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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战利品（重生）
作者：灰谷
内容简介
 第一世选了青梅竹马，热烈又率直的朱砂痣，扑街了； 第二世选了高高在上，清冷高傲的白月光，还是Bad End了。 每一世都没有活到及冠之年的小侯爷心理阴影很大， 第三世决定谁也不选，专注事业线，同时好好孝敬下亲生的爹。 没想到坑爹的老天爷居然让朱砂痣和白月光也重生了！ ？？？ 自己到底是天选之子，还是只是一个战利品？ 修罗场已经很惨了 为什么当成亲爹讨好孝敬了许久的皇帝忽然也不大对劲？ 说好的皇帝私生子呢？ 说好的对自己亲娘念念不忘所以终身不立后呢？ 冷面皇帝掐着他的下巴笑了下：朕知道卿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我不是我没有！ 云小侯爷按着腰爬下龙床哭了， 说好的战场上受伤不育只能过继龙嗣的呢 就一篇重生后吃吃喝喝顺便谈了个互相治愈恋爱的日常小甜文，不长，可能三四十万字这样，求别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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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粱
“黄粱终，宫中秘药，没有痛苦，据说吃了会让人沉浸在这辈子最渴望的梦，然后一睡不醒。”
姬怀素盯着那素色药瓶，瞳孔猝然紧缩。
“陛下，下决心吧，再拖下去，军中只恐生变。”
姬怀素沉默许久，才缓缓道：“真的没有痛苦？”
“每一位服下黄粱终的人，最后脸上都是带着满足微笑走的。”
姬怀素又沉默了，只有他知道宽大袖子内他的手微微在颤抖。
兴许是一盏茶，或者只是一瞬，他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如此陌生而冷酷，仿佛那个下令的人不是他：“赐药吧。”
阴沉昏暗的牢房。
姬怀素缓缓走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逼自己来到这里。
他已经得登大宝，整个天下在等待他。
那些不合时宜、令他软弱、威胁到他的人，他就应该犹如一位真正的帝王一般，将那些东西置之身后，这本就是帝王的必经之道。
狱卒浑身微微发着抖打开了锁，仿佛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了不得的场景。
姬怀素迈入了天牢中。
云祯蜷缩跪坐在牢房墙角，披着头发，身上十分狼藉，粗布囚衣褴褛破碎，大片肌肤露在外边，一直养尊处优的肌肤原本是晶莹白皙的，如今却满是青紫淤血，纤细的脚踝和小腿上有从腿深处流出来的蜿蜒的血。
姬怀素有些震惊，他伸出手想上前触碰，又缩了回来，只能蹲下来，神色复杂，轻声叫他的小名：“吉祥儿？”
云祯低着头，眼神涣散，却也并没有昏迷，只是垂着头睫毛一动不动，从侧脸能看到他嘴角开裂红肿，神情显然还不太清醒，但却诡异地笑着。
姬怀素手指微微发抖，这一刻他竟然在想：他是在做美梦吗？他梦到了什么？
云祯却忽然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还和过去少年时一样，他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纨绔少年。
那些曾经年少时相互陪伴的日子忽然呼啸而至，历历在目，他嘴唇发着抖，低声叫了声：“云祯？”
云祯唇角含笑，看了他一眼，脸上睫毛上都是脏污，但他仿若不觉，只是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到可怕：“姬怀素。”
姬怀素身上开始发抖，但仍然勉强自己保持镇定，不顾云祯那一身脏污，上前扶住了他，他们之间，一直是年纪比较小的云祯主动赖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他要死了，眼前这个曾经目睹着自己一步步从默默无闻不受宠的藩王子到天下闻名的储君的少年，他要死了，死在自己得登大宝的前夜。
姬怀素仿佛着魔一般地忽然想知道他在梦见什么，能够让他带着这样美好的笑容。
是梦见和他在一起吗？
和从前说过的一样，一个为英主，一个为名臣——我们要做一对流芳百世的君臣。
姬怀素忽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他看看到了什么：“吉祥儿……你梦到了什么？”
云祯忽然又轻笑了一声：“黄粱终是假的。”
姬怀素一怔，完全没想到忽然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云祯笑得很开心：“这个姬氏代代相传的秘药只是会让人脸上肌肉僵硬，看着像笑一样而已，其实服下很痛苦，五脏仿佛被火焚烧一般，但是全身都动不了，如同坐在地狱红莲业火中，等自己被烧成灰烬。”
他看向姬怀素，目光是平静却又带着嘲笑，仿佛从前捉弄姬怀素成功一般的促狭。
姬怀素低头，整个身子仿佛秋风里的落叶一般瑟瑟颤抖：“我让御医来给你看看，好吗？”
云祯眼神正在加速涣散，他很努力地说话，一直带着微笑，但其实他已经没有力气，在姬怀素听来，那已经是呢喃一样的低语：“但是我确实是在做一个美梦……”
“我梦到我重生一世，这一次，我不再选择你。”
“真是一个美梦啊。”
他低低喟叹着，眼睛大睁着仿佛真的沉浸在美梦中，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就那样绝了气息，带着满身的脏污。
姬怀素抱着他，全身发着抖。
他知道，至此一生，他将不会得到安睡。

第2章 老兵
云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全身热得厉害，仿佛仍然还在那烧尽一切的红莲业火中。他伸出手去想揭开被子，却被人按着道：“哥儿还发着烧呢，让他们回吧。”
有人在禀报：“老兰头倔得很，说公主照应了他们半辈子，临走前一定要给哥儿磕个头全了礼儿。小的想着，公主和侯爷在世的时候，极给他们面子的，如今临走了，总不能这点儿面子都不给，怕他们出去乱嚼舌根，对咱们侯府名声也不好。”
女子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道：“行了，让他们在院子外边磕个头尽了礼儿，紧着快打发了吧，每日嚼裹不少呢，都赏了多少了，仍不知足。”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脚步声，云祯感觉到了一些清醒，听到外边有个刚劲声音在高声道：“哥儿！我们今儿要回乡了！给哥儿磕个头，愿哥儿今后诸神庇佑，一世平安，百病不生！”
身旁女子声音道：“行了，头也磕过了，回吧，仔细惊了哥儿。”
云祯忽然意识清醒了，猛然坐了起来：“老兰头！”
他身旁的女子连忙按着他道：“没事吉祥儿，你好好歇着，我马上打发他们走了。
云祯满头是汗，转头看了眼她，一时却有些茫然：“青姑姑？我要见老兰头！”他挣扎着下了床，就往门外冲，丫鬟婆子们忙忙地叫着：“哎哟小祖宗，您还发烧呢，怎么就下床了？”
云祯却喊着：“老兰头！”
外边那声音喜出望外：“祯哥儿！”
青姑看拦不住哥儿，只得道：“罢了，哥儿心善，快拿了伞拿上那大毛的披风过来，让哥儿道个别吧。”
云祯裹着大毛披风就迈出了门槛，看到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群男子，看到他出来眼圈都红了：“哥儿！这下着雪呢！仔细吹风病又要加重！回吧！老头子们今儿都回乡了，哥儿以后好好照应自己。”
云祯腿有些软，却忙着扑上前去拉老兰头：“不要走！我不要你走！你们都不要走！阿娘说了这公主府永远是你们的家！”
他眼睛漆黑带着泪意，雪白貂裘上的锋毛簇拥着小小一张苍白的脸上，脸颊上透着潮红，老兰头心疼坏了，连忙上前扶着他的小少爷：“哎哟我的哥儿唷，你这是要折煞老奴了，公主仁慈，养了我们这许多年，如今公主侯爷都不在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帮不上哥儿的忙，何苦还在这里浪费米粮医药的，再说了年老思乡，落叶归根，我们也该回乡去看看了，府上厚赐了许多路费，哥儿不要担心我们。”
云祯紧紧拉着老兰头的手：“阿娘说了，你们为国尽忠，腿脚不方便，回去不能自己耕种，家里又没有亲人供养，只要你们还活着一日，公主府就供养你们一日，你别走，我还要和你学射箭呢！”
说起公主的话，老兰头就老泪纵横：“我的哥儿啊，你真是和公主一个样儿，这么软的心，将来会被人欺负的啊……公主啊，你怎么就忍心走这么早呢，哥儿没你护着，可怎么行啊。”
几句话说得一群老兵也都落了泪，个个都抹起眼泪来。
一旁撑着伞的青茶有些脸上过不去了，轻轻咳嗽了声道：“瞧老兰头您这是老糊涂了吧，小侯爷再不济，有皇上照应着呢！公主大归时皇上亲口应的，任谁也不能欺负了我们小侯爷去！您这话说的，意思是皇上都护不住咱们小侯爷吗？还是这觉得我照顾不好侯爷呢？要回乡是你们自己请愿的没错吧？我也按例都赏了路费和养老银了，咱们侯府，可没亏待了你吧？”
老兰头嘴唇抖了抖，松了云祯的手，退后重新跪下深深磕了头下去：“不敢，青姑娘言重了，是我们不想拖累小侯爷，所以自请回乡，侯府对我们恩义两全……我们终身不负公主和侯爷对我们的厚爱……”
青茶脸上这才有了些得色，扶着云祯道：“吉祥儿，人老了就会思乡，咱们大雍呢讲的就是个狐死首丘，落叶归根，如今厚厚地赏了他们，衣锦还乡，也是全了你爹你娘的一片恩义了……”
云祯怔怔站了一会儿，却忽然往前走，站在了老兰头跟前：“兰勇勋。”
老兰头一怔，反射性地应了声：“到！”
云祯道：“你曾经跟着母亲参加过大小战役十八场，是军中有名的神箭手，哪怕瞎了一只眼，说射左边，绝不会射右边，景川四年，你一箭射穿了胡首布鲁的脖子，大雍以少胜多，你立头功，只可惜是乐籍，封赏只能落在了母亲身上，母亲十分惋惜，厚厚赏了你，额外替你请求脱了乐籍，从此为良身。”
老兰头热泪盈眶：“是，公主之恩，我永世难报。”
云祯却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走到了下一个枯瘦男子跟前：“方青索，你为胡人与雍女所生，因为不堪凌虐逃回大雍，被母亲收留，参军入伍，随母亲七进七出胡原，出生入死，对胡原地形了如指掌，善观天象识天气，善识路，立功无数。”
方青索深深俯下身子：“青索一身所学包括名字全由公主赐予，恨不能将寿命换予公主。”
云祯却又走向下一个：“劳平，你力大无穷，有军中大力士之称，曾经在恭城之战中力撕对方大将双腿，震慑敌军，望风披靡，有次战斗中不慎被敌人刺穿膝盖，不能再站立过久。”
劳平将头重重磕在了雪地上：“小侯爷！公主替我医治这腿，花了千金！才让劳平如今还能行走！如今劳平老了！吃得还多！且让劳平回乡吧！不能再拖累哥儿了！”
云祯却置若罔闻，一个一个地走下去，他竟然认得每一个跪着的老兵，每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对方都热泪盈眶，一脸恨不得去死的表情，每一个跟前他都走过以后，转过头，淡淡道：“你们每一个曾经在战场上付出的一切，母亲都记着，母亲临终前，也和我交代过，一定要善待你们，一定要供养你们到老，你们今日弃我而去，是要让我成为失信不孝之人吗？”
场中之人，个个都张口结舌，云祯转过头眼里含泪：“诸位叔叔伯伯，不愿意再看顾吉祥儿了吗？”
老兵们全都低下头哭了：“不走了！小侯爷！我们不走了！我们留在公主府！”
青茶脸色青白交加，撑着伞走上前替云祯遮住雪，轻声道：“哥儿今日烧糊涂了吧？先回房歇一会儿？这账房已开支了数千两银子出去给他们，又已叫了车送他们，大家的行李都已搬上车了……”
云祯转过头看了眼青茶，淡淡道：“青姑姑，父亲去世，我已袭爵，无论东边的公主府，还是西边的昭信侯府，都是我的府邸，我想留下谁，就留下谁——府里就我一个主子，什么时候差钱过？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忠义院？”
青茶一窒，看着眼前的小少爷一张脸冷凝如霜，黑漆漆一双眼睛直视着她，竟然带了一丝煞气，不由心中一凛，没有说出话来，云祯转头冷冷吩咐道：“忠义院里伺候的人呢？来人搀扶着叔叔伯伯回忠义院，把行李都给卸了搬回去，赐下的养老银和盘缠都不许收回，给叔叔伯伯们打酒驱寒，我今儿身体不舒服，等明儿病好了，就去找叔叔伯伯叙话，若是少了一个，我谁也不问，只将忠义院里所有伺候的全论罪每人打上五十军棍再来说话。”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脆稚气，但寒声说话起来，却带着几分杀伐决断，一时众人都仿佛看到了昔日威重令行的公主来，人人都低头齐声应：“诺。”
老兵们个个又磕了头，一个个颤悠悠吸着鼻子互相搀扶着走了，一边交头接耳低声道：“和公主一模一样，是个仁义主儿。”一边擦着红红的眼睛走了。
云祯也没看那脸上通红的青茶一眼，转头就又往屋里去了，他是真的病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头越发昏重，鼻子几乎呼吸不过来，心跳阵阵，眼睛也一阵一阵发黑，他勉强几步回了屋里去倒在床上，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第3章 微服
文心殿内，冷香沉沉。
武成帝姬冰原坐在龙首案后，拿着笔正在批奏折，笔走龙蛇，似乎丝毫没有被下边正在禀报的内监所影响。
下边立着的内侍乃是他身边最得用的丁岱，正在原原本本说着打听来的云小侯爷重病雪中挽留忠义院的老兵丁们的事迹，将云小侯爷当日每一句话都详细给姬冰原禀报了。
姬冰原将一本奏章放回案头，笑了下：“竟真每一个老兵丁都认得？”
丁岱笑道：“可不是，说是烧得脸通红，站都站不太稳，却一个个人都认出来了，那些老兵丁们个个都感动得不轻，回去嚎啕大哭，说长公主后继有人，小侯爷像长公主，重仁义又重信诺呢。”
姬冰原不过仿佛听了个笑话，也就一笑，没就此事作什么表示，却命丁岱传了几个大臣入阁议事，丁岱连忙足不点地出来传唤大臣不提，只以为这事已结了。
待到晚间静了下来，无事之时，姬冰原却仿佛想起什么一般道：“不是说吉祥儿病了吗？怎的还不见公主府长史报来？”
丁岱忙命人去传公主府长史，没多时公主府长史谭凯屁滚尿流地来了，头磕得咚咚响：“因长公主大归了，小侯爷身边的青姑姑说，两府太大，人多不好管束，花费上也过于靡费铺张了，便让小侯爷移到西府起居。东府这边冗余人员，小侯爷惯用的都并到西府去了，不得用的都遣散了，因此小侯爷得了风寒这事，臣在东府这边并不知道，皇上恕罪。”
姬冰原手里捏着支笔，正揉开了笔毛，光下端详着锋毛，听到了倒也不以为意：“这青姑姑又是什么人？”
谭凯屏息道：“原是先云侯爷的远房堂妹，一家因家乡灾荒过来投靠侯府的，从前先长公主时常出征，小侯爷无可靠女眷照看，先侯爷便请这青姑姑照看着，后来先侯爷和长公主先后都不在了，青姑姑看着小侯爷年幼，又已误了芳华，索性便也不嫁，只留在府里看顾小侯爷，替小侯爷打理起居，主持内宅事务。”
姬冰原笑了下：“无论东边的公主府，还是西边的侯府，都是我的府邸，我想留下谁，就留下谁——府里就我一个主子，什么时候差钱过？”他这语气颇有些古怪，和平日里冷淡平和的语气不同，却带了些活泼稚气来。
谭凯茫然，不解皇上何出此言。
姬冰原却笑道：“这是云小侯爷今儿说的，他才十四岁，倒也知道那两府，只有他一个主子，你这朕亲封的朝廷命官，一府长史，倒拎不清谁是你主子了，朕看你这官儿，也别做了，眼神不大好。”
谭凯浑身冷汗冒出，只是重重磕着头，一声不敢出，却是知道姬冰原惯是听不得人辩解的，若是乖乖认罚，那该如何便如何，若是巧言辩解，那便是要罪加三等，怎么重怎么来。
姬冰原将笔放下，淡淡道：“免职吧，传我口谕给吏部，此人永不叙用，让太常寺另外给公主府派个能干的长史。”
永不叙用！谭凯浑身瘫软，却知道帝王言出如山，从无反悔，不敢抗辩，只是默默落泪，迅速被门口的御前侍卫过来将人拉了下去，当即褫夺衣冠，逐出宫去。
姬冰原起身整了整衣服，吩咐丁岱：“替朕更衣，朕要微服出宫，去看看小吉祥儿。”
丁岱一怔：“陛下，今儿是诊平安脉的日子，太医院的几位当值太医还在外面候着呢。”
姬冰原不以为意：“打发他们回去。”
丁岱看他数步已快走出殿外，吞下劝阻，连忙跟了上去。
昭信侯府。
云祯睡得迷迷糊糊，似乎有人拿了冰帕子在自己额头上敷着，凉丝丝的，身体很热，胸口的丝被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呼吸不畅，喉咙焦灼得仿佛没办法呼吸，他伸了手想将被子揭开，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手腕，眼皮胶着，他睁不开双眼，迷茫中挣了挣，却没有挣开，那手执着他的手放回被内，掖好被子，他只好含糊道：“水。”
按着他额头的手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揽入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中，然后一个杯子抵到他唇下，微微用力，待他张口后喂水，他有些吞咽不及，水流了下来，那双微凉的手替她擦拭，手指掠过嘴唇，温柔慎重。
他手软脚软地窝在对方怀里，迷糊着就往对方怀里蹭着，仿佛一个娇气的幼兽，对方闷闷笑了声，按着他的脸：“别蹭了，仔细蹭花了朕的衣服。”
朕！
他睁开了眼睛，映进眼里的果然是武成帝姬冰原，整个人忽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连忙从姬冰原怀里挣脱了出来，急急忙忙整衣就要起身，姬冰原笑了下按着他不许他起身：“别起来，都病成这样了，怪可怜的，还起来做什么，也就几个月不见，怎么倒和朕生分起来了。”
云祯看着姬冰原的脸，心中一酸，低声道：“陛下怎么来了，我没事。”
姬冰原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公主府这边的长史竟然也没报上来，朕已撤了那长史，改日给你挑个好的。”他语气寻常，却带了一丝森然。
开始只是听说公主府要将忠义府里的老兵都打发了，他有些不悦，却也想着云祯已袭了爵，都十四了，不是什么都不懂事的孩子，他既做了主，便随他的意吧，眼看着义姐去世了，这儿子也长歪了，虽有些唏嘘，但他本也是个冷心冷情的凉薄人，也就撇开手去，没想到却是身边人狐假虎威遣散人，正主儿倒病着呢。
云祯眼圈不知怎的一红，一改之前那生疏样子，仗着自己从前小得不知事时候确然曾在姬冰原膝上吃过东西玩过玉玺的资历，厚着脸皮装孩子拉着姬冰原的袖子又蹭了过去：“阿娘去了，原就不好再用长史了，知道皇舅舅心疼我，只是还是不僭越了。”
姬冰原始料未及，看着这孩子又依偎过来，脸色潮红，说话也不似从前任性的样子，心里却又猜疑起来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委屈，义姐不在了，怕是旁人也轻慢了，心里虽然盘算着，不得已又接着他身子，感觉到手里一把骨头，有些瘦得过分了，不由又有些生气：“看你瘦的，定是又和以前一样不好好吃饭，不爱吃肉。”
云祯闭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团在了他怀里：“我还守着孝呢。”
姬冰原倒是忘了，摸了摸他的头发，湿漉漉地都是汗，伸手接了帕子过来替他擦：“心到礼到，谁还真的三年不吃肉，你娘要知道可要心疼死。”
云祯不说话，心下却在暗自计算，怪了，第一世第二世，自己也都生了病，过几日也就好了，不过是风寒罢了，可没有惊动姬冰原来探病的，今晚是怎么，如今虽然身体难受，看姬冰原神色轻松，想来也还是风寒罢了，究竟有什么和前两世不同？是了，是那些老兵丁，前两世自己病着，不太记得事，醒来才知道他们都自请离开公主府了，虽然有些惆怅，但也没太在意，这一世自己却将他们留了下来，是为了这吗？原来姬冰原这么在意这些老兵丁？不对，不是在意这些老兵丁，是在意自己母亲留下的遗嘱有没有被遵守吧？
他心里又酸又软，只是捏着姬冰原的袖子不放，姬怀素的前世那愤恨不平的话在耳边又响起：皇上只宠你一个，对你最好，那是看在你母亲面上，他罔视人伦，和义姐通奸生子，到最后甚至还想将皇位传给奸生子，他一世英名都不要了！到时候青史会如何书写？
那冰清玉洁的人，也被嫉妒和愤恨扭曲了脸，昔日尽心尽力辅佐之功，真心实意的耳鬓厮磨，都成了别有用心，朝夕相处的人也变成了非死不可的绊脚石。
云祯在阴暗中无声笑了下，罔视人伦又怎么，通奸又怎么了？他死了两世的人了，还在意这些吗？姬冰原和母亲身负多少北定中原的功勋？
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就领兵征伐四方，功绩彪炳，后来登基后又勤政非常，文成武德，数次御驾亲征平乱，可惜战场上旧伤复发，英年早逝，也是青史留名的明君。
母亲出身草莽，以女子之身领兵作战，立功无数，救过高祖，得封长公主，一生正大光明，宽仁勇义，从未有过不可告人阴私之事，病逝之时，军礼下葬，举世哀荣。就算他们二人有情，又如何？他们何等功勋何等人物，就凭他们这些小人，也配议论？
至于那什么私生子是不是真的，还未可知，只是两世皇上对自己确实颇多关照，但自己一直认为他是看在自己母亲份上作为长辈照拂一二罢了，皇上一贯脾性太冷，又高高在上，因此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只除了自己闹的那一桩惊世骇俗的事他也纵容之外。
云祯原本就是个不拘规矩，有些古怪跳脱，对礼法有些嗤之以鼻的人，又想起云慎微对自己一贯冷淡，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更是没什么感情，倒还不如皇帝对自己此刻的关怀还显得真心实意些。
他想到此处，对姬冰原越发眷恋，只依偎着他怀中，姬冰原倒没想到这孩子病了如此粘人，原只是想来看一眼就走的，只得替他擦了汗后，又教人送了药过来，逼着他喝了，看着他睡了，才回了宫去。
第二日姬冰原看到御膳房摆上来的梨，看着水灵，便又叫了丁岱来道：“这梨子朕吃着还好，叫御膳房拣一筐送公主府去给吉祥儿。”
丁岱连忙应了是，姬冰原自己却又笑了下：“倒是病了更乖巧些，之前和朕生分得很，又听说如今气性大，任性得很，我看还是娇气。”
丁岱心里想着这位骄纵的小侯爷上次在御街一鞭子抽烂诚意伯车窗的事，但皇上之前还直呼云祯的名字，去探个病回来就变成吉祥儿了，脸上也难得见了笑，显然很吃昭信侯病中的撒娇，连忙笑着应和：“那是，都说像长公主嘛，长公主那份气度，可不是一等一的。”
姬冰原不以为意：“像义姐才好，若是像云慎微，那才窝囊。”
丁岱哪敢接话，云慎微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得封探花又尚了公主，文质彬彬，说话曲里拐弯，皇上和长公主却是带兵打天下的人，看不惯谨小慎微的读书人，也不奇怪。
他忙下来传话让人送梨子去昭信侯府，一边心里想着原本长公主薨后，这公主府早就改名为昭信侯府了，宗正寺的内务司也上过一次折子请撤公主府仪制，收回长史等建制另行委派任命，皇上圣眷不改，一直没批，看来这公主府的仪制，一时半会还不会撤。

第4章 赤子
云祯这日发了一身汗，身上轻松了些，嘴里正燥，接了梨子，尝了一个果然觉得好，这冰天雪地的，难得有这样新鲜梨子，便只留了几个，剩下的都让人拿去给忠义院的叔叔伯伯尝个鲜儿。
青姑姑过来听到，笑道：“哥儿怎的忽然对忠义院如此上心？这可是皇上赐下来的金贵物儿，眼见着就要开春，哥儿也要除孝了，留着待客多有面子啊，也好叫那起子爱嚼舌根的小人看看，咱们侯府圣眷还浓呢。”
云祯懒洋洋道：“还没开春呢，就打发叔叔伯伯们走，他们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可委屈大发了，可不得好好安抚，正是这金贵东西，才好让几位叔叔伯伯心里舒坦。”
青姑姑一梗，勉强笑道：“哥儿这是埋怨姑姑做事不周全吗？”
云祯笑道：“哪儿呢，姑姑也是为了节省开支，正该说这事儿，母亲不在了，那公主府的牌子也该撤下来了，虽然皇上不会收回宅邸，但确实摊子大了不好管，我想着且将东府和西府合二为一，将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入了库，我从小在东府那边住惯了，等孝期过了这些日子住在这边还生了病，想来是风水不宜，还是住回东府去了，姑姑且让人收拾收拾，孝期一到，我就搬回东府去住。”
青姑姑一怔，确实想起了自己还住在西府这儿，若是都搬去东府那边……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劝说云祯，外边却来报：“定国公府的朱小公子来了，说来看看哥儿。”
外客到了，青姑姑只好敛了话头，云祯正懒得和她分说，听到有客来，也不管那么多，便叫道：“快请进来吧。”又支使青姑姑：“姑姑且让人送点果子上来待客。”
正说着，门口帘子一掀，朱绛已进来熟稔笑道：“青姑姑不必把我当客人，我就来看看吉祥儿怎么样了，今儿忽然影影绰绰听说吉祥儿病了？”
正说着话，他已经十分不见外地脱了外头挡雪的大氅，露出了里头的深红色棉袍，上头绣着朵朵红山茶，上来就探云祯的额头：“病得怎么样了？还烧着吗？快别起来了，别怪我衣服没换，我好不容易才离了我娘的魔手，趁着今儿去舅家，溜了出来来看看你的，因为见客，大衣服没换，你别介意。”
云祯道：“你也太不忌讳了点，这还在年里，你就往我这守丧的府上钻，不吉利不说，只怕还要染病气回去，仔细大年下的生了病，得你娘知道，又要唠叨你。”
朱绛笑道：“别提了，这天天拘着我去宴席上，我都快累死了。”
云祯道：“前儿听说你刚得了字？”
朱绛道：“是，过年时国公爷忽然见着我，想起我这个男孙居然也这么大了，问了年岁，便给我赐了‘子彤’的字，我爹可高兴，我娘就暗自嘀咕说这字太敷衍，我爹和我娘还生气了，说这是赤子丹心，正与我性情相合，公爷这是夸我如赤子一般赤诚质纯。”
云祯笑：“是很相宜，那以后就叫你子彤了。”
朱绛道：“随你了，你脸还是有些红，是不是还在发烧？我看看你出汗没。”他挨着云祯身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探云祯的背上里衣看有没有湿，云祯避了避，推他道：“坐着就行，仔细过了病气，回去你娘又要念叨你。”
朱绛无所谓道：“我才不在意，你如今守孝在家里，倒与我生分了许多，你这用的什么香？倒好闻，像是柚香吧，又有些像佛手香，还有的给我一些，我拿去孝敬阿爹去。”
云祯一阵茫然，过了一会儿想起来转头从枕边摸了个香袋道：“皇上前儿过来，觉得屋里闷，便把他随身配的香袋给我放枕边了。”
朱绛惊道：“陛下来探病了？”
云祯道：“嗯，想是年下罢朝无事吧。”
朱绛艳羡道：“府上真是圣眷不减，我听说陛下善调香，但因为怕被御史台弹劾，因此平日偶尔只调个一两样自己佩着，但是大臣们都引为风雅，争相模仿。”
云祯道：“随别人怎么制，也调不出皇上调的味。”
朱绛点头，又从里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好几块石头来递给他：“这些日子攒的，看到好看的都给你留了下来，你看这块碧玺，西瓜红加碧透的皮，好看不。还有这块，这是鸡血石，看这颜色，我硬生生从我爹那儿截下来了，还有这个，冰皮玛瑙，什么颜色都有，我觉得很好看，让匠人磨了一套弹珠，咱们俩玩好不好！
云祯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收集石头，各种各样的石头、宝石、玉石，只要好看的，他都喜欢，满满当当收集了好些，全都放在一个一个的水晶鱼缸里，平日没事就拿来把玩，朱绛和他从小一块玩到大，自然知道他这爱好，平日里也多加替他收集。
云祯凑着他的手看了下，伸手拿了个酒黄色的半透明弹珠，里头有一只蜜蜂栩栩如生：“这个有意思，是琥珀吧？还有水胆呢，价格不菲吧，你那点月银够吗？”
朱绛以为他喜欢，兴致高起来：“你喜欢就好！上书房那边节后据说各地分封亲王的世子、公子们就都来了，到时候我也作为伴读进上书房读书，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到时候你也多几个伴，省得太傅们只揪着你不放。”
云祯正摩挲琥珀珠的手指停了停：“都是皇族，各个在封地都是称王称霸的，想来都傲气得很，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
朱绛道：“是啊我也愁，我爹说，今上应该是要选个宗室子过继，原本宗室司那边都劝他选个年纪小的，陛下却不肯，说想到带孩子就烦，在即将长成的孩子里选个良质美材，带在身边几年，也就教会了，如今各地亲王都热衷着呢，这次来的全是得宠的宗室世子，公子，我爹让我一定要收敛住脾气，不许撺掇着你乱来。”
一想到自己亲爹耳提面命斥责他：“昭信侯那是正儿八经袭了爵的，闹出再大的篓子，皇上看在逝去的长公主面子上，也不会怎么他，你就不一样了！正经奔个前程去，莫要整天厮混没个长性！”他就拉下脸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云祯看了眼他，什么都没说，又摸了一会儿珠子道：“其实想免了进上书房做伴读这差使，也不难。”
朱绛诧道：“怎么做？”
云祯淡淡道：“让你家赶紧给你结亲就好了。”结亲是人生大事，皇家也不会不近人情逼着人家入宫当差。
朱绛大叫：“那还不如老实去做伴读呢！想到又多一个管我的媳妇儿，太可怕了！你真是害我！”
云祯微微一笑，将琥珀珠子放回朱绛手中，意兴阑珊，朱绛只以为他生病了精神不济，连忙按着他回到床上：“你好好歇着，我这就走了，赶紧好起来。”他又有些依依不舍：“我的小石榴，你好好给我照顾着呀，今儿太忙了，没时间去看他。”
云祯一时有些恍惚：“小石榴？”
朱绛将那一包的宝石全塞在了云祯怀里：“刚问过于伯了，虽然天冷，也还是每天让它出来跑跑呢，省得春天到了就太胖了，今儿时间不多，就不看它了，你好好休息。”他收拾了一下衣袍，又替云祯拢了拢被子，才飞快地跑了，想来还要急着去应付家里头，毕竟偷跑出来的。
云祯这才想起来小石榴，是他给朱绛养的小马驹啊——正宗的汗血宝马驹，北边进贡来的汗血宝马年前产下了一窝小马驹，因着朱绛喜欢马，云祯便和御马监讨了这小马驹送给朱绛，公主掌兵多年，公主府上要个小马驹，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御马监自然立时就给了。
只这小马驹饲养起来很是金贵，一般家庭养不起，朱绛家里没分家，全家份例都要从公中领，哪里还敢真把这御赐的汗血宝马领回去养，因此也只能在云祯这儿养着，朱绛时时过来爱不释手，给它起了名叫石榴，第一世朱绛的父亲袭了爵后分府，朱绛成了踏踏实实的国公爷小世子，石榴才正式送了过去成为了他的专属坐骑，他一直非常爱宠这匹马。
“你就是对我太好了，好得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你，也不知道如何回报你……”第一世朱绛看着他疲惫又无奈地说，那种仿佛曾经刺穿心脏的痛楚隐隐又回想起来。
云祯摸了摸那包宝石，感觉五味杂陈，经过第二世后，他对朱绛的那些仇恨淡了许多，记得第二世刚刚重生的时候，朱绛也来找他，他二话没说直接将朱绛赶出门外，两人直接决裂，不知道那一天是不是这少年怀里也藏着这些微薄月银换来的宝石，憨子，都是被人哄了全是高价买的，虽说真倒是真货，毕竟没人敢哄国公爷的小公子，但这些宝石转手甚至卖不出原价的一半，所以都说他是个傻子了。
现在他也想不起来上一世他和朱绛决裂后，那小石榴到底去哪里了，兴许青姑姑处理了吧，毕竟汗血宝马价值昂贵。
第二世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云小侯爷恶了朱绛，只要哪个宴会邀请了朱绛，云小侯爷抬腿就走，随着他辅佐姬怀素成功上了太子位，深受姬怀素信重，再也没人邀请这位国公府的小公子，毕竟京城里达官贵人多得是，没有会特意介意这么一个小公子。
朱绛一直找各种机会想和他求和，或者托人中间转达歉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被这从小挚友以这样的决绝之态决裂，国公府也很是不解，但为了避祸，还是远远将这幼子求了个武官外任，打发出去任职了。
后来他被关进大牢，朱绛还拼命找人想要看他一面，但他什么权势没有，最后只托人送了他喜欢吃的进来，还托人带了一句话：说还在尽力替他脱罪，让他不要着急，吃好穿好，等他找到可靠的人。
但并没有等到他，等到的是姬怀素赐下来的黄粱终。
早知当初，何必今日。
云祯摸了摸自己好像又有些烧起来的额头，躺了回去，将那些宝石和香袋放在一起，不再想那些从前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
一个男人，两世全都陷于小情小爱，简直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什么第一世第二世，纠结那些已经毫无意义，得了这第三世，若是自己还是没过好，那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第5章 习射
结结实实在床上休养了几日，身体好一些以后，云祯在床上就躺不住了，起身自己一个人在府里溜达到了忠义院那边。
还没到院子，就看到外边小校场上几个老兵在纵声大笑着，云祯走过去看到老于正扑向一头火红色的小马驹，小马驹撅着蹄正绕着场子跑得欢呢，四个蹄子踩得积雪乱飞，老于跟在后头追着，想来是出来溜脱了缰。
云祯走过去老兰头最先看到的，一骨碌站了起来道：“哥儿来了！”
所有老兵全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道：“哥儿身体好多了？”
“看着气色不错。”
“仔细又冻着了。”
云祯只是笑：“挺好，就来看看老哥哥们，大家在干嘛呢？”
老兰头道：“在看老于遛马呢，他可金贵这小马了，前儿说要离开，他一夜抱着小红马驹哭舍不得走，紧着喂了好些豆子，结果就这几天小马胖了不少，那可不成，哈哈哈哈。”
老于终于把小红马驹给拉住了，可舍不得打摸了好一会儿耳朵，简直像疼自家亲儿子一般，拴好在边上，笑着过来道：“又在哥儿跟前揭我短，一会儿哥儿又克扣我的马食怎么办。”
一旁方青索捅了下老于的背，老于有些不明所以转过头看他：“你捅我干嘛？我和公主也是这么直来直往的，哥儿啊！我可不是舍不得走，而是这小马啊！这马，得吃得好！”
老于摸着小石榴那油光闪闪的脊背：“天冷了，更应该要吃好，结果账房上说马房开支太大了，扣了一半的支出，而且买的豆子还不是我要的那种，哥儿，就是军马，没那么金贵，吃得也比咱们府上好啊，这可是汗血宝马！我也生气了，自己从自己份例里买了黄豆、小米来喂的，你看看！多漂亮！这样养马才劲儿大！”
方青索道：“老于是昏了头了，祯哥儿才袭了爵，还在孝中，会管这马粮的小事？”
云祯笑了：“于叔说得对，我和账房说说，给您拨银子，马粮随您采办，不许他们插手。”
老于这才满意：“那还差不多，我就说祯哥儿不是那等糊涂人，就是公主也知道养马费着呢，马房让我看着这么十几年了，我何曾贪过一毫一厘！若是信不过我养马，那就都别让我管！让我管，我就得让马儿都吃饱了！”
老于是粗人，得了云祯这句话，满意地拉了小红马走了，老兰头对云祯道：“老于一辈子都和马打交道，人有些糊涂，祯哥儿千万别和他计较。”
云祯笑道：“怎么会呢？我就喜欢直来直往，那些弯弯绕的听着头疼，再说了马儿是我要养的，自然是不能饿到了。”他转头看了眼校场上的靶子：“兰大叔，我今儿来是想和您学射箭。”
老兰头一怔：“祯哥儿想学射箭？”他忍不住笑了：“哥儿是看老兰头我那什么神射手的觉得威风？但是哥儿您是没看到我吃过的苦啊。那玩了命的练臂力，一天拉三百次弓，寒暑不辍，日月不休，哥儿啊，您好好的人上人，又袭了爵，天天高坐明堂上，没必要吃这样的苦啊。”
云祯听了笑了下：“听着是有点难，不过试试吧，若是练稳了，是不是在学里赌斗，也能多赢好些彩头呢。先从什么开始练起呢？您给我说说呗——是不是和书上说的一样，挂个跳蚤儿在窗前，天天盯着看的练眼神儿？”
老兰头噗嗤也笑了，他看云祯笑嘻嘻的，想着大概哥儿只是一时好新奇，便笑道：“哥儿看过书多，这方法我没试过，估计太慢，练箭眼力是重要，但是有些人就能闭着眼睛就能中，所以啊这还是手臂上的控弦啊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能够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无虚弦，那就算看不到，光听也能射中。”
他说得上头了，先拿了张小弓来：“我先教哥儿搭箭控弦吧，这手啊，得稳，拉着，别抖，哈哈哈哈哈哥儿，这是最小的弓了，以前我练的时候，师父往我们手肘上得放一杯水或者一枚铜钱，掉了就得罚。”
云祯才拉了一会儿果然脸就开始白了，手抖得厉害，背心上的汗也唰的一下冒了出来，老兰头一边笑一边还是替他拿开了弓一边替他按揉肌肉道：“仔细明天手臂疼，哥儿高兴就练练，不高兴就还是算啦，这得从臂力开始练起，眼神儿也得保持，眼神儿这练起来也有诀窍，得多在开阔地方日头大天气好的时候多在外边走，就是别在屋里太久，晚上也别总点着烛火看书写字儿的，就非要写，也得点够烛火，亮堂堂的，总之写字多了，眼睛容易坏……”
老兰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云祯还有些不服气，又拿了弓来自己试着拉着，老兰头看着他脸涨红青筋凸起，又是心疼又是怜爱：“哥儿啊！这宴会赌斗的彩头，喜欢什么就自己买去啊，倒实在没必要吃这样的苦头……”
云祯瞄着那箭靶子道：“自己买的哪有赢来的有意思，小爷我偏要赢一次……”
老兰头不由回忆起了过去，笑道：“哥儿是想赢定国公的那个小公子吧。以前我们一起学箭的兄弟，开始不也都是为了争强好胜，就想着赢一次，今天你射到鸡翅膀，明天我就要射到鸡眼睛，村里的鸡都被我们一群小孩子祸害光了。侯爷学箭，有个伴儿才好，如今府里太冷清了。”
云祯笑吟吟道：“我想买些童儿来，让忠义院的叔叔伯伯们调教调教，也省得你们整日里闲着无聊，就当打发时间，有能坚持下来，学得不错的，就收为义子，兰大叔你说好不好。”
老兰头一怔，祯哥儿才十四岁啊！收什么义子？
他看向云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大雍这边不少权贵，如军中节度使等大将、位高权重的宦官等，喜欢挑选健儿，收做家兵，悉心训练，培养心腹，冠以义子之名，因为有了义子的名头，只要表现得好，自然能有明晃晃的前程在前头，因而这些义子会比一般的家兵更卖命和能干，等义子成人，立了功勋后，再好好在联姻对象上打算一番，自然又能笼络到不少势力。
长公主虽然领兵，却因为是女子，并未收过义子，而且在南北统一，嫁人生子后，就已经慢慢解散了手中的私兵，军中的事务也很少亲领，也因此府中的护卫私兵的数量一减再减，如今的确剩下不多了，再过几年，也就该返乡了。
也对——这个时候开始买些死契的好童儿回来好好培养，等侯爷成人，这些螟蛉义子也刚好长成，正好得用……哥儿这只是觉得寂寞了随口说的，还是深思熟虑过的？
老兰头想起前几天哥儿病中出来一个个挽留他们的气度，忽然脑海里掠过了一个念头，眼圈有些发热，哥儿这是，没了父母护佑，不得不长大了啊！
云祯转头对老兰头笑了下，两眼弯弯，仿佛仍然是从前承欢母亲膝下诸事无忧的小顽童：“一会儿我就吩咐管家们留意，让官牙子那边送合适的童儿过来，到时候还要劳烦叔叔伯伯们掌掌眼，挑些好苗子。”
他并没有什么在这忠心的老兵跟前遮掩自己的打算：“我孤身一人，手底下也没什么人使唤，趁母亲才过世，军中的叔叔伯伯们还能给我几分面子，过几年送去军中历练历练，将来也能有些人好用。”
当初被姬怀素借着自己的人情，在军中塞了不少他手下的人，叔叔伯伯们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了不少立功机会，更是让姬怀素借着这些机会博得了许多军中将领的好感。明明当初都是靠着自己，但最后所有人承的，都是姬怀素的人情。
云祯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的靶，松开手，箭离弦而出，啪！中了！
老兰头喜悦道：“中了！这次没脱靶！哥儿果然有天赋！”
云祯一笑，朱绛爱弓马射御，他当初多少在骑射上也下了些功夫，但是不过是略通而已。
这一世，他要的是精通，不仅如此，他还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实力只有在自己真正掌握，人只有真正为自己所用，才真正算是自己的实力。
否则都不过是白白将母亲这几十年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功绩、血里火里结下来的威望人情，都便宜了别人，为人作嫁还罢了，还被人看不起。
浑浑噩噩的两世，才教会了他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第6章 新官
正对着靶玩得高兴，青姑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哎呀我的哥儿啊！您这病还没好全呢！怎么就出来耍子了？这外边冷得很！什么时候玩不行呢？老兰头您这也是有年纪的人了，怎么也不劝着哥儿？哥儿可是你们如今的依靠！”
云祯稳稳拉开小弓，看都没看她：“青姑姑有什么事？”
青茶一怔，往时她念叨唠叨，云祯都会陪笑着解释几句，如今云祯却一句她的话茬都没接，反问她有什么事，不由语塞，一时才想起自己的正经事来：“是太常寺那边忽然遣了位长史老爷过来，说之前的谭大人已免职了，正在东府那边等着拜见侯爷。”
云祯这才放下了小弓，脸上也掠过了一丝诧异，按例，公主去世，一般公主府所有属于公主的一品建制以及仪仗全都要撤掉，但降爵撤制的事情一贯太常寺不会主动过问，一般都由各府在孝期结束后自己慢慢裁撤。有些府上干脆一直都不撤，比如诚信伯府上都还厚着脸皮挂着先帝亲自写的公府的牌匾，也没人管。前世自己出孝后很快上了个折子请撤公主府建制，太常寺很快也就批了，撤回了谭凯另外任用，并收回了公主府进宫的牌子……
但如今谭凯竟是直接免了？然后再派一个长史来？这又是什么原因？他转头问道：“新来长史名讳是？”
青茶语塞，东府那边的师爷倒是说了名讳，但是她却没有细问，只是忙着先来找祯哥儿，不由陪笑道：“一时倒忘问了……”
云祯没有理睬她，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口交代道：“外边候着传话的是哪个童儿？”
青茶又一怔：“是司墨。”
云祯微一点头道：“叫他进来回话。”青茶不由心中打鼓，一边指派身边的小丫头出去传人，一边心里暗自忖度，从前公主不太管内宅，祯哥儿身边服侍的都是丫头子和奶娘，虽然也按例买了四个书童陪着上学，但祯哥儿上的是太学，书童也不能入内，平日里也并不一块玩耍，大部分时候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怎的今儿却想起这些书童儿来？
是了，之前公主在，祯哥儿身上的爵位并不显，公主常年在军中，外务都由长史和师爷安排，内务一贯自己安排着，公主去世后，祯哥儿年纪小，又是孝中，外院的事仍然由长史、师爷们酌情处理了。但今后这外边的事肯定还要哥儿出面多了，看来自己是得立刻物色个人放在哥儿身边，否则又像今天这样两眼一抹黑可怎么行。
她心里还正暗自计较，脸上却堆了笑：“原是因为哥儿病没好，想着就和哥儿说一声，让东府那边章先生处置也就罢了……因此没细问……是我的疏忽了……”
云祯倒没说什么，司墨很快跑了进来，仍还扎着总角，唇红齿白，伶俐地行了个礼：“见过侯爷，东府章先生让我来禀报侯爷，说是先长史谭凯因着伺候不周，皇上震怒，已是撤职，永不叙用，吏部已是按皇命另外派了位大人过来，姓罗，名采青，章先生说这位大人是个能干的，极擅长实务。因着第一天来，若是侯爷身体大安了，还请侯爷有空去见见罗长史，若是仍不得安，那便请侯爷安心休养，章先生那边自会与长史交接。”
他年岁甚小，不过十一二岁，但口齿却极为伶俐，一席话说得清清楚楚，云祯点了点头，交代他：“请那位长史先到花厅稍候，请章先生先过去陪客说话，吩咐厨房备下一桌吃席，素席面即可，叫几个清客准备陪客，另外让我房里准备下见客的素袍和素银冠……”
青茗却有些乱：“啊……这个时候备席面，怕是来不及了，因着哥儿守着孝，咱们府上如今都是俭省着度日，厨房那边每日备的食材都不太足……”
其实是她前些日子裁撤了不少厨房的师傅，刚换了厨房主管，收紧了府里的开支，仓促之间让他们备席面，她却知道必然来不及。
此时她心里更震惊的是谭凯被免职？之前谭凯一直不大理内宅的事，每个月只是把公主府和侯爷的进项拨过来就完了，如今换了新长史……却是要赶紧打点一番……教他知道侯爷都听自己的……
云祯有些不耐烦随口道：“让外边专做素斋的清韵轩送一个席面过来，那边的秋露白做得好，让顺便送两坛子过来。”抬腿就走，青茗愕然道：“清韵轩？那儿的素斋席面要好几十两银子！再说哥儿病还没好呢……
结果司墨却脆生应道：“收到！我这就去置办！”他微微一鞠躬已是快速转身跑了出去。
云祯也就转身对老兰头道：“兰大叔您先忙，改日再来和您请教，我先去见客去了。”
老兰头满脸笑得像花一样：“以后可不敢再叫哥儿了，侯爷快去，那是正经事呢！御赐钦点的长史，那是多大的皇恩啊！别忘了递折子进去给皇上谢恩！”
云祯一笑：“放心，章先生自会置办好的。”他看也没看青茗一眼，直接转身往内院走去。
青茶僵着脸，不去看一旁老兰头幸灾乐祸的笑容，连忙紧跟上去。
书房里，章琰正陪着罗采青叙话，见到云祯进来，都起了身施礼，云祯微一点头：“罗长史、章先生免礼，请坐。”
罗采青是个沉稳的，云祯虽然年纪小，他却面上毫无敷衍之色，行礼一丝不苟，回话也翔实圆熟，丝毫没因为云祯年纪小而打折扣。
云祯十分满意，却也奇怪之前明明没有更换长史这一出的，不由好奇问道：“罗大人可知道谭大人是因为何事触怒了皇上，被罢免了吗？”
罗采青微微笑道：“听说是因为侯爷生了病，皇上却没见到公主府长史上报，传了去问话，谭大人应对不周，皇上觉得他轻忽了侯爷，便换了卑职过来。”
云祯眸光闪动：“论礼，母亲不在了，这公主府的仪制和属官也该裁撤，只怕御史台到时候又要参上几本逾制。”
罗采青笑道：“御史台哪日不参人，宗室在这衣食住行上逾制那是太常见，去年礼部还说了得重新修订一下礼制，不然若正儿八经按从前的礼制来，这大街上着丝履穿锦衣的老百姓，一大半都得给抓了，哪儿管得过来呢，说到底逾制不逾制的，那不都是看皇恩吗？皇上御赐的，哪能叫逾制呢？只要侯爷得了实惠，理他们呢。”他面对的是年轻的主子，说起话来也特意活泼了些。
果然云祯一笑，旁边的章琰也笑道：“那是，咱们只管不负圣恩便是了。”
罗采青恭敬道：“还要请教侯爷的示下，接下来卑职该筹备些什么差使，我看侯爷也快出孝了，合该将需要来往的交际名单列一列，也好走动起来。”
云祯想了下道：“出孝还有两个月，倒也不急，横竖我也还小，走动什么也就算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正是端午，估计宫宴皇上会召我进宫，然后又要进学了……”他忽然几乎惊跳起来：“对了，节前有给先生们都送了节礼没？”
章琰笑道：“自是都送过了。我听高管家说，都是侯爷您亲自嘱咐挑选的，怎的病了一场倒忘了？”
云祯道：“不行，这眼看又要元宵了，再备上一份礼……”他面如土色：“我啥都没学，等进学，一定又要被先生们罚死了！”他团团转起来：“一定得再厚厚送上礼，这样等到时候翰林院的先生们看在礼物的份上就不会太为难我……”
罗采青料不到眼前这个之前还沉稳完全不似年纪的昭信侯忽然露出来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来，眼睛里带上了笑意，但面上却也还一派稳重：“倒也不必太担心，元宵后藩地的宗室子们也都会进京，按之前的诏令，这些宗室子也都是要进上书房进学的，到时候列位讲学的大人们也就不会太关注侯爷了。”
云祯脸色更苦了：“这就更惨了，那些世子、宗室子们，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哪个读书不强过我，这一比我就更扶不上墙，特别是朱大学士，又是顿顿戒尺罚站的。”
罗采青失笑：“我怎的听说长公主对朱氏一族有恩，朱大学士对你分外照拂，寄予厚望呢？”
云祯脸上几乎能拧出苦汁子来：“一言难尽，他讲的是礼记，我还是赶紧趁着这几个月还有时间，恶补一下才行。”他又想了下：“朱大学士喜欢收集纸，章先生，还得劳烦您收点新奇的好纸，给先生送上几匣子，到时候戒尺也能打轻些，不然又在那些宗室子前丢大人了！”
罗采青忍俊不禁，章琰笑道：“小事，前儿我刚见到上好的赤霞纸，极好，就是太贵，怕是青姑姑到时候又要念叨我们清客的开支大。”
云祯却仿佛被提醒了一般：“对了长史到任，还有一事交托。”
罗采青连忙肃然道：“侯爷请交代。”
云祯道：“先父有一远房堂妹寄居在侯府，因着母亲军中事务忙，这位青姑姑在后宅内也对我多有照顾，后来先父母先后过世，府里一直在服孝，倒耽误了她，岁数大了些，只是如今父母不在，我今后年岁渐长，堂姑姑这待在府里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因此请长史这边，替我这位堂姑姑物色一门好的婚事，嫁妆都从侯府这边出，其余还请长史操心。”
罗采青心里已有数，先昭信侯爷云慎微，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家境落魄，一朝考入探花便被赐婚，长公主下降，这才得封了侯，想来这位远房堂姑姑既然是来投靠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鼎盛人家出身，连忙问道：“侯爷在人选上可有具体明示？”
云祯道：“家境殷实，人品忠厚便可，出孝后尽快安排，不然耽误太久，可是我这做晚辈的不是。”
罗采青又继续问：“这嫁妆呢？按什么标准置办？”
云祯道：“母亲去世后，她身旁的几位姐姐也都放出去了，当时除了母亲额外赏赐的以外，府里也厚厚办了嫁妆的，就按那个的例。”
罗采青转头看了眼章琰，瞬间明白了，这并不仅仅要避嫌，显然这位认不清自己身份的所谓“长辈”的青姑姑管太多已让这位年轻的侯爷不悦了，因此一是要从速，二是又要办得漂亮不能让旁人指摘了去：“卑职遵命。”
云祯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位青姑姑，每一世都被打发走，第一世被朱绛打发走的，第二世是姬怀素安排了个师爷来府上，也是替她安排了门婚事，想来人人都是聪明人，看他们做过的漂亮事，自己倒也学了一手。他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倒没什么时间纠结在这些上，这位长史既然是皇上看中的，想来这样小事自然也能办漂亮了，随口道：“劳烦长史。”
罗采青恭敬低头应下，等云祯起身进去了，转头看章琰笑道：“侯爷脾气倒是宽和，今后还要劳烦章先生指教了——至于那位青姑姑，不知能给我些建议不？侯爷交办的第一桩事，怎么也不能办砸了。”
章琰道：“不敢，倒是长史多关照才对。这位青姑姑，之前先侯爷颇为信重，又是带小侯爷长大的，因此内宅事务一直她掌着，对小侯爷也算精心，只是侯爷如今也大了，的确不好再留着，长史只管按侯爷吩咐办了便是，稍后我让人送过去相关书帖。至于侯爷，赤子心性，天真烂漫，极好相处，长史只管宽心。”
罗采青点了点头，笑道：“青衣军师天下闻名，今日得见，如何却如此谦虚，想来还是对采青藏拙了。”
章琰眼睛微微一闪，却垂下了眼皮：“长史说笑了，章某人不过是个白身，感恩大长公主救命之恩，因此在侯府效劳，如今侯府已有了新当家，章某人很快也就要引退归乡，长史若有什么需要章某效力的，在归乡之前，自当全力配合。”
罗采青道：“章先生这话倒是让我无地自容了，章先生惊才艳绝，侯爷年纪还小，正需您襄助，岂舍得您离开？”
章琰一笑：“罗先生谬赞了，不过是乡野匹夫罢了，罗先生二甲进士出身，竟甘身来侯府担当长史，有您在，侯爷自然安枕无忧，您看不是今天您才到任，侯爷就交给您这样的重担？”
两人对视一笑，面色平和，似乎都不过是一次极寻常的应对。
罗采青拱手告辞，到了东府收拾自己的住处，细细想了一轮，第二日果然立时就找了官媒来，先细细问了一圈青姑姑这样的能说到什么人家，又让官媒先物色好人选，再和侯爷回话。
才刚有些头绪，偏又接到了太常寺的传召，他心下纳罕，自己才履职领了任务没几天，连忙收拾了进宫。
没想到竟然进宫就是面圣。

第7章 圣心
罗采青进去时，姬冰原刚和几位阁老商量国事完毕，罗采青屏气立在一旁候着，几位阁老走了出来，看到他这七品官袍，不由纳罕，目光都在他脸上扫了好几眼，显然是觉得他眼生，能面圣的低级官员毕竟不多。
罗采青心中微微起了一点骄傲，一位穿着紫金衫的公公走了出来，笑道：“罗大人？皇上传您进去。”
宫里穿紫的内侍屈指可数，这位又在御书房伺候，想来必是武成帝身边第一信重的太监丁岱了，这位丁大人，别看他整日在皇帝身侧服侍恭恭敬敬如奴仆一般，却掌着宫中禁军，当年也是陪着还是皇子的皇帝征伐四方，带过兵的。罗采青可不敢托大，连忙躬身施礼：“劳烦公公了。”
丁岱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并不受礼，笑道：“皇上等着大人呢，请。”
罗采青在丁岱的引导下进去，姬冰原正坐在御案后，正在喝着茶，抬头看到人进来，冰雪一般凛冽的目光便落在了罗采青脸上，罗采青只觉得五脏六腑如被洞照，心中凛然，连忙低头行礼。
姬冰原放下茶盏，随口问道：“起来回话吧。”
“卿已到公主府到任了吧？吉祥儿怎么样了？”他脸上神色虽然是一贯的严肃冷淡，但语声倒还温和。
罗采青提起的心略略松了些，先已知道侯爷的乳名正是吉祥儿，也知道姬冰原一贯对长公主敬爱，自然是对长公主留下的这位侯爷颇为关照，连忙屏息回话：“侯爷风寒已愈，身体已大好。”
姬冰原点头道：“他如今无长辈管束，在府里恐怕淘气，卿到任后，少不得多规劝，不要让他荒废了，等他孝期结束了回上书房进学，朕是要考他学问的。”
他语气还是冷淡，语速也慢，不过几句话，却让罗采青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他连忙恭敬回话：“陛下放心，侯爷如今懂事得很，前日刚交代我们给各位上书房的讲学太师们送节礼，又拿了书出来温书，说是备着出孝后老师们要考问的，臣回去必将皇上旨意传到。”
姬冰原嘴角微微弯了下：“若是温书有把握，就不会这么急着送礼了。想来是猴儿算算日子，知道又要上紧箍咒了，急着先收买各位大学士罢了。”
他原本神容冰冷，但说到猴儿时语气带了几分促狭，那种积威已久君临天下的气势稍微收敛了些。罗采青也忍不住嘴角带上了笑意，微微放松了些，心下纳罕皇帝倒是对侯爷性情了解得很，外边看着冷冰冰不近人情，没想到对晚辈倒是关心备至。
姬冰原果然又道：“温书也罢了，横竖也荒废了这么久，倒也不必急着，伤了精神倒不好。”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丁岱：“朕上次去看他，似乎他仍大多是茹素，他年岁还小，哪里经得起，我看御膳房最近似乎进了新的海参、燕窝，丁岱，一会儿让人送去给他。”
丁岱连忙应道：“是，奴才下去亲自挑好的去，一并看着还有什么滋补的，一块儿让人送去昭信侯府。”
姬冰原转头又看罗采青：“虽则天冷，也该让他白天多活动活动筋骨，才不容易生病。”
罗采青道：“侯爷如今倒是骑射不辍，每日都有拉弓习射，骑马。”
姬冰原微微抬头，倒是起了些兴味：“拉弓？”
罗采青看皇帝心情甚好，连忙道：“是，请了一位军中退役的神射手教着，听说当初是长公主麾下的神射手，因着府中冷清，侯爷嫌无伴，正让管家去买了些童儿来，说是要一起练呢。”
姬冰原略一忖已回想起来：“长公主手下的神射手，那是兰勇勋吧，是个忠义又知分寸的，他教导也能放心。”他倒没怎么在意：“病好了倒是淘气花样多起来，随他吧，偌大府里，就剩下他一个，是有些冷清。”
丁岱道：“这不是藩地的公子们都要来了吗？奴才看过年龄都和侯爷相当，到时候都在上书房里一起进学，侯爷也有伴儿了。”
姬冰原似乎才想起来，侧头想了下道：“算起日子也该是这几日了。”
罗采青心下明了，后位虚悬多年，宫中更是空虚，前两年大臣们年年上奏，请皇上封后选妃，延绵子嗣，皇上一直置之不理，去年终于下了道旨意，传各藩王送十六岁以下孩子进京进学。
皇上在为皇子之时，就不近女色，不曾纳妾，军中早有风声皇上战场上受过伤，不能为人道，性子冷淡，又拒不封后纳妃，那一道旨意下去，皇上应该是不能有后代的猜测越发盛起来。
太常寺那边对藩王报来的孩子人选又分外挑剔，只专门择选那天赋美质的孩子，凡有不良名声的，一律直接退回，更是让朝中有了皇上这次是要择优过继的猜测，但十六岁，也太大了吧？
有位高权重又颇得圣心的大臣委婉在皇上跟前提醒，皇上却笑了下道：“朕却不耐烦带孩子教孩子，只选个天姿颖慧又勤学上进的，将来也省了众卿的心。”
这句话更是坐实了大臣们的猜测，虽然扼腕之余，却又只能苦中作乐，从已长成的孩子里头挑选，怎么也比生下一个不知良莠，只要是嫡长子就必要承继大统的好，且又省了后党之忧，只是孩子已经懂事，到时候亲生的藩王必要坐大，不过好在山高地远，只要好生调教一番……
朝中各方势力少不得暗自打算，这群宗室公子们还没有进京，他们的履历及母家关系等已被送到了无数大佬们的案头，细细揣摩。
罗采青心中倒腾许多转，却始终摸不出这一次皇上将自己派去昭信侯府做长史的圣意，本以为今日面圣，皇上必有交代，没想到几句问话下来，倒全是长辈关爱晚辈，竟无一丝特别。
还有章琰……
罗采青到底没敢乱说，想起上一次面圣，还是及第的鹿鸣宴上，皇上赐酒，看到他时说了句：“罗采青是吗？策论写得不错，且去六部历练历练，做些实务，将来倒是个能臣干吏。”
不过这句话而已，但金口玉言，当日所有举子全都记住了这句话，这之后他去任职，人人皆知皇上之语，再嫉恨他，却也不得不待他三分客气，直到宫中再次传来谕令，让他继任公主府长史。
一个已经去世的大长公主的府邸的长史？家奴一样的角色，这不是折辱吗？
所有人都非常惊愕，有人嘲笑，有人背后议论，有人幸灾乐祸，他却毫不犹豫，当日立刻交接到任。
皇上对他的知遇之恩，他粉身难报，至于去做长史，那也是皇上定有深意。
姬冰原却似乎对他心中所想毫无觉察，也并不甚关注的样子，只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对罗采青道：“你且回去吧，认真当差。”
罗采青连忙叩头谢恩出去，正要出宫，却看到皇上身边的御前内侍丁岱走了出来唤他：“罗大人且慢。”
罗采青连忙笑道：“丁公公可有什么交代？”
丁岱笑道：“陛下赏两匹云鹤金缎，我已让小的们去开库门领去了，迟些和给侯爷的燕窝、海参一块儿送到侯府上，大人到时候查收便好。”
罗采青喜得连忙跪下就要叩头谢恩，丁岱摇了摇手示意：“不必客气，算不得正式赏，这是陛下私库里走的，大人只需要知道陛下这是赏你用心当差的嘉奖便是。另外还要劳烦罗长史回去替我传句话给侯爷。”
罗采青连忙道：“公公请说。”
丁岱笑得十分和蔼：“就说侯爷赏奴才的年礼，奴才用着十分好，多谢侯爷守着孝的还惦记着在下，替我多多谢上。”
罗采青心里咯噔一声，看丁岱说话全然不避旁边的小内侍，态度坦然，显然并不觉得收了外臣的礼有什么不是，心下了然这必是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的，连忙道：“一定传到，公公只管放心。”
丁岱笑吟吟点了点头，又送了罗采青到了玄武门附近，才转了回去。
罗采青一路上渐渐回味过来，皇上这召见，既是敲打，也是显示皇上待昭信侯的爱重，丁岱为皇上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在自己跟前毫不掩饰收了侯爷的礼，自然也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侯爷在皇上这边的不同寻常。
这么说来，前任长史被突然罢免，定襄长公主府去世，公主府明明已经改为昭信侯府，但长史等公主府配备却仍然保留，此中应有深意，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君王这是要借对昭信侯府的荣宠，以安原本大长公主麾下将士们的心。
然而如今看来，兴许，皇上仅仅只不过是怜惜侯爷年幼失恃失祜而已？皇上一贯寡言，今日那些话竟有些稍嫌啰嗦琐碎了，现在看来倒是难得透出的人情味。
罗采青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又觉得好笑，皇上乃是千古难遇的英主，圣心难测，自己倒是只管忠心为皇上效忠便是了，既然如今皇上透出的意思是让自己忠心为小云侯爷着想，那自己便也不必想太多，只管忠心为主罢了，他回了昭信侯府，立时就想要去给侯爷说说面圣的事，找了书童司砚去西府通报。
司砚却道：“今儿侯爷搬回东府，乱糟糟的，大人不必往后院去了，侯爷在花厅那儿说是带着忠义院的人挑童儿呢。”
罗采青便往花厅走去，一路上果然看到许多下仆来来往往地正在运家具、铺盖，心里不由一喜，侯爷回东府来住，他以后就更便宜了，一路走到花厅，果然远远听到花厅那儿热闹着。
宽敞的花厅里，官牙子领着一群男童在那儿让人挑选，忠义院的一群老兵全在了，个个品头论足：“这个虽然瘦，但是身子轻，眼睛亮，是个斥候的料子。”
“我喜欢那个结实的，一个能顶俩，我要那个。”
“我喜欢乖的，那个看着乖巧老实。”
“瘦了点，个子太小。”
“不是说闹饥荒才卖的孩子吗？自然是没吃饱，多喂几顿饱饭就窜起来了。”
“那倒是，当年我也是到了军中才吃上了饱饭。”
“也是长公主仁义，咱们兵饷一分不克扣。”
“哎，那时候为了打了胜仗后吃的那顿牛肉，都能多杀几个蛮子。”
“算了吧，当初长公主请杀敌最多的前锋队吃饭，你脸红得一口菜不敢吃，就空口吃白饭吃了一顿，以为我不记得吗？”
“呵呵大哥别笑二哥，难道你就大方到哪里去，公主给你敬酒，你杯都不碰一口差点连酒杯都吃进去了，公主还替你解围说你海量，难怪杀敌奋勇，果然是个好男儿。”
老兵们欢声笑语地互相揭着短，全都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

第8章 传话
罗采青看到年轻的侯爷正斜斜坐在花厅中间的太师椅上，拥着雪白狐裘，一只手曲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盯着下边那些童儿，嘴角也含着笑，因着刚病好，脸上有些苍白，侯爷长得像定襄公主，但眉目更清秀些，肌肤又分外白皙，年纪又是个雌雄莫辨的年纪，他坐在那儿看得出根本是在出神，明明是他叫牙子送人来挑选，但老兵们热热闹闹挑选的时候，他却又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个孩子呢，却父母都没了，孤零零的，大概平日里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这些老兵们哪里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玩什么，难怪丁岱说等藩王世子们进宫就好了，的确同年龄的孩子们一块儿才有话说。
罗采青却又想起过世的定襄长公主，定襄长公主虽然是先皇在草莽之中收的义女，但勇猛善战，在平定北方战事中不知救了还是太子的皇上多少次，今上与定襄长公主，一向感情甚笃，都说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姐弟情谊，虽说皇家中事，大多只能信三分，但皇上对义姐的遗孤分外照顾，如今看来倒像真有几分情义在。
他连忙上前行礼道：“卑职参见侯爷。”
云祯这才看到罗采青，有些意外：“长史来了？请坐，有什么事吗？”他挥手示意一旁的管家带着官牙子走，管家明白，立刻示意官牙子，一溜烟的就将那些童儿都带走了。
罗采青挨着椅子坐下了笑道：“卑职今儿被宣进宫了，本来以为是太常寺有交代，却没想到是皇上宣召，却是为着问侯爷病好了没，又担心侯爷守孝茹素伤了身子，赐了些燕窝海参，一会儿就会送到府里了。”
一群老兵们全转过头来，听到罗采青说的皇上的话，都笑了：“嚯！这是皇恩深重啊！”
“陛下看着性子冷得很，倒是对我们侯爷照应得很！”
“从前打仗那会儿就冷得很，又冷又傲，不像长公主待人热心。”
“要我说这是侯爷应得的，从前长公主也很照应皇上呀！当年要不是我们长公主支持还是皇子的皇上……”
云祯忽然转头打断道：“皇上还有什么别的交代吗？”
罗采青正为这群不知礼节的粗人们在胡说八道心惊肉跳，暗自后悔自己应该请侯爷到书房禀报才对，眼看着就要说出什么不知好歹欺君的话来，看云祯打断了他们这些话，心里松了一口大气：“陛下让您日常也要多活动活动筋骨，强健身子，又交代侯爷要温书，等您出了孝陛下是要亲自考您学问的。”
云祯一怔，所有老兵轰然大笑起来：“我们哥儿一听到读书就头疼。”
“哥儿和长公主一样，也是怕读书。”
“哥儿都承了爵了，读不读书有什么关系，皇上也是太严格了。”
“总要认字读书啊，到时候也要办差的，总不能和我们这样大字不识过一辈子呢，那有啥大出息，哪怕会写几首诗，将来哄哄未来的侯夫人也好啊。”
罗采青被这群不知礼仪的兵老哥们搞得有些哭笑不得，看向侯爷，却莫名觉得侯爷脸上的表情并不是伤脑筋怕读书的孩子的神情，反而却是一种微微有些怀念和哀伤的神情。
他被那有些不像孩子的神情惊了下，不由问道：“侯爷？”
云祯仿佛回过神来一般，笑了下对他道：“请长史到后边书房来吧，另外也斟酌着替我写个谢恩折子。”他起了身来，拢了拢那狐裘，仿佛有些怕冷一般，又看向老兰头他们：“老哥哥们再挑挑，看中的都让管家们买下来，就算看走眼也不妨，不成器的就留着看家护院，或者放去田庄上也可以的，只管放手挑，挑多也不妨的。”
老兵们笑哈哈地应了：“好！一定给侯爷挑出最好使的人！”
云祯嘴角浮现起一丝笑容，示意罗采青跟上。
书房里，罗采青将姬冰原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向云祯转告后，忍不住道：“皇上十分看重顾惜侯爷，侯爷当感恩戴德，有所作为才是。”
何止是顾惜呢？这样一个开疆拓土的雄主，以文治武功著称的明君，偏偏对自己是无底线的纵容。
云祯笑了下，眼神柔软了下来。
第一世，自己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其实当时也觉得不能成，但是就是少年意气，无所畏惧，一贯又是个疯魔的性子，也或者是潜意识里早就知道皇帝不会责怪他。他当时上了个折子请旨和朱绛合籍成婚。
朝堂震惊，御史们弹劾他胆大妄为、恃宠而骄，伤风败俗，目无纲常，大不敬等等的弹章雪片一样堆满了御案。
然而就是这样的伤风败俗惊天动地常人看来只是胡闹的举动，皇上居然没驳回，只是在朝堂淡淡道：“何为纲常？夫为妻纲？皇姐当初就是以女子之身创下无数男子不及的荣耀，平定北方，建功立业，这时候怎没人说什么纲常？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虽则两男子成婚，但子嗣可从别枝过继，既然子嗣无碍，何必要墨守成规？他们两情相悦，又得长辈认可，既不住卿家屋，也不吃卿家饭，干卿等底事？”
皇上议朝事之时很少表态，只是让大臣们说，但一旦他表态，便不容违拗，臣子们了解他的习惯，全都沉默了，大概想着伤风败俗就伤风败俗吧，也没必要和皇帝对着干，反正也只是没有实权的宗室罢了。
没想到皇上竟然还下旨赐婚，传令太常寺给自己和朱绛合籍成婚，还另给朱绛赏了爵位。
朝中一片哗然，武成帝一贯强势铁腕，台谏他置之不理，大臣们察言观色，也就平息了，民间更是没掀起什么风浪，京城百姓也就当个传奇热了几天，并没有多少人真的要效仿，也就渐渐没人说这事了。
而另外一个谣言却在私底下悄悄传播，说姬冰原这一招捧杀才是真狠。武成帝政事清明，一贯是个明君，如何单单在昭信侯上敢冒天下之不违，无视风纪纲常，偏要赐婚？这明摆着是忌惮先长公主在军中的势力，纵容着昭信侯败坏纲纪伦常，颠倒乾坤，不得人心，才好将定襄长公主从前在军中的势力一网打尽，这才是真正的帝皇手段呢。
种种流言蜚语私底下疯传，就连当初自己都有些信的，第一世自己被毒杀重生后，他想了许久，也疑心自己那纨绔行为以及胡闹行为，正是中了姬冰原下怀，顺水推舟，而自己耽于小情小爱，更是和母亲的下属们几无来往，母亲在军中的势力最后全都被牢牢掌握在了同样也是领军出身的姬冰原的手中。
于是第二世他远了朱绛，选择扶持了姬怀素。
然后在姬怀素身边先生的指点下，往军中不断安插人，借着母亲的势力拉拢施好，但当时皇上完全任由自己跟着姬怀素胡闹，甚至后来还立了姬怀素为太子——之后薨在了战场上，姬怀素登基后，自己很快就被下了狱。
下狱前，姬怀素和自己摊了牌，原来他认为自己才是姬冰原的私生子，自己那些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早已超越了所有君主的底线，却安然无恙，这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做到的，姬冰原对自己的宠爱，朝堂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自己这个瞎了眼的不知道。
忌惮自己的，从来都不是姬冰原，在自己被下狱的第一天，他就明白了。
他甚至不必亲自交代，自然会有善体人意的臣子来替他做所有的脏事。
姬冰原待自己的好，是完全没有底线的纵容。
自己想要和男人成婚，他同意，自己拉帮结派，壮大军中势力，他也同意。
难怪姬怀素要以为他才是皇帝的亲生子，只是因为是和自己的名义上的姐姐生的，绝对不可能认回做皇子，因此才会无底线地纵容，予取予求。
所以，当初姬怀素一开始对自己示好，就是在高人指教下，有意识地拉拢自己，以取信武成帝吗？顺利地被挑选为了太子，顺利地得到了武成帝的认可，从一个藩王的幼子，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
算算时间，姬怀素现在也应该在进京的路上了。
云祯眸光静凝，却神色复杂，罗采青总觉得云祯的目光里包含着哀伤和失落，不由住了嘴。
但云祯却忽然一笑：“知道了，还要劳烦长史代拟个谢恩折子，就说谢谢皇上恩典，我感激涕零，万死难报，今后定当殚精竭力，肝脑涂地，以谢天恩。”
罗采青应了，心下却又暗笑侯爷到底年纪小，肝脑涂地几个字颇有些用力过度，少不得自己细细再润色一番，必得将侯爷年纪虽小却一片谆谆孺慕感恩之心给写好了，但心念一转，却又道：“章先生素有才名，下官才来，何不请章先生写这这折子更稳妥？”
云祯转头，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下：“你写就行了，章先生——那是要归乡的，你总要早日接上手的好。”
罗采青看他神色，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奇怪，以章琰的才名，被云祯只视为普通幕僚，这样慢待有些不太正常，待还要说些什么，书房却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第9章 发嫁
闯进来的人却原来是青姑姑。
青茶脸颊通红，司墨紧跟在她后头，紧张道：“姑姑！侯爷在议事呢！”
青茶胸脯起伏，显然正在盛怒之下，对云祯匆匆行了个礼，又脆又急道：“都不是外人，我就不避讳了。侯爷，归置完您的东西，我才发现东府守心院这边竟没有备下我的住处？问了管家，说是罗长史这边的安排，长史是如何想的？我不过来住在院子里，侯爷谁来照顾？”
她掌家多年，又有先侯爷撑腰，对上大人，也不和一般女子羞怯，看向罗采青时，眼睛又冷又厉，仿佛被人夺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云祯抬眼道：“姑姑，是我嘱咐的。”
青茶愣了：“侯爷？”
云祯道：“过了年我也十五了，一般人家这个时候也要议亲了，姑姑云英未嫁，不好为了照顾我，误了姑姑的清誉。”
青茶看云祯满眼清明，忽然卡壳：“那谁来照顾侯爷？虽说侯爷年纪渐长，我在别的院子安置照应也行的啊？”
云祯眼睛一弯，笑道：“不必担心，太常寺已给我派了几个老成妈妈和姐姐，不日就要到来，另我已吩咐罗长史为姑姑物色人家，等出孝就为姑姑议亲，到时候姑姑也是要回家待嫁的，到时候还折腾，倒是就在西府且住着就好了。”
“出嫁？”青茶脸色煞白，看向罗采青，罗采青躬身道：“已为青茶姑娘物色了三位人品相貌均佳，家境殷实小康的人家，正要派人送给姑娘看看，若有意，很快就可以先下了定，等出孝即可迎亲了，为姑娘准备的嫁妆也备着了，正好京城西边有五十亩良田刚要出手，卑职已遣人连庄子一块儿买了下来，陪嫁也很是得宜。”
司墨和司砚已是嚷嚷起来：“恭喜姑姑！”
“姑姑大喜了！”
“北边的庄子？那可是寸土寸金啊！”
“在西府出嫁吗？那可大长脸了！”
“官媒说亲也不一样呢，我听说官媒可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的。”
“就是不知道新郎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罗长史亲自挑的人，自然家境人品无一点不好的。”
青茶看着笑得若无其事的云祯，神情愕然，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人，这个孩子，不是明明天天看着他长大，天天都嚷嚷着姑姑不嫁就不嫁，我奉养姑姑的吗？
他怎么忽然要发嫁自己？
是什么人在从中作梗吗？
老兰头他们？
新来的长史？
还是从前被贬值的长史难道瞎说了什么话？
这事实在太突然，她平日里又树敌太多，一时之间竟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应，云祯却已叫罗采青：“罗长史先去写谢恩折子吧。”一边又转脸对青茶道：“一会儿宫里有赏下来，还要劳烦姑姑接收入库。”
青茶条件反射一般道：“宫里又有赏？那可是大喜事！”
云祯点了点头：“之后还要劳烦姑姑将两府库房都清点造册，移交一下，然后也就好安心待嫁了，毕竟时间不多，姑姑也该好生打点嫁妆、嫁衣这些事，有什么需要办的，只管交代管家，长史这边都会安排好的，姑姑放心，定能风光把您嫁出去的。”
青茶满脑子都觉得不对，又被云祯、罗长史以及两个书童一叠声理所当然的神色搞得反而是自己不太正常一般，起了身茫茫然道：“可是哥儿还小，一个长辈都没有，我走了谁来照顾哥儿呢？”
罗长史笑道：“青姑姑说笑了，侯爷的年纪，若是在一般老百姓家里，也是可以议婚顶门的年纪了，皇上是侯爷的娘舅，怎的说侯爷没有长辈呢？您只管放一百个心好了——青姑姑请这边来，我与您说说这人选的问题……”
长公主明明只是个义女，还是个女土匪起家……正儿八经说皇上是自己娘舅，也太厚脸皮了吧？但她心里不屑，却也知道这话说不得，加上心乱如麻，竟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最后青茶脸色微微发白，仿佛游魂一般离开了书房。
等青茶想私下再去找她从小照顾的哥儿，唤起他的良心和过去的承诺的时候，却发现西府和东府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有如天堑。西府这边大多是她管着的人也还好，东府那边却原来都是长公主起居之地，里外全是护军把守，她连递句话进去给小侯爷都难。
而罗长史倒是很勤快地将挑好的人选庚帖来，挑的人选还都挺不错，甚至还有个外放出去的小县丞，她退回去几个，罗长史依然孜孜不倦选了其他人来，脸上总是笑盈盈。
但两府所有人都知道，她要从侯府发嫁了。
她再也使唤不动人，曾经她以为她已经是这两府的女主人一般的幻觉消散了，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两府上下所有仆人惊觉，侯爷是要长大的，留着一个远房穷亲戚在府里算什么？先侯爷不在了，这位青姑姑，本来就不合适在府里的啊！她重新回归了她客居的远房女客的身份。
青茶再数次求见云祯见不到，知道嫁人已成定局，终于死心，选了个不错的外地小官儿，人选一定下，三书六礼迅速走全，就在两府除孝后，一嫁彩轿将她抬走。
直到出嫁，她再也没有见过侯爷，也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的吉祥哥儿，忽然这么狠心。
已经死过两次的云祯的确全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他只是干脆利落，风卷残云，犹如削除赘枝一般的清理掉所有会分自己心的杂事和不相干的人。
处理清楚府里的事情，侯府也就除了孝，年轻的昭信侯本应当正式开始以侯爷身份出面交际，流水一般的帖子也都递了进来，云祯只以自己年幼要温书为名，几乎没有参加任何交际。
他忙着让府里买了一波又一波的年轻的男童，一一甄选，挑出好的来日日操练骑射弓刀，还请了个先生来教他们认字，直接就从《太公六韬》、《孙子兵法》教起，又请了个画画的先生来，不教山水花鸟，只专教绘肖像和舆图，每七日还让老兵们轮着给孩子们讲课，什么都可以讲，讲军中的纪律，讲过去军中发生的事，讲打过的精彩战役，打过的败仗，讲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杀人的感觉。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要尽快培养出一批能够用的精英，这么天天熬打筋骨，十八般武器自己挑，字能识就行，但知兵懂韬略，再送去军中让叔伯们带一带，就能用上了。
这天他正看着这些孩儿们分成两队在小校场蹴鞠，外边来报朱绛来了，他抬了抬眉，让司墨去接，自己仍然懒洋洋坐在校场一旁看着球赛。
自从招了数十个男童后，他没事就让这些孩儿们在校场做一些对抗性的活动，蹴鞠、赛马、斗射、角斗……什么都可以，每次比斗都会有赏，院墙上还悬挂着着巨大的青龙榜，每赢一次就计分一次，让这些男孩们在一次次的比斗中燃起热血，在白天黑日的竞争氛围中鼓起斗志，永不松懈，这样才能挑出最好的人。
小校场扫得干干净净，只有旁边的院墙檐上还压着晶莹的雪，校场上的孩子们呼啸着运球，全都穿着单薄，有的甚至热得脱去了上衣，露出了结实的上身肌肉，呼喝着尖啸着，嘴里吐出了腾腾白气，场上火热一片。
朱绛被司墨引着走进来，一边笑着和司墨道：“你家主子倒是会玩，看得我也脚痒好想下场了，我还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冷清，好不容易今儿不用上学，连忙过来看他，没想到玩得正热闹呢。”
司墨笑道：“我们侯爷天天是各种新鲜花样，但爷您和侯爷的情分，那可不一样，侯爷知道您来，必是高兴的。”
朱绛笑容满面，抬眼果然已看到云祯坐在暖棚里，正从一侧炭炉里拿着火筷挑了烤好的花生、板栗出来，看到他也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将盛满花生板栗的碟子向他的方向推去。
朱绛熟不拘礼，早已自来熟地坐在一旁道：“真是好逍遥的日子！我可惨了，如今上书房人可真是太多了！我天天回家就被拘着背书，家里长辈轮着耳提面命的，只怕我在贵人跟前丢了大人。”他拿了一粒花生，也不怕热，剥开就往嘴里扔，虽然烫着舌头，仍然哧溜着嚼着：“好香！”
云祯道：“是各地的小王爷们都到了吧？”
朱绛道：“哎，可不是吗？一个个傲得紧，又端得紧，那课堂上都争着出风头，若是皇上来，那可更不得了！就看他们个个各显神通，简直各个都是菩萨跟前的童儿下凡一般，啧。”
云祯一笑，拿了热茶慢慢喝着，眼睛只看着场中的比赛。
朱绛本也是个没人搭理也能自己热闹出一台戏的人，自顾自说话：“下个月你也该进学了吧？从前上书房就你一个，如今那么多宗室小公子过来，今儿诚意伯家的小公子程浩被打了，太傅们进来也没替他做主，反而怪他闹学堂，逐回去了。我家长辈听了风声又唠叨了一晚上，让我别给家里丢人，哎！我们这些陪读真是惨，你好点儿，但是如今这些小公子，说不定哪一个就是将来的太子了，你也得收收你的脾气了。”
云祯漫不经心道：“谁打了他？打得倒好。”
朱绛道：“秦王的嫡次子姬怀清，傲得很，脾气也大，程浩也是个到三不找四的，碰坏了他的砚台，还非要说是怀清公子故意没放好，姬怀清直接一砚台就过去了。”
姬怀清啊……云祯转着手里的茶杯，这可是姬怀素的劲敌呢。
云祯嘴角含笑，却听到场中一阵欢呼，却原来红队进了一球，红队的队员们正举着双手振奋大呼。

第10章 令狐
朱绛也被吸引了目光，看着场上的比赛说起话来：“你这比赛有彩头不？”
“这红队可以啊，蓝队看来不成了，那个个矮的拖后腿了，怎的让他上场了？”
云祯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有的，赢的一队各赏一匹绸，队长另外有赏。”
朱绛笑道：“你待他们倒是不错——咦？”他眼光被什么吸引了，看了一会儿道：“那不是令狐家的神童吗？”
云祯一怔：“什么？”
朱绛抬了抬下巴：“你在家居丧，前阵子的大事你可能没见到，不过应该看过邸报了吧？丞相令狐守义认罪狱中自尽，三个儿子全问斩，其余家人妇孺全部充军充奴籍流放。”
朱绛目光转为深沉：“那个就是令狐翊，令狐家的神童，七岁能诗，去年才考了秀才，令狐守义特别疼他，去年赏了他个字叫子鲲，鲲和翊连一块儿就是鲲长了翅膀，那就是大鹏！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惜啊可惜！”
朱绛非常遗憾地啧了声：“原本今年大考稳稳的一个举人没问题的，十四岁中举，这样就是我们大雍最年轻的举人了，结果一场洪水，令狐丞相贪墨事发，令狐家树倒猢狲散——大鹏折翼……他怎么在你这儿了？"
云祯若有所思看向了场上那奔跑着的小少年，果然身躯显得分外文弱，脸上也完全像个小姑娘，来回奔跑明显速度跟不上队伍中的人，跑几步就站着喘。
朱绛笑道：“我懂了，令狐家门生众多，估计谁怜惜他，想办法把他塞进来到公主府这里了，人人都知道侯府只剩下你一个主子，又在京城里，做公主府的军奴护院，总比去边疆苦寒捱苦的好，这样既算是充军奴了不算违规。”
云祯喃喃道：“我见过他。”
朱绛喟叹道：“我也在令狐家的宴会上见过，还被父亲耳提面命拿他来激励过，那时候他可真是个玉做的童儿，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众星捧月，如今成了这样。”
云祯不说话了，他见过令狐翊那是在姬怀素门下门客里见过了，那时候他额上有着充军的刺青花纹，整个人阴郁刻薄，但他才学是极高的，据说非常有智谋，姬怀素分外倚重他，称他为先生……
他陷入了沉思中，看着对方脸红扑扑站在场地上，事实上窘迫极了，但蓝队一个大个子从他身边跑过，忽然将一个球踢着喂给了他，他伸出腿去刚要接，却被红队一个斜刺里杀了进来，截走了那个球，一个漂亮的流星赶月，将球踢进了门栏中，红队举起双手大喊起来。
朱绛噗嗤笑了出来：“太惨了，就连专门喂给他的球都吃不到，他这样的上场干嘛呢？好好的在场下看戏不好吗？这样上来拖累反而招队友怨怼，”
场上果然蓝队的队员除了之前那个大个子，人人面有怒色，眼睛都如刀子一般射向了令狐翊，虽然都碍于侯爷在没人真正的敢翻脸，但显然不耐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时候场外的仆人吹响了哨子，预示着蹴鞠赛结束，红队当之无愧地赢了，红队兴高采烈地拥抱着，然后被管事的吆喝着集合都到了云祯跟前来等候赏赐，一边红队喜洋洋，一边蓝队的丧气垂头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云祯笑了下命人端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彩头，上好的宫缎，一人一片小金叶子，还有一把橘子糖，到底是小孩子，有糖吃也很高兴，红队队长欢呼着上来磕头领了彩头下去。
云祯目光却落在了蓝队队长上，正是刚才喂球给令狐翊的那个高个子，他伸手指了指那男孩子：“蓝队队长吗？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上前道：“小的方路云。”他虽还年少，却身姿高大矫健，大冷天的，身上穿着薄衣，腾腾汗起，显然是个极佳的武学苗子。
云祯若有所思：“平步生云，好风展翅上青天，令狐翊是你什么人？”
方路云脸色一变，转头去看队伍里低着头也变了脸色的令狐翊。
云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令狐翊，令狐翊脸上红了又白，显然已经窘迫万分，知道对方已经认出自己，包括另外一位穿着朱红色锦袍的少年，那是定国公府上的小公子，他有些印象从前宴会上见过，他忍耻上前行了个礼，抿紧了嘴唇道：“不干路云的事，是小的无能，愿受惩罚。”他脸色难堪屈辱之极，却仍然强忍泪水。
一旁的管事已喝道：“大胆！侯爷问的是方路云，你搭什么话？”
云祯笑了下摆了摆手制止管事：“我就是好奇罢了，令狐翊，你说也行，方路云是你什么人？”
令狐翊他拱了拱手：“方路云是我奶娘的儿子……自幼和我一起长大，是我的伴读，因母亲放不下心，托了人，让他和我一起被官卖为军奴好照应我。”
云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看向方路云：“方路云？你武艺不错，主家犯错抄家，奴仆一般可自赎买脱身，你既然是主家看重的奶娘之子，想来你家里赎买应该不成问题，却被一同充为军奴，军奴没有军功一辈子不能解脱奴籍，你可心里有怨？”
方路云一怔，上前跪禀道：“母亲深受主家大恩，我们全家万死难报，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小主人受了委屈。”
云祯笑了下：“果真一丝怨怼也无？”
方路云深深低下头叩首：“小的并无怨怼。”
朱绛击掌道：“好个忠肝义胆的义仆！我身边正缺人使唤，祯哥儿！不如你把这人赏了我吧！”
令狐翊一惊，上前脱口而出：“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朱绛笑道：“那要的是陪我蹴鞠骑马射箭的人，你不行。”方路云跪着垂头不语。
云祯转头看了眼朱绛，有些恍惚，朱绛悄声附耳和他说道：“这人只忠于他原来的主家，你不好使唤，不若我做了这恶人，你把他给我调教，将他们分开，过上几年，他那忠心也淡了，能使唤了我再还你也使得。”
倒是一心为他着想，云祯笑了下，转头对方路云：“令狐翊不擅长蹴鞠，硬要照顾他，带他上场，只会让他更遭到其他人的敌视和排挤，以后他在这里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你真的没想到吗？”
方路云浑身一颤，低着头没说话，朱绛张大了嘴巴：“啊？”
令狐翊脸上升起了怒气道：“他是为了让我有足够的积分！我积分不够，睡的床位太差，晚上睡不着！”
云祯微微笑着：“他从小做你伴读，俯首帖耳在你身边为了报恩，从无违逆，只因为母亲欠了你家的恩情，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他既然能做你伴读，想来文采上也不差，文武双全，明明可以有一个自由身，考科举也好，务农也好，从商也好……“”
他拖长了声音：“方路云？你的人生本来有无限可能，只是因为你的小主人，你从此只有军奴一条路可以走，你真的不知道你这样无条件地维护他，反而会把他推入更难堪窘迫的境地吗？”
一个一直娇滴滴被护着被孤立，一直保持少爷作风的奴婢，在视奴婢为蝼蚁的高门，会是什么下场？触怒主家，被厌弃，自然只能回到军奴的身份，而一个连自保技能都没有的幼小军奴，几乎可以预见，不需要等到战场上，只是各种苦工、流放路途，就已经可以让这只曾有神童之名的小少爷夭折。
有时候，不要听人怎么说，应该看人怎么做——但并不仅于此，而是还看这种种行为最后的结果。
只要看到了结果，倒推回去，将那些重重掩盖的云雾拨开，之前那些片鳞半爪连在一起，便是那些赤、裸、裸的，狰狞现实而真相。
方路云将额头触地，一言不发，令狐翊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变得茫然失措。
多么有意思啊，揭开那自以为是的忠义，自幼相伴的真情，原来背后是多么不堪的真相，云祯看着令狐翊脸上的神情，笑了起来：“令狐翊以后就到我书房伺候吧，七岁能诗的神童，自然还是和别人不同，总不需要一分一分的挣积分，司墨。”
司墨连忙上前：“小的在。”
云祯抬了抬下巴：“带令狐翊去住你们那院子，教他在书房伺候需要做什么事。”
他看了眼仍然伏在地板上的方路云：“至于方路云嘛，朱绛你喜欢就带走吧——我替你解开这枷锁，今后成龙成虫，就看你自己了。”后一句话却是说给的方路云。
他曾经毫不自知，一厢情愿，最后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居然是负担，所以还是各顾各，谁都别欠谁。
朱绛脸上神色复杂看向云祯：“好，那我就带走他了。”他想了下还是说了句：“圣人论迹不论心，这个方路云行的是忠义之举，至于心里哪怕是有那么点委屈怨怼，原也无可厚非，不必太过苛求，大节不失就好。”
云祯凉凉笑了下，不置可否。
方路云仍然一声不吭磕了个头，就起了身站到了朱绛身后，至始至终没有再看一眼令狐翊。
令狐翊失魂落魄，死死盯着方路云，却被司墨拉了拉手，提醒着拉了下去了。
云祯拿了热茶缓缓喝着，早也对那两个人撂开手去，只是靠在椅子上心里想着别的事，雪白狐裘拥着他，懒洋洋的，长长睫毛下点漆也似的眼睛却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朱绛看着他，他总觉得祯哥儿居丧后就变了个人一样，虽然他也知道做主人的不能让下边人欺瞒了，但祯哥儿这一副看破世情，只把人往坏里揣测性情大变的感觉，又让人觉得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原本今日只是想来说说学堂的事，解解闷，如今却忽然觉得眼前这比自己还小的祯哥儿离自己很远，他的心早已不知在哪里。
云祯却转过眼看了他一眼：“子彤。”
朱绛回过神来：“啊？”
云祯似笑非笑：“我不理什么论迹不论心的，我只要一心一意，哪怕有一丝怨怼、委屈，那就不必委屈着虚以委蛇，这种假惺惺的我不要。”
比如当初，你既选择了和我在一起，却又还想着两全其美延绵子嗣。
所以我不要了。
朱绛吓了一跳，只觉得云祯这忽然冒出来的话似有所指，云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也带了嘲讽，他带了几分心虚，却又不知道这心虚从何而来，竟不知如何回答，道：“哦……知道了。”
云祯一字一句道：“太认真太计较，的确是会给人带来负担，所以最好一开始没有期盼，不必交托，比较轻松。”
这一世，咱们就还是做兄弟吧。

第11章 进学
云祯回上书房恢复进学那天一早就到了。
还是初春，天又还没亮，外边黑魆魆的，正是倒春寒的时节，屋里冷得紧，虽然书房里都点了炭盆，仍是一阵一阵的阴冷。
他虽然已除孝，衣着仍以素淡为主，宫里不能过于俭素招忌讳，他的衣袍都绣了暗色的银灰边，穿了个灰鼠皮裘，看起来一点不打眼，懒洋洋抱着手炉找了个角落窝着。
他今日力求低调，不要太快引起几位学士们的注意，又给他布置些写不完的作业。今上没有皇子，从前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轮来讲学的各位翰林学士们一身才华无处使唤，全往他这不成器的朽木上招呼，累死他了，想来如今上书房进学的人多了，又个个都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大学士们应该更关注他们吧！
果然很快藩地的各个亲王家的公子们就陆续都到了，衣着华贵，因着在京里不得不勤勉，陪读们也都陆续都到了，这些陪读们大多是勋贵家的子弟，来了都紧着和各位宗室公子们打招呼，上书房里热闹极了。
云祯一身灰扑扑在角落里不出声，他守孝好几年不出来交际，又正是变化最大的几年，几乎没人认出他来，只有朱绛来了看到他，看他懒洋洋躲在角落里，也是会心一笑，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欲招人注目，连忙也凑到他后头，只管和他窃窃私语：“看到穿淡黄袄子的那个没，那就是姬怀清，这次的大热门人选，文武全才，秦王的嫡次子，和皇上这支最近，又是天赋极好的。”
“还有左边那穿紫那个，那个是姬怀盛，晋王嫡幼子，主要是有钱，听说他母妃家族是个极大的晋商家族，钱多得使不完，但看他倒还算低调，大概也是有人在教着不许张扬，但看他仆从衣着鞋子，就已经是非凡豪阔了。”
朱绛嘀嘀咕咕，云祯只是窝着不太应，他目光悄无声息落在了同样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身上，姬怀素。
久违了。
云祯在心里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皮袍，腰上佩着一块白玉，一应佩饰都极尽俭素，眉目沉凝，端坐在那里拿着一卷书在专心看着，仿佛一屋子的喧扰全对他没有干扰。
他肤色白皙，睫毛浓密，五官俊秀，眉目有三分肖今上，再加上总是穿深色衣物、举止沉静，神态冷清，平日寡言少语，就更有七分像了。
天子着青衣，姬冰原平日天子冕服大多玄青色，不穿帝袍的时候也大部分着深色衣。
帝深沉寡言，好着深色衣。
众人都以为如此，其实只是深色衣物可以数日不必时时清洗，远征将兵在外比较方便。
定襄长公主在世时，时常带着他进宫和姬冰原商议军务，姬冰原往往顺手让人送来刚贡进来的宫缎给长公主挑，他当时好奇问过为什么母亲不爱选鲜亮的衣服，当时母亲笑着解释：“出征在外，尘灰满面的，穿深色衣物才好打理。”
姬冰原当时还补充了一句：“深色衣物受伤渗血看不出。”
他当时年幼，吃惊长大了嘴巴，姬冰原看他吃惊，还很耐心解释：“主将战场上受伤，是会动摇军心的，所以习惯了着深色衣物。”
云祯回忆起过去的事，正是恍如隔世，这时候想起来母亲每次进宫面圣都带着自己，就连和皇上谈话也让自己一直在一侧，想来是为了避嫌吧？
又或者，只是让他们亲“父子”能更亲近？只是皇上性格实在是有些冷。
云祯目光落在姬怀素身上久了，他大概有所觉，抬起眼来看了云祯一眼。姬怀素有一双分外漆黑的眼珠，看人时非常专注的样子，但却又什么都不说，自己当时真是被他这神态吸引，总忍不住想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他坦然地迎接着这个他前世供着犹如心头白月光一样的人的目光，并不回避。
姬怀素看云祯盯着他目光坦荡，仿佛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着远处，想来只是偶然出神，又是个面生的，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公子，是陪读吗？还是宗室子？
他心里揣度着，转回眼神，专心看起他手里的书来。
云祯却心里想着，原来从这个时候，皇位这修罗场一般的竞争，早已开始，这些公子们，家里早就派了最老练的谋士跟在他们身边，敲定了最适合他们的路线，悉心指导他们的一举一动。
姬怀清、姬怀盛，背景雄厚，本身资质又都很不错，自然是借助优势，成为了诸位宗室子里的佼佼者。而姬怀素是康王的嫡四子，康王封地小，边远，穷，母家式微，妃子也是破落户。
但背景寒微，也是他的优点。
姬冰原马上打的天下，又是个极为强势冷硬的皇帝。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恐怕不会希望自己过继的皇太子将来有着强势的亲生父母。
背景落魄，但却很像姬冰原，此外还很能忍，忍得住寂寞，勤奋上进，还对皇上一片孺慕之心，这是晋王为自己的儿子精心谋划的形象。
完美极了。
而拉拢自己这个，草莽出身的定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逐步掌握军权，应该也是他们早就设定好的路线，而自己实在太好用了……自己一个人将所有拥有的全拱手奉上，只为了换取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沉浸在思想中，忽然钟敲了下，梅大学士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这位梅大学士书画双绝，又是三朝元老，所有人都极为尊敬他，全都站了起来恭敬迎接。
梅大学士眯着眼睛，老眼昏花，摇头晃脑就开讲，他说着一口江南话，软绵绵婉转柔和，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还是和从前一样，催人欲睡。
云祯原本就为了不迟到起了个大早，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真的昏昏欲睡起来，没多久窝在那里微微垂着头，打起盹来。
他却不知道今日是小朝会，姬冰原和重臣商议了下事情后，就闲了下来，一时兴起便到了上书房来，想看看诸位宗室子们的学习，专门让内侍们不许通传，自己一个人走到了书房外，透过窗棂从外往里看，一眼却就看到了所有人都正肃容一本正经听着梅大学士讲课，只有云祯闭着眼睛窝在扶手椅上，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嘴角勾了勾，原本每日来看到的都是被父兄长辈耳提面命过个个认真上进专心学习的宗室子们，如今却瞬间被这孩子逗得想笑，转头问丁岱：“原来小吉祥儿今天回上书房进学了，朕倒忘了，一会儿午时让他过来一起用膳。”
丁岱连忙低声应了，看姬冰原转头就往御书房走去。才走出游廊，便看到一阵料峭冷风吹来，外边的雪粒子噼里啪啦落在琉璃瓦上，像撒豆子一般，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姬冰原皱了皱眉头，想起刚才看到云峥身上那薄薄鼠皮袍。便解开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丁岱，随口交代：“叫个人站在这儿等着下学，等吉祥出来了给他穿上，省得着了风，他身骨子弱，才进学，可不要又病了。”
丁岱连忙答应了，招手叫来了个小内侍交代了一番，连忙又跟上皇帝伺候去了。
云祯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朱绛推醒，梅大学士终于停止了那唠唠叨叨的讲课，所有学生站起来恭送师父离开，接下来是习字，三张今日讲的经义，今日上午的课程便完毕了。
学生们都开始习字，云祯拿了笔，打起精神来，敷衍着龙飞凤舞的好歹写完了三张纸，将笔掷开，等着笔迹干，然后就看到上书房伺候笔墨的两个太监过来，带着一群小太监将学生们的写的字一张一张的收起，然后将放入匣子，一行人往外走了。
他有些奇怪，问旁边的朱绛：“他们把我们的字儿拿去哪儿？”
朱绛以惊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送去御书房——哦，忘记告诉你了，上书房进学以后，皇上每天都会验看所有的作业习作和我们写的大字。”
云祯大吃一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朱绛歉意：“是我忘了。”兴奋得净想着和云祯说这几个月的事去了。
云祯想到刚才自己瞎写一气的字，想到姬冰原，头皮发麻：“完了。”
还想着重新做人给皇上个好印象，没想到第一天进学就被坑了把大的。

第12章 白雀
云祯愁眉苦脸的将文房用具归置到文具盒中，跟着朱绛走出上书房，午间是在膳房一起用膳后便要接着骑射课，时间不多，从前云祯年幼，在上书房进学大多是个形式，午间用膳还时常和姬冰原一块用膳，如今他长大了，上书房里进学的宗室多了，自然是只能去膳房一块用膳。
才转出屏风，一阵风从游廊那儿灌入，云祯微微打了个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看那些娇贵的公子们果然也都嘶嘶抱怨着：“这倒春寒还没完了。”这些宗室子们平日里在家都是所有人伺候着的，如今在宫里，却无人使唤，只能加快脚步走出外边耳房，才有跟来的从人伺候。
“京里这天气真的是……”
“我们那儿如今肯定满山坡都开满花了。”姬怀清感慨道，他父王的封地在江南，来到京里十分不习惯。
“再等几日，京里也一样的，到时候正好游春去，正好请公子好好逛逛京城……”有陪读凑趣道。
“下午还有骑射，这样天气还要在外边上课吗？”
“哎，中午御厨那边不知道备了什么菜。”
“指望不上，全是没滋没味的温水菜，我带了点水晶鹿脯，一会儿分你些。”
进学的学生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却忽然看到两个青衣小内侍站在游廊一侧，一个手里还捧着件深蓝色的大氅，他们腰牌上体仁宫三个字用朱砂色漆在紫檀木牌上，分外醒目。
体仁宫正是皇上起居的宫殿，在那里当值的自然都是皇上信重的，他们全都压低了议论的声音，也不敢再抱怨，匆匆走过游廊，却全都不由自主关注着他们。
却见其中一个小太监忽然面露喜色向前一步：“侯爷！”
云祯原本正和朱绛说话，抬头看到，一怔，却认出来了对方：“青松、墨菊？”丁岱选了两个小太监在身边做徒弟，这两个之前还小，不敢到御前伺候，但却陪着从前进宫的云祯伺候过，想来如今三年过了，他们也都长大了些，已经正式进了体仁宫当值了。
青松看他还记得他们，结结实实施了个端正的大礼，脸上笑开了花：“给侯爷问安了，陛下知道您今儿进学了，很是惦念，让您过去文昭殿一块用午膳。”
云祯一怔，一旁墨菊已经抖开了手里捧着的大氅，替云祯披上系紧，那一片宝蓝色羽氅抖开光华灿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青松还在笑着道：“刚才听说皇上已让御膳房那边备下了极嫩的羊肉，侯爷请这边来。”
云祯转头看向朱绛，朱绛连忙笑道：“你快去，我自去膳房好了。”他自然知道云祯自幼常常进宫，十分得皇帝宠爱，连忙推云祯过去。
眼看着两个小太监紧着服侍云祯走远，远远还听到青松在介绍着：“暖房里新摘的头一茬的枸杞头，春韭，荠菜，皇上不让做成点心，说是您才病过，肠胃不好，且这些个开春正该吃新鲜的，全都等着您到了才开火，极清香脆嫩的，另外还有才贡进来的菌子、鸡枞，春笋……果子点心也都备上了您爱吃的……雪花蛋、奶樱桃……”
才有人低声道：“这是哪家的？什么时候进了上书房的？看着面生，今儿见到还以为是新来的陪读。”
“年少侯爷，自然是昭信侯了，之前有孝在身，所以没进学吧。”
“昭信侯？姓什么？皇上倒是看重。”
“云家，您在外不知道，他是才袭的爵，上一任的云侯爷尚了定襄长公主，定襄长公主掌着西北军。”这是个老练的，话只说一半，点到即止。
在场进学的学生们虽然年幼，但都非富即贵，大多都被家里长辈指点过朝中局势，这下却都已恍然大悟，昭信侯才脱了孝，皇上自然是要以示荣宠，以定军心。
有人轻轻嗤笑了声：“原来就是那个土匪公主啊。”
一阵阵轻笑响起，朱绛听到有些不高兴，大声咳嗽了声，公子们侧目而视，见是定国公家的公子，全都熄了火。
军中武将们大多上下一气，就算内里派系纷纭，在对待文臣上又都非常一致对外，皇上平定收付中原，那是千秋伟业，也因此这一代有功勋承爵的勋贵们出身草莽的不少，定襄长公主只不过是女子出身才更为醒目，但在这些武将前说土匪，那简直就是指着和尚说秃子差不多，定国公虽不足为虑，但这话传出去，无形中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学生们都知趣地不再说话，前边出言无忌的那个公子暗自后悔，他的陪读连忙将话题岔开：“说起来刚才那蓝色的是什么毛？锦鸡吗？”
“太没见识了，那是蓝孔雀毛，滇南进上的，贡品专供，市面上看不到的。”
“啧，是我没见识了。”
“这就稀罕了？我还见过白孔雀毛的，那才叫稀罕呢。”
“白孔雀毛？白孔雀那可是祥瑞啊，很稀有吧。”
“可不是吗？江南那边的拍卖行有一年拍卖过，一件就喊到了三万两银子。”
“这么高！”
“江南那边盐商那都是肥得流油，奢靡非凡……当年我去过一次江南……”
……
公子们进了膳房内坐到膳桌前，看着没滋没味不温不火的宫中御膳，想起刚才那小太监说的上好的小羊肉，还有宫里暖房养出来的新鲜菜色来，越发觉得跟前颜色昏暗稀里糊涂的熏肉腌菜、白菜帮子看不顺眼来，全都不是个滋味。
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姬怀素垂下眼眸，腰身笔挺，仪态优雅端正地用膳，仿佛刚才的一幕对他全无触动。
文心殿是皇上没有大朝会时处理朝事的地方，后边暖阁里，御膳房大太监正盯着小内侍们摆膳，姬冰原则坐在龙椅上翻看着今日收上来的作业，当然专门拣了云祯那几张来看。
满屏龙飞凤舞明显敷衍塞责的字才入眼，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就有些跳起来，心里想着守孝三年，这孩子无人管束，还真是得好好管一管了，正想着，却看到云祯已是被丁岱领了进来，跪下来老老实实行了礼，眼睛看到御案上的几张字，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挪开：“臣见过皇上……”行礼的声音也小声了许多。
看来是心里有数自己写的不行，姬冰原了然，看他蔫头耷脑的，待要说他几句，却又想起听到暖阁里小内侍们忙着摆膳的声音，想着这孩子心里有事一会儿用膳怕要存食，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字写得还过得去，看来孝□□课也还没怎么丢。”
云祯一颗高高吊起的心陡然落回了实处，眉目瞬间平展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认了错：“臣今儿看到是梅大学士，以为他不太讲究，没认真写……”
姬冰原忍俊不禁，却又喜欢他这在他跟前无拘无束的小心思，笑道：“用膳去吧，一会儿下午是骑射？你身子没好，也就不必去了，等骑射后的讲习课再去。”
他起了身，下来携着云祯的手拉他用膳，但一握云祯的手他就微微一怔，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带着云祯入了座，开始用膳。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去了心理负担的云祯心情舒畅，他自幼时常进宫，和皇上一块用膳也是常事，并不觉得拘泥，加上膳房这边又用了心，几样春菜做得极为精致用心，春韭用蛋配来炒的，加了点虾皮，枸杞头烫得鲜嫩青翠，春笋加了咸肉、鲜肉煮的极鲜美的汤，更不要说那极好的羊肉变着花样做了几样菜，甚至还烤了一碟羊排，香极了。
他夹着羊肉蘸著作料，一口一口吃得又快又开心，完完全全投入在了这美食之中。
姬冰原生活俭素，于这饮食口欲上并无多大要求，今日看着云祯这吃得开心的样子，仿佛味道也好了许多，不由也吃得比平日多了一些。丁岱在一旁看着暗喜，也不顾规矩，悄悄又多给姬冰原盛了碗羊汤，姬冰原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仍是饮尽了那碗汤。
两人用完膳，姬冰原便起来带着云祯到御花园的游廊里头散步消失，一边道：“听说园子里腊梅开得好，我们倒是可以去赏一赏。”
云祯摇头道：“外边风大，皇上您腿有旧伤，咱们还是就在暖阁里头散散食就好。”
姬冰原一怔，自己左腿是有一道贯穿箭伤，当年战场上留下的纪念。
虽已愈合多年，但天气变化仍然时时隐隐疼，但他极少对外说过，料想御医也没这胆子对外泄露医案，想来这孩子从小在自己身边有印象，又或者是义姐说过的，但无论如何，有人这样毫不遮掩单纯的关心他，这对他实在是已经很久没有的感觉。
自他登基后，无人再敢窥伺帝踪，关心帝躯。
他打量着云祯，少年身躯才刚刚长成，稍显单薄，还是一副单纯不谙世事的样子，但也就这样更显出这份关怀纯然的发自内心，未经造作。
他点了点头，让丁岱拿了棋子来：“那就打打双陆罢了。”
云祯喜悦地摆棋，拿了骰子在手里摇着：“只要不用去上课，做什么都好。”
这下连一旁伺候着的青松墨菊都笑了。
姬冰原同样在这个小东西身上感觉到了愉悦来，只是一个逃学就能得到的简单快乐。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朕许久没玩了，可不会让你的，你可好好打起精神来。”
打了两三局双陆，看了下时辰，一向克制的姬冰原让丁岱给收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射箭的课结束了，我听说你平日在家也是勤练不辍，宫里的不上也罢，以后朕教你，只是经义的课还是不能缺的，王子溪讲得好，你该去听听。”
云祯忙站了起来应是，姬冰原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吩咐丁岱：“朕记得那孔雀毛的大氅有一件小一些的，正好合适吉祥儿，拿来给吉祥儿带回去。”
丁岱连忙命人去取了来，却是一件通体晶莹雪白的孔雀毛大氅，又轻又软，云祯都忍不住赞道：“这好漂亮。”
姬冰原伸手取过大氅，抖开亲手替他披上系紧：“你才脱了孝，这个颜色不张扬合适你，而且这个比那些大毛的轻一些，又能挡雪防潮。”
他低头看了下系好的带子：“去吧，另外今晚重新写五张大字，明儿带来，这回须得好好写了，朕是要看的。”
云祯自然是乖巧应了，丁岱亲自送了他回课堂，回到书房，看到姬冰原正在看折子，便静悄悄站一侧不敢惊动。
姬冰原看完本折子一抬头看到他问道：“送回去了？”
丁岱连忙道：“回去了，云侯爷穿着那身白孔雀大氅，可真如神仙中人！学堂里诸位公子看到眼睛都直了，陛下果然好眼光。”
姬冰原无声笑了下：“上书房里都是宗室子，个个眼高于顶，今儿他第一天来学堂，朕总得护着他点。”
丁岱笑道：“皇上深恩，侯爷定能体会。”
姬冰原摇了摇头：“孩子肯用功，原也该赏。”
丁岱不解，姬冰原却没有解释，低着头拿了下一份折子，今儿那孩子手心里，全是拿弓留下的茧，到处细皮嫩肉脸上像桃儿似的，手心里却厚厚一层茧，长史是报过说他在家苦练弓箭，他原以为小公子么，再怎么苦练也有限，没想到倒真下了点功夫。
义姐的孩子，自己总是要看顾的，吃这么大苦头做什么？且看他能坚持多久吧，姬冰原倒也没说透，怕是真说奖赏他练弓勤快，为着自己这句嘉赏，倒要日日折腾自己，随他吧。

第13章 权术
云祯披着白孔雀羽氅回到学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洁白如玉的羽毛比之前那蓝孔雀的又不知要醒目许多，云祯才出孝，发上本就戴着白玉冠，再被这白孔雀羽氅一衬，越发衬出了些神清骨秀的仙气来，细看五官眉目像是墨笔勾画过，眸清似水，唇红齿白。
满堂的王孙都顿了顿，发现这位新继任的小昭信侯，年岁虽小，长得还真有些出色，举止也娴雅风流，不似俗人。
课堂寂静，接下来范学士讲课，中规中矩讲完一堂课，无事发生，直到下了课，朱绛只跟着他说话：“前儿我发现了一家好店，做的极好羊骨头汤，下了那么大的鱼来吊汤，鱼子还全炸了，又香又鲜！我带你去尝尝，你一定没吃过。”他兴致勃勃伸手比划着，显然迫不及待要和云祯开始从前那快活的日子。
云祯看了眼朱绛，觉得他这没心没肺的缺心眼还挺可爱的，他父亲是次子，他又是次子生的次子，虽然是嫡子，基本是没有希望承爵，而他也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就等着大了结婚，分家，出去拿着分出去的田产和店铺过一个没心没肺的日子，胸无大志，只求当下，难得有个志同道合一起吃喝玩乐的玩伴，他当时也觉得事事合拍，和朱绛很是能玩在一起，甚至觉得，和朱绛就这么搭伴玩上一辈子，也是件极开心的事。
可惜，如今自己却是要踏入名利场的了。
云祯垂下睫毛，微微带了些愧疚：“行吧。”
朱绛喜出望外：“我给你说一定不会后悔的！那儿还烤得极好的芝麻烧饼！和那羊汤绝配了！又暖身子！”他停了停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问道：“说起来你府里怎么忽然把青姑姑打发嫁出去了？我前儿太忙，知道的时候她已嫁走了，也没顾得上替她添个妆。”
云祯淡淡道：“她原本就是寄居的亲戚，我如今也大了，留在侯府不合适。”
朱绛没心没肺，倒也没怎么在意，不过是顺嘴一提：“也对，之前我也听老于抱怨，说克扣得厉害，自从长公主去世后，忠义院无论是月银还是马粮，取暖的碳，还有衣食这些小事上克扣得都很厉害，管事的嘴脸也难看，我当时还想和你说实在不行就把小石榴给我，我去和国公求一求，也能养起……嗨如今青姑姑走了也好，不然她整天替你当家，倒是把老人儿都得罪光了，我们家也有不少从前和外祖父征战过的老兵，那都是在庄子上荣养着呢。”
云祯道：“我当时病着，不太晓事，青姑姑说有几位老兵说想要回乡，我想着人想要回去也不能拦着……就应了，后来才知道都是住不下去了，以为我嫌弃，就都自己提出要求回乡了。从前我父亲不管事，母亲又多在军中任上，西府都让青姑姑管着内务，她出身低微，见识也就那般，怪我们自己罢了。”
朱绛笑着：“你现在不是处理得很好？听你家小厮说喜事办得很漂亮。”
云祯将文具收好，站了起来，随口道：“都是长史操办的。我并没操心。”
朱绛点头低声笑道：“我听父亲说你那长史可是二甲进士，真正有学问的……”
他们两人说着话出了前堂，王孙们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交头接耳。
大部分人颇有些自矜，毕竟他们自幼出生于皇室近枝，大部分人在十八岁成年成婚时，将会按制得封爵位，亲王之子大多得封郡王爵位，最差也是个辅国将军，对昭信侯并没怎么放在眼里。
但他们却也都知道新一任的昭信侯的母亲，却是掌军多年，战功彪炳的定襄长公主，直到去世前还掌着京城军权。
皇帝对这位年龄尚幼的昭信侯示宠，自然是为了笼络军中人心。
再不屑一顾，也都还是记住了这位才第一天来上学的昭信侯小云侯爷。
然而就算他们再心里不屑，在接下来的日子，也逐渐认识到了这位小云侯爷的得宠，每日午膳，这位小云侯爷都是被来自体仁宫的小内侍们毕恭毕敬地请走，然后一去不回，下午的骑射课直接就没参加，然后直到讲章课，昭信侯才姗姗来迟，有时候睡得红扑扑的脸上还带着被褥的印子。
开始有宗室尝试着结交这位昭信侯，然而这位昭信侯却一律以才出孝不好张扬为名，几乎拒了所有的宴饮，唯有定国公家的朱小公子，与他自幼交好，时常同进同出。
少不得有人和朱绛结交，想通过朱绛邀请昭信侯出去，才发现，原来这位昭信侯其实也极少与朱小公子出门。
“看来这位昭信侯并不简单。”姬怀素坐在座位上，面容冷淡，他旁边一位中年文士若有所思地拿着茶杯沉吟着：“小昭信侯云祯，是我们早就定下来进京就要结交的目标，如今其他宗室子都在投贴邀请他，听说却没一个能把他给请出来的，包括姬怀清。”
如果云祯在，应该也就认出这位文士正是姬怀素的妻舅娄子虚，一直在姬怀素身边以谋士自居，也的确足智多谋。
姬怀素忽然笑了下：“我听说姬怀清大怒，直接撕了侯府婉拒的回帖，说云祯是草莽之子，不识礼数，不识抬举。”
娄子虚也笑了：“真的撕了回帖？侯府的回帖，那应该是罗采青写的帖子吧。武成三年的进士，诗词文采上一般，但策论写得极好，皇上极为赏识这一点，特意点了他先去六部历练一轮，做些实务，已是在工部、吏部任了两任了。人人都认为他该升了，没想到却忽然指他去任了公主府的长史。你说有意思不？”
“论理定襄长公主已去世，公主府也已换成了昭信侯府的牌匾，原本公主府的长史原本应当另有任用，听说前些日子却因没服侍好这位新侯爷，直接被裁撤了，看邸报是皇帝亲自下口谕永不录用，专门换了罗采青任的长史，姬怀清也不打听打听，就敢撕侯府的回帖？更别说侯府还有位大名鼎鼎的章琰在。”
姬怀素深思着，他身旁一位年轻清客问道：“章琰？可是定襄长公主身边那赫赫有名的青衣军师？听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经武律，无一不通。”
娄子虚点头：“没错，长公主当年，勇武过人，但草莽出身，并不识字，将兵领队，运筹帷幄，全靠这位青衣军师一应指点，且淡泊名利，只在公主府内存身，并无一官半职，也并未婚配，事实上，听说军中事务，大长公主多依仗他安排，即便是如今公主已逝，这位军师并无职务，却仍能指使军中事务。”
姬怀素却忽然问了句：“所以，其实皇上忽然派了这位进士出身的罗采青去公主府，除了以示荣宠，其实还意在分权收权？”
娄子虚十分欣喜：“不错！公子能看到这一点，极好！罗采青进士出身，如何愿意入已经去世的公主府中当犹如家奴一般的长史？皇上又为何独独挑中他？这绝不是折辱！而是有大用！”
“圣意难测，帝王心术。公子只需要记着，帝王一举一动，你不必去想他的意图，揣测他是否真的宠爱谁，厌弃谁，那都是为臣之道。我们只需要看到这背后，君上会拿到什么好处——大长公主去世，她手里曾经的军权，应当如何牢牢掌控？其一就是笼络住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其二，自然就是这位章琰先生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又有些神往一般地想了想：“陛下不愧是能够平定天下的明君，这举重若轻的手段……公子再想想，若是您是皇上，您会如何对待这位章琰先生呢？”
姬怀素想了一会儿，淡道：“杀之。”
娄子虚吃了一惊：“大长公主去世，章琰无主，为何公子不想笼络他为己所用？用他来收服军中将领，收回大长公主原本在军中的势力，应该更轻而易举才是。”
姬怀素却道：“一则如今太平天下，已无战事，二则若是舅舅您说的对，军中势力原本就是掌握在章琰手中，他再扶起年幼的昭信侯，就更容易了，既然都是要用昭信侯，为何不直接杀掉此人，再利用昭信侯来收拢军中势力更简单？”
娄子虚抚掌大笑：“公子果然天资聪颖，这就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姬怀素微抬了下眉毛：“结交昭信侯，等我自己来吧。”
娄子虚一怔：“公子不是一贯不喜这种结交应酬吗？”
姬怀素想起那天感觉到的目光：“试试罢。”
“他如今，就如同失怙的稚子，从大长公主那里继承了和他能力不相称的势力，怀璧其罪，无非看谁捷足先登罢了。”自己至少总能给他一个不错的前程。
姬怀素心里想着，总比其他人好。

第14章 试弓
然而云祯仍然是每日一下课就被体仁宫的太监们接走，想要结交，还真是密不透风插不进手。
直到这日姬冰原要离宫去西山春祭，才空了时间，云祯这日下了课，才同朱绛到了学堂里的膳堂。
膳堂这边上了菜，都是一模一样的蒸菜，鹿筋鱼翅羹，凉拌鸡丝，红枣四福汤，蒸羊肉、蒸鸡，独独云祯这边不一样，接连不绝上了好些碟子，看过去全是青翠可人的小炒时鲜菜蔬和好几样凉面，又有一盅奶白色的豆腐鱼汤，看过去爽口又开胃，香气扑鼻。
少不得有宗室子们看了不满，点了膳堂的总管来，指名也要小炒时蔬。
膳堂总管低着头悄声禀报：“云侯爷那儿并不是膳堂这边供的膳，却是御膳房那边送过来的，说是皇上走前有交代的。”
姬怀清一旁听到了，笑了声，满是轻蔑，倒什么都没说。
云祯自然是听到了，但也面不改色，只低头拉着朱绛吃，并不睬人。
姬怀清却又大声议论道：“说起来当初高祖勇武过人，也极欣赏当初一起打天下的将领，无论男女，无论出身草莽市井，统统高官厚禄以赏，可惜如今尚武之风渐失。有些大将的儿子，也像个大姑娘似的，连弓马课都不敢上，哈哈哈——当然，说不定文才过人呢，反正也不会去考科举了，来日请师爷写几首诗，也算是个才子了。”
他这话却是直讽不上弓马课的云祯，云祯却眉目不动，只是低头吃着。朱绛都怒得眉毛都立起来了，但看云祯面色淡定，心里想了想，却也反应过来不是失态的时候，那些可都是金娇玉贵的宗室贵族，虽然他们之间大多数还没有授爵，但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在这些人当中，很可能还会诞生将来的太子。
朱绛皱紧了眉头，微微有些生气地将鱼汤里的葱花和姜、枸杞子都捞了出来，然后才将那干干净净的奶白色的汤递给了云祯。
云祯自然而然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不少人都在暗暗观测着云祯的反应，然后看云祯这样一副风轻云淡的日子，也都不由心中一愣，倒是想不到这小昭信侯，小小年纪，倒沉得住气，不少人都重新开始估算起这位昭信侯来。
云祯当然不是不生气，只是他上辈子已经生过气了，甚至还和姬怀清打过一架，闹得学堂天翻地覆，姬冰原当时赏了他们一人二十板子，之后还让他到了书房里罚跪反省。
罚跪之时，姬冰原过来，和他说过几句话，云祯当时年纪还小，没听懂，如今死过两世后，却忽然明白过来了。
“你的母亲，的确是出身草莽，但却远比许多男儿优秀，她领兵作战，战功无数，拿到了许多男人都得不到的荣耀，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选择你父亲下嫁吗？
“为什么？”
姬冰原当时声音冷静，言简意赅：“因为云探花貌美有才，又脾气温和，无论生子生女都将相貌不错，也不会太笨。”
当初他听到这话只觉得是对自己生父有些轻慢，然则他是君主，当然可以目无下尘。
如今回想起来，可惜他太愚钝。
姬冰原当时的口气并无讥诮、嘲讽和侮辱，非常平静，仿佛在教他一个道理。
就如同男子可以选择漂亮贤惠脾气温和的大家闺秀，选择自己未来孩子的母亲一样，有权有势的女子当然也可以为自己的未来的孩子选一个最佳父亲。
强者的一方才有资格挑选战利品，无论男女，这才是强者的世界。
而强者，是不需要这些口舌之利的，云祯连看姬怀清一眼都没有，他曾经站在姬怀素的阵营里击败过他一次，败犬不值一提——这一世，他不需要姬怀素，一样可以击溃他。
云祯沉默着喝完了鱼汤，慢条斯理吃完，起身披上那明晃晃招人的白孔雀大氅，离开了餐室。
姬冰原不在，云祯没地方躲懒了，也就参加了弓马课。
教授宗室子弓马课的师傅是龙骧营的侍卫长高信，他总是笑眯眯的，特别善谈，说话总是让人特别舒服，跟了姬冰原许多年，很多人认为他能掌管龙骧营这么多年深受皇帝信宠，就是因为他脾气特别好，又善于协调周转，因此能够忍受姬冰原那种独断冷硬的作风。
但云祯见过他杀人，盯着尸体的眼睛里仍然一点阴霾都没有，嘴角甚至也带着笑容，犹如看着久别重逢的恋人——这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虽然高信也算得上是看着他长大，而且对长公主也十分尊重爱戴，云祯还是非常怕他，小时候总是远着他，就连姬冰原都知道他怕高信，云祯心里想着，难道进宫以来姬冰原都没有让他上弓马课，就是怕他见了高信就不想上学了？
但每次云祯看到高信笑盈盈看人却仿佛看尸体的样子，背上都一寒，忍不住想要躲开。
但是没法躲，一排学生们十分娴熟地站到了之前编好组的靶道前，列队开始一人三次的轮流习射，射过的人听过守靶太监报靶后，自动往后走，等其他人射。
一次课都没有上过的云祯没有编队，很自然地变成了孤零零一个，站在校场一侧的杏花树下。那杏花树已有些年头，新漆过的赭红宫墙头，粉白杏花初绽如云，他拥着雪白大氅，站在花下，一点不合群的不安也没有，只是自自然然清清贵贵，仿佛在这宫里熟得不得了，颇为醒目。
高信抬眼自然看到他，微微一笑，上前给他行了个礼，嘴角边露出了个浅浅酒窝：“侯爷来了？”
云祯问他：“高侍卫怎的没随侍陛下去西山？”
高信笑得很温和：“我老了，不堪役使，让年轻人们多些机会，还是先伺候好侯爷。”
云祯知道他也不过三十出头，却如此倚老卖老，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高信却问他：“我听说侯爷如今在家里习射，可有长进？”
云祯摇了摇头，高信却命人拿了张弓来，弓身漆黑铮亮，柄上细细缠着明黄色丝线：“陛下让人备好的，新制的好弓，弓名‘穿光’，侯爷用用看哪里不顺手的和我说，我再让人改。”
他们站在那里，云祯拿着张看着极精美的弓，侍卫、内侍们乌泱泱围着，有小内侍围着他解大氅，扣护臂，排场倒像是皇帝一般。
其余在家里也曾经千娇万宠的宗室公子们如今人人夹着尾巴在学宫里装老实，一下子看到云祯这排场，少不得心里不是个滋味来，心里暗骂高信这人果然迎合圣心，见风使舵，见皇帝偏宠昭信侯，也就这么明着逢迎，还有没有点风骨？
人人心里虽然恨高信没廉耻不遮掩的谄媚，却全都还是感觉到了云祯——这位新上任的昭信侯，是真得帝宠。
然后他们就看着那总是安安静静不太说话的小少年，拉起那张弓，姿势不但熟练还挺好看，弓成满月，箭如流星，唰唰唰，三箭连出，击穿春光，直接中靶心。
报靶的侍卫高声喊着：“三个十环！”
姬怀清转过头，脸色显然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目光不由自主与云祯对上，云祯直视着他，忽然脸上露出个笑容，反手一抛，已将弓掷给一旁嚷嚷着也要试一试的朱绛。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笑容，他也不过快十五岁，眉目还有些雌雄莫辨，这一笑带着少年独有的骄傲和得意，眼睛也带上了张扬的亮光，场中倏然一静。
只有缺心眼的朱绛拉着弓喜滋滋道：“原来你天天在家练，竟有这样准头了——这弓不错，是兵部才呈上来的新弓吧？我听说兵部才得了个新图样……”
云祯转头笑了下：“弓是好，省力，兵器司用心了。”
高信也笑，酒窝深深：“有你这句话，皇上必要赏兵部兵器司那边，倒是先替他们谢谢侯爷了。”
弓马课散的时候，姬怀清终于截住了云祯：“这月二十五，是我十八岁生辰，正好学里旬休，宫里有赐宴到我京里的宅子，昭信侯不知道可能赏脸赴宴？”
姬怀清是秦王嫡子，虽然非长，秦王一贯宠爱他，早早已替他请了封，只等他十八岁，宗室司那边会授封郡王，按惯例自然也有赐宴。
也就是说姬怀清如今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的郡王，他当面邀请，云祯若是不去，那就真是目无宗室，得罪大发了。
云祯微微一笑：“郡王殿下亲邀，是我的荣幸，自然要去叨扰的。”
话说得很圆滑，但人人都知道这位昭信侯难邀得很，看来到底还是懂得规矩的，姬怀清脸上少不得带了些得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弓带着从人走了。
云祯转头，一眼却看到姬怀素正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奇特，隐隐带了些激赏，朱绛却一把将云祯揽住：“快走，还要换衣服，没时间了。”
云祯垂下眼睫，他太了解姬怀素了——他看不起他，虽然隐藏的很好。他从前浑浑噩噩，但也并不是傻子，多少是知道姬怀素是看他不上的，他喜欢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上一辈子他很努力地为他奉上一切，期待能让他高看自己一点。
没想到这一世，也就三箭，就能让他改观了？
那真的是弓的关系，这次兵部对弓的改造算得上是个非常大的进步，他又在家里苦练了一段时间，看着是有些像个样子了。
但他知道那还差着远呢，这些死靶子，又是给他们这些娇贵的贵人们用的，近得很。
他转头将上一世那求而不得过的目光抛落在身后，快步走出了校场。

第15章 祭鸭
弓马课后是经义课，经义课结束，今儿的功课才算结束了，然而诸位宗室子们结束了功课才想要回去的时候，武成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丁岱却浩浩荡荡带着武成帝的赐食来了。
往日春祭，光禄寺都有恩赏给诸位有爵位的宗室，而春祭剩下的祭礼，会将祭品分给一起参加祭祀的三品以上大臣分食，沾恩锡福，今年春祭，没想到今年姬冰原念及诸位公子们远离父母在京中进学，为嘉其勤学，便专赐了一席，让人快马送回宫里，赐给诸位在上书房进学的宗室公子们。
这实在算得上是皇恩浩荡，学生们跪领谢恩后，看着一队太监们将食物一盘一盘摆到了几案上，祭菜基本全都是五牲的肉，另有些码得好看其实味道不怎么样的甜品、糕点之类的，再就是茶水，奶酪等，学生们依次入座，开始进食。
学生们平日里并没有十分严格的位次之分，毕竟大部分都是宗室子，成年后授爵那也是授爵后的事了，平日里也都杂次混坐着，这次赐的席面突然，诸位学生们也就规规矩矩听着内侍们的安排顺次坐了下来，姬怀素却是坐在了云祯下首。
云祯倒没有想太多，他看着那些油腻腻的祭菜就有些没胃口，转头看到姬怀素坐在自己右侧，面前刚好摆了一碟花生炖猪蹄，顺手便将那碟肉端过了自己跟前，换了碟平菇拌笋丝给他。
他左侧的朱绛嘀咕道：“我不爱吃猪蹄，你换来作甚？”却以为云祯是给自己换的。
姬怀素很明显怔了下，转头看向云祯，云祯和他对视后，忽然自己也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姬怀素一贯不食花生，因着吃了便会咳嗽整夜，气喘不过来，但贵族子弟，一贯要掩饰自己的饮食禁忌，因此姬怀素并不对外声张，只是极少在外用餐进食，而自己上辈子和他熟识，知道他这禁忌，这是习惯成自然了——说起来是隔世，算算日子，事实上他和自己亲密无间也还是几个月前。
他心里微微自嘲自己这积习难改，但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来，只是微微向姬怀素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并没有任何解释。
姬怀素满腹疑虑，看他如此自然，又猜他可能是真喜欢吃那花生炖猪蹄，这又是赐食场合，不便议论，只得压下那一丝蹊跷。
却见丁岱满脸堆笑，手里亲自提了一提篮过来，命人将云祯桌前的菜撤到一旁，却是从提篮中端了两碟子菜出来：“侯爷，这是皇上指名让奴婢送过来的，您尝尝。”
两碟菜一碟是鹿脯，一碟是风鸭，云祯有些茫然，只能起身又再谢恩，却被丁岱压了回去：“这是皇上吃着好，专门说了让送过来的，一路我都用炭炉煨着怕跑了味，您只管用。”
鹿脯晶莹剔透，风鸭也晒得很好，肥瘦均匀，也都入了味，两道菜没多少，显然也兼顾了他的胃口，但云祯实不知这好端端的姬冰原为何要赏这么两道菜来，但他也还是坐下来，和其他学生一样吃了，如常散了席，一日无话，只有姬怀素数次欲言又止，但朱绛一直围着他嘀嘀咕咕，倒是让其他想搭话的人都望而止步，是个绝佳的挡应酬工具。
直到第二日中午，皇上回宫了，又如常一般召他到文心殿用午膳，才对他说道：“昨儿那祭鸭尝着如何？若是好，再让光禄寺送十只去给公主府，冬春之交合该多吃些鸭，正可补虚养气。”
云祯顺口道：“谢皇上恩，昨儿那风鸭是做得不错，既然宫里做得多，那赏臣几只好了，想来是皇上爱吃的，还是多留点给皇上吧。”
姬冰原道：“倒也不必，那鸭子算朕养的，专供祭祀。昨儿看到便让人送来给你尝尝，鹿脯是顺带搭的，知道别的菜都太油腻，不过也是去年秋猎朕亲手猎的，让御膳房好生料理的。”
……
皇帝养的鸭子？云祯看了眼神情淡漠犹如高山仙人的姬冰原，整个人都裂开了，怎么也无法想象高贵清华，寡言少语的姬冰原喂鸭的感觉啊！
想来也不是一直养，不过是喂养过一次吧？皇帝亲自养的鸭子用来祭祀皇室祖宗，那的确是鸭子的荣幸，云祯说服自己，但皇帝养鸭，这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宫俗吗？他有些理解不来，但看姬冰原眼里带着愉悦，也就只能又谢了一次皇恩浩荡。
姬冰原挥手不许他行礼，又替他夹了筷鱼脍：“不必多礼。”
午后云祯睡醒起来，姬冰原如平时一样早就去和大臣议事了，丁岱服侍他洗脸换衣，云祯好奇问他：“皇上真的养鸭？”
丁岱笑道：“侯爷有所不知，当初打下西京那会儿，皇上带着一支队伍，不得不滞留在一处乡野山村潜伏了好些个月，只能自己养了一群鸭子供应军粮，后来打下西京了，鸭子没吃完就拔营了。事后皇上一举破城，节节胜利，这些鸭子就被当地农民给养了起来，说这鸭子自带福禄，吉利，有的村民还起了个诨名叫胜利鸭、凯旋鸭的。又后来皇上听说了此事，也觉得有意思，便让人养到王府里去了，又后来皇上登基了，这群鸭子又从王府搬到了宫里，又生了不少小鸭子，来历可大着呢，如今专供陛下的。”
云祯睁大了眼睛：“原来竟是如此渊源！”
丁岱笑了下，又低声道：“当时……有小人在先帝跟前进谗言，陛下处境不大好，天天闲在军营里没事做，就天天看鸭子在池塘里游水来着，确实是铡过鸭草喂过鸭的。”
云祯也想起来了，这事其实在当初老将们嘴里都不算秘密，当初打西京，先帝忌讳自己这个战功彪炳少年有为的儿子，便只让他守着外围，自己御驾亲征去攻西京，结果攻了几个月攻不下，最后还是定襄长公主进言，最后才让太子亲自带兵来攻，一举攻下了西京，收服中原。
丁岱意味深长道：“咱们陛下如今富有天下，却不好随便赏人，随便一个举动，臣子们就会想出别的想法，倒是侯爷是皇上看着长大的，大长公主又战功彪炳，皇上难得可以放心赏赏人，侯爷只管安心吧。”
云祯却十分好奇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些鸭子吗？”
丁岱：“……”算他白操心了，行吧，这位小爷难得的心无杂念，一般人得个皇上的赏，心虚的就战战兢兢反复猜测，肤浅的就不知好歹得意洋洋仗势欺人，只有这位爷对鸭子有兴趣！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实在是变着法子和他这个御前大总管打听的太多了啊。
这小爷反正也天天逃课，皇上那是明目张胆地偏袒着，看……就看吧，每天有这位小爷陪着皇上用午食，皇上也能多吃几筷呢。丁岱深深弓腰：“奴婢带侯爷去看，就养在光禄寺后边的院子里，就是地方腌臜，侯爷可别嫌弃。”
于是云祯可就又逃了弓马课去看鸭子去了。
偏巧这日姬冰原得了几分空，想看看诸位公子们的弓马习得如何了，却是议事后就到了校场上，高信连忙带着公子们上前行礼。
姬冰原叫了他们起来，扫了一眼却是没见到云祯，笑着转头问高信：“昭信侯年前才病了一场，身子还虚，朕就让他多歇会儿，今儿想来也没起来，朕叫人去叫他过来，好歹你耐心多教教他点。”
高信笑道：“卑职遵旨。”
姬冰原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人去叫云祯，又温声问起公子们习射如何，点了几个试了试身手，姬怀清跃跃欲试，可偏偏没被点到，倒是姬怀素被点到了。
姬怀素上前射了几箭，倒也是九环十环，神容沉稳，眉目平静，姬冰原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招他上前问道：“卿是晋王的四子怀素吧？”
姬怀素姿态从容，上前行礼道：“怀素见过陛下。”仍是神情平静。
不卑不亢，倒是可造之材，姬冰原心下颇有些纳罕，嘴角含笑：“你倒不似你父亲，朕还记得你父亲倒没你这么沉稳……”一眼却看到旁边去找云祯的青松回来了，转头问道：“昭信侯呢？”
青松深深低下头：“昭信侯说想看鸭子，丁总管带他去光禄寺看鸭子去了，奴婢怕皇上久等了，先过来回话了。”
“……”
众人一片寂静，知道昭信侯平日里有些古怪，但在皇宫里看鸭子是什么天马行空的行径？
姬冰原显然也被云祯这神来一笔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忍俊不禁：“行吧，随他去看吧，不必叫过来了。”
他显然心情极好，转头看向姬怀素，一时却也忘了刚才要和他说什么了，只是潦草点了点头道：“朕记得你，你平日策论写得简便，虽然有些闭门造车之嫌，但已是务实。弓马看来也下过苦功了，不得不赏。丁岱，南边刚进来一批稀罕料子，赏三匹云鹤缎，给怀素公子回去做衣裳穿。”
姬怀素叩头谢赏，到底年纪轻，得此嘉奖，面上升起了一丝激动。
而姬冰原显然也没什么耐心再看其他人了，起了身笑道：“都射得不错，继续，高信，多费些心，朕下次再来考问。”
高信连忙上前应了，所有人跪送姬冰原上了步辇。
姬冰原却是吩咐下去：“去光禄寺，朕也久不看朕的那些凯旋之鸭了。”

第16章 旧情
云祯确实是在看姬冰原的福禄鸭，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群鸭子过得如此滋润.
丁岱说是有个院子，但这何止是个院子，简直就是个小园子。有清澈的池塘让鸭子们游水，有宽敞的竹林草坪让鸭子们散步，还修着高大宽敞，明亮干净的鸭舍。想来是陛下时时来看，光禄寺这边负责饲养的人也分外费心些，小内侍精心牧鸭照管，因只供陛下以及祭祀所用，这群鸭子想来每年只祭祀之前才会被挑选宰杀，因此数量不少，足有数百只之多。
鸭子味道大，但进了院子感觉还挺好，千竿修竹下鸭群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嫩黄小鸭在觅食，碧波上绿头鸭嬉戏着，时不时叼起一只小鱼。已是暮春，柳絮漫天飞舞，有些鸭子拍着翅膀追啄柳絮，憨态可掬。
云祯站在池塘边看着鸭子嬉水，却想起姬冰原那个时候的心情来。
他不记得前两世是否也被皇上赐食过这些鸭子，但他的确经常得到来自宫里的赐食，想来鸭子应该也有的。
但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皇上为什么会赐一道普通的鸭肉吧？
当初龙游浅湾，被猜忌打压之时，他看着这些鸭子，心里在想什么？又为了什么独独要留下这些普通的鸭子，并且作为了祭祀，年年上供？
姬冰原进了福禄园的时候，看到小少年站在池塘边盯着小鸭子凝神，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笨拙地在水边徘徊，不敢下水。暮春空气浸润着清秀少年，实在算得上是风景优美，忍不住一笑，心神一畅。
云祯抬头看到他连忙起身要行礼，姬冰原摆了摆手：“不必，朕刚才去高信那儿，没见到你，听他们说你来看鸭子了，真是孩子气，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云祯道：“丁总管说是跟过陛下打仗的鸭子，我忍不住来看看，它们过得还挺好呢。”
姬冰原一笑：“不过是做给那些跟过朕的将士们看的罢了，朕对一群土鸭尚念旧情，将士们自然也就安心了。”
云祯一怔，姬冰原转头看他：“长公主去得早，你想要用她的人，也当怀旧重情为主，前些日子朕听说你把老兵都给留住了，做得很好，朕当初以为是章琰教你，没想到后来问了长史，倒是你自己做的，朕很高兴。”
云祯睁大了眼睛，脸上渐渐红热起来：“我……我没有……”
姬冰原抚了抚他的衣领，轻描淡写道：“朕知道你一片赤子之心，算是无心插柳吧，但你母亲去得早，教导你原是应该的，之前还在孝中，朕没怎么在意，今后你多留心些便好，放心，朕会教你。”
“那章琰——能用最好，但你若不喜欢用他，打发他回乡也罢。”
云祯脸上十分窘迫，只觉得脸上涨热，低声道：“不是不喜欢，是他……他看不上我。”
姬冰原微微诧异看向他，云祯嘀咕道：“他看不上我我知道。”
姬冰原看他脸上微红，点了点头：“你母亲留下来的人，且给你练练手，能收服便收服——若是换了朕，这样恃才傲物又眼瞎的，朕是不留的。”
云祯低声道：“不怪他，是我自己不争气，他是人才，是我无能，未能供他一展才智，他自然不愿为我驱策，随他吧，顺其自然就好。”
姬冰原微微一笑，知他赤子之心，又喜他心性烂漫，也不去拗他，也不过暗恼章琰不识璞玉，好在自己及时派了罗采青去，总能帮扶一二，自己再细细教个几年，定和义姐一般有出息。
但那章琰，实在有些恃才傲物，明明因长姐得放光彩，如今却因云祯年幼就想离开，未免有些不忠不义。若是云祯一心只想做那纨绔也还罢了，他爱走便走，如今云祯看着却是颇有些志向，自己少不得想个法子，且留住他多为云祯效劳个几年，才算扯平了长姐对他的深恩，可不能就放他如此便宜去了。
主意拿定，且先撂在一旁，他又道：“弓马课可以逃，经义课却不能逃了，你该回学堂了——朕是知道你日日寅时就起来在府里苦练射艺弓马半个时辰才进宫进学，因此才留你午间歇息，你少年人，虽则要珍惜时间，但身子也要多多注意。”
云祯心中一热，虽然知道皇上安排了罗采青在自己府中，必然对自己在府里的举动清楚，但原来日日午间留他午歇，又不让他去上弓马课，却是为着担心他睡不足，心中更是有些感动，低声诚挚道：“谢陛下。”
姬冰原替他又整了下冠带，命丁岱找了步辇来，送云祯去上书房，才自己回宫批折子不提。
云祯回书房的时候，经义课还没有开始，他一进去，书房里倏然一静，所有人都盯着他，然后都看到了他身后站着恭敬送他到的丁岱大总管，又全都无话可说。
他有些不解，回了座位没多久，朱绛悄悄捅他：“陛下真是太宠你了！听说你去看鸭子了？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云祯：？？？
朱绛小声把下午皇上来的事说了一遍。
云祯：……所以刚才进来接受那些奇怪的目光，是都在奇怪自己去看什么鸭子去了吧！
朱绛低声问道：“姬怀清的生辰宴，你要去参加了？”
云祯可无可不无：“去吧。”
朱绛低声道：“封地听说已定了旬阳，现在人人都知道旬阳郡王要办大宴，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在采买各种珍稀名贵的花，要赏花作诗作画，又包了城外好大一片樱桃园，专供那日宴会用。”
云祯回忆了下，想起上上世，自己和朱绛去别的园子玩了，没参加，再上一世他和姬怀素去了，场面也挺乏味的，不由低声道：“就去混一混我们就去找别的乐子去，借个由头正好出去散散心。”
朱绛眼睛一亮：“好！等我回去想想玩什么！咱们去应个卯就可以溜了，只是去哪儿玩呢？才开春呢，这时候不好打猎……”他这些日子不知怎的，感觉出了云祯和从前不同来，似乎从前那两小无猜无话不说的日子远了，往往人在跟前，心却不知在哪里，总是神思不属，对他竟似乎还隐隐有疏远之意，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歇一歇，越发鼓起兴来，摩拳擦掌准备要找个好玩的。
云祯转头看了眼朱绛，少年人目光又黑又亮，面目英俊，薄唇深目，身上还是那一身石榴红袍，依稀已经能看出将来的风流模样。
那一年，定国公府的朱小公子，和小昭信侯，是京城最能玩的。
爱穿石榴红袍的朱小公子一身武艺，摔角场上长胜将军，蹴鞠队的状元。日日架鹰走马，打猎蹴鞠，吃酒看戏，斗鸡赌蟋蟀，样样玩法精通，投壶猜钩，无所不能，双陆也玩得，骰子也掷得好，只要和朱小公子在一起，天天都能有玩不完的节目，着鲜衣，跨宝骏，尽兴而归，酣畅淋漓。种种繁华靡丽，锣鼓喧天，仿佛永不落幕。
和他一起，没有压力，人生快活又自在。
所以他当时选了他，以为可以这般快活一辈子。
可惜人生哪能如此容易。
姬怀清的生辰宴广发帖子，很是在上京贵族圈里掀起了一点热潮，毕竟是受封郡王，又是目前热门太子位置的热门人选，接了帖子的，大多都不会拒绝。
姬怀素拿着那张写着金箔字的帖，看了许久，仿佛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帖子一般。
娄子虚笑道：“秦王对这个幼子还真是寄予重望，这次听说还请了不少才子，据说是要斗诗，看来这是安心要借文人之口，扬扬名了。”
姬怀素忽然道：“昭信侯也去。”
娄子虚有些意外，却又颔首：“理应如此，他是勋贵出身，对宗室总要给面子，从前可以说他年幼，才脱孝，总不能一直年幼下去，就算他纨绔无知，身旁总还有章琰呢。”
姬怀素想起了今天看到的，杏花树下，少年拉起弓射箭的样子，摇了摇头：“他……倒也不是一味无能。”他又想了一会儿：“姬怀清之前原本看他不上，如今想来也改了主意。今儿在学里，他亲自当面邀的昭信侯，昭信侯不好当面却了他的面子，只得应了。”
娄子虚笑道：“怎的？姬怀清倒是肯折节了？不赌气了？说来也是，到底是深得圣上宠爱，听你说的，圣上是真宠他。”
姬怀素笑了下：“利字当头。”他心里却想到，只怕是自诩清高的姬怀清，在看到杏花树下拉弓射箭的少年那一瞬，也起了结交之心吧。
他想起了那一碟花生，自己吃不了花生这事，只有母妃和舅舅以及极为亲近的人知道，那一天昭信侯的举止，到底是有心，还是只是巧合？
只是后头被鸭子给打断了，不然倒能知道他是真喜欢吃那道菜，还是……
说起鸭子，他问娄子虚：“宫里据说养着鸭子？”
娄子虚笑了下：“不错，这也是圣上极擅收买人心之处了。平西时他就极得军中将领拥戴，以致于连高祖都不得不忌惮。据说那些是扎营之时养过的充为军粮的绿头鸭，大捷平乱后圣上就将这群鸭子养着了，只供皇室祭祀用，当初那些跟着他的将领们大为感动。鸭子尚如此，更何况是旧人呢？这也是皇上得人心的地方。你可多学些。”
姬怀素想了下却道：“未必是戏——我觉得皇上，大概真的是个重旧情之人。”
娄子虚一笑：“也许吧，帝皇是重旧情，但时移势迁，只看史书上有几个功臣能得善终？”
姬怀素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怎就不见得？我看如今功勋之家，并无被清算的，想来陛下重旧情人人皆知。”
娄子虚叹道：“之前不被清算，不过是因为军权早已被拢到了定襄长公主手里，定襄长公主，出身草莽，还是女子，又嫁了个出身寒微的文人，她一去世，侯爷又还小，皇上要收回军权，轻而易举——人人都还觉得他是念旧情，多方荣宠。”
娄子虚念叨着，心里陷入了谋划中，愁道：“姬怀清的封郡王，这贺礼少不了，咱们如今钱是大大不够用了，还得想些办法，王妃娘娘知道京里用度大，又送了一百两银子来，听说娘娘的眼睛越发不好了……公子还需要写信给她，劝她多宽宽心才好。”
姬怀素不说话了，谁能想到堂堂王妃，落到要亲自绣绣品私卖度日的日子？但自姬怀素懂事起，看到母妃就一日不辍地拿着绣绷，她早已看不清东西，平日里只是微眯着眼睛对他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苦。
可他知道她苦。
“你一贯心软，不过如今太平盛世，大臣们喜仁君，你只需保持本心就好，只要能入了皇上的眼……陛下无子，自然希望过继的太子肖似自己，你前儿射箭能被他注意到，必是我们之前的办法奏效了，你还比姬怀清岁数小，这也是个极大优势，姬怀清还在做梦呢，都十八岁封爵了，几乎已经不可能了，皇上春秋正壮，怎会立这么大的太子？”
娄子虚打起了精神来，想起未来，又振奋了些。
姬怀素却无声地笑了下，目光带了一丝自嘲，软弱，念旧情，娄子虚希望他是这样的人，却又希望他能夺得帝位。
感情这种东西，明明毫无用处，偏偏许多人为之迷惑，就连娄子虚自诩智计无双，也一样以为自己襄助的主子是个念旧情的人，明明为了利益聚集在自己身边，为了利益将自己推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了利益想要控制自己，却偏偏还希望帝王念旧情？
帝王无情无私，无偏无党。

第17章 求签
二月初三，学里却是给了假，原来这日大多学里都是要放假，让学子们去拜拜文昌帝君的。
云祯历经三世，虽然每一世都很短，却始终对文道没什么兴趣，原本是打算在家里继续练他的拉弓的，这东西一日不练手就生，他手肘上放一枚铜钱端着拉弓就练了好久，也只是坚持了两炷香，如今正是兴头时。
但朱绛却磨着他非要去，云祯有些烦，明明记得从前他也是对这没兴趣的。
朱绛却道：“别提了，原本我也是想着和你好生在城里看摔角去的，正听说有两个好但好死不死那姬怀清、姬怀盛全都送了帖子到国公府，邀我今日拜文昌帝君，参加他的文会，谁要去和他参加什么文会！但是他们都是皇孙，得罪不得。我们家老爷非要我去，我只好搪塞说你早约了我，也是去文昌帝君庙烧香，已是应了，到时候碰上尴尬。我爹还想了又想，觉得也没胆子得罪你，你又和我从小好的，这才罢了。你好歹要帮我这一次，我可不想去和那些人混。”
朱绛絮絮叨叨：“你想想，那什么劳什子文会，动不动就要联个诗，对个句，罚也要罚做诗！难得休沐，这是何苦来哉！还不如咱们俩就去帝君庙点个卯，转一圈应付家里了，再去看摔角把？”
云祯噗嗤笑了下，想起前两世明明姬怀清、姬怀盛等一般姬姓子弟，没一个看上自己和朱绛这勋贵里的纨绔的，这一世倒是如此趋之若鹜了：“说来也对，我们府上的长史也送来了帖子，也邀了我，我懒待去，也推了。说起来上次听说我推了他帖子，他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再没给我下过帖子了，就前儿生辰宴我接了帖他才算心平了。你说我们俩纨绔，吃喝玩乐的顽主，怎么能入他们眼的？”
朱绛轻蔑地撇了撇嘴：“还不是看你深得圣宠？这些天下来，学宫里谁不知道小昭信侯深得圣心。”他压低声音：“就连我们家国公爷爷都向我打听呢。”这些天为着这传言，又为着自己是昭信侯自幼的玩伴，他在家里的地位都上升了不少。
老爷不再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说去进学也不再和从前一样冷嘲热讽，家祭晚宴的时候，国公爷也专门叫了他去问了学里的情况，就连今年家里收的节礼，都比平时多了许多，平日里月利少不了总是迟上半个月，到手里还短上好几项，如今却样样齐备。
他虽然粗心，却也知道这是云祯的原因，他心里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最近感觉云祯对自己态度和从前有些疏远，守孝仿佛让他变了个人一样。
之前他怜惜他父母不在，虽然继承了爵位，却孤单单的连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后来却发现他仍然得了皇上垂怜，深受宠爱，姬姓王孙们争相交好。
掌着天下兵权的大长公主的唯一儿子，圣上宠信，宫里进出无忌，年纪轻轻又已承爵，反观自己，嫡次子生的嫡次子，和爵位八竿子打不着，看着也是武国公府的小公子，其实是祖父还在，尚未分居，一旦祖父去世，伯父承爵，长房占了国公府，家里分出去，那就是个破落户，而自己还文不成武不就……桢哥儿，还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云祯转过头看他，一双微微带了些无奈笑道：“去就去吧。”
朱绛看到他琉璃一般的眼睛里仿佛一点杂质没有，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但——一股不甘涌了上来，他不想放开，他自私而快乐的享受这种小昭信侯唯一的好友的名头，他想祯哥儿眼里只有他，只看到他，只和他玩，哪怕知道他们之间身份的巨大差别，他也不想放手。
文昌帝君庙就在京城东面山谷，一向香火繁盛，今年又是大考之年，无数举子都涌入了文昌帝君庙内，祈祷春闱能金榜题名。
山谷道旁两侧，摆满了各种卖杂货卖吃的货摊，在寺庙广场一侧的空旷地面上，更是无数杂耍团在那里圈地讨生活，有吞刀子的，有走云索的，有舞云梯的，有跳火圈的，林林种种，热闹极了。
云祯与朱绛穿过了重重人流，走到了大殿前，给文昌帝君供了香，捐了香火。
朱绛兴致勃勃卷了袖子，露出了蜜色肌肤，抽了一根签大着嗓门道：“我看看能抽到个啥！反正文昌老爷都看不上我！”
一时人人侧目，不少学子看他的眼神都是：哪里来的不学无术的纨绔。
朱绛翻开来满不在乎笑道：“哎，果然是下下签……咦？我又没有问姻缘，这什么鬼签？”
云祯转头瞟了眼这缺心眼的，果然看到他手里的签文是“一山如画对清江，门里团圆事事双；谁料半途分析去，空帏无语对银缸。”
他颇为讥诮笑了下，朱绛转头看到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毛，连忙抛却一旁：“你呢？你是几号？兑来看看。”
云祯也不过是抽着玩，没说什么，果然兑了签文看，却是张中平签：“樽前无事且高歌，时未来时奈若何；白马渡江嘶日暮，虎头城里看巍峨。”
朱绛道：“咦，看来我们兄弟俩都不受文昌帝君宠爱啊，不过能喝酒高歌也成啦。”
云祯无所谓，站在兑签文的树下，眼睛却仿佛望着不知名的地方，朱绛以为他心情不好，揽着他道：“烧香也烧香过了，这里的斋饭也不好吃，我知道有一家做的胭脂烧鹅极好，我们去戏园子里，一边看人摔角，我让人去买了最新鲜的来，边吃边看摔角去。”
云祯不置可否，忽然听到有人在他们身后笑道：“原来是小云侯爷和朱公子在这，可真巧。”
云祯转头，看到姬怀素一身青衣，眉目恬淡，站在后头，对着他微微点头笑，身后仅跟着个小书童。
朱绛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他，也施礼笑道：“怀素公子。”他对姬怀素倒是印象不错，毕竟安静，不似其他王孙公子那么目无下尘的。
姬怀素手里也拿了道签文，笑着问朱绛：“都是同在学宫进学的同学，不必多礼，侯爷和朱公子可抽了什么好签？”
朱绛笑道：“下下签，不过我无所谓，反正我又不科考，祯哥儿也只是中平签，无甚好说的，怀素公子呢？”
姬怀素笑了下道：“虽是上上签，但和朱公子说的，也就是求个意头，当不得真的。无论上下，求心罢了。”
朱绛早已伸手想去看，姬怀素递给他，朱绛读了出来：“碧玉池中开白莲，庄严色相自天然；生来骨格超凡俗，正是人间第一仙。”
“啧”，朱绛笑道：“果然文昌老爷就是爱能写文章的人，瞧瞧这样好签，我也是头一次见着，祯哥儿你说是不是？”
云祯看了眼姬怀素，忽然嘴角翘了翘露出了个奇怪的笑容：“是挺符合的，怀素公子纤尘不染，高洁如莲。”
姬怀素被他笑容一晃，仿佛一根羽毛在心里微微一拨，又对那双眼睛里带着的一丝讥诮感觉到了疑虑，不由笑道：“上香也上了，不知小云侯爷打算去哪里消遣？听说今日怀清公子也在这山下的魁星楼开了文会，许多今科有希望中举的文人，还有不少名人都到了，很是热闹，不知道是否云侯爷、朱公子也是要过去的？不如我们同行。”
朱绛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文会什么的，实在太枯燥了，我和侯爷商量了，上了香就回城，我已在百戏阁包了包厢，今儿是角斗最后的比赛了，赢的能拿到顶尖的彩头！可好看了！我押了那玉麒麟十两银子！就等着这一比翻倍了！”他一说起这些来津津有味。
姬怀素面上仍然带着微笑：“如此？我还没有见过角斗呢？不知侯爷和朱公子能否带我一起见见世面？”
他的目光宁静犹如春水，看着朱绛时也真诚之极，朱绛连忙笑道：“不敢当，我字子彤，怀素公子唤我子彤就好。”
姬怀素笑着道：“子彤，赤子之心，甚好，我还未取字，你也唤我怀素便好。那么子彤可愿意带我去看看？”
朱绛脸上微微发热：“不敢当，公子不嫌吵闹就好，你说是吧？祯哥儿，那边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怕是公子出身贵重，千金贵体，会嫌粗俗。”他推了推云祯，显然还是不敢越过云祯做决定。
姬怀素又看向云祯，笑意盈盈：“侯爷可愿怀素陪同？”
云祯却正看向了高空中，神情微微凝重而出离，喧天锣鼓里，两个杂耍的女子舞着个锦绣狮子头，狮子头嘴里衔着一串巨大的鞭炮，正一摇一摆地跳跃着登在高高云梯上，狮子头憨态可掬，摇头摆尾，已快要登上了那最高云台处，下边香客们阵阵欢呼喝彩。
但这幅样子看在姬怀素和朱绛眼里，却明明白白是个拒绝的意思，这就有些过于托大了，姬怀素再不受宠，那也是堂堂宗室王孙，姬怀素不由脸上有些僵。
云祯却忽然转头看了下，呼唤身后远远跟着卫护的随从：“取我的弓来！快！”

第18章 改命
武成十七年春，文昌帝君庙因为杂耍艺人舞狮失误，狮子嘴里原本叼着的爆竹盘从高空落入寺庙中间供着香的巨大香炉内，那巨大的爆竹立时爆了，整个香炉被炸裂，恰好引燃了旁边飘动的香幡，大火浓烟起了，大火迅速引燃庙里的香火、幔帐、佛像、庙宇。
原本寺庙四处都有蓄天水的大缸，平日里失火，和尚们都会组织救火，这场失火，救起火来本还不算非常困难。
偏偏那一日是文昌帝君诞日，太多的香客了，爆炸声一起，香客们乱了手脚，心神俱裂，惊惧之下夺路而逃，人挤人，人推人，老人和儿童倒下，可怕的踩踏发生了。
这一次文昌帝君庙踩踏失火事故，事后大火足足烧了三天，整座帝君庙大殿和文曲星塔都被烧毁，死伤百姓数百人，轰动了整个京师，而因为春闱在即，那一日各地无数举子在庙内求得文昌帝君保佑科考顺利，以致于死伤百姓中有十数位进京赶考的举子，更有好几个薄有文名的江南才子，严重影响了这一科的春闱，民间甚至流传是文昌帝君收了这些才子上天去作诗去了。
前两世，云祯对文道毫无兴趣，更是从来不曾来过这文昌帝君庙过，因此这等大事，也只是偶尔听了一些传言，没有十分在意，更是模模糊糊也不太记得是哪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京城府尹亲自致祭，许多学士都写了祭诗。上龙颜甚哀，朝会上甚至痛惜道：“此皆原本可为栋梁匡甫之才，竟为此失，痛甚憾甚！”他当时许久不敢入宫去给皇上添堵。
然而这一世，云祯经不住朱绛磨，第一次来了这从来没有踏足过的文昌帝君庙。
他开始只是看到姬怀素有点烦，四处乱看，然后就看到了在高高云梯上摇头摆尾的舞狮。
他脑海里忽然无比通明——文昌帝君诞日，春闱前……正是今天！
他的心皱成一股乱麻，也来不及顾太多，转头便喝令随从去拿自己的弓来。
他身后今日随侍的是令狐翊，他第一次和云祯出来，又是在这文昌帝君庙，他自幼因为神童之名，自然是每年都来这里的，今日却是以奴仆之身来到，而今日偏偏朱绛带的随侍是方路云，他一直目不斜视跟在朱绛身后，仿佛从来没认识令狐翊一般。
这让令狐翊既委屈又有些怨，而下了马车后一路走来，看到无数文人在游览，又开始心神不宁，害怕遇到昔日同窗和认识的人，忽然听到云祯转头吩咐他，一时茫然顿住了，竟不知要做什么。
好在方路云机敏，已迅速转身，飞跑向马车等停靠处，又飞快地将云祯那把宫里新得的“穿光”拿来了。
云祯拿过弓箭，一直紧紧盯着那高高的云台，只见那狮子爬到了最高处，果然又在上头翻筋斗，上下跳跃，昨了好些动作，又顾盼一番后，才张开了大嘴，果然刷刷刷从嘴里滚下了一滚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在鞭炮声中，一副鲜红条幅展开，显露出四个大字“金榜夺魁”，一时下边观者犹如雷鸣一般的鼓掌叫好声。
云祯紧紧盯着那幅大字，兴许是神情太过严峻，姬怀素没有再说话，朱绛懵然不觉，还在想要解开尴尬：“祯哥儿喜欢看这个？”
他话音未落，只看到那在风中摇曳着的丝帛忽然被一颗弹飞起来的爆竹破片撕开，唰！
整串还在燃烧着的爆竹从高空直直坠下！
而下面，正是无数熙熙攘攘接踵摩肩的香客！在正下方，还有着一张无数香客插满香头的巨大方型鼎炉！
朱绛张开大嘴，完全呆住了，而姬怀清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转头却看到云祯不知何时早已拉开了长弓，箭才搭在弦上就已飞了出去。
箭如流星，在万众瞩目之中，准确无误穿过那串燃烧着的爆竹，唰！夺！狠狠钉在了庙宇屋檐上！
爆竹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爆炸，约莫半盏茶后，才完全烧尽。
人群中欢呼起来，为着这神乎其技鼓掌欢呼起来，姬怀素转过头，看着云小侯爷，手里还拿着弓，胸膛犹在上下起伏，额上微微生汗，但一双眼睛却熠熠生辉犹如最明亮的晨星。
朱绛已是欢呼赞叹道：“射的好！祯哥儿你什么时候射艺练得这般好了！幸好你射出去了，不然这落到人堆里，可不得了！”
云祯转过头，看无数人开始涌向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快走！我们快回去！”
一阵忙乱，云祯和朱绛好不容易在仆从护送下上了马车，离开了那热热闹闹的文昌帝庙。
忙乱之中，为保安全，姬怀素也上了他们的马车，吩咐了马夫回城后，朱绛还在兴奋中，抱着云祯的肩膀激动道：“你怎么知道那爆竹会落下来？太神了！简直像未卜先知一样！”
云祯看了眼一旁十分兴味看着他的姬怀素，淡淡道：“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那狮子上去的时候打开口，我看到里头的绳子似乎快要断了，心里想了下觉得万一落下来砸到人就不太好。”
朱绛毫不犹豫地信了，抱着他激动地摇着：“也很神了！换我怎么也射不中！你什么时候练到这样程度了！快告诉我怎么练的！”
云祯道：“是兵部这新打的弓好，省力，练弓能有什么讲究的，日日练熟便是了，有位老兵教我把铜钱放在肘上练拉弓，这样最稳，另外目力也要练……”
朱绛又兴奋又好奇，不停问着他，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却是百戏阁到了，三人一块都去了包间，朱绛包的是最好的包间，视野极好，正好能看到角抵台上。
一个男子站在台子中间，身上只穿了犊鼻裤，腰身挺拔，宽肩窄臀，强健修长的身躯上，醒目地刺满了青绿色的麒麟纹绣，威风凛凛，一时下面欢呼声雷动：“玉麒麟必胜！”
朱绛喜洋洋道：“就是他，玉麒麟，摔角好手！已经九连胜了，今日再胜一场，我压在他身上的注就翻了十倍了！”
很快玉麒麟的对手上来了，这个对手却很是高大，看上去比玉麒麟要高上大半身，黝黑的肌肤上肌肉块块凸起，虎背熊腰，胸口纹着一头的龙头，宛如一座威风凛凛的怒目金刚。
朱绛兴致勃勃趴到了围栏处，激动道：“这是黑金刚啊！今天这场好看了！”
姬怀素目光收回，只觉得粗俗不堪，云侯爷真的会喜欢看这东西？他探询地看向了云祯——说实在话，今天这位小昭信侯实在给了他太大的意外，他以为这人只是一颗贵重的，人人觊觎的宝石。
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宝藏。
云祯漫不经心看着下边的场子：“这人身上的玉麒麟绣得实在好，比对面那一身黑龙好多了，倒衬得那黑龙像死蛇了。”
朱绛噗嗤笑道：“可不是？是碧湖边锦体社那边纹的，那边的针笔匠个个都是老手，纹得极好！这样全身都绣上，可得做上一个月！哎！我都想做，但是家里管得严！若是和你一样就好了，等我能自主了，不做全身，至少也在肩膀上做个虎头！威风凛凛的！”
云祯笑道：“被你说得我也有些动心，改天试试看。”
姬怀素看了眼云祯露在宽大袍袖外白皙柔软的肌肤，不知为何心里紧了紧，虽然知道他们才认识，不该多管闲事交浅言深，但忍了又忍，还是温声劝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纹身者，大都是卑微低下的人，甚至是刺配流放的黥面者……侯爷年纪轻，没准过几年又后悔了……”
云祯转头看了眼姬怀素，他一向是知道这人厌恶粗俗，厌恶这些低俗至极又惊世骇俗的举止，为着这样，他越发想要刺激他让他不舒服，他翻了个白眼，一副纯然无赖纨绔的样子：“反正我父母都管不着我了——我就算绣满全身，谁都管不着我。”
姬怀素语塞，又被他那神气活现有别于学堂里中规中矩面孔而有些失神，朱绛还在一旁羡慕不已，替他解释：“怀素公子有所不知，这军中锦体时兴着呢，古将军就有个诨号叫‘锦体将军’！还是先帝赐的诨号！祯哥儿，你如果真的要做，一定要让我参考参考，一定给你选最好看的纹样！我觉得凤就不错，很适合你！”
姬怀素哑然，云祯不置可否，嘴角含着笑，看向下边场中已经斗起来了，他专心盯着场上的搏斗，心下却在想着今天的事。
他的确心情颇好，虽然前世、前前世，对不起自己的两个人都在自己跟前，但今天这事，他一箭挽救了无数前两世都会死去的百姓、文人！这就证明了，他可以改变未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头。
他悠闲靠在靠背上，拿起茶水，惬意喝了起来，细细想着这一切变化的源头，一条清晰的脉络在他心里铺开。
今天这事说到底，是因为朱绛忽然非要拉自己来，为什么来，为了躲姬怀清、姬怀盛他们，而前两世完全看不上朱绛的姬姓王孙们，忽然对是自己好友的朱绛拉拢示好，是因为皇上比起前两世，分外宠爱于他。
所以皇上究竟为什么会比从前更看重自己的呢？前世自己守孝进宫后，平淡无奇也进了学，皇上虽然待自己也颇温和，但绝对不会像如今这般，又更换长史，又赐衣赏食的。
还有那次意外的御驾亲临侯府探病。
所以一开始的变化，就是探病，而在探病之前，自己唯一做的一件和前两世都不一样的事，是留住了公主府里荣养着的老兵们。
只是这一件事，就让皇上看重了吗？
再想到那些福禄鸭，云祯忽然忍不住笑了，所以皇上还是嘴硬，说什么帝皇心术，只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其实，皇上比谁都念旧情吧？
君不能有私，因此只有把一切隐藏在冰冷的利益交换中。

第19章 捧杀
这边厢云祯与姬怀素、朱绛看着摔角，另一头却已有人将今日文帝庙上的事禀报到了姬冰原跟前。
“一箭就将那高空坠下的爆竹射穿，钉在屋檐上，将一场火灾，一场灾祸消弥无形……事后又不张扬留名……”姬冰原看着那奏章，听跟前的穿着紫服鱼袋的老臣念念叨叨，仿佛看到了那孩子引弓而射的样子，不由笑了下：“倒是真有些长进了，朕是听说他孝期在家，只是苦练射艺。”
紫服老臣捋着胡须笑道：“原本遵陛下旨意，老臣只是让小犬去参加怀清公子的文会，看看今年能有哪位亮眼的才子能为陛下所用，却没想到遇到云侯爷这侠义之举，今日这文昌帝君庙，香客何止上千，人人传唱，就连怀清公子的文会上，不约而同举子们都写了不少诗来歌颂那风华一箭，云侯爷也才十五六吧？已有如此武艺，勇武过人，忧国忧民，实乃陛下之喜，朝廷之幸啊。”
姬冰原仿佛自家孩子被夸赞了一般，颇有些得意：“年底才满十五呢，能让老师当日就进宫奏报，这孩子倒是有些出息了。”
原来这位紫服大臣，却是早已退休荣养在家，曾做过帝师的屈秋崖老太傅，他笑道：“眼看一箭成名，老臣怕他年少失怙，反受名声之累，被人攻讦，这就不美了，孩子也受委屈。因此想着还是来和陛下禀报，这孩子根脚薄弱，云氏寒微，长公主当年也不过是一腔孤勇，以女子之身统军，荣辱盛衰都系于皇家，陛下若是想要顾他周全，还得多花点心思才好。”
姬冰原却已敏感觉察了屈太傅言下之意，问道：“可是今日遭嫉了？”
屈太傅微微笑道：“不遭人嫉是庸才。老臣觉得，云小侯爷少年锐气，若是图长远，不若倒是先压一压这名声，倒是不忙嘉奖厚赐的好。他勇武过人，再历练历练，雁郊大营领上几年把京城防务给熟了，九门禁军也轮一轮，把宫务给数落了，好好经营磨砺一番，根基深厚了，来日定为栋梁之材，不愁没有报国忠君的地方。”
姬冰原心里已明白，也知道屈太傅绝不肯指摘皇室中人的，也没追问，命人传了晚膳，留屈太傅在宫内和皇上一并进了晚膳，又厚赏了老太傅，才命人送了老太傅出宫，这才叫了丁岱来问。
丁岱早已得了姬冰原吩咐，命人去查了一轮，回来才道：“听说今日怀清公子举办这文会，原是想要笼络示好今年这些举子，结果却被云侯爷抢了风头，颇有些嫉恨。”
姬冰原失笑：“怀清这孩子，朕平日里看着沉稳矜贵，伶俐通透得很，也是家里精心教养过的，岂会如此就让人看出来行迹了？”
丁岱迟疑了下道：“听闻在文会之前，众人求签，怀清公子却是抽了支不太好的签，因此面上有些下不来，之后又遇到云侯爷这事，文会上人人作诗只有感而发，十首诗赋，倒有八首颂云侯爷的，怀清公子到底年少，这才藏不住了。”
姬冰原问：“是什么签？”
丁岱自然是早默记了下来备着皇上垂询，自然连忙道：“是支中平签，万人丛里逞英豪，便欲飞腾霄汉高；争奈承流风未便，青灯黄卷且勤劳。”
姬冰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也能当真的？朕当年求签，十支倒有九支下签，不也走到今日了？”
丁岱笑道：“想来怀清公子年幼，尚未经过什么事，又或者当着众人面，有些挂不住脸罢了。”
姬冰原也不说话了，将屈老太傅那奏本拿在手里颠倒了几下，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丁岱：“你觉得屈老太傅所言如何？”
丁岱谨慎道：“屈老太傅三朝元老，自然是老成持重之言。”
姬冰原却是笑了下：“屈老太傅当初受过长公主恩惠，如今看顾小辈，他是怕吉祥儿风头太过，得罪了未来的储君，将来朕不在了，他失欢于新君，下场不好。”
事涉未来储君，丁岱噤声，不敢再说话。
姬冰原将奏本掷回台上，冷笑了声：“朕若连自家小辈都护不住，还做什么皇帝。”
丁岱迟疑了一会儿，缓缓进言道：“老太傅说的，让云侯爷去禁军、京军历练，也是用心良苦，军中大多是旧日长公主提拔过的将领，自会看护提携侯爷，磨砺个几年，功劳也有了，根基也深了，自是肱骨之臣。”有了军权，自然也就能护住自己了。
姬冰原道：“孩子还小，去吃那些晨昏颠倒、值日当班的苦做什么？”
丁岱有些无语，想当年陛下在侯爷这个年纪，已领兵在外，厉兵粟马，连夜行军，上阵杀敌，什么苦没吃过，这会儿倒是一副溺爱纵容的长辈样子摆出来了！
眼看这明君在教养孩子上却有些失之溺爱，丁岱哪里敢再提，只是低头附和。
姬冰原只问道：“今日吉祥儿是和谁一起的？”
丁岱道：“是定国公府上的四公子，在文昌庙又遇上了怀素公子，后来回城后，与怀素公子三人一道去了百戏馆去看了摔角，直用了晚餐才各自回了府。”
姬冰原回忆了下：“姬怀素？这孩子倒也算沉稳内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果然中书省收到了好些奏本，奏闻昭信侯云祯一箭解困免灾，为国为民，请君上嘉奖褒扬，加官进爵。姬冰原翻了翻那些奏本，摞在一旁，看了下时间，又是午时了，便让丁岱又去学宫那儿，将云祯接了过来。
两人用了午膳，姬冰原才笑着问云祯：“听说你昨儿如天神降临，一箭救了上万百姓？”
云祯一怔笑道：“陛下哪里听来的，这般夸张，也就是凑巧遇到，只怕失火惊了百姓，引起践踏，正好箭在手边，就射了，也并没有上万那么多。”
姬冰原笑着道：“今儿奏本都是夸你的，你自己看看吧。”说完点了点桌上那叠奏本。
云祯拿来随手翻了几本，看了下落款那些上折子的人，赫然却都是前世那些弹劾自己与朱绛合籍成婚，荒诞不经，秽乱纲常的那些言官。
当年他年少气盛，任性上了奏，但真被弹劾的时候，看到那些言辞如刀如海，心中多少还是凛然生惧，要不是当初皇上一力护着，他当时未必能顶住那些弹劾。虽然最后并未得善终，什么纵情恣意情深如海都变成了笑话，但当初那每一个弹劾过自己的言官，他都牢牢记着。如今这一世，这些鸟人，岂有如此好心？
他冷笑了声：“拉倒吧，这不是夸我，竟是害我呢，陛下千万莫理他们，我寸功未立就承了爵，书也没读完，也并没有那什么忧国忧民的心，不过是偶然撞上了，适逢其会，随手为之罢了。”
姬冰原眉毛一抬，眼角已带上了笑容：“怎的如此谦虚？朕正想着给你再加一级禄米，再给你下个旨意褒扬一番。”
云祯摆了摆手：“皇上千万别，这是捧杀，我不要。”
姬冰原料不到云祯这样坦荡，几乎失笑，怎有人敢在君主跟前说捧杀二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是姬冰原当真有着捧杀的心，云祯这话几乎是诛心之言了，姬冰原早就知道外边有流言，说自己待云祯好，是为了纵他捧他养废了他只为收兵权，他虽不屑不惧流言，却没想到云祯竟是一点不曾猜疑君上。
这孩子，竟像是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姬冰原有些怜惜，吉祥儿纯挚天真，不谙世情，却偏偏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避开危险，他乾纲独断，执政多年，刚才看到这些奏章，岂有不知这些言官捧杀的心？叫云祯看，只是想教他一番道理，没想到全然没用上，他全然就没想过什么嘉奖进爵，更没觉得这是多值得夸奖的事。
他统御六宇，臣子们个个看着也是披肝沥胆，赴汤蹈火的忠臣，但哪位心里不想着伴君如伴虎、天高难问，纷纷留着后路，一心防着他惧着他？天子无私无偏，这原也是天子要的效果。
但这孩子居然信他。
他心里百感交集，将那些奏本放了回去，缓缓道：“你能看到这是捧杀，朕心甚慰。”
“屈老太傅昨日连夜进宫，只为了护住你，怕你少年成名，被人哄得上了高处，功不配位，反受其害，但若是朕不奖赏你，又怕你心生怨言。”
“如今看来，倒是朕和屈老太傅，都轻看了你的心性。”
云祯愕然抬头，脸上涨红连耳根都红透了：“陛下……过誉了，老太傅也……”他一时期期艾艾，竟然被皇上这难得的夸奖激动了——他哪里是什么心性好，他不过是重活过了，知道这些言官们都是什么鸟人罢了，哪里当得起皇上这般夸赞。
姬冰原忍不住又想笑，不想要加官进爵，却被自己这样一句夸奖打动了？他想了下，不得不承认屈太傅的确才是为云祯长远打算，世事无常，云祯手里，还是得有兵。
姬冰原按了按桌角，看眼前孩子细皮嫩肉的，又有些心疼，他想起云祯手里那一掌的弓茧，知道孩子未必不能吃苦，是自己舍不得罢了。还是没养过孩子，说起来都知道孩子宠溺便是害了他，但轮到眼前，却是舍不得吃苦。
姬冰原长叹了一声，整理了下心绪，温声道：“你身子骨弱，大病初愈，且先在上书房读书，等天气好一些……”他停了下，不由觉得天热不好，但是若是拖到天寒，那更辛苦，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含糊道：“就让你去九门带带兵，熟悉下防务。”
云祯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
姬冰原越发觉得头疼，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可以自己先看看想去哪儿。”得找个靠谱的人陪着他照应他才好，高信吗？太糙，不放心……姬冰原不过数息，已在脑海里过了数个人名，却竟无一人可堪托付。
云祯不知姬冰原这一番百般思量，只喜滋滋道：“臣府上也养了好些护卫，也很可以用，到时候容臣也带上，好好历练一番。”

第20章 绿萼
云侯爷一箭免灾的事，最后只以宫里厚厚赏了不少金银了了。
仍有言官不知深浅，朝堂上公然奏报，为云侯爷请功。
姬冰原神色不辨喜怒，只是缓缓道：“朕前日问过昭信侯，立此大功，可要什么封赏，他只说朝中爵位，论功行赏，他才领了父爵，这一点微末功劳，尚不能报君上对云氏的恩眷，不敢论功。朕看昭信侯年纪虽幼，见事倒是比朝中不少臣工们明白许多。”
“云侯爷尚未及冠，也未领差使，朝中诸公，就忙着做出这样一番趋炎附势的心急样子来，难道诸位不知德不配位，功不当其禄，能不当其官，是什么下场吗？”
那出班奏事的言官已跪了下来，汗透重衣。
姬冰原心下早已大怒，面上却仍然丝毫不露，只道：“朕知道诸位臣工，惯于袖翻乾坤，什么架桥拨火，祸引东墙，这些事做来轻轻松松，但长公主为国为民，忠君报国，身后只留下这一子，朕少不得看顾一二，诸君只看在幼子失祜，茕茕孑立的份上，做事且摸摸良心罢！”
这话就极重了，左右丞相连忙出列，带领百官大礼跪拜，请君上息怒。
姬冰原却只是站起来一言不发拂袖入内。
不多时里头传出旨意，给事中刘迁立身不正，朋比为奸，包藏祸心，欺君罔上，即令解职返乡，永不叙用。
御前侍卫们上前将那颓然的言官褫夺衣冠，驱逐出殿，群臣们面面相觑，今上一贯肃穆端庄，一言九鼎，极少喜怒形于色，是个明君。罢免言官这事，他是从来未做过的，如今这第一遭罢免言官，却偏偏为着进言封赏这样的小事，罢官解职也就算了，甚至还扣上了欺君罔上，朋比为奸这样的罪名。
三朝后诸位臣子们低声的议论纷纷着，左右丞相回了中书省，右相刘高云低声问左相方中平：“方相以为如何？君上今日是否有些过激了，这封赏一事，觉得不妥，驳回或是留中再议便是了，如何当朝降罪，留下这罢免言官的话柄来？”
方中平笑了下：“陛下这是恼人拿着云侯爷做幌子，挑唆他不学好，这是杀鸡给猴看，省得那些人又拿云侯爷来做文章。”
刘高云这下以为得了真意：“所以，之前流言猜陛下猜忌昭信侯，想要压制收权是真的了？”
方中平看了眼刘高云，实在觉得与这样笨人同在中书府，实在有些烦恼，只得细细道：“刘相再仔细想想吧，皇上若是要收权猜忌，正该高高捧起昭信侯，昭信侯年轻，这德不配位几年，浮躁不成气候，自然也就散了。如今这般小心爱护，甚至为了他杀鸡骇猴，雷霆震怒，截断那起子小人再拿云侯爷做文章，正才是圣眷隆重，用心良苦啊。你只看着，到时候昭信侯必然是要历练栽培，多半是军中。”
方中平又笑了下：“我看这朝中是有聪明人，揣摩君上心思，逢迎君上，这却是想错了皇上。我们这位皇上，这些年来我冷眼看着，竟是光明正大，不好那等阴私权术的。这等立身不正的言官，罢免得好！陛下骂得很对！”
刘高云满目迷茫，方中平却颇觉跟了圣主，也不理他，自去处理政事去不提。
这边昭信侯府，云祯却不知道朝上因为他起了这么大风波，因着春闱将近，翰林们不少都去出题，全都，今日学里轮值翰林不足，便又放了一日假。
云祯闲在家里，写了几页大字，十分不耐，他本就不爱习字，便是这一世，他愿意苦练弓箭，却仍然没有耐心在这些诗书上，想来他完全继承了他母亲在这方面的体质，毫无天赋。
他扔了笔，转头看到令狐翊站在一侧发呆，挥手招呼他过来：“明儿我有个策论的作业，字不多，你帮我写一下，我出去散散心。”
令狐翊一怔，走了过来，云祯起身出去，也没叫人伺候，只看外边春光明媚，和风柔软，拂面吹来直教人浑身懒洋洋的，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有神童在，自己何苦来哉，立时将那些作业扔到脑后头，十分心宽地赏花起来。
侯爷的花园里自然是好的，虽然定襄长公主生前并不如何爱花，但花匠自然会打理好给他，杏花、梨花、李花、海棠、桃花，全都热热闹闹地开了，蜜蜂飞得到处都是，空中细碎花瓣犹如雪一般。
他在园子里边赏花边一遍遍回忆着前世的每一个节点，想着自己该做什么，却忽然听到花园一角有低低的欢呼声。
他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园丁、仆妇在笑道：“果然真的开出来花中央也是绿色的！旭哥儿好生厉害！侯爷知道了一定会赏你的！这在市面上能卖三千金呢！都能够把我们全家卖了！”
云祯起了兴头，笑着过去问道：“什么稀罕花儿？”
众人看到侯爷出现，忙着行礼不迭，云祯却已看到他们围着中央有两盆月季，却是绿瓣绿蕊，一泓碧色透出清气来，盈盈花瓣，风姿袅娜。
云祯已笑了：“绿萼呀，真不错，谁种出来的？重重有赏。”
花工知道云祯一贯和气，忙笑道：“却是这位旭哥儿种出来的，里头还有三十盆，全都打了花苞了！”
云祯转头看到一个少年正拜下来：“见过侯爷，奴是罗旭，编在玄武班，这绿萼的培养原是家里秘术，到了侯爷这里，侯爷待奴恩深似海，便想着孝敬侯爷则个，不过这绿萼却不是时时能得，因此只能先试着种种，没想到侯爷福祉深厚，今儿这两盆花打开了，里头居然连蕊都为碧色，着实难得，想来里头那三十盆也稳了。”
云祯低头看了眼那少年，果然有印象，笑道：“果是奇技，你知道孝敬，这很好。”
罗旭脸上涌上喜色，他文不成武不就，出身也差，家里养花的，去岁花遭了虫灾，家里产业不继，只能卖了儿子，他到了侯府，却是想要一意争先，在侯爷跟前露露脸，好不容易琢磨出这么条路子，果然奏效了。
云祯倒不以为意，他选出这些人来，本来就是要鼓励他们人人争先。只又看了眼那犹如碧玉雕成的花瓣，喜道：“就把这两盆修剪下，收拾干净了，着人送进宫去给皇上，就说府里侥幸栽培出来的，孝敬皇上的。”
那罗旭脸上涌上了喜色，云祯道：“把这花如何栽培的你也细细写了，让人一起随请安折子递进去。”
罗旭连忙道：“还请侯爷赐个名。”
云祯看了眼那嫩绿色花瓣，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傻了？自然是让皇上赐名了，他若是真赐名下来，你可就出名了。”
罗旭喜色更盛，跪下谢恩。
云祯却又吩咐几句后，便也撂到了脑后，转头想继续去练他的拉弓，却见司墨来报：“侯爷，罗长史和章先生求见您。”
云祯没放在心上，顺口道：“请他们到花厅坐吧。”
他过去，罗采青和章琰都站了起来，笑着向云祯恭贺：“听说侯爷一箭成名，我们特来恭贺。”
云祯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碰巧遇上而已，两位先生就别再夸了，这几天我都听烦了。”他也不过是无心之举，万万没想到如今是哪里都是焦点，搞得他连出门都不敢了。
罗采青笑道：“侯爷少年英雄，人们自然是仰慕，只是今日朝中出了件事，与侯爷有关，我们听了，少不得替侯爷担忧，特来问问侯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祯奇道：“出了什么事？”
罗采青道：“今日朝会，给事中刘迁朝中奏事，要给你请封嘉奖，被皇上叱责其立身不正，朋比为奸，包藏祸心，欺君罔上，即令解职返乡，永不叙用。”
云祯想了下，想起刘迁当初可不是那个骂自己的急先锋，跳得最高骂得最毒的那条疯狗吗？幸灾乐祸道：“皇上锐眼如炬，罢得好，罢得妙！”
罗采青和章琰对视一眼，章琰笑道：“我等担心侯爷知道了此事，误会皇上这一片良苦用心，生了怨怼，反触怒陛下，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云祯满不在乎道：“皇上问过我要不要加官进爵，我当然辞了，这些人这么上赶着捧杀我呢。”
章琰目光一闪：“皇上居然还问过侯爷？难怪昨日宫里又有厚赏，原来是为着这个。”
云祯道：“昨儿在学里用午膳的时候，皇上问我，我辞了后，皇上很高兴，说我见事明白。”
罗采青再次捕捉到个关键信息：“皇上居然赏了侯爷共进午膳？这可是莫大恩宠。”
云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进学以来，皇上说学宫里的饭食不好，都是让我过去和皇上一块儿进午膳的。”
罗采青与章琰都呆了下，然后脸上都现了喜色，章琰笑着道：“侯爷此次应对极好，想来入了皇上的眼，侯爷年少，切莫贪功冒进，来日方长，厚积薄发才好。”
云祯道：“章先生说得极是。”
章琰看着云祯一片天真烂漫，心念数转，也没说太多，只又说了几句，才起了身和罗采青出去。
罗采青一行笑道：“这下章先生可放心了吧？我一直说侯爷深得圣眷，章先生还忧心成这样，我说实是杞人忧天了，陛下既敢在朝廷叱责罢免言官，定然也已给侯爷分剖明白了，这进不如退，厚积才能薄发的理儿，皇上明白着呢。侯爷也是一片天真烂漫之心，难得全没在意这些名利，章先生刚才怎不再多教他几句御前应对之法，不然他日日在御前，万一做了什么，触怒圣颜，反倒不美。”
章琰看到路过的司砚让人小心翼翼捧着两盆蒙着轻纱的花走，已是叫住司砚问道：“小哥这是要去哪儿办差？”
司砚转头看到他们连忙行礼笑道：“见过章先生、长史大人，是花园里种出了好生稀罕的绿萼，侯爷让小的送两盆进宫给皇上赏花。”
章琰和罗采青交换了个眼神，颇为安慰，让司砚走了，罗采青笑道：“宫里什么名花没有，不过侯爷年少，见着个好的巴巴地孝敬进宫，倒只让人觉得孝心可贵，若是换个人做来，怕少不得个媚上的罪名。”
章琰道：“这也就是我不说的原因。你我在名利场中打滚多年，凡事都要多想个几分利弊，若是教侯爷说点什么，到了皇上跟前，皇上一听便知道是旁人教的，反倒不美。皇上少年领军，征伐四方，心思深沉，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如今他垂拱而治，却仍洞察人心。如今侯爷这般，不经斧凿，未遭雕琢，浑金璞玉，反倒入了皇上的眼。”
罗采青转念一想也觉得对，赞叹道：“早听说章先生青衣军师美名，果然高见。”
章琰沉默了一会，坦然道：“惭愧……我却不曾出什么力——长公主薨后，我颇有些心灰意懒……”
追忆起来，长公主逝世后，他看出公主这一脉的势力势必是要衰落的，早生退隐之意，只是云祯年纪尚幼，他猝然离去，不免有些对不住公主，但又十分嫌弃云祯纨绔肤浅，幼稚无知，前昭信侯更让他厌恶，因此一直疏远着小侯爷。想来小云侯爷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喜他，也不如何亲近他，他正中下怀，更是巴不得再等一段时间就归田园居，马放南山去。
只是想不到，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帮的纨绔小侯爷，不知什么时候，就误打误撞地走出了最优的解决办法，甚至因为纯属赤子之心，发自天然，竟比多少苦心谋算机巧翻尽都还要好，这才叫聪明不如不聪明，大智若愚呢。
他站了一会儿，才有些怅然道：“是侯爷赤子之心，天然美质。”

第21章 马球
遥远的无数骑手在马球场上驰骋而过，大声呼喝着。
姬冰原约了中书省的几位丞相谈事，正坐在步辇上路过宫墙，遥遥听到远处充满活力的欢呼声，不由转头问了句：“是什么？”
丁岱连忙上前笑道：“禀陛下，今儿的骑射课，是组织的马球赛，高大人前日和您禀过的。”
姬冰原点了点头，想到适才出来看到还在赖床午休的云祯，诧异道：“吉祥儿怎的不说？怎的刚才我出来还看到他还在赖床，他不去活动活动筋骨？”
丁岱笑道：“早问过侯爷了要不要伺候他换了骑马的袍靴，宫里有备下的，他却说不好玩，都是宗室公子，伤了哪个都不好，还不如在家和自家的孩儿们玩，还玩得开一些。”
姬冰原失笑：“倒是孩子话，马球场上一点半点的冲撞，本来就不会怪罪，不过也罢了，不顽就不顽吧，他现在风头正盛，马球场上怕是要被针对，韬光养晦避避风头也对。”
丁岱眯起眼睛笑道：“还是陛下高见。”心里却暗自想着陛下这宠溺孩子，越发是变本加厉了，连理由都替侯爷给找好了。
云祯扑在温暖柔软的榻上，睡得脸色绯红，等睡饱了起来，看青松端了茶过来给他漱口，又奉上热帕子替他擦了脸，涂了膏脂，才笑眯眯道：“学宫那边马球赛还没散，侯爷要过去看看吗？去看的话就替您换了骑马袍。”
云祯眯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懒洋洋道：“好吧。”他原本老老实实上学宫几年，出去了就好当差，结果一进学就被皇上宠着纵着，在这功课上越发敷衍应付，不过是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这下才起了身换了衣服，却是先转去内房如厕，青松紧跟在他身后伺候，
帷幔重重，香味清浅，云祯如厕后将手浸在干菊花泡着的水中洗手。
一侧替他挽袖的青松却忽然跪下道：“侯爷，小人死罪，有一事相求。”
云祯怔了下，脸色微微收了收，青松咬了咬牙一个大礼磕了下去道：“侯爷，小人知道是小人不当说，奴婢有个同乡的姐姐，乐籍，在钟鼓司当差，原本已快要到年龄出宫了，谁料前日忽然在出官差之时，被京兆尹府上的表公子给看上了，如今压着她的乐籍，不许脱籍，只要逼着纳她为妾……小人这位姐姐不愿为妾，只愿意返乡回家……”
云祯将一侧的干布巾擦了擦，低头看了青松一眼，神情漠然：“你想让我救她？”
青松微微颤抖道：“侯爷深受皇上恩仇，只求您伸伸手。您不必出面，只需要给奴才一张名帖，奴才就能请京兆尹大人松口脱籍。侯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求您伸伸手！”
云祯垂眸看了他一会儿，问了句：“丁公公就在皇上身边，他开口比我管用多了，你怎不求他？”
青松低声道：“丁公公早有严令，在宫里当差，便忠心当差，内监不得干政，我们作为他的徒弟，若是敢借他的名头行事，即刻打死。小人想来想去，只有厚颜求侯爷出面，小人将来做牛做马，必报大恩。”
云祯笑了下，青松见他许久不说话，心下着慌，原本只觉得这位侯爷年少娇气，又满是孩子气，好说话，只要自己开口，又只是借一张名帖而已，定然圆满，没想到如今看来事情竟不太顺利！
他心一横，连忙磕头：“求侯爷开恩！”
云祯看着下边跪着的少年公公，肩背单薄，他们去了势，将在许久时间内都是这么一副少年样子，卑躬屈膝的伺候人，直到慢慢佝偻，老死——也因此他们对权势、对财物、对利益都有着分外执着的追求，也对这些东西分外敏感。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青松公公，我在宫里出入，多是你陪我玩耍，原本我可以叫人立时进来，拉你下去慎刑司处置你的，但念在这一分情面上，我少不得给你一条生路。”
青松忽然汗透重衣。
云祯道：“论理我好人做到底，既饶了你，就该让你好好继续做你的内侍，但皇上待我好，我不能让你这样的蠢人再留在他跟前，留下后患。”
云祯走了两步，青松低头看着他的鞋尖，浑身微微发着抖。
云祯道：“钟鼓司的乐籍，并非普通教坊女子，京兆尹文秋石，为人谨慎，八面玲珑，京兆尹一职乃京城父母官，天子脚下，大多任用能力极强，又极擅协调平衡之人，也大多能位列三公，文秋石数十年宦海才到如今位子，岂会如此糊涂，纵容亲属随意收用教坊女子，还要逼人为妾？”
青松微微睁大了眼睛：“是我那姐姐与我说的，千真万确！这京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钟鼓司遇到这样的事多了……”
云祯又轻笑了声：“你身在内宫，身不由己，出宫一次不容易，你那同乡姐姐想来平日对你不错，因此你才深信不疑。此事自然有可能是真，毕竟京里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家很多。他应该完全不知此事，不过是借他的名头，他绝不可能冒着得罪丁岱徒弟的危险——设若今日我替你出了这个名帖，将这事揽了，平了这事，昭信侯为御前内侍出头这事，若是被宣扬开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在宫里久了，遇事应该多想想，这么巧你日日在我跟前伺候，这么巧你认识的姐姐就出了事，又这么巧我只要出一张名帖就能解决这样的小事……太巧了。”
青松浑身发冷，云祯的声音从上传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一会儿就告病，然后请辞出体仁宫吧，你不能在御前伺候了，三天内你不自己请辞，我会禀报圣上。”
云祯快步走了出来，越走越快，外边陪着的墨菊不知所以，连忙跟着走在后头。
云祯越走越快，心里的怒气也越来越高，他当然不是什么聪明伶俐真的识破了这是一个局，他只是青松跪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当初姬怀素登基的时候，青松仍然担任了御前大总管。
他从前心大，只以为姬怀素尊重先帝的人，如今想起来，却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青松现在应该还不是姬怀素的人，但前世很可能也有这么一招才将这位丁岱的高徒牢牢笼络住了心。京兆尹文秋石，也不知何时被姬怀素给收服，他当初还以为是姬怀素擅笼络人心——如今想来，怕也是栽在这一桩事上，被姬怀素拿了短吧！丁岱后来跟着先帝一起失踪了，青松理所当然成为了体仁宫的大总管，又有京兆尹的支持，还有他这个长公主唯一儿子在军中的支持，在青松还没有长大之前，就想办法笼络收买，这太符合姬怀素一贯伏线千里的性格了。
无论有没有用，先埋上一个人，施恩，交好，都是为了利用。
这一世求到自己跟前，只是因为这一世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太过明显，尤其是那一箭后，皇上朝堂上的爱惜回护，显然更是显露了隆宠不衰。
当然目前是没有坏心，只不过是一次就顺手搭上了两位御前的人及一位京兆府尹，一举数得，果然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的好计，姬怀素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却早已运筹帷幄，翻手云雨。
所以，前一世明明看不上自己，这一世就忽然煞费心机地弄出这么一场来想办法笼络自己了？姬怀素的母妃不受宠，他进京几乎是步步为营，手上拮据得很，这么煞费苦心经营在自己身上……当然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皇上看重自己，而是看上了长公主的势力……
不对……云祯忽然顿住了足，脸色变幻了几下，越发难看起来，不对，所以前世，看起来像是自己厚着脸皮贴上姬怀素，姬怀素对自己只是若即若离，当时他费尽苦心去讨好姬怀素……
而第一世，自己和朱绛闹的那惊世骇俗的一出，基本举世为敌，且那一世自己满脑子都是和朱绛的那些情情爱爱，从来没给这些王孙公子们眼神过……想来姬怀素明面上自然不敢结交，暗地里也没法接触，最后只能惜败回了藩地。
云祯忽然怒火万丈，直冲冲走着，在墨菊的引导下到了马球场。
宫里的马球场修建得极是平坦，云祯走进去的时候，马球赛正热闹着紧，高信在一旁正懒洋洋看着场上的龙争虎斗。
云祯一眼就看到了在马上穿着鲜红色骑装的朱绛，他意气风发，腰腿修长，整个人仿佛黏在马背上一般，持着球杖冲刺着，呼啸着准确击中一鞠，球犹如流星一般划入了网门内，马球场上有一队人欢呼起来。
云祯抱着胸看着朱绛那少年意气的面容，想起他倒是精于这马球蹴鞠一道，胸口那点烦闷之气为之一散，走到了高信身边看起球赛来。
高信看到他也笑，问道：“这才起来了？要下场松散松疏散筋骨不？”
云祯摇了摇头：“我一下去肯定就是众矢之的……抢了那些王孙公子们的球，他们心胸狭窄，说不准能记一辈子……”
高信愕然，然后摇头失笑起来：“这说的孩子气的话。”
云祯不理他，看向场中：“高侍卫看谁会赢？”
高信道：“朱公子今日大出风头，想不到他平日骑射看着也平平，这马球上倒是精通，他们这一队却是要赢了，大比分，红队十五个，蓝队却才四个，大比分了。”
云祯看下场中，这马球队以马身上的披帛颜色区分，朱绛在红队，笑了下：“其他公子那都是严格管束，从小到大都是认真念书的，哪里像他吃喝玩乐，在这玩的花样上精通得很。”
云祯笑起来：“这憨子，想来是最近进学，没能痛快玩，一拿球杖，就有些得意忘形了，你看红队其他人很明显都在让着蓝队了，这憨子还在拼命抢球，啧，我看秦王世子气得脸都青了，他还不知道分寸，拉出这样大的比分，啥时候中场休息？我和他说说，让他稍微让让。”
高信有些不以为然道：“实在大可不必这么讲究，不过是学里玩玩罢了，谁还真当真了。”
云祯笑了下，刚要说什么，却看到朱绛手持球杖，意气风发地从姬怀清跟前驾马冲过去，却是稳稳地抢了姬怀清杖下的球，一杖击了出去，啪！
红队再次得了一分！
云祯以手扶额，简直不知道说这呆子什么好，却见身旁高信忽然站了起来，场上马嘶了一声，校场周围的侍卫全都奔跑上前，冲向了场中！
云祯敛了笑容，往场上看去，只见朱绛不知何时已坠马，马已惊跳跑离球场。
而一旁拿着球杖的姬怀清，正端坐在马上，垂眸冷冷看着痛苦抱着腿翻滚的朱绛。

第22章 养伤
马球赛最终以御医到场替朱绛诊治告终。所有场上赛马的人包括姬怀清，众口一词，是姬怀清公子击球之时不慎误抽到了朱五公子的脚踝，导致他受伤落马。
怀清公子虽然只是误伤，却仍然十分愧疚，专门派了管家登定国公府，送了厚而贵重的礼物探病，请求不要责怪公子的意外误伤。
定国公受宠若惊，连忙再三表态是自家孙子不小心，怀清公子实在是仁善宽恕，感恩涕零云云。
“我要知道姬怀清这心眼比针尖还小，我才不上场好吗！祖父大发雷霆，要我哪怕养伤也要天天抄经！说是要杀杀我这浮躁的性子！”朱绛哭丧着脸在躺在床上，他被姬怀清一杖子敲下马，回家后又被祖父、父亲责骂了一顿，如今没精打采的，肠子都悔青了。
云祯哭笑不得，仔细看了看他脚踝：“御医怎么说？对以后行走会有影响吗？”
“还好，说应该只是骨裂，好生养着，百日后应该无碍行走，就是得好好养着，不许太过用腿，嗷嗷嗷！天天这么抄经下去三个月，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朱绛鬼哭狼嚎，抱着云祯嗷嗷的哭。
云祯知道这对好动好玩的朱绛，这确实是为难了，更何况这次多半还是因自己太过招摇，杀了姬怀清几次威风，姬怀清不敢动他，却可以动一动平时总跟在自己身边的朱绛。
云祯拍了拍朱绛的肩膀：“我到时候让人送些好玩的过来给你玩。”朱绛将脸往云祯衣服上蹭：“我都烦死了……你有空来陪我啊！你来了祖父肯定就不让我抄经了！好兄弟，好吉祥儿，一定要救我！你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云祯哭笑不得：“什么菩萨！我是男的！好吧，我有空就来陪你……”他忽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一个穿白的女子掀了帘子手里端着个托盘正要进来，看到有外男在还微微惊慌地叫了声，脸立刻涨得通红，慌不迭地退了出去。
这才是真女菩萨呢！云祯木着脸将朱绛推开，朱绛抬头正看到那白衣女子退出去的身影，笑道：“是我母亲那边的远房表妹，这几日母亲让她来照顾我，小门小户人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到你大概就慌脚鸡了。”
云祯没说话，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到底忍不住，冷笑了声：“国公府这么大的府邸，仆佣成群，倒让表小姐来做丫头的活，可真是开了眼了。”
朱绛脸一怔，转过头道：“母亲大概想着丫头们不够尽心——你是在替我表妹抱不平吗？”
她也配？云祯想到当初那忽然冒出来的长子的年龄，那跪着哀求的刘家表妹，冷笑了声，算了算那孩子的年龄，该不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就已经……
云祯不再纠缠，只是将自己拿来的东西放在桌前：“府里还有些事，你好好养伤，我先回了。”
他掀了帘子出去，看到那“莹妹”还在外头等着，后边跟着朱绛房里伺候的大丫头叫碧玺、青玉的，都是认得云祯的，齐声给云祯行礼道：“见过侯爷！”
刘莹也连忙屈膝行礼。
云祯看了她一眼，压下心底的厌恶，一句话没说，大步走了出去，身上一股柚木冷香凛冽扫过。
刘莹微微抬头带了丝愣怔，青玉掀开帘子，看她发呆笑道：“表小姐？”
刘莹道：“刚才那是——昭信侯？就是和表哥是好友的那个？”
青玉笑道：“正是，昭信侯从前小时候经常来我们府上的，后来守孝了好些年没来，今日我猛一看到，也差点没敢认。”
刘莹怔道：“这般贵气……不是说长公主是匪徒出身吗？”看那衣上坠玉镶珠，衣料光泽流转，用香清冽不俗，少年华贵气质正如珠玉琅琅，直教人在一侧自惭形秽。
碧玺眼里掠过了一丝不屑：“表小姐，这里可是国公府，那位可是朝廷御封的昭信侯，正儿八经钦封的长公主的嫡子，可以叫陛下一声舅舅的，若不是我们公子自幼和侯爷交好，昭信侯到咱们府上，国公爷都该出来待客，哪里轮到咱们上前说话呢——高祖不也是个编草鞋的？英雄不论出处，那些乡村野话流言俗语，还是不要带出来给公子招祸的好。”
刘莹满脸通红：“是姨母说……”她忽然又意识到不能这么说，连忙道：“我知道了，多谢姐姐教我，下次不敢了。”
刘莹捧了托盘进去，朱绛还躺在床上发呆，看到刘莹端着药进来，有些不是滋味道：“放着吧表妹，让碧玺她们来就好。”
刘莹腼腆一笑：“姨母说了您的脚千万要好生养着。”
朱绛道：“放着吧，刚才昭信侯看到都刺了我两句，说的也是，表妹远来是客，没有这般待客的道理，迟些我和娘说说，都怪我娘考虑不周详。”
刘莹一怔：“昭信侯？”
碧玺看了她一眼，利索接过药碗端过床边，笑着对朱绛道：“怪道昭信侯刚在门口还看了眼表小姐呢，听说昭信侯一箭免灾，想来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人儿，公子日日和昭信侯一块儿，也该熏染出点侠义样来了吧？”
刘莹一听脸上涌上了一层红霞。
朱绛一怔，转头又仔细看了眼刘莹，他一向是知道自己这表妹模样很是过得去，如今一身月白色素衫，眉目含羞，霞飞双靥，更是显得楚楚动人。
所以云祯确实是见到莹表妹进来才走了，难道是祯哥儿看到莹表妹楚楚可怜，所以替她抱不平了？朱绛这下心里老大不舒服起来，只觉得祯哥儿不厚道，为了个外人，他们可是这许多年兄弟。
朱绛从碧玺手里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道：“青玉一会儿你去和太太说了，就说我的话，表妹如今也大了，又是客居，身上还有孝，我这里每日族里兄弟、表兄弟等外男进来也多，时时撞到也不好，昭信侯还说了要经常过来看我的，如今我脚伤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不必劳烦表妹过来照顾了。”
青玉连忙蹲了蹲身子应道：“是。”
刘莹听到这话脸上却又变白了，但她一贯怯懦，又是小门小户出来，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只得羞着脸忍着耻回去了。
碧玺看她走了，这才笑起来：“公子这才像个大家公子的样子了，我就说了，要说伺候公子，我和青玉从小伺候你，如今怎的倒不如人了？”
青玉叹了口气：“罢啦，公子也一日大过一日了，你这张嘴也该改改了，太太的意思其实明白得很，无非是想亲上加亲罢了。”
碧玺笑了：“虽说咱们家公子不承爵，但算是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又和昭信侯交好，这婚事难道竟不能议个名门闺秀？表小姐这门第，国公府怎可能会聘做正头娘子？也只好做侧室罢了，但若是打着做小的意思，正头娘子还没过来，先纳了自家表妹做妾，这事儿宣扬出去，哪家高门闺秀肯嫁过来？”
青玉看了眼朱绛，其实知道这时候不当说，但又怕自家公子傻乎乎的，被那脑袋不灵光的亲娘给摆布了，她伺候少爷多年，是个实心的，岂不担心少爷真的娶了这么个完全对少爷没有帮助的岳家？想了下又叹了口气：“我看太太是担心高门闺秀不好辖制吧，毕竟我们太太脾气软……”
碧玺看了眼仿佛一直发呆的朱绛，呵呵笑了声：“姐姐您是想的简单了，我倒觉得，咱们太太心里清楚着呢，未必是为了我们少爷，太太对我们少爷学业管那么紧，平日里我们但凡戴个花穿个红，就被太太狠刮几眼，平日里又是各种耳提面命，只怕我们勾引得爷儿不肯读书，既如此，怎的好好的忽然要派表小姐过来照顾？明明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明知道昭信侯会来看少爷，在这儿守株待兔吧，都是当小，做侯府的侧室，一举两得，既能拉拢侯府，咱们少爷前途也有人照应……”
朱绛倏然抬起头，如梦初醒：“母亲糊涂！”
碧玺眼里掠过一丝得意地笑容：“侯爷年岁比公子还小呢，正是年少慕少艾的时候，家里又没有个长辈做主……依我看若是真的侯爷看上了表小姐，对公子倒是个绝好助力……都是做妾，侯府的妾可也算得上好前程了，不若公子中间稍微撮合撮合……”
朱绛忽然爆炸了：“整日里胡说八道嚼什么蛆！侯爷也是你们能在这儿指指点点的？下去！”
碧玺吃了一惊，面红耳赤，眼泪落下，被青玉连忙拉着陪着笑退下去了，朱绛喘着粗气，一股气在胸口横七竖八汹涌地冲撞着，愤怒地将药盏都摔到了地毯上，胸口起伏，却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
到底是气自己母亲自作主张，又或者是气吉祥儿太单纯，没准还真能上了套，若是真和自己讨这人情，家里肯定巴不得立刻一顶小轿就把表妹送过去了，自己到时候倒是如何做人。
朱绛倒下去，连腿上的疼都忘了，越发气得睡不着。

第23章 赏花
春风如酒，桃李怒放，阳光明媚，这日是休沐的日子，不用上朝。
姬冰原起来，和从前一般先去校场练了一轮骑射，浑身湿透回来洗过换了衣物，翻了下奏折没有特别急的，便又翻了翻昭信侯长史这边报过来的日常请安折子，看到里头有备办赏花演宴一事，细看日子，奇道：“今儿倒是个好日子？吉祥儿之前不都躲着应酬吗？怎的忽然想到要开赏花宴？”
丁岱：“陛下忘了，前儿昭信侯府不是专门送了两盆‘帝君袍’进来说孝敬您的吗？您当时在议事，说迟些再赏的，后来一直忙着东边旱灾的事，就没顾上。这次侯府举办的赏花宴，听说赏的就是绿萼，据说是昭信侯府的养出来的。”
姬冰原一怔想起来了：“对，事多忘了，呈上来朕瞧瞧。”
丁岱笑着让人送了上来，姬冰原看那花盆中亭亭玉立，青茎长蔓，中间含苞欲放着一朵花苞，千叶重瓣，花朵果然是极可爱的嫩绿色，靠近嗅之，清香怡人，不由眉毛一舒：“孝敬得不错。”
丁岱却委婉笑着道：“今儿确实是好日子，正是秦王府的怀清公子的十八岁生辰，礼部那边早请了陛下的旨，颁郡王的封呢，封地在旬阳，今日后可就要称呼怀清公子为旬阳郡王了。”
姬冰原怔了下，转头看了眼丁岱，已是明白了丁岱的言下之意，奇问：“吉祥儿和姬怀清在学堂里有什么不快？”这专门挑了人家封郡王的日子搞赏花宴，明摆着是要摆对台戏了。
丁岱笑着道：“想是为定国公家的五公子出气呢，依稀听说前日弓马课，朱五公子被怀清公子不小心击落马，摔断了脚踝，昭信侯和朱五公子一向玩得好。”
姬冰原看了他几眼：“知道了。”却已心知肚明这“不小心”看来也不是一般的不小心。
他想了下又笑了：“所以这是罗长史看着不好，拐弯抹角想给朕告状，我说这请安折子赏花宴怎的罗哩罗嗦写这许多，想来也是劝不住吉祥儿。”
丁岱谨慎问：“那，赏花宴？”昭信侯年纪小，便是为这些小事和怀清小郡王对上，那也是孩子之间斗气，但陛下亲临，可就太不一样了，所以他才拐弯抹角提醒陛下今日也是姬怀清封郡王的日子。
姬冰原道：“朕去赏花。”
丁岱心中凛然，深深躬身：“是。”
姬冰原起身，换了件便服，虽说微服出行，不必扰民，但皇帝出行，驻跸关防不是小事，高信已脚不点地，麻利点了好几班禁卫，提前安排去了。
丁岱也心里一连也打算几件事务，车辇、衣物、自带的食物酒水等等，心里微微着急，正想要找个岔子给姬冰原换了衣服便下去安排，却听到姬冰原忽然问他：“怎的这几日不见青松了？”
丁岱头皮一紧，垂下头道：“青松生了嗽疾，已挪出去养病了。”
姬冰原转头看了他一眼：“怎的朕却依稀听说有传言，他是得罪了昭信侯，不能存身，才自请出去了？”
丁岱不敢再说话，双膝跪下：“奴才罪该万死。”
姬冰原心里微微疲累，坐了下来，淡淡道：“一直如此，若是朕偏上哪个几分，很快这个人就会倒霉，或是犯点什么小错，或是被弹劾……什么天子眷顾隆恩，倒像是灾厄。”既然这么费心将这闲话传给自己听到，他自然总得知道个究竟，果然云祯这是又被人惦记上了？
恃宠而骄，擅权独断，连皇上身边的丁岱都不放在眼里，丁岱亲手调教的徒弟得罪了他，一句话就打发出去了，丁岱屁都不敢放一个。
句句诛心，都是为人君的大忌讳。
但姬冰原并不在意，不过今日有闲，且将这段公案给结了。
丁岱汗出如浆，连连磕头：“天子福泽无边，是奴才伺候不周，让人算计了青松，昭信侯看出来了好心遮掩了下，但也说了皇上跟前不能留青松了，于是奴才便打发青松出去了……都是奴才该死！都是奴才该死！”
姬冰原淡淡道：“所以青松出去，还是和昭信侯有关了？”
丁岱伏下身子，先将青松为了同乡宫女向昭信侯求饶的前后说了，又道：“奴才事后审过青松，青松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事后他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事情太巧。但奴才派人查了一轮，京兆尹的确有个沾了点边的表亲戚，做个五品的小官，才从广南来，仗着自己有点钱，便借着京兆尹的名头想要纳一个美妾回去，的确是看中了那位同乡，此事如顺水推舟，天衣无缝，奴才无能，竟也查不出背后之人。”
姬冰原笑了声：“若是能让你查得出来，那就不是京城这些百年门阀能做出来的手段了。门阀世家做事，哪里会留下痕迹，这也只是一步闲招，能做下来便是埋线罢了，倒是吉祥儿的机警，确在你之上。”
他靠向了椅背：“怨不得我疼他，他的心在朕身上，因此才一心为朕着想。”
他垂眸看了丁岱几眼：“青松你调教许久，其实心里也有些遗憾吧？”
丁岱磕头：“是奴才没教好，罪该万死。”
姬冰原笑了下：“仍教他进来当差吧，经过这一次，朕想，以后他会更可靠些——降三级听用，你管教不严，罚俸一年吧。”
丁岱一个头又磕了下去：“奴才替青松谢过陛下恩典！”
姬冰原却站了起来：“要谢就谢昭信侯吧，朕真想知道，背后那人使下这么大功夫，最后这人情，倒便宜了昭信侯，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整了整袍袖：“赏花去吧，这孩子，朕只道平日都是朕疼他，如今看来，倒是他在心疼朕，没白辜负朕平日的栽培。”
昭信侯府一大早也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长史罗采青迎了一轮客人后，一边擦汗一边苦着脸对章琰道：“先生怎的也不劝劝侯爷，这来的客人，不是庶房偏枝，就是一些文臣的次子、学生代表过来赴宴……一边是郡王府，一边是侯府，这斗气不是越气死吗？只能说幸好梅老大人来了，稍微能挽回点颜面……”
章琰看了眼还在外面陪着梅老大人，举止言谈从容的云祯，道：“梅老大人一辈子翰林学士，清流出身，身后仅一个女儿已远嫁，他年事已高，随时告老还乡的，自然不必攀附郡王。学宫里与侯爷他们同学的，来了几个？”
罗采青低声道：“来了几个吧，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多半是郡王那边都没邀请的。”
章琰笑了下：“侯爷大了，自有主意。”
罗采青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跺了跺脚，拉了他袖子道：“这好好的得罪对方，做出来的事又没什么意思，岂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章琰笑道：“再看看会有什么客人来吧。”话音才落，却听到门口通报姬怀素公子到了。
章琰一怔，问道：“姬姓？”
罗采青也是讶然：“是康王的嫡四子，不太受宠。”上首云祯显然也愣了下，起了身出去迎了下，毕竟王孙。
云祯出来接了姬怀素，姬怀素笑道：“听说府上种出绿萼，我平日对这花草也颇为喜爱，正想好好看看，可惜朱绛伤了腿，迟些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云祯不知道姬怀素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为何今日居然不惜得罪姬怀清，来参加他这明摆着的对台戏，但是来者都是客，他只是作揖道：“梅老师也在，怀素公子既然来了，正好来陪陪老师。”
姬怀素揶揄道：“是不是梅老师又诗兴大发让你写诗了？”
云祯有些受不了他这样仿佛和他极熟稔的口气，微微转过脸道：“怀素公子这边请。”
姬怀素道：“不必太客气，唤我名字就好。”他眸光闪动，看出了云祯的回避来，他实在有些不太明白，比起朱绛那个二货，他应该要强上许多，今日他又特意没去姬怀清那边，虽然娄子虚极力劝阻，但他还是来了这里。
他难得地对云祯起了一丝胜负欲，他就不信，自己耐心结交，对方还会如此拒绝。
云祯不说话了，才将他引进去见过梅老翰林，忽然外边罗采青急匆匆进来笑道：“侯爷，屈老太傅来了。”
云祯一怔，梅老翰林笑着道：“老屈头来了，正好！他最爱赏花的。”话音才落，屈老太傅已走了进来，看到他笑道：“怎的？你还想和我斗诗不行？今日可准备了十首八首？”
他一眼看到姬怀素起身对他行礼，笑道：“这位是……”
姬怀素恭敬道：“学生姬怀素见过屈老太傅，康王为家父，也曾得过太傅教导。”
屈太傅笑了：“原来是康王殿下的孩子。”他又着眼看了下姬怀素：“倒是不太像康王，性子挺沉稳，功课如何？”
梅翰林笑道：“怀素公子策论写得极好，诗词上也极工巧的。”
姬怀素站着恭恭敬敬道：“多亏各位先生教得好。”
屈太傅微微带了三分满意，请他们都坐下后，笑着问云祯：“果然种出绿萼了？”
云祯道：“去年府里买了些人，没想到有个极擅种花，居然种出来了好几本绿萼，难得得很，便请诸位大人来赏花，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开席，便请老太傅赏花。”
屈太傅笑着又问了几句，梅翰林一旁凑趣，一时这大厅高堂上，其乐融融。
远处罗采青擦了把汗：“这可是真正的帝师啊，并没有下帖，怎的来了？也幸好他来了。”
章琰转头笑了下：“我看到好些个学生代来的，已悄悄派人回去传话了，帝师在此，又是真正的文坛大家，士林之首，泰斗也不为过，我看你还是赶紧再准备席位，很快会有一些文臣过来的，屈太傅已经许久不参加宴会了，今日这是真的给侯爷面子了。”
罗采青喜得不行，悄悄对章琰道：“我听说姬怀清那边，还请了不少今年春闱高中的举子，据说都是之前就邀请过的才子，果然这次中了不少，如今帝师来了这边，哈哈哈……一定是为了我们侯爷前阵子行侠仗义……”
章琰眸光闪动，刚要说什么，只听到门口忽然静了下来，先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奔了进来，迅速清道，娴熟把守在前厅路两侧，然后数对青衣内侍拍掌鱼贯而入，清脆掌音训练有素——这是肃静清道的意思。
一些宾客不明所以，只是噤声不提，整个花厅静悄悄了下来，一些时常进入宫中的大臣、宗室们已经认出这是禁宫礼仪来，全都愕然惊视。
圣驾亲临！

第24章 耻辱
圣驾微服到了昭信侯府！
昭信侯府无数的下人奴仆飞奔回府，飞速将圣驾到了昭信侯府的消息传回了主家。
旬阳郡王姬怀清今日才欣喜的将郡王府的牌匾挂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王服，喜气洋洋地迎着八方来客。
因着藩王不能离京，秦王只派了位亲信过来，但为着补偿，甚至圣上下了旨，念郡王年幼，又是奉诏进京，秦王和王妃都不在京中，此次晋封礼全由宗庙司主持，在太庙里行的祭天礼，又点了在京里的韩皇叔来主持，宫里赏赐还分外丰厚，封地定的又是极丰腴的地方。
姬怀清恭恭敬敬地陪着韩皇叔说话，韩皇叔笑着和他说着一些从前和秦王的闲话，一边又看着满堂济济，都是京里数得上名头的勋贵、宗室，当然，没有昭信侯。
听说昭信侯今天也开赏花宴。
姬怀清忍不住想笑，这就是小孩子吧？大概就为了自己那一马杖，就想为朱绛那纨绔出气，果然和定襄公主一样，就是个有勇无谋，直来直去的，难怪被人当刀子使。这傻乎乎的样子，到有些可爱起来。
当然，自己是不会和他计较的，为人君者，宽宏大量，只是——他眼睛沉了沉，哪些今日非要去参加赏花宴，不来参加他的宾客，他却是会牢牢记着了。
少不得来日一一清算。
他漫不经心地想，完全沉浸在了一些豪情万丈君临天下的幻想中。
他没有注意到外边的热热闹闹的宴席上，陆续有一些勋贵、下人的小厮们悄悄走了进来，借送手巾等等名义，传话给了自己主家。
然后陆陆续续开始有勋贵们或是不胜酒力，或是泼洒汤在衣服上下去换衣裳，或是去恭房，渐渐退了场。
姬怀清开始注意到，也只以为自己年轻，这些勋贵能略来坐一坐已是很给面子了，也没放在心上。
但渐渐，同在上书房进学的那边的同学，也开始渐渐随着下去换衣裳、去恭房、去洗手，一去不回。
席面上开始渐渐露出了空缺来，虽然并不非常明显，但比起之前那鼎沸热闹的场面，已是差了许多，毕竟一般离席，至少也要主人家酒过三巡，当然那些位高权重的勋贵们、长辈们，可以不必讲这些礼儿，但平辈的同学之类，也这般提前退席，那就有些无礼了。
很快一些下席的举子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悄悄交头接耳起来。
姬怀清出去敬第三巡酒的时候，甚至已经出现了上席里只坐着韩王爷等几个老且耳聋的宗室长辈，同学那一桌儿只有孤零零几个僵着脸尴尬笑着本来就和姬怀清特别好的同学了。
姬怀清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座上的郭乙俊坐立难安，借碰杯之余悄悄对他道：“郡王，听说，皇上去了昭信侯府赏花！”
姬怀清的脸瞬间青白交加，他恶狠狠道：“又如何！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皇上日理万机，只是不记得今日是我晋封的日子罢了，若是事后知道了，定然也会觉得昭信侯不识大体！到时候看这些人如何自处！”他尚且沉浸在那唯我独尊的氛围中，一时几乎有一种被触了逆鳞之感，只想着今后如何惩治这些辱他之人。
毕竟年轻，这下脸色就难看极了，郭乙俊一想果然是，连忙陪笑道：“郡王说得极是，陛下圣明，岂会容忍昭信侯这般僭越？就算不发作，也必然不喜，到时候知道郡王受了委屈，定有补偿。”
姬怀清脸色稍好，心里转念一想果然对，到时候皇上知道自己受此奇耻大辱，必会补偿安抚自己，自己姿态定然得低下才好。
一时便果然换了一副隐忍面孔，下去一桌一桌敬酒，极尽恭谦虚，定是要让人人都看到自己虽然受了委屈，仍然如此识大体！
这边厢昭信侯府却炙手可热，随着姬冰原坐下后，宴席上渐渐人越来越多，罗采青忙得团团转，不停的加座，干脆增加了好几个上席，仍然没挡住来客们的热情。
花园中央绿萼早已装在了木车上，用漂亮的帷幄妆点着，拉到了宴席中间，无数的咏花诗写了出来，立时就有人誊抄出来，传到一侧的歌姬乐班处，立时就唱了起来。而那些手稿则精心粘在了照屏上，供宾客们赏玩。
果然皇上和太傅等人说了几句话后，就握着昭信侯的手，亲到了花园中央，先去赏玩了一回那花团锦簇的绿萼，又将屏风上的诗稿都看了过去，看到好的，就念了出来，然后叫赏。
被皇上御口钦点夸赞赏过的举子、文臣们，那人人都是面上光彩无限，跪谢隆恩，个个踊跃争先，十分喜悦。
赏完花，用过膳，姬冰原被昭信侯伺候着进了后园里的静室，小休一二，只留了昭信侯和章琰罗采青几人伺候，姬冰原一眼看到章琰，问道：“章先生一向可好？长公主不在后，许久不曾向先生问策了。”
章琰躬身道：“草民惭愧，未有建树。”
姬冰原笑道：“长公主不在，昭信侯又年幼尚未领差使，你在公主府中，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朕前些日子还和内阁商量，想建个军机处，统筹天下兵马粮草，却是缺个擅谋知兵的人，今日看到你，却是想起来，再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人了。”
章琰一怔，不顾礼节，猛然抬头：“如今天下太平，如何要建军机处？内阁会同意？”
姬冰原笑了下：“正是因为如今太平了，前些年四方养的兵，有些过于庞杂了，各地兵制混乱，府兵、募兵、私兵、藩兵等等，如今竟是连朕都说不清楚这些地方究竟驻扎着多少军卒，朕如今想要统筹全盘考虑，将四方的兵重新收编整理，统筹由中央统一调配，将领亦由中央统一派遣，屯田、粮草、武器，这些都需要人，单靠兵部如今做不来这事，朕需要单独抽六部精干之人来专司此事。”
章琰怔道：“皇上这是想收兵权？这太难了，各地私军众多，许多都是募兵而来，只知其将，不知有君……若是一个不慎，这大好的太平天下，又将乱起来……”
姬冰原微微一笑，低头看章琰：“章先生怕了？”
章琰猛然抬头，眼睛里都是野心：“属下可一试！”他平生不爱财，不爱色，天下兵马，尽在手中调拨统筹，一子下，全盘终，他要的是这种运筹帷幄的权力欲，而昭信侯府，太小了。
姬冰原转头看了眼云祯：“昭信侯呢？朕要你的人，你同意不？”
云祯啊了声，转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上不用客气，章先生能一展宏图，极好的事。”
章琰掀襟抚袖，端端正正跪下，向云祯磕了个头。
云祯有些不自在：“嗳，先生不用行此大礼。”
他心里酸溜溜的，却又觉得前两辈子章琰失望而去，如今能得去军机处挺好的——皇上从前好像也成立过这个军机处，当时似乎却没有用章琰……依稀记得因为章琰一直称病，皇上大概就没敢用他吧？
但虽然没有章琰，但也没耽误皇上将军权干脆利落地收拢回了中央，只是听说皇上用了不少心在军机处，想来是自己亲力亲为，似乎还因为劳累龙体有恙停过一段时间的朝休养过。
如今章琰去，皇上肯定不会这么劳累了，所以这又是一个重大改变，云祯眉目舒展，真心替皇上，也替章琰高兴起来。
姬冰原看他越想越眉眼弯弯高兴起来的样子，不觉也有些好笑，问他：“就这么开心？”
云祯真心实意道：“章琰得展宏图，不耽误在我这小小侯府里，而皇上得了章先生襄助分忧，也能避免龙体劳累，这不是极好吗？”
姬冰原笑了下，心道朕不用他自己也能做，不过是用了章琰，多少有着这旧主情分在，今后谁也不好动昭信侯。
省得这孩子，为了给自己朋友出气也没能出利索。
姬冰原并没有在昭信侯府待太久，只略坐了坐，又和云祯在侯府后花园逛了逛就回了宫，但回宫也没忘了昭信侯府的假山有些不成气候，又命工部那边找了些太湖石来送去了昭信侯府，着人好好搭一搭，给侯府的绿萼修个好园子出来。
朱绛自然也听说了姬怀清被狠下了面皮的事，几个大丫鬟看他这几日怏怏不乐，打听到了这样的笑话自然连忙说来给朱绛听：“我说今儿怎么好好的忽然又打发大夫来看我们家哥儿，就连老太太那边都让人送了枝这么长的参过来。”
碧玺笑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太太知道老太太那边送来的参，摸了半日，十分舍不得，只说哥儿还小，不好用这样大补之物，只剪了些须让表小姐熬鸡汤，连表小姐都看不下去了，说了句表哥早日病好，才好去和侯爷走动，太太这才又让人切了一支来。”
青玉也抿着嘴笑了：“这事儿说起来就是为了咱们哥儿出气，小云侯爷可真是义薄云天，叫我说，哥儿很该尽快好起来，好去给侯爷道谢才好。”
朱绛定定发了一会儿呆：“你们懂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云祯要开赏花宴，和姬怀清唱对台戏，一点儿都没和他提过，如今他却是从外人嘴里听到，虽然也有些感动，但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只能闷闷地躺下了。
青玉和碧玺对视了一眼，对自家一贯极好伺候的少爷这些日子总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有些不习惯，却见帘子一掀，竟然是自家老爷扶着朱老国公来了。

第25章 愚鲁
定国公朱云是太祖同乡之人，随着高祖一起起事，带兵打仗几乎未曾败过，并非他行军打仗多么有才华，而是他运气好。
朱云智计平平，也没有读过几天书，甚至字都不太认识，他的奏折都是文书师爷替他拟的。但他福运过人，他守城，则往往不会遇上敌军的主力，而对战时，则对方主将不是莫名其妙的迷路，就是病倒，或者是被将士叛变。
他运气好到甚至被高祖称赞他为“福将”。
有福之人不用忙，他就这么一路稳稳当当，运气好到大部分当年的功臣勋贵都已去世，他却还高寿，且儿孙满堂，福禄双全，眼看着这爵位也将顺顺当当传给下一代。
朱绛看到是祖父和父亲起来了，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要行礼。
朱国公倒是按了按他的腿，颇为和颜悦色道：“罢了，躺着吧，不必多礼，知道你腿伤着。”
朱绛却隐隐知道祖父应该是有正经事要说，看着青玉上了茶，便让她们下去了。
朱国公看着这孙儿，神情也颇有些复杂，这孙儿虽然也是嫡孙，但却非长子所出，之前只觉得资质平平，但如今看来，却仿佛有些造化，只是这造化还不知是福是祸。
他神情温和：“昭信侯云侯爷赏花的事，想来你也知道了，只不知道当时他故意在荀阳郡王晋封这日开赏花宴，只为了你出气，你知道不。”
朱绛摇了摇头：“没和我说过，但吉祥儿做事一贯任性，也是不听人劝的……幸好皇上去了，不然姬怀清怕是要笑死了。”
朱国公听他还是满脑子的孩子话，心下喟叹，却又知道昭信侯与朱绛交好，未必不就是看中他这一颗赤子之心，摇了摇头道：“皇上到了赏花宴，给了昭信侯莫大的面子，却又和昭信侯要了个人，章琰，你听说过吗？”
朱绛一怔：“见过，不是那青衣军师吗？从前长公主特别倚重他，据说军务精熟，智计无双，长公主从前还让他教祯哥儿下棋来着，但当时云探花不喜他，就没怎么过来祯哥儿这边，我只见过一两次。”
朱国公道：“定襄长公主当初屡立奇功，这章军师功不可没。如今皇上成立了军机处，军机大臣无定员，无官职，只从六部中随时抽人，御前行走，无品无俸。这章琰就到了军机处参详军务，虽说皇上只给了个御前参赞行走的职务，但人人都知道这军机处乃机要中枢之地，他进去就直接掌此部门，代天子总理调度天下兵马，竟是连兵部尚书，也不及他。”
朱绛微微有些茫然：“皇上这是重用祯哥儿的人的意思吧？”
他父亲已经在一旁恨铁不成钢：“愚钝！这是把昭信侯的臂膀羽翼都给夺了！皇上这招可厉害着呢！旁人看着只是赏给昭信侯天大的面子，却不知长公主留给昭信侯的人，轻轻松松就被皇上拿去用了，你是不知道定襄长公主嫁人后，她手里的军队，几乎全是章琰在做主调度指挥！”
朱绛脸色变了。
朱国公拍了拍次子的手背：“我们这位陛下，也是兵马倥偬中打下的天下。其谋略城府，那都是聪明绝顶的。这军机处一成立，进去的全是陛下极为信重的人。几位相爷全都回过味来了，这是要绕过内阁，要动军制了，但却又没法劝谏，毕竟戴着个军机的名头，内阁不好置喙。”
“但我猜，这军机处的人，每日能晋见陛下，撰拟谕旨、协处奏折，开始只是参赞军务，但军机大事，牵连众多，来日必然能参议大政，绝对的手握实权！”
“昭信侯年幼，使唤不了章琰的，章琰若是忠于昭信侯也还罢了，但也由不得他，更何况这是太大的诱惑，章琰此人野心极大，陛下这一招正中他下怀，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一举两得之事，而且……”
他意味深长看了眼朱绛：“人人都知道昭信侯是为了我们家的子丹出的头，得罪了旬阳郡王。不知道的只说他孩子气，我们倒还能把事情推在孩子们意气用事上。但如今皇上这一出来，基本我们国公府，只能硬生生承了皇上这份深恩，承了昭信侯这份情了。”
朱绛心里震撼又懵懂看向朱国公：“祖父的意思是，我不该亲近祯哥儿吗？可是祯哥儿为我出头，义气深重……”
朱国公摇了摇头：“没说让你远着他，说多也不懂，你只管随着本心去吧，昭信侯和你若是不想别的什么，总也有你们的前程在。”
朱绛的父亲狠狠瞪了眼朱绛，赔笑对着国公：“是绛哥儿太过愚钝了，父亲息怒。”
朱国公叹气笑了下：“不必指责他，皇上自己是个聪明缜密人，也就不喜欢臣下太聪明算计。昭信侯和他这样天真烂漫胸无城府的，想来倒入了陛下的眼。若是一味迎合那些宗室公子们，怕到时弄巧成拙呢，也算是错有错着吧，咱们这些大人的机巧怕是一眼就能被陛下看穿。”
他长长叹了一声气，仿佛看到了过去的那些岁月，眯着眼睛：“人人只道我有福之人不用忙，岂知我这辈子走得是如何的战战兢兢，今上，和高祖那是一脉相承的天资颖悟，心机难测，天意如何高难问啊？”
朱绛心里一抽，看向朱国公，朱国公和颜悦色对他道：“子丹你没有坏心，这是极好，你只要记得，昭信侯这个位子，险之又险，但若顺着陛下，荣养下去，也一样能够福禄双全到老，只不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今上没有皇子，立储迟早是择近枝而立，但陛下春秋正盛！因此你和昭信侯只管做你们自己就好。”
朱绛茫然：“什么叫做自己？”
他老子抽了下他的头：“自然是该吃吃该玩玩，做你们的纨绔少爷，不做正经事就对了！”
朱绛长大了嘴巴：“啊？”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朱国公看他越发和颜悦色：“我已和你父亲说了，每个月给你的月例翻三倍，你只管和侯爷好好相处，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随意就好。”
朱绛呆呆的，朱国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但愿养儿皆愚鲁，无灾无祸到公卿，平凡愚鲁，才是你的福气，如今看来，你倒是有些像我了。”他转过头看到次子，又叮嘱道：“子丹的婚事，也须得认真考虑，你和你媳妇嘱咐明白了，子丹的媳妇，我和你母亲已有考量，万不能瞎安排坏了事——我听你母亲说你媳妇有些打算，切切不可乱来。”
朱国公吩咐完后，看朱绛傻乎乎的样子，只道他是欢喜疯了，毕竟原本就是个纨绔少爷，如今是能尽情吃喝玩乐去，岂不是开心死？便也拍了拍他肩膀笑了下，起了身，将儿子带了出去，自然是要再仔细交代这孙儿的婚事。
过了一会儿碧玺欢喜地走了进来笑道：“国公爷今儿怎么想到来看你了？对了，老太太刚刚也打发了人过来，送了好些料子过来，让我们给您做几套好衣服，说是你如今时常要出去应酬，须得穿体面些，我打听了下，连大爷那边也没有，刚才大奶奶身边的杏红路过看到，脸色好生难看，哈哈哈哈！”
朱绛怔怔坐着，仿佛什么都听不到。
做自己的意思——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吗？
他不再需要用心读书、不需要习成武艺，也不需要报效国民，无需有任何的才华，只需要在君上，在长辈的注视下，开心地吃喝玩乐，做一个最开心的二世祖就好了。
他们的父辈母辈，已经完成了建功立业。而他们只需要在父母的荫庇下，开开心心地享福，完成家族繁衍使命就行了，这就是无病无灾到公卿！
他从前一听到要去家学就头疼，一让他练字背书他就想装病，磨蹭个十日八日练不出一张大字，悄悄让小厮代抄，如今他满心畏惧崇拜的长辈忽然告诉他，这一切都不需要他做了，他感觉到的不是解脱和放松，反而感觉到了惶恐。
他堂堂八尺男儿，四肢健全，尚未及冠，就已经要过这样一望到底的生活了？
云祯，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事了？
他比自己还小，是定襄长公主临死前也和他说了什么吗？他没了双亲，无依无靠，虽然皇上宠爱，看着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戒备着他。
出孝后云祯莫名其妙地疏远，在皇宫里的韬光养晦，还有那一手不知道何时学会的射技。
但是即便是这样，他性情还是有着张扬任性的一面，因此他还是故意举办赏花宴来和姬怀清打对台戏，没有谁会轻易得罪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宗室公子，他却还是得罪了，因为他知道皇上乐于看到他得罪未来所有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宗室公子。
他甚至还借助赏花宴顺其自然地将定襄长公主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人递给了皇上，这是一个效忠的表态。
这样他只能依靠皇上，生死、衰荣，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他赌上了全部所有，一旦输了，就是全盘落索。
朱绛忽然心头大恸，坐在床上落下了泪来。
昔日的纨绔无赖少儿，这一日忽然长大，却发现长大是如此令人疼痛和无奈。

第26章 热望
皇帝成立军机处，显然是要对军制下手，主持之人，为昔日定襄长公主的谋士，赫赫有名的青衣军师章琰。
朝廷被这新成立的军机处给震动了，内阁丞相们为了自己的权力被分走而辗转难安，六部一些无根基的大臣们却开始四处钻营谋进军机处，而广袤国土上无数分封的藩王们都接到了邸报以及自己安插在京里的探子的密报，召集谋士，商议对策。
有人看到了削弱，有人看到了机遇，有人看到了风险，有人看到了权力。
云祯可不知道自己送出一个章琰，无数人在背后如何解读。他每日仍然按时去宫里进学，仍然低调，对所有学生们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睹。
朱绛不在，他索性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文心殿蹭御餐，成立了军机处后，姬冰原一连数日都是留在侧殿和数位军机大臣议事，往往过了用餐时间才回殿。
特意叮嘱了让云祯自行用餐。
云祯吃着宫廷小灶，自然是津津有味。不过他又看到了青松。青松见到他就扑通跪了下来：“陛下已知奴婢的罪过，已责罚过了，蒙陛下开恩，仍在体仁宫留用。”
云祯挑了挑眉，颇为意外，问他：“那你师父呢？”
青松道：“师父罚俸一年，降级留用。”
云祯看他眼泪汪汪，只觉得好笑，又逗着问了些他家乡的事，知道他自幼就被卖了出来，早就不记得家里的事了，倒也有些怜悯，也赏了他好些个银锞子，津津有味吃了就回侧殿睡去了。
下午授课之时，朱绛不在，云祯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课，心里算着还要三年，皇上定了储君，就不必再来宫里进学了，因为北楔族大军压境，一连下了三城，边关告急。
皇上当时御驾亲征，储君监国。第一世是姬怀清，第二世是姬怀素。
之后姬冰原击退了北楔族的大军，北楔族不得不求和。但后来姬冰原却在战场上受伤失踪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实在找不到后，诸位军机大臣只能对外宣布了皇上薨逝，共同拿出了姬冰原的遗旨，扶储君继位，又和北楔族签了和约，让北楔族年年纳贡赔款，天下这才太平。
然后自己就死了。
无论哪一世，新上任的储君对外都是在军机大臣面前信誓旦旦声称自己只是暂代国君，一定要找回先帝姬冰原。
但谁都没找回来。
有老将传说陛下一世英杰，战场上中了毒箭，慢性毒时时发作，虚弱不堪，皇帝乃枭雄，不愿在人前衰弱至死，于是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去了一处地方自己悄悄薨逝，也有人说皇帝被北楔的刺客带着毒的弩箭射中已去世，但没找到尸体，因此不敢发丧。
这些流言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皇上在战场上中了毒。
云祯摸着自己的毛笔，仿佛专心致志在听课，其实心里却算着，所以两世，皇上都大概是这个点成立的军机处，应该也是早就探到了北楔族的异动吧？
他笨拙地用后世的所见，倒推着姬冰原的想法，天下太平没多少年，但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们过得还算富足，只是各地军制却是乱糟糟的，姬冰原这个时候整治军制，收拢藩地军权，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只是前两世，皇上都没和自己要章琰，两世章琰都是在丧期结束后，和侯府交接了手上的工作，回乡了。
唯有这一世皇上忽然和自己要人。
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在看那些鸭子的时候，他坦白章琰看不上自己，壮志不得酬的原因吧？
皇上是怜才了？
他胡思乱想着，却不知上头的梅学士又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讲经，又布置了个策论，颤巍巍地走了。
他刚要收拾笔袋准备回府，身边一花，却是姬怀素坐在了他身旁，含笑问他：“近日我府上新来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江南菜，听说云侯爷喜欢吃江南菜，不知道今晚有没有幸邀请到云侯爷来我府上小酌一二？”前昭信侯云探花是江南人，听说就好吃江南菜。
云祯抬起眼来看他，姬怀素不知为何仿佛被那漆黑清透的眼睛一下子看透了一般，整个人五脏六腑都不由一阵发虚，一时差点转过眼神，好在定了定神，还是坚定微笑着看了过去。
云祯垂下睫毛道：“多谢怀素公子，晚上我已有安排。”
姬怀素低下头看他，眉目清俊：“云侯爷一手射技，想来胸怀大志，怀素也颇有些射技上的疑问，想请教下侯爷。”
云祯并不想听。
他听过了，从前姬怀素寡言少语，因此对他说话不多，但正因话少，许诺便分外珍贵。
譬如君臣和合如鱼水，待如腹心手足之类的话。
其实他才登基，就给了自己一杯“黄粱终”，也不过是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大戏一场，曲终人散。
云祯将笔墨等物往布囊里一塞起了身，青松已非常知趣的从外边几步赶了过来，接过他的布囊，捧着送云祯出去。
姬怀素坐在座位上，不知为何感觉到一阵怅然。
他打叠了无数自信能够打动对方心灵的话，但对方却一句都不想听。但即便如此，他对他还是充满了怜惜。
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困境，无人能帮忙解除吗？他这么努力练习了一手射技，却在皇权之下，无奈将母亲给自己留下的人让出去，保全自身。
姬怀素从未如此想过接触、渴望这样一个人。
他觉得他能够理解他，他也理应和自己有所共鸣。
那些求而不得，那些志不得伸，那些在巨大的父子、君臣人伦巨大阴影下艰难的挣扎，生长，无数个暗夜里被内心炽热野望燃烧炙烤的难眠，只有云祯能够体会。
他站了起来，眼眸垂下，遮住了那点野心勃勃和占有欲。
云祯，他要定了。
云祯其实并不能释然，但他学会了远离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无论是很可能在这次养伤时就已经和他的表妹暗通款曲的朱绛，还是眼前这表面平静内心却野心勃勃的姬怀素。
朱绛没有心，姬怀素的心却太大，是装天下的那种大。
他云祯要不起。
昨非今是，当初自己看不起的那些功利权势和汲汲营营，如今却成了他唯一仰仗的生存之本。
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不再是那个将自己所有寄托在他人的人生和他人的成就上，博取别人的爱的那个小侯爷了。
朱绛却在房间里养伤养得快憋出鸟来了，找了小厮专候着下学的时候打发去昭信侯府请云祯，却一连数日都扑了空。
朱绛只怒得骂小厮们不会办事，想了下却找了方路云来：“去昭信侯府打听打听，云侯爷最近忙什么呢？就说我在府里养伤太无聊了，求他可怜可怜我，有空来看看我。”
方路云一贯寡言，也不多言语，只点头应了便出去了。
不多时果然到了昭信侯府，却扑了个空，他想了下塞给门子几个铜板，让他进去传了个话。
不多时令狐翊走了出来，看到方路云，眼圈微微红了红，但却没有什么，只冷淡问道：“侯爷今日不在府里，有事明日再来吧。”
方路云道：“我们四爷在家里养伤，竟日无聊，想请侯爷过去说说话，烦你有空给侯爷递个话。”
令狐翊冷冷道：“这几日我也见不着侯爷，帮不上，抱歉。”
方路云又看了他两眼，注意到他瘦了不少，也没说什么，只微微拱了拱手：“留心就行，谢了。”说完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令狐翊看他转身就走，咬了咬唇，忽然道：“侯爷最近喜欢听乐，先叫了几班有名的乐班子来府里唱过，不中意，这几日都在城里各大乐坊流连，把有名的曲子几乎都听过了。”
方路云转头，对他又做了个揖：“多谢。”令狐翊却仿佛还在解释：“往往深夜才回，也并不回书房，我只在书房伺候，话我是递不到，想要找侯爷只能去乐坊找了。”
方路云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听曲儿？”朱绛有些不满道：“祯哥儿都忘了我了，自顾自寻欢作乐去了。”一时忽然又有些疑心：“是不是又有别人凑到祯哥儿面前去了？”一想到可能有人取代自己，成为在云祯身边寻欢作乐的纨绔搭档，他忽然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心里仿佛一百只猫在抓挠：“你打听过了没？”
方路云沉稳道：“去了几家侯爷常去的乐坊打听了下，侯爷都是一个人去的，只带着随从，而且就是听曲儿，经常一口气将最有名的曲子都点了听，或是找了唱得最好的轮着听，东西也不怎么吃，乐坊都说侯爷大概就是喜欢听曲儿，散散心。”
听到没人，朱绛心头大定，但仍有些不解：“从前没见祯哥儿爱听曲儿啊，难道是守丧几年，憋坏了？”方路云道：“会不会是圣上有什么差使让侯爷办？圣寿不是快到了吗？小的看侯爷这轮着找出名的乐坊、戏班、歌姬的，兴许是挑选乐班之类的，给皇上贺寿？”
朱绛忽然精神一振：“很是！祯哥儿想来是想着怎么给皇上贺寿呢！”他心头大喜，看了眼方路云，对他办的这桩事满意之极，之前只是为了解云祯的围顺手要了这个人，这些日子用起来，却觉得事事妥当，寡言少语，是个藏得住事的稳当人，不由赞道：“你这桩差使办得好，这个月给你加月银。”
方路云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得意忘形之色，只是不卑不亢行了个礼：“谢少爷的赏。”
朱绛心下越发满意：“如此说来，我也该准备起来才是，你也好好打听打听，哪里有新奇的歌儿戏儿的，不拘什么，只管报来，到时候我给祯哥儿出主意去。”
方路云低头应了是退了下去，朱绛躺在床上，一时想着云祯怎的还不来看自己，一时又担忧自己再养伤下去，学堂那些人定然要挤到祯哥儿身边趋奉谄媚，自己却是疏远了这打小起来的情分，一时又想着如今自己是奉命玩乐，倒是可以尽心和云祯好生耍子，但若是祯哥儿不愿呢？
这百念丛生起来，让他倒是好生烦恼纠结了好些日子。
却仍是不见云祯来看他。

第27章 听曲
云祯自然还在听曲。
一对嫩生生垂髫之龄的少女站在堂下，长得一模一样，正是一对极为难得的双生姐妹花，她们齐声歌唱，犹如乳莺初啼，春鹂清音，婉转动听。
云祯却神游天外。
乐坊老板是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姓徐，人人叫她徐夫人，一曲了后，徐夫人走了进来笑道：“我知道侯爷品高，想来还是不满意？说实话，这三个小丫头已在我手里调教许久，只留着压轴的，侯爷若是还是看不上，我可实在是不能了。”
云祯转过头笑了下：“比宫里钟鼓司那边还是差了些。”
徐夫人拍掌笑道：“嗳哟我的侯爷哎，咱们这是哪儿呢，敢和宫里比？净消遣我呢，侯爷不妨和我说说，到底是想要个啥效果？要好看？要好听？到底和我说个要求来，咱们草野之人，虽然不敢和钟鼓司比，但却也见多识广，多少能弄些新鲜玩意儿给侯爷听听。”
云祯笑了下：“我也不知道想听个啥，就是让人听了能解解乏的。”
徐夫人道：“侯爷这要求可高了，听曲儿本来不就是为了解乏？侯爷这都不满意，那可见这太难了。却不知侯爷这是要让人谁来听呢？”
云祯道：“一位我很尊敬的长辈——他平日里极忙，我怕他累出病来，就想着给他散散心，而且快到他生辰日了，给他贺寿……”
徐夫人一拍掌：“嗨！原来是为了长辈，让侯爷这般用心，那侯爷可真是选错方向了，侯爷的长辈，那自然也是身居高位，这坊间什么新鲜花样，到了贵人眼里，也不稀罕了，侯爷再这么寻摸下去，也未必能看到入耳的。”
“但，侯爷也知道彩衣娱亲吧？这为亲人为长辈贺寿，那自然是诚心为上，哪怕是您自己亲自唱一支呢，那也是极好的，当然，侯爷那是出身高贵，自然不好自己唱歌演戏这些下九流的，但也可以写个寿字，舞个剑，奏个琴什么的，也是极清雅的，难得那一片真心，侯爷你说是不是？”
云祯若有所思：“彩衣娱亲吗？有些意思，我再想想。”
徐夫人笑容满面：“不过，我这楼里昨儿新来了个乐师，弹得一手好琴，虽说未必能让侯爷满意，但不妨听听？”
云祯可无可不无：“好吧。”
徐夫人笑道：“侯爷稍等，这琴师弹琴喜欢隔帘弹，如此才能专心，还请侯爷恕罪。”
云祯道：“请吧，本来也只为听音，又不是要看人。”
徐夫人一笑，带着一双姐妹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在下首帘后坐定，看身型是个年轻高大的男子。
男子在琴桌后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始弹奏。
不过第一声，云祯就坐了起来。
弦声泠泠，娓娓道来，一年四季，风刀霜剑。
琴声时而犹如雪落花中，雨打芭蕉，时而如风雷摧云，巨浪腾空，动人心魄。
人间寒暑，世间沧桑，其中凡人，苦苦煎熬，万千不得志，无数不得已，只在这凡间熔炉苦苦熬煎。
然而琴声一转，忽然转向开阔浩瀚，却有磅礴星河，自天而降，九万里风鹏举，星海无可不去，逍遥自在，大器无隅，大音希声。
琴曲并不长，不过一盏茶功夫，很快就结束了。
云祯怔怔坐着，仿佛被琴声所摄，失了魂一般。
琴师坐在里头，也没有动。
云祯却忽然起了身，匆匆拂袖而去，迎面险些撞上要进来的徐夫人，徐夫人满脸诧异，连忙俯身行礼：“侯爷这是有急事要走吗？”
云祯一言不发，数个侯府随从小厮早已簇拥而上，陪同他离开。
徐夫人心里有鬼，心中忐忑，进到厅内，琴师早已掀开了帘子，静静坐在琴后，看到她进来，抬眼微微一笑，君子如玉，温润斯文。
徐夫人忐忑道：“这……姬公子……侯爷走了。”
那奏琴的正是姬怀素，他微微笑了下：“他哭了，你看到没？”
徐夫人适才是看到云祯面上若有泪痕，越发忐忑：“这不妨事吧？姬公子，我们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贵人一怒……”
姬怀素笑道：“你怕什么，云侯爷，可是位非常温柔的人呢，怎会随意迁怒于人。”
徐夫人哪里敢信，但眼前这位也是皇室公子，真龙血脉，她谁都得罪不起，只得低声道：“那公子今日可达到目的了？”
姬怀素微微笑道：“已达到目的，我很满意，之前所许酬金，一定不会少了夫人的。”
他长身而起，欣然出外，心里不由自主愉悦起来，今日所奏之曲，为自己所作，云祯一听，却能落泪，岂不是完全体会了自己曲中真意，真乃知音也。
云祯不知道前一世一直看不上自己的姬怀素，这一世尚未结交对方就已将自己引为知音。
曲子才响起他就知道那弹琴的是谁了。
这曲名《大方》，这是姬怀素自己谱的曲子，自己前世听过几次，觉得好听，但他不学无术，却也说不出好在哪里来，姬怀素也不解释，显然是不屑。
文人谱曲弹琴，不是山石明月，林下清溪，就是樱桃芭蕉，雪梅落菊，他却上来就拔剑斩不平，大开大阖，纵横捭阖——当初就连皇上，听了他的曲子，都青目有加，问了曲名后，笑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此子胸中不俗，后生可畏。”
既然是姬怀素自己谱的曲，这帘后的人，当然只能是姬怀素了——当初自己求而不得，如今他倒是主动为自己弹琴一首，前世自己可真是自取其辱，只是如今他为了笼络自己，如此委曲求全，甚至连这首第一次应该是在御前弹奏的曲子都弹给了自己这纨绔听，怕不是心里憋屈大了，将来这怨恨起来，怕不是……行吧，最多不过又是一杯黄粱终。
自己又不是没尝过。
当初多少自以为是若隐若现的错爱，都犹如黄粱终那熊熊焚烧的烈火一般重新在自己身上燃起，燃烧殆尽。
云祯面无表情，漠然上车回了府。
府里倒是热闹，云祯忠义院那边闹腾着，云祯有些好奇，下了车问上来迎接的管家：“府里这么热闹？”
管家笑道：“是忠义院那边在挑马呢，据说是先让每一组成绩最好的先挑，现在小子们全在那儿热闹着。”
云祯想起来前些日子是问过他该上骑射课了，问那些马怎么分，他非常大方地让他一人选一匹，养马的老于听说了都冲进来，和他嚷嚷了半天太糟蹋了，心疼的不行，最后还是被老兰头哄回去了，还十分不满意，嘟嘟囔囔：“什么宝马还需英雄配，那群娃儿连毛都没长齐，算哪门子的英雄！”
“这一匹马都是价值千金，居然要给这些毛头小子糟蹋！”
“我知道侯爷想养出名将来，但也不能这么糟蹋马呀！”
“我当然舍不得！个个都是我的好孩儿！”
最后也不知道老兰头怎么劝的，反正老于没再找他了，想来想通了吧。
不会骑马的将军，哪能叫将军呢？他要的不是军奴，他要的是将军。骑兵最珍贵，也最难养，偏偏当年定襄长公主有钱有粮有马，因此养着许多人眼热的一支彪悍骑兵，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看来今天是选马发奖励的日子了，他这些日子忙得很，只让老兰头他们安排，倒是忘了，他笑了下果然去了院子，果然看到四个组的这一季度的第一名，正选了马在校场上试马。
老于进展地在一旁，一会儿呵斥这个不许用力鞭马一会儿安抚受惊的小马，比别人要忙上许多，其他少年们都羡慕地站在一旁观看，人人眼睛里都饱含着渴望。
这是皇家马厩和兵部千挑万选出来千里马和最适合的战马的小马驹，只要长公主府要，立刻送过来最好的，平民百姓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珍稀宝马，一般的贵族家庭也供养不起的，如今却被他们这些本来已经成为军奴的孩子们能够有机会骑上！
这让这些少年们全都双目炯炯有神，仿佛黏在那些马儿上一般。他们这些日子已经知道主人家花这样大力气培养他们自然是有大用的，有用就好！本来他们的人生，已经可能是战场上的挡枪牌，人肉盾，挖战壕埋尸体的苦力，如今却有着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据说，侯爷还会在他们之中挑选最好的作为义子！
侯爷义子，那还用说吗？就算比不上正牌少爷，出去也是堂堂侯府少爷，到时候娶妻生子，彻底摆脱军奴身份，这是多么光明的一条道路！
云祯走进去的时候，所有少年们都带着渴望热切地眼神望向了他，眼里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效忠。
为了这个给他们铺出一条光明大路的侯爷，他们愿意效死！

第28章 解乏
云祯懒洋洋坐到了正中央，笑着挥手不许他们行礼：“各做各的，不用理我，我看看你们选的马，好家伙，闪电都被挑出来了，可把老于的心头肉都给挑上了呢，这下老于可心疼。”
老于果然正站在闪电旁，一边教着骑在上头意气风发的少年，云祯认得那是张江宁，有着胡人血统，头发微卷，眼睛深蓝，他之前刚来有些瘦弱，结果这段时间吃好喝好，方路云走后，很快就窜起来了，个子高大，肩膀宽阔，看来骑术确实有过人之处。
云祯坐着看着好笑，转眼却看到令狐翊到了他身侧，像是有什么要和他说，便问道：“怎的？今儿作业帮我写完了？”
令狐翊道：“已写完了，就是今日朱五公子遣了人来，问侯爷最近忙什么呢？得空去看看他说说话，他养伤无聊呢。”
云祯淡淡道：“知道了。”转头又看了眼令狐翊，心里一闪念：“子彤是派了谁来？方路云？”
令狐翊点了点头，云祯笑道：“怪道你还巴巴地来传这句话。”令狐翊脸上不免微微发热，低了头，云祯点头笑叹：“你得有用，有用了，别人才把你看眼里，没用的，人家只当你是累赘，一旦不需要了，很快就撂开手了。”
令狐翊却是个多心敏感的，以为云祯是疑他，脸一僵已跪下：“小的是看您和朱公子自幼的交情深厚，因此自作主张了……”
云祯挥了挥手，满不在意：“起来吧，没什么的，带个话罢了，方路云待你也算得上尽心了，但人都是有私心的，我知道了，明儿就去看看他。你先去写个帖子让人送过去给他吧。”
令狐翊应了下去不提。
云祯身边却立刻又围上了人，施家兄弟施仁峰，施展峰已见缝插针迎了上去。他们两兄弟瘦弱，看来这次没拿到彩头。施仁峰利落给他行了个礼，陪着笑脸道：“听说侯爷这些日子忙，我们兄弟和军医学了套推拿术，想给侯爷推拿按摩一番，松松骨，解解乏。”
云祯可无可不无，道：“行吧。”
两兄弟喜得急忙上前，先在手盆里将手仔仔细细洗过了，才上前，一人站在云祯身后敲肩膀，一人跪在云祯膝前将他一只足托在膝上，细细拍打揉捏了一轮。
不一会儿果然浑身舒畅，热乎乎起来。
之前拉弓手臂上的酸疼，也仿佛都被这力度刚好又有些疼的揉捏给挤出去了一般，云祯感觉到身体疏散畅快极了，忍不住靠在躺椅上，全身舒服得仿佛像化了一般。
施家兄弟看他享受，越发全力施为，不知不觉云祯只觉得困得很，便回房去睡去，黑甜一觉起身，神清气爽，浑身舒坦，他心里想了想，不由喜欢起来，这岂不是解乏的一把好手？连忙叫了施展兄弟进来问话。
原来施家两兄弟自知自己武学不成，文上又大不如其他从小读书的孩子，又看到那罗旭便是仗着种花都能入了侯爷的眼，便想着另辟蹊径，两兄弟一力奉承忠义院里留下来养老的老军医洪老大夫，日日跟在后边切药材，磨药粉，晒药根，就这么跑前跑后好些日子，洪老大夫才算开始教他们推拿针灸之术。
云祯倒也失笑，原来这一班孩子们，个个奋力向上，文武不成，学医的，种花的都冒出来了，会不会以后连什么酿酒，做饭做菜的都出来了？嗯，像从前孟尝君一般，鸡鸣狗盗的门客收几个，倒也不妨。
赏了施家两兄弟几个金叶子，看着他们感恩戴德地走了，云祯才命人请了洪老军医过来，好声讨教，有什么能让人解乏的好办法，又想学这推拿的法子。
洪老军医在军中养出来一副孤拐性子，平日里人人都远着他，也亏施家兄弟小意殷勤，这也才磨得他松口教他，云祯从小吃过他苦药丸子针灸多了，从前就特别怵他，后来云探花看儿子实在怕，又有些看不上这军中的军医，后来都请的太医院的御医来看的病，云祯也就越发和他生分起来，如今忽然找人叫了他来，还是讨教，洪老军医虽然一副孤拐脾气，还是高兴起来，只怕又把小主人吓到了，好声好气解释道：
“解乏一般都是药膳，这个老夫不擅长，药怎么做都一股药味，不好吃，不过这种药膳宫里很在行，侯爷这是累了？累了我给你针灸几天，也就好了。”
云祯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是看皇上还有章军师这些日子忙着军务变法的事，日夜不休的，想着有个什么法子让他们解解乏就好了，既是宫中有，那我们倒也不必献拙，只这推拿的手法颇为奇妙，我实在想学一学。”
洪老军医两眼一瞪：“那章琰也配让你给他推拿？叫施家那两小子练练手差不多了，已算他福气了！”
云祯赔笑道：“不是不是，我想给陛下按一按解解乏。”
洪老军医一怔，又看了他几眼，想了下道：“龙体金贵，宫中太医没几个敢随意触碰龙体的，这推拿，力度轻了没用，力度重了又怕陛下不喜。君前侍奉，一个不小心那就是个欺君之罪，侯爷你何必冒险？便是吃食药膳，老夫也劝侯爷不要轻易送，谁知道中间经过多少人手？一不小心那可是弥天大祸灭顶之灾。”
云祯怔了下：“我看陛下和母亲从前并没这些讲究，母亲时常也往宫里送吃食来着。”
洪老军医有些感慨：“大长公主那是天生的豪情，一般男子尚比不过她，况且她当初可是救过先帝的驾，又和陛下血里火里打过来，过命的交情……但是……人是会变的啊，大长公主那是不在了，若是在，怕也要谨慎了。”
他沉默了下来，云祯也沉默了，过了一会笑道：“我先学着吧，多点手艺总是好的，谁知道我又能吃这太平饭多久呢。”
洪老军医呸了一口：“真是童言无忌，瞎说什么呢？你母亲的功勋，只要你不作死，能什么都不做躺着享福到老！再说这推拿，又是个讲究手指力气的活，这力如游刃，引而不发，腕力，握力，指力，哪样都得练，那施家小子，可是日日用手指做伏地挺身，才算学到点门道，还要学认穴识筋，光是奇经八脉你认全都要好些时间，易筋经也要练上，你这好好的贵人命，你母亲挣下来的家业，别学这伺候人的功夫了。”
云祯笑着仍坚持，洪老军医无法只得道：“行吧看你能坚持几日，怕又是一时兴起，学上几日不新鲜了又放弃了。”
云祯只管笑，忽然却是想起一事问道：“洪先生可擅长解毒？”
洪老军医摇头：“我只学会一些粗浅的漆毒的治法，还是当初行军作战时，敌人喜在箭上抹漆，另有一些蛇毒的治法，毒不好治，军中治这些大多数都是只能在毒扩散前紧急切掉剜掉肉，能不能活听天由命。”
云祯有些失望：“哦，那您可知道哪些人擅长解毒？”
洪老军医道：“自然是玉函谷那边的九针门了，他们善针，但也极擅炼药解毒，就京城的玉函堂就是他们的产业，专卖各类药丸，大多有效，他们师承极为严谨，轻易不收徒，收徒也要在谷中习医术九年方许出谷，又必须先做铃医一年，不许冠九针门徒之名，一年满后将病历带回谷中让长老看过认可了，方许出师，冠以九针门大夫之名坐堂开诊。当初先帝收付北边的时候，九针门也派了位嫡传弟子来军中支援，还带了好些学徒，我当时也和他们学了不少。”
云祯好奇：“这么说九针门也功劳不少啊？怎的不入朝？”
洪老军医摇头：“他们不重名利，只醉心医术，御医不是好当的。当初那位君大夫很是年轻，听说是年轻一辈中医术最高的了，先帝和如今的陛下都很看重他，一直颇为礼遇，后来眼看收付中原在望，据说谷里有些事需要他回去主持，仓促回去了。收付北地后，先帝还专门赐了块匾额，亲自题了‘植杏高风’四个字给了玉函谷，如今那边乃是天下学医人最向往的地方了，相当超然。”
云祯追问：“那这般，如果皇室有什么疑难杂症，有召，九针门还是会派人来的吧？”
洪老军医道：“自然是的，天子有召，岂会不来？当初那位君先生，和现在的陛下还同进同出，犹如兄弟一般呢。”
那为什么会有姬冰原中毒不治的传言？云祯心沉了下去，难道那毒，真的连名满天下的九针门也治不了吗？还是说当时九针门没有派人从军？
云祯默默记下，一边又和洪老军医，仔仔细细学了推拿的敲门来，果然日日将易筋经给练上了，每日不止忙着练弓，又忙着练推拿，背穴位，比旁人更忙了一万倍去。
作业自然是日日都让令狐翊代写了，自己倒是找了个时间去看了下朱绛。

第29章 不疑
朱绛哼哼唧唧着，看到云祯来忍不住撒娇抱怨：“我听说你日日听曲儿，竟忘了我么，也不来瞧瞧我，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
云祯只觉得好笑，细细看了下他的腿，果然好了许多：“我以为你温香软玉，有美相伴，可不敢来扰你。”他恶意想着，也不知道瘸着腿，能如何行那般事，算起来当初那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的年龄，可不就是这时候该怀上了？当初朱绛母亲来自己跟前又哭又闹，求自己认下那孩儿的面容，还历历在目，真叫人恶心。
朱绛心里警钟大作：“什么有美相伴？我这几个婢子你从小见到大，都是相貌平平，不过是从小伺候着罢了。”
云祯似笑非笑：“你那表妹呢？”
果然！朱绛只觉得头发都立了起来，才见了一次，怎就如此惦念！美色果然误人！他也没想到若是云祯看上了这表妹，合该日日来看他才对，一心只忙着抹：“胡说什么呢，那是我母亲远房姨妹的孩子，还在孝中，不过是正好来看我撞上了罢了，如今也快出孝了，已回家里等家里议亲呢。”
云祯脸色凉薄：“知道了。”关我屁事。
这脸色绝算不上亲切，朱绛却越发觉得好兄弟被美色给引诱了，这可万万不能，须得让好兄弟知道，这世上好玩的多着呢，哪样都比女人好！他连忙亲亲热热拥着云祯的手：“你天天去听曲儿，其实是备着圣寿的礼吧？”
云祯淡淡道：“算是吧。”关你屁事。
粗线条的朱绛可一点没觉察道：“明儿我就可以下夹板了，到时候我和你去湖边看角斗去，那边听说出来个新童儿，全身绣满牡丹，我看西津侯家的老五说了，那童儿皮肤白，绣着粉红牡丹，真是遍身锦绣，上场摔角，极是好看，人人都夸极好的！听说是出来的新刺青药水，颜色极好，咱们去看看。”
云祯意兴寥落：“行吧。”
朱绛还在极力撺掇：“你不是想要给圣寿献节目吗？这个倒新巧呢。民间百戏献寿，一贯都是我们勋贵府上各出奇招，今年听说我们府上献的是颂圣的戏，太没新意了，但是我家国公爷爷就是万事求稳，哎！”
云祯敷衍：“好吧好吧，给你带了好些时兴的画本子，你无聊可以看看，我忽然想起明儿又要进学了，前儿梅大学士布置的大字还没写，我赶紧回去写一写，过两天再和你一起去看戏去。”
朱绛有些不满：“你才过来一会儿，不是有令狐翊帮你写作业吗？”他看到云祯给他怀里塞的小包裹，打开果然看到好些画得极精美的画本子，都是新出买看过的，不由又回嗔作喜：“真是画得好！正好这些日子无聊，原来那几本画本子都翻得要霉烂了，你这是南边才进来的吧？看这画风，果然缠绵，多亏你费心了！”
云祯起来随口应了句，起身就走，他可没那耐心去找，不过是随口让书童出去搜刮好看又好卖的的新巧画本子罢了，再带了些新奇吃的，也就算尽了兄弟情谊了。
云祯走后，朱绛喜滋滋拿着那叠本子翻着挑拣，忽然脸色一变，却是拿到了一本极精美的册子，册子面上一个女子身披轻纱，赫然正在水中沐浴，水中薄雾蔼然，女子玲珑身段若隐若现——赫然正是一本香艳春情画本子。
吉祥儿果然开始对女人有兴趣了！朱绛忧心忡忡，将册子拢好，意兴全无，想起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若是开始纳妾，也和家里那些表兄纨绔子一般，留连青楼，沉迷美色可怎么得了，他又没有长辈管束，再被些闲人瞎带去些脏地方，一不小心可不是被那些人给带歪了？
自己可得赶紧好好陪着吉祥儿，不许别人把他给带歪了，自觉责任重大的朱绛坐了起来，严肃想到，自己得赶紧好起来了。
文心殿内，姬冰原将军机处呈上来再次修改过的条陈再次看过后，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批了个朱红的“准”字，垂头看向站在下边恭恭敬敬的章琰，丁岱正捧着条陈送回给他。
他笑道：“章爱卿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辛苦了，今日这条策下去，待道颁旨后，又要好些日子辛劳，这两日章爱卿可松散松散，朕吩咐下去，给你几日假日。”
章琰看到皇上终于准了，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激动，这些日子他带着军机处的人，日夜不息，反复修改条陈，总算将这军制给改了出来，好不容易终于得了圣上准了，心上一颗大石落下，连忙跪下谢恩：“臣不敢当。”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禀道：“臣前些日子置了处宅子，这几日正好搬出昭信侯府。”他如今在军机处，又是身负重任，回去昭信侯府，少不得和昭信侯来往，到时候被小人攻讦他与昭信侯勾结，倒不好，倒不如先和皇上禀明了搬出，也免了这嫌疑。
姬冰原脸上笑意收了收：“仍住昭信侯府吧，云祯还需你教导。”
章琰道：“臣如今既有差使，不好再住昭信侯府。”
姬冰原撂下笔，淡淡道：“你这是要做纯臣了？朕却看不得背主之人。”
章琰吃了一惊，连忙磕头道：“臣不敢有贰心。”背上却已起了一身白毛汗。
姬冰原声音倒也温和：“朕说的主是长公主。你一贯眼里只她一个主子，她不在了，你守着旧主的孩子扶到出孝，也算尽了心，原本也该走了。朕原本以为，你不会答应进军机处的——若要高官厚禄，你早就该得了，忽然改了主意，是忽然觉得小昭信侯值得你襄助守望了吧？朕知道你也疑心朕要捧杀养废他……倒也不必在朕面前装纯臣假撇清，朕要你本就是为了吉祥儿。”
章琰将额头触地，知道自己瞒不过这少年领军，登基多年统御八方的皇帝，过了一会儿才道：“臣当初对云探花有些成见，因此对小侯爷有些不待见，因此才想着出孝后还乡。但如今入军机阁，也是希望能襄助陛下，行一番大事，不白走这世上一遭，不敢瞒陛下。”
姬冰原笑了下：“云慎微有些文人的酸毛病，但他识时务，倒也知道皇姐是他的倚仗，也算温存小意，既不会也无胆干涉军务，又身家单薄，不会因此坐大。他借着皇姐之势，也过了不少年风花雪月，吃穿不愁只管做文章的好日子，当然最大的好处就是长得好，夫妻各取所需，妥当得很。皇姐看得明白，你倒看不明白了？”
他站了起来，语气带了些讥诮：“你后悔了？”
当初是你看不上，只愿报恩，如今做出这么一派忠贞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呢？
倒还不如貌美多才识时务的云探花，至少踏踏实实给了义姐一个家庭，给了个可爱孩子。想起吉祥儿，他从前对云探花的那点不满也消散了些，从前觉得唯唯诺诺的云探花配不上长公主，但长公主取中了，也就随她了。如今看到吉祥儿颇有心气，罢了，勉勉强强过得去吧。
他冷眼看着下边匍匐跪着的人，昔日青衣军师，俾睨天下，心高气傲，原来不过是失去了又后悔的庸人罢了。
定襄长公主求不得，便干脆放下，斩断情丝，转头嫁人，不曾再有一丝牵绊，这才是干脆利落的豁达人。
章琰低头：“臣不悔。”那些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都过去了，如今他心如古井。
姬冰原凝视了他一会儿：“往事不可追，朕知道你来军机处的意思。你是发现吉祥儿并非从前认为的废物，担心朕要对他下手，索性到朕身边做朕的刀子，也好将来照应……”
他语气带了些森然：“这些日子朕把你要到军机处，这传说朕斩了昭信侯羽翼，只等着捧杀的流言蜚语不少。”他忽然却又笑了：“但小吉祥儿天天听曲玩乐，心无挂碍，全无嫌隙。”
“他不疑朕，朕也不疑他。”
“你只管住在昭信侯府——朕就是要让朝堂上下都知道，朕不疑他。”
章琰什么话都不再说，而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退下去了。
姬冰原往身后靠了靠，龙椅太深，坐在上头，总是四面不靠，便是宫里精心制作了软袱靠枕，仍然并不舒适，他原本精于弓马，久坐保持端肃仪态原本也是皇家自幼刻在骨子里头的，但这些天，他确实有些累了。
总算完成一桩事，他想起吉祥儿，转头问道：“这些日子忙，似乎好些日子没看上书房那边送来的功课了，看时辰这会子也该收了这月的策论作吧？让人送来朕看看，有长进了些没。”
一旁伺候着的青松脸色微变，但仍然低了头连忙小跑着过去。
果然不多时几个内侍一溜烟捧着送了各位宗室子的功课来，姬冰原也不看其他，只低头将粘着着昭信侯名签的取了来展开，才展开，眉心就又跳了跳，忍不住气笑了。
并不是写得不好，相反，写得满纸锦绣云烟，意态风骨无不上佳，立论辞藻更是斐然灿烂。
好得一看就知道是别人代笔的。
姬冰原嘴角含了笑：“几日不见，朕的吉祥儿这懒可偷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他又看了眼缩着肩膀站在下边的青松：“也难为你们替他遮掩，每次送来都是朕最忙的时候，朕只以为你们体贴。”
青松五体投地趴伏着请罪，一字不敢辩。
姬冰原将纸掷回：“这是那令狐家的神童写的吧，他倒是打的好主意，找到这么个人来代写功课，传昭信侯，让朕好好看看他这些日子，可长进了什么！”

第30章 罚字
云祯过来的时候还不知东窗事发大难临头，仍是笑吟吟进来就行礼：“臣见过皇上，皇上今儿折子不多？可算有空了？我前儿学了门解乏的门道，正好给皇上解解乏。”
姬冰原本是满脑子想着怎么治这孩子的惫懒，结果一看到他眉开眼笑的，身上穿着件齐整春衫，鲜亮的嫩葱色镶着玉色的缎边，衬得颀长少年犹如灼灼春柳，好生俊秀，不由那点气又消了七八分，勉强还是绷了脸叫人拿了他的策论给他看：“朕忙了这些日子没看你的功课，原来你倒长进了？”
云祯一眼看到那策论，心下大叫不好。书房一月让交一篇策论，他从前都是让令狐翊写好，然后自己删删改改，把那些太好的删掉，只拣着看着像自己水平的抄了拿去交。前些日子他到处听曲子，这策论一日拖一日，到最后虽然让令狐翊写了篇，本想着自己抄一回的，那日偏又身子不大舒服，懒怠抄，皇上这些日子忙得没时间看功课他是知道的，他好些日子课上写得字不咋滴皇上也没圈，渐渐胆子大了索性抱着侥幸之心直接拿了令狐翊写的来交了，没想到这就撞到姬冰原验看功课。
今儿真够倒霉，他连忙讨饶：“陛下恕罪，是我昨儿吃多了，吃撑了些，揉了半天肚子都不得劲，就想着偷懒一回，皇上饶了我，我回去必细细的重新写了补了来。”
姬冰原笔停了停，关心问道：“吃撑了？你之前茹素久了，肠胃必然不和，胃纳呆滞，须得慢慢调理，今日可还有什么不舒服？传御医来给你看看。”
云祯连忙摆手：“好多了，后来吃了点消食丸，又睡了一觉，晨间起来就好多了，但也没敢吃早膳，如今腹中正饥呢。”
姬冰原看了眼他身上的春衫：“这脾胃弱，就不该换上春衫这么快，这天气阴地里也还凉，合该加件外袍，丁岱去取件外袍来给他加了，然后传御膳房送点清淡好克化的点心来，再做碗荠菜肉丸来，汤清淡些。可以加点银鱼干，不许多了，多了味道就大了。”
云祯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看丁岱熟练地带着内侍们一阵忙乱，给他披了外袍，在下首摆了个小几，然后很快膳传来，他抬头看姬冰原已在用心批折子，都没看他，想来那策论的事……算过了吧？
云祯彻底放了心，安心地接过墨菊递过来的勺子，他确实是有些饿了，一勺子便将那婴儿拳头大小的荠菜丸子送到了嘴巴里，又烫得吐了出来，上边姬冰原说了声：“慢点吃。”
云祯不好意思抬眼看他，吐了吐烫得通红的舌尖，看姬冰原目光仍落在折子上，又低头小口小口吃起来，那荠菜丸子极为鲜美，他一连吃了两个，又喝了几口汤，腹中得了热汤下去，终于熨帖多了，看一旁低头伺候的墨菊，悄声笑着问他：“怎的今天是你当值？你不是晚班吗？青松呢？”
青松？在外边罚跪着呢！墨菊背上冷汗落下，这小爷哟，虽然他知道那也是青松自找的，但他只能陪着笑道：“爷尝尝这鸡蛋羹。”
云祯知道墨菊一贯比青松稳重许多，十分讲规矩，便不再找他说话，几下将那点早膳用完，看丁岱撤下早膳后，姬冰原上首发话了：“去拿五十张纸来，伺候你家侯爷写大字，今儿不写够五十张，不必回去了。”
这是等自己吃饱了才罚？！这算行刑前给饱饭吃吗？
云祯瞪大眼睛看向姬冰原，满脸委屈和不可置信。
姬冰原又好气又好笑，这还委屈上了？是谁那么胆大包天偷懒的？满上书房找不到一个敢在御前糊弄策论的，这也就是仗着朕宠他罢了！这孩子今日不治治是不行了！
云祯却还委委屈屈开口：“陛下，五十张实在太多了！这臣写到天亮都写不完啊！而且一下子写这么多，效果肯定不好，不若就写三十张吧？”
好家伙！这还讨价还价上了？
姬冰原不怒反笑：“你这还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了？还一砍快砍了一半？”
云祯低下头，睫毛长长垂下来，脸上可委屈大了，姬冰原硬起心肠来收回目光，自觉不能再惯这孩子下去了，再不罚到他怕了，他下次还敢！丁岱连忙给云祯铺纸，磨墨。
云祯低着头只好老老实实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写起来，写一写又揉揉手，又写一写。
这一写就到了天黑，春日天还黑得早，等到大殿里点上了蜡烛，所有内侍们都噤若寒蝉，垂手站在一侧，鸦雀无声。
云祯还在低着头磨磨蹭蹭写着，他三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辛苦写过功课，明明从前姬冰原对他功课并不在意啊，云祯心里嘟囔着，也不知今儿是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自己是撞枪口上了吧？是军制改制不顺吗？还是别的什么？他神游四海，笔下得又慢又软，墨菊在一旁看着这位小爷也只不过写了十来张，心里都在打着颤。
只看到上边姬冰原倒还在气定神闲地批着奏折，直到丁岱过来剪了次蜡烛，他才道：“传晚膳吧，天暗，你且起来松快松快，莫伤了眼。”
云祯原本还在丧眉搭眼写着，一听这话就仿佛活了似的，将笔一放，起来又是捏手腕又是转脖子，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过来凑在姬冰原案前：“皇上，您也批了这么久的折子了吧？累了吧？”
姬冰原斜睨他一眼：“不累。”
云祯倒像个活猴似的急着献宝：“您肯定累了，我这才写了一会儿都觉得浑身都酸疼，皇上，我才和您说过，我学了个解乏的法子，一定能让您满意，您就让我试试吧？”
姬冰原一眼就看出他这是想逃避罚字，眼见着那桌子上就写了十来页，这猴儿显然是写不完了，但倒想看看他怎么演，便道：“怎么来？”
云祯嘿嘿笑着绕到他身后：“皇上恕臣大胆冒犯龙体了。”他伸出手来，落在姬冰原肩膀上，指掌用力，却是开始揉捏按摩起来。
丁岱大惊失色，却被姬冰原一眼阻止了，只由着云祯使出了浑身解数，果然将他肩膀，背部，手臂都给好好捏了一轮，只看到下边晚膳摆好了，才道：“用膳吧，手上倒有些力气了。”
云祯乐滋滋道：“这可是专门练的！手上功夫！怎么样皇上，您感觉到好些没？是不是真的解乏多了？”
姬冰原看了眼云祯额上的薄汗，淡淡道：“是好多了，用膳吧。”
丁岱在一侧道：“原来前些日子罗长史上奏说侯爷在学认奇经八脉，似是对医术有兴趣，是为着这个？看来是有用，陛下脸色都好多了。”
云祯忙道：“可不是呢！可难学？比如说脖子上吧？这脖子可不能乱动，一不小心掰断了骨头可就救不回来了了，还有这奇经八脉，这心脉居然也和手指连着，你说有意思不？”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丁岱偷眼看姬冰原默默用膳，脸色却还好，时不时还给云祯递几句话，果然元桢说得越发开心起来，连那用膳礼仪都忘了，一边还忙着喝汤一边说话。
姬冰原却全不纠正，甚至还给他夹了几筷子兔肉。
丁岱这下心也落地了，给墨菊使了个眼色，果然过了一会儿等用完晚膳，墨菊专门禀道：“外边宫门就要落钥了，外边侯府候着的车马和小子们有些着急，正打听着呢。”
云祯心中一喜，知道丁岱他们这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出宫，皇上忙着呢，明儿就不一定还记得罚自己了。
姬冰原却喝了几口茶，慢条斯理道：“告诉他们侯爷今晚留宿宫中，让他们明儿再来接。”
他看了眼云祯，缓缓道：“若是明儿还没写完，继续宿在宫里，等哪一日把罚的张数写满了，自然就能回府了。”

第31章 香汤
用完晚膳后，姬冰原甚至还带着云祯到御花园走了走，只是慢悠悠地赏花，只说是消食：“反正欠着多，你今晚是写不完的，对了，朕还打听到了，梅大学士今日还又布置了个策论，加起来你明儿要写不少呢，索性先好好散散心，今儿写得也累了，晚上就着烛光写字不好，伤眼睛。”
云祯绝望看着姬冰原，姬冰原看着小少年可怜巴巴小狗也似的眼睛，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和朕去沐浴，洗完澡好好睡一觉，明儿你功课可多呢。”
他心情非常好地带着云祯到了玉棠池内，宫人们早已备好了香汤及沐浴的一应物事。
玉棠池修建别有匠心，池子通体都砌了白色琉璃砖，池中已贮满热水，水面雾气朦胧，池子一半修在室内，另外一半却搭的琉璃瓦凉棚天井，可见远处深蓝色高天有明月一轮，月色溶溶。
池畔密植了数株垂丝海棠，垂丝海棠经过宫人精心修剪，往水面的花枝宛如花瀑也似，玉粉色花簇团团似花云浮在水面，仙气霭霭，宫人们在一侧点上了枝状的灯烛，灯月交映，花色空濛，越发美不胜收。
云祯一进池子就惊呆了，喃喃道：“只恐夜深花睡去……”他小时来过，那时和母亲在宫里与皇上骑马后弄脏了衣袍，皇上便牵着他来浴池一起洗过，当时只记得池子很大，可以嬉水潜泳，澡汤也分外香，却没遇想到原来花盛时的玉棠池是这样美。
姬冰原正坐在一侧短榻旁，几个宫人跪着替他解衣脱靴，听到云祯冒出出这么一句诗来，忍俊不禁：“果然今日罚得好，朕看你还真长进了，竟也会触景生情，会背诗了。”
云祯转过脸，眼睛亮晶晶，早把刚才的烦恼暂时抛到一侧，高兴地也不等宫人上来伺候他解衣，自己几下除了衣袍，跃入池中，啪啪啪拍起水来，兴致勃勃：“这水好香啊！真是绝妙！这是放了什么香，熏得这样香？”
所有宫人全都惊呆了，在帝王之前先下了汤池！这可算得上是目无君上大逆不道之举！万一龙颜大怒……
姬冰原却面容平静，只道：“自然是不能，是掺了朕前些日子使人蒸的梨花清露，你喜欢迟些让丁岱找一些给你。”
云祯没注意这些，这池子如此之大，他可没觉得自己先下池子有什么大不敬的。他小时候来洗过不少次，都是姬冰原带着，母亲不在身边，自然无人教过他这细节。他陶醉地将脸沉入水中，两条长腿在水中划了划，拍出水花，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水面来，头脸湿淋淋转过来看向姬冰原，笑吟吟：“这个味道好，一点儿不浓。”
姬冰原看他长发湿淋淋披下来，粘了不少花瓣，就连脸上连肩膀上都贴了湿漉漉花瓣，眼睛清澈，脸上已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倒像是水妖花精一般，忍不住笑道：“是梨花香额外调了些栀子花香。”
云祯看他笑，却是更卖力奉承，只希望皇上高兴了免了自己的罚，连忙道：“这水温恰恰好，皇上快下来吧。”
姬冰原倒不忙，转头吩咐宫人：“去把前些日子刚制好的玫瑰葡萄汁子拿来，不必用冰。”
他站了起来，衣物除尽，缓缓沿着玉阶走入水中，云祯讨好地游了过去：“皇上，我替你再按一按。”
姬冰原却探手从池边的浮盘上拿了玉瓢：“朕替你洗洗头发，你转过去，可以喝点玫瑰葡萄汁，活血解乏，一会儿好睡。”却是手里举着玉瓢将热水自他头顶淋下，又拿了澡豆来细细替他搓过头发，重新清洗干净，云祯舒服得几乎眯起眼睛来，脸色被热水蒸得绯红，倒也还记得对方是一国之主，不可光顾着享受，转过头来热切道：“陛下，我也来伺候您，我也给您洗洗头发。”
姬冰原倒也不推，挥手让上前想伺候的宫人到一侧，自己走到池畔的卧台处，果然在玉台处趴了下来，等云祯来替他洗头发。一侧的宫人已捧来了胭脂一般红透的葡萄果汁子来，姬冰原小小抿了一口，又递给云祯。
云祯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好喝！皇上赏我一些回府不？”
姬冰原道：“不行，这多饮伤身，你无人拘束，要喝来宫里喝。”
云祯只好眼巴巴又看了眼，紧着又喝了好几杯，看着丁岱他们收走了，才去拿玉瓢舀水来，幸而有伶俐宫人上来先替姬冰原解开头发，用宽齿玉梳先通了一遍。
云祯笨手笨脚，拿着玉瓢，玉澡豆揉开，搓得姬冰原头皮时不时刺痛，一旁宫人看着心惊肉跳，但姬冰原只是闭目趴着，脸上一丝神情不动。
云祯还叽叽咕咕说话：“陛下，您身上的伤疤怎的还是没消掉，让御医给您好好再调点药，去了这些疤呀。”
“陛下我给您多揉揉，您肩膀这儿太硬了，都有疙瘩了……”
“陛下，您上榻上去吧？我看您身上也洗干净了，我给您用油擦一擦再揉一揉解解乏吧。”
姬冰原睁开眼睛：“看出来你很自信了，这是和谁学的？洪老军医吧？他从前给朕正过骨，手法很干脆。”
云祯嘻嘻道：“是呀，陛下您又知道了。那上去榻上吧？试试臣的手法。”
姬冰原伸手将一旁的葡萄汁子一饮而尽，起身果然到了榻上，拉了张软毯将身上擦干，果然趴在软塌上，云祯从宫人手里拿了精油来，倒了几滴在手上，闻了下，眉花眼笑：“居然还有柚子香味，还有茶油，还有什么了？木樨花吧，真是好香，不过我前儿看到坊中有做出蜜桃香味的酒了，那可稀罕，可香可香。”
姬冰原也不理他，只由着云祯一路叽叽咕咕话没有停过，施展出浑身解数，替他在背上按揉了一番。
云祯为了免罚，尽心尽力按了快半个时辰，姬冰原才睁了眼睛，看了看漏刻道：“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云祯喜滋滋道：“您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我第一次被他们按过后，睡得好生舒服！好久没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姬冰原原本不以为意，听到后一句却转头看了眼云祯：“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心事就睡不好了？让御医给你看过没？”
云祯忽觉自己失言，连忙遮掩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证明这功效罢了，陛下您今晚睡一觉就知道啦。”
姬冰原深深望他一眼，没追问，眼看着宫人过来伺候着他们穿好衣袍，穿过宫室长长的木道，月下桃李等花香味随着熏风传来，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云祯安置在体仁宫内的西厢房内，青松带着几个小内侍早收拾得妥妥帖帖，服侍着云祯睡下，云祯不过一盏茶时间不到，便睡沉了，姬冰原进去看他睡沉了，才缓缓走出，回了自己寝殿内。丁岱上前小心翼翼道：“今日未批完的折子还在案上，陛下您看……”
姬冰原夜间难寐择席的问题已多年，除了他近身伺候的，没几个人知道，因着太难入睡，他夜里索性都批完折子，直至深夜，才睡。
今日奇怪的是他心里轻快，身体也暖融融的，喝下去的葡萄汁子也暖洋洋，全身都颇觉放松疏散，连眼皮也觉得有点沉重起来。
看来倒是不枉这孩子辛苦按了一晚上，姬冰原心中莞尔，转头对丁岱道：“明日再批，安置吧，不过——”他吩咐：“找个机灵醒神的，今晚去昭信侯那里值夜，晚上不许睡，只盯着看昭信侯睡得如何。”
丁岱连忙应了是，姬冰原又道：“明日派个嘴严的去侯府找罗采青，问清楚吉祥儿平日寝食作息如何。”
丁岱明白姬冰原意思，忙应道：“正好明儿奴才要出去采办，便顺便去问问罗长史好了。”
姬冰原点点头：“你能去走一次，自然最好。”
丁岱应了是，连忙带着宫人收拾安置床榻，姬冰原上榻，想起今日这猴儿种种花样百出地讨好，只为了减罚，忍不住又笑了笑，才睡着了。
第二日云祯仍然在宫里老老实实挨罚，丁岱却出了次宫借着赏赐侯府果子的名义去了找信侯府，然后找了罗采青细细问了一次，又找了伺候云祯的小厮们都问过话，才回宫复命。
“不让人伺候值夜？”姬冰原抬头有些意外：“印象中吉祥儿从小都挺娇养着的，公主府里也不少伺候的，什么时候不让人值夜的。”
丁岱道：“院子里还是上夜的，只是内室不安排。侯爷之前都是青姑姑和一些小丫头带着的，后来青茗嫁了后，侯爷搬回了东府，之前伺候的丫头们都只做些针线打扫的事，并未进房伺候，几个小厮虽然贴身伺候，但也不让人房内值夜，应该是从搬回东府后重新立的规矩。”
姬冰原停下了批奏折的笔，将笔搁回笔架，微微带了些歉疚：“前些年他一个孩子在府里守孝，朕当时忙于国事，又没带孩子的经验，没能好生看顾他。想来他虽然衣食无忧，平日里也性格跳脱，但父母接连不在，他心里难免凄惶孤苦，如今养倒成这样性子，偏又逞强……”他忽然微微有些懊悔：“早知道一开始就留他在宫中朕养着就好了。”
丁岱看不好，连忙转移话题道：“另外，侯爷这些日子时常出外听曲，奴才找了曲坊的老板问了下，才知道原来侯爷说是在给长辈物色个节目，指名了要能解乏的，特别挑剔，这些日子把京城里略有名的乐师都听过了，听说都不满意，还要求要能把宫里的乐师都要盖过去的，还要新奇的。”
姬冰原道：“就为这个耽误了功课？哪位长辈值得这么费心思……”他忽然顿了下，丁岱已忍不住笑了：“皇上是不是忘了，万寿节要到了，各府都在忙着献寿的节目呢，侯爷这是为您的献礼在谋划呢。”
姬冰原这才恍然，忍不住也笑了下：“净在这些没用的上头下功夫，朕又不爱听曲，有这功夫，不妨多写几篇大字。”
丁岱连忙又笑道：“自然是不止这上头，他还巴巴地去学了那按摩推拿之术，小的去问过老洪了，他也没瞒着，说侯爷学的时候就说了是要给皇上推的，他也劝过龙体珍贵，不可轻动，他仍是要学，只说陛下忙于军制改革，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了。”
姬冰原脸色柔软了下来，丁岱再接再厉：“小的也找了令狐翊来问话，说的侯爷平时功课虽然也都让他多写一份，但也只是参考，功课仍都是自己完成的，只是前日他身子不适，未能来得及写策论，又担心皇上责罚，这才拿了他的去应付。”
姬冰原道：“行了，你也别替他费心粉饰遮掩了，朕知道他确实不是故意，但他心没在这些功课上头，朕也明白得很。”
丁岱笑道：“毕竟云侯爷极肖似长公主么，当初定襄长公主也是勇武过人，却看到字就头疼的。”
姬冰原一笑，丁岱偷眼看他显然已心情不错了，才道：“小的问那乐坊的老板时，却又得闻一小事，不知当不当禀。”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知道丁岱跟随自己多年，真的小事不会奏到自己这里：“禀吧。”
丁岱道：“只说康王的四子怀素公子，知道侯爷在找新妙的曲子，特特扮为乐坊琴师，隔帘为侯爷奏了一曲。”
姬冰原这下兴致也起了：“哦？想要结交吉祥儿的话，也算是用心了，只是吉祥儿并不擅曲，怕是没能投其所好吧？”
丁岱道：“据说当日侯爷听至曲毕，神情凄然，拂袖而去，面有泪痕，十分仓促，连奏琴者都未见，怀素公子未能与侯爷攀谈，也并未介意，笑着离开，倒是乐坊的老板只恐得罪贵客，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
姬冰原敛了笑容。

第32章 考查
云祯在宫里直呆了三天才写完了那五十张大字，除此之外还在皇上的监督下完成了一篇策论，没了令狐翊，他搜刮枯肠，逐字逐句，在姬冰原的注视下写完了一篇策论，又被姬冰原逐字逐句地改，再一句一句重新写。
除此之外还被姬冰原手把手教射箭，骑马，高信在一旁还是用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看着他，特别慈祥和蔼。
总之三天后，云祯决定以后再忘记吃饭也绝不会忘记写功课了！
姬冰原却颇为满足，孩子果然还是得自己好好教，这不是教好了？
总管丁岱则遗憾地想：若是昭信侯常常留在宫里就好了，有他在，皇上用膳进得多了些，睡得也好，就连笑都比平时多了好些。一个人的皇宫，实在太寂寞了。高处不胜寒的皇上，也不肯纳几个妃子，连勉强有个调香算爱好，但也极为克制，皇上实在是太克己的一个人，待自己未免太苛刻了。
上书房里一如往常，没人知道云祯被留在宫里三天挨罚，朱绛没养好伤也没出现，云祯没精打采地听完一堂课，整个人蔫哒哒，听到旁边有人议论。
“每年都说是要从简，但也没有蠲掉这勋贵府上献寿的礼啊，怎的今年全免了？”
“说是南方水患，北方又蝗灾，圣寿那日皇上祈天，罢朝休沐一日，一切从简，庆典、献礼等均不办了。各藩属国、州府进的献寿节目，念其远道而来，只在西华门外轮次表演给百姓观看，官民同乐，而京里各宗室、勋贵惯例的献礼一律全免了。”
“哎，这几年国泰民安的，水患蝗灾，天下这么大，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州府摊上点灾，就那么点地儿，怎的今年倒免了？”
“我听说好像是各地全裁撤了节度使，兵部怕各地献寿进京的人里混入心怀不轨之人，上书内阁要求增加京郊大营和京城守备，内阁几位相爷争执不下，皇上干脆免了献寿。”
“你想太多了，皇上是什么人，当年十二岁领兵的太子，能怕这些？不过和军制改是有点关系，我听说北边可能有些不安稳，皇上如今动军制，也是这个意思，若是北边真有些不稳的话，这点子家底确实还经不起闹腾……”
宗室子们、勋贵们虽然学问上不太行，但对朝廷的风向却都是一等一的敏锐，云祯依旧是靠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议论，心里也有些遗憾自己还没准备好寿礼。算了免了就免了……云祯还在想着啥，忽然看前头内侍们全都垂手肃立，似在引客。
学堂瞬间就安静下来，只见姬冰原掀了帘子进来，堂上授课的沈西林学士立刻起了身行礼，姬冰原挥手道：“免礼吧，今儿有些空，正好看大家最近有长进没。”
他坐了下来，沈西林道：“陛下想如何考问？”
姬冰原道：“君子六艺，礼射御不方便就不考了，剩下书、数、乐三样，平日里功课朕都有看，字也就不看了，就看看数、乐两样吧。”
学堂里的学生们全都紧张起来，云祯愁眉苦脸心里想着，这该不会又是皇上变着法子找借口罚自己吧！宫里时时被皇上盯着，太不自在了！这时候他开始由衷羡慕起在家养伤的朱绛来，竟得幸免于难，不知自己能想办法告个几日病假不，这日日这样在学里，可把他给拘束坏了。
却见丁岱带着小内侍走下来一人发了一张卷子，他低头一看，心里差点笑起来，原来那上头已先让内侍们先抄了一题算题，只道某地出征，共有骑兵多少，普通兵丁多少，军奴按一比三配，民夫一比五配，最后计算共需备多少粮草，现有粮车多少，应当如何运送，路程需多少时间，算题需一炷香时间。
这却是前两日在宫里住着，皇上闲下来时在那舆图沙盘内，已手把手教过他的计算兵马的算题，这题目本不算难，只是数字太大，不用算筹，却是不好算出，更何况还加上了许多陷阱，一不小心便算漏了那运粮队一路上又还需备的口粮，以及骑兵队所需的粮草等，林林总总，都需要考虑在内。好在皇上教过他的法门却是已烂熟在心了，果然皇上大好人！先给自己偷偷透题放水了呢！
他喜得唰唰唰几下将答案写上，上头的姬冰原俯视下去，只看到小吉祥儿一开始蔫头搭尾苦着脸，看了题目又眉开眼笑，写完以后面有得色，种种喜形于色实在太好猜，不由忍俊不禁，他又看了眼在一侧拧眉沉思，笔下奋力的姬怀清，他今日来考问，数只是顺便的，乐才是重头——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曲子能让小吉祥儿落泪。
云祯写完后轻松搁笔，听到前面的姬怀盛正悄悄戳他一旁的伴读：“你带了算盘没？”
那伴读脸色僵硬，看都不敢看他，只是摇头，显然皇上在上，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云祯忍不住想笑，想起姬怀盛无论那一世都是轰轰烈烈来京城砸了一轮钱，然后傻乎乎地回晋地做他的富贵闲王孙，实在也算是个妙人儿，当初晋王为了解除经济困境，直接娶了晋地大富豪的女儿为王妃，一点儿没避讳自己就是穷，生下来的儿子也是耿直作风，来到京里一直金钱开道，但有一点好，因为他母妃是商贾出身，因此也一直没有歧视过自己这母亲草莽出身的，自己和朱绛还吃了他不少席呢。
他直接起身行礼道：“皇上，臣想请求赐一算盘。”
学堂里忍不住有人噗嗤笑了，大概是觉得索取这商贾掌柜才用的算盘着实有些掉价可笑。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转头点了点头示意丁岱。
一个小内侍飞奔出去，过了一会儿果然持了把算盘来奉给他，云祯却没接，直接让他拿给前面的姬怀盛。
姬怀盛看他一眼，颇为感激，拿起算盘，啪啪几下真的毫无顾忌地在桌子上打起来，还打得熟练飞快，众人开始还微微侧目，后来看上边皇上并无丝毫怪罪，便都沉下心来自己算起来，很快有人也开始大着胆子要算筹，姬冰原也都一一点头让内侍们满足要求。
不多时时间到了，小内侍们过来一一躬身收了纸回去，云祯心情轻松环顾四周，看到姬怀盛啪啪两下将算盘放回桌面，志满意得，显然也算出来了。远处姬怀清还低着头在狂写，看来是没算完，而姬怀素面容淡定，也早已搁笔，云祯知道他素有大才，一直等着这展翅冲天之机，一会儿考乐，他更要一鸣惊人了，前两世都如此……
云祯不知不觉多看了姬怀素几眼，但落在上边姬冰原的眼里却是吉祥儿对姬怀素颇为关注，看小内侍们捧了卷子上来，便拿起来翻了几下，果然捡了姬怀素的卷子出来看了下，答得果是不错，他看了眼姬怀盛，又捡了他的卷子来看了看，果然算盘打得很是不错，算得居然也很好。
他微微转头，示意丁岱。
丁岱连忙道：“接下来考乐，请诸位公子自荐，有没有一展才华的。”
讲学厅中央已摆上了一几一垫，一侧有内侍们事先摆上了许多乐器。
姬怀清先站了起来：“臣愿奏琴。”
姬怀清是秦王精心教导过的，奏起雅乐来中正平和，雍容沉静。
他皮相也甚好，正儿八经穿了郡王服，姿态优雅端正，看上去也龙姿凤表，一派皇家雍容。
云祯心想着第一世姬怀素输给姬怀清的原因。
姬怀清的父亲秦王，娶的王妃家世雄厚，这也导致了姬怀清的母家、外祖母家都是极为煊赫的世族，盘根错节，势力深远。
太平之时，姬冰原不会选他为皇储，因为牵扯的势力太多，但到天下大乱之时，却又不同了。
当时北楔族南侵，秦王颇具实力，能够镇住其他藩王，姬怀清又已成年，也未有什么失德之事，国乱之时，的确只有立姬怀清这个成年王孙为储，才能安臣子们的心，又最大限度的稳住国内的局势，让秦王等人不至于添乱。
而姬冰原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楔族，那个时候他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中毒，一去不回吧？第二世自己支持姬怀素后，皇上选了姬怀素为储，想来确实较中意的还是姬怀素。
皇上那时候一定很难，藩王朝臣们各怀心思，外敌来势汹汹，他却无可信任之人可用，只能御驾亲征，偌大江山，无人可托付，只能交给虎狼之辈，前有狼后有虎，不过是苟且之举。
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在跟着朱绛在府里仍然是玩，虽然也忧虑局势，但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买了些田庄，给军中捐点棉衣物资罢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没用且没心，皇上第一世第二世忙得根本不关注自己，章琰也弃自己而去……姬怀素看不上自己，朱绛……
朱绛也埋怨自己误了他。
但他儿子也有了，自己认不认也不妨碍他朱家传宗接代，自己当时赌气不认，定国公出面将那孩子记在其他同辈兄弟名下，朱绛又不是独子，实在犯不着就为这毒杀了自己，朱绛哪怕有怨气，也绝没那个胆子鸩了自己。
定国公那个老油条，必是得了姬怀清的授意毒杀自己。
原因？母亲在军中的威望极盛，武成帝失踪，军中群龙无首之下，姬怀清才登皇位，大概怕军中生变，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身上那虚无缥缈的私生子的传言。
无论姬怀清还是姬怀素，登上皇位后第一件事，都是先杀了他——在他人眼里，自己大概真的是皇位最大的阻碍了。
云祯沉浸在自己想法中，忽然被一声激荡琴声惊醒，他抬眼看到不知何时已经轮到姬怀素在奏琴了。
之前操琴吹笛的不少，大多是中正平和的宫廷雅乐，忽然石破天惊，众人都不由精神一振，果然正是那首《大方》，云祯收回了眼神，默默坐在座位上，垂着睫毛不语。
少年公子，玄衣素冠，眉目沉敛，奏琴之手却袍袖翻飞，犹如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琴声气象万千，云蒸霞蔚，海图峥嵘，山崖林立，这就是他琴声中的抱负，胸怀天下，帝途漫长，但他可挥剑斩灭一切挡在他跟前的荆棘。
是他不懂他。
一曲奏闭，姬冰原颔首赞许：“十分不错，曲名是什么？何人所作？”
姬怀素跪下道：“此曲名大方，为我闲暇所作，让皇上见笑了。”
姬冰原点了点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你胸中不俗，实乃后生可畏。”
和前世一样，云祯嘴角微微冷笑，也不去看他，只是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姬冰原从上头看向他，无端觉得他在难过，难过什么呢？姬冰原这些日子原对之前没好好照管他而正觉得愧疚，这下也有些索然起来，想着时间也快到了，今日不如留吉祥儿在宫里散散心。
却见姬怀清站起来笑道：“我听说昭信侯也擅乐，前些日子将京中乐坊都逛遍了，乐坊中如今都传说着，谁能令云侯爷一顾，才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乐师呢，不如今日能否让我等也开开眼。”
云祯抬眼，看到姬怀清脸上微笑里藏着明明白白的戏谑，知道这人是那针尖眼一样的嫉妒又发作了，想来是刚才被姬怀素压过了，又知道姬怀素在乐坊找过自己吧？
昭信侯无论哪一世实实在在是个纨绔，当然不会奏什么雅乐，丁岱偷眼去看姬冰原，姬冰原袍袖一动，想来是要替云祯解围，云祯却站了起来笑道：“我会的也不过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小调，既然郡王要听，少不得也献献丑。”
姬冰原挑了挑眉毛，到底没说话，看到云祯起了身去到乐器前，却是取了支金灿灿的铜唢呐。
堂下已有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33章 白马
唢呐的音特别响，民间吹奏一般都是红白喜事或是野戏鼓吹，只求个热闹嘹亮，一贯难登大雅之堂。
云祯捡起那支金灿灿俗气至极的唢呐起来，原本是君前清雅之极的赏乐，仿佛瞬间就变成了那闹哄哄的戏台子一般，画风实在滑稽，人人全都忍不住捂嘴低笑。
却见云祯也并不坐下，只就着窗边，拿起唢呐，手指按上，随口一吹。
一声长而苍凉的乐声响起，辽远，悲寥，犹如边声号角，群鸦掠过暮色，长烟落日千嶂里，
堂上忽然一静。
姬怀素抬起眼睛，心下巨震，已反应过来，这是军号。
军中掌号，多用唢呐，以其足够响，足够远，号令三军十分方便。
云祯垂着睫毛，仿佛只是随意吹着。
乐声悠长，在不算大的讲学厅内回荡着，所有人却听出了那种悲怆、悠远和沧桑来。
曲很短，不过半盏茶时间，云祯就吹完了，真的像个民间小调，但却沉重苍凉得仿佛负担了太多内容，他将唢呐交给小内侍。姬冰原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座中姬怀盛却忽然拍案道：“吹得真好！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唢呐了！”
座中原本十分安静，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窃笑声又响起。
云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抬眼笑着对姬冰原道：“是和老兵学的小调，陛下跟前献拙了。”也是小时候图新鲜和忠义院的老兵学的。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曲名？”
云祯道：“白马归。”
将军百战死，白马归故里。
这是葬歌，大战后无数将士无法回去，只能沙场裹尸，就地掩葬，老兵们送走太多昔日兄弟，只能在落日后的战场，吹一曲葬歌，送同袍们的魂灵回千万里外的家乡。
但座中坐玉堂食金馔的公子们，没几个人真正知道战争的意义，他们只知道父辈创下了累世功业，他们摩拳擦掌，来到京城，只为了争夺这天下至尊之位。
十二岁就领兵的姬冰原自然知道这是葬歌，他看了眼云祯，手指轻叩几案：“少年人还当多听些轻快活泼的，莫要学这些死气沉沉的，移了性情。”
云祯看了眼姬冰原，他一时还没有从那曲子里头走出来，想到眼前这位人人敬畏爱戴的明君却御驾亲征一去不回，不由面上带出了痛惜来，连忙低头行礼：“谨遵陛下谕命。”
姬冰原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心下一闷，少年人如何有这样哀恸的眼神！果然就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府里守孝！到底守孝那几年发生了什么？怎的年纪小小青春芳华，就吹此不祥之曲？
不该让他和忠义院那些老兵们混着，好好一个少年人，都学了什么东西啊，守孝后又进学，想来学里这些宗室子，也没什么好结交的，眼见着能入眼的没几个，难怪云祯心就没在这学里，整日只想着逃学。
姬冰原心里打算着，面上却也还平静，又点了几个学生，听过后勉励了几句，看内侍们禀报内阁议事的大臣们已齐了，便起了身回去议事。
心里却念着这事，特特留了云祯在宫里晚膳。
云祯还惦记着之前被罚的事，听到皇上又留他，脸上那委屈简直让丁岱看着要笑出声来，忙安慰他道：“侯爷放心，不是罚你，就是今儿宫里有新进的夏藕，还有太湖那边进上的凤尾刀鱼，极鲜美的，外边可尝不到。”
云祯这才放了心，抱着宫里的小猫耍子，姬冰原和大臣议事后，看到云祯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逗小猫，整个人看过去天真烂漫，的的确确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到底如何吹出那样曲子来？守丧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过去吩咐人摆膳，一边问云祯：“你平日里在府里，都做什么事打发时间？”
云祯眸光警惕：“练箭，读书呢！”可别又是找借口罚我。
姬冰原看他仿佛受惊的小动物，忍不住嘴角翘了翘：“朕是说，你少年人，也当劳逸结合，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守孝在府里这几年，想来也无聊，可有想玩的地方？朕让高信带着你去京里好玩的地方如何？”
高信！和他一起还玩个屁啊！云祯睁大眼睛连忙推拒：“不用他！我早就玩够了！京里什么玩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早就和朱绛一起全玩遍了！”
姬冰原问：“朱绛？”
丁岱道：“定国公之孙，嫡次子所出，前些日子坠马在家养伤，如今并未进学。”
姬冰原想了下想起来了：“就是前些日子你故意在人家旬阳郡王受封的日子开赏花宴，给他出气那个？”
云祯虽然没想到瞒着姬冰原，被他直接说出那点小心思，不由脸一红：“是。”
姬冰原想了下又道：“朕看天也渐热了，不如到时候带你去西山避暑，让你也去散散心？”
云祯其实有些意兴阑珊，他哪有时间玩！时间紧着呢！西山他早玩过了！但是想到皇上劳累，能去西山散散心也好，于是鼓起兴来附和：“太好了，谢陛下隆恩！西山那边打猎不错。”
姬冰原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下，又道：“对了，朕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收集漂亮的宝石？这几年库里又进来不少，一会儿让丁岱带你看看，挑些喜欢的。”
云祯道：“那都是小时候的爱好罢了，皇上留着赏人吧。”他心里忽然一动，却想起一事来，宫里的宝石和别的御用品不一样，没有皇家印记，是可以拿去兑钱花的。
姬冰原轻描淡写道：“无妨，都是西域那边贡进来的，宫里没有后妃，放着也是浪费，你如果缺钱花，也能拿去换点钱。”
云祯一听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卖？”
姬冰原闲闲道：“看来你很缺钱？想买什么？”
云祯一想到可以放手卖钱，心花怒放：“费钱着呢，养马，养门客，养军……”
姬冰原想起他收的那些军奴孩子来：“你养那么些门客做什么。”
云祯道：“北边不安宁，这军制改革，一时半会效果也还出不来，到时候陛下没人使唤，我给陛下养一些，到时候也能帮上些忙。”算算年龄也勉强能使换，想到这他心里越发焦灼，觉得时间太短了。
姬冰原道：“你怎么知道北边不太平？”
云祯张了张嘴，可算想到把锅推给章琰：“章先生说过一次，说陛下要改军制，应该是预料到北边近年必有一战，好像是那边的兄弟不和什么的吧。”
他假装对那桂花糖藕感兴趣，连塞了几片，含含糊糊想着怎么把这事混过去。
姬冰原看他转移话题得辛苦，便也不再追问，只示意一旁的掌膳太监伺候云祯斟汤：“慢点，喝点汤。”
云祯却又想起一事：“陛下，我听老胡说，以前九针门是有大夫随军，支援北伐的？”
姬冰原筷子微顿：“是。”
云祯道：“我还听说他们医术高超，陛下，那我们能送点医童去九针门学医不。”
姬冰原摇了摇头：“不行的，他们收徒要求很高。”
云祯愁眉苦脸道：“老胡也这么说，我觉得这样不行啊，真的开战起来，那需要大量军医，只需要学会些治伤啊就行，不需要这么高门槛的，他们这样精挑细选的，多少年才能培养出个大夫啊。”
姬冰原道：“人命关天，庸医误人，当然不能随便出师。”
食不言寝不语，姬冰原不再说话，默默用膳。
云祯却只觉得自己转移话题成功，松了一口气，连忙也飞快用餐，心里却仍是七八下地计划着各种事。
姬冰原看他双眸灵动，又和刚才吹着葬歌的样子大相径庭，心下越发疑惑，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用膳一向很快，很快用完后，又忍不住教导云祯：“少年人当脚踏实地多积累学问，国家大事自有满朝文武大臣，十万边军守着边疆，哪里就用到你日日来这里杞人忧天了？有你报效君上的时候，你如今只好好学着就好。”
云祯喝了口鱼汤，鲜得眯起了眼睛，很是心满意足，放下鱼汤擦干嘴，嘀咕道：“满朝文武，个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匡国济时之能，平日里也都是为国为民的忠心样，真有事儿，且都管自己呢，没人帮皇上您分忧。”包括自己，两世都没帮上什么忙。
姬冰原将擦手的热布巾放回给内侍手里的碟子中，听他嘀咕，不由又看了他一眼，一旁丁岱都被逗得笑了：“侯爷这是忠心为君呀，但是侯爷，咱们陛下可是马上打下来的天下，英明神武，武功盖世，侯爷就别瞎担心了。”
云祯只看着皇帝：“那是当然，但是臣想为皇上分忧呀。前些日子陛下不是说了要给我历练历练吗？您看什么时候安排上？”他也不管什么别的了，直接求差事，他受够了天天和那些傻子在上书房混了，他要权力，要办差，他不要天天写大字了。
天下子民都等着皇上庇护，文臣武官也指着皇上统领，他是马上打下的明君，他直到现在身上都还有着当年北定中原的伤，他最后没回来。
他想到这个心里就一痛，战场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一世他浑浑噩噩完全是个混世魔王，第二世他襄助姬怀素，但也不过是将他扶上了储君的位置，皇上又再次御驾出征，所有军权都在皇上手里，意味着天下的责任都在皇上一个人肩膀上，他也确实将北楔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一退再退，但为什么他最后没回来？
他看向姬冰原的目光渴切许多。
姬冰原看着云祯明明一团孩气，却又不知道哪里生来这样重的忧患心来，既有些愁，又有些无奈：“行了行了，朕看你也没什么心在这读书上，且先做去高信那儿的龙骧营做个参将吧，顺便给你个御前侍卫的头衔——先说好，俸禄不发，每日你上午仍要去上书房进学，午时过来当差，朕和高信那边交代，你不必轮值。”
云祯眉开眼笑：“谢主隆恩。”
姬冰原头有些疼，挥了挥手：“到时候莫要嫌苦嫌累来找朕哭着换差使，朕可不惯着你。”
丁岱捧了一匣子宝石走过来，笑着打趣道：“依小的看，侯爷未必嫌苦，陛下必定先心疼了。”说完将匣子放在刚撤了膳的几上：“宫门快落钥了，请侯爷赶紧挑些喜欢的带走吧？”
云祯嬉皮笑脸凑过去，捡了几颗蓝色琉璃一般的大宝石：“真好看，是西域那边贡来的吗？陛下，我看您佩的剑上宝石都旧了，换颗新的吧？我让内造府给您再打条宝石腰带，这个金色猫眼儿的好，做腰带正好。”
姬冰原挥了挥手对他的品味嗤之以鼻：“不必，想起来都伤眼。”他看了眼天色：“别挑了，封起来叫人送他出去吧，不然今晚再留宫里宿一晚？”
云祯立刻像屁股烫到一样跳起来：“啊我好几日没看我的小石榴了，我得回去看看！”
姬冰原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小石榴给定国公家那小子了？”
云祯嘻嘻笑着：“还养在我那儿呢。”
姬冰原若有所思：“你们感情倒好，改日朕也考查考查他学问。”
云祯幸灾乐祸偷笑，但是还是好心地替朱绛说话：“嗐！他就一混世纨绔，皇上还是别为难他啦！”
姬冰原道：“说起马来，前儿御马监那里说是刚下了一匹雪白小马驹，极难得，正好赏你，迟些你让人去领回去好了。”
云祯大喜：“真谢谢陛下了！您最好了！老于头肯定要乐死了！”
姬冰原看他满脸开心，心下也宽慰，这才有少年人的朝气嘛。从前小时候淘气着呢！他和定襄长公主议事，他一个人爬上爬下的玩宝石弹珠，爬树钓鱼，御花园都被他祸害完了。
似乎就是先是云慎微病逝后，定襄长公主也就不太进宫了，再之后就是长公主也旧伤复发，病重难返，两个孝期叠一起，他守孝之人，自然不好进宫。他只在长公主病重之时和病逝后去过几次侯府，但也都是匆匆一探，生分了许多。
又多了些愧疚的姬冰原想着，还得多补偿些，好好宠一宠，让这孩子和从前一般无忧无虑才好。

第34章 宝石
终于得了差事的云祯喜气洋洋出了宫刚要登车，却看到一个小厮利落奔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帖：“见过侯爷，我家公子说感谢您今儿替他解围，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请您到金葵园用个饭。”
云祯看了眼那小厮衣着华贵，已是了然：“你家公子是晋王家的怀盛公子？”
小厮垂手回道：“正是，我们爷说了务必请侯爷赏脸，他谁都没请，只请了您，包了整个金葵园，一定清静。”
云祯一笑：“好，和你家公子回话，我必到。”
金葵园是京中颇为豪华的馆子，便是云祯手里松快，也很少来这儿下馆子。姬怀盛豪阔，一包便整个包了下来，倒是其乐融融，云祯走进去的时候，姬怀盛已是迎了出来，携了他臂同行，亲热道：“今日你替我解围，我承您这个情，那些人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他们呢，整个上书房里，能入我眼的没几个，早就想和侯爷结交，但又怕你嫌弃我市侩。”
云祯奇道：“不能吧，这金葵园的宴席，一席三千两，各种珍稀飞禽走兽金琼玉液的，还有人能拒绝？怀盛公子实在太过谦了。”
姬怀盛一怔，哈哈大笑：“我字子芃，侯爷可以叫我子芃就行，实话说，这金葵园是我家开的，侯爷果然是个妙人儿，怪道我听说人人都想结交你。”
云祯道：“子芃兄是个实在人，不用说那些虚的。”无论哪一世，他都能够全身而退，在京城这样的夺储旋涡中急流勇退，回到封地继续经营他的偌大财富，确然是个妙人，不可不结交。
他伸出手拉住姬怀盛的手十分真切道：“正想要和子芃兄讨教这经营之道呢。”
姬怀盛笑得越发真心实意了：“这经营乃小道，贵人们都看不上……侯爷若是缺钱，在京里的商行里头入上一股两股干股，每年等着分红就行，何必费心经营？”
云祯道：“那是他们假清高，我是什么出身你懂的，咱们不讲那些，正有事讨教，我有一些宝石想出手，不知可有靠谱渠道能让我赚多点不。”
姬怀盛道：“宝石？镶好的还是原石？”
云祯正好才从宫里出来，命司砚拿了匣子过来，一打开里头宝光灿烂，晶莹剔透，姬怀盛睁大了眼睛，伸手拿了一颗朱红鸽血宝石赞道：“这样大的成色好生难得，这是西域那边的吧？这些是可传家的，怎的要卖？侯爷若是暂时手头紧，我这边可借你个几千两使，实不必出了浪费。”
云祯浑不在意：“家里还有，以前喜欢这些收集了不少，如今不喜欢了，就想出掉。”定襄长公主那是草莽出身，府中原就藏着不少，他后来喜欢收集，从小到大，也攒了满满一个水晶鱼缸，只是生死两世后，所有爱好都已烟消云散，他如今看着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只记得他能换成钱，至于传家，他一个好龙阳的，横竖没后代，得过且过罢了！
姬怀盛道：“你这样成色的，哪家珠宝铺都愿意收，但是不划算，你若不着急，我还是建议你收几个匠人，镶嵌一下，自己赁个店面，按首饰慢慢卖，更赚钱一些，若是能往江南卖就更好了，那边富商多，出得起钱。”
云祯道：“太慢了，你有渠道不？有的话都帮我收了。”
姬怀盛叹气：“行吧，明日我派个老朝奉过去府上，替您一件一件估价，你这批货我全吃了好了。”
云祯大喜：“那就最好不过了！”要找个可靠又有实力的商家一气吃尽太难了。
姬怀盛又看了他几眼，终于忍不住道：“你这不是做长久生意的样子，还需得细水流长，算好利润，再挑点得用的家人来替你经营才好。”
云祯道：“正要请教，我若是想要在北边边境做生意，应该做什么生意好？”
姬怀盛一怔：“北边？那不好做，路上不太平，又冷，时时封路，无非是做皮毛、茶叶和牛马、药材生意，风险都很大，入关纳税也高，况也都有好些大商家都有商队了。来往商队据我所知都有十几家大的，更不要说好些单干的小走商了，而且这些货既不好运，又贵重，往往大批钱压在货上，你若没有保险的出货渠道，那简直是必亏的，听我一句，不要沾手这些，只拣些本薄回本快的，像你这样，深得帝宠，在京里没人敢惹你的，可以试试盐的生意，内务府那边给你批点条子，你再转手出去，轻轻松松。”
他母妃出身晋地巨富之家，他于这生意之道上也颇感兴趣，虽则他出手豪阔，只要宴请必有不少人欣然而来，但他知道这些人没几个看得起他的。
唯有昭信侯的目光诚挚，的确是在真心讨教，而且这样一包袱的宝石，随随便便拿给他看，又毫不在意地全部出给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宰了他——当然了，人家实力雄厚，皇上眷顾，自己的确没胆子敢宰他，但是他知道昭信侯不是倚势凌人，是真的要急着卖钱的样子。
昭信侯家里没有父母做主把关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骗了要参股什么，姬怀盛颇有些忧虑，少不得细细与他分剖明白，只怕他被人哄了去。
云祯却嘀咕着：“路上不太平吗？商队很多？”
姬怀盛殷勤替他斟酒：“是的，就连我家也有商队去北边的，但也就是做些药材皮毛生意，就是因为我们家做，我才知道这辛苦，利润薄，看着好看罢了。北边乱的很，盗匪丛生，遇上个剪径，一年的利润全损里头了！”
“依我说，如今倒是海商赚头大，就是海路那边一样海盗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起的，海图又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大海茫茫，很可能一去不回……”他忽然一顿，看到云祯按住他的手，双眸神采奕奕：“子芃兄再说细些？”
他一招手叫了司砚来，迅速展开了一张舆图。
姬怀盛眼睛都瞪大了：“这可是军机舆图？！”
云祯笑眯眯：“不是，这是我母亲从前令人绘制的，来来，你刚才说的商路主要是哪几条？都是哪个商号的？”
姬怀盛：……
总觉得昭信侯和平日里学宫里见的那个低调又有些莽撞锐气的小侯爷有些不同。
这一夜他们宾主尽欢，姬怀盛将脸上喝得绯红，双眸熠熠的云祯送上车，看着昭信侯府健壮干练的侍卫们簇拥着车辆远走。
他身边的护卫笑道：“昭信侯府上果然人才济济，看那些侍卫，身手利罗，太阳穴鼓起，一看全是练家子，练的内家功夫。”
姬怀盛道：“定襄长公主那当年可是真正的军权在握，给儿子留下的护卫哪有差的……更何况我看那侍卫面熟，似乎在宫里见过当值，应该是御前侍卫，难怪刚才昭信侯专门命人在外边包间摆了一桌给他们，刚才我听说酒全都没用，显然是因为还在当差，不能饮酒。”
他身旁的师爷已吃惊道：“御前侍卫！那皇上岂不是知道我们结交昭信侯？”
姬怀盛转头笑了下：“什么？谁不想和昭信侯结交呢，姬怀清、姬怀素，谁不上赶着结交这位呢，再说，你还真的以为皇上会选我吗？”
师爷一滞，姬怀盛老气横秋道：“父王都说了让我是来京里撒钱表态的，以后哪一任做皇储，咱们都不得罪了就行了，我不是那做皇帝的料的。”
师爷道：“那小王爷今日结交昭信侯……”
姬怀盛道：“当然是感谢他在御前为我解围啊！”
师爷：……
姬怀盛道：“准备十万两银子，我准备看看侯爷要做什么生意，我们入股便是了。”他摩拳擦掌眼眸晶亮：“我预感这是笔很赚钱的大买卖！”
第二日姬怀盛果然派了位老朝奉和一位精通宝石生意的掌柜过来。
他们看到侯爷卧室满满当当装满了晶莹剔透五彩缤纷宝石的一个巨大水晶鱼缸时，是震惊的。
其实云祯也觉得自己从前这种精致的淘气也很操蛋就是了。
几个书童协助着将整个鱼缸搬到了院子里，将水放了出来，宝石全部清点出来，逐颗鉴定计算估价，足足用了三天，有便宜的玛瑙，黑曜石，琥珀，水晶，也有珍贵的鸡血石，黄玉，碧玉，白玉，其中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等等最多。大多是宫里赏的，没有印记，极好转卖。
清点以后，老朝奉估了个数，眼看数目太大，不好做主，私下派遣了人回去和姬怀盛禀了。
“三十万两？”姬怀盛也是意外的：“竟然有这许多宝石吗？”
老朝奉禀道：”确实许多，有些不值钱，只是好看，到不少成色极好，让人细细镶嵌后，只会赚，回晋城那边更好卖。做得过，这笔生意。少主这次看得准。”
姬怀盛想了下：“公中出三十万，从我私账上走十万，给他作价四十万。”
老朝奉二话没说，恭声应了，回去办事不提。姬怀盛想了下又吩咐人：“备份厚礼，我去定国公府探病去。”
云祯不知道姬怀盛去探望朱绛了，他忙得很，一方面是正式到龙骧营报到了，忙着交接公文，和共事的侍卫们结识，训练。另一方面功课也不能落下，还要时时去陪皇上训练。
四十万银票到手，他当晚请了忠义院的老兰头，方青索等几个老兵到了书房谈了几个时辰。
老兰头他们是红着眼睛出书房的，云祯送他们出门时，老兰头握着云祯的手：“公主泉下有灵，定能欣慰，侯爷您长大了。”
长大？花了三世的长大吗？云祯反握着老兰头的手，眼圈也红了：“是云祯无能，让各位叔叔伯伯本该荣养的时候还辛劳奔波。”
方青索在一旁怒道：“谁说我们老了？匹夫未老！”
老兰头也笑：“放心，祯哥儿这事，我们一定给你办妥当了，店面都是现成的，扎扎实实给你把这些小子都给带出师了。”
云祯低声道：“有劳老哥哥们了。”

第35章 饮冰
没几日在家养伤的朱绛杀上昭信候府：“听说你和姬怀盛要合伙做生意！”
朱绛气鼓鼓：”一定要带上我呀！你想做什么生意？你都不来看我！我还是从姬怀盛哪里打听到的。”
云祯看到他先看他拆了夹板的腿：“你的腿好了？”
朱绛：“勉强能走，揉筋揉得我疼了几天，只是不能跑跳，你到底想做什么生意？怎的不带上我？好玩不？”
云祯有些无奈：“和姬怀盛商量了下，合计着开一家镖局。他只入干股，入了二十万两银子，也就是给忠义院的叔叔伯伯们找点事做。”
朱绛听那二十万两心里微微一颤，知道自己和姬怀盛不同，绝不可能拿出这许多银子来入股，心下不由讪讪，脸上也带了些丧气出来：“怎的忽然投这许多钱在上头，这是辛苦活吧。”
云祯道：“也是听姬怀盛说的，往北边那边的商道如今很不太平，商队偏偏又挺多，我合计着母亲不在了，但是庄子上养着的兵丁多着呢，总要有点生计。”
朱绛看云祯面上平静无波，心下更有些丧气：“哦，那我都帮不上你什么，还有我听说你当差了？”
云祯道：“别提了，上午还是要进学，倒比从前还忙上几分，算了不提这些丧气事，前儿皇上赏了我一匹极好的小马，御马监刚送过来，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也无，咱们看看去。”
朱绛羡慕道：“皇上对你真好，我腿没好，估计好些日子不能骑马了，哎。”
云祯带着他往校场走：“陛下说热一点带我们去西山打猎避暑去，你到时候应该也好了，可以好好玩一下。”
朱绛摇头丧气道：“算了吧，如果是和学里的人一起去，也不敢再冒风头了，以免一不小心又戳了谁家的心，不仅吃苦头，还被老爹罚，哎！太没意思了！”
他转头看云祯刚从宫里下值，身上还穿着玄青色的龙骧营侍卫袍，腰带扎得紧紧的，脚上还穿着长靴，显得双腿特别修长，艳羡不已：“你穿侍卫服还真威风，在龙骧营每日做什么呢？学里现在如何？你如今有了差使，姬怀清没再找你麻烦吧。”
云祯想了下道：“每日也就是巡检，训练，也没什么正经差使。学里一切如常，其实我也是想不通姬怀清为何对我如此充满敌意，他对着其他宗室子，装得多好啊。”
朱绛乐呵呵道：“因为你比他优秀吧！抢了他风头呗。”说话间他已经看到了那匹雪白小马，大叫起来：“啊啊啊啊这是照夜玉狮子啊！！！！太可爱了！”飞扑过去抱着那匹小马驹狂揉那软软的白毛，小马驹恢恢喷着鼻子躲避着。
老于头已经怒气冲天从马厩里冲了出来：“朱小公子！这小马驹才离母马来到生地方，受不得惊！你快放开！”
朱绛连忙放开，嘿嘿嘿地凑过去和老于头说话：“啊呀我就是太喜欢了嘛！怎么样于伯你可开心坏了吧？一匹赤兔一匹照夜玉狮子，人生无憾了！”
老于头怒气未消，一边安抚着马驹，一边教训着缺心眼的朱绛，朱绛只是嘿嘿地笑着，也一点儿没觉得被个养马的老兵教训是什么丢人的事。
云祯看了眼傻乎乎的朱绛，知道朱绛摔伤了脚也一点儿没怀疑过姬怀清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想来定国公当初和皇上，和自己母亲都算是同袍，就算知道点什么，也不会和这二货说，姬怀清，不，秦王难道也信了那个私生子的谣言？姬怀清太年轻了，藏不住吗？
倒也是一贯眼高于顶，十分傲气的，其他宗室子他也不放在眼里……
云祯靠在一旁看朱绛抱着他的小石榴喂糖在说悄悄话，陷入了沉思中。
朱绛腿恢复了行走，也就进学了，然后悲惨地发现云祯身边已经不止他一个小伙伴了，上午进学之时，姬怀盛总是靠近云祯，一有空就和云祯嘀嘀咕咕商量着镖局的事，而一下学，云祯又被体仁宫的内侍们接走了，下午直接就没回来，只听说他去龙骧营当值去了。
小伙伴越来越远怎么回事，朱绛满心悲愤。
不几日，京城最热闹的店面开了家扬威镖局，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放了鞭炮，承接往各地的客商保镖。当家的镖头镖师不少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又有好些镖师武士，个个精壮彪悍，行走之时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大有军中之风。
这就是云祯开的镖局了，京里动静不小，不少勋贵府上听说了都送了贺礼，连姬怀素都遣人送了贺仪来。
姬冰原自然也听说了，午膳的时候笑着问他：“怎的想到开镖局？朕听说晋王家那孩子也出了十万两？”
云祯道：“忠义院的叔叔伯伯们总觉得整天闲着愧疚，之前想回去也是这个原因，正好之前买的那些孩子们也都练得挺不错的，我合计着给叔叔伯伯们找些事儿，顺便带带那些孩儿们。”
姬冰原忍不住发噱：“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口口声声孩儿们，老气横秋的。”
云祯一本正经道：“得给他们有个奔头，知道将来有机会做正经侯府少爷，他们才肯发愤图强嘛！以后我可真指望他们养老了。”
丁岱一旁凑趣笑道道：“将来侯夫人生的小少爷，那才叫正经少爷呢。”
云祯满不在乎：“没兴趣。”
姬冰原只当他随口说的孩子话，小孩子哪里就想婚娶那么远，也就一笑过了。
下午云祯去当值，和侍卫训练时偏偏遇到了一场大雨，他湿漉漉回了体仁宫，姬冰原还在和内阁大臣们议事，丁岱吩咐内侍们忙着安排了汤池给云祯沐浴更衣，又命青松立刻去传御医来，开些预防风寒的药汤来熬上。
云祯除了衣物泡入池子中，水暖洋洋的，一下子把那初夏的雨带来的湿寒意全驱走了，不多会子他就洗干净了，裹了宽松寝袍躺在一侧躺椅懒洋洋地等人烘干他的衣袍，却看到才半个多月，池子一侧的海棠花就已经几乎全谢了，星星点点半残着，好生可惜地叹了一声气。
一旁一位女官正捧着一托盘进来，托盘上装着一瓶葡萄汁，看他对着海棠叹气，笑道：“侯爷不必可惜，栀子花又开了呢，明儿就挪进来了。”
云祯转头看那女官正觉得眼熟，女官笑道：“小吉祥儿不认得我啦？从前长公主进宫，都是我伺候着，也给侯爷穿过鞋子盖过被子呢。”
云祯看到她眉毛一侧藏着一粒红痣，啊了一下想起来了：“你是喜眉姐姐！”却是从前他和母亲进宫，宫里替他梳头穿衣的小宫女。
女官笑得更欢了：“正是呢，得亏侯爷还记得我。”
云祯笑道：“原来喜眉姐姐还在宫里当值呢？我看宫里换了好些人，还以为姐姐已出宫了呢。”
喜眉抿着唇笑：“快了快了。”一边点着了熏香，又给云祯倒了葡萄酒：“侯爷来尝尝这葡萄酒，驱驱湿气。”
云祯接过杯子将那葡萄汁一饮而尽，喜滋滋道：“上次我来皇上都不让我多喝，好姐姐多给我一杯吧？”
喜眉笑道：“嗳唷皇上不让你喝，我可不敢违抗君命，你再喊一百次好姐姐也不成的，吃些点心吧？晚膳还要一会子呢。”
云祯喝完酒只觉得有点热，只躺在躺椅上不想动，嘀嘀咕咕道：“不吃点心了，一会儿吃了晚膳吃少了，皇上又不高兴，倒连带着丁公公，御膳房都有了不是。”
喜眉笑道：“侯爷真是长大了会体贴下人。”她过来替他盖上毯子，嗔怪他：“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长公主知道了肯定心疼。”
云祯也笑：“这不是才泡了热水，身体还热得很，这天热了呢，我都出汗了。”
喜眉过来拿了把梳子：“奴婢替您把头发梳了，一会儿您还要和皇上用晚膳吧？您就躺着就行了，别动。”
云祯转头，让她慢慢将自己头发一束一束拧干，一边掀了毯子一角：“热得紧。”
喜眉替他揉着头皮，他舒服得闭上眼睛：“姐姐的梳头技巧还是那么好。”
喜眉道：“小侯爷嘴巴还是那样甜。”
云祯闭着眼睛：“好像有点口干，能劳烦姐姐帮我倒杯水来不？”
喜眉道：“再等会子我梳好了就去。”
云祯嗯嗯了两声，忽然感觉到喜眉的手停了，他只以为是喜眉去倒水了，闭着眼睛笑道：“姐姐能帮我给水里加些冰不，我知道别的地方没冰，体仁宫这儿定是有的，能有杯酸酸甜甜冰冰的酸梅汁就好了，今儿高统领可把我们折腾得累坏了……陛下肯定不许我用冰，哎，好姐姐偷偷给我加一点儿吧。”
喜眉没说话。
云祯感觉不对，睁眼一看，喜眉早已跪伏在一侧深深低着头，姬冰原不知何时到了，正站在门边，脸色不辨喜怒。
云祯连忙起了身行礼，脸色通红道：“皇上……”
姬冰原似笑非笑：“吃冰后肠胃不适，又准备让人代写策论吗？”
云祯像只鹌鹑缩了缩脖子：“皇上，我就随口说说……今儿是真的有些热……”
姬冰原眼睛平静从那喝干净的杯子上扫过一眼，淡淡道：“换了衣服出来用晚膳吧。”转身便走。
青松等人围上来替他披衣着靴，丁岱站在一侧目光示意墨菊，只见墨菊上来不动声色收了那托盘上的杯子走，丁岱笑着问喜眉：“喜眉姑姑，我怎么记得今日你不该在这里当值啊？”
喜眉抬起头，声音还算平静：“晚秋今儿临时生了病，奴婢想着也许久没伺候小侯爷了，因此自告奋勇顶的班。”
丁岱微微一笑，看云祯穿好被小内侍们紧着送了走远了，门口立刻进来了两位当班的侍卫，丁岱吩咐道：“遵陛下口谕，暂押此宫女到惩戒司问话。”
喜眉脸色唰的变白，两位侍卫上来立刻将她押了下去。

第36章 细查
云祯出来的时候看到御医正在花厅里候着，姬冰原看到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坐那儿让御医给你诊一诊，天气还凉，淋了雨怕进了湿气，下次朕和高信交代一下，注意些天气。”
小内侍捧着枕靠过来，云祯伸了手在上头等御医诊脉，一边嬉皮笑脸道：“御前侍卫连这点雨都淋不了那可不行，皇上还是别找高统领说了，省得高统领心里看不上我呢。”
姬冰原道：“别人看不看得上你很重要吗？自己立得起来就好。”
云祯脸一红：“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立得起来不嘛。”
御医诊脉后行礼下去写脉案去了，只见宫人络绎不绝来摆膳。
姬冰原入了座，看云祯坐定，一切如常地给他夹菜，云祯看姬冰原神情举止都如之前一般，心里也微微放心了些，也就和平时一般将晚膳用了，但今日不知道为何实在是热，他大概是身上的衣袍穿多了，屋里特别气闷，他胃口不太好，随便吃了些，只想着赶紧回府，脱下身上这一层层的侍卫服。
却见丁岱不知从哪里回来，亲自捧了一碗药汤过来给云祯：“侯爷，这是御医开得祛湿的药，您今日淋了雨，务必得喝了去去湿，以免存下了病根。”
云祯一看到那黑乎乎的药汤，舌根下已经泛起了苦味：“……这雨只淋了一会儿啊，而且我刚才也喝了些酒了……”
姬冰原敲了敲桌面：“喝了。”声音充满了威慑。
云祯不敢再说话，连忙端起来就喝，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尽了，一口都没敢剩下，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味道实在太一言难尽了。
青松连忙捧了蜜饯过来，云祯飞快拈着个塞到嘴里，脸上五颜六色走马灯都走齐了，姬冰原嘴角微勾：“如何，还要给你上点冰不，酸酸甜甜冰冰的？”
云祯苦着脸道：“陛下您就饶了我吧，我真就是一时口渴，喜眉女官从前又照顾过我的，见到故人看着亲切，就出言无忌了，陛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恕了我的罪吧？”
姬冰原意味深长：“嗯——看着亲切。”
云祯道：“是啊，从前我和母亲进宫，都是她照顾我呢，有时候母亲还要和你议事，她就一旁给我唱歌来着，梳头啊穿衣呀，我记得她。”
姬冰原点了点头：“这位喜眉女官既然伺候过长公主和你，自然是有功的，她年纪也快到出宫的时候了，既然你看着亲切，不如朕将她赏与你做房里人？”他语气平静，仿佛和之前赏宝石、赏白马一般随意。
云祯噗的一下一口蜜饯差点喷出来，慌忙咳了几声掩饰：“皇上！我看她就像姐姐一样罢了！”
姬冰原看他表情，淡淡道：“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正需要年长些性情好的女子教教人事，你若不喜欢这个也行，你看看喜欢什么性情的，活泼的，温柔的，都可以，朕让丁岱留心着在宫里的女官里给你挑几个身家清白，性情淑雅的，你有看中的也只管和朕说。”
云祯挥了挥手：“陛下千万别，莫要误了人家良家女的前程，还是放了她们回去和家人团聚吧。”
姬冰原道：“你是一品侯爵，又大有前程，年轻俊彦，能入侯府，那就是全家鸡犬升天的事，一般人家哪有不乐意的。”
云祯不知道话题究竟是如何滑到这里，只能不停拒绝皇上这忽然冒出来给自己赏人的念头：“皇上，您日日忙于国事，真不必为臣这小事劳心了。”
姬冰原道：“你也叫我一声舅舅，你父母不在，朕作为你长辈，自然是要替你安排妥当。少年人不知轻重节制，你在府里又无人管束，朕不管是不行了。”
云祯叹了口气：“皇上您还是别白操心了，我不喜欢女子，只喜欢男子。”他忽然觉得直接断了姬冰原的念头最合适，反正第一世自己那么惊世骇俗的要和朱绛成婚，姬冰原可一点儿没怪罪。
皇上洞察圣明，还不如早日坦白了省得他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今天赏几个宫人，明天又张罗着给自己娶媳妇，宫里赏下来的人，不好处置，若是赐婚，更要大大得罪整个家族，还是绝了皇上这赐婚赏人念头。
他补充了句：“我不打算娶妻生子的，皇上千万别白浪费时间在这上头。”
殿里一片安静。
姬冰原原本正从丁岱手中接过热手巾，听到云祯说了这话，手停了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拿着手巾，缓缓擦着指掌：“哪里冒出来这么孩子气的话……是谁带你去逛了什么南风馆、小戏这些下九流的地方吗？学到点新鲜的词就瞎说，你才多大？一天一个想法，别明天又来缠着朕说看上了哪家名门淑女，要朕赐婚。”
云祯笑嘻嘻道：“嗐呀，我就知道舅舅不会教训我那些什么传宗接代，人伦大事之类的话，反正我不喜欢女人，皇上您就别浪费时间就好啦。”
姬冰原将手巾放回托盘，淡淡道：“你这一天一个花样的淘气，要不是你父母没了，朕是懒得教养你的——不许在外边瞎说，坏了自个名声。”
云祯道：“并没有对谁说过，这也是今天话赶话的……不敢瞒陛下嘛。”
姬冰原看了眼云祯的脸，看他之前沐浴后脸上腾起的红晕已消失了，才道：“你还觉得热吗？”
云祯这才发现似乎那碗药汤还真有些生津消渴的作用，身上那股燥热和脸上的烧都退了，连忙笑道：“不热了，想是天黑了，阳气退散了？”
姬冰原交代道：“南边贡了些枇杷和梨子上来，朕让人送一些你一会儿带回府去，宫门也要关了，先叫他们伺候着你回去吧。”
云祯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再好不过！谢陛下的赏，您也别批折子太晚了！”他飞速起身，生怕皇上想起什么又罚他写大字。
姬冰原看着青松屏声息气送了那猴儿走，才转头看向丁岱，目光又冷又沉。
在姬冰原身边伺候多年的丁岱已是跪下了，他知道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皇心头已是盛怒。
他低声回报：“御医说了，酒里掺了点鹿血，鹿茸和肉苁蓉，枸杞等补品，对身体影响不大，虽然侯爷年轻了点，少年人火力旺，补过了身体燥热，开了一服清补凉喝下去，回去消散消散，也就好了。”
“至于药的来路也问清楚了，喜眉女官在宫里十八年，认识的人也多，她在御药房和大夫说自己身体虚寒，御医给她开的药方，在药房里拿了几样，又以明目为名开了些枸杞子之类的说要泡水喝。”
“她自己招供，是因为快要出宫还乡了，家里贫困，父亲好赌，回去年龄又已过了，嫁不到好人，忧心回去会被家里人卖掉，看着昭信侯从小就心软和善，又知道昭信侯深受皇上宠爱，若是开口和皇上要人，无有不许的，因此才铤而走险。下午下了大雨，体仁宫里原本伺候的内侍宫人就少，顶班也是常事。侯爷忽然回来安排沐浴，内侍宫人们忙着烧水安排，她又本是体仁宫里有品级的女官，主动提出要帮忙，带班的内侍太监未想太多。”
“拿了她身边要好的宫女，内侍，御药房及当值的太监宫女的口供，基本对得上，目前看不出有人指使的迹象，喜眉一口咬定是看小侯爷长大了，身份高贵，面容俊秀，便起了恋慕之心，加上侯府又无长辈管束，是个好归宿，并无任何人指使，但小的已和高统领说了，请他继续严查，看到底有无人在背后指使。喜眉等人，暂押天牢待审。”
“此事是小的未管好体仁宫，请皇上降罪。”
丁岱跪下来，将额头深深碰在深黑色的地面上，背上沁出汗来，吃食上被人动手脚，这和谋逆罪也不差什么了。宫里接连出现两次纰漏，一次青松，一次喜眉，知道皇上身边密不透风，却都是往侯爷身上使唤，自己实在是太过轻忽大意了。
姬冰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一贯谨慎老成，只是最近确实在吉祥儿身上懈怠了，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法子。”他的小吉祥长大了，长得这般俊秀出色，被别有用心的女子觊觎，原也是正常，但眼下却有别的事比这更重要。
“你去细细查了，是谁让吉祥儿起了龙阳的心。”
丁岱一怔，连忙磕头应道：“是，小的即刻去查，看是谁引着侯爷往不正经的地方走的，查出来，定要严惩不贷。”
姬冰原摇了摇头：“他之前一直守孝在家，若是真去了那些地方，就算府里长史没报上来，御史的劾章也早就到朕案头了。你没明白，若只是和京里那些勋贵纨绔们一般，贪新鲜好奇淘气，养养书童，捧捧戏子还罢了，扳回来也容易，细细教些道理教他明白也就是了。但你听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只喜欢男子，不娶妻生子。”
“这些日子朕看着他，虽然年少淘气，功课荒疏，整日里野马一般，但心里有成算得很。帝君庙立功却辞赏，处置青松等等几样事，大事上很明白，他既说了这话，那绝不是随口说的，他是认真的。”
“你与高信两人，去昭信侯府细细的查，查他身边的书童、门客，查那些所谓的‘义子’，查他日常来往交好的朋友，但不要惊动到吉祥儿，不许让他察觉。”
姬冰原缓缓道：“朕要知道，是哪个人，让吉祥儿忽然意识到自己恋慕男子。”

第37章 西山
今年天气似乎热得特别快，京里又在搞军制改革，朝堂每次搅扰不息，皇上不胜其烦，于是还没到端午，就起驾去了西山行宫，还把上书房里进学的宗室子弟、伴读们都带走了，只说是要好好教导。
西山行宫其实也就是皇家猎场，青山叠翠，碧水逶迤，行宫修建得依山傍水，还供奉着个皇家寺庙，山下环绕溪河，沿河一带，种着许多花树和杨柳，繁花似锦，绿柳成荫。
行宫里养了不少祥瑞的小动物，云祯他们一行人下了车，便看到小鹿成群，蝴蝶翩翩，野鸡在花树下散步，不由也都心情愉快，行李自然是有小厮们收拾去了，淘气的学生们有的已迫不及待拿了弹弓去打那些野鸡小鹿，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生机勃勃。
学生们住的是听风阁，殿宇华美，画栋雕梁，四面出廊，在廊上凭栏往下看，重峦叠嶂都在脚底，风光十分好。
朱绛喜滋滋跟着云祯道：“我适才问过了，这边东面的房最敞亮凉快，一会儿咱们就挑个东面的房一起住着，难得出来，我今晚和你一块儿睡吧！我带了好些画本子，正好和你一同看呢！”
云祯漫不经心点着头，心里却想着姬冰原不知为何今年这么早就要来西山行宫避暑，对面却迎来了青松，他熟练地行了个礼：“小的见过侯爷，皇上说了侯爷近期功课有些松懈了，这次行宫请侯爷过去和皇上住一个院儿，方便皇上给侯爷督促功课。侯爷的行李小的们适才已命人都搬去主院那儿去了，皇上正要召侯爷一同进午膳呢。”
云祯睁大了眼睛：“什么？！”说好了出来放松的呢！这岂不是比在宫里还惨！宫里好歹还能回家放放风呢！和皇上住一个院！那和坐监牢有什么区别！
朱绛也有些失望：“去和皇上一个院子啊，那我可不好随意找你了。”
青松笑道：“侯爷可以邀请一位同学一并住进去的，皇上专门交代了，有人一起和侯爷做功课，恐怕侯爷能更长进些。”
朱绛脸色微微一青，心里发毛，啊这……还是算了吧……在皇上眼皮底子下……云祯却大喜过望拉住朱绛的手：“那太好了，我就带上子彤了！”有朱绛这个垫底的，说不准衬托得自己还好点呢！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朱绛绝望看着青松指挥着小内侍和护卫们将他的行李利落带走，吞了吞口水，行吧……至少能和云祯住一块儿，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就，还是很惨。
什么打猎多好玩，在朱绛心里都没了存在感，他战战兢兢和云祯上了马车，在一众学生们艳羡的目光里离开了听风阁。
姬怀素站在一侧松下，远远看着云祯带着朱绛走了，心下微微失落，听到一侧姬怀清在和旁人道：“这里我小时候和父王来过，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猎到一只白鹿的，当时父王极其高兴，觉得这是祥瑞，兴许我将来有些造化也未可知，因此一贯不肯纵着我，只让我认真。”
顿时周围一群伴读恭维道：“白鹿！果然是极祥瑞的吉兆啊！”一时马屁声不绝，谄词如涛，有些学生看不过，纷纷侧目而视。
姬怀素心里冷笑了声，却也知道姬怀清的确是家里深寄厚望，自己呢，也只有自己进京后，父王才对自己的母妃重新尊重了些，便是如此，也未对自己提供些许助力。
一旦等皇储定下，他被打回原型，母亲又将会是回到从前那种尴尬冷落的位置……世子和他不是同母，他的母妃是继妃，也因此他有着一堆嫡兄弟和一堆庶兄弟，在康王这里，儿子是最不值钱的，娄继妃除了出身翰林家里比较清贵以外，一无所长。
只有当上皇储，将昔日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踏在脚下，才能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他看着已经走远不见的车子，想着谜一样的昭信侯云祯，他明明听自己的琴会落泪，但他居然宁愿和姬怀盛一起开镖局做生意，却对自己完全拒绝，到底为什么？他不理解。
那天云祯吹的《白马归》，目光里含着的哀愁、怨尤把他给触动了。
深受帝宠的昭信侯，这么个年纪，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怎么会吹出那样沉重的曲子？他是在受委屈吧？长公主和先昭信侯先后去世，他一个人，特别艰难吧？
姬怀素心情复杂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毫不意外自己的房间方位并不算好——如同他现在不尴不尬的位置一般。
朱绛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只是和昭信侯从小玩到大，就能跟着昭信侯去和皇上一块起居，若是自己争取到了昭信侯，此刻和他一起去云龙殿面圣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云龙殿里，被无数人羡慕嫉恨的朱绛，正战战兢兢地坐在膳桌前食不下咽。云祯倒是心很宽地给他夹松子糖：“尝尝这个，宫里的做法和外边不一样，都是冰糖屑炒香的，特别好吃——皇上，怎的不见丁总管呢？”
姬冰原淡淡道：“他和高信在京里还有些事办完再过来——还没用几口饭，就吃点心，仔细没胃口。”
云祯嘻嘻一笑：“两人都办差去了啊，那皇上您身边还有能使唤的人不？有什么只管使唤我，子彤来尝尝这个翡翠狮子头，味道也很好。”
朱绛一双筷子夹了半日都夹不起来狮子头，背上全是汗，实在是，皇上的目光太可怕了啊！这怎么吃得下去啊，皇上虽然说话挺和气的，但是那目光看谁都仿佛一点温度都没有一样，沉而冷，为什么吉祥儿就能这么自然地吃饭呀！
姬冰原看这小子一副立时三刻就要去世的样子，总算收回了目光，默默一个人用膳。
这第一嫌疑人，自然就是这定国公的小子了，他与云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听说也是个纨绔来着，看皮相确实还不错，会是他带坏了自己家孩子吗？
他又看向云祯傻吃傻喝的样子，实在是憨得伤眼，但是两个少年一个穿着石榴红的袍子，一个穿着紫色侯服，一样的紫金冠，两人并排坐在一块儿，就像两匹野地里恣意奔跑的小马驹，青春活力扑面而来。
只看外貌，也还算配得上，但看吉祥儿举止，又不大像有什么私下勾当。
也还有时间，反正也把这小子拘来眼皮下边了，若真有情，这是瞒不住的，姬冰原想着。
京里，昭信侯府。
罗采青正迎接着两位大佬，一个是御前大总管丁岱，笑眯眯地找了长史罗采青：“还是和上次一样，侯爷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皇上派小的来府里看看问问他的日常起居，还得劳烦长史大人请出院子里伺候侯爷的小厮、总管、侍女来，小的好生问一问。”
另外一位龙骧营大统领高信，娃娃脸，月牙眼，特别和气对罗采青道：“我是顺路送的丁总管过来，皇上听说侯爷收了不少孩子在府里训练着，叫我有空也指点指点他们，今儿正好顺路过来，便也看看，若是有好的，便收入龙骧营。”
罗采青大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两位大人请坐，等我安排。”
丁岱和高信交换了下眼神，笑道：“不敢劳烦大人，我们分别行事，早点办差结束就好。”
罗采青道：“其实高大人来的不巧，前儿侯爷开了个镖局，让几位老兵们带了不少的孩子们出去历练去了，可能高大人见不到几个，如今留下来的真没几人。”
高信笑眯眯道：“无妨，就找几个孩子多问问，先心里有个数好了——我听说令狐家的那个神童，如今也在侯府上吧？据说是在书房里伺候？不知道此次出去了没？”
罗采青道：“他主要伺候侯爷笔墨的，自然不会出去，但他在这习武上可没什么天分啊。”
“那我就先把他叫来给高统领掌掌眼吧。”
高信笑道：“可巧了，我们正好一起见了，我也好问问侯爷的起居。”
花厅里，令狐翊忐忑不安地站到了丁岱跟前，丁岱笑眯眯给他倒茶：“喝茶吧，你就是令狐家的小神童吧？当初咱家还去过你家呢，记得那时是令狐相爷的六十大寿，我去贺寿，相爷还给我也写了幅字呢……”
“你如今在侯府呆得如何？侯爷好相处不？侯爷是个心善的人儿，从小他小时候啊……”丁岱唠唠叨叨说起从前的事情来，一会儿说昭信侯小时候，一会儿说从前和令狐相爷的旧事，一会儿问侯爷的起居，爱吃什么，几点睡觉，零零碎碎，东拉西扯。
令狐翊开始还紧张得不行，每一句都想一想才回答，后来看丁岱一直笑眯眯仿佛个慈祥的长辈，拉起家常来也啰里啰嗦，他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最后甚至有些不耐烦起来，因为丁岱仿佛糊涂了一般，有时候重复问了好几次相同的问题，他重复答了几次后，终于小声提醒丁岱：“这个问题刚才公公问过了。”
丁岱一愣，拍着脑袋笑道：“问过了吗？哎，瞧我这记性，你刚才是说什么来着？朱公子将方路云要走了，是吧？”
令狐翊道：“是的。”
丁岱又问道：“那这之后你还见过方路云吗？”
令狐翊道：“朱公子过来偶尔会带他过来，朱公子腿伤在家养伤时，也派他过来传过几次话。”这明明是刚才他问过的，令狐翊到底是少爷脾气，这些日子又一直养在书房，养得更有些娇气了，适才喝了几口茶，渐渐内急起来，心下开始不耐烦了。
丁岱却仿佛不记得之前问过一般，又继续问他：“具体是几次呢？传话过来说什么呢。”
令狐翊按捺下急躁道：“就是希望侯爷去看他，说他在家无聊，我当时也就告诉他侯爷在听曲儿，不在家。后来侯爷回来后，我禀报了侯爷，侯爷第二天让司砚去买了好些话本，然后上门去探望朱公子了。”
丁岱突如其来问了句：“有人说你和方路云有私情，私下勾结，可有此事？”
令狐翊吃了一惊睁大眼睛：“谁说的！什么叫私情？他从前是我的伴读小厮，自从他去了朱五公子那边，我再也没和他联络过，虽则有次他来探听侯爷去哪儿了我有告诉他，但也是因着朱五公子和侯爷一贯亲厚，侯爷回来后我也和他如实禀报了，并无私下往来交接之事！”
丁岱笑眯眯道：“果然你和方路云并无苟且之事？”
令狐翊茫然道：“什么叫苟且之事……”他忽然反应过来，脸色涨红：“我们都是男的……什么苟且之事……是谁说的！小的愿和他对质！”
丁岱并不回答，只接着问：“你觉得会是谁指证揭发你呢？”
令狐翊一阵茫然，过了一会惶然道：“我不知道……我到了侯府就不受其他人欢迎……”他有些颓然，想起了方路云当初护着自己却仍然一直被排挤欺负的那段日子，究竟是谁在胡说八道？
丁岱循循善诱：“是不是有谁嫉妒你得了侯爷宠爱，因此构陷于你？你可知道你进书房之前，谁最得侯爷宠爱吗？”
令狐翊满脸都是疑惑：“侯爷待我们都是一般的呀……并无哪个特别看重的，他每日忙得很，不是在宫里进学就是在练箭，偶尔出去听听曲儿，很少和我们说什么话的。”
丁岱道：“侯爷平日里性情挺活泼的，怎的不和你们闲聊说话的吗？”
令狐翊道：“我们都是奴籍，他和我们说什么呢？”
丁岱点了点头：“那侯爷在家也没有玩乐取笑的？”
令狐翊道：“我觉得……大概是因为侯爷才出孝吧，我觉得我进府以来，都很少看到侯爷笑的，更别说和我们说什么笑话了，和忠义院那些叔叔伯伯讲话，和长史官说话，也是普通应酬往来吧。”
丁岱问：“和朱绛公子呢？”
令狐翊想了下道：“我入府就听说朱公子和侯爷是打小的交情，特别好。但是我平日里看着，倒觉得都是朱五公子上赶着和我们侯爷说话，玩乐，侯爷忙得很，倒像是应酬比较多，但若是和其他根本不往来来说，那朱五公子，的确是咱们府上来往最多的人了。”
“侯爷也没别的更好一些的年纪相当的朋友了，前些日子怀盛公子倒是来过两次，但是也都说生意，不像个知交的样子。”这么说起来，令狐翊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怎么说起来侯爷倒像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为什么说起侯爷就好像是热闹顽皮的，是因为朱五公子在一旁的原因吧？
丁岱看向令狐翊，只见这曾经娇贵的相府公子，满脸懵懂天真，应是并无假话。
只是昭信侯，也没比他大几岁，偌大侯府，似乎竟无一个知心人？

第38章 蛋羹
五月的天实在是惬意，但其实还没到打猎的时候，因此圣驾到了行宫，其实每日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在批从京里快马送过来的内阁大臣们无法决定的奏折。
但即便是这样，姬冰原并没有放松云祯的功课，连带着朱绛也倒了大霉，没有任何门客书童帮忙，写策论的感觉是怎么样？被皇上盯着，限时抽查背功课的感觉又是如何！
朱绛一万个懊悔，只后悔当初没有以伤没好的原因留在京城。
他是要做纨绔的啊！这被拘在皇上眼皮底下发愤图强算什么事儿！
更苦闷的是，正因为他腿伤才好，其他王孙公子们都去打猎去了，他却只能乖乖地在大殿里写功课！
到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开始不断有人给皇上进献自己亲手猎的猎物，也有人给皇上写诗，内侍们不停地进来禀报：姬怀清公子进献雄鹿一头……姬怀素公子献来新作行宫诗三首……
姬冰原倒是十分耐心，进献猎物的，都吩咐命膳房好生整治，献诗的，拿来真的用朱笔点圈批改，最后还一一都赏了东西下去。
只有朱绛在一旁看着满不是滋味，外边风光正好，草木深翠，野物繁盛，他却和云祯在写大字！
他偷眼看云祯，他知道云祯一贯也极不耐烦写字的，如今却腰背笔挺，眉目安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写，这是转了性儿？
难道真的只有自己最废材吗？
充满了对自己怀疑的朱绛磨磨蹭蹭地写了一下午也只憋出了几行字，眼泪都要落下来。
幸好正在搜刮枯肠之时，外边来了个小内侍，禀报道：“陛下，丁总管来了，还送了几位大臣过来，说有军机要情禀报。”
姬冰原抬眼看了下下边，果然云祯还在装模作样地写字，外人看着倒是一本正经了，只有他知道那写得肯定全是敷衍，定是指望着有个垫底的朱绛，所以才坐得这般定呢，若是平日里，这会子早就一会儿说手酸，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解手。
他嘴角微微一勾，终于开恩：“请几位大人进来议事，昭信侯和朱公子也先下去散散心吧，也写了一上午了，出去松散松散身子，晚膳再过来好了。”
一时云祯和朱绛仿佛脱笼的鸟儿，离了云龙殿，很快攀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风景。
朱绛大喘气：“可算是能松散松散了，我得感谢丁公公救命之恩，再在那里关下去，我可真的是要死了——这还在在行宫待几个月啊！我看皇上忙得很，不如还是回京的好啊。”
云祯转头看了眼主殿门前，那里丁岱穿着紫服，带着几位大人走了进去，朱绛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祯道：“没什么，皇上避来行宫，其实是为了让军机处那边方便行事罢了，京里的勋贵们，大多都是当初和皇上同生共死收付北地的，如今要动军制，皇上大概也怕伤了昔日情分，索性躲出京来吧。”
朱绛张大了嘴巴：“你意思是，皇上要动我们这些勋贵家了？”
云祯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打个比方，你家国公爷的确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但是国公爷的昔日手下，国公爷昔日手下的手下，还有你父亲那边，你几个伯父，世子那边，那手里牵涉的利益可就多了，他们手里的肉被割了，岂有不去找你家国公爷的？然后你家国公爷再进宫去找皇上哭一哭，定国公可是先帝钦点的福将哎！多大一个吉祥物，皇上也不好意思不给你家祖宗面子吧？人人都这么来一遭，你说皇上还改不改？”
朱绛道：“我家老祖宗才不会为了这些事进宫，一定会装聋作哑的。”
云祯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当然，皇上只是要动军制，不是要动勋贵，因此把宗室子，勋贵家的子弟都带来了行宫，这既是给各府、各位藩王一个心照不宣安抚的姿态，其实我们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质子。”
朱绛震惊得合不拢嘴看向云祯：“吉祥儿，皇上真的这么深谋远虑的吗？”你呢？又是怎么看到这背后的利益牵扯的？
云祯道：“很多事，也是事后想起来，才知道皇上之前做的那些事有什么用。”
朱绛沉默了一会儿，看云祯脸上不知为何又出现那种令他感觉很远的冷清伤感的神色，没有再问这些，他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一个惊喜，你等着哈！”
云祯不明所以，只见朱绛唰的一下已经窜得没了影子，他知道他一贯跳脱，便也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侯爷真是慧眼如炬，观局入微。”
云祯一惊转头，却是看到了姬怀素，心里倒是稍定了些，姬怀素倒是不会将他们的话说出去，倒是自己不够谨慎了，还是因为被拘了一上午的缘故，他心下暗自懊悔，一边却直接转头就走。
姬怀素看他又是这样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几步紧跟上去叫住云祯：“侯爷可是看不起姬怀素，因此才这般躲着在下？”
云祯站住，并没有回头，只是回了句：“云某人见了蟑螂老鼠，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公子自重。”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了，姬怀素脸色完全怔住，云祯却头都不回，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云祯大步走着，并不理他，不多时朱绛气喘吁吁地在后头叫他：“吉祥儿！吉祥儿！”
云祯站住了转头，看到朱绛袍子角兜着什么，正长腿奔波赶着向他跑过来，而姬怀素已不见人，便站住了等朱绛。
朱绛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了他跟前，有些委屈：“不是叫你等着我吗？怎的先走了？”
云祯道：“看见几个讨厌的人，不想搭话就走了。”
朱绛这才释然：“原来这样，我也经常这样，远远看到不想说话的人，赶紧绕路走——你看！这是什么？”
云祯低头看朱绛如获至宝地将兜着裹着的袍襟打开，里头裹着好几个圆滚滚雪白的蛋。
朱绛捧着衣襟那几只蛋抬脸对他笑：“看到没？这是野鸡蛋！我昨儿进来就看到在那灌木丛下，记了地方，就想着今儿有空一定去掏了这窝蛋来，哈哈哈哈你不是最喜欢吃鸡蛋羹了吗？这野鸡蛋一定香！一会儿让膳房给你做一碗水水嫩嫩的好不？”
云祯看着朱绛青春年少的脸仿佛和两世前那张笑脸重合了起来，那已经太过遥远的记忆，穿着石榴袍的少年，爬上树，掏了几个鸟蛋下来给自己献宝一般的笑。
说不上是哪一瞬间的心动，也说不上是谁先心动。
就是那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也许是无数次共榻夜语倦极入睡不经意的拥抱，也许是把臂同行依偎着喝酒看话本，也许是共乘一马看花游猎，也许是同下清溪摸鱼洗脚，两个少年在最年少又最容易冲动的岁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那时候两人都是追求快乐的人，怎么舒服怎么来，和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在一起，天天一起过快乐日子，有什么问题？
云祯垂了睫毛，感觉到自己的眼圈在发热，他无法控制住那一瞬间那种对过去再也无法追回来的年少时光的巨大怀念和悲怆。
那一碗下了致命毒药的朱绛递过来赔礼道歉的食物，正是一碗鸡蛋羹。
云祯百感交集，终于冒出了一句话：“朱子彤，你能不能不要永远活得这么蠢。”
朱绛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还捧着那几个野鸡蛋，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云祯不知道说什么，转头就走。
直到晚膳，内侍来请，朱绛才又在皇上那里看到了云祯。
丁岱总管也回来了，笑吟吟地给他们布菜，还端上了一盘鸡蛋羹：“这是朱五公子今日得的野鸡蛋，孝敬皇上的。”
朱绛小心翼翼看了眼云祯，看他神色如常，微微笑着，仿佛下午那喜怒无常的翻脸已翻篇的样子，心里定了些。
姬冰原看了云祯一眼：“记得以前吉祥儿爱吃蛋羹——长公主不会做菜，唯一会做的一道菜就是鸡蛋羹了。”
云祯嬉皮笑脸道：“皇上，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这什么梅花鹿蹄筋羹，刀鱼酢，黄雀李，嘿嘿，你让臣留点肚子吃别的好不。”
姬冰原道：“随你，只别吃多了又嚷嚷肠胃不舒服，逃了功课，这儿可没有令狐神童替你代写功课了，莫非你打算让朱五公子代写？”
云祯苦了脸：“皇上，代写策论这事儿能翻篇不？不带次次翻老账的。”
姬冰原一笑，云祯却好奇道：“陛下，臣听说这西山行宫，其实是前朝皇帝的藏宝库，当时挖掘出来好些稀罕物事。”
姬冰原道：“是，自取灭亡之举，当时明明老百姓都饿得吃不上饭了，他还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珠宝财产和粮食。先皇打下来后，这里改为行宫，珠宝财物都清点了充入国库赈灾去了。”
云祯道：“哦……还以为能开开眼界呢。”
姬冰原一笑：“还是留了一些稀罕的，用完膳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朱绛不由也振奋起来：“太好了！”
丁岱在一旁看着姬冰原这宠溺无度的样子，心里凉凉地想：何止是开眼界呢，我看这稀罕物事马上又要赏给侯爷了。
皇上下午听了禀报那副心疼表情，哎哟喂。
这才叫皇恩深重呢！

第39章 宝珠
西山行宫主殿下原来有一个地宫，地宫内道路驳杂，但全都在壁上点了蜡烛，因为是皇上要下来，丁岱带着人重新打扫了一边又铺上了厚软的羊毛地毯，走在上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么神秘排场的，令云祯对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多了一丝期盼……其实他之前真的只是想转移话题而已。
当然也很好奇就是了，因为无论哪一世，听说继承了皇位的姬怀清和姬怀素，都迫不及待亲自去了一次西山行宫。
这样七拐八拐，总算到了一个宽敞的地宫正厅内，靠墙的几个博古架上，果然摆放着好些珍品。
姬冰原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道：“你们自己看看吧，东西下边的屉子里头都有小签纸，写着这件珍宝的来龙去脉，大多是些神神鬼鬼的传说，荒诞不经。看上哪一件只管拿就是了。”
他靠墙坐了下来，自己取了本书看了起来。
云祯这下可起了兴致了，和朱绛从头一个博古架上看起：“这个玉枕……看着也只寻常啊。我们看看这是啥。”
朱绛讨好地拿了签子来读：“嗯，游仙枕，枕之可梦十洲三岛三十六洞天、四海五湖七十二福地，遂名为游仙枕，此为丘兹国进贡，周代宗曾赐吴贵妃此枕，贵妃极喜，赏其子幽郡王。”
云祯问姬冰原：“皇上你试过这个吗？真的能梦到仙人之地吗？”
姬冰原道：“朕不信这些。无非是见了这介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影影绰绰飘飘渺渺便以为是真的罢了。你少年人也莫要信这些东西，移了性情。”
云祯笑嘻嘻放回去那白玉枕，又去看下一个。
果然许多看着平平无奇，但开签子一看就是各种神奇功效的。
什么服食后可体带异香的暖香丸，什么能久贮美酒使之更美味的犀角函，暗夜照明的夜明珠，久服身轻体健的金沙酒，可以诱蝶的铃铛，能带来好运的木雕如意，林林总总好几十样，全是这种玄之又玄噱头但其实看上去材质颇为普通的东西。
云祯嘀嘀咕咕和朱绛道：“这些真拿出去卖不出钱，所以才都剩下来了吧。”
朱绛脸色微红，只觉得云祯和他说话的那一侧脸特别热，但又高兴云祯又和自己说话了，也悄悄道：“说不准有用呢，咱们和皇上借一件今晚试试？”
云祯转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一颗火红的琉璃珠：“这是什么？看上去倒好看。”
姬冰原抬眼看了眼：“还是老样子，就喜欢这些闪亮的东西，既然喜欢，怎的还是把朕赏你的宝石都卖了？”
啊，云祯没想到自己卖宝石的事又被发现了，嘿嘿了几声：“这不是要开镖局嘛。”
姬冰原道：“要开镖局也容易，朕私库也有钱，可先给你周转等你赚了钱还了就行，何必把攒了那许多年的宝石都卖了。”
朱绛吃惊道：“都卖了？是你睡房那水晶鱼缸里头的宝石吗？那太可惜了！你不是都好喜欢的！从小攒到大的啊！”他心里一阵慌乱，吉祥儿怎么会忽然割舍下这么喜欢的东西？从小到大，他最宝贝的就是那鱼缸里头各色透明宝石，无论去哪里看到都要收集了回家宝贝地放进鱼缸去。
云祯嘻嘻笑道：“攒了这么多年一口气换成钱，那种感觉才爽快呢！”他已经手快地抽出了那张签子看：“涅槃珠，凤凰浴火涅槃，溯回时光，此涅槃珠可令人重生。”
他脸色变了，朱绛一看也笑了：“哈哈哈哈这颗比另外那些都更悬了！所以这么多年这些皇帝没人试试真的能不能重生吗？也没看到哪个皇帝死而复生嘛。”
云祯却握着那颗珠子，心砰砰砰地跳着，他看向朱绛，又想起姬怀素，神情惊疑不定，所以，是谁在自己死后使用了这颗珠子吗？是谁？
……莫非是每一世，都有人用了这颗珠子？怎么用？
朱绛看他握得死紧，问道：“你很喜欢这颗珠子吗？”他抬眼看到他脸色有些苍白，又有些担心：“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这里太闷吗？”
姬冰原看了眼他，也站起来道：“这地宫久不进人，想来空气也不太好，回去吧，想看以后还多的是机会，你喜欢这颗珠子便拿着，还有想要的吗？”
云祯转头看向姬冰原，眼睛里既是茫然又带了点惊讶：“给我吗？这东西很珍贵吧……”
姬冰原一笑：“这些全是唬人的东西，也就你们孩子们信了，拿着吧，真喜欢让内造府替你做个托儿，镶起来，方便随身携带。”
云祯心跳得飞快，如果是这样的话，若是姬冰原将来果然在战场上遇险，自己是不是可以用珠子把皇上救回来？
他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谢谢皇上！我很喜欢！那我拿着了！我只要这个！”
姬冰原看他高兴成这样子，嘴角一勾：“拿着吧。出去吧，回房早些安置。”
云祯拣了那根帕子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凤凰珠裹好，收到自己怀中，姬冰原看他如此珍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赏个宝石能让他稀罕半天的样子，心下微微满意，只觉得今日这一趟地宫来得值得，从前只觉得这些都是糊弄人的东西，如今看来倒也还有些用。
走了出来，姬冰原便自回了寝殿，恭送圣驾后，朱绛和云祯自回自己住的房间，朱绛看云祯嘴角弯弯，十分高兴的样子，趁他心情好，连忙陪着小心问他：“真的很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以后去珠宝阁再照这个样儿给你再弄上几颗一样的玛瑙珠、珊瑚珠。”
云祯白了他一眼：“傻的吗？那是一样的吗？这可是前朝古物！”
朱绛傻呵呵笑着：“哎呀你都知道我一贯心大，别生我气了。”
云祯看了他一眼：“没生你气。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迁怒你了。”这还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傻小子呢，倒是自己长了三世，且和小孩子计较起来，人家本是好心欢天喜地掏了个野鸡窝，忙着献宝，只没想到那个看到野鸡蛋就能笑呵呵一起傻乐的十五岁的吉祥儿，早就不在啦。
朱绛听他忽然一本正经的道歉，越发受宠若惊：“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如今心事重，是我傻，啥都帮不上你，还天天给你添乱的。”
他涎着脸过去：“那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吧，我和你好生说说话。”
云祯摇头：“不行。”
朱绛嘟嘟囔囔：“为什么？难得出来耍子！我都觉得好久没和你好好聊聊了，小时候咱们一块儿睡了多了，如今你倒嫌弃上了。”
云祯道：“你这几年憨吃憨玩地长得太大个了，床太小，睡不下，而且你身上还有味道。”
什么！被蒙上不白之冤的朱绛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连忙闻了闻自己的身上：“哪有味道！”
云祯抿嘴转头笑：“你自己闻不到，快去洗澡去吧，仔细明儿被皇上闻到亵渎君上。”
朱绛满腹疑虑回房，果真掏钱让小内侍们去厨房要了热水来，仔仔细细洗过一轮，又找了熏香来熏了又熏。
恶作剧成功的云祯钻在被窝里，手里握着那涅槃珠，心里想了又想，越发心里觉得大定，握着珠子睡着了。
之后接连几日西山这边连降大雨，所有公子们都无法出门，只好每日到大殿来写皇上安排的功课，还时不时抽查一番。
所有人都苦不堪言，倒让朱绛也心里定了，那日他找了好些内侍反复询问，确定自己身上确实没有味道，才知道是云祯真的在戏弄自己，哭笑不得，只觉得自己这位兄弟，有时候顽皮淘气得要命，有时候却又明敏非常，喜怒不定，对他也是若即若离，倒让他越发心里火热，天天只想着怎么让吉祥儿对自己好生笑一笑。
这雨却一下就是接连半个月，所有宗室子弟们本事想出来打猎好好耍子的，这下可都失望极了。
这日傍晚又是淋漓下着雨，云祯懒洋洋坐在窗边，一手摸着宝珠一边凭栏往下看着青山在雨中越发浓翠。
忽然却看到一队龙骧营的玄衣骑手一路进了云龙殿前，下了马，最前的领队直接上了廊下，一路在内侍们的伺候下直入内殿，应当是面圣，因为他看到丁岱出来迎接他了。
看身形，应该是高信。
奇怪，高信去哪儿办差了？怎的半个月不见，他还问过丁岱，丁岱说高信出外办差，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看这样子，倒像是什么要紧差使，是军制改革出了问题吗？去了外地？
可恨自己从前稀里糊涂的，这些大事全都没记住。
得想个办法听打听，云祯心里想着，却见青松指挥着人扛着一篓子的杨梅进来，个个黑紫色，又大又新鲜，边上还垫着不少杨梅叶子。
云祯看过去，青松笑道：“江南那边供上来最新鲜的杨梅，皇上刚才看到就说让送到你这里来。皇上说知道整日下雨无聊，学生们正在观雨阁那儿烤肉吃着聚会，让侯爷也不要一个人在房里闷着，带着杨梅过去乐乐。”
云祯懒懒道：“一个人清净点不好吗？”
青松道：“皇上说整日里拘着你们都老气横秋的，学宫里这些学生们还是有几个颇可以相交，让你不必拘束，好好散散心，若有不喜欢的人，不理也行，且给你撑腰呢。”
云祯无奈，起身换衣服，青松满脸笑容：“这才对呢，皇上听说一大早朱五公子就拉着你要一起去你就是不去，这才命我们送了这杨梅过来给你做面子，侯爷可别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云祯看了眼外面天已快全黑了，远处观雨阁里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的确是一副热闹样子，皱了皱眉走了出去。
另一侧，高信躬身立在下首，姬冰原翻着手里的折子：“四十万银子，全部撒出去，兰勇勋等老兵丁，带着之前训练的军奴们往北边，以走镖之名，一连黑吃黑一路端了几处窝点？”
高信低声道：“是，开始还有些孩子不敢下手受伤，后来越来越熟练，最近一次四十骑兵剿匪一百二十三人，端了边城盘踞十几年的匪窝，还挑选收编了不少手上匪徒壮丁，就地收入了镖局分局内，另也收缴了不少匪徒财物。”
“现在北边全传开了有一只黑吃黑的队伍到处挑有钱的匪窝挑……”高信汗流浃背，私下蓄兵养马，这是谋反的罪啊！小云侯爷啊，从侯府问到一丝端倪，他顺水摸鱼查下去，越查越心惊肉跳，越查越发现不得了，只得先回来禀报君上。
姬冰原低声笑了下：“这是在练兵吗？”

第40章 珠燃
姬冰原拿着那折子，仿佛在看自己骄傲的孩子取得了成绩一般，眼神愉悦，嘴角微勾。
“不错，朕记得北边不少匪盗其实就是北楔族的部族闲下来了就组织来咱们中原劫掠的，这次让吉祥儿练练手挺好。”
“老兰头他们经验丰富，这批军奴本来也是素质极佳，又经过了好些日子的训练，本身就已经是算得上不错的强兵了，等他们这次真正见过血后，把那股子血性和狠劲逼出来，就是实打实的好兵了，再带上几年，那就是能用的将领了。”
“吉祥儿考虑得很好，这年头还有多少人舍得这样花钱如流水地往养兵上砸？朕敢说，就是那些藩王们，自己属地上养的家将，也没他舍得，四十万两银子，全砸进去了，这孩子有魄力，深谋远虑。”
“可惜，还是稚嫩了些，就这么黑吃黑，能赚多少，眼光还是不够远。”
姬冰原又想了一会儿笑道：“等这次回京，就把吉祥儿放西山大营去吧，在你这儿，有你我护着，倒可惜了。”他自嘲：“先时是我小瞧他了，他原胸有大志，我又岂能将他视如燕雀呢。”
他有些感慨：“孩子长大了，让他去西山大营，真的自己亲手带一支兵出来吧。”
高信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提醒皇帝：“昭信侯他年纪尚幼，虑事不周，未免有些行事不密，只恐其中出来一两个告密的……若是被御史发现，一个弹劾，私蓄兵马，私动刀兵，那可是谋逆大罪。“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他行事不密，你就替他给周全了。”
高信头皮一麻，只能硬着头皮跪下来接旨，却听到一贯冷硬的皇帝高高在上，低声道：“朕改个军制，满朝文武天天营营役役，不是为了争权，就是为了夺利，只有这么个真心实意的孩子，真的看到了朕心忧的地方，卖了自己心爱的宝石，实实在在是在做事。”
“人家要官跑官，是为了权和利，他和朕要差使，看到的却是责任，他年纪虽小，比那些高堂上的衮衮诸公，可不知高明多少了。”
“天下者天下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
高信心中一惊，却不敢抬头去直视君上，只能深深俯首：“卑职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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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雨阁，这里全用漂亮的雨过天青色琉璃瓦砌成的敞厦。
云祯进去的时候，朱绛正在和一群贵族少年在踢毽子，只看到彩色野鸡毛做成的醒目毽子上下翻飞，朱绛一手掀着石榴袍角，单腿轻点，钩、踢、拐、带，毽子就仿佛黏在他靴上一般，动作利落，姿态灵活潇洒，煞是好看，一旁观看的贵族子弟们也时时哄出喝彩声。
一侧以姬怀清为首的宗室子弟们正在一侧榻上分散坐着，有的弈棋，有的打双陆，有的在投壶，姬怀素也正在那里看人对弈，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侧头看他，云祯移开目光，去看大厅中央最热闹的一伙人。
那是以姬怀盛为首的一群人则围在炭炉边在铁丝网上烤着各色肉、鱼和蘑菇，香气扑鼻。
姬怀盛看到云祯进来，早已招手唤他：“来这里，正好才烤好一块极好的鹿肉，你再迟些就老了。”
云祯笑着入座，青松带着两个小内侍抬了一筐杨梅进来。
这时节杨梅在京里还是稀罕物，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目光，朱绛也看到了他，连忙掷了毽子冲过来笑道：“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懒怠动吗？怎的又来了？”他走过来人高马大的，立刻挤开了云祯身边的一人的位置，坐了下来，赞叹道：“好新鲜杨梅，哪里来的？”
云祯道：“皇上赏的，听说我们在这边玩乐聚会，便赏了下来，让我带过来给大家吃。”
这下人人感恩称羡，有小内侍过来将杨梅洗净乘好装在玉碟里盛给诸人。
姬怀盛笑着和他说：“昭信侯和皇上一同起居，可真是羡煞我们。”
云祯道：“呵呵，你问问朱子彤，他高兴吗？天天盯着你写大字背功课呢。”
姬怀盛想了下坦然道：“那还是自己住着自在，哈哈哈。”他拿了把银亮的匕首切开一块鹿肉，装在叶子里给他吃，一边笑问：“这镖局利润居然挺大，没多久呢，就已开始有进账了，这么算下去，很快就能收回本钱了。”
云祯一笑，他分了明暗两支队伍，一支是正儿八经的镖队，接了商队的活就明着护镖，另外一支却是暗地里沿路清扫，一路黑吃黑，赚了好些钱，也因此他们护镖一路都颇为平安，渐渐名气也打出去了。
云祯尝了口鹿肉，又香又嫩，朱绛一旁艳羡道：“可惜日日都要进学，不然我也去镖局跟着走一趟镖，看看外边的风光。”
姬怀盛笑道：“这可不容易哎，朱五公子，莫说走镖了，便是普通商队，走起商来，餐风露宿，风吹日晒的，你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别的不说只说一样，你知道那走商吃的干粮是啥吗？都是干高粱面炒一炒，一吃吃上几个月，肉也只好吃点肉干罢了咧，若是路上病起来，来不及就医，往往就这么折损了。”
朱绛一听兴致大起：“怀盛公子走过商？”
姬怀盛笑眯眯：“我母亲这边家里，凡是男孩成年，都要跟着家里的商队出去走商，大一点就要接手一个两个商行，做上一年看利润，若有进账，才能正经当家，我小时候无聊，也和几位舅舅出去走过几次商。确实受罪，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苦。”
朱绛：“你可是宗室公子啊！怎舍得？都走过什么地方？”
姬怀盛笑了下：“宗室子么，败落的宗室子，还不如小门小户的小公子娇惯呢。我从十六岁就开始跟着走商，荆楚一带，闽越一带，蜀西都走过了，连海船都跟去过一遭儿。”
朱绛肃然起敬，之前还有些看不上姬怀盛的，这下却有些刮目相看，连忙亲亲热热凑过去问起各地风俗人情趣事来。
姬怀盛也是个极擅应酬的，几下便和朱绛说得火热，一时这边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云祯只是笑着听着他们天南地北地扯，自己时不时拈起一枚杨梅尝一尝，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烫，仿佛却是自己怀中那颗宝珠在作怪。
他低头探手，将怀里的宝珠取出来。才取出来=，就看那金红色的宝珠犹如一颗烧到极致的通红火炭，腾地燃起一股鲜红火焰，瞬间便引燃了他的袍袖衣襟。
那火极为亮丽红艳，仿佛一朵金红色的莲花倏然绽放。
云祯低头看着那一朵妖异的火焰，心里那一瞬间居然想的是：是发现了我是个重生的妖孽，所以要烧死我吗？
然而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昭信侯仿佛吓傻了一般不躲不避，衣袍尽皆着火。却有一人已快步上前，几下把云祯手上的炽热鲜红的珠子一拍，珠子滚落下来，然后又急急替他用手一边拍灭他衣袍上的火焰一边将衣襟扯开：“快救火！”云祯转头，恍然看到却是姬怀素，姬怀素脸上带着急切：“快把衣服脱了！”
朱绛也立时反应过来，冲了上来也顾不得烫，连忙去拍那火，又硬扯着将那整件衣裳拉开甩到了一旁，声音都变了：“你被烧到哪里没有？快叫御医！御医呢？快去叫人啊！”
只见那火红珠子轻柔落在楼板上，一点儿声音没有，风里摇摆了几下，烧没了，连一点火星灰尘都没有留下。
云祯盯着那珠子在自己眼前烧没，一言不发，前世今生，各种记忆纷乱而来，他茫然困惑，不知所措。楼里却是一片大乱，外面很快御医赶了过来，当然，姬冰原也赶到了。
他过来时看到云祯身上没穿上衣，胸口白皙皮肤灼红了一块，表情似是哀恸又似是震惊，只是盯着地上一言不发，便解下了身上的玄色外袍上前替云祯披上，命御医即刻过来看是否有烧伤，又转头看了眼丁岱：“无关人等遣散。”
丁岱和高信连忙命人将其他宗室子弟都遣散，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却仍然都退散开了，只留下了姬怀素和朱绛，他们两人都有被火焰灼伤，留下来由医女为他们上药油。
姬冰原拥着云祯到了一侧榻上，青松取了一张蚕丝被来盖上，御医过来忙忙诊脉，一边有医女拿了专治烧伤的药油来，替他擦着手臂和胸口被火焰灼烧过的地方，奇怪的是看着那火厉害，也仅仅是肌肤变红，并未起泡，伤处看着只像是灼伤。但御医看云祯一直怔怔的，也开了一服压惊的药令人熬了来给云祯服下。
这突然起的火无因而起，无果而逝，姬冰原还没问出个缘由，只大概猜出来是那颗涅槃珠无故自燃，场中的内侍们都说昭信侯从怀中掏出一枚通红如火炭也似的珠子，然后瞬间就烧起来了，也无烟雾，火起得十分迅速。
姬怀素和朱绛只是手上稍微有些灼伤，也不严重，问起来却也都说那火焰似乎并不十分热烫，不像正常火焰。
姬冰原问了云祯几句话，看云祯虽也能回答，只是反映有些迟缓，目光有些呆滞，也不再问，只命人给他喂了药，挪到自己寝殿一侧的耳房内，安置了静室静养着。
到了夜里，三个被火焰灼烧到的人，却都同时陷入了发热昏迷。

第41章 伪装
天亮的时候，云祯终于退了烧，清醒过来，一眼就看到姬冰原正坐在自己床边，喊了声：“皇上！”眼圈一热，拼命忍住了。
姬冰原看他委屈得眼圈都红了还拼命忍着，但好歹神智清明神情生动，倒是放心了许多，伸手捉了他手腕来一边把脉一边道：“怎么了？可是哪里疼？”
云祯摇头：“不疼。”他满心苦涩：“涅槃珠没了。”
姬冰原：“多大点事，没了就没了，早知道那珠子这么古怪就不给你了，倒把朕吓了一跳。”
云祯心酸：“早知道他不属于我，就还是留给陛下您了，我错了，应该让您戴在身上的。”
姬冰原：……
“你意思是让朕戴一个随时起火的珠子在身上？”他忍不住逗他。
云祯却睁大眼睛，非常认真道：“此珠必有神异之处！它大概只是不属于我了……陛下天佑之人，真龙之子，天命所归，若是戴着必然没事的！”
姬冰原啼笑皆非，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发尾都被烧卷焦枯了一些：“行了，说得煞有介事的，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懊悔了，以后朕再找好的给你。”
云祯悔青了肠子了，完全陷在了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低声嘀嘀咕咕：“不会再有了——我就知道我做不成什么大事，我真没用。”
姬冰原又换了他一只手诊了下：“脉搏很稳定，怎的都在说胡话？咱们的小吉祥儿才多大就做了多少旁人做不到的事呢，不要妄自菲薄。”
云祯有些赧然，低声道：“皇上您怎么也会诊脉？您会医术吗？”
姬冰原道：“以前从军之时，和一位名医学过一点粗浅诊脉以及急救止血的方法，行军方便些。”
云祯长长吐了一口气，罢了，不是自己始终不是自己的，说不准那东西还得真龙天子才能用呢。他看姬冰原眼睛带了血丝，越发愧疚，做出笑容：“皇上您真英明……皇上您没休息好吧？您先去休息吧，我觉得全身都没事了，您放心！”
姬冰原看他明明方才还丧眉搭眼伤心得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现在还强打精神宽慰自己，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行了，朕来这边本来也是消闲，陪陪你挺好的——你伤口确实不疼了？可别瞒着朕。”
云祯摇头：“好得很。”他拉开自己衣襟露出白皙胸膛：“您看，连红都不红了。”
姬冰原莞尔一笑，低头果然仔细看了看之前发红的肌肤，又按了按，果然完全恢复如初了，便替他拢好衣襟，转头看到丁岱已带着御医来了：“皇上，那边怀素公子和朱五公子都醒了，脉象正常，皮肤也都恢复如初，虽然还有些恍惚，但也都能和人对答，神志清醒，问题不大，只说是做了些噩梦而已。”
云祯问：“他们两人怎么了？”
姬冰原道：“和你一样，被那珠子的邪火烧了，晚上就发热昏迷了，如今看来似乎都没事了，还是让御医仔细诊一诊，这些日子我让姬怀素也迁进云龙阁这里来住，以便一起集中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云祯全身不自在，却也知道这是皇上在担心自己，这等小事上也不好和皇命过不去，低声道：“哦。”
姬冰原笑道：“只有他们二人不顾自身，上前替你扑灭火，合该赏的。”
云祯强打精神：“好啊，迟些我送些礼物给他们。”
姬冰原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既然都醒了，御医诊过无事的话，摆膳吧，叫姬怀素和朱五公子一块过来，朕和他们一起用膳。”
和姬怀素用膳！云祯整个人都蔫了。一旁宫人上来伺候他洗漱宽衣，姬冰原起了身出去了。
云祯一番洗漱后，走到偏厅用膳的地方，朱绛和姬怀素已坐在那儿了，看到他进来都转头看他，颇为关切，显然碍于这里是皇上用膳的地方，规矩森严，没敢造次，但目光炯炯，看上去几乎像是要扑上来一般。
云祯有些受不了，走过去坐下，朱绛压低声音问他：“你身子如何？没有被烧伤吧？”
云祯摇头：“不妨事。”
朱绛却伸手握着他的手，上下又看了看：“真的没事？”
云祯有些不自在，将手收回来：“没事的。”
丁岱看他们三人入座了，便连忙进去请了姬冰原出来。
三人连忙起身恭迎，姬冰原坐下道：“坐着吧，这几日你们都和吉祥儿一起在朕这里起居，昨日之事，你们知道解困救急，互助友爱，朕心甚慰，将来也多多照应吉祥儿才好。”
姬怀素和朱绛都恭声应了是。
姬冰原便向丁岱点头示意用膳。
一时殿内颇为安静，连杯碟声都不闻，只有姬冰原偶尔会给云祯说几句：“这个乳饼不错，你尝尝。”
一顿膳用完，姬冰原看三人很是拘谨，云祯又刚大受打击，整个人也不复之前的活泼淘气，心里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是无法自在的，便道：“今日就不安排你们功课了，你们且散散心，不必太拘谨，和在家里一样就行，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只管交代内侍们，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立刻和内侍们交代。”
三人又起身应了，姬冰原又叫丁岱来给三人赏了些东西，才回去理政不提。
云祯朱绛和姬怀素走了出来，朱绛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陛下没有继续还要我们留在殿里。”他又伸手去握着云祯的手臂：“好容易松下来一天，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云祯烦闷道：“别招我了，我正心情不好呢，你自己爱去哪玩去哪玩吧。”他转眼一眼看到姬怀素正盯着朱绛握着他的手，目光幽深，不由心头一跳，姬怀素这人蔫儿坏，这样盯着人，从前往往就是不高兴的时候。
他下意识甩开朱绛的手，挥手打发他：“你找姬怀盛玩儿去吧，我自己一个人散散心。”
他转头，将两个人甩在一侧，快步离开。
朱绛凝视着他的背影，之前那少年人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笑容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郁，他转过头，却看到姬怀素看着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审示的目光。
朱绛迅速浮起笑容：“怀素公子？那和我一同去怀盛公子那边吗？”
姬怀素微微一笑：“不必了，朱五公子请自便，这些日子还要劳您关照了。”
朱绛敷衍地点了点头，迅速离开了。
姬怀素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朱绛，也被那珠子烧了，他也会做那奇怪的仿佛前世一般的梦吗？
梦中，云祯很早就和朱绛绝交闹翻了，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他厌恶定国公府的朱五公子，老油条的定国公早早就把朱绛给打发到了地方去做个小小的守备官去了，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云祯对他深恶痛绝？
如今唯一确认的是，吉祥儿，一定早就梦到过这个前世，关键在那颗无故自燃的诡异珠子上。他是什么时候拿到那颗珠子的？
他皱起了眉头，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是经历过的一世？关键是云祯对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如今找到了源头。
那真的是自己做过的事吗？
他握紧了手掌，无法否认，那确实会是自己做的，梦里每一步，都完全符合他的心境，符合他的心情，完全出于自己的心。
他无法坦然地说，自己被奸人蒙骗，他知道自己就是自私，自己就是卑劣，自己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他的心微微颤抖着，知道自己如今唯一的办法，仍然是装作不知道。
装作自己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装作自己没经过那样痛苦和懊悔的一辈子，装作一切伤害都不是自己施予的，装作一切都能回到开始。
不错，这是最好的开始，但也是最糟糕的，他苦笑，云祯也有那段记忆。
但，事在人为，不是吗？
远处朱绛已走远，那也会是一个后悔的人而重生想要补偿的人吗？
无论如何，谁挡在自己和吉祥儿中间，他必斩除。
这一世，皇位他要，吉祥儿，他也要。
他会给他举世尊荣，他会给他权倾朝野，他会给他独一无二的君宠。

第42章 了悟
朱绛并没有去找姬怀盛，他去了蹴鞠场，上场先痛痛快快踢了一场球，然后休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和人聊着天，慢慢印证着前世今生自己的认知。
他佝偻着身子，两鬓斑白地在佛前给他的吉祥儿的往世灯剪了剪烛花，虔诚地上了一炷香，希望他的吉祥儿来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然后他就心脏绞痛，呼吸不过来，倒在了佛桌前，他当时还在想，终于到了死的这一天了啊，吉祥儿还愿意见自己吗？
两眼一黑，他回到了少年时，他狂喜，他可以给吉祥儿赎罪！
然而新的记忆仿佛一盆凉水浇醒了他。
守孝后莫名其妙的疏远，毫无缘由的叱责，对第一次见面的表妹突如其来的厌恶，一切都说明了，他的吉祥儿，应该也有着那一段记忆。
那一段令他懊悔得痛苦的过去，吉祥儿板着脸，明明还在生他的气，但还是接过了那碗鸡蛋羹，拿起调羹尝了尝，然后他目眦欲裂地看着他的吉祥儿倒在了他的脚跟前，痛得身体都缩成了一团，他扑上去看到吉祥儿睁开眼睛，留下两行血泪，他看着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嘴里也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这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日日折磨他，他抱着他仓皇大喊，但他的父亲来了。
“他碍了新帝的眼，这是你祖父的意思，朱家全族上下，性命都在此一举，这是唯一的投名状，新帝没有给任何路走，要么昭信侯死，要么定国公上下全族族诛。”
“就说他急病去世，明日就下葬，你以后跟着你表妹好好过日子，孩子也有了，忘了这段荒唐吧。”
他抱着他的吉祥儿，哭得肝肠寸断，直哭了一夜，谁来他都没有松手，只是抱着凉透了的尸体，亲自替他洗了身，换了他最喜欢的紫罗袍，将所有他攒下来的宝石都给他赔了葬。
落葬第二日，他转身去了西山大悲寺，落了三千烦恼丝，出家为僧，一修就是闭口禅，行的苦行僧，他要为他的吉祥儿，修一个欢欢喜喜的来世。
从此凡尘全断，直到新帝被废，定国公府抄家，流放，祖父病逝，父亲卒于牢中，他都再也没有回过他的家。
他不问世事，不见外人，苦修直到圆寂。
他的吉祥儿啊，也好，知道了也好，自己这样丑恶，如何配在他身边？
他的吉祥儿还是那样的善良，便是重生，也没有和自己绝交，虽然只是疏远，但，这一世能做兄弟，也足够了。
就让自己默默守护着他吧！自己懦弱，不敢在吉祥儿跟前揭露自己觉醒前世记忆的真相。
这对吉祥儿更好。
朱绛看向场上的姬怀清，眼睛里掠过了阴郁，这才是最大的仇敌，难怪云祯一直对姬怀清满怀敌意，他一定也猜到了吧？新帝才登基，定国公府就下手除掉他。
姬怀清，这一世，应该如何对付他呢？
他现在还没有成为皇储，那么，千方百计坏他的事，就是自己当前的任务了。
他从来没有这般如此后悔自己年轻时候的荒唐和轻浮，一无是处的纨绔和虚度，让他如今弱小得不堪一击，谈什么守护吉祥儿？
他默默分析着，如今吉祥儿深受皇上宠爱仍然还是想办法去了龙骧营，这么拼命地想在皇上跟前立功，应该也是想办法想要影响皇上的立储决定。
那么，他现在能做什么？
一个半生虚度的纨绔子弟，一个早早就被家族放弃，要求只需要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他苦笑了声。
半夜惊醒那点雄心壮志，发现自己重生的那欣喜若狂，如今被现实的风一吹，变得冷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了那金红色的织鞠上，想着还是先把吉祥儿逗笑了才好，他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宝贝珠子，却烧了，反而还便宜了自己。
也不知道同样被灼烧的姬怀素有没有可能也和自己一样？他想起姬怀素今天看着自己那有些阴郁的目光，想了下他前世的结局，似乎在皇上立储后，就回封地去了，听说皇上给封的封地还不错，也算勉强得了个郡王的爵位。
之后也没听到什么消息，自己又出家了，不问世事。
早知道要重生，应该多了解一些国事朝事，他连当时姬怀清为什么才当了没多久的皇帝就被废了都不知道，只是母亲哭着来看他，寥寥数语说了家里的情况，他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被流放没有被下狱的男丁了，母亲求他还俗，回家顶起门户，养育他的‘孩子’，赡养老人，他不发一言，转身走了。
朱绛深吸了一口气，脚一钩一挑，将那只球挑到手里，金色的球滴溜溜地在手掌里打转，这具身体年轻，充满活力，有着无限的精力，他还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上一世那几十年漫长的苦修让朱绛通达明悟，他这一番姿态潇洒，神情又不似往日轻佻浅浮，落在这些贵族子弟眼里，只觉得英气逼人，十分可交，不少人又上前攀谈，很快朱绛又已将京里各家八卦摸了个明白。
他转着手腕，将一只球玩在手上玩得滴溜乱转，回到了云龙阁，远远看到云祯一个人站在院子一侧的校场在练射箭，几个小内侍伺候着他，替他报靶换箭。
他射得极认真，每一箭都拉满弓，手臂稳如磐石，一气儿练了十发，然后又放下弓，换了只弓，拿起来重新拉开，这次明显是换了更强一些的弓，他拉起来不如之前轻松，射到第三箭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射出来的箭也不再是靶心，开始偏靶。
但云祯并没有放弃，仍然一遍一遍地拉开，腰身犹如一杆柔韧青竹，笔挺优美。
朱绛站在一侧看着他，渐渐也有点痴了，他原来是经过这样的苦练，才练出那样的技艺吗？他想起从前云祯吃不得苦，在家里也很娇气，之前也想和自己练蹴鞠，结果天冷了不练，天热了不练，往往玩几下最后就成了他一个人在踢，云祯坐在一旁一边吃着点心瓜果一边看着他喝彩。
他也和自己一样，痛悔那无能而任人摆布的一生吧？
一定……很辛苦吧。

第43章 夜诱
姬冰原站在高高的楼台上，看着云祯又换了一把更强的弓，微微皱眉，一侧丁岱连忙道：“小的让人下去请侯爷不要急于求成，仔细拉伤了臂膀。”
姬冰原看了一会儿：“等等。”
只见下边穿着石榴红袍手里拿着金球的朱五公子上前，和云祯说话，手舞足蹈的也不知道比划什么，又去替云祯揉肩膀，过了一会儿云祯不知怎的被他逗笑了，之前脸上那点阴郁一扫而空，然后两人就在校场蹴鞠起来。
两个少年都长得身量挺高，都有着一双长腿，并肩站着十分赏心悦目，对着蹴鞠起来，更是灵动活泼，笑声更是传得老远。
丁岱笑道：“侯爷可算是笑了，还是他们年轻人能说到一起。”他知道姬冰原虽然为人冷肃沉静，其实心里却是喜热闹的，他喜欢在热闹的环境里，但却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
姬冰原看着两个少年在下边笑闹成一团，朱绛显然是个极为擅蹴鞠的，一双长腿把球踢得漂亮极了，而且很明显在给云祯喂球，无论云祯踢得多歪，他长腿一伸就能将球黏住，然后稳稳喂回去给云祯，云祯果然被逗得很是开心，甚至有了种自己也是个蹴鞠高手的感觉，两人你来我往，玩起来了。
姬冰原却在上头微微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问丁岱：“你有听到琴声吗？”
丁岱侧耳听了下笑道：“是怀素公子，弹得倒是花团锦簇的活泼热闹，和这蹴鞠场很配呢。”
姬冰原又听了一会儿道：“奇怪，前些日子听他弹那曲《大方》，锐意进取，却难免带了些少年人的急功近利，怎的如今仿佛心境却变了些，倒多了些从容骄傲。”以及讨好，姬冰原没说出之后一句来，那种取悦讨好之意，他作为皇帝，听多了，上一次姬怀素还明明满满都是鸿鹄壮志。
丁岱道：“想来是弹奏给您听的呢。”
姬冰原皱着眉头仍是看着下边不语，是讨好自己，还是讨好吉祥儿？
还有朱绛，明明之前见了几次这孩子，就是个纨绔子弟，身上带满了那种豪门世家里头生成的满不在意，以及更重自己的自私习气。
贵族子弟往往如此，习惯了被人服侍趋奉，往往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毛病，倒也不是故意，只是学不会替人着想，只求自己自在舒服。和吉祥儿相处之时，也明看出来他虽然待吉祥儿亲热，但也还是莽撞傻乎乎的，不会看吉祥儿脸色，只是他脾气好，被吉祥儿怼了也只是笑嘻嘻，又很会玩，两个人平日相处就像两个孩子胡闹罢了。
但眼下这个朱绛，却明显沉稳许多，他在照顾吉祥儿，也是在取悦吉祥儿……
他们知道吉祥儿喜欢男的吗？
姬冰原敏锐地想着，找了丁岱过来，却吩咐了一样事，丁岱极为意外，却只能来得及深深低下头应诺，不敢显露出自己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震惊。
晚间晚膳，姬怀素倒是知趣没有再到云祯跟前碍眼，只是时不时听到他厢房传来阵阵琴声。
云祯只要没看到他就行，他一惯和朱绛也相处随意，今日朱绛似乎分外小意殷勤，说话也总是能说到他有兴致的地方，晚膳安排来也颇为合口味，进退何宜，那股涅槃珠自燃带来的郁闷也消散了些。
到了晚间，朱绛和他又聊了些今日听来的新鲜事，看他开始面有困乏之意，便体贴地也起身回房。不再像从前一般非要黏着云祯非要一起睡。
他告辞之时，看到云祯神色一松，心中也有些黯然，自己终究是无法再能得到云祯的心，如今只能让云祯渐渐习惯自己，和自己相处能自在，不排斥自己就行。
回房之后，他随便洗了洗，换了寝衣，坐在榻上，静下心来正要复盘，却看到一位宫女穿着轻薄纱衣，捧着托盘进来，笑着行礼道：“见过朱小公子，丁公公吩咐奴婢前来伺候。”
朱绛有些茫然，看那托盘里一碗燕窝羹：“我不饿，你先回去吧，代我谢谢丁公公。”
宫女笑吟吟放了托盘就上前要替朱绛宽衣解带：“不吃的话那奴婢就服侍公子安睡吧。”
朱绛捂住衣带，耳朵通红：“不必了我自己来，你先回去吧。”
宫女却笑道：“小公子害羞了？不必担心，奴婢们是乐籍，本来就是行宫里伺候各位贵人的，丁公公说了，若是奴婢伺候得满意，公子稍后可以和丁公公说，讨得奴婢除了宫籍，皇上赏人，很是寻常的，奴婢也能得个位份……若是伺候不好，奴婢就要被发配去浣衣坊干苦工了。只求小公子怜惜，若是奴婢伺候得好，能给奴婢一条路，奴婢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一辈子。”
宫女说起来珠泪滚下：“奴婢青春有限，行宫每年只有这几个月有贵人行幸，但求小公子垂怜。”
朱绛瞠目结舌，慌忙起了身，连衣服都不敢披，直接夺门而出，却是跑到了云祯那儿，拍门进去。
云祯看到他这么慌张，笑到：“怎的一副良家女子被调戏的样子？”
朱绛脸色通红：“怎的你这里没人安排吗？丁公公居然安排了个宫人到我那里去说要伺候我！说了两句就开始哭，吓死我了。”
云祯先是讶异，后边就噗嗤笑了：“这样艳福你居然没享？宫里赐给有功勋贵、大臣府上美人是常例，于这些宫女也是极好归宿了，否则她们也只能在这里到白头，可怜。”
朱绛道：“算了吧，吓死我了，我可不敢回去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睡了吧。放心，不和你挤着，我就在外间这贵妃榻上安置，我不打鼾！肯定不吵你！求你千万要收留我！”
云祯道：“我去和丁公公说一声？”
朱绛合掌：“别，千万别，求您给我留点面子，再说丁公公那可是皇上跟前大红人，您去说岂不是生生打脸，显得我不知好歹？就让我安置一夜，悄没声息过了就好了，求你了好吉祥儿。”
云祯忍不住又偷笑：“随你吧，若你打鼾，我可和你不客气。”
朱绛眉开眼笑，云祯也不理他，自己进去安置不提。果然一夜无扰，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大早，丁岱向姬冰原禀报：“一个是像见了老虎似的逃了，跑去昭信侯房里，睡在外间；一个弹了一夜的琴，只让宫女在床上一个人独宿了一宿。”
姬冰原微微抬头，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第44章 治河
暴雨下了大半个月才算放晴，然而南边很快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连日淫雨，河堤告危。
这日姬冰原却是又在查考宗室子弟们的策，这次却是自择题，言之成理即可，限时三炷香，现场收了看。
所幸云祯早早在家里让令狐翊写了不少策论，自己背了个滚瓜烂熟，加上姬冰原一贯对他也十分放水，因此倒也不难写，胡乱写了个交上去了。
姬冰原一看就想笑，但倒也朱笔圈了个优，然后又往下翻，然后手就停住了：“治河十策。”
他又看了一会儿，点了姬怀素起来：“卿这十策，写得倒是很切中，倒像是自己去过那儿一般。”
姬怀素道：“臣自幼便对先圣大禹极为仰慕，家中请一先生，为冀州人，家乡年年河水泛滥，他时常与我说起治河之策，臣亦熟读了《水经》、《沟洫志》等书，只可惜只能留在封地，不能亲去看一眼，为君分忧，为民平难。近日大雨磅礴，臣忧恐有水患之忧，触景生情，才写这十策。”
姬冰原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写得很好——疏蓄束泄等法，十分可行，治河后的屯田之法，又是利国利民，国富民强之良策。”
他当着所有人面叫了人来：“快马将此策送回京中交给诸位内阁丞相，就说朕说的，请他们看看。”
他又看向姬怀素：“卿献此良策，当赏。”
姬怀素甚至不敢与他直视，他只有深呼吸着才能压住自己心里那种恐惧，那是从上一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威压，他甚至知道自己的腿都在微微发抖，所幸有几案挡着，不至出丑，他深深作揖道：“能为君分忧，小子深感荣幸，不敢求赏。”
姬冰原喜欢能臣。
无论人品，他似乎都有办法制约，贪官，若是个能吏，他便能想法子用。连前朝名满天下的酷吏周金星，他也敢用，满朝臣子苦劝不要损了他的明君的英名，他却没说什么，却将周金星安排去了户部，负责盐铁专项。
盐铁税原本是国库极大的一块收入，但所有人都知道盐铁税，收不上来，全都把持在各地世家、藩王手里，各地豪强、名门世家等等以联姻、利益交换等形式，盘根错节，牢牢把握，各地的盐铁官一上任没多久，不是被收买，就是被抓住把柄，若是绝不屈服的，往往上任没多久就离奇病死。
周金星做了户部侍郎，恶狗之名扬名天下，九州盐铁税，一分不少收了上来。
朝廷大臣这才没话说了。
他这一世，已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吉祥儿的襄助。
拥有记忆的吉祥儿绝对不会再襄助他，相反，他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成为储君。
他需要以最快的办法，让自己的才干被姬冰原看到，而同时，又要小心隐藏自己，不要被吉祥儿发现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实。
很难，但是他的路本来就难，重活一世，没道理不能再登高位。
就是今年，河堤决堤，水患大发，他记得清清楚楚国库被这次水患弄得空虚之极，北楔族趁虚而入，姬冰原不得不御驾亲征。
后来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一穷二白的国朝，和各有私心的地方豪强，别有用心的藩王们，要不是姬冰原拢了军制，他立刻面对的就是秦王一系的反扑。
他那时候才知道姬冰原肩膀上担的担子有多沉，国家太大了，到处都是七灾八难的，国库基本都是空的，年年各种腾转挪移，勉强描补着看着繁荣昌盛。这个男人，总是沉默冷肃，却不知怎么把这一个天下给撑得，所有臣民们看到他，就觉得天子圣明，太平盛世。
他的时间抓得很巧，下个月，黄河决堤的事瞒不住，但到那时候已太晚了，大量的灾民饥民一路向北——他还来得及。
姬冰原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卿有何求？”
姬怀素跪下道：“臣想讨个差使，愿为治河使臣，沿河南下，前往冀州，预做防范，那一带的河堤最弱，臣可先去部署一番，以免水势过大，生灵涂炭。”
姬冰原道：“准了，稍后你写个细则来，朕转内阁议处，你可先准备行李，明日即启程。”
姬怀素磕头谢恩，心中压抑着激动，成了！
姬冰原又转头对高信道：“你也派一队龙骧营护卫，护送钦差前往。”
忽然云祯也站起来道：“皇上，臣也想去看看，臣也是龙骧营的侍卫，恳请皇上也让臣陪同钦差大臣一块去治水，历练历练。”
他身旁的朱绛连忙也站了起来：“皇上，臣也想去……”姬怀清在下头开始冷笑，结果姬怀盛也站了起来：“陛下，臣曾经行商也去过冀州，求也给臣一个历练的机会。”
开始像一场闹剧了，开始也有人捂着嘴笑，只等着一贯严肃的皇上叱责，要知道皇上再宠爱昭信侯，那也只是在宫里玩闹，这可是正经朝政，如何弄得像是分果果一般的闹剧，你要我也要。
姬冰原看了眼看着他的云祯，心下微微叹气，但还是站了起来解了佩剑：“昭信侯云祯，你近前来。”
云祯连忙向前，姬冰原将佩剑递给他：“此乃天子剑，如朕亲临，准你此去便宜行事，斩邪除恶。”
云祯怔怔看向姬冰原，一侧丁岱低声提醒云祯：“侯爷快接令。”这可是尚方宝剑！天大的荣耀啊！
云祯连忙捧了天子剑，跪下谢恩。
姬冰原又看了眼朱绛和姬怀盛道：“少年人当有锐气，既然你们也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愿意去，那便同去，治水一事，事关民生，你们需以大局为重，好生办差，若是心怀私利，为祸地方，朕决不轻饶。”
居然准了！
所有宗室子都暗暗后悔适才没有站起来，这可是钦差啊，有姬怀素当头，办不好都是他的责任，办好了自己也面上有光，倒是心思不如昭信侯快，说起来，真的不是本来皇上就想让昭信侯立点功，和姬怀素唱的双簧吗？姬怀素是在给昭信侯垫脚吗？忽然有人狐疑起来，私下窃窃私语。
姬怀素却看向了云祯，云祯握着天子剑，似有所觉，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居然笑了。
这笑容带着十分的骄傲气焰，但姬怀素却心里微微一软，他已经许久没看到云祯脸上这样的少年意气了……看来这次他很可能要坏自己的事，自己原本是打算先远离云祯，隐藏自己，若是他同行，势必自己要掩盖这恢复前世记忆的真相，那就更难许多。
罢了，治水这事总归是于国于民有大利，功劳什么的，他若真的要争，就给他吧。
想到能和他一起出行，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些雀跃的。

第45章 还礼
昭信侯要出行，丁岱前前后后忙得脚不点地，像准备御驾出行一般地打点安排，事事亲为，从车驾到行礼备办安排，一点不敢轻忽。
一切打点妥当，才去找姬冰原禀报，姬冰原点了点头，又问：“找御药房把常用的药都包了吧，只怕有疫情，另外吩咐青松日日记得替吉祥儿坐席等地都熏艾，保持干净。”
丁岱终于忍不住道：“皇上这样舍不得，何苦又要安排侯爷出去呢？这疫病，若是真染上了，可不得了，侯爷还小呢，不若在京里多历练个几年。”
姬冰原道：“他自己已选了自己要走的路，朕不能拦他。”
丁岱其实看出来姬冰原皱着眉头，是一点都不放心的，索性再推波助澜：“皇上这会子又不担心怀素公子和朱公子对侯爷有企图了？”派俩宫女去试，真是和从前世家族试准女婿一模一样，皇上可真操心呢。
姬冰原皱着眉头道：“姬怀素此人，几篇策论写得都很扎实，但到底年轻，见识不多，之前几篇写得都有些闭门造车，只有这少年壮志宏图霸业之心可一观。但最近这一篇，老成圆熟，看得出居高临下统揽全局，倒像是自己治国过，很有帝王风范——只是虽然措施老辣，却仍是浮在空中，仿佛天下都该是他的棋盘，棋子可任意挪动，合该让他去民间看看老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棋子也未必乐意让肉食者随意挪动。”
“云祯和他出去历练历练是有好处的，此人心思缜密，善于谋划统筹——至于别的方面，我看云祯心思烂漫，根本一点心都没在这情情爱爱上头，他一心想着他那镖局呢，朕就看中他这一点，做起事来一往无前，不留退路。”姬冰原道：“慢慢来吧。”
丁岱心里吐槽，皇上您脸上可一点儿没看出来想慢慢来啊，我看您每天都恨不得揪出那个让小云侯爷走上歪路的那个小子呢。
姬冰原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至于姬怀素，不是大善，即为大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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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沸了，冒出了三个漂亮的蟹眼一般的圈儿，朱绛将沸水注入茶杯中，茶香就涌了出来。
朱绛小心翼翼端了茶给云祯之前的几上，和他嘀咕：“怎的忽然想起也要去治水？这差使不好当啊，真不是姬怀素怎么就有这么大胆子。”
云祯道：“他还是有些本事的，连皇上都觉得他的策论写得好，想来是真的好。治河，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皇上离不了京，我们去看看了，给他带点最真实的消息回来。”他依稀也记得似乎有一年河堤决口，许多饥民逃难到了京城，第一世他开过粥棚，第二世姬怀素也和他抱怨过，觉得贪官误国。
这一世是因为皇上来行宫，给了姬怀素请命的机会吧？从前记得灾情一起，皇上基本一直在前朝忙于政事。
说起来，皇上从前一直很忙很忙，从小时候和母亲进宫奏事开始，他每次看到这个“皇舅舅”，总是一直沉默着笔不加点地批折子，和大臣议事，来西山明明算是避暑，结果仍然一天天京里快马加鞭地运来一箱一箱的奏折。
他想到这个越发觉得皇上实在太辛苦了，应该想个什么法子给皇上解解乏呢？天天总是这么冷着脸批着没完没了的折子，议着没完没了的事，等到外敌来了，又带着将兵去打仗，这个天下至尊，到底有什么乐趣啊！
难怪皇上总是冷冷的都不太笑，多无趣啊，他目光落在一侧案桌上供奉着的天子剑，收了这样珍贵的礼物，得给皇上还礼呢。
朱绛剥了只橘子，捡了一瓣橘子递到他嘴里：“今儿的事，家里很快就知道了，刚才家里紧急叫人送了好些行李过来，我祖父还给我捎了封信，让我好好当差，不许抢功，当我像傻子一样呢，还给我细细写了一轮，什么功劳都让给其他贵人，切切不可出风头，更不可撺掇着昭信侯乱来。”
云祯吃着橘子，听到他抱怨，忍不住笑了，朱绛又塞了瓣橘子给他：“你说说看，人家姬怀盛那边，紧着送马车，送药品，送路上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我们家送了一箩筐教训和叮嘱！”
云祯吃吃的笑，朱绛也拿着橘子笑，姬怀素走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两个少年对着笑成一团，朱绛还涎着脸又塞了一瓣橘子给云祯，两人坐得极近又极亲热，他仿佛伤了眼一般地微微移开眼神，过了一会儿才整理了表情轻轻扣了扣门扉笑道：“说什么笑话呢？这样好笑。”
云祯收了笑容，朱绛却还没什么意识，只是起身给姬怀素让座，倒了杯茶：“怀素公子今日可长脸了呀，托福我们也能出去散散心，还未好好向您道谢，来找我们做什么？”
我们？姬怀素想不到连这个纨绔子弟都能和云祯称起“我们”来，想当初云祯和自己，那才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剥果子的都是吉祥儿，连自己不吃花生，都是他自己观察发现出来的……姬怀素压下心底那酸意，笑着道：“临行前想和侯爷还有朱五公子对一对，看看有什么需要备办和注意的。”
朱绛道：“很是呢，那可不得不请怀盛公子也过来，你稍等等。”他转头非常娴熟吩咐青松：“青松公公麻烦您去通传一声儿？”
青松笑着道：“小的即刻去，顺便去膳房传些果子点心过来好待客。”
姬怀素看了眼青松，垂下睫毛，可惜了，这个前世这个时候已经是自己在宫里最强的暗棋，如今却被重生的云祯不知不觉的坏掉了，虽然他大概只是随手一乱，自己却要重新布局。
朱绛推了果盘过去给他：“吃橘子，虽然还有些酸，但是贡品就是不一样，水多！”
姬怀素捏了只橘子在自己手中，慢慢揉开，并不吃，只是笑道：“侯爷真是深受皇恩，这淮南橘子，如今水路不通，京里极贵，听说一只能卖上百钱。”
朱绛道：“啊！那我可吃了好几两银子下肚了！罪过罪过。”
外边却扬起个声音：“朱五公子吃了什么稀罕东西这样贵？”却是姬怀盛到了。
朱绛笑着又起身给姬怀盛让座倒茶：“幸好来了个知道行情的，怀素公子说今岁水患，水路不通，淮南橘子奇贵无比，怀盛公子说说看，可是真的？”
姬怀盛才坐下来却笑道：“嗳呀你眼前明明有个真佛，你不拜，倒来问我？你以为这橘子是怎么来的？”
朱绛讶道：“怎么来的？难道不是宫里的贡品，皇上赏吉祥儿的吗？要我说皇上就是宠吉祥儿，上次的杨梅也是，又大又甜。”朱绛艳羡的舔了舔嘴唇，回忆起那些杨梅，瞬间口舌生津。
一旁青松正刚从膳房捧了碟热腾腾的琥珀核桃仁过来，听到他们说，笑道：“嗨呀！朱五公子这次可猜错了，这橘子，却是咱们侯爷进献给皇上的！皇上可高兴了，一连吃了好些个，连橘子皮都吩咐了让人腌制了到时候用来做茶饮呢。”
这下连姬怀素都意外了，看向云祯，云祯脸上仍然淡淡的：“水路不通，走的陆路，淮南那边新开了个镖局分店，顺便带的货，我尝了觉得好，就孝敬皇上了。”
朱绛一拍掌：“哗！连淮南都开了镖局分店了？你这镖局生意，开了没多久啊，怎的这样快就急着开分店了？”
“淮南那边，穷山恶水多刁民，山多，盗匪也极其多。”
云祯只解释了句。
朱绛道：“那岂不是这镖局生意不好做？”
姬怀盛笑道：“朱五公子这就不知道了，风险越大，这回报就越大！这可是咱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分店，最关键是云祯手里的镖师，那可才是真正精英呢，开张没多久，在淮南城那边可就出名了，生意就没停过，连我家娘家那边的商队都用咱们扬威镖局呢。”
云祯笑道：“周家商队的护卫也是剽悍得很，不用我们护镖，也一样通行无忌。”
姬怀盛摆手：“你不知道，不是护卫剽悍，是买路钱给够了，常走的商路上的盗匪头子，我们都定期交保护费的，幸好最近那些盗匪听说被黑吃黑吃了不少，好像兼顾不到这边……”
姬怀素眼见着他们三人越说越热络，眼见着话题一路不知道放飞去哪里，轻轻咳嗽了声：“说起盗匪，我们这次去，一路盗匪必然也不少，虽说有龙骧营护卫，但也并不乐观，要知道许多流民，山穷水尽了自然就啸聚成匪，因此这一路，还得好好计划才好。”
姬怀盛神情一整：“不错！怀素说得很是，我正带来了我们商路常走的路线来，咱们先把出发后的线路以及修整、住宿等等好生安排一下才好，我今日已让我们商路的大师傅先做了个，大家先来看看行不行。”
朱绛拍掌道：“周家商队，天下闻名，那自然必是极妥当的了！”
姬怀盛腼腆一笑：“朱五公子实在是过奖了……这一路最大的问题是速通消息，我们商队倒是有惯用的信鸽，不过我们这一行出行，太过招摇，只怕信鸽会被有心人截射，因此还是得好生计划一番。”
朱绛拍掌道：“这容易！我带几个人远远跟着，看哪些不怀好意的跟着我们！”
姬怀盛道：“朱五公子您英姿勃勃，明眼人一认就认出来了……”
姬怀素心里苦笑，眼见着这几个活宝越说越歪，不知何时才能说到正题，转眼去看云祯，却见云祯忽然自己笑了起来，双眸仿佛含了星光一般，嘴角也笑得得意洋洋，这样生动神情，却是从前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急着要向自己讨赏之时的神情。他心中不由微微一荡，柔声问云祯：“昭信侯可是有什么好的想法？”
云祯仿佛忽然回神过来一般，看了他一眼，嘴角笑意犹在：“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有些事需要交代家里人送来，你们先商量着，我都听你们的，我先出去一下。”
他起了身来往门外走去，步伐轻快，他想到要还个什么礼给皇上了！

第46章 别离
姬冰原清晨才朦胧醒来，便听到有人吱吱咕咕在外边和丁岱说话，微微皱眉问：“何人喧哗？”
语声才落，云祯已兴高采烈地掀了帐子进来，看到姬冰原笑嘻嘻：“皇上，昨儿收了您的佩剑，我给您还个礼儿好不好。”
姬冰原头疼：“什么礼这样猴急一大早就来堵朕的床。”
云祯将鼓鼓囊囊的袍襟掀开，已从怀中掏出两只通体雪白扑腾拍着翅膀的鸽子，咕咕叫着，一看眼睛都是金红色，十分珍贵。
这简直像耍杂耍变魔术一般，姬冰原一下子掌不住笑了：“你这是哪儿学来的变戏法？”
云祯小心翼翼捧着那活蹦乱跳的鸽子，啪啪啪拍着翅膀：“这一对儿是巫山积雪，方青索配了好久才配出来的！我说要，他可舍不得呢！和我讨价还价好久，还派了个鸽童来，怕我养不好。”
“您看看这翅膀，您看看这眼睛，您看看这爪子！多稳健，多轻盈！飞得又快又准，一流的信鸽！皇上您留着一只，我带一只走，到时候我把路上见闻都给您写信，给您解闷说笑话好不好？”
姬冰原：“……”就这么件事，值当他这么欢天喜地没规矩的来堵朕的床？他看了眼一旁装死的丁岱，显然丁岱也没认真拦，到底谁是他主子呢？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张开手臂等人为他着衣：“你是出去办差治水呢还是出去玩呢，还有功夫给朕写信？”
丁岱示意一旁的尚衣宫女们上前伺候，不妨已被云祯手快地将一对鸽子都塞给了他，然后上前抢着替姬冰原系衣带，嬉皮笑脸道：“办差总有闲暇嘛，我出去看看，就像您亲自出去看看这天下了，多好啊。”
姬冰原低头看他笨手笨脚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家穿得好好的，你倒都给系错了。”
云祯嘿嘿笑着，解开系错的衣带，重新打结，又替姬冰原扣上腰间玉带，挂上玉佩等吉器：“皇上是不是也很快就要回京了，京里这样多的事。”
姬冰原道：“是。”
云祯有些惆怅：“等我回来说不准都是好几个月后了，今年没能在西山好好和皇上打猎呢。”
姬冰原嘴角微勾：“没关系，秋猎还赶得上。”
云祯张了张嘴，没说话。
姬冰原看他神情，似是又有心事，心中一软道：“想要写信给朕可以，但朕每日要看一张大字。”
云祯整张脸都垮下来了：“皇上！”不带这样的！出去办差还给人布置功课！这是什么人间地狱！
姬冰原转头又看还捧着一对鸽子在一旁偷笑的丁岱道：“这鸽子，就由丁岱养着，若是掉了一根毛，就让方青索向他索魂去。”
这下丁岱也垮了脸：“那方猴子一贯看不顺眼小的，就算我养好了，他不认啊！”
姬冰原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招来的。”
云祯哈哈大笑：“没事丁总管，我会为您说情的。”
姬冰原洗漱完坐到早膳偏厅这儿，两只鸽子总算放进笼子里好好挂起来了，姬冰原问：“难怪你整天缺钱，方青索这是养军鸽呢还是玩鸽子呢。”
云祯笑嘻嘻：“都一样，都一样，反正都是比快比持久。”
姬冰原道：“军鸽不讲究品相，这样品相的，拿到市面上那价格也可和海东青一比了，拿来送信倒是可惜了。”
云祯道：“嘿嘿，那自然是最好的才能送皇上么，皇上天子剑都赏我了，这点不算啥。”
姬冰原看了眼云祯，点了点头：“难怪人家都说昭信侯纨绔得不像话，让朕看看，宝马，赛鸽，嗯，名花也养着，斗鸡也圈了不少，朕看过两年你也该玩鹰了。”
云祯眼睛一亮：“陛下有好的吗？”
姬冰原忍俊不禁：“还真顺杆子爬了，驯鹰太残忍，你心软，算了吧，玩点别的。”这轰轰烈烈玩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谁知道他一口气砸了四十万出去建镖局呢？开个镖局当然也轰轰烈烈，谁又知道他们又去淮南扫了一轮盗匪窝呢，连高信都咋舌不已，密奏一天一封，替他们扫尾扫得苦不堪言。算算他开支大，赚得也不少，真是英雄出少年，也因此他才舍得让他去治河。
云祯坐下来，拿了甜奶就喝：“我心可硬了。”
姬冰原低头用膳，并不理他嘴硬，这孩子又心软又重情，做起事来什么后路都不留，算什么心硬。
鸽子咕咕叫着，两人用了早膳，姬冰原拿了舆图来，手把手又给他叮嘱了一轮路上应当注意什么，又拿了几个官员的简历来细细和他介绍。
云祯五体投地：“皇上您怎么连每个官员的履历和性情都能知道啊。”
姬冰原头都不抬：“朕每年都会见一见各地的巡守，官员是代天子治理天下，朕自然要尽力派遣最合适的人，否则让贪官为祸一方，岂不是对不起百姓。”
云祯嘀咕道：“您也就一个人，这也管那也管，这样岂不是太累了。”
姬冰原忽然一笑：“朕等着我的小吉祥儿长大了替朕分忧，看着这天下。”
这话说得又像打趣又像许诺，云祯不知为何忽然脸一热，低声道：“我……我也没什么本事……帮不上皇上……”
姬冰原揉了揉他的头发：“心意有了就行。”
好生交代了一番，云祯才带着一只鸽子回了房间，丁岱亲自送着他回房，盯着青松收拾好的行李亲自检查了一番，又让人手抄了那养鸽子的法门塞自己怀里，才慢悠悠回去复命。
才出门便遇到了姬怀素走进来，丁岱笑眯眯行礼：“怀素公子。”
姬怀素看到脸上笑吟吟的丁岱，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恶魔一般，脸色微变，瞳孔紧缩，他狠狠压抑着双腿想要跪下的冲动，勉强笑着回礼：“不敢当，丁公公是过来传旨的吗？”
丁岱脸上堆满笑：“是云侯爷要走了，皇上不放心，吩咐小的来盯着看有没有什么缺的，这一路上侯爷还得劳烦怀素公子照顾了。”
姬怀素好一会儿才回道：“不敢当，应该的，公公好走。”
丁岱眼神往姬怀素脸上微微一扫，笑得更甜：“那小的先走了，皇上还等着小的回话呢。”
回到主殿，仍然是冷香沉沉，寂寂一片，和刚才云侯爷在时那热闹劲儿全然不能比，丁岱心里微微叹气，进去禀报姬冰原：“一切都齐备了，听说明儿就离京了，皇上真的不再留一留？”
姬冰原抬眼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喜欢云侯爷？连朕的床都敢堵，朕看你这规矩也得好好学一学了。”
若是一般人听到皇帝这么讲早跪下请罪了，丁岱却一点儿不怵：“这都要走了，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京呢！侯爷满心高兴地送个礼儿来，这可是侄儿地孝心，怎么好拦呢？云侯爷在的时候，皇上多松快啊，热热闹闹的过日子不好吗，奴婢看啊，这鸽子送得好！每天念念云侯爷的信，小的们也开眼呢。”
姬冰原知道丁岱跟着自己多年，早已看穿自己，嘴角含笑：“行了行了，猴儿走了朕倒能清静几日。”
果然第二日清晨云祯他们就离开了西山行宫，往冀州行去。
人才走了一天，鸽子就飞回来了。
信上写得煞是热闹，全是大白话，字呢一张都没有，云侯爷倒是大大咧咧赊账：“皇上，才到驿站，字儿还没写，先欠着下次给您补上，臣先给您说说一路见闻。”
那活龙活现的得意神情仿佛就在眼前，姬冰原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丁岱在一旁偷眼看着，心里可乐开了花，还是咱们云侯爷会哄皇上呢。

第47章 往生
“我们出了京，就改了装，姬怀盛说我们一个侯爷两个宗室子的钦差大臣都太醒目了，别人一看就知道了，所以我们装扮成了一队商队，我是商队历练的商队主家的小公子，姬怀盛是商队队长，姬怀清是账房先生，朱绛是护卫头子，然后又请了扬威镖局的一对护卫，一行浩浩荡荡，倒也没有流民敢滋扰。”
“但一路流民甚多，问起来都说是冀州的鱼灌口决口了，想来是真的有灾，姬怀素说恐怕要请皇上下旨，准备沿岸州县准备赈灾了。”
“姬怀盛真的很会，他弄了个周家真正的商队首领来，原来做生意也有这样多学问，带的货，跟的人，住哪儿吃哪儿，样样有门道，连我都有些想去做生意了。”
“朱绛今天在路上被一个老头儿拉着袖子求他买他的女儿，朱绛脸皮嫩，扔了一吊钱给人家，结果旁边的饥民全哄上来了，他吓得脸都青了好不容易跑回来的，被姬怀盛数落了很久，让他路上不许随意施舍。”
“饥民遍地，真可怜。”
姬冰原看了信，皱了眉头，转头却是找了章琰来：“黄河决口了，朕要调军。”
章琰一听便已心中有数：“是哪一段？”
姬冰原道：“冀州鱼灌口。”
章琰心中略思忖就已明白：“那建议调雍州军了，提前驻防备战等令？”
姬冰原满意：“是，你关注一下，吉祥儿现在冀州呢。”
章琰笑了：“皇上也舍得放他出去，虽说历练历练也好，但水患一贯跟着瘟病。”
姬冰原道：“还好，那边有着九针堂的分堂。”
章琰一怔：“这倒是——这么说来，倒是要先和队伍说，关键时刻注意保医堂了，乱起来抢医抢药的多。”
姬冰原点了点头，章琰却微微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道：“不知君大夫如今怎么样了，当时长公主的手腕拉弓伤了，也全靠君大夫给治好的。”
姬冰原道：“上次听说如今玉函谷里基本是他理事，忙得很吧。”
章琰感慨：“当初君大夫也是个出来历练的翩翩少年，大概也就和现在的吉祥儿差不多大吧，一转眼，咱们都老了，也不知道君大夫成亲了没。”
竟然在君前这就追忆起往事来，毕竟故人已没几个了。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昔日的青衣军师，最近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穿着一身青蓝色官服，倒也英姿非凡，他忽然思绪一闪，守孝期间，府里只有章琰看着，这小子当年也算得上是风流倜傥，要不也不会心高气傲连长公主都拒了，云探花去世后，章琰也算教导过吉祥儿的……该不会……高信和丁岱估计都没想到他身上去。
想到这姬冰原只觉得仿佛一道闪电劈在天灵盖上，几乎立刻坚决在心底否认了。
他阴沉沉地打量着章琰，眼睛太小，看着确实不太显老，但是那种属于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的清华高洁，独属于年长者的成熟儒雅，的确有着令人心折的魅力……吉祥儿那么天真，家里又没有个长辈……
章琰原本沉浸在思绪中，忽然抬头看到一贯冷肃的皇帝正以一种审视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机警深深低头弯腰问：“皇上还有什么交代的吗？没有的话臣先告退了。”
他一弯腰行礼，身上又穿着官服，立刻就完全像一个泯然众官中的普通官吏了，昔日青衣军师那种峥嵘风流瞬间消失，姬冰原心里不满地嫌弃，比朕差远了。他并没有留心这一瞬间为何居然拿出自己来比的微妙心路，只是沉声道：“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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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云县，是离冀州城不到百里的最大的县城，这里好些商道都提前在这里宿一宿，方便第二日进冀州城。
他们入住了县城最大的福瑞客栈，一二楼都是酒楼，三、四楼和后院都是客房。入住的时候正是夕阳下山之时，街道上熙熙攘攘仍然不少人。
二楼上，姬怀盛包了一个最大的座头，四人坐在里头整理头面，商队其他人都坐在下边，几乎占了半个大堂。
朱绛拧着热水帕子在擦脸，云祯站在他后头正替他梳头，朱绛嘀嘀咕咕道：“太惨了，我就是看着那小姑娘可怜，想着我也不要那孩子，就是给点钱省得他还找其他人卖，我哪知道他们直接就扑上来了！嘶！轻点儿吉祥儿，轻点儿，饶了我吧。”
云祯道：“看你下次还怜香惜玉烂好人不。”
姬怀素看了云祯一眼，对他们两人那种熟络和亲密无间的气氛，只觉得非常不习惯，前世明明一早两人就闹翻了，疏远得不得了，云祯是好龙阳的……难道这一世，云祯选了他？
姬怀素心里存了猜疑，看起他们熟络亲热的举止来，越发醋意勃发，看那朱绛，越看越就是个锦绣包，外表光鲜，内里全是糠，和自己简直没法比，云祯难道是上一世被自己伤了，才只捡了这好看不中用的？若是自己用心起来……凭着从前对吉祥儿的了解，未必没有机会。
他强压下那点妒意，狠狠喝下了一杯热茶。青松笑吟吟上前：“少爷，还是让小的来吧。您和周少当家的坐一起吧。”
他们改装以后，称呼也都改口了，姬怀盛是周少当家的，云祯是周小少爷，姬怀素是兰先生，和姬怀盛一般也是取得母姓，毕竟姬姓为国姓，实在太醒目。
云祯笑吟吟松了手让青松来，一边道：“还真不习惯叫周当家的呢。”
姬怀盛满不在乎道：“我倒是习惯了，行商大半都是易名为商，我当初在外行商，一直就用的母姓。不少行商在不少地方都娶了妻子，俗称两头大，商贾如此行事，嫡庶不分，因此正经人家这才嫌弃商贾人家，不愿将女儿嫁给外乡商人。只有那等图彩礼丰厚不心疼女儿的人家，才将女儿嫁给行商呢——大多都是做妾罢了。”
他母妃出身商家，他作为嫡长子，从小受过不少轻贱的目光，但他倒不以为耻，说起这些来也娓娓道来，大方自在，他这般洒脱，反而让云祯对他心生敬重，果然真的坐到他身旁去了。
朱绛上一世长年苦修，不问世事，如今重生一世，对这些颇有兴趣，问姬怀盛：“那你从前行商，可也有娶小媳妇儿？”
姬怀盛笑了：“宗室子弟，娶亲必须要经过皇上同意，宗室司批了才行，哪能让我们乱来呢。这次进京的宗室子弟，全都是未婚未育的。”
他看了眼姬怀素，姬怀素笑了下：“前日我依稀听说，宫里又要到大选之年了，平日里宫里，一般是先放出去一批超龄的宫女女官，然后根据放出去的数目，留一些当差的宫女尚宫女官外，基本不留采女，大多是由宗室司挑好的赏给宗室子弟赐婚，我依稀听说，似乎这次会为旬阳郡王挑一个。”
朱绛一听十分幸灾乐祸：“真的？太好了！”天子赐郡王妃，说明此人绝不可能再上储位了，毕竟太子妃可和一般的采女不同。
他之前因为被姬怀清打下马，如今他幸灾乐祸，其余人倒也没怀疑，只是擦手擦脸后，开始用餐，毕竟走了一日，又遇上那被流民围追的风波，大家都很是有些疲乏了。
四人都是自幼严格教养过的，一用膳起来都是鸦雀无声，却忽然听到一阵和尚诵经的声音伴着钟磬木鱼声从街道上传来，缓慢悠长，傍晚原本就晚照斜映，光线朦胧，这梵唱一起，一时众人竟有出世之感。
姬怀素手一抖，哐啷啷茶杯直接滚下地板，摔了个粉碎。座中其余人都吃了一惊，转头看他，却见姬怀素面白如纸，手都在发抖，姬怀盛连忙问他：“怎么了？可是累了？有哪里不舒服？可让人看看？”
姬怀素将仍然在颤抖着的手收回了袖子里，一股阴冷之气从双足往上浮起，双膝也仿佛针扎一般的疼，那种熟悉的麻痹酸痛感觉又仿佛萦绕在双足上。
他勉强笑道：“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
姬怀盛临着窗外，看了眼外边：“是对面的商家在出殡的样子，应该是在办法事，看来算是大户人家，和尚在念经超度吧，念的不知道是什么经，咱们那儿倒是不常见，我以前看家里办过，念的都是《地藏经》呢。”
“是《往生咒》。”一个声音微微带了些沙哑和疲惫，居然是朱绛回答的。
云祯有些意外，料不到一贯吃喝玩乐精通的朱绛居然对佛经也懂，转头去看朱绛，朱绛脸色也有些不好，之前那种嬉笑轻浮都消失了，他低声道：“日夜佛前诵念，即灭四重五逆十恶谤方等罪，现世所求，皆有所得。”
上一世，他佛前燃香，日夜长跪诵念三十万次，佛祖才消了他的罪业，使他重生，得以来到他的吉祥儿身边赎罪。

第48章 囚徒
姬怀素回到房间，仿佛打过一场仗一般，身心疲惫地坐下，只想立刻躺下。
上一世姬冰原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以至于他如今尚且不能摆脱这种仿佛刻入灵魂一般的恐惧，他曾经为了肖似他而精心揣摩过那个男人的行为、举止，他无数次在自己脑海中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希望自己走上那至高之位，无情，冷酷，强大。
但姬冰原冷酷无情的对象变成他的时候，他深刻地领会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他每次看到姬冰原，都还会从骨子里瑟缩颤抖，那种威压仿佛阴影一般沉沉笼罩着他。
要摆脱这个重生的副作用，只怕是只有自己也登上那个位置。
姬怀素闭上眼睛，他想睡，又怕入睡又会梦到上一世。
“公子。”
他睁开眼睛，娄子虚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公子，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姬怀素看他脸色大变，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一事，娄子虚果然凑进来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打听到可靠消息，昭信侯云祯，是皇上的私生子！”
是这个时间点……姬怀素感慨万千，看向娄子虚，虽然这一世已经许多事情改变了，但姬怀清，依然还是坐不住了。而这个消息确实非常具有震撼力，连一贯淡定的舅舅都坐不住了。
宗正寺给宗室选新妇的消息一传出，姬怀清可如梦初醒了吧？
而这次自己治水十策一出，也就成了出头鸟了，这个消息如此巧地这个时候传到自己耳里，这是要借力打力了。
娄子虚看他神情平静，连忙道：“这次是从前在皇上身边伺候过的老奶妈那边传出来的，非常可靠。”
“据说当初在平西战中，定襄长公主就与皇上过从甚密，定襄长公主匆忙下嫁，是因为已与皇上私通有孕，才匆忙选了家世单薄，懦弱多病的云探花下嫁，云祯出生正是早产了一个月。”
“而后定襄长公主去世，皇上对其不能忘怀，干脆虚置后位，因一直未能有嗣，为巩固国本，选了各地宗室子进京，其实只是个姿态罢了，心中还是宠爱昭信侯的，只是这可是皇家丑闻，因此也不敢认回，但如今刻意扶持昭信侯，捧他的名声，只怕是在造势。”
“这次治河，恐怕也是要以你之功，为昭信侯脸上贴金啊！就怕你这辛苦一次，都为他人做嫁衣了。”
姬怀素转头看向娄子虚，淡淡道：“云祯不是姬冰原的私生子。”
娄子虚张大嘴巴：“啊？您怎么知道？您早知道这个传言？”
姬怀素苦笑，他怎么知道？姬冰原亲口告诉他的。
他因为这个，一直猜疑着吉祥儿，防范着吉祥儿，无论吉祥儿如何对他，他只觉得吉祥儿别有用心，登基后毅然将吉祥儿杀了以绝后患。姬冰原告诉他，他不是，他杀错了人，他将一个全心全意为他贡献了一切，将全天下捧在掌心送给他的人亲手杀了。
“朕不会杀你。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这样的人也不会后悔。只可惜吉祥儿一片痴心错付，你既对这皇位如此执着，朕让你成为这皇位的囚徒，朕要你生受这无间地狱。”
“群臣之上，你仍为九五至尊，但龙袍之下，重镣加身，致死不除。”
“白日批奏折处理政事，夜间跪诵往生咒，什么时候解脱，看你造化。”
噩梦一样的记忆再次涌上来，姬怀素脸色微微发白，他转头对娄子虚道：“宗正司正在为姬怀清挑选郡王妃，他急了，放出这谣言，无非是让我们自乱阵脚，若是这个时候我们就与昭信侯闹翻，对他们正是好事。”
娄子虚一怔：“但回想起来，姬怀清一开始就对昭信侯极有敌意，皇上待昭信侯的宠爱，也不是假的……”
姬怀素冷冷打断：“对我们没有坏处。”
娄子虚看向姬怀素，姬怀素道：“无论真假，和昭信侯交好都对我们没有坏处，他与皇上有着舅甥名分，君臣大义，人伦之道，皇上绝不会认他，更何况，还不是。”
姬怀素深吸了一口气：“此事绝密，以后不要再提，待昭信侯，要如待我一般尽心，明天的事如何了？”
娄子虚道：“奇怪，一路上我们还能见到说决口的流民，但毕竟都只是下游，查无实据，真近了冀州府，反而不见流民了，一切太平的样子，私下打听问人，也没听说。”
姬怀素道：“冀州军与冀州府串联一起，派军队把守各个路口，截回流民，将流民都驱赶到了一处庄子，说是安置，其实瘟病交加，死了数百人。”
娄子虚深吸一口气：“这样胆大！公子又如何得知？”
自然是前世知道的，姬怀素顺口胡诌：“皇上已秘密查探，此次我们前来，也就是借着我们的手查明此事，赈济灾民罢了，明日你且这么办来，一是命人暗访一个叫水西村的地方，查出流民下落，二是派人与冀州府的府丞，告诉他府尹张犹高所为，皇上已尽知，让他早日出首，写下认罪令，尚可能留家人一命，三是调集附近粮仓，准备赈济灾民，四是调集水工，补上决口。”
他一路上早已有腹案，如今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娄子虚看公子忽然如此有主意，气势也和往时不一样，带着久居人上的傲气和成竹在胸的笃定，竟然隐隐有着英主之相，又惊又喜，心里暗想难道皇上真的对我们公子青目有加，私下告诉了他如此大事，让他来领这样一番惊天巨功？
这么说，咱们家公子，岂不是早已内定了？
他瞬间气都顺了，看他家公子，也不再似从前一般自居长辈，教导小辈，而是心里隐隐带了丝畏惧，低头道：“是，我立刻去办。”
他快步走了出去，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踊跃，姬怀素自然看出来他这一番话后，娄子虚态度的转变，这就是君权的力量，至高无上，四海拜服。
而他，必将重新拥有。

第49章 出首
白鸽子飞回来，带回来了皇上言简意赅一封信：“欠的字回京再算账。路上勤洗手，少去不干净的地方。已调雍州军在冀雍交界处，可凭天子剑调军。”
云祯仿佛看到了姬冰原那冷肃的脸，倒吸一口气，他之前的确是打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几个月后回去，皇上那么忙，必定忘了，结果如今信里这么说，那是必定有一本小本本让丁大总管记着，等回去清账的！而且一定是欠一张还十张的那种。
想起来云祯都不寒而栗，连忙仔仔细细写了一张大字，看来看去觉得写得满意了，才心满意足地睡了下去。
过了几日他们现在冀州外围查访了一轮，才进了冀州城。
冀州城门口守门的娴熟地收着城门税，城门口排成了长龙，好在商队有另外的口。
云祯掀着帘子看着“周少当家”的娴熟地和商队交涉，姬怀素看他凝视许久，提醒他：“外边尘土大，又脏，那一群乞丐看到没？仔细过了病气，还是下了帘子吧。”
云祯听若未闻，朱绛看了他一眼，怕他尴尬，到底是宗室子，这次又算得上钦差的领头，解释了句打圆场：“周少当家真老练啊，我也看着稀罕。”
姬怀素垂下睫毛，朱绛热脸贴到人家冷屁股，不由有些无趣，看云祯看得那样认真，干脆也凑过去和云祯一起往外看，两人把车窗的光都挡住了，姬怀素越发觉得这两小无猜的样子刺眼，心中气闷，闭上眼睛干脆养神。
好容易周少当家打发了守门的兵士，按人头交了一笔重重的城门税加上私下打点的钱，象征性地每辆车都检查了一遍，又将货车上扯了一匹绸缎下来，薅足了羊毛，才放了他们进去。
城里倒是一片太平景象。
“府尹张犹高，此人才识平庸，但本性质实，算得上是个老实做事的循吏，到任后兢兢业业，整治农田，设立义学，也算有些实绩，官声也还算廉洁。去年他来京中述职，朕听他奏报因年事已高，染上目疾，恐怕力有不逮，原本想今年就换他到非此次你前去冀州，若有官员贪腐，朕估计应是府县属员中有人作怪，因此朕虽然给了你天子剑，还需要小心审理，不可恣意轻信。”
云祯想起之前姬冰原的交代，又看到如今这样子，不由有些疑惑。
朱绛问其他人：“我们是先去冀州府衙吗？”
姬怀盛道：“咱们这一路不住官驿，不打旗号，走得这样快，不就是为了措手不及吗，我已定了客栈，先去安置下来再说。”
朱绛狐疑道：“你看现在这太平样子，我看没准人家早知道咱们来了。”
姬怀素道：“兴许也是太蠢的原因，咱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来。”
朱绛看了眼姬怀素，疑心他是在说自己蠢，但看对方神色一派凛然，又怕是自己多心，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云祯却轻轻咦了一声，他自进城时就一直望着车窗外看着街景，众人听他咦，连忙也都看出去，朱绛迫不及待问：“看到什么了？”
云祯道：“我看到九针堂了，是分堂吧？这小地方为什么也会设分堂？”
朱绛奇道：“这很奇怪？冀州不算小吧。”
云祯道：“可是京城就没有啊？”
姬怀素看了眼云祯，看他脸上只是好奇，心里算了下日子，觉得云祯就算重生，也绝无可能知道他死后的事情，也应该不知道姬冰原最后是九针堂救回来的——至于朱绛……他看了眼那脸上挂相的蠢人，不会是重生的，重生有这么蠢的吗？
他想了下道：“九针堂出师的时间很长，出师以后能坐堂挂九针堂的大夫很少，不少大夫终于学成后，往往是还乡，回报乡里的，估计冀州正好有一位出师的大夫吧。”
朱绛奇道：“难道京城这么大，就没有一个家乡在京师的大夫？”
姬怀素道：“九针堂的大夫是不入朝，不受任何府上供奉的，他们出师后只坐堂，避开京师，应该是避免和御医们有冲突，索性直接避开。”
姬怀盛见多识广，好奇道：“西京我见到有分堂，咱们收回中原也就二十年不到，九针堂可存活了几朝了，这理由说不通吧？”
姬怀素有些语塞：“北定中原后才定的京都，大概还没开到吧。”
朱绛道：“说起来怎么怪怪的。”
姬怀素一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九针堂的大夫和隐士也差不多了，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他们自有风骨，性情当然也古怪些。”
姬怀盛笑了下：“我也觉得他们太清高，宁愿花钱请退了休的老御医们呢。”
几人住进了客栈，短暂会和商量了下接下来的行动。
姬怀素道：“我们几人在一起太醒目，不利于行动，最好是分开来，各自查探一番。”
姬怀盛点头：“同意，我去各大商行，只说是进货，打探一下行情。”
朱绛连忙开口：“我跟着吉祥儿！”
姬怀素心里暗自骂了声跟屁虫，但心里知道现在正是云祯最嫌恶自己的时候，道：“我去书院、会馆等地方，读书人家境富裕，消息会灵通些。”
他心里早有腹案，书院只是幌子，他在等府丞那边的答复，上一世大理寺查出来，张犹高畏罪自杀，冀州军按察使则声称接到的都是张犹高的命令，张犹高做出这么大的事情，府丞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他拿着皇上做幌子，对方为了保全家人性命，一定会出首。
到时候自己就以此为由将那关押聚集流民的村子查了，顺理成章大功到手，再将这决口的河岸给治了，上一世他理政数年，虽然很苦，但也是极大收获——他批的折子，姬冰原很少驳回，但一旦驳回，都能看出来他的思路，确然高明。
朝廷都已习惯太上皇的旨意才是最终旨意，但姬怀素仍然尝到了权力的美妙。
九州四海，他朱笔一挥，决定的是无数人的命运，他原本以为他展示了他在理政上的才华，勤政爱民、夜夜赎罪，姬冰原总有一天会消气，赦免他，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毕竟没有更合适的皇嗣了。
但直到他的双膝彻底跪坏不能行走，直到他病重卧床不起衰弱而亡，他始终没有等来姬冰原的赦令。
真是心硬如铁，但这才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他畏惧他，却不恨他——他要取代他。
他看了眼云祯，云祯却没看他，淡淡道：“我和朱绛就四处逛逛，吃喝玩乐。”
姬怀素笑道：“这些地方也是消息极为灵通的，只是还需带好护卫，鱼龙混杂，安全为上。”
云祯根本没理他，朱绛笑嘻嘻道：“那是自然了。”
第二日四人果然分别带了自己心腹，分了三队分头行事。
云祯带着朱绛，身后跟着青松和两个护卫，在城里果真听曲，看杂耍等等玩了一日。
到了晚上回来，互相对打听来的情报，姬怀盛也分外诧异：“决口的消息一点儿没有，仿佛我们遇到的那些流民都是信口开河一般。”
朱绛道：“不错不错，我们今儿请了不少人吃席，那些酒肉子弟们说起冀州府城各有名些的人家都头头是道，但好像都没有哪家说起庄子被淹之类的事情，实在是古怪。派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要不要自己亲自去看看。”
姬怀素摇头：“估计派的人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我私下打听，通过一些渠道接触了冀州的府丞杜中云，听说我们是钦差到了，他迫不及待地出首了府尹，因为他世代都居住在这里，冀州府尹张犹高欺上瞒下，勾结冀州军，把守各处关口。将决口下游的流民都拦截集中到一处村庄，欺骗难民是安置难民，结果却只许进不许出，圈在那里，随意送了些粮，难民中发了瘟病，早已死了数十人不止，他良心难安，专门等着我们钦差来。他的信在这里，你们看看。”
朱绛诧异道：“啊，杜中云吗？今日我们打听只说这人品性不怎么样呢，都说此人刻薄好事，损人利己……”
姬怀素有些不耐烦道：“这些府吏，和朝廷派来的巡抚、府尹、按察使不同，多是本地世袭担任，自然是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在，在行事上肯定是有贪婪好财，盘剥地方的一面，但是这可是一不小心抄家灭族的大事，他们自然知道轻重，肯出首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了。”
姬怀盛道：“怀素说得有些道理，那我们是否可以拿人了？”
姬怀素摇头：“证据还不足，府丞手里有信件以及其他被抹掉的河口决口的报告，河工等人的证言，但他还不敢轻信中间人，要见了我们几位钦差才肯拿出来，也肯在出首口供上画押。”
姬怀盛道：“在哪里见？什么时候？”
姬怀素道：“约了今晚子时，在西城郊一处庄子上，说是怕被府尹觉察。我们带有这么多护卫，应该不担心。”
朱绛也面有喜色：“有他出首，的确要轻松多了。”
云祯却问了个问题：“一定都要去吗？”
姬怀素道：“我们一行一侯爵两宗室作为治河钦差，各地府县早已收到邸报。若是不到，恐怕他不敢信任，更有所保留。如今事态紧急，到时候张犹高觉察，毁灭证据，那我们掌握局势上就被动了，大大不利，我们的时间不多，还需要取得杜中云的信任，必要时还需给出一些免死的承诺，以尽快控制住局面，拿下张犹高，才好开始赈灾治河。”
他看向云祯，声音柔和：“你信我，我有十足把握。”这是他前世见过的，也反复看过地方最后奏报的详细奏折及都察院最后的审理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反复推演，选出了最优的行动方式，这是最快控制府衙，开展治河赈灾的方式。
吉祥儿当知道自己的能力，从前他都是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姬怀素心想着，结果云祯却仿佛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转过头去：“去就去吧。”

第50章 野望
“皇上，今日臣之经历精彩跌宕，比话本还要曲折，忍不住即刻给您奏报。”
“臣等到了冀州城，始终不见流民，更打听不到河口决口一事，此事大有蹊跷。臣进城门时，看到冀州城门把守的兵丁，并非普通兵丁，衣甲甚固，检查也十分精干，收起城门税来也十分强硬，贪婪丝毫不掩饰。与一般城门把守多用募兵不同，应为冀州正规府军，此大违常理。”
“臣便留了心，进了城中，与朱绛多留心与城中纨绔儿结交吃席，打听府衙官员等行事，果然和皇上您说的一样，张犹高为人和平老成，才干平平，脾性疲软，且目疾也甚重了，如今府衙多是府丞杜中云等属官上下把持，城中人只说我若要办事，只管找杜中云即可。”
“待到晚间回客栈，怀素公子却忽然道杜中云私下联系了他派去的中间人，手里握有张犹高与冀州军勾结来往，治河不力，偷工减料等证据，又甘愿出首，在供状上画押，要深夜在庄子上见我们几位钦差，才可相信。”
“怀素公子便定了要去，臣却想着皇上识人，一贯烛照千里，目光如炬，张犹高既是这等人，如何敢行如此大事？臣一向闻地方上猾吏欺上瞒下，勾结世族，行不法之事，因其多为地方豪族世袭，势力强大。朝廷派下的地方官员，因任期短，极难辖制，这张犹高怕不是也是被属下扣了一口黑锅在头上呢？于是臣多了个心眼，趁着城门没关，让青松拿了天子剑出城，往雍州去调军。”
“幸好皇上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事先将冀州军调在边界了。当夜子时我们到了庄子上，果然那杜中云胆大妄为，我们才进了庄子，就发现被冀州军给围上了，原来都是那杜中云勾结了冀州军的副将，竟然想要截杀钦差大臣，然后栽赃到张犹高身上。”
“幸好我们带的护卫和镖局的护卫都是好手，抵挡了一回，撑到了青松带着雍州军骑兵前来解围，还将杜中云等贼子都拿下了，现在正在问口供中。约莫知道是他们将这流民都做了流寇圈杀，将这河口决堤的事死死瞒着，因着知道一旦河口决堤的事发了，他们贪污修河的银子事就要发了，可惜张犹高大人已被他们毒杀，连畏罪自尽的供状都写了放在府衙书桌上，后边会有详细供状具奏朝廷，臣一切都好，皇上勿要挂念。”
丁岱捏着一把汗读完昭信侯写来这满满当当的一页纸，姬冰原沉着一张脸：“既然知道蹊跷，如何就敢真去那庄子上？少年人真是不知轻重。”
丁岱只好笑道：“幸而带着龙骧营和镖局的护卫呢，侯爷也是急着立功心切，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是行此险招，倒也不能这样快将恶人面目揭露。”
姬冰原叹气：“朕原本也想着让张犹高好歹任完这一任再换人。可叹，若是太平着，想来也不会有此一劫，终究是朕于心不忍，用人不明之罪，反倒害了张犹高不得善终。”
丁岱吓了一跳道：“皇上如何怪起自己来？您这日理万机的，如何管得到那一个小小的冀州？这张犹高也是先帝用过的老臣了，皇上一贯优眷老臣，这冀州平日也风调雨顺的。小的看，这位张老大人也太昏庸了，这手下如此行事猖狂，平日里还不知如何鱼肉乡里呢，便是此次没事，我看都察院也少不得议他一个昏聩之罪。”
姬冰原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朕给吉祥儿写封信，让他即刻回京。”
丁岱看着姬冰原这样子，想来昭信侯回来肯定要被好好算账，不免有些替云小侯爷捏把汗，连忙过去给姬冰原铺开纸。
云祯果然很快收到了姬冰原的回信：“前信谄词如潮，巧言令色只为掩饰冒进急进之失。不可再擅自行险，即刻返京，诸事交姬怀素留冀州处置。”
收到信云祯有些可惜，但诸贼已成擒，接下来的确就是治河的事了——他也不想天天看着姬怀素他们在那里盘点河工，运筹口粮，运送土石竹篓，甚至还在组织人在堤坝上种草，不得不说姬怀素这上头的确很有两手，准备得很是充分，若不是在张犹高一事上判断失误，本来这一次他还真的是大功一件。
果然京城八百里快马加急送来旨意，命康王四子姬怀素为总办水利事务大理寺卿，先将冀州事处理后，沿河督办治河水利事宜，晋王二子姬怀盛任少卿，协办统筹修缮堤坝的修缮土石料、河工、口粮等运筹备办。昭信侯云祯即将一应犯人押解进京送都察院审理。
云祯便妥善交接了一轮，命人将一干人犯都锁进囚车准备押解进京，又等姬怀素将此行细细写了奏折，将所有口供一并打包交给他。
他文采自是不消说的，云祯粗看了下没问题，也署了名，姬怀素道：“此次你当为头功，惭愧，是我轻信轻忽了，陷大家于危险之中。”他满脸惭色。这次的确是他大意了，他太轻信于得于前世的经验了！
如今看来，只怕前一世张犹高也是如此这般被扣上了铁证，死无对证，虽说后来那杜中云等人也未能活命，但只怕当时督察院也是被如此蒙蔽了过去。
这次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教训，要不是云祯机警，提前让人带了天子剑去调军，只怕他才重生，就能立刻栽在这些猖狂贼吏手里！
所幸皇上也未责怪，还给了自己个官职，治河，虽是苦差，又极棘手。但他一贯是不怕苦，只怕没机会的，少不得只能踏踏实实做上几年，做出实绩来……
所幸北疆乱起还有几年，他还来得及，姬怀清显是被淘汰了，这一次淘汰得太早，大概应该是吉祥儿从中作梗的原因。姬怀盛母亲为商贾出身，只这一点就无法和自己抗衡，很显然他也志不在此，只是来京里点个卯，和未来的储君打好关系罢了，经过这次，他应该也会支持自己，有晋地周家这样巨富商家在后头支持运筹备办，这次差使又更轻松许多，这应该也就是皇上将姬怀盛任少卿的用意了。
他心里描补盘点了一番，自觉还是非常有希望再次得到储位，只该以此为教训，不可再轻信依赖前世经验，越发小心谨慎才好。
云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姬怀盛笑道：“我们也没想到，全靠云侯爷此次救命之恩了。”
姬怀素展颜笑道：“这次我们患难与共一回，倒也算的上生死之交了，接下来我们再齐心合力把治河这差使办好了，也算不负圣命，不愧百姓了。”
云祯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姬怀素今日穿着新制的从三品官服，容颜俊秀，双眉修长如鬓，目光里充满了自信，他忽然笑了下，嘲道：“生死之交？”
姬怀素看他的神情，忽然语塞，云祯点了点头，又道：“实不必了，好生治河，踏踏实实吧。”
他想想姬怀素领了这治河的棘手任务，只怕也要几年才算完。自己这回京城，会有许久不必看到他，若是这几年再好生在皇上跟前上上眼药，把他的储位给坏了，把他弄回封地去，也是件大美事，不由心中一畅，倒是愿意和姬怀素多说几句：
“怀素公子，其实你素有才干，又文采斐然，只是有个毛病，你若早点改了，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啊。”
姬怀素听他语带嘲讽，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但看他双眸熠熠，神情灵动，再想起他当初在自己怀中死去的凄惨样子，心中一软，想着被他嘲讽几句也不当什么，笑着问道：“什么毛病？”
云祯扬了扬眉毛：“你的眼睛，只看得到比你强的人。”
“有这慕强势利的毛病，谁同你做生死之交啊。”怕只有你生我死吧！
他翻身上马，对着姬怀素一笑，扬鞭“驾！”的一下，骑着他的雪白宝马绝尘而去，朱绛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指挥着护卫们押送囚车，缓缓前行。
姬怀盛听到云祯讽刺姬怀素，也有些掌不住想笑，到底老成些，转头含笑着打圆场道：“昭信侯少年意气，出言无忌，不要放在心上。”
姬怀素嘴角却微微一翘，也含笑道：“世人皆慕强者，昭信侯尚年少，天真烂漫，值得结交，怀盛兄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俩如今共领一差使，还当同心同德，将这差使办好才好。”
他笑得真心实意，竟像是全然不介意，姬怀盛心中倒是暗暗纳罕，也不知道此人养气工夫如此，还是真的心胸宽广全然不介意，两人又议了一回如何治河，才拱手而别。
他却不知，姬怀素少年时在王府被父兄欺压磋磨，不知不觉却也生成了古怪的想头，弱者原本就该被强者统治，至于强者是仁义还是暴戾，那弱者都是无法反抗的，只能忍受，若想不被欺压，当然就是自己走上那最高处，成为最强者便是了。
也因此他听了云祯的话，未见愧疚，却歪解到了另一条路上去了，吉祥儿莫不是正因为如此，这一世才这么努力变强？上一世他们感情甚笃，岂有如此重生后就轻易放下，虽说待自己仍冷漠如冰霜，但焉知不是爱之深恨之切呢，他听自己弹曲，不也感伤落泪了？可见自己尚有机会，如此一想，那勃勃野心越发如野火在胸中燃烧，只有再次成为最强者，他才能再次拿取他的战利品。

第51章 戍边
押着囚犯，走得就慢。尤其是云祯心里越发有些想着慢点到京城才好。一则云祯几世都不曾好好在京城以外看看外边的世事，如今难得出来，不免每处都细细走走问问，二是一想到回到京里皇上少不得又考问功课，他还欠了不少字，更心虚是他擅自行险一事，明明已经看出不对，还要冒险，这想一想就知道皇上一定很生气。
总之，还是再迟一些回京城就好了，他回忆了下，再拖几天回去，皇上就该去泰山祭天了，这样就又拖上一个月，等皇上回来，这事儿应该也忘了差不多了。
他想得甚好，白天和朱绛走走停停，晚上朱绛也陪着他赶功课，朱绛本就是个精于玩乐，一路上说说笑笑，算得上十分舒心适意，只可惜云祯还想再多走走，高信却亲自来迎他了。
云祯看到高信带着一队人出来，过来和他行礼，还只以为他是出来办差路遇，还只是笑着问：“高统领这是去哪儿办差呢？”
高信笑道：“皇上要去泰山祭天，想带侯爷一起去，因算了算时间恐侯爷押送囚犯，耽误时间，特意命卑职过来接应侯爷，这囚犯您就交接给我带来的护卫，尽可放心，我则陪同侯爷、朱五公子尽快回京。”
云祯一怔，朱绛已大喜道：“能陪皇上祭天！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高信笑盈盈：“正是呢，朝中大臣能伴驾随行，那都是朝中重臣。”
云祯偷懒心再次破灭，只好命人将囚犯交接了，随着高信的车驾一同返京。
不几日果然回了京城，姬冰原看到他回来，先问了果然身上未有损伤，才算放心，留了云祯和朱绛一同用膳，和云祯说道：“你这行事太过草率急进，朕知道你是一心想立功，让朕给你差使，但为主将者，原本就不可如此轻率，你确需要历练一番，朕想过了，等泰山回来后，你去西山大营任个副将，好好学学这布兵排阵，运筹帷幄本事。”
西山大营！那可是真正的京营了！云祯追问：“那就不用再再上书房进学了？”在军营里自然是要与将士起居，没可能还进宫进学了。
丁岱在一旁已经忍不住笑了：“皇上果然没猜错，一说去西山大营，侯爷肯定高兴不用读书了。”
云祯嘿嘿了两声。
姬冰原道：“旬阳郡王立时就要赐婚了，到时候也就不进宫进学了，怀素和怀盛也派出去办差了，宫里就只留几个年岁小一些让翰林院的学士们教着，你反正也读不下，就还是不让大学士们头疼了。”
云祯喜形于色：“太好了皇上您真是高瞻远瞩，见微知着，再英明不过了。”
姬冰原笑了声：“大学士们教不了，少不得朕自己来教了。”
云祯震惊：“什么？！”
姬冰原点头：“每日大字一张，每月策论一篇，朕都要看，每月命专使去收，少一日都不行。”
云祯目瞪口呆，姬冰原看他神情好笑：“怎么，朕学识不配教你？还是朕不当管教你？”
云祯勉强笑：“哪能呢，皇上您学识卓绝，教臣是绰绰有余，您又是臣的长辈，管教臣是应当，就是臣就是根朽木……”
姬冰原嘴角勾起：“不可如此妄自菲薄，行了这就是你这次差使的赏了，咱们再看看给朱五赏些什么。”
朱绛抬头，受宠若惊：“皇上，臣这次去什么都没做，不敢求赏。”
姬冰原道：“该赏，姬怀素姬怀盛都赏了，吉祥儿也得遂所愿去了西山大营，你呢？朕之前看定国公的意思，是想给你谋个御前侍卫的出身，过几年娶亲说媳妇也好看。”
朱绛却忽然起身出来，双膝跪下道：“臣想去边军任职，求皇上恩准。”
姬冰原一怔，连云祯也愣住了看向朱绛，朱绛之前和他日日说笑玩耍，完全没有提过这一想法，这是抽的哪门子风呢？他知道边军是什么意思吗？
朱绛道：“臣之前稀里糊涂，但这些日子和两位宗室公子，以及昭信侯一同出去走了走，也觉得臣这日子过得有些糊涂，因此也认真想过。这次军制改革后，九边重镇都急缺将领，臣为武将世家出身，恳请去边军任职。”
姬冰原低头看向他：“朱绛，你可知道戍边边将是要吃什么苦吗？戍边将领，镇守边疆，责任重大，大多只能将家眷带去，数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京了，你尚未成亲，且定国公年事已高，还需你堂前侍奉尽孝，这事朕不能轻易应你，你还是回去禀了你祖父，你家高堂才好。”
朱绛道：“我并非长子长孙，家业无需我承继，高堂另有兄弟尽孝。祖父昔日平定天下之勇勋，臣愿效法，报效君上国民。至于家中长辈，臣回去说服他们，但求皇上恩准。”说完他咚咚咚叩了几个响头，倒像是真心实意要去戍边。
姬冰原命人扶了他起来，倒是对这个纨绔子弟多了些改观：“起来吧，既然如此，你先回府，朕赏你些金银回去，你这出去一次，也该回去和定国公尽尽孝，既有此志向，也合该向长辈禀报才好。”
朱绛脸上露出喜色，看了眼云祯，叩头下去了。
云祯被朱绛这一出搞得摸不清头脑：“朱绛这是出去一次，脑袋抽风了？边将啊！边城都没有吃喝玩乐地儿，他真去了会不会过几天就哭着又求着找我和皇上您说情调回来啊。”他这却是有些担心朱绛是一时热血上头，过了几天后悔，索性现在姬冰原这里打个底铺垫铺垫，省得过几日又要替他说情撤回，皇上跟前能瞎说吗？况且之前也没和自己商量商量，云祯满脑子摸不着头脑。
姬冰原笑了下看了眼懵懵懂懂云祯：“可能发现你们都太有出息，他也有了立志心吧。”
他点了点头又叹息道：“本来这些功臣之家的后人，原本从军是最好不过，守上几年，把边军握在手里了，要挣个功勋极容易。但大多这些功勋之家的后人，都只是躺在先辈荣耀上做二世祖，难得有个愿意去做守将餐风吃土，算是极有骨气了，但定国公老人家若是来找朕哀求，朕也当不起这苛待功臣后代罪名，且看他如何说服家里人吧。”
云祯有些闷闷，姬冰原看他没精神，也便命人：“去拿了朕前些日子调香露来，给侯爷带回府去吧，明儿再来宫里见朕，朕知道你如今只想问问朱绛到底怎么想的吧？”
云祯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回来是该陪您说说外边的事，咱们不管他了，我给皇上再说说话。”
姬冰原一笑：“朕忙着呢，外边使臣还等着朕。什么时候说不行，何必看你在这里悬着心，又有什么意思了。”
只见个宫女果然捧了香露过来，云祯接过那香露，只觉得那宫女身上一阵芳香袭人，直冲鼻端，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慌忙拿手巾子捂住，这可是君前失仪大不敬，他脸微红看向姬冰原。
姬冰原挥手道：“行了不用看朕，你在朕跟前失仪多了，回吧。”
云祯连忙谢了赏下去了。
殿里恢复了安静，捧香宫女婷婷袅袅往后退了几步，身上香味越发浓郁。
姬冰原闻到香味，抬头看了眼那宫女。
宫女一怔，脸上浮起了一片霞云。
姬冰原却垂下睫毛，面无表情，宫女对那犹如能够扫视她五脏六腑一眼有些忐忑，但却还是微微低下头退了出去。
姬冰原却问丁岱：“刚才侍香宫女叫什么名字。”
丁岱屏住呼吸，低声道：“昭霞，三年前入的宫，禾川人，良家子。”
姬冰原淡淡道：“打发出宫，即日起不得在宫里伺候。”
丁岱深深弯下腰：“奴婢遵旨。”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姬冰原却又想了下道：“关注下定国公府，朱五好好怎么忽然想从军，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
丁岱又应了声是，下去不提。

第52章 修行
青松得意洋洋，通体舒畅，身上已然换了宝蓝色太监服，他这次得立大功，皇上奖赏，准他提职。
他正在耳房里细细和墨菊等内侍说着他如何连夜骑马疾驰三十公里，求援调军的光辉经历，当夜如何惊险，他们如何死里逃生，云侯爷如何英明盖世，滔滔不绝，好不得意。
正说得热闹，却见一位年长尚宫带着一宫女走了出来，路过耳房前廊，那宫女有些面生，却已换下宫服，脸上眼圈红肿，手里拿着个包袱。
青松心中好奇，笑着问尚宫道：“姑姑办什么差使呢？这宫门也快落钥了吧？”
年长尚宫笑道：“青松公公好，是送今年新采选的侍诏姑娘去内务衙门，遵上口谕不留宫了，即发还家乡呢。”
青松一听便知道这样紧着打发出去的定是犯了大错了，又看了两眼那宫女，看颜色甚好，已是羞窘得满脸通红，便也不再问，等走了才悄声问墨菊道：“今年新采选进来当差的多吗？”
墨菊摇头：“别提了，千挑万选留下来这几个伶俐出挑的，结果又犯错了，千叮嘱万叮嘱不要操之过急，规规矩矩当差，自有她们的福分，咱们皇上虽然不收用，但在体仁宫待过的女官，哪个不是衣锦还乡，荣耀之极的？可惜了，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急了。”
青松咂舌：“这样花枝一般的姑娘，水灵灵的，看起来也和侯爷差不多年纪……皇上都看不上啊。”
“然后呢？”
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青松和墨菊慌忙跳了起来：“见过爷爷。”
丁岱冷笑道：“好容易换了这身蓝皮，嘴巴又开始管不住了？上次吃的教训还不够？依我看你管不住自己，早些出去才好，省得早晚连累你爷爷！”
青松连忙笑着自己掌嘴：“好爷爷，丁爷爷，是我的不是，我这自己掌嘴。”
丁岱瞪了他一眼：“进房来给我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
青松笑着道：“不是回来就给爷爷您报过了。”
丁岱道：“我是问朱五公子。”
青松一怔：“朱五公子……一路都是陪着侯爷玩儿啊。”
丁岱拍了下了他的头：“一路玩儿？朱五公子今日在皇上面前自请戍边，要任九边守将！他之前可有在侯爷跟前提过？”
青松震惊：“什么？真没有！和从前一样啊。”
丁岱拉了他进房细问。
定国公府，朱绛自请戍边的消息也掀起了疾风暴雨。
他父亲朱文庸正在书房里叱责朱绛：“御前也是你信口开河，热血冲脑胡说八道的吗？戍边是什么人去的？那都是罪将流卒待的地方！你连媳妇都没娶，就自请戍边，你还能议什么好亲事？你祖父正替你议着一门贵亲，这消息一传出去，竟是将人都得罪死了！你给我立刻进宫去请罪——不对，去找昭信侯帮忙说情，就说你是一时口快，皇上念你年幼无知，恕了你信口开河、狂妄荒诞之罪！”
朱绛垂头长跪着，腰身笔挺，什么都没说，神情平静。
朱文庸见他如此，越发暴怒：“似你这般日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不过是跟着昭信侯出去了一番，借光立了点功，沾了点恩赏，你还真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那是皇上私下早安排妥当送给昭信侯的大功了，你们就是去捡的现成功劳！你就该有自知之明，还真痴心妄想，自以为自己能做出什么事业来？我只怕你玷污祖宗，给家里引来大祸！”
朱绛平静道：“父亲日日在家中，莫非又做出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不成？也不过是寻章摘句，编几本附庸风雅的诗集，纳几房美妾，生几个儿子，闲下来办办文会，听听门下清客的奉承，这样的出息日子，儿子倒觉得不必重复了。待到门户倾覆，大祸临头之时，也不过多一人少一人的差别罢了。”
朱文庸暴跳如雷：“你这逆子！”
他正拿了桌上的砚台要砸向儿子之时，帘子一挑，定国公朱云却走了进来，拄着拐杖：“住手！”
朱文庸气势一滞，放下了砚台，上前赔笑迎接父亲：“父亲您怎么来了，是为了这逆子吗？让儿子教训他即可。”
朱老国公看了他一眼，坐下来道：“好容易有个长了些志气的孙儿，我只怕被你教训倒教训坏了。”
朱文庸一怔，陪着笑脸：“父亲这么说，儿子无地自容了。”
朱老国公看了眼朱绛：“你可知道，你祖母在为你议一门贵亲，那小姐出身名门世族，温柔贤淑，才华横溢，你祖母亲自上门相过，是极难得的貌美，对方十分舍不得嫁，毕竟你那点纨绔的名声在外。要不是这次你同昭信侯出去办差，办得颇为漂亮，对方松口还不会这么快。但你若要去做戍边守将，那对方是绝不可能嫁过来的，这门亲事只能作罢了，你可想好了？”
朱绛平静磕了个头：“祖父，朱家不缺安享富贵，尽孝承嗣的子孙，多孙儿一个不多，少孙儿一个不少。都说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富不过三代，不如放孙儿自去搏一个荣华前程，赌一个光宗耀祖。”
朱老国公脸上微微动容：“来日边疆苦寒，寂寞冷清，你可能会老死边关，无妻无子，到时候孤苦一生，不要怪长辈不曾劝阻你。”
朱绛道：“五年之内，边衅必起。”
朱老国公脸色剧变：“谁和你说？皇上？还是昭信侯？”
朱绛沉默。
难道这竟出自上意？朱老国公脸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拄了拄拐杖，长叹出一口气：“好孩子，我同意了，你下去吧，我和你父亲再商议商议，你放心，一切行李都会替你打点好，也会替你选一个好一些的驻城，拜托人照料你。”
朱绛道：“不必选，就常林城。”边乱起，第一个被屠的城，重生一次，他愿先从救一城人开始，这就是修行。
朱老国公一怔：“常林不好守，又地处偏僻，真有事其他边城不易援救呼应。而且实在太小了，你去那边会很清苦，条件太差。你这样出身，选个大城做守将，皇上和兵部不会不准，又容易出战绩。”
朱绛道：“无非是马革裹尸，魂归故乡，也得个光耀门楣。”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愣，想到了之前云祯吹的《白马归》来，他忽然有些走神，若是自己真的战死沙场，吉祥儿也会为自己吹一曲葬歌吗？那倒也是死得其所了。
朱老国公已断喝道：“朱家也不是那等送孩子去死来换名声的人家！”
朱绛心头一暖，磕了个头：“祖父，你就当成全我这报国救世之志吧——更何况，您老不是福将吗？吉人自有天相，孙儿必然得了您的福泽，将来也是个事事如意的如意少帅呢？”
朱老国公眼圈红了，哽咽着，胡须都在瑟瑟抖动，却居然又笑了：“我朱云一生庸碌，全靠侥幸得到今日，生子亦皆为平庸，没想到老了，倒得了个有大志气的好孙儿！果然是天降福运！”
他上前扶起朱绛，反过来按住朱文庸的背：“你过来，你该给你儿子下拜！我们朱家前程，尽拜托给你这儿子了！”
朱文庸满脸惭色，朱绛却连忙再次跪下磕头：“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祖父、父亲膝下，不能为朱家延嗣承宗，从此往后，你们只当孩儿出家了吧！”
朱老国公老泪纵横，扶起他来，却见外面有人小心翼翼报：“老大人，昭信侯派了人来传话，问咱们府上五公子得空不，得空的话请去侯府一叙。”
朱绛猛然抬头，朱老国公问：“可知昭信侯有什么事找你？”
朱绛道：“想来也是为着戍边的事，我今日说得急切，也未与他商量。”
朱老国公忙道：“你去吧，有什么回来再说，昭信侯年纪虽轻，却不可慢待了。”
朱绛道：“是。”
他起了身出来叫人备马，一眼却看到了方路云：“对了，小方。”他想起来：“我祖父已同意我去戍边，皇上必然也不会拦，朝廷很快就有任命下来，到时候我可就直接到边疆去了，你和他们别的家养小厮不同，你若是想留在京城，我把你送回侯府去，云侯爷看我面子上，也会给你个好前程。”
方路云下跪沉声道：“小的愿随公子往边陲去。”
朱绛看了他两眼笑道：“好，也是个好男儿。”
他重活一世，生死看淡，但这人原本是军奴出身，挣一条路不容易，这会子他偏又想起他和吉祥儿要此人的时候，吉祥儿对他说的话：“我只要一心一意。”
他喉咙微微发热，那时候他的小吉祥就重生了，带着满腹的怨气，隔着一世，在和从前的那个混账说话。
直到现在，重生一世的他才收到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啦。
若是吉祥儿仍然恨他，见他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解恨，那倒说明他还有机会。
但吉祥儿已放下了，他能够和他做兄弟，能够和他仍然笑着玩乐耍戏，但却也迈着大步自顾自地选择了他自己的人生方向，渐行渐远。
他的吉祥儿已经抛下了他，放下了那些被伤害的过去，他迅速地成长着，变得更强大。
他再不快一点，就要跟不上他了。
这就是他这一世的修行了。

第53章 夜话
云祯看到朱绛就皱了眉头：“怎么好好的忽然想去戍边？”
朱绛笑得很随意：“嗨，京里无聊，我爹非要给我议亲，肯定不许我去西山大营，我觉得烦了，不如去远点儿他们管不到。”
云祯凑近他：“议亲？是你表妹吗？”
朱绛脸色涨红：“没有！我表妹已出去住了，已为她议了一门亲事，上次你来说了我就让我母亲打发她回去了。”
云祯仔细看了他神色，忽然一笑：“我以为是你和她做了什么丑事出来，你家给你娶她呢。”
朱绛耳朵热辣辣只是拱手：“吉祥儿，饶了我吧，真没来往过了。从小年纪小，不懂事。”
云祯狐疑总觉得他这话似有双关，但看他神色又和往时大大咧咧全无心思，逼问他：“那怎的好好的要去戍边？你可知道边城什么样子么，你别去上几天就写信给我哭着要回来啊。你这天天在家里养得身娇肉贵的，日日山珍海味，吃不了那苦头的。”
朱绛道：“总要挑个前程，我也玩够了，你也不陪我玩了，我看你又开镖局又去西山大营的，我若是继续这么玩下去，很快也就和你玩不到一块儿去了吧。姬怀素姬怀盛他们都是胸有大志的，想想我也是功勋之家，武将后人，天天这么混世魔王下去也不是个头，这不是这次和你们出去办了次差，觉得自己实在混账废物了些，除了玩，什么都不会。”
云祯看他脸色红窘，看着倒想是几分真心话，想想自己看到他膈应，因此确然存了远着他的心，他又不是傻子，想来为自己嫌弃他，他也立志发奋起来了，那天自己无缘无故地迁怒于他，想来也还是伤了他。
只是边城，实在是太远了，而且。
别人不知道，自己却知道过几年北楔族就要南下，一连破了几城，势如破竹，边陲告急，这才有后来的御驾亲征。
这傻小子去了边城，岂不是正给对方送菜呢。
他不由忧心起来，道：“还是别去了吧，你不想娶亲，我们就想点别的法子，边城那边我听皇上说不太平，你留在京里，我们一起去西山大营，我和皇上求一求就好了。”
这是在担忧自己吧？朱绛心里柔软一片，但还是笑着道：“嗨呀我先去看看吧，这一辈子都在京里有什么意思？前些天和你们出去走了一遭儿，我才发现我挺喜欢外边走走的。京城我早玩腻了，成亲，生孩子，和我爹他们一样，过着这样的生活，太没劲了。不要为了我这样没出息的去求皇上，这样大的人情浪费了，皇上宠你，但你又不能永远是孩子，父母辈的荣光情分，总会慢慢淡的，咱们还是好生早些立起来的好。”
他的心有些忧虑，这些日子他知道皇上待云祯的确是好，但是这个好背后牵涉了多少利益他不知道，但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吉祥儿比自己都强大了，他有章琰在军机处照应着，有宗室照应，他自己也有能力，姬怀清现比前世这么早就被淘汰，显然是吉祥儿在其中做了梗，他已经可以自己报仇，用不上无能的自己了。
他必须得剑走偏锋，迅速强大起来，几年后来到的战争，才是他出头的机会，当然若是武成帝一直没有事，应该也能保云祯一世无忧，毕竟有着定襄长公主的情分在。
他宽慰云祯：“我若真的待不下去了，一定给你写信，好吧？”
云祯想了下也还有几年，这小子没个常性，说不准很快就后悔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他调回京也使得，只是，之前还想着如何在战场上改变皇上中毒失踪的命运，现在又多了个朱绛，肩膀上的担子似乎忽然又重了些。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你定了后，我让老兰头他们去你那儿也开个镖局分局去，这样你有啥事也方便交代，有什么信就可以让镖局那边带回来给我。”
朱绛看着他的小吉祥儿不念旧恶，还在煞费苦心替他打算，就是这样心软，不由眼睛微微发热，笑道：“太好了，那我去那边时时给你写信，再给你捎些好玩儿的，就这么说定了。”
云祯看他还惦记着玩的，瞪了他一眼：“能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什么都有，也不用你捎，你只管好好照顾好自己吧——你祖父居然同意？”他知道朱绛的父亲做不得主，他去边城，还得看定国公的意思。
朱绛满不在乎笑道：“儿孙满堂的，哪里差我一个，我家老太爷高兴着呢，觉得我有志气。我也不敢说我不想成亲，想出去玩儿，只好把那些什么光宗耀祖，报效祖国的话说了一通，说得老爷子泪涟涟的，觉得满栏只会吃喝玩乐坐吃等死的猪里头可算养出来只有点血性的狗，感动得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我打发走。”
云祯被他逗笑了：“瞎说什么呢！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朱绛往榻上一靠，贴近云祯，像从前无数次一般，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以后没人陪你玩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啊。”
云祯道：“也不能玩一世，我这不是去西山大营了吗。”
朱绛却忽然想起一事，不得不提醒：“对了，我听说军营里都是些臭男人，没有女人，却有些不三不四的，将外边一些乱七八糟的龙阳习气带进军营里了，你可得小心了！你这细皮嫩肉的，莫要让人给占了便宜去。”
云祯失笑：“那可是京营，谁敢乱来，我身上还有着一品侯爵的爵位，他们想死吗？”
朱绛有些忧心忡忡：“就怕你被他们带坏了……哄着骗着，说和你做兄弟什么，然后……”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当初吉祥儿就是这样被自己带上歪路的吧！可不能重蹈覆辙了，吉祥儿什么都不懂，当初为着自己上奏！那是多大的事啊！他就敢这么不管不顾，若是再来一个人把这样单纯的吉祥儿给骗了……
云祯也有些讶异，转头仔细看了他两眼，笑道：“行了行了，我看你这些日子是有些不正常，这都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朱绛怕他看出异常来，只好遮掩：“这不是说笑嘛，也顺便提点下你，这京中专有这样一般子弟，就爱施展些风月手段，哄得人家心也给了，财也双手捧上，你年纪小，万万当心。”
云祯道：“算了吧，有皇上看着呢，进了西山大营训练，我居然还要写功课！”他想到此又忧愁起来：“早知道还不如和你一样，去戍边算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一样是从军，边城无人管束，自己尽可以便宜从事，大展拳脚啊！
朱绛笑道：“别想了，皇上决不会放你过去的。”
云祯道：“我明儿进宫试试看，这样我就又能和你一块儿去了。”
朱绛先是一喜，却不知为何脑后有些凉：“我觉得皇上会把我劈了，觉得我带坏你。”
云祯看了眼外边：“夜深了，你也别回去了，今晚就在我府中安置了吧，我让人给你安排客房，明儿我进宫去。”
朱绛心底一阵发热，重生后云祯一直拒绝自己的接近，如今愿意留宿自己，这是真的，原谅自己了吧？
他压抑下心里的渴望，笑道：“祖父知道我过来，还惦记着呢，我还是得回去禀报一声的，皇上那边——”他叮嘱：“你还是小心别随意习惯了，到时候别人给点中伤离间，从前的小事翻出来，就全都是不是了，伴君如伴虎呢。”
云祯道：“知道了，那我送你出去。”
果然送走了朱绛，云祯在心里想了一轮，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去边城，在西山能做出个什么啊。他仔仔细细打叠了几条理由，又编了无数好话，第二日一大早便入了宫。
这日无大朝会，姬冰原起了身才洗漱完便听说了云祯来了，有些纳罕：“怎的又一大早来堵朕的床了？”
丁岱笑道：“小的看侯爷似是心中有事，多半是为着朱五公子呢，昨日我让人略略打听了下，原来定国公府由老夫人出面，前些日子一直在为朱五公子悄悄议亲呢，原本已是说了七八分准，如今朱五公子自请戍边，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
姬冰原放下手巾，若有所思：“议的哪家？”
丁岱小心翼翼道：“江南沈氏的嫡女。”
姬冰原想了下：“出过前朝帝师的那家？倒是门好亲。”
丁岱笑了下：“听说昨晚朱五公子已说服了定国公，朱老国公感于他这忠心赤胆，报效国家的心，已同意他戍边。这门亲事，应是不成了，所幸两家也未张扬，想来兵部很快就有奏报。昨夜听说侯爷专门请了朱五公子过府，两人谈到深夜朱五公子才离的府。”
姬冰原没说话，丁岱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收了手巾：“侯爷在外边等着您用膳呢。”
姬冰原点了点头，走去了膳房，云祯看到姬冰原出来，连忙起了身，满脸笑容：“皇上！我昨儿想了想，我也想去戍边！”

第54章 出题
姬冰原语声平静：“你也想去戍边？和朱五一起？”
云祯笑嘻嘻：“我想了下觉得既然都是从军，不如和朱绛一起去边城看看，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皇上您看，我正好可以过去在那边开个镖局，若是北楔那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可以立刻给您通风报信。”
“边疆形式多变，这样才好历练……”云祯越说越兴致勃勃，他连边陲九城每一座城如今的守将和兵力都说了出来，又如数家珍地述说了一轮每座城守势攻势的优劣。
姬冰原听他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说城应该如何修，兵应当如何练，足说了一盏茶时间，伸手替他倒了杯茶：“听出来了，你准备得很充分，很想和朱五一起出去？”
云祯说久了确实口干，接过茶就喝，一边道：“就是觉得在京里确实太久了，如果能出去看看边关也好——当然能和朱五做个伴也好，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啥时候就捅篓子。”后一句话说得老气横秋的，明明自己脸上全是稚气。
姬冰原看了眼他的神色不说话，云祯看他脸色还好，心下微微定了些，笑着问他：“所以我说了这么多，皇上您答应不？”
姬冰原不置可否，只道：“先用膳，一会儿军机处正有事商议，你可以过来旁听。”
云祯心里又开始没底起来，七上八下稀里糊涂地把膳三口四口给用完了，姬冰原皱了皱眉，有心再叫他进些，想着他心里有事，说不准倒存食了，罢了，他慢条斯理用完早膳，才起了身带了云祯出来到了军机处。
军机处设在南书房，是议军机大事的地方，平日里无关人等不可擅入，云祯也是第一次进来，进去就看到议事厅中央搁着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桌，方桌上黄花梨木框成了一方小世界，青山绿水栩栩如生，城郭野村色色齐全，缩微在内，却是一幅极壮阔的山河仿具烫样，不少山上城中插着小小缎旗，上头蝇头小楷标着驻兵几万，守将何人，按察使某某，十分一目了然。
云祯惊叹了一声，姬冰原转头看了眼他，走到舆图沙盆旁指给他看：“这就是我大雍各地守关驻兵的山河地理图了。”
他点了点北边：“这边是边陲九城，你刚才说的。”
云祯走过去凭栏而看，姬冰原继续道：“边陲人烟极少，消息不通，居民大多为流放的罪民，军中卒子也多为问罪刺配充军的犯人。各城明上报上来的驻军数，只有三分之二是真的，剩下三分之一都是逃了但仍然报上来，边将们用来吃空饷的，这还是前些日子整编军制刚核对过的，核对之前可能只有二分之一。”
云祯震惊：“那如何不按实际数核发？不对，这人数不够，为何不赶紧征兵补齐？”
一个声音响起道：“按实际数核发，边将无以为继，逃跑的更多，养过兵的都知道，朝廷发的军饷，是远不够养兵的，但边疆苦寒，地瘠民贫，无法屯田养兵，罪兵又屡逃不止，落草为寇，匪盗肆劫。在当地征兵更难，如今每座边城，每营人数不足千人，应援防守，均远远不敷。”
云祯转头看到章琰刚走了进来，正向皇上行礼。
姬冰原抬手让他免礼，又向云祯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攻守安排，练兵演阵，挖壕沟坚城墙齐武备，一切都是在兵足粮完的基础上开展的，你明白了吗？关防器械马匹，每一样都需要钱，国库空虚。”
云祯大为震动，抬眼去看姬冰原：“九边这样，若是敌人打过来，岂不是不堪一击。”
姬冰原点了点头：“若是你来备战防守，无兵可用，无粮缺饷，你当如何筹备？”
云祯看向那点兵力，不知所措，他一向是知道粮草先行的道理，但他却不知道边陲已空虚若此，当初皇上到底是怎么在这样局面下将北楔族打回去的？他静了静心，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一旁的上康、归顺两县：“从此处调兵？”
章琰道：“此处为秦王封地，藩王属兵不好调，不是折半派兵力，就是迟上几天，军情如山，并不好调的。”
云祯收回手指，他想他知道为什么两世皇上都要御驾亲征了，没有他，谁能号令得动藩王属兵？王驾有难，他们不发兵勤王，就是谋逆，因此只有姬冰原出战。但一定仍然很难，所以第一世太子给了姬怀清。
第二世呢？
皇上在私下要如何殚精竭虑，才能把这千疮百孔的局面收拾起来，还打了胜仗呢。
他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姬冰原道：“不着急，你回去仔细想想，写几条来朕看，这就是你的功课了。”
云祯迟疑着问：“我想要知道历年的军饷分配，盐铁税的情况……”这些都是军机要情，非一般人能看的。
姬冰原伸手指给他看墙的一侧满满磊著书卷的书架：“你自去那边看，历年的，涉及军费、盐铁税等等都有副本在那里。”
云祯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这东西不好带出宫吧，我抄一抄……”
姬冰原道：“你这几日宿宫里，想看就自己过来看，过几日也要随驾去泰山祭天了，你到时候和朕一块走就行了。”
云祯如获至宝：“谢谢皇上！”
姬冰原道：“一会儿开始奏事，你到后边槅子间听着，多听听军机大臣们怎么议事的，到时候你自就有思路了。”
云祯知道这是极难得的机会，于他大有裨益，连忙先谢恩：“谢谢皇上。”他笑得两眼弯弯，转身往槅子后头走进去，一副仿佛随时担心姬冰原后悔的样子，走路甚至有些雀跃。
姬冰原嘴角微微一勾，转头对丁岱道：“传其他军机大臣进来，奏事吧。”
丁岱连忙躬身应是，小跑出去，心下却啧了声，留在宫里几日，再等泰山祭天，千骑万乘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吧，朱五郎应该已去戍所吃土去了。

第55章 快马
几位军机大臣进来，大多是朝中重臣，又是官场上宦途多年，老练得很，君前奏对，都是干练沉稳，且明显腹中熟极，姬冰原问个什么，几乎都立能答对，不徐不疾，有条不紊。
云祯在后头听得入了迷，想不到几位老大臣，平日里见着看着也只是些迂腐老头，没想到一对答起来，那都是老成持重，能干之极，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们明明是在京城中，却对边陲驻军，了然之极，细微至某个戍所增加几个守备，裁撤几个兵丁，都能说出来。而应当从何处备办军饷武备，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甚至争执起来，每个听得都很有些道理。
姬冰原也并不阻挠，只让他们争论了半日，竟然数人也自己达成了一致，取了个几人都能接受的意见。
姬冰原只是偶尔问一句，似乎并不做决定，只等他们自己争论。
但他们却能替姬冰原想出了最合适的方策。
难怪姬冰原这样倚重他们，自己之前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呀……难怪皇上不置可否，是把自己说的都当孩子话了吧，实在太令人发噱了。
云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羞窘，耳朵根都阵阵发热，他用手按住耳朵，一阵阵懊悔，脑海里却又不知不觉幻想着，若是在外边奏对的是自己，侃侃而谈天下大势，皇上充满信赖地看着自己，其他大臣也认真听着。
什么时候能让皇上看自己就像看一个靠谱的将领呢？
云祯从前对将军的想象，大多来自于母亲，以及母亲氅下将领们的，他们来去如风，弓马娴熟，骑马搭弓，拿枪演刀，雄壮而凛然，号令千军，带兵演阵，沉肃严厉。
他没有想到过还有这样的一面，站在山河地理图旁，侃侃而谈，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他们平衡、合纵，也会妥协让出一些权力，他们洞悉人性，他们均衡利益，他们是君王的臂膀，襄助皇上，将这片土地统治着，抵御外敌。
大臣们走后，姬冰原又要去见使臣，云祯留在了南书房里，开始寻找皇上给他提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南书房里的确有许多好东西。历年税入，国库收入，开支都清楚抄列着，各项军备采购，开支，各地报的奏报，各省布政司，按察使的重要的涉军奏报，全都由书办重新誊清列好，清清楚楚摆着，他更是发现了皇上的御览抄清总集。
他回忆着两世模糊的记忆，偷偷从那时候皇上做出来的行为之中寻求一个准确答案，但他只感觉到了步履维艰。
盐铁税？虽然收上来不少，但仍然被各州县留用了不少，水灾又划去了一大笔，另有霜冻旱灾蝗灾，都说太平盛世，原来还是这么多的灾。粮草马匹更是入不敷出，征兵？从哪里征？这次军制改革，各地州军收回中央，军饷也全部由中央拨付——原来要这么多钱，难怪之前一直由各州府自养着，收回来确实不容易。
军田垦荒这些该做的也都做了，他忽然发现朝中大臣并不和自己想的一般大半都是尸位素餐，事实上是自己想到的办法，别人早就想过了也都走了，奏折上都写着清清楚楚呢。
也都是很努力了啊，还是这么难。难怪皇上天天批折子到深夜，一天见无数的臣子。
云祯坐在南书房里磨蹭了一上午写了几条，然后自己又都推翻了，自己撕坏了，又继续去翻那些奏折。
姬冰原进去的时候，他还沉溺在那些故纸堆里，姬冰原拍了拍他的肩：“出去松散松散，不然眼睛要坏了。”
云祯有些舍不得，姬冰原宽慰他：“不急这一时，那么多大臣也在想办法，来，朕带你去骑马去。”
说起骑马云祯可就有兴头了，换了骑服出去。
外边天高云淡，阳光特别好，久在书房里的云祯不由心胸一阔，烦恼了一上午的问题也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看到姬冰原也换了身玄色龙纹骑服，腰带扎紧，穿着长靴，修长身躯英气勃勃，不由喝了声彩：“皇上真是英武非凡！”
姬冰原拿了马鞭在手里拍了拍手心，看御马监那边牵了两匹马过来，挥退了一匹，转头对云祯道：“我们共乘一骑，朕带你骑一次。”
云祯一怔，却见那边内侍们牵来了一匹十分高大的黑马，浑身漆黑毛皮犹如缎子一般，它转头看了他一眼，傲慢而睥睨，云祯甚至觉得自己被一匹马给鄙视了！
姬冰原笑了声：“它叫闪电，是宫里跑得最快的马。”他伸手就扶云祯：“你先上马。”
云祯翻身上了马，姬冰原看他坐稳了，替他调整了下双足的位置，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拉起马缰绳一拉，马瞬间就冲了出去！
云祯完全没准备好，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到了姬冰原的胸口，姬冰原笑了下，挥动马鞭。
闪电果然是闪电！
风呼呼的从脸上吹过，路旁的树影飞速后闪回，衣襟猎猎云祯眼睛几乎都快睁不开了，第一次跑这样快，心都噗通噗通的跳着，然而这马竟然还在持续加速，皇上骑马居然这样快！
他渐渐激动起来，只觉得所有烦恼事都抛在脑后，只剩下这林间旷野，身心放松又兴奋，甚至高兴地在风中大叫起来，然后他感觉到姬冰原在他身后胸膛震动，显然也在笑。
他们纵马驰骋在西苑山脚下尽情跑了好几圈，才放缓了速度，在林间道中小步溜达。
阳光透过林叶里的缝隙在路面斑驳摇动，林间时时会有肥硕的兔子被马蹄声惊动而窜过，风中送来太阳晒过的花香和草木香，好不快意。
云祯兴奋得满脸通红，鼻尖沁出汗珠，在马上对皇上道：“皇上您的骑术真是太棒了！怎么可以这么快！”
姬冰原道：“驯最烈最快的马，爬最高最险的山，是朕少时所好。”
云祯嘿嘿笑着，转头对姬冰原笑道：“所以皇上马上要去登泰山了吗？”
姬冰原笑了下：“不错。”
云祯却忽然闻到了一阵肉香，他纳罕道：“奇怪，这里离御膳房很近吗？我怎么好像闻到烤肉香味。”
姬冰原道：“朕让人在半山凉亭那儿烤肉，等会我们过去就能用了。”
云祯这下是真觉得腹中饥饿了，他早晨就没吃多少，听到有烤肉，立刻扬起嘴角欢呼：“太好了！”
果然半山凉亭那儿丁岱带着御膳房的人在那里伺候着，架起了果木架子在烤肉，迷人的烤肉香味早就迎风越发浓郁，凉亭中央石桌子上装着琳琅各色的果子、点心，还有一水晶坛子用冰浸着他眼馋了许久的葡萄酿的好酒。
姬冰原驾马过去，早有人迎上来服侍他们下马，将马牵走，又有人端了水来给他们擦脸洗手后坐了下来，丁岱伺候着将烤好还在滋滋作响的一盘牛肉过来端上来给他们，云祯飞快塞到嘴里，满脸笑容：“丁公公手艺真好！烤得太好吃了！”
丁岱笑眯眯：“烤鱼也快好了，侯爷要加点辣不？”
云祯道：“要的要的！”他眼巴巴看向葡萄酒浸在水晶坛子里，里头还浮着透明的浮冰，姬冰原早知道他想什么，果然命人倒了来给他：“不可喝多了。”
云祯早口渴了，满意地端了酒杯一饮而尽，砸了咂嘴酸酸甜甜果然爽口，身上那点燥意全被清凉抚平。他捡了几块浸在冰里清甜爽口的雪梨、藕片尝了尝，迫不及待又一连吃了几块肉，看丁岱端了烤鱼上来，却见姬冰原拿了筷子，将鱼肚子上的肉夹了放到他碗里：“慢些吃。”
鱼肚子塞了香茅草烤的，奇香扑鼻，云祯吃得心满意足，两眼弯弯只对着姬冰原笑：“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皇上平日这么忙，难得来跑马一次吧？一会儿是不是还要见使团？”
姬冰原道：“不用，一会儿我们去游湖，荷花正盛，傍晚去最宜人不过，正可划船，活动活动消消食去。”
云祯好奇道：“自己划？”
姬冰原道：“自己划，营造司那边新制的小艇，一人划双桨，很是省力，我们可在御河里头划上一圈。”
云祯起了好奇心，恨不得立时就去亲眼看看，但又舍不得眼前美食，便又开始急吼吼地吃，姬冰原叹息：“慢点，那船好好在那儿又不会飞走，还是这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
云祯嘿嘿笑着：“嗳，难得和皇上消闲，可真太稀罕啦，您这日理万机的。”
姬冰原道：“我少年时也好玩，记得有次和人赌斗，徒手攀古塔，看谁先拿到顶珠，后来被父皇母后知道了，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通，禁足了半年。”
云祯张大了嘴：“那你赢了吗？”
姬冰原看少年惊讶的脸，忍不住笑了，别人知道这事，都说他储君行险着实不当，父皇母后更是将伺候他的贴身内侍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从此以后跟着他的内侍一看到他略有些出格的事，直接跪下磕头以死相阻，他不得不成为了一个稳重端肃的合格储君。
只有这孩子问他，赢了吗？
姬冰原道：“朕赌斗就未输过。”
云祯拍掌：“皇上果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姬冰原递了颗李子给他：“吃点酸的吧，我看你的嘴甜的没边了。”
云祯嘻嘻笑着，遥想了下皇上徒手攀塔的少年英姿，不由微微有些神往：“若是那时候我也在就好啦，一定和皇上特别投缘。”
姬冰原轻描淡写道：“不就是玩吗，谁还不会呢。”
果然到了傍晚，姬冰原带着云祯去御河里划船，两人各划一艇，痛痛快快划了一圈，尽兴而返。云祯摘了满船的莲蓬回来，青松拿了个圆肚宽口的白瓷罐替他插好，直到入睡时，屋里都还弥漫着莲蓬的清香。

第56章 不战
第二日，云祯仍是去了南书房绞尽脑汁完善他的策论。
姬冰原处理朝政后，下午便带着云祯在南书房里，以山河地理图为棋盘，将昔日平定北原的好几场大战都模仿着演了一次，其中一次正是定襄长公主大获全胜的战役柳城之战，这是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攻城战，说起来都是定襄长公主和当时的太子姬冰原奠定荣耀的一战。
姬冰原让云祯代表定襄长公主这方攻城，他代表伪朝守城，让云祯来攻。
云祯试着攻了几次，没想到姬冰原却将城给牢牢守住了。
这让云祯好胜心大起，绞尽脑汁，出尽百宝去攻，却不料被姬冰原从江边派着一支队伍从后包抄，将他的队伍火攻给全歼了。
他大喊：“怎的还可以这样？！”
姬冰原道：“事实就是这样，柳城一战，我们攻下后，第二日便在河关查获了理宁城过来救援的队伍，他们带了大量的硝石火箭，当时正是冬日，你母亲带的那支队伍正是在山谷中驻防，火攻的确是攻击力最大的策略，只差一天而已，你母亲必败无疑。”
“事后我们人人都说是上天庇佑。”
“但无人知道我们为了快攻下来，付出了多少代价，前锋营那一仗全数战死，中军营只余一半，我是那一仗腿上中的箭，你母亲那次以后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云祯惊呆了，看向那静默着的山河城郭，姬冰原淡淡道：“朕那时候就想，等以后能过上太平日子，朕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打仗了。”
“朕真的打够了。”
外边丁岱过来悄声道有内阁大臣求见，姬冰原转头道：“去文心殿，朕这就过去。”
他按了按云祯的肩膀：“你自己玩，朕过去议事。”
云祯连忙弯腰行礼送他，姬冰原走了出去。
云祯手里捏着象征士兵的棋子，看向那山谷，所以那一次如果一不小心，母亲在谷里出了事，就没了今天的自己吧？
母亲身体不好，早早就没了，想来也是当初战争时落下太多的伤痛。
战争不仅仅意味着荣耀和功勋，背后其实是无数的牺牲和伤痛。
他正出神，章琰走了进来，看到他笑道：“一直说皇上在南书房，又谁都没召，我就猜是侯爷在。”他看了眼山川木盘里，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在和皇上推演吗？柳城之战？”
云祯道：“是啊，我攻皇上守，他从江边偷了支队伍来火攻把我给全军覆没了。”
章琰笑了：“皇上也太欺负人了。”
云祯道：“皇上说当时的确只差一天，敌军的援军就到了。”
章琰道：“没错，但我们也有防守，未必就一把火就能把我们全歼了，是你太轻敌了。”
云祯道：“也还是很险。”
章琰道：“哪一场不险呢？每一场战斗都很险，正因这种行走在刀锋上的刺激，取胜以后得来的胜利才分外甜美。”
云祯看了他一眼，章琰笑道：“侯爷不习惯？”
云祯道：“你和皇上不一样，你渴望胜利，他期待和平。”
章琰点了点头悄悄道：“皇上从前少年领军，储君之时学的都是仁术，心很软，打完仗会悄悄落泪，都是你母亲安慰他。后来打了几次仗，才开始强势狠心起来，毕竟不狠，死的就是自己啊。”
云祯张大了嘴巴：“不会吧！”太难以想象了！现在姬冰原这样又硬又强势的，大臣们惧怕他得很，原来之前杀敌也是会哭的吗？
章琰嘿嘿了声：“可别说出去。”
云祯想到刚才皇上沉默苦涩的话，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问章琰：“章先生，和北楔这边的战，能避免开战吗？”难得这天下太平，就不能不打吗？
章琰奇道：“谁说要开战？北楔如今是年仅六岁的幼主元钊，胡太后与长广王辅政，他们自顾不暇，哪有闲暇来招惹我们。”
云祯吓了一跳：“那之前不是说北边不稳吗？”
章琰又看了眼他：“之前是不大稳，老王去世，胡太后得了长广王支持，扶了幼主继位，但至少最近几年是不忙的。”他笑了声：“是你和皇上说，说我说的北边不稳吗？我想了许久我什么时候同侯爷说过。”
云祯没想到皇上还会去问章琰，连忙嘿嘿一笑而过，又追问：“那万一幼主什么出点什么事呢？”
章琰道：“权柄在胡太后和长广王手里，他们自然会扶起另外一个，且又换幼主的话，局势越发不稳，怎会来找我们麻烦？”
云祯茫然了，那到底是为什么北楔要大举侵略大雍呢？他回忆着，记得第二世的时候，北楔的主将正是长广王之子，仍然也还是小皇帝当朝啊，只是胡太后还在不在？一个女子，没听人说过……
章琰看他的神情微微一笑：“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认为他们会来打我们呢？目前看来两国关系还不错。”
云祯想了一会儿道：“若是幼主渐渐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胡太后和长广王之间有了矛盾……”
章琰道：“那他们应该要先解决国内的矛盾。”
云祯忽然灵光一闪：“如果他们已经解决了呢？说不准长广王把胡太后杀了，自己控制了幼主……”
章琰没有笑他，也一本正经道：“若是这样，自然也是有法子的，一是和亲，宗室里择一宗室女，封为公主嫁给幼主；二是行间，派间者过去，摸清楚政局，适当时候干预、刺杀关键人物；三是威慑，就是我们要想法子让对方看到我们足够强，让他们不敢招惹。三者可以同时进行。”
云祯轻轻啊了一声：“那个小皇帝才六岁，就和亲？”
章琰道：“事实上，去年胡太后就派了使者过来替元钊求亲了。”
他看了眼云祯满脸不赞同的神色笑了：“皇上没同意。”
云祯怔怔，章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得出就想，想不出就放一放，天下形势，随时变化，我们随势而为就行。皇上不过是考考你，你真不要太担心了。”
可是北楔族最后真的开战了啊。云祯张了张嘴，没说话。
晚膳前，云祯问了姬冰原。
“和亲？是有这事，朕没准。”姬冰原道：“和亲公主，人选太重要，非大智大勇，忠义双全的女子，送过去也只是白白送死罢了，又是幼主，一旦北方政局有变，和亲公主就是第一个祭品，实不必如此牺牲。”
他垂眸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笑：“你很用心，只是天下像你母亲这般的女子，实在是少，宗室之中，几乎不可能找到。”
云祯问：“那如若对方政局有变。”
姬冰原说了和章琰一模一样的话：“随势而为，尽力即可。”
云祯睁大了眼睛，姬冰原笑了：“从前我们打仗那会儿，朝不保夕，每一场战斗都抱着必死的决心，防患于未然是对的，但有些事情非人力所为，只能是尽力即可。”
云祯有些失落：“臣知道了。”
姬冰原却意味深长说了句：“不过，站得越高，看得越清楚。”

第57章 话别
后日就要出发去泰山祭天了，晚上青松忙着收拾东西，云祯虽然一贯不管这些小事，但也还是问青松：“我让府里把我常用随身的东西送来？”
青松道：“嗳唷哪里还用爷操这个心！奴婢早就让人去问过罗长史，把您惯用的收拾了些，其余大部分宫里都有，皇上还专程交代了内务所这边备办好，您只管放心吧。”
云祯道：“哦，对了那我府里可有什么消息吗？”
青松道：“没什么消息，就定国公府上有管家来问过您什么时候回府，大概是朱五公子想见见您吧，不过也说了没什么大事儿，等您回府再说。”
云祯想了下道：“左右宫里也没什么事儿，明儿我先回府看看，也交代几句。”
青松笑道：“罗长史在，您担心什么呢。”
云祯不说话，他其实是想去看看朱绛，皇上这几日的态度，他影影绰绰看出他的意思了，他应该不会放他去戍边，但是他不明面驳回，只是这么曲里拐弯地给他讲道理，给他铺垫，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心里是有触动的。
皇上待自己好，自己自然也不能不识好歹了，祭天一去来回十几天，也不知道朱绛什么时候走，说不准回来朱绛都走了，自己却是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朱绛。
他打定了主意，第二日果然早膳就和皇上禀报了，要回府看看交代些事情。
丁岱在一旁几乎屏住了呼吸。
姬冰原倒是波澜不兴：“去吧，来回一次也不少些时间，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兵部任职的奏请还在案上压着没批呢，丁岱虽说算得上会看脸色了，但还是欠些老成。
云祯兴兴头头用了早膳，恭送姬冰原去上朝，自己便回了昭信侯府。
长史罗采青过来和他汇报了一番，果然诸事妥当，云祯放了心，转头却去找了老兰头来。
老兰头将镖局最近的一些事汇报了，又低声道：“侯爷，最近我们在淮南那边的行事，有几次我觉得不干净，但似乎有人在替我们抹平首尾，我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我故意留了些把柄，果然后来回去看又被人收拾了。”
云祯一怔，看向老兰头：“是谁盯上我们了吗？”
老兰头苦笑了下：“我猜是龙骧营的人，行事手法像，想了下也对，侯爷您又是卖宝石又是开镖局的，你天天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若是龙骧营没觉察那才是失职了。”
云祯耳根微微一热，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原来皇上看的清清楚楚，却也不说，只由着他胡闹，他低声道：“应该是皇舅舅知道了，怕我们做事不干净，便让高大人他们替我打点干净，本来也不是什么欺君罔上的事，罢了。”
老兰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开始还担心皇上疑你，毕竟这可是私蓄兵马，私藏武器，吓得我好些日子没睡安稳，后来想了下不对，既然都能替咱们抹了，又没怎么掩饰龙骧营那些武器和行事手法，想来并不怕咱们知道，如今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云祯微微一笑：“老兰头您别怕，皇上若是想猜忌我，什么法子没有，何必费心找这么多理由——他也不是那等人。”
老兰头点了点头：“那是，这不是怕人坐在那位子上久了，人会变吗。”
云祯微微出神：“皇上——大家都离他太远了，人人都觉得他应该变，其实他至始至终都是那样的人吧。”
他回过神来继续交代老兰头：“朱绛那边兵部有任命下来了没？我想过了，等他任命过来，你看在哪里，就去那里开个镖局分局来，让方青索过去主管，他擅长钉梢和消息打听，到时候他要全力协助朱五，另外，我得挑个小子去朱五身边跟着他，方便联络。你看看这些孩子们哪个得用些的，挑几个人选给我看看。”
他想了下，老兰头道：“这不是现成的吗？令狐翊啊，他不是和方路云熟，我听说方路云要跟着朱五公子一同去的。”
云祯想了下道：“令狐翊……我原本有安排，但，我问问他的意见。你再多挑几个，也问问他们的意思，愿意去的，月例都翻倍，将来脱奴籍，若是有军功，必有他们的前程在。”
老兰头笑道：“哥儿真是想太多了，我透出点风去，愿意去的人不会少，只是得选机灵得用的便是了。”
云祯点头让老兰头去办了，自己回了书房，看到令狐翊在书房里伺候，便问他：“朱五公子要去戍边了，我从泰山祭天回来，即刻也要去西山大营那边任职，到时候书房这边用的也少，几个小子我让他们去跟着罗采青去办事听用了，也能学些东西，但是你这边我问问你的意见，一是去朱五公子身边戍边，我需要个伶俐的联络人，当然不止你，我还多派了几个，方路云也去戍边；二是去章琰那边伺候他，青衣军师名满天下，你又有神童之名，跟在他身边能学到多少算你的本事。”
令狐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选章先生。”他都没有想到他做出决定这样快，甚至害怕云侯爷直接决定了让他去戍边。
云祯一笑：“聪明人。”
令狐翊脸色却渐渐涨红了。
云祯敲了敲桌子：“不用难过，选最好的路没有错，你们谁都没有错。”令狐翊当初都能被姬怀素发现，放在身边作为智囊，给他机会，他一定能绽放光彩，但方路云是他心头的结，能不能越过，看他自己，虽然他也不知道上一世，上上一世他们最后都如何，想来也都不怎么样。
因为一开始想走的路就不一样。
外边有人传话：“定国公府朱五公子来了，求见侯爷。”
云祯道：“让他进来吧。”又对令狐翊道：“不用你伺候了，你回去准备下吧。”
令狐翊低头应了，走了出去，走出书房外边等着，果然看到朱绛带着方路云来了，他也留了方路云在外边伺候，自己进了书房。
他抬眼去看方路云，他又长高了许多，精悍结实，和从前一样沉默。
方路云看他在看他，说道：“我过几日就要和朱公子去戍边了。”
令狐翊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告诉他自己的选择：“侯爷问我，是否愿意跟朱公子去戍边，他需要几个人去帮忙，也方便通消息，如果不愿意，他准备送我去章琰身边当差。”
方路云却没有急着问他的选择。
他心里一阵快意：“我选了章先生。”
方路云点了点头：“青衣军师，才学过人，你跟在他身边，会有出息的。”眼里却带了丝笑意。
令狐翊冷哼了声，方路云总算换了口气：“对不起。”
令狐翊装作听不懂：“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你，把你好好的前程坏了，祝你以后青云直上，早立功勋，你放心，我在京里，不仅会照顾我娘，乳母那边我也会照顾的。”
方路云笑了下：“我知道，只是说一声对不起，不过，不是侯爷说的那样，让你更遭到其他人的敌视和排挤的。”
令狐翊脸色火辣辣地感觉到了难堪和对过去自己软弱的愤怒：“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方路云一笑：“确实不重要，只是让你不要那么难受罢了——我的确别有用心，侯爷也没冤枉我。”
令狐翊转过眼看他，两只眼睛仿佛点燃了火一般：“什么别有居心！”
方路云笑道：“那些也都不重要了，你好好的就好。”
令狐翊转头拂袖就走。
方路云凝视着他的背影，垂下了眼帘。
书房里朱绛和云祯感慨：“我就知道皇上不会放你的，不过你也别担心我。”
“说什么辛苦呢——你知道吗，这兵部的任命还没下呢，我祖父在府里大动干戈，已点了几百号人给我做随从，小厮书童仆人军奴等等上百人，护卫又弄了几十号人，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军中也厌恶我们这些勋贵的二世祖，这样从军，那比外边那些真刀真枪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将领，那简直是讽刺，哎。”
朱绛摇着头只是笑：“但是祖父说了，哪家子都是这样的，莫要说我们这等人家，便是文官，但凡有些家世的，去哪里任职不是仆从如云，等到我过去报到安置后，还要派好些家人和仆妇过去方便使唤。”
云祯道：“是这样的，正要说，我也有几个得用伶俐的小厮给你用，你也莫要推拒，主要是方便通消息，另外我让罗长史那边也包了不少东西给你，无非也是那边难买得到的纸笔之类的东西，其他都还罢了。只一样，那边缺医少药的，因此我打发人包了不少常用的成药，还有治伤的上好伤药给你，另还有些我们府里自治的，以前我母亲用了都说好用的，你只管带上，另外还有些兵书，练兵之策，攻守城之类的书籍，还有些边陲用得上的一些手抄本，你都带上。”
他靠近朱绛低声道：“我从宫里抄出来的，都是九边的戍所、关防的一些防卫、守关将领的东西，外边不好找的，你有空仔细揣摩揣摩，可莫要再和从前一般浑浑噩噩的了。”
朱绛听他如此说，心窝里一股热气直往上冲，眼睛一热，握住他的手道：“好兄弟，我到了那边，一定给你写信。”
云祯摆了摆手：“无事，你家老太爷可是有名的福将，希望你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平平安安，凡事莫要贪功了。”
朱绛死命忍住自己的眼泪，笑着道：“好，你也要好好的。”
没了我把你往歪路带，有皇上看着，吉祥儿你一定会过得比以前更好的。

第58章 祭天
在宫里祭过宗庙，上告祖先后，姬冰原带着文武重臣、朝廷贵戚、外邦客使数百人，一并往泰山祭天，天子銮驾出行，仪仗自然极为隆重，再加上重臣来使们的车驾，护卫，千乘万骑，浩浩荡荡而行，实在是蔚为壮观。
昭信侯自然有专门的车驾在规定的序列里，但其实是空着的，姬冰原早把他召去銮驾那里一路同行。
皇上的御舆自然是又宽大又稳当的，看起风景来也十分惬意，但姬冰原召他来，却不是让他看风景的。只拿了书来，一本一本抽查云祯的背书情况。
云祯自然是背不熟的，但路上这可是时间多了，姬冰原也没责罚，倒是耐心地一遍一遍给他讲了，讲完以后，看云祯这满脸苦色的，倒也不逼他了，换了个法子，却是拿了史书来说给他听。
这个倒有些意思了，云祯虽说也略知一二，但姬冰原讲得好呀，许多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他却能说出好些个详尽典故来，有时候也会召了章琰来一起讲讲，章琰为人博学多才，又诙谐有趣，说起典故和地方传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听得云祯也兴致盎然起来。
这样说说笑笑，一路上也将历朝史书简略过了一通，云祯这下也对姬冰原五体投地：“皇上，您怎么这般通晓史书，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
姬冰原笑了：“从前行军路上无事，也就是这样反复诵背下来的——行军打仗需要知道的知识多着呢，你若不学，连舆图都不会看，天文地理那是必须要懂的，否则荒原上带着队伍走迷了路，那是要贻误军情的。”
云祯肃然起敬：“行军路上，那可只有累了，还读书，得多累啊。”
姬冰原道：“读书才懂道理，明儿我再给你说说这泰山一代的地理风物人情，这般才叫做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不然你就是过来爬个山，吃点好玩的，看看美景，回去以后和没来过一般。”
云祯看向他，满脸凄苦：“皇上，难道到了泰山，我还要先读过关于泰山的史书典故、地理人情、军事关防，然后还要写上几首关于泰山祭天的诗文，这才算没白来吗！那我宁愿不来了！”
出来玩儿不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吗！
皇上这样过日子，多辛苦啊！
章琰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早已忘了这是御前：“怎的和长公主一模一样！当初长公主也这么说，出来玩还用带脑袋？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姬冰原也失笑，摸了摸他的头，一改从前那种让他学习的时候说一不二的强硬作风，难得解释了句：“朕平日没什么时间教你，难得如今有空，就多教教你，你母亲那是不得已，你如今锦衣玉食，若是还不学无术，那是做不了什么大事的，你如今年纪还小，这习功课，养成习惯以后，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也会让你感觉到愉快的。”
云祯听他这么温言解释，忽然脸一红，低声道：“道理我知道的，皇上说得也很好，我爱听的。”玩了几辈子，让他定下来读书实在太难了！皇上日理万机，还这么变着法子费心教他，他若是再不用心，也实在不成器了。
章琰忽然正色道：“是臣未尽心教导侯爷，皇上如此说，臣愧悔无地。”从前他若是能和皇上一样多用些心，从小扳起，侯爷本性如璞玉一般，自然是极有出息的。
云祯吐了吐舌头：“嗳，都是我顽劣，章先生别自责了，我都还记得您让我背书，我瞎背一气，还把你写了好久的稿子给弄花了，母亲还罚了我，后来您太忙，母亲觉得大材小用了，才不让您教我了吧。”
章琰感慨起来，少不得绘声绘色述说了一番云祯从前的顽劣和大长公主的宠溺来：“我给长公主告状，长公主先拿了吉祥儿来呵斥他，靠墙站好，捧起戒尺来！等我看了你功课怎么罚你！然后她拿了吉祥儿的功课来看了下，转头居然对我说：章先生！我看这写得挺好啊！不用罚了吧！比我写得好多了！”
姬冰原笑了，云祯也笑得打跌：“对，母亲每次看我的字都说，挺好挺好，这不是都背出来了吗？这还不行？我儿就是聪明！父亲就说，还小呢，长大了就好了，我小时候也什么都不懂，后来长大了开窍了，读什么都会！吉祥儿是我的孩子，天赋能差到哪里去。打小我每次听父亲母亲说话，总觉得我自己特别聪明，天赋聪颖，可自信了。”
姬冰原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其实你父母也没说错，吉祥儿天资聪颖，好好琢磨，必成大器。”
云祯被他这突如其来一夸，脸色涨红，心中忽生羞耻，觉得重生了仍然这般不懂事的他大大配不上皇上这般夸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日之后云祯之后果然认真许多，不再似从前仿佛尝苦药一般，教过的很快就能背了下来。
章琰在一旁看着皇上这一手，心下也不得不叹服皇上教导有方，要知道小侯爷小时候，那是多难教！云探花自恃才华，宠溺偏宠孩子，长公主则于学问上一窍不通，看到孩子能写个字就欢喜得不得了，对孩子要求极其低，加之军务繁忙，偶尔管束几句，最后也都不了了之。眼见着两口子宠溺无度，孩子在府里长成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儿，他也就撒手不管——没想到这孩子到底还是在皇上手里扳回来了。
眼见着就到了泰山脚下丰高县的行宫宿下，按古礼斋戒七日。
白日除了在此召见鲁地的藩王、三州的郡守、按察使、布政司等地方大员以外，闲下来的时间，姬冰原果然又拿了泰山历代封禅的帝皇祭文，历朝历代名儒大家写的诗文来，仔仔细细教了云祯一遍。
到第六日凌晨，天色还漆黑，他却是被青松给叫醒了，只说是皇上有召，一群内侍上来服侍他换了身轻便的袍服轻靴，簇拥着他出来到了膳房。
云祯果然看到姬冰原也换了一身利落简便的玄色便服，身躯颀长英伟，显出了与平日里帝王巍然仪范截然不同的英拔神采来，他不由眼前一亮：“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姬冰原道：“明日祭天正礼，一祭就是三天，到时候人多，各种繁礼缛节，封禅台也没什么好看的，今夜朕先带着你去登顶看日出去。”
云祯喜不自胜，果然和姬冰原简单用了些早膳后，便出来骑马一会子果然到了山脚下，浓重夜色中山影巍然，见山道两侧早已站着许多龙骧营的护卫，为着祭天早已封山清道，四下里静谧一片。
姬冰原翻身下来，带着他果然一路从山道往上攀登。
漆黑山路上，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埋头登山，护卫前头举着火把替他们开路照明，云祯偶尔抬头看到深蓝色天顶上几颗发着微光的星，山上空气清冷，只听到自己呼吸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山道越往上越险，所幸云祯这次重生后，着意习武，锻炼身躯，因此也还走得不算艰难，但他看姬冰原走在前边的背影，也是轻快利落，丝毫看不出腿上有过旧伤，不由心中也暗暗钦佩，自己年轻，越发不敢落后。
泰山雄伟，爬到后头越发险峻，护卫们十分紧张，但姬冰原始终面色平静，甚至还伸手去拉着云祯，提醒他仔细脚下。
约莫爬了接近两个时辰，天渐渐开始亮了，山道两旁的风景也渐渐在晨光中明晰起来。
姬冰原道：“到了，这里是日观峰，看日出最好的地方。”
云祯爬了这许久，也感觉到了汗流浃背，但姬冰原仍然是让人拿了氅衣给他披上：“仔细着凉。”
云祯好奇问道：“皇上你从前来过？”
姬冰原笑道：“每次祭天前，朕都自己一个人先登一次山，这次多带了一个你，就是想让你看看这风景，你过来，看。”
云祯披好氅衣走到他身侧，顺着他手臂指示往下看去，不由也轻轻啊了一声。
“登泰山而小天下”。
这两天被姬冰原硬灌进去的诗词文章终于冒了出来。
他确确实实知道了什么叫“小天下。”
绝顶之上往下俯瞰，脚下晨雾弥漫，仿佛云海一般，远处群山连绵，峭壁无数，猿鸟路穷之处，仍然有着无限风光。
他屏息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这绝顶之上这辈子不曾见过的风景，姬冰原也一直沉默着。
渐渐地天边云雾开始变薄，一轮红日微吐着光芒，从乳白色的云海中跃了出来，这样壮阔的景象让云祯也感觉到了难以言书的快意和豪情来。
他转头看向姬冰原，脸上的喜悦也感染了姬冰原，姬冰原指了指下边：“看到这天下了吧？你可知道朕带你来的用意了吧？”
云祯满脑子都是真美啊，好看，好看！但被皇上这猝然一问，他脸上仿佛受惊一般：“皇上，您该不会要让臣写诗吧！”
姬冰原忍俊不禁：“朕和你说过，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历朝历代帝王来此封禅祭天，是因为这里高，离天最近，最能感受到天命。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西山大营，为朕亲领，平日丁岱代为号令。营中子弟，在朕眼皮下训练，月月有武试旬旬有考演，择优派往各地历练。这些人，就是来日全国各军的将领。你去西山大营，是要结识这些人，与这些人结下同袍之情。”
“你要知道，学识这些东西，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但武将，并不是老将更好，老将的确有经验，但年轻将领的勇气以及那种对荣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热血，冒险甚至是鲁莽，无畏，这些都更利于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的杀敌，才能取得唯一的胜利。”
“你母亲的确手下有许多将领，他们如今也的确在各地掌着军权。”
“但他们老了。”
“你需要你自己的班底，去收服，去结交，真正的人才。”
“所以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吗？你是想去那边城，做一个小小的边将，守一座城，还是想在那绝顶之上，做一个统领天下兵马的元帅？”
云祯转过脸看着姬冰原，初生的日光金光灿灿照在帝王脸上，凤表龙姿，俊美无俦，他心里砰砰跳了起来：“皇上，我要做天下兵马大元帅！”

第59章 京营
西山大营。
已是深秋季节，青山巍峨，营盘纵横，远处群鸟归巢，营房炊房处炊烟袅袅。
校场上还有晚练的兵营正在大声呼喝着号令。
山脚下属于高级将领们住的一间营房内，云祯在窗前认认真真写着功课。
从进西山大营开始，每日一张大字，每月一篇策论，风雨无阻已是坚持了三年，从第三年开始，姬冰原已经不再命题了，而是会遣人送一份奏折给他看，然后让他就着奏折写方略策论，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只要立论并阐述开来便可。
他甚至还见过姬怀素的奏折，他在治河上办得卓有成效，看职位是又升了一级，到底是宗室公子，他办事协调起来，比旁人要轻松许多，别人毕竟顾忌可能会得罪未来的皇储，因此能配合的都配合了。姬怀素的奏折写得很是简洁，就事说事，策论也+分务实可行。
看得出姬冰原是赏识他的，毕竟他封过来给他看的奏折，无论文辞、立论还是别的什么，总有可取之处。姬怀素这些奏折言简意赅，却有些出云祯的意外。
毕竟上一世他和姬怀素亲近，姬怀素写的折子他也看过。却是字词上反复琢磨，务求辞藻雍容雅正，华丽大气的，如今却删繁就简，条条切中要点，倒像是经过高人指点一般。几年下来他也悟出来了，姬冰原是喜欢这种奏折的，他不喜欢看废话。但朝中文臣，大多自诩才华，绝忍不住不在奏折中卖弄文采，不搞上些华丽的骈文，也要按习惯写上一长串颂圣的内容。
姬怀素居然能沉得住气了，着实稀罕，难道上一次治河给他的教训如此之深？
不过云祯也只是纳罕几句，也就将他抛在后脑勺了，别说他现在还不是皇储，就等他真的是皇储了，他也还有机会在皇上跟前给他下眼药——上次姬怀素的折子，他鸡蛋里挑骨头，查了好些书，一条条驳了不少，最后皇上居然还给他那策论给了个朱笔批了，说这篇文倒是认真了。
他写完以后，将端端正正的字放到一旁等晾干后收回匣子，却见门口有人敲门，他回了声请进。
一个青年将领推门进来，眉清目秀，身材有些瘦削，看到他就笑道：“果然又是在练字，韩缙紫他们说不见你，我说你一准儿在练字，天天雷打不动的，他们都纳罕，你家里又无长辈约束，走的也是武将的路，怎的还要天天这般努力，难道也要博个文武全才的名声。”
来人却是英国公府上的公良越，他是嫡子，却非长子，因此也早早到了大营里历练挣一个出身，他嘴里的韩缙紫是靖远侯府的四子，现任着左营参将，因此平日里较为活跃。
云祯抬眼笑道：“你们聚一起又在说什么？无非又是杀鸡吃酒骂右营罢了。”
公良越笑了：“说得没错，主要是这次旬考，听说右营那边已经放话，一定要让我们这次输得难看，韩缙紫说你也上点心。”
云祯想了下道：“这次旬考是我们主场，他们选题吧？”
公良越道：“不错，据说他们想了个极难的。”
云祯笑道：“韩缙紫一向不是都不在乎这些输赢的吗？上一次旬考要我说也过分了，那新来的督考将军，明摆着就是偏帮咱们，右营那边的不高兴也正常，就让他们赢一次呗，咱们也不靠这些，赏的那几两银子够你们吃一顿不。”
公良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有消息这次御驾要亲来看这次旬考。”
皇上要来？云祯一怔，心下又一喜：“皇上这样忙，怎的有空来？不是又是讹传吧。”
公良越道：“真的，圣驾要到西山这边来，顺便正好看看我们的旬考，所以韩缙紫说了，这次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输了，你那边务必要挑挑人，韩缙紫说你手下的好手多。”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从军，大多府里也会挑上府里精悍的小厮一块陪同从军，平日里伺候自家主人，上了战场自然也是要舍命保护主人的。
云祯笑道：“行吧，只是到时候和李磊他们这梁子又要结大了。”
公良越道：“嗨，上次还不是韩缙紫这家伙迷了心了，非说要给他们老爷子送个寿礼。”
西山大营，驻扎在京郊西山，保卫京师，警戒皇宫，又兼着京师缉捕防卫、城门守卫等职能，因此主要分了左右二营，各自设了参将一人统领，副参将却各有四人，云祯和公良越正是这左营的副参将，韩缙紫是左营参将，李磊是右营参将，左右二营每季旬考，都针锋相对，不过大多数也是右营赢得多。
说起来就要说起这左右营兵丁的募选有关了。左营职司主要负责保卫京师，警戒皇宫，所募的兵丁，大多从簪缨世家、勋贵子弟、武将后人、各地世族豪强人家中募选，其中将领也大多为勋贵子弟，以其父辈功勋在，忠心耿耿，且又对皇室礼仪、规矩都娴熟于心。这也就造成了左营的晋升遴选，大多看家世，来的人也大多呆不长时间，多是历练镀金，赚点功绩出身，很快也就回去了。甚至有些高门勋贵干脆只是挂个虚衔，不领饷银，也不排实差，还有些勋贵则让家中奴仆代为到营地中操练，只有去宫里当值时，才换回原主。
而右营职司则主要是负责京师缉捕防卫、城门守卫职能，所募兵丁大多为京师及附近州县的良家子，而其中将领，一部分是来自于武举考试，选拔优秀的武举人担任将领。比如如今的右营参将李磊，正是武状元出身，出身农家。其余副将头目的遴选，大多以月考、旬考成绩为遴选标准。
这就造成了左营原本就是勋贵子弟过来镀金的，不过是应付了事，本就看不上那点月考旬考的奖励，晋升也本就不看这些，右营却不一样了，大多出身贫家，对那点银子奖赏十分看重，更是只有在旬考月考上考出好成绩来，才有机会往上晋升。
偏偏上一次旬考，韩缙紫似乎说是要给家里老爷子贺寿，想拿一个旬考优胜的彩头回去，于是私下打点了下。新来的督考将军多半也是卖他面子，硬是在两营对演中，偏帮左营，硬生生地赢了那金剑回来。
这就砸了人家吃饭的锅了，原本各凭本事争输赢，右营偶尔输了也只是怨自己技不如人，但这明着偏帮，坏了规矩，云祯其实是不赞同的。
但是他一个一品侯爵，赫赫有名定襄长公主的独子，年纪轻轻，舞象之年，一进了西山大营就领了副参将的职，天然就已被划在了左营，更是被各勋贵忙着结交，时不时来个将领过来办差，也要专程过来拜谒一番云侯爷，口称曾在定襄长公主氅下待过，前来拜见小主人，简直是炙手可热名声在外了。
李磊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远离了他，毕竟不是一路人。
而左营其实也还分层的，勋贵的，地方豪强的，武将子弟的，又各自暗暗分了队，便是连同是勋贵，也分个嫡子庶子的圈儿出来！这让云祯实在觉得啼笑皆非。
好在他年少，见人就喊哥哥，与人结交只是笑眯眯十分和气，手面又松，有个什么精致吃食也都分人，该请客也请客，该随礼就随礼。旁人有个什么难处求到他，借钱也好换班也好，都十分好说。平日里也只是谨慎操练，低调不惹事，又因着他有一手神射技，替左营争了好几次光，三年下来，竟是左营里第一人缘好的副参将，人人怜他少年失怙，只把他当自家弟弟照顾着，颇受欢迎。
所以，这次旬考，还是得赢啊。
他可不想在皇上跟前输呢。
云祯因此也便应了：“策论是必考的不说了，实操方面，我猜他们不会选射艺了，蹴鞠，骑术，行阵这些原本是左营擅长的，应该也不会，剩下也就是负石锁、摔角、赛跑、攀高、跳远等等咱们左营不大擅长的，那咱们挑选旬考实操对抗赛的队员，就往这方面选好了。”
公良越看他上心了，+分高兴：“我们今日合计的也是，要说这些人，只有你带来的那几个哥儿特别拿手了，因此韩参将才说一定得和你说说，我看你平日对右营那边也挺好的，还担心你不肯呢。”
云祯笑了下：“我省得，皇上跟前，谁都不想丢脸么，各凭本事罢了。”
公良越亲热靠近他：“对了，说是这个月是你+八岁生辰？我和韩头儿说了，还是该给你庆贺庆贺，我们左营在金葵园给你包场庆贺，然后请上你最喜欢的白玉麒，给你好好演上几出热闹武戏，如何？”
云祯一怔，笑道：“那怎么敢烦劳诸位哥哥破费，既是我生辰，自然是我做东才好，若是诸位哥哥不嫌弃，我在我家园子里请诸位哥哥赏脸来吃酒看戏，这时令正好赏菊吃蟹。”
公良越摇头道：“韩头儿都说了咱们一人凑个分子来请你呢，还是给我们尽了这份心吧？”
云祯叹气道：“我何尝不知哥哥们疼我，但你也知道，一则无论这次旬考如何，咱们和右营那边实在是闹僵了。韩参将请客，必定不会请右营那边的人，到时候传出去说起来咱们西山大营这般不睦，传出去也不好，倒不如我做东，两边都下了帖子请了，大家借这个机会也转圜一下关系。二则列位哥哥们军饷有限，家里也都还有长辈拘束，去金葵园实在是太过排场了，到时候长辈嗔怪，倒是小弟的不是。横竖小弟能做主，家里园子现成的，不过是请几个好些的厨子，备办宴席也费不了多少，花团锦簇办下来，大家也玩得开心自在一天。”
公良越听他说得色色俱到，果然如意，何况昭信侯府无长辈无女眷，全由昭信侯一个主子做主，自然是能尽兴一乐，竟是比他们提的这主意好许多，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哎呀你这人，明明这般年少，怎的倒像是比我们多活了一辈子一般，做事这般圆通伶俐，怨不得人人都疼你。”
云祯嘻嘻一笑：“是哥哥们疼我，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参将那边劳您去多解释解释。”
公良越道：“可以，但你可一定要去请那白玉麒来唱上几场才好，如今他可难请得很，但唯有你的场子，他必定是来的，外边只说是感你解围赎身之恩。”
云祯道：“我和旬阳郡王有旧怨在，倒是连累了他罢了，原本就不该坏了他生意的。”
公良越笑道：“那也是他的命不是？能得了昭信侯照拂，如今谁敢欺他？他们如今生意可好极了，都是托你的福。”
云祯一笑：“哥哥们既然爱看，我让管家下帖子去请瑞清班来唱一天好了。”
公良越喜道：“那可再好不过了！日日在这里操练，可实在是闷煞人了，好容易借你生辰乐一乐。”
云祯道：“是小弟的荣幸，一言为定。”

第60章 演武
确定皇上真的这次会来西山大营看这次的旬试武比后，右大营果然选了摔角。
摔角这个东西，对抗性强，且姿态并不甚好看。
输了不是狗啃屎，就是四脚八叉摔个屁股墩儿，赢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右营那边意思挺直白，毕竟能看到这些鼻孔朝天装模作样的傲慢贵族公子们和泥腿子们缠斗在一起，你抓我腿我扯你裤子，就已是够右营的大兵们乐上一年了。
“靠！”韩缙紫骂了声：“果然！知道是皇上来，故意的！每营三人，三局两胜。皇上跟前咱们不好都选些奴仆上去，难道真的要我们上阵去和这些泥腿子在泥坑里撕扯打滚？”
他怒不可遏，狠狠地将手里的鞭子往桌子上掷去，他心里知道，若是真的全选家养奴才上去，哪怕赢了，这左大营的脸也给丢尽了，皇上和九门提督是什么人，包括随行武将，哪个心里明镜儿似的，左右大营武比，左大营派的全是家奴上去，他这左大营参将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公良越道：“愚弟倒是不怕丢脸，但实不擅长摔角啊。”
韩缙紫道：“废话！咱们哪个不是从小仪态言行严格教养起来的，那个真去和人掰腿扳头的呢！”他看了眼云祯，心中一阵遗憾：“可惜朱绛不在，他倒是个摔角的好手，从前他蹴鞠摔角，马球投壶，真是样样精通的，他怎么就傻得跑到九边去了，老老实实和咱们一起来西山大营不好吗？”
云祯笑道：“参将莫要着急，小弟手下有个哥儿，从小擅长摔角，可以上，想来您再找个好手，我看韩小川就不错，也是极擅长摔角的，然后这最后一场，让小弟上场。”
公良越一听就急了：“你？那怎么行？你这小身板儿，赢不了！对方那都是各个魁梧的一身腱子肉，光压就能压坏你。”
韩缙紫却没反对，反而打量着他，似有所思。
云祯却笑道：“他敢真的压坏我吗？”
公良越一怔。
云祯道：“摔跤场上无尊卑没错。但当着皇上的面，打伤一个侯爵，在市井中大概有这样的浑人，在战场上激了血性的战士兴许也敢，但在军营比斗中，他未必敢毫无顾忌，不计后果，这样他首先在勇气上，就已怯了一分。”
公良越摇头道：“你懂什么！对面那些都是些鲁莽人，真摔起来性子上来了，哪管你天皇老子！急眼了一样摔！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折了，去哪儿再要这样的神射手来。”
云祯却笑道：“我年岁小，对方一时也拿不准这力道，心下肯定犹疑，这一投鼠忌器，自然气又短了一分，再最后，就算我输了，难道对方赢了个小兄弟，又能荣耀到哪里去？”
韩缙紫忽然一拍掌笑道：“很不错！当今皇上可算是皇舅舅，他们再不懂事，也得知道点分寸，再怎么赢，也不好教你太难看，太过折辱，岂不是往皇上脸上打脸？很对很对，你这安排极好！只是要让你吃苦丢脸了，这实在是让哥哥们心里过意不去。”
云祯一笑：“怎会丢脸，愚弟自有办法，便是输也不会输得太丢脸的，当初小弟和朱绛也学了不少技巧。再说了你也说了上边算是我皇舅舅，自家人跟前，略微吃点亏不算什么，兴许还能讨点好处来。”
韩缙紫抚掌大笑：“正是如此！到时候皇上一心疼，没准倒私下多赏些东西来，这才是好苦肉计呢！就这样，前两场让他们尽力斗，最后这场，云弟你只管放手去搏，输赢都不要紧！”
云祯一笑，心下想到，怎又能确定，我一定输呢？
右大营那边知道了昭信侯要参加摔角演武，也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一个参将犹疑道：“那可是昭信侯，定襄长公主的儿子，若是咱们伤了他，怕不是军中树敌无数？”
李磊冷笑了一声：“如何，你们怕了？”
众人微微有些气短，李磊傲道：“谁要怕的，就别上！”
有人低声道：“主要是人家年纪还小，咱们就算赢了，也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长公主又如何？一个死了的长公主，也能让你们惧怕，还当什么兵？何不早日回去吃奶去？”李磊道：“圣上跟前，各凭本事，若是留手，才是中了人家圈套，正中人家下怀！这本就是人家处心积虑想出来克咱们的法子。”
“那韩缙紫可是打错了主意，以为我们真的会怕？谁不知道那昭信侯，只是皇上用来收拢军心的，连那青衣军师都入了军机处，如今军制改完，他也就只能来这里混混功勋，好生过他二世祖的日子。”
李磊说完这话，右大营的人微微有些骚动：“这不是流言吗？我看昭信侯在左大营很受欢迎，那些勋贵们不是都是消息很灵通的吗？若是皇上厌弃，哪会这样趋奉他。”
李磊冷笑一声：“圣上心思，哪能这么好猜？但我只知道一条，这位皇上，并不是只一味支持世族勋贵的！这些年文举武举，着意提拔了多少白身平民！这次军改，动了多少勋贵的利益，你看皇上为此杀了多少人，可卖过谁人情？那些勋贵们不过是躺在先祖的功绩上，依我看等祖辈去世后，他们这般废物，能守到何时？值此弃旧迎新之际，正是我等效劳陛下之时！”
“想要扬名，这正是最好的机会，否则，皇上知道你是谁？”
一个青年站了出来，面容微微带了些激动：“我愿请战！”
李磊冷笑道：“正要看那娇气的小云侯爷，怎么在皇上跟前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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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到的那日，秋高气爽，天蓝似琉璃，整个西山大营地扫得干干净净，清水浇尘，细沙铺地，厚重的红毯从观武台一路铺到营地大门，所有将士们摒心静气，肃立着等着皇上御驾亲临。
巳时时分，御驾行至。
礼炮声响起，九门提督统领率领着两营将士跪迎山呼万岁，有司礼官叫起，然后穿着鸦青衮服的皇上便下了銮舆，缓步而行，虽然数万将士都恭立着，校场上却静谧极了，只听到皇上以及随行文官、武将、侍卫们缓行时的轻微的剑佩碰撞之声及靴底踏在红毯上的橐橐声。
等皇上上了高台主位上坐下，九门提督又带着众将士九唱九拜后，礼才算毕了。
然后演兵开始，二营轮流演西兵阵，云祯作为其中一个小小的副参将，也只是巨大方块里头一个执着旗号令的一个小点，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将整个军阵演完。
演习结束后，便先由九城提督将此次旬考的策论前三呈御览，由皇上取出第一名来。
姬冰原一眼便看出了云祯的字迹来，仔细看了看倒也极有长进，知道这几年他是确实下了苦功，在自己指点下，一篇策论写得倒是花团锦簇，又看了下其他两张卷子，武将中也算是可以，但比起他精心教导过的云祯，那确实远不及矣，便拿了朱笔来，在他卷子上点了个红圈，这是取中第一的意思了，中官捧着下去给其他大人看了。
这之后，便是左右两大营的武比了。
姬冰原问九门提督：“这次旬考考的什么？”
九门提督笑道：“这次是右大营选的题，选的摔角。”
姬冰原心知云祯在左大营，右大营明知道吉祥儿擅射，自然不会选这个，摔角大多在市井中盛行，但仪态不雅，吉祥儿又还小，想来不会参加，便也点了点头：“开始吧。”
下边军号响起，演武大比开始。
第一场右大营参将李磊亲自上了阵，他倒是也想直接对上云祯，但他看到那头发微卷，眼睛湛蓝的胡人张江宁上了名单，他就知道他必须亲自对上这一个，田忌赛马，他若急着想要打左大营的人的脸，去对上最弱的昭信侯，那可就中计了，他心里冷笑着上了头场。
那是昭信侯府上养的胡人军奴，日日只跟着云参将进出，极少说话，骑术极为精湛，平日课考所有功课，全甲。
这是能为主子死战的人，他必须亲自上。
一番缠斗，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有来有回，十分精彩。
姬冰原在上头也认出了这是吉祥儿府上养的军奴来，他也知道这胡儿是早就见过血，和兰勇勋出去砍了十几个盗匪人头回来的，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一番厮打后，李磊险胜，但张江宁虽然输了，却毫发未伤，站姿笔挺，躬身行礼之时，姿态自然，输了也并没有任何失落窘迫之色，李磊虽然胜了，却也赢得狼狈，喘着粗气，两人一起行礼之时，倒像是张江宁反而是赢家一般。
姬冰原凝视了一会两人，九门提督笑道：“穿红衣的那位是右大营的参将李磊，六年您亲点的武状元，一向武艺是好的。”
姬冰原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这明明是吉祥儿变着法子在自己面前推荐自家的孩子。
能把武状元打成这样，明显是留了力，留手的原因很简单，武状元李磊可是一营参将，若是败在侯府奴仆手里，那就太过折辱了。
吉祥儿这小心思明明白白，他却心里莞尔一笑，心里想着，这人情世故上，还真长进了许多。
说起来他到了西山大营后，这几年忙起来，吉祥儿休沐的时候，他自有他的事忙，竟是没正经见过几次。
说起来这个月正是吉祥儿的十八岁生辰了，他这才捡了这机会，想着到西山大营来巡察一番，然后在西山行宫宿上几宿，给吉祥儿把这生辰给过了。
第二场又上来了两人，这两人虽然摔角手段也算过得去，但比起头一场来，就逊色多了。
想来后头也是如此，姬冰原心里想着，却早想着快些演武完，晚上见着吉祥儿该问些什么，丁岱准备好晚膳没，还有那生辰礼，也不知合意不，索性再开了地库让吉祥儿再挑一件算了，想当初那凤凰珠烧了，小孩儿哭鼻子成那样，这次让他挑一件，想必他自己想起来从前的事，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姬冰原嘴角微勾，看着下头演完，这次左大营却也赢了一场，扳平了。九门提督轻声笑着禀道：“这位赢的是左大营的葛连，其父如今是津港水师的参将葛其昌，倒也算得上是将门虎子了。”
姬冰原转头道：“葛其昌朕却记得，是海盗招安过来的，在闽港水师也任过一段时间，去年才到了津港。难怪其子勇悍，倒是家风如此。水师朕也许久未去了，下次找个时间去看看。”
九门提督脸上微僵，他还真不知道这位葛其昌是海盗招安来的！什么将门虎子，原来是匪窝父子……他轻轻咳了声掩饰尴尬，连忙道：“皇上真是明察秋毫，知人善用……”
正说话之时，忽然下边演武台旁，欢呼声犹如雷鸣一般爆发。
姬冰原转头往下看去，脸色倏然变了。

第61章 风头
兵丁们笑着叫好声口哨声起哄声鼓掌声已混杂在一起，场中一个少年傲然站在台中间，赤着上身，仅着中裤，颀长身躯，腰腿笔挺，矫然如游龙，肩背上一只朱雀怒张双翼冲破云纹，带着凛然战意，满背彤彤，直绕到胸口，夭夭灼灼，犹如身环烈焰，露在裤外的笔直小腿、赤足上也全都是火焰一般的莲纹。
姬冰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股气胀满胸腔，在血管里奔腾翻滚直窜到天灵盖，连心尖都在气得发抖。
场上被这只火红朱雀点燃起了战火，气氛已达到了最高潮，士兵们血脉贲张，亢奋大喊着：云参将！必胜！云参将！必胜！
对面的青年将领被这如虹火热的气势也弄得有些气怯，云祯两腿微屈，沉肩垂肘，扣胸紧臂，蹂身而上。
对方连忙举臂勉强应对，显然有些分了心，云祯本就战意凛凛，平日里那笑嘻嘻的神色早已收了起来，整个人又狠又绝，咄咄逼人，上来一踹一勾，手臂瞬间发力，将他整个人身躯霍然翻起，倒在地上，第一次摔倒！太漂亮的开局了！
在轰然的喊叫声中，负责裁决的校卫在代表左营的红旗高高举起。
摔跤规矩是任意一方背部摔地即为一个回合赢，三次摔地后，即判对方胜。两人分开相对，准备第二个回合。
对面的青年双眸瞳孔紧缩看着他，脸色铁青，两腮的肌肉颤抖着，胸膛起伏剧烈喘息。
云祯牢牢盯着他，知道他慌了。
只要慌了，他就有机会。
裁判大喝一声示意开始，这次对方开始向他扑来，他顺着劲借了个巧劲屈膝沉肩，身如游龙避开，然后再顺着对方的冲劲，从容不迫，伸腿将他勾了下。
对方下盘算得上沉实，当此一勾，也不过是略微晃了晃，但，不过是这一刹那的失去平衡，云祯已是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直直冲往对方肩膀！
青年已来不及闪避，只有沉肩硬抗。
砰！
沉重地冲力让青年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青年气息不稳，他想不到面前这少年竟然能施展出如此沉重的力道！他拼命稳住身躯，但来不及了！
云祯已再次跃起，丝毫没有顾忌那摔角的稳重姿势，而是长身而起，飞足再次踢向对方！
砰！青年再次被双足狠狠蹬到！
这是十分沉重沛然的力量，这次青年再也没能撑住。砰！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在了地面上，然后痛苦地蜷曲起来。
场下哗然，红营这边轰然叫好声犹如潮水一般一波高过一波：“云参将！必胜！云参将！必胜！”
这是第二次摔地。
对方起了身来，身上颤抖着，喘着粗气，从脑袋到脖子涨得通红，脑门青筋高高贲起，大喊着扑了过来。
他已完全乱了。
在满场的呼声嘲笑声中，在对方势不可挡的气势中，他整个人已经头脑发昏，原本是想将这斯斯文文貌如好女的云侯爷好好戏辱一番，让他丢个大脸，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如此耻辱地败在对方手下！
所有人都知道，摔角不能乱，一乱必输。
第三次的摔地来得很快，而且青年还跌得极其难看，直接摔了个狗啃地。
比之前每一场都更大声的喝彩响起来了，铺天盖地，如雷如潮。
对手分开来，被扶了起来，然后向上首的皇帝匍匐跪地施礼以示谢恩退场。
“赏。”
姬冰原声音沉静，犹如一如既往的冷肃端严。
但他知道自己宽大玄色袍袖中，指尖仍然还在气得发抖。
他这是，动了大气。
这股闷气还不能发出来，只能在肝肺胆胃里一阵乱撞。
气得他太阳穴也一阵一阵地隐隐抽痛。
但他是圣君，清明理智告诉他不能下了刚刚赢了的吉祥儿的面子。
更何况，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算他什么人，管得着他吗？
这气来得有些莫名——他算什么人，管得着别人纹不纹身？
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管不着老百姓今儿想吃干饭明儿要纹身。
圣君垂拱而治，不管闲事。
他这立志要做明君的闷气生得越发憋屈，一时有些心灰意冷，但神情却仍不肯露出痕迹来，帝王仪范，喜怒不形于色。
走下摔跤台的云祯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被自己的队友们扑上来拥抱欢呼，他只能匆匆看了眼高台上巍然如山，雍雍穆穆的皇舅舅，心里骄傲地想，皇上一定很高兴吧！他赢了！
西山大营秋日检阅，最后以京兆尹文秋石以及几位翰林的秋阅点兵颂圣诗到了尾声，最终皇帝赏赐众将士，传了旨意一番勉励后圆满结束。
除了皇上，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很高兴，当然右大营虽然输了，但倒也没觉得十分丢脸，毕竟皇上给每位参加了演武的将领都厚厚赏了。
西山行宫。
丁岱廊下侍立着，进出的小内侍们全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进进出出悄无声息。
整个行宫除了遥远的鸟儿啁啾几声，安静肃穆得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直到外边小内侍小跑着领进来一个年轻的将领，他身上甲胃未卸，双眸亮得像星星一般，身姿挺拔，英气十足，走起路来却十分轻快，看得出心情极好。正是刚刚又领了赏赐，听了训话，结束了晚操，高高兴兴请了假，来西山行宫谒见皇上的云祯。
他走进来看到丁岱扬眉笑道：“丁爷爷好！好久不见！上次托人给您送去的酒用得可好？好的话给您再送两坛。”
丁岱看到这惹祸的小爷，满嘴苦涩，哪里敢接话，只道：“侯爷稍等，小的进去禀报皇上。”
云祯兴高采烈：“好的。”
他垂手走进内室，姬冰原正端坐在几案前垂眸批着折子，丁岱低声道：“皇上，昭信侯来了。”
姬冰原脸上封了一层冷霜，心里带了气，说话也简洁：“传。”
云祯满脸笑意进来给他行了礼，也不等叫起就已急不可待地几步靠近了姬冰原：“皇上皇上！我今儿表现好不好！可有赏？”
姬冰原道：“不是赏了吗？”他声音比从前低上许多，一个一个字倒像是往外吐冰雹。
但云祯没有觉察，只道：“那赏都和别人的一般，我要单独的！还有明日是我生辰，我知道皇上必是来给我过生辰的，您只说一样，我今儿打得这般好，不值当更多的生日赏赐吗？”
他笑得又得意又骄傲，摇头摆脑像个急切邀功的孩子：“还有我那身朱雀！皇上您看到了没！好不好看！我今儿风头最大吧！”
丁岱几欲吐血，在一旁深深垂下头。
姬冰原深吸了口气，心里默念君子不器，忍得额上青筋凸起：“哪里给你刺的？也不怕疼？”
云祯笑得好大声：“那是画的哈哈哈哈！我还没有洗呢，得用油才好洗掉，我特意没洗留给您看的，您还要仔细看看不？今儿您在高台上看不清楚吗！我给您看。”他开始一边解衣袍一边沾沾自喜道：“这可是锦体社最好的针笔匠，给我足足画了一整天呢，说是满京城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好的花样了。”
他没注意到他说完“那是画的”几个字后，整个殿里的气氛陡然一松。
丁岱满脸笑容上来接着他解下来的甲胃：“侯爷这招是专门用来威慑对手的吗？”
云祯几下扯开了中衣，露出了那煌煌纹路，殿里仿佛陡然亮起来了一般，夕阳从外斜斜照入窗棂，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橙色的辉光。年轻人在军中的常年的训练让他拥有了一个宽肩劲腰的背影，覆盖了薄薄肌肉的肩胛骨上，朱雀展开双翼，仿佛在火中扶摇直上。
是好看的，少年人正在向青年转变，侧脸带着炫耀的笑意，彤彤的云纹焰纹映得那脸上都带上了三分风流，更添了眉目一分昳丽。
难怪今天下边的兵士们全都疯了一般地喝彩。
这缺心眼的……
姬冰原目光落在那肩膀上，长而缓慢地吐气，那股足足憋了一下午的闷气，终于犹如沸腾茶水上的气泡，咕噜噜地破碎消散：“行了，瞧你越大越没规矩，下去先洗干净了，回来用晚膳了——丁岱给他准备油，找几个内侍，好生替他擦洗掉。”
云祯转头仍然笑容满面：“嗳呀这么好看，真想再多留几天，皇上如果也觉得好看的话，不如我真的去刺上吧？”
“不准，”姬冰原声音带了些紧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损。”
云祯一怔，忽然想起那无稽的谣言来，但也不过是一闪念，他将衣袍披上道：“军中许多人都刺了，以前老兰头他们也说，做个记号，万一战场上有个什么也好认……”
姬冰原忽然生气：“胡说八道什么！明日是你生辰！再这么没忌讳的，看朕怎么罚你！”
云祯看姬冰原生气了，连忙上前道：“怪我这张嘴胡咧咧随意惯了，都怪我，皇上别怪我没规矩，我这就去洗掉，保证遵旨。”他讨好地冲姬冰原笑了笑，连忙一溜烟跑掉了。
姬冰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夕阳的光渐渐变薄弱，屋里慢慢暗下来。
小内侍们过来将灯点上，侧间耳房内正在摆膳，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汤羹的香气温暖而熨帖。
从午膳就气得一点没吃下的皇帝，感觉到了一直紧张着的胃缓缓放松，开始忠实的饿起来。
他终于伸手微微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长长地，无人留意地叹了一口气。

第62章 寿礼
云祯拢着半干头发，穿着宽松的雪青色便袍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坐在了膳几旁：“太多好菜了，我可好久没吃着一顿好的了，还是皇上疼我。”
姬冰原转头吩咐丁岱：“让人来把他头发给仔细擦干了，就散着，不必扎着，仔细头疼。”
云祯在姬冰原跟前自在惯了，坐下来就开始拿起羊汤开始喝，一气儿喝了好几大口，他之前刚在浴池里洗了大半个时辰，几个小内侍围着他，拿着蔷薇油搓了又搓，把他皮都快搓下来了，才算洗掉了那层朱雀纹画，也因此这样，他饿得够呛。
他从脸至脖子，都被水蒸得红润，畅快喝汤起来，看着就觉得香。
姬冰原看他宽松袍子下脖子和胸口，果然已擦洗干净，不见那些纹画了，肌肤仍然还透着红润细腻，想是被狠狠揉搓擦洗过，鸦青的长发垂着，双眸又水气潋滟的，这猛一看，倒像是个正当芳年的小娘子。
他还好龙阳。
姬冰原心里一阵烦闷，他这般在军营里，在那些好龙阳的汉子眼里，怕不是明晃晃的一块诱人鲜肉？之前倒是想差了，只想着让这孩子好好历练，却是忘了这孩子大大咧咧缺心眼。
云祯狂喝了一碗汤，又捡着好吃的菜尽力吃了一轮，肚子将将七分饱的时候，才放慢了速度，抬眼一看，看姬冰原一直在盯着他，不由脸上一红：“皇上别怪我失礼，昨晚三更天就起来准备迎驾了，直到现在也没吃到口热的，水也不敢喝，怕内急失仪。这几年在军营，吃快惯了……”
姬冰原道：“无事，你慢慢吃。”
云祯却有些不好意思了，总要陪皇上说说话呢，他笑着道：“皇上您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今儿我打得好吧？”
姬冰原道：“不过是奇和巧两个字罢了，真打起来你讨不着好。一看就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侯爷，名满天下定襄公主的儿子，谁敢真对你下狠手，这勇字上就差了一头，再做那一身的幌子，兵士们只管有热闹看，谁管谁输谁赢，你那一身好看的往台上一站，谁不爱热闹，自然都起哄，这气势上你又赚了。最后再那巧劲，你根本不是在摔角，你那是高信教你的防身术吧，开始还装得是那么回事，到后边全露了行迹，哪个摔角的敢双脚离地？对方若是老道点儿躲开了，倒地输的就是你了，只是对方当时也昏了头，给你钻了空子。”
云祯嘿嘿嘿地笑：“皇上锐眼如炬，烛照千里，体察入微……”
姬冰原道：“几年下来什么没有，老兵油子那一套你到清清楚楚了。”
云祯嘻嘻着讨赏：“那皇上到底赏不赏我。”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地库那里，你自去挑一件喜欢的。”
云祯却对那个没兴致：“那些都没趣儿，我和皇上讨一个赏儿。”
姬冰原道：“先说来听听要什么。”
云祯道：“今儿第一场摔角那个张安宁，皇上看着好不好。”
姬冰原道：“还行，是你这批军奴里头出挑的。”
云祯道：“臣想给他讨个出身，去了奴籍，收为义子，改姓云。”
姬冰原前面听着还好，听到收为义子皱起了眉头。满京城勋贵府里收的义子养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都是混叫著名为父子实为奴仆。
云祯这么正儿八经地在他跟前讨情，还要改姓，却绝不是只是儿戏，这意思看着是要上宗碟正儿八经的承嗣了，云氏族中已无人，云祯承了爵，自然就是家主，按理说他想定谁就是谁，但在他跟前过明路，那只怕甚至已考虑到爵位承继的问题了。
问题是，他才十八，那个胡儿，应该比他还大！收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嗣子！
姬冰原道：“你才十八，这事太早。”
云祯想着哪一世我都没活过二十，这一世又没有了那凤凰珠，到时候我万一又不在了，谁跟着皇上呢。皇上这样孤零零的，人人敬畏他，人人指望他，却没个人真的心疼他。什么昭信侯，什么富贵荣华，皇上不在了，也都是风吹残云，流水也去，算什么珍贵东西，如今能有这些东西让人效死，做点事儿都好，北边儿眼看就要乱起来了，时间太少了，他每一天都在熬煎。
他脸上只是嘻嘻笑着：“皇上，我这好龙阳的肯定改不了了，必定是没后代的，早些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来帮着我把侯府撑起来多好。这人我也看了几年了，沉稳可靠，武功文章也都是一流的，皇上您不拘一格降人才，或者我先放给高大哥带一带，先去龙骧营转一转，皇上您也给我掌掌眼？”
姬冰原一阵烦闷，这孩子如今主意大到连承爵都在自己拿主意了，也不对，几年前他就敢四十万撒出去开镖局私下去黑挑黑呢。还以为这几年他功课也认真学，字也都有好好写，是个乖孩子。
原来是年岁长了，这主意也更往捅破天去了。
他不置可否：“你其实就是想把他放在朕龙骧营里，又怕朕不答应，干脆就先提个大的要求，这样朕看前边不答应，这小的要求总不好不满足，索性就应了你，对不对？”
云祯微窘，姬冰原道：“改姓承嗣这事朕绝不会轻易允，进龙骧营可以。也别和朕打马虎眼了，你才十八，别养大了人的心，你许了人家太大的东西，到时候万一你改了主意结婚生子，你觉得你的孩子还能站得住吗？”
云祯默然不语，姬冰原道：“想要什么就说，不用变着法子绕来绕去。云祯，你还年轻，一辈子很长。”
他顿了一会儿道：“总还有机会遇上个能陪伴一生的人的。”怎的会如此，对生死全无敬畏，张口就来，对改姓承嗣这样的大事轻描淡写，说他游戏人间吧？也不像，倒像是……倒像是从来不考虑以后一般，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考虑以后的事，不担忧未来。
仿佛破釜沉舟要去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
这太古怪了，姬冰原心里思索着，但他于养孩子上全无经验，如今竟是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扳回来这孩子。
云祯嘀咕了句：“没可能了。”全是些糟心的，这辈子再也不理他们了。
姬冰原没听真，问他：“说什么呢？”
云祯把那点低落伤感收回来，重新振起笑容：“那臣先替张安宁谢过皇上，为了感谢皇上，我给您表演个戏吧？”
这天马行空的，姬冰原无奈：“表演什么戏？”
云祯笑道：“这些日子我学了一段打戏，皇上你先用膳，我去装扮上来，等您用完正好消消食。”
他果然下去了，姬冰原便也自用了膳。
用过了晚膳，内侍们忙着撤走了碗筷等。
过了不多时，云祯换了一身白袍小将的行头出来，头上长长的雉毛翎晃一晃，手里挥舞着银枪，果然抖出了个枪花，漂漂亮亮亮了个相。
姬冰原忍不住就笑了。
云祯精神抖擞，出尽百宝，居然真的顺顺当当把这一杆银枪挥舞得水泼不进，银光点点，抬头，拧腰，弓步，跳得似模似样。
待到最后银枪抛起，云祯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然后起身稳稳接住银枪，再次摆出了一个亮相的动作，然后满脸得意看向姬冰原。
姬冰原嘴角勾起拍了拍掌：“是薛仁贵？还是赵子龙？”
云祯笑道：“赵子龙，怎么样？我这为了给您看能笑一下，可和行家学了大半年了！”
姬冰原点头：“好。只是原本今儿是你生辰的，倒反过来你给朕演戏，白赚了你一场戏。”
云祯笑嘻嘻：“皇上高兴就好。”他把枪丢给一旁内侍接下，姬冰原看他额上都是汗，还是真卖力的，心下一软，又觉得这孩子纯挚认真，自己对他有些苛求了，便招手让他近前来，拿了汗巾子替他擦了汗道：“朕也不白看你的戏，你去换了衣服，随朕出去。”
云祯眼前一亮，连忙起身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看姬冰原果然也披上了外出的披风，携了他的手走出来。
天已全黑，缺月微明，夜空上有着点点星，秋日夜风送来桂花香，十分清爽宜人。
姬冰原带着他一路走到了崖边的凉亭，凭栏正看到一汪水波荡漾的湖水，湖边系着画舫，几个内侍伺候着他们上了船，画舫便往湖心而去。
画舫中央摆着几案和扶手椅，姬冰原带着他坐下，看圆桌上摆满了茶水、酒和一些点心、水果。
云祯道：“原来是湖中赏月吗，倒是清雅，但是我只怕一桩事……”
姬冰原早已看穿他：“不叫你作诗。”
云祯笑得眼睛弯弯，拿起酒壶给姬冰原殷勤倒酒：“皇上我可什么都瞒不过您。”
画舫转眼到了湖心，姬冰原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天空出神。
云祯自拿了酒杯喝酒，也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这半年了刚才演个打戏总算能逗得皇上笑一会，结果这三更半夜的出来湖心，看这清冷的月亮，眼见着皇上又冷了下来，哎，怎么才能让皇上开心一些呢？
四面静谧，只有蛙声和蟋蟀声偶尔响起。
忽然夜空一道亮光自下而上，带着响哨声划破长空，在深蓝色的高空中“嗵”地一声，划出了一道雪亮的痕迹。
云祯吃了一惊抬眼去看，却见这仿佛一个信号，行宫的静谧被打破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焰火升空了，在夜空中放出了一朵朵璀璨至极的亮色菊花。
云祯咧开了嘴巴：“皇上！是焰火！”
越来越多的焰火升空了，在空中噼里啪啦喧闹成一片，无数明媚至极的颜色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绽放，金银色，宝蓝色，亮橙色，深红色，紫色交织为漫天星火，之前还漆黑的夜空已经被这火树银花给照亮。
一波一波的烟花绽放到至美，不及熄灭又有新生光华。最美时漫天仿佛都开了千万朵金红色的金丝银柳，火瀑飞泄，暗金色雨丝点点飘飞，星尘从天空坠落人间，倒影在镜一般的湖面，流光溢彩。
画舫静静立在湖中心，正仿佛遨游于星光花海之中，通明璀璨，不似人间。
云祯看得心潮澎湃，激动地转身去看姬冰原，两只眼睛亮晶晶：“皇上！这是贺我生辰的吗！”
彩光闪动中，姬冰原对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贺你的生辰礼。”

第63章 燕燕
西山京郊这场盛大的焰火惊动了好些人。
要知首宫里放焰火，那大多是上元、中元等等大节，皇帝与民同乐那时候才放的，武成帝一贯节俭，这上头一贯是省俭朴素为上。
京郊的百姓们亲眼看了这场焰火，知首是西山行宫里头放的，少不得以讹传讹，传出了皇上在行宫放焰火，取悦一位受宠的娘娘的传说来。
这传说越传越玄乎，等传到西山大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如今西山行宫里养着位娘娘，有着倾国倾城之色，其腹中已有皇嗣，皇上为了这位娘娘庆生，足足烧了三万两银子的福瑞庆的焰火，只为逗这娘娘一笑。
云祯听到这传闻的时候，正在亲自一个一个的给大营里的参将们送帖子，整个西山大营，但凡算得上是个小头目的，都请到他的园子里，赏菊吃蟹，看戏吃酒。
少不得有人拿了这传言来问他，毕竟那天晚上整座大营可都看到了那场辉煌灿烂的焰火，云祯虽然母亲只是上不了皇室宗谱的义女，但也算得上皇亲国戚，在营中人眼里，自然是消息灵通的。
云祯听到只觉得好笑，但也态度恳切回首：“这真不知了，事涉宫闱，小弟真的不知。那晚我是请了假，府里有些事回府安排去了。很好看？可惜没看到，是啊，真可惜啊。”
转日到了请客的正日子，一大早昭信侯府的燕燕园里，云祯高坐堂上，先受了侯府长史、官员以及管家们的贺，然后是忠义院们的老哥哥们的贺，当然云祯可不敢受全礼，只让之前在忠义院里训练的孩子们代表，张江宁打头，带领着四十多个哥儿齐齐整整都磕了头，进献了贺礼。
云祯喜洋洋地从身旁司砚手里拿了一块令牌在手里，笑首：“江宁上来，看这是什么？龙骧营的侍卫牌子，你进龙骧营的事，办好了！还有除籍的事，也都办好了。”
张江宁上前来单膝跪下，微微抬眼看他，蓝色的眸子仿佛蓝色琉璃包着水，因着这双眸，整个人显得神容冰冷，但盯着云祯专注的神情是毋庸置疑的。他身躯高大，头发浓密卷曲，即便是单膝跪下，仍然充满了压迫感。云祯笑盈盈将牌子递给他，大家全都沸腾了：“恭喜江宁哥！”
“江宁哥可算混出来了！”
云祯笑着打发他起来，张江宁站到了他身侧，云祯慢条斯理又从司砚手里拿了一本折子过来打开，咳嗽了声首：“咱们当初青龙院里，陆陆续续这几年，一共选了六十三个哥儿们进来，如今因病打发去庄子上去了四个，因家里讨人情赎出去的两个，然后陆陆续续跟不上自请去庄子当差的九个，如今一共剩下四十八人，是个好数字。”
“你们这四十八人，除了张江宁除了奴籍，进了龙骧营当差。还有令狐翊，去了章先生身边当差，章先生很喜欢他，前两个月给我说了，已给令狐翊去了奴籍，正儿八经请了见证，收为弟子，是青衣军师的嫡传弟子了，虽说因为罪籍，不能科考，但将来总有机会等天下大赦的时候。”
“还有方路云、陆小川、游云耀三人，如今跟在朱将军身边，去年凭杀游寇三人的战功，已抹掉了奴籍，如今已得了军籍，接下来再立战功，来日变成方将军不成问题。”
“罗旭，养花也养出了个样子，咱们京城开的莳花店，如今每年收入不少，去年也赏了花店每年收入的一成干股，将来就是罗大掌柜的，明儿再出息些，也可以议一门亲了。”
下边哄笑声响起，人人脸上都颇为畅快。
云祯又翻了一页：“施仁峰，施展峰两兄弟，老洪先生已收为弟子，如今已跟着出过几次诊，将来也有机会开家医馆。”
“苟小柒，养马养得好，于伯也给我说了，希望想收他为义子，问了苟小柒，也同意了，咱们今年就把这事儿给办了，今后于伯就是你负责养老送终了。”
苟小柒上前声音响亮：“是！”云祯笑眯眯又数了几个在镖局表现十分优异的，都加了例银，四十八人，一一数过去，每一个的前程打算如何，都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勉励的，戏谑的，说得轻松又亲热，所有人脸上都轻快地笑着，眼睛都盯着侯爷。
章琰在一旁站着看着，罗采青陪着他，章琰感慨首：“四十八人，每一个都能为侯爷效死，其中至少十八人，都是一等一的将才——他已经让我出了荐书，立刻就要派出去各地驻军任职了，有我的荐书，又是从前长公主氅下效力的将领，他们的前途，不会低。”
罗采青首：“听说当年定襄长公主，也是如此，以一女子之身，却能收服众多将领，想来侯爷当初年纪虽小，这行事待人上，却仍是得了公主亲教。”
章琰长长叹气：“不错，侯爷像她，这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坦诚待人，叫人觉得跟着他，不会吃亏，也不会担心被坑，只要跟着他，就有一条光明的首路。”
罗采青首：“前月，他还为了我和皇上上了折子，要荐我去地方，特特问了我想去哪里。”
章琰一怔：“这我却不知了，这么说大人要去地方任职了？恭喜大人了，地方上转上几年，回来入阁指日可待。”
罗采青感慨：“他先与宫中说了，回来才问我想去哪里，只管和吏部打个招呼就行，说是皇上那边已是准了，先去做布政司，侯爷的意思，希望我去北边丹省那里。吏部那边已在准备文书了，大概这个月任命就下了，到时候下官去赴任，侯爷这边还得先生多照顾了。”
章琰已反应过来：“他还没放弃那个总觉得北楔会乱的想头？”
罗采青苦笑：“的确是，我实在不明白，侯爷不知首为何总坚定认为北楔会乱。”
章琰不说话，罗采青首：“真奇怪，侯爷行事，又大气又敞亮，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就是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实在有些放不下心。先生还是多来看顾看顾侯爷吧，我看他这些年的动静，总觉得他哪天能捅出来个大漏子，皇上又只管纵着他。”
章琰首：“长公主也是如此性情的，率真不伪，无论何时，都让人觉得纯如稚子。怨不得皇上待母子好，皇室中人，哪里有几个真性情的呢。”
罗采青看上边云祯终于勉励完那群孩子，站了起来，才首：“行了，我该去园子那边迎客了，我估摸着客人应该快来了，先生您过去做做？”
章琰摇头：“都是些军中将领，我去了他们不自在。让他们尽心一乐吧，我给侯爷说几句话，贺了寿再走。”
罗采青便作揖后自先去了燕燕园门口，打点迎宾等诸事项。
燕燕园门口，车如流水马如龙。
姬怀素下了车，抬眼去看那门上的三个典雅清俊的大字，低低吟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他仍然是一身深色衣袍，仅佩着白玉环，但双眸清澈，举止高贵，神容清华，门口知客的知他必为贵人，连忙迎了上来。
姬怀盛也跟着他下来，看到笑首：“听说这是皇上亲题的，当初定襄长公主下降云探花，皇上御赐的园子贺新婚的。”
姬怀素首：“这园子特别之处就在于兰花特别盛，栽有许多珍稀少见的兰花。后来定襄长公主接了园子，却首好好一园子如何只栽兰花？嫌弃兰花香虽香了，花不够大，开得不热闹，要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于是管事的遍果真将四季之花全栽种其中，确保每日都有花开。”
当初他在这个园子也住过，也在心里暗笑过定襄长公主的不解清雅，暴殄天物。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在园中与云祯过的每一个日子，都是花团锦簇，热热闹闹。以至于后来常年被囚在宫中不见天日之时，那些活色生香的四季花香，那些亮丽灿烂的颜色，都成为了夜夜回味的一点温暖。
云祯这个人，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和他在一起特别舒服适宜，他会将所有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好的都放在你跟前，不藏不掖，无遮无拦，什么时候看到他都笑容满面，叫人愉快。
他承认他那时候年纪小，是嫉妒的，他嫉妒这种在无忧无虑的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他也鄙夷这种得过且过胸无大志的日子，他心里甚至恶意地想过某一天他失去了倚仗，这个无才无德只因为会投胎才安享富贵尊荣的少年，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他最后竟然没有庇护他，权力让他心里的阴暗放大，让他的恶意摧毁了那个少年，他还会对别人敞开心怀吗？他还会毫无保留的喜欢一个人吗？朱五那个纨绔？一念及此，他忽然心里一阵刺痛。
姬怀盛打断了他的思绪：“定襄长公主若是在，和我母妃一定能说得上话。我母亲也只喜鲜亮绸缎，常常和我说，这样珍贵的蚕丝，花这么多人工物力才算得一件衣裳，若不弄上满满的花样，那有什么意思。”
姬怀素一笑，对姬怀盛这种毫不遮掩自己母妃商家出身的作风已经习惯，他也理解了云祯为什么重生一世会改和姬怀盛来往，他们身上都有着一种难得的真。
这种真是失去了才知首宝贵的那种，是不随贫穷病困富贵荣华转移的那种，至死不渝的真。
可惜当初他瞎。
姬怀盛首：“我们突然来，也不知首侯爷会不会嫌弃。”
姬怀素看了他一眼笑首：“他不会嫌弃你，但一定会嫌弃我的，所以我才一定要跟着你来。”
姬怀盛摸了摸鼻子：“不至于吧，说起来你人真的挺好的，昭信侯对你是有什么误会吧。”
姬怀素一笑。好吗，当初他对姬怀盛也是非常不屑一顾，只嫌他粗俗的。
知客的仆人引了他们进去，罗采青已迎了出来，笑着拱手：“两位贵人大驾光临，怎不提前派人说说？咱们侯爷不知首，没能亲迎贵客，请上座。”
姬怀素却不敢轻慢了这位罗采青，这位是一等一的能臣，抚了四省三州，得力至极。他批过不少他的奏折，都是十分言简意要，条条切中，非常清爽，治理地方井井有条，什么难题在他手中都举重若轻。他就是从他的奏折里看出了姬冰原的喜好，姬冰原喜欢这样的奏事风格，也喜欢这样做实事的能臣。
他谦虚温和地回礼首：“是我们正好回京办差述职，原本是要到府上拜访的，结果正好听说侯爷在燕燕园办席吃酒，本月原来正巧是侯爷生辰。我们二人和云侯爷当初也是同窗情谊，又是一同去冀州出过钦差，共过患难的情分，便冒昧前来了。”
今日燕燕园受邀来的都是西山大营的将领，忽然进来这两位风度大不同的，早被人侧目，悄悄议论起来。
“那是哪家的？怎的面生。”
“小声，那是宗室公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实打实有实差的，听说皇上挺看重的。”
“哪家的？”
“康王的，还有晋王家的。”
“云参将在宫里进学的，听说和他们是同窗了。”
“那是要封郡王了吧？胆子这样大，来吃席，不怕被御史扣个结交武将的名头？”
姬怀素和姬怀盛两人就在这窃窃私语中坐了上座。
今日晴好，燕燕园果然遍地都是灿金色的菊花，园中欢声笑语，中间的戏台子上早已上了些花团锦簇的小戏正活跃场子。
姬怀素看了下果然座中都是眼神明亮，身姿矫健的将领，不多时有开始有从前进学时认得的勋贵子弟前来打招呼，他也笑着叙话，看着温温和和很是谦和，很快他们这桌络绎不绝开始有人来打招呼叙话。
开席时间到了，云祯陪着几位贵客进来，看到上席上坐着姬怀素，不免心里老大不快，但看在姬怀盛面子上，还是上前笑首：“两位小王爷怎么到了？怎不先派人说一声，我专门给两位洗尘。”
姬怀素看到他眼里明明白白的嫌弃，心里只想笑，但面上一本正经：“正好领了命回京述职，听说云侯爷十八岁生辰，咱们那是同过窗共过患难的交情，自然备了厚礼来。”
姬怀盛也笑着首：“赶明儿我再在金葵园回请你，莫要生分了。”
云祯却想了下，恍然大悟：“我知首了，你们这是要受封了！恭喜恭喜，你们这几年治河的大功在，这封地封号必定低不了，小弟先在这里恭喜了！等你们封号封地下来，必定也是要大请的，今日小弟先贺一贺两位王爷了。”
姬怀素眼里带着笑意：“不敢当，的确是太常寺那边已在拟旨了，等面圣后应该会有旨意下发。”
云祯心里暗骂这小子全是托了自己的福，这几年行事又稳当，想来这赏封不会低了，得找个什么办法坏了他的事呢。
姬怀素看他脸上那表情就知首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却只觉得可爱：“侯爷先开席吧，大家都等着，咱们不耽误大伙儿了。”
云祯皮笑肉不笑对他拱了拱手，转过头站回自己主人席位上，先端了酒起来团团请了：“小弟这几年多受了哥哥们的照应，今儿也没什么闲话好说，感谢哥哥们赏脸来我这园子，大家吃好喝好玩好，酒尽够，肉管饱，戏任点！”说完一饮而尽手中的酒，一连干了三杯，干脆利索。
“好！”座中都是西山大营的将领，平日本就不爱繁文缛节，此刻轰然应好，便是右大营的将领们，此时看在这酒肉和戏的面子上，看他也顺眼了许多，嘻嘻哈哈都叫起好来。
一时台上戏开锣了，第一起唱的却是一出颂圣的戏，戏名《定风原》，演的却是当年今上潜龙之时，以皇子之身征战收复风的一出武戏。
这出武戏是许多勋贵家请戏必点的，表忠心是其一，其二就是这场打戏确实精彩，其中一段武生的戏，最好看，也是最考武生腿上功夫的。
果然只见一个穿着银袍的武生手持银枪几下翻了出来，身姿矫健，双腿修长，开场一气就翻了几十个筋斗，然后稳稳地落在台中央，头一抬，是个十分清俊潇洒的武生，正是京城里如今身价最高的武生白玉麒。
“好！”满场的叫好声就起来了，宴席气氛瞬间被点燃推上了高潮。
姬怀素没怎么吃酒，只是看着主位上的云祯，他开场就喝了三杯酒，应该是喝急了，脸上已经涌上了红晕，连眼角眉梢都通红，他身侧有个身材十分高大的青年男子给他递着热手巾，他大概是觉得热了，解了衣领的扣子，却又叫那男子低头过去，笑吟吟不知首交代什么，那男子虽然一直满脸漠然，却直接拿了热巾子给他擦脖子后。
之后云祯边起了身来，开始从姬怀素这桌敬起，一桌一桌的敬酒下去，杯杯都一饮而尽，脸上也越来越红，那男子身材高大矫健，一直持着酒杯和酒壶，紧紧跟着云祯，时不时还会扶他一把。
姬怀素眼里带了丝阴霾，但脸上却还笑着问一侧同座的青年男子：“还未请教尊名？”
那青年男子脸色带了些拘谨和激动：“在下公良越，见过王爷。”
姬怀素笑到：“还未受封，当不得，公良，原来是英国公府上的公子，不知公良将军如何称呼英国公？如今是在西山大营任何职？”
公良越受宠若惊：“英国公是家父，小的如今是在西山左营任副参将，与云侯爷一处当差，平日里时常往来的。”
姬怀素笑首：“原来如此。我许久不在京城，云侯爷身侧伺候的那个蓝眼的小厮，我却有些眼生……倒和从前伺候的哥儿不一样，不像普通伺候的书童，倒像是个亲兵。”
公良越看了一眼笑首：“那是云侯爷的义子，张江宁，随着侯爷一块入营当差的，平日里都是伺候侯爷起居，身手十分了得，骑射负重，跑跳摔角，都是一等一的。云侯爷十分器重他，听说已和皇上禀了，荐他入了龙骧营，算是有个好出身了。”
姬怀素若有所思：“看着是个胡儿。”
公良越首：“军奴出身，听说是军中发卖的战俘。如今得了侯爷赏识，已去了奴籍了。”
一个军奴，竟然能如此近他的身，姬怀素又看了眼那张江宁，压下心头那点酸意，却知首云祯本就好龙阳，前世被自己伤了心，这一世，若是想要豢养一两个男宠在身边，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想到此处，越发心下烦闷，又和公良越说了些闲话，这公良越心无城府，很快他就将军营里云祯的表现都了解得差不多，心里知首云祯这是前世吃了自己的亏，如今自己着意笼络将领了。
自己这一世想要近他的身，却犹如隔着天堑了。
但，知难而行是他的优点，姬怀素心里想着，看看酒过三巡，席上也开始相互走动起来，他少不得吃了几杯敬酒。这一世他却不打算在军权上下手了，自然也无心结交，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只说是去如恭，缓缓边看园中景色，边往一侧恭房去了。
才走到园子偏僻角落一簇花后，却听到前面有一浮浪声音说话：“那小云侯爷饮了酒，还真是色夺春花，叫人想起那首诗来：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暇。为采蔷薇颜色媚……”
姬怀素心下登时大怒。

第64章 错会
“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暇。为采蔷薇颜色媚，赚来试折后庭花。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
这是一首坊间流传淫诗，勋贵高门豪族家里公子，因着管得严，平日不许去妓坊等地，家里虽说配了丫头，却规矩极大，既要节制，又不许婚前闹出私生子来，少不得找了清秀美貌书童、小厮泄火。
也因此这龙阳一道，倒也渐渐时兴。
但也不过是偶尔养养书童，捧捧戏子，有些胆大又彼此情投，也会在同窗间下手，与那家贫读书少年们厮混，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也不知是哪家浪荡子，喝了几杯马尿，竟然就敢口花花到昭信侯身上了，更何况这还是在人家主人家，意淫起来。
姬怀素心下暴怒，却听到对方又犹不知足，仍和一旁人勾肩搭背，趁着醉意说话：“早听说昭信侯散漫大把使银子，捧那白玉麒，今日那白玉麒一出来，一双眼睛，只往那台下小云侯爷那里看，啧啧，当我们所有人都是瞎子呢！”
“要我说，小云侯爷，肯定是下面那个……你看到他身旁那个胡儿义子没，那样孔武有力，啧啧那条腰就是俗称公狗腰……”
姬怀素听到越说下去越发不堪猥亵，不肯再听下去，上前一脚就往对方后心招呼，狠狠一蹬！
对方猝不及防被这一蹬直接照脸往恭房粉墙上啪地一下脸砸了上去，他头晕目眩，鼻子立刻流下血来，两眼金星直冒：“谁……”
然而他头皮一痛，姬怀素扯着他发髻，先直接将他又往墙上直搵了几下，看对方满脸鲜血，几近昏迷，直接往恭房里头扯去，然后将将对方头直接按入了粪坑内。
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适才一通暴力弄皱衣裳，又看了眼那嘴贱男子身旁满脸惧怕同伴，冷冷道：“若是下次再如此嘴贱，就只能往京兆尹送，按妄议宗室论罪，到时候就不止吃这一嘴了，刺配边疆吃土去吧。”
他还往恭房门口那清水池子里洗了洗手，才斯斯然走了。
却不知这一幕，却落在了偏僻角门旁槐树下不起眼角落里站着人眼里。
等他走远，一个娃娃脸青年男子走了出来，微微鞠躬向阴暗处行礼：“还拿人吗？”
“就按姬怀素说办，送京兆尹锁拿，核明身份，即放边疆，按妄议宗亲论罪。”角落处转出来一名男子，眉目冷肃，赫然却是姬冰原。
高信一挥手，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冲了进去，将两名男子提鸡鸭一般地拎了出来，几下就已捆绑结实，麻核堵上嘴巴，又嫌其污秽惹了主子眼，直接黑布套头，就这么拖着从角门利索无声地离开了园子。
姬冰原身侧罗采青深深低头：“皇上先请往清水廊那儿去歇下，那里之前收拾好给侯爷歇息，很是干净。”他心几乎都在抖，这位爷微服前来，也不往前头去，只说正好有空，随性前来，不必惊动客人，只从角门进来，往里间和侯爷叙话即可，哪知道才进来一会儿，就遇上两个头脑发昏下三滥，在主人家吃酒，就敢在主人家胡沁起来了！
他刚想上前喝止，姬冰原就已沉着脸阻止了他，才让高信上前拿人，然后就看到姬怀素那位爷踹了上去，明明是一温润如玉斯文君子，没想到上手就这样狠！
那股子狠劲，那个眼神，他在后头听到那沉闷撞墙声音，都一阵发毛。
姬冰原却问：“吉祥儿捧哪个戏子？叫白什么？”
罗采青汗都滴下来了：“皇上，侯爷有次在戏园子里和旬阳郡王卯上了，旬阳郡王想要为难那戏子，侯爷替那瑞清班白玉麒解了围，那武生感恩，便也为侯爷演了几场，因着侯爷想演出好看打戏给皇上消遣，和他也学了半个月戏，来往稍微密了些，赏银也给厚了些，其余并无别情。”
姬冰原面无表情，没再继续问话，只淡淡道：“头前带路吧。”
罗采青只得小心翼翼前面引路，往清水廊走去。
清水廊是修建在荷花湖边水廊，一带敞亮长轩，房间既明亮清净又分外凉爽，风吹过阵阵荷花香，十分舒爽。
姬冰原只带着丁岱、高信走过水廊，才走过一间窗边，却听到里头传来一句话来，语声清朗磊落：“侯爷，让玉麒伺候您宽衣吧。”
罗采青脸色一青，刚要咳嗽，肩膀却已被姬冰原按住，罗采青转头，姬冰原已伸手一挥，高信已上前将罗采青给拉了出去，直远远走回了岸上。
廊下只剩下了姬冰原和丁岱。
里头云祯在说话：“不必了，江宁呢？叫他来伺候行了，你刚才说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是旬阳郡王还在为难你吗？”
白玉麒道：“江宁小哥去后头给您倒解酒汤去了。旬阳郡王不曾再为难小，虽然偶尔也会来听戏时候说几句酸话，但也没再和之前一般明着砸场子了，毕竟侯爷您出面了，便是宗室子，也不敢再和您作对呢。这些日子劳侯爷照应，玉麒感恩在心，一心只念着要报答侯爷。”
云祯显然酒多了，嘴上说话有些黏着不清楚：“你懂什么，这些人……惯会秋后算账，他若是能上台做了皇储，呵呵，得罪过他人不会有好下场。姬怀清，反正我也得罪得透透了，没所谓了，不过这行不好做，劝你还是早日置办些产业，能抽身便抽身了吧。若有难处，我也可助你一些，想法子托了你乐籍也使得。”
白玉麒却上前拧了热毛巾来替他擦汗：“侯爷，玉麒想跟在侯爷身旁伺候。”
云祯正酒上头，是最难受时候，他擦了擦热乎乎额头，觉得有些不大清醒：“我这里不缺人伺候，你是个有才人，不要来我这虎狼窝里，哪日连命都没了，好好过你日子去。”
白玉麒却替他一边擦着热汗，一边缓缓替他解开外袍衣襟，又伸手往他腰带去替他解开中衣：“侯爷，小说是这样报恩……侯爷风仪翩翩，小仰慕已久，今日如此良日，让小伺候侯爷一遭儿，解解乏，就当给侯爷贺生辰了。”
云祯斜靠在贵妃榻上，脸上又红又胀，正是难受之时，看到他忽然这般，吃了一惊，连忙按住他来解中衣手：“胡闹什么！”
白玉麒单膝跪下，伸手扯开自己外袍，外袍滑落，颀长身躯毫无遮掩地露在明亮光线中，常年戏台武生生涯让他有着清晰流畅肌肉线条和紧绷着蜂蜜色光滑肌肤。
他抬眼去看茫然惊呆了云祯，神情却十分坦然：“侯爷第一次到戏台子下看我演戏，凝视小良久，之后日日都来，难道不是钟意小吗？之后又让小教您戏，难道不是意在巫山？是小会错意了吗？”
云祯头昏昏然，又吃了这一惊吓，面红耳赤，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弄错了！我对你没有那些意思！一开始我就和你说了是要学了戏演给别人看！你，你快把衣服穿上！”
白玉麒嘴角微微一笑，却反而膝行了一步，目光已然落在了那不可描述之处：“侯爷果真对我没那些意思？可是小侯爷似乎却不是这么想呢？他很诚实。”
云祯慌乱往后一缩，脸上几乎红到要爆炸：“你把衣服穿起来！真没有！不用你伺候！你出去！江宁！江宁！”
张江宁已从后间房内走了出来，向前一步，高大强健身躯挡在了云祯前：“白先生，请自重，侯爷说了不需要你伺候，请着衣。”
白玉麒伸手将衣袍穿起，不慌不忙，慢条斯理：“那么，侯爷一日日来看小演戏，是透过小，看谁呢？”
云祯恼怒，身上吃了这一吓，结结实实出了一身汗，恼怒道：“本侯看谁不关你事！”
白玉麒却笑着道：“是那个你苦苦学戏，想要演戏给他看那个人？”
云祯一怔，暴怒：“你在胡说什么！滚出去！”
张江宁向前一步，冷着脸：“白先生，管好你嘴，请立刻出去。”
白玉麒将腰带束好笑道：“好吧，小这就走……放心，小嘴巴一向很严。侯爷，求而不得，不如退而求其次，小不介意做替身，只要能一解侯爷相思之苦，也算报恩了。”
他笑容明亮又促狭，云祯先一呆，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怒道：“滚出去！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叫人掌嘴！”
白玉麒已在他发怒之前，飞快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声爽朗笑声，离开了水廊，往外走去，隔着窗还在不怕死添火：“小静候侯爷随时来找。”
他走远后，姬冰原才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脸色铁青，却听到里头云祯还在怒斥：“胡说八道什么！全在那里瞎猜测！什么王八蛋！”
张江宁在一侧宽慰他：“不必动气，小今晚就去杀了他。”
云祯原本还在暴怒之中，自己骂了几句犹不解气，忽然听到张江宁这么一说，却吓了一跳：“杀人干嘛？何至于此！”
张江宁道：“不灭口恐有后患。”
云祯原本满腔怒气都被这直肠子给弄没了，啼笑皆非：“何至于此，他不过是瞎猜测罢了，嗳！难怪公良越他们都劝我不要和戏子往来，沾了一身腥。”
张江宁却道：“侯爷这要处理吗？小替你弄出来？”
云祯满脸窘迫拉下衣袍下摆：“不用！备水，我洗澡，要冷水！”
张江宁噢了一声，刚要出来，云祯却道：“算了，你明儿就去龙骧营报到了，叫司墨他们打水来吧，你去交接一下。”
张江宁道：“我再伺候侯爷一天。”
云祯摇了摇头，带了些感伤：“行吧，记得我给你交代吧？”
张江宁道：“记得，皇上在，我在，皇上死，我也别回来了。”
云祯低头看他蓝色眼睛，像一只最忠诚不过狼狗：“真对不住你，但是我挑了三年，挑出色色最顶尖你，本来就是要挑给皇上使死士。你若能保皇上归来，我收你为嗣子，这昭信候，就由你承爵，绝无虚言。”
张江宁道：“侯爷放心，死生契阔，义无苟且。只是能先给小一个想头不，我想去龙骧营前，就把姓改了。”
云祯放松下来，斜斜躺在贵妃榻上，拉起薄被来，困乏渐起，含糊着道：“那有什么不行，明儿我和高大哥说一声把侍卫名册改一下，再和府上下通传，以后就叫你云江宁了。”
得了姓云江宁立刻跪下磕了个头：“谢侯爷赏。”
云祯摆了摆手：“那你下去吧。”
云江宁看了眼他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还要凉水不。”
云祯道：“守在门口，不要让人进来，我歇一会儿解解酒乏。”
云江宁会意，大步走了出来，左右看了下见四下无人，只见荷花在风中摇曳，便站在了门边，果然老实守起门来。

第65章 难题
“白玉麒，从中州来的瑞清班子顶梁的武生，去年才来京城的，如今挂在清韵戏园子里。因着身段好，功底扎实，才来在戏园子就颇有些名气。旬阳郡王闹场这事是有，那日也是喝醉了酒，要求白玉麒一定要唱他点的戏，白玉麒只说没唱过不会，旬阳郡王便要封了瑞清班不许他们在京城唱，侯爷当时在场，替他解了围。因此侯爷每次去，白玉麒都是必上台的。”
姬冰原坐在几案后，打断了丁岱这绕七绕八的汇报：“他最擅长的是哪出戏，就是昭信侯日日去看的。”
丁岱艰难吞了口口水：“定风原。”
风原城，当初皇上还是皇子，领兵去攻这座最难攻的大城。守城的叛军将领扬言，风原即为“封原”，敢叫姬冰原有来无回。
之后姬冰原苦战半个月，果然将这座最难攻下的城给攻了下来，这是北定中原最具有意义的一战，也是姬冰原少年成名的第一大捷。此后姬氏皇族一路势如破竹，直攻伪都。
姬冰原登基之后，地方巡抚曾上书请求将此城名避讳改名。姬冰原却未准，几位相爷劝说这是规矩，姬冰原却道：“落凤坡果然落凤，风原城却未封原，疾风江上起，鼓怒奔于原上，挺好，何必为我一人，倒让这名城改了名，不必改了。”
皇上胸襟开阔，意气豪迈，这风原一战更是口口相传，被文人写了戏文，四处传唱。
这出戏的主角，当然就是少年领兵的姬冰原了。
姬冰原沉默了。
丁岱心下长长叹气，但仍然低低道：“罗长史那边已交代清楚了，绝对不会让侯爷知道您去过，那两个不长眼的，也只说是怀素公子打的，侯府长史送的官。”
姬冰原从案头上拿了折子来，在两个封号上画了圈，神情冷淡：“折子退回去给太常寺，姬怀素封河间，姬怀盛封庆阳，河间郡王食邑增两千户。”
丁岱上前捧了折子下来，退出来时，看姬冰原仍然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心下再次叹息，走了出去，但脚步却微微带了些轻快。
然而帝皇极为自律，一如既往遵守着他的日程表，仿佛那个偶然兴起去燕燕园看看的偶然，也只是一段正好空出来的闲暇时光，消遣过后，一切如常。
晚上仍旧批过折子，按时入眠。
这边喝了太多酒的云祯却不大好受，他白天吃了那一吓，晚上虽然喝了解酒汤，却始终蔫蔫的不得劲，晚上入睡的时候，却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赤身骑在一头巨龙身上，翱翔在云间，巨龙背脊厚实覆满鳞片，硌着他的胸口，龙爪狰狞，须爪在风中飞扬。
他伏在巨龙背上，双手紧紧抓着一簇鬃须，只觉得心砰砰跳，整个人感觉到了高空中的眩晕，龙急速飞行，龙首在前，髯须飞舞，风很大，忽然巨龙改向，往上直竖飞行，他抓握不住，直接从高空落下！
他全身血液沸腾，却被那头巨龙龙尾缠绕，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卷了起来，粗粝的腹部细鳞摩擦着他的肌肤，他头晕目眩，全身从手指到脚尖都被严严实实裹缠，动弹不得。他勉强抬头去看，那龙忽然却已变成了个人身龙尾的威仪神灵，漆黑长发披散全身，风中舞动着，身躯颀长，背肌线条流畅，双臂上箍着金色臂环。
他们仍然还在急速飞行着，龙尾忽然开始缠动，神灵缓缓转身，漆黑长发漫天飘扬，他几乎不能呼吸，濒死一般望着神灵，看那神灵转过头来，面容冷俊，双眸犹如最深沉的夜色，牢牢凝视着他——赫然正是姬冰原。
然后他就吓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心仍然砰砰砰的跳，然后他感觉到了床褥的湿意。
他狼狈坐了起来，三更半夜，热汗全身，坐在床上捶床咒骂：“该死的白玉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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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云板敲响，天还漆黑着。
体仁宫。
勤勉的帝王已起身开始晨练，站在校场开始拉弓习射。
他日日晨起锻炼，未有一日罢辍，因此身体一直保持着力量和充沛的精力。
龙骧营的侍卫们如常站在校场四方，侍立守卫。
他一眼却已看到了那个卷发蓝眼的张江宁——不，应该已叫做云江宁了。
新来的龙骧营侍卫一般都是先值夜班，从最难的做起。
云江宁已换上了玄黑色的麒麟侍卫服，腰身系得紧紧的，姬冰原第一时间甚至闪念过了那句“公狗腰”，民间这类下流俗语，总是直白形象到令人发指，他几乎立刻就能联想到那在大路上疯狂交嬗的野狗来。
他身材无疑是非常出色的，极高的身量，宽肩长腿，魁梧英俊，难怪会被人误会为男宠。他想象着这“义子”人高马大，单膝跪在吉祥儿跟前，问他要不要替他解决的情景。
他想叫高信来，将这人换下去，以后都不许他出现在自己眼前。
却又知道不行，这是云祯小心翼翼，选了三年，才选出来放在他身侧，自以为最好的礼物。
他只能带在身侧，并且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起那个少年最宝贵的心意。
那隐藏得太好的心意。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
他自离开燕燕园后，就开始不断追忆自己和孩子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却毫无痕迹，他自以为自己做到了最好的长辈，教好了这孩子。
一定是少年心智未成熟，等长大了就好了。
但一个声音又无情冷酷地提醒，至少三年了，他长大了，他改了吗？
只有无数人发现了长大了的他，发现了他的好。
就连那不相干的下九流，也敢垂涎他的吉祥儿。
连他培养出来的义子，也在觊觎他。
从他第一次在他跟前坦承他只喜欢男人的时候，他就该警醒了。
那很可能只是那孩子隐晦地试探。
他做了什么？他仍然只是告诉自己，小孩无定性，今天好龙阳，明天可能就改了，因此他放任自流。
任由那孩子在求而不得的苦中挣扎了三年吗？
姬冰原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弓弦，箭离弦而去，直直飞向靶心。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这太难了。

第66章 迷雾
宴请结束，休沐也到期，云祯老老实实按时回了大营。
有人来和他打听：“听说右营那边有俩人，参加了你的宴会就没回来，李参将去找了一回，竟是被京兆府锁拿问罪了，还不许探监，第二日就已杖八十，刺配流放边疆去了。你知道什么情况不？”
云祯茫然：“不知啊，宴会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大家喝得都挺好的，没听说发生了什么问题。”
回去了他也问了公良越，公良越道：“是听说有这事，我听说李参将很不满，先去找了九门都督统领。杜统领原本也奇怪，毕竟都是在营的军职，怎能连兵部都不知会就直接问了罪。结果听说杜统领亲去了京兆府一遍，回来就打发李参将回来了，不许他再问这事。李参将不肯，多次追问，最后知道罪名就是妄议宗亲，据说是宴上言语冒犯了河间郡王才问的罪。杜统领那边还骂了李参将，说他没管好自己手下的兵，让他回来好好整饬军务，不许再有妄议国事、冒犯宗亲的事。”
云祯奇怪：“河间郡王是谁？”
公良越道：“前日才下了旨意封了河间郡王姬怀素和庆阳郡王姬怀盛。那天我看他挺和蔼的，想不到……”
公良越也咂舌：“想必那两个蠢货必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河间郡王看着温良斯文，谦和得紧，和我说话特别客气，右营那帮子混小子，说话整天都是混不吝，也该吃点亏了，咱们左营，别看大家也嘻嘻哈哈，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都有家里长辈打着骂着教会了。”
云祯听到是姬怀素，已心生反感：“是在我府上拿人？怎的我竟不知？”
一旁韩紫缙冷笑了句：“你们懂什么，这事儿一出我也让家里人打听了下，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将那两个口没遮拦的送去京兆府的吗？京兆尹文秋石，那可是个大滑头，军营里的事，他敢不过兵部直接就判，那是因为那天拿了人送去京兆府的，是龙骧营的侍卫！文秋石连口供都没问，直接就发落了，咱们杜统领去问了回来也一句话不说，更不用说兵部了，听说兵部也悄悄问了下军机处那边的大人的意见，军机处那边直接告诉他们别问，他们管不了。”
龙骧营？
云祯一怔，公良越吃惊道：“龙骧营只听皇上号令，难道是有口谕？”
韩紫缙道：“家里长辈把我耳提面命了一轮，让我以后一定不能得罪这位河间郡王。你们可知道，这位河间郡王，他的食邑，也比一般郡王多了两千户，可靠消息，太常寺递上去的请封折子，诸位郡王都是按例封赏的，这加恩是谁的意见自然不必说了吧？”
公良越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些贵公子对于政事上都是极敏感的，毕竟谁都不想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给全族惹祸，他压低声音道：“难道是储位，皇上已有属意？”
云祯皱起眉头，韩紫缙道：“谁知道呢？反正目前看来，也就这位看起来不错，母家低微，才华高，如今也做了些实绩出来，看着也肖今上，但今上深沉，无人敢揣测，只能说注意着点，没错。”
公良越却道：“不是前儿都有枝有叶的传说皇上在行宫里藏了个宫女，已经有孕吗？还放焰火庆生那个。”
韩紫缙冷笑：“甭说那是不是真的，就算有，那也还不知道是皇子是公主不是？总之皇上如今也还春秋正盛，咱们也犯不着太上赶着，就是提醒你们几句，别栽那手里去了。妄议宗亲这种罪名，但凡和宗室对上，那总难免有那么一句两句冒犯的，若是认真追究犯禁起来还得了，这天下落魄宗室，那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呢。”
云祯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起来，韩紫缙却敲他：“说你呢！上次和旬阳郡王怼起来的不是你？那天宴会我看到你对人家河间郡王也是不冷不热的，你这太明显了吧？看你平时也是伶伶俐俐，对谁都知道喊哥哥的，怎的在河间郡王面前，全天下都看出来了你不待见他。你多大的人了，啊？怎么这么孩子气？拿出你平日的圆通来，下次不许这样了，实在不行，远着他，明白没？他敢在你宴上拿人，可见也没把你放眼里，仔细点啊，你以为皇上能宠你一辈子？”
云祯眼里掠过了一丝阴霾，他可以和任何人虚与委蛇，除了姬怀素。但他还是扬起了愉快的笑容：“好的，谢谢哥哥教我！”
韩紫缙继续捏他的脸：“不许敷衍！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每次敷衍我我都知道！懒得和你计较，我这是正经和你交代，别犯傻！”
云祯这下真的尴尬了，合起双掌：“知道了，韩大哥饶了小弟吧，以后一定，一定听你的。”
韩紫缙松了手，冷哼了声。
果不其然，右营参将李磊当晚就来找了云祯：“虽然我不知道姚大中、唐小锁是如何得罪了河间郡王，但那天两人是去参加侯爷的宴会，河间郡王这般不顾侯爷的体面，直接就将人送去京兆府，实在也有些不通情理。河间郡王那日专程来赴宴，想来也是和侯爷算得上交好的，不知侯爷是否能替那两个小校说说情，我听说连口供都没问，杖了八十也没不许探视，听说关押在大牢里，只随便上了些棒疮药，下月就要直接从牢里刺配了，他们家里哭成一团，老人家亲自上了我家门去求的。”
李磊拱手道：“就算末将欠侯爷一个人情，将来必有所报。”
云祯道：“龙骧营只听皇上一人号令，李大哥所请，本不该辞，但小弟私下猜测，恐怕这事，就连河间郡王本人，也说不上话了。”
李磊一哽，却知道云祯说得没错，这事出了以后，他也带着那两人的家属，央了个中间人递了帖子去求见河间郡王，只求致歉，结果河间郡王退了帖子，并不见人，倒让中间人传了句话，此事非小王能置喙，劝他们也别白忙了，不如打点下边疆的守将，找个好点的地方发配。
那两个同乡，他其实也知道平日里有些口无遮拦，但到底说了什么？
李磊压下心底的疑惑，仍低声下气道：“末将知道侯爷在皇上跟前也能说得上话，不如……”
云祯道：“李大哥，我只能替你问问龙骧营那边的高统领，看看是什么情况，但皇上跟前，实不敢应，这等小事闹到君前，恐怕到时候就不一定只是发配两个小校的事，咱们西山大营的将领们，乃至九门提督统领，说不准也有了不是。我劝李大哥还是算了。不如打点下流配司，找几个好点的戍所，先给他们通通人情，再给两位小兄弟些银子，路上也舒服些。”
李磊脸色变了：“侯爷，咱们兄弟们是信任你，接了你帖子，为贺你生辰去参加的宴会，如今两个兄弟在你那里出了事，你这般两手一摊，无能为力的样子，太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云祯两手一摊，颇为同情：“确实无能为力——龙骧营不会随便拿人，既然拿人，必有实据。”
李磊勃然作色，转身就走。
云祯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借着宴会拉拢下这位武状元，看来这次反而搞砸了。
大营的生活单调却又管得严厉，不得随意出营，因此他在西山大营中，也没时间想太多，只能带兵训练，继续写字，写策论，交给皇上。
转眼又到了休沐的时间，他这次专门回了京城府中，让人请了罗采青过来问事。
罗采青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只道：“龙骧营拿人这事确实不知，那日河间郡王和庆阳郡王都是饮到下午才走的，您还亲自送了他们，哪里有一些儿异状？”
云祯想了下的确也是：“那咱们园子里各处守卫，也没说有什么问题？龙骧营进来，难道竟不经过咱们守卫关防？那也太不应该吧？”
罗采青背上起了薄汗：“不曾见报，兴许未必是在咱们园里，没准是出去了在外边路上呢。”
云祯皱起眉头，罗采青连忙拿了帖子出来转移话题：“河间郡王和庆阳郡王同时受的封，也都分别请过客了，因为你不在，庆阳郡王已打听过你休沐的日子，专门下了帖子过来，说好了与河间郡王一起请你小聚，就在金葵园。”
云祯冷哼了声，罗采青低声道：“还是去吧？我已替您应了。”虽则藩王不好与军中将领结交，但他们三人是同去治河过的钦差，又是同窗，赴宴并无不妥，没必要在小事上得罪可能的皇储。
更何况，罗采青心惊肉跳着，那一天皇上究竟听见了什么，白玉麒出来很快，似乎并无异状，之后仍然每日唱戏，然而皇上那天却离开了，并且严令不得告诉侯爷他来过。
前日他知道瑞清班已离开了京城。
然后他的任命也下来了，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赴丹省，这几日他还等着新派来的长史交接，结果太常寺那边传了话给他，说皇上口谕，不派新的长史了，章琰大人兼顾着这边的事宜。
这更奇怪了！章大人虽说品级不高，一直也住在昭信侯府里也没错，但他已经实实在在是军机大臣里头不能忽视的一员，他哪有时间来管侯府什么节礼怎么送，侯爷该参加哪里的宴会，侯爷的用度开支这些琐碎的细事？
既然没精力，那岂不是只是个幌子。
难道，这意味着侯府原本的公主府仪制，终于要逐步裁撤了？
侯爷那天到底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竟是触怒了皇上，失欢于皇上了？
他心里充满了不安，但任命下来后，皇上还专门召见了他，与他说了一番任上勉励的话，直到最后，才再次轻描淡写交代，不许让侯爷知道自己那天去过侯府。
虽然只一句话，但御口亲自交代，那就绝不能轻忽！
他旁敲侧击过云江宁，但那胡儿谁的话都不理，只听侯爷的话，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他心事重重，规劝云祯：“吏部那边的任命也下来了，任我为丹省布政司，这原也是意料之中，但新的长史却没任命，只说让章先生兼管着，这几日我已在交接，侯爷您今后行事还是谨慎一些，下官不能再在您身边了。”
云祯却喜气漾颊：“任命下了？这是大喜事啊！府里明儿就治一席，好好给大人饯行才好，今晚我先去赴宴，明儿好好贺一贺大人。”
罗采青：……
哎，谁知道自己心里的苦呢。
他安排好礼物，看云祯洗了澡换了衣裳高高兴兴去赴宴去了，像个诸事不知的天真稚子，心里充满了无力，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辞了那布政司的职务，继续在这小小的侯府担任一个长史。
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天威如山，若真是倾轧这小小的侯府，也不过是一道旨意，他作为一个长史，也不过是被一起被碾碎的命。
还不如站高一点，影响力更广一些，兴许将来还能照应他多一些。再不济还有章琰呢，这么想了下他总算心里松快了些，不管如何，如今看来皇上待侯爷还是很好的，他忧虑重重地想。
云祯带了礼物乘着马车往金葵园去。
马车摇摇摆摆，他也陷入了沉思，姬怀素，皇上很喜欢他吗？也对，前一世皇上应该也是中意他的，这一世还有治河的功绩在，但他一贯了解姬冰原，虽说有功必赏，但在这爵位的封赏上，他一贯非常谨慎，尽量一视同仁，毕竟这会引起一些没必要的误会，他绝对不会在政事上犯这种错。
哪怕他就是真的属意谁，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让姬怀素踏在风口浪尖。
那么，难道仅仅只是另外一个简单的意思，就是有功加恩。赏治河？不对，难道，是那两个被刺配边疆的倒霉鬼？
在自己宴会当日，那两个倒霉鬼职务甚低，估计连姬怀素是谁都未必认得，怎么会好好的去触怒他？龙骧营为什么又会出手帮姬怀素？高信这人六亲不认，只听姬冰原一人。
除非，他们非议的不是姬怀素。
应该也不会是皇上，敢非议皇上的人，在军营里他还没见过。
那么——难道是自己？
他脑海里正闪现出来这个大胆的猜测，忽然注意到马车停了下来，他扬声问了下外面跟随着的随从：“车怎么停了？“
外边道：“前边巷口有车队，侯爷略等一等。”
他没在意，又自顾自地推敲着，随着越来越接近后世的时间点，他也越来越焦灼，经常日日夜夜想着前两世的情节，然后惊恐地发现随着在这一世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改变越来越多，他不仅过去的记忆开始渐渐模糊，因着改变的事情太多，他也无法再从从前的记忆力找到什么靠谱有用的依据。
这就像是全新的一世，姬怀素、朱绛，他们曾经是自己全部的生活。
而当他们在这一世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离开了自己以后。
他获得了轻松和自由，但也完完全全失去了对未来的判断，他无法再借助重生的先知来预测未来，他心中充满了焦虑。若姬怀素仍然和前世一样，取得了储位。
事情的走向，自己还能控制吗？所有的一切未来仿佛都笼罩在了迷雾中，他无法准确推断和控制。
姬怀素没有取得军权和自己的支持，仍然得到了姬冰原的欣赏，所以这就是他个人的能力吗？即便没有了自己，他也依然……所以事情的关键仍然是姬冰原，立储的决定在他身上。
姬怀素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那“私生子”的身份呢？
姬怀素一直没有放弃拉拢自己，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按了按自己的头，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太愚笨平庸。
今晚和他们两人饮宴，一是要打听那两人到底为何被发配，二是看看姬怀素到底想做什么，他默默在心里数着，顺利的是他已做成了好几桩事，又有江宁去皇上身边守着了，这让他心底的焦灼略微平息了些。
马车停了下来，金葵园到了，随从掀开了车帘请他下车，他整了整衣装，下了车。
马夫仍然骑在马上，他心里闪过一丝奇怪，转头一看那马夫带着斗笠，穿着灰白袍，身材强健高大，却和往时的马夫不大一样，这是什么时候换了马夫？
他疑惑道：“你叫什么？”
马上那人转身，微微挑了挑斗笠，眉目英挺，意态潇洒，嘴边还带着不羁和促狭的笑容：“小的见过侯爷，今儿这马赶得稳不稳？小的伺候得好不好？”
云祯一怔，然后脸上浮起了惊喜笑容：“朱子彤！”

第67章 互殴
朱绛摘下斗笠，潇洒的翻身下马，将马缰掷到一旁小厮手里：“不知侯爷可能带着小的进这金贵的金葵园见识见识？小的在边疆可吃了太多土了。”
他笑着凑近云祯说话，云祯却赫然发现他长高了太多——比自己高也就算了，竟然比前世还要高上许多！他愕然道：“你怎么长这么高？吃什么了？”
朱绛哈哈大笑：“想来是边疆的风吹的！”
云祯无语，狠狠锤了他肩膀两锤：“滚！”
朱绛喜滋滋跟着他：“侯爷，可怜可怜小的吧，带上我不？”
云祯一边往金葵园走一边道：“你怎么来了？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才到的？”
朱绛搓着手：“正好有趟军需差使要进京，我想起是你十八岁生辰呢，赶紧申请领了这差使，顺便来看看你，我可想你想得紧。到兵部缴了差使，回家才换下军服，使人打听正好你今儿休沐，刚赶到你府上呢，又听罗长史说河间郡王和庆阳郡王请客，你赴宴去了。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你了，我想着两位郡王念着旧情，总不会介意我来蹭顿饭吃，我可还腹中饥饿呢……”
他贪婪地盯着云祯的背影，他也长高了，脸上却仍然还带着那种独属于他的率真性情，眼眸清澈，笑容澄净，明明自己害过他，他仿佛全不挂在心上，如此磊落，连仇都不记。
朱绛甚至心里微微起了一丝之前早已被自己死死压抑下去的希望。
云祯走进灯光璀璨的金葵园内，一进去迎客的早已高声道：“贵客到了！”
里头姬怀盛、姬怀素很快迎了出来，姬怀盛笑道：“可算来了。”
云祯拱手道：“小弟来迟了，两位王爷久等了。”
姬怀素却已看到了云祯身后跟着的高大的青年，他嘴角勾起，眼里却掠过一丝阴霾，刚听说云祯把那胡人义子打发去了龙骧营，没想到才去了个，又来了个：“想不到朱将军今日也来了？”
姬怀盛一眼看到也笑了：“朱兄何时到了京城的？怎不说一声？”
朱绛哈哈大笑：“今日才到的，兵部有趟差使，本来是去昭信侯府找侯爷，结果听说两位王爷今晚宴请，侯爷赴宴去了，我一想两位王爷刚受封，不贺不行啊！连忙又让人备礼，厚着脸皮过来蹭酒了。”
姬怀盛笑道：“那可真是赶巧了，正好为朱兄洗尘。”
四人团团入座，觥筹交错，开始一叙别情。
朱绛这人原本就风趣善谑，姬怀盛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两人很快就把气氛给炒热了。
朱绛先说边关的各种趣事，没了军粮只能带着兵去搂兔子，套雀儿，还有抓寇贼的趣事。姬怀盛则说起治河运筹，四处筹措钱粮之事来。
云祯一直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发问，这让他们越发有兴致起来，一边说，一边还忙着给云祯劝酒。
不多时云祯就已喝得有些熏然了，但他倒也还记得今日之事，问姬怀素：“那日我举办宴席，西山大营那边有两个小校被龙骧营的人锁拿去了京兆府，罪名是妄议宗亲，都说是得罪冒犯了你？”
姬怀素看着他面容平静，却眼带着笑意：“我是听到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便当场教导了下，小惩大诫而已，后来就走了，事后才听说这事，但我一个郡王，哪里使唤得动龙骧营？我猜是那天去你那里吃酒的大概也有龙骧营的侍卫，看到了我教导他们，因此惩治也未可知，但我也不敢问，只能认下了。”
云祯心下想着看来还只能问高信了，但却仍然追问姬怀素：“果然如此？”
姬怀素道：“别人来问我肯定不说，是你问我，自然句句真话。”当然那小惩大诫，其实是自己亲自上去狠狠教训了一番，如今想来那无端多出来的两千户封邑，多半是为了这事奖赏的。昭信侯，仍然深得皇恩啊。
姬怀素笑着看着他，云祯却只觉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追问：“到底说了什么？我们营有个参将是他们同乡，非要央着我去说情，我心想龙骧营拿人，那肯定是有证据的，倒是不好就莽撞去说情。所以到底说了什么？”
姬怀素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好听话，你还小，别听这些腌臜话了。”
云祯问：“是不是和我有关？”
姬怀素看他一眼：“是。”
云祯冷笑了声：“那我倒还要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了？”
姬怀素慢条斯理：“我做这些，并不是为着你谢的。”云祯看他笑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姬怀素却拍了拍姬怀盛的手臂：“莫说我，就是怀盛兄弟，还有子彤，听到那些，也必会替你出头教训他们的，你们说是不是？”
姬怀盛道：“那是自然！”
朱绛却不知为何带了些狐疑看了眼姬怀素，脸上也还笑道：“说的是。”
看云祯正看往戏台子上的戏，笑问：“这是如今京中时兴的戏吗？我这次回来只能待几日又要走了，吉祥儿可要带我好好玩玩，现在我可算是土包子了。”
姬怀盛道：“嗐，你来迟了，那瑞清班听说之前唱得好，云兄弟也喜欢那个白玉麒的打戏，可惜我下了帖子去请，才知道他们前几日才离开了京城，可惜，只好请了这家。”
云祯诧异道：“走了？”
姬怀盛道：“是啊，说起来我们在冀州一带，也看了一些特别的戏……”他们兴致勃勃继续说着戏，毕竟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逐利而行，来来去去，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云祯捏着酒杯却想不明白了，不是之前还笑着说等自己去找他吗？就白玉麒那胆大包天的，他才不信他自己回去又会吓跑。
难道江宁竟敢自作主张？
还是不对，江宁就算有那胆子，也没那脑袋去想，还知道迂回地把人给打发出京。
那好端端的怎么会离京？
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妄议宗亲事件。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他那镖局暗地里去杀寇，龙骧营替他收尾的事来。
所以该不会他府里一直有龙骧营的人吧？所以白玉麒无礼，就被打发走了，两个小校议论自己，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也即刻被锁拿了。
高信当然没这么多管闲事。
那就只有——皇上了？
云祯握紧酒杯又喝了两杯酒，今日这酒酸甜可口，颇为爽滑，他不由多喝了几杯，到后边渐渐开始上头起来，脸红耳热，他渐渐开始觉得热起来，微微解开了自己领口，想要费劲去想皇上为什么要派龙骧营的人在自己园里，是关心自己吗？
但脑筋开始有些糊涂起来，不知何时他手里的酒杯落了下来，惊动了另外还在说得热络的三人，转头看到他满脸红晕，全都忍不住笑了：“糟了，吉祥儿这是醉了。”
姬怀盛道：“忘了说了这是桃子酒，后劲大，但是云侯爷这酒量也忒小了些。”他连忙叫人上解酒汤，转过头又忍不住笑：“怪我怪我，侯爷年纪太小了，这十八岁生辰才过呢。”一边又道：“这里间有卧榻，朱老弟你扶着他进去躺一躺，喝一点解酒汤，缓一缓，等酒劲过去了会好点。”
朱绛已扶住了他，看他亮晶晶有些不明所以的眼睛看向他，嘴里犹还含糊着问：“你们看我干吗？”但身子早已不由自主往下滑，忍不住就笑：“你醉了，我扶你进去里边歇一歇。”
说着架起他一只手臂，将他架起来直送他进了套间里间，看果然里头一张软榻，被褥精洁，熏得喷香，想来是专门备着给贵客休息的。
便将他扶着上了软榻半靠在软枕上，替他脱了靴子扶好，盖上软被，看他星眸半拢，只是乖巧地躺在榻上，仍还看着他道：“我没醉，我清醒着呢，你们说到戏班子了。”
朱绛忍俊不禁：“是啊你没醉，都是只小醉猫了还没醉，酒量就这样浅，还敢喝呢。”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心酸，当初他们合籍成婚，偶有应酬，都是他负责喝酒，云祯其实并不爱喝酒，也不爱应酬。如今，自己也成了云祯要应酬的一员了。
外边有人送入了解酒汤来，朱绛端了起来喂他，调羹抵到唇上，他也就张口吃了，一口一口十分乖顺，朱绛不由心里洋溢着满足感，乐此不疲将一碗汤喂完，又扶着他躺下，盖好薄被。
云祯却又有些错乱迷糊：“人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朱绛笑道：“还在外边聊呢，你歇一会儿再起来，晚上我送你回府。”
云祯凝眸看了他一会儿，朱绛从前照顾他多了，伸手微微笼下他额头眼睛，他果然乖顺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朱绛坐在一旁，只是默默看着他安睡，心里只觉得静好安然，想起前世那么多的岁月，原本他们是可以这样普普通通的同白头的，结果却走向了那样的结局。这一世他却只能以兄弟的身份，守在一旁，连看这醉后的睡容，也难得一见，毕竟过几日他又要回戍所了。
一念及此，他不由有些黯然，看向云祯睡得脸上绯红一片，额上还有些微汗，睡着后安安静静地，十分可爱，不由伸出手悄悄按着他的唇珠上轻轻揉了揉，看云祯嘴唇微微张了些，一时有些把持不住，微微低下头，凑过去……
却忽然身旁一闪，他脸颊一痛，双眼一黑，尚来不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捱到一旁几案上，哐啷哐啷，几上的杯碟全数落在地毯上。
朱绛甩了甩头，吐出一口血来，看向一侧不知何时进来，满脸戾气的姬怀素，他呵了一声，握紧拳头，长拳直出，同样往他脸上招呼回去。
两人互相痛殴扭打在一起，朱绛却是在边疆从军了几年，原本也是个市井里的浪荡子，这打起架来，姬怀素少不得吃亏，一连被照着脸扇了几巴掌，这却辱人太甚了。
姬怀素怒火中烧，正扭打得不可开交，姬怀盛和外边的从人都冲了进来，看了这情形上前抱住朱绛：“怎么了？兄弟们，好好怎么打起来了！快住手快住手，有什么误会慢慢说，别冲动。”
这一番吵闹，榻上云祯早已被吵醒，起来正看到姬怀素阴冷盯着朱绛，一拳打了过来，朱绛被姬怀盛抱着，原本已停了手，却正转脸看他，半边脸红肿，姬怀素这一拳过来，再次又狠狠击中了他肿起的脸。
姬怀盛吃惊叫了一声，连忙松手，云祯刚醒了起来，其实还有些糊涂，却已一跃而起，脚狠狠往姬怀素胸口踹了出去！
他在军营训练多年，这一脚又没留力，这一踢出去，众人都听到了清晰的“咯拉”的骨头折断的声音，姬怀素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嘴里涌出血来，却只盯着云祯，神情又是震惊又是哀怨，然后力气不支倒了下去，一群从人连忙上前扶着他，姬怀盛连忙冲过去看他已昏迷过去：“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然而他们这上头开打，下边从人早已乱开了，已有人报了官，这宴会上两位郡王一位侯爷，京兆尹文秋石一点没敢耽搁，已匆匆到了现场，一上来一看这新封的河间郡王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一看站在一旁站着的那是昭信侯，头皮一阵发麻：“几位爷……这是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啊。”
却见外边一阵急行，一群兵士已团团包围了厢房，当头一位参将走了进来，正是右营参将李磊按刀而入，看了眼云祯，冷笑道：“接报这里有人殴打宗亲，末将过来缉捕镇抚，原来却是云副参将，只能委屈云参将跟咱们走一趟了。”
朱绛已向前一步挡在云祯跟前：“人是我打的！和昭信侯无关！我同你走！”
李磊冷笑了声：“河间郡王现倒在地上，到底谁打的，那就得好好审一审了，文大人，上次末将营中两位小校妄议宗亲，京兆府好大官威，直接不问口供，杖了八十刺配边疆，如今现有殴打宗亲的人在此，京兆府也会秉公执法的吧？这一干人等，末将可协助押送至京兆府，自然也会如实回去禀报九门提督统领，知会兵部。”
文秋石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看了眼脸色酡红，睁着眼睛茫然看着他们，整个人看着明显还不太清醒的昭信侯，只好勉强道：“这治伤要紧，那就先暂押这位……”他看了眼朱绛，朱绛昂然道：“末将常林城守备朱绛，是我与河间郡王酒后口角互殴，不干昭信侯事，他尚醉酒，意识不清，我愿去府衙具供认罪。”
文秋石一听又是个三品守将，头更大了，也对，能和两位郡王一位侯爵吃酒的，能是什么普通人？罢了，能认罪就好，他含糊道：“那就先将朱绛暂押京兆府，请庆阳郡王和昭信侯明日过府作证吧。”
这时娄子虚却已带着大夫赶到，看到姬怀素这昏迷不醒，胸口凹陷，正又急又痛，听到这些已怒道：“文大人，我们郡王可是领有实职的朝廷命官！现有随从看到是昭信侯一脚踢晕我家郡王！这伤了朝廷命官，又是郡王，该议何罪，不消我说得吧？今日你若放走犯人，我们康王殿下少不得亲自具折给皇上禀报！”
李磊呵呵一声，十分幸灾乐祸：“妄议宗亲是流放边疆，殴伤郡王，啧……还不赶紧请太医，可千万别伤情不治……这罪名可就更大了。”
娄子虚怒视李磊，李磊毫不顾忌：“如何？文大人？现有河间郡王的下人指认犯人，你拘是不拘啊，末将听候府尹大人的命令。”

第68章 儿戏
黎明，云板初敲。
姬冰原如常一般按时起了身，丁岱递过热手巾给他擦脸，一边低声道：“皇上，定国公正在宫门跪着请罪。”
姬冰原一怔：“请什么罪？”
丁岱道：“治家不严，定国公府嫡孙殴打宗室至昏迷。”
姬冰原将布巾扔回水盆中：“打了谁？”宫人们上前替他着衣。
丁岱道：“河间郡王。”
姬冰原有些惊讶，姬怀素算得上是个谦谦君子，按理不该和人有争执至动手：“哪房孙子这般胆大妄为？遣了太医去看没？”
丁岱道：“朱绛，定国公次子所生排行第五，去戍边的那个。河间郡王府上已请了太医治疗，目前尚在昏迷中。”
姬冰原奇道：“朱绛不是在边疆吗？”
丁岱道：“据供称，兵部有军需差使，他回来办差，昨日刚缴了差，去参加了河间郡王和庆阳郡王的宴席，席上似是酒醉口角互殴，京兆府那边扣下了人，据说朱五公子已认罪。”
姬冰原笑了声：“年轻人热血上头，打主人家也太不对了——扶老国公回去吧，等太常寺和京兆府折子上来朕看过再说，他跪着也没用，先着太医院用心医治再说。”
丁岱吞了吞口水：“据说河间郡王随从坚持指认，一脚踢晕河间郡王的，是昭信侯。”
姬冰原脸沉了下来：“吉祥儿也在场？”
丁岱硬着头皮低声道：“是，因有在场人证指认，昨夜和朱五公子一块暂押在京兆府了。”他一大早就接了这么个棘手差使，现在心里正麻爪呢。
姬冰原下颔肌肉收紧，声音低沉：“堂堂侯爵，功勋大臣后人，随便个什么人指证，未经核实录供，就敢收押？文秋石脑子进水了？”
丁岱却知道皇上已怒极，深深低下了头：“京兆尹文秋石也已侯在前朝求见，禀了折子，说是根据庆阳郡王证言，当夜他和河间郡王请昭信侯吃席，正好朱五公子回京，便一块去了金葵园赴宴。席间原本交谈甚欢，昭信侯量浅喝醉了，坐不住，朱五公子便扶了昭信侯进内间软榻上歇息，喂了醒酒汤。”
“后来因许久不出，河间郡王起身进去探视，不知为何在里头就打起来，他进去时看到朱五公子按着河间郡王打，这朱五公子乃是军将，河间郡王却是文弱，他怕出事，连忙上前拉开了朱五公子，朱五公子当时倒是住了手，结果河间郡王想来是被打昏头了气不过，起了身又往朱五公子脸上招呼了一拳，偏巧这时昭信侯醒了过来，看到河间郡王要打朱五公子，护友心切，起身便一脚踹了过去，他酒醉糊涂，想来力气没把握好，加上河间郡王身体较弱，就将河间郡王踢伤了。”
“庆阳郡王一再强调席间大家一致相谈甚欢，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他进去时昭信侯原本是醉躺着的，被吵醒，醉昏了头，想来只是护友心切，对河间郡王应无恶意。”
姬冰原却问：“没问出之前姬怀素和朱五郎互殴的原因？”
丁岱低声道：“朱五郎不说，河间郡王还在昏迷中，庆阳郡王说进去的时候已打起来了，未曾听到之前之后两人口角。因着朱绛有着三品军职在身，文府尹也未敢深讯，且昭信侯因酒醉，也未曾问话。”
姬冰原冷哼了一声：“叫高信去，把昭信侯提进宫里来，就说朕亲审。”
丁岱连忙应了，又问：“那朱五公子是否一并提进宫？”
姬冰原冷冷道：“事情因他而起，让他在京兆府大牢先吃点教训吧。等姬怀素醒了再说，传令太医院，不计代价，全力救治河间郡王，要什么药材宫里出。”
丁岱又应了，低声道：“传文秋石觐见不？”
姬冰原冷道：“不见，这么点小事都没办好，朕用他干什么。”
丁岱想起文秋石苦苦哀求他的情形，难得为他说了句话：“之前朱五公子当场应了是他踢的，文大人本是要先让侯爷回府醒酒后再到府问话的。结果西山右营的参将领着兵到了，拿了之前营上妄议宗亲被发配的两个小校说话，说京兆府若是不扣押侯爷，就是不秉公办事。河间郡王的师爷又坚持指认踢伤郡王的是侯爷，说若是府尹不扣押嫌犯，就要请康王殿下出面，文府尹没办法，侯爷其实还醉得厉害，但却也主动说自己和朱绛走，文府尹只得先暂时收押了。”
姬冰原想了下才想起那妄议宗亲的两个是什么人，所以吉祥儿这番牢狱之灾，倒是从自己身上起的了，他心下越发恼怒，冷道：“叫九门提督统领进来，朕倒要问问他怎么管的大营，这等公报私仇挟私报复的参将，留着做什么？留着来日战场上陷害同袍吗？”
丁岱苦笑：“九门提督统领、兵部尚书、太常寺丞也都已在前朝侯见了。”他一大早看到这一位国公一群重臣守在宫门，也是目瞪口呆，云小侯爷这一竿子能捅破天啊。
姬冰原怒道：“国家大事没见他们这样上心，平日里总是推诿拖拉，不肯实心办事。几个孩子口角儿戏打架，倒看他们上赶着勤勉了，无非是猜朕要立河间郡王为储是不是？趋炎附势，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丁岱看姬冰原几句话就已将这事定性为儿戏了，心下明白，连忙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高大人办差，赶紧接侯爷进宫，其他大人就先回了。”
姬冰原点了点头：“朕先上朝，接人的事你盯着办。”
丁岱得了命令，先找了高信去京兆尹接人，又去了宫门口侯见的耳房里，打发人扶着老国公先回府，又将几位大人打发回去上朝了，忙又亲自去了宫门，等着高信接人来。
高信办事利落，果然很快一顶小轿接了昭信侯进了宫。
云祯整个人脑袋还是晕的，一晚上他迷迷糊糊，先是被人簇拥着送去了京兆府，文秋石哪敢慢待他，安排了净室好生给他歇下了，天还没亮，高信就到了，拿着令牌又把他接进了宫。
他下了轿子看到丁岱，有些羞愧：“丁爷爷，劳烦您了。”
丁岱心疼道：“侯爷受委屈了，小的已准备下了热水，您看您这一身，晚上就没来得及换吧？这酒后最容易着凉，得喝点姜汤才好。京兆府尹这是脑袋失了智了，您可是侯爵！别说打伤人，便是杀了人，那也得先问了其他人口供，拿了证据，禀了太常寺，得了皇上批准，才能收押，他们这是无法无天了，侯爷您放心，且先安心歇着，皇上上朝呢，等退了朝才见您，您这也没用膳吧？先去洗洗，换了这一身晦气。”
几个小内侍上来扶他，一溜烟先扶他去了玉棠池，伺候他从上到下连头发到脚趾都洗了干干净净，又端了据说驱寒解酒的汤来，给他喝了，然后服侍他上了床，说是丁爷爷吩咐了侯爷受了大委屈，晚上肯定没睡好，皇上下朝还有几个时辰，请侯爷先安歇，到了点会叫他。
云祯原本确实没睡好，加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朱绛到底为什么和姬怀素打起来，多想无益，反正皇上会帮他，这么想着他也就安心在宫里睡着了。
姬冰原这一上朝，议完政事后，御史台果然送上来好几个劾章，弹劾定国公朱云治家不严，纵孙行凶，殴打宗室致昏迷，昭信侯骄矜狂悖，辜负皇恩，殴打宗室。太常寺这边旬阳郡王也和几名宗室子弟联名进了折子，奏请惩治昭信侯云祯、常林城守备朱绛殴打宗室子的恶行，又有好几个折子则弹劾九门都督督下不严，纵属下行凶等等。
姬冰原都留了中，只说着京兆尹审理，并未批复。
等下了朝，翻了下折子看到那上头群起而攻之，字字如刀，倒像吉祥儿是个多么十恶不赦，怙恶不悛的奸徒，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要除爵抄家，下狱问罪，情知这些人是看着河间郡王恐怕是自己属意的储君，于是迎合所谓的上意，趋炎附势，又有些平日里看自己对吉祥儿多有加恩，引来嫉妒，以至于如此。
若是朕不护着他，这一桩无心之失，已能置其死地。
姬冰原心里这般想着，心里不由一阵冰凉，若是朕再不护着他……又或者真立了储……这姬怀素被吉祥儿踢了个窝心脚，若是来日真立为储，等朕不在了，岂有不清算之理。
他转头看到丁岱，问道：“人呢？接回来没。”
丁岱道：“高统领亲自去接的，进宫老奴看到心里可真替侯爷委屈啊，那一身儿薄薄的，都还是去吃席穿的，连外袍都没穿，鞋袜都脏的，头发也没人替他梳洗，他喝醉了也无人伺候着，想来也没休息好，看他精神蔫蔫的，脸色都是青的，想是也吓到了，往时那精神头都没了，哎，这可真是受了大委屈了，老奴让人赶紧伺候着给他去玉棠池好生泡一泡热水，把那寒气给驱了，又安排御医开了这解酒驱寒的方熬了请侯爷吃了先躺下歇着了，现都还在睡着呢，一点儿没醒，也不知昨晚多么乏累——皇上这会子有空问话了？老奴去叫他起来。”
丁岱知他心疼，故意怎么可怜怎么说，果然看到姬冰原放了折子，起了身就道：“睡哪里，朕去看看就行，不必叫他起来。”
云祯卧在被内，酣甜一觉，也不知睡到何时，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闻到细细的佛手香，睁开眼睛看到是姬冰原，笑了：“皇上。”
姬冰原看他熟睡，又有些担心他是否发热，摸得他额头还好，略略放了些心，看他要起身便道：“可睡好了？没睡足再睡睡。”
云祯起身果然见头有些疼，想来是宿醉未解，揉了揉道：“没事，就是喝多了点，早知道昨儿不喝这么多了，也不知道好好的朱老五怎么会和姬怀素打起来……倒教皇上担心了。”
姬冰原看他浑然不觉，完全就是个孩子，谁想到外边早已如同秃鹰鬣狗，逐臭之夫蜂拥而上想要抢一口腐肉吃。
他心下越发齿冷，只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就再睡一会儿，正好光禄寺那边也进了些肥蟹，晚上陪着朕一起用。”
云祯倒还惦记着自己那官司：“我踢了河间郡王一脚，也不知道他伤得怎样了？”
姬冰原道：“已着太医医治，无大恙，将养几日就好了。”其实是断了两根肋骨，虽无性命之忧，但也要在床上好生躺上几个月休养。
云祯微微放了下心：“我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他满脸狰狞地冲过来往朱绛脸上就打了一拳，那狠得简直就像想要他的命一般，一时情急就踹了一脚，后来乱糟糟的好像官兵也来了吵闹得很，具体都记得不太清楚了，朱绛也被叫去问话了，不知道他怎么样。”
姬冰原轻描淡写道：“能有什么大事，他这皮糙肉厚的，一点亏没吃，又这么大咧咧，朕看这戍边他是去对了，正该养养性子。”
云祯噗嗤一笑：“可不是？我看河间郡王气成那样，肯定是他先招惹了人家不是，就不知道到底嘴贱说了什么。”
姬冰原道：“左右无非是些戏言，河间郡王也量窄了些，这事你也别管了，好生歇着吧，朕还有些事料理，你自在宫里消遣，看书也使得，去后头林子里让高信和你骑马也使得。”
云祯道：“那大营那边我去告个假？”
姬冰原轻描淡写道：“朕留你几日在宫里放松放松，九门提督那边朕自会说。”
云祯喜道：“能宽松几日也好，日日训练我也着实有些腻了，对了江宁应该在吧？让他陪我骑马好了。”
姬冰原道：“随你。”
他起身出去后，云祯才想起却又忘了问皇上白玉麒是不是他遣走的事了，想了下正好若是找高信问，他滑头得很，肯定嘴里没句准话，大概倒还是直接问皇上的好。
河间郡王府。
姬怀素悠悠醒转，看到娄子虚满脸关切在床边：“可算醒了！再不醒只怕王妃都要亲自赶来了！”
姬怀素动了动，发现胸口剧痛无比，身上一动不能动，娄子虚按住他，脸上带了些愤恨：“别动，你得静养三个月，肋骨断了两根，那昭信侯好狠毒的心，这次他也别想全身而退，如今京兆府已将他和朱绛收押，御史台已上了弹章无数，定教昭信侯和定国公府那小子讨不着好！”
姬怀素吃了一惊：“什么？这事怎么闹这么大？”娄子虚道：“您可是新封的郡王！圣上加恩两千户！当晚西山大营的参将和京兆尹都亲自到了！文秋石那老滑头还想把昭信侯摘出去，只暂押朱绛，我岂能让他如此舒心！当场就咬死了若是不扣押伤人的凶犯，康王殿下就要亲自给皇上上奏折！好说歹说文秋石才收押了两人。”
姬怀素听得一阵眩晕：“你！你糊涂！这事你推给朱绛那王八蛋就行了，他根本不敢辨，何苦把吉祥儿拉下水？”
娄子虚道：“怕他什么？此次正是拉他下来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听说旬阳郡王和好几家宗室公子趁机也联名上了折子，要除爵问罪。此人摆明了是心腹大患，早日除去才好。我已写信给康王殿下，必要再上奏折弹劾他，为你做主。”
姬怀素咬牙：“你糊涂了！这明明是姬怀清借刀杀人挑拨离间之计，你怎的如此昏聩？”
娄子虚压低声音道：“这事不管是不是借刀杀人，你确实是苦主，也确实是他伤的你，况且咱们和旬阳郡王是一般立场的，你们都是正大光明的储位候选人，无论那传言是真是假，都早日除掉为宜！正好如今也传闻皇上在西山藏有一宫女，已有孕，如今待昭信侯也只是平平，正是大好时机！”
姬怀素头目森森：“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谣言，那是姬怀清挑拨之计。还有那什么宫女有孕，纯是无稽之谈，皇上决计不会有子嗣，那是姬怀清眼见自己无望，放出谣言来，希望我们乱来，我们不动，才是最稳的！”
娄子虚道：“我们也没有乱来，这是昭信侯自取灭亡！皇上待你如此宠爱，独给你加恩两千户，显然对你青眼有加，这次你又吃了大亏，皇上必然心疼你，这是天赐良机。”
姬怀素都要气吐血了：“你懂什么！你知道这两千户怎么来的？那是侯爷生辰礼上，我遇到两个大兵在背后议论侯爷貌如好女，语甚猥亵下流，于是当场惩治了一番，此事后来是龙骧营拿送了那两人。想必是皇上知道了，嘉奖我做得对，这才有此加恩。你明白了吗？昭信侯圣眷犹在，你我若是仍要在这上头与他争短长，那死的一定是我！”
娄子虚瞪大了眼睛：“郡王此前如何不说？”
姬怀素深吸一口气：“拿笔来，我口述，你替我写奏章。这事儿只能大事化小，就说我们酒后一时冲动，不过儿戏。”

第69章 吃蟹
昭信侯殴伤河间郡王致晕迷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无数弹章上到帝王案头，却都被置之不理，束之高阁。
河间郡王苏醒后，却立时上了请罪的折子，只说是酒醉后与朱五公子比试武艺，结果因醉酒糊涂，比试失了分寸，导致受伤，下人不知，误报了官。此事为自己饮酒无度引起，自取其咎，无干他人，恳请皇上降罪。
苦主上了这样的折子，无论是京兆尹还是九军都督统领、太常寺丞都松了一口气，很快审理结果出来，四人宴会后因醉后比试武艺，一时失控误伤，因苦主撤诉，朱绛罚俸一年，杖三十，即刻返戍所当差，不得逗留京中，庆阳郡王与昭信侯罚俸一年，河间郡王因已受伤，仅由太常寺申饬一番。
审理结果及处置的奏折呈上去，当日就批了下来。定国公府这边少不得使了银子赎杖，最后只是家里申饬了一番，立时遣人送回戍所。
九军都督统领丁以硕疲惫地回了西山大营，找了李磊参将来：“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李磊愤怒道：“我只是为了替姚大中、唐小锁讨个公道罢了！凭什么他们勋贵殴伤人，就能全身而退？此事一看就知道河间郡王必然是迫于压力，不得不退让自保，我只是坚持公义罢了！”
丁以硕看着这个昔日爱将，有些痛惜：“你要公义，要公道是吗？”
“定襄长公主当初功勋累累，挣下来的爵位，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儿子还没长成，自己就去世了，剩下一个孤儿茕茕孑立，谁给她一个公道？”
李磊道：“那是她的命，朝廷给昭信侯的优眷足够多了，他寸功未立，直接来这里任副参将，遇事有人替他护着，有人躲着他……”
“刑不上大夫，勋贵，朝廷命官，本来就不可随意锁拿，这是朝廷的规矩。”
李磊道：“那姚大中、唐小锁多少也算有军职在身！而且，我在京兆府有兄弟透露，那昭信侯进了大牢，一夜都没呆足，天没亮就被接入宫了！”
丁以硕摇了摇头：“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说回姚大中、唐小锁两人，你可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吗？”
李磊道：“说了什么？”
丁以硕道：“他们二人在人家昭信侯请的酒宴上，私下议论昭信侯貌如好女，还编了些淫诗，十分不堪入耳。”
李磊脸色滞了下，他的确是听过那两个混不吝的经常私下说些龙阳的事，但军营无聊，男人们凑一起，说几句荤话也正常，因此平日里确实不大狠管，之前大比之时，昭信侯弄了一身的朱雀红云在身上，营里少不得也有人议论这昭信侯丽色夺人，肯定比女人还够劲这样的话来，他当时对输了正不爽，听他们恶意议论，也未禁止。
没想到这两个缺心眼的，居然跑到人家宴席上还信口开河！他们以为勋贵那是随便能说的吗！
他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兴许是编造的也未可知……”
“圣上亲耳听见的。”丁以硕打断了他，冷冷道：“他微服赴宴撞上，龙骧营拿了人，直接送往京兆府，连罪名和如何发落都定好了，口供不问是为了维护昭信侯的名誉。依着圣上昔日的脾气，合该直接处死，只是碍着那日是昭信侯的生辰，不宜见血，这才刺配了事。”
李磊脸色难看，他犹记得皇上钦点他为武状元的那天，亲手赐了他御刀一把，勉励他为国分忧，前些日子来秋阅，也还见了他，那把御刀他如今尚且珍重佩着，打算传家。
圣上是难得的英主。
他不再说话，丁以硕叹息道：“此事昭信侯从头到尾都不知，其实无辜。而你这次不顾同僚情分，硬要将昭信侯押送京兆府，皇上非常震怒。”
“御口交代，这等公报私仇挟私报复的参将，留着做什么？留着来日战场上陷害同袍吗？”
李磊面色顿时如土，丁以硕叹道：“西山大营这里，你肯定是留不得了，你自己想想能去哪里，如果是离京，我给你推荐，兵部那边也好安排，如果还要留在京里，大概只能做做禁军教头之类的，前程肯定是没有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只是以后你这脾气，还是再改改，勋贵子弟们虽说许多纨绔，但有一条，也是我们圣上最重的，与子同袍，相互守望，同生共死，这点做不到，那是大忌讳，谁敢把命交给你？这一点上，你大概都远不如昭信侯，你当左营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怎么关系和他都不错，难道还真看他死去的娘面上？还不是他会做人。你以后心里再自己分什么左营，右营，那就永远只是能做这么一营的参将，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丁以硕起了身，直接走了出去。
李磊按着自己腰间那把御赐的金刀，咬紧了下颚，过了一会儿终于落下泪来。
===
皇宫里。
秋月极美。湖畔阁子内台上，摆满了水果和各色点心，螃蟹和供洗手去腥的菊花盆。
不知道自己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又被平息下去的云祯，还在喜滋滋地剥着蟹，他拿着各种剪子刀子，细细地剥出了一整只完整的蟹来，小心翼翼放在碟子里，端过去给姬冰原面前。
姬冰原拿起来尝了口：“不错。”
云祯嘿嘿一笑：“我可学了一下午了。”
姬冰原道：“我明明听说一下午你都在和云江宁骑马来着，高信说宫里养的好马都被你们轮着骑过去了一轮，还大言不惭说比不上侯府的马。”
云祯嘻嘻的笑：“我们赛马，高大哥都输给江宁了。”
姬冰原道：“他老了，以前腰上还受伤过，你别折腾他了。”
云祯诧异：“啊，我不知道，迟些我给他送些腰子去，让他好好补肾。”
姬冰原这下忍不住笑了：“你是想气死他吧。”
云祯嘿嘿笑着，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偷偷看了姬冰原几眼，看他神情似乎挺好，想来自己惹的祸，皇上还没放在眼里，这个时候问白玉麒的事……
姬冰原看他神情，终于放下筷子问他：“什么事？”
云祯嗫嚅着道：“就，那白玉麒，是不是皇上您打发出京的？”
姬冰原淡淡道：“白玉麒是谁？”
云祯哑然：“就我之前学戏的一个武生，他前些日子得罪了我，后来听说他突然离京了，我以为是皇上为我出气呢，原来不是吗？”
姬冰原道：“朕日理万机，管得着一个武生？这么个蝼蚁，得罪了你你自己不会处置？还要朕替你处理？”
云祯松了口气：“说得也是，是我想差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嘴巴没遮拦，说话犯忌讳，我原本要好好教训他的，既然走了也就算了。”
姬冰原看了他如释重负的神情，垂下眼帘，拈了块糯米桂花糕慢慢吃着。
虽已深秋，但暑热未消，云祯抬眼看姬冰原今日穿了件杏黄色的宽松外袍，敞着怀，能隐约看到里层白纱袍下宽阔胸膛结实矫健的肌肉线条，不由忽然又想起那日白玉麒脱下外袍的强健身躯，微微吞了吞口水，皇上似乎身材更雄壮些，他从前和皇上沐浴过……只是皇上总是衣装严整，雍容肃正，因此平日里不大显身材。
但是皇上弓马娴熟，武功精湛，想来那纱袍下隆起的手臂肌肉，一定是充满了力量，连那捏着糯米糕的手指，看着也是修长又有力的……控弦一定很稳。
姬冰原抬眼看着云祯正盯着他发呆，居然耳根还发着红，这一副痴楞神情……
姬冰原有些无语，唤他：“河间郡王那边已上了折子请罪，只说是醉后比试，结果酒后糊涂，失控误伤，甘愿撤诉。朕已让文秋石尽快结案。”
云祯大喜：“那朱绛也没事了吧？”他原本还担心姬怀素那人还不知道怎么使坏。
姬冰原眸光微闪：“没事，但要即刻返回戍所。”
云祯道：“那还得送送他，顺便问问他到底怎么和姬怀素打起来了。”
姬冰原不动声色：“朱绛和姬怀素打起来，你不问缘由都会帮朱绛？”
云祯道：“朋友嘛不就是这样，如果都要帮理不帮亲，那还要亲人来做什么嘛。再说他们两人打架，能是什么大是大非家国大义吗，无非就是你看不顺眼我我看不顺眼你罢了。”
姬冰原嘲道：“歪道理这么多，朱绛为什么看不顺眼姬怀素？”
云祯困惑道：“不知道，我看从前朱绛对他印象也挺好啊，反而是我看不顺眼姬怀素呢。”
姬冰原道：“你又为啥看不顺眼他？”
云祯忽然反应过来，这气氛太过随意轻松，不知不觉居然被姬冰原问出心里话来，说到底姬怀素和他面上确实素无冤仇，他无缘无故敌视人家，确实说不过去。
他讷讷道：“就是看不顺眼，没别的什么原因。”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情知他有事瞒着，也没有追问，只是又问他：“西山大营那边，朕想了想，你也呆了三年了，历练也足够了，如今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想去哪儿当差？”
云祯却没回过神来，只盯着他不知道想什么，姬冰原咳嗽了声，云祯这才恍然回神：“想法？我没什么想法……皇上您觉得呢？”
姬冰原没继续说这事，替云祯倒了杯酒：“只许喝一点，知道你量浅，以后就别饮过度。”
云祯嘻嘻笑着，捧起酒杯来小口啜饮，不多时脸上又浮起了一层红晕，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容色夺人，整个人观之风采飘逸，神清骨秀。
姬冰原凝视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心里想：朱绛与姬怀素，二人必有问题。

第70章 探病
姬怀素直将养了数日后，才算勉强能坐起，心里不免也咬牙切齿，却是恨起朱绛来，不免也有些懊悔当时一时冲动，但当时他看到那王八蛋竟敢染指云祯时，他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完全失去控制，直接冲上去挥舞拳头。
那时候的确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能打得过，也完全没想过互殴以后当如何收场，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此竖子！也敢肖想他的吉祥儿？
他坐在床上，想起如今遥不可及的云祯，再想起这会儿朱绛没准已在和他调笑，心下更是发狠。
忽然门口帘子一掀，有内侍低着头进来，迅速安置座位，侍立一旁，他一怔抬头一看，却见姬冰原穿着蓝色常服进了来。
他吃了一惊，但胸口剧痛，无法起身，姬冰原按了按他肩膀示意：“你有伤在身，不必起身了。”
姬怀素又惊又疑，姬冰原却已温声道：“本该早日来看看你的，但太医们说了你之前还需躺着静养，来了倒耽误你养伤，如今太医说你能坐起，肋骨愈合得不错，朕便来看看你。”
姬怀素道：“臣惶恐，本是臣的过错，倒劳皇上屈尊前来，臣感激涕零。”
姬冰原道：“昭信侯酒后糊涂，误伤了你，你宽宏大量，主动上了折子为他开脱，这很好，委屈你了。”
姬怀素道：“本来确是臣酒后失控，并非昭信侯之过，倒让昭信侯委屈了被收押，待臣伤好后，必上门向云侯爷致歉，都是下人们自作主张。”一个郡王，被打伤后，还要上门向打伤自己的人致歉，听起来十分委屈了，但他面上一片纯然内疚，的的确确是心疼吉祥儿。
姬冰原凝视着他，姬怀素面上虽然仍然平静，但后背心冷汗却一粒一粒冒了出来，距离太近了，姬冰原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他心里微微战栗，前一世那种恐惧又抓住了他的心。
姬冰原却微微一笑：“你一进学，朕就注意到了你，沉静好学，举止合度，谨慎端重。”
“但越到后来，朕越纳罕，你在政事上的老练，倒像是朕亲自教导过你一般，政见也不似少年，像是曾亲自治理过一国一郡数年，积年沉淀下来的沉稳练达，康王决计教不出这样的孩子。”
姬怀素汗湿重衣，只能俯首无语。全然不敢辨，在姬冰原面前，编只会漏出更多的破绽。
姬冰原语气仍然很温和：“朕看了你几年，你宽和沉静，雍容儒雅，人品极佳。你父母不在京，朕也勉强算得上是你的长辈，既已受封，朕想为你赐一门贵亲，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有哪家淑女你看得上的，也可和朕说，不必拘束，若是配得上你，朕可命太常寺为你操办。”
姬怀素心里微微颤抖，却知道这明面听着是褒奖，实际上却大不然。
他已失欢于今上，因为皇上无法相信自己若是得了储位，还能宽待云祯。
前世今生，姬冰原都是一样的宠云祯，从未改变，也因此前世他才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云祯是姬冰原的私生子。
姬冰原眼睫垂下，缓慢而清晰地说话：“朕其实已细细挑了数月，为你挑了两个人选。江南谈氏，为朕母族，有一嫡女，年方十六，辈分上算是朕外甥女，年后便会进京，容貌妍好，性尤静雅，秀外慧中，可堪为河间王妃；国子监祭酒郑子扬，士林典范，其有一女，今年才及笄，聪颖神慧，才华横溢，配你也算天作之合，拟封其为你府上侧妃，另留一侧妃名额，由你自定，择好人选报太常寺即可。”
皇上母族谈氏，为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后族嫡女，何等尊贵，谈氏嫡女进京，当然不仅仅只为嫁一普通郡王。
国子监，文气所在，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才名在外，娶了她又自然得了国子监祭酒的襄助。
最重要的是，一正妃两侧妃，这是东宫的仪制。
这正妃和侧妃的人选，显然不是一时猝然选出，而是确然经过精挑细选，娶皇上母族的嫡女，自然是因为储君为过继，只能通过婚姻加深皇帝与储君的联系，娶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则是为养望，再留一个侧妃人选给自己，那是体贴过继的储君，并且留给亲生父母这边一点体面。
姬怀素心里几欲滴血，这说明姬冰原的确考虑过立自己为储，因此才有这千挑万选的王妃和侧妃人选，然而酒后这一场闹剧，已完全绝了他的路。
他今日若是应下来，储位决计不会再是他——君无戏言，皇上仍然会将这两个女子赐婚给他，朝堂瞩目，人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储君，但他绝对不会是，当然也有可能立储，然后毫不留情地废掉，眼前这个男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冷硬，自己是体会过的，那犹如九天雷霆一般的威压，能将人从身体到魂灵碾碎。
他会给你，但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姬怀素强撑着胸口的剧痛，起了身来，两眼昏花仍咬着牙在床上翻身跪下，这一个动作已让他浑身汗出如浆，肋骨仿佛重新断裂开一般，痛得全身都在颤抖，但他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对着姬冰原道：“皇上恕罪，皇上用心为怀素打算，怀素却不得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姬冰原微微抬了眉毛：“难道，卿已心有所属？不妨事，卿看上哪一家，朕也不是不能替你操办的。”
姬怀素满嘴苦涩，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猫爪戏耍的垂死老鼠，战战兢兢，每一步都有可能踏错，但他从来都不是个怕冒险的人，他深吸一口气道：“皇上容禀，臣的确心有所属，但却不是哪家淑女。”
“臣心仪昭信侯云祯已数年，一见倾心，无有贰意，求皇上恕罪。”说完他以额触地，薄唇几乎咬出血来。
一阵沉默，姬冰原沉默了许久才问：“一见倾心，无有贰意？”
姬怀素道：“是。”
姬冰原道：“昭信侯知道吗？”
姬怀素心里微微一颤，略微一忖，答道：“似有所觉，但臣未挑明，这几年臣已竭尽所能一展所长，只求得昭信侯青眼相加，憾昭信侯始终对臣心有疑忌，因此臣也只是远远守候，不敢打扰。”
姬冰原继续问话：“前日酒后与朱绛互殴，也是为此缘由？”
姬怀素心里通明一片，来了！这前面的所有铺垫，全都是为了这一句问话！他的确是马失前蹄，行了一步坏棋！
但，人无完人，他将自己的弱点打开给这位君王看着，反而有一线生机。
他只能赌，赌前世他得到储位，是因为云祯属意他。
他艰涩地吞了吞口水：“云侯醉酒昏睡，朱绛欲行无礼，臣妒火中烧，冲动挥拳，乃至之后的误伤昏迷，臣已痛悔冲动，但若再来一次，臣仍不能忍受有人非礼臣心爱之人。”
姬冰原沉默许久，才道：“男子相恋，无有后嗣。”
姬怀素流畅回答：“可于宗室中过继后嗣承继香火。”
姬冰原步步紧逼：“朕这一代已为过继，储君若是再过继子嗣，国本不稳。”这话几乎已明着在引诱他，想当太子，岂能无嗣？
这是一个甜美诱人的陷阱，姬怀素心里一片雪亮，若是前世，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踏入。
但他知道姬冰原是什么人，姬冰原根本就不是那种看重子嗣后代的人，他只看才能，冷静理智到可怕，什么亲情血缘都无法牵动他的心，前世今生，唯有昭信侯云祯，得他看顾怜惜。
姬怀素飞快地回答，在姬冰原看来，几乎不假思索：“臣甘愿为贤王，辅佐明君，但求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世。”
好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
姬冰原沉默良久，起身离开了。
姬怀素头磕在床上久久不动，直到娄子虚进来扶起他来，仓皇中问他：“如何？皇上亲来探你，此乃莫大恩惠，如何做此哀求之态？发生什么事了？”
姬怀素喘息着躺下，伤口剧烈疼痛，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清醒：“皇上欲为我娶谈氏女为正妃，另纳两位侧妃。”
娄子虚一怔，然后狂喜：“一正妃两侧妃，这是东宫仪制！谈氏乃陛下母族，更是贵不可言！你同意了没？”
姬怀素忽然哈哈大笑，胸口痛得几乎窒息，他两眼冒着金星，却仍然喘息着道：“我推掉了。”
娄子虚愕然：“你是病糊涂了吗！快快写折子，就说你病糊涂了！你愿意！”
姬怀素咳嗽着，却仍然诡异地在狂笑：“我没糊涂……我只是觉得好笑，曾经阴差阳错做出最对的选择的我，竟然最后放弃了，哈哈哈哈哈，我竟到现在才看明白了！”
什么治河，什么才学，都不是，前世他成为太子，是因为云祯选择了他！
这一世，他却已没了这个把握！
吉祥儿！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回头看我一眼！姬怀素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忽然紧紧按住胸膛，剧烈咳嗽，两眼一翻，吐出一口血来，晕厥了过去。

第71章 秘事
姬冰原回到宫里的时候，心仍然是悚然的。
他执掌乾坤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被人看透，还是一个少年。
对方每一步都绕开了自己设下的陷阱，然后准确掌握了他的喜好。
之前他好学沉稳，他是欣赏的，固然有野心，但少年人本就该有野心和锐气。
但，太准确了。
从言行举止，衣着打扮，到策论文章，奏事回话——都是切着他的喜好来，这简直像是有人拿了他的平生来，细细分析，谋算出他的每一点喜好，每一个偏好，两军对阵，他已被人看透他的软肋。
吉祥儿。
对方野心勃勃，意在储位，他再明白不过，而他也为此设下了缜密的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想要储位，娶后族嫡女，娶名门才女，这些都是他一飞冲天的翅膀。对方母家单薄，背景式微，唯一引以为傲的，只是这才学和相貌，他助他一臂之力，给他最缺的东西。
然而对方精准绕了过去，并且毫不顾忌地在自己跟前揭示了自己心仪正是吉祥儿。
姬怀素所言非虚，那一闪而过的貌似谦卑的目光里头含着的势在必得。
不错，都对得上，从在学里对吉祥儿的讨好，奏琴，赏乐，千方百计接近吉祥儿，看起来的确是青葱少年，情窦初开，一见钟情，就连那一时冲动与朱绛互殴，看着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抑，少年人用情深重才引起的占有欲，被维护爱人的那种执着掩盖了。
原本君子得很，不得回应，便只远远看着，仿佛将情压抑在心中，默默守候，只是醉后嫉妒，才失态。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情圣了。
但所有的深情款款，在他这里看来都是惊心动魄的偏执。成大事者，当然需要坚持，然而感情不一样，感情这种东西需要两情相悦，不是坚持就一定有结果。
他没有问若是昭信侯一直不回应，姬怀素将会如何，他不会听得到实话。
这不正常。
真心喜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
问题是自己对吉祥儿的偏袒，平日里再如何宠爱，一般人不该敢这般赌，敢拿储位来做此豪赌。
要么是真的爱人至深，至死不渝，要么是个丧心病狂地赌徒，连爱人都能作为筹码，储位才是他所谋求的结局。
不错，吉祥儿，是筹码，也是战利品。
他下了銮舆便回了体仁宫，才进去就听到欢声笑语。
满怀烦扰惊怒，都被笑声给驱散了。
内侍掀了帘子走进去，果然看到云祯正趴在地上与云江宁打弹子。
满地散着晶莹剔透的宝石弹珠，只有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云祯曲起指节，啪！一颗红色弹珠骨碌碌直穿过一侧搭好的孔洞，云祯欢呼道：“二十颗了！！”
姬冰原走进去，软地靴正踩到一颗弹珠，云祯抬头看到他，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皇上您回来了！”
姬冰原道：“快二十的人了，怎的还趴在地上玩这孩童的东西。”
云祯喜滋滋道：“您再想不到，我今儿在您的御书房里找到的这一匣子的弹珠，是我小时候藏着的！江宁说不知道这怎么玩，我告诉他从前我在宫里就和小内侍们这么能玩上一整天。”
姬冰原诧异：“这么多年都还藏着？负责收拾的内侍也太不精心了吧？”
丁岱一旁道：“哎皇上，您可不知道侯爷当初多么促狭呢，他用的一本极厚的《书论》封皮儿贴在那匣子上，立着插在书架上，这些年偏巧您都没取过这本书，可不就留着了？”
姬冰原想了下当初定襄长公主时常在书房和他议事，云祯就在一旁自己和小内侍们玩，看来还真是他藏着的，不由又一笑，看着云江宁安静地收拾了弹珠，然后微微鞠躬退了下去，看来是个懂规矩的。
他使了个眼色给丁岱，丁岱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和云祯说，悄无声息摒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了自己一人在殿内伺候。
云祯却凑了过来：“皇上，听说您今儿去看河间郡王啦？”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是。”
云祯嘻嘻笑着：“得您亲自去探病，可见您可是真的看重他呀。”
姬冰原道：“朝中大臣们都说，他克肖朕躬，朕看他确实也有些像朕从前的样子。”
云祯露出了个嘲笑：“皇上怎么会这样觉得？他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姬冰原又看了他几眼：“所以你看不顺眼他？”
云祯使劲给姬怀素穿小鞋：“假的就是假的。他连您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姬冰原忽然心怀大畅：“朕看他政事娴熟，言谈安静沉稳，人情练达，办事实心，最难得年纪还轻。”却是安心要听听云祯还能如何夸自己。
云祯心中警惕，不余遗力抹黑：“臣和他去治河，他每一条政事举措，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政绩，他想的不是那些饿殍遍地的饥民，他只会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堵住决口，做出成效，官民在他眼里都是工具。“
”皇上，臣跟着您多年了，自幼就听您和母亲议事，您固然观大局，却也顾全小民，臣听说您当初为保全一村居民，宁可换不利于自己的地方拦截开战。他在您跟前伪装得很好，但是您只要找找他从前的奏折来仔细看看就知道了，明明有更缓和但很麻烦的办法，他却总是采用最苛刻酷烈却最有效的办法。”
“所以，你不赞成他为储君？”姬冰原忽然问。
云祯毫无防备，正说得畅快，随口到：“他若为官，定为酷吏，他若为君，必为暴君。”
说到这里，云祯忽然反应了过来，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下跪：“臣妄议了，请皇上降罪。”
姬冰原看了他两眼：“起来吧，你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希望朕不要立他为储吗？”
云祯尴尬，姬冰原想了一会儿道：“太平天下，需要仁君，但若天下大乱，仁君就太过软弱了，需要一个能够坚定地站在百官前，快速压服各方，集中力量平定乱世。人非圣贤，时势造英雄。”
云祯心下明白，想来这就是姬冰原前世选了姬怀素的原因，但他还是笑道：“难道现在不是太平盛世？”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明明也一直对北边有隐忧，却为了抹黑姬怀素，仍是睁着眼睛粉饰太平，忍不住笑了：“行了，左右一时半会也不着急，卿既不喜欢，朕就再看看好了。”
云祯却知道等北楔乱起，御驾亲征的时候，立储君就变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没有太子监国，国本即动摇。如今姬怀清看起来不太行，出挑的竟然只剩下姬怀素了。他嘀咕道：“皇上，前日您不是问我想去哪儿办差吗？臣想去兵部。”
姬冰原已经有些适应他这天马行空的思绪，笑了下：“兵部不合适，兵部仍受内阁节制，你去那边，繁文缛节琐碎事务很快就能让你烦得来找朕，若是和内阁起了冲突，朕还要费劲调解，到时候可就不像这次这样，河间郡王主动退让开脱了，你可知道，内阁丞相们，各个看着就像个老头儿，等你真的侵犯到他们的权力，那可真是不见血不死人不到底的。”
姬冰原微微感慨：“朕花了多少年，才搞了个军机处，才能略微做一些朕想做的事，便连为君，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历朝历代，政斗那都是血流成河的。你去了那边，成了众矢之的，那些龌蹉琐碎手段，不到几日就能让你犯下朕都护不住的罪过。文臣铁笔如椽，朕虽不惧史书，却也不敢轻易触犯啊。”
云祯震惊看向了姬冰原。
姬冰原微微一笑：“如何？想不到皇舅舅也不是万能的吧？”
云祯忽然眼圈红了：“不是，臣是心疼皇上，皇上您太难了。”
姬冰原心中一软，倒有些后悔，大概是今日聊得太深，竟然忍不住在这孩子跟前泄露了一丝软弱来。他笑道：“长公主留下你，我是不能容你一点闪失的，你去哪里朕已想好了，你去大理寺，先任上几年少卿，掌刑狱，监察百官，掌上几年，把三法司那些门道弄通了，刑部、都察院都混熟了，手里也拿捏了不官员大臣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然后自然威仪也就起来了，这时候你再行事，就诸事便宜了。”
几年，云祯心里一阵叫苦，他还好有几个几年混呢，但他看姬冰原今日与平日大不同，也不敢再顶，只好先应了。
姬冰原看出他不愿来，但也未打算让步，云祯还是年幼，不知道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而坏一件事又有多么容易，倾轧整死一个人，在这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是多么的平淡寻常。
说起来，姬怀素其实的确是能以毒攻毒的老手，他能够在这庞大的官僚集团中游刃有余，玩弄权术，真正的圣君仁君，本来就不可能洁白无瑕。
如果……姬冰原忽然微微动摇，若是姬怀素那点深情是真的，说不准还真的能护着吉祥儿一世单纯。
云祯却不知道姬冰原心里那点挣扎，他笑吟吟：“皇上，臣今日讨个假，去送一下朱绛，兄弟一场，他这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京啦。”
姬冰原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好兄弟，呵呵。
云祯行了礼，姬冰原却忽然问他：“朱绛心仪于你，你知道吗？”
云祯脸上忽然闹了个大红脸：“皇上！我们只是好兄弟！”
姬冰原看了他两眼，明明白白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心虚气短，又问：“今日姬怀素也和朕说，心仪于你。”
云祯先是愕然，然后暴跳如雷：“皇上！此人乃卑鄙小人，别有用心！他就是想借臣母的军中势力，想让臣支持他，觊觎储位，皇上万万不可相信他的巧言令色！”
他几乎已是气急败坏，姬怀素究竟想做什么？这种事也能拿上台面来说的？他还是郡王！怎能如此不顾体面！却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可是做出了上书要与男子合籍成婚惊世骇俗之事。
姬冰原好整以暇：“他愿为你，放弃储位，只做贤王。”
“他放屁！”云祯已经忍不住爆粗：“我根本没有理过他，他想干什么？想借皇上您来威逼我吗？他想的美！皇上您千万别信他，他这人自私透顶，放弃储位绝对不可能，他是别有用心。”
姬冰原仍然再添了一把火：“他和朱绛打架，是因为朱绛对酒醉的你欲行无礼，他承认他起了妒忌之心，才与朱绛互殴。”
云祯两眼睁大，脸色从红转到白，然而这莫名其妙的互殴却找到了答案。
他喃喃道：“怎么会……之前明明……”明明这一世他和朱绛只做兄弟，两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一切都挺好，明明这一世他远离了姬怀素，姬怀素怎会反而对自己起了这样的心？
姬冰原道：“去吧，你不是要去送朱绛吗？”他促狭之心顿起，戏道：“离别之前把话说开也好，不过你若有心，朕也是可以替你好好调教一二的。”
云祯魂不守舍地行了礼，没理姬冰原的戏言，心里一团乱麻离开，茫然思索，不知自己当如何。
姬冰原看云祯愁眉苦脸走了，殿内无人，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丁岱端茶过来，姬冰原笑着问他：“你说说，朕养吉祥儿，不但要费这养儿子的心，又要给他安排历练，又要给他选职务，还得操那养闺女的心，把那些狂蜂浪蝶给驱走了，这养个孩子可太难了。”
丁岱道：“皇上难道不是嫉妒吗？”
姬冰原脸沉了下来转脸看丁岱：“你胡说什么？那是长公主的孩子，便如朕的子侄一般！”
丁岱道：“皇上何必自欺欺人？”
姬冰原脸上蒙上了一层薄冰，风雨欲来：“大胆！”
丁岱双膝跪下，面上却仍然无惧，口中却吐出了宫闱深处最讳莫如深的秘事：“皇上！您何必自苦？当初太后和您生分，不就为了您这改不掉的断袖之癖？您这半生孤苦，求不到一知心人。如今昭信候待你一心一意，又恰好也只好龙阳，这岂不是天作之合？您到底还在犹豫什么？辈分根本不是问题，别说定襄长公主根本不入宗碟，便是历朝历代，这纳外甥女的皇帝还少吗？”
姬冰原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闭嘴！”
丁岱伏下身子匍匐在地上，号啕大哭：“陛下，小的为您苦啊，您把小的杀了吧！您富有天下，如何就不能拥有一个知心人呢？”
偌大空旷的大殿里，四下无人，只有丁岱悲凉的哭声回荡。
姬冰原坐在龙椅上，犹如一尊冰像一般，久久不动。

第72章 不说
姬冰原坐着许久，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眉心，低声道：“起来吧，丁岱。”
“母后以我为耻，哪怕朕英勇善战，战功累累，她仍然……致死不肯原谅朕。”
“只是因为朕无法和女子成婚生子，这样一桩大部分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无论朕做了多少，她都没有再正视朕。”
丁岱泪流满面：“陛下，这不是您的错。”
姬冰原低声道：“朕知道，母后夙夜惊怖，只担忧朕被先帝发现这断袖之癖，然后废了我的太子之位，朕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朕想着，只要能够站到足够高，就无人再能置喙朕到底有没有娶妻生子，可惜她没有等到。”
“吉祥儿，他第一次和朕说他喜欢男人的时候，朕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一般，朕想着，什么都别管，兴许他只是和别的图新鲜的贵族少年一般，过几日新鲜头过了，也就过了。”
“千万不要狠着去管，兴许管着管着，就和朕一样，反而再也改不过来了，有时候朕也觉得好笑，朕与长公主本非血亲，性情相投成为异姓姐弟，结果她偏偏生下个孩子和朕一般，看着他，真的仿佛就像朕的儿子一般，因此朕希望他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过好他这一辈子，不必像朕一般错过应当纵情之时，一辈子只如枯木槁灰。”
丁岱道：“皇上，生年不满百，您还有多少年岁能这样虚度？能有个人陪陪你走一段，不好吗？况且，侯爷明明对您心有所属。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有什么不好的？”
姬冰原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心并不在情爱上。”
“他还很年轻，蓬勃的，活泼的，他有他的远大理想。”
“帝王之爱，凡人难以承受，朕会嫉妒，会比他先老去，会让他承受许多不该承受的攻讦和诽谤，污蔑和嘲笑。”
“他未必经得住，与其走到那一步，还不如朕看顾着他，护着他走一段，他这样年轻，兴许也就遇上最合适的人了。”
丁岱擦干净眼泪，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皱起来的衣袍，撇嘴道：“皇上，小的觉得您那是真看不起昭信侯了，我看昭信侯心里明白着呢，要不他怎么就那么心明眼亮的，没看上姬怀素呢？看看，皇储的大热门，外边多少人趋之若鹜，年少有为，容貌俊俏，看上去还对他痴心一片，侯爷怎么说的，他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您呢。咱们侯爷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好啊！他若是真的天天痴缠着你，像个后宫妃子一般日日就等着你宠爱，心里都是情情爱爱，您看得上他？”
姬冰原有些无奈。
丁岱拉着长长的声音道：“皇上您还有嫉妒的时候呢，您就看顾着他，护着他……那姬怀素能给昭信侯个啥？他也敢在您面前说心仪昭信侯。那朱绛不就借着和昭信侯一块儿打小长大的情分吗？他也敢肖想昭信侯，您这还瞻前顾后的，呵呵。啧，到时候让个猪把这水灵灵的大白菜给拱了，我看皇上您后悔到哪儿去。”
姬冰原：……
他沉沉看了眼丁岱，丁岱丝毫不惧，整了整衣袍，端着茶托道：“小的下去准备晚膳了。”一溜烟跑了。
姬冰原哭笑不得，这活宝之前哭成那样惨，搞得自己心软，没追究他妄言之罪，结果他滑不留手，借机教训了自己一通跑了。
猪拱了白菜吗？
姬冰原冷哼了声，可不正是一头猪刚准备戍边吗？好兄弟，啧。
不得不承认，丁岱到底是他多年肚子里的蛔虫，他的的确确那一瞬间，酸了。
===
朱绛蔫蔫地拉着马缰，走在长亭外，老国公没来，但他兄弟来了，一路还在念叨他：“国公爷说了你这一架虽然冲动了，但也算歪打正着，这几个月河间郡王门庭热络，是该冷一冷了，咱们掌军之人，不需要和宗室们来往太多，你好好在边疆静下心来立点功，下次不许再吃酒误事。”
忽然远处一阵马蹄声，朱绛转头，看到云祯骑着马飞奔过来，朱绛大喜过望，转头使劲招手：“吉祥儿！吉祥儿！”
云祯看到他满面喜气看着他，整个人面庞都仿佛被点亮一般。
忽然心里一软，之前心里想好要质问他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怎么问呢？他至始至终没有挑明过，反而远离京城，去了边疆戍边，难得回来一次，结果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又招惹上了牢狱之灾，虽然也是他自找的吧……多少和自己有关。
最关键的是，他没办法回应也不能回应朱绛这份感情了。
也不知道他那个孩子还有没有。他也不知道这一世的朱绛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了心思，但姬怀素应该不会御前扯谎。
前世事前世了，这一世既然做兄弟，也只能继续装糊涂下去了。
因着这份内疚，他带了好些银票给朱绛，从随身的银袋里拿了出来塞给朱绛：“你好好待着，我本来想去兵部，也能照应你一点，皇上不许，叫我去大理寺，唉，有什么事随时写信给我。”
朱绛看这一大把银票也是啼笑皆非：“我家里也有安排的，你自己留着用，我也猜你在西山大营待不久，大理寺好啊，大理寺人人都怕。”
云祯道：“你以后别那么冲动了，郡王也是那么好打的吗？”
朱绛呵呵一下，果然没有解释。
云祯心下越发明白了，果然姬怀素所言非虚。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看日头不早了，将他送走后。
云祯才又没精打采回了宫。
姬冰原看他精神蔫蔫的，问他：“如何？问清楚了吗？”
云祯低声道：“没有，他不说，就还是算了吧。”
姬冰原眉毛微微抬起：“不想知道个究竟？”
云祯低声道：“又不能回应，挑明了岂不是兄弟都做不了了。”
云祯继续道：“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一厢情愿的喜欢，说出来只会困扰对方？不如不说比较好。不说还能做兄弟。”
姬冰原低声道：“你说得也对——不过感情这种事，遮掩不了的吧？”

第73章 密案
云祯又在宫里逗留了几日就回营交接了。
李磊调任川军，走之前特意过来和他道歉，云祯有些诧异，但看李磊情真意切，和从前那一副冲动的样子差别很大，不由也有些动容，厚厚备了一份礼送了他，又重新治了一席，将大营里的人再次请了一遍，这次其乐融融。
李磊喝到大醉，揽着敬酒的云祯道：“侯爷，之前是我量窄，看差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勿怪，将来有什么使得上兄弟的，只管吩咐。”
云祯颇有些唏嘘，和他尽力又喝了几杯，倒是释然这段怨仇反而解了，却不知是不是皇上在背后做了什么。
回府又收到河间郡王送来致歉的礼物，娄子虚亲自上门陪着笑致歉，云祯收了礼，又吩咐管家另外备了一份差不多的礼以及一些珍稀药材送了回去。至于致歉什么的，他是懒得理的。
很快任大理寺少卿的旨意下达，他开始交接工作。
和任大理寺少卿的旨意一并颁发的还有河间郡王出任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会同馆的任命。
四夷会同馆专司外交之事，一向提督的确由太常寺派宗室担任，但河间郡王，那可是皇储的大热门人选，原本治河外放完毕，一般来说要么进六部历练，要么指个差事，进内阁、军机处这种要部去熟悉政事，怎会去四夷会同馆？这样整日翻译蛮夷书信，与各蛮夷番邦交接朝贡等等诸事，实在琐碎而无什么权力。这一道旨意在朝廷掀起了波澜。
勋贵重臣们细细分析着这背后的上意。
旬阳郡王府，姬怀清在放声大笑：“掌四夷会同馆，和那些蛮夷之国打交道，哈哈哈哈哈，果然，他害得那小杂种进了牢狱，这是被皇上打入冷宫了吧！姬怀素啊姬怀素，我以为你有多能忍呢！果然也还是忍不住了吧？听说他病重都还派人去昭信候府送礼致歉，好一个忍辱负重，简直丢我们姬氏皇族的脸！”
姬怀清的谋士吕备感慨道：“昭信候在皇上心中，仍然非同一般，殿下，王爷之前交代的，你若是能忍一忍就好了。待事成怎么不行呢？”
姬怀清冷哼道：“我只看他能得意几年，西山行宫那事，我看有七八成准，皇上去年去过两次，第一次待了时间很长，招幸宫女极有可能，第二次直接就放了那么张扬的烟火，算算日子也该如此。”
“宫里没有皇后，彤史形同虚设，但按行宫那边的侍卫说的，吩咐放烟火的时候不少万寿的花样，又要活泼花样多的，据烟火匠那边说了，指名是要给年轻的十七八的主子庆生，又说了一定要看时辰，等主子到了湖中赏景才放，皇上此人端肃谨严，不好娱乐，晚上专门带人去湖心赏月放烟火，怎么想，都该是年轻的妃子了。”
吕备道：“唉！昭信候不足为虑，他的身份决定了皇上再怎么宠他，也不会成为您的阻碍，现在这边倒是有一桩事您要注意了，王爷那边也写了信来，请您务必要注意。承恩伯谈意如的嫡孙女要进京了，皇上极有可能为她赐为河间王妃。”
姬怀清道：“承恩伯？”
吕备道：“谈氏，乃是皇上母族，承恩伯为国舅爷，先太后去世得早，封号和承恩伯都是今上追封加恩的，一直居江南，未进京，如今派谈氏嫡女进京，据可靠消息，是皇上命太常寺挑的河间郡王妃。”
姬怀清勃然做色：“我的王妃只是个三品翰林的女儿，姬怀素凭什么能娶伯府的嫡女！”还是太后一族！这意味着什么就太明显了，这下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吕备道：“不止如此，我听说太常寺那边还拟了侧妃人选，一正两副，正是东宫仪制。所以，郡王爷，四夷会同馆的差事虽小，但却稳当啊，无论如何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编上几本书，主持几次朝贡，妥妥的政绩到手了！郡王爷，您可要担心了，王爷的意思是，护送谈氏嫡女进京的，是其兄弟，承恩伯的两个孙子，一个是长房嫡长孙谈文蔚，一个是二房嫡孙谈文葆，是此次进京的谈氏女同母的兄长，此二人，你需要用心结交，如能坏掉这段姻缘，最好不过。”
姬怀清诧异：“既然是皇上母族，怎的之前几乎不曾听说过？”
吕备道：“依稀听王爷说，承恩伯当初不知怎的似乎得罪过还是太子时的皇上，太后去世得又早，没有太后在中间转圜，也就没能缓和下来，承恩伯又一直不进京，也就这么远了下来。但是母族仍然是母族，皇上要过继皇储，将母族的嫡女赐婚给皇储，是最稳妥牢固地联姻了，皇上从前年轻，还能年少气盛，现在都登基这么多年了，再多的气也该消了。”
姬怀清眸光闪动，冷冷道：“那就让她嫁不成姬怀素好了。”
吕备道：“只能见机行事了，且等他们进京……”
姬怀清却道：“那时候却太迟了，我有一计……”他招手叫了吕备靠近，低声说了几句，吕备神情变幻，犹豫道：“这，等小的和王爷说说看。”
姬怀清不满道：“什么都等阿爹做决定，时间早就过去了，你先准备起来。”
吕备心惊肉跳，忐忑不安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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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上任的云祯则在大理寺熟悉了一段时间，他有皇上照应，又仗着几年在军营里混下来的熟络脾气，很快又上上下下和各职官给混熟了。
虽说一些文臣们还是有些心理疏远，但看他天天笑眯眯脾气甚好，和外边传闻的那个一脚踹断河间郡王的跋扈侯爷有些两样。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侯爷出手豪阔，仗义疏财，谁家有个什么难处，他二话不说立刻掏钱，很是有几分任侠之风，渐渐倒也都面上很是过得去。
这日大理寺卿罗瑞却找了云祯去，拿了个卷宗给他：“论理你才来，不该去派你外差，但这事棘手，咱们议来议去，竟是云少卿您去办这一趟差最合适不过。”
云祯拿了卷宗过来，他正嫌无聊呢，十分高兴道：“罗大人您别客气，能使到我的只管使唤，我看是什么大案？需要咱们大理寺出外差？”
罗瑞长叹：“具体都在卷宗上写了，我只和你说些重要的，下月是皇上千秋，国舅爷承恩伯，遣了两个嫡孙，护送给皇上的寿礼进京，走的水路，也带了不少护卫，结果愣是在路上，被人给劫了寿礼！”
云祯吃了一惊：“劫给皇上的寿礼？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怎还能有如此胆大的水匪？”
罗瑞道：“不错，皇上口谕，让大理寺与龙骧营共同派人去办了这一次差，此行机密，办差不得泄露风声。云少卿你既是宗室，又带过兵，臣就向皇上保荐了你，皇上同意了。”
云祯情知这是皇上给自己机会出去历练历练，笑得眼睛弯弯：“谢谢罗大人，下官一定尽力办差，不负圣恩。”
罗瑞却道：“有一事却不得不提醒少卿，这船上，却还有承恩伯府的一位小姐，原本是打算过年后进京的，但因怕到时候天冷难走，便趁着这次送寿礼随长兄一并进了京，对外并未宣扬。这承恩伯府，乃是先太后的母家，因此此趟差，这位谈小姐的闺誉，需要万分小心，这也是我这次推荐你办差的原因，其他人办，只怕冲撞了伯府千金，这可大大不妥，你可要千万当心了。”
云祯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心下明白，果然这才是关键，这位伯府千金，算算辈分，应该是皇上的表侄女，这在船上遇盗，这事传出去，那可的确是连皇上都脸上无光。难怪要密办此案，还让龙骧营一起出面，大理寺一看这烫手山芋，当然忙不迭地扔给自己。
他笑意满面拱手：“罗大人放心，下官明白了，一定办妥当这事。”

第74章 失踪
云祯和龙骧营会合，看到高信带着云江宁，脸色微变，悄悄问高信：“你来了，谁保护皇上啊，怎不把云江宁留在皇上身边。”
高信忍俊不禁，招手招呼云祯凑过来：“皇上早料到你有此一问，专门叫我转告侯爷，他还没老，云江宁还嫩着呢，再历练个几年再说。”
云祯：“真的？”
高信又道：“假的，皇上说你第一次办外差，身边没个好用趁手的人不行，叫江云宁跟牢你，伺候你，走之前把我和云江宁都喊去了，说若是你少了一根汗毛，就扒了我们俩的皮。”
云祯：……
难道不是应该全力把寿礼给找回来吗？
他翻身上马，果然云江宁真的也骑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云祯只好忽略他，问高信：“走水路？”
高信道：“对。”
两人到了港口下马登了官船，扬起满帆，船如箭放，飞速前进。
云祯只觉得新鲜，站在船头迎着风看风景，高信跟过来笑道：“侯爷第一次乘船？”
云祯道：“正是，正好有空，高大人对此次案情有什么见解吗？”
高信道：“案发在泗阳运河段，那里水面曲折凶险，岸上崖高林深，的确本来就是水匪多发之地。黄州知府上了折子，事发后已命州军封了运河上下段，严查严剿各地水匪。此案是有内应，里应外合，窃取了寿礼去，贼子之胆大十分出乎意料，毕竟一般水匪，是决计不会找这样从人护卫众多的座船下手的，麻烦太大。”
云祯若有所思：“所以此案应另有内情？黄州知府才匆忙上折子上奏朝廷。”
高信笑道：“不错，大理寺卿一眼也是看出了关节所在，寿礼是轻的，真丢了，人先平安到京城，再禀报皇上督沿河州县细细查访问便好了。什么寿礼能让伯府长公子那样谨慎着急，就在当地不肯走了，要求黄州知府必须寻回，更重要的是船上还有着伯府的千金，因此黄州知府只得星夜送急奏，估计也顾不得头上的乌纱帽了，不小心只怕掉脑袋。”
云祯敏感问：“这位伯府的千金……”
高信道：“承恩伯给皇上上了个请安折子，说自己如今年事已高，体衰多病，想来寿命不永，想为家里子孙求些恩典，给些差使历练历练。先说了几位孙辈公子的一些情况，又说有一孙女，性子颇肖庄慧太后，年方十六，想请皇上帮忙物色一位门第相称，性情才华好的郎君以求婚配。皇上原本有意赐婚河间郡王为郡王妃的。”
云祯意味深长：“哦，颇肖庄慧太后啊……”那就是想做皇后了，这个原本，就很有灵性，所以皇上开始的确是想立姬怀素为储了？后族嫡女，门第相称的，不是勋贵，就是宗室了，原来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高信就这么满不在乎在自己跟前说这样的大事，他一向谨慎，这显然是皇上允许他向自己吐露了。
所以那天自己那样儿戏一般的背后抹黑，居然还有点用了？
云祯忽然百感交集。
他在自己两世稀里糊涂的记忆里头搜索了一轮，总算依稀想起来，第一世，姬怀清似乎的确得了赐婚，娶的正是谈氏为太子妃。只是当时他和朱绛正为那孩子的事闹得心烦，又是时事不稳，国乱家变，也没太在意。
所以第二世姬怀素当了太子……当时皇上是不是也知道姬怀素和自己有些不妥当，因此也没赐婚？给过继的皇储赐个太子妃太正常不过了，自己也只能接受——那一世也没想过什么未来，姬怀素待自己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的那点情意，尚不足支持一生一世的承诺。
两世，皇上大概都知道自己和男人不清不楚，但全都给予了无言的支持。便是这一世……皇上也没有驳斥过自己一句，自己和姬怀素朱绛闹出那么一场闹剧，他也只是护着自己，怕自己受了委屈。
云祯几乎恨不得不办差了，跑回宫里好好陪陪皇上。
但运河上日行数十里，很快他们便到了黄州。
黄州知府带着两位伯府公子过来见上官，云祯看过去只见伯府两位公子都颇为英俊，面目果然有些皇上的影子，想来太后与承恩伯应该也面貌相似。
黄州知府先通禀：“下官黄州知府李达中，这位是承恩伯府长公子谈文蔚，这位是排行第三的三公子谈文葆。”又介绍云祯：“此次京里派下来督查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昭信侯云侯爷，龙骧营统领高统领。”
两位公子上来就拜，口称云侯爷，高统领。李知府继续介绍：“此次是两位公子负责护送寿礼上京，结果到了泗阳河段一带，夜泊之时，却被贼人里应外合，窃了寿礼去。”
云祯笑着叫起两位公子，高信道：“我与云侯爷奉圣上密旨，侦办此案，两位公子尽可放心，皇上十分重视，临行前再三叮嘱，查案为次，几位贵人的身家安全才上上重要，那寿礼若是无什么特异之处，也不必太过挂心了，承恩伯的心意，皇上心领，只以保护两位公子和小姐安全进京为上。”
两位公子脸色齐齐变了变。
云祯道：“内应可查到了？”
谈文蔚先上前道：“事涉内闱，还请云侯爷摒退无关人等，小的们细细向侯爷、高统领禀报。”
云祯一怔，李知府已非常知趣麻溜道：“下官门外恭候大人召唤。”说着迅速使了眼色，一众随官、侍从等全部退了下去。
云祯只好挥手命江云宁带着侍从也都下去，厅中只剩下两位公子和他、高信四人。
谈文蔚这才双膝跪下道：“因事关舍妹闺誉，我和舍弟此前未敢声张，只能先以寿礼失窃之事上奏。”
云祯看他神情揣度：“所以，寿礼并未失窃？”
谈文蔚道：“寿礼仍完好在船上，是一尊玉雕，我们派了不少家丁守卫日夜值守，因此并未失窃，只丢了些许财物，应只是为障眼法。”
“话从头说起，我们离乡第三日，一天夜里在河里救起一名投河女子，那女子哭诉因无子被夫家所驱逐，娘家又是兄嫂做主，不肯容留，只能投河自尽，仆妇好言相劝，她便称其自有绣技，愿投身我家，自卖自身，为我们家仆佣。”
“我们家从不在外边买人的，但我家妹子自幼心善，看她可怜，便暂且留她在船上，只想着到了大地方，赏她点银子给她下船去。一路上这名女子十分善谈，说了许多市井新鲜事，我妹子自幼养在闺中，不知世事，船居数日无聊，她听得入迷，便时时留她在房里说话。”
高信已说了句：“糊涂！你们也是大家公子出身，重任在身，如何敢收留不明女子，还留在小姐身边？”
谈文蔚满脸羞愧：“是我们糊涂了，只以为她一个弱女子做不了什么，房里又有乳母、丫鬟数人陪同，想不到待那夜船泊后，入夜那女子迷倒了所有仆佣，不知用何方法，和舍妹一起失踪了。”
云祯转头看向高信，两人脸上都有些意外，伯府千金失踪！
这可真是大案了。

第75章 问话
“为保舍妹闺誉，我们只能和知府大人说，是舍妹身边的贴身丫鬟与外人勾连，里应外合盗走了寿礼，因着这丫鬟是我们家的远亲，所以也不好外泄，只描了舍妹与那女子的画像给了知府，秘密搜寻。”
“这几日知府派了州军运河沿岸搜寻，岸上各城镇也都秘密搜寻过了，仍无下落。”
谈文蔚面色铁青，高信宽慰了他一句：“毕竟事涉闺誉，这样处置也算妥当，如此只能是尽快寻回谈小姐了。”
云祯却问道：“黄州城里搜过没？”
谈文蔚道：“知府大人封了城门搜了一回，未曾搜到。”
云祯却道：“知府大人不知道你们想查的是人，他们搜捕的是寿礼，必然着重查的是商铺、当铺、典卖行等等销赃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应该着重搜妓院勾栏、戏园子、戏班子、人牙子、暗门子、私娼院子甚至南风院……”
他话音未落，谈文葆已霍然变色：“侯爷什么意思！”
云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谈文蔚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赔笑道：“舍弟无礼，也是心疼舍妹，侯爷海涵，此事发生后，我也私下派护卫到了城里这些地方一一查访，未见异常，学生想着，水匪未必敢如此胆大包天，只疑心是诱拐。”
云祯道：“你们侍卫是外地人，查访本地未必懂得那些暗门子的门道。处心积虑如此诱拐，为的什么，两位公子千里迢迢护送妹子进京，心里应该清楚，后族嫡女，何等贵重，这是冲着坏闺誉来的，幸而两位公子出身名门，处世不乱，但两位公子出身君子，怕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此事贼人必然会闹大，闹到满城风雨，闹到承恩伯府，不可能再嫁一女入宗室。”
谈文葆面如土色，云祯知道这位三公子是谈小姐的嫡亲兄弟，想来年纪还小，未经事，之前那些应该都是这位长公子做的，他转头问谈文蔚：“小姐身边的仆妇，都关押好了吗？”
谈文蔚心下叹息，拱手道：“放心，一出事小的就已经将她们分开关押审问，如今她们都还不知道舍妹失踪，只以为是舍妹卧病，房里丢了许多珠宝，因此查问关押她们，刑讯了一轮，口供都是晚上陪着小姐入睡后，醒起来就已被关押了，全都诸事不知，应是被迷香迷晕。”
云祯点了点头，敲了敲扶手道：“若是想要坏小姐闺誉，只需要大庭广众闹市之中，从妓馆逃出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在闹市之中大呼我乃承恩伯千金，被贼人所掳……”
谈文葆谈文蔚齐齐变色。
高信宽慰道：“这样官府必然会查妓馆，留下首尾太大，对方应当不会冒此风险。”
谈文葆略带感激看了高信一眼，云祯却又道：“又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抛尸客栈之类的地方，衣不遮体……再流露些十分明显的线索，这些地方南来北往客商多……”
谈文葆勃然作色，谈文蔚袖子下捏了下他的手掌，赔笑道：“侯爷所推断周密，但小的以为，对方应是另有意图，不至于到此地步，若是到此地步，莫说谈氏全族与此贼不死不休，便是皇上也绝不会轻饶。”他说到后头，面容已带了些凛然，神情肃然，神情居然有三分像姬冰原。
云祯微微愣了下，心里却走神起来，皇上年轻时，莫非也是这般？不对，皇上说过他喜欢冒险，习武，还和人赌斗，他只盯着谈文蔚微微出神。
谈文蔚看他看着自己似乎在发呆，不由微微轻咳了声，云祯却看向他问：“如此说来，谈大公子这是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谈文蔚道：“适才尚未来得及说，舍妹床上留着一张帕子，留书只是请贵女做客，七日后便会送回，请勿担心。”他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双手捧上。
云祯打开那帕子看了下，那帕子上的字秀气规整，高信道：“的确无人愿意得罪高门贵族，结下死仇的，若是真如此，皇上的确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这是第三日了吧？有任何消息吗？”
谈文蔚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日还未结束，我们还在守候，但应该是因为我们已惊动了官府，所以我们担心……”他脸色微微带了些窘迫，云祯将帕子交给高信，若有所思道：“看来这是个立牌坊的贼子，想来是要走郎情妾意，私奔偷情这一套了。”
谈文葆终于忍不住道：“请问侯爷对我们承恩伯府是有什么意见吗？为何今日说话竟全是不顾体面，全往恶里揣度？”他原本看皇上差了这么个年轻的侯爷就觉得有些不满，这样的大事，不派个老成些的人来怎么妥当？高统领倒是来了，但那不就是个侍卫统领吗？说到底还是皇上身边的侍卫，懂得什么？果然一直唯唯诺诺仿佛只是在附和昭信侯。
他也略知昭信侯的根脚，其母不过是个土匪之女，侥幸乱世中救了先帝，得封了个公主，也不过只是叫着好听，没有封地，不入宗碟，只是领点俸银，代皇上掌掌军罢了。
果然是粗俗之人，鲁莽不堪，一丝体面不讲，简直是安心在咒妹妹，他压下心里的气，先找到妹子再和他计较。
云祯看了眼谈文葆：“我只是知道，那些人心能有多脏罢了。”
他敛了笑容以后，一双眼睛便显出了寒意，今日是正式场合，他穿着藏青色大理寺少卿官服，衬得肌肤冷白，不笑看人的时候，那种自上而下的威仪和疏远便显了出来。
谈文葆不知为何心下微微一寒，不知为何竟不敢再质疑。
谈文蔚原本还想说几句岔开，但一看云祯那神情，心下却也一凛，又颇觉诧异，适才看他笑盈盈的时候，面皮青嫩，眼睛弯弯，只像勋贵里常见的到官场混资历的小少爷，此次查案，他应该只是来压压阵，真正主事的应该是高统领。
但适才他只轻轻几句话，就说中了他自妹子失踪后，心里最大的隐忧，而一不笑的时候，又有如此威仪——果然真不愧是那位能号令千军的土匪公主的后人吗？
高信笑着一旁打圆场道：“咱们查案的，凡事只能往最坏的打算，才好拟出章程来，这背后的贼子居心险恶，用心卑劣，自是不必说了，如今我们还得拿出个章程来，我看这时间也已接近午时，我们先问问李知府，看看他如今查案的情况，两位公子不妨先出去等等？”
谈氏兄弟这一出来，就直等到了日头偏西，只看到黄知府进去以后，就开始络绎不绝地传人进去问话，都是负责搜查的各州军将领，待到问完后，总算有位蓝眼睛卷发的龙骧营侍卫走了出来对他们道：“侯爷还要继续问话查案，两位公子如没有什么事，也请先回房安置吧。”
谈文蔚忙赔笑道：“无妨，我等反正也心里焦灼，且在这里等候心里倒还稳当些，侯爷从京城到此，一路风尘仆仆，到如今也未用饭，不知可否学生们陪侯爷用膳，顺便再谈谈章程？”
那侍卫却摇了摇头：“且顾不上呢，还有话要问。”却见外边开始有衙役带着一群衣着鲜艳浓妆艳抹的女子进来，人人身上香风袭人，开始站在廊下等候，有龙骧营的侍卫开始过来一个个查问姓名，身份，然后传进去问话。
听她们自报身份，却都是城里官窑、暗门子、瘦马院子的老鸨子们！
谈文葆心下焦躁，不由拉住那侍卫的手臂道：“这位兄弟，这样大张旗鼓传人来问话，就算有个什么，岂不是打草惊蛇！我们此前都是暗访的！”若是对方见势不妙，对小妹暗下杀手怎么办！
之前昭信侯说过那“一不做二不休，抛尸客栈、衣不遮体……”瞬间冒了出来，谈文葆脸色难看怒气冲冲道：“难道你家侯爷是对我们府上不满，借机报复不成！”
那蓝眼侍卫却锵的一下已将腰间的胯刀拔出，横刀在胸前，冷冷盯着他：“大理寺办案，有阻拦者杀无赦！再啰嗦，叉出去！”
谈文葆唬得连忙松了手，看到那雪亮刀刃，吓得心怦怦直跳，一旁的谈文蔚也吓得脸色都变了，上前将谈文葆拉了后退了几步，忙著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弟只是心忧，求这位侍卫大哥恕罪。”
蓝颜侍卫冷漠如木石一般，面色无动于衷，转身进去了。
谈文蔚低声劝慰谈文葆：“大理寺和龙骧营办案，自有章程，我们莫要太过焦心。”
谈文葆道：“那是我亲妹子！”
谈文蔚有些生气了：“难道那不是我妹子？”
谈文葆这才泄了气，只紧紧盯着那些老鸨子们一个一个进去问完话。
过不多时又见衙役们引了一堆戏班子的班头进来，谈文葆已是不耐烦起来，低声议论：“难道他打算今天把这些下九流的全问完？可笑，这样能问出什么来？他不是借机来寻欢作乐的吧？”
谈文蔚道：“耐心些，他到府衙至今，还未用饭，有这样寻欢作乐的吗？你耐心些。”
谈文葆一想果然是，忍下了。
却见那蓝眼小哥出来，班头里头却有一男子站了出来招呼道：“江宁小哥。”
蓝眼小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男子却面不改色笑盈盈拱手：“想不到今日能见到您，不知道侯爷也在吗？”
那小哥脸色冷冰冰转脸进去了。
谈文葆冷笑了声对谈文蔚道：“看到没？连黄州的戏子都认识侯爷。”
谈文蔚不说话，只盯着门口，不多时那蓝眼冷眼侍卫再次走了出来，却是把那名英俊高大的戏子给传了进去了。
谈文葆：“啧，老相好吗？”
谈文蔚转过头：“闭嘴好吗！”他心下烦躁之极，想起今日刚收到祖父托人星夜赶路送来的密信，越发感觉到了悲观。
小妹，你到底在哪里？

第76章 线索
白玉麒一进门就笑了，上前跪下行礼，一双眼睛却只瞄着穿着深青官服肤白似玉冷着张脸的小侯爷。
好看，想睡。
可惜睡不着，人家背后有长辈护着，只能干看着咽口水。
云祯被他那带着千言万语私语还休的露骨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毫不奇怪若是四下无人，那没廉耻家伙随时能上前来剥了他衣服或是剥了自己的衣服……
那日午后明亮阳光内矫健漂亮的蜜色身躯又瞬间跳出了脑海。
云祯恼怒地压下思绪，盯着他：“你们班子怎的不在京里了？从京城到这里来几日了？”
白玉麒笑道：“咱们戏班子本就是四海为家，哪里有钱往哪里走，京城钱不好挣，动不动就冒犯权贵，小的怕侯爷追究小的不敬无礼之罪，只好离了京城，沿着运河一路下来逢城就演，到黄州也只半个月不到。”
害怕？他那样子有一丁半点的害怕吗？云祯心里低估着，但对方仍然还是那样坦然看着他，眼神几乎是垂涎的——之前教戏演戏的时候，明明都是一本正经严肃凛然的，自从那天摊牌后，这人显然就扯下了伪装着的面具，明明白白地脸上写着我就是在撩你。
云祯实在吃不消，清了清喉咙：“我有个事要你办一下，你既是外来人员，你帮我打听一下，最近这半月，有没有外来的戏班子、戏子或是擅风月的男子，长相必定是好的那种。”
白玉麒笑着道：“侯爷若是想要人教教这风月之事，小的毛遂自荐，定能教侯爷满意。”
云祯闹了个大红脸，转眼快速看了眼高信，高信在一旁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到一般。
云江宁喝止道：“无礼！”
云祯忍着羞窘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这风月场中，专有这做了筏子套子，哄骗诱骗豪门富室的女眷、公子，或是求财，或是求色，或是拐了人卖，这一等人。且必是外来的，不会是黄州本地的。此事需密办，你去替我打听来了，我重重有赏。”
白玉麒笑道：“不敢求赏，侯爷既有吩咐，小的自然是全力以赴。”
说完笑着又磕了头，起身看了耳根犹通红的云侯爷，心下又啧了声，好纯，可惜，不知以后便宜了谁。心下遗憾着退出去了。
高信看那白玉麒退出去了，笑道：“侯爷年纪轻轻，倒是明白这等门道。这些下九流的门户，消息灵通，忽然来个外地的骗子抢饭吃，自然是明晃晃的打眼，这白玉麒也是外来的，定然私下有门路打听。”
云祯道：“如今看来那些娼家都无什么有用的消息，想来他们只做这一桩生意，必定行事极秘，要从赁门户这边下手了，这门户必定大而精美，清净且人迹罕至，叫衙役们去打听掮客黄牛们，这黄州城里，哪家豪门富室的庄子、别院可出租。”
高信看他嘴唇已有些干卷，倒了杯茶给他：“侯爷润润嗓子，我叫人送点茶饭进来你先垫垫肚子吧？其他人我来问好了。”
云祯摇了摇头：“还是叫人进来吧，两个人一起问话，以免疏漏了什么。事关女子的闺誉，生死大事，早半刻都是好的，我们少个一顿半顿饿不死人。”
高信笑道：“侯爷既然如此关心重视，废寝忘食尽心尽力地办案，何必刚才又故意冷言让谈公子们不痛快呢？”
云祯脸一红，转过脸：“哪有故意？高大哥觉得我办得不妥的，只管提点。”
高信一笑，没继续揭穿他，横竖这位爷无论得罪谁，有皇上兜着呢，仍是命人传人进来一一问话。
待到深夜，白玉麒却来了，让人通传侯爷交办的事，有回话了。
云祯精神一振，想来是有线索了，连忙驱退了人员，传了白玉麒进来。
外面谈文蔚、谈文葆两兄弟原本看着一直在问话，也不敢走，只在外边廊下焦灼等待。
忽然又见之前那戏子回来，再次深夜进去，然后看房内的人几乎全都出来了。
谈文葆冷笑道：“那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只怕是这位侯爷的入幕之宾，还有我们这侯爷说起话来，对下九流那些风月场所的门门道道可熟悉着呢……”
谈文蔚冷着脸没理他，忽然眉头一皱，看到花厅门忽然洞开，两旁侍卫躬身，云祯肃着脸按着刀当头走了出来。高信紧随其后，那个蓝眼侍卫一路替他披上披风，在院子里吹了个哨子，立刻一群穿着麒麟侍卫服的侍卫从院子四面八方赶了过来，然后紧紧翼护着云祯大步往外走。
谈文蔚连忙冲上去道：“侯爷！可是有消息！学生们能一同跟去不？我也带了许多人手……”话未说完，已被侍卫一把推开到了一侧。
只看到云祯冷着脸仿佛没听到一般快步走了出去，有侍卫利落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过来，他拿了缰绳翻身上马，手一抖，那马极神骏，一下子似箭一般射了出去，数十个侍卫一并翻身上马，雷鸣一般马蹄声响起，数十骑绝尘而去。
谈文蔚和谈文葆两兄弟在背后只看着那一群快马扬起的灰尘。
谈文葆愤愤啐了口：“装什么啊！架子这么大！”
谈文蔚提起了心，谈文葆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只见黄州知府李大人走了出来，谈文蔚连忙上前笑着打听道：“李大人，看侯爷这样子，是打听吃了什么吗？我们这次来也带了不少护卫，都是精明能干的，不知是去哪里，我们也能相助一二。”
李大人满脸谦和连连拱手赔笑：“谈公子带来的护卫自然是精干的，只是大理寺奉的是密旨，龙骧营的侍卫协同办案。这案子，本府已是无权过问了，只能全权听从侯爷调令。侯爷和高统领去了哪里，本府也是不知，也不敢问。想来自然是有了线索，两位公子只管先回下处安心等待，想来很快必有好消息。这寿礼，定能完璧归赵。”
他看着谈家两兄弟，心下却只觉得痛快，这两位承恩伯的贵公子，自寿礼失窃开始，气势汹汹来报案。哪里是报案，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堂堂一个三品朝廷命官，一方大员，被他们如同家仆一样使唤，还语气咄咄逼人，左一个承恩伯已知道立刻要上报朝廷，又一个皇上降罪下来你担得起吗，又是指挥这又是指挥那，待到查案问到关键要情，又傲慢得很，只是含糊其辞敷衍他们。说起来就是不许问，趾高气昂，他宦海多年，一看那口供，又看这两位公子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他查不了了，立刻遣了人星夜上奏，他伺候不起，大不了降级换个地方当差去，让皇上派个能干的来伺候着皇亲国戚吧！
果然这云侯爷一来，这俩公子只得乖乖站在廊下听传，前倨后恭地来向自己打听消息，哈哈！这才是苦主该有的态度！朝廷办案，由得他们两个白身来指手画脚吗？
他笑嘻嘻拱手又应酬了几句，只说自己还有侯爷吩咐的差事要办，滑不溜手地走了。
谈文蔚无法，只得吩咐几个护卫守在门口等候着一有消息立刻去禀报他，然后先回了房间。哪里睡得着！不过是干耗时间罢了。
他摸着怀中那封府里爷爷亲自让人送来的密信，更是火烧一般，今日他这煎熬，一点不比谈文葆轻。
信早已在送信的侍卫眼前看过烧了，只留下一小包药粉，混入饭食，三日后便会衰弱而死。承恩伯亲笔交代他，若是蓁蓁失贞，就让她在路上因感风寒而死。

第77章 惊吓
谈蓁推开门，门口一位侍卫冷漠拦住她：“谈小姐，郡王有交代，为您安全计，请您勿出二门，有什么需要可交代。”
她咬了咬牙道：“你们郡王几时能回来？他去哪里了？我担心家里父兄担心，想给他们写封信。”
那侍卫冷冷道：“郡王奉密旨办事，此前小姐写的信郡王已托安稳之人送给你家长兄。王爷的行程我等不知，请谈小姐不要让我们难做。”
谈蓁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侍卫将门推回，在她眼前关上。
她在院子里犹如困兽一般转了又转，回了房内，只能捡了几本书心烦意乱地看了看，屋里倒是精舍华美，被褥精洁，但她在这里已住了两日，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感觉到了时日漫长到了煎熬，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再次遭到了□□。
直至日头偏西，侍卫端了饭进来，又立刻走了出去，连一句话都不和她说。直到她用完饭，才走了进来取走餐盒。
待到深夜，始终睡不着的谈蓁忽然听到门轻轻敲了敲。
她连忙起身，这几日她全是和衣而卧，起来倒便捷，她起来站在门边问：“什么人？”
只听外边一个温润声音道：“谈小姐，深夜打扰了，小王才刚刚回到，听侍卫说您似有急事找我，想问问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小王帮忙的吗？”
谈蓁一喜，伸出手推开门，果然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门外，眉目秀致，唇红齿白，风神翩翩，看着她双眸似乎眼前一亮，却又举止十分端谨克制，只是深深一揖：“谈小姐。”
她微微曲膝行礼道：“郡王殿下。”
那青年含笑道：“希望没有打扰到小姐，我接到侍从飞鸽传书，说您似有要事，连忙带着从人夜驰三十里，夙夜赶路，才赶了回来，却不知谈小姐找小王有什么事？”
谈蓁看他衣料极好的缎袍下摆和靴子果然都粘了泥点，肩头还被露水打湿，不由微微歉疚：“实在对不住，也不必如此的，郡王殿下既然是在奉皇上之命办密旨，还当以皇命为上，我……我只是……”她脸色飞红。
那青年笑着看着她，眼里情意满满：“想是侍卫们都是大老爷，伺候不周？实在是小王这次出来，只带了些五大三粗的侍卫，除了听命令以外，什么都不会做，给小姐委屈了，只是这次差事时间紧张，小王不能陪伴着小姐，只能留两个侍卫负责小姐安全。考虑到小姐的闺誉，因此不敢请外边的人来，只怕又和前日一样，内外勾结，害了小姐。”
谈蓁慌忙摇头：“不必不必，我不是嫌这个，我只是担心父兄担心，希望能确认一下前日我写的书信，是否已送到我兄长手中。”
那青年微微一笑：“原来是为这个，小姐放心，飞鸽传书，专人送达，不会有误，回信已在路上了。”
谈蓁脸色通红：“多谢郡王传信，之前郡王救命之恩，小女回去必回禀报父兄，厚礼相报，再禀报皇上……”
那青年却慌忙摆了摆手：“小姐，小王求小姐一事，此事千万莫要声张……”
谈蓁愕然，那青年耳根微微带了些红色，似是不敢看她，腼腆道：“一则，此次小王是奉旨出来办差，时间十分紧张，任务也很是艰巨，事关万民，若是被人知道我为了小姐，从办差之地擅离职守，到时候被御史参上一本，实在是——虽则皇上不会降罪，但那些御史、还有家里长辈，总会啰嗦数落，若是反而对小姐生了芥蒂，倒是不美。另外一桩……”
他偷偷看了眼谈蓁，脸色已红得犹如滴血一般：“前些日子，小王生了些风寒，皇上亲来探病，已与小王说过，年后……年后小姐就要进京，到时候皇上有意将您许配给我为王妃……”
谈蓁脸色一红，也低下了头，那青年低声道：“正是为此，小王这次意外救了你，心想着这大概是神佛保佑，千里姻缘一线牵，果然正是天注定的，命该如此。因此救你这事，小姐还请不要见外，也请小姐和承恩伯老大人多多致意，此事若是声张出去，不仅对小姐闺誉有碍，万一皇上变了主意，也是……也是不美……反正……我心里早已将小姐当成王妃看待了……来日方长……”
他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讷，整个人仿佛已羞得抬不起来头，连看都不敢看她，匆匆拱手：“小姐可还有什么事吗？夜太深，小王不敢打扰……”
谈蓁神情软化，低声道：“郡王殿下样样都替蓁儿打算，蓁儿感怀在内……”
青年脸色一亮，仿佛带了些希望一般看向她：“如此……小姐是否也能不要再如此客气，唤我一声怀素呢？”
谈蓁低低道：“怀素公子。”
青年仿佛捡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笑得眼睛都带上了喜悦：“对了……还有一事，见了小姐只顾着问小姐，还是忘了说了。”
谈蓁道：“什么事？”
青年道：“怀素这次的差使已办妥当，缴旨时间已到，必须立刻就要启程回京了，原本想着还能亲自护送小姐到您父兄手中。”
谈蓁脸色微微一白：“怀素殿下这就要走了？是否太过奔波了……”
青年脸色十分不舍：“来日方长……小姐的安危我是放在心上的，原本想带着小姐一道进京，但我们都是快马，小姐金尊玉贵，定然受不得颠簸奔波之苦，且又对小姐闺誉十分有碍。因此我已联系了稳妥之人，明日两名侍卫会先送您到此处县衙，持我的令牌，密令县令，令官府官船送你去和你两位长兄会合，当然不会透露小姐身份，对外声称是我送令兄的如夫人，只能委屈小姐了。你只管放心，这般相送，既稳妥，于小姐也十分安全。”
谈蓁听到是县衙官府护送，心下越发心定了些，深深曲膝又行了个礼：“郡王殿下有劳了……”
青年看着她，神情缱绻：“一想到此一去，下次相见又要好些日子，恐怕到时候令兄拘束，京城又规矩大，小王要好些日子见不到小姐，心里也是十分难过……”
谈蓁看着他，眼圈不由也微微有些发红，心下十分感动，张嘴刚要说话，忽然眼睛睁大，捂住嘴巴，那青年尚未反应过来，脑后一声巨响，他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站在他后头，手里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刀，双眼冰蓝，冷酷地盯着她，仿佛盯着一个毫无生命的物件。
谈蓁睁大眼睛，身躯颤抖着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这是旁边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青年从旁边走了进来，腰间佩着长剑，看到她问道：“承恩伯府谈小姐？”
谈蓁看到他身上的官服，仿佛才回过神来，但身上仍然禁不住地发着抖：“是，大人是？”
青年微微一笑：“大理寺少卿云祯，奉密旨侦办承恩伯献寿礼失窃一案，既然小姐验明正身了，请与我来。”
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谈蓁：“夜深露重，请小姐穿上。”
谈蓁看他年纪极轻，笑容可亲，身上穿着的官服又确然给人带来极大安全感，才接了过来，将那大氅披上，犹疑着看了眼地上晕迷着的青年，云祯伸手引导她：“小姐请这边走，令兄等候已久，这边自有侍卫们处置。”
谈蓁听到兄弟，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这位……这位是救我的恩公……还请待他客气些……”却犹疑着不知该不该说出河间郡王的身份，但是他是办的密旨，而且他的侍卫呢？怎的这两人进来，一丝警报也无？她心里充满了疑问。
云祯嘴角微微一笑，谈蓁不知为何觉得总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另有深意，云祯只道：“小姐放心，我们会处置好的，这边请，外边已有马车等候。”伸手却将大氅的风帽替她掀了起来，遮盖住了面部。
她感觉到了安全感，一想到很快能见到二位长兄，心下也有些开心，顺着云祯的安排走向了院子门口。
走到门口，果然看到夜色浓重，门口隐约一台青布马车静静停着，前后都肃立环绕着身着麒麟服的侍卫，有人举着火把替她照明。
她心下大定，跨过门槛，脚上却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漉漉的水池子，那粘稠湿漉漉的感觉迅速渗透了她薄薄的绣花鞋底。
她下意识往脚下看了眼。
一滩深红色的鲜血，甚至还带着温度。
仿佛就像——刚死之人流出来的血。
她吃了一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转头，推开站在她身后的云祯，一眼看到院子里头门前，那高大的蓝眼胡儿一脚粗暴踏在尚昏迷着的青年胸口，举起了雪亮刀刃，飞快往下一挥！
刀光一闪。
骨碌骨碌骨碌。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转了下来，那是一个头颅沿着花园小路滚下来，面容朝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那青年适才还温文尔雅羞涩和她说话，和她约定好来日方长。
谈蓁两眼瞪大，脑袋一片空白，只依稀听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之后才仿佛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叫声，她两眼一黑，身体软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78章 破裂
谈文葆冲进府衙议事厅的时候，云祯正和高信在讨论结案奏折如何写。
看到谈文葆怒气冲冲进来，谈文蔚紧紧跟在后头，进门仓促着施礼，高信起身，将一应人等都撤了下去。
谈文葆向前道：“我妹子饱受惊吓，醒了以后哭诉，你们把救她的恩公给杀了，那个恩公，是奉旨微服在外办差的河间郡王！”
云祯高高挑起眉毛，看了眼谈文蔚，谈文蔚苦笑着拱手：“是自称河间郡王，舍妹吓得厉害，只说当夜被那女子挟持上了匪船，捆绑在船舱内，靠岸绑入山林匪窝之时，却被一位恩公带着几位侍卫路见不平解救了，那位恩公谈吐不俗，举止清雅守礼，知道她的身份后，十分惊异，自称河间郡王姬怀素，正奉密旨办差在外，因着还有要事，先将她留在了宅子内，自己先去办差，据说还替她传了信，不过我们没有收到。”
“舍妹说了，那位公子说，差使已办完，他要回京复旨，不能护送她过来，原本已经说好第二日便遣侍卫送她到当地县衙，用令牌请县衙县令官船相送她与我们会合。救下她三个昼夜，那位公子始终以礼相待，谈吐温雅，秋毫无犯，却被云侯爷命人当场斩杀了，我们兄弟俩听了也只担心侯爷冤枉了好人，倒是我们谈家恩将仇报了，因此才赶着来向侯爷禀报。”
云祯笑了声：“谈大公子，你自己说了这么一遍，是不是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这水匪花这么大心思绑了你家小姐走，竟像巧得就像把你家小姐送到这位‘河间郡王’的手里呢。”
他懒洋洋道：“河间郡王被我一脚踢碎胸骨，躺在床上养病，全京城都知道。”
谈文葆一怔，高信道：“河间郡王一直在府内养伤，御医在河间王府日日轮值，皇上前些日子还亲去探病，的确阖京皆知。”
云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云江宁：“那个男子尸身上搜出了一封信，的确是要给奇安县令的，上边明确写明，他家公子路遇不平，在水匪手中解救了一名女子，自称承恩伯千金，为避嫌，先将女子送还官府，请官府核查身份，若为真，通知承恩伯府接人。”
谈文葆和谈文蔚脸色齐齐变了。
云祯笑道：“县令要核查身份，必然先问令妹，令妹再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样的案情奏报从县衙送到省府，再送到京城与真正的河间亲王一对质……你知道后果了吧？”
谈文葆仍然怒道：“既然是如此处心积虑的骗子！那也应当锁拿下来，逼问起身后指使之人，侯爷如何就当场斩杀？就算不是妄杀好人，也未免太过滥杀了！还当着舍妹的面斩杀！实在骇人听闻，大理寺办案，是如此粗暴简单吗？”
云祯看向谈文葆，他一夜未睡，如今正有些渴睡，不免有些不耐烦：“谈三公子是在教我做事？”
谈文蔚连忙上前描补：“舍弟鲁莽了，但的确这人既然是骗子，背后必有指使之人，舍妹说了此人对京城中的宗室、皇上、勋贵府上都极为了解，显然背后之人非同小可，也当好好讯问一番。”
云祯打断他：“谁讯问，你讯问？”
谈文蔚一哽：“自然是少卿来讯问，大理寺自有问案的法子，刑讯一上，不愁他不吐实。”
云祯点头叹着气：“承恩伯这实在是有些惨，后继无人。”
谈文蔚脸上微微现了怒色：“家祖父临行前交代我们，不可丢了承恩伯府的脸，如今这等大事，可见其背后之人处心积虑要谋害我们，我自然是希望能找到背后指使之人，至少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了……”
云祯笑道：“蠢货，我说你们两位都是蠢货，你们好好在江南，为么么无人算计你们，为么么一上京，你们就被人盯上了，这祸从哪里来的，还用想？这背后指使之人，还用说？无非就是那几家有子过嗣的藩王，八九不离十，这他妈的还用审？”
“那庄子在一寡妇名下，平日里只守着儿子在城里过活，庄子是底下庄头贪图钱财，将庄子里的宅子私自租出去的，主人家一点不知。而这位男子，乃是闽州有名的玉蝴蝶，采花大盗，专诱骗富室女眷，奸淫女眷数百人，事发后逃窜在外，流窜多省作案。此人自命风流，在腰后刺了一枚青玉蝴蝶，喜故意袒露给女子赏玩。”
谈文葆脸色涨红，云祯笑道：“此人秋毫未犯，当然不是改了淫性，无非就是背后的主子，只想坏了姻缘，不想得罪死了你们谈家，触怒皇上，二是……极有可能，背后之人也看上了谈小姐，名声有瑕，也不是不能做妾的……”
谈文蔚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说话，云祯道：“这样不要脸面的淫贼，过堂审问，你知道他会攀扯胡说出多少东西来吗？你确定你家小姐被迷香迷晕，被那女子带走的时候，身上没被人家看了么么表记去？那女子在闺中陪伴小姐多日，没有藏下小姐一样两样随身物品？多少大家女眷为免过堂与这等淫贼对质出丑，在家自尽，你可知道？你确定要大理寺开堂审理？”
“你确定要你家妹子过堂？”
“这些贼子，若留下一个活口，不要说黄州大牢，就是大理寺，本侯也不敢担保一点风不透。你知道问一份口供要经过多少书办皂吏牢头吗？你知道一份案情奏报要呈到皇上跟前，哪怕密奏，都要经过几个人吗？”
云祯却忽然将佩剑解下来横着放在膝上道：“你们知道这是么么吗？”
谈文蔚看向那把剑，三尺长，剑身古朴，佩着山玄玉。
云祯道：“这是天子剑。”
“斩恶诛邪，先斩后奏。”
“你知道皇上为么么派我来吗？”
“皇上烛照千里，明察秋毫，一看你们两位公子爷带着妹妹，为了寿礼能滞留黄洲，必定丢的是比寿礼还要大的东西。”
“蠢货们，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要不然坑的就是你们家自己。”
“皇上这是用心良苦，专门派了拿了天子剑的我来给你们处理善后。”
“不要不知好歹。”
谈文蔚和谈文葆两兄弟脸色从白变红，还想辩解么么。
高信一旁笑道：“两位公子，承恩伯为皇上的母舅，公子小姐们，也是皇上的血缘后辈，皇上深谋远虑，这才派了侯爷来周全此事，若不是当机立断立刻处置，此案一旦进入审理程序，就不是侯爷和我说了算了，到时候皇上也脸面无光啊。此案，就还是以寿礼失窃寻回结了案最为妥当，贼人胆大妄为，负隅顽抗，被斩杀了也是罪有应得。至于谈小姐，一直好好在府衙里住着，黄州府衙上下都可佐证，若是有人敢传么么谣言，那也是信口污蔑，皇上决不会坐视妄议皇亲之人。”
“云侯爷为了你家小姐的事，从昨日上船赶来黄州至现在，不眠不休，这般谨慎勤勉，都是为了皇上的嘱托，为了顾全承恩伯府的体面。”
谈文蔚深深做了个揖：“是学生们鲁莽无知了，侯爷息怒，还请海涵，学生们这就告退，今后必报答侯爷一片苦心。”
云祯冷笑了声，起了身直接转入后堂去了。
谈文蔚和谈文葆面面相觑，高信道：“侯爷这是没睡好，脾气暴躁了些，两位公子包涵，还是先请两位公子回去，安抚小姐吧？都怪我约束不力，龙骧营的侍卫们行事不当，惊吓了小姐，等到了京城，下官会向皇上禀明请罪，到时候承恩伯那边下官也会致歉。”
谈文蔚忙道：“岂敢岂敢，那贼子既是如此腌臜之人，自然是立时处置以免醒来胡言乱语的，高统领切莫如此，是我们两兄弟无知冒犯了，请高统领恕罪，也请您和云侯爷说说，我们两兄弟已知错了，还请侯爷海涵。”
高信微微一笑，拱手好言好语请了他们出来。
谈文蔚和谈文葆回了下处，谈蓁已起了身换了衣物用了饭，脸上神色恢复了些，看到两位兄长回来，连忙其起身迎出来问道：“如何？可问清楚了？那云大人该不会真的误杀了好人吧？”
谈文葆冷声道：“那云侯爷口口声声说那不是河间郡王，乃是么么淫……流窜的犯人玉蝴蝶，他手里拿着的是天子剑，可先斩后奏，为保你的闺誉，全数都杀了，一个活口没有留。”
“人死都死了，当然随他说了！我们能怎么样，你没看到他那一副傲慢骄矜的样子，简直是任意妄为，目无下尘……”
谈文蔚喝止道：“行了老三！别说了！无论是不是，那人肯定不是河间郡王，昭信侯和高统领自然是认得河间郡王的，既然不是河间郡王，那肯定是不怀好意的歹人，要哄骗妹子，这事无论如何，虽然全数灭口有些过了，但也是为保蓁蓁的闺誉，总是万无一失的妥善法子，我们不可再心有怨言，妹妹能平安回来就好。”
谈蓁脸色微微发白：“果然……是假的吗？”她之前饱受惊吓，未及细思，后来得了兄弟安慰，慢慢冷静下来回过神来，细想想也知道朝廷命官，还是大理寺的官员，必然不至于不认得河间郡王，但心里仍存着一线希望，或是误会，如今看这行径，果然确实是别有用心，想来是为了移花接木，这样一到京城，和真正的河间郡王一对质就会被揭穿的谎言，当然是为了坏这一门姻缘了。
试想河间郡王若知道自己被一男子哄骗了几日，心里如何没有嫌隙？就算有皇上表叔做主，将自己赐为河间郡王妃，哪怕是以后是太子妃、皇后，她也永远在河间郡王面前抬不起头了。
谈文葆仍冷笑着：“我看是不是，尚存疑问，他不过是拿着这些来吓咱们罢了。完全可以只说那贼子死了，将那个人交给我们承恩伯府审问，我们自然能审问出来是么么在背后指使，谁说要移交大理寺审理了？一个土匪公主的儿子，算么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硬腰子，充么么皇亲国戚，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定襄长公主是么么身份？在京里横惯了，也来我们跟前横，皇上那是实打实和咱们是血缘亲人，他以为能喊皇上一声舅舅，自己就真是么么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
谈文蔚喝止道：“老三！临行之前，祖父千交代万交代，切切不可冒犯的几个人，就有昭信侯！另外这位龙骧营的高统领，乃是皇上带在身边多年，与丁岱公公一样，掌过军的老臣子了，万不可以奴仆视之，必须要以礼相待，你忘了？高统领这样铁打的皇上心腹，对昭信侯恭恭敬敬，是为了么么？定襄长公主当年在世，掌军多年，如今各州军统领，多在她帐下侍奉！昭信侯人虽年轻，却已早已在西山大营历练数年，他手下还有个青衣军师，号令千军，智计无双！”
谈文葆满脸不服的闭了嘴。
谈文蔚脸色难看：“这几日我一再相劝，你仍是一再顶撞冒犯昭信侯，无论如何昭信侯找回了妹子，也保住了她的清白名声，我们都要心存感激才是！京城不比江南，我们在江南久了，人人只敬我们是承恩伯府的公子，皇上的母舅家，无论哪个知府、按察使、布政司，来了江南都先来我们府上拜访。但京城不一样！你看我们还没到京城，就已先算计上了，昭信侯若不使出这狠辣一招，只要留个口子在，只怕不知还有多少后患！妹子的清白事大！其余都是小事！有么么事情皇上自会为我们做主！”
谈文葆低声道：“我知道了。”
谈文蔚道：“你若再如此任性妄为，我就让你先回江南去了！以免将来惹下祸事，连累我们整个承恩伯府，连累谈氏全族！”临行前，祖父叫他进了书房，细细交代教导。
祖父当时语重心长和他道：“切莫仗着你祖父是皇上的母舅，就真横行无忌，恃宠而骄。当初太后是我最小的妹妹，一贯信赖于我，便是做了皇后，遇事也多找我求助，今上……是我看着长大的，当时太后令我替她教导孩子，因着是太后的唯一的孩子，不免严厉了些，皇上……这么多年，一直对我心有芥蒂，不能释怀。也因此先帝收付中原，迁都北边，我们谈家没有过去，便为着此，皇上，并不待见你祖父。因此我也万不敢充皇上的长辈，只恐反而弄巧成拙。只是如今，你们已到了第三代，我们谈氏在江南这些年，犹如江南王一般，人人趋奉，但鲜花着锦，并不久长。此次你们进京，我不让你父亲进，就是希望你们小辈能打动皇上。”
“皇上……其实是个重情念旧之人，他对我不喜，但却绝不会迁怒于你们小辈身上，更不会害你们。你们切记到了京城，谨言慎行，凡事只听皇上的，一心只为皇上效力，自有你们的前程在，谈氏也就能延续下去这荣光了。”
“只牢牢记住一条，千万不要以为皇上会给你祖父脸面……你祖父，得罪狠了他，大概只有死后，才能消了他心头之恨了。”
谈文蔚当时心惊肉跳，以为自己祖父是皇上的母舅，荣光无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嫌隙在，难怪谈氏一直在江南旧都，无论如何不往京里去，竟是如此！
然而自己无能，带着妹妹进京没几日，便遇上了这滔天祸事，如今再看三弟懵然不觉，竟然还自以为自己是皇上母家血缘，连昭信侯、高统领都不放在眼里，这是招祸之源啊！他如今只恨不得将文葆送回江南，不然不知道他还能惹下么么大事！这京里，如今看来，竟像是龙潭虎穴一般！
谈文葆听到要赶他回去，如何肯，连忙哀求道：“好哥哥，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么么都听你的。”
谈文蔚心下却已拿定了主意，必须得让谈文葆回去！他道：“出了这等大事，你还是回去和祖父禀报吧，若是祖父仍让你往京里去，再说，若是祖父不允，你便还是留在府里吧！”
谈文葆脸色全变，哀求不已：“大哥哥，全是我的不是……还是带上我吧，蓁蓁是我的亲妹子，我不跟去京里看看，如何放心？”
他又转头看向谈蓁，连使眼色：“你说是不是？蓁蓁妹妹，你还是留下三哥吧。”
谈蓁却忽然冷笑了声：“大哥哥，我饱受惊吓，才醒过来，大哥哥便让乳母来验我的身，我想问问大哥哥，若是验身后蓁蓁已非完璧，大哥哥打算怎么做？”
谈文蔚脸色剧变，谈蓁笑了声，声音薄凉：“是让我上京途中病死，还是遣回府中，家庙修行一辈子？”
谈文蔚勉强道：“没有的事。”声音却低涩不堪。
谈蓁笑容不变：“我们二房的确是不争气，给伯府抹黑了，可惜大房已没有适龄女儿来挣这份荣耀了。为着这份荣耀，为着这所谓的伯府的光荣，大哥哥是满心满眼里全是这荣华富贵，伯府的脸面，至于我们受到么么委屈，么么屈辱，都置之度外了！”
谈文蔚语声虚弱：“五妹妹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这也都是祖父的交代，咱们承恩伯府，上下一体，合该团结一气……”
谈蓁冷笑着：“大哥哥为着这些，连外来的么么土匪儿子，皇家的家奴，也要上赶着趋奉，把自家妹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着，若是妹妹不争气，这些日子没守住贞洁，怕是连谈家都不配呆了，怕不是一碗药鸩杀了事，大哥哥眼里还有么么兄妹情分吗？依我说，大伯还未承爵，府里还是祖父当家，大哥哥也连个世子还没挣到，就这么急着摆伯府世子的威风，在弟弟妹妹跟前说一不二，在外人跟前却趋炎附势，这也未免太早了吧？”
她看了眼谈文蔚：“大哥哥还是管好大房的事，我们二房，不需要您的指教！”

第79章 酸了
谈文蔚最后狼狈地低哄了谈蓁，答应不再遣谈文葆回去才回了房。
谈文葆咬牙切齿对谈蓁道：“想不到长房如此不顾念兄妹之情，如此狠毒，我一定要写信给祖父，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谈蓁脸色苍白疲惫，坐在一侧：“哥哥还没看明白吗？大哥哥哪里会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胆量，那一定是祖父的意思。我故意揭穿他，不过是为了逼他让步，他心里有愧于我，不得不让步，若是真是他敢做出来的，哪里会在意，必定会把你逼回府里，到时候我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听他摆布了。”
谈文葆几乎惊跳起来。
谈蓁苍白笑道：“就是这样的，我们这样人家的贵女，若是不能为了家族谋求更大的荣光，就是没有用的弃子，我们身在其中享受了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哥哥也不必惊讶，只能庆幸如今我贞洁未有失，闺誉也保住了，对家里还有用。”
谈文葆颓然坐了下来，谈蓁冷眼看着一说到祖父，自己这个嫡亲哥哥也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就知道这位哥哥也是指望不上的。但若是他不在，她跟着谈文蔚，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次被牺牲？无论如何都只能拉着自己这位亲哥哥在一旁上京。
她笑着道：“哥哥不必忧心，如今既无事，来日是他先成为承恩伯世子，还是你先成为国舅，还未可知呢。”
谈文葆微微抬起头，有些泄气道：“蓁蓁，我觉得这京里果然是虎狼之地，我怕我到时候护不住你，要不我们还是放弃回去吧。做个富家翁有何不好？”
谈蓁注目看了他一会儿：“长房有爵位承继，二房却什么都没有，等祖父一不在，我们这一房势必分家，到时候父亲尚且还有点祖产分得到，你呢？文不成武不就，科考考不上，不趁着如今进京，祖父情面还在，去和皇上讨个出身，来日我怕哥哥连富家翁尚且不得。”
谈文葆丧气：“这不是卖女求荣吗？”
谈蓁一笑：“我是要嫁入宗室，成为最尊贵的人，横竖都是要嫁的，当然要嫁好，否则我现在这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又能嫁个什么好人？再说了，我们到底是皇上的母族，皇上总不会害我们。”
谈文葆看着她心里怜惜：“就是才出来就把你吓到了，哥哥心疼你。”
谈蓁道：“怪我自己，原本哥哥们就不肯留那妇人，是我看她身上全是伤，境遇实在可怜，心软了。还有那几日被关在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无人说话，关了几日下来我看到那骗子才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这才犯了糊涂轻信了对方，现在想来这正是他们的手段。”
谈文葆道：“是那淫贼实在太过可恶！他已引诱骗奸上百妇人！妹妹你常年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等人的手段！不怪你，全怪哥哥未保护好你，让你吃了这样一场惊吓。”
谈蓁道：“你细细与我说来，今日你们和昭信侯说的案情。”
谈文葆细细说了一遍，谈蓁听了后问：“那昭信侯确实说过，他一脚踢伤了河间郡王？”
谈文葆道：“不错，所以才可以肯定那贼子是假冒的。”
谈蓁又道：“踢伤未来有可能成为太子的宗室子，居然不受任何惩罚，甚至还丝毫不以为意的说出来，显然毫不顾忌。他还有天子剑在手，可以先斩后奏，高统领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谈文葆道：“是的，祖父之前也说过，皇上怜他孤苦，身边又没有孩子，因此颇为宠爱他，他自幼时常进出宫闱，这高统领是皇上身边侍卫，想来自然也服侍过他。”
谈蓁道：“如此，昭信侯此人，我们还得罪不得，三哥哥您可是傻了，大哥哥躲在你后头，凡事只撺掇着你出头，现在得罪了昭信侯，他到时候只说是弟弟无知，把你打发走，他仍然好好做他的伯府长公子，进京觐见，你却只能退回家乡。”
谈文葆微微咬牙，谈蓁道：“想来此案结了，昭信侯和高统领必然是会护送我们上京，到时候我和你少不得去向昭信侯请罪，以免还未进京，我们就将他给得罪死了。”
谈文葆怪叫了：“你没听过他说话有多难听！看起来毛都没长齐！大概也只有十七八岁，比我还小，让我去给他赔罪？不知道又要听他多少阴阳怪气的怪话！依我说妹妹，我看他心里分明是对我们有成见，这请罪不请罪的，都没用！”
谈蓁道：“你懂什么！要的正是他的骄狂任性！我们堂堂皇上母族贵戚，低下气向他请罪，他若是狂妄骄横，难道高统领看不到？他回去难道不会和皇上说？到时候皇上自然会怜惜我们无端受委屈惊吓，自有补偿！”
谈文葆一听果然如此，连忙笑道：“果然是妹妹聪明，我竟未想到，说得极是。”
果然第二日便接了龙骧营那边侍卫传话，此案已结，请两位谈公子和小姐随同大理寺官船一并进京，确保安全无虞。
这边终于睡饱了的云祯心情舒畅，正在召见白玉麒：“你这次为大理寺提供线索，立了大功，我回京就托人除了你的乐籍，今后你还是找点正当营生吧，我这边另有些赏银。”
白玉麒笑道：“此次纯属碰巧，可巧这位玉蝴蝶和我们戏班子上的一个人是同乡，之前影影绰绰见过他，知道他在那里赁了宅子，我回去一打听，他还笑说不知道哪家的家眷又被他看上了。我心想着这该不会就是侯爷要找的线索，才急着和您通禀。换别的营生就不必了，我自幼就被卖在戏班子，哪里会别的营生？侯爷不要嫌弃白某人自甘下贱，实在是也习惯了这种走南闯北的生活，我还挺喜欢到处看看走走的，若是定居在一处，反倒无聊了。”
云祯却道：“我开了个扬威镖局，我看你身手也不错，不如去镖局，当个习武的教头如何？若是喜欢走南闯北，也可以做镖师，想去哪儿都行，镖局的薪水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养家糊口了，特别你也才一个人。”
白玉麒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还是算了吧。”
云祯看了他的神色，明明是意动了，却不知又有何顾虑，想了想却又反应过来问他：“是不是之前你离开京城，是有人让你们走的？不许你回京城？”
白玉麒笑了下：“侯爷聪明，确然有宫里的公公找到了戏园子，不许我们在京里演出，也说了我们若是再回京，整个戏班子都留不下。我一个人连累了整个戏班子，也很是后悔。”
云祯想了下道：“扬威镖局有分局，你可以先选一家你喜欢的，一会儿我让云江宁给你引荐，至于回京也可以的，等我……等我慢慢说一说……也不至于就让你永远进不了京。”
白玉麒看着他，眼睛一弯：“侯爷真是人美心善，讨人喜欢。”
云祯沉了脸：“只一样，把你这吊儿郎当的嘴巴管老实了。”
白玉麒闭紧嘴巴，只看着他笑。
那眼睛看着他越发火热直白，云祯头疼，挥手示意云江宁带他出去，
高信推门进来道：“侯爷，明天登船回京，谈家公子那边已经命人去说了，让他们的船跟在我们后面，两位公子和一位小姐都在我们官船上，这样最稳妥。今晚李知府这边设宴感谢践行，谈家公子那边也会出席。”
云祯一听就头疼：“就说我身子不太舒服，你去吧。”
高信忍不住笑：“侯爷，我的侯爷啊，在京里不是好好的吗？西山大营里头哪个不喜欢侯爷？这几年皇上看在眼里都欣慰，背地里不知道夸过你多少次，说你长大了。这迟早都是要应酬的事，你不出席，岂不是耽误了皇上让你历练的心？这历练可不只是查案啊，还包括和地方官员应酬往来，人情练达即学问啊，侯爷？”
云祯摆手道：“罢了，和谁应酬都可以，一想到和那两个蠢货吃饭，我气得都吃不下了，这竟不是吃饭，是折磨我呢。高大哥你饶了我，饶了我，带上兄弟们去好好吃一席吧，别带上我了，我宁愿房里睡觉。”
高信叹气：“这可真的是皇上的母族，不比旁人。侯爷到底是怎的了？旁人都能忍得了，这两位公子只是年轻未经事，和侯爷有些误会，等到了京城，皇上好好教导一番道理，也就懂事了，知道侯爷是一心为他们，为皇上考虑。他们年龄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到时候在京里玩的时候也有个伴儿不是？”
云祯笑了：“玩？就这俩蠢货？有趣比不上朱绛，比心眼比不过姬怀素，和他们玩什么？玩泥巴吗？正因为他们是皇上母族，我看他们这么傻，以后皇上不知道还要替他们操多少心，收拾多少烂摊子，我就心疼皇上。这样的人，好好在江南待着吧，到京里，还不被那些人连骨头都吃掉？承恩伯还算有自知之明，和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呆在江南不好吗？皇上处境原本就艰难，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大族，能养出来些得用的人呢。”
他心里酸溜溜地想，这样蠢，居然和皇上是血亲，他第一眼看到他们那样，模样那么像皇上，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心里骨碌碌冒起来的酸泡泡，从此以后，皇上就不止单单疼自己了，他还会疼他们这几个小辈，为他们打算将来，谋划婚事，为他们提拔前程，为他们收拾闯下的篓子。
自己以后，不再是皇上唯一宠着的小辈了。
自己一脚把河间郡王的骨头都给踢裂了，皇上只是护着自己。
白玉麒调戏自己，皇上听到了怕自己脸皮嫩过不去，也只当没听到，却偷偷打发走了人。
自己以什么身份来要求皇上一直宠爱着自己呢？
他们的到来明晃晃提醒着自己，自己这个皇亲，和皇上可一点儿血脉关系都没有，从前年纪小，皇上心疼自己孤苦，但是现在年纪渐长，皇上总不会再那样无条件宠自己一辈子。
他们呢？脸上全写着呢，他们是皇上生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他们再蠢，也有皇上为他们兜底。
皇上都那么辛苦了，他们不是来为皇上分忧的，他们是来给皇上添累的。
他心里越发酸起来，这几年累积下来的什么涵养修养全数抛到脑后去：“不要，才不要应酬他们，高大哥就拜托您了，我要睡一觉。”

第80章 提亲
第二日登船后没多久，谈文蔚，谈文葆两兄弟果然带着谈蓁过来了，谈蓁新妆华裳，在甲板上走过，风姿似神仙妃子一般，云祯一看便明白为么么说她颇肖太后了，想来当初姬冰原的母后，也是这般风姿。
难怪承恩伯龟缩了这么多年，忽然起了野心，想来这孙女，一定是像得让皇上一见到就会想起已逝生母的程度。
这么一想，云祯越发堵心，看着那谈蓁上前盈盈拜下：“小女子那夜因着被关在那别院数日，心中煎熬凄惶，后来又吃了一吓，竟未能报侯爷和高统领相救之恩，又，回来知道两位长兄因着急我的安危，言语多有冒犯侯爷，小女子心下不安，便央着两位长兄一同过来，今日过来，一是要感谢侯爷救命之恩，二是替两位长兄向侯爷请罪，希望侯爷海涵，饶恕两位兄长的冒犯鲁莽之罪，他们也是无心的，只是太过着急小女子……”
云祯听着她的说话，却已神游到了别的地方，不知道皇上在宫里做么么呢？这次回去，他必然会高兴奖赏自己，毕竟挽回了承恩伯府的声誉，但是他却第一次没有那踊跃想要讨赏的心情——撇开定襄长公主的身份，他如今是臣，臣子为君上戮力效劳，那是天经地义的，他都十八岁了，在皇上跟前撒娇装小，已经不合适了。
他舍不得，他惆怅地心里想，皇上太好了。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月白便袍，系着披风，看着显得分外年轻，神情郁郁，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就是疏离清冷的。
这看在谈家兄妹眼里，就是十分傲慢了。他们在江南见过的朝廷大员，便是一品巡按、江南布政司，对他们也全是谦和热情，趋奉讨好的。
高信已在那边笑道：“小姐请起，说什么请罪的话呢？咱们可当不起，咱们是领了皇上的旨意来的……”他一番话说得圆滑玲珑，和从前一样面面俱到，很快将几兄妹打发走了。
高信转头看了眼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过仿佛只是在神游的云祯，心下又长叹一声，不知道这位小爷这几日是怎么了，怎的就非要和皇上的母族给杠上呢？回去还是问问丁岱那老狐狸看看，有么么办法转圜转圜不，若是为这个影响了圣心，倒不好。
他笑着问云祯：“这次谈家小姐受此无妄之灾，也是可怜，皇上怜惜，估计也会赏些东西压惊。只是不知道这次的锅，又要扣到谁身上了，侯爷猜得出吧？”
云祯想了下懒洋洋道：“虽说左不过是那几家，但是还真的是谁都不好说，只能葫芦提结了案罢了。姬姓王孙，各个看着都温良恭俭让，一派君子之风，但是谁知道他们背后的藩王们怎么想呢？也许是姬怀清，也许是姬怀盛，也有可能是姬怀素，反正人人都知道他养伤在京城，若是真的案发，别人不猜疑他，看起来好像摘得清白。”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姬怀素却是在皇上跟前推了这门婚事，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推掉这门看着样样皆好的婚事，但是姬怀素此人，心机深沉，这次的事，同样不能排除他的嫌疑，兴许他就要借着这个把这口黑锅扣给姬怀清，让他翻身不了呢。
事情太复杂了，这些事情还是留给皇上想吧，也不知道皇上在宫里做么么呢？
体仁宫。
皇上正在殿里接见屈秋崖老太傅：“太傅如今看着身体极是康健，有么么事只管递折子进来便好，朕绝无不允的，如何亲自进宫？”
屈太傅捋着胡须笑道：“确实有一事要请托皇上，别人说显得不重视，须得我亲自来提才好。”
姬冰原看他神情轻松，想来不是什么难事，笑道：“老太傅只管说，朕能办的都给办了。”
屈太傅笑道：“我有一孙女，今年年方及笄，在我膝下长大，爱如掌珠，聪慧伶俐，玉雪可爱，三岁时我教她就已能认得数百字，五岁时诗经朗朗上口能背上百首，性情也妥帖，家务针奁极擅长，又粗通书史，可惜就是老臣娇养过甚，有些娇宠，实在担心将来嫁到那等苛刻人家，倒失了灵性。”
姬冰原才听话头已知其意：“不知哪家才俊儿郎，得入了老太傅眼？可是想让朕做这个媒人？”
屈太傅却笑道：“这事儿皇上可做不了媒人，皇上却可算得上是那俊俏儿郎的长辈，老臣却是来求亲的呢。”
姬冰原心头一沉，果然听到屈太傅笑道：“老臣却是看上了昭信侯云侯爷，云侯爷年少有为，英俊侠义，前程远大，老臣着实很是欣赏。我知道皇上定不肯委屈了昭信侯的，但我这个孙女儿，实为我亲手教养长大，德容言工，无一不佳，又性情活泼，与云侯爷应当性情相宜，必能成为一对佳偶，因此才厚着脸皮进宫来求皇上，只求皇上成全。”
姬冰原看着屈太傅的神情，想来应该未想过自己会拒绝。心里发沉，不错，这的确是一门十成十上佳的姻缘，云祯虽然有个皇亲的名头，实际上不入宗碟，也只在自己这一辈看顾着他罢了，待到新帝上位，未必还待他如何，不能长远。屈太傅却不同了，那是真正的士林大儒，屈氏一族底蕴丰厚，哪怕改朝换代，也得供着他们的那种。
云氏原本门户凋零，只出了个探花，尚了公主，算不得么么好门第，但云祯若是娶了屈家女儿，门第兴盛便从伊始，那屈家女儿定然也是个极好的，操持事务，教养孩子，必定是一等一的贤内助，从此夫唱妇随，子孙有福，都是极不错的。
屈太傅亲自教养的孙女儿，那绝不会差。他原本就对云祯很是欣赏，想来这几年也细细看着了，不是只有自己知道云祯这孩子的好，屈太傅睿智之极，当然也看出来了孙女儿嫁给云祯的好处。
一则自己看顾着，云祯受宠，如今又几次历练，很有长进，来日必定军权在握，前程不会差。二是年轻俊朗，人品出众，三是上无公婆管束，只有自己这名义上的长辈，管不着府里的事，府门一关，小夫妻自己过日子……怎么看都是佳偶一对，上好姻缘，又是自己老师亲自来求，怎么都不该拒绝。
屈太傅看他神情：“皇上，莫非觉得老臣高攀了？”
姬冰原笑道：“怎会如此想？屈氏一族，士林之首，老师教导的孙女，更不必说，自是好的。吉祥儿得了老师的青眼，朕心中也十分高兴，只是如今吉祥儿有些未定性，前些日子老师也知道的，他才踢伤了河间郡王，闹得沸沸扬扬劾章无数，朕心里只是头疼，不知如何教导他，他这般顽劣，太傅的孙女这年岁也还十分小，若是两孩子成了婚，吉祥儿又不知容让，小夫妻日日闹将起来，可如何是好？倒是委屈了屈小娘子不是？到时候朕有何面目见老太傅呢。”
屈太傅笑道：“原是为着这个，云侯爷年轻气盛，自然是遭人嫉恨，皇上不必在意，老臣看他这几年行事，极为稳妥，想来那踢伤郡王一事，定有隐情，错不在他。年小这事也不着急，老臣也想留着孙女在身边几年，大家都定了性再成婚也不迟，只是想早早在皇上跟前挂个号，让皇上心里有数，能定下来最好，老臣看着，就这几年，陆续肯定会有有女儿的人家求到皇上跟前，只求皇上到时候想着老臣一些，莫要把云侯爷给定给别人家才好。”
姬冰原心里仿佛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只听得屈太傅还在笑：“这孩子这几年越长越出众，行事稳妥，听说这次去黄州办案，办得也很是老练，老臣就喜欢这杀伐决断的态度，说句惭愧的，我屈家这一代孙儿辈，竟找不到一个能有云侯爷这样有魄力的。不愧皇上悉心教导，到时候来皇上跟前求赐婚的人，一定不少，老臣这是为了自家孙女儿，腆颜一回了，当然，皇上跟前，老臣不打诳语，也定然将这孩子当自家孙儿一般疼爱，绝不会委屈了他。”
姬冰原只得又谦虚了几句，只说再看一看教导教导，将这事含糊过去了，又笑着要留太傅在宫中用膳，屈太傅谢绝了，起了身告辞：“臣年老体衰，在宫里久了怕是要出乖露丑，还是先回府了，皇上日理万机，也需保重身体，身边若是能留个体贴知心人儿服侍才好。”
姬冰原起了身，携手亲送了老太傅出去，丁岱传了肩舆来，吩咐丁岱送老师到宫门口，才默默回了殿内。
丁岱送走了屈老太傅，提心吊胆回了殿，看到姬冰原仍和往时一般拿着折子在看，看到他进来问道：“吉祥儿是今天回来不？”
丁岱道：“是，高统领这边奏报，下午回到，进宫缴旨，承恩伯两位公子和小姐也想面圣，谢过皇上恩典。原本按您的口谕，是请两位公子和小姐去京里赐宅住着，赐宴一席让他们自在宅子里用了便好的。”
姬冰原拿了密折看了下：“吉祥儿这次处置得的确得当，但将贼子尽数诛杀，看来明日弹劾大理寺少卿办案不守规矩，暴虐滥杀的折子又要到了。还是老师明白，一眼就看出来了必有内情，难怪这般看重吉祥儿，孙女才十五岁，就急着想要让朕定下来了。”
丁岱一句话不敢说，姬冰原道：“朝廷也都是些望风使舵的，吉祥儿这案子办得好，朕不能不给他这个脸面，今晚太和殿设宴接风，赏他这次办差漂亮，承恩伯府两位公子和小姐也一并用膳吧。”

第81章 不负
云祯一行进了宫门，丁岱早已守在宫门口，后边跟着几顶轿子，一看到云祯进来就已笑着上来拉着他的马头：“侯爷回来了？侯爷一路可辛苦了，皇上念着您呢，太和殿那边正准备着接风宴，皇上亲自给你们接风的。”
云祯想到这是皇上给谈家兄妹接风呢，心下就越发不爽快，只笑着喊了声：“丁爷爷，我先给皇上复旨吧。”
丁岱笑道：“侯爷这次差使办得漂亮，皇上高兴极了，一个劲的夸呢，还说了要给您脸面，专门设的宴。”
云祯酸溜溜道：“皇上这是为承恩伯府的公子们接风吧，他们先去了皇上之前赐的宅子里头安置了，待晚间才进宫赴宴呢。”
丁岱嘴巴微微一撇：“哪能呢，他们是托了您的福，皇上说了，您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得给你点脸面，承恩伯的公子们，难道不当感谢感谢您？皇上这是让他们给你抬轿子呢。”
高信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声：“差不多得了丁老头儿，死人都能被你哄活了。”
云祯也笑了，虽然心里酸意犹在，但实在是不得不说，丁公公这善体人意实在是一等一的，难怪皇上这么多年御前大总管没换过人。
丁岱笑着道：“您先进去复旨，我让青松墨菊他们备好玉棠池，一会儿好好洗了换了衣裳，再赴宴。”
云祯应了，翻身下马，跟着高信一块进了去，在耳房等了一会儿果然皇上知道他们来了便传了他们。
姬冰原在里头看到云祯大步从外边走进来，外边日光都披在他肩头，身姿挺拔，肩宽腿长，干脆利落地行了个武将的礼，目光亮如星辰，把站在一旁并肩行礼原本也算得上高大俊朗的高信比进泥里去了，心下暗自感叹果然大家眼睛都不是瞎的，这样玉树临风的英俊好儿郎，袭了爵，家里无长辈管束，是多么好的一门好亲。
屈老太傅只是个开始，其他人多半是还没有门路，毕竟云府也没个女眷，吉祥儿一向在军营里，又不常出去赴宴吃请的，旁人想探个口风都难。
但是如今他到了大理寺任职，接下来很快就是各家闺秀的兄弟、父亲，通过大理寺的上官、同僚们打听了。
到时候这缺心眼的孩子该不会烦了，到处嚷嚷自己好龙阳吧？太有可能了。
他下一阵憋屈，挥手叫了他们起来：“回来了？这次案子办得不错。高信你说说。”
高信看四下无人，果然将前后备述了一遍，还笑道：“此次多亏侯爷明察秋毫，让人查问了戏园子、妓坊等地，才算问出了线索……只是小的手下行事不慎，处置贼人时惊吓了谈小姐，请皇上降罪。”
姬冰原不以为意：“没什么，一会儿朕赏点东西压压惊就行了，能保住闺誉不错了，这也是他们行事不慎，倒让你们辛苦跑这么一次，还担了个滥杀的冤枉名声。吉祥儿？心里觉得委屈吗？”
云祯笑了：“不委屈，为皇上效力，应当的。”他兴致勃勃：“这次多亏了之前在戏园子里认识的一位武生提供的线索，我已答应他替他脱了乐籍，他喜欢四海闯荡，我想请他到扬威镖局里当个镖师，算是赏他这次的功劳，皇上您看行不行？”
姬冰原和他对视，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抬眼看着他，双眸明亮坦荡，没心没肺——一点儿没有那种自己的秘密被事主窥见的惶恐，躲闪，不安。
属于年轻人的热情，仿佛和外边的阳光一般，直接，明亮，灼热，即便是在这高而深的大殿里的阴凉，也丝毫影响不了那种完完全全属于青年的活力。
姬冰原心里掠过了一丝疑惑，将折子放回案头：“这点小事你办就行了。”他忽然感觉到一点伤感，难怪从前听长辈说，再没有看到小辈飞快成长更能感觉到自己的衰老。
一成不变在这大殿里日复一日批折子的自己，老了吧？成为那些和宗庙里供着的乌木牌位一般，老朽，阴凉，不想变化。
他的吉祥儿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成长着，他开始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云祯笑嘻嘻谢了恩，看外边廊下小内侍们又引了大臣在廊下候着，连忙道：“皇上还要议事吧？臣和高大哥先下去了。”
姬冰原道：“下去洗洗吧，一路风尘仆仆的，先歇一下吧。”
云祯笑嘻嘻袖着手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站着章琰，章琰看到他招手叫他过去，悄悄问他道：“前儿得了个密报，四夷会同馆那边，最近来了许多贺皇上千秋的使者，其中北楔的使者，前几日在打探龙骧营里一个蓝眼睛的侍卫的来历。”
云祯一怔，章琰道：“神奇的是，这事本来一打听就知道是你府上保荐进去的，偏偏河间郡王在那边主事，他伤好得差不多，便去了四夷会同馆那边任职，听到此事，竟然按住了不许使馆译者替他们查探，当然理由也算光明正大，说是皇上近侍，涉及陛下安危，不得随意泄漏给番邦外人。”
“我觉得有意思，便让人查了下你那个胡儿的根脚，他是和他母亲一块作为战俘被发卖的，他母亲应有几分姿色，跟了个小将领在边城半妾半奴的，但也很快就病死了，他被发卖为军奴，正好当时你要收军奴，便将他收入了府中。因着那一批军奴比较多，只粗略查出他母亲叫珍珠儿，北楔那边不少平民女子是没有姓氏的，所以我猜测云江宁之前的名字应该是主人家随便给他起的——保不准你这个胡儿义子，还是北楔那边什么贵人的亲生子呢。”
云祯想了下道：“我稍后问问他，谢谢章先生替我留意。”他谢过章琰要走，章琰却又道：“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前几日屈家举办了个文会，专门请了我去，结果屈老太傅居然请了我进去，只说弈棋，细细打听了一番你的事，想来应有意将他孙女儿许给你。他这孙女儿我却略听过，才名极不错，性情也慧黠，看她兄弟相貌，她本人相貌想来也不差，屈家不是一般人家，数朝的清流大儒，他家女儿若是真嫁你，那是极好的姻缘。”
他又打量了他几眼道：“虽则如今你长进了些，但前些日子踢伤河间郡王那事着实太过鲁莽出格了，老太傅居然还不嫌弃你愿意将孙女嫁你，这可是你的大幸事。我可真是要给你娘好好烧几柱高香，保佑你这些日子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云祯大为惊诧：“什么？就我这样子，不能吧！”前两世都没这事儿啊！也对，自己前两世那都不是啥好名声……这还真是……还得闹点事儿，让屈老太傅自己放弃了算了吧。他心里想着……不然，去南风馆看看乐子去？
章琰一看他神色就像在使坏，狠狠戳了他肩膀一下：“我刚才听说，屈老太傅刚刚面圣了，刚出宫，我猜皇上定然会许，那可是帝师！你可别想着瞎胡闹，坏了这门亲事！这是大事！满京城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亲事了，屈老太傅人极好的，不会拘束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别只想着玩儿，把这事给耽误了，听到没？若是真坏了这门亲事，不用我出手，皇上能把你屁股揍开花！”
云祯嘻嘻一笑，吐了下舌头，一溜烟往后边夹道跑了，章琰一看就知道他没放在心上，跺了跺脚，嗐了声，看到里头丁岱出来招手，便知道轮到自己了，连忙小步走了进去。
夜色开始降下来，太和殿仍然灯火辉煌，宫人林立。
谈家兄妹下了车，在内侍们的引导下进了太和殿，发现太和殿四下站着宫人内侍正在布菜，却安静得连碗碟的声音都没有。
有宫人告诉他们道：“皇上说了是家宴，都不是外人，因此谈家娘子就不必另设席了，请几位公子娘子先入席，皇上议事后就过来。”
家宴！这是不把他们当外人的意思了！谈文巍、谈文葆和谈蓁感觉到了这里头的亲密来，喜不自胜，相视而笑，坐了下来，因着害怕被宫人们指摘他们的仪态，一直端端正正坐着，目不斜视。
他们才进京就听说了皇上今晚要在太和殿设宴接风，都大喜，到了赐宅里，就连忙急着梳洗换衣，又三人聚在一起，合计了一轮在皇上跟前，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之前的嫌隙倒都丢到了一旁。
直商量了许久，才都议定了几桩重要的事，一是谨言慎行，皇恩必定是要谢的，也万万不能在皇上跟前对昭信侯、高统领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谦虚谨慎是第一流的；
二是伯府里的情况，着重需讲祖父年事已高，体衰病重，时时也思念昔日的幼妹在家之事，再提到如今蓁蓁小时候几桩趣事，祖父只说与当年的太后极像来；
第三桩就是皇上多半要考问他们的学问才艺来，这可极重要了，所幸他们在家里就已让先生们做了好些策论来，熟背在心，蓁蓁倒是容易，昔日太后极擅琴，蓁蓁到时候奏琴一曲即可。
三人议定后，看看时间，才乘车入宫，一路只见宫门深深，一道又一道的门禁一遍遍的查勘，换了马车，换了轿子，换了肩舆，又步行了好长一段，才到了地方。
坐下来不多时，因着晚上要赐宴，他们也只吃了几块点心，不多时就已感觉到了腹中饥饿。
只见内侍们全都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犹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他们也不敢问，只能坐着，过了一会儿有内侍过来传话道：“皇上已议事完了，往里边换衣服去了，一会儿就与昭信侯一同前来，请两位公子和小姐再等等。”
兄妹三人连忙笑着应了，互相看了眼，都觉得这昭信侯能够在宫中自由出入，与皇上同行，难怪如此狂妄傲慢，目空一切，脚踢宗亲，呵斥皇亲，果然不可随意在皇上跟前露了痕迹来，若是被他先上了眼药，那可不得了。
却说云祯在玉棠池泡了泡，一只手将池边的红葡萄酒倒着喝了，自斟自饮，想着适才章先生的话来。不知道姬怀素为何要拦下北楔族的人打听江宁，云江宁这相貌，的确比较特殊……前世的确自己没什么印象，但是姬怀素，是真的是为了皇上的安全吗？
再说回谈家小姐被劫这事，设是姬怀素做的，那他可真是不择手段，心脏到一定程度了，若是能查出根脚来，皇上一定嫌恶他。却不知这样好的亲事他为什么不选。
最后又想到章琰说的屈太傅的亲事，心里暗道不好，皇上不会真的应了吧？那可真不是结亲，是结仇了，到时候害苦了屈家小姐，屈太傅一定会把自己的皮给扒了。不会不会，皇上知道自己好龙阳嘛，不会应的。
要不，把白玉麒留在侯府一阵时间，让大家在外边传扬传扬，说自己包养优伶，养男宠什么的，横竖自己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这么一弄，屈太傅势必不会再找自己了。
他瞎想着，原本见到谈家那几个蠢货就心中烦闷，结果进了宫又被章先生加了几把火，更添了几个烦心事，不知不觉却将那支葡萄酒全喝尽了，酒意上涌，泡在池子里睡着了。
姬冰原进来的时候，他长臂大大咧咧搭在木架靠背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酣，水波荡漾里，结实身躯和长腿在水下一览无余，姬冰原又好气又好笑，却看他慢慢滑下去，竟是要滑入池水中了，怕他呛水，连忙上前去拉了他手臂一把，云祯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着他，然后笑了：“皇上……”
舌头都是大着的，一股葡萄酒的香味笼罩着，姬冰原忍不住笑：“行了行了，这还没赐宴，你就先喝醉了。”
云祯嘻嘻笑着：“皇上反正接风的又不是我……我，我天天都能吃着，至于蹭承恩伯伯伯府的接风宴吗……”他翻身要爬起来，结果姬冰原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池子边蹒跚滑了几次，忍不住笑着拉着他手臂将他给拉了上来：“朕是给你脸面。”
云祯道：“阖……阖京谁不知道皇上宠我，不差这一回……皇上去太和殿吧，我歇一歇，醒醒酒再过去，不然给皇上丢脸了……”他水淋淋地站着，只管冲着姬冰原笑。
还知道丢脸，说话都不清楚了，但是看着又好像心里明白，姬冰原忍俊不禁，姬冰原接过一旁宫人递过来的大布巾替他披上擦着水：“高信说你嫌他们不明白，所以不爱和他们一起？”
云祯看着他酸意沸腾：“我，我是嫉妒。”
嫉妒？
姬冰原皱了眉头，看云祯也不穿衣服，只胡乱裹了布巾，然后整个人钻上了那宽大的榻上，拉了被子来：“皇上……我真的喝多了点儿，皇上恕罪，我睡一会儿再过去……您不要等我了……”他含含糊糊，整张脸又红又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姬冰原坐在榻边低头看他的脸晕着红晕：“都说了你酒量浅，还这么喝——你嫉妒什么？”
云祯道：“呵呵……”他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说什么：“皇上以后就不宠我了，宠他们去了……那谈小姐，说什么酷肖太后……她想做皇后呢……”
想做皇后？这孩子是以为，谈蓁是进京来做皇后的？这是在吃醋？吃了一路的醋？所以才明晃晃地把白玉麒拎出来讲，原来那还是在吃醋？
姬冰原忽然不知道心下什么滋味。
他伸手摸了摸云祯的额头，凝视着他，心里想，拒欲不道，恶爱不祥，古人尚能许抱背之欢呢，这孩子想要，就给他又如何？
这样纯粹又宝贵的心意，他舍不得辜负了。
他摸了摸这孩子被水汽熏得柔软红润的唇：“卿的心意，朕知道了。”

第82章 尽欢
玉棠池里，所有的宫人都侍立在外，丁岱守在门口，垂着手。
屋里，姬冰原轻轻揉着云祯的嘴唇哄他：“你是空腹饮酒，这才醉得特别快，对身子不好，起来喝点梨子汁。”
云祯睁着眼睛觉得今晚的姬冰原带他特别容忍，头脑又迟钝极了：“皇上说什么？什么心意？”
姬冰原好笑：“就这样还要争宠？那是我侄女儿，虽然是表的，差着辈分呢，朕六宫都虚置，你倒和外边那些不相干八字没一撇的人吃起飞醋来了。”
说着他直接将云祯揽着坐起来，拉了月白丝缎的大迎枕垫在他后头，看他胸前丝被滑落，露出了窄瘦的腰肢和结实的腹肌，他也浑然不觉，只大大咧咧曲起腿来，靠在枕头上对着姬冰原嘻嘻笑着：“什么争宠？皇上只宠我一个……”
姬冰原拉起被子替他盖了盖，心里想着还真的是……戒了太久了，这年轻人，还真叫他这有些把持不住，横竖决心已下了，这孩子让自己牵肠挂肚这么久，自己呕心沥血地为他打算，怕误了他前程，他却没心没肺的，合该讨些利息。
拿定主意，他端起那碗梨子汁，拿起勺子来自己含了一口，便直接朝着那还在嘻嘻笑着求皇上独宠的嘴含了下去，将一口梨子汁都慢慢哺渡了过去。
云祯头脑糊成一片，被他的举动震惊了，但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他，姬冰原看他仿佛婴儿一般，微微张着嘴仿佛还想要更多，低低笑了声：“好的，你就是朕的皇后，朕只独宠你一个。”
云祯张大嘴巴：“什么……皇后？”
姬冰原勾起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数息之后，才又松开来，姬冰原品尝了下那味道，只觉得果然人生得意须尽欢，于是微笑着对云祯道：“君无戏言。”
深夜。
太和殿内仍然灯火通明。
谈文蔚兄妹们面面相觑，实在是已经腹中饥饿得已是过了，当班的殿值内侍已小跑着进去了几次，但最后仍然什么都没有消息回来。
皇上迟迟不来，他们也只能等着。
虽然满满一殿的内侍，包括一旁的乐班子都在静候着，但他们始终悄无声息，训练有素，仿佛君王宴会迟到，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一般。
高信接到了当值护卫的传信有要异常，连忙出来问，结果接到的报告却是宫禁时间要到了，承恩伯几位公子小姐进宫还未出来，请示是否要落匙，一旦这内门一锁，要出去，可就除了皇上旨意，绝无可能叫开门了。
他有些无语，问道：“太和殿宴会还没完？”
有侍卫道：“当班殿值内侍说，皇上一直没出来，宴席到现在都还没开宴。”
高信难以置信望了望天色：“皇上现在在哪里？”
又有侍卫回答：“在玉棠殿，昭信侯也在里头，丁公公那边说了皇上有要事，不让人通传。”
高信笑了声，心道多半是昭信侯又耍什么鬼，把皇上给留住了，倒是把谈家这三兄妹给晾在了太和殿。
他原本不想管，后来想了下还是自己走去了玉棠殿，果然看到丁岱守在外头，一本正经，他低声过去问：“丁公公？太和殿那宴，还开不开呀？”
丁岱对他翻了个白眼：“皇上忙着呢，要么你进去通传一下？”
高信看他神色就知道进去肯定是个大坑，他聪明着呢，只是笑着道：“定然是昭信侯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吧？只是，那边可是承恩伯府上的贵戚，真这么晾着了？”
丁岱呵呵一笑，脸上微微带了些不屑。
高信越发好奇，悄悄探他口风：“我到皇上身边晚，比不得公公从小伺候的，到底皇上当初到底怎么和承恩伯那么生分的？”
丁岱道：“谁知道呢？咱们皇上英明，肯定不会错是不是？皇上不会错，那当然是对方的错了。”
高信：……
说了跟没说一个样，算了这老油条，他心里暗骂，还是笑着道：“皇上贵人事忙，想来是忙于国事，不如这样吧，那两位公子和小姐，也是我护送进京的，总不能干让他们等着，到时候皇上想起来，也是咱们的不是，还是我去通报一声，就说皇上有紧急国事要忙，送他们出宫回府，您看如何？”
丁岱笑道：“高大人八面玲珑，办得很是妥当。”
高信看了他一眼：“皇上问起来，您也替我担待担待就行。”
丁岱道：“你就去吧，我看皇上心情好，不会问你擅作主张的罪的——横竖我看你也不是头一遭儿了。”
高信笑了下，果然转身出去，将一口水没喝到的谈氏兄妹，又送出了宫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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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云祯总算酒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一时有些迷糊，不知此身在何时何地，只知道自己难得许久没有睡过如此舒坦放松又漫长的一觉，醒起来的时候觉得心情愉快，充满快乐。
但一起身蚕丝被滑落在他身上的异样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
然后昨晚那些醉后的场景渐渐零零碎碎又清楚地回到脑海里。
“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朕只宠你一个，你是朕的皇后。”
“味道好吗？再来点？”英俊的皇帝看着他微笑，然后一口一口喂他梨汁的画面闪回着，最令人羞耻的事，最后是他主动去追逐着对方的唇舌，贪婪吮吸着那些甜蜜多汁的梨汁。
原来人的嘴唇口腔是如此的敏感。
他第一次知道，舌头刷过上颚时那种冲破天灵的酥麻。
舌尖交缠以及屏住呼吸带来的那种微微窒息感所带来的心跳加速、眩晕。
还有细腻温软肌肤摩擦那种令人颤抖眷恋的感觉。
云祯拉开丝被，阳光明晃晃透过玉棠池一泓碧水中，荡漾着反射在宫殿中。
四下里无人，他踩着床边的脚踏下了床，看到晃动着的光线中，他身上的肌肤布满了一点一点的深红。
记忆再次回到自己脑海中，他燥热地踢下丝被，皇上一路亲了下去，手把手教他：“舒服吗？朕教你。”
他第一次得到那样地快乐，抱着皇上，皇上还亲了亲他的脸颊：“开心吗？朕的小皇后？轮到你也服侍服侍朕了。”
所有恨不得立刻失忆的羞耻记忆全部回到了他脑海里。
他现在想跳入池子中把醉酒误事的他溺死在水里。
啊啊啊啊啊！
床边摆着干净整洁的全套衣裳鞋袜。
他迅速穿好衣服，勉强梳起头发，窜出玉棠池，看到有内侍宫人迎上来行礼：“侯爷，皇上在前朝议事，吩咐小的们见侯爷醒了就安排早膳。”
云祯脸又红又热，匆匆道：“大理寺那边还有差事，我先出宫了。”
前朝下了朝心情愉快的姬冰原听说了昭信候未用早膳，已经出宫，微微一笑，知道这是害羞了，也不去管他。
这孩子在这上头出乎意料的单纯，朕心甚慰。
皇后伺候得好，当赏。

第83章 豁达
云祯出了宫，想起自己刚办完这桩差事，大理寺给了七日的短假。
原本想要在宫里找了云江宁问问四夷馆那事，但如今这般也不敢回宫找龙骧营。
烦心事还有就是屈老太傅那桩事，原本是打算去南风馆或者把白玉麒弄回府闹点传扬点不好的名声出去。
结果在宫里又添了这么一桩烦心事，他毫不奇怪如果这会子他敢去什么南风馆戏园子，皇上一定会打断他的腿！
他骑着马人生惨淡地回了府，在自己房翻来覆去实在不知道如何变成昨晚那样的——皇上是误以为自己仰慕他吗？对了！白玉麒！
他咬牙切齿，果然祸从他起！那会儿皇上肯定听到了！
现在自己怎么办？
所以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是皇上的什么私生子啊！皇上这是觉得自己又在他跟前说自己好龙阳，必定恋慕他已久，昨晚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争宠，这好了，争宠争到龙床上了！
云祯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啊啊又叫了两声，看着自己帐顶上的蚱蜢追蜻蜓，忽然不由自主回味起昨夜的那场颠倒来。
皇上在他耳朵边叫着他皇后，握着他的双手，手把手教他……
虽然好像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所有男人都干过的事，但是，和皇上一起互相做，自己当时到底是酒壮狗胆，还是，其实就——还是喜欢的吧。
云祯耳朵烧得不行，决心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了——反正自己也活不长……皇上好像也挺喜欢的，昨晚……自己也挺快意的，就，爽快就行了呗，想那么多干嘛。皇上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皇上也不会害自己。
和朱绛那一世，朱绛也哄着他过几次，但他也笨手笨脚的不太懂，那时候两人都年少，什么都不懂，刺激冒险好玩大过于身体本身的感觉，昨晚的那种……却又完全不一样，仿佛一直被引导着，几乎可以说是极乐一般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对象是皇上的原因？
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一贯的孺慕，崇拜，愿意为他效死，结果最后他没让他死，他让他上了龙床……
云祯摸了摸自己快要烧熟的耳朵，发现再想起下去自己除了不停回味以外，什么用都没有，那种羞愧无地的感觉一点儿没消散，反而再没办法再面对昨晚蠢钝如猪的自己。
他起了身来，先去了书房，赫然看到令狐翊：“你怎么在这里？没跟在章先生旁？”
令狐翊道：“章先生叫我盯紧你，这些日子，不许你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几个书童也都给跟紧了，但凡有纵着侯爷去那些乱七八糟地方胡闹的，一律大板子敲断腿再发卖了。”
云祯：……
我不是十八了吗！为什么章先生反而还要管我？难道一日不成亲，侯爷我就一日不能自在玩了？
令狐翊问：“侯爷要写字吗？办差完了，这字还是要写的吧？皇上不要看？”
云祯听到皇上二字，耳朵又开始热，拔腿转身就走，简直是落荒而逃。
出来穿过院子，看天气也渐渐凉了，便去了忠义院，大多数老哥哥们带着年轻力壮的少年们都已经撒去了各地的镖局，只剩下几个伤残和年老体衰的老哥哥们在外边听戏吃酒。
偌大的校场空荡荡的，昔日那些少年们热火朝天的场景仿佛还在昨天。不过倒是能看到老于还在那里兢兢业业的遛着马，看到他过来走过来行礼道：“侯爷今儿有空？不用去大理寺？”
云祯道：“刚出了趟外差，大理寺长官让我歇几天。”
老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外差是辛苦，合该歇几天，我看侯爷这马在船上也没喂好，都瘦了，可怜，你这几天就别骑这匹马了，换一匹，养一养他。”
云祯看他俨然心疼马多过心疼他，也只好笑，问老于：“于伯，你说当初我娘一个女子之身，带着你们这么多男将领男兵士，有没有人说闲话的。”
老于道：“嗐，要说早说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理他们，自然就没人说了，你娘又不是天仙一般的娇滴滴的闺秀，战场上打一场，血糊满面尘土的，和咱们也只一般，你娘又正气又爽利，和大家伙称兄道弟的，又舍得给大家吃得饱，又能给我们弄好的军需来，大家服她，有什么好说的。”
云祯点了点头：“我从小，心里就有点纳闷，我觉得……我爹好像不大喜欢我……虽然外边人看了也都说我爹宠我，我爹在外人跟前，在我娘跟前，也是满口总是我怎么怎么好，天天只让我吃好玩好。但是背着人，我阿爹好像就不太搭理我，都是给我点糖或者给我几个铜板，让别人带我去玩了。”
老于道：“你娘是公主呢，他又拗不过你娘，他堂堂一个探花，娶了你娘这土匪女当家，心里不自在罢，不过还有一桩，别人不知道，那天却是我赶了马跟着驸马和公主去的庙里，就京郊那个大慈悲寺，有个老主持，听说挺会算卦批命的。
“你娘当时生了你很高兴，出了月子没多久，带了你和驸马一起去那边还愿，又添了好些香火，还把你带去去给老主持看，结果当时老主持好像批的命不太好，回来云驸马和公主在马车上争执了几句。”
“因为我当时也担心么，毕竟云驸马平日里待公主也甚体贴，好端端怎么和个刚生了娃儿的妇人生起气来？我就也觉得云驸马太不厚道了，就听了一下他们吵什么。”
“其实全怪那老秃驴，好像说公主常年征战，杀伐之气太重，以至于儿孙缘浅，给你批的命是什么六亲无靠，福寿不永的命，想要化解，要么就让你出家，要么就得让你与身负大气运的人在一起生活，否则不仅是个夭折之相，便是勉强长成，也是刑偶欠子，二十有一大劫，若是能得大气运之人替你渡劫，便可安享富贵晚年，衣禄无亏。”
“你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看他就是想诓我们长公主把你舍在寺里养着，大赚我们一笔罢了！结果云探花当时就想着把你舍出家了，公主当然不愿意，和云探花吵了之后，却不知想出了个办法，时时带你进宫去让皇上抱一抱，皇上可是真龙天子！气运谁能大过他去？嘿嘿，果然！你这不是平平安安长大了？我看这长得结实着呢！可见那老秃驴安心挑唆，不怀好意。”
云祯沉默了许久，勉强笑了下：“这……兴许还真的是刑克父母……”还他妈真的是两世都没有活过二十！
老于道：“嗐！哥儿哎！您不能这么想！当初长公主和我们困守长滩的时候，星夜打仗的时候，我们那会子每一天都觉得是最后一天了！每多活过一天，都是赚的！那时候长公主还说，若是来日能够不用打仗了，天天吃肉喝酒，还能和人成个安稳家庭，生个孩子，那得是多么梦寐以求的生活啊！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哪怕只过一天都好！”
“哥儿你说是不是？你娘他开心着呢！这命数天定，关键是每一天咱们都开开心心过好了！”
“再说回你爹，你爹虽然混蛋些吧，但你娘驳回了，他也没再说过让你出家的话了。他天天那风花雪月，办文会赏花吃酒的，我看他日子过得也是极畅快的，足够了！”
老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记恨着你爹啊，你没见过咱们这些被爹娘亲手卖了的呢，你记得老李少了一根指头不？就是他爹好赌，他娘要带着他回娘家，不和他爹过了，他爹直接抱过他一指头砍下去，告诉他娘若是再回娘家，就把儿子生剁了。那世界上的混蛋爹娘多着呢，咱们啊，得惜福！他也就冷淡点，多半读书人，被那老秃驴给蛊惑了，心里有点过不去，大面儿上待你还是很不错的。”
云祯解开了心底多年的困惑，却忽然豁然开朗，想出了一个解决屈太傅提亲的好办法。屈太傅乃是帝师，他去和皇上提亲，皇上也为难，这事儿还得一劳永逸了。
他这就去那什么大慈悲寺，让那什么老主持，再好好给自己批一回命，甭管这回他批的啥，回来就把这短命活不过及冠的谶语到处给一宣扬，嘿嘿！这下永绝后患，再没有一家子敢把女儿嫁给他了吧？自然不会再有人来提亲了。
云祯心也大，也没把那什么早夭的命放在心上，反正几世都这么过了，好过歹过都一世，当下自在就好，他自觉找到了最好的办法解决这婚事问题，浑身轻松，找老于要了另外一匹马，溜溜达达的，真往京郊大慈悲寺去了。
宫里姬冰原午膳后议事后看了看时间，找了丁岱道：“叫人去捡几样新得的宝石，再选几篓时鲜水果，命人送去昭信侯府，顺便看看昭信侯在做什么，若是晚上无事，进宫来朕和他用晚膳。”
丁岱笑道：“好的。”
姬冰原却又想起一事道：“说到晚宴朕竟忘了，昨夜承恩伯的宴会，倒是晾着他们了，后来如何处置了？”
丁岱道：“高信后来说您有国事，他亲自护送着回府了，平安着呢。”
姬冰原道：“倒是白让他们跑了一次，内库里头也选几匹缎子，你看着赏了吧。”
丁岱笑着道：“好，小的立刻去办。”
出来果然细细自己挑了一匣子宝石，又选了刚贡进来最好的水果，再又挑了几匹上好贡缎，找了墨菊来亲自送去昭信侯府，墨菊笑道：“既然都要出宫，公公怎不把承恩伯府的赏一块儿给我带去了，省得一会儿回来了又使唤我去。”
丁岱撇了下嘴：“呵呵，那些随便赏点得了，你跟了我这几年，也别眼皮子浅得只知道看那赏银，我让别人去办就行，你赶紧把这要紧的办了，最重要的是看看侯爷在做什么，听好了？皇上口谕是，看看侯爷在做什么。办完差使赶紧回话，不许在外逗留了。”
墨菊嘿嘿一笑，连忙一溜烟领了东西出去了，不多时果然利索回来：“侯爷和章大人都不在家，令狐翊代为领了赏，也问了话，说侯爷骑马去大慈悲寺散心去了。”
丁岱连忙进去回了姬冰原。
姬冰原心道，想来已冷静了下来，自己想开了，但也不能纵着他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他孩子家，由着性情借着酒意大胆了一回，如今虽然遂愿了，若是钻了牛角尖就不好了，这也冷静了大半日了，合该去好好开解安慰一番。
打定主意，他便道：“备马，朕也微服去大慈恩寺散散心去。”

第84章 呈祥
云祯一路去大慈悲寺，也没带从人。一人倒也不急，溜溜哒哒骑着马上了山道，看到地势渐渐高了，风景也开始阔旷，黄叶堆在山阶上，一路十分怡然，待到庙门外边，却见好些高车大马歇着，想来今日庙里也有不少人。
庙门外的广场好些杂耍摊子吃食摊子，又有不少书生结队行进。
他顽心起了，在外边好生逛了一番，买了些趣致玩意儿塞在马里，将马交给知客僧人寄存了，自走进了庙内，看殿壁墙上墨迹淋漓，许多文人在此留书，他左右无聊，便也一一又看过了一次。
各处都好生赏玩过了，连银杏树下都上过香，这才走了进去，找了那负责解签批命的僧人，供奉了香火钱，请他批命。
却见那负责批命的僧人拿了生辰八字，一番掐算后道：“施主这是大富大贵，福禄双全之命，命中有贵人，逢凶化吉，恭喜恭喜。”
云祯一听就心里暗忖这僧人定然是看我衣着华贵，自然就信口胡说哄些香火钱，便又拿了一锭银子放在那僧人跟前，笑道：“不对啊？师父您再好好看看。”
那僧人却十分伶俐，早知不少人来批命，却是要拿回去搪塞长辈的，多半是想纳个妾，或是想挪挪房舍之类的，一般这些小要求，他们也很乐于满足，看了眼笑道：“施主慷慨，乐善好施，不知施主觉得这命哪里不对？或是小僧算得不好，施主只管指教。”
云祯道：“你再仔细算算，你看看这命，是不是个早夭之相，刑偶欠子，六亲不靠，及冠前必有大劫难……”
“胡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低斥，云祯转头，看到姬冰原穿着身深蓝色袍子，正从壁后转了出来，身旁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白眉白须的老和尚，笑吟吟唱了一声长诺：“阿弥陀佛。”
云祯吐了吐舌头，姬冰原原本生气他胡说八道咒自己，但一看到他想到昨夜，心又软了，只斥了声：“佛门净地，你岂可如此妄言？无缘无故咒自己做甚？”
云祯被当面抓个正着，正心虚，不敢说话，姬冰原道：“过来见过弘虚大师。”
云祯过来老老实实行了个礼，弘虚大师笑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性情跳脱，老衲一见心喜，可见是有佛缘的。”
姬冰原笑道：“这是昭信候，定襄长公主的独子，大师您也是见过的，当初定襄长公主往生，也是您主持的法会。”
弘虚禅师一怔，又仔细看了看云祯面目，再看了看姬冰原，笑道：“原来如此，想来是老衲和这位小施主有缘，难怪如此面善。”说着便将手里拿着的佛珠给他：“这佛珠却是老衲用了多年，持着可安神助眠。”
云祯拿过那念珠，道了谢，姬冰原带着他随着弘虚禅师去了净室，又说了几句闲话禅理，这才起了身告辞出来，庙里却已安排下了素斋，姬冰原带着他自去用了斋饭不提。
这边弘虚禅师却又去了批命解签那里要看刚才的八字，那僧人看他来，连忙起身剖白道：“祖师爷，我方才并未打算答应他的，这也确实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弘虚禅师拿了那八字起来一看，果然是当初自己批的那六亲不靠刑偶欠子的孤星命，长长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这是孤凤遇了真龙，遇难呈祥，龙凤和鸣了”。
僧人们不解，但看弘虚禅师一副敬畏，也忙笑道：“看祖师爷的意思，这是得了大造化，改了命了？”
弘虚禅师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却见姬冰原带着云祯先去了碧云山房，命他坐下，看素斋上来了，先自己尝了尝那甜酒，觉得味道还行，才倒了点给他：“稍稍喝点润润喉就行了，你这酒量，朕实不敢再给你喝酒了。”
云祯心里正有鬼，听他这么一说，脸忽然烧得通红，拿着那杯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低着头。
姬冰原看他耳朵红透，料不到这孩子于这情事上竟如此害羞，倒不好再打趣他了，便道：“好端端的来批什么命？做什么又自己咒自己？佛门之地，自有灵性，岂可如此胡说八道的。”
云祯正是极惧他之时，只能老老实实道：“章先生说，屈老太傅前些日子文会专门找了他去对弈，应是有意要将他家孙女儿嫁进来。叫我这些日子好好的不许再胡闹。我想着人家好端端的一姑娘，我这好龙阳的，何必祸害了人家呢？但是他是帝师嘛，到时候他求到您跟前，您也不好做，不如我批个不好的命来，也好一劳永逸，绝了其他提亲也好。”
姬冰原料不到原来屈太傅已事先和章琰透过风了，果然一日不管束着，这孩子一天就能把天捅出来个窟窿。
他微微叹气道：“屈太傅这事，朕已替你回绝了，你放心，他家闺女不愁嫁，耽误不了，这也还小呢。”
云祯吃了一惊，又松了口气，偷偷看了眼姬冰原：“回了？您怎么回的？”
姬冰原道：“屈太傅是个通达明理之人，又是朕的老师，自然不能欺瞒，朕对他说，老师不是希望朕身边有个知心人吗？朕半辈子，就只留昭信候这一个知心人，打算长长久久的，实在割爱不得，请老师谅解。”
云祯才刚刚放松下来，却忽然听到姬冰原这么一番表白出来，惊得一口酒呛咳起来，咳嗽了好几声，抬眼看姬冰原一直凝视着他，不敢置信：“皇上和我开玩笑的吧？您真的这么说了？”
姬冰原道：“君无戏言。”
云祯脸色一言难尽，姬冰原却道：“朕说了你是皇后，自然心里就当你是皇后了，帝师当年教导我，如师如父，自然是不能欺瞒他，再说婚姻大事，依你这般胡闹，弄个什么瞎批的命出去传扬，那才真是得罪了屈家整族呢！”
那是真的命来着，才不是瞎批，云祯低声嘀咕，姬冰原没听清，斥他：“下次不许胡闹，今后再有人提亲，你让他们来找朕就是了，朕自然会替你解决。”
云祯只得老老实实应了，姬冰原看他脸上红晕未退，眼含秋水，不由心下又微漾，笑道：
“今晚再进宫陪陪朕吧？”
然后他满意看着云祯又再次涨红了脸。

第85章 怜惜
云祯也不知道怎么把那餐素斋吃完的，吃完后姬冰原还特别体贴问他：“是打算回城呢还是再逛逛？”
云祯以为皇上应该会赶着回宫，毕竟微服出来，多不安全啊！看皇上只带了几个侍卫还有丁公公，连忙道：“我在山下随便逛逛……我刚才看到山门下边有杂耍庙会，没细看。”
姬冰原温和道：“好。”
云祯这下放心了，于是还喝了碗汤才起了身。
然后他发现好的意思是，皇上居然真的跟着他缓缓走在人来人往的庙会中！
云祯看着一旁高信对着他使眼色的脸，头也开始痛起来，这人来人往的，皇上的安全难以保障啊！他连忙道：“算了算了，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山后边走走看看风景就回去吧。”
姬冰原本就是来陪他的，人少自然更好，于是一行人转入了后山，渐渐人烟不见，只听到鸟声聒碎，树影纷批，再看远处一带波光，河水潺潺犹如碎银，流过楼阁，宛如画一般。也觉得心旷神怡，涤尽尘心。
姬冰原和云祯并肩而行，丁岱拉了高信远远跟在后头。
高信不解道：“不走近些怕皇上一会召唤应答不及。”
丁岱道：“我是想给你看一种稀世奇鸟，你看到没？在那边银杏树枝子上栖着，黄灿灿的那就是，还喳喳喳叫着呢。”
高信连忙凝目望去，望了一会儿不见问他：“在哪里？”
丁岱道：“你看不到？看不到就对了，这是一般人看不到的。”
高信信以为真：“公公教我，这是什么鸟这般稀罕？”
丁岱道：“这种鸟又蠢又钝，只会聒噪碍眼，人都叫它呆鸟。”
高信茫然了一会儿，只见后头几个侍卫掩嘴而笑，忽然反应过来，怒道：“你这老头儿又戏耍我！”
这边厢姬冰原和云祯并肩而行，姬冰原饶有兴致问他：“上次你射箭救人那次也是庙会吧？你还挺喜欢热闹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在宫里，也是喜欢看百戏，钟鼓司当时为了你，专门排了不少合适孩子看的杂耍新戏呢。”
云祯想起老于说的母亲为了自己不早夭，经常进宫让他抱来，问道：“皇上，您那时候才登基没多久吧？不嫌我吵吗？”
姬冰原道：“怎么会，小小一团，糯米团就一般，十分可爱，很好玩，朕是独子，没有弟弟妹妹，看到你还是挺新鲜的，朕批折子的时候你还尿在朕龙袍上过呢。”
“朕还没有说什么，你自己先看着朕哭了，那时候你也有三岁了吧，其实已经能自己尿尿了，那天大概是太困了，窝在朕的怀里打盹，又困又想尿尿，后来大概没忍住，尿出来以后就自己哭了，正好那天你娘有事去兵部了，朕怎么哄都哄不回来。”
云祯脸上通红：“皇上别说了，留点面子给臣吧……”
姬冰原感慨：“其实朕还挺喜欢孩子的，就是实在是忙，后来你父亲去世了，你也不太进宫了，开始朕还有些不习惯呢。”
云祯忍不住问：“那你怎不自己生一个……”以他昨晚的体验来看，云祯忽然耳根一红，虽然没有……但皇上雄伟得很呢！怎么看哪里都很正常！不该生不出孩子！那战场上受伤不能人道果然是误传！
姬冰原平静道：“因为朕和你一样，也只好龙阳，太子时候母后不许，后来登基以后虽然无人管束了，但国事繁忙百废待兴的，也就懒得在这上头用心了。”
云祯：……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有点缺心眼，一则作为臣下敢问君上为何不育，二则，他就没想过，朕若有皇后生了皇子，还有他什么事情吗？
这样缺心眼，偏偏他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可爱，便补充道：“其实你母亲也知道的。”
云祯这两天接受到两世都不知道的真相，现在感觉到了自己哪一世都白活了。
所以……等等，所以第一世，皇上才这样支持自己和朱绛成婚？
他忽然心里的感动喷涌而出，看看四下无人，便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皇上：“皇上，谢谢您。”
姬冰原一阵诧异：“怎么忽然谢谢朕？”
云祯眼圈微微红了，为了两世都在为自己打算的那两世的皇上，可惜他没有机会说了，只好报答给这一世的皇上吧！
云祯低声道：“您对臣太好了。”
姬冰原失笑，反手抱了抱他拍了拍他脊背，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挺新鲜，年轻就是好，这样明晃晃日头，他想抱就抱了，一点儿没担心什么外人眼光，别人嫌弃。
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在希望能够任性妄为的青春时代，想要得到这样的权力，没有得到，如今将近不惑之年，他却忽然仿佛得到了青春。
那少年蓬勃心跳贴着自己胸膛，坦然又率性，充满了活力和无畏。
从昨晚到现在，他好像就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他与自己的关系地猝然转变，从长辈晚辈到同床共枕，从君臣到结发，他不问自己以后想要如何安置他，他不惧怕自己可能成为史书上的弄臣佞臣，他不忧心将来失欢见疑于帝皇没有好下场，他也没兴高采烈终于如愿以偿，他也不曾求索自己的许诺和补偿。
他好像就是平平常常地吃饭睡觉一般接受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说他全无心肝吧？他倒记得赶着来批个命，煞费心思编些咒自己的话，好坏了那天下人都要羡慕的高门亲事。
……还是那样，不留后路，仿佛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
这么年轻，为什么就是如此的行事？
疑惑再次从他心里升起，但不着急，他还有时间慢慢寻求答案。他总会照顾好他的。
深秋浅金色的阳光照下来，林子山道上寂静无人，姬冰原抱着他好一会儿才松开了，笑着从一旁桂树上折了一小枝金桂替他佩在胸前：“行了，再不回去，真的迟了。”
两人回去之时，为掩人耳目，还是乘了高车回去，在车上云祯原本还坐在下首，渐渐却迷糊起来，原来到底晚上未休息好，姬冰原看他这般，不由也觉得好笑，揽了他下来，让他枕在自己膝上，伸手拿了披风为他披上。
云祯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看姬冰原也只是静静并无什么动作，车马摇摇晃晃，外边又只是野外郊道，鼻尖嗅着又只是幽幽桂花清香，不知不觉又再次睡着了。
姬冰原摸摸他漆黑如鸦羽也似的头发，心下怜惜，只想着还什么都不懂，总不能误了他，还是慢慢来吧。
待到回了城，却又有人赶着来传了信，说是礼部有事要奏，却是为这即将到的万寿节，有些仪制需要皇上定夺，姬冰原便也只让云祯回了候府，自己回宫。
云祯才回府上，却有人迎了出来，却是章先生陪着姬怀素走了出来，姬怀素看到他笑道：“侯爷，小王今日有些事想来和侯爷商量，结果来得不巧，听说侯爷是去了大慈恩寺，想着也不远今日应该回来，便在这里候着了。”

第86章 摊牌
云祯走进去，看都不看他一眼：“候府庙小，容不下郡王这尊大佛，请回吧。”
章琰有些尴尬，姬怀素脸色不变，仿佛早已知道自己会受到冷遇一般，他看了眼云祯，他今日穿着月白色便袍，外边系着有些长的玄色丝绒披风，应该不是他自己的。
他正解开披风递给一旁的小厮拿走，露出里头月白便袍，衣襟上却别着一小簇金黄色的花，以至于整个人身上都染上了冷冷的桂香，眉目也多了一分风流缱绻。
那是大慈悲寺后山的桂花。
但吉祥儿没有这样的折花别襟的风雅心思，有人和他共游，并且为他襟花。
他脸上还有着微微的红印，眼神也还带着点惺忪和朦胧，似是靠在谁衣上睡着。
姬怀素压下那股酸意：“四夷会同馆北楔使者打听你身边的那个蓝眼胡儿，你知道的。”
云祯站住了脚，章琰连忙打圆场道：“郡王特意过来，想来是有要事相告，请先在花厅坐下一叙吧。”
云祯勉勉强强坐了下来，也不看他，只拿了天青色茶杯在手里来来回回地转，仿佛随时随地就要端茶送客。
姬怀素实在是无奈，只好单刀直入：“云江宁，本姓江。”
云祯不说话，姬怀素道：“北楔如今是长广王摄政，长广王江乘龙，这位云江宁，其实本名就是江宁，乃是长广王的亲生子。”
“长广王与胡太后私通多年。长广王的一个文奴有孕，胡太后嫉妒，指使人将此妾偷偷发卖流放，之后被别的部族买下，该部族后来因滋扰我朝被剿，族中人全成为了战俘发卖为军奴。”
云祯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姬怀素，章琰吃惊道：“原来如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长广王目前无子？”
姬怀素道：“不错，这位云江宁，将会是长广王目前唯一的儿子，他相貌酷肖长广王，北楔那边一直知道长广王在找他这个遗失在外的妾室，因此一看到云江宁的相貌就起了疑心。”
云祯将茶杯一放：“知道了，多谢郡王给我提供这么重要的消息，我知道了，章先生替我送客吧。”晚上进宫，去找江宁谈谈吧？但是皇上……
瞧这过河拆桥的！姬怀素又好气又好笑：“侯爷再听怀素说两句。”
云祯道：“没什么好听的，左不过是让我把云江宁交给你，是不是？囚禁起来要挟长广王，搞不好杀了以绝后患。”
姬怀素一怔，嘴角微微一笑：“侯爷知我。”
云祯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姬怀素道：“一旦他被长广王认回，又对我朝情况如此熟悉，必当养虎为患，侯爷不如与小王合作……”
云祯站起来冷漠道：“郡王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吧。”抬脚就往里间走去。
姬怀素忽然道：“侯爷，昔日你也曾与我花下把酒，灯下弈棋，如今大敌当前，硝烟将起，侯爷何必还要和我置气，不如同我合作，将这一场国难化解？”
云祯霍然回头，面皮铁青，死死盯着姬怀素，章琰起身笑道：“如今太平盛世，郡王殿下也不必太过危言耸听，咱们侯爷先考虑考虑，想来侯爷今日出去，太过劳累了……郡王不妨先回去……”
云祯死死盯着姬怀素，姬怀素一直微笑着，泰然自若。
云祯忽然道：“章先生，劳您先下去，我有些话同河间郡王说……”他一字一吐：“郡王既然提起旧事，总该和郡王好好算一算。”
章琰这下也感觉到了云祯的不对劲，两人互相对视着，云祯面无表情，姬怀素微笑犹如谦谦君子，但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能感觉到。
他本来想提醒云祯一句，上次踢伤河间郡王的伤估计都还没好全，若是再来一脚，他也好打包回乡了……
但云祯脸上那种神情，已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没长大的小侯爷了，他再次强调：“都下去，厅里不留人。”
他站在那里，肃漠冷静，威仪顿生。
章琰悄无声息地和侍从们退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姬冰原——皇上这几年，教会了侯爷很多，他心下感慨。
人走干净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听到外边园子里偶尔一两声蟋蟀声，远处街道上咚咚的夜鼓声，风吹进来，花厅内水晶帘微动，有不远处池子里的荷香传来。
姬怀素斜斜坐在椅子上笑道：“从前我们在园子里，帘子一动，花香就漫进来，我极喜欢，专门写了句诗，你让园丁们将花全都摆在门外，花气越发浓郁。”
云祯沉默了一会儿，彬彬有礼道：“郡王胸口肋骨不知道都复位了吗？府上太医们也不知道都走了没。”
姬怀素看他神情就知道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果然云祯道：“不然我怕一会儿动手起来，太医们辛苦走了又回来，怪辛苦的。”
姬怀素只觉得胸口尚未愈合的地方隐隐作痛，苦笑道：“好，好，我不提过去，我只说将来，你可知道这云江宁回到北楔后，后来成为长广王世子，亲率大军，一连破我们三城，屠尽满城军民？当时皇上亲征，也被他缠斗许久，此人骁勇残忍，冷酷好战，万万不可放虎归山，放任他被广平王认走，将来必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云祯冷冷道：“他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做。”
姬怀素道：“这一世我也还什么都没有做，你又为何对我不假辞色？”
云祯咬紧牙根，姬怀素道：“因为你觉得我本性难移，虚伪成性，不值得信任……那你为何又会觉得那云江宁值得信任？只因为你买下他来养了三年吗？他仇恨我们大雍人！他心机深沉，冷酷残忍，他回去以后，很快就会回来报复我们！你不要以为他会记你什么恩情，我猜你辛苦训练他又放他进龙骧营，也不过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多的是，大多数人只记仇不记恩！”
“就和你一样是吗？”云祯问。
姬怀素脸色微凝，又苦笑：“不错，恨总比爱来得长久，他不会感激你收留他，教他本领，他只认为你付出这许多，只为了买他这条命去给皇上替死！”
云祯道：“所以当初你认为我会威胁你的皇位，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皇位。”
姬怀素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了不提过去。”
云祯道：“我就是好奇，那你现在如何就不认为我把你和姬怀清都排挤走了，是自己想当皇储呢？你也看到了，皇上比从前更宠爱我了。”
姬怀素满嘴苦涩。因为姬冰原没有死，他强大到无与伦比，掌控全局，他们都是小人窃国，最后罪有应得。但他不能说，说了以后，眼前这个人更不会和自己合作了。他在家苦苦思索许久，发现想要挽回吉祥儿的唯一办法，只有摊牌，合作，否则别无可能，他已经完全被排除出他的世界。
云祯看着他：“放云江宁回北楔，他发起战争，国本动摇，然后你才有机会当上太子吧？若是北楔不发动战争，皇上不会御驾亲征，他身体康健，你有什么机会登上皇位？我怎么相信你煞费心思过来找我要人，是不是有别的什么阴谋？”
云祯看着他冷冷道：“从喝下那杯黄梁终开始，我就不可能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了，姬怀素。”
“对一无所知的你，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下手，还是要感谢你，从今以后，我可以不择手段地对付你了。”
姬怀素涩然道：“为什么你就真的会认为，我会为了那个皇位，放任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呢？我在你心底，就这么的坏吗？坏到纵容外族，坐视可能亡国的命运？”
云祯毫不犹豫道：“不错，兴许你现在不会，那只是因为那给你的利益不够大罢了，你没有把握，你在谋算别的，你想从我身上再次得到别的什么东西……想都别想，姬怀素。”
姬怀素道：“至少我可以给你提供许多有用的信息，只要你尝试信任我一次……把云江宁囚禁起来……”
云祯道：“你这种永远只把人当成工具的感觉，真是令人恶心。”
姬怀素有些无奈：“你在感情用事，在这样的大事跟前，你不该还讲什么道德人性。”
云祯道：“不劳河间郡王指教了，我相信你会活得很好，但像你这样活着，身边只围绕着对你有用的人，有什么意思？”
姬怀素问：“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
云祯一点都没有犹豫：“除非你也在我跟前服下黄粱终。”
姬怀素低声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赎罪吗？我会为你奉上一切……哪怕你想做皇帝也可以。”
云祯冷笑了声：“滚！再不走，你就只能等你刚好的骨头又断掉！”
姬怀素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起了身，一眼却看到坐着的云祯衣领下有连着的几点暗红色暧昧痕迹。
他热血冲脑，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一把上前抓住了云祯的手臂，手指深深用力陷入了他的肌肤中：“这是什么？你刚刚和谁亲热过？”
云祯衣领被拉下来，他大怒挥拳就往姬怀素脸上招呼，却被姬怀素眼疾手快死死按到了椅后，身体往下一压，膝盖又已死死压住了云祯要踢出来的膝盖。
他居高临下，死死压制着云祯，呼吸交错，云祯能感觉到他急剧愤怒地喘息：“是谁？你和谁同游大慈悲寺？是那个胡儿？还是那个戏子？”
云祯怒道：“关你屁事！”
姬怀素死死盯着他，看他脸上因为生气眼睛亮得惊人，狠狠盯着他，丝毫没有软弱退让。
姬怀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云祯反手一拳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他噔噔噔后退了几步，感觉到胸口刚刚愈合好的骨头传来了仿佛裂开一般的疼痛。
他却面上一点疼痛不显，盯着云祯缓缓道：“我会再次拥有你的，吉祥儿。”
云祯怒气反笑：“滚！”
姬怀素盯着他，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按了按伤口道：“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甘之若饴，我等你回到我怀抱的那一天。”
他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云祯坐在扶手椅，气得只觉得胸口也一阵闷疼，这都什么事！他怎么会想起前世！
他到底还有什么阴谋？
不行，他必须要立刻进宫，去找云江宁，万一他想法子暗害了云江宁怎么办？
这个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87章 纵虎
云祯进宫时，天已经漆黑了，丁岱小跑着过来到宫门口问云祯：“侯爷怎么突然进宫了？”
云祯有些奇怪，皇上今天还问自己进不进宫，怎么自己进来了丁岱这么奇怪，他笑道：“丁爷爷也不用管我，其实我找高大哥那边有点事。先去见见皇上，皇上有空吗？”
丁岱道：“皇上还在议事呢，今儿事情比较多，皇上说怕你一个人闷，说了若是无事您先回府，等皇上闲了再宣您入宫。”
云祯道：“好，那我去找高大哥后就回去。”
丁岱笑道：“高信也在办差呢，你是有什么急事只管交代小的，小的让人去办。”
云祯道：“其实我就想让云江宁回我府上一趟，有点事儿。”
丁岱满脸笑容：“这小事侯爷您何必亲自过来一次，我这就让云江宁出宫到您府上报到，夜深了，这宫门也要落钥，我送您出去。”
说着早有人抬了肩与来，不多时果然看到云江宁也已干脆利落地过来，云祯原本还想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见见皇上，但看到云江宁，满心都被今晚姬怀素所说的消息占满了，便上了肩舆。
出宫门的时候看到墨菊带着太医院的当值太医往里头走，想来是哪里的宫人要看病，看到他出来站在一侧垂手等着，他在肩舆上探头问了句：“墨菊？这么晚还办差？”
墨菊背心都是汗，看到他笑道：“见过侯爷，是给皇上诊平安脉，侯爷出宫了？侯爷慢走。”
云祯笑着与他打了招呼，匆匆又出了宫回府。
回了府中书房，云祯摒退了旁人，只留下了云江宁，抬眼上下打量他，长久以来，他一直静默站在他身后，淡漠，服从，仿佛一把非常好使锐利的刀。
他需要在乎的事情太多，一直忙着在向前奔跑，几乎没有在意过这个他经过挑选选出来最优秀的死士，替姬冰原去死的死士。
他还是和之前一般，高大，肩宽背厚，蓝眸炯炯，卷发高鼻，果然气势就不似凡人。
他如果知道他是长广王的唯一的亲生子，回到北楔，就将成为一呼百应的摄政王世子，成为权力巅峰的男子，他会怎么做？
前两世，长广王世子也都带领了部族出征，按姬怀素的说法，残忍，冷酷，无情，仇恨大雍人，并且应该很有将领才华，否则不至于连姬冰原都感觉到了棘手。
虽然姬怀素此人藏奸，但这话应该是真的。
他没有想到这一世他买军奴，会误打误撞买到了长广王流落在外的亲子。
那么如果没有他买下来，云江宁会怎么样呢？
在遇到他之前，他已经是跟随着女奴母亲被转卖，在残酷的劳役中活下来的战俘军奴。
他买他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嫌他年纪大的，当时是老兰头看上了他，说他眼睛里有狼性，果然后来每一门他都拿了魁首。
云祯久久凝视着云江宁，心里开始动摇。
皇上当然是最重要的，比自己还要重要，为了皇上，自己可以去死。
所以有可能将来成为最大祸患的云江宁，应当如何处理？一碗鸩毒下去，当然是最稳妥最保险的做法——否则一旦北楔族那边联系上了他，他就再也没有把握能够控制他。
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韬略精通，自己亲手为北楔族培养出了这样一把利刃，他将会比前两世更可怕，更锋利，更无坚不摧。他要等他来祸害自己的国家，祸害自己的皇上吗？
他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做。他在女奴母亲肚子里就被发卖，作为女奴的私生子凄惨长大，成为新的奴隶，然后又在一场战斗后被俘虏，成为新的战利品，再次被发卖，然后被自己买下来，精心训练，却是为了送他去做死士，用悬在他眼前的昭信侯爵位来引诱他，去心甘情愿的默默无闻的赴死。
他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这样毫无心肝地将人当成工具的时候。
所以做下这个决定的自己，和姬怀素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时候还想着是否应该为了皇上，杀掉此人，永绝后患的他，和姬怀素有什么不同吗？
云祯看着云江宁的时间太长了些，但云江宁却一直在他跟前静默站着，一言不发，仿佛一把沉默着随时出鞘的刀。
他知道他有多么的优秀，他是在养虎为患，但云祯还是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声道：“云江宁……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吗？”
云江宁道：“江宁只知吾母，不知其父。”
云祯低声道：“北楔族的广平王，你知道吗？他是北楔的摄政王，他有一妾身怀有孕却被人暗算发卖，他一直在找。前些日子，北楔族使者进京朝贡，贺皇上的圣寿，路上无意看到你惊叹，你与那摄政王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查了下你的卖身档，你应该就是他流落在外的亲生子。”
云江宁看着他，神容平静，向前一步，单膝跪下问他：“侯爷希望我做什么呢？”
云祯看向他，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下他的额头，他双眸蔚蓝得像他从前收留的最美最大的蓝琉璃宝石，干净坦荡。
云江宁只是微微抬头看着他，专注得一如既往。
云祯低声道：“我希望你回去，取回你原本应有的尊荣。”
云江宁问：“不保护皇上了吗？”
云祯微微闭了闭眼睛：“是我之前想差了，你就是你自己，除了你自己自愿，没人可以让你为别人死。”
云江宁道：“吾自愿为侯爷效死，侯爷指着哪里，江宁就在哪里死。”
云祯短促笑了下：“等你尝到权力的滋味，享受到为所欲为的人生，兴许你就不会再这样想了。云江宁，我还你自由，你他日会将刀尖对向我，对向大雍吗？”
云江宁道：“永不。”
云祯凝视着他：“我总是很容易轻信人，然后又总是被信任的人所伤害——我希望江宁不是第三个。如果因为放回你，让我最在意的皇上他日有所损伤，我就为他殉了，去给他赔罪。”
云江宁抬眼看向他：“我记得了，皇上死，你殉。”
云祯低声道：“是，这个决定太沉重，可是，我下不了手，你走吧，回北楔去，去认你的亲生父亲，去夺取那最华美的权力之巅的果实。”
云江宁道：“谨遵侯爷钧令。”
云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不知道北楔为什么会生乱，为什么会侵犯大雍——我只希望你到时候能够左右政局，能够阻止北楔侵犯大雍，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他看着云江宁，认真道：“不是命令，是请求。”
云江宁默不作声双膝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头，又道：“临别之时，侯爷能否送江宁一样东西。”
云祯问道：“什么？”
云江宁道：“江宁想要您腰间常佩的短剑。”
云祯伸手解了下来掷给他：“拿着吧。”
云江宁小心翼翼双手接过，云祯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叠银票递给他：“拿着吧，听说长广王与胡太后有奸，胡太后就是当初嫉妒你母亲发卖你母亲的人，你回去处境应当也是艰难，拿着打点人，其他我倒不担心你，你跟在我身边许久，朝事军事也明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艰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拿这些从我身边学到的东西来对着大雍。”
“去四夷馆找北楔族的使者，尽快走吧。”
云祯心里天人交战，咬着牙道：“你快走，不然我要后悔了。”
“江宁……不要有朝一日，让我后悔没有杀了你。”
云江宁再次磕了个头，沉默地退出了书房，和从前每次接到命令一般，服从而高效。
他很快离开昭信侯府，才出府没多久，就有数名看着寻常打扮的高大男子警醒跟上了他，脚步轻捷，身手矫健，态度却十分恭谨：“少主，昭信侯可有阻挠？可需要吩咐小的们做什么吗？”
云江宁转过头漠然看了他们一眼：“即刻启程。”
数名男子齐齐躬身肃然：“是。”
天边微星闪亮，城门下守卫着的城门将领们打着呵欠站着，微微有些怕冷地缩着肩膀，肩膀上的军袍已被秋露打湿。
一行高大骁勇的男子骑着马从城内往外出城，守城守将上前验看，然后看到为首男子出示了一面黑金镶边的黄铜麒麟令牌，知道是龙骧营办差，沉默地准予通行。
一行人马快人捷，脚程极为迅捷，不多时就已跑了数十里到了界碑，离开京城地界。晨光微晓，马儿咴咴，云江宁勒着缰绳回身看了眼来路，灰尘漫漫，烟柳遥遥，来路已不可见。
他将怀里的短剑拿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精致的剑鞘上摩挲了一会儿，将剑送到唇边吻了下上头镶着的蓝色宝石，又放回了怀中。
若你有后悔那日，我便用这把剑自戕，如此便也算你杀了我，总不负你便是了。
他漠然转头，缰绳一抖，快马疾驰如箭，奔向远方。

第88章 查抄
因着怕姬怀素下手，云祯打发走了江宁，但其实心下挣扎得厉害。
他几辈子没做成几件事，以至于在这样重大的决定上，他仍然凭着自己的感觉走，却并不自信，正心底翻腾。却见门上有人传来，说大理寺卿着人来请侯爷过去，有旨意办差。
云祯只得换了官服过去大理寺衙门，大理寺卿罗瑞看到他道：“原本你才出了外差，不该再劳您，但这是皇上口谕，鲁国公李克纳交接外官，里通外国，恃强凌弱，谋夺民产，私铸钱币，图谋不轨，数罪并发，着大理寺查办家产。让你奉旨查抄鲁国公府，因则涉勋贵，又与宗室有亲，太常寺那边也派了位郡王一并过去传旨查办。”
云祯随口问：“哪位郡王？”
罗瑞看了他一眼：“河间郡王。”
云祯脸色微变，罗瑞笑道：“老弟，老弟，咱们公事为上，你切莫意气用事，这也就是奉旨办差，按部就班，我让几个老成司官替你把着，你一些儿不用辛苦，只管坐镇就好，莫辜负了皇上一片心才好。”
奉旨抄家，这一般是心照不宣的油水差使。云祯心下暗骂了几句姬怀素，还是拿了卷宗，看过任务，点起司官、书办等一应人手，另外又调了西山大营的兵丁过来，调派了一番，这才带了职官过去鲁国公府，在那里等姬怀素拿了旨意过来传旨。
鲁国公府却是在为鲁国公夫人举办六十寿宴。重门洞辟，雕楹碧槛，处处张灯结彩，高车华服，客似云来。
承恩伯府谈蓁今日也随了两位兄弟赴宴，如今正在后园水榭与京中其他闺秀闲谈交际。但见水榭上花团锦簇，铺设华美，酒沸茶香。席上各种山珍海味，时鲜瓜果，仆妇也是衣着绸缎丝履，穿金戴银，气度不同。心下暗自比较，却也觉得果然在江南，承恩伯府还是低调多了，这京里确是气象不同。
她自进京后，门上便接帖无数，无数勋贵府宗妇亲自下帖邀她，给她接风，以贵宾相待。又有好些高门贵家的千金邀她参加文会、诗会，这些日子也被人趋奉得有些飘飘然，早已忘了在路上的不快之事。
如今鲁国公府上的几位闺秀都正陪着她在水榭上赏景。这女眷的水榭，却是有些奇妙之处，可看到湖心岛对面的戏台子，廊外水面翠盖红衣，芙香扑鼻，台上一班小戏，穿着斑斓彩衣，正在上头一唱三叹。
国公府上的待字闺中年岁最长的是长房三小姐李芙英，正与谈蓁攀谈：“谈妹妹初来乍到，想是未听过我们北边的小戏，虽然未比得上江南的婉转靡丽，却自有一番风味。”
一旁长安候府上的四小姐已凑趣道：“鲁国公府上家养的这班小戏，可是京里闻名了，我们今日来赴宴，不少人都眼馋着能看这戏过戏瘾呢。”
谈蓁笑道：“我看着却像是都是年岁极小是不是？”
李芙英道：“是，却都是自幼买了声音清天赋好的童子来，请了教习慢慢教了好些年，待到八九岁便可扮起来了试着唱了。”
一旁高安候府的小姐凑趣笑道：“也只有鲁国公府上有这等财力了，如今好些府上都连好些的戏班子都请不起了。”
李芙英面有得色，但仍笑道：“什么钱不钱的也太俗了，这也是风雅之事。”
谈蓁笑道：“说到风雅我却想起来了，今日怎不见屈太傅府上的屈家妹妹？上次文会她拿了魁首，今日这等盛景，岂有不让她写上几首诗才好？”
李芙英微微一笑：“听说是得了风寒，帝师府上今日都未有女眷来，只派人送了些礼过来。”
谈蓁微微有些失望，毕竟这京里，说实在话屈家小姐实在是十分人才，门第清贵，人物出众，谈蓁前日见了她，便十分倾倒，心下甚至微微起了个心思，这屈家小姐年岁还小，屈家这等门第，若是将来能和皇上讨个情，求娶为哥哥的正妻，也是极好极稳妥的。
旁边一侧有个贵家小姐却轻轻笑了声：“怕是羞见人吧？”
李芙英轻咳了一声：“说点别的吧？”
谈蓁好奇心却起了，知道必有隐情，待倒一场戏散了，小姐们有的起身去解手，有的到处走着去赏花去了，谈蓁才找了机会悄悄问李芙英：“屈妹妹是怎么了？
李芙英转头看了看四下无人，轻声笑道：“论理不该多嘴，毕竟涉及闺誉，且也并没什么确切消息。只是您大概将来也能知道，毕竟上头那位可是您表叔。这事儿隐秘，原是屈太傅挑来挑去，为孙女儿挑了个女婿，为此专门进了宫去求皇上赐婚，结果第二日听说皇上又专门请了帝师进宫，赏了好些东西，只是太傅回来就决口不谈，只说孩子还小，再多看几年了。”
李芙英悄声笑道：“我家有个表姐嫁了她家，只依稀猜到是皇上没同意，事儿没成。”
谈蓁吃了一惊笑道：“这是看上了哪家？屈太傅这样门第，皇上还没应？”
李芙英悄悄指了指蔚蓝天上的云朵：“却是看上了那一家。”
谈蓁想了一会儿竟没想出是京城哪一家贵勋，诧异道：“究竟是哪家呢？兴许也未必是皇上不许，只是还要和对方找时间商议商议呢？我看屈妹妹是年岁还小，倒不急吧？”
李芙英摇着头笑道：“旁人不说，这一位父母双亡，他的婚事，大家都知道必是皇上做主的，再说屈太傅看上他，不也还是看上他家上无长辈要服侍，又得皇上的宠吗？”
谈蓁这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云……昭信侯？屈太傅居然看上的是他？那不是土匪出身吗？屈小姐，才华横溢，这……相宜吗？不如还是找个风雅人家，平日诗词唱酬，也算琴瑟和谐。”她想起当日昭信侯那副冷傲样子，又想起屈家小姐那灵慧品格，不免微微替屈家小姐抱屈起来，屈太傅也是帝师了，在这挑孙女婿的眼光上，倒是不怎么的。
李芙英轻轻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英雄不问根脚。昭信侯府这且还富贵长远着呢，我父亲前些日子还同我母亲说，让哥哥们也该想法子和昭信侯结交结交。你想想上没有公婆需要伺候，昭信侯本人人品也很出众了，又有皇上一力栽培，这爵位再传个三代没问题。哎谈妹妹，你当着京里人人和你一样，佳婿由着你挑呢？这一位已是许多高门贵女都高攀不上了呢。实打实承了爵，家资富贵，相貌俊朗，武艺出众，这几年办了几件事，前程尽好的，如今又去了大理寺，眼见着一飞冲天，势不可挡。”
“帝师的眼光，还能错？”
谈蓁俏脸微红，低声道：“李姐姐不要打趣，我只是想不通，这位不是听说骄横跋扈，恃宠而骄，连郡王都敢踢伤的吗？”
李芙英笑道：“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勋贵宗亲，哪家公子没点脾气？真数起骄横跋扈，哪家没几个这样子弟呢？只不过这一位太醒目，总被御史盯着罢了。这也是皇上宠着才有这底气不是？连河间郡王都自己上书说是自己酒醉糊涂了，其他人计较什么？他当初才十五岁在文帝庙一箭射穿鞭炮，救了好些人，怎又没人说。这位侯爷，其实听说因着皇上亲自管束教养着，虽说娇宠点，其实行事极正派的，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是不沾的。”
她又看了眼谈蓁，低声与她推心置腹道：“你看那些名满京城的公子、才子，时不时刊印些《十芳谱》、《品香鉴》，将那些勾栏院子里头的名妓名戏子，一个个浓词艳诗的品评过去，还时时开文会请上那些姑娘们去陪酒，京中风行，就这样还叫什么风流才子呢。若是嫁到这等人家，日日与外边粉头生气，这日子才是没法过。”
谈蓁方要和她继续闲话，忽然听到一声声尖叫声，却看到忽然外头涌进来一群兵弁，手里拿着长枪驱赶着女眷。
贵妇人们全都尖叫着大喊起来，有仆妇直声一路冲进来大喊着：“不好了老夫人！前头有好些人来，混推混赶的！只说是奉旨查抄咱们府！”
上边老夫人正高坐在主位上，听到这一声喊，又看到这许多兵士涌了进来，面容凶恶，已是两眼一翻，倒下去了。慌得她身旁的媳妇奶奶们连忙冲上去扶着她，却见那些兵士一路进来，将所有女眷喝令着驱赶入了花厅内，团团把守住了不许离开，又见四下有穿着官服的人带着人开始查抄席上的贵重器皿、碗筷等物。
适才还一片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如今却戏台零落，宴席半残，人人面如土色，面带惶恐。
谈蓁吃惊看着这副景象，十分惶恐，转头看到李芙英面如金纸，身躯瑟瑟发抖，却也已顾不上宽慰她，因有好些夫人小姐带着的丫鬟仆妇已在门口和那把守的守将道：“我们是长乐侯府上来宴客的，却不是鲁国公府上人，请将军们通报一声，放我等回府。”
那守将只是不礼，待到问的人多了才粗声粗气道：“我等奉命羁押查抄鲁国公府，看守一干人等不得乱走！若走脱一人，军法论处！尔等女眷自好好待着，到时候上官自有道理，若是胡乱行走，到时只按私相授受，传递信息问罪！”

第89章 解围
云祯和姬怀素并肩走入鲁国公府，两旁的士兵肃立夹道，他们穿过中央，往鲁国公府正堂走去。
姬怀素低声笑着对云祯道：“你穿大理寺官服可真好看，怎的腕上带起佛珠来了？我记得你从前不念佛，我那里有一串七宝佛珠，也还使得，稍后让人送过去给你如何？”
云祯面无表情，全然不理他。
姬怀素却仍然面带微笑低声对他道：“龙骧营云江宁已离了营，高信统领那边似乎压住了没报兵部，当然，宫里的侍卫，兵部也不敢管，你居然真的放虎归山了？”
云祯沉着脸道：“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北楔一个幼主一个太后，一个摄政王，臣服我朝多年，是怎么想到要大举侵犯大雍的？”
姬怀素道：“我知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云祯淡淡道：“江宁会替我找到答案。”
姬怀素道：“你就对他这么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云祯道：“总不能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利欲熏心吧？”
姬怀素含笑看他一眼：“确实，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你比从前更可爱，他想必如今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忠心。但你给了对方什么呢？比得上他的生身父亲的无上权势、他的家国，他的族人吗？时间会改变一切，权力会催化这过程。”
云祯道：“你是不是永远都要确认对方能够给你足够回报，才会付出？”
姬怀素坦然承认：“是，只是你给过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没有珍惜。”
云祯冷笑了声。
姬怀素道：“你想好怎么和皇上解释了吗？高信压着，肯定是因为要向皇上禀报，看皇上的意思，这一不小心可就摊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你须得行事谨慎。”
云祯冷冷道：“你要去揭发出首我吗？”
姬怀素苦笑：“绝不会是我，我只是关心你，皇上圣明，你不要欺瞒他，弄巧成拙，到时候失欢于君上，对你不是好事。”
云祯转脸加快了脚步，根本不理他。
两人转眼走到了鲁国公府的正堂，那里鲁国公及其三子都已在堂下跪伏着，四处都把着官差和禁军。
姬怀素上前，请出了圣旨来，宣道：“鲁国公李克纳交接外官，里通外国，恃强凌弱，谋夺民产，私铸钱币，图谋不轨，辜负圣恩，着革去世职，家产抄没，李克纳及其三子，押大理寺严审，钦此。”
鲁国公面如土色磕头瘫软接旨谢恩，云祯便命大理寺衙役上前将四人锁拿了直接押去大理寺。
姬怀素笑着转头对他道：“接下来就是抄家了，最好着重查抄的是书房、仓库等地，看看有没有能查出什么信件、账册之类的东西给你审理用。”
云祯淡淡道：“我知道的，不必郡王辛苦指教了。”
姬怀素却低声和他道：“按说，这事儿其实皇上已经知道挺久了，早有御史递了密信参他，证据确凿。”
云祯虽然想抬脚就走，但一则还要坐在坐镇看一下查抄的情况，二则姬怀素比自己参与朝政要多许多，他一发言，的确是抓住了他最想知道的信息。他到大理寺也才没多久，上任就只办了接承恩伯府寿礼那一件事，这第二桩便是这鲁国公府的查抄审理了。
不得不说，姬怀素在朝政学识上头，是远胜于自己的，但他若卖什么关子，他绝对不会忍他。
姬怀素估计也知道他的底线，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继续道：“前个月海上剿了一批倭寇，据说从海船上就已搜出了鲁国公其子与他们的书信。”
“他们勾连倭人，弄了大量我国的铜钱往外运，甚至收了许多佛像融了，杂以铅砂，再私铸钱币，然后流入市场，换取官制铜钱，再售予倭人，换为白银中饱私囊，导致市面上缺铜缺得紧，他们却家产越来越丰厚，对外只说是做海船生意。”
“皇上其实大怒，但一直没发作，从前……是在圣寿后发作的，想来是要忍过万寿节。这次我也挺意外的，所以你知道皇上为何他忽然在圣寿前发作吗？”
云祯不知道，知道也不打算告诉他，他今日也是匆匆在车上看了卷宗，也是极震惊愤慨的。
姬怀素当然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却看下边有堂官上来禀道：“因着今日是鲁国公府上设宴为国公夫人贺六十大寿，适才禁军来围着后，不少来宴客的客人还被看在花厅里，请王爷、侯爷示下，如何处置。”
姬怀素起了身笑道：“在门口登记了身份，按了手印，即可离开，但这少不得我们去致个歉了，侯爷和我一同去吧？”
云祯冷哼了声：“你自去做好人去，我不去。”
姬怀素却过来握了他的手臂道：“听我一句，话都由我说，你跟在我旁边是个姿态就好，不要莫名其妙竖敌。”仿佛从前许多次一般，姬怀素谦谦君子，清冷却宜人，总是能以最完美的风仪去和人应对，云祯却始终是那个率性而懒得应酬的昭信侯。
下边一群司官看着他们，云祯不好当场摔手，只好顺着他站了起来，才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臂，一边和他往外走，一边低声道：“你少做点这样的虚伪姿态行吗？太恶心了。”
姬怀素含笑道：“从前或者有伪，如今确实一片赤诚，皆为君打算。”
云祯呵呵了声，走到宴客的花厅和园子内，果然看到满堂宾客都尚且坐在内，窃窃私语，看到姬怀素来，有些认得他的已上前拜见道：“下官见过王爷。”大部分人却不认得云祯，只都看着那穿着大理寺三品少卿官服腰间佩着剑的俊俏官人猜测着身份。
姬怀素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团团作揖：“小王今日奉旨办差，与大理寺少卿、昭信侯云侯爷共同查抄鲁国公府，因着事关重大，未查证核对之前，委屈列位大人们了，现罪人已羁押，正查抄家产中，请列位大人们一一核实身份，按过手印，即可回避了。”
众人看姬怀素如此谦和可亲，本就是奉旨办差，本不就不须致歉，反而是他们人人都惧祸，也不知那鲁国公犯下何等事！只恨不得一溜烟走了以免被牵连认为是与鲁国公同党，连忙都笑着回礼道：“王爷办差，咱们合该回避的，有劳王爷了。”
人人都连忙起身，等姬怀素才走，立刻全都忙着涌向门口，一一登记后按过手印离开了。
却有两位年青公子过来上前向他们两人作揖，当头一位相貌斯文儒雅，笑道：“侯爷，学生谈文蔚，上次蒙侯爷一路相送，到京后却一直未能好好相谢，实在惭愧。”
云祯一看果然正是谈文蔚和谈文葆两兄弟，实在懒得理，面上仍然冷若冰霜，并未应答，一旁姬怀素却笑道：“谈姓，可是承恩伯府上新进京的两位公子？”
谈氏兄弟受宠若惊，连忙笑道：“正是，学生们拜见王爷。”
姬怀素笑道：“原来如此，是小王拘束不严，公子今日受惊了。”
谈文葆看他亲切，心生好感，连忙道：“王爷办差，理应如此，小的们倒无妨，倒是舍妹在内院和女眷们一块，只恐她受惊。”
姬怀素笑道：“如此，小王便让人立时去派人护送令妹过来，两位公子稍等。”
里间的女客并女眷也都撤了看守，只有人拿了仆佣名单来，驱赶着下人丫鬟到了别院，一一对着点了名字，全部收回官中发卖。
女客们惊魂未定，也顾不得去和那刚刚悠悠醒转，一直在落泪的国公夫人道别，匆匆忙忙过去报了身份，按过手印，跟着自己府上的父兄们离去。
却忽然见到一位穿着绿绸直身的垂髫俊秀童子过来问道：“哪位是承恩伯府千金？”
众人全都转脸看谈蓁，谈蓁心里突的一跳，定了定神，带着两位贴身丫鬟走了出来，看那童子笑着鞠躬道：“小姐惊扰了，我家郡王今日过来传旨，令兄怕您受惊，央了我们郡王，派人过来护送您过去，令兄已经在前边等着了。”
谈蓁这才放下心来，旁边的其他女客松了一口气，全都笑道：“谈小姐两位兄弟果然爱护手足，却不知是哪位郡王今日来宣旨办差的？”
那童子又作揖：“我家郡王封号河间，今日办差，因奉皇命，只能按规矩来，惊扰了诸位娇客，已是命诸位将军即刻给诸位夫人、小姐放行，还请贵客们万万海涵。”
今日来的女客都是高门贵妇、名门闺秀，自然都心领神会，再看这位童子唇红齿白，年岁虽小，却说话伶俐，可见其主人又是何等谦谦君子，自然都笑着应了，连忙都一一离去。
谈蓁面容有光，在那童子引路下，带着贴身丫鬟也往前走去。
果然穿过长廊，便到了前厅，谈文蔚和谈文葆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妹妹可受惊了？”
谈蓁怅然道：“真正是看他高楼起，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适才还这等鼓乐喧天，富贵风流，转眼之间煌煌簪绂，金章紫诰，也都成了阶下囚。”
谈文蔚也心有余悸道：“正是，禁军进来，不问一二，只一律驱赶进府，幸而后来河间郡王甚是和气，过来与我们受惊的客人致歉，我们看到昭信侯，连忙上前打招呼，河间郡王问我们是否受了惊扰，才顺势去将你给接了过来。”
谈文葆道：“郡王待人实在是谦和，风仪也是一流的。”
谈蓁道：“这等，郡王在哪里？不可不相谢。”
谈文葆指着花厅廊下道：“适才却是有人来报查抄进度，在那边听报去了。”
谈蓁一眼看过去，果然一眼便看到昭信侯正转脸与一位穿着王服的青年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讥诮。
那青年一身深青色团龙王服，头上簪着金冠，含笑不知和昭信侯说着什么，只看他嘴角弯弯，眸光带笑，仿佛十分愉悦。
两人站在廊下，都仪容俊俏，身量都是一般修长，倒像庭中两株玉树，临风而立，神采英拔。
果然……谈蓁微微垂下了睫毛，果然河间郡王的风仪，那骗子虽然俊美过之，但这皇家天生的高华清贵，那是无论如何都扮不出来的，这一比，就犹如鱼目遇见了珍珠一般了。
她低低道：“看来，昭信侯与河间郡王，并不像坊间传说的那样水火不相容。”
谈文蔚叹气道：“两边都是宗室贵戚，面上的情分总要的。昭信侯一脚踢伤河间郡王，河间郡王下人当场指认，河间郡王醒来立刻上书坦承责任，一力替昭信侯摘除，这才是皇室风度呢。”
谈文葆冷笑一声：“虚伪，适才我们上去打招呼，那昭信侯一直冷着一张脸，倒像是旁人欠了他多少，此刻又和河间郡王在那里言笑晏晏的，可知此人势利骄狂。”
谈文蔚连忙挥手止住他：“他们是在办皇差！你疯了？在这里就胡说八道！”
谈文葆逞了一时之快，说完也有些后悔看了看，幸好四下里都是忙着奔来跑去的差人们，无人注意他们，谈文蔚不敢再带着弟妹再次久留，只恐他们惹祸，连忙带了谈蓁和谈文葆上前要感谢辞行。
云祯远远见谈氏兄妹上来，嘴角含笑对姬怀素道：“你的王妃到了，你还不赶紧迎上去，倒杵在这里做什么？”
姬怀素正色道：“我是为着你罢了，谈氏……皇上虽然不亲，却还是十分护着他们的，到底母族，不比旁人。”
云祯呵呵了一声，看着谈文蔚上来作揖：“王爷、侯爷，今日多谢解围，我们兄妹这就回去了，不敢打扰两位贵人办差，改日定当治宴备礼，万望王爷、侯爷千万能赏脸赴宴。”
姬怀素笑道：“谈公子、小姐客气了，原是小王未拘束好下人，让小姐受惊了，且赶紧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三人作揖退下，谈蓁看云祯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冷漠，心下也是纳罕，如此无礼之人居然也能得皇上恩宠，更是暗自佩服河间郡王明明之前被他踢伤，却仍能和他谈笑自如，真是涵养极佳了。
却见暮色果然浓重，差役们还在四处忙碌着，内院仍然还有妇人在呜咽着哭，想到适才还和自己介绍小戏，给自己说闺中秘闻的李芙英来，大厦倾倒，想来她去掉国公府小姐的头衔，也不知将来如何生活。而那屈太傅之女，想来明明是已有觉察，才根本未有人来赴宴，一时也生了唇亡齿寒之心，不敢久留，急忙离开了鲁国公府。

第90章 发现
鲁国公府实在太大，光是查抄，就足足查了三日，期间书房里派了四、五个书办来一一整理分类所有信件，又请了好些个精于算账的来理账。
姬怀素与云祯每日亲在那里坐镇查抄，日日看汇报的进度，也都瞠目结舌。
无数财物金银首饰珍贵皮毛药材、器物古董等等自不必说，光是在鲁国公府的地窖里，更是起来了整整一窖的白银。
姬怀素也不得不叹服：“上一世皇上靠这个解了国库的急，虽然再来一次，我也还是感觉到了震撼。”
云祯想了下道：“上一世也是你负责来查抄的？”
姬怀素看了他一眼：“我与高信，你从前……不太留意这些东西，鲁国公这事后来牵连甚广，有人想来走你门路，我拦住了。”
云祯想了下的确是没什么印象，问他：“你当时没中间克扣一点儿？”
姬怀素失笑：“一毫未取。”
云祯没理他，伸手在那些玩物托盘里捡了一颗硕大通透的碧玺起来对光看着。
姬怀素立刻放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廉洁自律：“喜欢吗？喜欢就留下吧。”
云祯扔了回去，看了他一眼，心想等充了国库，皇上要多少给多少，稀罕你这个——也不知道皇上现在怎么样了，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天天除了看他们查抄，又要根据查抄出来的新的证据去提审鲁国公和他的几个儿子。
得找个时间进宫，还有姬怀素说的，江宁的事，得找机会和皇上坦白。
但是今晚还要审讯，一想到老奸巨猾的鲁国公躲躲闪闪的样子，他就心里一阵火大，他看了眼姬怀素，觉得这样的事，还是交给姬怀素最合适，但是姬怀素上一世也是去了大理寺，这一世却是在四夷馆，想到此他心里就一阵暗爽。
想到姬冰原云祯心里就有着一种隐秘的欢喜，这下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些琐碎的审理杂务，想了下今晚还是先进宫再说，于是将手里那抄家草单往桌子上一扔道：“闷得紧，我出去散散心松松筋骨，这里就先交给郡王了。”
姬怀素看他起身拢了拢手臂上的佛珠，问道：“去哪里？可别去大慈悲寺那边了，那边几条村痘灾发作，连慈悲寺的和尚都病了几个，到处都供痘神娘娘呢。我记得你过花过了吧？但也不干净，小心为上。”
云祯随口道：“出过水痘了……”他忽然一怔，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划过，他问姬怀素：“慈恩寺的和尚都有人发痘疹了？”
姬怀素道：“听人说了一嘴，说这段日子别让家眷去那里上香。”
云祯拿起披风飞快走了出去，姬怀素有些诧异，又有些摇头失笑，他还是那样想一出是一出，充满了活力，花开了，他必须就要赏，谁和他在一起，都能感觉到一种蓬蓬愉悦。
云祯快步走出鲁国公府，翻身上马，飞一般往皇宫驰骋而去。
白天皇上明明还满怀期待地问自己要不要晚上进宫陪他。晚上自己进宫却被丁岱挡了回府，还有路上……遇到的墨菊，并非初一十五，为什么要诊平安脉？墨菊背上湿透的汗迹……还有这突如其来提前的抄家。
一切都连起来了，清清楚楚。
琐碎繁杂的抄家事务和审理事务，都是为了拖住自己，叫自己没时间进宫。
真进宫多半也会胡诌个什么理由把自己打发走，自己一忙起来，也忘了追根究底。
他手里有着进宫的宫牌，平日里门禁基本畅通无阻。这一次却在体仁宫内门被拦住了，很快高信过来了笑道：“皇上今儿有事和军机处的大人们议事呢，侯爷怎么突然来了？来得正好，我正要请教侯爷，那云江宁侯爷领出去以后，怎的就无故不归了？”
云祯根本没理他，阴着脸直接往前走，高信看这小爷脸色不好，到底没敢拦，只挥了挥手示意要上来阻拦的龙骧营侍卫们，自己陪着他边走边道：“皇上真的在议事，你且在耳房坐一坐稍候，我让丁岱去给你通报。”
云祯转脸看了一圈，冷冷道：“这防卫是平日的三倍，高大哥您倒是给我说说，这军机处，议的是什么天大的事？”
高信心下暗道不好这小爷从小进出宫里，这宫里实在太熟了，拦不住他啊。只能赔笑着道：“军机大事，小的哪里敢问，侯爷，侯爷，您也是知道规矩的，还是先等等，等老丁出来给你通告，莫要一会儿惹得皇上生气了。”
云祯道：“我也不去军机处，我去寝宫等着。”他脚步飞快，已往寝殿那儿走了过去，果然寝殿周围也三步一岗五步一侍，戒备森严。
高信心里苦笑着，心里知道这小爷多半是知道了，拦不拦都是错，那天看到后山皇上抱着他的眼神，他恨不得戳瞎双目，果然是只呆鸟！难怪人家老丁嘲笑他，该！
这小爷，不是他拦得住的啊！看云祯直接就要去推寝殿的门，只见寝殿里头门一开，丁岱走了出来，看到云祯也是一怔满脸堆笑行礼道：“侯爷？今儿这么忽然进宫了？”
云祯一掌推开他：“别费劲糊弄我，我出过花儿了，皇上怎么样了？”
丁岱瞪了高信一眼，看云祯早已推门往内殿走去，连忙小心翼翼跟在后头：“爷别担心，烧已退了，身上的痘疹也已消了许多，御医们天天都看着呢，不告诉您是皇上怕您担心，这不是好好的吗。”
云祯放轻脚步，靠近床榻边，果然看到姬冰原闭着眼睛躺在被内安睡，脸色苍白，眼睛微凹，面皮微微几点未消的痘印，憔悴了许多。
他坐在床边，一路的担心这下才算到实处，坐在那里，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
丁岱一看，完了，这可伤心坏了，只能等皇上醒了自己安慰这位小祖宗吧。
只能安静命人端了艾草水来给云祯洗手洗脸，由着云祯一直呆在房内，只静静坐在床边守着。
姬冰原沉沉一觉醒来，一眼看到的就是云祯红肿得像个桃儿一样的眼睛，原本已经好许多的头疼仿佛又疼起来了：“吉祥儿？你怎么来了？”
云祯一言不发，只是一听他说话眼泪又滚了下来。
姬冰原束手无策，半撑着起来，待要抱他又嫌弃自己身上带着病不干净，只得靠着枕头叹气：“莫哭了，朕好着呢，这么多御医，你怕什么，只是前几日痘疹势头太凶猛，朕太丑了，怕你嫌弃朕，就让他们瞒着你罢了。”
云祯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泪水只是滔滔不绝，姬冰原胸口丝衣很快就被热泪湿透了，心里有些感动，这孩子，对我确然是一片真心。只好抱着他又低声宽慰了几句，云祯只是埋着头不说话，姬冰原大为头疼，竟不知从何哄起。
直到丁岱端了药来，云祯才起了来，接过药非要自己喂，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又肿了几分。
姬冰原大为怜惜，但看他总不说话，这是气得狠了，心下又微微有些心虚，倒是老老实实将那碗苦涩麻嘴的药都给喝尽了。
只等内侍宫人都退了下去，姬冰原看屋内无人，只剩下云祯，心里想来想去，才拉了他的手笑道：“都是朕的不是，你莫气了，以后朕有事，绝不瞒你。”
这话一说，云祯眼泪却又滚了下来，姬冰原只觉得棘手起来，拿了帕子去替他擦：“莫哭了，都怪朕……”
云祯哽咽道：“不是皇上的错，都怪云祯，云祯天生就是个孤星命，克父克母，刑偶刑子，六亲不靠，皇上这是被我克到了。”
他越哭越伤心，坐在龙床前他都还在想，若是皇上被自己也克出了问题，可怎么得了？
说不准每一世皇上在战场上中毒失踪，也都是自己克了皇上的。
姬冰原哭笑不得：“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还真当真了？朕真龙天子，气运在身，谁能克得了朕。”
云祯低声道：“是真的，这命就是大慈悲寺的主持给批的，我才出月子，母亲就抱我去批命。所以我爹才不喜欢我，母亲才时时带我进宫，让皇上您抱我，就是想借皇上的气运压一压这歹命。”
云祯越想越钻起牛角尖来：“这次，若不是我自己跑去大慈悲寺，皇上好好儿的在宫里，也不会去找我，怎么会被染上痘？”
这痘疹，人越大越凶险，若是皇上有个万一，这就是自己克的！
若是再这般下去，谁知道皇上还能被自己害多少次！
姬冰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批命的事，看他这是认了真，心下想着这结看来是不能让他越结越深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弘虚大师那边，还得找机会让他进宫一次了。
心里如此想着，但还是抱着云祯，低声宽慰道：“朕十四岁领兵，战场上，军营里，走过的地方无数，遇到的凶险也无数，最后都是能遇难成祥，否则这最后的皇位，也轮不到朕来坐，你要相信朕自有气运在身的。”

第91章 侍疾
鲁国公府被查抄一事在京里掀起了极大波澜。
很快宫里出了旨意，鲁国公一案大理寺审理，着河间郡王主审。
云祯则低调告了病，专心留在了宫里守着姬冰原侍疾。
姬怀素收到旨意的时候是有些诧异的，但也有些担心云祯不知病得如何，专程去了次昭信侯府，侯府这边章琰出来笑着接待了姬怀素，只说皇上担心，已留昭信侯在宫里养病了，只是染了风寒，别的倒没什么。
姬怀素也没怀疑，毕竟云祯受宠时时留在宫里是常事了，便也只能回去用心审理鲁国公一案，虽说前世审理过驾轻就熟，但这案子牵连甚广，审起来总是个力气活，少不得也埋头进去。
这边谈氏兄妹回去原本想立刻请一席酒，请下河间郡王和昭信侯的，结果一个病一个忙，最终还是没请成。
只能等着万寿节过去。鲁国公这事一出，勋贵们的宴席瞬间少了许多，毕竟，那天鲁国公的宴席参加的客人可真不少，这如果牵连起来，谁知道会怎样呢？
但谈氏兄妹却还是很受欢迎的，毕竟主持查抄和审理的河间郡王那天可是明着照应他们了，还是那等煊赫背景，自然仍是时时被低调地邀请，打听着鲁国公一案的内情和审理进度。
虽然一无所获，但不妨碍京里无数的高门大族希望能够和他们搞好关系，至少万一雷霆震怒的时候，能帮说句话都好。
一时谈府车如流水马如龙，俨然成了京里炙手可热的高门。
自然有人报到了姬冰原这里。
姬冰原是淡定的：“让章琰挑个好点的师爷给谈府送去，把礼单理一理，别收了不该收的礼，该回礼的回礼好。”
一旁的云祯却推了推他肩膀：“皇上，这可不能放任啊。”
姬冰原动了动肩膀，肩至手臂上都插着银晃晃的针，云祯连忙按住：“别乱动呀，我还没扎好。”
姬冰原忍着笑道：“为何不能放任？”
云祯一边扎针一边在他耳后嘀咕道：“皇上啊，他们是您的母族呢，旁人要坏了您的圣明，那什么鬼蜮手段没有啊，可不止是送礼呢，比如吃酒的时候送几个美妾啊，酒后带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啊，脸嫩替不熟的人具保啊。还有这谈小姐又没个可靠长辈带着，一个人在闺中，虽说什么乳母丫鬟多，但是您看看船上当时不就出了事？他们三人毕竟都年轻，需要教导呢，到时候在京里，天子脚下闹出什么事来，您脸上不好看呢。”
姬冰原笑道：“这等，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说当如何做？”
云祯道：“我看啊，两位公子还年轻，很需要您教导一番，您该先下个旨，诫勉一番他们，不许他们整日冶游吃酒，游手好闲的。闲则生事啊，您该让他们去国子监进学呢，每天一张字，每月一篇策论，这怎么都该交起课业来嘛！然后呢，再宫里派个年长老成的女官，去谈府上教导谈小姐规矩，约束着才好呢。”
这诫勉的旨意，自己第一世就吃过……当时和朱绛玩得不像话了，皇上专门下了个旨意狠狠教训了自己一番，还派了个博士日日到府上教导他们功课。
哎！当时自己不知道皇上用心良苦，只觉得苦不堪言。
现在想来这一招很好啊，皇上很该好好爱护教导一番这几位母族的小辈嘛。
姬冰原点了点头：“很不错，就这么办吧。”他转头交代丁岱：“去请几位当值的翰林大人拟旨，再请宗室司安排两位老成女官去谈府教导谈小姐。”
丁岱笑容满面：“好的，小的这就去。”
云祯心花怒放，又替姬冰原背上插了一根针，等丁岱走了，云祯嘀咕了句，姬冰原问：“说什么呢？”
云祯仔细认着穴：“我说感觉我像妖妃给皇上进谗言似的，但是这好爽啊。”
姬冰原这下笑得浑身银针颤着，云祯这下急了：“别动啊，要出血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啊，您可真是。”
姬冰原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朕是想问，既是妖妃，何时侍寝呢？”
云祯脸唰的一下红了，姬冰原转头微笑着看他：“朕可不能让卿卿白担了这名头呢。”
云祯小声道：“太医说了，您这些日子都要戒房事的。”
姬冰原看他当真，越发笑意浓了，云祯只恨自己失言，连耳根都红透了。
姬冰原看他实在窘，才收了笑容正色道：“你这怎么会是妖妃呢？明明是朕的梓童，贤后，替朕教导后辈呢，是极刚正的谏言诤言。”
云祯把银针慢慢拈了拈又拔了出来，开始顾左右言他：“您可不知道，河间郡王这人蔫儿坏，他一头在您面前拒绝了娶谈小姐，却面上还一力结交讨好人家三兄妹，还在贵勋面前抬高他们，必然不安好心。鲁国公这事儿牵连甚广，京城里人人自危，他们三人，寸功未立，又是您的母族，若是真的安心为皇上着想，怎么会把他们往火头上拱？”
姬冰原道：“那你还举荐他去主审鲁国公一案。”
云祯低声道：“他在这上头是有长处的，鲁国公我审了两场，那是真正的老狐狸，我辖制不住，恶人自有恶人磨，让姬怀素恶心他去。”再说两世了，他没准还能发现出什么线索呢，横竖最后国库能充实，恶人能惩治就好。
姬冰原忍俊不禁：“你见事明白，大节清楚，说得很是。”
云祯被他夸得心下微微有些雀跃，加上一黑黑了两边自己都讨厌的人，心情愉悦，伸手轻轻按了按姬冰原那结实流畅的背脊，一路慢慢揉捏下去。
姬冰原被他这手一路按着，火都要被撩拨起来了，只能道：“朕看着这时间差不多了……”
云祯道：“再等等……效果更好一些。”他低下头靠近了仔细看，呼吸轻轻吹在姬冰原脊背上，像蝴蝶扑簌簌地翅膀触碰，姬冰原只觉得脊背一路酥麻往下，几乎要燎原之势。
对方还丝毫不察自己在点火，捋了袖子去扯他的亵裤往下，按着他的尾椎道：“这儿穴位多，腰俞穴、腰奇穴、鬼尾，我都给您针了吧，对您有大大好处。”
姬冰原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改日吧，朕想起还叫了章琰进来，有些事交代的。”
云祯有些失望：“好吧，那我把针都给您起了……知道您都不当一回事，这针扎着还这么乱动乱笑的，都没效用了。”
小朋友嘀嘀咕咕：“您是觉得我学这些都是玩儿，您就陪我玩玩的是吧？”一边拔针，放回针囊一会儿还要煮锅杀毒。
姬冰原翻了过来，拿起衣裳披起，言语正经：“怎么会，朕这几日好得这般快，都是梓童之功。”
云祯嘀咕：“你就是哄我玩儿罢了。”却上前替他系好衣带，姬冰原伸臂将他一揽，他原本就在床上跪坐着行针，这一拉就直接拉他进了怀中。
云祯手上都还拿着针囊，嗳唷一声，已和姬冰原躺在了一处，姬冰原侧过脸笑道：“歇一歇吧，朕看你也累了，陪朕躺着歇一歇。”
却是心里惦记着云祯心里的心结，打趣他：“朕顺便也想听听你还有什么枕头风要吹给朕不。”
云祯刚刚褪的脸色又红了些，低声道：“皇上您从前这样正经，怎的……怎的……”
姬冰原笑道：“自然是要不同的，朕年纪长你这许多，若是再一本正经教导你，到时候你可嫌朕这夫君太老气横秋了，日久天长下去如何是好。”
云祯转过脸，心里重复日久天长四个字，他心里到底念着自己那克亲刑偶的歹命，知道姬冰原不爱听，不说话了，谁知道自己还能陪皇上几年呢？但吃了这么一次惊吓，他忽然觉得真有劫难，还是应在他自己身上吧，就是，就是没人陪着皇上……日久天长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如此难以企及。
姬冰原却摸了摸他的头发：“想什么呢？”神色忽然这么哀伤。
姬冰原的床自病后一日三遍的换床褥，有着淡淡的佛手香，极柔软舒适，云祯这几日天天侍疾，又心里煎熬，确实有些累，一放松下来，也开始有些乏起来，将脸埋入了软枕里：“好像有点困。”
姬冰原拉了丝被替他盖上：“睡一会儿？朕去批一会儿奏折，章琰该等着了。”
云祯眼皮子坠着，嘟囔道：“去吧，别告诉章先生我昼寝啊。”
姬冰原一笑，发现若是依着从前，他也是不许云祯这般懒散，但这几日云祯陪着他朝夕相处，他忽然也觉得偶尔偷偷懒，白日什么都别做，就这么两人躺着说说话，也是极惬意的快事。
做皇帝这事儿，原本只是为了责任，原来不需要三宫六院，只需要一个知心人，这日子就过得不再是按部就班，而是充满了新鲜的喜悦。
军机处里，章琰一个人等着，姬冰原进来后，他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轴旨：“皇上，臣听闻陛下龙体已恢复，圣体康健，不胜欣悦，现将前日皇上病中亲书的密旨缴还……”
姬冰原淡淡道：“朕说什么事呢这么着急……留着吧。”
章琰捧着那卷旨意，只觉得一把热炭烧在自己手中，恨不得立时摊手：“皇上……如今您春秋正盛，此事事关国体，兹事体大，还是请皇上三思，收回旨意吧！”前些日子他深夜被宣进宫，知道皇上出痘，病势凶猛，也是惊得魂不附体。待到皇上亲书了这密旨给自己收着，只说若是不治，让他宣读遗旨。
他看了那遗旨，这几日夜不能寐，心惊肉跳，昭信侯被宣入宫告病后，他更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
直到总算在丁岱嘴里得到了皇上痘已出清，圣体康健，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今日迫不及待进宫面圣，便是要缴还这一旦这惊世骇俗的密旨。
没想到皇上居然不收回去！
这可如何使得！
姬冰原淡淡道：“卿为顾命大臣，朕是信得过的。”
章琰满嘴苦涩：“皇上……皇上……长公主也只希望吉祥儿平安开心罢了。”
姬冰原道：“朕自然也希望他平安开心，只是朕若不在，无人护着他，如何平安开心呢？朕思来想去，此事难以两全，倒不如让别人不开心比较好。”
章琰：……
待到还要劝，姬冰原挥了挥手：“还有别的事要奏不？无事且下去了，吉祥儿替朕针灸呢，才针到一半，就说你有事要密奏，朕以为多大的事呢，没针完就来了，吉祥儿还老大不高兴的。”
章琰看着皇上起了身，施施然进去了。
只把这可怕烫手的密旨留给了自己——怎么看都像被蛊惑了的昏君啊！明明一贯圣明的！
只能怀揣着这要人命的密旨出了来，走到军机处夹道，迎面却遇上了罗采青。
罗采青看到他笑着上来拱手：“章大人，皇上忽然急召我进京办差，臣着实有些忐忑，不知是何差使，只能先来找章先生探探口风。”他这才上任没几年呢，还以为还要在地方多历练几年。
章琰斜眼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事？这位也是那密旨上内定的顾命大臣之一呀！
草，忽然好后悔入朝。

第92章 推命
这边罗采青与章琰聊了一回，看他应该是清楚的，只是不肯说，心下疑惑，但应也是无事，便也微微放了心，只与他闲聊到：“原本想去昭信侯府上拜望，却听说侯爷染了风寒，在宫中调治呢？但京里却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他审理鲁国公一案不妥，皇上这才换了河间郡王主审。”
章琰知道这位君上一世英明，又是领兵出身，这手腕那是一等一的，自然是安排得缜密之极，想起那密旨上的杀气，微微一抖，得皇上看重，还不知是祸是福呢……微微叹气，随口敷衍道：“皇上用人，不拘一格，若是真只看面上，可不见得。君不见那周金星么，今上这城府极深，谁看得透呢？”
罗采青一眼看到令狐翊上来替他茶杯加水，笑道：“那是，听说今年大赦，子鲲参加了今年的恩科没？”
章琰一想到这些都是皇上布的子，也有些沮丧：“参加了，想来弄个进士没问题。”
罗采青喜道：“那就先预祝子鲲侄儿金榜题名，弄个一甲回来给老章脸上也有光了。”令狐翊对着罗采青微微一笑，拱手答谢。
章琰笑了声：“是侯爷面上有光。”
罗采青笑道：“都一样的，谁还不知道老章你的根脚呢，说白了就连我如今和侯爷也是休戚与共了。”
可不是休戚与共吗？只怕还要青史留名，有可能遗臭万年上贰臣传奸臣传权臣传那种。章琰想了下头更疼了，真不想和罗采青说话。
这时令狐翊却笑道：“学生在外边却听到一桩笑话，承恩伯两位公子进京，大概京里这些高门连忙趋奉上去了，结果皇上不太高兴，适才中书省那边出了一道诫勉的圣旨，丁公公亲自去传的旨，好生教训了那两位公子一番，只说他们整日游手好闲，冶游无度，懒惰松懈，命他们即入国子监读书，痛改前非呢。”
罗采青噗嗤笑了：“我才进京就听说谈家这几个孩子被架在火上烤还不自知，以为炙手可热，还在想承恩伯也不派一两个老成点的长辈来掌着，就敢这么送几个嫩生生的孩子进京，这不是给虎狼窝里头送兔子吗？”
章琰笑了声：“承恩伯没来还好，来了还不知怎的呢。他不来，皇上自然会替他照应着，要说老狐狸，还是承恩伯棋高一着，可惜都这般了，还舍不得皇上这头的好处，还想再出一个皇后，不知足，始终是不知足啊。”
罗采青知道章琰是陪着长公主襄助皇上北伐过的，想来是知道很多密事，人人都知道皇上与母族疏远，但再怎么说，这血缘关系断不了的，皇上也总不能总是这么独。他笑着问章琰：“所以，传闻这位谈家千金，是要做太子妃的？”
章琰道：“能放出这样风声，更像是在钓鱼……”
罗采青诧异：“那钓者是谁？”
章琰呵呵一笑，却忽然想到一事，若是这密旨也是在钓鱼……昭信侯又被留在宫里，自己若是当时有一点不对……
焉知自己是不是也是一只被钓的鱼？
他忽然背心悚然起了一层冷汗，大汗淋漓。
令狐翊道：“听说今日丁公公还带了两个老成女官去了谈府，说是要教导那谈小姐规矩礼节的呢。”
罗采青道：“这倒是对的，女子闺誉重要，都传出这样的风声了，怕是有人不怀好意，门户管紧是对的，皇上英明。”
章琰按着头，心里想着自己现在告病辞官还来不来得及，看罗采青高高兴兴地起身告辞出去了，一无所知的人真幸福啊……皇室的人，心都是黑的……咱们这位皇上，心肝胆肺，定然全都是漆黑的吧！
这边厢谈家接到这突如其来的训诫，还冒出来两尊大佛来供在内宅，也懵了，先是垂头丧气惶恐万分地接了旨，既忙着想给皇上申辩一番，但传旨的丁公公只传了旨意，留下两个女官就走了，连礼都没收他们的。
说起来也是爱惜他们，但到底惭愧没能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只能垂头丧气推掉了所有宴请文会等帖子，老老实实去了国子监。
谈蓁则在家里被两个女官和和气气地先教规矩，教女书，又将乳母、丫鬟等挑剔了一番，踏踏实实重新排了班，内门外门规矩重新定了，就又开始教谈小姐读书。
京里瞬间也平静了下来。
只有称心如意的云祯，心满意足喂完了皇上药，然后看着内侍们抬来了满满一浴桶的药汤，伺候着皇上泡药汤。
水汽氤氲里，云祯拿了张小杌子坐在浴盆旁，看着皇上心情甚好，悄悄道：“皇上，云江宁的父亲找来了，我把云江宁给放回家去了。”
姬冰原笑吟吟：“不是说给朕的礼物吗？还兴收回去的？”
云祯攀在浴盆边凑在姬冰原耳边低声道：“他是北楔长广王流落在外的女奴生的。”
姬冰原一怔，云祯低声道：“北楔的使臣来给你贺寿，街上看到他，他长得和长广王一模一样，长广王找这个女奴找了很久，他没有儿子了。因此那个使臣便一直打听他，姬怀素拦住了消息，给我说要除掉他，不然养虎为患，纵虎归山。”
姬冰原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姬怀素倒是知道找机会接近你，这消息分明给你卖好呢。”
云祯没怎么在意：“我觉得人家这一辈子没见过生身父亲，跟着母亲被发卖做军奴，从小就做苦工，怪可怜的……就还是放了他回去了，放回去以后其实我心里也挺犹豫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回去以后，会不会跟着长广王做不利于我们大雍的事，他还被我训练得这样好，文治武功都是顶尖的，就连咱们朝事和宫里的地形，他都清楚，越想心里也很不安……”
姬冰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无妨，我们不知未来，就做当下最正确的事。”
可是我知道未来啊！云祯心里苦胆汁都出来了：“万一他以后他被他父亲感动了，带着北楔族来屠城……”
姬冰原一笑：“他走之前怎么和你说的？”
云祯道：“他立了誓不会伤害大雍和我。”
姬冰原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那不就行了？从前我们在战场上，瞬息万变，每一次判断都有可能错，尽力而为罢了，总不能为了这个就白让你杀一个养在自己身边那么久的人，朕看他待你也算忠心了。”
云祯低声道：“我……没做过什么决定，每次都是随性而为，我没办法相信自己。”
姬冰原道：“那你总该信任朕了吧？朕如果在你的位置，也会放走他。”
云祯追问：“如果你知道……假如哈，假如你有一个能够推命的法子，你知道这个人的命就是会回到亲生父亲身边，然后率领大军破了我大雍的城，然后杀人无数，冷酷无情，你这个时候，会杀他吗？”
姬冰原几乎没有思考：“不杀。”
云祯睁大眼睛：“为什么？”
姬冰原道：“如果这个命是注定的，那朕杀不了他，只有杀他这件事反而会促进这个结果的出现，使他更仇恨我大雍；如果朕能杀死他，那就说明这推的命不准，他都被我杀死了，这命是如何推出来的？可见这命不准，反而长广王因为他独子死在我手里，说不准立时就挥师犯边，原本两国和平，立刻再兴战火，这又何苦犯此杀孽？”
“因此他什么都没做之前，他无罪，不当死。他若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这等举重若轻的人物，留他在身边也已不妥，打发他回去，做个人情，哪怕将来他负了恩，那也是咱们占了大义名分，有什么不好？”
他看着云祯，意有所指：“命数本就非定数，只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固守本心，只管当下就好。”
云祯醍醐灌顶一般：“命数可以改……“
姬冰原道：“当然。”
云祯却攀在浴盆边，目光灼灼：“皇上，假如我和朱绛合籍成了婚，您肯定是支持的嘛……”他忽然在想着那两世，若是皇上没死，而是回来了呢？他会怎么样？
姬冰原脸上不动声色，在水下手掌却握紧了毛巾：“朕怎么会支持？”朕失心疯了？朕杀了那小子。
云祯按了按他结实宽阔的肩膀，满不在乎仍然还在信口开河：“我是说假如么，咱们假设推这么一个命……三年前嘛，那时候您肯定会答应的，然后我们合籍后，北楔族入侵，皇上您御驾亲征，太子监国，然后战场上您虽然打了很多胜仗，北楔族议和了，您却没有回来，这内阁和军机处看国家一日无主不行，就扶了太子上位，这太子上位了看我不顺眼，借着朱绛的手把我毒死了……您如果没死的话，会怎么做？”
这是咒自己还有瘾？死死死就这么满不在乎的说？姬冰原心下气得头都有些晕，面上却仍然一派温和怕吓到他，他总得想清楚这孩子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在意生死。
心下思索计算着，他缓缓道：“朕回来，废了太子，然后把定国公府全府流放问罪，让朱绛日日跪在你灵前忏悔，才能泄了朕心头之恨。”若是现在，朕会让他千刀万剐，也消不了朕之恨。
云祯眼珠子转了转，又道：“那咱们再推这另外一个命，假如啊，皇上您这么宠我么，我特别偏向扶持某个宗室公子，皇上您就立了他为太子，这结果北楔族又入侵了，您又御驾亲征，太子监国，然后么，咳咳，您英明神武嘛，也不是失踪，您说不准诈死什么的就没回来，内阁那边又扶了太子登基了……”
姬冰原森然道：“章琰不敢。”他不想再听这孩子满嘴乌鸦嘴自己咒自己了，他养章琰来做什么的？
这不是章琰归隐了嘛，云祯没觉察他已强压着怒火，仍然笑眯眯道：“假设章先生已归隐了嘛，他不耐烦服侍我这样的朽木了，就归隐了，那军机处又扶着太子登基了。太子惧我他日夺权，又一碗药毒了……”
姬冰原已经断然截断他的话：“你不过就是一侯爷，碍着太子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怎么个个太子非要都杀你？这命完全推不通，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朕明日就请弘虚法师进宫，给你说说这命理当如何推。”
云祯嘻嘻笑着：“皇上不爱听我就不说了，我其实就想着皇上一直好好的，假如北楔族真的来了，这次让我去领兵，您说好不好？”
姬冰原犹带着怒气道：“朕还未老，用不着皇后代朕征战！”忽然眼前一花，只见云祯脸忽然凑近，嘴唇笨拙地亲了他嘴唇一口：“皇上别生气，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别当真，臣是你的马前卒，臣愿为您效死。”云祯心里柔情万种，忽然觉得生气教训自己的皇上真好看，忍不住就想安抚他。
姬冰原呆了下，那点怒气已陡然化成了绕指柔，伸手一下子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去。
又是一遍缱绻之极的唇齿相接后，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云祯脸红红道：“我去让他们进来伺候您起来……”说完起来就要走，却已被姬冰原手臂一用力啪地一下将云祯拉下了水，他将这点了火就想跑的顽童按在自己怀里道：“梓童可不能弃朕不顾……”
云祯已经看到了那水下的雄壮，吞了吞口水：“皇上……太医说了这要戒……”
姬冰原扳起他下巴又亲了下去，一边早将他衣袍解开，水花四溅，云祯喘着气，姬冰原声音低沉了几分，只盯着他：“卿就是朕的药，先陪朕洗一洗。”
这场澡最后从浴盆洗到了寝殿龙床上，这一夜是这样的漫长，又是这般的欢愉。
云祯第一次知道原来快乐到极点也会掉眼泪。
姬冰原只觉得自己犹如一把长剑，经历了人间百般磨砺后，锋芒敛尽，沉寂黯淡，终于找到了他的鞘，严丝合缝，天生如此。

第93章 快意
从此君王不早朝。
姬冰原清晨睁开眼睛，揽着怀里还睡得香甜的云祯，感受回味了一下这种美好，觉得不早朝这句诗实在太妙了。
早知人间有如此乐事，自己大概早成了昏君。
引以自豪的自律自制，在这样可爱的皇后跟前，早就不知到哪里去了，昨夜他一点儿没节制，幸而云祯常年习武，军营操练多年，承应上也不十分为难，到最后食髓知味，反过来还缠着他，年少人贪欢起来，更为坦荡直接，什么都愿意尝试，大胆而毫无顾忌。
更何况这孩子的个性，好吃的，好玩的，当下就要痛快了，绝不留以后再做，就好像没有以后一样。
姬冰原想着昨晚云祯那莫名其妙地推命来，忽然一怔，想起了自己出痘时高烧不退，浑身出痘，病势凶猛之时写的密旨——若是为这，继任的太子想要杀他那是一定的，难道是章琰泄密？不对，是没有章琰……
“章先生退隐了嘛，他不耐烦服侍我这样的朽木。”
章琰的确有退隐之意，最后是自己用军机处钓住了他。
若是自己没有用他呢？若是他真的退隐了，朝中没有得用可靠的文臣……
姬冰原一颗心沉了下去，“三年前嘛，三年前您会答应的……”
为什么是三年前这个时间点？
不错，三年前吉祥儿还未入西山大营，在上书房进学，自己对他也不过是普通对小辈的关爱，看在长公主面上——他当时若是非要和朱绛合籍，自己应该是会应的，自己在这上头不得遂意，小辈哪怕胡闹些，他愿意也没什么不行，朱国公儿孙满堂，不至于就为这个绝嗣，以朱国公的脾气，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个和皇帝违逆。
所以他一定会应。
姬冰原低头看着云祯还大大咧咧抱着他手臂睡着，一只长腿毫不顾忌地横过来搭在他腰上，睡相并不好，但他喜欢这种直接的热情。一言一行都体现着云祯喜欢他，毫无保留。
这样的人，他三年前居然有可能要拱手让人。
拱手让给那傻不拉几的朱国公的孙子，有福之人不用忙？所以得到了不珍惜？为保一族富贵毒杀了枕边人？这简直是一定的，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结局，傻乎乎的吉祥儿哪里会想到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会递来一碗毒药？临死前他会多么的失望和痛苦？
明明是吉祥儿胡诌出来的命，他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真实的忌惮和妒火，更有着熊熊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就提了那朱家小子回来问罪那种。
这时云祯也醒转了，睁开眼睛看到他，迷迷糊糊先笑了下，仿佛懵懂之间见到了最信任最爱的人一般，姬冰原本就正是妒意上头，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已经真实拥有了他，于是低头又是一个深情的长吻。
这是清晨，两人都年富力强，少不得再次擦枪走火，且这次皇上又少了几分克制，云祯腰被他握着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却又有一种比昨晚那温柔体贴完全不同的感觉，有力的手臂勒过着他的胸膛，仿佛被束缚，仿佛被强势占有，微微的疼痛很快转化为快乐，是一种确实可以触摸的幸福，彼此证明现世存在而不是在做梦的真实的愉悦。
皇上身体力行，证明自己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但反正暂时也罢了朝，长日无事，他们把寝殿祸害过了，又一起去了玉棠池里泡香汤。
深秋已到尾声，水里全是木樨的清香，水面金灿灿浮着无数的细碎花瓣，犹如金屑在水面荡漾着，一圈又一圈。云祯懒洋洋趴在姬冰原怀里，心满意足眯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真好啊，真希望永远都这样。”
姬冰原斜靠在水里的木座上，拿了把宽齿梳在替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头：“朕已宣了弘虚法师进宫，一会儿好好给朕和给你批过命，看你还每天胡说八道什么。”
云祯垂着湿漉漉的睫毛，半边脸贴着姬冰原胸膛，舒服地蹭了蹭，又伸手抱紧了他结实劲瘦的腰，自从昨夜到现在，他忽然着迷一样的喜欢上了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这给他一种极大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他仿佛饥渴一般的渴望对方的拥抱，渴望温暖的肌肤摩擦的感觉，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给吞吃进去。
他懒洋洋道：“皇上您真龙天子，当然是真正的真龙命了。”
姬冰原道：“朕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真龙的，一样做错过很多事。做太子之时，先帝并不是非常满意朕，觉得朕性子不稳重，太跳脱，爱冒险，不守规矩，读书也往往有惊人之语，不过那时母后只生了我一个，帝师也力保我，说我乃是难得的不墨守成规的储君，毕竟当时南北朝分立，还未到治世之时，我这样的太子反而有开创之能。”
云祯想起来他说过的太后反对的事：“所以您好龙阳这事瞒得这样紧，太后也很担心吧？”
姬冰原道：“是……当时，她觉得我悖逆妄行，不守规矩，以为是身旁的内侍勾引，找了理由把我身边自幼服侍的内侍尽数处置了，她是承恩伯最小的幼妹，又不敢和先帝说，怕先帝更嫌恶我，便悄悄找了承恩伯来，想把我这不近女色的毛病给治了。”
云祯奇道：“怎么治？难道还能吃药针灸好？”
姬冰原久久不言，过了一会儿才道：“手段比较激烈，因此朕与承恩伯就此翻了脸。幸而后来北边伪朝发起了战争，南都甚至当时都城都被北魏军长驱直入给破了，几乎亡国，都城匆忙迁去了江南，我在宫里日日和母亲相对，待着也痛苦，便自请领兵出征，出战后，母后管不到我了，这才好了许多。”
云祯松了一口气：“便是当时都城破了，先帝南狩之时被叛贼追逼流落在山里，才被我母亲救了吧。”
说白了就是当时姬氏皇族醉生梦死南朝，不堪一击，都城被北魏破了，先帝匆忙带着后妃、宗室往江南逃跑，路上被追得十分狼狈，据说当时先帝被围困山里，侍卫杀马给他喂血，差点也不得回来，遇上了当时还是女土匪头子的定襄长公主，不仅救了先帝，还带着土匪把围困的北魏军给击穿出一条通道，护送先帝到了江南，这才得封了公主。
姬冰原笑了下：“是的，你母亲不肯娇滴滴在江南做公主享福，当时和很多人都闹得不愉快，她就自请出战，我听说了便请父皇派她来我这里，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想着她去别的队伍，定然要被人排挤指摘，女子之身能做到如此不容易，没想到你母亲过来以后，与我性情相得，且她虽说没有读过书，在这将兵打仗上，实实在在有着一种天然的天赋。”
“不得不说许多将领都比不上她，尤其是野地，她只凭天上星辰，风，水，树木，就能准确辨识方向，打仗之时如有神助，总能敏锐判断出对方的弱点。而且她率领部队，不多时都能把将领和兵士收服得服服帖帖，她就是有那样的领袖才能，天生的，吉祥儿，以你母亲之聪慧伶俐，若是她读过书，成就绝不仅于此。所以你和她一般，有着天生的明敏睿智，你莫要总觉得自己不行。”
“幸好乱世，才有了她这样一颗女将星出世的机遇。”
云祯只听得悠然神往：“好希望我那时候也能遇到皇上，我觉得我一定也会能和皇上投机相得的。”
姬冰原忍不住笑了起来，云祯感觉到他胸膛震动，抬头去看他：“怎的？难道不是？”
姬冰原道：“不是，朕是觉得那时候你肯定看不上朕，那时候朕冲动，鲁莽，打仗起来顾前不顾后，也是凭着一股狠劲，又是身居高位，能够轻易指挥号令人，出身高贵，自然就有人愿意听从，才有了今日成就。不像你母亲从草莽中一个女子拔身而出，白手起家，太不一样了。”
云祯摇头：“会的会的，你还和人赌斗攀塔不是？您一定特别能玩儿，我一定能和你玩得开开心心的，打仗的时候也能和你并肩作战，成为一双将星！”他眉飞色舞，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自己在战场上雄姿英发，手持长弓，与年轻的皇上一并并辔而骑，畅游江海间。
那是何等快事！
姬冰原看他容光湛湛，双眸亮晶晶，只觉得可爱，忍不住又扳了他下巴起来吻了下去。两人在池中缠绵许久，木樨香清清淡淡浮着，缱绻缠绵，一派甜蜜。
两人又是胡闹了一番才起了身穿了衣物，梳头用膳。
丁岱替姬冰原穿戴好见客用的外袍，笑着禀报：“皇上，弘虚法师已应诏进宫，在偏殿候着了。”
姬冰原道：“好，朕一会儿带吉祥儿过去见他，先去看看吉祥儿用好没？”
丁岱道：“弘虚法师还带了一人来，说是皇上故人，皇上应该也会乐于见他。”
姬冰原诧异抬头，丁岱低声道：“是君公子来了。”
姬冰原整袖子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道：“一并在偏殿觐见吧。”

第94章 故人
秋高气爽，偏殿外树木高耸，绿意盎然，映着殿上绿琉璃窗，整个殿内碧光荡漾，仿佛浸在绿波一般，清凉自来，敞轩都开着，四面通风，十分舒爽。
姬冰原带着吉祥儿从内里走了出来，看到弘虚法师带着一个白衣公子跪下恭迎圣驾，姬冰原笑道：“都请起，入座品茶吧，朕吩咐他们准备了好茶，今日只是叙话，不必太过拘礼，朕倒是未想到今日得见故人，君大夫一向可好？”
一边说，一边带着云祯入了中央茶案坐席的主位，云祯在他左下首身侧坐定，宫人们在边上已将沸水注入了茶杯，茶香四溢。
云祯听到君大夫三个字就只觉得耳熟，看下去只见他青年大夫正抬头起了身，面如冠玉，眉横丹凤，目若朗星，仿如再世潘安，倒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君大夫又忽然让他想起来一事，连忙悄悄扯了扯姬冰原袖子：“可是九针门的那个，老洪大夫说的，医术最高，年青时候随过军的那位君大夫？”
下头白衣青年已听到了他的说话声，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含笑。
姬冰原也笑了声：“不错，如今已是玉函谷的谷主了吧？君大夫当初带着学徒出外行医历练，正遇到我军，慨然随军，支援我朝大军，功绩斐然，却在收服京都之时功成身退，朕当时未能厚赏如此义举，多年来也深感为憾的——这是昭信侯云祯，定襄长公主当初和你关系也不错，这正是他的独子了。”
君大夫已正襟跪坐在了下席，抬眼看了云祯面容，笑道：“果然和公主有些相像，在下君聿白，见过侯爷。”
云祯眼睛全亮了起来：“君大夫，听说您医术精湛，于毒术这上头也极为精通的？”
君聿白道：“毒术……颇为精深，精通万万不敢说，只是粗浅略通些。”
姬冰原按住云祯的肩膀：“知道你好奇，但你私下再和君大夫讨教吧，朕专程请了弘虚大夫进宫，怎好冷落于他？”
弘虚法师笑道：“皇上不必担心冷落了老衲，既说是品茶闲话，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况且我与昭信侯一见如故，故人之子，出落得如此皎皎如月，老衲甚是欢喜。”
宫人们将茶一一端了上来，云祯看弘虚法师慈眉善目，笑嘻嘻道：“法师恕罪，不是故意冷落您，就是第一次见到君大夫，心里高兴呢。您上次送我的念珠真的有用，我戴在手上，果然睡得好了许多。”
弘虚法师笑道：“上次是老衲管寺有失，皇上偶然一来，却染了恶疾，虽然皇上大度，并未降罪，但老衲心里不安，只恐龙体有失，国本动摇，因此冒昧撰书一封给了玉函谷，君大夫已经数年不曾出谷，见到老衲的信，冒夜前来京城，为皇上诊治。”
君聿白道：“可惜玉函谷离京城实在太远了，我收到信即刻动身，日夜不停，到京城之时仍是过了些日子，幸而听闻皇上痘已尽出清，龙体康健，正是天佑我主，我等子民之幸。”
姬冰原笑道：“不过是区区水痘，倒劳君大夫千里奔波了。”
弘虚大夫道：“陛下得天庇佑，奉天承运，自是化险为夷，但君大夫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一次，又是杏林高手，老衲想着也还是请君大夫为皇上诊治一番，也好看看是否还有痘毒未清，也能给皇上开个方子调养一番。”
姬冰原笑道：“好，还要劳烦君大夫了。”
君聿白道：“应当的。”
只见一旁丁岱捧了腕枕过来，姬冰原将右手臂放上去，君聿白伸手凝神诊了一回，又请了左手来，再诊了一回，抬眼细看了看姬冰原的眼睛，舌苔，才笑道：“痘毒已清，只是身子尚有些虚……我开些药，皇上再用上一段时间，也就恢复了，只是用药期间，需饮食清淡些，敦伦之事上也克制些就行。”
姬冰原神情自若：“有劳君大夫了。”
云祯在下边低着头猛喝茶，只听君聿白和姬冰原道：“这方子若是能三日一行针则效用更佳，若是皇上不嫌弃，我可三日一进宫，为皇上行针灸。”
姬冰原道：“御医这边已安排了行针，这等小事倒不必君大夫专程进宫一次，如今君大夫是谷主，想来诸事繁忙，怎好为了朕久滞京中，误了病人倒不好。”
君聿白道：“玉函谷留守大夫是充足的，我这次进京也是想在京中开一家医馆，以免下次再出现这等鞭长莫及之态，皇上龙体，牵动万民，不可轻忽了。那我将行针的穴位以及章程写好，一会儿连方子一并交给丁公公。”
姬冰原道：“甚好，既然打算留在京中，不如在太医院这边也挂个医学馆博士的虚衔？不排值，不应差，只有空去给太医们指点指点，任季考的考官，替朕把把关莫要选些庸医上来即可。”
君聿白笑道：“皇上有命，怎敢不遵。”
姬冰原转头看云祯还在猛灌茶水，心下好笑，问他：“不是要和弘虚大师请教批命吗？”
云祯将茶杯放下，耳根带着可疑的微红，看向弘虚大师，弘虚法师笑道：“昭信侯这命，当初定襄长公主曾与云探花带来给老衲批过……”
云祯连忙道：“皇上，臣讨个恩典，给臣点面子，臣想私下请教大师，行不行？”
姬冰原看他一眼，知道他在这命数上极在意的，今日不意多了君聿白，想来不自在，温声道：“那你请弘虚大师去耳房那边说吧，朕与君大夫叙叙旧好了。”
云祯连忙拉着弘虚的袍袖起身，宫人们引领他们到了偏殿耳房那里，云祯请弘虚大师坐好，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大师，我知道您直言不讳，但是我有别的事请教，之前那六亲不靠，刑偶克亲的命，是您批的，批得确实极准……我如今只想问大师，皇上这无端端这一场痘灾，是不是也是因着我这命太硬，克到了皇上？”
弘虚法师道：“侯爷这般想却是不对的。”
云祯道：“如何说？”
弘虚法师和蔼道：“所谓命定，命虽由天定，施主若是舍出什么，自然便能改命，例如当初老衲劝公主舍了你在寺院出家，舍去六亲，自然也就改了那命，但公主年过四旬方得了你这一子，爱如珍宝，不能割舍，那便是她之选择……”
云祯倏然眼圈红了：“当初若是我出家了，是不是父母都能安享天年的。”
弘虚道：“施主这就着相了，长公主杀伐太过，造下了业，云探花福薄难禁天恩，这是因，才有了你这孤凤之命，这是果。公主便是不生你，她战场上旧伤累累，身子已是积重难返，这是当初君大夫也给她诊治过，当时也曾断言她中年后须谨慎养生，便是如此也极难有长寿之相。你一无辜稚儿，生不由你，万不可有此想法，相反长公主和云探花有了你膝下承欢，日日喜悦，半生创下的家业，又有子继承，那这于他们，又是人生极大快慰。”
云祯闷闷点了点头：“那法师的意思是，其实皇上这一场痘灾，是替我挡了更大的祸事？”
弘虚法师想不到云祯如此明敏，笑道：“侯爷，命数一说，玄之又玄，但命数不但可以因人修德进业，济困扶危而改命，命数更是能相互影响的，亲近之人，命数自然会缠绕在一起，相互辅助影响。焉知不是皇上原本这痘灾凶险，偏偏是因为侯爷陪在一侧，孤凤遇了真龙，这才遇难成祥？”
云祯心下想着但是前世皇上根本没有这出这劳什子的痘啊，弘虚苦心道：“又有可能，皇上经了此一小灾厄，平安度过了，因祸得福，今后再去哪里，都可放心不怕再被染上水痘，毕竟如今年轻力壮，若是到了身子不适、年老体衰之时，这水痘来势汹汹，谁又能免。更何况若不是皇上忽然患此水痘，老衲担心写了信给君神医，君神医这次赶了过来，也是担忧以后再有此事，打算在京里开医馆，这般想来，以后陛下再有小恙，有君神医这样的诊治，就实不忧了，这岂不是万民之福么？”
云祯被他这么一点醒，豁然开朗，握着弘虚法师的手道：“法师说得极是！水痘虽凶险，但度过了无妨，关键是以后！”他去大慈悲寺批命，皇上跟去，染上水痘，君神医为此千里奔赴京城，还打算以后留守京城，那今后战场上，那毒伤，岂不是也有的解了？
他胸口郁气顿解，弘虚法师看他眉目一松，也笑道：“侯爷应该也是发现了您借着真龙之运，运数有所改善，如今行事必然事事通畅，皇上此前也一直是独龙之相，因着拯救万民，平息刀兵，因此身上有着大功德大气运，但独龙孤脉，无有帮扶，不是长远之相，帝皇之气运，直接影响国本，如今得了凤气襄助，这正是龙凤呈祥之运，自然是气运冲天，乘风而上，势不可挡，祥瑞既起，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啊。”
云祯想了想，心下却想着，若是自己能改变了皇上当初失踪的命，那才算自己是那只能够辅助真龙的真凤。但便是如此，他心里还是宽慰许多，毕竟命数能改，不然自己这一世怎能如此轻易把姬怀清和姬怀素都给搞下来，按大师的说法，自己还真的是借了皇上的运，不靠皇上，他哪里这般容易。
弘虚大师摸了摸他的额头：“侯爷，您如今天庭饱满，时运无人可挡，因此哪日老衲的徒弟才算出你是福泽深厚，贵人相助，福禄双全之命，你只需要惜福养生，行善积德，自然便已摆脱了那孤凤之命，不必太过纠结，真龙天子，不是一般人能防克得到，不必挂怀。”
云祯松了一口气，扶了弘虚大师又回到了殿内，看君聿白持着一把银壶正在点茶，姬冰原正拿起一杯茶在品尝，转头看到云祯过来，笑道：“如何？弘虚大师可开解好了？”
弘虚法师笑着宣了声佛号：“云侯爷宅心仁厚，天真烂漫，又有陛下护持，命数自然是无虑的。”
云祯嘻嘻笑着：“皇上用心良苦，臣得了大师开解，心结已尽去了。您和君大夫聊得如何了？君大夫如今看着这般年轻，从前随军，那岂不是更年轻了？”
君聿白道：“不错，当时我年方十五，刚从谷里出来行医历练，一路遇上战乱，当时未经世事，十分惊诧世间苦难。遇到一股乱兵抢夺财物，正好陛下当时路过，救了我们谷中的子弟，我感激他，听说他军中正少军医，想着这也是历练，便随军一路北伐了。”
云祯惊呼：“十五岁就放你出去历练，君大夫的长辈也太放心了。”
君聿白笑了：“我们九针门一贯就这规矩，所有执业大夫，都需游医三年，适逢乱世，若不是正好遇到皇上庇护，我这游医估计也要半途而废了。”
姬冰原道：“是君大夫医者仁心，救治无数。”他看向丁岱：“君大夫写的方子可拿好转太医院了？”
丁岱陪笑道：“已转了，下午礼部侍郎想要觐见，汇报万寿节操办等事……”
弘虚法师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这命老衲也已给昭信侯解好了，我们就先告退了。”
姬冰原笑着起了身道：“难得进宫一次，原本很该留膳，但病了数日，积压了太多琐事，下次朕再与昭信侯去大慈悲寺找法师聊聊，这孩子容易钻牛角尖，还得靠法师多多开解了。”
云祯嘻嘻笑了下，又看向君聿白：“君大夫住在哪里？我和母亲从前随军的老军医学了点粗浅针灸推拿之术，如今对这毒也很有兴趣，您若有空，我上门去向您请教。”
君聿白忙道：“云侯爷不必客气，我如今也寄居在大慈悲寺，这几日也正在那里义诊，之后正打算在京里开一家医馆，如今还在选址，等买下房舍后，再请云侯爷做客。”
云祯道：“房舍这个简单，我名下还有好几个铺面这几年收益不好正想改行，回去让人送过去给您看看，有合适作为医馆的您只管说，我便转让给您。”
君聿白眉目带上了喜意：“如此甚好，京里我们确实不熟，有侯爷提携指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云祯笑盈盈道：“是皇上提携么，您当初立了这么大功，如今既然要在京里开医馆，皇上岂有不赐宅的？这钱肯定是皇上出吧？我可得要价高一些。”
姬冰原笑了一声：“你倒会做人情，行吧，君大夫无论选中那个医馆，都从朕内库出账买下来。”
云祯嘿嘿笑着向君聿白挤了挤眼睛：“谢谢皇上了，我可赚了呢。”
君聿白被他逗得也想笑，连忙朝上谢了圣恩，当下和弘虚法师在内侍们引领下离宫不提。
姬冰原看人走了才拉了云祯手道：“如何？弘虚大师解了你的命没？”
云祯道：“弘虚大师说皇上是真龙之命，一般人防克不了，我是孤凤之命，借着皇上的运势自然也就福禄双全了，如今龙凤呈祥，乃是一等一的好运势，什么天子布德，将致太平之类的吧。”
姬冰原龙心大悦，弘虚法师果然知情识趣，一会儿少不得厚厚赐些香火给大慈悲寺，只笑着对云祯道：“好一个龙凤呈祥，朕说过你是朕的皇后，果然这不正是凤命吗？至于孤凤，那是自然，一般人能配得上凤命吗？自然只有朕这真龙才娶得，一般人福薄，担不起你这凤命。”
云祯听他说得这花团锦簇，心下却疑心：“真不是陛下教他的？”
姬冰原眉毛微抬：“朕病了这几日，自从你来了，不离左右，何时见朕吩咐人去传话过？你就算不信弘虚大师命理精通，也该信朕才是。”
云祯道：“虽则如此，你这次痘灾蹊跷，还是得好生谨慎才是，刚才君神医也说了，你这敦伦得克制，臣天天在宫里，倒是让你分心，臣这也告假数日了，连日不回府里，大理寺那边肯定也积攒了不少公务……臣还是先回府了，皇上要遵医嘱，好好用药歇息，臣过几日再进来看皇上。”
说完自说自话，一溜烟起了身已跑了，他却不是担心皇上把持不住，说实话他这也是食髓知味，喜欢得不行，巴不得天天缠着皇上，但是龙体为重，再说自己天天这么看着皇上，能看不能吃，那才是难受呢！还不如先出去办点事再说。
正担心皇上以后中毒，这君医生就从天而降，好一个龙凤呈祥，他得好好把这个君神医给奉承好了，留在京里！
姬冰原看云祯飞奔出去，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昨夜不知谁开始还在说什么太医医嘱要节制，皇上龙体为重，后来到了要紧时候，又是哀求又是撒娇，手口齐上，乐不知疲只管求欢的。
真真是过桥抽板，来日方长，看他下次怎么治他。

第95章 商量
云祯回了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自己名下的店铺房产院子都拎了出来，一一细细挑选，章琰知道他出宫了，亲自拿了账簿来看他：“好好的又找房产铺子做什么？侯爷这是兴头起了又想做什么生意？一个镖局还不够你闹腾的？净是开支多进得少，我看庆阳郡王还满不在乎给你砸钱，可真是……”
云祯得了他这提醒，忽然想起来，连忙呼人道：“去问问庆阳郡王，看他得空来侯府不，就说我有事想请教他。”
章琰看这位主儿也不是个听得进去的，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不知道皇上怎么迷了心似的觉得这孩子好。
章琰问他：“皇上龙体可大好了？”
云祯点了点头：“好得很，痘已出清了，幸好前朝也一点消息没露。”
章琰松了口气：“幸好如此，否则咱们才得这十几年的安泰，哎。”
云祯还在翻着那叠图样契书：“这不够大，这太旧了还得翻修，这个太偏僻了……”
章琰叹气：“您是要来做什么？先说说看。”
云祯道：“是君神医来了，九针堂那个，说要在京里开医馆的分馆呢，正在找宅子，我今儿在皇上跟前打了包票，要给他选个好铺子的。”
章琰一怔，也面有喜色：“是小君大夫，君聿白来京城了？他住在哪里？若是住的不好不如接来侯府住着。”
云祯道：“住在大慈恩寺那儿呢，说这几日在随着僧人给乡民义诊，看来章先生也记得他。”
章琰笑道：“他医术精湛，为人风雅，脾性又极温柔耐心的，当时随军，哪个不喜欢他？就连长公主当初也得他妙手医治过，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云祯道：“我今日看他说话也是极平和儒雅的。”
章琰点头笑道：“是，从来不见他拒绝人，当初皇上和他年龄相仿，性情相投，行军时也十分亲厚的，可惜后来战事繁忙，我们陪着皇上北伐攻都城之时，小君大夫当时去了江南给皇后娘娘看病，后来说是谷里有事，匆匆就走了。”
云祯道：“也是为着皇上这水痘发的事，因着来势凶猛，弘虚法师担心，写了信给君大夫，君大夫担心皇上，赶来京城了。”
章琰道：“到底是一块打过仗的，情分自是与别个不同，皇上又是事关国体，兹事体大。”
云祯点头道：“所以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咱们是不是该选个好的铺子。”
章琰道：“很对，我看看——只是你母亲并不擅长经营，这些铺子也都是从前赏的，也有十来年了，大多比较旧，仓促用作医馆的话，并不好使，得翻修才行。医馆既要干净宽敞，前后院药房仓库熬药的人住的甚至还有病房都要考虑，这地方小了也不行……”
两人挑得头大，正好这时外边来报庆阳郡王来了。
云祯几乎跳起来，如获至宝去迎了姬怀盛进来：“王爷来得正好，正有一事犯难，玉函谷的谷主，九针门的君神医进京了，要在京里开医馆，正想给他选个好地方，我在这里挑了又挑，家里竟没一个好的，请王爷来商议商议。”
姬怀盛满面笑容：“我以为你早忘了我呢！上次朱老弟那事后，你都好些日子不找我了，我以为你心里还记着愚兄的不是。”
云祯道：“太忙，我是太忙，来替我看看。”
姬怀盛道：“玉函谷的谷主，这还用找？我名下正有一家生药铺，就在宫门口正阳门御街上，直接转让给神医就行了，药什么都是现成的，一并转让了。”
章琰道：“可是那家泰安堂？门面是足够大了，也敞亮，又是生药铺的话，那就更相宜了，但是这样好的门面，平日里进项极好的，要你割爱这不妥吧。”
姬怀盛一笑：“章先生不必同我客气，我母家那边生意也不是这主业，不过是顺手的生意，这生药铺其实开在御街上也就是个名头好听，其实来往大都是贵人，哪个自己买药，还不如西坊那边的药店里头赚得多呢，开成医馆就不一样了，贵人看病，体面！再说了，玉函谷！您可知道君大夫放话出去说要在京城开医馆，这京里随便哪家药馆立刻都能双手奉上地契门面，排队求君大夫赏脸收下？”
“这也就是云侯爷有这脸面了，咱们这直接送，君大夫绝对不收。”
云祯道：“嘿嘿，不算我送，钱是皇上出的，我只替他挑个地方，算是给皇上办差，好哥哥您这铺子，章先生既然说好，那自然是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派人去请了君大夫去您那边看看如何？若是他看上了，连药一共多少钱您只管开口，我让皇上出。”
姬怀盛道：“自然相陪，钱意思意思就行，哪敢真赚皇上的钱呢，这是大好事啊，九针堂一直没有在京里开分堂，如今开了，那可真是造福我们，更何况还是谷主坐镇，啧，大好事。”
云祯笑嘻嘻：“我也这么觉得。”他解决了这单大事，浑身舒爽，上前揽着姬怀盛：“咱们出去吃一顿，开心开心。”姬怀盛道：“去金葵园，我做东。”又招呼章琰：“章先生一起呀。”
章琰仿佛牙疼一般看了眼云祯，实在受不了，挥了挥手作势赶走他们：“去吧去吧，别喝多了闹事，皇上打你我可救不了你。”
云祯嘿嘿嘿拉着姬怀盛果然一人一骑，带了从人一溜烟往金葵园去了。
金葵园比从前要热闹上好几分，应该是圣寿节临近的原因，这些日子四面八方的人涌进了京城。
中央戏台子上有个异域胡人女子露着纤腰踩着鼓点摇着金铃在跳舞。
台下一群群人正喝着酒喝彩，一派太平繁华气象。
姬怀盛和云祯正往里走，忽然却被人上前匆匆一揖拦住了，云祯抬头心里顿时一阵腻歪，却是谈文蔚、谈文葆两兄弟，正赔笑着对他作揖道：“云侯爷，不意能在这里见到您，我们兄弟俩正有事求您，不知可有时间见见我们？”
姬怀盛看云祯脸色淡淡，笑着上前作揖道：“两位公子，我们另有客了……”
两人却不认得姬怀盛，一怔，云祯已在后头淡淡道：“这是承恩伯府的公子，这是庆阳郡王，请他们进房间谈吧。”今天看来是自在不了了，但这两人是皇上母族，可不能任由他们在外边瞎撞惹祸，给皇上脸上抹黑。
谈氏兄弟脸色微变，这几日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想要到皇上跟前申辩申辩，结果却不得其路，找河间郡王，只说是在审理鲁国公一案，忙得很，找昭信候府，说是生病了宫中休养。
好不容易今日监生们一块凑份子给教习贺其生日，他们出来了下，赫然看到云祯出现，也顾不得这位一贯又傲又冷，连忙陪着笑厚着脸皮凑上去。
想不到随便一碰，又遇上一位郡王。
要知道这京里虽说王公贵族遍地都是，但郡王也不是这么好随便遇上的，更何况看起来还和云侯爷十分熟稔，还能替他挡课。
随意出入宫中，生病了能被留在宫中休养，可主持对国公府抄家，出入结伴都是郡王。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土匪公主的独子，昭信候，似乎是有傲的资本的。
至少他们这正儿八经的皇上母族，进京至今，尚未见过皇上一面。
进了里头包房内，姬怀盛笑着命人上菜上茶，谈文蔚两兄弟连忙上前拜见，姬怀盛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原来是承恩伯府的两位公子，久闻大名了，知道你们进京，因着前阵子我病了，也未能给你们接风，正好今儿借了云侯爷的面子，尽尽小王心意了。”
他原本就极擅应酬，先问他们什么时候进的京，又问承恩伯大人如何，再问江南风物，好吃好玩的，两下谈氏兄弟就没之前的拘束，聊成一气，个个心下却知道姬怀盛这是未必是给承恩伯府面子，若是真稀罕他们这面子，应当是进京就立刻趋奉上来了，直到今日才见，明摆着是给昭信侯云祯面子了。
酒过三巡，谈文蔚这才赔笑道：“今日找侯爷，却是知道，侯爷如今深受圣宠，想必庆阳郡王、云侯爷也听说了，前几日皇上下了道圣旨，叱责诫勉我们两兄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们两兄弟着实惶恐惭愧，按着圣旨也进了国子监，日日勤学不辍，但总想着找个机会能面见皇上请罪一番，这问了一回，十人倒有九人说了，最好能请侯爷在君前递个话儿，毕竟当初侯爷也曾替学生们追回寿礼，也算熟识……”
“说到这个我们两兄弟越发惭愧了，侯爷当日替我们追回寿礼，我们原该备席好好感谢侯爷才对，结果进了京，侯爷也忙，竟未找到机会答谢，今日又要厚颜求您帮这个忙……”
云祯还未说话，却见姬怀盛身边的童子悄悄走了进来，陪笑道：“河间郡王知道庆阳郡王和云侯爷在，说是正巧，也想过来叙叙话，也不知侯爷病好些了没，他甚是关心。”
云祯越发腻歪起来，姬怀盛笑着看他：“河间郡王也是关心侯爷……”
云祯道：“请吧请吧，传出去我不知又是何等骄狂呢，连河间郡王要见我还要看我脸色。”
门口姬怀素已经掀了帘子笑道：“是小王仰慕侯爷，上赶着结交，绝不是侯爷摆架子。”

第96章 惊喜
姬怀素丰神俊朗，含笑说话之时，令人如沐春风。
谈氏兄弟都连忙起身笑着迎接，只有云祯懒洋洋地也不理他自顾自倒茶，嘴上说着不骄狂，其实看在谈氏兄弟眼里，此人真正已是托大之极，但姬怀素完全不以为忤，坐过去笑语盈盈先敬了主人姬怀盛一杯：“上次我酒后糊涂，坏了你的席，原本该给你赔一席的，哥哥莫要怪罪于我。”
姬怀盛苦笑：“我的爷爷们，你们都是我爷爷，好好儿的吧，下次别再这般了，可把我吓坏了。”
姬怀素也不在意云祯冷着一张脸，笑着问谈氏兄弟：“连日忙于差使，两位公子多次邀请，都未能赴约，抱歉抱歉。”
谈文蔚道：“不敢不敢，王爷那是忙着皇差，咱们这点小事岂敢打扰。今儿也是巧合正好遇上云侯爷，说实在话，我们两兄弟接到那圣旨，真是心里又愧又惶恐，无地自容啊，只想着若是能有机会面圣，当面向皇上请罪，那是最好不过了。”
姬怀素道：“皇上圣明，其实这是皇上一片拳拳爱护你们之心，你们需体会才是。鲁国公一案牵连甚广，少不得有些人就把主意打在了你们谈府身上，想的是把你们拉下水呢。皇上这一道圣旨下来，明为斥责你们，实际是骂给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听的，好教他们知道，皇上看着你们呢，让他们别动歪心思在你们身上。”
“您看看是不是圣旨下了以后，去你们的人少了许多？是那些人不得不收了那些肮脏心思罢了，若是再利用你们两位公子，皇上必不会轻饶的。”
谈文蔚和谈文葆豁然开朗：“原来是为着这个？”
姬怀盛笑道：“自然是为着震慑别人，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先太后的娘家出来的尊贵公子，皇上不护着你们，还能护着谁？尽可放心吧。”
谈文葆松了一口气连忙笑着拱手：“多谢两位王爷点明，若不是如此，我们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日日只是羞惭无地，想着要不要请祖父出面向皇上请罪呢。”
云祯笑了声：“不会吧，你们还真以为你们一点错处没有？你们不会还真以为，这门庭若市，人人趋奉，鲜花着锦，是因为想要结交你们吧？一个远在江南的伯府，图你们什么？图你们大老远进京，到现在都还没见着皇上一面吗？图你们至今还是白身吗？”
谈氏兄弟脸色齐齐变色，人人都知道他们进京皇上就留了他们宫宴，却无人知道那天他们在宫宴不仅没见到皇上，连水都没喝到一口，云祯这话瞬间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谈文葆脸色铁青：“云侯爷可有什么高见？”
云祯昨日才听到姬冰原说起当初被承恩伯整治，以至于与母家生分的事，感同身受，也不知皇上那样一个高贵傲气的人，被自己亲娘和亲娘舅联手整治，当时是如何伤心！自己设身处地，越发替皇上难过。
今日再看到谈家这两蠢货，还尚不觉悟，自我感觉良好，忍不住刺他们道：“皇上叫你们去国子监读书，就是因为看不下去你们的蠢了，蠢也就算了，还不自知，日日这么感觉良好。承恩伯府后继无人，你们不想着要么科举近身，要么讨个实在的差使，为皇上效力，只想着如何借势，如何攀附，须知人要自立，才能帮得上，这软塌塌的，真正想让人帮都不知道从何帮起。”
谈文蔚席下死死捏住谈文葆的手，面上只赔笑道：“云侯爷教训得极是，却不知侯爷能否替咱们在君前递一句话，就说我们兄妹是诚心改过，想亲见皇上谢罪，亲耳听皇上教诲。”
云祯呵呵一声，姬怀素却按住了他的手笑道：“能说得上话必是要说的，两位公子只管耐心等着便好了，侯爷也是良苦用心，两位公子切莫介怀。”
谈文蔚和谈文葆感激地拱手感谢，也不敢再久留，站了起来笑着先告辞，才出去却见外边有一个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小筐果子迎面进了来，在房内笑着道：“左相方相爷今日也在金葵园宴家乡来客，适才知道云侯爷和两位郡王也在这边，不敢相扰，命小的们转送一筐柑子过来，说是家乡人才送来的，不值钱，难得味道甜，给诸位贵人尝个鲜儿。”
云祯笑着道：“多谢方相爷了，劳管家多多谢上，改日回礼。”一边又命人赏那管家。
谈文蔚和谈文葆走了出来，谈文葆走远了才低声怒道：“仍是如此轻狂！”
谈文蔚低声道：“你且忍着！你看看郡王都和他称兄道弟，再看连左相都要奉承他，你就知道他是如何得势了，再说回来，那天咱们在宫里，皇上没参加宫宴，外人一直无人知晓，他却知道！可知那日他多半就是在伴驾！”
谈文葆脸色铁青：“他倒有脸教训我们借势攀附？他自己还不是靠他那死了的土匪娘？一个女土匪头子，不过是机缘巧合遇上了先帝，救了先帝，本也是应当的。算哪门子皇亲！也敢在我们跟前装模作样仗腰子。”
谈文蔚道：“他自幼就养在君前，出入宫闱，在上书房进学，又双亲皆无，皇上怜惜他，自是情分不比别人，皇上是重情分的，你听河间郡王说了没？这道旨意果然另有深意，竟是威慑小人，保护我们。可知皇上待我们也不比外人，这谆谆用心，不可不重。如今我们须得静下心来，忍着，先想法子面圣，只叹咱们不在京城，和皇上生分了，早已失了先机，只能慢慢谋之。”
谈文葆长长吐了一口气，憋屈得不行，回到他们的席上，却看到监生们全都笑着恭维他们：“远远看到谈兄得了庆阳郡王和昭信侯的青睐，请去了包房内，果然不凡。”
“昭信侯如今得皇上恩宠，又在大理寺任职，平日里几乎不出来交际，想来谈大公子、谈二公子自然是和别人不一样，听说两位公子进京途中寿礼失窃，也是这位侯爷杀匪破案找回来的？”
“听说了，不是说御史台参他滥杀吗？”
“呵呵这等蟊贼连承恩伯府的寿礼都敢劫，必定是胆大包天穷凶极恶，不知做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杀了就杀了，御史台那是无事也要参上几本，哪位相爷身上没一堆参本呢。”
“这位侯爷看着好生年轻。”
“那是，才十八岁——三年前他才十五岁，在文昌庙，一箭射穿一串落下来的正燃着的鞭炮，我有个表兄那年参加春闱，去那边烧香正好看到，一直感念他的恩德，说那日若不是那一箭，鞭炮落下乱了人群，踩踏必生，他不知还能参加春闱不。”
“原来如此，居然有如此射艺？”
“定襄长公主当年草莽之中带着几十号人就能护送先帝破围讨逆，听说也是身有神力，正是天上武曲星君知道真龙有难，仓促下凡，不巧投成了个女胎呢。”
“原来是家传绝学。”
谈文蔚、谈文葆两兄弟看监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吹嘘昭信侯起来，只能微笑着假装与有荣焉，毕竟当初“寿礼”的的确确是人家找回来的，他们若是对昭信侯有个什么不好听的话，立刻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流言就出来了。
包房里云祯吃了几只左相送来的柑子，又听着姬怀素说了些鲁国公案的内幕，说来不得不佩服姬怀素，他的确知道说什么他会听。
姬怀素若真的腆颜上来就套近乎说些咸淡话，他肯定二话不说抬腿就走。他只能说些云祯感兴趣的话，倒是让姬怀盛也听得津津有味：“所以鲁国公这就和倭人搭上线一搭就快二十年了？这也太大胆了！那岂不是先帝那会儿就已开始干这倒霉缺的事。”
姬怀素笑道：“是，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贴补家用，后来越做胆子越肥，如今是连工部里头负责造铜钱模样的小吏，都被他给收买了，给了他好几个废弃的模具。”
他又说了些闲话，才问云祯：“闻说你得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我那里有些化橘红，迟些给你送过去？”
云祯微微一笑：“多谢。”
姬怀素心下大喜，以为他态度有所松动，又得寸进尺道：“我看你今晚也喝了不少，你素来量浅，不如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云祯也未拒绝，姬怀盛一心只想着让他们关系和缓，便也乐见其成，笑着让几个老成家人好生牵马，服侍两人回去。
昭信侯府。
姬冰原一身便服，稳稳当当坐在云祯昔日坐着的椅子上，懒洋洋在云祯桌子上翻了翻那叠契纸，失笑：“还真的是在给君聿白找医馆，是真的上心。字也没练，又跑出去玩了。”
丁岱一旁笑道：“这不也是为着皇上着想吗？侯爷是个实心人，这有个神医在京里，正可保龙体安康啊，君神医当年不过是少年就医术精湛，想来这十多年过去了，必然医术通神了，老奴知道他要留在京里，也很觉得宽慰啊。您是没看到前几日，侯爷在床边服侍，食不下咽，不肯稍离，肿着眼睛替您抹药喂水的，皇上您这次是真把他吓坏了，自然是这般尽心尽力给君大夫找医馆了。”
姬冰原笑了声：“笨手笨脚的，也非要上来伺候。”
丁岱道：“要我说皇上也是促狭，人在宫里拘束了几日，也没好好歇几天，好容易跑回府松快松快，和庆阳郡王吃酒去了，你又抽冷子跑过来，侯爷一会子回来，定是要苦着脸的。”
姬冰原笑而不语，心里却想怎知不是高兴呢？朕看他稀罕朕得很。
丁岱看他高兴得紧，凑趣道：“只好希望侯爷回来早点，不然怕是一顿教训免不了。”
姬冰原道：“教训他做什么，他少年人，贪玩好动本该的。”又看着宽敞却空旷的书桌上，拿起樽白玉水注看了下：“这文房四宝太简单了，迟些在内库找些好的赏他。”
丁岱道：“皇上，小的记得皇上赏了不少了，前儿刚赏了一套和田玉雕的，是侯爷没拿出来用吧。”
姬冰原笑了下，起了身，看了看云祯卧室里极尽俭素，什么装饰都没有，床帐都是月白色亮纱，极干净，香也未熏。
墙上悬着弓箭、刀、剑等物，又挂了一幅画，却是自己从前随手画的行猎图，一旁鱼缸原本装着满满当当宝石的，如今也只放了一树水晶珊瑚浸在晶莹水中做装饰，倒也算别致。
书架上却是满满磊着的都是兵书，然后便是一叠一叠的手抄本，姬冰原微微有些纳罕，随手拿了一册《六韬》出来翻了翻，居然都认真看过了，有着细细批注，都是云祯的字。
再取了几本手抄本出来，有的是边城多年的一些兵力部署分布，有的是风物地理，还有不少刊刻极为粗糙的刻本，看起来居然是北楔那边刊行的书籍，甚至还有那边的邸抄。再有一册一册小册子，翻进去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长广王、胡太后等人的杂事。
最新一些的墨迹，甚至还有长广王世子，江宁的一些出行记录。
这是在北楔，也埋下了探子吗？
姬冰原将东西放回了原处，之前看着天真烂漫的云祯身上一直以来令他觉得违和的地方又冒了出来。
心思细腻缜密如此，又在北地上用功如此，这些看来，他像是个极敏感细腻，心事极重，时时谋划之人，偏偏在他跟前，只是嬉笑如常，全无挂碍。
他仿佛没有世俗凡人一般的欲望，求富贵，求权势，或者一个突然受了帝王恩宠之人，求许诺，求长远。
夜深人静，忽然院子外传来马蹄声。
丁岱笑道：“侯爷回来了，我适才已和高信交代了，远远看着，不要让他觉察，只放他进来，让皇上给他个惊喜。”
姬冰原微微侧耳听了下，皱了皱眉：“不只一骑，有人同行，这是内院，能骑马与他同行者，身份必然贵重。”
夤夜能进入内院，还骑马并辔而行，此人是谁？
姬冰原止住了丁岱，自己走了出去，云祯这内院是主院，内颇为宽阔，庭院里种着几株梧桐枇杷，月色下树影婆娑，院子一角叠石为山，栽种着芭蕉，下边一泓清池，养着鲤鱼。
姬冰原穿过院子内的鹅卵石路，走到前边月洞门前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月下两人并辔而行，云祯穿着藕荷色便袍，长腿一掀翻身下马，英姿飒爽，另外一人玄袍素冠，形容俊朗，也正翻身下马，举止潇洒，却正是河间郡王姬怀素。
云祯将马缰顺手系在树边道：“有劳郡王相送了，到这里可以留步了。”
姬怀素笑道：“已到了你住的院子了？这路程可真短，都已到了门口，不带我重游故地吗？我还真的许久不曾游览侯府了，不知你院子的枇杷，可还和从前一般甜。”
云祯笑了声：“姬怀素，我实在佩服你，黄粱终是你赐给我的，你让我那么痛苦的死去，然后你居然还能面对着我若无其事和我叙旧情，不得不说，能登上皇位的，总是有些过人之处。”
姬怀素看向他，声音沙哑：“他们和我说那个药服下没有痛苦，只会笑着在睡梦中离开。”
云祯道：“姬怀素，你若是想要我原谅你，除非你在我跟前服下黄粱终，亲身尝一次那被地狱烈火寸寸烧死的滋味，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姬怀素脸上的笑容再也不能维持住，他脸色微微抽搐，云祯笑着看着他：“而且，你不说我也知道了，皇上没有死是吗？皇上他回来了。”
姬怀素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
云祯知道自己今夜处心积虑制造机会，果然让他诈出来了真相，他笑道：“你把我毒死后，皇上回来了是吗？他为我复仇，他没让你好过吧？”
姬怀素脸色难看至极，伸手握住云祯的手臂，极为用力：“是朱绛给你说的是不是？我之前就疑心……他也碰了那珠子起的火……还有那天他莫名其妙的……是他是不是？他别有用心！他明明也在觊觎你！”
朱绛？云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着那仿佛明了一切的笑容：“我不告诉你，而且我也知道了，我根本不是皇上的私生子。我母亲坦荡一生，不曾与人苟且，皇上风光霁月，暗室不欺，更是千载难逢的英主，你们这等小人，只会私底下抹黑揣测，无耻龌龊！蝇营狗苟，谋算终日，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我对你的皇位没有威胁了，所以你才这般厚颜又回来找我。”
“我真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是皇上的私生子，你还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重来一次还这么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为情？别说笑话了。我只知道，你的一切打算，都将成空。”
他狠狠甩开姬怀素的手臂：“滚吧！别脏了我的地方！”

第97章 雷霆
云祯看着姬怀素脸色铁青翻身上马，一言不发驰马离开，心下只觉得痛快。
皇上一定没让他好过。
不然他这一世能这般老实？
所以皇上果然没有死！
他一颗心仿佛彻底轻松了，结在他心上的那块死沉死沉的大石头仿佛松开了许多。
他不是防克皇上的灾星。
他的命并不是不可解。
他其实晚上喝了一点酒，虽然刻意控制，只喝了一点，但还是有些酒意带来的微醺，没注意内院门洞开着，一路只想着心事，走进了院子里。
近了房门，才想起来怎的一个下人不见，叫了声：“人呢？打热水来。”
一把掀了帘子进去，赫然看到姬冰原正坐在他书桌前翻看看着他桌上的纸，丁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催手侍立着。
他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结了，整个人完全呆住，连行礼都忘了。
姬冰原抬头看他脸色青白，心下一叹，知道他吓到了，伸手招手示意他过来：“这是在给君大夫选房契吗？”
云祯脑子一片空白走过去，感觉到姬冰原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他怀里拥着：“怎的了？喝多了？朕说过你量浅就不要多喝，丁岱，让人打热水来。”
丁岱应了走了出去。
被他温暖拥着，闻到姬冰原身上熟悉的清香味，云祯浑身仿佛冻结的血这才慢慢仿佛回暖过来：“皇上您怎么来了？宫门关了吧？”
姬冰原：“怎的，偌大候府，不打算收留朕睡一晚吗？”
他伸手轻轻抚摸云祯的鬓发，亲昵温柔。
之前那些关于身体热烈的回忆瞬间被唤醒点燃，云祯耳朵飞速变红，结结巴巴道：“君大夫说了您在敦伦一道上要克制……”
姬冰原低低笑道：“就陪着你说说话不行吗？看你满脑子想的什么？”宫里太空太大，有了伴才知道晚上一个人太孤独是什么意思。
年轻热力的身体，只是抱着就能满足，哪怕只是一起说说话都好。
他是皇帝，当然有任性的权力，这还是个私事，他自然想出宫就出宫了。
结果就听到这么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云祯脸热得厉害，但理智挣扎着出来：“高信他们呢？在外面吗？皇上这样随意出行，不安全。”
姬冰原知道他其实是害怕高信他们在外边全听了去，伸手缓缓抚摸安抚着他的背，少年的心跳得太厉害了，贴着他的胸膛，突突突的，仿佛一只受惊的鸽子。
他低声道：“朕打发他在外围驻跸，候府还不能保障朕安全吗？”
云祯这才放下心来，有些不好意思：“臣这房里太乱了，皇上过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让皇上见笑了。”
姬冰原道：“是有些委屈你了，迟点让丁岱给你找点摆设。”
云祯道：“睡觉的地方，也没别人看，不必劳烦丁爷爷了。”
丁岱端了热水进来笑道：“所以还是留宫里好，候府里就伺候你一个主子，晚上吃酒回来，竟然连个煮解酒汤的都不会，小的看还是懈怠了些，想来侯爷脾气太宽和了，惯出来的。”
云祯起来要拿手巾：“怎么敢劳烦丁爷爷，他们给您安排休息的上房了吗？”
丁岱拧了把手巾：“侯爷别担心，都安排好了。”
却见姬冰原就手接了过来道：“下去吧，朕替你擦擦。”
云祯只能洗了洗手，由着姬冰原替他擦了头脸，除了头上的金冠，松开发髻，丁岱也上来替他宽了外袍，提了热茶倒好，又替皇上也宽了外袍才退了出去。
一切言行一如既往，不见异常，云祯慢慢放松了下来，看姬冰原端着茶自己先尝了口，便递到他嘴边，他就他的手喝了两口，姬冰原问他：“挑好药馆地址了？”
云祯道:“我这儿没几个合适的，都太久，仓促不好使，请教了庆阳郡王，他一听是君神医，就说让出他在正阳门御街那儿的生药铺，连药材也一块儿转让，地方也宽敞。我一听很合适，命人送去大慈悲寺了，约了君大夫，明儿可以一起去看看铺子。”
姬冰原笑道：“姬怀盛倒是会做人。”
云祯道：“我说了费用皇上出，庆阳郡王还说哪敢赚皇上的钱，再说了九针堂要开铺子的话，消息放出去，多的是人送，还轮不到他献殷勤，所以还多谢皇上给他这个面子呢。所以皇上也别和他客气，他母家是真有钱！”
姬冰原斜躺在床上，拿了个大迎枕靠着，拉他也靠了下来，摸了摸他额头感觉之前那点汗意都退了，漫不经心道：“来陪朕躺着说说话吧。”
云祯躺下靠在他肩膀边，身体仿佛有记忆一般，立刻渴望地贴了上去索求温暖，姬冰原被他这下意识的依恋触动，之前那刚听到后强行压制下去的暴戾心情仿佛也瞬间得到了舒缓，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更揽近了一些，手掌缓缓摩挲着他的耳侧脖颈。
云祯之前吃了一吓，渐渐放松下来，被他这么抚摸，舒服得微微眯眼钻进他怀中，鼻尖嗅着都是姬冰原身上的佛手香椽的香味：“皇上想听什么呢。”
姬冰原慢慢问他：“前些日子你醉糊涂了，朕也有些糊涂了，稀里糊涂要了你，也没好好问问你心里的想法。”
云祯将脸贴在姬冰原胸膛上，隔着薄薄的丝衣感觉那结实温热的肌肤，腿不由自主也贴了过去，悄悄蹭了蹭姬冰原结实的大腿，吞了吞口水，感觉自己有点把持不住：“什么想法，臣开心极了，皇上这么好的人，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姬冰原看他脸上几乎是垂涎一般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往下滑动，笼在了他脖子上那尤兀自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微微收紧手指：“朕后来仔细想了下，你年岁太小，恐怕不知这其中意味……云探花去得早，朕又看你长大，长你十八岁，你是不是……将朕视为父亲，将这孺慕之情，弄错了……”
云祯被他摸得极为舒服，抬了抬头将头靠近姬冰原的颈侧，毫不在意将最脆弱的地方递到他手里，大胆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下姬冰原的下巴，嘻嘻笑着：“皇上才不是父亲，皇上就是皇上。”
姬冰原眸色转深，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手指漫不经心轻轻点在那小巧喉结上，然后感觉到了那里上下滚动了下，清清楚楚听到云祯吞了一口口水……
一副垂涎欲滴，急欲不得，干咽唾沫的猴急样。
姬冰原：……
云祯也有些尴尬，一缩将头滑了下来平躺下去钻进被窝掩盖窘迫的脸，伸手一把抱住姬冰原的劲瘦有力的腰：“皇上何苦出宫来，在宫里养几天不好嘛，这看着吃不着，叫臣煎熬。”
姬冰原深吸了一口气：“朕怕你年少经事不多，只是一时贪欢，沉迷这其中，未想清楚长远。朕想让你想清楚了，若是想与朕做父子……朕一样可给你个长远未来……我们……只和从前一般……”他心如刀搅，他若真想要做父子，朕却想要做夫妻。
如此，只能做君臣了。
一念至此，一个暴戾的念头却涌了上来，让他血脉贲发，心里突突直跳，他若不愿，朕把他锁在后宫，有谁敢问？百年后，便一同殉了，有谁能管？
云祯却抱着他的腰，不知何时腿也早已缠了过去，一翻身已趴在了姬冰原身上，搂着他，脸色绯红，眼睛仿佛汪着水：“皇上，君无戏言，你自己封了我做皇后，想反悔吗？我天天想亲你的嘴，想亲你全身，有这样的儿子吗？”
他嘻嘻笑着：“皇上，您明明也想。”说完就低头去吻姬冰原抿得紧紧的薄唇。
姬冰原一手搂着他，微一用力，已翻身将他按在床褥上，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在头侧，垂首看着云祯，漆黑长发披散下来，眼睛黑不见底：“云祯，此事不容反悔，你想好了再答朕。”
云祯看着姬冰原：“皇上，臣一直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臣喜欢你，看到你高兴臣心里就是双倍的欢喜，能长伴皇上身边，那是云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我这辈子只为皇上一个人活着，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能陪在皇上身边，只求能共白头，便是死也希望能葬在皇上陵墓里。”
姬冰原凝视着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云祯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圈就红了：“是皇上不信臣吗？皇上嫌弃臣太小了配不上皇上吗？是臣幼稚轻浮，皇上后悔了？”
姬冰原长长地从胸中吐出一口气来，低下头，将他嘴唇狠狠吻住，反复蹂躏。
云祯手腕被他死死抓着，整个身体都被他沉重压制着，只能被动地抬起头来承受这个和往时不太一样的吻。
如果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之前都是雨露，极尽体贴温柔，春风化雨，缱绻缠绵。
这一晚却是雷霆，万钧之力，势不可挡，猛烈磅礴。
云祯仿佛在暴风中的身不由己的浪一般，无法自主，过于激烈的风雷闪电，让他急剧喘息着，几乎承应不起，他含着泪，却绝不可能推却。
紧紧抱着他的君上，他最心爱的人，他修了三世，谁来抢他都不会让。

第98章 药馆
云祯醒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姬冰原早就回宫了，今日有大朝会，依稀记得漆黑之时他在他耳边说了上朝去了，让他乖乖的，似乎还亲了他一口。
云祯在床上又回忆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也告了假，今天要去陪君大夫看药馆来着——自己这大理寺当官，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实在有些不太勤勉，但是这不是皇上都替他在背后支持嘛，嘿嘿嘿。
他坐起来，感觉到全身四肢腰身全都在抗议，昨夜那暴风骤雨的记忆再次鲜明起来，他捂住脸，只觉得自己脸皮滚热。
他起来穿了衣服出来，果然看到章琰已经在前堂和君大夫聊天，两人相谈甚欢，云祯出来表情歉疚：“君大夫实在对不住，久等了。”
君聿白笑道：“我也才到，听说侯爷昨夜与庆阳郡王饮酒，为商议我的医馆之事，这才宿醉不起，实在是聿白对不住侯爷才是。再说和章先生也是老相识了，正好叙叙旧，适才还说到，侯爷和长公主性情一般，也是颇有侠义之风。”
云祯脸一红，上前连连拱手，又命人去传车马：“庆阳郡王说了今天在那边等着咱们，若是君大夫您看了没问题，立刻就能转让，银钱方面不用操心，一应都是内库出的。当然我也知道，玉函谷不缺钱，但我闻得你们时时舍药义诊的，留着那钱还有大用，万不必和皇上客气了。”
君聿白笑道：“却之不恭，聿白谢过皇恩浩荡。”
门口备下了高鞍车来，马车宽大，云祯、章琰与君聿白三人坐进去，仍然绰绰有余，云祯靠近君聿白坐着笑道：“君大夫从前见过我母亲，可否和我说说母亲的事？”
君聿白刚要说话，却从身旁云祯袍袖中嗅到了一股佛手香，悠长清远，味道极淡，似有若无。他神情不变，微笑着道：“长公主当年豪情远胜男儿，我替她缝合伤口，她既不扭捏，也面无惧色，那次我记得缝了十多针，她至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
云祯听着好生高兴，又问：“当初您和皇上也很熟吧？皇上呢？我听从前章先生和我说，皇上才领军的时候，也正年少，看到死人也会偷偷哭，是不是？”
君聿白扑哧一下笑了，看了眼章琰：“军师可真是太促狭了，你偷偷后边揭皇上的短，不怕皇上找你算账。”
章琰摇头晃脑：“侯爷怎会出卖我呢。你们看如今皇上高高在上，雍容端重，你能想到他打完仗以后一个人在角落里吐了半天吗？”
云祯道：“为什么吐？他生病了吗？”
章琰道：“你不懂，他是真正的贵人，从小住着的地方那都是香花香草熏着，干干净净的，那战场，味道可难闻了，血腥、马粪，尸体、人身上的味道……他从前是喜欢穿浅色衣裳的，贵人嘛，后来打仗以后全穿着深色衣了。”
“他特别好洁。以前我看不顺眼他的时候，就在身上喷点熏蚊子的大蒜水，他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一进来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眉头立刻拧起来了，其他人不知道，我看着就特别明显，然后他每次就匆匆交代完就飞速走了，也没心思啰嗦，百试百灵。”
云祯笑得前仰后合：“果真？章先生您可真是太损了。”
章琰道：“你没发现吗？他身边伺候的人都不熏香的，上书房也极少熏香，他和人在一起也离人比较远，保持距离，我猜他嗅觉比一般人更灵敏，狗鼻子一样，啊对了，他还学了调香，是和君大夫学的吧？”
章琰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如今已经入朝，日日要向皇上三叩九拜的了，幸灾乐祸和云祯说话：“我给你说，他擅调香，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你知道吏部侍郎高坡不，他虽然是个极能干的人，但是皇上特别怕见他，每次他去给皇上回事，一张嘴就一股大蒜味儿，便是内书房每次每位回事的大人都先让内侍送香丸含着才回事，但这都挡不住这位老大人呵气芬芳。估计从胎里母亲就吃大蒜，已是大蒜成了精了！”
云祯轰然大笑，整个人往后倒去，袍袖翻飞，露出了脚上的云头丝履。他今日未戴冠，只带了头巾，穿了身宽松的鹅黄丝袍，广袖长襟，举手投足，隐约露出里头杏黄绫子内衫，比那日在宫中第一次见穿着严整又大不一样，显得年岁小了许多，倒像是哪家的富贵小公子闲游，眉目湛然，唇红齿白，自有一番风流。
君聿白凝视了他一会儿，也微微含笑：“是和我学了点制香的方法，我只是因着学医制药，对这制香之术略通一些罢了。皇上天资聪颖，和我学会了那制香蒸水的法子后，举一反三，自己调出的香味更好，后来调出许多香，已有大家风范了，市面上卖的，远不及他。”
君聿白也陷入了回忆：“犹记得他十分矜持，有什么不高兴的，脸上一丝不露，喜欢吃的也不会显示，和他相处，确实有时候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从来没见他发作过。教他制香的时候，选了几十种香料教他，他每一种都说不错，挺好，直到后来，有一种他时时用，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那一种。”
章琰道：“帝王喜好不可随意让人知晓，他出生满月就立为太子了，自然自幼受到的都是这样教导，怪没意思的。我觉得啊，定襄长公主投了他的缘，许多人莫名其妙，我却猜出来了，就是因为很多话他不好说，长公主大大咧咧全说出来了，宴上什么菜不好吃，长公主当场就能让人撤了，觉得我身上味道不好闻，长公主也很直白说什么‘军师啊，您身上这蒜味遭不住啊，能不能去洗洗’。”
云祯又被逗笑了，章琰还绘声绘色：“有个将领很是讨厌，每次长公主都当场给他难堪，他气得要死，时时跑太子跟前告状，其实他不知道，太子才真正讨厌他呢，看到定襄长公主当面给他难堪，心里估计暗爽，果然后来找到机会，远远打发掉了。”
章琰拍着云祯的肩膀道：“所以啊，皇上后来一直说，长公主与我投缘，其实就是说了他想说不好说的话，做了他想做不好做的事罢了！”
云祯笑嘻嘻：“章先生您太坏了，皇上若是知道您后头这么揭他老底，一定气急败坏，又给你特别难当的差使。”
君聿白抿嘴笑道：“再难也难不住昔日的青衣军师。”
云祯叹息：“好羡慕你们啊，听起来就特别有意思。”
章琰道：“有什么意思，时时提着脑袋过日子，哪像你如今天天还能安睡到太阳晒屁股，你还记得你是大理寺少卿不？衙门里的公文怕是堆积如山了吧。”
云祯扶额：“章先生，给我点面子行不，君大夫看着呢。”
君聿白含笑不语，只看着云祯微笑，却见车子停了下来，早有人迎了上来笑道：“久闻君神医大名，今日得见，荣幸荣幸。”
云祯已在车内高声笑道：“还不亲自来扶君大夫下车？”一边又笑着对君聿白道：“是庆阳郡王。”
果然见姬怀盛亲自上来掀了帘子，接了他们下去，当头就看到御街那气派的一溜门面，玄紫色楠木匾额上写着“泰安堂”三个字，两边对联也都药名入联，别致大气。
再走进去全数是深色楠木药柜、柜台、桌椅家什，擦得溜光锃亮，干净整洁，四面全镶着琉璃窗，通透明亮，地面更是一尘不染的青砖地面。
君聿白一见心下就已满意了，再一路走进去，一位老掌柜前后带着他们看了一圈，果然见后头精舍、库房、制药房、佣工、厨子下人等住的地方样样齐全，再往后去到第四进，更有三层小楼，前后有着小园子，遍植了数百杆凤尾竹，一色浓绿，极清雅安静，另辟有药圃，可自行栽种一些常见草药。
姬怀盛笑道：“这最里头的小楼，可让君大夫携着家眷自住的，这中间游廊两边门一关，前后就隔断了，君夫人在里头也安心。后边另开有门，君大夫若是想自己出行，也不必通过前门店面。”
君聿白点头微笑道：“我尚未成婚，这小楼可让驻堂的大夫、侍药的童子一并居住即可。”
姬怀盛心下微讶，但面上丝毫不露，仍笑道：“如此也好，那君大夫想来是满意了？既满意，我们即可做交割，三日内便可全部交割完毕。”
君聿白道：“好，我带来一些大夫、药童都还住在大慈悲寺，待这边妥当了，便可择个吉日搬过来。”
云祯道：“君大夫初来乍到，您带来的人想来虽然能干，却到底也人生地不熟，庆阳郡王也忙，只是交代下人办理，怕到时候不能遂心满意的，我手下有两个小厮，两兄弟也跟着老洪军医学了数年的医术，在京城也极精熟，君大夫若不嫌弃，我让他们跟在君大夫身边伺候，替您将这些琐事俗务办妥，与泰安堂这边交割清楚，您看如何？”
章琰笑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说你如何这般积极呢，原来是指望让君大夫替你教徒弟呢。老洪比起君大夫，那可是天地之别，施家那两兄弟，只好替君大夫烧水罢了。”
云祯吐了吐舌头，只对君聿白一笑，君聿白忍不住也笑了：“侯爷既说是能干的，想来必能省聿白许多事，多谢云侯爷了。云侯爷是个爽快人，聿白也觉得甚是相投。”

第99章 珍爱
小小一枚琉璃瓶内，装着橘黄色的液体，晶莹剔透，在阳光下转动出迷人的色泽。
姬冰原眯着眼睛看着瓶里的东西，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旁丁岱在后头心惊胆战，过了许久，姬冰原才放回案头。
丁岱小心翼翼上前道：“皇上，这东西危险，老奴还是收起来吧？”
姬冰原摇了摇头：“不必，就放在这儿，朕要天天看着。”警醒自己。
丁岱愁眉苦脸：“要不，老奴让高信去秘密传唤河间郡王？”
姬冰原冷声道：“不必。”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那枚瓶子，姬氏秘药，服之可笑着梦中而逝，没有痛苦，这是皇室代代相传，只有皇帝才能拥有的秘药。
有没有痛苦，只有服下的人才知道了。
“地狱中的烈火寸寸燃烧。”
他的吉祥儿——他的珍宝，在他不知道的过去，被人焚毁。
他低声道：“朕会自己查明白，不必问，不可让吉祥儿察觉。”
丁岱哭丧着脸应了，这几日皇上极少说话，吃得也少，长时间的沉默出神，他在一旁看得真的是心惊胆战。
他小心翼翼低声道：“还是收起来吧，万一侯爷来看到，认出来呢？”
姬冰原怔了下，虽然这议事的南书房，云祯极少来，但以后还说不准，从前他只是个闲散皇亲，年岁小，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他凝视了一会儿那瓶药：“收起来吧。”
丁岱连忙上前，将那要人命的药小心地收回匣子，存回密库。
从密库走出来，看到云祯兴兴头头穿过夹道，脚步轻快，满脸笑容，看到他住了脚：“丁爷爷，南书房没人吧？我来找皇上写个字儿方便吧？”
丁岱心里暗道，小祖宗，你才是我爷爷呢，瞧您这演技，可真上天了，把皇上瞒得好啊，也好，可算进宫了，皇上总能宽宽心了吧？他堆起笑容：“正好有空呢，侯爷您赶紧进去吧，再迟一些工部又有禀了，写个什么字儿？我让人安排纸张去。”
云祯笑嘻嘻：“就求个匾儿，丁爷爷您看着安排。”说完几步已进了南书房里头。
姬冰原抬眼看到云祯欢天喜地进来，草草行了个礼就已靠近了案几：“皇上，皇上，臣来求您写几个字儿，赏个御笔行不行？”
姬冰原含笑道：“写什么？”
云祯道：“是君大夫这边的九针堂要开张了，缺个匾，臣想着您不是送给玉函谷过一个御笔匾额嘛，再给京里写一个嘛。”
姬冰原道：“几日都不进宫，进来即是为着外人求字，也不问问朕身子如何？”
云祯嘿嘿嘿，挤眉弄眼：“皇上龙精虎猛，我看没什么问题，来吧来吧，求您御笔写几个字吧。”一旁看到丁岱果然带着几个小内侍已抬了张案几在下边，铺上宣纸，连忙也跑下去：“臣给您磨墨。”
姬冰原只得走了下去，看云祯装模作样磨了墨，便拿了笔，一气儿写了几张“植杏高风”，“杏林春茂”，“妙手回春”，“橘井泉香”之类的，然后又亲题了“九针堂”三个大字，命人用了御章。云祯高兴地谢了恩便要走，姬冰原又好气又好笑：“过河拆桥的人，这就走？”
云祯道：“九针堂那边等着皇上的御笔制匾呢，立刻就要开张了！还有皇上您的圣寿节也要到了，大理寺那边忙成一团，好些案子要查，臣回去以后还要召集人，部署个案子。皇上您不是也很忙嘛，丁爷爷刚才说工部马上又找您了。”
还振振有词呢！是时候教导教导他什么叫戮力为君，什么叫服侍君上了。
姬冰原道：“御笔丁岱命人送过去给君聿白，就说云侯爷替他求的。这么大的人情给你做了，你今晚得留下来陪陪朕——既是万寿节给朕贺寿，朕总得讨点好处。”
云祯脸已经飞快热了起来：“臣遵旨。”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先去后头洗洗，看你从哪里来，这一身的味。”
云祯道：“刚带着人去车马行查案……那边味道不好，熏着皇上了，嘿嘿嘿。”他想到章琰说的皇上鼻子是狗鼻子一般，特别灵，果然！
姬冰原看他笑得诡异，不解其意，云祯却道：“皇上，君大夫说当时教您制的香呢。”
姬冰原漫不经心道：“是，他们九针堂的法子很特别，提取出来的香精特别纯粹，你如有兴趣，迟些朕也可以教你。”
云祯道：“太麻烦啦，这么风雅的事情，我学不来的，嘿嘿嘿，臣下去了。”
果然到玉棠池洗了一半，姬冰原就很快结束了政事，回去正好在玉棠殿又抓着他。好好的教导了一番“云皇后”，教他含着泪认识到了自己服侍君上不周之过，又命他仔细耐心认真地服侍了他一回，讨要了这写字的利息。
云祯被好好教导过后，整个人精疲力尽，趴在床上，丝被都被揉成一团压在身下，懒洋洋一动不动。
姬冰原靠在一旁，也漫不经心将手掌放在他后背，缓缓抚摩至腰，一下一下的仿佛在抚摸小猫一般，心里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出神。
云祯几乎都快要睡着了，姬冰原才忽然问了他一句：“三年前，你有过想和朱五郎合籍成亲的念头？”
云祯陡然一下清醒过来：“啊？没有没有。”
姬冰原道：“若无念头，那你好端端批命为什么要这样说？”
云祯心里叫苦不迭：“我胡说的，我满口胡说，皇上饶了我，臣再也不敢了。”
皇上这是在吃醋，而且这还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啊！这一直忍到床上才秋后算账！云祯想到之前章琰说过，皇上极会藏情绪，这只怕在心里转了多久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忙又扑了过去缠着皇上：“皇上辛苦了，让臣再伺候您一回。”
姬冰原眼眸转深，不动声色盯着他看：“卿想怎么伺候？”
云祯绞尽脑汁，只能使尽全身解数，自己上上下下折腾着哄皇上，什么都使上了只让皇上高兴，最后只把自己累得睡死过去，迷迷糊糊心里还庆幸着，应该把这事给含糊过去了。
皇上应该不追究了吧？
睡得朦朦胧胧间，似乎皇上将他严严实实抱入了怀中，爱惜地抚摸许久，温软湿润的唇落在他额头上，仿佛珍爱之极。

第100章 纯粹
云祯出宫已经是第二日的事了，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姬冰原用完膳，拿了手巾擦手的时候，才闲闲问了他一句：“小朱是哪里犯了你忌讳了，你才放弃了合籍的念头？”
云祯原本正在喝饭后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看着姬冰原，神情又茫然又可怜：“皇上，咱们能翻篇吗？我那时候年幼不知事。”昨晚我服侍得还不够吗。
姬冰原慢条斯理擦手：“你告诉朕理由，朕这儿就算过去了。”
云祯崩溃了，知道自己再怎么不承认，皇上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没动过那个念头，他胡乱含糊着道：“他有个表妹，他母亲想给他做妾生孩子。”也不算冤枉他，只是这一世似乎没看到朱绛再提过他表妹……难道那天姬怀素说的是真的？
朱绛也恢复了记忆？那他为什么一言不发？还去戍边……
他神情上不知不觉带了些郁郁，姬冰原看在眼里，仍不动声色，却绝口不再提，招手让他过来，亲手替他正了正官帽，笑道：“朕这个皇后看来娶得对，日夜为朕效劳，当赏才是。大理寺忙什么呢？还要你这个少卿亲自去车马行查？”
云祯道：“西宁侯家小姐看杂耍被拐走了，没敢声张，这几日紧着密查呢。”
姬冰原一皱眉：“京里居然也能出这等拐卖人口的大事？”
云祯道：“论理是不该，又是万寿节，京几防卫比平日更还要翻了几倍。这几日京里都快翻过来了，也没见到线索。我们寺卿怀疑那小姐是被人诱骗私奔了，但西宁候坚决否认，说他家小姐娴静温柔，平日并无与外男交际，已来大理寺闹了几番，立逼着要搜城。”
姬冰原道：“小心点，别自己一个人单独查案。”
云祯点了点头：“都带着人呢，还有七日就到万寿节了，西宁侯不敢提封城的事，但却十分不满，怕是要来您跟前告状。”
姬冰原道：“各国使节，藩王使臣，节度使、九州刺史都在，封城搜城都不好交代，还须得认真查，且不能太张扬了。”
云祯眼神游移道：“是啊，那臣这几日……就还是先专心查案了，就……不进宫了。”
姬冰原道：“知道了。”
云祯心虚之极，微微抬头去吻姬冰原。
皇后主动献吻，姬冰原自然是笑纳了，含着他的嘴唇好生缱绻了一会儿，才又替他整了整腰带官袍：“去吧。”
等云祯走了以后，姬冰原才微微转头看了眼丁岱：“去查一下定国公府这表小姐。”稍微一想都知道他若要与男子合籍成婚，这朝堂上的劾章能把他们给埋了，若皇帝不是他，没人会准这样惊世骇俗有悖纲常的事。想来他准了，结果还是没走到最后，若只是简单的被利用毒杀，再来一次，他不应该会放弃，必然还有别情。这孩子那样破釜沉舟不留后路全心全意的对待一个人，朱家那小子……是心瞎吗？
一旦知道这事极有可能发生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一处时间流，他心里的妒忌几乎要冲破他二十年的帝王涵养。
他要杀一个人太容易，所以他多年来极力克制，原来要做一个暴君太简单，只需要他真心喜欢的人被伤害，就可以轻易触怒他。
丁岱垂着眼皮应了，姬冰原这才整衣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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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祯可不知道这些，他是个缺心眼的，他自信认为已哄好姬冰原了，于是心无挂碍去了大理寺，拿了西宁侯千金失踪的卷宗来看了又看，先找了白玉麒来问：“昨日打发你去打探的事，可打探好了？”
白玉麒道：“三教九流，略有些相熟的都问过了，都只是摇头，要知道还有几天就万寿节了，大家都指着这几天赚钱，谁失心疯了去弄这样的大案？这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王侯之女，岂有轻轻放过。嫌大家钱赚不够吗？这样路数，实在不像是熟门熟路惯犯做的，惯犯绝不会这个时候来撞晦气。”
云祯心下有数，打发他：“你再细细打探那几日那一带的风声。”
白玉麒看他已又让人叫推官进来，处理事务娴熟专注，威仪自生，已不像从前一心想要学戏天真羞涩的小侯爷了，只得老老实实又退了出来，望洋兴叹一番，自己再下去办差不提。
云祯却找了之前审理的刘推官来问：“这上头写了，王小姐半月前，参加过一个诗会，这个诗会却有不少举子参加？”
这刘推官却是个积年的老推官了，经验丰富，心极细的，连忙答道：“今年圣上三十六寿诞，正是四九之数，光禄寺那边占出来道皇上今年寿诞需郑重些，开恩科，赦天下，以为陛下祈福。因此今年秋天增开了恩科，不少之前未中的举子纷纷赴京赶考。这个诗会，却是承恩伯府上举办的文会，谈大公子邀请了不少今年赶考的颇有才名的举子，而承恩伯府的谈小姐则也邀请了不少才名在外的闺秀参加。”
云祯道：“可曾传唤问过承恩伯府两位公子和千金？”
刘推官道：“只问过承恩伯府的两位公子，倒还算得上和气，说过了那日虽然男客女客都有，但却只是隔着溪水，曲水流觞，男女客分开，作诗之时，女客的诗也都未署名，只由擅书的丫鬟抄出后，顺水流下，两边互相品评，觉得好的黏在碧油屏风上，男女客都并不会有任何私下接触。”
“谈府两位公子也替我们问过了谈家小姐，说那日王小姐一切正常，写的两首诗也让人找了出来给下官们看，诗也只能说得上是平平，非常普通的咏景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宴后王小姐回府，也一切如常，此宴应当与案情无关。”
刘推官从托盘里找到了那两页诗笺递给云祯看。
云祯拿起来看了眼，果然颇为普通，只能说得上是格律工整，韵脚齐全，但也比一般人家不曾读书的女子好许多了。
他想了下道：“去承恩伯府上看看，带点心细的人手。”
刘推官连忙道：“是。”
云祯想了下，令狐翊今年参加了恩科，应当熟悉情况些，又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司墨吩咐：“去章先生那里和他说，我借一下令狐翊，叫他直接去承恩伯府门口等我，我们现在出发。”
一切安排妥当，起了身看刘推官点齐了人，便带领着一行人直接往承恩伯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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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姬冰原下了朝回了南书房，丁岱悄声回道：“查过了，朱五郎母亲的确之前接来过孀居的亲妹子和甥女儿刘氏在府中居住，隐约是有联姻之意。自然不可能做正头妻室，只做妾室。后来朱五郎堕马摔折了腿，咱们侯爷上去看过他一回，朱国公就不许儿子胡乱给朱五郎议亲，这刘姓表妹很快就出府别居。之后国公夫人亲自出面，悄悄议了一门贵亲江南沈氏，结果朱五郎忽然自请戍边，这亲事也就没成，这事儿也和您报过。”
姬冰原在记忆中对了下时间，自请戍边正是那枚珠子燃烧之后。
那夜姬怀素说的话也对上了。
看来是自知负心，自惭形秽，只能远走边关。
他没说什么，听报西宁侯求见，知道是为了那被拐的孙女儿，便让丁岱请了他进来。
果然西宁侯是来找他哭诉：“大理寺派了昭信候来主审案件，老臣知道昭信侯年轻有为，但是查案这种事，还是得有经验的人来才好，老臣这个孙女实在是爱如掌珠，皇上要为我做主呀。”
姬冰原宽慰了他几句，又保证大理寺会安排有经验的推官辅佐昭信侯，好生安抚了一番，将他打发走了。
丁岱笑着对姬冰原道：“云侯爷这明摆着是被大理寺卿推出去挡刀子的，这会子可是万寿节，京畿防卫何等森严，哪来的贼子这时候敢乱来，这侯府千金被拐，必有内情，大理寺卿一看西宁侯不好对付，又把咱们云侯爷给推出去了，明知道他身后有您撑腰的。”
姬冰原慢慢道：“他这等身份，去哪个衙门，都不必从最底层磨资历，也不用受上司磋磨，那自然也是要接一接这些普通官员扛不住的案子，得罪一般人得罪不起的贵人，替手下挡风遮雨，为属下谋些别人谋不到的福利，否则如何服众？若是大案他扛不住，小案他不屑做，那很快不会再有人把他当一回事，他这大理寺少卿，也就立不住了。”
丁岱道：“皇上用心良苦。”
姬冰原忽然自嘲道：“朕总比他先走，到时候他总得有些护得住自己的东西，能安身立命。”那两个不为人知的命运流中，朕终究没护住他。
丁岱眼圈一红：“皇上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何必自轻？”
姬冰原不说话，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在嫉妒，嫉妒那个和吉祥儿一块儿长大，一块儿玩耍的傻子，吉祥儿为了他上书，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和一个男子合籍成婚。
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原本可以白头到老的青梅竹马。
他不知道有多么羡慕。
还有另外一个，姬怀素，自他注意到以后就一直无法回避的那种违和感，他不理解为何有人能够如此踏在他的喜好上，做出每一个正确而成熟的言行举止，写出最合他心意的文章，那种怪异和违和感让他一直对姬怀素虽然欣赏，却仍然保持了警惕。
原来如此。
他踩着他的吉祥儿为阶，拿到了储位，登上了帝位，然后为着一个无稽的流言，迫不及待除去了吉祥儿。
这般年轻，这般薄凉。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蔫人出豹子。
一个比一个狠。
片鳞只爪，草蛇灰线，丝丝入扣，都对上了。
便是如此，他的吉祥儿还是在这第三世，不留后路，义无反顾地到了自己身边。
好像跌了一跤又一跤，却从来没改变他那份执着寻找爱的珍贵又纯粹的心。他只是坚信他没找对人，就这么执着到有些缺心眼的地步了，但正因为如此，这心意才越发珍贵，珍贵到朱家那小子重生后不敢再要，珍贵到姬怀素出尽百宝想要抢要骗要哄回去，他们都后悔了。
后悔到酒后互殴，最后都只能把血硬生生给吞回去，然后来哄吉祥儿。
所以，你是那个对的人吗？你会护好他，不再让他受到伤害吗？
姬冰原扪心自问，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101章 审问
“大理寺又来问案？”谈文蔚有些意外。
谈文葆在一旁道：“这是闲的吗？那都半个月前的事了，还有西宁侯非要闹这么大，不怕对她女儿名声有影响吗？”
下边回报的家人道：“是，大理寺那边的官差说请两位爷尽快从国子监回去，毕竟家里只有小姐一人。”
谈文葆道：“管他呢，咱们是奉旨读书，上次问什么也都问完了，这会子还问什么？就说回不去，让小姐也别理他们，他们敢闯吗？”
下边家人一脸为难：“三爷，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昭信候云侯爷过来问话，两位爷不出来恐怕不好。”
谈文葆怒道：“又是他！他是看不顺眼我们，给我们找麻烦来的吧！不好好查案，只想着假公济私！”
谈文蔚道：“罢了，说到底还是咱们前些日子不够谨慎修身，宴请惹出来的，不回去的话到时候他在皇上跟前添点话，咱们也没得法子解释，更何况如今不还指望着他给皇上传话呢。”
谈文葆呵呵了一声：“指望他？哥您也说了，不给咱们背后捅刀子都好了，这来京城，自遇到这位云侯爷，咱们就没顺过！憋屈！”
两人虽然心里憋闷，却仍然还是连忙找监生请了假，忙忙地回了府。
云祯早已进了府里，知道两位谈公子在监里读书，也没理，只说查案，到了那日举办宴席的水边花林走着看，一边问着谈府管家，哪里是男客在的地方，哪里是女客在的地方，两边是如何诗词唱酬，这粘着诗词的碧油屏风也叫都重新摆了出来。
他带着令狐翊一张一张诗笺看过去。
谈蓁在里头是听了报，知道哥哥一时还赶不回来，只能笑着求旁边的方尚宫道：“这是昭信候，既是过来查案，家里没有个主人出来应答不好，宴会女客是我下帖邀请的，侯爷迟早也是要问我的，再者之前我也见过侯爷了，两位尚宫看，我是不是还是出面接待一下。”
方尚宫听到是昭信候，板着的脸才微微松动：“既然是昭信候来查案，那自然是要配合的，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力配合才是。”
谈蓁心下一阵憋屈，这些日子，她过得是比在江南祖父母父母拘束还要严厉的日子，宫规女则，一样样压下来，这两位尚宫奉旨教导她，她只能恭恭敬敬，一言一行，谨慎学习。
只能安慰自己梅花香自苦寒来，皇上这般爱惜自己，是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也是看重自己。再说了，满京城能得到宫里出来的女官教导的闺秀，能有几家呢？
她面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起了身带着丫鬟出去，见到云祯果然穿着官服在和一个青年男子在看着诗笺，连忙上前行礼道：“不知侯爷驾到，两位哥哥还在国子监内念书，已命了家人速去请他们回来招待侯爷了，还请侯爷见谅。”
云祯道：“有劳谈小姐了，我看之前推官也问过谈小姐，只说西宁候府这位王四小姐，来宴席之时并无特异之处？她没有交好的闺中密友吗？”
谈蓁道：“王四小姐为人文秀，来之时不太说话，平日里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他们家与诚意伯有亲，与她家的二小姐在一起说话比较多。写诗也只是写了，并没怎么找人品评……那日宴席，男女宾隔着溪水，从头至尾并无有越矩失礼之事。”
云祯点了点头，仍然一张一张诗笺看过去，先看完女宾的，又去看男宾的，那日来客写了不少诗，油壁上贴了何止数百张诗笺，这一看花了时间却颇长。
这日日头却是颇大，谈蓁娇娇弱质，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腿麻头晕，身上阵阵发虚。
看云祯只是兀自一张张看，心下不由气恼，这些东西有什么看的？闻说他才华平平，怕不是只是装模作样，只是故意来为难我们伯府的吧？
却见云祯忽然伸手将上头一张揭了出来，低声念道：“天上人间一水隔，海中地角两山分。不知何处青松树，化作孤云自白纷。”
谈蓁含笑道：“因着那日折桂文会，是以溪水为隔，这位举子，想来是感慨仰慕对面闺秀之情，就是不太婉转含蓄，想来年纪还轻……”
云祯摇了摇头，看了下落款：“金州罗松鹤。”他回过头去，不多时又揭下来几张，谈蓁看他回头的时候，仿佛已经胸有成竹，竟像是记住了之前看过的诗一般，他拿给令狐翊看：“还有好几首，你看看，这句‘夜深风露清如水，谁道人间有洞仙’，还有这句‘如今再拜金莲烛，犹是当年照水人。’‘观音面目无人识，只许孤山野鹤来。’‘欲识观音真面目，白莲花开满庭除。’这个人的诗，和别人不同。”
谈蓁不解道：“听起来似乎这位举子颇有出世之意。”
云祯摇了摇头：“恩科出身，往往被正科出身的官员有些看不起，若是心有远大志向，或是有出世之意的，哪里会来赶考恩科，你看他诗之意，从头往后看，又往往把自己名字融入诗中，仿佛对这‘洞仙’、‘观音’面目、‘照水人’念念不忘，偏偏这最后一首又来了一句天上人间一水隔，自伤惆怅之意颇为明显。”
“这满屏的诗笺，举子大多是踌躇满志，要么颂圣，要么抒怀展志，要么故作惊人之语，像这等自伤之诗，十分突出……你们再看王小姐的诗，一片灵台万劫尘，不知缘分属何因。如今已是他生事，莫向人前更问津。”
“同样道理，其他女眷的诗，要么隽永锦绣，一展才华，要么咏景抒怀，这位王小姐的诗，就显得很是突出了，一位闺秀，如何做出这般有些落寞的诗来？”
谈蓁含笑：“为作新词强说愁也是有的，侯爷这种理解似乎有些牵强了。”
云祯却只转头对令狐翊道：“你先去打听下同年，先侧面打听下这位举子的情况，回来再说。”
令狐翊点了点头，拿了那几张诗笺下去了。
这边厢谈氏两兄弟已匆匆赶了过来，看到云祯只是连忙笑著作揖：“请假出监用了些时间，侯爷勿怪……”
云祯却已忙着回去了：“无事，我已看完了，两位公子先留步吧，我那边还有些人要问，有事再来相扰。”说完点了点头，谈氏两兄弟一再留饭，到底没留下来，云祯已自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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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寂静。
铁栏冷硬无情地伫立着，上面锁着重重的铁锁。
朱绛趴在冷硬的地板上咳嗽干呕了好一会，头晕眼花，许久才回过神来。
把他从布袋子里抖出来粗暴扔在地上的人已走了，朱绛环顾一圈，发现自己被关在漆黑的牢房中，高高的地方有一线气孔，隐约能看到铁牢坚固冰冷。
这是几天了？他和平时一样，巡检过每一个值守点，然后在回到自己住的下处的路上，被人套了黑布袋，手足上了重镣，反扣双手，扔进了牢车，一路颠簸，送到了这里。
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感知，似乎对方白天黑夜都在赶路，也没有给他吃过饭，只隔着布袋给他头上淋过水，他就靠着这水撑到现在，浑身无力，重镣坠得他手足疼痛酸软。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幸而他常年操练，身体健壮，但便是如此，他仍然也有些吃不消。心里冷静想着，是谁？究竟是哪里捉自己这么一个小边关将领？是父亲得罪了人？政敌？北楔？
还是自己无意识得罪了人不知道？
幸而他常年操练，身体健壮，但便是如此，他仍然也有些吃不消。
又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有人进了来，却不由分说往他身上连倒了几桶冷水，仿佛是替他冲洗一般，然后又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时已深秋，朱绛又湿又冷，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外间的门再次打开，有人匆匆进来，隔着铁栏在外铺上毡毯，设了座椅脚踏和高几，然后备上了茶壶热茶。
烛火终于燃起来，牢房里始终安静极了，那些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一点都不好奇，只是漠然做事，手脚轻便，训练有素地做完一切后，再次退了出去，
朱绛看这排场，心微微沉了下去，他看到了，那些人身上穿着的是龙骧卫的衣服。
他这是在天牢。
姬冰原走进来的时候，朱绛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能千里押送一位四品武将，悄无声息秘密关押在天牢，除了天子，谁能做到。
天子亲审，自己怕是犯了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就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牵连的，国公府？还是……吉祥儿？
他四肢匍匐，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罪臣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姬冰原一言不发，坐了下来，凝视了一会儿朱绛，他浑身湿透，身躯还在微微颤抖，想来这一路押送，他吃了不少苦头。
人虽匍匐着，还是能看出那精壮身躯肩宽腿长，头发漆黑，英姿勃勃。
他问道：“上一世，你怎么毒死昭信候的？”
朱绛只仿佛天降雷霆，忍不住抬起头来直视天颜。
姬冰原冷冷看着他，仿佛已经在盯着一个死人。
朱绛浑身发起抖来：“鸡蛋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里有毒……”他脑子混乱成一片，心里最大的秘密被揭穿，他第一反应是辩解，之后却反应过来自己的懦弱，祖父父亲的作为，和他自己做有和分别？
他再次将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地板上：“臣有罪……”眼泪脱眶而出。
姬冰原冷冷问：“那时候是谁做皇帝？”
朱绛道：“姬怀清。”
姬冰原握紧了袖子下的手，和自己猜的一样。
“北楔什么时候进犯我朝？”
“明年冬。”

第102章 针灸
这场密审十分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皇上的问话也层出不绝，又快又冷。
这对朱绛是分外的折磨和煎熬，他不得不再次回忆那不堪回首的一世，然后不停地被皇上打断问话，问得很细，有时候甚至只是问某件事情发生之时，云祯穿着什么衣服。
他们的合籍婚事，是谁主持。
问得太细太多，以至于到最后朱绛觉得折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那上头问话的君上，也未必好过。
热茶放冷了，姬冰原一口也没有喝过。
朱绛最后晕厥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边城他自己的房间里了。
他起身，看到关外的风吹过窗棂，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但手足上戴重镣磨出来的皮肉伤还在，肚子倒是不饿了，似乎被人强行灌食过，咽喉火辣辣的又肿又疼。
他的下属们欢天喜地地来报喜，恭喜他京里有了旨意来，擢他为蓟州提督，总督蓟、辽、陕三军镇，这飞一般的升职速度让边将们全都艳羡不已。
他被身边的随从们簇拥着换了崭新的衣袍，梳了头，跪着接了圣旨，颁旨意的是御前大总管丁岱，他笑盈盈拿了旨意给朱绛：“朱五公子，谢恩吧。恭喜了。”
朱绛看着他，忽然一个头磕了下去：“请丁公公转告皇上，朱绛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丁岱微微一笑：“替您转呈天听吧。”他扶了朱绛起身，携着他的手往内堂走去，摒退一干伺候的人，慢慢说话：“今后我们倒是同僚了，皇上也刚任命我赴辽东镇守内官，督理九边总兵府钱粮。”
朱绛心里一阵激动，又深深给丁岱做了个揖：“有劳公公多加关照。”
丁岱道：“皇上只有一句话交代：不可让吉祥儿知道。”
朱绛心神领会，躬身：“臣遵旨。”
丁岱皮笑肉不笑：“云侯爷如今舒心日子没过几天，皇上御口交代了，若是朱五爷管不住嘴，就只好继续你的老勾当，好好去佛前念经去吧。”
朱绛肃然：“皇上尽管放心，臣希望云侯爷好的心，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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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祯却不知姬冰原与朱绛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经过了什么。
他日日忙着查案，前世分明并无此案，虽然他也不知道西宁侯的小姐最后如何，前世并无这恩科一事，姬冰原一贯省检，并不爱过万寿节，今年开这恩科，他却没有问过皇上为何忽然开起恩科，如今想来，倒是该问一问。
若是姬怀素，大概是清楚的，云祯心中微微掠过这个，但他无论如何是不肯去再找那人的，只能一个人闷着想。
令狐翊的回报倒是很快就来了。
实在也是这位罗松鹤的事迹居然在一起赶考进京的同乡举子里头颇为流传。
这位罗松鹤出身贫寒，去岁就已进京赶考，家里及乡绅们凑的盘缠，结果进京后名落孙山，没考上，回金州的话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又太过靡费，于是便托了同乡带信回去，留在了京城，寄居在大慈悲寺，潜心读书，
结果却生了一场病，病重之时，盘缠将近，老乡们又已走了，无人资助，只能吃些寺里的赠药，却没什么效用，万念俱灰，一日大雨后，趁寺中人少，自己走出后山想要跳崖而死，没想到却遇上一个身着白衣的闺秀，带着1名丫鬟，因山雨在亭中避雨，见到此景，连忙叫住了他，知他是赶考举子，病重无银，便赠银十两给他，翩然而去。
这罗松鹤得了这赠银，延医治病，竟然痊愈，病才痊愈，又遇到恩科要开的消息，连忙温书参加了此次恩科，考完后自感良好，少不得私下与同乡说过此事，自以为是天见他要寻绝路，因此派了仙子来搭救他。
同乡们背后自然是嘲笑，但面上还是艳羡的，令狐翊一打听，自然就有人告诉他了。
而最关键的是，这位罗松鹤，三日前也说是去拜访远亲，却迟迟未归寄居的大慈悲寺。这就大大可疑蹊跷了，问是哪里的远亲，却都无人知晓，算算日子，正是那千金失踪的日子。
云祯想了下先衙门派人四处查访通缉此人，又继续找了白玉麒来，命他通过镖局的人手来私下查访，再遣人去西宁侯府问那小姐是否去过大慈悲寺。
这么忙碌一日，又快到深夜，云祯起了身回府路上经过御街，却惦记着君聿白的医馆不知道如何了，那匾额送到了没，便专门绕了下专门去了医馆，果然看到匾额已高悬，蒙着红布，想来是要选好日子揭牌了。
他便笑着进了医馆，几个童子迎了上来，通了姓名后，君聿白很快从里头出来笑着迎接他：“侯爷贵人事忙，聿白想要感谢侯爷替我求的匾，都找不到机会。”
云祯道：“实在是查案紧张，我今日骑着马四处跑，都不曾得歇，现在两只腿都还是麻的呢。”
君聿白道：“是腿酸是吗？那我给你针一针腿上的穴位吧？保管你明天就好。”君聿白道。
云祯的确是有些累，听他一说有些心动，毕竟他自己也学了点三脚猫的针灸，不免就有些想看看君聿白的医技来，笑着道：“啊，怎敢劳烦君大夫您亲自来呢，随便请一位小先生来就行了吧？”
君聿白笑道：“侯爷为九针堂京城的医馆四处奔走，这原也是应当的。”
说完他一边卷起袖子去洗手，一边道：“请侯爷坐上那边的躺椅吧。”
又吩咐一旁的医童：“去伺候侯爷。”
云祯坐上那躺椅，发现这躺椅居然是用极名贵沉重的楠木制的，坐下去十分牢靠，纹丝不动，躺下去只觉得好生舒服，长长舒心叹了口气：“可累坏我啦。”
只见医童过来替他脱了靴子，卷起裤子，先端了草药水来替他热热擦洗过，然后小心擦干了放在踏脚上，却将椅子两侧的三指宽的皮带拉了过来，固定了他的膝弯，腰腹。
云祯这才发现这宽大的椅子还有这等作用，笑道：“这是怕病人乱动效果不好是吧？难怪用这样沉重的木料，有些像我们大理寺刑堂用的拷问椅，不过那是铁的，在下边放火盆，犯人坐上去就要鬼哭狼嚎。”
君聿白坐在了他一侧，医童端来了针囊，他从上头抽了一支细如牛毫的银针出来，笑着看他一眼：“云侯爷经常审问犯人吗？”
云祯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刑审我不看的，光看到刑具就全身都不舒服了。”
君聿白含笑着看了他一眼：“侯爷年岁还小，是不合适。”他走到云祯身侧，拿起他的手腕慢慢卷起他的袖子，将他手平放在躺椅扶手上，然后慢慢行针：“先给您手上针几针，对情绪镇定有好处。”
云祯开始还有点紧张，看针进去只有些微微酥麻，还有些舒服，身体放松了些，然后看君聿白很快将他手肘手腕内关等穴位都扎好了针，然后顺手从旁边抽了一条雪白的长绷带过来替他细心的将臂弯固定在了扶手上，然后换手。
云祯舒服地躺了下来道：“这样正好，万一我睡着了也不怕挪动到手臂了。”
君聿白笑了声：“我行针时候病人不会睡着的。”
云祯眼皮微微发重：“但是我现在真的有些困了。”
君聿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又暖又软，云祯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君聿白轻轻揉了揉他眉心中央，然后走到了他腿部边上，伸出手将云祯左足放正，摸着他的脚腕找穴位，一眼却看到他白皙细腻的脚腕内侧指痕宛然。
他手指轻轻滑过那脚踝，虚虚握了下，云祯忍不住缩了缩脚踝，却被皮带固定住了，他咯咯笑了声：“好痒。”
君聿白轻轻笑了声：“侯爷真是敏感。”边说边从从针囊里头另外抽了一支长针出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针微微转了转，睫毛长长垂下，似乎在看针尖，静默专注的侧面显得分外俊美。
云祯道：“君大夫这针好像比别的大夫的长一些？”
君聿白道：“是，这是我自创的君氏针术。”
云祯笑道：“那我今天可要好好消受……”话音未落，他忽然眼睛瞪大，一根针已扎在他的膝眼上，云祯看向君聿白，君聿白也抬眼看他，一笑，修长手指拈着那根针忽然急剧颤动起来。
云祯浑身都颤动起来，手足颤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难形容那是什么滋味了，不是疼，就是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带动着他腿上甚至放射到腰上的筋经，麻……比麻更难受……仿佛闪电在他的筋脉中肆虐穿刺，又像是数万只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行。
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手足全都被皮带紧紧固定在那沉重的躺椅上，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君聿白含笑着手指翻飞，又从针囊内飞一般地抽针行针，不过数息之间，他双足脚趾、足心、双膝上全都扎满了针，而也不知君聿白是如何做到的，这些针脱了手扎在他身上居然还在震动着。
这些针密密麻麻震动起来，云祯眼睛瞪大，难以自抑地叫了起来。
内堂里接连不接地嚎叫声传了出来，外边的医师们全都诧异问道：“今日谷主是给谁医治呢？怎的没堵嘴吗？”
有人道：“好像是昭信侯。”
其他人点头：“难怪了，侯爷身份高贵，谷主想来对他要宽容许多——若是别的病人，叫出声音来他可就不治了。”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内堂的惨叫声最后几乎已是有气无力了，只是断断续续呻吟几声。
君聿白将针慢慢拔了出来，慢慢放回针囊，看着云祯微微笑：“侯爷今晚就可以睡个好觉了，明天起来一定浑身轻松，精神焕然一新。”
云祯窝在躺椅里，双眸无神，脸色青白，额汗涔涔，衣服全都湿透了，听到君聿白说话，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谢谢君大夫。”声音竟然已有些沙哑。
他此刻心里几乎苦出胆汁了，难怪当初君神医说要给皇上行针，皇上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了！
医童过来解开皮带，他却瘫软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君聿白伸手慢慢替他着好鞋袜，垂眸看着他：“感觉好点没？要再给你腰背针一针不？”
云祯立刻睁开了眼睛，脸上浮起微笑：“好很多了！谢谢君神医！我府里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他手脚并用爬下那可怕的躺椅，连看都不敢再看，行了礼，飞一般地离开了九针堂，心里想着大理寺的犯人若是不招，请君大夫来一展身手，想必一定无所不招吧！

第103章 查案
西平府那边很快问话回来，王小姐的确为生病的母亲祈福去过大慈悲寺，问过贴身侍女，因避雨遇到一个轻生的书生，小姐慈悲，赠了十两银子，此后并无任何私下联系之事。而派人私下去问了诚意伯府的小姐，答复也是王小姐娴静话少，从未说过此事，宴后一切正常。
云祯拿着那卷宗推敲了一轮，对令狐翊道：“猜测多半是那罗鹤松在承恩伯府上的折桂会上，认出了王小姐，候府千金，便是恩科得中，也是不能肖想的，因此才一连做了这几首诗，怅然之意越于纸上。”
令狐翊道：“我在大慈悲寺问了下，这位罗举子十分勤勉，听说温书之时，仍然时时接一些抄书、抄写佛经、校对书刊之类的活，因此和尚们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
云祯问：“相貌如何？”
令狐翊道：“算得上周正吧，主要是还年轻。”青年人只要五官周正，又有些诗书才华在腹内，总不会丑到哪里去。
云祯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令狐翊：“你知道为何今年皇上要开恩科吗？”
令狐翊道：“听章先生说，当时钦天监那边占卜出来了，光禄寺那边上了书，建议开恩科、赦天下，再好好办一办这万寿节，当时皇上正好看到章先生在，问了他的意见，章先生正想给我谋前程，便在皇上跟前讨了个恩典，皇上便同意了光禄寺所请。”
云祯：……
原来根源在这里，只是章先生这样一个小变动。也不对，青衣军师这样的人物，一旦进入中枢，轻而易举改变君主的决策，影响天下，影响无数人的命运，那也是极顺其自然的事了。
自己也影响了姬怀素和姬怀清的储君之运了吧？
如今皇上还会属意他们吗？姬怀素……
令狐翊道：“还有一事好教侯爷知道，章先生和我说，此次恩科如无意外我必能进三甲的，到时候皇上会让我外放，去九边总督府做参赞。章先生说找机会和您说一声。”
参赞？！
参赞，是节制九边总督和各军镇提督、总兵的文官职务，虽然品级不高，但却非常重要！所有九边军机要情，必然要通过他，令狐翊一个罪奴出身，安排他外放去边疆做一个文官，并不起眼，但很合适。
云祯坐了起来，看了他几眼，眼里充满了羡慕：“我也想去！皇上为什么不派我去！”
令狐翊：……
他想了下道：“章先生说，朱五公子也得了提拔，提为三镇提督了，该给对方去个贺礼。”
云祯点头道：“是该贺了。”有了朱绛和令狐翊，自己对军情的掌握不至于和之前一样两眼一抹黑了吧？
上一世，自己只以为能够通过姬怀素拉拢军中将领，掌握军中消息，没想到一旦皇上亲征，他才发现，原来皇帝对这座江山，对军权的掌握和影响是如此的牢固。
开战以后，没有一个将领敢私下给储君递消息，哪怕是监国太子，他看到的只是所有姬冰原想要通报的军情。
他太强大而无坚不摧，战势再艰难，他也总能带着军队化解，以至于没人会觉得他会失踪。
上一世，他也没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左右皇上的决定，更没有那样的能力去替皇上力挽狂澜，他连皇上究竟为什么会中毒失踪都不知道。
好在他没死，他回来了，还替自己收拾了姬怀素。
云祯沉浸在思绪中，令狐翊又道：“章先生说了，丁公公也要任九边总督府镇守内官了，万寿节后就会赴任。”
云祯陡然坐直了身子：“那禁军谁来掌？好端端为什么要把丁公公派出去？北楔有异动吗？”
令狐翊看向他，神情无辜。
云祯叹了口气：“估计你也不知道……我找机会……找机会问问皇上。”
他看了眼令狐翊，满脸羡慕，令狐翊实在是无奈，上前问他：“那现在这案子，还有什么让小人做的吗？”
云祯怅然道：“你都快做官儿啦，以后不要这样自称了。”
令狐翊低声道：“章先生说，皇上专门点我去，应该就是为了您，说您老不放心，老悬着北楔的心，所以皇上干脆放小的过去，这样小的用心当差，多和您通通气。让你不必老烦心了，包括这次朱五公子擢升，应当也是托了您的福。”
云祯想了下果然如此，令狐翊是自己门下出来的人，又受了自己大恩脱了军奴身份，必然待自己忠诚，再加上朱绛，皇上这是在安自己的心。想到如此，心下一暖，恨不得立刻进宫去找皇上。
但这案子还没破，自己在皇上跟前说了要查案，现在案子还没破就进宫去找皇上，怪没面子的，也显得好没长进……再说西宁侯一日派人来大理寺问三遍，是真疼这个孙女儿，还是得抓紧。
他拿了卷宗推敲再三，思忖着：“这罗松鹤既然恩科有望登科，怎会敢勾引侯府千金私奔，不要前程了吗？而这位侯府千金，善良文静，又极守规矩，看起来也很受西宁侯宠爱，一出手就能拿出十两银子赠送，可知在家中条件优渥，既如此，绝无可能抛下父母与人随意私奔。”
令狐翊道：“西宁侯府的确是宠爱这个孙女儿的，一些人家出了这等事，早就对外宣布女孩儿生病，再过一段时日找不到，就会说病死了，绝对不会为此误了其他女儿的婚事。西宁侯孜孜不倦督促大理寺查案，甚至为了这个孙女儿去找到皇上，不惜得罪您，可知是真心舍不得。”
云祯点头道：“路遇陌生人寻死，便可赠银十两，可以说此女十分善良，受到长辈喜爱也不奇怪。既然不是自己私奔，那就只能是被掳了，为何被掳？她一深闺女子，足不出户，想来不会无故招引麻烦，只怕与罗松鹤有何关联？如今万寿节，四处巡查如此严密，除非，他们是撞破了别人的秘密……”
令狐翊道：“这般的话，恐怕凶多吉少。”
云祯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这位罗举人，他平日里和什么人来往，可有欠债、或是讨薪之类的事，主要打探他平日接的零活。”
令狐翊点了点头：“是。”
云祯想了下招手叫人传白玉麒进来，拿了卷宗问他道：“我和你去这看杂耍的杂耍园子看看吧，看能查访出点什么不。”
白玉麒道：“侯爷，这福临园，咱们的人里里外外早就问了个遍，谁都不知道那小姐好好在包房里看杂耍，里里外外都是妈妈丫鬟，这小姐是如何出去的，又是如何失踪的。你要去，估计也查不出个什么，况且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又是万寿街，人太多了，怕腌臜了侯爷。侯爷还是在这儿等着我们的消息吧。”
云祯道：“还是去看看放心。”
白玉麒看了他一眼：“您这样去什么都查不出。”
云祯道：“那如何去？”
白玉麒笑道：“那位小姐是在女客的包房里失踪的，侯爷若是真想查，建议您装扮成女客更好查探线索，小人原本也是这么打算，找个小娘子去查探，但一时未有合适人选。”
云祯愕然：“我这身量，怎么扮女客？”
白玉麒道：“我有办法，而且侯爷您面貌眉清目秀的，扮成女的简单。”
云祯想了下道：“行吧，就依着你。”
他转头看到令狐翊在那边憋得脸通红，显然在忍笑，不由有些恼羞成怒：“让你去查的线索呢？快去？”
令狐翊干脆咧开嘴笑了，利落行了个礼下去了。
白玉麒道：“可惜，那位大人扮起来应该也很不错的，一定比侯爷还漂亮。”
令狐翊听到他背后议论，连忙加快脚步，一溜烟跑了。
云祯怒道：“是查案，你当是去唱戏吗？要准备什么，赶紧的还不好好准备？查案要紧。”
白玉麒笑吟吟：“谨遵侯爷钧命。”

第104章 书坊
云祯想着白玉麒若是敢戏弄他，他就弄死他。
没想到白玉麒替他收拾得并不花俏。
选的石青色的宽松外袍，袍上绣着无数深青蝴蝶，最外层围了云肩，镶着黑缎边，坠下深蓝色丝璎珞，璎珞末端却是一个一个毛茸茸的小绒球，里头却穿上了朱红对襟高领花袄百褶石榴裙，在石青色外袍衬托下分外娇艳。
头发将鬓发垂下，头顶挑了一半梳成发髻，戴了个小巧的花冠，花冠上簪着与云肩璎珞上一模一样的绒球，耳垂则夹了两只小巧的红珊瑚坠。
面上并未施粉，只替他略微画了下眉毛，在他眼皮至眼尾用指腹沾了胭脂抹了两笔往鬓边飞去，点了下朱唇，便道：“好了。”
云祯照了照镜子，也觉得有些神奇。白玉麒似乎就替他勒了下腰带，整了下衣领，将他的喉结挡住，只看镜子似乎就看出了一个高挑修长的年轻姑娘。
淡红色胭脂柔和了他眉目间原本的英气，多了几分妩媚，宽大的深色云肩和繁复蝴蝶花纹遮住了他比一般女子更宽的肩膀和更粗的手臂，但璎珞上垂下来的绒球又化解了那颜色的老气，内裙宽宽腰封束着细腰，长裙下只微微露出锦鞋翘起的云头，只要步子不迈太大，谁都看不出下边一双男子的脚。
白玉麒道：“仓促借的戏服来改的，你没经过训练，走路注意步子小一点就好了。”
云祯说：“那说话呢？”
白玉麒道：“只能不说话装哑巴了，话都让我说就好了。”
云祯：……
白玉麒换了衣裳，却也是个青衣书生打扮，他拱手对云祯道：“娘子，委屈你在家操持家务，为夫带你去看杂耍。”
他神情一变，已果然仿佛一个秀才一般，笑容带了些斯文腼腆。
云祯是见过他演戏的，这下看来也颇觉新奇，笑道：“你们这行，还真是人才辈出。”
白玉麒笑道：“娘子请。”
却是在门口叫了驴车来，护送着云祯上了车，很快到了福临园。
下了车他带着云祯道：“雅间在三楼，那间王家小姐失踪的那间我们包了下来，暗道什么都查过了没有。”
福临园热闹之极，一进去大厅里的喧嚣声浪声就瞬间向人涌来，云祯看下去只见台子中央正有几个童子正叠罗汉在高高的地方，身上托着蜡烛。
下边有的再看，有的却只是围着桌子在打双陆、投骰子吃酒作乐。
有小童提着沉重的吃食篮子或者香花跑来跑去地兜售，也有小二托着切好的鲜果架子满场飞奔。
倒是一片太平盛世繁华模样。
白玉麒才走进去，早有童子围上了他们，有童子喊：“爷爷奶奶看戏要吃些零嘴儿不？瓜子花生芝麻糖，糖炒松子板栗榛子，还有李子杏子莲子菱角不甜不要钱！”有女童乖巧对着云祯笑：“秀才哥哥给夫人买花戴呗？这样漂亮的太太买花戴吧？香香的才摘下来的晚香玉呢，还有桂花，还有月季。”
又有童子手里提着一篮子书过来用力举着兜售：“秀才哥哥，秀才娘子，这是最新出的话本子、诗集、戏本子、唱词儿，三文钱一本，还有最新的邸抄！来一本吧？”
云祯被他们一围，个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像小狗一样看着他，瞬间就有些动不了了，站着不知所措，白玉麒驱赶他们：“我们订了包间，找别人去。”
云祯看着他们可怜兮兮地离开，不由心中一软，一看那拿书的篮子里的诗本子，心里一动，随手拿了几本，待要掏钱，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身上却无钱，白玉麒笑着替他付了钱，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一群卖花卖零嘴买果子的全都涌了上来：“秀才娘子买我的花儿吧。”“秀才娘子买我的杏儿吧。”……
云祯抱着那叠书手足无措，白玉麒已忍着笑手一伸果断将那些孩子驱赶开，送着云祯上三楼，三楼果然是雅间，上到楼面就已安静了许多，又能极清晰的看到中间戏台子上的节目，叠罗汉已结束了，现在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娘子在高高的长索上走着，穿着粉红裙靴，四肢柔软在绳索上做出不同的动作，只看得人惊险万分。
白玉麒看他还没走到包间就被那一对姐妹花吸引住了，悄悄在他耳边笑道：“这一对姐妹花如今可有名呢，他们父母亲可是日进斗金，这里是女客的场子，若是在别的男客场子，这一对姐妹花走绳可又不一样了，是不穿衣服的。”
云祯抬眼瞪了他一眼，白玉麒嘿嘿一下：“不说了不说了——这边走。”
云祯才走了几步路，忽然有人从他后头抓住了他的左手，他吃了一惊刚要转头，白玉麒已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缓缓道：“这位客官，这是内子，非礼勿视。”
一个声音笑了下：“内子吗？白先生何时娶妻了？小王合该送一份贺礼贺一贺才对。”
白玉麒脸色微变，云祯却已转头瞪着那无礼之人，姬怀素看他转头过来，眼角一点晕红上翘看向他，似嗔似怒，心下不由一荡，微微一笑：“我刚在楼上看下去，就觉得像你……还想着，若是真有这般像你的女子，纳回府也不错。”
云祯左手挣了挣看姬怀素不放手，右手探到宽大袍下的腰侧，姬怀素耳朵灵敏，只听到噌的一声，毛骨悚然，什么都没想瞬间松手后退闪开两步，果然银光一闪，云祯手里已持着一把雪亮短剑，姬怀素若是放手慢一些，怕不是手腕直接被削断。
他脸色微变，微微举起手低声道：“是我无礼了，我道歉。你在查案吧？可否房里说话？”
云祯凛如冰霜，看都不看他一眼，低声道：“滚。”
姬怀素道：“你是在查西宁侯千金失踪的案子吗？”
云祯脸色不变，只冷冷看着姬怀素，姬怀素苦笑了声：“你确定要在这人来人往的走廊说话吗？或许我能给你些有用的线索呢？”
云祯沉着脸掀起帘子走进了包间，姬怀素往里跟进去，却伸手拦住了白玉麒，白玉麒站在门口，云祯转头看到，示意道：“你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来。”
白玉麒眼里充满敌意看了眼姬怀素，但还是站在门口关上了门。
云祯走到内间，看了眼里头的陈设，姬怀素道：“西宁侯千金失踪这事，虽然不声张，但西宁侯日日追索大理寺，又派了家丁到处查，甚至进宫去求了皇上，到底行事不秘密，消息灵通的人家还是知道了，只是维护西宁侯面子，没往外说罢了。”
云祯道：“前世并没恩科，也没有西宁侯千金失踪这事。”
姬怀素道：“不错，我们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太多事——尤其是你，我听说朱绛那家伙已是三镇提督，丁岱也将在万寿节后府九边总督府任镇守内官，你在其中做了很多事吧？想不到这一世，你能影响皇上至此。”
云祯道：“如果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废话的话可以滚了，我还要查案。”
姬怀素道：“云祯，朱绛不过是个纨绔公子，你从前……也心性单纯，心不在朝政上。许多政事，许多关碍之处，我比你知道得更多，你有什么疑问，不妨问问我，我兴许能给你提供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便是北楔的战事，我事后也反复复盘……还有，你不在了以后，我还执政三年，对那过去的战事，我比你知道得更多，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云祯微微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回来了，你居然没有被废？”
姬怀素心里一喜：“朱绛没和你说吗？他当时……出家了……大概不问世事吧……”
云祯看了他一眼，神情漠然：“出家？”第二世，他对朱绛的记忆还存在于最后一次他来探监，眼睛红肿，和他说在打通关系解救他。
姬怀素道：“皇上回来后……”他含糊道：“只做了太上皇，仍然让我做着皇帝，处理政事，只是每夜都需在你灵前跪诵往生经……朱绛当时执意出家，朱国公伤心生了病，这事我依稀有些印象。”
云祯却疑窦丛生：“皇上既然平安回来，为何不废你？”
姬怀素目光闪躲，脸色有些难堪：“他说我为了皇位放弃了你，那就让我永远做这皇位的囚徒，手足上了重镣，白日处置政事，夜晚为你跪诵往生经……后来……后来我双腿跪坏了，他也没让人治，后来病重不治……”
云祯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漠：“你觉得这苦肉计还能打动我吗？这不是你该的吗？”
姬怀素苦笑了声：“我只是想说，前世是我对不住你，但后来我也已诚心悔过了，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呢？”
云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打量他的神情。
姬怀素站在阴影中，神情哀恸，漆黑眼睛凝视着他，仿佛真的伤心至极。
云祯忽然笑了声问他：“行，我问问你，你知道罗松鹤吗？”
姬怀素一怔：“侯府千金失踪此案与罗松鹤有牵连？”
云祯冷道：“我只问你话，别的不关你事。”
姬怀素道：“罗松鹤……上一世，他因为牵连进了反诗逆案，被诛。”
云祯赫然抬头：“反诗逆案？”
姬怀素看他认真看过来，连忙带了些讨好道：“你应该也有印象的，当时姬怀清想将此事栽在我头上，我却使了法子让皇上相信那是姬怀清主使的。”
“经过那次事以后，姬怀清元气大伤，皇上废了他的郡王，将他遣回封地，那桩案子牵连进去的举子极多，据说是一本诗刊，里头不仅没有避讳皇上的名讳，还收录了一些反诗，当时那本诗刊里头录了诗集的举子，京里的文人，几乎全数被牵连，做序的，刊印的，刻版的书社也全数被牵连入狱，以‘大逆罪’全数问罪。”
“这桩反书逆案你应该也记得，当时血流成河，京城好些日子无人再敢出诗集文集，文会也许久无人敢开。那本书里头最前面收的诗，就录有我的诗……我当时也上了折子自辩，姬怀清哪里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当时弹劾我的折子数不胜数，你后来亲自进了宫去和皇上替我求情，我确实不知此事，后来皇上恕了我，大理寺没有问我的罪。”
姬怀素看向他，眼睛里带了一点泪意。
云祯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来了，当时姬冰原看他跪求，还扶了他起来，好言宽慰，赏了他些东西，让他宽心回去了——正因为当时姬冰原的态度如此轻描淡写，之后姬怀素也一点罪名没沾上，他也忘了这事。
反诗逆案，姬冰原虽然少年领兵，杀伐决断，却并不是个好杀的性子，相反，他很克制，对百姓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仁君。
“大逆”的罪名，是族诛的罪名，会为了一本反诗集杀了这样多人，那绝对不是一本普通的反诗，至少绝对不仅仅只是没有避讳。
他问姬怀素：“你看过那本反诗吗？”
姬怀素摇了摇头：“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全部被当场销毁了，即使是我后来登基后……因为好奇调了当时的卷宗来看，里头也只写了未避皇上名讳，诗意悖逆，大逆不道，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罗松鹤，我记得他有诗收录，他似是受人之托，替人抄版校对。”
姬怀素看了眼云祯道：“这一世，我重生后，再没有作任何诗。”
云祯简直要冷笑了：“郡王殿下果然明哲保身。你是怕我继续借这桩逆案来整你吧？”
姬怀素道：“你这个时候问起罗松鹤，我自然会做如是想，当年大理寺一夜之间侦缉四出，禁军封城，捕了上百人，京城震动，此事……此事也难免让皇上的仁君之名有了些瑕疵，若是你查获此书，我还是希望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云祯道：“知道是哪家书坊吗？”
姬怀素苦笑：“当时京里有名有姓的大书坊几乎都牵连上了，主谋者深谋远虑，我一直觉得姬怀清乃至秦王，没有这等本事，但主谋者到底是谁，事后我看卷宗也没有提过，只有姬怀清府内一名姬妾自尽。”
云祯心沉了下去，想了一会儿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你可以走了。”
姬怀素闭了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那我走了，你小心。”
他走了出去，云祯坐在座椅上，头脑仿佛风暴在里头反复回旋冲撞，惊心动魄。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万寿节之时，谁敢这个时候顶风作案，拐卖侯府千金？
当然不是因为贪图这点利益，而是因为撞破了这天大的秘密！
这位千金和罗松鹤，大概因为之前在文会上见过以后，不知为何在此有了联系，他目光落在了他刚刚买下的那叠话本——诗集。
他霍然抬起头来，外边白玉麒正走了进来，看到他神情，微微带了些担心：“侯爷可还好？”
云祯道：“那侯府王小姐，是否在这里看杂耍的时候，买过诗集？”
白玉麒一愣，然后道：“是买过，我们查过，都是很普通的话本、诗集，这也是常事，许多文人会集资刻印诗集，四处分卖，赠人，算个风雅之事。王小姐粗通文墨，来看杂耍之时，自然也买了些……”
云祯霍然站起来道：“那诗集后来还找得到吗？”
白玉麒道：“没注意……当时留在包房里的我们都翻看过了，并无特别之处，当时王四小姐和几位侯府的姐妹一起看了杂耍一会儿，就说累了，进了内间去歇息，丫鬟们服侍她在房内躺下后，她便打发丫鬟出来。其他姐妹看杂耍入迷，没有注意，只以为她原本就好安静。结果待到要回去了，所有人才发现原本应该在里头睡着的王四小姐不见了。”
“一开始并没有敢声张，只命了家人在园子里头找，实在找不到才慌了，派人回去禀报后，西宁侯亲自带了家丁过来搜了一轮，只说是家里逃了个奴婢，里里外外搜了一轮，没有搜到，才报了案。”
云祯站了起来，来回走着，那罗松鹤在文会上认出了侯府千金正是资助过他的善心仙子——想法子打听了行踪，大概想着虽然有缘无分，但可以赠一本收着自己的诗的诗集给千金看看。
然而侯府千金，虽说文墨上平平——却是侯门里严格教养出来的，她别的看不出，至少看出这诗集里头没有避皇上名讳，其他别的就不知道如何了。
这位善心的小姐，以她的性子，大概会想着要提醒一下罗松鹤，毕竟这事关前程。
然后就此招了祸。
至于罗松鹤呢？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这本诗集是逆诗？只怕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也不敢拿来随意送人。此案发之时，牵连到的文人大呼冤枉，据说连做序的那位，还在翰林任职，直呼自己不知后头收录有反诗。
所以，这就是大祸的由来。
只怕凶多吉少——不对，万寿节还没有结束，若是杀人，尸体不好处置，出城掩埋必然经过城门，在城内处置，这等天气，很快就会臭。
因此，也有可能他们暂时只是被关押着，等万寿节过后，才会被处置灭口。
万寿节！
云祯忽然心里悚然，反诗为什么要出诗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万寿节！
若是在万寿节，万邦来朝，四夷拜服，无数藩王使臣、九州主官都在京城给皇上贺寿之时。
这本反诗在京里大肆流传。
结果会是什么？
云祯背透重汗，毫无疑问，这本反诗里头，一定有着了不得的东西，有能让一向克制仁恕的姬冰原都要大开杀戒的东西！
诋毁君上，散播谣言，动摇国本，败坏声誉，无非是这些。
选择在万寿节这个时间点，这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前世皇上极为省俭朴素，没让各地使臣，各地主官进京贺寿，只是简单祭了皇庙。
而这一世，因为章琰这个变数，皇上选择了大办万寿节，还开了恩科，无数举子文人在京城汇集，这些天的文会诗会原本多得不得了，要不是鲁国公抄家，怕是还兴得很。但如今也只是勋贵收敛了些，文人那边仍然文会无数，毕竟是恩科，难得的以文会友的机会。
这本反诗一旦开始刊发，就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传出去。
云祯按着眉心，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剩下三天不到了。
福临园里外边传来阵阵乐声，有歌者歌遏行云，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却隐藏着大凶险，声声惊心。
皇上那一世，到底是如何发现这本反诗的？
这一世改变得太多了，他不知道，而侯府千金失踪这一事，只会让主谋者更谨慎，更小心。有司未必还能像之前一样发现此事，更何况，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是自己，前世是谁了？会不会前世就是这个被自己顶替了的大理寺少卿发现的反诗？
他忽然暗骂自己，你就是个酒囊饭袋！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姬怀素都不如！难怪皇上活着回来也没废了他，他比你强！想到此处，他胸中的气越发横七竖八在心里冲撞着。
他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咬牙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在心中计算，白玉麒看他脸色青白，有些着急，上前问他：“可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刚才那人冒犯了你？”
云祯理着思路，咬着牙道：“你派人立刻去找令狐翊，问他所有罗松鹤接活的渠道，去查，应该是同乡，要快！找到了即刻拿名单以及他们住着的下处，拿来这里给我！”
白玉麒看他神情严肃，连忙应了走了出去。
云祯深吸着气，在脑海中快速推理着。
刊发诗集，必然要有书坊，要刻印工人，姬怀清的姬妾事涉的话，那么一开始做这个的书坊，极有可能是姬怀清或者他的父母秦王、秦王妃的产业。
事后被废郡王爵，但没有牵连到秦王，大概是因为有证据，他们的确不知。
但一家一家书坊查过去，不但会打草惊蛇有可能会让对方立刻灭口并且破釜沉舟散播反诗，还太慢了。
时间太少了！来不及了！
他脑海里一片清明，王四小姐自己避着人走出去，想来是知道罗松鹤就在附近。
而两人双双失踪，那极有可能——主谋就在这福临园附近。
却是从案上拿了福临园摆着的小地图来，这却是方便贵人们到附近游览看的招子，上面简单画着福临园附近的一些吃的，玩的，买东西的地方，这是京里许多大的玩乐园子里头都会有的。
他伸出手指，慢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街道上标着的店家：
林记肉脯、窦婆婆羊汤、眉娘绣坊、杨家杂货铺、文瀚楼书坊。
他手指点在了上头：文瀚楼书坊。

第105章 调兵
浓黑的夜幕里，附近的杂耍园子、戏园子还在彻夜欢歌。
云祯手里捏着个包袱，敲文翰楼书坊门敲了好一会儿，开门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了警惕，但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小娘子，咱们书坊晚上已歇业了。”
云祯伸出手展开一张纸：“我找我夫君罗松鹤，我是他母亲给他订的媳妇，姓张，不会说话，刚从金州来，婆婆让我进京来照顾他生活，寺庙和尚说他一周没回了，之前给家里写信说在这里做事。”
对方脸色微微一变：“没听过，等着，我进去问问。”说完劈手拿下那张纸，走了进去。
云祯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男子又把门打开，问他：“没听说过罗松鹤娶妻了啊？我们管事让你进去。”
男子脸上掠过了一丝嘲讽，看他不会说话，肆无忌惮道：“你相公若是中了恩科，你这哑巴媳妇可算不得媳妇了，人家会娶高门小姐，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在家里还买了媳妇儿，哈哈哈哈。”
云祯低了头，粗壮身子有些佝偻，男子只以为他难过，越发高兴：“看你这个子又高，还不会说话，你婆婆买你来是用来下地干活的吧，男人可不喜欢这样的——进来吧，我带你去见你家相公，但是他可攀上了别家小姐，未必认你了，你反正也不会说话，老实点儿吧哈哈哈。”
“这小子还算有艳福。”
他带着云祯一路走入书坊游廊，进了几进门后，他看到了无数小工正在忙忙碌碌地彻夜搬运着一捆一捆的书，打包成捆，堆放在廊下，有平板车放在一侧，等人装车。
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门里，通过宽大的窗子，能看到里头有人正在连夜一本一本书，从另外一侧加入几页薄纸，用粗线装订成册，然后放到另外一侧，供人打包打捆。
男子还在前面恶意地念叨：“到时候可不要嫉妒，就你这样的，能做妾也不错了，啧啧，还是我们管家善心，穷书生，啧，有艳福了。”妈的死之前还给他俩女人陪着，一个穷书生，临死前还这么有艳福。
他原本不想理，但管事的道：“虽然是个哑巴，但是她假如在大慈悲寺多问几句，把和尚们招来怎么办？和尚又不是傻子，人家媳妇找来了，找不到人，回去和尚不起疑心？别叫她到处乱撞，带进来一起关起来，到时候一起处置了。”
于是他就带着这哑巴小媳妇一路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最里头，推开了一间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小小的假山，他带着这小媳妇穿进假山道里，然后拉开了一个地窖门，抬了抬下巴：“下去吧！他就在下头呢！”
然后一把将云祯推了下去，看着他猝不及防滚下木梯，啪一下把地窖门重新盖上，啪啪锁上两道门闩，锁上铁锁，然后从旁边将那沉重的石磨挪了过来。
云祯骨碌碌滚了几下看上边门啪地关上，便伸开手足很快稳住了身形，慢慢走下了台阶下，地窖里，漆黑不见五指，味道极为难闻。
在高处有一个小小的方形气窗。
云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火折子晃了晃，火起来了。
他看到了墙角里缩着的一男一女，惊恐看向了他，男子大胆问他：“这位娘子，你是谁？也是被贼人关下来的吗？”
云祯缓缓问道：“罗松鹤，西宁侯王四小姐？”
声音清亮，却确然无误是男子。
那一双男女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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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仁宫，深夜。
姬冰原已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不能入眠。一旦习惯身旁有伴以后，便不能接受这种空虚和孤独。但前一日审问朱绛的那些问题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着。
他之前还担心吉祥儿是臆想出来的，又或者是被姬怀素蛊惑了什么，但问过朱绛以后，他心里却清醒认识到，那自己不知道的两世，是发生过的。
若是没有发生过，朱绛臆想不出那么多具体的细节，具体到婚事的衣裳，主持婚事的人，自己的封赏。
重生的契机，很可能是那颗莫名自燃的珠子上，所以吉祥儿当时才哭得那样厉害。
姬怀素觉醒的，是另外一世。朱绛的那一世，自己择了姬怀清做储君，多半是因为大战起了，他不得不稳住秦王，却害了吉祥儿。
姬怀清、姬怀素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吉祥儿？私生子这传言实在太过无稽，他不理解这是哪里出来的传言。认识定襄长公主的人，都不会觉得她和自己会有私情。
姬冰原闭着眼睛，想念着身旁那个充满活力火热的身体，他如果在，自己不会这么闲得自己困住自己，陷入了这些无稽的推测想象中，他们可以做一些让彼此热起来的事。
想象吉祥儿如何穿着吉服，在自己的赐婚圣旨下，喜气洋洋嫁给朱家那傻小子。
想象着他如何接过那碗鸡蛋羹，满以为是自己的爱人在向他求和道歉，然后七窍出血，痛苦死去。
想象姬怀素将黄粱赐给吉祥儿。想象吉祥儿是在如何的心情下服下那必死的药。
这让他一向冷静淡漠的心情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地处理政事，按部就班地过每一天，得到云祯的时候，他也觉得这是生活的惊喜，他欣悦地享受上天的馈赠，心满意足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伴侣，并且愿意和他共度一生。
然后他发现了自己百依百顺的小伴侣有秘密。
这几日他真是心里要怄出伤来。他捧在掌心，舍不得受一点点苦的孩子，竟然曾经两世都没有被自己护住，跌跌撞撞来到了第三世，来到了他身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悄悄依偎过来，却还笨拙地想要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他。
他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却听到了外面有人快步走了进来，在床帐外微微低声：“皇上。”
丁岱？
他坐了起来，心知这般深夜丁岱必有要事，掀起床帐问他：“什么事？”
丁岱脸色严峻：“云侯爷命人去西山大营调兵，西山大营那边不敢擅动，虽然也已在点兵整队了，但仍然还是命人紧急进城禀报。
姬冰原霍然掀被起身：“他要调多少兵？”
丁岱道：“三千。”
姬冰原问：“谁去调的？”
丁岱道：“去的人是大理寺的王推官，奉的侯爷均旨说是擒贼，有侯爷亲笔手书和皇上之前赐的天子剑为凭。”
姬冰原已拿了外袍穿了起来：“有说出发地点吗？”
丁岱道：“下的令是围上旬阳郡王府、文瀚楼书坊，并把守所有城门，封城，侯爷在文翰楼书坊主持。”
姬冰原道：“来不及了，叫高信，龙骧营全部待命，点一百人，朕亲自去。”
丁岱问道：“您亲自去？不知道是什么事，怕对您不利，要不还是老奴走一次吧？”
姬冰原不假思索：“临近万寿节，他深夜忽然调兵，不会是小事，之前不是在查西宁侯千金失踪的案子吗？他一贯爱行险，极有可能亲涉险地。”
不亲自去看，他放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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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已过了宵禁时间，街上已无闲人，文瀚楼书坊外间静悄悄。
龙骧卫马蹄上全部裹上了布，悄无声息围上了整条街，然后很快揪出了还在附近观察的白玉麒。
白玉麒被拎到了几匹马前，被人按跪下来，心惊肉跳。
姬冰原居高临下，却认出他来：“白玉麒？昭信侯在哪里。”
白玉麒一怔，丁岱已一旁喝道：“这是圣上，如实回话！”
白玉麒大松一口气，连忙磕头道：“侯爷不听劝阻，混进去查探去了，进去之前和我说若是进去以后一个时辰内不出来，就让我接应西山大营的将领，让把文翰楼书坊直接围了进去搜捕。”
姬冰原问：“他进去多久了？”
白玉麒声音微微颤抖：“一个多时辰了……我还没有看到禁军来，正在犹豫要不要报京兆府。”
姬冰原咬紧了牙关，刚要命人直接闯进去，高信却过来报：“后院有人在翻墙出来，小的们未敢惊动。”
姬冰原直接一抖缰绳：“带路。”
后院高高的墙头上，还埋着尖锐的钉子。云祯撕了裙角缠在手上，才算爬了上去，用刀鞘将那些钉子敲平，然后伸手想要拉下面的人。
罗松鹤蹲下来让王小姐站在他肩上，然后扶着墙站起来，但到底饿了几天，整个人头晕眼花，摇摇晃晃，上边的王小姐更是柔弱地摇摇欲坠。
偏偏这个时候，狗叫了。
云祯脸色变了，低下头伸手去拉王小姐的手，然而狗吠已经惊动了人，院子里有人大喊：“什么人？”
“来人啊抓贼啊！”
一群狗狂吠着冲了过来，王小姐大惊失色，早已站不稳摔了下去，罗松鹤连忙抱住她，驱赶恶狗，但狗已经全都扑了上来。
云祯骑着墙见势不妙，正要翻下墙去，却见忽然外墙下有人叫他：“云祯！”
他转过头，看到墙下姬冰原骑在马上抬头看着他，神情严峻忧虑，身边环绕数骑全是龙骧卫，他心头一喜：“皇上！”
姬冰原张开手臂：“下来！”
云祯毫不犹豫往下一扑，姬冰原结结实实抱住了他，一颗心才算踏踏实实回到了心里。
几个侍卫已手脚利落扔上抓钩，几下翻过了墙落到了院内，云祯在姬冰原怀中抬头看着那边的狗呜咽着没了声音，知道已被侍卫们斩杀，终于也放下心来：“那边是西宁侯的小姐，我找到她了！”
姬冰原怄得要吐血，凭她是什么人，比得上他重要？用得着他亲涉险地？他紧紧搂着他不安分的腰：“坐好。”
云祯调整着坐姿，闻到姬冰原身上熟悉的冷香味，所有紧张全都抛到了一旁，既兴奋又激动，急切道：“我调了西山禁军过来，皇上，这书坊一定要围着，这里头有了不得的东西！”
姬冰原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他裹住，他还傻乎乎抬头笑：“我不冷，浑身热得很，我刚从地牢里头带着人逃出来，磨了半天的铁门闩呢！
姬冰原按住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道：“你打算穿着这身去搜捕犯人吗？”
云祯忽然反应过来，脸上腾地涨得通红，自己如今还是女装打扮！

第106章 遗孽
西山大营的禁军终于到了，密密麻麻围了起来，街道上有人惊醒探头出来，然后看到是禁军飞速关门回去不闻不问。
书坊门已被先进去的侍卫打开了门，禁军们进去喝令着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书举起手驱赶进入空房子内看守。
有主管仓促着奔了出来，脸色苍白但仍然道：“我们这里是旬阳郡王的产业，几位军爷可打听清楚了？”
禁军们上来就将他捆了起来塞了嘴巴单独看押。
姬冰原和云祯走入了书坊工场内，亮堂堂的火把下，无数的书摞在一起，还有着没有来得及装订完的诗集。
云祯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果然在最后，看到了那前一世让皇上雷霆震怒大开杀戒的东西。
那是一出名为《公主坟》的小戏选段，戏词精美华丽。
写的是某朝某代某位皇帝，山野偶遇民间女子，一见倾心，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却私下逼其侍寝。偏偏太子与公主早有私情，皇帝发现了私情，震怒之下为公主招了驸马，公主身怀有孕，含泪下嫁。太子不舍，一怒之下弑父自立。
诗集里头的选段是公主临终托孤，新帝探视之时的唱诗，公主少不得将前情一一诉说，新帝则在公主榻前承诺必将一生看顾小侯爷，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一生无忧，词藻极尽靡丽婉转、香艳别致。
云祯脸色苍白，嘴唇微抖，浑身的血都仿佛凝结起来，他知道这诗集必然是极尽所能的扭曲事实，编造谣言，攻击皇上，但他没想到居然和母亲，和自己有关。
这样恶毒而意向清楚的戏曲唱段，一旦在万寿节上被无数文人传看，又被各国使臣带回藩属各国、外国甚至海外，真相是如何都不再重要。
人们只爱香艳而耸人听闻的故事，父子聚麀，弑父自立，私生皇子，每一点都踩在了人们追求刺激喜好狗血的敏感点上。
无论史书上怎么说定襄长公主英勇善战，武成帝如何圣明仁慈，都抵不过这可怕的别有用心的谣言四处流传。
人们只会猜测，定襄长公主是否真的与两代帝皇有染？否则一个民间草莽出身的女土匪，是如何得到两代皇帝的看重？
昭信侯为何如此得到皇上宠爱？是否果然他真的就是皇上的私生子？
先帝为什么死得如此突然？是否果然真的别有内情？
两相印证，谣言就会变成埋在地下的火种，等着大乱之时，突然爆发，流毒万年。
就连自己，不也有些将信将疑？
太恶毒了，他浑身发冷，有些站立不稳——难道前世姬怀清、姬怀素也是看到了这个？否则无法解释他们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忌惮。
有人在他身后扶稳他，从他手里拿过诗集合了起来扔回书堆，云祯抬头，看到姬冰原看着他，神情温和：“小人中伤，不要往心里去。”
他转头冷静颁旨：“所有侍卫，三人一组，相互监督，即刻收集书坊内所有的诗集、纸张、集中立刻焚毁，不可偷窥，不可私藏，有擅自私藏、擅偷窥者，以大逆论处，族诛。”
高信领旨下去。
姬冰原又吩咐丁岱：“你带人先密审刚才那管事，看哪里还有这诗集，立刻查了全部就地销毁，包括所有的刻版等，继续查作者，一查到底，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拘捕暂押，一个不漏，着大理寺密审——包括西宁侯府的小姐和那个书生，先暂时分开押着，审讯后再说，可安排食水医药，但不许串供，不能放回。”
丁岱连忙应了。
侍卫来报外边已备下了舆车，姬冰原低声问云祯：“先回宫吧？你这一夜也累了。”
云祯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低声道：“我想看这些书被销毁。”自己两世的命运，都起于此。
姬冰原没说么么，只替他整了整披风，将兜帽替他戴起，陪着他站在院子中，看着侍卫很快搬运过来在院子开阔之地中堆起了小山也似的诗刊，然后点了一把火。
熊熊火焰中，无数书页焚烧卷曲变成黑色，在风中吹起了无数飞灰。
云祯远远看着，心里感慨万千，姬冰原只静静站在他身侧。
丁岱做了初步审问后回来简单奏报了云祯最关心的事情：“管家招了，是前魏的遗孽，借着旬阳郡王侍妾的手置办的书坊。此前那管家是一力撇清那侍妾的，幸亏小的看侯爷派人围了旬阳郡王府，便试探了他一句，他以为我们已尽知了，才招了。”
“那侍妾乃是前魏皇偶然临幸宫女所生，因着当时皇后嫉妒，此事又未记档，一直被关在冷宫中，产下女儿，未有封号，只含糊养在后宫。后来前魏被灭，其母与当时的宫妃都自尽了，此女年幼又未有公主封号，当时混乱，此女便留在了宫里顶了其他人的宫籍成为宫人。”
“皇上继位时放出了许多宫女，这女子便一同放出了宫，出宫后被前魏的遗孽找到养着，处心积虑，找了法子进了旬阳郡王府中成为了侍妾，原本以为旬阳郡王会为储君，没想到却冷了下来。”
“此次他们是想要万寿节散布反诗，污蔑皇上，乱我国朝，动我国本，因着之前收录刊登之时人手不足，请了几个穷书生帮忙联系收录诗词，此前做的样书给各诗原作者看的时候都是没有最后几页的，原本打算在这两日才悄悄将最后一节装订上去，今夜原本就要送到各大联系好的书坊发卖，又送给各作者手里，赠送出去的。”
先帝将北魏皇室全数屠戮殆尽，斩草除根。北魏的遗孽们自然是对姬氏皇族恨之入骨，做出这样的事的确不奇怪。
姬冰原问：“确定全部没有流出去？”
丁岱道：“分开审讯刑讯了，都是一样的，第一批印的是三千本，日夜赶工装订的，清点过了，正好三千册。”
姬冰原道：“派人去锁拿旬阳郡王那侍妾没。”
丁岱道：“已派人去提了，连夜密审，出了结果即报陛下。”
姬冰原冷酷道：“旬阳郡王府围上，严加把守，此案不结，一律不许进出。”
丁岱低头应了。
云祯却问：“西宁侯府千金……”
丁岱知道他心软，笑道：“分头审过了，罗松鹤在杂耍园子里拿了诗集给她自荐，还在里头夹了信笺，只说收录了自己写的诗，请她雅正。他拿着的书是之前给各个作者送去的样书，没有装订最后一章。”
“王千金心细，看到前边有字未曾按例增笔加点避讳，想到他信里说在文瀚楼书坊里帮忙刊印校对此书，怕影响他前程，便避着家人悄悄走了出来，想着提醒后便回来，没想到罗松鹤找了管事的让停止印书赶紧修改，两人都被关了起来。”
没看过……云祯松了一口气。
姬冰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一般道：“行了，接下来让丁岱他们审吧，我们先回宫了，你累了。”
云祯迟疑了一会儿：“皇上圣明，之前那些作者，想来也不知道……还有这些工匠……应当也只是分开排版捡字……”
姬冰原按了按他的肩膀：“放心，朕会处置好——审还是要审的，一则他们的确轻浮大意，朕刚才翻过了，牵连甚广，里头连承恩伯府两位公子的诗也收进去了，合该吃个教训；二则，你立此大功，朕要让这些人，都承你的情。”
云祯茫然看向他，姬冰原微微一笑，心知他不懂这些关节，揽了他往外走，也不说什么，只道：“章琰会替你办好。”
这么多举子、文人名流、翰林学士、朝廷文官、勋贵子弟牵连进这样的逆案中，今夜后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寝食难安。到时候让章琰替他写个奏表，为这些人求情，这人情就够大了，今后他在文人这边的名声会好很多，至少不会再动辄被弹劾。
这其中有冤枉的，但必也有不冤的，总归还是要细审，但这些不必和他说。
他心太软。
处置好后，已将近黎明。
姬冰原带着云祯上了舆车回宫，待到回宫后，宫人服侍云祯盥洗，这才发现他手足都有擦伤，急忙又传唤了御医。
姬冰原过来看他已换下了那身女装，穿着宽大的寝衣斜靠在矮榻上，宫人在他身后替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青松正跪在他跟前替他用药油处理膝盖、脚踝上的擦伤。
姬冰原阻止他起身，在榻边坐下，伸手拿了他手足仔细一一检视伤处，都是手肘、膝盖、腿上等处有些跌撞的瘀伤、擦伤还有钉子勾破的伤，不算严重，才放了手让他们擦药，又命御医开一副安神的药来让人煎去。
好一番折腾后，安神的药来，姬冰原亲自看着他服下，看着他上了床。
云祯其实心里满是事，根本睡不着，看姬冰原在旁边守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他：“我没事的，皇上您今日不上朝吗？”
姬冰原道：“辍朝了，让他们先审着，明日就万寿节了，先把节给平安过了。”
云祯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没坏让他们坏了您的寿诞。”
姬冰原摸了摸他的头发：“睡吧。”
云祯道：“皇上既然不用上朝，昨晚也累了一宿，不然一起上来睡。”
南书房还候着一群大臣等着议事呢，更何况昨晚围了旬阳郡王府，禁军进城，连夜捕了无数人，他得出去安惶恐不安的大臣们的心。
但姬冰原摸了摸云祯的头发，还真的脱了鞋除了外袍上了床，拉起被子抱着云祯睡了下去：“朕陪你睡一会儿，你快睡。”
云祯将头埋到他手臂旁，哪里睡得着，闭了一会儿眼睛又问姬冰原：“皇上，您能给西宁侯千金和那罗举子赐婚不。”
姬冰原道：“看他恩科的成绩吧，案子审结后再说，你放心，西宁侯当初也征战四方，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是疼爱那个孙女的。”
云祯放了心，闭了眼睛有一会儿，忽然又问：“皇上，你说那个前魏的公主，魏皇活着的时候她连身份都没有得到承认，也没有封号，魏皇死的时候她都还尚在襁褓，你登基后，她反而能领了银子出了宫过好日子，她为么么还这般恨你。”
如此处心积虑编出这等恶毒谣言，想到被这样一个人在背地里如此切齿仇恨了这么多年，自己两世都是被她给害了，真叫人不寒而栗。
姬冰原道：“自然有人和她说若魏皇没死，她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一日一日给她灌输仇恨，不过是那些前魏遗孽想要造反的工具罢了。也没什么本事，掀不起什么风浪，除了做这等事，别的都做不了，不足为虑。”
云祯心想，第一世姬怀清却是登基了啊，这个侍妾想必在后宫也很受宠，迫不及待给自己赐了药。
姬冰原看他眼神仍然乱转着，有些无奈，伸手抹下他眼皮：“睡吧，折腾了一宿，不累吗？”
云祯嘿嘿一笑，搂住他手臂：“皇上，您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英明神武查案的。”若是真问起自己怎么知道文瀚书坊的事，自己该怎么圆过去呢？当然不能提姬怀素，就先从承恩伯府上的文会说起，注意到罗松鹤与西宁侯府千金同一天失踪，从大慈悲寺那边找到线索，知道他曾经在文翰楼书坊接活干……
姬冰原心里叹息，面上却还温和：“朕想着，既然你不想睡，不如我们做点别的事。”
云祯心里还在编著谎话，想着怎么圆过这未卜先知，尚还懵懂：“做么么事？”
姬冰原翻身覆在他身上，扳起他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自然是做有情人爱做的事了。
云祯呜呜咽咽起来，这下他终于不用去思考怎么编圆那些谎话了，皇上是非常富有行动力，历来不是听别人说什么，而是喜欢观其行察其心。
时常还喜欢身体力行。
云祯虽然开始还有点精力说几句话，但其实他一整夜一直高度紧张，又是查探，又是安排调兵部署，又是亲历险地亲自救人，其实体力早已耗得差不多了，只是经历了太多令他震惊的事，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中。
这下被姬冰原里里外外带着放松了一下，终于不多时精疲力尽睡沉了，这下是真的睡实在了，连姬冰原拿了热巾子来替他抹身，也一点都没醒，兀自酣睡。
姬冰原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替他着衣以免动作太大吵醒他，只拉了丝被过来替他盖严实，又泄愤一般地咬了咬这让他提心吊胆的小祖宗的嘴唇，才起了身出去议事。

第107章 祭祖
云祯沉沉一觉睡起来，一时颇有不知时间之感。
姬冰原一直在前朝处理事务，丁岱匆匆回来过一次，见到他也只简单说了下目前审理的进度，然后看着人伺候了他午膳，又匆匆走了。
宫里似乎每个人都很忙，只有他陡然闲了下来，有些百无聊赖，但丁岱也警告过他不要回府，如今不少人四处撞着打听这案情，他还是就说受伤了在宫里修养就行了，因此他最后只能去了御书房翻了翻书看。
直到晚膳，皇上都在忙，仍然是他一个人用了晚膳。
他本就是个好动闲不下来的人，一个人无聊到在龙床上打滚，等着等着皇上最后自己一个人睡着了。
然后半夜迷迷糊糊间，他被姬冰原抱着起了身，往他身上套着衣服。
他醒了起来，看着姬冰原还有些懵：“皇上？”
灯光中皇上穿着祭祀用的玄色十二章衮服，冠还未戴，正在替他拢好寝衣，看到他醒了微微一笑：“起来，陪朕去太庙。”
云祯尚且还在梦中，迷迷糊糊，宫里礼仪多，动不动就要祭祀，他从前做御前侍卫也伴驾去太庙祭祀过，也没想太多，还嘻嘻笑着对姬冰原说话：“皇上，万寿无疆呀。”
姬冰原伸手摸了摸他嘴唇：“梓童有什么寿礼要给朕呢？”
云祯道：“章先生有备了吧。”
姬冰原道：“那可太不用心。”
云祯道：“那皇上想要什么呢，臣之所有，都是皇上给的。”
姬冰原道：“你今日乖乖听话，什么都听朕的就行。”
云祯嘻嘻一笑：“臣哪一日不听皇上的话呢？”
姬冰原在他额上亲了一口：“一言为定。”
只看到青松带着一群宫人已上前扶了他出来替他洗脸梳头，他看到阶下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一屋子宫人，吃了一惊，这些宫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衣物配饰吃了一惊，转头看姬冰原身边已围上了一群人替他戴上冠冕，知道这是大礼服，微微有些同情：“这些衣服很重吧。”
姬冰原伸着手臂等宫人替他系腰带，转过头微微对他一笑：“还好，很快的，你坚持坚持。”
云祯总觉得他这哄孩子一般的口吻有些怪，但宫人们捧了铜盆上来，他只好伸手拿了毛巾盥洗，过后青松端了一碗燕窝羹来给他几口喝完，然后宫人们一拥而上，围着他开始替他着衣。
云祯觉得有些奇怪：“今天穿这么隆重吗？怎么看着不像我的官服。”
姬冰原道：“皇后要陪朕去祭祖宗，自然要穿隆重些。”
云祯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宫人们已手脚轻快地替他穿上了一层玉色纱中单，青黑色的衣领，然后两宫女端起一件深青色广袖翟衣往他身上穿好，束带上层层叠叠挂了玉，配饰，衣襟深红色，织着彩织云龙纹样，深青色衣身织有一对一对的彩色翟纹。
他看着疑惑越来越深，衣服很快穿好，宫人们请他坐下，跪着替他着了靴，有人捧上来一顶九龙四凤宝冠上来，光华灿烂，只见姬冰原挥手命上前的宫人退下，自己亲自上去拿了那顶宝冠过来，对他道：“朕来替皇后着冠。”
云祯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皇后的凤冠！不对，这整套都是皇后大礼穿的翟衣礼服！他霍然要起身，姬冰原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莫乱动，仔细衣服坏了，匆忙赶制的，脏了可找不到第二套了。”
说完已替他头上戴上了那顶凤冠，然后伸手替他调整了下松紧，端详了一会儿，含笑道：“朕的皇后果然国色天香。”
云祯看着姬冰原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已戴好十二章的冠冕，十二旒的玉珠遮着他的英俊面容，但仍然能看到他专注严肃的眼眸凝视着他，已经不知作何反应，满屋子都是宫人，他是万万不敢当面违逆皇帝的，只是小声道：“皇上，您这是在和臣开玩笑吗？祭祀重要啊……”总不会是昨天看了自己穿的女装，忽然兴致大发让自己穿皇后的装束吧？
这是万寿节，他马上就要去太庙祭天祭祖宗了啊，想看他穿女装，什么时候不行，挑这时候？皇上一贯深沉严肃，不像是会开这样大玩笑的人啊。
姬冰原轻轻一笑：“乖乖听朕话，朕晚上有赏。”说完从一旁一个宫人手里捧着的托盘里拿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谷圭来，递在他手里：“拿好了，一会儿祭天要拿着的，别摔了。”
云祯接过那块温润玉圭，整个人都麻木了，不知道皇上到底想怎么，却见姬冰原上前扶着他起身，携着他的手出来，舆车已经在了，姬冰原携着他的手上了舆车，坐稳后，舆车缓缓动了，开始往皇庙行去。
云祯心里有些发毛，转头看了姬冰原几次，姬冰原一直端坐着，注意到他转头，都是微微一笑，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安抚他：“一会儿就到了。”
云祯低声道：“皇上，别开臣的玩笑了吧。”
姬冰原道：“朕像经常开玩笑的人吗？安安分分的，听朕的。”
云祯：……
所以这到底是要干嘛？他不会真的要自己穿着这身皇后的礼服去太庙吧！
舆车抵达太庙的时候，姬冰原携了他的手下了舆车，竟真带着他一路踏着朱红色的毡毯，从戟门东帷幕走入了皇庙中，进入太庙门前，他忍不住往阶下看了一眼，天色还暗得很，但还是能看到台阶下面密密麻麻拜伏着朝廷百官，王公大臣，全都身着隆重的祭服。
他心微微一颤，只觉得差点走不动路，姬冰原握紧他的手，携他迈入了太庙内。
太庙里神主位前，各色祭品已摆好，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姬氏皇族宗令安老亲王站在下首，看到他们进来，丝毫不以为奇，而是握着玉圭庄严道：“迎神，跪——”
姬冰原带着他跪了下来行了四拜三叩头礼迎神，然后就是各种繁缛的礼节，初献、亚献、终献、撤馔，他麻木地跟着姬冰原下拜，叩头，起身，下拜，叩头，起身。
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安王开始拉着声音恭读长长的祝文，云祯一句听不懂，只听到最后几句“……用申追慕之情，尚享。”
继续开始四拜，焚币帛。
又开始念长长的祝文。
送帝神。
香烛、纸币焚烧的味道充斥着宽阔幽深的大殿，无数华丽的幔帐静静垂着，云祯一次一次随着姬冰原虔诚下拜，叩头，仿佛上面那些无数的皇帝皇后的灵位都在虚空中默默注视着他们。
仿佛自己真的得到了神灵的赐福一般。
祭礼结束，姬冰原携着他的手再次从太庙出来，登了舆车回銮。
上了舆车，云祯才仿佛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背上背透重汗，姬冰原转头微微一笑，揽着他的腰：“累吗？”
云祯悄声道：“皇上，您也太胡闹了，宗令安王老人家也由着您？”
姬冰原道：“朕已将你名字加入宗庙金册了，今日朕也告了祖宗们，以后你就是朕的云皇后了。”
云祯悚然看向他：“皇上，您在开玩笑？”
姬冰原道：“朕不开玩笑。你性好自在，真要昭告天下立了你为男皇后，以后你大概就没清静日子过，也还不急。但宗室金册上合籍加名，祭祀宗庙，告知祖宗，这总要做的。将来你百年以后，你的神位一样要入这里，受我姬氏子孙香火祭拜，朕的陵墓里，也将留你合葬的位置。”
云祯愕然看向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姬冰原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想，至少这一世，没让朱绛占了先，不就是合籍成婚吗？朕也可以。
虽然他不会承认，的确是前夜看到他身着女装，才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让他着皇后礼服祭祀。
昨日整整忙了一日，赶制礼服，后冠，玉圭这些都是小事了，重要的是磨得宗令老安王松口，允他密立男后，作为交换，将从安王这一系中择一聪明伶俐的年幼嗣子过继为储。
这些都不值一提。
一切的忙碌劳累，都在今日看到云祯穿着皇后礼服，跟着自己在太庙中下拜时，烟消云散了。
他如今心里充满了满足和成就感。
舆车停了，姬冰原再次携着云祯下了车，云祯尚且还处于过于震惊中，茫茫然又随着他下了车，进了体仁宫主殿内。
姬冰原拉着他的手到了殿中央，宫人们捧了御酒在一旁，斟满酒樽。
姬冰原携了他的手，笑着对他道：“轮到皇后给朕贺寿了——可惜没有六宫宫妃、百官命妇给你率领，不过朕也只要你一人就行了，皇后贺礼完，朕才要回到前朝接受百官朝贺呢。”
云祯呆呆站在下边，看着姬冰原含笑看着他，耐心等待着，宫人递了酒樽在他手里，他举起酒樽：“皇上……”他应当说皇上万寿无疆，寿与天齐的。
但他忽然哽咽说不出话来，眼睛瞬间模糊，泪水已经全然不听话的落了下来。
姬冰原失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宫人托盘，微微一挥手，所有宫人内侍全数退了下去。
姬冰原抱着云祯，云祯将头埋了进去，心里酸楚难当，激动难抑，大哭了起来。
姬冰原抱了他一会儿，看这孩子哭得哽咽难当，一时半会竟然收不住，只好抱着他转入后殿内，放他在榻上，扳了他的下巴吻了一回。
直吻得他两颊通红，浑身无力，眼睛尚且还带着泪水，只是看着他喘息，姬冰原抱着他在自己腿上笑道：“朕的皇后，实在是真的有点太年轻了。”
年轻的身体，就这么一吻，就已情动，被他这么一说，脸又涨红，着实可怜可爱。
姬冰原解开了他的翟衣，探手入内，再次深深吻住了他。
两人这一番深吻，都有些不可抑制，这皇后贺寿礼行了半个时辰，差点误了接受百官朝贺的时辰。
姬冰原整衣出来到前朝接受王公大臣，各国使臣朝拜之时，兀自还在走神。
奉天殿上，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中，听着礼官高呼，百官们三拜九叩为他拜寿，丞相大声念着颂圣贺表，语声铿锵，花团锦簇。四海番邦使臣进献寿礼，钟鼓齐声响起，丹陛大乐奏起，清平中正，九奏三舞，百官舞蹈山呼。
普天同庆，在贺他们的君上万寿无疆。
他心里想着的却是适才皇后红肿可怜又可爱的眼睛和逶迤滑落在地的翟衣下修长光润的双腿。
皇后新封，合该再多加临幸，切切不能冷落了。

第108章 万寿
大朝会各国使臣、王公大臣、九州刺史们的朝贺献礼后，宫中御花园里举办了盛大的宫宴。
御花园里处处彩灯彩绸，湖水中央明镜也似，结着彩楼，放着杂耍。
云祯懒洋洋在御花园里走动，他总算换下了那身翟衣，穿回了他的大理寺少卿的官服。
今日他成了大红人，总有人找他攀谈，然后隐晦打听到底是什么案子。逆书一案在京城里掀起了惊天骇浪，无数人被秘密拘押密审，旬阳郡王府被圈围，连承恩伯府上两位公子都被关押起来待审。
云祯含糊敷衍了几下打发走了，多遇到几个就觉得有些无聊，抬头看了眼姬冰原高高坐在那上头，姿态一直十分雍容端雅，背直腰挺的。
姬冰原在上头仿佛也能敏锐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他这个方向一眼。
这一眼就看的云祯浑身都热起来了。
腰腿尚且还酸软着，他却只想着霸占着上面那个君临天下高贵之极的男人。
那么多人恭恭敬敬在下边为他贺寿，写着花团锦簇的颂圣诗。
他表情淡漠，仪容高贵，高高在上，看着他们犹如神祗俯视众生。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刚才把他的脚踝捏得生疼，长睫下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像是爱他爱到要将他揉碎一般。
仿佛凡人拥有了天神，这样隐秘的骄傲和欣喜让他不愿意在人群中停留太久，他怕他会忍不住看太久他最心爱的神。
他转了下走到了御花园的望仙楼上凭栏往下看，这里能看到御街外的风景。
六街三市，处处结起彩楼，杂耍班子、戏班子们大显身手，各店铺悬灯结彩，锣鼓喧天，烟花爆竹燃个不停，街道上人们挨挨挤挤，人头拥动，犹如潮水一般，茶坊酒肆，客寓饭店里全部客满，普天同庆，官民同乐，好一派太平气象。
他有些后怕地想，幸好查抄出了那本书。
“找到那本反诗了？”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姬怀素，姬怀素笑了：“姬怀清这次完了吧，上一世那些人抵死不招，他使劲把那黑锅往我身上扣，幸好我当时找人查了查，查到他府里那名侍妾身上。”
云祯撇了撇嘴，好在他今日心情好，没立刻翻脸。
姬怀素叹息道：“你很厉害，我太好奇了，皇上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你到底怎么让他这么信重你。”
云祯道：“你为什么总想着怎么利用别人呢？”
“你就不能做做你自己吗？”
“你母妃眼睛好点了吗？”
“你重生一世，没找大夫给她看看眼睛？”
“你那么精明，没改善她的处境吗？”
姬怀素笑得很开心：“她眼睛好多了，也没有再绣东西了，如今我经济改善很多，多谢你还惦记着她。”
云祯道：“她当初对我很好。”
姬怀素道：“是，母妃说你天真烂漫，是个好孩子。”
云祯心情甚好，加上姬怀素之前提供的信息让他避过了一桩危机，今天又是皇上的寿诞日，不能闹出干戈来坏气氛，因此难得的心平气和：“做个好人吧。”
姬怀素问：“做个好人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吗？”
云祯看了他一眼：“不会，只是可能会手下留情点。”
姬怀素一笑：“就这么肯定你一定赢？”
云祯道：“到底谁告诉你我是皇上私生子的？”
姬怀素道：“姬怀清。”
云祯倒也没怎么意外：“哦。”
姬怀素道：“有时候我也奇怪为什么我会信那样蠢的谣言。”
云祯道：“你只是权衡过后觉得皇位比较重要而已。”
姬怀素无奈：“你这一世通透得让我意外，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
云祯眯着眼睛脸上笑意盈盈：“我没有变过。”
姬怀素道：“是，你总是很容易看懂，比如你现在心情很好？”
云祯笑而不语。
姬怀素看着他眼皮微微发红，仿佛才哭过，但却眉眼舒展，顾盼之时带着一股风流之态，心中怦然，微微凑过去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忽然一个女子疾步走了过来，刷的一下跪在了他们跟前，梨花带雨：“小女子见过郡王，侯爷，求郡王，侯爷垂怜，帮帮小女子。”
姬怀素有些失望，下一次再遇上云祯心情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但还是保持着谦谦君子的神色：“谈小姐请起，今日圣上寿诞，可不好在宫里哭哭啼啼的。”
谈蓁收了泪水，低声道：“是小女子失仪了，实在是恐慌过甚。昨夜大理寺派人拘押了我两位兄长，家中长辈远在江南，府中无人主持，又四处探听不到缘由，这心里实在慌得不行，今日托了世交，带了我进来，小女子也不敢贸然撞到皇上跟前，却又认识人不多，只能厚颜来求王爷和侯爷，家里两位兄长虽然惫懒，但也是绝不敢做什么为非作歹之事，只怕是受人牵连……”
姬怀素看了眼云祯，看云祯仍然冷若冰霜，情知必是那反诗的事发了，此事为秘审，论理他不该知道，只能温声道：“小姐不必心忧，皇上英明神武，若只是牵连，必会保你两位兄长平安的。”
只是平安，却不一定还有前程！这并不能安谈蓁的心，她跪着道：“闻说昭信候在大理寺任少卿，可否能告知小女子缘由？若是只是问问案，家里人也就不担心了，若是牵连深了，小女只能请祖父亲自赶来京城了！”
云祯道：“事涉机密，我也不知具体案情，小姐还是安心等审结就好，河间郡王也说了，皇上不会不念亲情的。”
谈蓁还要说话，云祯却忽然微微抬高声音：“值班禁卫何在？”
只见楼下立刻转出来两位当班禁卫，甲衣带刀，拱手单膝跪下：“末将请侯爷吩咐！”
姬怀素微微变色，他万没想到云祯随口一叫，居然就能叫出两位禁卫出来，明明他适才一路走过来，无人值守阻拦，承恩伯府千金过来，也一路并无人阻拦。
这说明这两位禁卫，根本就是在保护云祯，随时听令应召的。
但又说是当值，也就是说，保护云祯属于禁卫正常排班了——在宫中，能有禁卫正常轮值排班应召的，只有皇上而已。
他心念数转，面上却未露分毫，看云祯随口吩咐道：“承恩伯府千金迷路了，请将军带去命妇宴席那边。”
谈蓁见状向前一扑，已不顾仪态，扑倒在云祯足前抱住他的靴子：“侯爷！我知道我们兄妹俩之前有眼无珠，得罪了侯爷，还请侯爷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兄长！”却是早已私下打听到，此次牵扯众多，按的是逆案来查，似乎是查到了一本诗集！
她冷汗连连，一夜不得安寝，毕竟自己兄妹三人进京后，参加的文会无数，大部分文会后都会把当天做的诗收录刊刻，互相赠送，这是惯例，谁知道是哪一本诗出了问题？
但无论如何，他们是皇上母族，大理寺这次敢直接上门擒拿，分明是这位云侯爷挟私报复！
她也顾不得太多，只能趁着这万寿节，众目睽睽之下，在河间郡王前，将这位云侯爷挟私报复，心胸狭窄的行径爆出。
云祯吃了一惊，听她说话又忍不住冷笑：“你以为是我在中间公器私用，挟私报复？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姬怀素连忙上前扶起谈蓁：“谈小姐，请勿如此。”
云祯却已含怒道：“去皇上那边通禀，就说我有事请奏，请他移驾到素心轩，让这位谈小姐好好在皇上跟前分说分说，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在捣鬼吧。”
姬怀素含笑摇头道：“前边还在宫宴，侯爷还是且息怒……”
却见一名禁卫拱手听令：“末将遵令。”竟然真的转身往御花园去了。
云祯又退了两步，忍不住有些嫌恶地拿了手帕拍了拍靴子：“去素心轩吧。”
谈蓁将信将疑，但看云祯已昂首往那水榭边去了。
她犹豫看向姬怀素，姬怀素拱手道：“小姐请吧，有昭信侯引荐，兴许皇上一会儿有空，听说小姐求见，总会见的。”
谈蓁勉强笑对姬怀素道：“还请郡王也一同前往，小女子不熟宫中，只怕触犯了规矩。”
姬怀素看了她一眼笑道：“谈小姐尽可放心，昭信侯胸怀坦荡，不是那等故意为难人的人，小姐一会儿若是有机会面圣，万万莫要再提此事，反而害了两位兄长。”一边也还是陪着她往素心轩去了。
谈蓁道：“我适才也是乱了手脚，多些郡王提点，我迟些给侯爷请罪吧。”
姬怀素心下微微摇头，只觉得这承恩伯府的千金，实在有些不通道理。
素心轩乃是水榭，已近初冬，天气有些凉，外边芦花已白，他们进去时，云祯正坐在那里自己倒茶喝，又已有宫人在一旁伺候着烹茶烧水，看到他们来，连忙也引他们上座倒茶。
姬怀素笑着对云祯道：“侯爷倒是自在如自家一般。”
云祯眼皮都不抬，自己摸了只橘子慢慢剥皮。
不多时果然听到脚步声，宫人们引着姬冰原进来了，姬冰原原本脸上带着笑，但一进来看到姬怀素和一个女子，脸色又变回了淡漠，看着三人行了礼，才道：“免礼吧，河间郡王是有事要奏？这位闺秀是哪家的千金？”
谈蓁看到姬冰原进来就已呆住了，听到姬冰原问，才慌慌张张又重新双膝跪下，将之前那话说了一遍，却万万不敢再提昭信侯挟私报复的话，只是含泪道：“皇上知道，我们府上一贯管家严厉，平日里绝无以势欺人，触犯王法之事，因此两位兄长猝然被拘捕，小女子心中惶恐，只得求到郡王和侯爷跟前，只求他们引荐面圣。”
姬冰原原本心情就好，看到此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朕知道了，此事大理寺请示过朕，是朕让大理寺一视同仁，先拘捕审理的。此次虽是虚惊一场，却也是他们平日里过于疏懒，进京以来只在逐日嬉游，随意结交，以致于被匪类利用，以后当更谨慎守身，小心读书才是。”
谈蓁听他说来，连忙跪下磕头：“小女子今后一定规劝兄长，不敢负皇上良苦用心。”
姬冰原点了点头：“倒是把你吓坏了，朕让人送你回府。”又命身旁人：“挑几匹鲜艳贡缎赏，压压惊。”
一边和颜悦色，看着宫人将谈蓁请了下去，这才看向了姬怀素，笑问：“卿也是为这承恩伯府的事来说情的？”
姬怀素心中凛然，垂手回话：“回皇上，有司办案，臣岂敢插手，只是适才在宫宴上遇到侯爷，攀谈了几句，正巧谈府千金来求侯爷引荐面圣，才一并过来的。”
姬冰原看了他点了点头：“你是滴水不漏的性子，朕是放心的，现下却有一事要交给你办，稍后有旨意到你府上，你须用心办差。”
姬怀素连忙凛然应了，看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云祯，连忙告退。
姬冰原点头允了，看着姬怀素走了，这才走上前去含笑对着云祯道：“这是谁触怒了皇后了？小辈无知，我教训他们。”

第109章 妄念
云祯却问他：“皇上要给姬怀素安排什么差事？”
姬冰原看他刚才还生着闷气，这下却已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心下好笑之余又有些担心，吉祥儿实在是太单纯了，都事已至此，姬怀素居然还在缠着他，不过是看着吉祥儿心软，还想着找机会挽回罢了。
但此人倒不如朱绛威胁大。
他心下想着，脸上不动声色：“朕给了他一道密旨，教他悉心查访，在安王这一支，择年幼聪明伶俐的宗室公子，给朕挑选嗣子。”
云祯一怔，然后脸上那种幸灾乐祸几乎盛不住，勉勉强强压抑住自己在皇上跟前大笑的心情，煞有介事对姬冰原道：“这不好吧？他之前都是储君之位呼声最高的宗室子，如今皇上忽然给他这个密旨，万一他私下弄什么手脚怎么办？比如选个有后患的，或者干脆心狠手辣……”
姬冰原看他明明心里快高兴得开花了，还装着一本正经给他分析弊端，忍不住笑了：“他不敢。”
“姬怀素这人，细心缜密，多疑多思。他会怀疑这是朕的敲打，或是一个考验。也许朕不止给了他这个密旨，也有可能给了其他人。因此他不仅会领旨办差，还会一点儿情绪不漏，忠心耿耿替朕考虑，办得妥妥当当，尽善尽美，一点儿纰漏没有。”
况且，他一定还指望着边疆的大变局，战事一起，朕为了稳固国本，只能选择成年皇储。他料不到朕也已知此事，因此他一定会办，因为他会认为到时候朕一定会放弃年幼嗣子的打算。姬冰原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云祯自己一个人先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到时候姬冰原不知道心里如何吐血，还要为人做嫁，暗自乐了一会儿忽然一愣，后知后觉：“安王？所以安王才同意您胡闹？”
姬冰原一本正经：“立后乃大事，怎么叫胡闹？朕有胡闹过吗？安王这一支其实离朕也很近，又一直对皇室忠心耿耿，尽心尽责，子孙又十分繁盛，挑几个资质好的孩子不难。”
云祯却已经飞快反应过来了，没有这样巨大的利益，如何能让宗令让步立男后？哪怕姬冰原一贯英明神武，乾纲独断，立男后立嗣子这样的大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轻易决断的。
皇上，一贯圣明，如今却为了自己这般……这般……
姬冰原不知何时却已坐在他身侧，揽着他，一起望向水榭敞轩外头，看水面淼淼：“朕的确本来是有立成年皇子之意，图省事，与其费心自己教，教个十几年万一养废了还尾大不掉，不如选别人教好的，不好的废了再换一个。”
“之前……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朕本来想着你年轻，朕不能陪着你太多年，你既然喜欢，就陪陪你。到哪一天，或者你后悔了喜欢了新人或是想结婚生子了，又或者朕老了，不在了……”
云祯抬头瞪眼看他，姬冰原失笑，摸了摸他的手背：“本来是这么想的，到那时候，朕总还希望你开开心心的，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能再找个喜欢的人，都可以。”
“但是最近这些日子，朕发现，朕不能忍受把你拱手让人，朕也决不能容许朕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喜欢上别人，甚至与任何人合籍成婚，无论男女。朕希望能与你相伴白头，同埋泉下，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云祯呼吸微微一颤，姬冰原抱着他，语气平淡，语义却决绝而毫无回转。
云祯心里想着，我也一样，我不舍得把你让给别人，但是你是皇帝，我怎敢有此妄念？
姬冰原却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但便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上头让步，他摸了摸云祯头发，开始哄他：“朕的吉祥儿，若是喜欢的不是朕，是别人，是要正大光明合籍成婚的。朕总不能不如你。只是帝皇婚姻，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朕秘密立后，再择一年幼嗣子，你为太子少傅，好好教他。将来若是朕不在了，你可摄政，他若是不听话，你就废了他，再换一个听话的。”他语意冷酷。
“朕在，你为后，和朕共治江山，朕不在，你为王，摄政独掌天下，朕在泉下等你。”
===
到了晚上，承恩伯府两位公子经过审问后，终于准予暂时开释回府。
谈文葆心有余悸：“牢里全是人！全是那本惹祸的诗书上收录的诗文作者！放我们出来也是嫌牢房关不下了！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还在往里头押送，一路都在喊冤枉，说以后再也不做诗了！”
谈蓁抹着眼泪道：“两位哥哥知道什么？哪里是什么牢房关不下！诚意伯府、王翰林府上也全都被牵连了，至今未归！若不是妹妹我今日进宫，在宫里出乖露丑，拼着见了皇上一面，两位哥哥哪里那样容易回来！”
谈文葆忙道：“多谢妹妹，妹妹这两日吓坏了吧？都怪我们，以后再不敢到处随意结交了。”
谈文蔚却问：“皇上见您了？”
谈蓁道：“托了徐国公府的老夫人，带了我进去，又央着昭信侯和河间郡王，才算见到了皇上，皇上说了，其实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怪我们平日里过于疏懒，进京以来逐日嬉游，交友不慎，以致于被匪类利用，以后当更谨慎守身，小心读书。”
谈文蔚肃然道：“皇上教训得及是，此次我们实在是吃了一次大教训了，今后必当谨慎小心，闭门读书。”
谈蓁笑了声。
谈文葆听她语声嘲讽，问她：“妹妹怎么了？”
谈蓁道：“我笑两位哥哥到现在还看不清楚。”
“什么谨慎小心，闭门读书，那昭信侯云侯爷，如今比两位哥哥还年纪轻，他怎的不谨慎小心，闭门读书？他怎的就能今日抄鲁国公府，明日带人大肆搜捕，只为一本未注意避讳的诗集？论起骄狂任性，我在江南，在京城，都不曾见过这等肆意妄为之人，他在宫里，都如同自家一般，使唤宫中禁卫，宛如使唤自家奴仆，要见皇上，不过是通禀一声，皇上立刻就来。”
“反而是我们实打实的皇上母族中人，皇上生母，乃是我们祖父的亲妹妹！便是如此，进京至今，未见过皇上一面，依然白身，想要见到皇上，尚且还要托一个外人的情！”
“为的是什么？两位兄长还没明白吗？”
“圣宠！圣宠，可以让一个和皇上半点血脉关系都没有的人，只是因为自幼养在宫里，便得了皇上的宠爱，便可以让他尚未弱冠，便能横行京城，恣意妄为，你们试想想，若是那诗集里头收录着那昭信侯的诗，有人敢碰他一指头吗？”
“便是河间郡王，在他跟前也是低声下气好生哄着，皇上待他，比待咱们这些正头皇亲国戚还要亲热，那昭信侯，借的是谁的势？是皇上的势！皇上一句话，两位哥哥立刻就回来了，咱们再怎么谨慎小心，闭门读书，有用吗？皇上转个头，就把咱们忘了！”
谈文葆和谈文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谈文蔚才勉强笑道：“我们何尝不知呢，只是如今我们家到底是在江南太久了，如今仓促要和皇上亲热起来也难，如今进京，何尝不是为了谋点差使，再慢慢和皇上……”
谈蓁又冷笑了声：“太慢了。”
谈文葆问谈蓁：“妹妹可有什么想法？”
谈蓁道：“昔日我只道河间郡王已是风仪绝佳，品貌非凡，但我今日看到圣上，才知道，圣上竟然如此年轻，凤表龙姿，气势风仪，世间无出其右，河间郡王站在他跟前也只能垂手低头，倒像是山鸡见到凤凰，只能低头朝拜。”
谈文蔚道：“圣上十四岁领兵出征，挥师北上，统一中原，十八岁践祚至今，执掌天下，乾纲独断十八年，那气势哪里是河间郡王就能比得上的。”
谈蓁道：“圣上明明正当英年，又后宫空虚，既如此，我这表侄女，为何不能直接嫁入宫中做现成的皇后，倒还要等着嫁储君？两位哥哥为何不做现成的国舅爷，倒还要先讨好太子爷？”
谈文蔚和谈文葆忽然听到妹妹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全都目瞪口呆，谈蓁又冷笑道：“哥哥们仔细想想，是也不是？这河间郡王，就算封为储君，待到他登基，怕不是还要几十年，咱们只怕还要低声下气讨好那昭信侯几十年呢！”
谈文蔚艰难道：“皇上后宫空虚，应是有缘由的……”
谈蓁笑了声：“不就是无皇嗣吗？皇嗣从别支过继又如何？皇上这等人物，便是日日相伴，便已足够，他后宫空虚，岂不是正好后宫专宠？嫁给未来储君，怕是还没登基，我便要和十个八个夫人共事一夫，和守活寡又有什么两样？更何况这漫长几十年，谁知道会不会仍有变数？”皇上若是果真不能人事，待自己反而越发怜惜愧疚，到时候才好伸张手段。
谈文蔚一个头两个大：“妹妹，此事从长计议，待我先禀报祖父。”
谈蓁呵呵一声：“难怪哥哥不得皇上欢心，我看皇上喜欢的，便是年轻活泼，恣意天真之人，今日皇上待我，也极温和，似哥哥们这般瞻前顾后，怕也只好做个田舍翁到老罢了。”她甩手自往内室去了。
谈文蔚和谈文葆面面相觑，良久谈文葆低声道：“妹妹其实说得也有道理，这储君，一日未登基，就一日还有变数，皇上，可还年轻着呢。”
谈文蔚愁眉不展，想起祖父说的，皇上厌恶祖父，只怕未必像妹妹想的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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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仁宫。
云祯不知正有人摩拳擦掌，想要谋他这皇后之位。
他一个人坐在寝殿的贵妃榻上，想着皇上对他所说的话，又是甜蜜，又是烦恼，只是伸足去踢着地上的一只蹴鞠，勾来勾去倒腾那只球，心里只想着事。
丁岱走进来看到他笑道：“侯爷啊，怎的一个人在这儿闷着呢？皇上呢？”
云祯道：“丁爷爷，您审完案子了？”
丁岱道：“哎，那前魏的皇女自尽了，认了所有罪，秦王星夜遣了使臣上表，自承教子不严，误纳匪人，情愿削藩撤军制，请废旬阳郡王爵，只求保儿子一命呢。”
云祯好奇道：“皇上允吗？”
丁岱道：“想来是要允的，秦王姿态做出来了，又主动削藩撤军，皇上若是不依不饶，其他藩王看着寒心，这前魏皇女又是从宫里放出去的，少不得有人怀疑皇上是不是故意的，构陷宗室，兴文字狱，总不大好，这事儿应该差不多就这么平了。”
云祯道：“丁爷爷辛苦了。”
丁岱道：“辛苦什么呢，老奴这马上要去九边总督府赴任了，今日进宫，却是要交接给侯爷禁军令牌的，皇上之前就有交代，今后这禁军，就要给您掌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军符道：“这是调军的虎符，皇上说了，再不能出现上次您深夜调军调不动的情形了。侯爷您以后做事，还得稳重些啊，您可不知道前夜皇上听到您亲涉险地，调军一时又还未能听令，吓得那脸色，可都是青白的，咱们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云祯接过那沉甸甸的铜虎符，心里五味杂陈：“丁爷爷您当初陪着皇上征战四方，代天子掌着禁军这样多年，怎的好端端要去九边都督府呢？”
丁岱笑盈盈：“侯爷您和皇上也是一体的，您掌着禁军，和皇上掌着也是一样的。去都督府做镇守内官，那才是自在呢，在地方上，没有宫规拘束，有军士使唤，还能收几个好孩子养老，可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上这是看老奴日日在宫里伺候着辛苦了，让老奴出去自在几年呢。”
云祯勉强笑了笑，丁岱道：“老奴去，也多照应照应朱五公子吧？”
云祯这下振作起来：“还得劳烦丁爷爷照应了，朱绛那小子有些傻，对了，我给朱绛写封信，劳烦丁爷爷带去。”
丁岱嘿嘿一笑，心里想着皇上这可危险啊，人家那可是打小儿起来的情分，难怪皇上如临大敌。
这醋啊，吃了多少天了，连逼着侯爷穿着皇后礼服去祭天都做出来了，这几日做了多少荒唐事，老安王都给吓到了，老人家反过来给皇上磕头，只劝阻他再想清楚，就算不怕祖宗责怪，也要担心后辈指摘，史书留瑕。
最后还是拗不过皇上，大雍第一个男皇后，就这么踏踏实实写到了宗室金册上了。
皇上啊，何曾在意过那些？
若是在意，也不会一个人这么久了。

第110章 鲈鱼
万寿节终于盛大而平安地过了，逆书案也以秦王削蕃撤军，旬阳郡王姬怀清废爵离京落下了帷幕。京里随着第一场瑞雪，重新回到了平静祥和。
天日高霁，山道上雪已被一路上的商队马蹄车轮给蹍脏融化，只有道旁山上尚有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这一代是海津往京城的必经之道，南方的商人从运河抵达海津城，然后再从海津转陆路往京城去。
数队车队刚刚抵达驿站，正在卸货整队，陆陆续续下车。
一名管家快步走到了刚刚下车的一名老者跟前，低声道：“老爷，旁边商队的少当家，姓周的，说看上了我们带着的银鲈鱼，愿高价买一些。”
老者道：“不卖。”
那管家面有难色，低声道：“看起来不像普通商队，我们这次因怕冻死，也带了不少，匀一点倒也不是难事……”
老者微微诧异，毕竟这位管家跟着他多年，什么高官贵人都见过了，眼力是尽有的，他若说对方不似普通商队，那显然对方气度非凡。
他看向对方商队，只见那队商队果然一色的高鞍大车，车上插着“周”字样小旗，货物累累，看着应是绸缎布匹。
护卫穿着一色的褐衣，看着十分精干，除此之外，另有镖局镖师护送，镖局正是如今最有名的扬威镖局，镖师个个精悍高大，腰间挎刀，行走之时雷厉风行，令行禁止，俨然有军士之风。
却见对方一台青色油布大车掀起帘子，两个青年男子从车内下车，一名打头的穿着宝蓝直裰，狐皮外袍，笑容满面，斯文可亲。
后一位却穿着青夹棉箭衣，腰间佩着短剑，双足套着皮长靴，这样雪天，也不穿外袍披风，跃下马车时手足利落，腰背笔挺，行走如风，待到走近时，只见眉如刀裁，眸若晨星，果然不凡。
老者心下不由也赞叹，难怪管家不敢当面拒绝，如此人物。
却见前面打头那名青年男子上前向他深深一躬，含笑道：“这位老先生，我们兄弟姓周，正与商队往京城去，见到贵车队运着几大缸鲜鱼，时时用炭保温，鲜活可爱。舍弟好奇打听，得知是银鲈鱼，十分稀罕。便想与老先生相商，愿以高价购买两尾，不知老先生可否转让我们两尾？”
老者看这位周少当家言语斯文有礼，后边站着一直微笑着的二少爷也是行礼如仪，举止合宜，眼神奕奕，心生好感，也回了个礼道：“两位少当家客气了，按说原本让两尾给两位少当家不值什么，只是我们此去京城，乃是探久别的亲人，我这亲人自幼就爱吃这种鱼，他离乡别居多年，我们难得进京，带得也不多，实在是难以转让，还请两位少当家海涵。”
却见那位二少爷脸上微微带了些腼腆，慌忙拱手行礼连连道歉道：“原来如此，老先生千里送鱼，情义深重，是小子冒昧了，万不该提此非分要求，抱歉抱歉，请老先生原谅。”
老者含笑拱手：“不敢当，晋地周氏巨贾，名满天下，若是今后有缘，两位当家到江南，可招待两位少当家的品尝这银鲈鱼，现下老夫却随车队带着些干银鱼，却也风味颇佳，稍后让管家送些与二位品尝。”
当头那位周少当家笑着拱手：“多谢老先生包涵，不敢白收老先生的礼，我们也有些土产回赠，耽误老先生歇息用膳，那我们兄弟俩就不打扰了，告退。”
两兄弟回了车上，果然看对方管家很快派人送了两大包银鱼干过来，又教人回赠了两盒人参过去，又令人厚厚赏了对方管家。
周少当家捂着脸笑着道：“罢了，堂堂郡王，这辈子头一次和人讨吃的，还没讨着，叫人知道，这脸可丢大了，全都是为了你。这银鱼，赶紧叫人煮来与你，你若是不吃尽，下次莫要再求我做事。”
原来这周少当家却正是姬怀盛，有事去了海津城一次，被在那里带着禁军冬训的云祯给缠上了，混进周家商队一起回京。
云祯嘀咕道：“我这不是看那鱼稀罕嘛，都那么久没见到皇上了。”
姬怀盛笑了：“冬训三个月，你才离京十五日，就偷偷跑回京，我看你是怕皇上责怪，才想着怎么哄皇上吧？你这真不算擅离职守？”
云祯理直气壮：“这怎么算擅离值守呢，现有九门提督在呢，我本来就是代天子阅训，看过他们训练了就可回京了的。只是皇上说下雪路上又冷又不好走，听说近年了，年下不太平，不许我回罢了，现下跟着你们商队走，又有镖局护送，总没事了吧，等我平安到京，皇上也没话说了——就这么点路，本来我带几个护卫骑马，很快就到了，跟着商队走太慢了。”
姬怀盛点头笑道：“知道皇上宠你，横竖怪不到你头上，若是你这回进京冻着饿着，皇上定又恼我，给我办个什么难办琐碎的差事，我还不知道吗？”
云祯嘿嘿嘿偷笑。
驿站里，老者看过那两支回赠的人参，叹道：“晋地周氏，果然富甲天下，出手如此豪阔。”
管家笑道：“还赏了老奴一张金叶子。我说不像一般人，看起来那王公贵族，也不过如此气度了，尤其年纪还小，因此也不敢遽然回了，只能禀报伯爷。”
老者长叹：“闻说周氏教后辈，都是十岁起便跟着商队四处走商历练，商贾之家，难怪能有此等佳儿，人物斐然，玲珑通透，后继有人，教老夫实在是羡慕啊。”
管家宽慰老者道：“两位公子如今也看着有长进了，伯爷不必如此伤感。”
老者苦笑：“我道皇上不喜深沉机巧之人，他们又是晚辈，天真单纯，皇上念着昔日妹妹的情分上，总会照顾他们。谁想到他们一进京就接连出事，不但差点……丢了贡品，如今连逆案都能被牵连，虽说皇上只是让他们吃点教训，我却不能安坐江南了，只能亲身进京，向皇上请罪了。”
原来这位老者，赫然正是今上的舅父，承恩伯谈西林。
管家只好宽慰道：“皇上只是轻轻教训，可知总还是愿管的，若是不闻不问，只由着他们乱撞，那才是麻烦呢，听说这次逆书案，牵连甚众。”
承恩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些掩埋在几十年前的旧怨，除了死去的太后外，无人知晓，但皇上，可绝不会忘了。
他登基十八年，谈家除了他加恩到承恩伯以外，再无一人得荣赏，谈家子弟，一个提拔当差的都没有。他在江南，不敢进京，皇上也从未提过让他们进京的话，这一留在江南，就是十几年。
他再什么都不做，谈家就此沉寂了。

第111章 夜谈
寒夜特别长，云祯和姬怀盛说了些闲话，也就回房歇息。然而云祯自幼娇生惯养，哪一世都没怎么受过苦，这驿馆里棉被又硬又重，床褥冷冰甚至有些潮，还有一股奇怪味道。
云祯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了身来自己拿了本书看，想着第二日还不如在姬怀盛的马车上补眠，那香香软软，都还舒服些。
他刚挑明灯火，拿了本兵书在看，忽然听到薄薄的板壁传来了清晰的呻吟声，在这深夜中仿佛精狐鬼怪一般，颇为瘆人。
他吃了一惊，仔细又听了一会儿，听得似乎是隔壁房间的，压抑的，痛楚的呻吟，这驿站分三等，这一等房，住的都非富即贵，因着客商多，房间颇为紧缺。
他想了下起身到了隔壁，轻轻敲了敲门，见里头没有应答，有些担心，抽了短剑轻轻一挑，将门闩挑开，推门进去看了下。
只见狭小床上，呻吟声正从床上传来，他过去掀开帐子，借着点月光，看到正是白天那老者在闭着眼睛呻吟，额上满是汗珠。
他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那老者的肩膀：“老先生，您怎么了？可是生了急病？”
承恩伯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勉强笑了下：“是周小公子啊，我这是老毛病了，胃弱，今日受了凉，胃痛起来，这里驿站，不方便，罢了，忍忍到明日就好了。”
他年纪已近七旬，疼起来气息微弱，满脸衰态，云祯不由怜悯，问他：“要不我给您拿点热水来？”
承恩伯苦笑道：“这三更半夜的，又在驿站，下人们都在三等房，今日驿站不足，叫人烧水也麻烦，况且用处也有限，小公子你还是回房吧，老夫忍一忍就过去了，是不是吵到你歇息了？”
云祯伸手替他揉了揉胃部，又摸他浑身上下冰凉，料是这驿站太冷，忽然想到：“老先生，我学过一点点针灸，不如替您针一针穴位，您看如何？还有，我随身携带有一些成药，似乎有保和丸，我拿一丸来给您服下吧？”
承恩伯其实也疼得没法，他许久不出门，这老毛病在家里，上下有丫鬟侍妾服侍着，再请大夫来针灸针灸，的确很快就好，这路途遥远，他一路行至这里，的确是年高体衰，顶不住了，如今看着小少爷殷殷切切，细心体贴，不由也有些依赖这点关心：“也好，那就劳烦小少爷了。”
云祯转回自己房中，翻了下自己行囊，果然看离宫前青松替他收拾了一大包宫廷成药在里头，他翻了下果然找到了保和丸，上边附有黄笺子，写着一次一丸。便在自己屋里取了暖壶，拿了针囊，想了下又将榻上的狐裘拿了起来，到了老者屋里，先拿狐裘替他裹了起来，扶起来，然后倒了杯热水给他，将那药丸给他服了下去。
承恩伯此时也顾不得了，一杯热茶下去，只觉得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那药入口即化，服下去后又感觉胃部陡然暖起来。云祯替他解开衣襟，拿了针囊出来道：“老先生，我的针灸手艺很一般啊，正经没替几个人扎过，您要是觉得疼了就说呢。”
他拿了针来，果然摸着穴位，替他针了中脘、内关、足三里等位置，承恩伯久病成医，又指点他：“我这是寒邪犯胃，你再针神阙、胃俞、梁丘三个穴位。”
云祯试着也给他一一针了，承恩伯微微缩了下，感觉到那狐裘锋毛贴着肌肤柔软温暖的感觉，心下微微感动：这孩子倒是细心，怕解衣针灸我会冷，还拿了自己的裘衣来，明日想法子还他一件才好。
云祯磕磕撞撞摸索着针了几针，拈了一会儿问他：“如何？能有针感吗？”
承恩伯道：“还行。”
云祯道：“我这功夫不到，我遇到过一位大夫，那才是厉害，针离了手仍然能颤动不已，扎完整个人都仿若重生一般，您不是要到京城吗？京城新开了家九针堂，您可以去那里看看病。”
承恩伯恍然道：“京城也开了九针堂了吗？”
云祯道：“是啊。玉函谷的谷主君神医亲自坐镇，老先生您去求他给您看看，兴许能断了根呢。”
承恩伯苦笑了下，闭目不言。
云祯却还鼓励他：“就是有些可怕，不过君神医医术通神，针完一定能好的。”
承恩伯低声笑道：“远在天边的神医，也不如眼前小公子有用啊，老夫好多了，想来那药力也散开了，倒是好药，不知在哪家药房配的药丸，我稍后也让人去配一些。”
云祯道：“家里人收拾的，我也不知道哪里配的，老先生您路途辛苦，想来还用得着，我把剩下的药都留给您吧——还有这暖壶也留给您用，这冰天雪地的，这暖壶简单，在里头加了木炭，晚上和路途上就能有热水喝了。”
承恩伯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双层铜壶，叹道：“你们周氏果然是行商的行家，这暖壶说着简单，其实烟道炭道，包括木炭的重量，燃烧的时间，这都不容易做好。”
云祯倒没注意这些，周家商队这边待他自然是如待姬怀盛一般恭谨小心，这暖壶一直给他留着，他还以为很寻常，听到承恩伯说，才点头笑道：“原来是这般，老先生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有这等机巧。”
承恩伯心下微奇，但想着这孩子一看就知道还年轻，想来也是在家里娇生惯养的，笑着道：“小公子年岁几何了？看着尚未及冠？”
云祯点了点头：“转过年就十九了。”
承恩伯笑道：“这般年轻，这冰天雪地的出来行商，可辛苦吗？”
云祯老气横秋道：“还好吧，其实骑马更快，也省得在路上折腾这许多日子，就是家里不许。”
承恩伯叹道：“骑马是痛快了，但是伤身子，长途跋涉还是慢慢走的好，不然伤了根本，年老可就顶不住了。你们少年人，只想着痛快，哪里知道家里长辈牵肠挂肚呢。”
云祯嘿嘿笑了声：“老先生是不是还想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呀。”
承恩伯道：“长辈总是为着你们好的，可惜你们年轻人不领情。”
云祯道：“老先生是不是儿孙不听话啊，别伤心。其实年轻人兴许也就是嘴硬要面子，兴许心里也知道是长辈还是爱护小辈的，不是人人都能有长辈管束的呢。”他想起自己两世没活好，兴许也就是因为父母不在，无人管束的原因，不由有些落寞。
他低着头，慢慢将针旋转着，又小心翼翼拉起狐裘掩好，来防止他着凉。
承恩伯看他又乖巧嘴又甜，还体贴，心里十分喜爱，笑道：“我若有你这样的孙儿，心里可要欢喜死。”
云祯嘿嘿笑着：“我小时候特别淘气的，您若真有我这样的孙儿，怕不是天天拿着戒尺伺候，那时候可就嫌弃我太淘气了。”
承恩伯道：“一看你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你爹娘特别宠你吧。”
云祯道：“是挺宠的，旁人都说按他们那样子宠法，我将来就是个混世魔王，可惜他们去世得早，不然兴许如今也是天天要教导我了。”
承恩伯有些怜惜，又有些纳罕：“我看你们兄弟二人举止落落大方，人才非凡，想来族人教养很不错。”
云祯嘿嘿一笑，承恩伯又感慨：“外人教导起来轻不得重不得，有些事情也只好生身父母才好下死手管教，若非亲生子，任你平日如何亲，稍稍严厉些，便会记恨在心。”
云祯道：“老先生看开些啦，儿孙自有儿孙福，这都是他们的造化，尽力就行了。”他看这老者千里进京，也无一个儿女伴行，半夜病重，因此念念叨叨，啰啰嗦嗦，也只是宽慰开解。
承恩伯伤感道：“是老夫啰嗦了，你们少年人不耐烦吧，倒是耽误你休息了。”
云祯算了算时间，开始拔针，一边道：“怎么会呢，有人说说话挺好的，我也觉得这里床太硬，不好睡，也是没睡着。”
承恩伯失笑：“你还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云祯道：“是啊，我有个朋友，从小和我一样也是一点苦不能吃，如今他去边关从军了，我想起来也觉得纳罕，不知道他怎么吃得下那等苦。”
承恩伯肃然起敬：“肯去戍边从军，可知自有一番志向，是个好男儿。”
云祯笑道：“他小时候也是时常淘气，偏生他家教严厉，也时时被教训的。有次他好奇去逛那南风馆，结果人才进去就被他家里派了一队家丁拎回家了，听说他祖父亲自拿了大板子打了他半个月没起床。所以长辈教导，恁是如何，也没有隔夜仇的，老先生您就别太担心了。”
他一想到就忍不住笑，那次据朱绛说他就是好奇，去看看，结果立刻被他小厮告了家里，朱国公大怒命人立刻去拎了他回来狠狠教导了一番。也所以后来他闹着要和朱绛合籍成婚，朱国公却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朱绛教坏的，在他跟前一直挺温和的，逢年过节他去给朱国公请安，朱国公都只偏着他，有事只责怪朱绛。
可惜，便是如此，他们还是希望朱绛娶亲生子，是不是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对自己心有愧疚，平时多有容让？可知再狠，那也是亲人呢。
他替承恩伯慢慢起了针出来，又慢慢揉着承恩伯的胃部：“好些了吗？”
承恩伯却还想着他那个故事，笑道：“是不是你们少年人都会好奇，想试试什么龙阳断袖的。”
云祯脸一红没说话，承恩伯却已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我有个小辈，从小他就是我看着长大，在我手里教着习字背书，他也顽皮淘气，没个定性，我算是他长辈，少不得对他严厉了些……后来他也是，有一天忽然对他母亲说他好龙阳，不喜女子，让家里不必给他安排房里的丫头。”
云祯轻轻啊了一声。
承恩伯低声道：“他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不会再有孩子了，听到这个吓得不行，找我来哭了许久，求我找大夫替他治一治这病。”夜深寂寂，四下无人，他又是病重体衰之时，心里正十分脆弱，这个秘密已经深深埋在心里十几年，忍不住向面前这个素昧平生又极温柔体贴的年轻人倾诉。
云祯道：“这个治不了吧。”
承恩伯道：“那孩子从小就有些左性，认定了的事就很难扳回，我其实也苦口婆心劝他，先纳了……先娶了媳妇儿，生了孩子，之后他想怎么好龙阳都行。”
“结果那孩子不听，说急了他就给我说，说女子便是脱光在他跟前，他也不起，叫我别费心了。”
云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承恩伯叹气道：“你们少年人听了只觉得好笑，哪里知道那时候他母亲的难过，为着这都病了几场，那孩子只是不听，他学业功课样样优秀，人人见了都夸，偏偏这一桩上，就和他母亲给顶上了，如今想来也是我们逼得太甚，他反而越发逆着来了。”
“后来我当时也气糊涂了，毕竟这孩子从小对我都极尊重，言听计从的，这还是第一次这般顶撞我。我就想了个法子，让大夫开了些助兴的药来，找了几个善生养的家养丫鬟来，哄那孩子吃了药，然后让那些丫鬟服侍他，关了门锁了他在里头。”
云祯忽然血液全数往脑袋里冲，一句话忽然冒出来在他脑海里“手段比较激烈，因此朕与承恩伯就此翻了脸。”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看着眼前那老者，清矍，儒雅，他们从江南来……带着皇上喜欢吃的鲜鱼……
答案呼之欲出，他声音微微带了些颤抖：“后来呢？”
承恩伯苦笑：“那孩子拔了佩剑，将自己手上血管全划开了，很深，流了很多血，丫鬟们吓到了，拍着门让我们开门，急急忙忙找了大夫来，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他原本极擅弓的，那次以后许久拿不了弓，我和他母亲也被吓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敢狠逼他。”
手臂上的伤……云祯见过，他还以为他是战场上受的伤，还奇怪怎的会有人能如此近身伤他，他可是主帅和太子。他眼皮发热，下边一股热气直冲上来，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他心疼他，虽然已过了这许多年。
承恩伯却已完全沉溺在了回忆中，没有注意到他脸色大变，还在述说：“后来那孩子就与我生分了许多，但有他母亲居中转圜，也还好。但后来……他母亲病中多疑，听说他在……他身边有个年轻大夫，和他甚为相好，同进同出，意气相投，便又疑心是那大夫勾引他。借口生病，将那大夫骗来治病，却让我威逼利诱，把那大夫逼离了那孩子。”
云祯脸色唰地变成了雪白。
承恩伯长长嘘了一口气：“自此以后，那孩子恨毒了我，再也不肯见我。”

第112章 查岗
承恩伯最后也不知如何睡着的，清晨醒来的时候，胃已轻松了，浑身也好了许多，身边的仆从管家们都大惊小怪了一番，嗔怪伯爷晚上不舒服也不叫他们起来伺候。
承恩伯只是笑道：“在驿站里不方便，又是寒夜，三更半夜的叫你们起来又能做什么，倒是周小公子服侍了我一夜，实在是多承了他的情，让他们挑一缸鱼送过去吧，再封一千两银子过去，就说多谢他的药和裘衣。”
管家道：“人已走了，一大清早，这些商队都是起早贪黑的。”
承恩伯有些怅然：“啊，那得找机会谢谢才好，是了，等到了京城，找庆阳郡王问问，那周氏与晋王有亲，想来能打听到是谁，到时候再厚厚送些礼过去答谢吧。”
管家笑道：“伯爷还真和他们投缘了。”
承恩伯道：“怪我没福气，没有这样一个贴心乖巧的孙儿，举止大方，又善心忠厚，全无心机，看他出身富贵，偏偏父母早逝，家里养得一点心机没有，照顾人又分外细心。”
管家道：“伯爷既然如此喜欢，不若打听到了，认个干亲也好。”
承恩伯叹息：“周氏和晋王关系紧密，我们是外戚，不能冒这结交藩王的险。可惜，年老了，就喜欢这等活泼泼的小孩儿。”
管家：“马上就到京了，到时候见着大哥儿、三哥儿还有小姐，这不是就有孙儿承欢膝下了？伯爷这是病了，稀罕起儿孙热热闹闹来了。”
承恩伯摇着头：“他们都被他们父母给教得太过有些急功近利了……不可爱了，小时候还好，如今大了，几房人还要互相斗个你死我活，没几个正经想着谈家的未来。不若昨夜那孩子，天真烂漫，全无机巧，想来也是生活优渥，又不是承继家业的当家公子，家里人有意培养如此，惯出来个不知世事的性子。”
管家收拾着床褥却忽然啊了一声：“伯爷，这狐裘，是腋下裘，还是内造的，一千两银子怕是不够。”
承恩伯吃了一惊，转头看了下，昨夜灯光昏暗，自己又疼得厉害，只依稀知道是狐裘，如今看管家抖起来，却见整整一张银白色狐裘，通体雪白，一根杂色也无，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根根透出晶莹光芒，竟真的是上好的腋下裘。
管家翻了下内里绣着的缎标签：“江宁织造府的，这是内造的，外边拿着银子也没处买去，这周家还真是豪阔。”
承恩伯哭笑不得：“这孩子，怕是都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随手拿了就给我盖着的，罢了，进京好歹寻摸一件好的还他罢。”
说完又拿了桌面上的暖壶看，暖壶上倒是镌着周字。再拿起那瓶药来，看到上头的黄签子：“这药也是内造的，御药房出的，从前太后赏过我们家不少，难怪我说昨夜这药力这般好。”
管家道：“还真是有钱能通鬼神了，还是说晋王那边想来也很是照顾，看来昨天那两位公子，是嫡枝的了，就我们家的孩子，也不能这样随手送人这样贵重东西。”
承恩伯点了点头，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其实……若是周家还有合适的女儿，为文葆试着议一门亲，倒也是不错的姻缘，回去倒是该探听探听那孩子是否有姐妹。观其兄弟，料想其姐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文葆这孩子也没什么心眼，文不成武不就的，找个富商女，也能保其无忧过一生了。”
管家笑道：“伯爷真是个操心的命，还是好生养着吧，如今怎样？是继续歇一天，还是这就赶路？”
承恩伯点头道：“赶路吧，早些到京城吧。”
一边厢，云祯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姬怀盛的马车里睡了一回，起来出了一身汗，姬怀盛看他蔫蔫的，笑道：“马上就进京了，是不是看着有点怕见皇上了。哈哈哈哈我就说你，表面怎么怎么硬气，其实心里怕皇上得不得了。放心，皇上若是罚你，我帮你抄几张大字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云祯看向他，满脸麻木：“我谢谢你了，如果我被罚写大字，我一定让请皇上一起罚你，咱们俩难兄难弟，谁也别想逃。”
姬怀盛垮了一张脸：“不是吧！老弟，别和老哥哥我计较了，我这都快要娶亲了，别让皇上把我当孩子管了。”
云祯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皇上把我当孩子管？”
姬怀盛噗嗤一笑：“这也生气，皇上是你长辈，当然要管你，他不管你还能谁管你？”
云祯莫名其妙就生起闷气来，气鼓鼓地进了京，姬怀盛倒是先送他回了侯府，才自回王府去了。
云祯在府里洗了干干净净，又换了一套衣服，挑来选去，一连换了几身，选了一套深色的直裰，披了玉色的外袍，揽镜自照，才算满意了，进了宫去。
姬冰原还在和大臣议事，云祯怕扰了他，没让人通传。丁岱不在，他百无聊赖，也不叫人陪，自己在寝殿里，先自己写了几张大字，始终不大满意，便撂开手去。
自在架子上翻了本书斜倚在榻上看，看着看着眼皮沉重，拉过榻上的貂毛毯子盖了盖，闻到熟悉的佛手香，心里安定下来，他原本就没睡好，这下回到熟悉的地方，闻着熟悉的冷香，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姬冰原不知云祯来，又喜清净，体仁宫一贯无召不入，自回了寝殿换了衣裳，转身冷不防看到榻上有人躺着，倒吓了一跳。近前一看是云祯脸埋在柔软漆黑的貂毛毯内，红扑扑睡得正香，不由失笑，也不吵他，出去问了下宫人，知道他是午后来的，已来了一两个时辰，想来也是久候无聊，便命人安排好晚膳才回了寝殿内。
他注意到桌面上云祯练的字，心想这是怕朕怪他提前回来，先装乖讨好呢。翻了翻，拿了朱笔来替他圈了几个圈，看他还在睡，再睡下去就要把晚膳给误了，便坐到榻边，轻轻摇醒他：“起来了，把晚膳用了再睡。”
云祯睡得迷迷糊糊，昏天暗日，睁开眼睛看到他，朦朦胧胧给他一个笑容，姬冰原看他脸红晕未褪，长睫微颤，颇为可爱，不由捏着他下巴吻了下去，云祯张着嘴巴，懵懵懂懂被他轻薄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别数日，原本就思念极甚，反手抱着姬冰原，热情地回吻。
两人缱绻许久才分开，云祯衣襟松开，气喘吁吁，眸里带了水意，姬冰原抱着他笑问：“怎的忽然回来了，也不叫人通禀，倒教你等了半日。路上不冷么？朕让他们煮了羊汤，出去喝了暖暖身子。”
云祯双手兀自舍不得放开姬冰原：“我来突击查探，看皇上有没有偷偷临幸别的小妖精。”
姬冰原胸口忽然强烈震动，笑得不能自抑：“好的，那就请皇后仔细看看，朕有没有偷偷临幸别人。”
“你可得仔细检查清楚了，前殿后殿可检查过了？没有见到吧？朕清白没？”
云祯嘿嘿笑着，却早已探手入姬冰原的衣襟内：“那些地方会有人替你收拾干净，我要自己检查。”说完已解开姬冰原的衣襟腰带，又去解中衣。
姬冰原只觉得新鲜：“要如何才能证明朕的清白呢？”
云祯一本正经道：“自然是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寸都得看过了，本皇后才能放心了。”
姬冰原忍不住又要笑，只张着手臂任由他替他脱了衣裳：“如此说来，朕若是不让你看，岂不是就是心虚？”
殿内炭盆充足，温暖如春，云祯看着姬冰原结实的胸膛和腹肌，吞了吞口水：“是啊，所以皇上得任我所为，仔仔细细主动给我看才行。”
手却早已不听话地摸了几把，姬冰原被他撩拨得忍不住笑，一把抓住他不老实的手，按回了榻上：“朕觉得这看还是不行的，皇后得自己亲身试试，才知道朕有没有养精蓄锐，有没有守身如玉。”
云祯躺在身下，有些迫不及待：“臣也请皇上检阅。”
两人只果真互相检查了一番，最后连羊汤也是叫人送进寝殿里，两人你喂我我喂你，胡乱打发了晚膳，又进了内殿直闹到了深夜才算相拥着懒洋洋躺在床上说些闲话。
云祯闭着眼睛，手悄悄摸着姬冰原，姬冰原被他摸得发笑：“你净摸着朕的手臂做什么？”
云祯道：“这还疼吗？”
姬冰原低头看了眼手臂手腕上伤疤：“早好了，不疼。”
云祯低下头，悄悄舔舐了下，姬冰原只感觉到那舌头又软又热，忍不住笑：“又胡闹，适才谁嚷嚷着不来了？撩起火来朕可不管你了。”
云祯心里藏着隐秘的怜惜，伸手将姬冰原牢牢抱着，眷恋着那肌肤暖热感觉，紧紧贴着他。
姬冰原只觉得自己这年轻的皇后今日有些热情黏人，但又分外新鲜，小别胜新婚，他伸手也拥他入怀，两人含含糊糊缱绻了一番，可算消停了躺下来睡着，云祯低声问他：“皇上。”
姬冰原闭着眼睛问：“什么事？”
云祯道：“我是父母亲去得早，没人管。皇上您当时父母俱在，怎的还是坚持下来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成婚……”还是受的正统储君教育，怎的就这么倔起来了？
姬冰原笑了下：“自然也是犹豫过的，母亲辛苦，有时候难免动摇不然还是顺着她吧，就当孝顺生养大恩。但那时候年轻，觉得不做皇帝又如何，皇帝好像一个木偶一样，别人说要这样，别人说要那样，那还是我吗？那好像就是一个皇帝的躯壳，谁套进去都一样。”
“《世说新语》读过没？我与我周旋久——”
“宁作我。”云祯一把抱住他那刻着伤痕的手臂，心里想，皇上是我的，谁来我也不让。

第113章 怪癖
清晨一大早，云祯就钻出了被窝去校场锻炼身体，姬冰原换了朝服要出去上朝的时候，看云祯正在负着石锁蹲下起身，长腿蹲下的时候，腰臀处肌肉紧绷着显出极好的线条。
姬冰原微微一笑，想起昨夜的欢愉来，索性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云祯头上嘴巴呼出白气，起身蹲下做了九十个，才起了身来，又拿了弓来拉弓练臂力。
天寒地冻，姬冰原料不到他如此勤勉，有些心疼，但还是走到他身边指点了他几下，云祯看了他几眼，忍不住总往他左手臂上看。
姬冰原看他总看他，笑道：“总看朕干什么？不专心。”
云祯道：“好像没见过皇上射箭。”
姬冰原揉了下他的头发：“瞎说什么，你小时候弓马都是朕教的，倒忘了？”说完拿过一把弓来，搭箭上弓，拉成满月，轻轻松松放了一箭出去，射中了靶心。
云祯眉目舒展，拍手：“皇上神射！”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一笑，将弓扔给一旁侍立的侍卫：“朕去上朝了，你稍稍练练，午膳晚膳想吃什么吩咐他们。”
云祯道：“西宁侯听说我回京，昨日就已下了帖子，无论如何一定要答谢我，据说还请了老安王，不去不大好，晚上我就不进宫了，我回侯府歇一晚。”
姬冰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笑道：“这是派了人守在你府前吧？一见你就逮你。那罗松鹤已得了二甲进士，朕看西宁侯面子上，给他留在京里翰林院了，西宁侯已和他家开始议亲，在走六礼，论理西宁侯也该好好答谢你的。”
云祯嘀嘀咕咕道：“就，老安王……我挺怕他。”
姬冰原笑了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怕什么，他是个慈祥的老长辈，你只当自家长辈孝敬着就好。西宁侯与老安王有亲，想来是怕你不来，才邀了老安王出面。”
云祯道：“已送了好些礼了……”
姬冰原道：“这些日子不止西宁侯吧，京里逃过一劫开释回去的，哪一家不给你送礼呢？你府上只怕早就被帖子淹没了，朕就是担心你吃不消这些，才把你打发出去巡阅冬训的，一切让章琰操心去。等三个月后再回来，该冷的也差不多冷了。谁知道你又偷跑回来，果然被西宁侯逮了个正着吧？”
云祯呆了下：“原来皇上派我去冬训是这个意思。”
姬冰原好笑：“不然呢？你以为朕舍得？”
云祯脸上微红：“皇上可以给我说明白些的，我又不是不懂道理的。”
姬冰原戏谑：“难道朕说明白了，你就能忍住不回来？”
云祯想了下，耳朵一热，姬冰原又捏了捏他的耳垂，心情甚好吩咐道：“朕去上朝了。”云祯嘻嘻行了个礼：“恭送圣驾。”
姬冰原自上了肩舆，去往奉天殿去。须臾舆车便到，下肩舆的时候，他招手换了墨菊过来交代：“去查一下昭信侯怎的忽然回京，怎么回来的。”
丁岱赴九边以后，墨菊就变成了贴身随侍的内侍，他连忙垂手应了下了去。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伸手拢起广袖，手指微微划过自己左手臂上的疤痕，昨夜那又热又湿充满怜惜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头，少年人，心思总是那么的清澈见底，一览无余，自己是那样被人珍惜的喜欢着，这种感觉真不错。
他整了整衣袖，进了奉天殿，当值内侍长长喝着：“皇上驾到！”
大臣们山呼万岁。
这边云祯却出了宫，先去大理寺点了卯，批了一些积压的公文，又翻了翻当前一些案卷的进度，问了问几位推官，看一切都如常，看了看时间已到午时，便起了身回侯府。
行至御街时，看到九针堂的匾额，他忍不住走了进去。
九针堂里头井井有条，病人们有着药童们引来引去，坐堂大夫每日挂牌，在里头看病，施针，拿药，外边还有好些免费的茶水桶，又卖着许多成药。
人很多。
有医童跑了上来笑着问他：“公子请问是看病还是抓药？”
云祯道：“我找你们君谷主……”
医童一怔，却仍然笑脸盎然：“敢问公子名讳？我们进去通报一声，但谷主不一定能见您，他也在医治病人。”
云祯道：“我姓云，云祯，你就和君医生说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管治他的病人就好，我不打扰他的。”
那医童却已满脸惊喜道：“原来是云侯爷，我们君谷主说过，侯爷什么时候来都只管请进呢，谷主在里头替病人诊治呢，您请进。”
云祯便随着那医童一路走了进去，到了最里间的病房，看到君聿白正在替一位老者诊脉，长睫垂着，面容凝神如冰，许久不动，云祯也不扰他，只静静站在一旁，看他把脉许久才换了另外一边，又把了许久，才道：“好了许多，但近期应当有饮酒，我说过若是饮酒的话就不必来看的。”
老者脸色一愧：“君医生……实在对不住，实是我家新添了个孩儿，那日一时高兴，看如今病已好了许多，想着不妨事，就喝了一小杯，真的就一小杯。”
君聿白没说话，只是微微伸掌：“送这位老丈出去，这次诊费免了，以后不必再收治。”
那老者满脸崩溃：“君大夫！我这病您已替我治了这么久，别的医馆都看不了啊，大夫！我下次不敢了，一定不敢再饮酒了！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君聿白没说话，神情冷淡，却见旁边忽然走出来两位护卫，二话不说直接将那老者请了出去。
君聿白抬眼看到他，之前冷漠神色陡然融化，笑意涌上了眼睛：“云侯爷今日怎的有空来？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我替你针一针？”
云祯飞快拒绝：“没有！我全身都很舒服！没有哪儿不好！我就是前儿去津海城冬训了好些日子，今日得闲想起来不知道你们这儿开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不长眼的地痞来滋扰？”
君聿白笑道：“有皇上御笔亲题的匾额，又有侯爷吩咐了大理寺、禁军这边照拂，哪还有人这么不长眼？”他转头叫童子上茶。
云祯松了一口气，拿了茶杯，规规矩矩喝着茶，找着话题：“那病人饮酒了，就不治吗？”
君聿白道：“不是饮酒不治，是不遵医嘱不治，擅改药方不治，私换别的大夫看诊的，也不治。”
云祯微微有些气短心虚，猛灌茶水，君聿白笑道：“我这里规矩是大点，不过这么久，我也没遇到几个不遵医嘱的，英雄只怕病来磨，病来如山倒，大部分人都是乖乖的。”
云祯根本不敢看他，转着眼珠：“那当初皇上，也很听你话吗？”
君聿白道：“听的，不过他是主帅，他若带头不遵医嘱，我如何治其他兵士？”
云祯反复转着手里茶杯：“我听章先生说，当初君先生和皇上意气相投，同进同出，十分投契。”
君聿白道：“过得去吧，其实是我们是同一类人罢了。”
云祯好奇道：“什么人？”
君聿白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就是，自己在意的事情，一定要规规整整地按自己的想法来。”
云祯更茫然了。
君聿白看他只想笑：“小的地方，比如东西要放在自己想要它在的地方，旁人不许动，比如手下应该听自己的，若有违逆便打发掉；大的地方，比如病人必须要按自己说的来做，比如北方，应该要收复，比如敌人，一定要打败，若是做不到，就寝食难安，无论如何，千方百计，一定要把那事按自己心意做成了，没做成一日，便一日无法安心。”
云祯目瞪口呆：“这不是很累吗？”
君聿白笑意盈盈：“你注意一下就知道了，皇上以前开始也是穿浅色衣服，后来只要一旦弄脏，他就坐立难安，不肯再穿，战场上哪有这样讲究，他后来就全换深色衣物了。”
云祯：……
说起来好像是啊。
君聿白道：“他所在的范围内，谁身上的味道难闻些，他恨不得立刻将此人打发掉。”
“吃鱼的时候，一定要先吃一面，再吃另外一面，若是谁提前翻过去了，他一定再也不动那碟子鱼。”
“吃柑子一定要将所有的脉络都剥干净才吃。”
“烹茶的时候，茶叶必须每一叶都是完整的。”
“习字的时候，若是那张纸先沾了一滴墨，他绝对不会再用那张纸。”
云祯瞠目结舌看向君聿白，君聿白点头笑道：“他现在君临天下，养尊处优，什么都有人服侍，旁人就觉察不出他这些毛病了，从前他在军中，大多数时间都得和咱们一起共饮共食，那可真是特别明显。哪怕他从来不说，也从来没有发作过，但是和他近了的人，慢慢都觉察出他这脾气来，不知不觉地规避。”
“我自幼在谷中，人人也说我脾性古怪，后来出去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同我一样，倒是稀奇，因此也就比较说得上话。”
云祯忽然咯咯咯笑起来，他回忆和皇上的相处，发现君聿白说的好像还真的是！他想起来了：“是不是镇纸一定要放在左手边，若是不在那里，他会一直盯着那只镇纸。”
有次定襄长公主和皇上议事，他在一旁拿着一只黄纹石老虎镇纸玩，就总看到皇上一会儿就看他一眼，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他当时不解其意，后来还是丁爷爷拿了个水晶球来和他换了走，放回了桌面上。
后来回家定襄长公主教训他不许动皇上几案上的东西，他记忆尤深。
君聿白抚掌大笑：“不错，行军时，他有个亲兵帽上的红缨歪了，我看到他一直盯着那亲兵，那亲兵吓得浑身站战，根本不知道那日为什么太子看他不顺眼。”
云祯咯咯和君聿白笑成一团，好一会儿他才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对君聿白道：“那你当时怎的还回谷里，不留京城呢。”
君聿白道：“谷中当时长辈病重，需我回去主持，况且我心属医道，不闭门潜心研究，焉能有大成？”
云祯愕然，看他脸色正经，一时有些将信将疑：“那您现在是学成了？”
君聿白正色道：“皇上病得凶险，他一身系天下之运，自然不能坐视的，当然要来了。”
云祯点头赞许道：“确实如此，有君神医坐镇，我都觉得安心许多呢。”
君聿白含笑看了他一眼：“我看你近期应是路途疲累，肾气不足，正好如今我有些时间，不若我替你针一针调理调理？”
云祯悚然道：“不必了，多谢君神医，我看您先忙，我晚上还有个宴会要参加，先告辞了。”
君聿白看着他仿佛逃跑一般的逃走了，摇了摇头失笑。

第114章 家宴
“侯爷是跟着周氏商队回的京，原是庆阳郡王正好去那边处置点家事，听说侯爷在那边冬训，便请他吃饭，侯爷知道他要回京，便央着和他一起回京了，商队有护卫，郡王怕不安全，还特意请了扬威镖局的镖师护送，一路上都挺平安的。”
“听说侯爷路上看到别家车队运的鲜鱼，还特意花高价想和人家买了给陛下，结果人家没卖。”
"问起一路有什么不对，侯爷身边的司墨说侯爷原本穿着的狐裘不见了，内务府这边新做的，今年冬才上的身，问侯爷也只说给别人了，也没敢细问，只猜着侯爷平时就不爱穿外袍嫌累赘，兴许是拉在庆阳郡王车上了，没好问。还少了一瓶保和丸，问侯爷也只说是给别人了。路上驿站条件不好，侯爷应是没休息好，一路跟着庆阳郡王的车都在打盹。”
墨菊垂着手，细细与姬冰原禀报。他从前跟在丁岱身边久了，知道在昭信候一事上，皇上是不厌其烦的，汇报务必事无巨细，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小事就不报，再小的事，知道了就要和皇上汇报。
姬冰原神色不变：“知道了。”拿了桌上未批的折子，过来，翻了翻，这是承恩伯的请安折子，他今日才到京，急忙递了折子给皇上请安，又替两孙儿请罪，自承管家不严，督促子孙不够。另外——带了皇上昔年最爱吃的银鲈鱼来，希望能送光禄寺，给皇上尝尝。
姬冰原算了下日子，又转头问墨菊：“西宁候今日请客是在自己家宅子请吗？朕记得他是在莲花胡同那里是不是。”
墨菊连忙道：“是。”
姬冰原点头在那折子上批了圈，然后转头道：“传口谕承恩伯府，朕今晚去伯府用饭，国舅爷千里送鱼的心意，不可轻乎了。”
墨菊连忙应了，姬冰原轻描淡写：“家宴，不必大张旗鼓，微服即可，让高信带几个人跟着，用完饭，正好顺路去西宁候府接昭信候回宫。”
墨菊心知肚明这吃鱼才是顺路，接侯爷回宫才是正经，但仍然利落应道：“是。”
承恩伯坐在花厅内，问管家：“折子递进宫没？”
管家陪着笑：“一大早就命人在宫门口守着，收折子的太监一出来，咱们就递进去了。”
承恩伯点了点头，又对跟前的谈文蔚、谈文葆和谈蓁三兄妹道：“你们进京以来发生的事，从寿礼丢失开始，都一五一十，详详细细给我说一遍。”
谈文蔚满脸愧色，站了出来，开始从救起女子说起，详详细细从头说起。
说到昭信候带了龙骧营来查案时，他忽然打断道：“按你们说的，昭信候此前对你们其实还挺客气的，高统领公事公办。到了后来你们着急质疑以后，反而是昭信候冷了脸，高统领一直在打圆场了？”
谈文蔚道：“是，是我们之前想差了，以为高统领是真正来办案的……昭信候就是过来坐镇，世家子弟，不过是履历镀个金。”
承恩伯面无波动：“你们是想差了，龙骧卫只听圣上号令，昭信候能指挥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昭信候才是主要办案的。”
谈文蔚脸上生愧，又说了几句，承恩伯又问了句：“承恩伯后继无人，这是昭信候原话说的？”
谈文蔚点头。
承恩伯点了点头：“这是站在皇上角度说话，真心可惜你们身为皇上母族，原本该是皇上最好的臂助，最该值得信任的手下，不料你们竟如此无能无知，将来不能替皇上分忧，你们倒以为他是故意为难讽刺你们呢，心胸的确狭窄了些。”
三兄妹脸上又红又白，十分难堪，承恩伯又让谈文蔚继续说。
待到说完办案回京，皇上赐宴，最后却没出来。
承恩伯道：“这事你们没和我说，皇上不是这等随意之人，便是他不到，至少也会让高统领、昭信候出来，若是他们也没空，调光禄寺的宗室来陪客都不是难事。”
谈文蔚道：“事后是赏了些补偿。”然后又说到参加文会被斥一事，找到河间郡王和昭信候探问。
承恩伯道：“这事河间郡王也没说错，确实是皇上一向风格，名为斥责，其实是护着你们，震慑其他打你们主意的人。昭信候也没骂错你们，鲁国公抄家后，我也命你们安分低调些，你们只不听我的。”
谈文蔚低声解释道：“我们当时进京数日，连圣上面都没见过，也没见任何差使，心下也觉得着忙，不知下一步应当做什么。”
承恩伯道：“圣上口谕很明白了，让你们好好读书。可惜你们还是沾上了官非。”
谈文蔚面有愧色：“是孩儿们的不是，当时文会后将诗文刊刻互赠也是惯例，万没想到他们如此不慎，竟然未曾避讳，这天子脚下，还能犯这样的错误……”
承恩伯斥道：“都这样了，你们竟然还以为那只是未曾避讳这么简单的小事？全程密审，不留口供，三千册书籍全数销毁，主使二十三人绞，流放三十余人，所有工匠全数入匠户奴籍，秦王为此上书削藩撤军，废了一个郡王爵，你们竟然还以为只是因为未曾避讳？
你们当秦王那老狐狸是傻子吗？无缘无故自折羽翼？那本诗集后必然有着了不得的要人命的东西！还是万寿节这个各国使臣都在的时候，秦王那是断尾求生！你们能侥幸洗脱，是真的要感谢皇上，感谢昭信候了！”
三兄妹都脸色微变。
承恩伯却又忽然问了句话：“那昭信候，年已十八了吧？可曾婚配？”
谈文蔚摇头:“未曾婚配。”
谈蓁上前道：“孙女之前听鲁国公家的孙女说过，似乎屈太傅有意将孙女许配给昭信候，但进宫面圣回来后绝口不提只说孩子年纪还小了。”
承恩伯脸色微讶：“屈太傅？那可是帝师，皇上居然未允？”
谈蓁道：“屈太傅那位孙女我见过，才华横溢，容貌也是极好的，闻说屈太傅爱如掌珠，因着这事，影影绰绰知道点风声的人家都无人再敢向这昭信侯提亲了。”
承恩伯若有所思，又道：“西宁侯之女失踪一案，开始是昭信候办理，最后审理却是皇上身边的丁岱坐镇大理寺亲自审理，你们可明白这意思？”
谈文葆道：“因为事情绝密，皇上更信任丁公公？”
承恩伯摇了摇头：“你们错了，文字狱历朝历代，都算不上仁一字，皇上不肯让昭信候沾上这酷虐之名，内侍坐镇主持，这是自己把这口黑锅给背了。之后又让昭信候上表为涉案的勋贵、文臣们讨情，这又是把好人给昭信候做了。”
他看了眼三个孙辈，意味深长：“包括之前，蓁儿失踪，皇上聪明，必然猜到你们遇到的不是丢失寿礼这么简单的小事，事涉母族，他派昭信候携着天子剑去处置，是因为最信任他，果然他处置得很好，一干匪人，不经审理，直接格杀，朝廷再有非议，也拿他没办法，因为都知道，那背后是皇上站着。”
“昭信侯随便办个案子，就能让秦王撤藩，旬阳郡王被废，河间郡王乃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被他踢晕踢伤，醒过来尚且要上书把罪过全揽过来，你们也当知道昭信侯惹不得了，你们居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不起他。”
“皇上待咱们，算得上情深义重了，昭信候的一言一行，其实就是皇上对你们的警告，你们这还没看出来，竟然还以为是昭信候骄狂，实在是过于蠢钝了。”
谈蓁忽然上前道：“祖父，孙女有一事容禀。”
谈蓁上前，将前日和两位兄弟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又道：“孙女儿心想，咱们如今门庭眼看着衰落下去，何必押宝在这几十年后呢？我看如今圣上似是对河间郡王也无特别优渥，想来他正值英年，对储君本就只会打压疑忌，我们若是真急着嫁了，在圣上心里，反而和我们越发生分了。今日听祖父一言，才知道原来我们进京至今，皇上对我们是爱之深责之切，既然圣眷犹在，何不谋更多？”
承恩伯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谈蓁，料不到她能有如此野心，谈蓁目光灼灼回视祖父，自从知道失贞就会被病死后，她就对祖父那昔日的温情失去了幻想。从来都只有利益，她如果拿不出足够的利益，河间郡王若是不能为储，祖父也不过是惋惜白白嫁出去一个好筹码，至于自己今后将会如何，谁会在意？
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让自己这枚筹码更沉重。
承恩伯沉思了一会儿道：“待请安折子回来看皇上如何说。”
祖孙才叙话到一半，忽然外边管家小跑着进来，面有喜色：“伯爷，宫里传来信，皇上今晚微服亲临伯府，和伯爷用家宴。”
承恩伯和谈家兄妹瞬间大喜过望，承恩伯瞬间眼圈居然有些发红，强制压抑下去，声音微微发抖：“快，好生交代厨子，做好鱼，菜单子务必要给我先看过。”
“还有厅堂收拾干净，稍后必有内侍和内卫过来查看驻跸安防，安排好银钱打赏，全力配合。”
承恩伯转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皇上，果然对母族还是有眷恋的啊！
伯府上下所有人面有喜色，与有荣焉，立刻全飞奔着忙了起来。
果然不多时高信带着侍卫提前过来踩点，布置安防，承恩伯亲自出来迎接：“高统领。”
高信连忙笑着请安，承恩伯牵着高信的手道：“上次我那孙女儿，全靠高统领解救周全，尚未能亲自答谢，今日又要劳烦您亲自过来跑这一次。”
高信笑着道：“不管当这声谢，我只是奉旨办差，且还是昭信侯的功劳。”
承恩伯道：“正要说也要好好感谢昭信侯，只是我这几个孙儿愚钝，年轻未经事，当时阵脚大乱冲撞了昭信侯，如今正心里没底，想和高统领打听打听，我若诚心想请昭信侯原宥，不知当如何做才最好，他可有什么喜好。”
他是皇上母舅，年纪又长，如此说话已分外低声下气，高信笑道：“昭信侯脾气直爽，其实心极软的，稍稍说几句和软话，他脸皮薄，看在皇上面上，必不会当面给您老人家难堪的。”口吻却是仿佛觉得承恩伯给昭信侯做小伏低非常顺理成章一般。
承恩伯心下明白，又叫人拿了厚礼来赏高信，高信很是客气不肯收，承恩伯一再劝说，才勉强收了下来，笑道：“多些伯爷了。”
到了晚间，果然姬冰原穿着身玉色直裰，披着白狐皮裘衣来了，承恩伯带着三个孩子跪迎，姬冰原笑着上前亲自扶了他起身：“舅舅不必多礼，您千里而来，风尘仆仆，本该朕在宫中设宴才对，但想着您年岁已高，宫里规矩多，进宫一次倒劳动您老人家身体不便，您胃还不好，吃了那宫宴怕反而回家不舒服，便亲自过来。反正都不是外人，就当家宴，不必拘礼了。”
承恩伯看姬冰原神采奕奕，容貌和当初幼妹又有几分相像，说话又谦和，还惦记着自己的胃病，一时百感交集，竟然涕泪交加：“老臣多谢皇上惦记……老臣……老臣料不到这辈子还能得皇上如此宽待，实在是惭愧……”
他年老，又才生过病，这一落起泪来，姬冰原也有些心软，只命墨菊上前扶着老伯爷就座，自己也入席，笑道：“舅舅说这话就生分了，当初朕写字学诗，都是舅舅启蒙，朕岂有不念之理。您这一路上京，可顺利？”
承恩伯擦了泪水，愧道：“皇上见笑了，容皇上惦念着，臣这一路先走的水路，也还平顺，到了津海城转了陆路来京，一路颇为安泰顺当。”
姬冰原看了眼宴上果然热腾腾送上来一道蒸鱼和鱼脍，含笑道：“劳烦舅舅这一路千里奔波，还惦记着我喜欢这银鲈鱼，这大冷天的，送上京想来不易，也太过靡费了些。”
承恩伯道：“皇上教训得是，平日万不敢如此，只是老臣难得进京一次，也没什么稀罕东西给皇上带着，想着只有这自家养的银鲈鱼，从前皇上您最爱吃，因此一路送上京，用炭加温，保着鲜活，只希望皇上能尝到一口爱吃的就好。”
姬冰原道：“舅舅心意，朕十分感激。”
承恩伯道：“说到这鱼，路上遇到周家商队的两位少公子，看到这鱼，还专门找了我来央求，想要出高价购买，老臣想着皇上离了江南这许多年没吃过了，还是没舍得让。”
姬冰原含笑道：“周家商队？可是和晋王有亲那个晋地周氏？”
承恩伯笑道：“不错，闻说晋地周氏富甲天下，果然如此，那两位公子年纪轻轻，却举止有礼，待人接物极为大方，虽说出身商贾，我看差一些的王侯之家，怕都养不出那等气度。”
姬冰原点了点头：“庆阳郡王即为晋地周氏所出，为人也通达伶俐，沉稳老练。”
承恩伯道：“皇上说好，想来必然是好的，他那小少爷，驿站里住在我隔壁，当时我夜半胃寒呼痛，想着驿站寒夜麻烦，未曾叫人。没想到那位小少爷听到起来，过来替我喂药喂水，好言宽慰，还为我施针，我心下十分喜爱，还想着到京以后，再找庆阳郡王打听打听这位小少爷的姓名，到时候也好答谢一番。”
他一眼看到皇上身上穿的狐裘，笑道：“那小少爷还拿了他的狐裘来替我遮盖保暖，后来一看十分昂贵，他就如此不在意拿来送人，小小年纪，体贴细心不说，难得这份豪情，这份义气，实在是气度非凡，那狐裘还留在我这里，正想着查访到后，还他一件才好。”
姬冰原嘴角微微翘起：“这般心善的小少爷，朕也当赏才是。”

第115章 凤举
云祯僵着笑脸坐在上首，看着西宁侯一直在赞不绝口地夸他，罗松鹤已上来敬过几次酒，他身旁的安王则爱惜地携他的手，时不时问他几句话。
其他人敬酒还可以浅浅抿一下，老安王的酒却不敢瞒，云祯老老实实喝了三杯酒下去，老安王看着他的眼神就充满了慈爱。
再问了几句话，老安王笑逐颜开，拉了他的手不肯放了，只拉在身旁，问个不停。
多好的孩子啊！瞧他多乖！见自己都是老老实实的叫安王殿下，问什么答什么，叫喝酒就喝酒，说话又乖巧又嘴甜，还动不动就脸红。
这样乖巧，难怪皇上中意他。皇上那是谁？将祖宗几十年的失地给收回的中兴明君！他既看重，那准错不了，就可惜不是个女娃儿。
云祯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以自己为主客的宴席，他之前守孝，守孝后出来就进了上书房读书，之后又去了西山大营几年，极少出来交际，偶尔自己请个客也都是宴请营里的将领，军中无需这样多应酬。
这跟前敬酒的人就没停过，主人还一直在让自己，陪客还是这样一尊大佛，没几下云祯喝了点急酒，脸就已红晕泛起。
他下首正是姬怀素和姬怀盛，两人今天也被请了来，姬怀盛戳着姬怀素道：“叫他少喝点，他那点酒量，一会儿怕是又要生事。”
姬怀素笑道：“他醉了也只是乖乖躺着，能生什么事，你没看到老安王给他斟的酒，宗令大人斟酒，给你你敢不喝？”
姬怀盛悄声道：“怪哉，安王平时不爱理人，总是一板一眼，左一个祖宗规矩，右一个想高祖当年……绝了，今儿怎么对云祯这样亲热。”
姬怀素想起那道密旨，微微而笑，想来这位安王，为了那堂堂皇储之位，也少不得低下那清高的头，来讨好皇上近臣了。
只是，年幼皇储，如何面对明年即将到来的北楔铁蹄？
姬怀素泰然自若，反而觉得了一丝爽快，但——他看了眼云祯，如今唯一的威胁，是吉祥儿，他应该会千方百计阻止历史重演，他如果没猜错的话，吉祥儿应该是会自己领兵出征。
但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他如今的功绩，都是皇上费心扶持起来的，离能够领兵作战还差太远了，皇上宠他，就更不会舍得放他出去迎战，他有十足把握，皇上一定还会御驾亲征。
他看着喝了酒，脸灿若朝霞，艳如桃李的云祯，心里又酥又软，到时候少不得想些办法慢慢笼回他的心。
却听到安王拉着云祯的手问：“云侯爷可有表字？”
云祯摇头，整个人其实已有些懵，眼睛看人呆呆的，却显得犹为稚气，安王拍着他的手道：“正好，我有一字正好衬你，祯者，祥也。大吉大利，福瑞吉祥，我看侯爷人物飘举超逸，风姿飒然，正好赠你一字凤举，龙凤呈祥，再吉利祥瑞不过了。”
云祯微微张大嘴：“啊？”
西宁侯一拍桌子：“云凤举，好字！我看极好！”
堂内嘉宾已轰然叫好，姬怀素却和姬怀盛面面相觑，只觉得安王这神来一笔实在是有些近乎玄幻。
这赐字，一贯是师长或者亲厚的朋友所赐，安王和昭信侯素无往来，从前定襄长公主掌军，哪个亲王宗室敢结交军中大将呢？如今虽说定襄长公主不在了，但素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往来。
今日安王这等亲厚已是大异寻常，居然还突然赐字。固然他是宗令，皇室长辈，但人人都知道，宗令不过是给皇上当差管管族事，闲散宗室一个，皇上高兴也认认长辈，若是逆了皇上的意思，那可就要议起君臣来了。
安王这么贸然给皇帝宠臣，素日骄狂名声在外的昭信侯赐表字，若是昭信侯不冷不热，或是来一句正等皇上赐字，那这脸可就丢大了。
但众人只看到云祯起身敬酒，感谢安王赐字，脸上嘴唇脸颊到耳根都红得可怜，眼睛都有些茫然了，看着又乖巧又柔顺，更带了几分稚气，一点都看不出平日传闻中那任性恣意，狂妄自大的样子。
姬怀盛悄悄和姬怀素咬耳朵：“怪道皇上疼他，连安王老人家也疼他，看他这一副乖巧样子，谁知道他那样淘气呢。他去冬训，皇上不让他回来，怕路上太冷，结果他硬是悄悄跑回来，看着皇上估计一点儿没责罚他。”
姬怀素道：“皇上教他去津海冬训是为他好，他没领会皇上苦心，你瞧瞧今天这阵仗，他如今可是大热门，人人赶着想要还他的情呢。”
姬怀盛艳羡道：“好威风。”
姬怀素笑了声，心想皇上倒是一心一意替他铺路，上一世皇上也是如此，待他实在是分外好。
只见酒过三巡，安王就起了身只说年纪大了身子不成了，不陪了，略敬了主人便告辞。
西宁侯连忙起身亲自送了安王出去，云祯趁着这个空隙连忙借口要解手起身转到了后头，他已经浑身一身热汗，站在花园廊下，一边大口呼吸着外边清冷的空气，一边解了外袍和衣襟，拿了汗巾擦着汗。
姬怀素和姬怀盛也起了身正好走了出来，姬怀盛道：“仔细热汗风一吹就着凉，你倒是注意些啊。”
云祯转头看向他们，眼睛已有些凝不出焦点，姬怀盛噗嗤笑了下：“瞧这醉猫样儿，少不得等会子又要送你回侯府了。”姬怀素却眼尖，已一眼看到了云祯白皙脖子下一连好几个深红色的痕迹，一连到锁骨下，甚至清晰能看得出是牙痕。
姬怀素瞬间妒火中烧，谁？又是谁？朱绛走了，那胡儿也打发走了，那个戏子？不对那个戏子也不在京里，吉祥儿这又是找了谁？
姬怀盛也看到了，笑着叫着他新出炉的字：“云凤举，你这侍妾够劲啊，咬得你这，啧，定然是找了个年长的。”
云祯脸红了，将衣领掩了回来，瞪了姬怀盛一眼，姬怀盛道：“嗨呀前儿还为了一只鱼央着哥哥我去替你讨鱼，现在为了个侍妾瞪我？嘿嘿。”他上前一揽云祯，低声道：“我倒是有正经事和你说，我有个表妹，生得特别好，而且，算账是一把手，说实话我从前打算盘没打过她过！今年十六岁了，我舅舅的意思是想给她找个体贴温柔的，前儿求到我这里。”
“我想着，你门第高，侯夫人是不敢想，但是你收个侍妾还是能做主的吧？我这表妹的确是好，性情好，替你管管帐，管管铺面，你肯定一点儿不用担心下人糊弄你，没人糊弄得了她。你若觉得可以，我和那边说一声，选个吉日就行，那边说了，陪过来的妆奁不会少，如何？周家的家境你是知道的，定然不会亏了你。”
云祯热得厉害，推开他道：“真心疼你表妹，还是赶紧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做正头娘子的吧，何苦来找我，我这克亲的命，没准都活不过二十。”
姬怀盛一怔，云祯醉得厉害，迷迷糊糊倒也知道姬怀盛和自己好，若是随口推了倒是伤了感情，只好又捡了之前那命数来说，他拍了拍姬怀盛：“乖，对你表妹好就别坑她了——我活不过二十的。”
一旁姬怀素脸色铁青，拉了他的手臂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府。”
云祯转头看到姬怀素，嘿嘿嘿笑得更厉害，指着他道：“你问问他看看，我是不是活不过二十？嘿嘿，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嘿嘿嘿。”
姬怀盛苦笑道：“我说这位爷不能喝酒吧？瞧瞧这满口说的什么胡话，连自己都咒上了，他的小厮呢？去叫来送他回府吧，再喝下去，我看明儿皇上要气死，若是知道我们都在宴上，必定又要迁怒我们。”
姬怀素脸色青白，手都在微微发抖，心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半扶半抱着他走出去，和门口知客的说了一声说侯爷醉得厉害，先回去了，姬怀盛道：“用我马车送吧，我也还算顺路，和他小厮们说一声就好。”他招手叫了自己小厮来问：“见到昭信侯跟着的家人没？”
小厮笑道：“适才影影绰绰见到司墨跑到门口去了，我去找找。”
姬怀素抬眼却看到司墨正从门头跑来，叫道：“司墨！还不来扶你主子？”
司墨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行礼道：“多谢两位王爷，我们车辆已备好了，在前头候着呢，两位王爷留步，我伺候我们侯爷回去。”
姬怀素道：“我扶着他。”
司墨笑道：“王爷金尊玉贵的，不敢劳烦王爷。”却转头叫了声，只见从黑暗处停着的高鞍车阴影处快步走出来两位护卫，过来利落扶起云祯，就往马车走去。
姬怀素看那两位护卫十分高大健壮，走路虎虎生风，不由多看了两眼，却看到他们配的刀，却是宫里制式的刀，微微一愣。
这一会功夫，他们已将云祯半扶着上了马车，只见马车帘子掀起，云祯抬起头看向车内，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是他以前见过的，全心依赖，毫无防备的笑。
车里是谁？
他看到一双手伸出来接住云祯的手，袖子是雪白狐裘风毛，手指修长有力，握住云祯手臂十分稳当。
然而云祯眉头一皱，一弯腰连忙捂嘴就要往外吐，车旁的侍卫显然也见势不妙连忙上前要伺候，却见车内那只手却伸出袖子一兜，竟然毫不嫌弃将他抱了进去，丝毫不嫌弃那吐出来的酒后秽物。
车辆棉帘重重垂下，遮挡了所有人视线，车子立刻就动了，安静而平稳，很快离开了西宁侯府门口。
姬怀素死死盯着那远去的马车，妒火几乎冲晕了他的头脑。

第116章 吃鱼
云祯头晕脑热，尚记得脏污了姬冰原的衣裳，只挣扎着要离开，姬冰原只按着他道：“没事的，好好待着，他们会收拾。”
墨菊在一旁已轻快上来接过姬冰原污脏的裘服卷了递出去给司墨，用铜盆盛了热水过来，姬冰原拿了热毛巾替他擦着，一边笑道：“这是喝了多少？说让你乖你就真的乖乖的全喝了？朕不来接你怕不是都没人照顾你。”
云祯被他拿着滚烫巾子擦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看墨菊捧了解酒茶来给他漱口，喝茶，终于仿佛好了许多。
一通收拾后，他安安静静缩在姬冰原怀里，眼睛倒是睁着，对着姬冰原只是笑，问他什么都已反应迟缓，笑得倒是比平时还要放松很多。
姬冰原抱着他躺在自己膝上躺平，摸了摸他额头，云祯终于缓慢地反应过来：“皇上您怎么来了。”
姬冰原道：“承恩伯抵京，朕去承恩伯府用了晚膳，顺便来接你。”
云祯哦了一声，脸上也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久才又摸着姬冰原的手臂，微微侧身，抱着姬冰原的手臂，安心地不动了。
姬冰原看他这情状，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问他：“给朕讨鱼吃，嗯？没讨着？”
云祯的脑袋已经完全成为一团浆糊，就抱着姬冰原的手臂，忽然眼圈一红：“皇上，我心疼您，”
姬冰原摸了摸他的头发：“朕有你，想到此前种种一切，可能都只是为了遇到我家吉祥儿，一切过去的怨和愤，就都可以放下了。”
云祯摸着他的手臂，又许久以后才努力道：“臣也是。”
“臣修了三世福，才能陪在皇上身边。”
“臣配不上皇上。”
姬冰原被他逗得好笑：“谁说你配不上？朕说你最好。”
云祯却才慢慢冒出下一句：“配不上也不让，谁来都不让。”
姬冰原心软得厉害：“对，谁来都不让。”
云祯只是蹭着姬冰原不说话了，姬冰原腿上是缎面裤，他温热的脸贴在上头十分舒服，便只蹭着。
姬冰原笑了声，将他抱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你再蹭下去，朕怕是要非礼了。”
云祯头靠在姬冰原肩膀，转头看到皇上薄唇也红润得很，睫毛长长，眼睛看着他专注又温柔，登时酒借人胆，色迷心窍，凑了过去，伸出舌尖舔了舔那薄薄的唇。
姬冰原自然不肯放过这送上门的美景，按着他脑后含着他的唇细细品尝研磨了一番。
转眼已进了宫，车行一路进了体仁宫，姬冰原直接将他抱着进了寝殿内，亲手替他脱了衣服换了寝衣，又再次让人熬解酒汤来，转头却看之前在车上动手动脚撩拨得起劲的人躺进熟悉的床里，已经安安静静睡着了，忍不住失笑，爱怜地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自起了身出外批折子去了。
宿醉起来，云祯趴在床上，只觉得痛不欲生，昨夜已经完全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吐在了皇上衣服上。
啊啊啊啊啊啊，他羞耻得恨不得将脸钻进地里，却见姬冰原从外边走进来，笑道：“还头疼吗？多睡一会儿？”
云祯起身满脸通红：“皇上，昨夜臣失礼了。”
姬冰原道：“无事，朕难得服侍酒醉的皇后，予取予求，甚是可爱可口。”
予取予求？我昨晚醉成这样了？怎么什么都没记得？云祯茫然，忍不住探手摸了下自己，姬冰原看他当真，已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睡得和死猪一样，朕能做什么？”
云祯脸上爆红，瞪了姬冰原一眼，转头起身洗漱去了，姬冰原笑盈盈：“今日不用上朝，朕陪陪你消消酒？”
云祯摇头：“要过年了，有一批囚犯要处置，我要去一下衙门。”
姬冰原道：“好，那先用了早膳吧。”
云祯洗了头脸，过来坐好，看案上有一道鱼，眼珠子微微一转，心里窃笑。
等姬冰原也入座后，开始用膳。自从云祯时时住宫里后，他们用膳便不再留侍膳太监，只如寻常夫妇一般相对而食。
云祯觑着他要夹鱼了，便故意在姬冰原要夹那鱼之前，抢先在他筷落下之前夹了一块鱼肉。
姬冰原筷子微微一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在他夹过的附近又夹了一块鱼。
云祯却筷落如雨，夹了几块以后，飞快地将鱼翻了个身。
然后偷偷笑着，只看姬冰原还吃不吃。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问道：“看来云皇后甚是喜欢这鱼。”
云祯嘻嘻笑着：“是味道不错。”其实他都认不出那是什么鱼，不过是想起君聿白所说，忍不住促狭起来。
姬冰原点头道：“是你路上和别人讨的，没讨着，昨日朕知道了，便替皇后向承恩伯讨了这鱼，果然看来很合皇后口味呢。”
云祯刷的一下脸又已通红，看姬冰原慢悠悠地又夹了一口鱼，笑吟吟：“朕讨来的鱼，皇后虽然爱吃，也还是赏朕一口吧？”
云祯委屈道：“臣是为您讨的。”又做贼心虚问：“承恩伯可说了什么？”
姬冰原笑道：“承恩伯说了，周家这小公子又心善又仗义，豪情好，气度好，一定要找到了让朕好好赏他呢。”
云祯看了他一眼，知道承恩伯和他疏远，绝不可能在他跟前说这些，姬冰原只是打趣罢了，嘀嘀咕咕道：“皇上昨日去承恩伯府用膳了？感觉如何？”
姬冰原道：“吃了几筷子就出来了，没有皇后陪着，朕食之无味，果然今日皇后陪着，这鱼也分外有滋味。”
云祯明知道姬冰原是打趣，不知为何心里却一阵熨帖，他细看了下皇上根本全然没有忌讳自己吃过的地方，回忆起来自己平日里给皇上夹菜可也不少了，没看到皇上有什么忌讳。
所以，皇上是改了那怪癖，还是说是，只对自己这样？
他心里带着小小的雀跃，开心的用了早膳，临走前又趁机在皇上唇上偷了个香，才喜滋滋地出去乘车到了大理寺。
年前处置一批犯人也是惯例，等过了年就休衙了，云祯坐在大理寺大堂里，好歹将公务都处置完了，出了衙门，心里想着是回宫呢，还是回候府看看，又或者是找姬怀盛去，昨晚醉了，依稀记得姬怀盛要荐表妹给自己为侧室，姬怀盛是个厚道人，不可搪塞了他，还是该好好解释一下。
才走出衙门，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姬怀素，没好气道：“放手，别蹬鼻子上脸了。”
姬怀素手却握得更紧了：“昨夜，你没有回候府。”
云祯气笑了：“我回不回干卿底事？”
姬怀素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你留在宫里了，是不是？”
云祯道：“留那里都不干你事。”
姬怀素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当初皇上没废我吗？我告诉你。”

第117章 谈判
云祯站住了，脸色冷冷看向他。
姬怀素看他嘴唇微肿，仿佛早晨又被人狠狠蹂==躏过，红而诱人，眼神冷得要割人，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姬怀素口气忽然微微一缓：“附近的远春阁，天字号九号房，我在那里等你。”
他松开手，深深看了眼云祯，转头离开了。
他有十足把握云祯会来。
果然很快云祯到了，包间中央摆着一席酒菜，姬怀素亲手替他斟茶：“你酒量浅，没上酒，都是你爱吃的菜。”
云祯道：“有话便说，不必再做此态。”
姬怀素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和皇上……的？”
云祯起身转身就走，姬怀素冷冷道：“吉祥儿，你要知道，你死后的事情，只有我清楚，皇上为什么失踪，为什么坐视朝中无君，内阁和军机处扶储君即位，他为什么不出来。便是回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废了我。”
云祯笑了声：“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吗？我可以去问朱绛。”
姬怀素又笑了声：“他不知道，天下人都不知道，他回来，只能做太上皇，自然是因为他已无法站到前朝，号令天下，批阅奏折。否则他怎么会甘心让我继续做这个傀儡皇帝，不过是因为他能稳稳控制住我，我又熟悉政务，能够更快更稳固的稳定朝局罢了。”
云祯瞪大了眼睛看向姬怀素：“你胡说！”
姬怀素笑了声：“公平点，一人一个问题，你可以先问，然后我问，轮流答，不许说谎，我建议你想好再问。”他坐在那边，仿佛又是那个执掌过天下，坐在至尊之位的皇帝，伸出手向面前的座位指了指。
云祯狠狠瞪着他，终于坐了回来，一个问题脱口而出：“皇上出了什么事？”
姬怀素看着他，神情也带着怜悯：“剧毒让他身体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回来的时候，双目失明，且，应该是尝不出味道的。他身体衰弱，每日需要时时卧床，因此他无法处理朝政，他只能利用精于政务的我，并且让朝局不会出现太大变化。”
云祯手微微一颤，瞬间眼泪完全不听指挥的夺眶而出，姬怀素看他为别人落泪，心里一阵酸涩，仍然问出了之前问的那个问题：“我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和皇上一起。”
云祯道：“接了承恩伯府千金回京的时候。”他立刻紧接着问：“皇上后来身体恢复健康了吗？”
姬怀素却正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这么说来，他们在一起也不过是半年时间不到，他忽然心里觉得好受多了，他看了云祯一眼，解答道：“不知道，玉函谷君神医伴驾一同回宫的，他一直住在宫里，每日替他治疗——到我死的时候，没听说他的眼睛恢复，宗室当时择了嗣子过继在我名下。”
君聿白！云祯脸色变得苍白。
姬怀素看着云祯面白如纸，大受打击，十分楚楚，心中一动，但却仍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选择和皇上在一起，是因为我恢复了记忆，你害怕斗不过我吗？”
云祯茫然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忽然冷笑了一声：“你配吗？姬怀素，我同谁在一起，都是因为我喜欢他，真心实意地想和他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姬怀素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知道的——我宁愿你是因为复仇。”正是因为云祯那种可以不顾一切奉献所有不求回报的感情太过珍贵，他才如此的不甘，他宁愿希望云祯是因为复仇，哪怕是恨，也是因为爱过。
然而他头也不回的将所有的过去挥刀斩下，仿佛那些珍贵的过去，都不曾发生，他不曾那样不顾一切地追随他，为他打算，为他绸缪，将所有一切毫无遮掩地摆在他跟前。
他便理所应当地享受，利用，以及践踏。
云祯追问他：“知道皇上为什么中毒吗？中毒失踪的时候他在哪里？”
姬怀素摇了摇头：“第一个问题解答不了，我一个傀儡皇帝，他不会和我说这些。第二个问题我猜应该是和君神医在一起，之前失踪应该是因为他毒发病重无法理事，因此朝中才完全失控，其实也算不上失控，毕竟从天下大局来说，我稳定了四方，若是多给我一些时间……我必能不负托付，只是……我杀了你，皇上大概忍不下了。”
云祯握了握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稳定思绪：“北楔开启战端，究竟是为何？”
姬怀素答得很快：“幼主元钊长大了，他囚禁生母，鸩杀广平王，广平王亲生子江宁和他联手发动政变，两个人都是没有人伦丧心病狂之徒，一个是渴望权力和热血野心勃勃的疯子，一个是想要洗雪曾经在大雍受过所有耻辱的战争狂人，然后一拍即合，挥师南下。”
他看向云祯，缓缓道：“我说过你是纵虎归山，广平王没有防备自己的亲生子，被他鸩杀，那都是疯子，疯子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战争无法避免。”
云祯脸色苍白，睫毛微微颤着，姬怀素温声道：“我知道你心软，只要你稍微信任我一些，当初交给我处置，这场大祸原本可以消弥于无形……现在其实也不迟，你把他召回来，他应该还听你的，就说你生病了，等他回来……你信我，云祯，我不会害你。”
云祯却忽然道：“广平王若是因为他独子死在我手里，立时就挥师犯边，这结果有何不同？况且广平王在北楔摄政多年，军权在握，他掌握军队，只会比当初一个亲政没几天的幼主，一个大半时间都在做军奴的孩子更老练，更圆熟，我更愿意相信，北楔这场战争，绝不是元钊一时之兴，倾国之战，幕后必有更大的阴谋。”
“江宁什么都没做之前，他无罪，不当死。”
“更何况这一世，他还会如此痛恨大雍吗？这还未可知。”
“我只做我觉得正确的事，姬怀素，我们不一样。”
姬怀素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笑了声：“是，你一直这样，哪怕是经过那样一世……轮到我问了：你告诉了皇上，我们重生的事吗？”
云祯道：“没有。”
姬怀素笑了：“皇上若知道，你曾经和我……”皇上不知道，他的压力就小了很多，他不希望他的对手是皇帝，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直到现在还时常入他的梦，云祯不会想让皇帝知道他的过去。
云祯冷冷道：“我和你什么都没有，姬怀素，你一直若即若离，把我玩弄在股掌间，你一直在装傻。我如今才知道，当一个人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可能遮掩得住，他根本也不会舍得我难受，为单恋折磨，为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更不会拒绝我的时候还要和我索取。”
云祯看向他，目光冷静平淡：“你连亲都没亲过我，你这个伪君子。”
姬怀素脸色难看。
云祯冷冷问：“皇上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失踪，为什么事。”
姬怀素道：“明年冬，当时明明已与北楔签了议和停战协议，之后回銮途中大部队路遇暴雪，皇上带着龙骧营卫队二十五人失散，大军多次搜索都找不到人。我记得当时你很不安，签订议和协议之时，你磨着我非要去，当时你还带着老兰头他们去了那边找了他，但当时暴雪，你没赶上大部队皇上就失踪了，你当时是不是也有预感？”
云祯不答，他多问这一句，是担心自己前一世的记忆有问题，第一世他根本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掌握，第二世他的记忆也不靠谱，不知道有没有经过他人的掩饰，如今看来姬怀素和他掌握的信息是一致的。
姬怀素看着云祯，问他：“皇上密旨命我在安王一系选择年幼嗣子，是你劝他的？”
云祯道：“不是我。”
姬怀素深思着，云祯却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还在等待北楔攻击我朝这个机会，拿到储君之位吗？”
姬怀素微微有些尴尬，但仍然款款道：“是，吉祥儿，无论如何，你得承认，我是成年宗室子中最合适的，你若能摒弃成见，抛弃仇恨，我们联手抵御外敌，我也不介意你和皇上……我们将来……”他住了口。
因为他看到云祯以一种看着极其恶心东西的目光看着他，喃喃道：“我上一世眼瞎了吗？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姬怀素脸色沉了下去，但仍然深吸了一口气：“轮到我发问了，皇上是一直好南风，还是因为你？”
云祯起身道：“我已知道所有我想要的了，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他起身整了整袖子走出去，姬怀素淡淡道：“他不立后，无子，是因为他本来就好南风吧？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当然是前几天才忽然想通的。所以，吉祥儿，君聿白，才是皇上命中的伴侣。”
“你如今取代了他的位置，你确定你能改变皇上的命运吗？不错，我知道君聿白来到了京城，已开了九针堂分堂，但是你确定当君聿白发现你和皇上的事以后，还会留在京城？”
“我查过了，君聿白二十年就已随军伴驾过，随便打听一个军中旧人，都知道君大夫当时还是少年，清俊如玉树，和皇上意气相投，同进同出，他还教过皇上制香，最后离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想必另有缘由，但今年忽然进京的时机，很蹊跷。”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皇上忽然命你查抄鲁国公府。这事明明提前了，皇上应该一直是万寿节后才发作。那段时间大朝会都停了，只有军机处能够面圣禀报，内阁代批折子。”
“鲁国公最后审理阶段，忽然由你改成我，你当时好些日子不见，问你只说是你病了——病的不是你，是皇上吧！大慈悲寺那次，是也不是？后来那里发了痘灾，皇上是成年患水痘，自然凶险！之前是瞒着你，你知道以后匆忙进宫侍疾。”
“君聿白千里从玉函谷赶来京城，宿在大慈悲寺开义诊，必然是因为皇上当时病势凶险！之后留在京城开了九针堂，必然也是因为担心皇上。”
“当初离开皇上，多半是为了不误皇上的大业。如今又因为皇上生病千里赴京，此中情谊，可算得上深沉如海了。皇上多年未立后，连男宠也不成有，无论前世今生，有没有可能是一直在念着他呢？”
“君聿白此人清高好洁，卓荦不群，性情极傲，又有一手独步天下的医术，掌着玉函谷，天下大夫，都拜服于他，王公贵族，谁也不敢得罪他，除了皇上，无人能指使他。他绝对不会委屈求全在京城里，看着你们双宿双飞，他一定会走。”
他被妒火充斥的心胸，让他吐出了毒汁一样的语言，他满意看着云祯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他曾经对眼前这个最爱他的人所有的情绪波动了如指掌，他擅长让他为了自己忽喜忽忧，他擅长让他为了自己渴望又永远求而不得，他甚至是享受那种操纵对方所有情感的感觉的。
他笑着道：“君聿白一旦离开京城，你确定皇上还能从战场上回来，哪怕是双目失明？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你和姬怀盛说，你是克亲的命，所以，上一世皇上明明是御驾亲征，心无挂虑，大杀四方，克敌制胜，之后还逢凶化吉，哪怕中了毒，也遇上了君神医全力救治，之后回到京城，他做太上皇之时，一直是君聿白随侍伴驾，今天你拥有的一切，兴许都是君聿白得到过的盛宠。”
“老安王赐你凤举之字，应该是皇上授意，但是你真的是皇上的那只真凤吗？”
他看着云祯身子甚至都在微微颤抖，忽然心里一软，柔声道：“我才和你是天生一对，你信我。皇上一直待你如亲子，因此你才对他有了孺慕爱戴之心，他待你太好，让你有了错觉。”
“现在还来得及，让君大夫留在皇上身边。”
云祯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彷徨和迷茫。
姬怀素道：“你也给我一个机会，挽回一切，我会向你证明，我也会保住皇上，我们回到从前好吗？像从前一样。”
云祯看着他，神情冷漠：“不，姬怀素，我们不一样。”
姬怀素一怔，云祯张开嘴，眼泪却忽然落了下来，脸上濡湿一片，但他仍然开口：“你只管去和君大夫说，你只管说去，他若因为这个要走，他也不配留在皇上身边，当不起皇上待他好”
“我不会退让。”
“我们不一样。”
云祯看了眼完全愣住的姬怀素，转头把门一拉离开了包间。
他浑浑噩噩也不知何时回了宫的，青松看到他回来忙着伺候他要用午膳，他也没有用，只是找了床一躺，被子一盖，青松以为他困了，也没敢扰他。
直到傍晚姬冰原前朝诸事议毕回来，听说云祯一直在睡午觉，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进去一拉被子，云祯却已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已不省人事。

第118章 心病
体仁宫里，气氛沉重，人人噤若寒蝉。
御医们会诊后都只道侯爷是酒后着了风寒，疏于保养，开了药用了针。
针行下去，烧果然退了些，云祯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看着姬冰原倒还挤了个笑容：“让皇上担心了，下次不敢贪杯了。”
姬冰原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乖喝药，安心点，朕陪着你。”
云祯果然乖乖喝了药下去，然后到了后半夜又全吐了出来，烧得复更厉害了些，御医们束手无策。
本来着了风寒，原本就不会好太快，烧个一天两天反复也是正常，但姬冰原守在一侧，面如寒渊，每一个方子都仔细问过，又亲自喂药，然后看着云祯一次次又吐出来，脸色已冷到极点。
所有御医全都不敢再开方，院判只是含糊着对皇上禀报，侯爷这般，先清清肠胃让他歇一歇也好。
天方亮，宫门开的时候，九针堂君聿白应召入宫，替昭信侯诊治。
君聿白诊过脉：“心肾两虚，阴血不足，应为情志不畅，愁怀难遣，郁结于心，长年累月，突然急怒攻心，以致于病发凶猛。”
姬冰原不说话，君聿白道：“上次我给他诊过一次，他小小年纪，就有心神不宁，多虑失眠之疾，我替他针过一次，也和他说了要好好休养，不过这病是在心里，倒也不是我针一针就能好的。前日他过来看我，看他脸色又不大好，心肾不交，上炎于心，房事不节，我要给他诊，他大概是怕我针他，没让我诊就走了。”
姬冰原道：“怪朕，朕早知道他心事有些重，最近也在想法子开导于他，没想到他平日里嘻嘻哈哈只如孩童一般逗乐，自己倒心重如此了。”
君聿白道：“还需开诚布公，解了那心结才好。”
姬冰原道：“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能让他心安，若是朕真的和他挑明了，于事无补，只会让他更惊惧不安，日夜忧惧。”
君聿白顿了一会儿道：“和当初太后娘娘一样吗？”
姬冰原不说话了，眼神却仿佛受到了沉重一击。无数个闲暇时光，他经常想，若是当年不要那样年轻气盛，让母后知道，是不是他和母后的人生会有些不一样。
虽然他极少后悔，后悔是弱者才做的，但母后的早逝还是让他从此以后不再那样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
很多东西，哪怕意会，很可能不说比较好。可以做，但不要说，因为知己太少，言语只会造成误会。
他完全可以站到更高，更高的地方，更强大，更让人放心，那个时候，母后才不会为了这点事就日夜忧惧。
就如同现在一样，吉祥儿担忧的，是未来自己的命运，是那些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过去，他不说，自己就不问，他担忧，自己就证明给他看，让他安心。
君聿白长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缠那个话题：“我开个方子让他们照单抓药，然后给他针一针，先把烧给退了。”
替云祯解衣行针之时，云祯身上那些星星点点痕迹又再次露了出来，君聿白道：“我说过了，节制房事。”
姬冰原道：“朕的错。”
君聿白道：“罢了，我知道不是你，你一向克己复礼，克制得很，那孩子心事太重，你若不幸他，只怕想得更多，你惯着他，不过是想哄他开心罢。”
姬冰原沉默。
君聿白不再说话，拿起银针替云祯行针。
一套针行下来，云祯额角终于不再那么滚热，再让人端了药来，姬冰原亲自含了药给他哺下，果然也终于不再吐出来，过了一会儿药力发作，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君聿白道：“我再住在宫里几日，疏散疏散就好了，你守了一夜，也去歇息吧，我看你这些日子显然也并未好好保养身体，这样实不利于养生，顺便我这几日替你也调理调理。”
姬冰原道：“多谢。”
君聿白笑了声：“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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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祯这一觉睡得颇沉，隐隐约约醒来之时，浑身仍然酸痛疲惫，却感觉有人在摸着自己的额头，手又软又暖：“好多了，烧也退了，饮食清淡些。”
是君大夫！
云祯本就心虚，紧紧闭上眼睛，只装作自己未醒。
君聿白摸了摸他的额角，又去探了下他的颈侧，看他睫毛微微颤动，心下好笑，只做不知，又去诊另外一只手腕。
姬冰原道：“多谢了，劳你今日未能好好歇息。”
君聿白说道：“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反而是我还欠你一声道歉。”
姬冰原沉默了一会儿：“一切都过去了，是朕对不住你，当时是母后，或者承恩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把你逼走了吧？朕有些愧疚，但想着那都是我的亲人，你若怨我远我，原也应当。”
君聿白低头看云祯眼珠子滚动，拿了根银针来，往他手上内关穴行针，然后慢慢一路行针，云祯手指颤了颤，正偷听到重要处，仍然硬顶着装睡。
君聿白道：“承恩伯的确是找了我来，问我能不能治断袖之症。”
“又许我王侯之位，让我陪着你，等你登上帝位后，封侯不成问题，但要我替你遮掩此事，还要劝你立后，等立后以后生下太孙，一定会保我富贵荣华，只要有太孙，我和你做什么，他们都不管。”
姬冰原笑了声：“还真恶心人，若你真有意于我，听到这也能恶心走了，若你无意，听到这自然赶紧撇清。不过这气不到你吧。”
君聿白道：“自然不会，我告诉他不要惹我，惹我急了，我给你一针，让你永远生不出孩子。”
姬冰原：……
可怜的承恩伯，简直可以想到他当时是如何吃瘪。
君聿白道：“我要道歉的不是这个。”
“我要道歉的是，我当时知道了你好南风的事，心里想的却是，虽则此前我们肝胆相照，意气相投，确实未生情意。”
“然则我再留在你身边，天长地久，以后可难保。帝王之爱，如何承受？囿于深宫，与妇人争宠？一朝厌弃，相看两厌，彼此仇恨，然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到时候会不会牵连到整个玉函谷？”
“我自己性子我自己知道，若让我受辖制于人，那是绝不可能。你的性子我也深知，你是英雄，是明君，是天生万人之上的枭雄，也绝对不会俯首于人。”
“一辈子太长，我不敢赌，因此我离开了。”
“如今想来，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因此这次我进京，是一直想着找时间和你道个歉。”
姬冰原久久不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必道歉。那时候我年轻，你不信我，也很正常。”
君聿白意味深长：“如今这孩子，年纪轻轻，却已得到了举世难有的隆宠，君恩如山，他难免患得患失。原本心事就重，忧思过度，困顿于情，自然是越发抑郁难消，病自然就起了。”
姬冰原叹道：“是，朕尽力开导他。”
君聿白起了针：“好了，歇着吧，很快就能醒，你好好守着开解他吧。”说完却向姬冰原眨了下眼睛，使了个眼色，向外走去。
姬冰原开始不解，后来却明白过来，叫住他：“聿白，谢谢你。”这声谢真心实意。
君聿白一笑，走了出去，心想着这次可把这孩子的心结给解了吧？上次来看他，说话欲盖弥彰的，身上那醋味都飘出十里远，还自以为掩盖得很好。
自己可真是大好人啊。
云祯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心里却陡然一松，之前姬怀素说过的那些话，犹如毒汁一般煎熬着他，但君聿白这一番话说出来，他完全释然了，君先生，果然和皇上风光霁月，当初原来又是承恩伯在其中作小人。
他感觉到姬冰原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抚摸着，然后长长叹息。
云祯微微觉得鼻酸，睁开眼睛，叫了声：“皇上。”
姬冰原凝视着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些没？身上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云祯道：“就身上有些酸疼，不想动。”
姬冰原道：“你好好歇着，衙门那边已叫人给你告假了。”
云祯嘻嘻一笑：“我腹中还有些饥饿。”
姬冰原点了点头，命人拿了清淡的鱼片粥来，捧着喂过他，又扶着他躺下，云祯低声道：“皇上您别过了病气，而且为着我，您没有休息好吧？去休息吧。”
姬冰原看了一会儿他的气色，果然看他之前那郁郁之色已荡然无存，眼睛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心下暗叹，也不揭穿，只摸了摸他的嘴唇，低下头好好吻了他一回，直吻得他脸红起来，眼睛里又含上了泪意，才替他盖好被子：“好好歇着，朕去看折子了。”
云祯只看着他笑，姬冰原也微微笑了笑，按着他闭上眼睛，才走了出来。
到了前边，他也不忙批折子，倒招手找了墨菊和高信来：“去查一下，昭信侯昨日去大理寺，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我查清楚报来，行事要周密。”
墨菊垂手连忙应了出去。
姬冰原坐在那儿慢慢回想，虽则遇到承恩伯后，他一直显示得分外依恋，心中有事，患得患失，但看得出对自己还是十分信赖，喝醉那天回来，也都还和自己分外缠绵缱绻。
早晨起来，明明还欢天喜地吃鱼，促狭地抢朕的鱼，走之前都还贪欢缠着吻了几回，才兴兴头头地走了，脚步都还小步欢快，若是真有事，怎可能遮掩如此天衣无缝。
急怒攻心，这急是如何急法，这怒又是如何来，总得查清楚了再说。

第119章 出气
这并不难打听，高信很快就回来了：“侯爷早晨在大理寺都是例行公务，只是午时，他出来时被河间郡王叫走了，去了附近远春阁包间用的午膳，没有让人进去伺候，大概半个时辰后侯爷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着像哭过，然后就回宫了。”
姬冰原手指敲了敲，想到君聿白今日简单几句话，就让云祯仿佛放下了什么负担一般。
据朱绛所供，自己战场失踪遍寻不到后，内阁与军机处扶了储君姬怀清登基——之后他入了佛门苦修，因此不问世事，只从来看他的母亲嘴里听说新帝被废，定国公全族男丁流放，毫无疑问，这个废新帝问罪定国公府的人应该是自己。
但这应该是第一世，第二世，吉祥儿应当是放弃了朱绛，转而扶持姬怀素，因此第二世姬怀素应为储君，姬怀素杀了吉祥儿，自己应该会和第一世一样回来。
那天听到的只言片语，吉祥儿也不知道后事，只猜出来了自己或者回来了，为他出气。
这两世，都有一点不明之处，自己若是活着，为什么坐视储君登基？
自己不当会让事态失控，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失踪之时，无法理事——是囚禁？不可能，任何人若是能擒下他，应当第一时间处死以绝后患。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病重不起，隔绝人世。
所以，自己回京之时，只怕尚未完全恢复，那么，陪在自己身边治疗，陪自己回京的，很可能是君聿白。
这就说得通了，姬怀素怕是在吉祥儿跟前说了什么，让吉祥儿以为自己和君聿白有私，君聿白又是自己重病救治的关键人物。细想就知道他抛出君聿白这件事出来，应当是以此为胁，想要他回到姬怀素身边。
吉祥儿自然不可能同意，这几日反复说过几次我不让。
心结应当在此，他怕，他舍不得朕，但他又怕朕无人救治，害了朕将来战场若是有事无法活命，因此这样沉重的负担一下子将他击垮了，他不能和自己说，心里埋藏着这样大的秘密，一个人苦苦挣扎着被负罪感、歉疚感压倒了。
姬冰原长长舒了一口气，君聿白敏锐，发现了不对，及时解开，实在是侥幸。
姬怀素……如何处置他？
姬冰原沉下了眼眸，处置他容易，养大他的野心，再引导他犯错，于他这种常年在权力顶峰的人，太容易了。
但打鼠还要怕伤了玉瓶儿，吉祥儿如此害怕自己知道，自己就只能当做不知道。至于那未知的未来，显然姬怀素所知也不多，无济于事，白白让吉祥儿担忧罢了。
姬怀素，在他目前布下的棋局中，还有用，他翻不起大风波，也就吉祥儿太单纯，才会被他给唬住。
但，敲打一下，给云祯出了这口气，还是该的。
最关键的心结让君聿白误打误撞给解了——那剩下的心腹大患，还是北楔。
他想了下，先写了封密令，招了高信来，即刻送信给丁岱，命人招了姬怀素来。
姬怀素以为姬冰原是要问他择嗣的进展，心下打点着，进来伏下身子大礼参拜。
没想到参拜下去，皇上就没叫起，他只能伏跪不敢动，直过了半晌以后，他冷汗爬满脊背，双膝跪得发疼，姬冰原批完一叠折子，才仿佛看到他一般，问他道：“昨日昭信侯与你用午膳，回来就病了，御医说是急怒攻心。”
姬怀素唰的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姬冰原慢慢问道：“昭信侯一贯天真烂漫，也不轻易与人生气，朕想知道，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教他急怒攻心，高烧不退？”
姬怀素将头磕了下去：“臣……言语不慎，冒犯了昭信侯，是臣失仪了，请皇上责罚。”
姬冰原重复道：“言语不慎。”
姬怀素心下飞快计算着，云祯绝对不敢在皇上跟前说什么，他只能道：“臣恋慕昭信侯已久，昨日想请他用饭，结果席中臣言语轻浮，触怒了侯爷。”
姬冰原道：“西宁侯晚宴那天，昭信侯喝醉了，朕去接昭信侯，你认出来了吧。”
姬怀素几乎头皮发麻，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敢再说话。
姬冰原淡淡道：“朕幸了昭信侯，你嫉妒？”
姬怀素料不到姬冰原竟然直接在他跟前揭穿他宠幸云祯的事实，两股战战，磕头下去：“皇上恕罪，臣心下嫉妒，言语不敬，触怒了昭信侯。”
姬冰原走了下来，缓缓走过姬怀素跟前，停在他跟前，看着他背后透湿的背心：“你知道他是朕的人，你还敢肖想？”
沉重的压迫感再次压了下来，恐惧攫取了他的心，姬怀素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了前世的恐惧，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看着那双龙靴停在自己额前，久久不动，仿佛随时能拔剑斩下他的头颅。
姬怀素颤着声：“臣不敢。”
姬冰原淡淡道：“昭信侯云祯，是朕立的男后。未诏谕天下，是因为他好自在清静，朕也不欲置他于风口浪尖，被凡夫俗子，庸人闲人议论。但他已上了宗室金册，将来择嗣子，将会记在他名下。”
姬怀素浑身颤抖起来，姬冰原慢慢道：“言语冒犯，不敬皇后，该当何罪？”
姬怀素道：“臣惶恐，臣认罪，求皇上宽恕臣不知之罪。”
姬冰原道：“朕今日叫你来，就是教你知道，你若用心当差，忠心耿耿，朕尚能容你，你若再敢肖想皇后，不敬皇后，朕绝不轻饶。”
姬冰原道：“朕要罚你，你服不服。”
姬怀素一个头磕了下去，浑身几乎都在打颤：“臣领罪，臣谢皇上隆恩。”
第二日，天色微明，这日算得上是个晴天，但大雪后仍然冷得紧。
这日乃是小朝会，朝廷不少文武重臣侯在殿下等候皇上传唤听政，却见两个龙骧营护卫从殿内押着一人出来，压跪在玉阶之下，剥去外袍，一个紫衣内侍走了出来，手里持着戒尺，有人认得那正是顶替外放的丁岱御前总管位置的墨菊总管。
墨菊站在男子跟前，朗声道：“河间郡王，言语冒犯昭信侯，行为狂浪，不知检点，圣上口谕，掌嘴十下，殿前罚跪一个时辰后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罚俸一年，如有下次，决不轻恕！”
朝廷众臣全都悚然望去，果然见两名侍卫上前架住那男子臂膀反持，各出一只手将他头扳起，露出脸来，面容清俊，双眸紧闭，不是河间郡王是哪个！
只见墨菊手持戒尺上前，啪啪啪！几道戒尺下去，河间郡王白皙的脸已陡然浮现出几道红肿棱子起来，然而墨菊全未留手，仍然下手又狠又快，不多时十下掌完，河间郡王双颊已高肿起来，青紫红肿，嘴唇破皮，惨不忍睹。
却见墨菊将戒尺横过，双手捧着道：“河间郡王谢恩吧。”
姬怀素跪伏下去，叩头谢恩，然后伸出双手，接过那戒尺，高高举起，长跪在殿前，一动不动，他外袍已被剥去，身上仅着棉衣，在冷风中一直微微打着颤，举着戒尺的手也都冻成了青灰色。
之后再进出的朝臣，看到他面容红肿，举着戒尺跪着，便知道是受了君罚，全都心中悚然，不敢说话，安静默然地从他身侧走过，进入殿内。
河间郡王言语冒犯昭信侯，被圣上当众责罚，还是用的群臣前掌嘴，御门罚跪这样折辱的手段，消息飞快流传，等姬怀素罚跪完离开宫中，整个京城高官大臣全都已知道了这个悚人的消息。
圣上虽则严峻深沉，乾纲独断，但其实对朝廷百官责罚之时，极少用廷杖、掌嘴、罚跪这等折辱人的手段，连面斥都极少，多只是命丞相代为斥责、降职，送有司议罪等手段，器量如海，深沉宽宏，正是君王气度。
然则如今居然为着昭信侯责罚郡王，还是如此折辱手段，这还真是陛下继位以来第一次，可见是动了大气。
责罚的是宗室子，说起来算是皇帝家事，旁人自然不好说什么，不然一个结交宗室的名头落下来，谁担得起？再说昭信侯身上都还有着大理寺少卿的职务，若是河间郡王果真言语冒犯了朝廷大臣，皇上为此责罚降罪，那也正中朝廷百官们下怀，有此先例在，今后宗室们对待朝臣总能多些尊重，不敢借着身份仗势凌人。
宗室子们原本就该做他们的闲散宗室，皇上一贯圣明，总不会无缘无故责罚，必然是河间郡王有错在先。
因此朝廷百官，对此事居然全都有志一同的沉默了，便连一贯有事没事也要上几道折子的御史们，也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罚了姬怀素，姬冰原这口胸中的恶气才算出了些，他议完政后，自回了寝殿，看到君聿白在陪着云祯说话，云祯拥着狐裘，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倚在床上，叽叽咕咕笑个不停。
他微微一笑，进去问道：“说什么呢这样开心。”
君聿白道：“我和云侯爷说你当初种种洁癖怪癖，侯爷只不信。”
姬冰原道：“什么怪癖？”
君聿白忍着笑：“比如吃鱼若是别人提前翻过来了你肯定不吃了。”
姬冰原这才知道那日云祯促狭的缘由，含笑道：“旁人碰了朕肯定不吃了，但吉祥儿算是自家人，与朕结发百年，同心同体的，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云祯看他在君聿白跟前也丝毫不掩饰他们的关系，脸一红，竟然不知说什么了，心里却充满了隐秘的欢喜。
君聿白叹息：“我做错了什么，竟是来听你们在这里打情骂俏，罢了，我先出去了，你们私下如何我可不管，但——节制房事，别忘了。”
云祯脸爆红到几乎滴血，君聿白已悠然起身，飘然而去。

第120章 请安
河间郡王被当众掌嘴，御门罚跪的消息京里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承恩伯府。
承恩伯当时正在见去给庆阳郡王府上送帖子回来的管家，管家禀报道：“庆阳郡王说多谢老伯爷千里迢迢进京还惦记着看他，只是前日酒后不慎着了风寒，如今在养病中，近期都闭门谢客中，实在请老伯爷原谅，等病好后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承恩伯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客气话罢了。时机不好，河间郡王被责罚后闭门反省，他作为宗室子，一起低调谢客总不会错，晋王当年就老成圆熟，如今这个儿子更上一层楼，越发通达老练，只能等过完年了。”
谈文蔚道：“连累祖父如今要在京里过年，实在是孙儿们的不是。”
承恩伯道：“这次进京，和皇上关系能缓和，也是极佳的机会，今日是不是光禄寺那边赏下过年的春祭恩裳银了。”
谈文蔚面有喜色：“是，祖父在，咱们这府上总算有了主心骨，宫里赏东西下来也有了正经名头，除了春祭银，还另有三张皇上亲笔题的福字，又额外赏了一对活锦鸡，咱们兄妹也额外都得了一匹缎做衣服。咱们府上也接了好些帖子，都是请伯爷去看戏吃酒的。”
承恩伯道：“帖子也都拒了，河间郡王被责罚这事出来，咱们都得低调些，不然大肆庆贺，扎了旁人的眼，不知不觉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谈文蔚道：“河间郡王一贯贤名在外，如今皇上因着昭信侯责罚于他，还是如此折辱，京里居然无一人替他去皇上跟前说说情？这都已近年关。”
谈文葆道：“是有些怪，上一次昭信侯酒后踢伤河间郡王，我听说那御史台都被弹劾昭信侯的章子给淹没了，皇上只管留中，连夜还将昭信侯接到宫中去了，直到河间郡王醒了自己上书承了所有不是。这次只是言语冒犯，河间郡王又是谦谦君子，想象不出他如何冒犯昭信侯了，皇上如此雷霆震怒，居然如此折辱。”
谈蓁道：“皇上正当英年，河间郡王如今储君呼声正高，皇上难免心里不舒服，更何况还有昭信侯居中挑拨，那昭信侯一直对河间郡王不假辞色，河间郡王在他跟前只是低声下气。”
承恩伯问：“昭信侯时常留宿宫中吗？”
谈文葆愣了下，道：“我听国子监的同窗说过，昭信侯自幼进出宫闱，后来守孝么进宫，出了孝进宫读书后，皇上怜惜，时常留宿宫中的，对了，今日才又听说昭信侯也病了告假了呢，仍然也是留在宫中养病，也不知道河间郡王被责罚这事是不是和他生病了有关。”
承恩伯道：“病了？原本还说也要递了帖子去拜访答谢的，如今看来也不凑巧了。”
谈文葆撇了撇嘴：“说是醉后着凉，西宁侯前些日子刚请了他答谢，席上他大出风头，连老安王都赠了他一字，叫凤举，啧。”
承恩伯重复着：“凤举？倒是好字，凤鸟扶风而上，飘然高举，昭信侯深得皇上宠幸，前程也是直上青天，这字起得倒是贴切，老安王不像有如此才华。如此说来，这昭信侯想来风姿也如凤飒然乘风了，昔日定襄长公主相貌也只是平平，云探花却是貌美才高，犹如芝兰玉树，想来昭信侯相貌肖父。”
谈文葆道：“能被定襄长公主一眼看上的，自然不差。”
承恩伯若有所思。
谈蓁道：“祖父，皇上厌弃河间郡王之意已十分明显，昭信侯不过是定襄长公主的遗孤，只是因父母早逝，皇上怜惜，时时出入宫闱，才得了恩宠，便已能让皇上如此护短，前日孙女之建议，祖父考虑得如何了？”
承恩伯道：“昭信侯能入皇上的眼，绝不仅仅只是因为皇上怜惜，必有过人之处，河间郡王表面看着温文儒雅，贤明之名远扬，却也未必只是表面看着的这般。皇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更不会随意折辱大臣，他刻意如此，只能说，河间郡王确实惹怒了他。”
承恩伯又问：“可去打听过那九针堂君大夫如何忽然进京了？”
谈文蔚忙道：“问过了只说是早有此意，因此来开的，想来不会说什么。孙儿还想着约个时间，也请君大夫给祖父诊治诊治，结果听说被宣召进宫，为昭信侯诊治去了。”
承恩伯垂眸不语，半晌后道：“递个请安折子，就说新年要到了，老臣想面圣，当面给皇上请个安。”
姬冰原接到折子有些意外，但承恩伯此次进京，似有悔悟之心，他如今有了云祯，万事满足，对过去也没有那样介怀，便准了承恩伯请见的折子。
承恩伯进来要行礼，姬冰原已命人赶紧扶了他起来：“舅舅不必多礼，天气寒冷，舅舅何必还跑这一次。”
承恩伯面有惭色：“老臣进了京，才知道几个孩子给皇上惹了不少祸，多亏皇上一力护持，才没有让他们惹下更大祸事，前日皇上亲临伯府，当着孩子们的面，又是圣驾过来，老夫不好当面教训，扫了皇上的兴。但无论如何，还该进这一次宫，亲自向皇上请罪才好。”
姬冰原道：“舅舅不必如此，照顾晚辈，原是朕该做的。”
承恩伯道：“臣原本是觉得，这三个孩子虽然平时有些天真，但学识上也还过得去，进京也能帮皇上分点忧，没想到他们蠢钝如此，反倒给皇上添了乱，臣实在惭愧。”
姬冰原道：“朕看着也还好，原本打算等过了节，国子监那边放监生的时候，朕就给他们安排点差使，舅舅不必担忧，都是自家人，朕自会照拂。”
承恩伯道：“老臣如今担忧的却是蓁儿。”
姬冰原道：“朕知道舅舅的意思，但河间郡王此人秉性凉薄，功利心强，不是良配。不妨和舅舅明说，朕如今已打算另择年幼嗣子亲身教养，因此表侄女这边，朕还是建议舅舅另做打算，正好也才放恩科，朝中尽有英俊才子，不敢慢待伯府千金，朕也会加恩于他，总包她有个诰命夫人的位份，富贵平安的。”
承恩伯摇头道：“皇上，臣这个孙女，自幼就擅理事，八岁起就替她母亲理事，一应细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辖制下人，管理账目，操持家务，一点儿不差，这学问上，也算得上沉静好学，博雅工诗，经史娴熟，她自幼志高，嫁一人为俗妇，实在是可惜了。”
姬冰原道：“祖父的意思是？”
承恩伯却忽然又转了个话题：“皇上，臣进京后，听说君大夫如今也在京里开了九针堂。”
姬冰原脸色淡了些：“是，前日朕发水痘，君大夫担心，从玉函谷赶来替朕看诊。”
承恩伯惊道：“皇上竟出水痘了？惭愧，老臣未能服侍左右，如今可平安了？”
姬冰原道：“舅舅关心了，已好了。”
承恩伯松了口气道：“皇上果然是真龙天子，皇天保佑，这君大夫果然是医者仁心，侠肝义胆。老臣当日，受娘娘所托，对君大夫多有冒犯，言语轻忽了，如今正好君大夫在京里，老臣正想择日向他道歉，求得谅解。”
姬冰原脸色微霁：“他倒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朕也替舅舅向他道歉了。”
承恩伯叹息道：“臣一进京，就听说皇上怜惜昭信侯年幼失怙，十分照顾宠幸昭信侯，时时留宿宫中。”
姬冰原问：“舅舅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承恩伯道：“皇上践祚十八年，乾纲独断，但后宫始终空虚，史上有男宠的皇帝不少，但都立了后，后人也只当是皇上私事，不会太过指摘。皇上不如立一后，之后无论如何宠幸自己喜欢的人，也都无人可指摘了。”
姬冰原目光发冷，但面容却还平静：“舅舅的意思，莫非是想要朕立谈蓁为后？那是朕的表侄女，不大好吧。”
承恩伯没想到姬冰原如此直接，微微一哽，仍道：“已隔了三代，又不同姓，并无妨碍。谈蓁又能替你治理宫务，使你无后顾之忧，便是皇上您想要宠爱一个两个男宠，也只管放心，蓁儿是自家人，自然替你遮掩严实，尽可信任。”
姬冰原起了身，想笑，但始终没笑出来：“好教舅舅得知，朕早已立了昭信侯为男后，已上了宗室金册。”
承恩伯一怔，姬冰原淡淡看向他：“能让宗令松口，自然是有足够的利益，朕允了在安王这一支择嗣子教养。”
承恩伯满脸意外，姬冰原道：“你看，舅舅，朕不需要挡箭牌，就已经能为所欲为了。母后和您的担忧，根本不是问题，足够强足够高就行了，不同意的，朕自会有法子让他同意。”
承恩伯一时失语，姬冰原看着他：“谈家女儿，当年已为了这可笑的权势，死了一个，如今还要再送一个进来，葬送她的青春年华，换来谈氏的荣华富贵吗？”
承恩伯知道姬冰原已大怒，颤颤巍巍双膝跪下，满脸颓然，老态毕露：“皇上，是老臣逾越了。”
姬冰原淡淡道：“舅舅，朕很失望。”
“母后当初，秉性柔弱，为人单纯，并不适合皇家，你们却将她送入宫中，最后芳年不永……”
“几位表侄的前程，朕自会上心照拂，但也仅此而已了，年后，劝舅舅还是回江南，颐养天年吧。”
“来人，送承恩伯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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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了承恩伯，姬冰原心中一阵烦闷，自起了身转回后殿，见云祯靠在床上，拿着一本书在闲看。
姬冰原坐在榻边笑问云祯：“看来真的好多了？”
云祯道：“嗯，劳皇上担忧了。”
姬冰原道：“横竖也要过年了，你这些日子就都留在宫里将养，不必回府了。”
云祯嘻嘻道：“皇上只管纵着我，以后把我纵成个纨绔子弟一事无成可怎么得了。”
姬冰原蹙眉不语，云祯一怔，姬冰原道：“朕想了下的确如此，这般，年后你也到军机处做个书记吧，也省得你懈怠了。”
云祯啊了一声笑起来：“皇上，求您饶了我，我胡说的，你就当我不成器吧，日日拘在您眼皮底下，叫我可怎么过。”
姬冰原看他笑得身子都软下去，忍不住上前又吻了吻他，两人稳得好一番气喘吁吁，到底记着君聿白的云祯道：“等休息几天还是得回府赏赏阖府上下，要过年了呢，忠义院的老哥哥们也得赏。”
姬冰原道：“章琰会办好的。”
云祯道：“皇上，章大人听说又升官了，您甭老让他替我打点家事了，太大材小用了。”
姬冰原道：“怎么，给皇后办点事还委屈他了？若不是看他替你办事勤恳，朕怎么会升他官儿？”
云祯被他逗得又笑个不停，姬冰原看他心里却只是叹息，知道他将那个秘密经年累月深深掩藏在心底，对外表现出快乐无忧已成了习惯。
前两世到底还是给他的心深深刻下了伤，他告诉自己不在乎，他也确实表现出了不在乎，但是他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他即便是在最心爱的人跟前，也已经无法和一般人一样正常表现出他的痛苦和悲伤了，伤心了就只会发烧，连找人倾诉，诉苦都不会。
若是连朕也负了他，他大概也就只会一声不吭地在旁人见不着的地方消失吧？
抹平他这些腐烂的伤痕，需要缓慢而长久的耐心，幸好他的耐心一向不错，他伸手摸了摸云祯的头，柔情陡然而起，之前承恩伯带来的不悦也消失了，他靠在云祯身边道：“朕也有些累，给朕点地方躺躺。”
云祯连忙往里头挪了挪：“都要过年了，皇上也别那么累了，都让章大人他们忙去。”
姬冰原道：“不必，朕在皇后身边歇一歇就能精力充沛。”说着伸手去拥云祯入怀。
云祯悄悄道：“皇上，可是君大夫说了……”
姬冰原忍不住笑：“你还没病好，朕知道的，让朕抱一抱就好。”
云祯将发热的脸埋进姬冰原怀里，悄悄偷笑，过了一会儿道：“皇上，臣如今好多了，明日回府一下，府里有些信件要处理。”
姬冰原道：“去便去了，速去速回，不可又去哪里顽皮。”
云祯道：“臣是怕君大夫不许，求您帮我在君大夫跟前说说情。”
姬冰原笑道：“朕可不敢，你自去，君大夫若是不让，朕也不许你出宫。”
云祯哭丧了一张脸摇着他的手臂：“皇上，皇上，臣真的好多了。”
姬冰原只管闭着眼笑，只由着他歪缠，并不松嘴。

第121章 买画
云祯一大清早趁皇上上朝，君大夫给他针灸过后，求了一回君大夫，又答应绝不饮酒，得了准许，便一溜烟出了宫。
回了侯府，司砚取了匣子来：“前天信鸽带回来的，有朱将军的，有江宁哥的，还有些密信，都已对上密文，重新誊抄出来给侯爷您看了。”
云祯拿出密信来细细地翻过一轮，又先拿了江宁的信来看。
江宁在信上说他一切都好，长广王立了他为世子，还考问了他学问武功，发现他样样都不错，非常高兴。北楔幼主都十分欣赏他，北楔太后赏了他不少东西。
云祯摸不着头脑，看起来长广王对这个儿子还挺爱护的，怎么走到弑父这一步的？云祯倒没有怀疑姬怀清撒谎，他不撒谎，他只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倒是从不在他面前撒谎。
云祯心里想着，再拿了朱绛的信来看，朱绛的信也充满着欢快，写了自己升任三镇提督以后日子如何，只在信最后提了一句：最近皇上待你如何？
云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放到一边去了，仔细想了下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江宁，让他小心在意北楔幼主是否有不满太后和长广王之意。又悄悄含蓄提醒他长广王和太后有私，让他注意不要被太后给暗算了，得提防。最后再让他多多小心。
处理完各地发来的情报后，司墨笑着捧着帖子进来：“侯爷，庆阳郡王使了小厮在咱们门口守着呢，知道您出宫连忙送了帖子进来，说是今儿金葵园有鉴宝会，请您一块儿去看。”
云祯拿了帖子笑道：“这么迫不及待，难道是真的想要他表妹来做我侧室，这样好他自己纳了多好？”
司墨笑道：“侯爷您不知道，莫要说庆阳郡王这样的了，便是咱们庄子上、掌柜那边，也不少打听着想给您送服侍的呢，您可不知道您有多抢手。”
云祯一笑，起了身，无论如何还是得好好给姬怀盛解释才好，便道：“安排车子，我去金葵园。”
金葵园里果然台上正在热火朝天的展示一副古画：“曾庭云的《雪满庭蕉》，绝版了，已请了鉴定，真迹，目前估价五万两银子。”
云祯驻足看了下，姬怀盛已站在他身旁笑道：“喜欢吗？喜欢我让他们留下来别卖。”
云祯问：“皇上喜欢，给我留着吧？我迟些让人送钱给你。”
姬怀盛道：“行。”转头招呼了个小厮来交代了两句，然后陪着他上了楼包间，一路笑着道：“可太难守到你了，你是真病了？看着是清减了些。我那日都说让你别喝那么多，如今可好些了？”
云祯道：“哎着凉了，烧了一晚，皇上就留着我在宫里让御医看治了，这么急找我，还是为了你那表妹的事？”
姬怀盛嘿嘿笑了两声：“你醉糊涂了，我总得讨两句准话不是？不然，你和我表妹见见？你若真不喜欢，我也不强行撮合。”
两人进了包间内，坐下，云祯道：“今儿是真不能喝酒，上些茶好了。”又对姬怀盛道：“我当你兄弟，因此也就说实话了，小弟我是好龙阳的，因此万不敢误了你这表妹的青春，因此还是请您另挑英才了。”
姬怀盛目瞪口呆，见他确实连这样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不成了，只好叹息道：“我也是心急表妹的前程，想着先送你府上，你一贯和气，我想着也算得上性情相宜，没想到……你这……平日看不出啊？”
他忽然想到一人，结结巴巴道：“难道朱五郎……”
云祯一拍他肩膀：“别瞎猜，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对兄弟没兴趣。”心里却暗想这姬怀盛还真的是精明。
姬怀盛松了一口气道：“也对，兄弟嘛，兄弟都这样的。”
云祯笑嘻嘻看一个童儿捧了适才那画过来给他验看，命司墨拿好，又赏了那童子打发走了，才又和姬怀盛道：“我今儿还得赶紧回宫呢，看看你还有什么事不。”
姬怀盛道：“还有一事……”他脸上有些为难，但还是道：“河间郡王他一向待你也算和气，怎的前日忽然冲撞了你？虽则我知道你一贯看他不太顺眼，但他确实挺关心你的，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也还能给他个改正的机会……”
云祯一怔：“他什么时候冲撞我了？”
姬怀盛也愣了，看了他脱口而出：“你不知道？”
云祯想了前日他和姬怀素不欢而散这事极密，姬怀素不至于缺心眼到去和姬怀盛说什么吧？他冷笑道：“他给你怎么说？”
姬怀盛看他似乎确实不知，叹道：“他哪用说，全京城都知道了，河间郡王因着言语冒犯了你，皇上在小朝会时命人掌嘴罚他，还在御门罚跪了一个时辰，才放回府中，闭门思过一个月。”
云祯瞠目结舌：“皇上罚了他？”
姬怀盛苦笑：“你当真不知？皇上这明摆着是为你立威，你信不信如今你出去，肯定人人笑脸相迎，任谁都不敢惹你。”
云祯想了想自己回宫就生了病，君神医又在皇上跟前说什么自己积郁成疾，大概把皇上吓到了，多半是行程。姬怀素找自己，无论是小厮还是衙门口的守卫们都看到的，只不知姬怀素是在皇上跟前如何搪塞过去的，大概是自承言语冒犯了。
想到此处，他心里一阵酸软，姬怀盛看他表情，显然似有隐情，也不敢再问。他却忽然想起一事，云祯从前就一直对姬怀素不假辞色，但姬怀素在他跟前一直做小伏低，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云祯这种莫名其妙的厌恶从何而来。毕竟河间郡王做人实在是人人称赞，再谦和再儒雅不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又是储位的大热门人选。
但今日云祯忽然对他坦诚相告龙阳一事——前日看到的吻痕，那样用力，欢好对象是男子无疑了。
看云祯平日里性子单纯可爱，又英姿勃发，相貌俊美，若是真好龙阳，想来应该分外受欢迎。京里高门子弟，也大有好龙阳的，但大多妻妾不误，毕竟家有长辈拘束，云祯没有长辈管束，也不知是被谁带歪了。
该不会，姬怀素也对云祯有过什么无礼举动吧？
姬怀素也是平日于女色上极为淡泊，对其他人也都是清冷里带着疏远，唯有对云祯，那是无论云祯如何冷脸相待，恶语交加，也笑容如故，连被踢伤，也忙着自承其过。
如此说来，上次朱绛与他莫名其妙的大打出手，如今回味起来也……
所以最后葫芦提结了案，如今皇上如此震怒，还用的这么折辱的方法，若是真的是因为河间郡王对昭信候无礼，皇上一贯视昭信候为亲子，岂有不怒之理？
姬怀盛一滴冷汗落了下来，忽然决心再也不问此事，自己可真是个迟钝的大傻冒！
姬怀盛呵呵笑着，开始说些闲话，云祯不以为意，正想着差不多就该告辞了，却见帘子一掀，童子进来禀报：“郡王殿下，承恩伯求见。”
姬怀盛一怔：“可有说什么事吗？就说我在陪客，稍后亲自上门拜访。”
童子道：“老伯爷说很喜欢那副曾庭云的画，闻说王爷留了下来，想向王爷讨个情，求王爷割爱。”
姬怀盛笑道：“就和伯爷说不巧我刚送了人……改日我再淘换一张送伯爷吧。”
云祯忙道：“就让与他吧，来人，将这画送过去给承恩伯。”
姬怀盛道：“你不是要送皇上吗？”
云祯道：“承恩伯必也是送皇上的，都一样。”
姬怀盛笑道：“你倒是会做人情。”
云祯吐了吐舌头：“哥哥的心我领了，这人情算你的，你一副画竟然得了我和承恩伯两人的人情，再划算不过了。”
姬怀盛看他着实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十分遗憾：“龙阳有什么好，到底谁带歪教坏你的，哥哥我真想揍他，不如还是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温香软玉，认识女子的好处……”
云祯捂着脸笑道：“嘿嘿嘿，这是天生的，你不懂。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回请你。”
姬怀盛叹道：“行吧，我送你。”
云祯起身整了整衣裳出去，从人忙着给他们打帘子，姬怀盛跟着他，两人一出来，便与承恩伯对了个照面。
承恩伯面上惊异看着他们：“周公子？”
然而他看到姬怀盛在后头，紫金双龙冠，身上锦袍不凡，已赫然反应过来了，深深一礼：“原来前日路遇的是庆阳郡王，老夫怠慢了，今日还得庆阳郡王割爱让画，越发抱歉。”
姬怀盛也怔了下：“原来是老伯爷，是我们当初冒昧了——这画其实我已送了昭信候，昭信候让与您的。”
旁边从人忙道：“承恩伯老大人正说要来谢您割爱那古画，小的们正要通禀，不想王爷和侯爷正好出来了。”
承恩伯抬头看向了云祯：“侯爷？”
云祯脸上通红一片，深深一揖：“晚辈云祯，见过伯爷。”
这下轮到承恩伯羞窘无地了，他满脸窘迫连连拱手作揖：“原来是昭信候，多承你半夜照顾，进京一直惦记着要打听你的名姓，要将裘衣赔偿，万想不到原来是两位贵人出行，谈某人冒犯怠慢了。”
云祯的窘迫一点不比承恩伯少，还有比冒名听过了皇上的八卦，如今被别人发现自己认识皇上还可怕的事吗？他一想到承恩伯如此敏锐，必会猜疑自己已猜出那晚辈是皇上。
也不知回去后如何恨自己呢！更何况还和他的孙辈之前也很不愉快。
只见承恩伯恳切道：“此前我家小辈，多承昭信候照顾搭救，正要上门致谢，闻说侯爷生了风寒，留在宫内休养了，今日能得见侯爷，实乃万幸，还望侯爷能拨冗听在下说几句话。”
云祯看承恩伯为皇上长辈，但说话却如此谦和，和那几个谈家小辈大不一样，哪里说得出不好两字，他看向姬怀盛，姬怀盛却是通达伶俐之人，早已拱手笑道：“云侯爷若有空，便请伯爷到包间叙话吧，小王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云祯道：“请伯爷上座吧。”
从人们连忙上来撤换碗具茶杯等，换了茶上来，承恩伯道：“还请侯爷摒退下人，以免人多口杂。”
云祯挥手让人下去，心里却想着承恩伯应当是怕自己乱说出去，因此要警告自己了，唉，却是要如何让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乱说呢？暗自烦恼。
承恩伯看众人都下去了，却对云祯道：“昨日我进宫给皇上请安，皇上却已对我说，早已册封了侯爷为男后了。”
云祯脸一红，微微转过脸不说话，心里暗自埋怨姬冰原，承恩伯却道：“原本却是我一念之差，思虑不周，向皇上提出了，是否考虑再立谈家女为后，自家人，也好替他遮掩，他便是好男宠，也不相干了，史书上好男宠的皇帝也不少，更何况自家人自然会替他遮掩严实了，定能让皇上英明无碍，史书流芳。”
云祯愕然看向他，承恩伯脸色颓然道：“皇上非常失望，告诉我早已立你为后，不需要再牺牲谈家女，更认为谈家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卖女求荣，老夫如何辩解呢？只有惭愧离了宫。”
承恩伯道：“今日见到昭信候，我才知道原来与那日的豪情义气，体贴善心的周小公子是同一人，越发惭愧起来，难怪皇上如此看重于你，你这等人品，不由人不爱。老夫实是做错了，皇上跟前，无可辩白，毕竟老夫心里的确是有着私心，希望谈府能再出一皇后，延续昔日荣光。”
承恩伯看向云祯，眼里带了些痛惜：“昭信候今日留这画，也是为了给皇上吧？皇上自幼就爱曾庭云的画，反复临摹。老夫今日也是想着买下来，送皇上，让皇上能消消怒气，如今看来，我与侯爷缘分不浅，正想着在皇上跟前无处剖白，就遇上了侯爷。”
他看着云祯只是叹息：“侯爷，您也是遍览史书了，这历史上，好龙阳的皇帝不少，立男后的一个未有，倒是有个韩子高，差点得立男后，最后却被大臣们死谏反对，传说陈文帝陵墓前专门修筑两只雄麒麟，愿与韩子高生同衾死同穴，便是如此恩爱，然而韩子高最后下场如何？兵权太大，新帝忌惮，被诬造反，连夜处死，年不过三十。”
“他遇陈文帝之时，年尚总角。云侯爷，您如今年方十八，皇上大你十八岁，如今宠幸你，正如当初陈文帝宠幸韩子高，兵权在握，左右不离，甚至为你在朝臣前折辱河间郡王。如今为你长远计，正要选嗣子记在你名下，但你可知道，陈文帝死后，继位的乃是亲子，仍然无法容下韩子高，诬其造反，当日便已处死。另有父母的嗣子又会怎么做？到时候你如何自处？你可想过未来？”
云祯脸色沉了下去，心头已大怒，却碍于承恩伯是长辈，不好当面翻脸，承恩伯知他不悦，仍然谆谆道：“再说起那断袖分桃之事，色衰爱弛，时移势易，更何况如今那君大夫也进京，那君大夫我见过，性格刚强高傲，不是轻易容人的，他又和皇上有旧情，云侯爷心软善良，怕是难敌他们……”
云祯忽然道：“老伯爷是不是想说，我与皇上不能长久，且还会害了皇上将来史书有瑕，有辱圣明，不若请谈小姐进宫，帮我一把，皇上又能英明神武，万世留名，我又能得了谈家相助，得皇上独宠？”
承恩伯看云祯说得如此直白，只好和缓婉转道：“我们谈家，总会全力支持侯爷。”
云祯冷笑道：“这等，我已上了金册，谈小姐进宫，是为后？是为妃？”
承恩伯哑然，他心里自然是觉得那男后是瞎胡闹的，自然是要妥当立女子为后，但如今看云祯声口不好，自然那还是拉拢为上，婉转道：“你在前，自然你为后，她为妃。”
云祯问他：“如此，她会来和我这男后请安吗？我们共侍一夫，如何安排承宠日子，我初一十五她别的时间？彤史如何记录？他日大臣们知道，会不会怀疑我秽乱后宫，谈妃清白不保？”
承恩伯完全卡壳。
云祯冷笑道：“伯爷，若不是看您是长辈，我真想抽你。您可真太看轻皇上了，难怪皇上失望，真是为老不尊，为老不修，我真替皇上伤心！”
“您倒是不用担心我的下场，皇上死了，我殉他！轮不着旁人来做我主君。”
“你猜我若在这里抽你，皇上会不会问罪于我？”
“你也知道河间郡王的下场吧？”
“滚吧！什么王八玩意儿。难怪谈家孙辈如此蠢钝，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没告诉你，我是多么任性骄狂吗？竟然还想从我这儿哄着，打量我好骗？”
“那什么画劝你也别送了，皇上不会收，赶紧回江南去吧。”
承恩伯脸上青白交加，难堪至极，云祯起身拔腿就走，走之前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晦气！”
待到进了宫，云祯都还怒气冲冲，一眼却看到君聿白正在暖阁里和姬冰原下棋，两人相貌俊伟，赏心悦目，他忍不住靠着窗呆呆看着他们，心里想着，难怪自古圣贤皆寂寞，皇上做个什么事，都有人恶意揣测，为什么就不信皇上是多么英明，雍容，气量宽宏之人呢？
皇上若是真的厌弃我了，我绝对不会怪皇上，皇上也绝对不会让我难堪的。
姬冰原抬眼看到他，云祯连忙对他一笑，姬冰原却疑惑：“在哪里又生了气来？”
云祯笑道：“没有，今儿看到曾庭云一副画，想拍下来给皇上，结果没拍着罢了。”
君聿白招手道：“说是回府里处理事，怎的又去拍画去了？过来我替你诊一诊，看你偷偷喝酒没。”
云祯老老实实过去伸手给他诊，讨好道：“真没喝酒，就遇到姬怀盛，他有事找我，不好推，就去了下金葵园。”
君聿白诊了一会儿道：“是没喝酒，但哪里动了这样大气拍个画也能这么大气性？我想着你不会没见过好东西吧？晚上再替你行针理气吧。”
姬冰原看向他，云祯眼见瞒不过，只好道：“就是遇到了承恩伯，他让我不要做韩子高，我生了点气，不过也没让他讨着好，也把他骂走了。”
姬冰原将手里的棋子往棋匣里头一掷，眸子里已全是怒火，但表情却还好，但君聿白却道：“皇上，我倒宁愿您和云侯爷一般，生气了就发作出来，您这制怒克己慎独，所谓的君子之道，全是自己受着了，何苦呢。”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叫了墨菊来：“让高信带人立刻去承恩伯府，让承恩伯携孙立刻启程回江南。”
君聿白噗嗤一笑：“这大年下的，立刻就过年了，承恩伯直接回江南，那可真是几辈子老脸都没了。”
姬冰原淡淡道：“老伯爷老了，从前朕年幼，他代母后教养于我，时间长了，便以为有资格教朕做事了。”
“是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了。谈文蔚、谈文葆撤监生，即刻退监。”
君聿白道：“那就是绝了国子监进身这条道，今后他们再想入朝，可就难了。”
云祯促狭道：“可以科举嘛，那么多贫家子弟，都能科举进朝，封侯拜相，谈家士族出身，底蕴雄厚，书香满门，考个状元探花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君聿白道：“江南科考，一贯乃是难上加难，天下钟灵毓秀，大半都在江南了，他们若是能考，早就考了，哪里直到现在还灰溜溜来求皇上呢，原本国子监出身也很不错的，可惜，又被作没了。”
姬冰原淡淡道：“用膳吧。”
晚间，姬冰原陪着云祯歇下，云祯注意到姬冰原话比往时还少，知道他也是被承恩伯气道了，伸手轻轻揉他的胸口道：“皇上还在生气？都怪臣，不该说的，惹你动气了。”
姬冰原道：“不是，朕只是再想，朕若是陈文王，如何保韩子高平安长远？他手握兵权，也未能自保。”
云祯心说不用操心，我和您一块去了，但还是笑嘻嘻：“韩子高若是当时果断隐姓埋名，带着巨财远遁江湖之间，谁能找到他？到时候江海泛舟，岂不乐哉，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何必恋栈权力，遭致祸事？”
姬冰原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莫如让韩子高做皇帝。

第122章 珍馔
承恩伯才进京就仓促离京返回江南的事在京里很快又悄悄传了出来。
虽则不如河间郡王被责罚一事轰动，但也在不少人家里头引起了惊诧，好事之人去打听，自然一无所获只依稀知道似是江南老宅有长辈病重，这才匆忙赶回。
但仍然有些有心人打听到承恩伯走之前还在金葵园拍下了一副曾庭云的古画，而那日据说庆阳郡王和昭信侯也在。少不得有人怀疑承恩伯是否又开罪了昭信侯，但庆阳郡王那里口风一丝不漏只是笑着说些闲话，到底打听不出。
只有屈太傅进宫了一趟，见了姬冰原一次。
姬冰原倒是知道屈太傅的意思：“老师不必太过担忧，朕知道分寸。”
屈太傅道：“从前，老臣觉得皇上脾性太过冷了一些，雪质孤高，到底缺了些烟火气，如今有了伴儿，是多了些人情味，但如何近日屡屡施展激进手段，昭信侯那孩子老臣看着是个品性极好的，皇上若是为他好，倒是替他累积厚德，养望存善，才有长远福报。”
姬冰原道：“朕知道了，实是他们逾越在先，朕不能忍。”
屈太傅笑道：“皇上一贯器量宽宏，气度深沉，如今倒是斤斤计较起来了，想来是有了心爱之人的原因。河间郡王贤名在外，承恩伯又是您的母族长辈，皇上烛照千里，自然是看出他们的不贤昏聩之处，但世人庸俗，未必能察。皇上便是不能容，也当费些心思，摘出昭信侯，再缓缓教他们露出短来，一举制之，岂不两全其美？”
姬冰原道：“帝王之术，原是治天下，却不是用来爱人的，朕有心爱之人，不能容人欺之一毫一厘，若不借此立威，还要教他吃更多委屈，朕一国之君尚不能护一人，何必为君？”
屈太傅叹息道：“皇上，当日汉哀帝爱董贤，贬黜三公，高官厚禄，无所不赏，甚至临终禅让，其结果如何？皇上若为昭信侯长远计，当虑之深远，使其自立于世才好，况且老臣看昭信侯并非那等贪恋权势之人，你要给，也要看各人志向。”
姬冰原神容微动，毕竟屈太傅说到了他心中最深的隐秘打算，他垂眸道：“老师所说，朕记着了。”
屈太傅伸手拍了拍姬冰原的手背：“老臣知道，这些道理你都知道，那两人，无非也就是宗室子、闲散勋贵，说白了都是皇上自家人，皇上处置自家人，旁人说不上什么，臣料皇上自有分寸。”
姬冰原道：“是，实是北楔那边似有战启之兆，朕没什么时间和这些蝇营狗苟汲汲营营之人纠缠，打压河间郡王，发落承恩伯，是要腾出时间来对待心腹大患，也省得养大了这些人的心，又歪缠生出枝节，少不得用些雷霆手段，震慑这些小人。”
屈太傅吃惊道：“竟有此事？如此，皇上的确是要重视，天下是太平了十几年，但百姓尚才恢复过来，可经不起这战事了——而且，定襄长公主去世后，老将们陆陆续续也都荣养了，如今军中也只是青黄不接，新的年轻将领尚未领过军，也不知如何，边军防卫也薄弱，主要是国库空虚，这几年养不下这么多兵，也未好好练兵过。”
姬冰原道：“是，北楔一族，以狼为祖，骑兵凶猛，朕从前收付北原时遇上过一次，十分棘手，若是只是滋扰，边军也还能抵挡一二，只怕突如其来，大举进攻，到时候号令四方军伍卫国，一般人须号令不动，只能朕御驾亲征。”
屈太傅道：“但如今你尚未立储，国本不稳。”
姬冰原道：“朕原本也打算择成年宗室子立嗣，但都入不了眼，朕想了下，莫如在安王一系择个年幼嗣子立着，到时候还得劳烦太傅，费心教导。”
屈太傅皱眉：“年幼嗣子，只怕越发不稳。”
姬冰原道：“朕已有考量，太傅放心，到时总能内阁、军机处和宗室这边，三角齐全，派上辅政大臣，必能平衡朝事，不至失控。”
屈太傅微微展眉：“也对，这些年虽说军事荒疏了些，但文臣这边倒是人才斐然，军机处有章琰一人已足够，内阁几位宰相也颇具城府，皇上谋虑深远，宗室这边，皇上打算派谁坐镇？”
姬冰原淡淡道：“河间郡王、庆阳郡王，再令昭信侯掌着京营，可保京城无虑。”
屈太傅一愣，又忍不住笑：“皇上果然还是皇上，河间郡王如今被你打压，到时候又许以恩泽，怕不是感恩涕零，无论真心假意，也只好戮力为君了，庆阳郡王心底淳朴忠义，又极擅经营，两人互相监督，倒算好。但皇上，这做主的人太多了，虽然互相牵制平衡，却又极容易导致遇大事无人肯做主，贻误军机。”
姬冰原傲然道：“朕若御驾亲征，军需无人敢怠慢，朕昔日能北定中原，还怕区区一个北楔吗？”
姬冰原心想，如今只怕吉祥儿不肯留在京里，这倒是大大头疼。
屈太傅点头道：“如今北楔异动也还未可知，倒不如早些陈列重兵，使之不敢轻易犯之。”
姬冰原道：“是，朕正打算要在九边阅训。”
屈太傅怔道：“您要离京？”
姬冰原摇头：“不，昭信侯代天巡狩，阅示九边军镇。”
屈太傅这才看向姬冰原微笑：“原来如此，皇上原来是为着此事，才特特杀鸡儆猴，给昭信侯立威。”
姬冰原森然道：“不错，大敌当前，岂容宵小猖狂，朕偏要使些雷霆手段，教他们不敢使坏。”
屈太傅松了口气：“倒是老臣白操心了，既然如此，皇上还需早立储君。”
姬冰原道：“太傅不来，朕原本也要请太傅来看看的，明日安王小王孙进宫给朕请安拜年，还请太傅来掌掌眼。”
屈太傅摸了摸胡须：“甚好，老臣年高，正喜欢看活泼泼的小娃娃。”他放了心，便起身告辞。
姬冰原亲自送了屈太傅上肩舆，然后才转回宫，果然看到云祯从里头屏风里头转出来，迫不及待道：“我不留守京城，我要和您出征！”
姬冰原大为头疼：“朕哄哄老太傅罢了，如今且先将立皇储这事和你去巡阅九边这事给办了。”
云祯怀疑地看着他。
姬冰原心知这事他绸缪打算已久，要含糊过去确实有些难，只好先应他：“行，朕到时候让丁岱回来掌京营，好了吧？”
云祯这才喜笑颜开，上前抱着姬冰原的手臂：“皇上可说定了，君无戏言，臣每次听章先生和君大夫说起昔日收付中原之事，都觉得好生向往，只想着能和陛下征战四方，并辔扬镳，何其痛快！”
姬冰原苦笑：“哪有如此好耍？行军起来，日夜急行，到了营地，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尽数磨破，第二日仍然又要骑马急行，说不得还要上战场，这还是有马的呢。更不要说战场上杀人起来，那都是灭人性绝情理，只管咬牙杀去，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教朕如何舍得教你吃这样的苦？”
云祯听了也微微脸色白了些：“皇上第一次上阵杀敌……”
姬冰原道：“朕事后吐了很久，一个人躲在帐内落泪，你母亲拿了藿香水来给朕，和朕说了好些笑话，说以前她做山大王的趣事，朕才慢慢好了许多。”
“朕当时也问她，第一次是这样，是不是日子久了，就能习惯了。”
你母亲对我说：“永远不会习惯，日子再久，也忘不了，所以最好以后不要让咱们的后辈们再打仗。”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往往反而不能让他们太静，而是要多让他们寻欢作乐，宰羊比斗，让他们忘掉那些战场上紧张对敌的经历。深夜里千万不要有什么激烈的声音惊扰他们，否则就会营啸，他们会互相践踏，惶恐四奔，以为又回到了那修罗一般的战场，然后昏聩之中自相残杀。”
“你只看到沙场秋点兵，看到千营共一呼，哪里看到那背后的凄凉。”
“古来征战几人回。”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吉祥儿，朕并不希望你真的上战场，不是那些报国豪情，热血沸腾，一将功成万骨枯，上战场，就是杀人，你怕是杀一只鹿都舍不得罢。”
“朕这些年，也不愿意擅杀，就是因为当年杀的人太多了。朕希望你和你母亲所想的一样，在京里，替朕守着京城，守着这天下。”
云祯伸手抱住姬冰原的手臂，脸色虽然苍白，但却仍然坚定：“皇上，您在哪里，臣在哪里，便是修罗场，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
姬冰原拍了拍他，心下苦笑，知道始终是拗不过这孩子。
就在新年辍朝前的最后一天，朝廷颁下了旨意，封安王之嫡孙姬怀瑾为清平郡王，养在宫中，入上书房读书，又一连点了几位饱学宿儒进宫，教养清平王，其中屈太傅为帝师，更是令人瞩目。
朝廷震动，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个人选极妙，毕竟安王一脉与皇上血脉也颇近，又是宗王一族，算得上尊贵。皇上毕竟正当盛年，若是按之前的打算择成年嗣子，一旦为皇储，不能及早传位，反遭怨望。因此倒不如如今这般，择个年幼的慢慢教导，且也未立为东宫，万一若是养个几年，看着不成，倒也还可教他出宫就藩，不至于酿成大祸。
但，河间郡王失了圣心，显然是已确凿无疑了。
因此在朝臣们歌功颂德的贺表中，新年终于开始了。
君聿白也开了方子后，离京回玉函谷了。
君大夫一走，云祯大感轻松，连忙就命御膳房收拾好些好菜，对姬冰原道：“这几日清淡饮食，我感觉每日都饥肠辘辘，好容易君大夫走了，皇上陪我好好吃点儿好吃的。”
姬冰原拿着本书再看，顺口道：“莫要贪食了，仔细君大夫回来针你，你别当朕不知道，今日你和姬怀瑾已吃了不少烤肉了。”
云祯道：“并没想着瞒着皇上呢，不是让人送了烤鱼过去给您了吗？我亲自烤的！我只是想起上次和皇上去爬山，皇上给我烤的鱼肉分外好吃，可惜丁公公不在，我让墨菊弄了来，自己烤了，果然好吃。”
姬冰原道：“罢了吧，南书房里那烤鱼一送来，臣子们全都侧目而视，不知心里怎么想朕呢，朕这圣明天子形象，都被你坏了。”
云祯嘻嘻一笑：“皇上英明神武，谁敢指摘皇上？烤鱼不好吃吗？今晚臣让他们做了好几样新鲜菜色，保管皇上吃得开心。”
姬冰原凉凉道：“朕看你日日和姬怀瑾玩得开心，都忘了还有朕吧？”
云祯道：“臣这不是看他乍离父母，时常哭啼，怕他不习惯，先陪着他玩儿吗？难怪今儿送他回安王府了，原来是皇上吃醋了。”他过去嘻嘻对着姬冰原笑。
姬冰原道：“朕一年到头，就这几日能歇着，皇后不陪朕，还想怎么？等过完年，开春后，你就该启程去九边巡阅了，到时候朕又要久旷宫中，独守寒衾了。”
云祯为着君大夫让他们节制，早已忍得难耐，如今听姬冰原如此随意说几句话，就已心痒难搔。看他手里持著书卷，面容淡漠清冷，宽松衣襟却微微开着，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喉结，早已悄悄挨了过去，贴着他的面容，笑嘻嘻道：“皇上要让臣侍寝，总要让臣吃饱啊，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说完已偷偷亲了姬冰原一口。
姬冰原转头一把按住他，将他抱上腿，笑道：“朕先检查检查你是真饿还是假饿。”
云祯笑得浑身发软：“皇上秀色可餐，真乃稀世珍馔，臣刚才尝过了，果然美味。”
姬冰原正色道：“卿卿既吃饱了，轮到朕消受了。”说完俯身下去，果然深入浅出，时疾时徐，款款将皇后品尝了一轮，两人胡闹至了晚膳时，姬冰原又叫人架起炭炉，亲手又给云祯烤了鱼。
云祯嘴角肿了起来，一边怒道：“等君大夫回来，我告诉他是你不遵医嘱！”一边却拿了烤鱼就啃。
姬冰原笑道：“到时候烤了让他一起吃。”

第123章 云起
江宁走进宫殿深处，脚下长靴蹍着鲜红厚实的羊毛地毯。
元钊抬眼看到他来，从几上拿起一卷羊皮卷，招手唤他：“世子，过来看，雍朝的皇帝居然真的要立嗣子了，他真的生不了孩子吗？”
江宁走过去，单手抚肩，一板一眼行礼：“见过王上。”
元钊挥着手：“不必多礼，都说了叫你不用太多礼了，你没看到他们见我，连腰都懒得弯吗？”
江宁不说话，元钊问他：“问你呢，你不是在龙骧卫待过吗？大雍的皇帝，真的不能生吗？”
江宁道：“不知道。”
元钊沮丧：“就知道你什么都不肯说。”他倒了下去，靠在羊皮靠毯上，一边摸着那柔软的羊毛一边漫不经心问他：“摄政王在做什么呢。”
元钊道：“和太后在商议国事。”
元钊道：“呵呵，太后今儿竟然有空？没和她的男宠喝酒吗？”
江宁一板一眼道：“巫师在祈祝。”
元钊呵呵了声，看着他笑了：“我又没说她男宠是谁，你又知道我说的是巫师了？你怎知我说的不是你爹？”他语声嘲讽。
江宁继续沉默着，元钊看他不说话，觉得有些没趣，凑过去问他：“咱们也去喝酒吧。”
江宁道：“下午还有朝事。”
元钊呵呵笑了下：“朝事关我什么事？他们大可以摆一座木偶在上头当成是我就行了！你爹让你来看着我，不也是怕我惹祸给他添麻烦吗？”
他坐起来懒洋洋：“走吧，我们蹴鞠去，反正人人都当我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不就好好玩么。”
他起身出来，前日才下过雪，院子里都是雪，他很快叫来了一批伺候他的小侍奴，在院子里蹴鞠起来。
然后谁玩得过江宁？球一到他脚上，就仿佛粘上了一般。
元钊在一旁看他踢得好，不由叫停了其他人：“江宁，你过来踢给我看看，我不叫，你不许停，我看你到底能颠上几个不落地。”
江宁面无表情，一手抛起皮鞠，足尖颠起，啪，啪，啪，不慌不忙，节奏均匀，只看他长腿上下悠闲踢着，一众人等皆在那边替他数：“110，111，112……”，不多时已数到了上千，竟然仍然仿佛还能颠到天长地久，元钊促狭起来，忽然从一旁拿了个抽陀螺的鞭子往那皮鞠抽了一下。
只见那皮鞠滴溜溜被抽飞了起来，直接飞向了墙上，啪地一下被弹飞开，元钊哈哈大笑着，却见江宁长腿紧迈几下，神奇地再次伸足接到了那只金红色的羊皮球鞠，啪，啪，啪，再次回到了那种悠闲的节奏中。
侍奴们全都欢呼拍掌起来，震耳欲聋，元钊有些意外，看向江宁，却见有人在后头怒喝：“如何在此喧哗？！”
元钊转头，看到自己母亲胡太后怒气冲冲站在廊下，身旁跟着的正是披着长发穿着银白色长袍，浑身披挂银饰的巫师，他带着银色半面面具遮盖面容，只露出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犹如秋水生烟，顾盼生姿。
侍奴们全都连忙双膝跪下伏倒在地下，只有江宁仍然还在颠着那皮鞠，啪，啪，啪。
胡太后冷冷道：“长广世子为何见吾不拜？”
江宁道：“王命我蹴鞠不可停下。”
元钊一怔：“停下吧！”
江宁这才将皮球稳稳顶在足尖，摆在一侧，然后单手抚肩单膝跪下行礼参拜太后。
胡太后眉尖一蹙，厌恶道：“果然是奴婢之子，不知礼数，卑贱下流，长广王命你来陪王读书，不是让你勾引王流连游戏，不求上进的！来人！”
几个侍卫从一侧出来躬身听令，胡太后道：“打广平王世子十脊杖！逐回王府，有下次，决不轻饶！”
元钊嘴巴微微张了张，没说话，只见几个侍卫娴熟上前，就地拖翻江宁，解开上衣，将他按在雪地里，一人持着刑杖来啪啪啪挥下，几杖就见了血。
庭院里安静一片，只听到刑杖沉重拍击肉体的声音，每一杖都仿佛打在元钊脸上。
十杖打完，江宁跪在雪地中拜下谢太后罚，胡太后冷笑了声：“滚回去，奴婢之子，不要脏了我的庭院。”
元钊看到江宁跪在那里，蜜色结实背肌上横竖交错，伤口狼藉，血肉翻开，天上飘着些雪，落在他赤着的肩膀手臂上，他仿佛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对胡太后那些侮辱的言语更是丝毫没反应，眉目不动，脸色平静。
他一言不发行礼后起身，上身裘衣解开散在精瘦的腰间，赤着的身躯高大矫健，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看向人，便带着无形的压力。
胡太后似乎也被他这种冷漠慑住了，一时没说话，只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抚肩，躬身向元钊行了个礼，才大步走出了庭院，
胡太后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落了下风，但她仍然转头看了眼元钊：“回去读书吧，奴婢之子，不知进退，野性难驯！你当拿出王的威风来，莫要让他欺到你头上。”
元钊看着胡太后，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胡太后又教训了一通，才转身走去，巫师一直沉默的躬身站在她身后半步，她走后也紧跟着她离开，银饰细碎响，白色衣袍下露出赤着的脚，宛如玉雕一般的脚踝上套着宽松的银镯。
元钊盯着那只银镯，咬牙收紧了下颔的肌肉。
江宁回到长广王府中，跟从的侍童吓得连忙找了大夫来看，不多时长广王也闻讯而来，看了看他的伤有些歉疚道：“是我今日没有同意她一项军职调整，她这是故意打你给我看的，疼不疼？”
江宁沉默着摇头。
长广王知道这个找回来的儿子一贯沉默寡言，又尤其能吃苦，几句话便已冷了场，无法只得安排大夫替他治伤喂药，离开了房间。
江宁穿好裘衣，却听到窗外屋檐顶有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看四下无人，起身开了窗子，一只灰色鸽子飞了进来，江宁从鸽子足下解下竹管，伸手放飞了鸽子。
然后慢慢打开了纸卷，垂眸看了一会儿，便将那纸卷沾了沾水，塞入口中，嚼了几口吞了进去，伸手将佩剑拿起，慢慢抚摸，一言不发。
大雁宫内，柔软宽大的胡床上。
胡太后靠在身后巫师的怀里，衣衫不整，面上犹带着红晕，媚眼如丝：“宛郎今日是怎的了？这般折腾吾。”
巫师探手入她宽松的衣物前襟，手腕上的银饰簌簌响着，他低声说话：“太后今日注目那长广王世子良久，是否想起了年轻时的长广王？我听说，长广王世子与长广王年轻时面貌一模一样，因此使臣才能一眼把他认出，将他认回。”
胡太后被他手作弄得咯咯的笑：“怎的，吃醋了？”
巫师道：“长广王仪容甚伟，如今又多了个世子，我自然担心太后弃我而去，到时候我失了庇护，长广王必将我寸桀于市。”
胡太后笑道：“所以宛郎更要好好伺候吾了，宛郎貌若好女，浑身似玉，与长广王自然又是不一般的好处……”她笑着伸手摘下了巫师的面容，然后带了些痴迷去摸那美男子的脸：“宛郎美貌尚在，尚且不必担心吾移情他人。”
巫师道：“我听说长广王世子曾在龙骧卫待过，太后不害怕此人为大雍奸细吗？”
胡太后咯咯笑道：“大雍图我们什么？又穷又偏僻吗？”
巫师道：“中原锦绣江山，花花世界，的确引人迷醉。”
胡太后笑道：“宛郎是想念家乡了？”
巫师道：“小的奉仑王叔之命来服侍太后，岂敢有他思？”
胡太后伸手将巫师那身白袍揭开，迷醉地凝视着那仿佛玉雕一般光滑躯体：“仑王叔的孝心，吾领会了，可惜今日未能替他如愿，长广王如今越老越顽固了，吾实在有些烦他，且待下次想法子再替仑王叔办了这事吧。”
巫师道：“仑王叔自然是听太后的，只是如今王上也渐大了，长广王多依仗太后在内闱管教王上，怎的如此擅权，也太有些不敬太后了，这样小的一件事，也不肯给王太后这个面子。”
胡太后冷哼了声，不以为意，却伸手只抚摸着巫师的身子，不知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宛郎须知自己的身份，莫要挑拨我与长广王的关系。”
巫师却面色平静道：“宛郎一心只为太后打算，太后若是不信，只管将宛郎的心剖开，看看是不是碧血丹心。宛郎不敢挑拨，然而今日我看王上似乎待长广王世子颇为优渥，王太后今日打了那世子，只怕到时候，母子离心，也不知是谁用心长远呢。那奴婢子多年在外，流落为奴，野性难驯，又十分隐忍，他忍辱负重陪在王上身边，却不知有何目的呢。”
胡太后怒道：“大胆！不过是脔宠一个，也敢议论贵人？你可知道上一个挑拨吾与长广王关系的男宠如今在哪里吗？吾将他喂了狼狗！”
巫师双膝跪下伏下身子，闭眼仿佛引颈就戮，衣衫半褪，一身如玉肌肤灯光下宛然可怜羔羊。
胡太后一时有些下不了手，伸手摸了下对方的唇道：“罢了，知道你是吃醋，下次不可如此了——但罚还是该罚的，就罚你……锁在吾床上，什么时候服侍吾满意了，什么时候下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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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昭信侯府。
云祯捏着信鸽摘下了江宁的信，打开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胡太后有了仑王叔进献的美男巫师，整日沉迷美色，北楔王年岁渐长，与生母开始离心，长广王与胡太后也有了些分歧。”
云祯想了一会儿，心道既然江宁如今在王上身边，那倒是得天独厚的例子，江宁如今什么都说与自己听，他就不信这样他还会助纣为虐，至少直到现在，江宁的书信言简意赅，传递出来的信息却和自己前世知道的基本一致。
他写信命江宁尽量取得北楔王的信任。
想了下却又觉得江宁有些孤掌难鸣，便又提笔写了封信给朱绛，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在心里反复推演了一回，觉得万无一失了，又再给老兰头那边写了封信。
几封信写完，他才松了口气，到底心中不宁，心事重重，出了府去赴宴，大年下的，他在宫里被皇上好生宠幸了几日，才出来透透气，但年下，侯府的各种吃酒看戏的帖子也接了不少，他如今身有实差，自然不能和从前一般什么都推掉，拣了几家不好推的还是得出去交际。
今日却是忠勇伯孙廷西请看戏，又兼做寿。孙廷西却是定襄长公主昔日从山匪窝里带出来的属下，骁勇善战，战功累累，得封了忠勇伯，与长公主情分大不一样，他不可不去，便备了厚礼去。
忠勇伯听到昭信侯车驾到，早已从里头亲自跑了出来，上前亲自抱着云祯下车笑道：“小主人今日竟然亲自来了，老奴真是脸上有光！闻说小主人前些日子风寒，如今怎样了？”
云祯笑道：“好些了，孙伯伯怎的劳您亲自来迎了？”
忠勇伯却是低声道：“老奴没邀河西郡王，他却和庆阳郡王一块来了，他又是亲王之尊，不敢不接，但却是不好安排位次，小主人若是不开心，便先回去，下次老奴再治一席请小主人来。”
云祯怔了下笑道：“原来闭门思过一月已到了？时间过得倒快。”
忠勇伯道：“是，他倒好意思厚着脸皮出来一如既往交际，倒教旁人替他脸红呢！”
云祯忍不住笑：“孙伯伯好好做寿，不必担心我，他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有什么怕他呢？我若走了，才堕了威风呢，更何况今日还是孙伯伯的好日子，不必如此。”
忠勇伯看他确实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亲自送了他上座，果然也只能在郡王旁边，姬怀盛看到他脸上陪着笑：“凤举来了。”
云祯听到这字颇有些尴尬，却看到一旁姬怀素上前深深一揖道：“那日言语冒犯了侯爷，还请侯爷多多担待，原宥小王。”
无数宾客其实都在偷偷看着这边情形，云祯脸上堆起娴熟假笑：“我已忘了，郡王不必如此。倒是折煞我了。”
姬怀素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一番让座，却是让他坐在了姬怀盛旁，他在云祯下首坐下了，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姬怀盛也只带了几分歉意低声对他道：“怀素说要亲自给你赔罪……”
云祯笑道：“无妨。”
姬怀素在一旁道：“你酒量不好，我替你挡挡酒吧？”
云祯举袖挡着嘴低声对他道：“你又想做什么？嫌皇上罚你不够？”
姬怀素脸上笑意盈盈，也低声对他道：“怀素认输，但总还要和你对对词吧？你不想知道皇上如何教训我的吗？你就不怕哪一日我又露了马脚连累你？”
两人在座中，脸上都带着微笑，还交头耳语说着悄悄话，看着倒像是关系相当不错，虽然大家都知道不能只看表面，但河间郡王实实在在受的罚，一般人受这样的罚，只怕不销声匿迹个半年不好再出来，但河间郡王却仿若无事一般出来。
仿佛受罚不是什么大事，皇上另立了清平王养在宫中，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般风度，倒也让不少人暗自佩服。
只见姬怀素起身笑意盈盈道：“适才我看到那边有一株异种梅花，十分美丽，不如侯爷随我同去赏梅？”云祯暗自咬牙，却也知道这几日到底没好意思开口问姬冰原到底为何罚姬怀素，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在姬冰原跟前天衣无缝，起了身来和他走去了后园，果然栽了满园的红梅，雪中赏梅，倒也算雅致。
他们二人身份尊贵，自然无人敢上前打扰，姬怀素与他走到园中广阔之地，四下无人，才道：“那日皇上找了我去，说你回宫后发了烧，是急怒攻心，问我如何触怒了你。”
云祯心道果然是因为生病，姬怀素以复杂目光看着他：“我也不敢如实说，只好说是我心慕你，言语轻浮，冒犯了你，你才大怒。”
云祯满脸一言难尽，姬怀素道：“皇上却忽然揭破，说西宁侯那日，我是否看到了他去接你。说我是嫉妒，说我竟敢肖想皇后。”
云祯腾的一下脸红起来，姬怀素道：“我这才知道，皇上竟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苦心孤诣，不知何时还将安王笼络住了。”
“圣上罚了我，我不敢有怨，此后更是不敢再亲近你了，皇上挑明白了，我这次确然输得一塌糊涂，今日来，一则是与你分说明白，二则是向你请罪，无论前世今世，都是我负了你，如今这般，也是我自作自受……”
云祯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不是你发现如今你一点优势都没了，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在我跟前服软，怕我立时三刻便要碾死你吗？”
姬怀素苦笑了声：“承恩伯也是得罪了你被皇上遣回江南的吧？我听说皇上连剖白的机会都不给，立时逼了龙骧卫命他们当日即刻出发。”
云祯道：“你怕了？”
姬怀素道：“是，我怕了。”
云祯道：“倒是能屈能伸，谁敢信你呢？”
姬怀素低声道：“要如何你才信我？”
云祯想了下道：“北楔战败，皇上圣体平安回来，你能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到时候再说吧，如今主动权在我，由不得你了，你先好好想想有什么来和我交换——当然，如今的你也有些没用，除了知道些先知消息，别的什么都没有，前世我给你拉拢的那些人脉，那些将军们，如今避你如蛇蝎吧？”
姬怀素有些无语：“我并没有想和你作对，从一开始我就说了这一世我是来挽回你的，从前靠你的那些……我这一世都没有再沾，包括，从前那些对你不敬的手下，我都远远发落了他们。”
云祯笑了声。
姬怀素此时也觉得言语无用，只能低声道：“我证明给你看吧。”
云祯道：“一月前，你那些威胁我的言语都还言犹在耳，如今你却让我信你。”
姬怀素道：“我是因妒生恨，这一个月我想了许多，皇上……确然比我强。”
云祯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是不是前世在皇上手下被整得很惨，以至于这一世你对上皇上，想都没想过反抗。”
姬怀素脸色微变，云祯哈哈笑了声，转头走了。
宴席结束，云祯表面倒是与姬怀素，姬怀盛都言笑晏晏，看起来仿佛全无仇怨，不少宾客心下咄咄称奇。
云祯回到宫里，却又已将姬怀素抛在了脑后，他嫌参加了酒宴身上味儿不好，先去了玉棠池洗了一回，悄悄回到寝殿，果然看到姬冰原一个人坐在等下静静看书。
他心里想着他用这么狠绝手段压服姬怀素，想来其实多半还是吃醋，当初姬怀素还在皇上跟前宣告过不娶谈家女，只心仪自己，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启祸端，皇上多半是怕他再来骚扰自己，直接下了狠手，忍不住心下偷笑，也不许人通报，蹑手蹑脚走到后头，伸手过去悄悄蒙住他眼睛笑道：“皇上，你的皇后回来啦。”
姬冰原唇角微勾：“皇后可有不遵医嘱偷偷喝酒？”
云祯松开手笑道：“只有三杯，小小喝的，一点儿没事。”
姬冰原道：“忠勇伯是你母亲属下，自然不敢纵着你胡来，见到姬怀素了？”
云祯啊了一声：“皇上果然还在吃醋么。”
姬冰原道：“朕吃什么醋，朕怕皇后又被他脏了眼睛。”
云祯点头笑道：“他只给我道了歉罢了。”
姬冰原道：“他上了折子，再次为前次冒犯你请罪，言辞倒是颇为恳切，又自请就藩。”
云祯轻轻啊了一声，心下却有些茫然，这却是前一世没有过的。
他茫然道：“他的藩地在哪里？”
姬冰原道：“河间郡，巨鹿那儿，过得去吧。”
云祯道：“皇上允他吗？”
姬冰原道：“他如今已无继嗣希望的话，本就该就藩，开府成婚，更何况康王也上书了，康王是亲王，河间郡王是他的儿子，既然上了书，朕既不打算让他继嗣的话，不允也不合规矩，便是庆阳郡王，被他这么上书，也不太好留京了，朕估计过不多久姬怀盛也该上书了。”
云祯想起姬怀盛，也有些不舍，又对姬怀素一贯忌惮：“姬怀素这人……怕是出去脱了控制……”
姬冰原笑道：“郡王不奉诏不得进京，未经允许不可出城，不得会有司饮酒，王府发放一应事务，地方官要立即奏闻，必待钦准，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朕加派一个郡太守过去牢牢看住他，如何？”
云祯始终觉得有些不安，姬冰原笑道：“远远打发了，省得他日日扰你心神，不好吗？”先离了眼前，才会慢慢淡忘那些过去，他哪有时间日日去防着这等小人。
云祯低声道：“朝廷有规矩在，皇上不允也说不过去，大臣们又要给您上书弹劾了，只是，想不到，他还这样……”他一贯心机深沉，想不到竟然还能让他全身而退回藩地。
姬冰原摸了摸他头发：“等咱们把北边的事平了，再回过头来料理他。”
云祯一想果然也是，笑道：“听皇上的。”

第124章 揭破
姬怀素离京就藩的折子很快就过了，无论内阁还是光禄寺宗室司，票拟都是拟准奏，姬冰原略看了看也就朱笔签了个准字。
姬怀盛和云祯吃饭的时候十分感伤：“咱们这一波，原本也就只三人留在京里，得了郡王的封，结果姬怀清和姬怀素走了，我再留在京里就太扎眼了，我父王那边也很快就上书要给我成婚开府了。”
云祯给他倒酒：“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会去看你的——你大婚的时候我去喝酒去，等你生了世子，我和皇上说，想法子调你进京，给你弄个差使。”
姬怀盛喝了酒，脸上带了些微醺，看着云祯道：“哎，有时候觉得你这人，特别奇怪，明明相处的时候，能感觉到你待人很好很诚恳，但是有时候又觉得你洒脱得不像这个年岁的人，好像分分合合甚至死生大事，都不能动你的心怀一般，你对自己也不在意，倒让我觉得我这伤感有些一头热，但我又知道，真有事找你，一定是你最靠谱，嗳。”
云祯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咱们这一世能做兄弟，那就珍惜这缘分，若是缘分浅，也不必在意，只需要在一起的时候多多珍惜便好了。”
姬怀盛大笑：“你何时修起佛来了？”又去摸云祯手腕上那串佛珠，云祯笑嘻嘻：“我想和你求借点银子，要做些事。”
姬怀盛道：“要多少只管说就好了——论理你不该缺钱。”
云祯道：“赚是赚了些，但还不够。”
姬怀盛道：“你到底做甚要用这许多钱。”
云祯道：“去年秋收我在江南那边收了些粮，手头有些紧。”
姬怀盛道：“收粮做什么？去年江南歉收，粮价其实算不得很低，收了没什么赚头，我祖父那边都不肯做粮的生意，说是容易亏。”
云祯嘻嘻一笑没说话，姬怀盛道：“我给你个信物，你急用钱可以在荣福钱庄领，挺多地方有分店的。”
云祯没和他客气：“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钱也一定会还的。”
他忽然郑重起来，姬怀盛有些茫然：“不用吧，你小小年纪，能玩什么大的。”
云祯道：“也不是，主要是我手里的活钱都扔出去了，我身边从前有个义子，他被他亲生父亲认回去了，处境不太好，我想给他捎点钱过去。”
姬怀盛噗嗤笑了下：“我想起来了，你身边那个蓝眼睛的胡儿吧？一看就知道是胡姬生的，能蓄养胡姬的，不会是一般家境，他又是胡姬生的，出身卑贱，想来日子是不好过，但是有你侯爷给他做主，谁敢不买你帐？怪我，我之前还怪你凉薄，真是怪错了。”
他又盯了一会儿云祯，伤感道：“你若是个女子，才真是个无情的，这么处处留情，多少人为你留心伤心呢。”他想起他去送别姬怀素的时候，姬怀素喝得烂醉，抱着他还在说吉祥儿对不起，真是为情所苦为情所困，让他想起来就有些难过。
云祯：……
姬怀盛喃喃道：“不行了，是得回去了，我觉得我再和你待下去，保不住也要试试龙阳……”
云祯伸手去捏着他的脸道：“别瞎扯了，我瞧你是欠教训，我为啥不伤心咱们别离？我还不知道你经常偷偷扮成周家少爷到处跑吗？就藩管得着你？你就是在京里也待不长久，你天生就喜欢到处跑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说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也当成就一番事业，咱们年青就这几年，该干嘛干嘛去，谁若是依依不舍在你跟前作态的，多半是演给你看的！”
姬怀盛震惊。
云祯冷笑道：“定然是姬怀素又在你跟前演了一番，你就是个雪白小肥羊，听好了不许借钱给他！”
姬怀盛脸上一阵心虚，云祯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早就借钱给他过了是不是？”
姬怀盛道：“早几年的事了……借过一次，很快就还了，他还给了我几个消息，我都赚了不少，赚回来比借给他的都多，你放心了，没亏。”
云祯冷哼了声：“他不需要和你借钱，他只需要和你交好，就能借着你的名头不知道赚多少，他聪明着呢，这借势空手套利的本事，他是最长于此道的。”他看了眼姬怀盛，幸好他不好龙阳，不然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傻乎乎的被骗。
姬怀盛叹息道：“祯哥儿，好吉祥儿，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自幼就在生意场里打滚，谁对我真心谁对我假意，我还是能看出些的，怀素虽则心机深沉，但待我的确没有坏心。”
云祯没说话，姬怀素待人好的时候，看起来的确是很好的。姬怀盛被他这么打岔，那点面临别离的感伤情绪也去了不少，两人又聊了些话，才散了席。
云祯回了侯府，却找了白玉麒来，细细交代了他一番，取了五万两银子给他，白玉麒笑道：“侯爷也不担心我拿了钱跑了，这五万两银子，一般人家几辈子都攒不下来。”
云祯道：“跑就跑呗，几万银子看清一个人很值得，总比纠缠半生最后才反水的好，若是觉得不合适，尽早说不干，我也可以痛快打赏你，虽说没有五万银子那么多，但也让你富贵无忧总可以的，我想来想去这事还是你做合适。”
白玉麒敛了笑容，凝目了云祯一会儿道：“侯爷是我生平仅见，最豪气之人，白某人到底是没看错人。”
云祯推了推银票道：“钱这种东西，虽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反而是知己、爱人、兄弟这些，千金难换，几世难修，遇到了自然是要好好珍惜缘法，你我认识一场，愿这一世这缘法能善终吧。”
白玉麒接过银子，洒然一笑：“倒是教我豪情陡然而生了。”
云祯挥手打发他走：“去吧，我很快也要去九边巡阅，到时候有机会找你。”
白玉麒点了点头，离开了。
云祯坐在书房里，反复想着还有什么疏漏之处，门外却忽然掀了帘起来，章琰走了起来，转头对身后的令狐翊道：“你守着门口。”
云祯看他面色严肃，一怔：“章先生怎么了？”
章琰脸色几乎是气急败坏的，他上前直接拿住云祯手腕，冷声道：“侯爷，我这些日子没怎么看你的开支，近日仔细盘查了一番才发现侯爷最近半年，开支惊人，但查起来都是扔在那扬威镖局里了。本来我想着，侯爷难得有个爱好，亏本就亏本了，然而这亏空实在太大了，我怕你被下人糊弄了，细心查了下。”
他脸色青白，声音都在微微发抖：“辍朝无事，我亲自到了几处亏空最大的镖局突击去查了，发现侯爷您囤了粮，养了马场，还修了无数的弓箭弩箭！”
“苏安县、方平县、高岩县，养了三处马场，养的马都是数百匹，乍看不多，加起来就已经数千匹了！”
“粮草且不说……那些武器……那些武器……”
他手都在发抖：“侯爷，您可知道这些一旦被人禀报朝廷，您立刻就能下天牢，议谋反罪？”
云祯开始还吓了一跳，后来听他说了话，才笑道：“本就没刻意瞒着军师，不错，是我做的，放心，不是谋反，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章琰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侯爷！什么叫不时之需！这就是……”他压低声音：“私蓄兵马，私铸武器，私囤粮草，每一条都是可诛九族的大罪！”
云祯摸了摸他的背：“哎呀章先生，没大事，没大事，我这是防着北边呢。”
章琰已经浑身都麻了：“你去说是为了防御抵抗北楔，你看满朝文武谁他妈信！侯爷！你怎的如此糊涂！”
他浑身仿佛热症一般打起摆子来：“还有那些镖局，你开了那么多分局，我开始还以为你只是开着好玩，如今想来，镖师们学骑马，习武艺，你还放出去兰勇勋他们，他们是在为你练兵！每个镖局几十个镖师，加起来已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精兵了……你现在还掌着禁军，皇上待你皇恩深重……侯爷，侯爷！这里头还有庆阳郡王的股，你会连庆阳郡王、晋王都一块害死的！”
云祯倒了杯茶给他喝：“定定神好吗？听我的，没事，没事的，我什么都没做，你也说了皇上待我好着呢，再说了，这除了你知道我的门路，旁人不知道，猜不到的。”
章琰气道：“侯爷……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失心疯一样觉得北楔一定会南下呢？你这几年，砸了几十万两银子进去，原来都是在折腾这些，我竟没注意，是我昏聩了！是我疏忽了！”
天明明冷得很，他却急得一身汗，裘衣下冰凉一片，他几乎想今夜就去定襄长公主灵前撞死告罪去。
却见令狐翊在门外道：“青松公公，您来了？
章琰瞬间住了嘴，云祯道：“请进来吧。”
只见青松满脸堆笑走了进来行礼道：“侯爷好，章大人好。皇上让我送几筐樱桃来给侯爷赏人，又叮嘱了让我务必接您今晚进宫，说光禄寺那边进了好些时鲜菜式，教您赶紧进去尝尝呢，对了君大夫也回京了，皇上说要替他接风，让您顺便也一块捎上君大夫进宫，侯爷您看，这时辰也不早了？”
云祯笑着起身道：“好，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章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那我先进宫了，章先生，有事等我回来说。”

第125章 取信
金黄色的鱼在炭炉上烤得滋滋作响，闪闪发亮，吸饱了酱汁调料和油脂的鱼皮在热焰中缩紧，变硬，鱼肚子里的香茅、胡椒、小葱开始混合出迷人神奇的味道，散发出迷人的芳香。
姬冰原慢条斯理往上洒上洁白盐粒，将—支鱼递给君聿白：“说好了，特特烤给你的。”
君聿白却拿过了胡椒和辣椒粉、姜粉、蒜粉来狠狠地往上洒，直洒得通红—片：“我喜欢口味重—些。”
云祯在—旁看得眼皮直跳：“君大夫，你怎的不劝他养生吃清淡了？”
君聿白道：“吃完了再说。”
云祯愕然，然后绝倒：“君大夫，您原来也是这般的人！”
姬冰原从—旁热炉上打开了—个瓦盖，用勺子舀了热肉酱，淋在了刚刚煨好的黄米饭上，喷香迷人，将瓦煲递给他道：“你以为君大夫什么样子的人呢，我记得从前行军之时，每到—处，君大夫必然要尝尽当地美食。有些朕都吃不下去的，比如蛙肉，蛇肉之类的，他仍然喜欢得紧。”
君聿白道：“蛙、蛇均可入药，好处多着呢。”
姬冰原道：“明明是你们谷中的食物太清淡了，你—出来就放纵了。”
君聿白道：“谷中都是斯文慢火，少盐寡油，又素又淡，别提了。”
姬冰原拿着—只烤黄雀递给云祯：“够酥脆了，可以尝尝了。”
君聿白道：“烤鸽子留我—只，回谷里过年回来，这肠胃清得仿佛出家人—般，又素又净，差不多可升天了。”
姬冰原道：“尽有的。”
云祯吃得满口留油，君聿白却看了他—眼：“少吃点，—看就知道你们这段时间—点儿没养生禁欲。”
云祯这下也已胆子大了，笑盈盈道：“君大夫，你看那施家两兄弟能用不？这次带回去，我听说过了你们那边入门的测试了？”
君聿白道：“年龄稍显大了—些，但确实勤快，又精于俗务接待，天赋只—般，要不是我放水，他们难入门，如今只好先留在我门下做外门记名的弟子罢了。”
云祯喜笑颜开，又问君聿白：“君大夫有什么好使的毒药吗？”
君聿白却看了眼姬冰原，姬冰原面色平静，仿佛还在专心烤着手上的鸡翅膀：“没有，助兴的药就有不少，保管教你金枪不倒，如何？”
云祯吐了吐舌头，知道君大夫必定是有的，这是拒绝之意，便也不再问，只专心吃烤鸟。
宫里欢声笑语，好不开心。只可怜章琰在昭信侯府，他自诩智计无双，老谋深算，万万没想到他的小侯爷，逐日玩闹，荒嬉无度，他当初甚至都想放弃归乡了。
幸好有皇上悉心管教，如今看着也是个正经当差的样子，掌着禁军，大理寺少卿也做得有声有色，日日长大，秀拔英挺，威仪渐生，颇有当日定襄长公主的风范。
他不由也松懈了许多，想着有皇上教导，他只管用心在军机处当差了。
谁想到，这孩子表面只是天真烂漫，漫不经心，却—步步精心布局，苦心孤诣，竟然连他这个长史都瞒了下来，做下这等能够惹出泼天大祸的大事来！
事已至此，他若是无法说服侯爷，只怕这哪—日被有心人觉察道，不管皇上圣恩如何，沾到这帝位上，任是如何，也无可挽回了！
没有哪—朝帝皇，能容忍如此大逆不道！
侯爷，明明皇上如此圣宠隆重，他究竟是何等想法？
他那天发现的时候，整个头脑都是懵的——他实在想不到那曾经自己膝下的懵懂孩儿，天天笑嘻嘻仿佛只会玩，只会结交纨绔的小侯爷，居然能做下如此大事！
便是定襄长公主手握天下兵马虎符的时候，也从来未敢如是想！毕竟不是带着兵马，就能坐稳那皇位的，无名无义，满朝文武—个个撞死在朝堂上也不会让—个外姓人篡位，更何况武成帝实在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君上了。
他仿佛烧热的锅里的蚂蚁，—个人团团转着，难以置信，如此荒谬，事实却偏偏摆在跟前，他这样—个老谋深算的军师，竟然被—个孩子，给瞒住了！
定襄长公主为天下兵马大将军，府上—直有着亲兵和退役的老兵，她去世后，公主府降为侯府，建制却—直从未撤过，侯爷从—开始玩笑—般的收养军奴，让老兵们训练军奴，和许多勋贵府上也差不多，不过是训练护卫罢了。
然而，如今想来，当时他不过十四五岁，就已深谋远虑了，等到和姬怀盛合资开镖局，再慢慢扩张，经营数年，赫然根深叶茂，仿佛颇有威势。
但他知道，这点东西，在武成帝眼里，仍然是不堪—击！
姬冰原是真真正正的马上皇帝，中兴之帝，功勋在身，城府深沉似海，云祯真的是失心疯了才以卵击石！
—旦被姬冰原发现端倪，不对……那道密旨……
章琰—念及此，浑身都凉了——那道密旨，该不会是皇上的试探吧！
所以，那水痘，到底是真是假？
皇上今年先后为了侯爷，罚河间郡王，贬斥承恩伯，看着像是为侯爷立威，焉知又不是先纵容侯爷，待捧出侯爷的脾气，逾规之事越来越多的时候，某日忽然天降雷霆，—举擒拿，这样多的把柄，问罪赐死，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罢了！
章琰几乎要觉得心脏骤停，在侯府里坐立难安，只想等着侯爷出宫。
但侯爷时常被皇上—召进宫就数日不出，甚至去了大理寺办差后很快又被接进宫里。
从前只觉得皇上圣眷隆重，如今看着却是步步惊心，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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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楔，长广王府。
江宁听到鸽子翅膀响，又接了鸽子，这次却从鸽子腿上拿出了几张银票，却是连北楔这边都开有的银庄的银票，足足两万两，密信很简短：取信幼主。
江宁面无表情嚼碎了那几个字，仿佛记入了骨髓心肺—般。
白日，他再次进了大雁宫内伴王驾。
元钊看到他，拿了奶茶起来喝：“你背上的伤好了？”
江宁道：“无事。”
元钊招了招手道：“你解了衣服转过去给孤看看。”
江宁依言解衣转了过去，元钊看那背上仍然青紫交错，淤紫未散，但对方却举止自如，仿佛全无伤痛，没说什么，只道：“行了，穿起来吧。”
江宁将衣服穿好，元钊却饶有兴味道：“那日我看太后看着你眼睛都直了，我听说，你和长广王年轻时十分像，因此使臣才—眼认出了你。我看你怕是比长广王当日风姿还要胜上几分，毕竟你这双蓝眼睛，还真是别有风味。”
他盘起腿来，兴致勃勃：“你说，若是太后命你们父子—并服侍她，是不是也是很有意思？”
他言笑晏晏，面容仿佛纯洁无辜，嘴里吐出来的却是极恶毒下流的言语，但江宁面不改色，连答都没有答。
他看江宁不答，追问道：“太后如此有权势，哪怕—个卑贱的奴隶，她只要宠爱，便可捧上天，你也看到那巫师了。你比长广王还要年轻英俊，你说说，太后若是让你陪她，你肯不肯？”
这次江宁难得地吐露了两个字：“不肯。”
元钊道：“哦？为什么？”
江宁道：“臣不喜女子。”
元钊—怔：“什么？”
江宁道：“臣好龙阳。”
元钊愕然，然后忽然仿佛乐不可支—样，拍案大笑，笑道仿佛肚子疼了—般，又起来好奇道：“你真的只好男子？男子之间怎么做那事？”
江宁闭口不言。
元钊眼神灵动，偏不放过他：“那你如何知道你好男子的？莫非你有男宠了？”
江宁只不答，元钊怒道：“我问你话呢！你敢不答话？”
江宁忽然道：“为人主者，不当如此轻亵于士，王上言语当端重和敬，与臣下议轻浮之事，时长则失人主之威。”
元钊怔了下，忽然又笑得满脸通红：“你是傻子吗？我算什么人主？被妇人权臣辖制的人主吗？日日嬉游的人主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胡婢之子，卑贱之躯，也敢说自己是士？”
江宁道：“‘通古今，辩然不，谓之士。’‘学以居位曰士。’‘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圣贤书上并未说过，出身贫贱者，便不能为士。”
元钊料不到眼前这胡婢之子居然引经据典，口诵圣贤，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江宁，冷冷道：“看来，你倒读了不少书。”
“孤倒想看看，你何德何能，也敢自居为士？就凭这背书本事，蹴鞠的本事，那可还远远不够呢，孤等你证明给孤看。”
江宁不说话，他在昭信侯府，每—门功课，无论文试武试，都是优等，他的人生曾经的全部，是取得所有的第—，以洗雪所有人看到他蓝色眼睛，第—时间想到的卑贱的胡姬之血。
然而只有—个清华高贵的小少年看到他，却赞了句：“这眼睛好看，我有—对蓝宝石，和你眼睛—模—样，你若能取得青龙榜首，我便赏你。”
那是第—个看到他的眼睛，想到的是美好的东西，而不是贫贱，卑微的别的什么东西。他还许了他们光明的前程，优异之人，可冠他的姓，脱去奴籍，成为侯府义子。
他取得了榜首，昭信侯也确实赏了他那对宝石，还笑着道：“拿去做—对耳珰，将来可以送给心爱的女子，教她看到耳珰，就会想起你。”
他拿了那对宝石，却悄悄买通了工匠，把这对宝石镶在了替侯爷打的短剑柄上。
临行前，他向侯爷讨回了这剑，蓝色的宝石配在侯爷腰间多年，沾染上了侯爷的气息，那是侯爷赏给他的第—样东西，他舍不得，他想带走。
士为知己者死。
可他的主人，让他来效力别的王。
这也没什么，他愿成为他的宏图大业下的—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他看向元钊，蓝色的眼睛平静深沉：“士之以道义相从，王失道无义，则身边无士。”
元钊那—贯轻浮愤世的神情慢慢消失了，他沉沉看着江宁，江宁坦然回望，并无—丝畏惧。

第126章 春谋
江宁当面顶撞了元钊后，元钊不知为何收敛了许多。
这日却是鞭春节，南北十二部落头人都齐聚王庭，鞭春迎福。
清晨元钊接见了头人和使臣，行了宫廷鞭春礼，便到了城外草原祭祀春神。
原野上已燃起了熊熊篝火，巫祝在篝火旁举着祈福的器具舞蹈。
一位巫师一身白袍，戴着半面银色面具正在火堆旁跳傩舞，他眉心竖着以鸡血画着竖痕，眉目狭长，一手单臂半肩裸露于外，持铃鼓，一手持铜铃，伴着鼓声蓬蓬，他身躯翻转舞蹈，长发编成了无数发辫，上面同样密密坠着无数的银色铃铛，如玉雕成的赤足足心也抹了鲜红颜料，足踝铃镯泠泠，有着一种男女兼有的惑神魅力。
无数男女和孩子们在一旁高呼鼓掌着。
远远王帐下胡国舅吞了一口口水：“瞧那腰身，真带劲，难怪阿姐这样宠，听说就是跳一支舞入了阿姐的眼。”
元钊横过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胡国舅忽然想起虽说元钊平日里说话也十分荤素不忌，但到底是姐姐的儿子，自己这般议论不太好，连忙岔开话题：“我给你带了许多玩具，一会儿让人送进去给你。”
元钊有些闷闷不乐，听到远处赛马呼声不断，显然有人抢到了白羊尾，胡国舅道：“王上不去跑马玩玩散散心？”
元钊懒懒道：“十二部族最拔尖的大勇士都在吧，我去岂不是堕了王庭的威风，一会子又被母亲生气，罢了，外公呢？”
胡国舅道：“还在与长广王商议事情，一会儿就来了。”
元钊嘴角浮起了一个嘲讽的笑，知道明明自己这个王上在这里，自己还是外公最仰仗的外孙儿，他还是选择了先去和长广王商量大事，自己就是个傀儡，一个木偶罢了。
胡国舅还在念叨着：“王上今儿怎的这么安静，不出去逛逛？这么热闹，到处都是漂亮姑娘，王上看上哪个，便召入王帐……”他眉飞色舞，几乎恨不得立时就出去扑到那些穿得犹如花蝴蝶一样的姑娘丛中。
元钊兴致乏乏，转头看到江宁侍立一旁，眉目冷漠，仿佛外边那些歌声舞蹈，美人醇酒，烈马篝火，都与他无关一般。
元钊忽然侧了侧头，有些好奇，招了江宁来道：“你不是自以为自己是士吗？今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这里是咱们北楔十二部族的勇士，三项竞斗，一赛马，一摔角，一射羊，你拿着我的王令，代我出赛，去把三个竞斗的狼牙项链拿下，成为最强的白狼魁首。”
江宁单手抚肩，微微鞠躬道：“遵王令。”
元钊饶有兴味，看江宁迈步走了出去，先往赛马那边去了，便懒洋洋起了身，招呼胡国舅道：“走吧，看看去。”
他们走到了小山上最尊贵的看棚下，他毕竟是王上，自然有侍卫上前驱赶人群，给了他视野最好的位置。
赛马场两侧跑道，阳光下人们奋力举起手臂，替自己族中的勇士叫喊鼓劲，一波一波的呼声仿佛令人置身于浪潮之中，情不自禁地被感染。
赛马九人一赛，需要纵马越过高高的篝火堆、横栏、深深的壕沟，最先达到的能拿到狼牙项链。
江宁骑着一匹极为神骏的黑色大马，守在了起点线，直待发号声起，犹如箭一般风驰电掣赛起来。
胡国舅道：“这是大宛马，这人是谁？用得起这样好的马。”
元钊懒洋洋道：“长广王世子。”
胡国舅吃了一惊，想起传言：“哦哦，想起来了之前说长广王找回了个儿子，胡姬生的，蓝色眼睛，原来就是他，倒算得上宠，给这样的好马。”
元钊笑了声，胡国舅道：“听说在大雍做军奴呢，长得倒是高大魁梧。”
元钊不说话，看江宁轻轻松松一马领先，越过那些障碍物丝毫不是问题，胡国舅道：“这马这样好，他会赢的。”
元钊看着江宁果然一路领先拿到了代表魁首的狼牙项链，挂在了脖子上，他长得着实英俊，肩上又披着代表王庭的绶带，无数女子欢呼着到了他的马边给他扔着鲜花。
江宁只是遥遥看了他一眼，驱马转向了射羊的场地。
射羊的场地在河边，圈起了十分大的场地，同样是九人一组进入场地内，谁先射到羚羊，谁就拿到狼牙项链。
这羚羊却是精心饲养训练过的白羚羊，跑得又快又灵活，极难射中。
这场地又大，还是骑马，一不小心还会被其他人的流箭误伤，有些部族知道对方擅射，甚至会故意安排人先将对方射死射伤，下场后由自己部族的人拿到狼牙项链，因此一般没点信心，绝不敢参加这样的比赛。
每年鞭春节，总要死上几个人，不是从马上滚下来折断脖子，就是被流箭射死，要么就是摔角之时对方没留分寸不小心摔死，便是如此，仍然每年参加比赛的勇士们只多不少，只为着拿到三根狼牙项链，那就是白狼勇士，部族最具有魅力的勇者，无数姑娘愿意和他得到一夕之欢，王上也会亲自为他佩戴白狼骨帽。
射手们先后进入了围栏内，远处，有人驱入了一只精干灵活的白羚羊。
白羚羊一如围栏内便灵活地左突右奔，仿佛身经百战。
精壮的汉子们驱马，弯弓搭箭，奔向白羊，毕竟要进入一定的射程才能射得更准，然而不过数息，人们就看到一个魁梧男子淡定骑马立在河畔一侧，轻松拉开了一张强弓，白羽箭犹如划过夜空的白色彗星，飕！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距离，不可思议的力度，贯穿了整支还在奔跑着的羚羊脖子，因为太快，甚至给人一种错觉那只羚羊是往箭奔去一般，而它中了箭，仍然仿如不觉，还在以飞快地速度撒开四蹄奔跑了一会儿，才忽然倒了下去。
围观着的群众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忽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有人在激动喊道：“索罗神！索罗神！”
北楔部族崇狼，索罗神传说为狼与女子产下的英俊男子，拥有着神力，射箭百发百中，在河边狙杀树林上带来瘟疫诅咒的鸦神，一连射杀十二只，给部族带来了和平和健康。
这样的神力，的确是已仿佛通神了，更何况还这样英俊。
元钊听到旁边的胡国舅道：“这样的强弓，许久没看到能有人拉开了——长广王，真是后继有人，难怪这样舍得下本给一个胡婢之子。”
元钊眯起了眼睛，看着那魁梧俊美的男子戴上了第二根狼牙项链，漠然穿行过欢呼声和鲜花，再次来到了摔角的场地，然后解下了身上的裘衣，完全精赤了上身，露出了结实流畅的浅褐色肌肉，两根狼牙项链挂在脖子上，垂在宽阔胸口，背上还有着青紫色的交错棍棒伤痕，却反而给那仿佛雕刻一般的躯体带来了一种难言的魅力。
那男子满脸冷漠立在场中央，开始挑战上一场的胜者，他的躯体汗淋淋的，肩膀宽厚、腰身韧实，背上还带着被施虐过的痕迹，越发唤起了围观的人们难言的渴望和欲求，无数人喉咙干渴，浑身燥热，北楔人忠实于自己的欲念，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氛围中，有女子在尖叫，声音声嘶力竭，仿佛可以为他去死。
胡国舅在一旁喃喃道：“干，连老子都硬了。”
九场不败，即为百夫长，可拿到狼牙项链，能连胜九场极难，不是真正的勇士，是不够足够的体力迎接这样的车轮战的。
然而江宁挑战胜利赢下第一场的时候，元钊就有了预感。
此人会赢。
尖叫声已经几乎要冲破天空，篝火旁的巫师已经不再吸引人，人们已经团团围上了摔角场旁，看向了场中那俊美魁梧，传说索罗神转生的男子。
十二部族的勇士已经闻风而来，派出了他们族中最优秀的勇士，前来挑战。
巫师不知何时已从篝火旁退下，退入了无数帐篷内普通不起眼的小帐篷内。
他深深拜服下去，对着帐中一名浑身披着斗篷遮盖面容的男子拜下去：“拜见主上。”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不必多礼，你做得很好，下一步按计划进行，杀掉幼狼。”
巫师额头触地：“遵主上令。”
青年男子笑道：“放心，你的父母家人，兄弟姐妹，都照顾得很好——你的弟弟，已脱籍，今年已中了举，光耀门楣，”
巫师低声道：“多谢主上照拂。”
青年男子伸手将一枚银镯置于中央。
巫师缓缓取走那枚银镯，套入自己手腕上。
外边忽然升起了巨雷一般的欢呼声，青衣男子微微抬头：“真是充满生命力的部族啊，狼一般的子民，吾心畏之。“
巫师低声道：“应当是决出了白狼勇士。”
青衣男子随口问道：“想来也是猛士了。”
巫师道：“今年的白狼勇士，是长广王世子。”
青衣男子低低笑了声：“云江宁么……想法子将他一起杀了。”
巫师磕头。
青衣男子低声道：“你去吧，吾会为你请封。”
巫师退了出去，身上无数银铃细碎响动，仿佛一只沉默美丽的羔羊，柔顺而默然地退出了帐篷。
鲜花，彩带，以及无数花一般娇嫩的少女们拿着花环簇拥着刚刚取得胜利的俊美狼之子，他胸膛犹在起伏，汗珠从他结实的身躯滚落，他戴上了第三根狼牙项链，漠然从少女和欢呼赞誉声中穿行，一路在无数人爱慕崇拜的目光中走向了王座。
元钊看着那个男子犹如分海一般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强健身躯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天神一般，他漠然走了过来，仿佛高傲的神祗，然后一路行到了他的跟前，单膝跪在了他的跟前。
欢呼和荣耀仿佛忽然从天而降，属于了他。
他仿佛忽然被加冕，被效忠，被神灵所眷顾。
有人端了白狼骨帽过来给他，他替跪着的男子头上戴了上去，欢呼声再次响起，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民众的眼光看向他有了爱戴，有了崇敬，有了炽热的温度。
这就是被强者跟从的感觉吗？
元钊垂眸注视着那个强者，此人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国士，诸将易得，国士无双。
但他心里清楚明白地知道，此人并未跟从于他，效忠于他，他太弱了，他还不配驾驭他。
他的眼睛看向遥不可追的地方，他的心不在这里，他是高傲的野狼，他被人驯服过，又抛弃了，无人配做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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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昭信侯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气氛沉重。
章琰脸色憔悴，满眼血丝，之前仪表俊伟，自有一种倜傥风流，如今身居高位后，又添了不少威仪和傲气，他煎熬了几日，总算再次等到了云祯出宫，在书房里扑通就给云祯跪下了：“侯爷，侯爷，算我求你了，悬崖勒马好吗？”
云祯被他吓了一跳，要扶他起来：“章先生，章大人，您是长辈了，千万别这样，我和您解释过了，没事的。”
章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黄绢卷轴出来，双手捧上去给他看：“侯爷，这是去岁皇上出水痘，病势凶险之时，深夜急宣我进宫，颁下的亲书密旨。侯爷一看便知，虽说皇上可能是病中一时神智糊涂，但事后我跪求他收回密旨之时，他却并未收回。”
云祯有些莫名，展开那卷轴看了眼，一眼认出那的确是姬冰原的字，墨汁淋漓，笔锋带了些无力和抖动，显然是病中腕力不支。不过数行字，他几眼就看完了，看完整个人也呆在了那里。
章琰膝行到云祯足下恳切道：“侯爷一看便知，皇上并非昏庸糊涂之君，他一贯深谋远虑，这旨意若是真，皇上待你是真皇恩浩荡，您不可辜负了，这旨意若是假，则皇上对你的所作所为怕是已尽知，这只是一个警告，侯爷！您如今泥足深陷，速速抽身啊！”
云祯看向章琰，有些茫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他摸了摸那卷黄绢，章琰还在苦口婆心劝说：“如今也不是来不及，只说扬威镖局亏空太大，慢慢关掉，给镖师点银子遣散，然后把马场转卖掉。其他的东西……都找地方埋了，沉井……”
他扶着云祯膝盖的手背忽然一热，他一看却是一滴泪水，悚然抬头，果然看到云祯不知何时已流泪满面，他握着那卷黄绢，开始举起袖子擦拭泪水，泪水却擦拭不尽，源源不绝。
章琰吃了一惊，连忙也上前道：“侯爷，您这是……”
云祯安静地落了一会儿泪，许久才自己收了眼泪，却是转头举着那张黄绢到火上，瞬间便烧了起来。
章琰大惊上前要夺，云祯却转了几下那火已烧了一大半。
章琰跺了跺脚：“侯爷！这可是损毁圣旨！”
云祯声音带了些鼻音，人却是笑着的：“章先生不必担忧，我之前也已和章先生说过了，皇上不会怪罪于我，章先生若是实在放不下心，只做瞒着我到皇上跟前出首密奏吧，如此便可放了心。”
章琰怒道：“事情都这般了！侯爷还敢赌？谁敢赌这些！到时候我有何面目去见泉下长公主！”
云祯笑了声：“让章先生去出首又不愿意，那也只能信我了——我连圣旨都烧了，您还怕什么呢？若是我真有一丝半点那意思，留着这个，岂不是极大优势？这样还不能证明我并无觊觎之念吗？”
章琰看着云祯，只觉得侯爷不知何时已长大成这般杀伐决断的性子，一时居然哑然。
云祯慢慢道：“章先生为我打算，我很感激，也只希望章先生能信我一回，云祯这辈子本来就是偷来的，能做多少算多少，能过一日是一日，只是我实想不到皇上如此……这教我的确很是于心有愧，皇上待我太好，我更是恨不得粉身相报，实话和章先生说，皇上若是真有一日大归，我便殉了他，志不可转，因此这圣旨用不上，当然皇上跟前您不必说。”
章琰看他面上哀婉无限，一时也被镇住了，过了一会儿跺了跺脚：“罢了！我横竖也就这一人，也无九族可诛，你要怎样便怎样吧！”心里却苦涩起来，殉皇上是个什么路数？这忠臣殉主虽说也有，但皇上年龄都可做侯爷的爹了，说白了几乎走在侯爷前头那是肯定的，当然虽说皇上如今身子还健壮……侯爷这还是太年轻了！果然应该给侯爷成亲才对，有了娇妻幼子牵挂，必然就不会再胡说八道生出这些奇怪念头了！
但是婚事少不得又要过皇上，前些日子屈太傅还找自己打听过婚事，结果后来都闭口不言，想来是皇上没允，这就奇怪了，帝师这般好的姻缘皇上都不许，是想要那样？但是其中必有隐情，他也不敢问，又因为屈太傅这事，也万不敢再提侯爷议别的婚事，不然那是生生给屈太傅打脸，怎么也要缓一缓。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事忙着，倒缓了下来了……侯爷都十九了，眼见就要及冠，这婚事果然还要打算起来才好。
但是如今侯爷搞的这些灭九族的营生，议哪门子亲，看着都像害人啊！
章琰头疼得直恨不得今日就随定襄长公主去了。
云祯一笑：“多谢章先生。”
云祯因着哭过，怕被姬冰原看出端倪，这夜却只道府里有些琐事，未曾回宫，直到第二日又处理些许事，才又和寻常一般入了宫。
姬冰原这日也忙，如往常一般正坐在榻上在灯下批折子，看到他回来倒没留意，只是笑问：“回来了？”
云祯嗯了声，看他在看折子，便静静依着他坐在了榻边，只静静看他批折子。
姬冰原这日只披着宽松锦裘，气度高华，眉目专注，英挺剑眉飞入鬓角，睫毛纤长，一双眼珠子犹如深不可测的夜色，薄唇沉静抿着，侧脸只如冰雪雕刻成的人一般。
这般天神一般的人物，是自己拥有的。
云祯想着他病中亲自书写那可以震惊全天下的密旨之时，究竟是如何想的？
那时候，他也只不过才幸了自己一夜而已。
眼见着病势凶猛，万一不起，他怕他无人照拂吗？怕他被人算计吗？
他这样一根朽木，被人嫌恶，被人抛弃，被人忽视，无人爱他，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眼前这至尊之人，却当成珍宝，放在掌中，爱护珍重，照拂，悉心教养，一步步为他铺下锦绣前程，甚至付出所有自己能给出的最重要的重器。
云祯只是靠在他身旁，仿佛两世的心灵得到了慰藉，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姬冰原一心想着赶紧批完折子陪云祯，因此看他靠在自己身边也未留意，只以为他在等自己。
等他批着批着感觉身上沉重，转头一看云祯已靠着他睡着了，忍不住一笑，也不去惊动他，拉了羊毛毯子盖在他身上，将剩下的折子都批完，便抱着他上床。
但他一抱，云祯便醒了，睁眼看到他批完折子，精神抖擞扑在他身上：“皇上你有空了？”
姬冰原看他如此主动振奋，有些新鲜：“皇后这么困，还想要侍寝？不若还是先好好歇着？”
云祯却嘻嘻笑着去解他衣衫，这夜云祯分外主动，又分外体贴温柔，姬冰原心里纳罕不知云祯这样殷勤小意，却不知又有什么事要求他，但不管求的什么事，且先享受了再说。
但稀罕的是云祯似乎却没提出什么要求，反是姬冰原结结实实过了好一段时间的神仙日子。
姬冰原着实稀罕，但横竖是享受，因此他倒是来者不拒，由着他胡闹，却不知云祯去哪里找了些坊间秘戏图来，逐样与他尝试，花样繁多，云祯又分外放得下身段，百般服侍于他。
这是春日到了，年轻人血脉充足，因此分外渴求和旺盛吗？

第127章 道义
“你说皇上答应了什么？”云祯转过头，震惊看向章琰。
章琰道：“上次庆阳郡王和我听过，说想把他表妹，周家小姐介绍给你做侧室，我当时也说了侧室妾室，自然是你喜欢才好，让郡王和你说了，近来事多，怕你没顾上，庆阳郡王那边很快也要就藩去了，既然皇上答应了，还是早点办了的好，虽是侧室，但周家可是大族，也不能轻忽了……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论理你没娶妻，侍妾就入门不大好，但一则皇上挑剔，这正妻不好找，二则你如今这些营生，到底是有风险，妾通买卖，侍妾倒不至于连累，你也有人服侍……”
云祯脸色几乎要裂开了：“谁说我要纳周氏女为妾室了？你居然跑去皇上跟前求？”
章琰道：“皇上问是不是您的意思，我说您年纪还小，应是不好意思开口……庆阳王一直和您亲厚，他推荐的人总不会差了。房里安排个人也很正常，可以只先服侍着，等有了侯夫人，再扶为侧室就好，皇上说你开心就好。”
云祯满脸绝望，跳起来了：“章生，你害死我了……庆阳郡王那边我早推掉了，您可别瞎操心了。不行，我得赶紧进宫去和皇上解释。”
章琰莫名其妙，看着云祯，他连圣旨都敢烧！现在纳个侍妾却慌成这样？虽说和庆阳郡王有亲，但庆阳郡王这一支本来希望就很小，不必担心结交宗室的嫌疑，还是商贾之家的女子……
云祯慌得不行，匆匆换了衣服就要进宫，走之前和章琰说了句：“我好龙阳，您记着了，别糟蹋别人家闺女了。”
章琰震惊抬头：“什么？”
云祯已飞快走了，只留下了章琰大受击。
宫里，姬冰原却在校场上骑马射箭，高信及一群龙骧卫陪着他轮着跑着射靶子。
云祯看人多，也只好低眉顺眼跟在一旁，姬冰原转头看到他也只是伸手将他拉上了马，两人共骑，在场中跑了两圈，看着云祯也拉弓射了几轮，又下了马来，举着石锁也上上下下起蹲了百余下，全身都微微出了汗，才命人备水，去了玉棠池。
云祯看姬冰原一切如常，心下反只是忐忑不安，他挥手让伺候姬冰原解衣的人下去，然后亲自去替姬冰原解腰带。
姬冰原转头看他笑道：“怎的不回去忙着纳妾吗？朕都答应你了，不用日日这么温柔小意了吧？”
云祯握着他的腰带就已跪下了道：“皇上，那是章生自作主张……臣不知！”
姬冰原自然知道是章琰，他本来不过是顺口调笑一声，顺便诈一诈看到底云祯这些日子到底为何对自己这般百依百顺，但低头一看到云祯脸白得像纸一般，居然被吓到了，又有些心疼，拉了他起来道：“怎的吓成这样，朕又没怎么的。”如何这般患得患失，对朕没些信心呢？
云祯委屈道：“臣对皇上无一丝异心。”
姬冰原道：“朕看你倒是受欢迎得很，没想到姬怀盛也主意到你身上了。”
云祯伸手去替姬冰原宽下外袍，中衣：“他不过是想拉拢拉拢我这个皇上的宠臣罢了。周家巨富，挑个寒门举子，做个正头夫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姬冰原道：“谁让你日日这么对朕百依百顺的，朕还以为你真的要给姬怀盛这个面子，又不好意思和朕开口。”
云祯道：“皇上不信我？”
姬冰原道：“是你这些日子太反常。”
云祯自己也解了衣服，和姬冰原泡进了玉棠池里，又是一年梨花开，云祯舒服地泡在水里道：“因为想着马上要出去巡阅了，不能陪皇上了嘛。”再想到那可能到来的北楔大战，他不知道江宁去了北楔以后，这仗还能打起来不，但如果和从前一般的话，他也不知道还能和皇上过这样太平日子多少天。
他过去抱着姬冰原，姬冰原低低笑了声，将他搂着，他仿佛初生婴儿一般蜷缩起来，贴在姬冰原胸膛，听着他砰砰有力而富有节奏的心跳，闻着清浅温柔的香味，低声道：“皇上，我想说我几辈子才修来这样最舒服的日子，我好喜欢。”
姬冰原缓缓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朕也觉得，做皇帝这么久，与卿在一起，是最舒心的。”
两人在雾气迷蒙的水面上缱绻接吻，柔情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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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楔。
长广王和有狐族长走了出来，往那欢呼声中望去，都看到了元钊给白狼勇士戴上获胜狼羽冠那一幕。
有狐族长道：“今年这白狼勇士倒是决出来快，往年至少要到傍晚。”
长广王面有骄傲：“那是吾儿。”
有狐族长一怔，看向那个高大男子站了起来，沉默地站到了元钊身后，是一个服从跟从的姿态，他若有所思。
晚间，太后、元钊和有狐族长，胡国舅一起在宫里用膳。
有狐族长喝了两口闷酒，对胡太后道：“今年那八尺江边的牧场，明明该轮到我们有狐族放牧了，长广王却教我们让给白羽族，好不憋闷，你怎的也不居中替我谋划谋划，咱们有狐族出了个尊贵太后，过得倒不如别的族了。”
胡太后微微打了个呵欠，她养尊处优多年，人人在她跟前都是逢迎，早已听不得难听的话，她漫不经心道：“下午长广王不是给你解释了吗？私下给你五百头羊，再给你一百个女奴，这还不够实惠？只是让你表面吃些亏罢了，白羽族这几年不太顺利，咱们得拉拢一下，不然白羽族眼看着就要被乌熊族和娲蛇族拉拢过去了，还有朱鸟族，如今看着也很不给王庭面子，今年的贡品比去年少了三成，只说是遭了霜冻，呵呵。”
胡族长道：“但是这般我们脸面何在？怎的生了个出息女儿，反倒要吃亏？这一年反正我是没脸出去和人喝酒了。”
胡太后勃然道：“瞧阿爹这话说着，人人都生女儿，人人都能指望女儿能给自己赚便宜？阿爹不寻思帮扶你女儿和你外孙，净想着赚面子，只没看到我们的艰难支应？”
胡国舅连忙圆场道：“姐姐辛苦了，阿爹也就是和自家人抱怨几句，这不是还是答应长广王了吗？说起来长广王也够意思了，那一百个女奴，个个都年轻漂亮……”
胡太后却早已受不得气，起身霍然拂袖而走。
有狐族长这下可一点面子都无了，坐在那里尴尬极了，又气又恼，脸上又红又白。
元钊从前一贯是被忽视的，之前看他们吵架也一声不吭，看到他们谁生气他都幸灾乐祸。
如今他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江宁说的那句话来，“士之以道义相从，王失道无义，则身边无士。”
道义吗？
元钊心里嗤之以鼻，当然还是要利益，不过……得粉饰上一层道义的皮。
他忽然起身，亲手执了酒壶到有狐族长身旁，给他倒了一杯酒。
元钊毕竟是王，哪怕平日里只是一尊没什么用的华丽木偶，如今他身着华丽裘服，头上戴着白狼羽冠，亲手下来给他倒酒，有狐族长这原本暴怒无处发泄的气忽然平了下来，他看元钊笑着对他道：“外公消消气，母亲这是没睡好，女人嘛都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未必是真心给外公难堪，您一族之长，远道而来，我替母亲给您道个歉。”
他不动声色地将母亲划到了女人这一类——北楔看不起女人，女人只该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放牛喂马，部族倾覆，女奴们是珍贵的财产，是可心的奴隶，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屈居于女人之下，因此胡太后当初，仍然不得不联合长广王，才算将元钊这个幼主给立稳了。
有狐族长看到元钊这低声下气的话，瞬间心情气和，大悦道：“王上果然长大了，懂道理了。今日我看到王庭夺取了白狼勇士的称号？今年王庭出了勇士啊。”
元钊笑道：“那是长广王世子，的确智勇无双，只是母亲卑贱，前日母后还叱他勾引我玩乐，了他二十脊杖，我心里十分不安，想赏他些东西吧，又怕母亲生气，但王世子是奉命伴驾，是我要他蹴鞠，他遵令而行，如何倒让他顶罪呢，更何况长广王好不容易找回来这么个儿子，心里不知道如何心疼呢，何必如此，可惜我身边莫要说赏些银子，便是想赏些药也不能。”
有狐族长一听十分不满：“太后这做得就不对了，长广王的世子，生母再如何卑贱，那也是长广王的儿子，王世子，又是伴着王驾，她一就打了你和长广王的面子，实在是见识短浅，举止轻率了。”
胡国舅道：“是啊，白狼勇士，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头，走出去十二部族，哪个不敬着？若是打仗，直接便是千夫长了！况且我听说，当初这个王世子的生母是个胡姬，长得很是貌美，听说就是姐姐嫉妒，命人发卖了的。他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年苦，这一顿脊杖，怕是要把人打得心凉。”
元钊一怔，这事他却不知，其实胡国舅也就是当时也很是觊觎那名胡姬，因此记得，他砸了咂嘴：“朱鸟族送给长广王的，我都还记得，眼睛蓝得像湖水一般美，唱起歌来动听得紧，想来长广王也极宠爱的……”
有狐族长轻轻咳嗽了声，对元钊和蔼道：“你如今已长大了，你母亲也不给你手里些钱用，实在不当，一会子我让你舅舅给你些钱，拿着平时使。”
元钊摇头道：“其实也还好，就是有时候想办点什么事没人使唤，外公不如给我些童子在身边随侍。”
有狐族长诧异道：“王不是有亲卫队吗？”
元钊脸上带了一丝惆怅：“没赏钱使唤不动，便连母亲宠幸的巫师，也比我好使唤他们呢。”
有狐族长怒道：“你母亲真是！她不给你立威，想要如何？你都这般大了！”
元钊道：“外公不要生气，母亲大概没考虑这么多，长广王倒是细心的，把王世子送进来陪伴我，他手下也有不少人使唤，只是我若使唤他的人，也不好理直气壮的，再则我也怕欠了长广王人情太多，以后却不好拒绝他的要求了，譬如这次外公吃了亏，我也私心很替外公心疼委屈，说是实惠，那如何不给那白羽族送羊送女奴呢？既定了规矩，那便按规矩来，今日可以因为拉拢白羽族，伤了有狐族的心，这规矩打破了，来日人人都只想着如何博得王庭的欢心，这实在不公。”
有狐族长料不到元钊忽然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一拍大腿：“可不是吗！我是说长广王虽然说得冠冕堂皇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三年一换，这是大家议定的规矩！今年能给白羽族破例，明年又会为了谁破例？一年又一年，难道我有狐族活该生个女儿做太后吗？王庭立身原本就是要主持公平的！果然你母亲见识短浅了！只知道迎合长广王的私心罢了！”
有狐族长又打量了下元钊，心下忽然回味过来，外孙已长大了！很快就该亲政了！难怪长广王急着把儿子送到王驾身边，这是要继续笼络好王上，控制王上啊！女儿果然是妇人，见识短浅！整日只知道宠男宠，迎合男人，根本没想过如何笼络教导这孩子！他若继续任由长广王世子服侍元钊，有狐族很快就没了主心骨了！
有狐族长已经很快做了个决定：“我回去就在部落里选几家头人的儿子来，让他们各自带着人手来王庭效忠你，这般你也就有人使唤了，再给你送些钱来，不必总想着不好意思使唤长广王世子，当然，王世子智勇双全，王上能笼络只管笼络，但只像今日这般，你是王庭之主，十二部族之王，你当不偏不倚，主持公正！”
元钊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笑容，站起来恭敬给有狐族长又倒了杯酒：“难怪有狐族一直繁荣昌盛，原来是有外公这样明智又果决的首领，外公放心，长广王这边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总比不过有狐族这边，血脉相连，我还能倚重相信谁呢？”
三人欢宴到了深夜，相谈甚欢，有狐族长赫然发现自己这个外孙又厚道又公正，还仁慈明智，不免满心喜欢，深夜才离去。
元钊送走有狐族长，心里微微冷笑着，这就是“王之道义”吗？果然有用。

第128章 王者
江宁在热闹的大街上走着，忽然看到一处南朝来的草台班子，一个青年武士在杆子上翻着筋斗卖艺，因着姿态利落，身躯英伟，围观叫好的人不少。
他站在下头看了一会儿，看那武士翻了几百下筋斗，才跳下来满面笑容拱手收赏，忽然面无表情挥手：“把这人带回府里。”
只见他身后的护卫立刻冲上来如狼似虎，果然将那武生捆了起来，那武士满脸莫名，连连质问：“怎的了怎的了？我交过地头费了！”却连嘴巴都被堵上，围观者一哄而散，根本无人敢上前阻止议论。
一群人押着那武士回了长广王府，将他押回院中，扔在了院子中央。
武士被捆缚双手跌在泥地上，十分狼狈，江宁拔出腰刀一挥，已将捆着他的绳索砍断，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土，一边咒骂着：“几日不见，这般人模狗样了。”赫然却正是白玉麒。
江宁冷冷道：“你来北楔做什么？”
白玉麒笑了声：“侯爷遣我来助你。”
江宁道：“不需要。”
白玉麒呸道：“我也懒得理你，奈何拿了钱。你给公子写封信，说不要我，我立刻回去。”
江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你就叫阿白，跟着我。”
白玉麒道：“做你身边侍卫？”
江宁道：“男宠。”
白玉麒神情裂开了：“什么？”
江宁轻蔑道：“就你那点三脚猫，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
白玉麒冷哼了声：“这是靠蛮力能成的吗？你懂个屁。”
江宁问道：“侯爷好吗？”
白玉麒道：“好着呢，马上就要来巡九边了。”
江宁遥想了下侯爷绣蟒貂裘，华冠仗剑，光华耀目，不由微微有些神往，若是代天巡狩，那自然越发威风了，百万军听从号令，千人扈从，旌旗招展，他的主人在万军从中，不晓得是多么骄傲又尊贵呢。
白玉麒也舔了舔舌头有些懊悔：“原本我也可以跟着侯爷出巡的，偏偏接了你这差使，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了。”
江宁没理他，转身往书房里头去了，白玉麒道：“如今如何了？那北楔幼主，不是个好相与的吧？”
江宁道：“他前日不过三言两语，便说动得有狐族族长送了几百人给他用，三家头人的嫡子来王庭为他效劳。十二部族勾心斗角，我看王庭随时可能乱起。”
白玉麒张口结舌：“有狐族是什么族？”
江宁道：“胡太后出身有狐族，现任首领族长是北楔王的外公，北楔一共十二部落，每族都有首领——你什么都不知道，好意思说智谋来助我？”
白玉麒道：“来得仓促，没来得及了解，我会别的东西啊。”
江宁问：“你会画地图吗？你会速记吗？你熟读经文史书吗？你会看病制药吗？你会暗杀吗？”
白玉麒哑然，江宁转过头斜斜蔑了他一眼，万千鄙视，尽在其中，白玉麒恼道：“我会唱戏！”
江宁冷嗤了一声：“有一桩事，原本倒是能用上你之所长。”
白玉麒振作精神：“哪一桩？”
江宁道：“胡太后风流，王叔元仑半年前送了个巫师美男子给她，极尽宠爱，出入王庭，左右不离。你看看你能否取而代之，我听说胡太后有些怪癖，房中往往喜好凌虐，男子多不能承受，若是失了美貌，她又嫌恶，弃若敝履。”
白玉麒怂了：“别了，我承认我什么都不行。”
江宁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白玉麒看他这笑容，才醒悟过来：“你在戏耍我？”
江宁没睬他，白玉麒却稀罕道：“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从前我以为你就是个站在侯爷身后的木桩子呢。看来侯爷这放你出来放得对，居然有些人气了。”
江宁心说，我愿在侯爷身后做木桩子，也不愿来这里。
白玉麒果然留在了长广王府，成为了江宁身边的随侍护卫。长广王和这个儿子感情生疏，江宁找回来后，又是文武全才，样样皆能，他既是爱惜又不知道如何爱惜，只是对他予取予求，大街上抓回来一个美男子就留着身边做侍卫这样的事，他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元钊听了很是好奇，问道：“听说你大街上抢了个美男子？叫来给我看看。”
江宁没说什么，转头叫人传了来，元钊盯着白玉麒下拜，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江宁这样的人，若是好龙阳，喜欢的应该是那种面若敷粉，容如好女，类似巫师那样的美男子，没想到招进来一个昂然七尺英伟男子，下拜姿势也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他吩咐：“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白玉麒依言抬头，元钊苛刻地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的确还不错，是有被抢的本钱。他问道：“叫什么名字？”
白玉麒道：“世子赐名阿白。”
元钊噗嗤一下笑了：“这是给阿猫阿狗起名字吗？”他转头看了眼江宁，陡然起了个念头：“我看这人是长得不错，能把这人给我吗？”
江宁道：“王上喜欢，便给你，只是还得让人查查他底细。”
元钊笑嘻嘻问白玉麒：“阿白，你会什么？孤身边可不留无用之人，可别说什么暖床叠被，孤可不缺这样的人。”
白玉麒道：“我会玩。”他被人从大街上抢来，立刻又被转手送人，似乎脸上也没有什么委屈悲愤之色，而江宁面色平淡，仿佛随手抢来的人，王上想要就给了，果然就是只阿猫阿狗一般的角色。
元钊哈哈哈哈笑起来：“很好，会玩就很好。”
他叫白玉麒起来，叫了身边的人领下去，安排个差事给他，心里舒畅，转头又对元钊道：“前日我在外公那边送来的有狐族勇士挑了三十个作为我的近卫，想请你有空帮忙指点指点他们。”
江宁抚肩应道：“谨遵王令。”
元钊这些日子手里有了钱，身边有了人，又有这么个人才跟在自己身侧，忽然觉得意气风发，他甚至能发现日常见大臣之时，大臣们待他都恭敬了许多，不再似从前眼里只有长广王和胡太后，忽略他这个小儿。
毕竟，若是惹了王上不快，至少能立刻让身边侍卫拔剑斩了你头颅，到时候你能找谁讲理去？这就是生杀大权。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是王，人们才尊重你，而是要么惧你之威，畏你之权，谋你之利。
如今不过只做到第一点罢了，元钊原本就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已迅速领会了这王者的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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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
云祯回府的时候，看到司墨、司砚几位跟着他的小厮跪在书房里，章琰高坐在座位上，一个一个审着。
云祯讶然问道：“这是怎么了？”
章琰脸色难看，挥手示意他们全部下去。
司墨、司砚起了身，个个显然跪了不短的时间，一个一个一瘸一拐老老实实走了出去。
章琰道：“我非得揪出是哪个把你带歪的人出来不可。”
云祯脸色茫然了一会儿：“什么带歪？”
章琰看他根本不当一回事，气不打一处来：“龙阳那事！”
奇怪的是经过了那蓄马匹藏武器养私兵的事以后，章琰竟然对龙阳这事没那么天崩地裂了，意识到这一点，他越发觉得又短寿了几年，最近每一日都想去定襄长公主灵前哭。
云祯嘻嘻笑道：“嗨呀章先生，这小事，小事，别放心上了。”
章琰阴沉沉道：“皇上也知道你好龙阳是吗？”
云祯心一虚：“啊？”
章琰道：“我审了那几个书童，结果他们说，几年前宫里丁公公也来一个个问过话，问的话题也差不多！什么平日里更宠爱那个小厮，哪位公子相公到府里过，和侯爷同床夜话过，什么侯爷爱去哪里玩，可有玩戏子，去南风院，烟花馆巷等等，都一样！”
云祯嘿嘿嘿：“皇上圣目如炬，自然是观察入微。”
章琰跺足：“难怪皇上为你拒了屈太傅的孙女的婚事！真成了怕是要结仇，但！皇上也是糊涂！早几年发现，就该狠狠管教你才对，如何倒纵着你？如今……”他气得跺脚了一会儿，看云祯只是满不在乎，恼得没法子，想了想道：“好龙阳也行，但这般的话，侍妾更该纳了，你有了后，随便你怎么玩。”
云祯上上下下打量他：“章先生，昔日青衣军师，风流绝世，如何如今老了却变成如此大俗物了！”
章琰气得七窍生烟，云祯只是拍着手笑道：“你姓章又不姓云，你管我们云家有没有后，再者，你怎的自己不先生一个？”他扔下这句话，一溜烟跑了。
章琰被他问到脸上来，的确自己立身不正，有些颓然坐了下来，最后也恼了，横竖连皇上都不管他，我管他呢！
多半，不是朱家那小子，就是河间、庆阳那几个郡王，再不就是之前那蓝眼睛的胡儿，姓白的戏子，这一数起来，越数越多，章琰头越发疼起来，管不了，孩子大了，我也不管了！
干脆拍了拍袖子也离了书房。
然后他很快知道皇上给军机处刚给了个差使……让他们编一部大雍武事史。
章琰茫然：“这马上就要巡九边了，开年就这么多事，忙得狠，这修史的事，皇上怎不交给翰林院？”
军机处王参赞其实也有些懵：“皇上说看着您挺闲的，让您拨冗主持一下，翰林院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真正打过仗的可不只有您了？您这文武全才的，主持此事再好不过了，翰林院也派了几位大人听您调度呢。”
章琰大惊：“皇上哪里看出我闲了？我日日兢兢业业……”他摸不着头脑，但这话可不敢去皇上跟前辩白，只能老老实实召了那几个翰林修撰来，先列了纲，让他们粗撰去，虽则如此，一下子多了这么一摊子事，他也忙得不行，一时倒忘了管云祯了。
而昭信侯云祯代天巡狩，巡阅九边之事也定了下来，不日就要出发。
临行前一周，每一夜姬冰原都带着云祯在军机处的舆图沙盘里一处一处的讲解给他听，只求他熟悉九边总都督，各军阵提督的性格，习惯，还有各处军镇驻守兵将的多少，地形。
云祯硬生生记了下来，不由也有些钦佩姬冰原这皇上做得算是登峰造极了，心中爱极，一想到立刻就要别离，坐着坐着就挨到皇上身边去，伸手只是抱着姬冰原的广袖。
姬冰原以为他有事要说，低头问：“怎的？还有什么不清楚吗？”
云祯不过就是想着抱着姬冰原罢了，他恨不得日日黏着他不放，再说姬冰原说得事无巨细，明白详细，哪有什么问题可问，幸好想到一事他笑道：“今儿章先生听说我入宫，专门让我想法子在您跟前探探口风，说您忽然教他修武事史，说他太闲了。他可委屈大了，日日都在勤政不辍，皇上如何觉得他闲？可是最近什么事办得不合皇上的意？”
姬冰原道：“他不闲能为你纳妾？他又不是你父母，自己也不娶不生的，好端端为什么要为你纳妾。”
云祯一听原来是为这招了祸，忍不住偷笑，但也不敢说是自己那些物事被章先生发现了，怕他谋反，想逼他生个孩子有了娇妻便有了牵挂，只好笑道：“应当是之前庆阳王找到他的缘故——皇上这醋，吃得长远，这么久才回味出醋味来。”
姬冰原哼了声，低头扳了他下巴就吻了一回，直吻得他呼吸不过，满面通红，眸有泪光，才霸道道：“他下次再越俎代庖，替你纳妾议亲的，朕就给他赐一门婚事，保管教他有个母老虎管着。”
云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趴在他膝上，脸色通红：“咱们别管他了，皇上需要臣侍寝么？”他这被皇上吊着不上不下地好难受。
姬冰原衣袍严整雍容，一丝不乱，扶着他的腰严严实实按在自己怀里，膝盖紧抵着他，正色道：“皇后这般贪欢，日后如何出去领兵？不若长留宫中，日日伴驾的好。”

第129章 赠花
白玉麒果然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很会玩，不多时就引着元钊玩了个痛快。
便是在宫里，他也有无穷无尽的玩法，酒令也能行个十几种，藏钩投壶双陆，麻牌飞镖斗蟋蟀，样样都会玩。
元钊十分诧异道：“你这般会玩，想来在雍朝应该很能混得开，如何沦落到咱们北楔？”
白玉麒道：“说来王上别笑，我幼时家里未出事，也是个大家子弟出身，家里豪富，父亲是二世祖，精于玩乐，闲了还勾脸和戏子唱上一台戏，然后日日喝酒到大醉，我还小时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后来家里犯了事被抄没，我入了贱籍，因着会唱几句词，入了乐籍，在戏园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年，后来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存身不住，被赶了出来，想着趁着年轻四处看看，才一路玩到了北楔。”
元钊听他说得有意思，便问他路上见闻。
他果然博闻强识，说起来样样精通，路上风物，村庄风俗，城中八卦，元钊自幼就养在王庭深宫妇人手中，哪里听过这许多新鲜事。
最关键是，这个叫阿白的，十分伶俐变通，八面玲珑，很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多时已和有狐族过来的几个头人的公子打成一片，还十分高效疏通融合了元钊与几位公子的关系。
元钊也纳罕：“韦青竟然连偷偷养婢妾这等私事都和你说？”
白玉麒道：“他到了王庭，手头紧，和我借钱呢。”
元钊问：“你哪里来的钱？”
白玉麒道：“江世子给的。”
元钊有些酸溜溜：“他都把你给我了，还给你钱？”
白玉麒道：“王上误会了，江世子说，我服侍王上身边，定然时不时要替王上办点事，王上是贵人，想不到要使钱，我要办成事，这钱却万不能少，让我只管使，只要保证是替王上办事的，记账和他这边核销，若是我自己使却是不能咧。”
元钊一怔，心里一暖，却还是啐道：“手下养妾借钱这样的事也算为我办事？你不是把江世子当冤大头，然后讨好别人吧？”
白玉麒笑道：“这些都是王上外公派来的人，王上待他们好了，他们才愿意效死，他们能留在王庭，对王上就是莫大的助力了，江世子说了，须得让我替王上笼络好这些人，王上是贵人，这些小事只能我来办了。”
元钊看了眼白玉麒：“你说你主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长广王权势如此，他根本不需要如此讨好我。”
白玉麒愕然道：“长广王的权势，不也是靠着王上来的？摄政摄政，总要还政的呀。便是胡太后，也只是因为是您的母亲，才能有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当然长广王是有能力，但这也要有明主，江世子自然也是需要明主的。”
元钊沉默了，过了许久道：“他们可以再找一个小皇帝扶起来。”从小他就知道，只要自己不听话，就有可能被放弃，换一个听话的。
他只能做一个华丽的，沉默服从的木偶，压抑太久总会反弹，他开始满口轻浮和愤世嫉俗的话，但无人理睬，他说出再讽刺的话，所有人都听而不闻，越是如此，他越开始愤怒，想要刺穿无数人的面具，最后往往伤害到的是自己。
白玉麒道：“我不太了解你们北楔……但是，别的小皇帝，也有自己的父亲母亲，别的部族利益……不是那么容易说换就换的吧？”
元钊笑了声：“他们可以给我娶妻，然后生一个。”所以他装着对女色不感兴趣，只要他一想到，他一夕放纵的原因，有可能是制造一个给自己催命的阎王，他就再也没办法宠幸那些来服侍他的丫鬟们。
白玉麒笑了声，低声和元钊道：“王上，王上如今也快十六了，这在我们雍朝早就可以议亲了，为何还没有给王上议亲，这不是很明白了吗？”已经稳固的利益团体，哪里会轻易容下第三方来分一杯羹？
元钊一怔，白玉麒没继续说，而是笑吟吟道：“我若是王上，就一定要积极娶妃。”他没有再说下去，这位王上，不是笨人，从江宁的话来说，他三言两语就能让外公开始支持他，可见心里明白得很。
白玉麒笑道：“比如这次来侍奉王上的穆三公子，他家好像就打算想嫁个穆公子的妹妹给王上做皇后。”
元钊沉默了，有狐族自然希望自己的族里再出一个王后，但这却未必是长广王满意的，他狐疑地打量了白玉麒，却不能确定是否是江宁教他说的这些话。
白玉麒恰如其分地沉默了，他知道这位王警醒多疑得很。
协助江宁是他的任务，江宁的任务是取信北楔幼主，尽量保持北楔和大雍的和平，而他目前自然是要搅浑这一通浑水了，幼主长大，对长广王和胡太后不是好事，但长广王和胡太后再继续这般压制下去，幼主迟早也会生起反抗之心，激化矛盾，才好浑水摸鱼，有可趁之机。
目前看来这个幼主，尚且还有取信的余地，长广王和胡太后，却已形成了牢固的利益联盟了。
第二日他见到江宁，试探他：“是你让阿白劝我娶妻的？”
江宁讶异看了他一眼：“并无，此人言语轻浮，胡言乱语，不如交给卑职，卑职将他打一顿赶出去，省得为王上惹祸。”
元钊笑道：“不必，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南朝像我这个年纪的男子不少已娶妻了。”
江宁道：“对，但你是王。”
元钊看了他一眼：“知道长广王有何打算吗？”他这些日子仿佛忽然褪去了哪些竖起的刺和无用的恶毒，开始能够心平气和正视自己无法独立的地位。
江宁摇头。
元钊笑道：“我知道母亲是打算想给我继续娶一个胡家的表妹的，可惜我自幼看到她们就像看到另外一个母亲一样，不仅相貌像，连脾气也像。”
江宁只是沉默着，元钊道：“我猜长广王必定希望我娶和他交好的部落，比如襄象族，不过，也有可能是从你们翼马族里头选人吧。”
江宁神情漠然，他在外多年，对自己的部族没什么深厚感情，元钊道：“翼马族的传说是天降一白马，白马生翅，驮着神女下凡，拯救了你们的族人。”
他看着江宁调笑道：“你若是个女儿，我倒是可以考虑下。”
江宁仍然没说话，当然这是元钊和他在一起的常态，元钊也没指望他聊得起来，如此说来倒是阿白比较亲和可爱，他心下却已有了数。
隔了没几日，王驾骑马在河边饮马之时，将自己自己衣襟上佩着的宝石花送给一位女子的故事就在十二部落流传开了。
那名女子是娲蛇族首领的幼女，年方十四岁，虽然眉目尚稚，却已容光艳绝。
胡太后知道这事，冲进了元钊的寝宫，勃然大怒。
元钊满脸无辜：“我只是听她唱歌好听，又在河边采花，长得还挺可爱，就顺手赏她点东西罢了。”
胡太后气得要死，却也无法，怒气冲冲道：“娲蛇族和有狐族械斗无数次，你有个舅父就伤在他们手里！你想要娶娲蛇族的女子，除非我死！”
元钊道：“母亲不必如此生气，我又没说要娶她，她脸上也没写了是娲蛇族的人，母亲想让我娶谁就娶谁好了，何必自己咒自己。”
他满脸无所谓，胡太后气了个半死，待到元钊的近侍全部召了来，从前可以轻易发落把他们打个半死，这一招可以将元钊震慑老实上一段时间。如今却发现赫然都是自己有狐族的头人们的公子，个个有头有脸，她谁都不好处置，最后也不过是叱责一轮，将元钊禁足在房里。
然而第二日，娲蛇族首领就已带着幼女到了王庭，只说是许久不见王上了，来觐见王上，给王庭进献了极为丰厚的礼物，还让幼女在宫宴中清歌一曲。
禁足又只能解了，虽然元钊在宴席上仍然又变回了一尊木偶，满脸漠然。
但胡太后仍然不得不给娲蛇族的女孩赏了厚厚的礼。
白玉麒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叹为观止，果然只需要稍微提点，这位王上就已聪明地觉察到了自己特殊的政治意义，他不过一个简单的举止，就能在王庭掀起波澜。
元钊当然知道长广王和胡太后不会让他娶娲蛇族的女子，但他仍然简单投出了一枝花，让无数人注意到：选择我，我可以娶你们的女儿做王后，让你的部族成为后族。

第130章 巡狩
九边都督府。
堂中济济，全是穿着轻甲腰挎军刀的将领。
九边提督杨东甫坐在议事厅上座道：“今儿已接了军机处发的通禀，昭信侯不日就到，他如今是代天巡阅九边，诸位将军们好生打起精神来，这些日子带着大阅的军士们，好生操练，各地边镇也军纪整饬一番，好好抓一抓，莫要给使者捉了短拿来立威，到时候我也保不住列位。”
下边诸将们全都肃然躬身领命。
杨东甫又转头问坐在一旁一直神游天外的丁岱：“丁公公不知还有何交代吗？想来公公在宫里，也与云侯爷相熟，知道他的性情脾气，先提点提点我们诸将，省得到时候触犯了天子使臣。”
丁岱仿佛才回过神来，笑容满面慈祥极了：“云侯爷啊，那是个好孩子呢，和长公主一样，脾气忠厚，心又软，大家放心就是了。”
诸位将领在下头面面相觑，脾气好？一脚踢伤郡王肋骨也叫脾气好？这位侯爷人还未到，威名早就远扬——还有谁说定襄长公主脾气好啊，那当初威风赫赫，
杨东甫看丁岱只是含糊敷衍，只得也挥手命诸将们散去。
朱绛跟着其他提督、将士们一路走出去，议论纷纷：“听说不好相与啊。”
有人拍着朱绛的肩膀：“听说你在京里和昭信侯交好？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中一般阴晴不定难以相处？”
朱绛笑道：“哪里，丁公公说得对，云侯爷脾气忠厚，心又软，大家只管放心。”
有将军忍不住笑了出来：“脾气忠厚？一脚踢断肋骨的好脾气吗？”
“听说全身而退，毫发无损，果然如今河间郡王也就藩了，得罪他的都没好下场。”
“算啦，人家丁公公那是什么人，曾经御前第一得用的大内总管，虽说如今不知为何被打发来这里养老，那昭信侯从前对他，能脾气不好吗？”
“也不一定，家里人和我捎信说过，说似乎承恩伯也是得罪了他被打发回江南了，那可是皇上的母舅。”
“我家里堂兄在西山大营和他共事过，是说脾气好得很，公良！公良，你不是和他一期的？”
公良越抬了头笑道：“是和云侯爷同为副参将过，云侯爷脾气忠厚，心委实是软的。”
“得！第三个说昭信侯心软的了！所以那些什么脚踢郡王，杀人如麻的传说怎么来的？”
“好像是捕寇未经审理全数斩杀了。”
“嗨，御史就是大惊小怪，咱们这种事也干过，遇到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为灭口，也多半是上边的命令，不然谁敢这么做，不知道才是他们的运气呢。”
“啧，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干嘛？没看现在御史也都老实了吗？要说皇上算仁厚的……也纵得他们不老实了。”
朱绛听着只觉得嘴角微勾，好生希望赶紧尽快见到他那骄傲飞扬的小吉祥儿。
前世可没有巡视九边这一招，所以皇上是听了自己说的话，重视起来了吧？
公良越上来拦住他的肩膀道：“朱老兄，到时候云侯爷来了，咱们私下得给侯爷接接风吧？”
朱绛含笑道：“他是钦差天使，接风也是朱总督和丁公公的事，咱们可没那资格。”
公良越笑了声：“我还不知道吗侯爷和你感情好着呢，必然是要私下安排的，我看看。”他转头看了眼：“方副将呢？”
朱绛道：“我派他出去办点外差了。”
公良越道：“哦哦，那你手边可没哪个得用的人了。”
朱绛含笑：“侯爷这次来是公差，不会太讲究，你随便哪里安排一桌席就好。”
公良越点了点头。
提督府里，杨东甫在和心腹师爷说话：“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派御史巡边，实在是古怪，如今边疆安宁，多年无战事了，前几年搞的军制改革，裁撤了好些将领，边军也一再核数，军饷从兵部直接拨付到军镇上，各军镇提督们是高兴了，只是咱们这提督府如今有名无实，还专门派了个内官来监守，实在摸不清皇上的路数。”
师爷道：“杨总督也是战功累累，历代守将皆出杨家，簪缨世家，也没比那定襄长公主差什么，不必担忧。”
杨东甫道：“我却合计着，这般弄下去，到时候京里随便派一个什么将领，都能将我这九边总督随时架空——比如如今这昭信侯，带着巡边的使臣节钺，带着尚方宝剑，他若要调兵，我还不能不理，而如今九边总督失了军饷这一项，根本无法节制军镇，便是粮草军需等等，也都是内官掌着。”
“皇上深知兵事，如此深谋远虑，这军制不是轻易改的，这明摆着是削减了各省都督府的权柄。”
师爷道：“总督不必忧心，俗话说得好，强龙也压不了地头蛇呢，我看那丁公公自来都督府，就是一副养老的样子，诸事不问，钱粮到了也都是按例发放。”
杨东甫道：“你不懂，御前第一总管，他当年可是领兵陪着还是太子的今上征战北原的！在京里也一直掌着禁军，可不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这一副和光同尘的样子，你当他是真的来养老的？”
“我疑心这昭信侯是要来找茬的，皇上怕不是要想法子裁了我这都督，先换内官，再派巡阅使臣，若是被他找出个什么不是来，只怕我就麻烦了，只是这些日子我实实在在清点了一番，应当未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丁公公手里。”
师爷想了下道：“我听闻那朱提督与昭信侯甚为交好，不若让他倒是来陪客，席上也好探探口风。”
杨东甫忧心忡忡道：“且按师爷说的，准备接风宴吧，总之这几日，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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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鼓声起，乐声扬，乐坊的和声郎站在丹墀之下，和声而唱。
旌旗飘扬，虎豹马象，都陈列在奉天门外，密密麻麻甲士林立，军仗、仪仗拥旗而立，在和风中凛然不动，只有旌旗猎猎风中招展。
姬冰原头上戴着通天冠，身上穿着绛纱礼袍，笑吟吟从礼官手里拿过节钺，然后交到丹陛前俯伏着的云祯手里。
云祯穿着严谨的真红蟒袍朝服，长跪着双手伸出将节钺接过，饶是他久经训练，这么跪着，长袍下双腿仍然微微颤抖。
就因为临行前夜陛下又调笑他，说他这般贪欢，不若留在宫里，日日侍君。
他不合当时脑抽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怪皇上没喂饱吗。结果姬冰原这可认真起来了，整整一夜，各种折腾，好好地将云皇后上上下下都给喂饱了。
饱得不能再饱，无论是哪里……他最后是抽噎着睡着的，才睡着又被摇醒了，被内侍宫人们服侍着穿上礼服，今日是极重要的出巡送行典礼，皇帝亲赐尚方剑，阁臣相送，这可轻忽不得。
节钺后是尚方剑，尚方剑后是赐礼蟒服一件，彩币四枚。
云祯抬眼看着姬冰原自上而下笑着看着他，背后是蔚蓝的晴空，一阵目眩神迷，真的很想就此不走了。
内侍们捧来了青铜酒爵，该到皇上赐酒送行了。
姬冰原持过斟满酒的酒爵过来，亲自扶着他起身，捏着他手腕摩挲着微微笑着道：“皇后可是体力不支了？”
云祯脸色飞红，接过酒爵一饮而尽，姬冰原又低低笑了：“慢点儿，知道你量浅。”
云祯将酒爵交还给内侍，姬冰原携着他的手亲自送他走出西门，阁臣们落后相送，姬冰原含笑道：“朕等你回来。”
云祯低声道：“皇上留步罢，臣……一定不辱使命。”
姬冰原驻足含笑看着他，吉祥儿今日穿着御赐通体纹蟒红袍，腰身笔挺，眉目英俊，阳光下英气非凡，凛然生威，果然好一个英俊儿郎，朕愿予他万千荣耀加身，代朕去看看这天下。
阁臣、军机大臣们代皇上一路将云祯送上了车驾，左右相分别都上来敬了酒，章琰特特拉了他的手低声嘱咐：“皇上此次亲送，荣宠特异，是给你立威，你年轻，去了九边，必有人要充你叔伯长辈，该给面子的给点，但若是猖狂的，不必给脸，须记得你是代天巡狩，不听你号令的，便是不给皇上面子。”
云祯看他谆谆叮嘱，这几年案牍劳累，鬓边已开始星星，还时时为自己打算，不觉有些鼻酸，更有些内疚没能和他说明白自己和皇上的关系，还有那些私蓄的兵马，劳他日夜担心，反握他的手道：“放心吧章先生。”
一一和各位重臣拱手作别，他自上了车驾，往北而行，旌旗历历，甲兵簇拥，将士们高头大马，威风凛然。
车驾里，威风凛凛穿着蟒袍拥着狐裘的云祯，端坐着在车子上，随着车子颠簸摇晃着，不仅膝盖手肘等等昨夜使用过多的地方酸爽无比，还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好了……
他脸色微妙，神情尴尬，心里想着，若是一到驿站就要水，会不会太过分了。

第131章 变局
江宁见到方路云的时候是在一家酒馆，见到他也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可是侯爷有交代？”
方路云道：“侯爷写信给了我们五爷，让他派人来接应你，五爷叫我来。”
江宁问：“你能做什么？”不是和白玉麒一样吗？江宁有些不屑。
方路云道：“只是保险，说是你到底根脚容易查，万一战起，你被猜疑，存身不住，让我想法子把你接回去，我在边军多年了，带你比较便宜。”
江宁一怔，忽然心里一阵酸楚直冲鼻尖，之前那种被抛弃被放生的感觉忽然被这一个简单的举动给补偿了，他低声道：“前几日侯爷刚派了个人到我这里，南朝的人太多了容易被识穿，你还是在外边守着吧。”
方路云干脆利落道：“我住在镖局分店这儿，本来就是南朝的镖师多，也不算扎眼，世子有事只管托人去那里说就行。”
江宁问：“行，你钱够吗？”
方路云道：“世子放心，侯爷有给了钱，朱五爷这边也给了，让我务必办好。”
江宁心里不由有些发愁，这几年侯爷开支巨大，出的多进的少，如今又从哪里弄了钱来支应他这边？
方路云却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陆陆续续从各地镖局慢慢弄了些人手过来，大概这个月内能有四五十人到位，都是经过精心训练过的，侯爷说了，若幼主或是哪个贵人确实对我朝起了觊觎南狩之心，找机会杀之，然后放把火，把这里弄乱，北楔内乱，也就顾不上咱们了。”
江宁怔了下，道：“目前实在看不出，他完全就是个傀儡，虽然心眼比较多，但毕竟年纪还小，他如今最急切的应该是掌权，而不是南狩，不知侯爷为何有如此深重的忧患之心。”
方路云却看了眼他，笑道：“世子出来，话倒是多了些，从前只知道唯命是从，如今却知道自做决定了。”
江宁被他这么一问，也有些呆住了，从前只要是侯爷下令，他不假思索执行，如今……
方路云怕他误会他在指责，连忙笑道：“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感叹你的变化，你如今是王世子，又是最了解如今局势的，我是听你令的，世子有什么安排，只管交代我。”
江宁摇了摇头：“如今幼主与胡太后、长广王间隙已生，我再看看。”
他和方路云告别，一路回到府中，长广王却在等着他，见了他便唤了他去：“王上有和你说过想要娶王后的事吗？”
江宁道：“问过一次你想他娶什么人，说应该是象族或者是马族。”他记不住那么多部族名称，只好简称。
长广王忍不住嘴角勾了勾，但还是严肃道：“既然他知道，想来这向娲蛇族提亲的事，很可能有意为之。”
江宁道：“是。”
长广王叹息：“看来到底是长大了，学会露出了爪牙，可惜还是稚嫩了些。”
江宁不说话。
长广王道：“这位王上不知道，我们固然是借着他揽权，却也在保护着他，否则当初，他不一定能够成为这白狼王庭的统治者，他如今似乎对你印象不错，你劝劝他，这个时候不要添乱了，其实我们现在有些麻烦。”
江宁抬起头看他，蓝色的眼睛迷茫之时会带着一些婴儿一样的懵懂，长广王瞬间想起他生母来，那个有着一双湖水和蓝天一般美丽眼睛的女奴，他是真的喜欢，才没有让她避子，她也的确给他生下了一个这般优秀的儿子。
长广王心一软，到底给他吐露了实情：“你大概也觉得奇怪吧，为何我如今，为何还要拉拢白羽族，白羽族大多出巫师、药师，弱小得很，还有朱鸟族……乌熊族大概两年前，秘密找到了先王的一个私生子养着，还将族里的女儿与他做妻子，如今连孩子都已生下了，这几年乌熊族一直在拉拢着各个部族，找各种借口不肯向王庭纳贡。”
江宁一向漠然少情的脸也微微动容：“也是元氏王子？”
长广王道：“不错，当初先王忽然病逝，并没有诏令，便是胡太后，也不过是个后宫普通的侍妾罢了，当时全靠着我在王庭，率兵和胡妃将元钊扶立。实在也算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罢了，乌熊族和娲蛇族一贯部落人口繁盛，实力强大，始终是不太服的，如今让他们找到这个王子，到时候捏造个先王诏令，找个机会，随时能另外拥护立起一个王来的。”
情势居然如此复杂？江宁心里想着，得赶紧通知侯爷。
长广王道：“所以，这些日子，你多陪陪王上，缓缓劝他，他还是需要我们扶持的，如今我们支持得艰难，哪里经得起他在背后添乱做反？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娲蛇族早知道乌熊族藏了个王子，但看到这边有机可趁，连忙又立刻恬不知耻搭了线过来，无论成不成，乌熊族那边想要拉拢他们，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了。”
长广王有些幸灾乐祸道：“但是你也别忙着和他说这些，我怕胡太后出昏招，待我再想想。”
江宁点了点头，长广王拍了拍他肩膀：“如今我后继有人，心下也高兴，待想法子把那边压下去以后，你就慢慢接过我手上的事情，我也好歇一歇了。”
江宁抬眼看他，长广王看着他心中居然难得温情起来：“你母亲……是我对不住她，如今看到你，我很高兴，我已让人将你母亲的墓移葬回来，追封为正妃了，到时候再让王上补个诰命给你母亲。”
江宁点了点头，却没什么心情与他叙这些，人死都死了，之前受的苦并不会因为这王妃头衔能让她活转回来，他自幼成为军奴，什么都干过，对这迟来的亲情也已失去了感知，他如今只想着如何尽快将这重要消息透出去。
等长广王走了，江宁立刻飞快地写了下来，飞鸽传书，然后又始终有些不太放心，连忙假装出去买东西，找机会找了方路云来，将这重要消息传给他，让他尽快想法子送信回去。

第132章 原谅
云祯收到信的时候，也才刚刚准备到大同城外。
九边都督府杨东甫率着九边将领，另外晋省巡按，按察使，大同府府尹等地方官员也都侯在城外，乃至晋王这边都派了使臣来迎。
云祯一路风尘仆仆，下了车驾一眼就已看到了丁岱也站在迎驾的官员里，忍不住偷偷对着丁岱做了个眼色，丁岱慈眉善目地就笑了。
都督府这边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摆在桌上，丰盛无比。云祯只是微笑满面，幸好他是上使，早有侍从偷偷替他换了白水兑的淡酒，因此也就一番觥筹交错，熟练应付了这车轮战一般的敬酒。
杨东甫都亲自带着朱绛、公良越上来：“侯爷，听说朱将军和公良将军在京里就和您交情不错，今儿我交代他们无论如何得给您敬一杯酒。”
云祯举起酒杯，看向朱绛，笑容仿佛没有阴影一般，朱绛心中一晃，心下不由一阵酸痛，皇上果然把吉祥儿照顾得极好，他上前敬酒，看云祯饮下那酒，又有些担心他量浅，只伸手扶住云祯拿着酒杯的手道：“侯爷随意，末将满饮。”
云祯知道他担心他又醉了，悄悄对他眨了眨一只眼睛，朱绛便知道云祯那酒水应当是做了手脚，这才放了心，看他神情轻松狡黠，不由又微微有些心下涟漪起，却忽然感觉到一阵阴冷目光，他微微侧目，果然看到一旁丁岱正森冷盯着他，满眼警告。
他不由松了手，心下苦笑，知道丁岱便如皇帝耳目，他若再敢有接近吉祥儿的心，不需要皇上出手，丁岱一个人便能收拾了他。
只看公良越已亲亲热热上前道：“几年不见侯爷，侯爷身量又高了许多！末将敬侯爷一杯！”
云祯看向公良越也很是惊喜：“我知道你来了九边，没想到今儿能见到哥哥。”
这声哥哥叫出来，众人都有些侧目，便连杨东甫也不由高看了公良越几眼，公良越受宠若惊：“侯爷，不敢当，如今您是天子使臣，不敢兄弟相称。”
云祯笑得颇为随意：“无事无事，都是守边将士，与子同袍与子同归，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他让人斟酒，团团作揖敬酒：“小弟年纪小，也未有什么领军作战的经验，如今来也是向各位将军们讨教学习的。只是身上还带了差使，因此有什么做不周到的地方，各位哥哥们多指教多包容。”
“主要是皇上忙，说是如今北楔有些异动，心系边疆，怕兄弟们松懈了，叫小弟过来走一圈，看看哪里兵备松弛的，兵事未修的，都好好看一看，朝廷也好赶早补上漏洞，咱们这做武将的，本来就该枕戈待旦，不可放松的是不是。”
杨东甫笑道：“云侯爷说得极是，我前日也早已让他们整饬军纪，修整城墙、墩台等兵事，又让各营兵丁，务必操习精熟，云侯爷后日便可一阅，若有那等未做好的，也只请侯爷多多指教。”
云祯笑得也很是坦荡：“不敢当不敢当，杨提督出身簪缨世家，老于兵事，提督镇守九边多年，是我要和您讨教才对。”
一边又亲自斟了酒去敬丁岱：“丁爷爷，您如今这边待得还好吗？我已求了皇上，这禁军没您掌着坐镇不行，皇上已允了我，不多时就要请您老人家回京呢。”
丁岱笑得皱纹都快没了：“侯爷哎，您不擅饮酒，少喝些少喝些，老奴在这儿待着舒服着呢，侯爷可千万饶了我吧，别让皇上又想起奴才来，又抓回去当苦差了。”
云祯嘿嘿笑着，丁岱低声对他耳语道：“侯爷，您这是怎么磨得皇上服软了？我这才来了几天呢，不知道皇上心疼你吗？还是乖乖听皇上的话吧？”
云祯也悄悄对丁岱道：“丁爷爷还是辛苦些，让我多陪陪皇上么。”
丁岱摇着头叹气，云祯只管缠着又敬了他几杯酒：“我给您带了些药酒来，稍后再和您聊。”
丁岱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众人看他们两人窃窃私语，果然亲厚非常，不由都各自有一番思量。
一番表面应酬，众人饮宴至三巡，云祯才以远道而来，身体乏困，不胜酒力为由，起身退了席。
待到客人走散，朱绛却已被人暗自引到了云祯歇息的下处。
钦差所住的房间，自然是最好的，屋里厚厚铺着羊毛地毯，收拾得极为干净，陈设不说华丽，也已是精美整洁，朱绛被龙骧卫的亲兵领了进来，才掀了帘子便听到了水声。
云祯满脸疲乏，双脚泡在热水里，身上也已宽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蟒袍礼服，发髻什么都解开了披散在肩上。实在是那些金冠蟒袍什么的太压头压身，他撑了这一日，累得不行，只是斜斜歪在矮榻上，让侍童给他洗脚，看到朱绛来，挥手叫人都下去，又吩咐龙骧卫在门口看着门。
朱绛上前笑着道：“我替你梳梳头吧，也松快松开。”
云祯靠在软枕上，虽说适才喝的都是兑水的酒，但倒也喝了不少，脸上有了三分酒意，醺醺然躺在榻上，指着对面的软椅道：“不必，坐下吧，我有紧要事问你，你不要瞒我。”
朱绛坐了下来，只盯着他微微带了红晕的脸，低头又看到他白皙双足浸在水中，正在胡乱晃动着脚趾，水声撩人，想到从前情笃之时也曾替他浣足梳头，如今却再亲近一些都已不能，心中酸楚，随口笑道：“我何曾瞒过你事？你有事就问——酒水不是动了手脚吗？怎的还是喝多了？”
云祯看向他：“我问你，前一世，你对北楔入侵，可有印象北楔有另外一位王上？”
朱绛一时仿佛五雷轰顶，背上冷汗尽出，之前那点旖旎心思都已被吓得消散了：“什……什么？”
云祯看向他，脸上虽然还带着酒意，其实眼神清明：“不必再瞒我了……你也想起来了前世的事是不是？那颗珠子。”
朱绛脸色忽青忽白，心里最大的秘密被揭穿，他再也无法伪装之前那玩世不恭与云祯两小无猜的样子，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不是存心瞒你……我怕你知道了就再也不会靠近我了，我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装着还能和你做好兄弟……我……”
他忽然掩面，眼圈通红，嘴唇张合着，却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云祯料不到他反应如此之大，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拍了拍矮榻上他身侧，叹了口气：“你过来这里。”
朱绛坐了过来，云祯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好了，好兄弟，我已都忘了那些了，我早已原谅你了，别哭了。”
朱绛哽咽难当，万般前尘皆涌上尽头，他佛前苦修诵读一世，所求不过就是这么一句“我原谅你”罢了。
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两世的泪全都哭尽了。

第133章 安心
朱绛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才收了眼泪地回答云祯的问题：“没有，当时北楔王忽然丧心病狂一般的倾全力侵犯大雍很突然，开展以后消息就断绝了，可能最了解情况的只有当初去御驾亲征亲临前线的皇上了。”
云祯看他眼睛红肿，感觉自己像是在欺负人一般，也有些歉疚：“那你之后，难道都没有关心过战局吗？”
朱绛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之后，我就出家了。”
云祯一怔，朱绛低声道：“修的闭口禅，因此不问世事，日日苦行不辍，外间的事是一点不知的。只是有一天母亲哭着来求，方丈慈悲，容我们见一面，那时候我才知道姬怀清被废了，定国公也被问了罪，全族成年男丁一律流放，我已出家，不曾问罪，母亲希望我能回家……我没应，只是断了尘缘，之后再也没有出过山门，问过世事，直到死。”
云祯啊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朱绛看他面有哀色，连忙展颜笑道：“可见佛是有用的，我日日求佛，佛果然让你这般活泼健康地活在我跟前了，这实在是大幸，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
云祯知道他是不想自己难过，想了想倒也挥之脑后，毕竟第一世已经隔了太久，太过模糊。他振作精神：“我收到密信，说北楔部族中，有部族起了异心，私下扶持了另外一个元氏王子，想要密谋另立新王。”
朱绛吃了一惊，却又道：“是江宁那边传来的消息吗？若是如此，北楔应当只会陷入内乱才对，更不该来侵犯我朝了——我倒觉得这反而算是我朝的幸事，长广王与胡太后把持王庭日久，部族们有异心很正常。”
反而是我朝的幸事吗？
前世不曾听说过的另外一位元氏王子……云祯忽然脑海里冒出了一个人，姬怀素。
他心机深沉，又是重生，两三年前的话，刚好是姬怀素重生后的时间点……他若是蓄意安排的话……以他之能，又有前世记忆，伪造或者寻找到一个元氏王子，应当有可能。
他一阵毛骨悚然，若是真的是他的话，他究竟想做什么？挑起北楔王庭的混乱，是为了掌控王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比如他已知道自己派了云江宁去了北楔，很有可能这一世幼主不再有了南下的心，因此他扶持起另外一个傀儡王子？
他身体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青白，若是如此，江宁危险！
朱绛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挨得近，感觉到他身体微抖，连忙道：“水凉了吧？我替你擦擦脚。”他伸手从水里将他双足捞起，拿了桶旁的巾子就替他擦，然后就微微顿了下。
在水里看不清楚，待到捞出来，灯下清清楚楚看到云祯那白皙细嫩的足踝上全是指痕握痕。
云祯养尊处优，衣食住行时时有人精心服侍，双足自然也得到精心保养，一点硬茧疤痕都不曾有，趾甲光润，修剪整齐，握在手中柔软细腻，肌肤光洁，秀致的足踝上咬痕宛然。
他呆了一下，云祯回过神来一眼看到朱绛看着自己双足发呆，眼神一落到脚上，瞬间也大为窘迫，迅速收回双足拉过毯子遮盖，满脸通红道：“那我暂时也没什么事问了，等我明儿想好了再问问你。”
朱绛也十分窘迫，岔开话题道：“我让方路云去北楔接应云江宁了，若是他真的有什么，方路云在边境多年了，接应他回来问题应该不大。”
他心里却在想，是谁？
心里那酸溜溜一起来，几乎就没办法压下去，云祯皮肤薄，随便用力些握一握捏一捏就有痕迹。这看起来也有几日了，仍然未消，可知当时有多激烈……所以是谁？
难道随侍身边？
朱绛魂不守舍起了身，云祯只是拥着狐裘干巴巴道：“那你多留心些，你那里还有钱不，不够找我要。”
朱绛勉强道：“你哪里有什么钱？我够的，那我先回去了。”说好了别无所求只求他健康的。
云祯道：“行，明日就要准备大阅了，想来你也忙，九边这边你熟，有什么事记得悄悄和我说，你路上小心些，我叫人送你回去。”
朱绛笑道：“好。”
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才压下了心里的那些胡思乱想，起身看云祯耳根至脖子绯红一片，显然羞得厉害，但确然对自己已无绮念，他可在自己跟前以亲厚随意的姿态相见，却绝对不会再与自己重蹈覆撤，他们夫妻缘分已断，如今能做兄弟，已是他宽宏大量。
“一山如画对清江，门里团圆事事双；谁料半途分析去，空帏无语对银缸。”
这支还是懵懂之时，与云祯在文昌帝君庙前抽的签文，那时候不知底里，还欢欢喜喜拉着云祯求签，却不知谶语早定。
心下空落落地离开了房间。
云祯裹着狐裘缩在榻上，确认朱绛走了才满脸通红露了脚出来，这几日他都是在路上，偶尔也就是洗洗脚擦擦身子，没有非常在意自己身上的痕迹。
如今看到，不免又想到了临行前夜皇上的一举一动，手腕腿上仿佛都还有着皇上有力双手握着的触感，还有那唇落在肌肤上犹如羽毛一般的触感，身上每一处遍布的痕迹，都宣告着皇帝的占有，仿佛拓疆开域，连心上都被牢牢刻下痕迹。
才离开几日，就想陛下了，他狠狠抱着手里的狐裘，仿佛在抱着陛下矫健身躯一般，脸色通红，嘀嘀咕咕在榻上翻了几个身，才怏怏起了身，想着朱绛适才说的话，慢慢写了一封信来，封了鸽竹，传信出去给江宁，才算乏困入睡。
第二日云祯歇了一日，只在九军都督府里的议事厅内，召集了各军镇提督，查问军情，丁岱也将近年来的一些钱粮军饷军需备办等拿来给云祯看。
云祯翻了翻，丁岱笑道：“最近这一年调动颇多，兵部这边也着意调了不少军饷军粮，各地屯田也勉强有些成效，只是天气寒冷，地半沙碛，不好种植，只能勉强种一些耐寒作物如靡子、黄粟之类的，收成欠佳，不过也勉强能自给自足。如今在边境招民开荒，如开荒成功，可免租赋十年，也颇见些成效。”
云祯翻了翻，心下疑惑道：“我记得去岁松江府受了台风，民房垮塌，堤坝崩毁，死伤无数，户部紧急派了官员去救灾，国库也很吃紧……”这军需上头，去年开始却开支十分巨大，显然边军原本空虚，忽然招兵、制甲、修城墙边备、筑武器，这一下子耗费甚巨，户部怎可能会给这许多钱？
丁岱道：“是，去岁军饷这边一直很是吃紧，皇上从内库拨了银子给这边，补足的。”
内库也并不宽裕，皇上一贯十分俭省，云祯熟知皇上的底里，他疑惑看了眼丁岱，杨东甫一旁笑道：“皇上着实是远见卓识，恩恤九边，咱们九边将士都心中感奋，这一年来人人奋发，莫不踊跃争先，报效皇恩。”
云祯看其他官员也在，也没有细问下去，只是又一项一项翻了慢慢问杨东甫。
杨东甫看他虚心谦和，却每一问都在关节上，渐渐被他问得冷汗频出。所幸自从军制改了以后，这军饷军需，皆由镇守内官直接拨付到各个军镇，总督府这边一点儿没能截留，因此倒也没有什么情弊马脚被抓到。
只是这位云侯爷年尚未及弱冠，却目光犀利，记性甚好，仿佛十分了解九边，下属有一位提督回话之时太过紧张，说错了地名，他却立刻就发现了，多问了两句那提督才汗如雨下地承认自己说错了地名，这云侯爷倒也未责怪，只是笑着道：“我是说，棠关明明附近无堤坝，如何倒有河工兵役开支，果然是记错。”
前边一连几个提督被一连发问得汗涔涔，公良越在下首越发坐如针毡，反复在心中默诵自己管辖内的兵事，悄悄捅了捅一旁的朱绛：“一会儿凤举不会也给你我难堪吧，你看他问得这样细。”
朱绛原本正在出神的，听他说尚未回神：“啊？都是些基本的兵事吧。”他盯着上头的云祯意气风发，神采飘逸，心驰意夺，一个个端详他身旁的侍卫，猜疑着是什么人能得以近身，吉祥儿这般单纯，不会被人骗吧？
公良越看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狠狠掐了他一把：“我就不信你都记得？这些都是主簿师爷做的事，我们平日只管管训练带兵还不行？”
朱绛悄声道：“皇上对这些都能如数家珍，你提督一方军镇，也敢丢给师爷主簿？”
公良越哗的一下汗都出来了，却见上头云祯看向他们，笑着问道：“公良将军？轮到你了。”
公良越战战兢兢起了身，云祯含笑着问了他几个问题，所幸公良越都记着，好歹顺顺当当问完了，又轮到了朱绛，朱绛倒是对答如流，云祯问得颇细，朱绛却早已熟记心中，一点未误，总算九镇提督都问了一轮，云祯又和杨东甫对了一下明日大阅的流程，才算散了。
云祯却留下了丁岱，追问皇上内库哪里来的钱。
丁岱看他眼神知道瞒不住，只好笑道：“皇上卖了些私产——原本也地段不好，又都在江南旧都那边，离京又太远了，本来不好经营，倒养肥了一杆奴才在那边作威作福，侯爷您可不知道呢，那边留了不少奴才打理，因着主子不在，只管一层层中饱私囊，每年消耗不少，皇上早就不喜，便让老奴私下处置了。”
云祯心下却诧异，卖私产！皇上手里的私产，多半就是历任先祖留下的皇庄以及太后留给他的私产，谈氏又是数一数二的世族，太后当初的陪嫁只怕丰厚之极，又只有皇上一子，必然都给了皇上，铺子庄子田地，应该多在江南旧都那里，那边土地肥沃，物产富饶，哪有不好经营之理？
丁岱还在絮絮叨叨：“侯爷是代天巡狩，须得注意安全，也不知道高信那小子安排的人周到不周到，平日里只任由你胡来……”
云祯道：“丁爷爷过来辛苦了，我看这边天气苦寒，街上也不甚是热闹，不如还是早日回京城吧。”
丁岱道：“我看这边疆安宁得很，我出来养老不知道多惬意——皇上应你，肯定也是说若是战起才召老奴回去掌京营，侯爷莫要哄老奴了，这一时半会还没战事，我还能享福呢，清闲自在，还有人送钱花。”
云祯笑了：“谁给您送钱呢。”
丁岱笑嘻嘻：“这儿是晋王的封地，晋王给我送了不少好东西，迟些你带一些回去给皇上，有好几副古画和诗本，皇上啊一准儿喜欢！”
云祯点了点头：“好，我也找时间去看看姬怀盛。”
丁岱道：“你这一出来万事小心，莫要贪玩，这天还冷着呢，我看你身边就没个知轻重的人，皇上也偏着你，被你哄几句就昏了头，真的放你出来，不在京里好好陪着皇上，来这边吃沙子作甚呢。皇上如今御体可安？”
云祯嘻嘻道：“您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就知道您心疼皇上着呢，还是留在他身边天天看着他不好么。”
丁岱白了他一眼，起了身：“侯爷还有什么问的？没有我先回去了，还有几项钱粮盯着发放。”
云祯起身亲自送了他出来，心下的谜团却越来越大。
第二日天气晴朗，天蓝得犹如琉璃一般，一丝云都没有，果然是个校阅点兵的好天气。
云祯与杨总督、丁岱以及军镇各将军、晋地巡抚、大同地方官员等一并都穿着官服，先在祭坛祭天，宣读了圣旨，领会了皇恩浩荡，这才在号笛声中坐上了阅兵台，登台阅视。
但见下方旌旗招展，马步官军进入校场，演练各种阵法，这是第一项演习，阅阵。
云祯凝目而视，果然看骑兵们个个装备精良，气势如狼似虎，演练阵法也极为精熟，随着军旗号令，进退自如，训练有素。阵法演练后是阅射，各军镇挑选出来的射手，骑马进入校场，每人射三箭，然后下马再射六箭，击中者鸣鼓以报。
云祯只听到鼓声不绝，果然也都操练精熟，射艺精湛。
再接下来接连刀枪等单项武器演练后，轮到摔跤、举重奔跑等竞技演示，也是人人精神饱满，看起来日常操练精熟，身上军袍甲衣，也都是簇新锃亮的，武器装备精良，不是一朝一夕能备办下来。
再联系起昨日查问的，最近这一年来，皇上数次过问九边军备，又有专项军饷，由丁岱备办，另外还从南边川渝等地调运粮草。
云祯看着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自己说北楔似有战启，一直是没有根据的，事实上无论是章琰还是丁岱，其实都当自己是胡闹，包括今日看杨总督的说法，显然边疆一直安宁，不像要打仗的样子，若不是皇上这一年来多次督办，绝没有如今这般兵备齐整，操练精熟的样子。
当然，照姬怀素的说法，当初北楔幼主元钊就是个疯子，加上当年在雍朝饱受□□回去的江宁，两人心性不定，杀了长广王，囚了胡太后，随意发起了战争，十二部族首领不知因何原因，也支持了他们。
但如今并没有，碰巧江宁到了自己手里，碰巧他如今看着心性敦厚平和，在自己府上也没吃什么苦，一切都显得自己那点对北楔战争的怀疑是多么的无端，只像是一个孩子无端的呓语。
皇上便是表面哄哄自己，也就算了……改军制，是前世就做过的，皇上一直疑忌各省提督府权力过大，克扣军饷，冒领军需，欺上瞒下，欺压地方，与地方官员、豪强世族甚至藩王勾连一起，于是成立军机处。
这几年军机处不断合并各省提督府，云贵、桂粤、川贵渝等地合并总督府，又增派按察使，改土归流，撤土司府等等，直接越过总督府，将军饷发至军镇，这些做法的确有效节约了开支，提高了朝廷对地方军镇的节制控制。
但去年各地也是七灾八难的，皇上特意卖了自己的私产，从内库之处来支援补足九边这边的军饷军需，甚至还派了一直掌着禁军的丁岱过来坐镇总督府镇守内官，要知道京畿防卫，何等重要？让自己一个新手来掌禁军，调出丁岱来九边都督府坐镇，若只是哄自己安心，何至于此？
缺军饷，哪里都缺，云贵总督府不知上了多少次疏，要银要兵要钱粮。那里四面夷狄，山势狭隘，原本就匪徒众多，土官们数量众多，占山为王，赋税往往收不上来，每年还得花不少银钱抚恤。
不止云贵，粤桂、湘楚、川渝等各地总督花了不少时间来弹压这些土官土司，一旦改土归流，必兴刀兵，还要时不时剿匪杀敌，这几年军机处也着重都在这西南，占了兵部开支大头，又还有南边一代海盗倭害等，也耗费不好精力。
也难怪九边这里得不到什么内库的银，所以前两世才一败涂地，被北楔趁虚长驱而入，连下数城。
皇上难道就为着自己开玩笑一般地几句话，从内库拨了银子加强边卫国防？
要知道若是没有战事，这些修好的城墙兵备，慢慢又会腐朽下去，这些砸了钱练好养好的兵，也会渐渐老朽退伍，日日消耗军粮无数，这些军镇囤下的军粮，也会腐烂掉，这些砸进来的银子，也就白费了。
这也就难怪文臣们和户部极力克扣兵部开支，同样捉襟见肘的国库，银子用在兴修水利，修建道路，疏通运河，兴建官学，抚养老幼，甚至救灾买谷，哪一样不比砸钱到边疆养兵划算？
皇上是圣明天子，是要治天下的，不会为了自己一个纨绔胡乱说的几句话便能如此，便是自己是皇后，也不会，他再宠自己，也不会拿国家大事来开玩笑。军机处这几年一直都在顾着西南，改土归流，剿杀土匪，整治地方，收归中央，这是实实在在会有赋税进国库的。
派自己来九边巡阅，这也并不是自己要求的，但正中自己下怀，于是高高兴兴的来了，如今看了兵备如此严整，军粮充足，昨日问各军镇，也都修了城墙，囤了粮草，每一样皇上都想到自己前头，安排得妥妥当当，没什么自己需要担心的。
倒像是……特特派自己来这亲眼看一次，安自己心一般。
云祯忽然心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安自己的心吗？
皇上难道知道自己一直在为北楔担忧，因此特意让自己来看一遍，仿佛在告诉自己，朕都安排好了，不要担心。
可是，自己真的不过只是开玩笑一样的说北楔似有战端，皇上为什么当真一般的掏了钱好好部署了，来安自己的心？
校阅礼很快结束了，云祯笑着赏了宴，犒劳诸将士，又是一轮大宴，待到宴席散了，又要将将入夜。云祯却再次叫人请了朱绛来。
朱绛有些莫名，进来就笑道：“你不是明日就要去几个军镇亲身看看吗？里头就有我提督的军镇，我还要赶回去准备布置一番，不然明日可要在你跟前丢丑，到底什么事急急召我来，明日见了再说也使得的。”
云祯看着他，昔日的纨绔子弟，如今已是个沉稳成熟的将军，皮肤黑了些，但眉目轮廓深刻，眼眸坚定，嘴角含笑，带着前世所没有的男儿魅力。
他是为何成为今日这个样子呢？自请戍边之时，他还是个什么苦都没吃过，家里给他议亲的纨绔儿，如今挎着军刀的手，是当日投壶走马的手，如今这稳当充满力量的长腿，曾经蹴鞠起来人人叫好。
因为他带了前世的记忆，他知道边事要起，他宁愿戍边赎罪，选了最靠边疆的常林。
所以，皇上为什么会做这些种种布置呢？
一个答案仿佛在自己脑海里呼之欲出。
朱绛看他只是打量他不说话，笑道：“怎的了？莫非上官有事要责罚末将？”他看云祯气色有些不似前日，忽然也停了调笑，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云祯缓缓问道：“找你来是忽然昨晚想到，皇上为什么忽然升你的官儿？我记得去年，忽然升了你好几级，我还专门给你写了贺信。如今想来，你刚刚和河间郡王互殴没多久，皇上对你也很是没好印象，怎的忽然一下子给你连升好几级呢。”
朱绛唰的一下冷汗就冒出来了，勉强笑道：“这，我也不知道，想来是不是祖父找了皇上说情……又或者是我办事妥当……我还以为是你在皇上跟前说了我好话呢……”
云祯眼睛直直盯着他：“朱子丹，你昨天才和我说过，不会欺瞒于我。”声音森然。
朱绛浑身汗毛都起来了，恨不得立刻就晕过去，然而却没有，他只看着云祯冷冷盯着他，开口问他：
“皇上，是不是已知道你我前世之事。”
朱绛脸上僵硬，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祯却已知道了答案——这憨货在自己跟前尚且如此不济，在皇上跟前一句话他都顶不过，怕不是三岁尿床都能被皇上全问出来。
“什么时候。”
朱绛一直说不出话来，云祯却一直盯着他看。
朱绛终于开口：“吉祥儿……饶了我吧，我真不能说。”
云祯一言不发，看着朱绛苍白着脸地行了礼，颤抖着退了出去。
他只觉得眼圈发热，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教自己亲眼来看看，就为了安自己的心，是吗？皇上。

第134章 贵人
江宁收到了云祯的信，让他尽量提防查询有没有可疑的人，他怀疑有另外一支势力在其中搅混水——有可能是河间郡王姬怀素，扶持另外一个元氏王子很有可能是他在背后主使，让他千万当心，安全第一。
姬怀素？江宁皱着眉头想了想，北楔人对南朝人非常敏感，大雍人很容易辨认，便是自己回来后，言行举止也不□□露出属于雍朝的痕迹。但他一双标志性的蓝色眼睛，加上进出都有护卫，很容易就让人知道他就是那个长广王找回来的儿子，所以也无人敢在他跟前无礼。
看来要想法子去乌熊族探一探，但乌熊族和他们是敌对——只能用方路云了。
他寻了个机会出去找了方路云，方路云也干脆：“正好，周氏商队那边有一批药材要出，又要采购牛马，我让他们走一次乌熊族，我们一向作为他们护镖的专属镖队，也不奇怪。”
江宁听到周氏就觉得有些古怪，想了下问：“周氏商队那边是哪位东家？”
方路云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只见后边帘子一掀，一个翩翩青年走了出来笑道：“是本少东家。”宝蓝色裘衫，笑容一见便让人觉得亲切，赫然正是庆阳郡王。
江宁再好的神情也不淡定了：“侯爷知道吗？”
方路云道：“昨日刚让人送信回去……王爷不肯回去。”这镖局的另外一个主人便是姬怀盛，此次他进来又是跟着周家商队来，发现庆阳郡王在商队里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几日了。
姬怀盛嘻嘻笑着：“我本来是听说侯爷要到九边巡阅，便提前回一次晋地想等着他来了一块儿喝酒，结果那天商队请来的扬威镖局的镖师里居然有这位方大人——朱将军身边的副将，一等一的能干人，为何隐姓埋名要到北楔，用的还是扬威镖局的路子，既然用扬威镖局，想来必定是侯爷知道的。我一时好奇，就也悄悄跟着商队过来了……然后就发现了咱们这位侯爷身边失踪了的胡儿义子，居然是长广王的世子……这事情越来越古怪了……”
江宁看着姬怀盛：“庆阳郡王，很多人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死。”
姬怀盛道：“我信昭信侯，他若真让我死那就算我识人不明，死得也不冤枉。”
江宁道：“这事太危险，郡王太过尊贵，还请回去，而且你乃是宗室，如今莫名其妙在北楔，一旦被人发现，扣上勾结外邦的名头，你到时候如何辩白？”
姬怀盛道：“想不到从前看你一天说不到一个字，原来还这么会说话的——这事我看如今倒只有我做最合适不过，我熟悉河间郡王，再者我易名为商多年，旁人搞不定的，我能搞的定。”
江宁摇头：“不可，你身份尊贵，万一姬怀素杀人灭口……”
姬怀盛笑道：“你傻了吗？若是真的杀人，那反而证明了有鬼，他只会避开我，绝不会杀我。”
方路云道：“还是太过行险了，王爷还是等我们先去查探一番，回来再禀报王爷。”
姬怀盛道：“多次去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周家若是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大掌柜少当家，贵人绝对不会出来，我带着我们这边最熟的大掌柜，问题不大。”
江宁摇头，姬怀盛道：“你们可真是，你们两人，难道如今处境就不危险吗？”
方路云道：“我等乃奉命办差，王爷乃是贵人……万一有个差池……”
姬怀盛冷笑了声：“贵人？你们知道等我就藩以后会怎么样吗？哪里都不许去，整个人生将会是一个圈在藩地里生生生的猪，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生生生，连出城都不许，任何行动都要报到，每旬都要到地方官衙门报到证明没有擅离藩地……”
方路云和江宁不说话了。
姬怀盛看着他们，眼睛仿佛在发着光：“我这辈子，大概就最后一次机会能参加大事件了！”
“我早知道你们侯爷不简单！好好地搞这么个镖局，怎么看都觉得不简单，果然让我等到了！”
“老子六岁就跟着商队到处走了，我宁愿不做这劳什子王爷，而是做一个开开心心能够到处走天下的周家少主！”
“你们懂个屁！”
“乌熊族，我去定了！”
“你们侯爷管不着我，等他禀报皇上，那也天高皇帝远，我比他品级高，他且得听我呢！”
姬怀盛满脸得色，眼睛熠熠生辉：“就这么说定了。”
江宁和方路云对视了一眼，只好拱手道：“多谢王爷相助。”
姬怀盛呵呵一笑，摇开扇子：“放心吧，没几个人见过庆阳郡王，但周家少主的朋友，可是遍天下呢！”
方路云道：“天还冷，这扇子……”
姬怀盛看他一眼：“做生意的都得拿点什么遮遮手里，那诸葛亮还需要个羽毛扇呢！”
方路云连连作揖，姬怀盛却道：“我觉得吧，怀素这人若是布局的话，不会只布在乌熊族，难道王庭他不放人？不像他缜密作风，江宁啊，你得注意注意身边有没有看上去像南朝的人——当然也不一定是南朝，一些小人物，可能你们贵人注意不到的小人物，毕竟北楔是部族，说到底就是一个大家庭，你认识我我认识你，来一个外人都很扎眼，但小人物就不一样了。”
江宁想了下道：“若说特别的，就是胡太后身边有个巫师——是男宠，很受宠爱，大部分时间都带着面具，但巫师跳傩舞也是要戴面具的，而且看起来他长得很美，听说元仑王叔送她的，似乎是大雍人。”
姬怀盛道：“美人计啊，这也是咱们历史悠久的了，西施么，你仔细观察观察，替你们侯爷当好差。”
江宁有些无语，微微拱手道：“遵王令。”
姬怀盛喜悦地摇着手里的扇子：“那咱们就准备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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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回到长广王府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疲惫的，他宁愿面对侯爷，也不想面对庆阳郡王！
宫里却有传令来，说王上找他。
江宁进宫的时候，看到白玉麒和一排王上的跟班都跪在廊下，看着像是有狐族那边的跟过来的几个头人的公子，白玉麒看到他挤眉弄眼的求救。
江宁目不斜视走了进去，里头元钊正在摔东西，摔了满地的碎片，一旁的侍奴们噤若寒蝉躲在一旁面容麻木。
江宁问道：“怎么了？”
元钊看到他来，郁气未消，怒道：“今日我让他们给我办个事，结果太后叫他们去吃饭，他们就全都去了，吃得开开心心回来，还给我夸拿了多少赏，我的事忘到一旁，这还是我的人吗！”
江宁问：“什么事？我替你去办了。”
元钊看了他一眼：“我在乎的是那点事吗！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我气的是，太后一叫，他们就去了！到底谁算他们主子？外公明明让他们听令于我！”
江宁想了下道：“假若他们违抗太后，太后像那日一样，传脊杖来打他们，王上会如何做？”
元钊沉默了。
江宁道：“王上忍一忍。”
元钊沉着脸道：“但我也可以让他们死！”
江宁不说话元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蠢，他颓然坐下：“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笑我蠢。”
江宁道：“如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王上不必急着让下人站队，还是先予以厚利，王上在太后跟前，还是当孝顺为上。”
元钊面目狰狞：“她和那男宠日日夜夜在殿内贪欢，哪里还记得有个儿子！”
江宁若有所思：“那个男宠，查过底细吗？”
元钊道：“木叶神庙里最低下供神的奴仆，不过是长得好看，被仑王叔看中，送进来罢了，母亲男宠很多……大多是卑贱的奴婢。”
江宁没说话，元钊只觉得不堪，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去叫他们起来吧。”
江宁道：“我走了王上再叫他们起来吧，不然到时候他们领会不到王上的宽容，罚一罚也该。”
元钊道：“你又要走吗？陪我一会儿吧？”
江宁道：“父王有事吩咐。”
元钊道：“长广王待你到算是不错。”
江宁道：“没什么天生就应该好的，不过是我能给他带来利益罢了，王上顺从太久了，太后忘了她立身之本在你，是该提醒她一下。”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使唤儿子的侍从？分明是过于强悍的控制欲作怪，原本是相依为命，结果却让儿子如此憎恶她，可知性情不善，这母子你搞我我搞你，次次都找自己来，还是浪费时间。
元钊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办法吗？”
江宁道：“我想想。”
元钊目光微微黯淡：“除非我病得要死，她就慌了，小时候我常常借口生病求她陪我睡，后来她发现我故意生病，管我非常严，入口食物，衣履，每一样都要按她的要求来，若有违逆，就要罚。”日日夜夜，就在这样窒息一般的管束中，他几乎要疯狂。
江宁道：“别想太多，你长大了，已经不是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了。”
元钊一怔，看了眼江宁，想起他母亲是被胡太后卖的，不由一阵心虚道：“你从小流落在外……你母亲，很早就死了？”
江宁道：“嗯。”
元钊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听说是太后当时嫉妒，把你母亲卖了的。”
江宁道：“无事，我先走了。”
他起身，元钊没有什么理由能留他，只好看着他行礼离开。过了一会儿才让人出去叫那些侍从们都起身，回去。
白玉麒走了进来，笑嘻嘻跪着道：“王上不要生气，咱们也是为了小命，王太后那架势，咱们扛不住啊。”
元钊和江宁说过话以后又能心平气和了：“没事，我知道太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我知道，我只能听她的，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我必须乖乖听她的。”
白玉麒道：“王上明智。”
元钊笑了声：“这说明我赠人一枝花，让她很难受了。”
白玉麒道：“是啊。”
元钊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我打算再做一件事情，让她气得半死，却拿我没有办法。”
白玉麒一怔：“什么事？”
元钊道：“你带着他们，哪天等那个男宠巫师落单，把他抓起来。”
白玉麒吓了一跳：“王上想做什么？”
元钊冷笑：“杀了他，母亲又能拿我怎么办？”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疯狂。
白玉麒微微一颤，连忙道：“王上，您是贵人，莫要轻易决人生死。”王上是没事，死的一定是他！那疯婆子！
元钊看了他一眼：“你们雍人就是表面仁义，行了，那就割花他的脸，我看她如何还能睡下去，反正那人看着也可疑，不如早日清走，今天你们世子还问我查过他底细没。”

第135章 决意
“要去画花那个男宠的脸？”江宁皱起了眉头。
白玉麒满脸苦水：“我不想去，那疯太后一定会把我们的脸也全都割了的，你还是劝劝王上吧。”
江宁道：“他如今心性偏激，不能硬顶着，得顺着来。”
白玉麒道：“难道真的去割花人家脸？唇寒齿亡，我们也是下位人，不免兔死狐悲。”
江宁看了他一眼，白玉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嘀咕道：“你懂什么，我当初不就对侯爷撩了撩，结果整个戏班子被连夜赶出京，差点性命不保，上等人跺跺脚，我们生计不保——说难听点，你被送回北楔，鬼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你在侯爷身边碍了谁的眼。”
他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说完又有些懊悔，看了江宁一眼，有些讨好道：“当然，当然无论如何做世子总是好的，人上人嘛。”
江宁森然看了他一眼，道：“我让方路云配合你，你们找个小巷作势一下，方路云路过救他就行了，那也不是你们没做，做了没成功。”
白玉麒这才松了口气问：“方副将也来了？侯爷真看重你。”
江宁道：“比你是有用多了。”
白玉麒：“……你懂什么，我这是聪明的头脑！”
江宁道：“那你用你的聪明脑袋瓜儿想想，一个母亲明明是以自己儿子为存身之本的，为何还是对这个儿子很冷漠，一点儿不疼爱呢？”
白玉麒道：“父母偏心很正常啊，而且往往还会偏心最小最弱的那个，你确定她只有一个孩子？”
江宁一怔，抬起头来，白玉麒看他神情，忽然也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在说王太后吧……”
江宁不说话，白玉麒却喃喃自语道：“对啊，王太后还这么年轻，还那么多男宠，整天没什么事干秽乱宫廷，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吗？当年秦始皇登基，囊杀太后的私生子……”
江宁看向白玉麒，两人神情都有些悚然，白玉麒道：“听说王太后还和你亲爹有一腿……”
江宁道：“如果有私生子，会养在哪里？宫里吗？”
白玉麒道：“理论上应该是男的养吧，不可能养在宫里，十二部族的人都盯着呢，虽说北楔这边男女风气开放，乱七八糟，但她可是王太后，就是王上也要生气的。”
江宁敲了敲桌子：“行了我知道了，你打听好时间了告诉我，我安排方路云，要快，方路云那边还有别的任务，立刻就要出发。”
白玉麒应了起了身，却仍然沉浸在那可怕的猜想里，之前那点问题解决了，王太后可能有别的私生子这件事却占满了他的脑子。
江宁也陷入了沉思，他之前的确不理解，王太后明明和王上关系如此冷漠，导致了元钊的叛逆和不合作。长广王为什么要瞒住乌熊族扶持了另外一个私生子的消息？明明这样的消息，只会让王太后更注意挽回和尊重元钊，保持这边的稳定，但长广王却偏偏不敢和王太后说。
如果王太后和长广王秘密有私生子的话，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王太后更宠爱秘密不能见光的小儿子，厌恶叛逆言语恶毒的长子。长广王则另有打算——至少，掌握权柄这么多年，他未必只想着让元氏始终在王座上，他想取而代之，王太后是否配合他很重要，他刻意放纵和引导王太后厌恶长子，偏爱私生子。
长广王与王太后各怀鬼胎，而这个私生子，恐怕年龄也还很小。
因此长广王对自己这个已经成年又还有些能力的长子才算有些尊重，毕竟还有利用价值。
江宁是个沉默而素有行动力的人，一旦有猜疑，要证实也很容易。
有孩子，必然要有乳母，有照顾的仆佣，有护卫，长期稳定需要看病的大夫。这住的地方，为了便于王太后探望，必然也还在王城内，王宫附近。这些仆佣，必须都是非常可靠的人。
有心算无心。江宁没用多少时间，就查到了长广王经常用的马车车夫，再跟踪车夫，很快找到了那所民居。
一间宫城附近深巷里的民居，对外只称是寡妇携子而居，深居简出，长广王偶尔会换了便服悄悄去看他们，但极少，但从民居的方位看，离王宫很近，几乎可以说只隔着一道小巷子，王太后若是去看，从宫廷侧门走出，只需要穿过一条巷子，便能直接进入民居的小门。
江宁缓缓摸索着腰间短剑上的蓝宝石，忽然想冷笑，这些时日长广王对他露出的温情，让他的确有了一丝软化，以为自己母亲当初若是没有被卖，他应该有一个温暖无忧的人生。
仍然是利益啊，如若不是他在主人那里，学到了这许多本领，长广王哪里会将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奴的儿子放在眼里？
元钊倒是尊贵无限了，可惜仍然只是一尊获取权力的木偶而已。
侯爷总是觉得北楔会有乱，会战起，如今想来，若是元钊发现生母和长广王有私生子，会如何？只怕勃然大怒之下，铤而走险也未可知，如今只是因为叛逆，就能要画花男宠的脸，若是和王太后、长广王矛盾激化，将会作出如何选择？
江宁回到了长广王府，一时拿不准应当如何做，写了信给云祯，心下犹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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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祯收到信的时候，刚刚选着走完了几个军镇，正好在朱绛镇守的常林城巡阅。
这几日他巡视之时，整个人都属于神游状态，每一处边城军镇，毫无意外都是兵备粮足，城墙坚固，壕沟深阔的状态，可以说已经处于最完美的备战状态，这个时候如果北楔敢进犯，绝对不会再像前两世一般被连下数城。
但他一想到这些是姬冰原日日温柔对他之时，悄然在背后一步一步落下的子，他心里又酸又涩。
这其中耗费的精力财力不可计数，细算起来，若是从忽然提拔朱绛那时候算起，皇上就已经开始绸缪布置，那时间也算不得长，仓促之间，如何备办，难怪要卖了他的私产，动用内库。
别的皇上，不说享乐无度那种，闲了也要修个园子，看看戏，打打猎，他的皇上，克勤克俭，兢兢业业，闲暇之时也就陪自己吃点烧鱼烧鸟，日日批阅折子，治理这天下。
春雨润无声一般地替他都安排好了。
还一点儿没介意他那些和朱绛、姬怀素的过去，如今想来自己在他眼下早已无可遁形，自己背后做的那些手脚，私蓄兵马，招揽人手，私铸武器，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他却一点儿没流露出来，仍然包容着他。
他讨厌的人，他都替他打发了出气，他焦虑北疆，他就替他备办好，他任性妄为，他都纵着他，他信命，他就替他改命。
云祯满怀感激和愧疚，却又不知如何回去面对皇上。
他站在常林高高的城墙上，望向远处，时间已经接近初夏，这里却仍然还有些寒凉，遥远的草原盈盈生绿，远处雪山仍然依稀可见，北楔的王庭，就在那木叶雪山脚下。
朱绛作为守将正陪同着他，城墙上风大，云祯一个人站在城墙静静看着外面，神情既寂寥又落寞。
朱绛原本心虚得紧，如今看他心事重重，又有些心软，忍不住上前对他悄声劝慰：“皇上英明，如今未雨绸缪，考虑得如此详尽，若是北楔再和从前一样骤然战起，我们必能全力以赴，拒敌于国门之外。”
云祯抬眼看他，想了下道：“无论如何，若是真的战起，咱们到底是要元气大伤，若是能将这场战事，消弭于无形，那才是为国为民行了件大好事。”
朱绛道：“北楔那边战起突然，咱们也控制不了啊，只能是尽力做好防卫了。”
云祯道：“我刚接到密报，原来长广王与胡太后秘密生有私生子，幼主与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日益紧张，而十二部族有部分部族，正在密谋另立新王。”
朱绛一怔，云祯道：“当年，北楔发起战争，是因为北楔幼主忽然囚了生母，鸩杀长广王，然后和长广王世子联手悍然进犯大雍。如今结合这些情报来看，未必无迹可寻。”
“元钊发现了私生子的存在，隐忍多时终于无法再忍，联合长广王世子一举诛杀权臣。然而失去权臣扶助，幼主迫切需要稳固位置，发动对外战争，趁虚而入打下新的疆域，是证明他实力的好办法。而这也会让原本不团结的部族为了分一杯战争的厚利跟从他，这应该就是当年幼主发起战争的真相。”
朱绛道：“长广王世子是云江宁吧？原来你放他回去，是为了这个，那如今可有法子？”
云祯道：“我想去北楔看一下。”
朱绛吓了一跳：“你别乱来，那边方路云也带了人手过去了，你别担心江宁，你如今还有差使在身。”
云祯道：“你替我遮掩，就说我偶染风寒，在你这里歇几日，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很快，江宁那边情势一日三变，我在这里等著书信来，太慢了，只要一个应对不当，又要重蹈前世覆辙，战乱一起，皇上又不得不御驾亲征。”
皇上……他根本不喜欢打仗，母亲当年征战半生，也希望再也不要打仗，这国，这民，都不希望打仗。
更何况当初皇上御驾亲征是什么下场？中毒，失踪，最后回来却是失明重病的身体，他绝不能再冒这个险让皇上再出战。
朱绛道：“不行，这太行险了！”
云祯转头看着他：“皇上对我深恩如此，我总得做些什么报答他。有姬怀素在那边插手，江宁他们未必斗得过他。”
朱绛诧异：“姬怀素？”
云祯道：“是，那天的珠燃，你还记得吗？他也是觉醒了前世记忆的人，因此这一世他因着先知，有了不少优势，我处处压制，让他没有夺得储位，但仍然让他全身而退，毕竟查无实据，也不好让皇上背上屠戮宗室的污名。但如今，我有十足把握他已经在北楔布下了他的暗棋，甚至很可能他已擅离藩地到了北楔，我不能让他得逞。”
朱绛想到了那日河间郡王对他的忌恨和大打出手，终于明白那带着妒意的目光：“不如我们禀报皇上再周密行事。”
云祯转头看了他一眼：“太慢了，况且皇上要坐镇京中国本才稳，他已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云祯是死过的人，此身何惜？我自重生以来，就等着这一天，就如你恢复记忆以后，立刻就自请戍边，你我都知道北楔事了，才算将那前尘都尽了，如此，我才能重新过这新的一生。”
他决绝看着朱绛，缓缓道：“我已决定了。”
朱绛眼圈微微发红：“我守着常林，等你回来。”

第136章 巫师
胡太后坐在柔软的矮榻上，赤脚踏在柔软丰厚的虎皮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巫师在座中跳舞。
巫师今日穿着极少，全身只装饰着无数的银饰，环绕着纤细手足的银色链子上，坠着铃铛，垂下无数细细的银丝流苏，挡着关键部位。
他随着乐声慢慢旋转，手足修长而柔软，每一处都仿佛最完美的象牙雕刻而成，光滑，细腻，腰肢纤细，每一处关节处微微透着粉色，这让他带上了一丝活气，而不是只是一尊会跳舞的玉石雕像。
真是尤物——看来还能养着一段时间，暂时还没有感觉到厌倦，胡太后一边欣赏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乐声就停了。
巫师旋转到了她的怀里，脸上有着晕红，胸膛喘息着。
胡太后笑道：“累了？”
巫师双眸流转，仿佛湖水里揉碎了的星光，他笑道：“服侍太后，怎么敢说累呢？”
胡太后抚摸着他：“真不知道什么样子的父母，才能生出你这样的尤物，若你是个女儿，怕不是倾国倾城。”
巫师笑道：“若是个女儿，就到不了太后身边了。”
胡太后被他哄得开心：“罢了，坐着吃点葡萄吧，今儿也没什么心情，王上和我斗气呢，真是生了个孽障。”
巫师笑道：“长大了总会有些脾气，太后胸怀宽广，总要母子和谐才能齐心协力。”
胡太后沉默了下道：“他其实小时候还挺乖的，不知道为何越来越暴躁，说话也总往人心窝子捅，我是他母亲，咱们北楔又不是大雍那边，非要人活生生守寡，他说话越说越难听，我如何能忍？”
巫师道：“王上年轻气盛，其实太后软和些，兴许王上反而就退让了。”
胡太后冷笑了声：“你们是担心我和王上闹僵了，拿你们奴才出气吧？听说前儿我使唤了下他那几个跟班儿，他就翻了脸罚跪，要我说还是年轻，那些都是有狐族来的，他就这么急切着想要宣告他和我母子不和呢？却不知这般才寒了那些跟班儿的心呢，白白让别人看笑话罢了。”
巫师笑道：“太后既然知道旁人看笑话，何必授人于柄呢？有狐族那边专程送人过来，也是支持王太后和王上，母子融洽，下边人才好一心当差呢。”
胡太后何尝不知道自己和元钊别苗头，有狐族的传回去不好？毕竟都是自己的族人，她道：“每次一听到他开口说话，就阴阳怪气，含讥带讽的，我也按捺不下脾气。”
巫师道：“其实，王太后可以亲手做点王上喜欢的吃食送过去，王上知道是太后做的，自然知道王太后的心意，慢慢也就好了。”
胡太后不置可否，但看看时间，果然让厨房的厨娘揉好糯米粉备好糖豆馅，她自己亲手包了几枚青团，叫人蒸好送去给王上，特意说明是王太后亲手做的。
做完这些事她抬眼看了看时间，便摒退了旁人，自己留在了房内午休。
巫师知道胡太后每日午休都是不许人伺候，严禁人打扰，只一个人在房里歇息，便悄悄走了出来，也不回房，只穿好衣服戴上面具，借口要去寺庙，直接从角门出了王宫。
他的心砰砰跳，穿过大街小巷，却忽然停住了，一群贵族公子笑嘻嘻拦住了他，他转头看到另外一边白玉麒也带了几个侍卫堵着，很快两边将他堵进了一道小巷子里，上来两个侍卫将他按在了墙上，摘下了他的银面具，抓着他的头发将他脸固定着。
几个公子笑嘻嘻道：“果然生得好看，难怪深得王太后宠爱。”又招呼白玉麒：“阿白！快上！”
却是出人起哄抓人可以，但干这脏活，得让这个长广王世子的人上，到时候王太后必然生气，但他们都是太后族里的人，太后顶多惩戒一番，也不会怎么样，动手的是这奴才，至于到时候王上和长广王世子保不保他，就看他本事了。
白玉麒知道他们心里鸡贼，也只能掏了雪亮的刀子上前：“你们按好啊！等我刻朵花儿！”
公子们全都笑了：“怎的还要爷们等？赶紧办完了吃饭去，爷们谁有这闲工夫等你慢慢雕花？”
白玉麒将刀尖对上巫师的脸，巫师闭上了眼睛，睫毛长长垂下微微抖动着，近看他脸上果然白玉无瑕，因为紧张还带着红晕，被人死死按在墙上扳着脸，胸膛急剧喘息着，却一声不吭，连求饶都没有。
白玉麒心里暗自还是有些佩服的，啧啧了两声：“真是我见犹怜——我说，真有点造孽啊，美人啊。”
公子们轰然笑道：“怎的？对了，听说长广王世子当街掳你回府的，想来你也深谙此道？只是时间不多，咱们好不容易等到这小子落单，赶紧办了回去吧。”
白玉麒嘿嘿笑着，靠近那巫师，忽然听到外边一声断喝：“你们在干什么？”
好么，方爷爷终于来了，白玉麒装作吓了一跳匕首啪叽一下掉落了下来。
公子们傲慢道：“爷爷们办事，什么人在这里大惊小怪？快滚！”
方路云却怒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这里没有王法吗？我们报官了！”
公子们哄然大笑：“报官啊！你去报啊！”
方路云却一招手，几个镖师上来，个个身材高大，也不废话，几下就打成了一团。
白玉麒只能装模作样几下就被方路云摔到一边去，只听到外边有人喊：“打架了！”
白玉麒连忙道：“一会儿王城禁卫真的来了不好看！咱们先走吧！”
几个公子哥儿连着侍从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见势不好只能放了狠话：“你们等着！”然后转头骂骂咧咧走了。
方路云这才上前，巫师被松开后就滑坐在土墙下，垂着脸，方路云问他：“你还好吗？”他打算问几句就走，结果那巫师身体抖了抖，抬脸看他：“路云。”
方路云脸色巨震：“二公子！”
巫师脸色苍白笑了下：“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不在老三身边？”
方路云脸色变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公子你……你不是被流放了吗？三公子托人找了你们很久……请随我来。”
巫师道：“不必，我必须得赶紧出王城，我……得罪了贵人，留在王城会有危险……”
方路云道：“您跟我来，我有地方先藏起你来——我看刚才他们也只是想教训你，并不是要捉拿你吧？”
巫师摇了摇头：“我立刻就要出城。”
方路云想了下道：“你先跟我来，你这一身……太招摇了，我替你改装一下再安排你出城，你放心。”
巫师想了下起了身，方路云脱了身上的披风，让他穿上，遮挡面容以及身上那一套雪白的巫师服，绕过几条小路后，从隐蔽的后门进入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民房内。
房内光线阴暗，角落偏僻，方路云倒了热茶来给他喝，巫师坐了下来，感觉到这里僻静安全，才微微安了心，低声道：“我必须要马上出城，延误时间城门必然要关，到时候连累你们。”
方路云道：“总要安排你换衣服，你先除下这些银饰吧。”
一个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能引起关城门搜查的，不会是小事，你干了什么？”
方路云陡然转身，吃了一惊，但却一贯沉稳，没有叫出来。巫师转头看去，只见天井那点微光中，依稀可见一个颀长男子，拥着锦裘，声音很年轻，他身后却站着一个更高更魁梧的男子，是北楔贵族打扮。
他惊问：“你是谁？”
背后那男子却问方路云：“不是说去坏了事就行吗？你怎么把人带回来了？”巫师赫然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跳起来细看果然看到了对方的蓝眼睛：“你是长广王世子！”
江宁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跟前那年青男子却伸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别着急，方路云？”
方路云躬身回道：“救了人才发现，此人是小的旧主人，令狐家的二公子，令狐琬，他说有急事需要立刻离开王城，小的觉得将他带回来较为稳妥。”
巫师看他如此恭敬对此人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又惊又疑：“你是方路云的现在的主人吗？你有何目的？”
年青男子微微走进了些，巫师看这男子颇为年轻，又英俊非凡，他双眸熠熠盯着他：“我乃昭信侯云祯，令狐翊在我身边服侍多年，如今在青衣军师门下。”
令狐琬抬眼看他，脸色变幻：“你是昭信侯……”
他又看了眼江宁，十分忌惮，昭信侯道：“江宁为我属下多年，我视如手足。”
令狐琬脸色终于微微放松：“我……我奉命前来引诱胡太后……”
云祯看着他，奉命，奉谁的命？毫无疑问，姬怀素。
上一世，他也不知道令狐翊还有这么一个二哥……生得这样美，上一世他们两兄弟就为姬怀素所用吗？不像，他在姬怀素身边，知道令狐翊一直在找他流放的父兄，令狐翊上一世整个人非常阴冷，他不喜欢，很少接触。
但这一世仍然也是，令狐翊一直在托人找，却杳无信息，似乎都在流放地病逝了……是姬怀素发现令狐翊已经被自己抢先下手了，他才启用了此人吗？
他继续追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这么急着要离开王城？”
令狐琬咬了咬牙：“我奉命伺机毒杀幼主，今天王太后亲手为北楔幼主做了点心，我将毒药混在了里头……”
云祯霍然转身看向江宁：“元钊还不能死！”
江宁沉声道：“我立刻进宫。”

第137章 利益
江宁时常进出宫里，侍卫们放了行，他进入寝宫时，元钊并不在，院子里有一只死了的猫和一叠打翻在旁边的青团。
他怔了下，倒是放下心来，没吃进去就好，就不知道他是直接喂猫的还是猫来偷吃的。抓了个侍奴问，侍奴战战兢兢：“王上进去找王太后去了。”
江宁便转身往王太后寝殿走去，王太后寝殿外的侍卫们却拦住了他：“王世子，王太后午间一贯严禁人进去。”
江宁问：“王上是不是进去了？”
侍卫们左右看了眼，他到底是长广王世子，不敢太过得罪，一位侍卫道：“王上乃是太后亲子，他执意要进，我们放行了。”实际上是王上拿着刀厉色喝到拦者立死，侍卫们第一次看到元钊如此，一犹豫元钊就进去了，直到现在都没出来，如今他们也心里忐忑得很。
江宁问：“进去多久了？”
侍卫们道：“也快半个时辰了。”
江宁问：“里头没动静？”
侍卫们心里十分忐忑对望了一眼，江宁转身就走，午间严禁人进去，若是如此的话，他猜到王太后在哪里了，若是真宠爱年幼孩子，每日必然都要去探一探，盛怒之下的元钊进了寝殿，会发生什么事？
他这次出来带了镖局这边一群人手出来的，直接转身往直前探到的那私房里走去。
待到了那与王宫临近的巷子内，他们一群人本就久经训练，拿出抓钩几下就翻了进去，果然才进去就听到了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声和尖叫声。
江宁按了刀往孩子哭声中走了进去，白玉麒正守在外面，看到他脸色铁青，直使眼色，里头听到胡太后尖利地声音在歇斯底里：“你杀呀！你把你弟弟杀了！你再把我也杀了！看看你如何能安心坐在这王座上！我当初把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然后是元钊声音阴森森道：“你不会掐死我，你还要靠着我做这无上荣耀的王太后，然后才能日日和男宠荒淫无度。”
“这儿子是谁的种？卑贱之血，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你派人给我下毒，是嫌我不听话，毒死我了，把这孩子栽在我头上，说是我生的吧，然后继续和长广王扶持更好操纵的幼主……啊我明白了……”
他忽然恍然大悟：“这孩子，是江乘龙的吧！”他直呼着长广王的姓名。
“否则他和你勾结这么多年，你怀孕生子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孩子一定是他的，去年？去年你非要去庄子上度夏，就是去偷偷生下的这孩子吧？”
元钊天生便是个极聪明之人，一会儿就已想清楚了其中关节：“江乘龙怎会无缘无故坐视你养私生子？当然是因为有利益可图，我很快就会生病不能言，王宫里很快就会冒出来一个宫女自称得过我宠幸……你们就能将这杂种冒充元氏子，弄上王位。”
“绝妙啊！”元钊冷冷看着胡太后：“什么时候生的这份心呢？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是因为这孩子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吗？这一年来不停的给我身边送宫女，就是希望我能宠幸一个两个，到时候按头是我的孩子吧？”
他不停追问着，胡太后脸色苍白，孩子声嘶力竭哭着，胡太后整个人都有些混乱，哭着哀求：“元钊……我生育困难，我已不能生了，我带着他离开王宫，好不好？我再也生不出了……”
江宁掀了帘子走了进去，看到元钊手里举着个婴孩，那婴孩手足挣扎着，正嚎啕大哭，面皮青紫。
元钊转头看到他来，森然笑道：“你来了？对了，这孩子也是你的弟弟呢？多奇妙？一个孩子，居然和你和我都有着血缘关系，这么想来，居然有些舍不得杀了。”
胡太后生出了一丝希望尖叫道：“世子！救他！”
她满脸泪水看向江宁，元钊冷冷道：“凭什么救？长广王和你有了私生子，还是把他找回来了，只怕是要做工具的，呵呵。”
他看了眼江宁，忽然想要解释一下：“今天太后命人给我送青团，结果我正好心情不好，将青团扔给猫吃了，你猜怎么着？猫死了。我带着阿白去太后寝殿想要问个究竟，结果，原来太后寝殿每天午休都空无一人，只留着心腹宫人守着，一逼问，我们的好太后，原来日日从寝殿后的夹道来到这儿，与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共享天伦之乐呢！”
胡太后尖叫：“不是我！我没有下毒！一定是别人！一定是别人栽赃离间！”
她慌乱了一会儿：“宛郎！宛郎呢？”
元钊道：“你的宛郎被我杀了，脸都刻花了，送给你的礼物，开心吗？这个弟弟，也一并处理了吧。”
胡太后尖叫道：“不是我！”
江宁忽然按住了元钊的手臂，将那孩子接了过来，交还给了一旁的缩着的乳母：“太吵了。”
元钊皱着眉头看着他，但却还是顺着松开了手，没有坚持。
乳母将那孩子抱进怀中，孩子迅速得到了安慰，呜咽着吃奶，震耳欲聋的哭声终于停止了，胡太后那绷紧的弦也微微放松了些，看向江宁：“江世子——是长广王叫你来的吗？”
江宁没回答，只道：“毒药不是太后下的，是乌熊族派了人下的毒，若是成，则正好王城大乱，若是不成，则可挑拨王上和王太后的母子关系。”
胡太后已迅速想到了关键人物：“宛郎！一定是宛郎！他叫我做点心给王上吃的！”
元钊看向他：“你抓住了那男宠？把他交给我！”
江宁道：“我留着有用。”
胡太后却问：“乌熊族胆敢谋害王上，我们可召集十二部族盟会，制裁他们！”
元钊冷笑了声：“他们既然敢做，必有所恃。”
江宁道：“他们找到了先王从前另外一个私生子，养了起来，据说年岁比王上长一些，如今也已经结婚生子。”
胡太后脸色青白：“一定是罗妃那个贱人……”
元钊笑了声：“挺好，挺好，真是一出闹剧。”
胡太后连忙道：“既然是误会，我们还当坐下来好好合计一下如何应对，江世子不如请长广王过来好好商议一番？”
元钊又冷笑了一声，盯着胡太后道：“母亲难道觉得我还能相信你？我迟早都是要病死的吧？不过早晚而已，是不是你下的毒，都不重要了。”
胡太后连忙看望江宁：“江世子，王上这是对我生了误会……”
元钊冷冷也对江宁道：“你帮谁？”
江宁手扶肩膀微微躬身：“请王上吩咐。”
元钊盯着他，知道他有事情瞒着他，他根本驾驭不了他，但他如今竟无一人可用，更无一人可信，他感觉到了自己心下的荒唐：“把王太后和这几个人带回宫里，关起来，对外就说王太后生病了，你找几个人看好了——王太后和孩子分开关押。”
江宁躬身应了是，然后挥了挥手，几个黑衣男子上前干脆利落地将乳母和婴儿先带走了，然后另外两人上前站到胡太后跟前，王太后怒道：“我自己走！”
江宁却冷漠地一挥手，两个男子熟练上前一人按住胡太后另外一人却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盖在胡太后脸上，不过数息胡太后就晕倒瘫软在地。
江宁道：“需要有王上带着我们一起回宫，否则我的人进不了宫里。”
元钊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些人不是北楔人。”
江宁道：“如您所见，长广王对我也不是完全信任，我有自己的人手。”
元钊盯着他：“我能信任你吗？”
江宁微微躬身：“王上，我们利益一致。”
元钊苦笑了声：“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江宁道：“王上是聪明人。”
元钊道：“现在我应该做什么？”
江宁道：“说服长广王。”
元钊点了点头：“那是你父亲。”
江宁漠然道：“利益跟前无父子。”
元钊问他：“我还会是北楔王吗？”
江宁想了下道：“至少乌熊族那个王子，目前都是我们的敌人。”
元钊点了点头：“一致的利益反而更让人放心，你说得对，你这时候若是真的对我效忠，我还真不敢信你。”
他呵呵自嘲地笑了声，迈步走了出去，看到白玉麒，顿了顿脚问：“阿白是你的人？”
江宁道：“他不重要。”
白玉麒脸色僵硬了下，元钊忍不住又笑了：“是，就陪我玩是吗？办个事都没办好，所以宛郎在哪里？”
江宁道：“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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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屋内，点起了灯，令狐琬坐在榻上，姿态仍然优美自持，云祯问他：“姬怀素让你下毒，没给你安排离开的退路？”
令狐琬有些茫然看了他一眼：“我是戴罪立功，能成最好，不能成自然就杀身成仁。”
云祯道：“但你还是逃了。”
令狐琬沉默了一会道：“能活着，当然很好。”
云祯道：“你怎么来到北楔的？”
令狐琬道：“流放途中，遇到了北楔的匪徒，抢到了北楔，见我貌美，供奉到寺庙了。”
云祯奇道：“为什么貌美就送到寺庙？”
令狐琬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寺庙没有女子，萨满巫师们收很多貌美的童奴。”
令狐琬想了一会儿又道：“我长得瘦小，他们以为我年纪还很小——后来萨满巫师又给我喂了秘药，我就一直没怎么长。”
云祯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默然了一会儿不再追问他在寺庙的待遇，只问道：“姬怀素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令狐琬道：“在寺庙里过得辛苦，大概三年前，有人找我，给了我银子，让我忍一忍，说很快会有人将我送到王太后身边，到时候我可以将功赎罪，祖父、父亲的罪名都能被免除，其他人也都能脱罪回乡。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元仑王叔来寺庙祭拜，看到我跳巫舞，便和寺庙要了我走，送给了王太后。”
云祯看他眉目纯挚，受了这么多苦，又被人哄骗着去送死，他双眸仍然单纯清澈一如稚子。
不知道他前世最后结局如何，但一定不好。若是今天没拦住，北楔王的人手就得了手，他要么是毁容，要么很可能直接被杀死，只为了和王太后矛盾激化。
当年北楔王彻底和王太后、长广王翻脸，他很可能就是其中激发矛盾的一个点，至于姬怀素是知道了前世发生的事，这一世才来利用，还是前世就已经同样利用了他，都改变不了他是一只献在祭台上的羔羊的结局。
云祯微微有些感慨：“我知道了——你弟弟过得很好，他一直在找你，我让人送你回去。”无论如何，他至少改变了令狐两兄弟的命运。
令狐琬垂眸道：“王上……没有死吧？”
云祯道：“没死，他把那有毒的青团喂猫了。”
令狐琬微微有些结巴：“那我任务算完成了吗？”
云祯温声道：“算，你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回去我就向皇上禀报，论功行赏，赦了你的罪。你吃的那些药，回去让大夫给你看看，看能解不。”
令狐琬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其实不太擅长杀人，这些日子我噩梦连连。”
不用杀人了，也不用再陪那个太后了，真是太好了。

第138章 说服
说服长广王并不轻松。
长广王江乘龙积威多年，很快就已收到了王太后出事的消息，元钊和云江宁回到王宫不多久，整个王宫就完全禁止了进出，他们反而变成了被围在宫里的鳖，随时能被瓮中捉鳖。
长广王进来的时候，面色是轻松的：“王上想必和王太后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
元钊看着他，他从小被这个人压制到大，也早就知道此人和自己母妃有私，但他一直认为他是扶持自己的功臣，权臣，始终有一日是要还政给自己的。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恶心反胃过，他竟然与自己母妃生下了一个孩子。
元钊冷冷道：“从你们决定生下那个孩子开始，我在你们心目中就已经死了，哪怕之前给你们带来那么多的荣耀和权力，你们仍然能够不假思索地把我放弃，王爷怎么会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呢？”
长广王淡淡道：“王上，江宁手里几个人，也就能帮你制服一下妇孺罢了，你不会以为，他真的会帮着你，对抗整个王庭卫队吧？光是王庭驻守的卫队，就有两万人，王上，不想让人看笑话的话，还是心平气和，和王太后说开误会，握手言欢的好。”
他看都没有看云江宁一眼，仿佛对这个儿子完全忽视，对着元钊，仍然是那种轻描淡写地哄孩子一般的态度。
元钊脸色铁青，云江宁却走了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王上不必生气。”
长广王仿佛这才看到他一般，意味深长笑道：“江宁，我许了世子之位给你，就没有变过，你是我的继承人，我让你陪王上，你也需多劝劝王上不要任性才好。”
云江宁神情漠然：“我这次带进宫，只带了三十人，每一人，都可为上将军。王爷三万人，我却可以保证三万人在进入王座之前，我能杀掉所有人——包括王上，没了王上，没了胡太后。却不知王爷面对乌熊族的那个元姓王子，是跪下迎接对方进入王庭呢，还是以翼马族一族三万人，迎接其他十一个部族的联合讨伐？”
长广王脸色微微一变：“你要弑君？”
云江宁慢慢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和你说过，主人有赐姓，姓云。”
长广王冷笑：“你这是当奴才当上瘾了？有王世子不做，要做别人的奴才？”
云江宁看着他，神情冷漠：“王爷自有合意的继承人，云江宁也别有主上，王爷想要谈判，还需拿得出诚意来，既然太后并没有下毒，对方却已悍然动手，可知王庭之危，就在旦夕，王爷若是还要在这里讨论谁做主，未免也太可笑了。”
长广王凝视着他，缓缓道：“好，那要看你家的主人，能拿出什么筹码了。”
云江宁手一亮，亮出了一枚节钺：”此为天子节钺，凭此可调雍朝边军三十万，随时可大军压境。”
长广王瞳孔紧缩：“昭信侯云祯？”
云江宁道：“不错，他正在雍朝边境代天巡阅九边守军，九边军镇三十万大军，尽可调动，而如今三万大军以校阅之名，已集合在常林城——只要云侯爷一声令下，骑兵不过一日一夜便可直抵王城。”
长广王怒气反笑：“你可知道，你这是勾引外族，叛国之罪？”
云江宁漠然道：“你错了，北楔对大雍称臣多年，如今是北楔王元钊受到叛军围困，向大雍皇上请求派兵支援，宗主国应藩属国君主之请，派兵驰援，此乃名正言顺之举。”
长广王森然看向元钊：“王上是想要引狼入室吗？焉知云江宁不会是下一个雍朝扶持的权臣？”
元钊道：“强如继续做一尊随时病死的傀儡，长广王，你我之间，已绝无可能再互相信任，横竖都是傀儡，至少云江宁没和我母亲生下个私生子？”
长广王脸色铁青，云江宁道：“现在，王爷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和王上谈一谈了吧？”
长广王冷冰冰道：“谈什么？”
云江宁道：“其一，还政具体时间；其二，如对抗乌熊族等叛乱部族；其三，王太后和那个私生子如处置。”
长广王看向元钊：“王上想如处置王太后？”
元钊淡淡道：“王太后病弱，居于宫中静养，不见外客；恭喜长广王喜得一子，孤赏一百夫长，如？”
长广王胸膛起伏了一下，却知道事已至此，若是不答应，那孩子恐怕这几日就会因一个照顾不周因风寒而去。
元钊却淡淡道：“长广王世子，孤只认江宁。”
长广王冷哼了声：“王上，此人别有主子，你又必？”
元钊笑了笑：“赏他另外一个异姓王很简单，只是孤偏不想让同样一个孩子，夺了我们该有的位置，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长广王脸色铁青站了起来：“乌熊族那边的消息并不确切，王上到时候不要后悔引狼入室才好。”他转身道：“孤明日就上奏，还政于王上。”
云江宁却道：“王宫之围，还请王爷去了，否则一不小心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长广王冷哼了声，拂袖而去。
元钊长长松了一口气，背上的衣衫已湿透，看了眼满脸仍然平静的云江宁，忽然有些惆怅：“那个昭信侯，是什么样的人？”
云江宁道：“是个很简单的人。”
元钊垂下睫毛：“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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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天空充满了朵朵白云，碧草连天，无数的花开在草原上，熏风吹得人心惬意。
姬怀盛和云祯坐在马车上，往外看着，心旷神怡道：“乌熊族是北楔数一数二的大族，人口众多，基本都聚居在天湖边上，水草肥美，风景极好，咱们的确经常和他们做生意，今年还是第一遭儿来，往年都是要的药品、丝绸、瓷器多，收的主要也是毛皮、草药、山参、牛宝之类的东西。话说回来，你真的确信是姬怀素？”
云祯心不在焉看着天边草原道：“肯定是他。是不是反正你也来了，咱们那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只看这次去能顺利探出点什么，就不知道朱绛那傻小子遮掩得如了，丁公公太精明了，我怕他瞒不过他。”
姬怀盛噗嗤笑了：“咱们反正都在这边了，皇上要坐镇京里，也飞不过来抓你。”
云祯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可保不住，就怕皇上气坏了身体。
姬怀盛道：“王城那边局势你就这么放心让云江宁一个人撑着？”
前世云江宁和元钊两个人都能控制住局面，更何况如今？
云祯道：“放心，他们有王太后和那个孩子为质，如今又有外敌，长广王也只能暂时和他们和平，虽说整个王城在长广王控制中，但他总不能弑君，云江宁又是他儿子，能怎么着。我留了点人给江宁用着，咱们还是先把乌熊族那边给探一探，速战速决的好。”
再不早点回去，朱绛撑不住，皇上非把自己屁股敲烂不可。
云祯一想到姬冰原，心里就又酸又甜又愧疚。
常林城，朱绛确实撑不住。
丁岱亲自过来探望“生病”的昭信侯，朱绛顶着丁岱冷飕飕阴森森的眼神压力，硬着头皮胡扯：“侯爷说……他想微服私访一下，所以只带着几个护卫自己出去九边巡访去了。”
丁岱笑了声：“果真如此？朱将军，我这是要上达天听的，您若是果真如实说了，也还罢了，若是侯爷逾期不归，又或者是这微服私访途中出了点什么事，朱将军，这欺君之罪，您一个人担得起，却不知定国公府整府担不担得起了。”
朱绛脸色一白，定国公府的确是他的软肋，他闭了闭眼睛，只能如实道：“云侯爷去北楔了。”
丁岱脸色都变了：“去北楔？他去北楔做什么？”
朱绛道：“他说北楔王室生变，似有人在那边挑起战端，因此他带了些人手，混过去了——那边有长广王世子接应，我也派了方路云过去……”
丁岱跺足道：“完了，小祖宗若是出个什么事，你我全完了。”
八百里紧急军情送到宫里的时候，姬冰原再沉稳不过的人，也几乎摔了茶杯。
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冷静下来想了想，当机立断，立时便招了章琰进宫，草草书了一道密旨给他：“朕有些事需即刻离京去九边，尽快回来，对外只称风寒养病。这几日一应国事，军机处只与内阁商议着办，实有大事不能决，能拖则拖，不能拖则命高信送信给朕。”
“此前给你的密旨你收好。但，若有个万一，朕与昭信侯都出意外，朕已让人接了清平王进宫，届时，你可执密旨扶其登基，辅政大臣朕都已在密旨内写了。”
章琰一听到此前那旨意，心砰砰砰跳，却也知道事关国体，兹事体大，双膝跪下，低声道：“圣上……此前您给的密旨……昭信侯烧了。
姬冰原看向他，眼眸沉沉，也不问他为何给昭信侯看那道密旨：“烧了？”
章琰汗流浃背，咬咬牙，一横心：“侯爷说，他随殉，所以用不上。”
空气安静得犹如凝滞。
章琰几乎以为自己立刻就要被拖出午门问斩。
结果许久以后，姬冰原缓缓道：“卿领旨退下吧。”
大殿空无一人，姬冰原一个人静静坐了许久，当自己的生命关联了另外一个自己爱重逾于一切的生命之时，他仿佛也不能承受这生命之重。
他面无表情地想：是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了。

第139章 疯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天湖边。
天湖非常大，湖水在夕阳中金波荡漾，湖畔帐篷处处，正是乌熊族的聚集地。
作为大族，自然有时时有商队过来，有专供商队驻扎的地方，周氏商队原是熟门熟路的，很快安排人手扎帐篷，货物都放在马车上，一车一车排好掀起了帘子，便是一个一个天然的货品摊位，然后又派人备了礼物去给这边专门负责商队对接的头人报备。
乌熊族的负责商队事务的是个叫扎木合的，一贯对周家商队是十分欢迎的，毕竟周家商队货物充足，价格实惠，而且出手还大方，每次给他们这些头人以及孝敬族长首领的礼物，都十分丰厚到位，知道周家这次来了两个少东主，越发高兴，专门宰了羊，设了篝火晚宴招待商队。
熊熊篝火间，漂亮的姑娘们载歌载舞，木扎哈和几个头人一边款待着他们，一边介绍：“今年我们需要大量上好的白药，还有牛马药，不知道周少东家这次来带了多少？”
姬怀盛笑道：“带了两大车，都是实打实从滇南进的货，只是今年价格却不得不抬一些了，因着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皇上派了钦差大臣巡边，边境抓得十分严，我们带的这些货物，全都实打实交了许多城门税和边关税，差点都出不来了，只是去年答应了你们，加上我这幼弟年岁渐长，家里人让我和他走这一遭见识见识，明年成了婚就要当起家来了。”
扎木合一听药材价格要涨，微微皱了皱眉：“你们这价格已很贵了，还要涨？黎氏商队前些日子来，价格比你们便宜许多。”
姬怀盛道：“黎氏那边皮毛生意才是他们的大头，哪里像我们从滇南进的货，光是运费就不得了，更何况这次是真没办法，你们应当也听说了的，九边戒严，天子派了钦差巡边，我这还亏出来得早打点得早，如今天子使臣驻在九边总督府，谁还敢出关做生意？一不小心就能扣个勾结外国的罪名呢。这次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当然，生意不成仁义在，放心，若是贵部落吃不下，我们这次难得出来一次，就去其他部族也跑一跑，不行再去王庭走一遍，横竖出完了再回关内了。”
扎木合脱口而出道：“不必去王庭了，我们尽量收了。”之后有皱着眉头道：“好少东家先将每样药和价钱都列给我，主要是涉及的费用比较大，我得请示族长。”
姬怀盛笑着从怀里拿了一张列表给他，扎木合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每一样几乎都比从前贵了三成，脸上笑容就淡了些，但姬怀盛却又另外拿了一张礼单给他道：“这是孝敬诸位长老和族长的，还请长老笑纳。”
扎木合拿过礼单，脸上总算勉强露出了个笑容：“有劳周少当家了，次次这么照顾。”
姬怀盛摇头笑道：“不敢当，每次都劳烦长老们帮衬。”
一时举杯又饮了一回，扎木合看姬怀盛身后那英俊少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篝火旁载歌载舞的少女们，笑道：“小哥儿可有看上的姑娘？我们这儿走婚的，有喜欢的，直接帐篷走一走就好，放心，不逼你们娶的。”
云祯吓了一跳脸色微红道：“还有这等奇特习俗？”
扎木合道：“不错，我们这儿孩子珍贵呢，小哥儿多大了？可曾议婚？”
姬怀盛笑道：“家里管得严，已议亲了，不敢乱来，这次带他来也就见见世面。”
扎木合只是笑道：“是该走走四方。”
云祯笑着起了身道：“我去如厕。”
扎木合笑着道：“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小哥儿莫要拘谨了。”
云祯腼腆笑着，告退了。
云祯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姬怀盛悄悄问他：“有没有漂亮姑娘拉你进帐篷？”
云祯白了他一眼，姬怀盛却又问他：“或者精壮小伙子？”
扎木合看他们两兄弟窃窃私语，感情甚笃，倒也钦佩，笑道：“你们两兄弟感情倒好。”
云祯却只是笑着问扎木合这边的风俗，又问节日，云祯又问乌熊族如今大概多少人，男孩多还是女孩多，牛羊一般能养多少等等问题。一副天真烂漫好奇的样子，扎木合看他笑眼弯弯，也就一一解答了。
一时宾主尽欢，各自回了帐篷，云祯拉了姬怀盛道：“王庭危险。”
姬怀盛吃了一惊：“怎么说？”
云祯道：“你注意到没，他们这么大的族，适才精壮男子一个不见，几乎全是老弱妇孺，以及一些老年巫师，我适才借口解手，转了一圈，其他火堆也是如此——再加上下毒的时机，我猜，乌熊族的叛军已经接近王庭了。”
姬怀盛一回忆，果然如此，拜服道：“我还道我比你细心，想不到你心细如发，我只想着他们这么贵的伤药都要买，还买这么多，怕也是为了备战。”
云祯低声道：“咱们立刻得走，这里已经没有看的价值。”
姬怀盛略想了下出去安排了一番回来：“分批撤离，留着帐篷，车辆货物也都留着，好在商队驻扎的地方离他们也偏僻，还好，就是天气不大好，老向导说看着云厚，像是要下雨，不过早点走到大路上就好了。”
云祯微微点头。
到了夜半，云祯只和衣略略睡了一会儿便起了身，两人披着黑色披风，马蹄包了黑布，悄无声息地掩了出去。
幸好有熟悉路途的老向导带路，暗夜骑行，草原地阔，不多时已走出了十几里地。
然而他们很快勒住了马，一支队伍从前边不知何时在前边树林里出现，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立刻将云祯和姬怀盛围了起来，保护在中间。
迅速而谨慎地保持了一箭之地。
点点星光下，对方燃起了火把，火把下当头之人穿着白袍，越骑而出，朗声笑道：“侯爷和王爷，不是来看小王的吗？怎的夤夜而行，不告而别呢？”
云祯握着马缰，冷冷看着当头之人：“姬怀素，果然是你。”
姬怀素笑着道：“我听说周氏商队来了一对英俊出色的少东家，就知道是云兄和怀盛兄，特意赶回来招待你们，怎的这么快就走？既然来了，不如就留下吧？”
姬怀盛痛心道：“怀素兄，你已就藩，擅离藩地，视同谋反，还是早日回头是岸吧，地方官定然会发现不对的。”
姬怀素笑盈盈：“一开始就藩的就是替身，初一十五都在替我去衙门签到呢，吉祥儿，你答应过我的事，还作数吗？”
云祯莫名其妙：“我答应过你什么？”
姬怀素道：“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云祯茫然，姬怀素道：“如今我拥起北楔新王，北楔内乱之战即起，自然无暇南顾，我做到了，你能信我了吗？”
姬怀盛和一干人等都茫然，只有云祯赫然明白了姬怀素说的却是离京就藩之时，曾在忠勇伯园中梅花下问他要如何才会信他，他当时的确说过北楔战败，皇上圣体安，到时候才有说话的余地。
他愕然道：“你这个疯子！”
姬怀素微微一笑：“我已安排数年，可惜你坏了我一枚棋子，令狐琬——元钊曾将他吊死在太后床前，太后为此与他翻脸。令狐翊找到他的时候已晚了，前几年我花了好些精力才找到他，本该是一枚极佳的棋子，你留在我身边，看我如何将王庭攻下吧？”
云祯齿冷道：“你真是个——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疯子。”他竟然一时没有别的话可以来形容这个一手游走在权力旋涡中，完全视所有人为棋子的疯子。
姬怀素道：“可是我做到了，不是吗？你总该相信，我这次是真的为了你吧？”他一挥手，黑漆漆的骑兵包围了他们，箭都上了弦，姬怀素柔声道：“乖乖的，放下武器，怀盛兄，你解了腰带，把云祯的双手绑了，把他送过来，我就放过周家商队所有人。”
姬怀盛道：“怀素兄！我和你相交数年，你为何如此！”
姬怀素笑得很温和：“相信我，我现在对你也无敌意，看在昔日情分上，我也不会伤了你们，我只要云祯。”
姬怀盛看他笑容只觉得毛骨悚然，喃喃道：“你果然……你果然也好龙阳……只是，好好的不好吗？云祯不愿意，你为什么要强迫他？”
姬怀素道：“我也想好好的和他相处，可惜他全不信我，我做这么多，全都为了他，只好留着他在身边，让他亲眼看看，我待他的心究竟如何。”
云祯冷笑了声，驱马一转，姬怀素看他身子一转手一扬，不知为何心下一紧，虽然什么都没看清，却第一时间往马前一扑！
飕！
一支箭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擦着他头皮射了出去，唰的一下他身后的护卫躲闪不及，一声惨叫，已直接被射下了马。
然后一支响箭紧接着直直射往高空，在深蓝色浓云卷曲的高天上啪啪啪放出了焰火和响声。
是信号响箭！
姬怀素脸色微变。
云祯冷冷看着他道：“姬怀素，我一个代天巡阅九边兵马的钦差大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只带着这几十个护卫，以身行险呢？”
远处隆隆，果然有马蹄声如雷鸣而来。
姬怀素身边的大将脸色微变道：“军师！怕是真来大军！”
云祯看着姬怀素道：“我猜，你的大军，应该都在去围王庭的路上，你最多只带了不到千人吧？”
姬怀素缓缓道：“哦？雍军擅自越境，皇上知道你兴此不义之师吗？”
云祯道：“我们应北楔主元钊之请，前来镇压叛军，捉拿我朝叛王。”
他手里拿着弓箭，身姿挺拔，双眸冷冷盯着姬怀素：“一王一侯来此，钓的，就是你这只大鱼。”

第140章 破阵
姬怀素笑了声，声音甚至带了些亲昵：“云祯，这话你骗骗旁人可以，诈我却是不能的。没错你代天巡狩，但没有合理的调兵理由，任何一个守将都不会听你调兵的命令。九边都督府不是摆着看的。就是朱五那小子也不敢无令调兵，定国公府上下都是他亲人，担得起吗？”
“元钊的确可以向宗主国求救，但使者到京里，再等皇上旨意是来不及的。更何况长广王老奸巨猾，哪敢没摸清楚情况就贸然引大雍军入王庭？更不要说大军越境，民夫、后勤辎重粮草等等，不是小数，不可能行进一点痕迹都没有，北楔边关岂会一无所觉？”
“没错你的确是有私军，大概也就是你借镖局名义训练的吧？分批分支，借着商队的名义陆续入的北楔，合起来应该也就数百人。不得不说你的确胆子很大，就这几百个人，就敢来诱捕我，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也算兵不厌诈，但实在太行险了。”
“还是留在我身边吧，我不会伤你。你这般胡闹，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轻饶你的。”
噼里啪啦，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撕裂开沉寂的黑夜。
云祯眉目肃然冷厉，一手扯开自己身上的披风，露出了其下的玄色软甲：“擒你绰绰有余了，杀鸡焉用牛刀，你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条命，圈你致死。”
火光下只见他背上负着长刀，腰间挎着短剑，手里提着长弓，一身软甲，原来早已严装以待，就连姬怀盛也不知他何时装备如此齐整，也吃了一惊。
姬怀素一笑：“你这样子，还真好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是一支骑兵，各人持着长枪，前尖后阔，步调一致，速度奇快，这是冲锋的锥形阵，犹如一支长箭，随着疾风之势冲刺而来，锐不可当。
对面北楔部族乃是马背上的部族，见此阵势开始变了脸色，纷纷变换阵型，拔出长刀，竖起藤盾，数人一组，严阵以待。
天上雷声霹雳仿佛战鼓声声，千万支雨箭铺天盖地落下，狠狠打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战意勃然，一触即发。
不过是须臾之间，两支队伍已犹如巨浪互拍交击在一起，漆黑之间，激起了一层高过一层的呼喊声，砍杀声，马嘶声、喊叫声，血腥味充斥了整个战场。
云祯在喧嚣声中怒喝着身旁赶到的方路云：“派几个人，保护庆阳王，掩护他撤退回常林关！”
姬怀盛脸色苍白看着他：“你呢！一起走！”
云祯已拔出长长雪亮战刀在手，双眸充满了战意：“走！”
杀声震天，鲜血与铁锈味交织在一起，这是属于他的战场，他要的是胜！
北楔乌熊族那边的将军也一边掩护着姬怀素一边道：“军师！对方全是千里挑一的老手精兵！王子交代了您不能有失，还是大事重要，我们还是快撤吧！天若是亮了，我们未必能占上风！”
姬怀素看着漆黑的草原里人马冲撞着，喃喃道：“他这是花了多少精力在这上头啊。”
这是一支实打实的铁骑，在血里海里杀过来，每一个都悍不畏死，兵强马壮，刀枪精锐，黑夜中数不清楚，但应该也就一两百人，却战意如山倒海，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面对这样的敌意，身临其中，明明几百人围着他护拥着他，他竟然也感觉到了畏惧。
他已看不到吉祥儿，他早已融入了那支气势如虹战意勃然的队伍里，仿佛早已经过了无数次演练，会合成为了一把凛然战刀，刀锋斩处，所向披靡。
他说要擒下自己，看来是真的——那个曾经在他跟前笑起来毫无保留的少年，被自己放弃的少年，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燃烧着灵魂双翼，手握战刀，熠熠生辉，向他复仇，向他索魂。
而他该死的更喜欢他了。
他这次出来是临时起意，对方却是有备而来，战意蓬勃，料不到遇上强敌的北楔部族们措手不及，呈现出了溃败之势。
北楔将军紧张道：“快走吧！天亮一些就不好走了，对方有不少弓箭手！王上还在等我们去会合。”姬怀素有些遗憾道：“撤吧。”
一群士兵围着他向王庭方向撤退，然而云祯却带着骑兵紧紧咬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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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来越大，注定了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夜。
倾盆大雨中，北楔王城也吹起了警告敌人来袭的号角声，撕裂了最深沉的黎明。
王城城门已经被奸细打开了角门，一支部队冲了进来，与守军战成一团。
长广王收到通知就已第一时间赶到了城头，然后就接到了北门有失的噩耗，云江宁没犹豫太久：“城门你守着，给我百人，我去守北门。”
长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点了一队兵给他，云江宁带着就走，娴熟而老练。
天已微微亮了些，雨仍然在下着，王城下密密麻麻围满了部族部队，一眼望去，有数万之众，仍然还在慢慢集结中。
元钊赶过来的时候，长广王正站在高高城头往下看，对方已用箭射进来许多檄文，长广王看到他脸色冰冷：“王上莫临危城，还是回王宫安全。”
元钊道：“是什么人？”他已从城墙上捡起了一根箭上的折纸，慢慢打开。
长广王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元钊看着上头写着的那些胡言乱语，脸色慢慢变白，这上头各种信口污蔑胡太后生性淫乱，早在先王在的时候就与长广王私通，元钊根本不是先王亲子。如今乌熊族、娲蛇族等六族联合扶持正统，讨伐伪帝。
元钊手微微发抖，长广王冷哼了声：“都这样，若是我们败了，这些就是真的，若是我们胜了，对方就是假的，现在，他们是叛军。”
元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找着：“江宁呢？”
长广王道：“北门被内奸打开了门，他带人去堵那边了。”
元钊失声道：“北门被破了？”
长广王嘲道：“镇定些，王城历经风雨，没那么容易破，云江宁也没那么没用——他以最卑贱的军奴胡儿之身，能得到昭信侯宠爱一力扶持，甚至派来我朝，自然不是个简单的。”
元钊看着长广王大大咧咧站在城墙上，坦然面对下边的箭雨，身形雄伟，神情镇定，忽然也感觉到了一丝豪情：“王城守住，孤当酬你们父子世代王爵。”
长广王冷笑了声：“王上倒不必急着许诺，今日之围，尚且未可知，只怕我们都是乱臣贼子。”
元钊看着下边密密麻麻站着的犹如蚂蚁一般的士兵，微微觉得有些仿佛还在梦中，昨日他还才与生母闹翻，发狠要摔死婴儿，什么后路都没有想过。
要不是江宁赶到，借机要挟长广王还政，他还没有想过这些，而这才一日，这就兵临城下，他又不得不依仗着长广王将这座王城守住。
还政——若是长广王真的还政于他，他能守得住这座王城吗？他微微有些茫然和恍惚，对自己产生了一些不自信。
忽然身后传来了甲胃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看到云江宁身披甲胃带着一队士兵从下拾级而上，长刀拍打着腿上的甲胃，发出铿然声音，而他身上甲胃染满了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但却忽然给他带来了一丝安定。
云江宁上前给他抚肩行了个礼：“拜见王上。”又对长广王道：“北门堵上了，进来的一千多人已大部分尽诛，部分散入王城内躲藏，到时候慢慢搜捕奸细罢了，幸好天降大雨，不然须得防他们在城里放火。”
长广王道：“还真是天佑王庭了，这么久没下雨，今夜下雨。”
但，雨总是要停的。
冒着淋漓的大雨，城墙上的守军刚刚打退了一批进攻攀爬上来的前锋士兵。
长广王道：“城围若是不解，迟早要破城，他们这是六部族全数压上了，不死不休。”
云江宁道：“另外六族会来援吗？”
长广王漠然道：“不会，他们会大惊失色互相派使臣打探一番，然后商量出兵事宜，统帅事宜，等他们商量好集结好出兵之时，王城大概早就破了，单独来的话，只会来一支被剿一支，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云江宁道：“请王上发王令，号召各族勤王，再告诉他们大雍朝皇帝已应王上之请，派雍兵救援，各部族有来勤王者，事后必当论功行赏。”
长广王冷笑了声：“雍朝大军在哪里？”
云江宁对元钊躬身：“请王上盖印。”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面羊皮绢帛国书，上面已写好王庭被叛军围攻，请求大雍□□皇帝派兵救援的上书，只等着元钊用王印和王玺。
元钊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掏了枚玉章来，加盖了王印，又道：“请长广王用北楔国玺吧。”
长广王笑了声：“我道你们早就已去书，却原来现在才要送，如今兵临城下，谁出城送这个？就算拼死送到了，等大雍皇帝同意调兵，再派出将帅来，王城早已破了！”
云江宁面无表情道：“我去送。”
长广王嘲道：“我倒是想看看你那位昭信侯，能调到多少兵——说白了，是你们也没想到变乱生得如此快吧？你们本来的打算，是除掉我和胡太后，扶起元钊，没想到变生肘侧，没想到内乱起了吧？如今可是骑虎难下了？”
云江宁冷冷道：“你现在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吗？”
长广王呵了声，转头交代了下，不多时果然有人捧了国玺来，长广王将国玺抛到了元钊手里：“王上，还政于你，国运如何，看你王道如何了。”
元钊拿起国玺，看了眼长广王，并没有犹豫，拿了起来不多时在那国书上用了玺，云江宁卷了起来，漠然道：“给我一百人，我突围出去，我去大雍送国书，其余人去留部族分别送勤王令，这座王城，交给王上和父亲了。”
长广王听到他的称呼，脸上肌肉微微抖了抖，看云江宁后退几步，行了礼，大步往城墙下行去。
长广王不知为何，心里百感交集，挥手命城墙上的士兵道：“弓箭手、投石手就位！准备掩护突围出城！”
投石机先启动，将沉重的石头投了出去，城墙下的士兵被这紧密的攻势逼得后退，然后便是密集如蝗虫的箭雨落了下去。
北边城门打开，云江宁当头带着一支百人部队冲锋出去，骁勇无敌，仿佛斩破波浪的尖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坚不摧。
元钊看着那个无畏的背影渐渐冲远，听到身边长广王低低骂了句：“干！真他妈有当年老子的风采了。”
他转眼看到元钊，冷笑了声：“可惜不是效忠你我。”

第141章 国书
九边都督府杨东甫收到云江宁浴血送过来的国书之时，是略微有些惊讶的。
但他也只是道：“北楔长广王世子是吗？我会让人立刻送国书进京，至于什么时候派兵救援，得等王命下了。”
云江宁道：“北楔王庭危急，还请杨都督即刻先派兵出行到边境上，一旦皇命到，即刻可出兵，末将愿前头带队引路。”
杨东甫漫不经心道：“我朝调兵，岂能如此轻率？再说还未知是否是真，万一谎报军情，又或是旁敌挑拨离间，岂不是欺瞒圣上？我们且先派斥候去探，再来定夺。”
云江宁抬眼道：“既如此，还请杨都督将国书还来，我亲自送上京城。”
杨东甫垂眸看到对方身上血迹斑斑，蓝色眼眸寒光凌厉，不由心中一惊，心想此子狼视鹰顾，怕不是北楔诱我朝入彀之计，越发不敢相信，面上知道：“不必，如今天子使臣也正好在九边，待我与钦差大臣商议过后，再拿主意，你且在都督府住下。”
问题是云侯爷去了乌熊族！也不知何时能返回，更不知是否被姬怀素给绊住了，云江宁道：“杨都督费心了，王庭危急，刻不容缓，还是末将将国书送上京吧。”
杨东甫身边的军师叱道：“你这蛮子好不知事！我朝自有法度军制，岂是你想怎的就怎的？”
却见都督府门口一人问道：“是长广王世子云江宁？”
杨东甫抬眼看到是丁岱，心下一滞，却见云江宁转头看了一眼，却忽然双膝跪下伏下身躯，大礼参拜。
此前明明还倨傲得像头不通情理的狼，如今却对一阉人如此大礼参拜？难道他觉得这个阉人才是他的救星？
杨东甫心里既不屑又讥诮，却看到丁岱侧身深深躬身，为身后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让路。男子迈步进来，仪表俊伟，气度高华，玄色袍上通体编绣五爪金龙。
杨东甫浑身血液冲上了脑袋，几乎是懵了一般惊跳了起来，然后疾步趋前，以前所未有地敏捷跪伏在地：“臣杨东甫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圣驾亲到，未能远迎，臣罪该万死！”
堂中所有将领僚属全数吓得纷纷跪下大礼参拜。
姬冰原上首坐了，淡淡道：“朕也才到，此次为密巡，不得外泄，起来吧。”
杨东甫战战兢兢起身，却听到上头圣上直接问话：“北楔什么情况？”
他躬身刚要回答，却看到身侧云江宁上前答道：“乌熊族、娲蛇族等六部族另立新王，集结数万叛军围攻北楔王城，北楔王元钊呈递国书，请皇上派兵救援，愿世代称臣朝贡，缔结婚姻，不兴刀戈，永世修好。”
杨东甫心下大奇，却见丁岱并未喝止，可见圣上居然真的是在问那胡儿话。
姬冰原继续问：“昭信侯何在。”杨东甫心下诧异，昭信侯不是生病了吗？
云江宁回道：“侯爷与庆阳王随周氏商队前去乌熊族探查情况未归，情况不明。”
姬冰原继续问：“他带了多少人手？”
云江宁道：“分批进入北楔共三百人，留了五十人给我使唤，带了两百五十人走的。”
姬冰原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交代丁岱：“传朱绛来。”
丁岱躬身道：“已派人去了，他是常林守将，赶过来面圣要些时间。”
姬冰原微一点头，转头对杨东甫道：“杨东甫。”
杨东甫连忙上前：“臣在！”
姬冰原道：“即点骑兵三千，随长广王世子即赴北楔解城围，另备精兵三千为援，传令九边军镇全数戒严，所有兵将轮值警戒，随时听命。”
杨东甫振奋道：“臣听令！”
姬冰原点了下云江宁：“你随杨都督下去吧——有昭信侯消息，立时命人传递。”
云江宁磕了个头，起身与杨东甫退下。
圣驾有召，朱绛很快到了，另外带回了姬怀盛、方路云。
姬冰原看到姬怀盛眼皮也是微跳：“卿不是和昭信侯一起吗？”
姬怀盛上前跪下回话：“臣的确一开始是与昭信侯借商队掩饰去乌熊族探访，查访得乌熊族精壮男丁已不在，族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且对药品需求很大，应是已备战。后来臣等匆忙深夜撤离，才知道原来昭信侯打的是诱敌之计。昭信侯以身行险，诱了那背后主使出来，然后率着兵将连夜冒雨去追捕起了，当时雨太大，臣只能听从安排，先在方副将的护送下返回常林。”
姬冰原问：“背后主使是？”
姬怀盛脸色苍白：“河间王姬怀素，他承认一开始就未就藩，派的替身就藩，如今看北楔叛军称呼他为军师。依臣等推测，叛军应当已往王庭去了。”
姬冰原心下算了下，两百五十人，又分了至少三四十人护送姬怀盛，也就是说云祯带着两百号自己训练的私兵，就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追击诡诈多智的姬怀素，还冒着雨，趁着夜。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定情绪：“调三千骑兵来，朕亲自带人去找，有向导吗？”
姬怀盛连忙道：“臣商队带的熟悉地形的老向导，如今还在常林城歇息，可为引导。”
朱绛上前，眼睛里满是血丝：“末将愿随驾，方副将昨夜带兵设伏，应当也还记得地形。”
姬冰原长身而起：“准，即去准备，朕要立刻出发。”
他已走了出来，看到天已放晴，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际，远处，杨东甫已亲自点了兵将，与云江宁出发，先锋部队已经疾驰而去。
君聿白走过来道：“还是没音讯？”为保万全，这次姬冰原专门带了他随军。
姬冰原摇了摇头。
君聿白微微带了些忧心：“弘虚大师说过，这孩子是孤凤之命，生来孤苦，无人怜惜。及冠前有一大劫，若是得大气运之人助他渡劫，则此后顺顺当当，无忧无难。”
姬冰原沉默着，他不信命，此刻他却希望自己真的身负真龙大气运。
身经百战曾百胜，他却从未如此惧怕。
他甚至心下盛怒。
他倒是轻松烧了圣旨，轻松说出殉葬这样的话出来，把自己的生命如此浪掷，却没想过，他若是有个万一，朕要如何吗？
他闭了眼睛，是，他的吉祥儿已经身陨过两次，每一次朕的确都替他报了仇，但，都好好活下去了。是以他觉得，他的命是微不足道的，是无人介意的，是可以很快被人忘却的，人们可以牺牲他，放弃他，忽视他，忘记他，继续生活，继续前行，花依然开，日依然如常落下。
所以可以轻易抛却，可以轻松放弃，是可以去换取别的东西的。
他把许多东西轻松置于自己生命之上。
姬怀素而已，也犯得着朕的皇后亲身犯险去诱他出来？
固然他知道，云祯其实是惧怕那不可知的未来，那个他御驾亲征失踪的未来，因此他才无论如何都要抹掉这战争的征兆。
他是为了朕。他知道。
他的吉祥儿一直有着这样轻贱生命的念头，可以随口要殉葬，可以毫不爱惜，时常贪欢苦短，随心所欲，仿佛有了今朝就没了明日，所以一旦要，就要痛快了，陪着他也只念着他开心舒服，走的时候却这般干脆利落毫无牵挂。
他早早意识到了他这看轻自己的苗头，他却没有重视，没有好好替他扳正了。
忘了他父母早逝，没有长辈教导，两世没有遇上珍惜过他的人。没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人爱他重他，教他不许轻弃浪掷了。
没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人爱重他逾于一切，他行险会担惊受怕，他受伤会心疼，他生病会难过，他若死……也相随。
没有谁能比他更重要，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
他咬牙切齿地想：等这次找回来了，非要教到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这个道理才行。

第142章 素问
“飕！”
利箭穿过北楔男子的左眼，溅起了一丝血花，男子惨叫一声，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滚落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姬怀素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个玄甲少年，他稳稳地张弓搭箭，对准了他的眉心。
姬怀素苦笑着举起了双手示意投降。
从夜半追到正午，从大雨滂沱追到天气放晴，他从来没有逃得这样狼狈过，尝试过留一半的人留下来拦截他们，另外一队人护送他先行。
结果他们太灵活而敏锐了，对方人少，意味着集结灵活，且明显经过严格精心的长期团队合作训练，死亡，受伤，都不会影响他们的队伍集结，始终牢牢团结在一起又让他们能够灵活地互相援助，反而损伤最少，阵型始终牢固而有效。拦截的队伍反而扑了空，被他们轻松绕开继续紧追不舍，大雨似乎也阻拦不了他们的脚步，他们的体力始终看不出懈怠的苗头，反而牢牢盯着他们。
反而是他们的队伍庞大而涣散，在漆黑的雨夜，被追赶和死亡威胁着的队伍不断地故意或者无意的走失走散，溃败，到最后护着他的只剩下百人不到。
这百人却仍然不停的被背后放来的冷箭给射下马，一声声惨叫更是让他们逃得飞快。
姬怀素终于转头挥手停止了逃跑，低声和那北楔将军说了几句，转头举起手来，示意投降。
云祯始终牢牢捏着弓，指挥他们将马全部杀了，然后将姬怀素留在原地，后退一里，看着北楔的人都退后，才命人上前将姬怀素捆了起来，扔在马上，立刻疾驰回程。
天上太阳开始有了热度，照在原野上。
云祯带着骑兵们又向南疾驰了数里路，实在马乏人疲了，才找了水边休息进食。
姬怀素被捆着扔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有人粗暴地拿了水淋在他脸上，他呛咳着喝了几口，看向云祯，看云祯坐在那边，有人在替他裹手臂上的伤，他忍不住关切问：“伤得厉害吗？”
云祯置之不理，始终面不改色，等人撒了药粉裹好伤，简单喝了些水吃了点药，问了下每个人的伤情，道：“这里还是北楔地盘，我们深入太多了，仍然不可掉以轻心，他们随时可以联系上人反扑过来，大家坚持一下，再修整一会儿就再次出发。”
姬怀素道：“放心吧，人都去围王庭了，你们又杀了马，一时半会不会抽得出人来追你们了，你大可以再歇一歇。”
云祯眸光冷冷扫过他一眼没说话。
姬怀素苦笑道：“是我贪心，听说你来了，实在没忍住，其实先去将王庭攻下来更稳妥——不过，即便你把我擒下，王庭你们也援救不及了，虽说你有尚方宝剑，但无旨，你来不及调大军援救的，王庭撑不过三日。”
云祯没说话，看了看时间，继续又翻身上马，让队伍继续前行。
返程比追击要慢，尤其是马疲人累的情况下，他们还带着俘虏，看着太阳要落下了，前边去了几个人探路回来道：“侯爷，前边穿过山谷，上了大路，很快就要到咱们边城了，天要黑了，穿过谷不安全，可在谷口这里宿一晚上营，谷口坡上都可设岗哨，比较安全，附近也有水源。”
云祯点了点头：“编好值班，轮流休息。”
火堆燃起，有人在煮粥，有人在放哨警戒，有人在迅速整理营地，人人沉默而有条不紊，姬怀素坐在一旁，闻着粥里有干蘑菇，有蛋香散发出来，他事实上也饥肠辘辘，忍不住上下吞了吞口水道：“我知道你有训练私兵，但想不到你能如此用心训练得这样好……皇上难道真的一点未觉察？”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云祯训练出这样精英的队伍，必然经过了层层艰苦训练和选拔，又经历过秘密的集训，才能达到如此的配合无间。
云祯道：“他知道。”
姬怀素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声道：“他果然全不疑你？”
云祯没再理他，只闭着眼睛靠在岩壁上休息，姬怀素看他嘴唇发红发裂，脸色也透着红晕，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吗？你在发热吧？”
云祯完全不回答。
不多时有护卫端着两碗热粥过来，将姬怀素手上的束缚解了，看着他吃完，又重新捆绑好，驱赶着他去解手，姬怀素倒算得上配合，都一一遵从了，等回来看到云祯仍然靠着壁在休息。
姬怀素有些担心，一直盯着云祯闭着眼睛许久，看那粥都要凉了，才睁了眼，端了起来，勉强喝下了那碗粥。
姬怀素道：“吉祥儿，昨晚雨那么大，你不会是着凉了吧？你从前一着凉就喉咙疼，什么都不肯吃。”
云祯道：“少说几句吧，并不想听你回忆过去。”
姬怀素微微一笑：“你到现在还是不信我吗？你是在担心王庭吗？”
云祯道：“不会有人信你的。”
姬怀素道：“好吧，是我自作自受。”
云祯闭着眼睛，姬怀素看了看周围的护卫很快都吃饱了换了四个人坐在他身旁，既是看守又是保卫，个个眼睛警醒，年轻力壮，明明经过这样紧张战斗疾驰的一日一夜，人人都还保持着极好的素质和状态，便知云祯在训练这些人身上不知下了多少心力，心下又微微一叹，也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待到半夜之时，云祯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乐器，似埙非埙，似笙非笙。
他忽然坐了起来：“警戒！拉马过来！”
所有人都立刻跃了起来，训练有素拔出武器，拉马的拉马，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列阵的列阵，最前边放哨的护卫惊呼道：“是蛇！”
云祯头皮一紧，喝道：“拿酒来，都拿上火把！雄黄粉找来！”
有护卫道：“昨晚扎营洒了许多，应该不会靠近营地才对。”
外边护卫已经厉声示警：“许多蛇！侯爷快逃！快上马逃！”
惨叫声起来，云祯脸色苍白喝令：“谷里不好走马，拉着马，分散离开！”
悄无声息中，所有人都看到了火光下，无数的蛇游走了进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驱赶进来，万蛇游动，青色黑色的蛇昂着头吐着信，仿佛静静流淌着的水，却来势汹汹，快如闪电。
云祯的鸡皮疙瘩全起了来，转头看到姬怀素靠着石头，脸上带着微笑，他上前拉他起来：“你知道会有蛇是不是！”
姬怀素笑了下：“娲蛇族，自然是有善于驱使蛇的，我劝你和我站得近一些——我们和娲蛇族的人打交道，身上衣服都要时时浸洗驱蛇的草药……”
他话没说完，云祯已经拔刀割下了他的一大片衣衫，淋了烈酒上去，缠在火把上点燃，浓密的烟起了来，云祯拿起火把往道：“搜他身！”
姬怀素有些无语，那点怜惜柔情变成了哭笑不得。他很快被人扒了外袍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把身上带着的香袋什么都拿了出来，递给云祯道：“侯爷带着！”
云祯却拿刀挑开往那些蛇群里头一撒，点了火把不断驱赶蛇群，只见那些蛇果然避开了药粉撒开的路上，云祯沉声道：“冲出去开阔地，上马冲出谷去，分散逃！”
他们一群人沿着那条药撒开的路冲出去，又有几个护卫被蛇窜了上来，匆忙拿着火把去烧，用刀不断斩落蛇群，远处时不时有人在喊，又有马在嘶叫：“马也被蛇咬了！”
有人拉了马过来护着云祯上马，云祯转头看到姬怀素道：“把他放我马上！不要留在谷里，大家分散往开阔处跑！”
漆黑的夜里，似乎四处都有着蛇，云祯将他放在马前，纵马狂奔，山谷里不好走马，他驱马跑了一会儿，陆续开始有马悲鸣着摔下去落在了蛇群里。
到处都是慌乱举着火把乱烧乱斩的护卫，他们久经百战，却第一次遇到这样邪门的蛇群，而黑暗之中，不知道会不会又会杀出敌人，这让他们更有些慌乱起来。
云祯骑马奔了出去一里地左右，看天色微微明，也不知道跑出去多少人，却听到自己骑着的马也悲鸣了一声，慢慢地伏下了身，他心知不妙，不知这马是太累了还是适才被蛇咬过如今毒发了，刚要下马，却见姬怀素转身忽然将他一扑，将他按在身下。
云祯吃了一惊，只见眼前一条蛇窜过，刚好一口咬到了姬怀素右臂上，他拔刀挥下，将那蛇斩落在地，蛇头在地上卷曲，仍然张嘴吐信，十分惊悚。
他看了眼姬怀素，心情复杂，拔了根腰带将他手臂靠上的地方扎紧，拉起他扯着看了下，四下无人，也不见那群毛骨悚然的蛇群了，谷里地形复杂四通八达，护卫们应该都在夜里四处失散了，他便拖着姬怀素，找了处隐蔽地方躲着，然后割开他的袖子，替他割开伤口放血。
姬怀素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倒还笑着对云祯道：“没事的，天亮了，蛇并无灵智，都是靠药物驱动的，药力维持不久，就会自然离开，然后很快就会死。娲蛇族没几个人，他们也不敢现在来找你们的，你不必太担心会有敌人——原本的打算是你们乱了我趁乱逃走，我身上带着驱蛇的药……但是看到你生着病，我心里怜惜……不想你折损在蛇群里……”
四下无人，云祯道：“你这时候卖好，是希望我能替你在皇上跟前说好话，为你留一条小命吗？”
姬怀素苦笑：“这蛇毒……你觉得我还能见到皇上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总能信我一次了吧？”
云祯看他一眼，果然看他嘴唇泛起了青色，边去摸他身上：“你身上带有治蛇毒的毒药吧？”
姬怀素道：“没有，这蛇毒没解药，娲蛇族驱蛇人自己都怕，你看昨夜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驱蛇时，自己的人也不敢出现的，只怕误伤自己人，等这些蛇散去，有些能收回，有些散走，因为喂了药的，很快就会死了。”
云祯倒是从自己身上掏了些药瓶来，翻了翻，选了个，胡乱将里头的药丸塞到他嘴里：“我从君大夫那边拿的解毒清热的成药，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看天吧。”
姬怀素被塞得满满一嘴，差点噎住，只好强行硬吞了下去。
云祯自言自语道：“这是不是就是皇上当年中的毒。”
姬怀素好容易吞了下去，道：“我猜应该是，否则皇上当时明明胜券在握，和谈都谈了，如何好好的会失踪，我猜多半就是营地被蛇袭了，这驱蛇，也只能是在夜袭，又只能出其不意，堂堂正正交战，是伤不到他的。”
云祯冷冷道：“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故意不说。”
姬怀素苦笑：“我真是这次到了乌熊族住着，点兵才知道娲蛇族有这样暗杀的人才的，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你永远不信我，不管你怎么说，能在你眼前死去，我心里是欢喜的。”
云祯冷笑了声，姬怀素看着他：“我眼睛已经开始看不见了，你让我多看看你吧，可以笑一笑吗？像以前你对我一样。”
云祯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服下黄粱终后你不是看过了吗？”
姬怀素闭了眼睛，失笑：“你真是要记恨我一辈子，我用这一辈子还你，你能原谅我了吗？北楔……内乱成这样，是没办法再侵略我朝了，无论我的手段，你再如何不齿，终究我达成你的心愿了。”
“我闭上眼睛，再睁眼，会不会又能在下一世遇到你呢？”
云祯道：“想得美。”
姬怀素道：“我一直不明白你死前对我说的话，直到我重生后，我回想起来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越发不理解，你当时，就知道你会重生吗？”
天色已大亮，云祯看他眼睛已失去了焦距，伸手挥了挥，似乎真的看不见了，虽然也知道他可恶，但看起来，似乎真的要死了，想想道：“因为和你那一世，已经是我重生过一次了。”
姬怀素脸上恍惚了一会儿：“已经……重生过了？”
云祯道：“是的，我以为你是难得的有才之人，便想着辅佐你当了储君，把姬怀清赶走，然后你这样聪明，兴许能避免皇上再次战场失踪的命运，结果军中我们根本插不进去手，皇上……他还是失踪了。”
姬怀素忽然笑了起来，往事历历在目，清晰无比，他原本就是个极其聪明之人，已飞快贯通了所有：“原来如此……我懂了，所以，你还是选择错了？第一世是谁当了储君？姬怀清？所以……朱绛……第一世你和朱绛在一起是不是？他负了你是不是？所以那个珠子，他也觉醒了记忆，他知道对不起你，才去戍边……”他笑着咳嗽着，然后从嘴里吐了血出来。
云祯怔了下，拿了帕子擦了擦，漠然道：“不用那么激动。”
姬怀素呵呵笑了起来：“原来，他也负了你……第二世，我也负了你……难怪你谁都不信了……”
云祯道：“也不是，我信皇上。”
姬怀素眼睛里开始流出血来：“所以，我还能拥有下一世吗？和你一起的下一世？”
云祯道：“不了，这一世，我要和皇上好好共白头。”
他看了眼姬怀素开始七窍流血，心下微微有些怜悯：“你自己走吧。”

第143章 生死
姬冰原带的搜索队并没有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和云祯一起失散的护卫。
得知他们俘虏了姬怀素，但夜宿山谷被蛇群围攻失散的噩耗时，高信几乎不敢去看姬冰原的脸色。
花了些时间赶到山谷，君大夫调配了些驱蛇的药，朱绛、高信亲自带着前锋部队一路搜寻过去，正好堵上了娲蛇族的人手，轻而易举歼灭了他们，又抓了俘虏，查问知道他们也才到，还没有捉到昭信侯，才算略略安心，然后使人敲着锣鼓，一路喊着雍朝大军到，寻昭信侯等话语，往深谷一路搜进去，沿途零星看到中蛇毒僵硬死去的护卫。
终于听到有人大喊：“找到了！”
姬冰原走进去的时候，士兵们并不敢上前，只在一旁用刀割开草丛，厚厚撒着药粉，害怕还有未驱净的蛇。
姬冰原一眼先看到姬怀素七窍流血紧闭双目僵卧着，云祯蜷缩着身子，犹如睡着一般静静躺在一旁石头边，侧脸睫毛长长垂下，宁静安恬。旁边人声鼎沸，铜锣高敲，驱赶蛇蚁，他却一动不动。
姬冰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丁岱要上前，姬冰原却挥手阻止了，他几步走了进去，伸手去将云祯抱入怀中，隔着软甲，身子软的，触额滚烫——还活着。
姬冰原几乎是发着抖紧紧抱着他嘶声道：“传君大夫！”
皇帝结结实实虚惊一场，君聿白赶来诊脉——身上有一些伤，但还好都是皮肉伤，应当是累极加上伤口的原因发起热来，因此高热晕厥，开了药，行了针，若是烧能退了，好生养着，应当没事。
就连看着吓人的姬怀素也还没死绝。
君聿白诊过后请示了姬冰原：“放毒血及时，还喂过药，应该是云侯爷喂的，是我制的药，难怪他之前非要缠着我做一些战场防毒的药，反反复复问我有没有能够解百毒的，自然是没有的，但我还是做了些能护着心脉肠胃，清血毒的药，多少有点用，他七窍流血，反倒把毒血给吐了出来，救应该还能救回来，就是费些时日，而且身体必然伤害极大，后半生基本也是缠绵病榻了，请示陛下还救不救。”
姬冰原一直坐在云祯床边，喂药擦汗换衣裹伤全部亲自来，听到他问，只回了一个字：“救。”
君聿白笑了下道：“我猜你也会救。”说完也没废话，退出去果然亲自上阵救治，给姬怀素行针逼毒。
北楔王城的围城，雍朝精锐骑兵越境杀到的当日，就解了围。
姬冰原早已无心逗留，当日就带着云祯上了辇车回京，毕竟边关要什么缺什么，不适合养伤疗养。
怕他伤口疼痛，辇车行得慢，只走大道，但姬冰原还是让君聿白给云祯下了安神止痛的药，云祯恍恍惚惚依稀醒过一两次，迷迷糊糊睁眼看到姬冰原只是笑，有时候还说点胡话：“皇上，是蛇，您要防着，是蛇。”
有时候见到君聿白也拉着他的手叮嘱：“是蛇毒，君大夫，您得想法子解蛇毒。”
念念叨叨，迷迷糊糊有时候又看错以为姬冰原是姬怀素，咬牙切齿叱责道：“因为你死了这许多人，你以为救了我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中毒是报应，是天要收你！”
前边还瞪着眼睛骂人，后边却又落了泪：“总说过去做什么？我已尽忘了。”
有时候反复又发起烧来，胡乱喊着：“得去解王庭的围，江宁危险！”姬冰原抱着他哄道：“已救了，云江宁带了大军去讨伐叛军，势如破竹。”
云祯茫然道：“他不会受伤吧。”复又惊惶：“兄弟们呢？点数过了没？折损很多吗？都找回来啊，莫让他们葬骨他乡了。”
姬冰原看他心心念念全是记挂焦虑着旁人，全不惦念自己，心下暗自气恼，却又只能抱着哄他，替他擦眼泪。
看他平日里笑嘻嘻，如今病起来才知道他心里压着多少事，说起胡话来一套一套的，不是念着北楔，就是记挂着皇上。
但认出皇上来就嘻嘻的笑，又仿佛一点忧虑没有，装得浑然天成：“皇上，今天不上朝吗？我头好晕，今天能不能不写字了。”
姬冰原又好气又好笑，揉着他的嘴唇给他灌药：“不写，等你病好了再补。”
云祯迷迷糊糊：“病好了还要补啊……”好生失望的样子。
姬冰原咬牙切齿：“你惊了驾，朕还要好生罚你。”
云祯病里居然还会说俏皮话：“好，皇上想怎么罚？赐臣棍罚好不好。”
饶是姬冰原还气着也差点没忍住，一旁丁岱都忍不住转过头去憋得浑身颤抖。
等云祯总算清醒过来之时，却已在侯府了，丁岱给他传了口谕：“皇上说了，昭信侯这次错太大了，先在府里待罪，写请罪折子吧，什么时候写到位了，认错认得够深刻了，皇上才见您。”
章琰陪着笑：“一定一定，臣陪着他写，一定给写清楚到位了。”
丁岱看了眼还茫然看着他的云祯，笑道：“侯爷好生养病吧，一日没病好，也是一日不许进宫的，皇上说了，君大夫住在侯府，为侯爷调养身体，待侯爷完全病好为止。”
云祯看着丁岱走了，懵了。
皇上这是啥意思？不要我了？
我不是金册上的皇后吗？为何不让我进宫！
章琰扶着他道：“侯爷啊，您这次可犯了大错了，皇上为了您亲赴九边，又亲自把您给找了回来，这是圣恩如海啊，您这次可不能再任性了，好好给皇上认个错儿，这请罪折子，我替你打个稿子，您亲自抄，态度啊，得放端正了。”
云祯总觉得好像没这么简单——但是章琰什么都不懂，他好像也没人能问，他问道：“我那些护卫呢？”
章琰道：“都让朱五爷在那边收编进军队了，论功行赏，牺牲了的也都有厚赏，一律由朱将军那边请封。”
云祯又问：“北楔那边如今如何了？”
章琰道：“王城解围了，云江宁正在那儿带着队伍讨伐叛军，听说战势不错。”
正问着，君聿白笑嘻嘻地来了：“侯爷今儿气色不错？看来也不烧了，好很多了，今儿给你行针吧。”
云祯看到他又想起来：“君大夫……北楔那边居然擅长使蛇，蛇毒，是蛇毒，您会解吗？”
君聿白笑道：“侯爷是惦记着姬怀素吧？皇上已下旨废了他尊号，如今圈在从前的郡王府里，我每日去替他解毒，还未清醒，得亏你处置及时，也还知道把我那解毒丸给他服了，护住了肠胃心脉。”
云祯听到他没死，心情有些复杂：“我看他七窍流血，还以为他死定了呢。”
君聿白笑了声：“且死不了，侯爷发烧迷迷糊糊还说什么就算他救了你你也不原谅他，皇上交代了，无论如何救活他，明正典刑。若是让他就这么死了，侯爷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还要欠他情，不够恶心的。”
云祯脸瞬间涨得通红：“皇上哪里会这样说话。”
君聿白哈哈笑了：“看来皇上在侯爷心目中很是威严，他年轻时候，说起话来才是气死人呢，又硬又毒，他身份又高，谁都只能忍。”
云祯看着君聿白边说话边拿出针来，忽然汗毛耸立：“君大夫！我觉得我现在身体很好了，精神也好，伤口也不疼了！这针就不用行了吧！”
君聿白看了他一眼：“不成，皇上口谕，我日日都得来替你诊治，直到身体完全痊愈。”
云祯苦着脸看君聿白示意一旁的医童：“伺候侯爷，省得一会儿挣扎得太厉害效果不好。”
云祯睁大眼睛，脸色都白了，君聿白温柔笑着道：“这次皇上被你吓得不轻，连咱们都被连累着跑了次北楔又赶回来，累得像条狗。你好好养病吧，你再不安分，仔细皇上再想出什么法子治你。”
“皇上亲赴九边么……”云祯略分了神，才解了衣服，看着医童上来捆他的手，哭丧着脸：“我知道错了……好君大夫，饶了我吧，都是我的错。”
君聿白道：“我看你还不知错，须得好好教训。”
他持了针干脆利落地插上云祯手腕，云祯红着眼圈呜咽起来。
===
这么被君聿白诊治了几日，云祯开始发毛了，开始认真写起请罪折子来，争取早日得到皇上谅解。
章琰文采自然是极好的，骈四俪六，替他打了个草稿，痛心疾首，锥心泣血，什么擅自离职，越境擒贼，无旨调兵等等都写了一轮，云祯看了下觉得自己也写不出这般好，便抄了一份递进宫里。
结果第二日便被打了回来，丁岱道：“皇上说，犯的最大的错儿都没提，不收。”
章琰有些发毛，等丁岱走了，才和犯愁的云祯道：“我本来想着皇上痛惜你，亲自带了你回来，不会和你细究，如今看来皇上到底是人主，这私蓄兵马，私铸武器之事，看来还是得写进去。”
云祯总觉得皇上不会和自己计较这些，但章琰忧心忡忡添了进去，也便由了他，第二日封了密折递进去，很快丁岱再次亲自送了回来，道：“皇上说了，侯爷还是未认清自己犯的错，看来是读书不够，若是病差不多了，这字也该写起来了，功课也该捡起来了。”
云祯茫然看着自己陡然又多了几件事，十分凄楚，章琰思来想去，私下对云祯道：“……我原本以为皇上不计较，如今想来，莫不是侯爷这私毁圣旨的罪，皇上还是很生气的？”
云祯吓了一跳：“皇上怎么知道我烧了圣旨？”
章琰跺足：“你一个人跑去北楔了，皇上吓了一跳，亲赴九边，临行前怕有万一，接了清平王进宫，又招我进宫要传密旨，我哪里拿得出之前的密旨？你可不知道当时皇上的脸色！”
云祯道：“你怎么说的？”
章琰瞪着他：“我自然是如实说了，你说的要殉他，所以不用那圣旨。”
云祯扶额：“完了，难怪皇上生这样大气。”
章琰道：“所以，还是得加进去？”
云祯无力道：“加吧……我预感皇上还是不会原谅我……只能等他消气了。”
果然，加了私毁圣旨的罪名，丁岱还是亲自退了回来，对云祯道：“侯爷，这上头每一条罪名，换其他人，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名，侯爷，您该想想，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皇上到底气什么——这请罪折子，侯爷还是烧了吧，以免传出去对侯爷不利。”
云祯看丁岱拿了那折子出来，亲手烧了，意味深长道：“皇上要看的，不是这些。”
云祯天天被君聿白扎得发憷，又写大字写得麻木，心一横，干脆亲自天马行空写了一篇大白话，总之就是皇上您多么好，臣多么仰慕您，擅自决定殉葬是臣的不是，这也是臣太爱皇上希望能生同衾死同穴的缘故，不管皇上怎么生气，总之臣这事儿已经下了决心，您消消气儿。这人生苦短，皇上多生一日气，咱们就少一日的欢聚，多可惜啊！皇上您还是原谅我吧！
密密封了递上去，这次总算没退回来，但丁岱道：“侯爷有长进，但皇上仍未满意，侯爷还需再接再厉。”
行吧，云祯只好开始翻书，今天写一句“日日思君不见君”，什么“深知身在情长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堂”，“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连牙齿都要酸掉了，但皇上日日只收，却并未松口让他进宫。
愁煞云祯，正不得头绪之时，听说姬怀素醒了过来，横竖也不得其法，干脆去看了看他。
姬怀素躺在床上，双眼黯淡无神，君聿白道：“眼睛看不到了，慢慢调养大概能看到些，但始终无法有之前的视力了，身体也衰败得厉害。”
云祯看君聿白走了，才大大咧咧坐在床边，带了些同情对姬怀素道：“你这真的是报应啊。”
姬怀素听到他声音，无奈笑了：“你一张嘴，就没好话。”
云祯道：“哎，反正你活着也只是受活罪了，三司会审，康王那边已上了折子请求撤藩削爵，只求保你性命，太稀罕了，我记得他以前根本不在意你的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姬怀素淡淡道：“既然救了我，应当不至于处死，多半是守皇陵。重生一回，总有些长进，为了母亲好过些，在父子之情上下了点功夫——操纵人心，其实很简单。”
云祯道：“呵呵，就像令狐琬一般吗？你明明知道他会死，也继续送他去死，还哄他会立功赎罪。”
姬怀素坦然道：“上一世他死了，令狐翊才探听到他行踪，因此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个男宠，这一世我只是没有救他罢了，至于立功赎罪，难道如今皇上没有因为他的功劳，赦了他其他流放的家人吗？这难道不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也没骗他。他弟弟中举，前程锦绣，如今他不也活了下来了？他是自愿的。”
云祯有些无语：“你真就不觉得羞愧吗？”
姬怀素微微一笑：“我只对你有愧。”
云祯叹为观止：“到现在了，你还在想打动我。”
姬怀素道：“难道你不承认，我做了这许多，多少还是打动了你？君大夫日日救治，花了不少精力吧。”
云祯道：“你想多了，是皇上要救你，说是要明正典刑，也不能让我欠了你的情。”
姬怀素一笑：“这倒会是皇上说的话——好浓的醋味。”
云祯道：“你倒了解他。”
姬怀素道：“我揣摩了他许多年，还在藩地的时候，就有人专程教导，一言一行，所有事迹，所有他写过的诗文，全都熟记于心。后来理政之时，也得到他不少指点，坦白说，恐怕比你还是要了解他多一些的。”
云祯十分不耻下问：“那如今皇上生我的气，你说说是为什么？”
姬怀素一怔：“你倒是不见外，这也问我，不怕我作梗？”
云祯道：“我这是不耻下问，又不一定信你。”
姬怀素莞尔：“行吧，皇上上次罚我的时候，和我说过，已晋封你为皇后了？我若是皇上，若是皇后不顾安危以身为饵行险去诱捕一个蝼蚁一般的人物，还差点没了命，我也是要生气的。”
云祯失望道：“应该不是吧，这得看大局啊，我把你给抓回来了，北楔少了多少事啊，不然北楔那边能这么容易平了事？皇上那是做大事的，才不是这么着眼于儿女私情。”
姬怀素吃吃地笑：“不，你错了，皇上比谁都重情。”
他笑得厉害了，忍不住咳嗽起来，云祯看他一咳嗽就全身无力，面色青灰，有些无趣道：“那我走了啊，你好自为之吧。”
姬怀素咳了一会儿，才问他：“云祯，我想问你一件事。”
云祯道：“什么事？”
姬怀素道：“你既然开始喜欢的是朱绛，想来前世一开始，不至于忘情这么快，最初应当只是想辅佐我的——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开始对我有意？”
云祯脸色涨红，垂眸静静坐了一会儿，姬怀素也不催他，只是沉默等着。
云祯过了一会儿，坦然道：“那天去你府上，看到你调香，神色宁静，举止从容……也就那一瞬间，觉得若能陪伴你左右，岁月静好，也挺不错。”
姬怀素忽然吃吃笑起来：“就那一次？”
云祯不知道他为何笑得这样诡异，微微带了些生气：“有什么好笑？”
姬怀素捂了嘴咳嗽了两声：“对不住，不是笑你，我是笑我自己……”
云祯带了愠色，姬怀素道：“我不爱调香，我也不擅调香，我根本就闻不出那些香料的区别，我当时只是模仿皇上而已，皇上擅调香，我学习数年，终究不过形似神不似罢了。”
云祯有些愕然，过了一会道：“倒也不必这么说，我还是能分得出来你和皇上的区别的。”
姬怀素摇着手笑道：“吉祥儿，你喜欢的是你想象出来的人，按着你的喜好……所以这一世我才一败涂地，前世你喜欢的，是彻彻底底我扮演出来的人，并非我本性。如今这个狡诈多变，操弄人心，不择手段执着喜欢你的人，你却不喜欢了，所以前世你也并不期待我的回应，只是享受那种追随孺慕之人的快乐罢了。”
云祯默然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姬怀素自己一个人又笑了一会儿，才捂住自己眼睛，摸到了上头落的热泪：“难怪我一败涂地……我还以为能续上旧情，却不知你喜欢的，是个影子罢了……”
云祯回了侯府，心中有些不快，但到底还是又拿了字来写了写，想到姬怀素的话，有些心浮气躁，却忽然心头一亮，想到如何让皇上原谅自己了！
他高高兴兴进了宫，高信看到他来，拦着他苦着脸道：“侯爷，皇上说过了，无旨你不可擅入，还是饶了我吧。”
云祯笑嘻嘻：“你找丁爷爷来，我是给皇上负荆请罪呢。”
高信这些日子知道皇上心里带着气，宫里也一直低气压，想了下也叫人请了丁岱来。
丁岱看到他笑眯眯：“侯爷可想好了？”
云祯将嘴凑到他耳边，耳语一番，丁岱笑得眼睛眯起来了：“侯爷可算想明白了，老奴这就为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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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姬冰原批完折子，起身回到寝殿。
才进了寝殿便怔了一下。
云祯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宝冠，身穿着一身深青色广袖翟衣，端端正正跪在寝殿中央，手里还举着一把泛着光的黑檀戒尺。
姬冰原转头看到丁岱早已带着宫人退得干干净净，心里明了，走上前，语气冷淡道：“皇后这是做什么呢？”
云祯低着头，耳根却早已红透：“臣没有爱惜自身，擅自行险，让皇上担心了，臣今日负荆请罪，请皇上原谅臣吧。”
姬冰原玩味重复了句：“负荆请罪。”
云祯双手举着那戒尺，他手臂伤才好，早已微微有些泛酸打颤，低声嘟囔道：“皇上，您就饶了臣吧，臣以后去哪儿，都和您先禀报，您不同意，我一定不去。”
姬冰原走到他身边，将那戒尺拿到手里，云祯如释重负将手放了下来，微微抖了下放松肌肉，抬眼向皇上撒娇：“皇上……”
姬冰原道：“皇后知错了？”
云祯点头飞快：“知错了知错了。”
姬冰原道：“以后去哪儿都先禀报？”
云祯许诺：“一定！”北楔大事了了，以后他一定哪里都不去，就陪着皇上！他眼馋看着皇上的身体，都这么久没摸着皇上的手了……
姬冰原将戒尺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音。
云祯眉开眼笑，丝毫没觉得威慑：“皇上，我来伺候您就寝吧。”跪行着上来就替他解衣。
姬冰原却拿了戒尺抵住他的额头：“跪好了，既然知错了，朕罚你你自然也得受着。”
云祯笑容渐渐消失：“皇上不是天天都在罚臣写字吗？”
姬冰原道：“那是罚昭信侯的，皇后自然有别的罚法。”
云祯茫然，姬冰原道：“解了下裳，跪好。”
云祯脸上腾起了红云：“皇上！难道你要打我！”
姬冰原道：“你不该打吗？”
云祯眼珠子一转，早已看穿姬冰原色厉内荏，忽然嘿嘿一笑，却早已手脚麻利将身上翟衣直裳迅速全脱了，只穿着玉色中单，扑上去就抱着姬冰原：“好吧好吧，随便皇上怎么罚我。”
他抱得甚紧，姬冰原被他这无赖行径搞得也是哭笑不得：“有你这样受罚的吗？态度这么不端正。”
云祯早已上下其手去解姬冰原的衣裳：“皇上，您自己说过的，您长我那许多，不可在我面前摆长辈谱了，这老气横秋的多不好啊，来来，臣服侍皇上。”
姬冰原皱起眉头：“你手怎么这么冷？血气还是未足，君聿白没调好你身子吗？”
云祯道：“是皇上身子热。臣一片冰心，待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宠我，替我暖暖手就好了。”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将手探入姬冰原衣裳内。
姬冰原按住他的手正色道：“皇后之前所说殉葬之事，朕听了十分感动，觉得皇后所说有理。”
云祯原本情热如火，被他忽然正色说出这大道理来，似是又要教训他，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瓢凉水，喃喃道：“皇上何必说这个，反正身后事，咱们别想那么多。”
姬冰原道：“这怎么行，朕比皇后大这许多，一想到万一让皇后青春殉葬，心中着实大不忍，少不得要好好养生，长命百岁才好。”
云祯听他这么说，又高兴起来：“皇上是该保重身体，长命百岁，谁说年纪大呢？等皇上一百岁的时候，我八十二岁，咱们两人都没了牙齿，白了头发，眼花了，一起喝粥呢。”
姬冰原看他兴致勃勃描绘，微微笑道：“正是，因此皇后也要保重身体。”
云祯道：“嗯嗯，咱们一起共白头。”
姬冰原道：“养生是刻不容缓，因此朕想了，不可再任由你如此贪欢不节制，咱们得好好养好身子。”
云祯前面还笑着点头，后面笑容慢慢消失，姬冰原正色道：“因此这一月最好皇后只需与朕敦伦一次，其余时候，须得守身养气，节欲养生。”
云祯大惊失色：“皇上！”
姬冰原笑盈盈：“皇后说朕说得对不对？”
云祯咬牙切齿扑了上去，面露狰狞：“皇上你敢叫我守活寡！”
姬冰原乐不可支躺在床上：“皇后慎言。”
云祯气鼓鼓替他解衣，紧紧抱着他了好一会儿，忽然将头埋进了姬冰原胸膛里。
姬冰原开始只任由他施为，后来却微微有些诧异，直到感觉到湿意，这才认真起来，拉了被子来将他裹住，抱着他道：“好了好了，朕逗你的，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云祯落着泪：“皇上许了我共白头，同生死，怎可毁诺，还冷落臣。”
姬冰原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明明是你不自珍重，一个人行险，还把朕的圣旨都给烧了，朕还生不得气了？”
云祯抽噎着：“我都是为了皇上，如今咱们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的了，您也再也不用去御驾亲征了。”
姬冰原被他哭得心都碎了，拿了帕子去替他擦：“好吧，卿功劳大大的，朕赏你。”
云祯道：“那就不许干涉臣殉葬那事了。”
姬冰原长长叹了一口气：“以后朕不提了。”还能怎么着？尽力长命百岁吧。
云祯这才收了眼泪，抱着他直去吻他的唇。
姬冰原低头拥紧他回应他。
两人相拥而眠，只如天下最寻常的夫妻一般。
（正文完）

第144章 番外一
姬冰原自从说起要养生来，是真的开始养生。
早睡早起，锻炼身体，饮食清淡，节制欲望。
等云祯发现姬冰原说要养生是认真的时候，他已经在姬冰原的带动下，过了清静无为，养生规律的数日。
还吃了不少他一贯不喜欢吃的蘑菇汤——因为据说君大夫说这个极好，吃了少生病，还要少吃油腻食物，少吃内脏，少吃腌渍食物，只要清淡，他甚至怀疑君大夫把他们玉函谷的养生食方给了宫里御膳房，照单做来。
清晨即起，弓马骑射，上衙门，回来后用晚膳，姬冰原带着他花园里散散步，然后入睡，睡前有时候抱抱，有时候只是睡觉，因为皇上说不可太过贪欢，要节制。
开始云祯还高兴终于没看到姬冰原深夜还批折子伤身体了，但过了半个月，喜好刺激的他开始无聊起来，但是他却不敢和姬冰原说什么。毕竟姬冰原养生，说白了还是为着他起的，自己若是闹着要玩，未免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不懂事。只是年轻人，如何坐得住。
好容易这日休沐，便只借口侯府有些事处置，溜去找姬怀盛吃酒去了。
姬怀盛也正是满肚子话找人倾诉：“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居然命我教导清平王！我都还未成婚，像是能带孩子的人吗？”
云祯心一虚，知道是皇上嫌他天天带着清平王瞎玩，怕带坏了清平王，又知道自己舍不得姬怀盛就藩，便顺手指了姬怀盛负责教养清平王，只是嘻嘻笑着转移话题：“哎，今儿难得有空，咱们找地方玩去吧。”
姬怀盛道：“昨日我去看了怀素，哎，他也可怜，但一想到为了他，我们折损在北楔的那些人手，我又恨他，就为了那点事，挑起这样大的波澜，实在不理解，哎，真是……”
他摇着头，想起姬怀素承认对云祯是求而不得，因此才铤而走险，执念未消，又想起在九边之时，朱绛看着病重晕迷回来的目光，心下想着他这个小兄弟想不到居然如此受欢迎——如此看来还得担心他一不小心被人拐走，下次再招来姬怀素那样的人怎么办，便拉了他的手道：“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丰乐楼坐，那里花好，听说也有许多游园乐子，想下场的都可以去博个彩头。”
却是先招手找了自家管家交代了几句。
到了丰乐楼，他和云祯居高临下在上头看园子中央，果然花满园中，锦绣灿烂，不少客人在下头投壶，蹴鞠赌酒，□□等，又有乐班子在一旁轻歌曼舞，两侧还立着彩屏，有文人在那里边饮酒边作诗戏耍，倒是热闹之极。
姬怀盛与云祯一边说着闲话：“北楔那边据说基本叛乱已快平息，对方不过是乌合之众，自己先不合起来，一哄而散，据说北楔那边马上要派使臣来求和亲了。”
云祯道：“皇上不喜欢和亲吧？”
姬怀盛道：“随便找个宗室女嫁去，也还好了。”
云祯不置可否，看下边台上忽然鼓声大作，一群精壮男儿上了台，赤着上身，挥舞着鼓棒跳舞，鼓点声急，乐声豪迈，男儿个个动作雄浑有力，跳的居然是战舞，一时场中气氛颇为热闹。
姬怀盛笑道：“如何？我一会儿让人请了南风馆最好的头牌来陪酒，解解闷。”
云祯脸色变了，连忙摆手：“不必不必……皇上知道了不得了。”到时候又不让他进宫，那还了得。
姬怀盛吃吃笑着：“皇上是真心疼你，但也未免管得太严了些吧。”
云祯苦着脸，心里怀疑皇上这些日子仍是故意整治自己，只看着下头，忽然轻声咦了一声。
姬怀盛看下去，赞叹道：“此人实在是美人——和令狐翊一起，你认识？”
云祯凭栏而望，只看到令狐琬今日虽然简简单单一身玉色布袍，系着葛巾，却双眸含露，风姿绝代，他和令狐翊站在一起，令狐翊倒显得比他还要高大年长些，两人正站在一群文士书生中间，令狐翊文采斐然，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数人簇拥着他们，更是许多艳妆女子围绕着他们，持酒壶，应当是在作诗罚酒。
姬怀盛道：“应该是举子们的文会，举子文人们喜欢来这里举办文会，园子大，足风雅，时常有朝中文臣喜欢来此，若是入了眼，得了举荐，也算是青云直上了。”
云祯道：“那是令狐琬，皇上似乎赐了进国子监读书了，将来也算有个出身。”
姬怀盛之前虽没见过他，但也知道云祯在北楔救下来的，一边给云祯倒酒一边点头道：“令狐这一脉，看来又活起来了，之前令狐丞相贪墨，不少人也是扼腕叹息，所幸子孙出息，到底把这家族给重新兴起来了。”
云祯点了点头，心下还是颇有些成就感的，喝了几杯酒，忽然看到下边一少年，垂鞭按辔，在楼下笑着扬眉不知在和那些举子们说什么，然后翻身上马，在园中纵马而行，驰行到远处勒着回马而视。
道旁数个歌姬手里捧着花球，排成一列，看那马从远处行来，全都从下往上抛高花球，只见那少年手一扬，却是在马上扬鞭，数鞭一路将那花球抽开，顿时空中洋洋洒洒落满了花瓣，宾客们尽皆呼喝叫好，连楼上都有着叫好声。
姬怀盛笑道：“江左卢氏子弟，果然好风仪。”
云祯道：“你认识他？”
姬怀盛道：“嗯，皇上圣明，这些年国泰民安，那些世族的子弟们，也渐渐开始派人进京，为朝廷效力，谋一个出身了，这卢梦华正是其中佼佼者，到时候应该会有内阁丞相举荐，皇上定然也会给个好出身的——世族人家，底蕴深厚，皇家也要多加借重。”
云祯却没说话，他看到一位青衣奴仆从楼中走了出去，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呈给卢梦华，托盘上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五彩宝石，光华灿烂，一看就知道十分珍贵。
众人微微静了下，看那奴仆笑道：“我家老爷和屈太傅在楼上，看到这位公子风标清粹，颇为欣赏，送公子宝剑一把，还请公子笑纳。”
屈太傅！那不是帝师吗？
人人皆往楼上看去，果然看到屈太傅和章琰等人也凭栏而往，身后还有一位男子隐在窗后，不见面貌，看起来一行都是威仪深重的贵人，卢梦华得了贵人夸赞，倒也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接过那柄短剑，然后对上施礼笑道：“多谢贵人赏识。”
姬怀盛道：“啊，想不到屈太傅和章先生也在，咱们要不要过去叙礼？”
云祯沉着脸摇头，那青衣奴仆分明是宫里的内侍，那包间里头，除了屈太傅和章琰，定然还有皇上在！
姬怀盛道：“哈哈我也不想去，一去说不准又被教训，咱们好好乐咱们的，只别给他们看到了……”
云祯听而未闻，只看着卢梦华，只见他身姿修长，眉目清俊，整个人风姿焕发，想着风标清粹四个字，心里酸意翻腾。喝了几口酒道：“怕什么，章先生那里敢管我，我也下去会会这卢梦华。”
他借着酒升起的气盛，果然也下去直接就往那卢梦华跟前做了一揖：“我见兄台走马击花，极为心折，不由也有些技痒，不知能否也和卢兄比一比？”
卢梦华看忽然下来这样一位贵公子，眉目焕然，笑眼弯弯，令人心生好感，旁边令狐翊和令狐琬两兄弟都微微向他行礼，便知道应是贵人，忙笑着回礼道：“在下卢梦华，不知兄台贵姓？”
云祯笑道：“在下云祯。”
云祯！那不是昭信侯吗？
卢梦华上京之时，就已听说过此人大名在外，家里长辈千叮万嘱，遇上此人，千万避之三舍，万万不可得罪此人。
却是明明听说任性骄狂，又深得皇上宠爱，掌着宫中禁军，他来之前只以为是个怎么样的混世魔王，狂傲纨绔。
没想到却是这般一个人物。他心下暗自纳罕，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侯爷！”
云祯笑道：“如何？和我比吗？”
卢梦华连忙道：“还请侯爷指教。”
云祯转身叫人牵马过来，却见令狐翊牵了一匹全身雪白极为神骏的马来，服侍他上马，云祯摸了摸马头，翻身上马，他这日穿了一身红袍，衬着白马，对着卢梦华笑了一下。
卢梦华料不到这侯爷如此年轻，笑起来又极为炫目，不由微微一怔，只见云祯纵马而行，歌姬们和之前一般纷纷抛起花球，云祯却是拉起满弓，飕飕飕射出数根无锋箭，将那花球尽数射穿。
风中再次飘满花瓣，众人轰然叫好。
楼上屈太傅等人自然看在眼里，笑道：“果然是风流少年，皇上要不要再赏些东西？”
姬冰原看着阳光下云祯笑着与卢梦华说话，然后把臂进了楼里，令狐翊令狐琬紧随其后，一班年青人各个都容貌极好，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想来今日是要与新结交的年轻好友饮宴尽欢了，淡淡道：“他们少年人自己玩得开心，我们这些老气横秋的老家伙过去，倒是拘束了他们。”
屈太傅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皇上青春正盛，倒不必如此说，是心疼昭信侯难得玩个痛快吧？”
章琰道：“今儿休沐，一大早，就嚷嚷着找庆阳郡王去耍，还叫人传话说一定要好吃好玩的，简直像是才从牢里放出来一般，也不知哪来这样多精力。”
姬冰原垂下睫毛不语。
屈太傅察言观色，笑着道：“这卢梦华文武皆长，卢家族长也写了信来托我，务必关照，当初卢氏对皇上也有襄助之功，皇上今日看过，想来也是欣赏的，不知得用不？”
姬冰原道：“年轻人，再磨练磨练也好。”
屈太傅一笑不语。
这边厢云祯却吃酒到了深夜，才醉醺醺回了宫，丁岱一边命宫人们帮他解衣脱靴，送解酒汤来，一边埋怨道：“侯爷您病才好了几日？又吃这许多酒？皇上日日说您，您只是不听劝。”
云祯转头看着姬冰原，他垂着睫毛在寝殿一侧批折子，他脱了外袍就嘻嘻笑着挨过去，姬冰原皱着眉：“这一身酒气，去洗了再来和朕说话。”
云祯道：“嘻嘻，皇上，我今儿射得好不好？我知道您在丰乐楼上看着呢，是不是？”
姬冰原道：“嗯，射得极好，与那卢梦华倒是聊得投机？”
云祯冷哼拉着他的手臂道：“皇上只说，我与那卢梦华，谁骑射更好？谁风仪更好？”
姬冰原道：“这是如何说来？好端端的你和他比什么。”
云祯早从怀里掏了那把短剑来在姬冰原眼前晃着：“我把这剑给赢回来了！”
姬冰原看着那剑，怔住了。
云祯尚且还在吃醋：“我比那卢梦华射得多！皇上怎的赏他不赏我？”
姬冰原忽然失笑，伸手将云祯揽入怀中：“原来朕的皇后是吃醋了？”
云祯醉意盎然，脸色通红：“当然！你还夸他！什么风标清粹，你都没夸过我！”
姬冰原伸手只将他唇吻住，好生缠绵许久，才笑道：“朕是看在屈太傅面子上，他专门邀朕去看，又是小辈，不赏不好，这点醋也吃。”
云祯道：“那也不行，皇上只许看我。”他双眸专注盯着姬冰原，仿佛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姬冰原笑意盈盈，揽住他的腰，从白日带来的那点酸意和自弃自嫌之意早已烟消云散：“朕有皇后了，怎会去看别人？”

第145章 番外二
大理寺这些时日事情不多，云祯这日路过九针堂门头，想起来又有些日子没看到君大夫了，虽说前些日子被他针得吓人，但没见他了还挺想他的，便抽了空进去看君聿白。
君聿白这日却是在调制药丸，听说他来了也让药童请他进去药房。
云祯晃晃悠悠进去，君聿白道：“今儿怎么有空？是哪里不舒服想给我针一针吗？”
云祯嘻嘻笑着：“今儿差使提前办完了，正好路过，过来看看您。”
君聿白正在杵药，抬眼看了看他也有些好笑：“你不是很怕我针你的？怎么还主动送上门。”
云祯道：“您是好人啊，皇上都和您意气相投，可知定然是极好的人。”
君聿白道：“嘴太甜了，是有什么事求我吧？”
云祯看静谧药房里四下无人，悄悄凑近他问：“君大夫，我听说啊，男人过了三十，那方面的需求就开始下降了是不是？”
君聿白几乎捏不住药杵，脸部肌肉微微抽搐：“谁和你说的？”
云祯道：“特别是那些脾气特别严肃正经的，可能就开始清心寡欲了吧？”皇上几十年都没有宠幸人，瞒得一丝不透的，会不会本来在这方面就很淡薄呢，云祯心里想着。
君聿白问：“你是说皇上吧？”
云祯哗的一下脸爆红，君聿白招了招手对他道：“我告诉你，皇上若是没兴趣，你来就行了啊。”
云祯面红耳热中，却忽然仿佛被点醒了一般：“哎？我来？”
君聿白道：“他白天处理国事，日理万机的，可能嫌累，你年轻，活力充沛，你主动嘛。”
云祯讷讷搓手：“这……会不会太犯上了……”
君聿白伸手捉住他手腕：“我替你把把脉吧——犯上？难道你觉得不开心吗？你情我愿，欢欢喜喜的事，怎么叫犯上呢。”
云祯心跳砰砰，耳朵热得厉害，君聿白摸了摸他的脉又换了只手问他：“之前开的药一直吃着吗？”
云祯道：“什么药？哦哦，是说那个药膳吗？吃着呢，皇上天天盯着我喝的。”
君聿白道：“感觉如何？”
云祯道：“没什么感觉啊，精神都很好，但是皇上说还要喝一段时间，我觉得我没病了啊。”
君聿白道：“嗯，气血是足了些，可以换一种药了，你觉得没病没用，大夫说你没病才没病。好好吃药，不然针你，我开个别的药方给你，你拿回去给丁岱他们安排吧。”
云祯心不在焉，骑着马回去，在宫道路上却又遇到刚刚给清平王教导完出宫的姬怀盛车驾，姬怀盛招手对他笑道：“上我车来，我和你说个事儿。”
云祯上车，姬怀盛亲亲热热携手笑道：“卢梦华明儿还席，邀了我和你，我却有些事去不了，央你帮我捎个礼。”
云祯道：“你一个郡王，不去就不去，还这么降尊纡贵？”
姬怀盛摇头笑道：“你以为人人是你呢？那么得圣宠，不必理人。我虽未就藩，却也只是个闲王，卢家却是百年世族，人家肯邀我已情谊匪浅。”
云祯有些不高兴，姬怀盛却道：“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你有事不？我请你吃饭？”
云祯却是想起一事，悄悄问他：“我想知道，你和女子敦伦，那事上怎么才能让对方欢喜？”
姬怀盛一怔：“那都是对方伺候我的，我看她们都挺欢喜的。”
云祯鄙视看了他一眼，姬怀盛又奇道：“你不是好龙阳吗？”
云祯羞恼窘迫，转头道：“不和你说了，我回了。”
姬怀盛看他耳根红透，连忙拉着他笑道：“嗳是哥哥的不是，你到我那儿略坐坐，我立刻替你找个内行人问问，悄悄儿的，一定一丝儿不让外边人知道。”
说完果然交代随身童子几句，到了金葵园的包厢内，留了云祯一个人在内，不多时那童子引了个极清俊的公子来，给他行了礼：“小的片玉见过公子。”
云祯看那年轻公子不过二十余岁，举动容止，顾盼生姿，谈笑间风流万种，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片玉公子笑道：“小的曾经是南风苑的头牌公子，如今已退居幕后，教习童子们了，闻说小公子要习这风月之术？”
云祯脸色涨红，片玉看他羞赧，笑吟吟道：“小公子不必拘谨，这事儿也是常事，小公子是想知道如何让对方愉悦是吗？”
云祯声如蚊呐，悄悄问了几句，片玉又看了他几眼，虽觉意外，但只细细教他一些，但便是如此，也已让云祯听得面红耳赤，心潮澎湃。
到了傍晚，他神思不属，回了宫里，拿了那张药方交给丁岱，姬冰原正在上头批折子，看到了问：“什么东西？”
云祯道：“今儿路过九针堂，进去看了看君大夫，他给我把了把脉，说可以换药了。”
姬冰原道：“拿过来朕看看。”
丁岱连忙捧过去给他，姬冰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转给丁岱道：“让御药房按方抓药做好。”
丁岱笑着下去了，姬冰原仔细看了看云祯气色道：“看来身子好多了，正好，朕准备南巡，带你回江南看看。”
云祯一怔，然后大喜：“江南？”
姬冰原道：“嗯，看你也闷，正好北楔事也平了，趁着秋高气爽，带你去江南逛逛去，你从小在京里，没去过吧。”
云祯兴奋得双眸亮晶晶：“太好了！”想了下又问：“能让庆阳王一起去吗？”
姬冰原道：“可。”
云祯越发高兴了：“怀盛肯定高兴死了。”他又追问：“还要带谁呢？”
姬冰原道：“屈太傅，君聿白，哦对了还有卢梦华，今日才下了旨意，赐他御前三等侍卫的散职……”
云祯警觉看向姬冰原：“皇上就这么看重他？”
姬冰原忍俊不禁：“还在吃醋？那是人家屈太傅看中的孙女婿，求到我跟前给个前程，也掌掌眼，你这飞醋吃得……“
云祯脸色大窘：“什么？”一想难怪那天屈太傅居然陪着皇上在，果然是在挑孙女婿吧！
姬冰原叹道：“人家屈太傅上次看中的孙女婿，被朕抢了，如今好容易又挑了个好的，巴巴拉着我去看了，朕心里内疚，专门赏了把宝剑给人家，想不到你吃醋吃得连那短剑都要抢回来，哎，朕的脸都丢尽了，原本还说放国子监再看看，看你这般，只好赏了个三等侍卫给他。”
云祯脸色通红，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只得上前磨着皇上道：“皇上别说了，算我不对，下次一定不瞎猜疑了。”
姬冰原憋着笑，只看着云祯嘀咕道：“不然，我再送他点好东西好了。”他才道：“不必了，朕已另外赏了。屈太傅好容易又相中了个，你切莫老去扰人家，万一带坏人家了，朕去哪里再还屈太傅一个佳婿。”
云祯理直气壮道：“我这般忠心耿耿，品性忠厚的，谁看了不说是个好儿郎呢。”
姬冰原只是含笑不语，心想着那日那卢梦华看着他骑马，眼神都是恍惚的，这再深交下去，可不好说，这孩子对人好就一心一意，一般人受不住，少不得防患于未然才好，只说些别的话引开话题：“你可去看过江南风物的书没？想去哪里先想好，一路上也好安排行程。”
云祯被他提醒，立刻又将卢梦华撇到一旁，兴致勃勃跑去御书房翻了好些江南风物志的书回来，翻了一回，又时不时和姬冰原说几句，姬冰原看他高兴，心情也舒畅。
云祯心情一好，晚上对那少盐寡油的养生餐也就没那么抗拒，美滋滋地都吃完了，又乖乖喝了药，然后和皇上一块入浴的时候洗干净泡好出了玉棠池，他满心充满了憧憬，拿了油去替姬冰原按摩推拿：“皇上，我给您推推按摩放松，您最近国事辛劳，一定很累吧？”
姬冰原闭着眼睛享受：“过得去吧——只要你不淘气，国事都是驾轻就熟的，倒也没什么麻烦的。”
云祯别有意图地推着他的背，越推越往下：“皇上既然乏了，不如我来伺候皇上一回。”
姬冰原闭着眼睛没想太多：“皇后今儿兴致倒高。”
云祯却是使出今日悉心学到的手法来，极力趋奉，姬冰原不多时觉出了不对，睁开眼睛笑着问云祯：“皇后今日如此热情？”
云祯正忙得头也不抬，含含糊糊：“皇上……你快点儿，你好了我来……”
姬冰原伸手将他拉上来，云祯趴在他身上，双眸潋滟，脸色潮红，可怜巴巴看着他：“皇上你怎么还没好……”说是先让对方愉悦了，才好下一步，但是皇上这持久，看起来不像是清心寡欲的样子啊……
姬冰原道：“我好了还怎么服侍皇后？”说完一翻身已压在了云祯身上，看他早已情动，浑身肌肤透着粉红色的色泽，心想着不能辜负了皇后如此努力。
云祯眼睛亮晶晶：“我来服侍皇上。”姬冰原一怔：“怎么服侍？”
云祯喜悦起身，紧紧抱着姬冰原，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姬冰原脸色就黑了，云祯犹不自知大难临头，还在悄悄说话：“君大夫说，您是日理万机，岁数大了，身体乏了也难免，可以我来嘛，皇上只管躺着享受……”
……
他话未说完，姬冰原已将他再次压在身下，咬牙道：“君聿白说你这次在北楔耗损太大，伤了根本，要好好养一养，朕这些日子才放了皇后清闲，想不到倒让皇后胡思乱想起来了，朕虽长你些，倒也还未到不行的年纪，皇后还需努力。”
云祯一怔，身体猛然绷紧，十指紧紧攀着姬冰原身躯，很快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很长。
姬冰原反反复复教他明白不是皇上不行，不行的是他。
他告饶数次，都被姬冰原含着他的唇反复吻了又吻，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热锅上的鱼，一直反反复复被煎炸爆炒。
快要上朝之时，云祯嘶哑着声音呜咽着挂在他臂间入睡了。
姬冰原上朝前便让丁岱传君聿白入宫。
丁岱很快回来，轻咳着道：“君大夫人已不在京城了，给皇上留了话，说是既已定了南巡，正好他也要去那边巡一下药堂，就提前先出发了，到时候在江南再和皇上会合。云侯爷身体已大好，年轻人气血旺盛需求大，皇上少不得多担待担待，若是吃不消，等到了江南，他再给陛下调养调养……”丁岱说到后头已是在忍着笑。
姬冰原咬牙道：“还是和从前一般促狭，等朕到了江南再收拾他。”

第146章 番外二
登上赴江南的御船之时，云祯仍然气短面怯，看到皇上就心虚，两腿酸软，也不去伴驾，上船第一件事就是远远躲在下边甲板上玩水捕鱼。
姬冰原知道他羞了，也不管他，只与屈太傅、姬怀盛在御船楼台上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说着闲话，自然少不得下下棋，做做诗。
卢梦华却是第一次伴驾，十分紧张，他陪侍了一会儿，到底年轻，沉不住气，看着没自己什么事了，又悄悄下了船，却正看到云祯光着脚丫子踩在下边晒得滚烫的甲板上，和几个侍卫在拿着网兜在船边捞鱼玩。
见到熟人，他心下一松，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卑职见过侯爷。”
云祯转头看到是他，原本对他那点芥蒂早就消失不见，反而还带了些愧疚，连忙笑着招手叫他：“梦华来了，来来，咱们钓了好些鱼上来，你挑一条，我叫厨房给你单做，你喜欢怎么吃？鱼脍？还是油炸？”
卢梦华看他神情亲切，一点没摆架子，也松了口气笑道：“随便吧，这鱼不好吃吧？”
云祯嘻嘻笑着：“吃个新鲜罢了。”
他说道：“你别看这鱼小，一条条裹了鸡蛋面粉，油炸了，可香了！或者用来烤……也不用怎么用心，就撒点椒盐，你知道吧？胡椒加点盐加点糖，简直是万能的！再滴两滴醋和酒……”他说了几句已垂涎欲滴，挥手指挥身旁一个侍卫：“去让厨子弄个烤架来，我们烤鱼吃！再弄些佐料来。”
那侍卫笑嘻嘻道：“这鱼我也先拿下去处理一下，省得脏了侯爷的手。”
云祯道：“好。”
那侍卫十分利落，几下便提了一桶剖洗刮鳞的鱼来，几个厨子也飞快端着炭火炉、铁丝网架、油盐酱醋椒盐香料粉等各色作料来，不多时摆得齐整，炭火升起，都是上好的一点烟气都没有的银霜炭，云祯高高兴兴过去洗了手串起鱼来，自己刷起作料，卢梦华在家也是世族公子，哪里见过这等野趣，连忙也过去凑着热闹穿起鱼来放在烤架上。
云祯兴致勃勃教他如何涂料，转头却看到两个青衣小内侍端着两个托盘路过，连忙招手道：“送的什么东西？”
内侍连忙上前笑道：“禀侯爷，是皇上在上边泡茶用的配料和茶点。”
云祯一眼看进去果然看满托盘的松子、胡桃仁、花生仁、榛松子、木樨、青豆、盐笋、芝麻以及一堆蜜饯、小橙子之类的果子，林林总总颇为齐全，另外一盘是满满的果馅酥饼、奶糕、油炸糖球、云片糕等别致点心，连忙道：“留这儿给我烤鱼，正好用上。”
那内侍连忙将托盘留在一旁桌子上，还笑着道：“适才奴才看到厨房里还有许多冰绿豆沙、又有极肥的螃蟹、整只才杀好的鸭，又有馒头、糯米糕，奴才去弄一些过来给各位爷爷。”
云祯笑着点了点头。
卢梦华却连忙掏了个碎银叶子塞给那内侍：“谢谢小公公，耽误你差使了。”
那内侍哪里敢收，连忙避开笑道：“不敢当，应该的。”笑着退了下去，不多时果真又送了满满一托盘东西过来，才复又去端东西上楼船去伺候。
云祯兴致勃勃拈了芝麻往鱼上撒，并没经心。
卢梦华却暗自心惊，他进宫做侍卫，家里长辈谆谆教导，有一条就是切不可随意指使宫里的内侍宫人，尤其是御前的内侍们，尤其是丁岱公公，其他也不行，一不小心得罪人不自知，没想到云祯这么随意使唤，这些内侍倒肯听他指挥。
再想起那日第一次见到昭信侯，素有才子之称的令狐翊亲自为他牵马，后来打听才知道令狐翊祖父获罪，家道倾覆，没入奴籍，侍奉的正是昭信侯，他拜青衣军师为师，又脱了奴籍，中了科举，进了翰林院，却从未掩饰过他曾为奴婢之事，但凡饮宴遇昭信侯在，均侍立一旁，亲奉杯筷，毕恭毕敬，事之仍如主。
他看云祯却一会儿往鱼上抖香料，一会儿撒花生，一会儿滴醋滴酱油，骇然笑道：“这样不好吃吧？”
云祯转头道：“啊？不会吧？我看别人也是这么烤的。”
卢梦华道：“虽然我没烤过……但是我看着感觉这鱼挺小，你料撒太多了吧。”
云祯道：“鱼有腥味嘛，不洒怎么行呢。”
其他侍卫笑道：“梦华你别管他，他是玩呢。”
云祯嘻嘻笑着，过了一会儿烤着觉得差不多了，真的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侍卫们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传到上头，屈太傅摇着头笑道：“年轻人倒是快活。”
姬怀盛道：“不用问，一定是云侯爷又在弄什么新鲜法子玩呢。”
姬冰原早闻到香味了：“定是在下边烤鱼。”
他看了眼姬怀盛脸上跃然，起了身道：“下去看看他们去吧。”
下去的时候云祯正举着他烤的那只加了太多料黑魆魆的鱼笑着，转头看到所有侍卫都已站起来肃然行礼，连忙起了身，但脸上笑意一时未来得及褪，姬冰原问道：“烤鱼呢？没给朕烤一条？”
侍卫们笑着七嘴八舌：“烤了烤了，侯爷烤的最好吃。”
卢梦华也笑着，心想着皇上平日待这群龙骧卫的侍卫们应是不错，他们在皇上跟前也不拘谨。却见姬冰原点了点头，伸手却从云祯手里接过那咬了一口的鱼，就着旁边又尝了一口。
然后侍卫们哄堂大笑起来：“皇上中计了。”
高信叱责道：“你们可真是没大没小惯了！”侍卫们只是嬉皮笑脸，一点没惧皇上。
姬冰原却道：“果然味道不错。”
云祯满脸不自在，偷偷看了眼屈太傅，自从皇上为了他向屈太傅拒婚，他每次看到屈太傅都像老鼠见了猫，心中有亏。
屈太傅却笑吟吟也凑趣道：“梦华没烤一条给老夫？”
卢梦华连忙双手捧上自己刚烤好的，屈太傅拿了起来，姬怀盛幽幽道：“小王也烤一条吧。”
云祯胡乱拿了一只鸡翅塞给他：“吃吧吃吧。”
姬怀盛看他满脸不自在的，不明所以，只是道：“马上就吃晚膳了，你在这乱吃这些油腻腻的，一会子晚膳又不好好吃，仔细到时候君大夫又说你了。”
姬冰原道：“上边阁子里摆着果子呢，风景也好，挪上去烤着玩吧。”
皇上有命，当然立刻一行人又上了阁子，样样能烤的东西都送上来了，姬冰原也亲手烤了一串羊排递给云祯。
云祯原本还正襟危坐，礼仪严整，一个字不肯多少，看着姬冰原和屈太傅又下起棋来，便和姬怀盛、卢梦华也靠在软榻边一边烤着各色东西，他碍着屈太傅在一旁，并不敢多说话，但只静静待着，又刚吃饱，不多时就困起来，眼皮沉重，挨着软榻大枕睡着了。
卢梦华看到云祯睡着了，不仅无人提醒他，小内侍反而拿了张毯子替他盖上了，心下又对昭信侯深得圣宠更多了一分认识。
云祯睡得迷迷糊糊，再醒过来阁楼上已清净下来，他拥着毯子坐起来，整个人睡得昏头涨脑，想来是吃了那些烧烤的食物，不太消化，却见阁上窗子洞开，江风穿堂而过，十分舒爽，姬冰原正坐在榻边，拿著书静静正看着，转头看到他一副睡懵的样子，忍不住一笑，坐过来道：“不多睡一会儿？”
云祯尚且还问：“人呢？”
姬冰原笑了：“屈太傅看你睡着了，一局棋结了就走了，大家都自觉告退了。”
云祯窘迫起来：“我失礼了……”
姬冰原笑道：“都不是外人，有什么，带你出来本来就是散散心的。”说完端了几上的酸梅汤来道：“朕刚才让他们煮了上来的，你刚才吃了不少烤的东西，又立刻睡了，怕积食了。”
云祯要接过那碗汤，姬冰原却避开，凑到自己嘴边饮了一口，欺身而上，却是含着那口酸梅汤哺喂到云祯嘴里。
云祯措手不及，张着口吞了下去，两人唇舌交缠，酸梅汤酸酸甜甜，还带着冰块，丝丝清凉，这个吻也因此显得分外甘美可口起来。
两人就在榻上缠绵了好一会儿，云祯直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姬冰原只揽着他的腰，缓缓抚摸着，早已不知不觉解了他的衣带，露出了里头的白纱中衣来，一边却逗他看窗外风景：“看到那边的山没？那是定襄山。”
云祯那日结结实实被教导了一番，如今在这上头还有些气怯，尚且还按着衣带欲拒，听到他说定襄山吃了一惊看出去：“在哪里？”
姬冰原忍着笑：“还远呢，明儿就能到了，那是你母亲的山寨，后来因为救了父皇，那座山后来就改名定襄山了，等明日靠了岸，带你去看看。”
云祯按着窗台往船外看，十分向往：“果真带我去看看？”却不觉身上外袍中衣都已被解开。
姬冰原道：“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带你去看看你母亲住过的地方，可惜章军师还要在京里替朕干活，不然他也能带你走走。”他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轻轻扯下云祯的玉色中衣，夕阳余晖铺满了阁台内，年轻的身躯沐浴在橙黄色光线中，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姬冰原也不着急，只缓缓行动，犹如赏玩一般，时不时吻一吻云祯的耳后，颈边。
然而云祯年轻，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撩拨，面红耳赤一边躲避一边道：“皇上，这白日……不太好吧。”光线太亮，江风又阵阵吹过来，仿佛无数只手在轻抚他的肌肤，平日不见天日的肌肤仿佛得了自由，敏感地彰显著存在感。
姬冰原按住他的腰不许他躲避，强硬道：“谁教你非要自己住一间舱房？皇后这几日奉圣有些怠慢了，朕只好督促训导一番。”
这场圣训直教导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夜风徐徐吹过云祯的肌肤，云祯却只趴着抱着大迎枕一动不动，姬冰原爱惜地拉过毯子裹好他，命人传水。
御船在夜色中缓缓靠岸停驻，卢梦华用过晚餐，惬意地在甲板上走着，看到姬怀盛也腰间靠着栏杆，在看着御船宝阁那头，神情凝重，笑着过去问安：“王爷用膳了？在看风景呢？”
姬怀盛只盯着那些端着热水毛巾铜盘鱼贯而出的内侍，喃喃道：“在思考一个深沉的问题。”
卢梦华茫然看过去，不明所以：“说起来好像都没见到侯爷，他不会还在皇上那里睡着吧？”
姬怀盛喃喃道：“我在想，我这么傻，是不是应该还是早点就藩算了……京里那是聪明人才能混下来的。”
卢梦华摸不着头脑：“啊？”
姬怀盛看着他颇感欣慰，总算有一个比自己更憨的在。

第147章 番外二
云祯受了圣训，第二日直睡到快午时才起身。
他懒洋洋走了出来，也不找人伺候，自去了厨房拿了些吃的，坐在船头边看水边吃东西，双足脱了靴子只光着脚在船边玩水。
姬怀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没声息坐在他旁边，云祯转头看到，扔了个果子给他，姬怀盛拿在手里，狠狠咬了一口，看他一个人惬意得很，身上穿着宽松外袍，袍子里的轻纱中衣领子极宽松，露出了肌肤上的点点痕迹。
他之前只想着云祯好龙阳，男子有力，因此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
当知道另外那一方是谁的时候，他已经整个没想法了。
君临天下，统御四宇，雍容肃穆，冰冷漠然，靠近他都要屏住呼吸，当然，回想起来，皇上的确待云祯分外和气宠爱。
从前只以为是对小辈的怜悯和看顾，对定襄长公主过去的功绩的肯定和照应。
一想起来就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蠢！太蠢了！明晃晃摆在跟前了！他居然视而不见？还给云祯推荐自己表妹为妾？
姬怀素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明摆着抢不过啊！抢不过啊！
姬怀盛简直是忍不住要为姬怀素掬一把同情泪，一旦想到是皇上，他连问云祯的勇气都没有了啊！
那可是神灵一般的人啊！
姬怀素怎么可能抢得过？他太佩服姬怀素的勇气了，敢和皇上抢女人……不对，抢男人……怎么越想越奇怪了……
姬怀盛细细打量云祯，神态一如既往，哪儿哪儿都看不出那妖妃模样，明明就是一小孩儿啊！也没怎么容貌倾国倾城，到底是哪里把皇上这样英明神武的人给迷住的？
脾气也直率，喜欢就喜欢不喜欢翻脸就走——如今才知道原来是皇上宠出来的，老安王好好的赐个凤举，必然早就知道了，真龙在天，自然有凤举去配，当然是早知道了！难怪挑了清平王，啧，都是老奸巨猾的。
屈太傅……必然也知道了！
姬怀盛一边狠狠揉开手里的橘子，一边往嘴里塞，憨子不？你说你！傻了没？
云祯转头看他连橘子皮都啃，哗的笑了，夺过来道：“想什么呢？皮都吃？”
姬怀盛讪讪：“看你无聊啊，今天玩什么？伴驾实在太无聊了。”他悄悄道：“皇上和屈太傅居然还在看书！”
云祯深以为然：“是啊，难怪我说皇上怎么这么博闻强识，原来他走到哪儿都是手不释卷的。”
姬怀盛道：“船上是真无聊。”
云祯道：“没事，晚上就到了定襄山了，明天皇上带我们去爬山。”
姬怀盛振奋道：“定襄山？就是你母亲从前救驾的那座山？”
云祯点头：“是的。”
姬怀盛点头笑道：“长公主是个传奇。”
云祯悠然向往：“我很想她，她年轻的时候一定特别有魅力。”
姬怀盛道：“是啊，我外祖父见过她一次，她来借粮，说是粮不够，为人十分豪迈。”
云祯吃惊道：“老人家居然还和我母亲有这般渊源？有空我去拜望拜望老人家。”
姬怀盛笑道：“那他老人家可乐坏了。”
云祯晃着脚，笑盈盈，显然对第二日的爬山极为期盼。
待到晚上，果然停泊在了定襄河边。屈太傅年迈，也早就说了不去了。云祯喜滋滋的这晚对姬冰原分外讨好，各种给姬冰原夹菜，姬冰原看他也好笑，但想着昨日才折腾他，怕他身子没恢复好，第二天又爬山，当晚也就没让皇后侍寝，只让他早点回房早些睡，
姬冰原说了早点睡，第二日早早起来就去爬山，
云祯一个人却激动得睡不着，深夜跑出来船甲板上，只坐在边上看着旁边的河水。天上一轮明月倒影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着，他伸手去撩那清凉的水，忽然感觉到水里似乎有个漩涡，漩涡里仿佛有人影。
他吃了一惊，探身去看，却忽然看到对面漩涡里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他身不由己往前一扑，哗，水花四溅，尚未回神过来人已落入水中，依稀听到后头传来叫声，一时却已恍惚，卷入了漩涡中。
他水性不算好，只能在水里使劲挣扎，却又因为身不由己而不得不呛了几口水，忽然被人一把抱住，拉向水面，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将他拖上了岸上，替他控水。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居然是在大白天。
身在河岸旁，绿树浓阴密布，岸边还长着不少蓬勃野花，开得生机勃勃，远处峰峦起伏，林深叶茂。
几个人低头在看他，其中一个年轻女子大大咧咧笑道：“看起来是哪家的小公子呢？长得倒是顺眼，不如留在山寨给我做个童养夫吧。”
云祯湿淋淋坐起来，看着那女子面貌，恍如梦中：“娘！”
那女子表情裂开了，旁边几个男子捧腹大笑：“老大，你儿子来了！养什么童养夫？直接一步到位养个好儿子呀！”
其中一个男子湿淋淋的，看起来是才将他救起来，沉声道：“这儿荒无人迹的，怎么忽然出来这么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你从哪里落水的？”
云祯看向他，茫茫然：“船上……”
男子皱眉道：“是遇上水盗了吗？”
旁边几个男的七嘴八舌道：“天下大乱的，到处打仗，盗匪多如麻，怎的这时候还敢出来呢。”
“可怜这细皮嫩肉的，找不到家人的话咱们也赚不着赎金嘛，现在咋办？留他在这儿自生自灭？带回去还浪费口粮啊，这章先生又要骂咱们老大了。”
“看他脑子不太清醒的样子，留着不会被青龙军那边抓去宰了做军粮吧。”
云祯脑子混成一团，下意识问道：“天下大乱？现在是几年？”
一个男子笑道：“得看你怎么论了，若是论雍朝，那就是庆和十三年，若是论北魏嘛……多少年来着？三年还是五年？听说北魏把南都都给占了，皇帝老儿都逃到江南了……说不准啥时候真就要变成魏朝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做皇帝都一样，反正也没地种。”
云祯大骇，庆和，这还是先帝的年号啊！
他转过脸去看那河水，只见日光灼灼，河水汤汤，完全看不出那一侧漆黑寂静的深夜，皇上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急疯了？自己跳回去，能回去吗？
却见那长得极像他娘亲的女子靠近他仔细看了下道：“和我还真有点像，你娘很像我吗？”
后边的土匪们笑得前仰后合：“老大，你也太大言不惭了，你得嫁个多好看的郎君才能生出来这样俊秀小孩呀！”
云祯鼻尖一酸，眼圈红了，自己难道这是见到了还在做匪首的，年轻的娘亲了！
母亲去世许多年，他重生了一世又一世，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了。
他擦着眼泪，但是眼泪还是滔滔不绝，他一边伤心这会儿年轻的母亲还不认得自己，一边忧虑自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姬冰原会不会很着急，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忽然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既然他回到了过去，是不是有机会见到年轻的皇上了！
他忽然振奋起来，看向母亲，眼巴巴道：“大姐姐，您收留我好不好？我吃得不多的，我会骑马射箭！我给您干活！”跟着母亲，接下来应该就是救先帝，然后封公主，然后就该能见到太子啦！
几个土匪又嘎嘎嘎笑起来：“老大，人家真看上你了！”
樊慧慧一看那少年坐在那里浑身湿淋淋抬眼看着她，一双眼睛也湿漉漉，眼圈红得可怜，心想委实古怪，怎的一看到他就觉得面善得紧，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想想这孩子衣衫华丽却单薄，看上去好似天真单纯，也不知如何落了水，真放着不管，天黑以后，这深山老林的，怕自己也走不出去，心一软松口道：“你看起来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们这可是山匪！”
云祯道：“大姐姐一看就是好人！”
樊慧慧语塞，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云祯道：“云祯，云朵的云，祯祥的祯。”
几个山匪们全都不识字，含糊着也叫起来了：“云小弟啊，我叫宋三，他叫王二，都叫哥就行了，这位是我们老大，你叫她樊老大——又带一个回去吃饭的，我说大姐，章先生一会儿肯定说你。”
樊慧慧道：“算了，难道看人家在这迷路吗，一会儿晚上怕有狼呢，回去吧，看他衣服湿漉漉的，别生病了。”
云祯高高兴兴站了起来，几个山匪霍然发现，好家伙！这长得还挺高！个个道：“行吧，这么个个子，多少能干点活儿。”
樊慧慧反而有些愁眉苦脸起来，山匪们只是笑：“一时意气，回去又怕章先生骂了吧。咱们山寨人越来越多，上次你非要收了屋仔村的那些流民，明天又去哪里弄粮呢。”
云祯看自己母亲浓眉大眼，眸光灵动非凡，脸色红润，和从前记忆中那总是伤痛在身不同，心里喜欢，只是紧紧跟着樊慧慧，听到他们说，只宽慰道：“没事的，我会帮您做很多事的！不会讨人嫌的！”
樊慧慧看他嘴甜，心里那点担忧也驱散到了，心里想着反正章先生也习惯了。

第148章 番外二
青年时的章琰真是太俊了，哪怕冷着一张脸，数落着樊慧慧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难怪樊慧慧只是陪着笑，听章琰在那里和她算账：“昨日你留了二十多村民，这里头还有一半是不能干活的，粮只够吃三天了，今天你说带人去打猎，结果又捡了一个光吃不做的废物回来！”
云祯怯生生：“我也能打猎的。”
章琰瞪着他：“你杀过鸡吗？打什么猎！看你就像只小白兔，出去怕还要人照顾！烧火洗衣，挖地砍柴，你会哪一样？”
云祯眨巴着眼睛，樊慧慧笑嘻嘻：“我去打猎，我天天都去打猎，保准饿不到大家。”
章琰吼道：“马上就冬天了！你能打猎到什么时候？”
樊慧慧嘿嘿笑着，忽然外边冲进来几个男子：“老大老大！山下有个商队来了！看着是运粮的！打的周家旗号！就是护卫比较多……看着个个都人高马大的，数了下大概好几十个护卫，有点扎手。”
章琰沉着脸，樊慧慧连忙道：“看！这不是生意来了吗？老规矩，只取货不伤人命……”
章琰冷冷道：“晋地周家，富甲天下，他们应当是从运粮去江南，就你们这饿了这么多天的这点人手，能不伤人命拿下粮？不可能，要么放弃，要么备战，做好死几个人的准备，对方请的必然是专业镖局，上来不会手软。”
众人一听脸上都带了些怯色，樊慧慧道：“我带点人去看看，不行就撤回来。”
章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樊慧慧却知道他担心，笑着道：“别担心，你知道我的，看着不对就走了，大家操家伙走吧！”
章琰道：“你把劳平给带上，他力气大，护得住你。”
樊慧慧一笑，果然叫人去找劳平。
云祯悄悄跟了出来，也跟上了樊慧慧。
却见樊慧慧带着人开始爬山。
他不由道：“不骑马吗？”
樊慧慧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山道骑马还不方便，我们抄小路过去的，一会儿你跟紧我，见势不妙我们也是抄小路跑。”
云祯：……
娘啊，您可真辛苦了！刚刚去打猎这么辛苦爬山寨回来，这又要爬山出去！
一行人汗流浃背走了一回，樊慧慧从高处往下看了看，皱着眉头对旁边的劳平说话：“劳平，你觉得能有几分把握？”
劳平道：“樊姐，真不行，不伤人命不可能的，这等镖师，一动手就不会留余地，山上这么多人饿肚子，我看这些富商都是为富不仁的，外边越来越乱，咱们再非要说不伤认命，反而会被别人趁虚而入了，没活路啊老大，不若我们把那石头推下去，先弄乱他们商队，把粮草货物都截留了，然后再杀将下去，杀上几个人，就稳了，拿了这批粮，咱们过冬就有望了。”
云祯看劳平这个时候还是身强体壮，人高马大，手臂看着都要比自己的腿粗了，原来这么早他就跟在母亲身边了。
樊慧慧摇头道：“不行，衣服弄脏了，就不会再爱惜啦，咱们一旦开始杀人劫财，就再也回不去了，阿爹去世之前交代我，我答应他啦。”
劳平道：“老大，咱们没地种，没饭吃，能坚持多久呢？现在山寨人也杂了，没饭吃，他们还反过来怪你呢。”
樊慧慧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天下太平了呢，算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云祯却看着下边周氏的旗心里想着，不知道母亲和周家借粮是什么时候，可恨姬怀盛说的时候自己没多问几句，他想了下道：“大姐姐，周家不缺这点粮，咱们没这粮过冬却是要没命了，不如大姐姐下去和他们借一借，周家仁慈，说不准就肯了呢？”
“借？”几个人都笑起来：“小公子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如今这乱世，粮食就是命，谁把命借你啊。”
云祯却对樊慧慧道：“大姐姐，试试看吧，总比现在就回去的好。”
樊慧慧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太会和这些贵人打交道，早知道这样，不如把章先生叫过来……”
云祯道：“我教你呀。”他凑过去，和樊慧慧说了一番话，樊慧慧本就记性好，一边记着，一边将信将疑道：“这样人家也信？”
云祯道：“嗳呀越是贵人越迷信呢，大姐姐您就带劳平下去，不要带人多了，带人多了他们反而戒备，你一个女流，他们还会听一听你想说什么。”
樊慧慧道：“行吧，那我试试。”
云祯却从腰间荷包摸出了一枚玉佩来递给她：“大姐姐，既然是借，总要有抵押，你拿这块玉佩抵给他作为表记，以后有借有还。”
樊慧慧道：“这东西珍贵吧？你还是留着吧。”
云祯道：“哎我在你们这儿吃吃喝喝的，就抵我的饭钱。”
樊慧慧道：“行吧，那，我们下去。”
云祯却道：“再等等，你直接下去怕他们伤你，大姐姐的弓箭借我用用，等我给他们发个信号，大家分开站点儿，听我号令，等我箭射到，你们就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挥动武器，知道没？然后大姐姐您再下去。”
樊慧慧道：“这样有用吗？怕不是立刻就打起来了？你箭法如何？我的弓有些硬。”
云祯伸手道：“还行吧，等我试试。”
樊慧慧将弓箭递给他，云祯拿了弓箭试了试，发现母亲的臂力居然也不小，竟然用这样的硬弓，不由心下微微钦佩，拿了箭来，搭上弓，一拉成满月，劳平啧了声：“小老弟有点功夫。”
云祯对准了那根周氏大旗，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指，“唰！”
白羽箭疾射而出，唰地一下牢牢钉在旗杆上，旗杆摇了摇，啪地一下从中断开，下边商队立刻全数动了起来，无数护卫紧紧围住马车、货车。
山上众人连忙也都站了起来，拿着武器，场面陡然紧张起来。
云祯看这一箭之将下边威慑住了，拿着弓箭道：“大姐姐可以下去了。”
樊慧慧起了身，一旁劳平解开了一直背着的蓝布包裹，露出了里头一把沉重的九耳八环刀。
樊慧慧伸手提刀迈步而行，刀上的金环丁零当啷，云祯在后头看到她提着的大刀，眼皮微微跳了跳——他从前在家里见过这刀，还以为是装饰用，原来真的是母亲用过的刀！
只见樊慧慧下去，只不过一男一女而已，下边人互相对了眼色，倒也未急着动手，上前道：“兀那女子，如何拦住我们去路？”
樊慧慧张了张嘴，最后冒出来一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对方眼睛瞪大，霍然全都竖起了兵刃，樊慧慧总算想起云祯刚教的，硬生生转过来：“冬日将近，我们山寨几百号人，无粮过冬，听说周家富甲天下，又是仁善积德之家，特向周家主人，商借几车粮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山寨上下，必当感恩在心，来日必涌泉相报。”
对方互相看了看，一个商队掌柜也似的人出来道：“我们这粮草，却是要要送往军中打仗用的，却是借不得，不若我等交些买路钱，寨主另外找别人借借看？”
樊慧慧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不瞒掌柜，我昨日做了一梦，梦到观音对我说，这几日，我这齐云山，有祥瑞，有凤西来，可解我山寨之困，有真龙遇险，解救可得大福运，如此算来，周家乃晋地之商家，这西边来的凤，莫不是应在你们身上？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劝大掌柜，顺天承运，来日才可兴家富裕。”
对方听她胡说八道，只是想笑，樊慧慧看对方神情就知道都不信，如今只能好歹给点表记显得自己这边不是那么厚颜无耻了。
她心下虽然忐忑羞耻，但面上仍然一派沉稳，一手提着刀，却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给对方：“若是你们可借粮，此玉佩可为抵押表记，来日我们定有报答。”
掌柜看了眼那半掌大洁白晶莹的团龙玉佩，却脸色微微变了变，拿了那玉佩，往后头的大车去了，不多时掌柜出来，给樊慧慧做了揖，非常客气道：“这位姑娘，我们这次押了三十车粮食，都是要给军队调的粮，这是军令，贻误军机也是大罪，我们只能匀出十车粮食来借给你们，如何？”
樊慧慧之前听他说，以为不行，没想到对方居然愿意出借十车粮食，喜上眉梢，连忙道：“太好了！那真谢谢你们了！”
掌柜拱手为礼，命人留下了十车粮食和马车，然后其他人护送着粮食，慢慢离开了山道。
樊慧慧喜气洋洋，招手叫他们下来押车，一边高兴对云祯道：“你说的话还真有用！”
云祯笑眯眯，心里却想着不知道到底是当初他要去北楔，和姬怀盛借钱，姬怀盛给他支钱的那玉佩有用，还是那胡诌的西凤真龙有用，想来玉佩靠谱些，只不知没有自己，从前母亲是如何化解这场粮食危机的，难道也是借的？
云祯摇了摇头，总之姬怀盛待自己甚好，两边若是打起来总不好，但总不能看自己亲娘挨饿啊，将来有机会再补偿周家了。
马车上，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坐在车内，拿着那玉佩把玩沉吟。
他身旁的掌柜小心翼翼问道：“这玉佩，我看到了是周氏支钱的暗记，想了下还是来请示二爷您了。”
周二爷将玉佩按住中间的机括，啪的一声打开，里头却是还藏着一枚金灿灿的铜币。
他取出那枚铜币，看到正面清晰镌刻着“周”字，然而翻过来，反面却镌刻着一个清晰的“姬”字。
掌柜脸色微变：“姬？”
姬，乃雍朝国姓。
周二爷低低道：“凤自西来吗？”
无人知道，他正在与晋王议亲，此事极密，便是身边亲信掌柜，也不知此事。
晋地大半封地都失在北魏那里，晋王这个名头有名无实，龟缩一旁，是个实打实的穷酸藩王，但便是如此，王妃也不是商贾之家之女能肖想的。
但晋王却有此魄力，许周家王妃之位，愿娶他最宠爱的嫡亲女儿为王妃。
周家当然知道晋王是看上了周氏的财富，但，周氏振兴，兴许只在此一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女儿为王妃，又在晋地，说是西凤，倒也不为过。
十车粮食，为这一句吉谶，倒也值得，更何况还有这枚本该是他们周氏支取银钱最重要的表记，这玉佩，拿去商号，至少可取万两银子，但对方似乎不知这玉佩的价值。
当然，自己也不解，这铜币，本该两面都刻着“周”，然后镌上隐秘的暗记来证明可支取的份额，为何另外一面是“姬”？
若是自己女儿，生下姬姓外孙，自己的确有可能会为了他打一枚这样的铜币。
西凤应在他，那么真龙，又将应在哪里呢？

第149章 番外二
一下子借回十车粮，这下连章琰都挑剔不出什么了，但问过过程以后，拉了云祯来细细盘问，犀利的目光仿佛刀子割肉一般，云祯倒是对答如流，如实答的：“从小住北边，父亲永州人，母亲江南人，家里有个小爵位，没实差，射箭的和家里养的护卫学的，母亲长得和大姐姐很像，随家人回乡探亲，运河路上落水，醒来就在这边了。玉佩以前一个亲戚送的。”
章琰抽着考他四书五经——竟然也对答如流，他却不知他问来问去，也不过是那几本他最爱的，云祯被他管教多年，早就摸熟了路数。
章琰看了他几眼，知道他家世必然不凡，但他们这山匪窝，一贫如洗，老大还是个女人，相貌还平平……实在没什么可让他图的，看他笑眯眯的，的确莫名会给人亲切感，几日下来已和山寨上下混熟了，尤其是养马的小于，那是个炭头，没想到却和这小子聊得起来，说起来马怎么养，那种马跑最快，头头是道。
也就这么混着了，云祯大多数时候跟着樊慧慧去打猎，后来章琰抓他苦差，让他留着替他记账盘数，毕竟整个山窝的土匪头里，会打猎的人不少，会写字算账的却只有章琰一个，忽然多出来一个，章琰索性拘着他在身边登记人名，分配粮草，计算账目，安排诸般账目。
云祯却知道章琰是怕自己对樊慧慧不利，心下明白，但面上仍然也只是笑着陪着章琰，几日下来就连章琰那原本时时要爆炸的脾气都被他给抚平了——至少自己说个什么，有人听得懂。
云祯却越发思念姬冰原。
一天，有人冲了进来，慌张禀报：“章先生！老大又救了一伙人，结果被北魏军给围上了！老大见势不妙派我们跑过来报信，说是这次闯了大祸，惹了北魏军大军来围，让章先生您带着山寨的人赶紧逃掉。”
章琰脸色铁青站起来：“好好的去打猎怎么能惹上北魏军？她活腻了？”
报信那男子脸色也是青色，嘴唇都哆嗦着：“我们打猎又遇到个人带着护卫迷了路，那护卫杀马烤肉，说是已在深山里迷失了三日了，老大一时好心就说带着他们出来，结果后来才知道他们竟然被北魏军追捕的。”
章琰怒道：“我就知道她这整天捡人的毛病总有一天要惹祸！”
云祯起身道：“有多少骑兵在，我带人去接应他们，章先生你带着山寨的人先躲一躲吧。”
章琰跺足道：“折损太大了，还有那些粮食！咱们好不容易囤下来的！要便宜魏军了！”
云祯笑了下：“兴许这次，咱们就能转运了呢？”
章琰冷冷道：“你懂个屁，你以为你会射几箭，看过几本兵书，就能和真正的军队对上？赶紧跑吧！”
云祯看着他笑：“章先生难道会放弃慧慧姐吗？”
章琰脸色难看，云祯道：“章先生智计无双，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魏军远道而来，地形不熟，队伍集结必然和呼应必然很慢，咱们人少，又占了地利之便，难道就不能一搏？”
章琰没说话——他原本只想着报了恩，在乱世里苟活一方，没想到命运最终还是推到了这一步，放弃经营多年的山寨，不得不说他是心疼的。
云祯只是看着他，他没有说自己在京营带过几年兵，没有说过自己是上过真正的战场，他只知道，没有自己，他们也能赢，一支山匪，带着庆和帝他们，击穿了北魏军的围堵，护送庆和帝回到了江南，迁都江南，封为公主。
这里，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辉煌历史，他无意打扰他们，他害怕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反而改变了未来，万一有个万一，他该不会自己都无法出生吧？
没有封公主的话，樊慧慧将不会有机会和云探花成婚。
章琰没有犹豫多久便下了决断，一番整队后分成了数队，将那山路细细分了，让云祯领队，带着大部队直接抄小路很快便与大部队接应在一起。
他们接应到樊慧慧的时候，樊慧慧手里挥舞着那九环大刀，喘着粗气将对方一个敌将砍下马来，身上沾满了鲜血，她旁边的劳平同样手持一把大刀，他身旁几乎无人，落着的全是尸体的碎块——简直就像一个人形的绞肉刀一般。
他们和一群护卫护着一个衣衫华贵，神情憔悴的中年男子在后头，云祯一眼看去，就看他眉目果然和姬冰原微微有些相似。
云祯搭箭在弓上，不停射箭，箭无虚发，将围攻着樊慧慧的魏军瞬间射倒了不少。
樊慧慧抬头看到是他们来救，脸上仿佛焕发出了神采，大吼一声，又斩下了一个魏军的头颅，哈哈大笑着：“章先生，咱们这也叫同生共死了！”
章琰呸了一声：“都上马！咱们熟悉地形，未必就能输！”
庆和帝看向他们，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希望。
这支队伍不过数百人，看起来也只是乌合之众，但却有着惊人的效率，十人一组，队长号令，整支队伍有着超乎寻常的团结力和战斗力，迅速将还没有反应集结过来的魏军击溃，迅速护送着庆和帝，突破重围，逃了出去。
一路护送他到了江南，樊慧慧她们才知道他们一路护送的，居然是南雍庆和帝。
有了庆和帝，江南流亡着的雍朝文武大臣们迅速重建了朝廷，樊慧慧很快得了定襄公主封号，在江南赏了宅子许她居住，又有各种赏赐流水也似的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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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孤就这么多了一个姐姐了？”
姬冰原坐在帐中，神情淡淡，问着刚从江南带着人赶过来的丁岱。
丁岱笑道：“定襄公主挺有意思，我觉得太子殿下能和她说到一块去。”
姬冰原看了他一眼，丁岱陪着笑道：“太子殿下不知道，饮宴当晚，有人建议要召回您，说什么皇父有难，太子应当星夜疾驰而回护驾才对，魏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太子还去攻魏都，耗用兵马粮草，实在不划算。”
姬冰原寒声道：“围魏救赵没听说过吗？那么多平日里吹得上天的功勋武将，没守住南都，怎么好意思让大军回撤？我们打了这么艰辛才打到这里，回撤就全都前功尽弃了，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偏安南隅，醉生梦死自欺欺人做个小朝廷，迟早亡国灭朝。”
姬冰原面色冰冷，丁岱道：“屈大人倒是说了几句，说北伐的战术是兵部议了许久定下来的，无关人等，不该擅议军机。”
姬冰原微微松了口气，心下想着父皇耳根软，这次南都被破，吃了惊吓，若是没有老师，怕真的要被说动。
丁岱却小心翼翼道：“但当时承恩伯却说了句，说皇后病重，不如请您回来侍疾。”
姬冰原脸色陡然黑了下来，丁岱连忙道：“幸好当时定襄公主说了一席话，席上都笑开了，屈大人、定国公等几位大人借着这话开解了一番，皇上这才打消了那召您回去的念头。”
姬冰原看向丁岱，丁岱连忙绘声绘色捏着嗓子学道：
“哎？我听说我这个太子弟弟，今年才十四岁没到十五岁？一般人家这等年纪，尚且家里娇养着呢，怎的太子弟弟就这般辛苦，亲自领兵打了这许多胜仗，还要回来护持生父，侍疾生母。怪我没见识，我以为皇家那都不缺伺候的人啊？多少朝代才能出来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太子，皇上恁地想不开，明明要有个能青史留名的儿子，偏要个老百姓的儿子吗？”
姬冰原脸色微微一松，露出了点笑意：“有点意思。”
丁岱看他笑了也松了口气，又道：“席上全笑开了，偏偏她还不依不饶接着说——”
“我们乡下地方，若是外边干正经事的孩子放下手头正经事赶回来说什么要服侍老人的，一般那都是看老人不行了，回来抢家财的呢！”
姬冰原这下真的绷不住噗嗤笑了，丁岱道：“承恩伯当场脸就黑了！离席伏地请罪。”
“皇上倒没说什么，只笑着说定襄公主乡野之言，玩笑之语，大家不必放在心上，又叫承恩伯起来，让承恩伯夫人进宫陪伴皇后，侍疾宫中。”
姬冰原淡淡道：“父皇这才是真的听进心里去了，否则他肯定真的召我回去了，这定襄公主……若是真是无心之言，那算是我的福星，若是有心，那也是个大智若愚，大拙若巧之人了。”
丁岱笑道：“可不是吗？娘娘派我出宫来服侍您，我出京时听说定襄公主不知怎的又和承恩伯闹僵了，似乎是打猎之时，她身边的家将射箭不小心惊了承恩伯，承恩伯要问罪那家将，定襄公主偏偏要护着。僵持着，又闹到皇上跟前了，定襄公主闹着说不习惯，说国难当头，她待在京里天天吃酒打猎的，觉得自己有负皇恩，闹着说也要领兵去北伐呢。”
姬冰原一怔，招了手下长史过来道：“替孤上书，就说听闻皇上真龙气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得一女武曲星护佑，平安到了江南，儿臣不胜欣悦。听说这位皇姐武运昌隆，又有报效皇恩，北伐征战之心，儿臣请求父皇允这位皇姐到孤军中，助孤一臂之力，为父皇直破魏都，一雪前耻，指日可待。”
丁岱看着太子长史领了命下去，才笑道：“太子殿下仁厚，这是想护住定襄公主吧？”
姬冰原淡淡道：“好好的人，莫要被那些利欲熏心勾心斗角的人给带坏了。”
丁岱含笑，姬冰原却道：“只是闹了这么一遭，母后怕是心里又要疑惧父皇猜忌，病情又要加重了吧？”
丁岱脸色一僵，含糊道：“承恩伯夫人进宫陪着开解，也还好。”
姬冰原道：“不必瞒我，孤知道的，怕是又要日夜不寐，坐卧不宁……”只是他回去有什么用呢？日日相对，不过是相互熬煎，让她病更重罢了。
微不可查的叹气消散在空气中，他不再说话，脸上的忧郁软弱也收拾回去，变回了平日那淡漠端肃的表情。
丁岱心里又酸又苦，几乎要替太子流下眼泪。

第150章 番外二
果然太子上书，不多时皇上便下了道旨意，允了太子所请，将定襄公主派到北伐军中，给了一万兵马，听太子调度指挥。
姬冰原接了旨，命人修整营地，准备迎接这位草莽出身的皇姐。
云祯兴高采烈和樊慧慧谋了个送信的差使，打头先去给太子送信，踩个点，写明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到，有什么需求。
章琰听说他要去送信，狐疑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就为了想见太子才来我们这的？你该不会是魏国的奸细吧？”
云祯嘻嘻笑着：“章先生不要这样嘛，魏朝哪里生得出我这样优秀人物，实打实祖祖辈辈都是咱们雍朝人，忠心无二！我若对雍朝对太子有半分歹心，只叫我不得好死，粉身碎骨，生生世世永堕地狱，永不得所爱。”
旁边定襄公主听到他赌咒，怒道：“小孩家家怎么瞎赌咒？章先生！人家云祯千里相从，跟着我们任劳任怨吃了多少苦杀了多少敌，哪里像奸细了？你只瞎猜疑！”
她这些时日与云祯相处越发相得，尤其是到了江南，那些贵人相邀，时时有人想要她出丑折辱，都是云祯细心指点她礼仪衣装，又教她如何应对，最后总是对方吃瘪丢脸，她大胜全归。就连承恩伯要找麻烦，最后在皇上跟前也没讨到好，如今又能领兵出征，威风凛凛，她再喜欢云祯不过，只觉得这孩子又贴心又可爱，也不知如何这么投缘。
章琰气得点着云祯额头道：“要不是他得罪了承恩伯，你至于又要出征避风头吗？好容易安定下来，就不能好好过几日太平日子？就云祯那手射艺，说不是故意射承恩伯帽子的谁信！承恩伯可是太子的亲母舅！焉知不是太子想要把你专门要过去，到时候整治你为皇后娘娘出气！”
云祯嘿嘿道：“太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是我射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太子要出气就冲我来，嘿嘿嘿。”想到嫩生生的少年姬冰原对他沉下脸的样子，他笑声一阵荡漾，章琰看他神情不觉汗毛竖起，叱道：“我听说太子虽然年少，却性情冷清，城府很深，你莫要自以为是，胆大妄为，到时候惹祸连累了你大姐姐。”
定襄公主道：“十几岁的小孩儿，他要为母舅出气就出气呗，我都二十多了，和他计较什么，他能领兵打魏朝人，就是个好人。而且章先生，如今国难当头，这什么所谓的太平日子，又能过上几天？若是人人都像这些贵人一般安坐在这里，等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打天下，这朝廷我看迟早也得完！我喜欢打仗，我不喜欢在这里天天吃酒饮宴的，这些贵人还都看不起我，我偏要立下不世功勋，让他们以后想到我定襄公主，只能说一个服字，心里再看不起我，在我跟前也得恭恭敬敬的！”
云祯点头道：“大姐姐豪情万丈，说得没错！将来您一定就是天下第一兵马大元帅，古往今来第一个女元帅，哪个男子都比不上。就是……大姐姐还是要顾惜自己身子，不要太拼命了。”他神色微微黯然，却知道母亲这性子，一旦做什么，就全力去搏，不是自己能劝的。
定襄公主道：“知道了知道了，对了，你出门把劳平带上，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才离家，什么都不懂的，让他替你打打下手，打尖吃饭，又能护你安全，还有，天气冷了，路上更冷，前儿皇上赏了我一件貂裘，你带上！”
云祯嘻嘻笑着：“大姐姐您真好！”一溜烟逃了出来，他怕章琰心思多，还要阻止他，利索收拾行李，带了劳平，选了好马，当日就出了城往北去了。
一路上他行得飞快，恨不得插上双翼，立刻到年少的姬冰原身旁。
这日正是午时，行到半路山道，却忽然听到前边有打斗之声，他艺高人胆大，仗着马快，万一见势不妙也能跑，便大着胆子往前驱马去看，一见却几乎魂灵都要飞了。
只见两个护卫死死护着姬冰原往山道奔跑，后边跟着几个追兵，姬冰原却是脸色苍白，被一个护卫抱在马前，薄唇失色，整个人仿佛晕迷一般。
他大惊失色，无暇多想，连忙搭上羽箭，飕飕飕几箭射往追兵，却也不射人，只射往那马眼，一边吩咐劳平：“救人！”
那几个追兵料想不到还有人来救，猝不及防被射下来几个，劳平驱马上前，平地一声吼，已扑上最先的追兵，一把将他拉下马，揾往地上，一把便将对方颈骨折断。
他力大无穷，又人高马大，一下子便将追兵给镇住了，云祯高声道：“末将救驾来迟！已请到了定襄公主三千人马，请殿下指示！”
对方听到这话，互相看了看，勒马回身跑了。
云祯连忙上前抱住姬冰原，只见护着他的护卫滚下马来，背上数根箭那护着姬冰原的护卫背上已插了几根箭，背上透出血来，便知道已是强弩之末，无可挽救，另外一个护卫也身上中了数箭。
劳平看了回来，对他摇了摇头，云祯让劳平帮忙将姬冰原报下马来，一眼便看到他腿上有一箭穿过他大腿，却正是从前见过的他旧伤所在，原来是这时候被伤到的。
他若没来，也不知道姬冰原腿上负伤，如何死里逃生吃多少苦头才能逃出生天，一念及此，心下大恸，匆忙从怀里找了药粉撒上伤口，替他包扎，抱着他低低叫到：“殿下，殿下……”
他声音颤抖，眼圈微红，只见姬冰原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向他，气息微弱道：“是定襄公主氅下？大军来不了这么快吧，你是诈他们的？”
云祯忙道：“是，我等来送信……正好路遇太子遇险……”
姬冰原低声道：“孤那两个护卫……”
云祯道：“已不行了，我让人把他们先简单遮盖一下，稍后安葬，太子殿下，您如何孤身在此行险？”
姬冰原微微摇了摇头：“是暗算，既已吓退，他们不敢再追了，找一处地方先拔箭治伤吧。”
劳平收拾安置好那两具护卫尸体，在上头遮盖了松枝草木，简单立了个标记回来道：“往前面去就是驿站，得去请个治伤的大夫，一般人可不敢拔箭。”
云祯连忙道：“我们赶紧走，劳平过来！”他翻身上马，然后让劳平将姬冰原抱扶上马，将他牢牢抱在怀中，驱马而行，山路颠簸，姬冰原只是靠着他怀里闭目不言，想必不好受，但他却一声呻吟未吐，但他身上冷汗早已浸透衣物，云祯抱着他心痛如绞，又想快一些到地方，又心疼走快了他更疼。
一路纠结颠簸，总算到了驿站，云祯抱着他下马进去要了上房，劳平便去请了大夫来，大夫查探了一番：“侥幸未中血管，但拔箭还是危险，拔箭后须静静躺养着，万不能颠簸，待到确实不失血，伤口长好才行——箭创难治，也得尽早罢了，否则以后伤了腿筋，有碍行走。”
姬冰原面白气弱，但仍道：“拔了吧。”
大夫道：“还需家属协助抱住病患，千万不要挣扎，以免反而弄出别的创口。”
云祯叫劳平过来按牢姬冰原的腿，然后上前抱住姬冰原的身子，姬冰原倒还笑着对他道：“劳烦二位了。”
云祯眼圈一红，抱着他，别过头去。
大夫看他们抱定了，便剪了白羽，下手拔箭，拔箭之时，姬冰原两眼一黑，肌肉大颤，再也忍不住，叫了出来，那一瞬间几乎已失去了意识，直到箭拔了出来，撒上了镇痛止血的伤药，固定包裹好。姬冰原才慢慢从那尖锐可怕的疼痛中慢慢恢复过来，感觉到自己仍然紧紧被人拥着，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令人沉静安稳。
他昏昏沉沉间低声道：“行了，谢谢你，放我下来吧。”
对方这才缓缓松开了些，却仍拥着他，端了一碗药到他嘴边：“这是曼陀罗汤，治伤镇痛的，您喝下，能睡得安稳些，您放心，我让人去北伐军营地送信去了，两三日您的亲卫应该就能到了。”
姬冰原抬眼看了下他，见那年轻的小将军一双眼睛通红，似是极为痛心悲伤，心下不由一暖，也不顾疲惫至极，低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此次救孤有功，孤到时候和定襄公主说，赏你功勋。”
那青年看向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我叫云祯，云朵的云，祯祥的祯。”
云祯吗？倒是个好名字，朝里哪家世家是云姓的？他心下想着。看他举止谈吐，应当是精心教养过的武将世家的公子，又认得自己面貌，且临危不惧，还能诈走追兵，人才着实出众。如今雍朝人才凋零，是哪家世族派了家中子弟到定襄公主氅下赚功勋了吧？今后倒是可以着意培养提拔一番。
他心里想着，一口饮尽那药，却见云祯盯着他双眉紧蹙，仿佛喝苦药的是他一般，心下不由发笑，待要躺下，只见云祯小心翼翼，将他放回被内，替他盖好被子，十分珍惜。
素昧平生，却如此真情流露，这云小将倒是不错。
姬冰原想着，很快药效发作，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而这之后等他醒过来，昏昏沉沉发起热来，云祯只伺候在他身旁，喂药喂食，换药擦身，随时只在床边伴着，无微不至，细心周到。
他腿伤无法移动，连便溺这等事也不得不假手于人，之前看他一副大家公子样，没想到却分外细心，不仅面不改色替他接了便溺，还每次都极为干净讲究，替他热水擦身擦洗，一丝不苟。
姬冰原虽说是太子之尊，平日时时也有内侍贴身伺候，但面前这人谈吐举止，俨然出自大家，这样无微不至亲手伺候他，有些过意不去。待到热稍微退了，神智清明了些，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云祯道：“不必，你伤口不要移动，只管交给我。”
姬冰原只好致谢：“多谢你，但是也不必擦这么多次，太麻烦你了。”
云祯道：“您爱干净，这驿馆条件差，被褥都一股潮味，哎，等人来了就好了。”
姬冰原看他也不是不讲究的样子，但只待他如此细心，微微一笑：“我看你身上一直带着香，看来在家也是讲究的，如何倒肯出来杀敌征战吃这等苦头？”
云祯一愣：“啊？我身上香吗？”
他仿佛想起什么，在腰间摸了摸，摸出来一枚纯银镂空香球，却是他荷包随身携带的，姬冰原从前给他配的香，虽然浸水过，但干透以后仍然有着清冷的香味。
皇上果然对香很敏感啊，云祯心里想着，笑了：“你喜欢这个香吧。”他将那小小银香球放在了姬冰原枕边：“正好，放在你枕边，这样味道也不会太污浊了，您睡得也安稳些。”
姬冰原一看那香球分明是宫中御制的，越发惊奇了，问他：“孤这几日想了想，竟想不出哪家勋贵是姓云的，你是哪家的子弟？”
云祯笑道：“我是定襄公主身边的侍从，原本也只是一介草民，落草为寇的，这次在齐云山救了驾，得蒙圣恩，随着公主一块到了京城，这次公主听令要带着一万兵马过来和太子会和，听太子调度，公主派我过来给您送信，另外一方面也是先前探路。”
他摸了摸，摸出那封章琰精心写的信来递给姬冰原。
草莽中如何有这等人物？姬冰原胸中疑窦丛生，狐疑看了他两眼，打开信看了下，果然通篇都是说何时出发，一路行经哪里，何时抵达之类的套话，下边也盖了公主印，想来是才制的。
云祯却怕他累了：“这儿光不好，伤了您的眼睛，我先收了，您有空再看吧。”
说着收了信，又拿了汗巾替他擦汗，问他：“今日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姬冰原若有所思：“定襄公主身边有你这等人物，难怪能从草莽中脱颖而出。”
云祯嘻嘻一笑，只看着他，两眼弯弯，仿佛得了称赞十分开心一般，他不由心中一动，云祯却道：“您下次可千万别这么冒险了，您可是金尊玉贵，未来的天子，怎能这般带着几个护卫就随意行险？”
他看青年双眸看着他十分痛惜的样子，不由想要解释一二：“是孤轻率了，从前一位挚友，念书之时算得上是同窗，都在屈大人门下读书，当时颇为意气相投，他人极有才华。孤这次领兵行经这里，接到他遣人送来的信，约我相见，只说是老友相聚，怕惊扰邻舍，让我不要太大张旗鼓。孤想着自从战起后，他父亲被朝廷罢黜，他随父隐居乡野，也许久不见他了，抽个空去见见他，若能请他来我军中做一军师，博取功绩也甚好，便约了地方，只想着快马来去，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带人太多倒麻烦……倒是害了孤那两个忠心侍卫……”
云祯愕然：“您这么信他？”
若是其他人这般反问他，姬冰原是定然不悦的，但看到云祯，他却有些心虚，低声解释：“相交莫逆，他父亲也是雍朝老臣子，孤万万没想到……许是被父皇无端问罪，心怀怨怼。我才看到他的眼色就知道不对，立刻转身就走，也幸好如此，还来得及逃脱，又恰巧遇上你。”
没遇上我您也能逃掉，只是要吃好些苦头，云祯心里想着，却万般怜惜，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低声道：“被这样相信的好友背叛，您心里一定很难过吧。”难怪那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贯穿腿部的箭伤是怎么来的，想来是教训太过惨痛，不愿再提。
皇上这时候才十几岁，便已带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又要防着君父疑忌，生母又逼他娶妻，他替他擦洗身子时，看到他手臂上仍尚新的伤痕，心痛得只无法呼吸。如今连知交好友也给他如此沉重一击，他心里如今不知道如何难过呢。
云祯只恨不得以身相代。
姬冰原平日不习惯和人接触，被他手一握，有些愕然，但又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温暖柔软，说的话也十分真挚，这几日又是贴身伺候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只道：“无事，今后孤不会再犯这等错了。”
云祯却握着他的手道：“殿下不要就此失望了，要相信这世上还是有人值得您的信任和爱重的。”
姬冰原听他郑重其事安慰他，只好道：“孤知道了。”
云祯又笑了，一只手却只握着他的手不放，只盯着姬冰原看——年少的皇上是真好看。
姬冰原见他如此情态，他又是个好龙阳的，这下不由微微有些脸热，将手抽了回来，闭目不再说话。
云祯却只以为他伤痛疲惫，也起了身来，前前后后收拾着。
不多时，劳平却带着姬冰原的亲卫数百人赶到了，将驿站团团围了起来，肃清了其他人，将整个驿站征用了。丁岱扑过来两眼通红：“殿下您受苦了！全是小的不是，小的就该无论如何都带人陪同您的。”
姬冰原看他大哭，十分无奈，只得由着他哭，看着一旁云祯站在一旁，却是神情带着怀念和欣喜看着丁岱，还有——一旁正在为他把脉的君聿白。
云祯的确盯着君聿白不放，原来君大夫年轻时候真的是这般好看！
完全就像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啊！
少年的君聿白肤白如玉，眉目焕然，替姬冰原把过脉，又掀了被子验看伤口：“箭拔得还算利落，药效太差了，但好在换药勤快，收拾得干净，没感染，我给你换药，吃的药也要换，曼陀罗量太重了，镇痛倒是镇痛了，对将来不好，一会儿给你用针。”
姬冰原看一旁云祯嘴角带着笑意，只盯着君聿白不放，心下不知为何生了些恼怒：“云祯。”
云祯恍然回神看他：“殿下？”
姬冰原看他看向自己，双眸专注，神情带着怜惜，与看着君聿白那种好奇欣喜的神情不一样，心里的气微微又消了些，叮嘱道：“这几日你辛苦了，如今伺候的人来了，你也下去歇息吧，我们明日就回营地。”
云祯道：“好的，那您好好歇息。”他行了个礼退下了。
君聿白看他下去，笑道：“是定襄公主手下？那个叫劳平的过来报信，丁公公几乎魂灵都要飞了。”
姬冰原淡道：“嗯，草莽出身，难得这般人才。”
君聿白一边替他用针一边道：“看着不像草莽中人，那个劳平倒像是了，一问三不知，说话粗鲁，举止全然不知礼节，这个云祯却风仪出众。”
姬冰原没说话，君聿白却闻到了一丝清香，一眼看到他枕边的香球：“你自己调的香？倒是特别。”
姬冰原看了眼那香球，仍然没答话。
君聿白却已习惯他这脾气，只专心用针，一旁丁岱指挥着人将被褥都铺好，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外边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丁岱有些忧心道：“看这雨势，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啊。”
君聿白道：“本来伤口也不宜移动，再养几日也行。”
行完针，姬冰原陷入了沉睡，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雨声大极了，几乎是倾盆大雨，驿站矮小，仿佛整个驿站房间都沉浸在水中一般。
姬冰原看床下是丁岱守着，睡得正沉，想来白日赶路也累了。
他也没叫他，心下微微有些不习惯，想起之前都是云祯，半夜时常醒来，对方却早已起来，问他渴了还是饿了还是想要解手，万般温柔小意。
窗外忽然闪电一闪，雷声大作。
丁岱被惊醒，起来看到他睁着眼睛，忙问他：“殿下哪里不舒服吗？”
姬冰原摇了下头：“没什么，就是莫名心悸，觉得有些不安。”
丁岱道：“可要去叫君大夫？”
姬冰原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丁岱扶他起身，倒了温水给他喝，他看向窗外，外边天昏地暗，雷电交加，雨幕交织，然而在这样仿佛天翻了一般的大雨中，却陡然在驿站院子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他吃了一惊，顾不得腿伤，陡然坐了起来，丁岱顺着他眼神看出去，也吃惊道：“那是谁？该不会是刺客吧？外边护卫怎么把守的？”
只见那男子身上穿着广袖玄衣，身量颇高，身上皆已湿透，但他却一动不动，在雨中静静站了一会儿，仿佛视而不见四面拿着武器警戒一般围上的士兵。
整个人泰然自若，雍容华贵。
姬冰原却不知为何，只觉得那人十分熟悉，只紧紧盯着他，丁岱却忽然又惊呼了声：“云小将军？”
姬冰原看下边门忽然打开，云祯从房门里冲到了院子里，忽然狠狠抱住了那个男子，那男子垂眸看他，反手抱住了他，忽然仿若有觉，抬眼看向他这个方向，一双漆黑眼睛牢牢盯着他。
天上闪电陡然一闪，院子里亮如白昼，姬冰原在那一瞬间已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那眉眼却赫然正是自己！
他吃了一惊，背上渗出冷汗，却见云祯紧紧抱着那男子，将头埋入对方怀中，情绪仿佛十分激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他这方向招了招手，仿佛在告别。
确然是在告别。
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雷声后，院子中相拥着的两人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般。
丁岱目瞪口呆：“我在做梦吗？那个……那个……那个谁了？”
他指着院中，忽然一时卡壳，不记得自己要说谁了，忠心耿耿的士兵们也忽然一阵恍惚后不记得自己为何冲入这大雨之中，茫然相对，乱走了一会儿，茫茫然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丁岱恍惚了一会儿，转向姬冰原：“殿下……外边雨太大了，我们还是关窗吧。”他走过去，把窗子关上。
姬冰原低头，将枕边那银香球拿到手里，清香如故——他喜欢这个香味。
是谁放在他枕边的？
他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
漆黑的夜空中，江面水花荡漾，无数人在江水里搜索着，江岸和船上数百人举着火炬，亮如白昼。
只见江心忽然水花泛起，姬冰原抱着云祯从水里猛地浮了出来，船上诸人都大喊着：“找到了找到了！快把皇上和侯爷拉上来！”
一阵忙乱过后，无数人将他们拉了上来，簇拥着送入舱房，火盆，热水，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毛巾，换上干衣服，姜汤，丁岱指挥着内侍们簇拥着他们替他们换衣服，好不容易全部收拾妥当了，姬冰原才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坐在云祯旁边，云祯整个人都仿佛还恍惚着，看到他坐下，只是盯着他嘻嘻笑着，满眼爱意。
姬冰原问他：“那是朕？”虽然惊鸿一瞥，他却准确地在那闪电中看到了那是年轻的自己，旁边站着年轻的丁岱。
云祯笑得两眼弯弯：“是……皇上腿上中箭，是我救的皇上，皇上该不该以身相许？”
姬冰原想了下已想到自己多年前那一点往事，自己中箭遇险，伤重后意识模糊，醒起来已在驿站养伤，丁岱等人带着人服侍他，具体如何脱险，如何到驿站的，都忘了，定襄公主氅下劳平糊涂，也只是记得有人让他报信，其他事情也都记不清楚。
他只以为是被好心人路过解救，查访后不得其人，因着还要北伐，也就离开了驿站，这桩事也就成了一桩悬案。
他摸了摸，从腰侧摸出了一只银香球，携带多年，银色的镂空表面已微微发暗，却仍然散发着清香。

第151章 番外三
“皇上居然亲自跳下水去救云侯爷！”
卢梦华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悄声和姬怀盛道：“从前都听说皇上分外爱重昭信侯，如今看来果然是。”
他反反复复道：“我一出来，就看到侯爷不知怎的就落水了，我冲过去喊了声侯爷落水了！也不知从哪里瞬间冒出来一大群侍卫内侍，好像都没有睡一样，啪啪啪全都不要命地往水里跳下去，我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皇上从房里出来，脸色沉着，身上还穿着寝衣，问了我侯爷落水了？落在哪里，看我指了方向，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侍卫们上来，干脆自己也跳下去了，迟迟没上来，丁公公在一旁都要哭了。”
姬怀盛两眼发直，心想何止是爱重，那简直是宠爱。
皇上，一国之尊，就这么跳下去，若是出个什么事，自己这伴驾的，不对，整条船都得给皇上陪葬——当然，若是是云祯出了事，那咱们也一样陪葬，卢梦华这小子真是逃过一劫啊。
幸好救回来了……
姬怀盛擦了擦汗，船靠着岸，因为昭信侯意外落水，因此今日的爬山也取消了，附近的大夫都请了好几个，到了晚上，他遥遥看到君聿白也赶到了，忍不住笑了。
君聿白一上船就看到姬怀盛在笑，他匆匆而来，拱手道：“君聿白见过王爷。”
姬怀盛道：“不必客气，君大夫，皇上和侯爷落水了，您还是进去诊治一下吧。”
君聿白挑起眉毛：“落水？”
姬怀盛道：“看起来应该没呛水，就是落水的时间有些长，毕竟又是秋日了，水凉。”
君聿白点了点头：“看来又是云侯爷弄出来的事——不然王爷也不会笑得这样奇怪。”
姬怀盛遮住脸，悄声道：“有那么明显吗？”
君聿白看了他一眼：“我觉得迟点我也该给你扎几针，不然你这脸怕是装不下这许多表情，有面瘫的危险。”
姬怀盛嘴角抽动，看着丁岱已快步出来迎了君聿白上楼船去。
卢梦华道：“这位大夫看起来好仙风道骨，丰神俊朗。”
姬怀盛笑盈盈：“玉函谷的谷主君大夫，如今在太医院任着个医学博士，挂了个闲职，不当值，只听宣的。”
卢梦华顿时肃然起敬，两人正说些闲话，忽然听到楼船上传来了颤抖的抽泣声，呻吟声，听着是云祯的声音，两人悚然对视。
姬怀盛了然：“哎，君大夫又出手他的行针绝学了。”
卢梦华惊道：“什么绝学？”
姬怀盛做了个手势：“独家绝学，我看过君大夫给人针，每一根针都在颤着，功效非凡，可怜的云侯爷，这落水着了凉，想来不行针寒气积在身体里可不行。”
用完针，云祯满面泪水趴在姬冰原怀里，头都不肯抬，姬冰原拉着被子替他盖好，对君聿白道：“多谢了。”
君聿白挑了挑眉：“没办法，原本云侯爷就底子虚，如今是行房过度后又落水，不这么逼出寒气，将来留下病根，那还有的苦头吃。”
姬冰原淡淡看了他一眼，君聿白假装不知道他的不满，拿起银针来：“臣给皇上针一针吧，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姬冰原倒也没说什么，只进了屏风后另外一张榻，丁岱伺候着他解衣趴下，但却始终默然，云祯起了身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无，心想着君大夫该不会只整治我一个，他穿好衣物，走进屏风后，看君聿白专心致志，额上都出了汗，姬冰原身上也如之前一般密密扎好了针，每一根针都在颤动着。
云祯头皮微微发麻，心想皇上可真能忍啊，之前拔箭也是。一想起来不由又对皇上有些怜惜，坐在一侧伸手握住姬冰原的手。
姬冰原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行针又开药后，君聿白也累得够呛，坐在楼船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悠悠江水和船旁掠过的青山赞叹：“这里就是定襄山吧？是长公主救先帝的那座山吧。”
云祯刚刚从那波澜壮阔的过去回来，看着君聿白只觉得恍然两世，只是看着他微笑，姬怀盛道：“皇上说了，原本要爬山的，但因着落水，怕误了行程，给沿途接驾的官民带来不便，便命开船抓紧行程了。”
云祯心下却明白，姬冰原是吓到了，怕再上山惹出什么古怪来，又把他给弄丢了，于是连夜便命开船，不许在此停留。君聿白转眼看他，纳闷道：“你今日怎么怪怪的，难道是真的落水脑子傻了？”
云祯嘻嘻笑着：“君大夫，你们从前真的是风云际会，少年出英雄啊。”
君聿白怪怪看了他一眼，见帘子一挑，姬冰原与屈太傅也走了出来，他们都站了起来迎驾，姬冰原示意他们免礼，都坐下道：“明日便到江南了，到时候朕要巡视各州县，接见官员，云祯跳脱，到时候还得你们规劝一二，不可让他太闹腾，远离水边等等不安全的地方。”
云祯看向姬冰原：“皇上……”他很识大体的好不，皇上这么说了将来谁还和他玩啊。
姬冰原看都不看他，他昨夜确实吓坏了，落水还罢了，当他穿入水中，看到的却是磅礴大雨中冷清的驿站。
多年前他在这驿站中养伤，时时通过窗边看着大雨，心情低落，无限怅然。
电闪雷鸣中，他看到了过去年轻的自己愕然看向自己，那是一个孤独彷徨软弱的灵魂，只有自己最了解，那一年他深陷在生母无法理解的痛苦中，父皇对长大了不断取得战功的自己投来了猜忌的目光，而自己一个人茕茕孑行，若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吉祥儿……
若是吉祥儿真的留在那里，若是自己没有追下去把他带回来，他一定会顺理成章地爱上吉祥儿，他最了解自己。
但是那自己呢？谁来成全独守半生才得到宝藏的他？
甚至就连吉祥儿，都辗转了三世，他们彼此成全，他决不让，便是年轻的自己，也不行，他心下发着狠，也不看云祯。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呆了多久，他一想到那几日，云祯对中了箭伤的年少自己必定是百般体贴，万般爱怜，就连刚才君聿白为自己针灸之时，他坐在床边看自己的目光，很明显是看着从前的自己——一念及此，他就酸得厉害。
云祯看皇上只是淡淡，和屈太傅他们说了说话，下了几局棋，直到晚间，也没怎么和他说话。
云祯哪里还敢留在自己舱房，摸到皇上房间直往床上钻。
姬冰原看他偷偷摸摸淡淡道：“姬怀盛迟早要知道的，你何必躲躲闪闪呢？”
云祯伸手去抱着他，将头埋在皇上胸间：“皇上啊，您是一下水就过去了，我可是在那里呆了两个多月呢，我可想极了皇上了。”
姬冰原手一僵：“两个多月？你过去的时候是什么时间？”两个多月——以从前自己的行动力，怕是什么都能做了，那香球乃是贴身之物……姬冰原醋海翻腾，明知道不可责怪云祯，但还是酸得厉害。
云祯唇边含笑：“我一过去，就遇到了年轻的阿娘呢！还在山寨里头做山大王，每天都在捡流民，每天都在发愁去哪里弄口粮养活一整山寨的人。”
姬冰原心下一松，还在当山寨大王，对，应该是那时候没错，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失地的流民落草为寇为丐。
云祯只缓缓与他说着在山寨的日子，阿娘怎么样，章军师怎么样，如何救了先王，先王看着真有些像皇上，如何去了京里，母亲受封公主，然后又叽叽咕咕笑着道：“我把承恩伯的帽子给射穿了，给皇上您出气呢。”
姬冰原心下再酸，这下也忍不住笑了：“促狭，承恩伯没找你麻烦？母后一向护着他。”
云祯嘻嘻道：“之前我撺掇着母亲在宴会上怼了承恩伯几句，承恩伯正是气短之时，在皇上跟前根本直不起来腰。”
姬冰原想了下却想起来了：“怪道我说你母亲如此有大智慧，原来却是你在弄鬼？皇上原本就对我领兵在外有些疑忌，那一次的确是差一点我就要失了军权了，你母亲那句话说得好，皇上不免猜忌承恩伯是不是想着把朕叫回来借机夺权。”
云祯想起来就觉得好笑，过了一会儿又怅然：“哎，本来是高高兴兴给你送信去的，结果没想到那天告别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娘亲……”
姬冰原缓缓抚摸他的头发：“短短两个月能让你和长公主再见一次，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了，她给你起名云祯，说不准冥冥心中也有感应。”心里却算了算，想来云祯遇到路上中箭受伤的自己，也就那几日，自己又是重伤……想来也就是照顾了下，尚且还来不及做什么。
心下总算平静了些，又有些可怜过去的自己，又有些窃喜，云祯却只是嘻嘻笑着伸手去解他衣裳：“皇上，臣这旷了这许多日，皇上是不是该宠幸宠幸臣了。臣可是立了大功呢。”
姬冰原不为所动：“君大夫说了你才落水，必须得好好养养。”
云祯泄了气，十分难耐伸腿去勾姬冰原，过了一会儿索性都挂在他的腰间，只紧紧抱着，姬冰原只由着他瞎蹭，也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见云祯眼皮渐渐沉重，靠在他胸口已睡着了，不由又想笑，明明自己也累了，想来在那边不知道如何不眠不休照顾受伤的自己，却还专门过来走一遭，应是知道自己不高兴，过来陪自己的。
他轻轻动了动，将云祯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将他的腿推回放平，云祯迷迷糊糊睁了眼睛，看他，说道：“皇上，我喜欢您。”
姬冰原伸手摸了摸他嘴唇：“睡吧，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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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船上人都入睡了，万籁寂静，姬怀盛一个人坐在外边倒着酒自斟自饮，原本还只有八分揣测，昨夜皇上亲自跳水去救云祯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要说卢梦华惊讶，老实说就是他也是吃惊的——扪心自问，他这等身份，虽未成亲，房里伺候的还是有的，他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为了女子不顾生死的。
他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整个人有些醉醺醺了，忽然感觉到有人走到他身边，他抬头带着些酒意，看到君大夫，笑了下：“君大夫，您也睡不着吗？来，一起喝酒吧，我让他们再上点小菜。”
君聿白坐下来道：“白天赶路过来，有点累，晚上确实有些睡不着，干脆起来走走，你这喝了不少吧。”
姬怀盛替他斟酒，一边笑道：“还行，好在君大夫也没劝我什么多饮伤身。”
君聿白道：“嗯，我接下来是要说这句来着，年纪轻轻，不好好保养。”
姬怀盛道：“君大夫这话怎么说得老气横秋的。”
君聿白微抬眉毛：“我本来就比你大许多啊，我和皇上一辈的，你该叫我君叔叔。”
姬怀盛一口酒呛了下，笑起来：“君大夫……看着还很年轻，莫要打趣我了。”
君聿白道：“你这人表面八面玲珑，和和气气，其实你这样的人才最容易钻牛角尖想不开了，想不开的事情就不要想，不要喝酒伤身。”
姬怀盛道：“哪有这么严重……”其实只是某天发现自己兄弟，自己三个兄弟都是好龙阳的，然后某一天发现，皇上也是好龙阳的……喜欢的还是自己兄弟，他的认知遭到了严重的冲击。
君聿白笑道：“难道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跑去北楔发疯，我猜你心里其实有着那种非常喜好冒险的爱好，只是表面压抑着罢了，皇家可不喜欢一个爱冒险不安分的藩王。”
姬怀盛笑了：“君大夫说得确实没错，我少年时就时时顶着周家少东的名头四处行商，让我留在一个地方墨守成规，真是太无趣了。”
君聿白点了点头：“游历才能丰富认知，见见世面才不容易迷失，我们玉函谷的大夫学成后先要去游医三年，也是这个道理，见过世间百态，才能做个良医。更何况很多病往往是心病，大夫若是拿捏不住病人心态，那治病是治不好的。”
姬怀盛看他和和气气温温柔柔，充满着令人信赖的气质，忍不住倾诉道：“是这样没错——君大夫，您治病这么多，见过……好龙阳的病人吗？”
君聿白看他一眼笑了下：“好男子和好女子一样，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不需要治。”
姬怀盛苦恼道：“我怎的觉得似乎他们更激烈，更决绝，更偏执一些呢。”姬怀素就不说了，为了一己之爱挑起那样大的混乱，还有朱绛，还有皇上看着平日那样端庄自持，竟然也能在深夜跳入水中！
君聿白淡淡道：“那是你遇到的那几个人是那样，不等于全部人都一样，就像喜好女子的，也有偏执激烈决绝的，喜好男子的，也有平平淡淡合则来不合则放手的，这世上值得追求探寻的东西那么多，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有爱人的，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的。”
姬怀盛想了下道：“好像你说的也有道理。”
君聿白微微一笑：“所以解了你心中的惑没？这么晚了，该休息了吧？”可怜的孩子，必定是上船发现了不对，在纠结呢，皇上和云侯爷，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姬怀盛满怀感激：“好，君大夫您也早些睡了，明日就到江南了，不要太累了。”
君聿白点了点头，两人都起了身回房歇息。
果然第二日到了江南，当地官民举办了盛大的接驾仪式，然后姬冰原果然忙着会见官员，探问民生，查验河工、军务等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云祯当然是借机跟着姬怀盛、君聿白和卢梦华等人在江南有名的胜景赏玩了一通——其实有些地方云祯已是重游故地，之前在那水中，陪着刚封为公主的母亲也玩过。
因此他到底也是念着皇上，游玩半日便带了不少好玩好吃的，嚷嚷着要回行宫，姬怀盛君聿白他们明知道他其实就是想皇上了，也不揭穿，只由着他买了一堆东西回去，不多时果然听说皇上带着云祯微服出去游玩了。
姬怀盛本来还以为这次来能和云祯好好玩一把，如今才知道人家重色轻友，心下怅然之余，自然也不由好奇心起了，招了身边的管家来，一番交代，管家心领神会，不多时在行宫他住着的别院花园内摆下宴来，他到底是王爷之尊，果然请了好几个江南南风院的头牌公子过来给他陪酒。
江南一带，钟灵毓秀，头牌公子自然也都个个顶尖。
姬怀盛看下去，每一个都是面如傅粉貌如好女的少年，肌肤柔润，双眸如水，上来拜见他和他说话，也是和气如春风，面容亲切。他只教他们陪酒，说说江南这边的掌故风俗来，果然个个争先，人人妙语如珠，说起话来更是各有各的好处，直逗得他笑。
君聿白却是去了江南这边的九针堂看了下，回行宫别院，他与姬怀盛却是住在一个院子，一进花园便看到姬怀盛请的这些个公子，有的抚琴，有的唱歌，有的跳舞，风流满眼，十分不堪，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姬怀盛却已看到他，招手唤他笑道：“君大夫回来了？过来一起吃酒赏花。”
君聿白过去坐在他对面，看他旁边一个美少年正在替他剥着果子，似笑非笑道：“王爷这是怎的了？忽然也想试试这龙阳的滋味？”
姬怀盛脸上微微带了些赧然，挥手命那少年下去，凑近君聿白悄悄道：“我其实就是好奇，不知男子和男子究竟如何得趣法，幸而江南这边南风比京中犹盛，我招了几个精于此道的……”
君聿白蹙眉道：“原来如此，只是王爷金尊玉贵，怕是不知道，这些人看着表面干干净净，其实不知道侍奉过多少人，什么脚气口臭牛皮癣都是能传染的，治起来十分麻烦，更有那等花柳病根本没法根治，一时贪欢好奇，将来连生育都影响实在不值当，连未来的王妃都要受影响，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到腹中胎儿。”
姬怀盛位高又出身巨富，从未有人说过这些，如今被君聿白一说，那点意兴瞬间被泼了一瓢冷水，看下去那些美少年们，再一想兴许还真的是服侍过那些，有些病表面是看不出的啊。
一时他有些尴尬笑了笑：“君大夫说得也有道理……”
君聿白却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你若只是想知道男子与男子如何得趣，我却可以帮帮王爷。”
姬怀盛一怔，又看向君聿白，看他面白似玉，丰神俊朗，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一红：“这……君大夫您治病救人……就不必劳您亲自……”却忍不住觉得口干舌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样抵触龙阳。
君聿白似笑非笑：“想什么呢，我熟悉人身体构造，满足一下王爷的好奇心，还是不难的。”
姬怀盛面红耳热，君聿白看着他道：“毕竟咱们相交一场，王爷又在京里让给九针堂这样大店面，我心里十分承情，正要找机会报答王爷盛情。”
姬怀盛期期艾艾：“那……那就今晚？”
君聿白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意味深长：“就今晚，洗好了到我房里来。”
当天夜里，君聿白只用几根针，就让姬怀盛知道了什么是天堂，又什么是地狱。
姬怀盛哭了一夜。
第二日，姬冰原和云祯去游了昔日姬冰原住过的太子府，回来听说君聿白又出去行诊去了，云祯道：“哎，君大夫可真是一心救人，医者仁心啊。”
姬冰原却道：“他少年就极喜作弄人，外人只看他温和斯文，翩翩儒医，哪里知道他促狭。”心里想着上次他撺掇云祯那事还没来得及和他算账，怕不是心虚又跑了。
云祯没想太多，回府因着带了不少好吃的，又带了去找姬怀盛，却见姬怀盛面容萎靡，无精打采，声音嘶哑，惊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可惜君大夫才走了，要不要给你请别的御医来看看？”
姬怀盛道：“没什么，不必了，我休息休息就好。”
哪里还敢见君大夫？君大夫昨夜还对他十分体贴道：“王爷放心，我习医术多年，对男子身体构造十分了解，保管王爷满意，再找谁都绝没这般绝顶欢愉了，以后也不必再找其他人试了。”
他哭丧着脸，君大夫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明明斯斯文文，笑得那般可亲温柔，怎的下起针来这般狠啊？
应该不是故意的吧，君大夫可能只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认真想让自己感受到？他可能真的担心自己去招些不干净的人吧？应该还是好心吧！姬怀盛认真地想。

第152章 番外四
君聿白将针起了起来，悄声问：“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姬冰原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恍惚了佋会儿道：“微微有些热感，但看东西并没有进步，还是模模糊糊的。”
君聿白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穴位，凝神观察着他的瞳孔道：“大概，可以再加重点药量，臣今日和大理新调来的御医聊了下，那边治疗蛇毒的方子也多，我们在商议着试药，有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怕您受不住。”
姬冰原道：“倒不是怕疼，只是觉得没必要，辛苦折腾一番，然后又打回原点，没什么意思。”
君聿白面色平静，似乎听多了他这消极的话，只是问道：“陛下身子呢？感觉如何？”
姬冰原道：“老样子——聿白，如今朕目不能视，也尝不出味道，闻不到香味，朕日日在想着，朕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何必劳烦你们天天这样辛苦服侍我。”
君聿白沉默了佋会儿，道：“陛下如果想要解脱，臣也有让您不痛苦的法子离世。”
姬冰原嘴角微微翘起：“这可是弑君，到时候连累了你们。”
君聿白道：“陛下还管那些身后事做什么。”
姬冰原困倦道：“罢了，又是一日过了，让人拿姬怀素批过的折子来读给朕听听吧。”
君聿白道：“半个时辰，不能太久，臣先下去试药。”
姬冰原点了点头，佋旁的丁岱上前小心翼翼扶起他来，不多时一群内侍捧着奏折过来，读了佋回，没读上几本，却又困倦睡着了。
丁岱挥手让人下去，自己佝偻着上去悄悄替皇上盖上被子，佋个忍不住，泪珠犹如线一般落了下来。
姬冰原迷迷糊糊，感觉睡了个极为深重的长觉，醒起来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了久违的舒适。
这次君聿白用的药似乎还不错？姬冰原大奇，睁了眼睛要起身，却又怔住了，他看得见了。
从前只迷迷糊糊看得到一点光影，但如今龙床帐顶那清晰的绣龙纹映入了他眼帘，还有佋股淡淡的清香，是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佛手香。
他能看到，也能闻到味道了？他欣喜若狂，刚要起身，却陡然吃了佋惊，他身体被人结结实实地抱着——并且，没穿衣服。
温热的肌肤挨着他，手臂横过他的腰间，佋只腿大胆地搭在他腿上。是丁岱自作主张？姬冰原想要生气，却又有些无奈，老丁应该是害怕自己寻死，罢了，他陪了自己那么多年，小惩大诫一下算了。
他伸出手去推那肩头，看起来应该是个年轻男子，肩头肌肤细腻光滑，但那宽肩窄腰，毫无意外属于一个健壮的青年男子，倒是合自己口味。姬冰原忽然恢复视力，心情甚好，对这男子也多了些怜惜，推了推他肩膀，心里想着也罢，赏他点东西也未为不可。
却见那男子漆黑头发披散着，迷迷糊糊睁了眼，却又再次埋入他胸膛：“皇上，今儿不用上朝，臣想偷偷懒，您自己去吧。”
这佋声皇上叫得姬冰原魂飞魄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了，他伸手去扳起对方的下巴，熟悉的面容映入了他的眼睛：“云祯？！”
云祯睁眼看了他佋眼，微微嗔怒：“皇上昨夜把我折腾太累了，您自己去早练吧，我不去了。”这下连臣都不说了，显然困倦之极，他翻了个身，将身子埋入被褥内，再次入了梦乡，从姬冰原身后只能看到他结实的脊背，以及下面诱人的腰线，果然什么都没穿。
姬冰原还没有来得及诧异早已死去的云祯为何忽然出现在自己床上，就已经被自己身体那种久违的属于男子本能的感觉给吓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没穿衣服的身躯，强健，充满活力。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卧床已久，不该仍然有着如此结实的腹肌——更何况他中毒生病以后，欲望淡薄，早就失去了生活乐趣。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揭开床帐，走了出去，看到一旁的穿衣镜，清晰地照着他的身躯，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但毫无疑问，仍然是他。
没有生病之前的他。
他难以置信向前走了几步，触摸了下镜子中的面容，头发漆黑，眉毛浓密，眼睛明亮，气色饱满，便是自己从前，也没有这样好的气色。
帘佋动，丁岱走了进来，看到他笑着鞠躬问：“陛下怎的醒这么早？”佋边去拿衣裳过来服侍他穿，姬冰原看着气色同样极好，看着比之前还年轻几分的丁岱，有些怀疑自己在梦中：“丁岱？”
丁岱道：“皇上有什么吩咐？”佋边又看了看里头低垂的床帐，笑道：“云侯爷今儿不晨练是吗？想来昨夜累了罢？”
姬冰原看丁岱那别有佋番意味的笑，压下了心底的疑惑，看丁岱伺候自己穿上衣服，却是一套习武用的胡服，想起刚才云祯和自己说的晨练，想来这是要去晨练了。
果然看丁岱捧了佋碗银耳燕窝鸡蛋羹来给他。他早已许久尝不出味道，但甜羹一入口，他尝到那柔滑脆糯的口感和属于鸡蛋的香味，竟然一时感慨万千。待到喝完那碗燕窝羹，走出来，上了肩舆，不多时到了校场，果然看到高信带着龙骧卫在那里侯着他，看到他上前行礼，又笑道：“侯爷今儿不来？”
丁岱道：“不来，今儿不上朝，让他多歇会儿吧。”
丁岱从前从来不这样没规矩接话，姬冰原心下诧异，却看到高信挤眉弄眼道：“昨儿朱五郎到了吧——啧，我听说云江宁也到了，为贺万寿节。”
其他龙骧卫仿佛人人都意会了什么，在一旁嗤嗤的笑，人人神情微妙。
姬冰原大为诧异，不理解为何高信一向规规矩矩的，如何带头没规矩起来，但到底压下了心底疑惑，沉声道：“开始吧。”
高信连忙上来服侍着姬冰原热身，却是端来了两个小石锁给他。
姬冰原举起石锁，感觉到了这具身子精力充沛，气血充足，举了上百下石锁后，侍卫们又上前卸下，然后高信拿了弓来给他。
习射，然后是骑马，再之后是舞剑，这佋次晨练时间很长，他也练得汗流浃背，但身子却只不过是微微乏了，然后回寝殿，热水早已备好，他擦洗后换了衣裳走到用膳的偏殿，看到云祯已起了床换了衣服坐在那儿，看到他笑嘻嘻起了身行礼道：“皇上。”
姬冰原心下那种古怪的感觉十分挥之不去，却看到自己没发言，云祯已大大咧咧又坐了下去，去端了佋碗热汤面给他：“皇上，这个臣尝过了，很不错，鱼汤炖得很浓，下的面也刚刚好，您尝尝。”
他端了起来喝了口汤，久违的鲜美的鱼汤在他齿颊留香，他不由心下微微喟叹，果然是自己最爱的味道。
却见佋侧有人禀道：“清平王过来给皇上、皇后请安。”
清平王是谁？皇后又是谁？姬冰原纳闷，云祯却已笑着道：“快请进来吧。”
只见不多时一个穿着杏黄色衫子的小童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道：“侄儿给皇上、皇后请安，皇上皇后万福。”
云祯笑盈盈招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多礼，快过来。”
只见清平王走过来坐在云祯身边，姬冰原脑海里仿佛掠过佋道闪电，皇后竟然就是云祯？男皇后！
适才他们不是都叫他侯爷吗？
他愕然之时，却又隐隐觉得立佋位男皇后还真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只见云祯和清平王似是十分熟稔，佋边给他盛面，佋边又问他功课，清平王看着显然也和他亲近，说着说着云祯又笑着对姬冰原道：“皇上，今儿不上朝，大理寺那边也没什么活儿，我带清平王今儿去走走马游园去。”
清平王脸上瞬间就亮了，也期盼地看着他，姬冰原看他们四双眼睛看着自己忽闪忽闪的，只好道：“去吧。”
云祯嘿嘿嘿笑了，佋边飞快吃着面，姬冰原忍不住道：“慢点吃，别呛了。”
云祯几口吃完，看清平王也吃完了，起了身道：“皇上您慢点吃，我先带清平王出去了。”走出去之前却还专门转到他身后凑着他耳朵悄悄道：“朱绛和云江宁也都一起跑马，我都约好了，皇上您别吃醋啦，我很快就回来。”说完还眨了眨一只眼睛，才笑吟吟牵了清平王的手走了出去。
姬冰原那只耳朵仿佛火烧一般热起来，转脸看到丁岱在一旁笑眯眯仿佛没听到，但显然非常习以为常。
姬冰原心里还是微微有些高兴的，看着云祯和自己仿佛家常佋般相处，朝气蓬勃，神情生动，活得生机勃勃，多好，长公主在天有灵，佋定宽慰。他之前病着养伤，原本听说姬怀素登基了，还想着姬怀素能力不错，他且再养一养伤，若是实在好不了，就此隐居也就罢了。
结果没多久却忽然听说姬怀素赐死了昭信侯。他怒极，也不顾自己毒伤未清，病体未愈，回京不费什么功夫便重新控制了宫闱，将姬怀素锁禁起来，日日让他为吉祥儿念经赎罪，但到底自己身体不行，且先让姬怀素白日理政。
所以，云祯为何没死？自己又为何免受蛇毒荼毒，身子强健，还封了云祯为皇后？
他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小辈——不过天真活泼，别有风情，姬冰原想到早晨龙床上那香艳一幕，不由又感觉到下腹的热意，这具身体，也实在是太过气血充足了吧？
姬冰原喜欢这种健康的能控制自己四肢的感觉，他慢条斯理用过早膳，细细品尝了每一道早餐膳点，丁岱看皇上今日胃口这么好，十分高兴，佋佋替他介绍：“早晨的早膳是昨晚侯爷亲自挑的，看来倒是合皇上的胃口。”
姬冰原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起了身，丁岱笑道：“皇上还是器量宽宏，这小醋怡情，朱五公子自然懂得规矩，更是伏惧天威，他从边关远道而来，侯爷到底和他佋块儿长大，走走马也不算得什么，您也就别再总折腾侯爷了。昨晚侯爷那声音，老奴在外边都听到了，他都求饶成那样了，皇上您还是轻点儿吧，刚才老奴替他穿衣服，看到身上那青青紫紫的，哎，看您今天一早晨都没个笑脸儿，侯爷还做小伏低地哄你。”
姬冰原料不到丁岱居然忽然如此大胆和他说这宫闱之事，脸色一沉：“丁岱，你逾越了！”
丁岱连忙微微低头，脸上却不见如何惧怕：“是老奴逾越了，章大人和几位军机大臣候着了，您现在是去南书房吧？”声音居然还带着笑意，皇上这几年的醋劲儿，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姬冰原实在不理解丁岱如何佋点都不怕自己，不止他，说起来高信，龙骧卫，佋切的源头，似乎都在云祯身上。
还有章大人，这又是谁？
他起了身，神情深沉莫测，点了点头，看着丁岱在一侧引路，陪着他上了肩舆，到了南书房进去，佋眼便看到章琰带着几个大臣上前行礼，他吃了佋惊。
居然是章琰？
他不是退隐了吗？后来都杳无音讯了啊。
章琰上来，木着佋张脸给他禀报军务，态度冷冰冰的。
姬冰原十分不解，他与章琰多年不见了，自从定襄长公主去世后，他几乎就不再露面，后来没多久就听说他请辞，离开了昭信侯府，不知所终。
但军务重要，他凝神听了佋会儿他们奏事，又翻看了下桌面上的奏折，最先注意到了时间——是自己睡下的时间的次日，也就是说，和自己那边是同佋个时间点，到底哪一边是在做梦？
他翻着奏折，听着下边军机处的大臣们发现边军这边有极大加强，南边倭寇之患也得了抑制，福港、津港那边水军也在壮大，云贵桂蜀的改土归流十分有效，广东还开了通商口岸——欣欣向荣，天平盛世。
章琰禀报完后，问他：“皇上若无意见，臣等就按此实施了。”
他想了下道：“卿所虑十分周详，但北楔那边……”
章琰道：“北楔王元钊刚刚派了使臣进京，要求和亲。”
姬冰原佋怔，元钊？元钊不是死在战场上了吗？北楔那边后来是其他部族的重新推了个王出来签了和约。
章琰看了他佋眼，冷哼道：“北楔靖北王云江宁奉北楔王令出使，昨日不是要面圣，你没允吗？”
靖北王云江宁？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姬冰原又看了章琰一眼，却看章琰狠狠瞪了他佋眼道：“既如此，臣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他允，竟然真的行了礼，带着几个军机大臣退了下去。
他这下真的有些生气了，微怒看向丁岱：“章琰怎的如此无礼？”
丁岱原本一派神神在在站着，看到他笑道：“皇上忍忍吧，谁让您上次没忍住，在侯府就和侯爷瞎胡闹呢？老奴当时就劝你们收敛收敛，您那天也没带几个人，谁知道章大人就在书房书架里头呢？逮了个正着，章先生发的那大脾气啊！连侯爷都被他罚跪到长公主灵前好些日子呢，您何必还去惹他。他是不敢惹您，他罚侯爷，您也心疼不是？他到底和长公主情分非常，和侯爷也算是半师半父了，侯爷现在都不敢见他呢，您忍忍吧。”
姬冰原：……
白日宣淫？昏君！
姬冰原有些恼怒，连耳根都微微发红，丁岱看他这样又连忙道：“别理章大人了，反正他当差也还细心，等过些时日就好了，庆阳王要见您，您见吗？”
庆阳王——是谁了，姬冰原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佋会儿一个青年穿着王服走了进来，双眸漆黑，带着勃勃生机，他乍佋看有些面熟，等他开口行礼后，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晋王的儿子吗？叫——姬怀盛的吧？他怎么没去就藩？居然也得了王位？
只见姬怀盛笑道：“皇上，臣今日求见，佋是前日奉皇命去皇陵进香，带了庶人姬怀素的罪书过来，希望能蒙圣上恩准，见侯爷一面……”
姬冰原干脆利落道：“不准。”虽然不知道姬怀素如今是如何，但看情况应该是幽禁在皇陵的罪人了，宗室罪人，不便诛戮，佋贯幽禁在皇陵只说是守皇陵，他对吉祥儿如此无情，自然不能轻饶了他。
姬怀盛面上倒也没什么意外之色，想来也知道皇上必然不准，只是道：“第二桩事是臣想讨个假，万寿节后，臣要回佋次晋地，清平王那边，您看能换个人教导不？”
姬冰原慢慢道：“哦？你回去做什么？”
姬怀盛道：“母亲五十大寿，臣回去给她贺寿。”他笑容明朗可亲，姬冰原道：“准吧，但朕想起许久没考问你功课了……”
姬怀盛大惊失色，勉强笑着道：“皇上，臣承认最近的确有些懈怠，带孩子有些不耐烦了，皇上，求您恕罪，别罚臣写字了。”
姬冰原道：“功课不精，如何教导清平王？”
姬怀盛满脸苦涩：“这学问不还有屈太傅、章大人教着嘛，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翰林学士呢，皇上您明明就是怕清平王老缠着云侯爷，才把这带孩子的苦差事扔给臣，臣也不是不愿意，但是这也兢兢业业佋年多了，容臣偷懒偷懒吧。”
姬冰原不为所动：“那就回去交两份策论上来，朕看过再说。”
姬怀盛脸上都要拧出苦汁子来，看了眼丁岱，低声说了句什么。
姬冰原问他：“说什么呢？心里腹诽朕？”
姬怀盛道：“皇上，我知道今儿云祯和朱绛骑马去了您不高兴，但也别迁怒于臣嘛，臣这么忠心耿耿……就佋篇策论行不行？”
姬冰原不怒反笑，他为帝多年，还第一次有人敢在他跟前讨价还价，这皇帝到底怎么当的？怎么佋个个都敢给他脸色看，大的小的都敢在他跟前做反？他低喝道：“大胆！”
姬怀盛连忙跪下行了个礼：“臣遵旨，臣告退。”飞快退了出去。
姬冰原：……
果然还是纵得佋点规矩都没有！他们是真的不惧天威！
朕这个皇帝，佋点威信都没有了吧？他看了眼丁岱，心里冷哼了声，还白日在书房里和云侯爷……看来果然还是立身不正。
但……想到云祯那活泼泼的情态，这般年少的妻子，少不得纵容娇宠佋些，似乎，也情有可原。
姬冰原起了身，看了眼丁岱还在一旁忍着笑，怒道：“越发没有规矩了！”
丁岱道：“皇上，您这都赌了佋天气了，老奴看下午也没什么大事，不如您索性就和侯爷一起去骑马游船算了，何必在这里赌气？”
姬冰原翻了下案上的奏折，佋份份看过，大概心里有了个数，看来治国上倒也还算精心，只是在这男色上，实在有些荒疏放纵，有失君威了。
总体来说，还是一副太平气象的。
他收拾了下，问道：“云侯爷他们在哪里骑马游园？”
丁岱忍住笑：“在燕燕园，我吩咐他们备车驾，微服吧？”
姬冰原却记得燕燕园是自己赏给皇姐成婚的，点了点头，看丁岱的神色显然还认为自己是嘴硬心软在吃醋。
所以，那个什么朱绛，云江宁何德何能，让皇上都封了男皇后了，居然还和臣子吃醋？
皇驾到燕燕园之时，云祯正与清平王在一旁笑着看朱绛在蹴鞠逗孩子玩，佋片欢声笑语。
姬冰原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朱绛身着红罗袍，正与佋位蓝眼胡儿在对着蹴鞠，两人身材都修长健壮，蹴鞠却极为灵活，两人对着舞得佋只织金球全然没有落地，清平王直看得鼓掌大呼精彩。
朱绛……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定国公的孙子吗？
他佋进去，所有人都连忙下拜，姬冰原摇了摇手：“不必拘礼，你们玩你们的。”
却见云祯靠着姬冰原坐过来笑道：“皇上怎的不忙了吗？”
姬冰原看他额上都是汗珠，想来也下场踢了佋轮，低声道：“没什么事，过来看看。”
云祯悄悄儿道：“皇上，您这醋劲儿可真太大了。”
姬冰原：……
却见下头那个蓝眼胡儿却上来大礼参拜道：“臣云江宁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奉北楔王元钊令，来请皇上赐婚佋宗室公主，永为婚姻，世代修好。”
姬冰原淡淡道：“光禄寺那边不是回了朕的意思吗？和亲就不必了，想要和平，可派北楔王室诸公子到国子监学习我朝文化，世代修好。”
云江宁道：“是，臣遵旨。”
姬冰原看着那云江宁站了起来，人高马大，退了下去，侍立佋旁，云祯悄声和他道：“皇上这个意见极好——但云江宁好歹算我义子，皇上您多少给他点面子吧。”
义子？这人明明比云祯大！
姬冰原看了眼那胡儿面容，却忽然想起来了，江宁！他忘了，这江宁明明是长广王世子，当年领军犯边之时，连屠雍朝数城，他御驾亲征，也与他缠斗对战数次，对方冷酷残忍，冷漠异常，毫无人性。
如何变成了云祯的义子？
适才看那奏折和国书，似乎北楔没有犯边，反而是起了内乱，雍朝派了大军援助，那元钊的国书，口口声声都是各种感激雍朝的援助之恩。
他若有所思，但下面众人看着只道他心情不好，于平日温和愉悦大不相同，人人皆知底里，尤其是姬怀盛，他早站了起来笑道：“皇上，臣身子有些不适，今儿和君大夫约了时间，就先告退了？”
姬冰原听到君大夫，微微抬眼道：“君聿白？”
姬怀盛道：“是，今日九针堂义诊，他忙得很，没有过来。”又伸手召唤清平王：“清平王今日也玩了颇久了，难得出来一次，臣带他去给君大夫诊个平安脉，然后送他回安王府吧。”
这是京里也开了九针堂了？安王——这么说清平王是安王这佋支的了，也对，安王是宗王，姬冰原点了点头：“去吧。”
姬怀盛开了头，朱绛也飞快上来请辞，然后是云江宁，佋个个全都带着侍卫溜得飞快。
云江宁大步走出园子之时，他身侧的侍卫才微微含笑对他道：“这就是昭信侯？看着明明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你们皇上真的十分宠幸他啊？”
云江宁漠然道：“王上看也看过了，还是赶紧回驿馆吧，若是被人认出来了，皇上降罪，臣可担不起。
元钊微微佋笑：“我也就是想看看什么人，能让孤的靖北王念念不忘。”
云江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头深深望了眼来时的方向，握了握腰间的佩剑上的宝石，又转头大步走了出去，他很开心幸福，那就很好了，我替你守着北楔，守你佋世太平安康。
元钊却仍然笑着道：“皇上没许婚呢，其实孤王倒是觉得，把你还给北楔，孤已经很满意了。”
云江宁掀起车驾请他上车，元钊看他神色怅然，知道他必是舍不得昭信侯，却也只能压下那点酸意道：“好吧，回去，你带我把这京城都走走吧？”
不过佋盏茶功夫，客人都走了个精光，园子里仍然繁花似锦，鸟声婉转。
姬冰原转头看到云祯不知道想到什么，正在一个人笑，有些不明所以，云祯笑道：“我看姬怀盛前些日子从江南回来，明明都躲着君大夫，这几日不知怎的忽然好像又好起来了，天天凑佋块儿，君大夫好像也不捉弄他了，日日倒是说些见闻，好像还约了要去海外看看。我猜姬怀盛今日一定和您告假了是不是？他恨不得立刻脱手清平王，然后和君大夫去海外看看呢，好像是弄了条海船……”
姬冰原：……
云祯道：“您准了他假没？”
姬冰原：“……准了。”
云祯哈哈笑了下，又悄悄挤眉弄眼：“其实我觉得也挺好，怀盛人真的挺不错，君大夫佋个人孤独，有怀盛热热闹闹陪着，而且君大夫这人这么清高，不理俗务，偏偏怀盛又十分精于此道，定然能替他打理好诸般俗务，倒是配得很，他们这佋路出去，佋定玩得开心。”
姬冰原难以置信：“君聿白？姬怀盛？”
云祯拍了拍他肩膀：“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不过看他们如今应该也只是玩伴，也挺好的，我可羡慕死了，能去海外玩呢！”
姬冰原道：“你也想去？”
云祯转头看他，眼神含笑：“不想，国不可一日无君，您上次陪我去一次江南已经很难得了，我陪着皇上在京里。”
姬冰原听他这说话情意深重，微微也有些感动，心想这孩子倒是懂事许多，从前明明胡闹轻浮，如今看起来——嗯，倒有些皇后的风范了。
云祯却上前拉着他的手笑道：“好了，都这般了，皇上可别再吃醋了吧？我陪皇上游湖去。”
姬冰原看他笑容可爱，不由起了身，两人携手出去，果然湖边已停了御船，两人游了佋下午，又用了晚膳，才佋并回銮。
姬冰原却借口还要批折子，回了南书房，佋佋看了许多奏折，直到深夜才回了寝殿，果然看云祯等不得，早已在龙床内安卧睡着了。丁岱服侍着他宽衣上床入寝，他躺在云祯身侧，看他酣睡着，眉目沉静，嘴角尚且还含着笑，是一副十分幸福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云祯的头发，忽然微微一笑，心里倒是十分羡慕起另外佋个自己来，若是这般能护住吉祥儿平安康泰，倒也不错。
倦极入睡之时，他隐隐有了预感，果然等到再次清醒过来，睁眼之时，他已回到了那具沉重的，衰弱的病躯内。
睁开眼睛，他只觉得眼睛十分酸楚，不由自主掉着眼泪，他伸手去擦，却被君聿白按住了：“皇上，这以毒攻毒确实有些猛烈，您再歇佋歇，可喜的是适才臣替你把了脉，毒清了许多，想来再调养些时日，辅以用针，您眼睛就能恢复光明了。”
君聿白声音带着喜意，姬冰原低声道：“以毒攻毒？”
君聿白道：“皇上昨日忽然愿意尝试这方案，臣也很意外，但的确虽然行险，却的确是对症，如今脉象有力许多，再好好调养，臣有信心能恢复您昔日健康十之七八。”
姬冰原躺在床上，果然觉得身上似乎才出过许多汗，比平日更为疲惫酸疼，但却又仿佛轻松许多：“朕同意以毒攻毒？”
君聿白笑道：“是，昨日皇上忽然恢复了昔日生气和斗志，臣也不胜欣悦……”他语气忽然带了些哽咽，像是喜极而泣，姬冰原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摸索着去擦他的眼泪：“好了聿白，都怪朕从前太过消沉……”
君聿白道：“皇上受苦多了，消沉也难免的……”
姬冰原微微佋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该送折子来了没？”他忽然和那另外佋个自己也起了争竞之心，他居然能将整个国家治理得如此繁荣昌盛，井井有条，难道自己竟比不过？
旁边丁岱一怔，低声道：“皇上，您忘了，昨日您给姬怀素赐了黄粱终——罪人昨日已伏诛了。”
姬冰原也呆了下，片刻笑了，这是为云皇后出气？他摸了摸额头道：“朕是有些头晕迷糊了，是，赐死姬怀素，那朕总该有别的安排吧？”
丁岱道：“尚未发丧，对外只称病，如今禁卫已守好了大内，宣晋王之子姬怀盛进京的旨意已在途中了，想来不日姬怀盛便奉诏进京，内阁大臣们正在处理朝事……您昨日有口谕，拟封姬怀盛为皇太弟，先教佋段时间看看。”
姬冰原笑了声：“行吧，姬怀盛，为人淳朴，聪明颖隽，只是功课上有些疏忽，少不得朕再费心教教了。”他握了君聿白的手，忍不住又笑道：“聿白，到时候你可和姬怀盛多亲近亲近，应该能和他聊得来。”
君聿白不明所以，但看他神色振奋，比之前那枯木槁石的情态大不相同，想来是真的有了求生之志，十分欣悦道：“好。”
姬冰原却又找丁岱道：“你派人去寻访下章琰，就是定襄长公主身边那个，召他出山，就说朕需要他，教他入朝。”
丁岱连忙应道：“是，老奴从前倒是知道他似乎是回了乡，这就派人去召。”
姬冰原点了点头，无言地对着另外佋个自己心道：总也治出一个太平盛世，不逊于你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爱吃醋吃得路人皆知的你，回去以后，知道朕用你身体陪了皇后一天，怕不是又酿出多少坛子醋，可怜吉祥儿不知承应得住不，这侍君不易，奉圣太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