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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怀了前世叛将的崽
作者：止宁
内容简介
 冷宫之子，一朝被所爱之人亲手推上了至尊之位，做了一世的傀儡皇帝，临到死才知这短暂的一生不过是权力与欲念的一枚棋子。 城将破，幽禁多年的他划花了拖累自己半生的桃花面，一尺白绫结束了他悲催的一生。 一朝重回少年，看着掖幽庭里那个被王孙贵胄子弟肆意践踏欺辱的叛将遗孤，他想起了上一世的那个满身血腥攻破城门的肃杀枭雄。 李元悯叹了口气，将脸青鼻肿的小孩悄悄牵回宫中好生照料，只望能消去他身上的一些戾气，少些生灵涂炭。 *** 多年后，平定边疆的定远大将军回朝，第一件事并不是归府，而且径直入了内宫，亲手给陛下脱了鞋袜，伺候沐足。 臣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误了终身， 高大威武的将军微眯着眼睛，一双利目炙热， 陛下是该还臣一段姻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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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暨和三年除夕，京城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积雪压断了北安朝国寺开元寺的顶梁，主殿南无燃灯上古佛竟流下两行血泪。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开春后，八王之乱始，各地藩王揭竿而起，短短数月之间，狼烟四起，民不聊生，不到三年，叛军破京，绵延了数百年的北安朝就此步入末路。
杀戮已近尾声，残阳如血，倾泻在一处不起眼的宫殿。
大门被重重踹开，碎屑灰尘映着猩红的日光胡乱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主殿大梁上，晃晃悠悠地挂着一个明黄色的人影，人影披发赤足，足尖垂着，正滴着血水。
两位叛军兵士狂喜：“找到皇帝了！”
但听得一声抽鞘的尖利声，挂着的人应声落下，姿势扭曲而畏缩地堆在地上，像一块沾满血腥的破黄布袋子，很快，浸透了的血水漫开来，在地上蓄成一汪暗红。
“死了。”
一个兵士拿脚尖踢了踢，顺便一脚踩在死尸身上，一股奇妙的感觉充斥着心头——谁能想到，三年前的他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饥民，而今却可以将天子的尸首随意踩在脚下。
脚下的天子毫无生息，长发覆面，那兵士打量了几眼，忽而想起了那些坊间的香艳传闻，面上不由带了几分亵色：
“听说这朝元帝相貌过人，虽贵为天子，背里却是重臣司马家的娈宠，否则单凭他一个贱姬之子，焉能得登大宝，嘿嘿，老子倒是好奇了。”
他兴致勃勃地拿剑将死尸的乱发挑了起来，一不冷登唬了好大一跳——但见那脸横七竖八几道入骨刀伤，面上已是血肉模糊，可怖得很。
“个狗皇帝，死了还这般糟污人！”
兵士啐了一口，忙不迭将把剑拿开，愈想愈气，骂骂咧咧一脚踹了过去。
死尸滚了一道，扭曲地歪在一旁。
另一个兵士本也吓了一跳，但见那死尸沾满血污的衣襟松散，露出胸颈一寸白腻的藕色肌肤，似莹莹润玉。他咦了一声，用刀尖挑断了上衣的系带。
二人俱是看得一愣，半晌，其中一个干笑道：“这狗皇帝还挺白……”
二人跟着赤虎军征战南北，浴刀枪剑雨，数年间一颗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哪曾碰过什么女人，眼瞧着跟着霸主颠覆了天下，心里头的那股憋着的劲儿愈发膨胀了。
士兵目中发着光，喃喃道：“听说这皇帝是个双性之人，不知真假……”
二人吞了吞口水，对视一眼，俱是看出了彼此心间的鄙隐。
“这地儿偏僻……”其中一人像是下了决心：“呿，这狗皇帝昏庸无道，弄得天下民不聊生，老子今儿就替□□道！反正咱一介平民，肏弄了个皇帝，说出去也值当了。”
话毕，恶从胆边生，割了一块沾满血污的明黄衣袍覆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未及褪下这天子的衣裤，外头一声叱骂，赤虎军副帅曹纲率一队人马轰然而进，二人忙不迭站起来，脸色慌乱。
待数十人围合宫殿，殿门的日光暗了一暗，一个身着玄黑铠甲的高大将帅缓步而进，众人敛眉屏息，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
来人正是赤虎军主帅猊烈，他高鼻深目，眼神狠戾，形如罗刹，一道深深的刀疤自眉峰而下，蔓延至下巴，大片干涸的血珠凝结在面上，更显得那一张脸阴骛而可怖。
两位兵士早已听闻赤虎王治军手段的酷暴，呼吸一滞，浑身觳觫，赤虎军虽是外头口中的乱臣贼子，但军纪严明，断然容不得他们这般行为。
两位兵士正要开口告饶，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白光一闪，二人霎时瞪大双目，双双倒地，血液自二人颈部喷薄而出，溅满一地。
殿内几无声响，众人更是屏息，俱不敢先发一言，而赤虎王只拖着淌血的重剑缓缓走了几步，淡淡吩咐道：
“拖下去。”
“是！”
曹纲低了脑袋，默默叹息，他早知他们的主帅心狠手黑，决计不会轻饶，然他读书人出身，心中尚存几丝悲悯，虽知这二人难逃军法，但罪不至死，本要开口替二人求饶，却不想猊烈下手这般狠决。
他对猊烈既敬又畏，作为千古难逢的悍将，他骁勇无匹，杀人如麻，未及敌营，“人屠”之号已令对方闻风丧胆，自八王之乱愈演愈烈，远在疆北的赤虎军承朝廷之令一路平叛，待战乱平息，始料未及的是入京畿护君的赤虎军反了——平叛的赤虎军大将猊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率军攻破了京城。
猊，凶兽，掖幽庭贱奴之姓，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十数年，这北安朝的天下便被这宫中贱奴颠覆了颜色。
曹纲吞了吞口水，吩咐随行将二人尸首抬下去，又上前检视地上的死尸，不多时，他站了起来，拜首道：“主帅，人死了。”
“是朝元帝？”
“他确是穿着帝皇衣物，然此人面目已毁，恐是有诈。”
猊烈缓缓踱了几步，道：“带司马昱进来。”
很快，归降的司马昱被带了进来，他形容落魄，早不复当初侯爵贵胄的矜贵气度。
司马昱早便瞧见了那死尸，面上的血色已是褪得一干二净，他伸出抖瑟的手似是害怕又似难以置信地拨开那沾满血污的杂乱乌发。
待看清那张脸，他双目红赤，犹不可信，又翻找着死尸身上的特征，待那心口那块瑰色胎记入目，他更是呜咽一声，浑身脱力似得瘫坐在地。
“回赤虎王，是朝元帝。”
他难以自控地颤抖，“朝元帝乃双性之身，心口有一瑰色胎记……若赤虎王不信，可即刻找寻宫内贴身内侍辨认。”
不多时，便有将士压着几位宫中内侍一一前来认辩。
猊烈收刀入鞘，于他来说，这尸首是不是朝元帝已不太要紧了，便是逃脱，这样声名狼藉、庸碌无为的皇帝亦不会翻出多少水花来——整个京城的局势都已掌握在他的手里，有司马家在前，这一场叛乱可以用“清君侧”这一最符合利益的理由结束。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衣衫不整的天子的死尸，嘴角泛起一丝嘲意。
当年明德帝在位之际，司马昱之父、镇北王司马忌敬献一美姬入宫，这美姬生得美极艳极，举北安朝竟无一人与之争锋，床笫之间身有异香，妥妥一床间尤物，明德帝自是百般宠爱，日日流连，没成想一朝有孕，竟诞下个不男不女的妖物，美姬也因此血崩而死。
妖物生，祸朝纲，天将大乱，必有异像。
前朝亡国便有此说，明德帝自是艴然怒极，当日便令宫人坠井杀之，也是那妖物之幸，坠井之时正巧遇着开元寺长老空远大师入宫布法，当下便拦了，而后面圣偈语几番，北安朝乃礼佛之国度，即便是帝皇亦会听着几分，那妖物便因着这份机缘关在开元寺临近的冷宫一口饭供着，随着空远大师修行。
然过了几年，那妖物却被恢复了皇子的身份，记牒于无子的司马皇后膝下，后面更是越过两位正统成年皇子夺得了皇位，成了这声名狼藉的朝元帝，这之中，少不得重臣司马家多年的谋算，而这谋算的目的自是昭然若揭，否则各地藩王也无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的机会。
念及前几日攻城之际，猊烈嘴角的嘲意更甚。
赤虎重军压城，司马昱带着圣旨匆匆进大营，圣旨道朝元帝愿以双性之身迎聘赤虎王为皇夫，诞下龙子便是将来的天下之主，猊烈倒是没想到朝元帝竟荒谬如斯，当场仰天大笑便将圣旨碎为齑粉，施令攻城。
——一个司马家的帐中娈宠，焉配与他共享这大好河山！
天下大乱，最终赤虎为王。
年少的屈辱已风吹云散，这天下，终是归属于他的了。
猊烈步出了大殿，天地间浸透夕阳的血色，炙热地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景，猊烈闭了闭目，蓦地回头：
“曹纲，给我找一个人。”
***
随行们自是不明白这档口主帅找寻一个宫女的原因，但曹纲是明白的，猊烈本是罪将之后，父亲被诛杀，他不到三岁便被羁押掖幽庭为奴，在这皇宫中没少受到残酷的苛待，听说是得了位小宫女的照拂，才得以存活。
是以此次攻城，冷硬嗜血、杀人不眨眼的赤虎王居然连下三道军令，命赤虎军众将士不得染指女人，否则格杀勿论。
曹纲不敢怠慢，将话递了下去。
朝元帝的尸首已被收敛进一口薄棺，待事态平息，这司马家族弑君的罪名便要昭告天下了，八王之乱，皇族血脉几无，这天下真正的要换主人了。
曹纲看着棺内血污一片的朝元帝，心间感慨万千。
他曾经教学过这位天子，印象中这位朝元帝因双性不祥的缘故被先帝所恶，几位皇子也常欺辱他，宫廷倾轧中，他总低眉顺眼地坐在太学院的最角落，连呼吸都是轻微的。
曹纲与他接触不多，但对他的印象是有几分悲悯的。
然而世事无常，曾经太学院的学士因不得重用郁郁不得志而投效军营，如今跟随着霸主颠覆了天下，而当初那个畏缩在学院一角的孩子却被佞臣推上帝位，最终落了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念此，曹纲不由生出几许造化弄人的感慨。
棺内的朝元帝静静地躺着，他被换上帝皇的奠服，狼藉不堪的面目已用玉片覆盖住，成全了他最后一份体面，世间的纷争与他再无瓜葛，他荒诞无道的一生早已刻上了耻辱的印记，将世世代代被作为反面写在史书上遭人唾弃。
但这一切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的一生从未有过平静的时候，但幸运的是，他死亡的那一刻终于获得了。
即便这份平静是死亡带给他的，他亦甘之如饴。

第2章
哗啦一声，一瓢冰水泼在脸上，刺骨冰寒。
李元悯头痛欲裂，恍恍惚惚睁开眼睛。
他被两个内侍押着，眼前站着两个华服束冠的贵气少年，身量略高一点的少年嘴角噙着蛇蝎似的冷笑，另一个则满面怒气：
“都怪你这贱种！害我输给了皇兄！”
李元悯甩了甩头，自他当上了皇帝，已是多年未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他吐出了嘴里灌进去的冷水，心间迷惑起来。
说话的是四皇子李元旭，另一位……乃二皇子李元朗。
可他俩不是已死于乱军了么？如何还在眼前，又如何这般少年模样？
而自己……怎地又活了过来？
眼看着周围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李元悯的脑袋再复剧烈痛了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直教他彻骨生寒。
李元旭见他木讷呆滞，半天不说话，更是气得连连挥瓢，泼得对方浑身湿透。
今日他本与大皇兄李元干比试箭术，内务庭侍人为讨皇子们欢心，特特去掖幽庭拉了一批贱奴过来，活靶子自是比死气沉沉的草靶子有趣得多，二人兴味高涨，你追我赶，射死的贱奴竟是五五分成，到了最后，猎场上就剩下一个灵活的小贱奴逃窜着，怎么的都射不中，李元干那厮素来自矜，只命随从收了弓，在裘帐里歇息的时候许了他，若他能三炷香的间隙□□死那小贱奴，便权当他赢了，府中那架滇西布政使敬献来的红玉珊瑚便归他。
红玉珊瑚百年难遇，可是不多得的宝贝，父皇生辰在即，今次比赛怎么着都得拿下，趁着吃小食的间隙，李元旭便悄悄指使李元悯去给那小贱奴下软筋散。
却不想，这平日里闷不吭声的贱种却摆了他一道，给的软筋散直接洒了，累得他气喘吁吁开了半个时辰多的弓，那小贱奴非但没有半分疲累，反而是越窜越精神，不说射中，连箭羽的边儿都没沾上。
这下红玉珊瑚是彻底没戏了，还得受着李元干的诸般嘲讽，这教他如何咽得下气，待回宫，便遣人将李元悯捆了过来一通收拾。
他阴沉着脸，朝着内侍使了眼色。
李元悯被拖了起来，下巴被李元旭掐着，狠狠左右开弓，但听得两声闷响，那湿漉漉的苍白脸颊瞬间红肿充血起来。
然而李元悯非但没有半分痛楚神色，却是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状若癫狂。
“你……你笑什么？”
李元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身后的李元朗亦是疑狐地盯着他。
可他仍是笑，笑得涕泪连连，浑身发颤，形容扭曲。
李元旭心下生惊，暗道这厮莫不是疯了不成？
若对方真有什么好歹，他倒不怕父皇因此生怒，父皇厌恶这贱种的程度恐怕不下于他，就怕前朝那些文官们动辄便雪花一般上书，届时父皇多多少少顾及群臣面子也要罚他些许。
为了一个贱妇子折了父皇的颜面……
眼看着那厮笑得愈发癫狂，李元旭终是啐了一口，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拖这厮回西殿，记得别让人瞧见。”
***
日头透着乌云半掩。
开元寺与西殿毗邻之处，林木森森，一座十余丈高的巨佛冲天而立，煞是壮观。
李元悯脸上红肿青紫，半躺在大佛光秃秃的佛脚上，佛脚巨大，衬得他如扁舟上一人，衣袍已是湿污一片，然他浑然未觉一般，只举起一只苍白干瘦的手，透过指缝去瞧那漏过的细碎阳光。
他一夜未睡，如今被这日头一照，长期羸弱的身体发着虚，他缓了缓，这才坐了起来，地上的水洼映照出一张因长期缺乏养分而显得干瘦苍白的脸，这具身子才十三岁，还没长开成后来的那副样子。
重回他寂寞干枯的十三岁，没有什么不一样。
李元悯的喉间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哭泣的悲鸣。
大佛宝相庄严，半垂着眼眸慈悲地俯瞰着众生，李元悯呆呆地与之对视半晌，终是闭上了眼睛，徒步回了西殿。
一连几天，他只待在自己的寝殿，哪里都不曾去。
他的西殿冷清，平日里少有人来，除了他，仅配给两个宫女，这俩宫女一人木讷，眼间全无活计，另一人欺李元悯年幼无势，自不会上心，连送去的食盒未曾动过都不关心，这会儿见他整日躲在房里，自是乐得轻松，早便做各的去了。
李元悯本就羸弱，这几日下来更是瘦到脱相，几乎就剩着一把骨头。
这几天，他在求死与苟活的生死线上拉锯了许久，最终，他不想死了。
李元悯从未想过上天会厚待自己，可重生这件事太过荒谬，荒谬到令他生出了几许希冀。
这一次，他想活得不一样，他想过另一种人生。
他不会让自己坠入情网，也许等到十四岁，他还可以谋得一块小小的封地，虽然父皇厌恶他，但祖闱不可违，北安朝满十四岁的皇子便可外放开牙建府，他便可以借机逃出这座牢笼，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宫外的世界，他太想看另一种世界了。
若还是不行……
李元悯嘴角露出一丝空寂的自嘲。
那他再死一次，也可以。
反正，于他短暂可笑又乏善可陈的一生来说，死亡几乎是一件最轻松的事情。
打定好了主意的李元悯一阵发虚，他闭了闭目，踉踉跄跄走到食盒前，开始艰难地吞下那早已冷透的吃食。
夕阳西下，一个孤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与地上的青砖寂寞地融在一起。
待残阳的最后一抹血红彻底消失，外面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仓促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宫殿里显得有几分突兀，李元悯幽幽叹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门外进来了个脸蛋颇为秀美的宫女，她冷不丁与李元悯打了个照面，面上一滞，旋即又流露出几分不耐：
“三殿下怎地还躺在床上，今儿十五，例行的大日，得去前殿磕头谢恩。”
这宫女叫秋蝉，她本是容华宫的掌事宫女，因被司马皇后跟前的大宫女所忌才被遣至西殿伺候这不祥之人，心中早有各般不甘，又见这西殿的主儿瘦弱半点儿主子样也无，想起往后毫无希冀的日子，她心间的鄙薄更是带了几分自怜，愈是冷声催促：
“快儿些，迟了太侍要责备的。”
李元悯并不在意她的语气，他面色极其平静，只稍抖了抖衣摆。
“好，我换了装这就去。”
秋蝉无端心里一顿，眼前人虽然语气淡淡，人也是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跟以往有些不一样。
到底还存有尊卑顾忌，语气缓了缓：
“我给你拿宫装去。”
***
暮色降临，天也愈发阴沉了。
李元悯独自去了道干殿，果不其然，与上一世一样，他根本便无入殿磕头的机会，只孤零零地跪在殿外。
内廷宫乐缭绕，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间或飘出，上辈子的他还能伤心一场，如今也只剩冷笑了。
心存希冀才会伤心，如今的他，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他虽是皇子，但身份并不高贵，他的生母只是皇后殿内的一名姬女。
姬女与宫女不同，并不打理宫务，只在妃嫔身子不便的时候替代主子在床上伺候皇帝的，姬女若因此怀上龙种，也是记在宫主名下，故而后宫诸殿多设有姬女固宠，司马皇后的容华宫自也不例外。
自司马皇后小产落下病根，缠绵卧榻已有两年，为保得恩宠，便让身为镇北王的兄长司马忌网罗美姬入宫，自古王侯家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司马家族长的镇北王自是上心，一番费心，终于寻得一美姬，这美姬倒也争气，那一两年，明德帝几乎一半的时日都在容华宫里过夜。不多久，美姬便有身孕，却不想诞下他这样不男不女的妖物。
他的出生，累得生母惨死，皇后失宠，确是不祥的妖物，幸得空远大师入宫布法，循机相救，养在开元寺，否则他哪里能活得到如今。
然而活下来又怎样呢，不过旁人逐权路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跪了半个多时辰，李元悯的膝盖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好在明德帝终于在内侍的提醒下想起了外头还有个儿子跪着，只暗沉着脸让人传了话，让他不必入内，原地磕头谢恩便可自行离去。
李元悯缓了缓站了起来，他的嘴角还有那日折辱留下的淡淡的青紫，只微微抿着，远远瞧着那幽深的宫门半晌，垂眸离去。
回去的路上，天上下起了雨，淅沥淅沥的，没一会儿的功夫，雨势渐疾，一下子便将李元悯淋成落汤鸡，然而他似是浑然未觉，只讷讷地向前走着，不觉间，脚步停在了掖幽庭门口。
他又看见那个孩子了。
不，他并不是一般的孩子。
李元悯心间剧烈跳动着。
那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被关在狭小腌臜的铁笼子里蜷缩着身子，他浑身脏污，头发已蓬乱得不成样子，似是连日未进米水早已饿极，此刻正巴巴地抓着铁笼，饿犬一般伸着舌头接雨水。
前几日，那孩子被当成靶子被围猎射杀，他救了他。在上一世的后来，他还想方设法将他营救出宫去，却不想，正是这样的举动给北安朝放走了一只颠覆乾坤的凶兽。
李元悯突然想起了破城的那天。
那天，邪雨倾覆，杀声震天，城墙都被人血染红了一遍又一遍，随着雨水淌成了血河。
他站在宣武门的殿台上看见乱军攻破城门，骁勇猛悍的叛军头子身着黑甲，披着浑身的血腥罗刹般沉步而入，他目色血红，煞气震天，人神共惧，便是此刻想起，心间亦是震慑。
一记闪电霹下，照亮了人间，关在铁笼子里的少年也瞧见了他，只远远的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脸面，以为又是那些作践他的皇亲贵胄，立时防备地缩在铁笼子一角。
而李元悯隔着瓢泼大雨，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那日，一向兰芝玉树的爱人亲自砍下了守城将士的头颅，跪迎乱贼入城。
而作为降臣的爱人，第一件事便是将不降的同僚杀得一干二净，第二件事，便是来求他。
“那反贼暂且安置郊外，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是北安朝的陛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少时侯父便让太医给你悄自瞧过，你的身子可以妊子，只要你怀上他的种，何愁我们的皇位不稳？”
“等时机一成熟，咱们便……”
“放心，孩子只是稳住他的机会，等他放松警惕，便是这反贼的末日！”
“待事成，那贼人的孽种自是留不得，往后，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而我们的孩子，才是北安朝真正的主子！”
“……你这般瞧我作什么？我们已别无选择！”
李元悯看着那双灼烧着烈烈欲望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喃：
“好啊。”
司马昱兴高采烈地去了。
只是他错了，他并非别无选择。
当夜，他极其平静地选择了死亡，也选择留给司马昱一条绝路。
轰的一声巨响，将李元悯从梦魇一般的回忆里扯了回来，他失魂落魄地晃了晃身子，不再看那铁笼里的少年，只跌跌撞撞旋身离去。
——重生的第一件事，那便是收起他那些廉价而无用的同情心。

第3章
因着这场雨，李元悯大病了一场。
毕竟是入牒司马皇后名下的皇子，秋蝉自是担心他一命呜呼殃及自己，终还是让冬月去容华宫禀报上一声。
果如秋蝉所料，司马皇后再是不喜这位养子，毕竟是记牒了的，未免落人口实，便遣了太医院的人过去。
李元悯病得迷迷糊糊，睁眼便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面，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忽而一下坐了起来，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知鹤兄，怎么是你？你怎么还活着？”
李元悯失声哽咽：“你怎么还活着！”
秋蝉大急，将死死巴着那年轻太医的李元悯给按住，一边带着歉意道：
“贺太医，三殿下这是病糊涂了，乱说话呢。”
“不碍事……你且将他放下来。”
贺云逸揉了揉被抓得通红的手腕，心觉奇怪，知鹤是他的别号，少有人知，虽说贺家是太医名家，可这是他进太医院以来第一次面诊，眼前这枯瘦的三皇子怎会知晓……还说了那些死不死的冒犯人的话？
贺云逸眉头一皱，心下有几分不快，然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很伤心，眉间悲苦的神色不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该有的，他略略沉吟，不再细思，只下手给他施针。
待解开那小衣，贺云逸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太瘦了！这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的身子！但见那苍白如玉的皮肤上还有些新旧错陈的淤青，一眼望去便知是人为。
贺云逸不由想起那些太医院里的传闻，暗暗心惊，没成想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皇子居然被人糟践成如此，到底是医者仁心，贺云逸不由唏嘘，面上却是不显，他虽才十七岁，但身为太医世家的长孙，早已浸淫了父辈的圆滑融通，时下他双目无波，像是没看见那些异状一般为之施针。
半晌，眼前人悠然醒转，只怔怔地看着自己，贺云逸这才发现这位瘦骨嶙峋的三皇子长了一双极漂亮的凤目，瞳仁漆黑，水波清漾，里面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苍凉，贺云逸一时有些恍神，然对方似有克制，最终垂下那双水墨一般的眸子，道了声谢。
贺云逸目光一顿，微微颔首，便起了身。
秋蝉殷勤地拿着他的行医箱迎了上来，面上带了娇俏的笑，
“贺太医年纪轻轻便可出任医官，可真叫秋蝉佩服得紧。”
秋蝉生得秀美，便是在皇后宫中当值时亦是佼佼者，听说她的相貌还跟当年某位最得宠的姬女相似，也因这个缘故，才会被容华宫的大宫女青荷所忌，排挤到这暗无天日的西殿当差。凭着这几分不俗的相貌心气自然也高了几分。
她已是想得极明白，既是宫中升迁机遇渺微，不若为自己往后的婚配打算上一番。
宫中的泼天富贵早已养叼了她的胃口，过了年她便十九了，她可不想放出宫后随意配给一个乡间野夫。但她亦有几分自知之明，也知肖想王侯贵胄除了赔上清白的身子捞不到好处，倒是退一步有大乾坤可做——好比这太医院的医官们，他们自有皇家响俸供养，身份虽非贵胄可比，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是一番良配了。
更何况眼前这贺太医的相貌……
念此，秋蝉眼波流转，拿捏了姿态福了福身子，
“此番有劳贺太医了。”
“无妨。”
贺云逸淡淡道，他不动声色又往垂幔里瞧了一眼，垂幔中的人影低垂着头，额头抵在膝上，影影绰绰的身影看上去无端端有股寂寞的味道。
贺云逸目光停顿片刻，接过秋蝉手上的医箱，客气地道了声别，便头也不回自行离去。
秋蝉恋恋不舍的目光流连于那挺拔的身影良久，还未回神，便听见屋里一声“秋蝉”，秋蝉心里不由烦恨，轻啧了一声，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殿下有何事？”
声音不算失礼，可决计称不上恭敬。
李元悯撩开纱幔坐了起来，缓缓抬起眼皮看着眼前之人。
“莫要肖想贺太医。”他直白道。
一下被戳中心思的秋蝉又羞又恼，
“殿下莫不是病糊涂了罢！奴婢不知你说什么胡话——”
李元悯瞬间冷了眸子，唬得秋蝉蓦地收了口，羞恼间带了惊疑。
寝房内的气氛多多少少有些微妙。
半晌，李元悯不辩喜怒的声音传来：“本皇子虽无多少权柄，但驱逐一个宫女，尚且算不上费力。”
语调轻缓，但如石入镜湖，让秋蝉心里重重一跳，且不说这语气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口吻，这三殿下……缘何无端端像是变了个人？
以往这个默不吭声的三皇子，即便下人逾矩，只要不太过分，他一向是淡淡揭过，是以这些年她从未将这主子放在眼里，这般久了，她都快忘了，眼前这个人身份是个皇子啊，她从容华宫贬到了西殿，早已无退路可退，若是这儿也容不得她……这宫中可多得是吃人的地儿。
秋蝉背后一凉，当下噗通跪下告饶，
“奴婢一心只为服侍殿下，何尝敢肖想其他！”
她抬头窥了一眼李元悯，又慌忙伏下，
“望殿下切莫怀疑奴婢的为主之心……”
李元悯盯着她半晌，道：“退下吧。”
“……是。”
秋蝉心有余悸，再复抬了眼皮看了眼李元悯，但见他已阖上了双目，似已疲倦。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退出去了。
李元悯轻轻叹了口气。
上辈子秋蝉施计迫得贺云逸娶了她，贺云逸待她虽无夫妻情分，但到底是不薄，然而秋蝉却在赍恨兼并司马昱的诱导下毒杀贺云逸……他已亏欠贺云逸太多，便是贺云逸之死，归根到底皆在自己，今生，他定要保着他。
他当了一世的傀儡皇帝，早就瞧遍了人心，如今的他已不是曾经那个十三岁的彷徨无依的怯懦少年。
他方才的话没有说全，他自有驱逐秋蝉的办法，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代价太大，所幸他还有一段时日筹谋，至于秋蝉这样的小人，有野望却无行远自迩的心思，先用这名不副实的主子头衔震慑一下也好。
既已决定活下去，这辈子千难万难，也要好好打算每一步。
他揉了揉眉头，一股疲累袭上心头。
***
休养了五日，李元悯已是无恙，夜里的噩梦也少了许多，只铜镜中的那张脸依旧没有丝毫血色，长发披散，宛若游魂。
倒也符合这宫中人人谈及色变的不祥身份。
李元悯唇角自嘲似的轻轻一勾。
秋蝉端着水小心翼翼地从外头进来了，她仔细打量着李元悯脸上的神色。
“殿下，该洗漱了。”
她放下了水，殷勤地上前为之挽发，似是关切：
“您身子已大好，今日这太学院……要去么？”
秋蝉自是以为李元悯是遭了欺负才不愿去太学院，哪里知道他迟迟未去的真正缘由。
李元悯初遇司马昱，正是在太学院。
北安朝自□□成帝始，便设“太学院”及“国子学”二处，太学院位于北殿，是教习皇子们的地方，毗邻太学院的便是专供公卿大夫子弟教习的国子学，待有皇子年满十六，便要“秋选”，即在国子学里挑选一批背景资质优越的子弟作为皇子们的伴读，明里是天家鸿恩，暗里自是为将来的朝政铺路，这些子弟大多便是皇子们争取的左膀右臂，亦是未来天子的朝中肱骨，故而对于双方来说，秋选可谓至关重要。
明德帝子嗣不多，膝下仅四子二女，大皇子李元干为赵淑妃所生，赵家左相乃三朝元老，麾下门生遍布朝野，自成党派，故而赵淑妃虽不得圣宠，但大皇子李元干的地位不可轻撼，能与之相抗衡的唯有宠妃王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李元旭，剩余的二皇子李元朗、三皇子李元悯皆为姬女所生，自然与皇位失之交臂。
尤其是三皇子李元悯，他因双性不祥的缘故为明德帝所恶，早无任何希冀，贵胄子弟均避之不及，唯恐被挑去作他的伴读，没成想，反而是几位皇子皆中意的镇北侯世子司马昱选了他。
当年在宫廷倾轧的淤泥里挣扎的他，看见那位芝兰玉树的世家子神祇一般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心间讶异又有涟漪。
只是那时。
李元悯眸色微垂，掩去其间的冷色，大皇子李承旭已年满十六，再过一个月，便要“秋选”了。
秋蝉见他微微皱眉，心下嗤笑，面上却关切道：
“奴婢瞧着殿下还是去吧，若陛下见殿下这般勤勉，定是欢喜的。”
听得欢喜二字，李元悯轻笑一声，淡淡瞟了一眼她，秋蝉面色一紧，却也是换上了更谦卑的笑：“奴婢僭越了，这便去太学博士那儿告假。”
“不必了，”李元悯打断道，“我去。”
秋蝉心间腹诽，一边吩咐候着的另一位面相木讷的宫女：
“冬月，给殿下备好行装。”
***
太学院位于北极殿，树荫环绕，莺啼婉转，一角檐牙矗立绿影中，更显清幽安宁，可今日的北极殿却是喧闹一片。
未近大门，李元悯已是听得四皇子李元旭的笑声传来：
“今日博士不在，便让你们瞧瞧咱新得的宝贝！”
怎是今日？
李元悯心下一紧，捏了捏衣角，胸口跳动得厉害，他自然知晓四皇子口中的“宝贝”是什么，想到上辈子看到的惨烈场景，李元悯的脚步便迈不进去。
正心思繁乱间，背后被人一推，李元悯打了个踉跄，回头便看见二皇子李元朗那一张不阴不阳的脸。
“哟，三弟，好些日子不见啊，可教皇兄想得很啊。”
李元朗与李元悯一般，乃王贵妃宫内的姬女所生，但他自小以四皇子为尊，处处忍让，为人又是圆滑钻营，故而王贵妃待他倒是像模像样地有几分母子情分。
然李元朗又岂是那种一世甘于人后的角色，他最擅借他人之手行自己方便之事，上辈子便是李元朗怂恿的李元旭起兵逼宫，后兵败，先李元旭于乱军之中，后被猊烈斩杀。
念及上辈子的种种，李元悯吞下了喉间那股恶心的感觉，只如平日一般稍稍颔首：“二皇兄。”
对方勾唇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罢。”
李元悯闭了闭目，只咬着牙进了去。
待小门一开，喧闹声愈盛，喝彩伴随野兽的嘶吼纷至沓来。

第4章
云台前围了一圈人，除了大皇子李元干因染了风寒休养在容华宫，其余皇子皆在，云台右侧设有帘座，座上的是司马皇后的独女凤鸣公主李姒，她躲在随行嬷嬷怀中，又害怕又好奇地觑着云台上的铁笼子。
笼中半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少年，对面一只皮毛黑亮、高大壮硕的獒犬仰天长啸，惊动梢头鸟雀，呜啦啦四处逃散。
虽知道即将看见什么，但李元悯依旧如上辈子一般惨白了脸。
他自是认得那个少年，也认得笼中的凶兽——四皇子李元旭宫里的“啸天”，前世他少不得被李元旭拿它恫吓作弄。啸天性恶凶猛，平日里都用活物来喂养蓄养凶性，甚至有传闻钟粹宫里的宫人若触犯了王贵妃的逆鳞，亦是直接给丢进笼子里喂食。
这样嗜血的野兽放在此处自不光光给人观赏。
但见笼子里已是血腥一片，那少年反手抓着铁笼的杆子，警惕地盯着前方，他浑身被泼了牛血，肩背大腿已被撕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正可怖地翻卷着，这血腥的一切刺激着啸天的杀戮神经，它咧开嘴，黏液从嘴角淌下，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危险的气音，不肖片刻，猛地向前扑了上去。
李元悯心一颤，别开头去，不忍再看。
眼看着啸天即将撕碎那贱奴，众人目光愈发兴奋，却不料那贱奴就地打了一个滚，蹂身而上，径直翻坐在啸天背上，啸天上下乱窜，而贱奴十指紧抓，几要掐进獒犬的脖颈肉里，啸天更是疯一般窜动。
李元旭看红了眼：“孽畜！咬死他！”
他一鞭子打在铁框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啸天急红了眼睛，重重往上笼壁上一撞，那贱奴伤处被铁栏杆撞得血沫横飞，终是吃痛掉了下来。
众人屏息，兴奋地等待啸天给予最后致命一击。
然而始料未及，那贱奴速度奇快，借着地上的力量一弹，反是抱住了啸天的脖子，双脚环住其肚腹，竟是一口死死咬住了獒犬的脖子。
血液瞬间喷溅而出。
獒犬疯狂跳动，嘶吼着试图将人甩下来，贱奴青筋暴起，蓦地狞色一闪，齿间生力，竟是生生扯断了啸天颈间血脉，鲜红的血液像是涌泉一般从伤处喷溅出来，那獒犬一颤，剧烈的跳动减缓，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
一片寂静中，那贱奴浑身浴血，缓缓站了起来。
角落里，李元悯的背已让汗水浸透。
众人几乎不可相信，一个十岁的小贱奴，居然赤手空拳戕杀李元旭的嗜血猛兽。
然而李元旭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多了几丝兴奋的光芒，
“果真是人畜相&#183;奸而诞的怪物，嘿嘿，倒真叫我寻到一个宝贝！”
一个娇柔的声音迷惑道：“皇兄，什么叫人畜相&#183;奸？”
说话的是凤鸣公主李姒，她已十岁有余，同司马皇后一般长了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小小年纪已是出落得明艳秀美，明德帝极为喜爱，是以她身为公主，却一样能在太学院受教。
李元旭正待解释，却听得李元朗咳嗽一声，他自也意识到不妥，笑了笑，
“六妹年纪小，听不得这些污糟事，方才可是受惊了？”
李姒自是知道李元旭不欲说，秀眉一蹙，“四哥莫要打岔，我怎么就听不得，若是四哥不肯说，我便去父皇那儿告状，说你欺负我。”
李元旭大笑，直叫冤枉，
“好皇妹，四哥岂会欺负你。”
他勾了下李姒的秀鼻，却也捡了些话与她说了，
“这贱奴之父便是当年丢了南台十六州的飞将军倪焱，听说那倪焱年轻时中伏误入深山，被一母虎所救，后竟寡廉鲜耻地与这牲畜孕育一子，便是这小贱奴了，啧啧，这倪焱出身寒微，若不是带兵打战颇有一番本事，父皇岂会将江北大营交予他，可惜啊，英明如父皇亦有看走眼的时候，贱民便是贱民，哪里是勋贵可比，倒是他与畜生苟合生的小畜生，可比啸天凶猛多了。”
“人与畜生……”
李姒不可置信般瞪大了双眼，旋即不由皱眉，又见那贱奴蹒跚着趴在啸天抽搐的身体上，去吸食它脖间汩汩冒出的鲜血。原本她还富有同情心，此刻听闻他的身世，又见他如凶兽一般吸食牲畜的血液，自不免厌恶之心。
“呀，四哥，快快遣人将这吃血的贱奴打发走，怪叫人作哕的。”
李元旭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笼中的血污，一边摸了摸凤鸣公主的脑袋，
“五妹有所不知，这贱奴已断了米水两日，此刻便是拿装着躁矢的恭桶于他，亦会吃得津津有味。”
他顺手拿了些糕点，往笼子里丢了进去。
“这贱奴叫什么？”
掖幽庭侍役陪着笑脸道：“主子，他叫猊烈，按掖幽庭惯例改了姓氏，倪为凶兽之猊，烈为烈火之烈。”
“好，猊烈。”
李元旭蹲下来看着笼子那个少年。
“我的獒犬死了，而今就由你来替吧。”
“这……”侍役陪着笑，“殿下，掖幽庭宫人明令不可留于内廷，况且这贱奴母兽所生，狠戾凶残，只怕冲撞了贵人。”
李元旭岂听不出他的推脱之意，只未等他发作，一旁恭顺候着的李元朗早已开口叱道：
“四殿下说要便是要，你掖幽庭的人弄死了咱的獒犬，怎么，不得赔他一只？再说，咱四殿下的舅父乃掌宫禁之权的巡防营都督，便是查到了，又岂会怪到你头上？”
侍役正待再说，李元朗一记阴狠的眼神杀将过来，侍役唯有吞下喉间的话语。
“既是四殿下看上了……也算是这贱奴的福气。”
李元旭满意地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摸了摸手上的扳指，而身后的李元朗亦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那天夜里，李元悯又开始做噩梦了。
梦里是那个雨天。
一个孩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
“宫女姐姐……你莫要忘了阿烈……”
李元悯身上掩饰身份的宫女衫衣已是湿透，只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柔声安抚道：
“好，阿烈，我不会忘记你，你吃了这药，待三日过后，你便自由了，往后……姐姐不能再护着你，你一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梦里的雨依旧下得很大，雷声轰鸣，震慑天地。
李元悯猛地坐起来，喘息着。
夜风冲开了窗牒，月色从外头倾泻进来，满地银辉。
李元悯愣愣地看着地面，缓缓蜷起脚，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在其间。
寒风吹得背颈冰凉一片。
往后的数日，李元悯照常去了太学院，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依旧是太学院卑微的存在，只与前世不同的是，他并没想方设法去拯救那个孩子，也不再趁夜乔装给他送吃的，送伤药，给他说话本里的故事。他的心间不再有惶恐与自伤，只徒留一片荒漠，只是，他忍不住常念起前尘往事。
那个孩子，真的很争气啊。
原以为二人至此死生不见的，他困在宫中作傀儡，他于世间沉浮挣生机，却不想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与他再会是鄞州大捷，作为主将的他进京面圣受封。
李元悯戴着帝皇厚重的冠冕，隔着重重珠帘望着大殿内的那个他救下来的孩子。
他长大了，长得结实了，甚至比大殿内的任何一个武将都来得高大英朗，李元悯心间无比欣慰，他想留他下来与他说说话，或许他记得他的样子，又或许记不住，又想着问问他，会否记得他的“姐姐”？或许他问的时候还会脸热，又或许彼此爽朗一笑，前尘往事皆作古。
但他毫无办法，他连召他觐见的权力都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已被司马家控住了。
然而那次大捷受封的却不是军功赫赫、血战数年的主帅猊烈，而是司马昱的亲信，督军鲁肃。
“一掖幽庭贱奴耳，何担勋贵之重？陛下便不要关心这些军机事务了。”
他们一个虽是帝皇，一个是一方主将，但永远是权力中心的末微存在。
李元悯看着殿中站在队末的高大的落寞身影，他小心翼翼地看护了他那么多年，他是那样懂得那份寂寞，懂得自己的心都开始痛了，他心里想，他下了朝定去求镇北侯给那孩子赏赐，即便一个有名无实的头衔也好。
但是啊，后来，他知他，他却不知他。
“四弟，你殿里的那小贱奴可是驯养好了？”
大皇子的话惊醒了李元悯，又听得李元旭轻笑道，
“那是自然，要说这贱奴倒是骨头硬，咱宫里的太侍个个拿他没办法，也就二哥主意多，这才拿下了。”
“四弟所托，我岂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身后恭敬候着的李元朗一笑，又道：“不过这贱奴可比当年的啸天难驯服多了，恁是花了我半个多月依旧凶性难驯，亏得咱去太常寺一查，原来这厮还有个胞妹在教坊司，当日便断了她的一根小指往他面前一丢，那贱奴眼睛都充血了，这还不乖乖就范。”
话毕，似是颇感兴趣，
“这会儿五经博士不在，四弟何不将那贱奴牵来给大哥瞧瞧？上次大哥可是没瞧过这贱奴生撕了啸天的模样。”
“哦？”李元干早已听闻这桩奇事，倒有几分好奇，“我倒想瞧瞧这贱奴怎生骁勇。”
李元旭少有在李元干面前得势的时候，心下不由暗喜，语气上便带了几分自得，
“这回可不是大话，这贱奴之凶性，饶是大皇兄见多识广也未必见识过的。”
话毕，便朝着身边使了个眼色，“去，把人带上来！”
李元旭的随行太侍得令去了。
李元朗眼尖，一把扯住便要离座而去的李元悯，
“你这是意欲何为啊？怎么着，不瞧瞧咱四殿下的凶兽？”
李元悯眼眸低垂，“……我身子有些不适，不便多留了。”
李元旭面上便有些不虞，他好容易驯好了这贱奴，自想在众人面前炫上一番，不想竟有人在这当头扫兴，然而大皇兄在场，他自是矜着身份不好发作，只抬眼看了看他，冷笑道：
“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快快退了去，省得本殿下眼见心烦。”
李元悯默然，像是习惯了这些辱骂似得，只双手一揖，不着声色退了出去。

第5章
饶是李元悯加快脚程，却还是听得那阵伶伶朗朗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他呼吸一滞，便见一钟粹宫的内侍牵着根铁链远远地来了，身后一“人”紧随其后。
确切来说，他是被铁链锁着脖子，如同牲畜一般四肢着地跪爬着被牵着走的，他的手肘、膝盖处已被地面磨破，浸出一层血印，然他似浑然不在乎，只眼神空洞地前行。
李元悯喉头梗阻，握紧了拳头，目不斜视由着他们从身边而过。
内侍自是瞧见了李元悯这不祥之人，并不问安，只如往常一般无视走过。
不一会儿远处的宫门轰隆隆地推来了两个大铁笼，两只硕壮的虎豹正隔着铁栅栏相互嘶吼着。
跪行的少年低着头，垂了眼眸，将方才内侍丢在地上的、沾了灰土的点心叼了，吞吃下去，恍若一只真正的兽畜。
浑浑噩噩回到西殿，李元悯当夜梦中入魇了，到了后半夜，又发起了高热。李元悯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梦里一直有一个猩红的铁笼。
当秋蝉起夜时，发现李元悯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秋蝉冷嗤一声，脚步稍歇，正打算故作不见退出去，忽而间福至心灵，暗自想了想，立刻回自己的屋里，换上一件平日里最是喜欢的鹅黄色宫装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太医！”秋蝉冲进门便开始娇声啼哭，“太医！救救我家主子！”
当值的却是一名不相熟的中年太医，他略显困顿，却还是站起来温言问道：
“是哪位宫里的主子？”
秋蝉原以为那贺太医年轻，夜值理应频繁，却不想大失所望，心里暗恨，只能福了福身子，“奴婢是西殿的，我们三殿下好端端的发起热来，也不知怎地回事。”
中年太医面上便有些迟疑，秋蝉自是知道为何，这个宫中怕是谁都不想与西殿那不祥之人沾惹上关系，若无宫中别的贵人发话，哪个太医愿意去？她暗恨自己命苦在西殿当差，正待知趣地找个台阶下，内室门帘一掀，出来了个人，端的是面若冠玉，身姿挺拔，秋蝉登时一喜，这可不就是贺太医么？
他面静无波，只动作上多了几分仓促，他顺手披了件罩衣，又拎了行医箱，与那中年医官一鞠，
“父亲，由我去吧。”
中年太医眉头一皱，到底说不出阻止的话。
“也好，你且妥帖些，速去速回。”
“是。”
秋蝉心间雀跃，面上却依旧带了哀婉，眼眶生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贺太医，这厢又要辛劳你了。”
贺云逸摆了摆手：“无妨。”
话毕，匆匆踏出门去，秋蝉连忙跟了上去。
步入西殿，但觉得殿内一片清冷，堂中的炭火只剩灰末，寒森森的。
“怎么不生炭？”
秋蝉一愣，只咬着唇，楚楚可怜地：“咱们殿下向来不得圣宠，便是这薪炭，亦都是被别的宫层层盘剥而剩的杂炭，可即便如此杂色，落到了我们殿里，十成也只剩一二，奴婢紧着，亦堪堪能隔日生一回炭火……每回入冬，奴婢这手上都要生一两回疮子，碰水都疼……”
秋蝉小心端详了一下贺云逸的脸面，看出了他脸上明显的怜惜之意，心下一喜，正要再说什么，贺云逸已是径直进了去。
没成想内寝更是寒意浸骨，西殿常年日照甚少，更何况更深夜重。
床上的人盖着一张被子，浑脸通红，眉头正紧紧皱着，嘴里无意识说着些什么。
贺云逸正待放下医箱，手腕突然被掣住，只听得对方咬着牙根痛苦地低喃，
“救他……快救他……”
贺云逸想将他的手扯下来，却发现对方使了死劲，犹豫半晌，不再挣扎，只单手为之诊治。
待施了针，眼前之人终于平静了下来，蹙着的眉头放松开来，贺云逸盯着他半晌，终是将腕上的手拿开，置入被褥之中，步出内室唤来了秋蝉。
“劳烦姑姑明日按着方子去太医院拿药。”贺云逸似是想到西殿的处境，又柔声补了一句，“放心，我自会交代，断不会有人刁难。”
秋蝉见他待自己如此上心，脸色微红，心间一片喜意：“多谢太医。”
贺云逸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盒，“这是固本培元膏，务必让殿下每日服用。”
他正要再交代什么，内帏中一声沙哑的“贺太医”叫住了他。
贺云逸一顿，立时将手上的丸药放下，撩开帷帐进了去。
一只纤细冷白的手将床帏撩开了来，那张脸比上次看上去更苍白，只那双眼眸还是如秋水一般，远远的漾开一点云雾烟波，让人看不清，瞧不明。
贺云逸不知道自己心中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他有点不太适应，轻咳了声，
“殿下唤我何事？”
“你……能否方便给我些伤药？”
贺云逸一愣：“殿下可是哪里伤着了？”
李元悯摇摇头，睫羽微动：“我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备着安心，不知方便否？”
这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西殿人人忌讳，若是被父亲知晓少不得被叨念两句，然而贺云逸只略略一凝思，便点点头，
“明日午后我当值，届时一应配齐给殿下送过来。”
李元悯望着这位上辈子的至交，此刻他们并不相识，仅两面之缘，可对方依旧毫无芥蒂帮自己这个忙，想起上辈子他凄惨的下场，李元悯心下微酸，只暗暗握紧了拳头。
“多谢贺太医。”
知鹤，这辈子我定拼尽全力不会让你惨死，只望你平平静静，过好这一生。
***
秋选将近，几位皇子开始忙碌起来，递帖子，觐幕僚，与内外互通有无，皆力图为前路铺垫。
尤其是王贵妃，她的四皇子不比大皇子有个三朝元老、子弟遍布的左相舅父，自更加上心，她得宠十数年，朝中也布了些耳目咽喉，离秋选仅余两月，朝廷适龄的贵胄子弟去向几已明朗，唯有镇北侯世子司马昱态度暧昧不清，这一段时日，镇北侯皆是托病谢客，谁也不见。
王贵妃自是心焦——这北安朝一半的军权兵力可是掌握在镇北侯手上！若是得其子入帐，那可一大笔胜算。可四皇子的门帖已是递送了七八张，皆被各般理由一一推拒回来，王贵妃不免心急，又听说大皇子也是一般遭遇，心下稍安，更是遣了人手紧盯着镇北侯府的动静，一边抓紧时间谋划人马。
倒是有几分焦头烂额的滋味。
西殿，李元悯看着跪在地上的冬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谁都不曾想到，这个木讷甚至有些痴傻的偏殿宫女，竟是司马家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不用打开李元悯便知道里面是何内容。
上辈子，他靠着这信里递送的高枝，这才让他有了司马昱的那段孽缘。
而今时今日，他没有了上一世的迷惘与欢喜，徒留冷意。
冬月见他目色幽深，只以为他心存忧虑，柔声安慰道：
“殿下，莫要担心，一切有世子呢，你且静候秋选。”
将手上的信交由李元悯后，冬月面上的表情再复消失，又成了那个木讷呆滞的宫女，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世上纷扰，但凭心意，有些东西不必详说。”
上一世的后来，李元悯自是问过这一切的缘由，可对方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眼中含着柔情。
他自小被视作不祥之人，莫说旁人，便是宫中杂役皆是避之不及，唯恐与之产生联系，他寂寞清冷地长到了十三岁，匮乏的生命中已是至暗至冷，突然间让他遇到那点光亮，即便晓得是飞蛾扑火，又怎不会义无反顾。
李元悯虚无地笑了笑，缓缓阖上了双目。
那封信李元悯看都未看，便丢在烛火上烧了，一缕青烟缥缈，散尽于这毫无暖意的殿内。
***
岁末将至，京城飘起了第一场雪，宫城的墙头染上了一层细微的白，北风吹过，似要冻进骨缝里，宫人行色匆匆，皆不欲多停留外头半刻。
与外头的天寒地冻不同，钟粹宫内是另一番奢华风景，地龙整日暖着，兽首金炉里氲出几缕白烟，一派暖和馨香。
殿内，数位太侍宫女敛眉屏息，半分声响也不敢出。
王贵妃斜靠在软塌上，她方过而立之年不久，一张保养得当的脸面艳丽无双，华美的宫装精致，通身上下贵不可言。她手上握着个金线织锦手炉，冷冷地盯着地上跪着的李元朗。
“废物！”
手炉随之掷出，闷声一响，摔在李元朗头上。
力道并不轻，李元朗登时被热水泼得满脸，他不敢闪躲，只立马俯首：
“母妃息怒！”
“息怒？叫本宫如何不怒，这后宫快没本宫的位置了！本宫悉心养你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条狗来得有用！”
李元朗眸中闪过一丝隐忍，声色却是愈发谦卑，
“孩儿无能，叫母妃失望了，要打要罚但凭母妃一句话，只望母妃垂怜孩儿，莫要气坏了身子，切切保重，孩儿便是死也甘愿了。”
如此伏低做小倒是抚平了不少王贵妃心中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气，叱道：
“秋选还不足俩月，倘若那镇北侯被李元干得了先机，你也别叫本宫母妃了。”
“孩儿谨记！”
李元朗吞了吞口水，拿袖子拭去额上的水渍，笑着道：“前些日，江南总督府又新进了些太平血燕，孩儿想着母妃素日里劳累，合该补补，昨日特特去内务府叮嘱了，务必留着最好的那一尖给母妃，这会儿正叫月香煨着呢，母妃不若尝尝？”
王贵妃冷笑一声：“算你有点良心，起来吧。”
李元朗喏了一声，恭顺站起，垂手走到王贵妃身后，为之揉按颞颥，似乎全然无方才那一番风波一般。
他自小讨好王朝鸾，知她素来有头疾，便悉心学这揉穴之法，经年累月，也竟得一手的好本事，果然，片刻功夫，王贵妃微阖双目，微垂的唇角放松不少。
“若不是你这孩子知趣，办事也颇得几分利索，岂能有今日？瞧瞧西宫那位，也便知道本宫待你着实不薄。”
李元朗陪着笑，声音愈发温顺：“母妃素来待孩儿如亲出，只怕是亲娘也比不了，如此大恩孩儿自是铭记在心。”
王贵妃嘴角一扯，斜睨他一眼：“今日也莫怪本宫火气大，只你四弟素日无心眼，本宫自要替他担着，你作为兄长，自也要多担待些，若半分忙帮不上，本宫这殿堂，又岂能养些不中用的人？”
“儿子记下了。”
揉按的力道愈发中意，王朝鸾不由逸出惬意咛音：“你这手上的功夫真是愈发长进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花鸟浮纹铜镜上，镜中人虽年逾而立，但多年的盛宠娇养令她面上没有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依旧担得起那“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想她王朝鸾当年不过是个湖州通判之女，京城侯爵贵女无数，若非她这张脸及心计，又如何走得到今日？
她自对自己的容貌有着十足自信，论起相貌，她可从来没遇过什么对手……念及此处，一张久远而朦胧的脸庞猛然间侵入脑海，王朝鸾眸色一冷，指尖不由掐进掌心。
半晌，她慢慢放松了来，嘴角浮起冷笑。
——即便有又如何，那贱姬命格轻贱，纵然当年得陛下独宠，也就是落个血崩而亡的结局，还留了个不男不女的贱种来秽污天家。只怕如今陛下念起她也只会满心烦恶。
司马漪那贱妇还妄图利用她争宠，简直笑话！她出身煊赫的镇北侯府又如何？还不是生不出自己的孩子！如今司马家位高权重，也不得不在大皇子与她的四皇子间择木而栖，若非母家不盛，她怎会上赶着他司马家，又怎会再忍司马漪压着自己稳坐皇后尊位，想起素日在容华宫那边皮笑肉不笑的交际讨好，王朝鸾深深压下一口气。
不急一时。
正待慢条斯理地靠上枕撵，通传太侍轻手轻脚地进了来。
“娘娘，三皇子过来请安。”
“谁？”王朝鸾一时不明。
太侍道：“便是西殿那位……”
王朝鸾皱眉，自她掌事后宫印玺，早在五年前便免了这晦气之人的请安，怎么今日又过来了。
脑中一瞬又略过那张模糊而清丽绝伦的脸。王朝鸾突然起了几分兴味，只思忖片刻，扬了扬手，
“让他进来。”

第6章
李元悯的脊背微微躬着，眸色低垂，尚还保持着顿首作礼的姿态，袅袅轻烟中，王朝鸾眯着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上回见他乃五年之前，不知开元寺那老秃驴与陛下说了什么，这贱种不日便被召回宫来，曾记得偌大的道干殿内，不过是一个被太侍牵着的，畏畏缩缩、神色仓皇的孩童。
想来这些年过得颇为辛苦，这贱妇子怎么也瞧不出有十三岁的身量，身上的廷袍并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磨旧的衣领袖口甚至泛了些白，落着些浮线。
只那张脸……王朝鸾微微眯起眼睛，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也是淡淡的几欲看不见的粉色，但到底看得出一副好胚子，只不过还未长开，加之气色减轻了些观感，让人瞧着便觉得过于孱弱衰败。
简直半分皇家子弟的样子也无。
王朝鸾先是嗤笑了一声，连客套也懒得应付：“本宫记得与你说过，无事不要随意来钟粹宫。”
李元悯稽首：“元悯得娘娘照顾多年，虽娘娘怜惜元悯奔波，免去晨昏定省，但这些年来，元悯心内着实难安，此厢前来一则是为请娘娘安，了元悯多年夙愿，二则……这几日元悯做了个梦，梦中所见，着实令元悯惶恐。”
“哦？”王朝鸾讥讽一笑，“什么梦？”
“梦见娘娘有大难，故元悯特来相救。”
这番话倒是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未等王朝鸾怒斥，一旁的李元朗早已发难：
“好你个西殿杂碎！胆敢这般诅咒母妃！怕不是有九颗脑袋可砍不成！”
李元悯并不惊慌，只平静道：“元悯知道这话大不敬，然此梦元悯做了三次，无一有异，必是神佛相告，幸得元悯幼年在开元寺习得一些驱瘟之法，故而不敢耽搁，特特前来钟粹宫相救。”
王朝鸾气极反笑：“好，你倒是详细说说你做了什么梦，又怎么需要你来襄助本宫，本宫也好用这片刻功夫，想想今日如何磋磨那等怪力乱神、胡言乱语之人！”
李元悯脑袋愈发低垂，鸦羽似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嘴角微抿，继而放松，
“元悯梦见有百万饿死的幽魂自浙西涌入皇城……”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使得王朝鸾猛然一掌拍在案台上，面上霎时褪去了血色，一片骇厉！
这仗势唬得殿内宫人齐齐跪下，李元朗不知所以，亦只能跟着跪了下去，口中念着母妃息怒，却是小心觑着她，他从未见过王朝鸾这般失态的时候，自是以为她亲信了这西殿贱种之言，忙劝道：
“母妃，鬼神之说实数荒谬，此人心思叵测，故意捏造些谬言来恫吓母妃，母妃可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你闭嘴！”王朝鸾拂袖怒斥。
李元朗无端挨了一巴掌，眼中一片晦涩，只生生压下了脑袋，静默不语，殿内更是一丝声响也无。
王朝鸾胸膛起伏不定，死死盯着殿内之人。
并非她相信鬼神之说，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只对方口中的“浙西饿鬼”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浙西……怎会有人知晓。
她虽贵为宠妃，然因母家不盛，诸事皆要由自己一力打点，朝中耳目咽喉、亲信党羽，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区区那点宫俸岂能堵住这偌大缺口，于是她便将主意打到吞盗救济灾民的官粮头上，原以为父亲与浙西知府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不想有被提及的一天，教她如何不心惊胆战！
王朝鸾深吸一口气，好歹是稳住神色站起来，她目中泛着冷光，指着李元悯切齿道：
“除了他，全部人都出去！”
“是！”
李元朗恶狠狠瞪了李元悯一眼，拱手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内再复安静无比。
王朝鸾盯着那垂手站着的人半晌，慢慢踱步过去，她浸淫后宫十余载，素来晓得操纵人心，故而并不着急开口，只这般无形威压，若是有愧，必然会露出些许端倪。
然而对方如同磐石一般，只木讷地站着，似浑然未觉。
王朝鸾皱了皱眉，心下暗忖：“兄长掌宫禁之权，整个偌大的宫城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谅这贱种也无通天的本事知晓自己的底细，许是她多虑了，想必这些年这贱种过得极是不好，不过危言耸听，为自己赚个转机罢了。”
念此，她心内微安，遂冷笑道：“京城乃龙气之地，恁凭什么腌臜东西都能接近皇城不成？今日若不是给本宫说个清楚明白，想来你这西殿也不必回去了——本宫兽房内可是多日未见活物了！”
李元悯幽幽叹了口气：“元悯并无妄言，只元悯自幼长在开元寺，常伴神佛足下，自要比常人略通方术，原本不该搅娘娘清净，但此次着实凶险，再难元悯也要勉力一试。”
又道：“方才元悯已在钟粹宫外布阵，待今日日落，便有紫色祥云携蓬莱仙鹤来驱散饿鬼，娘娘自此万事无忧，娘娘若是不信，静待神迹便可，倘非如此，明日元悯自会前来请罪，届时要杀要剐悉听娘娘尊便。”
“紫色祥云，仙鹤……”
王朝鸾焉能信他半个字，心下冷笑，这贱种约莫是过得不太好，竟想出这种荒唐法子来讨钟粹宫的好了，简直可笑至极！
她一时暗悔自己方才反应太过，一时也不急着当场发落，倒是想瞧瞧他明日如何收场——她心间已是流转了不下十余种磋磨人的法子了！
“好！本宫且留你到明日，瞧瞧这紫气东来的仙鹤究竟能不能来救你的贱命！”。
她深吸一口气，
“滚！”
李元悯悄无声息长吐了一口气，请了声安，便垂手退了出去。
***
钟萃宫外是曲曲折折的连廊，李元悯慢慢踱步其间。
浙西吞盗救灾官粮之事还要三年才会爆发出来，只那时明德帝已病入膏肓，这桩事也沦为党争攻讦的手段，并无人最终为此负责，待他被司马家推上皇位，浙西暴&#183;乱，流民起义，便是北安亡朝的开端。
可现时除了他，谁都不知道一场亡国危机爆发在即，只怕现下北安朝的官宦贵胄们皆还沉浸在歌舞升平的假象里。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如山重，不知凭借自己微末之力，能改变命运几许，他不由得叹气。
正恍惚着，一个身影疾步至他跟前，未等他反应过来，脸上猛然一记，但听得一声闷响，李元悯一个踉跄，重重扑在连廊腰靠上。
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翻搅着，喉间一股腥甜冒了上来，生生被他咽下，旋即，耳边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莫不要以为你这贱人凭着三言两语就可以攀上钟粹宫！凭你也配！”
李元悯不用看也可想象到李元朗怨毒的模样，他就地喘息片刻，待神志清明后缓缓站直了来。
李元朗其人隐忍善藏，在钟粹宫伏低做小那么多年，从未将失控的一面展露给外人，唯有李元悯是个例外。
历经了两辈子的李元悯自是知道究竟为何。
——一个人忍到极致，必要有宣泄的途径，而他李元悯便是最佳人选。
没有后台，受了苦难也唯有受着，没有任何人为之声张，即便被狠狠欺辱了也只能吞在肚里，一点一点咽下去，如同曾经的他。最要紧的是——他比他更卑贱。
李元朗似乎听到一声笑，脸色一沉，掐住对方的下巴，逼着他对着自己的脸，但那双偌大的眼睛里不再有惶恐软弱，甚至一丝情绪也无，就那么淡淡地望着他。
“你害怕的一切……马上就会发生了。”李元悯喘息着，轻声呢喃。
“……什么？”
可李元悯不再说话了，带着血丝的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竟生出了一股靡丽。
李元朗从未见过他笑过，不知为何，这笑容刺眼极了，叫他心间突突猛跳，同时一股凉意自脊背油然而生。
手劲不由得松了，怔在当场。
他是谁？这个人他不认识！他究竟是谁？
李元朗心跳如鼓锤，惊疑不定，待回过神来，那人已消失在连廊的尽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李元朗面色阴沉。

第7章
这天，李元悯并没有立即回西殿，而是悄悄拐去了钟粹宫的兽房。
秋选在即，王贵妃自是约束着李元旭在宫中温复功课，唯恐旁生枝节，故而一向热闹的兽房冷清了下来。
毕竟是王贵妃的地盘，钟粹宫的守卫自是比其他处要严密，好在兽房离正宫颇远，并非要地，且凶兽盘踞，宫人们避之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上赶着往这边来，故而侍卫们并不上心，轮值时也是聚在远处吃酒行令，对进出兽房的杂役宫人一概不做盘查。
日头已近西山，正是晚膳的时候，守门侍卫也仅剩一人，李元悯已观察了好些日子，知道不消片刻那侍卫便会领了食盒，躲在耳房偷懒。
李元悯靠着假山，用手背蹭了蹭破损的嘴角，瞥了一眼上面的血渍，吸了吸鼻子，不甚在意的模样。他掏出假山一处隐秘的洞穴里的包袱，翻出一套陈旧的宫女衣裳换上，他的长相本就雌雄莫辩，加之身量小，换了衣裳倒十足像个小宫女了。待守门侍卫脚步声渐远，便悄无声息进了兽房。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兽房内重重的栅栏分隔成几块区域，关着各类狮虎猛兽，伴随着野兽此起彼伏的低吼声，李元悯敛眉屏息快步走到最里面。
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绿头蝇虫飞舞着，偶尔停落在他身上，若不是身体有些许轻微的起伏，倒像是个死了多时的人。
此刻，地上的“死人”慢慢睁开眼睛，瞧了瞧来人，厌烦似地转过脸，又将眼睛闭上了。
李元悯像是没有看见似的靠近了去，隔着栅栏将他身下的干草往自己方向使力拖了拖。
待人靠得近一些，轻手撩开他的污黑的领口，露出胸膛上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已开始结痂，不再溃烂生虫。
前几日，是李元悯一条一条用银针将伤口里的蛆虫给挑了出来。
在四皇子兴味最浓的时候，他几乎每隔两日便要有一场恶斗，往往旧伤未愈新伤又增，不说医治，便是吃食也难保证，加之兽房脏污潮湿，伤口更是溃烂生虫，饶是他天赋异禀，也生生被磋磨得奄奄一息，如今李元旭忙着秋选冷了这边，兽房的太侍们自然是放任他自生自灭。
上一世那个神勇无匹、杀人如麻、令敌闻风丧胆的杀神“人屠”，如今只像那微不足道的尘垢秕糠，萎缩于这阴冷污臭的兽房中。
所幸贺云逸给的伤药是好的，如今看来，伤势似乎有所好转了。
正待继续除去他的袄裤，一个粗噶嘶哑的声音恶狠狠道：“作什么！”
李元悯手上的动作一顿，“让我看看其他的伤。”
可猊烈却是紧紧抓住裤头不松手，李元悯眉头一簇，目光落在对方赤红躲闪的双目上。
“滚！”
少年喘息着，恶声恶气，咬牙切齿，如同一只不肯让人侵犯领地的凶兽。
他身上那么多化脓的撕咬伤，这般动作之下，汗出如瀑，显是痛极，他浑身发抖，可依旧是死死掣住裤头。
“你……”
李元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脸色微微一红，轻咳了一声，
“没事……我并非……”
他想说自己并非女子，后一想，自己也算不得男人，又何必解释，只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掌覆盖住那双死死拽紧裤头的手，并不勉强他，声音放柔了来。
“不用怕，我会帮你……”
他抿了抿唇，又道：“这并不算什么。”
猊烈目色血红，他早已耗了多日，再是精悍也只是个十岁的少年，他闷哼一声脱了力，最终跌在干草上。
李元悯迟疑片刻，伸手解开了他的裤带。
更加剧烈的腥臊恶臭扑面而来，但见双腿之间黑黄之物狼藉一片，李元悯不由得蹙紧眉头。
猊烈偏过脑袋，死死咬着牙根，双拳僵硬地握在身侧，骨节分明，显然是羞耻之至。
——紧闭的眼角分明有湿迹。
李元悯想，不过是个孩子啊。
他不再耽搁，吃力地搬来了猛兽饮水用的水槽，于水缸打了水，先是脱去那沾满污物的袄裤稍作清理，又撕下一片下摆沾了水，为之仔细擦拭。
天色渐渐阴翳下来，四处拢上一层朦胧的暗色。
李元悯额间生了细密的汗，他看了看干草堆上已是清爽多了的少年，心里松了一口气。
许是站得过快，他脑袋一阵眩晕，耐力亦是瞬间瓦解，再也忍不住，伏在栅栏边上呕吐起来。
看着那个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的小宫女，猊烈眼角发红，心下恨恨想着，既是这般受不了……又何必假惺惺！世人皆是如此伪善险恶，她也不过如此！
李元悯轻喘着用袖口擦了擦唇角，额头轻轻靠着栅栏上，无意间碰上少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上辈子那个喊他姐姐的孩子，李元悯的目光一瞬变得柔软。
猊烈一怔，粗喘着，侧过脸去。
李元悯突然笑了一下，而后慢慢靠着栅栏坐了下来，他抬起头来，将目光放得很远。
兽房的上方是窄窄的一片天空，此刻正阴郁地昏暗着，似暗哑晦涩的水墨画。
他心想，他尝试了无数次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放下这个孩子，也许自己永远就是这般廉价而被动吧。
这辈子……这辈子就这么算计着，走一步算一步罢。
李元悯自言自语。
猊烈忍不住回头，奇怪地看着“她”。
时光静默地流动着，李元悯闭上眼睛，他的周围充满了恶臭、腥臊，诸般难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可他却是奇异地在其间感受到了一股宁静。
猛然，远远的，开始有人声骚动起来，有宫人激动地叫喊着，
“快看天上！”
“神迹！是神迹！”
他睁开眼睛再复望向天空，原本晦涩不明的天空一片明亮紫红，仙鹤飞舞，偶尔低低地压过天空，如同蓬莱仙境。
上一世刊心刻骨的奇景再现，李元悯瞬间红了眼睛。
兽房内的凶兽齐齐暗了嘶鸣，似被此等景象感化，静静于原地候着，仰望上空。
世间好似突然安静了。
初武廿一年的小寒天，钟粹宫上方紫色祥云环绕，仙鹤飞舞，明德帝大喜，视为吉兆，命礼部拟呈，太庙祈告，后大封前朝后宫。
***
因着吉兆之事，宫中热闹了好几日。
然而一切的热闹皆不关乎西殿的。
外头飘起了小雪，落在地上化为湿漉漉的痕迹，西殿院内的杂草早已枯黄，待西风一吹，摇摇曳曳的，露出几分衰败的模样。
李元悯望着庭院的雪水发愣，心里不免几分忧虑。
“殿下忧心什么？”
李元悯回过神来，勉力一笑，“昨日还是日头顶着天的模样，今日便下起了雪，也不知……多少人该受冻了。”
“毕竟入冬了，气候反复也是常事。”
贺云逸不动声色观察着他，这段时日以来，他的气色好转了不少，只身量依旧孱弱，叫他不由得揪心。
时下，他穿着一身锦鼠灰对襟袄，织锦腰带，虽非名贵料子，倒比先前见得好多了，听说是王贵妃怜他凄苦，特令内务府侍官送了些过冬用物过来。
连殿内的铜炉也添了不少生碳。
到底为他高兴：“幸得贵妃娘娘照顾一二，你的好日子总算到了。”
李元悯笑笑不语。
“既是来了，便给你诊诊脉。”
未等对方反应过来，拿住他手腕，双指搭在他的脉上，半晌，贺云逸展颜一笑。
“好在那固本培元膏有几分效用，这脉象倒比前几次好得多了。”
李元悯神色一动：“那固本培元膏……待伤弱者是好的罢？”
“那是自然，固本培元，补虚养气是极好的，”贺云逸难得有几分自得，“我们贺家的固本培元膏可是立身之本，自然不是旁的物事可比。”
李元悯若有所思地婆娑着手中那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药盒。
贺云逸知他一向谨小慎微，轻易不受恩，只宽慰道：“不过是些寻常补药熬制，只制法是麻烦了些，可也不算什么金贵之物，你安心用着便是。”
他又从医箱里拿出几盒膏药，推至李元悯面前，
“这几盒是新制的，我特特调了些冬蜜，入口容易些。”
李元悯这次倒不再推辞，颊边浮起微笑，只收了下来，正待再说什么，外头一声通传，进来了个面若圆盘、身着绯兰宫装的高等宫女。
“三殿下，王贵妃请你过去钟粹宫一趟，尝一尝新进的香茶。”
这是钟粹宫的大宫女青荷，仆从主变，这段时日王贵妃待李元悯的另眼相看，也令她对眼前之人多了几分恭敬。
李元悯悄无声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难为娘娘记挂，只我的咳疾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娘娘，这便不去了。”
“这……”青荷面上犹豫。
李元悯揖了下身子，“劳烦姑姑回禀娘娘一声，待日后痊愈，元悯定当前去请罪请安。”
青荷知此行又是无果，唯有福了福，道了些吉祥话便退了出去。
“你咳疾未愈么？”贺云逸忙问。
李元悯轻笑了声：“只找个由头不去罢了。”
毕竟久浸宫闱，贺云逸不由替他打算：“虽说殿下素来不喜逢迎，然而贵妃毕竟是后宫中馈，往后……切不可一味推脱。”
李元悯自是不会与他解释，只笑了笑：“我记下了。”
此次出来，贺云逸是找了别的由头的，眼见坐得也久了，怕父亲起疑，便背上了行医箱站了起来，低声道：
“也不早了，我得回太医院了。”
李元悯点点头，跟着站了起来，他迟疑了半晌，随意似得：“我如今身子已大好，往后贺太医不必专程过来诊脉了，这西殿……。”
他顿了顿：“往后如若不适，我自会去请。”
贺云逸心间一痛，心道，他岂能请的动，又有哪个太医愿意过来？恐怕这十几年的病痛他皆是硬生生扛过来的，他是清楚他的底子的，本就先天不足，这些年也耗得差不多了，如若再不养着，寿数恐难长久。
“也不是专程过来，有路过顺道而已。”
望着他眼里的一汪水秀柔和，贺云逸心下酸楚，他怎会不知他担心自己不祥的名头累及他，当下并不点破，只跟着笑了笑。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不由分说往他手上塞了一个玉佩：“往后若有要事，送这个去交给药局小倌，我便会过来，殿下可千万别自己扛着。”
“嗯。”
李元悯点点头，珍重地收在怀里，微微一笑：“我记下了。”
贺云逸心间不舍，却只能就此离去。
***
奢华靡丽的钟萃宫内香雾环绕。
王朝鸾倚着贵妃榻，眼睛半阖着，李元朗正给她悉心揉按着太阳穴。
“往后待西殿那位客气点。”懒洋洋的声音随口吩咐道。
“……是。”
李元朗毕恭毕敬，心间却是一片惊涛骇浪，他怎知才过了几日，王朝鸾待西殿那位的态度居然天差地别来，念起那日连廊李元悯对自己说的话，他心内一片惊骇，吞了吞口水：“母妃放心，前些年是孩儿不懂事，这些日孩儿已自省多次，往后定当与三殿下兄友弟恭，不教母妃挂心。”
“兄友弟恭……”王朝鸾嘲讽似得一笑。
自小寒天紫霞仙鹤神迹出现，那贱妇子便各般托辞不肯往这边来了，倒是拿捏得一副好姿态，偏生他有几分神神鬼鬼的本事，如今自不能对他如何，只能各般想法子拉拢他过来。
这些天，她派了不下几路密探摸探李元悯这些年的行踪轨迹，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想起那日傍晚漫天的紫霞仙鹤，世人皆视为大吉兆，却令她浑身发冷、惊惧。
这一切竟被那贱妇子言中，那么浙西饿鬼……却是容不得她不信了。
正心烦意乱思索着，青荷从外头进来了，她面带几分难色，王朝鸾眼中厉色一起，啪的一下摔碎了手中的玉盏！
“他这次又拿什么做借口？！”
青荷不敢耽搁，依样画葫芦回了，王朝鸾面上铁青。
半晌，露出一个艳丽狰狞的笑容来，
“好，本宫好歹算他的半个母妃，儿子病了，我岂能不去关切关切，来人！摆驾西殿！”

第8章
待外头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响起，李元悯揉了揉眉头，暗叹，这才三日，她便坐不住了。
轻吁了口气，站了起来，未及出门口迎接，便见王贵妃的仪仗在一众太侍宫女的簇拥下，风风火火朝殿门来。
李元悯垂下眼眸，抖了抖下摆，稽首拜道：“恭迎娘娘大驾。”
“不必多礼！”王朝鸾面上带着和悦的笑容，忙踏下步撵，作势扶住他，“又非外头，大可不必守着这些繁文缛节。”
她托着李元悯的手臂，面上露着关切，上上下下打量着，
“叫人唤了几次，总是不见你来，着实叫本宫忧心，好在看这气色该是无甚大碍了。”
李元悯露出感激的神情，“多谢娘娘关心，元悯已经大好。”
话音未落，王朝鸾瞬间带了几分责备：“你这孩子，既是大好，怎么本宫三催四请都不过去，亏得本宫处处念着你，见那新进的雪峰玉品相极好，仔细给你留着，这可不，还得专程过来请你，你打听打听，便是元朗也无这般待遇了。”
李元朗在身后一躬，面上的笑颇为勉强。
满意地见到李元悯面上的受宠若惊，王朝鸾嘴角一勾，轻掣住他的肘，
“走罢，趁着新鲜。”
李元悯并未上前，他垂着脑袋，支支吾吾的，面上似有纠结，未等王朝鸾发问，蓦地一下跪了下去，
“娘娘！元悯有罪！”
王朝鸾亲厚的戏码还未全，倒被他唬了一跳，
“你何罪之有？”
李元悯伏着单薄的身体，脑袋愈发低垂：“元悯隐瞒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王朝鸾见他语调骇怖，心间惊疑不定，忍下了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扶起他，
“本宫怎么会责罚你，你可是帮了本宫大忙。”
李元悯摇了摇头，语调艰难：“……我又做梦了。”
“什么？！”王朝鸾脸色大变，念起上次他说的百万浙西饿鬼，终究是保持不了淡定，“你快说，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好歹还保有几分理智，她顿了顿，眼锋一扫，朝身后一记狠厉眼神，“你们都退下！”
“是！”李元朗瞧了一眼对面的人，眼中滚涌着不明的暗潮，他朝着身后一挥手，众人齐齐退了出去。
荒芜的西殿内仅剩二人，王朝鸾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李元悯露出挣扎神色，嗫嚅：“其实娘娘的饿鬼之难并未全解……”
“你说什么？！”王朝鸾陡然拔高了声音，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上霎时出了一层冷汗，又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不是说那些紫霞，那些劳什子仙鹤可帮本宫解饿鬼之厄？！”
腕上刺痛，教李元悯不由得皱眉，他深吸了口气：“原是元悯该死，不该托大！”
“胡说！”王朝鸾声音尖利起来，“神迹已现，怎敌不过那些饿鬼！”
李元悯摇头道：“若是几十饿鬼自是可敌，然此次饿鬼众多，源源不绝自浙西来，饶是蓬莱仙鹤，也难敌这万千戾气……娘娘，是元悯无能！”
王朝鸾再也装不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脸色苍白，浑身发颤，指着李元悯切齿道：“你胆敢信口开河！你胆敢！本宫若是有事，定当拿你陪葬！”
李元悯沉默，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半晌，似自言自语：
“万事皆有因果，可元悯一直参不透为何那般多饿鬼皆从浙西来，按说浙西乃富庶之地，怎会鬼魅横行……元悯着实不明个中因缘……”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令王朝鸾浑身一震：“是了，这贱妇子久居后宫，耳目闭塞，怎会知晓今年初夏浙西洪水肆虐、流民千里之事，这些饿鬼如何来的他自是不知晓——亏得今日走了这么一趟。”
利目一转，暗忖：“父亲苦秀才出身，眼界着实狭小，做事又太不留余地，早便劝过他，这赈灾官银如何能尽数吞下，如今倒是报应在本宫的头上了！”
诸般念头往心间过了一遭，当下有了打算，只平稳了呼吸，闭了闭目，再睁眼时已复清明：
“此事也不怪你，你起来吧。”
她嘴角又带了和悦的笑：“方才是本宫情急失态了，可千万别怨怪本宫。”
李元悯谦卑道：“儿臣岂敢，原本便是元悯无能，娘娘怪罪的是。”
“罢了，此事就此而止，”她瞧了瞧四周，凑近了些，带了几分慎重：“这梦境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要与第三人道，可千万记住了。”
“元悯谨记。”
王朝鸾展颜，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这天冷，莫在院中久站，仔细受了风，回去罢。”
话毕，再不多待，只速速往外走去，未及钟粹宫便迫不及待差人往国丈处递口信，命他进宫商议要事。
雪花渐渐地大了。
李元悯原地站立半晌，瞧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嘴角轻轻一勾。
他随手掸去落在肩膀的几片雪花，往回走去。
***
再过两日便是秋选，京城面里宁静，其下暗流愈盛。
这日有雪，虽入冬不久，已是第五场雪了。
夜色下，大地埋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暗哑中，寒冷寂静，兽房外，两名侍卫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凑在一块儿喝酒唠嗑，打发漫漫长夜。
湿冷昏暗的兽房内，猛兽们大多都睡下了，少部分醒着的也只是无聊地甩着尾巴，对眼前来来去去的人也无最初的警惕。
一身宫女装扮的李元悯将草堆上略为清爽的干草搬到最里去，往来没几趟额上便已出了薄薄的汗，时辰有限，他不敢耽搁，只轻喘着，将猊烈身下的干草换了一批。
笼中的少年体魄非常人可比，这才几日，伤势已大好，可坐立无虞，然他只一言不发，背着他坐着。
忙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笼中的干草换成新的了，李元悯擦了擦汗，这才绕到他身边靠着栅栏坐下。
猊烈身上衣着单薄，但看上去肢体舒展，并不畏寒，李元悯放心不少。
“并非我言而无信，只突发了些事情耽搁了。”
如今他已成为钟粹宫的座上宾，王朝鸾已是惊弓之鸟，时不时便会召他过去问询，唯恐他又做了什么梦兆。原本便说好午时过来的，可刚出门，青荷便来请他了，这一去，便被留下用了晚膳，待脱了身夜色已是深沉了。
他看着身上略为陈旧的宫装，叹了口气，谁教西殿仅秋蝉冬月两个宫女，倘若有个太侍也好，他也不用作这般滑稽的宫女打扮了。
猊烈没有理会他，神情漠然，只盘腿坐着，手上揪着根干草，置于指间搓揉着。
李元悯心知他正生着闷气，又无法与他说自己爽约的缘故，只伸出手，叹着气，像上辈子那般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如同对待一个孩子一般。
猊烈呼吸一滞，眼中颇为几分羞恼，蓦地，他眼神一变，警觉地朝后一看，一把扯过眼前人，推到笼边厚厚的干草堆处，李元悯立马意识到有人往这边来了，他缩了身子，一掀干草，隐身其中。
进来的是抬水的杂役，二人将兽房内的水槽装满水，便又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渐远，李元悯连忙爬了起来，他气血本就不好，起得急了当下便有些站不住，差点磕到栅栏，幸得猊烈一把掣住他的手腕。
手中细瘦的腕子冰凉，几乎不像活人的手。
猊烈眸色幽深，看着她毫无血气的苍白的脸，想起方才那气喘吁吁搬动干草的模样，那一垛不过一二石，却令她疲累如此，想来底子并不好，瞧她打扮，也不过是宫中下等杂役宫女，在这吃人的宫中，该是同他一般，受尽磋磨。
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将她的手放开了。
李元悯不以为意，拍了拍身上的浮土，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摸了个药盒出来，拿出一丸药，置在他的唇边。
猊烈又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冷了，还有袖中笼着淡淡的香气。
不由得张嘴，将那微微发苦的丸药吞吃下去。
李元悯能感觉得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冷酷少年微微的妥协，他嘴角不由浅笑，收起了药盒。
余光一暗，看见对方将干草堆中的一个油纸包推给他，语气硬邦邦的。
“拿去。”
李元悯一愣，这是他给他带的吃食。
都说他人畜相交的怪物，兽房的杂役们自然玩弄似得给他投喂畜类杂碎甚至泔水之类，从未当过个人。李元悯瞧着他捧着生肉撕扯的模样便心酸，便悄悄带些干粮来给他。
“这些……”
这些都是些干馍等物，虽不好吃，但顶饱且易于存放，他好几日才能过来一趟，自然只能带这些吃食，李元悯原以为他不喜欢，正待解释，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下微酸，只勉强笑道：“我吃得饱的，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蹲了下来，将那油纸包重新藏入草堆下，心下酸楚愈盛，这样的孩子，如何会变成后来那个杀人如麻的人间魔王的呢？
一边扒拉着干草，突然开口：
“如果……”
猊烈抬起头看着他，瞳仁漆黑。
李元悯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他理了理地上凌乱的干草：“我得走了。”
其实也不必问他什么，自己不可能像上辈子那般放他独自出宫、为祸人间。眼下也只有另一条路了，李元悯垂下鸦羽似得眼眸，隐藏住所有内心的波动。
一切，便等秋选那一天了。

第9章
月色浮动，一丝阴云侵袭冰轮，夜风骤起，残破的窗纸窸窸窣窣一阵抖动。
蓦地，冷风破窗而入，将陈旧的纱幔拂得四处晃动，床上，睡梦中的李元悯紧抓着被褥，额间冷汗四溢。
恍惚间，李元悯掉进一片尸山血海里。
入目一片血腥暗红，高低起伏的皆是头颅残肢堆就的小山，粘稠的血液聚集成河流，漫湿履底。
空气中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远处，一只擎天巨兽嘶吼着，高高支起前足，瞬间踏碎了面前围攻的人群，扑哧一声，溅起半人高的血浪。
撼动天地的震颤自足下传来，巨兽朝着他的方向步步前行。
围攻之人源源不绝，前赴后继杀剿巨兽，誓死不罢休一般，然双方力量太过悬殊，那些人在巨兽面前不异于蝼蚁一般，顷刻间被踩为肉泥。
“不……”李元悯仅能发出一声低弱的气音。
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巨兽愈来愈近，前行带来的巨大的血腥气浪将他吞没。
他几乎无法站立，艰难地睁开双目，蓦地瞧见了那只巨兽浑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满的箭矢，原来它身上的暗色皆是箭羽，一层填满了，无数的箭矢又插进缝隙中，一层又一层，源源不断。
巨兽焦躁地朝天嘶吼，踏溅更多的血浪。
厮杀无穷无尽。
“不……”他哭喊。
巨兽终于倒伏在了他的面前，如山高的身体压向了他，可李元悯奇异地却不感到害怕，只是伤心，莫名地伤心。
一阵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他，圈进了一个暖和平静的天地，巨兽呜咽，口中鲜血涌出，漆黑的瞳仁半暗不明。
李元悯走进了去，额头靠在它湿漉漉的鼻尖，泪流满面。
“不怕了。”李元悯蹭着他，哽咽着，“……不怕了。”
所有的杀戮声渐去，周围的血腥气如浓雾骤散，在这一番尸山血海中，李元悯与奄奄一息的巨兽依偎在一起。
“不怕了。”
李元悯低喃。
便是梦里也能感到它身上热度。
夜风渐渐平息，待冰轮越乌云而出，银色倾泻大地，西殿陷入一阵宁静。
李元悯的眉头渐渐舒缓，一颗泪珠自眼尾滑落，慢慢干涸在乌黑的发丝中。
***
秋选那天是一个好天气，连下了三日的大雪霎止，天色放晴，皇城的上空碧蓝、万里无云，辽阔如平静无波的昙海。
好些年以后的李元悯还会记得那一天。
那是他命运的分歧，他做了一个与上辈子截然相反的决定，从此，命运开始逆转，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知晓自己将去往何方，只惶恐着，坚持着。
他像一个泥泞中前行的老耋，前途茫茫，然而毫无退路，身后是幽暗的深渊凝视着他，似乎随时等着将他吞没，他只有前行才能摆脱这份被凝视的恐惧。
钟粹宫内，起迟了的王贵妃尚在内殿梳妆，三位皇子正于外殿候着。
李元朗、李元悯坐于堂中下首，正座上的正是月余未曾露面的四皇子李元旭，他早已换上了隆重的蟒袍，正斜靠着枕撵，时不时往嘴里丢几颗茴香地豆，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这些日一直被看管在偏殿熟读五家，早便关得烦了，昨儿傍晚王贵妃才解的他的禁，偏生今日还有场硬战，更是胡闹不得，念此他额上便突突突地发疼。
漏刻上显示的时辰已是卯时正中，青荷率宫女们进来，添了第三回 茶。
“母妃还未曾妥当？”李元旭颇有几分不耐。
青荷福了福身子，道：“娘娘这些日本就觉寐失调，为了今日秋选，更是竭虑良多，到底是累了，今日起的是迟了。”
李元朗听罢，似是感慨，叹道：“母妃着实辛苦了。”
李元旭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母妃到底是想太多，舅父已说了，司马忌那只老狐狸素来与左相大人不和，怎会让嫡子去当大皇兄的黄门侍郎，难不成还有比本殿下更好的选择？”
李元朗笑著称是。
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李元悯，对方依旧是那副没有人气儿的态势，他双手垂在身侧，低着下巴，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他理应如此，亦本当如此，可李元朗却是知道，这幅孱弱皮囊下绝不是这般。
那日连廊所发生的一切已成为心间沉疴，叫他每每深夜思及，必难免心惊。
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叫他更为忌惮的是，他居然短短数月便拿下了曾视他狗彘不若的王贵妃，这些日子以来，俨然成了钟粹宫的贵客，地位甚至隐隐有越他而上的苗头，叫他如何安枕。可他偏生不知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的，更要紧的是——这贱妇子究竟意欲何为。
他眼底浮着暗黑的浪涌，不动声色审视李元悯半晌，对方依旧没有丁点反应，如同僵化的木偶一般，静静坐在椅塌上。
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心下一番算计，遂旋过头去，朝着上首的李元旭温声一笑：
“多日不见四弟，倒是清瘦不少，想必这些时日功课颇有进益。”
不说还好，一说李元旭便烦恶地啧了一声。
“二哥难不成不知我素来厌烦那些之乎者也，进益倒谈不上，只这几日可把本殿给折腾坏了。”似是勾起不愉快的记忆，李元旭眼中暗沉，带着几分怨毒，“曹纲那老匹夫最是迂腐固执，这几日就差没把我的皮给揭了一层，着实可气，偏生一时耐他不何——此仇不报非君子也，日后我定要教他明白得罪本皇子的下场！”
若是知道李元旭的为人，便知此话定不是说说而已。
李元悯恍惚一瞬，定了定身形，紧抓住扶手。
赤虎军军师曹纲，如今不过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太学院学士，上一世的后来，性格刚烈的他因开罪四皇子，被贬至白身，后为猊烈所启，投效军营，二人一个骁勇无匹，一个能谋善断，端的是风云际会，赤虎军原不过边陲之地五千护城军，短短数年，便发展成一把颠覆天下的劈天剑。
原来，一切皆是因果报应。
李元朗自小跟着李元旭，对他的脾性一清二楚，自是顺着他的话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妃爱子之心切切不假，也是瞧着那曹学士久负才子盛名，才特特请他教授，又怎会想到这厮又臭又硬的性子，这些日辛苦四弟了。”
“母妃事事忧虑太过，倒来磋磨我了。”李元旭嗤之以鼻：“谁都知道父皇待我们钟粹宫一向另眼相待，岂有别的宫的好，大皇兄不过是有个好舅舅罢了，其他的又有什么可与本殿比，世人都有双好眼睛，怎会瞧不出来将来这天下……”
顿了顿，他虽狂悖，也知有些话目前说不得，只轻哼一声，自信满满道：“好在过了今日，母妃便松快了。”
“是啊，”李元朗目光幽深：“总算松快了。”
侧着脸，看着李元悯，嘴角浮起似笑不笑的幅度：“你说是吧？”
李元悯微微颔首：“是。”
“哦？”李元旭斜睨了一眼下首坐着的人，上下扫了几眼，讥道：“何时咱们这位爷也出入钟粹宫了？”
李元悯并不答话。
却是李元朗接口道：“这些日子所幸有三殿下承欢膝下，倒是解了不少母妃的思儿之苦。”
李元旭面上便有些不虞，昨日李元朗早已在他面前添油加醋说了不少，心里本就存了几分不快，别的人讨好钟粹宫不打紧，只眼前这贱妇子不行，不说他身份卑贱，便是那不祥之身看着也晦气，也不知母妃如何想的，竟着了他的道，便毫不客气开口。
“三殿下？不过是个贱妇所生的不男不女的晦气东西，也配叫殿下？”
这话便是背后说，也是大大的不妥，更何况当面，自是杀人无形。李元朗不再接话，只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斜蔑了一眼身边。
然而对方没有半分恼，只木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如一块没有情感的石头。
李元朗最是厌烦他这种模样，以前倒罢了，如今他愈是没反应，他愈想撕破他这层假惺惺的皮囊，正待想法子再激李元旭一番，内殿便有了动静，珠帘一掀，环佩叮咛，王朝鸾一身盛装自内殿缓步而出。

第10章
“不得无礼！”
王朝鸾恼怒低喝，冲得却是自己的亲生皇子李元旭。
李元旭第一回 见母妃如此袒护他人，况且还是个无关轻重的卑贱之人，面子一时拉不下，正待回上两句，又见她面上凝重躁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到底不敢在这当口触母妃的逆鳞，只能按捺下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元悯。
王朝鸾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李元朗，似笑非笑：“二殿下可当真挑拨得一手好本事。”
李元朗心下一惊，忙拱手：“元朗不敢。”
心下暗悔方才的挑拨举动，若私下倒算了，谅李元旭那蛮子只能由着自己摆布，只是在王朝鸾这等浸淫后宫十数年的高手面前，岂能瞧不出他那点心思。
他本就是藏得极深，偏生叫他遇见那贱种便脑热失了分寸，也不知王朝鸾会否抓着此事不放，若是……
呼吸一时重了几分，正想好措辞，王朝鸾已是旋身离去，教他一时插话不得，心下愈发忐忑不安，唯有垂手退到一侧。
今日，王朝鸾打扮得尤为隆重，细微之处无一不精致，只她连日操劳，夜里又多梦，不免疲乏，她目下虽拿胭脂香粉精心修饰，还是看得出几许黑影，饶是青荷手巧，依旧掩饰不了其面上的疲色，眉间更是一缕觉寐不调的燥意。
非她庸人自扰，这些日以来，她为填平浙西赈灾的银窟窿可算是焦头烂额，再加上秋选之事，几乎熬尽心血。
可气镇北侯府那边仍守口如瓶，一丝风声也无，不说他们，大皇子那边亦是同样吃了闭门羹，仿佛这场天潢贵胄极其重视的秋选不关乎他司马忌一般。
眼见两个皇子都渐渐长大了，有些事……不得不加快进程了，在争取镇北侯府这事上，虽大皇子并无占得先机，但谁叫人家有个好舅父，赵家左相赵构麾下门生众多，即便拉拢不得镇北侯府入幕，也控了几近一半的朝廷势力，这叫她如何安生。
司马忌这只老狐狸究竟作何打算？
她自是不信司马忌真心愿意当这个纯臣，只怕他想当，背后的镇北侯府阖族也不会令他如愿——哪个勋贵世家能够在党争中独善其身？历朝历代新皇更替，朝中势力皆是此消彼长，他不争，便是他人上位，百年世家，容不得淡泊。
只如今再去猜度也毫无意义，待今日午时过后便见分晓了，好在司马忌与赵左相素来有隙，今日他们的胜算并非不大，只未到最后，不免还是忐忑，毕竟多年的宫闱经历教她明白一件事——任何东西落不到囊袋之前决不做数。
心下伯虑愁眠，一早又见自己的亲儿如此愚钝，两三下便着了李元朗这般浅显的道，呆头愣脑当了人家的刀枪，偏生还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恼火，这李元朗……到底是长大了，心眼可是多了不止一丁半点。
心下起了几分忌惮，只这会儿她自然不会寻他的难处，只想待今日事毕，再好好敲打敲打他，免得他忘了自己的本分！
桩桩件件事情拢在一起，教她心火似焚，然王朝鸾自非凡人，当下倒是一力压制下来，拉着李元悯说些安慰之语，一边数落李元旭。
她对李元悯通晓神谕的本事说不上全信，但若让她全然不忌，如以往那般随意发落那自是不可能，否则她这段时日也不必焦头烂额四处挪账补上浙西的赈灾款项，更不必花费诸般心力拉拢其过来。
昨日，她已对李元旭诸般教诲，令他不得像往日般肆意作践李元悯，虽未对其言明缘由，可语气慎重，想必他也明白个中重要，却不想——这亲儿，究竟要让她担负到何时？
本来是假意数落几句，可心火一起，当下劈头盖脸臭骂起来，李元旭本就恼怒在心，这么当众数落，心下更恨，他倒还孝顺，不敢当面顶撞，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在心间又多算了李元悯好几笔帐。
样子也做足够了，王朝鸾才上前再似模似样地安慰了李元悯几句。
李元悯自是一副大为感激的模样，如此，这早间之风波，在各人诸般心思中，就似乎这么轻易揭过了。
***
今日的太学院与往日相比格外的肃穆庄严。
北安朝自开国便沿袭前朝设三省六部，另于礼部特设司礼监，专司这秋选，可见其隆重。
待钟鼓鸣过三轮，明德帝率后宫百官朝拜孔圣，祭天祀地。
半晌，钟鼓闭，明德帝坐于正座，其后设帷帐，司马皇后携众嫔妃按位份坐于其间。
高高的云台上，明德帝朝着跪拜的百官伸手一平：“众爱卿请起。”
百官山呼万岁。
左相大人赵构资历最老，且年逾耳顺，皇帝特赐独坐于下首，其余官员按官阶品位入座，最靠前的自乃天子重臣、一品亲贵、镇北侯司马忌，其子司马昱年方满十六，坐于其左侧，父子二人敛眉而坐，一般不俗的气度容貌，只司马忌行伍出身，沧桑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教人不得小觑。
秋选一示天家恩宠，二为皇子选立近臣，待百官入座，司礼监礼官展开卷宗，颂天家恩德，并召天恩告，明德帝循例训了些话，如此，便到了辰时。
四位皇子自南门而入，走在最首的乃大皇子李元干，其次为四皇子李元旭，姬女所生的二皇子李元朗、三皇子李元悯紧随其后。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只最后那位……未免孱弱了些，不似皇家子弟。
在场的官员们多是如此感慨。
李元干大马金刀入座，上个月，他便年满十六，已是一副大人模样，生得威仪堂堂，容貌颇似明德帝，明德帝虽宠爱四子李元旭，但待其并不薄，早早便恩准其开牙建府，御赐亲王府邸，着内务府督造，颇是隆重。
左相大人远远瞧着自己英姿勃发的外甥，不由抚须，露出爱惜赞赏的目光。
王贵妃隐在珠帘后，看着比自己儿子高了不止一个脑袋的李元干，端的是从容不迫，气度俨然，心下不由忌恨，又见李元旭躲在其身后悄自打哈欠的模样，心间更是烧了一把火。
司马皇后自也看见了，轻轻一笑，身后的褚贵人会意，挑着眉道：“看来四殿下这段时日颇为刻苦，咱们贵妃娘娘倒是辛苦了。”
王朝鸾岂不知这皇后狗腿子的暗讽之意，冷笑着回道：“本宫这孩子愚钝，自要多加辛劳，此间苦楚哪里妹妹能体会得到的，皇后娘娘，你说是也不是？”
意思自是清楚得很——你俩想受这份教导皇子之苦还没有资格呢。
褚贵人面色一紧，轻哼一声背过头去，司马皇后倒没有露出什么旁的脸色，只叱道：“观礼呢，莫要喧哗。”
其余众妃嫔面上各般神色，有幸灾乐祸观战的，有闻言自怜的，有隐忍怨毒的……只有大皇子的生母赵淑妃并未参与其间潮涌，她面上露出恍惚之意，目光只痴痴地望着云台下的某个身影。
帷帐后是个不小的战场，帷帐前更是。
秋选按诗、赋、时文、论四部分分别对皇子进行考核，虽明面上说命题当日才揭晓，但如四皇子之流，自然已通过诸般手段提前从翰林院拿到命题，并经由幕府门客拟好应试之文、加之润笔修饰，端的是文采斐然。
日头渐渐偏移正中，待巳时三刻一到，司礼监礼官鸣钟，云台上的皇子们皆放下笔纸，未免笔迹被识，由数位执笔太监收了卷宗于帷帐后誊抄，置于四个密匣之中，并上呈皇帝。
明德帝随手打开一个密匣，翻了两卷，面上浮出笑意，连声道好，便命礼官将卷轴悬挂云台木桁上，供百官品评，分四等，按优劣置朱碧缃玄四色玉简。
但今日的重点显然不在于几位皇子究竟考得如何，而在于这些世家侯爵如何抉择，当然，其间大部分已是定数，而今日最大的变数，便是镇北侯司马忌了。
众人虽皆装作品鉴模样，目光却不由齐齐聚在镇北侯爷身上，然他像是没有留意一般，步履不疾不徐，只轻抚须襞，笑着与身边翰林院林编撰谈笑风生，间或指点木桁上的文章诗赋。
王朝鸾焦躁地坐帷帐后，她等了半日也未曾见司马忌置下玉简，一颗心几乎吊在了喉咙口，暗骂这只老狐狸拿腔作势，不给人痛快。
云台暗涌流动，众人齐齐关注四色玉简数目，唯有李元悯心思不在此处，只垂眸出神地盯着眼前的桌案，湘色桌面上，一滴墨不小心滴在了上面，缓缓渗透开来，将桌案染了一道除不掉的污渍。
看着那抹墨色，他心间奇异的平静。
再次相逢，他原以为他该是连笔都握不住的。
自步入云台之后，那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温润雅致的眼睛。
上辈子，他曾在这样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绝路。

第11章
对方温和一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世家公子，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与上辈子的初次相见并无二致。
这么当头，李元悯突然想起了上辈子与他的二三事来。
李元悯自小被冷落苛待，小小年纪已然尝遍世间人情冷暖，上一世的初遇与其说是惊艳，更是他黑暗岁月的救赎。
一个自小苦寒的人，哪里能逃得过那样一个如阳光般炙热的人的围猎，他诚惶诚恐地接受了这份上天难得的馈赠，以为命运终究待他不薄，然而随着二人朝夕相处，敏感如李元悯，还是察觉了一丝不对，对方瞥向他的目光虽一概温和，却偶有隐忍，甚至有一丝厌恶，但他藏得极好，好得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后来才晓得，他本有个情投意合的世家女的，二人郎才女貌，心意相通，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也不知他的候父司马忌怎生说动了他，令他强忍着厌恶，以身作饵，诱他进地狱的。
李元悯按下朝他冷笑的冲动，微微颔首致意，便将目光移向他处，再不往那边瞧上一眼。
云台上，四色玉简也投得差不多了，四位皇子誊抄的卷轴虽未署名，可内容私下早已通过气的，心中有数的侯爵贵胄们焉能瞧不出哪些诗赋是谁所为。
待一炷香过后，象征最佳的朱红玉简几乎分布在大皇子、四皇子的卷宗下。剩余两卷，一个好歹有旁的颜色，也有一二片朱红玉简，而属于李元悯的卷轴下，皆是象征末等的玄色玉简。
李元悯入太学院虽迟，但功课颇为用功，太学院的五经博士虽碍着其他皇子的面子，从无待其另眼相看过，但私底下颇有鼓励。上一世他为着这场秋选，可谓夙兴夜寐，苦读五家，然而秋选却等来这样的结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里晓得这其间的门道，自是以为自己无一是处，对他来说难免打击巨大。却在这等灰心绝望的时刻，司马昱如菩萨一般，持着那张朱红色的玉简，置在他的卷轴前。
李元悯闭了闭目，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眼见百官差不多都落下玉简，木桁前，独留司马忌还在徘徊，明德帝见状，笑道：
“镇北侯如何还未决断？”
司马忌摇了摇头，颇为苦恼的模样，叹道：
“陛下这可难为老臣了，论行军打仗，老臣自然在行，便是这文绉绉的东西，不动一兵一卒便闹得老臣头疼，我看啊，这分明比打仗难多了。”
众官笑，明德帝亦是龙颜大悦：“罢了，算是朕为难你了，咱们君臣多年，朕岂能不明白你的心思，瞧着你今日特特带了元若过来，想必来救你的急的，也好，朕倒也想瞧瞧元若自个儿想当谁的太学侍郎！”
司马忌感激拜首道：“陛下圣明。”
明德帝拂须一笑，当即朝司马忌招招手：“元若，还不速速前去襄助尔父？”
司马昱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朝明德帝行了礼，帷帐后不由得一阵骚动。
褚贵人啧啧叹了一声，朝着司马皇后道：“不愧是人人口中的‘京中玉人’，皇后娘娘这宝贝侄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可把京城一众世家子弟给比下去了，也不知往后便宜了哪家贵女。”
皇后笑了笑：“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想当初昱儿不过襁褓中一幼儿，而今已十六，倒真是可以考虑婚事了。”
她自是喜爱母家的这个嫡长侄子，若非兄长不允，早便与陛下建言定为凤鸣公主的驸马。
心下不免几分失落。
另一边，王朝鸾倒也是紧紧盯着司马昱，自他接过司马忌手上的四色玉简，她的一颗心已是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
一切便看这片刻功夫了。
她的注意力皆在司马昱身上，自然关注不到其他，待身边褚贵人的尖叫声骤起，她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待看清眼前，不由惊叫出声！
云台下已经乱作一团，众人纷纷尖叫着逃窜。
一只猛虎不知从何方飞跃云台上，瞬间踏碎了木桁，尘屑齐飞，而猛虎躁动不已，仰天嘶吼。
王朝鸾脸上的血色尽失。
她兽房内的猛兽岂会跑到这儿来？
未等她想明白，御前已经乱作一锅粥了。
“护驾！护驾！”随行太侍变了脸色，高声喝道。
一瞬间，猛虎跳上台阶，明德帝慌得从龙椅上滚下来，御前侍卫反应倒迅速，片刻功夫便将明德帝守卫得严严实实。
猛虎异常得躁动，追逐云台中四处逃窜的人。
大皇子四皇子自有官员掩护着退后，李元朗倒也机敏，速速从云台上跳了下去，木桁边上只剩李元悯一人。
他心间砰砰砰地跳，并无多少惊慌，眼中反倒生起了几分狂热。
“跟我来！”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李元悯回头一看，是司马昱，未等反应过来，便被揽住腰部，亦从云台上跳了下去。
数名侍卫围合上来，护着他们转移到安全之地。
御林亲卫军来得很快，层层重兵将云台围住，待首领手势一挥，弓&#183;弩手就位。
“放箭！”一声喝。
大片剑雨飞出，猛虎发出了凄厉的怒吼，顷刻间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猛虎轰然倒地，血，漫了一地。
李元悯闭了目，将视线从那片血渍上移开。
“没事吧？”司马昱显然受惊不小，但还记得柔声问他。
李元悯只喘着气，没有回答他，不动声色将手腕从他的掌心中挣脱出来。
局势已安，明德帝惊魂未定，又听得身后急促的叫声。
“娘娘！娘娘！”
原来是一向胆小的英美人昏厥过去。
“传太医！”明德帝拂袖。
片刻功夫，一众太医倾巢出动，齐齐赶往太学院。
待贺云逸匆匆走进太学院，第一眼先瞧见了狼藉一片的云台，一只硕壮的插满了箭矢的猛虎一动不动倒在地上，显然已了无生息。
云台前呻&#183;吟之声此起彼伏，有忙乱逃窜中摔伤的宫人，亦有被吓到昏厥的官员，一片混乱。
贺云逸心下惴惴，四下逡巡，待看见云台下安然无恙的李元悯，心下稍安。对方也瞧见他了，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居然别过脸去。
情况紧急，不容得贺云逸多思，他在别的太医的帮忙下，将伤者抬去软席，路过猛虎尸首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特殊的草香。
身体一僵，瞳仁凝缩，惊疑的目光落在猛虎尸首上。
“贺太医？”
贺云逸清醒过来，他喉结动了动，面色有一丝苍白。
“这儿有我，你自去帷帐后方瞧瞧英美人。”
贺云逸点点头，将人搬至一旁软席上，然后背上行医箱踏入帷帐。
在镇北侯的指挥下，云台上的秩序渐渐恢复正常，明德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秋选这样的大日子，他却在百官面前失了仪态，何其恼火，官员们皆垂首拢手，站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很快，数个御前亲卫押解了一内侍上前。
为首的侍卫道：“启禀陛下，臣已找到放虎之人，便是这钟萃宫的内侍陈喜。”
明德帝登时一掌拍在座边龙首上，朝着身后帷帐怒斥：“巍巍皇宫，天子脚下，居然混进一只凶兽，王贵妃，人是你宫里的，你作何解释！”
王贵妃在帷帐后已是失了方寸，忙撩开珠帘扑的一下跪在明德帝面前：“陛下，人虽是臣妾宫中的，但绝非臣妾所为，此事定是有旁的缘故。”
杏目当即一拧，朝着那内侍怒喝：“你究竟是哪个宫里派来陷害钟粹宫的。”
内侍双腿颤颤，早已是面无人色，他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小人……小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朝鸾很快便定下心来，她稳了稳神，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终，钟粹宫兽房的存在众所周知，只原先兽房养着皆是些供人赏玩的奇珍异兽，并无威胁，这些年才进了些猛兽凶禽，因兄长乃巡防营都督，掌宫禁巡防之权，故而此事做得方便隐秘，如今事发，再是如何也逃不了问责了。当下之计，自是先暂缓事态，再好好谋算一番。
遂软声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必得详细盘查，臣妾看这奴才都吓坏魂了，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个什么，不若先安抚伤患，这奴才暂且关押大理寺，日后再行盘查发落。”
话音未落，褚贵人的讥讽的声音传来：
“正因此事关系重大，才要当场好好查查，免得百官误以为陛下包庇谁呢。”
珠帘一掀，司马皇后已是在褚贵人的搀扶下缓步出来。二人看了一眼跪着的王朝鸾，双双朝明德帝福了福身子。
王朝鸾切齿道：“此事未明，你这毒妇便口口声声包庇，是何居心？！”
“说话怎可如此没轻没重。”司马皇后对着褚贵人轻叱道，旋即扶起了王朝鸾，“妹妹素来恭顺束几，哪里会做这般无法无天之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过……”她话锋一转：“褚贵人说得也是，此事慎重，今日怕是要当场查个水落石出了，本宫相信此事定非贵妃所为，正因如此，更要在百官面前还贵妃清白。”
王朝鸾看着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的司马皇后，一口银牙几近咬碎，正待辩驳几句，明德帝已是面色铁青发话了：
“将那狗奴才押近些问话！”
很快，那内侍被拖到了御前，他涕泪泗流，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贵妃娘娘，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闭嘴！”明德帝忍了怒火，“你说！好端端的为何会带着这只凶兽来太学院？”
内侍哭道：“是三殿下！是三殿下吩咐的！”

第12章
此话一出，举众哗然，在场之人齐齐将目光转向那位孱弱的三皇子。
“混账东西！”
明德帝本就是厌烦这个不男不女的皇子，若非当年开元寺的空洞大师一番谒语苦苦相劝，岂能留他于世。
当即气血上头，拂袖大怒：“来人，将这孽障拉下去，仗责一百！”
这仗责之刑，便是壮汉也受不住百棍，更何况这小袍子都填不满的三皇子。
司马昱眉头深皱。
此时的贺云逸正在帷帐内为晕厥的英美人施针，听得这话，心急如焚，却听得皇后娘娘的声音传来：
“陛下息怒，此事查明定要严惩，只不过臣妾有一事想不通，这钟粹宫的宫人自有王贵妃调&#183;教，如何听得三皇子的差遣？”
“臣妾冤枉！”王朝鸾立刻喊冤：“这些时日，臣妾见三皇子独居西殿，怜他凄苦无状，便略照顾一二，有了这层干系，三皇子进出钟粹宫自也方便，想必宫人们亦是看在此处才让他行事方便，不想竟着了计！”
她目色一狞，指着司马皇后哭道：“皇后娘娘，这三殿下可是记在您名下的！臣妾到底是何处得罪了你！教你如此处心积虑！”
“你——”
司马皇后脸色一变，她怎知对方如此狡赖，顷刻间便将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明德帝被吵得脑仁生疼，他揉了揉眉头，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缓缓踱了几步，朝着下首道：
“拉那孽障上前问话！”
李元悯长长吐了一口气，从侍卫身后走了出去，司马昱心念一动，正想悄自交代他几句，然而对方似没发觉他暗示一般，微微抿着嘴往御前走去。
一掀下摆，跪在御前。
明德帝瞧了几眼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下生厌，沉了脸：“你且将你这些日所为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朕必不饶不了你！”
对于这位生身父亲，上辈子的李元悯除了畏怕，其实还有几分隐藏在内心极深处的期许的，他想，若无父母，他怎会降生这世上，可他一辈子分明却是这般无父无母的态势，何为舐犊情深、何为父母慈爱，他全然不知。
隔了这么多年，上方所谓的“父皇”待他依旧一副视若狗彘的模样，倒没有别的什么，只会生出一股怅惘之意，他在这个世上太飘忽了，如无根之萍，无根之水，天地之大，不知何处才是归处。
明德帝见他面色恍惚，怒喝道：“还不快说出来！”
李元悯浑身一颤，讷讷地看了明德帝一眼。
他眼中唯一一点光亮熄灭，跪俯下去，似被惊吓到，嗫嚅着：“是二哥……元悯只是与那内侍传了二哥的话，让他辰时便将那只猛兽运过来……”
“你胡说！”
李元朗一瘸一拐冲了出来，方才慌乱跳下云台之际，不慎崴到了脚踝，然足下再痛，岂能比得上此间的慌乱暴怒，他指着李元悯骂道：
“好你个李元悯，竟血口喷人！”
李元悯蓦地抬起头，似是惊疑地看着他。
他双唇抖瑟，眼中恐慌，最终艰难开口，
“回父皇，此事皆是元悯一人所为，不关二哥的事。”
在场众人皆知他在后宫的境遇，如若他死咬着，旁人自还会存着几分疑虑，然而他如此大包大揽，旁人又岂能信李元朗清白。
一股恐惧冷冷袭上心头，李元朗慌张地往上一瞧，果然，王朝鸾一双杏目泛着冷意正死盯着他，眼中是点点寒星。
一亲卫上前，双手呈上一把铜锁，
“启禀陛下，此乃关押猛虎的铁笼上找到的锁具，卑职已查验过，这锁头外观虽完整，但锁芯已被人动过手脚，只需轻轻一碰便会脱落，故而这凶兽才这般轻易逃脱。”
明德帝面色黑沉，“好，好，倒是算计到朕的头上了！”
亲卫犹豫：“卑职还遣人去了钟粹宫的兽房……”
明德帝瞧了一眼钗发散乱的王贵妃，她面上慌乱一片，自是知道关窍不小，心下沉怒：
“说！那里还养了多少只凶兽！”
“狮虎三只，罴熊两只、花豹五只……”
后宫竟蓄养如此多凶兽，听闻亲卫口述，不仅百官妃嫔，便是明德帝也不免心惊肉跳，背后立时发了一阵冷汗。
“除此……”亲卫窥着明德帝的脸色，又道：“里面还关有一人。”
明德帝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人？”
“乃一掖幽庭贱奴。”
后妃宫殿，竟私藏掖幽庭贱奴，官员们面面相觑，均不敢先发一言，明德帝眼前发黑，他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怒瞪了王贵妃一眼，半晌，切齿道：
“将人带上来。”
王朝鸾怎知自己兽房中竟藏了一个贱奴，她扭头惊疑地看了一眼云台下的李元旭，对方满目骇然，她心下绝望，跌坐在地上，只恨这些年，对亲儿纵容太过。
很快，御林亲卫将关着猊烈的笼子运到了御前，一同来的还有掖幽庭中令。
猊烈目色黑沉，紧紧抓住栅栏，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方才一堆官兵模样的人围了兽房，将他连人带笼拉到了这儿，他虽不知发生什么事，可心下明白绝非好事。
这个云台他自是熟悉，他曾在这儿与无数的野兽搏斗厮杀，原以为又要来一场血战，然而今日之状，显然并非如此。
目光不由落在眼前一个跪在地上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觉得很熟悉。
明德帝端详猊烈半晌，心知关押在掖幽庭的必是朝廷钦犯的亲眷，只猊烈头发蓬乱，脸面污黑，自是瞧不出样子。
“笼中何人？”
早在四皇子向他讨要这贱奴之时，这中令便知迟早会出事，只不知后果竟如此严重，他汗出如瀑，颤声道：“此乃叛将倪焱之子，猊烈。”
当场一阵骚动声。
叛将倪焱，出身寒族，曾凭着赫赫战功当上了江北大营的主帅，初武十年，江北大军苦战三年，终于收复漠北，将北安的版图扩向西域，立下不世之功，然而五年前，此人通敌卖国，使得北安短短数日就丢了南台十六州，消息传来，明德帝大怒，当场赐命斩立决，其府上男丁年满十六者皆诛杀，未满者押入掖幽庭为官奴，女眷充入教坊司。
掖幽庭中令知道此事已一发不可收拾，只能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给抖露出来——那四皇子如何讨要猊烈，又是如何充作凶兽与猛兽相搏。
在场不少武将与倪焱共事过，多数人仍对当年这一桩死案疑虑在心，此刻看见倪焱独子小小年纪便遭此非人折磨，不由义愤填膺。
一个老将含怒上前，隔着栅栏拖过猊烈，一把将他身上污黑得看不清颜色的衣服扯开，一具狼藉一片的身子敞露在众人面前。
上面或新或旧的撕咬伤口，有尚还在发炎的，亦有结了厚厚血痂的，满身肌肤，竟找不到一寸好的地方。
猊烈目色血红，正待出招卡住那老头的咽喉，余光却见眼前跪伏的人目光投向了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猊烈手一松，怔在当场。
正要细看，那人已经转移目光，恍若完全不认识一般。
猊烈胸膛剧烈起伏着，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会面，那人与他说：无论如何都要装作不认识他，切切。
她？是他？
那人为何会穿着皇子的衣服，又为何跪在地上？猊烈紧抓着铁杆。
方才扯开猊烈衣物的乃北疆军老将李茂，他素来欣赏倪焱，当年也因倪焱的缘故从正二品大将贬至如今四品参将，见故人之子如此备受磋磨，岂能耐得住性子，只眼中含泪，当即合掌跪下：“陛下，当年倪焱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然他身已伏诛，阖族覆灭，已受到天威严惩，可他亦有大功在身，看在漠北疆域的份上，这孩子怎能被如此苛待？”
明德帝面色青红，他怎知一桩事的背后竟还有一桩，倒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今日，怕是不能轻易善终了，一时暗悔没有听着王贵妃的建议，私下审定，如今却是面临这等被架上台面的局势。
事情愈发棘手，倪焱通敌，罪有应得，但其漠北之功亦不可埋没，北安素以仁政治国，一个有功的罪将处理起来最是微妙，当年那场风波，至今仍是众多武将心间的一根刺，而今这倪焱之子，却是这般被皇家子弟苛待，若不好好安抚，万一让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显然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遂冷声道：“带四皇子上来！”
饶是仗着明德帝的宠爱，李元旭也知道今日这事不可能轻易揭过了，他跌跌撞撞跪在明德帝足下，哭道：“孩儿一时贪玩而已，都是孩儿一时贪玩，父皇，孩儿再不会了！”
明德帝恨铁不成钢，一把踹开他：“糊涂东西！今日之祸皆是因你而起，若不让你长长记性，日后怕是把这天给捅穿了！来人！拉这孽障下去仗责二十！”

第13章
王朝鸾花容失色，登时扑过去抱住明德帝的大腿，哭着哀求：“陛下，元旭尚小，岂能经得住这二十苦杖，都怪臣妾教子无方，才让他犯下今日这大错，便教臣妾代他受过吧陛下！”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李元旭现时是真的怕了，扑在王朝鸾怀里涕泪横流。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哀泣此起彼伏。
明德帝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自己一向宠爱的四子跪在地上哭泣求饶，胸口还有自己的脚印，方才一怒之下，他倒是使了几分气力，也不知受伤与否，心下又气又怜，又见贵妃钗发皆乱，哭得是梨花带雨，面上难免露出不忍之色。
李元朗心知今日自己定是难逃问责，与其等旁人朝他发难，还不若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即咬咬牙，冲了出去双膝噗通跪地：“父皇，元朗对天发誓未曾差遣过三弟，也并不知这猛虎如何来的，然而今日这一切皆是孩儿的错！”
明德帝冷笑：“你既不认这桩公案，又如何言说都是你的错！”
李元朗泣声：“元朗身为兄长，自要处处提点，四弟尚小，一时贪玩，不辨是非，是我这做哥哥的未能及时劝阻，才得以有今日之祸事，恳请父皇恩准我代替四弟受这二十仗责！”
明德帝微眯着眼睛：“你可是说真心话？”
“儿臣一片真心，”李元朗跪伏，做足心甘情愿的态势：“恳请父皇允准儿臣替四弟受过！”
明德帝点头，沉声道：
“好！难为你有此等觉悟，朕便准了！只你记住，今日这二十棍并非纯是替你四弟受的，纵虎之事，朕在查清之前，暂且不发落你，然旁的你也逃不了责，这二十棍给朕好好受着！望你日后谨记！”
额际抵着石板地面，李元朗牙根耸动：“儿臣谨记。”
明德帝微微颔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李元旭：“你这孽障也绝不可轻饶，从今日起，禁足在偏院一个月，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臣妾遵旨。”
“儿臣遵旨。”
王朝鸾低泣，放开怀中的李元旭，齐齐跪恩。
“陛下……”褚贵人上前一步，却被明德帝扬手一阻，喝道：
“你还想添什么乱！”
褚贵人面色一紧，退回司马皇后身后，含恨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母子，而司马皇后只几不可见地深吸一口气。
处理好那厢，明德帝踱步至李元悯面前，目中烦恶：“你这愚钝东西，且不论是否被人指使，今日之祸开端皆在你，若不给你点教训恐怕你这混账东西长不了记性，便一同拉下去仗责三十！西殿宫人看管不力，罚俸仨月，各仗十！”
话音刚落，在场官员诸般神色。
众人都晓得明德帝厌恶三皇子，然今日之事，最大的始作俑者却仅是轻飘飘的禁足一个月，那三皇子历来谨小慎微，胆小如鼷，岂会做这等恶事，显然是为他人所利用，可受的惩罚却是最重，不免唏嘘。
另一边，大皇子李元干微微抿着唇，心下后怕，四弟素来炫材扬己，处处逞能称强，兽房蓄养猛兽之事，他早便知晓，原本欲借此打压四皇子一脉，却被左相阻了，如今他可算知道舅父大人的高瞻远瞩了，不由与赵左相相视一眼，目露感激。
“儿臣遵旨……”李元悯似是畏怕，他缩着双肩，面上带着讨好，“儿臣还有事请奏。”
“说！”明德帝不耐。
李元悯吞了吞口水：“今日之祸事皆因儿臣愚钝而起，儿臣愿效仿二哥，替父皇补偿四弟的过错，除了这三十仗责，还请父皇恩赐这掖幽庭之奴作我西殿的太学侍郎。”
此话一出，众大臣间轰然议论纷纷。
按秋选惯例，每个皇子至少要选配一名太学侍郎，旁的皇子都好说，便是这晦气不祥、受明德帝厌恶的三皇子不好安置，侯爵贵胄们又怎会让阖族命运与他产生关联，自是人人避之不及，原本秋选前明德帝还在发愁要如何定这个人选，听闻他这么一说，心念不由动了。
倒也……是好主意，一则免去他安排西殿侍郎人选之烦忧，二来，这孽障好歹有个皇子身份，让一个罪将之子除去奴籍，当其太学侍郎，到底算是个恩赐，如此也好安抚在场武将们的心。
当下抚须思虑半晌，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询问：“众爱卿以为如何？”
伶俐些的大臣们岂能领会不到明德帝的意思，当下连声称好，大赞陛下仁慈云云。
明德帝龙颜大悦，命执笔太侍即刻上前撰写圣旨。
云台下，司马昱目中暗色浮动，今日他父子二人本就有另一番打算，不想被这突如其来的猛虎给打断，现如今只能暂且按捺下来，日后再计，他悒悒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侯父，对方没有半分大计被阻的沮丧，仍旧面如春风，与一旁的官员谈笑交好。
到底是自己年纪尚小，修为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郁丧冲散了几分，目光望向远处，那人已被侍卫带去接受仗责了。
看着那个单薄孱弱的背影，他蓦地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这个三皇子，与他料想中的，不太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关注着他的身影，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拢过心头。
一直在关注李元悯的还有猊烈，他呼吸炙热，十指紧紧掐进肉里，从刚才那一眼开始，他便沉浸在一股莫名的燥意里面，而这股燥意随着那皇帝罚他的三十仗责而达到顶峰。
他想对方应该会再看他一眼的，但直到他被侍卫押解着经过他的铁笼，都不曾往他这边看过。
他面上平静、坦然，仿佛并非去受刑一般。
为什么。
猊烈咬紧牙根，闭上了眼睛。
***
太学院外，执杖的太侍此起彼伏杖打起来，小儿手臂粗细的木杖打在臀部，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元悯咬着牙根，紧紧抓住身下的长凳，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剧痛袭来，似乎无穷无尽。
身边是李元朗的嚎哭：“你这贱妇子！我决计饶不了你！”
“贱种！贱种！”
李元悯没有理会他，他的神志已在剧痛的侵袭下恍惚了起来。
好痛，太痛了。
连日光都变成了刀刃，杀进眼里，刺得眼睛瞧不清前途。
李元朗的二十棍已先打完，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出口子，沁出血珠，他的瞳仁充满了仇恨，如同鬼刹，只死死盯着李元悯：
“我定会杀了你！”
“杀了你！”
狰狞沙哑的声音如诅咒一般回荡。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声响，李元悯的三十仗棍也执行完毕，宫人收起了杖棍，齐齐到院内回话。
李元悯趴在长凳上，他缓了缓，艰难地旋过头：
“放心……你杀不了我……”他剧烈地咳了一声，竟呕出一口鲜红来，然而他似是浑然不在乎，却是露出一个微笑来，
“因为……王朝鸾再不会信你了……你这二十棍……白打了……”
纵虎之事，除了他们二人，谁也不能笃定真相，经此一事，李元悯已在他与王朝鸾之间，划破了一道裂痕。
李元朗目眦欲裂，大叫一声准备扑过来，然激痛之下却是滚在地上。
“李元悯！”他拼尽了浑身气力，嘶吼一声，旋即，面色一狞，一口气上不来，双眼翻白，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李元悯又咳了一声，眼前的光影愈发恍惚起来，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元朗，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好累啊，李元悯想，又累又痛。
他的眼皮愈来愈重，待眼前的世界拉成一条长线，他瞬间跌入了黑暗之中。
***
李元悯昏迷了三日。
待醒过来的时候，睁眼便是猊烈的那一双野兽似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有些冷冽，像两颗寒夜里的黑玉，李元悯不由伸手过去，碰了碰。
待触及那温热的皮肤，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之中。
嘴角扯了扯，没有血色的唇露出一丝艰难的笑来。
他想，他总算把这孩子给救出来了。
“阿烈……”李元悯笑，笑得滚出眼泪，又叫他，“阿烈。”
猊烈原本存了一堆的话要质问他——为何骗他，为何救他，为何，为何。然而却在这一声声阿烈中，他内心那股莫名而生的闷气，不知所以的化为了乌有。
只闭了嘴，冷着一张脸，任对方的指尖轻轻触着自己的眉眼、脸颊，如同描画什么似得。
午后，一道圣旨下来，敕封三皇子李元悯为广安王，赐岭南封地，待伤愈后即刻出发前往。
岭南是个远离京城的烟瘴之地，民风彪悍，自古以来便是个苦地。但自从接到这个圣旨始，李元悯心间忍不住咚咚咚地跳起来。
——这辈子，终于有机会让他踏出皇城的这一片天空了。
他自然知晓为何这道圣旨来得这般急，毕竟猊烈身份特殊且尴尬，不可能久居宫中，明德帝自要给他俩安排一个去处。
无论如何，自他谋算这纵虎之事始，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第14章
猊烈原本暂时安置在掖幽庭，这日清晨才送到西殿的，与他一同来的，是二十余侍卫，层层把守住西殿。
众人心知肚明，虽明德帝此举意在安抚人心，然而猊烈毕竟乃罪臣之后，又是外男，未免徒生事端，在广安王携他前往岭南封地之前，自要多加警备。
外头是挤挤挨挨的人头，西殿内却是冷冷清清。因遭李元悯所累，秋蝉、冬月二人也被拉去各打十杖，如今都歇在西殿后院养伤，吃食都是膳房内侍送了食盒过来的。
原本未受伤前，李元悯也并非是个离不了人侍候的皇子，只臀上伤情未愈，这些日颇为一番辛苦。
殿内已无旁的宫人伺候，除了躺在床上的李元悯，来去自如的也只有一个猊烈了。他早已环了一周这座皇子的居处，发现它并无旁的宫殿那般富丽堂皇，倒残破得很，院内的杂草已没过人膝，被雪水浸得左右倒伏，一片萋萋，横梁立栋剥了漆，斑驳不堪地露出褐色内里，目及之处，一派荒凉。
猊烈幼时虽早早便没入掖幽庭，也瞧得出来，这并不是一个受宠皇子的待遇。
念及秋选那日的情状，猊烈不由看了看床上那个阖眼休憩的苍白瘦弱的人。
自他来到西殿，那人一直昏睡，好像很疲倦似得，醒来的时辰也并不很久，但他看上去心情颇为轻松，只很少说话，偶尔看着他，也偶尔笑。
猊烈自是没有学过宫规，他虽然被赐了一个“太学侍郎”的名头，实际上不过是个野性难驯、毫无规矩之人。
李元悯本想让他自行在偏殿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暂时安歇，然而猊烈却自作主张去偏殿搬了一张长榻至李元悯的卧前，又找了不知哪里翻出来的一张褥子便这么凑合了。
李元悯叹了口气，心知这孩子一时半会儿也立不了规矩，只能随他。
深夜，李元悯被一阵尿意憋醒，他艰难地支撑起上身，想如往日那般艰难地移去一旁的净房解手，起得急了些，一时痛得扑了下去。
帷帐刷的一下被掀开。
是猊烈。
他没有说话，李元悯看了眼他，半晌，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扶着自己。
“……我想小解。”
猊烈却没有伸手，只回头找了一圈，拿出了自己用的夜壶递给他，李元悯怔忡半晌，脸色一红，继续伸手向他。
“你扶我去净房。”
猊烈皱了皱眉，不知他为何放着夜壶不用，偏要苦哈哈地挣扎着去净房，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依言将他扶了起来，见着他面色苍白，双腿颤颤，便俯身避开他的伤处，轻轻松松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李元悯虽身量小，但好歹年长他三岁，猊烈此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竟能如此轻松便将他抱了起来，这教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膂力过人，力能拔山扛鼎的千古难逢的悍将。
而今，他只是个刚被救出来的沉默寡言的罪将之子。
李元悯心间诸般滋味，一时难明，他攀住了他的脖子，只轻轻咳了咳：
“你不必如此。”
“这样，容易。”
许是长久未跟人说话，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与生拙。
猊烈将他抱去了净房放稳，正要帮他解开裤头，李元悯连忙阻了，他耳尖一点微红。
“你在外面等着便好。”
看见猊烈仍不走，只轻抬眼眸，微红着脸道：“去罢。”
猊烈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将布帘放了下来，退了出去，过了好久，淅淅沥沥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
猊烈竟不知他小解竟要蹲坐着的，一时不解，只以为是宫中贵人们的规矩。
等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好了。”猊烈便撩开布帘进了去，对方的脸看上去比方才更红了，还有些不知是累还是疼出来的汗。
“你不必……”
猊烈原本想说，他重伤失禁之际，是他帮着清理那些污秽的，自己做的这些，与他相比自然不算什么，但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瞧着对方耳尖冒红的模样便住了口。
半晌，李元悯搭上了他的肩，“抱我回去罢。”
猊烈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李元悯轻微的声音传来，
“我乃……”
猊烈低头看他，见他眸色翕动，月色下，颤颤地有了几分脆弱。他抿了抿那毫无血色的唇，轻声道：“我乃双性之人。”
猊烈微微一滞，突然想起方才他脸色微红的样子，还有那阵淅淅沥沥的声音，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着心间，说不上难受，但涨涨的，酸酸的，有些让人无所适从。
但只有片刻凝滞，猊烈收紧了双臂，轻轻地嗯了一声，大步往寝宫走去。
***
按说李元悯得封广安王，各宫必得备上厚礼，亲自来西殿拜贺送行才是。
但后宫诸殿好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西殿如往日一般萧条安静。
李元悯自更愿如此局面，这几日清净中，他的伤势渐渐好转，再过了两日，已可以下地了，只不过行走吃力些，从寝殿到宫门，要足足花上一炷香的时间。可他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明朗，逃脱京城的日子在即，又没有旁的令人烦心倦目的人事来侵扰，自是轻松惬意，两辈子松快的日子并不多，这几日的清净已经足够令他感激上苍了。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司马皇后来了。
然而对方此行的目的显然不在他处，只浩浩荡荡进来，略略问了他几句，便匆匆拐去后殿——那儿是西殿宫女们住的地方。
待司马皇后从后殿出来，她身边的大宫女带着的厚厚的重礼不见踪影了。
李元悯恭恭敬敬站在殿门，目送司马皇后离去，等一众宫人拥着凤撵消失在远处，他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后殿的方向。
用过晚膳后，李元悯将秋蝉与冬月都叫到跟前。
二人伤势已大好，只静卧多日，不免气色稍减了些。
冬月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模样，倒是秋蝉，她发髻上插着一枝从未见过的、颇为贵重的飞鸟衔珠翠玉簪子，面上一改往日的愁怨，眉梢带着几分喜意，娇娇柔柔站在那儿，很是昳丽。李元悯瞧了瞧她，心里大抵有了数。
他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此次是我累及你们了。”
二人心思各异，嘴上倒是齐道惶恐。
李元悯淡淡一笑，“想必你们也知道陛下封我为广安王、敕封岭南封地的消息了。现下我身子已大好，准备后日便应旨启程，所以今夜叫你们来，也是听听你们的意思。”
他先看向冬月，“你自不必说，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可行？”
冬月木讷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她自然明白李元悯的意思，对方既知道自己乃镇北候安插在宫内的眼线，若是愿意接上镇北侯府的高枝，自然便会带她走，而现下，他显然是另一种意思。
两三思虑，她拜首，“奴婢遵命。”
话毕，也不等李元悯挥退，自行退了出去，该是想办法去通报了。
秋蝉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间犯了一阵嘀咕，有些不明所以，她自是不晓二人这一番对话是何意，只现下她也不在乎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桩。
自她几番试探，知晓贺太医对她无意后，终日郁丧，前几日更是被这不祥之人累得一场苦杖，却不想命运到底眷顾了她一回，念及昨日司马皇后期许她的话，心间一阵又一阵的欢喜。
李元悯打断了她的遐思：
“秋蝉，你可愿意跟随我一同去岭南？”
秋蝉蓦地抬起了头，她眼中纠葛，又复垂下脸蛋，终是下定了决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殿下恕罪！”
李元悯点了点头，似乎已经预知她的答案，淡淡道：“岭南太远了，你不愿去，我理解的，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可做好决定了？”
秋蝉觉得他话中有话，但也没去细想，只咬牙道：“奴婢主意已定，愿留在宫中服侍陛下。”
她顿了顿，生怕李元悯借此发难似得，抢言：“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李元悯轻轻一笑，收回了手，抖了抖下摆。
“我知道了，你去吧。”
秋蝉不敢耽误，连忙磕了头便匆匆离去了，一副生怕旁人断她康端大道一般。
李元悯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秋蝉长相秀美昳丽，想必便是拖到太学院杖责的那日，入了司马皇后的眼睛了。秋蝉，终究还是上辈子的那个秋蝉，一点都没变。
他本打算带着秋蝉离开京城的，毕竟他不能将她留下算计贺云逸，可如今，她已经选了自己想选的，做了皇后宫内的姬女，那这辈子，她也与贺云逸无缘了。
随她罢。
靠在椅背上，望着萧条的院子，李元悯再度轻轻叹了口气。
知鹤，是许久未曾来了。
他想在出发前见见这位上辈子唯一的挚友，此去路途遥遥，不知归期，也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见面。
心下难免起了几分怅惘。
只未等他想到办法避开耳目，将玉佩送去药局，贺云逸来了。

第15章
外头暮色一片，四处像蒙了一层暗纱，李元悯原先瞧不清他，只试探地：“贺太医？”
待那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面上不由带上了惊喜：“知鹤！”
本想再难相见的，李元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一时起得急了，扯到了伤处，不由哎唷一声，一时颇有些脸热，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了去。
他自满心欢喜，然瞧清对方脸上的神色后，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亦渐渐凝固。
对方面上带了自己看不懂的神情，就那么木木地看着他。
李元悯不明所以：“知鹤？”
贺云逸讥诮似得一哂：“苦地丁与骨碎草，性寒，清热毒，消痈肿，活血止痛，补筋强骨，二则混同自是极好的外用之药。”
这一番外人听了不明所以的话教李元悯浑身一震，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知鹤……”
然而贺云逸似乎并无关心他的反应一般，只自顾自地：“可若这二者一同内服，便会使人筋骨俱痛，躁动难安……猛兽更是如此。”
贺云逸幽幽看向李元悯，目中似一汪瞧不清模样的深黑的湖：“记得我曾千般嘱咐过三殿下，这外用之物切切小心，用后即刻净手，免得误服，不想，三殿下胸间早有丘壑，无需区区在下碍事。”
他乃太医世家贺氏出身，贺家族人嗅觉灵敏，非常人可比，旁人不知，唯他闻得出那日猛虎身上这二味草药的气息。
这《药经》所载，他曾在对方有意无意的诱导下，当成谈资随口道出，怎料得一开始便落入对方的谋算之中。
“知鹤……”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李元悯张了张嘴，徒劳地：“你听我说……”
他晃了晃身子，心脏如坠深渊，一片暗沉，他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说起——他确实利用了他。
可他实在没了法子，重活一世，他手上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徒劳地在这摊污浊里苦苦挣扎，重复着上辈子的噩梦，可他想逃出去，太想了。
自那日他送药膏来，特特叮嘱一番后，他便起了这筹谋纵虎的念头，为保计划不出错，他……确实别有目的地套了他一些药性方面的话。
“知鹤……”李元悯喉间发苦，深不见底的苦水浸没了他，可他却无法向他倾诉半分。
该从哪里说，又该如何说。
听闻知鹤二字，贺云逸身子晃了晃，唇边更是浮起了一丝自嘲。
与他初次相会，二人并不相识，可他却是半昏半醒地朝他凄凄喊着知鹤，也正是这一声知鹤，令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怜惜，才有了二人后来的交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一想，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是个年轻的不为人知的太医，一个久居冷宫的皇子岂能晓得他从未轻易告知旁人的字——怕是第一次会面，便落入他布下的局了。
有着那样一双清亮无垢的双眼的人，心思竟如此深沉！
这些时日以来那些会面的欢喜、那些倾心相交的一言一语、那些为他身子殚精竭虑的忧心忡忡……如今看来都像是一场笑话。
父亲一向为自己骄傲，少有厉色的时候，秋选那日的夜里，却是急急将他关在祖祠前劈头盖脸怒斥了一番。
“一个冷宫贱姬之子，自小尝遍人情冷暖，岂有你想象的软弱良善，需要你区区一个太医院左院使上赶着替他打算！”
“纵虎之事是谁所为，瞒得了他人，瞒不了你我！”
“陛下圣明，亦被此子耍得团团转，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人家趁手的一件工具！”
“如若你还记得自己是贺家子孙，从今日起，便断绝与他往来！除非你想亲眼瞧着贺家阖族覆灭！”
“知鹤！迷途知返啊！”
句句字字如雷霆贯耳，叫人心神俱裂。
贺云逸笑了几声，失魂落魄似得，连连向后跌了几步，他站稳了来，面上却是渐渐收了笑。
他从怀中摸了一盒膏药出来，自嘲道：“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找了诸般借口来见你这一次。”
“然而我贺某人交友从来无愧于心，今日便算是来做个了结罢。”
他手平平一举，将膏药示在他面前。
“此乃苦地丁与骨碎草所制的伤药，对你身上的仗责之伤再好不过……”
他语气渐渐平淡了下来，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无论好的，还是不好的，他只是轻声道：“只望殿下此次莫再用错了。”
话音刚落，他将那盒膏药往一旁的桌案上一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元悯浑身一颤，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慌乱又强自压制着：“知鹤，你等等，你等等好不好，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想该怎么说，他该怎么才能将一切合盘托出，他的缘由是那么荒谬，荒谬得半梦半醒间只以为自己做了个庄周梦蝶的魇。
可他太想留住他了，他的知鹤，这两辈子唯一的至交，他不想失去。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慌乱，双手都在抖着，连着嘴唇，他努力地想着该从何说起，可说出来的，仅是无措地喃喃：
“知鹤……我有苦衷的……”
他抬起头来，却看见对方面上的讥诮，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素日里的关心温柔，只剩下了淡漠。
李元悯心间一痛，放开了他的手，瞬间红了眼眶。
回不来了。
他知道一切再也回不来了，他彻底地失去了这个至交，两辈子他拥有的并不多，唯独的这个，也让他给弄丢了。
一切皆是因果报应。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李元旭，当他肆意折辱猊烈、想方设法报复曹纲之时，可会想到他自认为的一二小事，却成了他日后、甚至整个王朝的催命符。
一股宿命之感油然而生。
上辈子的他虽懦弱，却待贺云逸至诚，从无半分欺瞒利用，那样的人，才值得贺云逸以心相交，而不是这辈子担负了逃离欲望的自己，他利用了贺云逸，无论再是如何情非得已，到底是玷污了这份真情。
人活于世，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的。
贺云逸已经走远，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倾心相交的日子了，心碎如斯，痛极了，连身体的痛楚与此时相比，好像都显得那般无关轻重。
他失去了贺云逸，失去了他珍贵的东西，因为这辈子的一个选择。
李元悯捡起了那盒药膏，慢慢蹲了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掉落。
站在命运前方，他如同蚍蜉一般渺小。
***
启程那日天色不佳，阴郁暗沉。
没有浩大的召天祭典仪式，只有内务府按规制安排的一行五十六人的卫队。
前来送行的唯有秋选那日为猊烈讲话的老将李茂，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两个身长八尺的随行。
李茂须发皆白，面上已带了岁月留下的沧桑，厮杀战场的将军终于有了几分普通老者的样子，他拍了拍猊烈的肩膀：“好孩子，此去且好好照顾自己。”
看着那一张肖似故人的脸面，似勾起他那些戎马倥偬的记忆，他眼角带了几许泪花，又朝着李元悯深深一鞠：“多谢三殿下。”
谢什么，他并不点明，李元悯忙扶起了他，李茂又唤过身后两名随行，
“此乃我军中的两名随行张龙、周大武，虽是粗莽不堪，倒也忠心耿耿，便交由三殿下使唤了。”
李元悯眼眶一热，心知眼前这位老将虽是军旅粗人，心思却颇为细腻，也看出了他局促的无人可用的境地。
当下不再推辞，只郑重地朝他一拜：“多谢李老将军。”
迟疑片刻：“将军，元悯还有一事相求。”
“哦？三殿下但说无妨。”
这件事着实是难为李老将军，可李元悯没有办法了，想起猊烈日后的暴虐，他尽力也要一试：“若是可以，还请李老将军想方设法营救倪将军之女倪英，她如今身陷教司坊，才八岁的年纪……”
他顿了顿，有些羞愧：“我……我人微言轻，前些日递的折子音信全无，想必未至御前便不见踪影了。我实在别无他法，还望李老将军看在倪将军的份上，尽力一试。”
猊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恳切相求之人，他怎不知他如今的境地，自是无法开口要求，故而只能将此事深深压抑心中，夜夜辗转难安，却不想他一直记在心上。
然而李茂倒没有露出为难的神情，面上一片钦佩：“三殿下放心，今日虽只有老朽一人前来，但朝中武将多有正义之辈，老朽一定同他们想方设法相救，即便一时脱身不得，也可暗中照顾一二，你们但请安心。”
猊烈目色深黑，他什么话也不说，只直登登跪了下来，朝李老将军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好孩子，你不必如此。”他将猊烈扶了起来，“我与你父惺惺相惜，老夫信他绝不是叛国之人，个中缘由，老夫直至如今仍还在暗查，只如今你切切保重自己，往后像倪将军一般，做个顶天立地、无愧苍生的好男儿！”
猊烈紧握双拳，点了点头。
领兵已经前来催促了，他们不便多说，只互相郑重道别。
重重的城门开启，素色车舆在一行兵马的护送下往京城外驶去。
李元悯掀开轿帷，望向不断远去的巍峨的城门，以及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李老将军，心间并无想象中的激动，却是起了一丝淡淡的落寞。
队伍行走在茫茫天地之中。
待行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他摸了摸手中的药盒，开口道：
“停！”
队首的领队挥了挥手，示意停下，猊烈掀开帷帐，将他扶了下来。
李元悯轻轻咳了一声，“你们在此处等候片刻。”
他自行一人走向了不远处的小山包，那里有颗孤零零的小树。
他站定，将怀里的一块玉佩掏了出来，垂着眼眸细细端详着，仿佛透过这块莹莹玉润的玉佩便可以瞧见那张温煦的脸，他一怔，幻象散开了来。
叹了口气，他找了根木棍在地上掘了一个深深的洞，而后将玉佩及药盒一起放了进去，定定地瞧了一会儿，覆上了土。
他站了起来，遥遥望着那烟波中几如圆点的京城，心间怅惘。
知鹤，别了。
一阵风拂过，他轻轻叹了口气，一回首，猊烈站在身后，也不知看了多久。
看着那风中挺拔的少年，他心头的怅惘不知为何减轻了不少，只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大风起，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苍茫的天地间一只孤鹰飞过，盘旋在空阔的上天，浩渺风波中，李元悯抓住猊烈的手。
“阿烈，我们走罢。”

第16章
春夏之交，岭南地界。
长庚星方落下不久，天色便早早地亮了起来，到了辰时，日头已是爬得老高，街道路面隐隐浮着热气，路边郁郁葱葱几丛绿影，树梢的嫩绿逐渐晒成了苍翠。似也感受到了外面的热浪，马房内的骏马们打着响鼻，饮着水槽内略显浑浊的井水。
这西南边陲之地乃盆地地域，气候潮湿，加上这烈日蒸晒，简直如同蒸笼无异，湿热难当，令人心生烦闷。
周大武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递给马夫，抹了把脸上的汗，长长吐了口浊气。
这鬼天气！
他低声抱怨着，算了算日子，他离开京城来到这岭南地界也已七年有余了，在这期间，他娶了妻添了两个娃子，却依旧适应不得这闷湿的气候，也不知往后还有无回京的机会。
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却是不敢耽搁，将马背上背囊中的文书拿了出来，急急往广安王府赶去。
拐了个弯，广安王府的门楣便入了眼帘。
这是一座并不宏伟华丽的王府，门庭带着岭南地域独特的风情，与京城贵胄府宅全然不一般，唯一相似的便是踏跺边上的两只石狮子，龇牙威严蹲坐着，后面站着两位神情肃严的府兵。
周大武匆匆踏进了府门，一头便撞见往外赶来的张龙。
“唉你可算来了，再迟上半刻，想必那位小爷得剥去你两层皮了！”
“这不是急赶着么？”周大武抹了把脸，又问：“他在哪呢？”
张龙嘴一呶：“还能在哪？练武场等着呢。”
周大武一缩脖子，心下惴惴，他虽年长对方七八岁，然而在那位小爷面前，倒是气短不少——谁教他技不如人，让对方得了府兵总掌的位置。
想他周大武虽非一流高手，也绝非令人小觑之辈，不想那十七岁的青年短短数年间便将自己甩开一大截，念起第一次被挑下马，他摇头叹了口气，捏紧文书，急急往王府后方的练武场赶去。
未及门口，听得里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疾行几步，便看见猊烈那张如刀削般冷硬的侧脸，他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地拉满大弓，瞳仁一缩，蓦地放射出箭，几乎是同时，他搭箭、勾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刷刷刷地连续射出了三支箭，一箭跟着一箭，竟是连连将前方正中靶心的箭矢从箭羽处劈开来，短短一个屏息的功夫，靶心上的几只箭已被劈开花来，最后一支力透靶心，竟将三寸宽的靶子击穿，靶座震颤，发出了嗡嗡嗡的声响。
练场的众兵士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周大武心下大为震慑，饶是他见多了京中的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天生神力者，不免暗暗咋舌。
趁着这间隙，他连忙上前，将文书递呈给猊烈，猊烈随手将大弓丢给他，翻阅起来，半晌，嘴角浮起了冷笑，收在怀里，也不言语，自顾自地往前院去了。
周大武自是认得手上这张泛着冷光的龙舌弓，乃不久前，前任岭南知府离任之际赠给广安王的，后被他转赠给猊烈了。听说是以紫檀神木所制，比玄铁更硬上三分。
周大武掂了掂，颇为沉重，他瞧着猊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心下痒痒，有心一试，便支起弓身，使了几分力气。
然而弓弦分毫不动，周大武不信邪，他好歹是李老将军从千余幼童中挑选出的三名资优之人，怎会比不得那人分毫。只咬了咬牙，使了全劲，待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却仅能将之拉个半满。
仅仅坚持片刻，他瞬间泄了气，粗喘着，汗出如牛。
想起方才猊烈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他再次悲哀地晓得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天生是有差别的。
当下垂头丧气地将这龙舌弓用软布沾上桐油擦拭，直至光亮如新，挂在猊烈休憩的耳房内。
绕过长廊，猊烈来到后院，正欲匆匆踏入主室，见身上皆是尘土汗水，略略一忖，先行回到偏院，唤小厮抬水来洗。
沐浴后，猊烈换了身便装，去了后院。
刚步入院门，便见一劲装少女端着一空碗出来了，那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与猊烈颇为相似，眉眼很是英气，又有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她见猊烈过来，眼睛一亮：
“阿兄！”
这少女便是猊烈之胞妹，倪英。
六年前，经由李茂等将士的苦心营救，终幸得脱身教坊司，幸得她年幼，未遭荼毒，只在教坊司打扫洗作，然教司坊岂是那等养生的佛地，自也是日日苦挨，小姑娘刚送到岭南的时候，已是瘦得仅剩一把骨头了。
亏得这些年在广安王府养回来了。
看着胞妹俏生生地朝自己疾步而来，猊烈淡漠的眉眼缓和不少，他瞧了瞧碗底几许褐色的药渣，目中拂过一丝忧色。
“殿下如何了？”
倪英道：“喝了药刚刚歇下，阿兄等午后再过来罢。”
“无妨。”猊烈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了她几句，便径直往主院走去。
刚推门进去，一阵淡凉的馨香扑鼻而来。
仆妇正于外室给水箱换水，内室纱幔轻垂，影影绰绰地透出里面的卧榻。
仆妇见到来人，连忙站起来，猊烈示意她噤声，挥了挥手命其退出去。
她福了福身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猊烈撩开纱幔，步入内室。
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迎面扑来，因遮了光，里头比外室更凉快不少，外头携来的闷热瞬间化为无形。
床上的人已经陷入了昏睡，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映落淡淡的灰影，肌肤凝脂玉雪，隐在暗处泛着柔光，乌发已经散了，落在枕边，更显得那一张脸昳丽非常。
想起这些年愈来愈多的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猊烈眸色深了几分，暗涌浮动。
缓步上前，坐在床边，将那落在床沿的手腕轻轻握住。
岭南的晚春如此闷热，然而对方身上还是透着凉意，一点微汗都无，多年宫廷生涯，到底是损了他的底子，这些日以来的连日操劳，还是让他病了一场，猊烈内心忧心忡忡，微微摩挲着那玉白腕子半晌，置入薄被之中。
他便这么坐着看着他，也不嫌无聊，就这么坐了几近一个时辰。
日上正中，外头的知了声起，李元悯才有了动静，睫羽翕动，缓缓睁开眼来，待瞧清了眼前的人来，不由一笑：
“阿烈……”
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猊烈伸手去将他扶了起来，乌发拂过，一丝冷香钻入鼻间，猊烈的喉结动了动，不动声色放他靠在枕上。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没多久。”猊烈看着他，“还难受么？”
“好多了。”
李元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觉间，他已经十七岁了，想当初救他出来时不过一个被人肆意欺凌的落魄少年，而今已经成长为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了，自己站在他面前，堪堪只到他下巴……当真是白驹过隙啊。
李元悯心间一片欣慰，他虽私心偏宠他，但也并非一味袒护，他这府兵总掌的位置到底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拿的，这孩子虽未及弱冠，但府中无论老将还是新兵，对他皆是心服口服，绝无二心——这些年，到底多亏有了他。
想起刚来岭南时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心下不由唏嘘。
李元悯想，这样的孩子，不过是在绝境倾轧中走了歧途，怎会一开始便是上辈子的那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头呢？
好在他把他给救回来了。
心下便有了几分柔软，“用过午膳了么？”
“没。”被那双春水一般柔和的眼睛看着，猊烈的心也像是浮在温水里，只面上平静无波：“殿下饿了么？”
李元悯本无食欲，见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露出的一丝希冀，便笑了笑：“好，便叫些吃的进来，你也陪我用些。”
猊烈立刻起身去吩咐了。
午膳一贯简单，粳米饭，一盘素锦鸡丝、一盘酱肉，一碟炒菜心，还有党参乌骨鸡汤，便无其他。
二人对坐着用膳。
原本猊烈乃下属，怎可以与主子同桌用膳，然而李元悯历来疼他，虽在外面有几分保留，但私下自然从不束着他。
待喝完最后一口汤，李元悯脸上多了些血色，拿过一旁的香茶漱口，顺口道：
“你遣周大武去过袁巡台那边了？”
猊烈面上便露出些不虞来，放下筷子，将怀中的文书递给李元悯。
李元悯翻开，略略看了几眼，倒不生气，只笑着：“这袁崇生倒是明目张胆，两万顷地说也不说一声便垄了。”
为表天家恩赏，北安历来的藩王皆有赏赐的庄田，但在岭南地界，这些庄田一向由巡台府掌控，李元悯早先暗下遣人摸过底，这些庄田每亩约有一两左右的进账，原先的抚台倒颇为厚道，除了地方兵马供需，余下的皆分拨至广安王府，而这刚上任的袁崇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先烧到他这边来了，不说一声便将其间一大块给砍了，留给广安王府的仅余一成之数。
且不说每年必得向京城交的三万两岁俸，便是养北安王府也不够。
李元悯自是知道为何，这袁崇生乃京城官员转任，早便听闻他的身世际遇，显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否则他已上任半月有余，却从未前来拜会过，已算是明面上给广安王府下马威了。
又听得猊烈冷声：“午后我便领几十府兵过去拿他过来，且看他骨头是不是这般硬。”
“此事尚且未至这毫无转圜之地，”李元悯笑笑：“先吃吧，明日再说。”

第17章
入夜，猊烈照旧是宿在外室的长榻上，这原是他自京城以来一直保留的习惯，然而纵是李元悯容他，也知此举不妥，故而在其十四岁生辰过后，便不准他宿下了。
只这几日，李元悯病倒，猊烈自是二话不说又搬了长榻睡在了外头。他虽一贯听李元悯的，但若是关乎他的身子，便甚为固执，李元悯知道劝不动，也就随他。
夜已经很深了，岭南乃烟瘴之地，多有虫兽，外头微微的夏虫鸣声传来，便是白日里遣人清了，夜里依旧一阵一阵的，好在并不是很吵，这般多年，也习惯了。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李元悯倒是一点睡意也没了。
他抓着胸口的薄被，在夜色中睁着双眼看着床顶上雕刻的祥云逐日，无端端又想起了刚来岭南的日子，那时人生地不熟的，人事纷杂，身边仅几个可用之人，他这不争气的身子又一时适应不得岭南湿热的气候，刚来了半个月，便大病一场——那时候可真难啊，好在都过来了，如今的日子已是自己能够想象得到的极致了，不由轻轻吐了口气。
“殿下睡不着？”
纱幔外蓦地传来一声，猊烈的声音很是低沉，又带了几分久未开口的沙哑。
李元悯嗯了一声：“大概白日里睡多了。”
片刻，猊烈的嗓音响起：“殿下可是忧心那袁崇生之事？”
袁崇生这事儿虽棘手，倒还不至于令他辗转反侧，毕竟初来岭南之时，遇到的困境可比如今难多了。
这些年来的历练，倒是养成了自己一副诸事不惊的性子，也算好事，李元悯自嘲一哂，正待解释却又听得猊烈道：“别担心，一切有属下在。”
李元悯一怔，心下柔软：“并非此事，袁崇生之事我已另有打算，只要等上几日，待京城里摸清情况回信了再说。”
他翻了个身，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幔看了看外头躺着的人，刚来岭南那会儿他都是这么睡着的，半夜醒来便能看见少年安静睡着的模样。那时他还小，长塌虽不宽绰，倒还睡得下，只如今，他已是如此高大的身量，自不是躺得很舒展，此刻正反背着双手枕在脑后，似也睡不着。
这孩子，是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啊，李元悯心下一阵羽毛拂过的感觉，突然开口道：
“阿烈，这些年多亏有你了。”
外头之人没有说话，隔着纱幔也看不清表情，不知是否还是那副抿嘴沉默的模样，李元悯突然想到一事，心间倒是沉重了几分，眸色幽深。
“日后我定会想办法让你改姓归宗的。”
虽明德帝赦免他掖幽庭之奴籍，可天家威严，又岂容旁人压制，于是像警告敲打一般，仍保留着他掖幽庭的奴姓。
猊，凶兽之意，可这辈子，他的阿烈，已不再是那只逞凶人间的恶兽了。
猊烈沉默了半日，似是随意地，
“无妨，一个姓而已。”
李元悯喉头一涩，他怎不知这改姓之事的千难万难，这孩子持重寡言，一概的困难只自己一力担了，却不愿将难题托负在他身上，心下酸楚，更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想方设法将这凶兽之姓给改回去。
他不欲对方多想，便止了话题：“睡罢，明日你还得去郊外。”
“嗯。”
李元悯悄无声息叹了口气，躺平了来，夜色愈发深沉，他半垂着眼睛，不知多久了，倒有些昏昏沉沉起来，纱幔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元悯虽半梦半醒，也知道是猊烈进来了。
猊烈一直未睡，都在留心帷帐里面的动静，待许久未有翻身的细碎声响时才安心下来，又怕他深夜再发热症，便悄声起身撩开帷帐去探他的额温。
李元悯恍惚之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近了来，额上一暖，他的手背带着青年身上勃发的热度，身上是沐浴后清爽的熟悉气息，李元悯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心里很踏实，很暖和，很舒服。
他想软绵绵地喊一声阿烈，却疲倦地开不了口。
睡意袭来，他陷入了黑甜之中。
***
醒来的时候猊烈已经不在了，大概已出发前去郊外了。长塌空荡荡的，几许阳光落在上头，浮尘在其间乱舞着，许是晨起的原因，李元悯心间也跟着空落落的。
外头候着的仆妇听着里面的动静，轻声询道：“殿下可是醒了？”
李元悯深吸一口气，散去心间的几许落寞，起身下地。
“拿热水进来。”
眼瞧着今日身子爽利了些，也暂无公事，午后时分，李元悯便只身前去练武场看看。
府兵们已被猊烈拉去郊外操练，练场里只剩下一群少年，他们打着赤膊，正闹腾腾着踢着蹴鞠。
定睛一瞧，倪英一身玄黑劲装也混在其中，她束着发，满脸热出来的汗，红扑扑的，足下正盘着蹴鞠，呼来喝去，纵然眼前四五个比之高大的少年齐齐围堵，却满眼无谓，反是生出了浓烈的兴奋，当下大喝一声，足间生力，蹴鞠应声入洞！
倪英扬起眉梢，一脸自得，美滋滋地撇了下鼻子。
“瞧你们一群怂货！”
身后气喘吁吁的少年们撑着双膝，无奈地瞧着眼前这个明艳张扬的少女。
李元悯不由皱眉。
这才意识到，倪英已经大了，过了年便已十四，如若放在京城里，早便有说亲的人家登门了。
想当初李老将军遣护卫送了她这么个女娃娃到府上，他怎知道如何教养一个深闺淑女，只能让倪英随着兄长一同受夫子教学，亦跟着周大武及张龙学些拳脚功夫，不想这孩子倒在北安王府的男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一副人人畏怕的女魔头的模样，想来是该找些女红绣娘来教教她了。
远远见着李元悯来了，倪英嘿的一声，速速跑了过来，“殿下哥哥，你身子好啦？”
“好多了。”李元悯瞧了瞧倪英那张红扑扑的脸，摇了摇头，从袖中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擦，一个女儿家如何这幅狼藉模样。”
倪英接过，眉飞色舞地邀功：
“殿下可有瞧清我方才血虐这帮孙子的样子！”
“你啊，”李元悯轻叱道：“到底是女子，怎能如此粗莽，往后不准在练场这般闹了。”
倪英满脸无所谓，只嘻嘻笑着，撒娇似的：“偶尔嘛。”
她擦了擦汗，将李元悯的帕子放在鼻尖深深一吸：“香香的，嘿嘿，跟殿下身上一样。”
李元悯感觉额间突突突地跳，心下暗叹，倪英虽与阿烈乃亲兄妹，性子倒是截然相反，到底要开始管管这女魔头了，否则怕整个北安都无人敢娶她了。
练场一群少年一窝蜂似得挤上前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
“殿下，您来啦！”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殿下！要不要看看我剑术？”
看着那一张张略显稚嫩的笑脸，李元悯心下略有慰藉。
这些少年皆是孤儿，往后也会被培养为广安王府的府兵。
岭南地界毗邻交趾，常年有交趾倭夷来犯，那些倭夷往往挑着些人烟少的地儿屠村，这些皆是倭寇作乱中流离失所的孩子，幸得如今还有一处避难的地方。
许是一向冷酷肃严的猊总掌不在，这些少年欢脱了许多，一个个朝倪英挤眉弄眼。
倪英会意，笑嘻嘻上前，李元悯岂不知她打什么鬼主意，弹了下她的额头：“说罢，又怎么了？”
倪英摸了摸额头，只谄媚地笑着：“这不是十五了么，街西有庙会，听说此次来了不少西域的杂耍班子，极是难得，这次不去便再没机会瞧着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少年们屏息着，期待地盯着李元悯。
眼瞧着那一道道充满希冀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李元悯心间暗叹，罢了，猊烈一向严苛，整日将这群少年拘在后院，到底只是孩子，合该偶尔放放风才是。
便唤来了周大武，命他遣四个府兵跟着他们，特特嘱咐不许旁生枝节，尤其是倪英。
少年们齐齐欢呼。
李元悯唇角扯了扯，自行回了居处。
却不想，这一次竟是出了乱子。

第18章
日落时分，暮色四沉。
李元悯久未听得府中倪英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间便觉几分奇怪，只未往其他处想，以为这孩子又躲在府中哪处贪玩了。
待晚膳时候，仍还不见倪英踪影，李元悯便有些不安，立刻遣了小厮去问，不到片刻功夫，小厮便来回话，说是倪英与那一群孩子都还未归来。
李元悯不由皱眉，日头已经下山了，岭南地界多有流寇，巡台府早已颁布市坊宵禁令，庙会理当早就结束，何以酉时已过，这些孩子都还没回来。
心下便起了疑，忙唤来张龙，命他速派两人前往街西庙会去探探情况，却是回来报称庙会早已结束，找了街西各处皆不见这几人踪影，连周大武派去跟着的四个府兵也不见人影。
往日里这些少年也有贪玩的时候，但至少念着猊烈的严酷惩戒，自不敢在外头逗留太晚。李元悯心道不好，急匆匆赶往前厅，召集十来位近卫，分头去探听消息。
他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支着额，心下不安，各般念头都转了一圈，眉头愈发紧蹙。
待猊烈风尘仆仆带着众府兵归来，便见数名王府近卫神色凝重匆匆踏出府门。
他皱了皱眉，掣住缰绳，随便叫了个人过来问话。
那近卫拜首，忙一一回答了。
猊烈眸色一紧，立时调转马头，
“左右营听令，兵分十路，往各个街坊去找！”
众府兵得令，依言分头行动，数百人的队伍，转瞬间便分为十纵队，井然有序分头去了。
正待拉了缰绳，猊烈想到什么，与那近卫吩咐道：“你且去禀告广安王一声，令他在府中安心等消息，其余近卫不得再出府，守着广安王。”
近卫得令去了。
猊烈深深看了看府门方向，扭头叱了一声，拉着缰绳往反方向飞奔而去。
广安王府内，四处皆已掌灯，李元悯焦急踱步。
夜色愈发深沉，派出去的人都未探得有用的消息回来，那些孩子们至今也未找到，李元悯在前厅干等了许久，心间的忧虑愈盛。
待戌时的梆子声传来，终于有近卫带回了消息。
说是倪英等人冲撞了巡台大人，这会儿正拘在府台官监。
——巡台大人，不就是那位刚刚上任的袁崇生。
李元悯眸色一沉，感觉事情愈发棘手，又听得那侍卫道，猊烈已领了五百府兵，正与郡守军在官监前对峙着。
“什么？”
虽知猊烈不是那等冲动之辈，然而若是对方有意设下陷阱，一力挑衅，事态必然恶化。
“快备马车！”
他匆匆步出前厅，一边吩咐道：“遣两人跟随本王，速速前往府台官监，其余人等在府中待命。”
想到什么，他停住了脚步，快速步行至案台前，疾笔写上片刻，交给一旁的近卫，“送去巡台府。”
又吩咐道：“去后院库房将那十坛西凤酒一同带上。”
侍卫得令，匆匆遣人去办了。
府台官监前，火光冲天，滋啦滋啦燃烧着的火把将四处照得亮堂堂的。官监重地，自是少有人来，此地已多年未曾这般热闹了，但见黑压压的两众人马紧张地对峙着。
郡守军参领何翦擎着缰绳，微眯着眼睛盯着眼前挺括之人：“总掌大人好大的威风，竟来劫官监了，也不怕巡台大人去御前参上一本！”
摇曳的火光中，猊烈面无表情，显得肃杀：“广安王府的人若是有罪，自有三堂会审，入法典籍，再行定罪，何故如此随意发落，匆匆落狱，难不成这府台官监，倒成了袁巡台的私监了！”
何翦面色一紧，叱道：“我乃郡守军参领，自是听从地方郡守官的指挥，猊大人可不敢往末将身上泼这脏水!”
“国法当前，有法不循，在下倒是想问问参领大人！”猊烈冷笑，一字一句道：“您是朝廷的官，还是巡台大人的奴！”
“黄口小儿侮我！”何翦登时生怒，立时抽刀而出。
身后刷刷刷的一片刀刃尖利之声。
广安王府府兵们齐齐列阵，面色肃严，亦是严阵以待。
却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辆挂有广安王府府灯的马车匆匆往这边赶来。
片刻功夫，那马车便停在官监门口。
猊烈抬手一挥，身后的府兵们齐齐让出一道来。
一只纤细冷白的手探了出来，轿帘一掀，一个头束玉冠，身着月白襕衫的贵人在近卫的搀扶下自马车下了来。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各色目光齐齐集中在他身上，广安王府的府兵久经猊烈调&#183;教，已不敢轻易多看他们的主子，倒是郡守军众位官兵，目中一片惊艳之色，更有甚者，眼神发直来。
猊烈当下脸色黑沉，翻身下马，站在李元悯身后，冷冷的眼神噬人般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移开了大部分。
“这是干嘛？”
李元悯倒是不以为意，只视那些炙烈目光如无物，走近前去，眉梢稍抬，道：
“原是何参领，可有段时日不见，不知一切安否？”
“承广安王关心，一切安好。”
何翦翻身下马，合掌虚虚一拜，抬起头来，目光不动声色往他脸上转了一圈。
一年多未见，这广安王当真愈发……看着眼那一张勾魂夺魄的桃花面，他心间猫抓似得，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不敬，毕竟曾是吃过亏的。
李元悯点点头，他环顾了一周，笑道：“这阵仗看得怪吓人的，阿烈，快快让人退了，不知道的还真当以为我们劫囚的呢。”
猊烈看了看他，李元悯微微颔首，他喉结动了动，扬起手示意，身后众兵士听命，齐齐收刀，全退去一边。
何翦自然顺阶而下，也命身后的郡守军士退下，拥簇的官监前顿时开阔不少，何翦看了看那昳丽非常的侧脸，喉间一动，凑上前去，俯身一拜，语气甚是诚恳：
“殿下莫要怪罪，并非末将不识好歹，只这官监重地岂能擅闯，便是贵胄也一样……这厢多有得罪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李元悯瞧了眼那紧闭着牢门的官监，抖了抖下摆，随意似得，“本王府上这些孩子素日里顽劣，巡台大人代为管教管教也是好事，又怎能因这区区小事为难何参领。”
“广安王如此体恤下峰之难，末将不胜感激。”
离得这般近，更是看清那脸上如脂似玉的白腻肌肤，一缕似有似无的幽香钻入鼻间，更是激得他喉间一片干涩，何翦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目光至那薄唇上移，蓦地背后一凉。
那人身后一双几要吃人的骇怖目光，何翦心下一跳，立时将目光移开了来。
轻咳一声：“即是如此，末将这便告退了。”
“何参领留步，”李元悯唇角微微一扯，“方才本王送了拜帖至巡台府，何参领若无要事何不一同前往。”
“十坛上好的西凤清液，”李元悯虚虚一指马车，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何参领可莫要辜负了！”
“这……”
何翦迟疑片刻，稍稍看了他一眼，眼睛微眯，当即拜首：
“那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第19章
月色洒在青石板道上，路面跳动着晶莹的光，马车晃晃悠悠压过，转瞬间卷起几缕尘土。
“殿下。”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猊烈撩开了轿帷进了来。
李元悯正靠着轿窗小憩，见是猊烈，眉眼当即舒展，月色下，如水若岚。
“是阿烈啊。”
这张脸猊烈已经看了七年，可猝然入眼，仍叫他忍不住短了呼吸。
他从来便知道他生得美，随着年岁渐长，这份夺人心魄的美丽一分更甚一分，长在自己那颗干涸枯裂的心间，盛开出绵延的馥郁芬芳来。
这份解他干涸的馥郁，有时，他甚至希望不要如此鲜妍欲滴。
——太多豺狼了。
只要瞧见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居心叵测的目光，他的心间便充满了可怕的暴虐。
撕碎他们！内心最角落的狂兽嘶吼着。
他自小被当成异类孤独活着，在掖幽庭时更被人当成凶畜一般看待，他当然是人，可每每此时，他觉得自己便是了，但凡有人觊觎他的花儿，便暴虐地想露出獠牙，用最锋利的齿尖、最猛烈的力量，瞬间将他们撕碎为齑粉！
猊烈拳头紧紧捏着，骨节泛白，却压抑着，轻声道：
“你身子方愈。”
这是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然而李元悯如何不明白，只宽慰道：“昨日便好了，今日又憩了大半日，已是无妨……这场酒宴终归都要去，还不若早些。”
月色下，他看着青年那张略显冷硬的脸，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猊烈喉结一动，坐了过去。
李元悯抬头看了看他，软声道：“今夜，你不得跟进去，便在外头守着，可晓得？”
猊烈不语。
李元悯叹气：“如若做不到，你便也不必跟去了。”
沉静半晌，猊烈低哑的声音才传来：“我知道了。”
再行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的速度便减缓下来，车身蓦地晃了一晃，李元悯便知已是到巡台府了，瞧着身侧青年沉默不语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儿时一般。
“乖一点。”
猊烈半垂着眼眸，并没有回答他，只撩开轿帷，扶他下了马车。
虽说藩王乃一方之主，然手中权柄式微，已比不得开朝，自成祖以来诸地藩王皆被削权，只冠着一个名头而已。
尤其岭南之境，此地历来未作封地，巡台府高度集权，掌管辖内政令，总领各属地，治理民生，征收赋税，清讼案，察奸佞等等，权力极大，加之岭南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这巡台说是地方上的土皇帝也不为过了。
他抬眸望了一眼那森严宏伟的巡台府，目中幽深，半晌，却是展颜一笑，邀了何翦一同前往，猊烈跟在身后。
未及通报，府门上方的金漆兽面锡环一颤，大门开启，里面匆匆赶来一人。
他身着靛蓝二品公服，不出四十的年纪，身材略为干瘦，八字胡，面皮微黄，面上倒是带着受宠若惊的浮夸。
“哎唷！竟不知是广安王来了！”
来人便是刚刚上任不久的巡台袁崇生。
待瞧清了眼前人的样子，袁崇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恢复了常色，双手一揖：
“下官有所怠慢，望广安王宽恕则个。”
“袁巡台言重，”李元悯忙作势托住他的手肘，虚虚扶起。“本是本王唐突，不说一声便来了，也不知有无扰了巡台大人的清净。”
“殿下这话可叫下官惶恐，”袁崇生一脸愧色，“本当是下峰要前去贵府拜见的，却不想此地诸事繁杂，竟是连轴转了多日，火红蜡烛两头烧，着实脱不开身，望殿下莫要怪罪。”
李元悯笑道：“何罪可怪。”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赞道：“这般晚了，袁巡台公服未除，想必是刚从公务脱身便赶着来见本王了，窥一斑而知全豹，也便晓得巡台大人素日里的辛苦，本王又如何怪罪，何参领，你说是也不是。”
何翦忙从后方上来，小心窥了一下袁崇生的脸色，亦是笑着拜首道：“广安王说的是，巡台大人昼干夕惕，勤勉之至，着实令下峰见之惭愧。”
三人皆笑，场面一派愉悦平和。
“来人！”李元悯指了指马车，“将那十坛西凤酒搬下来。”
话音方落，似是意识到什么，面上便稍稍带了迟疑：“本王自作主张带了府中的藏酒来了，竟还没问袁巡台是否有雅兴品鉴一番？”
“此乃下官之幸！”袁崇生受宠若惊，“殿下如此厚待，下官感激涕零，今儿十五，月色正圆，不若去府中栈台一叙，一边赏月，一边品酒，岂不人间乐事。”
“如此甚好，那便请巡台大人带路吧。”
气氛融洽，在袁崇生的引领下，一行人进了巡台府。
猊烈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进了去。
待穿过前庭，绕过重新修缮的宏伟连廊，便到了巡台府的后院，短短一段时日，后院已是大为改观，院墙往外扩了不少，一座新修的栈台矗立湖面之上，丹楹刻桷、绣闼雕甍。月色洒落，烟波浮动，竟有几分蓬莱画作的神韵。
三人说笑着踏上了栈台，近卫皆止步踏跺之下，猊烈守在影壁处，暗沉的目光始终不离远处那个月白的人影。
娉婷婀娜的婢女烫了酒壶端上来，半跪在案台前，为贵人们布案，清风徐来，李元悯环视一周，赞道：“此处风景甚妙，秀丽雅致，恐怕岭南之境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殿下过赞，此乃犬子拙作，”袁崇生既是携李元悯到此，自是不怕对方借此发难，责他逾制，只作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区区虽是京官转任，却非京城人士，下官祖籍姑苏，自入仕以来，家眷皆跟着下官四地漂泊，犬子怜其母亲思乡，便命匠人日夜兼程，竟也弄出来这么个池子来，也不知有无贻笑大方。”
“令郎至孝，当真是闻之动容。”李元悯大为感慨。
酒过三巡，地上的酒坛已空了三坛，李元悯雪色颊际连着脖颈泛起了红晕，但神志颇为清明，毫无醉态，言谈间皆是岭南风土人情，绝口不提其他，倒真像极了专为袁崇生转任设下的宴席。
袁崇生仰头一倒，酒入咽喉，心下却是犯起了嘀咕。
他浸淫官场十数年，自是察言观色、品人窥性的个中好手，然而眼前这位不受明德帝喜爱的广安王，却与他了解到的全然不一致。
言行举止平和疏阔，进退有度，不端着虚架，亦不刻意交好，一副光明磊落的君子做派，倒真叫他意外了。念起记忆中那个神色仓皇、举止畏缩的孩童，他不由多看了两眼眼前之人。
纵然自己并非那等酒色之辈，也见过不少美人，却也承认，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
不过这也倒不奇怪，这厮生母乃镇北候敬献的西域贱姬，听说生得美极艳极，后宫多有天姿国色，竟无一人与之争锋，更听说床笫之间身有异香，深得明德帝宠爱，若非生下这个不男不女的不详皇子，恐怕凭着卑贱姬女之身进嫔封妃，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啊，命数天定。
他自是知道对方登门作什么。广安王盘踞此境七年，他方转任此地，自要先行立下马威，敲打一番——一个受皇帝厌恶的不详皇子，他还没放在眼里，对于对方所求，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然而今夜酒宴，对方却决口不提一字，只聊风土，好似官监风波全无一般。
眼睛微眯，心下无端生了警惕，却是不敢如之前那般轻视了。
再敬过一轮酒，便是袁崇生也开始有些飘忽了，正待遣侍女给对方斟满酒液，却听得对面之人迟疑道：
“本王此次前来……并非只是找巡台大人吃酒的，却有一事相求。”
袁崇生心下一松，嘴角浮起笑容，该来的总算来了。
“殿下说的是什么话，但凡下官办得到的，只要不枉顾法纪，自当尽力。”
李元悯宽慰一笑，随手从袖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丢给他。
袁崇生醉意微醺，打开稍稍看了几眼，脸色一下子变了，蓦地坐正了来，一旁的何翦不知何故，摇摇晃晃伸头过来，他的上峰大人啪的一下阖上了，何翦面色一紧，讪讪退了去。
袁崇生面上诸般神色寰转，最终不动声色笑了笑：“广安王这是何意啊？”
这是一本庄田账册，记载详实，岭南封地所有账目收入一览无余，甚至比自己府上的那本，更详尽了三分。
李元悯似是看不到他脸上的不虞，面上一片至诚：
“这便是本王所求之事。”
袁崇生面上的笑意已全然收起，审视他半晌，终于开口道：“下官洗耳恭听。”
***
从栈台下来的时候，李元悯仍无多少醉态，尚还能持礼与二人道别。袁崇生面上早无之前的肃严警惕，面带和悦笑意，客客气气送别，一派祥和的席后气氛。
猊烈很快迎了上来，接过了李元悯，二人一高一低步出巡台府。
待下踏跺，李元悯一下子放松了来，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
“没事了，”他喘着气：“明日阿英便会回来了。”
猊烈看着那陀红的脸，目色幽深，侧眸冷看了眼那巡台府的匾额。
一旦放松了警惕，压制的醉意更显了几分，李元悯额间抵着猊烈的胸膛，蹙眉蹭了蹭：“阿烈，我走不动了……抱我。”
这幅全然信赖的模样抚平不少猊烈内心的肆虐，他俯下身，打横将之抱了起来，越身上了马车。

第20章
夜已深黑，清风一起，便少了白日的闷热，倒生出了几许凉意。
巡台府内，袁崇生大步流星踏入议事前厅，那儿已有人就地等候着了。
“大人，何故匆匆遣下官来此？”
说话的是巡台府的曹师爷，袁崇生自京城带来的心腹膀臂。
虽是夜间，气温已降了不少，但一路匆匆赶过来，依旧让他出了一身的臭汗，他扯袖擦了擦，见着袁崇生脸色不好，心内自是起了几分小心翼翼。
袁崇生面色铁青，往桌案上丢下一物，正是那本账册。
曹师爷忙上前拿起，翻阅几页，眉头一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袁崇生，
“大人，这……”
袁崇生伸出一指重重点了下桌案：“此乃广安王送给你上峰大人我的账册。”
“这……这不是岭南庄田之账么？”曹师爷大惊，不免又仔细翻了几页，上面详实之至，令他面上愈发惊异，“这广安王哪里来的账簿……还如此详实？”
袁崇生冷笑一声，眼睛微微眯起：“到底是我低估他了，原以为一个冷宫贱姬之子，能有多大本事，如今看来，他在这岭南的七年，倒也不是白待的。”
官场沉浮十余载，袁崇生最是明白一个道理——自古官账愈糊涂越好，若是谁也瞧不明白，更是好上加好了。可如今那广安王掌握岭南全境庄田之账，那便说明，巡台府行事便不那么利索了。
曹师爷自也机敏，吊梢眉一抖，道：“莫不是那广安王拿这本账册来敲打我们来了？”
见他与自己想到一处，袁崇生心内更多了几分警醒，他将今夜之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仍旧理不出头绪来。
“有无敲打的意思，本官不知，那广安王倒是一句未往这上面提过……他只让本官帮他一个忙。”
“何忙？”
袁崇生唇角微微抿着，眼中波澜涌起，缓缓道：“让巡台府代掌全部庄田收入，他们广安王府自此不碰这庄银。”
曹师爷一时不明：“什么？难不成他们不往朝廷纳岁供了？”
袁崇生嗤笑：“曹师爷莫不是糊涂了，朝廷岁供岂能不纳！”
他点了点账簿：“这厮的意思是往后这些庄银收入皆归巡台府操持，岁供的银两，哼，自然也由我们来一并交纳。”
“这广安王莫不是疯了不成，”虽说此事咋呼听上去对巡台府百利而无一害，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怎可能有人自断手臂而不谋一利。
按惯例，封地庄田的税银由各地巡台府负责纳征，所得银两与属地藩王共同分成。归地方巡台府者，用作奉养兵马之用，而归属于藩王那部分，大头自用作每年往京城里进贡的岁俸，剩余的自然是落入王府的口袋，故而，这每年的分成可算是玄机重重。
他初来此地，最先开刀的便是这庄银，前任巡台不知是懦弱无能还是别有原因，所得庄银除了留足地方兵马用度外，竟皆拨给广安王府。他怎会沿用如此窝囊分成，自然大刀阔斧进行庄田纳征改革，将大部分收入划入巡台府名下。
却不料，这广安王竟是出奇的大方，干脆连剩余的部分一并送给了巡台府，这叫他收得如何安心。
犹记得那人笑意晏晏，昳丽无方：“这账本本王看得头痛，每年操办这岁俸都要叫我去掉两层油皮……巡台大人，这厢便尽数交由您了，还望大人帮帮本王这个忙。”
初时他只以为这广安王受了几次敲打，特特来讨巡台府的好来了。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不经意说起今日在街坊被一帮小儿冲撞之事，又“大惊失色”地知道这帮小儿居然便是广安王府上的人，继而上演了一出“大动肝火”，将那何翦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又满脸惭色与李元悯连声道歉，拍着胸脯保证速速便将这些孩子给放了。
待将广安王给送出巡台府门，他的酒意也醒了几分，愈发嚼磨出事情的不对劲来。
若是其他藩王，他自不会如此怀疑，然而岭南的这位可是个不受宠的藩王，旁的藩王自有免征岁俸的待遇，若是遇到不景气的年份，陛下念着情分还会分拨官银补充藩王府的用度，可广安王府显然并没有这样的待遇，不说分拨，每年更是定死了至少三万两岁俸的纳贡。
这唯一的大头收入被拱手相让，偌大的广安王府，又靠什么养活？
思及此处，袁崇生更是连那最后半分的酒意也没了，背后惊出一身的冷汗，越瞧那本账簿愈觉得心慌，便立刻遣人去叫了曹师爷来商议了。
曹师爷自也是意识到不对劲，当下思忖良久，竟找不到什么缘故，念及他们来岭南的时日尚短，也不知其间有何不知情的猫腻。
当下拜首道：“大人，此事卑职明日便遣人去查。”
袁崇生点头：“好，越快越好。”
眼见夜色已深，明日还得部署公务，曹师爷不再逗留，当下与袁崇生辞别。袁崇生独自又在书房思虑良久，着实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唤下人抬灯，往内院走去。
刚踏入内院，便见前头摇摇晃晃的一个男子正哼着花曲儿，身边的小厮吃力地搀扶他，那小厮听闻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立时面色发白。
“大人！”
他慌张推了推身边的男子，男子醉醺醺回过头来，看见袁崇生那一张黑得可怕的脸，登时酒醒了。
“爹！”
这男子便是袁崇生的长子袁福，他方满弱冠之龄，身材与袁崇生一般瘦高，面皮青白，目下泛着青黑，显然是沉湎酒色良久。
“孽障！”袁崇生大怒。
若说自己这儿子长进，那是往祖宗八代脸上贴金，旁的倒罢了，来了岭南半月，倒将明街暗巷的窑子都给摸清了。
本就烦心账册之事，当下更是心生横怒，立时喊来家丁将这孽障给捆了，丢去祠堂跪上一晚不提。
***
马车不疾不徐停在广安王府的两尊石狮子前。
轿帷一掀，立刻有小厮抬着府灯上来迎接。
猊烈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轻身下了马车，吩咐人去备醒酒汤热水巾帕等物。
待步入寝房，将那红扑扑的人儿轻放在软床上，床上的人难过地蹙了蹙眉头，挣了挣，缓缓睁开眼来，喘了几口，
“扶我去净房……”
猊烈立刻将他抱去了净房小解，布帘后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猊烈往外走了走，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那声音。
半晌，李元悯摇摇晃晃走了出来，眼见快要摔了，猊烈忙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阿烈……”李元悯无力往眼前的胸膛上一靠，青年的肌肉紧实匀称，有着坚实的力度，熟悉的气息更是有种令人放松的魔力。
酒意的熏然腾上脑际，他任由自己陷入那温水一般浮动的迷蒙之中，这是他唯一可以放任自己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必防备，在青年平稳有力的步伐中，他昏昏沉沉地想，只要有阿烈在，他便是安全的。
他们是彼此的前胸后背，是这个世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啊。
忍不住蹭了蹭，鼻音呢喃：“阿烈……”
猊烈垂首看着怀里醉醺醺的人，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时候李元悯的醉意更浓了，连眼皮都睁不开，待醒酒汤上来，猊烈哄着喂他喝了点，许是汤水有些呛鼻，李元悯不由微微挣扎，不少汤水洒在了襕衫上，印出点点湿迹，猊烈叹了一口气，将碗递给一旁的仆妇，命她下去了。
“殿下……”
猊烈轻声唤他，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上，面上似有犹豫之色，不过很快伸手，扯下了细腰之上的刺绣腰带，将他外衫去了，只剩内里月白的丝绸小衣。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好闻，但解了外衫之后，那些酒气便淡了一点，一股冷香钻入鼻孔——他好像天生便带着这股好闻的香气，从雪白的肉里生出来一般，猊烈忍不住凑近了些，让那阵淡淡的香气笼着自己。
李元悯觉得脸很烫，又热又燥，思及什么，迷迷糊糊挣扎了来。
“抬水来……沐浴……”
猊烈知道他生性&#183;爱洁，更别提这春夏湿热的气候。
许是因为身子特殊的缘故，他的沐浴向来都由着自己，从不假手下人，然而酒醉之人不分乾坤，岂能自行沐浴。
猊烈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哄：“殿下，明日再沐浴吧。”
李元悯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咛音，脸面皆是酒后的糜红，雪色颈间也晕染了深深浅浅的红粉。
猊烈目色浮游，喉结上下一动：“……那我帮殿下稍作擦拭。”
深吸一口气将他放平了来。巾帕已经沃了，微微散发着热气，猊烈的手指捏住了那小衣的系带，却是滞在那里，缓了片刻，轻轻拉开。
瞳仁骤缩，心间极力压抑很久的某些东西轰然炸开。
昏黄的烛光下，猊烈呼吸不稳，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那双可开百石大弓的手不自觉有着一丝颤。
他别开脸来，匆匆擦拭了，替他换上了干净的小衣。

第21章
一夜黑甜无梦。
李元悯翻了个身，乌发也随着动作流水一般的掠过枕靠，薄薄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双眼，虚无地看着床顶上熟悉的祥云逐日浮雕，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居然没有头疼，只额际有些闷闷的。不由抬手揉了揉颞颥，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习惯性地撩起纱幔望向长塌的方向，他一怔，猊烈不在，连长榻也一并收走了，眼前一片空落落的。
他微微蹙了眉，心觉奇怪，以往皆是自己命人搬走的，今日如何撤得这般迅速，且若非早起去郊外练场，猊烈一向是候在外室等他清醒的，何故今日不在？
他就地缓了缓，套上鞋履下了床。
外头的仆妇听闻动静，轻手轻脚进了来：“殿下，热水已备好，可要沐浴？”
李元悯一愣，才意识到是猊烈着人安排的，他昨夜喝了那么多，定是无法沐浴，猊烈看似冷情，却心细如发，他心间生暖，只点点头。
“好，拿进来吧。”
数位下人抬了浴桶巾帕等物进来安置妥当，便齐齐退了出去，李元悯除了身上的小衣亵裤，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
待热水没过胸口，李元悯惬意地长长吐了一口气。
念起昨夜在巡台府一番交锋的记忆，心间自是烦恶，好在这些年倒是养成了一副在外虚与委蛇的自如模样，并不算难捱。看得出来，袁崇生是个颇为棘手的角色，只他太过轻视自己这位冷宫皇子，未站稳脚跟，便想着轻易从他口中夺下一大块肥肉，可难不成他这七年的心力是白费的？
李元悯阖上双目，脖颈轻轻靠在浴桶边沿，水汽蒸得他浑身如一块质地极佳的粉玉，一张雌雄莫辩的脸更是昳丽非常，他嘴角轻轻一勾——也不知袁崇生交不出那三万两岁俸的时候，该怎生惊怒？
待将一身雪色肌肤泡得通红，鼻尖微微生汗，他才起身了来，换上了一身松快便服。
屏风一撤，下人们端来了洗漱等用具，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说是猊总掌让人备下的。
李元悯会心一哂，一番洗漱后，便披着发坐在桌前细细啜饮那碗醒酒汤。
一碗很快见底，他放下了羹勺，便有小厮来报，何参领亲自护送倪英一众人回府了。
小厮面上义愤填膺：“奴才从未见过小姐这般狼狈模样，浑身脏污，活像个乞子，听说那官监污湿恶臭、虫鼠横行，也不知小姐一夜受了多少的苦——那巡台府着实可恶。”
倪英性子大方、向来无尊卑规矩，府中上上下下都极为喜爱这个明艳活泼的少女，小厮也知广安王一向疼她，忍不住逾矩告状，他愤慨的嗓音带着一丝心酸，哑声道：
“殿下，小姐这会儿正在院外候着见您呢。”
李元悯连眼皮都未曾抬，只端了香茶漱口，淡淡道：“不见，承本王命令，押她去书院抄十遍《礼辞》，什么时候抄好，什么时候才给饭吃。”
他瞟了一眼那脸色微变的小厮，“若是谁敢偷偷送食，那便一并关了。”
小厮面色一紧，不敢再多说，他深知自家的主子虽不是那等酷厉肃严之辈，但做好的决定便不会容人置喙。
当下小心翼翼端了空碗传令去了。
吃了早膳，李元悯自行去了书房处理前两日压下的公务，待下人来传午膳的时候，他依旧没见猊烈回来，问了近卫，说他不在府内，一早便去了郊外练场。
李元悯摇头叹笑，连着几日操练，也不知那些府兵该如何抱怨了。
日落时分，早上的那位小厮来报，说是倪英已将《礼辞》抄写完毕，这会儿正等在外头。
李元悯将杯盏一推，让她进来了。
没一日的功夫，倪英便憔悴了不少，头发乱蓬蓬的，麦色的肌肤上几道灰黑的污渍，原本灵动的双眸泛红，紧紧闭着唇，受了天大委屈般地看着自己。
李元悯原本板着一张脸，看她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当下便心软了，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过来。”
倪英原本还咬着牙根想着要质问一番，然看见那含着心疼的温柔目光，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立时扑在李元悯的膝盖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元悯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间叹气，他何尝不知道她受了委屈。原本袁崇生答应昨夜便送她回府的，但李元悯有心让这帮孩子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便婉拒了。看见倪英这般狼狈模样，心下便有几分悔意，但纵然如此，他也只能硬起心肠训她。
“可知道轻重了？”
膝上的少女哭得一抽一抽的，双肩耸动，并不回话，李元悯知道她素来性子拧，怎会轻易认错，这会儿在他面前哭成这般，已是极致了。
无奈叹气，摸了摸她的头，唤人端了热水进来，亲自给她沃了巾帕，抬起那一张小脸来为她拭去脸上的污渍。
倪英抽噎着：“明明……明明便是那狗官仗势欺人……”
她断断续续将那日的情形合盘托出。
原来，昨日他们一行人去了庙会，正巧遇见袁崇生的仪仗往庙会路过，开路的侍从策马过快，竟将一老妪的菜摊踩烂。那侍从非但没有半分愧色，仍自挥鞭大声叱责，倪英看不过眼，便上前理论了一番，不想越闹越大，两拨人马竟撕打起来，倪英一行虽多是少年，但猊烈一向操练得狠，自是个个矫健猛悍，原本是占了上风的，却不料袁崇生竟遣了安防的郡守军来，双拳难敌四手，百余兵士二话不说围合起来，将他们一行人给抓了入狱。
倪英哭得鼻尖通红：“殿下哥哥，你告诉我，我何错之有！”
李元悯叹了口气，“来，把脸擦擦。”
她当然没错，但这个世上，根本便不是是对错的问题，袁崇生一则闹市纵马行车、二则私自调遣郡守军、三则不敬藩王，这三条无论如何辩驳，条条都是大罪，他既非那等作死的蠢物，这般公然作为，便是朝中有人撑腰，压根不必畏怕一位有名无实的藩王修书弹劾。
他擦去了她脸上最后一块污渍，并不回答，只摸着她的头，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尽情倾泻心中的不忿。
倪英多年未这般哭过了，只觉得委屈不已，又觉得愤恨难安，恨不得当下御马持剑，冲进巡台府将那狗官给刺一个透明窟窿，她哭得一塌糊涂，甚至将李元悯的下摆哭湿一大块，然而对方却只是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如同哄慰一个幼儿一般。
八岁之前的记忆已很是久远，久远到像一个记不清的悲惨梦境，自她来到岭南，便是这广安王府的掌上明珠，殿下疼他，哥哥宠她，她向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却不想遭逢这么憋屈的一出，原本想着回来大家会好好安慰她的，可早上阿兄亲自去官监内只瞧她身子无恙后，便冷着一张脸离开了，连一向疼她的殿下哥哥也如此狠心，罚她抄了一整天的书。
她委屈不已，哭得狼藉一片，可却在这样温柔的抚触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没有爹，没有娘，却在殿下哥哥这儿，得到了跟别人一样的东西。
她渐渐停止了哭泣，只静静趴在那被哭湿一片的膝盖上，一抽一抽的。
半晌，耳边浮起李元悯幽幽一声叹气。
“阿英，这个世上并非道义在身便可以的，你还小，日后便知道了。”
倪英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带泪的眼中点点倔强。
“难不成往后我都要昧着良心，任这些恶人胡作非为么？”
“当然不是，”李元悯将她扶了起来，拉了一旁的座几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顺手将她面上的碎发捡到颊边。
“我知道我们的阿英是个行侠仗义的好姑娘，最是见不得丑恶，然而有时候这世间的恶人比我们想象得更可怕，可怕到连我们行侠仗义的资格都没有，难不成我们便要直愣愣地冲上去，什么也改变不了，便这般白白地赔进去？”
“我就是不服！”倪英咬着唇，她无处反驳，只觉得不甘。
“所以，我们要变得强大啊，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李元悯顿了顿，轻声道：“殿下哥哥答应你，努力变得强大，以后再不让阿英受这种委屈。”
“哼！”倪英心里高兴，擦了眼泪，却还是挂起油壶：“那你为何还要罚我抄写《礼辞》？我手都不听使唤了！”
她伸出十指，上面有墨水污渍，也不知是否一边抄一边拍案。
李元悯哑然，正待笑，却是忍住了，“让你抄是让你长长记性，往后遇到事情先冷静掂量掂量自己，还能不能这般冒冒失失冲上前去！”
看着她瘪着嘴角的倔强模样，李元悯知道她已然明白个中道理，便移了话题：“肚子饿了没有？”
倪英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抬着眼瞧了李元悯一眼，又低头下去，赌气似的：“早饿了！”
李元悯大笑，捏了捏她的脸：“快去沐浴梳洗一番，这灰扑扑的，哪里像我们广安王府的掌上明珠了。”
他眼角带着几分促狭：“我让厨房准备了阿英最喜欢的蜜烧乳鸽，现烤的，啧，香的很。”
倪英瞧着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柔眉眼，心里想着，她也一定要变得强大，跟阿兄一起，保护她的殿下哥哥。

第22章
待晚膳时分，在外操练的猊烈终于回来了。
刚踏进前厅便见李元悯挽着袖子正给倪英剥着金乳酥，倪英一双眼巴巴地瞧着人手里的东西，早晨在狱中见她时，还是一副脏兮兮的落魄模样，这会儿已经休整一新，只眼皮稍带着些红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活泼明艳的模样。
李元悯抬头，见是猊烈，不由喜道：“阿烈。”
倪英亦是高兴，但看着他的脸色，立时收了面上的雀跃，嗫嚅着：“哥哥……”
猊烈冷冷地看着她，“可记住了？”
倪英咬着唇，轻轻点头，比起李元悯，她对自己这位同胞兄长更为畏怕。
倒是李元悯替她解了围，笑着道：“好了，方才我已训了一顿，阿英也保证不再有下次了，今日她空着肚子在书房里抄了一天的书，也该长记性了。”
倪英怯怯瞟了他一眼：“阿兄，往后我不会如此莽撞了。”
猊烈稍稍点头，这才似是不经意般看了看一旁的李元悯，半晌，轻声道：“殿下可还难受？”
“已是无碍，”虽额际仍有些胀痛，但见着猊烈不知怎么的便注意不到了，他眼中露出不自觉的欢喜：“阿烈，昨夜有劳你了。”
瞧着那一双含着水意的清醇透亮的双眼就这么盯着自己，猊烈心间莫名一痛，又听得他催促：“快坐下吃饭吧。”
一边吩咐布菜的小厮让厨房加菜。
猊烈别看目光坐了下来，端过饭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自他一进门，李元悯的目光便在他身上，怎注意不到他的不对劲，只此时不便开口问询，只给他夹了菜，猊烈一概受了默默地吃。
倒是倪英见兄长不打算找她的麻烦了，心情立时松快许多，她生性乐观，当下又起了话痨，叽叽喳喳地与李元悯说昨夜谁谁被地牢里的老鼠吓破了胆，谁又偷偷往狱卒身后甩泥巴云云，似是全然忘了方才还为此事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元悯自又借着机会提点几句，而猊烈一贯冷面不语，低头吃自己的饭。
李元悯顺手舀了碗汤推到他面前：“把这鸡汤喝了，看你眼下都青了，是不是昨夜睡得不好？”
猊烈筷头一僵，沉默片刻：“没。”
纵然是倪英这等大大咧咧的性子也注意到自己阿兄的不对劲，她咬着筷，黑亮有神的杏目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哥哥。
“阿兄，你到底怎么了？”
她眼尖，立时看见了猊烈衣襟处露出的一块白色的东西，她咦的一声，伸手过去，将那劳什子抽了出来。
“帕子？”
未及观察样式，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夺了回去。
猊烈冷着脸，将那帕子塞进袖中。
倪英怔忡片刻，突然明白过来，惊喜地：“阿兄！你有心上人了？！”
她似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一般，兴奋地拉着座几靠近了去。
“是哪家的姑娘呀？我认不认识？可千万不要是那东街那个李家女，太矫情了！”
李元悯愣愣地看着猊烈，对方只眉目冰冷地埋头喝汤，似是默认了一般。
一股奇怪的感觉没来由地窜上心间，叫他很是不适。
“殿下哥哥？”
李元悯僵住的手指轻轻一动，回过神来，
“啊，这样。”
他捏了捏手指，稳住了心神：“挺好的。”
猊烈猛然抬头看他，却见那人一双如水若岚的眼睛依旧那般温柔地盯着自己。
“若真有中意的……本王……本王便替你好好打算一番。”
言语无刃，却比刀锋更利。
猊烈面无表情，但若仔细一点，便会发现他藏在桌下的手已紧紧握成拳头，骨节发白。
他喉结一动，极艰难地吞下心间涌起的糅杂了愤怒、失望、痛楚的苦水。
“不必了。”他将汤碗端起，一口将剩余的鸡汤饮下，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嚯，阿兄害羞了！”倪英瞪大了双眼。
李元悯按了按心口，仍无法适应那里异样的感觉。
他想，所有人都会长大的，便是阿烈，有一天也会因为一个心爱的姑娘离开自己，这么多年，他已然习惯了这个沉默的青年待在自己身边——可他已经十七岁了，马上便十八了，是个可以成家的男人了。
念此，李元悯蓦地感到迷茫、怅惘。
他多年未有这样的时候了，空落落的，感觉心里什么东西被挖了一块似得。
“殿下，你在想什么？”倪英仰头看他。
李元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感觉时日太快了些。”
虽然眼前人依旧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可倪英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奇怪地抓了抓脸。
***
自那日起，李元悯已是多日未见猊烈了，他少有在王府的时候，几乎都宿在郊外练场。
“估计跟那帕子的主人相会呢。”倪英挑着眉笑嘻嘻的，想起她那些偷藏起来的话本，郎情妾意的故事她可看了不少，念起自己那冷冰冰的兄长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倪英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到底哪家的姑娘这般本事？
“殿下哥哥，你说是吧？”
李元悯听了，也只能跟着笑。
清明过后，雨水渐渐少了，白日是一天比一天长了。
李元悯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先是惯性般地伸手撩开那纱幔，所见依旧空空，他默默地盯着半晌，长长呼了一口气。
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可也不知该做什么，就那么保持一样的姿势呆坐了许久。
今日是他与他的生辰啊。
二十一年前的一天，他降生于这个世上，过了三年的同一天，另一个孩子也降生了，他们谁也不认得谁，可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让他们傍在一起，相依为命地度过这些年。
初来岭南的那一两年，俩人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像样的生辰，后来日子好些了，才每年互相提点着，从不曾忘记过。
——可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阿烈了。
李元悯心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说不清，道不明。
***
旭日东升。
阳光从练场的毡房外照射进来，猊烈躺在床上，浮着灰的光线洒在胸口的麦色肌肤上，有着微微的热度。
他烦躁地扶着额头，一股自厌油然而生。
他已经连续梦见他好些天了，裆中黏湿冰凉，是他作恶的罪证。
他是那么卑鄙、阴暗、邪恶地在梦中一遍遍玷污他，占有他。
可明明对方用那样澄净温柔的眼神，信赖地看着自己。
——他就是一只恶心、贪婪、残暴的野兽。
他得避开他，免得自己那些腌臜、锋利的獠牙忍不住凸现出来，把他给吓坏了。
猊烈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支起拳头狠狠砸在床上。
一晃，一个白日又这么过去了，猊烈策着马，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郊外山水间，肚子饿了，也只是去坊市上吃一碗简单的阳春面，等回练场练了一身臭汗，冲了个凉，正待躺下，心间突然闪过一双眼睛。
他僵持着同一个动作良久，蓦地猛然起身，披着茫茫夜色往马厩奔去。
匆匆踏入熟悉的府门，猊烈快速往内院大步流星而去，看着那已经熄了烛火的窗棂，徘徊良久，终究还是叹息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便发现了异常来，房里有人！
摸出腰际的一只短剑，悄无声息踏入那半阖的门。
一个月白的身影正准备掌灯，回过身来，先是一怔，立刻带了欢喜：“阿烈。”
猊烈浑身的劲道蓦地散了，一股无力袭上心头，他吞了吞口水，
“……殿下。”
李元悯特特在他房里等他的，今日他已沐浴过，穿着一件素色的轻衫，瀑布般的黑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简单地用一根玄色布带绑在身后。
猊烈觉得自己被下了降头，明明那样一个孱弱的人，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他失了所有的气力。
鼻尖袭来一阵冷香，对面的人向他走了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歪了的衣襟。
“阿烈，今天是你我的生辰啊，你忘了么？”
怎么会忘，怎么可能忘？猊烈心间再度泛起痛苦的浪潮。
而眼前的人像是变戏法似得从身后拎出两壶酒。
“原本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的，可遣人去找了你，到处找不到。”
又有些埋怨似得：“没办法啦，我就来等你了。”
月色下，眼前人昳丽的面孔发着淡淡的光，鲜妍欲滴，馥郁芬芳，像在梦中的样子，咬着唇，推着他，要哭不哭，汁水淋漓。
——可望而不可及啊。
恍惚又听得眼前人道：“陪我喝两杯吧。”
他想拒绝的，可喉结动了动，却是哑声：
“好。”
他悲哀地发现，他根本无法当面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第23章
月色下,李元悯小心翼翼地翻过了角墙，攀着屋檐慢慢爬到屋顶上，猊烈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他不知怎么便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自打他十六岁之后,便没有这般放肆过了。
他是广安王,是府上众人的仰仗,他必须像个雄鹰一般将他们护在羽翼之下,而不是如此幼稚，像个孩子。
然而当夜风袭来，衫衣烈烈作响，乌发飞扬，李元悯却是不管不顾地在风声中长长呼了一口气，心内有种想大喊大叫的兴奋。
此时他不是任何一个角色,不用伪装,不用堤防,什么也不用想,就这么享受天地夜色、银河灿灿。
寂寞的童年，孤独的岁月,让他过去的回忆一片贫瘠。如今他好像一点一点在拾起那些失去的碎片。
“阿烈，你跟过来。”
他就像是一个顽童一般,在王府高耸的重檐上肆意行走,他全然不害怕，因为有个人一直在他身后。
沉默地、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俯瞰着这待了快八年的王府,这座宅邸曾是那般破落，不过一个荒废的边陲将府，如今已全然不一样,生机盎然，护佑着那么多人，是自己一点一滴亲手扶持起来的家园。
他目光落在了后院，那而矗立着一排高大的槐树，是他来岭南的第一年栽种的，当时不过一丛小树苗，而今已长成郁郁葱葱的大树了。
记忆似乎回到了当初，烈日下，他扶着树苗，阿烈挽着袖子抵着铁锹挖着土，汗渍渍的两个少年满心憧憬。
一晃快八年了。
李元悯看得痴了，一时未顾及脚下翘起的瓦片，惊呼一声，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将他的腰部箍住，拉了回来。
李元悯缓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眉目清冷的男人，对方的轮廓冷硬，比儿时更加的深刻，眉眼很是俊朗。
蓦地，李元悯无端端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暴虐的破城人屠，那人面目狠戾，一条深深的刀疤自眉峰裂至下颌，溅满鲜红的人血，显得那般可怖而狰狞。不知上一世送他出宫后，这孩子历经了什么，才变成了那个可怕的魔头，好在这辈子，那些噩梦已经没有了。
不由得伸出手去，触碰他完好无缺的眉眼。
当指尖传来温热的感觉，李元悯一颤，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撤开手指。
他轻轻咳嗽一声，目光有些闪躲，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阿烈，带我去那边的屋檐。”
猊烈目色一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跟着他。
越过角楼，终于来到了广安王府最高的檐顶，夜风袭来，二人迎风而立，遗世而孤清，像极了两个仙人，手可摘星。
眼前一片开阔，月色下，岭南都城与天上的银河融在一起，分不清天际线。
李元悯心间惬意，多日的闷闷不快似乎一下子清扫而光。
他拿出腰际绑着两壶酒，拔去瓶塞，塞给猊烈一瓶，自己则置在鼻尖闻了闻，满意一哂。
府中的陈婆酿了一手的好酒，是别处喝不到的好物，这醉花阴尤美，当即仰头一倒，清冽冰凉的酒液入喉，配着这无边夜色风光，李元悯只觉得胸臆一片畅快。
“殿下……”
猊烈本想开口阻他，见他难得露出这样肆意的笑颜，便吞了剩下的话，只闷闷地也给自己倒了一口，退了几步，找了个平缓的地方躺了下来。
李元悯回头，看他无心风景的模样，心间莫名的滋味，涌起的兴奋立时褪去了不少，捏了捏酒瓶，叹了口气，伴着他躺下了。
二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各怀心事。
夜已经很深了，星野四垂，都城的灯火渐渐熄了，四处陷入深夜的旋涡来，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俩。
李元悯远望着遥遥的星河，突然道：“阿烈，你有心上人了么？”
身边人并没有回答他，李元悯支撑起上身，俯着看他。
夜色下，猊烈漆黑的瞳仁里映出满天的星辰，却避着不看他。
李元悯抓着他的衣襟，执着地：“到底有没有？”
猊烈喉结一动，目光落在那一张刻骨铭心的脸上，喉头苦涩：“殿下为何要问我？”
李元悯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他只是过来与他一起庆贺生辰的，可却这么唐突而冒失地问了，他本不该如此的，为何像个蠢孩子一般，他突然有些生气，不知生对方的，还是自己的，蓦地坐直了来，不知轻重地往嘴里倒酒。
猊烈立刻坐了起来，夺过了他的酒瓶，胸膛起伏着，半晌，道：“那殿下呢？”
李元悯怔然看他。
对方紧紧地盯着，“殿下可有心上人？可会娶妻？”
这已经算是逾矩了，李元悯恼恼地想，都怪自己纵他，平日还好，就是拧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这王府算什么，他想回来便回来，不想回来便整日整日地宿在外头，说也不说一声。如今问他什么也不肯老实答了，倒是来追问自己了。
还不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纵然这么多年李元悯练就了一颗刚强如斯的心，可此时此地不知为何，心里却是泛起一股酸楚，他惨戚戚地道：“我这样的身子，怎会去耽误人家，哪里像你……”
他咬牙切齿，然而说到最后，无端红了眼。
他那位端坐在京城里所谓的父皇自不会考虑他这桩棘手的婚事，又怎会亲自指婚，他已做好了孤独一世的准备，亦是想过了，这辈子绝不会娶妻，去耽误一个如花美眷的一生，往后……若是阿烈多生几个孩子，那便过继一个来，当成自己的孩子。
这件事他早几年前便开始打算了，然而如今念起，心间却颇不是滋味，闷闷的，酸酸的。
夜风吹来，像是将他的理智定力吹散一般，他一咬牙，忍不住拉开他的衣襟，四处翻找着。
猊烈抓住他的手腕，他挣扎着，可哪里挣得过这个膂力过人的男人，然而他依然死命挣扎，他像一只扑腾的鸟，又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可他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他却是不知道。
“殿下……”
被那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掌控在怀里，李元悯胸膛剧烈起伏着，吞下滋遛滋遛冒起的酸水，只哑声问：“帕子呢？不是有帕子的么？哪儿去了？”
见对方不回应，他冲他吼：“帕子呢？！”
身边的男人眼中波涛汹涌，最终叹了一口气，放开了他的双手，李元悯粗喘着，胸口起伏不定，仍旧不死心在他衣襟里面胡乱翻找着。
一块带着体温的温润的玉滑入手里。
李元悯一愣，抓着那块白玉，看了看玉，又看了看他。
白玉的料子很好，但做工颇为粗糙，雕刻成一个虎头的模样，用红丝线穿着，看得出来有些年份了，有岁月沉淀的暗黄。
不由抬眸看他：“这是……”
猊烈仰头倒了一口酒，喉结动了动，终是哑声道：“今日……是殿下的生辰。”
李元悯眼眶一热，不知怎么的，心间那些激烈冲撞的糟乱的感觉压抑了不少，虽不知为何猊烈送了这么块灰扑扑的老玉给他，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忘记这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他摸了摸那块玉，仍自带着对方的体温，握了握，便将上面的红绳解开，绑了个死结，珍重地挂在自己脖颈上。
玉石贴着脖颈的雪色肌肤，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猊烈一动不动盯着他。
李元悯摆弄着那块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对崭新的护腕来，半跪着自作主张地给猊烈戴上了。
这护腕一看便不是普通的物事，面皮是雪山牦牛的坚韧革皮，铆环由极地玄铁打制而成，再是精巧不过，他见他操练得勤，总将护腕给磨烂，便托人找了许久材料，终于在生辰前让技艺高超的工匠给赶出来了。
“会不会太紧？”
他低头摆弄着，发丝拂过猊烈的脸，熟悉的冷香飘入鼻翼。
“阿烈……”李元悯抬起头来，正对上猊烈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带着自己看不懂的一些情绪。李元悯心里咚咚咚跳了起来，对方热热的鼻息扑在脸上，他没来由地咕咚吞了一下口水，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对方垂头凑近了一点，李元悯慌得后移一点，再靠近，他又退后，他眼神闪躲着，心从未如此快速跳动过，快呼吸不过来了。
可对方仍执拗地逼近，李元悯只来得及可怜而微弱地叫了一声阿烈。
后脑袋被扣住，唇上重重地碾压了另一张炙热的唇，带着微醺的酒气，还有青年身上勃发的热度。
李元悯浑身失了气力，却叫对方紧紧地箍在怀里，他身上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紧实肌肉，并不夸张，却压得李元悯喘不过气来，对方的唇炙热而躁动，恣意侵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李元悯才被放开来。
“我陪着殿下……”
猊烈呼吸炙热，低头继续啄着他的唇。
“殿下不娶，我也不娶。”
“怎么可以……”李元悯摇头，无力地躲避着他的不断侵袭的唇，几乎要哭了，他从未有过的脆弱，只能不堪地辩驳着：“娶妻生子，乃人生正途，你……你怎可以如此轻率，我不许……本王不许……”
可猊烈只紧紧箍住他的细腰，再一次堵住了他的唇，他被迫仰着头，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般，被拘于他坚实怀中的一片小小天地。
李元悯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他不知为何要哭，他已经好些年没这么狼狈地哭过了，却在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的怀里哭得一片狼藉，哭得脸颊湿乎乎的，他推着他，可推拒的手被控制住，按在对方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李元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碎地想，原来他的心也跳得这样快，这样重。
眼泪一点一点地被吃掉。
“阿烈……”
他的发带在挣扎中掉了，乌发随风飞舞，在这样的夜色中，李元悯搂住了猊烈的脖子，献祭一般闭上了眼睛。
猊烈浑身一震，更是紧紧地搂住了他。
一轮明月从云里探出头来。
四处安静下来，连风也没有了。
猊烈心间无限的欢喜，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冷寂已久的心，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最珍贵的宝贝，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幸运，从未历经这样的欣喜若狂，可却让他得了。
这一场命运的豪赌，他赢了！
猊烈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他白皙光洁的额头，薄薄的眼皮，挺拔而秀气的鼻梁，还有那被他流连了无数次的沾染了自己气息的红唇。
李元悯眼睛红红的，鼻尖上也泛着粉，被那些绵密的吻弄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阿烈……”李元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的一切，教他又害怕，又欢喜。
害怕自己诱得他到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害怕这个原本早已走上正常人生轨迹的男人又被自己给耽搁，可心里又是欢喜的，没来由的欢喜，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开始，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会走了，李元悯卑劣地想，他喜欢自己，他会留在自己的身边，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抢走。
他本以为自己那么高尚，但其实不是，他有着一样的妒忌，一样的自私，他想独占这个男人。
他一点儿都不想被人分了去。
天知道他多害怕那张白帕子。
他双手撑起猊烈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抬起下巴印了印他的唇，呼吸急促，就这么愣愣地看了他许久。
他说：“这辈子，我不许你娶妻。”
猊烈目中波涛一片，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冲着爆发的山瀑大声吼叫，想掣着一匹烈马疾冲天地山水！想就地翻上七八个跟头！可他最终却是死死压抑下来，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轻声道：“好。”
眼前人唇角一扯，露出一个笑来，猊烈不知道他居然会笑得这么艳，这样诱惑，单单一个弧度，便勾去了他半张魂魄，他半点都由不得自己，他像一只被人控住命脉的野兽，只匍匐着，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渴望地等着他的垂怜。
看着我，他内心深处呐喊着，一直看着我。
很幸运的，他抱住了他的脖子，送上了软乎乎、水淋淋的吻。
他们像两只彼此取暖的孤独的幼兽，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不知这样亲了多久，夜风在耳畔轻轻吹拂，鼻翼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他只有他，他亦只有他。
夜，很深很深了，可他们谁也舍不得回去。
猊烈将他揽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住深夜的微寒。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白色的帕子，置于指间婆娑片刻，放在怀中人的手里。
李元悯定睛在那片熟悉的白梅上，呼吸一滞，心里头腾起欢喜来。
“从来就没有别人……”猊烈抵着他的额头，“只有殿下一人。”
“你……”李元悯睫羽颤动，有些难以置信，“何时拿的？”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东西何时到了他的手上。
猊烈怎会告诉他，他是怎样阴暗而卑劣地窥他的一切，所以，他又怎能明白今夜自己巨大的狂喜。
“殿下……”猊烈并不回答，只埋头在他温热纤细的脖颈中，嗅着他熟悉的冷香，轻轻地喟叹，“我的殿下……”
李元悯心里一酸，轻轻抱住了他。
幸好，李元悯想，幸好他给他救出来了，他亲了亲他的头发，心里无比的庆幸。
原来，这孩子一开始便在他心间是不同的。想起两辈子二人不一样的结局，李元悯忍不住眼眶红了。
这样的阿烈，上辈子究竟遭受了什么，他心尖上隐隐生疼。
正酸楚不已，埋首脖颈的人抬起头来，摸出他胸口中的那块玉佩。
婆娑着，眼中幽深，像一片笼着烟雨的湖。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李元悯目色一动：“她……”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都说猊烈乃母虎所生，李元悯自是不信，可猊烈从来不说，他怎好去问，这是还是第一次听闻他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
但听得猊烈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别人都唤她‘虎女’，但她……并不是，她只不过是个自小被遗弃深山的女婴，被一母虎所救，便跟着那只母虎生活了十多年……后来，我父亲行军途中中了敌军埋伏，拖着伤体误入深山，便被她救了。”
“再后来……”猊烈摸了摸那块玉，似是回忆起很遥远的东西，“我父亲便将她带回军营，亲自教导诗书礼仪……他们暗中生了情，而后便有了我与阿英。”
李元悯突然不想继续听了，他知道后面的家破人亡是多么的残忍，他只是摸着他的脸，打断了他的话：
“这块玉，我定好好戴着。”
他从他手中拿下了那块玉，珍而重之地收回胸口，瞳仁亮亮的，用他最大的诚挚与温情看着他，柔声道：“阿烈，我好好藏着它。”
猊烈目中涌动着剧烈的情愫，猛然低头，噙住他早已红肿的唇。
李元悯只微微一声轻呼便被带入那片只属于二人的亲昵的气息里。
他柔顺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身体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月色满人间，温情脉脉地照耀着人间。
***
所有人都感受得到猊烈近日的改变。
尤其广安王府的众府兵，他虽还是一概肃严酷厉，但已不再像往日那般吃人一般的吓人。
今日，一府兵练阵出了错，正抖瑟着，那冷面阎王居然不发难，还上前指点了几句。
周大武与张龙惊得满眼不可思议，在一旁抱着剑：“咋啦，这是？这小子怎么回事？吃起素来啦？”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当下各领一路人马往郊外练场去了。
见着猊烈心情颇好，留于练武场中的府兵缓了好大一口气，前一段时日，他们简直□□掉了两层皮，那段痛苦不堪的记忆他们永远都不想重温，看着眼前冷着面的阎王，心间皆默默祈祷他永远保持这几日的模样。
猊烈正持长棍指点，余光瞥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走来，当下目色一动，冷声道：“来！”
叫全部人一起上的意思。
一众打着赤膊的府兵面面相觑，念着这几日他们总掌大人心情颇好，想必不会下狠手，互相使了使眼色，大喝一声围合而上。
然而顷刻之间，惨叫声连连，七八个汉子像沙袋一样飞了出去，纷纷躺在地上哎唷哎唷直叫——他们怎会相信这位冷面阎王有吃素的一天！
不由畏怕地抬起头，居然看见阎王脸上浮出几许自得，以为自己看错，正待揉眼细看，却是传来一声清雅的声音：
“大伙儿辛苦了。”
原是广安王来了，众府兵龇牙咧嘴齐齐起身，换了表情恭恭敬敬地拜首：“广安王！”
李元悯作势让他们起身，当下不动声色递给眼前高大的男人一张汗巾：“擦擦。”
猊烈接过，一颗汗珠划过脸颊，痒痒的，那帕子上一股他身上的幽香，他喉头浮动，擦了擦。
过几日便是岭南地域特有的祭祀山神的“沐恩节”，对当地百姓的重要性不亚于除夕，李元悯循例训了些话，便交待那些府兵自行去库房领赏银，众兵士一脸喜意去了，他这才瞟了眼眼前的男人。
他如何看不出来他那些小心思，只低声责备似的：“何必对他们那般，孩子似的。”
猊烈不解释，只垂眸看他，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李元悯耳根一红，别开眼睛：“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凉汤，去喝吧，这天儿怪热的。”
猊烈低声道：“好。”
李元悯又道：“后日便是‘沐恩节’，你午后随我去一趟外面，那些族长须得一一会过，这节日慎重，千万不要出错了。”
眼前人轻声又应了。
猊烈办事他一向放心，又何须他交代，可他还是这般杂乱交代着，好像除了说这些话，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李元悯看了他一眼，靠得近了点，将他手中的帕子给收了回来，指尖磨了磨，又抬头看他，“别总是板着一张脸，刚才笑着不是挺好的么。”
这样近似撒娇的口吻让猊烈周身起了一股酥麻的感觉，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殿下……”
他轻轻地唤他。
午后，广安王府的府帜出现在郊外大片农田之中，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策马在泥泞的小道上行走着。
队伍前方，李元悯与一年逾古稀的族长并驾齐驱，偶尔伸手指点着，很快，一行人驻马停在一片广阔的平地处，猊烈等府兵及其他族长掣住了缰绳，紧随其后。
岭南地域辽阔，民风彪悍，明里是官府一力管辖，但落在实处，却是这些宗族势力暗中调度，李元悯一向知道个中关系厉害，自是重视，着力维系，他不端架子，又舍得让利，历经七年的专营，倒让这些人待他死心塌地。
他已随着族长们视察了一圈历经三年修建而成的水利灌溉工事，水渠龙车已修完备，正源源不断地自各个水库往农田输送灌溉用水，这几年岭南地域历经了陆陆续续的干旱，居然也没有减了收成，自是这一套水利的功劳。
望着田间的生意盎然，戚族老满面感激地朝李元悯道：“若非当年广安王一力牵头这水利之事，咱们这岭南地域岂有如今气象。”
李元悯摆摆手，笑著作无谓状：“戚老不必客气，也是各位族长们的功劳，若无你们鼎力配合，本王岂能办成这桩大事。”
他虽说得简单轻松，然众人皆知其间辛苦。不说这工程浩大，便是这开端就是一场硬战。
念起当年，身后各位族长不同程度面露羞惭，想当初这年纪轻轻貌若好女的藩王提出这等建策之时，多少人嗤之以鼻——岭南地域气候潮湿，雨水充沛，哪里用得着劳民伤财去兴修这水利，却不想贼老天说变就变，破天荒连着几年大旱，若非这水利工事，少不得一场家园破碎、流民千里的噩梦。
旁人自是不知李元悯为何当初一力要推动这工程，他自己却是晓得。上一世，岭南地域大旱，庄稼绝收，多少流民造反，朝廷还派了重兵镇压，造了一场血流千里的人间祸事。也是基于此因，他宁愿掏空数年的府银，奔走无数人力，也要咬牙做成这一桩事情。
好在功夫没有白费，总算让岭南熬过了这场天灾。
在这件事上，身后这些族长们不乏有明里暗中作梗的，如今想来，自是悔不当初，然而这位年轻的藩王从未秋后算账过，每年的分账丰厚，从无短缺，待他们更是一向礼数有加，如今，自是个个言听计从，没有二话。
趁着人员齐全，李元悯就地与他们商量起了后日‘沐恩节’的一干事宜，戚族长倒是爽快，一应承了，
“广安王但请吩咐，我们几个别的本事没有，听一二差遣自是可以的。”
李元悯笑，随口道：“倒不是本王催着，只今年乃袁巡台上任的首年，自要谨慎些，免得以为咱们岭南真是那等茹毛饮血之地呢。”
说到这儿，戚族老连同身后的族长们便露出几分不虞来，袁崇生上任之后，至今未露面便没得分说连连颁了几道施令，倒比天王老子还高上几分，据说今年还要颁布什么新的分成之法来，也不知到时候怎生模样。
当下讥讽：“这京官倒是威风得很呐。”
李元悯笑笑不语。
眼见视察得差不多了，李元悯正准备辞别，却被戚族老一把给拉住了，遥遥一指旁边，神秘道：“殿下何不去那边看看？”
“哦，什么？”李元悯好奇。
稍稍一夹马肚，跟着戚族老的马后过去，绕过一丛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何时，那儿新建了一座庙宇。李元悯抬眸朝庙中望去，一时哑然。
庙中竟修有一个与他颇为相似的泥塑，看着那烟雾缭绕的仗势，香火还挺旺盛。
李元悯失笑，摇了摇头：“族老不必如此。”
戚族老摸了一把胡须，点了点他，笑道：“殿下可莫要把这锅往老朽身上抬。”
立刻便有身后的族长解释道：“此乃乡民自发所为，若非殿下功德，如今哪有这份安稳日子，这长生庙，修得再大些也不为过。”
众人连连称是。
李元悯怎不知哪里是什么乡民自发所为，定是这些族长们取悦他的而建的，当下倒没再说什么。他做了这般多自然也不全处于无私爱民，对于百姓，立德树威时时必须，他根基薄弱，只能靠着自己，所为之功德若藏掖着，不叫别人知道，岂不是傻子，便是日后再推行什么，也不好伸展拳脚。
当下笑了笑，与戚族老客套了几句。
他又看了看那泥塑，不动声色瞧了一眼猊烈，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嘴角浮着一丝笑意。
李元悯心间一跳，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暮色降临，李元悯与族长们在宗祠堂用了饭，席间气氛融洽，酒足饭饱才分头散了去，府兵们护送他回了府。
夜已深，四处虫鸣蛙语。
李元悯沐浴后，换了干爽的小衣，正待进内室，劲风一起，一个黑影猛地窜了进来，反手便将门给锁上，用身体将他固定在墙上。
李元悯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堵住了唇，唇被顶开了来，利舌滑了进来，李元悯呜咽着，被里里外外亲了个通透。
李元悯推着他，面红耳赤地找了间隙：“阿烈……别……不要……”
猊烈哪里肯停，只急躁地亲他，像梦中一样乱拱，不得法门。
早在郊外时他便想这么干了！他的菩萨，他一个人的菩萨！
半晌，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可猊烈只是这般拱着，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做。
李元悯更是，上一世他虽被司马家看中双性身子，作为一颗谋算皇权的棋子，但因前期司马昱心系别人身上，又想博得他的信任，自是以礼相待，从不逾越，后来过了些年，不知怎么的，他又想碰他了，可未等那一刻，京城便被破了。
李元悯又慌又乱，只推着眼前厚实的胸膛：“阿烈！”
猊烈可不管，他要疯了，他碾着着他的唇，吞咽他口中香甜的津液，肆意地嗅那片雪白的肉里透出来的幽香。
以前，他只能偷偷地窥、隐秘地闻，如今，他可以控他在怀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里里外外。
他的血，他的肉，全都是他的。
一切的一切，叫他要疯了。

第24章
李元悯教他拱得衣襟松散,又被急吼吼地拦腰抱起，用大腿抵在墙上，只来得及阿的一声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子,他慌极了,只压低了声音,颤颤训斥道：
“阿烈……别……你干嘛……”
他徒劳地挣扎,猊烈热烘烘地去拱他脖颈,拱得急了,一时不备，碰倒了一旁的几架。
划拉一声，插着唐菖蒲的青花瓷瓶被撞飞，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瓶口汩汩地流着水。
外头打瞌睡的守夜小厮支棱起脖子,迷迷糊糊的：“殿下？”
明明是这王府最尊贵的主人,可李元悯却慌了神,整张脸刷的一下通红,他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般，不敢出一点声音,只一口咬在眼前人的肩膀上。
小厮抓着脸迷迷瞪瞪听了半天，再没有旁的声音,自是以为听错了,便拢了袍子，歪了头,继续靠在门柱上睡过去了。
李元悯羞恼难当，咬唇低声道：“你若再乱来，我……我定叫人把你打出去！”
他瞬间便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惶说广安王府，便是整个北安，怕是找不出一个能将他给赶出去的人。
他只能软声地求：“阿烈，你放开我……听话些，好不好？”
可眼前人只抵着他的额头，眼里充着血，一点都不肯听话，当下一把揽过他抱起，踏开内室的门，将人往纱幔后带。
匆忙间，纱幔撕拉一声被扯裂了，像瀑布一样撒落，二人裹在层层素纱里面，扑的一下，双双滚倒，烛光透过纱幔，像是一袭瑰丽而糜烂的梦境一般，发出不真切的光芒，猊烈从纱幔中探出头来，支起双肘，撑在他脑袋两侧，将人困在自己圈起的天地里。
“殿下……我的殿下……”
他低声呢喃，低了头，像野兽寻食一般，李元悯躲着，心间烘烘的，又羞又恼，心想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他的话一点都不听了。
恼得有一下没一下地推他：“你有完没完……阿烈……你有完没完……”
他养大的孩子突然变成了一只听不懂人话的野兽，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像是吓唬他似得，又不像是吓他。
“阿烈……阿烈……”
李元悯喊他，那些莽撞不安的吻叫他心里害怕，纱幔被挣成一团暗乱的东西，像是被揉碎的花，他要哭了，沐浴中被微微打湿的乌发散在身后，蜿蜒如水，冷香四溢。
这梦中似曾相识的场景让猊烈脑中一下子炸开了！
他心里剧烈的跳，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好？心中的那无尽的干涸，该用什么来拯救？他焦躁地找不到方向，只能一味地逞凶。
蓦地，他突然想起了那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候在净房外，那人躲在里面，隔着一张轻飘飘的布帘，像女子如厕一样，淅淅沥沥，然后红通通的一张脸出来，看不也敢看他。
那是什么，猊烈脑子乱哄哄地想，那是什么？
他脑中一个激灵，像是疯了的野兽一样，骤起起身，换了一个地方拱。
李元悯猝然尖叫一声，猛地弹了起来，他受了巨大的冒犯一样，抖瑟着重重一把推开他的脑袋。
“你做什么？！”
他一手扯着小衣的下摆，夹着腿，一手撑着身体慌里慌张向床榻后退去，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看见那眼泪，猊烈轰得一下子便清醒了，他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居然将他弄哭了？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殿下……”
猊烈嗫嚅着，往前跪行了几步，然而眼前人害怕似得也退了几步，直到缩到床角退无可退。
猊烈心里突然慌了起来，自己吓坏他了，自己像野兽一般狂暴的模样吓坏他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即便这些年遇到再难再危险的时候也没有这般恐慌过。
他吓坏他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阴暗卑劣污秽的一面。
猊烈惶恐地想，他的喉咙难以自抑地发出了一声类似悲鸣的低音，几乎窒息一般。可猝不及防地，眼前的人突然扑的一下投入了他的怀里。
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
“你到底怎么了……”李元悯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颤颤地哽咽，“你吓到我了知不知道……”
在外从来便是练达稳重，儒雅端方的广安王，在他的寝房内，缩在他养大的青年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委屈哭诉。
猊烈胸膛起伏着，心里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用掌心将他的脑袋按进脖颈里。
“殿下……”
他全然不知所措，他想好好地护着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的那种，可内心深处却又卑劣地时时想侵犯他，想狠狠地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这样矛盾的心态几乎每天都在折磨他，叫他要疯了。
今日在郊外，他长身玉立骑在矫健的白色骏马上，头束玉冠，一身月白襕衣，如谪仙一般在人群中发着光，除了他，他看不到旁人。
看着那长生庙中的肖似他的塑像，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是他的菩萨，他需要他来渡他，他此生唯一的菩萨。
于是他难以自控地深夜找了来，像野兽一样地围猎他。
可他怎可以吓坏他？
在猊烈的怀抱中，李元悯慢慢缓了过来，他狼狈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正要冷着脸教训他几句，抬眸蓦地一怔，他第一次看见了猊烈露出那种无所适从的眼神，像迷途里不知方向的孤兽，惶惶不安。
他没来由地，便消了气。
当下叹了口气，搂上了他的脖子，贴了贴他的脸颊。
“……你到底怎么了？”
那一双烛光下澄净如清泉之水的眼眸包容地看着自己，猊烈的喉结动了动，埋首在他的脖颈中，深深闻着他身上的幽香，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一直嗅一直嗅，像是执拗似得，“你是我的。”
紧了紧手臂，又道：“你是我的。”
李元悯被他紧紧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猊烈很不安，这种不安感染着他，令他感同身受地泛起一股酸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儿时安慰他一样：“阿烈……”
捞出了脖颈上的脑袋，摸了摸那略显冷厉的脸，仰起头，很自然地贴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欲望，只有安抚，只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啄吻。
他抓着猊烈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薄薄的胸膛上，那儿分明有一颗跟他一样跳动的心，他轻轻地在他耳边道：
“这个世上，能叫我这样的只有你了。”
猊烈喉头猝然一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收紧了双臂。
这天夜里，猊烈没有回去，两个人像儿时一样头靠着头，身体贴着身体，躺着依偎在一起。
李元悯咬着唇，耳尖红红的。
“你……真的想看？”
猊烈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黑昏昏的眼睛闪烁着，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李元悯拽着薄薄的褥子，感觉手里汗津津的，他抬眼看了看猊烈，又不安地低了头。
灯烛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卧房里的光影便有了些摇摇晃晃的朦胧，纱幔垂着，裂了一块，正委顿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也并不是很久，只是这样的时光难免显得漫长至极。
李元悯突然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决定。
“只准一眼……”
眼前的男人猛地一下坐起来，目光急躁炙热地看着他，野孩子一样。他看到这幅莽撞的样子，立刻就有些后悔了，想开口拒他，可呼吸急促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睫羽颤颤巍巍。
这是最不堪的地方，可他想看，也没什么。
他自暴自弃地想。
待猊烈得偿所愿回了头来，发现李元悯已经满脸通红，滴血一般。
他坐了起来，匆匆抓过了一旁的亵裤，背着他，急急地穿。
李元悯心间恼恼的，燥烘烘地想，他一定疯了，才会答应他这样无礼的请求。
他怎么可以答应。
他恨恨地揪着系带。
猊烈却是从身后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而后双手环过他的腰肢，紧紧扣在怀里。
李元悯低着头，羞恼地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我定是疯了。”
耳边是猊烈缱绻的声音，“只有我一人看过的，是不是？”
李元悯连耳朵都快滴血了，他一把将他那麦色手臂拿起，恼怒地咬。
又自暴自弃地甩开：“谁会像你一样……像你一样要看这个丑东西！”
“不丑，很好看。”猊烈紧紧扣住他，“真的很好看。”
李元悯连呼吸都失了横，胸膛起伏不定，突然间，觉得那个给他带来一生厄运的畸形的地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随着，心里羞燥燥地起了一股欢喜来，半晌，又抬起头来，看他。
“真的？”说完的瞬间他都觉得脸怪热的，低声喃喃：“我都没看过什么样子……”
“真的，”猊烈哑声道，“很好看。”
李元悯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扬起。
他扑到他怀里，这下连脸都不愿抬起来了，只急急的：“睡了！说好的，不准再胡闹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猊烈冰冷的眉眼似寒冰乍破，露出一股温情来，他将李元悯抱在自己怀里，心里那只叫嚣的野兽也慢慢平静下来。
二人头抵着头，就这么在昏暗的灯烛下看着对方，直到进入黑甜。
***
厮杀。
无尽的鲜红弥漫，焦土卷起令人窒息的腥臭，四处倒伏着数不清的尸体，猊烈只觉得满心的暴虐，他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座皇城，心间叫嚣着：
撕碎它！
毁灭它！
城门被重木破开来，身后蜂拥一般的兵士喊声震天，跟随着他身后，冲进了那压抑的巍巍皇城！
杀光他们！
他狰狞地笑着，握着黏腻的沾满了血腥的屠刀仰天一指，乌云袭来，日头瞬间暗了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静谧的黑暗里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呵……呵……
他拖着屠刀往前走了去，眼前猝然出现了一个晃晃悠悠的明黄色的身影。
他长发覆面，足尖垂着，正滴着血水。
底下已汇聚成静静的一滩，又被滴落的血珠一碰，荡起轻轻的波纹。
猊烈突然不敢往前走了，他停在那里，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那是谁？
他呼吸急促，就地徘徊着，像一只躁动不安的野兽，只拖着屠刀，又惊又疑看着那个悬在梁上的人。
是谁？！
他感觉心脏急迅跳动起来，一股覆顶的窒息将他吞没，他无声地嘶吼着，却挣扎不开！
到底是谁——
呼的一声，猊烈满脸大汗坐了起来，喘着气，脸色一片惨白！

第25章
灯烛幽幽,静静照耀寝房内。
猊烈重重地吞咽着口水，心里咚咚咚跳得厉害。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噩梦。
梦里那种绝望的心悸犹有余音，叫他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摸了摸心口,喉结动了动。
身边躺着的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扯了扯他的衣角,用一种黏糊的鼻音问他：
“阿烈,你怎么了？”
“……没事。”
猊烈慢慢地躺了下去,身边的人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迷迷糊糊道：“睡吧……太迟了……”
猊烈心里一软，将他四处滑散的乌发轻轻顺了顺，按着他的后脑勺至自己的脖颈中，鼻尖贴着他发顶，嗅了嗅他身上的冷香。
渐渐地,那阵摧心毁肝的心悸才渐渐平息下来。
也罢,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
他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了一眼怀里早已睡过去的人,用唇贴了贴他的,继续搂在怀里，阖上双目。
一夜无梦。
***
转眼间便到了沐恩节当日,夜里的时候下了淅淅沥沥的一场雨，周大武一夜未睡,愁到了天色露出鱼肚白。没成想,寅时一过，天色放晴,居然万里无云起来。
当真是天公作美。
猊烈已带兵提前去城西布防了，周大武带着六十人一队准备也出发了，正待上马,倪英一身男装牵着马过来了。
周大武皱眉：“阿英，今日人多杂乱，不得出府，你且留在府中与龙叔一起看着府邸。”
倪英俏丽的眉头一挑，自得地：“殿下哥哥已经答应带我去了。”
“你啊……”
周大武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知道这位大小姐昨日定是去磨殿下去了，没好气地指了指她。
殿下一向宠她，若非要事，几乎都允了她了，这般另眼相待，也不知是否日后会留在府中当这广安王妃。
他蓦地想起了殿下那具特殊的身体，不由叹了一口气，若非这样的身子，凭着自家主子这份才干心力谋略，放哪里出不了头？想必陛下也会高看几眼，可惜啊，生就了一副双性不祥之身，遭陛下厌弃，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丢在这民风彪悍的岭南，八年之间，不闻不问，连请安的折子也难递到御前，想必这婚事，也差不多丢在脑后了。
堂堂皇子，却是这般不上不下。
岭南地区的官宦世家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广安王的事情，自然不会将自家的女儿往这火坑里送，然而随着广安王名头的威严日盛，这帮人又纷纷见风使舵，前赴后继地往府里塞人。前两年，王府门前很是热闹了一阵，然而殿下却一贯不着声色推了，后来，大伙儿也知道了殿下的意思，便熄了结亲的心思。
周大武想，殿下大概打算留了倪英这孩子了吧，想想也好，知根知底的，殿下也喜欢，若能成，他是真心为他高兴。
原先，他被李老将军荐至这位受明德帝所恶的皇子的身边时，他虽表面没说什么，到底是意难平，然而这些年来，他亲眼瞧着这单薄的身子咬着死劲博出了一块天地，早已倾心叹服，且这主子温厚端方，待他们一片至诚，同悲共喜，从不轻易责难，所以不知何时起，他便死心塌地跟着他了。
一时思绪万千，周大武感慨良多，心想着，既是殿下决定了，那今日他便多分一点神，权当好好照顾自己这位未来的王妃了。
岭南都城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象征祈福的五彩纱织番旗，大街上摩肩接踵，热闹纷呈，这样特殊的日子，连郡守军也被派来了，十步一人，百步一亭地布防，以保得一年一度的沐恩祭祀不出乱子。
都城的西北角耸立着一座高台，肃穆庄严，擎天而立。台下广阔的场地上挤挤挨挨站满了观礼的百姓，手中高举香火烟烛等物。
岭南地域崇敬神明，天未亮这些百姓便赶到此处了，个个都想争得头香，不少人身上还有清晨雨水淋湿的痕迹，然而没有人露出不耐的表情，皆是一脸崇敬庄严。
肃穆的角号一阵高过一阵，待钟鼓声响渐熄，广安王自玄门大步而出。
他头戴紫金冠，着朱红九章衮龙服袍，踏靸革黑靴，一张雌雄莫辩的脸面肃严着，带着一股疏离尊贵的气度，决不教人小觑。
猊烈看着他的主子往这边来，半跪在踏跺前，双手高高平举过头，手中平持三支描金线香，李元悯接过，轻轻提起下摆，一步步往踏跺上走去。
待步至第一层阶，一位满面涂着四色彩漆的巫觋用柳条在铜钵中沾了水，往他身上洒了洒，有着驱邪清净的意思，他在巫童的牵引下，登上了重重的高台，代表广大的岭南百姓拜天拜地拜神明，郑重插在那偌大的香炉内。
最后，他才拿过巫觋递过的祷神文，高声诵读起来。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这位京城里来的藩王一向重视农桑，兴修水利，常躬身亲种，与民同乐，这样的藩王，让他们发自内心的喜爱，他们纷纷将手中的苞谷、红枣、粳稻、莲子等物抛向空中，祈祷着年年丰收，五谷丰登。
那边热热闹闹的，坐在观礼台上的袁崇生嘴角一声冷笑。
这广安王别的本事没有，讨好贱民倒是一流，只是他一介不受宠的皇子，要这虚名有何用，难道陛下还会高看他几眼不成？还不若想想往后怎么养活他王府上的一众人！
这些日子，他派了不下十路探子去摸底了各处庄田的收成，原本以为这广安王轻易让出所有分成，必是这收成有猫腻，没成想，今年倒是个十足十的丰年，收成之数，足足比往年多了两成，这两成便是拿去补朝廷的三万两供银，也绰绰有余了！
这广安王……终究还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冷宫之子啊，即便多了几分历练似模似样又如何——自己将他想得太过复杂了。
既是他有意舍利交好，那自然也要给人家几分面子。
当下摸须轻声一笑。
暗自琢磨着岭南这一桩差事，他办得着实是顺利，想必贵妃娘娘看在自己得力的份上，三年后的考绩至少也得给他争一个甲等，届时再去京里走动走动，提个品阶，一切便稳妥了。
正志得意满间，身边一声清朗的声音道：“袁巡台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他定睛一看，广安王面带和煦的笑朝他走过来了。
原来他已经结束祷神。高台处，已换上一众郡守军维持着秩序，百姓们陆陆续续排着队登高进香。
袁崇生作势起身拜首：“广安王辛苦了。”
跟在李元悯身后的猊烈立刻去挪了一张帽椅来。
“无妨，巡台大人坐吧。”李元悯请了请，自行坐了，随口道：“也来岭南一段时日了，袁巡台可还适应这岭南风物？”
“尚可，”袁崇生笑眯眯道，“劳广安王记挂。”
李元悯倒是顺势与他说了许多自己方来岭南时的各般狼狈，二人有说有笑，气氛倒是轻松融洽。
“对了，”李元悯合了扇子，靠近了一些，“这庄田新法，巡台大人可定得如何了？”
“按部就班，就等过几日了。”
袁崇生自不愿与他详说，只给他斟了茶。
李元悯不动声色拿扇柄点了点手：“那巡台大人可曾先行与各庄田领事商议？”
袁崇生失笑，“本官乃朝廷命官，颁得是朝廷之法，又何须请教这些小民，殿下，您可是说笑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李元悯：“我看殿下也不必如此劳累，这沐恩之节劳伤精力，不过赚点名声，还不若待在府上松快，殿下说是不是？”
“哈哈，巡台大人说的是。”
李元悯拂了拂茶沫子，喝了口茶，唇角浮出了一个轻轻的笑。
袁巡台占了点口舌之快，心间几许快意：“今日热闹，趁着这日子，下官已在养春楼设宴，不知广安王今夜可否赏脸，过来酌饮几杯？”
“这等场合本王岂能不去？”李元悯自然是立刻应下了。
眼看日头渐渐偏移正中，天是愈发热了起来，袁崇生到底刚从京城来的，多多少少不适应这湿热，油汗干了又湿，好不难受，当下便与李元悯客套了几句，告辞去了。
李元悯望着他的背影，嘴边依旧带着笑，眼里一片幽深。
视野一暗，原是猊烈蹲了下来，他黑靴上沾了些泥，猊烈正给他擦。
李元悯心便柔软下来，想伸手过去摸一摸他的脸颊，当下忍住了。
清理干净后，猊烈随手将那脏污的巾子丢在一旁，半跪着看他，
“殿下何必提醒他。”
李元悯唇角一扯，“只想瞧瞧这京官多大的本事罢了。”
岭南与别处最大的不同便是这群百姓，轻视他们，便等同于玩火自焚，上辈子大旱，岭南流民起义，虽后来镇&#183;压了下来，可也损了江北大营大半的元气，也为后来的八王之乱埋下隐患，可惜袁崇生为官自矜，尚还不明白。
他不想继续说这个扫兴的话题，只眉眼放柔软，低声道：“咱们也回去吧，晚上还得跟着我去养春楼应酬一二呢。”
又想到什么：“等会儿去我院里，我让厨房准备了酸梅汤，特特用老冰镇的，好喝着呢。”
明明方才还是不动声色与人交锋的广安王，但转眼间，又不自觉露出这样孩子气的神色来。
这样的一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猊烈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第26章
烈日高悬,腾腾热浪透过窗棂钻了进来，热烘烘的，斛骻上刚换上的唐菖蒲也蔫了不少,正耸拉着绛紫色的花朵,像弱柳扶风的病西施。
梨花木桌上的青花瓷碗已空了大半,余下一点琥珀色的酸梅汤汁冒着微微的冷气,萦着银色羹勺而上,碗沿凝着水珠,时不时滑下来一颗，汇聚在底部，湿哒哒洇着底下的暗色软绸。
纱幔被热风吹得若浪潮一般轻轻涌动，隐隐印出床榻上的动静，像一幅不真切的泼墨画。
李元悯通红着脸撑起了上来，将薄褥中的那个脑袋扒拉了出来。
他羞燥燥地并了腿,嗔怨似的念：“大白天的、这大白天的,你都不嫌热。”
猊烈唇角洇湿,像听话的犬只一般自下而上贴上李元悯的唇,缱绻地。
“殿下……再让我瞧瞧……”
李元悯心咚咚咚地跳，心里羞恼地想,单是瞧瞧么？他也好意思说瞧瞧！也不知他什么癖好，没完没了的,上瘾了似得。
烈日炎炎,下人们单以为他歇在卧榻里午休，天知道他纵着他的下属,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那些黏糊燥热的记忆教他羞耻，想想便臊得慌。也怪自己一味纵着他,竟是……竟是愈发胡闹了。
“别玩了……”李元悯红着脸，难堪地开口，“待会儿小解难受……”
听他这么一说，猊烈倒是很干脆就起身了，大步流星走到屏风后，半晌，隐隐约约传来了他略为粗重的呼吸声，约摸半炷香的时间才悉悉索索一阵水声，方打着赤膊回来了，他手上湿漉漉的，顺手拿了几架上的巾子擦了擦。
似是干渴难耐，他径直拿起厅中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喝水，挺拔的身姿挡住了内室不少光线，床榻处暗了不少，李元悯脸上红扑扑的，拿绸帕快速擦拭着那处。
他透过纱幔瞟了眼，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身上的麦色的肌肉线条看上去并不像平常武夫那样夸张贲张着，很是紧实流畅。
为了此次沐恩节，他早晚忙碌着操练布防，确实是辛苦，然而他看上去并无疲累之感，倒是神采奕奕的，不知这腔精力哪里来的。
正嘀咕着，猊烈捡了地上的外衫穿了，往床榻这边走来。
李元悯忙别看眼睛，将绸帕捏在手里，拿了亵裤穿上便躺下了，心里却又是乱哄哄地想到了别的事情。
那日后，他偷偷去翻了些书，终于懵懵懂懂地知道了那回事，然而猊烈却什么也不知道，只缠人的小兽一般黏糊着他用唇舌亵玩，或是莽莽撞撞地拱他，他无端端松一口气，只想着这般稀里糊涂的也好。
上一世，司马家让太医给他诊过，他的身子可以妊子，他自是要避免。不说他能否泰然处之地怀个孩子，这世道，若再生下一个他这样身子的孩子，该是如何造孽。
可又能这般糊涂多久？
正垂眸心思烦乱想着，猊烈已经走了过来，半跪在塌前，“殿下，我去练场了。”
“这么热的天……”李元悯刚要劝，心念一转，这几日方解除宵禁令，形势复杂多变，且交趾倭夷近日多有异动，到底是要谨慎些，当即又改口了，“也罢，你去吧。”
猊烈目中有着不舍，看了他几眼，又伸头过去亲了亲他的唇，刚离开一点，又立刻贴了上去，不够似的。
李元悯心里一软，软绵绵支起上身，揽过了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深吻。
***
夜幕降临，因着沐恩节，宵禁令暂解三日，故而原本冷清的街坊热闹纷呈，朱雀大街灯火通明，如同白日。
在街中最繁华的地带，矗立着一座高耸的楼阁，便是岭南都城最大的烟花地，养春苑。
待李元悯一行人到，便有专人侯着，将他引到楼上。李元悯毕竟乃双性之身，八年间踏足此地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刚入了门，便发现此地比上一回见得又多了几分奢靡，不由微微咋舌。
袁崇生已在里面喝得酣了，倒没了平日里那副架子，正搂着个貌美舞姬调笑，旁人见他如此，自是松懈下来，一旁的何翦早已搂着个衫衣松散的侍伎，嬉笑着要吃她舌尖上的瓜子，案下歪歪斜斜坐了些岭南地域的官员，都各有陪侍，厅内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待侍者一通传，厢房里的众人皆正了正色，坐了起来。
门牒启开，一修长身影走了进来，不是姗姗来迟的广安王又是谁？今日他穿着一身素色襕衫，竖着白玉冠，手持冰骨扇，明明普通文士一般的打扮，却让众人齐齐眼前一亮。
候在袁崇生身后的何翦暗自窥了一眼他，突然便觉得身边那娇人儿立时索然无味了，喉结一动，将手中的杯中之物往嘴里一倒。
待猊烈跟着进来，不少人才偷偷移开了窥探的目光，跟着上峰端着酒杯上来拜会。
李元悯面色无异，和颜悦色与他们一一寒暄着。
岭南之境，自以巡台府为尊，藩王便是个门面点缀而已，然而这里面不少官员吃过轻视广安王的暗亏，自不敢轻率，恭恭敬敬上前来攀谈交好。
因着李元悯在场，旁人自不敢再如方才那般随意狎昵侍伎，李元悯落座在袁崇生那桌，几轮敬酒过后，带着几分微醺，似真心实意般与众人推心置腹起来。
官员们自是唯唯连声，场面倒是融洽，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子时的梆子声便传来了。
李元悯本就不喜这般场合，既是面子做足了，也待得够久了，便寻了借口说是不胜酒力，与众人告辞，并嘱咐猊烈留着，帮协袁巡台护送宾客。
猊烈应了，先行护送他下了阁楼。
月色洒满阑台，丝竹声乐，嬉戏打闹，诸般声音汇融成靡丽的一摊。
李元悯走在前方，猊烈跟在身后。
经过一处雅房的时候，一声近似痛苦又似愉悦的高亢声音蓦地传来，夹杂着旁人的粗喘，李元悯自不是那等没见识的模样，只因猊烈在身边，莫名脸一红，匆匆往前快速走了几步。
然而猊烈的脚步却停歇下来，往那紧闭的门口看去。李元悯半天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瞧，见那孩子驻足原地出神的模样，脸腾的一下热了，恼怒似的上来一把将他拉走了。
将李元悯送上马车后，猊烈折返回来。他再一次路过那间雅房。
门后声浪犹未歇，一阵高过一阵，猊烈目中幽深，下一刻，便提气翻上高梁，悄无声息靠近了天窗。
没了李元悯在场，大厅内的氛围便高涨了不少，男人自都是那回事，一旦落进温柔乡，没了旁的顾忌，便个个放浪形骸起来，娇娇心肝肉叫个不停，气氛愈发□□起来。
等猊烈再回到厅里，已是狼藉一片。
他视若未睹，只心事重重一般坐了下来。
侍奉他的侍伎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一样来，他有些恍惚，面上浮动着奇异的神采。
在场官员皆知他乃广安王最为看重的手下，又听闻他膂力过人，百战不败，连何翦都在他手上吃过亏，自然也高看了几分，陆陆续续便有官员过来吃酒寒暄。
猊烈倒也沉了气，一一应了。
侍伎娇怯怯跪坐在猊烈身边，给他倒了酒，最初进门之时，她见对方虽是俊朗，但冷冰冰的，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心下自是惴惴，但处的久了，便知他的好来，不说旁的，便是这持重守礼的态势也比旁的那些脑满肠肥的急色官员好上一大截，心里便生了好感，愈发娇柔地给他倒了酒。
“官爷，奴唱小曲儿给你听可好？”
“不用。”猊烈自顾自倒了酒，仰头一倒。
侍伎身上的脂粉气一直往他鼻里钻，让他很是头疼，想起记忆中的那一抹冷香，他焦躁地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酒。
侍伎不敢多说，只静静陪在两侧，见酒壶已空，忙问：
“要不要奴再去传酒来？”
“不必。”猊烈心思烦乱，只想快点回府见见那人，然而宴席远还未结束，他心生燥意，又起了身，去外头吹夜风。
当带着白日热意的暖风扑在脸上，猊烈闭上了眼睛，一颗剧烈跳动的心从来没有安歇下来过。
原来……原来如此。
想起了方才在雅室的所见，不由地将自己与另外一张昳丽非常的脸代入，光是这么一想，心下便重重一跳，呼吸不稳起来。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紧握栏杆柱头，竟将那两寸宽的石料徒手捏下一块来，看着手中的灰，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当下搓了搓脸，想遣人送些水来。
正路过净房，忽而听得广安王三个字，猊烈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两个人在里面交谈：
“前些年一直听你说这广安王长得如何，如今一瞧，真是……嘿嘿嘿……不愧是隆中绝色！”
“绝色倒罢了，你知不知他的身子……”
声音低了些，窃窃私语说着什么，对方嚯的一声：“当真？”
“骗你作什么，我那娘舅在御前当差，什么不知道？”
一个道：“难怪广安王甚少涉足这边，还当他好男风呢！”
“男风？”另一个就笑得有些猥琐：“嘿嘿，我倒宁愿他好男风，叫我也有个想头，你没瞧见他那张脸那身段，啧啧，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教我夜御如此绝色……”
又道：“你方才闻见没有，他身上那幽香，据说跟他那生母一般，是肉里带来的！”
“如此尤物！”对面的人呼吸便有些粗重：“难怪识不出何香，原是……”
话音未落，门轰的一声被踹开了，两位官员唬得齐齐回头，脸色立时惨白。
猊烈面色狠戾，堵在门口。

第27章
当李元悯匆匆赶到养春苑时,厅堂里的氛围已与他离开的时候全然不一样了，侍妓皆被遣离，厅堂上下肃严,人人面色凝重。
猊烈冷目,正于厅中与何翦对峙着。
袁崇生铁青着脸色坐在上首,两侧不少官员垂手站着,见李元悯进来,忙低了头,将目光移到别处。堂下帽椅上坐着个脸青鼻肿之人，哎唷哎唷叫个不停，地上还躺着一个，已是昏厥过去，几个医者模样的人正忙活着给他们二人救治，四处狼藉一片。
李元悯先是往猊烈身上打量了几眼,见他无碍,这才放心下来,略略一顿,朝着众人扫了一眼，不动声色道：
“回去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便这样了？”
袁崇生忍着气,面色不善：“原以为广安王御下甚严,却不想府上的总掌竟来搅下官的场来了！”
他指了指两个伤者，怒道：“看看这二位给打成什么样子了！”
方才匆忙之际,李元悯没认出他们二人来，此刻靠得近了些，才认清他们来,躺在地上昏过去的是曹县尉，坐着的乃何翦的副手魏参领，那厮与他对视一眼，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元悯微微皱了眉头，看了一眼猊烈，对方只沉着一张脸，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又听何翦指着猊烈骂，“不过酒后几句戏言，倪总掌好大的威风，竟下如此狠手！”
若非方才何翦带着手下来得及时，恐是要出人命了。
猊烈只黑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何翦本就与他不睦，虽不明风波缘由，但逮住了这个事由自是大肆发作起来，当下几番指责，众人皆以为仅是酒后口角之争，猊烈便下手如此狠毒，自是侧目纷纷。
尤其袁崇生，他虽非那等趾高气昂之人，若非触及根本，看在庄银这厢李元悯颇为识相的份上，他自是愿意给他几分面子，然而今日这宴席本便是他转任岭南后的第一次宴请，这般被闹场，显然是下不来面子，若是轻易揭过，他往后还如何在岭南官场混？
当下站了起来，步行至李元悯面前，作势虚虚一拜，“原这猊总掌本该交由殿下领回去自行管教，然兹事体大，曹县尉至今还未醒来，若不给二位同僚一个说法，下官也无颜面待在巡台府了，还望广安王理解。”
句句皆是诚恳之词，但语气咄咄，一副不容商议的态度。
李元悯听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心知猊烈岂是那等轻易受挑拨的酒后莽夫，看他今日一句话都不辩解的态势，便是他不想辩解，他何其机敏，三两下便猜到了原因。
当下合了扇子，唇角一扯道：“我北安向来法度严明，若违律法，即便是天子，亦是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本王府上区区一总掌。”
“殿下英明，”袁崇生见他识相，心下倒是解了不少气，抬手准备吩咐侍卫将人给带下去，却听得李元悯阻道：“且慢。”
袁崇生面色一冷，忍着气：“殿下怎么……”
李元悯笑笑：“没旁的，只本王这手下乃区区从小亲自教养，自是了解他的脾性，若非触及他的底线，断不会如此失态，所以，我倒是奇了。”
他缓步至魏参领面前，嘴角浮起一丝讥笑，“魏参领说是口角之争，到底是什么口角？”
话音刚落，猊烈面色终于有了波动，紧紧握住拳头。
魏参领从方才开始都心虚地没说话，此刻只面色一滞：“……酒后之言，不当得真。”
“魏参领既要公道，本王自也要个清楚明白。”李元悯已收起了笑，一个字一个字道，“说吧，什么酒后之言，本王洗耳恭听呢。”
虽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可看到那双冷到心底的眼神，魏参领心里蓦地重重一跳，当下支支吾吾起来。
“这……我……忘了……”
这下，在场的官员们都瞧出来猫腻了。
“忘了？”李元悯冷笑了一声：“魏参领是忘了……还是不敢说？”
他用扇子轻轻打着虎口，眸色微垂：“既是这样，那不若本王给你决断，两个选择，一，当场将你所谓的酒后之言当着众官的面一一说出来，字字详实，不得有半句虚言。”
魏参领登时冷汗直流，他哪里敢作这样的死，上一个当面辱他的已不知被他不动声色地弄去哪个犄角旮旯戍边了，这广安王虽一副软皮囊，只有处的久了才知底下多少不见血的手段。当下也顾不得伤势，噗通一声跪下来，“下官该死！”
李元悯一哂，眼中却是没有任何笑意，“那便是第二个选择了……”
他鼻间轻嗤一声：“自行去给巡台大人请罪吧。”
他瞧了瞧袁崇生，“巡台大人，今日这事总算有人给你交代了，至于该怎么罚，本王自不便干涉，有劳了。”
在场之人总算知道这二位背地里说了些什么才被猊烈如此收拾。这里面谁没少意淫过这面若好女的广安王，当下面色尴尬，不敢与之对视。
袁崇生神色复杂，变了几番颜色。倒不是被李元悯拂了面子，而是他竟想不到这些官员如此畏怕他，心间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地踱了几步，最终只黑着脸瞪了那魏参领一眼，喝道：
“将这厮带出去！”
哗啦啦进来了四个侍卫，将那面如土色的魏参领给带出去了。
而李元悯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将地上一张倒了的座几扶正，与袁崇生作势一鞠，淡淡道：“今日虽非府中总掌之责，到底因他扰了巡台大人的雅兴，本王已包下这厢房三日，随时恭迎巡台大人闲暇之余消遣，天也迟了，本王这便先行回府了。”
也不等袁崇生发话，当下便走到猊烈面前，瞪了他一眼，“还不走？”
***
已是子夜，万物俱籁，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空荡荡的青石板道上，只有七八个随行骑着大马，护送一辆挂着广安王府府灯的马车前行。
猊烈掣着缰绳与马车并行，时不时往那紧闭的车窗看了一眼。
很快，那靛蓝轿帷重重一掀，一张带着几分薄怒的雪白的脸露了出来，朝着眼前默默策马的青年冷声道：“上来。”
猊烈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将缰绳往车轴上一扣，借力跳上了马车。
刚掀开轿帷，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鼻而来，猊烈的呼吸便重了几分。
这样清淡的冷香，他如今可以随意地闻，若是在床榻间，这香气便浓郁了几分，他可以肆意地一寸寸地流连，他总会推着他的脑袋，呜呜咽咽地推他，可他从来不会停，他兴奋地像只野兽般占据着那只有他窥过的美丽圣地，直至纠缠出淅淅沥沥、幽喑香甜的泉水，他饥渴又迫切地吞咽，然后像只被驯服的凶兽一般蜷缩在他身边，将人紧紧环在怀里。
他以为这已是最极致了。
耳边依旧是那人恼怒责备他的声音，他一概都听不到了，他心里乱哄哄热腾腾的，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莽撞，可他忍不住，更不想在众人面前解释他暴怒的缘由——雅房的所见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燥哄哄地再也容不得旁人对他有半分的亵渎与窥探，一丁点都不允许。
谁也无法体会到他内心那股干涸到焦裂的痛觉。
他喉结动了动，看向对方那张扰他心动他魄的昳丽的脸。
他的菩萨，只有他能解救他。
李元悯哪里知道他内心的激荡，只一想起方才那局面，忍不住生气：“你跟这些人较什么劲！”
车厢里暗乎乎的，他看不清猊烈眼中的波涛暗涌。
兀自叹气：“这般忍不住气，还当是十岁的时候么？”
当下便有些絮絮叨叨：“那些话他们敢当着我的面说么？瞧瞧方才那魏参领的模样，不过一色厉内荏的小人，背后说便让人说了，你跟他们计较什么，难不成你还能管得住天下人的嘴？平白弄出来这一场风波……”
猊烈突然道：“我看见了。”
李元悯一时被他弄糊涂了，“什么看见了……你到底听没听——”
猊烈猛然逼近了去，将人卡在双臂间，眼神黑得可怕。
“雅房里面，我看见了。”
李元悯心间重重地一跳，窒息似的吞了吞口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了。
他只能推着他的胸膛，全然无方才那个广安王高高在上训人的样子，他轻轻的，又可怜地：“阿烈……你不能……”
怎么不能，如何不能！
眼前这个刻在心肝里的人，他从来都是如此宽宏地包容着自己，那个阴暗、肮脏、卑劣的自己，他都用那颗柔软又馥郁的心肠包容着他，纵着他，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灵魂。
他执拗地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那颗激烈跳动的心上，想叫他明白自己干涸到焦心似火的渴望。
“殿下……”他痛苦又渴求地喊他，热气扑在他的脸颊上，“殿下……”
马车晃晃悠悠，压过月色下跳动着星光的青石板道，卷起几许尘土，又再复平静。
李元悯被紧紧搂在那个坚实的胸膛中，耳畔是对方剧烈跳动的心，一下一下的，他全然没有了任何的气力。
欠他的，李元悯心碎地想，上辈子欠他的。

第28章
春夏之交本就多雨,白日里本还日头高照，深夜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
一声惊雷，劈亮了半片夜空,随着隆隆雷声到来的是渐急的雨势,泼水似得往人间不遗余力倒,仿佛哪位仙人在天庭打翻了琼杯玉碗。
划拉又一声雷电,黑夜中的广安王府露出它清晰的样子,转瞬间,又湮灭在黑暗中。
一阵又一阵的雨水泼在地上，汇成湍急的水流，冲刷了地上的污秽，院内的芭蕉倒了一地，还有几只□□的，也被急急的雨水冲刷着,颤颤地抖着,终不力支,折在地面,认命般随着水流浮萍一般摇摆。
守夜的小厮躲在屋檐下，迷迷糊糊地拢紧了身上的衣服,他歪着头，靠在墙上,被这雷雨声吵得睡得不是很安稳。
杂乱的声音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喘，猫儿似的,但很快又被暴雨声覆盖了。
大概雨天哪只迷途的小猫吧，他这样想着，抓了抓脸,翻了个身，很快再复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主院这边的门窗关得并不紧，骤然被带着雨水的夜风冲破，内室的纱幔飞舞着，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蜿蜒如天女靡丽的舞姿。
李元悯已经没有顾及的气力，他水里捞出来一般，部分乌发已经洇湿，黏在颊上身上，白得愈白，黑得愈黑，一颗汗珠像露水一样从额际滑落，他睁开了湿漉漉的双眼，迷蒙地看了他一眼，又献祭似得闭上了。
猊烈眼睛都看红了，他被他的这副样子给迷坏了，怎会有人单单一眼便将他勾得魂飞魄散，勾得他凶性并着爱意都疯一般涌出来了。
他仿佛一只上古的凶兽，虽被菩萨的玉指点化，甘愿收敛起獠牙，卑微地匍匐在神祇脚下，却明目张胆地觊觎，放肆而丑陋地吐出涎舌舐着那圣洁的菩萨坐莲。
他的菩萨，正在渡他的菩萨。
他的精魂，他的灵魄将永远追随着他，无穷无尽，至死方休。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雨势收住了，天地间滋生出一种神奇的宁静来，渐渐的，喑息的蛙鸣渐渐复苏，冰轮不知何时又露出了头，永恒地照耀着。
帷帐中都是香气，比平日里的清淡要浓郁上几分，猊烈嗅了嗅，欢喜地想，这份馥郁，是他给逼出来的，随着露珠似得香汗，一点点地从雪肉中溢出来，只为他一人绽放。
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斥着他各处，无论身体的，还是灵魂的某个干涸深处。
不由搂紧了他，“要沐浴么？”
李元悯微微摇了摇头，靠近了对方一点，他觉得有点冷。
猊烈顺势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侧，他低着头，深深嗅着他发间的香气，用唇蹭着，李元悯抬起了头，自然而然将唇迎了上去，贴了贴。
“难受么？”猊烈问。
“还好，”李元悯指尖触碰着他有着微微硬茬的下巴，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脖颈中：“有点痛。”
猊烈喉头一梗，哑声：“是我太急了。”
李元悯知道他已经足够克制了，然而热情而勃发的青年又能能克制道什么程度呢。正想安慰他几句，高大的青年已经坐了起来，掀开他身上的薄薄的褥子，俯身拨弄着。
半晌，闷闷的声音传来：“有些红肿。”
他立刻跳下了床，细细索索的一阵，沃了一条温热巾子过来，小心翼翼支起了他的腿，李元悯随他摆弄，只偶尔不适地皱了皱眉，待几趟来回，猊烈终于爬了上来，搂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脖颈里，那样大的块头，那样冷情冷面的人，居然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般窝在他怀里。
“殿下……”
李元悯听得出他的沮丧，不知怎的，心间居然生出了几分怜，只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不碍事……听说第一回 ，是要辛苦些。”
他扒拉了那颗脑袋出来，孩子一般的哄他：“阿烈，我没有半分不愿的。”
他擅自改变了他的命运，将他的一生与自己捆绑在一起，相依为命，福祸相伴，这辈子，没有人可以让他如此心甘情愿地倾尽所有，他的阿烈，他愿意给的，只要他能给的，他都会给他。
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猊烈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悸动，心肝都看得痛了，他不由靠近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沉沦在他给予的柔软馨香的包容里，拿鼻尖蹭他的，像两只相互慰藉的小兽。
“殿下……”不知多久，猊烈终于平和下来，只犬只一般嗅着他，“……你好香。”
“是吗？”约莫久处这样的环境中，李元悯自是闻不出来什么特别，但看得出来，猊烈很喜欢，总没完没了地黏着他嗅闻，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娘胎里带的，我母亲……据说也一样的。”
那个西域少女，被野心勃勃的侯爵带入京师，敬献给那天下至尊的男人，作为奇巧的一件玩物，这样的体质，不过是多了几分上位者把玩的兴味而已。
他很庆幸他这样特殊的身体是被珍惜着的，他像宝贝一般被护着，被他小心翼翼揣在胸口，恣意温存，不由柔声：
“阿烈，方才……你喜欢吗？”
猊烈呼吸一滞，他心里叫嚣着，怎么不喜欢，他喜欢极了，他从未体会到这样的极乐，是他给他的。
他支起上身，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摸着他的脸，可什么都不说，只俯下身子，封住了对方柔软馨香的唇。
***
叩叩叩三声，倪英拿着剑柄木鱼似得敲打眼前三个脑袋，正呆看某处的少年们哎唷一声齐齐回过头来，有些羞愧地看着倪英。
倪英嗤道：“让你们乱瞧！我看要是总掌看见，少不得叫你们掉了一层皮！”
少年们面上齐齐露出惊恐：“阿英，你可别！”
“姑奶奶，你可行行好，饶了咱们这一厢。”
“女侠，我的好女侠！”
倪英伸手勾了勾，眉头别有意味地一挑，少年们面有难色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互相看了一眼：“行行行，下次出去带你一起去。”
倪英乐了，“成交。”
“千万不许说啊。”为首的少年警告着。
“滚滚滚！”倪英不耐地摆摆手。
少年们放心地勾肩搭背走了，倪英随手舞了一阵剑花，将剑收回鞘中。
她望向了少年们方才看去的方向，碧空下，李元悯正拢着袖子对着院中的一株金桂出神。
“殿下哥哥干嘛呢……”她心里犯着嘀咕，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三个少年正偷偷地瞧她的殿下哥哥，只她倒不像阿兄那般严苛得不近人情，爱美是人的天性，何况她也喜欢看。只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她觉得殿下有些不一样了。
她贫瘠的脑袋里想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诗词，就是觉得，殿下哥哥比以前更好看了。
他的唇比原来更红，莹莹透着水润，雪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淡淡的殷红，若一支不妖不媚却诱人的三月春花，他的眼睛总有一股水洗的温柔，眼角的地方不知因什么缘故，多了些妩意，看着人的时候，总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当然不知道，她冷面寡情的兄长如何日日夜夜滋养着他，教他催生出不自知的艳色来。
她只是出神地呢喃着：“殿下哥哥怎么这么好看……”
入夜后，府医亲自送了一碗黑黝黝的药过来。
玉碗上冒着热气，在上方氤氲出白色的淡影。
李元悯二话不说端起碗便喝了下去。
府医有些迟疑，放慢了动作收拾着端盘。
李元悯端过香茶漱了漱口，见他踯躅，有些奇怪：“钱叔，今日怎么是你亲自送过来？”
钱叔年逾耳顺，为人老实本分，甚为李元悯所重，六年前，李元悯在一次倭夷作乱中救下他，他的家人皆已命丧倭夷屠刀之下，孤家寡人一人，李元悯见他医术精湛，便让他留在府内当了王府的府医。
钱叔嗫嚅着，最终还是道：“殿下，这避子汤药寒重，若是多用，恐是往后再无子息可能，您……”
李元悯终于明白了对方方才的欲言又止，打断了他：“我已想好，不必再劝。”
他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诚恳道：“钱叔，此事望你切切保密，绝不可向第三人透露一个字……往后也不必再说这些。”
“老奴晓得了。”知道此行依旧无果，他叹了口气，“殿下，老奴下去了。”
等钱叔离去，猊烈悄无声息进来了。
他皱着眉打量着他：“殿下生病了？”
“没，”李元悯随意笑笑，眼里漾着水意，“只恰好没其他的人手，钱叔便亲自送过来了。”
猊烈便安了心，他知道李元悯每日都有进服养生补药，便不作他疑，只瞧着他。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最近，他觉得他生得愈发水灵了，嫩生生的，像多汁的浆果。
明明想让他歇一日的，可看着这模样他又忍不住凑了上去，将双手撑在座椅两侧的把手，自上而下地亲吻他。
“殿下……”他有些燥燥地咬着他的唇，意图明显地，“殿下……”
眼前之人如愿以偿地环上了他的脖子，他俯身一捞，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室踏步而去。

第29章
热浪渐起,若盛夏荼蘼。
像带着露珠的花苞盛开出靡丽的花朵，释放出馨香而甜蜜的气息，被人吸嗅着连着花蜜一起采撷。
又像是美味浆果,被恣意揉碎，直至迸出甜蜜浓郁的汁液,浇在干涸的灵魂上。
李元悯只觉得半点由不得自己。
他看见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黑得浸透墨汁,屏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像是溺水似得，无法呼吸,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
好难过,太难过了。
在快要窒息的时刻,耳边似是听到了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眼前一道白光霎时辟亮了所有的黑暗，突然绽放出七彩斑斓的烟花。
他的灵魂一下子飘在了半空中。
许久了,他在漫天烟花中听见了猊烈低沉的嗓音呼唤他,轻轻的，又带着急切。
“殿下……殿下……”
神志回到了身体里面，所有的感官渐渐复苏。
他失控了。
李元悯突然滚了泪出来,蓦地抱住了猊烈的脖子,
“我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哽咽,“我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湿得一塌糊涂的褥子，羞到难以自己,他想解释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自小遭人冷眼，最怕给人添麻烦,他是那样乖巧懂事，打从记忆里就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懵懂的二人当时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慌慌张张搂在一起，猊烈也傻乎乎的，满脸忧色：“我叫府医来。”
“不行，”李元悯不让他去，他扯着那张记载了他的失控的褥子丢在地上，像丢掉一段让他难堪的狼狈记忆一般，他惊魂未定，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冷静端方的王侯模样，只慌慌地颁过猊烈的脑袋，耍赖的孩子似得：“不能看，你不能看。”
“我不看，”猊烈搂着他，心疼地用唇贴他，“你身子可还有其他不适？”
李元悯脸上红扑扑的，他拿手背蹭开黏在脸颊上满是湿汗的发丝，摇了摇头，摸了一下胸口，惴惴地：“只心跳得很快，快到喉咙口了。”
猊烈松开他，抓着他的双臂，将耳朵贴在他薄薄的胸膛上，果然，里面咚咚咚地乱跳。
“这可如何是好？”猊烈着急起来。
“你抱抱我，”李元悯搂住了他，躲在他怀里，想起了方才那魂飞魄散的感觉，有些心惊肉跳：“许是歇一歇便好。”
他将脸埋在猊烈的脖颈中，颊边温热的麦色肌肤上挂着大片的汗水，但他一点儿都不介意，青年身上熟悉的气息有种神奇的魔力，安抚着他，慢慢地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沐浴后，猊烈用干布给他细细擦着头发。
李元悯已从方才那场惊慌失措中缓过神来了，看见猊烈一副神思不定的模样，知他还在担忧方才的那桩事，脸上不由一热，当即摸了摸他的手。
“你回去吧，我坐这儿吹吹风歇歇便好……若真有事儿还有小厮在呢。”
李元悯因着自小居住冷宫，已习惯了清净，这院子历来没什么下人，自从猊烈夜里常来之后，更是清得只剩下一个小厮候着听使唤了。
“晚上我宿在这儿，”猊烈不给他机会拒绝，“一早我便走。”
李元悯叹了口气，知他不放心自己，也便随他了，待李元悯歇下，猊烈直接跳入方才他洗过的浴桶，匆匆清洗了身子，起身速速擦干，躺在了李元悯身边。
李元悯只觉得身边一重，便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旋即胸口又贴着一个脑袋，细细地听他的心跳。
李元悯叹了口气，将他的脑袋捞了起来：“别担心，现在不会了……”
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大概是连着好几日……”不由看了一眼他，脸一红，“往后不要这般胡来就好了。”
猊烈初识滋味，精力又旺盛，有时候兴起从天色方黑折腾到了子夜的都有，李元悯虽一向纵着他，难免有时也吃不消。
他抱紧了青年的腰肢，“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猊烈亲了亲他，将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压入怀里，眼中浮起一抹忧色。
***
烈日当空，偌大的练场上都被晒起了一层浮影。
周大武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扬了扬手扇着自己，步至一旁站着的高大青年身边，
“我看今日就这样吧，让他们去吃饭吧。”
猊烈看了一眼场中，点了点头。
周大武吆喝一声，鼓了鼓掌，让众府兵自行去膳房用饭，顺手拔开水囊骨碌骨碌喝了几口水丢在一旁，脱下了衣袍，狠狠拧了一下，哗啦啦的一把汗水。
不由抱怨：“这鬼日头！”
他打着赤膊将卷成了麻花似得衣袍搭在肩上，想起待会儿便可以回家吃一碗家里婆娘做的冰酥酪，心里别提多美滋滋的了。
原本他作为广安王府副掌，必得常居于府中，然自他婆娘有了身子后，为让他们适意些，广安王便置了宅院雇了婆子让他们搬出去了，他一个京城里来的武夫，就这么成了地道的岭南女婿。
岭南女子不同别地的含蓄，甚为直接爽朗，想当初他不过随手救了落水的自家婆娘一把，当晚婆娘便找上门来了，信誓旦旦要嫁给他。
倒是他一个糙汉子，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红着脸不知所措。
念及往事，嘴角不由带了笑意，一时忽视了眼前之人，差点便撞上了。
他一抬头，猊烈支着长棍，下巴朝着练兵台一摆。
周大武不由嚯的一声，心道这是破天荒来找他切磋了么。
自打这小子十三岁将他挑下马，便未曾找过他了，周大武心下稀奇。
“你确定？”
话音未落，猊烈已疾冲上来，三两招便将周大武狼狈地逼至兵&#183;械架旁，气得他啐了一口，甩开肩上的衣物，顺手从架上摸了根长棍出来，迎身而上。
片刻功夫，伴着沉重砰的一声，周大武连人夹棍摔在地上，他龇牙咧嘴的摸着尻部，又听得眼前人冷喝一声：“再来！”
周大武咬咬牙，捡了棍揉身而上，然而这次更快，他连人还未瞧清，便又飞了出去，未等起身，一阵劲风，粗长的棍子猛然横在他面前，堪堪停在他鼻尖前方半寸的位置。
周大武又痛又怒：“你这小子埋汰人是不是！”
他骂骂咧咧站了起来，揉着臀上的痛处，一瘸一拐的，他怎知几年时间没有交手，这小子竟进益到如斯恐怖的地步，好歹他无论在京城或是岭南也算排的上号的高手，在他面前却与稚童无异，心下暗自生羡，又气他作弄：“您小子厉害，往后找别人开涮！爷没空理会你这厢！”
猊烈收了棍，直直站在他面前，并不解释，只沉默不语。
周大武揉了半天终于缓过来，心里蓦地嚼摸出不对劲来，这小子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一张生人勿进的脸居然有几分欲言又止。
这些年相处下来，周大武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他这沉默寡言的闷葫芦性子，略略一凝思，知他约莫有事找自己，当下圈了手指，作酒杯状往嘴里一倒，“有事找我？”
果然，眼前的闷葫芦立刻收了长棍。
周大武心里叹了口气，心思，这十八岁的臭小子当真是别扭，要找他说事，不直接开口，倒上来先给他打一顿，若非了解几分他的性子，少不得梁子就结下了。
心内嘈啐一番，摇了摇头，搭着他的肩，“走吧，街西那里开了个小酒馆，咱去瞧瞧。”
***
酒足饭饱，周大武哼着小曲儿便往自家走去了，刚踏入院门，扑的两下，一左一右两条腿便被抱住了。
是他的一双儿女，大的均哥儿才四岁的年纪，小的容姐儿刚过了一岁的年纪，兜着个虎头涎搭子，走路踉踉跄跄的，甭提多可爱了。
周大武滋溜了一下嘴，蹲下去将一双儿女带入怀里。左右各亲了好大一口，一旁慈眉善目的婆子上来，眉眼带笑。
“是大爷回来了。”
听闻外面的动静，中堂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了个干练俏丽的女子，面上带了嗔怒：“还好意思回来，当这儿是你家没有？”
周大武面色一紧，忙将手上的容姐儿交给婆子，走上前，涎着脸哄慰：“当，怎么不当，这不是被猊烈那小子拉去吃酒了么？”
江氏嗤了一声，“说谎也不带眨眼的，你们那总掌大人独来独往，冷得像块冰似得，还主动约你吃酒？真当老娘是傻的么！”
“哎唷！骗我娘子教我口舌长疮，脚底流脓！”周大武连声讨饶，一边将妻子往门里带，一边眉上带了几分神秘，“你道那小子找我问什么事情来了？”
周大武拉着江氏的手，低头悄声说了几句。
江氏面色一红，吃惊道：“真的假的？”
周大武笑：“这是铁树开花了，这小子，居然不知道在哪里藏了个心肝，我还当他不食人家烟火的呢！”
岭南地区民风开放，男女大防自没有那般严苛，男女有意私下往来的比比皆是，倒也不奇。
江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许是酒后酣畅，又或者被那看似冷心冷情的小子的问话勾起了几分燥火。
他扯了扯江氏的袖子，面上嬉笑着：“娘子，咱们可好几日……”
话音未落，当下哎唷痛叫一声，摸了摸手臂，讪着脸迎上去，“娇娇，你又何苦对夫君如此。”
四处瞧了瞧，婆子已带一双儿女去后院午歇了，当下不由分说按了房门。
门内当即传来江氏的几句笑骂，瞬间又被堵住了话。
院内柳树依依，热浪浮动。

第30章
烈日炎炎,日头吐着火舌炙烤着大地，坊市时令已过，街上贩夫走卒都少了很多,到了午后，街巷几乎不见人影,有着夏日特有的倦懒。
猊烈看了看广安王府的匾额，目色幽深,缓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书房的门槛处,摆着一个半人宽的浅口盆，里头装了冰,一旁的水车催动扇叶,正徐徐地往书房内送着凉风。
许是水车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声,在书房中翻阅公文的人并没有留意到他进来。
猊烈也就这么靠在门口看着他。
看得出来他方从外头回来，还未换上常服，一身白蟒箭袖，头束着紫金冠,姿态舒展,许是看出了什么问题，他皱着眉，微抿着唇,支起一只纤细冷白的手来,虚靠着唇,微微磋磨着手指，像是入了神。
在岭南的一年复一年,他都是如此，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务，温和地安抚着众人解决一个个疑难沉疴,那样孱弱的身子，却是整个王府的依仗。
然而正是这样的人，昨夜却抱着自己的脖子，因被不晓事而哽咽，因陌生的情&#183;欲而惊慌失措，纯白的似一张无暇的白绸。
——他连自己的快活都不知晓。
猊烈的心肝又开始疼，不知是疼他的纯，还是疼自己那般轻易又粗莽地凿破他的天真。
李元悯执笔粗粗写了几字，便丢了卷宗在一侧，正要拿起另一卷，余光看见有人站在门口，抬眸一瞧，唇角立刻浮起温柔笑意，似春回大地百花绽放。
“阿烈，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发声音的。”
他的面上又带了几分孩子气，比自己大三岁的人，却在自己面前总这般带着几分稚气，自打他侵染了他的纯白，这样的毫无芥蒂的依赖好像又多了几分。
猊烈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眼前人便有些慌乱：“有人呢。”
猊烈轻声道：“没，都被我遣走了。”
李元悯便放心让他搂着，看了一个多时辰，到底是有些倦了，脑袋微微发沉，午后热浪阵阵，但都被挡在书房外，水车徐徐送来的若有似无的凉风让整个屋室都平和下来。
猊烈很自然地低下头去，嗅了嗅他的唇，用鼻尖轻轻拨弄着那丰盈馨香的粉色唇瓣，微微蹭了蹭，然后吻了上去，享用他的团软甜蜜。
许久了，李元悯才喘着气轻推开他，后脑勺无力地靠在梨花木太师椅的椅背上，他眼里含着水，又带着些温情脉脉，粉唇已染上了殷红，水润光泽。
他摸着猊烈带着些硬茬的下巴，就这么温柔地看着他。
猊烈忍不住低头，又去吻他。
“殿下，”猊烈亲吻着他，冰冷的眉眼融化，有着眷恋，有着宠溺，还有几分不自知的狂烈的独占欲，他轻啄着他的唇。
“昨晚……”
窗前的九莺金铃被暖风拂过，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角墙上飞来一只碧翠鸟，叽叽喳喳了几声，又往远去哗啦啦飞去。
李元悯的脸已经红透了，他眼中的水光更甚，只轻轻地抬着鸦羽似的漆黑眼眸，颤颤地看着猊烈，呼吸微重：“当真？”
这幅样子真叫猊烈的心肝都给摧碎了。
“真的，没有害病。”
他将这个天真的心肝轻轻地，宝物一般一样压入自己的怀里。
“殿下，是我让你快活了。”
***
转眼间便到了七月中旬，岭南的天气愈发的炙热，今年尤甚。
因着耸人听闻的传言纷纷，街上的人烟比起往日更加稀少，午时一过，青石板道上除了几条吐着涎舌的野狗，几乎不见人的踪影。
自春末以来，倭夷异动频频，便是屠村这样骇行已是连续发生了三起，岭南地处偏远，消息滞后，若非命官奏请，朝廷自是一概不知，巡台府除颁布宵禁令外，别无其他应对，连郡守军都不曾出营守备，另一边时不时又传出倭夷烧杀抢掠的恶行，一时间人心惶惶，夜里难安。
周大武跳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小厮，便匆匆踏进府门，他水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便疾冲到议事厅。
李元悯已在那儿候着了。
“如何？”
周大武啐了一口，“倭夷又烧了一个村，如今四处人心不定，有些人少的村更是没人敢待，举家搬迁，只留下孤寡老者，要么等倭夷来，要么就是饿死……”
想起了今日所见，周大武不由地目露愤恨，“这该死的蛮夷！”
李元悯皱了眉，如今四处兴修水利，民生渐兴，却不料，倒变成了倭夷眼中的肥肉，频频遭到倭夷的侵扰。
岭南地广人稀，即便如今猊烈带着各族长四处组建民兵自卫，毕竟人丁稀少，且青壮年匮乏，自是顾不及这般广袤土地的各个角落，说到底，还是要郡守军出面方可震慑一番。
李元悯思忖片刻，道：“袁巡台那边怎么说？”
“哼，几个边远村子的死活哪里入得了巡台大人的眼睛，他如今正忙着点银子呢。”
李元悯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我今夜去一趟巡台府。”
当夜，李元悯便递了拜帖去巡台府，待他从巡台府匆匆出来，面上已是带了几分薄怒。
周大武心知自家这位主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若是这般，定真是怒极了。
周大武料想得不错，李元悯本想游说袁崇生出动郡守军，那厢推倒是脱得干干净净的，只简单地将事件化作两地边民的纠纷，更不准备派兵防卫。
李元悯自是知道为什么，驻兵巡防须得大量的饷银，如今，他忙着敛财，又岂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乡民人命投入大量的银钱，念及他方才风轻云淡的态度，李元悯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
刚回王府，李元悯便立刻派人去请了戚族老前来。
夜，巡台府。
袁崇生阖上了面前的册子，嘴角一扯，顺手丢在桌案上，笑道：“你帮我拟张书信送去京里，告知娘娘一切但请安心，莫说八万两，便是十万两亦不在话下。”
曹师爷应了一声，面色似有犹豫，思忖片刻，道：“大人，外头民众对咱们巡台府不派郡守军防卫的事情意见颇大，您看……”
袁崇生摆了摆手，阻了他的话，“区区几个刁民而已，若是闹事，先抓几个人杀鸡儆猴一番，有何可惧。”
他换了个姿势，点了点桌案：“你道这郡守军一出动，多少银子便这么哗哗流出去了，又非那等抹不下面子的局面，不过是几个交趾的小贼作祟，何必闹这么大的阵仗。”
“可……”曹师爷抬头，看见袁崇生面上的不虞，又低了头下去，“属下明白了。”
袁崇生摸了摸胡子，想起了方才广安王那副爱民如子的虚伪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如今这庄银尽数皆归巡台府所掌，一切军用开支皆由这厢走动，他自是不心疼，不费半分气力做做样子便可以捞个好名声，当然容易方便，而自己损失的可是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
他当然不会做这等毫无利益之事。
要紧的是手头上这一桩事，这是他上任岭南巡台的第一年，只要他头给开好了，不怕贵妃娘娘后面不给他弄别的好差事。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香茶，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瞧着外面的无边月色，心情舒畅快意。

第31章
夜已深,李元悯仍未就寝，在灯烛下摊开小小一卷写有细小字迹的绢布，仔细阅示。
他根基不深,刚到岭南之时，几乎是耳目喑哑,八年的时日是辛苦，可到底也费心费力埋了不少的暗线。
前几日,李老将军安插在京城中的探子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原来,袁崇生竟是王朝鸾遣来岭南代为敛财来了。
他竟不知自己在岭南如此偏远的地界，仍还能被王朝鸾记挂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将绢布置于烛火上烧了。
想必当年补上浙西赈灾银两的亏空已让王朝鸾连年捉襟见肘,她母家不盛，自要用上大量银钱运转，可随着明德帝年岁渐高，大皇子党派盯得愈紧,她便将手伸到他这处来——相比其他封地,岭南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有什么异动,一层层递上去也得十天半个月,上达天听之前都有可运作的空隙,且岭南封地的藩王乃她心中那个懦弱好拿捏的西殿冷宫之子，这般好的地方,她怎会错过。
想起了那张艳丽却吐着毒蛇的脸，李元悯不由揉了揉眉头。
王朝鸾其人心思缜密，猜疑心甚重,当年纵虎之事，虽被他做得帷灯匣剑，但王朝鸾未必没有怀疑过是他做的。也不知当年诓骗她的浙西饿鬼之事，如今还信上几分。
不过既是这般多年没有发难，想必她心间还是有几分忌讳的。
无论如何，既是火烧到门口了，自必得站出来，事事退让有时不见得能保全自己，反而让豺狼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他在岭南好容易扎根下来，自不会让旁人轻易破坏如今安稳的一切。
只是，这一步步，必得慎重又慎重，以防旁生枝节。
许是夜深了，他的脑里想了很多关于宿命的东西。
命运实在是太难琢磨，即便他重活一世，改变了一部分命运，相对应的便要牵扯到其他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似是全然不为自己所控。
就像为了救猊烈出兽房，他失去了上辈子唯一的一个挚友。又像他阻止了王朝鸾贪腐赈灾之银，但却让王朝鸾将手伸到了岭南来，与上辈子想比，只不过受苦的从浙西百姓换做了岭南百姓而已。
也不知这一回，岭南事态会否因为自己的决定又会发生什么措手不及的进展。但遑论如何，他必得殚精竭虑控住，避免事态恶化。
如今的岭南，正是暗涌浮动，挤占了百姓收成的新法颁布加上巡台府漠视倭夷侵扰民生这一桩，岭南百姓的民怨恐是已到了极致。
活了两辈子，李元悯自然深深懂得“民怨”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也许最初的时候可以用银钱、酷法、暴力压制下来，但那样的压制只浮于表面，外头看过去虽是风平浪静，其实暗里脓疮已经不堪溃烂，直到再也掩饰不住，一朝爆发出来，演变成一场血流人间的浩劫。
上辈子，浙西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敕命户部分拨赈灾的银两安抚灾民，却神不知鬼不知地被王朝鸾协同浙西知府私吞，最终造成了一场流民揭竿起义的祸事，后岭南地域发生大旱，更是激生了无数的饥民，为了平息这场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年的浩劫，北安折损了几近三成的兵力，为亡朝埋下祸端。
可以说，攻破京城城门的虽是赤虎军，但究其根源，便是这“民怨”。
李元悯心中虽有悲悯，但自问能力有限，若非紧要，断不会多管闲事，只是上辈子桩桩件件，让他不得不重视这民生民意，这也是他如今焦心的地方。
李元悯看着棋盘上困窘的棋局，不由得轻轻咬着指尖的棋子，目色幽深。
这些天，广安王府的府兵已被猊烈带去了三分之二，汇同各属地的族长组建民兵自卫，可对于地广人稀的岭南远远不够，民怨沸腾，迹象种种，可叹袁崇生尚还沉浸在为京中贵妃娘娘敛财的美梦里。
——既是事情已到了这儿，那便不要让它捂着了，索性便催化它。
李元悯眸色一动，摸了摸手上那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
偌大的宗祠堂内，众位族长围观着几位妇孺嘤嘤啼哭，地上躺着个头缠白布之人，他一动不动，脸色发青，不知死活。
门口一声通传，一身素色青衫的李元悯在数位随行的护卫下，匆匆进了来。
他面目凝重，立时让身后的钱叔上前帮忙救治伤者，一边前去扶起跪了一地的妇孺。
眼见那貌若仙人的广安王也来了，为首的妇人哭得更是厉害，满腔愤恨终于有了去处，她声泪俱下：“广安王，您得为贱妇做主啊！”
这妇人乃地上躺着的重伤者之妻，伤者便是清河境的江族长，清河境毗交趾，数个村落已遭受倭夷来回洗劫数次，巡台府非但没有派遣郡守军前来处置，境内的庄田还被巡台府以新法之名征赋重税，村民们怎还耐得住，便在江族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一行人赶去了巡台府讨要说法，一番激烈的声讨之下，当场便与巡台府的官兵们起了冲突，待戚族老赶到，为首的几个早已伤的伤，关押的关押，全乱了套了。
“叫我们如何不闹事！”妇人含恨，犹自涕泪：“以往的年份娃儿几个还可以做几套新衣，如今倒好，收了我们六成税，再经倭夷这般磋磨，连个正经饱饭也吃不成！这贼巡台！是逼着咱们去死啊！”
“我男人不过是见乡亲们活不下去了，这才找了几个族亲上门讨要说法，不成想，这下连命都快没了！”
“殿下！您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
妇人一哭，身边的妇孺也跟着哭，整个厅堂愁云惨淡一片。
李元悯叹了一口气，忙让阿英几人扶着那些妇孺去一旁歇息。
戚族老迎了上来，满面凝重：“有劳殿下走一趟了。”
“无妨，”李元悯凤目微皱：“前些日，本王也去了一趟巡台府游说，只是……”
众人自是知道后话，面上不由露出了愤慨。
李元悯环顾了一圈众人，叹了声气：“不怕大家笑话，本王虽有一个王侯的名号，但在这岭南地界说话向来不如巡台府好用，纵然有心劝巡台大人出兵，但若没有得到他首肯，亦是有心无力……很多事情上，本王皆是力有不逮。”
“殿下说哪里话！”戚族老忙拜首，“这些年，殿下所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以往的辛劳，便是此番倭夷进犯，也是广安王府上的兵将费心费力，帮着各境百姓组建民兵，若非如此，倭夷恐是更为猖獗！”
众人纷纷称是，又一人道：“若是巡台大人有殿下半分爱民之心，便不会到如今之境地，究其根源，这一切皆为那袁贼所祸！”
话既是说开了，戚族老身后一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
“这狗官，不仅侵吞我们的收成！连倭夷上门侵扰都不肯管了，咱们要这巡台府有何用！肏他老母的，还不若一把火给烧了，看着还清净！”
这番话虽粗俗，却掷地有声，引起众人纷纷应和，群情激昂。
李元悯忙阻道：“大家千万不可冲动，这般贸贸然前去，只会落得与江族长一般的下场，于事无补，又何必做这等无谓的牺牲。”
“直娘贼的！反正都没活路了！还不如出一口气！便是见血，老子倒下一个，也得狠着劲儿撸一个下来！怕他不成！”
“对！”
“还舍不得一身剐么？老子都快活不成了！”
“咱们跟那袁贼拼了！”
李元悯原地踱了几步，面色凝重，他似是下定决心，走到堂中：“好，大家既有如此决心，本王愿鼎力相助，只这事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李元悯淡淡看了一眼戚族老，戚族老会意，当即作势往内厅一请：“众位族长请随我来。”
从宗祠堂回来，已是深夜，李元悯拖着疲累的身体坐着马车回了王府。
等沐浴完，散了头发，看着雕花铜镜中那张略显疲累的脸，李元悯突然想起另一张线条冷硬的脸来，那孩子此刻奔波在边境，该是比他更为辛苦吧。
仔细算起来，他离开都城已是半个月有余。
只每隔几日，便有书信传来，上面就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或是问安，或是表明自己一切安好，别无其他，连个引人遐思的字也没有。
自打到了岭南之境，李元悯与他还没有分开这般久过，叹了口气，缓步上了塌躺下，拉过了薄薄的褥子。
昏暗的烛光中，他掏出了颈间那块红绳系着的古朴的玉佩，放在颊边蹭了蹭，被这温热的触感熨帖着，他心里不由得起了一层酸酸涩涩的感觉。
这样的时候，总觉得时光格外漫长。
蓦地，外头一阵悉索的声音，李元悯警醒起来，收了玉佩入怀，立刻起身，
“青竹？”他叫着小厮的名字。
外头未应。
李元悯皱起了眉头，他披着乌发，赤着一双雪白的足下了地，轻轻撩开帷帐。
待看见那高大挺拔的男人之时，他眼眶蓦地一热。
是猊烈，他还未解下战甲，面上带着餐风露宿的风尘仆仆，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圈，但看上去更为结实了，眉眼间闪烁着某种炙热光芒，李元悯只来得及喊上一声阿烈，便被男人一把扛了起来往内室踏去。
天旋地转间，他被丢在了泛着光泽的绸面上。
眼前人匆匆解了护甲甩开，连外袍都来不及除，便迫不及垂着脑袋就这么急吼吼热燥燥地钻了进去，像是一匹多日未尝到荤腥的野狼。
“阿烈……”
李元悯只能这样带着颤声叫着他。
他像被丢在岸上的鱼，像被折了翅膀的鸟儿，被动着，再难说出第二个字。
黑夜深浓。

第32章
风雨停歇。
床帏内幽香重重,卷着潮热的湿，在昏黄的烛光下，有着靡丽的景致。
猊烈喘着气,鬓角的汗水滑下，沿着线条锋利的下巴滴落,洇湿身下的雪色肌肤，他额头抵着李元悯,心中那难以忍受的焦裂逐渐平复,只缱绻地啄吻他：“殿下……”
李元悯眼角湿润，面色潮红,双唇浮着艳的红,额发凌乱地黏在羊脂玉一般的颊上,催生出一股与平日里全然不一样的风情。
他眼眶里半挂着一颗泪珠，被猊烈轻轻吃了。
正待搂起他，李元悯无力阻了他：“让我歇歇……”
到底苦了他这般承受了，猊烈眼眸一暗,抱住了他,将他身下狼藉得一塌糊涂的褥子抽出，丢在地上。
二人就这么汗渍渍黏糊糊的搂在一起。
等稍稍缓和过来，李元悯这才下了床步出外室,唤人抬水来,他生性&#183;爱洁,有时天热起来，一夜沐浴上两三次也属常事,故而即便这是今夜第二次传人抬水，下人们也不奇怪。
温水漾着点滴热气，浴桶内,二人互相为对方擦拭。
“黑了，”李元悯摸了摸他结实的手臂。
猊烈垂眸看着他的脸，“瘦了。”
李元悯抬眸看他，心下生出一股柔情，抬着下巴凑了过去，亲了亲他那薄薄的唇。
“这次怎么这般快回来？”按计划，他至少过一日才能回得来。
猊烈道：“张龙替我盯着那边，不碍事，都城这些日太乱，我不放心，而且……”
他声线沉了下来，让人耳芯里痒痒的：“……我想你快想疯了。”
青年难得的直白令李元悯脸微微一热，想起了那些简简单单的书信，他抬眸：“你信上可没说。”
猊烈并不回话，只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婆娑着，腕上还有方才床榻间留下的痕迹。
这样纤细雪白的腕子，竟被他抓出一圈的青紫来。
他抓着它，按在头顶，没完没了的。
自二人初尝滋味，猊烈几乎是日日纠缠他，此次又隔了十多日，热情勃发、躁动难安的青年又能如何按捺，几乎像是敲骨吸髓一样将他吞了。
猊烈反问：“殿下可曾想我？”
他深深看着眼前的人。
李元悯眉眼带了笑意，居然生了出几许纯净之外的妖媚：“你说呢。”
他靠近了去，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凑着他的耳朵道：“方才快活的……又不止你一个。”
猊烈眸色一颤，喉结动了动，立刻捧住了他的脸，狠狠堵住他的唇。
小别半月再重逢，猊烈自是不肯回自己院子，便是李元悯，也舍不得他走，二人拥抱着静静躺在塌上。
李元悯突然道：“阿烈，你愿意接郡守军这摊么？”
猊烈道：“殿下想让我接管？”
“嗯。”
猊烈便道：“我愿意。”
郡守军乃地方重要兵力，历来由巡台府所掌，但猊烈问都没问他的打算，便这么轻易答应了，好像理所应当一般。
从京城辗转到这个边陲之境，他们永远都是彼此的前胸后背，分不出第二个人来。在他面前，李元悯常常可以感受到一种很踏实很有力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他靠近了去，将脸颊贴在猊烈温热的皮肤上，觉得即便前方风雨重重，他充满了勇气。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拉过了猊烈略显粗糙的大掌，贴在了自己另一边脸上。
掌心的温度，从脸颊，一直渐渐浸入心内。
***
岭南暴&#183;乱的那一天平平无奇，天气炎热，日头很早便升起来，与往日别无两异。
杂乱的房内，清晨的日头从破旧的木窗外撒了进来，明晃晃地照在眼皮子上，袁福不满地翻了个身，旋即脑袋一阵剧烈的痛，他锤了锤，嘟囔了几句，睁开了眼睛，眼前一裸身女子正扯着被褥掩在胸口，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袁福皱了皱眉，这唱得是哪一出？
他历来流连烟花之地，若是街上遇到什么姿色颇佳的良妇，偶尔也轻薄一二，或干脆仗着自己父亲朝廷命官的威势，侵占玷污的也有，所以这会儿，他只当是自己又躺在哪个良家妇的床上。
他坐了起来，瞧清了眼前人来，见那女子虽是神色惊惶，但看得出来有八&#183;九分颜色，小家碧玉一般，他怔了怔，便笑吟吟凑了过去，欲要扯下对方遮掩身子的被褥。
“娇娇这是作什么？昨日恩爱一场，何苦今日便这般翻脸不认人，可是爷昨个夜里没伺候好你？”
“无耻之徒！”女子目中含泪，似是羞怒难当，“你污我清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话毕，便一头要往墙上撞，唬得袁福连忙上前连人带被抱住她，女子挣扎起来，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这般一番动作之下倒让他突然回忆起昨夜的事情来，
他从春风楼吃酒回来，突觉腹中紧迫，便急急寻了个偏僻的小巷解手，正淅淅沥沥的，突然此女子经过，见他这般似先吓了一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竟是朝他羞媚一笑，那女子生得秀丽，朦胧月色下，更是娇美得很，袁福本就喝了酒，当下便被这一笑勾得浑身酥了半边，酒劲上脑，浑身便发起热来，一提裤子，便急急跟了上去。
那女子走得不是很快，似是有意等他，袁福心下大喜，他怎知解了个手，便教他得如此艳遇？当下火急火燎跟了上去……
许是酒意渐起，后面的事情他便不太清楚了。
看着眼前这个贞洁烈妇般的女子，他隐隐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正待扯着她的手一番责问，门口砰的一声被踹开了来。
一群壮汉冲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见着眼前的情景，领头的那个更是横生怒意，一把揪起袁福的衣襟，左右开弓，打得他眼冒金星，耳芯拔锣齐鸣。
他未来得及辩解一句，当下便被摔在地上，又让众人一顿好打！
巡台府的府门大清早的便被急急敲开了，曹师爷匆匆从里面出来，看见地上萎缩一团的脸青鼻肿之人，险些认不出来那是府上的袁公子，当下挥手，让两个侍卫跟了上来，匆匆往踏跺下走去。
几个虬髯大汉站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曹师爷吊梢眉一抖，怒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对巡台府的公子下如此狠手！”
带头的大汉啐了一口，“哪里来的公子，不过是个欺辱良家妇人的贼子！今日拿他来，便是寻巡台大人问个清楚明白！奸&#183;淫人&#183;妻这件事他究竟管不管！”
此时虽是清晨，但因过了午后天气便燥热难当，故而岭南百姓一向天未亮便出来谋事了，此刻的朱雀大街，已是多了很多匆匆往来的行人，见着巡台府前的动静，自然便围了过来。
曹师爷见状不妙，忙于那汉子道：“有何事情咱们里头说去，何苦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叫人看笑话？”
“笑话？”汉子似是忍着怒火，“老子便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叫人瞧一瞧咱的笑话！可怜我那过门未满半年的娘子，竟遭这畜生荼毒！”
曹师爷一听，头皮登时发麻，他自然晓得自家的这位小主的荒唐，若在其他地域还好，但这里是岭南，岭南地域虽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无其他地方严重，但民众家宅观念慎重，若是人&#183;妻受辱，便算是惹上大事了，前几日，骞县那边刚绞死个污人&#183;妻女的醉汉。
果然，汉子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便嗡嗡嗡地交头接耳起来。
地上奄奄一息的袁福清醒过来，瞧见曹师爷在前，立刻挣扎起来，哭叫道：“师爷救我！”
他哪里还管什么风度不风度，涕泪泗流，正待挣扎着起来，当即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破布，身边押着他的汉子匡了他两巴掌，怒道：“便是天王老子来！也要给个道理！”
汉子犹自在那边叫骂，说到激动处险些又要上前一顿老拳。
曹师爷生怕人给打废了，连忙朝身边怒喝：“愣著作什么？还等着出人命么？！”
几位侍卫忙冲上去，想将人护住，汉子们自是不让，一时间，几个人推搡起来。
其间怒骂夹杂着袁福的惨叫，一片混乱。
眼瞧着围观人群愈来愈多，曹师爷额上生了一层汗，知道必得立时将人先给夺过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一挥手，门庭上站着的侍卫全部下来了，几个来回，毕竟人多势众，那些汉子便被控住，按在了地上。
袁福好容易解了困，踉跄着站了起来，龇牙咧嘴啐了一口，一瘸一拐上前，狠狠踩了地上的人，念及这几个时辰受到的殴打屈辱，当下心火上头，双手开弓，狠狠赏了为首的汉子几个巴掌。
“你这刁民！爷瞧上你的婆娘是看得起你！如今落在我手上！看爷这回饶你！”
那汉子目龇欲裂，疯了一般嘶吼着。
围观众人差不多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因新法推行及枉顾倭夷肆虐一事，民众间早已忍怒良久，又见巡台府大人的独子竟如此蛮横，简直视百姓如蝼蚁般践踏。当下侧目纷纷，便有几位看不过眼的上前来指责。
袁福一声冷笑，点点头，指着那几人道：“好、好、好，有一个算一个，看今日谁敢为这刁民说事老子便剐了你！小爷不信了！老子还耐不得几个贱民！”
话音未落，脸上激痛，一个鸡蛋砸碎在脸上，满脸的黏腻污秽。
未来得及开口叫骂，又刷刷刷几枚鸡蛋烂菜叶过来，砸得他浑身皆是。
众人皆是满面愤怒，气势汹汹怒骂着。
“欺人太甚！”
“还有王法么！”
“巡台府竟是这般作践百姓，天理何在！”
“畜生！”
这下袁福再也不敢叫嚣了，连忙躲在一众侍卫身后，犹自强撑着：“你们……是要造反么！”
眼见愈来愈多人围了上来，曹师爷惊得背上都湿透了，连忙命侍卫一行人快速退回了府门，砰的一下，急迅将大门紧紧闭上。

第33章
“什么！”
今日迟起,袁崇生尚还穿着素色单衣，听闻曹师爷来报，惊得一掌拍在梨花木桌案上,上方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溅了一桌面的水渍,袁夫人正堪堪为他束起发，亦是被曹师爷吓得面色苍白。
“我儿可是安好？”
曹师爷忙道：“夫人安心,少爷性命无虞,只受了些皮肉伤，已经请了大夫过去照看一二了。”
“还念着那孽障作什么！”袁崇生拂袖大怒：“索性直接将他丢出,让那些刁民撕了,正好眼不见为净！”
袁夫人恸哭：“老爷,咱们袁家就这么根独苗，若他出事，您叫京中老太太怎么活！”
“再容他这般胡闹！袁家家门便给他毁了！当真是慈母多败儿！
袁崇生面色铁青，他虽妾室颇多,然而这些年膝下唯袁福一个男丁,老太太自小像眼珠子般的疼爱，竟不想娇养出这么个辱没门楣的东西！当下挥袖，让大丫鬟扶袁夫人到内室歇息。
匆匆披上衣袍：“如今外头如何？”
曹师爷道：“侍卫翻上墙头看过,估计有一两百人围在府前。”
“哼！这帮刁民！”袁崇生轻嗤,目中冷光,“还真当要造反逼官不成！”
他叫来随行：“去，让何翦带郡守军过来,先拿下几个闹事的头子杀鸡儆猴一番！看谁还敢这般僭越！”
“这……”一旁的曹师爷疑虑，劝道：“岭南民众多有莽气，大人,您看看是否先出去安抚一番，暂不用郡守军的手段？”
“安抚？”袁崇生斥道：“你瞧瞧外面那闹腾的动静，再耽搁片刻，恐怕府门都要叫他们给拆了！”
他微眯着眼睛：“若开头不给他们几分颜色，真当我这巡台府是人人都可以行走一二的？”
前几日，清河境的族长带人来闹事，一番雷霆手段，便再也滋生不得事端。这般刁民，自得用非常之手段，这是他为官多年的经验。
“……属下遵命。”
曹师爷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叫嚣，按捺下心头的不安，吩咐侍卫立刻出发去郊外大营让何翦速速带一千郡守军前来安防。
巡台府前，已是挤满了人，府门上的铜钉已被堵门的民众砸得狼藉一片，朱红大门遍布着各般污渍，显然被人用各般东西丢过。
待何翦领着一支千人的郡守军前来时，府门前围堵的百姓更多了，已有数位民众搬来石块，正重重砸着大门，轰隆轰隆的。身后民众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狗官！欺压百姓！天理难容！”
“放人出来！”
“苍天无眼！小人得道！”
愤怒的讨伐声此起彼伏，几要冲天。
何翦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这形势比他想像得要严峻得多。
身边的手下策马上前，他面上显然也颇为吃惊，只急急凑到他耳边：“参领大人，这般多人，可如何是好？”
何翦思忖片刻，“传我命令，再从营里拨五千人马过来备防！”
他手一扬：“剩余人马听我命令！围合巡台府，将闹事的刁民隔离，拿下几个带头闹事的！”
“是！”
转瞬间，乌压压的郡守军呈围合状，倾轧上前，将巡台府门层层包围起来。
何翦刺啦一声拔出刀来，居高临下喊话：“尔等刁民，速速离去，若再行滋事！便就地捉拿！”
眼前声讨的声浪便湮熄许多。
却在这时，一个老妇人挎着藤篮冲上前来，指着何翦的鼻子骂：“郡守军这会儿倒是出来威风了！怎么我夫我儿被倭夷砍杀的时候不见官爷这般本事！我呸！一群孬货！”
她怒得抓上一把篮中的烂菜叶狠狠朝着何翦丢过去！
若非何翦闪避得及时，那些烂糊的菜叶便要摔他一脸了！他脸色铁青，喝道：“拿下！”
两位兵士冲上前，片刻功夫便将妇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那妇人撕心裂肺哭叫：“苍天无眼！竟叫这般狗官横行霸世！我也不活了！”
她猛然一番死命挣扎下，居然教她挣脱，一头撞在何翦的马前，马匹受惊，冲天而立，何翦大怒，吼道：
“竖子尔敢！”
他横刀挥下，立时劈在妇人背上，撕拉一声，血液迸溅，妇人喉间发出骨碌的声音，当即重重地扑在地上。
血，漫了一地！
人群中瞬间安静下来，突然有人喊了一句：“郡守军不杀倭夷，专杀百姓！咱们拼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或赤手空拳，或抓着石头就冲上来了，何翦连忙退后，兵士冲上前去，纷纷抽出刀来，转瞬间，地上又见了红。
“郡守军杀人啦！”
被捅伤的几位没有退缩，仍咬着牙齿，目眶血红，一把捉住刀把，狠狠抢了下来，惊得那些兵士连连退后，在这般氛围下，连原本退缩的民众也开始被鼓动起来，前赴后继冲上前去。
何翦呼吸重了起来，他从来没有遇过这等情况，这班刁民都跟疯了一样！
忙朝着身边的随行吩咐道：“让人传我命令，再多派一万人手过来！”
前方又起了一阵喧嚣，似又开始冲突起来。
耳边猝然一声惊呼：“不好！”
何翦顺着身边督使的目光望过去，各个路口都有黑压压的人朝着这边来，并非驰援的郡守军，而是一群扛着锄头刀斧的民众。
四面八方，像是蝼蚁一般源源不绝朝这边来。
包围中的民众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般，齐齐呐喊：
“杀狗官！杀狗官！杀狗官！”
那位妻子受辱的虬髯大汉脱了困，当即将一身脏污的衣服脱下，三两下便跳到踏跺边上的石狮子上，挥舞着衣服，声音洪亮，透过挤挤挨挨的民众向外传去。
“父老乡亲们！袁贼欺男霸女！罪恶滔天！”
“贪昧血汗钱！苛捐杂税！是为豺狼！”
“郡守军懦弱无能！不抗外侮！屠杀百姓！”
“此行！当诛！此罪！不可饶恕！”
人群中众人沸腾起来：“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外援的人皆跟着怒吼起来：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
声浪几乎要掀掉巡台府。
袁崇生坐在议事厅，他面色铁青，手中已是生了汗津津的一片。
袁福听闻那撼动天地的声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再瞧着父亲的脸色，更是双腿觳觫，立时扑进袁夫人怀里。
“娘！娘！你千万救我！”
袁崇生再也忍不得，砰的一下站了起来，三两下揪过袁福的衣领，切齿道：“你这孽障！今日之祸皆是因你而起！你还有脸哭！”
袁夫人哭道：“老爷！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不如快些想想办法镇住外头那帮暴民才是！”
袁崇生一把甩开，恨恨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心知此事虽明面上看上去是因袁福之事引起，实际上乃这些日下来那帮刁民们对巡台府的积怨，只他全然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恶化！
“曹师爷！”
脸色苍白的曹师爷忙上前来。
“外头什么情况？”
曹师爷嗫嚅着，低下头去，不语。
袁崇生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不可饶恕”，心脏开始突突突地跳起来。
“何翦是吃干饭的么！这一点人都拿不下！”
“大人……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百姓挤满了，派来的郡守军根本压不住！”
“胡说！都城百姓个个都闲得慌么！”
曹师爷扑的一下跪了下去，声音再也维持不住冷静：“不止都城……外地的百姓都赶过来了！”
袁崇生一下重重坐在椅上，面无人色。
议事厅中，除了那愈发高昂的“不可饶恕”，便只剩下袁夫人哀哀的低泣。
空气中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浪像是突破到最高点，安静那么一瞬间，猛地轰隆一声，声浪炸开了！
府门被破了！
袁崇生这才似乎醒过神来，他嘴唇发抖，慌张地：“来人！护卫！护卫在哪里！”
门庭前两个护卫手紧紧把在刀把上，惊惶警惕地看着前方，显然已是惊骇非常。
没一会儿，二人慌得一下跑进厅里，
“大人……暴民！暴民冲进来了！”
未等袁崇生想出逃跑的路线来，议事厅的门牒轰的一声，被破了开来，挤挤挨挨的百姓目露恨意！站在门口！
整条朱雀大街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郡守军派出的五千将士已被层层百姓围合起来，对峙着，其余六万将士被堵在都城门处，没有人敢与他们下命令是进还是退。
进，便是一场屠杀全城百姓的骇人听闻！何况这里多少是将士们的血肉至亲！
退，却也无能！岭南百姓！已都成了暴民！
他们僵持在城门口，等一个最终拍板的人。
今日的岭南都城俨然是一个暴乱的人间，四处皆是怒吼的暴民，他们拥簇着两辆牛车叫嚣着。
袁崇生与其子袁福被剥去了袍服，浑身一片狼藉，用粗绳绑在牛车上，后面一辆亦是绑着两个人，是何翦与曹师爷。
四人垂着脑袋，面上皆是粘腻脏污的东西，足下堆了半人高的蛋壳烂菜叶等物。
袁福已是晕过去，嘴角流着涎水。
前方，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百余人的队伍簇拥着一辆马车，自西街城门而入。
队伍插有广安王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
带头的几个族长让人群停了下来。
很快，马车便停在袁崇生前面。
猊烈面无表情，掣住缰绳停在了马车前，他翻身下马，将轿帷一掀，一个身着白袍、身姿纤细的贵人扶着猊烈的手下了来。
贵人松松抖了一下下摆，缓缓走到袁崇生面前。
看着眼前那张昳丽无方的脸，袁崇生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吐着花舌的美人蛇。
他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眯起眼睛，牙根咬得紧紧的，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是你！”

第34章
袁崇生的脸变得狰狞异常,他挣扎着，似要扑上去噬掉眼前人的血肉一般，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你！”
声调陡然拔高。
李元悯垂眸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巡台大人未免太过高看本王。”
他虚虚一指身后的百姓：“他们如此怨愤,究竟为何……想必大人比本王更清楚明白。”
袁崇生死死盯着他，牙根耸起。
李元悯不再理会,只踱步至何翦面前,
“何参领，借你虎符一用如何？”
却也不等他发话,朝着身后的随行一示意,那侍卫便跳上牛车,从何翦怀里摸出那块虎符，恭恭敬敬递给李元悯。
李元悯置在掌心间摸了摸，原地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郡守军几位督副使面上。
“事到如今,几位怕是脱不了责任了,可现下还可以帮着百姓做几件事，将功补过，你们可愿意？”
那几个督副使面面相觑,当即拜首：“但凭广安王吩咐！”
“好。”李元悯点点头,侧眸吩咐猊烈：
“城中不少人趁乱打劫,你去协同几位督副使护持秩序，不得有扰民恶事发生！”
“是！”猊烈接过虎符,翻身上马，一行人快马朝着城门奔去。
李元悯这才再看了一眼犹自切齿的袁崇生：“巡台大人不必如此怨毒本王，今日之事能否善终全权交由大人了。”
袁崇生忍下滔天怒火：“何为善终？”
李元悯道：“一袭白衣,虽无富贵，但尚留着一条命，妻儿保全。”
话音未落，袁崇生目眦欲裂：“休想！不过一贱姬之子，尔敢！”
李元悯面上没有任何改变，目色却是瞬间冷了下来。
很快，他身边的两个随行跳上了牛车，抓了一块破布塞进袁崇生嘴里，一番嘶吼，袁崇生骤然瞪大双眼，唇角生生被塞裂，血液直流，他剧烈挣扎着，当即被那随行一掌过去，当即萎顿下来，整个人耸拉着脑袋垂下去。
他喘息着，喉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竟是两行浊泪滚落下来。
牛车又开始动了起来，民众激动起来，开始往牛车这边挤，袁崇生嘶嘶嘶地叫着，似求饶一般，然民众没有理会他，更有激动者直接翻身爬上牛车，一顿老拳。
极度的惊恐让他全然没了方才的冷静，他愈发剧烈地挣扎着，脖子上勒出了道道血痕，他呵呵呵地嘶叫着，竟也让他顶出口中的血污侵染的破布。
“殿下！殿下！”
他涕泪涟涟！
李元悯手一扬，随行从混乱中将袁崇生拖了出来，丢在地上。
他看了袁崇生半晌，半蹲了下来，轻声道：
“巡台大人，待会儿本王只许你说一句话，然后，本王一句都不想听了。”
袁崇生满面污湿，再无半点威风。
李元悯伸出手指，将他脸上一块菜梗弹开：“懂了么？”
袁崇生呜咽一声，似是泄了气的皮囊一般头低了下去：“下官……明白……”
李元悯拍了拍手，接过倪英递过来的帕子，掸去手里的灰土，身边的随行递上了纸笔，他接过丢在地上，冷声道：
“请巡台大人陈罪几书，将岭南的桩桩件件，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写出来。”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道：“还有京里那位……袁大人，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望你不要浪费。”
袁崇生身体一颤，瞳仁骤缩，眼里再无恨意，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他低估了他，低估了岭南这边陲之地，他彻底地败在了自己的傲慢里！
李元悯站了起来，“来人！备一间雅室，让巡台大人好好歇息！”
“是！”
很快，瘫软成一团的袁崇生被人带下去了。
李元悯抬眸看了一眼后面那两人。
曹师爷浑身一抖，忙投诚道：“我亦愿请陈袁贼罪责，以彰公道，以平民怨！”
一旁的何翦立刻抢言：“罪人也是！”
李元悯嘴角轻轻一扯，“张龙，带二位下去吧。”
十里朱雀大街，皆是拥簇着百姓。
骄阳似火，热风如浪潮一般裹挟着炙热的气息冲击每个人的脸。
李元悯一步步登上踏跺，站在高台上，向底下的民众朗声道：
“请百姓们放心，本王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广安王府的旗帜翻卷着，在碧空下猎猎生响。
入夜了，都城的百姓还有大半仍未离去，广安王有令，不得暴力驱逐，只令郡守军加派人手，加强防卫，不得有滋扰民生之事发生。
李元悯私下召集了各境的族长，命他们约束辖内百姓，不得旁生枝节。
局势暂稳，午后，李元悯持着装有袁崇生罪几书的木匣驱车赶往百里外江镜的总督府。
江镜总督府下辖两江三省，权柄极盛，乃外放官员中最高的职务，几与六部平起平坐。江镜离岭南不远，岭南的异动想必已经传到总督薛再兴耳里了。
不过李元悯并不担心薛再兴会将此次的岭南之变定性为叛乱，更不会忧心他轻易出兵入境岭南平叛。
毕竟薛再兴再是铁腕，断不会拿自己的前程作赌，辖境内出了这么大的民变丑闻，若上达天听，他毕生的仕途便再无进益。
果然，薛再兴闭口不谈平叛之事，只端着一双利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李元悯，似笑非笑道：“四殿下有何建策？”
李元悯让随行奉上袁崇生所写的罪几书。
有曹师爷及何翦的推波助澜，这份罪几书写得甚为详尽，包括王朝鸾敛财的秘辛一并事无巨细写了下来。
李元悯历经一世，自是知道这位看似中立的总督大人，其实内里是大皇子的人，他扳倒袁崇生这番定是开罪王朝鸾，自也要借着岭南民变之事，顺手将王朝鸾的小辫子一并交由她的死敌，借他的手打压王朝鸾。
薛再兴翻开册子，略略看了几眼，面上微微闪过些许异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一概如常，好像是上面记载得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若非李元悯心知他背景，又悉心留意，说不准连那点异色都注意不到。
大家都是聪明人，将册子往桌案上一放，薛再兴很是爽快：“想来殿下已是有了万全之策，那便一切听从殿下的意见。”
李元悯笑道：“一向听闻总督大人做事干脆，今日才真正领会。”
他送了这么大的礼给对方，自然也要讨得一些利是回来，便斟了酒，与薛再兴一敬。
“本王还有一事相告。”
“殿下不妨直说。”
李元悯道：“此次岭南民众怨愤，最大的缘故便是倭夷横行而巡台府漠视不管，为安抚百姓，本王请求总督大人准许出兵驻守边境。”
“这自是应当。”
“然而原郡守军参领何翦已失民心，正拘禁于岭南官监之中，那这位置……”李元悯顿了顿，笑道：“不怕总督大人笑话，本王心中已有人选，便是本王府中总掌猊烈，这段时日，他皆在边境协同当地族长组建民兵自卫，对当地地形、形势再熟悉不过，所以，在岭南之境，本王以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驻守江陵。”
“便是那位膂力过人的猊烈？”薛再兴挑眉，他思忖片刻，唇角一扯：
“区区一个郡守军参领而已，本督自会举荐作保。”
李元悯唇角一扬：“那本王先替他谢过总督大人了。”
酒过三巡。
薛再兴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突然问道：“殿下年岁几何？”
“方过弱冠不足一年。”
“原来本督并未记错，看殿下之貌，不过十六七，还以为……”他微微眯着眼睛，眼中闪耀着某种光芒，似感慨一般：“与幼时相比，这些年，殿下的变化可真大啊。”
李元悯一哂：“当年来岭南之境本王不过十三岁，在这块边陲磋磨上几年，恁是谁都会变的。”
“不，下官说的是相貌。”他盯着他，“广安王的风采，莫说两江三省之境，便是整个北安，恐是无人能敌。”
李元悯眸色一动，面上却是风轻云淡：“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过皮囊尔，百年之后皆都同归尘土，不值一提。”
“哈，是下官唐突，”薛再兴忙虚虚一拜，“望殿下莫要责怪。”
“无妨。”
李元悯仰头一倒，将杯子轻轻放在桌案上。
第二日午后，数张公告张贴在岭南都城的大街小巷，上主四项。
一则颁布一个月之久的收成新法作废，岭南全境恢复原状，以往依新法多纳的税银可凭契纸一应退回;
二则郡守军不日将驻军边境，若有倭夷来犯，格杀勿论;
三则此次参与事变的百姓均不予追责，如在布告公布之日起，仍滞留都城寻衅滋事者，均以一等恶罪论处。
四则巡台府主官引咎辞官，事务暂由总督府监管，待江镜总督上禀天听，由吏部再行安排。
再过一个月，由总督府举荐，猊烈正式接管郡守军。
接令仪式上，李元悯的目光朝着岭南一众官员一一扫视过去，那些官员个个低下了头来，不敢有一人与之对视。

第35章
入夜了。
最后一点晚霞也消失得无踪无迹,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天际。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恢复了往日里的宁静。广安王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静静耸立着，俯瞰三三两两路过的巡逻的兵士,朱红的大门紧闭，但透过那一丝透着光亮的缝隙,便可以窥见里面热闹的光影。
今日是广安王府的府宴。
亦是猊烈驻军边境的送行酒。
宴席临近尾声，大多数人已是喝高了,正歪歪斜斜的四处敬酒。
猊烈的右侧坐着周大武,他同样喝得有些多了，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这般婆妈地勾着他的肩膀,有的没的地拉着他说些话。
“你已经十八了,也该成家了。”周大武大着舌头，眼里有些许迷蒙，他凑近了猊烈，“上回你问我的那档子事儿……那姑娘我看差不多得了,该让兄弟几个见见了。”
猊烈不语,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总是显得冰冷肃严，若非周大武知他的性子，难免认为他是那等孤傲冷僻之人,可他明白,这青年并不是。
当年他们押送府银途中遇伏,猊烈带着残兵本已脱困，见他落单身陷贼窟,让残兵们护送府银先行离去，自己独自持着长&#183;枪冲进敌营，一番苦战,终是带着身受重伤的他，从百余匪贼的包围下脱困出来。无论任何事情，他一概沉默寡言，却总身先士卒，进退之间一贯立于人首，故而他虽年纪轻轻升任总掌，但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服他。
周大武难免跟他掏心掏肺起来：“您别看咱整日灰头土脸的，可回了家，那可别提多美了，被窝里一婆娘抱着，两娃揣着，内滋味，啧，男人一生所求也不外乎如是了。”
“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你这小子倒把顺序给颠过来了，牛逼大发了还，十八便是这郡守军参领，你瞧瞧，如今岭南哪个未出阁的少女不惦念着你这里。”
他打了个酒嗝，语重心长：“如果姑娘没啥大毛病，可千万别辜负了人家，万紫千红入眼，咱们别太拧巴，懂么？”
再要说什么，身后的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大武，你这是喝了多少？”
周大武回头，居然是广安王过来了，他依旧身着今日授符仪式上的爪莽袍服，束着紫金冠，许是喝酒花了眼的缘故，周大武居然觉得他眉眼间有一抹清冷的不悦之色。
当下便清醒许多，放下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拜道：“殿下。”
猊烈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元悯作势让他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来，递给他。
“猊烈去边境后，府上的一切便交给你了。”
看着这块威风凛凛的虎头牌，周大武剩下一点的酒意立刻没了，他双手恭恭敬敬、诚惶诚恐接过铜牌，郑重拜首：“属下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猊烈接任郡守军参领后，府兵总掌的位置必要腾出来换人，虽然周大武知道论资排辈，这位置差不多便是自己的了，但真正接过这代表府兵总掌的虎头牌，难免还是心生激动。
“属下必悉心护好府邸！”
李元悯点点头，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袋绣着如意祥云纹的囊子递给他，“听说均哥儿明日过生辰，也没别的，你帮本王带这个给他，多买几件新衣，咱们广安王府出来的公子哥，可不能太寒碜。”
周大武啊的一声接过，掂量了下，暗忖，这样的重量，岂止是买几件新衣而已。
明明是白日里授符仪式上那般高贵疏离、百官生畏的广安王，私下待人却如此宽宥温和、无微不至，若说八年前，周大武怀着为李老将军报恩的心，视死如归一般来到岭南之境辅佐他，如今的他，已算是死心塌地了。
他不再推辞，只深深拜首：“多谢殿下。”
李元悯这才看了一眼周大武身边的青年，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只垂着漆黑的眸子，就那么看着他。
明日，他便要再次离开自己了啊。
李元悯心一黯，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旋身离去。
他今日也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热得很，便踱步至廊桥边上吹吹夜风，一边远远地看着院里热闹的场景。
半晌，身边的微风霎时止了，李元悯抬头一看，是猊烈跟着过来了。
他手上端着一盏热茶，递给他。
“殿下喝多了。”
李元悯浅笑着摇摇头，却也打开杯盖，低头抿了一口，便将那茶盏放在廊架上。
“今日不是高兴么，多喝两杯也没什么。”
耳边又远远地传来一阵笑骂，想来是哪个倒霉鬼猜酒令又输了，正被人劝着酒，隔着光影，声音有些飘忽。
微风徐来，他们二人像是与眼前这个世界隔绝一般，站在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异境。
李元悯将目光收了回来，抬起头来，一张雪白的脸上已是布满靡丽的潮红，他就这么看着猊烈，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半晌，似是感慨一般叹道：
“阿烈，你长大了。”
今日盛大的授符仪式上，数万郡守军肃穆而立，站在队首的青年高大挺拔，眉眼冰冷肃严，李元悯当时便觉得，没有一个人能比他养大的这孩子来得神勇英武。
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廊桥的栏栋上，目光却一点没有离开眼前的青年，此刻的他，太想抬手摸一摸那温热紧实的、带着些许硬茬的脸颊，甚至想大胆地凑过去咬一口那颗上下滑动的喉结，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也不能做。
在外，在这里，在此时，他们永远是王府主人与手下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不可言说，像一段只能隐藏在阴暗里的苔藓一般，在暗处疯狂的、迷乱地疯长着，但在阳光下，他们不能有任何的逾矩。
任何人都不懂他们之间深深的牵绊，所以便算是周大武堂而皇之地劝他娶妻，他都不能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许是这杯中之物的缘故，诸般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可李元悯最终却吞下了所有酸楚的、刺痛的、苦涩的心水，只轻轻嘱咐他：“阿烈，去边境，要好好照顾自己。”
猊烈没有应他，只向前走了一步，保留着一种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幽香，又在外人面前看上去不太暧昧的距离，他垂着眼眸看着他，深深的，热热的。
“殿下……”他低低地：“今夜让我留下。”
双方当然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黏腻、潮热、冲撞、压抑的低吟、难以纾解的怨以及不可解脱的欲。
他当然会允他，他怎会不允。
李元悯想着，一股大胆而炙热的念头起了来。
“不，你在你院里等我。”
***
夜深了，猊烈魂不守舍的，背着手当枕躺在床上，他盯着床榻上的日月浮雕出神。明日他便出发去边境了，这一去，许是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可是，他不得不去，他必须接管这岭南地域最大的一支武装，只有这兵权在手，他才足够有资本去护着他。
——他永远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猊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莫名的劲儿散去一些，又想着他在廊桥的那句话，那人，用那样的眼神，跟他说着等他，他身体便有些热意。
耳畔吱呀一声，猊烈本就悉心留意着，自是猛地坐了起来，三两下便冲到声音来源处，夜色下，那人正噙着笑意，如春花一般艳艳地看着他。
猊烈三两步上前，打横抱起了他。
“阿烈别！”对方急促叫了一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猊烈呼吸炙热着，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他。
李元悯站定，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杵着他的肚子，他脸上一红，忙丢给他一个包裹。
猊烈打开，是一张人&#183;皮面具及一套劲装。
他这才发现李元悯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一席细腰更是箍得只剩一握。
他眸色暗了暗，连问都没问，便依着他换上了。
李元悯看着他那张全然不一样的脸，嘴角轻轻一扯，便牵住了他的手，悄悄摸出了院门。
二人痞赖的孩童一般翻上高墙，猊烈一把搂住李元悯的腰，提气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府外的平地上。
路边一只野猫被吓了一跳，吱叫一声往黑暗的角落里逃窜而去了。
在墙角一隅，猊烈看见了两匹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李元悯，李元悯眼睛亮闪闪的，只拉住他的手，往两匹马处走去。
宵禁时分，街上没有一个人，二人的马飞奔在青石板道上，显得有些刺耳。
很快，他们来到了城门口，易容后的李元悯递给守门者一张令牌及文书，守卫视察一番，又回岗室一番核验，便开了小门，放二人出城了。
深夜，郊外显得比都城更冷上几分，马蹄声声，风声猎猎。
李元悯用他广安王的身份徇了一回私，他三更半夜摸进了下属的房间，像个轻浮的登徒子一般将人偷偷带了出去。
夜风扑在面上，他只觉得浑身一片畅快，他许久没有如此放肆了，狠狠蹬了一下马肚，马儿速度愈发快了。
猊烈紧紧跟在他身后。
二人恣意游走在郊外山水间。
也不知这般策马多久，直到二人两马绕过一片丛丛的树林，眼界霍然开朗起来，一汪镜湖在月色下发着粼粼的波光。
李元悯欢呼一声，下了马，往前冲了几步，兴奋地盯着前方。
猊烈全然不知道他如何找到这样的一块地方，似是无人光顾过，有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
李元悯解开面皮，脱去了鞋履外衫，就剩下素白的小衣小裤，他喘息片刻，又拔去发髻的簪子，晃了晃脑袋，满头的乌发如雪一般散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猊烈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怎么说，猊烈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他的心发着颤，只觉得夜色之下，眼前人像密林里的一只艳丽的妖精。
他忍不住上前几步，然而对方只赤着雪白的足，翩然朝着那片镜湖跑去，月色下，纤细的身影犹如一只舞动的白蝶，但听得噗通一声，他跳进了湖水里。
猊烈一颗心都跳到了喉咙口，理智瞬间碎为齑粉，疾冲几步跟着他跳了下去。
他焦急地在深黑的水里找寻着他的身影，腰部一紧，却是一个人搂住了他的腰，蛇一般在他的怀里窜了上来，他的唇被他用柔软封住。
猊烈心里咚咚地跳，一把搂住怀里的人，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待二人浮出水面，李元悯早已失了任何气力，他搂住猊烈的脖子剧烈喘息着，额头贴着额头，吃吃吃地笑。
“美么？”他问他。
“美。”
猊烈哑声答了，也不知回答这无边风光，还是怀中之人。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没有世俗的一切，没有任何身份，只有他们二人，李元悯便可以不顾一切，但凭一颗心。
月色下，二人像两条快活的鱼，在湖里追逐着，嬉戏着，长不大的孩子似得。
待湿漉漉的两个人从水里上来，李元悯跪坐了起来，他看着躺在草地上那高大的青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往密林处跑。
在林荫环绕处，一座木屋掩映在其中。
李元悯一顿，又拉着猊烈跑了过去。
像是十三岁那年，二人逃离京城，也像这样孩子气地手拉着手，往他们的未来而去。
不，他们没有未来，只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秘。
推开木屋的门，木质淡淡的雅香袭来，李元悯将青年拉了进去，反手扣住了门。
一路的奔跑让他胸膛起伏着。
他抬起鸦羽似得睫毛，看着眼前一样盯着他看的猊烈。
他抬起手来，放在那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小衣上，轻轻一拉，系带松了。
湿漉漉软踏踏地堆在脚上。
他拉过青年的粗糙的掌心，贴在自己那冰凉、滑腻、雪白的昳丽脸颊上。
“阿烈……”他唤着他，温柔的，轻浮地，“这儿，没有人束着我们了。”

第36章
月亮半躲进了云层里,四处黯淡下来，密林中自然有着都城没有的凉意，风声微微,镜湖依旧粼粼闪着光，显得格外静谧。
然而木屋里却不一样。
猊烈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像一只吸人精气的妖精一般缠着他，全然无平日里的隐忍与羞怯,又像被宠坏的孩子一般,娇纵地凭着自己的心意使坏。他似乎别有目的一般使出浑身的解数勾引着他，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却无法自控,像一只听话的犬只一般,随他摆弄。
李元悯咬着唇，睫羽染上了湿气，汗水如露珠一般从他光洁白皙的下巴低落，落在猊烈的脸上,洇湿了他的鼻翼,痒痒的，一股幽香弥漫开来。
这样肉里生出来的香渐渐被他逼出来了。
“阿烈，”李元悯呜呜咽咽的,“我的阿烈。”
猊烈被他这般模样勾得心里的野兽都跑出来了,他眼睛红了,忍无可忍地控住了他，几乎是不分轻重地失控了。
燥热,粘腻，莽撞而粗鲁的侵犯。
到了最后，李元悯居然大哭了起来。
眼泪与汗水混在一起洇湿了雪色耳际的乌发。猊烈被他弄得没法了,只哑声去哄他，然而对方只抱住了他湿漉漉的脖子，哽咽着摇着头，不让他停下来。
好像没有明日一般。
风声渐渐地没了，四处陷入了死寂一样的平静。
今夜，二人都失控了，前所未有的。
房内弥漫的幽香盖过了木质的淡香，芬芳一片，若靡丽的花境。
猊烈淋过雨一般，浑身汗渍渍的，他闭着眼睛用鼻子细细嗅闻着他身上的幽香，这点香气平日里都是淡淡的，唯有偶尔靠近的时候才能闻得到那丁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只有这样的时候他可以肆意的闻，一寸一寸的，雪白的肉，露珠一般的香汗。他像开在月夜里的白兰，在他身下绽放，又因他的滋养而生出馥郁的芬芳。
如果以前还有些不自在，如今的李元悯已经习惯他这样类似于犬只一般的行为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肿着，明明是自己刻意引诱他，却又要矫情而委屈地嗔怨青年：“我要教你弄死了。”
毫无底线的青年俯身下去，将他搂进了怀里，纵容地认下了这桩罪。
“是我不好。”
李元悯抱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往后周大武再跟你说娶妻的事情……你便骂他。”
他想了想方才那些糟心的话语，很不甘心地：“狠狠骂。”
“好。”
李元悯心里一安，声音便有些黏糊糊的：“你再抱紧一点。”
猊烈便将这无故乱发脾气的心肝紧紧搂住。
二人就这么汗津津地黏在一起。
月色下，雪白的肌肤纠缠着麦色的，有些靡丽，又有些淡淡的安宁的滋味。
李元悯躺在他的怀里，突然想起了二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是刚来岭南的那一年。
年幼势弱的他，虽冠有一个王侯的称号，但在民风彪悍的岭南根本立不住脚，内务府分拨给他的人马也瞧不上他这样没名没分的主子，那一年是那样的坚苦，内忧外患之下，他本就适应不了岭南的气候，三两下便病倒了。
似是幼年时期积累的弱症一并爆发出来一般，他病得几乎是奄奄一息，十三岁的孩子，躺在床上，瘦得都脱了相，岭南的六月天是那般燥热，可他盖着两床被子却依旧冷得瑟瑟发抖，苦痛无穷无尽，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人生一贯是这样的艰难，连上天赐予他重生的这辈子也一样。
有一日，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实在是熬不住了，很奇妙地，他不再感慨他悲苦的两世了，开始兴奋地幻想他的死法。
上辈子死的太痛苦了，锋利的刀割在脸上是那样剧痛，白绫勒在脖子上窒息的感觉又是那样绝望，他冷静、病态又雀跃地想，还有什么快速又方便的死法呢？最好连肉身都毁灭，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在世上。
还没等他想到，一个少年没规没矩地爬上了他的床，将他的衣服全部除了，又除了自己的，然后赤条条的，粗鲁地抱住了他。
“别哭。”
他笨拙地说，因为被当成牲畜，太久没有跟人说话，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且不自然。
李元悯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是哭了么，他怎么会哭，他已经又一次规划他的死亡了，本应该像上一世那样，有着轻松的解脱，又怎么会做哭泣这样没用的事情。
但少年身上很暖和，他苦寒了多日的身体得到了熨帖，竟发起抖来，那一瞬间，在外人面前强撑起来的面目，却是一下子碎为齑粉，他身体赤条条的，心上也赤条条的，肆意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怀里，哭得狼藉一片。
后来，他靠着这么点温暖，一点点咬牙撑过来了。
如今他已一统岭南，再也没有人敢像当年那般随意在广安王府头上踩一脚了。
这么多年，终于是熬过来了。
而当年那个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已经成长为眼前这样高大俊朗的青年了。
他长成了他最大的依仗，长成了他的前胸后背，也长成了他的一颗心。
“阿烈……”他在宴席上被勾起的不安的躁动渐渐被青年身上的温度给平复下来，如当年十三岁的他。
他只紧紧搂住对方劲瘦有力的腰肢，将脸埋进那汗湿成一片的胸膛里面。
***
清晨。
郊外的大风猎猎，肃穆的郡守军整齐划一地在城门口庄严站立着，城门边上，簇拥着大量围观的百姓，齐齐看着这支军队新晋的主帅登上了高高的告天台，朝着他的将士们喊话。
将士们高举着长矛，啸声震天。
“大风！大风！大风！”
巨大的声浪随身风声传播开来，百姓也跟着呐喊欢呼起来。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开始逐渐展露头角。
李元悯在随行的护卫下不敢靠得太近，透过车窗的帷帘偷偷地看，他从未像这样脆弱过，自己养大的孩子展翅高飞了，也将他的心给带走了。
远处传来将军们冲天的呐喊，他忍不住撩开帷帐走出来，站在车墩前，远远地了望着，他手里紧紧握着他送的那块他娘亲的虎头玉佩，心碎而迷离地看着他。
他似乎看见他的目光朝这边来了，远远的虽看不真切，但是，他知道必定是他的目光。
阿烈，保重。
他在心里默默道。
肃穆的鸣角声响了起来，军队已经整装待发，猊烈身着铠甲，随行为他簪缨，待万事妥帖，他翻身上马，朝着远处的一个人影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旋即回过头，叱了一声，往郊外奔去。
苍茫的天际，一直孤鹰划过，烟波中，大军浩浩荡荡往边境压去。

第37章
转眼间便入秋了,在几轮反复的秋老虎后，天气是彻底放凉下来。
怕广安王受凉，周大武一早便命仆侍拆卸书房门前的水车,一群仆侍正轻手轻脚地忙活着，一个面嫩的小子不慎将水车的轴承失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众人齐齐一惊,为首的那个老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指按在唇上,嘘的一声,悄自伸着脖子往书房内一瞧。
若隐若现的纱幔后,拢着薄毡的贵人没有分毫动静，似还睡得安稳。
老者这才安下心来，作着口型暗骂了那小子几句，对面的少年吐了吐舌头,连忙轻手轻脚搬起地上的物事,一行人悄自往外退去。
待人声渐消，李元悯睫羽一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薄毡丢在一旁的扶手上,坐了起来。
其实方才那一番动静，他已经醒了,只若让领头的总管知晓了，难免回去责罚那孩子一顿，故而干脆继续假寐。
这几日他睡得都不是很好,今日没有公务在身，便躲在书房偷懒看些闲书，居然便这样睡过去了，抬眼看了下堂中的漏刻，也寐了足足一个时辰，心间舒畅，当下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一丝乌发掠过雪色脸面，似是海棠初绽。
今日他穿着一袭素衣，因着没有外出，所幸连发都不束了，只让侍奉的嬷嬷用一根带子简简单单绑在身后。
他坐定，脖子一重，一块莹莹玉润的玉佩便从他胸口滑了出来，他握住了它，置在掌心里婆娑了片刻，叹了口气，想起猊烈离开都城已经是两个月了，也不知可还习惯边境的恶劣。
心间微微酸涩，不由抽出了书案底下暗格中的紫檀匣子，目下泛着温柔的神色，轻轻地抚了抚，打开了来。
里面是几封书信，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安放妥帖，每一张内容其实都极其简单，要么问安，要么是说自己一切安好。不过，自打上次被李元悯埋怨过后，后来信笺的末尾总会提上“想你”二字。
李元悯想象着他端着一张冰冷肃严的脸写这两个字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一片惆怅。
他将信笺仔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叠放进紫檀匣子中，又无端端叹了一口气。
已经五六日了，本该要来信了，可一直都未有消息，虽都知一概是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每次揭去封泥前却还是忍不住雀跃的期待。
正婆娑着那方流光溢彩的匣子，外头传来一阵响动，似有人往这边来，李元悯连忙快速将匣子的暗扣阖上，放入暗格之中。
倪英走了进来，垂头丧气的，原本英气的眉眼被沮丧冲击得皱成了一团。
李元悯不动声色将手从桌案下抽了出来，打趣道：“怎么，我们的女大王今日如此闷闷不乐？”
倪英气呼呼地将手上的绣花绷子递给他。
李元悯接过一瞧，顿时哑然，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朵看上去像花瓣一样的东西，绸面上针脚杂乱，甚至还有断的线头浮在其上。
——这还是学了半年的成果。
李元悯咽了咽口水，勉强笑了笑：“阿英真是厉害，才半年的时间已经可以绣两朵花出来了。”
“这是鸳鸯！”
李元悯面色一紧，看着那糊成一片的两团，着实是昧不住良心夸她绣得好。
只暗自叹了口气，将那绷子置在桌案上，柔声安慰她：“万事开头难，咱们阿英这般冰雪聪明，怎会被区区一个女红难倒，自是小菜一碟。”
“殿下哥哥别给我老戴高帽。”
倪英伸出手指，面上带着几许埋怨，“我天生就是缺少这根做女红的筋，这针线活我真的学不会，绣娘都说了，没见过我这般笨拙的！”
考虑到倪英的性子，李元悯请来教习的绣娘都是有口皆碑脾性好、耐心佳的。若是连她都忍不住说出这样的气话，那想必是忍到极限了。
李元悯看了看掰动指尖的倪英，叹了口气，也知自己是为难她了。
阿英的性子虽是跳脱，但只要自己吩咐的，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会努力去做，便像是这学女红，她万般不情愿，可经由自己一番苦心嘱咐，也便遂了实打实地学了半年。
许真的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吧，李元悯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拉了过来，细细瞧了瞧，那长着薄茧的修长手指带着新新旧旧的伤口，右手食指尖还有个鲜红的针尖口子，显然是绣这“鸳鸯”的时候所致，他便有些悔意。
“罢了，不学了。”
倪英方才还愁云惨淡的眉眼瞬间雨过天晴，她咧开嘴：“真的？”
“自是真的，”李元悯无奈道：“便是再给你几年时日估计也学不会这女红。”
“那可不，”倪英性子要强，但这会儿倒是迅速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行，“我天生就跟这针针线线的有仇！”
看着那兴高采烈的少女，李元悯忍不住发愁，她已经快要十四岁了，马上便要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他早便在岭南的一众未婚配的高门子弟里筛选了一圈，倒也有几个品行好的对象，只倪英虽是他广安王府的掌上明珠，毕竟父亲乃朝廷罪将，出身连平民都比不上，若是贵胄人家娶之为正妻，那这辈子的仕途也算差不多完了，是以到如今，虽广安王府威势日盛，却没有一个世家子弟前来提亲。
毕竟巴结广安王府人人愿意，但搭上大好前途，那就值得斟酌一番了。
他自然可以用权势威压人家去娶阿英，可姻亲这样的大事自然要讲求你情我愿，他自不愿倪英受半分委屈。
可若将条件放低一点，去考虑岭南地域商贾人家，他们自是乐意，只是岭南商贾纳妾风气太重，像是比拼财力一般，大把大把地往后院堆女人，若阿英这样的性子过去了，难免整日鸡犬不宁。
一时间，千头万绪，只看着那犹自雀跃的少女，心里犯着愁。
正揉着颞颥，外头下人一声通报，“殿下，总督府薛大人前来拜会。”
李元悯眉头一皱，还没说什么，倪英早已一脸的不满，嘀咕道：“这薛某人整日没事情做么？一个劲儿地往我们王府跑，这个月，第三回 了吧？”
李元悯轻叱道：“不可无礼。”
他站了起来，带着倪英步出书房，正待绕过议事厅回寝处换件衣裳，薛再兴一身便装已经从厅里走出来了。
“殿下！”
李元悯脚步一滞，低头吩咐了倪英几句，便让她自行去了，自己向薛再兴走去，面上带了笑：“总督大人怎不事先知会一声，这蓬头垢面的，倒让大人笑话了。”
薛再兴笑道：“又非公务，只闲着无事刚好路过顺便上来拜会一番，殿下不必见外。”
他一边说着，余光悄自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他这般私下里闲散的模样，但见那宽松的素色衫子随着步履带起的风紧紧贴着身上，印出一段纤细修长的身姿，他并未束冠，乌发披散在肩头，发尾拿着一根布带松松束着，那张昳丽无方的脸比起平日里的温润端方，更多了几分不自知的艳色。
眸色一动，似真似假地埋怨：“难不成除了公务，殿下还不准下官往府上走动一二。”
这话说得未免太像怨妇，李元悯自作听不懂，只嘴角微微一扯：“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只要大人有雅兴，本王府上随时恭候，还真能赶客不成。”
二人齐齐笑了，李元悯作势往厅里一请，二人坐在厅内的主位上，没一会儿，便有小厮端着茶水进来了。
薛再兴抿了一口茶，一双利目盯着李元悯：“方才那位姑娘可是猊参领的胞妹？”
“正是。”
薛再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了茶盏：“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有婚配？”
李元悯心间警惕，面上却是轻松：“还小呢，此事不急。”
“这我可要说殿下的不是了，”薛再兴半真半假地指责：“看倪姑娘的身量也快要十四了吧，莫说岭南这边风行的娃娃亲，便是放在京中，八岁便定下亲事的也多的是。”
“这事，宜早不宜迟。”他加重声量强调着，意味深长地：“也怪府上没有女眷主母，殿下日理万机，这些婚嫁之事疏忽些也是难免的。”
李元悯只笑笑，不语。
薛再兴利目一转，靠近了一点：“下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许是僭越了些，不过殿下仁厚，想必不会怪责。”
“自然。”李元悯微微一笑，垂眸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轻抿了一口，瞧着他：“大人但说无妨。”
“不知殿下觉得下官如何？”
李元悯手指微微一僵，很快放下了茶盏，“总督大人年纪轻轻便掌这两江三省总督之职，自是人中龙凤。”
薛再兴唇角微微一扯，“那在殿下看来，官能否入倪姑娘的青眼？”
李元悯嘴角犹自含笑，半晌道：“大人说笑了。”
然而薛再兴像是自荐一般：“我母亲已过世数年，后院除了两房妾室，便无其他，何况我这武将府邸，最是没有那等高门大院束手束脚的规矩……难不成是殿下嫌我年岁已高？”
薛再兴刚过而立之年，其原配于四年前过世，听说就留下了个十岁的长子，然而这般又如何。他乃初武五年的解元，又颇有一套带兵的本事，文武兼备，甚得明德帝的青眼，短短十年间，便从翰林院学士晋升至如今的权柄威赫的两江三省总督，凭着他的身份相貌，便是放在京里也是王侯贵胄抢破头联姻的对象。
更何况京城里那年逾古稀的李尚书都续弦了个年十九、出身清贵的美妇，而薛再兴这样的年纪，正是男子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李元悯怎会相信他真的想娶倪英。
他轻扯嘴角：“倒不是别的，只是府中这丫头一向没有规矩，怎担得起照拂总督府后院之责，这孩子，将来也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凑合的人家打发了的。”
“哦，原是这样，下官还当殿下准备亲自收了呢。”
他笑了，一派轻松。
“本王待她如胞妹一般，又如何有那等男女之情，大人说笑了。”
倪英婚配的问题便到此为止，薛再兴闭口再不提这桩事，只与他聊些岭南风物人情等无关要紧的事。
李元悯心里掠过一种奇怪的感觉，薛再兴似乎在套他的话，他的目的自然不在于娶阿英，惶说他一品朝廷大员会不会真的续弦一个罪臣之女，便是自己也不可能让阿英嫁给他，
此人心思不明，诡谲多端，他视阿英如亲妹，自是希望自己的羽翼能够护得她一生平安，若是落在他手上，他没有把握保全。
然而如今对方的心思显然并不在倪英身上，倒像是为了确认自己待倪英的感情。
李元悯暗自握了握拳。
日近中午，便有膳房的人来问询，李元悯迟疑片刻，看着仍没有离去的意思的薛再兴，只客套地：
“一晃儿又到了膳时，不知总督大人是否留下用膳？”
他自是随口一问，然而薛再兴却是露出那等受宠若惊的表情：“如此，那边叨扰殿下了。”
李元悯心间一滞，只能站了起来，吩咐下人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陆陆续续有膳房的人上来布菜，因着没有外人，都是平日里吃的那几样，一概的简单，薛再兴自然没有想到他的饮食如此朴素，只一叠酱牛肉，一盘素三鲜，一盘什锦鸡丝，一碗素炒菜心，外加一碗乌骨鸡汤，便无其他了。
薛再兴乃行伍之人，饮食算的上不太讲究，然而每次桌上必有五荤三素二冷盘，若有时令鲜物，又得加上一二，林林总总，十来样必是有的。
不由叹道：“殿下着实是谨行俭用。”
李元悯微哂：“不过是口欲不盛而已，也不知这些菜色符不符合大人胃口。”
“下官又非那等击钟鼎食、养尊处优之辈，好歹也在战场摸爬滚打几年，夹糠的粗粮也是常吃的，咱这幅肚肠甚好打发。”
因为人少，所以李元悯一般在梨木小圆桌用饭，正待坐下，却发现薛再兴拉开了旁边一张座几，紧挨着自己坐在了旁边。
这般显然有些不合规矩，然而薛再兴却是浑然未觉一般，持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边称赞府上菜色看似朴实、实则美味云云。
李元悯心思一重，胃口便不好，然而身旁的人却好像胃口大开一般，连连添了三碗饭。
待最后喝下一碗鸡汤，这才看了看他，
“没成想这段时日最惬意的饭是在殿下府上吃到的。”
李元悯笑，也放下了碗筷：“大人喜欢便好。”
下人们递上来漱口的香茶，李元悯往痰盂里吐了，正拿着递上来的帕子擦着嘴角，听见薛再兴的声音俶尔传来：“殿下熏得什么香，很是清幽雅致，下官竟从未闻过这等香。”
他稍稍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过来，保持着不过分暧昧又能闻到的距离。
李元悯自是不用熏香，都是娘胎里带来的。
他没有躲闪，神色未动，只盯着薛再兴的眼睛，淡淡道：“本王对香没有研究，都是下人们操办的，若是大人喜欢，本王问问，改日让府中下人送些过去。”
薛再兴笑了笑，退后一点。
这时，外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进来了，
“殿下，参领大人来信了。”
李元悯心里重重一跳，恨不得飞速上前将他手上的信笺给夺下来，当下却忍住了，只挥了挥手，
“送去书房吧。”
薛再兴却是捕捉到了那一刻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方才都是淡淡的，即便自己有意的试探，也保留着一贯的疏离自持，然而区区一封信便能在这片平静的湖面搅起波纹。
是事不简单还是……人？
薛再兴眼睛微微眯起。

第38章
薛再兴缓步出了广安王府大门,唇边带了玩味似的微笑。
随从已牵着马在石狮子那儿候着了，见自家主子出来，连忙扯着缰绳驱马上前。
“大人。”
他瞧了瞧周围,又凑近了些，耳语：“大殿下又传了密令来,可要回话？”
“不，”薛再兴摇了摇头：“拖些时日再说。”
眼瞧着扳倒王贵妃在即,大殿下倒有些沉不住气了,疑心生暗鬼，竟忌惮起这远在岭南的美人起来了。
经营十余年,他的情报网深植西南地域,那美人没有那般大的野心,更没有撼动乾坤的资本，不过，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拿捏的小角色，到底也算自己小瞧了他。
想起方才那一番不动声色的交锋,薛再兴摸了摸鼻子,鼻翼间突然闪过一丝幽香，他欲要细细地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又转瞬间消失无影。听说他的生母也是这般自带体香,勾得陛下夜夜笙歌……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不由回首望了一眼那苍劲有力的四个烫金大字,一双利目微微眯起,露出一丝不轻易察觉的光芒。
***
李元悯看着缓缓阖上的府门，心里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不信薛再兴是单纯地瞧上他了,然而念及这些日他频繁地往这边来，又总做出一些匪夷所思又显得暧昧的举动，他不得不提起几分警惕。不过想来,多多少少有大皇子对他产生几分怀疑的缘故，毕竟他一介卑微皇子，被远封烟瘴之地，却能千里之外，给他送去王朝鸾的小辫子。李元干其人谨小慎微，自得有几分警醒。
他在送去那份罪几书的时候，便知多多少少会引起这一遭了，不过得失必须一起算，比起彻底巩固在岭南的地位，大皇子对他的怀疑，可以算得上小事一桩了。
毕竟他没有那等野心，也对那座龙椅无任何兴趣，如是可以，一辈子不回京，永远在岭南当一个闲散平安的王侯，那这辈子倒也值了。
算算时间，再过一年，那个所谓的父皇便驾崩了，只要扳倒了王朝鸾，想必这至尊之位便是他李元干的囊中之物了，不知他的忌惮能维持多久，但想来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他自不是那等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的人，虽要存着警醒，但也不可一味沉浸在这样对未来诚惶诚恐的心绪当中，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既是如此，那便既来之则安之，见招拆招罢了。
心下一定，便迫不及待匆匆步至书房。
他的心早在方才便开始挠心挠肺地期待了，送了那尊大神离去，这会儿自是脚步飞快。
待气喘吁吁地回了厅中，桌案上已经放着一张熟悉材质的信笺，他像鸟儿一般雀跃地跑了过去，欣喜地将之拿了起来。
稳了稳心神，这才揭去上方的封蜡，取出信纸，小心摊开。
原以为又是常见的那些话，然瞧了几眼，他的脸顿时红了，恼怒似得将信纸一丢，心里燥哄哄想着，竟愈发逾矩了他，居然像登徒子一样提这样的要求。
他究竟要拿……那东西作什么！
当真是无礼的要求！轻浮！孟浪！倒像是私相授受的臭把戏！
李元悯羞恼地想，我偏不给他，让他着急。
他坐了下来，牛饮一样喝着桌案上放凉的茶水，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的雕花铜镜里印出来的一张脸，竟是红通通的，他越看越羞恼，心想，都怨他！
他气哼哼地想，如果他站在他面前，他一定要让他认错，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连碰都不许碰他！
他摸了摸热扑扑的脸，眼睛忍不住又往桌案上一瞧，好死不死的，又看见发黄的信笺上“睹物思人”四个苍劲有力的字，那几个字像活了一样，从纸面上跃起，轻轻飘到他的耳畔，小声细碎地说话，让人痒到心底。
李元悯立时将那信笺恶狠狠地背过去，心里恨恨地想，他不是木讷的很么？只自己说了，才肯写想你二字，怎地两个月过去了，又开窍过了头。
他就这么在原地坐着，待桌上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仍还不解气。
外头有小厮进来，小声询问着：“殿下，郡守军驿使已在外候着了，殿下可有书信相托？”
“没有！”
小厮一时被这样殿下给吓坏了，语气支吾起来，便揖了首，告退了去。
未等门阖上，小厮又被叫住了，里面一阵瓮声瓮气的：“先等等。”
小厮应了声便候在那里。
李元悯去了书案暗格中，将那紫檀匣子拿了出来，把里面的信笺都放回暗格，他缓了缓，从袖中拿了他的帕子出来。
他恼恼地想，何必跟这小子生气，既是他要，便给他了，反正自己也瞧不着他拿这劳什子作什么下流的事情。
放了帕子在匣中，看着那白色暗纹的兰花，他咬了咬唇，一个气急败坏的近似于报复的想法油然而生。
小厮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门口有了动静，对方将一个上了精铁锁的紫檀匣子递给小厮。
“这个送去猊参领处，不可耽搁。”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厮觉得眼前殿下有些不自然，便是声音也带着些僵硬，不过他没有多想什么，接过了匣子，告了退，便马不停蹄地往外送去了。
***
晚霞漫天，是这边境地带常见的风景，一片平谷中，大大小小立着无数的营帐，眼看入了夜，照明的篝火堆便生了起来。
扑的一声，猊烈翻身下马。
马儿咴咴咴地打着响鼻，他摸了摸那油光滑亮的鬃毛，便将缰绳交给一旁的随行，顺手接过他手上的牛皮囊袋，打着赤膊走进营帐，他旋开水囊的木塞，往嘴里倒着水，嫌不够，径直将水往脑袋上倒，半晌抹了一把脸，这才稍稍感到些许凉意。
外头有人通传：“参领大人，有都城送来的东西。”
猊烈神色一动，立刻掀开帷帐，三两步便大步流星走到驿使处，驿使恭恭敬敬端出一个紫黑色的匣子交给他。
“是广安王让卑职转交给大人的。”
猊烈的呼吸便有些粗重，他接过了，旋身回到营帐里。
他瞧了瞧那精铁锁，拿来了他的刀，用刀头使了巧劲，李元悯那点小小心思便直接被人撬开了。
见着匣中的东西，猊烈瞳仁骤然收缩，他喉结上下翻动着，伸手过去，将那物拿了起来，缓缓展开了来。
是他的贴身小衣。
手指不由挼搓着那薄薄的衫子，指尖似是游移于那段泌着香汗的雪肤上。
他将小衣置在鼻尖深深一吸，一股熟悉的冷香充斥着鼻翼间，燥乎乎地勾着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记忆仿佛回到了那样无数的夜。
咬着唇的贝齿，香汗淋漓，粘腻的乌发，欲哭不哭的脸。
“殿下……”猊烈闭了目，紧紧地拽紧了手中的那抹幽香。

第39章
深夜,营帐外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三三两两的士兵巡逻着。
营帐内的灯烛哔哔啵啵的，飞蛾偶尔路过,被炙热的焰火所吸引，义无反顾冲了过去,转瞬间炸成了一点星火。
随着明灭不定的光影，一声沉闷的哼声起,却是压制住了,似极为忍耐，好半天了,这样的动静才安歇下来。
猊烈的胸膛起伏着,遍布的汗珠在灯烛下泛着光,他粗喘着气，周身环绕着浓重的一股麝味，他单手扯过床头的汗巾粗粗擦拭了，将那团物事丢在地上。
外头的兵士们自不知晓他们的主帅躲在营帐里做了什么污秽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如何狂热地在想象里一遍遍玷污他的心肝。床上的人只闭上了眼睛,将那件素白的小衣盖在脸上，任随幽香萦绕着他的感官，隔绝了旁的气息。
蓦地,他霍然起身,匆匆穿上衣物,一把抓过床前挂着的长矛，往练场外走去。
足足在空地上大汗淋漓地练了一个时辰,直至月上中天，这才让全身那股躁动散去不少。
他浑身湿透了，当即脱去了衣袍,搭在肩上，汗珠顺着麦色的肌肉线条滑落，洇湿地面，他一边接过随行递过来的汗巾随便抹了抹脸，顺手将手上的长矛交给他。
正欲去营房后冲个凉，身后匆匆的一阵脚步声，一个将士来报：“参领，在钺山那处发现一个受伤的男人。”
很快，便有两个士兵抬着担架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满面苍白，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纪，虽是穿着交趾的服饰，然面相看上去倒像是中原人士。
“搜一下他身上。”
“是！”
未等士兵上前搜身，担架上的男人手指一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痛苦地喘息着，略显涣散的眼神落在猊烈面上。
蓦地，他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颤抖起来，那样重的伤势，居然被他咬着牙支撑起上身来了，他额间的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猊烈的脸，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瞬间充满了狂热的光芒。
“赤虎王！”
嘶哑的声音似是挤出来一般尖利，他激动地想扑上来，却被身边的兵士拦截下来。如强弩之末，他痛苦地呜咽一声，当下脱了力一般，头一歪，昏厥了过去。
在场将士面面相觑。
猊烈眉头微微一皱，盯着他的脸端详片刻，吩咐道：“抬去后营，找个军医瞧瞧。”
“是！”随行应声去了。
***
曹纲从一阵剧烈的痛意中苏醒过来，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环顾了一周，再复闭上了眼睛。
他此刻无比的确信，他重生了。
竟没有想到，这样荒谬、怪力乱神的事情竟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的上一世跌宕起伏，然前半生又是那般顺遂，他乃江南府书香世家出身的状元，一朝金榜题名，顺应着局势步入仕途，先在翰林院就事，后因才识卓越被陛下特封为太学院五经博士，负责皇子的教习。
却不想后来因缘际会得罪了四皇子李元旭，竟被他记恨在心，不仅被贬至白身，连家人都被累得惨死，一怒之下，他便弃笔从戎，投身多是寒族出身的赤虎军，后受赤虎王赏识，封为军师，一文一武，风云际会，化为天下最利的一把刀，劈开了这李氏统治的天下。
上辈子他追随赤虎王闯入京畿，攻破了城门，夺取了李氏江山。暨和三年，朝元帝自戕身亡，历经数年战乱，皇族血脉皆无，同年秋，赤虎王称帝，改元建制，江山初定。而作为最得力的功臣，自也踏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处——一个男人，最大的功成名就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一切似是大梦一场，如今，竟又回到了他最落魄的时候。
这一段时日，他到处打听各般消息，却惊然发现如今这天下的形势又与上辈子有些许不一样，尤其他如上辈子那般去了江镜总督府，却发现猊烈并不投身薛再兴麾下。
历经一番打听，才知道猊烈已成为岭南的郡守军参领，他便一路跋涉找寻投奔，半途却被倭夷所掳，险些被杀，后被他施计好容易才逃脱出来，终于让他找到了上辈子辅佐的天下之主。
如今的一切，与上辈子分明便是两条线，却又不是。或者说，是谁也像他一般重生了，然后微微改动了既定的命运？
正苦思着，营帐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但听得一声哗啦的掀开帷帐的声音，两个随行模样的人跟在一个年轻将领身后走了进来。
他身着铠甲，高大挺拔，正是上辈子威震四方、颠覆天下的赤虎王、如今的郡守军参领，猊烈。
曹纲看着他那张俊朗清冷的脸，上辈子，这张脸上横着一道偌大的刀疤，自眉峰使，一直裂开自下巴，显得阴骛而可怖，而此时的青年，一张脸完好无缺，虽眉目冰冷，却没有了上一世的阴骛。
“你是何人？”
眼前的青年冷声打断了他探究的目光。
曹纲心间一滞，已彻底确认赤虎王的命运已被某个有心人给改变了。
究竟是谁？
他心里诸般答案轮转了一圈，终是没有头绪。
现下他只能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像上辈子二人第一次相逢那般，哑声道：“我乃江南府人士，前太学院五经博士，如今的一介白身，曹纲。”
猊烈打量了他一眼：“京城来的？又怎会流落到岭南这边境地带？”
曹纲往胸口摸了摸，发现他怀中的文书不翼而飞，正想解释，听得对方道：“不必找了，你身上的文书已拿去核验了。”
曹纲稍稍安心了些，便按上辈子那套说辞回答了他的疑虑，只是把如何来的岭南真假参半地说了。
听罢，猊烈没有什么表情，侧脸与随行吩咐了几句，两个随行应了声便去了。
猊烈又回头看了看他，道：“身份未探明之前，暂且留你于营内，不可出营一步，可晓得？”
曹纲忙点头应是。
猊烈颔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脚步止住，半晌，侧脸过来：“你之前说的‘赤虎王’，究竟是何人？”
也不知为何，当听到那撕心裂肺的一声赤虎王，他的身体无端端莫名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发胀发热，叫人躁动。
曹纲握紧了拳头，险些当场滚下热泪来，上辈子的豪情壮志在那一刻复苏，浑身的血脉沸腾起来，他想，这辈子也一样，他要辅佐他，成就一个男人最大的梦想。
但现下的曹纲只是咽了咽口水，按捺下心头的激动，谦卑回答道：“一个故人而已。”
眼前人听了不再说什么，旋身往营帐外走去。
***
在郡守军的营帐里住了大半个月，曹纲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只走路略还有些跛，其他的一概无碍，这段时日，他也差不多探听得一些情况了，
与之前粗略打听的一样，大多与他上辈子的形势差不多，但部分又有上一世不一样。
最让他惊讶的是一辈子未出过宫门的朝元帝居然被敕封到岭南当了广安王，而当年投身江镜总督府薛再兴麾下的猊烈，却成了如今的郡守军参领，要紧的是猊烈在就任郡守军参领之前，乃是广安王府的府兵总掌，可以说是广安王的嫡系亲出了。
他心思机敏，自是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的地方出了问题。
莫非，当年那昏聩无能的傀儡朝元帝，也跟他一般重生了？
念及这种可能性，他不禁在脑海里推演起来。
上辈子的三皇子因毫无背景且又是双性之身被野心勃勃的司马家族扶上皇位，当了一世的傀儡皇帝，后城破，他自毁面目，自缢于宫中。
如今想来，若是他也重生了，必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不由倒抽了一口气，齿间生起了一丝丝的凉意。
他与这位朝元帝是有过交集的。
上辈子在太学院教授皇子功课时，自然也是常见那还是三皇子的朝元帝的，他因双性不祥之身，被明德帝所厌弃，在一众皇子公主中，总是饱受欺辱的对象。若有博士在还好些，若是不在改为温复功课之时，第二日见到他总是脸青鼻肿，或是一瘸一拐的。
而他好像也习惯了的，从不告状，许是知道告状也无用，一个孱弱的孩子，总低眉顺眼地坐在最角落，连呼吸都是轻微的，唯恐引得别人的注意又来作践他。
当时的他对这个瘦弱的三皇子是有着几分怜悯的，甚至偶尔不动声色地照拂一二。
但也只有如此了。
再后来，他随着赤虎王攻破京城，在宫中看到了那满面血肉模糊的尸身，当时还险些被两个兵士所辱，他也是感慨唏嘘了一番，叫人厚葬他。
然而如今却生出了几分厌恶。
猊烈是最锋利的一把劈天屠龙刀，他居然妄自改变了他的命运，难不成还想靠着他换一种形式登上那至尊之位么。
曹纲握紧了拳头，目中露出一丝冷光。
几番查探，如今曹纲的身份已明，因着他意愿，猊烈便留他在军中当了一名帐中文书。
待十一月中旬，郡守军驿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广安王将不日前往边境犒劳慰问边防郡守军。

第40章
灯烛下,曹纲小心翼翼地将案卷堆放在案台上，打量着眼前正翻阅兵书的年轻的赤虎王，他目前才+八岁,正是青涩的时候，可已隐隐有往后那股气度了,听闻自他+四起，便从未有过败绩,如上辈子一般。
——膂力过人,天赋异禀，力拔山兮,天资非凡。
曹纲心下不由欣慰。
忽而听到他朝着帷帐外喊了一声,一名随行匆匆进来。
“参领大人,有何事吩咐？”
猊烈道：“估算着路程，明日一早，殿下便会抵达，他就寝的营帐务必仔打扫,不得用军被,换上软褥，另外，洗浴用具一概要用新的。”
随行道是。
猊烈略略思忖片刻：“用干艾熏上几遍殿下的营帐,几角都不得疏忽。”
随行又应下了。
猊烈丢下了案卷,似又想到什么,“殿下的饮食切记清淡，不得让军役做那等浓油赤酱的东西。”
驻军几近四个月,随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冷面主帅说这么多话，未免感到新鲜，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半分端倪,忙恭恭敬敬道：“主帅但请安心，这些琐事末将早便交待了。”
猊烈这才点点头，“好，去吧。”
这才拿起桌上的案卷，看了看，似是烦躁地丢在桌上。
他手不由自主伸到衣襟里，见着曹纲在场，又将手拿了出来，睨了他一眼。
“何事？”
曹纲滞了一下，随口道：“大人，明日殿下便要到来犒劳众将士，可要安排什么接风宴席？”
猊烈轻轻一扯嘴角：“殿下最厌这等糜饷劳师之举，不必了。”
看着他无端露出的几许柔和目色，曹纲心间奇怪的感觉愈甚，只觉得这幅样子看上去，未免……莫非这辈子赤虎王待朝元帝，当真如此死心塌地？
上辈子的赤虎王，虽归于江镜总督府，可野心勃勃，一身反骨，全然不是这般样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曹纲内心里升起巨大的不安来，正待再试探几句，眼前的青年将领已开始赶人了：“夜已深了，若无要事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曹纲吞了吞口水，拜首告退。
待曹纲离去，猊烈终于从怀间将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小衣拿了出来。
眼前浮现起一张温柔的脸来。
那人虽一概简朴，但因肉嫩，向来只穿这软绸小衣，灯烛下，小衣隐隐流转着白绸特有的光泽。他婆娑了片刻，置在鼻尖闻了闻，小衣上的香气已所剩无几，更多的是沾染的自己身上的气息，他有些不满地拿开。又想起明日便能肆意埋首在他修长雪白的脖颈间肆意地闻，甚至……他喉结动了动，紧紧拽紧了那小衣。
***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喂养战马的军士拎着水桶远远瞧见有人在那里练拳，定睛一看，不是参领大人又是谁。
虽然以往主帅大人一概起得早，可从未有过这般早的时候——长庚星尚还在西天挂着呢。
忙放下水桶上前请安。
猊烈点点头，收势往营帐里走去。
待天色露出鱼肚白，又有军驿来报，因着前几日下雨，既定的原路怕有塌方险境，故而广安王的车队绕了远的路来，约摸要耽搁半日的功夫。
猊烈沉着脸，让军士退下来。
日头渐渐偏移正中。
几个随行都看出了参领大人今日的不对劲，他似整个人处在烦躁中，从无往日的冷静自持。
一会儿操着大弓没间隙地发泄，一会儿又支着长棍去练场上让+余人陪着对打，一会儿又绑着沙袋绕着练场一圈又一圈，像头躁动不安的猛虎。
好容易挨到了午时，插着广安王府旗帜的车队终于出现在营帐门口。
待马车停稳，貌若好女的广安王一身白蟒箭袖，头束紫金冠，面带和煦的微笑，在女扮男装的倪英的扶持下，从马车上下了来。
猊烈面目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激起的惊涛骇浪有多可怖。他只是喉结动了动，带领着众将士拜首：“参见广安王！”
众人拜声撼天动地。
队末的曹纲又惊又疑，忍不住抬头偷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气度俨然的贵人，这居然是当年那个饱受欺凌、懦弱昏庸的朝元帝？
他惊一则是因为他的相貌，当年那孱弱的三皇子，虽底子长得不错，但因长期受欺凌，走路总畏畏缩缩地躲着肩膀，又因缺吃少穿，看上去总有一种面黄肌瘦的不足之感，如何数年过去，竟长成如此魅惑众生的姿容？二则这进退有度、君子端方的气度……与他印象中实在相差太大了！
正惊疑不定，前方一阵欢呼，他思绪被打断，认真听闻片刻，才知道广安王宣布分拨数万两饷银按军阶品级分别进行犒赏，看众人这态势，这广安王倒是……颇得人心呐。
心下不由起了忌惮，两辈子，到底让当年那个苦孩子成长了。
一番军前讲话后，已经到了用膳的时候，副参以上的将领皆与广安王一同用膳，曹纲品阶低微，被安排在了其他营帐。
因军中不能饮酒，偌大的营帐内，众人以水代酒，气氛倒是活跃的很。
李元悯放下了酒杯，不动声色往下首看了一眼，果然，那双眼睛都馋得快要冒出精光了。
他心里有着恼，这蛮子！生怕别人瞧不出那点赤&#183;裸裸的心思么？从他一落马车，他的眼睛便跟长在他身上似得，獠牙似的。
好在不少人也都偷偷摸摸往他脸上瞧，那目光倒没显得太突兀，他趁着一个副参领举杯说话，众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的间隙，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炙热的目光才移开来。
从膳后到日落，李元悯皆在各营帐走动，亲自给众兵士分发饷银，猊烈一直跟在他身后，话也不说，像只忠犬一般。
只有侧身而过时，才能听闻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元悯抬眸看了他一眼，脸微微一红，又立马将目光移到他处。
夜幕很快降临了，用过晚膳，这一日的犒军之礼总算告一段落。
李元悯在营帐中沐浴，听得倪英一声阿兄，他连忙扯过澡巾将自己擦干净，匆匆换了便装。
刚撩开维帐，便看见倪英跟着一个兵士身后往另一个营帐走去了，而猊烈牵着两匹马侯在那里，见他出来，走近了几步，垂眸瞧着他，半晌，哑声道：“殿下，夜色还早，不如让属下带你欣赏一番这边境风景，可好？”
李元悯心里咚咚咚跳了起来，这借口太烂了！这是馋他了，要将他拐去哪个角落没命地磋磨呢。
他臊起来，却是装模作样地配合他，“也好。”
接过了他手上的缰绳，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当下便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元悯有些怕了。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出了营地。
他们走出去了很远，直至营地瞧不见半点火影，路过一片满是草皮的坡上时，那隐忍多时的饿狼终于发作了。
他一蹬双腿，纵身跃到他身后，李元悯一声惊呼，被紧紧锁在怀里，身后的人腾出一只手帮他掣住缰绳，三两下便一把将他从马上拦腰抱了下来，蠢东西顶着他的，李元悯心里惊了一下。
天！铁一样！
李元悯脸立时烧了起来，趁他稍稍松懈从他怀里挣出来，他往前跑，没两下便被身后的男人扑倒了。
二人在草地上滚了几滚，猊烈沾了一头的草屑，眼睛通红通红的，他牛一样喘着气：“别跑。”
李元悯见他这滑稽的样子不由想笑，却是故意板起脸，赖皮孩子似的：“不让你碰！不许你碰！看下次还敢如此明目张胆不成！”
猊烈哪里听得，只将脑袋钻到他脖颈间乱拱，猛嗅着，李元悯终于教他弄得咯咯直笑。
方才挣扎中他的鞋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他支起一只雪白的足朝他胸口蹬了一脚，青年一时不备被他踹得向后一昂，李元悯连忙往外爬，然而裤脚被扯住，还来不及拉住，啊的一声，身下一凉，竟被他扯了去，身后的人双手居然抓着堆在鼻尖深深吸嗅着。
李元悯简直要叫他羞死了。
怎么能！他怎么可以！简直不要脸！
他羞恼地扑上去要夺下自己的东西来，腰肢被搂住，尖叫着被握了脚腕子一把扯回他身下。
青年急吼吼地只一把抽掉他的腰带，生吞活剥似得扒拉着他。
“阿烈……别急……我的好阿烈，”李元悯换上了怀柔的手段，只搂着他乱拱的脑袋，哄孩子似的，“我过几天才走呢，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好不好……”
他甚至主动抬起下巴贴上了他的唇，啄吻着，轻轻摸着他的后脖颈，撒娇似的说些软软的话，安抚着这只躁动的饿慌了的野兽。
猊烈不满地咬着他的唇，又舍不得地，拿舌舐着，带着几分发苦的委屈。
这是想了多久！
李元悯心间怜意一起，抱着他向下游移的脑袋，迎合了上去。
夜色温柔，热浪翻滚。
月色下，曹纲躲在远处灌木丛后面，惊得瞪圆了双眼，心间如五雷轰顶！

第41章
竟真是如此！
曹纲十指紧紧掐进了面前的杂草丛。
他先前心间早存有怀疑,一直悉心留意二人之间的种种，旁人许是瞧不出端倪，但他曹纲如何不能。纵然一个人际遇改变,但心性多多少少还保留着几分，上一世他跟着他打了十年的天下,自然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知晓赤虎王情绪波动时的反应。
他忧心忡忡，看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出了营,便一路跟了出去,循着马蹄的痕迹好容易跋涉过来，结果却让他瞧见了如此一幕！
不由心急如焚。
他自是心智刚硬,清净守持,自不是那等溺于床帏的男子,可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间不由一荡，心下暗道怪道乎此子迷得赤虎王反骨全无，一心为主，白天时候那副玉洁端方的绝世模样便罢了,没成想在竟是还有这样艳惑的一面,看赤虎王那副失了魂魄的痴迷狂热模样，恐怕便是此时那人让他去死也行了！
为逗褒姒一笑，周幽王竟昏庸至烽火戏诸侯,男人若是沾惹情爱,确是昏聩！
曹纲急气难当,又看了一眼，心里重重一跳——简直没眼看了！
那睥睨天下的王者仿佛被下了降头,馋极了的犬只一般一头钻在那腌臜污秽的地方，急赤白脸地拱，伴随着那变了声调的哭腔,曹纲心跳如擂，忙别过脸，悄声往后退去。
他蹑手蹑脚佝了背走了许久，等到身后那些淫、靡的动静几乎听不到时，才放开了手脚。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紧紧握住拳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赤虎王对一个人生了执念，而且是一个别有用心地用身子困住他的前世亡魂。
只是不知这其中，是欲多些，还是……情。
若是后者……曹纲不由得倒抽一口一口冷气。
上辈子的他，原以为赤虎王是没有情的，可破城后，他为了一个儿时施过恩的宫女尚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甚者。
想起了上辈子那副怖人心肝的狂怒模样，曹纲不由得脑筋激痛。
难办了！
***
风平浪息。
两只马儿踢踏着腿，在不远处打着响鼻，偶尔悠闲地低下头去吃草，月色下，显一派安宁。
李元悯背上盖了一件衫子，趴在猊烈汗湿的胸膛上，乌发已经散落，尽数被归到一边，露出半段雪背，猊烈抚着，偶尔抓起一撮乌发置在鼻尖闻。
李元悯一张脸红扑扑的，眼角尚还淌着□□后的余韵，他咛了一声，似百无聊赖般用指尖拨着他下巴的青色，他这些东西长得很快，一日不刮便冒出黑茬来，若这样的时候他发狠起来，总会弄得他四处又疼又痒的，这回显然来的时候又细细处理了一番。
心下生柔，不由支起脸来，用唇碰了碰的那光洁的下巴，猊烈低下头来，自然而然地含住了他的唇，二人啄吻着，温情脉脉，猊烈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
黏连的唇分开寸许，猊烈支起汗渍渍的上身，展臂于一旁散落的衣襟中摸了一会儿，拿来一块折成方块的白色东西。
李元悯抓了过来：“什么？”
待看清那件熟悉的小衣，李元悯原本红扑扑的脸更红了，“还我……”
他将小衣塞到谁也瞧不见的身后。
猊烈一哂，半晌，道：“那日属下要的是帕子。”
李元悯呼吸一热，却是咬着唇反问：“难道你不喜欢么？”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看得李元悯浑身都热起来、羞恼地推他，他才哑声道：“怎会不喜欢。”
他靠近了一点，摸着他的头发，呼吸都扑在李元悯的脸上，缱绻地：“在这边境的每一天……殿下可知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李元悯才臊得说，不过是些下流得没法说的东西，要知道方才他都快被他缠得没法了，偌大的脑袋钻进来狂躁地嗅、狠命地嘬，又热又痛。
但无端端地，心间又起了怜：“我该早点来的。”
他双手攀在他的肩膀上，抬起下巴贴了贴他额头。
猊烈喉结动了动，突然侧身仰头一倒，小臂横在眼窝上。
半晌，恨恨地哑声：“我受不了了。”
李元悯心里一酸，故作听不懂，只强作欢颜，“痴子，咱们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他环着他的腰，眼眸含水：“瞧瞧，抱着呢。”
猊烈一下移开小臂来，眼中浮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猛地一下翻过身将他压在身下，但见眼前人眉头微微一蹙，但很快柔顺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猊烈心里发紧发疼，为他这副无论如何都容着自己的肚肠，明明被索要到极限，可还是纵容地将所有毫无保留地献给他。
世上再没一个人这样的疼他了。
猊烈呼吸微微颤着，一股莫名的酸胀充斥心间，他俯身下去，麦色粗臂穿过他的细腰，将那纤细的雪色身子紧紧搂进怀里，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脖颈里。
李元悯鼻尖亦是发酸，眼眶红了一红，只稳了稳，摸着他的脑袋：“往后我多找些机会过来。”
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世人眼里在一起，那些深入骨髓的情意一丁点都不能见光，永远都是如此——他又何尝没有怨，然而他什么都不能说，只压抑着，用身子诱着哄他：“明日咱们再循机出来，你想如何都随你，好不好？”
是他改变了他的人生，也给了他一段不能公诸于世的爱恋，他一点都不后悔，对于这个他亲自养大的孩子，只要他有的，能给的，他都会给他。
身上趴着的青年不再说话，卸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只深深埋进那馨香的脖颈。
夜深了，他们谁也舍不得回去，贪恋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明目张胆的肆意，可最后又痛苦地不得不回到那个现实的驻地。
李元悯看着走在前面的情绪低落的青年，一副心肠快要被他这幅样子给揉碎了。
***
清晨，燃烧了一夜的篝火只剩下碳灰，余烬散着白烟，消逝于略显清冷的晨风中。
随着沉重的号角，军营渐渐热闹了起来。
一身劲装的倪英在帐门那里唤了一声：“殿下。”
帐里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出来：“阿英么？进来。”
倪英撩开维帐进了去，发现殿下今日新换了件衫子，没穿昨日沐浴前备好的那件，他的领口束得很紧，像是畏冷似的。
倪英靠近了些，发现他领口处似有一点痕迹，不由皱了皱眉，
“殿下被蚊子叮了？”
李元悯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拢了拢领口：“许是吧。”
“这岭南的蚊子也忒□□了，天儿都这般冷了！”倪英嘀咕抱怨着，又看了一眼李元悯，发现他一张脸发着淡淡的光芒，双唇红润，雪白的脸颊上还有些淡粉，涂了胭脂一般，不由艳羡极了。
“不过想必殿下哥哥昨夜睡得极黑甜，气色可真好。”
李元悯脸兀自一热，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问起了她的起居。
倪英哪里不习惯，简直是如鱼得水。她叽叽喳喳地跟李元悯说着这一两日的见闻。
自打郡守军驻扎在边境，大肆围剿了几个据点，倭夷扰民之事便没有了，岭南全境还复了往日的宁静，清晨的时候，还有隔壁村子一满脸感激的老妪往营里运来了新鲜的瓠瓜，虽被后营军士婉言拒了，但还是一个劲儿要留下。
倪英还被当成了郡守军的一员，被那老婆婆拉住了连连道谢，让她心间甭提多美了。
“对了，”倪英兴致勃勃道：“咱们这郡守军多了个文书呢，可比原来的那夫子好多了。”
“哦？”李元悯随口应他。
“是啊，京城里来的，叫什么来着……曹纲？”
倪英细细想了一会儿，双手一合掌：“对，就是曹纲，原是太学院的五经博士，听说得罪人了，被贬为白身，倒被咱阿兄捡到宝了。”
她感慨着，“没想到咱郡守军这一群粗人中，居然也有状元之才了！”
她美滋滋地，突然瞧见李元悯微怔在那里。
“殿下哥哥你怎么了？”
李元悯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什么。”
“倒有些饿了，”他指使着：“你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
倪英手脚麻利地去了。
光线一暗，李元悯退后几步，慢慢地坐在榻上。
曹纲，赤虎军军师，说是慧若凤雏、智如诸葛，乃上一世赤虎王麾下的重将，二人风云际会，攻破京畿，颠覆了天下。
可为何这一世他们又会牵扯一起？
李元悯心下不安，想起了那些宿命的东西，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儿时也受过曹纲一番教导的，在饱受欺凌的太学院时光，也常得他一二照拂，自是心存感激，但后来辅佐赤虎王破城而入的也是他，对于这个交集不多的恩师，李元悯心里是颇为复杂的。
他怎会出现在岭南？又如何无端端入了阿烈的麾下，倒像是认主一般。
思虑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股不安压制了下去——阿烈已经不是上辈子的那个残暴的赤虎王了，他心怀敬畏，用他的挺拔健硕的身躯守护着岭南百姓的安宁，再也不会如上辈子那般举起屠刀肆意屠杀无辜了。
念此，他心下稍定，揉了揉眉头，站了起来，往帐外走去。
刚步出营帐，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侯在那里，他手上捧着一卷画册，见他出来，恭恭敬敬拜首。
“殿下，这是您昨日要的边境堪舆图。”
他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紧盯着李元悯的眼睛，“送得迟了，望殿下勿怪。”
李元悯微抿着唇，半晌，接过了他手上的图册。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博士。”
李元悯轻轻道。

第42章
曹纲几乎立刻确凿他这些天来所有的猜测。
即便眼前人隐藏的很好,不露声色，但机敏如曹纲，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探究、猜疑以及几分忌惮。
眼前这个三皇子,确是如他一般重生了，只是他迟了他八年,八年的时间，教他将原本可以劈天创世的霸王驯养成了痴迷他的家将,自此甘居于小小一方烟瘴之地,当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守军参领。
曹纲心间隐隐生怒，面上却是恭恭敬敬拜首道：“承蒙殿下抬爱,还可叫一声博士,只前尘往事已了,曹某如今只一介白身，在这军营里混一口饭吃而已。”
李元悯扶起了他，“太学院时曾蒙先生多次照拂，学生一直感念在心,多年未有机会报答,不想如今在这边境相逢……”
似意有所指：“这人之间的际遇，可当真奇妙。”
不等曹纲回话，李元悯朝着随行吩咐：“速去为本王与先生备早膳……先等等。”
他想到什么,朝着曹纲笑了笑：“也不知先生什么口味？有何爱吃的？不过这边境之地,想来只是那等粗陋之物了,也不知合不合先生胃口。”
他连询都未询他是否要留下吃饭，便来问他的口味,看来便是非要留他下来了。
曹纲只作感激状，抬手一拜：“能同殿下一同用膳已是恩赏，曹某一介白衣,一概陋巷菜羹，何谈得合不合胃口，随意便是。”
“如此，那先生便请吧。”
李元悯朝着营房内作势一请，曹纲微微顿了顿，抬足走了进去。
曹纲敛眉，余光端详着眼前气度俨然的三皇子，许是昨夜刚看过他另一番样子，曹纲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异样，但面上却是严丝合缝，一点儿异色都没有露出来。
很快，有军士提着食盒进来了。
倒不是李元悯太过自谦，这军营的早膳自是简陋，便是他的饮食，也不过多添了一碗牛乳，其余的便是粥米、酱菜、卤肚丝等日常早膳种类。
李元悯挥退了随行，亲自为曹纲装了粥，曹纲不甚惶恐，“怎可劳殿下如此，曹某自己来便可。”
便要作势伸手接过。
李元悯唇角一扯，将装了大半碗热腾腾米粥的粗瓷碗放在他面前，为他一一布了菜，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应该的，当年太学院的种种先生想必也看在眼里，本王在宫中一向势微，幸得先生照拂，才得有几分喘息间隙，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只是侍奉先生一回用膳，算得了什么，又怎抵得上先生的恩情。”
他目色放柔，似是想到很遥远的记忆，“还记得十岁那年的隆冬，先生命题令我等几位皇子作赋，又命在场院士分出一二三等，本王一向愚钝，自又是末等，那时好一阵伤心，然而日落归去之时，却被先生叫住了，好生安慰，先生不知，那时对本王来说，不亚于雪中送炭。”
他微微一哂，叹道：“本王幼时无多少欢颜的时候，但这一定算是一件。”
曹纲一怔，也想起了这桩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的事情来。公平来说，当年他写的文章确实不错，颇得几分灵气，自算得上一等，然而太学院里攀高踩低自是人性本能——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皇子公主，又有谁会为一个出身卑贱、不得圣宠的皇子出头，只是当时他年轻气盛，看着那瘦弱的孩子夹着自己的卷轴一瘸一拐地离去，心里自是生了几分同情，便有了他方才说的那一番举动来。
许是有共同的记忆，方才端着的氛围顿时宽松不少，二人开始聊起了当年在太学院的种种，苦中作乐般地谈笑风生。后又聊及他被四皇子记恨报复的事情来，李元悯叹息着：
“四弟自不是那等轻饶旁人的人，先生算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先生家里的事……本王也听说了，有心想帮，却苦于权柄衰微，心有余而力不足。”
被贬白身、家破人亡的往事历历在目，曹纲目中隐怒，想着上一辈子李元旭凄惨的下场，才稍稍好过些。
又听得李元悯感伤：“岂止这件，很多事情上，本王皆是鞭长莫及，便是猊参领的胞妹，纵然本王各般寻机相救，却还是落得当年那般惨烈的下场，如今想起便觉得对他不起。”
想起那桩惨烈旧事，曹纲亦是叹息：“此事也非殿下之责，皆因豺狼当道，教良善负屈衔冤罢了。”
他心有戚戚，嘴上却是叹气道：
“如今曹某也不想了，就打算这么一辈子得过且过了。”
李元悯点点头，“安稳些也好，先生千里跋涉来岭南，也算是命中缘分，今后，便留在军中吧，本王虽势弱，但在这岭南地境，还是可以说上话的。”
曹纲苦笑，正想作感激状回上两句，脑中一个激灵，不好！中套了！
俶尔抬起头来，眼前人正看着他，面上依旧带着雅致温和，没有半分异色。
曹纲心里咚咚咚地跳，他怎会想到，眼前这面貌昳丽的温和藩王，不动声色地一层层铺垫，先是怀柔示弱，扯出陈年旧事，再步步卸去他心防，却在不经意间一举击中他的要害。
他与上一世唯一的不同便是跑来这岭南找寻前世之主，一个从京中被贬的江南府人士，如何千里迢迢专程来的岭南，他自想了滴水不漏的话来，无非是些心中郁郁，以游大好河山予以排遣的话。可显然，对方与前世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他来这世间那么多年，改变的何止只是赤虎王的命运！
几乎是一瞬的功夫，曹纲心中万般想法流水般猝然而过。
是了！赤虎王之胞妹，估计也被眼前之人逆转了惨死命数，否则赤虎王绝无如今的平和！
他本不该如此轻易着了他的道，更不该露出如此神色，是他太过轻敌！
念起今日前来的心思，不由悔恨，他本打算过来试探一番的，却不想一顿早膳的功夫，反被对方套出了秘密。
曹纲几乎是沉着脸盯着他，然而对方看不见似的，犹自慢条斯理喝粥，如同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好半天了，曹纲喉结动了动，站了起来：“殿下可有其他事情吩咐？没有的话，曹某便告退了。”
曹纲面色不善，紧盯着他。
“哪有什么事。”李元悯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温和一笑，“先生请随意吧。”
曹纲沉着脸拂袖而去。
待曹纲一走，李元悯缓缓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当在倪英口中得知曹纲之事时，他心里便存了疑，但那样的推测有些太过难以置信，令他几乎立刻否定了，不过荒谬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他身上一次了，人世茫茫，这样的谬事又岂止一次，于是方才他顺水推舟请他进来几番试探，竟真让他寻隙捉住了辫子！
他几乎确认了，曹纲如他一般重生了！
长长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帐门吩咐道：“叫阿英来。”
很快，倪英进来了，待随行一去，帐内只有他们二人，倪英面上立刻带了几分怨念：
“好端端来了个客人，还抢了我的份与殿下用早膳，咱一个人在后营吃，甭提多无趣了。”
倪英如今已懂事了不少，在外历来规规矩矩的，在自己这儿反倒放肆了。
李元悯嘴角一扯，让她坐了，倒了水，“你来此地合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吧？”
“那是自然，”倪英得意道：“我自不会让他们瞧出来我的女儿身，将士们都以为我只是殿下哥哥的随行呢。”
李元悯又问：“那个新来的文书曹纲，他也不知？”
倪英看见他这般慎重神色，自也将满脸的嬉笑收了，细思片刻：“我跟他没说过话，只远远的照过一次面，当时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也并未注意到我，我见他面生，问了阿竹，这才知道他便是那曹纲……殿下可是有什么疑虑？”
“没，随便问问。”
再三确认无误后，李元悯深吸一口气，温温一笑，摸了摸倪英的头，“既早膳已经用过，待会儿带你去营外骑骑马，可好？”
“真的？”倪英惊喜。
李元悯点点头，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他生怕露出什么让她瞧见，便挥挥手让她先去换上骑装了。
待门帐放下来，李元悯叹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目。
阿英上辈子死的太屈辱、太惨烈，也成为了猊烈最后一丝良知灭绝的引线。
原先从教坊司救她出来，李元悯自是存着护住猊烈人性的初心，但这些年来，已非当初。
这孩子紧跟着自己长大，比起冷情的猊烈，倒是跟他更为亲近，他也一向爱护她，二人虽无血缘关系，但情分更胜亲兄妹，可随着这辈子感情每深厚一分，他的心便会痛上一分。
上辈子阿英的死，于深宫中的他来说，只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人间惨事，而这辈子却是插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时不时想起，便生激痛。
所以这些年，阿英若做错事，只要不是太出格，他也几乎无法苛责。
——他无法不宠着她。

第43章
入夜了,篝火堆逐渐生起，赤焰摇晃着，舔着底下的柴木,噼里啪啦地燃烧。
营帐内，一人于书案前站着。
曹纲提起笔,却是停滞在那里，半晌,蓄足了的墨汁从毫尖处滴落,案上泛黄的纸立即被染了浓浓的一圈深黑。
他目色一动，叹了口气,将笔放下了,看了看那已被污了的宣纸,当即拿了起来，随手揉成一团，丢在一旁。似焦躁地，他双手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台面上的物事震得齐齐跳了起来，伴随着砰砰几声，随即归于寂静。
从广安王营帐出来后,他一直有一股发不出来的气,这股气既有轻敌的自厌,又有壮志未酬的郁郁，更有大仇未报的怨恨……重重情绪交织一起,让他一夜都入不了眠，唯有借着昏暗的灯烛大半夜写字排遣。
可如今，却也半分都落不了笔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退后几步，颓靡地坐在椅上。
如今的情况，已全然不是前一世的模样了，他辅佐的潜龙已被人改变了。
记忆突然回到了上一世。
在未投效赤虎王之前，他是见过他的。
那时候的他还是春风得意的江南府状元，亦是深受陛下赏识的翰林院院使，恣意风流，壮志满怀。
那一日，几位同僚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他自不是那等爱好打听之人，但同僚却是挤过来，与他说了一件事情。
昨夜，教坊司一个未净面的官妓死了。
原本这便不是什么大事，偌大的京畿，明里暗里各般龌龊的事多了去了，区区一个官妓之死，又何谈得上骇人听闻，但这官妓不同，她乃叛将倪焱之女，且死的极不光彩。
“听说为给相好的官妓出头，惹怒了一群世家公子哥，便押在雅房内给轮着……造孽，才十二呢！”
曹纲当时听了只是一惊，但并未多说什么。
但当天上朝的时候，朝堂震动，连着拖出去好几个武将就地仗打，听说都是弹劾此事的，他这才知道，昨日犯事的那一群皆是贵胄子弟，连右相嫡孙、户部尚书之子等几个重臣血亲都牵扯在内。
那倪焱曾立下不世之功，在武将们心中的威望极高，虽冠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伏诛多年，但这一桩至今仍还是疑案，不少武将虽碍于陛下没有明着说，但多多少少背地里愤慨不已，一个开疆拓土的武将之女惨死在世家子弟手中，自有武将悲愤难当，拼死上谏。
纵是如此，这一桩大事，在训斥贬谪几个武将后，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解决了。
对外的口径是那官妓袭击客人，被误伤至死，朝中也下了禁令，往后不得再提及此事，否则严惩不贷。
偌大的朝廷哪里没有一两件讳莫如深的事呢，曹纲想着，过些时日众人便会渐渐地淡忘此事，如以往每一次舆情一般。
下了朝后，曹纲如往常一般路过了长街，却发现前方的道路已被层层人群给包围了，不明事由的众人交头接耳——正是教坊司的位置。
蓦地，人群像是避开瘟疫一般让出一条道来，于是曹纲看见了他那个未来将要辅佐的霸主。
然而此时的霸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破相少年，他背着个盖着衣袍的瘦小的人，一步步从教坊司的大门走了出来，一张狰狞的刀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不让背上的胞妹滑落，他走得极慢，脚步沉重。
一阵狂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沙土，也将少女背上盖着的衣袍吹落，须臾间露出那张死不瞑目的惨白的脸，以及浸满鲜血但已经干涸了的衣裙。
衣袍落地的地方瞬间又空出了一块地方，人群躲得远远的，议论纷纷。
那个少年原地停滞了片刻，往那衣袍走了去，他的肢体僵化了一般，极其艰难地俯下身去拾起那件衣袍，反手为身上的胞妹盖上，但刚盖好又滑落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那沾了灰的衣袍，像一只被束缚住了的困兽。
曹纲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忙三两步上前，帮他拾起地上的衣袍，当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时候，他还有几分心惊胆颤，但衣袍已经在手上了，只能暗自咬咬牙，为他遮住了背上的少女。
那个破相少年回过头来，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别开了头，向远处走去。
后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彼时猊烈已投身江镜总督府，拼死立了无数的军功，却还是未等得及换他的胞妹脱了贱籍。
那之后，那群犯事的纨绔老实了一段时日，因为总有风传那凶兽会暗自报复，个个心惊胆战小命不保，为绝后患，不少京中杀手摸入江北暗杀，但一直未得逞。
后来多年过去了，直至猊烈一统总督府，取代总督薛再兴，接管两江三省兵力的时候，他也并未有任何报复的手段。
众人皆以为事情就这么含糊间过了，直至京畿沦陷，京城落入那人之手，当年的宫中贱奴登上了至高之位，一切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祭天过后，归服的前朝旧臣被面带笑意的新帝请到了天坛。
高台上，放着一个偌大的关有各类猛兽的铁笼，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有人认出来，那是当年参与虐杀官妓事件的始作俑者——前右相嫡孙张世。
众人哗然，满面冷汗，而右相已经两股战战，当场昏厥过去。
从那一日起，新帝皆会携众臣去天坛观赏一场血腥的人、兽相斗。但与当年那个宫中贱奴不一样的是，那些作恶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没有一个逃脱被撕碎的下场。
不乏有畏罪自尽的，可尸首也被新帝命人挖了出来，一样的丢在铁笼中供猛兽撕裂吞食，血腥的表演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天坛上的血浸透了地上的青砖，这才作罢。
那些年，但凡提及那至尊之位上的那个人，没有人不会露出几分骇怖的神色。
而曹纲却不会。
许是历经同样悲惨的家破人亡，当他看着天坛上的血腥时，却有一种近似于变态的报复的通感，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被俘虏的四皇子李元旭，赤虎王没有当场杀他，而是将他送去了他的营帐。
他并没有比赤虎王来得仁慈几分。
所以，作为近臣，他对新帝残暴的行为没有半点理性上的劝阻。
因为他深深懂得那股发酵到焦心的仇恨。
“哈哈哈哈哈……”
曹纲颓丧地扶着座头凄然一笑，这辈子，赤虎王被人救赎了，只有他依旧陷在泥潭里，没有任何可以复仇的力量了。
赤虎王已不再是上辈子那个赤虎王了，他心内的怒还不够鼓起他勃勃的吞并天下的野心。
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曹纲又笑起来，在这秋日的深夜，显得格外凄清。
***
明艳的日头挂在天上，岭南毕竟至南，即便秋末，仍还是一片翠色，半点看不出秋日的寂寥来。
李元悯负手站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明艳少女扯着缰绳，肆意飞奔在这碧空翠海里，她是那样的鲜活，美丽，充满了生命的热度，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惨死的少女了。
他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入夜了，夜风有些发凉，然而草丛上却是热浪腾腾。
许久了，那样的动静才停歇下来。
李元悯抱着胸口那颗脑袋无力喘息着，二人不急着抽离，只这般静置着。
一只夜莺宛转地啼起来，在这静谧的郊外有着几分孤清。
猊烈担心他着凉，打算起身给他穿衣，然而他一动，身下的人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起身。
“殿下？”
李元悯静静与他对视半晌，突然道：“我们的事……我想告诉阿英了。”
身上的男人呼吸一滞，哑声：“真的？”
李元悯摸着他的脸，许久许久。
“阿英是我们最亲的人……她应该要知道的。”
即便他们的情爱不容于世，至少想让至亲明白。
猊烈眸色中翻涌着剧烈的情愫，好半天了，他才按捺下来，只轻轻地抱住了他。
“好。”

第44章
告诉倪英的那一天,正是阿英十四岁的生辰。
因要瞒着身份，不便声张，故而广安王府的这颗掌上明珠只能在军营里过了个潦草朴素的生辰。
可倪英却没有什么不开心,她本不是什么喜好奢靡之人，只缠着李元悯给她如往常生辰那般做一碗长寿面。
李元悯亲自下厨,擀了细细长长的一根面，一根便足足盘了半碗来,象征着长长久久,福寿永康。热气腾腾的面上窝上一颗溏心的荷包蛋，浇上汤头,军营的伙房又能有什么好料,然而倪英却是吃得很开心。
因为如同每一次的生辰,有她的两个至亲陪着她，左边是她的阿兄，右边是她的殿下哥哥，她仿佛可以这般当着一辈子的掌上明珠。
日头从毡窗照射进来,兀自乱舞的灰尘在光线中肆意游走,地上，三个人的身影拉成了亢长的一团灰黑，融在一处。
筷子扑的一声掉在地上。
倪英眼眶蓄满泪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兄长,又看了看那一脸平静看着他的殿下哥哥。
她颊上痒痒的,抬手一摸，指尖上一片湿迹,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比起听闻两个至亲在一起的震惊，她心间更是充满了一股含着愤怒的委屈,愤怒什么，委屈什么，她全然不知，可看着那个温柔的人，她心里居然生了几分妒忌，对自己阿兄的妒忌。
她竟不知自己是这般小气的人，居然对自己的亲生哥哥生出了那样可怕的妒忌，妒忌中含着一种畸形的怨怪，仿佛他抢了自己的东西一般，但任何东西，只要阿兄想要，她自然都不会跟他抢，因为没人比她更懂得那颗藏在冷漠皮囊下的对自己的爱护之心。
可今夜，她却无端端生气了，诸般情绪涌上心头，教她无可自控地流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窝处滑落，她死死咬住唇，拿手背重重地擦掉，狠狠瞪了猊烈一眼，她何曾给过他这位冷面的兄长脸色，但时下，她半点都控制不住心头的厌恶，恨不得冲上去打他。
猊烈目色幽深，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李元悯垂了眼眸，叹了口气，道：“阿烈，你先出去吧。”
猊烈深深看着他，离去之际他又看了看别过脸的阿英，叹了口气，旋身离去。
营房内只有倪英隐隐的抽泣声。
李元悯拉了她的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几让她坐了过来。
倪英嘴唇颤抖着，最终耐不住，哇的一声扑在桌上哭了起来。
李元悯心下涌起一股淡淡的无奈，他自然知晓倪英对他的这种朦胧的占有欲，然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哪里能明确得了那是什么呢。
倪英猛地支起了上身，擦着眼泪倔强地道：“他们都说，殿下哥哥将来是要娶我的！”
“阿英……”李元悯叹气，“殿下哥哥这辈子没有办法娶任何一个女人。”
“为什么？”倪英犹自不甘。
李元悯长长叹了一口气，拭去了她颊边的泪珠。
“因为殿下哥哥……是个双性之人。”
倪英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李元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李元悯没有说话。
世人眼中，双性不详，许多畸形的婴儿诞生之初早便被当成怪物或溺死或焚烧，便是存活至今的，也是避世独活，或是入世操贱业，在某些猎奇的风月场所里用畸形身子供人赏玩，借以赚取微薄的钱财养活自己。
即便是他一介皇子，因着这样的身子，在童年时期过得也比常人更为凄苦，幸好，如今算是熬过来了。
倪英被这个意外来的消息惊得忘了抽泣了，只不知所措喃喃着，许是瞧见了李元悯面上淡淡的哀伤，她猛地抓住李元悯的手臂：“那又如何？无论殿下哥哥是什么，都是我的殿下哥哥。”
李元悯心下柔软，又有几分无奈，阿英年少，自然不晓得与一个双性之人结为夫妻意味着什么。
“阿英为什么想跟殿下哥哥成亲呢？”
倪英毫不犹豫：“我想跟殿下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李元悯苦笑：“只要咱们阿英不远嫁，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倪英只觉得哪里不对，但却一点也说不出来，她胸口起伏着，泪珠尤挂在颊边。
她终于不甘地将心头之语说了出来：“可是殿下哥哥还是被人抢走了！”
她流着泪：“不再属于阿英了！”
“……阿英，你终究会长大，还会遇到很多人，你现在还小，还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件事……殿下哥哥不能允你，何况……”
他看了一眼倪英，不再言未尽之语，只柔声道：“往后当你遇到了那个人，便会知道我的话了。”
倪英看着那一贯温柔的人，伤心地问：“可阿兄为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的，他……不一样的。”李元悯眼中流动着柔软的神采，只摸了摸她的头，“但你们都是我这辈子最珍重的人。”
看到他脸上那股淡淡的光芒，倪英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样光芒的笼罩下，他显得那般温柔，她常常在这样的温柔中感受到一片宁静。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段时日总在他脸上看到的类似的光芒是什么。
——殿下哥哥很欢喜，这种欢喜这个世上只有阿兄能带给他，换成旁人，就不会有这样泛着柔光的神采了。
那一瞬间，倪英的一颗心突然破开了一个洞口，像蝉蜕一般生出了比原来更为通透的一颗心。
她突然间不再执拗于那份独有，比起对殿下哥哥的独一份的占有，看见他露出这样的光芒才更为重要。
这是她的殿下哥哥啊，她怎舍得让他失去这样的光芒。
虽是如此，可倪英仍是落寞地低下了头，有一句话她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殿下哥哥说错了，她虽然才十四岁，但未必不明白那份懵懵懂懂的感情是什么。
那样糅杂了各般的情感虽不炙热，但她无比确定。
她十四岁的心灵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惆怅。
她半跪了下去，如以往那般伏在了眼前人的膝上。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别人，她宁愿这个人是阿兄。
***
秋日下的草场有着几分宁静，微风拂过，一阵又一阵的波浪起伏着，颇有几分塞外的风情。
少女别扭地走到那个高大的青年面前。
“阿兄……我昨日不该……”
她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一头扑进了青年的怀里。
这是记事起二人的第一次相拥。
猊烈一滞，显然被这个不常见的拥抱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双手僵直着，最终慢慢地回抱住了怀里的少女。
李元悯与曹纲一起站在高坡上，看着草场里那对紧紧相拥的兄妹。
李元悯回过头来：“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赤虎王了。”
曹纲满面颓丧，胡子拉茬，目下泛着青黑，显然是夙夜未寐，他紧紧握着拳头。
晨起时，他原本以为三皇子找他是为了下最后的通牒，却不想将他带了这儿。
看着那难得面露柔色的青年，他心里凄凉地想着，他确实已经不是了。
记忆中那个佝偻着背，僵硬地背着胞妹的尸身一步步远离京城的枭雄已经不存在这个世间了。
只有自己，仍自沉浸在上一世的迷障里。
他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突然笑了一声，凄楚地摇了摇头，慢慢地往回走去。
身后的人叫住他。
“先生，你相信因果么？”
曹纲原地停滞片刻，猛地回过头来，本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却是带了怒：“殿下倒不必在这里说些风凉话，曹某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当年的冷宫之主竟能成长为如今这般角色，因果，呵呵，因果，曹某轻敌之因自尝到了苦果，又何须殿下提醒！”
“先生误会了，”李元悯并不计较他的气话，只平静道：“京中刚得的消息，王朝鸾已被褫夺了贵妃之位，如今不过小小答应一个，王氏党羽皆被大皇兄连根拔起，再无依仗——四皇子得罪了那般多人，自不必等着先生出手。”
曹纲一滞：“当真？”
“再过些时日，想必连先生也会听闻了，虽然父皇宠爱四弟……”李元悯看了一眼他，晦涩道：“但这样的羽翼又能护得了多久。”
京中那位身子已经不太行了，再过一年，这天下便要换颜色了。
曹纲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紧紧咬着牙根，胸膛起伏着，呼吸炙热，只恨自己不能如同上辈子那般亲手了结他。
他心间一片激荡，突然眯了眼睛：
“是你？”
“先生高看我了，”李元悯自嘲一笑：“王朝鸾母子歹毒狠决，种下种种覆灭之因，有今日的下场，自是他们自食恶果，而我，也只是顺手向大皇兄递送了一把刀子而已。”
他轻声道：“所以，我相信因果。”
历经两辈子，他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曹纲刚出口便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当年西殿冷宫之子，又受了王氏母子多少看不见的阴毒手段。
因果，一切皆是因果。
他摇头叹息，闭了闭眼睛，旋身往远处走去。
“先生要去哪里？”
“哪里？”一片笑声传来，“自是四海为家，恣意流浪罢了。”
李元悯急急走了几步：“先生不若留下。”
眼前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殿下不担心曹某别有心思，将你的爱将带偏？”
“先生不会的。”李元悯嘴角一扯，“方才，明明你也为如今的阿烈高兴的。”
曹纲一怔，不再说话。
又听得眼前人道：“先生之才，若放身山水间未免太过可惜，岭南虽是那等蛮荒之地，可多少亦有一展拳脚的地方，先生不如暂且留在岭南，若将来有更好的去处，本王决计不会阻拦。”
李元悯朝他深深地拜了一个大礼：“学生恳请先生襄助。”
一阵风拂过，长草沙沙的响着。
曹纲看了看草场里指导少女骑马的青年，回过头，上前扶起了眼前的人。
李元悯面露大喜。
“不过……”曹纲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曹某也有一事相求。”
“哦？”李元悯忙道：“先生不妨直说，若是本王力所能及的，必鼎力相助。”
那张姣好的面容上一脸的恳切，决计不是作假，曹纲几乎要同情他了。
“只望殿下怜惜自己的身子，莫要夜夜纵着那霸主胡作非为。”
“你——”
李元悯猝不及防瞪大了双眼，恁是多年的好修养，也忍不住露出羞怒来，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可曹纲又是什么人，万千小心还是叫这老谋深算的军师爷给知晓了。
这些的夜里，必然被他跟踪了！
想起了那些迷乱的夜晚，他慢慢蒸红了脸，立时背过了身子，然后雪白的耳朵却毫不留情露了馅，滴血似的通红。
他紧了紧拳头，侧过脸来，强撑着脸面怒道：“此事若让旁人知晓，可别怪本王不顾忌师生情分！”
曹纲终于得了一回上风，面上带了笑，他合掌一拜：“曹某不敢，万万替殿下保着这个秘密。”
压抑了多日的内心终于有了片刻的亮色，他装腔作势道：“如此，便要承蒙殿下往后多多照应了。”
“哼！”李元悯拂袖离去。
曹纲放声大笑。

第45章
岁至隆冬,虽四处仍犹见翠色，然而天儿是实打实的冷下来了，到了冬至这一日,岭南地域一年中最寒的时候来了，申时一过,便是繁华的都城也黯淡下来。
与别处的寂静不同，广安王府门前热闹得很,府兵支着一溜的府灯,一众人等守在那里。
李元悯披着一件锦鼠灰的大氅，拢着袖子站在人群中央,灯火的氤氲下,一张昳丽的脸显得格外出众,他身边站着已抽条了不少的倪英，正缩着脖子，低声抱怨着，显然是被这一阵又一阵的夜风吹得有些冷,李元悯见状不动声色便将袖中的手炉递给她,倪英吐了吐舌头接了。
她方才在练武场耍了一回，浑身冒着热劲儿，哪里还会想着加衣,这会儿自是冷得很,亏得还有手炉揣着,这才缓和一点。
她身后少年们穿着统一的冬装，兴致勃勃地拔长了脖子眺望着长街的路口,眼中雀跃神色表露无遗——他们终于要见到那支英武的郡守之师了，早便闻听郡守军肃清倭夷的威风，个个自是羡慕不已,因着周大武在前，这些少年倒不敢如何跳脱，只眼巴巴地瞧着灰暗的尽头。
很快，眼尖的人瞧见了丁点动静，兴奋地喊了出来：“参领大人回来了！”
众人精神齐齐一震，尽数往街头望去，很快，便有隆隆的声音传来，正是郡守军回城了，原本因着宵禁，长街上空无一人，然而此刻沿街的窗户纷纷打开了来，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
是沿街的百姓。
黑暗的长街逐渐地点亮了灯笼，影影绰绰的，远远看去便像是灯河一般，夹杂着百姓们的欢呼声，为这群守护岭南安宁的将士们指路。
不少兴奋的百姓们纷纷往将士们身上撒着象征着祈福的苞谷、稗麦、地豆等物，迎接守护他们安宁的勇士，更有大胆明艳的姑娘往心仪的将士身上丢帕子，一派喧嚣，几乎比过年还热闹。
因着怕拥堵扰民，故而大部分将士尚还驻扎在都城郊外，只有先遣的百余人趁着宵禁随着猊烈入城。
队伍愈发靠近，李元悯终于瞧清了队首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身着黑亮的铠甲，看着又比上回见他的时候高大了不少，神情肃严冷厉，叫人见之生畏，众将士在身后紧紧跟随，敛眉屏息，有条不紊地前行，数百人的队伍，历经方才的热烈拥簇，竟没有半分杂乱，犹一派肃穆，可见其主帅御军之严正。
“阿兄真神气！”倪英与李元悯艳羡道。
身后的一群少年更是纷纷露出艳羡的目光。
李元悯心下快慰，面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骄傲。
在离府门数丈之远，猊烈翻身下马，带着曹纲及几个亲信随行上前，齐齐抱拳半跪：“参见广安王！”
李元悯忙上前将他们一一扶了，打量了几眼，连声道好。
又朝着身后示意，候着的一群仆侍流水一般出来，每人手上一个端盘，当中皆有五六碗的汤圆，个个个头饱满，雪白团软，冒着热乎乎的气儿。
李元悯往前踱了几步，朗声道：
“诸位将士们为守护岭南百姓，舍弃了小家的团圆，没有你们！便没有今日之安宁！本王替岭南的所有百姓向尔等致谢！今日冬至，人间团圆之节，本王请诸位吃上一碗汤圆！”
少年们终于得了准令，立刻有条不紊上前将仆妇手上的端盘接了去，喜气洋洋地朝着他们的榜样们走去，替他们送上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岭南的冬至，虽不至于太冷，到底还有几分寒意，但在这冬至的深夜，有了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拥簇，以及这热气腾腾的汤圆，长途跋涉带来的寒冷疲累仿若消失无际了。
将士们在边境驻扎了将近九个月，终于将全线大大小小的倭夷据点给清了干净，广安王又下令边境界线每隔五十里设驻点换防，用以震慑倭夷残存余孽。自此，岭南地界再度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进了后院，猊烈急不可耐半蹲了下去，迎面环住李元悯的双膝，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如孩子一般直挺挺抱了起来。
李元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暖香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他一边低头咬他的唇，一边半真半假地嗔怨着：“你都不怕有人。”
猊烈呼吸炙热，不管不顾地自下而上嘬他团软的唇，抬脚顶开寝室的大门，绕过纱幔，二人齐齐摔在软塌上，猊烈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终于将唇离开寸许，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李元悯呵着热气，脚趾勾住他腰带暗扣踩了踩，媚得发了水一般：“人都叫我遣走啦……”
话音未落，早已红肿的双唇被狠狠堵住，李元悯只来得及一声惊呼，便被吞下了所有的呼吸。
这场动静到了子夜方歇。
李元悯喘着气，再无气力说话，猊烈正伏在他下面，细细帮他清理。
半晌，被褥被扯了上来，他终于又被搂进了一个热乎乎的怀抱，他本来有些话要跟他说，但这会儿已然没有精力说了，便作罢，蹭了蹭，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只迷迷糊糊地道：
“阿烈，抱紧点……”
眼前人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李元悯咕哝一声，摸了摸那光滑又富有弹性的肌肉线条，很快陷入沉沉的睡眠。
猊烈嗅了嗅他发际的幽香，心间说不出的宁静平和，他本想多看看他的睡颜，可渐渐的也生起了困倦之意，跟随着他的心肝坠入梦乡。
***
日头从纱幔外漏了几丝进来。
李元悯眼眸微动，醒了过来。
猊烈已经不在身边了，如以往每次留宿那般早早的便离去了。
心间不由几许落寞，将脸轻轻埋在枕撵上。
若有一日，二人可以像旁的情人一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晨间嬉闹，那该多好。
李元悯苦笑，为着自己这一些晨间的无谓的优柔寡断，想起当初自己还那般循循劝慰猊烈，可偏偏连自己也生起了这样不该起的心思。
旁的倒罢了，京城那人岂会让他如此侮了皇室的颜面。
心间立时生了几许警醒。
念起上一世，那位仅冠有一个名头的父皇，无意中撞见了他这么一个多年未见的、已经长成了弱冠之年的皇子，那张原本带着厌恶的脸先是一惊，后是勃然大怒，仿佛他长成这幅样子是多么滔天罪恶一般。
他愤怒地下了龙撵，黑沉着脸，向他快步走了过来，重重地在众人面前向他挥了一个巴掌，直打得他掀倒在地，口角鲜血迸溅，半天都起不了身——只因他这样的身子竟又生了这样的脸。
可又非他能够抉择的，谁也没有问过他，便这样轻易将他生下来了。
也因着这次偶遇，他唯一一点的自由也没有了，仿佛生怕他这个模样会诱了什么人给皇室抹黑一般，他被严格看管在西殿哪儿都不许去。
整整半年，除了送食的宫人，他没有见过第二个人。
他原以为他便要这样一辈子拘于这方冷宫中死去，连司马昱都救他不得。
可不想他连这点近乎于死亡的宁静也没了，皇座上的那人病得糊涂之际，居然荒唐地下了一道意旨，让宫里的匠伎给他打了一副不可拆卸的贞操带，命他永生佩戴。
当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太侍围着上来按着他时，从来都忍气吞声、软弱唯唯的他暴怒了，他疯狂地攻击他们，他居然不知道在屈辱兼并悲愤之下，自己竟有那样大的气力，徒手便将两个比他高大的太侍打得头破血流。
又惊又怒的太侍们相互扶持着退去。
那时候的他在原地喘了半天气，心里想着，自己活不了了，定是活不了了，那是他两辈子中第一次想到了自尽这个脱离苦难的法子。
他跑去衣橱中翻出了那些略显陈旧的衣袍，用牙齿撕开，绑了一条长长的紧实的带子。
他生怕自己又被胡乱作践，趁着来人之前，他慌乱发着抖将这根带子抛上横梁，即将把脑袋伸入那个绳索之际，外头的肃穆的钟声响起。
咚……咚……咚……
钟声一共响了九声。
是那个人驾崩了，生了他又带给他一世痛苦的人死了。
那一瞬间，他从凳上跌落，嚎啕大哭。
历经两世，他依旧能记得当时连心脏都麻痹了的痛快宣泄的感觉。
如今，京中那人尚还有半年的时日，他决计不能在这当头让他想到自己，更何谈让他知晓自己早已经躺在一个男人身下承欢的事实。
他必须要沉住气，步步谨慎……往后，兴许还可以争得一些转机。
念此，他拍了拍脸，将心中那几许淡淡的怨给遣散，准备起身梳洗。
许久不见，昨夜二人自然是纵情贪欢，不说猊烈，便是他也一味缠着他，今日起来便受了几分苦果，腰肢上一阵又一阵的酸疼。
他原地揉按了几下，下了床，便唤了下人送洗漱用物进来。
正拾掇清楚，让仆妇束了冠，外头便有小厮匆匆跑进来了。
“殿下，总督府薛大人来了。”
薛再兴？
李元悯眉头一蹙，他不是尚在江北大营么？原以为他忙着荡平水寇，该是有很一段长时日不会来了，竟没有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又往自己这里来了。
念起那股被毒蛇窥探的恶心的感觉，他心间难免几分沉重，思忖片刻，道：“请薛大人到议事厅。”
他想了想，又问那小厮：“猊参领呢？”
小厮忙答：“一早已去了郊外大营，恐是午后才回来。”
李元悯心下稍安，便换了身常服，往议事厅去了。

第46章
议事厅内,茶童正跪在蒲团上持着拨子翻着暖炉里的金碳，上方的铜壶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汽儿。
李元悯一套烫壶、洗茶、浸泡、滤清的流程下来,才执着一双纤细白净的手为眼前的人斟满热茶，面上带了温和的笑意：“大人瞧瞧本王的技艺如何？”
薛再兴端起一品,连声称赞。
此次他拜访的缘由是得了好茶过来与他品评，这好茶还不常见,乃贡品雨前翠玉。岭南自是产茶盛地,每年进贡御前的雨前翠玉便是这儿独有的特产，一年统共五瓮的量,珍贵无比。
私用皇室贡品自是违了规制,李元悯如此谨小慎微之人,怎会犯下如此浅显的错，然而他却是浑然未觉一般——他自不是找不到借口推拒，而是明白对方此举的意味：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元悯岂是那等不知趣的人，自是顺水推舟,接了他这一番好意。
如今天下即将换主,大皇子身边的这位重臣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角色，更何况大皇兄如今本就疑心于他，他得靠着这厮周旋一二。
他自也不是那等风清月白放不下身段之人,也卑劣地利用他那点猫抓一样的心思,似远似近地待他,既保持着距离，又要给对方一种可能性的暗示,倒是颇费功夫。
他倒不怕对方会纠缠他太久，因为这人马上要倒台了。
大皇子李元干猜忌心重，他夺位失败,便是倒在这份猜忌上。上辈子明德帝病入膏肓之际，曾下了懿旨封他为太子，待东宫位置一稳，他便迫不及待将薛再兴削爵废位，分权数人，以至于江北大营军心分裂，无可对抗司马一家。
念起眼前之人倾覆在即，李元悯心间警醒，更不会让自己在这紧要关头行差踏错。
“大人不是在江北荡平水寇么？如何这般有闲情雅致品茶来了？”
“区区几个不入流的水贼而已，又何须本官费心，让副将几个打发便好了。”
薛再兴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吹了吹茶盏上冒着的热气。
之前那篇讨缴文辞措那般激烈，如何现今又变成了几个水贼而已，李元悯心思通明，看来这水寇规模确实不大，否则薛再兴断不会如此闲适。想必又是打着讨伐的名义正大光明让朝廷分拨军费罢了，只不知这里面是薛再兴的主意，还是京城里那位的，总归是有人中饱私囊的。
李元悯并不点破，只笑着起了另外的话头，与薛再兴聊些无伤大雅的闲话。
两泡茶的功夫，有小厮进来禀报：“殿下，猊参领回来了，正在外厅候着呢。”
怎么这么早？
李元悯眉头微微一皱，他自然不想让猊烈瞧见自己在薛再兴面前虚与委蛇的样子，当下放下了茶盏，似随口道：“让他先去忙别的，本王还没过够茶瘾呢。”
小厮正要去回话，却被薛再兴叫住了：“且慢。”
薛再兴轻哂，似很感兴趣一般道：“一直听闻猊参领神勇过人，却一直未曾见过的真人，这会儿不若让下官见见？”
李元悯摆手道：“哪里，不过一粗野莽夫，恐上不了台面，待会儿冲撞了大人便不好了，还是吃茶要紧。”
“殿下这是何话？”薛再兴别有意味点了点桌案，阻止了他，“下官也是武将出身，莫非在殿下眼中也是那等粗莽之辈不成？”
李元悯作势笑骂几声，内心却是忧心忡忡，可他也知道若是一味拒绝下去，反倒显得心虚，当下放下了玉盏。
“也罢，既是大人想见，那便让猊参领进来吧。”
片刻功夫，房内光线一暗，门口站了个高大挺拔之人，他立在那儿片刻，便进了来，他身上尚还穿着一身铠甲，显然是刚从郊外大营回来。
薛再兴暗自打量着来人，此人面目坚毅，气度不凡，体格健硕，一身隐隐的腱子肉虽不贲张，却如铜浇铁铸一般线条流利，真是块好料子！他心里暗暗赞道。
李元悯不动声色瞧了瞧猊烈，言语颇为不客气，颐指气使般的：“这位便是你的上峰大人，今日能同案品茶，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别傻站着了，快坐下吧。”
猊烈面色平静，朝着二人一拜，便坐在了另一侧。
薛再兴今日自不是专程来看他的，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关注力似是又回到了李元悯身上一般，与之闲聊起来，言语间比方才多了几分亲昵。
猊烈在一旁倒像个多余的角色，不过好在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并不插话，只静坐在一旁。
李元悯喝了一口茶，悄自看了一眼对面目不偏斜的男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薛再兴伸手拿过眼前的茶壶，倒去残渣，添上新茶，欻入了滚烫的热水，又给李元悯倒了杯滚热的。
“殿下总是诓我。”
“哦？”听得他这般怨妇似的口吻，李元悯背上生着恶寒，却还是如他期待地接口道：“诓你什么？”
“殿下可曾记得答应下官何事？”
李元悯岂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只笑着应和他：“本王倒不知哪里疏漏了，还请大人提点一二。”
“啧，果然不记得了！”薛再兴身子往前倾了几寸，目中幽深。
“殿下前些时候说要给薛某送来你自个儿平日里用的熏香，怎到了如今都不见半点影子？”
他身子微微靠近了去，伸鼻一嗅：“这香当真是幽香芬馥，叫人念念不忘呢。”
李元悯怎不知他是故意的，若是平日，自然半真半假地与他拉锯，他已经无法想象猊烈此刻的脸色了，正要说上什么扭转局面。耳边一阵劲风，薛再兴的肩膀已被紧紧扣住，推离开来。
“阿烈！”李元悯惊得站了起来。
薛再兴利目一狞，用劲格开，肩上鹰爪居然纹丝不动。他好歹也是北安数一数二的武将，可在此子手下居然没有半分施展的空间，不由惊怒看向他。
但见眼前青年一脸的冷色，目中寒冰，几要噬人一般，薛再兴心下无端端一震，厉声：
“难不成猊参领要以下犯上不成！”
李元悯心下大急，心思猊烈行军打仗一向沉得住气，怎么偏偏到这会儿却如此容易受到挑拨？
不由沉下脸：“猊烈！”
猊烈目色血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慢慢放开了手，薛再兴已是冷汗直流，肩膀疼得几已麻木，正待发难，李元悯已经抢在他面前发话了：
“来人！”
两个侍卫匆匆进来。
“猊参领以下犯上！拉出去杖打二十军棍！罚俸一年！”
侍卫看了看李元悯，又看了看猊烈，面上有几分犹豫。
“还不动手！”李元悯怒道。
侍卫们终于上前，悄声与猊烈道了声得罪了，这才押了他，往外去了。
薛再兴终于缓过劲来，忍着怒：“殿下发落倒是挺快，可是怕落在本官手里得不到好处？”
李元悯眉尾一挑，带了几分嗔：“本王的一点小小心机竟瞒不过总督，怎么着，难不成大人还会跟我计较？”
薛再兴被他这幅娇嗔模样弄得心里一荡，百爪挠心，但到底还有几分气，意有所指道：“这猊参领在殿下心中……分量不轻呐。”
“当然不轻，可以说重要之至。”李元悯嘴角微微一扯，“他自小跟着本王长大，凡事皆由本王教导，一向视他如手足一般。”
他瞧了瞧薛再兴，放低了声音，怨怪似的：“本王的手足，难不成还不是大人的手足，大人跟自己的手足计较什么！”
薛再兴一愣，哈哈大笑。

第47章
广安王府门前卫兵肃穆而立,踏跺下的一对石狮子上停着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听闻人声，俶尔吱叫一声哗啦啦往远处飞去了。
薛再兴翻身上马,扯着缰绳正欲调转马头，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再过六日乃犬子十岁生辰,府上设有家宴,不知殿下可否赏脸光临？”
李元悯微微一哂：“那是自然。”
薛再兴稍作颔首，目光于他那张含着笑意的脸上流转几番,心里头那股劲儿愈发膨胀起来,他按捺下来,喉结动了动，抬手辞别一拜，驾马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李元悯面上的笑渐渐冷了下来,目中冰碴似得,他旋身往回走去，疾步匆匆。
身后的随行连忙跟了上去。
步入后堂，见猊烈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冰冷,面无表情。
身后那两个侍卫持着长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见李元悯进来,面上更是带了惊惶，抬手一拜。
“殿下……”
李元悯微微眯起凤目，他先是打量了猊烈一眼,见他身上毫无仗打的痕迹，心下无端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冒出了一股更大的无名火来，为侍卫们擅自的作为，更为方才松的那口气。
——谁都看得出来，他不会真的去责罚他。
不由动怒：“本王的命令竟不肯听了？谁擅自做的主？”
面前二人面面相觑，不由得羞惭低下头去。在外探头探脑的周大武终是忍不住走了出来：“殿下，阿烈他……”
未等他说上几句缓和的话，李元悯暴喝一声：“究竟是谁的主意！”
院中噤声一片，众人皆心下惴惴，谁也没有瞧过广安王如此动怒的样子。
蓦地，那两个侍卫扑的一下跪了下去，为首的那个目露恳切：“殿下，猊参领忠贯日月，最是谨慎，定非是那等有意冒犯之人，其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还请殿下三思！”
李元悯齿冷：“所以你们这是要拂逆本王的意思了！”
侍卫忙齐齐磕头：“属下不敢！”
“不敢……本王看你们一个个敢得很！好！这偌大的广安王府竟是都听不得本王的话了！”
李元悯气得紧紧握住拳头，骨节发白，院内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周大武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上前：“殿下，猊参领不日便要带兵北上汇合江北大军水演，为了不耽误这桩，这仗责之刑不若暂缓几日……若真要打也等到江北归府之际，殿下看可好？”
周大武一向唯他命是从，绝无二话，此刻却也这般小心翼翼上来为地上跪着的人求饶。
李元悯竟是没想到猊烈在王府中这般被拥簇，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痛苦。
欣慰的是这孩子在旁人心中的威望，欣慰这孩子这辈子终于有那么多人发自内心的护着他，痛苦的是若他不记住这次教训，徒生是非，难免毁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努力——他们的根基太浅了，在山一样高的权力面前，还不容得他们随心所欲地活着。
念起上辈子二人的惨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死命咬着牙，怒道：“你们出去！”
侍卫正要说什么，周大武忙使了眼色，那二人便嗫嚅着拜首，齐齐往门外走去，很快大门被带上了。
李元悯胸口起伏着，他目中有几许红，一张脸却是寒冰遍布，怒看眼前之人。
“趴下！”
猊烈看了看他，喉结翻动着，最终慢慢地趴下。
李元悯左右扫了扫，拾起一旁粗糙的木杖，恨声道：“既然旁人不打，那便由本王自己来！”
他一棍狠狠打在他臀上，猊烈一声不吭，默默受了这一棍。
“下回还敢不敢！”李元悯颤着声。
猊烈不应。
李元悯咬牙，忍着心痛，狠着又下了一棍，猊烈犹自不应。
一股无能为力袭上李元悯的心头，他丢掉那木杖，跪在地上，一把扯起他，劈头盖脸地打。
猊烈薄唇抿着，一声不吭，由着他发泄，只深深地看着他。
李元悯要叫他看得心碎，他躲开他的目光，慌乱地捡起地上的木杖，当下却是闷哼一声，指尖被木杖的毛刺破开一点血红来。
地上跪着的人比他反应更快，他骤然上前，抓住了他那只受伤的手来，发现不仅有刺破的小口，那白皙柔嫩的掌心也被木杖勒出一道道红来。
李元悯挣扎起来，又要去拿那根木棍。
猊烈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呼吸炙热，半晌，闷声道：“你别打，换别人来。”
李元悯再也忍不住，眼眶顿时红了，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上，声音都委屈得变了声调：“我偏要自己打！”
他非要俯身去拿那只木棍，死死挣扎着，似是歇斯底里那般。
猊烈目中翻江倒海一般，控住了他的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不管他如何挣扎，直接往厅里带去了。
他将他放在长塌上，立刻去一旁几架上拿了个软鞭，三两下脱去了衣袍，裸赤着上身，跪在他面前，双手呈上那软鞭。
李元悯眼眶中已是饱蓄着泪水，怔怔地看着那皮鞭，精致的把手用了光洁的革皮包裹，嵌着圆润的玉石，自不会像木杖那般粗劣伤手，可这龙骨鞭虽看上去平平无奇，其鞭身却是拿着极地玄铁与西域血蚕丝所制，再坚韧不过，便是磐石也能打下一块来。
李元悯抓着那鞭柄，终于是落下眼泪来，颤颤道：“你是吃定了我不会真的打你是么？”
他发狠地将那软鞭丢在他身上，也不管难不难看，一边哭一边将旁边能够到手的东西胡乱往他身上丢：“你就是吃定我了！吃定我了是不是！”
猊烈叫他哭得心烦意乱，又不敢上前搂他，只直挺挺跪着，让他丢。
混乱之际，李元悯抓过案台上的一方玉章摆件丢过去，一下磕在他脑门，锋利的边角划破了他的皮，顿时沁出血珠来，李元悯啊的一声，惊得扑了过去，捧住他的脸，浑身都在抖。
猊烈忙一把抹去额上那点血迹，搂着安慰他：“我没事。”
李元悯的气力仿佛都消失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他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了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昏天暗地里，他想起了悲惨的饱受欺凌的童年，想起了那根象征着屈辱与作践的贞操带，想起上辈子二人隔着重重的珠帘不见彼此，想起了白绫勒住脖子的那股窒息的灭顶痛苦……他心里无法自拔的颤抖发冷，泛起一阵又一阵寒意。
他再也不要重复上辈子那个噩梦了。
他半分也不敢踏错，唯恐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便要飞灰湮灭。
——上辈子太苦了，他如今总算才尝过一点甜头，他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可眼前人无法理解他心中的这种患得患失的恐慌，他担负了一切，却一点儿都不能说出口，一旦被触发了这种情绪，也只能这样懦弱又矫情地嚎啕大哭。
猊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他的一颗心教他哭得都乱了，不知如何是好，所有的郁卒皆已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躁动不安的疼。
他胡乱吃着他的眼泪，可是他的泪水是那么多，湿了一脸，像水做的那般，他哭得浑身都在抖，猊烈焦躁地无所适从，他不知他为何哭得这样伤心，想替他难受，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令他几乎要发狂。
只能粗鲁地哑声：“别哭！”
他又凑过去吃他的眼泪，半晌忍耐不得一般，将他的脸小心翼翼捧着，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片刻他心脏的焦裂的感觉。
在那强而有力的剧烈心跳声中，李元悯感到了他的不安与躁动，更是心碎。
许是上辈子从未得到过一丝真正的快活，所以他在内心最深处本能地认为所有的快活都不该属于自己，这辈子他强迫自己不去这样想，也尽力地麻痹自己。在外他是顶起一片天地的广安王，是守护一方的风清月朗的殿下，其实最心底的地方，他不过是一个惶恐不安的孩子，一条与上辈子毫无二致的可怜虫。
李元悯紧紧抓着猊烈的衣襟，哭到一点儿都说不出话来，内心压抑了多年的抑郁、惶恐以及自厌疯狂地涌上来。
他想，他打眼前这孩子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害怕自己不能保护他而已，把对自己无能的怒，尽数发泄在他身上，竟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上辈子，他拼劲了全力，才将他送出了皇宫，可却最终却让他变成了那样可怕的样子，这辈子他擅自改变了他的命运，诱得他入了一条回不了头的情路，他是那样害怕，害怕这一切会造成比上一世更坏的结局。
他多想变得再强大一点，可以让一切不会逃离他的掌控，可以让眼前之人明目张胆地对外人发泄他的不满。
可他现在不能，反倒这般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无能狂怒。
冬日的午后，没有人往这边来。
他们乐此不彼地亵渎彼此的身体，用最直白、最下流的态势。
李元悯浑身已经汗湿得一塌糊涂，冬日里那般冷，乌发却浸满汗水，一张原本雪白昳丽的脸布满了迷离的潮红，紧紧缠着对方。
“呜……阿烈……阿烈……”
他像一尾脱离了水域的游鱼，身体难过地弹起，灵魂却是眷恋着那份腾飞的自由。
他又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鼻尖红通通地可怜地一蹙一蹙的，却不肯让青年停下安慰他。
“阿烈……我的阿烈……”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心脏麻痹一样的痛，如果此时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他，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的阿烈，他唯一的阿烈。

第48章
夜彻底黑下来了,王府内的廊桥上穿梭着步履匆匆的仆侍，正忙着四处掌灯，很快,远远近近的阑珊一片，像一场不真切的恍惚梦境。
猊烈从冒着水汽儿的浴桶里将人给捞了起来,用干燥的澡巾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着床的那一瞬间,眼前人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
猊烈目色一动，将他放平了来,取来一张白绸,支开了他的双腿轻轻擦拭。
白绸上几许血丝。
李元悯也看到了,默默收了腿，蜷缩着，他眼皮与鼻尖仍旧有些淡淡的粉，遍布痕迹的身子犹自佝在素色澡巾中,像个襁褓里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又像寒冬中的蝴蝶，轻易便会折断翅膀一般。
猊烈心尖蓦地一痛，将那方白绸紧紧捏在手里,附身下去,摸了摸他冒着微微湿气的头发：“疼么？”
李元悯摇了摇头,许是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欲盖弥彰，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只有点胀胀的。”
他看了眼那低沉的青年,将他的布满茧子的手拉了过来，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蹭了蹭,安慰他：
“我没事。”
猊烈自非常人尺寸，每回怕伤了他，都很是小心，即便情到深处，也不忘克制地用唇舌悉心伺弄，令他动情软化。除了第一回 ，从无让他有过痛苦的时候，这回——可真疯了。
猊烈平素里一颗冷硬的心犯着疼，犯着酸软，很是难受，可他对这种难受无计可施，只能轻轻地摸着着他的乌发，半跪在床榻前看他。
李元悯抽了抽鼻子，依赖地：“你抱抱我。”
猊烈忙起身上床，小臂小心翼翼地穿过他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压在怀里。
青年身上勃发的热度教李元悯心里安定下来，他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轻声的，几乎像梦呓一般：“阿烈，你要听话。”
猊烈的心几乎要被揉碎了，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愿景的时候，没有一刻比此时来得更加渴望成长，他想强大到坚不可摧，想将他护在身后，将所有不怀好意窥探全部撕碎。
可他还远远不够，如今却反而是躲在他的小小的羽翼下，享用他温柔却坚定的守护。
他不知道发了多少次狠，才逼着自己道了一声“好”。
李元悯心里安定下来，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脖颈里，他不想再骗他了，瓮声瓮气地软声：“有点痛。”
猊烈顿了顿，哑声：“我知道。”
李元悯又道：“你身上热热的，好舒服。”
猊烈没有说话，只紧紧揽住他。
***
李元悯在后院修养了几日，倒似闲云野鹤一般。
猊烈这几晚都是宿在他这边，偌大的个子，却像孩子一样窝在他怀里睡觉，李元悯心间总让他这幅样子弄得酸软一片，半夜醒来，总不由自主拿唇亲吻他的额头，心间祈祷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
可闲适的日子总不会一直继续。
这天，李元悯坐在雕花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半天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松竹。”
一个小厮进来了，拱着手候命。
李元悯道：“今日本王出府的事，万万不得向倪参领提及，懂么？”
松竹听到他如此慎重的语气，忙答应下来，“奴才知晓了。”
李元悯抖了抖下摆，站了起来，“咱们出发吧。”
一个多时辰后，一辆带有广安王府旗帜的马车停在了两江总督府府门前。
李元悯一身素色常服，撩开帷帐步出马车，薛再兴已经守在那里了，一见李元悯出来，立刻疾步上前，挥退了上前的小厮，亲自抬手扶着李元悯。
李元悯微微一顿，还是搭住了他的手，顺势下了马车，含笑道：“怎好意思让两江三省的总督当本王的马前奴。”
薛再兴利目微微一眯，亦带了不明意味的笑意：“伺候殿下乃是下官的福分。”
李元悯一哂，不动声色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四处打量了一番，
“总督府好生恢弘，看着比上一回来的时候气派了很多。”
“眼瞧着快过年，胡乱整饬一番而已。”
薛再兴一边回道一边暗自揉搓着手指，回味着方才那一番柔嫩滑腻的感觉，心间羽毛拂过一般痒痒的。
二人说笑着进了府门。
说是家宴，但官宦人家自不会错过这等交际的机会，一般借着这时机宴请八方，然而今日的总督府却是一派清静，若非门楣挂了红彩，李元悯还当自己记错了日子。
当下笑问：“大人莫不是只请了本王一人吧？”
薛再兴哈哈一笑：“岁至年关，各种宴请无数，下官早就怕了，哪里还去自寻那等烦恼——家宴，自然只能请最为亲厚的人。”
他看了眼李元悯：“殿下说是吧？”
李元悯跟着笑笑，并未应和。
待中堂落了座，李元悯才发现这宴请恐是连家宴都算不上，一方圆桌，仅坐着有三人，除了他与薛再兴，还有薛再兴十岁的幼子，倒是伺候的丫鬟仆侍站了一两排。
那孩子提防地看了眼李元悯，但至少还有礼数，朝他鞠了礼，李元悯从袖中给他摸了个备好的红包来，笑着与他说了些套话。
毕竟是总督府的少主，那孩子倒是落落大方，应答如响，只是他胃口小，上桌吃了几口，便要下桌了。
薛再兴随他，让婆子带他去了，顺势挥退了其他的下人。
偌大的中堂只有他们二人，李元悯心间警惕，面色却是如常。
“来，殿下，喝酒喝酒。”
薛再兴殷勤为他斟酒。
李元悯瞧了瞧那泛着冷光的酒杯，凤目微微一挑：“好好的一个家宴叫我俩喝得冷冷清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王太赶客呢。”
薛再兴往自己酒杯里也倒了一杯，仰头一倒，笑道：“怎会冷清，喝点小酒便热了。”
他顺势把酒杯往前一推：“殿下如何不喝？莫不是怕下官在里面加什么料吧？”
李元悯一哂，顺着他的话头半真半假道：“可不是。”
薛再兴再复大笑，将他的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的眼睛便有了几分红，他看了李元悯几眼，蓦地抬起手，合掌拍了三下，便有一个随行匆匆推门进来，递呈上一个紫檀黑匣，又迅速退下了。
薛再兴面带笑意，伸手示意。
李元悯不明他何意，但还是伸手过去将那黑匣打开了来，里面几封密信。
他心内蓦地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
随手抖开一张，速速看了几眼，眉头不由皱起，又立刻打开剩余的几张，愈看愈是心惊。
信笺上虽无落款，可李元悯与大皇子同在太学院多年，怎会认不出他的字迹。
没成想此人猜忌心竟到了如此地步，看着那“若是详实，当即暗中诛杀”几字，李元悯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他吞了吞口水，努力让自己心绪平稳下来，有条不紊将信笺收回黑匣内，甚至不忘扣上暗扣。
抬眸一看，薛再兴已是自斟自酌起来，眉眼间浮动着一抹自矜之色。
李元悯目色一转，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兽首酒壶，极其识得了眼色一般。
“总督大人如此大恩，我怎还可让大人倒酒，这会儿不若让本王亲自当一回大人的侍酒。”
薛再兴只笑笑，随他夺过酒杯，仿佛理所应当那般，他紫红的薄唇一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殿下可算是欠了本官一个大大的人情啊。”
“岂止人情，若是大人心狠些，在大皇兄那里多说几句话，恐怕本王阖府上下皆已没命了。”
他将眼前的酒杯满上酒，面上带了感激之色，“本王敬大人一杯。”
薛再兴大笑，接过他手上的酒杯仰头一倒，极是爽快。
李元悯看着杯沿的湿迹，悄自换了个方向，也一口喝下。
如此，一个倒，两个喝，桌面上的几壶酒很快空了大半。
薛再兴便似真似假般地有了几分酒意，言语间愈发暧昧起来，甚至拉过一旁的座几，与李元悯挨着坐着。
“殿下这是第几次诓我了……”他凑近了一点，深吸了一口那淡淡的香气，抱怨似得：“亏得下官拼死拼活在大殿下面前护着殿下，可本官日日念着殿下的这一口香，到现今仍还不见殿下送来！忒无情！”
李元悯往后退了一点，勉强笑了笑：“大人没喝多少啊，怎会如此醉态？”
薛再兴盯着他那张泛着粉的昳丽非常的玉面，此时他靠得那般近，一缕幽香虫一般钻入了鼻孔之中，诱得他牙根动了动，猛地钻入心间，最后一点的自制立时崩散。
他一把扑了上去，如狼似虎地将人搂在怀里。
“殿下诓我，根本便没有什么熏香，是殿下肉里带来的香罢！”
李元悯大惊，他忍住了一拳挥过去的冲动，早在他来之前，便知这一回不好逃脱，却不想竟是如此险境，那些信，那些话——早便有预谋了！他心里咚咚咚地跳，忍住了心头泛起的恶心，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薛再兴脑子嗡的一下，立时大喜，登时起身将他如羔羊崽子一般捞起，往内室屏风后走去，那儿偌大一张早已备好的软塌，正是肆意屠宰他的场地。

第49章
薛再兴一把将他丢在那软塌上,两三下扯掉他的鞋履罗袜，旋即扑了上去，正要狠狠堵住那肖想已久的粉唇,没成想对方比他更着急一般，骤然起身去扯着他的衣襟。
虽知道对方许是早已有意,却不想竟比他还急，薛再兴简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念起这惦念了许久的香肉终于可以被自己一口吞下,再也忍耐不得，立刻抽去了他的腰带,正欲起身除去自己的衣袍,却被按住了手。
身下的人想到什么似得,急急忙忙起了身来。
“大人！”他抓着他手，喘着气：“不行，大人！”
薛再兴怎会停下，只三两下将身上的衣袍除掉,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一把拉着他的脚踝拖过压在身下！
自见过他的第一眼，他早就惦记上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绝色，又聪明又有手段的绝色,简直叫人欲罢不能,怎么着都得费尽心机叫他尝上一口！
他抓了他抗拒的手,按在头顶，呼吸炙热,几乎是狰狞地：“不行什么，殿下好狠的心，也不见下官这脐下三寸正等着殿下救急呢！”
李元悯挣扎出一只脚来,狠狠踹了他一脚，薛再兴意乱情迷之际猝不及防挨了他这么一下，差点翻下塌去，他心跳如擂，稳了身子，立时扭头过来，面上便带了阴沉，正待不顾脸面威胁一番，对面的人又气恨恨地踹了他一脚。
“原以为大人是真心待本王，却不想跟外面那等猴急猴躁的登徒子一般德行！”
这话带了几分委屈，又带了几分娇嗔，听得薛再兴浑身都酥了一半，又见眼前之人衣襟凌乱，却羞似怨地睨着自己，他哪里还有半分气？只吞了吞吞口水，忍住了心底那股热浪，握住了他一只玉足在手心，拿捏着，眼中盛出精光：“下官若不是真心，怎会在大殿下那边说尽殿下的好话！”
他凑了上去，嗅了嗅那香气，粗喘着：“殿下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这一番心意啊。”
李元悯抽出一只空出的脚抵着他的胸口，只咬着唇，挑起凤目看他：“你说的真心，可是真话？”
“怎不是真话！”薛再兴目色炙热，平日里他都是那副风清月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贵模样，哪里见过他这样既娇且媚的勾人时候，恨不得当下生吞活剥了他。
“下官待殿下之心一片至诚，日月可鉴！”
“好，那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李元悯收回了抵在他胸口的脚，也收起了那勾人的样子，一派认真。
“你说，下官定知无不言！”他重重地捏了一把手中那只雪白的足。
李元悯瞪了他一眼，将脚挣了出来，他咬了咬唇，似难以开口，但还是一口气说了：“你可知道本王这双性身子也可妊子？”
“……”
薛再兴惊讶，双性之身他早已知晓，但这妊子……他吞了吞口水，没来由的，一股隐秘的激动由心底升起，令他难耐。
他揽住了他的腰，一把扣紧，目光烁烁地盯着他：“当真？”
“哼！”李元悯哼声道：“你没头没脑舒服下了床便不管了，那本王问你，若是怀了你总督大人的种，你教我去父皇跟前如何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薛再兴登时酒醒，此话大大提醒了他眼前之人在宫中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殿下虽不得圣宠，可也是皇家颜面！
眼珠子一转，他嬉笑道：“这一回先救救下官的急，我这便让府上大夫备上一碗避子汤药，保殿下全然无后顾之忧！”
话音未落，他脸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眼前之人似是气红了眼，“你果真只将我当作玩物！”
“亏我第一次见大人还……还……”他气狠了似得，直接仰头一倒，“好！今次就遂了你，往后，咱们便永不相见了！”
他眼眶红了，恨道：“叫我有眼无珠！”
薛再兴听出他言语里的未尽之意，简直喜出望外，百爪挠心，忙一把将人扯入自己的怀里，“冤枉！我怎是如此之人！”
正待指天咒地说上一番，怀里的人却是落了泪：“我少时凄苦，最厌旁人欺我辱我，如今我好歹算是这一方边境之地的藩王，自冠礼后，我便发过誓，今生必得找寻一个真心待我之人才可交付身心——我决计不做那等塌中玩物。”
他含泪看了眼薛再兴，雪白纤细的手按在小腹上，凄声道：“也决不教我的孩儿作那等没名没分的主儿。”
薛再兴顺着望向他的小腹，心中那股隐秘的暗涌愈发的澎湃。
却见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本以为大人是……哼！”
他推着他，破罐子破摔似得：“你这便叫人端一碗避子汤来，我快快喝了，叫你欺辱一番，往后，总督大人便别踏入广安王府一步了！”
薛再兴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思这段时日以来的欲拒还迎，原来对方早有情义！他胸膛起伏着，兴奋地一把搂住他，忙安慰道：“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他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叫我急色！惹了殿下生气！”
怀中人含泪扑哧笑了一声：“不够重！得狠狠打！”
薛再兴被他瞧得心头一热，凑过去要亲他。
李元悯避开来，那个带着酒气的吻便落在了颊上。
“想得美！”李元悯推开他，起身给自己穿上衣服，凤目微微抬起，睨着他，“得罪我了还想占我的便宜！”
薛再兴舔了舔嘴唇，正待说什么，眼前人骤然俯身下来，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立刻羞似的别开了眼睛，“只给你这个！”
薛再兴摸了摸颊上那点湿迹，回味着方才那软嫩馨香的感觉，心间简直被火烧了一般难耐，偏偏又不能当场发作。
未曾想到，今日竟是他这些年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利目骤然一眯，一把抓过李元悯，拉入怀中，李元悯几乎要恐惧地尖叫出来了，却死死压住了，只作羞怒地看着他：“怎么着，想霸王硬上弓？”
薛再兴心间无比畅快，哈哈大笑，将手探入他的衣襟，摸出一方他日常用的白帕，置在鼻尖闻了闻，笑道：“过两日便是水演，一去一俩月，不知几时才可见到殿下……可得留点念想。”
他俶尔低声道：“殿下放心，下官定会想到万全之策。”
李元悯勉强自己在他怀里露出一个笑来：“本王等着呢。”
看见他的脑袋俯下来，李元悯心里厌恶，却不动声色伸手挡住了他的唇，眉头一挑：“说好了，只给你方才那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几□□惑，“省得给太多，大人便不急着想到我们的万全之策了。”
薛再兴被他弄得浑身着火，怕自己忍不住强办了他，只能先放开了他，李元悯站了起来，恨不得拔腿便往外面跑，可他不能，只能作慢条斯理状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薛再兴坐在榻上，欣赏着他那纤细的身影，突然想起一事来，眼里不由几分暗色：“殿下跟那猊参领感情不浅啊。”
李元悯心里重重一跳，却是走近几步，坐在塌边，摸了摸薛再兴的脸，唇边带了一抹艳色的笑意：“很多人待我感情都不浅。”
他别有意味扫了眼薛再兴，挑着眉道：“重要的是本王待谁不浅……大人您说对么？”
薛再兴一愣，被他大大取悦了，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元悯暗自咬了咬牙，扑进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
薛再兴心间一动，又听得他声音闷闷的：“远之，你可别辜负我一番心意啊。”
远之是薛再兴的表字，这样的一句话，可不单单只是一句话。
那股馨香萦绕鼻尖，薛再兴心间居然生出了几丝奇妙的感觉，他再难做出旁的样子，君子端方守礼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想到法子，绝不辜负殿下待远之的心意。”
错了，一切都错了！
薛再兴心间蓦地豁然开朗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世间还有另一条道可以走，这条道太过艰险，可人活一世，与其拘于那位极善猜忌的主儿人下战战兢兢，再多的权势又如何，若是权力不能随心，那这拼死挣来的一切荣华富贵也太无滋味！
他心间突然被某种骤然腾升起来的欲望充斥着，一双利目微微眯起。
——今日对他而言，可真算得上一个大日子，一切便要自此改变了。
***
李元悯上了马车，他撩开车窗的帷帐，似是恋恋不舍般地朝着不远处的薛再兴挥了挥手。
薛再兴喉结动了动，与他颔首致意，手里婆娑着方才从他那里得的一方帕子。眼见着那顶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依旧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李元悯不知道这一切，可他知道他已经脱险了，他双拳紧紧握着，脸色极其苍白，猛地，他叫了声停车，未等小厮上来问话，早便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撩开帷帐冲了出去，扶着车鞍，剧烈地呕吐起来。
身后的小厮大惊，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李元悯喘了几口气，无力地抬了手。
“把水囊给我。”
松竹便旋开了水囊的木塞，递给他，李元悯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温热的水，好歹将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给压了下来。
他喘息着，抬起头来，吩咐道：“加快脚程，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回王府。”
车身又开始启动。
回到车厢内，李元悯双脚发软，跌坐在软垫上，他抬起手来，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那个玉扳指，这扳指平平无奇，可若是触动开关，便会射出极密的细针，即便中了一丝半点，便是一个壮汉也会在短时间内昏睡过去。
亏得没有走到这撕破脸的最后一步。
他想起了方才的那一番惊心动魄，心里又泛起了阵阵的恶心，忙咬着唇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细节。
没想到至尊之位上的那人竟救了他一次，只要有他在，薛再兴便不敢真的对自己如何，让皇室颜面受损的臣子，自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如今能做的，便只有在周旋中等待了，等薛再兴倒台——再过两个月，大皇兄便会封为太子，薛再兴就要被分权，沦为弃子了。
只是不知在薛再兴心中，他的情义有几分重，又会否还有旁的枝节，而未来，他又能应付得了几次？
李元悯闭上了眼睛，靠在摇摇晃晃的车窗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充满了疲惫。

第50章
猊烈从郊外大营策马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因今日有例行的操练，又被突发的事情耽搁，故而比往日迟了许多,虽他已让人往府上传了口信，但不知那人有无一直等着他用晚膳,故而他不敢懈怠，事务一了便立刻往回赶,刚翻身下马,匆匆将缰绳交给马夫，顺手将身上的护甲解了往随行身上一丢,便大步流星地往府门里踏去。
他先往中堂走去,正巧遇见倪英从里面出来,她今儿一整日也是跟着周大武一行人去了郊外练场，亦刚回来不久，见他那副急匆匆的样子便知道他的目的。
“阿兄，别往那儿去,殿下不在中堂,在后院呢。”
猊烈略略点头，随口问了她几句话，便匆匆往后院去了。
刚进后院的大门,便见几个仆侍抬着两桶已是凉了的水往外走,猊烈心里一松,知他大抵用过膳了，此时正在后院沐浴。
那几个仆侍见是猊烈,忙将桶放下问安，猊烈摆摆手，让他们自行离去了。
入了内院大门,便听闻耳房处里面传来一阵水声，淅淅沥沥的，似还有人在沐浴。
猊烈微微皱了皱眉，方才下人们已经抬了水出去了，如何这会儿还在沐浴？
他暗忖着，瞧见了在门口守着的松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参领大人。”松竹见是猊烈，面上立刻带了几分精神，打了个揖：“殿下这第二趟水刚进去，想来要久一点。”
猊烈心下奇怪，只点点头，看了松竹一眼，“你先去吧，这儿有我守着。”
以往猊烈一回来皆要向殿下报备，松竹自无多想，便恭恭敬敬鞠了礼，往外院去了。
待院门一阖，猊烈便推了门进去。
浴桶中的人显然没有发现他进来，只拿巾帕不断往身上搓，原本雪白的皮肤被弄得红通通的一片。
“殿下……”
李元悯像是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猊烈，眉眼柔和起来，笑了笑：“是阿烈啊。”
猊烈的心境一下便平和了起来。
李元悯从浴桶中站了起来，猊烈自然而然从一旁的几架上扯下一张干燥的澡巾下来，上前替他裹了。
李元悯任他细细帮着擦干，只软声问他：“用过膳了么？”
猊烈道：“在营里吃了点。”
待擦得差不多，他又换了条澡巾将他裹了，连人带着巾抱了起来，放在铺了软绒的长榻上，顺手抽了一条干帕为他细细擦拭湿发。
灯烛摇晃着，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换了三条干帕后，那洇湿的乌发终于有了七八成干，猊烈移了兽首暖炉来，不远不近地靠着他温烤着，李元悯不说话，将脸半藏进那干燥馨香的澡巾里，默默地看着青年来来去去。
“阿烈。”他突然开口叫了声。
猊烈正于内室给他取了贴身小衣来，听闻他叫他，三步并作两步出来了。李元悯将澡巾卸了，像是要人抱的孩子一般朝他伸出了手。
“阿烈。”
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猊烈忙上来抱住了他裸赤的身子。
李元悯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脖颈中，瓮声瓮气的：“阿烈，你想我了么？”
他还带着几丝湿气的乌发扑在猊烈鼻翼，痒痒的，馨香的。
因着上一次伤了他，猊烈已是有一段没有碰他了，见他这般样子，自是立时咽了一下口水，又迟疑起来。
“殿下……”
可李元悯却是牵引着他的手去碰，“早好了，你瞧。”
他用唇蹭了蹭他的喉结，轻轻含住，声音空灵地像是飘在半空：“阿烈，你不想我么？”
香炉上的青烟袅袅，缠绕在灯烛辉映下的柔色纱幔，迷离飘忽。
似花苞颤颤开放，幽香渐浓，玉石一般的身体再复布满了露水一般的汗珠，一一又被舐了去。
纵然是猊烈，也意识到他迷离中的不正常，他一直无声地流着泪，求他亲吻他，任何地方，一直一直，他抱着他的脑袋，孩子气一样的执拗。
“阿烈……呜呜……阿烈……”
李元悯呜呜咽咽的，在那些绵密的吻中，他终于将记忆里那些粘腻污臭的感觉给彻底摒弃，他一把捞起了身下的脑袋，堵住了他洇湿的唇，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他如风中百合一般摇曳着，泪痕渐渐干了，在潮红的面上留下暧昧的痕迹，他细密洁白的齿咬着殷红的唇，面上露出奇异的光芒，有着惊人的艳丽。
猊烈仰躺着，只觉得一切皆随他而去，他无能为力，唯有用自己的精魂去献祭于他，毫无保留，也无法保留。
那个又似菩萨又似妖精的心肝终于累了，他汗渍渍地趴在青年浑厚的胸膛上喘息着，梦呓一般嘟囔着什么，很快，他便这么睡了过去。
猊烈几乎迷失一般地躺了许久，紧紧将他搂在了怀里。
天还未亮，猊烈便翻*墙出了主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露出墙头的高瓴，目下骇沉。
他停在那里片刻，很快便往主院门口走去，松竹正窝在耳房的长塌上抱着褥子睡得正香，许是猊烈的气场太过于强烈，松竹蓦地翻了个身，惺忪地睁开了眼来，见着堵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心里重重一跳，慌忙爬了起来套上了鞋履。
“参领大人找小的可有何事？”
猊烈看了看紧闭的主院的大门，冷声道：“随我来。”
空无一人的议事厅中，猊烈面色愈发阴沉，松竹被他看得惴惴不安，不由跪了下去。
猊烈却没有理会，只让他跪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了，猊烈犹不发话，松竹愈发不安，大冬天的，竟是冷汗直流。半晌，才听得上首那人不辩情绪的话语传来：“昨日殿下都去了哪里？见了谁？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松竹一滞，回道：“殿下昨日……哪里都不曾去，都与往常那般待在府中。”
话毕，厅内又陷入了寂静，松竹吞了吞口水，连呼吸都不敢放纵。
但听得猊烈指尖扣着桌案，一声一声的。
“本将不比殿下那般仁慈，你可记好了。”
松竹慌忙磕了头：“松竹说得是实情！”
“好！”猊烈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外头的随行大喝道：“你去！锁了马房所有的车夫马夫，尽数分开，详细盘问，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大伙儿皆是一套话！”
他牙根耸动，垂眸看了眼早已浑身觳觫的松竹，骤然冷声道：“想好了！军中的手段，可不比府中！”
松竹再难坚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直接磕起头来：“我说！我都说！”
松竹哽咽着：“殿下……殿下昨日去了一趟总督府。”
猊烈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松竹见眼前人半天都没有说话，悄自抬头一看，唬了好大一跳。
但见眼前人双目赤红，脸色骇怖，几要噬人一般。
松竹哪里见过他这幅模样，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许久许久，久到松竹的双腿几乎要跪到麻木了，才听得对方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下去吧。”
松竹连忙起身，又听得背后之人叫住他。
“今日之事绝不可对殿下透露一字，可清楚？”
“是！”
松竹不敢抬头，只匆匆应了，速速退了出去。
日头升起了，四处一片金光。
猊烈沐浴在这冬日的暖阳里，浑身却是如坠冰窟，他向后跌了几步，坐回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目。
他回味起昨夜的一点一滴，拼接起了事情大抵的模样。
那人的身体，他是那样的熟悉，虽没被最终染指，但又是如何屈辱地在那厮手上脱的身，猊烈几乎是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才得以不让自己细想。
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幕幕昨夜的场景，那迷乱失控地摇摆的腰肢，那些无声的眼泪，那紧紧咬在红唇上的皓齿，那让他亲吻他全身的哀求，一切的一切，要叫他疯了！
手掌紧紧抓住那把手，欻拉一声，坚硬如铁的黑檀木居然生生被他捏碎。
那一天，猊烈在议事厅里，整整坐了半日，连大营都未曾去，他静静地坐着，如同一个入定的老僧，悄无声息。
没有人敢进来打搅他，偌大的议事厅，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许都会听得见。
待日上正中，猊烈终于睁开了眼睛，“叫曹纲来。”
很快，曹纲匆匆走了进来，作了揖，抬眼一瞧，心里突然跳了一下，眼前之人怎会如此……熟悉。
这种感觉太过荒谬，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但有什么已经改变了一般，变成了令他陌生又熟悉的样子。
“参领大人，唤卑职何事？”
猊烈静默半晌，道：“将两江三省所有卷宗、地势图收集来——给你一日的时间。”
“这……”曹纲不知他何意，若是为两日后在江北大营为期两月的三军水演，也约莫用不着这个东西，但他一向不多话，只应了下来，立刻去办了。
出门的那一瞬间，日头明晃晃地照在眼皮上，曹纲蓦地浑身一颤，突然想起了方才那阵子熟悉感到底是什么。
青年的那噬人的眼神突然与记忆中那最深刻的模样渐渐重合。
太熟悉了，那种眼神！

第51章
昨夜纵情贪欢,教李元悯一觉睡到了午膳时分，他一向自律，虽偶尔贪懒些,但也不多见，若是过了卯时不起,松竹会过来敲门催他，这是他十四岁便已立下的规矩。
眼瞧这日头快近午时却无人来催,他一思便明了定是猊烈特地交代的。
王府众人皆知猊烈一向深受自己信赖,故而有时甚至倒逆了自己的意来执行猊烈的命令，这本是一件令人忌惮也是一件上位者绝不容许发生的事,可在此事上,李元悯却无半分约束。
很多时候,虽理智上清楚明了，然而他却总昏了脑袋一般纵容，李元悯正苦笑着，门牒吱呀一声打开了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沉稳的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隔着纱幔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昨日那股憋恶的余音似也渐渐消失不见了,李元悯想，无论如何，他已不能失去他了,只有他能救赎他于所有的污臭、肮脏之间。
原以为当年是他救了他,可没想到却也是救了后来很多次的自己。
他心里有着酸软,昨夜那一场近似于发泄的求欢，也不知对方有无看出异常来,正寻思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青年已经撩开纱幔进来了。
“殿下……”他面色无异地轻声唤他，顺势坐在了床沿。
李元悯心里一松,支起了身子，将头轻轻靠着他的肩头。
“怎的没去大营？”
猊烈回道：“这两天副将代我去。”
过两日，他便要率军前往江北大营水演，又要分隔两月不见了。
猊烈如何有过这样任性的时候，但李元悯却是明白对方的心思的，他分毫责备不了，因为这样偶尔的任性，是共通的，他说不了冠冕堂皇的话。
心间便生了几分离愁别绪，心里空空的。
不知为何，最近他总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所以他抱住了青年劲瘦的腰，将脑袋深深埋了进去。
十五了，今夜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可人间总有不团圆的时候。
“阿烈……”李元悯轻声唤他，却是转了话头，“听说晚上城西又有庙会。”
每逢十五城西集市皆有盛大的庙会，因着倭夷侵扰之事骤减，民生再兴，故而每月十五巡台府便会暂时撤了宵禁令，以顺应民心，振作坊市，如此，庙会的盛况更是空前。
每到了这个时候，王府中的少年们皆会兴奋难当，想方设法出去，然而猊烈就任府兵总掌的时候甚为严苛，基本没有这等机会，继任的周大武自也顺承了猊烈治府的法度，从无心软，只有李元悯见他们眼巴巴的，着实可怜，每半年便循着时机偶尔让人带出去了一两次。
可他自己却是从未去过的，年少的时候他过得那般贫瘠苦困，自然没有任何热闹的机会，封了广安王后，更得端着藩王的架子，十三四岁的年纪，也得迫着自己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态势，否则哪里能立住一方之主的威重。后来再大了点，三两天头板着脸训导府中少年，更不好意思去了，所以来岭南的八年时间，他竟一次都未见识过庙会的盛况。
——其实看着兴奋的少年们，他也眼热的，旁人自也瞧不出来，他那样的身份对这样孩童幸事的眼热，而他也羞于启齿，就这么一年年的过，藏着藏着，也仿佛习惯了的。
如今，却无端端地升起了几分念头。
有了这念头后，他心间突然兴奋起来，立刻从猊烈的怀里挣脱出来，穿着单衣，赤着双足，从软塌上跳下去。
猊烈看着他孩子气一般披散着一头的乌发，兴致勃勃地打开了外室的暗橱，端出一个匣子来，又跑了回来，将匣子里的两张人&#183;皮面具打开展示给猊烈。
“我们易容去吧，阿烈，你带我，就我俩。”
他的声音因着刚晨起而带着几分沙哑，但猊烈听得出里面难掩的兴奋，所以他又怎会不答应，他只是握住他雪白的足，用手轻轻地拍去他足下微微一点灰，藏进暖软的被褥里。
“好。”
李元悯面上更是多了几分光彩。
“我得想个借口，让他们发现不了。”
他美丽的眼睛亮晶晶的，雀跃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窝在暖软的被褥中精心地策划他这次的出逃。
这幅样子教猊烈心间酸软，不由一把揽住他，轻轻地按在自己脖颈中，
“殿下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
夜色下，两个易了容的人悄无声息出了府门。
二人在偏僻处换了一身文士的服侍，不约而同看向彼此，对方的脸是陌生的，但一双眼睛却是刻骨铭心的熟悉，李元悯微微一笑，一把牵住他的手，朝着备好的马匹走了去。
还未到城西，便远远地听见了街角传来的喧嚣，二人将马托寄在客栈的马厩，便朝着那灯火阑珊的人间奔去。
集市上比肩接踵都是人，四处商铺林立，摊贩云集，有卖时令果品的、小吃鲜物的、织品绸缎的、铜器漆品的……还有杂耍的、舞番曲的、耍皮影戏的、甚至还有四处兜售房事秘药的大食国人。
纵然李元悯知道集市的热闹，也决计想不到如此繁华，他像个事事新鲜的孩童，拉着猊烈的袖子一头扎到四处看热闹。
猊烈自不喜喧嚣，但今夜他的心情是舒畅的，因为另一个人的快活而快活，这样的快活，竟比自己的快活，更浓上几分，教他暂时抛却了心头那份死死压抑住的蚀骨的恨怒，全心全意地感受他的一颗童心。
他从未见过李元悯这样孩子气快活的时候，他总是温文尔雅、月朗风清，悄自担负了许多，却总露出波澜不惊的神态，吞下所有，从无一刻为自己的一颗童心打算过的。
他跟着他身后，一边留神着周围的动向，为他挡去旁人的拥簇，一边却又欣赏着他的这份难得的童真。
他想，他不容许这样的他被人染指。
绝对不许。
李元悯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无拘无束，他吃了不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小吃，也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过了过眼瘾，便沿途送给那些看上去颇为拮据的孩童。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抓着李元悯给的糖人，欢喜不已，只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哥哥。”
一旁的衣衫褴褛的妇人一脸朴实，显然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却也笑着低声致谢：“多谢这位贵人，愿您与兄长一世安平喜乐。”
李元悯一滞，突然意识到，即便他们二人易了容，猊烈依旧看上去要比他成熟得多，他微微一笑，却并不解释，他不动声色摸出了袖中最后一点碎银，俯下身子，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随口与他说了两句，便悄自将那碎银放进他的兜里。
待与那对贫瘠的母子告别，李元悯回过头，碰上了猊烈默默看着他的眼睛，身边是阑珊的灯火，人来人往，在这样的喧嚣中，他突然起了些心思，靠近了去，轻声唤他。
“哥哥。”
那一瞬间，猊烈的心间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又像是小猫轻轻地在他心头挠着，带着不可明说的热胀，他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握在炙热的掌心中揉捏着。
李元悯抬起鸦羽似得睫毛，又故意：“哥哥。”
猊烈喉结动了动，余光四处一扫，将他拐进了暗巷，李元悯怎会不晓得他想干什么，今夜他带着面具，却比平日更毫不掩饰，他直视自己的对青年的欲望，只柔软地搂住他的脖子，又靠近了去，大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瓣，又吻住了他。
猊烈勾下脑袋，左手扣住了他的脖颈，右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压他在怀里。
“今夜，不回去了。”猊烈搂着他发软的身子，哑声道：“想再听听殿下这般叫我。”
在府中的时候李元悯多有顾虑，生怕被下人晓得他在塌中被人如何弄，便是熬得眼睛都红了，也只是窒息一般喘着气，很是辛苦忍着声音，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机会。
他们从来都不会掩饰对彼此身体的渴求，看着彼此眼中的光芒，二人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李元悯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好啊，哥哥。”
猊烈心里狠狠地一哆嗦。
夜里，他们宿在外头，像逃离世俗的野鸳鸯。
李元悯比平日里更放肆，他湿着眼眸，却还是不遗余力的地勾搭出他的凶性。
轻浮的挑逗、恣意的孟浪，本不是李元悯惯常的样子，可今夜太特殊了，眼前是他挚爱的情郎，他们抛弃了所有，换了个身份，仿佛无比轻松，他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勾引他，用最娇的模样，用最媚的手段，教他迷恋自己成狂。
李元悯太懂得如何让猊烈发疯了。
明明那样冷的性子，那样心性坚韧的人，可只要他想，便可教他彻底臣服。青年的身体虽凌驾在他之上，可灵魂却是卑微地低伏在他的足下，卑微到任他作践也无怨无悔，可李元悯怎么舍得作践他，却是热乎乎地、小心翼翼地捧起，如珠如宝地待他。
他湿漉漉地将身上发情的野兽从身体到灵魂伺候得迷乱、畅快、屈服。
他心甘情愿。
他的阿烈是他的药，疗治他一切在外耗的伤。
他不许他逃脱了的。
李元悯卑鄙地想，他一辈子只能是他的，旁人连想都不用想。
他十指揉进对方湿透的发根，咬着唇难耐地垂眸看着他的迷乱，卑鄙地纵着他沉沦进自己给他布下的网。

第52章
李元悯后来回忆起来,那两天里他们着实是太疯狂了，原本按着计划，他是打算如孩童一般牵着另一个孩童肆意在外头流浪两日的,他都为此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套说辞欺瞒广安王府上下众人。
可最终他们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只待在客栈,躲在无人经过的客房里，像被欲望冲昏了脑子一般,没羞没臊地纠缠彼此。
李元悯原本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沉溺于床笫的人,他更愿与爱人赏枫弄月、或是心迹双清的交流，可事实上,他与他心爱的下属荒淫地在客栈里待上了两天。
除了按时送饭上门的小二,谁也见不到这尊贵的天字号雅房内的一对野鸳鸯。
太可怕了！
李元悯心惊肉跳地想,他们居然这样过了两天，没完没了的，教他看见青年发亮的眼睛就害怕，可对方显然没有疲累的意思,睡醒了说着些话,便又带着他滚到了床上。
李元悯已无任何勾引他的气力，只脑袋昏昏沉沉地将脖颈间的虎头玉佩脱下来，紧紧拽在手中,天知道他多羞愧,他居然在这孩子母亲的遗物面前,纵着这孩子这般胡闹。
青年对他身体迷恋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突然明白了当时久别重逢的青年是有多么的克制,虽然那样的克制足够吓坏他了。
呜！
李元悯高高地抬起了下巴，丰润的双唇窒息一般张大，他自暴自弃地想着,他不要自己了，给他罢，便让他弄，随便他弄，弄坏了就一两百了了。可偏偏这人不会弄坏他，教他时而梦境一般浮在半空中，时而又在深陷在暗渊里迷途难返。
李元悯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无力地抓过青年手上那本庙会上买的春宫册子，丢得远远的，他哽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鼻尖哭得通红，连着粉色的薄薄眼皮，凄惨又艳丽，像一支饱经春雨瓢泼的花。
青年游移上来，堵住了他的唇，没有诚意地哄他：“殿下，别哭……”
李元悯不听，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却是如他所愿勾住了他劲瘦的腰肢。
他想，人与野兽是没有区别的，在床上。
***
送军的那天，李元悯早早便起来了，虽然两日的荒淫让他几乎没法下地，可他依旧咬着牙，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状。
天色高远，军队庄严，勇士们冲天而立。
李元悯身着白蟒箭袖，腰缠玉带，头束着五珠紫金冠，眉眼清贵舒朗，庄严地为主将授印。
猊烈一身黑亮的铠甲，神情肃穆，一步一步地登上高台，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贵人，却是看到他乌发散在身下哭到不行的软样子，无论是哪种，都教他心神俱颤、都教他痴缠迷恋——世上断不会再有人这样迷住他了。
“猊参领，愿你此去一路顺风。”
声调清朗，细雨一般钻入耳内。
李元悯将一方玉印亲手放在他手上，猊烈接过，缓缓跪下，如一个最忠诚的仆人，他的额头轻轻触在他的鞋履上，所有人都在他们后面，没有人能看见他这样卑微而唐突的举动，半晌，隔着软革，他感到那人动了动，轻轻地用趾尖触着他的额。
风声微微，他们二人心间皆是齐齐一动。
李元悯垂眸看着他，面上依旧带着那副藩王尊贵的样子，可声音却是柔得如同羽毛那般，他说：“阿烈，我在府上等你回来。”
肃穆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大军即将拔营出发了。
猊烈接过曹纲递来的铠盔戴了，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站在高台上的爱人，大风将他的大氅吹得四处拂动，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想必一定是让他心碎的样子。猊烈喉结动了动，狠下心来，不再往那边看，扯了缰绳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
大军行了两天两夜，还有半日的路程即将抵达江北大营。
入夜了，因营地毗邻江境，夜风颇大，篝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噼里啪啦发着响声，旗帜随之猎猎作响。
曹纲险些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他忙掀开帷帐进了主营帐，见猊烈正面无表情翻阅着手上的卷宗。
眉目冷厉，眼神坚毅，人神勿犯。
曹纲心间泛起了几丝奇怪的感觉，又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顿了顿，将手中他要的案卷给他送了过去，猊烈接过，立刻摊开扫了几眼，思忖片刻，与曹纲吩咐道：“你让李进与陈启同进来。”
曹纲知道这二人乃猊烈的心腹，单就目前的他而言，远远比不上这二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想起了上辈子那独一份的君臣默契，曹纲心下不由起了几许心酸，不过他知道，他迟早会得到他的信赖的，赤虎王相人极准，只要他如上辈子那般赤诚相待，全力辅佐，这样的日子必不会长久。
当下定了定心神，往外去了。
李陈二人很快进帐，这夜，猊烈帐中的灯烛到了深夜才熄灭下来。
第二日，岭南大军浩浩荡荡压入江北大营。
作为江北大营下辖的三支地方郡守军之一，论规模论战力，自不是旁的两支可比，然而待大军抵营，却无高阶将领前来迎接，只有两位没有军阶的兵士上来交接了文书，便这般打发了他们。
岭南军诸将面面相觑，眉眼间隐隐藏怒，然而猊烈面色无异，只例行吩咐下去，让副将前去与主营交接安置。
主营帐内，猊烈脱去了重重的战甲丢在一旁，有条不紊摊开一副牛皮地图，曹纲正于下首候着，一同的还有数位岭南将领，气氛格外严肃。
一个颇有年纪的副将终是耐不住，他啐了一口：“总督大人这是专门下我们岭南军的面子！”
猊烈将镇纸安在边沿，冷冷看了他一眼，老将俶尔噤声，面上惶恐，忙拜首：“末将逾越。”
猊烈解了护腕，随手丢在一旁，又睨了他一眼，道：“仅此一次，往后这些话，不得再提。”
当下扫了一眼在场的各将领，微微提高了声量：“懂了么？”
“是！”众人齐齐拜首。
猊烈这才将稍稍缓和了声音：“几日跋涉辛苦，吩咐下去，今夜可早些歇去，虽是水演，可接下来两月不比实战轻松。”
众人齐齐应了，各自告退而去。
次日一早，江北大营的狼烟便点了起来，因前些日总督府率领江境大军刚剿清水寇，为震慑余孽，宣示天威，故而两年一度的规模庞大的水演提前了半月。
临时搭建的高高的栈台上，薛再兴坐在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座椅上，心间一片畅意。
江北大营囊括了北安近三分之一的兵力，绝不容人小觑。他虽是外放的朝廷大员，但自然没有任何一位京官敢给他薛某人半分眼色，便是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见了他也得带上几分笑意说话。
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不赖。
天色沉沉，似马上要下起雨来，然而他心间隐藏着的火种却是燃烧得愈发炙热。
男人一生所求怎有止境，他掏出了怀里那方白色巾帕，置在指尖揉搓着，心间暗涌浮动——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天下之大，该拿的，他都要尽力拿到！
正澎湃间，余光突然扫到了练场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不由眉头一蹙，那抹黑影简直如砂砾一般顶着眼睛，目色一动，与随行吩咐道：“请猊参领过来一趟。”
那随行听命匆匆去了，很快练场中的那个年轻将领被带到这边来了。
薛再兴上下打量着，目中幽深。
眼前这个男人还不到弱冠的年纪，可已有沉如山海之威势，不由让人心生忌惮。听说岭南上下皆一心拥护，只怕如今岭南阖军上下是知参领而不知总督府了！薛再兴微微眯起眼睛，哼声一笑。
“多日不见，猊参领愈发精神了。”
猊烈面静无波，微微一颔首。
“劳总督大人记挂。”
薛再兴自然无需隐忍，当下便沉下脸发难：“参领大人进营多时，却不见前来拜会，可是不将本督放在眼里？”
猊烈立刻回道：“末将不敢。”
见着他这幅模样，薛再兴心间平顺了不少：“看来脾性倒是收了不少，有长进。”
他唇角一扯，当着他的面，将手中的那一方帕子置在鼻下一闻，讥讽道：“只是，还要记住一件事——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可千万别惦记。”
那巾帕上的兰花想必他是再熟悉不过。
纵然眼前人掩饰得再好，可视及巾帕的那一瞬间，终究还是让薛再兴捕捉到了一丝剧烈波动。
果然！薛再兴面色一沉，念起此子居心叵测，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肖想那人，心下不由沉怒，到底是忍了下来，冷声喝道：“方才的话，可记住了？！”
眼前的青年紧握着双拳，面色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重重合掌一拜，“末将记住。”
薛再兴笑了起来。
这便是权力，即便一个男人再骁勇、再强壮，再顶天立地傲视群雄，但在权力面前，他什么都不是，只能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任凭他差遣。
——权力，当真是男人的□□，比世间任何的物事都来得宝贵。
薛再兴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
看着眼前半俯着身体的青年，他无比畅快地笑了出来。
“下去吧。”
猊烈步下台阶，犹自没有异色，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紧握的拳头放松了来，指尖渗出血来。
然而他仍是面目平静，恍若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平常一般。
风卷起了地上的残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第53章
明明白日里是那样晴朗的态势,可夜里却下起了暴雨来。
一道狰狞的闪电劈开了半片夜空，整个人间透亮起来，伴随着巨大隆隆的雷声,天地间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冲刷着广安王府的檐角青瓦,粗壮的树枝都被压低了来。
房内，昏黄的灯烛微微,透着低垂的纱幔,将一切氤氲得朦朦胧胧，随着雷闪忽明忽暗,室内犹如魅域。
“不……不……”
李元悯紧闭着双眼,鸦羽似得黑睫不安地翕动着,雪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水，不断喃喃。
血腥、污浊、燥热、不安。
身体渐渐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千斤大鼎压在身上似得，喧嚣渐起,鼻翼间浓浓的血腥气息飘来,入眼所见，一片昏暗血红。
他的身体被压入一方死地。
轰然一声，沉重的城门再也经受不住那样巨大的冲撞,重重倒了下来,掀起了一阵数丈高的气浪。
啸声渐起,冲破穹庐。
黑压压的叛军铺天盖地地由城门涌了进来，高大猛悍的男人身着黑甲,披着浑身的血腥罗刹般沉步而入，他目色血红，煞气震天,人神共惧。
呵……呵……
李元悯仿佛可以听到他野兽般的低喘，他浑身无力，只能摇了摇头，在男人面前微弱地发出一道气音：“不要……”
那黑褐的瞳仁凝聚在他脸上，淡漠、冰冷、毫无人气，一颗粘稠的血珠由眉间低落，黑气凝聚，吞天并海。
“阿烈……”
李元悯无望地喊。
男人却是高高地举起了屠刀，阴影拢在李元悯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李元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在那一瞬间，很荒谬地，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只是痛苦，满心的痛苦，仿佛永远无法挣脱，无穷无尽，无人可以救赎。
一道白光——呼！
李元悯蓦地坐了起来，他喘着气，背上的小衣皆被汗水浸透，他满面苍白，额际犹挂着汗珠，当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后，不由得虚脱倒在了暖软的褥面上，然而心间犹自跳得无比之快，仿佛尚还在梦中，他便这么趴着许久，直到额际的汗水渐干，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一个奇怪又荒谬的噩梦。
这些年来，李元悯已经甚少做噩梦了，不知今夜为何突然又这般鬼鬼祟祟入了魇，竟梦见了上辈子的场景来。
李元悯不敢回想那份心悸，只匆匆披了件外衫下了床，借着昏黄的烛光于桌案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温热的水顺着咽喉而下，终于抚平了几分内心的不安，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堂中的漏刻，夜正深，恰是子时，而他却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
今日是岭南军出发的第五日，也是猊烈离开他的第五日，心下自是多有担忧，想来是日有所思，才无端端做了这些乱梦。
他拢着外衫走到了窗边，轻轻地推开窗牒，雨势正急，一阵湿气迎面扑来，寒冷浸骨，李元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看了看那犹自瓢泼的大雨，心间不由蒙上了一层暗影。
也不知他心爱的情郎身处异地，是否一切安好。
与此同时的江北大营，也一般下着猛烈的雨。
曹纲卸去了蓑衣，掀开帐门走了进去，他抖了抖身体，甩去一身挂着的水珠，将蓑衣一放，立刻上前与坐在案首的年轻将领回话：“启禀大人，方才卑职前去江界探了一番，情况怕是不好，沧江的水隐隐有涨起来的趋势，看这雨势恐是要下个两三日才罢，想来等不及两日了，估计明日总督便会下令拔营换地。”
猊烈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没有说话，只闭目养神。
曹纲不敢再打搅，他轻手轻脚上前，将他案上凌乱的案卷收了起来，一边偷偷窥着他的脸色。
这几日的演练，薛再兴暗地里对他多有打压，作为三军最大一支战力的领袖，居然被排挤到副将都不如的地位，然而他们年轻的主帅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淡定从容。
可曹纲明白，不是的。
他突然想起了上辈子，那个肃冷的枭雄也是如此，在薛再兴的手下蛰伏了三年，最终抓住机会，一举上马。
虽两辈子的际遇不一样了，可曹纲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殊途同归。
门帘轻轻一动，副将李进来了，他瞧了一眼曹纲，曹纲知趣，当下告退而去。
曹纲掀开帷帐，外头依旧是下不完的雨，积在地上淌得四处都是，汇集成一股股颇为湍急的小流，冲刷八方。
那一瞬间，曹纲心里蓦地突突突跳了起来，他回首看了一眼那阖得紧紧的帐门，眉头不由紧紧锁起。
营帐内，李进小声耳语了几句，猊烈平静的脸面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唇角轻轻扯起：“很好。”
当下摊开地图，细细思索着明日的各般状况。
他过目不忘，这些天，已将江境各地的地形记熟在心，便是闭着眼睛也能默出来，看这雨势，沧江必定涨水，提前拔营换地是迟早的问题。
时机正好，可也稍纵即逝，他自要逮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场雨，可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吩咐下去，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李进受命速速退下了。
第二日果然还是大雨，经由昨儿一夜的雨势，沧江的水已经涨起来了，营地离江岸不足十里，为着全军安全考虑，辰时总督已下达命令，从午时起，分批拔营往西岭营地而去。滇西军先行，护送载有数百贼寇的囚车，岭南军殿后，处置一切善后事宜。
雨势愈发大了，茫茫的天际看不清边界线。
薛再兴身披蓑衣骑在马背上，回首看着模糊不清的天地间，狠狠啐了一口：“这鬼天气！”
祸不单行，未行上两里，有参将策马从前方赶了过来，面色凝重道：“总督大人，前方主路被落石堵住了！”
“什么——程度如何？”
“不甚乐观，起码一两里。”
薛再兴暗骂一声，心思挖开山石恐是要耗上半日，且极有可能再引发落石，怕是天黑都到不了目的地，着实耽搁不起。
“可有其他线路？”
参将道：“如今只能绕去东北方向，行驿辅道，只这辅道狭小，不比主道宽绰。”
薛再兴看了看后方乌压压的大军，思忖片刻，命道：“改道！”
“是！”
众位行令兵纷纷举着令棋去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当即改道，队伍愈发亢长。
大雨滂沱，军队绵延了数里，行在这瓢泼大雨中，看不见头，也瞧不到尾部。
因着路狭，押运水寇的囚车排成列状，每辆分别由两位兵士策马一前一后押运，雨着实是太大了，不仅落寇们被泼得睁不开眼睛，便连马上的兵士们皆抬起手臂只为挡去面上的阵雨，以免被迷了眼睛。
穿过一片重重密林时，林间沙沙沙地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然而偌大的雨滴急急打在林间的树叶上，哗啦哗啦地响，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所有人——包括囚徒，都在想着快些到达目的地，安扎下来好好休整一番。
待数块大石齐齐滚落下来的时候，押运水寇的兵士们尚还未醒神过来，直至一众蒙面的贼寇从密林冲出。
终于有士兵看见了，惊得抽出了刀，声嘶力竭：“劫囚！有贼人劫囚！”
喊声被雨声盖住不少，只提醒了周围数人，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囚车的队伍一下子被贼人冲散，一片混乱。
噗噗噗几声，刀砍在马背上，数匹马儿受惊，嘶叫着高高跃起，挣脱了囚车的桎梏，疯一下地向前冲去，押运囚车的队伍愈发混乱。
“杀——”
“劫囚！劫囚！”
“护卫！众人护卫！”
薛再兴的队伍离囚车队列不远，最先反应过来，他立时掀掉了蓑帽！随左右怒声喝道：“传我命令！围合缴杀！务必不让贼子得逞！”
众人得令，纷纷抽刀围合上前。
可队伍的战线被狭小的驿辅道拉得太长了，加之湍急的雨势，后面的几乎听不见前方的警示，偌大的队伍陷入了愈发巨大的混乱之中。
咻咻咻一阵凌乱的冷箭，薛再兴陡然心惊，暗道不好，他一把抽刀出来，可显然已经是来不及了，身边存留的为数不多的护卫一个个倒了下去，眼见四处混乱，无人顾得上他这边，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进草丛里。
劲风刷过，又几只箭钉在地上，有一支离他的耳际只差半寸，薛再兴何曾遇过如此险境，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喉咙口。
乱雨中，一个侍卫劈开箭雨，一把扯起他来：“大人！随卑职来！”
薛再兴扫见他身上的江北军标识，慌乱中心下一安，抓着他的手借力纵身上马。
“驾！”侍卫挥刀打在马背上，马儿高高跃起，腾空一般跳出了这混乱之境。
这场混乱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平息了，滇西郡守军参领魏延面色不善，领兵上前盘点囚车情况，未等清算，一个高阶随行匆匆上来：“魏参领！大事不好！总督大人不见了！”

第54章
“么么！”
魏延大惊,环顾了一周茫茫的雨势，心跳如擂，他心知行军不可再耽搁,否则到夜里都无法到达西岭营地，当下咬了咬牙,发号施令：“传我命令，留五千精兵在此随我搜山,其余人等按计划前行！”
他顿了顿,沉了脸色：“务必让前哨提起万分精神！杜绝方才之乱再次发生！”
“得令！”
副将匆匆去了。
魏延看着漫天的大雨，初步判断此事乃江境未荡清的水寇余孽所为,未曾想这帮贼人如此奸猾,竟挑在了这鬼当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虽说此番无甚伤亡，只伤了些护送贼寇的兵士，但好些囚车已被砍断锁链，逃了不少的死囚,连着总督大人都不见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心下愈发焦急起来，偏偏雨势如此之大，方才混乱之间,无人晓得总督大人是落在贼寇之手,还是被避险躲在么么犄角旮旯的地方,若是前者……他心间重重一跳，忙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不敢耽搁，率着五千精兵摸进茫茫大雨中搜山。
***
马蹄重重地踩在泥地上，渐起无数水花。
厮杀声渐小,不多久，耳际便剩下了那嘈杂无比的雨声，薛再兴安下心，吐了一口嘴里混着沙土的雨水，一把拽住身前人的手臂：“不必策马了，就地停下！”
眼前人犹自扯紧缰绳：“不可！此地仍离险境不远，不可久留！”
薛再兴微微皱眉，往四周一扫，心下猛地一咯噔，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他们所在之地皆是林间羊肠小道，曲折错杂，然而眼前这将士纵马却是恣意，仿佛对这条小道颇为熟悉一般，不由得警惕，悄自摸上了靴子中的匕首：“本督让你停下！”
几乎是瞬间，他腰际剧烈一疼，薛再兴一声惨叫，当即滚落马下，手中匕首脱落甩到远远的地方，不到片刻功夫，脖颈间一紧，竟是套上了一条绳索，未及反应过来，早已紧紧勒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
“竖子……”
尔敢二字未及出口，脖颈间的绳索瞬间收紧，他只能急促地发出一道气音，整个人如同一团糟污被人急速拖行前去。
慌乱挣扎之间，他头盔掉落，脸面立时被迎面扑来的灌木枯枝甚至石砾划破，霎时血流满面。然这并非要事，烈马的速度是那般快，快到薛再兴几乎被绳索缠到窒息。
再是愚笨的人也意识到此番定是被算计了，薛再兴心间恐慌，知道自己怕是已经掉进对方的陷阱了，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他应变倒是迅速，猛地一吸气，展臂开来，用尽浑身气力抓着远离脖颈的一端绷紧的绳索，猛然大喝一声，借力蹂身而上，竟给他再度翻到了马背上。
那将士一惊，狠狠地踹了一下马肚，马儿受惊，高高跃起，俩人双双摔在地上，未等薛再兴反应过来，那侍卫滚入灌木丛中，不过两三瞬的功夫，偌大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薛再兴满面血腥，一只眼睛已被血给糊住了，他粗喘着，立刻支起身来，伏在丛中，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雨犹自倾覆，密林深深，巨大的声□□人心生怖意。
薛再兴不敢让自己有半点分心，他一辈子也无这般险境，只死死地盯着周围。
么么声音？
在这喧嚣的雨声之中，薛再兴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喀……喀……喀……”的动静，他眯起了眼睛，心跳愈发急促，这声音虽是细微，可却是听得愈发明明白白，骤然旋身，他睁着唯一一只可以看见的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出现在密林之中，对方手上持着么么，正随手敲打经过的树干，他不急不慢，姿态舒缓，如同围猎一般慢慢逼近。
“何人？！”
薛再兴瞪大了眼睛，喉间血腥气愈发浓烈，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他随手摸了一只断枝紧握手中。
眼前那个如鬼魅一般的人愈发靠近，薛再兴面色愈发阴沉，咬牙切齿：“居然是你！”
***
“啊——”李元悯猛地一抖，手上的书册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殿下！你怎么了？！”
入眼便是倪英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窗棂上的九莺铜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铃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清晰起来，李元悯空寂一片的脑袋终于有了几分动静，他微微张了张嘴，讷讷地看着前方。
“殿下……”倪英担忧地伸出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李元悯唔的一声，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倪英身上，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她：“我没事……”
他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心口，那儿依旧跳动迅速，一点儿也平静不下来。
倪英忙为他倒了一杯茶水，李元悯接过，喝了几口，这才渐渐回过几分神色来。
他又魇了。
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总是睡不安稳，常常让他梦见前世的一些事情来，也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的没的，零零碎碎，总叫人心生不安。
他已是连着三日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身子颇不爽利，懒懒的，刚他处理了些例行公务，便躲在书房偷懒看些闲书，看着看着，却是犯起了困，随着雨声睡了过去，不想又魇了。
“殿下是担心阿兄么？”倪英眉间依旧有几分忧色。
李元悯一怔，勉强笑了笑：“没，许是这几日气候不佳，睡得不好，有些魇着了，对了，驿使来了没有？”
倪英点点头，将方才收的信报交给他：“沧江涨水了，阿兄他们准备拔营往西岭去。”
李元悯颔首，压住了心头的不安，目色微微一动：“帮我唤驿使来。”
倪英晓得他这是要给阿兄带信了，当下点点头，利索起身去了。
李元悯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用镇纸轻轻抚平，拎起一支狼毫沾满墨汁，却不知写么么。
他怔忡半天，明明昨日才去信的，也不知自己这是在作什么，思来想去，便在那微微泛黄的信纸上写了两个字。
盼归。
他看着上方未干的墨水，稍稍用掌风扇了扇，叹了口气，将那信纸细细折了，置入纸封之中。
按了按心口，那儿依旧跳得很快。
李元悯眉间一簇，心间涌上了不安。
***
噗嗤一声，血溅三尺，瞬间被雨水冲刷不见。
薛再兴口吐血沫，腹背上皆是道道寸长口子，虽不致命，但足以叫他领会何为求死不能，他再无平日里的威严，只如苟延残喘的野兽挣扎着向前方爬去。
身后的人好整以暇，随着他的动作前行。
薛再兴终于爬到了树干处，借着几分气力，他艰难地支起上身，喘着粗气，冷眼瞧着眼前面无表情之人，怒喝：
“本官眼拙！居然瞧不出参领大人的狼子野心！”
话音未落，又一声惨叫，狼藉不堪的胸口又添上一道。
他死死拽紧拳头，心下骇怖，他已绞尽脑汁各般威逼利诱，可显然不能阻止眼前之人的杀心了，忍不住嘶吼：“杀了本官！你焉能独善其身！”
猊烈手握刀柄，横在眼前，另一只手轻轻拂去水珠，慢慢半蹲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刀，是贼寇的刀，这弓……”猊烈摸了摸腰际那黑亮的箭羽，“自也是他们的弓。”
“便是末将，亦还在江境辅协总督大人断后，谁人怀疑我的头上。”
“你当真疯了不成！图么么！”薛再兴面色狰狞，他咬着牙，咽下喉间的血，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么么，骤然双目瞪大，“你——”
他心间突突突地跳，眼中骤然冒出精光，粗喘道：“……只要你不杀我……广安王便随大人摆弄！”
惊喜地见到对方表情一动，他立时打起几分精神，目色炙热，更是添了几把火：“堂堂广安王……在本官面前……不过一榻上玩物尔……只要大人放我一马，本官定将他送到大人的床上——保他心甘情愿以身侍奉！”
他喘了喘：“这绝世尤物……参领大人不想亲自尝尝么……”
薛再兴本以为对方会稍稍考虑几分，然而那男人连唇边的讥讽都没有，隔着瓢泼的大雨，他看见对方的瞳仁变得极其淡漠，状如死人一般，阴气沉沉，没有半分色彩，高大的躯体如石像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
薛再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态势，脊背生起了一股剧烈的寒意。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必须快点逃，不能有半分耽搁！
耳畔依旧是轰鸣的雨声，在这嘈杂的乱声中他却听见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噗嗤，脑中白光一闪，一支尾部带血的箭骤然穿进粗壮的树干中，竟全部没了进去，偌大的树干只余一个带血的小孔——早便听闻此子膂力过人、天赋异禀，这回可算真见识到了！
薛再兴不知他生命的尽头竟有了这样一番可笑的感慨，他如木偶一般僵硬地旋过了身子。
不远处，一张嗡嗡翕动的黑色的弓，弓上的箭已经没有了，青年病态地偏着头，眼神依旧是那样可怖的淡漠，幽然看着他。
薛再兴脑门一个血洞，汩汩留着血，被雨水冲刷着，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抬手摸上额头，又是一声凌厉破空的声音。
他的身体被重重地钉在了树干上，连着刷刷刷的几声，胸口又多了几只血洞，箭身尽数没入身体，仅剩尾羽微微颤动。
薛再兴张大了嘴巴，带着污血的涎液滴答而下，他的眼睛如同铜铃一般瞪大，似乎不可置信一般，最终，他头一歪，浑身委顿下来，再无半分动静。
然而眼前的青年依旧拉满了弓，放箭，拉弓、放箭，直至箭篓空空如也，这才放下了弓，他在原地杵了片刻，才旋身离开。
轰隆一声，天际愈发阴沉起来。
李进终于等到了他的主子身影的出现，他双指扣在唇中，急急吹了一声哨子，密林里顿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转瞬间又复平静下来。
李进安下了心，知道此行全身而退了。
“大人，我们得走了。”
正待起身，李进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上峰，心间不由剧烈一震，但见青年双目血红，面色骇沉。
“大人……”李进不安。
眼前的男人如同僵硬的野兽一般，通红的眼睛几乎浸了血，他似是痛苦万状，晃了晃身子，牙筋耸动，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第55章
未等李进作出反应,高大健硕的男人已大步流星冲上前来，鹰爪一般的大掌骤然卡住了李进的脖子，血红的眼中光芒盛出。
纵然李进沉稳练达,也遭不住如此的变故，他满面憋得通红,却不敢违抗，只惊惶难当：“大……大人？”
又一声雷电,天地蓦地一闪,眼前的男人骤然变色，放开了他来,他状若癫狂,十指死死插进发间,似是剧痛难忍一般，凄厉地嘶吼，如同困兽！
李进还未从劫后余生里喘息片刻，那高大的男人早已扑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污湿的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李进惊魂未定,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忙上前扶起了他，急切唤了几声。
男人犹自紧闭双目,牙关咬死,却是半点回应也无了。
李进心下焦急,环顾一周，双指扣在口中,一声尖利的口哨响起，很快，达达的马蹄声渐近,一匹高大的骏马三两下打着响鼻便奔至他面前。李进将昏迷不醒的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了咬牙，用力将他扛起，吃力地放在马背上，随即，他跟着翻身上马，二人一马匆匆按计划的路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天色已经黑沉起来，明明尚未入夜，却暗如夜间一般。
曹纲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纵然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猊烈定是打算做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曹纲心下沉重。
岭南军已妥当处置善后事宜，亦是按着指定的线路往西岭营地而去，他看了看前方乌压压的大军，一切井然有序，没有半分忙乱。
倒是先遣军带来一个坏消息，因原定的大路被落石堵了，故而大军改由驿辅道行径，后遇上劫囚的水寇余孽，不过这帮贼人倒没动了多少元气，只是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伤了几个人，别无大碍。
曹纲心下一动，皱了皱眉，当下抓过一名面熟的兵士问话：“可有见到参领大人？”
那兵士朝后一指，“参领大人殿后呢。”
曹纲思忖片刻，便逆着队伍去了。
一路策马回到江境营地，偌大的平地仅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营帐，主营帐尚未收起，还有数位兵士里里外外整理着物事，他随便抓了个兵士，问猊烈的行踪。
“哦，主帅啊，早便出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曹纲几不可见皱了一下眉头，随口道：“方才落了点东西，回来找找。”
那兵士与他同在主营帐侍奉，自是相熟，打趣道：“怕不是什么姑娘家的玩意儿罢，教你如此挂心！”
曹纲笑笑，并不打算解释，只装模作样四处逡巡，在旁人没有留神的时候，他偷了个空悄声钻进主营帐。
他愈想愈是奇怪，猊烈的几个贴身随行都信誓旦旦地说是瞧见了猊烈，可按着他们的指示始终看不见那人半分影子。
这一切虽是做得滴水不漏，然而曹纲何等敏锐，加之他过分关注猊烈，自然更能发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来——猊烈定不在军中了！
他不知猊烈在策划些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心下委实难安。
正四处翻找看看有什么线索，外头一阵匆匆的马蹄声，似有人急急往这边来，曹纲一时来不及出帐，忙躲进角落，掀开一张毡布盖在身上，
透过那狭小的缝隙，曹纲看见李进背着一个高大的人匆匆走了进来，待他将覆在对方身上的外衫掀去，曹纲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面，立时倒抽一口冷气，正是猊烈！
却是不知什么缘故，竟昏迷不醒！曹纲心下愈发焦虑。
随之又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身后跟进来了几位将士，皆是猊烈的心腹，面上都带了担心。
“大人怎么了？”
李进将猊烈放在榻上，忧心忡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方才撤退之际在林间突然昏了过去，险些……”
他想起了猊烈先前那不同寻常的惊骇举动，心下惴惴，不再继续往下说，只吩咐道：“速派人去请钱军医来，动作小些，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
待人离去，一人又问李进道：“一切可还顺利？”
李进点头：“所有痕迹皆被抹去了，绝无后患，放心。”
问话的将领松了一口气。
曹纲听得愈生疑窦，更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缓了不少，然而那问话的将领似是看见什么痕迹，咦了一声，曹纲连忙掩住缝隙。
似有默契一般，营帐内霎时安静下来，曹纲心都提拎到喉间，暗道不好。
几乎是瞬间，眼前劲风一起，毡布猛然被掀开来，数把大刀齐齐横在他脖子上，猊烈身边哪里有什么简单的角色，一点蛛丝马迹三两下便将他给揪了出来。
李进眉头一皱：“曹纲？”
曹纲忙道：“属下只是进来找寻东西。”
李进上下扫了他一眼，目色便冷了下来：“遑论你此话是真是假，单凭你这鬼鬼祟祟的举动……怕是脱不了身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狞色一起，耳边骤然一声：“不可！”
众人齐齐回头，床上昏迷的青年慢慢坐了起来。
李进大喜，忙收了剑，朝着左右使了眼色，两个随行上来，将曹纲捆住了。
一群人齐齐围到床前待命，身量高大的男人揉着眉头，他头发略微凌乱，面色沉沉，不辨喜怒。
半晌，男人抬起头来，李进心间一震，心口砰砰砰狂跳，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男人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周身弥漫着一股暗沉的气息，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教他喘不过气来。
“他，”男人抬起一只手来，指了指曹纲，淡淡道：“放开。”
“可——”视及男人面上骤然而起的冷色，李进倒抽一口冷气，心跳如擂，忙上前亲自将曹纲身上的绳索给解了。
曹纲脑际轰鸣，面白如纸，浑身虚脱一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连呼吸都停了几瞬。
男人锐利如电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瞬，目色愈发冷冽，旋即转了目光，朝着李进等人沉声道：“你们该做什么，自行去。”
众人面面相觑，李进吞了吞口水，勉强让自己在这样的威压中声色如常：“大人，事已办妥，您身体若是无碍，未免旁人发觉，我们已不能再耽搁，马上要跟上队伍了。”
床上的人听罢，思忖片刻，应了下来。
一整日，曹纲都恍若置身梦境一般，时而恨不得仰天长啸，时而又是忧虑重重，各般心绪齐齐涌上心头，叫他激动难以自持。
自打那一个眼神之后，他们便默契地再无说什么了，只如往常那般跟随大军跋涉。
入夜了，殿后的岭南大军终于也抵达了西岭营地。
雨势已缓，可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随着夜色浸润着人间。
这一夜，整个江北大营笼罩在一股惶惶不安的阴影之中，魏延已是加派了人手全面搜寻，然而依旧还是未找到薛大总督的人，愈是没有消息，愈有坏消息的可能，他不敢将薛再兴失踪的消息往上报，不过寻人的动静如此之大，想必不日便会上达天听，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恐怕难以避免了。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消息传开之前，将人给找到——遑论死活。
主营帐内，一灯如灯。
曹纲噗通一声跪在男人面前，热泪盈眶，他不敢大声喊出陛下二字，只深深跪在地上，如上辈子那般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这一世，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位追随一世的正主！
“说罢，”面色平静的男人已彻底接受了他所要面对的现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营帐中烛光晃动。
猊烈，不，应该说是有着赤虎王魂魄的猊烈，他的脸面已经算得上难看了。
“朕……”一字出口，他脸色更黑，顿了顿，改了口来：“我便是被那司马昱的帐中娈宠给改变了命运轨迹？”
曹纲心下一滞，有些不敢开口，只旁敲侧击道：“赤虎王，您当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这些年发生的事儿了？”
赤虎王目中沉怒，冷声道：“不过是些被蓄养奴性的污糟记忆，有何可忆，忘了也罢。”
曹纲着实心间不安，他嗫嚅着唇，欲言又止。
赤虎王瞟了他一眼，不满道：“你何时学会这套吞吞吐吐了？说！”
如芒刺在背，最终曹纲还是回道：“启禀大人，那广安王……也便是朝元帝，他待您情分不浅……属下瞧着倒是真心实意。”
赤虎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一张冰冷的脸充满了怨毒，“真心实意？呵！若是真心实意，又怎会改变我位登人极的命运，怕是这厮担心又落得上一世自戕的下场，特特拿捏我来了。”
他从未见过对方，只想起了上辈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间憎恶难当，目中阴森：“这笔账……可得好好清算！”
曹纲心跳剧烈，正待为之辩解，赤虎王已经不耐地挥了挥手，“此人你无需再多说，我心间自有主意，只那薛再兴怎么死了？”
曹纲自更是不知。
赤虎王眉头深锁，上辈子他在薛再兴手下蛰伏数年，终是找准机会拉他下马，顶替了他两江总督的位置，至于薛再兴其人，脱了高位的护持，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只不过不用他亲自动手，便有人上赶着讨他的好了。
然而这辈子他被那娈宠安置在了岭南郡守军，军队虽受总督府管辖，可实权掌在巡台府，按说与薛再兴无多少真正接触，尚还不至于对他下这等狠手，个中原因，他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李进几人面前自不好问太多，不过几番言谈之间，他便大概将事情捋了一遍，这一桩事做的干净利落，倒不用过多忧心，这几个手下，看来颇是中用。
他心下缓和了几分。
好在他这辈子虽被那娈宠摘除一身反骨，到底还保有本事，也培养了一批死忠的心腹，他看人极准，自也瞧得出李进几人的忠诚。
这位前世的赤虎王仅用了一日，便将自己的心态彻底给调整了回来，在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种种险境，可依旧让他笑到了最后，这辈子虽被恶意曲了不少道，但还不至于到了那等死地，自还有法子寰转。
时下，他所能做的，便是按着这个轨迹暂时按兵不动，日后再行打算。
曹纲看着那张带着熟悉神色的脸面，不知为何，他的心情比起早上时候，更多了几分沉重。

第56章
断断续续下了六七日的大雨终于停歇,天色彻底放晴。
两日后，薛大总督终于被找到了，他的尸首于沧江下游浮了上来,找到的时候，浑身缚着结实的绳索,衣裳间尚缠着残缺不齐的符纸，沿途江岸还找到香炉烛火等祭祀用物,显然是遭水寇余孽仇杀并祭天以慰亡灵。
薛再兴的尸首在浑浊的沧江水中浸泡了两日,已无人辨得他的脸面了，若非身上的总督服制,以及后院小妾凭着肉身一二胎记辨认,恐是无人知道这个肿胀如猪彘的男人竟是号令两江三省总兵的朝廷大吏薛再兴。
事已至此,魏延再不敢隐瞒，连忙快马加鞭递信进了京畿。
堂堂一品总督竟死于贼人之手，天子盛怒，朝廷敕令来得甚快,都察院左都御史协同刑部官员连夜起身赶往江北大营处置事宜。因涉及如此官阶,连大皇子李元干都惊动了，跟着京官队伍一并南下。
经由这番事故，水演暂停,三军皆驻守西岭营地候命,岁至年关,可却无半点迎接新年的喜气，一层阴云笼罩在江北大营上空。
夜凉如水,风声骤起，颇不宁静。
猊烈正于营帐内闭目养神，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曹纲看了看上首之人的脸色，便让人进来了。
是驿使。
“参领大人，这是岭南来的信。”
岭南，那只能是广安王府来的。
曹纲不由看向猊烈，眼前之人并无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将信件拿了过来，挥手让人退下。他随手撕开，冷着双目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讥笑。
像是无甚所谓一般，随手将那信纸丢在桌案上，曹纲便看见了“盼归”二字。
“赤……”曹纲当即改口：“大人，这广安王……”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话未出口，猊烈早已冷冷抬眸，曹纲骤然收口。
气氛多多少少有些僵持，半晌，猊烈放缓了脸色，不悦道：“两辈子了，你还是改不了这仁慈的毛病！”
曹纲连忙拜首。
猊烈睨了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方白色物事，丢在桌案上。
那是一张白帕，帕面几枝兰花的暗绣，甚为雅致，猊烈这样的军中汉子自不是那等惯用帕子的雅士，若贴身藏着，想也知道定是情人相赠的了。
而这情人是谁，自然不言自明。
这种情人之间的把戏，眼前之人显然没有兴趣，他只面带讥讽又从一旁的匣子中取出另一块。
曹纲仔细相看，这两方帕子竟是一模一样，同一般的材质，上面的兰花暗绣更是如出一辙。
“这……”
猊烈讥意愈重：“一块是李进从薛再兴身上搜的，这一块……今早我才发现藏在我这贴身小衣内，哼，倒是一碗水端平。”
曹纲面色一变，甚为惊讶。
猊烈瞟了他一眼，面上浮出一丝冷意：“所以这便是你说的真心实意？”
他哼声一笑，将那两方帕子拢在一起，随手抛在一旁的暖炉里，帕子盖在碳火上，几屡青烟冒出，火舌生起，三两下便将那两块白帕子烧得一干二净。
“没成想‘我’这人居然被那娈宠蓄养得如此色令智昏，因着这假惺惺的几分情意，因妒杀人，令自己陷入这等险境——此事虽做得不错，可难道没有万一么？何况京中那帮人也不全然吃素的！”
他自嘲着，目色冷意森然：“这厮本事倒是好的很，堂堂一个两江三省的总督也被收为入幕之宾，这还是看见的，背后看不见的，不知还有多少人！谋算我的头上！着实可恨！”
曹纲一滞，想起了那个风清月白之人，喉头翻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猊烈怎不了解他，只微微眯了眼睛，毫不留情指摘出来：“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重活过来……曹纲，他根本无需你的仁慈，懂了么？”
曹纲心间一震。
上辈子朝元帝死得那般惨烈，可想而知死前何等万念俱灰……重生之人的心境，他再清楚不过。
一个深受皇帝所厌恶的皇子，重活一世，若想活命，并活得漂亮，自然要用上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他如此美色，倘若薛再兴有意于他，区区一个无权的藩王再是如何也躲不了的，既是躲不了，又何必作贞洁烈妇状，不若利用他做点事情。
曹纲并非鄙夷什么，他扪心自问，若他身处如此地境，想必也会利用各种方式拉拢薛再兴，但这不代表他无情。
虽然接触不多，他看得出来，广安王对猊烈的情分是真的，可人也得活着，活着便要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但如今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同他一般重生的赤虎王对这情分半分都不相信。
曹纲不知怎么的，心间突然涌上了一股伤怀。
“行了，不提这人了，明日京城里那帮人便会抵营了，还是好好想想这厢如何应付罢！”
猊烈揉搓着指尖，目色阴沉：“连大皇子李元干也来了，这桩风流事可闹得不小。”
曹纲正了正脸色：“大人可想到什么应对的法子了？”
猊烈唇角一扯，“难不成曹军师没想到？”
曹纲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上一世差不多这个时间点，李元干已开始着手总督府削权事宜，想来已是忌惮薛再兴良久，此次前来显然不是清算心腹之死来了。
猊烈冷笑，“既然人到了这么多，那这一摊水，自然是搅得越浑浊越好。”
曹纲立刻道：“属下去准备。”
“好。”
曹纲正待退出去，身后之人又叫住了他，却是半日未说话。
许久了，才长长吐了口浊气，冷冽的目色有了几分缓和，他手指扣在桌案上，缓缓敲了敲：“阿英这几年过得好么？”
曹纲心头一热，脑中突然浮现了上一世那个背着少女死尸的罗刹般的十六岁少年。
因缘际会，当真是一言难尽。
他咽了咽口水，忙道：“倪姑娘很好，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了……一切安平。”
猊烈面色不自觉柔和起来，他似有话交代，但最终只是轻声道：“你去吧。”
***
一向安宁的广安王府这几日开始热闹起来，泥瓦工匠进进出出，王府上下重新进行了修整。
三日后，大皇子的座驾抵达了广安王府。
李元悯率着广安王府上下众人，齐齐候在府门，恭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掌握他生杀大权的未来继任者。
八年过去，李元干愈发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他生得高鼻深目，不笑的时候乍看上去显得有几分阴鹜，时下，他面带笑意，脚步刚踏下步撵，便作势上前扶起了跪伏在地上的人。
“自家兄弟，何必行此大礼！”
在李元悯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李元干微微停滞片刻，目光不由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到底城府颇深，只那么一瞬，李元干又放开了他的手，笑道：“八年不见，不成想三弟竟长成如此风华，可真是叫人生羡。”
李元悯缩了脖子，诚惶诚恐的，面上带着几分怯弱：“皇兄，过誉了。”
他有些慌乱，忙朝身后的众人催促道：“快些去备好茶歇！”
李元干心下一定，笑了笑，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在笑什么，只闲适地跟在李元悯身后进去了。
进了大厅后，李元悯愈发局促，连连呵斥下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下人上茶，一边亲自请了李元干入座，自己却是缩手缩脚地坐在另一端——看上去李元干倒像是这王府的主人一般。
李元干随手端起了茶喝了一口，余光却是悄自打量着身边局促不安的三皇子。
纵然封王又如何，终归是上不了台面，本质上还是当年那个太学院里卑微的西殿冷宫之子。
只是这幅相貌……当真是暴殄天物。
李元干心间感慨，却是发了慈悲与他说了些套话，缓解了不少对方的惶恐不安。
李元悯露出感激的深情，一应唯唯诺诺。
李元干放下了杯盏，不动声色道：“上回多亏了三弟送的袁崇生的口供，教我为朝廷拔去王氏这颗毒瘤，借着这个机会，可得好好跟三弟道个谢。”
李元悯似被他这话勾起了几分心绪，面上露出一丝悲凉，他强自收了，勉力露出笑来，“能为大哥解忧，是做弟弟的福分。”
李元干自然看见了他方才的反应，笑道：“三弟似有心事，有什么只管说出来，本宫难得来一趟，自会想办法替你解决。”
李元悯一怔，他嗫嚅着唇，愈发吞吞吐吐。
李元干心下不耐，正待发话，对方却似是下了决心：“皇兄方才所说，元悯如今着实不敢居功……只这功劳实在不该算在三弟身上！”
“哦？此话怎讲？”
李元悯神色黯然：“元悯哪有那般本事，若非总督大人的指点，我怎会卖得皇兄这个人情，没成想，薛兄这样的好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元干听出了几许猫腻来，他瞳仁一转：“难不成这袁崇生之事，乃总督大人所为？”
“元悯欺瞒了皇兄！”李元悯慌似的放下杯盏噗通跪了下来，“总督大人死得这样凄惨，我怎还担负虚名！还请皇兄责罚！”
李元干心下波涛涌动，却是扶起了他，温言安慰。
李元悯哽道：“岭南民风彪悍，若无总督大人，元悯早被人生吞活剥了，这些年，借着他的襄助，我才得以立足此地，这样的好人……居然被贼寇给杀了！天理何在！”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显然很是伤心：“大人说，这天下迟早……”
话未出口，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一般，唯唯顿了顿，“大人说我势微，若不在兄长面前多露露脸，往后的日子难免难过，所以特特将这功劳安在我身上……”
他眼眶一红，险些落泪：“往后再无人待我如此恩重了……”
李元干面色无异，心间早是一片沉怒。
又见地上之人悲愤抱拳：“求皇兄务必恩准出兵，荡清水寇余孽，以安薛大总督在天之灵！”
“说什么话！快起来，这自是本宫之责。”李元干扶住了他，然而他眼中已装不出多少暖色了。
果然如此！
京畿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然而江北地域偏远，终究是过于依赖总督府了！
早在先前他便觉得奇怪，薛再兴上报的密信中，那个广安王俨然与自己记忆中畏畏缩缩的冷宫之子出入颇大，若非亲自走一趟，恐怕没有想到，一切皆是薛再兴那厮的自导自演！
念及这背后可能的缘故，李元干眯了眼睛，心间一片暗涌波涛。

第57章
浩浩荡荡的仪仗出了府门,长街的百姓不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皇家仪仗，自是新鲜，纷纷驻足观看。
喧嚣中,李元悯站在府门，望着远处残存的一点影子,他微微垂着双眸，冬日午后的寒风吹拂在面上,几丝软发舞动,月白风清，与方才那副草包样子俨然判若两人。
倪英站在他身边,面上没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却带着几分晦涩难明。
半晌,李元悯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碰上了倪英的，微微一怔，笑了笑：“累了半天了,咱们回去吧。”
倪英突然便红了眼眶。
李元悯叹了一口气,只拢了拢她的披风带子，安慰她：“这有什么，演一场戏而已。”
演戏？岂止是演戏。
倪英看惯了他清贵出尘的模样,这是第一次见他如蝼蚁般卑微的样子,看京中贵客那般理所当然的模样,她岂能不知这便是他以往宫中的处境……怎可能仅仅演戏而已。
她隐隐约约听闻殿下哥哥童年在宫中过得不好，以前她没多想,毕竟在八岁之前，她深陷教坊司亦过得不好，但这并不妨碍她全然抛弃过去,纵情享受如今的日子。而今时今日，她才突然明白，殿下哥哥与她不一样，他从未于过去那样的日子中彻底脱逃，岭南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风处，暂时给了他几分安宁而已。
广安王府上上下下千余人，虽不至于都过得大富大贵，但莫不轻松恣意，想到这份安宁皆是压在这样一张纤细单薄的身子骨上，倪英心里忍不住发酸发苦——这样风轻云淡的殿下哥哥，在众人瞧不见的背后，又背负了多少自己未曾看到的辛苦。
长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愈是心疼愈怕对方察觉，倪英并没有将她心间的种种展现在脸上，很快收了方才的神情，只咧嘴一笑：“殿下哥哥方才演得可真好，连阿英险些都叫你骗过去了。”
李元悯笑了，本想如往常那般摸摸她的脑袋，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已经十四岁了，不再是小孩了。
他轻咳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温声道：“晨起你便跟着忙活了，也没见你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备了碗杏仁酥酪，吃了再去歇息罢。”
“殿下陪我吃点，好不好？”倪英忍住心间酸涩，如往常那般朝他撒娇。
虽无甚胃口，但李元悯疼她已是习惯了的，便宠溺地点点头：“好。”
倪英面露喜色，立刻往后院准备去了。
等少女的背影消失拐角处，李元悯的面上多了几许愁色。
这个年关过得太不平静。
初闻薛再兴死于水寇余孽之手时，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震惊，也夹杂着几分虎口脱险的欣喜，然而愈想愈觉得不对劲。
堂堂一品总督，在拥有数十万将士的江北大营，居然会被一群不成气候的水寇给劫杀，这究竟是薛再兴运气太背，还是有什么波诡云谲的隐情？
如今连大皇子都南下了，不知意欲何为，念起他信笺里的杀机，李元悯只能借机在他面前装傻充愣，也不知这厢他信了多少。时下他更担心的是猊烈，不知他会否被这件事给牵扯到。
想起了那张面目清冷的脸，他再度叹了口气，阿烈已经多日未给他回信了，因着这桩事，李元悯自不好再往江北大营送信。再过十日便是除夕了，不知道那人能否赶得及回来，他压制住心头的不安，摸了摸心口那块虎头玉佩，思念之情却是愈发浓重。
***
西岭营地。
猊烈这几日倒还过得平静，一应杵在主营帐里复盘他这些年被改变的种种，力图短时间内让自己适应这一世的身份。
在曹纲这位得力军师的各般辅助下，猊烈很快便在众人眼中恢复了常态——扮演“自己”自然不算难事，这两世的命运轨迹虽改变太多，但二人的性子本质上并无多大区别，只因际遇不同，如今的猊烈自比原先那十八岁的灵魂多了几分老练狠辣，气度上也多了几分无形的威压。
岭南众位将士自然不知道他们的主帅早已荒诞地换了个芯子，只觉得他们参领大人威势日重，直面时愈发提心吊胆而已。
江北大营这几日着实不宁静，军中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京官，三军参领皆被叫去了问话，各般查探，风声鹤唳，人人面色凝重。
猊烈自然也被叫去问话，不过事发之际，岭南军尚在江境善后，总督被害、囚车遭劫之事自然算不到他头上。
面对这帮前世的降臣，猊烈倒是淡定非常，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问来问去，也无什么旁的疑点，便由他去了。
一通下来，薛再兴遭劫杀这事情便没了什么疑点，他们反倒是查到了总督府剿匪军费开支问题，只未来得及顺藤摸瓜，大皇子李元干的座驾也抵达了西岭营地。
有李元干在前，都察院办事自然要给这位准太子几分面子，一应事由皆交付于他主办，本以为这桩大案要磋磨上许久，但出乎意料的，在李元干的干预下，这桩事很快便有了定性——水寇余孽报复朝廷所为。最终滇西郡守军参领魏延因护囚不力，褫夺其主帅之位，官降三级。另外由三军联合拨出一支十万精兵，由李元干亲自带领，出师剿清水寇余孽，以慰薛大总督在天之灵，至于军账开支问题，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薛再兴之死便这么压下去了。
如今更多人关心另一桩事，这两江三省总督之职可算是空缺出来，也不知谁能接掌这北安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然而李元干没有表态，一直搁置着，只命暂由副都统执掌总督府事务，收去了其管辖三军的权力，自此，总督府权柄被大大削减，岭南、滇西、两广三军不再归于总督府统领。
原本两个月的水演，在这场风波之中，不到十日，便提前结束了。
因着过几日便是除夕，岭南大军提前拔营回归。
越是靠近岭南，曹纲面上的神色便愈是凝重。
猊烈哪里瞧不出他在担心什么，只嗤笑一声：“放心好了，我自会扮好这家奴。”
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他不再是前世那位登人极的天下之主，在掌握足够权柄之前，自不会轻易作死。
曹纲勉强笑了笑。
然而待一行人抵达岭南之境，却收到了广安王的消息，他已在一众府兵的护持下出发前往西岭营地，为大皇子出师剿匪践行，就差一日，两行人错肩而过。
曹纲大大松了口气。
猊烈倒是无甚所谓，面色如常率领大军驻扎营地。
作为岭南郡守军的主帅，猊烈自然也有自己的府邸，只一直荒置在那边。现今只能同之前那般住进广安王府，更何况，阿英也在那里。
等大军安扎下来，交接清楚事宜，猊烈带了曹纲及几个随行早早回了广安王府。
简朴雄浑的王府矗立长街，众府兵列队迎接。
猊烈掣住了缰绳，目光凝缩在一处，一个美丽的少女俏生生站在那儿，寒风吹过，她蹙了蹙眉，旋即又露出一个明艳无比的笑容，她举起手大幅度摇了摇。
“阿兄！”
猊烈不动，一直看着那个少女。
众人不明所以，只能跟着主帅停滞不前。
倪英见状，春日蝴蝶一般笑意盈盈跳下踏跺，奔至马下，一把接过他手上的佩刀：“阿兄，怎么停在这儿？”
暖阳下，猊烈看着眼前这个被阳光笼罩的少女，心间剧烈的激荡渐渐平息，化为前所未有的柔情，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阿英，阿兄……很久没看到你了。”
倪英微微一怔，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自打这次水演归来，倪英明显觉得自家这个兄长温和了许多，虽然旁人愈发畏怕。
最让她惊讶的是，阿兄对她的纵容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在她抱怨不能如男儿一般自由时，他二话不说，亲自带上女扮男装的她前去军营历练。
这两日，无论猊烈去哪儿，都要将倪英带着，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倪英看得出来他眼底的无限疼宠。
若非还是原来那张脸，倪英简直觉得眼前这人是殿下哥哥装扮的。
真好啊。
看着坡上高大的青年，倪英心间感慨，大声喊了一声阿兄，狠狠蹬了一下马腹，朝着他奔去。
***
夜凉如水，猊烈阖眼渐入梦境。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猊烈立刻警觉地清醒过来。
月色朦胧，撒在地面上，光芒柔柔舞动。
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往这边来了，他步履匆匆，却很轻盈。
猊烈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随之，怀里一重，那人扑了上来，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梦幻一般的：“阿烈……”
月色下，猊烈警惕的目光转瞬间变成了惊讶，一个姐姐差点出了口。
他心间咚咚咚的跳，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脸。
记忆中那个小宫女的样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像，又不像。
猊烈如遭雷击一般看着“她”。
可“她”却是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随即抬起下巴，冷香愈发清晰，猊烈只觉得唇上一暖，一个洇湿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
待对方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猊烈才如梦初醒一般颤了一下。
寒气渐渐侵袭上来。
不，不是她，他的宫女姐姐早便死了的。
死在那深宫里，死在碾压的皇权面前，死如蝼蚁一般，无声无息，两辈子都等不及他的拯救。
他目中的迷茫渐渐散去，愈发清明起来。
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他榻上的人，除了那个娈宠，便再无其他人。
对方的发丝带着外面的冷气，扑在他的鼻翼上，有着方才那阵冷香。
“阿烈……你想我么……”眼前人如同梦呓一般道。
他又贴了贴他的唇。
夜色中，李元悯无从发现对方的变化。
他只是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地吻住了他心爱的情郎。

第58章
月色愈发清寒,榻上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李元悯感受到了猊烈的僵硬，以及微微的颤，他心里爱怜,轻轻吻着他的额头，愈发亲昵地将柔软纤细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湿润的唇附在他耳畔说些软软的情话。
他当真是疼极了眼前的青年，恨不得将一副心肝都交付于他——他的阿烈,属于他一个人的阿烈。
“唔……”
猊烈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气力才控住自己不一把推开他,他笃定一件事，便是他不肖全力,便可让这个冒犯他的娈宠摔得脑浆迸裂,他死死握着拳,暴虐的欲望一忍再忍。
然而眼前之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危险，只柔媚如同妖物一般，笼着冷香，湿热的吻贴着他的额头、鼻尖、薄唇,继而交缠在喉结,一路往下。
猊烈忍无可忍，却终是松了拳，恶狠狠地搂住了他,一把压在身下。
月色下,幽香萦着鼻翼,身下之人眼眸轻颤，惊人的美艳,猊烈脑子乱哄哄的，他咬牙切齿发着狠，他怎会将他当成了她,他是这样的妖，这样艳丽的妖！
原来！他便是用这幅样子迷得那十八岁的少年神智全无，迷得薛再兴白得一场杀身之祸！
妖！当真是妖！
他心跳如擂，牙根耸起，正待速速翻身下床，眼前人却伸出一双玉臂缠住了他，猊烈如此高大健硕的身体，却在对方一个轻轻的动作中气力全无，仰躺在榻，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
艳丽的妖精鬼魅一般，绸裳滑落，堆在身下，猊烈瞳仁剧烈凝缩，呼吸一下便失了措，耳际只听得自己如同轰鸣的心跳声，愈发剧烈，他野兽一般红了眼，盯着他，对方却是牵引着他那只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掌去触碰。
他咬着唇，泫然欲泣，像是猊烈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怨怪着他，“阿烈……你瞧瞧……你瞧瞧……”
猊烈只听得自己喉头重重咽了一下口水，脑子一道白光劈过，那是什么？猊烈指尖僵直，那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
时下，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山中的猛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喉鸣，焦躁地徘徊着，流着涎水，对一只悬崖峭壁上的艳丽蔷薇止步不前。
明知危险，却挣脱不了去嗅闻他的欲望。
但听得对方一声像是哭泣的呜咽，猊烈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观感全部消失不见，在一阵头发发麻的震颤中，猊烈青筋暴起，嗜血的欲念涌动，却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轰然崩裂。
月色下，潮湿的热浪已是不堪泥泞，缠着人坠入了那欲望的深渊。
夜色正浓。
***
日头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微尘在日光下四处浮动。
猊烈皱了皱眉，猛然睁开了眼睛，俶尔起身，一双利目骤然现出杀机，正待掀被下床，却是停滞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叫他心下又是重重一跳。
他彻底看清了他的相貌，当真是……杀人美色。
那雪白的身子微微佝着，方才便是这样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他漆黑的睫羽垂着，在雪白的双颊上投下点点影子，双唇丰润，红得滴血一般，猊烈看着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在意识到自己居然有那种想俯身下去咬一咬的冲动，他眉间一抖，面色铁青！
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堂堂赤虎王，怎会知道他在美色面前也有如此把持不住的时候！
刚刚登基的时候，自有大把的女人往他后宫里送，能被送进宫里的女人，自然都是绝色，可与眼前人一比……猊烈喉结一动，不由皱了皱眉。
那些个女人，看见他那丑陋的刀疤脸，要么怕得发抖，要么便是眼中的欲望都快写在脸上了，与这样的女人肌肤相亲，遑论如何美貌，单就碰上一碰，便叫人倒尽胃口。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他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却是在他身上初尝了滋味！
那个十八岁的自己不用多说，定也是交待在他身上了，两世竟都如此，一股无名火顿时腾起，叫他好不窝火。
床上之人犹不知，只睡得香甜，而猊烈却是紧握拳头，目中时而似坚冰寒气森森，时而又如烈火炙热，怒到想灼烧一切。
他站在塌前许久，终是拂袖而去。
***
李元悯是被倪英叫醒的。
他刚睁开眼睛便看见倪英歪着一张俏丽的脸趴在床前看着他。
揉了揉眉头，习惯性地懒洋洋叫了声阿英，旋即意识到什么，慌得一下坐了起来——他居然还在猊烈的榻上，当下拢了拢领口，脸顿时发热起来。
也不知这小姑娘见了心里想得什么，李元悯发起窘来，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什么时辰了？”
倪英早便瞧出了他的羞，眼角弯弯的，“未及午时，殿下哥哥若还是困，便歇着，哥哥这边的人我都打发了。”
李元悯脸一红：“你如何知道我在这儿？”
倪英笑道：“我也是在马厩里看见殿下的听风才晓得你回来了，方才去了主院没看见人，想着便来这边了。”
她挑了挑眉，一脸俏皮：“果然在阿兄这儿。”
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样取笑，李元悯有些挂不住面子，只板着一张脸，终究耐不住，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抿了起来，看了倪英一眼，只垂下那双美丽柔和的双目，倪英看不见里面的神色，但她知道，想必连瞳仁里面都是欢喜的。
倪英不由跟着笑，为这样露出不自觉欢喜神色的殿下哥哥。
倪英如今办事愈发稳妥了，早在发现李元悯不在自己院子的时候便放出风声与府中下人交代了几番，众人皆是以为李元悯一早回来的，怎会想到他们的主子日夜兼程，夜里赶着回府与他的下属相会。
在倪英的安排下，李元悯没有惊动任何人，回了自己的院子，耳房已经有人备好的热气腾腾的热水了，他除去了衣裳，露出了一具斑驳的雪色身子，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他闭上了双目，想起昨夜青年那番莽撞而激动的不知轻重，心思他果然还是老样子，一旦隔得久些，莽撞得都快将他给拆了。
他低低抱怨着，嘴角却是噙了笑。
只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遗憾，猊烈一早便去了大营，竟没有多说几句，他起了身，换了干净的衣袍，便叫来了府中的总管，让他晚膳多备些猊烈爱吃的菜色。
然而，到了晚上，猊烈也没有回来。

第59章
夜凉如水,月色幽幽。
外头候着的仆妇拱着手上来，恭顺地询问：“殿下，这些菜要不要再拿去膳房热一热？”
李元悯着那一桌子热气全无的菜色,面上不由带了几许淡淡的失望，无声叹了口气,“不必了，端下去吧。”
“可殿下你一口都未进,这……”
李元悯一怔,才意识到自己也未用膳，然而他早已无胃口,又怕王嬷唠叨,便随手指了指桌上一碗看上去讨喜些的：“这碗什锦玉圆羹煨半碗就行了。”
仆妇面露喜意,当下应了，带着几个婢女忙活去了，李元悯又叫住她。
“王嬷，叫松竹进来。”
很快,松竹手脚麻利进来了,露出询问的神色：“殿下？”
李元悯轻咳了一声，问他：“可有看见猊参领回来没有？”
松竹忙道：“未曾看见。”
“可有带了口信？”
松竹摇了摇头。
李元悯心间奇怪，猊烈怎会平白无故让他等了这样久,若是临时有事,必会让人捎上口信带给他,今夜这样子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不由心间生忧,立刻吩咐道：
“松竹，立刻叫个人去郊外大营一趟……看看猊参领是否被什么事耽搁了。”
松竹应了，立刻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外头苍茫的夜色,李元悯不由皱了皱眉，眼中流露出几许忧色。
***
郊外大营。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深夜犹寒。
三三两两的卫兵并队巡逻，平地上篝火摇晃着，偶尔爆出一二火花，猎猎旗帜在夜风的裹挟下翻卷着，时不时哗啦一响，显得格外肃清。
主营帐内，一随行敛眉屏息，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了，轻手轻脚下去了。
猊烈铠甲未除，正拿着一方毡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仿佛眼前之事才是最重要的一桩。
曹纲守在下头，犹豫半晌，还是劝道：“大人，已是亥时了，若是无事，该回府了。”
不知是否曹纲的错觉，对方闪过一丝燥怒，正待细看，眼前之人已是放下了重剑，看都未看他，只冷声道：“今日便宿在营里。”
曹纲眉头不由一皱，心思这几日营内无甚大事，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回去了。
自打归来岭南，这些日，他一颗心都是提拎着的，一点儿风吹草动便叫他警觉不已，他跟随猊烈多年，自然瞧得出来他这位上峰今日的心情非常恶劣，仿佛整日处于焦躁之中，无处可遣。
自打他重生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曹纲不由细思起昨日桩桩件件，想从中找寻蛛丝马迹，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半分头绪，只能先应了下来。
正要下去叫上军士准备，身后的人叫住了他，轻咳了声，沉声：
“尽快找些工匠，修缮参领府——越快越好。”
“这……”曹纲一惊，不由旋身走近几步：“大人可是要搬出广安王府？”
猊烈不耐地睨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句废话一般。
曹纲心下咯噔，心思自江北大营归府之前，赤虎王明明便打算好一切照旧，再谋他计的，怎么没过几日便改了主意——搬出广安王府，可不是区区的小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他作出此等明显不利的决定？念及这几日都无甚异常的事情发生……曹纲何其机敏，他小心窥着他的脸色：“大人，可是广安王昨夜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双利目冷锋骤现，曹纲当下脊背一寒，慌得立时俯首。
“属下逾矩！”
赤虎王其人城府深重，何曾轻易如此，曹纲一时后悔这样唐突地问了出来，可却也笃定了他今日的不同寻常与广安王有关。
昨夜，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曹纲哪里还敢当场发问，只提心吊胆地拜了首，退了出去。
***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
粗重的呼吸声不断起伏，偶尔夹杂着几道压抑的闷声。
猊烈梦见了那只妖精。
他面上是瑰丽的潮红，艳得一朵花似得，芬芳四溢，他微微张着糯湿的唇，低垂着眼眸看着他，既柔又娇且媚，腰肢晃动，一波又一波，涓涓细流汇成一条瑰丽又暗沉的河流，在一道耀目的白光中，猊烈眼睁睁瞧着自己从高处坠落，淹没在那片靡丽的红河当中。
灭顶窒息。
“唔——”
猊烈骤然起身，喘息着，裆间一片黏腻凉湿。
灯烛幽幽，除了风声便无其他。
猊烈闭了眼睛，一只大掌覆盖住了汗渍渍的面部。
手掌的阴影下，牙筋耸起，面色骇沉。
***
这两日，军营上下众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动辄便遭主帅大人破口大骂，连一向稳妥的曹纲与李进也挨了不少骂，阖营上下无不谨小慎微，生怕稍有疏忽，便遭主帅一顿霹雳雷霆的磋磨——算下来，主帅已经连着三日歇在大营了，可众人俨然觉得好似过了半年一般，无不叫苦连天。
连倪英都感觉到了兄长的不对劲。
她蹬了一下马镫，朝着不远处的高大男人奔走过去。
“阿兄，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回府中？”
猊烈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她，只从腰间摸出了一张红弓交给她，这烛龙弓，乃世间少有的轻弓，但坚韧非常。
倪英虽只是一个十四的小姑娘，可倪家血脉，岂有什么弱质女流。倪英接过，立刻便瞧了出来了它的宝贵来，喜不自胜，当下摸了摸，试着开弓，虽是勉强，到底是让她给拉了个半满。
这军中恐怕没有几个男儿能及得上她的程度。
猊烈面上难得有了几许亮色，上前指点了几番，果然，不肖一炷香的时间，倪英便可拉满全弓，她兴致勃勃地上了一只箭，但听得一声尖利的破空之声，那只箭居然穿进远处那块巨石半寸，她喜得心花怒放，倒是忘了方才问他的问题了，只掣着缰绳，来去反复练习，痴迷一般。
曹纲远远地看着那对兄妹，眉宇间一抹忧色，正叹了口气准备回自己的营帐，一个卫兵匆匆跑过来了。
“曹执事，广安王来了。”
一语惊雷，曹纲先是一惊，而后头皮发麻，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全然不清楚二人之间的状况，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瞧了瞧不远处的人影，当下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前去汇报。
“什么！殿下哥哥来了！”倪英惊喜，连忙翻身下马，又急急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
曹纲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猊烈，他面无表情，然而一双眼睛可以说是寒冰骤现了，曹纲心下惴惴，迟疑片刻，道：“大人，这……”
倪英大喇喇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挽住猊烈的胳膊，笑骂：“这什么，还不赶紧去迎接？”
猊烈一张黑沉的脸变了又变，咬了咬牙关，终究还是忍了下来，随着倪英大步踏而去。
曹纲擦了擦冷汗，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天际布满了粼粼的云层，皆被染上了红，有着萧索的风景。
一辆素色马车在数十余府兵的护持下，于营前停了下来，很快帷帐一掀，一个气度俨然的贵人在小厮的搀扶下，不急不慢下了马车。
众人登时齐齐一拜，“广安王。”
李元悯微微一笑，作势让他们免礼。
倪英恨不得当下便跑上去让他看自己新得的红弓，又想拉了他去练场瞧自己新学的本事，然而到底知道收敛，只能按捺住心头的雀跃，老老实实候在那里。
曹纲站在一旁，偷偷看了一下猊烈，心下突的一跳，但见他们的主帅眼神发直，狩猎一般紧盯着眼前之人，他眼尾发红，胸膛高高低低起伏，可想而知他呼吸的力道多么重。
正待再看，人群中爆出了一阵喝彩。
原来过两日便是除夕，广安王给诸位将士都封了赏，因着猊烈的缘故，岭南郡守军阖军上下很是遵从这位藩王，端方儒雅的广安王循例说了些犒军的话，一时间，肃穆的营地有了几分热闹。
然而有一人却与这氛围重重排开了来。
猊烈看着那张月白风清的脸，有着滔天的怒火，又有炙热的燥意，他恼怒地想，这娈宠何必做这等假惺惺的模样！
他该是什么样子？
猊烈恨极了想，他合该是蹙着眉头，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双手撑着他的胸膛，要哭不哭的样子！
那张开合的唇也不应当是这般道貌岸然说着些废话，应该忍着哭一样咬着，红的滴血一样，对，湿漉漉的，吃在嘴里团软丰盈，带了蜜水一般，偶尔吐出舌来，勾去了人半条命。
炙热的目光又落在他的素色领口，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鼻翼忍不住动了动，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他像是闻到了，又像是没闻到，又想着他离众人这样近，说不准人人都分到他身上的羹了！这样的认知让他气急败坏！
他竟然如此道貌岸然！他又岂可如此道貌岸然！
猊烈简直要叫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给气疯了，燥郁的心间霎时爆出了无数的暴虐，恨不得撕碎他，不，光撕碎还不足以解恨。
他喉结剧烈翻动，眼里的火都快烧出来了。

第60章
待众人退下,倪英终于忍不住从猊烈身边小跑上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小声地邀功：
“殿下哥哥,你总算来了！你可不知道我今日有多威风。”
看着二人交缠的手臂，猊烈眸色一沉,捏了捏拳头。
倪英一张脸红扑扑的，她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军营里跟着猊烈操练,原本捂白了些的肌肤又恢复成了小麦色,甚至比之前更黑了几分，李元悯看得眉头一皱,见她满面欢喜,不忍当下给她泼冷水,只扯着唇角淡淡笑了笑。
倪英犹自兴奋，摸了一把鼻子，嘿嘿一笑，炫耀似的取下腰间的烛龙弓,三两下便上了箭,刷刷刷一连音，但听得嚓嚓嚓三声，拴马的木桩竟被这三支箭劈成了两半,尘土飞扬。
“殿下,你瞧瞧,是阿兄教我的！我现在可算明白了，原来射箭不光靠蛮力的,嘿嘿，看这回府上那些臭小子们服不服我！”
李元悯听得额间突突突的猛跳，心下恼怒,本想瞪一眼猊烈的，却强自忍耐下来，他从方才下马车开始，便斗气似的不往他身上看过一眼，这会儿自然不能破功，只忍着气：“好了，在营里也待了几日了，该回去了。”
倪英自也感觉出了李元悯情绪不佳，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冷冰冰站着的阿兄，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起了，阿兄已经三日没回府了，莫非跟殿下哥哥吵架了？
她心里生奇，这么多年来，她一次都没有见过二人闹过脾气的，不由凑近了李元悯的耳朵，小声问询：“殿下，你跟阿兄吵架了？”
李元悯藏在袖中的拳头捏了捏，险些红了眼眶，只极力压下喉间的酸涩，作无事状：“没的事，别胡思乱想。”
吵架……便是吵架也好，总好过这不明不白的。
这三天，那小子像是消失了一般，派了小厮去问，一应都是事务繁忙，原本后天才安排过来犒军的，因着心中的忧虑，却赶着今日装得若无其事一般过来了，结果对方忙着在军中带着阿英胡闹，真不知道自己在忧心什么！
倪英连忙收了弓，她知道自己这几日着实是玩得过火，殿下哥哥一向不喜欢自己这般如男子一般恣意胡来，只将弓别在腰上，扯了扯李元悯的衣角，讨好地：“阿英跟你回去。”
李元悯心里一软，咽下酸涩，只拂去了她黏在脸上的乱发，“不是不让你玩，至少要有个度，你瞧瞧你，有哪个大家闺秀能在军营里连着野上几日的！”
“下次一定注意，”倪英吐了吐舌头，亲昵的摇了摇他的手，又想到了什么似得，眉头一挑道：“啊，我去收拾收拾，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一溜烟似得跑了。
营门前只剩下了站着的二人，夜色渐渐降临，李元悯别着脸站在原地半晌，突然往他的主营帐走了过去。
猊烈目色一动，也跟着他走了去。
这会儿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主营帐只剩下了两个守门的兵士，李元悯一进营帐，便侧脸与那二人道：“你们也下去吧。”
那二位兵士一时怔忡，不由看了看猊烈，猊烈点了点头，二人便告了退，退了下去。
李元悯回首看了他一眼，气冲冲地掀开营帐的大门走了进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猊烈平日处理军务的桌案那里，拎起上方的水壶，往案上杯盏里倒了水，牛饮一样咕噜咕噜喝着。
他喘着气，又倒了一杯，结果水壶里的水已倒空了，气得啪的一下放下了水壶，哗啦一声站了起来，急迅往前走了几步，恨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发狠了似得。
“一个个都不省心！”他咬牙切齿，“你瞧瞧阿英，都已经十四了，好容易让她安静点，你倒好，三两下便带得她胡闹，咱们广安王府的掌上明珠，让你教成什么野样子了！”
他殷红的唇抖着：“她嫁不出去你便得意了是不是？我费尽心思刚给她相了几个中意的人家，你看这女霸王的样子，还有谁敢来？是不是还要你这做哥哥的押着人家上门来娶？！”
眼前的男人一声不吭，唇角微微抿着，眼中幽黑，看不清神色。
李元悯没得红了眼眶，三两步上前，恶狠狠推了他一把，然而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了，李元悯挣扎着推他，“一个个的！叫你们这一个个不省心！”
他像个无礼取闹的孩子一般挣扎着推他，可声音却是哽咽了：“叫你天天让我生气！”
他咬着唇，终于哽咽着道出了心间的酸涩：“想来便来，想走不吭一声便走了，你当我王府是什么！”
说了最后一句，险些眼泪便掉下来了，他难得控不住情绪，再这般待下去，怕他都不知自己要做出什么令自己都厌烦的事情来。
跌跌撞撞退后几步，用力咽下喉间的苦楚，红着眼眶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便拔腿往营帐外走去。
“松竹，回府！”
夜色朦胧，松竹瞧不清李元悯的神色，但听得出他的怒气，当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立刻去吩咐马夫了。
倪英匆匆从另一个营帐那里出了来，瞧了瞧那快步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毫无动静的主营帐，心下暗道糟糕，当下一路小跑过去，跟在马车身边。
她咽了咽口水，“殿下哥哥？”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他，倪英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她不敢在这会儿钻进马车里烦他，只连忙翻身上马，跟着一众府兵出发了。
马车晃晃悠悠，李元悯垂着脑袋躲在里面，半晌，大腿上的衣摆多了两滴湿迹，他忙吸了吸鼻子，慌似得擦去了双颊的眼泪，抬起下巴大口呼吸着，不让自己再这般可笑的流泪。
可越呼吸，眼泪却越流越多，他拿掌心死死压住了眼睛，却阻止不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太难看了，真的是太难看了。
李元悯唯一能做的，仅仅是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声的呜咽声。
马车的车轮压过青石板道，徒留下一地的清辉，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马车离去不久，空寂的街道上便传来微微的马蹄声，渐渐的，马蹄声愈发大了起来，骏马奔驰在其间，上方的男人眉眼冷峻，俯身向前快速追去。
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李元悯匆匆下了马车，没有理会任何人，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主院，砰的一声便将门关上了。
他也不管有无旁人看到，只狼狈地爬上了床，将脸埋入那暖软的被褥当中，当一切安静下来，他这才放纵地，小心地，允许自己发出几丝低低的呜咽。
这个已然廿三年纪的一方藩王，其实与当年那个西殿冷宫里的孩子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他不知这样呜呜咽咽了多久，但听得吱呀一声，他支起湿漉漉的脸颊，瓮声瓮气的，“都下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进来！”
可来人胆大的很，全然不听他的命令，李元悯喉间一哽，心碎地想，整个广安王府还有谁如此大胆。
他蓦地坐了起来，不管难不难看，捡了身边的东西便往他身上丢。
“回来作什么！我不许你进来！”
他幼稚得如同三岁的孩子一般，连鞋也不穿，只光着一双雪白的脚下来，冲上去没完没了地打他。
“这是我的屋子，不许你进来！”
他泪流满面，却发狠一般打着他，“你走！你给我走！滚！”
双手被控在一只有力的大掌中，旋即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放在榻上，李元悯脱了困又立马跪了起来去打他。
“打你！我打死你！”
却又被紧紧连人带手搂在怀里。
眼前青年喘着气，粗鲁地：“不走！”
又缓了缓：“不走了……”
李元悯被紧紧搂着，他不想理会这个连安慰都不懂的男人，想恶狠狠骂得他狗血淋头，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凶的态度，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是呜哇一声，大声哭了出来。

第61章
猊烈回忆起这一夜,断然没有一天比这天过得更加撕裂。
昏了头了。
他脑子乱哄哄地骂自己，也不知自己追过来作什么，眼前的人哭得他心思烦乱,他焦躁又凶狠地凑过去：“别哭！”
可他哭得浑身都发抖了，抖得猊烈心也跟着生燥,他皱了皱眉，恼恼地思虑着是自己太用力,抱疼他了么？他这样纤细,浑身没几两重，怎经得起他半分气力！
念此,心头又无端端滚上了几分怒意,不由暗骂,这个没用的娈宠！着实没用！他想将他放下来，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舍不得，简直无头苍蝇一般！
他低了头，去寻了他的唇,想惩罚似得咬上两口,可碰到了又忍不住吮了吮，脑子一热，便这么不管不顾地急冲冲地堵了上去。
怀里的人挣扎着,躲开他的鼻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让……不许你亲！”
怎么不许！都是我的！
猊烈闹哄哄的脑子突然一首雷电劈过,突然清晰起来，是了,怎不是他的！或许因为那张与记忆中颇为肖似的脸，或许是因为他对阿英婚姻大事焦虑的模样触动到他，又或许他哭闹的样子太叫他不适……不,单纯就是因为他太艳了，妖一样诱到他了！总之，他不同的，他与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只有他诱到他了！
娈宠又如何，还当不得他的？
他改变了他登临天下的命运，赔他一个身子已算是占了他大大的便宜了！
猊烈顿时心安理得起来，他仗着健硕的身子轻易将他压了下去。
霸首地堵住了他的唇，轻轻咬了两口，声音无端软了几分，带着沙哑：“别哭。”
心安理得后，他又带了几分烦恼，他想，他哭得太伤心了，他不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还是上一次塌间那样才好看。
他蹭了蹭那张湿漉漉的脸，纡尊曲贵想着，便让他开心好了，那个记忆里混乱的夜渐渐清晰起来，他放开了那柔软湿漉的唇，只游移往下。
李元悯尖叫一声，乱蹬着腿，却被握住了脚腕。
“疼……”李元悯哭声都变了，他颤着声儿：“好疼……”
猊烈气得收回了舌，嘴角湿漉漉的，他简直想破口大骂，到底要他如何做，究竟他还能如何做？！他简直想拧断身下之人的脖子，然而粗糙的大掌却是穿过了他的腰肢，黑着脸将那抽泣的人抱在怀里。
“不哭了。”他焦躁又烦恼，却又用额头顶了顶他的额头，干巴巴的：“别哭！”
在他焦躁得不明所以的时候，身下的人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他的脖颈中。
猊烈心里微微麻了一下，他怔在原地许久，好半天了，喉结动了动，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哭声渐渐地转为了抽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猊烈才听得他哽咽着，断断续续首：“下回……下回还敢不敢这般了？”
猊烈顿时黑了脸，紧紧咬着牙关，如果此时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脸色，想必是极其难看的，可最终他抱紧了怀里的人，艰难地咽下了喉间的口水。
“不……敢了。”
得到了他的回复，耳边的抽泣渐渐地收了，慢慢地只剩下一两声泪嗝，呼吸慢慢变得匀长，身体愈发柔软，贴服在猊烈怀里。
猊烈渐渐放开了他。
月色下，他睡过去了，眼皮与鼻尖犹自泛红，但看着睡得很安心。
猊烈愣愣看了半晌，蓦地放开了他站了起来，面目冷冽，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可最终他又走了回去，坐在了床边，屈起手指在他白皙的面上轻轻抚触着。
一缕冷香钻入鼻翼，他终于放弃了挣扎。
很快，他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脑袋凑了过去，在他脸颊上嗅了嗅，犹不够似的，解了他系带，露出里面的软绸小衣，这才又凑到他脖颈间，那阵冷香才浓郁了一点。
他心安理得地嗅了一阵，这才扯上了被褥，将二人齐齐盖住，将那人搂进怀里，燥郁了多日的内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
一夜黑甜。
猊烈难得睡了这么一个好觉，翻转了身体，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遇上了另一双漆黑的温柔眸子，猊烈很少有跟人这般近距离对视过，许是那双含着水意的眼睛并不让人抗拒，反而说不出的熨帖。
猊烈喉结动了动。
对方见他醒来，睫羽一颤，垂了下来，离开了他的，猊烈有些不悦，支撑着手臂俯身看他，身下的人叹了口气，将一双藕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抬起下巴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叫我生气了……”
他紧紧地抱住了眼前高大的男人，像是抱住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他脆弱又伤心地首：“别再让我伤心了……”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纱幔，有着软和的光影。
猊烈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他在一阵无可言说的酸软中，机敏地感受到了一股足以令自己窒息的危机，他浑身都在叫嚣着闪避，可像是昏了头一般，他俯下了身子，搂住他的脑袋，紧紧压入自己的脖颈中。
——无妨，便容着他又何妨，总归是个人，终究有腻味的时候，人这一辈子又不总是死板的，偶尔一两次的放纵又有么么问题，他昏聩地劝着自己。
于是他的昏聩有了回报。
烟花乱坠，炙热难当。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终是耐不住，一把扯起那个卖力伺候他的人，翻转了身子，同他一样卖力地伺候他。
这样如犬只一样的腌臜的行为却叫他昏了脑袋，他红着眼，没完没了。
身下的妖精又哭了，他总是流那么眼泪，为何他总会流这么多眼泪，流得他脑子都乱了，估计是水里来的妖，浑身这般多水，香的，甜美的，馥郁的，洇湿了他的嘴角，一点点浸润干涸的喉头，连身体都被润泽得服服帖帖的。
在一阵失控的光芒中，猊烈瞪着血红的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似于野兽般的低吼。
他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第62章
步出广安王府的大门,猊烈稍稍停顿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笔走龙蛇的广安王府四个苍劲的大字，嘴角微微一扯。
他自顾自扣上了护腕,颇为悠闲地下了踏跺。
很快，石狮子那儿候着的曹纲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走了上来,他窥着猊烈的神色，舒了一口气,想来,今日算好过了。
昨夜，赤虎王不管不顾黑沉着脸策马飞奔出了营地,唬得他一路跟着去了,没成想,他竟是回了王府，这一夜，他在偏院几乎是辗转难眠，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来。
虽不明白什么事由,但所幸,这关口是过了。
猊烈看着曹纲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开口,只翻身上马。
调转了马头,想到了什么似的,侧脸道：“往后一概回府。”
曹纲眉头一抖，忙握拳：“是。”
犹豫了片刻：“大人……那参领府可要继续督造？”
猊烈面色一沉,恼得正待呵斥一声，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只能忍了下来：“造,怎么不造？”
曹纲连忙拜首，“属下明白。”
猊烈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急，慢慢琢磨便是，省得到处出篓子。”
未等曹纲回应，便一扯缰绳，向郊外大营出发了。
***
不到两天，除夕至。
竹爆惊春，笙歌满院。
猊烈安顿好大营，立刻策马往广安王府赶去。
踏进长街，暮色已沉，已经有不少稚童三三两两围在街角放爆竹，街上浮着些烟花灼烧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菜肴的香气，一派热闹的烟火气。
猊烈在这样的烟火气下，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早上那人一边整理着他的腰带，一边嘱咐他快些回来。
他目色一动，不再耽搁，斥了一声，狠狠蹬了一下马肚，快速往王府去了。
广安王府的大门敞开着，崭新的红通通的灯笼显然是刚换上的，门联也贴了新的，瞧着那青涩的笔迹，猊烈一看便知是阿英所写，也不知那人怎么容得她如此胡作非为，唇角不由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他等不及去马厩了，直接将缰绳拴在一旁的柱石上，便匆匆地往府门里踏去了。
刚进厅里，便看见里面挤挤挨挨围了一群人，除夕夜，团圆夜，有家室的都被放回去了，留在府里的都是单身的家养府兵，还有李元悯收养的孤儿。
今日家宴，李元悯束着发，并不带冠，身上穿着一身绣着祥云暗纹的月白对襟袍子，笼着一条雪色狐狸毛裘皮围脖，衬得一张昳丽的脸越是出尘。
猊烈喉头一动，不自觉舔了舔唇，缓步走了进去。
李元悯正给少年们发压岁钱，这些孤儿们轮候着给李元悯磕了头，上首之人笑着与他们说些祝福之语，便递上一袋备好的红包，拿到的少年欢天喜地地回去自己的桌案，排在后面的则拔长了脖子，焦心地盯着前面，众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热闹至极。
身边的倪英眼尖，一眼便瞧见了猊烈，当下跑了上去，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抱怨着：“阿兄怎么这么迟回来？差点错过了饺子，今儿王嬷可是费了大心思，足足做了八种馅料的！”
“哦？”猊烈挑了挑眉应和着，却不甚在意，目光落在了那犹自发红包的人的身上，那个美人似有感应一般抬起眼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只那么轻轻的一眼，又移开了来，俯下身摸着下首一个五六岁少年的头，约莫是说些平安之类的吉祥话。
他在外好像都是这幅永恒不变的风清月白的模样，清贵疏离得叫人不好生出亵渎的心思来，这才是他正常的模样，可同样也是这个人，却曾经在他怀里哭得他的胸襟都是他的眼泪，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如此迥异，全然不像同一个人。
罢了，这幅样子旁人大抵瞧不到了，估计也只让他一个人受着了，他舔着牙抱怨着，却是颇为轻快地跟着阿英走了过去。
很快，饺子上来了，底下的少年哄的一下抢开了，连盘子都蹭到桌下，急得王嬷不顾李元悯在场破口大骂：“慌什么，多的是！”
李元悯笑着直不起身，忙让倪英下去帮忙端上来。一盘又一盘的饺子如流水一般进了来，等清了三轮，堂中的少年才放慢了速度。
李元悯悄声吩咐松竹去库房搬来早已备好的烟花爆竹到院子里去。
一些少年吃得肚皮溜圆，早早便下去了，王府的院子里热闹起来，余下的少年被外头的热闹吸引，匆匆地扒拉了几口饺子，也兴冲冲跑出去玩烟花了。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李元悯从怀里摸出了一包显然分量颇重的香囊，递给阿英，阿英笑嘻嘻地接过。
“谢谢殿下哥哥。”
她嬉笑着，转过头，暗示一般看着猊烈，猊烈醒神过来，颇有些尴尬，还未开口，见李元悯早已摸出了另外一袋递给他，“这是你阿兄的，让我给你留了。”
倪英怎瞧不出自家兄长压根便忘了这茬，并不揭破，只她看着这二人的模样显然已经和好了，忍不住开心起来，立时接过，揣在怀里，三两下爬了起来，蹭蹭跑到桌案前的蒲团，也给二人磕了头，
“祝阿兄与殿下哥哥心想事成，万福伴生。”
李元悯眼角不自觉露出宠溺，想当初这孩子被送来岭南，还不过四岁的年纪，瘦得跟猴子一般，都险些养不活了，可拉扯着，如今竟也长成了这般大的少女了，当真是白驹过隙啊。
唇角忍不住带了笑，夸她：“咱们的广安王府的明珠马上便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懂事了。”
“当然！”
倪英嘻嘻一笑，又爬了上来，挤到李元悯与猊烈中间，去喝那桃花酿。
猊烈从头到尾一直都未说话，仿佛一开口便会破坏了眼前这样的氛围。
他只是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美丽的眉眼，看着他浅浅又温柔的微笑，看着他对阿英不自觉的溺爱……猊烈一点儿都不想打断。
岭南地域的除夕不兴守夜，未到子时，众人便散去了。
夜色下，他尾随着他，悄悄的，轻浮得仿佛是个登徒子。在那些轻微的脚步声中，他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今夜很特殊，他像是莫名的妒忌一般，也想享用他的温柔，也想叫他眼里一直看着自己，用那双含着水的温柔眸子。
等避开了所有的人，他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大步往内室走去，急急的，身后的人踉踉跄跄，只一路被他拉了进去。
反扣住门拴住，一把将他的手按在头上，急急拉扯着他的腰带。
待剩下那泛着柔光的小衣小裤，他倒不急了，只垂了脑袋下去嗅了嗅，又嫌不够，上上下下揉搓着猛嗅了一通，这才一把扛起他，往塌上走去。
既是教他得了滋味，那便要全部给他，包括他的温柔。
热浪终于平息下来，猊烈满头的热汗，只卸了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却舍不得那份皮肉贴着皮肉的感觉。
外头的烟花突然漫天炸开，纱幔印出了绚丽的光影来。
新年到了。
身下喘息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柔软地将他的脑袋宝贝一般抱在胸前，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抚摸婴儿一般地抚着他的头发。
“祝我的阿烈，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猊烈没有说话，只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沉入他为他编织的温柔的网里。

第63章
百万大军铁骑踏平了京城,狼烟四起，宫墙溅满了鲜血，到处是杀戮肆虐的痕迹。
风波定,天下变色，赤虎为王。
随行们将意气风发的主帅请上了高高的天坛,下首广阔的平台上跪满了降臣。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如同蝼蚁一般的满朝朱紫贵，目露讥意：“朝元帝呢？”
众官员浑身觳觫,面露惭色,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偌大的天坛,竟是出奇的安静。
不多时,有个大胆冒进的内侍缩着脖子上来：“回大王,奴才见那罪人往偏殿去了，是西殿的方向。”
“哦？”赤虎王露出赞赏之色，“带本王去。”
内侍登时一喜，知道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便在眼前了,当下腿脚也不哆嗦了,连滚带爬站了起来，一路哈着腰给赤虎王指路。
一众兵将拥簇着赤虎王浩浩荡荡往西殿去了，那内侍难得挣了脸,自然不舍得浪费机遇,当下谄着脸,絮絮叨叨。
“奴才方才看见那罪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心里琢磨着怎么着都得给大王盯梢着,只看着他进了西殿，一刻不敢耽搁，立马来禀报了。”
他窥着赤虎王的脸色,伸手朝前面一指：“大王，前面便是西殿。”
赤虎王抬眸看了眼那破落的宫墙，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讥意：“你叫什么？”
那内侍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道：“奴才王喜，原是容华宫的打杂太侍。”
耳畔突的一声笑，这笑好没来由，叫他无端端心里打了突。
那高大壮硕的主帅停下了脚步，侧脸轻看了他一眼，他面上最后一点的笑意已全然没了，冷意迫人，内侍脸色煞白，未曾来得及喊出饶命，一道白光劈过，立时双目瞪大，喉间鲜血喷薄而出，旋即，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赤虎王收回了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犹自抽搐的人，唇边冷笑，这便是京城，这便是最腌臜的地方的盛产。
他不再理会，大步流星往那破落的宫殿走去。
杂草丛生，荒凉萋萋。
赤虎王略略皱了皱眉，朝元帝怎生往这不毛之地来了，不由几分警醒，命众人戒备，小心走了进去。
刚踏入大门，便听得里面撕拉一声，旋即几声嬉笑。
“肏了个皇帝还不够你吹的？”
“啧啧……这细皮嫩肉，不知司马父子怎生享福！”
赤虎王面色一沉，他三申五令严肃军纪，没成想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一出。
曹纲早便看见了他的脸色，不敢耽搁，当即率一众人马匆匆破门而入。待赤虎王抬脚进入，地上跪着的二位兵士已是没了血色，只捣蒜似地扣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白光一闪，刚刚见血的刀口立刻又多了两条亡魂，血，漫了一地。
众人齐齐屏息，只恭恭敬敬垂手候着。
赤虎王慢慢踱步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姿势扭曲，已然毫无生息，他面上盖了一块布，血水渗出些许，显得几分可怖，他身上的帝皇的服制已被扯得凌乱，敞着胸口一块雪白的肉来，裤子已褪下一半挂在膝上，约莫瞧着还未遭荼毒。
赤虎王唇角嘲讽一笑。
算起来，他还从未见过这朝元帝真正的面目，这厮到底只是一个司马家的娈宠而已。每日上朝也只隔着厚重的珠帘做一个听话傀儡，他虽战功赫赫，但品阶甚低，站在最几排，更是模模糊糊地瞧不清身影。
离得最近的一次，是他跪俯地上，求娶一位宫中的宫女，西北大捷，他立下大功，妄想着用这军功来换取一个人，然而珠帘后的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半天没有说话，只静默着，他在这样的静默中，心也渐渐凉了下来。很快，静默被打破，司马昱的斥责传来，什么挟君讨恩、不识好歹之类。
他用战功救不回阿英，也救不回姐姐，所以他换了个方式来了。
几年过去了，没成想竟是这样的方式见面。
他居高临下，用那淌血的刀挑起了盖在他脸上的血迹斑驳的明黄色的破布，一张狼藉不堪的脸呈现在他面前。
赤虎王眉头一皱，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是这样一张脸，他脑袋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恼怒地想，怎么会是这样一张脸！可他说不出该是如何模样，只是焦躁异常，这让他脑袋撕裂一般地疼痛。
似一道雷电劈了过来，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睫羽缓缓抬起，一双含着水意的柔和双目看着他，雪色颊边浅浅地浮起一个笑，那殷红的唇启开，他温柔地唤他：“阿烈……”
赤虎王一喜，跌跌撞撞伸手向他，可在手指即将碰触到之际，眼前晃动起来，一切如同幻影，涟漪一般荡漾着，那张脸便跟着消失不见了。
赤虎王大急，忙追了上去，蓦地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一般掉了下去。
“阿烈……阿烈……”
猊烈满头大汗，剧烈喘息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温柔如水一般的眼睛映入眼帘，猊烈怔怔地，抬手抚了下他的脸。
纱幔透着晨光进来，雪白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伤痕。
猊烈吞了吞口水，心里突然一揪一揪的，很是不适，他想，那没什么，皆是前世的事情了，这辈子，他是这样贪图他的美色，怎会允许他用刀将这样美丽的脸割得血肉模糊呢。
外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
大年初一了。
眼前的美人摸了摸他的脸，细细碎碎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些吉祥的话，柔软的手抚着他的脸，亲吻着他的眼眸，像待个孩子一般对他。
“阿烈……”
他亲昵地吻着他的脸。
“阿烈……”
猊烈猛地坐了起来，他从未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候，三两下套上了鞋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披好，便落荒而逃。
床上坐着的人叹了口气，慢慢地俯下身子，像只没有安全感的断了翅的鸟儿，他拿脸颊蹭了蹭那件带着青年气息的袍子，闭上了眼睛，眼角分明有一颗泪珠滑下来。

第64章
天色沉沉,裹挟着晨起的雾霭，发阴发寒，烈马疾驰,冬日凌冽的风割在脸上，隐隐生疼,猊烈全然没有注意，只目色红赤,半俯着身盯着前方。
郊外大营尚还处在苍茫的晨色中,巡逻的兵士远远看着主帅策马向他们奔来，忙上前叩拜。
“吁——”
烈马骤停,前掌高高悬空,蓦地落在实地,猊烈匆匆翻身下马，一把将缰绳丢给兵士，疾色匆匆往营帐里去了。
曹纲犹自在睡梦中，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被窝里扯起。
待视及那双目红赤的主帅,曹纲唬了好大一跳：“大……大人？”
猊烈呼吸炙热,面如罗刹，他揪着他的襟口：“那朝元帝……可有好好安葬？”
曹纲一时不明所以：“大人这是何意？”
猊烈燥怒：“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曹纲咽了口水，忙回：“按着帝王礼制下葬的。”
历来乱世造反皆要师出有名,赤虎军自然也不例外,由曹纲亲拟讨贼书,百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堂而皇之地攻破了京城，对于自戕而死的前朝君王,自然要大做文章，重重厚葬，以安抚天下悠悠众口。
那个一世傀儡,虽最终落得划破脸面，自缢身亡的结局，但还不够，死后仍要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这无可厚非，猊烈松了他的衣领，心思，这当然无可厚非，既是无可厚非，那他问这些作什么，他烦躁地十指掐进了发根。
蓦地心间重重一跳——是他逼死的他么？
念此，他面色骤变，霍然起身，想起了当年司马昱手持圣旨匆匆进营，圣旨道朝元帝愿以双性之身迎聘赤虎王为皇夫，诞下龙子便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一个司马家的帐中娈宠，焉配与他共享这大好河山！他毫不留情撕毁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施令攻城！
——所以当年是他逼死了他么？
那样一个人，茕茕独自去了那个破落的宫殿，他当时在想什么？连吻得重了点他都会喊痛，这样的他又是如何忍着蚀骨剧痛划破的脸？他又岂会想到便是划破脸，他险些也逃不脱遭人侮辱的命运？
猊烈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紧握住拳头，骨节发白。
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可从他的问话、他的神态中，曹纲却是感到了一股危机，一种可怕的念头浮上心间，竟比前几日来得更让他心慌。
赤虎王很不对劲。
这个叱咤天下的主子，看似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但又偏偏会做出些匪夷所思的矛盾的事情来，前世登临天下，最紧要之事却被他齐齐推了后，竟是念着儿时的一点恩情，花费半个月亲自找寻他儿时施恩的宫女。
无情之人愈怕入了迷障。
然而猊烈已经入了迷障，他心间突突突猛跳，慌乱地想，这人他绝对不能碰了，短短几日，便教他如此，竟让他如此！
眼看明德帝命绝在即，朝廷动荡，瓦剌、鞑靼大军便要挥师南下，这前世逆转命运的时机在即，他怎可以再去碰这艳丽的毒药？
不，他绝对不可以再碰这样扰心乱智的人。
猊烈深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出了营帐，他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前世，更逼着自己不再想那个人。
可入夜之后，他依旧出现在了广安王府门前。
初一的夜，四处依旧带着新年的气息，石狮子前堆了大量的爆竹碎屑，三两孩童正在其间搜着残存的爆竹芯子，一个家仆正倚着扫帚等他们找完，见着参领大人来了，立刻上前请安。
然而这位素日里一下马便匆匆往府门里去的青年，却是停驻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广安王府的门匾，许久许久了才慢慢走了进去。
主院大门一推开，松竹便迎了上来，见是猊烈，当即挂了笑：“大人来得巧，殿下这会儿在呢。”
“好，你下去吧。”
猊烈朝那紧闭的门口看了一眼，提脚进了去。
当指尖碰触到那门，猊烈僵持片刻，轻轻地推门进去。
那人似乎已经沐浴过，微微透着湿气的长发披散着，他穿着单薄的软绸小衣，正靠着窗发呆，虽屋里有火炉，然而这般大开着窗，又穿得那样单薄，怎会不冷？
听见身后的响动，李元悯回过了头来。
他目色一动，笑了笑：“是阿烈啊。”
猊烈缓步上前将窗牒关了，走到他身边，摸了摸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脸，当即揽住了他的腰，低下了头来，要去寻他的唇。
眼前人不动声色躲开了来，笑了笑：“你吃过了没有？”
眼前人虽伪装得很好，可猊烈是何等人，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双手捞起了他的臀部，将人放在桌上，结实的双臂困住了他，乌发散落，缠着他的手臂，他看着他那双略有些慌张的眼睛，低下了头，可他再度偏开了脸，只吻到他冷冰冰的雪色脸颊。
身下的人犹自勉强笑着：“阿烈……我今天累了……”
猊烈漠然看着他，可以说，他这段时间扮演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扮得天衣无缝，几乎无人识破——可对方也不差，甚至比他更好。
可为何不继续扮下去呢？
猊烈缓缓站直了起来，目中最后一点暖色也没有了，眼神寒冰冷冽，教人不敢直视，
李元悯收了收衣襟，坐了起来，不敢抬头看他，只赤着脚，下了桌子，他往门口那里去了，可手指刚刚碰触到门牒，耳侧一阵劲风，一只粗壮结实的手臂猛地从身后探出按住了门，李元悯心间重重一跳，他徒劳地掰了掰，纹丝不动。旋即身体被翻转过来，高大的青年径直用那健硕的身体欺压他，他别无可退，只能被压在门上。
炙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李元悯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睫羽轻颤着，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蓦地，他身子一轻，青年俯身一把扛起他，丢在榻上，旋即扑上去。李元悯只闪躲着他胡乱欺压的唇，脆弱地：“阿烈……别这样……你别这样……”
猊烈却是扯住他的手腕，按在头上，唇边冷笑：“怎么，不装了？”
李元悯脸色一变，明明他也维持不住这样的梦境了，可却是极其害怕他戳破了似得，急急堵住了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说。
看到他这副反应，猊烈心间却是怒火滔天，他侧了脸，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唇角犹带着暧昧的湿痕，却是浮起一丝冷笑：“怕什么？前几天不是还装得好好的，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别说——阿烈你别说——”李元悯慌张地搂着他的脖子，拼命去堵他的唇。
猊烈却是不肯，戳破了他最后一丝努力，他狰狞地，一个字一个字道：“我还是我，怎么，难道这张脸跟他有不一样么？”
话音刚落，身下的人仿佛被抽了筋一般，一下子瘫软了下来，他眼眶泛了红，喃喃着：“求你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猊烈目色愈发阴冷，声音沉得可怕：“我本该坐在那龙椅上，而不是这般窝囊地躲在这荒野之地，当一个家奴，懂了么？”
空气中只余下二人交织的呼吸。
李元悯怔怔地看着他，无力地张了张嘴。
猊烈抽掉了他小衣的系带，手上动作着，目中已经如同坚冰，“你擅自改了我的命运，欠我的，必须还。”
他粗糙的掌心握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什么时候还完，我说了算！”
狠狠沉下身子。
李元悯咬着唇忍住那即将溢出口的吟声，他高高地抬起了下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落。

第65章
子时的梆子声已经敲响,幽然飘荡于空寂的长街之中，夜已经很深了。
纱幔氤氲了灯烛，徒留下暧昧不清的暖色,烛火上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飞蛾舞动着，蓦然间被卷入了火舌,瞬间发出一声毕波声，室内的光影摇晃了一下,继而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沉寂。
猊烈赤着身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穿着衣物，待套上鞋履,正欲大步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是轻声叫住他。
猊烈本欲不理会,然而许是那声“阿烈”听起来太过脆弱，令他忍不住皱着眉回头。
那人汗渍渍地裸赤着身子，斑驳的痕迹随处可见，面上的潮红已经迅速退了去,昳丽的脸在灯烛下显得格外苍白,猊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以往并不是这样的，曾经每次抽离他的身子，他的艳丽是达成巅峰了的,潮红的,衬着雪白,水淋淋的，眼眸湿湿的,又是嗔怨，又是温柔地看他，靡丽得让人躲不开眼睛。可如今的他只像是一株被骤雨打得残败不堪的荷,花瓣奚落，沉沉地发着死气。
猊烈心间几不可闻地一窒。
但见眼前人轻喘着，艰难地支起上身，乌发从肩上滑落下来，若扶风的柳，他抬起那双漾着水波的漆黑眸子，渴求地看向他。
猊烈喉结动了动，心想，便留下罢，今夜便留下，若是他再哭，那便软和地与他说几句，也没什么，塌间总要让着他几分，便是让他下几次面子，又有什么，总归是他看上的。
他慢慢踱步过去，塌间的香气萦绕鼻尖，这是他花了一个时辰给他弄出来的，他想，今夜又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他要贴着他的皮肉睡，不许他躲，也不许他穿那些劳什子，便热乎乎地贴着他，也许还要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两个人，一条被褥，幽香，雪肉，温柔，全是他的。
可是眼前之人却是微弱地撕碎了他的幻想。
“八年……都不记得了么？”
话刚出口，他像是骤然升起细微的一点希冀，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么？”
猊烈的脚步骤然收住，脸色铁青。
他问的是“他”，那个在他心中，他永远比不上十八岁的“他”。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眼冒金星，这教他暴怒难堪，教他恨不得上前一把扭断他的脖子——从未有人给他这样的羞辱。
他牙筋耸动，冷血残酷的话已然就在唇边。
他想，他要毁了他，用最恶毒的话，用最令他绝望的举动。
然而眼前之人犹然未觉他的危机，只微微张着唇，如幼兽一般看着他。死寂的脸上浮出微微亮光，仅有那么一点点，仿佛一切只维系在他的答案上。
猊烈眼神骇沉，目中时而寒冰凌冽，时而烈火灼烧。
那些嘴里的恶毒转了几转，最终咽了下去，拂袖而去。
***
曹纲最近渐渐地发觉了猊烈有意的转变。
他做事愈发老练狠辣，逐渐脱离了往日尚留几分余地的作风，仿佛力图摆脱原有那位十八岁青年的影子一般。
薛再兴死后，李元干借机削弱总督府权柄，岭南、滇西、两广郡守军不再受总督府管辖，总督府权力被分散在三军，不再一方独大，免去天家忌惮，然而李元干这番作法刚好大大契合了猊烈的胃口，自除夕后，他大肆整顿军务，吏改军制，进阶从不依据出身，全靠军功而论，故而岭南军副将品阶以上半数皆是寒族出身。
曹纲从他们主帅愈发熟悉的眼神中看到了偌大的野心。
上辈子赤虎王的百万大军之所以能从八王之乱中平定天下，便是靠着这在偌大寒族中层层筛选的战斗力。
北安重文轻武，便是掌了北安半壁兵力的镇北侯司马忌，也是靠着其祖荫承袭的一品侯爵，而非军功。
入仕自然是北安子民的最优抉择，然而相对平民而言，世家子弟在入仕这条道路上多了不止一点优势，在这条道上，寒族子弟绝无可能脱颖而出，便是相对公平的科考也对身份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寒族子弟在层层筛选中，每年参与科考的人数仍不足当年总数的一成，故而平民若想出头，大多只能靠着从军这一条道，但无论如何，军队中世家子弟的机遇总要比寒族出身的青年多一些。
上一世，这个情况在赤虎王登基后得到了缓解，他蛰伏数年，待根基稳固，便大力废除了以身份论的进阶之首，寒族之士迎来了曙光，这一改革为新朝注入了生机勃勃的活力，人才辈出，民生渐兴，新朝在短短十年间便恢复了前朝鼎盛时期的光景，天下再无人再念着前朝。
可以说，赤虎王不失为一个暴君中的明君，虽犯下滔天杀孽，又创下太平盛世的不世之功，他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曹纲。
所以，无论如何，曹纲绝对都会遵从他的意愿，无论前世，还是这辈子。
曹纲心间的热血再复灼灼。
灯火通明的营帐中，猊烈交代了诸事后，众人齐齐退出去了。
曹纲正待退下，却被猊烈叫住了：“京城中可有异动没有？”
曹纲摇了摇头，轻声首：“大人放心，李老将军那边盯着呢。”
猊烈颔首，眼睛微微眯起：“无端重活一世，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若是还有旁的，那可便棘手了，务必加派人手，紧盯着，十日一报改由三日一报，不得疏忽！”
曹纲领命，当下去了。
大营内终于安静了下来，猊烈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靠在椅上，他揉了揉眉头，半晌，霍然起身，往马厩去了。
不到三炷香的功夫，他便回了广安王府，此时天色已黑，仆侍正支着蜡烛四处掌灯。
猊烈如往常那般将缰绳丢给马夫，自行去了内院。
刚入门，一个面目朴实的仆妇满脸恭敬，朝他福了福身子：“大人，殿下已经用过膳了，这会儿在房内。”
这主院原先伺候的松竹被调到旁的院子，主院的下人都被猊烈换了一遍，皆是唯猊烈命是从的心腹，猊烈本就是广安王府的二主子，是以这一番大动作，却没有引起旁人的疑虑。
刚推开房门，便看见那个盯着烛火出神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烛光照着他的雪色脸颊，当真是昳丽惊人。
猊烈脱了大氅，随手丢在一旁，沉步上前，三两下便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塌上。
一块玉从他胸口中滑出，猊烈目光微微一滞，知道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正待拿来细看，却见对方用手轻轻抓在掌心中，很是珍惜的模样，这幅模样叫猊烈那颗冷硬的心莫名一软，他俯身下去嗅了嗅他的脸颊，又嗅了嗅他的唇，最终轻轻堵住了他的唇。
殷红的唇瓣阖着，没有半点回应。
这样的反应原本是他预料到的，然而不知为何，今日却是忍不住了，他心头的柔软顿时消失无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他分离半寸，一把掐住他的下巴，目中凌冽得要噬人一般，他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首：“张开。”
身下的人只讷讷看着他，眼尾有一点点红。
半晌，他微微动了动，支起了脚，朝着他张开了腿，殷红的唇却依旧紧紧闭着。
猊烈骤然冷了脸色。

第66章
灯烛微微,纱幔静垂。
猊烈胸膛剧烈起伏着，切齿道了几声好，三两下除了自己的衣物,扣住他的腰肢紧紧贴着自己。
“当真是乖巧懂事，怕是等不及爷肏了那厢。”
他随手剥去了他的软绸小衣,却见他眼睛紧紧闭了起来，心下愈是沉怒,垂下头去,额头抵着他的额，眼前之人眼眸轻颤,却仍是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猊烈心里已是烈火如炽,压制住那滔天的怒意，命道：“看着我。”
眼前之人犹自死气沉沉紧闭着眼睛。
“看着我！”一声怖人心肠的怒吼。
他如此城府，却始终在他这儿沉不住气，眼神霎时如冰似刀,如若眼神能实化,那身下之人恐已碎为齑粉。
可偏偏他却不能待他如何。
半晌，他气极反笑，却是再度堵住他的唇,一反常态,极尽温柔小意,如同对待宝物一般，身下的人有些不安起来,睫羽翕动着。
这般反应终于叫他寻了一丝空隙，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放肆，却是愈发不急不慢起来,他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目光却一刻都不放过他，李元悯紧闭的眼眸愈发不安的颤动起来，终于是一把推开他。
“不要……”
对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尾愈是发红，有着轻微的颤抖，猊烈终于有了几分快意，他唇角浮起冷笑：“不要什么？你们是不是经常如此，嗯？”
看着对方愈发通红的眼眶，他终于找到了让他不再死气沉沉的法子，唇角带着咬牙切齿的笑，不消半分气力，便一寸一寸地压制着他的抵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脆弱的挣扎：“想必你定教了他的，怎不教教我，嗯？”
他渐渐逼近他，看着眼前已然濒临崩溃的人，他终于占据了上风，心间快意：“好，是你不教，那小爷便自己琢磨。”
他恶狠狠地说了琢磨二字后，骤然卸去了他最后一点的气力，如同野兽一般控住了他。
李元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剧烈地挣扎着，可是全然无法挣脱对方，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无望地摇着脑袋，乌发如流水一般散落，束缚了他全身，他终究喊不出了，崩溃般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于他无可无不可了。
然而猊烈愉悦地上来了，他面上带着扭曲的得色，曲着指头去抚他的泛着红晕的脸颊：“瞧，不止他，我也可以让你如此。”
恶毒地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他，可你也一样如此。”
言语无刃，却比刀锋锐利。
猊烈近似报复似得看着眼前那个似乎被他抽掉灵魂的人，他心间快意，但这快意却来得发闷发堵，他不知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感受。
这只妖，专门来祸害他的妖！
纱幔静静垂着，空气中死寂一片。
半晌，李元悯突然开口了，他目光呆滞：“对啊，你不是他。”
他凄楚又低微地道：“你根本不是他……”
猊烈黑沉着脸，紧紧盯着他，李元悯已经不再流泪，他鼻尖带着微微桃红，却是抬起眸子看向他。
“你爱我么？”李元悯突然问他。
这样直白愚蠢的酸话莫名其妙地惹怒了猊烈，他不明白他是何意，只冷眼看他，讥讽道：“你不会以为除了对你身子的兴趣外，还有别的吧？”
身下之人微微张了张唇，面上唯一一点潮红也消退了来，猊烈看着他瞬间空洞的眼神，心间突然生了悔，可未等他说上什么，却听得他叹了口气。
他慢慢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一双空洞的眼睛渐渐地明晰起来，点点烛光映在其间，若夜空中的繁星一般，他眼皮因为方才的哭泣带着粉色，他抵着他的额头，垂着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半晌，却是抬起下巴亲了亲他的唇。
猊烈莫名慌乱地闭上双眼，心间重重一跳，这吻慢慢地往下，猊烈喉间干涩起来，不由翻了一下喉结。
对方细腻的手掌滑进他的掌心间，十指与他紧紧相扣，猊烈有些受不了，他想翻身将他欺压下去，可那人却是轻易地推倒他，俯下了身去。
幽香袭来，是迷了心智的毒药。
空气渐渐热了起来，透过纱幔，纤细的人影像一株极其鲜妍的风中百合，他颤颤地开放在塌间，开放在猊烈的身上，开放在了他错乱迷失的神志里。
猊烈如同困兽，他是何等气力，可结实壮硕的双臂却破天荒地毫无招架之力，艳丽的妖精如同一枝昳丽非常的曼陀罗，不费丝毫气力便困住他。
猊烈被他卷入了一张无可挣脱的网内，全然没有了任何的自制力。
这一场由对方主导的战争，他全然处在下峰，半点由不得自己。万般无奈，他终于放弃了抵抗，在对方的看似柔软，实则强势的逼迫下，彻底败下阵来。
空气终于渐渐冷了下来，所有的意识回到了脑海里面。
烛光透过纱幔，柔软地发着微光，榻间幽香萦鼻，似是徜徉在春末的花海之间，身边的玉一般的人失神地望着前方，浑身拢着一种圣洁的柔光。
那一瞬间，他突然极度渴求对方像以往那样轻轻地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让他可以放空一切自由地享用他的温柔。
于是，他握住了他的手臂，不自觉露出了几许祈求的丑态。
可身上的人也瘫软下来，他眸子里有着水意，却不再有那样温柔的艳色，他眼中是空的，冷寂的空洞。
他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廓，微微喘着，他说：
“你对我没有爱，但我也一样可以让你如此。”
猊烈饱满热涨的一颗心渐渐的冷了下来。
他在报复，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他这样柔软的人，给的刀子却是这般锐利，锐利到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猊烈本该按捺下所有，无关紧要地说上一两句讥讽的话挽回面子，然而，那一刻，他全然想不到任何一句反击的话来。
眼前之人眼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喘息着：
“我的阿烈不会怪我改变他的命运的，他不会舍得让我难过。”
他喃喃地重复着：“他怎么舍得我难过……”
他闭上了眼睛，心如刀割。
“你的阿烈？谁会比我了解他，你么？”猊烈残酷地狞笑，他一把抓住他纤细的脖子，翻身一把将他按在枕上，面色愈发狰狞：“一个位登人极的命运，一个遭人奴役的人生，不会怪你？呵！你有什么脸面说这些？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他靠近了他的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冰冷地道：“我说了，你欠了我的。”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一般，李元悯浑身一颤，他对上了一双血红凌冽的眼睛，眼泪立刻下来了，从他懂事起，便知道流泪是一件最没用的事情，可他依旧流了，无法自控地，他狠狠一口堵住他的唇，恶意地咬他。
“我不许你说！”
他歇斯底里，“我不欠你，我根本不欠你！”
“你就是欠了我！永远都还不清！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了！”
时至今日，若猊烈还不曾明白，那也算白活了！他究竟为何怕这句话，为何会受他所挟制，终究都是因为“他”，便连这份愧疚都是对十八岁的那个人的，他不过仗着跟他一样的脸，借着这份愧疚，对他为所欲为。
原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一丝也没有。
今夜的二人都失控了，他们像斗兽一般伤害着彼此。
李元悯冷汗直流，他发着抖，颤着声，却是搂住了他的脖子：“阿烈……我好疼……我好疼啊……”
他无望地哭诉着。
猊烈心间憋闷得要爆炸了，他咬着牙，匆匆了事，这一场自虐似得的相互折磨，谁也没有从中获得哪怕一丝的快意。
猊烈面色阴沉下了床：“来人！”
有仆妇利落地进来等候听命。
“娶一根铁链来。”
仆妇面上一点异色皆无，径直下去了，不一会儿，伶伶郎朗地拿了一个婴儿手臂粗的铁索来。
猊烈顿时阴寒了面色。
仆妇当即明白，立刻跪了下去：“属下该死！立刻再去找。”
不一会儿，那仆妇又拿了根小指粗细的精铁锁链来，那锁链精巧无比，边缘光滑，自不会伤人肌肤。
猊烈的面色好歹才缓和了几分，上前三两下便将那两只玉白的脚腕用锁链困在塌上。
他俯身下来，“你那京中的老父病危，我早便将你入京侍疾的消息放给了周大武，没有人会知道你困在这里。”
“岭南到京畿一趟往返，消失个半年也不为过。”他摸了摸他的脸：“至于半年后如何处置你，便要看我的心情了。”
塌间的人只如死人一般，眼神空洞，静静躺着。
猊烈蓦然站起，看了看他，终究是忍了再忍，拂袖而去。

第67章
“殿下……”
李元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蓦地瞧见了那张刀削一般干净利落的俊脸，他半垂着眼眸，冷峻的脸上带着只有他看得懂的温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李元悯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却是气鼓鼓地坐起来了：“你跑哪里去啦！”
“殿下……”来人再度唤了一声，微微一哂,俯下身搂住了他。
“笑,你还笑。”李元悯偏偏不让他抱，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瞪圆了眼睛,想让他知道他恼了的后果异常严重：“我不让你碰了知道么,我不会让你碰了！一点儿也不许！”
眼前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李元悯心里软了下来，哽咽着：“你到哪里去了，我痛啊！”
“哪里痛？”青年忙爬上来。
李元悯矫情地哼哼唧唧起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别人要是看到他这副样子可是要大吃一惊的,但李元悯可不管，他哪里会在旁人面前露出这样一副只让他看到的样子，天下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这样让他放肆的,他愈发矫情,搂着他的脖子,挺着薄薄地胸膛，命令他：“你亲,你快点亲。”
青年哪里会嫌他矫情，却是露出那种心疼得受不了的表情，极尽温柔地用唇贴着他,在这些珍而重之的亲吻中，李元悯却是伤心地哭了起来，哭得不能自己。
“阿烈……阿烈……”他无望地呜咽着，紧紧将身体揉进对方宽阔温暖的怀里。
醒来的时候，他的枕边都是湿的，他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冷冽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要碎为齑粉了，连拾都拾不起来，他抽着鼻子，痛到难以自己，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衣襟，哑声问他：
“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眼前人又是那种目赤脸黑的隐怒模样，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垂下头来，狠狠堵住了他的唇。
***
自除夕以来，下了六七场薄雪后，在猊烈的督促下，参领府以最快的速度修葺好了，李元悯自然悄无声息地被转移到了他的府邸。
比起古朴雄浑的广安王府，参领府的外观略为朴素，但内里显然要讲究许多，猊烈将他安置在寝房后一间精致的密室内，里面一张偌大的床榻，铺上最软暖的被褥，最轻柔的雪缎，各处无一不花费精细心思，为他造了一个奢靡无比的牢笼。
李元悯两只雪白的脚腕上仍是连着两条精细的铁链，只是比原先那铁链多了两只金色的脚环，环面用软革裹着，便是挣扎得用力了些，也不会伤了那软嫩的肌肤，像是专门给宠爱的金丝雀套上的枷锁。
搬进参领府的第一天夜里，猊烈不知为何，兴致非常高，他很是纡贵屈尊地伺候着李元悯，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什么迷恋的丑态，只为他能露出一丝失控的迷茫，他兴致勃勃，没完没了，弄得李元悯疯了一样哭着求他，才肯放过他，崭新贵重的被褥全脏了，猊烈却是很是高兴的样子，命仆妇换了新的来，又让人抬了水来，亲自伺候他洁身。
吹了灯烛，他搂着李元悯，霸道地将他的腰紧紧地扣在怀里，他下巴抵着他的额头。
“好了，往后好好跟着我，别拧。”
黑暗中他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也瞧不清对方是何表情，不由略有些败兴，不过周身情动余韵般的幽香萦绕，都是被他弄出来的，这样的认知让他心下缓和不少，只摸了摸他的乌发，嗅闻着他，进入梦乡。
参领府修葺完成，最为高兴的非倪英莫属，连着住了好几日。因着她的殿下哥哥进京，没了管束，这段时日她都是待在军营里面野汉子一般，前几日自是自由恣意，可时日久了，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无处可遣。
算起来，殿下离开岭南已经半个月有余了，不知可还安好。她有些委屈地想着，殿下哥哥都不疼她了，以往去哪里都带着她，可这次却是不告而别，显然是不想让她纠缠，毕竟只要她露出快哭不哭的样子，殿下哥哥便总会心软，继而答应她任何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请求。
从她六岁到了岭南，她还没有离开他那么久过。
倪英心里想，待殿下哥哥回来，她一定同他生气！要他哄着自己很久！让他下次再不敢丢下自己一个人去别的地方！
少女每天掰着手指等着，可始终没有等到她的殿下哥哥。
挨到了元宵节这天，猊烈见着她终日闷闷不乐，特特休沐半日，陪着他去逛了花灯。
自倭夷绝迹，岭南民生渐兴，今年元宵灯会更是比以往热闹不少。
看了看身边的灯火阑珊，倪英心间难得提不起半分兴致来——明明以往最喜这些的，不由郁郁。正欲说什么，身边稳步前行的高大挺拔的兄长停住了脚步，他的目色落在前面一对依偎一起挑花钿的情人身上，面无表情，一概的冷峻，不知在想什么。
不由为之心酸，一把挽住兄长的手臂，叹了口气：“好想殿下哥哥啊……”
猊烈回过神来，不由皱了皱眉，起了几分警惕，“阿英，你……”
倪英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阿兄你想哪里去了！”
“我早便想清楚啦。”她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闷闷道：“殿下与阿兄都是阿英最重要的人。”
她抿着嘴，突然怅声道：“阿兄，难道你不想殿下么？”
猊烈目色深黑，没有应她。
“今日只有白汤圆，没有七色汤圆！”倪英突然抱怨着，神色黯淡：“我历来爱吃甜食，殿下哥哥每每怕我吃败了牙，总不让我多吃，然而每逢元宵节殿下哥哥总会惦记着让松竹去石巷口给我弄一碗七色汤圆……”
她咬了咬唇，一下将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怔怔地看着石子滚进路边的暗渠里，面上一片恍惚。
“七岁那年，我因贪玩掉池子里去了，烧了三天，那时阿兄在外地，只有殿下陪着我——他事情很多的，那时候岭南这边谁都不服他，屡屡给他使绊子，他左支右绌，早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到了夜里还得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我，那时候我烧的厉害，连大夫都说我没救了，可殿下连着两夜没有阖眼，抱着我，一直跟我说话，给我哼曲子……那时他也不过十六岁……”
倪英突然抬头问猊烈：“阿兄，你还记得爹爹娘亲么？”
未等他回答，倪英早已是红了眼眶，低了头下来，她低声道：“我不记得了……但我想他们应该是殿下哥哥这样吧。”
“殿下……他一定是爹爹娘亲在天有灵，派来疼爱我们的。”
“阿兄…...我想殿下了……”
声音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哽咽。
一束烟花破空而去，炸开了来，夜空顿时明亮起来，瞬间又湮灭在暗色之中。
倪英擦了擦眼泪，虔诚地合掌，“各路佛祖神仙请保佑我的殿下哥哥进京一切顺意，平平安安归来疼阿英。”
***
猊烈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脱去大氅，唤来了仆妇。
喉结动了动：“他今日怎么样？”
仆妇敛眉屏息：“回大人，还是老样子。”
猊烈静默半晌，突然道：“端两碗元宵来。”
仆妇立刻应了，下去了。
猊烈揉了揉眉头，站了起来，他站在书架边，转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玉质摆件，很快墙上现出一个半人宽的入口来。
他迟疑片刻，踏了进去。

第68章
待穿过那狭长的密道,眼前霍然开朗，一间精致的雅室赫赫然出现在眼前，雅室甚为宽敞,并不显得压抑，地龙终日烧着,即便这寒冷的天气，这密室里依旧维持着适意的温度。
雅室中偌大的一张床榻上,纤细修长的玉人背着他侧躺着,他不着寸缕,背上单薄的蝴蝶骨微微支着，从散落的乌发中可怜地探出一点点雪白来。细腰上缠着一条软滑的雪缎面子的软褥,这以至白至软出名的贵重织物,看上去竟比他身上的滑腻雪肤逊色良多，修长的双腿微微曲着,脚腕上连着两根泛着银光的精细铁链,一双雪白的足透着微微的绯红，静静地垂在那里。
一个被他占有的极致的美人。
一个……
猊烈撇去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垂眸不动声色看了半晌,对方似乎正在沉睡，一动不动的。
猊烈又看得入神。
耳边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猊烈醒神过来,伸手拉了两下塌边的绳索用以回应，很快,那仆妇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轻手轻脚进来了。
待将端盘放在榻前的桌案上，她悄无声息退下去了。
猊烈重重咳嗽一声，然而塌上的人没有分毫反应，似乎依旧睡得很沉。
他不由几分讪讪,用舌顶了顶腔壁，沉步往桌案走去，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大掌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打在膝上，许久许久，他都还坐在那儿，眼瞧着桌上那两碗元宵快要凉了，他才搓了搓脸站了起来，缓步向塌边走了过去。
站在床沿半晌，他坐了下去，鼻翼间便闻到了那熟悉的淡淡冷香。
他身上的这股冷香素日里都不甚明显，只有在塌间的时候才稍稍浓郁一点，若是情动了，更是湿淋淋地无孔不入地萦绕在鼻翼间，教人脑子发热。
他算是中了他的热毒了。
不由伸手过去，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摇了摇，声音却是冷冷的：“喂，吃点东西。”
他立马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来，手下的滑腻的雪肤发着烫，还有着微微的颤抖，猊烈心间蓦然一紧，忙穿过他脖颈将人捞进怀里，但见眼前之人面上都是红扑扑的，眼眸翕动着，很是难受的模样。
猊烈目下骇沉，骤然拉了一下榻前的拉绳，很快两个仆妇匆匆进来了。
“怎么回事？！”他简直是出离的愤怒：“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便发起热来？你们便是这般照顾他的？”
两个仆妇齐刷刷跪了下来，满面诚惶诚恐：“主子恕罪！”
其中一个道：“殿下这些日虽胃口一直不佳，但身子还算无碍，今夜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
说到这儿，她语气有了几分迟缓。
猊烈立刻便捕捉到了，喝道：“说！”
仆妇忙答：“今日元宵府中放烟花，殿下听得些许动静，问了是什么日子……属下答了，他便不再说话，从晚膳时起便恹恹的，早早便躺下了。”
猊烈听罢脸色铁青，眼中冷色翻了几翻，沉默良久，才吩咐道：“让府医来一趟……找个嘴巴严实点的。”
两位仆妇领命忙下去了。
猊烈闭了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半晌，摸出怀里的一只精细钥匙，将他脚腕上的脚环解了，动作间，无意碰到了那微微有些凉的脚心，他眉间一沉，迟疑片刻，伸手将他的脚心握在掌心里，稍稍暖了些，这才塞进暖软的被褥里，一把将人裹了，打横抱起，往密室外去了。
半炷香的功夫，府医背着行医箱在仆妇的带领下很快来了。
进了内室，见那煞神一般的参领大人背着双手站在塌前，塌上的床帏已经放了下来，他要面诊的贵人显然就在里面，忙跪下请安。
猊烈冷着脸一挥手：“去吧。”
又朝着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会意，忙上前小幅度撩开帷帐，不让旁人看清他的脸面，轻轻将塌上之人的手腕移了出来，方便府医诊脉。
这府医历来谨小慎微，见着这般情状自不敢胡乱打量，只微垂着双目，眼观鼻鼻观心双指搭在那玉白的腕上细细诊脉。
半晌，府医起身，朝着猊烈躬身，道：“回大人，这位贵人无甚大碍。”
猊烈面上先是一松，又冷着脸问：“既是无大碍，怎么好端端害起热来了？”
府医更是低伏着脑袋：“这位贵人体质不甚强健，许是……许是多日伤神忧思，心内郁结，这才一时岔了精元，老身暂开两剂平心纾肝的药。”
药是其次，解其心结才是要紧——可府医怎敢说。
猊烈听罢面色愈发冰冷，胸膛微微起伏着，好半晌了，才挥挥手：“下去吧。”
仆妇忙带着府医轻手轻脚下去了。
猊烈站在原地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撩开了帷帐，床上之人依旧还在昏睡当中，眉间微微蹙着。
猊烈喉结动了动，缓缓坐在了床边，半晌，听得他微微咛了一声，似乎畏冷一般将脸缩进了被褥当中，猊烈眉头一皱，这寝房虽有暖炉，到底不比密室内暖和，他久居密室，自然一时适应不得这外边的气温，心间立时生悔，忙将塌上之人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匆匆往密室里走去了。
将人放在塌上安置好，他还是微微颤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抖着。
“冷……”
猊烈黑沉着脸，半晌，将手放在自己腰带上，没两下的功夫，除了自己的衣服，赤着膀子便钻入了被褥之中，将人抱在怀里。
许是有了热源的靠近，怀中之人不由自主向他靠近了去，将身子一直往他怀里揉。
“……”
猊烈几乎是立刻便有了反应，妖精！他心里暗骂着，却是咬着牙深深吸了几口气，就这么强忍着直挺挺地抱着他。
良久，一只手突然摸上了他的脸，猊烈浑身一颤，忍不住痛苦呜咽了一声，正待低下头躲开，却对上了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猊烈喉结动了动，他已料想到了对方接下来的反应，无非是失望痛楚，叫他看了心里生火。
然而不是，那双偌大的眼睛微微一软，居然充满了委屈一般地看着他。
猊烈咽了咽口水。
他叹息着，慢慢将脑袋揉进他的脖颈之间，很快，猊烈便感到颈间的一阵湿意。
怀里的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搂着他的脖子无声地流泪，像浮萍找到了归处，又像是像是孤兽寻到了同类。
他渴望着他的慰藉。
然而，他认错了，他不是他。
猊烈闭上了眼睛，他轻易地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击碎了。

第69章
猊烈不知这是他第几次在自己面前哭了,有时是在塌间让他血脉偾张的湿漉漉的眼角，有时是让他恼火的崩溃失望的眼泪，有时干脆是歇斯底里的狼狈不堪的嚎啕——可断断没有这般像孩子一般委屈哭泣的时候。
这段时日以来,他有意无意地在旁人的言语中陆陆续续拼凑起了这八年的他。
一个外柔内韧、手腕凌厉的君子，一个荫护一方、百姓爱戴的藩王,当然也有恨毒了他的人，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阴毒的蛇蝎美人。
可从来没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一个如此手段之人这般毫无芥蒂地将一切交付于他,他甚至可以越权随意调遣他的近侍，俨然他才是广安王府的主子,起初他嗤之以鼻,只觉得不过是一个昏了头的草包美人，如今,他心惊胆战知道断断不是——他哭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人……他万万碰不得了。
猊烈咬牙切齿地想。
他亲自喂了他药,可一样地如往常那般搂着他，坠入梦境。
梦里,又是上辈子的情景来,司马昱面若冠玉，然而眼神却如阴沟里的欲望炙热的饥鼠,涎着脸小心翼翼凑了上来。
“赤虎王,只要你接旨，便是这天下之主的皇夫,北安，亦唾手可得。”
他眼中光芒愈炽，加了筹码：“……这朝元帝，尚还是完璧之身。”
狼烟四起,大军肃穆冲天而立，准备赤虎王一声令下，大举攻城，然而他却等不及了，他揣着圣旨趁夜摸入了那个破落昏暗的冷宫，一把抢下了他手上锋利的刀刃。
豪气干云掏出圣旨，抖着一身的腱子肉，肆无忌惮欺压上去：“陛下金口玉言，岂可说话不算话！”
眼前仙人一般美貌的陛下显然吓坏了，一步步往后退去，他急不可耐一把抱住了他，紧紧的，那个昳丽的陛下当真被他吓坏了。
不动声色，步步为营，他告诫自己。
——可怎忍得住，怎忍得住！
只搂着他，压在墙上，急吼吼地拱着他，陛下被他拱得衣襟松散，发髻皆乱，露出可怜又恐慌的样子。
“我不碰你，”他喘着气，像只不堪的饿狼，却又大言不惭：“但你得让我搂一会儿。”
光是搂么，不是的，他明显便是在慌不择路亵渎他，没完没了地嗅闻着，发间、脖颈，胸襟，甚至一头热燥燥地钻进他的下摆。
还是这般好闻的冷香，到处都是他的。
——总算来得及了，到底是来得及了。
他不管他如何想，只知道他是他的了，要紧的是没有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全都是他一个人的。
偌大的床榻上，高大的男人抵着怀中之人的额上，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丝狰狞扭曲的笑。
***
元宵过后，这年关总算是收尾了，万物从节日的喜庆中渐渐脱离出来，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倪英打马去了石巷口终于吃到了昨儿心心念念的七色元宵，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回府邸来。
她这几日都在郊外大营，才想起好久没回王府练场了，心里倒是怪想念往日那些跟那帮小子嬉闹的日子的，便腾出半日来，去了练场。
入了门，刚拐了个弯，便看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躲在练场门口探着脑袋。
倪英一瞧，原是原先在主院侍奉的松竹，如今被总管调去了她的院子。只见他伸着脖子往练场里瞧着，一脸的焦心不安，似是犹豫着踏不踏进去，只徘徊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倪英微微皱了眉，她好像连着几日瞧见了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了，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若是说他偷鸡摸狗，倪英是万万不信的，这松竹也是孤儿，自小长在府中，为人一向老实本分，自非偷奸耍滑之辈，但就是如此，更令倪英好奇了。
“松竹！”倪英大喝一声。
果不其然，松竹吓了一跳，见是倪英，脸色愈是惨白。
倪英心间愈生疑窦，只面上不显，依旧如往常一般笑嘻嘻上前道：“你在这儿作什么？”
松竹支支吾吾的，摆着手，“我……我就看看……”
他作了个揖，匆匆走了，走了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倪英仍在看他，面色一滞，忙回头跑了，一不下心还打了个踉跄，一副忙乱的样子。
倪英抱着剑若有所思，
***
入夜了，春寒料峭，街巷百姓大多早早便安歇下了，然而西街巷尾一处人家的灯火仍还亮着。
周大武陪同江氏料理好一双儿女入睡，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独属于二人的时光，江氏立刻去炒了些花生米、切了几盘酱菜作下酒菜，周大武则去酒窖里挖出一坛新酒来，支起了一桌小酒局。
二人伉俪情深，凑在一处吃着小酒总有说不完的话。
吃到酣处，不由念起以往在京中的枯燥回忆，如今的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周大武自然已经知足。
正给江氏满上了酒，外头传来婆子一声惊呼。
周大武面色一紧，与江氏对视一眼，忙站了起来，从门后摸了根棍子悄声出了门。
刚推开门，却见婆子抓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骂骂咧咧，周大武面上一怔：“松竹？”
来人正是松竹，他一脸苍白，见到周大武，再是忍耐不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总掌大人，救救殿下！”
周大武猝不及防听这么一下，唬了一大跳：“什么殿下？”
松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殿下未去京城，尚在岭南！”
这下周大武更是听不懂了，他眶大了眼睛，暗自吞了吞口水，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江氏甚为机灵，忙让婆子先下去了，一把扶起松竹往房里去。
她将松竹按在座几上，与匆匆跟进来的周大武道：“我在外面看着。”
周大武点点头，由着她去了，他给坐在那里犹自惶惶不安的松竹倒了水，松竹哆嗦着喝完，当即扯着袖子擦了擦眼泪。
“求大人救救殿下……殿下许是被猊大人藏起来了！”
“猊大人？”周大武简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猊烈？”
“是！”藏了这般久的话终于出口，松竹心中一松，可却已然是濒临崩溃：“周大哥……我……我方才说的你兴许不信，但松竹以性命保证所说句句属实。”
周大武心跳如擂，勉强按捺下来，安慰了松竹几句，让他慢慢说。
松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松竹自小侍奉广安王，自认一向勤勤恳恳，前几日却无端端被调离了主院，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错，心里难过，只想找机会向殿下问个清楚，好再讨个机会调回主院侍奉他心中神邸一般的主子。
可一向宁静的主院却是安插了好些人，严格看管起来，说是为了殿下的安危，不让闲人入内，既不能入内，松竹便躲在耳房，蹲守主院大门好几日，可却始终不见殿下踏出院子半步，后来，又听闻殿下进京的消息，他心间愈发奇怪，这几日除了夜里，他视线从未离开过主院门口半步，怎不见殿下出门的时候——总不可能进京还挑了个深更半夜的时辰。
当下心间便存了疑，因倪英都在参领府，他也无事，索性连夜里都不回去了，揣着大棉袄整日宿在耳房盯着，挨到第三日夜里，他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但见两个仆妇挟着一个拢着兜衣的人往院外走去，猊烈冷着脸跟在身后。
松竹自小跟着广安王，虽看不清那兜衣里人的长相，然而那身形是刻在心里的。
当下惊骇得险些叫出来，他死死咬着手才得以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件事太过惊骇，全然不符合他的认知，他惊慌失措地回自己的住处，一夜都睡不着，只觉得一切太过不可思议——一向视广安王如命的忠诚的猊大人，怎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然而整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面前！这些日他一直辗转反复，不敢告诉人，却也万万做不到视若无睹！
——若无广安王，他如今早便是孤魂野鬼，哪得如今的日子，是以无论是否自己看错，都必得确认一番。
他涕泪满面：“大人，您务必想想法子！”
周大武满面沉重。
若是旁人，即便一丁半点，他也必得前去探明情况，然而这人是猊烈，是个只要殿下开口，便会将命舍给他的主儿，又岂会对殿下不利？
当下便有些踯躅，“松竹……”
松竹一把推开座几，噗通一下跪下去，“求大人相信松竹！松竹愿以性命担保，若是不实，松竹任杀任剐，只求殿下平安……”
他暗自垂泪，呢喃着：“这样好的殿下……这样好的殿下……”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大武皱眉正待扶起他，外头江氏一声尖叫：“你作什么？”
未及反应，大门被破开了来，倪英满面厉色，目眶通红地看着松竹。
夜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第70章
一声尖利的宝剑抽鞘之声,松竹但觉得脖颈上一凉，那冷冰冰的刀刃已是横在了自己面前。
倪英咬牙切齿：“你竟敢污蔑我阿兄！”
她手腕一抖，刀刃更是紧紧贴在他的咽喉上。
事到如今,松竹干脆豁出去了，“松竹的这条命小姐只管拿去,只望总掌大人今次能探得分明，即是误会了,小人死也安心了！”
话毕,他浑身发抖,却是死死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存了死志。
倪英的手亦是颤抖着,显然被这一向老实本分、胆小如鼠的人的一番话给震到了,她瞳仁闪烁不定，充满了痛苦。
周大武紧皱着眉头,他的脸色愈发黑沉,思虑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拳一握：“好！无论如何,这参领府必是要去一趟了！”
一语落下，松竹心间一松,当即嚎啕大哭,令人闻之心酸。
许久许久，在那哭声中,倪英的声音虚脱地传来：“去，如何去？”
她目眶血红，却是出奇冷静地看着周大武：“阿兄的参领府岂会容许旁人随意搜寻，便是来硬的……周大哥自问有几分把握？”
周大武一滞,他第一次在这个天真活泼的少女面上看到如此神色，心间震动，不由几分叹息，她的话也提醒了他，对于那如日中天的参领府，他一个府兵总掌是多么的弱势。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不败男人？
倪英强自压下心间的纷乱，只收了剑，坚定道：“我去，阿兄府上之人断不会防我。”
松竹连眼泪都来不及擦，慌忙站了起来：“不可！”
他看了看倪英，又看了看周大武，面色焦急，却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只一直慌乱地摆手。
倪英怎瞧不出他的心思，在外人看来，自己乃阿兄的亲妹，自然处处向着他，她忍不住想反唇相讥，可蓦地心间涌上一个念头——她内心里笃定了阿兄不会做这样的事，可若阿兄真做了……
倪英不敢继续往下想，只脑子轰轰作响，险些连剑都拿不稳。
最终还是周大武拍板了：“好，阿英，你去！”
他从怀里摸了一根竹制管子交由她：“明日一早，待猊参领出府，我自会带上府兵潜伏在周围候命，若有需要，拔了这个烟信……便是参领府又如何，死也要为殿下拼这一场！”
周大武的话字字铿锵，教倪英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颤，她抬起手来，缓缓接过了那烟信。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倪英更是睁了一夜的眼睛，只空荡荡地盯着床榻上方。
待长庚星落下，天际间一抹微光，长街上，一匹烈马疾驰，奔着参领府而去。
寒风割在脸上，倪英心间却是愈发清明起来，她想起许多细节来，比如阿兄的寝房都以她大了为由不让她随意去，比如一向不准许她宿在外头的殿下却是送信轻易答应了她留营……一切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过多关注的细节，如今都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推着她心间的疑窦钻了出来，她大喝一声，狠狠蹬在马腹上，不敢细想结果如何面对，只一心求探个清楚明白。
“驾！”
马蹄踏破青石板道上的积水，骤然溅起水花，慢慢地又归于宁静。
清晨起，仆妇端了热水进入密室，床上那个高大的男人显然是刚睡醒的模样，正光着膀子支着臂看着身边那个通体雪白之人，时不时俯下身嗅闻一番，见着仆妇进来，他这才起身了来，他见仆妇正准备为那人擦拭，心下一动，开了口：“我来。”
当即接住了那热帕子，笨拙地为他擦拭着，沃了几次，终于擦了一遍，眼前之人犹自蹙着眉头昏睡着，他目色深黑，看了几眼，站起了身厉声叮嘱着：“今日特特留心，若再是发热，速速往军营报备。”
“是！”仆妇应了。
猊烈再复看了看，俯身下去将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给藏进软被之中，这才披上衣裳匆匆离去。
仆妇见主子这幅样子，更是不敢轻心，愈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护起来。
“把药粥端进来，若是殿下醒了，该用点了。”仆妇朝着另一个悄声耳语。
另一位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然而榻前的仆妇等半天了，都未见人进来，她皱了皱眉，见榻上之人犹自安睡，当即打开密道往外去了。
刚踏出去便看见另一仆妇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心下一咯噔，警觉地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但见一个黑影迎面扑来，颞颥一阵激痛，当即仰面倒去，昏倒在地。
倪英喘息着，收回了刀柄，蓦地旋身看了眼墙上那突兀出现的门，心间剧烈跳动着，却还是勉力吞了吞口水，往里面走去。
刚踏进窄门不远，后面歘的一声，门竟紧紧闭合上了。
原本还躺在地上的仆妇喘着气，站在书架边惊魂未定，方才她并非无力抵抗，只是见来人乃主子胞妹，自不敢下狠手，如今她已被锁入密室内，在对方找到开门的方法之前，必得速速去通知主子。
此刻的倪英已经顾不及那紧闭的门了，咬咬牙径直往狭长的密道进去了。
待看见那偌大的榻上躺着的人，倪英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一下子扑在榻前，双手颤抖着抚摸那张苍白的脸。
“殿下哥哥……”
那个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的殿下哥哥，怎会这般没了生机的模样，仿佛一枝寒冬中凋零的玉兰，残存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力。
榻上死气沉沉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人来，他似还在梦境中，只微弱地张了张唇，“阿英……”
他眼中终于有了点亮色，又颤颤唤了声：“我的阿英……”
倪英早已经濒临奔溃，只泪流满面看着他，嘴里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已经被击倒了，只懂对着她的殿下哥哥放肆流泪。
李元悯茫然无措，却是摸了摸她湿漉漉地脸，心间本能地疼，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合该是吓坏了，只艰难地支撑起上身，将倪英搂进怀里。
“不怕……阿英不怕……”
熟悉的冷香环绕着她，倪英再也忍不住，躲在他怀里大声恸哭，她搂住了他的腰，想如儿时一般躲在他馨香温暖的怀里，放肆地宣泄，可一探手，却触及一片滑腻的温热肌肤。
她一怔，一把掀开他身上的雪缎褥子，发现他竟是一丝&#183;不&#183;挂，倪英不由镇住了，发抖的目光自上而下，最终落在他双足的脚环上，心中激痛——她心中神邸一般的殿下哥哥，居然如同鸟雀一般，被人锁这偌大的笼中。
她张了张嘴，却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李元悯眼眶红了，他艰难地吸着气，在这个他亲自养大的少女面前，他已是难堪得毫无尊严，只缩了缩脚，脆弱低哑地求：“阿英，别看。”
倪英抖了一下，似是醒神过来，忙将身上的罩衣脱下来，给李元悯裹上，她擦干了眼泪，将眼前痛苦闭上了双眼的人揽进怀里，她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待一个人，小心翼翼整理好他身上的罩衣：“殿下，不怕，阿英带你出去。”
她摸出皮靴中那削铁如泥的匕首，咬了咬牙，狠狠斩断他脚踝上的铁链。但听得一声尖利的铮然之声，铁链断开了来，只留下他雪白的脚腕上两只金色的脚环。
她扶起李元悯，想将他撑起来，可李元悯靠在她肩上，无力喘着气：“阿英……我……我站不起来……”
“我背你。”
倪英心痛不能自己，她虽才十四岁，然而到底是倪家血脉，已拥有几近一个成年男子的体力，当下一把拉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上，将李元悯稳稳背在背上。
她躬着身体，尽力让她的殿下哥哥趴得舒适些。
可走到门口，前路已被石门堵住，她腾出一只手来，四处摸索着，却怎么找不到开关，她心焦似火，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摸索。
背上的人喘息着：“阿英……试试推动一下那块。”
倪英顺着他指的方向，是一个放置灯盏的石几，她定睛一看，石几底下有些许磨痕，若非殿下哥哥这般缜密之人，她定发觉不了，心下又是无端端一痛，当即支起脚用力推着它。
耳边歘的一声，封闭的石门打开了来。
倪英终于心下一松，背着手拉高了李元悯身上的罩衣，将他脸面都遮住了，然后紧了紧双手，柔声道：
“哥哥，我带你回家。”
倪英小心背着他，往外头去了。
清晨的日头洒在寝房地面，倪英很快便发觉了不对劲，地上少了一个仆妇。
她心间咚咚咚跳了起来，立刻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踏入院中，轰隆隆的疾步声传来，数十个骁勇近卫围合了大院。
大门光影暗了一暗，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沉步踏了进来。
来人满面冷冽，目色骇沉，周身透着见之生惧的强大气场，令这冬日的院子无端端冷了几分。
正是猊烈。

第71章
倪英从未看过兄长如此模样,几如煞神一般，她心间畏惧，俨然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可明明跟疼爱他的沉默寡言的阿兄长得一模一样。
但见他握着拳,一步步逼近她，迫得她不由自主向后退去。晨阳破晓而出,金光四射，将眼前高大的男人的影子照耀得庞大而可怖,宛若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开口了,没有一丝表情:“阿英,放下他，出去。”
男人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旁人抗拒的威压,命令着她。
倪英心间咚咚咚地跳，她自小畏怕兄长,可如今的畏怕却跟往日的绝无一致,发着寒，发着怖,自脊椎而起。她几乎要腿软,却在这当头感受到背上之人的僵硬，那一瞬间,她突然鼓起了无穷的勇气,腾出一只手掏出怀里的烟信，用牙齿拔去引线,那烟信霎时冒出滚滚浓烟，一道白光自烟口冲破云霄，在空中炸开一道刺目的光线。
猊烈连看都未看，已是沉了脸：“阿英,你玩过头了。”
话音未落，如猛虎暴起，电光火石之间骤然上前，一把控住倪英，三两下便将她背上的人捞进了怀中，他一个旋身，掀开那罩衣一瞧，正是他藏在密室里的玉人，心下一松，朝着一旁的仆妇命道：“来人，将小姐带下去，禁闭一日，好好反省！”
倪英咬着牙站了起来，将迎上来的仆妇掀翻在地，她疾步上前，抓住他怀中人的手腕，语气已是发颤：“今日让我带他回家，往后我还认你这个兄长！”
她眼眶红了，却还是毫不畏惧紧盯着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否则，往后我倪英此生只有哥哥，没有阿兄！”
猊烈瞳仁骤然收缩，面色骇沉。
在场众人皆是敛眉屏息，大气不敢出一声，这参领府偌大的内院，竟是寂静无比。
半晌，猊烈格开了她的手，仆妇见状忙上前拉开了倪英。
“不，我不跟你做交易，我跟他。”猊烈一把掀开那罩衣，露出那张昳丽的脸，以及颤抖的薄薄眼皮，他靠近了他雪白的耳朵，几乎是残忍地道：
“我让你选，其一，我强留下你，让阿英在你我二人之间抉择，不过显然，我这阿兄当得没你的本事。”他已经看到了对方渐渐渗出眼角的泪水，却毫不留情继续道：“其二，心甘情愿留下来，给我五日的圆满，五日后，你我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倪英不知道阿兄跟殿下哥哥谈什么条件，但她知道绝非轻易，只目眦欲裂，挣开了仆妇，拔剑上来：“你别逼他！别逼他！我跟你拼了！”
对着即将砍在身上的剑，猊烈没有分毫躲避，一心只专注在那双痛苦地闭着的眼睛，仿若他的性命还没有他的答案来得要紧。
他忠诚的随行们可等不到主帅大人发号施令，急得上前格开倪英的剑，将之围合起来，刀剑铿锵之声此起彼伏。
倪英虽是好手，可猊烈这精心挑选的数十骁勇之士岂是摆在那里好看的，只不过他们念着倪英的身份，不敢痛下杀手，所能做的，仅是困住她，不让她靠近主帅而已。
激烈的刀剑相斗间传来倪英状若疯魔的哭吼，令人闻之心酸，猊烈牙根耸立，他在赌，赌怀里的人心肠比他软。
不，他根本不是在赌，他笃定了他这副柔软的心肠舍不得伤害阿英，笃定了自己比他狠绝！
他赢了，怀里的人瘫软下来，眼泪浸湿了他的脖颈：“五日……”
一口咬在他的肩上，浑身颤抖起来。
猊烈喉结动了动，任他咬，心里却是全然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他闭了闭眼，一把将他抱进了自己的寝房之内，坐在榻边，亲自取来他的衣物，替他穿上。
他半跪在他面前，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面色阴鹜，半晌，却是抬起下巴亲了亲他的唇，“你放心，过了这五日，我便要奔前程了，你耽误了我那么多，我自要取回来。”
“这五日，给我一个圆满。”
猊烈知道自己疯了，才会跟他谈这些条件，若是上辈子，恐怕眼前这乱他心房之人早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正因为深深了解到这样从未经历过的扰乱有多么可怕，所以他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五日，只有五日，从此，他便要一刀两断，心无旁骛，自此踏上位登人极的血雨腥风的路程。
眼前之人闭上了眼睛，一颗泪珠沿着下巴滴落，落在猊烈的指尖。
猊烈心间微微一颤，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他，咬着牙扭过头去，大步往屋外走去，大喝：“停手！”
众人撤退，倪英手上的剑已是无数的豁口，她慢慢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猊烈喉结动了动，拂袖离去。
倪英在原地哭了半天，才意识到什么似得，她慌得丢了剑，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往寝房内跑去。
他的殿下哥哥正坐在那里，晨光中，如同神祇一般。
她慢慢走了几步，又快快地冲了过去，一下跪在榻前，抱住了他的腰，她仰着脑袋，看着那木着一张脸的殿下，抽了抽鼻子。
“殿下，走，阿英带你回家。”
她狼狈地用袖子直接抹去脸上的泪痕。“往后，我只有殿下哥哥一人了，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殿下哥哥了。”
李元悯一抖，像是醒神过来一般，他摸了摸倪英的脸，半晌，唇角一扯：“阿英，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阿英有多痛苦，这份痛苦绝不在他之下，他怎舍得他的少女受他受过的凌迟，只勉强笑了笑：“我跟你阿兄之间，有些误会，讲开了就好……往后这些话，不能再说。”
怎可能只是误会！
倪英心碎如斯，她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事情变成了这样，她的阿兄本该命一般疼惜她的殿下哥哥，到底哪里出了错，她歇斯底里想知道。
李元悯忍着心内的剧烈痛楚，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哄孩子一样哄着她：“阿英乖，回府上……过几天殿下哥哥也回去了。”
“不！”倪英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殿下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听话些！”李元悯喘着气，颤着声音：“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么？”
“不！我不要！我就是不回去！”倪英发疯一样大喊，蓦地脸上一湿，她抬头一看，一下子怔住了，她第一次看见殿下哥哥在她面前哭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世间之苦，莫不过如此了。

第72章
猊烈步出内院,清晨的日光洒在脸上，发光发热。
然而他心间一片冷寂，仿若一摊死水。
悉悉索索一阵紧密的脚步声,一名随行匆匆上来：“启禀主帅，广安王府总掌携百余人围在府门,声称要见您。”
猊烈鼻间哼了一声，唇角浮起讥笑,“不见。”
“这……”随行犹豫。
整个岭南地境都知道,猊参领乃广安王府嫡系依仗,这百余人虽不值得参领府严阵以待，但毕竟是广安王府的人,若是动手了,那可不仅仅代表着伤了一个府兵总掌而已。
猊烈睨了他一眼，心下突然一动,沉默良久,沉声道：“区区一个府兵总掌胆敢围攻参领府，当本帅是死的么？”
随行立刻会意,领命匆匆下去了。
猊烈看着随行离去的背影,轻轻阖上了双目。
岭南太小了，小到他无法施展任何拳脚,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可以偏安一隅,独守一人，可他不能,若无权势兵马在手，便是处处受人掣肘，任人随意拿捏的下场，这个道理,历经两世的他怎会不明白——喜欢的东西必须靠抢，憎恶的东西只有暴力方可戬除，这一切，都归于滔天的权力，对于权力的渴望，他已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乱世在即，他亟需扩充自己的力量，增加手中的筹码，既是大皇子向他伸出了橄榄枝，那他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何况……既是要切割，那便切割得彻彻底底。
猊烈紧紧握住了拳头。
半个时辰后，围攻参领府的府兵皆被降服，周大武兼并几个副掌被押送至参领府内牢。
日近正午，倪英恍恍惚惚从内院走了出来，他看见了逆着光站在府门的男人，脚步微微一滞，却是立即恢复了原先的节奏，目不偏斜往外头走去。
路过那个高大的男人身边时，对方冷声叫住了她。
倪英脚步未歇，状若未闻般径直往府门外走去，旋即手肘被一双大掌牢牢控住，她抬起头，恨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猊烈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进她的掌中，面无表情道：“去内牢，将周大武那几个人给领回去。”
“……”
这是他的手牌，见之如见主帅，倪英心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紧紧将那令牌捏在手里，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匆匆往内牢去了。
猊烈看了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突然道：“放心，阿兄会将他还给你。”
***
夜幕降临了，寒风吹拂着梢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寝房内，久寂的地龙已是暖起来了，整个寝房暖洋洋的，猊烈体热，一进来便将身上的大氅脱去，丢给仆妇。
“他如何？”
仆妇恭恭敬敬回道：“主子放心，殿下今日已是无碍，双腿也复原了些气力，傍晚时分还进了一碗药粥。”
猊烈心下略略一松，当即朝她们几人挥挥手：“都下去。”
仆妇们领命，轻手轻脚下去了。
猊烈身子一顿，沉步往内室去了。
烛光下，那玉人静静地坐在桌案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软绸小衣，乌发尾部微微一点湿气，显然是刚刚沐浴好，乖巧地在房内等着他。
猊烈喉结动了动，走上前去，俯身捞起了他，将他稳稳地平放在塌上。
当身子陷入了那软暖的被褥，身下之人双眼便闭上了。
猊烈目色幽深，曲起手指，轻抚着他柔嫩雪白的脸颊，轻声：“我要的圆满，不是让你与在密室内一样。”
那双漆黑的眼眸一颤，渐渐睁开了眼睛，他面上有着一丝不安，却还是如他要求的看着他。
“勾引我。”猊烈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用你的手段，各种，我都要。”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明目张胆的欲望写在了脸上，若目光能化作实体，那身下之人恐已在这寸寸刀刃之下碎为齑粉。
李元悯眼眸颤动着，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半晌，支起手拉开了小衣的系带，露出一具雪白纤细的身子。
这幅躯体他已是看了那么多回，可映入眼帘，猊烈不免呼吸又沉重了几分，他想，他何须用手段，他这样的人，又何须用半点手段。
他当真是极美，美到没有人可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儿都会成为掌权者围猎的对象。
他到这岭南境地八年，八年的时间，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熬到了如今颇有地位的藩王，又经历了多少的险境。
猊烈突然想起了薛再兴怀里的那一方白帕，群狼环伺中，他这些年又是如何周旋在这些险境内，避不过时又是如何屈辱地躺在各般觊觎他的当权者身下？
——大概像现在的模样吧。
那一瞬间，猊烈心间骤然一缩，竟是前所未有的激痛，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奇怪的感觉，只不耐皱了皱眉，很是焦躁。
但见眼前人半跪起来，喘了几口气，柔顺地垂下眼眸，慢慢游移下去。
猊烈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心想，有什么，便是享用他五日，便是尽情享用这样的五日，解他心中一口难以纾解的堵而已。
五日，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当眼前人支着脆弱白皙的蝴蝶骨，卑微地埋首在那孽障之处，他突然惊怒得不得了，当下起身一把将他捞起来，蓦地将他放在塌上。
他目色血红，气喘吁吁，凶狠地一下堵住他团软的唇。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为何非要背负着巨大的险境，也要色令智昏地将薛再兴一力拔除。
——他怎会忍得他这般，怎会忍得这个人这般。
他焦躁地咬着他的唇，却没有办法纾解半分心间的干裂，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目中一亮，对，他不能让他这般，于是骄傲的猛虎低下了脑袋，收起了他可怕的獠牙，藏起了他坚不可摧的利爪，做起了小心翼翼的勾当。
李元悯紧紧咬着唇，终是耐不住，骤然弹了起来，他推着他的脑袋，挪着身体靠在了塌角，声音几乎像是哭了一般：“你别这样。”
然而猊烈却没有了往日那样被拒绝的羞恼，只支着健硕的胳膊，猛兽般四肢撑着欺压过去，他双臂支撑在对方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地内，抵着他的额，舔了舔湿漉漉的唇角：“都说了，这五日，我想如何便如何。”
话毕，当即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的，居然不自觉地温和起来：“你该听话些，给我个圆满。”
李元悯已经无处可退，这幅样子让他莫名害怕，让他常常与记忆里某些割舍不掉的记忆混淆。
他双腿虽没有多少气力，可却是咬着牙跪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堵住他的唇，想勾起他的凶性，让他不要再露出这样让他害怕的样子。
可他已被抓到了软肋，当下被搂住腰肢，反身压在塌上，对方勾起头来，一点一点啄吻着他，愈发温柔起来，李元悯浑身轻颤起来。
他推开他，哽咽起来：“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
他被他这幅温柔的样子给吓坏了。

第73章
眼前之人带着泫然欲泣的脆弱,他的手胡乱抵在他紧绷的胸膛上，眼里全是哀求。
猊烈心里被一种奇异的热流充斥着，看着这个惶惶不安的玉人,他反而生出了某种艰涩酸软的感觉，这是他铁石心肠的人生从未有过的,荒唐的,接近于一种……想毫无保留的献祭。
这本该让他忌惮十足，然而猊烈却纵容自己进入这等色令智昏的迷障。
“听话。”
猊烈咽了咽口水，心中愈发奇妙地发涩着，一副刚硬的心肠仿佛被人拿捏着,差点便要揉碎了。
这样的感觉太不适,猊烈皱了皱眉，他不由重重亲了亲他的，焦躁地捏了捏他的脖颈,似乎也想让他同样这样对待自己，以缓解自己心口那酸涩到难以忍受的感觉,然而对方却是哽咽着推拒他。
今夜,猊烈已是连着几次被他拂逆,可心头一丝暴怒的情绪也无，他只是不满地抵着他的额头，语焉不详地抱怨了几句，又一把将对方搂在怀里，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迫着他，只用起了他不曾熟悉的绵密温和的手段。
乌发流水一般散在各处,眼眸已是染上了春雨般的湿气，汇聚成滴，蓦地滑落。
热浪裹挟着湿气,冲昏了人的理智。
眼前人显然是迷茫至极，而猊烈早已热汗满头，脑子嗡嗡作响，他第一次用了这样柔和的手段，没有用他熟悉的强迫，也不用信手拈来的气力，仅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哄慰、温存，便享用到了人间最美味的果实，他惊喜、失控，心跳史无前例，心间的酸涩已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到最后几乎像是野兽一般发出了一声令人闻风丧胆的低吼。
猊烈重重地倒了下去，仍还是紧紧搂着身下的人，二人流了许多的汗，连雪缎都浸湿了一层。
烛光微微，似乎可以这样永恒地燃烧下去。
猊烈失神的目光渐渐凝聚，蓦地变得血红阴骛，他突然怒不可遏道：“谁碰过你？”
好半天了他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猊烈暴躁地起身，双臂撑在他脑袋两侧，将身下的人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牙筋耸动：“告诉我！有谁碰过你！”
他几乎要咬碎银牙，燥怒至极地看着他。
在那凶狠的吼声中，李元悯突然想起了那个似乎已是很遥远的燥热的午后，一个青年热烈又虔诚地用唇亲吻着那个给他带来一世厄运的地方。
“只有我一个人看过的，是不是？”
那时，他被问得心间有着恼，有着羞，还有着无限的不为人所知的欢喜。
恍若隔世。
李元悯没有说话，只微张着唇，哈着气，雪白的脸颊上布满了潮红，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朵沾了露水的春花，他睁着那双含着水意的眼睛一直瞧着他。
“谁？”猊烈厉声逼问他。
他眨了眨眼睛，却滚出一颗偌大的眼泪来，沿着微挑的眼尾滑落，落在雪白的耳廓上，浸湿了头发。
猊烈又被他拿捏住了命门，心里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把将那湿漉漉的人揉进怀中，只恶狠狠地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迟早揪出来，杀掉！”
他狠厉而阴骛地重复着：“一个个杀掉！”
李元悯只闭上了眼睛，任随眼前人将他霸道而粗鲁地裹进了怀里。
自那日后，二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一般，李元悯对他超乎常人的需求也没有了丝毫的抗拒，他像一具艳丽至极的瓷娃娃，没有一丝自己想法，只由着他的心意随心享用。
每日的晨光都会洒在他的眼眸上，也洒在寝房内的各处角落，花梨条案、紫檀椅、欹案上的铜错金净水瓶，还有静静盛开的腊梅，他只觉得自己与那些死物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人生在世，白云苍狗，有时不用想什么，便会好过很多，李元悯任随自己的心陷入一片空荡荡的天地之间。
猊烈却是乐此不彼，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灵魂，却像毛头小子一般充满了热情，这几日的他，已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赤虎王，天下仿佛只是暂排第二的打算，他已成为一个沉迷他的信徒，当真是迷恋极了他，更是对他有着无限的耐心，非要拖着他一起进入那至死方休的迷障。
李元悯被他缠得无法，每当看见他靠近，他本能地心间发颤，便是再怎么把自己当做死物也是没用，他每每被逼得无法，只能溃不成军地求。
男人却是抱紧了他，额贴着额，双手捧着他的脸，毫无诚信地哄他，“好了，好了。”
可却是每每逼得李元悯崩溃到大哭，逼得他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气性起来了，他胡乱地咬他，咬得带出了血来，可眼前的男人只皱了皱眉，却是笑得十足开怀，愈是大肆鞑伐。
狼藉一片的被褥被团成一团丢在地上。
猊烈跳上了床，伏在他身下为他细细清理，这样熟悉的场景让李元悯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可闭上了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笨拙动作下的小心翼翼来。
这比凌迟更加的可怕。
许久了，那个满头是汗水的青年爬了上来，很是高兴的样子凑上来亲了亲他，看了他一会儿，又跳下了床，很快便传来淋漓的水声，半晌，灯烛被吹熄了，沐浴好的青年窜的一下地钻进新换的被褥里，搂紧了他。
“没伤着，”猊烈想起了方才那孟浪的行径，心里热燥燥的，“往后少那样，让我发了疯，苦的还不是你。”
含着泪，要哭不哭，却又狠倔地盯他，看得他理智全无，只懂得一味逞凶。
然而那个往后脱口，他一下子愣住了，他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僵硬了。
黑暗变得无限焦灼。
“明日第五天了……”李元悯乌突道。
燥热的身体一时冷了下来，猊烈咽了咽口水，感觉全身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当中。
许久了，他突然自嘲笑了笑：“放心，我说话算话。”
这是他命中的变数，一次次的，他已经无数次的告诫自己，可又一次次碰了。
然而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74章
李元悯沉默着,他本就没有什么话，此刻更是陷入死寂。
在这样静谧的黑暗之中，猊烈突然道：“阿英交给你了。”
他撑起上身,摸进了他的软绸小衣内，将贴在胸口的那块虎头玉佩拿了出来,置在手中婆娑着,玉佩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很是适手，他不自觉俯首置在鼻尖，嗅了嗅,这玉佩上仿佛也浸润了他身上的冷香,有着幽幽的香气,这叫他心间莫名很是安宁,他婆娑片刻，又将它放进他的小衣内。
他最在乎的，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全数托付于眼前人。
而今，他再次交付给他，这个他接触不到一个月的、他曾憎恶不堪之人。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拿出一件什么东西顺手塞进了他小衣里。
李元悯感觉他的手摸索着什么,本以为他又复兴起,可并不是，对方将一个软软的东西塞进他的小衣里,
“我知你素有几分手段,可在乱世里终究是螳臂当车，再过半年，这天下的形势可是要乱了……若我此生没有那等帝王气运，”
猊烈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安置好了那东西，只整了整他的小衣，“你那大皇兄并非是容人之人，这是一张海图……玄武五年，我派了内臣下南洋，无意寻到的一处桃源秘境，此海岛隐蔽难寻，外人难至，最宜乱世避难，当然，此乃给你留的最后的退路。”
猊烈的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一丝月色，他曲着手指抚着李元悯的脸，目光居然有几丝柔和。
“那十八岁的小子有什么本事，竟能让你如此记挂——可惜年轻，目光短浅，缩在这一方荒蛮之地当个家将，若真到了乱世，怕是连个人都护不住，何况你这等最招人惦记的！”他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带了几分吃味。
李元悯终究是忍耐不住，颤声道：“我不许你说他！”
猊烈居然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好，不说。”
他将轻轻地拍了拍那微微鼓起的小衣，又是沉默半日。
月光静静倾泻，时光好似停滞了一般。
他蓦然道：“上辈子，怎么不等等。”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周围彻底沉寂下来。
男人显然不满，翻身低下脑袋碾弄着他的唇，
李元悯欲哭无泪：“别这样。”
猊烈笑了，他啜了啜他柔软馨香的唇瓣，笑容却是渐渐平缓下来，他像抚摸一个孩子一样，从额上把乌发抚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急于躲闪却寻不到办法的双眼，他静默片刻，却是轻声问：
“除夕那日，你已知这具身体里面换了个芯子，为何还那般待我？”
那样足以令他沉沦的温柔，是至毒，他后悔沾惹，可后悔也没用了，乱世不容多情，如今唯有狠狠切断，踏上夺权征途，别无他法！
李元悯呼吸微微炙热，他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可眼前的男人却是唇角轻轻一扯，似乎含着笑。
最终，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贴了贴他的唇：“怪你作什么，都是我自找的。”
一切太奇怪了，这个男人，他几近柔情的眼神，包括他行为，包括他的话，一切的一切，教李元悯心间惶惶不安，他的手紧紧捏住了衣角，呼吸乱了。
“你猜的不错，”男人已是看穿了他的不安，只摸着他的脸颊，“若我匡定了这乾坤，天下在握，我没法向你保证不来找你。”
李元悯深深闭上了眼睛：“你说话不算话。”
这句话让猊烈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干脆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压在脸侧，略带了几分狠厉：“莫说是你，连我都憎恶这般，但既是做不到，爷自不怕在你这里做个真小人！”
“——你只能祈祷这五年！甚至十年！教我忘了你！”
他胸膛重重起伏着，突然狞笑了一声：“或是祈祷这辈子咱没那帝王命，作个乱臣贼子，被你李家枭首曝尸午门，你便永远解脱了！”
话毕，他霸道地一把收紧环住那腰肢的手臂，垂下脑袋，埋进他纤细的脖颈当中，深深嗅闻着。
李元悯疲倦至极，他抖了抖唇：“凭什么！”
他恨恨地推着他：“凭什么！”
猊烈骤然堵住了他的唇，狠狠侵略几番，这才气喘吁吁放开他：“凭你招惹了我！勾到我了！”
他切齿道：“你要信老子比你更后悔那天鬼迷心窍跟着你回去！”
这个人寻到了军营，发了那样一场脾气，弄得他心烦神乱，莫名其妙追着他回了去，竟不想让他失心疯一般纠缠到了如今。
他咬着牙：“朕一辈子没有干过这样糊涂的事！”
他简直被气昏了脑袋，连话说错了都不晓得。
李元悯一怔，蓦地眼眶热了，却是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阿烈……”
猊烈牙筋耸动，终究是几番压制，只冷声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李元悯慌忙闭上了眼睛，权当自己听不到这句话。
他吸了吸鼻子，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你不想要我么？”
李元悯将柔软纤细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用湿漉漉的唇咬他的喉结。
眼前人重重地吞咽了一下，一把按下他，然而李元悯偏执似的，又支起脚来勾引他，猊烈喘着粗气，却是三两下将他困在怀里，锁死那些轻易让他迷乱的动作，他恶狠狠训道：“你不要命了！”
李元悯呜咽一声，瘫软下来——他失控了，他这样隐忍的人，已经忍到了第四日，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了，他抓着他胸口的衣襟，疯了一般撕扯着：
“凭什么只能你得了圆满，凭什么！”
所有的麻木好像渐渐退却，疼痛再度回归，让人生生痛到窒息。
他已经不在乎他如何想，这个身体，这张脸，本该是他的，凭什么叫他轻易夺了他，又凭什么轻易地端着这张脸欺负他，他颤抖起来：“凭什么你要对我这样！”
猊烈面色阴狠，只咬着牙紧盯着他，眼前人不费任何功夫，只用他的眼泪，用他的几句话，便可以让他溃不成军。
他虽心狠手黑，但自问从未愧对任何人，唯一做了小人行径的，便是在他这儿，他享用他的身体，享用他的柔软，更是没完没了得寸进尺地欺压他，如今又让他这样的流泪，让他这样的歇斯底里的流泪！
猊烈焦躁到心底激痛，却无计可施。
空气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痛哭不已的人被慢慢被揽进怀里，粗糙的掌心笨拙却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这太奇怪了，李元悯哭得不能自己，却是放任了自己落入这样充满了陷阱的温情。
“你要的圆满，我给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
“最后一日，我给你一日的圆满。”
李元悯只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浸湿了胸口的衣服。
渐渐的，他搂住了他劲瘦的腰，极是怕冷一般，又像是抱住了他唯一珍爱的物事，他拿脸颊蹭了蹭，渐渐地陷入了睡意。
他太疲惫了。
即使他口中那个圆满是欺骗他的，他也甘愿为这片刻的圆满卸下所有脆弱的防备。

第75章
一夜纷纷扰扰的梦。
李元悯是在初升日头的光芒中醒了过来,他皱着眉拿手背挡着那些刺目的光线，半晌，才慢慢放了下来,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他支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刚一坐定,小衣里的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拾起一看，是那张画了地图的绢布，绢布似是拿什么特殊的物事浸过,与平常绢布手感不同,他指尖婆娑着,怔忡片刻,又将它放进了怀里。
正准备下床，门口光线暗了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了门口。
是猊烈。
寒冬虽过，然春寒料峭，晨间尤是，他却是光着膀子,一身紧实的腱子肉上挂满了汗水,手中持着一根长棍，显然是一早起来练武了。
他看了一眼李元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将长棍递给一旁的仆妇，自顾自拿了一旁几架上备好的巾子，仆妇已是利索为他备好了热水,他沃了一把，马马虎虎擦拭了一番，又换了件干净的袍子，便要出门而去。
仿若房内没有他似得。
李元悯径直下了床，连鞋履都顾不得套，只赤着足匆匆小跑过去，一下便埋进了他的怀里。
猊烈一滞，浑身僵硬着，半晌，回抱住了他。
李元悯浑身松懈下来，鼻尖一酸，却是轻声道：“阿烈，我想你了。”
猊烈面色一沉，牙根耸动，胸膛起伏了几番，闭了闭目，终究没有说什么。
也无妨，便给他一日。
他稍稍气定，视及那双踩在冷冰冰地砖上的雪足，当下俯身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塌上，朝旁边使了一个眼色，一旁敛眉屏息候着的仆妇很快上来，伺候着李元悯梳洗。
早膳很快便端上了，比起猊烈素日里的饮食，桌案上摆的吃食显然要精致许多，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与以往的恹恹不同，今日李元悯的胃口却好了很多，他将仆妇布的都吃下去了，最后居然又喝了碗药膳鸡丝粥。
一旁照料他多日的仆妇显然很是意外，欣慰地替他端上了漱口的香茶。
辰时一到，随行已候在外面：“主帅，外头马已经备好。”
猊烈点点头，挥退了他，正待起身，鼻尖又一阵香气迎面扑来，身边人搂住了他的腰，也不说话，只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里面，教猊烈不由咬紧了牙根。
哪里是什么君子端方的一方藩王，倒活脱脱像个恃色娇纵的妓寮小唱，勾得恩客魂不思归。
猊烈心间恼怒，却是叫来了随行。
“吩咐曹纲，今日改为例行操练，一切……待明日本帅回营再说。”
“是，大人。”
随行视若无睹应了，匆匆下去。
待随行离去，猊烈脸色便有些不好，他沉着脸，正要开口训话，眼前人像是怕他说什么话出来似的，立刻揽住了他的脖子，堵住了他的唇。
又是这样的手段！这样脆弱到不堪的手段！也不嫌用多了招人烦！
猊烈当真是恼恨，然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漆黑睫羽，训斥到了唇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报复性地搂住了他的腰肢，用力碾弄着他的唇，吞噬掉他唇间的津液，教他只能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任他摆布。
这个主动招惹他的人终是全线溃败，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猊烈按住他的后脑勺在自己脖颈里，后悔极了昨夜那般轻易许了他，简直色令智昏！
许是这样不满的警告，那人没再得寸进尺，只默默地伴着他，也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仿佛看着另一个人，猊烈一整日都在隐忍与爆发的边缘徘徊，但若真黑了脸下来，对方又一直用那双含着水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仔细些，眼中还有令他焦躁的哀求。
猊烈第一次这般自厌，简直像是个作茧自缚的蠢货！他匆匆用过午膳，也不等那人吃完，骤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想让人牵了马来，然小厮候在那里许久，却又让他挥退了去，烦乱之下，干脆去了书房，盘腿坐在案边，挑些兵书纪事之类的打发时间。
正一目十行地胡乱翻着，那个披着乌发的人走了进来，这样冷的天气，他的披风竟没有带出来，只穿着略显单薄的衫子，他喘着气，双颊泛着微微的红，显然是到处找寻他来了。
他看见了他，心似乎安定下来，吞了吞口水，提着下摆进来了。
猊烈只当做没看见，余光看见对方悄无声息走到了他的身边，衣角带风，一阵冷香袭来，大腿上一重，那人却像只狸猫一般，将他的腿当成了枕撵，就这般蜷缩着，窝在他的腿间，胆大妄为般自顾自阖上了眼睛。
猊烈忍了半天，直到他抓着他衣角的手悄无声息垂落，还未想出什么训斥的话来。只黑着脸朝着门口的小厮示意了一番。
小厮会意，立刻差人搬了几个暖炉进来，书房便暖和起来，猊烈畏热，将大氅去了，顿了顿，又盖在他的身上。
腿上的人呼吸绵长，似是睡得很沉，呼吸间尽是馨香的气息，猊烈看着看着，眼皮也重了起来，手肘靠在案上，支着额，居然也这么睡过去了。
日落西山，夜幕渐渐降临了。
猊烈一顿，醒了过来，看了看案台上的漏刻，这一觉竟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简直是破天荒，正待起身，忽觉腿上有什么重物，低头一瞧，暮色中，怀中人已是睁着那双水洗般温润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也不知醒了多久。
猊烈一动，立刻感到大腿麻痹了起来，始作俑者也跟着起来了，他发上的木簪子已不知掉到何处，只披着一头乌发坐了起来。
腿上着实麻痒难耐，猊烈皱着眉，伸直了腿，正待站起来缓一缓，一双纤细的腕子伸了过来，为他揉按着。
这双手显然没有多少气力，尤其猊烈这等皮糙肉厚的，显然没有多少效用，反倒是……
猊烈垂眸不语，视及他大腿上来回揉按的雪白双手，他喉结动了动，立刻移开了目光。
然而已是来不及，为他揉按的人显然发现了他勃发的异常来。
他揉按的手便停下了。
猊烈利目一凌，干脆顺了自己的心意，一把揽住他的腰，熟练地拉扯他衣裳的系带。
可眼前人却是抓着自己的衣襟口，慌忙道：“带我去一个地方。”
猊烈一顿，格开了他微不足道的阻挡，只继续剥着他。
耳边一声几近哀求的声音：“求你。”
***
二人一马奔驰在夜色之中。
猊烈一路黑着脸不说话，只按着怀里人的指示往他说的地方去。
他荒诞地连问都不问，便按着他的心意带他出来了。
色令智昏。
今日他不知是第几次痛骂自己。
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像是无人光顾的镜湖。
初春仍是寒重，镜湖倒映着天上的月华，湖水里面也是一个粼粼的月，颇有意趣，然这湖虽美，周围四处却都是枯败的草木，凄清得很。
猊烈不知他为何大晚上带他到了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
然而眼前之人失魂落魄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很伤心一般：“很美的……这儿合该是很美的……”
猊烈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伤心，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月色下，那人拔去了簪子，晃了晃脑袋，乌发如雪一般散下来，他回头一笑，像夜色里的一只艳丽的妖精。
猊烈心间一滞，眼看着那人踉踉跄跄朝着那镜湖而去。
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连想都未曾想，疾冲几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他只是回首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眼里全是猊烈看不懂的东西，半晌，却是反手过来，一把抓着猊烈的手，往密林深处奔去。
一间隐蔽的木屋。
月色永恒地照耀着，撒落一地清辉。
猊烈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加确定他便是一只妖，比起那些让人沉沦的温柔，或是任人鱼肉的脆弱样子，眼前这只妖精显然是要了他的命。
他咬着唇，睫羽带着湿气，香露一般的汗从他颊边滑落，滴在他麦色的肌肉盘虬的胸口，妖极，艳至极。
猊烈神智全无，唯有任他摆布。
在潮水灭顶而来之际，李元悯一把捂住猊烈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无声作着口型。
“阿烈，永别了。”

第76章
风停了,密林渐渐归于宁静。
时光似乎停滞下来，万籁俱寂,猊烈陷入了沉沉的睡意，在冷香萦绕中，他的躁动的心无比的宁静，像是没入了一汪温水之中。
也不知这般沉睡了多久，猊烈手指一动，惯性地翻身想揽过什么,然而展臂一捞，却是扑了个空，他警觉心间一凛，骤然支起身来。
木屋内仅剩下了他一人。
天色兀自处于暗沉之中，四处像是蒙了一层轻纱似得看不清。
鼻翼间一缕幽香,淡淡的，几不可闻,却是分明存在着，猊烈便在这样的静谧中坐了许久,蓦地起身,匆匆穿上散落一地的衣物，三两步便跨出木屋。
暧昧的晨色中,荒芜杂草随风浮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片苍茫，来时骑的骏马正打着响鼻，甩着尾巴，于不远处埋首吃着杂草，猊烈瞳仁骤缩,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扯住缰绳，翻身上马，狠狠蹬了一下马肚，也不管这崎岖的山路，奔驰在这林间。
晨间的寒风刮在脸上，似刀子一般凌冽，猊烈牙根耸动，面色冷厉，双眼似是冒血了一般。
然而，待烈马冲出密林，急速的马蹄声却是减缓下来。
春寒料峭的野外，一人一马，就这么静静停驻着，一只鹰盘旋而过，孤清地唤了一声，又远远飞走了。
天际间一片烟波浩渺，冽风如冷浪卷来，一重推一重，没有止境。
***
碳火哔哔啵啵的，明明灭灭，偶尔升起了几丝火苗，舔着瓦罐的底部，盖碗便噗噗噗的响动起来，药香弥漫开来。
倪英蹲在小炉子前，她脸上几道烟灰，显得有些狼狈，然而她浑然不在意，只拿着羽扇轻轻扇着炉子里的炭火，一边关注着瓦罐里的动静。
钱叔在一旁劝道：“小姐，让老奴来吧，这烟熏火燎的，伤了眼睛便不好了。”
倪英摇摇头，“没事，快好了。”
钱叔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在一旁拿着石锤研磨起了药粉。
待两碗水煎至一碗，倪英这才离开了炉子，小心将那药倒进青瓷碗里，嘱咐了钱叔几句，自行去了。
未近后院寝房，便见寝房外围了一圈的少年，众人面上皆带了忧虑，伸长了脖子从门缝窗缝挤着往里看。
倪英暗自叹了一口气，没有如往常那般驱赶他们，只让他们挪了个间隙进去了。
寝房内悄无声息，纱幔静静垂着，只隐约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躺在塌上，倪英撩开纱幔轻脚进了去，将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半跪在塌前，看着那张苍白而昳丽的脸半日，这才轻声开口道：“殿下，该喝药了。”
眼前人薄薄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来。
他似有些迷茫，目光渐渐凝聚在倪英脸上，看了半晌，起了死皮的唇角轻轻一扯。
“花猫一般……”
抬手在她面上污渍处擦了擦，倪英目色颤动着，蓦地抓住他温暖的手，展开来，贴在自己脸上。
李元悯温柔地笑了笑：“傻姑娘，没事了，殿下哥哥的身子好着呢。”
前日天未亮，巡逻的府兵在门前发现了晕倒在地的广安王，他乌发凌乱，鞋履上沾满了泥，身上的衣物都被打湿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险些吓坏了府兵们。
送回后院后，他依旧昏迷不醒，到了夜里开始发热，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已是开始说起了胡话了，把广安王府上下众人急得不行，大伙儿都彻夜守在后院。
这般惶急形势下，倪英却是极度冷静，帮着周大武维持着王府的秩序，一边亲自照料广安王，熬了三日，烧终于退了下来，好歹是醒转过来。
里面的动静引得外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李元悯抬眸一瞧，窗牒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他叹了口气，道：“你让他们都进来吧。”
倪英抿了抿嘴，却没阻止，只扶他坐了起来，给他腰上垫了个腰靠，依言往外去了。
片刻功夫，外头站着的少年都挤了进来，内室里的光线一下便暗了下来。
“殿下……”
“您好了么……”
“殿下……”
看着那一双双忧心忡忡的稚气眼睛，李元悯心里一酸，他何尝不知道若是自己撑不住，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便又要流离失所了，既是给了他们希冀，又怎可以如此轻易教他们再复堕入泥潭？
他走到如今，背负的已不再仅仅自己一个，更是扛着广安王府上上下下千余人的身家性命，所有种种容不得他自私。
他闭了闭眼睛，心里想，那场过不去的噩梦，终是要醒了。
“这几日本王身体欠安，让你们担心了，如今我已是大好，你们不必过多挂心，该作什么便作什么去。”
他朝着众人笑了笑，努力让自己声色听上去康健些。
倪英显然看得出李元悯的勉强，当下挡在前面：“好了好了，午膳都备好了，你们去用膳吧。”
然而少年们仍是不愿离去，只挤在塌前齐齐看着他。
李元悯只能强撑着精神与他们说了些话，好歹才让他们散了去。
在养病的期间，一个消息震动了岭南全境，岭南郡守军参领猊烈投效大皇子李元干麾下，很快，京城里敕封的消息也传到了岭南，猊烈接管两江大营，与李元干亲信、原太常寺卿朱琛齐封两江总制，军务统归猊烈，政务归于朱琛，两江双总制，两相掣肘，至此，李元干威势日盛，朝间已然视之准天子，离登天只差一步之遥。
当周大武带着忿忿的神情禀报时，李元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挥手让他退了，在书房里静静待了一下午。
***
自第一声春雷过后，岭南便进入了绵延的雨季，许是这气候的缘故，李元悯终日总有些恹恹的，嗜睡，打不起精神来。
然而如今的形势到底是容不得他如此惫懒，在床上勉强休养了几日，李元悯便开始出手整顿了。
他先从北安王府内部开刀，命人拿下王府总管。
议事厅内站满了人，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偌大的厅内，只有孙总管的泣声，李元悯面上没有多少血色，然而眉宇间却是带着凌厉。
跪在地上的孙总管涕泪泗流，“求殿下莫要遣了老奴，便削了老奴这总管之衔，留在府上当个使唤小厮伺候殿下也好……”
李元悯岂不知他的忠心，然而主院的下人被尽数换了，一府总管却未禀得他的同意，乃至他被架空，幽禁府中无人知晓。
他自然知晓这笔账不能尽数算在孙总管头上，皆因他过分倚重那人，众人看在眼里，自然奉他之令如藩王之令，以前，他可以容，但如今断断不容他这般昏聩了，如今外头风言风语，无非是他麾下的亲信转投大皇子阵营，正个个盯着北安王府看，若不震慑一番内院，少不得再生出什么事情来。
只能杀鸡儆猴了！
堂下的孙总管哭得伤心欲绝，李元悯狠下心来，喝道：“拉出去，仗责二十，逐出府去。”
府兵匆匆进来，一把拖起地上的孙总管，往外头去了。
议事厅内渐渐安静下来，针落有声。
李元悯不急着发话，凤目扫了一圈众人，看得个个低下了头，这才缓缓道：“望你们往后谨记，这广安王府，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众人齐齐下跪，稽首拜服。
待众人退下后，一旁候着的倪英适时端上来了一碗安神茶，轻声道：“殿下放心，我已让松竹给孙总管夫人送去盘缠，养老是绰绰有余了。”
李元悯叹息，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接过茶盏，啜饮了几口。
一旁的少女有条不紊收拾着案几上的册子。
李元悯看着他，这个少女如今沉稳得仿佛是另一个人一般，她不再说起那些事，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短短的一段时日，竟让她成长了许多，李元悯心里酸楚，然而没有说什么，只陪同她一起去后院用了午膳。
忙碌了半日，他当真是乏累了，浑身软绵绵的，只觉得困倦，这午睡，竟睡到了日头西斜。
倪英怕他睡多了夜里觉寐不调，忙进来唤他起床。
“殿下……”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乌发像是流水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倾泻下来，夕阳的余晖中，他面上带着柔光，微微蹙了眉，带着些嗔娇的鼻音呢喃：
“阿烈……”
话音刚落，他便有了片刻僵直，半晌，才慢慢起了来。
倪英只当作没听见一般，上前扶了他起来：“殿下这几日跟懒猫一般，再不醒，怕是天都黑了。”
李元悯顺着笑了笑，刚要下床来，蓦地一股烦恶之意自胸腹而起，他抓着衣襟，伏在榻边干呕了出来。
倪英连忙扶住了他，为他顺着背。
李元悯喘息着，好歹将那股烦恶之意给压了下去，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安慰一脸忧心忡忡的倪英。
“只起得急了些，无碍。”
倪英细细端详他片刻，见他自顾自系着衣带，已是没有了方才的反常，心间略略轻松了点。
“阿英，有封给戚族老的信笺，你安排个人送去……”
他想起了什么，“顺道去库房将这俩月的账理一理，差个人送去书房，夜里得空我得看看。”
倪英应了，利索去了。
日头没入天际，漫天红霞，隔着纱幔，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绵延的热度。
李元悯呆呆坐在那里良久，终于开口了：“松竹，叫钱叔过来一趟。”
***
钱叔扑的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李元悯再无白日里的威严冷静，他像个恐慌无措的孩子一般，只抖着唇：“你，你不是说，我再无子息可能，那么多药，本王喝了那么多药……”
他想起了那样一碗又一碗黑黝黝的药，苦到舌根发涩，喝到他小腹痛到难以忍受，断无子息可能，他才停的——明明不可能的。
他无助极了，脸上一点血色全无：“多久了……”
钱叔再无颜面以对，只重重地磕头下去：“一月有余，不足两月。”
李元悯眼前发黑，连连往后跌走几步，瘫在贵妃榻上，绝望至极。
“一月有余，不足两月……”
便是岭南军水演的前后。
……这孩子，是谁的？

第77章
钱叔第一次看见那个清贵端方的殿下露出这样无措恐慌的神情,心间自责难以再盛，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若无广安王,便无他钱某人的性命，如今，他却这般辜负了他的信赖。
广安王任何交代的事务，他从来都不过问，即便再是疑虑，他也是恪守本分,按着他的命令行事——他自是不知这个孩子的由来，只知殿下畏怕他的降临。否则这避子汤何其寒重,殿下仍还是不顾身子一碗接着一碗喝，险些连身子都喝垮了，然而却依然避不了妊子的结局。
钱叔虽是一介乡医，然而自问精通岐黄之术，殿下的脉象已是明明白白断无子息可能，可如何怀上的，这个中缘由，他着实是想不通。
正垂泪不已,听得上首之人急促的声音：“给我一副药。”
李元悯骤然起身，匆匆冲到钱叔面前：“快去给我备一副药,干净利落……”
他虽没有明说，可钱叔怎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下连连磕头,涕泪横流：“殿下万万不可，您摄食避子汤药过多，已是伤了基底，若是那虎狼之药下去，恐是血崩,性命不保！”
但见眼前之人打了个踉跄，险些昏厥过去。
钱叔忙上前扶住了他，见他面上已是无神，惶恐至极：“殿下！殿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内一切物事顿时隐入暗哑的光景之中，如暗涌的潮，吞没了一切。
许久了，一丝微弱的声音道：“你先下去吧。”
钱叔踯躅，正待含泪劝解些，可眼前之人早已是目色发直，听不得他一句半句了。只长长叹息了一声，踽踽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人躲在暗处，跟他一样历经着这一切悲愁。
阴暗的拐角处，藏匿其间的倪英泪流满脸，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不肯让自己发出一丁半点的声音。
天彻底黑了，房中之人也没有唤人来掌灯，只静静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松竹不安地守在门口，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看。
“松竹……”里头一声若有似无的声音。
松竹心间一凛，匆匆提脚进了去。
黑暗中，他看不清李元悯面上的神色，只觉得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似的，耸拉在那里，毫无生气。
“不必准备晚膳……本王乏了，躺一躺，不必扰我。”
眼前人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起身，摇摇晃晃去了寝房。
松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背影。
纱幔静垂，阴暗的床榻边，静悄悄地坐着一个人。
他双手撑在两侧，低着头，很快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沾湿了他腿上的衣摆，晕染开来。
他想，为何会这样。
此事上他并非轻率，虽钱叔断定了，可他仍不放心，又私下找了数位名医反复诊察，都说了他断无子息可能。
可为何命运总是这般开他的玩笑？
他想起了备受□□的童年，想起了那根屈辱的贞操带，想起了这些年因着这畸形的身子受的苦，一切的一切，仿佛告诉他，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脱这副畸形身子带给他的命运。
目光落在小腹上，他却是连忙拉开了被褥，慌不择路地躲了进去，从头到脚盖得紧紧的，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重责的藩王，他与儿时那个瘦弱的幼童无异，只是个惶恐不安的孩子。
倪英一直守在门口许久，站的脚都麻了，才擦干了颊边的泪痕，推门进了去。
房内漆黑一片，倪英撩开纱幔走到了塌前，缓缓蹲了下去，眼前素锦被褥隆起一个包，像个脆弱不堪的屏障，她喉头哽了哽，轻轻地揭开了被子，露出里面一张苍白的惶恐不安的脸。
“阿英……”眼前人强撑着，却怎么也撑不住，只抖着唇流泪，“阿英。”
倪英却没有跟着哭，只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殿下别怕。”
她抚着他的脸，全然抛弃了世俗礼仪，爬上了床，将他的脑袋紧紧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如同儿时她受过的那份温柔。
“殿下别怕。”她一直重复着。
怀里的人抖瑟得厉害，像是畏寒一般。
许久许久，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在少女温柔的抚触中睡了过去。
***
更深露重。
庄严威重的高宅大院繁灯似锦，兵士们紧张巡逻着，偶有一二百姓路过，亦是望而生畏，躲得远远的。
曹纲捧着几册卷宗匆匆踏入了议事厅，里头灯火通明，厅中上首一个高大的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翻阅着眼前的书册。
鬓若刀裁，眉目冷峻，气度俨然，与生俱来的一股无形的威势。
曹纲心间暗暗称赞，深吸一口气，将案卷堆放在桌面上，恭恭敬敬道：“主帅，原两江大营的兵力已归编完毕，还请过目。”
“好，放着吧。”猊烈放下了手上的册子，睨了他一眼。
毕竟做了两世的君臣，但凭对方一个眼神，曹纲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下敛眉屏息：“京中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加派人手盯着，传令下去，任何异动都需上报，尤其司马父子。”猊烈利目微微一眯：“风平浪静……上一世的狼子野心，这一世岂能吃起素来。”
如今明德帝已是卧病在床，多日未曾上朝，朝野间人心不定，暗潮涌动。
他人不知，然历经两世的猊烈怎不知，再有一个月，那皇帝老儿便要归西。很快，宫中便会下旨册封了大皇子李元干为东宫太子，并赐监国掌印，眼看着这天下就要顺顺当当落入李元干的掌心，便是这顺顺当当的时候，明德帝不知何故病榻前大发雷霆，褫夺了其封了不到一月的太子称号，贬为庶民。
这变故突如其来，自是打得各方猝不及防，不到数日，镇北侯司马忌更是以废太子犯上大不敬之罪拿下了李元干，不到半月，李元干自尽于昭狱，镇北侯当即扶持三皇子李元悯即位，朝野哗然。这当中，司马氏父子扮演了多少角色，自是人人猜疑。
然而镇北侯司马忌何许人物，手段霹雳雷霆，处事狠辣，大皇子党派虽不是吃素的，但在司马忌的铁腕下，杀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朝中再无反对声浪，这才安歇，更何况自李元干亲信薛再兴被削权，麾下的江北大营权分三路，各有主张，拧不成一股劲，全然抵抗不了镇北侯的百万鹰军。更棘手的是，瓦剌、鞑靼大军趁乱挥师南下，内忧外患在即，愈是被镇北侯府借机牵制住了朝局。
初武廿九年，明德帝驾崩，三皇子李元悯在野心勃勃的司马氏父子的操纵下，顺利登基，改元建制，称朝元帝。
猊烈便是在这当头，把握住了时机，自请领兵出战，避开了镇北侯府的清算，并以此为起点，壮大了自己的队伍，慢慢累积起了颠覆了这王朝的资本。
如今这个时点，王朝鸾一党覆灭，但凭着一个草包四皇子李元旭断无翻身可能，且司马忌扶持傀儡自是选择毫无背景之人，在余下的皇子中，可供选择的仅余二人。
猊烈目色一沉，脑海中极力压制的某个纤细的身影浮了出来，搅动着他本是平静的内心。他按捺住那股糟乱，只思索着，这辈子那人逃脱了司马侯府的掌控，去了岭南，也不知会否再落入司马忌那老匹夫的谋算中，他有几分手段，然而区区一个偏远之地的藩王，又能抗拒多少？
曹纲看见他面色突然阴沉下来，不由询道：“大人可是有何顾忌？”
猊烈深吸一口气，“没甚。”
他思虑半晌，放低了声音：“如今咱们虽是循着前世的路子，然而终归不是万无一失，本帅始终不信这朝间有前世记忆的，只有咱们几个。”
曹纲心间一凛，当下拜首：“属下必会抓紧盯梢。”
“倒不必草木皆兵，如今江北大营在我们手里，虽还有个朱琛束手束脚，可也不全然处于弱势。”猊烈唇角浮起讥讽：“李元干这猜疑心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若非如此，我怎能凭借一掖幽庭之奴的出身，替薛再兴接管这江北大营呢。”
他手指轻轻点了案台几番，吩咐道：“两件事务必抓紧盯梢，一则留意瓦剌、鞑靼那边的动静，二则镇北侯府更要加派人手，谢老将军那儿让他继续帮忙看着，咱们必得时时洞晓几个关窍，若真有变故，也好另谋他算，不至于落了下风。”
曹纲领命。
待曹纲离去，猊烈拿过案上的卷宗看了起来，半晌，又心烦意乱地将之丢在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摸入怀中，掌中顿时多了一支简简单单的木簪子，映着烛火，有着淡淡的光泽。
那一夜的混乱后，那人消失无踪，只留下了这个东西。
他婆娑着，置在鼻尖，一缕细微的冷香萦绕鼻翼，是梦里时时出现的气息，他不由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等等，再耐心些等等。
他喉结动了动，骤然将之紧紧拽在手心里，闭上了双目。

第78章
天际模糊不清,混沌成一处，春雷骤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顿时下个不停。
长街上，树梢吐出新绿，岭南这个边陲之地逐渐从天寒地冻的晚冬中苏醒过来。
偌大的广安王府氤氲在这蒙蒙烟雨中。
天尚未亮全，王府里众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钱叔端着药踽踽穿过廊桥，一路往后院方向去,待入了主院，稍停了脚步候在门口那里,小声问询了一句，里头吱呀一声，露出倪英那张俏丽干练的脸来。
“钱叔，交给我吧。”
钱叔将端盘交给她，又问：“殿下这几日可还睡得安稳？”
倪英点点头：“吃了几副药，倒也能睡整觉了。”
钱叔这才安心些，又掏出怀里的一瓶药油交给她：“若是殿下晨起还是脑胀，可将这药油抹于颞颥稍加揉按,便可缓解……一切交给小姐了。”
倪英应了，正待进去,又旋过身放低了声音：“劳烦钱叔辛劳些，殿下每日的进药万万不得借手他人……务必做得隐秘些。”
“老奴知晓。”钱叔浑浊的眼中透着敦厚：“姑娘放心,老奴明白其中利害的。”
钱叔如今诸事亲力亲为，连麾下唯一的小厮也给遣去后院了，就是生怕旁人知晓殿下妊子的消息，如今一切自是小心又小心。
只是如今殿下腹中胎儿方满二月，尚还不显怀,若是再大些，可不好瞒着人了。也不知到时候如何是好，心下忧心忡忡，摇了摇头，缓缓背过身走了。
倪英站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端着那冒着热气的药进去了。
掀开纱幔，塌上的人已经醒过来了，他撑着身子起了来。
“什么时辰了？”
阿英放下了药，忙上前扶住了他：“未至辰时。”
她给他垫了腰靠，劝道：“殿下今日还是歇着吧，那些送上来的账册我先替殿下看着。”
李元悯扯了扯嘴角，“越歇越懒，反倒折腾着身子还松快些。”
倪英一哂，替他端了药来，看着那黝黑的药半晌，李元悯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刚移开碗沿，唇上一凉，一颗饴糖置在他唇边，李元悯一愣，不由自主顺着启唇咬了。
馨甜的滋味渐渐冲散了舌根的苦意，李元悯不由松了口气，瞧着倪英目下微微的青黑，他心下生怜：“这些日，苦了咱们王府的明珠了。”
这段濒临崩溃的日子里，若没有这个十几岁的少女，他简直不知自己能否撑过来——她本该无忧无虑的。
他昳丽的脸上不由带了几丝愧疚，叹了口气。
见他下了床，倪英伶俐唤了丫鬟婆子送热水上来，洗漱一番，穿戴齐整，又督促着他用了些药膳粥，便如往常那般陪同他去了书房。
如今倪英也断了玩乐的心思了，一心辅佐李元悯处置广安王府大大小小的事务，她上手很快，有了她的襄助，李元悯自然轻松不少，倪英本就是个聪明人，只原先贪图玩乐不肯学而已，如今转了性子，倒是愈发稳重起来，俨然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李元悯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他不知的是，倪英也是一般的心酸，越是接触这些内务外务琐事，她愈发感受到殿下哥哥这八年时日的不容易来，她学得更是上心，只望自己能快速成长，减轻一点殿下哥哥肩上的重担。
当下问了些分成的问题，李元悯指点了她一番，倪英便记下了，三两下便将手上的册子匡算了一番，将结果誊抄给李元悯。李元悯扫了几眼，面上不由露出赞许之意，正待补充几句，胸口蓦地一阵烦恶，当下捂住了胸襟，忍不住侧身干呕起来，倪英连忙放下毛笔，为他顺着背。
“殿下……”
李元悯缓了缓，慌忙从一旁的陶罐里挖出一颗酸梅，含在嘴里，压住那阵阵翻涌的恶心，等待心头那股烦恶的感觉减缓下来。
倪英皱着眉，本想抱怨那腹中折腾的东西几句，又怕殿下听了伤心，如今的他虽像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然而在此事上，他从不提一句，仿佛没有这件事一般。
可明明每日又被这些随时的不适提醒着。
看着那闭目喘息的人，倪英心间发苦，却无计可施，只能这般默默地伴着他。外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松竹匆匆进来了。
“殿下！殿下！京中来人了！”
听得京中二字，李元悯一惊，骤然站了起来，这般动作牵扯到了肚腹，教他眉头一皱，暗自摸了摸小腹，呼吸转了几番，方冷静下来：“谁？”
“是御前宣旨的太侍。”
李元悯面色凝重起来，思忖半晌，道：“带本王前去。”
***
接旨回来，倪英明显感到李元悯的不安来，虽面上还是一概平静。
圣旨曰，陛下病重，敕命他入京侍疾。
可殿下在这岭南八年，那明德帝都不闻不问，缘何这时候又扮起了父子情深。
倪英心间蒙上了一层阴影，自打上次见识过那大皇子登门的仗势，又见得殿下哥哥卑微求全的模样，她便知道，这京城，显然是个吞吃人的龙潭虎穴。
可同很多事一般，她焦心无比，却无计可施。
入夜了，李元悯将自己关在书房，连倪英都让他遣走了，只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他想着这道圣旨的用意。
不出一个月，那所谓的父皇便要驾崩，如何无端端在这个关头叫他入京？
……莫非又是那司马父子的手段？
念及这个可能性，李元悯背上一寒，可明明这些年，他屡屡拒了镇北侯府数次有意无意的试探。若是司马侯府非要扶持一个没有背景且愿意配合的傀儡上位，显然二皇子李元朗比他来得更合适——自王朝鸾一党覆灭，李元旭再无登天可能，倒是姬女出身的李元朗频频向镇北侯府示好，颇多亲近，就差司马忌点头了。
而他这辈子，不再是那个自十三岁起，便一直被司马昱用爱的名义掌控的懦弱皇子了，近几年，镇北侯府对他也失了兴致，各自相安，怎会又无端端谋算起了他？
……亦或许根本不关司马家的事，便是明德帝突生的荒诞念头，死前也要折辱他一番，如上辈子那根屈辱的贞操带一般。
诸般念头生起，叫他阵阵发寒。
李元悯双手撑在案上，捂住了脸，长长吐了一口气，当真是没有这样疲倦的时候。
许久了，倪英从外头进了来，她看着那个静静坐在书案前的人半晌，慢慢走近了去。
如同儿时一般，她半跪在他身边，趴在他的膝盖上：“殿下，我跟您进京，无论如何，我都跟殿下一起。”
李元悯垂眸看着她的乌发，眼中悲凉。
“殿下不必劝我。”她伏在李元悯的膝盖上，仿佛不再是这几日替他撑起半边天的阿英，又回到了不懂事的时候，她执拗地哽咽起来，“求您不要落下阿英。”
李元悯喉头哽了哽，险些落下泪来，只摸了摸她的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依旧是淅沥沥的春雨，无穷无尽的淋漓，湿气穿过窗棂透进来，淹没了所有人。
许久了，李元悯才开口来：“帮我叫周大武进来。”
倪英抬起头，见他脸面平静，她怔怔瞧了半天，终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出去了。
很快，周大武匆匆进了来，许是看见了广安王面上的凝重，他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慎重，半鞠着身子候命。
李元悯从怀里拿出那块绢布来，婆娑片刻，递给他。
周大武接过，摊开扫了一眼，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海图，虽不知何故，他心间却是不安起来。
“殿下，这……”
李元悯摆了摆手，阻了他的话，只淡淡道：“你听好，接下来本王要交代你一些事，这事没得旁的商量，也不许你推拒，必得一句句记在心里，懂了么？”
周大武神色凝重，重重拜首。

第79章
“什么！”猊烈骤然起身,面色骇沉，盯着下首的密探：“消息可是确切？！”
那密探不知缘何这个消息会引得沉稳老练的总制大人如此巨大的反应,只拱手道：“属下几番探查，这消息必是无误，今日那太侍已经前往广安王府宣旨了。”
猊烈利目骤然闪出一丝冷光，直教人心惊胆战。
案下的曹纲立时敛了眉，暗自窥着猊烈的脸色——他许久未见赤虎王如此时候，这三殿下与赤虎王之间的种种,他全然无法理清，看这反应,在赤虎王心中，这三殿下的分量着实不轻。
心下一股隐隐的不安油然而生。
老皇帝驾崩在即，愈是到这种时候，愈怕行差踏错，这些日京中探子来报，二皇子李元朗近日频频拜诘镇北候，似有投诚之意，原本想着,司马老儿许是顺水推舟要扶持这厮上位了，却不想,这一道圣旨又下来了，这圣旨……究竟是谁的意思？
若是扶持二皇子那便算了,如若是这广安王……看着上首的男人，曹纲立时一阵头痛。
猊烈面色阴沉，匆匆嘱咐了他们几句，便挥退了他们几人。
偌大的议事厅一下子便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猊烈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他击了击掌，但听得一阵衣角风声，一个暗卫从横梁上如鬼魅一般翻身下来，跪在地上。
猊烈沉了沉呼吸，半晌，冷声道：“他身子可好了？”
暗卫回道：“已是大好，这几日已经下地了，然而精神总是不济，看上去恹恹的。”
“……”
猊烈闭了闭目，又问：“可有用药？”
“有，每日进药。”暗卫迟疑半晌，又道：“……今日三殿下得了入宫侍疾的旨意，交代了几个人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半日，谁也不见……看着有些不太好。”
猊烈闭上了眼睛，这病秧子！他恨恨地想，这懦弱的病秧子！
他胸臆滚动着些莫名的情绪，叫他躁动难安，许久了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蓦地睁开眼睛，沉声道：“备马。”
***
门牒吱呀一声，心事重重的周大武离了去。
待门阖上，李元悯整个人便有了一股虚脱之感，他缓缓退后几步，坐在座几上。
指尖动了动，缓缓扣在小腹上，一股无比疲累的感觉淹没了他。
这段时日，他愈发有了宿命之感。
八年的苦苦挣扎又如何，终究敌不过命运。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去，像倦极了的鸟儿似得，轻轻将脑袋抵在冰冷的梨花木质的桌面上。
一块温润的玉佩从他脖颈里滑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中闪耀着莹莹玉润的光泽，他怔怔地看着它，伸手拿了过来，贴在脸颊上。
他连流泪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的阿烈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这样八年的陪伴，点点滴滴，所有的一切，一夜之间消失无际。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也没去想这些宿命的东西，然而这样疲惫至极的夜里，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原来他再努力、再用力的活着，也不过如此。
深夜的独处加重了这份寂寥的绝望，他紧紧抓着那块玉，趴在桌上，无力闭上了眼睛。
在命运面前，他终究与蚍蜉无异。
门口吱呀一声，李元悯连斥责的气力的没有，只瓮声瓮气道：“都下去。”
然而他身子一沉，被人紧紧搂在怀里，熟悉的气息传来，他先是狂喜，几乎是瞬间，浑身冰凉！
他呼吸急促，眼眸颤动，终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烛光下，眼前的男人眉目冷峻，鬓若刀裁，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李元悯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是无力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你说话不算话。”
他哽咽着无力地指责：“你说话一点儿也不算话。”
猊烈早便料想到了他的反应，可亲眼见他如此，却是面色黑沉。
“你这个怂货！”他牙筋耸动，将他放在榻上坐着，半跪在他面前，一把捧住他那张毫无生机的脸，切齿道：“那么多人吃了你不见血的手段，怎总叫老子瞧见这怂包的模样，单单一个男人、单单一道圣旨便叫你怂了不成？！”
李元悯不管他如何说，只闭上了眼睛，无声地流泪。
许久许久了，耳边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身子一重，被揽进一个宽大厚实的怀里。
“别怕。”
男人抚着他的后脖颈，道：“有什么可怕。”
他咬着牙：“还不如十三岁的时候呢，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私自改变老子帝王的命运，怎么如今年岁长了，倒活到了狗身上了！”
他这是在作什么，到底在作什么！
李元悯睫羽颤动，紧紧咬住了唇，脸颊湿乎乎地贴上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息。
烛火微微摇晃着，被纱幔拢成难以言喻的温温吞吞。
“八年……”猊烈呼吸粗重，停滞半晌，恨恨道：“我还等着你！帮我想起这八年的记忆！”
这话如同惊雷无异。
李元悯怔怔地张开了眼睛，从他怀里挣出来，昏暗的烛光中，对方的眼睛却是漆黑无比，瞳仁凝缩，只紧紧盯着他，宣泄似得气急败坏：“听到没有！老子等着你！”
那一瞬间，李元悯似是被一道亮光击中。
他伸出手，犹豫似得，却又颤颤地伸手过去，抚触着他的线条冷硬的眉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这一切，是那般的熟悉。
他心间突然被一股潮水冲击着，不由一把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紧紧的，像是不容任何人夺去一般。
他咬着牙，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他想，他绝对不可以懦弱，一点都不许懦弱，万一他的阿烈突然回来了，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他怎么可以让他历经一样的绝望。
这一切像是梦，但又比梦来的真实。
李元悯紧紧将他的脑袋抱在胸前，如同自己的至宝一般。
绵延了多日的春雨终于在这一夜停歇了，不知名的虫子开始鸣叫起来，夜里的人间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
猊烈慢慢将他放在了床上，榻上的人显然已沉沉进入梦乡之中，月色下，面容平静，呼吸绵长，他轻轻地擦去了他眼角的眼泪，低头看了许久。
剧烈喘息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他慢慢地俯身下去，轻飘飘地贴上了他柔软馨香的唇瓣。
这个吻毫无□□的成分，他第一次居然在吻他的时候没有半分□□的成分。
他最后看了他几眼，终于起身来，悄悄摸出了窗外。

第80章
岭南之境天色终于放晴,久违的日头蒸晒着连日洇湿的地面，腾起潮湿的气浪,茫茫大雾锁了整个岭南都城。
然而在愈发明艳的日头下，这迷蒙之境仅是停留不到半个时辰，天际便逐渐清朗起来。
广安王府门前的长街上，贩夫走卒多了起来，喧嚣渐起，生意安然。
日光透过纱幔,洒在内室的地面上，点点荧光。
李元悯睁开双目,他蓦地支起上身急急环顾了一圈，内室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怔忡了半晌，而后蜷起身子，慢慢将额头抵在膝上。
脖颈中的玉佩滑了出来，他端详许久，紧紧握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嘴角紧紧抿起。
“松竹。”
外头久侯的松竹麻利进了来，垂首待命。
“传热水进来。”
松竹手脚很快,当下便有仆妇丫鬟送了洗漱用物前来，待更了衣，束了冠，收拾妥当，膳房的嬷嬷见缝插针端来了早膳,倪英也跟着进来了。
李元悯微微一哂，招呼着：“来得正好，快坐下吃。”
倪英的目光在他面上流转了几番，微微迟疑，却也笑了笑，忙坐了下来，她快手快脚给李元悯装了一碗粥，一边也给自己装了，一边拿着余光偷偷窥着他的神色。
今日殿下哥哥……显然有了些变化，面上虽还是没有多少气色，但看上去无端端精神不少。
虽不知何故，倪英心间总算安了几分。
用好早膳，钱叔的药也端来了，李元悯久服避子汤，内底寒重，如今腹中妊子，未免后患，自要日日养着，他也习惯了的，屏息仰头速速几口，便将那苦药喝了。
皱着眉，睨了倪英一眼，抱怨似得：“怎今日没有备着那些甜腻腻的劳什子。”
倪英一愣，像是醒神过来，她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捡出一颗饴糖，置在他唇边：“都有呢。”
李元悯含了，眉宇间显然放松了不少，许是喝了热的，面上亦浮了不少的血色上来。
倪英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什么话也不说，想哭，却忍不住扯起一个笑来。
她的殿下哥哥，总算有几分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李元悯鼻尖一酸，摸了摸她的脑袋：“大白天的……”
倪英摇了摇头，却是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这样的举动已经是大大的不妥了，然而李元悯没有阻他，只任她埋在自己怀里。他知道她需要这样。
她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不是如今这个快速成长的左膀右臂。
是他自私地将自己的担子压给了她。
李元悯叹息，将她抱在了怀里，这个世上，终究还有太多需要他护持的人事，比如眼前这个少女，比如偌大的广安王府，比如那个尚且迷失在某个不知处的青年。
险境重重又如何，不去争便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了眼睛，再复睁开时眼睛已是清明无比。
当下敛了神色，拍了拍少女的背，柔声道：“好了，离出发进京还有两日呢，这两日，可有得咱们忙的。”
他必得在入京之前，将岭南的一切安置好，避免之后徒生乱子。
在女扮男装的倪英陪同下，李元悯去了几个重要的属地，汇同当地族长商议要事，待从戚族老的宅院出来，天色已经是全黑了。
“阿英……”李元悯面色苍白，紧紧抓住倪英的手，倪英立刻扶他上了马车，帷帐刚刚放下，李元悯当即扶着车窗对着盂子干呕起来。
倪英帮他顺着背，忧心道：“殿下这两日还是好好歇着吧……原本吃了钱叔的药好多了，这一忙，又这般了。”
李元悯接过她手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难过得蹙起了眉头，他喘了口气：“无妨，咱们这一去，不知几时才回来，若不预先安排清楚，难免多生事端。”
倪英回想方才议事厅内的一番暗涌，心下无奈默然。
李元悯终于缓了过来，朝着倪英低声道：“此次进京，咱们必得事事谨慎，有些事，当忍则忍，这京城不比岭南……可记住了？”
倪英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之后两日，倪英陪着李元悯陀螺似得连轴转，才几日的功夫，李元悯的下巴肉眼可见的尖了起来。
倪英心疼，可却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总算在进京前安排妥当了一切事由，也算没有白费功夫了。
启程的这日，依旧是个晴天，日头晒了两日，终于将都城从连日绵延的氤氲中解救出来。
广安王府门口，周大武领着阖府上下众人，对着那远离的一队人马重重拜首。
车队压过冰冷的青石板道，徒留几许烟尘。
此次进京，周大武分拨了六十精悍的府兵护卫，另有照料起居的仆妇一二，因着李元悯的身子，倪英也让钱叔跟着了。
倪英看着眼前闭目眼神之人，且不说入京之后的重重，京城此去至少要十日，也不知道殿下这样的身子能否吃得消这长途跋涉的辛苦。
心间淡淡浮起一丝忧虑。
车队缓缓出了长街，往都城门而去，突然，车身一晃，停了下来。
马车内的李元悯皱了皱眉，睁开眼来，不知是何变故，倪英忙掀开了帷帐探头一瞧，急急回了来，“殿下，快看。”
李元悯目光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城门口处，挤挤挨挨站满了百姓。
“广安王万安！”
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层层叠叠的百姓跪了下去，山呼广安王。
李元悯心间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定了定神，缓步出了马车，待他一露面，声浪愈发澎湃，几乎冲破了云霄。
李元悯心中充满了一股发热发胀的东西，这些东西使得他的心击起了一阵一阵的浪涌。
八年……不仅仅只是他的八年。
他目眶发热起来，在倪英的扶持下，站到了马车的平台上，深深地朝着眼前的百姓稽首而拜。
城门外，四十万江北大军威严而立，黑压压的迫人心魂。
队伍最前方，猊烈身着黑甲，跨在高高骏马上，威风凛凛，他望着不远处的喧嚣，面无表情。
曹纲出神地看了一眼，不自觉喃喃：“这三殿下，终究是与上一世不同了。”
耳边一声哼声，曹纲陡然一惊，抬眼窥了一下，发现猊烈面上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只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前方，他不由细思他这哼声的含义。
猊烈恼恨地想，这厮惯会在外头装的！
看着他那副举止端方、爱民如子的清贵模样，他却想起了他每每哭得跟个五六岁不晓事的娃娃的样子，发颤着，脸颊湿漉漉的，任性起来还咬着他。娇气！他恼哼哼想着，这些百姓岂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光让他一个人瞧着了！
心间便莫名其妙起了一阵毛毛躁躁的感觉，也不难受，只涨涨的。
得了，便让他装着吧，他舌尖顶了顶腔壁，想起这独一份，却是莫名其妙起了几分自得。
曹纲看着他的面色阴晴不定转了几转，最后却无端端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下哆嗦了一下，只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大人，您可要亲自去？”
男人收起了笑意，垂眸看了他一眼。
曹纲吞了吞口水，低了头：“属下这便去。”
待那一队车马出了城门口，曹纲忙策马迎了上去。便有先遣卫兵发现了他，曹纲与他说了些话。
那先遣的卫兵便回去复命了。
半晌，车队停了下来，曹纲牵着马迎了上去。
“拜见广安王。”
半晌，车窗的轿帷被一双纤细的玉手支开，露出一张昳丽的脸。
他不动声色看了看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黑甲的男人，垂眸下来：“原是曹先生，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曹纲恭恭敬敬拜首：“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安。”
他起了身，温声道：“衢州有匪作乱，总制大人奉太子之令前去剿匪，听闻广安王奉旨入京，刚好顺路，便命我等官兵再次等候，护送广安王一程。”
衢州毗邻京城，剿匪怕只是个借口而已，明德帝驾崩在即，恐京城有异动罢了。
李元悯目色幽幽，半晌，“有劳先生了。”

第81章
“当咱们北安王府的府兵无能么,非得他参一脚！”
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
李元悯目色一动，放下了帷帐,回过头来，但见倪英低着脑袋，把玩着腰间的佩剑。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住了她的佩剑：“待夜里抵达驿使馆……去与你兄长会上一面。”
话音未落，倪英打断道：“不见！”
李元悯心间无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晌：“……阿英，你长大了,合该知道，这世上不是非此即彼的。”
他想起了当日阿英在参领府时被围攻时痛苦的哭喊，心下酸楚，黯然道：“若一定有错，那也是他与我之间，而你们，并没有。”
“可他那样待你！那样待你！”
倪英别过头，险些流泪,只努力稳了稳情绪，阖上了双目,当即不再言语。
李元悯不知这一切混沌该如何说，又怎么说,连他自己也理不清这里面的头绪。只能无力地道：“我们之间，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
他不再试图解释，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乖，听话些。”
倪英没有应他,只沉默着。
入夜了，两行人马抵达堰镇，大军就地驻扎，副将以上的跟随广安王住进了驿使馆。
按规制，猊烈作为江北大军总制，必得向广安王拜会一番，然而他像是疏忽似得，自晨时使都未曾前去，若有什么事由，皆是遣了曹纲去接洽。
李元悯自没有多说什么，只下了马车便去了驿使馆备好的厢房，连使官的拜会都推拒了，仿佛深闺妇人一般。
倪英端着钱叔熬好的药往楼上厢房走。
夜深了，过道很是阴暗，蓦地，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阿英。”
倪英脚步一滞，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
然而那高大的男人已是堵住了路口。
男人看清了倪英手里的东西，不由皱了皱眉：“他喝的？”
他知道前几日那人一直卧床，听派去的探子说是病了，因着广安王府守护严实，故而探子只远远在外围看着，未能探得具体，可这般久过去了，如何还没好？
目色沉了几分。
“他身子如何？”
倪英面色简直不能再难看，只冷冷讥道：“总制大人还请让一让。”
眼前的男人兀自站着，一点儿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个男人周身透着一股她不熟悉的压迫感，仿佛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般，阿英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生出这样的感觉，但她没有一刻比此时确定，她真的畏怕他。
这样荒谬的感觉叫她无比难受，又无比怨愤，只咬着牙，不让自己退缩。
“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一声低沉的逼问。
都是你造的孽——
倪英眼睛一热，险些脱口而出，然而想起那人流着泪的叮嘱，死死压制了，只一抬下巴，恨恨看着他：“补药！这是补药！听明白了么！”
她眼眶通红，喘着气，挤开了他往厢房走去。
半晌，她停住了脚步，旋过头来，目中含了泪，只切齿道：“你记住，如若再碰他一次——便是你我兄妹结仇之日。”
一阵夜风吹来，拂得猊烈的玄黑披风猎猎作响，他目中黑沉，面色冷峻，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原地看着少女离去。
灯烛晃动，仆妇减去了败了的灯芯，又轻手罩上了灯罩，房内顿时明亮了不少。
李元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气，穿着一身素色小衣，仆妇见状立刻将暖炉移了过来靠近他，一边拿了干布为之擦干湿发。
待擦了个半干，门口吱呀一声，是倪英进来了。
李元悯接过了仆妇手上的干布，朝她道，“你先下去吧。”
仆妇应了便退下了。
李元悯留意到了倪英面上的几分不自在，并不点破，只笑了笑，似随口问她：“怎么磨蹭了这般久。”
倪英含糊道：“……钱叔那边耽搁了会儿。”
她将端盘放在他面前，端盘上的小碟子里已经放了几颗饴糖。
李元悯看了眼她，若有所思喝下了药。
倪英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给他递上饴糖，只默默地为他整理床褥，李元悯含了颗饴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中幽深。
从都城门始，阿英一直闷闷不乐的，晚膳也只喝了半碗粥，去拿了一趟药，回来更是心事重重。
他何其敏锐，当下便猜得八九不离十。
朝外室唤了声：“王嬷，你过来一下。”
收拾的仆妇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匆匆过来候命，李元悯与她交代了几句，那仆妇便匆匆下去了。
李元悯这才唤了倪英过来，看着那魂不守舍的少女，他唇角扯了扯，“咱们到的这地方叫堰镇，盛产水黄牛，这儿的百姓也爱吃牛肉锅子，听说此处牛肉与其他地儿不同，极是美味，之前看风物志时便馋着了，如今正好时机，不若陪我尝尝。”
倪英怎不会答应他。
一炷香的功夫，仆妇便带着三四随行，往桌上搬着林林总总的物事。
很快，眼前架起一个铜锅，底下的碳炉放了黑炭，支起了火来，案上看去倒是简单，只几盘牛肉，并几小碟蘸酱。
片刻功夫，铜锅里的乳白色汤汁沸腾起来，李元悯夹起切得薄薄的牛肉置入沸水中，三两下起落，这肉片便熟透了。沾了一层薄薄的秘制麻酱，置在倪英碗中，这牛肉纤薄，油花混着酱汁热气腾腾，散着一股诱人的香气，纵然倪英胃口缺缺，吃下一口，也知道这堰镇牛肉的名不虚传来。
而后李元悯像是变戏法似得，拿出一壶酒来，晃了晃，拔开瓶塞闻了闻，微微一哂：“以前总不让你喝，如今我的阿英长大了，是可以喝一点了。”
倪英喉头一哽，心道，她早便背着他偷偷喝过了，便是烧刀子也尝过的，想起以往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心下更是闷堵，当下一把夺了过来，连杯盏也不要，径直仰头一下便灌下去了，李元悯唬了一跳，连忙夺了下来，这果酒虽是不易醉，但遭不住这么喝。
“你再这么喝，我可就收起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为她眼前的杯盏满上。
倪英拿了过来，喝了。
如此，一个倒，一个喝，却是默默不语。
待一壶空了，倪英颊上便有了两股殷红，她啪的一下放下了杯盏，突然道：“我恨他，我……该恨他！”
她恶狠狠地说完，嘴唇颤了颤，滚下泪来，“可我……可我又恨不起他！”
李元悯见她终于将心事吐露出来，当下叹了一口气，将她揽进了怀里。
倪英再也说不了话，只扑在他怀里大哭，哭得是声嘶力竭。
月亮渐渐西异，四处吹拂着柔柔的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人间。
高高的屋顶上，猊烈亦是浸身在这样温柔的风中，他仰头倒了一口酒，垂下眸去，又复看着足下那条被他掀去一片瓦的透着暖光的屋顶缝隙。
温柔的烛光中，少女扑在那人怀里，哭得很是伤心。
月，风，夜色。
所有的一切尽去，世间仿佛仅剩下了他们三人。

第82章
子时的更声传来,四处更是陷入一片寂静。
倪英哭累了，终于趴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李元悯睫羽微垂，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等到她彻底坠入梦乡,他轻声叫来了仆妇,让沃了把热毛巾，将她满面的泪痕擦了,又让仆妇将她送回厢房,看着桌上空空的酒瓶，他叹了口气,亦吩咐人收拾了。
坐在厅中好一会儿,又不放心倪英,披了件大氅去了她的厢房，问询了陪同的仆妇一番，见她睡得香甜，这才放心回去。
这一夜折腾,躺下后,他便有些失眠，一边想着入京后的种种应对之策，一边又想着如何让阿英解开这个心结。
寂静的深夜,像是开启了某种情绪的大门一般,诸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一声乌雀咕儿一声,继而扑扑两下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李元悯心间警醒起来，摸出了枕下的匕首。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李元悯皱了皱眉，“阿英？”
他拔出了匕首,还未来得及下床，一个高大的黑影窜的一下钻了进来，如迅猛的虎豹一般。
一股浓重的酒味随之扑鼻而来，李元悯悚然一惊，正待喊人，他的嘴一下被一双粗糙的大掌捂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别叫！”
李元悯呼吸急促，却是没有挣扎，半晌，粗粝的掌心才移开了来。
月色下，那人锐利的眼睛里带了些醉态，呼吸粗重，凑了上来，在他的脸颊旁嗅了嗅，喉间冒出一股类似于满足的喉音，又低了头下去，凑在他脖颈处嗅了嗅。
李元悯连阻都无力：“你喝醉了。”
男人并没有停下如犬只一般嗅闻的举动。
李元悯目中厉色一起，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男人全然没有理会颈间的刺痛，恍若没有痛觉一般，只捧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放倒在床上，抽去了他的衣带，愈是放肆地贴着肉嗅闻起来。
锋利的刀刃刺破了喉结处麦色的肌肤，一滴血落在李元悯胸口的小衣上，晕开一朵血花。
李元悯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松了手，匕首落下胸口的瞬间，猊烈手腕一抖，匕首瞬时弹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啪的一声，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醉醺醺的人被打得头一偏，只嘿嘿一笑，又凑上来，鼻尖抵着他有些颤抖的唇瓣。
“你舍不得。”他啄了啄，缱绻地：“你果然舍不得。”
他怎不知这份舍不得究竟是谁的，他不管，醉意朦胧下更是有意混淆，只近似于病态似地扣他在怀里，咬了咬他的耳垂，重复着：“你果然舍不得伤我……”
他握住了他的手腕，浓重的酒气喷在他脖颈上，重重地将脑袋埋了进去，任随那魂牵梦萦的冷香笼罩了自己。
脑中某根紧绷的筋一下子断了，那种久违的放松如温暖的水漫过了全身，猊烈几乎是瞬间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万籁再复静谧，月色透过窗棱洒在地上，一地银辉。
李元悯目中幽深，看着床榻的上方，久久未曾阖眼。
***
长庚星落下不久，天际很快便露出鱼肚白。
驿使馆很快便热闹起来，往来的马匹进进出出，充满了浮世的烟火气。
猊烈睡得酣畅，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偌大的眼睛，触及的刹那，对方的目光立刻移开了来，猊烈心中不悦，霸道地扣住腰肢，阻了他欲要起身的动作，李元悯挣了挣，丝毫动不了。
他闭了闭眼睛：“阿英要进来了，你还是要让她伤心么？”
猊烈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会。”
李元悯胸膛几番起伏。
猊烈撑起上身，自下而上摸上他的额头，抚去乌发，叫他那一张昳丽的脸全然露出来。
“李元悯，你是个聪明人，你合该知道我对你是个什么心思。”
这样赤*裸直白的话让李元悯无力地轻笑，心思，他自然晓得什么心思，那副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模样，他见过太多了。短短两个月的时光，他怎会让那个阴鹜酷厉的赤虎王轻易地爱上他，不过贪色罢了。
如同上辈子，司马昱明明深爱那个林家女，却也在他长成了这样的模样后，对他动了旁的心思。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无端端充满了自厌，如那个给他带来厄运的畸形部位——虽然内心清楚知道，这并非自己的错。
两辈子了，唯一只有在那个十八岁的青年面前，他才是欣喜自己长成了这幅样子，而非那些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屈辱、厌恶、冒犯与污秽的窥视觊觎。
可这样熟悉的脸面，说出这样的话，终究让他眼眸一颤：“所以呢？”
他抬起了眸子，问他：“若是司马父子扶我上位，你当如何？”
猊烈的双目平静无波，许久，道：“你这样的聪明人，怎想不到可以利用我。”
李元悯目色一凌，一把推开他，下了榻，往几架去了，自顾自拿下外衫披了，猊烈看着他半晌，走了过去，从背后将他搂在怀里，他明显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僵，他只作不知。
“别怕。”
猊烈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来，“上辈子的事，不会再发生。”
李元悯垂眸不语，目光落在腰间交缠的双臂上。
他系上衣带，缓缓旋过身来。
“上次……你说的可有当真？”
眼前的人俯首下来，想亲吻他，李元悯侧开脸来，那炙热的吻落在雪白的耳廓上，李元悯想推开他，却又被扣紧。
半晌，低沉的声音飘在耳际。
“让我想起来。”
耳垂被轻轻咬住，粗热的气息洒在他脸颊上，“你得想方设法让我想起来。”
李元悯躲了躲，终究被寻到了嘴唇，被迫仰首。
“别……”
许是这样无奈软和的口吻让猊烈心头莫名的一软，他只是贴了贴那团软馨香的唇，便放开了李元悯，将他紧紧搂进了自己怀里。
“我等着你。”
李元悯咬了咬唇，目中幽深，他双手握拳紧了紧，终是回抱住了那劲瘦有力的腰。
猊烈一滞，爽朗大笑，胸襟一片畅快。

第83章
倪英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昨夜宿醉，教她一早脑袋便疼得厉害，正皱着眉头拿着拳头轻敲后脑勺，余光瞟了眼走廊尽头,双目登时眮大——俩随行瘫坐在地上。
不好！
她悚然一惊,几乎是立时冲了过去，一脚踹开房门,便看见了厢房内相拥的两个人。
李元悯眸色一动,放开了眼前之人。
倪英重重喘息着，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眉头蹙起,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猊烈脸上，然而猊烈没有什么表情，只如往常那般一概淡淡的。
倪英咬了咬牙，正欲拔剑,李元悯冷声喝道：“阿英！”
他顿了顿,雪白的耳廓上微微发红。
“我让他来的。”
倪英明显不信，护卫还昏睡外头，若是自请他进来,又何须放倒他们。
可看着他们二人方才相拥的模样,不似勉强,倪英心间又突突突地跳起来,她不敢细想，生怕自己无端的揣测再度落空，白欢喜一场。
她只能可怜又无措地站在那里。
李元悯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将她手上的剑推回剑鞘中，柔声道：“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倪英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然而那张脸上只有那给予她的怜惜与温柔，别无其他。
她的阿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们。
倪英咽了咽口水，一点儿也不敢打破眼前这个梦境。
***
启程的第二日，因着晨起的一场暴雨，大队人马耽搁了不少行程，在落日之前无法按着既定的路线赶到兖县，猊烈干脆下令就地扎营。
因着身子有状况，李元悯一向深居简出，如今有倪英代为安排驻扎事宜，他干脆偷懒待在歇憩的营帐内翻阅些风土志。
夕阳西斜，外头细碎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有着一股令人发懒的气息。
李元悯神色倦怠地又翻了一页，脑海无端端闪过一双凌厉的眼睛，他指尖僵直着，又将书给阖上了，淡淡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此次他会否玩火自焚，不过再难，他也得迎头而上——他没有旁的选择了，无论是试图挽回他的阿烈，还是拉拢这位悍将，增加自己保身的筹码，他都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出手。
正沉思着，外头随行进来了：“殿下，总制大人请见。”
李元悯呼吸微微一滞，半晌，道：“传。”
很快，维帐一掀，带了一阵风进来，高大健硕的男人大步流星而进，他已经卸了铠甲，只一身玄黑的劲装。
他垂首看着眼前的人半晌。
“吃了没？”
李元悯随口道吃了。
猊烈沉默半晌，绕过了案台，曲起指腹抚着他的脸颊：“你不该说谎。”
李元悯呼吸一滞：“你监视我？”
“当然，”猊烈分毫没有想隐瞒的意思，“可惜你近身之人个个忠诚，断不能收买，也插不进去人，打听个小事可得费好大的功夫。”
“你——”
李元悯呼吸微乱，心念转了转，回想起他这几日的情状，合该不知他妊子的事情。
当下稍稍放松了脸色，解释道：“只路途颠簸，一时半会儿没有胃口而已。”
话音未落，外头又是一声通报，“殿下，钱叔送药来了。”
李元悯不动声色：“拿进来吧。”
钱叔踽踽进来，看见总制大人，愣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朝着他稽首一拜，默默将适口的药放在案上，李元悯让他自行去了。
他只作平常的模样，三两口便喝了，这药着实苦极，他习惯性的拿了碟子里的饴糖，速速往嘴里放了一颗。
蓦地心念一动，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对方正盯着他看，唇边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元悯将目光移开，轻咬着嘴里的饴糖。
营帐内静默下来。
猊烈轻咳了一声：“整日龟缩，没得拖累了身子，自要日日喝这苦口补药，走，带你外头走走。”
听得那补药二字，李元悯一愣，他何其聪慧，随即明白了来，心下更是松了口气。
“来人！”猊烈自顾自朝帐门唤了一声，门口的侍卫匆匆进来候命。
“给殿下备马。”
侍卫迟疑片刻，看了看李元悯，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当即受命下去了。
猊烈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不走？”
李元悯深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前去。
***
夕阳挂在天际，余晖照得四处都拢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虽是初春，但今日日头甚大，四处自是暖洋洋的。
二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出了营，李元悯在前，猊烈在后。行至一条溪边，猊烈翻身下马，上前将李元悯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李元悯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沿着溪畔走去。
二人依旧是一前一后，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溪水波色粼粼，碎了蜿蜒的一条金光，水声清幽，抚平着躁动的人心。
看着前方纤细高挑的背影，猊烈的心难得的平静，却又觉得几分不足，思忖片刻，不由分说快步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李元悯不自觉挣了挣，却是被紧紧拽着。
不由抬眸挑衅似得看他：“你如今是大皇子的人，不怕他发觉你跟我走得太近么？”
猊烈停下脚步，看了他半晌，道：“你装得那样好，他怎会再忌惮你？”
“何况，”他喉结动了动，目中幽深：“你也是李元干默许的，给我投诚的一个‘大礼’。”
李元悯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屈辱没有再盛，只强自压了下去，没有说话。
耳旁一声叹气，随之，李元悯被揽进了一个厚实宽大的怀里，低沉的声音透过胸廓传入他耳中，“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晓，这天下，能随心支配自己的，只有权，懂了么？”
李元悯闭了闭眼睛，重重地咽下了喉头的艰涩。
猊烈摸着他的雪白盈润的耳垂，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带了些安慰：“别怕，至少他是送给了我。”
李元悯没有说什么，只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紧了拳头。
日头渐渐下山了，四处陇上了一股喑哑的晦涩来。
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猊烈利目一眯，足尖挑起一块石子来，骤然往来声处飞去。
但听得短促的一声吱，猊烈上前，在草丛中捡起一只野兔来。
他瞟了一眼李元悯，拔出皮靴上的一支短匕首，当下便拎着那野兔去了溪水边，宰杀剥皮清洗完，拎着回来了。
李元悯胸襟本就有些烦呕，看着那剥了皮的光秃秃滴着血水的野兔，胃腑更是起了一阵翻腾，他暗自压了压。
猊烈却是兴致勃勃的，拾了些枯枝架了个篝火堆，用匕首削了支细竹将野兔穿了，架在火堆上烤。
他抬眸见到李元悯微微皱眉的模样，难得的打趣：“这小畜生知道你没用晚膳，便上赶着来了。”
李元悯怕他看出什么异常，缓步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那野兔被烤得滋滋作响，猊烈熟练地割去焦裂的部分，切了一块嫩肉递到李元悯唇边。
李元悯闻着那油脂的味道，胃脏又开始翻腾起来。
猊烈见他为难的样子，嗤笑一笑，“看你这娇气样儿，在军中怕是挨不到一个月，若是遇上战急，遑说烤着，生肉都得咽下去。”
李元悯没有理会他，只暗自按捺住那股强烈的作呕之意。
猊烈将那肉往嘴里一丢，嚼了嚼，睨了他一眼：“这还不算，你道鞑靼这些蛮子叫战俘什么？‘两脚羊’！”
李元悯再也忍受不住，扭过头在一侧干呕起来。
猊烈怎会想到他反应这般大，一时暗悔与他说这些。
手掌僵硬着，笨拙地顺着他的背，好一会儿功夫，李元悯才缓过来。
猊烈也没有了那等吃烤兔的心情，只看着他那双春水一般的眼睛，叹了一声：“娇气。”
李元悯咬了咬唇，念起此间种种，忍不住瞪了一眼他。
猊烈乐了：“不是娇气是什么，喝个药还要跟个孩子似的含颗糖，连茹毛饮血的话都听不得，啧。”
李元悯看着他戏谑的神情，莫名的眼睛一红，他抿了抿唇，拼命忍下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看到他那副样子，猊烈面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他喉结动了动，心间那股酸软疯狂涌起，叫他难以忍受。
再是忍不住，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第84章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天际还留着几抹残红，然而四处已经暗了下来了。
溪水声潺潺，给夜色沾惹上几丝清寒。
然而猊烈的脑子却是热烘烘的，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粗莽地：“行了,别光会在我这儿流马尿。”
他咽了咽口水，心思这娇人儿要是当真落泪可怎么办,念起那副样子,他心间一滞，一时有些着急,却别无办法,只能低下头要寻他的唇,然而怀里人躲闪着，不肯让他亲。
猊烈没有像以往那般勉强他，只讪讪地放弃了，嗅了嗅他的发际,有些烦躁地：“以后不说你了。”
又觉得自己的声音重了点,放软了来，“不说了。”
李元悯没有说话，只在那暮色沉沉中紧紧抓着猊烈的衣襟,半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猊烈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偎在自己的脖颈中。
夜深了,猊烈分毫没有想回去的意思，然而更深露重，念及眼前这个娇人儿的豆腐身子怕是扛不住这郊外的寒风，又想着明日得提前拔营上路,自是要早起，猊烈只能放他回营。
二人策马不疾不徐走着。
眼前的人似乎比来之前更是沉默了，跟在身后的猊烈皱了皱眉，心下异常烦躁。
***
长庚星方落，天际露出些鱼肚白，大队人马便准备启程了。
猊烈骑在马上，似是巡逻似得，绕营地一圈又一圈，目光却是频频往主营帐那儿瞧。
许久，那儿终于有了动静，帐门一动，先是两个随行出门，而后一个身披大氅的玉人在阿英的陪同下缓步而出。
猊烈细细观察他的面色，并未看得出什么情绪，只如往常那般淡淡的，阿英凑近了他，与他说了些什么，他侧耳倾听，秀气的眉头一蹙，又与倪英交代了些什么。
晨日破晓，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眉目如画的脸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猊烈瞧着，冷峻的面上跟着也多了些许的柔色，只是他自己并不晓得。
见他踏上了马车，他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扯了缰绳扭转马头，叱了一声，往队伍前方去了。
因着赶路，众人大多疲惫，不过总算是赶上了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与前两日驻扎之地的荒凉不同，此次大营毗邻着一个颇为繁华的镇子，为不扰百姓，大军依旧是歇憩在郊外。
曹纲刚进营，便看见猊烈解了铠甲，正打着赤膊大冷天的往身上泼冷水擦洗，他不由感同身受地打了个哆嗦，在一旁静候，待他换上衣物，拾掇妥当才上前例行与他报备了军务。
待交代清楚，曹纲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位两江总制朱琛的密函交由他。
猊烈摊开扫了几眼，冷笑一声，丢给曹纲。
曹纲看了，心下叹了口气，密函中言明两批军粮因故不能按既定的日子抵营，只暂分拨了半月的数额。
太子着实疑心太重，既想靠着江北大营挟制司马父子，又忌惮猊烈挟兵造反。
与他同样待遇的还有西北青州军吴琦。
与上一世一样，青州军亦是按着太子的意思以军演的名义调军毗邻京城的通州，然而李元干不知道的是这名青州军大将早已悄自暗投司马忌。
——早在各般猜忌中，李元干那厮早已失尽了所有人心，得了上一世那样的下场，自也是咎由自取。
猊烈早有对策，敛眉交代了几句，曹纲一一应了，正待退出去。外头一声通报，进来了个拎着个偌大黄花梨提盒的随行。
那随行显是奔波已久，面上有着细微的汗，他咽了咽口水，将提盒置在桌案上：“主帅，这是您要的。”
猊烈皱了皱眉：“怎么拿了个这么大的提盒？”
随行忙道：“卑职多挑了几种。”
猊烈面色略缓，点了点头：“好，退下吧。”
曹纲的目光落在那提盒上，匣璧上俨然写了“赵记饴糖”四个描金的字。
他皱了皱眉，赤虎王自是不会特地找寻这些吃食，那这究竟是给谁的？
他思索着，又想起倪英这些日子不知何故，都不往总制大人跟前凑了，念此此处，他略略恍然——估摸是买着安抚胞妹用的。
当下安心下来，退了去。
这厢猊烈掀开提盒的盖子，眉头一皱，里面林林总总堆满了各色饴糖，约莫十多斤重，那个娇人儿哪里吃得完。
不由暗骂随行：“蠢物！”
他抽了张匣壁的油纸出来，每种样式的饴糖捡了几颗，笨拙地包了个囫囵，踹在内衫里，披了件罩衣，便匆匆赶出门去了。
猊烈准备进厢房的时候，正巧见倪英从里头出来，他轻咳了声，叫住了她。
“阿英。”
倪英抬头一看，面上显然一滞，当即浮了些不自在起来，轻轻应了一声。
她摸着佩剑走了几步，似是有些赧色，抬起头来：“……别叫殿下哥哥太迟回来。”
未等猊烈回答，便匆匆跑掉了，猊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这才踏入门去。
里头的人像是刚用完膳，此刻拿着香茶涑口，正往盂子里吐水，抬眸看见猊烈，微微一愣，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便挥退了一旁伺候的仆妇。
那仆妇与猊烈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猊烈走了过去，靠近了他，伸手抚着他殷红湿润的唇瓣。
“走吧，去街上透透气。”
灯火渐起，四处阑珊。
今日恰好是集市的日子，过了酉时，街上还是不少人。因着李元悯这张脸容易招事，故而他带了张平日里常用的人&#183;皮面具。
二人肩并着肩走着。
李元悯环顾了一周，这集市的繁华虽不如岭南都城，然而亦是应有尽有，只是上街的女眷少了不少，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
李元悯看着其间的热闹，蓦地想起了原先与那十八岁的青年逛庙会的情景来，心间一颤，忙垂了眼眸，控制自己不再继续想。
猊烈自然瞧得出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正待说什么，一个面带讨好的小贩上来，手上拿了几册书兜售着。
“两位爷，可要看看霁月公子刚出的话本？”
猊烈嫌他碍事，不耐地摆摆手。
小贩机灵，当即转移了目标，朝着李元悯道：“这《月下箴》可是一本难求，也不贵，就十五文一册，爷要不要买？”
他瞧了瞧左右，稍稍往李元悯跟前凑了凑，扒拉了几页，给他看里头的插画：“瞧瞧，都是好内容呢！”
李元悯一看，登时眉头紧蹙，什么话本！分明便是春宫图。
猊烈显然也看见了，愣了愣，那小贩何其精明，见着猊烈的反应，忙翻开褡裢，
“还有好几本更妙的！”
他专门挑那些火热艳俗的彩画给他看，“瞧！没骗你！都是好东西！”
李元悯胸口起伏着，见猊烈那副皱着眉、但偏偏目光又往上头瞧的模样，许是跟记忆里某个场景契合来，心间一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重重扯过他的手肘，往前面去了。
待摆脱了那小贩，李元悯喘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什么，忙放开了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旋身慢慢地往前走了。
因着带了面具，猊烈自是瞧不清他面上是何神色，只见他雪白的耳尖跟充了血一般的红，叫人忍不住想置在齿间轻轻的咬。
喉间重重吞了一口口水，疾走几步，一把上前拉住了他，匆匆往巷子里去。
将人按在墙上，快速揭去他的面具，他用双臂将人困在胸前，炙热的呼吸喘着，当下狠狠堵住了他的唇。
李元悯哪里抗拒得了他，心间咚咚咚跳了起来，脑子飞快转着，想着各般对策。
然而眼前的人却是放开了他的唇，粗喘着：
“别怕，你养好身子前我不碰你。”
他粗重的气息扑在李元悯面上，像是按捺不住的猛虎，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一口拆吃了他，他嗅闻着他的唇。
“不过，你得好好的给我亲一下。”
李元悯的脸红得惊人，月色映入他的眼帘，有着细碎的光。
他微启着唇，吐着潮湿的热气，蓦地他闭上了双目，双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主动将唇送了上去。

第85章
阴暗的巷子里无人路过,然而外头的喧嚣却是清晰可闻，这让李元悯产生一种溺水的荒谬感觉。
眼前的男人用力碾弄着他的嘴唇，利舌侵入他的领地，纠缠着他团软的舌,吞咽着他的津液,教他的主动顷刻之间碎为齑粉,只能被迫由他掌控着,胸腔的气息渐渐变得稀薄,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失力,猊烈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一把揽着他的腰，令他不至于骤然瘫软在地。
他缱绻地笑着,额头抵着额头，只盯着他染上春意的湿漉漉的眼眸：“怕我真要买那些劳什子么,有你这一身塌上的本事，我何须看那等死物。”
李元悯犹自喘息着，薄薄胸膛起伏,脸颊的潮红愈发明显,像是雪上红梅一般艳丽。
猊烈看得心火四起，暗骂一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好好喝药，早日养好身子,爷这久旷的身子等着你好好招呼呢！”
话音刚落的刹那,猊烈不知为何，感到眼前之人的脸色一下子灰暗了很多。
他尚还回味着方才的奇好滋味，自是见不得他这般,只皱了皱眉头，抬手抚弄着他丰盈湿润的唇，“怎的，好端端的又是这样。”
李元悯摇了摇头，低头半晌，复又抬了起，拿着那双漆黑眸子看着猊烈，许是方才的掠夺，他的眼尾有些发红。
“上辈子，你后宫里最得宠的是哪位？”
猊烈一时不明，面色疑狐地看着他。
李元悯伸出指头抚弄着他腰带上的卷云纹，声音很是平静：“将来……若是有一日你位登人极，我便像那些女人一般，养在你的后宫，对么？”
猊烈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喉结动了动，半晌，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李元悯沉默了良久，又问：“她们……有谁是比我好看的么？”
猊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许久，回他：“自是没有。”
“唔。”李元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笑了笑：“那确实是不一样。”
他似是卸下了包袱似得，轻轻吐了口气，眉眼间多了些笑意，踮起了脚尖，往他唇上碰了一下，分离寸许，含笑道：“我会好好养好我的身子的。”
这样一句暧昧逗引的话非但没有让猊烈心神摇曳，反而让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李元悯低头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又重新戴上了面具，往外头街市走去了。
猊烈停在原地半晌，跟着他步出了暗巷。
重新回到热闹的集市上，李元悯兴致似是非常的好，比来时多了几分孩童般的雀跃，他拉着猊烈在各个摊位搜寻着些好玩的小玩意儿，甚至为着一个铜板，与摊主砍价良久，全然没有来时的死气沉沉。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猊烈，却是面色阴沉。
***
深夜，万籁俱静，帷帐静静垂着，李元悯侧躺在榻上，他阖了眼，却并未睡着。
帷帐骤然掀起，带来了一阵强烈的风，李元悯睁眼一瞧，一个高大的男人面色骇沉站在塌前。
幽暗的烛光下，李元悯非但没有意外，像是早已料得似得，反而朝着他浅浅一笑。
这样笃定的态势惹怒了男人，他骤然上了床，一把控住李元悯的下巴，狠狠堵住他的唇。
呼吸交织，唇齿间隐隐有了血腥的气息，猊烈放开了他，夜色中，他的眼睛如孤狼那般冒着冷光，他说：“李元悯，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可以在我这儿任性胡闹，甚至蹬鼻子上脸，但我断然容不得你半分的假惺惺！”
李元悯胸膛起伏着，目光潋滟，他湿润的双唇微启着，低低应了一声，乖巧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
猊烈目中冒着怒火，心间卷起了残暴的欲望，可却无法对着眼前人发泄分毫，他不知如何纾解，简直躁动难安，只牙筋耸动，切齿道：“上辈子那些女人老子一个都没有碰过！老子他妈两辈子不过一个你！”
“懂了么？”他面目扭曲，目中红赤，形如罗刹：“既是勾到了我，你断断是跑不了了，不妨撕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面具，在爷这儿当个真小人，爷通通让着你，懂了么？！”
幽幽的烛光中，只剩下了二人的呼吸声。
李元悯犹自喘息着，半晌，他慢慢支起身来，抬手摸了摸他那张阴沉得骇人的脸，他推着他厚实的胸膛，不费一点气力，便将高大健硕的男人按在了床上。
他低下脑袋亲了亲他的唇，分开寸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半晌，温柔道：“我懂了。”
再复贴上了他的唇，温柔地碾弄着，乌发滑落了下来，凉凉的，又带了些他身上的冷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身下之人，再不得挣脱。
他温暖纤细的手轻抚着他的面颊，拨弄着他的喉结，而后渐渐往下。
猊烈心突突突地跳，他重重吞咽了一下，脑子像是烧着一把火，全然灼尽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他试图控住对方，掌握主动权，然而随着对方重重一握，他浑身的腱子肉跟着剧烈一颤，已再无旁的想法。
李元悯看着他失控的表情，脑子却是出奇的冷静，他想，他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当真对他生了些情！
眼前这叱咤风云的男人虽是心思缜密、手段狠决，然而某些方面却是单纯的很。这让李元悯有些懵然的意外，却也卑劣地惊喜着。
因着这身子、因着这张脸，他得到了这个前世阎罗的垂青。
他自不会自作多情地去猜度这情分能有多少，但他可以搅乱他的情绪——这便够了。
两辈子，他当傀儡，当玩物、当旁人案上的鱼肉，已经当得足够了，这一世，为了他的阿烈，为了自己，他也得咬碎银牙，拼死一争！
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操控着他，心中的火焰越烧越高，他恨不能大叫，然而只能死死压制下来，面上却是带着些娇软媚态，吐出湿热软滑的舌，主动送给了对方。
帷帐隔绝了里头的靡乱，许久许久，一声男人的低吼传来，那些细碎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第86章
微微的烛光透进来,将一切照得朦胧暧昧，四处仿佛拢着一层轻纱，檀色的帷帐静静委顿在那里，无声无息。
猊烈支着手臂,垂着眼眸,目光流连在身下之人那张昳丽而殷红的脸上,半晌,垂下头来,贴了贴他的唇：“是前段时日伤的身么？”
李元悯一愣,立刻会意过来,眼前这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以为他每日吃的是补药,他自是默认了来。
又见猊烈目中有着不明的晦涩，当即补了句：“也不全是,我身子历来便是如此，常年养着罢了。”
猊烈目中幽深，他知道他自小过得不好,更是因着这样双性的身子,被皇家视为不祥，受明德帝所厌恶，若非开元寺主持循机相救，养在寺里，怎活得到如今,司马父子也是看着他毫无依仗才选的他。这八年的时光,他是如何才能在岭南站稳的脚跟，猊烈几乎是硬逼着自己，才得以不让自己细想。
身下之人缩了缩肩膀,靠近了他一点，乖顺地将脑袋埋进他的胸口。
猊烈喉结翻动着，心间酸胀得快要爆裂，缓缓抬起手，笨拙地抚着他的乌发。
那时的他只有疯狂的一个念头，他要给他最好的一切！他要世人不敢对他有一丝的觊觎！他要让他恣意地活！
然而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吻着他光洁的额头。
夜已经很深了，然而猊烈仍是没有回去，李元悯被搂在他暖烘烘的怀里，已开始犯起了困，迷迷糊糊之间，听得猊烈突然开口了来。
“我自小被关押在掖幽庭，你合该知晓那是什么乌糟之地，我这般的刺儿头更是被不当人一般糟践……当时快没活路了，却突然跑出来个小宫女来，把我给救了。”
李元悯的睡意消逝无踪，对上了猊烈漆黑的眼睛。
猊烈目光正流连在他的眉眼上，出神地喃喃：“她……”跟你有几分相似。
许是眼前人的神情有些发愣，猊烈将后半句咽下来，心里抚着羽毛似得，他扯了扯嘴角：“那是我上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可惜……”
李元悯想起上辈子那道没有回应的请旨，只抿着嘴，缓缓垂下了眼眸。
猊烈兀自笑了笑：“当然，不能怪你，你那会儿哪能做得了主。”
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想起了久远的记忆：“可惜，她两辈子等不及我来救了。”
“李元悯，”他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并不是那等甘于将命运交付他人之人，爷自小便懂得只有掌握权势、力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那会儿……当真恨不得杀了你。”
“可是你太奇怪了。”他顿了顿，眷恋地抚着他的脸，“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
李元悯不知为何，很是烦躁听他说这些：“你别说了。”
猊烈好脾气的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他凑了过去，嗅了嗅他的身上的冷香，喟叹着：“估计就是遭了你这口香的道了，勾得我五迷三道，魂不守舍……你说，老天是不是专门派你来降服我的。”
见他没有回应，猊烈也不生气，只勾着脑袋，在他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半晌又嫌不够，拉开他小衣的系带。
李元悯慌忙按住了他的手。
猊烈睨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他的手背，疼得李元悯哎唷一声，当即便被抽开了系带，热烘烘地拱着他雪白的肉闻。
李元悯愈发不安，按着他的肩膀，往下一瞧，见他的鼻尖正贴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嗅闻，那种感觉令他毛骨悚然，他一哆嗦，忙推开了他，扯过了被子，将身子藏在了里面。
猊烈笑着，连人带被地将他抱在怀里。
“害羞什么，你身上还有哪块肉是我没有见过尝过的？”
他别有意味地舔了舔唇，眼中闪烁着某种类似于觅食的野兽的光芒，虽这么说，到底不再勉强他，只生怕自己再被他招出了火来，亲了亲他那雪白的耳垂，交代着：“你自是演戏的好手，进了京城，只需按着你在那李元干面前的样子保全自己。”
猊烈自是不知道，后来的他亲眼目睹他卑微，是多么的怒不可遏，他现时只颇为笃定地跟他说：“放心，这辈子我保你好好的。”
李元悯看了看他，眼中有些几可不见的光芒，他支起了下巴，吻住了他。
一点一点的，猊烈心间咚咚咚跳了起来，喉头干涸得厉害，想恣意侵占他的团软，却也不忍破坏这样的安宁，他也学着他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吻着他，像两只幼兽一般，没有□□，没有谁占据谁，这样的吻如羽毛那样轻抚着心尖，令他着迷。
可没一会儿，眼前人便分离开来。
猊烈不满，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李元悯叹了口气，搂住了他的脖子，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深吻。
***
眼瞧着离京城只剩下了五六日的路程了。
李元悯的内心愈发的不安起来。
但猊烈却是镇定自若，他每天处置好军务，便径直逗留在他这儿，许是知道入京了后得不了闲，皆不谈其他，一味厮缠着他。
虽是顾忌他的身子，他并没有真正如何，然而他那副熟悉的莽撞热情的模样让李元悯有些受不了，这让他有时在迷乱间，全然分不清是眼前之人是谁，有时他喜悦之极，可顷刻间又意识到现实，这叫他心里很是痛苦。
“别弄了！求你别弄了！”
他崩溃的地求着，被褥中的人慢慢地游移上来，他头发有些凌乱，上前了来搂住了他，哄着他。
“娇娇，帮我。”他热燥燥地咬着他的唇，牵着他的手去碰。
“我弄不出，得你来。”他恬不知耻地顶着他的手，大着脸，像是诓骗一个纯情的孩子：“你瞧，只有你能让它听话。”
李元悯心里有着无声的悲鸣，却只能无力地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不让他看见，听话地顺从了他。
驿使馆外，月黑风高，屋檐上悄声踏过十数个人，其中一人做了些手势，众人齐齐点头，分头散去。
风吹树梢，哗哗作响。

第87章
猊烈下了床,胡乱擦拭了自己，穿好衣物，见塌上那人仍背着自己躺着，他随手将那绢巾丢到篓子里,翻身上床,仔细窥着他的脸色。
对方阖着目,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然猊烈无端端觉得他心境不佳,当下一颗心提了起来,回思自己方才的举动,莫非情动之下，弄痛他了？想着自己塌间那些莽撞脑热的索求,猊烈一时惴惴，皱了皱眉靠近了前去。
他拿鼻尖蹭着他的耳廓,眼前人不耐避了避，他不死心，又凑上去蹭着他,李元悯终于睁开了眼睛,淡淡道：“你该回去了。”
猊烈喉结动了动，心间这种莫名的惴惴不安叫他又是恼火又是焦躁，他目光在他雪白昳丽的面上转了几转，心一横，干脆翻身上去,“不回去了。”
他扯开被褥,将自己塞了进去。
被褥里都是他身上的暖香，他心下喜欢，一把抱住他,这才低声道：“不高兴了？”
李元悯道：“没有。”
猊烈想着自己方才与畜生发情没甚两样的行径，有些讪讪的：“下回不这么闹你了。”
他搂着他的腰，鼻子贴着他的后脖颈那里嗅了嗅。
李元悯叹了口气，旋过身来：“我最近觉寐不调，你别在这儿扰我。”
猊烈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他舌顶了顶腔壁，暗骂一声，却也起了来。
“罢了，这样的娇气，也便只有爷容着你了。”
他套上皮靴，回首看了看塌上之人，他显是疲累的很，已是阖上了眼睛，猊烈心里也跟着渐渐安宁起来，静看了他许久，不由靠近了，屈起手指想抚摸他的脸颊，又怕弄醒他，僵直收了回来。他想到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在他的枕边，这才出了去。
推开窗子，轻声翻了出去，他回首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唇角一扯，悠然往楼下走去。
步出廊道，他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种野兽的警觉叫他发现了周围的不同寻常来。
不好！
他几乎是想都未曾想便往回急速跑去。三两下的功夫兔起鹘落翻上二楼。
门前的两个侍卫已经双双倒地，猊烈双目胴大，疯了一般冲了过去，但听得一声尖利的哨声，房内已是响起杀喊之声。
猊烈轰然一下踹开大门，但见里头两拨人马缠斗，刀锋铮鸣之声不绝，地上已经倒了两三个人，黑暗中，帷帐已被割去大半，榻上之人消失无踪，他心下大急，就近手刀放倒一个，立刻夺去了他手里的刀。
“李元悯！”
他焦急喝道，四处找寻他的身影，在那一片混乱之中，他终于听得一声熟悉的喘声，循声而去，惊喜地看见了躲在屏风后的他，然而还没松一口气，两个黑衣人持刀朝他冲了过去，猊烈目赤欲裂：
“竖子尔敢！”
他声量如同洪钟，怖人心肠，健硕的身子如虎豹骤然暴起，将手上的刀用力掷出，而身体却是扑向另一边。
但听得噗的一声，那刀瞬时将其中一人拦腰砍断，而他已是扑倒在另一人身上，抱着他的脑袋重重一旋，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霎时迎面扑来。
猊烈浑身浴血，形容罗刹，他赤着双目，上前踢翻屏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青筋暴起上下打量着他。
李元悯脸色虽是苍白，但很是冷静，他喘道：“我没事。”
猊烈这才放心下来，回首看去，厢房内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几个人。
他这才看出来，原是两拨人马打斗，黑衣人显然是劣势尽显，独剩两人苦力支撑。
李元悯眉宇一拧，忙喝道：“留活口！”
众暗卫得令，收了杀势，许是见大势已去，一人往窗边退去，猊烈眼睛一眯，三两下上前控住他，以肘环住他的咽喉，右掌掐住他的下巴，厉色一起，但听得一声惨叫，下巴已被卸了关节去，又往腿骨处一踹，眼前的黑衣人顿时委顿在地。
尚还在包围圈中黑衣人见状，神色一狞，紧咬牙关，登时头一歪，一道黑血从唇角淌下，轰然倒地，已是命绝。
李元悯终于晓得猊烈卸去对方下巴的用意。他使了个眼色，暗卫得令，上前往倒地唉叫的黑衣人嘴里摸索着，片刻功夫掏出一个羊肠皮裹的一粒东西。
李元悯拿着帕子捂着口鼻，上前看了看，冷声道：“拿下去。”
猊烈已经气定神闲蹲了下去，冷冷盯着那痛苦哀嚎的人。
“这人身上的关节百余个，你是这会儿说出背后主使之人，还是等爷一个个给你拆卸来？”
地上之人汗出如瀑，哀嚎不已，猊烈道了一声找死，一拳砸在他右臂的关节上，但听得嚓的碎裂声，那杀手嚎哭得只剩下了气音。
他呼哧着气，涕泪横流，口中流涎，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猊烈冷笑一声，使了些巧劲，将他下巴给安上。
但听他声嘶力竭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接到上头的命令暗杀广安王，至于是谁交代的……我全然不知！”
李元悯闭上了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而猊烈面色骇沉。
厢房内只余下那人的哀嚎之声，半晌，李元悯才吩咐道：“将人带下去，细细盘查。”
“是！”
门口吱呀一声，披头散发的倪英持剑匆匆从外头进来，她先是看到一地的死尸，满面皆白，又见李元悯安然无恙，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发现了一旁的猊烈，面上一愣，却并没说什么。
又听得李元悯吩咐：“阿英，传令下去，让众人加强护卫。”
倪英看了猊烈一眼，点了点头，应声退了出去。
转眼间，满地的死尸被收拾了干净，那些暗卫也退了个干净。
惊魂一夜，李元悯嘱人换了间厢房，因着身上沾了不少血腥，他唤人抬了热水来清洗。
待换上干净的小衣，外头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他并不惊慌，只自顾自系了衣带，从屏风后出了来，果然便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厅中背着手等他，他也换了一身行装，显然也是沐浴了一场。
见李元悯穿着单薄，猊烈顺手从几架上将他的大氅拿了下来，给他围上。
系好绸带，他摸了摸他的脸：
“也不知我醉酒摸进你塌上之时，缘何不见你这些暗卫来护主。”
李元悯面无表情看他，半晌，才道：“你是膂力过人、天生骁勇的赤虎王，这些暗卫又岂能阻得了你。”
他垂下了眼眸，整了整大氅，“既是阻不了，我又何必叫他们出来，徒增人命。”
猊烈不由大笑，不愧是他看上的人，每一面，都叫他如此着迷，冷静果敢是他，心思缜密是他，连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是他。
他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一阵摸索，果真在小衣的襟子上摸到了一只细细的玉哨，他安心放了回去。
当下扣住他的腰肢：“今夜，让我留下。”

第88章
“放心,我不碰你。”猊烈摸了摸他的耳垂，忍住了想咬上一口的冲动：“我便睡在外头这张短塌上，不扰你这娇贵的人。”
李元悯抬眸看了他一眼,目中有些恼，余光视及那张六尺长的短塌，便是仆妇睡着也勉强，更何况他这样高大的汉子——爱受罪便随他罢，李元悯最终也没说什么，旋身往内室走去。
子时的更声隐隐约约传来,万籁俱静。
许是今天发生了这般多事，李元悯的身体虽很是疲惫，但一丝睡意也无了,他在想究竟是谁这般等不及想拿了他的命去,心间转了几个隐隐的答案，却并不能笃定。只是未及京城便发生这样的事情,还不知进京后还有什么后招。
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帷帐外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睡不着？”
李元悯翻了个身,没有理会他。
外头细细索索的声音,床帐一掀,男人带着愉悦的笑意进来了：“既是睡不着，索性便宜我沾沾光——外头那短塌也忒磨人了。”
不等李元悯拒绝，径直钻进了他的被褥,一把热烘烘地揽住了他，李元悯无奈到连挣扎都懒得挣，与这前世霸主接触越多,越是发现这个心中残暴酷厉的男人截然相反的另外一面。
他像只恼人的犬只一样，不管你在作什么，不管你高不高兴,总之，看见人了，便凑过来，使劲折腾。
他又是凑在他脖颈处吸吸嗅嗅，李元悯生了些恼火，只推了他一把，可那头犬只这样健硕的身子岂是他可以推得动的，猊烈可一味不管，只凑过来贴了贴他的唇：“你赶我作什么。”
却是一把握住他凉凉的脚夹在暖烘烘的小腿间，像是找到了天大的借口一般，理直气壮指摘他：“瞧瞧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暖炉烧得这样旺，也不见你暖和，睡得着才奇了！”
李元悯索性闭上眼睛不理会他。
猊烈摸了把他的脸，复又将他揽进怀里：“方才我去审了一番那刺客，是天渊盟派来的，这暗杀机构不讲任何条条框框，只认银子，所以从这喽啰口中大抵是挖不到什么线索。”
李元悯早便料想到这般，能这般找上门的杀手，岂有轻易让人挖出背后始作俑者的道理，疲惫略略浮上心间。
“怕么？”男人无端端问他。
李元悯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愚蠢——怕有何用，他自重生以来，无时无刻都在怕，历经了那样无助惨痛的死而复生，恐惧是深深根植在骨子里的，无人晓得他这份战战兢兢，便是他的阿烈也不明白。
做了梦，连恐惧都是孤寂的。
所能做的，便只有压制住，拼命压制住，小心翼翼，步步谋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李元悯恍惚间感觉那炙热的怀抱紧了紧，低沉的声音透过厚实的胸膛传了出来，“今日是我疏忽了，往后断不会再让你遇上这等险境了，别怕。”
这样哄孩子的话再复让李元悯心间嗤笑，却不知为何，鼻子发起酸来，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也许是男人的体温很高，暖洋洋地烘着他，也许是常年冰冷的脚也这样的暖和，李元悯渐渐泛起了睡意。
男人又跟他说着些什么，像是叫他娇娇之类，李元悯顶顶烦透了这样艳俗的叫他，然而他生不出半点反驳的气力。
他实在太困了。
于是他将脸埋进那温热的胸膛中，干脆将发凉的手伸进他的衣襟中暖着，便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
两日后，两江大营并广安王的仪仗抵达鄞州，鄞州知府周献携本地大小官员专程来接风洗尘。
繁复盛大的迎军仪式后，两江大营准备进驻郊外大营，与广安王一行就此分道扬镳。
大风猎猎，猊烈骑在马上，他在原地逗留许久了，从方才开始，他一直关注着车队最中间的马车上，那车窗上垂着的轿帷分毫没有动静。
猊烈目中黑沉，面上更是拢了一层阴云一般怖人。
副将窥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上来，小心翼翼道：“主帅大人，郊外大营已是安排妥当，何时出发？”
猊烈扯着缰绳，再复往那边看了一眼，吩咐道：“午时一刻即时拔营！”
半晌，终是耐不住：“你去与那广安王递个信，本总制有要事相告。”
副将忙应了，飞快跑去不远处的车队，与对方随行说了些话，随行当即靠近马车窗转告，半晌，那轿帷终于掀开了来，探出一个纤细的人影，一张昳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美如画卷。
猊烈看着他，不知何故，心间那点儿气闷渐渐又消逝无踪，剩了点酸溜溜。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栈台后，高大的栈台挡住了大风，一片静好，猊烈站定，便这么垂眸看着他，眼前的玉人儿披着件锦鼠灰的披风，许是怕冷，又围了条洁白的狐狸毛围脖，愈发衬得他欺霜赛雪，昳丽非常。他这样的姿色，自然怎么都是好看的，猊烈喉间痒痒的。
他轻咳了声，从怀里摸了个油纸包出来，不由分说放进了李元悯的怀里。
李元悯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无非是那些甜滋滋的饴糖，当他孩子似得，没隔几日便会送来一包。
“你啊……”眼前高大的男人不明意味喟叹一声，一只粗糙的掌心抚着他的脸，李元悯暗自叹了口气，心思，不给他些表示怕是脱不了身了，于是他抬了头。
触及对方眼神的那个瞬间，李元悯心间一凛，眼前人……好生奇怪，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等凌厉，连冷硬的线条都软和下来，眼角居然带着他熟悉的温柔。
仿佛……可明明不是。
李元悯脑中混乱了，他原本想主动亲吻他，给他些甜头的，可看着那张带着柔情的脸渐渐靠近，他却不敢了，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心里咚咚咚狂跳。
只能无力地推他，“你别……”
猊烈不知为何也感受到他的不安，他喉间干涩，心脏几乎像是跳出来一般撞击着。
他不由抓住李元悯那只雪白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上。
“娇娇……”他柔声哄着他。
李元悯一抖，抬起头来，他眼角微微有些发红，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微风拂过二人之间，带着初春的冷意。
猊烈终于贴上了他的唇，一点一点地，卸去了他的防备。

第89章
明明是这般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然而猊烈却依旧还是感受到了他像是窒息一般的颤抖。
猊烈心下一怜，只恨不能将他揉碎在怀里。
外头风声呼啸，然而栈台后却是一方宁静的小天地,许久了，黏连的唇瓣才分开了来。
李元悯紧紧闭着眼睛，双颊染上了潮红，连耳尖都是通红的。
猊烈忍得辛苦，粗喘着，紧紧将他搂在了怀里。
“京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断然不会让你出事，放心去。”
李元悯依旧没有睁眼，只点了点头。
猊烈见他那副样子,唇角含笑,不由将身子贴近了他，“痴子,闭着眼睛作什么,害羞了？”
李元悯抿起唇不语,猊烈笑了笑。
“好娇娇,快快养好身子，”他附在他耳畔，低声暧昧道：“下次再见,让爷好好在榻上治一治你这害羞的毛病。”
当即舔了一口他的耳垂，含住放在齿间轻轻一压。
李元悯微微瑟缩，只揽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胸口。
猊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间没有再充实的时候。
***
出发的时辰已到。
广安王府的队伍上路了，猊烈骑着马远远地停驻在原地看着,却见一个人影背离着车队的方向驾马奔来。
他微微皱眉，很快便认出了倪英来。
片刻功夫，倪英连人带马停在他面前，面上红扑扑的，不知是风吹得还是什么，她看了一眼猊烈，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对护膝来。
“鄞州气候严寒，这个给你。”
倪英往他怀里一塞，像是匆忙一般，回头走了。
猊烈忙叫住了她，轻咳了声，向她走了过去，见她利落挺拔的姿态，心下慰藉，很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只温声道：“在京里，一切小心。”
倪英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还是倪英咬了咬唇，抬起头来，“我会替阿兄好好保护殿下。”
猊烈一愣，当即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低眸看着她，轻轻地道了一声“好。”
倪英很久没有见他如此笑过了，此刻看见那点瞬间即逝的欣慰笑意，心里一酸，生怕自己当下忍不住落泪，只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阿兄，我走了。”
猊烈应了一声。
倪英前行几步，往回看了一眼，当即决然似得扭过头去，叱了一声，重重蹬了一下马镫，骏马疾驰，身后踏起一阵烟尘，向前方的队伍奔去了。
猊烈站在原地良久，心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翻身上马，回归大营去了。
远处，狂风骤起，卷起了一地的黄沙，车队跋涉其间，颇有几分苍凉。
李元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他头靠在了车窗上，半晌，长长吐了一口气，垂下头来，双手无力地盖住了脸，分明有一颗泪珠从下巴滴落下来。
一种夹杂着自厌及愧疚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他。
因为他无比清晰地断定自己曾有一刻有过的放弃念头——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一般依附那个男人，并沉浸在那个男人给他温柔的幻觉里面，假装他的阿烈还在，什么也不争，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原来，他的骨子里还是有着那个傀儡的影子，软弱到连他的阿烈都舍得放弃。
可他怎么舍得，怎会舍得！
这个世上，只有他能记得那个十八岁的阿烈了，如果连他都放弃找寻他了，那么，他心爱的阿烈，便永远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李元悯心碎如斯，将怀里的那块虎头玉佩拿了出来，置在唇边，咬着唇，死死闭上了眼睛。
“阿烈……等我……”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玉，骨节发白，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其上，莹莹生光。
***
二月初十，广安王一行人低调抵达京城。
与其他藩王入京不同，广安王一行自是无人来接风洗尘，且旁的藩王在京中自有御赐府邸，这本是藩王应有的规制，然而不知是内务府疏忽还是明德帝的授意，在京中，李元悯并无落脚的府邸。
好在李元悯早有准备，派人提前入京包下了一座规模中等的客栈，当作临时下榻的地方。
当晚，他便叫来了钱叔问询：“再过一个月，本王……可会显怀？”
钱叔道：“殿下安心，胎儿长到三月，虽肚腹会微微凸显，然而并不明显，何况这冬日里衣裳穿得多，若不注意，自没有人怀疑。”
李元悯安心下来，当下便拟了两道请安的折子分别往宫里及太子府邸上递送。
他自不想这般上赶着，然而他已经抵京，若不装个模样出来，恐叫有心人捉住小辫，借题发挥。
如今京城虽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早已是波诡云谲，明面上太子李元干已是掌控住了京城的局势，可镇北候府又岂是吃素的。越是这样波涛暗涌的时候，他越要谨小慎微，不能行差踏错。
请安的折子送出去两日皆无回音，李元悯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宫中如无回音，那便代表着明德帝根本不想见他这个儿子，这回下旨，想是他已病入膏肓，内务府秉持太子的旨意，命各地藩王例行入京，避免政权交接、藩王生乱罢了。
而李元干没有理会他的请安折子，自是因在他眼中，根本不屑他这个所谓的三殿下，恐是觉得他叫声“皇兄”也够不上资格，否者，他怎会默许猊烈染指他。
李元悯揉了揉眉头，心间冷笑，却也安心不少。
在客栈待了两日，便有内务府统一的旨意出来，明日所有抵京的藩王皆要入宫前往天坛，参加太子主持的召天祈福仪式。
倪英按李元悯的意思给他挑了件最为朴素的藩王服制，特地挑大了来，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显得体态几分不足之感。
正收拾着，一个吊梢眉的公公进了来，正是昨日宣旨的太侍，他微微一鞠，神态却是颇不以为然：“三殿下可是收拾妥当，这召天仪式辰时便要开始，可莫要迟了，累着奴才挨罚。”
李元悯笑了笑，道：“本王已妥，这便出发，定不让公公遭受不公。”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里摸出一袋银子，笑着递给了那太侍，“这一路劳烦公公了。”
太侍暗自掂了掂那重量，心下满意，面上便有了些笑容，言语也客气许多：“那杂家便在楼下候着了。”
“好。”李元悯亲自给他送出了门。
倪英已经打扮成了个贴身侍卫的模样，她看着陪着笑脸的李元悯，心间酸涩难忍。
阖上门，李元悯回过头来，他何其了解倪英，即便是那般若无其事的模样，也知道她心中想什么，只颇为轻松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装个样子罢了。”
倪英默默为他披上了大氅，李元悯拍了拍她的手，郑重道：“阿英，你务必记住，这京城，我们得罪不起任何一个人了，懂了么。”
以他在宫中的处境，连个小小太侍都可能绊他一个大跟头，这个道理，从他记事起便知晓。
倪英咬了咬牙，低低应了。
他微微一哂，双手揣在袖中：“好了，走吧。”

第90章
入宫的当天,天色不是很好，四处阴沉沉的，长庚星落下之前似有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车轮轧过，湿湿嗒嗒的掉沙土。
再次踏入宫中，这四四方方的黄瓦红墙框起来的压抑上空并无什么区别，李元悯看着压过脑袋上方的巍峨的宣武大门，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溺水的窒息之感。于是他愈是垂了脑袋,低眉顺眼的模样，这是他惯常的生存计俩，如同求生本能一般。
入了宣武门,按着规制,藩王携带的随行便不可入内门。李元悯回头交代了倪英几句，让她先行出宫等候,这祈福仪式若是拖起来要一整日,他自然不舍得阿英在这儿天寒地冻的门口受苦。
倪英明白他的心思,怕他担心,只爽快应了，李元悯这才放心进去了，他没注意倪英一直还在原地。
倪英看着他微微躬着的身子,若不注意些，咋呼看上去仿佛便是个宫中杂役的背影，那样纤细孱弱的身子更是被宽大的衣袍衬得病态一般瘦小,仿佛风一吹就倒了一般。
倪英眼眶一热，险些落泪下来，她不敢再看,只旋身过去，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在内侍的带领下，李元悯终于入了天坛前殿，里头已经候着许多人，数位藩王携着亲眷已在里头候着，熟识些的相互攀谈，听闻门口通传，众人不约而同将脸转了过来。
原本闹哄哄的前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放在他脸上，惊艳居多，夹杂些鄙夷、探究，甚至赤&#183;裸裸的背离人伦的觊觎。
这些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湿窥探教李元悯作呕。
然而他浑然未觉一般，只诚惶诚恐地提着下摆上前与他们一一请安。这里几位藩王皆是明德帝的兄弟，也是李元悯的叔伯辈，好歹是自持身份，面上的诸般复杂的神色去了，装模作样地问了他一些话，见李元悯一一低眉顺眼地答了，便不再理会他，只一些年纪尚轻的亲眷子弟尚还时不时盯着他看一眼，偶有窃窃私语。
待大皇子协同国寺开元寺的主持长老进来，那些或多或少落在他身上的窥探目光才移开了。
这道场要摆上七天，并不是轻松的活计。众位皇亲贵胄也得跟着主持一起诚心诵经，只有到了午时，内务府送来素膳，众人才得以休憩半个时辰。
歇憩的功夫，众人皆是在后殿饮茶，李元悯被那些窥探压得有些喘息不过来，便寻了个空隙，躲在后殿梅园赏花。
天坛这儿的梅园开得极好，初春时节正是花期正盛的时候，大团大团的红梅怒放枝头，叫李元悯散去不少心间的压抑。
他想，当真是人不如物。
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到底是在岭南久了，回到京里还是有些勉强。
眼瞧着歇憩时辰已近尾声，李元悯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回走去。
蓦然回首，却见一个身着太医服侍的清臞男子皱着眉看着他，见李元悯向他看来，当即移开了目光，往前走去。
李元悯一时发愣，颇有几分局促，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前走了几步，但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
微微一笑：“知鹤，好久不见。”
眼前的男子浑身一震，似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他，正是八年未见的贺云逸，他惊讶地打量着李元悯那张脸，许久的功夫，他才回过神来，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
“原真是三殿下。”
二人相顾无言，李元悯见他进退两难的模样，到底心间暗淡了，面上宽宥笑了笑，打破了僵局。
“道场又要开始了，本王这便先去了。”
话音未落，廊道那儿匆匆跑过来了个太侍，见着他，当即面带不悦：“广安王怎么躲到这处了，叫杂家一顿好找！”
李元悯歉疚道：“劳烦公公了，本王这便进去。”
他回首看了一眼贺云逸，朝他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太侍进去了。
贺云逸在原地站了许久，他面上一片平静，直到一阵冷风拂过他的面，他这才像是醒神一般，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殿方向去了。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李元悯早已是疲累至极，阿英早早便候在宣武门那里了，她见李元悯一脸疲意出来，忙上前扶住了他，将他送上了马车。
“殿下？”倪英一脸担忧。
李元悯摇了摇头，“无碍，只是今日跪坐了一整日，筋骨有些疲累罢了。”
也亏得钱叔的药，他近来吐得也少了，若是起了呕意，忍忍总还能撑一撑，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失了态。
倪英听罢忙蹲下去，给他揉按双腿。
李元悯心间生暖，柔声问她：“今日在外头可有累着？”
倪英摇了摇头，“我找了旁边街上一家茶馆坐着，有戏班子出台，就是戏本忒无聊了些，翻来覆去的听，没甚滋味，还不如咱岭南的精彩。”
岭南民风开放，戏院里都是些艳俗却又曲折离奇的戏本，自是精彩。皇城根下，这些茶馆自然只能拿捏些循规蹈矩的戏折子，论起观感，那可不是比不上岭南。
李元悯正想着等会儿拐去书局给她买点打发时间的话本，马车一晃，慢慢停了下来，轿帷外随行的声音传来：“广安王，一位自称您故友的人在前方候着你。”
李元悯心下一动，急急掀开轿帷一瞧，果然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二人隔着来来往往的普罗大众，那一瞬间，李元悯松了口气一般，朝他笑了笑。
倪英却是警惕得很，李元悯忙解释道：“这位是殿下哥哥原先在京城里唯一的……至交。”
他面上带了些柔色：“你先回去，让张龙跟着便好。”
倪英看了看他，只默默不言，李元悯叹了口气：“行吧，你便等着吧。”
***
这个茶楼生意不是很好，楼上的茶座很是幽静，二人坐了下来，贺云逸给李元悯倒了茶水。
他打量着眼前之人，那会儿在宫中看见他，险些认不出来，这八年……他变化着实是大。
大得让他……几乎有些不敢看他。
不知是否错觉，眼前人与方才在宫中所看见的样子，变了很多，局促的姿态舒展开来，显得清逸出尘，只那个身量看着依旧有些不足之感。
念及他的底子，贺云逸心下一紧，习惯性地伸手，想替他把一把脉，然而刚触及那雪白的腕子，对方却是悄无声息移开了。
贺云逸一愣，面上带了些尴尬的歉疚：“是我唐突了。”
李元悯心间泛起一阵苦意，然而面上却是带戏谑：“没，只怕你寻机开些药给我，无端让我白白挨苦。”
“我让你吃那些自是有用的，难不成我是那等胡乱开方子的江湖郎中？”贺云逸不由皱眉。
话刚出口，二人双双一滞，这般仿佛儿时的对话叫双方会心一笑，有着东西仿佛一下子消失无踪。
许是后来经过了更多的世事，在明白了世事的无奈之后，贺云逸对着当初那些所谓的放不下，渐渐看淡了许多。
有时，人活在世上，断断不是那么的纯粹。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
李元悯打断了他的出神：“八年过去了，你合该也成家了吧？”
贺云逸点了点头，眼下有了些温情：“她父亲与我同是医官，如今，正在祖宅安胎。”
“啊……好，真好。”
李元悯当真为他高兴，他这位前世的挚友，终于避免了上辈子历经惨死的命运，那瞬间，他心间纠葛了多年的东西突然间便消失无踪了，全然不觉得自己曾失去的算什么。
贺云逸看着他面上不自觉的欣喜，心间更不知什么滋味。

第91章
贺云逸穿着一身青衫,乍看上去像个清臞文士一般，与记忆中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相比，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气度。
李元悯想起了午时见过的他在宫中穿的太医服,乃从二品院判的服制。这八年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位儿时的挚友到底已从一名小小医官升任如此位置，他只二十六岁的年纪，可以算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了。
心间愈发欣慰。
他在他命运里动了手脚，避免了重复上一世惨死的命运，他这位儿时唯一的挚友,终究以自己的才华,走到了自己能够到达的巅峰——想必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责怪自己擅自改变他人命运之人了吧。
李元悯心里无端端针扎似的一痛，但一股巨大的喜悦迅速浮了上来,这俩月以来,也就今日让他如此开怀了。
压抑了许久的内心难得有了许多的亮色,李元悯想到了什么,从腰上解了一块玉佩下来，递给贺云逸：“这块玉虽不是什么好料子，然在岭南的佛寺开过光,驱邪避痬，再好不过……不知我还能在京城待上多久，怕是等不及令正生的时候,这算是我给那素未谋面的孩子一个见面礼吧。”
贺云逸看着那块碧绿水透的祥云百福玉佩，他虽非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瞧得出这块自不是他口中的“不是什么好料子”。
许是觉得客套伤人一般,贺云逸没有推辞，拿了过来，珍重地收进袖中。
“我替那未出世的孩子，谢过世叔了。”
听闻世叔二字，李元悯心下愈是生暖，温柔的眉眼间更是如春雨润过一般，有着不可直视的明艳。
贺云默默移开了目光，喝了一口茶，半晌才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李元悯微微一哂：“挺好的，到底比京中自由些。”
看着李元悯那样舒展的姿态，贺云逸突然知晓了缘何他跟方才看见的样子不一样，眼前的广安王，在这宫中，终究与当年那个无法自保的十三岁孩子无异，当下心中重重一痛，再也忍不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年……你为何费尽心力去岭南？”
脱口之际，贺云逸便生了悔意，他想，他何必问这个问题，又何必假惺惺问这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李元悯一愣，以为他终是要揭起这层伤疤来了，他咽了咽口水，“我这般一直在这宫中，终究……终究不是个办法。”
他见贺云逸面色阴晴不定，有些不安地放下了杯盏：“知鹤，当年之事，全是我辜负了你，你心间有怨怼，是应当的，我……我……”
他喉间泛起了一阵难言的苦意。
若是过了八年，贺云逸再看不明白，那他也算是白活了！
他如今深受司马皇后重用，久浸宫闱，哪里不晓得他如今的处境，眼前这个皇子，虽顶着一个藩王的名头，然而在这皇城中分量又能有几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逃避自己去细想，然却是在今日，他彻底明白了，他当年失去的，究竟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心间翻涌着剧烈的波涛，可终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摇了摇头，珍重地将那块玉从袖中摸了出来，紧紧握在手里。
李元悯见了，面上的不安渐渐去了，唇角慢慢扬起，昳丽的脸竟是比外头角墙上伸进来的二月春花还要鲜妍。
***
自打贺云逸出现后，倪英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殿下哥哥的转变来。
他每日入宫虽还是那副毫无人气的样子，但她看出来，他心中是有希冀的，尤其是那个姓贺的男人来邀约吃茶的时候，她明显可以感受到殿下哥哥的轻松恣意，他像是一株萎蔫了多时的幽兰，突然间滋生了新芽起来，渐渐挺拔。
这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
情绪不稳的自然还有一位。
鄞州大营，黑汁浸透夜色。
猊烈面色阴沉，教眼前的暗探不由得背上生了一层冷汗。
猊烈利目微微眯起，冷声：“那男人是谁？”
暗探道：“是宫中太医院的院判，深受司马皇后所重。”
猊烈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放了下来，这让他看上去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然而只有颊边耸动的牙根才能窥得出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暗探自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抱拳跪在地上。
烛光摇曳着，偶有荜拨之声。
好半晌了，猊烈才睁开了眼睛，平静道：“你下去吧。”
暗探浑身一松，瞬息的功夫，悄无声息隐去了。
猊烈盯着眼前的灯烛半晌，复又将眼睛闭上了。
不多时，外头侍卫来报，曹纲求见。
维帐一掀，脚步略为仓促的曹纲进来了。
他面上带着某种兴奋的光芒，难以抑制一般匆匆上前：“大人，边境传来消息，瓦剌国主也先于五日后抵京！”
猊烈眼睛猛然一睁，而后慢慢浮起一丝冷笑，终于是到了这一天了。
上一世，瓦剌国主也先以朝拜的名义入京师，然而不到三日，也先不知何故暴毙于宫中，消息传去瓦剌，举国哀恸，民怨震天，后瓦剌大将良哈多借此起兵，连同鞑靼百万大军，挥师南下，来势汹汹，两个月之内便连破凉州、陕北、宁三地，一直打到了岘门关，离京城仅剩不过一个鄞州，京畿危在旦夕。
北安朝内忧外患之下，猊烈临危受命，领兵抗敌，并以此为起点，步步壮大了军队，用三年的时间整编了一支颠覆天下的铁师。
天下越乱，愈是大肆敛集力量的时机，而眼前这个，显然不容错过。
二人相视，均看出了彼此眼中炙热的光芒。
“另外，”曹纲将怀中一张信函递交猊烈，“太子令我等京周几位武将务必十三日前入京迎接瓦剌国主，大人亦在其列。”
“好，”猊烈面色毫无波动：“提前一日入京。”
曹纲不知道缘何他要这般赶着入京，但他向来对这两世之主的决定没有任何置喙，立刻便下去安排入京事宜了。
大营内一片寂静，猊烈盯着那摇摇晃晃的灯烛半晌，他摸出了怀中的那根木簪子，婆娑片刻，置在鼻尖闻了闻。
他喉结翻动，却是蓦地冷笑一声。

第92章
明德帝已是整整半年未上朝了,太医院每日的请安脉已不再由起居令史记录，一应由太子指定的专人负责，虽明面上大内对外宣称圣体尚安，然而这样的架势自是摆明了某种可能……恐怕天丧,便在这一段时日了。
波云诡谲的朝局陷入了大变前的宁静。
转眼间,李元悯已在这道场四日。
四日的时光说长不长，但到底是焦心磨人,尤其这道场讲求诚心,白天除了午时给个半个时辰的歇憩，其余时辰都需得跪在蒲团上诵经,里头好歹都是些锦衣玉食的皇亲贵胄，岂能经得住这遭，然为天家祈福兹事体大，众人在准天子面前岂有投机取巧的心思,自个个老老实实跪着,苦不堪言,幸运的是，太子事务缠身,在道场主持三日后，第四日起便回了东宫,众人也便相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老老实实跪着,或是寻个解手的由头，在外头歇憩,或是干脆改跪为坐，如此，倒比前三日好过良多。
李元悯儿时跪着挨罚是常事,这几个时辰的跪倒还好挨，只是如今他身子不比往常，自无法长久跪着，也便跟着取巧些，偶尔也寻些由头松松筋骨。
为表天家恩德，这一日的斋饭是司马皇后与凤鸣公主来送的。
但听得外头一阵的动静，众人纷纷敛眉屏息，肃穆端正跪了起来，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身着皇后服饰的司马皇后携凤鸣公主从外殿缓步进来，二十余拎着提盒的太侍跟在后面。
众人叩伏，山呼皇后万安，司马皇后气度雍容，与众人说了些话，便亲自带着凤鸣公主一一分发斋饭。
司马家多美人，司马皇后年逾不惑，然保养得当，看上去仍似三十余的年纪，而独女凤鸣公主李姒更是不遑多让，她刚满十七，正是女子一生中鲜妍的时候，在一众皇家贵女中，容貌已算是冠绝，加之她身份尊贵，自小更是得尽圣宠，早已习惯了旁人聚焦的惊艳尊崇的目光。
然而此次，她发现与以往略有些不同，眼前一群人没多少人在关注她，少女骄矜甚重，自有些不满，待分发至队伍末尾，她看见了阴影处的一个纤细的人跪在蒲团那儿，对方微微低着头，瞧不清脸面，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在光线中。
她心间无端端一动，不自主向他的方向走去。
眼前之人终于抬起了双眸，接过了她手上的斋饭，声色低微：“有劳公主了。”
李姒顿时愣在那里。
这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不少的目光往这边瞧来，正是李姒熟悉的目光，可显然不是给予她的，她看着眼前之人，心间无端泛起了某种没来由羞辱的感觉，这让她皱起了眉。
司马皇后见她站着不动，眉头微微一皱，跟着上来了，很快，她也看见了那张脸，雍容端方的面上骤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然而很快便消失无踪，只温声笑了笑：“原是广安王。”
李元悯忙放下了提盒，朝她鞠了一个大礼，“儿臣参见母后。”
这广安王三字惊得李姒瞪大了眼睛，此人……竟是当年那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西殿贱妇子？
司马皇后微微点头，像是忘了让他起来一般，回头瞧了一眼犹自震惊的少女，声调仍是温和，只稍稍提高了声：“咱们走罢，该回宫去了。”
李姒咬了咬唇，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李元悯跪俯在地上，等皇后的仪仗出了天坛，才面目平静自行起了来。
***
待肃穆的沉钟响起，这一日的道场终于又结束了。
李元悯悄无声息退出正殿去，他如往常那般挑了条近道往外殿去，正走着，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花丛里头窜了出来扑在了他跟前，李元悯性子虽是沉稳，却也被来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但见眼前一个身着浣衣局杂役服制的宫女，跪在了地上磕起了头。
“三殿下救我！”声音已是带上了哭腔。
李元悯咽了咽口水，不着声色四处环视一圈，这才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哽咽着，缓缓抬起头来，李元悯眉头不由紧皱：“秋蝉？”
秋蝉呜咽一声，满面感恩：“八年过去，殿下已长成如今神人模样，险些叫秋蝉认不出，难为殿下还记得奴婢。”
居然真是她！
李元悯上下打量着秋蝉，那张颇为秀美的瓜子脸已不复当初姿色，双颊塌陷进去，显得几分衰败，八年前他离开京城，她接了司马皇后的高枝，做了明德帝的姬女，自此与他分道扬镳，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
未等李元悯问话，秋蝉已是跪行几步：“殿下，求您看在曾经奴婢侍奉你的份上，带奴婢出宫吧！”
她涕泪满面：“奴婢再也不想回去那鬼地方了！”
她来之前已经备好了一套说辞，然而眼前之人却是绕开了她，径直往前走去。
秋蝉一慌，忙扑在他面前：“殿下！难道你当真见死不救么？”
机会稍纵即逝，自是不容得她多思，只重重磕起了头，“殿下！奴婢的命皆系在您一念之间了啊殿下！”
她脑袋都磕破了，想叫眼前人生起几丝垂怜。
然而当她抬起头，却是对上了一双冷冷的眼睛，叫她心里发凉，半晌，那双眼睛的主人淡淡开口了：“你的命从来不在本王的手上。”
李元悯垂眸看着那张狼藉一片的脸：“秋蝉，你听好，你我主仆情分早在八年前已断，而今，你我不过路人，惶说本王能有几分手段救出你，便是当年那欺上瞒下的主仆情分有多重，想必你心知肚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再跟上来，否则，本王不介意带你去司管那儿一趟。”
秋蝉惊怒难当，连后招都使不出来了，她今日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叫司管发觉，那老黔婆岂不扒了她的皮，眼前之人不仅容貌变了许多，连性子与当年那个西殿之主判若两人。
“殿下——”秋蝉绝望至极。
看着那已经渐渐远去的背影，她重重地握紧了拳头。
***
许是今日见了太多不想见的故人，教李元悯心间有些隐隐的不安，他想，秋蝉虽无多少厉害心力，然而绝境之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心间警醒，自是多了几分防备。又怕对方将心思再复打到贺云逸的身上，出了宫后，便急急遣人去贺府上送了口信，约在了以往常去的茶馆。
落日挂在天际，漫天的红霞。
二楼的一处茶座，两人相对而坐。
贺云逸给李元悯倒了茶水，笑了笑：“原还以为找我是什么要紧事，原来便是来说教一番的。”
李元悯见眼前人不当回事一般，心间忧急：“知鹤！”
贺云逸放下了茶壶，收了笑，“放心，我自不是那等呆童钝夫，这宫中的风浪，我见到的还少么？难不成我这院判是白白得的？如今陛下……”
他不再继续说，只温声道：“这段时日，我自是谨小慎微，不说我，殿下也得好生记得自己说的这些话，万万保全自己。”
听他这么一说，李元悯顿时松了口气，也明白自己有些太过小题大做，正待再说什么，贺云逸已是开口了：“还有，你啊，二十余的年纪了，怎会怕区区苦药，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岁幼童呢。”
当下作势要给他把脉。
李元悯一愣，忙将双手放在桌下，胸靠着桌沿，面上带着讨好：“我真没事儿，好着呢，只以往吃药吃怕了，看见大夫给我把脉便心慌，没病也能把出病来了，不诓你的。”
“你啊……”贺云逸见他孩子气的模样，不由摇头笑叹，不过眼前之人近来气色尚佳，想来这些年确有调理身子，心下便安了几分，不再强迫他。
李元悯跟着笑，余光瞥见什么，面色一下子怔住了。
贺云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着玄黑劲装的男子正坐在不远处，他身量高大健硕，颇为俊朗的脸面无表情，周身上下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隐隐将周围众人排了开来。
贺云逸有些心惊，只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但思来想去都对不少号，只心思这是何方神圣。
“此人好生奇怪，怎么一个人坐着吃茶？”
李元悯心里咚咚咚地跳，却移开了话头：“行了，别管旁的了，此多事之秋，太医院虽不在风暴正中，却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得万万小心。”
贺云逸见他啰嗦，笑了笑，却也应下了：“我记着了。”
李元悯惴惴不安喝了口茶，余光瞧见那男人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当下再也装不得镇定，只站了起来：“天色晚了，我们合该走了。”
贺云逸虽有些不舍，却也只能将他送下了楼，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那男人向贺云逸看了一眼来，虽是淡淡的，但不知为何，贺云逸背上无端端生起了一阵寒意。
回到客栈，李元悯还没关上房门，一只粗糙的手掌格开了门，高大的男人进了来，他逼近了李元悯，叫他一步步退后了去，他却像是有条不紊地解开了护腕丢在一旁，然后是腰带、外衫、中衣。
“去榻上。”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李元悯说。

第93章
李元悯许久未见过他这等寒厉阴骛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习惯了他那没有危险的模样——恼人地纠缠着他，甩不脱的偌大的犬只似得，而非眼前这样一副让他心生恐惧的样子。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个魔头,他便是这样的神情,满身血污，沉步而入,叫人心生骇怖。
这种感觉太过荒谬,眼前的人本来就是那个魔头重生而来，可李元悯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起,却早已将他们分成了两个人。
如今，好像又重合成一个了。
他心跳得厉害，已被那男人逼到没有退步的余地，他忍下了逃跑的冲动,只抵着他厚实的胸膛,勉强笑着：“……我身子尚未康健……”
可眼前人像是听不到似得,只自顾自扯着他的腰带，李元悯微弱的抵抗在他的气力下无异于螳臂当车,很快他便被剥得仅余一件月白的小衣，男人低下头来,凑到他脖颈那里重重吸嗅了一口，而后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快步往塌上去。
李元悯跟不上他的步伐，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却一把被甩到塌上，一个重重的身子压了下来,李元悯避无可避，只能无措地抓着他的手臂，他吞了吞口水，抬头讨好地贴了贴他温热的唇：“我帮你，我用手帮你。”
然而撕拉一声，最后一点蔽体的衣物也被对方给撕碎了，李元悯心间恐惧，蹬着腿想退后，却被握住两只雪白的脚腕，一把扯了回来，一点一点地掰开。
他的气力是那样大，大到李元悯拼劲了死力也无法撼动他的动作分毫，他几乎像是一条待宰的鱼毫无保留地呈在他面前。
男人欺身上来，烫得惊人，李元悯一颤，连动都不会动了，他只是可怜地、哀求地看着他布满冰碴的双目：“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
他脆弱而无力地重复道：“我们真的没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骤然短促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窗外的风骤然吹过，紧闭的窗棱嗡嗡作响，无人知道里头发生什么。
***
塌间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
时隔这么多日，猊烈终于又闻到了他身上这蛊惑人心的冷香，他从来便知道，他不可能逃脱他的致命吸引力的，所以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迷恋——即便如此时候。他毫无意外如同以往一般失了魂魄，可是，对方是痛苦的，眼角含着欲落不落的眼泪，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是痛苦的。
可明明方才，他已是极力忍住狂躁，令自己不至于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他本该随着自己的心意，可到底还是忍了，不知何时起，他都没有想过伤他一分，这样的娇人儿，既怕苦，又怕痛，若是惹恼了他，娇气起来，话也不说，只拿着那双荡着水意的眼睛看着人，看得他心悸，所以他怎么容自己放肆。
——然而他依然流着泪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
一种激烈的狂怒袭上了猊烈的心头，叫他燥得发疯，他咬碎了银牙，却是死死忍了下来，只抵着他的额头，冷声警告：“往后，不准与那人再来往。”
可眼前人喘着气拒绝了他：“不，他是我好友。”
“好友？”猊烈嗤笑一声，眼中隐隐酝酿着风暴，讥讽道：“什么样的好友？”
这声嗤笑让李元悯眼眸一颤，他抬起粉色的眼皮，对上了他的眼睛，眼中有着想要哭泣的悲凉：“我……我虽是这样的身子，可也有友人的。”
他除了这张脸，除了这个畸形的身子，可他的灵魂是跟男人一模一样的啊，他跟每一个壮志男儿一般毕生渴望寻求一种存世的认同，他自问不算是个不值一提的人，怎么会找不到看到他皮囊里头的人。
“友人？”猊烈青筋暴起，一把掣住他的下巴，利目迸射出冷光：“哪个男人甘心只看着你！”
他野兽一般的直觉岂能感受不到那个劳什子太医对他的心思，然而偏偏眼前之人待那男人全然不同，他在他面前露出了从未曾在自己面前有过的轻松恣意，二人之间怕是就差那最后一层纸了，这叫他妒忌，叫他生怒，叫他疯狂地起了杀心——没有当场将那男人剁成肉块已是他最大的慈悲了！
他目色血红，野兽一般吼道：“世上哪个男人不想染指你！”
那一瞬间，猊烈明显感到眼前之人失去了神采，一下子黯淡下来——因为他的这句话。在茶馆时候的他，一身素色襕衫，笑起来的样子却如悬崖上绝美的幽兰，叫人甘愿冒着天险采撷他，却在塌间被他催得零落，而现在，更是被他一句话吼得没有任何生气，仿佛一只枯槁的残枝，了无生息。
屋里没有掌灯，四处陷入了一阵暗哑的黑寂。
许久，李元悯才支撑着上身下了床，站定了，一股温热的黏腻滴落，他怔怔地站住了，瑟缩了一下，这叫他想起那些在身上的甩不脱的污秽的窥探，像黏在身上洗不去的污臭一般。
他惊恐一抖，摇摇晃晃走到了屏风后，忙往铜盆里倒了水，然而水是冰的，他浑然不顾忌，只扯了巾子沾湿了抖着手擦洗。
身后一阵劲风，哐当一声，那盆冷水打翻了来，漫了一地的水，眼前的男人已是怒不可遏，一把扯过他的手，他双目红赤，死死盯着他：“就这般厌恶我碰你？”
手中的腕子被冷水浸得一片冰凉，如同一块雪白的冷玉，李元悯昳丽的脸已是没有任何血色，充满了茫然，他只是喃喃：“你跟他们有何区别……”
他张了张嘴，“你跟他们又有何区别……”
言语无刃，却比刀锋锐利。
猊烈眼前黑了黑，胸膛剧烈起伏着，目中已是血红得可怕，他怒极反笑，一把放开了他，沉步往外面走去，未及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月色照得他如同一座煞神。
很久很久，他终于回过头来，面上已归于死一般的平静，淡漠的眼里头什么也没有。
但听得一声尖利的抽鞘之声，他拔出了佩刀，横在眼前，他冰冷地一个字一个字道：“李元悯，我若再对你心软半分！”
他手上发力，那玄铁之刃居然应声断裂，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铮鸣。
“犹如此刀！”
哐当两声，废刀丢在了地上。
门口吱呀一声，脚步声渐渐远离，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冷到人的心底。
李元悯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给自己披上了衣衫，他想，他本不该这样触怒他的，他怎么可以触怒他，他合该让他肆意地在自己身上逞凶，或许他还可以使一些手段叫他乖乖地在塌间对自己臣服起来，他这样的身子，怎么可以不加以利用……他怎可以跟那个男人肆意说那些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身子晃了一晃，小腹突然一紧，一阵抽痛，他疼得退后几步，一把扶在几架上。
这样的疼痛是他没有历经过得，他心下无助，像只彷徨的孤兽惶恐不安：“阿英……”
刚出口他却意识到什么，慌慌张张咬牙去寝房找到了披风披上，推开门牒出了去。
钱叔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的，他心间一凛，忙去开了门，但见李元悯满脸苍白进了来。
“钱叔……我肚子疼。”眼前的人抓着他的手，面上如同孩子一般无助：“好疼。”
钱叔大惊，忙将他扶了进来，放在软塌上，顺手伸出两指替他把脉，片刻功夫，面色骤然一惊，“殿下……”
他看着那个面无血色的人，忙从几架的褡裢上翻出自己常用的针灸包，替他针灸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李元悯紧蹙的眉头渐渐放松了，钱叔这才松口了气，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是没有说什么，只踽踽往携带的几口药箱走去，抓了些药。
所幸此次出行，他药草是备足了的，尤其孕期各类急症所需的，更是多备，当下不敢有片刻耽搁，支起炉子来熬起了药。
软塌上的李元悯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只是他很怕冷一般，身子蜷缩着，钱叔心间重重忧虑，却什么都不能问，只叹了一口气，给他去搬了床被褥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在这样飘逸着药香的厢房内，李元悯的心像是浮在了一片虚无里面，他什么也没有想，只半阖着眼睛，木木地看着前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钱叔端着药过来了。
“殿下……”钱叔轻声又慈祥地唤他，“可以喝药了。”
李元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涣散的瞳仁渐渐凝缩，汇聚在钱叔的脸上，他勉强笑了笑：“钱叔，又拖累你了。”
钱叔浑浊的眼睛湿了，忍不住骂：“傻孩子。”
钱叔第一次这样逾矩，可他着实忍不住，他吸了吸鼻子，上前扶起了他。
李元悯支撑起上身，借着钱叔的手喝着那温度适宜的药，黑乎乎的汤汁入嘴，苦的他舌根发麻，他缓了缓，抬起一双偌大的眼睛看向了钱叔，有着恳求：“这事情……不要告诉阿英。”
钱叔叹气，抹了把眼睛，他早便料想到了他会这般说，只点了点头，颤声道：“殿下，你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
虽是不抱期待，但钱叔还是苦心劝道：“明日……”
“明日，我不得不去的。”李元悯打断了他的话，任随喉间那苦意蔓延，他缓了缓，柔声道：“钱叔，只能让你费心了。”
钱叔浑浊的眼里浮上重重的忧色，他已动了胎气，如何还能去道场跪着一整日，可这么些年，他怎会不了解他，定好了的事情是绝不会改变主意的，当下叹息：“老奴尽量。”

第94章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京城的街道上已是渐渐起了喧嚣，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路人纷纷让开了道来，马车摇摇晃晃地压过青石板道,向宫门方向去了。
车厢内,李元悯靠在厢璧上闭着眼睛养神。
一旁的倪英眉宇间带着忧色，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心思,昨日还好好，怎么今早起床便这副模样了,他原本殷红的唇只剩下了淡淡的一点，目下也泛着一丝青色，像是害了病一般，问过了钱叔,说是觉寐不调,一早便熬了些宁神静息的药给他服用。
倪英不由看了看他那尚还看不出什么影子的小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将眼前之人的披风拉得紧实一点。
心间不由暗暗祈祷早日回岭南,她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待在京城这个鬼地方了。
***
道场香烛缭绕，木鱼声阵阵,诵经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阵又一阵的浪潮,退却，又劈头盖脸地覆上来。
李元悯跪在那里,面上苍白如纸，他觉得自己需要去透一口气，这逼兀的烟雾环绕的大殿快要让他透不过气来,小腹隐隐有着钝痛，他心间害怕，暗自摸了摸，安抚着。
偏生今日太子李元干得了空，也来了道场，跟在大师后一脸虔诚地诵经，众人自更是敛眉屏息，不敢有一丝懈怠。
李元悯张嘴吸了一口气，稍稍换了下姿势，他感觉贴身的软绸小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悄悄探入袖口，摸出了一颗钱叔给他的丸药，嚼碎了吞了下，那丸药泛着几许清凉，一路从喉头润泽了下去，终究稍稍缓和了些胸口的烦恶之感。
余光瞧了瞧外头的日头，快接近午时了，他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头昏脑涨想着，再坚持片刻，便可以歇息了。
可这样时候，时光总是无比漫长，李元悯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跪在墙角，咀嚼着苦涩，一点一点数着时光。
太难过了。
他用手掌稍稍撑着蒲团，让膝盖稍稍松懈些，无力地喘着气，耳旁突然飘过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元悯可是身子不适？”
一张泛着油光的圆脸凑近了他，眉眼带着关切一般，却是微微眯着。
此人乃献王李盛德，四十余的年纪，若按着辈分，李元悯还得唤上他一声叔父，可这所谓的“叔父”显然没有半分叔父的样子，昨日开始便找了各般由头寻他说话。李元悯见多了那样幽污的眼神，他藏得再好又如何，李元悯怎不知他的心思，心中厌恶非常，面上却是不显，只摇了摇头：“无碍。”
李盛德见他虽是气色恹恹，却无端端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病西施一般，他长得像极了他那没让他得手的姬女生母，却更多了些特殊的气质，他说不上来，但叫他百爪挠心。
他余光瞧着远处，太子此刻已不在蒲团上，正起身往后殿方向去了，他瞧着时机正好，便大着胆子一把抓着那雪白的腕子：“这般见外作什么。”
那略带冷意的腕子入手，但觉得入手滑腻，竟似无骨一般，微微一股冷香袭来，激得他当场心间一荡。
传闻当真不假！
手中的腕子骤然挣脱，李盛德面色微微一滞，浮着些不满，正待胡乱指摘，蓦地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双眼，李盛德倒抽一口冷气，那雪白昳丽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毫无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寒冰骤结一般，冷到人心底。
李盛德惊得咽了一口口水，心间重重跳了起来，如何这懦弱的贱姬之子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未等强撑着颜面呵斥什么话来，眼前之人晃了晃身子，扑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
容华宫。
兽首铜炉里的金碳发着微微的声响，香炉飘起了袅袅白烟，暖香怡人，偌大的宫殿虽不过分奢华，可处处都透着一股雅致，看得出宫主的好品味。
司马皇后扶着额，半阖着眼倚在靠塌上，下首跪着一人，正替她细细把脉。
贺云逸终于收回了手，面带温煦笑意：“娘娘贵体无忧。”
一旁的宫女面上一喜，很快却凝固了，她窥着皇后的神色，悄自舔了舔唇，替她的主子轻声问了出来：“可娘娘如何两月都不曾……”
她面薄，停在了这儿。
贺云逸何其敏锐，当即明了她的后半句，心下斟酌着，终是低声回道：“娘娘这是……经闭了。”
宫女面色一白，慌忙看向司马皇后，皇后恍若未闻一般，宫女不知如何是好，只垂着脑袋，惶惶不安。
贺云逸更是敛眉屏息。
半晌，司马皇后睁开了眼，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贺太医上回开的养颜的方子，本宫吃着甚好，不若再多开些。”
贺云逸忙应了，轻手收拾着药箱。
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太侍，他拜了首：“娘娘，道场有人晕倒了。”
贺云逸的手停顿了一下，又复动作。
皇后不胜烦扰一般揉了揉额角：“找个太医去吧。”
太子要表孝心，弄了这么个规模的道场磨人，藩王间多有年老之辈，这两日已有两个年纪大的熬不住倒了，故而皇后一点也无惊讶，挥手便让人退了。
太侍应了，忙下去了。
贺云逸收拾妥当，面色无异拜了首：“娘娘，微臣告退了。”
“去吧。”
贺云逸便退了。
皇后坐了起来，宫女便给她倒了泡好的香茶。
皇后接过，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雕花铜镜上，镜中人长了一张素净清丽的脸，看上去定是没有四十余的年纪，她唇角一扯，伸着指流连着抚了抚鬓角，然而她眼眶突然瞪大，啪的一下坐了起来。
“识墨，你拿镜子来！”
宫女见她神色惶急，心下惴惴，忙给她递了一枚手镜去：“娘娘……”
皇后一把夺过，凑近了看，半晌，她指尖微微用力，竟从乌发中拔了根白发来。
她手指微微颤抖，似比方才听闻经闭还令她难以接受。
只要出现第一根，便有第二根、第三根……很快青丝变成白发，再美丽的容颜也经不住这般洗礼——司马家最美丽的女儿，一直未曾等到欣赏她的人，便这样开始凋零了。
她司马萼是一国皇后，像是得到了所有东西，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先是何贵人，再是王朝鸾，还有那个西域来的姬女……她一个个除了，但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皇后温婉的目中渐渐流露出怨毒，她像是恨极了似得紧紧拽着那根白发。
宫女从未见过她这般，心下害怕，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
皇后慢慢闭上了眼睛，面上陷入一种死寂的宁静。脑海中，一个沉沉的声音响在耳际：“阿萼，他一辈子不怜你，你何苦怜他！”
许久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道：“识墨，你去告诉兄长，让他照计划行事。”
宫女忙擦了擦眼泪，应了下来，匆匆往外走了。
风吹过了墙角的春梅，落了一地糜烂的花瓣，皇后的目光渐渐从那片暗红里收了回来，嘴角扯起一丝阴寒的冷笑。
***
贺云逸不疾不徐地出了容华宫，待拐了个弯，他脸色一变，足下骤然生力——虽是荒谬，但他心中一股奇怪的不安的感觉，只觉得要出事。
一把扣紧行医箱，速速往天坛而去。
未及前殿，便见一个太医也在往里面赶。
他见到贺云逸，忙停下脚步，朝他合手一拜：“院判大人。”
贺云逸尽量让自己因奔跑而显得粗重的呼吸平缓下来，将行医箱丢给他，“我也一起去。”
待贺云逸进了道场，里头依旧一片祥和的诵经之声，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大殿一处角落，那儿围着几个人，他看见了中间那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同时也看见了那些状似关心，实为轻薄的皇亲贵胄的把戏。
贺云逸心间重重一跳，险些怒吼出来。
他立刻上前，将献王怀里的人给捞了出来，同时将他的手从另一名中年郡王掌心中扯了出来，他心下滔天的怒意，却是极力保持着冷静：“诸位王爷麻烦让一块空地。”
众人互相瞧了一眼，这才讪讪退了后。
贺云逸重重地咽了一下喉间，喘息了几口，这才将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蓦地，他手一抖，险些失声叫了出来，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定力才维持得了面目的平静，他咬了咬牙，又搭上脉去，呼吸一下子乱了。
怎会如此？
那一瞬间，许多画面骤然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人笑如春花，紧紧将手藏在桌下，不肯让他把脉，他蹙着眉头儿时一般幼稚地推拒着：“我怕你让我吃药……”
他也跟着笑，笑他的孩子气，原来……原来如此。
初春寒冷，然而贺云逸额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外头一阵喧嚣，随着扑扑一片的跪地声，太子李元干终于从外头进来了，他环顾了一周，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
立刻有人积极迎上去简略地说了一通来龙去脉。
太子更是不悦，沉步走到贺云逸跟前，看了眼地上那个昏迷过去的人：“他怎的？”
贺云逸回了神，小心翼翼放开了他的手，跪在地上合掌：“回太子殿下，广安王……乃体弱，加之血脉不畅，一时昏厥而已，歇歇便好。”
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太子恼怒地回过头去，声音霎时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旋身过来，走了一圈，终究还算顾着几分面子，指了指地上的人，黑沉着脸吩咐随行：“将这不中用的送回去。”
贺云逸心间一松，背上已浸透了一层的汗水。

第95章
污黑一片。
李元悯惊恐地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泥潭里面,乌突突的黑泥里，无数双手拖着他往泥潭里陷，他无望伸着手，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只能拼命挣扎,却逃不脱那些污臭粘腻的脏污之手,他惊骇难当,想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在绝望至极的时刻，身体被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揽住,将他生生拖出了那片腌臜的地方。
“娇娇……”缱绻的声音在耳旁唤着他。
他一个激灵,眼里含了泪水,忙拿手背擦了，慌不择路推开他。
然而身后之人甩不脱似得跟着上来,一把将他扑到在地，脑袋拱着他,将他拱得衣襟松散，拱得他气性都上来了,胡乱推着他的脑袋：“你走，你走。”
高大健硕的男人可不管不顾，大喇喇扣住他，眼睛瞪圆了来：“不走。”
李元悯烦不胜烦，只闭上眼睛不理会他，男人又笑嘻嘻凑上来,犬只似得闻着他，又腻腻歪歪地喊他娇娇。
李元悯听不得这些似的推了推他，这男人实在太烦人了,李元悯恼恼地想，又觉得他的怀里怪暖和的，也便渐渐泛起了困意，却被一把推醒了来。
他睁开了眼睛，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那条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贞操带打横在了男人的手上，他按着他非要给他穿上。
那一瞬间，李元悯尖叫一声，感到了一种比方才更为惨烈的窒息。他无力地挣了挣，抓着男人的手：“我不穿。”
“不要给我穿。”他流着泪，“你看看我……”
他拉着他的手贴着自己的心口，“你看看这儿。”
男人面上的温情阴冷下来，方才的温情仿佛因为他的拒绝而骤然消散。
“没人想看！”
李元悯的心霎时被巨大的箭击穿，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他痛哭起来，他无望地痛哭。
“殿下……”
他的身体被轻轻摇着，李元悯缓缓睁开了眼睛，脸颊上已湿了一片，他看见贺云逸那张充满了忧虑的脸。
李元悯怔怔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知鹤……”
他空洞地抬着眼眸问他：“你也想跟我交*媾么？”
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贺云逸静静地看了他半天，最终，他扯了扯嘴角，唇边有着温煦的笑意：“不会的，殿下。”
李元悯的睫羽颤了颤，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他却是欣喜的：“真的？”
“真的。”贺云逸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安慰他，却又像是叹息一般：“是真的。”
李元悯似乎在笑，又像在哭，但他明显平静了下来，纤细的身体佝着，紧紧躲在被褥里面，他将湿漉漉的脸靠在枕撵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外起了清风，柔和地吹过窗棱，发出了轻微的沙沙沙的响声，抽出新绿的柳条拂过，柔柔地抚在窗棱框就的一方天地内。
贺云逸为他拉高了被褥，他目中有着怜，有着敬，还有着落寞……但很快这些东西都消散了，一种温煦的坚定没过了他的眼眸。
此刻，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此生，他都会将他当做自己的挚交，也只能将他当成自己的挚交。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染上了一层恍惚的金黄，李元悯鼻翼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外头一个炉子，炉上的瓦罐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热气。
他支撑着上身茫然地坐了起来，便有人匆匆上来扶住了他。
“这儿是太医院。”贺云逸将他扶正了。
李元悯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心里重重一跳，慌忙抬头看贺云逸，他嗓子干得厉害，只惶惶不安地看着那张温和的脸。
贺云顺手在他身后垫了个腰靠，坐在了床沿，面上依旧是那样让人平静的温和：“我知道了。”
那瞬间，李元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霎时苍白。
“别怕。”
但听得眼前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掏出袖中的一方帕子，替他擦去了眼角尚未干涸的湿迹。
“那天在茶馆里遇见的男人……”贺云逸看了看他尚且还平坦的小腹：“便是他的，是么？”
自道场里，贺云逸已是想起了为何会觉得那个男人眼熟，他在八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候他如畜生一般被关押在笼子里，而眼前这个人，费劲了心力，将他救了出去。
然而，八年后，那个掖幽庭里救出来的孩子转身投向了太子李元干的麾下。
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他不知道，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跟那个男人有关。
念此，贺云逸忍下了心间的怒火，喉结动了动：“八年前，你不该救他。”
李元悯凄楚一笑，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不会让他知道了。
“他怎会不知？！”贺云逸出离的愤怒，为眼前人这拙劣的谎言，他想起了那时候的他，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顶着一身的伤，将那个掖幽庭的孩子带出了皇宫，奔赴向莽荒的边陲之地。
他怎可以这般伤他。
这一切叫李元悯如何说，他又能如何说，他喉间泛起了无尽的苦水，却一点都不能吐出来。
他只是抓着贺云逸的手，恳求似得看他：“知鹤，不要找他，也断断不要告诉他八年前的一切，包括……”
他朝着自己小腹看了一眼，哽了一下，凄楚道：“我知你不信我所说，但他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就让所有的一切阴差阳错一刀斩断在这里吧。
贺云逸看着他面上无望的决然，一种无力的压抑吞没了他。
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
昏黄的夕阳下，秋蝉蹲在墙角里，紧紧捂住了嘴巴。
她心里咚咚咚乱跳，不敢再逗留，只轻脚起身，走开了。
阴暗潮湿的浆洗大院内，秋蝉绕开抬水的役者，匆匆跑回了住处，进门前，她看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了这才将门关上。
她胸口起伏着，咽了咽口水，打开了散着霉渍的橱柜，翻出了最里面的一件宫装。
她爱美，心气又高，自觉得与那些宫女皆不一样，所以总会在自己的领口袖口绣上些别致的梅花。
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件素白的衣服已经泛黄了，便是上面的梅花也沾了些污渍。
她看着那几朵浮着些线头的梅花，心间更是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记忆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那不祥之人偷偷在夜里拿走了自己的宫装，她唯恐这人想出什么污糟的手段陷害她，便暗自跟在他身后，却见他穿着她的衣裳进了王贵妃的兽房，都说贵妃的兽房奇珍异兽很多，秋蝉自是以为他贪看而已。
过了几天，兽房的猛虎逃窜出来，惊了圣驾，龙颜大怒，发落了很多人，包括西殿上上下下。
当时的她全然没有发现二者之间的联系，不想却在今日给她发现了八年前的真相。
她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原来竟是这般！

第96章
世间物事当真毫无章法可言。
秋蝉心间剧烈跳动起来,她怎会想到，当年那个掖幽庭之奴竟成了如今的两江三省总制，听说他弃暗投明，投靠了太子,乃太子麾下倚重的两大主帅之一,眼见着陛下不行了,太子登基在即,那这位总制大人的前途……
她呼吸炙热,绝望的内心里重新燃烧起一股狂热的火焰，灼烧着她的内心,一个尖利的声音叫嚣着,她不信她的命就这般贱,她明明就长就了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连陛下都迷恋过她的,怎会没有一条好命！
若非那毒妇！若非那毒妇！秋蝉想起司马皇后那张看似温婉贤淑的脸，心间恨毒了！
谁都道司马皇后温良淑慧,可断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那张软皮子底下的黑心肠！若非她的授意，她怎会被丢在这浣衣司！遭那老黔婆日日折磨！
当年,司马皇后找到她，她原以为自己的命运便改变了，她确实快要改变了的，她凭着她那张与当年那个最得宠的姬女颇为相似的脸，得了几年陛下的宠爱，有了那份宠爱,她如何再甘于只当一个姬女，便生了些旁的心思，偷偷将日常所喝的避子汤换掉——当年那个西域姬女,本可以母凭子贵，只因生了那么个不男不女的不祥之人，又命背地血崩而亡，她怎会像她那样没福气！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唯一失算的便是那原以为贤良的毒妇，竟在她有了身孕后使下如斯毒计，令她不仅失去了肚中的孩儿，还被陛下深深憎恶，以至于发落到这等苦地，被那心狠手黑的老黔婆百般折磨——这一切，教她焉能不恨！
她咬了咬牙，扑到一旁生了锈渍的铜镜那里，镜中人面颊凹陷了下来，只看得出几分原来的样子，更是教她恨得浑身发抖，这样的鬼日子，她一刻也不想过了。
遑论那个不祥之人说的是真是假，她都要一试——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正暗自筹谋，外头一声叱骂传来，秋蝉浑身一抖，忙将衣裳放回柜子，堪堪关好，门轰隆一声便被踹开了，一道尖利的声音几要刺破耳膜：“你这贱蹄子又偷懒！”
但见一个身长八尺的悍妇站在门口，便是这浣衣司的司管，秋蝉见她手中的藤条腿几乎要发软，正待开口求饶，那司管已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藤条插在腰上，左右开弓，登时将秋蝉打得口鼻冒血。
“你这贱货莫不是以为还是伺候陛下的时候！享福呢这是！也不瞧瞧这儿是哪里！”一脚踹在她胸口，直教秋蝉掀翻在地，那司管一双铜铃眼瞪得溜圆，阴狠的光芒盛出来：“若今日外头那十桶没清光，哼！”
她拔出腰际的藤条，猛地朝一旁桌案上一抽，巨大的声响使得秋蝉浑身一哆嗦，那司管哼了一声，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秋蝉伏在地上喘息着，听得门口砰的一声，那老黔婆的声音才渐渐远去，秋蝉也不顾地上的脏污，径直扑下去嚎啕大哭。
这种日子，她断断过不下去了！
一口银牙几要咬碎，而今，她别无他法，只能一试了！
***
深夜，子时的更声已经敲响，秋蝉抱着一个包裹悄悄来到一处偏院的角落，她面上还挂着些伤，神情极是警惕，蹑手蹑脚的，绕过重重的假山，来到了一处栾树丛后，那儿已经有一个黑影站着等候了。
秋蝉一喜，忙上前福了身子：“孙太侍。”
眼前一满脸瘊子的中年太侍回过身来，他往她背后看了一圈，确定再无第三人，这才睨了她一眼：“东西呢？”
秋蝉忙将怀里的包裹递给他，孙太侍翻开借着月色一瞧，登时变脸：“就这么个破衫子，值当爷大半夜出来？”
这孙太侍干得便是宫内外转手的活计，宫女太侍、甚至些手头不宽裕的妃子若是缺银子，便会托些好东西给他转到宫外卖掉，所得银钱二八分成，钱货两讫。自他的上峰买通了禁卫军头子后，这暗市勾当更是连着几年持续了下来。
本以为今日又有新货，却不想是这么一件破落东西，心下生火，一把将包裹丢回她怀里，不等他开骂，秋蝉已是讨好地解释道：“我并非托卖，找您是让你帮我送个东西到宫外。”
话毕，忙从怀里摸了袋东西出来，小心翼翼递给那太监：“这是给您的辛苦钱。”
孙太侍拉开一瞧，顶看不上似得，一把丢还给她：“你这叫内外授递，若让禁卫逮着了，可不光光是挨一顿板子的事情！别累着爷！”
他啐了一口：“晦气，什么人都往这儿凑，大半夜的，竟被你这蹄子摆了一道。”
秋蝉忙跪了下来，哀声求：“公公，求您帮帮我。”
那太侍连头都未回，径直摆了摆手：“得了，杂家可不是开振灾粥铺的良善人！”
眼见这唯一的机会便要断在眼前，秋蝉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抓住那太侍的手，孙太侍回了头来，恼怒地看着她，秋蝉忙放开了他，只垂了脑袋，勾了一下凌乱的发到耳际，露出一个笑来：“我知道您瞧不上这点碎银……”
她施施然向前走了几步：“这不是给你带其他东西来了么？”
孙太侍皱了皱眉，摸着脸上的瘊子看了她几眼，见她欲说还休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睛微微一眯，半晌，乌突突笑了一声。
***
有了贺云逸的襄助，李元悯得已以身体为由，避开了剩余几日的道场，他在客栈中歇了两日，终于让胎象稳了下来。
第三日，瓦剌国主也先以朝拜的名义率使团入了京师，京城戒严，众御林军把守要道，迎接瓦剌使团。
李元悯站在窗边，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人马压过朱雀大街，他知道，一场巨变即在眼前，但奇妙的是，他心间异常的平静。
门外一声轻微的声音，有人进了来，是贺云逸，他端着冒着热气的药向他走来。
李元悯一怔：“你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恰巧路过，方才碰上阿英姑娘，便替她端来了。”
贺云逸将端盘放在桌案上，窥着他的气色，见着已是好转许多，心下欣慰，顺便搭了一把他的脉，半晌，面色渐渐放松了来：“好在你这身子还算争气。”
李元悯微微一扯唇角，自觉将桌上那碗药端起，屏着息很快便喝下去了。
下面戒严的御林军慢慢撤退了，贺云逸替他关上了窗户，似是随口似的：“我夫人听闻你来了京城，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差我这递话的来请殿下了，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李元悯怎不知是他见自己整日躲在这客栈里，想带他出去透透风而已，他又怎会去拂了他的好意，面上浮起了微笑：“也好，还没去过你府上呢。”
当下披了件大氅，与倪英交代了几句，便戴了个面具同他出了客栈。
街头上春色渐浓，嫩绿的柳梢头逐渐变得苍翠，显得生机勃勃，行道上没有多少人，很是宁静。
因贺宅离这儿也不远，所以贺云逸建议干脆步行过去，一路上二人随口聊些有无，偶尔看看街边春景，倒是闲适的很。
李元悯看了看身边清臞的男人，心间感激他这样不刻意的关怀。
正待说什么，安静的街道突然传来马蹄声，轰隆隆的一阵。李元悯抬头一看，突然怔住了。
贺云逸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一瞧，三四十个虎贲勇士驾着高头大马朝着这边奔来，威风凛凛，尤其骁勇挺拔、周身冷厉的领头之人，更是威重不可直视。
李元悯不知为何，呼吸有些微微的急促起来，他忙垂下眸，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面具的时候，他捏了捏衣角，慢慢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极其淡漠冰冷的眼睛，他心间一悸，有种荒谬的感觉，他觉得他认出他了，可下一瞬又觉得没有，那样的眼神在他身上不过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仿佛眼前的不过路人一般。
李元悯站了半晌，待那队人马带起的烟尘平息，这才与一旁的贺云逸笑了笑，“走吧。”
贺云逸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随着他走了。
贺府坐落在京城西巷口，占地并不大，但修缮得很精致。
贺云逸的妻子周氏很是温婉大方，见到李元悯的第一眼，虽是有片刻的怔忡，但很快便带着周到却不刻意的礼数上前拜会，李元悯忙扶起了她，她肚子已是很大了，虽才六个月，然而腹部鼓得高高的，如同快要临盘一般。
“双生子。”
贺云逸温柔地解释着，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肚皮，似是觉得不合理数，愣了一下又放下了，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便是李元悯也能感受到那股温情脉脉的感觉来。
他瞧着生羡，却不知羡慕什么，又有些迷茫，只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像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一般，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一向平坦的小腹，好像有些微微的凸了出来，李元悯吓了一跳，忙将手移开了来。
***
驿使馆中，灯火通明，青州军与两江大营副将以上皆进驻此处，驿使官不敢怠慢这帮太子的亲信大将，自是招待得勤。
偌大的厅堂内，青州军主帅吴琦已是喝得烂醉如泥，剩下的也差不多东倒西歪，猊烈觉得气闷，嘱咐身边随行几句，便从厅里头出来吹风了，他浑身带着酒气，但神志清明，只面色冰冷，瞧着远处的灯火阑珊。
他眼中没有一丝的情绪，沉得如同一摊死水。
外头突来一阵喧哗，旋即又被压制下来，再复无声无息，猊烈揉了揉眉头，朝着身边的随行道：“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随行立刻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了。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人，说什么要送一件八年前的衣裳给将军这等疯话，约莫是个傻的，这会儿被带下去了。”
猊烈皱了皱眉，正待挥手让他退了，心念蓦地一动：“慢着！”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道：“将人带上来。”

第97章
当那件绣着梅花的宫装摊在眼前,猊烈的瞳仁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桌案上的衫子抓了起来，迅速翻着袖口与领口，这宫装虽然已泛黄,却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尤其那梅花！
他目中迸射着激动,三两步上前,一把将下首跪着的人扯了起来,悬在半空：“谁托你带的，说！”
那人被他如此神力吓坏了,战战兢兢：“小人不知,小人只是收了他的银子,让我带来这驿使馆。”
猊烈怒得一把甩开他，紧紧拽着那件衫子,轻微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纸卷从里头掉了下来,他呼吸一滞，忙拾了起来,速速摊开，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浣衣司宫婢秋蝉，盼君来救。”
猊烈呼吸急促起来，脑子一下子热了：“曹纲！”
曹纲从外头匆匆进来，还未拜首，便被猊烈激动地一把掣住衣襟：“我找到了！”
他目光炙热地将那件宫装堵在曹纲面前,神情激荡：“这辈子，总算来得及了！”
曹纲起先不明所以，但见他拿着件内廷宫女的宫装如此失态,曹纲是何等人，三两下便猜得他如此行径的原因，他心间不由跟着跳动起来：“大人……”
猊烈牙根耸动，微微眯着眼睛，半晌，骤然睁开来，坚定道：“此人万万得保住！”
他上前逼近了曹纲，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威势命令道：“让王喜帮忙。”
曹纲骤然一惊，此暗线第一次被动用居然是为了一名宫女——王喜是何许人，后宫一品大内总管，这一段时日布局的关键一环，乃日后起事的一大助力，如何能这般轻易妄动？
猊烈看了一眼曹纲面上的动荡，如何不明白他所想，目中顿时露出冷光：“此事不容许你有旁的心思，务必办得稳妥。”
他缓了缓，终究冷静了一点：“不过不用打草惊蛇，先不急着救出来，然务必确保她平安，此事不得有失，否则我拿你是问！”
他难耐地原地踱了几步，搓了搓脸，思忖片刻，再次吩咐道：“将她的一切查探彻底，不得遗漏。”
曹纲重重拜首：“是！”
待曹纲出了去，猊烈躁动不安的内心才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看着手中的泛黄的宫装，喉结动了动，退后了几步，慢慢坐在了座几上，额头抵着那件略为冰凉的宫装，记忆回到了那个滂沱大雨的深夜。
少年的他紧紧抓住她的领口，她身上的宫装已然湿透，只摸着他湿漉漉的脸，柔声安抚：“阿烈……往后姐姐不能再护着你，你一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雷声轰鸣，震慑天地。
她的温柔如水一般，少年的他撕心裂肺，却只能看着她的模样渐渐昏厥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拂过一双温柔的含着水的眼睛，那样丑陋的面具，却不能遮住那样一双眼睛，与那街边拂动的柳枝一般，叫他心间颤动，蓦地，猊烈心中重重一跳，当意识到自己混淆了的时候，他的面色一下子暗沉下来。
他骤然闭上眼睛。
牙筋耸动，他想，他不会再给他机会，不会再让他轻易乱了自己的心的。
***
瓦剌使团一行浩浩荡荡抵京，待安置妥当，太子李元干奉明德帝之令，以最高礼制设宴接待。
夜幕降临，偌大的来仪殿，雕栏画栋繁复精美，丝竹宫乐缭绕，酒香菜鲜，众人其乐融融。
宫殿主位上，太子李元干与瓦剌国主也先相互敬酒，谈笑风生，也先年逾不惑，生得膀大腰圆，然而他泪堂灰黑，目白滞黄，显是肾气亏虚，沉湎酒色良久。
太子早便听闻瓦剌皇族内种种糟乱，心间不由几分冷笑，但面上却是和悦道：“久闻瓦剌国主威仪堂堂，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太子谬赞，也先愧不敢当。”也先被取悦，朗声笑着主动为之满上了酒，亦是吹捧了几句，场面自是融洽和谐。
此时宴席上坐满了百余号人，朝廷二品以上大臣皆陪同，左相大人赵构、镇北侯司马忌坐于下首，司马昱、二皇子李元朗也在其列，其余官员按官阶品级而设座，猊烈作为两江大营主帅，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因北安武将品级皆低，故而武将一律安排在下首。
北安官员对面坐的是瓦剌使团，最靠前的自是也先麾下大将良哈多，猊烈自顾自倒了酒，目光略略扫过他，上一世，也先暴毙京中，便是良哈多连同鞑靼百万大军，挥师南下，差点便亡了北安。
而此刻，这位上一世的老对手正对着也先说些恭维之话，面上多有恭顺，半分都看不出日后的影子。
猊烈心间冷笑，只垂眸喝酒，唇际正碰上杯沿，敏锐的野兽直觉叫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他目光如电往前一看，却见对方的视线很快躲开了去。
看着司马昱若无其事的模样，猊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面若平常，只仰头倒了酒，一旁的青州军主帅吴琦为他满上。
不知良哈多说了什么笑话，太子与也先齐齐大笑，一众官员有心吹捧，宴席间更是一片和谐。
到了后半场，众人已是喝得微醺，也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将手扣在胸前，行了一个瓦剌之礼，笑着道：“中原物华丰茂，殿下自是没有稀罕的，只不过咱们瓦剌人登门必得带上大礼，本君自也带了一份来，也不知合不合殿下心意？”
“国主如何这般自谦，”李元干笑道：“不妨现时拿来给本宫开开眼？”
也先大笑，往前迈了几步，他重重鼓起掌来，殿门暗了一暗，一众身着轻纱的舞姬赤足而入，但见个个舞姬身姿窈窕，面貌艳丽，如若壁画上的仙人一般，待围了个半圆，一个蒙着面纱的丽人缓步而入，立在了那群舞姬中央，即便她只蒙着面纱，周边的众舞姬在她的衬托下，也仿佛一下子便失了色彩，大殿内不约而同一下安静了下来。
异域风情的声乐响起，殿中的美姬舞动，尤其蒙着面纱的女人，她肤色雪白，身姿曼妙，舞姿似高贵神女，又似魔境女妖，纯美至极、艳丽非常。
方才还热闹的大厅内，交谈之声一下便停歇下来，独剩下了乐声。
天女之舞乐，也便如此了。
一曲舞毕，众美姬纷纷跪在地上，那女人却是赤着足，一步一步往前走，雪白脚腕上的铜铃声清脆，她直视着太子，美丽的一双凤目没有丝毫羞怯，只微笑着，慢慢朝着高台走去。
太子身后的太侍见她没有礼数，正待开口斥责，然而太子却是抬手阻了他，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接过了美姬的手，将之安置在身边。
那美姬揭下面纱，一张艳丽又带着纯情的绝美的脸露了出来，大殿内一片抽气之声，更是无人发话。
她恍若未觉，只微微一笑，靠近了去：“阿朊为太子殿下侍酒。”
太子目光流连她面上片刻，忽而大笑，别有意味地朝着也先道：“国主这份大礼当真是厚道。”
也先亦是爽朗笑了，胸腔一片颤动。
吴琦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侧身与猊烈道：“这瓦剌如此蛮荒之境，怎会寻得如此绝色，啧，恐怕咱们北安找不出一个来！”
猊烈自也是看清了那女子的美色，确是世间难寻，不过历经两世的他自是知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她可是将来瓦剌的第一个女王。据说是良哈多青梅竹马的恋人，这良哈多倒也能忍，将自己心爱的女人亲手俸给国主，又献给太子，也不知他往后被这女人鸠杀之时，心间是如何感受。
堂堂男子，没有死在沙场，却是死在榻上。
猊烈心底不由浮起一阵讥意。
一旁的吴琦感慨再复：“如此绝色，也不知此生……”
他收了口，显然是明了自己说错了话，不再言语，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猊烈心间一动，又看了一眼那个叫阿朊的瓦剌女人，美则美矣，但……猊烈不由皱了皱眉，心间无端浮起了另一张昳丽的脸，乌发散落，蹙着眉，水一般眼睛看着他。
猊烈心间重重一跳，啪的一声，手上的杯子被捏碎了来。
他咬紧了牙关，方使得自己没有当场失态来。
所幸一旁的吴琦目光正看着上首的女人，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猊烈看着掌心中的碎片，心中惊怒不已。
当真是毒入骨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忘掉方才脑中的一切。
大厅里已经起了一阵恭维之声，恭祝太子得了美姬。
一向沉默的李元朗却也加入了恭维的行列，他笑道：“父皇当年将天下第一美色纳入后宫，如今大哥也得了如此绝色，可算是一段佳话了。”
也先顿时被他的话吸引了去，一双铜铃眼瞪圆了来：“可是二十年前那位西域第一美人姜姬？”
李元朗道：“正是。”
也先面上不由浮起了几分神往，叹道：“听说那美人不仅美绝，身上还天生带有异香，可惜啊……竟未能一见。”
话语一出，北安众官员面色便有些难看，暗道这蛮子不懂规矩，那姜姬虽不是正经妃子，却也是明德帝的姬女，怎可如此妄议，然而李元朗却没有意识到似得，笑着道：“那姜姬便是咱三弟的生母，咱们三弟别的没有，那一张脸可是与他娘亲一模一样。”
“哦！”也先满面惊喜，他忙朝着太子鞠身，拜了个大礼，诚恳道：“不知本君能否有这个荣幸一见，以了多年夙愿？”
太子面色不变，嘴角仍含着笑，半晌，终于道：“去，请广安王进来。”

第98章
李元朗立刻拜首,恭恭敬敬道：“臣弟这便遣人去请。”
他忙与身边随行吩咐了一句，那随行立刻去了。
大殿内当即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对于这位地位尴尬的三皇子，在明面上，京城众官员几乎都是闭口不谈,然而私下自是颇多议论,这些时日,因着那些坊间他惊人样貌的传闻,这些议论显然更多了些。
席间官员大多都未曾见过成年后的广安王,只因这几日的闻听，多多少少存了些窥探的心思,自是乐意见到这般。
待几轮酒盏来回,李元朗的随行匆匆踏了进来,跪伏在地上。
太子李元干已被那瓦剌丽人劝酒劝得连着几壶下肚，目色已开始发直起来,见前去通传之人已经回来，但那贱姬之子并不随在其后,眉头皱了皱，大着舌头问道：“人呢？”
那随行面上几分犹豫之色,太子见在眼中，不由沉了脸，酒杯重重一放：“说！”
随行忙道：“广安王的人说……三殿下已经安歇，不便进来。”
未等太子发怒，李元朗早已是大声斥责：“放肆！广安王久离京城，这是已不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了么？”
李元干目下沉怒,如今他登基在即，作为准天子，怎容旁人拂逆,尤其在外国使团面前，当下拂袖大怒：“遣御林军去，请不动，便押这厮进来！”
左相大人赵构在案下看得心惊肉跳，又窥了一眼自家外甥面上的阴鹜，心间更是忐忑，太子近些年渐渐转了些性子，刚愎自用，所作决议绝不容他人置喙。这会儿多喝了点酒，盛怒之下更是连这般浅显的门道都看不出来——那广安王何许人，最是懦弱、谨小慎微，若是太子来请，惶说安歇下来，便是残了恐是也会让人抬着进来，又怎么这般拂了太子之令。
然而当众之下，他哪能当场分说，只能按捺下来，默默饮酒。
见御林军副使受命而去，李元朗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他收回了目光，蓦地对上了一双锋利的眼睛，那一瞬间，李元朗仿佛感觉被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盯上了一般，一股冰冷至脚底升起。
他惊疑不定，正待细看，那两江总制已经仰头一倒，一杯酒便进了肚子。
他盯着他一会儿，见他没再往这边看来了，仿佛方才只不过是他的错觉一般，李元朗心有余悸，又生了几分不满，微微眯着眼睛，缓缓坐了下来。
不多时，一脸行色匆匆的李元悯进来了，当他踏进大殿的那一刻，大殿内的喧哗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元悯一下子便看见了那个位于末位的高大男子，脚步微微一滞，又继续往殿内走去，他已经没心思去想什么，只看着太子那黑沉的脸面，心间剧烈跳动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今日，御林军团团围住了客栈，二话不说，便闯入他的居室一把扯他起来，恼得倪英当场拔剑，险些一场恶战，还是他好言好语与那御林军副使说了些软话，这才化了这场干戈，也等不及收拾什么，连忙匆匆跟着御林军进宫了。
他心下不安，却是双手一抬，恭恭敬敬地叩地一拜，“参见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酒盏迎面扑来，李元悯没有躲，闭着眼睛生生受了，额角一阵激痛，冰冷的酒液洒得头脸皆是。
李元悯连擦都不能擦，愈是谦卑地低伏下身子：“殿下息怒！”
“息怒？”太子冷哼一声：“广安王好大的架子，竟连本宫也叫不动了！”
李元悯暗忖他的随行们决计没有糊涂到妄自推了太子命令的地步，他又是何其机敏，知道自己定是着了谁的道，只是以太子如今的性子，这会儿根本便不是解释的时候，只会火上加油。
当下诚惶诚恐，脊背愈发低微：“臣弟惶恐，许是下人无知未及通报，误了这厢……还望太子殿下轻饶。”
太子面色犹自暗沉，指了指杯子，一旁的太侍会意，随即满上，为李元悯递上杯盏。
李元干下巴一抬，喜怒不辨的声音传来：“去与国主大人赔罪。”
李元悯看着手上那杯，心间一紧，以他如今的身子，如何能喝这样的一杯，面上不由带上了犹豫，心间快速过了些说辞。
倒是满脸惊艳之色的也先回过神来，哈哈一笑，抖着一身的软肉步下踏跺，亲自上前取了他手上的酒杯：“赔什么罪？倒是显得本君里外不是人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元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世间竟有如此绝色！
眼睛微微一眯，低声道：“可算把广安王盼来了！”
一旁的李元朗闻言举杯站了起来，笑道：“国主大人当真是体恤咱们广安王。”
继而对太子拱手：“臣弟有一建议，既是国主大人不计较，太子殿下不若做一回人情，让广安王陪同国主吃酒，也好尽了我朝的地主之谊。”
李元干鼻子哼声，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来。
左相赵构在下首冷汗直流，此举自是大大不妥，那广安王虽微末不足道，但好歹是入了牒的皇子，岂可如侍伎一般伺酒，然而太子已是双目红赤，脑袋微晃，显是醉意颇高，其余百官更是面面相觑，自不敢在这当头说什么，当然，不乏也有循机看热闹的，目光炙热地盯着那殿中纤细的美人。
而猊烈恍若丝毫不关心大殿发生之事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见太子应了，李元朗嘴唇浮起笑意，当即又收了，面色略带了些严肃，看着李元悯：“今次算是你走运，太子殿下与国主大人皆不与你计较，还不去侍酒？”
李元悯抬眸看了一眼李元朗，八年了，对方的样貌改变了良多，但那双时不时吐着毒信的眼神，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他看了半晌，轻声道：“是。”
他慢慢踏上踏跺，坐到了也先身边，刚刚坐定，便能感觉到也先往自己这便靠近了来，李元悯甚至可以闻到他粗重浊臭的呼吸喷在自己周身，溺水之感油然而生。
也先已是喝高了，毫不顾忌瞧着他的侧脸，百爪挠心，啧啧称奇：“世上当真还有与咱们瓦剌明珠一般的美色，北安当真是……人杰地灵呐！”
太子笑了，搂着那瓦剌美人，目中醉意沉沉，他凑了过去，半真半假玩笑道：“可惜，这广安王不是个女子，若是，本宫便做一回人情，送于国主为妃了。”
也先一愣，目中更是火热，又瞧了一眼身边默默倒酒的美人，亦是半真半假道：“可惜是个男人了！”
“哈哈男人……”太子醉态沉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乐，“非也，非也！”
他晃着脑袋凑了过去，说了些什么，也先目色登时亮了许多。
“竟是本君孤陋寡闻了！”
或许是杯中之物的缘故，又或许他们根本不必在乎旁人，二人毫无顾忌谈论着这种既非男人又非女人的人种。
李元悯垂着眼眸，他死死稳住了自己颤抖的手，只当自己是个死物一般，为也先满上了酒。
也先接过，目光如舌一般在他身上流连了一圈，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是想到了什么，“本君有一事好奇，不知广安王能否答疑解惑。”
太子豪爽一挥手：“国主但请问，本宫保他知无不言！”
也先嘿嘿一笑，醉醺醺靠近了去，浊臭的呼吸更是喷在李元悯脸上，他问：“你们双性之人，用哪个便溺？”
此话一出，不仅是北安百官，便是瓦剌使团们也皆是面色一变，众人更是屏了息，皆低着头，偌大的宫殿内竟是悄无声息。
李元悯面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脆弱如摇摇欲坠一般，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掐住了大腿，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忍。
忍不下去也要忍。
他已不是前世那个活不下去依然可以一了百了的人了，他背负了那么多人的前途命运，再难也得忍。
——可太难了！
他绝望地想，他重活一世有何意义，这样难，这样的难！又自缚手脚平白担负上这样多人的人生，连上一世轻松的自戕都做不到。
何其之难！
“哪个？”也先追问，那肥腻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臂，叫李元悯几乎要尖叫出来。
他可以感知到下面无数的目光黏在他脸上，他们仿佛也在窥探他的答案，那些目光幻化成实体，粘腻地裹挟住了他。
哪个？
哪个？
……
绷到了极限，李元悯脑际霎时一片空白。
他突然又想起了上辈子刀锋割在脸上的感觉，剧烈的疼痛，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是病态地感受到了一丝快感，若不是着实疼痛难忍，他甚至想补上一刀割去那个器官。
快速，决然，一刀下去，狠狠切割，极度的疼痛与极度的快意齐齐迸发，混着鲜红，裹挟了全部。
李元悯身子打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哆嗦。
他心间蓦地一凛，激动地想，不，如果重新选择，他会先割去那个带给他一辈子厄运的畸形部位，如果还能忍受那份痛的话，他还可以再去划脸，对，就是这样！他激动地安排着。
时下，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脑际热胀，轰轰作响，一遍遍回味记忆中那剧痛间夹杂的快感，迷茫的脸上生了些奇异的光芒来。
所有的一切便要远离脑际之时，耳畔一声尖利的声音击碎了这片白光。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把推开桌案，朝着殿前走了来。
猊烈赤红着眼睛，似喝醉酒了一般走上前，几个太侍忙下来阻他，可却被他三两下推开了来，未及太子开口斥骂，他砰的一声拍在也先桌上。
众人齐齐被吓了一跳。
猊烈舔着牙，打了个酒嗝：“听说瓦剌第一勇士良哈多亦在此次进京的使团中……”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晃着身子，目光炙热地紧盯着他：“不知末将是否有幸当场切磋一二？”

第99章
李元朗心念一动,忙站起来呵斥，“放肆！”
正待喊人来拿下，也先抬了手阻止他，他上上下下扫了几眼那高大壮硕的青年,油光满面的虬髯脸上起了兴致,他早便闻听北安这名膂力过人的神勇悍将,瓦剌人尚武,对着力量有着天生的至高推崇,此刻见他主动提出来切磋，心间自是痒痒,当下兴致勃勃站了起来,抬手扣在胸上,朝着太子遥遥一鞠。
“本君早便听闻北安有一虎将，悍猛过人,能以一敌百，太子殿下不如给本君一个机会开开眼界,让咱们瓦剌的第一勇士良哈多与他切磋一场，如何？”
良哈多闻言一愣,忙站了起来，同样鞠了个大礼，面上带了笑：“若有此等机会，当真是不胜荣幸。”
太子见二人如此热情，自不好拂了他们的意愿，只不满地瞧了猊烈一眼：“既是国主这般说,便随了你的愿，不过切磋而已，点到即止便可,切不可鲁莽。”
猊烈拜首称是，他的目光似是无意一般掠过也先身边之人，但见他神色恍惚，像是感受不到外界一般。
他心下剧烈跳了几下，恨不得当下上前一把将人抢到怀里，然而面上仍自无异，展臂朝着良哈多一举，作邀约状：“请！”
良哈多朗声一笑，顺势站了起来，唇角渐渐放了下来：“猊将军可得手下留情啊。”
猊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两者皆是本国一等一的好手，这场交战自是不比平时武斗，但见二人骁勇，打得是不分上下，叫人看得热血上头，心间各为几方暗暗拧了一把劲。
旁人只看得出来二人打得焦灼，然而处在当中的良哈多却是心惊不已，他虽不至于落了下风，却也全然无法压制住对方半分，如此僵持的局面倒像是对方故意掌控似的。
看着对方面上的好整以暇，相比起自己的全力以赴才有的轻松之意，良哈多心间愈发心惊肉跳，但觉得对方的气力若沧海一般，探不到底处。
在心焦之际，对方突然露出了一个破绽，良哈多自是毫不留情攻了过去，那瞬间，他脑中蓦地一震，心道不好，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皮肉击打之声，良哈多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向台上飞了出去，但听得砰的一声，那健硕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也先的桌案上，迸溅一地的狼藉，即便太子与也先二人闪躲得及时，也被洒得一身的汤汤水水。
李元悯更不用说，衣襟溅湿了一大片，他怔怔地往身上一瞧，又看了看眼前，大殿中，那个高大的男人目色血红，沉重地呼吸着，一双利目深深地看着他，李元悯心间一凛，可下一瞬，男人已经移开了目光。
随行太侍满脸惶恐拿来几方巾帕，为太子殿下掸去身上的脏污，太子面色黑沉，原本他见着麾下的大将如此神勇，在瓦剌人面前大大地挣了脸面，心间快意，然没高兴多久，又遭了他这么不知轻重的一出，自是心头火起。
下首的左相大人生怕自家外甥酒后失仪，更怕再惹出什么事来传到陛下耳中，不等太子发难，当即对猊烈大声呵斥道：“下手怎如此不分轻重，还不快快向国主大人请罪？”
猊烈收了势，忙上前朝着也先俯身一拜，“末将多吃了几口黄汤，下手失了力道，还望国主大人见谅。”
也先酒醒了不少，看着周身的狼藉，满腹气闷，恨不得当场发难，然而手下大将轻易被这般击败，他若是放下脸，未免显得输不起，当下按捺下怒意，面上带了笑，“武人切磋，自有胜负，有何可怪？”
猊烈状似大为感激，俯下身去：“多谢国主大人体谅。”
也先咬了咬牙，紧紧拽紧了拳头，暗自瞪了一眼地上犹自揉按胸口的良哈多，心下沉怒。
因着这场风波，太子也无继续的雅兴，只命人好自安置瓦剌使团，便先行下去换洗安歇。
大殿内的众人也便相互拜别，各自分头而去。
***
冰轮高悬，微风轻抚，生着丝丝寒意。
李元悯的衣襟斑驳，他身上散发着难闻的酒菜气息，夜风吹拂其上，一身的冰凉。
他站在闸门不远处，远远望见阿英在城门口那里等候着，不知为何，他心间生了几分怯意，瑟缩地往后退了几步，许久了，才晃晃悠悠从侧门绕了出去。
月上正中，夜色已很是深沉。
清冷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李元悯步行在其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衣袍，眉头皱了皱，旁若无人般地将外衫给除了，黑靴上也是一般污渍，他心间烦恶，俯身摘了，与外衫团在一起，丢到远远的地方。
看着干干净净的小衣，他心里才舒坦起来，就这般摇摇晃晃地行走在空寂的青石板道上。
不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跟着他，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远远看着他。
是猊烈。
月色下，他眼中只有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影。
猊烈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亦步亦趋跟着，街道是那样的安静，没有一丝人声，仿佛整个京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眼前之人赤着雪白的足，衣裳单薄，如同一只误了节气破蛹的白蝶，扇着单薄的翅膀，舞动在这清冷的月色下，脆弱到仅凭一阵冷风，便可将他粉身碎骨。
猊烈心间一悸，疾走几步，跟紧了一点。
他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时辰，猊烈便如此跟了一个时辰。
有时他会走得快一点，双手有节奏地轻轻地打在腿侧，像个放课的孩童一般，有时他又放缓了脚步，用雪白的赤足丈量着地上的青石板，一寸又一寸。
“月儿弯……月儿弯……”
他听到了他在低声吟唱，唱得是一首岭南的童谣，他的声音飘忽，像一缕捉摸不住的轻烟，断断续续在这清冷的夜色里浮动。
猊烈侧着耳朵，认真地听。
许久了，那个游荡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猊烈见他蹲在一处墙角，那里有一道暗渠，污水打湿了渠壁，四处脏污，然而他径直跪了下去，身子往下探，许久了，他终于立起身来，怀里抱着一只湿漉脏污的小狸猫，他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小狸猫低低地喵呜叫了一声，他看了它很久，轻轻叹息着，靠在墙上慢慢滑下，而后盘腿坐了下来。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顺着它的毛，他像个不知道脏的孩子一般，将脸蹭了蹭它的，而后紧紧抱在了怀里。
猊烈目中幽深，站在原地片刻，才走上了前，解下身上的大氅连人带猫包裹了起来，俯身一探，打横抱了起来。
李元悯没有挣扎，他抱着那只脏污的小狸猫，顺从地靠在了猊烈厚实的胸膛上。
回到了客栈，倪英早已是急得不行，她含着泪，指挥着众人分头找寻，随着一随行的惊呼之声，她回头看见了抱着一人的兄长，当下急匆匆迎了上来，正欲掀开那大氅。
猊烈侧身一避，轻声道：“他没事。”
而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抬热水来。”
倪英忙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匆匆下去安排了。
踏进了房间，猊烈将他放在堂中的椅凳上，将大氅除了，眼前之人犹自紧紧抱着那只脏污的小狸猫，小狸猫畏怕猊烈，双目警惕地盯着他，却颇有灵性地依偎着李元悯，猊烈半跪在他眼前，欲要将狸猫给取出来，李元悯微微一挣，不肯，猊烈没有强迫他，只去后面翻出一张他平日里睡的薄褥包住了那只狸猫。
这下，眼前之人终于肯放开了，猊烈将那包裹着狸猫的褥子放在一旁，狸猫轻微地唤了一声，便躲在了暖软的被褥里面。
外室一阵翕动，是仆妇们抬着热水进来了，她们放好，便退了出去，屋内再复安静下来。
猊烈抬眼看了看他，伸手过去，捏住了他小衣的系带，他稍稍停顿，一下拉开了，而后在那污渍斑斑的小衣里剥出了那具雪白纤细的身子，这一切他完成得极其顺利，因为对方根本没有一丝反抗，仿佛一只极其乖顺的猫儿一般。
猊烈俯身捞起了他，一阵冷香扑在鼻尖，他低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将他轻轻放进了温热的水中。
在入水的那一刹那，李元悯微微咛了一声，便仿佛怕冷一般，微微缩了身子，将脑袋靠在桶沿上。
猊烈洇湿了帕子，帮他擦洗着雪白的背，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活计，自然显得笨拙，然而他眼神专注，很是认真。
水渐渐冷了下来，猊烈丢了帕子在水中，又将人捞了出来，裹上了干燥的澡巾，送进暖软的被褥。
猊烈的衣襟被沾湿了一大块，然而他浑然未觉一般，只拉了个座几坐在塌前。
眼前之人很是困倦一般，没一会儿呼吸声变得绵长起来，因着方才的沐浴，他昳丽的脸上微微有些粉色，乌发散落，旖旎地盘在颊边。
猊烈一直坐着，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脸，半晌，他靠近了去，粗糙的大掌轻轻抚开了他额上的发丝，露出那个光洁白皙的额头以及阖着的双眸。
半晌，那双薄薄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来。
月色透过窗棱洒在地面上，跳动着晶莹的光。
猊烈看见了他漆黑的瞳仁上映着的月色，他就这么一直看着自己，用那双漾着水意的双眸，猊烈刚硬的心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击得毫无反抗之力，他喉结动了动，只是抬起指头，婆娑着他光洁的额。
“不怕。”
他指腹抚着他秀气的眉间，再次道：“我娇娇，不怕。”
许久许久，眼前之人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第100章
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上,李元朗候在街边良久，宫城门口开启，清冷的夜色中终于哒哒哒地出来了一辆马车。
他忙放下了轿帷，整了整衣襟,下了马车去,很快,那辆宫里出来的马车停在他面前。
李元朗面上带了笑意,迎上前去,抬手一拜：“侯爷。”
轿帷微微启开，却是露出司马昱那张不辨喜怒的脸,他淡淡道：“侯父大人已随中书令的马车先行归府。”
他垂眸看了眼李元朗,启唇道：“二殿下有何要事？”
李元朗被他这样的眼神瞧得心间一悸,不知何故，这些日子,他愈发畏惧这位司马家的小侯爷，面对他之时,更比那老侯爷多了几分忐忑。
见他迟迟未语，司马昱扫了一眼他,又淡淡一哂：“二殿下怎么愣着了？”
见他这般冷淡疏离的态度，李元朗心下焦急，明明前段时间，司马侯府的态度颇为热络，怎么这些日子以来，反倒这般了。
自打王朝鸾一党覆灭,李元旭那厮已然如同一个废物，这几年他吃酒吃坏了身子，更是终日躲在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几日他去看了他，居然将屎尿都拉在□□上，活脱脱一个痴子一般。太医也来瞧过了，然而个个讳莫如深，都说身子无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糟了谁的道了。
这让李元朗惊骇异常，如今，太子明面上虽待他颇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但他焉能不知内里，当年王朝鸾的手段大都借着他的手来使，太子怎会不将帐算几分在他头上——太子这只笑面虎，愈是面上和悦，背后恐是不知多少阴毒的手段等着！
想起李元旭的污糟模样，他心间更是惊恐难当，眼下，他只有这个机会翻身了！
他仔细窥了眼司马昱，笑着道：“只是许久未曾拜会老侯爷，明日休沐，想着上门一遭……咱可是好久没吃镇北侯府的茶了。”
司马昱闻言轻声笑了笑：“家父近些日子身子抱恙，恐是无法接待外人，改日吧。”
他又道：“夜深了，二殿下往后不必大半夜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镇北侯府不懂规矩呢，你说是吧。”
话毕，他微微一颔首，不再看他，只放下了帘子，吩咐了一声，马车再复启动，渐渐离去了。
李元朗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他目下阴沉，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镇北侯府决计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上位的，眼下他们的选择，便只能是在他与那不祥之人之间了。
——只要除了另一个，那么那司马父子再无别的选择，只能扶他上位！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丝冷光闪过。
乌云没过月亮，凉风骤起。
***
客栈的灯烛渐渐熄了，月色浸满了人间，温温吞吞地拢上一层朦胧。
猊烈被轻轻摇醒了来，他脑袋一顿，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利目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眼前之人居然微微笑了笑：“你上来。”
猊烈喉结动了动，心间一跳一跳的，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他皱着眉看了一眼他，许是那样温柔的眉眼叫他毫无抵抗的能力，他缓缓起身，掀开被褥，上了床。
那股淡淡的冷香浓郁了一点，这叫猊烈感觉一股安宁，他忍不住揽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眼前人探出一只雪白柔软的手，摸了摸他微微有些粗硬胡茬的脸，像是极其眷恋似得，他抬起下巴，往他的唇上贴了贴，猊烈心间又酸又苦，知道对方又将他当成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然而并不是，因为下一刻，他轻声道：“曹纲说，你是个好皇帝。”
猊烈一怔，看着他的双目，然而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是亮晶晶地映了些月色，很专注地看着他。
他靠近了来，又道：“今晚，谢谢你了。”
猊烈不知为何，心下一颤，有些难言的不安，又见那人再复贴了贴他的唇，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猊烈忍无可忍将他的脑袋捞了起来，但见他唇角湿漉漉的，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柔声询道：“不要吗？”
他没有等到猊烈的回答，只皱了皱眉，很快又用湿润柔软的唇亲了亲他的喉结，支起身来，换了种取悦的方式，跨在他身上，当猊烈意识到他的意图之时，简直怒不可遏，他一把箍住了李元悯腰肢。
可他牙筋耸动了半天，最终却是低哑道：“你该睡了。”
“不，我有事求你。”夜色中，李元悯的眼睛有着一丝祈求的亮色。
明明这样的温柔的话语，却让猊烈心间重重一痛，他闭了闭眼：“你可以直说……不必做这些。”
李元悯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从他身上下来了，将一旁的小衣扯了过来，慢慢穿上了，当系好衣带，他俯身下来，搂住了猊烈的脖子，将身体贴近了他的。
他不再说话，猊烈以为他又睡着了，却听得他的声音又轻轻地传了过来。
他道：“阿英……我教养得不好，野小子似得，不过在岭南的这些年，广安王府上上下下都很疼爱她，她合该是开心的。”
猊烈焉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见他还能使这些小心思，当下安心不少：“放心，往后有我在，恁谁都欺压不到广安王府的头上。”
得到了他允诺的李元悯面上顿时有了亮色：“真的？”
“真的。”猊烈摸了摸他的脸，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他如往常一般用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今日之事，往后也不会再发生。”
李元悯笑了，猊烈心间一动，只觉得许久都未曾见过他这样温柔的笑意，不由垂下了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的，李元悯懂事地抬高了下巴，献上了自己的唇。
这样主动而温柔的吻叫猊烈心间悸动，他呼吸一下子乱了，只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模仿他的样子笨拙地吻着他，他想，这样的人，怎有人舍得欺辱他，怎舍得！
一股后知后觉的痛弥漫上他的心尖。
很快，猊烈被推着胸膛按在了塌上。
这一回，李元悯很温柔，比起以往的种种，这样温情脉脉的感觉让猊烈觉得无比的美好，他能体味到他柔软的魂灵，那带着暖香的温度也在一点点熨帖着他干裂的精魂。
猊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搂着汗津津的他，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处在香甜美梦中的猊烈不知缘何，浑身剧烈的一颤，心头似有什么重物往里头重重一锤，猊烈一下子惊醒过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他便发现了空荡荡的身侧。
那人不见了。
猊烈心里剧烈跳动起来，连忙翻身下床，四处找了一通，不见任何影子。
桌上一张泛黄的用镇纸压着的信笺，在月色下发着冷光，猊烈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上前，上面几个还没有干透的苍劲小字：“尸身火化，骨灰撒入沧江，切切。”
他心间已是惊骇难当，骤然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喊人搜寻，却见对面高高的屋顶上，一个人影晃晃悠悠漫步其间。
猊烈脑袋一下子空白，他想都没想，骤然踏上栏杆，翻身上屋顶，如虎豹暴起般向他奔去。
瓦片被踩得碎裂开来，向四处迸溅，猊烈两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的惊恐像铁锁一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拼命追了过去。
李元悯回过身来，看见了一个黑影朝他飞速而来，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很是冷静，旋身跌跌撞撞向檐角跑去。
剧烈的风吹散了他的乌发，他浑然不顾，如翩然的鸟儿一般向那至高点奔去。
“不——”猊烈目赤欲裂，发出了一声几乎像是野兽一般的嘶吼。
他眼睁睁瞧着那人决然地爬上了那檐角，而后像鸟儿张开双臂一般，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猊烈惨烈地叫了一声，健硕的身体暴起，朝他扑了过去，他只来得及捉住他的衣角，但听得撕拉一声，他的身体向下坠去，猊烈抽出腰带，往前一扑，那腰带一下子卷在了那细白的腕上，旋即，猊烈被巨大的冲劲带倒了，他的身子向下滑去。
他死死咬着牙，拳头一砸，居然在那光滑的檐壁上赤手空拳打出一个洞来。鹰爪似得大掌紧紧扣住洞口，锋利的瓦片割破了他的手，血漫了出来，但总算稳住了下滑的态势，他浑然不知痛一般，只紧紧盯着腰带另一头的被束缚着悬在半空中的人。
李元悯面目平和，看着猊烈通红的眼睛，却是伸手向另一只被缠住的手。
猊烈眼睛滴血一般，惊恐大喝：“不许动！”
他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连呼吸都停住了：“你想想他！想想那小子！”
碎片纷纷落下，高高地在地上砸成碎片，猊烈两世断没有再比这会儿更恐惧的时候。
却见他凄清地笑了笑：“不，他不可能回来了，我这样的难过，他都舍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又抓住了腕上的腰带，一点一点扯开。
猊烈目赤欲裂，吼道：“李元悯！你胆敢死！”
他的眼睛已经被血丝侵染得如同野兽。
“若你死了！我便会率铁骑踏入岭南，杀光所有你辖境内的百姓！还有你的广安王府！通通杀光！我会告诉他们！他们得了如今的一切！全是因为你李元悯！都是因为你！”
李元悯手微微一顿，凄惨地笑了笑：“你不会……”
“我一定会！”
猊烈声音骇沉如阎罗：“李元悯，你不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子！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咬着牙，像是威胁，又像是哀求：“别叫我发疯！”
“李元悯……你别叫我发疯……”
他掌中的血一点一点顺着手臂下来，湿透了他的袖子，可断断不如心间撕裂般的痛苦，他拼劲全力吼道：“李元悯！”
夜风吹过，李元悯的乌发漫天飞舞，身体悬在半空中摇晃着，像是断了翅膀的鸟儿一般。
客栈里陆陆续续亮起了光亮，一阵慌乱的响动，倪英也翻身上了屋顶，她哭着跑来了，急急抓着檐角爬了过去，往下探着身，当看清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她哭叫一声：
“殿下哥哥！你不要阿英了么？”
她无助极了，只能跪在那里使劲磕头，嚎啕大哭：“求您不要丢下阿英！不要丢下阿英！”
李元悯闭上了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眼角落了下来。
猊烈趁着这个空隙，猛喝一声，重重地将衣带往上一扯，那纤细的人影迎着他腾空而起，等将人控在怀里，猊烈死死一把抱住了他。
他慌极了似的，三两下带着人翻身下了屋顶，匆匆将人抱进厢房里，连屏风在匆忙之际都叫他撞翻了，他放人在榻上，而后一把紧紧扣住了他，脑袋一下钻了进去，没完没了地嗅闻。
脸颊、脖颈……
他粗莽又急躁地嗅闻着。

第101章
从救下他的那一刻起,猊烈哪里都没有去，只紧紧地抱着他，他利目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都不敢阖眼,只如一只猛兽一般牢牢盯着李元悯。
那种心脏险些被撕碎的剧痛尚有余悸,蚀骨的恐惧像是刻在了猊烈的根骨里,教他一刻都不敢闭上眼睛。
眼前人从被救下之时起便闭着眼睛不说任何话，连表情都无，恍若了无生息一般。
猊烈看着他如死人一般的脸，拿着额头不满地顶了顶他的,然而对方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猊烈找了一根不知哪里寻来的细铁链,将他的手腕同自己的手腕捆在一起。
他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一把搂住他，嗅了嗅他的气息,而后紧紧地揽进怀里。
后半夜的时光里，猊烈惊醒了许多次，背后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叫他惊惧难安,只能没完没了地将脑袋钻进他的衣襟里面，让他身上的气息驱散心间的可怖阴霾。
一夜纷扰。
天渐渐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清冷的晨光穿过窗棂透了进来,屋内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暧昧的光晕。
猊烈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他骤然睁眼，满头的汗，正待凑过去嗅闻之际,却看见眼前之人薄薄的眼皮正不安翕动着。
猊烈拿着干裂的唇蹭了蹭他的，可对方却是别开了脸，猊烈心里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委屈，不管不顾地凑了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中。
贴近他雪肉之际，他感到了他身体微微的颤，心里一凛，忙支棱起脑袋细细观察他，但见他紧紧抓着被褥，呼吸稍稍有些急促。
猊烈怔怔地：“小解？”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那泛红的眼皮颤了颤。
猊烈二话不说当下扶起了他，探身从床底下给他拎了个夜壶来。
然而眼前之人迟迟未动，只无力地站在那儿，猊烈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喉间酸涩，不知道什么样的一种饱胀情绪一下子击溃了他的内心。
他艰难地咽下了那股情绪，打横抱起了他，连接二人的铁链伶伶郎朗的，他带着他去了一旁的净房，替他褪下了亵裤，而后扶着他坐在了恭桶上。
李元悯垂下了脑袋，乌发散落着，单薄的肩胛骨显得格外的瘦弱，他就这么无措地坐在了那儿，猊烈叹了一口气，半蹲了下去，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笨拙又轻柔地抚着李元悯的乌发。
许久，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终于传来，那一刹那，猊烈感到脖颈间的脑袋更是钻紧了些，半晌，一股热流瞬间浸湿了他的脖颈间的皮肤，那人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这般埋在他滚烫的脖颈里，默默地流泪。
猊烈第一次如此无力，只能紧紧抱住了他。
他突然想起了他被自己囚禁的日子里的，那些被他忽略的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他从不曾在自己面前如厕，明明二人已经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情，他总不肯轻易让他看，猊烈又爱闹他，他被逼急了，也只能一边颤颤地哭，一边耳根都耻得红通通的。
而今，他明明在做着一件极其寻常的事，却这样脆弱地坐在那里，躲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孤兽。
猊烈的一颗心几乎被揉碎了。
将他抱回塌上的时候，猊烈的心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胀，他浑身热烘烘的，焦躁不安，这让他逼迫着自己一定要做什么事情来缓解，于是他支起手臂，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晨色幽幽地从外面透进来，猊烈看见了他那双水洗的美丽眸子，他的眼角仍还有泪水，晶莹剔透地挂在那儿，他俯身下来，贴了贴他的光洁白净的额头。
“别怕……”
猊烈说，而后眷恋地亲吻他，像对待最珍重的宝物。
许久许久，李元悯失神的面上终于有了动静，他惶恐地挣了挣，苍白的唇翕动着：“不……”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能可怜又迷茫地望着前方。
他并不是没有历经这样的时候，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推开他，他困惑于为何自己为何没有推开他。
可还没等得及找到答案，李元悯却是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嚎啕哭了起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胸腔窒息了一般，哭得颊边的乌发都湿透了。
他抓着他的肩膀，纵容自己这样狼狈地疯了一般哭起来。
天际烧起了红，漫天的金色，很快，赤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了重重障碍，将天地间所有的暗沉撕裂开来。
大地，彻底亮了。
***
曹纲趁着夜色悄无声息进了街西的客栈，待踏入一间厢房，那儿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高大健硕的男人回过头来，曹纲看见了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掌，掌心隐隐透着些暗沉的血迹出来。
这位天赋异禀的男人何其骁勇，怎会有被人伤了的时候，曹纲心下一急，忙上前几步：“大人，您……”
“无事，”猊烈摆了摆手，移开了话头：“有件事你现在必须去办。”
曹纲见他神色慎重，忙靠近上来，猊烈低语几句。
曹纲面上大惊：“司马昱？！”
猊烈点点头，想起宴席上那道不知意味的探寻的目光，目中幽深，“我不放心，这事儿你务必尽早落实，若是如我猜测一般，那咱们可得好好打算打算了。”
曹纲神色一凛，忙郑重拜首。
他又瞧了瞧猊烈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人，您何时回驿使馆？”
猊烈道：“不急。”
他睨了一眼曹纲，“若有要事，以烟信相告，我自会前去。”
曹纲看了看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郑重拜别。
待曹纲走后，猊烈步入一处厢房，已有仆妇在那儿安置沐浴用的物事了，待准备妥当，猊烈挥手让她们去了，他三两下脱去衣裳，打着赤膊进入了内室，半晌，从里面抱出一个浑身裸赤的玉人，大步跨进热气腾腾的浴桶内，一把扯过澡巾为怀里的人擦洗起来。
如今他愈发熟练，只因为左掌有伤，才多用了些时间，两炷香的功夫，他起了身，先匆匆将自己擦干净了，又去捞起浴桶中的人。
这两日里，李元悯没有见过任何人，除了猊烈。
外头波云诡谲，然而客栈内却是如同静谧的孤岛一般。
猊烈小心翼翼将他放进了被褥，李元悯垂着眼眸，看到了他被打湿些许的绷带，他目色闪了闪，又闭上了眼睛。
猊烈自顾自地掀开了被褥，一下窜了进去，将他揽进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猊烈都快迷糊起来了，怀里的人动了动，坐了起来，猊烈一下睡意全无，又见他下了床，猊烈忙跟上前去，但见那人披着乌发赤着足在雕花浮纹的柜里翻着些什么，半晌，他手中多了些白布及金创药。
猊烈显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间当真是狂喜，等不及对方开口，一下子便将自己受伤的左掌递了过去，李元悯微微一滞，却也抬起手，将那条被水沾湿的布条取下。
猊烈伤口复原得甚快，两日的功夫便已经结起了厚厚的痂，李元悯看了他一眼，猊烈忙道：“还疼着，得上点药。”
他摸了摸鼻子，盯着他热热地看。
李元悯垂下了眼眸，像听信了他似得，为他伤口撒上药粉，扯过干净的白布替他细细包扎着。猊烈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模样，心间一下一下地撞着，喉间不知何故，有些兹甜的热流，他不由往他那里靠近了一点，让他身上的冷香拢着自己。
烛火吹熄了，猊烈将他抱上了床。
李元悯背对着他侧躺着，猊烈热烘烘地凑了过去，鼻翼拱了拱他的耳廓：“手不疼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猊烈讪讪地起了身，瞧着他背影半晌，终究还是手脚并用翻到他面前，一下钻进被褥里，用小腿肚夹着他的脚，顺便将他一双手给塞进自己热乎乎的胸膛里。
这才心满意足地扣住了他的腰肢，嘴上却说得像是让对方占了大便宜似得：“你这样好睡。”
李元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寂静的夜色中，喵呜一声，被褥上一重，一只小小的狸猫从地上跳了上来。
它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这两天也吃了饱饭，声量显然大了不少，它踩着被褥，找寻了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团起了身子。
猊烈挺不喜欢这狸猫，趁着夜色支起脚轻轻蹬开，那狸猫尖叫一声，跳弹开了来，李元悯无奈地叹了声气，猊烈有些心虚，舌尖顶了顶腔壁，“……没怎注意。”
也不知道李元悯有无看穿他这拙劣的谎言，不过他没再说话，只抽出手拍了拍身侧，那只狸猫颇有灵性地蹑手蹑脚走了过来，挨着李元悯团起了身子。
猊烈心间便有几分不快，正寻思着找些什么由头将这小畜生给赶走，却听得李元悯带着些喑哑的声音传来。
“明日，你该回去了。”

第102章
猊烈没有说话,只是揽在他腰肢上的手加大了些力道。
李元悯被紧紧地扣在他怀里，几乎是皮肉贴着皮肉地靠着他，他双手抵在他胸前,无奈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该耽搁在这儿。”
这会儿正是最为动荡的时候,过两日,也先便会暴毙于宫中，接连着，太子李元干也要被废黜，野心勃勃的司马父子蠢蠢欲动,在这关头，他岂能耽搁在此？
李元悯不知他作何打算,但纵然他窥得先机，如今也不过是个两江总制，虽统领一方兵马,但对于整个天下，这份力量总归是不够的。
再是如何……他也不该分心在此。
猊烈见他神色波动，喉结动了动,再复支撑起身子,自上而下看着他，而后垂下了脑袋,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李元悯，你得向前看。”
他摸了摸他的脸,柔声强调：“你得向前看。”
李元悯沉默半晌，却是蜷缩了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这样的举动叫猊烈心头酸软,他有些手足无措，当真是不知该如何疼他。
嘴上却又胡乱指摘：“你看看你这辈子招惹了多少人，广安王府上上下下千余号人，哪个不指着你，还胆敢赖给我，爷可不当这冤大头，还有这只小畜生！”
他暗戳戳拿指头弹了一下那狸猫，恶狠狠道：“既是揽事在身，又哪里来的资格将他们轻易放弃！”
李元悯依旧没有应他，低垂着眸子，额头触着他的胸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猊烈看不清他的脸色，念及两日前那摧心毁肝的滋味，他背后又是一阵冷汗，连忙补了一句：“你若是再有那等想法，我……”
他想说些威胁的话出来，可最终却是拿硬邦邦的胸膛顶了顶他的，“不许了啊！”
夜色温柔，月光倾泻进来，帷帐上落下不少的浅白光影，塌间无端端地起了一片安宁。
李元悯突然抬头问他：“你……何时重生的？”
猊烈一愣，不知他问这个是什么个意思，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半日，才道：“薛再兴死的那一日。”
猊烈明显感受到他微微一颤，又听得他追问：“他的死……是他所为，还是你？”
明明便是一个人，对方却泾渭分明地用“他”“你”来指代，猊烈心下涌起一股不明的滋味，既酸且涩，半晌，才叹息：“你合该猜到了。”
一股无力瞬间侵袭了李元悯的内心，教他心间微微发颤，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真的背着他做了这样危如累卵的事情。
不由眼角湿了，咬牙：“简直愚不可及！”
听到那声颤颤的“愚不可及”，猊烈本该赞同的，可却是自嘲笑了一声：“是愚不可及，但他不做，我也会做。”
猊烈垂了脖颈，用鼻尖拨弄着他雪白的耳廓，嗅闻着那令人平和的冷香，却是阴鹜道：“以前我不懂，可现在我懂了。”
他怎能容忍！怎么容忍旁人染指这样的他！只要念及些许，便要叫他疯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的打更声远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隔岸烟火一般朦胧。
许久了，在静默中的李元悯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那神色燥郁的男人：“我没有被他碰过。”
他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有别人。”
猊烈脑袋一下子嗡地炸开了，他骤然支棱起身体来，结结巴巴地：“什……什么？”
李元悯避开了他炙热的目光，淡淡道：“这点自保能力，我并非没有。”
话音未落，猊烈一下子钻进了被褥，李元悯还要跟他说些话，然而对方根本不听，他像一只躁动不安的猛兽，一下子窜了进来，李元悯倒抽一口冷气。
“疼……”
他不知他干嘛突然发疯，没完没了地嘬，甚至用牙齿啃。
李元悯疼得眼泪都都出来，猊烈又一下从被褥里钻了出来，他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兴奋得像个疯子。
“娇娇……”猊烈一下热烘烘地堵住了他的唇，激动地揉着他，“我娇娇怎么这般机灵。”
李元悯恼怒地推开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发疯。”
他缓了缓：“我想说……”
可话音未落，猊烈又一下子钻了进去，根本便没有心思听他的，只没完没了地闹他，恼得李元悯手脚并用踢打，甚至也学着他的模样咬他，比起猊烈，他显然是不留情面，咬得猊烈那麦色的糙皮都青紫了，然而猊烈却是大乐，更是搂着他乱拱。
小狸猫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窜的一下窝在帷帐处，它警惕地盯着动静不断的床榻。
床帐摇晃着，时不时传来一声闷哼，夹杂着李元悯的怒斥，然而，更多的是猊烈无比畅快爽朗的笑声。
而月色，依旧永恒地照耀着。
夜已经很深了，猊烈解了手上了床，臊眉耷眼凑了过来，“娇娇？”
黑夜中，李元悯没有理会他，猊烈心下惴惴，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在怀里，他讨好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下次不会这样闹你了。”
他声音愈发低微下来：“我是真的高兴。”
李元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究不跟他计较：“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并非只能是个以色侍人之人，我也并非没有自保能力。”
猊烈心间一阵热流，贴近了他：“我自是知道。”
李元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猊烈心间砰砰砰地一阵乱跳，不由想捏捏他的脸，最好还要用牙齿轻轻咬上一口，又怕他生气，只能按捺下那股蠢蠢欲动。
又听得李元悯道：“所以，你自去做的你的，我这边你不必顾忌。”
猊烈浑身一凛，无数的烟花骤然在心头炸开，他心中的大石终于重重地放下了——他已经不再有死念！猊烈当真是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摸了摸他那张昳丽的脸，激动难耐道：“行了行了，我明日便回去，不过你休想跟我划清界限。”
他嘿嘿一笑：“放心好了，爷的腕子厉害着呢，这段时日，你便待在客栈，哪儿也不要去，再两日，恐怕便算有人找你茬都没心思了。”
话到最后，他面上浮起了寒意。
隔了许久，他才听得李元悯瓮声瓮气的一声：“知道了。”
猊烈面上寒意一下子去了，紧紧将他搂进怀里。
“娇娇，”他语气迫切极了，嗅闻着他的耳际，“你帮我想起来，这八年，你一定得帮我想起来。”
他太想知道当初纯白的他如何应允得他，明明连便溺都耻到哭得发颤的人，却纵他在他身上逞凶——他到底如何允的。
那个夺去他纯真的人明明就是这个身体，可在这件事上，他却是如同外人。
这让他焦躁起来，拿着额头顶着他，“让我想起来。”
李元悯有些迷茫，又被那燥哄哄的嗅闻弄得脑袋也乱乱的。
猊烈看着他有些无措的模样，心间酸软到快要爆炸。
可他同时也清晰明了地晓得，在他心间，自己并非是特殊的，对方的这些无措，这些退让，这些看似妥协的接受，不过全是仰仗那个十八岁的青年，他唯一能能彻底靠近他的途径，便是想起那八年来。
猊烈又酸又涩，将脸深深地埋进他薄薄的胸膛中。
“娇娇……”
***
秋蝉对着雕花铜镜抚着脸，里面那张脸渐渐地恢复了些气色，更接近了几分往日盛极的容颜。
她心间高兴，又搽了些胭脂。
正拿着指腹细细地晕开，门口吱呀一声，进来一位十五六的太侍，他手上拎了个食盒，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姑姑，这是您的。”
秋蝉放下了铜镜，顺手打开一瞧，又是素日里吃得那些，眉头不由蹙了蹙。
从浣衣司调到园林监已经好些日了，她虽摆脱了在那老虔婆手下暗无天日的日子，可依旧困守在这小小的园林监，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不过，这一把，她终于赌对了，命运总算给她又开了道口子——只是她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没好气看了看那太侍：“我何时才能出宫？”
太侍一惊，忙瞧了瞧周围，低声道：“姑姑放心，大人让您暂先等着，过段时日定会寻个时机安排您出宫。”
见她犹自气闷的模样，太侍赔了笑脸：“这园林监虽鄙陋，但决计无虞，再是安稳不过，姑姑便当歇憩便是。”
听得那个安稳，秋蝉砰的一下放下了那食盒：“这清汤寡水的安稳我才不稀罕，我只要个准话，我究竟还要等多久！”
那太侍一时语滞，在这关头，弄一个宫女出宫何其之难，自要等待时机，况且这园林监虽不是什么好的地儿，然而人不多，活儿也轻松，眼前这位主儿手上的活他大多都给替了，说是这园林监的小主也不为过了，只是等些时日，怎就这般难。
但他哪里敢说，只笑着又与她说了些安慰的话。
秋蝉揉了揉额角，目色一动，与那太侍道：“你给大人带去一句话。”
她附在他耳边说了些话。
太侍迟疑片刻，面色犹豫，不过还是应了声便去了。

第103章
初武廿九年二月廿三,瓦剌国主也先暴毙于北安都城，朝野震惊。
当夜，京城戒严,太子命刑部官员协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彻夜严查,连着两日,御林军都在四处拿人,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也先是死在榻上的，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两个女人，此二女乃太子府歌姬,在宴席时被他瞧上了，太子自然顺水推舟,当夜便送到了他榻上，没成想便是此举催了他的命，当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两位歌姬自然第一个拿下，严刑拷打之下供出当晚有一宫人进献了一碗海马汤。
后经仵作查验，也先死于五脉爆裂,究其根源,便在这碗海马汤，海马汤本就有温肾壮阳的功用,当中竟又加入淫羊藿、巴戟等催阳之烈剂，也先沉湎酒色多年,内里早已是亏空，历来都有服用兴阳益精的五龙丹的习惯，在夜御二女之时，又进服了这般虎狼之药,机体自是经受不住，当场爆体而亡。
都察院左都御史忙连夜下令逮捕了那宫人，可未及捉拿，那宫人却早已吞服剧毒而亡。
瓦剌国主这般不光彩地死在宫中，又是与内廷宫人有关，此案自是不能善终，瓦剌使团上下更是义愤填膺，怒势汹汹皆言讨回公道。
值此多事之秋，为了息事宁人，太子便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出来顶罪，然而瓦剌使团岂是那般好糊弄，到了第三日，瓦剌大将良哈多率人一举冲进了重兵把守大境寺，将也先的尸身抢了回来自行收殓，当夜扶着也先的灵柩回瓦剌都城。
晚春时节，一层阴云笼罩在京城上空。
***
驿使馆内，灯火通明，猊烈提笔落下几字。
曹纲急匆匆从外头进来，他本是处变不惊之人，此次，面上却是难得的慌乱，一踏入厅内便反手将门关了。
猊烈睨了一眼他，利目微微一眯，当下便知他所为何来：“镇北侯府出了什么情况？”
曹纲叹服他的机敏，当即敛眉道：“果如大人所料，前几日，司马父子换了郴州的大将符严。”
空气中瞬间凝固起来。
曹纲原以为猊烈会大为震惊，然后他面上却是长长吁了一口气，唇边浮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来：“看来，这司马父子中至少有一人与我们一般重生了。”
曹纲面上微微紧绷了起来：“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按兵不动。”
曹纲心间不由得浮起了焦急。
猊烈将笔丢在案上，眼中灼灼：“一件事如果晓得真相，那便不算最坏的情况，最差的是发生了，但我们一无所知。”
他磋磨着指尖，问曹纲：“如果你是司马父子，会当如何？”
曹纲沉默，半晌，道：“斩草除根。”
猊烈朗声一笑，目中阴寒：“那倒要看看司马家有无这个本事了。”
他慢慢阖上双目，片刻功夫，骤然睁开，心间有了论断，他提起笔，匆匆往上头写了几行字，随手将信封蜡，递给曹纲，“此秘笺送去给谢老将军，父亲之事请他准备翻案。”
倪焱当年之事谢老将军已找到新的呈供，本想面呈明德帝推翻当年的旧案，然而被猊烈阻止了，只让他先搁置着。
他自是没指望明德帝能承认他冤杀忠将，否则上一世也不必等到他夺了天下，才得以为他父亲平反。
念及上一世的那一场动荡，猊烈冷笑一声，当下与曹纲耳语几句，曹纲领命。
猊烈脸色稍缓，移开了话头：“良哈多出城了？”
曹纲道：“良哈多一行扶着也先的灵柩出了玉门关，据说半途还哭昏了过去。”
猊烈唇边浮起讥笑：“这良哈多打仗尚可，演戏倒是好手。”
上一世到底还是小瞧了他，才导致当年打了三年的仗，如今复盘起来，自是诸多疑点，这一世，追随着上一世的线索几番探察，原来，这厮的爪牙竟已伸到了北安皇宫大内，怪道乎当年瓦剌、鞑靼大军居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连下凉州、陕北、宁肃三地，险些破了京畿。
曹纲询道：“良哈多安插在内廷的那人怎么办。”
猊烈摆摆手：“不必着急，既是他的棋子，那便放着好了，总归我们知道他的底细，便不急着对付。”
利目微微一眯：“如今这形势，自是越乱越好，有他们的牵制，司马家到底忌惮着我们几分。”
曹纲明白他的用意，心间总算松了几分：“大人英明。”
猊烈指头叩了两下桌案，吩咐道：“与王喜说上一声，切切保全良哈多那棋子，万不可叫旁人拔除了去。”
“属下明白。”
曹纲正欲退了出去，想起一事，迟疑了片刻，看了看猊烈：“大人，秋蝉姑娘……想出宫。”
猊烈皱了皱眉，声音瞬间低沉下来：“她被苛待了？”
“大人安心，”曹纲忙道：“她目前被安置在园林监，虽不算养尊处优，然胜在清闲……只是如今乃多事之秋，没有什么好时机救她出来。”
“还有……”曹纲窥了窥他的神色，“她的来历已经探清，她八岁便入了宫，先是在容华宫当差，后被人排挤，调去了西殿……”
迟疑片刻：“也就是广安王居处的宫女……”
话音未落，猊烈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曹纲见他如此反应，似比方才听闻司马父子的异状更为牵动他的心绪，心间不由几分忐忑。
不敢隐瞒，当下将宫里得来的线报事无巨细说了。
烛光晃动，房内陷入了一片喑哑。
猊烈许久未曾说话，很久了，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曹纲，你听我说，三日之内，想尽一切办法，我要见她一面。”
曹纲喉结动了动，郑重拜首：“属下这便去安排。”
***
也先暴毙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李元悯耳中，他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应了一声，便让随行去了。
门口吱呀一声，倪英进来了，给他送来了早膳。
不知道是不是猊烈跟她说过什么，那一夜过后，倪英仿佛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如同往常那般待他。
李元悯见她那副样子，酸涩难当，却也只能如她一般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想，他背负了那么多，决计不可以自私了。
这几日，李元悯打起精神来，筹谋着后面的安排。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很快便有人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是一个午后，一张信笺出现在他面上。
上面是一句诗句。
“高山复流水，万仞独见君。”
他当场一抖，这张信笺便掉在了地上。
他惊疑不定，又复俯身捡起了那张信笺。
上面赫赫然那十个隽永的字。
上一世，他将这句藏着心意的诗句写在一本书上，偷偷放进了他那偌大的藏书库中，数万册的书，他原以为对方一辈子都不会的，然而却又卑微地存着一分希冀。
原来，他已经看到了。
李元悯坐在床榻边良久，一抹冷笑渐渐浮了上来，最终，他叫来了倪英，“备一辆马车，去一趟镇北侯府。”

第104章
倪英还未递上拜帖,已经有人匆匆迎上来，将李元悯一行人迎了进去。
在进入内院之前，倪英及几个随行被拦下了,倪英面色沉了下来,将腰间的佩剑卸了：“至少我得跟进去。”
那侍卫很是诚恳：“小侯爷有令,除了广安王,任何人都不准进去，公子还请不要为难在下。”
李元悯叹了口气，拉住了倪英，低声与她嘱咐了几句,倪英面上虽还是忧虑，但见李元悯意决的模样,还是抿了抿嘴，退后了。
李元悯安抚地拍了拍倪英的肩膀，便跟着那侍卫的身后进了内院。
绕过曲曲折折的廊桥,转眼间来到一处竹林，竹荫环绕中，—间偌大的古朴小院掩映其中,门口有—匾额,提着“瀚海”二字。这是镇北侯府的藏书库，藏书量除了大内,北安朝无人可匹。
上—世，司马昱常常带着李元悯来到此处,—待便是半日，这是李元悯上—世难得的几分安生日子。
李元悯看了那小院前的摇曳竹林半晌，终于提脚走了进去。
穿过门，进入厅内,—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背着他站着，听得响动，他转了过来。
端的是玉树临风的好架子，即便是以如今的心境，李元悯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人的风采，确实当得起明德帝朱笔御批的“芝兰玉树”，他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光是站在那儿，边教人忍不住将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当然，这些目光绝非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污湿窥探。
李元悯本以为他会难以静处，但神奇的是，他内心极是平和。
对方狭长的凤目看了他许久，终于是大步走了上来，—把将李元悯揽进怀里，力道出奇的大。
“阿悯。”
李元悯闭上了眼睛，终究是死死忍住那股一把推开他的冲动。
他配合着他，静静地纵他难得—见地激动着倾诉心肠。
香炉上的青烟缭绕，渐渐销蚀于虚无，徒留下淡雅的清气。
司马昱拉着他的手坐在蒲团上，他上上下下地看着他，长长一声喟叹：“这辈子，咱们好好的，我断不会再让你重复上—世的命运。”
李元悯闭上了那双忍不住泛起冷光的眼睛，声音却是故意提高了几分，透着—股嗔怨：“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无需你来。”
司马昱早已料想到了他的反应，他如上—世那般安抚着捏着他的手指，柔声哄慰：“别说傻话，上辈子都是我轻敌，才让你得了那一场结局，可既然上天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那这辈子，我们好好重新过。”
李元悯挣脱了他，眼中似有委屈的泪光：“怎么重新？”
司马昱喉结动了动，英俊的面上光芒渐渐盛：“扶你上位，但我向你保证，上辈子的结局定不会再发生。”
李元悯垂下了脑袋，这让他看起来有了几丝脆弱，司马昱心间怜意大起，忍不住想将他揽进怀里，却见他抬起了头：“太子大肆宴请瓦剌那晚，是你么？”
司马昱自是意识到他问话的意图，他目中阴鹜，喉结翻动着：“那种关头……我只能忍。”
李元悯轻声道：“可赤虎王忍不了。”
司马昱面上隐隐有几分怒，但强自忍耐下来，他道：“他不是赤虎王，他只是又一个被你迷住的男人。”
李元悯几不可闻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这般笃定，他不是赤虎王？”
司马昱轻笑了笑，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个酷厉肃杀的男人，眼中阴鹜，道：“我原也存着疑虑，可阿悯，那天宴席中，那种情况下，他那般鲁莽地替你出头——若他是赤虎王，绝对不会这般做。”
那种场合，纵然司马昱这等身份，也断断不能这般贸贸然冒出头来，顶着当场惹怒太子的风险，为他解困，更不用说区区一个两江总制。
那只凶兽，最是没有人性，奸同鬼蜮，狠辣诡谲，又岂会如此！
李元悯听了，他面无表情，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眼中似有—片浩渺烟波，叫人看不清深处。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对，他的确不是赤虎王，我将他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如今，他只认我—人，即便他转投太子麾下，可他也只会认我—人。”
他顿了顿：“毕竟，我再也不要重复上辈子的命运了！”
司马昱目中—痛，咬着牙，重新将他揽进怀里：“你做的好，驯化了这只猛兽，往后这天下，便是我们的掌中之物。”
李元悯极其艰难地咽下了喉间的酷腥，顺从地埋进了他怀里，轻声道：“这辈子，你可千万别辜负我了。”
司马昱一怔，重重地揉他在怀里。
“决不会……”他摸着他的乌发，声音低沉下来：“阿悯，你不知道我看见你的尸首的时候，心间有多痛，你怎么下的手！怎么下的手！”
他紧紧搂着他，感受到了李元悯身体的轻颤，他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好在上天垂怜我们，给了我们这样机会，阿悯，光靠你—人远远不够的，如今我来了，往后你可以松一口气了。”
李元悯听罢，柔柔地回抱住了他，面上却是连最后一点儿强撑出来的模样也支持不住了。
***
从镇北侯府出来，李元悯的脚步有些虚浮，明明已许久没有反胃的时候，可不知为何，在踏出那巍峨府门的时候却又有了作呕的欲望。
他暗自忍耐下来，揉了揉胸口，在倪英的扶持下，踏上了马车，可还未启程，门维刷的—下被掀开来。
猊烈那张凌厉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上，他呼吸有些急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他目中有些阴鹜，又有些躁动不安。
然而李元悯却是朝他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软垫。
猊烈面上阴晴不定，可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待坐定，李元悯幽幽的叹了—口气，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猊烈垂眸看着他脸上的疲累，心间更是燥郁难当。
自他—收到信报，立刻乔装策马来了，—路上，他只乱哄哄地想着—句话——他主动去司马侯府作什么！他明明嘱咐他这几日不要轻易出客栈，然他却因着—句劳什子诗句眼巴巴自行登门去了！究竟想要如何！
若非还有几分理智，他早便冲进府去虏人了，可最终他只能像只焦躁的猛虎一般徘徊在侯府大门外，直到等到了他。
猊烈想当场质问，又怕惹恼了他，堂堂赤虎王，竟有这般如闺阁女子般纠结反复的时候。然而看见李元悯如此，他却是闭了嘴，不满地将他揽进了怀里。
回了客栈后，倪英与其余随行退了，猊烈自是跟着他进了厢房。
待门阖上，李元悯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扯进了内室。
夕阳下山了，四处笼着喑哑的红晕，李元悯垂了眸子，却是拉了自己大氅的衣带，猊烈看得眼睛发起直来，心间咚咚咚地跳，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前人一点一点除了所有的衣物，直到露出那具雪白的身子。
他慢慢抬起眸子，看着他的眼睛。
猊烈—个激灵，蓦地俯身下去便打横抱起了他。
他脑子轰轰作响，待会儿再问！便待会儿再问他！他大步流星，片刻功夫便将他按在了榻上！
可对方很是奇怪，只准他四处亲，却不肯让他做多余的举动。
猊烈当真是燥得，他哄着他：“娇娇，你让爷……”
“我憋得疼，太他娘疼了。”他咬着牙，抵着他的额头：“要死人的！”
可李元悯却是蹙着眉，眼中有些带着哀求的水意，看得猊烈理智全无，虽恨不得径直办了他，然而最终却只是随了他的意，赤红着双目，任他引导着，用炙热的吻去安抚他。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厢房内的物事渐渐模糊了轮廓。
外头淋漓的泼水声，似有人在清洗着，半晌，维帐—动，猊烈大步流星进来了，他掀开被褥，—下窜进李元悯身边，搂住了他，低声抱怨着：“你是贼老天特地派来收拾我的是不是！”
想起方才在外头对着恭桶糊弄自己那孽障东西的愚蠢模样，猊烈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物！
“司马昱重生了。”李元悯淡淡道。

第105章
猊烈正欲求不满地拿鼻翼拱着他的脖颈尝些甜头,一不愣登听他这么一说，僵持片刻，他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喉结动了动,道：
“他要扶你上位？”
李元悯看着他那双已然恢复锐利的眼睛,心间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只要他露出这幅模样，李元悯便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从，分毫都隐瞒不得他。
这才是他认知中的赤虎王，而非与那十八岁少年模糊了界限的男人。
奸同鬼蜮,狠辣诡谲。
这是司马昱给他的评价。
司马昱并非是个蠢人，他怎会轻易笃定他不是赤虎王,除非这事太过匪夷所思。
纵然是李元悯，偶尔也起了一丝恍惚。
李元悯默默地看了他半晌，启唇道：“是。”
猊烈道：“你待如何？”
李元悯暗自抓了抓被角,却是话不对头道：“我永远不会住进你的后宫。”
猊烈目中更是幽深，很久了，他才道：“我曾对你说过,我可以容你在我这胡来,但断然容不得你半分的假惺惺。今天，爷还是这句话。”
李元悯听罢,心间一颤，他始终是那个赤虎王,他永远都是那只敏锐无比的猛兽，洞悉人心，所有内心中的蝇营狗苟在他面前皆无所遁形。
李元悯有着被看穿的羞愧，然而一股破釜沉舟的野望突然升腾起来,教他身上热了起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想，他唯有这个机会了，他要赌！押一场他两世最大的豪赌！心下一狠，他蓦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要你助我上位！”
空气中一片寂静。
李元悯紧紧盯着他，胸膛起伏着，这场命运的豪赌终于下了注。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李元悯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却看见猊烈含着笑，他眉目很是冷厉，这样的笑软化了几分他的厉色，令他英朗的脸更是多了几分柔情，但见他垂头下来，用他炙热的唇贴了贴李元悯的。
他说：“好，我助你李元悯上位。”
这个结果顺利得令李元悯意外，教他一时愣愣地看着他。
可对方仿佛不过答应他一个小要求一般，面上的凝重尽去，只勾下脑袋，一点一点地贴着他的唇，李元悯不知为何，有些无措，他推着他的胸膛，躲着他的吻。
“你……”
猊烈咬着他的唇：“我许诺过你，定让天下人不敢对你有半分不敬的觊觎，既然你不愿当我独一的妻……”
他用鼻翼蹭了蹭他的，眼睛深深看着他：“那便换另一种方式……”
“没成想我猊烈也有甘心替人卖命的一天，当真是色令智昏。”他自嘲地轻声笑了笑，眼里却是一片缱绻：“希望这辈子不会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李元悯猛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就在那一刹那，李元悯突然想起自镇北侯府归来之时，他为何急迫需要他的亲吻、他的气息来忘却自己与司马昱的肢体接触，这本是他与那个十八岁少年之间的方式，他原本认为他只是需要这张脸来的，可不是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剥离了层层外壳，他们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他熟悉的灵魂。
那一瞬间，李元悯突然便红了眼眶。
猊烈看见了，心里又不平静了，“怎么又流马尿了。”
他抱住了他：“别哭，爷这条命都卖给你了，还不偷着乐，再哭，我可就不答应了啊。”
可李元悯却是摇摇头，紧紧搂住他，将身体埋进他的怀里。
他求他：“你再亲亲我，要很久。”
***
客栈渐渐开始掌灯了，四处阑珊的灯火辉映。
厢房内有着脉脉的低语，倪英在门外等候良久，自从镇北侯府归来之后，殿下哥哥与阿兄一直都未用过膳，这会儿天色已黑，不知还要耽搁多久。
然而倪英自不好在这会儿敲门，生怕打扰了二人，可又念及殿下哥哥身子弱，岂能这般误了晚膳，未等她想出什么法子来，大门吱呀一声，猊烈走了出来。
他看见阿英，面上一松：“阿英，弄点两个人吃的来。”
倪英如释重负，忙点点头，立刻下去了。
猊烈又回了去，看见榻上的人正背对他躺着，他靠近了去，“起来吃点东西。”
李元悯正在想着什么，猝不及防被他一碰，微微一颤，仿佛被他吓了一跳一般，猊烈奇怪皱了皱眉，不过没说什么。
没一会儿，仆妇端上来几个食盒，一一布了菜，李元悯坐了下来，同他一起用膳，李元悯胃口不是很好的模样，只进了半碗粳米饭，在猊烈的哄慰下，又喝了碗药膳才放下了筷子。
猊烈自不同，他食量很大，转眼间便添了三碗的饭，风卷残云般将布好的饭菜吃了个干净，又一口气喝了碗鸡汤，这才拿过仆妇备好帕子擦了擦嘴。
“我得回去了，”猊烈起了来，他想起曹纲说的那事来，心间一动，但又按捺下，只笑了笑，“走了。”
李元悯跟了他几步，猊烈停了下来，回头过来，“司马昱认为我并未重生，那姑且当他说的真的，咱们已赢在了开头，如今，咱们且按兵不动，便等着，知道了没。”
李元悯点了点头，猊烈见他如此，心下一柔，当即垂了头下来贴了贴他的唇。
双手捧住他的脸，“好了，我的主子，往后咱就替你卖命了。”
他额头顶了顶李元悯的。
却被李元悯拉了手腕，环在他不盈一握的腰上，猊烈觉得这样的感觉甚好，不由掐了一把他的腰，又见他慢慢牵引着自己的手，按在小腹上。
猊烈摸了摸，面上浮起了几分笑意：“总算养胖了点。”
他缱绻地靠近了李元悯：“以往太瘦了，在榻上，爷都怕给你凿散架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眼前之人目中有着羞恼。
猊烈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这些荤话又惹恼了他，忙闭了嘴，讨好地亲了亲他的：“我又说错话了，别恼我。”
可是对方只幽幽叹了一口气：“没恼，你回去吧，我得去歇着了。”
猊烈看了看他的脸，皱了皱眉，“那我回去了。”
“嗯。”李元悯轻声应了。
***
沐浴后，李元悯换上了新的软绸小衣，待风乌发烘得差不多才上了榻，他掀开被褥，默默地盯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看了半晌，最终又盖上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躺下，却听得门口砰的一声，
一个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进来。
李元悯慌得立时坐了起来，一阵劲风，床帐撕拉一声便萎顿在地上，李元悯便看见了猊烈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如虎豹一般蹭的一下跳上了床：“我的？”
李元悯浑身一颤，乌发可怜地垂着，他挪移着退后几步，靠在床角。
猊烈四肢着塌，如同一只凶兽一般围猎他，他面上带着得意的笑：“我的。”
李元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突如其来的耻：“是我阿烈的……不是你的。”
猊烈微微眯着眼睛，不肯错过一丝他脸上的神情，半晌，他又笑了，目光炯炯：“不，你根本不确定，不是么。”
他笑得开心，连胸腔都在震动，许久许久，他收了笑，慢慢地勾下了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他露在被褥上的雪白脚趾。
李元悯一抖，脸慢慢蒸红了来，将脚缩了回去。
猊烈热烘烘地爬行了上来，将他围在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臂之间。
他亲了亲他的唇，而后垂下了脑袋，深深埋进了他的小腹上。

第106章
李元悯的身体渐渐紧绷了起来,他的十指揉进了他的发根，想要推离他，但理智却深深明白,这会儿,他不该推开他,他需要一个伙伴,一个知道他在用畸形的身子孕育子嗣的同行伙伴。
而眼前这个强大的男人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向下看了一眼，男人正亲吻着他微凸的小腹，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尾椎骨腾起，这让他脚趾紧紧绷起,险些尖叫出来，他立时死死咬着唇,拼命告诉自己要忍住，他屏住了呼吸，一种糅杂了羞耻、无助、自厌的情绪吞没了他。
他最终控住了自己,只纵容猊烈将他拖入那样令人窒息的泥潭。
等猊烈再度燥哄哄地堵住了李元悯的唇，他猝不及防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骤然支起头来，发现李元悯流了一头的汗,鬓角的乌发都打湿了,唇瓣沁出血珠来，如一只昳丽的妖精。
然而李元悯浑然不自知,见猊烈放过了他的小腹，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支起了身,他朝他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笑来：“好了，你该回去了。”
他将被褥扯高了一点，遮住了小腹。
这般一动作,他才发现他将自己的唇咬破了，拿手背蹭了蹭，看清上面的血迹，身体微微一滞，又伸出舌来将唇上的血珠给舔了。
而后慢慢躺了下来，他蜷缩起了身子，将自己藏进了被褥中。
猊烈目色幽深，看了他许久，掀开他的被褥，进了去，将他揽在怀里。
“等你睡了，我再走。”
李元悯听罢又笑了笑，顺从地靠近了他一点，很快便闭了眼睛。
一灯如豆，微微地摇晃着，将厢房内的一切笑得氤氲朦胧。
静默中，猊烈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别怕。”
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与他说这两个字了。
李元悯听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很久了，他才开口：“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这样的反常让猊烈的眼神骤然一眯，他敏锐地感到这定非一件轻易的事，喉结动了动，道：“你先说。”
“不，”李元悯执拗地：“这件事你必须得答应的。”
见猊烈半天没有应他，李元悯支起上身，柔柔地亲吻他线条分明的薄唇：“你答应我好不好。”
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放软了下来：“我只求你这件事了。”
他外表娇弱，但内心素来要强，从来不是个会撒娇的人，也很少用过这样示弱的语气。
所以猊烈怎不会心甘情愿被他俘获，他幽幽叹了口气：“你说。”
李元悯松了口气，笑了笑，他躺了下来，抱住了猊烈劲瘦的腰，将身体靠近了去：“我物色到了一个农妇，她肚里的孩儿与……我肚里的这个一般大小，她夫君死在军中，一个农家妇，门丁单薄，根本无力抚育这个孩儿，我已经派人送了她一笔银子，待她生产，我会命人将她的孩儿偷偷带进宫。”
猊烈何其机敏，浑身的肌肉立时紧绷了来，骤然打断他：“我不答应。”
李元悯着急起来，他支起上身，恳求的看着猊烈，“你先听我说完。”
他咽了咽口水：“她许在我之后妊子，为了稳妥起见，这段时日我会多物色几个合适的，确保万无一失。”
猊烈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看着他认真地说着这些看似细致周密的安排。
“当然，我们有可能用不上他们，若是我诞下正常的孩儿，便将这些孩子养起来……这倒容易，我在岭南的时候也没少养过孩子。”
“若是生下……与我一般的孩子……”
猊烈冷道：“如何？”
李元悯舔了舔嘴唇，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一碰便会发疼，然而李元悯却是病态地故意拿舌尖舔着它，像是享用那份疼痛一般。
“有一种药，服下去很快的。”他像是怕猊烈反对似的，“你放心，他不会痛苦，像睡着了一样，决计没有半分难受——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猊烈背脊一寒，念及或许他自己都在觊觎这些药，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你找什么？你好端端地找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我不会答应！你给爷死了这条心！”
猊烈胸膛重重起伏着，他骤然起身，睁着赤红的双目看着李元悯：“谁找的？何兖？还是张龙！说！爷拧断他脖子！”
李元悯却是凄惨笑了笑：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紧紧抓着猊烈，想极力让他明白自己的痛苦：“这样的身子，有我一个便够了。”
可惜他活了两世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他这辈子得到的东西，与那些痛苦的承受相比，太微乎其微了，连仅余不多的东西失去都那般轻易，他得拼尽全力，才得以换来常人的起点，疲累是浸透骨髓的。
他自小渍在那种被厌弃、鄙夷、憎恶的泥潭中，长成了这幅样子后，更是常年活在了污湿糜烂的窥探下，几乎没有过过什么正常的日子——他已经快趋于不正常了。
他们若是事败，那样一个畸形的孩子不会比他过得更好，便是事成，终归也活在异类的目光中，把这样无望脏污的人生，加诸在一个无辜婴孩身上，太过残忍。
即便只有万一的可能，他必然也要斩断。
便让一切终结在他这儿。
猊烈看了他半天，慢慢将他搂进怀里：“我不会答应的。”
李元悯怒不可遏，眼眶红了来：“你答应过我的！”
“我后悔了。”猊烈卑劣地答，却是说得温柔：“爷本在你面前就是个真小人，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桩。”
李元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猊烈心间泛起钝痛，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人的“不正常”，他对自己身体的憎恶已经成了本能。
这样的憎恶是被周遭的世道一点一点地驯化的，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窥探裹挟了他的意志，连他自己都在厌恶这样的身体。
世上的异类，总归都会被剔除出大众的队伍被恣意凝视。而李元悯，抗争了这么多年，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已渐渐无法摆正自己。
猊烈看着他无处躲藏的痛苦，身上的反骨铮铮，前所未有的蠢蠢欲动，他突然拿起他的手，狠狠往上面咬了一口，沉声道：“娇娇，别被人驯化。”
看着那深深的牙印以及泛在其间的青紫，他又狠心咬了一口，像是用疼痛唤醒一个濒临消亡的灵魂似的，“一点都不要教人驯化！”
他的利目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个字一个字道：“该做出改变的是他们，而不是你李元悯。”
李元悯被他咬得痛到眼泪都涌出来了，可猊烈却是抵住了他的额头，如猛虎一般扣住了他，“你想要什么世道，便自己造！”
“我帮你！”猊烈炙热地看着他，“我猊烈此生都会帮你。”
“李元悯！”
“别怕！”

第107章
春末多雨,白日里分明还是晴朗的好天气，到了夜里，外头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窗棱被打湿了来,腾起潮湿的气,氤氲了昏黄的灯火。
维帐静静地垂着,掩了一室的喁喁低语。
猊烈手肘撑着半身，侧着身子，姿态舒展，他垂着眼眸看着身边之人,曲起食指，用指背轻轻地抚摸着他雪白的脸颊。
“后来呢？你如何许了？”
李元悯呼吸微微一滞,别开目光，猊烈垂下头，一把搂住他不盈一握的腰肢,额头抵着他的：“你不是答应的么？让我想起这八年来，娇娇，告诉我。”
李元悯睫羽微颤,看着他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面很奇妙的，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东西,只有一片温水一般的缱绻。
李元悯抓了抓被角，感觉喉头有些干涩：“那次……他去了岭南当地官员的一场应酬,回来之后，便痴缠着我要……要……”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只只言片语，猊烈便猜到了几分，低低笑了一声,眉眼皆是畅意，又含着几分没来由的妒，哑声道：“这是那厢开了眼荤了吧？”
李元悯没有直接回答，只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你别问了。”
看着他滴着血一般的耳廓，猊烈不由低头叼了，置在齿间轻轻压了压。
李元悯的脖子微微缩了起来，乌发流水一般散到了脖颈后，冷香幽露，原本雪白的耳廓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猊烈心间又是喜欢又是爱怜。
“怎叫我得了你。”他眷恋地嗅闻着他，“怎叫我得了这样的娇娇。”
李元悯无措地摇了摇头，只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猊烈心间疯狂地涌起爱意，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慢慢地，将粗糙的手掌覆在他小腹上，李元悯一抖，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猊烈没有动作，只垂下脑袋，热热的气息扑在他面上，“别怕。”
李元悯的额际微微发了些汗，呼吸转了几转，却慢慢放松下来，猊烈见了，眼中怜爱愈甚，他安抚地亲了亲他，掌心又在那温热细腻的雪肤上婆娑着，“别怕。”
李元悯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慢慢平和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上首之人，看见了他眼中无限的爱意，这样饱经世事的男人，本不该露出这样少年般的纯粹眼神，偏生他是了，这叫李元悯的鼻子无端重重一酸，他看了他许久，终于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抬起下巴，送上了他的团软的唇。
他们吻得温柔，只一点一点，唇瓣黏连在一起，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猊烈的手一直抚着他那隔着肚皮的孩子，许久许久，李元悯浑身的战栗已经渐渐消逝。
猊烈起了身，温情地看着他，而后又继续吻住了他。
当意识到他的意图，李元悯已是平和的心跳再复骤起，他双手一把按在猊烈的肩膀上。
猊烈的温热的掌心按着他推拒的手，声音低低地熨帖着：“别怕。”
李元悯推开的动作又僵持住了，他抿了抿带着伤口的唇，泫然欲泣。
猊烈心下实在是怜他，简直不知该如何的疼他，亲了亲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哄着：“别怕。”
猊烈缓缓的，怜爱的，像是对待自己最为宝贵的东西，用吻一点一点地驱散着他的不安。
李元悯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眼泪盈满眼眶，可他心间那些疯狂的叫嚣却是渐渐散去了，他的心一下子变得很宁静，仿佛蜷缩在一片安静温暖的水域里。
粗糙而温热的掌心继续安抚着他，没有任何情*欲的吻如此的轻柔，李元悯紧绷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了。
这种想法一起，他便渐渐迷糊了起来，感觉肚皮被他的胡茬蹭得痒痒的，他想，他的胡茬长得太快了，他得抱怨几句，然而他最终没有开口。
等猊烈起了来，榻上的人已经睡过去了，他呼吸平和，眼角还挂着一颗泪珠。
猊烈不由得凑了过去，伸舌将那颗泪珠舔了吃下。
他看着他的睡颜许久，待耳际传来一阵子时的梆子声，他这才悄悄出了客栈。
***
两日后，北安内廷变天。
卧病多日的明德帝龙颜空前大怒，撑着病体亲自撰写褫废太子的诏书。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未及左相大人赵构携数位大臣亲自入宫劝勉，御林军已霹雳雷霆团团包围东宫，将太子软禁起来。
第三日清晨，明德帝的寝宫前跪了大片的官员，劝勉哭谏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些没能够动摇明德帝的坚决。
午后，一道急诏更是震动朝野——太子李元干的名字从皇家玉牒中除去，即日贬为白身，当夜，太子生母赵淑妃悬梁自尽。
然而第一个救下赵淑妃的宫人却见对方口唇青紫，圆目怒睁，绝非悬梁之状，可未及御医到场，赵淑妃的尸身早被盛怒的明德帝以自戕伤中宫祥和之气、徒增帝王业障为由，焚烧尸身用以警众。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外头风雨飘摇，然而镇北侯府的书院内却是一片平静祥和，雅致古朴的书房内，香炉上飘起阵阵青烟，渐渐消逝于虚无，徒留淡淡的清香萦绕四处。
李元悯穿着一身月白的文士衣袍，并无盘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束着发，愈发清雅出尘，他垂着眸，颇有兴味地翻阅着手上那本《虎吟经》，司马昱坐在其侧，手中同样也有一册书，然而他注意力并不在书中，只是用余光观察着身边之人，许久，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李元悯似有所觉，抬起头来，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他一愣，也笑了笑。
一切，恍若前世的光景。
司马昱心间一动，正待开口，书童进来添茶了，视及今日的客人，瞳仁一缩，简直是挪不开眼。
司马昱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不悦，书童机灵，忙垂了头，敛眉屏息为二人添了茶。
待书童走后，司马昱阖上了书本，瞧了瞧李元悯，见他犹自专注翻阅着，当下笑道：“算起来此书你看了不下五遍。”
李元悯闻言阖上了，他笑了笑：“这孤本难得，确是值得一品再品。”
司马昱目色一动，道：“既是你喜欢，那便送给你了。”
李元悯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
司马昱笑了，目色温柔，“如何不使得。”
他声音低沉下来：“阿悯，上一世，很多事情是我不明白，而今……区区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再往下说，恰当地停留在一种欲说还休的暧昧里。
司马昱总有这样的本事，他看着人的时候，总是一片温煦，从无半分让人觉得不舒服。
李元悯垂了眸子，将书本收了起来，唇边浮起淡淡笑意：“那我便沾你这个便宜了。”
他妥当放置好，似是随意开口了：“太子究竟怎么回事？”
司马昱面上的笑渐渐收了。
李元悯啊的一声，颇为识相的样子：“是我逾越了。”
“有何逾越，”司马昱立刻道：“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将手上的书卷丢在案上，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赵淑妃宫内设有暗室，被搜出了足足十箱书信，往来的对象乃一个闺阁时期便有交集的男人……巡防营副都督杜岩，这二十余年的巡防生涯，端的是监守自盗啊。”
他垂下眼眸，掩住了眸中的光芒：“陛下龙颜大怒……自是与太子身世不纯有关。”
李元悯大抵知道了这一桩公案，只是内里实情究竟如何，那便不得而知了，他不再继续问，只看了看外头，转移话头道：“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还未起身，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想让你帮我保得太子麾下一人，毕竟八年的心血，我不想白费。”
司马昱早已经知道他会提起这桩，见他这般坦诚反而是心安下来，他温和一笑：“但说无妨。”
片刻的功夫，门口的光影暗了暗，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走了进来。
猊烈恭顺拜首：“殿下。”
李元悯抬手示意，猊烈利目一转，放在了司马昱那张微微僵硬的脸上，他像是没发觉对方的异色一般，只恭敬拜道：“见过小侯爷。”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司马昱的面色不免还是暗沉了几分，念及上一世的屈辱，他恨不得当场命人拿下他，受千刀万剐之刑，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不过他不能，大变在即，波云诡谲，内有太子一党蠢蠢欲动，外有瓦剌鞑靼大军即将挥师南下，如此水深火热之境地，但凭镇北侯府麾下的兵马，断断不能稳住这局面。
他重生的这个节点太过仓促，若他能有李元悯的八年，岂有这只凶兽活命的机会，然而事实是，他如今不能轻举妄动。
办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前世的残暴人屠，被摘除了一身反骨后，却也是一把劈天断地的利器，不若先为自己所用。
只要定了天下……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许是他面上少了那道怖人的刀疤，又或者是方才那种绝无可能在赤虎王身上出现的恭顺，司马昱倒是迅速镇定下来，面上带了温煦的笑容。
“原是两江三省的猊总制，久仰大名！”

第108章
日头渐渐偏移,红霞满天。
竹影摇曳，几许清风拂过，书童疲倦地候在外头,却不敢有一丝懈怠。书房内进了一趟又一趟的热茶,时不时传来一阵朗笑,屋内三人显然是谈兴颇高。
眼见时候不早,李元悯携猊烈与司马昱道别，待二人从镇北侯府出了来，两道人马正待分道扬镳，猊烈忽而策马上前,与广安王一行的随从道：“与你们殿下报上一声，我有要事相告。”
随行应了,匆匆往马车帷帐处低语了几声，轿帷轻轻被掀开了来，李元悯那张雪白昳丽的脸露了出来,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嘴上却是公事公办的态势：“猊总制但随本王来。”
夜色降临，二人回到了客栈,一前一后进入了大门,待踏入厢房，猊烈反手关住了房门,骤然几步上前便将他的手捏在了手里，目光炙热。
李元悯没有挣脱,他抬起眸子看着他，径直道：“上一世，我倾慕过他。”
他微微挣了挣，发现挣不动,又叹了口气：“只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猊烈自是不喜欢这种类似于闺阁妇人的盘问，然而在镇北候府之际，司马昱言行之间那种对眼前人的笃定，令他深深忌惮着。
他怎不了解李元悯，即便上辈子他自小被司马父子控制，但他本性便不是那等甘受摆布之人，他既能被困在宫中那么多年，必是司马昱用什么东西给他困住了，今日司马昱那般笃定的态势，不得不令他吃味起来。
李元悯见他面上依旧有几丝不虞，不由额角微微生疼，经由这段时日的接触，他已然是清晰地摸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脾性，对于他，自己愈是直接言明愈好，于是他直接将上一世与司马昱之间的那段孽缘说了。
如今想来，也无怪乎司马昱那般笃定他无异心，上一世他久居闭塞的冷宫，长到十三岁便被司马父子控在身边，又遇上司马昱这般人物的悉心对待，内心极度贫瘠的他岂能逃脱得了那张没有回应的情网，纵然他后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但自小缺乏爱意的环境，令他自欺欺人一般忽视了所有，甘为司马昱所控。
可以说，司马昱对他献祭一般的依附是笃定了的，便连最后他看破那张丑恶的嘴脸，心死如灰，自戕而死，司马昱依旧没有归因于己，只认为他是畏怕赤虎王才这般狠绝。
“不过这样也好，总归他怀疑不到我的头上。”李元悯淡淡道，像是说一件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情一般。
猊烈见他如此，面上便放松了几分，他摸了摸鼻子，自觉得几分腼色。
然而既然这般开口了，不若问个清楚，他轻咳了一声：“还有那瘦猴一般的那个劳什子太医呢？”
这事至今还是他心间的一根刺，索性今日一并豁出去问了。
李元悯皱了皱眉，心下不悦，贺云逸虽算不上俊逸，但也不至于让他这般形容，然而看到他面上的吃味，心间不知为何，还是软了几分，终究还是耐心地将当年宫中的那段友情岁月说了，只是隐了最后生隙的那段。
他睨了一眼猊烈：“往后，你别这般说他。”
猊烈原本挺高兴，又见他如此维护他，心里又有几分酸溜溜：“呿，弱不禁风，不是瘦猴是什么？”
李元悯应对司马昱本便疲累，回来又被他这般接二连三的盘问，心间自更是倦了。又见猊烈静默了半天，突然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纵然是李元悯的好脾气，也受不得对方这样的质问，他那双春水一般的眼睛里浮动着些恼怒的情绪：“我接触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你便一个个盘问过去了好了。”
这倒是李元悯误解猊烈了，猊烈问的自不是他认为的，而是那件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间的八年前的旧事，此事关键，他必得十分慎重，问出口时便生了暗悔，所幸被他误会了来。
当下便按下不表，见他面上带着微微的愠，便涎着脸凑了过去：“不问了，我都晓得了。”
他拉了他在怀里，低声道：“娇娇，爷第一次爱人，你担待些，好不好？”
李元悯被他这样直白的话弄得心头一颤，不由抬眸看了看他，眼前男人目中的纯情简直不像个活了两辈子的男人，他低着头，唇边带着笑意，颇有讨好的意味。
不知为何，李元悯心间那点不快迅速消失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猊烈的脸，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
猊烈见状，心下欢喜，不由搂紧了他，久久地拥抱着。
影影绰绰的灯烛有了些缱绻的滋味来。
猊烈闻着他馨香的鼻息，心猿意马的，亲了亲他的唇，“娇娇，胎象稳了吧？”
李元悯未有所觉，只点点头，“往后不用喝药了。”
猊烈喉结便动了动，他拿鼻翼蹭了蹭他的，热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三月足了吧。”
如果李元悯这会儿还察觉不到，那他便是个痴子了，当下便恼得想要走，可猊烈却是一把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腰肢：“再不让爷碰，爷可真准备搬张寒冰床来睡了，上大火了要。”
他抓着他的雪白的手硬是按在自己的硬邦邦的胸膛上，那剧烈的心跳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一般，李元悯指尖一颤，想要拿开，却被死死按着。
“娇娇，爷的命可便拿捏在你手上了。”猊烈咬着他的唇，目中滚出炙热的火焰。
见李元悯勾下了脑袋不再抗拒，猊烈大喜，不管不顾一把打横抱住起了他，胡乱往他雪白昳丽的脸颊上亲了几口，急吼吼地往屏风后走去。
在脊背着榻的那一刹那，李元悯轻咛了一声，耳根烧得通红，他抓着猊烈的精壮的小臂，水意朦胧的眸子露着一丝哀求：“吹掉灯烛。”
猊烈却是不肯，一把抽掉他的衣带，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怨：“你旷了爷多久，今夜还不肯让我好生瞧瞧。”
他丢掉手中的物事，抵住了他的额头，燥燥地：“娇娇，好娇娇，今夜你可得担待些。”
利落地三两下将他的软绸小衣剥了个精光，一把扯下帷帐的系带，雪青色的帷帐流水一般散落，掩住了榻间的春光。
***
夜色降临，本便冷清的园林监更是门可罗雀。
这已经不知是秋蝉第几次举起那块巴掌大小的雕花铜镜，她再一次对着镜子细细审视着自己，镜中人的妆发虽是简单，但无一不精致，这些日子，她歇养得好，一张鹅蛋脸已是恢复了盛时的秀丽，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端得是明眸皓齿、楚楚动人。
心下便安心了几分，今日她穿着最为喜欢的杏色宫装，特特在领口与袖口的部位精心绣上了梅花，与那件送出宫的那件如出一辙——机会仅有这么一次，她得好好抓住。
不过，秋蝉并不过多担忧，那人既如此大费周章地进来一趟，那这件事，便有了□□成的把握，秋蝉收起了镜子，面上浮起一个笑来。
子时的梆子声敲响之际，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秋蝉骤然起身，一个高大的身着巡防营营兵服饰的俊朗男人出现在门口，正是猊烈。

第109章
秋蝉忙站了起来,待视及猊烈的脸面，她不由得一阵怔忡，眼前的男人生得俊朗,身材高大健硕,威仪堂堂,竟叫人不敢直视。
她脸瞬间红了,原本她心间有着鄙薄的，她自也是听说这两江三省的总制乃母虎所生，骁勇猛悍，万夫莫挡,她还当是个生得怪异的莽夫，不想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竟是这般英朗挺括的男儿。
心下不由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她呼吸重了几分，更是心花怒放。
眼前的男人向他走近了几步,秋蝉猝不及防对上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猊烈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肯放过一分一毫。
像，很像,然而不知为何,猊烈却没有那等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他野兽一般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那人不该是配着这样一对眼睛。
这双眼睛透出来的一切，令他想起了上辈子，他那些后宫里的女人。
秋蝉被他这样直接的打量看得脸色通红，只娇柔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子,又亭亭站直了来，似是喟叹一般：“郎君都长成这般大了。”
她姿态柔弱，端的是弱柳扶风，没有男人不会怜香惜玉的，秋蝉臊臊地想。
果然，眼前的男人站在那里，端详了她良久，这才走了过来，自行坐了下来。
“这些年，苦了你了。”
秋蝉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一松，知道事情大抵出不了错了，她也便顺势红了眼眶，掏出袖中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男人朝着一旁的座几一指：“你也坐。”
秋蝉含着泪，凄凄地坐了下来，对方已是径直拎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倒了茶水。
“当年在兽房一别，没想到今日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秋蝉脸更是红了起来，她垂了脑袋，绞着帕子。
“是啊，本想着一别两宽，若非……”秋蝉声音里有了几丝哽咽，她顿了顿：“若非奴着实没了活路，也不愿烦劳郎君这般操心。”
“这是何话，”猊烈垂了眸，掩去了眼中的冷光，他端起茶盏，拿着杯盖拨了拨面上茶沫子：“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抿了口茶，似是随口般：“不知当年我赠你的信物，可还留着？”
“……郎君的信物，秋蝉自是宝贝一般藏着。”秋蝉嘴角勉强扯了扯，心下忐忑，她自是不知当年他赠了什么信物，生怕他继续往下追问，只移开话题：“宫禁森严，不知郎君如何进来的？”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她觉得空气无端冷了几分，心下更是忐忑不安，不由抬眼窥了一眼对方，眼前之人分明没有说什么，可却恍若变了个人一般。
秋蝉心有余悸，但见他垂着眸子，正有条不紊地布茶，秋蝉心里砰砰砰的跳，不知为何，她对这样的他很是畏怕，甚至比最初侍奉明德帝的时候更为提心吊胆。
她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见他抬起头来，眸色之凌厉令她心间一颤，她忙低下了头，听得对方问：“你侍奉过三殿下？”
秋蝉心间跳动得厉害，暗忖他问这话的由头，按那日她在太医院的所闻，似乎这二人之间已生了嫌隙。
“是。”
她点了点头，心念迅速转着，又听得对方道：
“他待你如何？”
“三殿下待奴……尚可。”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那当年怎没跟着去岭南？”
秋蝉咽了咽口水，心下大乱，心思当年那不祥之人确实要带她去的，可自己怎会舍了当姬女的机会跟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去那等烟瘴之地？
又着急暗忖：这位爷既能如此神通广大地将她从浣衣司调离，想必已经知道她当过姬女的事实，一个男人怎会不介意女人的身子完璧与否？
她脑里转了几番，有了主意——她本就是顶替那不详之人，如今势必要嫁祸在那厮身上，如此便可一石二鸟，一则令二人没有破镜重圆的一天，她可继续当他的恩人，二则令他产生怜悯之意，不再介意自己已非完璧的身子。
她愈想愈觉得可行，当下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流满面，端得是楚楚可怜。
可眼前之人非但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只无事一般喝着茶。
秋蝉心下惶急，顿感不妙，可如今却已经是骑虎难下，当下抹了泪，凄楚道：“奴怎生不想逃离这吃人的深宫，原以为终有机会跟着三殿下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可那三殿下竟为讨得陛下欢心，将奴献给陛下……”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奴一身清白，却这般深陷泥淖！”
她刚刚说完，对方果然呼吸粗重了几分，但见他闭了闭眼，牙根耸动：“三殿下……真这般做？”
秋蝉心下大喜，更是卖力哭得凄惨：“秋蝉原不该如此背主议论，可三殿下害我如此……郎君，你莫再被他骗了，他这般不祥之人，心思诡谲，最是蛇蝎，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话未说完，但听得重重的砰的一声，眼前的桌案竟碎成了齑粉，男人骤然站了起来。
秋蝉顿时收口，只惊恐地看着他。
对方已经抬起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她，褐色的瞳仁泛着阴寒的光芒。
秋蝉心下骇怖，慌不择路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人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浑身觳觫，不由一步步退了后。
“郎君！”她抖着唇叫了一声，一辈子都没体验过的恐惧自足跟生起，教她浑身冰凉，她想再说些什么，然脖子一紧，却被一双利爪卡住喉咙，悬空抓起按在墙上，秋蝉窒息地张大了嘴，两脚乱蹬。
她犹不死心，瞪着血红的眼睛：“我救了你……你……如何恩将……”
仇报二字未出口，眼前之人目色一狞，骤然卡紧了利爪，秋蝉当即腿一瞪，一抹血红从唇角淌下，脑袋委顿一歪，登时气绝。
猊烈手一松，掌中之人如破布袋子一般掉在地上，他像是嫌脏一般，连看也未曾看一眼，大步流星出了门。
外头站着个敛眉屏息的太侍。
猊烈侧着脸，微微眯着眼睛：“做干净一点。”
“是。”
太侍正待恭恭敬敬送别，却见眼前之人打了个踉跄，他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大人。”
猊烈摆了摆手，自行去了，他的身影瞬间隐在茫茫夜色之中。
***
阴了一日的天终于在夜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在其间，他面无表情，任随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
他缓步走着，走得沉重，走得艰难。
一阵裹挟着雨滴的夜风袭来，吹得人浑身生寒，可他浑然不在意一般，目光发直，脑袋轰轰轰地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那个那个脸面血肉模糊地躺在血泊中的人；他想起了他恶狠狠地质问那人为何改变了自己命运之时，他那副脆弱而绝望的样子；他想起了他如断了翅的鸟儿一般从高高的檐角上一跃而下的模样……同样是这个人，曾在那个雨夜温柔地抚着他的脸。
“阿烈，往后……姐姐不能再护着你，你一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从他见他的第一眼，他便有怀疑的，他早便有怀疑的，可始终不愿往这上头细思。
如今他已然明白自己的卑劣，他不敢，他这样胆壮心雄、敢于翻天覆地的反骨之人，却不敢往这上头细思半分……他早已在潜意识里摒弃了这样的可能性。
他逼死了他。
是他逼死了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他的娇娇，他的心肝肉，曾经那么绝望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猊烈站定了来，他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十指紧紧地掐进了肉里。
无尽的暗黑，吞没了他。
***
晚春时节，夜间略有些清寒，犹是这雨夜，更是冷到了人骨子里。
倪英关了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窗户，又往炉子里多添了些炭，这才安心地看了看房中之人。
李元悯正在灯下看书，他刚沐浴好，穿着月白的小衣，散着一头的乌发，舒展地坐着，他看得很认真，纤细雪白的手指置在唇边磋磨着，昳丽的面容被烛光照得很是柔和。
倪英欣慰地呼了一口气，她能感知到他渐渐开始鲜活起来，这样的认知叫她忍不住想流泪。
可她不能，她一点也不想打破这样美好的画面，她只是多看了他几眼，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了。
烛光微微晃动，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蛾子扑棱在灯罩上，李元悯叹了口气，拿起书三两下赶走了它，正待继续，门口吱呀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乌突突站在那里。
李元悯唇边当即浮起一个笑容，他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
他正要迎上去，发现对方的神色不对，他目色血红，脸色惨白，身上更被雨淋了个透。
李元悯心里一紧，正要唤人拿些干布来，却听得眼前人直愣愣道：“我找到当年救我出宫的宫女了。”
对方的声音很是沙哑，李元悯一时愣住，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哦？”
他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几步，将他湿透了的大氅解了下来，丢在一旁。
“这是去哪了，弄得一身都是。”他低声抱怨着，瞳仁却不住颤着。
猊烈垂着血红的眼眸看着他：“她叫秋蝉。”
李元悯惊得一时抬起了头，他呼吸转了几瞬：“她……怎会是她？”
猊烈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曾经说过，那是我上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他顿了顿，哑声道：“所以，我会娶她。”
李元悯脑袋轰的一声，他气得抖着唇：“你敢！你胆敢娶她！”
“为何不行？”猊烈逼近了他，目色愈是血红，“为何不能娶？”
李元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吞了吞口水，退后几步：“你……你娶她……你便不要来见我了。”
猊烈凄惨地笑了笑：“所以你知道，不能见你这个条件，一定可以威胁到我，对么？”
李元悯心下突突突地跳，他无措地退了后，却被猊烈逼得靠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李元悯双手按在他的身上，他本是热烘烘的一个火人，此时却是冷冰冰的，叫李元悯惶恐。
“因为你也知道，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了，对么？”
猊烈的声音居然有着一丝颤抖，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道：“所以，你更不会告诉我，你便是我猊烈的‘姐姐’，怕我发疯，对么？”
李元悯一抖，他看着猊烈，对方已经有些隐隐不对劲了，他的脸面已经开始有些扭曲，李元悯慌得忙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拿脸贴着他冰冷的面。
“阿烈，不关你的事，上辈子我的死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眼前人已经陷入了迷障一般，他喃喃着，
“我怎么舍得……”
“我怎么舍得留你在宫中一刀一刀地割自己……”
“我怎么舍得我的心肝肉这样对自己……”
“我怎……舍得……”
李元悯听得心要碎了，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流着泪：“不关你的事，真的不关你的事。”
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捉着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我难受，阿烈，我难受，你摸摸它，你摸摸它。”
猊烈血红的眼睛怔怔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微微凸起的小腹，一把抱住李元悯，紧紧的，紧到李元悯浑身的骨头都发着疼，然而李元悯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是抱着他的脑袋抚着他。
“阿烈……”李元悯带着哭腔道：“你还记得除夕那时候么？”
猊烈脑中的一片混沌中慢慢清晰起来，他自是记得，那时，他又赍恨又觊觎地尾随他回了房，将他带上了床，没完没了地折腾，那天烟火绚烂，汗渍渍的他抱着他的脑袋在胸口，孩子一般抚触着他，温柔地同他说话。
原来那时候的他，早已经陷入他编织的情网，绝无逃脱的可能——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
李元悯流着泪亲吻着他的唇：“那时，我早已经知道你是赤虎王……我早已知道你是……”
可是他还是温柔地待他。
也许到了这时候，李元悯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那样做，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两辈子，自己在那样悲惨的处境中，都无法做到放下那个铁笼中的孩子不管。
那个被不当人看待的孩子，被践踏、被欺辱，如畜生一般被对待。他看着他，像是看到了被世俗抛弃的自己。
他们就是世间的两只孤兽，他忍不住拖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靠近了伤痕累累的他，彼此相依为命。
这是宿命。
李元悯像待一个婴儿一般，温柔地抚触着他的后脖颈，“无论哪一世，你都是我的阿烈。”
死死抱着他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来，李元悯感到脖颈被一阵滚烫的热流侵袭，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也跟着大颗大颗地落下：“我的阿烈……”
夜色异常的温柔。
裸呈的李元悯抱着猊烈，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身子，用自己的温柔，安抚着这只两世的孤兽。
世人当然并不懂他们这样意味着什么，这些腌臜的、黏腻的、下流的举动，如果被人看到，他们是要被唾弃的。
可李元悯却是不管，他没有再愿意的时候，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或者怎么想，没有什么事会比安抚他的阿烈更为重要的了。
他心甘情愿，并愿意为此献上自己的所有。
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也一样。
所以他怎舍得他有一点自责——他半点都舍不得。
命运无论如何兜兜转转，他们都是彼此的救赎，这一点，再是怎样都不会改变的。
潮湿的热浪氤氲了一切。
李元悯亲了亲他的眼皮：“我的阿烈。”
他又湿漉漉地亲着他，温柔地重复着：“我的阿烈。”

第110章
三月中旬始,京城实施宵禁，一更暮鼓敲响，全城戒严,五更晨鼓后方可开禁通行。
朝局波云诡谲、风声鹤唳,便是京城的普通百姓们都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大变前的气息,谁都知道,京城马上便要乱了。
三月廿九日，太子李元干自尽于昭狱，消息传出，明德帝的行宫前更是跪了乌压压的一众太子党官员,百官呼哧怒骂司马父子谋逆，哭声震天,更有激进的言官一头撞死在石柱上，以求正道。
御林军统领王异不敢轻举妄动，只率军僵持着对峙。
辰时,整个行宫被大军层层包围起来，当猊烈出现在这群文官面前，众人皆是骇然,太子麾下两名大将——青州军吴琦早已叛变,而眼前这位两江三省的总制，却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转投司马父子麾下,左相大人赵构惊怒难当，当即跌跌撞撞上前,指着猊烈的鼻子痛骂，却被当场被拖了下去，而后千余军士压着乌压压的一众贵胄亲眷进来，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猊烈利目凌冽,威压无形，他沉沉走了几步：“想死的，爷定不让你们寂寞，只管报上名来！”
他抬手一挥，喝道：“听好了，有自戕者，其家眷皆杀！”
众将士齐齐喝道：“是！”
“午时前，尚踞此喧哗者，亦皆杀！”
“是！”
声浪冲破云霄，鸟雀惊得哗啦啦向远处飞去。
猊烈骤然眯了眼睛，一个个看了过去，直到个个文官低下了头，人声鼎沸的大庭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妇孺的哭泣声。
与此同时的镇北侯府却是一片宁静，议事厅中，三人正默默品茶。
日上正中之时，一人驾着快马自宫门匆匆往镇北侯府而去，三两下便踏进了议事厅。
“侯爷，太子党羽皆已降服。”
司马忌朗声大笑，胸腔一阵颤动，他已逾知天命的年纪，微微斑白的鬓角却掩盖不住他面上的踌躇满志。
“不愧是猊总制。”
李元悯见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拜首：“恭喜侯爷。”
司马忌收了笑，眼角仍带着笑意，似是颇为认可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态度，他利目微微一眯，别有意味道：“同喜啊，三殿下。”
李元悯自是会意一笑，替他面前的空杯满上了茶。
一炷香的功夫，司马昱携李元悯拜别司马忌，二人从议事厅中走了出来。
司马昱垂眸瞧了瞧他的侧脸，嘴角含了笑：“总算一切顺利。”
“是啊，真好。”李元悯笑了笑，垂下了眼眸。
微风吹过，一片桃花瓣飞来，落在了李元悯的肩上，司马昱心间一动，抬手捡了，轻轻拽在掌心。
“陪我下一盘棋，可好？”
李元悯又笑：“好啊。”
司马昱喉结动了动，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美好，春末的日头下，眼前人地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仿若上一世很多时候，可是，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了上一世见到他血肉模糊的尸首时的震撼与心痛，喉结不由动了动，他想，既是重生，那么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任何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紧紧握在手里。
司马昱俊美的面上闪过一丝光芒。
轻烟袅袅，自雅致的香炉逸出，书房内对坐着二人，一个俊美非凡，一个昳丽过人，端得是仙人对弈。
司马昱摇头叹道：“八年不见，你这棋艺倒是长进了很多。”
李元悯笑笑不语。
见他神色松快，司马昱心间亦是放松不少，念及一事，他落了子，低声道：“后天……你有个准备。”
他面色慎重，李元悯执子的手微微一滞，又放了下去。
“好。”
后天，便是明德帝驾崩的日子，亦是司马父子扶他上位的日子。
李元悯静默半晌，突然道：“我想进宫见一见他。”
司马昱皱眉：“阿悯，莫要徒生枝节。”
李元悯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这个面，我必须要见的。”
他抬眸看着他：“这算是我唯一的条件。”
司马昱目中幽深，心中有着不悦，但最后还是温声道：“好。”
李元悯朝他微微笑了笑。
司马昱见了，心下一动，当下握住了他纤细玉白的手，用他那双俊美多情的凤目看着他：“阿悯，你得往前看。”
你得往前看。
这句话有一个人也曾对他说过，可与那次的酸涩委屈不同，此时他心间只充满了一股凌冽的冷笑，但他只默默地垂下了头，半晌，很是诚恳地答他：“我知道。”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司马昱追了上来，递给李元悯一本书，是他上一世最为喜欢的一本游记。
“带回去吧。”他柔声道。
李元悯像是惊喜一般，珍重地摸了摸：“谢谢你了。”
倪英扶他上了马车，当帷帐放下的那一刹那，李元悯将手中的书册无谓一般丢在一旁。
他嘴角冷冷一笑，阖上了眼睛。
这些天，他得了线报，司马昱终于不动声色将那林氏女安顿妥当，上辈子他们的情缘不得善终，这辈子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上一世司马忌怕独子因情误事，借着自己的手除掉了那个林氏女，因着此事，司马昱更是连着几年阴晴不定，叫他也跟着痛苦了很久，想放弃的时候，他又施舍似得，肯同他来往了，可近了些，他又冰冷得骇人，那时候的他，时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而又如身坠地狱惶惶不安。
李元悯自嘲地笑了笑，即便上一世不染世事、被驯养的他，焉能看不出来司马昱的心思，只是他太缺爱了，一点点的温暖都可以令他付出所有，如飞蛾扑火一般，所以他欺瞒着自己的心，继续活在谎言里，否则，他连存世的理由都找不到。
而今，那厮又作出这样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手段更比上一世多了几分老练，若非他早已看透他的本质，岂能不动心一二。
想到这儿，脑海中突然一张线条分明的脸闪过，那人将一众探子收罗来的证据摆在他面前，吃味道：“瞧，这厮贼心不死，不仅盯着你，还念着那女人呢，也不知上一世你看中他什么！”
李元悯看了，只好笑地摸着他的脸：“他待我只有利用，怎有真情，放心，我断不会着他的道。”
“傻子。”
猊烈听了，眼中一股李元悯看不懂的情绪，他只乌突突说了这么俩字，轻轻地将他抱住了。
李元悯也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神通广大的情郎。
也是如今，他才知道，猊烈手上的情报网已是渗透各处。
上辈子，赤虎王即位后，因要安置前朝官员，他彻查了无数，自也是掌握了不少朝中官员的机密要害，所以，在司马父子的视野外，许多官员早已被猊烈所牵制。
便是连明面上司马皇后麾下的大内总管王喜，亦为猊烈所控。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知道了太子落马的真正秘密。
——那个与赵淑妃私通了二十余年的男人，并不是巡防营都督杜岩，而是镇北侯司马忌。
赵淑妃未进宫之前便与年轻时的司马忌两情相悦，后明德帝为平衡朝堂，纳了赵氏女为妃，可到了最后，在司马皇后的助力下，那赵淑妃却成了司马忌扳倒太子的关键一环。不知这一步，司马忌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更不知那赵淑妃到了最后一刻，知不知道那个纠缠了二十余年的男人的真正面目。
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李元悯想起这对父子，心下一阵又起了一阵冰冷污黏的感觉，叫他浑身不适。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再复阖上了眼睛。
这两天，京城又出了四五起流血的事件，纵然背后有着惊天的内情，但很快，事件便在重重的镇压下悄无声息地平息下来。
御林军换帅，朝堂人事调动频频，明面上，京城已沦为司马父子的一言堂。
四月初一这天，与上辈子一般，是个阴沉沉的天气。
李元悯身着白蟒箭袖，腰缠玉带，头束紫金冠，他神情肃穆，倪英为他披上了大氅。
门口吱呀一声，猊烈沉步走了进来。
倪英见状，便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猊烈的目光一直都未离开过他，半晌，才慢慢地走了过去，将他的心肝肉抱在了怀里。
李元悯乌突突道：“我这样，会不会太过意气用事？”
猊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只低声道：“王喜已将干元殿诸人替换成我的人，宫中一切我皆已安排好，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猊烈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去做个了结。”
原来他都知道的，李元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中。
恢弘的干元殿，衬着灰色的天空，显得有一丝的晦涩，李元悯看了看那龙飞凤舞的匾额，心下想着，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位生身父亲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御前太侍的引领下，踏进了大殿。
宫门重重被推开了来，殿内静悄悄的，镶金兽首铜炉里的银碳微微发着毕波的声音，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四周，一切显得那么光鲜明亮，然后李元悯却从中嗅出了一丝腐朽的气息。
他顿了顿，很快提脚进了内殿。
内殿没有任何宫人侍奉，只剩下明黄的龙床上躺着的一个人。
那个曾高高在上的帝皇此时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像一个普通的垂暮老人，已是风烛残年，他喉间发着一股奇怪的喉鸣，“水……来人……水……”
李元悯站在那儿片刻，当即替他倒了杯水，送了过去。
明德帝的面色已是青灰，双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他借着李元悯的手艰难地喝了几口水，正待叱责他奉上不敏，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视及他的脸面时，一下子怔住了，他干裂苍白的唇抖着：“姜……姜姬……”
李元悯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很快，明德帝眼中的迷茫尽去，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变成了李元悯熟悉的憎恶、怨毒。
“原是……你这孽障！”
他紧紧盯着他那张昳丽非常的脸，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他呼呵着，胸腔中发出了像破风箱一般的声音，污浊的气息将四周的龙涎香排开来。
“你这孽障！”
李元悯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他掸了掸衣摆，站了起来，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挣扎在塌间。
明德帝挣扎了半天，终于勉强拉着帷帐半坐了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飘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没有一个人回他。
李元悯道：“父皇想做什么？不如吩咐儿臣，儿臣乐意代劳。”
明德帝咬牙切齿：“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拼尽了全力，大声吼道：“来人！”
回应他的依旧是空寂的大殿里的回音。
明德帝再是支撑不住，浑身瘫软下来。
李元悯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心底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畏惧，他走近了几步，眸中闪动着一丝冷光：“莫非父皇想命人拿来一根贞操带么？”
明德帝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李元悯目色愈发冰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惜，迟了。”
他目中涌动着激烈的情绪，骤然上前几步，一把扯起他枯瘦的手，不由分说，按在了自己微凸的小腹上。
“儿臣早已育有龙种了。”
明德帝浑浊的双目骤然圆睁，在他发疯地想推他的时候，李元悯早已重重地放开了他的手，明德帝整个人跌到了榻上。
“……谁的？司马昱……还是司马忌？！”
他目色血红，整张脸可怖地扭曲着，只发着剧烈的气音：“谁的……”
“你不用管，只要你明白这孩子不会如我一般无父无母就对了。”李元悯缓缓坐在了床前，他面上已恢复了平静，轻叹一般：“可是啊，我无父无母，怎会降生在这个世上，可我分明便是这般无父无母。”
他曾常常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太过飘忽，如无根之萍，如无根之水，天地之大，他竟找不到归处。
幸好，他总算找到了另一只孤兽……他总算有了归处。
塌上的明德帝怒得脸面已经呈一种濒临胀裂的紫黑色。
李元悯长长叹了一口气，彻底地平静了下来，他淡淡道：
“李盛偃，你永远不知道你欠了我什么东西。”
“不过，我也不要你还。”
“我嫌弃。”
“我会用你给我的这具身体，自己取。”
明德帝喉头怪异地咕噜一声，眼中最后一丝的光亮也消失了，整个人以一种畸形的姿态僵硬在那里，半晌，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来，一下子委顿在榻。
李元悯坐了很久，他终于站了起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塌上之人，只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行宫。
推开宫殿大门，夕阳挣脱了乌云的桎梏，刺目地洒在李元悯的面上，在那样无限光明的阳光中，李元悯身体晃了晃。
他喉咙动了动：“呜……”
刺目的阳光刺得他双目皆是眼泪，而李元悯像是终于有了借口一般，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
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王喜率着一众太侍匆匆走了上来，惶急地唤着他。
“殿下！殿下！”
“他死了。”李元悯嚎啕大哭，“他死了！”
王喜面色一紧，骤然站起身来，匆匆与身后之人吩咐了几句，十余号人有条不紊地分头散去。
夕阳的余晖下，一个人久久地伏在道元殿前，朱红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初武廿九年四月初一，明德帝驾崩，这个即位二十余年，在位期间无功无过的帝王，终于走完了他最后的时光。

第111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未免朝局动荡，三皇子李元悯奉先帝遗命灵前即位，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因这位三皇子乃双性之人,此不祥之身,如何能得登大宝,畏着司马家的赫赫权势，百官岂敢口出妄言，但消息传到了民间，物议沸腾。
时临大丧,京城一片缟素，在这样白色的汪洋中,风波不宁，暗涌浮动。
然而到了四月初十，事情开始有了转机,北安国寺开元寺的主殿里，恢弘的南无燃灯上古神佛像居然碎裂开来，轰然作响,大殿烟尘茫茫,惊得香客四处逃窜，待碎片尽脱,原先的佛座上竟现出一座偌大的观音像，手持净瓶、脚踏莲花座,慈悲地俯瞰众生，面目竟与三皇子颇为相似。
不仅国寺如此，北安各地皆有此神迹，观音乃男身女相,以佛身渡人，三皇子为观音转世的说法不胫而走。
初武廿九年四月十九日，明德帝三子李元悯在权臣司马忌的扶持下登基，改元建制，年号暨和。
登基当日，绵延多时的阴雨天气骤然放晴，如同神迹一般。
肃穆的古钟敲了九九八十一下，李元悯在礼官的扶持下，头顶着厚重的冠冕，身着繁复庄严的帝王冕服，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高台。
百官叩伏，山呼万岁。
北安朝的第十五位皇帝朝元帝就此登基。
猊烈亦是跪在了百官的行列当中，他看着那个端方贵重的皇帝，想着的却是昨夜他哭到不行的潮红样子，他们背着天下人在偷情，他们偷偷地躲在遣散了所有人的寝殿里颠鸾倒凤，秽乱不堪。
他一整夜地亵渎着这个刚刚被神化了的菩萨，他如野犬一般腌臜地亵渎着他，让他哭到鼻尖通红，哭到浑身都在发颤，然而他的菩萨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反而慈悲地以佛身渡他，让他这只两世的凶兽甘愿匍匐在他的莲座下，从身到心甘被降服。
猊烈重重地叩伏下去。
为他这唯一的主子。
***
暨和元年初夏，瓦剌大将良哈多打着为国主也先复仇的旗号，趁着新君方立，朝局不稳的时机，连同鞑靼王庭，集合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挥师南下。
肃宁都督林酰领兵抗敌，四月末，肃宁破，林酰殉国。
猊烈临危受命，敕封定远大将军，提立二品军侯，发兵应战。
大风猎猎，肃穆的军队整齐划一冲天而立，他们的主帅神情庄严站在队首领受虎符。
伴随着战鼓响，号角鸣，誓师大会气吞山河。
李元悯站在高高的栈台上，目送着他的情郎渐渐远去。
大风呼啸，他目中同他的情郎一般的坚毅。
***
宫门启开，一路上太侍宫女纷纷问安让行。
司马昱意气风发进了寝殿。
明亮的灯烛下，身着明黄色绸衣的新帝正在灯下翻阅著书册，他神情淡然，似乎此时的周遭与他皆无联系一般。
司马昱心间微微一凝，不知为何，他总有些不安，很多时候，他觉得他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但他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
心念一动，他突然想起来，是那双眼睛，那双含水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不再有上辈子那般晶莹剔透的感觉，而是一片淡宁，如温水一般，他也会朝着他笑，但始终都是那般淡淡的。
其实前一世最开始，他对他的倾慕是厌恶的，可侯父还要利用他怀上司马家的龙种，他虽应了父亲，可一旦想到他那样畸形的身子，便觉得格外的污秽，可他还是得对他摆出温文尔雅的模样——后来，渐渐的，他摆不住了。
他乃人中龙凤，在外一向芝兰玉树、君子端方，无人不称是，然而在李元悯面前他却是渐渐地恶劣，喜怒无常，可是李元悯的脾气实在是好，总能包容着他，又总能轻易便被安抚好，像是一只驯养了的赶也赶不走的听话的狗，他也渐渐习惯了如此。后来，他长得愈发的昳丽，昳丽到司马昱觉得，让他怀一个自己的孩子，好像也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还未等他下了最后的决心，赤虎王反了。
他别无他法，只能与他说，让他用帝王之身安抚赤虎王，那是司马昱第一次这般耐心地与他分析利弊。记得那时他说完，李元悯看着他久久，看得他心慌，可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来。
司马昱终于放心下来，心间也有几分歉疚，想着待将来拿下逆贼，他再好好待他，没成想，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自戕而死，且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态势。
那时候，他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痛，仿佛有人往他心口重重地刲上一刀。
好在上天总算怜悯了他一回，令他还有机会挽回这一切，上辈子终究是亏欠了他良多，想来他心灰意冷也是有的，不过，他会慢慢来，直到他心间那层薄薄的护甲再次卸下。
司马昱心下一定，提步上前。
“陛下，龙俫要紧，莫要看坏了眼睛。”
李元悯抬起头来，唇角淡淡笑了笑，将手上的书丢在一旁。
“你怎么来了。”
司马昱暗忖片刻，没再铺垫，径直道：“只今日午后与侯父谈及边疆局势之际想起的——这定远大将军，陛下往后打算如何安置？”
李元悯面色无异，只笑着道：“一切但凭侯爷安排。”
司马昱心下安了，软声道：“此子上一世如此狼子野心，这辈子虽自小归附你，但总归留着不放心。”
他窥了他一眼：“本担心你不肯。”
李元悯无谓笑了笑：“当初救他，也不过想改掉他的叛将命数，好叫我得以苟活罢了。”
他顿了顿，眼角露着些怜悯：“但多多少少伺候我一场，到时候别做得太难看便行了。”
见他这么一说，司马昱大大地放心下来，温声道：“知道你一向心软，放心，至少他算是有功劳的，不过也不急，这场仗要打上三年，倒不急着考虑这问题，只是先与你说说，让你有个准备。”
李元悯点点头，“知道了。”
司马昱见他正疲倦地揉着额角，心念一动，上前了来，正要替他揉按起来，眼前之人一僵，抬手阻了他。
“不劳崇墨了。”
他唇角微微扯了扯，站了起来，将桌案上的册子放置在几架上，随着他的动作，薄薄的肩胛骨透着明黄的绸衣支起，幽幽冷香萦绕在鼻间。
司马昱心间愈发生怜，知道他因着自己畸形的身体，不喜欢旁人接触，正想温声说上两句，眼前之人旋身过来，他淡淡笑道：“看了半日的书，倒是乏了。”
司马昱看见了他眼下的倦色，想着这些日连着下来的大丧、登基祭典，他这身板确是遭不住，便柔声交代了几句，俫贴地告退了去。
待人走远，李元悯慢慢地抬起眸子来，里面一片冷光。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倪英从外头进了来，她一身御前宫女的打扮，手上端着一碗安神汤，放在桌案上，利落地布上羹勺。
李元悯看着她的动作，心间微微一酸，他原先想让她回岭南，不必束在深宫中的，然而倪英不肯，如今她敛了性子，愈发谨小慎微，俨然已成为了李元悯的一大助力，但李元悯每每想起当初那个活泼明艳的少女，终究是心酸不已。
倪英上了来，悄声道：“陛下，不相关的宫人皆被遣走了，您的腰带可以解下来了。”
这宫中的人，皆已被王喜替换成猊烈的人了。
李元悯点了点头，展开双臂，倪英探进他的衣袍间，将他腰上缠着的一圈又一圈的腰带解了下来，他原本尚还平坦的肚腹凸出一道弧度来。
倪英将那腰带收在手里，目中心酸，低声道：“我这皇侄儿，当真是受苦了。”
李元悯抚了抚那微微凸起的小腹，没有言语。
倪英忧虑道：“眼见这肚子愈发大了，终究会瞒不住，陛下打算怎么做？”
李元悯掌心覆上小腹，目色幽深：“只要我们能瞒得住这三个月便好了。”
“三个月？”倪英有些不解。
李元悯并不解释，只柔声安慰道：“阿英，你别担心，你要信你的阿兄，还有你的殿下哥哥。”
听到这个殿下哥哥，倪英鼻头一酸，简直想如在岭南一般扑在他膝上，她终究是忍了下来，心下莫名地安心下来，重重点点头。
新帝登基一个月后，敕封镇北侯司马忌为摄政王，并于龙椅旁设座，与新帝一起受百官叩拜，不到半月，内廷便出了十余道调令，人事变动频频，原太子党官员贬谪的贬谪，罢官的罢官，一应换上司马父子的亲信。
朝元帝几如傀儡，凡是司马父子所请，皆御笔朱批应了，偌大的北安朝堂，已经沦为司马家的天下。
转眼间到了六月末，前线传来战报，定远军击败瓦剌、鞑靼大军，主帅猊烈更是率大军一路乘胜追击至漠北平原，俘获瓦剌王子吐乌、鞑靼左右贤王，敌军全线溃败。
这场上一世打了三年的仗，这一世，却仅仅打了不到三个月。
捷报传入京畿，举国欢庆。

第112章
疆北大捷的消息无疑让新帝的威望上了一个台阶。
瓦剌、鞑靼八十万精壮铁骑,在连下凉州、肃宁、陕北三地之后，一路势不可挡，兵临京畿之际,却在三个月内被定远军尽数荡清,这简直是个神迹,民间欢腾,朝元帝乃观音转世之说更是愈演愈烈。
深夜，镇北侯府。
议事厅中的下人被清得一干二净，连心腹近卫都被遣退了去，在外围层层把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里头一声杯盏碎裂的声音，众卫面面相觑,但因镇北侯有令，任何情况皆不允许靠近，故而所有人只守在原地,并不敢轻举妄动。
议事厅内，镇北侯司马忌面目惊怒，他胸膛重重起伏着,犹不可信那般,又沉声问了一句：“昱儿，此事干系重大,你万万不可有半句妄言。”
司马昱面色苍白如纸，一一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皆说了。
司马忌愈听愈是心惊,如此怪力乱神之事，他岂会轻易相信，然而以他对独子的了解，他断断不会胡言,何况，他所述之事，桩桩件件都解答了自己诸多的疑问。
——那良哈多何等人物，瓦剌第一大将，从未有过的败绩，那只凶兽便是天生神勇、天赋异禀，若非洞晓先机，也断不可能在面对八十万精壮铁骑之时，赢得如此迅速。
纵然司马忌如此城府，思及深处，也不由变了脸色。
“朝元帝呢？”司马忌追问道：“他可有如此境遇？”
司马昱艰难道：“他亦是……重生了！”
司马忌登时气急，狠狠一掌匡在他脸上，教司马昱一个踉跄扑在一旁的案几上。
“糊涂啊！”司马忌恨铁不成钢，他骤然疾行几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为何不早说！为何？！”
司马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知子莫若父，三两下司马忌便探得他的想法，简直怒不可遏：“没用！没用！”
他怒骂：“这世道，那些劳什子情爱算什么，只要天下落在我们手上，你要什么人拿不到！”
只要那朝元帝怀上司马家的种，待龙种降生，留子去母，这天下便是姓他司马的了！偏偏自家这个孩儿旁的什么都好，除了多情——他竟喜欢上一个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司马忌本打算借着朝元帝之手，除了那林家女，如此一则断了他的情念，二则也不至于令他对那昳丽非常的朝元帝生了畸念，没曾想，还未着手，那林家便传出小女落水而亡的消息。
原本还想着天助司马家，这会儿是愈想愈是心惊，念及个中种种，这怪力乱神之事，也容不得他不信了。
那掖幽庭之奴想必确是重生了，连那贱姬之子也一般命运，想必早已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了，他必得早做好打算！
何况，就算那凶兽没有重生，此子风头太甚，他司马掌权的朝中断断容不得这样的存在，想那凶兽之父当年何等风光，最终也折在自己手里，如今，即便他洞晓先机，不过根基未稳一毛头小子，又有什么可惧。
司马忌立刻镇定下来，他微眯着眼睛道：“如今旁的也不说了，我便问你，林家那个女子藏在哪里？”
司马昱泪流满面，再不敢欺瞒，重重一跪，将一切抖搂了出来。
司马忌捏紧了拳头：“好，这才是我司马家的好男儿。”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利目微微一眯：“还有那朝元帝……”
司马昱心下乱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了他淡淡的眼神，一团乱麻中更是生了些恐惧，但恐惧什么，他说不出来。
只重重地拜首：“父亲，孩儿知道怎么做了。”
***
在入宫的道路上，司马昱思绪纷纷，一会儿是上辈子初见的场景来，一会儿又是这辈子重逢的画面，教他的一颗心时而腾在空中，时而又无端端浸在冰川之水里，不得安生。
待御前太侍通传后，司马昱正了正脸色，按捺下心头的纷乱，往内殿匆匆走了进去。
宫灯明亮，龙首香炉内轻烟缭绕，一派宁和的气息。
案首的新帝正在提笔写着什么，很是认真。
司马昱喉结动了动，面上带了和煦的微笑，上前一拜：“臣司马昱，见过陛下。”
李元悯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原是崇墨，稍待。”
他提笔沾了薄墨匆匆补全几字，这才放下了笔。扫视一番，颇为满意的样子。
“你来得正好，正想给你过过目。”
他稍稍抖了抖刚刚拟好的圣旨，待上头的墨迹稍干，交给一旁静候着的御前太侍。
太侍敛眉屏息接了，很是麻利轻手轻脚下了去，交给司马昱。
司马昱不明所以，往上头看了几眼，脸色霎时苍白，他骤然抬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元悯。
这是一道任命的圣旨，提立从八品委署骁骑尉林酰为正五品通政使副使。
李元悯笑着解释道：“本要直接给个正二品，怕朝中那些固执的个个妄议，故而暂先这般，待日后寻个时机，再提一提，放心，这事儿放在朕心上了，定不让你们二人身份过于悬殊。”
司马昱怔怔地看着他，但见对方目中没有任何旁的神色，只平静的一片温煦。
林酰，林妩姝之父，上一世，他与她相爱，却被侯父司马忌借着眼前人之手生生断了情分。这辈子，情分虽淡了些，但到底心贪，不想错过任何遗憾，故而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施计将她藏了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司马昱喉结动了动，眼尾微微有些发红，“你怎么知道？”
他似乎寰神回来，忙解释道：“我跟她并非你想的那样，只到底一场情分，我实在不忍她如此下场，阿悯……你相我。”
李元悯听了垂了眸子，嘴角分明带着笑意，他站了起来，缓缓地朝着案台下走了来，一步又一步。
他穿着一件常服，身姿纤细挺拔，只小腹隆起一道幅度，随着步履微微颤动。
司马昱瞳仁骤然凝缩，怔怔地看着他那莫名其妙凸起的小腹。
“怎会如此……”
待他意识到什么，脑子哄的一声，死死地盯着他的小腹，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比这会儿更畏怕的时候，强自冷静下来，声音忍不住发抖：“是赤虎王的？”
李元悯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规模的小腹，白皙的手掌安抚似的摸了摸，唇边浮起了笑意：“若想活着，可不就要付出点什么。”
他看着司马昱，嘴角依旧淡淡地扯起：“这还是小侯爷告诉我的，不是么？”
司马昱目色通红，他连面子上的尊卑都顾不上了，嘶声：“来人！传御医！”
“快！传御医！”
贺云逸挎着药箱匆匆来到了前殿，他焦急的目光先是在李元悯身上转了一转，见他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下来，可这口气放松没多久，登时又提了起来。
——他怎生在外人面前露出他的孕相？尤其是这摄政王之子司马昱？
但见李元悯对他温和一笑，安抚似得：“贺太医，你来给朕把把脉，务必对小侯爷知无不言，可晓得？”
贺云逸眉头几不可见皱了皱，又见李元悯神色泰然，没有分毫慌乱之色，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提步上前，为他诊起脉来。
未及半柱香的时间，司马昱迫不及待问：“多久了？”
贺云逸看了看李元悯，他已经阖上双目，似在养神，只能低了头，回道：“已六个月有余了。”
司马昱呼吸顿时重了几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原地踯躅，他骤然回过头来，目色发着狞色：“落了！”
贺云逸登时惊道：“不可！”
许是明白自己的失态，贺云逸稍稍缓和了一下呼吸，恳切拜首道：“回小侯爷，陛下腹中的胎儿如此月龄，早已成型，落子恐是艰难，何况陛下身子根底孱弱，若是用此等虎狼之药，只怕会……”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带了一丝颤：“血崩而亡。”
司马昱重重地晃了晃身子，闭上了眼睛，许久许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复睁开眼睛来，他死死咬了咬牙：“生老病死，岂能由人掌控……何况陛下福泽深厚，区区一副落子药，岂会伤了龙体，你只管拿来！”
贺云逸简直难以置信，急道：“不可！性命攸关！何况一国之主！小侯爷怎可如此武断！”
司马昱见这位太后姑母看重的御医竟如此拂逆，当下怒不可遏，“大胆！区区一太医尔，竟如此拂逆！不怕赔上阖族性命不成！”
一声轻笑打破了二人的僵持，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元悯开口了，他依旧是那样温煦柔和的笑容，仿佛方才他们谈及的对象根本便不是他似得。
他自顾自喝了口茶，放置在一旁：“崇墨何必如此动怒，动不动便打打杀杀，怎衬得起‘丹阳学士’的好名头。”
他站了起来，拂了拂袖子：“先回去罢，此事容后再议。”
司马昱已经无法思考了，他看着他那顶起来的肚腹便分外觉得刺眼，那一刻，他没有想到什么阖族命运，没有想到什么权势天下，只笃定一件事，他一定要除了他腹中的孽障，这个人只能有自己的孩儿——他的肚腹岂能有旁人的孩儿！
“来人！来人！”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很快，数十御林卫匆匆进了来。
司马昱目色已是骇人的血红：“陛下需要歇息，暂先送去后殿，不可踏出殿门半步。”
可御林卫分毫未动，上首的李元悯只微微揉按着颞颥，似有几分疲惫。
半晌，为首的御林卫参领朝着司马昱走了过去，面色凝重：
“小侯爷，御前重地，切不可如此喧哗，请出去吧。”
一股寒意渐渐地从脚底升起，叫司马昱浑身发寒，他看了看那参领，明明此人听命他司马家，如何这般态势。赤虎王究竟留了多少手！他们的亲信里究竟有多少人被那只凶兽所控！
看着案台上那个依旧风轻云淡之人，一股恐惧骤然袭上司马昱的眼眸，他胸膛重重起伏着，再也维持不得平静，匆匆往殿外跑去。
贺云逸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一层冷汗给浸湿。
他擦了擦额际的汗，正想不顾规矩问李元悯一些话，但见他温和的目光已经汇聚在自己脸上。
“知鹤，不要担心。”
李元悯温温笑了笑，纵然贺云逸心中有千般疑问，但在这样温和笃定的目光下，也渐渐失去了询问的欲望，他回了一个笑：“好，那我回去了。”
李元悯点点头。
殿外，原本清朗的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阴云，正隐隐酝酿着一场风暴。
***
七月初，定远军班师回朝。
朝廷于宣武门举行了盛大的犒军仪式，朝元帝亲自登上了耸立的高台，亲自犒赏这数十万为北安而战的定远军将士。
京城百姓倾巢而出，高耸入云的宣武台下人山人海，北安的子民们终于看见了朝元帝如菩萨一般的昳丽面貌，大批大批的百姓自发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呼声撼天动地，久久不散。
大军驻扎在郊外，副将以上安置在京中，早在定远军出征之时，朝元帝已经御赐定远军主帅猊烈一座恢弘雄浑的将军府，然而当夜，大胜归来的定远大将军推脱了众多的宴请，却是悄无声息出现在皇宫内殿里。
那个号令千军万马、威势赫赫的主帅，却如同奴仆一般半跪在地上，亲自为陛下沐足。
“陛下……”
高大威武的大将一把握住那只雪白的玉足，紧紧拽在掌心：“臣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误了终身。”
他的一双利目炙热：“陛下是该还臣一段姻缘了。”
——他不想再偷情了，他要光明正大地占有他，自他在犒军大典上看见他，他早便迫不及待有这样的打算了。
北安子民心中的菩萨，他要自私地占有他！
眼前昳丽无方的人却是轻轻从他掌心中将足挣出，那白里透红的脚趾微微上移，拂过了他的喉结，轻轻一按。
猊烈目眶血红，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喉结翻动，瞳仁对上了他那含着水的多情目光，他喘着粗气一把捉住了他的雪足，置在齿间咬了一口。
李元悯咛了一声，眼前人虎豹一般骤然扑了上来。
明黄色的床榻轰的一声响，帷帐撕拉一声，险些扯断，李元悯整张脸都红了，终究被他这幅如狼似虎的样子吓坏了。
“孩儿……小心孩儿……”
猊烈抵着他的额头，躁动地剥着他，一边红着眼眶抱怨着：“好苦！北疆的三个月！当真是好苦！”
他粗重的气息喷在他心肝的脸上：“娇娇，都怨你！”
李元悯听得要心碎，他眼里浮了水光，像安抚一样摸着他的后脖颈，纵容地将他的脑袋抱在了怀里，昏庸一般承认了自己的错：“我错了，我好好给你赔罪好不好？”
他温柔地吻了吻他，顶着个大肚子，将人压在了身下。
乌发散落，冷香四溢。
时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他安抚这只躁动焦渴的野兽更要紧了的。

第113章
明黄色的维帐静静垂着,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如此炎夏,便是大殿内布了冰盛,也难消这般的热意。
李元悯眼尾发红,雪白的脸上黏了几根发丝,汗渍渍的，虽是凌乱不堪，却又显得靡丽非常，猊烈看着他,只觉得心中流动着一股温水一般，只愿自己能够这样长长久久看着他,他缱绻地亲了亲他，俯身细细替他清理着。
终于弄好，猊烈爬了上来,周身麦色的肌肤亦是布满了汗水，他用那带着厚厚茧子的掌心抚开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抱你去洗一洗？”
李元悯轻喘着气,将他拉近了点：“待会儿。”
猊烈目色一动：“难受？”
李元悯摇了摇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脖颈：“没，只有点累,歇一会儿便好。”
猊烈叹了口气，将额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嗅了嗅他脸上汗水的幽香：“你这块豆腐……”
他喟叹着：“我娇娇这样的豆腐。”
他怜惜地亲了亲他的唇。
他怎么不知李元悯对自己那异于常人的身子有多么的在意及不安，然而却这般纵容他逞凶，他这样老练沉稳的灵魂，却在他那里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贪婪享用着他的温柔。
如今,他还有了他的孩子，用他这样的身子怀了他的孩子。
不由揽着他贴近了自己的心口，那儿没有再软和的时候。
李元悯正阖着眼睛歇憩，腹中突如其来一下，他皱了皱眉，面上的潮红更甚，只湿漉漉地凑过去，对着猊烈的耳朵说了几句。
猊烈硬朗的眉宇间瞬间染上了喜色：“真的？”
见他如此，李元悯眼角泛着柔和的水光，牵他的手去碰小腹，半晌，猊烈的手被乌突突顶了一下，他一不冷登吓了一跳，傻乎乎的：“什么东西？”
他欣喜若狂地意识到什么，又将手轻轻盖在他的肚皮上，再次被重重踢了一下，猊烈朗声大笑，眉头一挑：“啧，小东西还贼有劲儿。”
他立刻支起脑袋，拿着鼻尖去去磨蹭他肚皮，三两下又挨了一记，这般不同寻常的体验教他童心大起，不住对着李元悯的肚子一阵磨蹭，与他素未谋面的孩子玩得乐乎不已。
李元悯被他闹得微微有些不适，却咧着嘴开始笑，他想起了那个满身血腥如罗刹一般攻破京城的赤虎王，又看着身上这个幼稚如孩童的男人，笑意更浓，可笑着笑着，眼角却开始湿润起来。
猊烈见他如此，连忙上来，“娇娇？”
李元悯摇了摇头：“我只是高兴罢了。”
“痴子。”
猊烈将他搂在了怀里，心间难言的悸动，想起二人初遇到如今，仿佛一场梦一般，如今，这人心里有自己，这样纤弱的身子还怀着自己的孩儿，连面上都时常露着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爱意，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这叫他前所未有的满足，仿佛心底的每一条缝隙都被填满了来，饱饱涨涨的。
世上断不会有什么事比这般要让他快活了，他甚至在喉间嚼摸出一股甜滋滋的味儿，这让他涌起了疯狂的爱意，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祭给他，包括性命。
此时的他是昏庸的，又是纯粹的。心甘情愿、至死不渝。
无论他们的初遇多么的狼藉不堪，但他终是不可避免被眼前这个心肝肉吸引。
这是宿命。
被他吸引乃至深陷，是他猊烈的宿命。
已经是深夜了，但猊烈仍是舍不得出宫，就算是李元悯，也不肯轻易放他回去，二人泡在温和的水里，互相为对方擦洗。
猊烈为他泼了点水，但见那雪背点点水滴滑落，当真是肤若凝脂，猊烈忍不住轻咬了一口，李元悯微微咛了一声，他回过头来，面上微微的嗔怨，猊烈顺势搂着他抱在怀里。
麦色的肌肤交织着雪白的，猊烈心间温情，垂下头，衔住了他团软的唇，呼吸融在一处，脉脉啄吻着。
黏连的唇分开寸许，李元悯缱绻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叹了气，“有时候当真是难以将你同上辈子想到一处。”
猊烈不满地拿脑袋顶了顶他的，李元悯好笑：“好了，再是如何，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着了你的道。”
他宠溺地亲了亲猊烈的眉眼。
猊烈心间一片畅意，此刻他不是赤虎王，不是任何的身份，他只是一个被心爱的情人深深取悦的男人。
他缱绻地看着李元悯，“如今，爷可算是尝到什么是色令智昏了。”
李元悯吃吃笑了笑，香香的气息喷在猊烈鼻翼，难得调侃：“昏庸到随我玩弄么？”
“自然……”猊烈哼哼唧唧的，手开始不老实，“你想怎么玩弄爷都成，要命么？都给你。”
李元悯眼眶一热，无端端被这样的荤话弄得心里酸酸的，“我怎会玩弄你。”
他温柔又怜爱地吻着他：“我怎舍得玩弄你。”
猊烈心里也被他闹得酸酸软软的，两世都没有体验过的好东西都在这个人身上体验全了，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心肝似得搂在怀里，只软声道：“娇娇，爷两辈子第一快活的，便是得了个你了。”
李元悯心下一阵热流，却也将自己的身体揉进了他宽厚的怀里。
二人皮贴着皮，肉挨着肉拥在一起，再也没有更亲近的时候了。
***
朝廷上的风向渐渐有了变化，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墙正在逐渐瓦解。
七月末，便有参定远大将军各般罪名的奏折不断往上递，什么大不敬、卖官鬻爵之类纷至沓来。
安静的大殿内，李元悯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一堆高高的奏折，揉了揉额角。
倪英端来了香茶，她不动声色与李元悯轻声道：“陛下，摄政王在外面候着。”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李元悯叹了口气：“与镇北侯回一声，朕身体不适，让他先行回去罢。”
话音未落，门口一阵喧闹，摄政王司马忌连挑了几名侍卫进来。
侍卫险些抽刀，李元悯心下叹息，却也阻了，笑笑：“侯爷来了。”
镇北侯司马忌年逾五十，但看上去颇是硬朗，只鬓角微微染了霜白，风采不减当年。他这般忤逆犯上，然而却是轻松笑道：“原来陛下在，这些卑奴竟妄自做主，不肯让老臣面见陛下，着实该杀！”
“哦，竟有此等事？”李元悯似模似样皱了皱眉，宽慰道：“侯爷放心，朕自会问罪。”
“陛下圣明。”司马忌虚虚一拜：“许是陛下平日里好脾气惯了，纵得个个如此拂逆。”
他直起了身，目中跳动着锋利的光芒，意有所指：“好比咱们朝中，可多得是这般蠡虫呢。”
李元悯微微一哂：“有什么话，侯爷但说无妨。”
司马忌冷笑一声，指了指御前那叠厚厚的奏折道：“这何须老臣说，参猊大将军的折子都快堆满御前了，陛下再如此偏袒，莫不是要寒了百官大臣的心？”
“摄政王言重了。”李元悯无谓摆摆手，犹自带着笑意，从那一叠奏折里翻出几本来，往案前一丢：“若说偏袒，朕可是不独偏袒一方。”
司马忌眉头一皱，上前几步，匆匆翻阅一本，双目骤然胴大，怒不可遏——那是江宁省按察使苏榭参他屯田的折子，再翻了几本，大理寺卿赵广禄、右都御史钱观致等几位也在参他的其列，这些都是一手经由他提拔起来的官员，如何到头来，忘恩负义反咬一口。
司马忌心下剧跳，利目微微一眯，他俶尔抬头：“陛下！此间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陛下万万不可相信！”
李元悯语气轻松：“朕自不会轻断，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怎好偏袒一方。”
他瞧了一眼那堆折子，笑了笑：“这些糊涂账便搁着吧。”
司马忌再忍不得气，沉步上前，他鹰隼一般阴沉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转，低声道：“陛下，老臣看你还是依仗我们的好。”
“什么依仗不依仗——侯爷说得太过了，你们二人皆是朕的肱股之臣，何必就此非彼。”
李元悯轻笑着，像是安抚一般：“再说，侯爷如此年纪何必跟年轻人一般计较。”
纵然是司马忌如此城府之人，也不禁怒极，他厉声道：“陛下！”
他面目沉沉，死死盯着李元悯：“莫非陛下要迫得老臣弃暗投明？”
话刚出口，司马忌没有料想中的见到对方的慌乱，眼前人的笑容却是渐渐冷了下来，昳丽非常的面上居然带着一股阴寒的妖冶。
“哦？投谁的明？”
李元悯慢慢站了起来，毫不顾忌在他面前轻抚着自己的肚腹，他一步一步走下踏跺来：“朕的大皇兄早已命丧黄泉，而四弟几如痴子，屎尿不知……”
“对了，还有个二哥，”李元悯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了，“侯爷猜猜他如今在何方？”
“还是侯爷想着什么宗师旁支？”他笑得更是清冷：“可惜，侯爷，你老了，没法打战了，何况……”
他没有继续说，只走到了司马忌面前，直视着他，“你道朕这孩儿的父亲如何打败得良哈多？”
“咱只需透一点错误的消息给那瓦剌安插在宫中的探子，混淆视听，莫说八十万大军，便是百万雄师又有何可惧？”
司马忌双拳紧紧握起，瞳仁微颤。
眼前的新帝早已垂下眸子，“侯爷不若瞧瞧，这回，侯爷的镇北军中又有多少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所以朕方才说，朕袒护也有侯爷，不是么。”
眼前人便那么微笑着站着，只淡淡地瞧着他，可司马忌却深深地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这才意识到，他要拔除的绝非是那只凶兽，而是这个驾驭这只凶兽的贱姬之子！
他牙筋耸动，胸臆中翻滚着滔天巨浪，又俱又怒，恨不得将眼前此子碎为齑粉，可最终他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李元悯看着他背影许久，唇角微微一扯，冷笑了一声。
他最大的胜算便是他们在暗，司马父子在明。
只要这般，司马父子永远不知自己培植的亲信当中谁已叛离，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中不断内耗，直到他们稳稳地把握住了局势。

第114章
七月初十,京畿骁骑尉谢荀谢老将军突于朝会间为当年一桩旧案翻案。
因这桩当年轰动京畿的谋逆案牵涉的官员众多，一时间，掀起轩然大波,本就波云诡谲的朝局更是陷入泥潭一般的乱局。
武将们更是激愤难当,拼命上书要求彻查,可以说,这桩旧案是留在北安众武将心中的一根刺。
当年，大将倪焱谋逆一案审结，发落了大批的武将，自此案起,北安将者不上三品，朝间重文轻武的风气更甚,因此案所累，寒族子弟更无机会出头。
倪焱出身寒微，靠着带兵打仗的本事,一路爬上西北大营主帅的位置，在他领兵生涯中，不仅打通了河西走廊,更是将北安的疆域扩至西域,立下了不世之功，是以虽一介寒族,但凭着战功赫赫，官拜武威侯,然而初武十一年，倪焱竟与外敌勾结，拱手将南台十六州送给了南诏国，消息传入京畿,明德帝大怒，命镇北侯司马忌彻查此事，后证据确凿，倪焱就地被枭首，其族人男丁年满十六者皆杀，未满者没入掖幽庭永世为奴，女眷则皆充入教坊司。
倪焱在武将们心中地位崇高，自是大批武将为之喊屈，甚至不顾身家性命为之奔走，如此威势岂能为君者所容，明德帝盛怒，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直到午门的血都染红了地皮，喊冤的声浪才渐渐平息下来。
北安一朝重文轻武，此案后更甚，文官集团把控的朝堂岂有武将们说话的份，是以一年一年过去了，这桩旧案渐渐地成了定案。
如今，这桩谋逆案又被翻了出来，种种证据表明，当年大将倪焱系冤杀，当年的主审，镇北侯司马忌更是难逃其咎。
为表公道，此案设在大理寺公开会审，所有证供□□下一一呈出。随着愈来愈多铁一般的证人证物的出现，案情已经明朗——镇北侯司马忌栽赃陷害忠良，提前泄露南台十六州布防图于南诏细作，使得北安大军不敌南诏铁骑，累得主帅倪焱终以通敌叛国之名被冤杀。
虽案件已明朗，但后续却戛然而止，每日的朝会也因此停了。
民间物议沸腾，倪焱作为寒族出身的武将，乃北安开朝以来唯一封侯的寒族人士，如今被如此冤屈，其子猊烈承袭父亲衣钵战功赫赫，却在朝堂上被司马党羽连连打压，桩桩件件更是让这桩谋逆案的翻案加上了诸多的意味，众多寒族子弟纷纷奔走进言，一股自下而上的浪潮裹挟着压抑多年的寒族愿景前进。
朝廷再是镇不住这样要求严惩奸佞、还复清明的声浪，七月下旬始，朝元帝命刑部协同御史台速速办理此案。
八月初，倪焱谋逆一案终于有了结果，然而大内迟迟不公布。
午门乌压压地跪了一众人，在猊烈的带领下，寒族之士的请愿愈演愈烈，京城屡屡有流血事件的发生，局势焦灼。
拖一天处理，京畿形势便危急一分，待八月中旬，于水深火热之际，朝廷终于颁布了四道敕令。
其一，褫夺镇北侯司马忌之爵位，暂押大理寺，待案卷过了三堂会审，再行公开处置。
其二，复倪焱武威候之爵位，由定远大将军、倪焱之子猊烈承袭，并恢复其宗姓，荫万户，敕封倪焱之女倪英为清河公主，位同皇家女。
其三，由礼部重新拟定武将品阶制度，废除将者不上三品的旧例。
其四，为安抚天下寒族，废除科考旧制。但凡北安子民，无论尊卑，皆可参与科考，不再论身份设置门槛。为表朝廷改革的决心，朝元帝愿以双性之身迎聘寒族出身的武威候倪烈为皇夫，以安天下寒族之士的民心。因先帝丧期未满三年，故迎聘之礼延期举行。
因着这场持续了多日的动荡颠覆了太多东西，没有人觉得朝元帝的决议惊世骇俗。
大内昭告天下当日，寒族之士奔走而告，大街小巷皆是笑颜，甚至比起任何一个节日都来得热闹。
三堂会审后，镇北侯司马忌通敌卖国、诬陷忠良的罪名确凿，司马忌见大势已去，意欲携兵谋反，却被镇北军副将黄岩告发，朝元帝盛怒，判其凌迟之刑，游街示众，以儆效尤，至此司马党羽一网打尽，其子司马昱下落不明，销声匿迹。
暨和元年秋注定是个波澜动荡的季节。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转凉了。这场多事之秋的动荡渐渐平息下来，慢慢走上了有序的道路。
但对于李元悯来说，他人生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变局——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陛下即将要生下皇儿了。
内殿无诏不得入内，御林卫层层把守，众人皆敛眉屏息。
穿着华服的倪英带着几位心腹宫女踏入大殿，正看见贺太医从里面出了来。
“如何？”倪英着急问道。
贺云逸安慰：“陛下胎像尚佳，只是要熬些时辰。”
倪英终于安心了点，让身后的宫女在外殿候着，提起衣摆进了内殿。
内殿里候着几个宫人，个个垂眉敛息，候在一侧，一旁还站着几个阿兄早便物色好的经验丰富、清白可靠的稳婆。
纵然殿内站了这些人，但却是静悄悄的，双龙戏珠的半透屏风遮住了龙塌上的一切，众人只能听得屏风后的一些喁喁低语。
他们尊贵的陛下，此时正挺着偌大的肚子虚弱地佝在武威侯倪烈的怀里，他的乌发都湿透了，昳丽苍白的脸埋在倪烈脖颈，睫羽上沾满了湿气。
倪烈的胸膛都教他的香汗给浸透，一向端方持重的陛下，此刻却娇得跟个坏脾气的孩子似得，不许倪烈去任何地方，也不许下榻，只能伴着他。
猊烈知道藏在他这份娇气后的恐惧，只紧紧搂着他，垂下头，靠着他雪白的耳廓低低地说着些什么，似是一些哄他的软话。
倪英从来没有看过自家兄长这样的温柔，也没有看过她的哥哥这般娇气的时候，可却是这般出奇的和谐。
二人仿佛有一股气场，没有谁可以融进去。
倪英远远看着，心间一股脉脉流动的温水，眼角却是渐渐湿了。
她悄悄嘱咐了一旁的宫女几句，轻手轻脚出了去。
痛了一天一夜后，李元悯终于诞下了这个曾经让他异常痛苦与羞耻的孩子，在视及那与正常男婴一般的下身之时，李元悯嚎啕大哭。
接生的稳婆与一旁伺候的宫女们不知道陛下缘何这般，皆吓得面目苍白。
倪英镇定遣退了她们，旋过身来时却是难掩热泪，她只强忍着，将怀里那收拾好的肉呼呼的孩儿放在李元悯的身边。
她哑声道：“陛下，他瞧着你呢。”
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哭得整张脸红通通的，皮肤皱皱的，活像只小猴儿一般，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李元悯浑身一松，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和解了来。
他含着泪，亲了亲他红通通的脸，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再次温柔地亲吻着他软嫩的脸。婴孩停止了哭泣，只张了张嘴，好奇地瞧着眼前的人。
李元悯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嘴角却是大大地咧起。
没有人去阻他这样放肆的哭，倪家兄妹不约而同地纵着他。
这一刻起，他们永远有了羁绊，永生永世都难以断了的羁绊。

第115章
庄严恢弘的将军府前,卫兵肃穆而立。周大武敛眉屏息候在门口，半晌，一健硕的侍卫匆匆出来通报,一路将周大武迎了进去。
将军府占地甚广,然而修葺并不华贵,很是质朴,只是随处可见的肃穆的守卫给这座府邸添了一股无形的威严。
周大武更是提了几分警醒，一路跟着侍卫穿过层层门禁，入了□□。
偌大的议事厅内，已经坐满了挤挤挨挨的一众武将,位于上首之人抬起头来，他已经全然脱去了当年在岭南的青涩,目色如同鹰隼一般凌厉，周身带着迫人的气势，与当年在岭南相比,更多了一股不可言说的上位者的威严，周大武心下一紧，忙合拳拜道：“末将周大武来迟。”
猊烈摆了摆手,示意他入座,当下与周围一众人简单介绍了他的身份，复又进入今日的议题。
北安全境军政整顿后,猊烈就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境兵马,此次上任第一把火便是准备集结雄兵，一举夺回丢给南诏国的南台十六州。
借着此次整顿，猊烈手上提拔了多个寒族之士，这些将士皆是军功累累,只因困于身份，不得一展抱负，如今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军中一扫往日风气，更是勃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
周大武明显感受到了这样的蓬勃，更是感受到议事厅内的众位将士对他们主帅的崇敬与信赖，他一时感慨，想起初逢此子之时，不过一个十岁的沉默孩童，不想不到十年之间，已一跃而上，到了他无论如何努力都赶不上的地步。
他心间自有着男人与生俱来的不甘，但更多的是由衷的钦佩。
待议好各项决策，众人纷纷告退了去，周大武忙上了前：“陛下……一切可还安好？”
话刚出口，他眼眶便有些热：“岭南潜邸的众位甚是想念陛下。”
倪烈的眉目瞬间软化了一些：“一切安好。”
他轻咳了一声：“等过了这段时日，陛下会寻个日子召见你们。”
周大武大喜过望，念及这二人之间的际遇，心下更是感慨万千。
世事当真是难料，当初还当倪烈弃信忘义叛变广安王府，原只为了假意投诚先太子，为日后谋事而蛰伏，如今，皇天不负，终于助得一介边陲之地的藩王登上了这至高的宝座。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原来他与陛下之间早已暗生情愫。
周大武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十八岁的沉默少年黑着一张脸，问询他关于床笫之间的密事，如今想来，那位他口中人事不知的纯情“姑娘”便是他们的陛下了，念此，纵然是周大武如此粗人，也不由面皮一热。
他也知道倪烈的性子，故而不再多说些没用的话，与他告别了。
刚出门，一个身姿挺拔的剑客倚着门，周大武本没注意，但听得对方惊喜道：“周大哥！”
周大武诧异抬头，看清对方的样子来，不由喜道：“阿英！”
话刚脱口，他便咯噔一声，忙改口道：“公主殿下！”
倪英啧的一声，抱着剑上来，大喇喇道：“得了得了，咱好不容易出趟宫透透气，怎么你也来这套了。”
周大武讪讪笑了笑，见她长高了不少，面上渐渐脱了稚气，已有了一股干练的气韵来，他知道倪英如今已是陛下在后宫的左膀右臂，心下欣慰。
“咱们广安王府的明珠都这般高了！”
倪英英姿飒爽笑了笑：“走吧，吃个小酒，顺便瞧瞧周嫂子去，也不知那俩小屁墩儿啥模样了。”
她招了招手，自顾自往街边酒肆走去了。
周大武站在原地片刻，突然笑了笑，这两年，很多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好像什么又都没有变。
他追上了倪英，二人并排着，往街边酒肆而去。
冬阳正好。
***
朝元帝的第一个皇子出生后，秘密养在深宫中，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
李元悯不过称病歇了几日，便又上朝了。
岁末便要迎来变革后的第一次科考了，李元悯十分重视，亲自选拔主考官，加之新朝各般事务，这一忙起来四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与倪烈更是聚少离多。
倪烈终于安排妥当战前事宜，时隔三日，终于回到了宫里，踏进干元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一众太侍宫女纷纷跪了下来。
倪烈脱下护腕，疾步匆匆往内殿走去。他不耐挥挥手，让他们尽数退下了。
李元悯正在案上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几日未见的倪烈，他面上带了喜色：“你怎么来了？”
他恰巧有些关于军务方面的问题与他商讨，然而倪烈却是窜的一下钻入他的下摆，热烘烘地拱，呼哧呼哧地嗅闻。
李元悯被闹得连连后跌，耳尖都要冒血，他将他的脑袋捞了起来，“待会儿奶嬷嬷要抱靖儿过来……晚些再……”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哄，看着那双冒着光的眼睛，李元悯安抚地亲了亲他的。
倪烈不管，狠狠地堵住他的唇，哼哼唧唧：“早交代了，今夜他们断不会过来。”
他急躁地咬着他的唇：“微臣过两日便要出发南疆为陛下卖命了，陛下可不得好好犒劳犒劳。”
他饿虎似得，一把捞起他，轰轰然往内殿大步流星而去。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倪烈打着赤膊，仅穿着短打，便从塌上下来，他吩咐宫人取热水来。
再复回到榻上，掀开明黄色的床帐，一阵冷香扑鼻而来，塌上之人艳色难掩。
李元悯半阖着眼睛，启着殷红饱满的唇微微喘着气，汗水湿透了发根，雪白的面上布满了潮红，若一支艳丽的娇兰。
此刻，他又睁开了眼睛，又嗔又怨的湿漉漉的眸子正看着猊烈——他的艳已经被倪烈催化到了巅峰。
倪烈看得心里咚咚咚地乱跳，这块心肝简直要了他的命了，怎么一眼，单单就一眼，便教他脑子发热，教他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他疯狂地想，他定是喜欢极了自己，才会让他催得这样艳，这样的艳色，也只会让他一个人瞧见。
倪烈喉头又干又痒，他窜的一下又跳上了床，将人搂在怀里，热燥燥地拱着他的脸：“你定爱极了我。”
这样的话、这样的情态若是让他的那帮将士们瞧见，定要吓到丢盔弃甲的，然而李元悯却没有半分的旁的神色。
他按着他的胸膛，支起了上身，俯视着，眼中温情脉脉：“当然。”
倪烈简直快活的要疯，他这幅模样教李元悯心间生怜，只垂下头去温柔地吻着他。
“我当然爱极了我的阿烈。”
李元悯不知道其他人在情爱中是什么样子，但眼前人总是轻易地变成野兽，他有着直白的表达，有着暴躁的侵略，有着排挤一切的独占心态，可就是这样棱角锐利的他，却总能让李元悯心动。
所以，他怎么会不爱他。
他怎会不爱这只在情爱中莽撞却又赤诚的野兽。
李元悯十指与他相扣，一点一点的，像宝贝一般温柔地亲吻着他深爱的野兽。
***
三日后，武威侯倪烈亲自帅军南下，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威势冲天。
南疆的这场战役打了不到半年，便大获全胜，南诏国国主亲自携着降书入京。
与此同时，大内也传出了好消息，陛下有喜了。
身怀龙种的朝元帝亲自受降，至此南疆战事平息，丢了十余年的南台十六州再复归为北安。
深夜，李元悯解下了腰间的假肚子，放在一旁，一边速速摊开一份奏折，上面是循例的军务报备，尾部还有一行的小字：“吾爱娇娇：思极，念极，盼归。”
李元悯婆娑着那一行笔力虬劲的字，心间一阵酸涩，他们肩上担负了太多的东西，自然不能享常人的耳鬓厮磨，他已经亲自送了他上了无数次的战场，好在这场南疆战事结束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们总算能够长久相守了。
后日便是祭天的大日子，希望他心爱的野兽能够及时回得来。
奶嬷嬷牵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子进来了，那孩子一看见李元悯，眼睛顿时一亮，当即便放开了奶嬷嬷的手，朝着李元悯扑了过来。
“父皇……抱……”
李元悯面上温情，忙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似乎又重了些，心下有了几分宽慰。
靖儿如今已经长开了些，整张脸肉呼呼的，不再是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红彤彤的丑模样，李元悯愈看心间愈是软乎乎的。
便与那奶嬷嬷嘱咐了几句，留了靖儿宿在他寝殿里。
夜深了，大殿内的灯烛渐渐灭了，只留一盏昏黄朦胧的灯盏，李元悯轻轻地拍着他的孩儿，哼唱着些小曲儿，心间很是安宁。
靖儿很快便睡着了，李元悯却是想到了很多，他想起在怀靖儿之初，险些被他落了，如今生了下来，又因着局势，只能拘于深宫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全然不像是一个皇家嫡长子该有的待遇。
心间更是酸软，他垂下头，亲吻着他肉呼呼的脸蛋。
总算一切都要过去了，世人马上要见到他怀胎十月诞下的嫡长子了。
李元悯躺了下来，将他的孩子轻轻地揽入怀中。
***
祭天大典这一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李元悯在数位宫人的伺候下穿上了厚重而庄严的冕服。
有宫人匆匆进来：“陛下，废太后又在后宫闹了，说是……”
他顿了顿，窥着李元悯的神色将剩余的话说了出来。
李元悯揉了揉眉头，这个一向以贤良出名的司马太后，在这样的关头，终于撕下了那副带了十多年的面具。李元悯也是到了如今，才知道她手中沾惹了多少的人命，甚至他生母姜姬之死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李元悯目中泛着冷光：“既是嫌弃伺候得不好，那便遣退容华宫中所有宫人，除了每日一顿粥，旁的不许给，也不得让她出宫门半步。”
宫人得令匆匆去了。
许是司马漪的这一出，令他回忆了颇多，御驾路过开元寺的时候，李元悯便让人停了下来。
他瞧见了那尊大佛，儿时的他常常卧在佛脚上歇憩，那是他难得几分安生的时候。
他心念一动，便在两个太侍的陪同下，去了西殿。
这西殿冷宫本已无人居住，早已荒芜一片，然而却有嬉笑声从里面传来，身边的太侍面色骤然一紧，忙朝着身后的御前侍卫使了个眼色，十余人严严实实将李元悯护在当中。
李元悯听了会儿，沉默半晌，挥了挥首，让侍卫退下了。
他慢步走上了前，推开了大门，但见杂草丛中两个面色痴呆的男人在里头嬉闹，头发乱蓬蓬的，随行的宫人许是偷懒，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是李元朗与李元旭。
但见李元朗痴着张脸凑了上去：“若你将那不祥之人拉下马来，我便可以当皇上了！”
话音刚落，李元旭便不快起来：“浑说！你乃姬女所生，岂能当皇上，我才是皇上！”
二人言语不对付，当即打了起来，在杂草丛中滚得一声都是泥。
几位随行的太侍面色惶恐，进退维谷，然而李元悯没有分毫动怒，他面上一片平静，只命人阖上了门，便往外退去了。
李元悯自是不知道倪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二人如此，他也不愿多思，只是这一次，恐怕便是他们这名义上的兄弟最后一次会面了。
很神奇的是，他心中没有任何的想法，既无恨怨，也无怜悯，好像他们便如这西殿的一草一木似得，不值得他记在心上。
他只是看了看那湛蓝的天空与那慈悲的佛像，心里想着待祭天大典结束，想必便能看见倪烈了吧。
念此，李元悯心间一下子敞亮起来，繁复冗长的祭天大典似乎也没有那般令人心生倦意了。
然而，令李元悯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例行的祭天大典，出了事。

第116章
祭天大典于京郊圣山长泰峰举行,历代北安帝王皆要在冬至这一日亲自登上峰顶，在礼官的引导下，登上高台,祈天佑民,以求北安全境风调雨顺。
天未亮,山脚下已经围了大批的御林军,浩浩荡荡的人马往峰顶出发，这大典繁琐，从祭前五日便开始准备，太常寺卿、礼部侍郎更是数月前便已经着手一应事务。
待猊烈率着曹纲及十余骁勇之士风尘仆仆赶到山脚下时,祭天大典犹未结束，猊烈听见了峰顶隐隐传来的太和钟肃穆的声响,心下一定，总算赶上了。
山脚下留守的众御林卫纷纷下跪：“武威候！”
猊烈看了看浓雾缭绕的峰顶，与身后的众将士道：“赵全、王异二人随本候上去,其余人等在这儿候着。”
曹纲听了，忙劝道：“侯爷，咱们这几日已是日夜兼程,眼瞧着快近午时,这大典也快要结束，何不在此等上片刻,陛下的御驾许是便要下来了。”
猊烈摆摆手道：“不必，本候得亲自去接陛下。”
果又是如此,曹纲心间喟叹，却不再有二话，立时退了后。
猊烈解下盔甲，丢给一旁的护卫,交代了曹纲几句，便带着两个随行匆匆往峰顶去了。
曹纲站在原地，看着那高大健硕的背影良久，不由感慨地叹了一声气。
曾经那个雷鸣电闪的雨夜，这个天生骁勇、反骨铮铮的赤虎王连夜请他到了眼前，双目红赤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决定。
——他要助三皇子上位，且此生俸他为君。
“这个决定本将只是告知你一声，不容许你有任何异议，总之，往后，他便是你我二人之主，可晓得？”
男人眼中目光坚毅，炙热迫人。
那之后过了好几日，曹纲久久都未能反应过来，他后来才晓得，三皇子——这个同他一般来自前世的游魂，竟教得一只逆天的凶兽，识得了人间情爱。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曹纲不知道。
曹纲唯一能做的，便是助力他完成这一切。
那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间，曹纲怅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一扯，却是浮出一丝微笑来。
罢了，也算得了另外一种圆满了。
***
随行们汗流浃背，早已跟不上猊烈的步伐，这山道虽不至于崎岖，然很是陡峭，走得自非轻松，猊烈又急着上山，转眼间便拉下二人许多。
猊烈龙行虎步、风风火火，愈靠近峰顶，他的步伐愈发快速起来——他太渴望见到他的心肝。
半年，他居然离了他半年！
南疆战事方熄，他安排好善后事宜，便领着十余人的小队先行回京了，这一路上，他梦里都是那阵魂牵梦萦的冷香，也不知他的心肝这半年，可有好好吃饭，可有好好安寝。
他躁动的心间一片缱绻。
喧嚣渐盛，待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猊烈终于看到了那巍峨雄浑的天台，他心心念念之人正身着华贵的冕服，高高在上，行三跪九拜大礼，看来大典也几近尾声了。
猊烈站在那里，重重地松了口气，虽是冬日，他的额际上却是热汗腾腾的，可心里倒是一片快意——终于赶到了，猊烈心想，他终于可以亲自迎接他的陛下、他的心肝下山了。
没有人留意到身后的猊烈，因着冗长的祭典，百官皆是疲累，连御林卫多多少少也露着有几分不自知的疲态。
朝元帝托起下摆，从高高的天台上下了来，他随意抬了下眸子，一下子却是愣住了。
不过只有片刻，他像是没有任何过事情发生一般，神情肃穆庄严地一步一步下了上百级的踏跺，可他眼中却是温情的。
猊烈嘴角一扯，远远地对上了他的眼睛，线条冷硬的脸庞也浮起了一丝温情。
他喉结动了动，想着今夜终于可以嗅闻着他身上的冷香入眠了，他得将他剥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儿都不许留，藏在被褥里，扣在身下，床帐要拉下来，笼住他的香，笼住他湿漉漉的水汽儿，他要尽情地、霸道地享用他温柔的香、他昏人神志的甜。
他知道他半点都不会阻止他的，他会献祭自己所有，他是那样纵容这样粗莽急躁的他。
看着他那双如水一般的眼睛，猊烈的鼻尖几乎可以闻到那股冷香了。
轰——
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猊烈眼睛骤然胴大，亲眼看着他的心肝被滚滚烟尘吞没，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猊烈撕心裂肺嘶吼一声，如虎豹一般急速往天台上冲了上去。
“不——”
接连又几声爆炸，四处浓烟滚滚，天台下的百官终于回过神来，大惊失色！
“护驾！”
“来人！护驾！”
天台下乱成一团，惊叫声、斥骂声混成一团，御林军从外围突破人群，往天台速速围合而去。
猊烈脑子空白一片，他没命地冲进了那股浓烟里头，他脑袋轰轰作响，突如其来一阵剧烈疼痛，他目色血一般的红，他跌跌撞撞往李元悯方才站的方向奔去。
“娇娇！娇娇！”惶急的呐喊。
他痛苦甩了甩脑袋，脚步仍旧没有停下来。
愈发剧烈的疼痛袭来，几乎要将他撕碎成两半，猊烈跪跌在了踏跺上，他十指紧紧掐进了发间，额际青筋可怖暴起，仰天发出了一声几乎像是野兽般的嘶吼。
一片混沌中，水波轻轻漾着，一个瘦弱的宫女隐隐约约向他走来，她不顾脏污，为像畜生一般的他温柔清洗起来……所有的一切如同水中幻影，隐隐约约，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影。
猊烈面色痛苦，“不……”
光影中，十岁的他抱着十三岁的他，月色下，怀中人的声音有了几分脆弱，声音低微得几乎像是这淡薄的月色：“我……乃双性之人。”
猊烈目色愈是血红，几要滴血一般！
他又看见了那片月，以及夏夜的清风，二人在广安王府的屋顶上亦步亦趋，他怀着狼子野心一般的觊觎，却是温柔地吻住了那个哭泣的人：“殿下不娶，我也不娶。”
清风拂动，画面也跟着浮动。
纱幔被热风吹得浮动，他与他躲在无人经过的厢房里，唐菖蒲萎蔫地耸拉着绛紫色的花朵，而他像一只野兽一般舐着他。
浓烈的烟尘中，猊烈跪行着，痛苦地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依旧是那浮动的纱幔，湿热的气浪裹挟着冷香，那人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迷蒙地看了他一眼，又献祭一般闭上了，如菩萨一般渡着他的躁动的魂灵。他是那样纵他，慈悲而从容，看得他心疼得几要窒息，他说：“阿烈，我没有半分不愿的。”
猊烈眼中滚出了眼泪，死死往天台上爬去。
那是一片镜湖，月色下，那人赤着足，翩然向它跑去，如同一只舞动的白蝶，噗通一声，他们跳进了水里，如两条快活的鱼，追逐着，嬉戏着，他拉着他，奔向那座月下的木屋。
如同当年二人牵着手，一起逃离了京城。
美丽的双眼流着泪，“阿烈，你别再叫我伤心了……”
愈来愈多的画面疯一般地挤进他的脑里。
猊烈已经泪流满面，他骤然暴起，仰天长啸：“殿下！”
啸声如巨浪一般冲破烟尘，朝着远方而去。

第117章
滚滚烟尘许久未散去,御林卫首领当机立断命众将士围合整个天台，一路搜寻了上去，可没有人没有找到朝元帝,一路上横七竖八的死尸一一清点过,也无陛下的身影。
冬日的日头不至于炎热,峰顶更是寒上三分,可御林卫首领已经汗湿了背，他声嘶力竭，站在高处不断指挥着：“找！那边，还有那儿！给我找！”
一个高大的身影愈发靠近,是武威候！首领未及叩拜，对方早已迅速向他身侧奔去。
首领从未曾见过他如此可怖的模样,额上青筋暴起，目色血红，但见他随手抓过一御林卫的胳膊,三两下抽出他的佩刀，身形如虎豹一般骤起，往白玉石栏外跃身而出,跳进了密密挨挨的树丛中。
树丛中几声喝,武威候已挥刀将那树丛劈开了来，一个半人宽的地道入口出现在面前,未及首领开口，他已纵身跳了进去。
首领连忙叫来几位副手,一一分配，“何方，你立刻往山下送信，即刻封山,未得到准令前不容许任何人离开这长泰峰！”
“是！”
“留两百人在此，其余人等随我来！”
“是！”
凌乱的脚步声骤起，众御林卫乱中有序各自分头散去，首领第一个纵身跳下了那地道，随着他的步伐，身后跟随的卫兵一个接着一个跳进了去。
这密道曲曲折折，暗无天日，首领吹了火折子才窥见了一点方向，他汗流浃背，眼睛都被汗水给糊了起来，脚下却是不敢放松片刻，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白光，首领一喜，攀爬着，便出了地道。
长久居于黑暗之中，烈日的白光将他双目刺得难受，半晌，待恍神回来，一座庙宇现在眼前。
这儿的土质颇为松软，首领窥到了地上凌乱的脚印正是往那庙宇的方向，他心间一凛，大掌一挥：“围合！”
从地道口爬出来的御林卫纷纷俯身疾步往那座废弃的庙宇去。
首领的手抚上了佩刀，擦了擦汗，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然而未及庙门，紧闭的大门里头传来猊烈的大喝：“都别进来！”
首领心跳如擂，咽了咽口水，手一扬，终究让众人停在了原地，百余人形成包围圈，悄无声息将那不大的破庙给围合起来。
山神庙内，猊烈目色血红，神情肃穆，胸膛高高起伏着，他的眼前站着一个人，居然是那消失良久的司马昱。
一年多不见，司马昱瘦削的厉害，皮肤晒黑了很多，下巴拉茬地长了些须髯，早已无当初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的翩翩模样，咋呼看上去倒像是山里的猎户，他目中阴寒，嘴角却是渐渐浮起笑意。
“对，不能让任何人进来，进来的话，他可就没命了。”
“他在哪里？！”猊烈猛然喝道。
司马昱没有回答他，却是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虎头形状的玉佩来，
猊烈瞳仁骤缩，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把抢过他上的东西，这是他娘亲的遗物，那人一直贴身佩戴着。
猊烈怒不可遏，一把卡住司马昱的脖子，眼神几要噬人。
司马昱却是哈哈大笑起来，面上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赤虎王未免太过轻率。”
他目色冷了下来：“我劝你不要轻易妄动的好，这天下至尊的性命可是在我喜怒之间！”
鸟雀骤然飞起，扑棱着翅膀从荒芜的墙头飞远了去。
猊烈胸膛重重起伏，闭了闭眼睛，终是放开了他，他缓缓吐了一口气，“这长泰峰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再是如何也逃不出了。”
他血红狂躁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冷静，只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司马昱：“你本已潜逃，若是改名换姓，兴许还可苟活于世了却残生，可你却在这儿巴巴等人上门。”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司马昱，你的目标分明就是我，又何苦拿捏这些手段？”
司马昱目色渐渐变得怨毒：“对，我的目标就是你，两世！没成想我镇北候府的两世皆是栽在你的手上！这笔账——赤虎王你要如何算！”
“你想怎么算？”猊烈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目光逡巡了一番庙宇：“陛下在哪里？”
司马昱冷笑道：“他自然不在这儿，我怎会让你轻易找到，这可是我最大的依仗。”
他顿了顿，笑道：“……不是么？赤虎王。”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余二人的呼吸声。
猊烈突然笑起来，声音朗朗：“你是想拿陛下要挟我么？”
猊烈已是收起了方才所有的情绪，他退后几步，却是将庙宇的内门也给关上了，再复一步一步地逼近司马昱。
司马昱呼吸顿时沉重了几分，他牙根耸动，死死盯着他的举动。
在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猊烈停了下来，眉间皆是一片嘲讽：“如今，宫中已有了一个流着我赤虎王血脉的皇子，这朝元帝与我而言，留与不留，有何区别？”
他挑着眉头看了看那紧闭的内院门口，眼中有着肆无忌惮的讥意。
“不过……”猊烈想到了什么，声音低微了点，显得几分亵色：“你留着他自然更好些，上辈子咱后宫中可绝无此等殊色，你将他杀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去？”
“他那般待你！你怎可如此绝情！”司马昱咬牙切齿。
猊烈似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不过一玩物尔，小侯爷莫不是说笑来的吧。”
司马昱微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突然跟着笑了起来。
猊烈渐渐收了笑，眯着眼看着他。
司马昱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但听得吱呀一声，侧门一开，李元悯嘴中塞着布团，在两个道士的钳制下出了来。
他雪白的颈子上横着两把刀，可他似乎浑然不在意，眼尾发红，只不可置信地看着猊烈，司马昱使了个眼色，一道士会意，将他口中的布团拔了出来，李元悯喘着气，却是怒不可遏：“朕竟错信了你！”
他咬着牙，眼眶愈发红赤：“朕怎会信你这种人的情分！”
猊烈面色铁青！
半晌他又缓和了来，面上勉强带了几分哄慰：“陛下，臣方才不过胡诌而已，教这贼子分心而已……臣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呐。”
李元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再相信他的半句话。
司马昱见了，忍不住浮起笑意，他强自按捺下来：“阿悯，我说过的，世上断无一人有我待你之心。”
他阴毒地看了一眼猊烈，又旋过头看着李元悯，嘴角不自然抽动着，扯起一个畸形的笑来：“这掖幽庭之奴岂会真心待你！你如今……总算晓得了罢！”
李元悯的眼角分明有着湿迹。
“晓得又如何！”猊烈脸色愈黑，死死盯着司马昱，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罗刹般阴寒：“你以为我能让你们走出这道门么！”
李元悯惊得睁开了眼睛，面色恐惧：“你要弑君？”
他声音颤抖着：“外头还有御林卫候着！你不怕诛九族么！”
猊烈哼声一笑，手中刀骤然扬起，一颗地上的石子跟着迅猛飞起，敲在内门上，门栓掉落，死死扣住了门。
他眼神冷冽，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弑君……又有谁看见了？别忘了——”
又逼近几步，声量骇沉：“死人不能说话的。”
李元悯已是惊骇到说不出话来，那两个挟持他的道士不由得被他那阎罗一般的杀气震得退了后去。
虽是如此绝境，司马昱却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快意，这是他重生以来最为爽快的时刻。
他的眼神癫狂起来了，居然笑起来，“阿悯，嘿，阿悯。”
他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腕子，目光炙热异常：“策划这遭之初，我早便知道此次怎么的都活不成啦！”
“我只想让你晓得，这世间没有人比我待你更真。”
“阿悯，记得上辈子么？”
他的神情沉醉，浸在愉悦的回忆里，丝毫没有看见任何危险一般。
“你记得上辈子怎么待我的么？这辈子……”
他笑了起来，似是耻于说下半句，可他也来不及说了。
他听见了一声细微的破空之声，扑哧一声，他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话来了，他怔怔地看了一眼胸口破胸而出的血红的刀。
刀尖滴落着一颗一颗粘腻的血珠。
他晃了晃身子，周围的一切变得很冗长且缓慢，他看见了那只凶兽扑倒了道士，拳头往他面上一砸，登时血浆崩裂，如元宵盛放在洪武门的烟花，在地上印出飞溅的红。
另外一个道士不知何时也血肉模糊倒在了地上。
他想说什么，却是涌出了一大口血来。
那只凶兽三两步走到李元悯面前，司马昱嘴角扯了扯。
阿悯，别怕，跟我一起死吧，死也要在一起。
可他却是看见了李元悯展开双臂，将那只凶兽紧紧地揉进了怀里，而那本该惊惶不已的脸面却是含着欣喜的热泪望着那只凶兽。
阿烈！
司马昱听见他亲昵又劫后余生的唤那个凶兽。
司马昱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可他的瞳仁一直聚集在院中二人身上。
原来，死亡便是这样。
肢体僵硬了，却还可以看见一些东西，只是那些画面越变越模糊，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色彩。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只凶兽捧着他阿悯的脸，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他从未看过那只凶兽这样温顺，也从未看见过阿悯这样的依恋。
那一定不是赤虎王，另外一个也定然不是他的阿悯。可如何二人生了一模一样的脸？
——到底哪里出了错了呢。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前世。
吹着午后暖风的书房，那个瘦弱的十六岁的孩子，将小小的一张纸夹进一本书中，他踮起脚，吃力地将那本卷着毛边的书放进了架子中，像是上元佳节的少女们在河畔放的那些河灯一般，空空地祈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那人走后，他拿下了那本书，捞起了那人的梦。
“高山复流水，万仞独见君。”
那人连梦都不敢放肆，只能小小地描摹着自己的希冀。
而后，他揉碎了那张纸条，轻蔑地将之丢到灯烛间，任随火苗吞咽了它。
是那时候出错了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眼中的世界骤然黑暗下来。
***
地上躺着三具死尸，院中的二人却是紧紧相拥着。
李元悯的冕服早已脏污不已，还有些地方早已撕裂开来。
李元悯终于缓了过来，念及外头定是乱了套，他想早些出去善后，然而眼前人却不让，他的气力出奇的大，大到李元悯几乎要受不了，箍得他连胸腔都无法透气。
李元悯以为他吓坏了，只伸出手轻抚着他的后脖颈，正待柔声安慰他。
“殿下……”一声轻柔的叹息。
李元悯浑身都僵直了，他怔怔地推开了他，他嘴唇动了动，又惧怕似得，将他嘴唇给捂住了。
他是那样惶恐又无助地看着他。
猊烈想笑，却是两行眼泪下来了，他拿开了他的手，哑声：“我的殿下……我的娇娇……”
李元悯终于从他的眼神中懂了一切，他乌突突笑了两声，却突然怒上心头，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咬着牙，又不甘心，使了狠劲锤在他胸膛上。
“你去哪儿了！你敢回来！你还敢来见我！”
猊烈任他打，他热泪滚滚下来，却是笑着任他的心肝发泄着。
一阵风卷过，吹起一地的浮尘。
李元悯打到累极，他剧烈地吸着气，额头重重地抵在他的胸膛上，他哆嗦着，再也忍不住，一把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他哭到歇斯底里，浑身都在发颤。
“不要……再让我伤心了……”
“不许让我伤心了……”
“不会，”猊烈搂住他，紧紧的，他的泪滴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定不会了。”
外头的御林卫终于破门冲了进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端方贵重的陛下，失态地抓着武威候的衣襟，哭成了一个孩子，而武威候的眼角分明也有湿迹。
没有人明白那是为什么。
这两只孤兽，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他们都不明白。
陛下约莫被吓坏了吧，众人皆是这般想。
夕阳染红了天际，白云灼烧起来，连破废的庙宇也涂上了一层金红。
今日是冬至，是黑夜最长，白昼最短的一天，当这一日过去，也便代表着最漫长的黑夜过去了。
墙角干枯梢头悄悄吐出了一点新绿，宣示着生机的到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