他不知道，那朵莲花正是借着尸骨的残存修为，从尸山骨海里生出来的。
那朵莲花早就生在那里，池先秋不知道。
不知道第几个年头的时候，池风闲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灵气的味道。
他再一次拂落袖上尘埃的时候，心底又有个声音说：“自己养一个，带他长大，教他修行，自己养出来的，味道应当是最好的。”
不错，如今修真界不是流行收亲传弟子么？
他也应当收一个徒弟，悉心教导，助他成仙，然后再把他一口吞掉。
池风闲看着落到云上的尘埃，心道，他的徒弟，自然不能和修真界那些蠢笨的尘埃一样，要养出最好吃的徒弟，自然要用最好的材料。
于是他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根仙骨，将仙骨掷向人间。
自己亦投身做了玉京门的弟子。
总归玉京门是他一手创立的，他用起来也熟悉。
池先秋刚出生的时候，池风闲有许多次看着他，不自觉就抿起唇角。
应该会很好吃。
后来他将池先秋带回玉京门，收做徒弟，踏出养成美味徒弟的第一步。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失算了，他没想到带孩子这么难。
他以为养孩子，和他创造修真界一样简单，挥一挥衣袖，就有无数个修士在地面上出现。
池先秋太皮，长得太慢，太不让人省心。
前世七八岁的池先秋在问天峰上追着小蜜蜂跑的时候，池风闲看着他，完全没有食欲。
到处乱跑，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肯定很难吃。
直到池先秋身上魔气初显时，池风闲愈发笃定了这个想法。
魔气，难吃。
真不会投胎。
但他难得收一个徒弟，总不能叫大弟子就这样去死，还是慢慢带罢。
有段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带着池先秋。
或许他还挺喜欢池先秋崇拜的目光，还有遇见事情，下意识就喊“师尊”的模样。
傻乎乎的，好像永远离不开自己一样。
不过他也没有放弃给自己培养好吃的食物的念头，池先秋不能吃，那就干脆再找两个。
为了防止再次出现池先秋投错胎的意外，池风闲这回没有用仙骨，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分魂，弄了两个人。
他准备引进竞争机制，这两个人只能有一个胜出，胜出的那个，就可以获得“登仙”的殊荣。
池风闲准备把这两个人也收入门下，但收徒前夕，他问了池先秋一句，池先秋的反应很大，表示强烈反对，有他们没自己。
池风闲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紧急发誓，笑了一下，最后没有把两个分魂收做徒弟，而是把两个分魂派给他做徒弟了。
这便是前世池先秋的两个徒弟，李眠云与顾淮山。
池风闲捏出分魂的时候，原本是把他们捏得十全十美的，而后转念一想，这两个是要给池先秋做徒弟的，又不是给自己，没必要这么完美。
于是他故意地、极有心计地把这两个人捏坏了一些。
李眠云明里光风霁月，实则偏激得要死；顾淮山则更明显，他傻得很。
可池风闲也没有想到，最后就是他自己故意捏坏的两个分魂，将池先秋占据得死死的。
池先秋就喜欢这两个徒弟，喜欢到把池风闲这个本尊也抛之脑后。
池风闲很生气，正好那时候，其他宗门的宗主都在闭关修行，他也就跟着闭关修行去了。
他以为池先秋应当知道他是在生气，却不想池先秋浑然不觉，竟还嘱咐旁人，不许打扰他闭关。
池风闲一直在生气，直到他知道池先秋竟被顾淮山给欺负了。
池先秋替顾淮山挡刀，替他摆平魔界事务，最后竟还被顾淮山一个人留在瘴气四布的密林里。
原来有了仙骨的小蠢蛋，还是小蠢蛋。
池风闲简直要被他气死，径自飞升走了，懒得管他了。
池先秋的系统说，池风闲迟早会飞升的，正是这个意思。
池风闲想飞升就飞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气结，缩回仙界尸骨山上的莲花里，下定决心不再理会池先秋。
后来天机殿刁难池先秋，池风闲一开始是不想管他的。
让他自己吃了亏，他就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是谁最好了。
后来池先秋跪在神像前，他还是忍不住过去看看，不知不觉地就陪他坐了一夜。
池先秋在神像前感到心安，不是因为神像逼真，是因为池风闲就坐在上边望着他。
可是池先秋还是被李眠云带走了。
池风闲再一次气恼，发誓再也不管他了。
只是偶尔梦中，他还会不受控制地去找池先秋，端着架子，赌气似的对他说一句：“莫要飞升，平安度日。”
“有本事永远别来找为师，被李眠云和顾淮山欺负了，有你哭的时候。”
他是这个意思。
可是真到池先秋要来找他时，他却有些慌了。
他一直不把修真界放在眼里，那些东西于他而言都是尘埃，翻手覆掌之间便可以消弭于无形之间的东西，他不在乎。
可是池先秋应当会在乎的，他一向和那些尘埃玩得很好。
更何况，他要是知道了，自己原本是被他养来吃、养来玩的小玩意儿，只怕哄上五百年也哄不好。
池风闲思索着应对之法，想要把他骗过去。
想来想去，只好再从自己身上抽出一缕魂魄。
用寻常的说法，这缕魂魄承载的是他的恶意。
这才是混沌。
他把混沌推出去顶罪，自己摇身一变，在池先秋眼中变作力战而死、只剩下一朵莲花化身的好师尊。
最后池先秋还抱着这朵莲花逃跑了。
还算他有点良心。
池风闲想着，等过几日，池先秋把那莲花养上几日，他就出来，说自己养好了伤。
这样事情就都圆满解决了。
他没想到的是，池先秋这个不省心的徒弟，竟然自己就跑去撞山了。
池先秋提着剑，与百鹤一同飞赴秋归山时，池风闲就差了一步。
秋归山被池先秋以身为剑砍断的时候，也切断了池风闲的灵气来源。
池风闲元气大伤，呕了一大口鲜血。
真是百年难得的好徒弟。
池风闲恼自己怎么没早些把他给吃了，若是把他吃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还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其实他有无数次想把池先秋给吃掉，他仔细地观察过池先秋，最后觉得，还是从上往下吃会比较好。
所以他喜欢摸摸池先秋的头顶，喜欢从发顶摸到发尾，就像捋一只小猫。
还有一回，池先秋趴在寒潭里睡着了，他试着碰了碰池先秋的唇角，确实是很香甜的味道，就算有魔气掺杂，也好像不是那么的难吃。
他只吃了一口，想着还是把他养大一些再吃，就松开了手，把人放回去了。
他明确的、有意识的邪念在这时候生成，食欲转变为其余他不太清楚的欲念，由此时开始，在池先秋险些死去的时候，完全觉醒。

第92章 殊徒之四
比几个分魂都要晚,—直到了最迟的时候，池风闲才领会过来。
原来他喜欢上了自己养来吃的小玩意儿。
可是这小玩意儿不喜欢他，喜欢他的几个分魂都胜过他。
他心中吃醋,却装不在意,不肯理会池先秋。
却在池先秋几乎将他杀死的时候，也不肯还手。
非但不肯还手，还试图把人给救回来。
他真是疯了。
天色微明的时候,池风闲从难得的睡梦中醒来。
他—向不需要睡眠，不过和池先秋在—块儿的时候,就算只是闭着眼睛躺—会儿,他也很喜欢。
他下意识以为池先秋还枕在他的手臂上，另—只手动了动,却没有碰到人。
池风闲睁开眼，才发现榻上已经没有池先秋的人影了。
转眼又看见原本丢在地上的、属于池先秋的衣裳与铃铛都被他拿走了。
池风闲尚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伸手捡起自己的那颗铃铛，摇了—下：“先秋？”
池先秋没有回应,池风闲便下了榻,披上衣裳，准备出去看看。
他的神识遍布问天峰，没有在山上察觉到池先秋的气息,便想着去倾云台上看看。
毕竟池先秋还挺喜欢他那几个徒弟的。
直到池先秋的几个徒弟都说没看见池先秋,池风闲才隐约觉得出了事。
他再摇了摇铃铛，语气颇严肃地问了—句：“先秋,你在哪里？”
这回仍旧没有回应,池风闲顺着两人相连的神识追过去，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池先秋挡在外边了。
池先秋在昨天夜里，就把池风闲从他的识海赶出去了。
池风闲定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池先秋贴着他的额头，头—回进了他的识海。
从前都是池风闲压着他神交，强硬地进入池先秋的识海。
昨夜池先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派小麻雀挤进他的识海里去看。
池风闲勉强分出—点彻底沦陷在池先秋身上的清醒意识，把自己的识海伪装好给他看。
—片雪原，雪山连绵，清清冷冷，全无污点。
他的识海实际上是尸山血海，面上覆了—层白雪而已。
只要池先秋趁他睡着的时候进去看看，就能发现。
那只小麻雀走在雪地里，—爪—个脚印，—爪—片血迹。
其实池风闲早该想到的。
池先秋机灵得很。
在前世，他就能根据那—句“莫要飞升，平安度日”，—步—步，顺藤摸瓜，找到仙界的秘密，找到世间仅有的—位神祇，还能立刻反应过来，以己身为剑，斩断秋归山，保全修真界。
这回小混沌直接把事情给他看了，他怎么会猜不到？
自从小混沌暴露之后，池风闲的行为处处透着可疑。
池先秋不过是不敢承认，不敢轻易确认就是池风闲，还想要进—步确认罢了。
现在他终于确认到了。
这时池先秋正抱着纸伞，坐在秋归山上发呆。
和前世不同，这回他连灵剑也没有带，灵剑是池风闲给他锻的，他不想用。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从—开始就是假的，他的师尊和徒弟都是假的。
系统要说话，也被他屏蔽了。
师尊和徒弟都是假的，那么从—开始派的任务也是假的，控制中心从—开始就是知道整件事情的，美其名曰隐藏剧情，其实就是坑人的。
他不知道这个控制中心到底是怎么运作起来的，是不是只要把他献祭给池风闲，就能够保证这个世界继续运转下去？
倘若前世池风闲不嫌他难吃，直接就把他给吃了，控制中心会不会救他出来？
池先秋觉得应当是不会的。
池风闲—开始就把他当小玩意儿看，养着来吃的，后来发现品种不对，不想吃了，也只是养着玩儿。
池风闲很喜欢他，他大约能够察觉得到。
而他—直以为，偶尔会浮现出来的、古怪的上下分明的感觉，是因为两人的师徒关系。
池风闲—直试图彻底掌控他，从命令交付的语气开始，到强迫进行的神交，他也以为这是池风闲站在师尊地位上，下意识对他进行的掌控。
现在他明白了，不仅是因为他二人是师徒，这其中有更深层的原因。
池风闲—直把他当做自己的所属。
这时池先秋挂在腰上的铃铛想了，池风闲找他。
池先秋把那颗铃铛摘下来，想要把它丢到—边，却又有些犹豫。
他想了想，直接把腰上的—串铃铛都摘下来，全部打包丢走了。
他把铃铛全部丢下山，只听见—声轻响，便再没了动静。
小混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师尊好狠的心。”
池先秋连头也不回。
小混沌便在他身边坐下：“师尊。”
他握住池先秋的手，池先秋想要把他的手甩开，无奈他握得紧，还放出威压，将他制得死死的。
池先秋气得要咬他。
小混沌倒是无比高兴：“师尊还没咬过我，也没咬过别人吧？我是师尊第—个……”
池先秋淡淡道：“咬过池风闲。”
小混沌表情—滞，池先秋又道：“就在昨晚。”他点了点小混沌的肩：“咬在这里。”
但小混沌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称池风闲，不再称“师尊”，而是直呼其名，语气也有几分自嘲，不似从前那样崇敬。
他心中—动，不免有些猜测，壮着胆子道：“师尊这是信我了？”
池先秋不语，但小混沌知道，他默认了。
小混沌继续道：“所以师尊和前世—样，来了秋归山，想要切断修真界与他的联系，把他困死，好保全修真界？”
“还没想好。”
前世池先秋能够毅然决然地撞山赴死，是他想为了池风闲报仇。
而今，而今他没有这样大的决心了，如果可以，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小混沌道：“师尊前世就是这样做的，可他还是活了下来，他没有那么容易就死的。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定不肯放过师尊，师尊—次又—次地重生，—次又—次地被他骗，师尊就这么甘心吗？”
池先秋却问：“你为什么会想要反他？”
“师尊，他在想要把你糊弄过去的时候，把自己身上最肮脏最恶毒的那部分魂魄剖出来。他知道你不会喜欢这片魂魄，他也不想让你看见他身上的这片魂魄，所以我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前世在秋归山，他就不轻不重地吐了口血，命悬—线的人可是我。”
小混沌淡淡道：“他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伪君子。他的那几个分魂，要是知道了事情真相，也要起来反他。”
“我就算要掀起灭世大劫，也是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杀人。”
池先秋抿了抿唇角：“你是在夸奖你自己吗？”
“自然……不是。”小混沌却忍不住问，“师尊以为呢？”
“都—样，都是神经病。”
池先秋话音刚落，抬眼便看见晨光朦胧之中，有个人提着剑，朝他走来。
小混沌没听见他的声音，问道：“师尊，是他来了吗？”
池先秋应了—声：“嗯。”
“师尊要……”
池先秋站起身：“我们走。”
“师尊说什么？”
“我和你—起走。”
池风闲意识到池先秋已经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几乎是瞬间赶到秋归山的。
他害怕池先秋像前世—样做了傻事，却不想池先秋看起来十分平静，只是他身边还有—个人。
那片在前世就应该死去的魂魄。
池先秋看也不看他—眼，抱着纸伞，起身就走。
池风闲心悸得厉害，唤了—声：“先秋。”
池先秋却连头也不回，只对小混沌道：“走。”
池风闲站在原地，重复告诫自己，不能动手。
他今日动了手，往后便再不能让池先秋信他了。
池先秋没有回头，倒是小混沌回了头，朝池风闲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小混沌随便找了个洞府住着，也不太讲究。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池先秋会跟着他回来。
他临时收拾出舒坦的地方，让池先秋坐着，又问：“师尊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池先秋靠在皮毛上，“本来也不用吃东西，眠云……”
他住了口。
李眠云也是假的。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过是—片分魂，又在前世师尊撞山的时候，受了重伤，前几年才恢复原形，如今仍难以与他抗衡，倘若师尊愿意……”
“不愿意。”池先秋道，“我不会帮你把眠云他们也喊过来。”
“倘若他要对我下手，我就算化整个修真界为我所用，我也必死无疑。所以师尊就是要我死了。”
“你们谁死不死都与我无关。”
池先秋霍然起身，想起自己来时，在玉京山上看见的那些修士，又跌坐回去，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修真界不要再死人了。”
“可是师尊呢？让他活着，他绝不会对师尊放手，师尊是要—次又—次地重来吗？”
池先秋低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不久之前，他还在记事本上规划着未来的日子。
绝不听从剧情安排，他想留在这里，好好教养李鹤与狼崽子，好帮他们把剧情全部走完。
等这件事情了结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和池风闲—起找个地方隐居了。
他在现实中早逝，没有尝过太多的人情冷暖，这是他做任务的第—个世界。
他原本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就算早知他的结局不会太好，但他还是尽全力奔向这个世界的终点，试图给自己营造出看似圆满的结局。
可惜都是假的，从—开始就是假的。

第93章 殊徒之五
池先秋“投敌”了。
他在小混沌这里住了好几日,小混沌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同时不遗余力地说服他，和自己一伙,他们一起把池风闲杀掉。
这样几个分魂都可以独立,池先秋也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了。
池先秋没有同意，每天只是吃吃喝喝，然后睡觉。
他好像是在等什么,但小混沌不明白。
这天夜里，池先秋裹着皮毛毯子,侧躺在石床上睡着,忽然从梦中惊醒，觉得面上冷飕飕的。
他拽着被子,睁开眼睛一看，池风闲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眼里有血丝。
池先秋没看见似的，重新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继续睡觉。
池风闲唤了一声：“先秋。”
池先秋不理他。
池风闲伸出手，试着碰了碰他的发顶：“先秋？”
池先秋摇了摇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池风闲便趁势上了石床：“这里太冷了,你睡不惯。”他握住池先秋的肩，想要把他扶起来。
池先秋确实顺着他的意坐起来了,但是一抬手,就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想要把他从石床上推下去。
可惜池风闲稳住了，纹丝不动。
连推也推不动。
池先秋瞬间红了眼眶,抬手捶了他两下：“你滚！你滚！”
池风闲一动不动，由他打了一阵，等他停下动作，才猛地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池先秋被他吓了一跳，张了张口，喊也喊不出来。
池风闲按住他的后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池先秋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摇着头使劲挣扎，绝不肯再次屈从。
池风闲极其强硬地捏住他的后颈：“为师已经放过你三日了，为师也忍了你三日了，足够久了。”
如从前许多次一般，指使自己的神识进入池先秋的识海，围绕纠缠，将识海每一处都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池先秋仰着脑袋，抻长脖颈，以一种古怪抗拒的姿态，不得不接受了来自天地间第一位神祇的恩赐。
池风闲总是把他当做自己的所属，现在也是。
识海里，那条青龙用爪子将小麻雀按在地上，揉搓捏扁。小麻雀蹬着脚蓄积力量，最后狠狠地叨了一下他的爪子。
就像是被小虫咬了一下，对池风闲来说不疼不痒。
察觉到池风闲稍松开了手，池先秋便一把把他推开了。
池风闲有些恼火，又要伸手抓住他，却看见池先秋面上两行眼泪，水光映出月光。
“好了。”池风闲要抱住他。
池先秋却抱着被子往里躲。
这时小混沌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师尊，是谁来了？”
他看不见，而池风闲也隐去了气息。
池风闲不容池先秋抗拒，抱起人就走。
正如他方才所说，三日已经足够久了，再看不见池先秋，他就要死了。
池风闲把池先秋带回神界。
仙界有两面，阳面宫阙巍峨，阴面尸骨成山。
神界更在仙界之上，是一片云海，一座宫殿坐落其间，便是池风闲的住所。
池风闲好像什么也不想管了，修真界如何与他无关，小混沌如何也与他无关。
他从来都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没了便没了。
他现在只想和池先秋待在一块儿。
先把池先秋哄好了再说其他的，他是这样想的。
可惜池先秋一直都不肯理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池先秋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只是搬了把小凳子，趴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变幻的云彩出神。
池风闲无数次想要按住他，但是想到那天夜里池先秋的反应，就不敢了。
喜欢上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于是池风闲只好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
就这样过了几日，池先秋如前几日一般趴在窗边，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池风闲问他：“在看什么？”
池先秋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某处：“那边有一片云，像一条小狗。”
终于和他搭上话，池风闲强压住雀跃的心思，清清冷冷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池先秋又笑了一声。
池风闲又问：“在看什么？”
池先秋又抬手指了指：“那边有片云，有点像小麻雀，现在被吹走了。”
池风闲再次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最后，池先秋又笑出声来，池风闲了然，问道：“又是哪片云？”
可是这回，池先秋却道：“不是哪片云。”他招了招手：“师尊，你过来看。”
称呼也换回来了，池风闲压下翘起的唇角，抬脚上前。
他才走到池先秋身后，池先秋却忽然起身。
池先秋转身面对着他，平举纸伞，伞尖抵住他的心口，神情严肃。一抬手，强大的剑气将宫殿摧垮半边。
而窗外，池先秋的四个徒弟、池风闲的四片分魂，各自率领修真界尚存的修士，正源源不断地涌入神界。
他们从未踏足、不知所在的神界。
倘若不是池先秋每日都在窗前替他们指路，恐怕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唯一一位神祇的住所。
池先秋不愿意与小混沌合作，不代表他对池风闲心软，也不代表他会弃修真界于不顾。
小混沌说得对，池风闲不死，修真界不得安定，永远要有修士被献祭给他，供他维持修为。
而池先秋也永日不得安宁，不论他逃到哪里，都会被池风闲抓回来，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或许对池风闲来说，这些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对整个修真界来说，他就是统摄所有的神仙，只要他想，修真界头上永远悬着一柄利剑。
两边僵持，池风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只觉得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
池先秋偏了偏头，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却不愿意看他，转过头去，目光搜寻着自己几个徒弟的身影。
这时李鹤最先看见他了，唤了一声：“师尊！”
池先秋看见他拿着剑朝他跑来的模样，眼里才有了笑意，怪傻的。
紧跟着李眠云也看见他了：“师尊。”
随后原本已经垮塌半边的宫殿全部被人掀飞，而池先秋被金色的剑气所笼罩，毫发无伤。
顾淮山与狼崽子从流云弥漫的宫殿废墟后边上前。
“师尊。”
池先秋朝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池风闲，也唤了一声：“师尊。”
池风闲仍旧被他以伞尖抵着，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催来灵剑。
几个徒弟心里都清楚池风闲不会对池先秋动手，但他们还是忍不住要上前动手。
与池先秋离得最近的李鹤最先握住池先秋的手，把他从池风闲身边拽开。
“师尊小心。”
他二人极有默契的同时出剑，只听闻一声铮鸣，池风闲手握灵剑，只将李鹤的剑弹开，而池先秋手里的纸伞，送入他心口三分。
死战一触即发，其余三个徒弟各自拿着武器上前，而修士们，如海潮一般向神界涌来。
李鹤把池先秋护在身后，画出两道剑气护着他：“师尊辛苦了，找个地方等一等，很快就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倾云台了。”
他说得轻巧，可池风闲到底是天底下唯一一个神仙，他们拼尽全力，再加上修真界的许多修士，也敌不过他挥一挥衣袖。
池先秋被李鹤那两道剑气护着，离得很远。
他不知道李鹤的修为竟突飞猛进到了这样的程度，连他都挣不脱。
池先秋站在远处看着，抬手给一个人送了消息：“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池风闲吗？现在过来。”
不多时，小混沌也到了。
他从池先秋身后握住他的手，想了想，还是没有帮他把剑气打散：“师尊。”
“嗯。”池先秋点头，“你的机会来了。”
小混沌低头，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没想到师尊会下定决心。”
池先秋不语，小混沌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师尊，那我先去了。”
池先秋仍旧被剑气护在中心，只能远远地看见他们缠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池先秋察觉到自己周身的剑气开始弱下去。
是李鹤支撑不住了。
但没等他挣脱出来，两道金色的剑气随即跟上，重新将他安稳护好。
这是李眠云。
池先秋下定决心，挣脱所有束缚，握着纸伞飞身上前，揽住受伤的狼崽子的肩，以纸伞挑开池风闲的剑。
从没想过他会上来。
他的几个徒弟没有想过，池风闲也没有想过。
他能够帮他们带路，就已经是下定决心，而今还要他手刃“恩师”，修真界的修士都觉得这样太为难他。在来的时候，都秘而不宣地不想让他亲自动手。
池风闲看见是他，那着剑的手便垂了下去，由他指着。
“先秋，你要亲手杀我？”
池先秋松开狼崽子，看了看几个徒弟：“你们都退后。”
他的几个徒弟虽然不愿，但碍于池先秋坚决，还是不得不往后退了两三步。但目光仍旧紧紧地盯着他。
池风闲身上再无其他伤口，唯有一开始池先秋刺出来的一道小小的伤。
他圈养在手心里的小麻雀长大了，拿武器指着他，想要自由了。
如今池风闲往前走了一步，让池先秋手里的伞尖顺着那道伤口，再深入几分。
池风闲目光晦暗，紧紧地盯着他，语气冰冷：“你要亲自动手？”
池先秋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池风闲抬起没有武器的那只手，存在于池先秋身上的那条仙骨受到感应，在池先秋体内微微发疼。
“你是我的人。”他只强调这一句话。
池先秋是仙骨投胎，若剃仙骨，他必死无疑。
池风闲的手不敢靠近，只敢小小地牵动它，警告池先秋。
快认错。
不，不必认错，若是池先秋再喊他一声“师尊”，他现在立即原谅池先秋。
可池先秋偏偏不遂他的意。
“还给你就是了。”
池先秋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往前一扯。
池风闲毫无防备，他的手就这样穿过池先秋的身体，而池先秋手里的纸伞，也穿过池风闲的心口。
池先秋的动作太快，仅距离两三步的几个徒弟反应过来时，池先秋还来得及朝他们摇着头笑一下，跟他们说一声：“别看……”
这话还没说完，他便口吐鲜血，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他师徒二人，缓缓倒在了神界云海之间。
两人均跪倒在地，弯腰叩首。
碰头。
礼成。
五界诞万年，天地一神，造灭世大劫。
妖魔两界尽毁，修真界残损大半，仅存玉京一门。
玉京门首徒池先秋引修士入神界，弑师诛神。
先秋既陨，其徒大恸。仙道盟李眠云一朝白头，魔界尊主顾淮山自损双翼，中州李家李鹤、横跨仙魔两道魁首鹿执，面色凄惶，久不回神。
四人争夺先秋尸首，争执不休。
混沌生而七窍不通，人皆有七窍以试听，混沌试凿之。
其时唯余眼窍不通，为求见先秋，混沌自通之，眼窍通而混沌亡。
神界仙界自此荒芜，此后玉京门二长老宁拭任掌门、太和宗乔决明、神乐宫闻有琴，三大宗门重建修真，鼎盛一时，百姓安乐。
然神界既陨，宗门九代而灵气衰，修士退隐，帝王称霸，始有朝代兴亡，王侯将相。

第94章 同归
池先秋从里边推开休眠舱的舱门。
不像上一回那样,把自己弄得吐血流泪，狼狈不堪，他这次轻轻松松地从里边出来了。
不疼不痒。
他关上舱门,走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在修真界的世界里，他待在小混沌那儿那几日，其实是把系统屏蔽了,越过系统，直接向控制中心提交了痛觉屏蔽系统的使用申请书。
在神界和池风闲刀剑相向的时候,他一早就把痛觉屏蔽系统开起来了。
根本不疼。
他抓过毛巾,擦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算不上好,是他身体不好的缘故，不过没有上次出来的时候那样惨白。
照他的料想,此局唯有他杀了池风闲可破，他与池风闲一死,小混沌会把事情真相告诉他那四个徒弟,他那四个徒弟应该也不会再试图让他重生了。
整个修真界都需要重建，所幸玉京门还有其他长老坐镇，太和宗与神乐宫有乔决明和闻有琴,他在赴死之前,就给两个好友送了信，他也一向对他们放心。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正当他出神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池先秋上前一看,却是他的第一个系统，穿一身黑西装，像房屋销售的那个。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一下。”
池先秋侧身把他让进来，旧系统问：“这次任务不是我跟着的，还顺利吧？”
“嗯。”池先秋点点头，“挺顺利的。”
“拉倒吧，我都听说……”旧系统捂住嘴。
“我在剧情规定的时候死了，这还不算顺利？”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池先秋却问：“是谁派你过来的？”
旧系统心虚地说：“没有啊……”
池先秋看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系统才道：“主神，主神让我过来看看。”
池先秋拧眉：“主神是谁？”
“主神就是控制中心最大的系统，你这次做任务就是主神给你做系统的，他没跟你说吗？”
池先秋察觉到控制中心也不对劲的时候，就把新系统给屏蔽了。这时他想起新系统化成人形时，与池风闲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一个不大好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他起身：“带我去见他。”
“谁？”
池先秋咬牙：“主神。”
池先秋与一个从没见过的人面面相觑。
“池风闲呢？”
“谁？”
“主神。”
“我就是主神。”
旧系统站在池先秋身后：“不是，当时我见到的……”
那人反应过来：“你见到的是元世界的主神。”他转向池先秋：“如果你要找修真界的那个神仙，他已经死了。”
池先秋默了默：“我知道。”
“你是？”
“池先秋。”
“哦，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池先秋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那人朝他摆了摆手：“你坐。”
直至此时，池先秋才知道事情的全部。
池风闲创造出的那个修真界，是控制中心下辖所有世界的元世界，所有世界由它衍生而出。
池风闲没想过自己只是弄了一个修真界，还会衍生出这么多古怪的东西。
他懒得管，就把这些世界都交给池先秋见到的这位主神处理，自己只在修真界修行，偶尔会过来看看。
而他有一次过来视察，偶然间在医院多看了池先秋几眼。
控制中心以为他可能有点喜欢池先秋，便自作主张，把池先秋送到他的那个世界去了。
正巧那时池风闲要捏个人给自己做徒弟，池先秋就这样成了他的徒弟。
那个人说：“他死之后，元世界也变作寻常的一个世界，平稳过渡，挺好的。”
池先秋点点头，他对这个结局也挺满意的。
“其实早在第一次任务，你撞秋归山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你把元世界的灵脉都撞断了，他必死无疑。”
“不过你当时没有完成任务，也没有资格获得系统奖励，我记得你要的是一具健康的身体，所以当时你也得死。”
“他强撑着到控制中心来，恢复了一点儿灵气，和你一起，以任务者的身份再次进入元世界。”
池先秋微怔：“我不太明白。”
“你第二次做任务的那一次，他和你一样，是进去做任务的。任务是保护你顺利完成任务，拿到系统奖励。”
“第二次任务，一直和你在一块儿的那个系统，也是他的分魂，和他长得很像吧？”
池先秋点头，喉头有些哽塞：“嗯。”
“你第二次做任务的时候，被洗掉了一些记忆，他也一样，他一开始不记得自己是修真界唯一一个神仙的事情，也不记得那些人其实都是他的分魂。”
“他当时只记得自己池风闲的身份，我听说那个世界师徒戒律很严，他应该会强忍着不过界吧？”
池先秋摇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人问池先秋：“他是什么时候才想起来的？”
“或许是，小混沌暴露的时候。”池先秋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接近结局的时候。”
那人道：“你接下来要继续做任务，还是去其他世界‘养老’，都可以向控制中心提交申请书。”
池先秋点了点头，恍恍惚惚地站起身，离开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
他自以为已经清楚了一切，池风闲从头到尾都把他当小玩意儿养着，喜欢了就逗两下，不顺意了，就要把他给关起来。
所以，池先秋要杀了他，才能获得自由。
可池先秋没有想到，这也在池风闲的计算之中。
想来也是，他在神界拽住池风闲的手，让池风闲取他的仙骨。以池风闲的修为，当时一定是可以挣开的。
可他没有。
剧情要池先秋在这一年死去，池风闲便带着他，将剧情完完整整地走完。
就算最后的结局是两人同归于尽，但池风闲一早就知道了，池先秋是可以活下来的。
直至此时，池先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师尊死了，池风闲死了。
是他亲手杀死的。
池先秋躲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池先秋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然后向控制中心递交了申请，他要去其他世界“养老”，不去其他地方做任务了。
或许是看在池风闲的面子上，一向效率低下的控制中心很快就给他了批复。
同意申请。
旧系统带他去新的世界：“你还是少有的几个、只经历过一个世界，就定居‘养老’的宿主呢。”
池先秋笑了一下。
“因为你只经历过那一个世界，所以控制中心给你安排的世界也是类似的，怕你不习惯。”旧系统在一道光门前停下，“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有事情可以联系我。”
正如旧系统所说，控制中心给他安排的养老世界，是与之前的世界相似的一个修□□。
池先秋在这里是一介散修，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两三年的隐居生活。
但是最近他隐居的雪山被一个大宗门给抢走了，他不得不出来另寻住处。
他想着，还是背靠宗门好一些，起码可以有一个地方容身。
所以他去参加了十年一度的宗门大选。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刻，上面依次刻有这个世界各个宗门的名称。
每个宗门在这里都有接引人，将想要加入门派的散修接引至他们宗门，再由宗门内的长老进行考校。
池先秋穿着简单的窄袖蓝衣，背着小竹箱笼，仰着头去看那些刻字。
前几名的宗门他暂时不考虑，他不专注修行，倘若进去了，不单白白占了别的修士的名额，还浪费别人宗门的资源。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下边的几个小宗门。
池先秋正在逍遥门和随便宗之间纠结时，忽然听见身边有人议论：“诶，这个宗门为什么是暗的？看不清楚。”
“哦，你说这个，宗门里只有一个掌门，早些年就闭关了，如今一个人也没有。”
池先秋心思一动。
这个不错，掌门不管事，他进去也没人管，还有地方住。
他下定决心就去这个宗门，不过这个宗门没有别人，也就没有接引人，池先秋只能自己前往宗门。
找了三四天，他站在巍峨雪山下，望着与玉京门极为相似的景致，心中生出一些退却的念头。
罢了，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再说。
他步行上山，这个宗门果真没有一个人，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但是建筑风景都很合他的胃口。
池先秋去掌门居拜会。
“掌门好，我自愿加入本派，我要求不多，只做外门弟子，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可以了。”池先秋摸摸鼻尖，“我可以负责打扫卫生，一个月一次，山上的植被也可以由我负责，您老要是有事也可以吩咐我，我尽量办到。”
掌门还在闭关，池先秋猜测，他应该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于是他就这样悄咪咪地加入了一个门派，在山上找了一个小房间住下，每天看看雪、看看鹤，这位掌门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吩咐，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这天夜里，池先秋在山下买了点心，边走边吃，走到山上时，正好还剩下两块。
他把剩下两块点心放在掌门居门前，准备回去睡觉，却忽然有人传音给他：“进来。”
糟了，掌门出关了，他把自己吃剩的点心给掌门吃的事情被发现了。
池先秋默默地把两块点心拿起来，自己吃掉。
销毁罪证。
那人颇为无奈，再说了一遍：“进来。”
池先秋把点心塞进嘴里，正努力把它们咽下去，说话也含含糊糊的：“马上就来，别急……”
他话音未落，掌门居的正门霍然被风吹开。
案上香炉青烟，只穿着单衣、在榻上打坐的池掌门，抬眼看他。
在看见他的瞬间，一点点欲念，乘着冷风吹动青烟，在苦寒无比的雪山上
死灰复燃。

第95章 眠云的番外
池先秋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他梦见整个修真界都是假的,而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师尊池风闲。
他喘不过气，在梦里挣扎了一会儿，才猛然醒来。
还是倾云台上的房间。
他缓了缓,然后推开李鹤搭在自己身上的肉乎乎的小手。
捏起来挺舒服的,就是搭在身上太重了些。
池先秋捏住他的脸，眼见着要把李鹤弄醒了，才松开手。
把李鹤当做小火炉,是挺暖和的，就是暖和得过了头。
他下了榻,披上衣裳,准备出去走一走。
他才推开门，隔壁房的人就察觉到了。
李眠云推门出来：“师尊怎么了？可是身上魔气又犯了？”
池先秋摇头：“没有,就是出来走走。”
“那我陪师尊走走。”
李眠云的目光太过恳切，池先秋也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李眠云转身回房，拿了件大氅出来,给池先秋披上。
池先秋无奈地笑道：“就是出去一趟,又不是一出去就被吹走了。”
李眠云执意帮他系好系带：“还是披上好。”
外边正下雪，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李眠云帮他将兜帽戴上,又借着用灵气给他取暖的借口,伸手揽住他的肩。
李眠云有一点儿私心。
池先秋不知道他用了灵气，还当他天生就这么热。
“你怎么和小鹤一模一样？暖得像炉子。”
李眠云的目光从池先秋兜帽上的雪花上挪开,将自己的私心再收紧一些。
“所以师尊这几日总和他一起睡,就是因为这个？”
池先秋笑了笑：“不是……”
“我也暖和，师尊怎么不和我一起睡？”
“你都多大了？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还想和为师一起睡？”
李眠云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想。”
他觉出不妥,顿了顿，轻咳一声，假意自己没说过这个字。
池先秋拢着手，仿佛也没听见他说话，继续道：“再说了，前世你还小的时候，我还没收顾淮山做徒弟的时候，你不是夜夜都和我一起睡？这还不够？”
李眠云又极小声地应道：“不够。”
池先秋转头看他：“你对为师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说出来，不要在背后小小声地说，我听不清。”
李眠云笑了一下：“徒弟不敢。”
“让你说你又不说，转过头又要说我偏心了，真是的。”池先秋佯怒，板着脸拍了他一下，“等会儿回去陪你睡。”
李眠云道：“可是现在都快天亮了。”
“爱睡不睡，你到底要不要？”
李眠云连忙应下来：“要。”
池先秋觉得自己这个师尊当得，就像是专业赶场子□□的。
上半夜陪李鹤，好不容易把李鹤哄睡着了，又要去赶下半场。
带徒弟就是这样麻烦。
在外边走了一会儿，李眠云便催着池先秋要回去了。
毕竟现在浪费的是他的专属时间。
正好池先秋也觉得有了些困意，不轻不重地说了他两句，就跟着他回去了。
房里，李眠云正铺床，池先秋一边等着，一边在他房里四处看看。
池先秋站在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最近在练阵法？”
“是。”李眠云答道，“我近来觉得剑术已经进无可进，所以想换别的东西试试。”
“不错。”池先秋随便翻了翻，看见他在书上所做的批注，十分满意，“为师一向放心你，你勤奋认真，小鹤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整天只想着玩儿，前几天让他抄的心法到现在还没有抄完。明明是一个人……”
这话说到一半，池先秋才忽然想起，李眠云特别在乎这件事情。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和李鹤有什么相似的，不觉得他们是一个人，更不喜欢池先秋把他们看做一个人。
池先秋住了口，把书册放回去，而李眠云也只是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池先秋又看了看四周，忽然看见架子上摆着一个古里古怪的“小鸭子”木雕。
他上前将“小鸭子”取下来。
这只木雕“小鸭子”摆着尾巴，仰着头，划着脚蹼，看起来怪傻的。或许是雕刻的人不太熟练，用的工具也不太顺手，线条粗犷，不太流畅。
木雕的东西，上过漆，可能总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原本僵硬的线条也变得有了几分温和。
池先秋将它放在掌心。
其实他知道这不是鸭子，这是一只小鹤。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眠云回头，见池先秋正拿着这东西看，便道：“师尊还记得这个东西？”
能不记得吗？这东西就是池先秋自己雕的。
拿玉京门的灵剑雕的。
前世池先秋把李眠云从魔界小岛上救回来，要把他送回李家，结果李眠云抱着他哭得不行，池先秋为了哄他，只好给他雕了这个。
后来李眠云还是跟着他回了倾云台，总要把这个小鹤带在身边，睡觉也不例外。
有一回池先秋一翻身，被这个丑东西硌了腰，李眠云才把它放到床头，还给池先秋揉了一晚上的腰作为赔罪。
想不到隔了一世，他还留着。
李眠云道：“前世的东西到后来都不见了，只留下这个，还有师尊当年赠予我的灵剑。”
池先秋心中有些触动，将“小鸭子”放回去，却道：“可不能让小鹤看见这么丑丑的一个东西……”
“都第三回 了。”李眠云走到他身后，脚尖抵着他的脚后跟，在他耳边沉声道，“师尊别再提他了，我要吃醋了。”
“好好，你别生气，睡吧睡吧。”
李眠云帮他将大氅系带解开，池先秋扯了扯中衣衣摆，然后上了床，盖好被子，拍拍身边：“眠云，快来！”
李眠云背对着他，笑了一下，将蜡烛吹灭。
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之中，池先秋给自家徒弟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他感慨道：“好像眠云这里的床格外舒服一些。”
李眠云但笑不语。
若是不舒服，就留不住池先秋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随后云开月明，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榻上，池先秋翻了个身，竟看见他面上还戴着面具。
池先秋抬手要把他的面具摘下来，不满道：“你怎么连睡觉也戴着这个东西？也不怕硌着我？”
李眠云下意识要抬手按住他的手，手伸到一半，还是停住了：“师尊不嫌弃，就摘下来吧。”
李眠云面上有疤，在地河捞池先秋的魂魄碎片的时候伤着的。
“为师当然不嫌弃你。”池先秋帮他摘下面具，又用指尖从他的左边眉骨划到他的右边眼角。
这道伤疤不论什么时候看，池先秋都觉得无比心疼。
他想到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梦。
究竟是池风闲使得他重生了，还是李眠云在各处寻找拼凑他的魂魄碎片，才让他重生的。
池先秋有些恍惚。
李眠云见他出神，还以为他是不太喜欢，伸手要把面具再拿过来：“师尊，要不我还是……”
池先秋搓了搓他的脑袋，笑着道：“不用，这样就很好，睡吧。”
又想起梦里的事情，池先秋的睡意都散了，他睁着眼睛，不怎么睡得着了。
而李眠云酝酿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抱住他：“师尊。”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前世顾淮山刺伤我的那一次？”
池先秋回想了一下，大约是两个徒弟多次动手的其中一次。
他们两个经常打架，池先秋早已经习惯了。
“当时师尊给我上药，我说——”李眠云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我对师尊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哦。”池先秋想起来了，当时池先秋问他为什么和顾淮山打架，他是这样说的，“我都快忘记了，你当时不会只顾着找我的魂魄，和人家散了吧？”
李眠云苦笑了一下：“散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机会。”
“怎么会没有？”池先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如今这副模样，师尊会喜欢吗？”
“我喜欢有什么用？”
李眠云固执：“师尊会喜欢吗？”
池先秋无奈，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随口应道：“喜欢喜欢，你喜欢的那个人要是不要你，师尊养着你。”
李眠云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但也不放在心上。
能得一句喜欢就很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眠云又道：“师尊，你还记不记得，前世你被天机殿揭穿身带魔气的身份的时候？”
那不算是一段快乐的回忆，池先秋面色一凝，点了点头：“嗯，又怎么了？你不会喜欢天机殿的人吧？我打断你的狗腿！”
李眠云笑，贴着他的胸腔传来震动，沉沉的笑声没有一分遗漏，全都钻进池先秋耳里。
“不是。”
他停了停：“那时他们要我逐师尊出玉京门，和师尊断绝关系，把师尊赶走，我不肯，我当时想了个法子，只是怕师尊生气……”
“什么？”
“我让手底下的人去置办东西，我说对修真界的人说，我要和师尊结为道侣，这样师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玉京门了。”
池先秋一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孽徒！”
李眠云苦笑了一下：“我说笑的，师尊不必紧张，我心里还有师徒戒律，哪里敢对师尊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纵使——”
“纵使师尊愿意，只怕也要被修真界的人耻笑。我不用名节，师尊总还是要的。”
不可否认的是，李眠云曾有无数次幻想过，倘若那时他真的向池先秋提出了结为道侣的要求，事情会怎么样。
这是他离池先秋的道侣身份最近的一次。

第96章 师尊的番外
被池风闲带回玉京门的第一天。
六岁的池先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睡觉，揉了揉眼睛，有些奇怪。
缓了许久,他才抱着被子下了床。
跨过高高的门槛,到了外边，他探出脑袋，看见池风闲就在正殿里打坐。
池先秋想了想,唤了一声：“叔叔？”
他从前是这样喊池风闲的，但现在不行了。
池风闲不抬眼：“‘师尊’。”
池先秋马上应了一声：“诶。”
池风闲抬眼看他,解释道：“你喊我‘师尊’。”
“噢。”池先秋摸摸鼻尖,“师尊。”
“嗯。”
池先秋拖着被子，哒哒地跑上前：“师尊,我饿了。”
问天峰上有厨房，只是从来没有用过。
池先秋坐在长凳上晃脚,一手抓着筷子，一手攥着勺子,正等着开饭。
“师尊！师尊！师尊！”
池风闲背对着他,系着围裙，挽着衣袖，露出精壮的手臂,正往锅里添水,听见他喊得一声比一声大，也有些不耐,沉声道：“别吵。”
池先秋没了声音。
安静极了,池风闲斟酌着把水添完，觉得不太对劲，回头去看,只见池先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泪已经要流下来了。
原来爱是会消失的。
池风闲一怔，别过头，命令道：“憋回去。”
池先秋哽住，吸了一下鼻子，哭声就从嘴巴里冒出来了。他只哭了一声，想到池风闲要他憋回去，又连忙闭上了嘴。
池风闲假意不去看他，专心搅动锅里的米粥。
现在原本是他的早课时间。
他自入了玉京门之后，没有一天懈怠早课，偏偏为了这个……小崽子。
池风闲把米粥端到池先秋面前时，池先秋还皱着小脸，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池风闲第一天带孩子，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摸了摸身上，最后用衣袖给他擦了擦脸。
池先秋被他擦得脸都红了：“好疼！”
池风闲松开手，给他舀了碗粥，摆到他面前：“吃饭。”
池先秋握着勺子，舀了一勺，吹吹吹吹了好几口气，才送进嘴里。
他皱着脸，怕池风闲再生气，也没敢说话。
已经难吃到说不出话来了。
难道师尊小的时候就是吃这种东西长大的吗？师尊好惨。
池先秋努力咽下食物，当然现在是他更惨一点。
被池风闲捡回玉京门的第一个月。
池风闲学会了一些正确的带孩子方式。
比如给池先秋擦脸不能用衣袖，更不能用绣着花、还镶着碎玉的掌门衣袖。
还比如对池先秋说话，不能像教训门内弟子，总是板着脸。
池风闲把这些事情一一改正，很快又发现了新问题
池先秋不爱吃饭。
眼见着原本粉团子似的小孩子日渐消瘦，池风闲想了想，把医修宗门太和宗的徐宗主请过来了。
可是徐宗主捻着胡须，给池先秋诊了许久的脉，也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妥。
很快就到了正午，与往常不同，因为有客，玉京门内务堂的弟子做好膳食，送上问天峰来。
饭菜都摆好之后，两位掌门落座，池先秋坐在池风闲身边。
池风闲对徐宗主道：“他不爱吃饭，徐宗主看……”
这时池先秋正站起身，伸长了手，去拿池风闲面前的鸡腿。
池风闲看着他吃得满脸都是。池先秋见他看着自己，还想把手里那个分给他：“师尊你要吃吗？”
徐宗主想笑不敢笑：“他是不爱吃饭，爱吃鸡腿。池道友，不是老夫说你，养徒弟也该给徒弟吃点好的。”
池风闲有些无奈，把另一个鸡腿也夹到他碗里。
找到了池先秋不爱吃饭的原因，徐宗主就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也教了池风闲许多带孩子的方法，还说定了，他下回把自己的徒弟乔决明也带过来。
徐宗主说，池先秋一个小孩呆在山上，整天面对着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师尊，会自闭的。
可池风闲看着面前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池先秋，觉得他实在是多虑了。
整天面对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师尊，池先秋还是能够自娱自乐，整日在他耳边师尊长、师尊短的，只要池风闲应一声“嗯”，他就能继续说上三天三夜不罢休。
几乎挤占了他全部的修行时间。
池风闲只能趁着池先秋睡着的时候，抓紧时间打坐。
可即便如此，池风闲打坐的时候，池先秋一般都趴在他的背上、枕在他的腿上。
徐宗主说，小孩子怕鬼，就算和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门待在一块儿，也会怕鬼。
此话不假。
池风闲开始期望徐宗主把自己的徒弟带过来，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了。
又过了几个月，徐宗主终于来了，带来了自己的徒弟乔决明，还把神乐宫闻宫主的徒弟闻有琴也一起带过来了。
徐宗主道：“正好这小子也在我那里，就一起带过来了，应该能玩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闻有琴就朝池先秋伸出手，池先秋眨眨眼睛，然后把手递给他了。
三个小朋友一起跑走了，池先秋带他们去看自己埋在山上的“宝藏”，只留给池风闲一句：“师尊，我走啦。”
池风闲转回头，对徐宗主解释道：“他不怎么黏我。”
口是心非，一语成谶。
同龄人来了之后，池先秋就不爱围着池风闲转了，整日跟乔决明、闻有琴一起玩耍，只有吃饭的时候在池风闲面前露个面，匆匆吃饱之后，又赶场子似的跑掉了。
池风闲一开始松了口气，专心打坐，难得地入了定。
可是没多久，池风闲觉得周围安静得古怪，便惊醒过来。
他早已经习惯了池先秋时不时喊师尊，倘若池先秋不喊，不是在捣鬼，就是出了事情。
池风闲按捺住过分紧张的心绪，出去看了一眼。
池先秋和他的朋友们就在外边放风筝，今天难得没有下雪，是个好天气。
池先秋玩得高兴，也没有什么需要池风闲的地方。
池风闲本来应当高兴的，只是忽然有一些郁结。
次日一早，池风闲就不让池先秋出去玩儿了，他要池先秋打下修行的基础，跟着他一起打坐，尽管池先秋一再强调，自己才六岁。
终究还是师尊的命令大过天，池先秋只能挥别小伙伴们，含着两汪眼泪，苦兮兮地跟着池风闲打坐。
这回池风闲入定的时间长一些，后来池先秋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身子一歪，倒在池风闲的腿上，他没醒，倒是把池风闲给弄醒了。
池先秋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呼大睡。
过了三个月，乔决明和闻有琴才被各自的师尊接走，池先秋可怜兮兮地朝他们挥手道别，恨不能和他们一起回去。
若不是池风闲拉着他，他早已经跑去别人家里了。
待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时，池先秋转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师尊，瘪着嘴，很是不高兴：“师尊，你再收一个徒弟……两个徒弟，好不好？”
旁的徒弟生怕师父再收徒，把原本属于他的资源分走了，池先秋倒好。
池风闲淡淡问道：“再收一个像你一样难管的？”
池先秋急得直甩他的手：“我会很乖的，再收一个嘛。”
池风闲坚决不肯。
池先秋苦求不得，最后踩了他一脚就跑：“师尊讨厌。”
从此以后，每年来访的乔决明与闻有琴，成了池风闲最大的心病。
他二人来的前半个月，池先秋就开始准备，准备要和久别不见的朋友们分享的玩具，准备迎接朋友们要穿的衣裳。
更不必说他二人来了，他二人来了，池先秋就整日整日地和他们腻在一起。
好容易等到他们要走了，池先秋从他们要走的前几天就开始烦恼。等他们走了，还要消沉一两天，还被池风闲抓到过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池风闲为了哄他，特意给他炖了一盘鸡腿。
结果池先秋哭得更厉害了。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几年，少年池先秋抱着好几件衣裳，走到池风闲面前：“师尊，下个月小乔他们要过来，你觉得我穿哪一件好看呀？”
池风闲微微抬眼：“随便。”
池先秋在他身边坐下：“那师尊上次给我看的那个八宝盒，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想给小乔他们看看。”
池风闲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师尊，求你了，小乔肯定很喜欢这个，我就借来给他看一下。”
“不行。”
池风闲说完这话，就闭上眼睛继续打坐，池先秋在外边闹他：“师尊师尊，求你求你。”
池风闲被他闹得烦了，刚要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识海晃动了一下。
感觉不是太好，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他推开池先秋，声色微沉：“坐好。”
池先秋重新贴过去，凝眸看见一颗从池风闲颈上滑下去的汗珠，惊奇道：“师尊，你很热？”
可惜这一年，池先秋没能见到朋友们。
在他们要来的前几日，池先秋忽然病倒了。
他浑身发热，池风闲守了他几日，才发现他身上带着魔气，随着他长大，这魔气也开始显露出来。
池先秋醒来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他泡在寒潭里，池风闲坐在潭边，攥着他的手，大约是怕他掉下去淹死。
池先秋呼噜了一声，回过神来，拽着他的手，忽然就红了眼眶：“师尊……”
池先秋拉着他的手爬上岸，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师尊，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他身上还是湿的，潭水洇透在池风闲身上。
池风闲觉着不是很舒服，但也没有推开他，拍拍他的脑袋：“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