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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记
作者：石头与水
内容简介
 宋荣的嫡长女宋嘉言生而丧母， 继母小纪氏汲汲营营机关算尽， 看似风平浪静的宋府却充满了明争暗斗波涛汹涌， 宋嘉言凭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得以平安无忧地成长。 奈何心如明镜的她却情路坎坷，一波三折： 状元吴双，对她一往情深，然而为报血仇，终负相思； 探花秦峥，对她不离不弃，终抵不过命运捉弄，只余唏嘘； 与表弟李行远谈婚论嫁之时，一道赐婚懿旨从天而降， 宋嘉言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当宋嘉言遭到至亲背叛，被一步步逼至绝境， 她不堪忍受命运捉弄，唯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且看宋嘉言如何扭转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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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册 第1章
	这一日，是宋家的大好日子。随处可见披红着绿，阖府的喜庆，就是平日里多着青衣裙衫的下人，也都多发了一套大红的喜庆衣裳。
	主子之喜，自然是阖家大喜。
	今日是宋家的一家之主、大理寺少卿宋荣娶亲的大喜日子。
	在帝都，大理寺少卿算不得什么高官。但，联想到宋荣的年纪，这个官职就相当不得了了。宋荣十八岁中状元，到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已官居正四品。这种晋升速度，哪怕在世族豪门中都属罕见，何况，宋荣不过寒门出身。
	不过，宋荣早就是帝都的传奇人物，他有今日，人们除了赞叹之外，更要羡慕武安侯眼光过人，得了这样前程无量的好女婿。不然，也不能在嫡女过世后，再将庶女嫁给宋荣做继室啊。
	宋荣这次大喜并非初婚，而是二婚，续娶的也非外人，正是自己的小姨子、武安侯的庶女——小纪氏。
	宋荣前程似锦，自然道贺者颇多。
	宋家人声鼎沸，热闹至极，除却一处——
	这处院落宽敞阔大，位置极佳，收拾得极是精致。今天大喜的日子，阖府欢庆，这个院子中却传来一阵阵婴孩的啼哭声。
	宋嘉言实在是太饿了。一直没人来给她喂奶吃，她饿得眼冒金星，万般无奈之下，她一撇小嘴儿，哇的一声，涕泪四溅。抱她的丫头翠蕊顿时慌了神，与边儿上一个婆子道：“万妈妈，您老去瞧瞧，楚妈妈哪儿去了。这一个大早上了，大姑娘连一口奶都没吃上呢。看看，都饿哭了。”
	万婆子动了下屁股，却是未离开屁股下的椅子，哼一声，道：“不必猜的，楚奶妈肯定是去帮着操持新太太进门儿的事了。不然，她今儿个怎么没露面呢。昨儿我就听管家媳妇们念叨，说新太太进门儿，事情忒多，婆子丫头都不够使呢。你没瞧见，咱们院儿里的丫头也被喊去了呢。”
	宋嘉言哭声越来越大，翠蕊一直用臂弯悠悠地晃着她，侧脸对万婆子道：“再怎么说，新太太也是咱们大姑娘的亲姨妈呢。您老去找一找楚妈妈吧。看大姑娘哭成这样，一会儿给新太太知道，都是咱们做奴婢的无能。”
	万婆子起身，叽咕着骂：“遭瘟的楚奶妈，这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去拍新太太的马屁了。”
	翠蕊悄悄地叹了口气，温柔地与宋嘉言说话：“大姑娘，一会儿咱们就喝奶了啊，别哭了啊……”
	万婆子出去好一会儿，方带着满身厨房肉菜的香味儿回来，骂骂咧咧地端回一盏糯香软烂的米粥：“楚妈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大姑娘这也一周岁了呢，能吃些汤饭了。喂大姑娘喝些米粥吧，我看着厨房熬的，软软的，也好消化。”
	翠蕊没说什么，一手接过万婆子手里的软米粥搁在手畔的矮几上，舀了半勺，细细吹去热气，待温度适宜，方往宋嘉言嘴里送去。宋嘉言早饿得眼睛要往外放绿光了，有米粥送到嘴边，立刻张嘴狼吞虎咽地吃了。
	她吃了足足小半碗，才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闭着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翠蕊道：“还得麻烦妈妈去要些温水来。大姑娘刚哭过，这一睡，明天若是眼肿了，咱们带着大姑娘去给新太太请安，新太太要问起来，咱们可怎么说呢？”
	万婆子又嘀嘀咕咕、满肚子抱怨地出去使唤小丫头们打水去。
	翠蕊轻手为宋嘉言擦过脸，见宋嘉言正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翠蕊微微一笑，对万婆子道：“大姑娘可不就是饿了吗，看，吃饱了多乖啊。”
	万婆子哪里有心思去看被小褥子裹成布包的宋嘉言，她伸长肥脖子往外巴望了两回，咂着嘴里的烧鸡残味儿，叹道：“今天府里忙作一团，估计咱们的饭也要晚了。”尽管在厨房啃了两只鸡腿，还是饿啊。
	翠蕊往桌子上一努嘴，道：“桌上那些糕点，妈妈若是饿了，先垫补些。”
	万婆子笑：“蕊姑娘也吃些吧，午饭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翠蕊一笑，接了一块儿糕，与万婆子细细地吃了起来。
	宋嘉言的生母在生她时难产过世了，如今过门儿的是她生母的庶妹，也就是她的姨妈。她还有个哥哥，养在老太太身边。
	没多久宋嘉让来了。
	翠蕊与万婆子忙起身行礼，喊他：“让哥儿，你怎么来了？”
	宋嘉让生得一张漂亮英武的小脸儿，不过，此刻脸色臭臭的，宋嘉让道：“我来瞧瞧妹妹。”他往榻间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看去。此时，宋嘉让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漆黑明亮，也稚气十足。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妹妹嘟嘟的小脸儿，装模作样，学着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问：“妹妹吃奶了没？”
	翠蕊与万婆子忙道：“大姑娘吃过东西了。”
	宋嘉让坐在宋嘉言躺着的榻上，四下望一眼，问：“楚妈妈呢，怎么不见她？”
	翠蕊忙道：“今天府里忙活，缺人手，楚妈妈跟着去搭把手。”
	宋嘉让臭着脸道：“你们院子里难道没有别的闲人，怎么非叫楚妈妈去？万一妹妹饿了，还要现找奶妈子不成？”
	翠蕊还没敢说楚妈妈一大早就不见了呢，万妈妈劝道：“大爷莫气，我这就去找楚奶妈回来。”
	宋嘉让已有几分怒气，他这个年纪，尚不知克制脾气的重要性，抬高声音，怒道：“还不快去！”
	这时候的宋嘉让，聪明归聪明，却也只是孩子的聪明。
	宋嘉让身为宋家嫡子长孙，是宋老太太的命根子。他的话，自然是有用的。
	楚奶妈落在宋嘉让手里，很有些灰头土脸。
	第二日，宋嘉言被翠蕊抱着，与新继母见礼后，继母阔绰地给了宋嘉让与宋嘉言一人一对金项圈儿，其中，宋嘉让还多一套文房四宝。
	继母姓纪，因为是宋嘉让宋嘉言生母的庶妹，故此，宋老太太称儿子的填房为小纪氏。这会儿，老太太叹道：“小纪氏啊，为了昨儿你进门，家里忙得人仰马翻。这不，连姐儿的奶妈子都去跟着瞎忙活，一整天没给姐儿喂奶，可怜我的孙女啊。你进门就不是外人，我年岁大了，你得学着操持家事了。你说说看，这奶妈子该如何处置？”宋老太太的话相当不客气，还带着几分刻薄。其实，这也怪不得宋老太太，宋家并非什么名门之家，不过宋老太太有福气，生养了两个好儿子。长子宋荣，次子宋耀，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为她挣下诰命来。母以子贵，宋老太太身边儿有的是人奉承。
	宋家的儿媳妇，不怎么好当就是了。
	小纪氏新媳妇，头一天给婆婆敬茶，就遇到了婆婆的下马威，若是一般的小媳妇，还不得惊惶委屈得什么似的。好在，小纪氏人非等闲，屈身对宋老太太行一礼，甫一开口，声音似江南的水波一样轻柔动听，说出的话却是珠圆玉润，条理分明。她不疾不徐道：“按理，这样的下人，撵出去也不为过。只是，这毕竟是姐儿的奶妈子，媳妇刚过门儿，就撵了姐儿的奶妈子，知道的，说是这奶妈子糊涂，亏待了姐儿；不知道的，还不晓得要怎么寻思编排咱们家呢。毕竟，奶妈子们奶了哥儿姐儿一场，总有些功劳。依媳妇说，功过相抵，罚这奶妈子半年的例钱，以观后效。若是她改了，肯用心伺候姐儿，就留下她吧。只当看姐儿的面子呢。”
	宋老太太不置可否，宋荣道：“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我跟小纪氏先去给父亲上香。”
	“去吧。”宋老太太说话向来不怎么中听，道，“还有你前头的媳妇，别忘了跟她说一声。到底给你生养了这一儿一女，没功劳也有苦劳呢。”
	宋荣应了。
	宋老太太并不是个宽容的人，新媳妇虽说要立规矩，但这种新婚头一天便让新媳妇从早立到晚的婆婆也很少见。
	宋荣好容易有三天婚假，却只能在晚上于母亲那里定省之后才能与新媳妇在婚房内团聚，种种心猿意马就不必说了。小纪氏于宋老太太面前周到恭敬，随丈夫回房后，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疲色，宋荣十分心疼，握着小纪氏的手，温声问：“可是累了？”
	小纪氏顺势靠在丈夫的怀里，柔声道：“老爷要忙公事，我替老爷孝顺老太太，是应该的。”
	宋荣两指揉捏着小纪氏柔嫩的耳珠，温声道：“辛苦你了。”
	小纪氏本就生得明媚动人，烛光下嫣然一笑，更添姿色，宋荣心下微动。小纪氏明眸如水，笑望于他，款款道：“只要老爷记挂着我，我就没什么苦的。”
	宋荣心下微微发热，怀里抱着的又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还要什么客气呢。如此这般想着，宋荣一只手已捻入小纪氏的裙裳内，小纪氏微一嘤咛，腰身一软，伏在宋荣怀中。
	小纪氏到底新婚，脸红若胭脂一般，双臂勾着宋荣的颈项，贝齿轻咬红唇，一双眼睛含着融融暖光，无限媚意流转……
	晨间，宋荣陪小纪氏去母亲那里请安。
	宋嘉让给父母请了安，小纪氏赞道：“让哥儿跟着老太太，真是越发出息了。”
	宋老太太听这话是极为舒心的，对宋荣道：“让哥儿也几日没见着你这当老子的了，今天，你与我一并用早饭吧。”
	宋荣寒门出身，如今不过二十四岁，于朝中已是四品官，虽然这期间少不了岳家的帮衬，不过此人十八岁便高中状元，非但文章做得好，对待人情世故也极为通透。婆媳之间那点儿猫腻，宋荣更是一望既知，笑道：“母亲不留儿子，儿子也要厚着脸皮叨扰母亲一顿的。”宋荣带了几分亲昵，抬屁股坐到老太太的榻上，悄悄一扯老太太的袖子，问：“母亲，可有儿子喜欢吃的驴肉烧饼？”
	儿子与她撒娇，宋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笑拍儿子的手，道：“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十几岁似的跟我这儿嚷嚷着要吃的呢。”
	宋荣能在朝廷混得如鱼得水，嘴皮子功夫是毋庸置疑的，闻言道：“别说二十几岁，就是以后儿子七八十岁，在母亲面前照样是孩子，照样找母亲要吃的。”
	宋荣引老太太笑了一阵，主子们高兴了，奴才们也好做事，这顿早饭吃得相当痛快。宋老太太心中喜悦，遂开恩地对小纪氏道：“你也坐下一并吃吧。”
	小纪氏柔声道：“媳妇还是伺候老太太、老爷吧。”
	“咱家虽是有规矩的人家儿，你是新媳妇，意思到了就行了。以后，有你伺候的时候，坐吧。”
	如此，小纪氏方温顺地坐下了。
	翠蕊抱着宋嘉言与万妈妈、楚妈妈一并向小纪氏行礼。小纪氏摆一摆手，问：“姐儿今天吃了几次奶？”
	楚妈妈忙道：“吃了四回，早上一回，晌午一回，下晌午一回，晚上一回，吃得香甜。”
	小纪氏看一眼宋嘉言软嘟嘟的脸蛋儿，伸手摸了摸，对身畔一个绸衣缎衫、头插金钗的半老妇人叹道：“梁妈妈，嘉言长得与姐姐太像了。”
	梁嬷嬷原就是一张慈和圆脸，闻言不禁目露温柔，道：“可不是，活脱脱就是二姑娘少时的模样。”
	小纪氏温温一笑，吩咐翠蕊等人道：“你们要好生伺候姐儿，知道吗？若再敢怠慢委屈姐儿，我可是不依的。”
	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人几句话，小纪氏方起身，前面有婆子挑灯，身后有丫鬟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新房。
	宋荣已在新房里等了，见小纪氏回来，问：“去哪儿了？”
	小纪氏在丫鬟的服侍下去了外头的薄料披风，挥手令丫鬟婆子退下，笑道：“我去先时姐姐的院子里瞧了瞧言姐儿。”
	宋荣“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纪氏坐在丈夫身畔，道：“姐姐去了一年，那院儿里就剩了个李姨娘，我听说李姨娘这些天身子也越发不妥了。让嘉言一个孩子住在那院里，不大好。我想着，若是老爷、老太太信得过我，把嘉言接到咱们院里来，我就近看护她、教导她。何况我已经嫁于老爷，我们夫妻一体，嘉让嘉言便是我的儿女。老太太年纪大了，身边儿养着让哥儿，已是占了老人家大半精力。咱们做儿子媳妇的，总不能把孩子都放到老太太身边儿，让老太太操劳。”小纪氏顿一顿，见宋荣脸上并无不愉之色，方继续道，“所以，我想着，让哥儿在老太太那里承欢膝下，嘉言就在咱们身边。老爷说如何？”
	小纪氏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了，宋荣哪里会不同意：“你跟母亲商量吧。让嘉言跟着你，也好。”
	小纪氏微微一笑。她早知宋老太太重男轻女，否则，宋嘉让宋嘉言兄妹皆是嫡出，且宋嘉言生而失母，宋老太太却只让宋嘉言与一个无宠的李姨娘在以前的主院里过活。宋嘉言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当真是福大命大。而宋荣，一个男人，能有多细的心想到女儿身上呢？既然大家都不把宋嘉言放在心上，索性她抱来养，一个不得宠的女儿，哪怕是嫡女，能有什么威胁呢？反倒是方便她得了贤名儿，也好跟娘家嫡母交代。
	说了宋嘉言的事，小纪氏便与宋荣一道用了晚餐，早早安歇。
	三朝回门。
	宋荣亲送小纪氏回娘家——武安侯府。宋荣与小纪氏拜过岳母武安侯夫人后，便去书房拜见岳父。
	发妻死了，娶了小姨子，岳父岳母依旧没变，宋荣能续娶小纪氏，可见与岳家关系不差。武安侯四旬出头儿，相貌儒雅，当初能相中宋荣，进而许之以爱女，可见其眼力是极其不错的。
	翁婿之间互相早有了解，自然相处融洽。武安侯只是叮嘱宋荣与女儿好生过日子，又问了嘉让嘉言兄妹的事，宋荣道：“我家老太太一刻也离不得让哥儿，倒是言姐儿，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少不得细心抚养。柔儿是个周全的性子，由她照看言姐儿，我也放心。”小纪氏，闺名纪柔。
	武安侯点了点头，道：“柔儿不容易，你多疼她。”纪柔虽是庶出，亦是武安侯的爱女，武安侯疼她柔顺懂事，方令纪柔嫁入宋家，也是不令外孙子、外孙女受苦的意思。
	宋荣对小纪氏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都满意得很，自然满口应下。
	武安侯跟宋荣说了会儿话，便命人叫了两个儿子来，令他们姐夫小舅子多亲近。
	武安侯夫人只生了两个女儿，如今武安侯的两个儿子纪文、纪武与小纪氏纪柔皆是武安侯的宠妾章姨娘所出。
	宋荣极会做人，跟两个小舅子相处得不错。何况如今，他续娶纪柔，纪文、纪武对宋荣的亲近更胜往日。
	内宅中。
	武安侯夫人见着娇艳如花的小纪氏，心里难免想到早逝的二女儿，哪里欢喜得起来。小纪氏何等伶俐之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柔声道：“今天早上风有些大，言姐儿年纪还小，让哥儿又随着家里老太太去庙里上香了，故而就没带他们过来向母亲请安。”
	武安侯夫人方回了神，连忙笑道：“好孩子，过来，给我瞧瞧。”小纪氏移步到嫡母跟前，武安侯拉着小纪氏的手坐在自己身畔，见小纪氏颜色明媚如花，便知她新婚是极顺心的。武安侯夫人依旧问：“女婿待你可好？婆婆可好？下人婆子可好？”
	小纪氏低眉顺眼一一答了，就听大丫鬟惜花进来回禀：“夫人，大姑奶奶到了。”
	此刻，武安侯夫人才露出一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舒畅的笑意，连声道：“快请大姑奶奶进来。”
	进来的是位眉眼清秀的高挑妇人，这妇人笑意盈盈，衣饰华贵，屈膝一礼，爽利道：“今天出门迟了，倒叫母亲妹妹等我，是我的不是了。”
	武安侯夫人笑：“自家人，谁还挑你这个。”
	小纪氏极有眼力地起身，想将嫡母身边的位子让给嫡姐，纪闵却是两步上前将小纪氏按着坐了回去，笑：“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妹妹刚嫁，定是想家的，也跟母亲好生亲近亲近。”自己坐了下首。
	小纪氏抿嘴一笑，脸一红，做新娘子的羞涩状。
	纪闵照着母亲的路数又问了小纪氏一遭，见小纪氏的生母章姨娘坐在一旁，笑道：“妹妹难得回来，姨娘没有不惦记的。母亲，叫妹妹去姨娘房里坐坐，也说些私房话呢。”
	章姨娘连忙起身，道：“妾身不敢。”
	武安侯夫人顺水推舟：“应该的。”对小纪氏道：“去你姨娘那里说说话，也叫你姨娘放心。”
	小纪氏与章姨娘行一礼，便退下了。
	二人一走，武安侯夫人问女儿：“怎么今天倒来晚了呢？可是家里有事绊住了脚？”
	纪闵眼圈儿微红，捏起帕子揩一揩眼角的泪，轻声道：“也没什么，昨晚周姨娘生了儿子，今天早上说身子不舒坦，我等着大夫过来，开过方子，才跟侯爷来的。说起来，也是我们府上的喜事。”纪闵身为武安侯府嫡长女，自身也是标准的闺秀，嫁的依旧是侯门府第。只是纪闵大婚后，一直未能孕育子嗣，不要说儿子，闺女都没一个。嫡妻不能生，也没有叫侯府绝后的道理，宁安侯能等到这个时候再让妾室产下庶子，已是给足了武安侯府与嫡妻的脸面。从另一个方面说，宁安侯与纪闵夫妻关系还算不错。
	武安侯夫人见女儿脸上脂粉厚重，一双手却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疼又难受，跟着落下泪来。纪闵是嫡长女，在娘家时颇受父母宠爱，身为长姐，素来懂事体贴，忙道：“母亲这是做什么，有这个孩子，也省得我膝下寂寞。何况，侯爷说了，待过了满月，就把哥儿抱到我身边养着，与我的儿子是一样的。”
	武安侯夫人稍稍放心，温声道：“女婿这样体贴你，就很好。这几年也能看出来，女婿心里是有你的。日子长了，你也莫急，只管好生调理身子，你祖母四十多岁才生你父亲呢。孩子是缘分，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纪闵默默点头，不欲母亲担忧自己，打叠起精神，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我，侯爷把府里的事都交给我，便是姨娘，也没有不懂事的。倒是家里，这些日子还好？”
	“没什么事。”武安侯夫人道，“我就是记挂着让哥儿与言姐儿，四丫头是个伶俐人，原本我不愿她嫁到宋家去的。倒是你五妹妹，沉默少言，落落大方。不想，宋女婿点名要四丫头，哼，真是……”冷笑两声，武安侯夫人心里依旧不大舒服，道，“你父亲也偏着四丫头，你说，我怎么放得下心让哥儿与言姐儿呢？”
	纪闵劝道：“如今四丫头嫁都嫁了，母亲想想，四丫头又不是傻的，她若是对让哥儿、言姐儿不好，到时父亲也饶不了她。何况，还有母亲与我呢，外甥外甥女若受了委屈，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呢。”
	武安侯夫人叹口气，猛然想起来，对惜花道：“去问问梁嬷嬷来了没？若梁嬷嬷跟着四姑娘回来了，叫梁嬷嬷进来回话。”
	梁嬷嬷原就是武安侯夫人的心腹奴才，让梁嬷嬷陪嫁过去，就是为了外孙外孙女，免得他们受了委屈，自己不知道。
	小纪氏到了章姨娘的小院儿里，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章姨娘摸摸女儿的小脸儿，道：“赶紧到床上坐，绿菊，我叫你炖的燕窝呢，好了没？取来给姑娘吃。”
	小纪氏由章姨娘拉着手，笑：“我在家是吃了早饭才来的，又没饿着，姨娘别张罗了。”
	章姨娘叹：“当我不知道呢，先时二姑娘嫁到宋家，回来诉了多少回苦，你婆婆又不是个好相处的，你是新媳妇，要立规矩操持家务，岂有不吃苦头的？再有一会儿吃饭，跟着夫人、大姑娘吃，哪里能吃得爽快，你先垫补垫补吧。”
	绿菊捧来一盅冰糖燕窝，章姨娘接了，先吹了吹燕窝的热气，才递给女儿，笑：“昨儿我就叫她们备着了，上好的燕盏。我这里还有一大包，一会儿你带上，拿回去慢慢吃，你现在正当年纪，可得留意自己的身子。”
	小纪氏小口尝了，笑着点点头，这就是生母与嫡母的差别了。
	章姨娘望着女儿娇美的脸庞，待女儿将一盏燕窝吃光了，又漱了口，方细细问起女儿在婆家如何。小纪氏道：“姨娘莫担心我，相公对我极好，便是老太太挑剔些，不过话说回来了，哪家的老太太不挑剔呢。若媳妇好做，就没有‘二十年媳妇熬成婆’的话了。何况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太太的年纪摆在那儿，到底精力有限，我也不是二姐姐那样刚烈的人，应付得来。”
	章姨娘点了点头，又悄声问了女儿些私密事，小纪氏脸上微红，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章姨娘低声道：“女人这一辈子，还得靠肚皮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也不要委屈了让哥儿与言姐儿，夫人初时是不想你嫁去做填房的，是你父亲疼你。让哥儿、言姐儿平安长大，就不辜负你父亲了。”
	小纪氏展颜一笑：“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姨娘放心，我不是那等短见的人，以后我的孩儿，照样是宋家的嫡子嫡女。”
	章姨娘叹：“我出身不好，你两个兄弟我倒不担心，男人家，前程要看自己的本事。就是你，样样不比别人差，这么个填房，还是咱们母女千辛万苦谋求来的。否则，凭我儿的才貌，便是王侯公府，也不差什么的。”
	小纪氏将头歪在章姨娘肩上靠着，带着一丝软软的娇意，笑：“孩子都是自家的好，姨娘看我，自然是样样好。”又安慰章姨娘道，“弟弟们都有出息，以后这府里的爵位必是弟弟的，姨娘与我都是有后福的。”
	章姨娘年华已逝，眼角已生出细碎的皱纹，其实这些年，随着美貌凋零，武安侯已另有新宠。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已有二子一女，女人最终能倚靠的，从来不是丈夫，而是自己的儿子。
	中午用过家宴，宋荣带着小纪氏与岳父岳母、宁安侯夫妻告辞，上车回家。
	夫妻二人到家后，小纪氏一面服侍着宋荣换衣裳，一面问留守的大丫头绿云：“老太太与让哥儿回来了吗？”
	绿云禀道：“没有呢。”
	宋荣轻握住小纪氏柔若无骨的小手，看她脸上有几分倦意，道：“刚回来，先歇一歇。”
	小纪氏抿嘴一笑，嘴角两只浅浅梨涡微现，却是将小手一抽，垂下眼眸，细细地为丈夫整理好舒适长衫。
	一时，丫鬟捧来新茶，小纪氏亲手奉予丈夫，宋荣使个眼色，小纪氏只作不睬，反是径自到妆台前坐下，拔下鬓间金钗宝石，随手放在妆台之上。
	宋荣将手一挥，绿云便带着屋里的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小纪氏已将头上钗环尽数卸下，她年华正好，颜色明媚，就这样散着一头青丝，便有一种耀眼的韶华之美。宋荣望向镜中丽人，缓步过去，将小纪氏环在怀中。
	顿时，一股淡淡幽香萦绕鼻间，沁入心田，宋荣抬手握住小妻子梳头的手，温声道：“我为柔儿梳头。”宋荣取走小纪氏手中的小玉梳，将一把青丝握于掌中，深深一嗅，道：“柔儿真香。”
	小纪氏皱一皱鼻尖儿，娇声微嗔：“梳头便好生梳头，老爷若是戏弄于我，我自己梳。”
	“别，我来服侍柔儿。”
	小纪氏不说话，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与丈夫坚毅的下巴。宋荣有一张俊朗的脸，且才高八斗，前途正好，不论从哪方面，对女人都极具吸引力。不然，小纪氏不会想尽办法来给宋荣做填房。
	两人都未说话，一种奇妙的气氛在房中蔓延。
	待一头青丝梳理得黑亮柔顺，披于肩上，小纪氏对着镜中丈夫一笑，宋荣俯下身将嘴凑于小纪氏细腻白皙的耳珠处，张嘴衔了去。
	小纪氏红霞满面，羞涩至极。
	正当此时，屋外绿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两位姨娘，老爷和太太有事商议，姨娘们一会儿再来请安吧。”
	“刚刚听到老爷太太回来，我们岂有不来给老爷太太请安的？”一道娇媚的声音传入屋内。
	小纪氏忙推开宋荣，眼中闪过一抹羞怯至极的恼意，伸手拭去眼角泪光，别开脸去，不说话。
	两位姨娘娇滴滴的声音自外间传来，道：“奴婢们来给老爷太太请安。”
	宋荣被姨娘们扫了兴致，声音中透出一分冷意，道：“不必你们服侍，下去！”
	小纪氏连忙转过身，眼圈儿尚带着微微泪意，道：“妹妹们好意来请安见礼，老爷跟妹妹们撒什么火。”小纪氏对着宋荣勉强一笑，扬声道：“妹妹们进来吧。”
	宋荣脸上不悦，两位姨娘颇有几分小心翼翼。
	见小纪氏还散着头发，一位柳姨娘尤其伶俐，连忙行一礼，上前道：“奴婢伺候太太梳头。”另一位翠姨娘也行过礼，跟着过去服侍小纪氏。
	小纪氏一句话没说，刚被宋荣梳理好的青丝，又被这两位姨娘伺候着梳妆了起来。小纪氏对着镜子瞧瞧，笑：“手真巧，辛苦你们了。”
	柳姨娘笑：“不敢当太太的赞，若太太喜欢，奴婢每天来伺候太太梳头，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小纪氏道：“咱家丫头婆子数不清，哪里还用劳烦你们。”说着，从妆台上拉出个小妆盒，取出一副金镶宝石、耀眼无比的镯子，递给两位姨娘一人一只，道，“你们拿去戴吧。”
	两位姨娘福身谢赏，小纪氏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与老爷还有事情要说。”
	柳姨娘是个嘴快的，道：“若太太有用得着我与翠姐姐的地方，尽管吩咐。”
	小纪氏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问：“那你们是想听着我跟老爷商量事情吗？”
	小纪氏问得这样直接，两位来搅局的姨娘倒不好接话了。
	宋荣已是心下不耐，皱眉斥道：“还不退下！没规矩的东西！以后太太不叫，你们不必过来！”
	柳姨娘、翠姨娘春花秋月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伤心，连忙俯身退下了。
	小纪氏劝宋荣道：“两位姨娘都是老太太赏的，且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老爷也要给她们些脸面呢。”
	宋荣倒无所谓，对小纪氏道：“柔儿，你既嫁了我，母亲毕竟年老，内宅的事不便多操心。她们虽是母亲赏下的人，到底也是奴才，难道还能爬到主子头上去？若不听话，你只管管教。”拔去小纪氏发间一支金雀钗，道，“你是我的正妻，既过了门，我便将家里事交给你。我也好安下心来为朝廷效力，给柔儿你挣下凤冠霞帔。”
	小纪氏柔柔一笑：“只要老爷信我。”
	“倒是有一事，我正想跟老爷说呢。”小纪氏打叠起精神，道，“昨儿个我不是跟老爷说了言姐儿的事，想把言姐儿移到咱们院里来，就近照看呢。我今天一见两位姨娘，又觉着不妥，东西厢住着两位姨娘，言姐儿过来，住在哪儿呢？言姐儿虽小，也是我的女儿，又是老爷的嫡长女，身份不同。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言姐儿。”
	宋荣道：“既如此，便令柳氏与翠雀住在一处，给言姐儿腾出东厢来。”
	小纪氏低声道：“我跟老爷说句心里话吧，言姐儿本就该叫我姨妈的，如今她又是我的女儿，我待言姐儿，心里亲近得很。我跟老爷想的也是一样，想着把两位姨娘合在一处，给言儿空出屋子来。就是不知两位姨娘愿不愿意。”
	喜新厌旧，男人天性。
	何况，宋荣是正经科举出身，自己有本事，妾室于他来说不过是消遣。听到小纪氏的话，宋荣安慰她道：“你是一家主母，你有事吩咐下去，她们听话，是她们知礼；她们不听，便是不识抬举。”
	小纪氏脸颊微红，露出浅浅笑意。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直至下晌午，听到丫鬟回禀说老太太带着大爷从庙里回来了。小纪氏与宋荣连忙整理衣裳，去老太太屋里请安。
	宋老太太携着宋嘉让刚进屋，见儿子媳妇便过来了，宋老太太心下有几分满意，笑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纪氏上前服侍老太太换衣裳，宋荣道：“我们也是刚回来，老太太在庙里可求了什么好签？”
	果然，宋老太太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自己求的是上上签，宋荣笑着附和几句。宋荣早知那些庙里的把戏，给的香油钱丰厚，签永远是好的。
	把母亲哄得开怀，宋荣又说了把宋嘉言移到自己院里去，道：“小纪氏进了门儿，就得担起一家主母的责任。那院里李姨娘身子越发不好，叫言姐儿过来跟着小纪氏吧。”
	因这话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宋老太太脸色倒还好，问一句：“柳氏与翠雀呢？”
	“叫她们挤一挤，住西厢就是。”宋荣随口道。
	宋老太太瞧了低眉顺眼的小纪氏一眼，又看看儿子，正色道：“柳氏与翠雀是伺候过我的人，又是再乖巧不过的，你可不许委屈了她们。”
	宋荣对小纪氏道：“你去厨下瞧瞧，母亲爱喝羊肉汤，叫厨下备上一盅。”
	小纪氏顺从地下去了。
	待小纪氏走了，宋荣又打发了屋里丫头婆子带着宋嘉让下去梳洗、准备吃饭，方对母亲道：“那两个丫头，心大了。母亲再抬举她们，她们倒要做我的主了！”
	宋老太太有几分不悦，道：“你不娶填房，她们倒没这些不是。”直觉儿子是受了媳妇的挑拨。
	宋荣脸上也不大痛快，道：“如今在母亲心里，两个丫头倒比儿子都重要了？”
	宋老太太气得直骂宋荣：“这是什么混账话！”
	“可不是吗，要不然怎么母亲总要我跟她们睡觉去？”说着，宋荣还小声骂道，“真是两只小狐狸精，没迷惑了我，倒把我娘给迷惑了。”
	宋老太太被儿子气笑了，握拳捶儿子几下子，骂道：“你不气死我是不罢休的吧。”
	第二日，两位姨娘碍于昨晚宋荣训斥，没听到传唤，未敢一大早去给主母请安，却不想早饭后小纪氏倒命丫头请她们过去。
	小纪氏直接对两位姨娘说了叫她们住西厢给大姑娘腾地界儿的事，两人心下自然不愿，只是如何敢在小纪氏面前表现出来。哪怕再没脑子，经过这几日也能明白，宋荣对小纪氏不同于原本的大纪氏，可是喜欢疼爱得很呢。
	如今小纪氏风头正盛，柳姨娘与翠姨娘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乖乖搬家。
	当天下午，宋嘉言被人抱到了小纪氏院中东厢养活，她身边的人未动分毫，小纪氏还大方地将嫡母武安侯夫人特意陪嫁在她身边的心腹梁嬷嬷给了宋嘉言。
	小纪氏说得光明正大，道：“楚奶娘是犯了错的人，不过是咱家宽厚，又有姐儿的脸面，故此暂且留着她，看她可知悔改。可见，到底要有个妥当周全的人在言姐儿身边，我才能放心呢。嬷嬷就操劳几年，待姐儿长大，我重谢嬷嬷。”说着，小纪氏眼圈儿一红，叹道，“就是地下的姐姐，知道嬷嬷能伴着言姐儿长大，也会感激嬷嬷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梁嬷嬷只得行礼谢恩。
	宋嘉言不过是一个奶娃，小纪氏不足为患。如今，她的心思都在应付宋老太太的刁难上。
	小纪氏是个很能忍耐的人，甭管宋老太太如何冷眼挑剔、冷言冷语，小纪氏只管闷头听着，至于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反正每天宋荣落衙回家，小纪氏都会欢欢喜喜地迎上前，跟宋荣说些家里的事。
	一日宋老太太道：“你既是贤妻，便给姨娘们安排安排，如何轮流伺候你们老爷，这些也是你的本分。”
	小纪氏当下柔声细气道：“媳妇早就盘算过了，正想跟老太太商量呢。媳妇想着，一个月三十天，李姨娘身子不好，不敢叫她服侍老爷。老爷初一、十五到媳妇房里，是给媳妇的脸面。因媳妇要照看言姐儿，余者二十八天，媳妇想着，柳姨娘、翠姨娘就轮流着服侍，对半分。老太太说可好？”
	宋老太太一路靠着儿子方有了今日富贵，在她心里，最宝贝的便是两个儿子。如今小儿子宋耀外放，她跟着长子宋荣住，宋老太太最担心的莫过于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原是想给小纪氏一个下马威，叫她知晓厉害，不料小纪氏半分不争宠，倒把宋荣往妾室房里推。竟然有女人这样不识好歹，嫌弃儿子还是怎的？
	总之鸡蛋里挑骨头，总有不是之处。宋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正待发火，小纪氏已是一脸惶恐，道：“媳妇自知蠢笨，若老太太觉着不好，教媳妇就是。”
	宋老太太当下一噎，是啊，她本是怕儿子被媳妇勾引了，方寻小纪氏的麻烦。现下，小纪氏半点不争宠，极大方地将宋荣往妾室房里推，她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叫小纪氏去争宠吧。宋老太太无话可讲，到底心下气不顺，遂不耐烦道：“什么事都让我去操心，要你有什么用？”
	小纪氏愈发惶恐。
	第二日，小纪氏眼睛微红，跟宋老太太诉苦道：“昨日，媳妇将两位姨娘轮流侍候的话一说，老爷便恼了。”
	宋老太太又骂：“真个没用！”
	小纪氏闷头只管听着。
	结果，宋荣整整一个月都歇在小纪氏房里，哪怕小纪氏不方便的那几日，也未有例外。
	其实，小纪氏心里也打着鼓呢。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把丈夫往别处推，不过，小纪氏心思灵活，且她生于侯门府第，本就是姨娘所出，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又担心把宋荣约束得太紧，倒让宋荣厌烦于她。故而，自己不舒坦时，便安排了宋荣去西厢。
	不料，宋荣并无此意，小纪氏欢喜至极，一晚上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宋荣何等精明之人，早瞧出小纪氏的心思，床间安歇后方低声问她：“我不去厢房，你这样开心？”
	小纪氏嫩藕一样的手臂环着丈夫坚实的颈项，柔软的身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小声道：“老爷，我高兴得紧。”她本就是庶出，生母是得宠十几载的章姨娘。章姨娘论见识出身绝对比不过武安侯夫人，不过，论如何讨男人的欢心，章姨娘自有一番心得。她就小纪氏这一个亲女儿，早在小纪氏出嫁前，母女两个私房话中，章姨娘已尽数告知了小纪氏。故此，小纪氏绝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矜持又自重身份。她紧紧记着章姨娘的教导：除了男人的宠爱，什么都是虚的。若嫁个男人守活寡，那些贤名叫来有什么用？
	何况宋荣生得如朗月明星，这样的俊俏多情，又肯疼爱于她。小纪氏心里喜欢得紧，更不愿将丈夫拱手让出。
	“就是这样不大贤惠，我也高兴。”小纪氏声音娇软，“老爷只喜欢我，我也只喜欢老爷。”
	宋荣拍拍她的脊背，心中怜意无限，道：“爷也喜欢你。”
	由于小纪氏独宠于宋荣，柳姨娘翠姨娘两个，整整小半年也近不了宋荣的身，两个貌美姨娘厢房寂寞，便喜欢到东厢来，打着看宋嘉言的名义跟翠蕊等说话聊天、打发时光。
	两个满腹怨气的碎嘴姨娘整日说着不着边际的荤话，包括小纪氏与宋荣晚上要折腾到三更天，把宋老爷折腾得每天得喝补药吃大力丸。
	当然，两个姨娘说这种话时，酸得像刚喝了二斤醋回来。
	不过，偶然一次梁嬷嬷听到这两个姨娘不着调的话，当即把二人撵了出去，再不叫她们进东厢来，以免污了大姑娘宋嘉言的耳朵。
	梁嬷嬷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自有其见识，言语间提点翠蕊道：“本就是奴才，难道给家里爷们儿做了小，便不是奴才了？一颗心摆正，日后到了年头儿，求主子给看门好亲事，哪怕是嫁给奴才，到底是正头夫妻呢。”像武安侯府的章姨娘，如今小纪氏的亲娘，虽是受宠多年，诞下二子一女，那又如何？即便武安侯为了家中爵位考虑，已是将庶长子记在嫡妻名下充为嫡子。但，章氏该是姨娘，还是姨娘。
	章家那一家子，该是奴才，还是奴才。
	梁嬷嬷身为武安侯夫人的心腹嬷嬷，自然对姨娘之流非常瞧不起。而且，梁嬷嬷在照顾孩子上面，的确很有一手，由她管着东厢的事，宋嘉言不但每日奶喝得香甜，还能吃些蛋奶羹、香米粥之类的辅食，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胖水灵起来。
	再有，宋嘉让这个哥哥也经常来看她，还会送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礼物，比如什么蝈蝈、陀螺、哨子、小鸟儿。有一次，宋嘉让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条僵死的蛇，把满屋丫鬟婆子吓得半死。叫宋荣知道后，狠狠骂了宋嘉让一顿。
	若不是上有宋老太太心肝儿肉似的护着、下有小纪氏死命拦着，宋荣非揍人不可。后来，宋嘉让便被宋荣拎去上学念书了。
	这年头，高门大户，即便媳妇不好，也没哪个婆婆会亲自上手教训的。毕竟，身份教养在那里。便是寻常庄户人家，除非遇着泼妇，也断没有这样的事。
	但是，宋老太太就是把小纪氏给打了。
	兴许是小纪氏低眉顺眼了太久，瞧着似软豆腐，宋老太太骂得不过瘾，直接上演了一出“全武行”。小纪氏娇娇嫩嫩的脸庞，肿了半边。
	宋荣刚一回家，便有机灵的婆子将事情回禀了宋荣。宋荣直接回了主院，见小纪氏脸色苍白，怔怔地坐在床头，身边还站着个俏生生的翠珠丫头。
	“老爷回来了。”小纪氏想笑却笑不出，一低头，两行泪就掉在了裙裳之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宋荣已是几步上前，坐在小纪氏身畔，握住她的手道：“你受委屈了。”
	小纪氏摇一摇头，指了指一旁的丫头，连声音都没有多少力气，道：“这是老太太赏给老爷做妾的。老爷也认得，翠珠，给老爷见礼吧。”
	宋荣有才有貌有地位，正是身富力强之时，何况宋老太太十分乐意抬举通房姨娘，自然是家中丫鬟眼中的大肥肉。
	翠珠自然瞧得出老爷太太心情不佳，故而脸上不敢有半分欢颜，只是老实地行礼。
	宋荣直接唤道：“绿云，去叫方忠家的进来。翠珠年纪也大了，看看府里可有年纪相配的小子……”宋荣话一出口，翠珠已惊得花颜失色，扑通跪在地上哀求：“老爷太太若不喜奴婢，奴婢情愿回老太太身边服侍。”她毕竟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便是太太，再不情愿，不依旧带她过来了吗。
	翠珠这种伎俩，宋荣尚不放在眼中，当下冷冷道：“罢了，看来她自有宏愿。如此，便令方忠家的给她寻个好去处，倒省得辱没了她。”
	翠珠一声哀鸣，再想求饶，已被绿云与红香两个堵了嘴、扭了胳膊，强行拖了出去。
	小纪氏一场大哭，多少隐忍委屈，咬牙一句没提。最终，小纪氏哽咽道：“我想回家了。”
	宋荣回家直奔主院，又处置了翠珠，安抚小纪氏，便是不想小纪氏回武安侯府去诉苦。闻言，连忙取出帕子给小纪氏擦眼泪，道：“今日已是晚了，何况这样回去，倒叫岳父岳母伤心了。”
	小纪氏在宋荣的怀里抽泣着：“我想我姨娘，我真想我姨娘。我好想回去，跟我姨娘说说话。”小纪氏哭成个泪人，道，“我又怕这样回去，叫父亲母亲问起来，可要怎么说呢？”
	宋荣稍稍安心，柔声道：“莫哭了，等再过几日，我休沐，陪你回娘家看看可好？”
	小纪氏抽咽着点了点头，绿云早备了温水，宋荣一叫，忙捧了进来。小纪氏洗了脸，眼泪仍是止不住，道：“都是我无能，叫老太太生气。当初父亲把一处别院给我做嫁妆，不如我先带着言姐儿到别院住几日，待老太太消了气，我们母女再回来。也省得老太太见了我不痛快，老爷也跟着两相为难。”
	宋荣在衙门劳累了一天回来，家里又鸡飞狗跳，此刻不禁叹道：“母亲那里，我亲去说。你累了这一天，先让他们传晚饭吧。我去母亲屋里看看。”
	小纪氏拉着宋荣的袖子，两眼红肿，水波摇曳，柔声道：“莫跟老太太着急……就是，就是翠珠的事，老爷也慢慢跟老太太说。”
	宋荣拍拍小纪氏的手，方起身去了。
	也不知宋荣如何安抚了宋老太太，反正接下来，不仅宋老太太安分了，连带西厢两个姨娘也明显沉寂了许多。
	又一个月，小纪氏很顺利地被诊出身孕，宋荣脸上也跟着喜气洋洋，于朝中钻营起来，愈发卖力了。
	倒是武安侯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章姨娘一家子，原是武安侯府的家生子。不知因何，突然提出要自赎出府，做良民去。
	章姨娘生下二子一女，哪怕家生子出身，如今武安侯府没有嫡子，将来武安侯府的爵位产业，若无意外，便是庶长子纪文的。
	纪文是小纪氏的同胞弟弟，有武安侯教导着，为人做事都不差。
	母以子贵。哪怕纪文已记在嫡母名下，但他的生母是章姨娘，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纪文，是将来的武安侯。
	章家脱籍没多长时间，纪文便与武安侯说，章家表兄有意上进，是不是捐个官儿什么的。武安侯想都未想一巴掌抽在纪文脸上，指着纪文的鼻子骂：“若不稀罕嫡子身份，你便与你弟弟换一换吧！”
	见父亲突然翻脸，纪文顿时脸色大变，跪在地上一番表白，冷汗湿透衣襟。
	当初章家自赎出府，武安侯的确是看在两个儿子的面子上才允的。在一定程度上给章家一些身份无妨。但是，若纪文真的人心不足，继续抬举章家，这并非武安侯愿意看到的景象。他并非只有两个庶子，嫁到宁安侯府的嫡长女，照样是他的掌中之珠。何况，嫡妻虽不很得他的欢心，但，多年夫妻，都这把年纪了，武安侯也要为老妻考虑一二。
	人心就是这样变幻无常，在章家脱籍之后，武安侯忽然想压一压他们了。
	纪文办砸了差，到宋家看望姐姐小纪氏时，便将欲给章家捐官而未遂的事与小纪氏说了。
	小纪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且临近年下，事务颇多。宋老太太只管着挑刺找茬的，哪里会帮着媳妇分担，故而，小纪氏忙得很。
	纪文过来，小纪氏也是忙里偷闲地见一见自家兄弟，听纪文将事说了，小纪氏思量片刻，道：“我们太急了。算了，既然父亲不高兴，暂且放一放也无妨。父亲年纪大了，你莫惹得父亲不悦。”
	纪文挨了打，特意养好了脸上的伤才来宋家。听姐姐这样讲，纪文满面苦色，道：“父亲现在喜怒无常得很。”
	小纪氏不大赞同，语重心长道：“身为子女，孝顺是本分，哪里有这样说父母的。弟弟也想想，父亲这些年，都是为你谋划。你倒说这样的话，岂不令父亲伤心？”
	纪文应了。如今，他人渐渐长大，心思亦变得细密起来，有许多话，即使对着自己的姐姐，也是不好宣之于口的。
	时光过得飞快，宋嘉言如今走路走得稳稳当当，而且坚决不肯再吃楚奶娘的奶了。
	姑娘忽然不吃奶了，她这奶娘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梁嬷嬷细心，对宋嘉言道：“大姑娘，吃奶才能长得高呢。”
	宋嘉言眨着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奶声奶气道：“嬷嬷，我闻到奶味儿就恶心。”而后，宋嘉言再加一句，“我喜欢喝粥，吃蛋羹、鱼饼、蔬菜和肉。”
	宋嘉言这样说，梁嬷嬷也就不再纠结了。关键是，她老人家也不喜欢这个曾经叫她家姑娘挨饿的楚奶娘。
	于是，梁嬷嬷在带着宋嘉言去正房请安时，便跟小纪氏将这事儿回禀了。梁嬷嬷心思缜密，每次带着宋嘉言去正房请安，必是宋荣在的时候。
	小纪氏想不起让宋嘉言与宋荣多亲近的，梁嬷嬷却不能忘。
	不过，每次宋嘉言一到，小纪氏必是一脸亲热，笑着招呼：“言姐儿，过来给我瞧瞧。”又对宋荣道，“老爷看，咱家言姐儿出落得愈发清秀了。”如今小纪氏有身孕在身，担心宋嘉言小孩子没轻没重的伤到自己，便让绿云抱着宋嘉言。
	宋嘉言笑眯眯地歪着小身子朝宋荣的方向凑。
	“爹爹。”宋嘉言奶声奶气地唤一声宋荣，伸出两只小胳膊要宋荣抱。
	小纪氏忙笑道：“你爹爹累一天了，言姐儿，咱们叫你爹爹歇歇，好不？”便示意绿云将宋嘉言抱离跟前，殊不知宋嘉言是个眼明手快、行动迅速的，腰上用力，屁股一顶绿云的胸，小身子往外一撅，两只小胳膊嗖嗖一晃，便勾到了宋荣的脖子。
	宋荣不禁笑了，他不大会抱孩子，平生头一遭。回忆一遍丫鬟婆子抱宋嘉言的姿势，竟也似模似样。
	宋嘉言两只胳膊抱着父亲的脖子，小脸儿贴过去，嗅一嗅，天真无邪地说：“爹爹，好香好香。”
	宋荣身上清清雅雅的，半点不刺鼻不俗气，一闻就知是上等熏香。他随手将一个香包递给宋嘉言玩儿。梁嬷嬷见形势正好，于是开始回禀楚奶娘的事。
	宋荣只“唔”了一声，倒没说什么。小纪氏看宋荣一眼，道：“若是言姐儿不喜欢楚奶娘，我另给她寻个好的。言姐儿正小呢，不吃奶怎么成呢？”
	梁嬷嬷忙道：“姐儿见了楚奶娘也高兴，就是闻到奶味儿便皱眉，说不喜欢吃奶了。”
	宋嘉言已经扭着小身子，软乎乎的带着一丝甜香味儿的小嘴巴凑到宋荣的耳边，小声说：“爹爹，我不想吃奶了。”
	宋荣笑问：“怎么不想吃了？”
	“我听祖母说，爹爹小时候就不吃奶，我也不吃。”宋嘉言还童言童语地扯出宋荣做大旗。
	宋荣抓住在他脸上乱摸的两只小肉手，笑：“傻丫头，爹爹小时候家里穷。”非但家里穷，宋老太太身子也不争气，奶水不足，宋荣自幼就是靠喝百家奶长大的。当年的宋老太太脸皮厚，自己奶少，家里也穷，无甚滋补之法。于是，就打听着村里媳妇，谁家哺乳期的媳妇奶多，她就带着儿子去蹭奶吃。虽然很讨人嫌，宋老太太却成功地把两个儿子养活了。
	“反正我不喜欢吃奶嘛。”宋嘉言扭着小胖身子，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我喜欢吃鱼、吃蛋、吃肉、喝粥，不喜欢吃奶嘛。”
	宋荣摸摸宋嘉言的小脑袋，对小纪氏道：“罢了，言姐儿现在也大了，何况姐儿不喜欢，赏那奶娘些个东西，打发她归家吧。”
	小纪氏有些犹豫，道：“到底是姐儿的奶娘，姐儿身边总要有两个知冷热的，即使不用伺候姐儿吃奶，便留着她在姐儿身边伺候，日后也给姐儿做个臂膀呢。”
	宋荣眉心微动，淡淡地道：“不必了，当初让哥儿的奶娘也是让哥儿断了奶便打发走了的。咱家毕竟底子薄，我每月俸禄有限，养不了这许多人。赏她些东西，也尽到主人家的心意了。”
	小纪氏不敢再多说。
	小纪氏挣扎了一日，产下一女。宋荣按着宋嘉让宋嘉言的排行，为之取名宋嘉语。
	是个女儿，尽管有些遗憾，到底是头一个孩子，小纪氏仍是爱之入骨。
	更令小纪氏惊喜的是，女儿过了三五日便已白胖可爱，且依稀可见其眉目玲珑、清秀俊俏至极，几乎可以预见日后的倾国倾城色。
	不过，宋荣更喜欢宋嘉言一些，原因很简单，宋嘉语实在太喜欢哭了。当然，小婴儿，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大哭大闹。但，宋嘉语好像真的很会哭。而且，小孩子声线的穿透力更是要命，偶尔，夜间熟睡的宋嘉言都能被吵醒，更不必说歇在正房的宋荣了。
	宋荣每天三更便要起床去早朝，哪里受得了这个，最后跑到了宋老太太的院里睡，方能安稳。
	宋老太太照顾儿子，那绝对是一丝不苟，夜里还要亲自去瞧儿子屋里窗子有没有关牢，被子有没有盖好，宋荣总是道：“娘，有丫头们呢，您老赶紧歇着吧。”若不是宋荣坚决不同意，宋老太太都打算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儿子睡，就为了让儿子睡好。
	宋老太太嘀咕：“丫头跟娘，这能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别说丫头，便是王母娘娘，也没办法跟我娘比呢。”
	一句话便将宋老太太逗得笑逐颜开，笑骂：“真个贫嘴。”
	人长得好总是沾光，何况宋荣的确才貌双全，灯光下微微一笑，已然满室生辉，宋荣软声劝道：“娘，您赶紧去睡吧。您不睡，儿子哪里睡得着？”
	宋老太太又检查过茶窠子，道：“茶壶里有茶水，夜里渴了，记得叫丫头。”
	宋荣满口应下，宋老太太方回了自己房中休息，与丫头抱怨：“真是生了个夜哭郎，天天哭天天哭，吵得荣儿连正院儿都不敢住了。”
	见老太太抱怨，丫头紫翘笑劝：“小孩子家，哪里有不哭闹的。二姑娘大些就好了。”
	宋老太太叹口气，她从来不喜欢这些侯门公府的姑娘做儿媳妇，奈何为了儿子的前程，只得忍了。
	宋嘉语的洗三礼、满月礼，武安侯夫人与大女儿宁安侯夫人纪闵都到了，余者，还有与宋荣交好的同窗同年同僚家的夫人。
	宋荣自然要拜见岳母大人，宋嘉言趁机狠说宋荣的好话：“爹爹对我可好啦，每天都抱我亲我，我跟爹爹一道吃饭！我最喜欢爹爹啦！”
	宋荣满面笑意，心下暗许：实在是遗传了我们老宋家的伶俐啊。
	宋荣正在瞎美呢，就听宋嘉让大嗓门儿地补了一句：“要是少揍我几回，就更好了。”
	宋荣当下将脸一黑：“你要把功课学好，当我乐意罚你呢。”女儿小小年纪便这样伶俐讨喜，儿子却……
	想到自己当年三岁启蒙，五岁作诗，七岁四书五经已是通读，如今宋嘉让实在……宋荣每每想到宋嘉让脑袋便跟着疼，他费了不少力气将宋嘉让塞进恩师家学习，宋嘉让的功课却让他大失所望。宋荣是个明白人，已知宋嘉让资质平平。但是，在宋荣看来，越是资质寻常，越该笨鸟先飞。结果，宋嘉让这头笨鸟，不仅笨，还懒。宋荣每每检查功课都不满意，怎会不罚他。如今罚得不过瘾，直接板子上身。宋嘉让每每想起，都是血泪啊。
	于是，趁外祖母在，立刻告宋荣的状。
	武安侯夫人怜爱无比地将宋嘉让搂在怀里，温声道：“好孩子，你爹爹都是为你着想呢。听你爹爹的，好生进学，日后你才知道你爹爹的心呢。”
	宋老太太却是十分心疼孙子，道：“我说也是，让哥儿还小呢，不必这样逼他。日后让哥儿大了，自然就知道学了。老大向来是个手狠的，以前管教他弟弟，鸡毛掸子打折好几根，把我心疼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宋荣淡然一笑：“若不如此，哪里来的金榜题名？”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勤奋的人同样很多。
	宋荣自幼被称为天才，只是他自己知晓，他私下的勤奋刻苦绝不会少于任何人。
	寒门子弟，不加倍努力，哪里能有金榜双题名的荣耀，更如何会有今日一个当朝四品，一个外放六品。
	待宋嘉语过了满月，小纪氏便将宋嘉语交给奶娘带，自己一门心思恢复身材。侯门府第，总有些珍藏的秘方，不过两月，小纪氏已窈窕如初，甚至比当初更多了一分丰润。
	云雨之后，小纪氏软软地与宋荣商量：“如今添了语姐儿，她还小，暂且安排在隔间儿由奶娘带着也无妨。只是，我想着，日后孩子越发地多了，这院儿里就显得有些挤了呢。”
	宋荣懒懒地将小纪氏柔媚的身子拥在怀中，道：“那依柔儿说呢？”
	小纪氏趴在丈夫怀里，声音中似可滴出水来，道：“东小院儿跟咱们这院子挨着，就隔了一道墙。我想着，不如令人收拾出东小院儿，再将原来的门砌死，在这院墙上开扇月亮门，这样，东小院儿不就成了咱们这院里的一处小跨院儿了吗？两位姨娘迁到东小院儿去，言姐儿在东厢，语姐儿在西厢，便是老爷什么时候想去跟两位姨娘叙一叙情谊，只管抬脚去东小院儿，也便宜。我在这屋里，守着闺女们过。”
	“真是，又吃醋了？”宋荣修长细致的手掌往小纪氏的腰上拍了两记，道，“你说说，自你嫁过来，若非你实在不方便，老爷何曾进过她们的房？”
	小纪氏将脸埋在宋荣怀里，嘀咕道：“老爷爱进谁房就进谁房……”
	宋荣知女人就是这样腻腻歪歪，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测，只得道：“好了，东小院儿的事你看着安排吧。”
	小纪氏这才算称心如意。
	东小院的月亮门还没挖呢，小纪氏又被诊出身孕。
	便是小纪氏也没料到孩子来得这样快。但，孩子已经来了，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不过，在小纪氏的安排下，柳、翠两位姨娘还是搬去了与主院隔着一道墙的东小院儿。如此，西厢正式成为宋嘉语的居所。

上册 第2章
矛盾总会在琐碎的生活中一点一滴地累积。
 
宋嘉言很得宋荣欢心，宋荣闲了偶有教女之心，不论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只念上几遍，宋嘉言便会了。
 
有了宋嘉让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再对比爱哭的宋嘉语，宋嘉言实在是木秀于林，以至于常让小纪氏内心嫉妒得恨不能摧残这丫头一把。
 
不过，梁嬷嬷不离左右地服侍于宋嘉言身畔，更兼梁嬷嬷将翠蕊调教得伶俐能干，宋嘉言身边水泼不进。小纪氏也只能暗中磨牙、手心儿发痒而已。
 
宋荣并没有太过严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到了宋荣这种段数，儿子自然要传承家业，但女儿也不一定是赔钱货。教得好了，嫁得好了，照样是家族助力。故此，宋荣对宋嘉言十分娇宠。不仅时常教她些启蒙书籍，便是有客人，宋荣亦常跟别人显摆自己的闺女，偶尔还会派人将宋嘉言抱到书房见客。
 
宋嘉言既不怕人，又童言稚语，十分讨喜，常常能得好些见面礼呢。这些东西，梁嬷嬷都给宋嘉言妥妥地收起来。
 
这一日，宋荣将宋嘉让宋嘉言都叫到书房见客。宋嘉让功课不怎么样，但到底有宋荣的高标准、严要求，且宋荣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多少板子打下去，宋嘉让的规矩十分不错。
 
宋嘉言也跟着摇摇摆摆地给客人见礼，这次的客人非常年轻，年岁与宋荣差不离，眉目不同于宋荣的俊雅斯文，却是另一种雍容气派。
 
宋荣素来洒脱，指着兄妹二人道：“三哥，这便是我的一双儿女了。儿子叫嘉让，女儿叫嘉言，还有个小女儿尚在襁褓，很会哭闹，取名嘉语。”
 
宋嘉让憨头憨脑，并不多话，等着父亲的指示。倒是宋嘉言眉目灵动，一双漆黑的眼珠，从客人的脸上一直看到腰间细腻润泽的玉佩上，方咧着长了八颗牙的嘴，笑眯眯地喊一声：“三叔叔好。”又习惯性地伸出两只胖胳膊，要爹爹抱。
 
宋荣尚未俯身，倒是客人先一步将宋嘉言抱在怀里，宋嘉言弯起眼睛笑着，不哭不闹，乖巧地扬起小奶音儿唤了声“三叔叔”。
 
来人显然非常受用，笑问：“阿荣，人说你五岁能诗，我看你这丫头也精灵剔透得很。”
 
宋荣扬扬自得地道：“要说言姐儿，如今看不出什么，不过记性好是真的，教她《三字经》，已经会背了。”
 
来人果然惊诧，宋嘉言在得到宋荣的允许下，便抬头挺胸地将倒背如流的《三字经》又背了一遍，接着得了这人腰间的玉佩做见面礼。这人摸摸宋嘉言的小脸儿，笑道：“刚刚看你一直瞧我的玉佩，想来是喜欢上了。”
 
宋嘉言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三叔叔，我不是看你的玉佩，我是看虫虫呢。”
 
宋荣笑：“言儿，你又胡说，爹爹的书房里，哪里会有虫虫？”
 
宋嘉言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比画着两只小胳膊：“这么大这么长的虫虫，虫虫头上还有角呢，像树枝一样。”
 
来人大惊，更不必说宋荣，已是大惊失色。说来，这还是宋嘉言第一次看到父亲变脸呢，果然有趣。看两人这种反应，宋嘉言更是断定自己判断正确，宋荣低斥：“言儿，不许胡言乱语。”
 
宋嘉言立刻在空气中挠了一爪子，摆出惊奇无比的脸孔：“虫虫还会飞呢！”
 
宋荣立刻满头大汗地令人将兄妹两个带了下去，对来人道：“真是，真是……小女时常会胡说八道……”
 
穆清淡然一笑，拍拍宋荣的肩：“阿荣，这是在你家，怕什么？听说孩子的眼睛干净，常会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东西。嘉言颇有些异于常人，她正年少，天真无邪，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阿荣，是我还好，若是叫别人知道，怕是生出祸端来。”
 
“我也不知她……唉，若知道，我哪里会……叫她出来见客。待何时，我带嘉言去庙里烧烧香，再过几年，待她大了，便也好了。”
 
穆清点头：“也好。”穆清又笑，“我家里几个都是儿子，真是羡慕阿荣你儿女双全。”
 
穆清将先时宋嘉言落下的玉佩与一串手珠放到宋荣手中，道：“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宋荣一揖道：“我代他们兄妹谢你了。”
 
宋荣有今日，自然不只是靠一肚子四书五经、圣人之言。这世上有学问的人多了去，但有学问，又如宋荣这般运气绝佳的就不多见了。宋荣之所以有今日，便是因昔日与弟弟来帝都赶考时，偶遇微服出行的当朝三皇子穆清。
 
彼时，宋荣并不知穆清的身份，还曾以兄弟相称，两人相谈甚欢，引以为知交。
 
后来，知道穆清的身份，宋荣也唯有惊喜而已。
 
他官场之上步步顺遂，少不得穆清抬举。
 
如今皇上老迈，早朝时而告病。依宋荣的立场，自然是盼着穆清得以承继大宝的。
 
不久后宋荣已经联系好了庙中有名的大师。
 
宋荣一到便被外面的小沙弥引进了方丈的禅室，宋荣说得含糊，道：“我这小女，近些天睡卧不宁，似乎能看到一些常人不能见之物，我十分担心。”
 
方丈有一双慈和又深邃的眼睛，年已老迈，形容枯瘦，却又十分平易近人。宋嘉言一见方丈便咧嘴笑了。
 
方丈双手合十，道声佛号，道：“小施主宽额广目，灵性过人，干净通透，故有祥瑞近身，方有这一段奇遇。”
 
宋荣心下稍安，又道：“不瞒大师，我只愿小女平安长大，不愿她有什么奇遇。做一常人，足矣。”
 
“施主一片爱女之心，老衲怎能不成全？”方丈微微一笑，“我瞧小施主眉间带一缕佛性善心，似与我这佛门有缘，不如让小施主做个寄名弟子，也是佛门的缘法了。”
 
宋荣求之不得，笑：“是小女的福分。”
 
于是宋嘉言得了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儿——性慧。
 
转年开春，小纪氏惨叫三天三夜，死里求生地诞下一子。之所以难产，也是有理由的。小纪氏自打又有了身孕，便私下寻了高明的大夫给把了脉，知道十之八九是儿子。故此，小纪氏重视非常，武安侯府的章姨娘时常打发纪文纪武来宋家给小纪氏带补品来滋补身子。
 
毕竟，这年头儿，生了儿子才算是真正在婆家站住了脚呢。
 
第一胎是女儿，这一胎来得有些快，不过，小纪氏也十分重视这一胎。不料，补得有些过了。结果，生产时胎儿过大，难产。
 
能捡回一条命，当真是小纪氏福大命大了。
 
此时，宋嘉言已经两岁，宋嘉语一岁，宋荣的二子出生，宋荣为之取名宋嘉诺。
 
宋嘉言不喜欢宋嘉诺，在宋嘉言看来，宋嘉诺生来就是抢她风头的。好容易凭借聪明伶俐在宋荣面前占得一席之地，结果，宋嘉诺这小孩儿，非但模样跟宋荣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便是那闻一知十的聪慧，据宋老太太说，更是与宋荣如出一辙。
 
反正，打宋嘉诺这小孩儿三岁起，宋荣便再没有亲自教导过宋嘉言功课。当然，彼时，宋嘉言已经五岁，小纪氏为宋嘉言请了女先生，教导她功课女红。
 
对于宋嘉让，更不必提了。
 
好在，老天总算没有太偏心。虽然宋嘉让没有一流的头脑，不过，宋嘉让有着一流的拳脚。课业上不见进展，宋荣不得不为宋嘉让另辟蹊径，在家请了供奉，让宋嘉让练习拳脚。
 
宋嘉让本就是这块料，如今个子猛蹿，瞧着便有几分威武。只是，在以科举晋身的宋荣眼中，武道一途，失之粗俗，国家承平日久，武官不比文官前程远大。
 
大儿子眼瞅着已经往武艺之路上前进了，宋荣便将心思大半放在宋嘉诺身上。
 
宋嘉诺小宋嘉让五岁，完胜宋嘉让，可见宋嘉诺资质非凡。
 
更悲催的是，宋嘉语小宋嘉言一岁，尽管宋荣还是更喜欢宋嘉言一些，但宋嘉语那相貌生的哟……怎么说呢，叫宋嘉言见了，便有种上前给她挠两把的冲动。
 
尽管容貌上，宋嘉言输宋嘉语一筹，不过，相貌不能决定一切。
 
她宋嘉言虽比不得宋嘉语尽得小纪氏与宋荣容貌精华之倾国倾城色，但，宋嘉言绝对不丑，她鹅蛋脸，一双水杏眼，收拾收拾也是眉目清丽的小佳人。
 
比不过相貌，宋嘉言自然另辟蹊径，在别的方面用功。
 
宋荣自己是科举出身，故此，非常重视子女教育，不仅儿子皆送到大儒门下为徒，便是家里宋嘉言宋嘉语姐妹，亦请了帝都城里有名的女先生教导。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不说样样都会，起码要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宋嘉语样样用功，功课很是不错。宋嘉言却是随波逐流，琴棋书画不过略通而已，倒是她时而翻腾宋荣的书画珍藏，练就出极好的眼力。琴弹不好，起码会听；棋下不好，起码会观；书画平平，精通赏鉴；至于女红刺绣，宋嘉语能绣出活灵活现的小鸳鸯时，宋嘉言只能勉强憋个杂毛的小野鸭子出来。
 
宋嘉让已经走了武道一途，如今宋嘉言，少时聪明伶俐，怎么到现在却样样不通了？对待女儿，宋荣比较有耐心，于是，听到女先生与小纪氏的回禀，宋荣寻个时间约大女儿谈心。
 
宋嘉言正在宋荣书房里搜罗书籍，宋荣看她挑了一些，使唤着丫头搬到自己小院儿里去。随着年纪渐长，宋嘉言有了自己的院子，倒是宋嘉语，一直跟小纪氏住在主院。
 
“言儿，过来。”宋荣是个很有运气的人，当初宋嘉言随口一说，谁晓得穆清手段运气不缺，果然顺利登基皇位。宋荣跟着沾光不少，再加上他本就才华横溢、世事通透，如今未至而立之年，已官至正三品户部侍郎。便是宋荣的弟弟宋耀，多年外任，也升任了四品知府，官职不高，地方却极好。正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知府。
 
宋嘉言一身大红衣衫，衬着她英气勃勃。宋嘉言笑眯眯地过去，在宋荣身畔的榻上坐下，笑问：“爹爹有事？”
 
宋荣笑：“我听卢先生说，你功课似乎不太好。”
 
“我在努力学啊，不是我学得不好，是二妹妹太用功了，把我落下了。”宋嘉言坦坦荡荡，丝毫不以为耻。
 
宋荣拉过宋嘉言嫩嫩的掌心，打她一记，道：“爹爹小时候，家里贫寒，想念书连书都买不起，只得借了别人的课本自己抄一遍。如今，爹爹给你们请了先生，怎么倒不好好学了？”若宋嘉言如宋嘉让一般，没那根儿筋，宋荣也不会这样要求她。关键是，在宋荣看来，宋嘉言聪明伶俐，绝对更胜宋嘉语。宋嘉言这样懈怠，宋荣不得不找宋嘉言谈一谈了。
 
宋嘉言一笑，早有对策在胸：“爹爹，琴棋书画，不过消遣，陶冶情操而已。爹爹为官，太太理家，哪个用着琴棋书画了？女红厨艺，家里有丫头，还用我亲自动手？二妹学得好，是她喜欢，我又不喜欢这个，稍微知道些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跟妹妹争高下？我要学的，是人间大道。苏东坡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多看些书，心胸宽阔，明白事理，以后过得日子，便够了。”
 
宋荣万想不到小小稚童竟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既惊且叹，笑着对宋嘉言道：“言儿，你若是个男人，日后爹爹就不愁了。”两个儿子，宋嘉让不必说，那小子就喜欢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即使是被宋荣寄予厚望的宋嘉诺，读书是够出众，见识上却不比宋嘉言。
 
宋荣耐心地对宋嘉言道：“你喜欢读书，爹爹并不禁你到书房来。如你所说，明白些事理，也是好的。只是一样，女儿家，以后相夫教子，脾性不可太过刚强。”
 
宋嘉言一笑，宋荣果真是个男人，现在就跟她说相夫教子的话来，宋嘉言道：“女儿知道，在家听爹爹的，待以后嫁人，就听丈夫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嘛。”
 
宋荣听宋嘉言说得头头是道，眼中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以后多跟老太太、太太去庙里烧烧香，不准再跟你哥出去骑马疯跑了，哪里还有个千金小姐样。”
 
宋嘉言立刻将脑袋倚在宋荣肩上撒娇：“好爹爹，女儿在家能有几年呢，在自己家还不过得开心些，日后到了婆家，更没人疼女儿了。”
 
宋荣笑着点她的额角：“真没个羞，现在就说婆家了，可见女生外向。”
 
“是爹爹先说的相夫教子什么的。”宋嘉言翻着旧账，亲热地抱着宋荣的胳膊，道，“若我是个儿子，不知过得多潇洒痛快。如今错生女儿身，还好我运气佳，给爹爹做女儿。爹爹可得多疼疼我呢，爹爹这样洒脱俊逸人物，何苦要学那迂腐人家，倒把女儿紧紧地关在家里，不能见人似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识礼数，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会失礼叫爹爹没面子的。”
 
宋荣被女儿哄得喜笑颜开，便都允了她。宋嘉言又道：“爹爹，你也去看看妹妹，我听丫头们说，妹妹要强得很，每日苦习功课，身子都不顾了。即使真好这个，也得注意身子，她才多大个人呢。上回我们跟太太去仁德郡王家里做客，妹妹听仁德郡王家的小郡主弹了一曲《清平调》，觉着被小郡主比了下去，回来就苦练琴技。要我说，何必争那个强，那是在郡王府，便是真比小郡主强，还能真去胜她不成？不过大家玩儿罢了，何必当真呢。我说她，她还不听呢。爹爹你多去瞧瞧她，她比小郡主还小一岁呢，便是输了，也正常。”
 
宋荣喜欢宋嘉言，不是没理由，尽管宋嘉言生得不如宋嘉语漂亮，性子亦不比宋嘉语乖巧听话。但，宋嘉言生来便有一种世事通透的悟性，宋荣点头应了，问：“言儿，为何即便强于小郡主，也不能胜过小郡主呢？”
 
宋嘉言歪着脑袋望向宋荣：“爹爹又在考我呢。这还不简单，我听说皇上善弈，常找臣子下棋。爹爹肯定也曾被召去御前对弈，不知，皇上是真善于此，还是……”宋嘉言嘿嘿一笑，不说笑了。
 
宋荣揉揉她脑袋，笑道：“行了，你明白道理就成。爹爹得了一匣子红宝石，给你做首饰可好？”
 
“我跟妹妹一人一半。”宋嘉言道，“我想磨了珠子做手串，不知够不够。”随着宋荣步步高升，宋家的生活水准一路上升，首饰衣料之类，宋嘉言从来不缺。
 
“这可是上好的鸽子血，做手串未免可惜。”宋荣道，“行了，我想好了，给你和语儿做两套头面，正好。”
 
宋嘉言倒无所谓，宋荣眼光很不错，送她的东西都很合她心意。宋嘉言问：“爹爹，我觉着，你这里的墨似比我的好用。”
 
宋荣笑道：“你们用的墨是上好的兰墨，写出字来都有淡淡的兰花香呢。”
 
宋嘉言眼睛明亮，粉唇噙着一缕笑，脆生生道：“爹爹，别拿这种糊弄小女孩儿的话糊弄我了。我又不稀罕什么兰香、荷香，墨就是用来写字的，好用就成了。爹爹，把你的墨条给我几块吧。”
 
爱女所求，宋荣自然应允。
 
父女两个正在说话，就听小厮在外禀报：“老爷，章大老爷来了，太太命二爷在偏厅待着，着奴才来问一声，老爷可去见见？”
 
宋嘉言一听章家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宋荣拍拍她的手，对小厮道：“知道了。”
 
前些年，武安侯压下了章家捐官之事。这章家倒还真是个有本事的，竟手眼通天地将闺女送去二皇子府做了小妾，听说章氏女颇有手段，很得二皇子宠爱。年前还怀了个哥儿，只是不小心给掉了。不过，二皇子极是心疼于她，便安排人给章家捐了官。如今，章家也是官身了。
 
二皇子亲自出马抬举章家，便是武安侯夫人亦是无可奈何。
 
宋嘉言嘀咕道：“以女人晋身，如无根之萍，何况为人鄙薄，又牵扯上二皇子府，爹爹何必去见这种人？”
 
宋荣望向宋嘉言，没言语。宋嘉言见宋荣并未斥责于她，胆子又壮了几分，继续道：“本就是啊，爹爹熟读经史，便是正经后族，多少人家煊赫一时，之后便烟消云散。何况章家这种……不是我瞧不起他们，除非章氏女成了武则天，否则章家有何可来往之处？爹爹正经清流出身，备受皇恩，再者，真算起来，章家又不是咱们正经亲戚，爹爹何必惹这一身腥去？”
 
宋荣想了想，竟觉着宋嘉言说得有些道理，拍了拍宋嘉言的脊背。宋嘉言念书便有这样的灵性，若是儿子，加以磨炼，自己百年之后还愁什么？
 
“好，爹爹就听言儿的。”宋荣并非没有决断之人，吩咐小厮回绝了章明，牵着宋嘉言的手，笑道，“咱们父女便找老太太要好吃的去。”
 
章明等了半日，未能等到宋荣，只得跟外甥宋嘉诺说了会儿话，讪讪而去。
 
主院里。
 
眼瞅着要用晚饭的时候了，小纪氏听宋嘉语说了宋荣并未见章明之事，心下便有些不快，唤绿云道：“去问问老爷，晚饭摆在哪儿？”
 
绿云着小丫头去问，不一时，绿云回禀：“老爷和大姑娘去了老太太院儿里，说叫太太带着二姑娘二爷一并用。”
 
小纪氏叹：“知道了。”定是那死丫头又缠着她爹爹过去的。话说小纪氏嫁来宋家，不是没点儿小算盘。不过，宋家人口简单，更兼宋荣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便是小纪氏也不敢在宋荣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小动作。只是，小纪氏对于宋嘉言宋嘉让的成长，亦无多少关心。
 
其实，这也正常。宋嘉让五岁便被宋荣挪到前院儿去住，连老太太身边也不叫住了，为此宋老太太狠气了一场，还骂了宋荣一顿。宋荣这人，看着俊雅斯文，其实最有决断，他决定的事，任谁都别想更改。挨了老太太两拐棍子，到底将宋嘉让放到前院儿学习生活。小纪氏不过后院儿内宅理家，前院的事，她手再长，宋荣也不会叫她伸过去。而宋嘉言，更不必小纪氏费心。
 
当初，小纪氏一举四得把梁嬷嬷派在宋嘉言身畔，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料宋荣见梁嬷嬷当差用心，不但把梁嬷嬷的月银翻倍，还多次奖赏梁嬷嬷，命梁嬷嬷用心服侍宋嘉言。如此，梁嬷嬷一举在宋嘉言身边儿站住脚。
 
宋嘉言在宋老太太、宋荣母子心中，地位不凡，这一点，小纪氏尽知。小纪氏自负聪明，宋嘉言与宋荣更不傻。尽管宋嘉言时时碍着小纪氏的眼，叫小纪氏恨得牙根儿痒，到底小纪氏也不能将宋嘉言怎么着。
 
一时，宋嘉语自西厢出来，与宋嘉诺姐弟两个见过。
 
宋嘉诺道：“母亲，我与姐姐也去给老太太和父亲请安吧。”
 
宋嘉语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就是脸色不大好，瞧着有几分苍白，说起话来亦是柔柔弱弱，道：“还是吃过饭再去吧。老太太那里的东西，我可吃不惯。上次竟弄出什么臭豆腐来，我一闻，险些没吐了。”
 
小纪氏忙道：“听你姐姐的，有孝心也不在这一时。”在小纪氏看来，宋老太太越来越怪了。先时家事挑剔、给宋荣塞丫头小妾，小纪氏应对从容。如今做的事，小纪氏不要说应对，简直完全不能理解。
 
种菜不算，还常弄些古怪吃食给孩子们吃。宋嘉言那丫头皮糙肉厚的啥都吃，她这两个儿女可不能那样糟蹋。便是想儿女去讨老太太欢心，也不能拿儿女们的健康开玩笑啊。
 
这里小纪氏母子女开饭，那边宋老太太祖孙三人也用晚饭了。
 
宋嘉言相貌与宋荣并不肖似，不过，两人生活上许多方面都是如出一辙。譬如，父女两个都是人手一张嫩黄的玉米面薄饼，先是往饼里抹了香喷喷的肉酱，再放三五片薄薄的冷切羊腿肉、鲜嫩的小葱，最后加几根略带苦味儿的曲曲菜。然后，将饼一裹，双后握着吃。
 
裹好一个饼，宋嘉言先递给老太太，说：“祖母，你吃这个。”恰好宋荣也卷好，双手递给母亲，宋老太太笑得眼睛弯成一线：“你们自己吃，我会裹。”先时她想法子不停地往儿子屋里塞丫头挑剔媳妇，便是怕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如今儿孙皆孝顺，宋老太太怎能不喜悦。
 
宋嘉言执意给老太太放在手里，撒娇：“祖母吃我这个。”
 
老太太接了，赞一句：“我家言丫头最孝顺了。”
 
宋嘉言嘴甜无比：“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老太太哈哈笑：“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待祖孙三人欢欢喜喜地用过晚饭，大家喝着茶，宋荣方道：“娘，下个月是秦家老太太的寿辰。要不，你带着大太太和孩子们一道去串串门？”宋荣春闱时，秦家太爷，如今的礼部尚书秦宣明是彼时的主考官。如此，宋荣与秦宣明便有师徒之分。何况，宋荣是当年的状元，往日间，秦宣明对宋荣亦颇多指点。
 
宋家兄弟争气，宋荣深得皇恩，这些年，宋家与秦家许多走动，很有些通家之好的意思。寻常的交际，都是小纪氏出面，这次秦家老太太过寿，还是七十整寿，宋荣方想请母亲过去走动。
 
宋老太太有些犹豫，其实，她也出去走动过，碍于宋荣的面子，自然没人说她什么。不过，宋老太太不是傻子，她能察觉出那些贵妇人对她的不以为然。因此，除非必要，宋老太太懒得出门。
 
“娘，老秦大人是我当年科考的座师，让哥儿、诺哥儿都在秦家家学里念书，如今咱们两家也是通家之好。娘尽管去，有太太伺候着你，无妨的。”宋荣温声道。
 
宋老太太道：“那我裁两身体面衣裳。”人靠衣装的道理，宋老太太还是明白的。
 
宋嘉言拊掌笑道：“那可好，我也跟着祖母做两身新裙子。祖母，明儿个咱们一块儿挑好料子、好首饰。说来，秦老太太也是帝都有名的贤良人了。当初，她嫁给老秦大人的时候，秦家说是书香人家，其实已经落败了。老秦大人当年科举可没有爹爹的才干，因为屡试不第，那时许多人瞧不起老秦大人，秦老太太却是一门心思供丈夫念书。为了贴补家用，秦老太太当尽了自己的嫁妆，还给绣铺里做绣活儿去卖。终于老天不负苦心人，考到三十五岁那年，老秦大人中了进士。”宋嘉言言语伶俐，很快便勾起了老太太的兴趣，见老太太听得入神，宋嘉言笑道，“后来，老秦大人做了官，官路顺遂，一路高升。官场应酬，有人给老秦大人送丫头送妾送美人，老秦大人一一回绝，不染二色。听说，先帝在位时，曾开玩笑要赏赐老秦大人宫女呢，老秦大人是宁死都不肯接受。如今，秦家的三个儿子都是秦老太太所出。”
 
宋老太太叹道：“老秦大人还算有良心，不枉秦老太太先时为他吃的那些苦了。”
 
“可不是嘛，”宋嘉言道，“更难得秦家家风好，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家。他们家三老爷家的两位公子与大哥、二弟是同窗，到时老太太也瞧瞧，都是知书识礼的孩子呢。”
 
宋嘉言这般为宋老太太普及了一番秦家的有关知识，宋老太太点点头：“若这样的人家，倒值得交往。”心下略略放松了些。
 
宋嘉言悄悄地跟宋荣眨眨眼，宋荣欣慰微笑。
 
儿子特意提前说了秦家老太太的寿宴的事，宋老太太非常重视，打算重裁两身新衣，宋嘉言跟着凑热闹，与宋老太太一起挑料子、做首饰地参详。
 
如今家里皆是小纪氏管事儿，宋老太太、宋嘉言这又是新衣裙又是新首饰地折腾，俩人不过动个嘴儿，余下皆要小纪氏安排。宋老太太还加一句：“这是要去秦家参加秦老太太寿宴的衣裳首饰，不要迟了。”
 
小纪氏温顺地应了声：“是。”又道，“大丫头的衣裳，我倒是想到了。选的上好的料子，跟语儿的一样，到时姐妹两个出去，看着也喜庆。”
 
宋嘉言笑眯眯的：“太太有所不知，这件裙子，是老太太瞧着好叫我做的。老太太说了，就我跟妹妹两个孙女，叫我们一人做一身呢。我们这件料子，跟老太太裙子的颜色最配，到时，两个孙女跟在老太太身边，不仅瞧着喜庆，也亲热呢。”论容貌，宋嘉言不如宋嘉语，偏偏小纪氏最喜欢给她们做一模一样的衣裙，叫宋嘉言去给宋嘉语做绿叶，当宋嘉言不知晓小纪氏的心思呢。
 
宋老太太现在虽不再找小纪氏的麻烦，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有多喜欢小纪氏。听宋嘉言一说，宋老太太立刻无条件支持孙女：“行了，按大丫头说的办。你先时给言姐儿做好的裙子，也给言姐儿送过去。这个，一并给言姐儿做了，女儿家，多做几件衣裙怎么了？咱家又不是没银子。”
 
听着婆婆口气不大好，小纪氏忙应了，她也不愿因着几件裙裳几样首饰便让宋老太太不痛快。
 
毕竟，和平难得。
 
到晚上，小纪氏跟宋荣说了衣裳首饰的事儿。
 
不愧是亲母子，宋荣的话，与宋老太太便有几分相似，道：“女儿是娇客，多给两个丫头做几身衣裙，让她们慢慢穿就是了。下回再做衣裳，唤了她们姐妹一起，看她们各喜欢什么样式，别总弄得一个样，又不是双生姐妹，瞧着没趣。”实在是小纪氏做的衣裳，在宋荣看来不大符合宋嘉言的气质。
 
宋嘉语生得娇美温柔，又是小小年纪，用娇黄、嫩绿、藕荷、浅粉都不错，娇娇嫩嫩的，瞧着甜美可爱。但，宋嘉言英气勃勃，倒不如用些明艳颜色，宋嘉言压得住。
 
宋荣也这样说，小纪氏自然不敢有二话，一掩心思，反说笑起来：“那我也跟着沾沾光，做几件新衣裙。”
 
“多做几身。”老婆打扮得漂亮，也是他的脸面，宋荣从不是小气之人，想到小女儿，宋荣又道，“我看语儿这几日脸色不大好，功课之类的，略略放松些也无妨，你多给她滋补滋补，留意她的身子，别叫语儿累着。”
 
说到宋嘉语，小纪氏也很是担心，道：“这丫头犟得很，我说了也不肯听。正好有大弟送来的燕窝，我命丫鬟每天炖了给她喝上一盅，倒还见些效应。”小纪氏天天给宋嘉语宋嘉诺姐弟吃燕窝，这东西，宋嘉让宋嘉言兄妹是没得吃的。燕窝并非寻常物件儿，若一家子都吃，按宋家现在的条件，实在有些吃不起。这种情况下，小纪氏自然先顾自己的儿女。如今在宋荣面前说一句，也算提前报备了，省得宋荣多想。
 
不过，宋荣根本没在意。人参燕窝之类的东西，宋嘉言根本不碰。武安侯夫人怕宋嘉言受委屈，没少给她这些补品，宋嘉言全都孝敬给了宋老太太。
 
这也是宋老太太喜欢宋嘉言的原因之一：大方，孝顺。
 
小纪氏弄点补品是关起门来娘仨吃，宋嘉言有了直接给老太太送过去。换了你是老太太，你喜欢谁？
 
看着小纪氏这些一个又一个的小心思小算计，宋荣实在觉着有些累了，直接与小纪氏道：“跟卢先生说，减些功课。她们姐妹还小，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不必急。”
 
小纪氏玲珑心思，此时，却是不能与丈夫心有灵犀了，笑道：“看老爷说的，上次去仁德郡王家，小郡主的年纪跟咱们语儿差不多，曲子已经弹得有模有样了。还有秦家三房的三姑娘，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唉，我倒是不想女儿吃苦学这些，只是人家都会，到时小姐妹们说起来，就咱家女儿不通，孩子心里也不好受呢。”说着，小纪氏叹了口气。
 
宋荣真有心说一句：看大丫头琴棋书画平平，心里也没觉着不好受。
 
不过，对于宋嘉言与小纪氏之间的隔阂，宋荣心知肚明。若这个时候提宋嘉言，依小纪氏的心思，哪怕宋荣是好意，估计小纪氏也不会知宋嘉言的好儿。故而，宋荣只道：“我是看语儿脸上没个血色，心疼于她。她正是长身子呢，真因着些功课熬坏了身子，我倒宁可女儿做个睁眼瞎也无妨呢。”说着轻轻地揉捏着小纪氏的手，接着温声道，“语儿这个身子，每年总要病两场。每想到你为孩子着急伤心时，我心里也很不好过。”
 
宋荣就是有这种体贴，因绝顶聪明，他明白女人的心，更明白女人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故此，一句接一句的，都叫小纪氏听得柔情大发，心内甜美，情不自禁地靠在丈夫肩上。
 
这些年了，她生下宋嘉诺时伤了身子，虽一直在调养，只是再不见有孕。家里不是没有姨娘，宋荣也近姨娘的身，不过，宋荣早跟她说了，家里两儿两女，这些儿女已经够了，不准备叫妾室诞下庶子。于是，家中便无庶子女出现。
 
小纪氏不是不感念丈夫的柔情。
 
两人说了会儿话，直至夜深，宽衣休息不提。
 
夜深，宋嘉言却有些失眠，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算计着宋嘉让归家的日子。
 
说来又是一件糟心事，前些天老家有人带了信来。信是宋荣的舅舅写来的，说是自己病了许久，眼瞅着就不行了，怕自己过世后留下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日子不好过云云……
 
老太太看过信后就哭了一通，想着回老家去瞧自己的弟弟去。说来老太太的身世亦有可怜之处，她娘家弟弟妹妹不少，真正算起来，嫡亲的只有一个弟弟，余者皆是父亲后娶的女人生的，宋老太太跟其他弟妹关系平平。
 
这次来信的，是老太太的亲弟弟。故此，老太太极是伤心惦记。
 
只是，宋荣在帝都做着官，虽是高官厚禄得享，但，每日早朝、衙门差事，一日都离不得人。他纵使同样担心舅舅病重，却是没空陪母亲回老家的。
 
最后，还是宋嘉言出主意，叫宋嘉让带上忠仆，带上大价钱请的大夫，亲自回老家一趟。若实在不成，就接了舅舅一家到帝都。
 
宋嘉让长宋嘉言四岁，如今十二岁，也不算太小了，宋嘉让又是长子，代父回去一趟也合适。
 
宋嘉言会把宋嘉让推出去，还有个原因便是，老家离帝都挺近的，快马两天也就到了。宋嘉让又是侍郎府的公子，沿途走驿站，再有忠仆在侧，问题不大。
 
这几日，宋老太太的心情刚好了些，宋嘉言也就没提宋嘉让，免得叫宋老太太再想起娘家的事，伤心流泪。
 
不过，宋嘉让第一遭远行，又是处理这样的事，宋嘉言还是有些挂念的。
 
宋嘉言所料未错，宋嘉让人虽没回来，倒是写了封信叫仆从带了回来。
 
因是家信，门房连忙送到了太太房里。不过，也着小厮往二门去，央了婆子到宋嘉言的小院儿里说了一声。倒不是门房有这样的伶俐，实是宋嘉言早交代过他们，若有宋嘉让的信儿，一定要派人去她院里知会一句。
 
宋嘉言在宋荣面前有地位，自己有脾气有气派，故此门房不敢怠慢大姑娘的吩咐。
 
院里梁嬷嬷听到婆子传的话，没有半分耽搁，令丫头小春去卢先生的院子里去跟大姑娘说一声。
 
小纪氏刚用竹刀裁开宋嘉让的信，宋嘉言与宋嘉语便到了。
 
小纪氏放下手里的信，笑问：“天还早，你们功课念好了？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宋嘉言笑道：“太太，我听说大哥有信送回来，心里急得不行，就让卢先生今日早些放学。我跟妹妹先回来了，想听大哥信上说了些什么，舅爷家可还好吗？”
 
小纪氏对于宋嘉言的胆量简直无话可说，便是她对卢先生都有几分客气，宋荣碍于男女之别，不好多见卢先生，不过，宋荣也是尊师重道之人呐。偏宋嘉言，小小年纪谱儿大得不成。卢先生教授的功课内容，得听她的。卢先生的授课休息时间，也得听她的。似这种因一些屁大的事儿就早退，宋嘉言完全干得出来。
 
就因如此，再加上宋嘉言狗屁不通的功课，卢先生对宋嘉言态度平平。有宋嘉言这种没礼数的粗野对照，卢先生对宋嘉语推崇更多。
 
对于小纪氏，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直接把信递给宋嘉言，小纪氏道：“你先看吧。”
 
宋嘉言不客气地接过，自信封中抽出信来，一目十行地看过，方把信递还给小纪氏，叹口气：“这事，还是先不要跟老太太说。”
 
小纪氏低头看信，原来辛家舅舅最终没熬过去，已经过世了。小纪氏道：“这些事，我跟你们父亲商量着就是了，你们不用操心。”
 
宋嘉言与小纪氏向来话少，起身道：“就不打扰太太了，我瞧瞧老太太去，妹妹要一道去吗？”
 
宋嘉语柔声道：“姐姐先去吧，待我换了衣衫就去。”
 
小纪氏拿了事儿来说，道：“大姑娘，卢先生毕竟是咱家请来教你们姐妹的，你们对先生，得敬重。”
 
宋嘉言眼珠一转，看向小纪氏，露出万分困惑的神色，问：“是先生与太太说我和妹妹对她不敬了？”
 
小纪氏顿时一噎，心下暗骂宋嘉言奸诈，好事不知拉上宋嘉语，这种事总是扯上宋嘉语的名儿。小纪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嘉言“哦”一声，点点头：“太太的话，我记得了。”说完，福上一福，抬脚走了。
 
看宋嘉言那一千个不在乎、一万个敷衍的劲儿，小纪氏气晕！
 
宋荣落衙回家，听小纪氏说宋嘉让着人送了信回来，先看过信，又唤小厮进来问了几句，得知宋嘉让在老家一切都好，才算放下了半颗心。宋嘉让到辛家村的时候，宋荣的舅舅辛永福已是弥留了，便是宋嘉让从帝都请去的大夫也没能令辛永福起死回生。倒是辛永福，原本还死活吊着一口心气，见宋嘉让到了，将老妻儿女一托付，辛永福这口气就泄了，直接闭眼归了西。
 
舅舅过世，宋荣叹了口气。
 
宋嘉让留下帮着出殡发丧，并说发丧之后便带着舅老太太及未嫁娶的一双儿女到帝都来。
 
宋荣听宋嘉让办得还算有板有眼，赏了小厮几两银子便打发他下去歇着了。
 
小纪氏发愁道：“这可怎么跟老太太说呢？”
 
宋荣脸色淡淡，道：“我来跟老太太说。”这种事，宋荣是不会叫小纪氏出面的。何况，他也不放心小纪氏来办。凭老太太与小纪氏的关系，小纪氏再伶俐周全也办不好这件事。
 
“千万缓着些，别叫老太太太过伤心。”小纪氏是个机灵人，道，“要不，带着几个孩子过去，叫孩子们哄着老太太些。”
 
将信按在膝上，宋荣抿了抿嘴，半晌方道：“先放几日再说。让下人闭紧嘴，别叫老太太知道。”
 
小纪氏连忙应了。
 
宋荣将信往袖子里一揣，起身道：“晚上我陪老太太用饭，你带着孩子们吃吧。”
 
夫妻这些年，小纪氏又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宋荣心情不佳。走出几步，宋荣又回身道：“着人将铺盖送到书房。这几日我在前头歇。先别叫老太太知道。”舅舅过世，依礼也有几月孝要守，宋荣在朝为官，自然更加谨慎。
 
小纪氏点了点头，上前为丈夫理了理衣裳，温声相劝：“老爷也莫要太过伤心，咱们得多想想老太太。”
 
宋荣一到书房，便湿了眼眶。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经历与感情，他人很难理解。如小纪氏，在小纪氏眼里辛家不过是老家的土鳖舅家，宋老太太的亲弟弟家。依宋老太太这种脾气性情，小纪氏实在不想跟辛家人打交道。
 
但对于宋荣，那是自己的亲舅舅家。
 
宋嘉言陪老太太用晚饭，老太太还问：“你爹爹还没回来呢？”往常儿子都会来陪她一道用晚饭的。
 
宋嘉言早有对策，不露半点痕迹地笑着：“回来啦，这些天衙门里事儿忙，我看爹爹抱了许多公文回来，跟罗先生在书房忙呢。”
 
老太太叹：“给皇帝老子办事儿，就是得用心哪。”
 
“那是。”宋嘉言道，“爹爹忙，是好事啊。这说明爹爹在衙门里是挑大梁的。说当官儿的，就怕不忙。哪天不忙了，就要开始担心了。”
 
老太太笑：“你又知道。”
 
“爹爹都说了，我这聪明劲儿，就是像祖母。”宋嘉言心思慧敏，道，“爹爹在书房忙活，不如拣几样菜，着丫头们给爹爹送过去。爹爹瞧见祖母给他送吃的，心里定知祖母在记挂着他。他肯定爱惜身体，方不会操劳过度呢。”宋嘉言深得老太太、宋荣的喜欢，平日没事儿，她常听老太太说想当年，很知道老太太、宋荣对舅家的感情。宋荣并非冷酷的性子，若知晓辛家舅舅的事，难免伤心。
 
老太太忙道：“亏得你这丫头给我提了醒儿。”
 
宋嘉言笑：“大热的天儿，不用大鱼大肉，爽口小菜放几样就成了。”
 
老太太怎能不了解自己儿子，道：“你爹爹啊，小时候最喜欢吃凉面，再拌上些嫩黄瓜丝、肉酱末，浇上几勺辣子，那时候，一顿能吃三碗。再加上你二叔，真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笑，令厨下做了凉面给儿子送去。
 
宋荣刚用了凉面，宋嘉诺便过来书房。宋荣对功课很不错的小儿子向来温和，道：“今天不查你功课了，诺儿早些回去睡吧。”
 
宋嘉诺不论模样还是秉性，与宋荣皆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如今刚刚六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宋嘉诺说：“我来看望父亲。父亲，你别伤心。”
 
宋荣摸摸小儿子的头，笑：“父亲没事。”
 
宋嘉诺将小脸儿贴在父亲温暖的大手里，脸上满是天真：“父亲，舅公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怎样才能让两家人的关系继续亲密地维持下去，只靠血缘是不够的。宋荣便将自己与舅家的感情渐渐地说给小儿子知道：“爹爹小时候家里穷困，你祖父又早早地过世，我跟你二叔要念书，就你祖母一个人种田。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活要做，你祖母做不过来，都是你舅公来家里帮着干活。你祖母带着我们兄弟过日子，每年开春粮食都是不够的，你舅公就给我们送粮食来。其实，你舅公家也不富裕。我跟你二叔去县里考秀才，那会儿年纪小，还是你舅公送我们去的。你舅公辛苦了一辈子，前面几个儿女却都没有存活，如今只有一儿一女，与你大哥和大姐姐年纪相仿。后来咱们家里有了银子，我想着把你舅公接到帝都来，他舍不得祖产，不愿意来……他今年才不过四十几岁……”
 
这么好的舅舅，却年纪轻轻地过世，宋荣心里着实不好受。
 
宋嘉诺晚上没回自己院里，就在书房陪老爹睡的，听着老爹絮絮叨叨地说了满耳朵的舅公家的事，宋嘉诺都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连带宋荣起床早朝，宋嘉诺因睡得太死，亦无从察觉。
 
待他醒来，早上照例去母亲院中请安。
 
小纪氏倒是满面欢喜，拉着儿女问长问短。女儿宋嘉语一直跟自己住，小纪氏眼皮子底下，她是放心的。就是儿子，小小年纪已是挪到前院儿，小纪氏很是心疼。
 
小纪氏问儿子：“听你父亲说，你昨天是跟着你父亲住的？”身为母亲，自然乐得见丈夫儿子关系融洽。
 
宋嘉诺点点小脑袋，他年纪小，心里还存不住事，便跟母亲道：“母亲，舅公家的人快来了，你要提前把舅婆他们用的东西准备好哦。”
 
摸摸儿子的头，小纪氏笑：“这还用你说，我岂能不知？早着人去收拾院子了。”只是宋荣叫瞒着老太太，下人也得小心进行。
 
母子三人说了几句，丫鬟已捧来燕窝，小巧的三盅，因儿女年纪尚小，不过小孩儿拳头大的一小盅。
 
小纪氏道：“来，吃了燕窝，我带着你们去给老太太请安。”大户人家规矩大，宋家虽尚算不得大户人家，不过，宋荣科举出身，又是孝子，更看重这些。尽管老太太不乐意见到她，小纪氏依旧每早都会带着儿女们去请安。
 
乡下人，不讲究停灵多少天。辛永福停灵三日，便就地发丧，埋入祖坟。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好人，生前因有个高官外甥，在村子里也是备受尊敬的，生活从未大富大贵，但也不算差。如今死了，又是侍郎府的公子来帮着发丧，宋嘉让不只是带了银子来，因为宋嘉让的到来，便是县太爷也跟着祭奠了一回辛永福。
 
辛家如今有良田百亩，这些产业在帝都自然不算什么，但在乡下，已是地主级别的人物了。
 
辛永福之所以会求助外甥，自然有自己的思量。辛永福过身后，余下老婆带着一儿一女，儿女尚且年幼，而辛老太太，瞧着实不像有主意的人。
 
辛永福是个老实人，从宋荣做了高官，辛永福依旧老老实实地在老家种田就能知晓，这人本分。但临去前的种种不放心，还是让辛永福选择了求助侍郎府。
 
辛永福这样的品性，不论贫富贵贱，都令人敬重。
 
宋嘉让头一回办这样的大事，又是嫡亲的舅公家，何况来前宋荣早细细地叮嘱过他，所以，宋嘉让办得挺认真。但有不懂的，便问方管事。
 
发丧完毕，宋嘉让便跟舅婆辛老太太商量着去帝都的事，辛老太太并不是个有主见的人，抹着眼泪道：“你舅公去前跟我说过，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房子找人看着就成，就是，就是还有百来亩的地可怎么办？”
 
不待宋嘉让说话，便有一长眉细眼、四十来岁、两眼精光的中年妇人道：“大嫂，这有何难？大嫂若是信得过我，叫我们那口子种着，自家人，岂不比外人实诚？”
 
宋嘉让认得这妇人，说来也非外人，是辛永福同父异母的妹妹辛永莲。宋嘉让道：“二姨婆，这事儿，还是叫舅婆自己做主的好。”宋嘉让毕竟年少，头一遭回老家，宋荣也有不放心，早将辛家的事一一给儿子交了底，以免儿子受骗。
 
宋荣只与辛永福一房关系较好，余者姨舅都是平平。且宋荣在帝都为官之后，本想让辛永福一家子到帝都去方便照看，辛永福却是故土难离，不愿去帝都。倒是与宋荣关系平平的姨舅们都恨不能去帝都沾些光，宋荣何等精明之人，哪里会叫他们沾了光去？
 
如今宋嘉让体体面面地回乡，自然有的是人来巴结。不过，宋嘉让自幼长于帝都，他性子虽有些粗，该有的心眼儿还是不缺的。
 
宋嘉让不愿叫辛永莲占了孤儿寡母的便宜，辛老太太又实在没个主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话来。倒是辛老太太的女儿辛竹筝上前道：“我们商量好了，这次去帝都，蒙表兄收留，是不会再回来了，房子田地便都卖了。只是一时不好寻买家呢。”
 
辛竹笙生得皮肤微黑，面上有些不忍，试探地问妹妹：“全卖了啊？”
 
辛竹筝一身素衣，眉目并不出挑，身姿却是少女独有的窈窕，鬓上还簪了朵白花，瞅着母亲与兄长道：“娘，哥，表哥叫了侄子来接咱们，咱们去了帝都，托表哥找个差事干，跟表哥也有个照看呢。”
 
辛老太太说：“丫儿，这屋子是咱的家呢，咱辛家的祖宅，可不能卖。”
 
辛竹筝道：“那宅子便不卖了，就把地卖了吧。”
 
“是啊。”辛竹笙道，“祖屋不能卖。”
 
辛老太太是个没主见的人，辛竹笙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便是辛竹筝拿主意了。
 
宋嘉让稍稍知道些经济，这辛家庄离帝都并不远，他们骑马两日就到。既有百十亩地，宋嘉让觉着，倒不如租出去，以后每年吃租子，哪怕银两不多，也是个细水长流的事。这一下子卖了，所得亦不过几百两银子而已。
 
宋嘉让刚想建议一二呢，方管事却给他使了个眼色，宋嘉让便没有说话。方管事垂手道：“既然舅老太太这样说，不如便将此事交给奴才，奴才着人留下将事情处置好，容后再跟舅老太太回禀。舅老太太看，可妥当？”
 
辛老太太至今犹不习惯这些大户人家下人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她有些紧张，连连道：“好，好，麻烦了。”
 
方管事恭恭敬敬：“是奴才的本分。”
 
宋嘉让道：“舅婆，这里的事让方管事来办，不如咱们先回帝都。家里祖母、父亲都惦记着舅婆、表叔和表姑呢。”
 
辛老太太点了点头。
 
辛永莲忙道：“侄孙儿头一遭回来，咱们这里没什么好的，一些土物，给你父亲和大姐姐尝尝。”
 
“是啊，东西不少，我跟侄孙儿一并送去帝都吧。”说话的是辛永莲的弟弟辛永喜。
 
宋嘉让早有宋荣传授的心得，端坐着不动，只将下巴略略抬起，脸上浮现丝丝傲气，对方管事道：“方管事，这些事你来处理，我与舅婆、表叔、表姑先回帝都。”
 
方管事恭敬地应了一声。
 
宋嘉让带着辛老太太和辛竹笙、辛竹筝回到家里，门房里的奴才一面出来给宋嘉让牵马请安，一面急跑二门去给里头传信。
 
就在昨日，宋荣已将舅舅过世的消息告知了母亲，宋老太太果然一通痛哭，还是宋荣解劝：“明儿个让儿就带着舅母和表弟表妹来家里了，娘你哭坏了身子，谁来劝解舅母呢？”
 
宋老太太伤心极了，一面捶打着儿子，一面哭：“你就瞒着我吧，都瞒着我……”又抱怨兄弟，“怎么不早来信儿呢？早些来信儿，找了好大夫去给你舅舅看病，总不至于这么早就去了啊。”
 
待宋老太太哭了一阵，宋嘉言奉上一盏温茶，道：“舅婆和表叔、表姑明天就到了，这屋子怎么收拾，祖母可有主意了？”一句话轻巧地将老太太的注意力引开。
 
老太太抹着眼泪，在宋嘉言的服侍下喝了两口茶水，道：“我这院子宽敞，你舅婆这把年纪，又刚经了你舅公的事……”说到弟弟，老太太再一通哭，继而道，“至于你表姑，年纪倒跟你差不多。”
 
宋嘉言闻弦歌而知雅意，温声道：“我一个人住得寂寞呢，有表姑来，我们做个伴儿正好。而且，我也能劝着表姑一些呢。”
 
老太太对宋荣说：“竹笙年纪不小了，叫你媳妇在前面收拾个院子出来吧。”
 
宋荣点头：“都听老太太的。”
 
宋嘉言又问：“舅婆年纪也大了，跟老太太一个院子，正好老姑嫂说说话呢。只是，若一个卧室倒有些不合适，我看东头屋里宽敞亮堂，不如把老太太东厢里收拾出来，暂给舅婆住。还有，舅婆、表姑、表叔要用的被褥铺盖，再者，衣裳什么的也提前预备几身，知道他们不缺这个，但这是咱家的意思呢。”宋嘉言说得客气，依宋荣的脾气，自己发达了，总不会忘了舅家。不过，哪怕辛家不缺吃喝，在乡下，衣食用度定不能与侍郎府相比。这样提前备了衣裳，也是不叫人小瞧辛家人的意思。
 
老太太连连点头，宋嘉言道：“这个我也不大懂，不如请太太过来，爹爹也在，咱们一起商量着办。老太太给指点着，不要怠慢了舅婆、表姑、表叔他们呢。”
 
宋荣立刻吩咐道：“去叫太太过老太太这边儿来。”
 
小纪氏来得很快，宋嘉言将事大致与小纪氏说了。
 
小纪氏柔声道：“这些，我倒是考虑到了，被褥铺盖都是现成的，就是前头的院子也着人收拾好了，就在让哥儿院子旁边儿。听说表叔年纪跟让哥儿差不多，倒叫他们叔侄多亲近亲近呢。就是衣裳，我料子备下了，尚未做好呢。”
 
老太太本就不喜小纪氏，因弟弟死的消息，老太太心情极差，见衣裳还没做好，心下气不打一处来：“你还不如个孩子想得周到。你们早知信儿的，房子都能提前收拾好，怎么衣裳就没做一件出来……我知道，你是瞧不起我们乡下来的……”说着，老太太又是一阵伤心，拉着儿子的手道：“老大，我不管你媳妇是怎么想的，你舅舅以前是穷，但没薄过咱们家，你可不能学那些势利眼，瞧不起你舅舅啊。”
 
小纪氏被老太太噎得两腮赤红，急急辩白：“是媳妇所虑不周，老太太，媳妇万不敢对舅父家有不敬的想法儿的。”
 
老太太擦一把泪，也没讽刺小纪氏的心思，说：“行了，你去办吧。我就盼着等我那可怜的弟媳、侄儿、侄女来后，你能周全些。”
 
小纪氏眼圈儿微红，望向丈夫，想让丈夫为自己分辩几句。宋荣正一门心思哄劝老娘，哪里有怜花之心，便未注意小纪氏一脸的楚楚可怜。
 
站了一时，听宋老太太说了那几口子平日所好，余下再没什么话，小纪氏方下去安排，勿使老太太再挑出毛病来才好。
 
第二日，宋嘉让便带着舅婆辛老太太，以及表叔辛竹笙、表姑辛竹筝回了家。
 
老姑嫂二人一见面，先是抱头一顿哭，辛竹笙辛竹筝是死了爹的人，都红了眼圈儿。好在有诸人解劝着，宋老太太与辛老太太方好了些，辛竹筝自己眼圈儿微红，劝母亲道：“娘这样，惹得姑妈也十分不好受呢。”
 
另一边，宋嘉言劝宋老太太：“祖母，我们嘴笨，您劝一劝舅婆，别叫舅婆伤心太过呢。”
 
一堆人解劝着，两位老太太堪堪收了眼泪，之后才是一家子长辈晚辈相互厮见过。
 
辛老太太是个柔弱的性子，此时，嘴里没有半句不好的话，尤其狠赞宋嘉让，说：“若不是让哥儿过去，我又是个没本事的，大小子十二，大丫头十岁，嫂子，我真不知要怎么办了。幸好让哥儿去了，样样帮我拿了主意。”
 
辛竹笙并不是个伶俐的人，嘴里道：“是啊，是啊。”
 
倒是辛竹筝一双眼睛灵活得很，以前小时候，她也跟宋荣、宋耀两位表哥玩儿过，只是，后来的印象便浅了。不过，她知道两个表哥都做着大官，威风得很。而且，自己家里受表哥们的资助，慢慢置了良田，有了产业，在辛家村也是数得着的富户。村里的丫头们见了她，都会露出羡慕又讨好的神色来。
 
如今，真正到了帝都，到了表哥家里，辛竹筝心中的震撼犹未平息，一双眼睛觉着都不够用。屋里这么些漂亮的说不上名字的东西，还有表哥一家人身上的那种形容不出的高贵仪态，辛竹筝心里又是羡慕，又觉自卑。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眼瞅着就到晌午了，宋嘉言温声道：“祖母，舅婆、表叔、表姑远道而来，眼看就要用饭了，不如我先带着表姑去梳洗一番，也叫表姑看看我们的院子，以后长住呢。”
 
宋老太太笑：“对，对，你带着筝儿去吧。”又对辛竹筝道：“言丫头是你侄女，你长她两岁，你们年岁相当，做个伴儿吧。言丫头早把屋子给你收拾好了，筝丫头，你瞧瞧去，若还缺什么差什么的，跟言丫头说啊。”
 
辛竹筝小声道：“肯定样样都好的。”细长的眼睛望向宋嘉言道，“麻烦言儿了。”
 
宋嘉言拉起辛竹筝的手，笑道：“表姑，以后咱们一道吃一道住，总这样客套，怪累人的。”说着，拉着辛竹筝去了自己的院子。
 
宋嘉言虽小辛竹筝两岁，不过，不知是宋嘉言自幼营养到位，还是天生基因好，她个子高挑，与辛竹筝倒差不多。
 
小纪氏的衣裳没做好，宋嘉言笑：“表姑的衣裳，太太已命人去做了，只是怕没有这么快。若表姑不嫌弃，我倒是有几件素色衣裳，我们身量相仿，不如表姑试试看？”辛竹筝自己也带了衣裳来，只是，宋嘉言瞧着宋竹筝穿的不过是普通绸面的素裙，料子款式都不相宜。于是，便有此一言。
 
辛竹筝问：“言儿的衣裳定是好的，我哪里会嫌弃。倒是我穿了你的衣裳，你穿什么呢？”
 
宋嘉言一笑：“表姑莫担心，我还有呢。”
 
两个人说话间，大丫鬟翠蕊已带着小丫鬟找了一套全新的素衫来。这也是老规矩了，古人姻亲多，重礼法，大户人家，主子们每年素衫都会做几件预备着，免得临时有事。
 
宋嘉言又引辛竹筝到了西侧的屋子里，笑道：“这是我给表姑安排的，也不知表姑的喜好，表姑暂且住着，以后慢慢拾掇也来得及。”
 
辛竹筝应了，宋嘉言留下个丫头帮辛竹筝换衣裳。
 
不同于母亲的柔弱与哥哥的老实，辛竹筝倒是有几分心思。她早知表兄做着高官，来之前特意将最好的衣裳换了，但，直至她踏进表兄家才知晓了什么叫天差地别。
 
这样软软滑滑又极贴身的料子，不要说穿，辛竹筝根本见都从未见到过。女孩子怎会不喜欢呢。可喜欢的同时，辛竹筝心下又有一种深深的卑怯升起。
 
待辛竹筝换了衣衫出来，宋嘉言笑道：“果然是极合适的。”又拉了辛竹筝的手到妆台前，打开一只首饰盒，宋嘉言道：“表姑在孝中，不宜用金的，我挑了些银饰，或是珍珠、白玉的，表姑看喜不喜欢？叫小春伺候着表姑梳头如何？”
 
一件衣裙，辛竹筝接受起来没什么压力，但这么多的首饰，辛竹筝忙道：“我也有几样首饰，言儿，这太贵重了。”
 
宋嘉言向来大方，握着辛竹筝的手道：“表姑，都是一家人，何必外道？这是给表姑的，你要不收，就是拿我当外人呢。表姑只管放心用，我还有呢。”
 
辛竹筝这才感激万分地收了，心脏却是一个劲儿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不但衣裳首饰，便是胭脂水粉之类，宋嘉言也都给辛竹筝单备了一份。辛竹筝是要长住的，这些东西，自然是单备一份更加方便。
 
辛竹筝的头发重新梳过，发间簪一支银雀钗，辫上束的是珍珠环，手上佩了银镯，腰间悬了白玉，顿时气派大有不同。
 
待二人折回了老太太院里用饭，便是辛竹筝的亲娘辛老太太也多看了闺女两眼，感激得话都不知要怎么说了。
 
宋老太太格外高兴，狠赞自家孙女，道：“再没有比我这言丫头更周全的了，看她们姑侄就知是极投脾气的。”
 
辛老太太点头，嘴里不停地说：“大姐说得是，大姐说得是。”
 
宋嘉言笑：“我从小跟着祖母长大，都是跟祖母学的。”
 
这马屁拍的，宋荣微微浅笑，见宋嘉让与辛竹笙也来了，辛竹笙穿的是宋嘉让的衣裳，宋嘉让个头儿高大，辛竹笙穿着，稍有一些大了。
 
及至用过团圆饭，大家说了一会儿话，用过茶，便各回各院歇着了。
 
老姑嫂自然有许多话说，宋荣带着辛竹笙与宋嘉让去了前院，小纪氏则与一双儿女回了主院。
 
一到自己院里，小纪氏便吩咐道：“绿云，收拾两匣子银首饰给表妹送去，就说是二姑娘送给表妹的。”想着辛家可能出身平平，但小纪氏从未料到辛家人竟是这种景况，穿的尚不如家里二三等的婆子。她早瞧出辛竹筝后来佩戴的首饰都是宋嘉言的东西，小纪氏恨得牙根儿痒，又给这死丫头抢了先。如今，只得补救了。
 
宋嘉诺说：“母亲，我也去前院看一看表叔吧。”
 
小纪氏揉着额头：“好，去吧。去问问，你表叔可缺什么，你来跟我说，我再着人给你表叔送去。”
 
宋嘉诺应了。
 
宋荣正在书房与辛竹笙说话，无非是问了些关于舅舅怎么得病怎么调养怎么过世，又问辛家庄的家业如何处置。得知田亩有方管事看着在卖了，宋荣道：“这样也好，表弟和让儿、诺儿去学里念几年书，之后找个差事，就不要再回辛家村了。”
 
辛竹笙是个实在人，说：“表哥，以前在村里，爹拿银子叫我在秀才的学堂里念过几年书，秀才说我不是这块料。后来，就没再去了。”
 
宋荣温声笑道：“就是以后不考什么秀才功名，多认几个字，多念几本书也不错。”
 
辛竹笙点头：“我听表哥的。”
 
这边正说着话，宋嘉诺来了。
 
宋嘉诺向来懂事，说：“父亲，我来看看表叔，看表叔东西可够用。若是表叔缺什么，我跟母亲说，再给表叔送来。”
 
宋荣欣慰道：“正好，你带着你表叔在家里宅子里逛逛，叫下人认一认，别叫他们怠慢了你表叔。”
 
宋嘉诺便带着辛竹笙出去逛宅子了。
 
宋荣看向宋嘉让，问：“你舅公的丧事，可还顺利？”
 
宋荣规矩严明，宋嘉让忙站起来，垂手禀道：“还顺利，那县里的县太爷听说了，还来给舅公上了炷香呢。就是其余几个舅公姨婆，我看他们的意思，很想跟着一道来帝都，我没敢应。”
 
“没应是对的。”宋荣看向长子，淡淡道，“便是要行善积德，也得明白什么样的善可以行，什么样的善不能行！”
 
宋嘉让连忙应了。想一想，宋嘉让问：“爹，舅婆家有百十亩地呢，这样卖了，会不会可惜呢？辛家村离帝都并不远，留着些祖业，租赁出去，以后每年起码也有些租子收呢。”
 
宋荣不答反问：“这地，是谁说要卖的？”
 
“是筝表姑说卖的。”
 
宋荣叹口气：“那村里，你也说了还有几个舅公姨婆。他们与你祖母非同母所出，以往跟咱家关系也不大好。若是田地留着出租，你那几个舅公姨婆定会打这田地的主意。若这些地真给他们种，每年收不收得上租子倒是两说，你想想，他们没理由还想找个理由来帝都沾光呢。若他们得了你舅公家的地，你舅婆与表叔表姑又住在咱们家里，这岂不是给他们现成的机会来咱家吗？以后是没完没了的麻烦。还不如卖了，反倒清静。”
 
宋嘉让此时方明白了。
 
宋荣道：“你做得很好，咱们与你舅公家亲近，不是外人。不过，这地是辛家的地，你就是心里有别的打算，也不能去做辛家的主，知道吗？”
 
想着儿子事情办得不错，宋荣道：“坐下说话吧。”
 
父子又说了会儿话，宋荣赏了宋嘉让一匣子好墨，叫他回去歇着，明天去学里念书。宋嘉让直嘟囔：“爹，你还不如送我把宝剑呢。”他又不喜欢念书。
 
宋荣双眸一瞪，斥道：“再啰唆送你顿板子，要不要！”
 
宋嘉让嘿嘿一笑，快腿跑了。
 
宋嘉让是个不喜念书的，宋荣赏他一匣子好墨，他干脆分了两块给宋嘉诺，又分了两块给辛竹笙。
 
宋嘉诺小小年纪，十分懂行，闻一闻，惊得两只眼睛瞪个溜圆，道：“大哥，这可是上好的漆烟墨啊。”
 
“还不都是写字的。”宋嘉让对于笔墨纸砚根本没什么兴致，见宋嘉诺小小脸上满是欢喜，便再送他两块，说，“你喜欢就拿去用。”
 
宋嘉诺笑得眼睛弯成小月亮，说：“谢谢大哥。”
 
宋嘉让抽他后脑一记，笑：“还跟我瞎客气呢。”
 
宋嘉诺嘿嘿直笑，摸摸后脑勺说：“我平时写字可舍不得用，我得放着，等以后把字写好了再用。”
 
宋嘉让不以为然：“省着做什么，等以后字好了，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墨给你用呢。”
 
宋嘉诺小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啊摇：“不行，现在用，是玷污了这墨呢。”
 
宋嘉让说他：“真个小呆子。”
 
宋嘉诺不乐意：“我可不呆。”
 
宋嘉诺十分好奇，眨巴着大眼睛问：“大哥，你回老家一趟，老家什么样子啊？”
 
宋嘉让正是喜欢显摆的年纪，见宋嘉诺问他，便夸张地跟宋嘉诺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辛竹笙将入学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宋嘉让。
 
虽然很无耻，但，宋嘉让觉着，只要辛竹笙一入学，自己的课业成绩应该能从倒数第一升格为倒数第二吧。嘿嘿，进步就在眼前啦。
 
甭看宋嘉让课业成绩不怎么样，不过，他与课业最好的秦峥是很不错的朋友。宋嘉让送了秦峥两块漆烟墨，笑道：“我弟说是好墨，我家老爹赏我的，给你用。”
 
秦家是书香之家，秦峥课业极佳，自然是内行人，接过墨条看一眼，惊喜地说：“阿让，你出去一趟，懂事了嘛。”
 
宋嘉让撇嘴：“你们这些书呆就喜欢这个，反正我也用不出个好坏，你用吧。”
 
秦峥笑着瞅宋嘉让一眼：“谢啦，阿让。”
 
宋嘉让笑：“我这个月的课业就麻烦你了。”
 
秦峥瞪眼：“一个月！”
 
“我这可是上等漆烟墨！”宋嘉让伸手去夺，“要不，你还回来！”
 
秦峥避开手去，笑斥：“没见过送了东西，还往回要的。算啦，一个月就一个月。”反正平日里就算没东西拿，宋嘉让依旧要使用各种法子叫他代办课业。
 
秦峥又道：“阿让，这会儿正是兽肥鱼美的时候，下次休息，咱们去我家庄子上跑马打猎，怎么样？”
 
宋嘉让刚想应下，却是将头一摇：“算了。其实去老家之前，言儿还念叨来着，要我休息的时候带她去庄子上玩儿呢。现在，我舅婆他们刚来，而且舅公刚刚过世，我们虽然不用守孝，也不好到处玩乐。”
 
秦峥想想也是这个理，虽然遗憾，只得道：“是我思虑不周了。”说着从书袋里取出一份发黄的字帖，递给宋嘉让道，“对了，这是上次言妹妹说想看的字帖，我家里刚好有一份，虽是拓本，以往我也临过，还可以用。阿让，你拿给言妹妹吧。”
 
宋嘉让接了，斜秦峥一眼，道：“虽说我们两家通家之好，但，我妹妹的名字可不是你该叫的。”
 
秦峥拉着宋嘉让的胳膊，亲亲热热地笑：“让哥让哥，咱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得了。就是两位妹妹，也是自小一起玩儿到大的，你这样，倒生分了。”
 
“少跟我拉拉扯扯。”宋嘉让没个好气。
 
秦峥笑：“今天我请阿让喝酒。”
 
宋嘉让少时便在秦家附学，自知秦家家规严明，尤其秦峥自幼便显示出超凡资质，其父秦舒然对他的要求更加严格，每日放学回家都要检查秦峥的功课。宋嘉让忽而起了促狭之心，拉着秦峥的手：“难得见你大方一回，我可不能错过。”
 
秦峥不服：“阿让，以前我也没少请你，还跟我装。”
 
正当此时，宋嘉诺与秦嵘一并过来，宋嘉诺问：“大哥，回家吗？”
 
宋嘉让神秘兮兮地握住宋嘉诺的小手儿，笑：“诺儿，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事啊，你峥大哥要请客吃饭啦。咱们晚点儿回去，好好宰小峥子一顿。”
 
宋嘉诺惊讶地张着小嘴，也想去，想了想，又问：“大哥，放学不回家，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爹今天又不是休沐，他落衙晚得很呢，咱们同窗之间，多在外头坐一会儿可怎么了呢？”宋嘉让信誓旦旦，宋嘉诺便点了点小脑袋。
 
秦嵘对秦峥说：“哥，咱们去驴肉胡同的老店里吃驴肉火烧吧？”
 
宋嘉让吊着眼睛说他：“可真是你哥的亲兄弟啊，你哥好容易说请客呢，就请我们吃驴肉火烧啊？”
 
秦嵘说：“我是很想吃啊。”
 
秦峥眼睛一弯：“去太白楼。”
 
宋嘉诺秦嵘都惊叹得不行啦，他们年纪尚小，对太白楼也是久仰大名，平日里家中也有叫过太白楼的酒席来吃，不过，都没真正去过呢。
 
宋嘉让哈哈大笑，使劲儿地拍秦峥的肩膀：“够意思够意思。”
 
宋嘉让手劲儿颇大，秦峥巧力避开，一行人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由小厮大仆服侍着往太白楼去。
 
小主子们要去酒楼吃饭，宋嘉让的大仆方子成劝道：“家里老太太、太太都等着呢，纵使不回去，奴才也回去先跟老太太、太太说一声，省得老太太、太太挂念。”
 
宋嘉让无所谓：“不论你们谁回去一趟就是了。”
 
秦峥对着仆从道：“你们谁也先回家说一声，别让老太太、太太惦记。”
 
宋嘉让是决意好生松快松快，何况他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太白楼的酒菜自然美味，宋嘉让还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连连劝酒。结果自己醉得晕头转向，连宋嘉诺秦嵘两个也都成了小醉猫，唯有秦峥只是脸上微红，从容自若地送走醉得半死的宋嘉让与完全醉倒的宋嘉诺，然后，带自己弟弟回家。
 
宋嘉让宋嘉诺醉得不省人事地回来，宋荣听仆从回禀来龙去脉，当下气个半死。这趟宋嘉让差事办得不错，他总觉着宋嘉让长进了，很有些大人样了，结果，就醉成这副德行回来。
 
宋荣有心揍宋嘉让一顿，可看宋嘉让醉得人事不知的模样，只得先吩咐厨下准备醒酒汤。
 
内院小纪氏听说儿子醉酒回来，当下担心得不得了，连忙往前院探望宋嘉诺。见向来乖巧的小儿子此时醉得小脸儿酡红，身上微带酒气，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叫都叫不醒，顿时心疼又生气，问丫头紫陌道：“诺儿可喝了醒酒汤？”
 
紫陌温声禀道：“太太，已经服侍二爷喝过醒酒汤了。老爷刚刚也来瞧过二爷。”
 
小纪氏点了点头，瞧了好一会儿，又叮嘱了丫鬟好生服侍，方去了书房见宋荣。小纪氏苦口劝道：“孩子们才多大呢，老爷，不说诺儿小小年纪，便是让哥儿也不过十二岁，这么小就出去吃酒，还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哪里还有半点儿大家子规矩，老爷也该管管了。”
 
宋荣道：“我没有说不管，现在孩子们醉成这样，要怎么管？冷水泼醒，大刑伺候？”孩子喝酒，在宋荣眼里真不算什么大事。男孩子，哪个少时没好奇偷过酒喝呢？
 
小纪氏一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去看过诺儿了？”宋荣问，“诺儿怎么样？”
 
小纪氏声音低了些，道：“现下还好，睡熟了。”
 
“那你就回去歇了吧。”宋荣脸色淡淡，起身道，“我去老太太那里瞧瞧。”说事儿的时候拿着宋嘉让说事儿，来前院看孩子，就不知顺便去看宋嘉让一眼。
 
小纪氏极会察言观色，见宋荣脸上不悦，若是往日，必然会低下身段儿来哄一哄宋荣的。不过，今天因儿子醉酒之事，小纪氏烦透了宋嘉让，刚刚说话又被宋荣噎了回去，心下也不大高兴，便直接回主院了。
 
这日起，辛竹筝就同宋嘉言、宋嘉语一起跟着卢先生学习了。
 
辛竹筝是有几分好强的人，次日，宋嘉言听翠蕊悄声道：“表姑娘好生用功，昨日习字直到二更天。奴婢便命小春儿送了几根蜡烛过去，免得表姑娘熬坏了眼睛。”
 
宋嘉言点了点头，待收拾好，她与辛竹筝一并去老太太那里请安，顺势道：“老太太，如今有筝表姑一道做伴，我觉着念书都比以前有劲儿了呢。”
 
宋老太太笑：“那就好。”
 
“我们晚上要看书，蜡烛有些不够用呢。”
 
正好小纪氏携了女儿来请安，闻言一笑：“正想问呢，看大姑娘、表姑娘可缺什么。既如此，一会儿我令婆子再送双份的蜡烛过去，这功课可是大事。叫你爹爹知道，定然欣慰的。”
 
宋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小纪氏：“让儿诺儿还没醒吗？”
 
“是啊，媳妇想着，索性让孩子们多睡一日吧。”
 
宋老太太并未多说。
 
其实，醉了是福气，像宋嘉让宋嘉诺，还能美美地多睡一日。在秦家，秦嵘醉得人事不省，也躲过责罚，倒是秦峥，四人吃酒，独他未醉，回家之后，那罪过着实大了。

上册 第3章
宋嘉语给辛竹筝做了新衣裙，其实似宋嘉言宋嘉语姐妹的衣裙，便是寻常衣衫也要绣花镶边儿精工细做的，等闲半个月能做好一件已是手艺娴熟的裁缝了。
 
不过，辛竹筝有所不同，她正于热孝期间，颜色稍稍鲜亮的衣裳都不能碰，何况绣花之类，更不能见一丝一毫。故此，只要有好料子，赶一赶工，三两日也能做好几身呢。
 
宋嘉语说话向来轻柔舒缓，拿捏足了架子的：“先得了四套，我就先给表姑送来了，余下的再有五六日也便得了。”
 
其实，辛竹筝感觉跟宋嘉言比较投脾气，关键是宋嘉语说话的语气姿态，真不若宋嘉言接地气。辛竹筝刚自乡下过来，她头一遭见到如宋嘉语小纪氏这般精致优雅的女子，心下很有一种高不可攀的自卑与羡慕。辛竹筝听宋嘉语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另外这几匹料子是母亲命我带来给表姑的，表姑只管收着。我们学女红，自己绣个花儿啊朵儿的、私下小物件儿之类，用着也方便。”
 
辛竹筝忙道：“麻烦语儿了。”心里再次咋舌表兄家的富贵，她以往做帕子荷包，都是用裁衣裳的下脚料，哪里会如宋家这般，直接将上好的缎子送来任她使用呢。
 
宋嘉语微微一笑，小小的脸上已可见些许清丽之色：“并不麻烦，我早想过来找表姑和大姐说说话儿呢，只是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妥当，就趁着给表姑送衣裳的时候过来了。”
 
辛竹筝忙问：“表嫂的病要紧不？可请大夫来看过？”
 
宋嘉语幽幽一叹：“都是旧疾了，有现成的方子，已经熬了药。”
 
辛竹筝忙对宋嘉言道：“言儿，咱们去瞧瞧表嫂吧？”
 
宋嘉言泰然自若，笑问：“二妹妹，太太吃了药，可休息了没？”
 
宋嘉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只是，她渐渐长大，已经学会掩藏心思。于是，宋嘉语继续轻言细语道：“表姑莫急，母亲已经歇下了。等咱们放了学，表姑跟我一道去瞧瞧母亲就行了。”
 
宋嘉言笑而不语。宋嘉语在她这里向来施展不开自小纪氏那里学来的小心思，如果宋嘉语说小纪氏喝了药未安歇，宋嘉言自然要去瞧一瞧小纪氏，不过，她也不会叫宋嘉语好过。届时，宋嘉言便会说：“二妹妹好糊涂，衣裳有什么要紧，着哪个丫头送过来不成？你不守在太太身边……”云云。
 
倒不是宋嘉言就这样得理不饶人的刻薄，实在是小纪氏以往就干过装病叫她伺候的事儿。小纪氏是名正言顺的母亲，她花言巧语地非要宋嘉言伺候，宋嘉言也不能不伺候，不然便是不孝。不过，宋嘉言当时便把宋嘉语拉来，将宋嘉语使唤得团团转。结果，小纪氏那病，第二日便好利索了。
 
如今宋嘉语又拿着小纪氏的身子说事儿，宋嘉言便刺她一刺，看她可长了记性。
 
宋嘉语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告辞。辛竹筝还要留客，宋嘉言笑道：“表姑，二妹妹必然惦记着太太呢。可惜太太性子喜静，不喜人多，不然，我定与二妹妹一道去太太院里伺候太太呢。”
 
宋嘉语望着宋嘉言如花笑靥，险些失态。不过，宋嘉语的忍耐力长进不小，她微微僵硬地笑着：“不劳烦大姐姐了。”
 
宋嘉言送宋嘉语出了屋门，望着宋嘉语与丫头们一道走了，方转身回屋。
 
辛竹筝有些忐忑不安，问：“言儿，咱们放了学去瞧瞧表嫂吧？”
 
“好啊。”宋嘉言面儿上功夫总会做全。
 
辛竹筝又问：“言儿，可用带些礼物？”
 
“成日住在一处，不必如此的。表姑也听二妹妹说了，太太是旧疾，并不要紧。”宋嘉言笑，“一会儿我跟表姑说说家里人的生辰，只要过生辰时，送些针线或是自己寻来的寿礼就成了。”
 
辛竹筝放下心来，她琴棋书画不怎么样，不过，女红厨艺都是通的。便是如今的包袱里，也有几个精工细作的荷包，若是送长辈，也拿得出手。只是一样，与宋嘉语今日送来的料子相比，她的荷包，做工够精细，就是用料显得糙了。有宋嘉言提醒，辛竹筝已思量着什么时候偷空，好做些针线预备着呢。
 
说了几句话，两人各自回房午睡不提。
 
宋嘉语满肚子怒气地回了主院。
 
知女莫若母，小纪氏一瞧女儿的容色，便知是给气着了，连忙问：“可是你那大姐姐又欺负你了？”
 
宋嘉语眼中迸出怒色，跺脚骂：“大姐姐就是个泼妇！”
 
对于宋嘉言，有宋荣与宋老太太看着，小纪氏也没什么好法子，搂了女儿在怀里细细安慰：“咱们不要理她。看她那张狂的样子，以后有吃亏的时候。”
 
宋嘉语气咻咻地噘着嘴巴娇声嗔道：“总有一天叫她好看！母亲不知道，我就略提了一句母亲身子不好，大姐姐说话便阴阳怪气的。”
 
“你理她呢。”小纪氏道，“等放学后，你叫着你表姑过来，我看你表姑老实懂礼，很是不错。你们一起学习，你表姑是刚来的，她若有什么不懂的，你帮着她些。她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的，你回来告诉我，咱们给她送去。”
 
宋嘉语点点头：“表姑还是不错。”关键是有宋嘉言反托，这对母女看谁都好。
 
小纪氏见女儿怒气渐消，轻拍着女儿的脊背道：“好了，去歇会儿吧，下午还得念书呢。”
 
宋嘉语道：“先生下午教弹琴，我先去看看乐谱。”
 
小纪氏欣慰一笑：“别太劳神，你大姐姐远不如你呢。”
 
功课上，宋嘉语的确足够自信，她唇角上翘，嘲讽道：“就是把头牛绑在琴上，也比大姐姐弹得好听呢。”
 
小纪氏笑出声来，宋嘉语消了气，起身说：“母亲，那我去看乐谱了。”
 
“去吧。”又唤了绿云来，吩咐道，“叫厨房做碗杏仁羹，一会儿你给二姑娘送去，别叫二姑娘太劳神。”
 
下午的功课，宋嘉言上了一半，宋嘉让就来找她。宋嘉语与辛竹筝都是好学生，自然不会逃课，宋嘉言与卢先生说了一声，便叫着宋嘉让去了自己的小院儿里说话。
 
宋嘉言问他：“哥，你们在太白楼吃什么好的了？”
 
“这就多了，有一道酱烧猪蹄，烧得最香。下次我买回来给你尝尝。”
 
“那可说定了。”像猪蹄之类的东西，小纪氏、宋嘉语是绝对不会吃的，宋嘉言十分偏爱，她现在一人能啃一斤猪蹄呢。
 
梁嬷嬷捧上茶来，宋嘉让十分懂礼，连忙起身接了：“怎么倒让嬷嬷亲自给我送茶呢。”
 
梁嬷嬷慈爱一笑：“这有何妨，老奴许久没见哥儿了。哥儿跟姐儿好生说话，老奴叫厨下做哥儿喜欢的粟粉糕来。”
 
“嬷嬷歇着吧，叫小丫头们去就行了。”
 
梁嬷嬷笑呵呵地：“老奴乐意去的。”
 
与梁嬷嬷说了几句话，待梁嬷嬷去准备糕点，宋嘉让从怀里摸出秦峥给他的字帖，递给宋嘉言说：“这是峥小子找来的，说是拓本，以前他用过的，给你练字用吧。”
 
宋嘉言接过看了，笑着压在书桌上，道：“哥，你替我跟峥哥哥道声谢吧。”
 
宋嘉让随口应了一声，问：“表姑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好就成，我就问一声。”宋嘉让露了一抹坏笑，悄声逗宋嘉言，“表叔为人老实，表姑在家里当家做主呢。我想你平日里泼辣得很，两个厉害的女人在一处，别打起来才好。”
 
宋嘉言气笑，握拳去捶宋嘉让的头：“你才泼辣呢。”
 
“看，连亲哥哥都打，还不泼辣。”宋嘉让惬意地坐靠在宋嘉言的榻上，抓住宋嘉言的手，笑，“我又新学了一套刀法，你听话，等有空教你啊。”
 
又道：“过些天是姨母的寿辰了，你可备好寿礼了？”
 
宋嘉言就知道宋嘉让无事献殷勤，定有所图，没好气道：“我早备好了，连你的我也想好了，你就写幅字来，我着人出去装裱了。咱们自己给姨母的寿礼，不用太贵重，心意到了最重要。”宋嘉让功课不怎么样，字写得不差。或许是遗传作祟，宋嘉言也喜欢练习毛笔字。
 
宋嘉让道：“我去年就是送的这个。”
 
“去年你抄的是经书，今年写幅百寿图就挺好。再叫姨母瞧一瞧，你的字可有长进不？”
 
宋嘉让便应了。
 
宋嘉言忽而想起一事，悄声问他：“哥，你现在大了，屋里的丫头还老实不？”
 
宋嘉让如此粗枝大叶的人此时都有些受不了宋嘉言，揪着宋嘉言的耳朵，训道：“丫头丫头，丫头说话给我老实些。再叫我听到这些没规矩的话，我可揍你了。”
 
你碰我一根手指试试。宋嘉言心里回了宋嘉让一句，把自己的耳朵抢回来，对宋嘉让说：“疼死了。我是关心你，才问你呢。若是大街上不认识的人，你看我会多瞧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别瞎问。”宋嘉让很有些少年的小小自尊心。
 
宋嘉言依旧跟宋嘉让道：“若是有不老实的，趁早打发了啊。”
 
宋嘉让低声对宋嘉言道：“爹爹早吩咐过了，我跟诺儿屋里的丫头，哪个敢勾搭主子，立刻拉出去灌了药发卖。你真是……你一个女孩子，可不许再瞎打听了。”
 
“你昨天跟二弟醉醺醺地回来，太太不定怎么抱怨你呢。我在内院，她动不了我。你在前院，我就一直担心你。内宅妇人，用的都是阴损的法子害人，有爹爹在，她不敢对哥哥明着下手，我就担心她会用手段坏了哥哥的名声呢。”官宦子弟，功课不好不算缺点，但，若名声有瑕，就要命了。
 
宋嘉让道：“难道我是傻的？放心吧，我还能叫你替我担心不成？”
 
既然宋嘉让心里有数，宋嘉言也不欲多说这个，笑嘻嘻地：“哥，明早咱们一道晨练吧。你去舅公家这些天，我一个人没意思极了。”
 
“行啊。”
 
兄妹两个悄声细语地说了许久的话，过一时，吃了梁嬷嬷送来的点心，宋嘉言也不去上课了，兄妹两个直接到老太太的院里去了。
 
宋嘉让关键是怕宋荣回来责罚他饮酒之事，故此，先找老太太做靠山。
 
只是，宋嘉让未曾深想，宋荣搞定老太太不过片刻工夫。他这靠山找的，委实不大牢靠。
 
实际上，宋荣也没在母亲晚饭的时候发作。他带着两儿一女，还有辛家兄妹，陪着母亲与舅母用了晚饭。
 
之后，说会儿话，喝过消食茶，宋荣便带着两个儿子与辛竹笙回前院。
 
打发了辛竹笙去休息，宋荣唤了两个儿子到书房说话。
 
宋荣人生得儒雅俊秀，又是状元出身，端的是才貌双全。但，只要宋荣含笑地扫他一眼，宋嘉让便禁不住两腿发软。
 
宋嘉让不知在这里挨了多少揍，正寻思怎样说些好话脱身呢，他还没拿个主意出来，宋嘉诺已经道：“父亲，我跟大哥知道错了。”
 
宋荣悠闲地品尝着香茶，问：“说说，错哪儿了？”
 
宋嘉诺歪头看宋嘉让一眼，宋嘉让立刻说：“就是跟同窗出去吃酒，也不该喝醉回来，应该有所克制。还有，二弟年纪小，我身为兄长应该看着二弟，不该叫弟弟喝酒。”
 
宋嘉诺连忙说：“是我好奇才要喝酒的，大哥哥只叫我喝一小口，是我一下子喝了一杯。不想，就喝醉了。”他不想大哥哥把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
 
宋荣淡淡地“嗯”了一声，呷口茶问：“还有呢？”
 
宋嘉让挠挠头，实在想不起来了。
 
宋嘉诺向来灵光的脑袋，此时也蒙了，不晓得该怎么办，于是，又歪着脑袋去瞧哥哥。
 
宋嘉让自幼淘气，没少父前对答，他年纪大，胆量也大上几分，索性直接问了：“儿子愚钝，还得请爹你提示一二。”
 
宋荣将茶盏往桌上一撂，握起桌上一柄油光锃亮的戒尺。宋嘉让一见就头皮发麻，连忙道：“我，我，爹，我再想一想，马上就能想起来了。”
 
宋荣却是懒得废话，直接道：“转过身去。”
 
宋嘉让只恨自己出门没多穿两条裤子，反正他经常挨揍，倒也不是非常害怕，就是当着宋嘉诺的面儿，有点儿没面子。宋嘉让知晓宋荣的规矩，只得转过身。宋荣一句话没有，直接手起板落，别看宋荣科举出身，少时却是跟着母亲下过田种过地的，手上并不缺气力，十戒尺下去，宋嘉让腿一软，跪地上了。此时，耳畔传来宋荣淡然的声音：“你今年多大，你弟弟多大，就敢带着他去酒楼吃酒，反了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这打都打了，还问该不该？宋嘉让整个屁股都火辣辣地疼，忙道：“该，该。”
 
“接着说，还有呢？”
 
宋嘉让险些从地上跳起来，道：“也就这些了，爹，不过是带着弟弟吃了回酒，又不是犯了天条。你又不是在刑部当差，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听着这不着调的话，宋荣便气不打一处来，问：“今天你们都做什么了？”
 
宋嘉让连忙道：“是祖母说叫我们歇一日的。”
 
“敢拿老太太压我？”
 
“不是不是，爹，我是实话实说，不敢有半句假话。”宋嘉让正琢磨着说几句好听的，好让宋荣消气。不料宋荣直接起身，一把揪过宋嘉让的身子。宋嘉让自认为武功高强，却被宋荣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到了案桌上，接着腰间被宋荣按紧，又是一顿板子落下。
 
宋嘉让不停地哀求：“爹、爹，我错了我错了……”宋荣向来打得极快，宋嘉让没喊几句，又是十戒尺打完。
 
宋嘉让疼得倒吸冷气，一个劲儿地“哎哟”，宋荣早将手自宋嘉让腰间移开，道：“你还趴着做什么？没挨够？”
 
宋嘉让扶着腰，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宋荣训道：“你们是昨天醉酒，难道今天也醉了吗？你们是哪里不舒服，老太太不叫你们上学，就不必去了吗？就算不去，自己难道不会在家温习功课？大好光阴就此白白浪费，嘉诺，你知错了没？”
 
短短时间，大哥挨了两回揍，宋嘉诺自幼功课好，人也乖巧，不要说挨打，重话都没听过一句。此刻，见父亲质问自己，宋嘉诺又惊又怕、六神无主，过一会儿，才小声说：“儿子知错了。”他本来想温书的，可是看到大哥哥在院里耍刀练剑，威武极了，宋嘉诺羡慕得不行，跟大哥哥玩儿了大半日。
 
宋荣脸上并无怒容，道：“过来。”
 
宋嘉诺抖了一抖，垂着小脑袋，挪着小步子上前。宋嘉让揉着屁股，劝说：“二弟还小呢，爹，你看他都吓坏了，他也知错了，就算了吧。”
 
宋荣道：“不愧是兄弟，都很会拖延，嗯？”
 
宋嘉诺走到父亲跟前，学着大哥哥的样子转过身去，紧咬着下唇。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虽然不该这样想，但是，像刚刚大哥哥那样油腔滑调地求饶，真的好丢脸哦。
 
宋嘉诺自出娘胎，从未挨过半根手指，如今要挨打，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忽然屁股上一阵不可抵挡的痛楚传来，宋嘉诺咬紧的牙关逸出一声痛叫，小小身子往地上扑去，吧唧就闹了个跪趴，小手撑地，接着眼睛就不自觉地红了。
 
好痛……
 
宋嘉诺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宋嘉让替宋嘉诺说好话：“爹，打一下就算了，二弟还小呢，打坏了怎么办？”宋嘉让提点宋嘉诺：“二弟，你知错，就要跟父亲认错。”赶紧说两句好听的话，真是笨！
 
宋嘉诺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抬袖子抹干眼泪，倔强地站回了原地。宋荣又是一戒尺下去，宋嘉诺这回直接趴地上了。
 
宋嘉让突然做了一件让宋荣吃惊的事，他俯身便把宋嘉诺抢在怀里，撒腿跑出书房，一溜烟儿地逃回自己的小院儿里。
 
宋嘉诺已经说不出话了，大哥哥这样抢了他出来，父亲不会追究吗？
 
宋嘉让一瘸一拐地把宋嘉诺搁地上，自己找了个垫子，歪着身子坐在榻上，嘴巴里不停地哎哟哎哟。宋嘉诺抽抽鼻子，眨眨红红的眼睛，担心地问：“大哥哥，是不是很疼啊？”他挨两下就疼得不行了，大哥哥挨了两顿打呢。
 
宋嘉让吩咐大丫头紫嫣：“上回爹给我的金疮药，拿过来。”这才说宋嘉诺：“你是不是傻啊，干站着挨揍，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
 
宋嘉诺固执道：“本来就是我们不对啊，挨打也是应该的。”
 
“小呆子，知道错就行了，就是不挨揍，我也知道错了。”宋嘉让说宋嘉诺，“又不是在刑部大牢，跟自己亲爹，讲什么骨气呢，白白挨打。”其实宋嘉让头一回挨揍的年纪也不大，约莫跟宋嘉诺差不离，他可没宋嘉诺的骨气，死站着挨打不求饶。宋嘉让挨了一下子就满书房乱窜，后来钻到书房的榻椅下面，把宋荣气得不轻。
 
“下回再挨揍，自己长点儿记性，求个饶可怎么了，又不是对外人。”
 
宋嘉诺说：“我以后不会再犯错的。”
 
听听这等狂话，宋嘉让正想刺宋嘉诺几句呢，紫嫣取了金疮药来，宋嘉让道：“你先下去，别叫人进来。”
 
待紫嫣退下，宋嘉让唤道：“过来，我给你上药。”
 
宋嘉诺迈着小步子过去，说：“我先帮大哥哥上吧。”
 
宋嘉让一只手就把宋嘉诺抓到榻上，道：“行了，这还有什么可争的。这可是爹给我的好药，说是宫里进贡的，没多少了。你屁股小，用不了多少。”说着就扒了宋嘉诺的小裤子，露出白嫩嫩的小屁股来。宋嘉诺不过七岁，还有些婴儿肥的年纪，小屁股也肉嘟嘟的，就是如今小屁股上横亘着两道红紫肿痕，一眼望过，可怜至极。
 
“明天给祖母请安时，咱俩都瘸着腿进去啊。到时祖母肯定问是怎么回事，你就跟祖母说是被老爹打的，知道没？”
 
“这个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祖母顶多骂老爹几句，又不会怎么着。”宋嘉让抱怨道，“老爹胜在一张俊脸，别人都当他是个和气人呢，谁知道他私下这么手黑呢。”
 
话刚说完，就听一道冰凉的声音响起：“哦，原来你对我意见还不小呢！”
 
“爹！”宋嘉让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宋荣一脚踹在宋嘉让受苦受难的屁股上，宋嘉让嗷的一声惨叫，捂着屁股趴到了榻上。
 
第二日，挨过揍的两兄弟早早起床，宋嘉让辛竹笙去小校场打拳射箭，宋嘉诺在房里温书。
 
宋嘉言本来想叫辛竹筝一道去校场的，辛竹筝要练字，就没去。宋嘉言觉着，以辛竹筝的学习热情，很快就能跟上进度了。
 
待宋嘉让与辛竹笙来了，老太太便命人传饭。吃饭时，宋嘉让叫丫头拿了厚垫子搁椅子上垫着。老太太见惯了的，问：“你爹又打你了？”
 
宋嘉让看了祖母一眼，昨天真是给老爹教训惨了，今日大好良机，宋嘉让竟没敢告状，连连否认，一口咬定道：“没，我自己撞的。”
 
谁会把屁股撞得不敢坐椅子啊，宋老太太一听便知有假，报怨：“真是冤孽啊。”对辛老太太说：“你瞧瞧，如今老大竟把孩子吓得不敢说实话了。自小就是这样，霸王一样，小时候老二挨了他的打从来不敢给我说。”
 
辛老太太笑劝：“男孩子短不了挨两下子呢。外甥也是为孩子们好呢，大姐就是这样心软。”
 
宋嘉让直乐，问：“祖母，是不是二叔怕了我爹，才跑得老远去做官？”
 
“胡说八道。”宋老太太笑，“往哪儿做官是皇帝老子的安排。”
 
宋嘉让心胸开阔，他经常挨揍，也不觉着会有什么心理阴影，欢欢喜喜地吃过早饭，就准备去上学了。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地念叨呢：“身上有伤，去学里可怎么坐那硬板凳呢，就在家里歇一日吧。”
 
宋嘉让哪里敢应，道：“不成不成，叫老爹知道，又得寻我的不是。今天表叔也一并去学里了，老太太、舅婆，你们好生歇着，我们放学就回来。”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马后炮地说一句：“不准出去吃酒啦。”
 
宋嘉让腿一软，如今再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吃酒了。
 
正好，小纪氏带着宋嘉语宋嘉诺来请安，三个男孩儿便一道去学里了。只是，小纪氏看宋嘉让的神色，怎么看怎么不善。
 
小纪氏早上才知晓儿子昨晚被打了，为了出去吃酒的事。小纪氏实在气得不得了，当着儿女的面便是一通报怨，说宋嘉诺：“你大哥没规矩惯了的，你怎么还跟着他去胡闹？他要去吃酒，就让他去！你跟着去做什么？看惹你父亲生气！”
 
宋嘉诺一五一十地说：“是秦峥哥哥请客呢。秦峥哥哥的功课是学里最好的，而且常常照顾我，我在学里也常常请教秦峥哥哥功课。还有阿嵘，我们都是好朋友。昨天还是大哥在父亲面前替我求情呢。”
 
小纪氏嫩白的指尖儿戳儿子眉心一记，道：“秦家峥哥儿是不错，你多跟他来往。你大哥没个正形，成日就知道打打杀杀，功课一塌糊涂，跟着他能学出什么好？”
 
宋嘉诺有些不乐意：“母亲不知道，学里同窗都喜欢大哥。”
 
小纪氏道：“去学里是为了学功课，别的都是虚的。等以后你金榜题名，人们也喜欢你，都恨不得跟你交往呢。”
 
宋嘉诺刚要说话，宋嘉语道：“我听娇姐姐说，秦家规矩可严了。你们这样吃酒，父亲都气得打你和大哥，峥哥哥肯定也受罚了呢。”
 
宋嘉诺没反驳，也没说别的。
 
小纪氏叹口气，命丫头传早饭来。秋晨微凉，宋老太太便令小纪氏与儿女用过早饭再去请安，省得冷风朔气地冻着。
 
其实，小纪氏有所不知，这事儿还是宋嘉言跟老太太提的，宋嘉言道：“二妹妹一入秋就穿上夹袄了，这几天又有些咳嗽，还有二弟也是小小年纪，早上天寒，不如让他们用过早饭再来请安呢。”
 
事关自己的小孙子，宋老太太一口便应了。
 
小纪氏忽而心下一动，脸上神色渐渐舒缓，见老太太没什么事，便温顺地告退了。
 
宋老太太微微叹了口气，辛老太太笑：“大姐怎么忽然叹起气来？”
 
“看老大媳妇这样，我就发愁。”姑嫂关系向来融洽，宋老太太本就没什么心机，也不大存得住话，叹道，“我跟永福命不好，亲娘早早过世了。到了我的让哥儿言姐儿这里，又是这样。”
 
辛老太太劝道：“大姐这是哪里话，我看外甥媳妇懂规矩有礼数，人也生得伶俐，还有语姐儿诺哥儿，个个都是好孩子。”
 
“孩子都是好孩子。”宋老太太没什么心机，却不缺阅历，“我自小在后娘手下过日子，这亲娘后娘的差别，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你看刚刚让哥儿给她请安，她那张脸拉的，也不知让哥儿哪里碍着她的眼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幸好我还活着呢，也能多照看两个孩子。”
 
辛老太太只得道：“让哥儿他爹也不是个糊涂的，大姐莫要担心。孩子转眼便是大人了，我听说城里人都成家早，让哥儿今年十二，转年也十三了，大姐给让哥儿相个好媳妇，便齐全了，以后小夫妻定能过好日子的。”
 
这倒是说到了宋老太太的心坎儿上，老姑嫂两个又欢欢喜喜地说起孩子的事来。宋老太太很惦记娘家子侄，对辛老太太道：“这三年笙哥儿筝姐儿守孝，笙哥儿好生念书，以后叫老大给笙哥儿弄个差事，孩子也就出息了。”
 
辛老太太道：“笙哥儿是个老实胚子，看他自己吧。他若是那块儿料，大外甥亏不了他，若不是那块儿料，也别去够自个儿够不着的东西。”
 
“看你说的。”宋老太太是个护短儿的，“我看笙哥儿就很好。”
 
两人正说着话，小纪氏去而复返，后面还跟着武安侯府的两个婆子，宋老太太倒是认得的，笑道：“这不是张妈妈、李妈妈吗？你们怎么有空来了？”
 
二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张妈妈笑道：“我家夫人吩咐奴婢们过来给老太太与舅老太太请安，今秋庄上送了些土物儿，夫人说送来些给老太太、舅老太太、姑娘、姑爷和哥儿、姐儿们尝个鲜儿。”
 
原本武安侯夫人与宋老太太是死不对眼的，宋嘉让宋嘉言的生母大纪氏生前没少受宋老太太的气，武安侯夫人一提起宋老太太，以往都是用“那乡下婆子”来代称。还是后来宋嘉让宋嘉言兄妹渐渐长大，有兄妹二人劝和着，如今两个老太太见面儿还能说上几句话。
 
人家送来东西，宋老太太场面话也会说几句，道：“劳你们夫人费心想着了。”
 
张妈妈笑道：“还有一事，我家五姑太太回来了。夫人说，若是得空，想请哥儿姐儿过去，一家子热闹热闹。”
 
宋老太太笑道：“这可好，我们言姐儿跟她五姨母的情分最好了。”对小纪氏道：“既然是你娘家妹妹回了娘家，不如明儿你就带着孩子们去热闹一日，也给你母亲请安。”
 
小纪氏面露难色：“正想跟老太太说呢，仁德郡王府刚下了帖子来，说是明日菊花宴，邀媳妇去赏菊花。我不知五妹妹回了侯府，已接了郡王府的帖子。”继而一笑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与五妹妹闺中时情分最好，便是后日去，五妹妹也不会怪罪我的。”
 
宋老太太有些不高兴，没理小纪氏，对张妈妈道：“既然这样，大太太明日是没空闲了。我家言姐儿明日必去了，就这么回你们夫人吧。”
 
张妈妈笑道：“是，奴婢记得了。”
 
打发走了两个妈妈，小纪氏方柔声道：“老太太，郡王府的菊花宴，各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会去，嘉言嘉语年纪都大了，错过未免可惜。”有时，小纪氏真不晓得老太太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姑娘大了，总该有自己的交际。郡王府的花宴，帝都闻名，是各家姑娘交际的好机会。至于五妹妹纪嫣回娘家之事，什么时候去不行，又不差这一日半日的。
 
宋老太太冷冷道：“你带着嘉语去就是了，言姐儿肯定去见她五姨母的。”
 
小纪氏无法，只得道：“这是张妈妈她们送来的礼物单子，请老太太过目。”
 
“行了，你去看着安排吧。”宋老太太不耐烦道。
 
小纪氏早习惯了老太太的态度，便顺势退下。
 
中午吃饭时，宋嘉言听到五姨母回帝都的消息，果然十分高兴，道：“老太太，我过去跟五姨母住几天才好呢。”
 
宋老太太对纪家人其实没什么好感，便是与武安侯夫人也是近些年看着孩子的面子才有所来往，不过，老太太却很喜欢纪家行五的姑娘——小纪氏的妹妹纪嫣。有时，老太太闲了还会胡思乱想，觉着若是当初嫁给儿子的是这位五姑娘就好了。
 
听宋嘉言这样说，宋老太太也没反对，笑道：“你亲姨母，又是你外祖母家，住几天就住几天。”笑看辛竹筝一眼，“只是，你走了，筝丫头要闷了。”
 
辛竹筝笑道：“我每日过来跟姑母和母亲说话，哪里会闷呢。”来帝都不过数日，辛竹筝已入乡随俗，改娘为母亲了。
 
宋嘉言笑：“那我少住几天。”又拉着辛竹筝的手道：“筝姑姑有所不知，我五姨母嫁人这些年，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她可喜欢女孩儿了，结果偏偏生的都是儿子。以前，五姨母怀着三表弟时，还派人把我接到她家里去，就盼能生个女儿呢，生出来又是儿子。”宋嘉言边说边笑，引得辛竹筝也笑了起来。
 
宋老太太指着宋嘉言笑：“陈家单传了好几代，就盼着人丁兴旺呢，别说三个儿子，就是五个，人家也不嫌多。”
 
这也是纪嫣颇受婆家喜欢的原因，实在太旺家了。
 
其实，姐妹几个，纪嫣算是嫁得最差的。她庶女出身，当初武安侯夫人有意让纪嫣给宋荣做继室，结果给小纪氏抢了这桩亲事。最后，纪嫣嫁了京郊的大地主，家里万顷良田，不愁吃喝，不过，排场富贵着实无法与武安侯府相比。
 
陈家家势虽差些，纪嫣却是因此得福。
 
纪嫣是庶女出身，到底也是武安侯府的庶女，陈家恨不能将她供起来，更不必提什么婆婆拿捏媳妇的事了，绝对甭想。再加上纪嫣颇知眉眼高低，出嫁这些年，一口气为三代单传的婆家生了三个儿子，直把陈家人乐得颠颠儿的，拿纪嫣当个活宝贝。
 
宋嘉言每次见纪嫣，都觉着纪嫣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比起一无所出的嫡长姐纪闵、早逝的二姐、远嫁的三姐以及如今的小纪氏，纪嫣的日子过得最顺心。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婆家尊重，夫妻和睦，更无妾室碍眼，实在是福气天赐。
 
晚间，小纪氏将侯府送来的土物以及娘家五妹妹回帝都，连带仁德郡王府的菊花宴，一并与宋荣说了。
 
宋荣温声道：“倒是叫长辈记挂着咱们，你备些东西，明日一早叫嘉言他们带去。”
 
小纪氏笑道：“这个我已经虑到了。”接着拿出礼单来递给丈夫，“老爷看，可还妥当？”
 
宋荣一目十行地看过，道：“这些孝敬岳父岳母极好。还有，五妹妹家三个哥儿，你另备一份给孩子的东西出来。”又道，“五妹妹嫁得虽是不远，也并不是经常来往帝都。郡王府的菊花宴，下晌也就能结束了。我早些从衙门出来，回家接你们，晚上咱们过去一趟。”
 
小纪氏道：“老爷在衙门当一天差，会不会太累了？”
 
“无妨，若今天只叫孩子们去，明天你再去，尽管五妹妹大度不计较，那也太失礼了。”宋荣道，“郡王府的宴会虽是要紧，不过，这种宴会多了去。五妹妹是你娘家妹妹，好容易回娘家一趟，亲戚之间本就该多走动。”
 
“我知道了。”小纪氏笑，“我也许久没回去看望母亲了。说来，我们姐妹五个，五妹妹的福气是最好的。”
 
宋荣眼中泛起一抹笑意，捏住小纪氏的下巴，低头在那嫣唇上香了一口，调笑：“怎么，柔儿觉着嫁给爷的福气差了？”
 
小纪氏自知失言，粉拳捶上丈夫的胸膛，将身子倚过去，轻声道：“老爷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荣不论容貌才干，都不是陈家妹夫可比。小纪氏一心一意爱慕宋荣，但是，如今，她越发觉着摸不着宋荣的心了。尤其随着宋荣步步高升，偶然间宋荣的一个眼神便能将小纪氏瞧出冷汗来。
 
宋荣那双璀璨的眼睛，似能将人的心事一眼望穿。
 
第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后，宋嘉言辞了老太太与舅婆，便命丫头婆子带着她的衣裳衾褥及惯用的东西，与宋嘉诺上了马车。
 
宋嘉让在外头骑马。
 
宋嘉言不放心宋嘉让受过伤的屁股，探出车窗外问：“哥，你要不要进来坐啊？”
 
宋嘉让常挨揍，宋荣给他的药都是好药，如今伤已好了大半。宋嘉让晃着手里的牛皮小马鞭，道：“外头冷，脑袋进去，我没事。”
 
宋嘉言说：“你小心啊，哥。”这才坐回车厢，将窗子关牢了。
 
宋嘉诺安慰宋嘉言说：“大姐姐，父亲给的金疮药很好用，我屁股都不大疼了，大哥哥肯定也快好了。”
 
宋嘉言笑问：“二弟，昨天有没有带个厚垫子去上学啊？”
 
宋嘉诺小脸儿微红，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大哥和阿嵘带了垫子。”幸亏他没带垫子去，大哥和阿嵘都被同窗笑话了好久呢。真的好丢脸哦。
 
“死扛着去坐那硬板凳，不疼吗？”
 
“我还好。就是秦峥哥，前天我跟大哥都没去上学，我听阿嵘说，秦峥哥挨了重罚，课业一日都未耽误。”宋嘉诺很担心地说，“昨天看秦峥哥的脸都是白的，大冷的天，秦峥哥衣裳都汗湿了呢。”
 
宋嘉言道：“这样啊，应该送些药给秦峥呢。”
 
“昨天傍晚，大哥就让方子成拿了咱们家的药送去了呢。”宋嘉诺望着宋嘉言，问，“大姐姐，你不去郡王家的赏花宴，没关系吗？”
 
宋嘉言一笑：“这类赏花宴，一年中不知有多少，春夏秋冬，哪个时候没有胜景呢。再说了，帝都之中，权贵无数，郡王、亲王、公主、公侯，随便找个名头儿，多少宴会办不得，以后机会多着呢。倒是五姨母，并不是经常回帝都，还有三位表弟，都是咱家的亲戚。本来就住得远，并不经常来往，所以他们来了，爹爹才会叫你和大哥跟学里请假，去外祖母家呢。亲戚家，只有多走动，才能越来越亲。若是久不见面，再亲的亲戚，以后也不亲了呢。”宋嘉言笑，“不过，像太太已经接了郡王府的帖子，郡王府地位尊贵，不去也不好。好在都是亲戚，晚一些时候去也无妨的。”
 
宋嘉诺本就是个非常聪慧的人，说：“所以，父亲落衙也会去，是吗？”
 
“对啊。”
 
两人说着话，不多久便到了武安侯府。
 
门房早得了吩咐，又是姑爷家的公子小姐到了，连忙出来奉承。及至二门，便看到纪文媳妇韩氏带着丫头婆子出来接了。
 
宋嘉言笑着迎上去，行一礼道：“怎么大舅母亲自出来了，我们小辈怎么当得起？”
 
韩氏握着宋嘉言的手，道：“在屋里怪闷的，我就出来瞧瞧。”
 
宋嘉让宋嘉诺都与韩氏见礼，韩氏笑：“老太太一大早就念叨呢，赶紧进来吧。”
 
宋嘉言一进武安侯夫人的屋子就知道韩氏为何气闷了，纪文的二房小章姨娘正带着两个儿子在武安侯夫人这里说话呢。
 
说来章家原是武安侯府家生子，自家女儿生得貌美，入了武安侯的眼，成了妾室，后来生下二子一女，绝对福气不浅。
 
武安侯没有嫡子，庶长子纪文很得武安侯的看重，章家因此脱籍成为良民。接着章家又想方设法将家中一女献予二皇子，机缘巧合，章氏女颇得二皇子欢心，继而，二皇子给章家人捐了官。如此，章家又进一步。
 
再说，武安侯没少为纪文费心，为纪文聘当朝礼部侍郎韩钊家的嫡幼女韩氏为妻。
 
韩家是东穆国有名望的书香人家，家族中出过五位阁老、三位尚书，余者低品官员更是无数。武安侯为长子寻了这样一门亲事，可谓用心良苦。
 
韩氏身为嫡幼女，虽在家略为娇宠，规矩却半分不差。可惜，夫妻二人感情并不算和睦。纪文对生母章姨娘及章家极为尊敬，章姨娘的确是纪文的生母，但，在韩氏眼里，哪怕章姨娘生了纪文，到底只是姨娘。若将姨娘如同武安侯夫人一般对待，礼法何存？
 
因此事，纪文不喜韩氏。
 
章姨娘更是不懂事，因韩氏对她不冷不热，远不及对武安侯夫人敬重，生怕儿子会因此忘了她这亲娘，竟从章家弄了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小章氏来，给儿子做了二房。
 
武安侯因此事深为震怒，无奈生米煮成熟饭，且如今章家早不是先时的家生子，真闹出去，武安侯府脸上也不好看，只得同意。
 
韩氏大为恼怒，当着武安侯与纪文、武安侯夫人、章姨娘的面儿便说了：“若真有骨气，何必非要寄在嫡母名下充作嫡子？沾够了嫡母的光，觊觎家中爵位，还要如此惺惺作态，真叫人恶心！”说完，便扶着武安侯夫人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瞟章姨娘一眼，说一句，“姨娘就是姨娘，什么时候成了正房太太，再在我面前摆太太的谱儿吧！不然，我们韩氏女的眼里，什么都能容，就是容不下奴才秧子充大辈儿做主子！”当下把章姨娘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此，纪文就没进过韩氏的房门。
 
韩家规矩严明，韩氏已经嫁了，为家族名誉计，并不容她和离。不过，韩家子弟争气，武安侯府也不敢亏待韩氏。韩氏便安安稳稳地住在武安侯府，每天陪着武安侯夫人理理家事，或是婆媳两个一道说笑看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宋家兄妹一到，屋里顿时更热闹了。
 
兄妹三个见过长辈，奉上礼单，又与表兄弟们都见过。如今屋里有纪文的两个庶子，纪闵带了自幼抚养于自己膝下的庶长子李行远来，再有随纪嫣过来的三个儿子，再加上宋家三兄妹，满满一屋的孩子们，只宋嘉言一个女孩儿，倒格外宝贝了。
 
纪嫣拉着宋嘉言的手看了好半天，笑道：“母亲，你看咱们言姐儿，我这才半年不见，又长高了许多，越发地出挑了。”
 
宋嘉言笑：“五姨母看我，自然是样样好的。”
 
武安侯夫人笑：“不只是你五姨母看着，就是我看着，我家言姐儿也没有一样不好的。”尤其宋嘉言眉眼之间，多有肖似其母之处。
 
纪闵笑问：“嘉言的年纪比远哥儿大一岁，倒比远哥儿高大半头呢。”又问，“怎么就你们来了，你家太太和嘉语呢？”纪闵倒不是故意有此一句，这种场合，本该是小纪氏带着孩子们过来的。没见到小纪氏，纪闵自然好奇，又是在自己娘家，便问了。
 
宋嘉言忙道：“太太昨天不知道五姨母来了，就先接了仁德郡王府的帖子。仁德郡王府的小郡主与二妹妹向来极好，因此，今日二妹妹便随着太太去了郡王府。太太说早些回家，待爹爹落衙，再一道过来。”
 
纪嫣笑道：“又不是外人，我常回来，就是四姐明天再来也一样的。衙门里差事肯定忙的，倒让你爹爹这样奔波。”
 
宋嘉言笑：“这有什么奔波的，住得又不远。再说了，五姨丈也来了，爹爹自然该过来的。”
 
纪嫣一笑：“现在，就差你三姨母一家子了。”
 
这边女人们说着话，余者宋嘉让跟纪嫣的大儿子陈玉、二儿子陈方玩耍。另一边，宋嘉诺在同纪文的二子纪延喜、纪延福安安静静地说话。
 
小章姨娘忽然悄声细气地凑过来，轻声问：“诺哥儿要不要去瞧瞧你姨外祖母？”自从章姨娘把小章姨娘弄进门，便失了武安侯的欢心。等闲时候，武安侯并不允许她出院子。
 
宋嘉诺一愣，还未说话，纪延喜、纪延福已大声嚷嚷起来，奶声奶气地：“表哥，咱们到祖母那里去玩儿吧？”
 
武安侯夫人的脸当时便沉下去了，厌憎地看小章姨娘一眼，淡淡道：“诺哥儿若是想去，便去吧。”
 
宋嘉诺的脸红成一团，摇摇头说：“等母亲来了，我再与母亲一道过去吧。”
 
宋嘉言移步过去，笑着将宋嘉诺带到武安侯夫人面前，道：“祖母常说，二弟这模样跟我爹爹少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二弟才去学里念书，常得先生夸赞，灵秀得很。”
 
武安侯夫人一把年岁，尽管不喜小纪氏与章姨娘，到底不会与孩子计较，笑道：“这样啊，诺哥儿学到哪里了，跟我说说。”
 
宋嘉诺心下忐忑，看宋嘉言一眼，宋嘉言握着宋嘉诺微凉的小手，微微浅笑。宋嘉诺心下稍定，便跟武安侯夫人说起学里的事情来。
 
韩氏直接命纪延福、纪延喜的乳母嬷嬷将人抱到章姨娘那里去，再带了小章姨娘出去，一直出了主院儿，韩氏吩咐身边的管事婆子：“给我堵了这个贱婢的嘴！”
 
小章姨娘叫都未能叫出一声，便被两个强有力的婆子堵嘴按在了地上，韩氏面无表情，道：“掌她的嘴！”
 
韩氏大家出身，嫁进武安侯府虽然与纪文夫妻不和，不过，武安侯夫人喜欢她，韩氏一直在帮着武安侯夫人料理家事，在下人眼中颇具威严。她吩咐下去，婆子虽觉棘手，亦不敢不照做。
 
直到婆子将小章姨娘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儿打成猪头，韩氏方命停了。
 
韩氏令婆子把小章姨娘抽成个猪头脸，扔回院中，不再叫她出来现眼。自己转身去了厨下，看一看午饭安排，方又去了武安侯夫人的院里。
 
纪嫣已跟宋嘉言说起来：“我听说了，西山的观音寺最灵，言姐儿跟我去拜拜，盼我给你生个妹妹呢。”
 
宋嘉言既惊且喜：“小姨母又有身孕了？”
 
纪嫣身子并不非常明显，抿嘴一笑：“这三个猴子在家里，真跟天魔星似的，你三弟年纪还小，我本想隔上几年再要的。”
 
纪嫣日子过得顺意，尽管是庶女，但纪嫣是自幼失了生母，养在武安侯夫人身边的。且这门亲事，也是武安侯夫人亲自为她选的。武安侯夫人闻言一笑：“听听，这叫什么话。孩子都是天意，还容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不要？”
 
纪嫣握着宋嘉言的手：“我就想借借我家言姐儿的光呢。”
 
武安侯夫人笑：“去吧去吧。叫言姐儿陪你一道去。”
 
“言姐儿，再陪姨母住几日，这回肯定能给你生个妹妹的。”纪嫣信心十足。
 
武安侯夫人已是笑得不成了，纪闵心下微酸，捏一把纪嫣圆润的脸颊，笑道：“我就等着你给我生小外甥女了啊。”
 
纪嫣笃定道：“这回定成的。”
 
中午大家热热闹闹地用了一餐饭，男孩子们都在武安侯夫人这里休息，宋嘉言陪着纪嫣回院里午休，武安侯夫人笑着对韩氏道：“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韩氏并不推让，行一礼后便退下了。
 
纪闵对武安侯夫人道：“言姐儿越发出息了。”
 
武安侯夫人欣慰：“可不是吗，这孩子，有灵性。”刚刚小章姨娘鼓动宋嘉诺之事，宋嘉言的反应多么机警。宋嘉言与小纪氏关系平平，宋嘉诺是小纪氏的亲生子，那样尴尬的局面，宋嘉言并没有对宋嘉诺落井下石，反是立刻将宋嘉诺带到武安侯夫人身边说话。这不仅仅是保住了宋嘉诺与武安侯夫人的脸面，更重要的是表明了宋家对武安侯府嫡系的态度。
 
武安侯夫人是宋嘉言嫡亲的外祖母，哪怕武安侯夫人并无亲子，宋嘉言也不可能令武安侯夫人失去颜面的。再者，就宋嘉言本心，也极厌恶章家之所作所为，在宋嘉言看来，章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并不值得笼络。便是纪文，如此宠妾灭妻，得罪妻族韩家，将来武安侯爵位到底如何，还得两说。
 
母女二人说了许多话，及至下晌午，宋荣携小纪氏、宋嘉语一并来了，大家又聚在一处说话。
 
宋荣给武安侯夫人请过安，便去前院书房见岳父大人。
 
武安侯夫人与小纪氏其实没多少话好说，不过是些客套话：“你今天既然要去郡王府，定是累了，明日来是一样的，自家姐妹，哪里还会与你计较这个呢？”
 
小纪氏笑：“五妹妹虽嫁得不远，到底不在帝都，平日里，我也惦记着五妹妹，恨不能立时来瞧一眼才放心呢。”
 
纪嫣笑：“多谢四姐姐惦记了。”纪嫣少时抚于武安侯夫人膝下，与小纪氏关系本就寻常，当初武安侯夫人原本属意她嫁入宋家，结果这桩婚事被小纪氏抢了。虽然如今纪嫣的日子过得极是舒心，不过，若说心里芥蒂全消，也有些骗人了。
 
客套几句，便没什么话说了。
 
宋嘉言道：“外祖母，屋里有些闷了，我想去园子里逛逛。”
 
武安侯夫人向来喜欢宋嘉言，怎会不允？“就知你是个闷不住的，加件衣裳，去吧。”
 
宋嘉言这样一开头，男孩子们更不愿意闷在屋里陪大人们说话，都嚷嚷着要出去玩儿，武安侯夫人全都应了。不一时，屋里就空了大半，宋嘉言在侍女的服侍下系好披风，问宋嘉语：“二妹要不要一道去？”
 
宋嘉语摇一摇头：“我有些怕冷，大姐姐去吧。”
 
宋嘉言便自己走了。
 
小纪氏原有心想去生母院中去看一看，以往武安侯夫人都会主动开这个口，不料今日武安侯夫人仿若得了失忆症一般，竟只字不提。
 
宋嘉语小小年纪，却很知母亲心事，既无人说，她便一脸天真地开口：“外祖母，我想去看看姨外祖母，可以吗？”
 
武安侯夫人脸色淡淡：“章姨娘的事，如今我做不得主。福儿，你去前院问侯爷一声，看侯爷是个什么意思吧。”
 
小纪氏忙道：“既然不方便，就罢了。”只是不想如今生母在府中竟已至如此地步，小纪氏心里很是担忧呢。
 
武安侯夫人道：“方不方便的，我不大清楚，问你父亲吧。”
 
福儿屈身一福，便出去了。
 
小纪氏脸上微热，忙岔开话题，笑问：“怎么不见福哥儿、喜哥儿他们？”
 
韩氏道：“小孩子累了，回去休息了。”
 
“我算着喜哥儿今年六岁，也该进学了呢。”
 
韩氏道：“这事得问大爷了，我并不清楚。”
 
小纪氏脸上讪讪，宋嘉语却是不服气，质问道：“舅母是表弟的嫡母，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呢？”
 
韩氏看宋嘉语一眼，不客气道：“二姑娘问一问你母亲，可知晓让哥儿念到哪篇文章学到哪段经文了吗？你母亲虽是继母，到底也是嫡母，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呢？”
 
宋嘉语当下脸涨得通红，泪珠在水润的眸子里打转，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小纪氏带了几分怒色，道：“弟妹，她小孩子家，有口无心的！”
 
韩氏冷冷一笑：“是我失礼了，我还以为嫡女都似嘉言这般大方知礼呢，原来竟有例外。”说着，韩氏对着武安侯夫人行一礼，道：“母亲，我就先退下了，省得二姑娘一会儿哭出来，倒说我欺负她了。”说完，韩氏转身走了。
 
武安侯夫人直叹气，说小纪氏：“你该好生教一教语姐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就是在自己娘家，她年纪还小，无人计较。若是在他处，岂不连一家子的脸面都赔进去了？”又道，“你弟妹就是这样耿直的脾气，其实为人再好不过，你莫放在心上。”
 
小纪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低头应了声“是”。宋嘉语却是从未受过如此委屈，埋在母亲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小纪氏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不禁眼眶微红。
 
武安侯夫人最厌烦此景，摇一摇手道：“罢了，我自来是个不会说话的，倒叫你们母女这样委屈。去叫姑爷来跟你们说吧。”
 
小纪氏心下一惊，忙道：“女儿万不敢有此意。”连忙拭了泪，又轻声安抚女儿。夫妻多年，宋荣的脾气，小纪氏还是知道的。若是叫宋荣过来，岂不是扫了宋荣的面子。
 
丫头适时捧来温水帕子，小纪氏给女儿重洗了脸，又匀了面脂。不论母女二人作何想，到底不敢再作委屈之态。
 
武安侯夫人舒一口气，心下冷笑，还当这是从前呢？如今武安侯夫人早想通了，反正她正室的位子稳稳的，都这把年纪了，谁要叫她不痛快，她就让谁不痛快！
 
过一时，福儿来回禀武安侯之语。
 
武安侯夫人面无殊色，道：“既然侯爷允了，你们便过去吧。”
 
小纪氏有心携儿带女去看望生母，奈何宋嘉诺不在室内。刚刚男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去玩儿，宋嘉诺也跟着去了。
 
今日实在没脸，何况武安侯夫人态度冷淡，小纪氏未敢令人去把儿子找回来，只带着女儿去了章姨娘的院子。
 
章姨娘的小院儿依旧如昨，各项用度之类，不论武安侯夫人还是韩氏都未亏待于她。当然，也不会额外照顾她。
 
不过，有儿子的各种贴补，尽管被禁足，章姨娘的生活水准还是不错的。
 
虽吃喝不愁，章姨娘到底失了武安侯的欢心，这几年，老态毕现。见着女儿与外孙女，章姨娘起身相迎，满面笑意：“我算着，今天不来，明天也必来的。”握住宋嘉语软软的小手，笑道：“看我家语姐儿，越发地出挑儿了，比你母亲少时还要出息。”
 
小纪氏见到亲娘，自然要问侯一二：“姨娘这些天可好？”
 
章姨娘命丫鬟上了茶果，亲自剥了个橘子给宋嘉语吃，道：“没什么不好的，不少吃不少穿的。”
 
小纪氏道：“等一会儿我给父亲请安，替姨娘分说分说。”
 
章姨娘叹口气：“你都是出嫁的女儿，别去招你父亲生气了。你弟弟不是没说话，一开口就挨顿鞭子，把我心疼得不得了。唉，我就是担心你表妹呢。”
 
小纪氏是个敏锐的人，平常武安侯夫人虽不喜她，从未如今日这样直接打脸，何况自来了娘家，竟未见到两个侄子。小纪氏不禁问：“姨娘，可是有什么事？自我来了，不但没见到表妹，连侄儿们也不得见呢。”
 
说到小章姨娘，章姨娘就忍不住泪湿眼眶，道：“都是我糊涂，误了你表妹呢。”到了章姨娘这个地步，武安侯府仅有的两个儿子都是她生的，亲生女儿也嫁得如意郎君，娘家脱籍捐官，也有了些体面。尽管这个时候她已年老色衰，宠爱渐失，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儿女皆有出息，在内宅中，她的地位便是仅次于武安侯夫人。
 
曾经，章姨娘也做过老封君的美梦，但令章姨娘美梦破碎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儿子纪文的媳妇韩氏。
 
韩氏出身名门，无可挑剔。可是，韩氏不愿对姨娘出身的纪文生母章姨娘低头。礼法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一旦对章姨娘低头，那就意味着她必须得间接承认章家这一家子亲戚。而章家本身的所作所为，让书香门第出身的韩氏极为厌恶。
 
韩氏尚未怎么着，章姨娘却是先给韩氏一个下马威：把娘家侄女弄来给儿子做了妾。
 
原本只是小龃龉，因章姨娘神来一笔，韩氏彻底翻脸，直接把章姨娘连带小章姨娘视为垃圾不说，就是纪文，不论怎样冷落韩氏，韩氏根本就当眼里没纪文这个人，转而一心跟武安侯夫人过起日子来。
 
便是武安侯，恼怒之下也竟将章姨娘禁足。原本章姨娘只以为是暂时惩罚，无奈几年过去，她都未能再见武安侯一面。如今，便是这院子，章姨娘也不能轻易踏出去了。
 
当然，纪文也与韩氏吵过闹过，韩氏直接叫人去请武安侯，要不就叫了娘家人来评理，最后连带武安侯都是灰头土脸。章姨娘这解禁便是遥遥无期。
 
小纪氏安慰母亲：“待喜哥儿、福哥儿两个长大，以后表妹的福气也便来了。”
 
章姨娘不禁泣道：“你表妹得能活到那时方好呢。”忍不住与女儿说道，“今天不知为了什么，倒叫婆子掌你表妹的嘴，把你表妹的脸打得不能见人。不然，你今天回来，你表妹怎样都要出来见见的。”
 
“总得有个由头吧，我看弟妹的为人，不似无缘无故便会发作的人。”韩氏并不傻，若真是那种不讲理的泼妇，看谁不爽便赏谁耳光，估计韩氏也没有今日了。
 
章姨娘擦着眼泪：“不过是为了孩子话，头晌，你表妹带着喜哥儿、福哥儿到夫人的房里说话。因诺哥儿到了，你表妹便想叫诺哥儿来我这里说说话儿。我许久不见诺哥儿，着实想念，你表妹这样，都是一心为了我。就是喜哥儿说话不留神，喊了我一声‘祖母’，韩氏有了由头儿，可是趁机给你表妹没脸呢。”章姨娘眼睛微红，道，“小孩子可懂什么呢，夫人向来看不上他们，喜哥儿、福哥儿常到我这里来玩儿，不提防说错了也是有的。她偏偏要这样作践你表妹。想你表妹在家里，也是小姐一样养大，因我这点儿私心叫她委屈做了二房，如今还要挨打受骂，越发连丫头婆子们都不如了。”说着，章姨娘竟哭了起来。
 
小纪氏只得细细安慰，宋嘉语忽然道：“可不是吗，也不知舅母因何缘故，说话像吃了火药一样。刚刚母亲好声好气与她说话，她就给母亲脸色看。我替母亲说一句，舅母立刻刺回来。就是外祖母，也是阴阳怪气的，什么都怪到我跟母亲头上。”
 
“语儿！”小纪氏斥女儿一句，章姨娘已经心焦地问起小纪氏缘故。
 
无奈，小纪氏只得说了，章姨娘又是一通哭：“这是娶了怎么个丧门星啊，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小纪氏费了好大工夫方劝住了章姨娘，思量一回，小纪氏道：“姨娘，韩氏毕竟是弟弟的正妻，何况韩家子弟在朝中颇有出息。纵使表妹委屈，不过，她到底是二房，又有了两个儿子。不是我说话不好听，弟弟年纪渐大了，总是跟韩氏这样别扭着也不是个事儿。不为别的，姨娘为弟弟的爵位想一想呢。”
 
“弟弟虽是长子，到底世子之位还没下来呢。一味地冷落韩氏，韩家焉能满意？”小纪氏柔声细气地与章姨娘分说，“我听我家老爷说，韩氏的父亲就在礼部任侍郎，这礼部可是专管着爵位册封下赐之类的事呢。哪怕是为了爵位，暂且忍耐韩氏一二呢。”
 
章姨娘道：“我也不是没说过你弟弟，可韩氏那不识好歹劲儿，我都没法子跟你说呢。”
 
小纪氏叹口气：“慢慢来吧，总是夫妻，哪里有解不开的结呢。”
 
细细地与章姨娘说了许久的话，直待傍晚，厨下直接送来一桌酒席，亦有管家婆子在一旁赔笑：“夫人和大太太都吩咐了，四姑太太久不回来，想来有许多话与老姨太太说呢。夫人和大太太命奴婢送上酒席，说四姑太太与二姑娘不必过去了，就陪老姨太太一并用晚饭吧。”
 
小纪氏思量片刻，马上道：“这实在不妥，一时没留神时辰就迟了，我这就去向母亲赔礼。”
 
章姨娘成年在小院儿里，早闷个半死，劝女儿道：“夫人既然这样说了，你就跟我一道用吧。”
 
小纪氏脑子清楚，坚持道：“姨娘想我，着人去说一声，我便来了。如今姐妹们都陪母亲在正厅用饭，我岂可缺席。”
 
章姨娘落寞地叹一声：“也是，你去吧。”
 
小纪氏不是没看到生母的伤感，只是此刻，她也没空安慰生母，携了宋嘉语便匆匆地过去了。
 
小纪氏赶到正厅，时间虽迟了一些，好在大家并未入席，小纪氏轻言细语地与嫡母武安侯夫人讲明缘由，武安侯夫人并未多说，时辰到了就带着女眷和孩子们入席吃酒。
 
前院儿里，武安侯与三个女婿并两个儿子，以及宋嘉让一道用饭。
 
宋嘉让这个年纪，半大不小的，在前头与女眷同席便不大合适了。宋荣向来心细，便着人唤了宋嘉让出来吃饭。武安侯见着外孙自然心喜，令宋嘉让坐在自己身畔，宋嘉让是个粗放的性子，不过有宋荣这样的老爹，早给宋荣训练得颇有眼力，很知道为外公武安侯把酒布菜之类。
 
武安侯喜道：“让哥儿越发懂事了。”
 
宋荣笑：“岳父可不要赞他，小婿怕您一赞，他飘到天上去了。”将眼一瞅，果然宋嘉让一脸的傻笑。宋荣一个眼神瞟过去，宋嘉让立刻抿了抿唇，不敢傻乐了。
 
武安侯笑：“还是孩子呢，子熙你太过严厉了。”宋荣，字子熙。
 
武安侯选女婿的本事一流，不论是官场得意的宋荣，还是宁安侯李泊宁，或是五女婿陈继宗，都还不错。故而，一席酒吃得热热闹闹。
 
待用过晚饭，宋荣便准备告辞回府，宋嘉言是要小住几日的，宋荣笑着叮嘱：“好生孝顺长辈们，莫要淘气。”
 
宋嘉言笑：“女儿记得了，爹爹每次都是这几句。”
 
宋荣摸摸女儿的头，又向岳父岳母小舅子辞别，方带着老婆孩子离去。
 
小纪氏原本一肚子的心事想告诉丈夫，见丈夫眉心微带倦意，到底未能开口。到家后，先是一道去了老太太院里请安。宋老太太看儿孙们面露倦色，顿时心疼不已，直接打发儿孙们各去歇息。一家人这才回了主院儿，宋荣略说几句，便令孩子们各自休息去了。
 
小纪氏柔声道：“我已让丫头们备好热水，老爷好生泡一泡，也解解乏呢。”
 
宋荣点点头，小纪氏亲自服侍着丈夫换了衣衫。待丫鬟婆子备好热水，又亲自服侍丈夫沐浴。若是往日，夫妻二人自然少不得一番调笑，今天宋荣却是意兴阑珊，只泡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小纪氏梳洗过后，夫妻二人上床休息。宋荣忽然问：“今天是怎么回事？你去见姨娘，岳母还要着丫头讨岳父的主意？”
 
宋荣一提，小纪氏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哽咽道：“老爷不知道，姨娘可是吃了不少苦呢。”
 
宋荣也知章姨娘给纪文弄了个小章氏做二房的事，以往，宋荣对章姨娘并没有什么恶感，想着毕竟是小纪氏的生母，略多些体面也无妨。只是，自从发生小章氏之事，宋荣彻底对章家的印象一落千丈。此时，见小纪氏泪眼模糊，宋荣并未相劝，只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岳父岳母如何处置，自然有长辈的道理。若姨娘被禁足，你不该去看她的。”
 
小纪氏心下大惊，不禁撑起半个身子，道：“老爷，姨娘毕竟是我的亲娘呢。”
 
宋荣淡淡道：“姨娘虽是你的生母，不过，岳母才是你的嫡母。嫡庶之分，不必我教你吧。再者，你早嫁入宋家，便是我宋家人。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之事，本不是你该插手的，何况事涉尊长。我多说一句，姨娘生养二子一女，若非确有过失，岳父怎会行径至此？岳家这种情势，你又何必非要在此时去见姨娘，倒叫岳母不悦？你亲近生母，却不该忘了尊敬嫡母。”宋荣道，“人，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不论是谁，都应该遵照礼法行事，这样，才不会有什么错处。”
 
小纪氏泫然欲泣，道：“我对母亲，又哪里有半点儿不敬重了？老爷何苦说这话来噎我，分明是嫌弃我庶女出身呢。”
 
“先说第一点，你既然对岳母敬重，便不要做让岳母误会的事。第二，什么是嫌弃？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嫡庶之间，确有差别，不然，我不会初时娶的是你姐姐。就是你，若是侯府嫡出，亦不会嫁予我做继室。这是事实，你我心知。”宋荣何等人物，焉会看不穿女人的小把戏。见小纪氏面色微白，宋荣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庶出，自己不如人，这些话，没有别人会说，都是你自己所言。若说嫌弃，我从不嫌弃我儿女生母。一直耿耿于怀、嫌弃庶女出身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吧。”
 
听了宋荣的一席话，小纪氏单薄的身子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血色全无，虚弱得恨不能立时晕过去，她两眼微酸，轻声道：“老爷怎知庶出的苦，自幼样样都要差嫡姐一头，日日要看嫡母的脸色过活。就是现在，我不过回娘家看一看姨娘，我知道，这样做得罪了母亲，可是，那是我亲娘啊，难道老爷叫我看着亲娘去死？”
 
宋荣每日朝中劳累，并无多少兴致与女人拉扯这些，直接道：“你若不明白我的意思，便也罢了。”直接起身，披衣裳出去了。
 
宋荣是何等样人，老宋家几辈子的高香烧出宋荣这样的子孙来，说到苦，谁人不苦？小纪氏只以为要看嫡姐嫡母的脸色，便是苦了，若照小纪氏的说法，宋荣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就苦死了！
 
再者，叫宋荣说，章姨娘是死是活，并不干他宋家的事。嫁他这些年，小纪氏的心渐渐大了。心大倒不是缺点，有本事的人，心都大。哪怕小纪氏是女人，但只要她的本事足够匹配她的内心，不要惹出麻烦，随她心有多大呢，宋荣都无所谓。可是，小纪氏明明没有这个本事，偏还要胡乱生事。今日武安侯夫人打发侍女去前院书房找武安侯说小纪氏要去看望禁足的章姨娘，问武安侯可允准，那一刻，宋荣脸面全无。
 
明明可以袖手旁观，两不得罪，小纪氏这样唐突，明摆着不将武安侯夫人放在眼中，体统全无，宋荣焉能不恼？好在宋荣如今尚不知宋嘉语言出无状与韩氏冷脸之事，不然，今日断不能就此善了。
 
中秋将近，半空月色正明。宋荣于庭中孤立，大丫鬟绿云身姿窈窕、风摆杨柳地带了一袭厚料披风出来，柔声道：“夜间风凉，老爷注意身子。”
 
宋荣冷眼扫过绿云娇美的脸庞与眸中丝丝柔情，直接抬腿走了。
 
小纪氏于房中流了半夜的眼泪，第二日便头痛鼻塞，起不得身。管事出去请了大夫来，开了方子抓了汤药，只是一时间，小纪氏病势沉重，已不能理事。
 
无奈，宋老太太只得接过家事，还免不了念叨一句：“这把年纪了，原本想着享享儿子媳妇的福呢。”念叨报怨事小，关键宋老太太在这上面实在不大灵光。她以前顶多做做一家四口的饭食，算一算穷家破户的家当。料理这样大的府第，每日物品采买，现银流转，老太太就一个字——晕！
 
实际上，自从宋荣科举得意，得武安侯府下嫁爱女，除了大纪氏过世，宋荣守妻孝的那一年，老太太根本没主持过中馈，寻常她的任务就是享福、享乐、挑剔媳妇。
 
不过，大纪氏过世时，宋荣官阶尚低，交际来往也少。不论怎么糊弄，总能应付过去。如今宋荣备受朝廷重用，乃御前红人，交往的公侯府第、尚书侍郎、同窗同僚，每日大小多少事等着人拿主意。
 
如今小纪氏被宋荣刺激得直接躺床上了，家里孩子们尚小，宋荣再有本事，天天衙门的差事还忙不过来呢，更不可能操持内宅之事。
 
没办法，只得老太太顶上了。
 
家里的事还好，不过吃穿用度，凑合凑合大家都能过。关键外头同僚交往走礼，一应事件，却不是可以凑合的。别说凑合，便有时审慎再审慎，都会出错。
 
老太太实在挑不起这摊子事，跟儿子报怨头疼。还是辛老太太道：“我看言姐儿样样好，又通文识字，丫头九岁，也不小了呢。”
 
宋荣如今懒得进小纪氏的房门，略一思量，亲自去岳家把宋嘉言接回来了。宋荣据实相告，对武安侯夫人道：“太太身子不大妥当，病了这几日，仍不见好转。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我想着，言儿是长女，接她回去学着料理家事，也好为她祖母分忧呢。”
 
武安侯夫人道：“四姑太太自小便是如此，用心太过。”着人收拾些药材给宋嘉言带回去，又叮嘱她：“你是长女，如今也大了，理当学着管家理事。”担心宋嘉言年纪太小，武安侯夫人提点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里的事，亦是如此。实在难以决断的，便翻旧例，切莫耳根子软听信下人挑唆。实在不行，还有你爹爹可以请教。”
 
“外祖母放心，我都记得了。”宋嘉言淡然一笑。
 
武安侯夫人微微点头，道：“这些补品药材，是给你们老太太、太太补身子的，你带回去吧。”
 
宋荣忙道：“叫岳母破费了。”
 
武安侯夫人道：“都不是外人，何谈破费二字。言丫头虽说伶俐些，到底还小呢，你着两个妥当人帮衬言丫头，内宅当可无忧。”
 
不论何时，喜厌暂搁一旁，武安侯夫人从不会失了嫡尊气度。这也是宋荣一直对武安侯夫人尊敬的原因所在。
 
留下丫头们收拾东西，宋嘉言便先和宋荣回去了。
 
天气微寒，父女二人共乘一车。宋嘉言问：“爹爹，太太的病怎么样了？”
 
宋荣道：“风寒而已。”
 
宋嘉言便没再多问，反道：“爹爹应该早些来接我，我要是知道现在都是祖母操劳家事，早就回来了。”就宋嘉言看来，宋老太太也完全不是这块料啊。
 
宋荣笑：“你外祖母是想你多住些日子的，我也愿意你多陪陪老人家。”宋荣对小纪氏失望透顶，他是男人，并不能教导女儿内宅之事。自家老太太的本事，宋荣更是一清二楚。倒是岳母武安侯夫人气度弘毅，宋荣很乐意女儿受岳母指导。宋荣是个男人，虽不精通料理内宅之事，不过，对于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嫡妻，他是一清二楚。在宋荣看来，只要宋嘉言学得武安侯夫人七八成功夫，日后嫁人就能把日子过得顺遂。
 
宋嘉言唇角一翘，悄声对宋荣道：“爹爹就放心吧，外祖母根本没把太太去看老章姨太太的事放心上。”若认真为老章姨太太这些事生气，武安侯夫人早气死了。
 
宋荣立刻便明白，武安侯夫人是完全不将老章姨太太这一系放在眼里了。章家人骨头这样轻浮，实难成大事。
 
宋荣叹道：“你外祖母不容易，以后有了空闲，多去瞧瞧老人家。”
 
宋嘉言点了点头，说：“这次我去了，外祖母又给了我好几套头面首饰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宋荣并不介意女儿得些外家好处，道：“你外祖母给，你就收着吧。待回去后，别忘了收拾些滋补之物孝敬你外祖父和外祖母。”
 
人心肉长，武安侯夫人会偏爱宋嘉言，虽有血亲关系，与宋嘉言懂事讨喜也有很大关系。就是他，偶尔这心也难免偏上一偏。
 
宋荣笑：“上回我叫人给你们姐妹打的红宝石首饰，已经打好了，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宋嘉言眨眨眼：“爹爹的眼光，我还是信服的。”
 
宋荣笑斥：“真个甜言蜜语的丫头。”
 
父女两个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上册 第4章
宋嘉言直接从老太太手里接过管家重任，虽说以往未管过家，不过，她本就心性聪明，再者，还有梁嬷嬷在一旁指导于她。本身宋家人口不多，排场不大，除了走礼来往之事，并无大事。
 
遇着走礼来往的，宋嘉言都是比照着先时的单子拟出礼单，待宋荣回来，皆给宋荣看过，但有需要增减的，宋荣都会提点于她。
 
宋嘉言上手极快。除了前两日宋嘉言不大熟悉，处理得慢些，待家事上手之后，每天不过半日，宋嘉言便能处理妥当。余下时间，她或是陪老太太说话，或是看看书、写两笔字，悠闲得很。
 
倒是小纪氏，见宋荣让宋嘉言管家理事，心里急得很。偏偏宋嘉言得闲儿，还每日探望于她，瞅着宋嘉言悠然自得的模样，小纪氏心里滋味难言，倒挣扎出一分心气来，那些汤药下去，脸色渐渐好转。却不想又一重磅消息袭来，险些将小纪氏击垮——宋荣要纳二房。
 
不是通房，不是侍妾，而是正经良民、出身清白的二房。
 
闻此信儿，小纪氏当下将喝进去的汤药悉数吐了出来，脸若金纸，直接两眼往上一翻，昏死过去。把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吓去半条命，连忙着人去跟宋嘉言禀报。
 
宋嘉言正在老太太跟前儿说笑，听此言，一面命管事去请大夫，一面问：“昨日我才听大夫说，太太的病大有好转，再喝几服药便无妨碍了。这是怎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宋嘉言说话声音不高，绿云却是额冒冷汗。这位大姑娘年纪不大，手段狠辣，初初管事时，一位方婆子仗着是小纪氏的陪房在宋嘉言面前抖机灵，宋嘉言脸色未有半分变化，直接令管事绑了方婆子一顿打，非但如此，还抄了方婆子的家，可是抄出许多值钱的东西。
 
这些东西换成银钱，依着月钱，就是八辈子也赚不来的。最后，宋荣做主，直接令小纪氏交出方婆子一家子的身契，把这一家子远远发卖了去。至于卖到何处，没人知道。
 
自此，一家下人个个打起精神，再不敢小看于她。
 
宋嘉言既有问，绿云半分不敢隐瞒，道：“太太知道老爷要纳二房之事，就、就……”
 
宋嘉言冷斥：“胡言乱语！太太素来贤惠，若知道爹爹纳二房，也该欣喜恭贺，如何会因此病情加重？看你这丫头一脸聪明相，不想却是个糊涂人。罢了，你是太太身边的体面人，一会儿大夫就到了。你暂且回去，好生服侍太太，再有差错，我是不依的。”
 
绿云满头冷汗地退下了。
 
宋老太太哼哼两声，不满道：“瞧瞧，她自己不能伺候，倒还不愿意你爹爹纳个正经二房呢。”
 
宋嘉言笑：“太太不是这样的人，家里又不是没有妾室通房，就算爹爹纳了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太太只有一个。哪里值当为这个不高兴呢？”心里暗道，父亲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半条命啊。
 
其实，宋荣会有此举的原因，宋嘉言一清二楚。
 
事情是这样，宋嘉言自从接手管理家事，便命人备了份厚礼给韩氏送去了。宋嘉语那样得罪韩氏，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总不能当没这回事。
 
宋嘉语再如何无礼，到底姓宋呢，捅了娄子出来，家里就得给她擦屁股。
 
宋嘉言初初理家，宋荣并不完全放心，时常落衙回家后问一问管事家里如何，由此得知宋嘉言给韩氏备礼之事。
 
无缘无故的，怎么倒给韩氏送礼？
 
宋荣自然要问个究竟，宋嘉言将礼单子给宋荣看了，又把宋嘉语失言的事说了。宋荣平常教子何其严厉，盼他们明白事理，却不料宋嘉语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荣当下气个半死，若不是小纪氏正病着，真得不了好儿。宋嘉言劝了好半天才把宋荣劝住了。
 
结果，第二日，宋荣便跟母亲商量，他要纳二房，正经良民、清白出身的二房。
 
原本，宋嘉言没特别叫人知会小纪氏这事儿。
 
世道要求女人贤惠，不过，这种事，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贤惠得起来。
 
却不想，小纪氏还是知道了。
 
宋荣要纳二房，如今，宋嘉言理家，她便将一个比主院儿小一些，又比柳、翠两位妾室共居的东跨院儿略大的，挨着主院的一个小院儿收拾出来。
 
因那院里松柏生得好，宋荣大笔一挥，为之取名：常青院。
 
取出这样的名字，真不知道宋荣要纳个怎样了不得的二房回来呢。
 
宋荣这样的男人，绝不是寻常女人可以左右的。别说一个二房，就算娶一百个二房，也是一样。这次宋荣纳二房，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警告小纪氏。
 
宋嘉言常常安慰宋嘉诺，对宋嘉诺说：“到了太太跟前，不要说你一切安好。见了太太，就跟太太哭，说你在学里受欺负，家里奴才也不拿你当回事，晚上喝碗羹还是冷的，闹了半夜肚子。如今太太病再好不了，你就要被欺负死了。”
 
宋嘉诺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过一会儿，方小声道：“大姐姐，这不是说谎吗？”说句老实话，宋嘉诺并不觉着母亲管家与宋嘉言管家有什么差别。不像老太太管家时，当真是一团混乱，吃口顺畅饭都难。
 
宋嘉言淡定地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善意的谎言？这些话真的善意吗？宋嘉诺不放心地问：“我怕这样说，母亲会心急如焚，岂不是要加重病情吗？”
 
宋嘉言一笑：“二弟只管照我说的办，太太十天之内，必能痊愈。”
 
宋嘉诺不大信，可是，他又觉着大姐姐说得这么言之凿凿的样子，左思右想之后，还是按着宋嘉言说的去做了。
 
宋嘉诺一说，小纪氏心疼得险些厥过去，宋嘉诺还很会自我发挥，说：“可怎么办呢？大家看着太太病了，都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昨天晚上，我温书后有点儿饿，想着要碗甜羹吃，又怕厨下推诿，就没说。”
 
小纪氏既气且急，一时晕眩，险些倒下去，又强撑了身子道：“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骂了一时，小纪氏摸着儿子仿佛瘦了许多的小脸儿，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儿，我的儿，你可是你父亲的嫡子啊！我想着，你姐姐在我院儿里，你在前头有你父亲照看，怎知竟让我儿受这样的委屈。”说着就哭了起来。
 
宋嘉诺见母亲哭，一咧嘴，跟着也哭了。于是，母子两个抱头痛哭。
 
丫头婆子赶紧来解劝：“太太这样伤心，倒叫二爷跟着难受呢。”
 
又有一人道：“就是瞧着二爷，太太也得把身子养好呢。”
 
小纪氏抹干眼泪，丫鬟捧来温水，小纪氏先投了帕子给儿子擦干净小脸儿，自己这才重新梳洗，强打着精神道：“好孩子，今天就跟着母亲用饭吧。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叫厨下做去。”
 
宋嘉诺说了几样小纪氏喜欢的菜，小纪氏眼眶微红，与丫鬟吩咐将儿女偏爱的菜色做来吃。
 
宋嘉语得到丫鬟的回禀，也连忙到正房来，见母亲和弟弟都哭过的样子，急问：“母亲，二弟，你们怎么了？”
 
小纪氏强笑：“没事，正想叫你过来，咱们娘仨儿一并吃饭呢。”示意女儿坐在身畔，小纪氏温声道，“我叫厨下做了你喜欢的山菇青菜，还有你弟弟喜欢的鸡粥菜心，一起吃吧。有你们伴着，我也有胃口。”
 
“母亲，你可以下床了吗？”宋嘉语忧心地问。
 
小纪氏道：“不过一点风寒，哪里又是什么要紧的病呢？总是在床上躺着，倒躺散了骨头。”
 
娘仨儿安安生生地吃了一餐饭。
 
小纪氏到底精力有限，与儿女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他们去休息了。小纪氏躺在床上，乳母张氏轻手轻脚地过来，为小纪氏将被子盖严。
 
原本小纪氏出嫁，武安侯夫人给她配的两个老成嬷嬷，一位是梁嬷嬷，一位便是小纪氏的乳母张嬷嬷了。
 
小纪氏嫁给宋荣后一直顺风顺水，梁嬷嬷去照顾宋嘉言，张嬷嬷伺候了小纪氏两年，便因儿子搭上章家弄了个小官儿当。小纪氏便赏张嬷嬷荣养，回家享老太太的福了。如今，小纪氏病得厉害，张嬷嬷听说了，主动回来服侍主子。
 
张嬷嬷与小纪氏主仆多年，情分似半个母女，照顾起小纪氏简直是无微不至。见小纪氏憔悴如斯，张嬷嬷也心疼，还是劝道：“就是看着两位小主子，姑娘也得振作呢。”
 
小纪氏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喃喃道：“是啊，我还有嘉语和嘉诺呢。”
 
说也奇特，这么一刺激，第二日，小纪氏倒可以扶着丫头下床走走，顺便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宋老太太见小纪氏憔悴的模样，并未如以往那般挑剔，反是非常善心地安慰小纪氏：“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家里的事也不必你操心，言丫头打理得很好。”
 
一句“不必你操心”，再一句“言丫头打理得很好”，小纪氏心火上蹿，到底还能稳住颜色，笑道：“是啊，媳妇也听说了。嘉言是咱家的长女，不过大嘉语一岁，就这样能干，替老太太和媳妇分忧不少，媳妇也欣慰得很呢。”
 
宋老太太笑：“要不怎么说这丫头懂事呢。”
 
宋嘉言奉承道：“我自小就跟着祖母长大，都是祖母教我教得好。”
 
宋老太太愈发喜悦，小纪氏脸色淡然，说了几句话，便回院里休息了。
 
这几日，宋荣虽少入内宅，对内宅的事倒还大致清楚。想到宋嘉言给宋嘉诺出的主意，宋荣不禁叹了口气：嘉言真是已经把小纪氏看透了。
 
先去老太太那里用过晚饭，宋荣方去了主院儿。
 
小纪氏见宋荣来了，眸中闪过一抹惊喜，连忙起身相迎，在宋荣身前微福一礼，脸上带了三分怯，柔声道：“老爷来了。”
 
宋荣笑握住小纪氏的手，扶她起身，夫妻两个一并坐于榻上。他打量着小纪氏消瘦的脸庞，声音温柔中带了几分关切：“你瘦了许多。”
 
待丫鬟上了茶，宋荣便命房内丫鬟婆子都退下了。
 
小纪氏默然一笑，方柔声道：“我请老爷过来，是想跟老爷赔罪的。”
 
宋荣并未听小纪氏想赔哪些罪，只道：“我知你是个明白人，既然你都明白了，我便放心了。”赔不赔罪之类的，宋荣半分不在乎。小纪氏违逆了他的心意，他也做出惩戒了，他要看的是，接下来小纪氏要怎么做。
 
小纪氏满肚子的话还未说，便被宋荣轻描淡写带过，小纪氏倒还淡定，索性直接低声问：“我知老爷是恼了我，如今我身子已经大好，不知还能替老爷管家理事吗？”
 
宋荣温声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柔儿。”
 
听到丈夫唤自己的闺名，小纪氏心下大恸，不禁想到大婚后的美好时光。她微微垂下脸庞，道：“先时我身上不好，都是大姑娘替我分忧了。如今我已经好了，老爷也愿意给我机会，那我就再接回管家的事，也叫大姑娘安心地跟着卢先生念书。若大姑娘因我这身子耽搁太多的功课，就是我的罪过了。”
 
“好。”
 
这一声好落入小纪氏的耳朵里，小纪氏眼中涩意难忍，恍惚间泪珠便落了下来，在裙裳间晕着淡淡的湿痕。宋荣取出自己的帕子塞到小纪氏手里，道一声：“也别太操劳，多留意自己身子。”抬腿走了。
 
小纪氏扑到乳母的怀里一场痛哭，成亲以来，夫妻之间向来都是蜜里调油一般。她也并不是有心惹宋荣生气，却不料，一朝做错，夫妻感情竟生分至此。
 
她多想告诉丈夫，她是真的知错了。
 
如今，丈夫却并不想听了。
 
宋荣亲自吩咐宋嘉言，叫她把家务交还给小纪氏。
 
宋嘉言笑：“太太总算大安了，家务倒没什么累的。只是爹爹纳二房之喜就在眼前了，若是太太一直病着，到底脸上不大好看。”
 
宋荣自书桌上取了一只巴掌大的描金红木匣子，含笑递给爱女。宋嘉言接了，打开一瞧，不禁惊叹出声：“好漂亮的宝石。”里面宝石大小个头并不匀称，各种颜色都有，五色七彩，熠熠生辉。
 
宋荣笑：“赏你的，拿去玩儿吧。”
 
宋嘉言两指捏了块拇指大小的绿宝石瞧了又瞧，喜欢得很，笑道：“爹爹，那我就受之无愧了。”她不仅帮着管了这些天的家，还帮着老爹把继母的病给治好了，功劳着实不小。
 
“越发刁钻了。”宋荣笑斥一句，心里却愈发欣慰长女聪明懂事，又跟宋嘉言说了不少话，方令她回去歇息了。
 
得了一匣子的宝石，宋嘉言一个大晚上都是美滋滋的。不想，第二天她去与小纪氏交接家务，又得了小纪氏给的一套头面首饰。
 
小纪氏平日乐得拿官中的东西做人情，宋嘉言先是道谢，复又推辞道：“太太心爱的东西，我怎么好收下呢？太太的心意，我是明白的，再说，我小小年纪，也用不了这些，太太还是给二妹妹留着吧。”
 
小纪氏拉着宋嘉言的手，柔声道：“你代我管了这些天的家，样样妥当，我心里非常高兴。有功则赏，这头面给你，你就拿着。现在用不到，以后也能用，女孩儿家，哪个还嫌首饰多呢。你执意不要，就是嫌我了。”
 
话至此处，宋嘉言只得收了。
 
小纪氏又道：“这些天因家事耽搁了不少功课，我跟卢先生说了，叫她有空帮你补一补。至于什么时间补习功课，你跟卢先生商量吧。补习功课虽要紧，更要注意自己的身子。”经此一劫，小纪氏周全许多。
 
宋嘉言应了一声，她与小纪氏本没有多少话好说，见小纪氏没什么事要交代，便起身告辞了。
 
抱着小纪氏给的头面回了院子，宋嘉言暗叹，果然是绝境逼人上进啊。如今小纪氏看起来，竟有那么一二分正房太太的气韵了。
 
辛竹筝正在院中剪花枝，大丫头翠飞捧着个羊脂白玉的美人侍立其后，见宋嘉言回来了，辛竹筝笑着打声招呼：“言儿。”
 
宋嘉言笑：“表姑，快来，有好事儿。”
 
辛竹筝不紧不慢地跟着宋嘉言一并进屋去，笑问：“什么好事？”
 
宋嘉言令丫鬟小春儿将首饰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套点翠镶钻的金头面。其实就头面而言，也有大套、小套之别。如小纪氏给宋嘉言的这套，共有八样小首饰组成，算是小头面了。
 
里面的流苏小凤钗辛竹筝是用不得的，于是宋嘉言挑了一对牡丹步摇、一对梅花簪送了辛竹筝。辛竹筝要推辞，宋嘉言笑：“太太赏的，见面分一半。表姑莫要客气了。”
 
辛竹筝道：“我现在也用不上，等以后我能用了再找你要。”
 
“表姑又哄我呢，表姑尽管收着，以后咱们大了就能用了。”宋嘉言学着小纪氏的话来说服辛竹筝。大人的首饰与小女孩儿的完全不同，这套头面是小纪氏的陪嫁，自然要放一放才能戴的。
 
辛竹筝知道宋嘉言是个爽气性子，笑一笑，便令丫鬟收了。
 
宋嘉言第一次见到杜月娘的时候，微微惊讶。
 
身为一个男人，没有人会不喜欢貌美的女人。宋荣亦不例外，不论小纪氏还是柳、翠两位侍妾，无一不是貌美窈窕之人。而宋荣这样大张旗鼓纳的二房，宋嘉言以为，纵然不是国色天香，最起码也得是小家碧玉一类的吧，结果……倒不是说杜月娘不好看，只是与美貌还有一定的差距。
 
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肉皮儿不好不坏，身段儿不胖不瘦。总而言之，这是个面目平庸的女人，便是年纪，瞧着也不是十五六岁的粉嫩。
 
这肯定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不然何以入得宋荣的眼。宋嘉言对着杜月娘微微一礼：“二姨娘。”
 
杜月娘还以半礼，叫了声：“大姑娘。”
 
其实震惊的不只是宋嘉言一个，便是宋老太太也是满脸迷惑，十分不解儿子怎么纳了这么一位二房。不要说与宋荣的妻妾相比，哪怕家里的丫头，比这位杜二姨娘模样出挑的也不是一位两位。
 
昨日宋荣休沐，纳杜月娘进门，家里整整热闹了一日。今天一早，杜月娘随着小纪氏来给老太太见礼，当然，还有家里的孩子们，到底是正经二房，都要见一见才好。
 
见过了杜月娘，宋嘉让、宋嘉诺与辛竹笙便出门上学了。余者，宋老太太对这样容貌不出众的儿子二房也没什么兴趣。这种相貌，便是想当狐狸精，也没资本呢。宋老太太向来心思简单，就说了一句：“好好服侍你们老爷。”
 
杜月娘恭恭敬敬地应了。
 
杜月娘入府为二房，只是初时引起府中不少的议论。杜月娘为人沉默少言，性子温柔和顺，并不是难相处的人，何况宋荣如今大都歇在常青院，府中下人自不敢小瞧杜月娘。
 
便是小纪氏，现在行事也多了几分谨慎小心。
 
杜月娘是宋荣正经纳的二房，小纪氏心性不笨，自然不会对杜月娘打打骂骂，碍宋荣的眼。不过，她依着规矩叫杜月娘到她房里立规矩是没有错的。便是宋荣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小纪氏这才多了几许底气。
 
这位杜姨娘实有过人之处。不论小纪氏如何使唤，杜月娘都是一副清风拂面的淡然模样。过了几日，小纪氏觉着也没意思，她生母章姨娘受宠十几年不衰，生下二子一女，所以，小纪氏比寻常女人更加懂得男人：一旦男人变了心，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这位杜姨娘，论容貌，小纪氏不认为杜姨娘会是她的对手。可是，宋荣就是喜欢杜姨娘。
 
小纪氏让杜月娘来立了几日规矩，便和颜悦色地对杜月娘道：“这几天，是要你过来熟悉熟悉规矩。我看你做得很好，明天便不必来了。只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就成了。”
 
杜月娘轻声应了，见主母无所吩咐，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张嬷嬷有几分心急，端上一盏莲子羹，道：“太太也忒心善了。”
 
小纪氏温声道：“老爷如今常去她房中，我何苦要与她为难。”想了想，小纪氏又道，“嬷嬷，你坐吧。”
 
张嬷嬷斜插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小纪氏道：“这回我身子不好，我心里很感激嬷嬷来照看我。除了姨娘，就是嬷嬷能待我这样好了。”轻轻叹了口气，小纪氏继续道，“不过，我那乳兄捐了官，如今也是官身。嬷嬷一家子的身契，我也早放了。老爷是个谨慎的人，我现在已经好了，嬷嬷就回家吧。”张嬷嬷毕竟是官员之母，总不能叫官员的母亲在家里做下人奴才的活儿。
 
张嬷嬷叹：“我听姑娘的。”
 
“嬷嬷有了空闲，只管来瞧瞧我，也与我说说话儿呢。”小纪氏想到如今情形，忍不住眼圈儿发烫。
 
张嬷嬷宽慰小纪氏道：“姑娘，以后日子还长呢。姑娘多想想语姐儿、诺哥儿，就没有迈不过的坎儿了。”
 
小纪氏命人重赏了张嬷嬷，又派了府里的车，好生将张嬷嬷送回了家。
 
倒是宋荣回府后，未在小纪氏这里见到杜月娘，不禁问道：“月娘没在你这儿？”
 
小纪氏温温一笑，从丫鬟惜红的手里接过温茶递给丈夫，道：“初时叫她来，是想看看二姨娘的性子，再让她学一学府里大致的规矩。如今，我看她很好，就让她回去了。家里丫鬟婆子使不清，连柳氏翠雀她们我都不会使唤，何况二姨娘呢。”小纪氏笑道，“真个把姨娘当丫头用，还不叫人笑话死。”
 
宋荣点了点头，呷口茶，当晚歇在了小纪氏房内。小纪氏觉着，自己似乎隐隐摸着宋荣的脉了。
 
八月十五过后，章家人忽然到访。章姨娘的亲侄儿，小纪氏的亲表兄，章家大老爷章明亲自来了，还带了不少补品，说：“二皇子准备为庶妃娘娘请封侧妃，前几天得到恩典，我有幸去了二皇子府见了庶妃娘娘一面。庶妃娘娘说，待侧妃的封号下来之后，想请姐妹们见一面。不知妹妹可有空闲？”
 
小纪氏面露喜色，笑：“娘娘总算熬出头了。”
 
“是啊。”章明笑道，“娘娘这些年，十分不容易。如今有了儿子，以后也就有了依靠。”正经的皇孙呢，章明有说不出的喜悦。当初送妹妹进入皇子府，不过侍妾而已，全家人真没报以这样大的希望，哪里敢奢望能有如今的造化呢？
 
听到章庶妃要升格为侧妃，小纪氏这空落落的心里，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章庶妃要封侧妃，然后召她见面的事，小纪氏想了想，还是跟宋荣说了。打算看宋荣的主意，宋荣高兴，她就去；宋荣若是不高兴，便罢了。
 
宋荣道：“倒是没听说二皇子府新立侧妃的消息。”
 
小纪氏道：“是章家大老爷过来说的，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侧妃还没个影儿呢，就到处嚷嚷。宋荣对于章家人的行事十分不屑，对小纪氏道：“咱家与章家算是什么关系呢？章庶妃叫你一声表姐，你敢不敢应？你若是应了，以后出门交际的时候，跟别人怎么说？章庶妃的兄弟姐妹都姓章。她现在是庶妃，如你所说，福分到了，二皇子为她请封侧妃。可是，这跟咱家有什么关系？柔儿，你的身份，你的诰命，由我来给你挣。咱们儿女日后前途，也有我这个父亲在。咱家，用不着攀附皇子府。就算章庶妃日后有什么更大的福分，那是章家的。我姓宋，你的母家，姓纪。”
 
小纪氏被宋荣说得心惊肉跳，忙道：“我知晓了，老爷放心吧，我不去的。”
 
“这就好。”宋荣点了点头，问，“语姐儿这几日，话越发少了。”
 
小纪氏叹：“老爷那样严厉，她胆子又小，心里明白自己错了，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老爷说呢。”
 
宋荣笑：“那以后我多严厉些，给她练练胆子。”
 
小纪氏恼得轻捶了宋荣一记，嗔道：“哪里有老爷这样做父亲的。”手被宋荣捉住，小纪氏眉眼含情，虚虚地瞟了宋荣一眼，又为女儿说话周全，“语丫头是个明白人，老爷一心为她着想。也怪我，先前太娇宠女儿。我知她这几日心里不好受，也没劝她。待她真正明白了，我再与她分说分说，以后，定不会再如此的。说来，还有一件事想跟老爷商量。”难得气氛良好，小纪氏便一并说了，“语姐儿眼瞅着也大了，总不能这样一直跟着我住。我想着，西边大姑娘院子旁边，还有两处小院儿，索性都收拾出来，一处给语姐儿住，一处给筝姐儿住。现在叫筝姐儿跟言姐儿住一处，是想着她一个女孩儿，咱家虽说不是外处，到底刚来，若没个人伴着，我生怕不妥。话又说回来，姑娘在娘家尊贵，哪儿能没自己的院子呢？何况，这不单单是院子的问题。如何调教丫头，如何收拾屋子，如何布置院子，这些，都得慢慢学呢。”
 
宋荣立刻道：“你看着办吧。”他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小纪氏笑道：“说来，筝姐儿实在用功，这才念了两个来月的书，卢先生都说筝姐儿大有长进。”
 
辛竹筝好强用功进步大，让宋荣不禁想到辛竹笙。
 
辛竹笙一去秦氏家学，倒把宋嘉让从倒数第一的位置上解救出来了。现在，辛竹笙宋嘉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宋荣一见到他们就冒火。
 
宋荣叹口气，家中无可奈何之事，多矣。
 
当晚，宋荣去了常青院。
 
杜月娘见宋荣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笑道：“老爷来了。”
 
“在做什么？”宋荣拿起针线笸箩里的东西，见是一双棉靴，里面衬了软软的羊毛，外面是鹿皮，高筒厚底，摸着就暖和。
 
杜月娘笑：“平日里没什么事，我就想着给老爷做双鞋。”
 
宋荣握住杜月娘的手，觉着有些凉，便道：“天气凉了，觉着冷就不要做了，别冻着。”杜月娘手有一些粗糙，手背也有一些地方泛起红块，宋荣一望便知，这是冻惯了的手。
 
杜月娘笑：“屋里炭火足足的，并不冷呢。”
 
宋荣温声道：“家里有的是皮棉布料，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真闲了，给你弟弟做些穿的，他一个小孩子，执意住在外头，又无人知冷知暖，我知你心里记挂。放心吧，这是我允的。”若小纪氏听到这话，能呕出血来。宋荣那样嫌弃章家，无非因为章家是姨娘的娘家，算不得正经亲戚。这位杜月娘，说是娶的二房，二房也是妾啊，宋荣却肯这样照应。要知道，平日里宋荣根本就没主动提过章家，好像提一提章家就能脏了他宋侍郎高贵的嘴巴似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谢老爷。”杜月娘道，“我将月钱每月送出一两去给君哥儿使，已经够了。”
 
说来杜月娘会给宋荣做二房，也有一些原因。杜家本是京郊的一个小地主，有几百亩田地，日子过得还成。若是正常发展，杜月娘估计日后也能嫁入小康之家。结果，杜月娘少时，父母先后过世。姐弟两个年纪尚小，便跟着堂大伯过日子。初时还好，不想，过了几年后，家产都过成大伯家的了。
 
寄人篱下这些年，其实姐弟俩都挺能忍，特别是杜月娘的弟弟杜君念书灵光，杜月娘一直想着忍到弟弟日后金榜题名，日子也就熬出来了。
 
因杜月娘有一手绝好的绣活，姑娘家到了年纪，杜家大伯半句不提杜月娘的亲事。好在杜月娘想着多照看自己弟弟，也不急着嫁人。
 
后来，杜家大伯竟起了邪心，意欲将杜月娘卖给附近的财主家做小。关键是，那财主年纪已经六旬以上，这事儿说起来就恶心。
 
杜家姐弟看人脸色过活这些年，都是有心气的人。略一琢磨，这样下去不成，得想个法子才好。这会儿，正赶上宋荣找二房。
 
正三品高官的二房，不要说寻常人家，便是有些小官儿，也愿意把庶女送给宋荣做二房来攀关系呢。只是，宋荣这次找二房是以品行为主。挑了又挑，挑中了杜月娘。
 
本来，宋荣想着给杜家一笔银子，叫杜家大伯继续照顾杜君的生活。杜月娘没要银子，求宋荣把自己弟弟自大伯家中择出来，开户独立。这些事，不过宋荣一句话，知道原委后，宋荣原想替杜月娘姐弟要回田亩，以后也有个依靠。
 
杜月娘却说了：“这些年，我们姐弟平安长大，大伯并非无恩。而且，做事不宜做绝，留下这些地亩，日后便是把柄。否则，我们刚刚离开大伯家就索要地亩，未免显得凉薄。待日后，大伯不再来找我与弟弟的麻烦，这些地亩就当是给他们的补偿。若是大伯不知餍足，做出贪图我家财产之事，弄倒他亦是轻而易举。”
 
宋荣当即刮目相看，郑重其事将杜月娘纳为二房。
 
后来，杜月娘亲自解决了她那恶心大伯，带着弟弟自大伯家出来，杜家大伯连个屁都没敢放，更不敢找到帝都来纠缠。
 
宋荣还简单地询问过杜月娘弟弟的功课，杜君答得有板有眼，颇有可教导之处，宋荣并不介意培养他。原本，宋荣想着干脆叫杜君住他外头的一处私宅，杜月娘替弟弟婉拒，说：“我既给老爷做二房，便当有二房的规矩。这样叫我弟弟住在老爷的宅子里，日后给人知道难免说嘴。君哥儿的脾气，我知道。老爷放心，我每月有月钱，若是老爷允准，送出一两去，足够他用了。再者，少时吃些苦，也不为苦。老爷给他租个小院儿，有三间就够住了。”杜月娘想了想，还是开口相求，“若是老爷给君哥儿寻个可以念书的去处，我就感激不尽了。”
 
各人有各人的傲气，宋荣见过杜君，从那孩子的眼睛中也能知晓，他并不愿自己姐姐给人做二房。不过，有时，世事就是这样无奈。
 
宋荣干脆也将杜君送入秦家家学。
 
宋嘉让闲了跟妹妹说：“学里来了个怪家伙，平日里什么人都不理，话都不说。除了先生提问功课，或是他向先生请教功课，从不见他开口。”
 
宋嘉言道：“人家肯定是不喜欢说话。”
 
“不是，我看他中午吃的是粗米饭，就一个烩萝卜，吃了总是放屁，我在他后面，简直能熏死我。”宋嘉让往嘴里塞了个鲜肉酥皮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把我的风水都熏坏了。”
 
宋嘉诺也凑在老太太屋里说话，文文静静地笑：“有一回，大哥抢了杜君的饭，把自己的饭塞给杜君吃，自己吃了满肚子的烩萝卜。杜君是熏大哥一人，大哥吃了烩萝卜后，熏得一个屋里的同窗都受不了了。连先生都问，谁中午吃臭豆腐了。后来知道是大哥在放屁，先生实在受不了，提前给大哥放了学。”
 
宋嘉言和宋老太太已经笑得不成了，连辛竹筝现在学淑女做派，也是弯了唇角。辛竹笙接着说：“嘉让还说呢，以后都要吃杜君的烩萝卜。特别是考试的时候，说不定这样先生就不会叫他一块儿考试了呢。”
 
宋嘉诺道：“后来，杜君连烩萝卜都不带了，就吃白饭。我本来想把自己的菜分他一些，他也不要。他高傲极了。”
 
辛老太太道：“那孩子肯定是觉着脸上过不去呢。”
 
宋老太太说：“越是小小孩儿，越是要面子。”
 
宋嘉让虽然自幼常常挨骂，不过，宋荣有本事，宋嘉让自幼衣食无缺，富家公子，并不能理解杜君强烈的自尊。宋嘉让道：“这也是瞎要面子。”接着，他又说，“我就常抢阿峥的肉圆吃，祖母，阿峥家的肉圆啊，也不知怎么做的，哎哟，太香了。”说着，宋嘉让又是一脸馋相。
 
宋老太太道：“这有什么，晚上也叫厨下做给你吃。”
 
“不一样的，祖母，咱家的就是没秦家做得好吃。”宋嘉让一脸遗憾。
 
孩子多了，屋里格外热闹。
 
不一时，厨下送上烤好的白薯，宋嘉言先拣了一个给了辛舅婆，辛竹筝也用帕子托着给宋老太太送了一个。接着，孩子们各拿各的，剥了皮，啃着吃。因为是刚烤出来的，掰开来，从雪白的白薯心里冒起白白的热气，咬一口，烫得舌头疼，又透出浓浓的糯甜。
 
天气越来越冷，男孩子们也懒得出去疯跑了，都围在老太太屋里说话。
 
唯宋嘉语闲坐自己房里，搂着个精巧的黄铜小手炉静静看书，小纪氏实在有些发愁，问：“语儿，怎么不跟你弟弟去你祖母那里呢？”即便她希望女儿功课出色，但是，所有的孩子都去老太太那里凑热闹，就自家女儿不去，小纪氏也觉着不大好。
 
宋嘉语嘟一嘟小嘴，道：“老太太又不喜欢我，我去了也是干坐着。尤其老太太总是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吃不惯。”
 
“吃不惯就不要吃，去坐一坐也好。你总不过去，老太太不常见你，哪里能喜欢你呢？”小纪氏苦口婆心，“你看你大姐姐，多会做人，天天去老太太屋里奉承。上次老太太得了太后皇上的赏赐，孙子孙女辈的，谁都没得老太太的东西，就你大姐姐得了。”到底是管家的人，小纪氏消息颇是灵通。
 
宋嘉语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抱着书本扭过身去，干脆连自己母亲也不理了。
 
小纪氏叹口气，想着另寻什么法子跟女儿说一说才好呢。
 
女儿这样执拗，小纪氏心中难免担忧。不过让她挂心的还有另一事，原本章明特意过来说的，二皇子不日就要为章庶妃请封侧妃，结果事情过了一个多月，怎么侧妃的事倒没动静了呢？
 
小纪氏略感心急，因宋荣从不与她说朝堂之事，故此小纪氏不知，因章庶妃请封侧妃之事，还在朝堂上引起不小波澜。
 
二皇子的确是喜欢章庶妃，不然章庶妃跟他好几年了，若无宠不可能现在还能诞下子嗣。而且，二皇子觉着，章庶妃都给他生儿子了，为他们老穆家传宗接代了，这是大大的功劳啊，所以，为章庶妃请封侧妃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二皇子忽视了自己的老丈人韩氏家族。
 
二皇子妃是礼部侍郎韩钊嫡亲的侄女，武安侯府的长媳韩氏是礼部侍郎韩钊的亲闺女，不管是自己侄女，还是自家闺女，都给姓章的小老婆坑惨了，韩家怎能没有怨气。
 
不过，因原礼部尚书老秦大人致仕，尚书一职空缺，韩钊便有意想争夺礼部尚书一职，偏偏礼部还有个比他更加老资历的侍郎李竹修。
 
就在这礼部尚书尚不知花落谁家的时候，二皇子上了一道为自己庶妃请封侧妃的折子。
 
韩钊正管礼部，见二皇子要为章庶妃请封，当下窝了一肚子火。只是，在争夺礼部尚书的要紧关头，韩钊还不想得罪二皇子，一时倒犹豫了……
 
其实，这也是文人的通病，既想要名，还想要利。
 
韩钊正犹豫呢，自家闺女韩氏回娘家了。
 
闺女嫁得不大痛快，韩钊也知道。不过，韩氏家族世代书香，从未有和离之女。故此，韩钊死都不肯让闺女和离。好在韩氏是个想得开的，在武安侯府也活得悠闲自在。只是，一回娘家便要听母亲唠叨生儿子的事，按其母张氏的说法，自己安安稳稳地生个儿子，以后有了依靠，还管男人是死是活呢。
 
韩氏却不愿这样，她是真心恶心纪文，一想到要与这样的人同床就想吐。
 
因烦了母亲的唠叨，韩氏也不大愿意回娘家。
 
这次，却是不得不回了。
 
韩氏问父亲：“听说二皇子要为章庶妃请封侧妃了？”
 
韩钊拿捏着架子呢，斥女儿一句：“朝廷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打听。”
 
韩氏道：“我倒是不想打听，架不住章家人去我们府里显摆呢。章家人都说了，章庶妃一旦封为侧妃，就要召章家人去二皇子府见面，还包括我们府里那两个贱人。”
 
韩钊简直愁死了，女儿云英未嫁时也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贱人之类的话，不要说自己说了，便是听都会觉着污了耳朵。如今嫁去武安侯府几年，是什么话都不忌讳了，哪里还有半分书香门第女孩儿的样子。韩钊斥道：“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我是怕父亲被礼部尚书的位子迷了眼呢。别人不知章家底细，莫非父亲也不知道吗？她要真是寻常人家，请封就请封，谁也拦不住他！可是章家，不过是奴才出身，若是行事正派，奴才出身也没什么令人不齿的。可是，章家是怎样晋身，难道父亲不知道吗？父亲，皇上若真属意您为礼部尚书，怎会至今犹豫未决？这个时候，莫非父亲坐视章庶妃被封侧妃一事，二皇子就会感激您吗？”韩氏冷笑，“二皇子只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若二皇子真看重您，尚书之位，不必您开口，二皇子必定要先问您是否需要帮助，到现在，二皇子问过父亲一句吗？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二皇子冷落正妃，偏爱庶妃，正是因为咱们韩家好揉捏，他方不将咱家放在眼中！”韩氏一想到那日章家来人，就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如今皇上正当盛年，咱们韩家世代书香，做的是皇上的臣子，又不是他二皇子的臣子！父亲一不得二皇子看重，二明知章庶妃之事不妥，又不能如实禀告皇上。朝中如父亲这样寒窗苦读、翰林出身的臣子多得是，您比那些人强在哪儿呢？凭什么让皇上立您为礼部尚书呢？您对皇上有过人的忠诚吗？”韩氏接着道，“家族这样不上不下，皆因父亲摇摆不定所致。就是父亲自己使唤下人，是喜欢那种摇摆不定的，还是喜欢一心忠诚于您的下人呢？如果两样人叫父亲提拔，父亲会提拔哪个？父亲若坐视章庶妃请封侧妃，在帝都，知道咱家底细的不是一家两家，父亲难道连自己的声誉都不顾了吗？”
 
韩氏回家一趟，跟父亲大吵一架，饭也没吃，就坐车回了婆家。
 
韩氏走前，韩家大哥韩凛对着妹妹深深一揖，私下道：“父亲总有些犹豫不决，多亏了妹妹。我再进去劝父亲几句，想来父亲就能下定决心了。”
 
韩氏一掠耳际的碎发，耳上幽深碧绿的金镶翡翠坠子一晃又一晃，叹道：“我知道，因我嫁得不如意，他心里也不好受，才容我放肆了。大哥好生劝劝父亲吧，我就先回去了。”
 
韩凛亲自送妹妹出门。
 
韩凛年近而立，如今正在翰林院为官。送走妹妹，韩凛又进书房好生相劝父亲：“妹妹以往性子贞静淑雅，这几年渐有些泼辣了。父亲不要与她计较。”
 
韩钊容女儿发作了一番，叹道：“是我没给她寻个可心的婚事。”
 
韩凛道：“父亲莫多想，若是妹妹真生了怨怼之心，就不会这样急着回来说章庶妃的事了。章家实在不入流，妹妹也担心父亲碍于二皇子的面子……”
 
韩钊叹道：“你堂妹在二皇子府并不如意，若是咱家阻挡侧妃册立之事，我是担心二皇子会迁怒于你堂妹。”
 
“父亲，咱们都是皇上的臣子，纵有儿女之事，要忠心的人也是皇上。堂妹是正正经经的皇子妃，再说，难道坐视章庶妃成为侧妃，二皇子就会重新宠爱堂妹吗？”二皇子一直不怎么喜欢韩妃，韩凛道，“何况，若不能给章家一些警告，妹妹在武安侯府也就愈发艰难了。”
 
韩钊道：“我知道了。”
 
韩凛此时方退下。
 
于是，在争夺礼部尚书的关键时刻，身为礼部侍郎的韩钊，私下回禀了昭文帝将章庶妃立为侧妃的不妥之处。
 
韩钊这样犹豫不决的人，忽然果决起来，也是能捅狠刀子的。
 
儿子正妃的家族都是昭文帝精心挑选的，至于这些庶妃之流，昭文帝并不上心，只在二皇子的请封奏章中看到章庶妃的父亲是一个六品小官儿。不过，庶妃嘛，出身低些，这也正常。
 
不过，当昭文帝得知章家不过武安侯府家奴出身，卑贱如尘土，竟然觊觎侧妃之位，不知天高地厚时，立刻唤了二皇子来骂了一顿。二皇子虽然对章庶妃很是宠爱，不过，还没到昏头的地步，见父亲发火，当下不敢再提请封侧妃之事。
 
之后，二皇子知道是韩家私下捅刀子，一肚子的火气都发作在了韩妃身上，道：“我原以为韩家清流之家，颇具风骨，不想，竟私下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小动作来。”
 
韩妃静静地听完了二皇子的话，方柔柔弱弱地露出一脸委屈来：“哦，原来爷是为这事儿生气啊。我近些天又没回娘家，哪里知道娘家的事呢？再者说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幼学的是三从四德、三贞九烈，更不懂什么朝上朝下的。既然爷为这个生气，不如我这就回娘家说一声，求二叔去皇上面前改了口就是。要我说，章氏貌美如花，又俏丽可爱，也没有不好的地方呢。”又吩咐，“刘妈妈，去跟二门说，备好车，我下午回家去瞧瞧母亲。”
 
二皇子冷冷道：“回去倒不必了，只是你那二叔这般不给爷面子，日后也别怪爷不给他面子！”
 
韩妃抿嘴一笑：“瞧您说的，我娘家哪里敢不给殿下面子。殿下多心了。好了，章氏未能封侧妃，想来正闹小脾气呢，殿下去哄哄她吧，我就不留殿下了。”
 
二皇子又哼了一声，方去了爱妾的住处。
 
章庶妃请封侧妃一事，就此泡汤。
 
不过，二皇子为了补偿爱妾，依旧叫章家人进府与爱妾见了面。
 
韩妃干脆躲了出去。
 
要说章家人还真敢做，侧妃虽黄了，章明还是去了宋府，想着叫小纪氏去瞧一瞧章庶妃呢。章明的心思很好猜，本来就是亲戚，小纪氏嫁了宋荣，宋荣是朝中高官，若能搭上宋家的关系，自己的庶妃妹妹在二皇子府也算有了依靠。
 
小纪氏先问：“我听人说侧妃请封并不麻烦，怎么到现在才弄好啊？”
 
章明有说不出的尴尬，还是将侧妃泡汤的事跟小纪氏说了。小纪氏心下微惊，先叹了几口气，与章明说了些可惜的话。及至章明说请小纪氏去二皇子府的时候，小纪氏面露难色，道：“这实在不巧了，我们家老太太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我家老爷是孝子，还想着跟衙门请假侍奉汤药呢，因差事实在忙，这方罢了。如今我们家里，孩子们还小，样样都得问我的主意，我哪里离得开呢？表哥就代我跟妹妹告声罪吧，天下孝字当先，我实在走不开。”
 
章明无可奈何地告辞离去，小纪氏也跟着沉沉地叹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别说侧妃之事未成，就算成了，她也是不能去的。
 
小纪氏不去，小章姨娘却是去了。
 
这事儿，办得神秘又鬼祟。
 
小章姨娘悄悄跟章姨娘说了，姑侄两个又悄悄地与纪文商量，家里有韩氏在，若明言，小章姨娘必然去不成。既如此，倒不如暗中进行。
 
纪文寻个由子把小章姨娘带了出去，直接送到章家，会合了章家的女人，再一道去二皇子府。
 
小章姨娘与章庶妃是亲姐妹，如今姐妹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小章姨娘在武安侯府挨了正房多少欺负，见着姐姐，满肚子的委屈存不住，遂添油加醋地说了。章庶妃叹道：“我一人做小老婆不够，怎么你又是这样命苦？”
 
姐妹两个的母亲李氏听了，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儿，道：“你姑妈求了我半日，再说，那韩氏实在不成体统，对你姑妈半点孝敬也无。对着那样的儿媳妇，日后你姑妈可怎么过日子呢？我看文哥儿对你妹妹也是一片真心，现下两个儿子都生了，福气在后面呢。”
 
章庶妃道：“那毕竟是正室，二妹给人做妾，生就矮了一头，礼法在这儿，有什么办法呢？”望一眼容色娇艳、身量初成的三妹，章庶妃对李氏道，“我跟二妹已经这样了，爹娘给三妹寻个正当人家儿吧。哪怕贫寒些，也去做正头夫妻才好。”
 
李氏连忙应了，说：“娘娘放心吧。”又道，“你妹妹现在，日子实在难过，娘娘倒是给你妹妹拿个主意呢。”
 
章庶妃揉揉额角，道：“我会跟殿下说的。”又问，“倒是怎么不见表妹来呢？”
 
李氏只得将小纪氏在家侍奉婆婆汤药的话说了，这话一听就是搪塞，章庶妃叹口气，未曾言语。
 
母女几个又说了会儿话，章庶妃赏了些东西，李氏便带着两个女儿告退了。
 
章庶妃身为二皇子的宠妃，枕头风自然一吹一个准。第二日，二皇子特意去了正院儿对韩妃道：“我听说你那嫁入武安侯府的堂妹，似乎不大贤良。”
 
韩妃细细的眉毛一挑，笑问：“不知殿下此话何解？说起我那堂妹，自嫁人后，我们姐妹见得少了。贤不贤良的，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们韩家女儿，还头一遭有人说不贤良呢。倒是上回秦老太太过寿，我们见了一面，堂妹的婆婆武安侯夫人可是不住嘴地赞妹妹呢。”说着，韩妃将眉眼一横，收了脸上的笑，冷声厉色地问，“这是哪个在殿下面前嚼舌根，敢说我堂妹不贤良！到底哪里不贤良，过来跟我说啊！我请了家父、家叔，再请来武安侯、武安侯夫人，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一说！不然，平白无故这么污蔑我们韩家人，我可是不依的！”
 
二皇子又不能将话直说，只得含糊道：“我就听说你妹妹对妾室似乎粗暴了些……”
 
听到这话，韩妃顿时帕子一掩小嘴儿，咯咯地笑了，拉着二皇子坐在身畔说：“哎哟哟，我的爷啊，这话可不能叫别人听到啊。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儿，便说爷吧，也就是遇着我，家里花红柳绿的，我喜欢这景儿。换了别人，爷当哪个都是我这样的好脾气呢？再说了，爷有事儿没事儿的，打听我那堂妹夫的妾室做什么。啧啧啧，叫人听到，还不得误会呢。”
 
二皇子脸色微僵，韩妃弯着眼睛笑：“爷惯来怜香惜玉，这我是知道的。您要是怜惜到别人的妾室那里，我可是不依的啊。”说着，还噘了噘小嘴儿做个娇嗔样，韩妃又道，“母妃的寿辰快到了，寿礼单子我拟好了，爷要不要看看？”
 
二皇子被韩妃一通揶揄，这时只能道：“好，你拿来，爷看看。”
 
韩妃令人拿上礼单，夫妻两个商量了些寿礼的事儿。晚上顺势把二皇子留在房里，把二皇子翻来覆去折腾到挺不起腰来，第二日，韩妃慵慵懒懒地命心腹嬷嬷出去给韩氏送了信儿。

上册 第5章
小纪氏与杜月娘平日里少有来往，小纪氏不用杜月娘到自己屋里立规矩，又因宋荣常歇在杜月娘房里，小纪氏也不会怠慢刻薄于她。更兼杜月娘本就是个规矩人，从不惹是生非，小纪氏便是想发作也没理由，只得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一日，正是十五请安之时。杜月娘给主母请过安后，又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双锦鞋，柔声道：“奴婢闲来无事，就给太太做了双鞋。”
 
小纪氏令丫头收了，道一声：“辛苦你了。”吩咐一声，“拿两匹缎子来赏二姨娘。”即便心里不痛快，正室的气度还是不能丢的。
 
丫头刚捧了缎子来，就见一个管事媳妇面带焦色地进来，且不是光明正大地禀事，反是上前俯在小纪氏耳边低语几句，接着，小纪氏的脸色也变了。
 
杜月娘忙接了缎子，识趣地回了自己院子。
 
小纪氏见杜月娘走了，方问：“章大老爷在哪儿呢？”
 
“就在门房。”
 
“请章大老爷进来。”小纪氏拧着帕子，眉心紧锁。
 
章明进来得很快，一进屋就跪在地上，哭道：“还得请妹妹救你姨娘和你表妹一命啊。”
 
屋里还有丫头呢，小纪氏瞧着不悦，皱眉道：“表兄赶紧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到庄子上了呢？”
 
章明泣道：“就是，就是为了庶妃娘娘的事。庶妃娘娘想见一见姐妹们，你表妹奉命去了，谁知韩大太太就恼了你表妹，说你表妹私自出府。非但要咱们写了你表妹的卖身契，还把你姨娘跟你表妹撵到庄子上去了，连文哥儿也吃了挂落儿。”
 
小纪氏一愣，问：“难道表妹没回禀府里一声，私自去的皇子府？”
 
章明脸色一僵，道：“也不算私自去的。皆因韩大太太厉害，连文哥儿都不愿意跟她说话，为了省些是非，文哥儿就把你表妹带出来了。”
 
章明再如何含糊其词，小纪氏还是听明白了，斥道：“怎么能这样没有规矩？谁家姨娘会不回禀主母便私自出门的？文哥儿一个男人，行事莽撞就罢了，她在内宅多年，难道连家里的规矩都不知道？”不似章明什么都往纪文身上说，小纪氏到底是纪文的亲姐姐，断容不得这样说自己弟弟。
 
章明抹泪道：“还是得想个法子，庄子上什么模样，表妹不知道，我是一清二楚的。若不能接了你姨娘与你表妹出来，可就没命了。”
 
“二弟呢？”小纪氏问。
 
章明道：“文哥儿挨了板子，养伤呢。侯爷这回是真的恼了，侯爷向来疼爱表妹，表妹好生给侯爷说说……”
 
小纪氏心里也跟火烧似的，恨不能立刻回娘家看个究竟，只是，这些日子，她颇受冷落，不敢有半分出格惹宋荣不悦。小纪氏攥紧帕子，定一定神道：“父亲定是气狠了，文哥儿都挨了打。这件事，我回去也于事无补。”看一眼章明惊愕的神色，小纪氏道，“庄子上的条件自然不能跟侯府相比，不过，表哥也放心吧。我会派人送些吃用，断委屈不到姨娘和表妹。只是有句话，也得跟表哥念叨念叨。表妹虽是姓章，到底给文哥儿做了姨娘。姨娘是妾，本就低正室一头。若是想像正室一样，是不可能的。”如今宋荣正经纳了个二房，二房还挺得宠，小纪氏很是体会了一把主母面对姨娘的感受。
 
“妾室有妾室的规矩，这是没办法的事。当初既是做小，就得守妾室的规矩。表妹、姨娘会受罚，皆是因此故。”小纪氏道，“咱们虽是亲的，也有礼法约束。叫表妹受个教训也好，她这样不把正室放在眼里，日后吃苦头的时候多着呢。”
 
“若想表妹挺直腰杆，表哥不如争气把官做好。”小纪氏叹口气，到底没直接去娘家为亲娘求情。
 
送走章明，小纪氏愣愣地坐了半晌。
 
直待宋荣晚上回家，小纪氏服侍着宋荣换了家常衣裳，方开口说了章姨娘和小章姨娘的事。宋荣问：“你打算怎么办？”
 
小纪氏忧心道：“父亲定是气狠了，小章姨娘也实在没规矩，二弟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娘家的事，又是父亲的意思，我怎好深管呢？只是，我听说，庄子上苦得很。姨娘到底生养我一场，总不能看着姨娘去死，我想着，往庄子上送些吃食吧。”说完，小纪氏看向宋荣，似乎是想询问丈夫的意思。
 
宋荣往榻上闲适一坐，示意小纪氏也坐下，问：“二弟呢？”
 
“说是挨了打，在家里养着呢。”
 
“既然你明白处置两位姨娘是岳父岳母还有韩大太太的意思，那就不要插手。”宋荣把玩着小纪氏柔软的小手，道，“岳父岳母肯定也气着了，你准备些滋补之物，回家看看岳父岳母吧，安慰安慰老人家。”
 
小纪氏还要说话，宋荣拍了拍她的手，道：“不要质疑长辈的决定。你回去一趟，好生孝顺岳父岳母，劝劝二弟。侍妾通房，毕竟不是正室，二弟这个年纪，还没有嫡子呢。放开那些小念头，往大事儿上想一想吧。”
 
小纪氏听得动容，却仍是不放心自己姨娘，宋荣何等人物，不必小纪氏说话，只看她神色，也能将她的心思猜得八九分，道：“岳母并非刻薄人，把姨娘送去庄子上，肯定是岳父的意思。你放心吧，岳母不会对庄子上的姨娘怎么样。再者说了，还有你呢。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看你的面子，也没人会真的苛待姨娘。”关键武安侯夫人不是那样的蠢货。在宋荣看来，武安侯这次的处置倒是颇具决断，再不收了章家这祸根，日后真就要祸患无穷了！
 
小纪氏这才松了口气，道：“那我明天就回去一趟。”其实，有一件事，小纪氏与宋荣想到了一处。小纪氏隐晦地说：“唉，文哥儿寄在母亲名下，也有好些年了。”话里话外是在担心纪文的爵位。
 
宋荣正色道：“为人子女者，孝字当先。孝顺孝顺，顺才为孝。”记在嫡母名下有什么用？平日里当嫡母嫡妻是狗屎空气，难道人家生来就是受气的？纪文小时候瞧着倒还机灵，越大越蠢，简直不值一教！
 
当晚，宋荣去了常青院安歇。他递给杜月娘一个黑色的拳头大的小陶罐，杜月娘接了，笑问：“老爷，这是什么？”打开来，里面透出浓郁的药香。
 
宋荣道：“防冻手的。以前，母亲的手一入冬就会冻伤，我就找了这种药膏，很有用。”
 
杜月娘不知宋荣是如何知晓她的手每年都会冻伤的，满心感激：“谢老爷。”
 
两人说了些话，便安歇了。
 
第二日本是休沐，小纪氏要回娘家，因事涉内闱，宋荣并没有陪小纪氏一起去武安侯府。
 
小纪氏从未见父亲的脸色这般冷峻。
 
回娘家，自然要先去见过武安侯夫人，小纪氏没有在武安侯夫人面前提一句章姨娘与小章姨娘的事，武安侯夫人也没有为难她，直接让她去书房见武安侯。
 
武安侯问：“怎么忽然回娘家来了？”
 
小纪氏柔声道：“女儿听说姨娘行事不妥，让父亲母亲不悦。父亲母亲年纪也大了，女儿担心父亲母亲的身体，不回来看望父亲母亲，实在不能安心。”见武安侯夫人脸上并无动容之处，小纪氏道，“姨娘不妥当，女儿惭愧得很，不敢为姨娘求情，只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
 
武安侯叹一声，指了指椅子：“坐吧。”
 
小纪氏稍稍放心，上前坐了。
 
武安侯并没有提二章姨娘的事，反道：“这些年，看你儿女双全，原本我想着你应当过得不错，但似乎又不是这样。你在婆家犯了很大的过失吧？”
 
小纪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烫，问：“父亲怎么会这样问呢？老爷待女儿一直都很好。”
 
武安侯淡淡地问：“那女婿因何会那般大张旗鼓地迎纳二房呢？”
 
此时，小纪氏方知父亲是指这件事，低声道：“都是女儿不好。”二房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再怎么狡辩，也没人相信。
 
见小纪氏心思一乱，武安侯问：“家里发生这样的丑事，我已令人噤声，你是如何知晓的？”
 
小纪氏咬一咬下唇：“我听章大老爷说的。”
 
武安侯道：“以后，不要跟章家来往了。”
 
小纪氏微微心惊，武安侯道：“想一想，我以往有很多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母亲脾气执拗，性子刚烈，不比章氏温婉。那时，我不该因着跟你母亲赌气就将纪文纪武留在姨娘身边。人的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大的。甚至，在章氏安排小章氏与纪文私下苟合时，我就该出手处置了。只是，那会儿还顾忌着你们兄妹，也顾忌章氏跟了我几十年，便手软了。”
 
“父亲……”听到父亲这些决绝的话，小纪氏心思大乱，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跪地相求，凄声道，“不论如何，女儿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姨娘去死呢？就是再生气，父亲也要想一想两个弟弟的心情呢。”
 
武安侯眼睛微眯，却未令小纪氏起身，叹道：“你想得远了，眼不见心不烦。以后，不要再提章氏的事了，她们不会再回来。如果你真想念她，就想想过去的岁月吧，娘家的事，你已嫁了，就不要再插手。以后，你能依靠的人，是你的丈夫、儿女。不要总记挂娘家的事，更不要做令丈夫不喜的事。”
 
小纪氏流着泪：“是，女儿记得了。”
 
“嘉言嘉让，你要善待他们。”武安侯道，“子熙是个明白人，他事事通透，你行事不要忤逆他的心思。”女婿是白痴，会觉着女儿嫁得委屈。女婿太精明，只得劝着女儿三从四德了。宋荣此人，武安侯是真喜欢，不然也不能连嫁二女。可惜的是，两个女儿都未能留住宋荣的心啊。
 
“是。”
 
“好了，去前面陪你母亲说说话吧。”
 
“父亲，女儿想去瞧瞧弟弟，他向来执拗，我想去劝劝他，他定能明白的。”
 
武安侯话音温和，却有说不出的决绝之意：“不必了。”
 
用过午饭后，小纪氏便与武安侯夫人告辞，回了自家。
 
想到自己亲娘日后的苦楚生活，小纪氏流了一路的眼泪，到家时，眼睛都是肿的。宋嘉语听到母亲回来，便去了主屋，却见母亲眼睛红肿，宋嘉语顿时非常担心，上前问：“母亲，外祖母家出什么事了吗？”
 
小纪氏安慰女儿：“没事，没事，莫要多想。”
 
一时，丫鬟捧上温水巾帕，小纪氏重新梳洗，匀过胭脂，宋嘉语问：“母亲因何伤心呢？”
 
望向女儿越发娇美的模样，小纪氏心中稍稍欣慰，问：“今天没上学吗？”
 
“父亲检查了我们的功课，命我们休息一日。”宋嘉语说。
 
小纪氏笑着抚摸女儿的青丝：“你父亲赏了你什么？”宋荣并不常检查女孩儿们的功课，偶有查问，答得好的，必有奖赏。宋嘉语笑道：“母亲怎么知道女儿会得父亲的赏呢？”
 
“我的女儿，自然是最优秀的。”小纪氏按下自己姨娘的事，跟女儿温声说话。
 
宋嘉语弯着眼睛道：“父亲给了女儿一个小玉枕，是暖玉做的。母亲，我想给父亲做双棉袜子，还不知道尺寸。”
 
“好啊。”小纪氏笑，“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亲很疼你。你做错了事，只有父母才会教导你。这并没什么，谁这一辈子能不犯错呢？”
 
宋嘉语依旧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母亲，我以后不会那样说话了。”
 
“那就好。”小纪氏心里早有主意，说，“过年家里要摆年酒、唱戏，客人多，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们姐妹都大了，该学着管些简单的事，也能帮衬我。”宋荣先时说过，宋嘉语的规矩不好便不能再出门，小纪氏哪里舍得，正好借着年下给女儿解禁。
 
宋嘉语乖乖地点头，小纪氏又道：“还有，你跟你表姑的院子，我已经命奴才们收拾了。待明年开春，天气暖了，你们再搬。不过，自己的屋子，你有空过去瞧瞧，想收拾成什么样，还是自己做主的好。叫着你表姑一起去，屋子里有该添减的，不合自己心思的，都告诉我。”
 
宋嘉语柔柔地应了。
 
小纪氏心里稍稍松快了些，问丫鬟：“老爷呢？”
 
绿云忙令人出去打听，不一时，惜红回来禀报：“太太，门房说老爷出去了。”
 
小纪氏呷口茶：“知道去哪儿了吗？”
 
“门房说老爷是带着大姑娘出去的。”
 
小纪氏脸色微沉：“知道了。”
 
看女儿的脸色也不大好，小纪氏叹口气，对女儿道：“语儿，你年纪渐渐大了，要学着为人处世了。我看，你跟你大姐姐不太亲密。”
 
宋嘉语低声道：“大姐姐也不喜欢我啊。”
 
宋嘉语自然希望得到父亲的宠爱，但一想到父亲只带了宋嘉言出门，气得眼圈儿都红了：“父亲只喜欢大姐姐。”
 
“这叫什么话。”小纪氏温声哄劝女儿道，“外头大冷的天，我回你外祖父家都没带你，就是想着你身子单薄，怕你受寒呢。”
 
宋嘉语哽咽道：“我怕不怕受寒，父亲问都没让人来问我一句，根本就是只带大姐姐去。”
 
“这么丁点儿小事儿，哪里值得掉泪呢。”小纪氏给女儿擦眼泪，使个眼色叫丫鬟们退下，方对女儿道，“你年纪大了，我也不用那些虚话来哄你。你们姐弟四个，都是你父亲的儿女。你看，你弟弟就比你大哥哥得你父亲的喜欢，是不是？”
 
“我念书也好，父亲就是不喜欢我。”宋嘉语委屈极了。
 
“唉，五根手指尚且不一样长，父母的心也是一样。你父亲的确更喜欢你大姐姐，只是，我的语儿，你虽说是比你大姐姐小一岁，其实算起来，你整整比她小了快两年了。我有意把你大姐姐上学的时间挪到七岁，就是想让你跟你大姐姐一道上学，不被她落下。现在看，你比她小，学得比她还好呢。她能言善道的，的确很会讨你父亲和老太太开心。其实，你不必为此伤心。你现在学的东西，在你以后的交际中都用得到。自来豪门世族女孩儿，谁没几样拿得出手的技艺呢？你看，秦家的大姑娘，因才名满帝都，如今提亲的能踩平秦家的门槛儿了。”小纪氏缓声道，“女孩儿，更加看重名声。你好好儿学习，慢慢地有了好的名声，就能有个好的前程。至于你大姐姐，她有她的好处，你父亲喜欢她，老太太也偏心于她……就是我，也不能委屈了她。我毕竟不是她的亲娘，略有不妥当的，人家就得说是后娘作祟，我担不起这样的名声。”小纪氏一双清丽的眸子盯住女儿漂亮的双眼，不紧不慢道，“我是你的亲娘，这内宅都是我在管，外头女人间的交际也是我带你们出去。我不委屈她，也不会多事地去提点她。你是我的女儿，安下心来，我告诉你，怎样讨你父亲的欢心。”
 
母亲向来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与她说话，宋嘉语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道：“都是女儿没用，还要母亲这样为女儿操心。”
 
“你还小呢，又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我慢慢教你，你也要用心学。”娘家已是那般，丈夫半分不肯相帮姨娘的事，小纪氏遂将一番心思都放在了儿女身上。
 
母女两个说了一番交心话，小纪氏便带着女儿去了老太太屋里请安。
 
知晓小纪氏回了娘家，老太太也问了几句武安侯夫妻的身体状况，问完之后就没什么话了。倒是辛老太太瞧着宋嘉语直乐，笑着对宋老太太道：“我听筝姐儿说，上午她大表哥考校她们功课，三个丫头，语丫头年纪最小，答得最好呢。”
 
宋老太太笑：“是啊，语丫头很会念书。”说的话常叫人听不懂。
 
辛老太太笑：“语丫头，你表姑以前没念过书，她有不懂的，你多多帮她啊。”
 
宋嘉语忙道：“舅婆放心，我常跟表姑一起讨论功课。”
 
小纪氏笑：“说是姑侄，年纪都差不多，不仅一起上课学习，也能玩儿到一处。我正有件事想跟老太太、舅老太太商量呢。”便将为宋嘉语、辛竹筝收拾院子的事儿说了。
 
小纪氏又将对丈夫的说辞重新对两位老太太说了一遍，宋老太太觉得有理，说了一句：“给她们院子安排得近些，别离得远了。”
 
“正是老太太这么说呢，媳妇也想到了，就是言姐儿院子边儿上的两个小院子。”
 
宋老太太没意见了。
 
辛竹筝是个伶俐人，连忙将身一福，柔声道：“自我们娘们儿来了之后，一应事都是表嫂操持劳累，筝儿谢表嫂。”
 
小纪氏忙扶起她来，笑得愈发满意：“这话外道，本就是一家子，以后莫如此了。”
 
至傍晚，宋荣才带着宋嘉言骑马回府。
 
小纪氏服侍着宋荣去了外头大氅，梳洗过头脸，又塞了个手炉给丈夫抱着，笑问：“这是去哪儿了？冻成这个样子。”
 
“带着嘉言去她母亲留下的铺子瞧了瞧。”大纪氏早早过世，留下丰厚嫁妆。要知晓，大纪氏是侯府嫡女，嫁妆规格本就比小纪氏高一等，再加上武安侯夫人并无儿子，陪嫁两个女儿的时候私房也出了大半。如今小纪氏掌家，宋荣却并未将前妻的嫁妆交给小纪氏保管，也没给自己亲娘保管，而是一直握在手中，省得出些是非。
 
小纪氏脸色一滞，听宋荣道：“言儿跟让儿年纪也大了，我会慢慢把他们母亲的嫁妆给他们。”
 
小纪氏即使心里再不满意，嘴上却不能说半句不满意的话，只得笑道：“是啊，老爷想得周全。我总想着他们年纪小，竟未料到此处。”
 
宋荣笑：“放心，这些事有我呢。你料理好家里就行了。”看小纪氏面色尚可，宋荣问，“岳父岳母身子还好？”
 
“身体无大碍。”小纪氏瞧一眼丈夫，低声道，“就是父亲气得狠了，我本还想劝劝弟弟，父亲没让我见。”
 
宋荣点了点头：“长辈们身子安康就好。”
 
“父亲叫我以后不要跟章家来往。”
 
“岳父大人既然这样说了，你就听从吧。”宋荣心下有数，看来二章姨娘东山再起的机会不大了。章家不过是仗着小纪氏三兄妹才这番闹腾，如今武安侯直接把二章姨娘送到了庄子上，即便看在三兄妹的面子上，不要章姨娘的命，估计章姨娘也难再回帝都了。
 
小纪氏心下微涩，还是柔柔地应了。
 
宋嘉言换了衣裳就去了老太太屋里，老太太笑问：“你爹爹带你去哪儿了？”
 
宋嘉言笑：“爹爹带我去看了铺子。”其实这样的事，宋嘉言当真不想炫耀，不过，此事必定瞒不过小纪氏，与其叫小纪氏来说，不如她自己来说呢。
 
“什么铺子啊？”老太太向来只清楚自己有多少私房，院里有多少白菜，对家中产业一概不知。
 
宋嘉言道：“爹爹说是我母亲陪嫁的铺子，爹爹说我如今长大了，要学着打理铺子。”
 
老太太这才明白了。她与大纪氏的婆媳关系非常糟糕，只是，大纪氏眼瞅着已经过世九年了，一双儿女又得宋老太太的喜欢，宋老太太也就不在意了，点头道：“应该的。你爹爹还记在心里呢，我都忘了。”
 
这种心思……都能直接说自己忘了…
 
也就宋嘉言向来心胸开阔，明白老太太的脾气，知晓宋老太太这样说并没有别的意思。宋嘉言笑：“我跟爹爹还去了太白楼，上次祖母不是夸他家的红焖羊肉好吃吗，已经叫他们送饭菜来家，晚上咱们吃好吃的。”
 
宋老太太喜欢宋嘉言，便觉着宋嘉言样样都是好的，笑对辛老太太道：“我说句什么话，这丫头都记在心里呢。”
 
宋嘉言笑嘻嘻地露出馋相：“我也喜欢吃呢。”
 
宋嘉语有意观察着宋嘉言的一举一动，看宋嘉言如何讨老太太欢心。见宋嘉言如此，宋嘉语实在愁死了：这种没脸没皮的话，打死她，她也说不出来啊。
 
在宋嘉语连夜赶工给宋荣做了双棉袜子后，被允许过几日可以随小纪氏一道去参加大姨母——宁安侯夫人纪闵的寿辰。
 
天下父母都是心软的，宋荣看宋嘉语战战兢兢这么久，又给他与老太太都做了手工，想着宋嘉语心理素质的确不怎么样，再冷落下去怕这孩子落下心理问题。结果，好容易宋荣这里松了口，这还没去宁安侯府呢，宋嘉语忽然病了。
 
其实也正常，宋嘉语本来就不是宋嘉言那样结实的身子，又生性好强，课业不肯落下，还要兼做袜子。宋嘉语是个精细的人，学习能学到最好，做袜子自然是极精心的。非但精工细缝，袜筒上还绣了精致的竹叶来装饰，瞧着似模似样的，极是不错。
 
宋嘉语这般用心，宋荣解了她的禁，结果，她却因为劳累过度，病了。
 
叫宋嘉言说，宋嘉语这性子实在好强得有些过了。像功课，样样都得做到最好，除了白天听卢先生讲课，私下宋嘉语也十分用功。
 
其实，宋嘉语小宋嘉言将近两年，却事事要强宋嘉言一头，这种人，天生就是要自找苦吃的性子。世上人多了去，哪能你比世人都强呢。
 
宋嘉语染了风寒，发热，请大夫喝药地一番折腾，小纪氏心疼地守了一夜，寸步不离，尽显慈母心肠。
 
宋嘉语这样，小纪氏挂心女儿，又有家事操劳，脸上也憔悴得很，再加上过年各种年礼、年货、年酒都要提前操持，还有前些天被宋荣纳二房刺激的，小纪氏也有些不爽利。
 
宋荣看小纪氏这个模样，便道：“你若实在忙不过来，便叫杜氏来帮你分担些。”
 
小纪氏笑：“老爷放心吧，我晓得的。”心里却是恨不能把管家权力抓得更紧，哪里肯分杜氏一丝半毫。
 
知道女人就那几样心眼儿，劝也无用，宋荣拍拍小纪氏的手，说起女儿的身体，道：“待语儿好了，给她减些功课，好生调理身子要紧。琴棋书画之类，通些皮毛就成了。女孩儿家，身子最是要紧，尤其日后……”
 
宋荣的话尚未出口，小纪氏已心里蓦然一沉，连忙道：“我晓得了。”又叹气，“这孩子，生就一副犟脾气。”心里终于开始为女儿的身子着急了。小纪氏叹道：“好在语儿这烧是退了的，待她好了，我慢慢劝她，她心里也都明白的。”
 
说完了闺女的事，小纪氏道：“还有件事，我想跟老爷商量呢。”
 
宋荣问：“什么事？”
 
“我想着，女孩儿们都大了。筝姐儿十岁，嘉言九岁，嘉语八岁，再过几年就是议亲的年纪了。头一个就是筝姐儿，三年孝期后就十三了。除了卢先生教她们些功课，是不是请个教规矩的嬷嬷来教她们规矩呢？”小纪氏道，“上次嘉言陪着老太太去慈宁宫请安，就是临时抱佛脚学了个皮毛。这世道，对女孩儿刻薄着呢，稍微哪里有个不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呢。”说着自嘲一笑，“我这个脾气，也是想着自家女孩儿事事出挑儿才好呢。”
 
宋荣想了想，还是同意了，道：“我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的教规矩的嬷嬷。”
 
女孩儿们得嫁人，出身、门第虽然重要，女孩儿本身的素质也得过关才能嫁得如意郎君。尤其宋荣现在深得帝心，且他正当壮年，若顺利的话，仕途上再进一步，不过是时间的事。真走了运，封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宋荣平步青云，女孩儿们的前程自然要更进一步。
 
见宋荣应了又接下此事，小纪氏并没有多想，只等着听丈夫的信儿了。她实在未想到，宋荣打听教养嬷嬷一事竟然打听到了武安侯府去。
 
要说宋荣也是个奇人，跟大纪氏关系平平，后又娶了不为武安侯夫人所喜的小纪氏为妻，如今，他与武安侯夫人的关系竟还不错。
 
不同于武安侯壮士断臂腕的悲壮与决绝，武安侯夫人的脸色很是不错。
 
寒暄两句之后，武安侯夫人温声问：“姑爷来可是有事？”如今倒是有趣了，前些天自己那庶女单镚儿一个人回娘家，现下又换了宋荣单身一人上门。不论是何等好戏，只要无关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武安侯夫人只管看热闹了。
 
宋荣给岳母请了安后，从容地坐了，听武安侯夫人问话，他方道：“今天来，的确是有事跟岳母大人商量呢。”说着，他还淡淡地叹了口气，道，“眼瞅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如今算起来，阿苏过世已经整整九年了。”
 
宋荣一提起过世的妻子，武安侯夫人眼中流露出一抹伤心：“可不是吗？我还想着，叫上让哥儿言姐儿，年后去庙里给他们母亲做个道场。若九泉有知，看到孩子们长大，阿苏也能瞑目的。”
 
宋荣道：“我也正有此意，待我安排好，接了岳母，一并去庙里吧。”这事儿，怎么也不能叫岳家掏银子安排。
 
武安侯夫人深知宋荣就是如此周全的一人，便也没说什么。宋荣道：“孩子们大了，我思量着，当年阿苏陪嫁那许多嫁妆，如今我暂从里面拿出一间铺子一个庄子来，给让哥儿和言姐儿，叫他们学着打理。这样，有个三年五载的，起码能摸到些门道，也省得孩子们日后接手产业时晕头转向地被人糊弄。岳母看可好？”
 
宋荣是个有心胸的人，当年他亲自点收了大纪氏的嫁妆，便是不想日后有别人打这嫁妆的主意。但，如今，他要动大纪氏这嫁妆，就得跟岳家说一声。更重要的是，他得叫岳家知道，宋家人没这私心，大纪氏的嫁妆，最终还是归宋嘉让宋嘉言兄妹的。
 
武安侯夫人实未料到宋荣深谋远虑至此，她心里一百个赞成，嘴上却不急着一口应下，反是面露忧色：“你这安排自然是极妥的，只是我担心，让哥儿言姐儿年纪还小，若是叫些小人诓骗糊弄了，可如何是好？”
 
宋荣微微一笑：“岳母放心，本来给他们庄铺就是叫他们学习练手的，纵使受了诓骗糊弄，不过吃个教训而已。再者说了，还有我把关。”
 
武安侯夫人这才信了宋荣是真心为宋嘉让宋嘉言兄妹考虑，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让哥儿粗枝大叶，为人有侠者风范，性子实诚。言姐儿聪慧伶俐，只是还欠些稳重。有你在一旁把关，我就放心了。”
 
“说不定还有一事要麻烦岳母呢。”宋荣便将想为女孩儿们请个教规矩的教养嬷嬷的事说了。
 
武安侯夫人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女孩儿们的规矩自幼学比较好，不过，规矩也只是规矩，莫因规矩把天性都泯灭了。不然，人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有何趣。说来，我这里倒是有个极好的人。”武安侯夫人道，“以往是教过她们姐妹的，吕嬷嬷投我的缘儿，她又无甚亲人，当年她们姐妹陆续嫁了，我便留吕嬷嬷在身边做个伴。你若觉着合适，我叫吕嬷嬷过去可好？”
 
“小婿先谢过岳母大人了。”宋荣起身行一礼，笑道，“那三日后我派车来接吕嬷嬷。”不管怎么说，他连娶两位纪家女，大小纪氏在规矩上都说得过去，虽然性子各异，不过，出门交际完全没有问题。
 
武安侯夫人道：“待规矩教好了，再让吕嬷嬷回来陪我。”
 
宋荣脸上有丝尴尬，摸摸直挺的鼻梁道：“丫头们年纪还小，小婿估计要多学几年的。”宋嘉让已经十二岁，再过五年，就能娶妻了。待女孩儿们出嫁后，估计自己也能抱上长孙或是长孙女了。似吕嬷嬷这种积年的老嬷嬷，并不好寻，若真如武安侯夫人说的这样好，便是让吕嬷嬷留在宋家养老，宋荣也是愿意的。
 
武安侯夫人不禁笑道：“罢了，你好生待吕嬷嬷就是。”
 
“岳母放心，我定待嬷嬷如同长者。”对待有本事有用的人，宋荣向来不吝关怀。
 
其实，这会儿关心宋家闺女的不只是宋荣宋老爹，还有一人在跟妻子商量：“待你寿宴时，官客还好，有我与行远还有三弟帮衬招呼，总不会失礼。堂客那里，你是寿星，虽请了三弟妹来帮忙，还有跟着各家夫人太太来的姑娘小姐们，总得有个合适的帮姑娘家招呼各家千金才好呢。”
 
别看宁安侯在外头一脸冷峻，好像一张寡言鲜语、生人勿近的脸孔，其实私下整个一话痨，说话还拐弯抹角地叫人听着不顺耳。纪闵白他一眼：“行了，你就别跟我这儿绕弯子了，不是有邵姐儿吗？”说到邵姐儿，纪闵就有些不痛快。邵姐儿姓邵，邵姑娘，倒也不是外人，宁安侯嫡姐家的闺女，宁安侯太夫人的亲外孙女。
 
宁安侯说来身世也惨，据说一出生就死了娘，便给老侯爷抱到了嫡母膝下养活。同样是庶子，宁安侯比纪文强了一千倍，老宁安侯没有嫡子，庶子却不少，足足有七人。宁安侯并不居长，他就强在是被嫡母养大的，结果，宁安侯与嫡母一道在六个同父异母兄弟的围攻下，平平安安地将宁安侯的爵位捞到手。
 
对宁安侯而言，嫡母对他有大恩，他与嫡母的感情也很不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受到嫡母的掌控。嫡母只有一个女儿，早早地嫁了出去，却是嫁得不大好，如今姐夫犹在外地为知府，五品官，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
 
如今纪闵并未生养，就抱养了宁安侯的庶长子。当然，庶长子他娘，命也不大好，千辛万苦十月怀胎好容易母以子贵，没活两年，竟然病死了。倒是宁安侯与纪闵，少时情谊不坏，如今虽是庶长子在膝下承欢，俩人的情分却越过越好，这几年，宁安侯竟一直未添别的子嗣。
 
宁安侯太夫人也起了些别的心思，算着闺女家的闺女与这唯一的庶长孙李行远的年纪倒相仿，便命人将外孙女接来。其心意，不言已明。
 
宁安侯如今只有李行远这一个儿子，自然要为儿子打算。
 
倒不是他不喜欢邵姐儿，实在是李行远并无其他兄弟，便要有个可靠的母族才好。宁安侯瞧上的也不是外人，对妻子道：“不如，叫言姐儿过来帮帮忙。邵姐儿才来帝都，日子浅，纵使有母亲带着，帝都这些闺秀们，她认得的也不多。平日里听你说，言姐儿这孩子像是个周全的。”彼此都在朝中，宋荣的势头，宁安侯清楚得很。再有，他瞧着宋荣家的两个儿子品性也都不错，有宋荣这样的爹，日后前程差不了。其三，宋嘉言如今在帝都大大有名，这丫头的厉害，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宁安侯自己享了妻子的福，深觉有个能干的老婆，对男人助力不小。
 
换言之，宁安侯是先相中了宋嘉言的爹，又相中了宋嘉言的兄弟，再考虑过宋嘉言的脾性，还有，这是老婆嫡亲的外甥女，若能给儿子娶这么一房媳妇，以后不论公私，皆能兼顾。
 
宁安侯是个很有心的男人，虽然外表冷峻，内心却纤细如尘。起初，他对纪闵虽然喜欢，却远远没有到爱与敬重的地步，直到纪闵养育了李行远后，宁安侯看妻子对李行远实在用心教导，便觉妻子品行可敬。尤其，宁安侯明白，女人也不是天生就该对男人好的，这样操心费力地理家教子，不对老婆好一些，再热的心也得凉下去。
 
男人愿意将心往近处挪一寸，这日子便也过得热乎起来了。
 
纪闵听了宁安侯的话却是哭笑不得，道：“言姐儿才九岁，咱们远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儿女事，起码要五六年后才能说呢，你这心急什么呢？”
 
“瞧你，又误会我了。”宁安侯还死鸭子嘴硬，死不承认，道，“我就是想着你寿宴时忙不过来，这不是好心帮你忙吗？”
 
纪闵笑：“是，是我误会夫君了。”烛光下，为丈夫理下衣衫，纪闵柔声道，“叫言姐儿来也好，她年纪也大了，我那四妹的性子啊，有限得很，断不会教导言姐儿管家之事的，接她来住几日，也学着些。只是，接言姐儿就不能落下语姐儿，罢了，一道接来吧，我又不是那种心眼儿狭小之人。”
 
大人间的事，虽然不该迁怒到孩子身上，只是，每想到小纪氏，就对这孩子亲近不起来。何况，宋嘉语跟她也不亲近。纪闵索性不再想她们，对丈夫道：“就是邵姐儿，我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儿女之事，虽有父母之命，也得看看孩子们的意思才好。远哥儿，我不想委屈了他。等到了年纪，他若不开窍，咱们就看着给他选个最妥当周全的。若是远哥儿有自己心里喜欢的，只要门户相当，哪怕略逊色些，我也想成全了孩子。”自己父亲母亲真是一辈子的怨偶，纪闵与丈夫其实婚前就彼此有意。大家都是在帝都城，门第也差不多，小时候都见过。便是如此，也经过庶子侍妾风波，如今感情方越发融洽了。她数年求子皆无子，想来或许是天意，既如此，倒不如用心相待李行远，日后安享晚年，当可无忧。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便宽衣安歇了。
 
第二日，纪闵收拾了些补品给婆子带上，去给宋老太太请安，奉上礼单说明来意。宋老太太应得很痛快，小孙女还病着呢，自然去不得，叫宋嘉言去换了衣裳，私下跟宋嘉言说：“你大姨母不是快寿辰了吗？你有眼力些，多帮你大姨母的忙。”
 
宋嘉言笑嘻嘻地应了。
 
宋嘉言刚到宁安侯府，便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中宫下旨，纳秦氏女为妃。
 
秦氏女？！
 
帝都里姓秦的就有好几家呢，哪个秦氏女啊？
 
宋嘉言看向大姨母纪闵，纪闵道：“是秦老尚书的嫡长孙女。”
 
“哦，是秦家大姐姐啊。”宋家与秦家素来亲近，女孩儿们也是不错的朋友。秦文自幼跟在秦老太太膝下长大，又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才女，在帝都的姑娘小姐太太圈儿里很有些名气。如今年方十五岁，秦家正在为她议亲，结果……
 
一朵娇嫩嫩的小花骨朵儿给一头老牛啃了，暴殄天物啊！
 
宋嘉言内心悲愤且为秦文惋惜，皇帝的身份再高贵，到底已是父辈人物，听说比宋荣的年纪还大了好几岁呢。而且，嫔妃，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而已。宫闱规矩森严，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侍奉皇帝当真不如随便嫁个寻常老实的男人能过得痛快日子。别的不说，秦家地位在这儿摆着，寻常人家娶了秦文断不能委屈了她。
 
但，秦家再如何有地位，也无法违抗圣意。
 
想到年华正当的秦文要入宫为妃，宋嘉言内心颇为惆怅，问：“姨母，这样不选秀，也可以直接入宫吗？”
 
纪闵心下也很为秦家姑娘可惜，若是贫寒家的女孩儿，还能追求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正出身好的女孩儿，在家本就跟凤凰似的，只要脑筋清楚，有哪个乐意进宫为妃伴驾呢？只是，这话只能心中想想罢了，没哪个会不要命地往外去说。纪闵道：“平常是以选秀来选妃的，不过，也有特殊情况，若是哪家女孩儿极为出挑，得了上面青眼，便单独下旨册为妃妾，也是有的。”
 
纪闵想得更远，私下教导宋嘉言道：“皇上嫡长皇子都二十岁了，若秦妃有福，生得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若福分浅些，就老死宫中了。你祖父的庶出姐姐曾是先帝妃嫔，如今在慈宁宫依附太后过日子，虽有贵太妃的尊号，不过是个名儿罢了。”生怕宋嘉言会好奇宫内那锦绣花团，道，“宫里的日子，不容易得很。虽然皇上赐下妃号，想来秦家人也只是面儿上笑心里哭了。”
 
纪闵一猜全中。
 
秦家嫡系子弟都停课一日，未去上学，兄弟姐妹自幼一起长大，若是秦文正经出嫁，哪怕嫁到天边呢，兄弟姐妹也不会觉着怎么样。忽然之间要进宫了，甭看同在帝都，那真是比天边都远，留在家里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吧。
 
兄弟姐妹都蔫蔫儿的，连老秦尚书都没少在私下唉声叹气，他兢兢业业地为朝廷效力大半辈子，结果，皇帝相中他家孙女……
 
家中女孩儿入宫为妃，当然是荣耀，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荣耀。如秦老尚书，自己兢兢业业奋斗了一辈子，最后封阁拜相，是清流中的清流，他实在从未有过叫家中女孩儿为妃的意思啊……只是事已至此，能有什么办法呢？圣旨都下了，唯有欢欢喜喜地接旨进宫给皇帝做小老婆了。
 
昭文帝倒还算有良心，这是正经的妃子，且容秦文在家住一日，第二日再由宫里派出宫车，接她入宫。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秦老尚书多年为臣，对昭文帝还算有些了解，私下教导了孙女许多事。就是秦老太太，一手抚养长大的孙女，容貌、门第、家世，样样不差啊。正一门心思想给孙女找个好人家儿呢，结果天上落下个惊雷。
 
好在秦老太太非同凡人，年轻时经历的坎坷多了，比较稳得住，教导孙女道：“这是咱家的恩典体面，今年并非选秀之年，皇上却特旨令你入宫，赐以妃号，可见皇上对你的看重。我以往是想着给你择个好夫婿，方不委屈你。来咱家提亲的人不少，总是没有一个是样样齐全的，想来这是天意。”旨意已下，话只得换个方式说了，秦老太太道，“你入宫，皇上就是你的夫君了。夫君夫君，既是夫也是君。你自小学的三从四德，道理都明白。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入了宫，不要再把自己当成秦家的闺女，你要把自己当成皇上的妃子。妃子的位分已经不低了，若是有宠，是福分，若是宠爱淡淡，凭这位分，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在宫内允许每月内命妇请安，相见并不是难事。”秦老太太温声道。
 
秦文忍不住掉泪，小声说：“祖母，我好怕。”
 
“女孩儿嫁人前都这样。”秦老太太抚摸着孙女的脊背，道，“皇上是明主、是圣君，以往我进宫时偶然见过皇上，生得龙睛凤目、帝王气概。我的丫头啊，你不是给昏君为妃，进宫之后好好侍奉着皇上。”
 
第二日，一辆宫车将人接进宫去，自此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家人是君臣。
 
秦文入宫为妃，让宋嘉言感触颇深，在纪闵的寿宴时，她与邵春华负责招待各家姑娘小姐。
 
仁德郡王家的小郡主笑问：“嘉言，嘉语怎么没来呢？我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她呢。”原本纪闵的寿辰，再如何也惊动不到仁德郡王，郡王妃会亲临，皆因郡王妃出身宁平侯府。
 
宁平侯与宁安侯都姓李，同族出身，往上翻出十几代，族谱上是同一个祖宗。先帝时，宁平侯行事不谨被除爵，如今，李家最兴旺的就是宁安侯这一支了。故此，仁德郡王妃对宁安侯府也挺亲近。再加上纪闵与郡王妃少时相识，两人关系很是不错，才有郡王妃带着女儿来捧场。
 
宋嘉言道：“二妹妹身子不大妥当，如今天气越发冷了，实在不放心她出门。”
 
小郡主面露惋惜：“嘉语是有些娇弱，待她好了，咱们有空聚一聚，我家里没有姐妹，寂寞得很呢。”
 
宋嘉言自然微笑加感激地应下。
 
邵春华来帝都的日子浅，认识的大家闺秀并不多。再者，与宁安侯府来往的多是公侯府第，而邵春华五品知府出身，哪怕有个做侯爷的舅舅，根基仍是有些浅了，真正一流的人家并不是很看得上她。
 
邵春华多是陪着几家或是门第较低或是庶女出身的闺秀说话儿，宋嘉言引她认识秦斐与姚淑静。前者是秦家三房的嫡长女，后者是姚国公府旁支四品将军之女。
 
宋嘉言笑道：“咱们一直在帝都，没见识过外头天地的模样。我这表妹，可是去过好些个地方呢。如今帝都流行蜀绣，表妹便在蜀地住过。”
 
秦斐笑：“我在书上看说蜀地是天府之国，邵姑娘，那里是什么样的？”
 
邵春华也是个机敏的性子，宋嘉言为她引荐新朋友，又给她打开话题，她也不是笨蛋，便绘声绘色地说起蜀地风物来。
 
及至纪闵寿宴结束，送走各家夫人小姐，邵春华也在姑娘群里混了个脸熟，算是正式脱离了往日路人甲的身份。
 
亲姐姐的寿辰，小纪氏自然是留到最后的，见着宋嘉言，小纪氏笑问：“言儿是与我一道回去，还是再陪你大姨母住些日子？”
 
纪闵笑道：“让言丫头多住几日吧，我这里也有先生，又有姐妹相伴，与家里也是一样的。待年前，我再送言丫头回去。”
 
小纪氏自然笑允，纪闵又问了一回宋嘉语的身子，命人包了二斤上等官燕，说是给宋嘉语补身子的。小纪氏推辞不掉，只得笑领，又说了几句话，直待前面宋荣着人来催，方带着宋嘉让宋嘉诺兄弟告辞。
 
客人散尽，纪闵便带着宋嘉言与邵春华去了婆婆宁安侯太夫人的院里，太夫人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见着媳妇就笑了，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想让你受用一日，不是说不要你过来了吗？”
 
纪闵笑道：“老太太心疼媳妇，媳妇也心疼老太太呢。为着媳妇的生辰，闹了这么一整日，就是老太太也不得闲，跟着操劳，不亲自来瞧一眼，媳妇怎能放心呢。”太夫人并非刁蛮婆婆，纪闵一进门太夫人便将理家之权交给儿媳妇，自己安享婆婆的尊荣。这样的婆婆，虽非宁安侯生母，却于宁安侯有抚育之恩，故此，宁安侯纪闵夫妻对太夫人向来尊敬。
 
太夫人笑，吩咐丫鬟道：“给你们太太在椅子里放个软垫子。”对纪闵道，“靠在腰上，舒坦些。”
 
与媳妇说了几句话，太夫人方道：“言丫头，你妹妹刚来帝都，多亏了你带着她玩儿。”太夫人做了多少年的侯府夫人，如今又成了太夫人，侯门公府的弯弯道道，老太太毕生浸淫其中，一清二楚。外孙女已经接来了，放在身边教养，自然是为了外孙女的前程着想。哪怕太夫人有些私心，心里也明白，若想有个好前程，也得外孙女自己争气才行。出身是没办法了，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宋荣，女婿的官职，得慢慢来。但女孩儿家的交际，万不能落下。
 
媳妇虽好，也愿意带着外孙女出去走动，只是，纪闵的圈子都是帝都贵妇圈，家里却没有适龄女孩儿带一带邵春华。
 
今日纪闵寿宴，提前接了宋嘉言来，说让宋嘉言与邵春华一道来招待各家姑娘小姐们。太夫人其实很有些不放心，宋嘉言、邵春华，一个姨表小姐，一个姑表小姐，很有些打擂台的意思。不过，太夫人还是应了。中间却是派心腹婆子瞧了好几遭，见并无他事，宋嘉言还很照顾邵春华，太夫人方放下心来。
 
听到太夫人赞自己，宋嘉言并不居功，笑道：“邵妹妹去过许多地方，眼界开阔，虽是刚来帝都，只要邵妹妹一开口，就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邵春华忙道：“若不是姐姐介绍各家姑娘给我认识，我真不大敢跟她们说话呢。”自幼随父亲外放，邵春华身上并没有太多心机，直接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宋嘉言在这个时候肯指点邵春华，的确是大家做派。太夫人笑道：“你言姐姐最是爽快大方，以后你就跟着你言姐姐学，是没差的。”
 
一时，宁安侯带着儿子李行远来太夫人屋子请安，大家说了会儿话，见太夫人脸上露出倦意，服侍着太夫人去里间歇下，大家方散了。
 
宋嘉言自然是随着纪闵走，邵春华是跟太夫人住一处的，刚要回自己屋子，太夫人身边的丫鬟碧儿请了她去太夫人的屋子。
 
室内温暖如春，太夫人斜歪于榻上，身上盖着床熏香锦被，让外孙女在一旁坐下，太夫人慈爱地望着外孙女柔美的脸庞，笑问：“这次学到了什么吗？”
 
邵春华想了想，道：“愿意跟我说话的姑娘比以前要多了，言姐姐引我认识了好几位姑娘，其中一位是秦尚书家的孙女秦姑娘，一位是姚国公府旁支，将军家的千金姚姑娘，她们都挺好的。”
 
太夫人点点头：“交际是急不来的，你刚来，慢慢地也就熟了。”
 
邵春华点点头，又问：“外祖母，言姐姐家里还有个妹妹吗？”
 
宋荣与宁安侯同娶纪家女，这在古代也是很亲近的姻亲，太夫人自然知晓宋家的情形，笑道：“是啊，嘉言还有一个妹妹，叫嘉语。嘉言的母亲是你舅母家嫡亲的二妹妹，早早过世，后来宋大人续娶了你舅母家的四妹妹，也就是嘉语的母亲，现在的宋太太了。”
 
邵春华笑：“外祖母，言姐姐真是个和气人，我来帝都这些日子，从没见过比言姐姐更好相处的人了。”
 
太夫人不禁笑道：“难得你们小姐妹相处得来，她得在咱家住好几日呢，你闷了就去找她玩儿。以后你们到了外头，也要知道相互帮衬才是好姐妹呢。”教导了外孙女一些事务，太夫人就打发外孙女去歇着了。
 
大丫头朱儿坐在太夫人的脚畔，用美人槌不轻不重地为太夫人捶着腿。太夫人阖着眼睛养神，温声道：“一会儿找了那套点翠的头面出来，等言丫头走的时候记着提醒我一声，给那丫头送去。”
 
朱儿柔声应了。
 
太夫人也觉着宋嘉言不错。纵使有些私心，到底孩子们还小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太夫人微微一笑，轻松入梦。
 
忙碌了一日，孩子们也累了，宁安侯让孩子们都去休息了。
 
李行远追着宋嘉言出去，说：“言姐姐，过来过来，我给你看好东西。”说着便拉着宋嘉言去他院里。
 
李行远幼时就被抱到纪闵膝下，纪闵多年无所出，视李行远为亲子，表姐表弟，早就熟得很。
 
“你一见就知道了。”
 
其实李行远的院子就是与主院儿相连的一处小跨院儿而已，到他屋里，李行远把前些天得的一副小小牛角弓给宋嘉言看。宋嘉言本就是喜欢舞刀弄棒的性子，她跟宋嘉让学过三招两式，骑马射箭都还凑合。而且，她每天早上都会去小校场练习，有模有样的。
 
宋嘉言的力气比起寻常女孩儿大许多，试一试这弓的力道，赞一句：“好弓啊。”
 
“这是父亲特意叫人做来给我的。”李行远背着两只小破手，板着小脸说，“上次我一时不慎，输给了言姐姐。自此我是勤学苦练，闻鸡起舞，不知言姐姐要不要跟我比试一下啊？”
 
宋嘉言没理会这小子，李行远斜着眼睛，还用起激将法来：“要是言姐姐怕输，就算啦。我知道，丫头们都要面子的。”
 
宋嘉言眯起眼睛，道：“要是我赢了，就扒了你裤子，把你屁股打肿。”
 
李行远小小男子汉，非常要面子，脸上红红的，拍拍小胸脯，很蔑视地看宋嘉言一眼，大声道：“我才不会输给你一个丫头呢。”上次输给宋嘉言，李行远可是没面子了好几日呢。
 
李行远的嬷嬷已是听不下去了，劝道：“我的姑娘哎，在外头可不许这样说话。”好不好的要扒人家小爷的裤子……若是宋嘉言真扒了李行远的裤子，真得嫁给李行远了。
 
纪闵正在屋里跟丈夫说话，丫鬟来回禀：“大爷叫着言姑娘在院子里比箭呢。”
 
纪闵笑：“远哥儿这是要找补回面子呢。”上次输给宋嘉言的事，纪闵一清二楚。或许是输给女孩子太没面子，自此李行远加倍用功，引得纪闵宁安侯偷笑不已。
 
宁安侯起身道：“我去瞧瞧。”
 
反正没几步路，纪闵也跟着一道去了。
 
长辈来了，宋嘉言与李行远先给长辈见了礼。李行远是家中独子，与父母十分亲昵，自信满满：“父亲母亲，你们也来看我如何赢过言姐姐啊。”
 
宋嘉言瞟他一眼：“输了别咧着嘴哭才好。”
 
李行远不服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都不会流泪。倒是言姐姐，你要是输了，哭几鼻子我也不会笑话你。”
 
宋嘉言比李行远大一整年，男孩子发育晚，宋嘉言比李行远高半个头。宋嘉言活动了下手臂，纪闵见李行远的丫鬟小桔捧着个茶盘，茶盘上有四个银锞子，分两堆放着，问：“这是什么？”
 
小桔笑禀：“是大爷和言姑娘的赌注。”
 
李行远立刻道：“父亲母亲，你们要不要下注我赢啊？”
 
纪闵笑：“拿两个小银锞子，我押远哥儿赢。”还问，“侯爷，要不要你也下个注？”
 
宁安侯摇头，言简意赅：“夫人，现在下注，为时过早。”
 
宋嘉言笑嘻嘻地：“姨丈，你实在是很有眼光啊。”
 
李行远道：“父亲，你就押我赢，没错的，银子不流外人田嘛。”
 
宁安侯瞪李行远一眼，李行远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三十步的靶子，李行远道：“言姐姐是客，你先请吧。”
 
宋嘉言道：“难道我稀罕占你的便宜？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还是宋嘉言领先。
 
李行远悄悄地跟父亲嘀咕：“言姐姐的运气好得不行，每次剪刀石头布都赢。”
 
宁安侯默默无语，这傻儿子，还有脸说呢。
 
宋嘉言用的就是李行远的牛角弓，二话没说，将弓拉到饱满后，唰唰唰三箭，正中红心。扬扬下巴，宋嘉言将弓递给李行远。
 
李行远嘿嘿笑：“看来，言姐姐的功夫还是没落下啊。”
 
宋嘉言指了指靶子，用事实来说话吧，小子！
 
李行远能主动邀战，也是苦练过的。第一回合，平了。
 
宋嘉言看李行远一眼，微微点头，臭小子还挺有长进的啊。李行远得意地笑起来，将牛角弓递给宋嘉言，第二回合，依旧是平局。
 
一连四个回合，都是平局。
 
第五个回合，李行远先。李行远已是挽起弓来，宁安侯忽然道：“拿两个银锞子来，押到嘉言那边。”李行远手一抖，一箭射到了天边外。
 
宋嘉言哈哈大笑，李行远怨怼地望向父亲，宁安侯俊脸冰冷，李行远也不敢说什么，接下来两箭，正中靶心。
 
宋嘉言挽起弓来，转头笑问：“姨母，你要不要押一把远弟啊？”纪闵不料心思被宋嘉言道破，笑一笑，没说话。宋嘉言连挽三箭，均中靶心。
 
李行远宣战时自信满满，不想因意外又输给宋嘉言。好在，他家教颇好，并不是个赖皮的，气得哼了两哼，说：“明天再接着比。”
 
“我可不会随随便便跟谁比箭。来来，远弟，把我跟姨丈的赢资拿来。”与宁安侯一人分了四个小银锞子，欢欢喜喜地放到荷包里去。
 
宋嘉言赢了比箭，乐呵呵地与姨母回屋里说话。
 
宁安侯留在儿子的小院儿里教导儿子，道：“比试时，分心是大忌。我不过一句话，你就能射歪，可见功夫不到家。”
 
李行远道：“父亲何必这时候给我拆台，又叫我输给言姐姐，好丢脸。”一面说着，嘴巴也翘了起来。
 
宁安侯道：“知道丢脸就好好练，我儿子一直输给一个女孩子，我也觉着丢脸呢。”
 
“下回，下回我肯定不会输的。”
 
“我看嘉言的箭术是比你还强几分，想赢可不是嘴巴上说说就能赢的。”宁安侯令儿子重新挽起弓，亲自指点于他，瞧着儿子射了几支箭，又跟他讲了些注意事项，就叫李行远自己琢磨去了。
 
宋嘉言挺喜欢跟李行远在一起玩儿，宋嘉让是哥哥，平日总以大哥的身份自居，很少亲自跟宋嘉言动手比试。宋嘉诺就太小了，小豆丁一个。倒是李行远只小宋嘉言一岁，还是个爱闹腾的脾气，家里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宋嘉言一来，晨练时，李行远都叫她一起。
 
两人常常一人一把木刀砍成一团，当然，李行远还时常因打不过宋嘉言而被宋嘉言揍。就这样，李行远依旧喜欢追在宋嘉言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言姐姐地找人家玩儿。
 
宁安侯对儿子和宋嘉言其实很有些别的意思，但是，现下瞧着，总觉着俩人是很要好的表姐弟，以后做夫妻，就有些别扭了。
 
叹口气，宁安侯便暂将此心放下了，反正孩子们年纪还小，左看右看，都没有半点儿开窍的意思。
 
直待住到腊月初七，宋嘉言方回了家。
 
在宁安侯府这些时日，宋嘉言与邵春华相处得很不错，走时不但太夫人有厚赠，邵春华还将自己做的荷包送了宋嘉言一个，宋嘉言拿着荷包一面瞧一面夸：“看妹妹这双巧手，姐姐真是自惭形秽，唉，姐姐是个粗人，也不会做这个……”
 
逗得邵春华笑个不停，她知宋嘉言从不会动针线的，歪着头直笑：“言姐姐不嫌弃就好啦。”
 
宋嘉言道：“我喜欢得很，哪里会嫌弃。”
 
宋嘉言之所以会选择这日回府，皆因腊月初八是宋嘉语的生日。宋嘉语年纪尚小，尤其有辛舅爷的事，不一定会大办。不过，她总要回去表示一下才好。
 
纪闵备了给宋家一家老小的东西，又有管事媳妇伴着，派车送宋嘉言回家。宋老太太欢欢喜喜地收了东西，打发了宁安侯府的管事媳妇，笑着抱怨宋嘉言，道：“我还以为你得在人家过了年才回来呢。”
 
宋嘉言笑：“我哪里舍得祖母哟，想祖母想得我心肝儿疼呢。”
 
宋老太太被宋嘉言逗得合不拢嘴，连辛老太太都说：“言丫头一回来，整个府里都热闹了。”
 
宋嘉言忙向各位长辈姐妹们问好，见宋嘉语脸色仍有些发白，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
 
宋嘉语柔柔地道：“谢姐姐关心，已经没事了。”
 
“明日就是妹妹的生辰了，妹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看宋嘉语这样，宋嘉言真有些担心，问小纪氏，“妹妹的生辰，太太准备怎样操办？若有用得着我和筝姑姑的地方，太太尽管吩咐。”
 
小纪氏笑：“年下有些忙，她小孩子家家的，家里人一并摆桌酒吃顿饭就罢了。”
 
宋嘉言点了点头，就听小纪氏笑：“你如今回来得正好，我想着，你们姐妹都大了，应该学着理理家事。年下事多，你们都来我院里，先从简单的入手，管些简单的事儿，如何？”
 
其实她在宁安侯府的时候，时常和邵春华一起随着纪闵管家理事，有些简单的，纪闵还会叫她与邵春华练练手。小纪氏肯这样安排，自然再好不过，宋嘉言笑望了辛竹筝一眼，方道：“只要太太别嫌我们笨，我们自然愿意跟着太太学些本事。”
 
小纪氏眉眼含笑，玩笑道：“行了，若是咱们言丫头都笨，我看，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宋嘉言抿嘴一笑：“太太过奖了。”
 
晚间，宋荣与宋嘉让宋嘉诺父子，落衙的落衙，放学的放学，见宋嘉言回家，都挺高兴。宋嘉言还眉飞色舞地跟兄弟姐妹们说起她与李行远比箭术赌银子的事儿，说：“你们都知道的，大姨丈向来寡言鲜语的，远弟的弓都挽起来了，大姨丈突然给我加注。远弟一分心，箭就射歪了。哈哈哈，我就赢啦。”
 
宋嘉让是个磊落的性子，道：“那是大姨丈怕你输，帮你呢。”
 
宋嘉言道：“怎么能这样说？我本来箭术就不错。我要是没实力，大姨丈再怎么帮也没用啊。”
 
宋嘉让十分瞧不上宋嘉言的花拳绣腿，道：“你那三招五式，还不都是我教的。那叫啥实力？你也就只能糊弄糊弄远哥儿了，他年纪还小呢。你要跟二弟比，更是远胜过他。”
 
豆丁宋嘉诺有些不服气，不过，他承认自己比不过宋嘉言。李行远都不是宋嘉言的对手，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宋嘉诺从另外的方面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说：“大姨丈是想试试远表哥是不是专心吧，要不然，也不能在节骨眼儿上分远表哥的心。”
 
宋嘉让摇头晃脑，又带着三分惋惜，道：“等有空我去指点指点小远子，唉，竟然输给一个丫头，实在给咱们老爷们儿丢脸啊。”
 
宋嘉言狠狠瞪了宋嘉让两下子，宋嘉让竟无所察觉，宋嘉诺弯着眼睛直乐。
 
宋嘉语低低地咳了两声，告诉辛竹筝宁安侯府李行远表哥的事。
 
听到宋嘉语不断咳嗽，宋嘉言道：“妹妹不是说大好了吗？现在吃什么药呢？”
 
宋嘉语道：“现下吃济宁堂李大夫的药。”
 
宋嘉言道：“自我去姨母家，也有大半个月了，妹妹现下犹未大好。父亲，不如请个御医给妹妹瞧瞧。”
 
宋嘉语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还有些咳嗽，过几日就没事了。”
 
及待用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宋老太太要安歇，诸人便散了。
 
第二日是宋嘉语的生日，兄弟姐妹都备了些礼物给她，长辈们也有东西相赐。饭菜是请了太白楼的大师傅来家掌勺做的，大家围着吃了顿生辰酒。
 
宋嘉言给宋荣出了个主意，问：“爹爹，你想不想二妹妹的身体康复？”
 
宋荣看宋嘉言一眼，若换第二个人来说这话，都得挨顿骂。身为父亲，只要是亲生父亲，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平安康泰。
 
宋嘉言道：“看她总是病病歪歪的，实在难受得很。这事儿，从二妹妹处下手是没用的，她根本是不听人劝的。你得从太太那里下手。”
 
接着，宋嘉言给宋荣出了个挺管用的馊主意。
 
宋荣真觉着是个馊主意。
 
宋嘉言强调：“我可是看在爹爹和嘉诺的面子上，才跟爹爹说的。”不然，凭满腹小心机的小纪氏与争强好胜的宋嘉语，她也实在懒得理会这两人。
 
宋嘉言道：“我觉着，嘉语总这样病呢，最着急的反正不该是我。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太太还凭她这样一味地看书学习，不顾身体。要我说，太太并不是不心疼自己的亲女儿，只是，或许太太依旧觉着，嘉语还小，待大些，身子自然就会结实。因为觉着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一直在好转，就未放在心上。当然，还有一些不好说的原因，我就不说了。”宋嘉言眯眯眼睛，摇一摇头，叹口气。小纪氏任宋嘉语这样病着，一则，觉着病快好了，不要紧了；二则，未尝不是觉着宋嘉语身上不好，宋荣就会多去主院儿几回，起码去看看女儿呢。
 
自来，用儿女争宠的手段并不少见。或许是这个年代女人的生存压力导致的吧，一屋子女人围着一个男人，都想吸引这个男人的注意力，于是，觉着无伤大雅的手段都可以拿来用。
 
其实，小纪氏真的是用错了法子。宋荣并不是个糊涂人，他不宠妾不灭妻，甚至，他保留着绝对的理智，不想留下庶子庶女。宋荣，一直是希望这个家和睦的。所以，处事周全的宋嘉言才会得宋荣的欢心。
 
这是在宋家，并非武安侯府，小纪氏却一直被少时的经验所困扰，用出这样的手段来。不要说宋嘉言，就是宋荣在想到这一种可能后，也皱了皱眉毛。
 
宋嘉言佯装没看到，继续说：“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得从太太身上下手。下手，就得下狠手，趁此机会，一下子把嘉语的身子养好，以后药钱能省下不少呢。看她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哎哟，真是看不下去了。除了太太，咱们谁也没空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嘉语身边。只要太太用心，嘉语现在还小呢，家里什么药买不来，请个好大夫，三五个月就调理利索了。”
 
宋荣道：“我来安排吧。”还赞宋嘉言，“平日里看你跟嘉语倒不如你待嘉诺亲近，心里倒还记挂着她。”
 
“我现在也不喜欢她。”宋嘉言摆摆手，不以为然，“我们性格不合，她啊，心太小了。嘉诺起码有主见，明白是非。拢共在家就这十几年，以后各自嫁人，好的，来往多些；不好的，来往少些。兄弟姐妹一场，我盼着她好，却不想亲近她这种性子。咱们家人本就不多，家里的东西是有限的，外头天地多么广阔，我从不想跟自家人争什么。”
 
宋荣不禁对宋嘉言侧目：没想到宋嘉言小小的年纪竟有这样的胸襟。
 
因宋嘉语的病，宋荣几经辗转请了御医来。
 
其实，宋荣正三品户部侍郎，在朝中的官位绝对是可以的。只是，宋家在帝都根基尚浅，尚未到可以随便请御医过府的地步。
 
宋荣是拿了岳家武安侯府的帖子，请了太医院左院判。
 
小纪氏见宋荣对女儿这般重视，自然欣喜，令女儿于三层帐幔中躺好，以待御医诊脉。御医一摸宋嘉语的脉象，脸上即浮现出凝重无比的神色，头发花白的脑袋摇了又摇，直摇得小纪氏心肝俱颤。
 
过一时，御医轻轻叹了口气，眉心紧锁，又摇了摇头，自绣凳上起身。
 
宋荣见状便道：“于院判这屋里请。”请了御医出去说话。
 
转而到了主屋小厅，御医一句话直接令小纪氏晕了过去。
 
于是，御医顺便给小纪氏开了方子。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待御医走了，小纪氏扑在宋荣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不待小纪氏哭个爽快，宋荣已道：“莫要叫女儿听到多心，快快别哭了。”
 
小纪氏连忙擦了眼泪，重新梳洗过后，匀了胭脂，眼巴巴地望着丈夫拿主意。宋荣望她一眼，脸色极为郑重，道：“你着人按于御医的方子抓药去，一顿不落地看着语儿吃药，还有御医说的那些食物上该有的忌讳，一并记在心里。我先去瞧瞧语儿。”说罢，抬脚走了。
 
宋嘉语正要下床，宋荣温声道：“外头的大夫，总不如宫里的好。这回来的是御医，让御医帮你好生调理几日，便能将病去了根，以后健健康康的我才欢喜呢。”
 
“父亲放心，女儿的病没什么大碍的，这几日已经快要大好了。”
 
宋荣笑眯眯地拍了拍女儿纤弱的肩膀，笑道：“对于父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女平安更重要的了。”
 
宋嘉语见父亲如此关心自己，唇角一弯，笑道：“父亲放心吧，女儿一定仔细身体，再不会生病了。”
 
“那可说定了。再敢随便生病，就打你板子了。”
 
宋嘉语脸皮薄，一下子就红了脸，宋荣哈哈一笑，哄着女儿说了几句话。
 
在宋荣眼里，小纪氏的心思都不够看，宋嘉语就更简单了。其实，宋荣也不大欣赏宋嘉语这种娇滴滴的类型，不过，这是自己的骨肉，再不欣赏，心里也是喜欢的。
 
宋嘉语心里并未有半分生疑，父亲对她这样好，连同后面母亲每日盯着她滋补身体，宋嘉语也没有想到别的事。
 
倒是小纪氏一心都扑在女儿的身体上，家事就有些顾不得了。听御医说女儿这病“恐有损及寿元”，小纪氏所有争宠争权争利的心思都没了，家事直接交给宋嘉言，对宋嘉言道：“好丫头，你妹妹的身子实在离不得人。以往你也管过家，比我还强些呢。你叫上你筝表姑，暂且支应些时日，若有不知如何处置的，便来问我。”说到女儿的身体，小纪氏禁不住眼睛发涩，却不想哭给宋嘉言看。
 
宋嘉言爽快地应下：“既然太太这样说，我就却之不恭了。”
 
小纪氏忙又赞了宋嘉言几句。
 
待宋嘉言走了，宋嘉语犹豫地问母亲：“母亲，你不是说要教我和大姐姐、表姑管家理事的吗？”
 
小纪氏笑着安慰女儿：“理家什么时候不能理？我是想着你父亲专门为你请来了太医院的院判，又开了这些珍贵的药材滋补身子。你父亲可是细细叮嘱过我了，他得上衙门当差，家里叫我好好盯着你。课业什么的，你表姑、姐姐都停了，你也少碰那个，就给我吃好喝好养好身子。”
 
宋嘉语心思尚且简单，低声道：“父亲也真是的，其实我已经好了。”心里却很为得到父亲的重视而高兴。
 
“好不好，可不是你说了算，是御医说了算的。”
 
“知道了。”宋嘉语笑。
 
宋嘉言不费吹灰之力拿到管家权。
 
她倒不是喜欢管家，只是日后嫁人，这些都是女孩儿家应该会的本事。若小纪氏一直把在手里，怕是难叫她真正摸上一摸的。何况过年时节，多么难得的机会。
 
宋嘉言是个大方的人，直接叫来辛竹筝，还命人请了杜月娘来。宋嘉言笑：“母亲因要照看二妹妹的身子，忙不过来，就让我帮着支应些时日。我年少，许多东西不懂。再说了，年下是最忙的时候，二姨娘若无事，也来帮把手，如何？”
 
机会难得，杜月娘又不是傻瓜，柔声应了。

上册 第6章
过年，其实主要就是花钱。
 
当然，各庄子铺子的进项也要上交。
 
各亲近的人家，姻亲同僚亲朋好友，光这些人家的年礼单子，就够费心的。虽然有辛竹筝、杜月娘相帮，无奈，辛竹筝小半年前还是乡下的柴火妞儿，要她一跃能明白这些事务，实在是强人所难。再有杜月娘，这是个细致人，只是碍于出身，一时间，杜月娘也没打理这样大宗年礼的本事。
 
好在宋嘉言叫了她们来，主要是想她们帮着管家里的事，外头走礼，都是宋嘉言比照着往年的单子在梁嬷嬷的帮衬下亲力亲为。外头庄户上的事，宋荣年下朝廷也忙，没空，就指派了宋嘉让。有忠心的管事帮衬，宋嘉让也就跟着学。
 
小纪氏得知宋嘉言叫了杜月娘、辛竹筝一道帮忙后，叹口气，也没说什么，依旧将心放在女儿身上。
 
有亲娘眼睛不眨地盯着，各种好东西调养着，宋嘉语本身天天喝燕窝的底子，到过年时，脸上已经添了三分红润。
 
宋荣因宋嘉语听话调养，送了她一副玉做的围棋子。
 
宋嘉语自幼在亲娘身边长大，宋荣对小纪氏向来足够尊敬，哪怕如今迎了二房进门，小纪氏在内宅的地位仍是独一无二的。
 
有小纪氏这个亲娘的维护，家里没有哪个丫头婆子敢对二姑娘不敬，除了老太太与宋荣偏爱宋嘉言超过她之外，宋嘉语实在少有挫折。这样的宋嘉语，其实性子里尚有几分天真。
 
人嘛，身体好了，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感觉到父亲疼爱的宋嘉语，性子似乎也多了几分开朗，年下还拿出宋荣赏她的围棋子叫着姐妹们下棋。只是，辛竹筝还没怎么学过呢，宋嘉言倒是自幼就学，却是个二把刀中的二把刀，宋嘉语开始赢的时候，还有些沾沾自喜，待到后面总是赢，就觉着无趣了。其实不待她无趣，宋嘉言已经不想玩儿了，拉过宋嘉诺，宋嘉言恶狠狠地道：“二弟，给姐姐争口气，赢你二姐姐个三五盘。”
 
然后，宋嘉言叫了辛家兄妹和宋嘉让来下注。
 
宋嘉诺乐呵呵地：“大姐姐，输了你可别怪我啊。”
 
“敢输！”宋嘉言瞪圆了眼，“敢输看我不拧下你的耳朵。”
 
宋嘉诺忙两只小手捂住耳朵做害怕状，笑：“二姐姐，你先吧。”
 
宋嘉语道：“猜子。”
 
其实，或许是天生的性格原因，宋嘉语就是这安静斯文的性子，她并不喜欢这样一堆人热热闹闹地说笑，哪怕对弈，她也喜欢安安静静的。
 
围棋又是个长时间的细活，宋嘉言瞧了一会儿，一时分不出胜负，就叫着辛竹筝跟两个老太太摸纸牌了。筹码都是宋荣出的，一人十吊钱，赢了算自己的，输了也不亏。
 
辛竹笙盯着宋嘉言宋嘉诺下棋，宋嘉让一人无趣，仗着狗胆邀约宋荣，说：“爹，要不，咱俩摇色子吧？”
 
也就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宋荣瞪宋嘉让一眼，宋嘉让立即拽走辛竹笙出去院中空地上放烟火了。
 
小纪氏索性也招呼着杜月娘与柳、翠两位妾侍打牌守岁，宋荣一人无聊，就去瞧着老太太打牌。这一看不要紧，宋荣发现宋嘉言面前已赢了满满的一堆铜钱，还有她的丫头小春儿专门用麻绳给她把散的铜钱串成串呢。
 
转眼，宋嘉言又赢了一局，笑嘻嘻道：“拿钱拿钱。”
 
宋老太太嘟囔：“这丫头今天是走了什么运道了不成？”
 
“哈哈哈，祖母，这还用说，走的当然是财运啦。”宋嘉言欢喜地将收的钱往手边儿一扒拉，得意扬扬地说，“今天我手顺，就是想故意输都输不了，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辛竹筝是个有眼力的，道：“我这里的风水怕是给言儿抢了去，表哥代我打两把，换换风水。”
 
宋荣实在看宋嘉言顺风顺水的不顺眼，就换下了辛竹筝。宋嘉言薄薄的眼皮往宋荣那边一瞟，这宋嘉言也不知是如何长的，宋荣与大纪氏都是双眼皮，便是宋嘉让也是浓眉大眼，偏她生了一双薄皮杏眼。
 
宋嘉言笑嘻嘻地说：“别看爹爹做文章考状元有一手，牌桌上我可不会让你哟。”
 
宋荣一笑：“我用得着你让？”明明白白是小瞧宋嘉言三分。
 
宋嘉言会赢，是因为她记牌记得准。对付宋老太太、辛老太太、辛竹筝，都是小意思。但是，对上宋荣这状元出身，小半个时辰，宋嘉言手边儿就只剩下了三个铜板。连同刚刚赢回来的，还有自己的老本儿，全都输没啦！
 
宋荣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还学着宋嘉言刚刚的话取笑：“哟，今天我手顺，就是想故意输都输不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宋嘉言悲愤地道：“我绝对不服，爹爹肯定出老千。”
 
宋荣笑悠悠地逗闺女，道：“虽然不是在刑部大理寺说话，但也得有证据啊。你赢了就是运气好，我赢就是出老千，真是没处说理了。”
 
宋老太太已笑得不成了，道：“言丫头，我说你真个不要命了，跟你爹爹在牌桌上较劲呢。你爹爹以前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赌场上赢来的。”
 
宋嘉言装模作样地抽噎两下，学男人的模样拱拱手：“有眼不识泰山啦。”
 
宋荣哈哈一笑，命人将桌上的铜钱分给屋里侍奉的丫头婆子，对两位老太太道：“娘、舅母，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出去把鞭炮放了吧。”
 
屋里男女小孩儿都披上大毛披风，然后宋荣扶着宋老太太，辛竹筝扶着辛老太太，一群人出去放烟花爆竹。
 
孩子们除了宋嘉语，连宋嘉诺小小年纪都自己点了个烟花放。
 
守过子时，大家方各回各屋，安歇不提。
 
此夜，宋荣必是要留宿主院儿的。
 
宋嘉言又坐着小轿巡视了一次院子，叮嘱各处值夜的小心烛火，方回去歇了。
 
第二日便是初一。
 
宋荣带着老婆孩子表弟表妹给两位老太太拜年，均有红包可拿。其实这些都是宋嘉言理家时备好的，给孩子们的，打赏下人的，全都交给两位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一样样地吩咐好。
 
各院里的奴才，自然由各院的主子来赏，这些银钱，也是一早就备好的。而且，奴才等级不一样，赏银自然又有所不同。
 
再者，家里还要预备前来拜年走动的人家，若是带了孩子们一道来，论理，自然也要有一份表礼的。此外，还额外为宋荣预备了很多块玉佩，譬如宋荣出去走动，见了人家孩子，自然要赞一句“此子天资聪颖”或是“此子学识极佳”，这时候，总要给点儿东西，摘了身上玉佩送一块，也算意思意思。
 
一般长辈往外撒钱，孩子们往回收钱，即使亏也不会亏多少。
 
过年总有些忙，临年前瞧着宋嘉语身子很不错了，小纪氏有意收回掌家之权。宋荣便又请御医回来给宋嘉语复诊，不知宋荣与御医如何运作，总之小纪氏又一脑袋扎在宋嘉语的身子调理之上了。
 
宋嘉言便一直管着家。
 
宋嘉言正在老太太跟前说笑凑趣呢，就见丫头小春儿在门口探头探脑，宋嘉言便寻个理由出去了，小春儿轻声道：“姑娘，是二姨娘求到了咱们院儿里。”
 
“什么事？”宋嘉言小声问。
 
“二姨娘满面焦急，就是不肯说呢。”小春儿低声回禀。
 
宋嘉言对老太太守在门外的丫头道：“一会儿老太太找我就说我去看午饭了。”便跟着小春儿去了。
 
杜月娘一见宋嘉言便跪下了。
 
宋嘉言忙双手扶起杜月娘，道：“二姨娘，这是做什么？”说着，引杜月娘到椅子上坐了，自己往软乎乎的榻上一坐，问，“看姨娘急得很，有事尽管说。”
 
杜月娘眼圈儿都急得红了，道：“不瞒姑娘，我进府给老爷做二房，我兄弟在外头租了房子住着，如今他年岁尚小，刚刚照顾我弟弟的张伯来报信儿，说我弟弟不知怎的，夜里就发热，到现在还高烧不退。我想求姑娘，允我出去一趟，瞧一瞧我弟弟。我们父母早过世了，帝都也没别的亲人。”
 
宋嘉言思量一时，吩咐道：“翠蕊，你和小冬带上五十两银子，去二门，找了李管事，拿了咱家的帖子，去济宁堂请个好大夫。”问杜月娘：“姨娘的弟弟住在哪儿呢？”
 
杜月娘忙说了，宋嘉言道：“翠蕊你先去姨娘家，让李管事去请大夫。待大夫开了方子熬了药，派个小子回来说一声，也叫我跟姨娘放心。”
 
宋嘉言是个利落脾气，手下丫头行动也迅速，不一时就收拾好去了。杜月娘感激不尽，道：“姑娘救我兄弟一命，就是我们的恩人。”
 
“应该的。”宋嘉言道，“便是爹爹，也会如此。”杜姨娘已经是府里二房，没有主母允许，哪里能随便出门呢。若是宋嘉言允了杜月娘出去，就是现成的把柄给小纪氏拿去，便是杜姨娘也落不下好。
 
杜月娘是个细致人，道：“为了我的事，姑娘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想着老太太正找姑娘呢，姑娘快去吧。我也不打扰姑娘了。”
 
宋嘉言起身，顺道送杜月娘出去：“姨娘不必担心，任谁都免不了有个病啊痛的，济宁堂是帝都有名的药堂，家里有人生病，常请他家大夫。”
 
两人说了几句话，杜月娘回了她的常青院，宋嘉言去了老太太那里。
 
直待用过午饭，宋嘉言方将杜月娘弟弟生病的事说了。宋嘉言自发就给杜月娘编了个可怜身世：“父母早就没了，姐弟两个相依为命，苦得很。看杜姨娘的手就知道以前在家是做惯了活的，如今杜姨娘有福气，遇着爹爹。外头弟弟忽然病了，过大年的，小医馆早关门了，大药堂谁愿意去给个穷小子看病，又没多少诊金可拿。杜姨娘没法子，求到咱们这里，我想着，平日里咱们还要去庙里烧香行善呢，哪年里雪大穷人没东西吃，爹爹还要拿出庄子上的粮食免费发给那些人吃呢。杜姨娘弟弟的事，也不好不管。”
 
宋老太太如今享了儿子的福，越发信些神啊鬼啊佛啊道啊因果报应什么的，听宋嘉言这样说，点头道：“是啊，可叫人帮他们请了大夫？”
 
“我叫我房里的两个丫头，还有府里的管事一并去了。”宋嘉言笑，“祖母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您说一声。您虽不爱理这些，也不能不叫您知道啊。”
 
宋老太太越发觉着大孙女管家比小纪氏可靠一千倍，你看，什么事都跟她说，关键还跟她说得这样明明白白，叫人听了一点儿不糊涂。
 
小纪氏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毕竟是理家多年的正房太太，断瞒不过她的眼去。小纪氏心下狠狠地气了一场，她是正经主母，杜姨娘一个二房，有了事不来找她，反是去找宋嘉言那小丫头，规矩何在？
 
小纪氏实在气不过，便唤了杜姨娘过来。她素来有几分心机，倒不立刻发作，反是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弟弟的病怎么样了？”
 
杜月娘能给宋荣相中来做二房，这样平庸的容貌，还能入宋荣的眼，自然不是笨的。杜月娘低声道：“谢太太惦记，说是大夫已开了药方子，具体怎么样，还不知道。”又解释道，“奴婢因听说二姑娘一直病着，身子不妥当，太太忧心二姑娘的病，无暇管家，方令大姑娘代理。故此，就未拿这些小事来打扰太太的清静。”
 
小纪氏讥诮一笑：“我还真得谢谢你的体贴了。”
 
“太太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体贴太太是应当应分的。”若是平常事，杜月娘自然要请示小纪氏，而不是越过顶头上司去找宋嘉言。但，事关弟弟安危，杜月娘进府日久，虽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却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冷眼旁观这几个月，杜月娘实在不大信服小纪氏的品性。倒是宋嘉言磊落大方，不管是为了拉拢她，还是真就看得起她，求宋嘉言要比去求小纪氏有用得多。哪怕因此受罚，为了自己弟弟，杜月娘早有心理准备。
 
小纪氏见杜月娘低眉顺眼地站着，安静且温驯，但一想到杜月娘求到宋嘉言头上去，小纪氏从心里透出不痛快，淡淡地驳了杜月娘的话，道：“你这样说就岔了，你也服侍了老爷这些日子，应该明白些规矩了。家里的事，纵使现在交给大姑娘管，你别忘了自己还是老爷的二房呢。你现在有事去找大姑娘，以后是不是也要找大姑娘？大姑娘是家里的主子，可是，她还是个姑娘家呢！”想了想，到底不敢挑宋嘉言的不是，小纪氏道，“你是老爷的妾室，哪家老爷的妾室有事不找主母，反是去麻烦家里姑娘呢？你去求大姑娘，大姑娘不管吧，倒显着你脸上不好看。若是大姑娘管了，传出去说大姑娘管自家父亲的妾室，好听还是怎的？”小纪氏到底难忍心下怨气，不过是管了一个月的家，宋嘉言的手就伸得这样长，将杜月娘都笼络了过去，若再任这丫头放肆些时日，怕府里就没她的立足之地了！
 
“平日里瞧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一遇事就这样糊涂了？平日里是个稳重的，怎么倒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来？”小纪氏冷冷质问。
 
杜月娘只得跪下请罪，小纪氏道：“大年下的，我也没心思罚你，回去好生想想吧。”
 
没立刻罚杜月娘，小纪氏倒不是忽发善心，而是等着宋荣回来好好地告杜月娘一状呢。宋荣听小纪氏半是抱怨半是控诉地说了，回道：“你看着办吧。”若内宅之事都要他亲自出手管理，还要老婆做什么？
 
小纪氏道：“正过年呢，且看杜氏平日里还算懂事，就莫要罚了，让她禁足一个月，好生反省吧。”
 
宋荣点点头：“知道了。”
 
宋荣未多替杜氏说半句情，小纪氏心下很是满意。
 
宋荣还是抽了个空闲单独问了宋嘉言有关杜月娘弟弟的事，宋嘉言道：“小冬和李管事已经回来了，据大夫说病得有些急，倒还不险。只是听小冬说杜公子住的地方实在贫寒了些，大冷的天，家里连炭都没了，两条冷被子裹身上。过年连斤肉也舍不得吃，贫苦得很。那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不利于养病。正好给杜公子瞧病的是济宁堂家的少东家，瞧着实在不成个住处，少东家说济宁堂本就是药堂，行的是行善积德的事，没有见死不救的理。他们与咱们府上也相熟，就把杜公子移到济宁堂去了。翠蕊老成些，就留下照看杜公子了。”宋嘉言道，“其实，接了杜公子来府上也没什么。不过后来我想一想，还是一碗水端平的好。”宋荣对于章家人的态度是极差的，如今都不与章家来往了。杜月娘是个很懂规矩很有分寸的人，但是，有章家的先例在，接杜公子来府上就有些不妥当了。
 
宋荣道：“你这样处理，很妥当。”给杜君请医看病是一回事，接杜君入府是另外一回事，尽管看杜君像个有前程的人，宋荣又觉着杜君的性子似乎太执拗了些。杜月娘每月都有银子送出府去，杜君还过得这样苦，实在是……活该！
 
宋荣半点儿不同情这样的人。想去吃苦，那好，苦死算了。
 
宋嘉言是正月十五的生日，这日子不错，上元节。
 
日子虽好，却不是没有遗憾，亲娘为生她难产而死，所以，宋嘉言从来也不喜欢过生日。她对生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小一些的时候，宋嘉言偶尔会问宋嘉让譬如“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问题。
 
生母过世时，宋嘉让年方三岁，这些年他渐渐长大，对母亲的记忆愈发模糊不清了。不过，宋嘉让总能斩钉截铁地回答：“咱们的母亲是世上最好的女人。”
 
其实每年兄妹两个都会去庙里给过世的母亲点一盏长明灯、上炷香之类，今年宋荣决定给发妻做个道场。
 
这样的事，自然是早早跟岳家商议过的。
 
武安侯夫妇对宋荣这个女婿向来挑不出任何毛病，又是给过世女儿做道场，女婿这样有良心，岳家自然欣慰，也都带着家里人去了。
 
就是纪闵，人没空过去，也派人送了东西。
 
连同辛家人，宋荣也一道带了去，无他，舅舅过世了，如今辛家人都接到了帝都，也没空闲再回乡亲自给辛永福的坟上烧一烧纸钱、点一点香烛，索性就在庙里一块儿办了吧。
 
最不自在的，莫过于小纪氏，无他，小纪氏身为继室，要在正室前行妾室之礼。这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脸面上，都让她心里憋闷得难以言喻。
 
宋荣给的银子丰厚，庙里的住持大师也出来一见，与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太太说几句话，还跟宋嘉言打声招呼。宋嘉言倒是记得他，曾经给她取了个佛名儿，叫性慧。
 
以往她与兄长来庙中为母亲上香，老和尚从未出面相见，估计是嫌他们布施得少呢。
 
唉，说是和尚，在这山清水秀的庙里住着，受的却是红尘香火。久而久之，和尚也势利了。
 
过了正月十五，便是过了年。
 
宋荣正式请从武安侯府中接来的吕嬷嬷教导家里女孩儿的规矩，吕嬷嬷自到了家里，小纪氏就气得胃疼。
 
初时宋荣一口应下，说他要出去打听教规矩的嬷嬷，小纪氏还以为宋荣有了不得的人选，却未料到竟是吕嬷嬷。
 
倒不是小纪氏与吕嬷嬷有什么过节，但单是吕嬷嬷出自武安侯夫人身边这一点，小纪氏便不喜欢，心里别扭。好在宋荣于家中积威日久，这样郑重其事地接了吕嬷嬷来，给吕嬷嬷与梁嬷嬷一样的待遇，小纪氏自然不敢明面儿上为难吕嬷嬷，甚至，她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悦之色。
 
且不说这是宋荣亲自从武安侯府请来的，便只凭吕嬷嬷是嫡母身边的老人儿，小纪氏便要敬重三分了。
 
胃疼了几日，还得忍了。
 
其实，学规矩倒并不算累，不过每日下午一个时辰而已。
 
在宋嘉言看来，吕嬷嬷是个不错的老师，她性子温和，说话也是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吕嬷嬷温声道：“大家闺秀，起立坐卧，皆有其度。其实，这些还只是皮毛。就算在宫里，一举一动也没人去拿着尺子比量。所以，老爷命奴婢教姑娘们规矩，并不是要把姑娘们教成规矩模子，而是想姑娘们明白，何为大家气派。”似宋家，虽是根基浅些，宋荣官职不错，又有几门好姻亲相帮，平日里走动的也有公门侯府，孩子们自幼便开始跟着长辈出去走动，若是规矩差些，不待吕嬷嬷来，早便给人笑话死了。所以，宋家姐妹的礼仪还算不错，只是少了一分精细而已。
 
“先说看人时的眼神，一定要有底气，万不能露出那种怯怯的、不知所措的神色来。要坦然、坦荡，姑娘家纵使脸皮薄，易害羞，不过，害羞也要分时候。若见人时，总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便会给人以小家子气的感觉。”吕嬷嬷道，“眼正心方正。再有，说话时，不要急，不要快，也不要慢，得温婉、从容。”吕嬷嬷看一眼宋家姐妹道，“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大姑娘说话时太急切，二姑娘太柔和。辛姑娘就做得很好。”
 
接着吕嬷嬷又说了一堆东西，这只是头一天上课，也就让大家熟悉一下。初始，吕嬷嬷主要是教导大家走路时如何优雅好看。
 
吕嬷嬷原以为宋嘉言瞧着性子急，很受宠爱，人也有主见，颇有几分霸道，怕是不好教的。不料宋嘉言学得最好。尤其走起路来，那种对节奏的掌控，将脸板起来时，还有些唬人的意思。
 
吕嬷嬷道：“大姑娘走得很好，就是太严肃了，注意控制脸上的神色，温婉一些。”宋嘉言立刻挑了个媚眼给吕嬷嬷，吕嬷嬷板着脸：“大姑娘，太过活泼了。”
 
宋嘉言立刻敛了笑，唇角微微勾起，一双单皮薄杏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叫人说不出的意味儿来。吕嬷嬷点头：“就这样，大姑娘再走过来，二姑娘辛姑娘好好看着大姑娘的仪态。”
 
“要将腰挺直，肩打开，才显着有底气。”吕嬷嬷亲自上手教导宋嘉语，待宋嘉语走路，吕嬷嬷又道，“二姑娘，将头微微抬起一些。对，很好。”
 
吕嬷嬷能得武安侯夫人的喜欢，一直留在武安侯府，自然相当会做人。基本上，每位姑娘都会得到吕嬷嬷的称赞，就连宋嘉语这样娇弱的性子，学规矩回去后也没说半句吕嬷嬷的不好。
 
小纪氏这才将心放下半颗。
 
倒是宋荣偶尔问起吕嬷嬷，吕嬷嬷心中有数，道：“论气度，大姑娘最好。论仪表，二姑娘最出挑。论勤奋，当属辛姑娘。”
 
宋荣点点头：“辛苦嬷嬷了。”
 
吕嬷嬷笑：“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嬷嬷只是赞了她们。教导她们这些日子，她们可有什么不足之处？”宋荣道，“我每日忙于公务，他们兄弟都是我亲自教导，女孩儿们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因此方请了嬷嬷来助我一臂之力。”
 
吕嬷嬷在宋府拿的工钱半点儿不比武安侯府少，且宋荣对她足够尊重，又有武安侯夫人的面子，吕嬷嬷对这份差事也相当用心。见宋荣有此问，吕嬷嬷道：“论身份，自然是大姑娘当先，原本我看着大姑娘说话办事爽利，想着应是个急躁脾气，不想，学起规矩来，大姑娘学得最快最好。大姑娘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二姑娘模样出众，又有这样的家世，只是，凡事太过用心，人也好强，不比大姑娘豁达。”吕嬷嬷道，“辛姑娘勤奋，也够努力，但稍稍有些底气不足。”
 
三人中，吕嬷嬷还是最看好宋嘉言，倒不只是因她与武安侯夫人的关系。她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事经的事多了，宋嘉言是嫡长女不说，性子磊落豁达。对女孩儿而言，容貌当然重要，但，容貌也不是最重要的。把日子过好，可不仅仅靠的是一张漂亮的脸。
 
更何况，宋嘉言中上之姿，只要不跟宋嘉语这样的绝色美人站一处，宋嘉言绝不难看。
 
其实，哪怕宋嘉言与宋嘉语站一处，宋嘉言气度出众，并不会被宋嘉语的光芒压下去。从现在宋家的情况就能看出来，宋荣与宋老太太都更偏爱宋嘉言一些。
 
至于辛竹筝，努力、勤奋，也有几分聪明，只是出身上实在抬举不起来，辛竹筝并没有那种令人夺目的出色，将来靠着侍郎府，嫁个小官儿或是士绅之流，已是顶天了。偏偏规矩上，辛竹筝学得最用心，可见是个心高的。
 
宋荣笑道：“那我便把她们交给嬷嬷了。”
 
吕嬷嬷将身一福，道：“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吕嬷嬷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起码三人在仪态上有所改善。就是宋嘉语，也不再总是动不动就娇娇弱弱了，走路说话时，大方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辛竹筝也愈发有了大家闺秀的做派。宋嘉言也从不在吕嬷嬷面前失礼。
 
出正月时，宋嘉言的大丫头翠蕊方从济宁堂里回了府。
 
而且，是带着杜君一道来的。
 
这次杜君的病，大夫说不险，却足足养了一个月方大好。听说原本杜君退了烧就要离开济宁堂，还是济宁堂的少东家李云鹤苦劝方把杜君留了下来。
 
杜君年纪不大，瞧着十来岁的样子，到底是读书人，事理是明白的。这次他病了，若非宋家及时援手，病死的可能都有。如今病好，若不来宋家致谢，实在说不过去。
 
尤其翠蕊悉心照顾他一个月，总要跟人家的主子来行个礼。还有，就是想让姐姐放心。
 
宋嘉言听说杜君到了，在自己院里见了杜君一面。
 
杜君颇有礼数，半低着头进来，离宋嘉言两米远的地方深深一揖，道：“小子突发急病，多亏贵府上援手，救命之恩，永不相忘。”他以为宋嘉言会命令丫头传两句话给他，不想却真要见他。一进姑娘家的院子，杜君的脸就红了大半。
 
“请杜公子坐吧。”
 
杜君坐了，又有丫鬟上茶，杜君道声谢方接了。依旧半低着头，不敢看宋嘉言的模样，拘谨古板得似个小老头。
 
宋嘉言看杜君身上一身宝蓝色的簇新棉衣，干净整齐，人有些瘦，显得颈项修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杜君一只烧得通红的耳朵，以及低至胸前的半张白净的小脸儿。宋嘉言心下觉着好笑，忽然问：“杜公子知道这次你看病吃药花用了多少银子吗？”
 
听到宋嘉言直接问他银钱，杜君白净的脸上立刻红成一团，连忙起身，道：“还请姑娘跟我说，我定会还药钱的。”
 
“不只是药钱，连同我家管事大过年的套车牵马地去给你请大夫，我的丫头照顾你这一个月，人工人情，算你一千两银子也不多吧？”
 
一千两！杜君并非不识五谷的纨绔，这许多日子，他一人在外面过活，每月一两银子都花用不了。一千两，足够四口之家吃用几十年呢。
 
只是，杜君性子生就执拗又固执，虽然听宋嘉言漫天要价，他也没讨价还价，直接道：“是。”
 
宋嘉言吩咐道：“小春儿，拟张欠款条子来，给杜公子签字画押。”
 
宋嘉言问：“杜公子，欠我这么多银子，你怕吗？”
 
杜君是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家伙，见宋嘉言如此小瞧于他，此时也不顾规矩了，扬着一张大红布脸道：“我如今虽没银子还给姑娘，只要姑娘宽限几年，区区一千两，尚不在杜某眼中。”
 
杜君原以为宋嘉言会刺他几句，不料宋嘉言点一点头，道：“我也觉着，有自信有本事的人，不会怕欠别人的银子。我父亲，当年也是两手空空来到帝都。”
 
听宋嘉言提及宋荣，杜君眉间浮现一抹深深的自责之意，依旧道：“大人有惊世之才，小子向来钦佩。”
 
一时，小春儿将欠条拟好，杜君签字画押。宋嘉言道：“不送杜公子了。”端茶送客。
 
杜君起身，脸上有几许踟蹰之意，问：“姑娘，不知小子能不能见一见姐姐？小子这一病，姐姐定是担心得很。”说着，眼中满是怅然。
 
看来还没有呆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这点主，宋嘉言还是可以做的，吩咐一声：“请杜姨娘到我院里来。”
 
杜君长揖道谢。
 
宋嘉言摆摆手，让杜君坐着喝茶，待杜月娘到了，宋嘉言便起身避开，容他们姐弟相见。
 
杜月娘看弟弟身子已经大好，方放下心来。又问了些弟弟养病时的事，杜月娘松口气，道：“以后可莫要让我这样操心了。”
 
杜君点头，道：“姐姐放心，我会好好儿的。”
 
叮嘱弟弟几句，又将平日里攒下的月银塞到弟弟手里，杜月娘道：“你正长身子呢，我在这府里什么都不缺，老爷太太姑娘们待我都好。别吝惜银钱，好生补补身子。”杜君是如何自虐的事，宋嘉言并未与杜月娘说，而且府里下人口风都紧。杜月娘一直身处内宅，并不知晓，不然，不知该如何心疼呢。
 
杜君并不是擅长言辞之人，闷声应了。
 
比起弟弟，杜月娘到底年长几岁，更通世事，道：“这次你病得急，亏得大姑娘心善呢。那位照顾你的翠蕊姑娘是大姑娘身边得用的人，你来跟大姑娘道声谢，是应该的。”
 
杜君闷闷地想，他姐是不知道那丫头心黑手狠地收了他一千两银子的事儿呢。
 
听着姐姐唠叨，杜君不想令姐姐担心，并没说什么。弟弟恢复健康，杜月娘笑道：“你这个时候来了，就再去前面等一等，待老爷回府，你再见一见老爷，可好？”
 
杜君脊背挺得笔直，道：“应该的。”
 
杜月娘方放下心来，跟弟弟说了几句话，就让弟弟到前面去等了。
 
宋荣回府，听到杜君来了，也没晾着他，于是，在书房一见。
 
宋荣尚未换官服，说杜君迂腐吧，他还有几分眼力见儿，知道宋荣这是刚回家就见他，心里便生出三分感激，连忙行一礼道：“前些日子，小子忽然生病，让大人费心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宋荣示意他坐下，道：“这没什么，应该的。既然好了，就去上学吧。”
 
杜君应道：“是。”
 
宋荣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杜君道：“下午来的，已经去谢过了大姑娘，也见过了姐姐。”
 
“那就好。”宋荣道，“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以后定要小心身子，莫要令人担忧。”
 
“是。”
 
宋荣跟犟种也没什么话好说，便吩咐小厮：“备辆车，好生送杜公子回去。”
 
倒是里面送出一匣子糕点，说是大姑娘吩咐，杜公子来一趟，天晚不便留客，送匣子糕点给杜公子带回去吃。杜君连声道谢后，方双手接了，心下暗暗思量，不知那位大姑娘是白送我的，还是以后要收银子的呢？
 
宋家给他看场病，就收了一千两。这一匣子糕……真要收银子，肯定也便宜不了……不论如何，杜君都没有拒绝，心情沉重地捧着一匣子糕回了家。
 
想到这匣子糕可能是要花大价钱的，甫一回家，杜君就叫着看屋子的张伯一并分吃了。侍郎府的厨子不差，杜君有骨气，却远未到不食周粟的地步，其实，他觉着这糕怪好吃的。
 
直待将糕吃尽，杜君才看到糕下面压着一张纸。张伯不识字，杜君拿起来一瞧，是一张五十两的小额银票。
 
人家这糕非但没收他银子，还送了银子给他。
 
若是以往，杜君定不会收的。
 
可是，此次大病，想到宋嘉言说的“我也觉着，有自信有本事的人，不会怕欠别人的银子”，于是杜君捏着银票，小心地收起来。
 
翠蕊回来之后，宋嘉言便跟翠蕊商量出嫁的事。
 
翠蕊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一般奴婢，家里都是二十五岁的时候放出去嫁人。若是主子体贴，早些放出去也是有的。
 
宋嘉言问翠蕊：“家里的奴才管事，你有没有看中的？若是外头有相中的，放你出去嫁人也没关系。”
 
尽管宋嘉言还是个小萝莉，不过，她自来有主见，不论院里的事，还是屋里的事，都是她在做主。如今又帮着管家理事，故此，宋嘉言还是非常有主子的气派的。
 
宋嘉言问得大方，翠蕊却不禁害羞，拧着帕子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呢，脸便悄悄地红了。
 
“看来，是有喜欢的人了。”这模样，要说没事儿宋嘉言也不能信。宋嘉言好奇地问：“哪个啊？”
 
翠蕊吭哧了半日，也没吭哧个所以然来。宋嘉言索性不再追问她，顺道给了翠蕊两日的假，让翠蕊出去歇着了。宋嘉言招来小春儿问：“你们常在一处，平时看你翠蕊姐姐，有没有意中人啊？平常看她也是个大方人，怎么关键时刻倒扭捏起来了？”
 
小春儿想了想，道：“也没有见翠蕊姐姐太中意谁，倒是有几个妈妈偷着问过翠蕊姐姐的意思，都被翠蕊姐姐回绝了呢。”
 
宋嘉言叹：“翠蕊是从外头买来的，也没个娘家，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冬刚好端来一盏凉茶，笑道：“以前不见翠蕊姐姐这个样子啊，翠蕊姐姐先时还说不嫁人，陪姑娘一辈子呢。”
 
宋嘉言想了想，也没个头绪，道：“反正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跟我说吧。”她身边除了梁嬷嬷，翠蕊是头一等的大丫头，照顾宋嘉言多年，周全细致。如今翠蕊到了年纪，宋嘉言也不愿耽误了她的青春，所以提前跟翠蕊通个气儿，叫她留心备嫁。
 
宋嘉言把事情跟翠蕊说了，就没再想了。这是翠蕊的终身大事，不论翠蕊看上谁，只要情投意合，她都会给翠蕊一份陪嫁，把翠蕊好好嫁出去。
 
转眼便是宋嘉语辛竹筝要搬新院子的日子，先时新院子收拾，包括栽什么花、种什么树，包括屋子里要什么样的家具，摆什么样的玩器……过年之后忙了整整两个月才弄好，再从皇历上翻了上好的日子，以备两位姑娘搬家。便是两位老太太，也在宋嘉言的撺掇下去瞧了瞧二人的新院子，大家好生热闹了一日。
 
还有，如今宋嘉语的身子，即便是太医院的院判来摸脉也摸不出任何毛病了，留下了两个滋补方子，院判大人功成身退。不待小纪氏开口，宋嘉言便有眼色地交还了管家大权。
 
宋嘉言安安稳稳地管了小半年的家，连带过年时候那样忙碌也是有条不紊，没有出任何乱子，小纪氏嘴上狠赞了宋嘉言一番，赏了宋嘉言一些东西，至于心里如何想，就不大清楚了。
 
倒是杜月娘捧来一套极精致的夏衫，杜月娘笑道：“我闲来无事，就给姑娘做了身衣裳，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姑娘喜不喜欢呢？”
 
宋嘉言惊道：“姨娘可千万不要这样劳神，我如何担得起？”
 
宋嘉言从不是小气的人，更不会故意为难杜月娘，当时杜月娘说想找几匹料子给宋荣做夏衫，宋嘉言直接令人带着杜月娘挑料子。不想，杜月娘会给她做衣裳。
 
杜月娘微微一笑：“姑娘试试吧，我就是眼睛比量了下姑娘的身量，到底合不合身，心里也没底。”
 
杜月娘都把衣裳捧来了，诸人移至内室，翠蕊伺候着宋嘉言换衣裳。
 
“姨娘真是好手艺。”翠蕊将衣裳一展开，就不禁赞了一句。
 
杜月娘一笑：“不过是手熟而已，哪里称得上什么好。”
 
宋嘉言偏爱大红，她向来觉着，小姑娘家，衬得起这样娇艳的颜色。
 
很明显，杜月娘也瞧出宋嘉言的偏好来。这身衣裳用的是薄薄的银色凉丝料子，在这夏衫之上，自肩而起，一朵怒放的大红牡丹斜披左半身，连带左袖皆是烈火一般的牡丹绣色，而右肩并未用对称花色，反是未有半分绣花，直接是素净底色。一眼望去，真如宋嘉言身披牡丹一般。衣衫的精细之处更在于，连镶边上都绣有精致的缠枝花，腰带、发带、绣鞋都是同一个系的花色，甚至杜月娘还用这样的凉丝料子给她做了套里衣。
 
宋嘉言站在镜前也唯有赞叹：“姨娘手艺实在惊人。”只看一眼，就能做出这样合身的衣裳来。
 
杜月娘笑：“姑娘不嫌弃就好。”
 
“这样好的衣裳，我都舍不得穿出去，又哪里会嫌弃。”宋嘉言认真道，“定让姨娘费了许多神呢。以后姨娘莫做了，我听说绣活做多了伤眼睛呢。”这样精细的绣花，没有两三个月，真做不出这件衣裳来。
 
杜月娘正色道：“姑娘对我照顾用心，我一直感念姑娘的情分，偏偏身无长物，我也就会这个了。”
 
只要是女人，没有不喜欢漂亮衣裳的，宋嘉言穿上都舍不得脱了，道：“我说句话，姨娘莫恼。”
 
“姑娘说就是。”
 
“我看姨娘的手艺，比以往家里做衣裳的成衣铺子的绣工们都要好呢。”
 
杜月娘坦然笑道：“这也没什么好相瞒的，我们姐弟，少时寄养于伯父家里，我常给绣铺里做大绣件，就是衣裳之类的绣活，也没少做。”
 
“难怪了。”宋嘉言点点头，忽而心下一动，问，“姨娘认不认得些绣活好的绣工呢？正好我母亲有一处铺子，就在东大街上，三间铺面儿，原是给人租了去，年年吃租子的。今年就到租期了，父亲交给我学着打理。我想着，不如弄些布匹丝绸来卖。若是有好的绣工，慢慢地寻着，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杜月娘道：“我听说，如今帝都城里，上等丝绸料子都是自苏杭而来。若是姑娘真做丝绸生意，得有人熟悉行情才好呢。”
 
“这倒不难，我心里已有些计划了。”
 
杜月娘笑：“往日与我一道做绣工的姐妹们，有几个关系手艺都不错的，若是姑娘需要，我跟她们说一声，或是跟姑娘说她们的住处，都一样的。”
 
“到时少不得要麻烦姨娘。”
 
能帮上宋嘉言的忙，杜月娘也由衷高兴，道：“若姑娘有花样子之类的事，只管差人来唤我。大事我干不了，这些活计还是可以的。”
 
俩人说了会儿话，杜月娘方告辞离去，宋嘉言亲自送杜月娘出门。
 
辛竹筝刚搬新家，里面样样周全妥当。小纪氏忽然打发人给她送了东西，若是寻常吃食玩物，辛竹筝收便收了。只是，这一小匣子，打开来竟是满满的银锞子，粗粗一算竟有三五十两的样子。辛竹筝吓了一跳，命大丫鬟翠飞将银锞子收好，她换了件衣裳就去了小纪氏的院里。
 
小纪氏见辛竹筝来，明知故问：“筝妹妹怎么来了？”
 
辛竹筝道：“表嫂，那匣子里……”
 
小纪氏摆摆手令屋里的丫鬟婆子下去，挽着辛竹筝的手与自己一道往榻上坐了，温声道：“表妹尽管收着。如今你独掌一院，与先时和言丫头一道住的时候不同了。我这样说，表妹勿恼。主子时而打赏丫鬟婆子，这是常有的事。你们女孩儿们的月钱，不过是那么个意思，谁也不是指望着月钱过日子，更不是叫你们用月钱打赏的。言丫头不缺这个，语丫头和你的由我出，尽管收着，莫要外道。”
 
辛竹筝低垂着脸，手里绞着帕子，没说话。
 
小纪氏语重心长道：“你虽说是我的表妹，年纪却比言姐儿、语姐儿大不了多少。你是个明白人，我听吕嬷嬷卢先生说你不论学规矩还是念书，都学得极好。或许如今不该说这个，不过，你心里得有数，现在把女孩儿们该学的本事学好了，待你三年孝满，就十三了。在帝都，女孩儿们说亲事都早。以后，我还会慢慢地给你一些东西，你莫要客气推辞，尽管收着，存作私房就好。言姐儿、语姐儿自幼得的首饰、玩物、许多女孩儿的物件儿，都一样样存着呢。从现在开始，有她们的一份，自然有你的一份。就是如今，你尚穿不得鲜亮衣裳，戴不得花样首饰，该你得的料子、首饰，我还是会叫人给你送去。女孩儿家，总不嫌衣裳首饰多的。”
 
辛竹筝道：“蒙表兄表嫂收留，已是万幸了。”如今跟着卢先生念了小半年的书，辛竹筝说话开始文雅起来。
 
小纪氏温温一笑：“这话可是外道了。正好，给你们新做的夏衫都送来了。你们姐妹如今住得近了，我就劳你跑一趟，顺道都给她们带去吧。”
 
说是叫辛竹筝带，不过是顺路罢了，反正衣裳都有丫鬟婆子捧着。
 
送了衣衫首饰，又与姐妹们说了会儿话，辛竹筝便回了自己的院里。
 
她的那一份，除了孝中的青衫夏衣，还有几匹耀眼的彩缎，连带一匣子金碧辉煌的金玉首饰，与一匣子银首饰。
 
翠飞笑道：“太太实在偏爱姑娘，姑娘怎么得了这许多东西？”
 
辛竹筝垂眸一笑：“像你说的，表嫂偏疼我吧。”
 
“姑娘要不要试一试这新衣裳？”
 
辛竹筝摇一摇头：“不用了，收起来吧。衣裳首饰料子，都一一登记在册子上。”先时，她与宋嘉言同住时，见过宋嘉言屋里的记录首饰、衣裳、玩物的册子，各有一本，丰厚至极。
 
当宋嘉言听说济宁堂的少东家李云鹤要求娶翠蕊为妻时，当下震惊得说不出话：不会吧，翠蕊就在济宁堂照顾了杜君一个月，就跟少东家看对眼了？
 
这样的好亲事，连梁嬷嬷都以为，宋嘉言必会一口应下。不料，宋嘉言反是犹豫了。
 
宋嘉言不说话，翠蕊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转而浮现一片惨白。
 
见状，梁嬷嬷唤了一声：“姑娘？”
 
宋嘉言方回过神，梁嬷嬷朝她使个眼色，宋嘉言一见翠蕊的模样，便笑了：“好丫头，我是在琢磨给你多少陪嫁，才能叫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呢，这就吓到了？”宋嘉言笑道，“小春儿，前儿得的大红的绸缎，给你翠蕊姐姐拿两匹，叫她缝嫁衣做盖头。”又对翠蕊道，“你莫呆了。我自幼便得你服侍，这么些年下来，说是主仆，更似姐妹。若是你嫁府里的管事小子，我立刻能叫人查他个底儿掉，也放心你出嫁呢。如今济宁堂虽是门好亲，看你也极是情愿，只是，不见一见这位少东家，我到底不能放心呢。”
 
“姑娘，姑娘……”翠蕊脸上泛红，满是感激之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这几日不必你服侍了，这出嫁，事务多得很。你嫁的人毕竟不是府里的管事小子，偏你外头又没个亲人，我去问问爹爹，这个要怎么办。你安心地把嫁衣盖头做出来，还有零碎的东西。嬷嬷，你指点着这丫头些。小春儿，你们也给翠蕊帮把手。”
 
宋嘉言一串话说过来，翠蕊感激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说：“我不过一个奴婢，叫姑娘为我这样操心。”
 
“别说这样的话，你忠心待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宋嘉言笑，她从未想过要亏待翠蕊，可惜翠蕊还是不明白她。她不过微一走神，何至于便把翠蕊吓到那副模样。对于忠仆，给予奖赏是应该的。她为翠蕊尽心，不只是为了翠蕊服侍她这几年，更是为了示恩于现在她院中的丫鬟们。
 
宋嘉言打发了翠蕊下去，吩咐丫头们道：“去瞧瞧，爹爹在哪儿呢？”
 
宋嘉言素来受宠，她想见宋荣，自然能很快见到。
 
只是，宋荣有些惊奇，问：“怎么，你不高兴身边的丫头嫁给李云鹤？”
 
“这么好的亲事，女儿怎么会不高兴呢？”宋嘉言皱眉道，“我是想到了些别的事，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想请教爹爹呢。”
 
宋荣点头，示意宋嘉言说说看。
 
“济宁堂虽然在帝都也薄有声名，不过，远远不能跟于院判家的善仁堂相提并论。帝都里，有名望的人家，家里人生病都是请御医的。咱家，因根基尚浅，便常请济宁堂的大夫过府。其实，济宁堂大约也是跟咱家的情形有些相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济宁堂想真正在帝都的一流药堂中占得一席之地，就需要家中出一位御医。我在想，是不是济宁堂因此需要爹爹的帮忙，才会这样曲线救国，恰好遇到了翠蕊，她又是我身边的大丫头。娶了她，济宁堂小心经营，不是不能在咱家里谋求一些好处。”宋嘉言叹道，“我不知道这位李少东家，是想娶翠蕊，还是想娶一个侍郎府中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可是，我又反过来想，若是李家想因此攀上咱家，就是娶也应该娶太太身边的丫头才对，怎么会看上翠蕊呢？”她早晚会出嫁，等嫁出去，在家里不一定能说得上话。哪怕现在，她不过是在内宅家事上能说上几句话罢了。至于其他大事，宋荣怎么会听她一个小丫头的呢？
 
宋荣唇角一翘：“这么星点儿小事，怎么倒想不透了？济宁堂在帝都的医药圈子里，也算数得上的，你有一点说得对，他家的确还欠一位御医。只要出一位御医，济宁堂在医药圈子立马能更进一步。不过，这一步，不是好走的。”宋荣道，“你想一想，就现在看济宁堂，哪怕娶不到官家千金，寻常乡绅家的小姐总是没问题的，焉何偏偏求娶咱们府里一个丫头？若说他没什么目的，你信吗？”
 
宋嘉言摇头：“我也是觉着济宁堂另有盘算，可是，他娶翠蕊并不能使利益最大化啊！”
 
“他倒是想娶太太身边的丫头，可是，却不一定有这种胆子。”宋荣点宋嘉言一句，“自来主母身边的丫头，不一定只是单纯的丫头而已。”
 
宋嘉言恍然大悟，又道：“那，也可以娶管事管家之女啊？”
 
宋荣摇头一笑，点宋嘉言的眉心：“真是笨。若是他求娶管家管事之女，不过是奴才家的亲戚罢了。如今，他娶的虽然也是婢女，好在这是你的大丫头。你是家里的大姑娘，年下还管过家，可见在家里有些地位。再者，你以为济宁堂没打听过你？”宋嘉言还对自身无所察觉呢，她并不太清楚自身的价值。她不仅仅是宋荣的嫡长女，还是武安侯夫人嫡亲的外孙女、宁安侯夫人嫡亲的外甥女。宋嘉言比宋嘉语尊贵，不仅来自姐妹排序，更来自此因。若非如此，济宁堂也不会贸然把宝押在宋嘉言身上呢。
 
“丫头，济宁堂能在帝都站住脚，便不是目光短浅之辈，你只管坐观风云就好。”宋荣笑。他还以为宋嘉言会欢欢喜喜地直接替丫鬟应下这桩亲事，却不想，她能想得这样深。吕嬷嬷的话是对的，不要说几个女孩儿，便是四个儿女中，宋嘉言的资质都是一流的。
 
济宁堂李家既然要娶翠蕊，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宋嘉言痛快地放了翠蕊的身契，李家安排翠蕊认在了一个远亲王家家里做了干闺女。如此，算是有了娘家来历。余者，宋荣命小纪氏自官中给翠蕊备了份千把两银子的嫁妆，宋嘉言私下赏了翠蕊些东西，也便齐备了。
 
与主子磕了头，翠蕊提前去了王家，及至黄道吉日，就风风光光地嫁进了济宁堂李家。
 
宋嘉言提拔了小春儿做一等丫头，如此，二等丫头便空了一个出来，指了个名唤瑞儿的三等小丫头补进，之后，小纪氏差婆子送了个三等小丫头补进院中服侍。其实院中这么多服侍的，多一个少一个的，宋嘉言并不在意。只是，如今小纪氏行事越发周全，断不会在宋嘉言这里有任何失误。
 
倒是翠蕊嫁得这样风光，惹得府中不少丫鬟眼热，纷纷觉着跟着大姑娘实在有前途得很。甚至有不少丫鬟上赶着往宋嘉言院中奉承，叫宋嘉言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四月初的时候，宋荣的弟弟宋耀一家终于抵达帝都。宋耀回帝都述职，顺便带着老婆孩子来探望老娘。
 
丫鬟一脸欣喜地来禀：“老太太，门上小子到二门传话，说二太太和三位小爷到家了。”
 
算着就该这几日到的，与小儿子已经八九年未见了，老太太一听这话，立刻从榻上起身，既不用人搀也不用人扶，甚至拐棍子都不用一根，健步如飞就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问：“老二呢？”
 
丫鬟忙道：“说二老爷先递折子进宫去了，要晚一些回来。”
 
一听儿子还没到家呢，老太太立刻止了脚，转身回榻上坐了，脸上的欢喜也淡了许多：“哦，知道了。”见辛老太太也站着呢，其实在宋老太太健步如飞的时候，辛老太太就起身了，只是辛老太太腿脚倒不如宋老太太利落，落后宋老太太一截。宋老太太拉着辛老太太坐下，说：“我还以为得明天呢，咱们是长辈，等着他们进来就是了，哪个还要起身去迎他们呢？”完全将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
 
两位老太太正说话间，小纪氏已经与听到信的宋嘉言宋嘉语辛竹筝来了，笑道：“老太太知道没，弟妹和侄儿们已经到家了。”
 
宋老太太心里还是念着孙子的，笑道：“我也是刚刚知道，你去迎一迎你弟媳他们吧。”
 
小纪氏笑悠悠地应了，带着着宋嘉言宋嘉语姐妹出去，辛竹筝则留在屋里陪着自己母亲与姑妈说话。
 
宋耀的老婆方氏也是帝都闺秀出身，与小纪氏自然认得，妯娌二人寒暄几句，就带着孩子们去给老太太问安了。
 
宋耀与方氏成婚后，只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宋耀就开始了外放生涯，如今已有九年了。
 
诸人互见过礼，老太太把三个孙子招呼到跟前，都是玉雪可爱的孩子，最大的宋嘉谦已经十岁，老太太想想就念叨：“谦哥儿才刚满周岁就跟着你们走了，我一想到这孩子就心疼。”其实当年，老太太看不上的不仅仅是大媳妇大纪氏，连带方氏她也不大喜欢。当时，小儿子要外放，老太太有心把孙子留下，方氏哪里舍得孩子。宋耀夹在老婆老娘中间，可是吃尽了苦头，若带走孙子，老太太上吊给他看；若留下孩子，方氏能扒了他的皮。把宋耀愁得直想去投河，最后宋耀两头安抚，对老太太说留着孙子在家，安抚老婆说，孩子且让老太太稀罕几日吧。后来，宋耀硬是上车时悄悄从老太太屋里把儿子偷了出来，跟老婆十万火急地逃出帝都，出外赴任。
 
为这事儿，据说老太太在家里直骂了小儿子两年，后来，小儿子一直外放，归期不定，老太太实在想儿子，也就心胸宽大地不计较了。
 
如今见着宋嘉谦，老太太自然喜欢得很。余下宋嘉诫比宋嘉言小一岁，今年八岁，还有三子宋嘉词，圆圆滚滚的，刚刚五岁。
 
老太太看着三个孙子，心里那叫一个欢喜啊，和颜悦色地问方氏：“走了上千里的路，累了吧？”
 
方氏揣着一颗时时准备战斗的心脏，笑：“倒也还好，因老爷要先去宫里递折子，便令媳妇带着孩子们先回家给老太太请安。”
 
宋嘉言笑道：“祖母，原本咱们算着日程，二叔二婶要过两日才能到的。如今二叔二婶提前就到了，定是赶路了呢。现在已过了午饭时间，二婶和兄长弟弟们中午定没吃好呢。二叔他们的院子早就已经收拾好了，不如叫二婶和兄长弟弟们先去院里梳洗换过衣裳，我已经命祖母的小厨房里预备了饭菜，待齐备了，就给二婶他们送过去，先垫补些才好呢。二叔二婶这一回来，又不是只住一日两日，咱们多少话都有空说呢。”
 
老太太笑：“哎哟，瞧我，都忘了。”
 
宋嘉言打趣道：“老太太见着孙子，哪里还记得别的呢？别说是这些琐事，就是我们这两个孙女，老太太也不记得了呢。”
 
一下子见着三个孙子，老太太的确欢喜非常，笑对方氏道：“我如今越发糊涂了，你们先去歇着吧，院子一早就收拾好的。”
 
小纪氏听宋嘉言这一番话，心里早气坏了，这话原是该她说的。这死丫头，就显着她机灵了。来不及与宋嘉言计较，小纪氏忙道：“语丫头，你带你二婶和兄弟们过去吧。”又对方氏道：“弟妹先去瞧一瞧，若是院子里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多谢大嫂。”方氏对着老太太行了一礼，便带着孩子们去了。方氏一面走，一面心下暗自思量，这几年未见，老太太的脾气倒是大有改善啊。虽然依旧不是什么周全人儿，但与先时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了。对于宋老太太，方氏也不指望着婆婆能多么明理体贴，只要保持现在的水准，对于她们做媳妇的，就是烧香拜佛了。
 
直到傍晚时分，宋耀才与兄长宋荣一道回家。
 
宋耀人还未进屋，声音已自院中传来：“哟，娘这院子怎么改造成菜园子了，真个暴殄天物啊。”
 
宋老太太满脸的欢喜已如菊花般绽放，直起脖子扬声喊一嗓子：“坏小子，还不进来！等你娘去请你不成？”
 
两兄弟一道进屋，除了两位老太太，诸人皆起身相迎。
 
原本宋荣已生得清俊秀雅，年轻时于帝都便有玉人之称，其实，若论容貌俊美，宋耀似乎更胜宋荣一筹。只是，宋耀眉眼灵活，瞧着不似宋荣稳重。
 
瞧一眼宋老太太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这兄弟二人早死的爹该是何等俊秀。
 
九年未见幼子，宋老太太禁不住自榻中起身，往前迎了几步，宋耀忙上去扶住母亲，笑嘻嘻地：“哎哟，娘，你还真来迎我啊，叫儿子怪不好意思的。”
 
宋老太太嘴上说：“谁要迎你啊？我是来看你大哥呢。”
 
宋耀又对辛老太太喊了声舅妈，亲自扶着宋老太太到榻上坐下，笑道：“儿子千里迢迢地回来，您看都不看儿子一眼。您真是我亲娘吗？”
 
宋老太太笑骂：“真是个坏小子。”
 
宋荣淡淡地瞟宋耀一眼，宋耀方不再贫嘴说笑，整理衣冠给两位老太太行了大礼。宋老太太又开始抹着眼睛，说：“起来吧，回来就好。”
 
接下来，就是一家子互相厮见过，已是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尤其孩子们，此时重新排长幼序列，宋嘉让依旧是大哥，接下来就是宋嘉谦、宋嘉诫、宋嘉诺、宋嘉词，堂兄弟五个，还有宋嘉言宋嘉语姐妹，再加上辛家兄妹，放眼一望，实在称得上人丁兴旺了。
 
宋耀一家子远道归来，彼此都有许多话要说，而且这么些小孩子，当晚的团圆饭吃得不知道有多热闹。宋荣心里高兴，允许大家喝一点酒，意思意思。
 
结果，六个男孩儿全都成了小醉猫，宋荣看得唇角直抽，若不是今天一家子团圆，实在手心儿痒得很。
 
瞅着兄长的黑面，宋耀不以为然地笑笑：“喝一点就喝一点呗，男孩子，酒量就得从小练起，不然以后酒场上怎么办啊。若连酒都不会喝，还叫男人吗？”
 
宋荣忍无可忍地给了宋耀后脑勺一巴掌，骂他：“你就这样教导子侄的？”
 
宋耀挨一巴掌，完全没感觉，一看就是挨惯了的，笑道：“欸，这醉都醉了，教导也得等他们醒了啊。”叫着老婆：“你抱着小的。”然后，宋耀亲自上手，左右胳肢窝一边一个，拖起来说：“哥、娘、舅婆，我就先带孩子们去休息啦。”说完，拖着孩子们走了。
 
另一边，小纪氏吩咐丫鬟婆子们：“好生送表弟嘉让嘉诺回去，记着喂他们喝些醒酒汤，仔细服侍着。”
 
老太太唉声叹气，跟大儿子念叨起往事：“瞧瞧，老二这也叫带孩子呢。哎哟，我的孙子就给这么夹着走，那能舒坦？当初我就说，他们爱外头做官就外头做官去，把谦哥儿放家里，我来养……哎哟，可怜我的三个孙孙儿哟，不知吃了多少苦哩。”
 
宋荣劝道：“孩子们挺好的啊，男孩子，粗放一些养也无妨。”
 
夜已渐深，宋荣扶着老太太回屋休息了，小纪氏也让她们姐妹与辛竹筝早些散了。
 
方氏是个很大方的人，给男孩儿女孩儿的见面礼都很丰厚，尤其是给女孩儿的东西，竟是男孩儿们的双倍。那些绸缎衣料首饰，样样精致，令人爱不释手，便是梁嬷嬷都赞了几句。
 
孩子多了，家里就格外热闹。
 
因为宋耀他们刚刚回府，嫡亲的堂兄弟姐妹，竟许多年不曾亲近相处过，由此，宋荣让孩子们停了两日的功课，先一起熟悉熟悉。
 
当天，马上就显示出孩子多的麻烦了。
 
宋嘉语一个上午就被宋嘉诫欺负哭了三回。宋嘉诫跳出来吓人家一下，拍人家一下，推人家一下，把小姑娘逗得红了眼圈儿，吧嗒吧嗒地掉泪珠子，他自己在一旁哈哈大笑。方氏倒是不袒护自己儿子，直接上脚就踹。要知道方氏将门出身，举止素来剽悍。
 
偏偏老太太又是个重男轻女的，还拦着方氏：“小孩子闹着玩儿，看你这做娘的，哪里有这么打孩子的？打坏了怎么办？”
 
方氏不想跟老太太发生冲突，也就收回脚去，改为揪着宋嘉诫的耳朵拽去给宋嘉语赔不是。对于宋嘉诫这种皮猴子，赔礼道歉比吃饭喝水都稀松寻常，绝对属于屡错屡犯的类型。
 
初始小纪氏也不好计较，但是，女儿一上午哭三回，眼睛都哭肿了，这时，就算嘴上不计较，心里早气得不行了。
 
宋嘉诺和宋嘉词看老太太在菜园里浇菜，想去帮忙，结果，宋嘉词一脚踩到稀泥，摔了半身泥。宋嘉诺去拽宋嘉词，没把小胖墩儿拽起来，反是自己也摔到了泥里去，还把老太太刚搭起的豆角架子压倒大半。
 
宋嘉让辛竹笙宋嘉谦三个大男孩一起出去玩儿，没带宋嘉诫宋嘉诺宋嘉词，待他们回家，三个小的已经结成联盟，对于表叔和兄长的无良行为大肆批评与告状。
 
整个将老太太的屋子吵得掀翻屋顶。
 
宋荣刚刚落衙回家，就遇到孩子们急赤白脸地嚷嚷，其中还有宋嘉诫撸胳膊挽袖子，晃着拳头大声喊：“你们还是做哥哥的呢！自己偷偷摸摸的，出去干什么啦？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宋嘉诺也臭着脸：“我觉着，表叔和哥哥们这样做，是不对的。”竟然偷偷出去，不带他们，他可是不会轻易原谅的。
 
宋嘉词奶声奶气地帮腔：“不对不对。”
 
宋嘉让不耐烦：“你们还小呢，以后出去再带你们！”
 
宋嘉谦跟着镇压：“喊什么喊，我看你是找揍呢，是吧？”
 
大家七嘴八舌，直吵得人脑袋疼。老太太看一群孙子要造反，完全没有半分刁难媳妇时的本事，只无奈地抚着额头，不停地抱怨着：“作孽哦，作孽哦。”
 
原本宋耀还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吵闹呢，见兄长的脸已经沉下来了，立刻高声斥道：“闭嘴！”
 
宋耀还是颇具威严的，男孩儿们不敢吵了，宋嘉诫自觉有理，还不肯罢休：“爹，你帮我们评评理才好！”
 
宋荣淡淡地扫一眼：“都出去跪着反省。”
 
宋嘉让一看老爹的脸色，半句话不敢多说，乖乖地出去跪着了。宋嘉诺辛竹笙更不敢多言，也跟着出去了。宋嘉谦兄弟头一次见这阵势，灰溜溜地一道去了。
 
宋荣道：“叫他们明天去上学。”在家得烦死。
 
宋老太太又心疼孙子，跟大儿子商量：“我看孩子们已经知错了，这就要吃饭了，叫孩子们进来吃饭吧。”
 
“今天没他们的饭吃。”宋荣道。
 
小纪氏也心疼宋嘉诺，劝道：“侄儿们刚来，男孩子短不了吵闹的。老爷，这个时节，晚风还有些凉呢。”说着，还看了方氏一眼，是想方氏一起给孩子们求个情。宋荣纵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方氏的面子呢。谁知方氏却道：“大哥罚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孩子们多了，岂能一味纵容，没个规矩？若是风凉，这也好办。”直接吩咐丫鬟取几件厚料子披风来，“再取几个垫子来，叫他们多反省一会儿。”
 
宋荣的脸一沉下来，老太太都不敢再说情。大家安安生生吃了顿饭，宋荣又把几个小的拎到书房教训了一顿，才放他们各回各院。
 
宋耀看自己的儿子们被放回来了，说：“我去瞧瞧大哥。”
 
见着宋耀，宋荣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兄弟多年，自然另有一番默契。
 
宋耀合拢门，过去坐了，道：“大哥心情不佳。”
 
有些话，不能对他人说。不过，宋耀是排除在他人之外的。宋荣叹口气，语焉不详：“朝中诸事繁杂。”
 
“今日承恩公托人跟我打听嘉让了。”
 
宋耀反应极快：“承恩公府不会是想着跟咱家联姻吧？”
 
宋荣揉揉眉心：“诸皇子渐渐大了。”皇子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母族就开始在外面蹦跶。承恩公方家，太后母族，昭文帝于潜邸之时，便纳方氏女为侧妃，后昭文帝正位天下，将方氏女册为丽妃。丽妃娘娘诞有五皇子，备受太后的喜爱。
 
“咱们兄弟，皆是科举晋身，走的是人间大道，只要谨慎行事，平安不难。家中子弟，有本事的，叫他们自己通过科举挣前程。若是没这个天资的，捐个小官儿，也能过日子。实不必攀高向上，掺和到这些是非中去。”
 
宋耀道：“大哥说得是。”随即又问，“哥，皇上又要去祭孝昭皇后陵了吧？”
 
宋荣点点头。
 
宋耀随口道：“自皇后娘娘过世，皇上从未有立后之意。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恩爱多年，就是如今，皇上每年必去皇后陵祭奠皇后呢。”
 
宋荣皱眉，道：“是啊，皇上夫妻情深。”
 
昭文帝能从先帝诸子中脱颖而出，宋荣与昭文帝君臣多年，他对昭文帝的了解远胜于其他人。昭文帝若立新后，后宫中，育有二皇子、三皇子的婉贵妃，与育有五皇子、出身太后母族的丽妃，资历最深。她们都是昭文帝潜邸时的老人儿了，而且，都育有皇子。立后，理当从两人当中选。可是，不论选了哪个，非但嫡长皇子要多出一位继母，昭文帝也立刻会多出一位嫡子，如此，置嫡长皇子于何处？
 
昭文帝时时怀念过世的发妻孝昭皇后，每年都要去孝昭皇后陵前走一圈，真的是难忘夫妻情谊吗？
 
未必。
 
如今皇长子虽身居嫡长之位，昭文帝却一直未立储君，坊间本就对此猜测颇多，若是昭文帝再不怀念一下发妻，皇长子当如何自处呢？
 
而且，若真的如此思念孝昭皇后，怎么丝毫不见昭文帝爱屋及乌，对孝昭皇后的娘家姚国公府加以重用呢？别的不说，提拔一下姚家子弟，起码可以增加皇长子的分量吧。
 
昭文帝的心思，纵使宋荣也猜不清楚。
 
兄弟两个说了不少话，及至夜深，宋耀便未回内宅，直接与兄长同榻而眠。
 
男孩儿们都被撵去上学了，家里顿时清静不少。老太太昨日被压垮的豆角架子，今天也都重新扶起来了。
 
宋嘉言本来想跟方氏打听一下苏杭丝绸之事，不想翠蕊前来请安。
 
出嫁的丫头回来给主子请安，实在不好不见。
 
宋嘉言没什么兴致，还是见了翠蕊。而且，有件事，她也要告诉翠蕊。
 
三朝回门，回的应该是娘家。哪怕翠蕊没有娘家，回的也应该是干亲王家，不想却来了宋府。
 
宋嘉言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翠蕊已梳作妇人头饰，头上插一二金钗，脸色红润，眉眼含笑，看得出她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翠蕊柔声道：“姑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想来给姑娘磕个头。”说着，便跪下磕了个头。
 
“行了，起来吧，哪儿来的这么些规矩。”小春儿机灵地扶翠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宋嘉言问，“李云鹤对你好吗？”
 
翠蕊羞涩地点了点头。
 
宋嘉言笑：“我觉着，他对你也不错。有件事，或许他不会对你说，我看，还是我对你说吧。”宋嘉言一个眼色过去，小春儿带着屋里的丫头婆子都下去了。
 
“你知道你的嫁妆是怎么来的吗？”清场之后，宋嘉言方问。
 
翠蕊抬眼望向宋嘉言，不解地问：“姑娘，不是府里赏的吗？”
 
宋嘉言摇一摇头：“是李云鹤拿了一千两私房银子，悄悄地求了父亲，这样为你置办的嫁妆。他说，原本是想加厚聘礼，又怕你觉着不自在，也担心日后你被人小瞧。故此，拿了银子，为你办这一份嫁妆。此事，只有我与父亲知晓。”宋嘉言温声道，“这件事，他本不欲你知晓，不过，我想着，还是应该告诉你。这是个肯为你费心周全的男人，你要好生跟着他过日子。”
 
“姑娘……”正是新婚宴尔、夫妻恩爱时，听到这件事，翠蕊感动得眼泪汪汪。
 
宋嘉言笑：“我告诉你，可不是叫你哭的。”
 
翠蕊拿着帕子擦眼泪，宋嘉言笑：“好了，我看你是先来的我这里吧？干爹干娘虽然是干亲，也要去走动一圈才好，不要失了礼数。李云鹤定在外头等你呢，今天你事情可不少。先去吧，我不留你了。”
 
翠蕊又给宋嘉言磕了个头，道：“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如果宋嘉言不说出真相，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然，即使听宋嘉言说了，她依旧对宋嘉言充满感激之心。
 
宋嘉言派丫头小春儿送了翠蕊出去，淡淡地叹了口气。
 
梁嬷嬷端了盏凉茶过来，道：“这位李少东家实在了不得。”有这嫁妆一节，还怕翠蕊不死心塌地地跟着李家过日子吗？梁嬷嬷是宋嘉言的心腹，自然对此事一清二楚。
 
宋嘉言接过凉茶喝一口，道：“各人的缘法。”
 
不论李云鹤如何做出深情款款、一副为翠蕊考虑的情种模样，宋嘉言都不会信。
 
有些事，做得过了，也就假了。
 
依翠蕊的心性，绝非李云鹤的对手。但其实嫁给李云鹤这样的人也不错，只要翠蕊的价值在一日，大约李云鹤就会对她深情一日吧。
 
宋嘉让放学后，找到宋嘉言私下问：“杜君是杜姨娘的弟弟啊？”
 
宋嘉言点点头：“你才知道啊？”
 
“丫头，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宋嘉让戳妹妹的脑门儿，不懂事的丫头。要是早知道杜君是杜姨娘的弟弟，以前他肯定得对杜君好一些啊。
 
“我也是过年的时候才知道的。”宋嘉言道。
 
“哦，难怪了，年下就是他病了。”杜姨娘弟弟生病求到府里的事，宋嘉让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杜姨娘的弟弟竟然是他的同窗杜君。
 
宋嘉言笑问：“现在他还总吃萝卜吗？”
 
“没有了，起码现在吃的是白饭，也有两样菜，一荤一素。如果早知道他的身份，起码不会看着他那样苦哈哈地过日子。”
 
看来犟种还不算傻到家，宋嘉言笑：“理他呢，吃萝卜还是吃肉，都是自己作的。”这些不过小钱而已。难道杜君成日萝卜粗粮，就不是花自己姐姐的月钱吗？简直是掩耳盗铃！真正有本事的人，并不怕接受别人的施恩。说句不客气的话，别人肯施恩，还是福气呢。就怕一个人连被施恩的价值都没有！杜君年纪尚小，一时钻牛角尖儿，宋嘉言才肯理他，不然，随他去死！
 
“哥，我的铺子准备卖丝绸布料，你要不要入股啊？”
 
“入什么股，没银子就直接说。”宋嘉让对这些没兴趣，所以，庄子铺子之间，他选了庄子打理，就为了省事儿。跟妹妹道：“你就把铺子租出去吃租子好了，一年也有几百两呢。”
 
“那你可不要后悔。”宋嘉言深觉自己一片好心。
 
“入吧入吧。”其实宋嘉让也没什么私房钱，他的银子都是武安侯夫人私下给他的，怕男孩子手里没银子不方便，到如今也有几百两，权当哄妹妹玩儿了。宋嘉让笑道：“等我一会儿拿银子给你，别全赔光啊。”
 
宋嘉言噘嘴：“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宋嘉让哈哈大笑：“那我可得等着。”
 
待宋荣落衙回府去老太太屋里请安的时候，宋嘉言跟宋荣说：“爹爹，一会儿你有空没？我有事想跟爹爹商量。”
 
宋老太太问：“什么事啊？”
 
宋嘉言笑嘻嘻地：“现在不能说，等我办成了再跟祖母说。”
 
宋老太太丝毫不恼，笑：“那可得记得跟我说啊。”
 
“到时肯定第一个跟祖母说。”
 
倒是小纪氏忽然问方氏：“弟妹，你们自南面儿回来，我看你给语儿她们的料子很是不错，那边儿的丝绸生意好做不？”
 
小纪氏此话一出，宋嘉言愣了一下。
 
方氏并不知其中内情，笑道：“这要怎么说呢，那边儿产丝绸，听说许多商人都是自南边儿贩了丝绸到北地卖，赚取其中差价。大嫂问这个，莫不是想做丝绸买卖？”
 
“倒不是我。”小纪氏看了女儿一眼，笑道，“她们姐妹都大了，该学着理家了。年前，你大哥就给了言姐儿个铺子，叫言姐儿学着管呢。姐妹差不多的年纪，筝姐儿比言姐儿还大一岁呢。我跟你大哥商量了，我当初也陪嫁了几个铺子，也拿出一个来叫语姐儿筝姐儿跟着学吧。她们小女孩儿，可做什么好呢？看到弟妹给她们的丝绸料子，我倒是动了心，看她们，也是乐意做这个的。”
 
方氏笑：“我们在苏州住了三年，那边儿倒是熟的。还有几个得用的奴才，若是大嫂用得着，我送给大嫂使。”
 
小纪氏笑对宋嘉语辛竹筝道：“还不谢谢你们二婶？”
 
二人脸色微红，起身行了一礼。方氏笑道：“自家人，哪里用这么客气。倒是言姐儿，你跟语姐儿、筝妹妹一道吗？”
 
小纪氏笑：“若是这样，就更加和睦了。”
 
宋嘉言已经恢复冷静，笑道：“我没二妹妹、表姑这么灵的心思，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呢。”
 
方氏温声道：“若是有要我跟你二叔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
 
用过晚饭，宋嘉言随宋荣去了书房。
 
宋荣随意一坐，问：“什么事啊？”
 
“我想请爹爹派个管事给我。”宋嘉言跟着坐下，道，“爹爹把母亲的铺子给了我许久，我都没想好要做什么营生才好。毕竟，我很少出门，也不大了解帝都各行各市的行事。而且，以后我也不能总是出去亲自看着店铺，所以，想找个懂得做生意的人来，帮我打理铺子。”
 
宋荣问：“想要什么样的人啊？”他手下倒有几个不错的，若是女儿需要，匀一个出来不是不可以。
 
“生意人。”
 
宋荣失笑：“呆子，生意人也不一样啊，有做丝绸布料的，有做粮食马匹的，有做瓷器茶叶的，各行各业，多了去了。”
 
宋嘉言正色道：“我要找的，是有生意眼光的人。只会做丝绸买卖，或只会做粮食马匹买卖的，不过是精通一行，充其量不过是个熟手而已，中规中矩地做生意，说是生意人都勉强。爹爹说那种人，任何一个店铺的伙计，干上十年，都可以。我要的商人，起码像陶朱公、吕不韦一样，才能称为商人。”
 
宋荣问：“你在说梦话吧，就算有陶朱公、吕不韦，那样的人也不会为你所用。”丫头片子，口气大过天。
 
“我也没打算找那种人啊。”宋嘉言一笑，“总之，爹爹派个管事给我，我得找个能干的人来。等我有要帮忙的时候，会跟爹爹说的。”
 
“叫方家三小子在二门听你差遣，如何？”
 
“爹爹把铺子的地契也给我吧。”不待宋荣问，宋嘉言先抢白，“说给我铺子，不给地契，那算什么给？爹爹可不要想着糊弄我。”说着，她一脸精明相地望着宋荣。
 
宋荣无奈，笑：“好，明天我差人给你送去。”然后又叮嘱宋嘉言，“不许乱来！”
 
宋嘉言挑挑眉毛，起身道：“那我就等着了。爹爹休息吧，女儿不打扰了。”
 
宋嘉言带着丫鬟到二门，宋嘉让正在那儿等着呢。
 
“这是怎么回事啊？”宋嘉让问，明明吃饭前妹妹打算开绸缎庄的，如今怎么又变成二妹妹和表姑要做这个了？
 
宋嘉言冷笑：“没事。就是被截了和而已。”她虽然想做绸缎生意，只是因先时没准备好，一直没有说，也就没人知道。今天瞧小纪氏的模样，定是先一步跟宋荣打过招呼了。
 
“哥，你别担心，我有办法。”见宋嘉让眉心微锁，宋嘉言笑笑，“怪冷的，三弟又专门找你一块儿睡觉，哥，你回去吧，我已经有办法了。”再者，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嘉让看妹妹的脸色的确比在老太太屋里时从容多了，说：“有事派人出来告诉我。”
 
待宋嘉言进了二门，宋嘉让才回去了。

上册 第7章
利益，才是最好的朋友。
 
小纪氏平日里照顾辛竹筝饮食起居周全，又让辛竹筝同宋嘉语一道打理马上要开张的绸缎铺子，恐怕将来连绸缎庄的利润花红都会分给辛竹筝一部分。银子不会太多，但辛家人怎么会不感激小纪氏呢？
 
相对于宋嘉言以往所做的那些，简直天上地下。县官还不如现管呢，这么好的表嫂，周全、细致、大方，多么难得。
 
这一局，到此处，宋嘉言已经输了。
 
倒是翠蕊来请安，话里话外地打听宋嘉言要不要做药草生意。宋嘉言笑笑，还是拒绝了。
 
宋嘉言先唤来宋荣派给她使唤的方家老三，名字叫方三宝。十二岁，个头不高不矮，模样不丑不俊，穿着统一的家中男仆的青衣。宋嘉言道：“小春儿，给三宝二十两银子，叫他去买梳子。”
 
方三宝正在静听主子吩咐，不一时小春儿这银子捧到面前了，方三宝连忙接了，问：“不知大姑娘要什么样的梳子？”
 
“你看着买吧，多买几把回来。”
 
宋嘉言早就代小纪氏管过家事，她的厉害，家中奴才深知。
 
方三宝不敢再多问，捧着银子出去给宋嘉言买梳子。
 
方三宝干活倒也认真，到傍晚，给宋嘉言拉了半车的梳子回来。当然，银子也花完了。
 
方三宝不愧是管家的儿子，这么多梳子，他一样一样地记了细账，连梳子带账，一并交给了宋嘉言。
 
这回，不必宣传，大家也知道了，大姑娘这是准备卖梳子呢。
 
方三宝晚上回家跟家里说：“大姑娘叫我买了半车梳子，就算要卖梳子，也不是这样的卖法啊！人家卖梳子的店铺，都是便宜大量地买了梳子来，再高价卖出去。大姑娘高价买回来，这卖也卖不出去啊。”
 
方管家跟在宋荣身边日久，偶尔猜宋荣的脾气还能猜透几分，不过，听三儿子说了宋嘉言诡异的所作所为后，方管家想半天也想不透宋嘉言是何用意。最后，方管家瞪儿子一眼，斥道：“主子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再敢聒噪，看不大板子抽你！”
 
方三宝哼哧两声，不说话了。
 
第二日，方三宝果然有了新差事，宋嘉言拿出一把梳子给方三宝：“去铺子里问，这样的梳子，我要五千把，多少钱一把？”
 
方三宝看大姑娘开了窍，忙高兴地应了，颠颠儿跑去打听价钱。
 
一番价钱对比，讨价还价后，五千把梳子的订单已经下去了。连老太太都耳闻了风声，跟宋嘉言念叨：“言丫头，你要卖梳子吗？”
 
“还没想好呢。”宋嘉言笑眯眯地答道。
 
老太太大吃一惊：“你不是已经让人去做了五千把梳子吗？”
 
“是啊。”
 
“掌柜请了没啊？”老太太一千个不放心，“还有伙计、账房……事儿多着呢，柜台啊，柜子啊，都得去做呢。”
 
宋嘉言笑：“这个不急。”
 
瞧着宋嘉言优哉游哉的模样，老太太自己都要急死了，说：“我叫你爹爹给你安排个妥当人管铺子啊，别再叫人给骗了。”
 
辛老太太也跟着说：“还是叫个实诚人看着点儿好。”
 
辛竹筝柔声道：“言儿，咱们一道做丝绸生意吧，有二嫂给的熟手，熟门熟路的。”辛竹筝并不笨，自从她与小纪氏、宋嘉语走得近了，宋嘉言待她便有些远了。只是，有些事，她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宋嘉言搂着老太太的胳膊，笑道：“放心吧，祖母，我心里有数。”
 
一府里大小主子，心里有数的估计就宋嘉言一个。宋嘉让指点她：“卖梳子也得多进些种类，怎么能就卖一样梳子呢？哪里会有人买哦。”愁死了。
 
宋嘉谦说：“江南胭脂水粉也很有名，大妹妹做胭脂生意也不错。”
 
“是啊。”就是被宋嘉言揍到服气的宋嘉诫也觉着卖梳子这事儿不靠谱，说，“起码大姐姐再弄些镜子一块儿卖呢。”
 
宋嘉言笑而不语，一副神秘的模样。
 
待铺子里送来五百把梳子时，宋嘉言将自己写好的一张求贤榜交给方三宝，说：“拿给书文相公们，用大红纸写，抄一千份，我要用。”
 
连带买红纸，足足抄了三天才抄好。宋嘉言吩咐方三宝：“找些没事儿的奴才们，今天拿三百份儿，去帝都人多的地方贴吧。若有人问，就说开铺子做生意招大掌柜，余下的话一句不要多说。待帝都贴完了，去郊外村镇上贴。”
 
宋耀跟他哥商量：“你干脆给言丫头一个掌柜使唤着，省得她这么满大街寻人。要不，我手下也有能用的。”
 
“她不是不稀罕嘛，”宋荣唇角微翘，“她说要找个吕不韦、陶朱公。”
 
“这丫头在说梦话吧。”
 
其实，帝都里生意人多了，招人的事儿天天有，招小工、伙计，当然，更多店铺里的伙计属于学徒一类。初始没工钱，管吃住，做够了年头儿，待正式升为伙计，方有工钱拿。
 
就是找大掌柜，多是往他处挖墙脚，这样大张旗鼓的可不多。
 
一个月二十两？知道二十两是多少吗？
 
七品官的俸禄，一年才四十五两。
 
小纪氏自然也知道了宋嘉言求贤榜的内容，宋嘉语怎么想都想不通，道：“大姐姐这是要做什么啊？我们一个月才二两的月银呢。”
 
小纪氏笑：“嘉言素来就是这么装神弄鬼的，倒是你二婶把人给我送来了，我这就打发他们去进丝绸布匹了。以后铺子开了张，这铺子就给你和筝姐儿一道管，你们自己学着看账本子。”
 
宋嘉语轻轻地点头。
 
宋嘉言这样的大手笔，不少家中奴才都蠢蠢欲动，就是方三宝也有些意动，他既快且好地完成了宋嘉言交代的事。瞧着宋嘉言心情不错，跟宋嘉言打听：“大姑娘，有不少小子们跟奴才打听，不知咱们自家奴才有没有这个福气给大姑娘使唤呢？”
 
宋嘉言笑：“只要做到我吩咐的事，自然是能的。所有的待遇月银花红，都跟我上面写的一样。”
 
方三宝恭声问：“那姑娘要奴才们做到什么事才行呢？”
 
“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宋嘉言道，“我上面说了出身不限，家中奴才若是想试一试，自然更好。”
 
方三宝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他老爹每月也就五两银子，若是他得大姑娘看中，那真是……发财啦！
 
宋嘉言提前跟宋荣说了，招募大掌柜的时候，她得去铺子里一趟，还得借个书文相公与十个壮仆使使。宋荣一应允了，如今，就是他也好奇宋嘉言会怎么做。
 
宋嘉言招来方三宝道：“我毕竟是姑娘家，不易露面。你换身体面衣裳，带上书文相公和十个壮仆。五千把梳子不是已经送到店里去了吗，所有愿意应聘大掌柜的人，问他们，这里有五千把梳子，能不能卖给庙里的和尚。”
 
方三宝儿正听得认真细致，听到此处，忍不住惊叫：“卖给和尚？”那是不是得您老神通广大地先叫和尚们长出头发来啊！
 
宋嘉言正色道：“你以为每月二十两这么好拿吗？没有这个本事，就不配拿这每月二十两！”
 
“是，是。”方三宝儿连忙应了，又道，“大姑娘，这题目也太难了吧？”
 
“难什么，半点儿不难。”宋嘉言心说，你家大姑娘也只会这个了。这个家是小纪氏在管，宋嘉言第一次意识到，她得有自己的人了。照葫芦画瓢，出个难题，希望能找个可用的人出来。
 
“还有，不要跟别人说这题目是我出的。”宋嘉言是为了招人，可不是为了出名。人怕出名猪怕壮。
 
“是，是。”原来大姑娘也知道这题出得招骂啊，方三宝深深了解他家大姑娘的担忧。
 
“去吧。以后你的事就是面试这些来应征大掌柜的人。”
 
方三宝应了，他那挣二十两银子的心也彻底死翘翘了。
 
宋嘉言借机出去，就是看一看来应聘的人多不多。然后，她看到了二十两月银的魔力。
 
宋嘉言感叹：庙会也不过如此了。
 
“言儿。”
 
宋嘉言一回头，就看到秦峥站在街侧，正瞅着她笑呢。
 
“你怎么来了？”宋嘉言一身男装的小子打扮，身后跟了两个男仆。
 
街边茶楼不缺，秦峥带着宋嘉言上了茶楼，选了个临窗的位子，正好对着宋嘉言的铺子。宋嘉言坐下问他：“你没去上学啊？”
 
秦峥笑：“我来看看每月二十两怎么挣。”
 
一时，伙计过来问喝什么茶，宋嘉言道：“龙井，铁观音，再看着拼两盘子茶点送上来。”对自己的男仆与秦峥的小厮道，“你们找张桌子坐，点些吃的，一会儿一道结账。”
 
秦峥打趣：“还没做生意呢，就阔绰了啊。”
 
宋嘉言瞪圆一双杏眼：“难道你要我请客啊？”
 
秦峥笑：“我出门从不带银钱。”
 
“干脆给你上白开水好了。”
 
秦峥低声笑起来：“你请我喝茶，中午请你吃太白楼。”
 
“这还差不多。”宋嘉言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很好猜啊。”秦峥本就生得俊俏，如今唇角含笑，言谈自若，一看就知是教养极好的大家公子出身。秦峥道，“你这月银二十两，连我们府里的奴才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天价大掌柜。出这么高的价钱，费这么大的力气，肯定是想找个真正能干的人。花费这些心思，正常人第一天都会来瞧一瞧的。不过，这么多人来应征大掌柜，你总要有个标准的。”秦峥看向宋嘉言。
 
宋嘉言就把那将梳子卖给和尚的题目跟秦峥说了一遍，秦峥微微讶异，盯着宋嘉言瞧了许久，说：“刁钻。”
 
宋嘉言伸手捶秦峥大头一记：“说什么呢？”
 
不但刁钻，还越发泼辣了。秦峥叹：“若是真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好，还真值每月二十两。”
 
“那是，不然你以为我是冤大头啊。”
 
茶点上来，宋嘉言不时往外瞟一眼，抓一把干果吃起来。秦峥问：“那你让人填职业经历是什么意思？不是不限经验吗？”
 
“探他们的底啊。”宋嘉言笑，“就算有一部分是假的，也会有一部分是真的。若是以后想做什么生意，说不定会用到。这些人来我这里应征，可见是对现在的工作不大满意。”
 
秦峥点点头：“原来梳子卖和尚只是噱头。”
 
“那也不是。若有人能卖出去，而且为人还可以的话，我会重金礼聘的。”
 
秦峥一笑，说：“祖父看过我的文章，想让我试一试明年的秀才试。”
 
宋嘉言收回看向街外的目光，道：“很好啊。考中秀才就可以进国子监了，在家学里跟一群小屁孩儿念书也没什么意思。我爹爹早说了，依你的才学天资，考中进士是早晚的事。”
 
秦峥叹气：“真希望早点儿考中，省得天天看四书五经，做科举文章。”
 
宋嘉言笑道：“我爹爹说考秀才、举人，文章漂亮就够了，进士的话，文采再好，也要言之有物。我看许多人考中秀才之后都会游学，你要不要去游学啊？”
 
“应该会去吧。”
 
“想去就去。”宋嘉言道，“不然，以后做官，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秦峥笑：“是啊。过些天我过生辰，已经跟祖父说过了，想邀朋友们去庄子上玩儿一日，斐儿也去的，到时你跟嘉让他们一起来啊。”
 
宋嘉言玩笑：“那不是还要给你准备生辰礼？”
 
秦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推放到宋嘉言面前。宋嘉言打开，是一支碧玉钗，雕的是牡丹花，做工还不错。秦峥说：“你从不过生辰，我自己随便雕的，你戴着玩儿吧，当是补送你的生辰礼了。”
 
“这很贵的吧？”宋嘉言看玉质不错。
 
秦峥道：“不贵，我雕了许多，家里人手一个。”
 
“哦。”宋嘉言点点头，不客气地收下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结过茶钱，秦峥就带着宋嘉言去太白楼吃饭了。
 
宋嘉言抱怨说：“上次我哥说有一道酱烧猪蹄，味道好得不行。我叫他买回去给我吃，他早不知忘到哪儿去了呢。”又问秦峥，“你这样偷着出来不上学，回去不会挨揍吧？”
 
秦峥说：“这会儿回去也晚了。”
 
“这不是担心你吗？”宋嘉言回头一笑，一双明丽的薄皮杏眼弯起来，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我二叔在家呢，你就说来我家跟我二叔请教文章了。”
 
虽然并不是吃不起太白楼这样高档的酒楼，可是因为是女儿家，宋嘉言并不经常来太白楼。
 
两人没点多少菜，四菜一汤而已。
 
宋嘉言可算吃着了念叨已久的酱烧猪蹄，一人啃了一盘子，秦峥都怕撑着她。但是，看宋嘉言啃光猪蹄后又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就无此担心了。
 
吃过饭，秦峥还很有风度地送宋嘉言回了家。秦宋两家的孩子，自幼是一起长大的，宋嘉言对秦峥的熟悉程度仅次于宋嘉让，看秦峥这样体贴，宋嘉言说：“都到家门口了，进来坐坐吧，我二叔二婶回来了，我祖母也在家呢。”
 
秦峥坦然自若地跟着宋嘉言进去了。
 
宋耀正在老太太屋里哄老娘高兴呢，见了秦峥，少不得要说上几句话。依秦峥的本事，说几句好话便能哄得老太太乐上半天，尤其秦峥说：“我祖母常念叨老太太，说像老太太这样投缘的老姐妹实在不多。还说呢，以往就瞧着言妹妹聪明可爱，说这丫头像谁呢，见了您才知道，可不就是像您嘛。”
 
老太太笑：“什么时候我去找你祖母说话啊，我也跟她投缘得很。峥哥儿，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秦峥笑：“祖父说叫我明年去考秀才，就先停了学里的课。”
 
宋嘉言斜秦峥一眼，问他好半天都不说实话，害她还怕他逃课出来挨揍替他担心呢。
 
老太太惊道：“你才这么丁点儿大就要考秀才了啊？”
 
“比起宋大叔当年十二岁中秀才，我已经晚了两年呢。”
 
说到自己大儿子，老太太呵呵直乐：“一样的一样的，你也是个聪明孩子。”
 
秦峥瞧宋嘉言一眼，笑道：“言儿，你回去换衣裳吧。我跟老太太说话儿是一样的。”
 
老太太此时方反应过来，说：“是啊，去吧。”
 
耐心地陪着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秦峥方起身告辞，还十分恭敬地对宋耀道：“听说二叔回来，一直未来请安，实在是侄儿的失礼。待日后，侄儿厚颜前来请教二叔文章，还望二叔莫要嫌弃侄儿蠢笨，指点侄儿一二方好。”
 
宋耀含糊地说：“好说好说。”
 
宋嘉言此时已经换了衣衫回来，见秦峥要走，宋嘉言说：“我送送你吧。”
 
宋耀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笑道：“言姐儿，我跟峥侄说几句功课上的事，我送他吧。”
 
秦峥恭恭敬敬地说：“怎敢劳长辈相送，我陪二叔。”侧身，请宋耀先行。
 
宋耀忧心忡忡地对他哥说：“平日里瞧着言姐儿机灵可爱，现在看，真是笨啊。哥，你是不知道，那姓秦的小子竟然登堂入室了。”
 
宋荣挑眉：“怎么，今天秦峥来了？”
 
宋耀微惊：“哥，你知道啊？”
 
宋荣没说话，宋耀道：“不仅来了，头晌不知道俩人怎么碰上的，在茶楼喝茶吃过点心，又去太白楼用的午饭。啧啧啧，你说，言姐儿怎么这样呆啊，还把那小子带回来了！”
 
宋荣答非所问，反道：“秦峥明年该准备秀才试了吧？”
 
宋耀终于觉出不对了，问：“哥，你同意啊？”
 
“秦家也没什么不好。”对着弟弟，宋荣还是有几分坦诚，道，“秦峥资质不差，算是秦家三代子弟中的第一人。秦家二代没有太出挑的人物，若所料不差，将来秦家执牛耳者，就是他了。”
 
“咱家言姐儿，聪明大方，心性豁达，又是哥的嫡长女，不见得找不到更好的。”反正，宋耀就是看秦峥不大顺眼。
 
宋荣微微笑道：“当年，安国老侯爷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宋耀一窘：“切，这小子能跟我比吗？”
 
“你那会儿还不如人家呢。”宋荣打趣一句，道，“言姐儿懵懵懂懂，还没开窍呢，秦峥现在也是白费力气。而且，言姐儿年纪还小，怎么着现在也论不到亲事上去。将来若有更好的，再说。”身为一个父亲，虽然也不爽自己的闺女给别的臭小子盯上，不过，心里还是隐约有几分自豪，觉着这小子还不算没眼光。
 
宋耀白操了半日心，说：“我还以为哥你准备把言姐儿嫁入什么侯门公府呢。”
 
宋荣瞟宋耀一眼：“侯门公府有什么好的？虚有其表者居多，外头瞧着光鲜罢了。小子们娶个门第高些的老婆倒罢了，女儿最好还是别去攀那个高枝。”尤其宋嘉言，宋荣对长女期望颇高，秦峥到底合不合适，还得继续看看。若有更好的人选出现，宋荣不介意一脚将秦峥踢开，反正他也没允诺过什么。
 
这边兄弟二人在说秦峥心怀不轨日后前程之事，宋嘉语正在主院儿跟母亲抱怨呢：“大姐姐不是出去看她的生意吗，怎么倒跟峥哥哥一道回来的？”
 
母女两个闻信儿时，秦峥已经告辞了。小纪氏抚摸着女儿的脊背，道：“谁知道他们是怎么碰到的呢？你理会这些做什么？”小纪氏毕竟历经世事，敏锐地问，“你不会是对秦峥有什么意思吧，语儿？”
 
宋嘉语脸上泛红，道：“母亲说什么呢！”
 
瞧着女儿的神态，小纪氏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正色道：“语儿，你可是大家闺秀，咱们家正经嫡出的姑娘。这些事，不是你们女孩儿该想的。”
 
宋嘉语冷脸道：“那母亲怎么不说大姐姐，她平常还不是跟峥哥哥有说有笑的？”
 
“我说她做什么？我不是她亲娘，我是你亲娘！”小纪氏无端火大，训道，“你给我听明白了！现在好好学理家，将来的事，有你父亲做主！”
 
小纪氏看女儿露出委屈的模样，缓一口气道：“平日里咱家本就与秦家交好，你们小孩子，少时就见过的，兄妹相称而已。你在想什么？”
 
母亲这样严厉，宋嘉语忍不住委屈：“我也没想什么。”
 
“这就好。”小纪氏温声劝女儿道，“闺阁女儿，读书理家方是正理。就是日后的婚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说了算。你父亲多疼你啊，你以往总说你父亲偏疼你大姐姐，家里这么多孩子，就你生病，你父亲去托人求了太医院院判来给你调理身子，天天来看你，给你好东西使。你要是这样糊涂，当真辜负你父亲的一片心呢。”
 
其实，宋嘉语现在还小，什么爱不爱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与宋嘉言相比，似乎大家都比较喜欢宋嘉言，偏偏秦峥还这样出众，宋嘉语有那么几分朦胧的嫉妒而已。小纪氏这般连哄带吓的，宋嘉语也不敢再多想什么。
 
宋嘉言趁宋荣休沐，去找了宋荣问：“爹爹，你有没有好笔好墨好砚台啊？”
 
“做什么？”
 
“有没有啊？”宋荣当朝三品，正经的户部侍郎，帝都新贵。别看宋家根基不深，来送礼的人可不少。文人之间走礼，什么银子金子，忒俗！讲究的都是书墨字画一流，既文雅又值钱。
 
宋荣含笑瞅着女儿，也不说话。宋嘉言笑嘻嘻地问：“给秦峥准备生辰礼啊，人家请我们去，总不好空手吧。”
 
宋荣道：“你随便弄点什么给秦峥就成了。”就是什么都不送，那傻小子也高兴得很呢。
 
“那多不好意思啊，他还送了我根钗呢。”
 
宋荣额角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时候送的啊？”
 
宋嘉言指指头上的碧玉牡丹钗：“秦峥自己雕的。我也得送他一件贵重些的礼物才好呢。”
 
“那天他请你吃饭时送的啊？”宋荣一猜就中，眼睛扫了扫闺女头上的牡丹钗，挑剔地想，什么破烂玩意，玉不错，手艺实在粗糙。
 
“嗯，太白楼有一道酱烧猪蹄啊，哎哟，味道很好，我一个人就吃了一盘……爹爹，你吃过没，特别好吃。”
 
宋荣无奈，道：“丫头，在外头，你得斯文些。”
 
“就我跟秦峥两个，又没别人。”宋嘉言道，“本来我还想再买一份带回来给爹爹尝尝的，又觉着秦峥在，没好意思。”
 
宋荣终于忍不住，唤进在外当值的小厮道：“去太白楼买一份酱烧猪蹄回来。”
 
宋嘉言嘿嘿直乐：“爹爹，你是不是也馋了啊？”
 
宋荣敲她额头一记，说：“丫头，你如今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就要说婆家了，不能总是接受男孩子的礼物了。”
 
宋嘉言叹口气：“我也发愁着呢，又不好不要。他们送了我，我还得回礼啊。”
 
宋荣哈哈一笑：“也是，你们还小呢。不过，顶多到十二岁为止，就不许再收男孩子的东西了。你年纪大了要议亲，就是秦峥他们，也得议亲呢，得懂得避嫌了。”
 
宋嘉言问：“爹爹，你会给我说个什么样的人家啊？”
 
宋荣温声问：“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像二叔那样就好。”
 
宋荣险些没一头栽到地上去，没好气地骂宋嘉言一顿：“厚脸皮的丫头，真好意思说，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叫我生气了！”
 
宋嘉言没能从宋荣那里抠些笔墨纸砚出来，只好自己写了一幅字，叫人去装裱了给秦峥当生辰礼。
 
宋耀倒是喜欢宋嘉言的字，送了她几块好砚台。收集砚台是宋耀的爱好，而且，不要看宋耀的性子跳脱，他的字相当不错。
 
宋耀对于兄长曾叫宋嘉言临卫夫人的字大为不满，道：“卫夫人的字娴静秀雅，适合富贵人家的小姐临摹。嘉言你性情刚烈，颇具风骨，当临欧阳体。”
 
“我也喜欢欧阳体。”宋嘉言把自己写的字给宋耀看，说，“就是我腕力不足，笔力稍软。”
 
“多练练就好了。”宋耀道，“这习字，学是学这字中的精神韵味，而不是学简单的字形。等你的字真正习好，肯定是你宋嘉言自己的字体。”
 
宋耀不经意地问，“那秦家小子临的是什么体啊？”
 
“也是欧阳体啊，帖子还是阿峥送我的呢。”
 
宋耀瞟了宋嘉言一眼，说：“咱家又不是没有字帖，一会儿二叔送你些，慢慢使。”
 
宋嘉言倒是来者不拒：“那我先谢谢二叔了啊。”
 
宋嘉言令丫鬟把李思送她的好酒拿出来，大方地烫了一壶。宋耀闻了闻，说：“这是李家的酒吧？”
 
“是啊。”
 
“李家跟咱家向来不对眼，怎么会送你酒啊？”
 
“哪里啊，我跟李翰林家大姑娘是好朋友，是他家大姑娘送我的。”宋嘉言道，“这可是李家大哥五岁时酿的第一坛酒，埋在地下七年了。不算陈酿，也是佳酿了。二叔，你跟李翰林有过节啊？”
 
宋耀脸上浮现一抹得意：“不算过节，成王败寇而已。”
 
宋嘉言好奇：“什么事啊？莫不是他输给了二叔？”
 
说到当年的光辉岁月，宋耀还是很想炫耀一下的：“当年啊，得从春闱说起了。我们都是那一届的进士，你知道吧，你爹是状元，他是探花。说这人吧，长得太俊也不一定都是好事。你爹本就文章锦绣，他是直隶解元，我们早早就到了帝都，寻房子住下，一面复习文章，一面还得投文拜访帝都大员。你爹解元出身，当年直隶学政本就特别欣赏他，想把自己闺女许给你爹。你想想，学政大人的闺女欸，我们那会儿，两个穷小子，家里三间土坯房，你爹硬是婉拒了。李清就是学政大人家的公子。其实，婚姻这事儿，大家一提，成不成的谁也不会记仇。李清也不是个狭隘的人，我们跟李清那小子关系一直不错，一道科举，三人都是金榜题名，说来都是幸事。结果，就出了一件事。”
 
摸着酒温了，宋耀倒了一盏，咂摸咂摸喝了，继续道：“那会儿我正在往你二婶家求亲呢，李清这小子竟然挖我墙脚，你说多不地道！”
 
宋嘉言问：“那李翰林是怎么挖你墙脚的啊，二叔？”
 
“那会儿老侯爷还在呢，就是你二婶的祖父。我只要有空就去兴国侯府，原本，我跟老侯爷挺能聊的，这眼瞅着就要跟老侯爷提一提亲事了，老侯爷突然翻脸，说不让我去了。”宋耀仰头一口酒喝了，道，“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我对你二婶可是一见钟情。咱家虽说条件是差了些，不比侯府富贵，可是全帝都打听打听，哪里有人能像我对你二婶这样真心呢？前头下了大半年的功夫，眼瞅着水到渠成，好事将近……你说，谁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啊？我自然得打听打听。不打听还好，一打听险些气死我。竟然是李家向兴国侯府提亲呢。你说，这不是挖我墙脚吗？”
 
一家女百家求，实属正常。不过，在宋耀面前，宋嘉言可不会说这话。宋嘉言笑问：“二叔，那你是怎么把二婶娶到手的啊？”
 
宋耀嘿嘿一笑，得意非凡地挑挑眉毛：“看你二叔一表人才，你二婶怎么会不喜欢我，反去喜欢李清那个酒鬼呢？李清跟你爹，其实两人都是满腹文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殿试时，先帝评出三鼎甲，召见他们时，见你爹爹俊秀飘逸，觉着他生得太好了些，本想点他为探花郎。结果，先帝闲谈问他们志向时，正常人自然说为国效力、为国尽忠之类，偏偏李清说只愿琴棋书画诗酒花。做皇帝的，哪个愿意听到这种话呢？于是，就将李清点为了探花。”
 
“他为什么那样说啊？”真的向往琴棋书画诗酒花的人，何必去考进士？
 
宋耀一叹：“李清是庶出，当年，他爹想将李清的妹妹许给你爹爹，你爹爹不愿意的一点原因就在此处。李清的嫡母是出身蜀王府的郡主。李清中了贡生后，他那嫡母不知怎么想的，将李清的妹妹嫁给了蜀王的一个儿子。或许是防着李清吧，他那妹妹也命薄得很，不过一年就过世了。说来真是孽缘，他们兄妹二人的亲事，似乎与咱家都有些若有似无的关联。”宋耀道，“你说，我也喜欢你二嫂喜欢得紧，也不可能退出啊。只是，若说再毫无芥蒂地做朋友，也有些勉强了。不过，看你跟他家闺女交往，他还能送你酒喝……他本就是个豁达的性子，唉……”宋耀一声长叹，这酒，就喝多了。
 
宋嘉言没敢叫人通知方氏，这做叔叔的在侄女院里喝得不省人事，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于是，宋荣将宋耀拖到书房，好一番修理不提。
 
如今，满帝都城就两件新鲜事儿。
 
出个刁钻题目，叫人拿梳子卖给和尚算一个。更新鲜的是，还真有人卖出去了。
 
宋嘉言原以为要等三五个月才能等到呢，实不料帝都城里人才辈出，藏龙卧虎，英才多矣。只是，面前这人却是旧相识。
 
“李大哥，怎么是你？”宋嘉言惊愕难言。她闺蜜，李思的兄长——李睿。李清李翰林家的长公子。
 
李睿悠悠一笑，道：“怎么不能是我？我倒是没料到是言妹妹在招人。”李睿一想就通，“看来，那道题目也是言妹妹出的了。”
 
宋嘉言摆摆手：“不成不成，我是招大掌柜，难道你想做生意？就是你想做生意，你也能自己干，何必到我这儿来，给我找麻烦？”
 
李睿拉张椅子，在宋嘉言下首坐了，坦诚而认真：“我若不想做生意，何苦去为你卖梳子？言妹妹，你实在太高看我家了。你也知道，我父亲早就分家出来单过了，一直以来，除了父亲做个翰林小官儿，也没什么别的营生，不过靠吃老本儿罢了。帝都样样讲究排场，人情往来，走礼交际，家里除了美酒，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李睿与宋嘉让同龄，今年十三，说起家中苦处，竟无半丝尴尬窘迫之处，反是言语自若，从容洒脱，风度十足。
 
看到这样的李睿，宋嘉言叹道：“如今李大人高升尚书之位，凭李大哥的才学，再过几年金榜题名，并非难事。商贾之事，我不以为贱业，天下人却以之为贱业。李大哥做这样的事，太委屈了。”李大人，原礼部侍郎李修竹李大人，在秦老尚书退位之后，昭文帝提拔资质更老的李修竹为礼部尚书。这位李尚书，并非他人，正是李睿的祖父，李清李翰林的亲爹。李睿形容举止这般出众，哪怕她不大会看人，也能看出李睿非池中之物。这家伙，哪里是来应聘大掌柜，分明是跟自己捣乱的。
 
李睿淡淡一笑：“若家父肯向祖父求援，我家不至于如此。何况，妹妹或许有所不知，家父一直于翰林院这些年，仕途已十分有限。家父之名，因避帝王讳，能在翰林已是皇上胸襟宽阔似海了。家父如此，我念书再好也不会有什么前程。”
 
这事，宋嘉言倒是头一遭听说。不过，宋嘉言问：“你这样出来，伯父、伯母知道吗？”还有李尚书，若是知晓亲孙子在给她做事，还不得生吃了她啊！
 
李睿眉眼含笑：“若是妹妹肯用我，我家里的事，自然不必妹妹操心。”
 
话赶话到这种地步，宋嘉言也不能怂了啊。没什么底气地扯扯袖子，宋嘉言道：“你家里要同意，我当然是敢用的。”
 
李睿提点宋嘉言一句：“不如妹妹跟叔父商议商议，若是叔父有空，我想拜见叔父，定不叫妹妹为难。我家虽有难处，如今我也只想靠自己双手吃饭，若是想接济我，就算了。”
 
宋嘉言噘噘嘴道：“你以为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接济你，美不死你。”
 
李睿哈哈大笑：“妹妹什么时候有了准信儿，着人去我家说一声。”
 
“知道啦。”
 
“外头这招人的摊子，也可以收了。”
 
宋嘉言翻个白眼：“知道啦。”
 
宋嘉言跟宋荣商量主意：“真是了不得，李大哥才十三，跟大哥一个年纪，真是聪明，梳子全都卖出去了，一把没剩。”又把李睿跟她说的话跟宋荣学了一遍，宋嘉言发愁，“爹爹，你说，我用不用李大哥啊？”
 
宋荣道：“他不是想拜见我吗？叫他明天傍晚过来，我来跟他谈一谈。”
 
宋嘉言松口气：“那就拜托爹爹了。”
 
宋荣笑，弹宋嘉言额角一记：“不必跟爹爹客气。”
 
李睿不过十三岁，已是修眉凤目，直鼻薄唇，俊美过人。
 
宋荣指了指椅子，待李睿坐下，方道：“这几年，你爹不登我的门，我也懒得理他。倒是你妹妹与言姐儿关系不错，她们小姐妹常来常往。仔细想一想，我竟是头一回见你。”
 
李睿道：“父亲常说自己心胸不够宽阔，有些朋友，即使永不相见，依旧是朋友。”
 
的确是李清会说的话，宋荣叹口气，问：“家里已艰难至此吗？”
 
李睿道：“其实，也不只是家境的原因。叔父也知道，因帝王尊讳忌，父亲能保留翰林的位子，已是难得。我虽一直在念书，却早就知晓，我将来的前程恐怕不在官场。士农工商，仕途走不得，不论是农，还是工，我都没这方面的本事。唯一能走的，就是经商一途了。父亲是才子脾气，如今酿一酿酒，也能自得其乐。我前程的事，父亲早与我说起过，只是，我若经商，恐怕本家不大乐意。”李睿温声道，“当年，父亲因姑姑早逝之事执意分家，祖父也并没有什么家业相赠，家中一直靠母亲的嫁妆支撑。近些年来，我跟着母亲打理家业，多是田亩土地，家中花销尽够，再多也不能了。不瞒叔父，去年我也曾开过个铺子，不晓得谁告知了祖父，不过数日就关门大吉。眼瞅着再过几年，妹妹就要谈婚论嫁，我身为家中长子，自然应该承担起家业来。如果不是看到言妹妹这道题，我本打算北上瞧瞧，我原以为是叔父出的题呢。”说句老实话，李睿就是冲着宋家来的。别人家，他肯拉下脸去，人家也不一定敢收。
 
宋荣看着李睿淡定的脸庞，道：“若当年不中进士，恐怕我也会选择经商。”在肚子面前，脸面什么都是狗屁。
 
李睿笑：“言妹妹这样不逊须眉的胆识，说不定就是继承叔父而来。”
 
宋荣笑斥：“她是我闺女，自然是继承我的才智。”儿女出息，是再得意不过的事了，哪怕宋荣也不能免俗啊。
 
室内气氛一时轻松起来，宋荣问：“你为什么要选择经商，因为无路可走，因为经商能赚大钱？”
 
“不怕叔父笑话，先时自然是为了赚银子。我打理家里的庄子时，收成比别人家的庄子收成更高，那种快乐，也不完全是金钱带来的快乐。要说我为何选择经商，大概我喜欢这种跌宕起伏的生活方式吧。赚得，也赔得。”
 
宋荣暗暗感叹，若不是李修竹给李清取了这个倒霉名儿，李睿当真是官场的好苗子。宋荣道：“不管是你跟着言姐儿做些生意买卖，还是日后你自己做生意，李尚书那里不必担心，有我呢。”他与李清多年不来往，朋友依旧是朋友。
 
李睿道：“人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向来觉着，货与帝王家的人太多了。我此生，只货与赏识我的人。”说罢，起身一揖，道，“多谢叔父赏识。”
 
宋荣双手扶起他，拍拍李睿的肩头，道：“好小子，没有辱没你父亲。”
 
宋荣亲自带着李睿到老太太院里拜见了老太太，老太太一见李睿，惊叹：“这孩子生得真是俊俏啊。”对宋荣道，“跟你们兄弟少时似的。这是谁家小子啊？”
 
宋荣笑道：“这孩子母亲没见过，他妹妹母亲定知道的，就是常来找言姐儿玩儿的，送言姐儿酒喝的那丫头。”
 
这样一说，老太太想起来了，说了一句：“小子生得比丫头还俊俏呢。你妹妹跟我们言姐儿很好，你以后也常来啊，我家小子多，你们一块儿玩儿。”
 
李睿笑：“是，以后定常来给您请安。”
 
“来我就高兴。”老太太这把年纪，就喜欢俊俏孩子，尤其李睿容貌出众，老太太瞧着就高兴。
 
宋荣笑道：“我跟睿哥儿的父亲也是极要好的朋友。”
 
老太太道：“晚上留下吃饭啊，别嫌弃，都是粗茶淡饭。”
 
宋荣笑：“母亲，先叫睿哥儿去见过太太，见过老二和二太太，再过来陪母亲说话吧。”
 
“是哦。”老太太笑言，“说起话来，一时就忘了。”
 
宋荣看女儿一眼，道：“嘉言，你带着睿哥儿去吧。”就是宋荣也没料到宋嘉言真就钓了条大鱼上钩，李睿年纪虽小，心性气度都出来了，加以磨炼，定成大器。这是宋嘉言的运，宋荣自然要帮女儿一把。
 
宋嘉言带着李睿出了老太太的院子，轻声取笑他：“你可真有本事。”
 
李睿笑：“过奖过奖。是叔父和妹妹慧眼识珠玉啊。”
 
赞别人慧眼，也不忘夸自己是珠玉。宋嘉言翻个白眼，低声提醒他：“太太可能有些冷淡，你不要见怪啊。”
 
李睿笑笑：“我知道了。”完全不介怀的模样。
 
小纪氏看到宋嘉言倒挺热情，笑道：“这会儿都快吃饭了，你怎么来了？”瞅着李睿问：“这位公子是……？”
 
宋嘉言温声道：“这是爹爹的好友李翰林家的长公子，爹爹吩咐我带李公子过来给太太见见。”
 
李睿自若地行一礼，小纪氏笑：“不必如此，坐吧。”
 
小纪氏又问：“在哪儿念书呢？”
 
李睿道：“在家跟着父亲念了几年书，如今已是不念了，于家中帮着打理家业而已。”
 
宋嘉言道：“太太，新任的礼部尚书李大人就是李公子的祖父。”
 
小纪氏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三分：“原来是李尚书府的公子啊。”
 
李睿恭恭敬敬道：“家父只是祖父的庶子，早早分家出来，故此，小子未居尚书府。”
 
小纪氏有些晕头转向，老爷子还活着呢，怎么这儿子倒分了家呢？不过，此乃人家家事，哪里好问。小纪氏笑着说了两句：“不管怎么样，我们老爷与你父亲是好友，有空常来，我们家也有两个小子，你们一道玩儿倒好。”接着又给了表礼。
 
李睿谢过表礼，小纪氏道：“你们先来我这里，定要去二老爷二太太那儿的，我就不留你了。”
 
宋嘉言说纪氏态度冷淡，是相对于宋耀来说的。
 
宋耀听说这是李清的儿子，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李睿半晌，拉他到椅子上坐下，说：“你爹还好？”
 
“是。”李睿笑道，“谢谢二叔关心。”
 
宋嘉言笑：“二叔，就是李大哥帮我把梳子卖出去了呢。”
 
宋耀先是惊，后是笑，道：“好小子，我侄女这么刁钻的题目你都解出来了。说说看，怎么卖的？和尚买你这梳子做什么啊？”
 
李睿温言道：“天下事，无非一个‘利’字。言妹妹要人将梳子卖给和尚，实际上，如二叔说的，和尚没头发，用不到梳子。不过，庙里除了和尚，就是香客了。和尚不要，不见得香客不要。将香客所求心愿刻于梳子上，跟他们说这是受佛法熏陶过的梳子，他们自然会买。卖梳子的利润，我拿出一部分来捐给庙里做香火钱。有利可图，和尚也是愿意我在庙里做生意的。”
 
方氏问：“香客所求心愿？”
 
李睿一笑：“无非是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姻缘，积德行善而已。可惜春闱未至，不然弄些状元梳，说不定也很好卖。”
 
宋耀哈哈大笑，问：“那你要跟着言姐儿做生意吗？”
 
李睿点头。
 
宋耀就说了两个字：“也好。”
 
宋耀送了李睿一堆笔墨纸砚，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李睿明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宋嘉言本想带着李睿一起去参加秦峥的生日宴，李睿没什么兴致，直接问宋嘉言想做什么生意。宋嘉言叫人拿出一千两银票与东大街铺面的地契，递给李睿道：“一千两是零用，若是不够，地契拿去当个活当，应该有不少银子。做生意的事我一窍不通，我便找会做生意的人，缺人手，拿银子去招。做什么买卖，你看着来。赔了算我的，赚了的话，所有的花销刨除后，利润五五分成。”
 
李睿点点头，道：“等我张罗得差不多了再来跟你说。”
 
宋嘉言朝他摆摆手：“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宋嘉言提前两天把李行远和邵春华接到自己家来，李行远对宋家倒不陌生，姨妈家，他跟宋嘉让宋嘉诺都熟。
 
其实，与李行远最对脾气的是宋嘉诫，俩人同龄，都爱刀枪棍棒，实力相仿。俩人都跟着宋嘉让睡，然后，头一天晚上，三人闹塌了一张床。后来一人屁股上挨了两板子，这才老实了。
 
李行远还凑热闹地跟着宋嘉让他们一道去学里听了两天课。宋嘉言带着邵春华或是写字，或是看书，或是跟着老太太照顾菜园子。倒是宋嘉语辛竹筝一直在忙绸缎庄的事，自家里选了几个可靠的奴才去绸缎庄做伙计之类。
 
及至秦峥生辰，大家在秦家会合，一并去了秦家庄子上。
 
男孩儿们多是骑马，除了宋嘉诺宋嘉词秦嵘三个小豆丁，女孩儿分坐两辆车，再有贴身的丫鬟婆子分了两辆车，从帝都的标准看，并不算什么大排场。
 
庄子在郊外，本身并没有多少野味儿可猎，多是庄子上养的鸡兔羊之类。就这样，大家也玩儿得开心，养的肥鸡肥兔肥羊放出来，不若野生灵敏，呆头又呆脑，便是宋嘉言也斩获不少。
 
庄头为了讨这些公子小姐的开心，还偷偷放了头小鹿出来，诸人又是一通驭马狂奔。最后，宋嘉言看到那头可怜的变成刺猬的小鹿，叹息：实在可惜了一张鹿皮。
 
宋嘉诫李行远张罗着仆人去把已经魂归九泉的小鹿抬走，秦峥正在宋嘉言身畔，看她一脸惋惜的神色，不禁笑问：“想什么呢？”
 
宋嘉言道：“我听说神箭手打猎，猎物都是穿睛而过，皮毛半点儿不受损伤。”
 
秦峥笑：“别做梦了，那样的人，军中都不多见。”转念一想，笑问，“你不会是想要鹿皮吧？”
 
“我是觉着可惜，不然，这鹿皮做靴子、做帽子、做垫子，都很不错啊。”
 
天气渐热，瞧瞧日头，已至晌午，秦峥见大家都有所斩获，就招呼大家回庄子上休息，吃烤肉去。
 
回到庄子上，仆人过来牵马取走猎物送去厨下收拾，诸人说几句话便各自回房，换衣裳的换衣裳，洗漱的洗漱。过一时出来，喝着茶水七嘴八舌地说着刚刚打猎时的趣事。及至厨下将野味儿收拾好，大家便去树下烤肉吃。
 
秦家这庄子极好，园中一棵百多年的合欢树，树下几张方桌拼成长桌，桌上摆着庄子上的时令菜蔬，大家团团围坐。一旁现摆了炭盆铁网，各样猎来的切片或切块儿的野味儿，厨下现烤，他们现吃。
 
宋嘉言咬一口刚盛上来的烤得滋滋流油的五花肉串，道：“这烤肉，其实最好是冬天，下了雪，天冷得不行了，守着炉子吃烤肉，何其快哉。”宋嘉言偏爱五花肉，猪当然不是猎来的，而是秦峥早吩咐人备好的。
 
秦嵘立刻道：“是啊，不但烤肉，吃汤锅子也好。吃完后，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见又有烤肉盛上，秦峥道：“这是瘦肉，给几个妹妹。”女孩子，像宋嘉言这样喜欢吃五花肉的可不多。如宋嘉语秦斐，一丝肥肉星儿都沾不得。
 
及至酒温好，宋嘉言道：“这可是李翰林家的好酒，平常人想闻味儿都没这机会，我特意带来给你们开开眼界的。”
 
宋嘉让笑道：“别废话了。”将手一挥，吩咐侍从，“快些斟酒。今天没人管，咱们喝个痛快。”
 
宋嘉谦笑着叮嘱：“四弟、五弟、嵘弟，你们年纪小，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二哥好啰唆。”宋嘉词抱怨，“打猎不带我们，喝酒还管东管西。”
 
大家边说边吃，再有美酒相伴，至酒半羹残，宋嘉言都有些半醉，唯秦峥依旧好好的，唤了侍女服侍着宋嘉言等回了内院歇息，又将醉倒的那些人扔回房里，秦峥一人于合欢树下歇凉。
 
舒适的摇椅，秦峥躺在摇椅上，不知何时，也昏睡了过去。秦峥会醒，是因为有个家伙用狗尾巴草戳他的鼻子眼儿，邵春华捂着嘴巴忍笑，看宋嘉言捏根狗尾巴草，在秦峥鼻孔处轻轻地戳一下，再戳一下……
 
秦峥眉心微动，忽而闪电般地出手，劈手便握住宋嘉言的手腕。宋嘉言哈哈大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见有邵春华在旁，秦峥从容地放开宋嘉言的手，淡定起身，笑道：“天气好，阳光好，就在这儿躺躺，不留神睡着了。两位妹妹刚醒，就来戏弄我。”
 
宋嘉言笑嘻嘻地说：“我怕你睡得太久，晚上失眠。”
 
秦峥见已是落霞满天，道：“天晚了，不如在庄子上住一夜。”
 
“那些家伙喝了不少，肯定都在睡呢。”她早料到如此，多带了衣裳，宋嘉言笑，“我已经打发奴才们回去说了，说庄子上景致好，一时贪恋美景，明日再回。”
 
暖风微醺，秦峥命奴才搬来两把椅子，笑：“咱们在这儿坐一坐。”
 
宋嘉言笑：“阿峥，你这椅子不稳当，你坐这个吧。”指了指搬来的藤椅。
 
秦峥一眼就看穿宋嘉言的盘算，笑：“如今越发大胆，连哥哥都不肯叫了，还想我把摇椅给你坐？”
 
“好哥哥，好哥哥，给我坐坐吧。”宋嘉言笑说，“我要知道庄子上有这么舒服的椅子，我也在外头睡了。”
 
秦峥见宋嘉言服软说好话，便让给她来坐摇椅，自己往藤椅上坐了，笑问：“听说你那题目被人解开了？”
 
“你才知道啊？消息也太慢了吧。”
 
“李睿挺不错的。”都是帝都书香门第，秦峥与李睿并不陌生，“若非他父亲名讳之故，他将来在官场大有可为。不过，李尚书素来要脸面，虽说分家出去了，怕李尚书会介怀此事。”
 
“我爹爹去了李尚书家，李尚书才同意的。”
 
秦峥点了点头，问：“你打算做什么生意啊？”若能帮上宋嘉言的忙，秦峥求之不得。
 
“不知道，把银子给李大哥了，叫他看着办吧。”
 
秦峥失笑：“你倒真是省心。”
 
“我本就不能时时出门去照看生意，都是请人来打理。只要人可靠，我当然能省些心了。”宋嘉言笑。
 
“不怕他赔了你的银子？”
 
“做生意，哪里有稳赚不赔的？”宋嘉言望着悠悠蓝天，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算赔了，我也能从头再来。再说了，一个可靠的人，远比银子更重要。”
 
秦峥微微一笑，看来他家言妹妹完全是将李睿视为合作伙伴来看待的。这样他就放心了。
 
男孩子们默契十足地赖到傍晚才肯醒酒，晚上，秦峥吩咐厨下杀了头小羊，园子里点了篝火，将羊架到篝火上烤，大家围着篝火吃吃喝喝。
 
玩儿到兴处，宋嘉言还耍了段剑术，宋嘉语刚撇了下嘴，觉着大姐姐实在失礼，就见向来斯文儒雅的寿星秦峥跳上去跟宋嘉言对招。
 
除了亲戚就是通家之好，那边宋嘉诫与李行远也看得技痒，俩人也开始拳脚比画起来。
 
一直玩儿到夜深，众人方散去休息。

上册 第8章
第二日也不用早起了，磨磨蹭蹭地午后方到家。
 
李行远与邵春华就直接回宁安侯府了。宋老太太见着孩子们回来，笑道：“一出去就忘了家。”
 
宋嘉言笑：“阿峥苦留我们，他是寿星，不好拒绝。”半句不提喝醉的事儿。
 
宋老太太笑：“我还不知道你们？没事儿也要找些事儿多玩儿几日呢。”
 
“祖母真是一猜就中。”宋嘉诫笑道，“都怪大姐姐，带了好酒去，我们中午喝多了，一觉睡到了晚上。”
 
宋嘉言打他一下子：“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少喝，还有脸说呢。”
 
宋嘉谦笑：“这两日都是吃的肉，祖母，晚上咱们吃素淡些吧。”
 
瞅着一群孙子孙女，老太太越看越欢喜，自然有求必应。
 
这边秦峥一行人也回到了家。
 
秦老尚书成日乐呵呵的，与孙子关系极好。秦峥刚回自己院子，祖父就到了。
 
秦峥行过礼，请祖父在榻上坐了。秦老尚书笑眯眯地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零落的胡须问：“玩儿得开心吧？”
 
“都是好朋友，自然是开心的。”秦峥笑答。
 
秦老尚书问：“都得了什么礼物啊？”
 
“多是笔墨之物。”
 
打发丫鬟们下去，秦老尚书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脑袋凑近孙子，狡黠地挑挑眉毛：“还跟我装呢，我是问你言丫头送了什么。”
 
“一幅字而已。”秦峥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秦老尚书呵呵笑了几声：“拿来我瞧瞧。”
 
秦峥道：“一大堆东西，还没整理呢。”
 
秦老尚书咳两声：“要不，我给你整理整理？”到秦老尚书这把年纪这把阅历，脸皮早练出来了，对付秦峥，小菜一碟。
 
秦峥只得从桌间取了来给祖父看，秦老尚书瞅一眼，是诸葛武侯的一句名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仔细观量了一回，秦老尚书道：“丫头的字还不赖。”
 
说到宋嘉言，秦峥整个人都柔和了三分，眼含笑意道：“她每天在墙上悬腕练字，寒暑不断，下过苦功的。”
 
秦老尚书笑一声，把宋嘉言的字卷起来还给孙子，自己摸出扇子扇了两下道：“如今我从尚书位上退下来，你父亲未出仕，你得自己争气啊。”扇子一横，往宋嘉言的字轴上指了指，“似言丫头这样，自家清流出身，子熙又深得帝心，日后再进一步不是难事。偏偏言丫头的母族出身侯府，她还有一个姨母嫁入宁安侯府。清贵二字，她占全了。宋氏女的好处，你能看得到，别人自然也能看得到。”孙子的眼光，老尚书还是认可的。
 
秦峥道：“我也不是看着言妹妹的好处，才……”到底读了多年圣贤书，少年脸皮薄，有些话，不大好说出口，关系到人家姑娘的名节呢。
 
秦老尚书笑：“我是跟你说，你可得争气。不然，若有比你更出色的少年，这种事，人家父母没有道理不给女儿选一个更好的。”
 
“祖父放心，我心里有数。”秦峥自认不是无能之辈，如今祖父虽然退下来了，秦家也不是没人了。只要自己长进，两家关系本就亲近，他们又是自小一道长大，青梅竹马，希望还是很大的。
 
又鼓励了孙子几句，秦老尚书便晃悠悠地踱着步子走了。
 
秦三太太听着小儿子说在庄子上的趣事，到晚上悄悄跟丈夫说：“你说，咱们峥儿是不是看上宋家那丫头了？”
 
秦凤初一时没听明白妻子的意思，问：“哪个丫头？”
 
“就是宋家大丫头，嘉言，言丫头。”秦三太太道。
 
秦凤初皱眉：“别胡说，关系到人家女孩儿的名声呢，子熙跟咱家走得近，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亲近些是有的，但你别无中生有。”
 
秦三太太细寻思了一时，道：“要说宋家倒也是不错的人家，就是言丫头性子有些厉害，不若语丫头柔和温顺，模样也不比语丫头出挑。”
 
秦凤初道：“峥儿不中举人，不必谈婚事！”秦峥功课素来一流，秦凤初对儿子寄望颇深。
 
“就是不谈，咱们也得提前相看女孩儿了，你想一想，如今峥儿都十三了，不提前相看着，等日后中举，哪里有现成的女孩儿和儿子成亲？”儿女都是她肚子出来的，秦三太太自然有发言权。
 
秦凤初没好气道：“那你也仔细想想，放着嫡长女不娶，难道去娶嫡次女，怎么高低轻重也分不清了？”
 
秦三太太道：“那，那也得给儿子挑个合心意的才行啊。嫡长女，嫡次女，不都是嫡女吗？”
 
秦凤初心下来火，低声道：“怎么会一样？嘉言的母亲是武安侯府的嫡女，嘉语的母亲是武安侯府庶女出身。”
 
“你莫不是傻了？武安侯没有嫡子，现下的两个儿子可是嘉语的亲舅舅。”关系到儿子，秦三太太明白着呢。
 
秦凤初叹：“你莫这样短见，日后峥儿官场上忙碌，妻子必要能干才好。嘉言行事有大气概，眼光心性都不差，若能给峥儿娶她进门，是峥儿的造化。人家是正三品大员的嫡长女，生母出身侯府，我无官无职，你亦无诰命，就是峥儿，都说他日后有出息，只是这出息在哪儿，谁也没见着呢。”
 
秦三太太终于不再说什么，嘟囔一声，睡去了。
 
秦峥与其妹秦斐生辰相近，过了秦峥的生辰，便是秦斐的。秦斐与宋嘉言关系向来不错，便下帖子请了宋家姐妹。
 
宋嘉言宋嘉语欢欢喜喜地早早去了，秦峥出来打个招呼就回书房念书，诸人在老太太屋里说话。秦三太太竟劝宋嘉言：“言丫头，你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了，不要总是舞刀弄棒，该学些女红厨艺才好呢。女孩子家，温温柔柔的才讨人喜欢呢。”
 
宋嘉言初时未过心，笑道：“三婶婶，我生来就偏好这个，实在学不来那些女红厨艺。家中父母都知晓，也不勉强我那些。”
 
秦三太太握着宋嘉言软软的小手，笑道：“做父母的哪个不是疼孩子，到底得为你们以后考虑呢。”
 
“以后？”宋嘉言皱眉，问，“什么以后？”
 
秦三太太笑：“傻孩子，你渐渐大了，难道不要成亲嫁人的？”
 
秦老太太听着不像话，忙制止道：“老三媳妇，说什么呢！”
 
宋嘉言性情豁达，但也不是笨蛋，仔细一琢磨秦三太太的话顿时恼了。她为人向来沉稳，微微一笑，问：“我记得三婶婶喜欢花茶，是吧？”
 
秦三太太笑，倒有了几分欣慰：“是啊。你还记得呢。”
 
宋嘉言笑悠悠地：“像一样东西，譬如这花茶吧，三婶婶自己珍藏着，自己喜欢，无可厚非。不过，世上的好茶多了，三婶婶珍藏的、视之为珍宝的，三婶婶自然喜欢得紧，却不是人人都要喜欢的，三婶婶说是不是？这一个人一个口味儿，真是不好说。再说了，三婶婶的珍藏珍宝，自然要找个懂这茶的、会品这茶的人才好。如侄女这样的粗人，也品不来三婶婶的好茶。这天怪热的，我这几日不知因何，总是有几分不舒坦。因与斐姐姐交好，不好不来贺一贺斐姐姐的。如今贺了斐姐姐，也给老太太请了安，见过了三婶婶，我便不多留了。”说着，宋嘉言将手自秦三太太掌中抽出手来，微笑着起身，福一福道，“老太太，我们姐妹这就告辞了。”
 
秦老太太比秦三太太精明一千倍都有，见宋嘉言脸上含着笑，姿态都未变一下，嘴里轻轻松松地就把儿媳妇噎了回去，如今又要告辞，自然要留一留宋家姐妹的。
 
宋嘉言笑：“我也时常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的，今天实在是身上不大爽利，待日后再来，是一样的。”
 
宋嘉语长进不少，跟着道：“是啊，出来时，祖母还说叫我小心照顾大姐姐，贺一贺斐姐姐便叫我们回去的。”
 
秦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秦斐见母亲此时已经回神咂摸出宋嘉言的话中之意，脸色拉了下来，秦斐生怕母亲说什么失礼的话，忙道：“好妹妹，多谢你来贺我生辰。我送一送妹妹吧。”若是再来一番对阵，可就真难收场了。
 
宋嘉言也不欲多加纠缠，笑：“有劳姐姐了。”再次别过秦家人，宋嘉言踩着吕嬷嬷教导过的优雅步子，仪态万方地带着宋嘉语回家了。
 
秦老太太忍无可忍，让孙媳妇、丫鬟、婆子都退下，怒问：“你那是说的什么话？”
 
秦三太太还委屈呢：“是、是老爷跟我说，似乎相中了言丫头……我就是劝她几句，又无恶意。峥儿那样斯文的孩子，总要给他找个性子温顺些的……”
 
“闭嘴！”秦老太太怒斥，“你在劝谁？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相中了谁，你又以为自己是谁？你夫无职，子无官，你凭什么去劝人家三品大员家的嫡长女？人家自己的闺女，难道不会自己教导，用得着你教你劝？要是外头有个蠢妇人要教导斐儿，你高不高兴？人家公门侯府，有的是人求娶！凭你这种婆婆，若有人肯进门才怪！别总以为自己儿子多么有出息，世上有出息的人多了去，多一个秦峥不多，少一个秦峥不少！不过是有人瞧着太爷的面子，对小孩子说些奉承话，你就当真以为自己儿子独一无二了，我看你是白日发梦！”自从老爷子退了尚书位，整个府第便冷清下来，这里外的区别，老太太深有所感。若是老爷子在尚书位，求娶宋氏女还算门当户对，如今三子从未出仕，老爷子去了尚书职，说不定还得靠着前头的交情才能谋到这桩婚事。这还不单是为了宋嘉言个人条件不差，关键宋荣在朝中前景实在太好，若能与宋家联姻，娶了宋嘉言，对秦峥的助力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此事，八字尚无一撇，正需秦峥自己争气上进表现的时候，自家也得笼络好那丫头才是！结果，竟遇着蠢女人拆台，秦老太太如何不恼。索性给这蠢妇泼一桶冷水，也浇醒她这痴心妄想。
 
秦三太太被婆婆骂了一顿，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娘，那丫头也不是善茬啊，你看她跟我说的什么？”
 
“跟你说的什么？”秦老太太几乎要给这媳妇气乐了，“人家说你自己的茶自己喜欢自己收好！人家根本不稀罕！”如今是自己孙子先动了心，何况宋家条件的确好，老太太方乐见其成。
 
秦三太太瞪大眼睛，颇觉不可思议：“这么说，她瞧不上咱们峥儿？”天下竟然会有女孩儿瞧不上她儿子？天哪！天哪！这个世道怎么了？
 
秦老太太淡淡地：“若我是三品大员的嫡女，有公门侯府可嫁，何必看上一个白衣小后生？何况，还有一个不明事理的婆婆。”
 
秦三太太的脸涨得通红，心下又隐隐有些后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好意没把她当成外人才那样说的。她看不上我的儿子，我也看不上她。”
 
秦老太太一声冷笑，道：“那可是正好，你出去交际时相看别家女孩儿吧，找个比宋家丫头更好的，才是本事呢。”盯着小儿媳的脸，秦老太太道，“父亲为朝中正三品户部侍郎，外祖父是武安侯，嫡亲姨母是宁安侯夫人。照着这个标准，找个更好的来吧。”
 
姐妹两个欢欢喜喜地出门，想着怎么着也得下午才回来呢，结果，上午去上午回。小纪氏问女儿：“出什么事了？”
 
宋嘉语坐下，叹口气，道：“别提了，秦家三太太好生无礼，我跟大姐姐就回来了。”宋嘉语虽然平日里有些不喜欢宋嘉言的做派言行，不过，出门时两人向来是同进同退。秦三太太那样说话，宋嘉语也有些恼，便一五一十地与母亲说了。
 
小纪氏唇角一翘，道：“秦家三太太不过是老太爷外任时给儿子娶的，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不然，断说不出这样无礼的话来。”将话一转，又道，“这也是你大姐姐行事不谨的缘故，虽是通家之好，到底男女有别。秦三太太这话不中听，你大姐姐不过白生气，暗中刺回去罢了，也没什么好法子。女孩子大了，就得注意这些，不然叫人说出闲话来，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宋嘉语轻轻点头，以往觉着秦峥是纯洁无瑕的美玉，如今见识到秦三太太，宋嘉语意识到美玉原来也是有瑕疵的，对秦峥的心思便淡了。
 
第二日，宋荣方问起宋嘉言姐妹两个在秦府的事。
 
宋嘉言早没事了，道：“秦家三太太是说了几句不大中听的话，我也堵了她回去，真以为自己儿子是天仙呢。”
 
宋荣点点头：“那就好。”
 
接着，便有小厮来回禀：秦家峥少爷来拜见老爷。
 
一听这话，宋荣便知秦峥所来何意，道：“说我有事，日后再见吧。”
 
宋嘉言偷笑，说：“其实我已经不生气了，秦三太太以往也不这样，不知这是怎么了。爹爹晾一晾秦峥就好了，总不能因这么一些小事，就不来往了吧。”
 
宋荣摸摸女儿的头，越看越觉着自家闺女出色，也就是他不稀罕女儿去配王侯公子，不然，这世上，什么样的人女儿配不上呢？
 
宋荣一直晾着秦峥到下午，听说那小子还在，瞧着秦峥尚且心诚，宋荣方见他一见。
 
秦峥枯坐半日，只饮了一盏茶水，半粒米都没吃，如今神色尚可，恭恭敬敬地将礼物呈上，道：“听说言妹妹身子不大爽利，侄儿奉家祖母之命来探望言妹妹。”
 
宋荣道：“不必了，男女有别，多谢老太太还记挂着言姐儿。”
 
秦峥起身一揖，道：“侄儿还要向伯父道歉。”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宋荣摆摆手道，“言姐儿是我的长女，如今年方十岁，我就是再着急女儿出嫁，也不会这时候去给女儿议亲，更不必别人为我女儿操心。再者说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亲若子侄不为过。我就两个女儿，人心总是偏的，做父母的也一样，她自幼失母，我更偏疼她一些。昨天的事我已知道，现在就明说了吧……”
 
不待宋荣说完，秦峥猛然站起来，沉声道：“在伯父做决定之前，还请听小侄一言，可好？”不待宋荣允准，秦峥已道，“我母亲，昨日实在失礼。今日来，我本是代母赔礼。相信伯父也定能知晓我对言妹妹的心意。我并不是说我有多好，但起码，我能做到我能力之内的最好。如伯父所言，言妹妹年纪尚小，尚且不适合谈论婚姻之事。再者，我现在无官无职无功名在身，身无长物，到底不敢贸然言明我的心意。怕的就是伯父会看不上我。正因如此，我方想效仿伯父当年之行，早日科举，取得功名，有些许可谈之资，才有脸面向伯父求娶言妹妹。”
 
“你觉着，你有功名，我就会将女儿嫁给你？”若秦峥敢点头，他就大巴掌抽他出去！
 
“有功名，是想告诉伯父，起码我是有能力养活妻儿的。伯父看我长大，在品性上，我还是有一点自信，起码不是令伯父与妹妹厌恶之人。再者，我家里的男人们，少有纳妾。”秦峥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儿，坦诚道，“就是我，现在也可以对伯父保证，只要伯父许之以爱女，我终身不染二色。”
 
宋荣见这小子连婚后的事都考虑到了，深觉好笑，打断他道：“行了，你这话就远了，我还是那句话，言姐儿远未到议亲的年纪。何况，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的。”
 
见宋荣尚未把话说绝，秦峥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道：“情之所至，一时失礼，伯父教训得是。”
 
宋荣看这小子刚刚大放厥词如今又一派恭顺模样就来火，不耐烦道：“行了，没什么话要叮嘱你了，回去吧。”
 
秦峥恭敬有礼地应道：“那小侄告辞。”
 
秦峥已经辞了家学的功课，在家准备秀才试，宋嘉让在读书上无甚天分，他也不愿继续在学里做那孩子头去，与父亲商量了，跟着二叔去福建长些见识。
 
宋荣想都未想便允了，倒是老太太有许多不舍。这些孙子孙女，唯有宋嘉让是自幼在她身边养大的，又是长孙，感情自然不同。宋耀临走，老太太也没给他个好脸儿，一味道：“南蛮子的地界儿，有甚好去的？”
 
宋嘉让早安慰了祖母无数好话，无奈老太太依旧如此，只得笑笑，不说话了。
 
宋荣叮嘱儿子两句：“听你二叔二婶的话，好生照看弟弟们。”对于长子，宋荣的教导方式自有不同。宋嘉让走不了科举，日后前程，宋荣还在斟酌，他也愿意长子多出门开阔眼界、增长见识。即使宋嘉让不说，过几年也要撵他出去。如今他自己有这个想法，再合乎宋荣心意不过。
 
大哥要走，宋嘉诺也怪不舍的，尤其堂兄弟们来了，大家玩儿得都很好，一下子四个兄弟都走了，宋嘉诺道：“大哥，你可得早些回家啊。”当然，宋嘉诺素来会说话，自幼便是一套一套的，“父母在，不远游。家里祖母、父母、大姐姐、二姐姐、我，都惦记着大哥，盼着大哥回来呢。”
 
“知道了。”宋嘉让倒无所谓，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宋嘉言笑嘻嘻地说：“出去就好好玩儿，别急着回来。”话刚说完，就挨了老太太一记拍。
 
一家子啰里啰唆地说了半日话，宋耀打叠起千百样功夫，把老娘哄得欢欢喜喜，即使离别在眼前，也不必做出那愁云惨雾之态。笑着回来，笑着离开，纵有千样愁绪，万样离情。人生，就是如此吧。
 
秦峥如今颇有了几分牛皮糖的架势，他每至宋荣休沐必来请安，兼请教文章。宋荣毕竟状元出身，哪怕多年公务烦冗，底子还是在的，看一看备考小秀才的文章实属小菜一碟。
 
秦峥厚着脸皮来了，甭管宋荣说什么，都是一副死都不走的架势。若是宋荣不见他，他就去陪着老太太说话，这就更能见着宋嘉言了。若是不叫他进二门，他就在前院小厅里坐着，一坐一天。
 
宋荣深深觉着秦峥这小子真是错投了秦家胎，竟无师自通地得了他家二弟的真传，简直能烦死宋荣。
 
秦峥拿出这样的本领来，宋荣也只得抽空指点他一二。
 
宋荣不知道的是，秦峥倒不是得了自家二弟的真传，而是得了他家祖父的指点。那日秦峥回去，秦老尚书私下问了他好半天，连秦峥说了什么话，宋荣说了些什么，秦老尚书都问得一清二楚。之后，就给孙子出了这个主意。
 
宋荣到底是长辈，就是为了面子计，也不好总是为难秦峥。
 
宋荣道：“你这文章，四平八稳，中秀才应该没什么问题。”由文及人，秦峥性情沉稳，远胜同龄少年。
 
秦峥道：“明年秀才试，后年就是秋闱了。”若寻常人家，买个监生的功名，不必秀才试，直接秋闱也是可以的。只是，秦家这等门第，素以买监生为耻。
 
“秋闱的话，勉可一试。”秦峥的文章平稳，成于平稳，亦败于平稳。秦峥并非剑走偏锋的性子，但，若平稳的文章想出众到令人眼前一亮，这其间的底蕴见识，可不是寻常积累便能做到的。倒不是秦峥资质不行，是他的阅历不够。这样的年纪，哪怕有名师教导，眼界都是有限的。
 
“秀才、举人，考的是文辞锦绣。到了春闱，天下举人，有几个不是文辞锦绣的，想在这上面脱颖而出，除非是绝世天才。”宋荣道。
 
秦峥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请宋荣为他指点文章，回家后更是加倍用功，勤学不息。
 
与在家学跟着先生念书不同，名师效应在秦峥身上尤为突显，他本就资质上乘，宋荣指点他文章，并未有敷衍的意思。资质有了，又肯用功，若没进步才有鬼呢。
 
就是秦老尚书看了孙子的文章，心下亦是惊喜，叮嘱道：“对子熙，要待之以父执。”
 
秦峥心里也高兴，他能感觉得到，随着他请教功课愈发深入，宋荣待他的态度也有了一丝和悦在里头。而且，宋荣这样用心指教于他，自然是看重他的。
 
只是，自母亲那件事后，他许久未曾见过宋嘉言了。就是偶尔见了，宋嘉言待他，已不似往日亲近。秦峥满腔少年心事，竟无一可倾诉之人。
 
幸而如今他忙于课业，只能在偶一闲暇之时方能烦恼一下少年心事。
 
宋嘉言如今也在忙呢，李睿已经招足了人手，准备往西蛮走一趟。
 
宋嘉言道：“找些拳脚功夫好的。”
 
李睿笑着将一张当票与数人的身契交给宋嘉言：“入冬前当可回来。”
 
宋嘉言收了当票，把身契给李睿，道：“你收着吧，若是有人不妥当，直接处置了就是。”
 
李睿接了，宝石一般漂亮的眸子里浮现一抹温润的笑：“莫担心。我们明日起程，就不来辞行了。”他并不是冲动毛躁的毛头小子，既然敢去西蛮，自然做足了准备。
 
“嗯，去吧，李伯伯那里，有我呢。”李睿身为长子，又是远行，最为牵挂的，就是家里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李睿便去与宋荣辞别了。
 
南边送来了上好的料子，小纪氏挑了两匹颜色稳重的，命人送到老太太那边了。
 
宋嘉言到老太太院中时，正见老太太与辛老太太摸着料子瞧，辛老太太赞不绝口：“这辈子还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好料子。”听听这话，其实宋荣对舅家向来极好，辛老太太的份例与宋老太太是一样的。宋荣对自己亲娘向来大方，衣食用度，都是上上等，做衣裳的料子自然不会差，绝对衬得起三品大员母亲的身份。辛老太太这样欢喜，无非是女儿在府中受到尊重，如今又能学着打理店铺。辛老太太看在眼里，自然样样都好。
 
丫鬟挑起帘子，宋嘉言笑悠悠地进屋，笑道：“原来祖母、舅婆也都得了。我刚想过来跟你们炫耀一番，看来，竟是不成了。”
 
辛竹筝抿嘴笑道：“言儿素会作怪。”过去挽住宋嘉言的手，“一起瞧瞧，这是我挑的颜色，不知道好不好。”
 
宋老太太笑：“好，怎么会不好呢，好看得很。”
 
辛竹筝笑：“姑母、母亲喜欢就好，正是当季穿的料子，不如就叫裁缝做几身衣裳来穿。”
 
宋嘉言微微笑着，就听辛老太太道：“今夏的衣裳已经足够穿了，还要做多少衣裳呢。有好料子你们拿来孝敬你姑母和我，这是你们的心意。我们放着明年穿就好了，可不必再做衣裳了。”年年季季皆做新衣，哪里穿得过来呢。到底是庄户人家出身的老太太，节俭惯了，舍不得。
 
辛竹筝笑意不变：“好，听母亲的。”
 
如今阖府里大小主子都得了小纪氏的丝绸料子，连杜月娘与早已失宠的柳、翠两位侍妾都得了两匹，大家相约着去给主母谢恩，当然，得选老爷落衙回家的时候。
 
杜月娘还好，宋荣喜她性子恬淡，时常去她房里留夜，柳、翠两位姨娘是经年挨不着宋老爷的身子，直把花容月貌的两位姨娘给憋闷得够呛。
 
宋荣瞧着一妻三妾，柳、翠二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主母的好话，小纪氏时不时谦辞个一两句，唯有杜月娘安然恬静地站于一旁，半句不言。宋荣道：“好了，我要与太太去老太太院里请安，你们先告退吧。”
 
柳、翠二人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舍，杜月娘微微一福，就带着二人走了。
 
想到刚刚两位侍妾的眼神，宋荣颇有几分吃不消，与小纪氏道：“柳氏、翠雀还年轻，这么把她们撂在东跨院儿，不大妥当，找个媒婆来，给她们说一户正经人家，择日把她们嫁出去吧。”
 
小纪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打趣道：“这会儿把人嫁了，日后老爷可别后悔。”
 
宋荣笑：“你也太小瞧你家老爷了。”
 
小纪氏笑：“老爷放心吧，她们也伺候了我这几年，定不会亏了她们的。人家要正经人家，到时陪嫁，一人给她们一百两，咱们府里瞧着不多，搁外头庄户人，也够几年的花用了。”宋荣松口把人嫁了，小纪氏自然再乐意不过。这些年，她对宋荣的性子自然有几分了解，且不必与这两个奴婢计较，反正是要出府了，纵使舍些银子，自己落个清静也好。
 
听小纪氏这几句话，倒是颇合乎宋荣的心思。
 
小纪氏笑道：“还有一件事，承恩公夫人的寿辰就要到了，帖子下到咱们家。”
 
宋荣道：“那你就去吧，天怪热的，不必带她们姐妹了。”
 
小纪氏微微讶异，还是应了：“我知道了。”
 
这日，武安侯府传来一件喜讯，韩氏有身孕了。
 
韩氏有了身孕，这实在是一件大事。
 
自从与纪文成亲，因章老姨娘作祟，韩氏与纪文长达数年的冷战，两人都快成路人了，如今韩氏突然有了孩子……小纪氏深觉惊讶，宋荣却是满面赞赏：“文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你明日就带着孩子们过去，好生贺一贺岳父岳母，还有大太太。多带些补品，表达一下心意。”
 
小纪氏连忙应了，笑：“是啊，我晚上就让人把东西收拾出来。”若是韩氏与纪文和好，日后生了嫡子，她姨娘还有回府的机会也说不定。
 
韩氏突然曝出有身孕的消息，诸人自然各有一番猜测，就是宋嘉言都心下感叹：实在太委屈韩氏了，要跟纪文这种男人生孩子。
 
不过，韩氏的神色倒是还好，与武安侯夫人坐于一处，婆媳两个亲密无间。
 
婆媳二人见了小纪氏三个都挺高兴，当然，对宋嘉言更亲切一些。宋嘉言笑道：“我就盼着舅母给我生个小表弟了。”
 
韩氏笑：“儿女都好。”真是奇妙的感觉，哪怕再厌恶那个男人，对于腹中的骨血却有一种莫名的疼惜之情。心里却是明白，她既然接受这条路，必然要生出儿子方好。
 
小纪氏笑问：“弟媳几个月了？先时倒没听说，不然早就过来看你了。”
 
武安侯夫人笑得极是舒心，不待韩氏说话便道：“头三个月没好声张，如今坐稳了胎，这样的大好事，自然要告知你们的。”
 
武安侯夫人与韩氏感情越是亲密，小纪氏心下越是禁不住一阵阵寒意升起，脸上依旧笑着：“母亲，家里有这样的喜事，该摆两桌酒，热闹热闹。”她来了这么久，既未见到纪文，也未见到纪文的两个庶子。她多想问一句，却又不敢。
 
武安侯夫人笑：“我原是这样说的，偏她爱清静，就是如今坐稳了胎，也只跟你家、你大姐家和亲家说一声，余者都未曾声张呢。”
 
宋嘉言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样也好，能清清静静地安胎。舅母也别总是坐着，有空在园子里走动走动，以后生产时好生。”
 
武安侯夫人哭笑不得：“你才多大，又说这种大人话。”
 
宋嘉言嘴快道：“我还知道多吃水果，以后宝宝生出来漂亮呢。”
 
大家默契地不提纪文与二章姨娘，气氛还是相当融洽的。及至中午，纪武媳妇张罗好席面儿，大家一道出去吃了饭，又说了会儿话，小纪氏就带着姐妹两个告辞了。
 
宋嘉言叮嘱韩氏道：“舅母，你好生注意身子，等过几天我过来陪着你。”
 
韩氏摸摸宋嘉言的头，脸上的笑意始终淡淡的：“好。”
 
回府后，小纪氏对宋荣道：“母亲、弟媳都挺好的，已经过了三个月，坐稳了胎，我就盼着弟媳一举得男了。”
 
宋嘉言私下与父亲道：“我看，舅母不是很开心。自从舅母有了身子，外祖父就把舅舅打发到庄子上与两位姨娘带着延喜延福过日子了。我听外祖母说，外祖父给二舅舅往外处谋了个小官儿，不日就要去赴任了。舅母的心态还没调整好呢。”
 
宋荣感叹：“岳父能做到这步，也殊为不易了。”
 
闲聊间想到了辛竹笙，宋嘉言便道：“爹爹，秦峥已经准备秀才试了，大哥跟二叔去了福建，笙表叔与他们都是一个年纪，还在秦家家学里念书。我看笙表叔的模样，念书还不如大哥呢。你不如找人教笙表叔学些以后用得着的本事。”
 
宋荣有些惊讶宋嘉言会说这样的话，问：“什么算用得着的本事？”
 
“打理家事庄铺之类的，要我说，笙表叔不是读书的料，就是官场，他也太实诚了些。”宋嘉言说话还算委婉，没有直接说辛竹笙笨，她道，“爹爹是想着照管舅婆她们，最有用的还是打理庄铺，起码这样能守住自己的家业，不会被坑骗，日后也过得日子，岂不比念书有用多了？反正爹爹也没想空着他们，拿一个小庄子，指派个管事，教着表叔一些，过个三五年，表叔对这庄子也就熟了。那时他正好过了孝期，就该成亲了，正好把庄子送他，也是咱家的心意。这样，表叔有些家底，日后吃穿也不成问题。”
 
宋荣并没有说辛竹笙的事，反道：“我看，你与竹筝不若以往亲密了。”
 
宋嘉言道：“筝表姑与我疏远，我也没办法啊。”天天去衙门当差，公务都干不完的人，对家里的事还这样了如指掌，宋嘉言真是佩服。
 
宋荣笑一笑：“天底下，有三种人，一种是聪明人，一种是笨人，另一种是不够聪明却也不算太笨的人。大部分人，都属于第三种人。但，最终能有所成就者，大多是前两种人。你不计较这些，我很欣慰。”
 
宋荣看得出，宋嘉言小小年纪便待人宽厚，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唯有仁至，方能义尽。
 
有时候，聪明人做的事，在别人瞧来会说，怎么这么笨，怎么这么傻。殊不知，说人家笨的才是真笨，道人家傻的方是傻瓜。
 
别看辛竹筝瞧着伶俐，什么都刻苦用功，宋荣却始终不看好她。宋嘉言在她初来时何等地费心思招待于她，结果，不过蝇头小利，她就能与宋嘉言疏远。辛竹筝实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宋嘉言噘噘嘴：“爹爹，你别总说些空话啊，来些实际的奖赏也好啊。”起码能发笔小财呢。她大部分身家都给李睿拿去做生意了，现在颇有些紧巴。
 
“行了，给你点银子吧。”宋荣早摸准了宋嘉言的心思，也不与宋嘉言计较这些，笑道，“把铺子都当了去做生意，估计你现在手里没多少银钱了吧？”
 
宋嘉言一听有银子可拿，顿时喜笑颜开：“可不是，我想赚个大的，把老底都给了李大哥。”
 
宋荣数出五百两银票给宋嘉言：“女孩子手里可不能没钱，拿去压箱子底吧。”小纪氏是绝对不会想着额外补贴宋嘉言的，宋荣是个细致人，往日不给，是知道宋嘉言不缺。
 
宋嘉言眉开眼笑地接了，细细看过几张小额银票上的数额，笑：“谢谢爹爹。”
 
得了银子，宋嘉言活蹦乱跳地走了，宋荣淡淡一笑。
 
他从不反对自己的孩子有一些心机，但不要耍小聪明，更不要自作聪明。若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还不如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实实吃饭。
 
他知道这几日宋嘉言不大痛快，甚至绸缎庄的事，他也早便知晓。小纪氏的心思，他也一直看得清楚，只要无伤大雅，宋荣不想给小纪氏没脸。内宅还要靠小纪氏打理，这是他一儿一女的生母，很多时候，宋荣不得不顾忌一些。
 
开绸缎庄的心思虽然是宋嘉言先有的，但小纪氏说在前，宋嘉言吃了闷亏。宋荣并没有干预。
 
一家之主，并不是包青天。何况在宋荣眼中，这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世上的事，本就没有样样公正的。宋荣更倾向于从这一桩桩小事中来观察儿女的品性。宋嘉言忍下这桩事，退出绸缎庄的生意，转而得到了李睿。
 
在宋荣看来，李睿的价值顶得上一百个绸缎庄。
 
他当然更欣赏宋嘉言的行事风格，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内宅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就算争个高下出来亦不过是井中称王。像宋嘉言说的：“外面的天地何其广阔，何必在家里与自家人争。”绸缎庄的事，宋嘉言没有据理力争，甚至提都没提一句，宋荣很满意，他乐得见到女儿有这样的城府。
 
宋嘉言渐渐地展示出她的眼光与胸襟，甚至，宋嘉言开始领悟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宋荣感叹，这实在是天分。
 
这样的天分，实非人人具备。
 
就比如小纪氏隔了些许时日方知晓大弟弟纪文竟被打发到庄子上与二章姨娘带着两个庶子过日子，小纪氏险些急晕。
 
章家早不来往，父亲下这样的决定，定是气狠了，而嫡母……她怎么求得动嫡母呢？再者，她也不敢去求嫡母。如今，她才发现，她能倚仗的人唯有宋荣一个。
 
于是，小纪氏找了宋荣哭诉。
 
宋荣早就心知肚明，不过，他依旧耐心地听小纪氏哭天抹泪地说完整件事，沉默半晌，如同初初知晓一般，道：“岳父定是失望至极。”
 
“我也很担心父亲，只是大弟弟这样的年纪，难道就在庄子上过一辈子不成？”小纪氏心疼不已，说着又流下泪来。
 
宋荣为她拭去眼泪，温声道：“你莫急，事已至此，急也急不来的。等过几日休沐，我去瞧瞧岳父，看能不能为文弟说说情，现在大太太都有了身子，文弟该回来与大太太正经过日子。”纪文这脑袋，以往瞧着不这样啊，莫不是给人下了蛊，真要被章家的狐狸精坑死不成？
 
“可不是吗！弟媳有了身子，文弟很该陪在身边。”宋荣的话给小纪氏提了醒儿，这时，小纪氏再不敢做什么叫二章姨娘回来的美梦，她现在只求把弟弟捞出来才好。事已至此，小纪氏心里都有几分怨怼小章姨娘狐媚，把弟弟害到这步田地。
 
宋荣问她：“武弟可还好？”
 
小纪氏眼睛红肿，道：“父亲给二弟捐了个官儿，过些时候就要去赴任了。”
 
宋荣给了小纪氏一句准话儿：“你莫急，我想个法子，先去见见岳父再说。”
 
小纪氏点点头，依旧满腹担忧。宋荣少不得留下来细细安慰了小纪氏到半夜。
 
接下来，宋荣又跟辛竹笙谈了学着打理庄子的事。
 
这比叫辛竹笙念书高兴多了，辛竹笙笑道：“以往我也跟爹学过种田的事，我懂一些。表哥，以后我也不用去念书了吧，念得人脑袋疼。”
 
宋荣笑：“好。你用心学着打理庄子。”
 
辛竹笙忙不迭地应了，又将此事说给母亲和姑母知道，辛老太太笑：“那书念几日，认得字就成了。你跟你表哥们不一样，不是考状元的材料。学着做些实事好。”又拜托宋荣：“笙哥太实诚，该说他的时候，你就狠狠地说他，千万别手软。”
 
宋荣笑：“舅母放心，笙弟是个仔细的人，我派了最稳妥的管事来教笙弟。”要说亲自教导辛竹笙，宋荣绝没那个空闲。
 
当然，宋荣更不忘提宋嘉言一句：“这些天忙着衙门的事，还是言姐儿给我提了醒儿。先叫笙弟学着打理庄子，日后笙弟年纪再大些，我看能不能给他谋个差事，品级上不会高，不过，养家糊口是足够的。”
 
辛老太太笑着对儿子道：“好好听你表哥的，你表哥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一件，咱做人得老实，做事得用心。你比别人笨些，就要比别人多花些心思。”
 
辛竹笙忙应了。
 
辛老太太又满是感激地对宋嘉言道：“言丫头是个细心的孩子啊。”
 
宋嘉言笑：“我是想着大哥跟二叔去了福建，表叔与大哥同年，以后过日子，还是打理庄铺来得更实用。爹爹天天朝中衙门地忙，我这也是替爹爹分忧呢。”
 
小纪氏忽而笑赞：“大姑娘越发懂事了。”对宋嘉语道：“语儿，你可得多跟你大姐姐学学。”娘家乱成一团，小纪氏贤惠许多。
 
大家说说笑笑，待老太太传饭，小纪氏才带着宋嘉语回了主院。
 
小纪氏叹道：“又慢了那丫头一回。”
 
宋嘉语并不笨，问道：“母亲是说笙表叔的事吗？”用绸缎铺子的事将辛竹筝拉到了她们这一边，辛竹笙的事……的确是她们失算了。
 
小纪氏润一润喉咙，道：“我想着你表叔年纪还小，就没提这事，倒叫嘉言抢了先，又在两位老太太跟前儿卖了好儿。”
 
宋嘉语道：“大姐姐向来手快嘴快，表叔毕竟在前院儿，以后年纪渐长，来后宅的时候更少。有表姑在，大姐姐那里也没什么。”想一想，宋嘉语还是劝了母亲几句，道，“以前，我觉着父亲更喜欢大姐姐，心里总是别扭。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大姐姐有她的好处，我学不来。我也有我的好处，大姐姐同样学不来。母亲，只要日后二弟有出息，我也上进，咱们就别跟大姐姐较劲儿了。我看，父亲是喜欢我们兄弟姐妹和睦的。”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宋嘉语也想明白了不少事。
 
小纪氏搂住女儿的身子，道：“你跟你弟弟，样样都好，就是排行上差了。眼瞅着你们都大了，议亲的时候，一个长女，一个次女，这里头的学问就大了。我这把年纪，难道还要跟她个小丫头过不去？这些年，她对我如何，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些年里，不过是在老太太那里见面儿请安，往日里轻易不到我这里来的。她心里待我远，我又何必去亲近她？至于别的事，如今我这心里，所牵挂的，就是你跟你弟弟的前程了。”说到这些，小纪氏又不禁想到娘家。宋嘉语的脸却是不禁微微泛红。
 
小纪氏望着女儿娇美的容颜，越看越是欢喜，浅笑道：“你弟弟我管不到，有你父亲教导他呢。将来有没有出息，端看他日后科举罢了。反正，我瞧着他不像个笨的。我更操心你呢。你有满身的本事，琴棋书画样样都是好的，只可惜处处不能展露才学，不得不捧着别人。我看着，心里也替你抱屈呢。你爹爹官位不低，只是，你若想更进一步，就得有个响亮的名声才行。”小纪氏笑，“我早为你筹划好了。这些天，你大姐姐心情不差，你多与她走动。过些时日，你们姐妹也举办个茶宴花宴诗宴词宴的，请些个官家千金来家里玩儿。在咱们自己家里，你大姐姐想争也争不过你。我的儿，你就可尽展其才了。”
 
女孩儿家的才女名声什么的，还不都是这样被捧出来的。小纪氏心中早有盘算。
 
就是宋嘉语看来，也没什么不好。小郡主一年举办多少场宴会，所为何意，宋嘉语门儿清。见母亲早有安排，宋嘉语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再过两个月就是父亲的寿辰了，我想给父亲做套衣衫。”
 
小纪氏笑：“好，我叫人给你挑几匹合适的料子，再把你父亲的尺寸给你送过去，你细细地做。”
 
宋嘉语微微一笑。
 
小郡主的花宴，自然要去的。
 
宋家在帝都圈子里属于中流水平，故此，两姐妹出门，也尽量中规中矩地往中上水平发挥，尽量不抢别人的风头。
 
这大半年来有吕嬷嬷专门教导礼仪，姐妹两个渐渐长大，仪态规矩上绝对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吕嬷嬷私下提醒过宋嘉言：“大姑娘出门，尤要小心，除非忍无可忍，不然，定要规规矩矩的方好。”
 
这是吕嬷嬷的忠告，宋荣也曾叮嘱过宋嘉言要低调，故而，如今出门，宋嘉言都尽量寡言鲜语。
 
郡王府，小郡主带着庶妹招呼客人。
 
嫡庶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
 
不过，小郡主下帖子请人的时候，都是请哪家的姑娘，而不是点名谁谁谁，抑或嫡出的来，庶出的不来。不只小郡主这里如此，其他家里的宴会也是一样，否则就太失礼了。
 
故此，来的话，绝对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姐妹一道来。
 
但是，一个爹的姐妹又有区别，嫡出贵重，庶出则卑微一些。
 
当然，这是普世价值，而不是绝对价值。
 
或许是因为仁德王妃出自李氏家族，宋家姐妹沾宁安侯府的光，小郡主待她们会格外亲热，笑道：“言姐姐，语妹妹，你们可来了。这回，斐姐姐可比你们来得早。”斐姐姐，说的是秦斐。
 
与小郡主打过招呼，两姐妹就过去坐了。宋嘉言不提防看到首位的右侧坐着个眼熟的姑娘，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好生眼熟。
 
那姑娘也看到了宋嘉言，朝宋嘉言眨了眨眼。
 
小郡主笑道：“这是我的表妹，端儿。端儿年纪与我相仿，倒比言姐姐小一些，比语妹妹大一些。”
 
宋嘉言立刻想起来，这位是端睿公主，之前与她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她拉着宋嘉语对着端睿公主行一礼，笑一笑，坐下了。
 
宋嘉言与秦斐相熟，小郡主素来会安排座次，两家人正好挨着。秦斐依旧如昨，笑道：“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们了。”
 
宋嘉言也未表现出半分芥蒂，笑问：“姐姐在家都做什么？天儿可是越来越热了。”
 
“是啊。”秦斐说起在家的事情来。
 
原本是秦三太太失礼，宋秦两家照样在来往，宋嘉言并不会因些许小事迁怒到秦斐头上，秦斐说道：“如今哥哥日夜苦读，祖父说哥哥的文章进益极大。”
 
宋嘉言笑一笑，没说话。
 
秦斐只将秦峥的事轻轻一带，转而拈起别的事说来。宋嘉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说话，因在水阁当中，四面窗子都是开着的，借着水气，有风袭来时，暑气顿时消散，整个水阁间透出一股别样清凉。
 
两人正说着话，人也来得差不多了，小郡主命侍女呈上佳果。本来各人面前已摆有时蔬鲜果、茶水，如今呈上的竟是一小碟一小碟的荔枝。
 
碟子很小，也就巴掌大，一个碟子里有个四五颗，红色的荔枝衬着小小的白玉荷叶盘，自然赏心悦目。
 
小郡主笑道：“这是今早刚刚送来的，咱们有口福了，大家尝尝吧。”
 
大家纷纷说着荔枝难得，对小郡主又是一番恭维。宋嘉言用帕子拈一个在手中，剥壳吃了，还挺甜。荔枝这东西，岭南那块儿一抓一大把，但因离帝都路程远，不易保存，又有那捧哏的夫妻——唐玄宗和杨贵妃，自此在佳果界大放异彩，成了珍品。
 
若说好吃不好吃，就仁者见仁了。
 
尝了一个后，因大家说荔枝说得来劲儿，干脆也不对花吟诗了，直接改成咏荔枝。
 
小郡主向来好客，请的各家闺秀也多，大家围着坐上一坐，就三两成堆地琢磨起诗句来。宋嘉语去找她志同道合的闺秀，说诗说词。宋嘉言与秦斐找个临窗地界儿，坐着喝茶说话。
 
端睿公主凑过来，笑眯眯地叫了声：“言姐姐。”
 
宋嘉言真不好当不认得她，起身挽了她的手，引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宋嘉言坐在端睿公主外侧。秦斐笑：“哎哟，原来你们早就认得。”
 
宋嘉言笑：“许久未见了，所以刚刚一时没有认出端妹妹呢。”又向端睿公主介绍：“这是前礼部尚书秦老尚书家的孙女，单名一个斐字。”
 
端睿公主未表露身份，倒也不摆公主架子，笑道：“我知道，听说皇上曾赞老尚书公忠体国。”
 
秦家家教素严，秦斐一笑，谦道：“是皇上过誉了。祖父常说，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端睿公主也不再寒暄，问：“两位姐姐可有诗句了？”
 
秦斐笑：“倒是有了两句，又觉着不大好。”
 
宋嘉言笑：“且不用急，离交诗稿的时候还早着呢。”
 
秦斐素知宋嘉言底细，笑得意味深长：“你是不必急的。”
 
端睿公主一望便知这里面有猫腻，她也不急，只管和宋嘉言、秦斐闲聊说话，直待线香将将燃尽，宋嘉语把自己的诗录下来，顺带用耳语告诉宋嘉言四句荔枝诗。宋嘉言听完后，唇角一翘，大摇大摆地装样子，道：“哎哟，我也有了。”
 
宋嘉语每次看到宋嘉言这么厚脸皮地将她的诗句占为己有，就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端睿公主不明就里，笑：“言姐姐，你们姐妹感情可真好。”
 
两姐妹内心深处不约而同地感到恶心，脸上却仍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待大家有诗的都录下来，一并评判的时候，小郡主果然很识时务，将端睿公主的诗评了第一。大家又是一番寒暄谦让，倒是今礼部尚书家的孙女李敏一手拿着宋嘉言的诗，一手握着宋嘉语的诗，道：“两位妹妹的诗瞧着遣词用典，都极是相似，怪不得是亲姐妹呢，似一个人做出来的。”
 
不知是谁轻声一句：“什么似一个人做出来的，原就是一个人做的。”
 
宋嘉言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一双薄皮杏眼往李敏脸上走了一遭，笑：“李姐姐真是好眼力啊，竟瞧出咱们是亲姐妹了。”说着，握住宋嘉语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妹妹，你说是吧？”
 
宋嘉语唇角往上一翘，盯着刚刚说话的丫头，笑道：“姐姐，不仅咱们是亲姐妹，人家也是亲姐妹，不然，也不能一个唱，一个和呢。”
 
宋嘉言把团扇往脸上一遮，做出个羞样，嗔怪道：“真是的，妹妹就是这样耿直的性子，怎么倒把实话说出来了？”
 
宋嘉语瞟李家姐妹一眼，道：“姐姐，我知错了。”对着李家姐妹甜甜一笑：“你们可莫要见怪哟，我们家人都这样，实诚，有什么说什么。”
 
李敏与庶妹显然无此默契，被宋家姐妹二人一唱一和丢尽脸面。
 
小郡主哪里肯在端睿公主面前丢此脸面，笑道：“看你们，来来，敏姐姐，什么诗，拿过来我瞧瞧。”李敏是尚书府的嫡长孙女，今年十四岁，眼瞅着要说婆家。因她祖母瑞和郡主出身蜀王府，算一算是仁德郡王的堂姑妈，故而，李敏与小郡主多少还有些亲戚关系。
 
看到李敏这种智商，宋嘉言终于明白为何李睿之父李翰林在考中贡士后为嫡母瑞和郡主忌惮了。
 
小郡主亲做裁决，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大家诗也做了，该联络的感情也联络了，及至用过午饭，都一一起身告辞。
 
辞过小郡主，宋嘉言又带着宋嘉语向端睿公主行一礼，与秦斐说了几句话，便上车回家。
 
宋嘉语觉着有些奇怪，问：“大姐姐，你早就认得那位端儿姑娘吗？”
 
宋嘉言在宋嘉语耳际道：“傻丫头，那是宫里的端睿公主。”
 
宋嘉语吓了一跳，花容失色。
 
宋嘉言打趣她：“没事儿，你表现挺好的。”
 
“大姐姐，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啊？”宋嘉语仔细回忆了一遍在公主面前的表现，除了后面讽刺李家女一段，基本上并无失礼之处。
 
宋嘉言根本没把端睿公主当一回事儿，道：“看这一惊一乍的，我开始也没认出她来，后来才认出来。就上次跟祖母进宫时见了一面，你算算都多久了？”
 
宋嘉语向来心思缜密，又对皇家心存敬畏，忐忑不安地问宋嘉言：“那今天咱们跟李敏姐妹，是不是……不大妥当啊？”
 
“没事儿，总不能被人欺负。”宋嘉言将手一摇，满不在乎。
 
宋嘉语道：“我听母亲说，宫里要为四皇子择妃，都说是相中了李敏，她祖母是蜀王府的郡主呢。”
 
宋嘉言笑道：“那估计这次她这四皇子妃的事儿得告吹。”
 
“难道端睿公主回去会跟皇上说李敏失礼的事儿吗？”都是李敏不省心，无缘无故地找碴儿。
 
宋嘉言笑而不语，端睿公主绝不会多这个嘴，但公主出门没有不带宫女嬷嬷的道理。这么多双眼睛瞧见了，这么多双耳朵听到了，李家再怎么补救，这也不是个可以补救的事儿。
 
虽是姑娘家的小事，但李敏这种心性，如何能令皇家满意，除非皇上根本不在乎四皇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皇上不在乎四皇子，何必选尚书府之嫡长孙女为四皇子妃呢？
 
宋荣一回府，宋嘉言就把李敏四皇子妃可能要黄的事儿跟宋荣说了。宋荣道：“从没听说皇上是相中了李家闺女，别胡言乱语，没有的事儿。”见自家闺女没受欺负，宋荣道，“就得这样，出去在外面，姐妹得同心，万不能受人欺负。”言下之意自然是就算有什么小别扭、小嫌隙，也不能带到外头去，更不能像李家女这般丢人现眼。
 
宋荣又细问了姐妹两个见到公主的情景，宋嘉言简单说了。宋荣微微点头：“就应该这样，对待皇家人，不要远，但也不要近。”
 
倒是小纪氏对此有不同观点，小纪氏私下叮嘱女儿：“日后若再见了贵人，定要恭敬有礼，若得贵人青眼，所得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又说宋嘉言，“言丫头也是，不私下提醒你一声，幸而未曾失礼。”
 
宋嘉语心里也挺计较这事儿，绞着帕子道：“大姐姐初时没想起那是端睿公主吧？”
 
“听她搪塞你呢。”小纪氏冷笑，“若有心告诉你，怎么着都有办法告诉你。她一字不提醒你，若是你在公主面前失礼，不要说别的，像这位李姑娘，莽撞的名声都传到宫里去，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母亲，大姐姐若一开始就想瞒我，后面就不会告诉我公主的身份。”
 
关键是，她倒了霉对宋嘉言能有什么好处呢？宋嘉语一时拿不准主意。小纪氏已道：“傻孩子，你哪里知道她的心机城府呢！”

上册 第9章
宋嘉语与辛竹筝越发亲近，就是绸缎庄赢利的花红都有辛竹筝的一份儿。小纪氏这样示好于辛竹筝，自然不会偷偷摸摸地示好，故而，宋嘉言也知道了辛竹筝分得绸缎庄花红一事。
 
小纪氏与丈夫念叨：“我想着，筝姐儿是姑娘家，她出嫁咱们自然会备一份嫁妆。不过，女儿家，还是攒些私房好，就把绸缎庄的花红分了她一份，也是咱们做兄嫂的意思。”
 
这种事，宋荣过耳而已，道：“你看着办吧。”
 
“我怎么瞧着，语儿和筝姐儿似乎更亲近些。”宋荣瞧小纪氏一眼，“她与言姐儿倒不若与筝妹妹那般亲密。”
 
“因语儿和筝表妹一道打理绸缎庄，她们刚刚上手，账还看不大全，我常叫她们一道学着看账。教她们打理铺子的事，也是一道教，省得说两遍。老爷怕是常看到她们在一处嘀嘀咕咕的吧？”小纪氏脸上不露半丝形迹，言笑自如，“就是言姐儿，当时我是想让她们三个一并学着打理绸缎庄，言姐儿又不喜这样。待言姐儿的生意上手后，我问问她，若有哪里不明白的，我也好教她。女孩子家，除了这些琴棋书画、诗词曲赋的熏陶外，管家理事也很要紧。咱们言丫头，去年就代我管过家，聪明是一等一的。铺子上的事儿，并不难学，到时我单教她就是了。”
 
宋荣点点头：“那就好。”
 
小纪氏道：“还有一事，今年老爷、老太太的寿辰要怎么过？”大办、小办，规格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宋荣想了想，道：“舅舅头一年的孝还没过，家里简单摆两桌酒吧，不必大办了。”
 
小纪氏柔声应了，宋荣顺嘴提了一句：“你记着，舅舅头一年孝满的时候，家里也摆两桌酒。”第一年是重孝，如辛家兄妹，绝对不能出去走动，或是参加宴会之类，着装也有诸多忌讳。但过了第一年，规矩就不必那样严了，就是衣裳，多些花纹之类的也不要紧。
 
小纪氏笑问：“笙表弟这些天学管庄子学得如何？”
 
宋荣笑笑：“还成。”辛竹笙不是什么聪明的性子，好在做事认真，他本身对种田什么的很了解，学着管理庄子还是学得有模有样。辛竹笙这样，宋荣也稍稍地松了口气。
 
老太太与宋荣的生辰挨得很近，宋嘉语和辛竹筝都送了衣裳鞋袜，俩人似是商量好的，宋嘉语送衣裳，辛竹筝就送鞋袜。
 
宋嘉言抄的经书做寿礼，还跟老太太自吹自擂，说：“祖母，您看我的字写得多好啊。以后孙女成了大书法家，这经书可就值钱了，您可得好生留着哦。”
 
然后，这话在宋荣过生辰时，宋嘉言又说了一遍，宋荣哭笑不得地拿宋嘉言抄的经书敲了她的大头一记。
 
当然，还有宋嘉让给家里买的各式各样的礼物随着宋耀准备的寿礼送了回来。老太太瞧见儿子孙子的礼物，还让宋嘉言念了儿孙的信给她听。
 
寿礼在屋里摆了好几日，老太太有空便要瞧上一瞧，欢喜一阵。后来，方命人都将这些寿礼分门别类地装在箱子里锁了起来。
 
倒是宋嘉诺，自从宋嘉让去了福闽，他每日便会多陪老太太说会儿话，哄老太太开心。宋嘉诺是这样说的：“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在家，我就要代大哥孝顺祖母。”
 
宋嘉诺较之原本的小豆丁模样长高不少，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孩子，自从开始同兄姐一道晨练后，寒暑不辍。而且，宋嘉诺的目标很清楚，他不是要成为武林高手，他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这次，宋嘉让从福闽捎了一张小小的牛角弓回来给宋嘉诺，宋嘉诺喜欢得不得了。小纪氏生怕儿子在课业上分心，叮嘱他：“还是要以功课为主。你认真念书，不要惹你父亲生气。”
 
宋嘉诺点一点头，问小纪氏：“母亲，为何绸缎庄的花红，没有大姐姐的份儿呢？”
 
小纪氏道：“你大姐姐有自己的买卖。”
 
“那，为何没有祖母的份儿呢？舅婆也没有？”
 
小纪氏哄了儿子道：“你祖母、舅婆又不差这几两银子。这不过是给你姐姐、表姑挣些零用，哄她们小女孩儿玩儿的。”
 
宋嘉诺板着小脸儿道：“银子不在多少，关键是心意。祖母、舅婆虽不缺这些银子使，可这与母亲给不给是两码事。”
 
小纪氏搂着儿子道：“我的傻小子，这些铺子赚的银子，母亲要攒着，日后给你和你姐姐用呢。”
 
宋嘉诺生性聪明，并不容易被哄住，道：“母亲不用攒这个，父亲在朝廷做官，每月都有俸禄。就是儿子以后，也会科举做官，挣得银子孝顺母亲。”
 
儿子这样懂事，小纪氏感动不已，她摸着儿子的头道：“你有这份孝心，母亲就开心。”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在于对同一件事的不同态度上。
 
刚刚入冬时，李睿就带着伙计回了帝都来。
 
走的时候不过暮春，回时已是初冬，一去半年，李睿长高不少，眉目间更添了几分沉稳。宋嘉言笑：“走时我只矮你半个头，这会儿倒矮你一个头了。”
 
李睿身上一件半旧的锦衣棉袍，料子一般，针线上也不是多考究，一看就知是在成衣店现买的。好在李睿人物俊秀，穿啥都好看。李睿逗她：“不是你变矮，就是我长高了。”
 
宋嘉言笑道：“还以为你出去一趟得变得稳重些呢，怎么还是这样，哪里像做哥哥的人呢。李大哥，西蛮国什么样儿啊？”
 
“那里人逐水草而居，喜食肉，喝马奶，少食青菜。”李睿道，“我先去西蛮，把从帝都带去的丝绸、茶叶换成了马匹、宝石、皮子。后来，又去了一趟北凉，用马匹换了不少红参回来。明天我就着手把货卖掉。”
 
“先在家歇两天，也给伙计们放两天假。”宋嘉言道，长途归来，肯定累了。再说，李睿身为家中长子，一走半年，李家没有不惦记的。
 
李睿笑：“我听家里说了，这半年多亏你照应。”
 
“其实我也没照应什么。就照应了一件事，还是我们姐妹惹出来的。”当初，李敏在端睿公主面前失礼于宋家姐妹，不是没有原因。
 
其实，李敏会突然发难，倒不是宋家哪里得罪了她，实在是因李睿而起。李睿跑去跟宋嘉言做生意了，李尚书原本极力反对，皆因宋荣出面把李尚书说服了。李尚书嘴里应了，心里却一直不痛快，放不开此事。
 
毕竟，李睿的资质是明摆着的，李尚书又不瞎，自然知道孙子的本事。
 
这么好的孙子，偏要去做商贾之事。
 
当然，宋荣说的也有道理：“李清已深受帝王讳所忌，满腹才华无处可施。皆因李清在先帝时科举，如今尚且做得官，到李睿这里，怕是连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接着，宋荣摆事实讲道理，他少时便与李尚书相识，又与李清是至交好友，且有如今的地位，宋荣的话自然能入得李尚书的心。李尚书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是想到最有出息的一子一孙，却偏偏如此时运不济，更想到与他早已生分而分家出去的庶子，李尚书黑面数日。
 
瑞和郡主哪能不知丈夫的心，想到早早分家出去的庶子李清一家，更是倍觉堵心。于是，瑞和郡主私下派了长子过去送些银两，话里话外地劝李清不要让李睿去干那丢脸的事，以后他们这一房的供给，尚书府会每月送来，简直把李清李翰林气得半死。后来，李思悄悄命人把事告诉了宋嘉言。
 
宋嘉言修书一封，盖上自家的封泥印鉴给尚书府送了去，也不知她写了些什么，李尚书把大儿子叫来骂了一顿，严令他们不准再去李清家打扰。
 
当然，宋嘉言这样大胆地直接给尚书府写信，也被宋荣骂了一顿。
 
但是，相对于李尚书对于长子的责骂，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瑞和郡主见儿子受责，哪里有不心疼的，李敏身为人女，自然深恨引起父亲受责的李睿与宋家。故此，一见到宋家姐妹，李敏的火气几乎按捺不住。
 
按捺不住怒火的结果就是……李敏丢了四皇子妃的宝座。
 
瑞和郡主几乎哭瞎眼睛，家里为了孙女的前程费了多少心血啊，就这么一朝葬送……倒是李尚书很稳得住，严斥老婆：“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敏儿不过蒲柳之姿，焉得匹配皇子，你莫胡说八道！待她及笄好生为她择一户人家就是！”李尚书叹道，“你在家好生教导孩子们，别总觉着如今我为尚书，你是郡主，孩子们就有了靠山。咱们这把年纪，不知什么时候一闭眼就去了呢。到底得让孩子懂得些道理，以后过得日子，这样闭了眼也能安心呢。”
 
年轻时夫妻多少摩擦不愉，如今看到丈夫头发花白，瑞和郡主心下一酸，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说得对。家里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开导敏儿的。”
 
李尚书点点头，拍了拍老妻的手。他会接受宋荣的提议，无非是想为庶子找一条可以依恃的路子。宋荣与李清交好，却多年不来往。这些事，李尚书心里清清楚楚。
 
他已经老了，哪怕在尚书位，又能有几年？他接受的不是宋荣的提议，而是希望通过李睿让两家继续来往。有宋荣为倚仗，哪怕日后他再无法照拂庶子，也可安一半的心了。
 
李尚书所料无差，既然李睿去了宋家，宋嘉言就开始跟李家走动。当然，她早就与李思相熟。不过，这又有所不同。相对于先时小姑娘家的来往，又相熟三分。夏秋两季，宋嘉言都送了庄子上的吃食物产过去。
 
李清性子狷介，宋嘉言派过去的人就说：“我们大姑娘说了，若是翰林老爷不要，就扔到门外去吧。若是翰林老爷想回礼，就请翰林老爷给几坛美酒。我们大姑娘还说了，若翰林老爷想多给个几十坛、几百坛的，她也不嫌多。”
 
李清吹胡子瞪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样刁钻。
 
李太太笑：“孩子们想尝尝老爷的酒而已，先时，咱们女儿也常送酒给宋姑娘喝的。”
 
李清嘟囔几句，也就没反对给宋家回送几坛酒的意思。自此，宋嘉言就开始与李家常来常往。李太太倒是很喜欢宋嘉言，私下度量，可惜儿子如今行商贾事，又无功名在身，配不上人家。
 
李睿先回的家，听母亲大致说过这半年的事，因李太太对宋嘉言印象极好，把宋嘉言夸得天上有地下没的，李思听得直偷笑。
 
李睿自然感激宋家的照顾。
 
李睿简单将事情交代清楚，道：“有两箱子东西，我给你送到院里来了，你拿着打发人使吧。都是西蛮北凉收购来的，没用多少银钱。”
 
宋嘉言点点头：“贩回来的东西，先留出一部分来，不要卖，除了自家吃用的，剩下的拿去打点。虽然有侍郎府做靠山，不至于有人太为难我们的生意，不过，既是做生意，就按生意人的路子来。该花的钱，不要省了。这是长久之计。”
 
“我也是这么想。”李睿未料到宋嘉言小小年纪，对这些门道还挺清楚。这样，以后与宋嘉言说起话来，就容易多了。李睿笑：“还有，铺子的当票你给我，我先把铺子赎出来，收拾收拾就能开张做生意了。”
 
梁嬷嬷取来当票，宋嘉言交给李睿：“这次与你出去的伙计，重赏。”
 
宋嘉言向来不是个小气的人，李睿也乐意与宋嘉言打交道，笑：“我先代他们谢过宋老板了。”
 
宋嘉言笑着拱拱手：“多赖李老板智勇双全。”
 
李睿不禁一笑：“看一看今年的行情，我再来与你商量明年的事。”有宋嘉言这样胸襟的，即使男人都不多见，李睿如今真正生出与宋嘉言长期合作的意思。
 
送走李睿，梁嬷嬷命粗使婆子将李睿带来的两箱东西抬进屋来。
 
这两箱，绝对货真价实的两箱。
 
较寻常箱笼都要宽大的货箱，两箱子里都是各样皮毛，这些皮子触之柔软，光泽润雅，一看就是上等货色。梁嬷嬷赞道：“这可都是上好的皮子。”
 
其中一个箱子里，皮子下面还压着个小箱子。梁嬷嬷捧出来放到宋嘉言手畔的矮几上。
 
第二日，大家都收到了宋嘉言的礼物。
 
其中有十几条白狐皮，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宋嘉言道：“这么漂亮的皮子，我穿白的衬不出来。二妹妹生得俊俏，就给二妹妹做件氅衣，不知道有多漂亮呢。”宋嘉语的容貌在兄弟姐妹中最为出挑，尤其年龄渐长，宋嘉语五官渐渐长开，展露出非同寻常的美貌来。
 
宋嘉言笑：“本来打算给二弟的，不过想着，二弟一个臭小子，随便穿什么都好，就把好的留给姐妹们吧。”
 
宋嘉诺弯着眼睛笑：“我每日要出门上学，这么干净漂亮的皮子，本来就该给姐妹们穿。”
 
宋嘉语推辞：“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大姐姐自己留着用吧。”
 
“我也喜欢，偏偏没生出妹妹这样俊俏的相貌来。行啦，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宋嘉语连忙跟宋嘉言道谢，的确是好东西，宋嘉语一见就喜欢。
 
宋嘉言将颜色沉的料子交给小纪氏，说：“这些给父亲、表叔、二弟一人做件大毛衣裳，就直接给太太了。还有孝顺祖母、舅婆、表姑、太太的，我差丫鬟各送过去，大家喜欢做什么，就做点什么。”
 
老太太笑：“给你外祖母送些去，她平时都记挂着你呢。”昨天她就收到了孙女的贵重礼物，有可以拿来现吃的补身子的红参，还有闪闪发光的宝石，都贵重得不得了。老太太本想叫宋嘉言自己留着的，奈何架不住宋嘉言劝说，老太太也就欢欢喜喜地收下了。今天这皮子，不过是些面儿上的东西。得了孙女这么多的孝敬，老太太欢喜得很，心也宽阔，就顺嘴提了武安侯府一句。
 
宋嘉言笑：“这个我也想到了，已经备出来了，外祖父外祖母一份，还有大姨母家一份，再有一份是给小姨母的，到时家里有去郊外的，一并带去就行了。东西不多，是我的心意。”
 
宋荣笑：“明天派个管事，往郊外跑一趟不算什么。”
 
“老爷放心，我定给咱们姑娘安排好。”
 
“就麻烦太太了。”
 
小纪氏笑：“哪里的话。”
 
当宋嘉言听到小纪氏往里面加了许多绸缎庄的料子，方打发了管事往三家送东西时，只是微微一笑。这事儿，小纪氏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她们小姐妹现在学着打理铺子，这一年，也算有些成效。自家姑娘争气上进，我心里高兴得很，只是也不好去跟别人说，倒显得咱们不矜持了。倒是各家长辈们，很该给他们一些孝敬才是。”
 
宋荣点点头：“这样安排，很好。”
 
阖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得了宋嘉言的礼物，就是宋嘉言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也都得了两块兔皮的赏，把其他院的丫鬟羡慕得不得了。
 
小纪氏刚打发管事媳妇去送了礼，为了让绸缎庄的绸缎与宋嘉言准备的皮毛差不多，小纪氏叫人从绸缎庄拿了不少好料子出来。虽然有些心疼，但送都送了，送得大方些才好！
 
想到送出去的那些好皮子，小纪氏真是心疼，暗道，宋嘉言个傻大方，这么多上好的皮子呢！
 
惜红悄声与小纪氏回禀：“二姨娘那边，只得了两张狼皮、两张老羊皮。”
 
“狼皮？”小纪氏笑，“可从没听说过用狼皮做衣裳的。”大户人家，从来都是用狐狸皮或是貂皮来做大氅、大毛衣裳，这样穿出去才体面。狼皮做褥子倒是暖和，做衣裳就太不相宜了。再说羊皮，羊羔皮做衣裳还算讲究，若是老羊皮，就忒不上档次了。
 
杜姨娘未得什么好东西，小纪氏心下稍稍满意，对惜红道：“拿两条狐狸皮给二姨娘送去吧。跟她说，知道她没得什么好皮子，这是我赏她的。”
 
惜红领命去了。
 
杜姨娘是个恬静的性子，温和地谢过太太的赏，继续领着丫鬟们做针线。她早盘算过了，两张狼皮，正好给弟弟做条暖暖的狼皮被子。至于老羊皮，就做件厚袄给弟弟，也是尽够了。
 
想到刚刚惜红话间的挑唆，杜姨娘唇角微翘，或许在主母眼中这不是好皮子，但对于她，却是恰到好处的皮子。她在宋家吃得饱穿得暖，唯一所牵挂的就是弟弟。至于太珍贵的皮子，她并不太想给弟弟用。她希望有朝一日，弟弟能用自己的本事穿用那些上好的衣料皮毛，而不是靠她在宋家的接济。
 
及至腊月二十，李睿来宋嘉言这里交账，账本子与银票，一并交给宋嘉言，道：“当时，东大街的铺子当了五千两，连带你给的一千两。现在除去赎回铺子的银钱、掌柜与伙计的工钱，一共还有一万两千三百八十九两。这里是一万两千两的银票。”
 
宋嘉言微惊：“边境贸易竟然这么赚？”家里那么些庄田铺面，一年也不过上万两银子的收入。
 
李睿笑而不语。
 
宋嘉言数出一半的银票给李睿，道：“早说好的。”
 
李睿接了压在桌间，听宋嘉言问：“其他店铺，过年会不会多给掌柜伙计们发些银子？”
 
“有。掌柜们会多发一个月的银钱，至于伙计，扯上三尺布拿回家给老娘做件衣裳，他们就很高兴了。”
 
“这一趟，我们比别人赚得多，掌柜伙计都是用了心的。”当然，最用心的是李睿。不过，这是应该的，她与李睿是合伙人。宋嘉言道：“我想拿出一部分银子来打赏他们。掌柜多发两个月的工钱，管事们多发一个月的，伙计们起码过个肥年，发些米面肉食。”宋嘉言从银票里数出一千两给李睿，李睿道：“用不了这么多。”
 
“我有一些别的想法。”宋嘉言温声道，“我们做的生意，与平常店铺的生意是不一样的。因为要来往于西蛮北凉，路途遥远，一去就是几个月、小半年。一起去的掌柜、伙计，多是有家的人。这些人出远门做生意，家人若是有个病啊痛的，那些远行的掌柜伙计难免牵挂。我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拿出一点银子来，作为保证金。如果有哪家的家人有急事求到铺子里，可以应个急。这也是店铺的应尽之义。银子是赚不完的，我们不要亏待了那些跟随我们的人。”
 
李睿微微动容，笑道：“好。我正要跟你说，若是明年再带着掌柜伙计们出去，铺子不能没人看管，你派个可靠的人过去吧。”
 
“就从你手下里选一个熟悉店铺生意的人。”
 
李睿做人向来有原则，道：“这是应有的规矩，那你就派个账房到铺子里来。”两个人的生意，不可能只他一人做主。
 
宋嘉言方应了，把余下的银票交给李睿：“明年还要用，我就先给你了。”
 
李睿笑：“我也放五千两进去，明年依旧照这规矩。”
 
宋嘉言并未推却：“好。”
 
宋嘉言眼中含笑，唇角弯弯，道：“在帝都最好的馆子，请掌柜伙计们大吃一顿。山珍海味什么的，让大家都尝尝。让他们知道你的恩惠，日后出门，自当更忠诚于你。”
 
李睿正色道：“不是我，是我们。”宋嘉言考虑事情这样深入，李睿也做不出架空宋嘉言的事。
 
中午，李睿陪宋荣在书房用的饭，用过饭喝过茶，李睿便起身告辞。
 
出宋府时，正见到秦峥迎面而来，一袭玉青氅衣，如风中青竹，温润儒雅。秦峥笑：“阿睿，你回来了。”
 
李清与宋荣宋耀是同一科春闱，又都是榜上有名之辈，恰好那科的座师是秦老尚书。李家与秦家素有往来，两人年纪相仿，早便认得。李睿见了秦峥也挺高兴，道：“这些天一直忙些庶务，听说你在准备明年的秀才试，便没去打扰。”
 
秦峥笑：“再忙，我们喝茶的时间还是有的。现在怎么样，还顺利吗？”说话间眼中带了几分关切。
 
“还好。”
 
看来他家言妹妹是赚着银子了，秦峥笑：“那就好，你这次可是行了万里路啊。有空我去找你，咱们好生聊聊，你也让我开开眼界。”
 
“行。”李睿见秦峥手里握着两本书，道，“你是来找叔父请教文章吧？赶紧进去吧，让叔父等着可不好。”
 
“那我先进去了。”
 
李睿回了家，李太太闻他身上有几分酒味，问：“中午吃酒了？”儿子应酬颇多，喝酒更是难免的。小小年纪就要出去打拼支撑家业，李太太很是心疼。
 
李睿笑：“陪宋大叔喝了几杯，没多喝。”
 
李太太问：“银子给大姑娘送去了吗？”
 
“都办妥了，母亲不必担心。”李睿数出一千两银票给母亲，道，“母亲用作家用。”
 
李太太看那一小匣子银票，问：“你真把银子给大姑娘了？”看里面的银票可是不老少。
 
“哦，给了，言妹妹又叫我带回来，留着做明年生意的本钱。”
 
李太太此方放下心来，李睿笑：“看母亲，难道我还会坑了言妹妹不成？”
 
李太太道：“你是我儿子，我自然信你。只是，银钱的事，最易生隙。俗话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大姑娘为人很好，架不住旁人有别的心思。你要把账做明白，这样才能长久。”
 
“我知道。”李睿说，“言妹妹挺不错的。”
 
“这还用你说。”李太太笑，“大姑娘跟你妹妹早就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不以贵贱论交，你爹官位低，大姑娘却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所以，你跟她做生意，我也放心。”
 
李清平日间，除了去翰林院当差，就是在家酿酒，如今儿子初初经商，李清也相当关心。
 
别看李清正经书香门第、科举出身，不过，他并不以行商为耻。晚间，李清在书房问儿子：“明年是如何打算的？”
 
“言妹妹将今年赚的银子又给了我，明年我想先南下购得丝绸茶叶，再转去西蛮、北凉，继续做生意。”既然头一票开门红，李睿自不可能赚个千把两银子就收手。
 
李清点点头：“去吧，按你的心意过日子。你做生意是行远路，伙计的忠心尤其要紧，不要亏待了手下人，过年的时候多多赏他们。”
 
李睿想了想，将宋嘉言说的保证金的事说了。李清忽然一声长笑：“这下子，宋子熙该伤心了。”李睿尚不明白父亲何意，李清已笑道，“宋子熙不知道该有多恨老天爷没把嘉言那丫头给他生成儿子呢。”
 
笑一阵，李清又叹口气，道：“可惜我无能，不然，把那丫头聘来给你做老婆倒不赖。”哪怕李睿未行商贾事，凭他如今的官位，宋子熙也不可能把闺女许给他儿子，更不必提现在了。
 
李睿忙道：“父亲，这话可不好乱说。”在他心里，也就拿宋嘉言当个妹妹罢了。当然，宋嘉言的聪明灵慧的确让人很有好感，而且，跟那丫头说话，也叫人舒服得很，完全没有鸡同鸭讲的麻烦。
 
“就咱们父子说一说，有何妨。”李清就是这样疏狂的性子，并不以为然，也没注意到儿子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睿想着秦峥往宋家请教功课的样子，约莫宋荣是有联姻之意了。
 
李睿心中暗暗一叹。
 
今年，秦家也送来了年礼。
 
往年，都是宋荣打着孝敬恩师的名头给秦家送。今年，秦峥带着年礼来了。
 
宋荣拒不肯收：“你拿回去，即使我指点你几句功课，也是看在恩师的面子上，不至于此。”
 
秦峥恭恭敬敬地：“这并不是家里的年礼，是侄儿孝顺叔父的一点心意。侄儿知道叔父不便收侄儿为徒，侄儿心中待叔父如师如父，还请叔父不要嫌弃小侄的心意。”
 
宋荣看礼单上面的东西不算丰厚，道：“你若想送，以后中了进士再送吧。下不为例。”到底没让秦峥再退回去，对秦峥道，“回去好生准备秀才试吧。”
 
秦峥磨磨蹭蹭地不愿走：“不知侄儿能不能去给老太太请安？”或许能瞧言妹妹一面呢。
 
宋荣打量着秦峥愈发清俊的五官，依旧道：“好生准备秀才试。”
 
秦峥遗憾地叹了口气，对着宋荣深深一揖：“那侄儿告退了。”
 
秦峥走后，杜君又来了。
 
杜君倒没给宋荣送年礼，他也没这个钱。杜君是捧着自己的文章来的，宋荣一目十行地看过，问他：“明年你也想考秀才？”
 
杜君点头：“小子想勉力一试，即使不中，权当积累经验了。”
 
“你较秦峥还小一岁，急什么呢？”这一年，杜君长高许多，少年的眉眼开始长开，细细瘦瘦，竹竿一般。若是宋嘉言见了得吓一跳，这人个子也蹿得忒快了吧。
 
宋荣指着他的文章道：“两可之间，看运道罢了。”
 
杜君一揖：“谢大人指点小子。”也没求着宋荣指教他文章，反是道，“大人，快过年了，不知小子能不能见一见姐姐？”
 
宋荣素通人情：“去吧。”
 
接连打发了两个不讨喜的小子，宋荣准备去内宅转转。
 
一进老太太的屋里就闻到浓浓的肉香，宋嘉言宋嘉诺正守着个炭盆，在上面覆了细丝网烤肉吃呢。丝网上面还摆了红薯片，故此，肉香中还夹带着一丝甜糯的香味儿。
 
宋嘉言一面拿着长筷子翻烤肉串和红薯片，一面跟宋嘉诺说：“这烤红薯非常好吃。”
 
宋嘉诺咬着手里的肉串，说：“是很香欸。”
 
两人一见宋荣进来，连忙站起身来给父亲见礼。宋荣摆摆手：“继续玩儿吧。”自己给两位老太太请了安。
 
宋老太太笑：“你怎么有空过来啦？”
 
“前头没什么事了，我来瞧瞧母亲和舅母。”
 
宋老太太问儿子：“让哥儿什么时候回来啊？”大孙子一走已是大半年了，宋老太太记挂得很，天天念叨。
 
宋荣笑：“说是跟着老二的年货一并回来，您别急，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老太太念叨了一下午，到傍晚天刚黑的时候，宋嘉让就回来了。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宋嘉让较离开时又高大许多，如今与宋荣只差半头了。
 
宋嘉让浑身风尘，眼角眉梢还沾着雪花，头上摘了暖帽，咧嘴一笑，先给老太太磕了个头，用怪异的公鸭嗓说道：“祖母，孙儿回来了。”可怜的宋嘉让，一去福闽就开始变声。
 
老太太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扶着孙子的胳膊，老太太瞧了又瞧，说，“高了，也壮了。”
 
一家子都围拢上来，大家见礼后，纷纷说着话。宋嘉言问：“哥，你还没吃饭吧？还有外头跟你回来的管事小子们，他们吃了没？”唤了老太太屋里的一个小丫鬟，宋嘉言道：“你去太太的院里说一声，二叔的年礼到了，问太太，送年礼回来的管事小子们要如何安排。”又叫人去厨下拿热汤热饭给宋嘉让吃。
 
晚上小纪氏与宋嘉语都是回主院用饭，故而并未在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一见到孙子，除了满肚子的欢喜，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宋嘉言这样一提醒，她方道：“是哦，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外头又飘雪花儿呢，晚上还没吃的吧？冷不冷？饿不饿？”
 
宋嘉让生就爱舞刀弄棒，比同龄的小子们都要高大勇猛些，如今这一回来更是了不得，眉宇间竟有一股子剽悍之气，人也黑了许多。宋嘉让笑道：“路上垫补了些，也不是很饿。”
 
不是很饿的宋嘉让连吃了三碗米饭，吃光了四盘子菜，喝光了一大碗汤。宋嘉言一看这势头就知道是不够吃的，厨下又端来一盆新热的排骨，宋嘉让也吃光了。
 
宋嘉诺看得目瞪口呆，吞一口口水：“大哥，你更能吃了欸。”以往大哥的饭量也很惊人，但是，完全没有这样惊人啊。
 
宋嘉让嘿嘿一笑，得意地挑挑两道浓眉：“那是！”
 
老太太十分心疼孙子，叹道：“路上哪里吃得好呢，我可怜的让哥儿，这一路千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呢。唉，好孩子，以后可千万别再出门了，心疼死我了。”
 
因夜色渐晚，大家说了会儿话，便都散了，也好叫宋嘉让早些休息。
 
父子三人到了前院儿，宋荣道：“嘉让，到书房来，我有事问你。”
 
与父亲打声招呼，宋嘉诺就自己先回院子了。
 
宋嘉让随父亲到了书房，宋荣问：“路上可还顺利？”
 
宋嘉让点点头：“我们沿途都是住驿站，一切都好。”
 
宋荣道：“你出去这一趟，长了不少见识吧？”
 
“可不是嘛，”说到这个宋嘉让就忍不住眉飞色舞，“儿子还跟着商队的大船去杜若国走了一遭，那茫茫大海，一望无际，真叫一个壮阔！”
 
宋荣眉心一跳：“你还去了杜若国？”这小子信上提都未提啊！宋小二也没跟他讲一句！
 
“我跟谦弟一起去的。”一路千里回到帝都，宋嘉让脸上没有半分倦意，依旧目光灼灼，“我看妹妹的信上说，李睿都带着商团去西蛮北凉了。爹，明年我想跟他们去西蛮北凉走一遭。”
 
宋荣道：“不成，你走后，我想了又想。你虽无甚文采，也念了许多年的书，字面儿上的东西还能应付得来。秦峥与你同年，已经在准备明年的秀才试了。明年，我给你请个武进士回来，教你怎么应对武进士的考试。武进士的功名，你也去考一个回来，这样安排差事也好安排。”宋嘉让是他的长子，宋荣指点别人家的孩子都会用心指点，何况自家儿子？眼瞅着小一辈的都开始奔前程，宋荣也终于想好了宋嘉让要走的路。反正宋嘉让年纪小，还是叫他先试试武举。若实在考不中武进士，再给儿子捐个官儿。
 
出门一趟，宋嘉让胆量大了不少，道：“爹，武进士过两年再考，也没关系吧？”他现在就想着明年跟着李睿的商团出去西蛮北凉长见识呢。
 
宋荣的语气不容置疑：“先考了武进士，北蛮西凉好端端地在那儿，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去不成？”
 
见老爹的脸发黑，宋嘉让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宋嘉让这次出去，长进的绝不仅仅是眼界。
 
晨练时，宋嘉言与宋嘉诺目瞪口呆地望着宋嘉让将一柄长枪舞得杀气腾腾！及待宋嘉让练完，二人犹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宋嘉诺悄声道：“大姐姐，大哥哥这是学了新功夫啊。”
 
宋嘉言道：“这还用说，你看这一通炫耀哟。”说完之后，宋嘉言就笑嘻嘻地跑过去，挽住哥哥的手臂，还拿自己的绣花小手绢儿给哥哥擦汗，大拍马屁：“哥，你这套枪法可真威武啊！太厉害了！跟谁学的？”
 
宋嘉让笑：“不管跟谁学的，反正不能教你。”
 
宋嘉言汗擦一半，立刻抽手回去，斜着眼睛从下往上瞟宋嘉让：“不教就不教，我还不稀罕学呢。以后你别有事求我就成了！”
 
宋嘉让抽出宋嘉言手里的帕子，往额上抹一把，笑着拍拍妹妹的头，哄她道：“这枪法难学得很，女孩子家，有空多在屋里描个花绣个朵的，你如今是大姑娘了，以后少来校场。”
 
宋嘉言气得险些没踩断宋嘉让的脚，宋嘉让半瘸着腿还是教了宋嘉言个三招两式，问宋嘉诺：“一头牛也是放，两头牛也是赶，过来一道学。”
 
宋嘉诺笑着摇摇头：“我看难学得很，大哥，我就不学了。”他要走的是科举，再者，宋嘉诺自幼就是个斯文孩子，练练拳法强身健体倒罢了，其他的，宋嘉诺兴趣不大。
 
宋嘉让拽宋嘉诺到身边，说：“以后我出门游历，家里就得靠你了，还有你去学里念书，天天一副斯文相，我不在，还真担心你被人欺负。来，学个三招两式的，防身也好。”
 
宋嘉诺敏锐地问：“大哥，你还要出门啊？”
 
宋嘉让嘿嘿笑两声：“我是说以后呢。身为我宋嘉让的弟弟，可不能跟白面书生一样。你看，阿峥平时也会修习剑术。”
 
宋嘉诺点点头，说：“大哥，你可慢些教，我一天学两招就行了。”宋嘉诺就跟宋嘉让学过一套老爷拳，软绵绵慢悠悠的，用来健身。
 
直待晨练结束，宋嘉让与宋嘉诺回前院换衣裳，宋嘉言去了后院。
 
宋嘉让平日里都是换了衣裳直接去老太太院里，因昨夜未见到小纪氏，便与宋嘉诺一道去了主院给小纪氏请安。
 
小纪氏笑：“回来就好，昨天我就听说你回来了，年下事多，我又忙着安排随你回来的那些管事小子，就没过去老太太那里。”
 
听小纪氏唠叨了一顿，宋嘉让道：“太太若无吩咐，我就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小纪氏笑：“正好，我也要带着你弟弟妹妹们过去，一道去吧。”
 
宋嘉诺轻轻地皱了下眉，看母亲一眼，没说话，与兄姐一道随母亲去了老太太院里。
 
见着孙子孙女们，老太太乐呵呵地道：“过几日，笙哥儿也就从庄子上回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团圆了。”
 
小纪氏依旧是请过安后，带着儿女回主院儿用早饭。
 
满桌子的精致小菜，侍女端来燕窝粥，小纪氏笑：“快尝尝，这是上好的血燕盏，比往日里还要好三分。”
 
宋嘉诺道：“母亲，我不大喜欢吃这个，以后不要给我吃了。”
 
小纪氏道：“傻小子，燕窝最滋补不过。我是看你每日苦读功课，辛苦得很，才想方设法叫人弄了这上好的血燕盏给你补身子。”
 
宋嘉诺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说不吃，他就一口不碰，还道：“父亲和二叔小时候也没人参燕窝滋补，还不是照样金榜题名。”
 
小纪氏哭笑不得，说他道：“你父亲小时候家里穷，没这个吃，若是吃得起，老太太照样得给你父亲吃。”
 
“反正我不喜欢，甜得要命。”任小纪氏磨破嘴皮子，宋嘉诺就是一口不碰。
 
宋嘉语笑：“你怎么跟大姐姐学起来了，放着好东西不吃，专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母亲，你别管他了。二弟不吃，就送一份给表姑，表姑肯定喜欢。”
 
小纪氏道：“你知道这一斤燕盏多少钱？”妥当放着，又不会坏。虽然笼络着辛竹筝，小纪氏也舍不得送这样珍贵的东西给辛竹筝。
 
宋嘉诺捏着个小笼包，说：“给表姑就给表姑呗，家里就这么些人，以后，最亲近的除了我们兄弟姐妹和二叔家的堂兄弟们，就是表姑表叔了。虽然跟福表弟、喜表弟还有远表哥也是亲戚，可是，表叔表姑一起住了这么久，就算表叔表姑以后会搬出去，情分也是不一样的。这些燕窝再珍贵，家里也不是吃不起。舅婆带着表叔表姑投奔咱家来，怎么能自家人躲在屋里吃好吃的，把亲戚撇在一旁呢？”宋嘉诺道，“以前，舅公对咱家可是有恩情的。母亲这样做，叫父亲知道，不知多伤心呢。”
 
宋嘉诺板着小脸儿一通说，小纪氏瞪大一双美眸，如同看小怪物。宋嘉语已是按捺不住，道：“二弟，你在说什么？咱们吃的燕盏可是母亲用私房买的，又不是老太太那里的东西。而且，舅婆也有啊，舅婆跟老太太都是一样的份例。就是大哥大姐他们不喜欢而已。母亲要是小气的人，怎么会把绸缎庄的花红分给表姑呢？”
 
小纪氏倒没似女儿这样摆事实讲道理，她早饭也没吃，狠狠地哭了一场，搂着儿子小小的身子哽咽道：“你可是我亲生的孩儿，怎么能说这样戳母亲心窝子的话呢？我就是偷着给你们吃燕窝怎么了，做母亲的，哪个不是更疼自己的孩子？”说着，小纪氏泪流满面。宋嘉诺听着心里也怪不好受的。他眼睛一眨，也哭了起来。
 
小纪氏一见儿子哭，心里就难受，给儿子擦去眼泪道：“这么一点儿东西，我还送得起。行了，你也别哭了，好好儿吃饭吧。”
 
宋嘉语瞪宋嘉诺两眼，怪他惹母亲伤心，说：“还吃什么，都冷了，叫厨下重新上吧。”
 
宋嘉诺抽搭两下，说：“我不饿。”
 
“看，还赌上气了！”宋嘉语娇声脆语地说，“不饿也吃点儿，真是的，看你念书念的，越发地里外不分了。你心里，哪个人都比我和母亲重要。你想一想，就是舅婆，心里肯定也是先想着表姑表叔，再想其他人。大姐姐也是先想着大哥哥，然后才是咱们姐弟。看你这大方劲儿，傻兮兮的，除了我和母亲，谁会真正心疼你啊？我们都是坏人，就你是好人。”
 
别看宋嘉诺年纪小，他并不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服，宋嘉诺说：“要是都像二姐姐分得这样清楚，家里人早生分了。我心里也知二姐姐好，可是，大哥哥大姐姐，也是咱们的兄姐呢。兄弟姐妹，以后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帮助，家族才能兴旺。怎么能因为一点东西，就跟自己家里人疏远呢？我说兄弟姐妹之间，要亲密，要大度，不要斤斤计较。”
 
宋嘉语气得眼圈儿都红了，道：“你是说我不大度，我斤斤计较，是不是？”
 
“我哪里有这么说，二姐姐不要误会我。”
 
一大早上的，母子两个抱着哭了一场，姐弟两个拌嘴闹了一场，早饭没吃成，小纪氏气得直头疼，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当小纪氏知道儿子跟着宋嘉让出门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落寞。
 
小纪氏对女儿道：“枉我自作聪明，不想，你弟弟却给人笼络了去。”她只这么一个儿子，嘴上说更疼女儿，其实小纪氏真正是拿儿子做依靠的。却不料，她眼都不眨地瞧着，儿子竟给那一兄一妹笼去了心肝儿。
 
儿子与宋嘉让宋嘉言兄妹这般亲近，小纪氏是真的伤心了。
 
宋嘉语跟弟弟吵了一架，此时犹自愤愤：“在二弟眼里，只有大哥大姐是好人。”
 
小纪氏搂着女儿的身子道：“莫说这些气话了。你就这一个弟弟，跟自己亲弟弟，还要记仇不成？”
 
宋嘉语手指绞着帕子，道：“哪里是我记仇，母亲想想二弟说的话，真个不识好歹。”
 
“唉，是我大意了。”小纪氏目光沉沉，“原本，我还以为，他们是真心对你弟弟好呢。不想……”小纪氏没说下去，反是道，“我叫惜红包了燕窝，你给你表姑送去，就说，这过年管家，她也累了，瞧着像瘦了似的，让她拿去补身子。”
 
宋嘉语点点头，道：“二弟就是个傻大方。”若不是二弟闹了一场，母亲定舍不得把上好的燕窝送人。
 
“别人想离间你弟弟与咱们的关系，咱们若是拧着你弟弟的意思来，只能叫你弟弟离咱们越来越远，正中了别人的计策。”小纪氏道，“你慢慢也要当心，看到没，不动声色地就能离间了咱们母子姐弟，这才叫本事。”说着，小纪氏的唇角泛起一抹冰冷的浅笑。
 
宋嘉让带着宋嘉诺去李家做客。
 
翰林院差事清闲，临年，没什么事，李清根本没去翰林院当差，早提前给自己放了年假。宋家兄弟来了，李清还见了见。
 
瞧一眼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宋嘉让，李清点点头：“跟宋子熙不一样，很好。”
 
再瞅一眼温雅俊秀、斯斯文文的宋嘉诺，李清大为摇头：“一见就知道你是宋子熙的种。”将手一摆，对儿子道，“去玩儿吧。”没别的话了。
 
李睿请宋家兄弟去自己院里，笑着解释道：“家父素来是这样的性子，两位弟弟不要介意。”
 
宋嘉让道：“咱们是同龄吧？”他与李睿个头相仿，不过，李睿俊美瘦削，宋嘉让则骨架宽阔，强壮许多。
 
李睿唇角一翘：“我大年初一的生辰，阿让，你也是？”
 
宋嘉诺微讶，已经代兄弟说了：“我大姐姐是正月十五的生辰，在我们家是最大的生辰了。李大哥，你竟然是大年初一的啊？”
 
宋嘉让直笑：“大年初一，你是吃饺子，还是吃面？”
 
李睿笑问：“那言妹妹生辰时，是吃元宵还是吃面？”
 
三人说说笑笑地屋里去了。
 
宋嘉让来就是为了跟李睿打听西蛮北凉的风物，宋嘉让一坐下，茶未喝一盏，已按捺不住：“我听言儿说，你去了西蛮北凉，快跟我说说，可羡慕死我了。”
 
李睿口才极佳，不论景致人物，或是风土人情，皆是信手拈来，引人入胜。
 
宋嘉让几次拊掌叹道：“恨不能随李兄亲去一见。”
 
李睿笑道：“我明年要先南下，再北上，若是宋大叔允准，让弟与我们一道去西凉、北蛮瞧一瞧，便宜得很。”宋嘉让的性子，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宋嘉让还没说话，宋嘉诺已道：“明年大哥得跟着武进士准备考武科了，怕是没空啊。”叹口气，宋嘉诺道，“等以后我中了举人，就跟父亲说出去游历，若是那时李大哥还去西蛮、北凉，我也跟着去。”
 
李睿一笑，转而问：“让弟不是去福闽了吗？我听说那边有许多大船前往杜若国行商，让弟可知道福闽的情形？”
 
宋嘉让笑：“你看我现在跟黑炭头似的，就是在海上晒的。”
 
三人说得相当投缘，宋嘉诺这个小家伙，模样可爱，乖巧有礼，李太太最喜欢他。一直到傍晚送走宋家兄弟，李太太还念叨：“觉着宋大姑娘已经是难得的了，看她这一兄一弟，都是懂礼数的人。”
 
李清犹带着三分醉意，道：“嘉让不错。”中午叫小辈一道饮酒，不想竟是他先醉了。
 
两兄弟骑马到家时，正碰到宋荣坐车回家，宋嘉让先下马，又伸出条胳膊把宋嘉诺扶下来，兄弟两个一并伺候父亲下车。
 
宋荣紧了紧身上的貂皮氅衣，望向两个儿子，问：“你们这是刚回来？”
 
宋嘉让道：“我带着二弟去阿睿家了。”
 
宋嘉让一开口，宋荣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抬脚往里走，一面问：“在李家喝酒了？”
 
宋嘉让小声道：“中午李大伯非拉着我跟二弟喝酒。”
 
宋嘉诺伸手将脖套往下扒拉些，露出小嘴巴，道：“他还死命灌我酒呢，后来大哥把李大伯喝晕啦。”说到这事儿，宋嘉诺就非常得意，还跟父亲解释一句，“我跟大哥都没醉。”
 
宋荣听到儿子们把李清喝晕，顿时大为自豪，也不计较儿子们喝酒的事了，微微点头：“这不怪你们。”
 
宋嘉让挑眉瞧宋嘉诺一眼，一大一小相视而笑，过关就好。
 
父子三人到了书房，宋嘉诺摘掉暖帽，扯开狐狸围脖，拿掉耳朵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捂子，脱了身上的大毛衣裳，抹一把额角的汗，说：“好热。”
 
宋荣问了他们些在李家的事，就带着儿子们去老太太院里请安了。
 
一屋子女人正在说话，宋嘉言笑：“表姑想着我，只是，我向来少吃燕窝这类东西，我就借花献佛，孝敬给祖母和舅婆了。”
 
宋嘉语给辛竹筝送了包燕窝，辛竹筝分了半包给宋嘉言过去，宋嘉言没好回绝，就转而送来给老太太用。
 
小纪氏笑着对辛竹筝道：“筝姐儿是不知道言丫头的古怪，事事想着她们姐妹呢。过年这些日子，你们随我理家，替我分担不少。我正好有些燕窝，你们小姑娘家，学着管家理事是应该的，也要注意身子，就给你们分了分。言姐儿素来不吃这个，我挑了几匹缎子给她。你们渐渐大了，除了管家理事，就是穿衣打扮也得经心，慢慢地注意起来。明年起，你们女孩儿每人每月再多加两套新衫，这样出去才体面。”
 
三个女孩儿忙起身道谢。
 
见宋荣带着兄弟两个进来，诸人又是一番见礼说笑。
 
宋嘉诺见母亲给表姑送了燕窝，也给大姐姐送了缎子，抬头望了辛竹筝一眼，宋嘉诺没说话。宋嘉言已经问起他们去李家的情形。
 
宋嘉让道：“阿睿见识广博，他这才去了西蛮、北凉一趟，就跟在那边儿住了多少年似的。怪不得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待过了年，我还得去找他。”
 
宋嘉诺也弯着一双眼睛笑：“李大哥说，西蛮的人每餐都是吃肉，青菜都很少见。到了北凉，那边儿的人天天萝卜白菜，吃顿肉就是大餐了。”
 
宋老太太听着，道：“那西蛮肯定富，北凉怪穷的吧。”
 
宋嘉让笑：“祖母，不是那回事儿，西蛮多是草原，那里的人不种庄稼，就牧马放羊，哪儿的牧草生得好，就往哪儿住。北凉山地多，庄稼打不了个三五斗，倒是长人参。听说，那儿的人参比萝卜还便宜呢。”
 
宋老太太呵呵直笑：“胡说八道，人参可是好东西。以前咱们村儿里的财主家病了，才有银子喝参汤呢，寻常人家可喝不起。”
 
一家子说说笑笑，到晚上，宋嘉诺抱着枕头跑去宋嘉让屋里睡觉了。宋嘉诺问了许多大哥哥在福闽的事，在海上的事，在杜若国的事……聊着聊着，兄弟俩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上册 第10章
这个年同样过得很热闹，家里孩子们一日日长大，都渐渐懂事，宋荣官场亦是如鱼得水，再没有不顺遂的了。
 
老太太咬着自福闽送回的咸鱼，说：“老二他们那边不知有没有猪肉吃，还是都吃这玩意儿？”
 
宋嘉言笑道：“祖母，二叔他们那边有很多新鲜的鱼吃的，因为新鲜的鱼不易保存，这才制成咸鱼送回来的。”
 
老太太道：“你二叔喜欢吃猪肉。”
 
“小二什么都喜欢吃。”宋荣道，完全不担心弟弟的生存能力。
 
为了令祖母安心，宋嘉让笑道：“二叔到了福闽还变胖了呢，二婶怕二叔长出小肚腩，天天早上叫二叔习武健身。”
 
老太太慈母心肠，听了十分不顺耳，当即对大儿子道：“赶明儿再给小二写信，把我的话添上，不准方氏再折磨小二。胖些怎么了，那才叫福态呢。”娶了这么个泼妇进门，真是苦了她的小儿子了。
 
用过团圆饭，孩子们都聚在老太太的屋里玩儿，顺便守岁。
 
宋嘉诺忽然说：“大姐姐，以前我觉着大姐姐的生辰在上元节，是很大的生辰了。如今，竟然还有比大姐姐的生辰更大的人，李大哥是大年初一的生辰呢。”
 
宋嘉言倒不知道这个，道：“哎哟，也没给李大哥准备生辰礼物。”就是明天了。
 
宋嘉让不当回事儿，道：“忘了就忘了，阿睿不会计较这个的。”
 
“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怎么能当不知道呢。”宋嘉言道。
 
小纪氏听到了，笑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命人收拾出一份寿礼来，以你们的名义给李家哥儿送去就成了。他明天过生辰，正好明天送，也不会迟了。”
 
宋嘉言还没说话，宋荣先道：“让孩子们自己料理吧。”
 
小纪氏笑道：“我是想着李家哥儿不是给咱们大姑娘打理生意嘛，怠慢了不好。”
 
“无妨，我跟李清并无交情，孩子们愿意交往是孩子们的事。”宋荣摆着架子，倒了盏酒润喉，道，“李家，你不必理会。”
 
宋嘉言笑道：“太太，我随便送些什么过去就好，若是有不衬手的地方，我会跟太太要东西的。”
 
小纪氏慈爱一笑道：“好。”
 
闲聊无趣，大家又摆开牌桌，玩儿起牌来。
 
及至第二日，宋嘉诺拿出了一匣子的湖笔，宋嘉言命人搬出两盆水仙花来，宋嘉让添一把匕首，然后命管事带着两个伶俐的奴才送了过去。
 
李睿并未在家，一家子都去了尚书府拜年，李家的管家很客气地代小主子收了礼物。待李睿回家，见到这些礼物，笑道：“不过随口一句，他们就记得了。”不是厚礼，却是主人家亲自准备的，李睿瞧着也欢喜。
 
李思看了一遭，笑道：“我猜这两盆水仙肯定是言妹妹的礼，湖笔应该是宋二弟的，匕首是宋大哥送的。”
 
李睿笑道：“这并不难猜。”
 
李思笑道：“我屋里的水仙，也是言妹妹送的。”
 
李睿微挑长眉：“她很喜欢这种花？”
 
“言妹妹每年冬天都会去花市，买几十个水仙根回家，放在水盆里养，养得好了，各家都会送。”李思瞧着送来的两盆水仙花，说，“这两盆可比送我的那个大多了，是言妹妹自己养了来熏屋子的，你看养得多好啊。”
 
李睿瞧着两盆洁白水灵的水仙，随口问：“那送了我，她用什么熏屋子？”
 
“无妨，一开春儿，她院子里的迎春花就开了，夏天是满围廊的蔷薇，秋天有菊花，冬天就是水仙。”李思与宋嘉言是好友，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所以说，她屋子里从来不用熏香。”
 
李睿道：“言妹妹是正月十五的生辰。”人家送了寿礼来，他也要回礼才好。
 
李思叹口气：“她从来不过生辰的，言妹妹的母亲是生她时难产过世的。”
 
李睿倒不知还有此节，问：“我想过完上元节就起程南下，不知能不能上元节跟她见一面？”
 
李思道：“言妹妹他们还记挂着大哥的生辰，大哥写封信道谢，再随信问一问就好了。若是上元节不方便，提前去瞧瞧言妹妹，跟她说一声，她也不会介意的。”
 
李睿一笑道：“妹妹说得是。”命人将花搬到他屋里，转身去写信了。
 
李思自言自语：“以前从没这么老实地叫人家妹妹的，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也回屋去了。
 
宋家收到了两张帖子。
 
确切地说，是一封信与一封帖子。
 
信是李睿给宋嘉言的，帖子是秦嵘写给宋嘉诺的。
 
李睿信中大意就是过了十五准备南下，想着上元节请宋嘉言出来，一并说说这一次远行的事。秦嵘的帖子简单，他本就与宋嘉诺是同窗，是请宋嘉诺上元节一道看花灯的。
 
一大早上，宋荣已经带着妻儿给亡妻上过香了。接着，宋荣去宫中领宴，宋老太太与小纪氏一并去宫中给太后请安兼领宴。
 
宋嘉让问宋嘉诺：“怎么阿嵘请你看花灯啊？往年他可没请过你。”
 
“往日里天天见，还要一起看哪门子花灯？大哥，咱们跟姐姐们一道去。”
 
“那是！”宋嘉让道，“她们女孩子，一年里也就这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出去逛逛，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得保护好女孩儿们了。不过，阿嵘既然邀请你，干脆我们两家一起看灯好了。”又对宋嘉言道：“也叫上李睿他们兄妹，人多热闹。”
 
宋荣并不禁止孩子们在上元节出去，自宫中回来，宋荣还好，小纪氏与老太太已是满身疲累，草草地与孩子们说了两句话就各自歇着去了。
 
宋荣笑道：“笙哥儿、筝姐儿已经出了第一年的重孝，也一并出去散散心吧。无妨的。”
 
辛竹笙、辛竹筝都应了。
 
及至傍晚时分，姑娘公子们都是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宋嘉言直接换了男装骑马，宋嘉诺跟着宋嘉让骑马，瞧着宋嘉言说：“大姐姐，你这样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公子呢。”
 
宋嘉言闻言一笑道：“二弟，等你再大些，求爹爹给你弄匹小马，可以先骑着。小马骑熟了，待它长成大马，你骑大马也就没问题了。这匹马，就是你的马，平日里不要给别人骑。”
 
宋嘉诺欢喜不已，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我会记得跟父亲说的。”
 
辛竹笙指着前面的一行车马道：“那是阿峥他们吧？”
 
宋嘉让眼神极佳：“阿睿他们也来了。”
 
秦峥一行与李睿一行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到的集合地点，没说几句话就见宋家人到了。及至车马渐近，秦峥、李睿都看到了马上的宋嘉言，不约而同道：“言妹妹今日可是英姿飒爽啊！”
 
宋嘉言一手挽缰绳，一手持马鞭，微微一笑道：“你们这是提前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了？”
 
宋嘉言一句打趣，秦峥与李睿都是心胸豁达之人，相视一笑，一个带着自己的妹妹，一个带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与宋家一行人会合后，一并往东大街灯市而去。
 
诸人打过招呼，宋嘉言驱马到李睿身畔，问：“都准备好了？”
 
李睿点头：“明天就起程，铺子里的事，你多照应。”
 
“应该的。”
 
李睿与宋嘉言说着南下的事，另一边宋嘉让与秦峥也是相谈甚欢。两人早便是好友，宋嘉让一去福闽大半年，虽然回来后去找过秦峥，不过，此时见面仍有许多话好说。
 
秦峥往宋嘉言处看一眼，笑道：“我委实羡慕阿睿，待过两年，真希望如同阿睿一般四下走走，长些见识。”
 
宋嘉让道：“是啊，总窝在帝都，有什么乐趣！”
 
秦峥一笑道：“怎么，明年还想出去？”
 
“我爹叫我考武进士，哪里出得去。”宋嘉让抱怨一句。
 
及至街口，已可看到灯市的繁华景象，辛竹笙令下人去买几个面具来，姑娘丫鬟们纷纷下车，一人一个木制面具戴在脸上。
 
宋嘉让极有做兄长的气派，道：“都跟紧了，别丢了。别只顾着看灯，丫鬟跟紧你们姑娘，小厮们跟紧你们的主子。阿诺阿嵘，你们也小心着，别叫拐子给拐了。”灯市每年都丢小孩儿。
 
宋嘉诺秦嵘大声地：“知道啦。”又不是头一遭逛灯会。
 
灯会年年差不多，无非就是各样花灯、元宵、小吃，尤其今夜无宵禁，许多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也会出门走走。
 
要知道，异性相吸。哪怕姑娘们大都会以各式面具遮面，仍会惹得许多青年男子前来，种种别样小心思，不言自喻。于是，这灯会格外熙攘热闹。
 
当然，更少不了什么猜谜赢元宵、套圈儿赢元宵、射箭赢元宵、对对子赢元宵等各种以元宵为奖励的游戏。诸人各自施展本事才干，宋嘉言就坐在摊子上等着吃了。
 
秦峥原是每年的游戏主力，今年不知怎的，这些活儿一样没干，就与宋嘉言坐在一旁吃元宵了。宋嘉言问他：“你不去试试？”
 
秦峥笑道：“不了。”
 
伙计端来两碗元宵，一碗黑芝麻，一碗花生碎。秦峥从自己碗里舀了几个给宋嘉言：“尝尝这个。”
 
宋嘉言端正着脸：“以后可不能这样肉麻了。”决心与秦峥划清界限。
 
“什么是肉麻？”
 
“就是腻腻歪歪的，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得注意男女大防。”宋嘉言向来爽快，看秦峥这样子，她立刻决定快刀斩乱麻。
 
秦峥脸色不变，低低道：“我有一个心仪之人，只是不敢开口。世间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我不怕世人看轻我，独怕世人看轻了她。”
 
宋嘉言不知道说什么，低头咬了元宵吃，一时又气闷得很，飞快地凑到秦峥耳际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对你半点儿意思都没有。”
 
秦峥笑了，点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宋嘉言桌下踢他一下子，秦峥又舀了两个元宵给宋嘉言，还一脸善解人意地说：“知道你喜欢吃芝麻馅儿，多吃两个。”说完秦峥笑得更欢，宋嘉言直翻白眼。
 
与宋嘉言说了几句话，秦峥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透出一股子喜气。
 
真个傻小子，她又不喜欢他，说几句话就能美成这副傻样儿。
 
宋嘉言翻个白眼，就见宋嘉诺与秦嵘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回来了。宋嘉言大惊，问：“这是谁家小孩儿啊？”
 
宋嘉诺把抽抽噎噎的小娃娃放在椅子上坐着，抹一把额角的汗，道：“不知道，在路上哭呢，险些被人踩到，估计是跟家人失散了。”
 
秦峥见这娃娃穿戴皆是上乘，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又问这孩子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儿，小娃娃眨着一双红肿的大眼睛，抽噎道：“娘亲叫我阿谨。”余下的一概不知。
 
秦嵘道：“哥，言姐姐，你们看着小娃娃吧，我跟阿诺去看灯了。”两人手拉手跑了。
 
秦峥素来细心，将小娃娃抱在膝上，给他擦擦眼泪，舀个元宵喂给小娃娃吃。小娃娃被他一哄，也不哭了，乖乖地小口吃起元宵来。
 
宋嘉言松了一口气，她可不会哄小孩子，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哭起来能要人命。
 
秦峥笑，如孔雀开屏般展示着自己：“这些事，我都会。”
 
宋嘉言直接把秦峥头上敲个大包出来，说他：“你再这样，我可就恼了。”
 
喂小娃娃吃了两三个元宵，秦峥脱下身上的厚料披风裹在小娃娃身上，将小娃娃打横一抱，手臂轻轻晃悠着，不一时，小娃娃便睡眼蒙眬，张开小嘴儿打两个哈欠，睡着了。
 
宋嘉言万分不自在地看向他处。
 
一时，宋嘉让一行人听说了宋嘉诺与秦嵘捡了个孩子的事儿，过来一瞧，秦峥正一脸慈父相地抱着睡熟的宝宝与宋嘉言说话。宋嘉言一见到宋嘉让顿觉解脱，问：“小娃娃怎么办？”
 
宋嘉让哈哈直笑道：“叫阿峥抱着吧，看他这模样，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他是孩子的爹呢。”
 
秦峥笑斥：“阿让，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有个把门儿的？”
 
李睿揭开裹在孩子身上披风的一角，只看了一眼便道：“这孩子身上的衣裳是宫廷御用的锦丝缎，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宋嘉让向来洒脱，笑道：“阿峥，你就带着吧。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找，这是你的善缘。”
 
秦峥道：“那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过会儿就有人来找了呢。”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哪个不是千金之躯，丢孩子可不是小事。再者说了，两家弟弟一道捡来的孩子，秦峥也不愿独吞此功。
 
结果，诸人一直等了许久，犹不见有人来寻。宋嘉让道：“天也晚了，咱们回吧。”
 
若真是了不得的出身，怎么这半天不见家人来找。秦峥抱着熟睡的小孩儿，道：“我回去让家人在城中打听着，有了信儿，我着人跟你们说一声。”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秦峥还是决定将小孩儿带回去。
 
及至大家分别之时，李思将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匣子递给宋嘉言，笑道：“是我和哥哥贺你的生辰礼。”
 
秦斐笑道：“真是巧了。”说着令丫鬟捧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我、大哥、二弟送你的。”
 
宋嘉言一一道谢。
 
大家热热闹闹地回家，到家时老太太、太太都已经歇下了，打听父亲，得知宋荣出门，还未回来。于是，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日，秦家就送来了消息，那孩子已经找着人家了。果然如同李睿所言，出身非同寻常，竟是承恩公方家的孩子。
 
方太后的哥哥——承恩公方远阳亲自带着儿子方承业到秦家道谢。
 
秦峥十分谦逊，未曾忘了提一句宋家，道：“是舍弟与宋家弟弟偶然遇到了令孙，搭一把手而已，实不敢当公爷的一个谢字。”
 
承恩公可不作此想，若非遇着秦家人，说不定这孩子就没了，笑对秦老尚书道：“帝都皆知老尚书教子有方、教孙有道，如今看令孙谈吐有致，举止有度，令我好生羡慕。”
 
方家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唯因这是方太后的娘家、昭文帝的亲舅舅，大家也便敬着抬着些。秦老尚书客套几句，方家留下重礼，满腹感激地离去。
 
然后，方承业又亲去了宋家道谢。
 
因为捡的是承恩公家的孙子，这事儿帝都上下知道的不少，就是太后也在宫里赞了一回秦妃贤惠。宋荣与秦老尚书皆是与有荣焉。
 
只是，宋荣尚未高兴两日，便发现大事不妙，人家丢的孩子找着了，他家孩子却跟着丢了。
 
宋嘉让当然不是无故失踪的，他已经十四岁，生得人高马大，又会些拳脚功夫，就是拐子也拐不了他！这突然间不见，自是有缘故的。
 
缘故还得从秦家说起。
 
秦峥因在准备秀才试，嫌家里吵闹，不能安心习书。于是，秦峥就搬去了庄子上复习功课。
 
宋嘉让与秦峥自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得了，俩人又一道在秦家家学念了好几年的书，是绝对的好友。秦峥去庄子上念书，宋嘉让禀告了父亲，准备跟秦峥一并去庄子上住两日。
 
如今，宋嘉让不再去学里，又是浑身精力使不完的年纪，宋荣打算给儿子找的武进士还未找好，看宋嘉让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也就准了。
 
结果，宋嘉让这一去就不见了。
 
当然，宋嘉让不是一个人失踪的，他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方子成，骑着自己的马，带着自己的刀，还带足了衣裳，才不见的。这怎么看怎么像离家出走。
 
根本不必费心思量，宋荣一想便知，宋嘉让这是跟着李睿他们走了。
 
宋荣也没令家人大找，找来秦峥一问，秦峥规规矩矩道：“让兄在庄子上住了一日，就说不放心家里要回去，小侄还以为让兄是回家了。”
 
宋荣冷笑道：“你们倒是关系很不错。”考个小秀才，还值当大张旗鼓地去庄子上念书？如今想来，怎么都觉着不对劲。他指点秦峥功课这一年，秦峥的文章，假以时日，明年考个举人都是十拿九稳。凭秦峥这种稳重的性子，秀才试真犯不着这样大费周章。
 
一时不慎，竟给几个小辈涮了。宋荣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秦峥一副老实相，道：“小侄虽与阿让交好，也不会不顾叔父心情任意妄为的。倒是年前听阿让念叨过西蛮北凉什么的，其他的，小侄实在不清楚了。”
 
宋荣道：“好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回去吧。”
 
秦峥恭敬地退下，心中暗叹：帮了大舅子，就得罪岳父，真是两头受气的差事啊。
 
秦峥回家歇了一夜，去祖母那里请安时，正见母亲秦三太太眉飞色舞地说：“承恩公家的女孩儿我见了，哎哟，再没有见过那样乖巧招人疼的女孩儿了，不仅模样出挑，更识规矩，谈吐举止都好，真正难得。”因家里儿子捡了承恩公府的小孩儿，承恩公夫人特意设宴招待秦宋两家人。秦三太太去了，回家就是眉飞色舞地一通念叨。
 
婆媳二人见着秦峥，都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庄子上念书吗？”
 
秦峥给祖母、母亲请了安，道：“孙儿有些课业文章忘带了，小厮们不知道，我怕他们拿错，就回来一趟。”
 
秦峥问：“母亲去承恩公府了？”
 
秦三太太笑道：“可不是嘛，承恩公夫人和气得很，还见了他家的女孩儿，乖巧又伶俐。”比宋家的丫头强了百倍。
 
秦峥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那就好。祖母、母亲，若无事，我就去念书了。”
 
婆媳二人万分欣慰地说：“好，去吧。”
 
秦峥没去念书，反是去了妹妹的院子，找妹妹说话。
 
秦斐见到兄长也格外高兴，请兄长进屋喝茶，关切地说：“庄子上一冬天也不动烟火，肯定冷的。哥哥何必非要去庄子上念书？在你院里，叫丫鬟们做事时轻着些，照样没人打扰哥哥念书的，不是一样清静？”
 
不去庄子如何助宋嘉让脱身呢？秦峥笑道：“庄子上不一样。”又问妹妹，“跟着母亲去承恩公府了？”
 
秦斐点点头，道：“哥哥那天捡到的小公子，是承恩公世子的三公子。”
 
“三公子是怎么走失的？就是上元节出门也不至于没有丫鬟婆子小厮仆从跟随，怎么会好端端地把个孩子给丢了呢？”
 
人家内宅之事，秦斐如何思量得透，只得一笑，道：“哥哥这样一说，的确可疑。”
 
秦峥问：“都谁去了？”
 
“承恩公府就请了咱们两家人，母亲带了我，宋婶婶带了语妹妹。到承恩公府时，他家国公夫人、世子夫人，还有姐妹们，都见到了。”
 
秦峥问：“言妹妹没去？”
 
“听语妹妹说，言妹妹身子不舒坦。”
 
秦峥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什么不舒坦，那丫头一年到头都鲜有生病，怕是猜到了此节，方未去承恩公府。秦峥叮嘱道：“以后，你也少跟着母亲去承恩公府。”大户人家，就是偶有阴私，也没有这样莫名其妙丢孩子的。
 
听哥哥这样一说，秦斐也有几分不悦，道：“不用哥哥说，以后我也不会去的。承恩公世子的二公子好生失礼，我们原在承恩公夫人的屋里说话，我和语妹妹头一回去他家，那位二公子瞧着身量跟哥哥似的，十三四岁肯定有的，竟然不令人通报就直接进去，我和语妹妹想避一避都来不及。就算他家是太后的母族，子弟这样不知规矩，也很令人恼怒。偏偏承恩公夫人还不以为然呢。我看他家姐妹的神色，竟早是习惯了的。”
 
秦峥眸色一沉，道：“咱家是清流出身，方家为外戚，本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听母亲说，他家女孩子也极为出挑？”依礼法，秦峥这样的年纪，自然不该去打听人家闺阁女孩儿。只是，秦峥并非那种迂腐之人。何况，他素知母亲糊涂，便问一问妹妹，也好知己知彼。
 
秦斐道：“瞧着是不错，都挺和气的。只是一样不好，都是庶出。”
 
秦峥立刻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家。
 
宋荣正在问宋嘉言知不知道宋嘉让出门的事，宋嘉言微惊：“大哥偷着跑啦？”
 
“你知道？”
 
“看也看得出来啊，他憋着心气儿去西蛮、北凉呢。不过，干吗偷跑出去啊？跟爹爹说一声再出门还不一样吗？”宋嘉言还有些担心，“也不知带够银子没有。爹爹，你管大哥管得太严厉了，又不能与他沟通，不然，大哥应该不会偷跑的。”宋嘉言问，“没送信回来吗？可不要出什么事啊？”
 
这种混账孩子！宋荣恶狠狠地说：“回来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又叮嘱女儿，“先不要跟老太太说，省得老太太着急。”
 
宋嘉言点头：“知道了。”
 
第二日就有人送信到家。
 
信是宋嘉让写的，大意是他出门游历了，家人不必担心，年下就回来了。
 
得了宋嘉让的信，宋荣方放下心来，这事瞒不住，晚上便将事与老太太说了。不待老太太哭天抹泪地要孙子，宋荣先是大怒，喝道：“待把那混账擒拿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
 
见儿子恼了，老太太顿时没了脾气，反是抓着儿子的胳膊抱怨：“你这又是发什么狠？小孩子家，爱玩儿爱闹的是天性，出去就出去呗，只要人好好儿的就成。都是你这做老子的，天天黑着一张脸，孩子们见你就吓得跟什么似的，就是想出去玩儿也不敢好好儿说，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宋嘉言忙作势劝道：“爹爹，好歹有大哥的去向了，莫恼了。您这一恼，叫祖母跟着担心呢。”又劝老太太，“祖母放心吧，去年大哥都跟着大船出过海，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大哥信上不是说了嘛，会定期写信回来。他这么想出门游历，就让他出去好了。等走烦了，就知道家里的好处了。”
 
老太太一声长叹：“还是我的诺哥儿好。”
 
宋嘉诺笑得乖巧：“我每天都来陪祖母说话，祖母也不要生大哥的气，人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以前听祖母说，父亲十二岁就自己去县城、州府考秀才了。”
 
诸人纷纷劝着，老太太渐渐地安下心来。
 
宋荣私下又问宋嘉言：“李睿有没有信送回来？”
 
宋嘉言道：“我估计大哥肯定是去找李睿他们了，不然，他何必这时候走呢？父亲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又劝宋荣，“要我说，父亲也不必急于叫大哥考武举，父亲自己是少年成名，大哥暂缓一缓无妨的。”
 
“你以为武举一考就中的？”自来科举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宋荣心中早有盘算，道，“你大哥武艺我倒不担心，文章上却要狠狠地补一补。武进士也是三年一考，若三次不中，就是十年光阴，哪里耽搁得起？”
 
宋嘉言笑道：“要是考十年都考不中，爹爹干脆给大哥捐个官儿好了，也不用浪费这许多光阴。”
 
“这官儿，能不捐，还是不捐的好。”宋荣倒不是舍不得银子，他是为儿子的前途考虑。
 
宋嘉言道：“大哥以后是走不了文官路线的，若是以武官晋身，非有战功无以升迁。立战功最快的地方就是边境，现在叫大哥去一去西蛮、北凉，也没什么不好。”
 
宋荣摇头：“不行，你如何知晓边境战况的凶险。”一不小心就没命，那他情愿儿子老老实实地做个小官儿了。当然，若是安排得当，也没人敢叫他儿子丧命，到时弄些战功并非难事。宋荣脑筋向来灵光，先时不过未想到此处罢了。经宋嘉言一提醒，宋荣立刻走了几分心思。
 
宋嘉言一笑道：“我只是这样一说，以后大哥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的。大哥若无此志向，叫他去他也不会去。若他有这个意思，现在去见识见识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天下太平，许多商人往来于西蛮、北凉之地。父亲不必太过担心，大哥是出去游历，总比许多人家的子弟吃喝嫖赌的好啊。”
 
宋荣长眉微挑，他宋荣的儿子敢吃喝嫖赌，不打烂了他们！打发宋嘉言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若李睿有信来，与我说一声。”
 
宋嘉言笑眯眯地走了。
 
宋荣望着女儿离开时笑眯眯的狐狸相，非常怀疑宋嘉让能成功偷跑出去，与宋嘉言有莫大的关系。
 
又过两日，李睿的信终于到了。
 
信中一副不知所措的语气，以表示自己对于宋嘉让离家出走之事惶恐不安，借此洗清自己的嫌疑。
 
宋荣如今已经勉强接受宋嘉让游历的事，只要儿子平安，也就不追究了。
 
倒是秦峥，秀才试后，一举夺得案首之位。
 
秦家素来矜持，并未摆酒庆贺，不过，家中老少也美得够呛。秦老尚书赏了报喜的奴才，对秦峥道：“你这一年来，长进颇多。若无子熙尽心尽力地指点于你，你如何能有今日呢？叫你祖母给你备份礼，现在就过去。”
 
秦老太太笑道：“我早备好了。”孙子比老头子当年可出息多啦，越看越出息。秦老太太道：“咱们两家通家之好，去了别忘了给宋家老太太请安。”她早猜到孙子能中秀才，就提前备下了礼。
 
“是。”
 
秦峥赶去宋家送礼，秦老尚书欣慰地拈着胡子道：“阿峥比我那时有出息多了，我二十二岁才中秀才。”
 
三子秦凤初笑道：“明年正是秋闱，若能一鼓作气才好。”望子成龙，古今皆是。
 
“先进国子监。”秦老尚书道，“咱们这样的家境，阿峥侥幸中了案首，少不得许多人赞他。家里人断不能再去捧他，万不要把好好的孩子捧杀了。”
 
秦凤初心下一凛：“父亲说得是。”
 
“就是阿峥的婚事，别人瞧他有个星点儿出息，难免打听，莫叫孩子在这上面分心。”
 
听父亲这样讲，秦凤初面上微热，道：“父亲放心，儿子晓得的。”对那糊涂老婆，秦凤初唯有叹息。
 
秦峥去的时候，宋荣未在家。
 
秦宋两家交情摆着，他要给老太太、太太请安，下人禀于小纪氏。小纪氏便命婆子引秦峥进了内宅。秦峥奉上礼单，道：“小侄得叔父指点，侥幸考中案首。叔父之恩，不敢相忘，特意前来给老太太、太太、叔父请安。”
 
小纪氏笑道：“我们老爷早就说你是个出息的孩子，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好孩子，你叔父指点你是应该的，你考得好，我们也为你高兴。去见见老太太吧，她最喜欢跟你们这些出息的孩子说话儿。”
 
宋老太太的确是喜欢考科举的孩子，无他，她两个儿子都是科举出身，老太太对科举怀有一种崇高的感情。见秦峥小小年纪就中了案首，老太太笑道：“考得好，考得好。我就喜欢科举的人，这是凭自己的真本事来做官。自己有本事，才能做得好官。”
 
秦峥笑道：“老太太说得是。亏得叔父肯指点于我，不然，我哪里能这样顺利地考中秀才。”秀才其实并不难，如秦峥这般，资源都是上好，若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这就有问题了。不过，秦峥年纪尚小，而且秀才不难，但，考中案首就需要一点本事了。
 
老太太见秦峥谦虚，摇一摇头道：“是你自己争气。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是你自己用功，学得好，聪明。”说着说着，老太太又说到自己儿子，“你大叔也是，他们兄弟小时候啊，哪儿有名师，就是跟村东头儿的秀才念书……”
 
因未见到宋嘉言，秦峥就听老太太说起了宋大叔的当年。秦峥这人，有耐心，还时不时地接两句话，老太太说得更是来劲儿。就是辛老太太，瞧着秦峥模样俊秀，斯文有礼，也喜欢得不得了。
 
秦峥就陪这两位老太太说话，这一说，就说到了晌午。
 
这都是吃午饭的时候了，真不好意思不留客，何况是秦峥这样讨人喜欢的少年。
 
秦峥笑着推辞：“老太太与舅老太太赐饭，是小子的荣幸。只是老太太、舅老太太这里，姐妹们常来常往，小子年纪渐长，怕唐突了姑娘们。若老太太爱惜，小子去前院儿用就行了，待叔父回来，小子给叔父请过安，便回家了。”
 
老太太笑道：“看我，都老糊涂了。好，你这就去前头用饭吧。我叫人从我小厨房给你送好吃的去。”
 
秦峥一笑谢过。
 
宋嘉言在秦峥走后方到老太太屋里来，老太太说：“丫头，秦家峥小子中了案首，你知道不？”
 
宋嘉言笑道：“在外头听人说了。”
 
辛竹筝微惊，道：“不是秀才中第一才能被称为案首的吗？”可真是厉害。
 
别看老太太对别的不大清楚，科举的品阶她一清二楚，听辛竹筝一说，老太太喜滋滋地笑起来：“是啊，秀才中成绩最好、做的文章最漂亮的人才能叫案首，别的可是不行的。当年，你表哥中了案首，哎哟，村东头儿的财主还送了咱家一口猪。我高兴的哟，都用来摆酒席了，从一出太阳热闹到伸手不见五指，乡亲们才走。”
 
宋嘉言也知道这件可乐的事，问：“祖母，人家财主不是想把家里的女儿嫁给爹爹吗？”
 
宋老太太将下巴一扬，将嘴一撇，做出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哼一声：“是啊，原本我以为他家是白送的猪呢。还是媒婆子登门儿，我才知晓是要跟咱家结亲。哎哟，简直能把人愁死，你爹爹那会儿才十二，哪儿是说亲的年纪？再说了，他家那丫头我早就瞧过，就没一样能配得上你爹爹的。后来，这些不开眼的家伙，又要把猪要回去，哼！”害她到处借钱才补足了猪钱还给了财主家，现在想起这事儿，老太太都是满心气愤。
 
大家念叨了一会儿，就摆开桌碟吃午饭了。
 
秦峥是在前头用的饭，奴才小心侍奉，格外殷勤。
 
及至傍晚，宋荣还未回家，倒是杜君来了。
 
秦峥早知晓杜君与宋家的关系，笑道：“阿君，还没向你道喜。”杜君一直在秦家家学念书，这次也参加了秀才试，虽然他排名不若秦峥高，不过，也是榜上有名。
 
杜君笑着拱手，打趣：“秦案首，同喜同喜。”能一举中得秀才，对于秦峥是意料之中，对于杜君就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既然中了，杜君还是来了宋家。不为别的，姐姐已然如此，他有出息，姐姐在宋家就更有脸面。
 
俩人一直等到宋荣回府，说过话后，秦峥就告辞回家了，杜君则被允许去见姐姐一面。
 
杜月娘听弟弟说中了秀才，喜极而泣，摸着弟弟的头脸道：“回去后买个猪头供奉爹娘，再给爹娘的牌位上炷香，叫爹娘在九泉之下也高兴高兴。”
 
杜君点点头，其实他半点儿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但每次听姐姐这样说，心下总是酸楚难耐。
 
姐弟两个说了几句话，杜月娘又从柜子里找出前些天为弟弟做的衣裳，用包袱皮包好，将自己攒的几两碎银子给弟弟，说：“天也黑了，这是内宅，你不好多待的，这就出去吧。”
 
杜君不舍地与姐姐告辞。
 
秦峥回家时，天色稍晚。
 
秦峥中了案首，家里不对外摆酒，不过，对内，自己人也摆了两桌酒，小贺一下。
 
自五岁启蒙至今，念了近十年的书，如今能考中案首，秦峥自己也高兴得紧。兄弟姐妹们都贺了秦峥一回，及至饭后，秦峥与父亲去了书房。秦凤初好生教导了儿子一番，大意是，如今不过是个小案首，虽可以直接进国子监继续念书，到底只是个秀才，切不可骄傲自满，甚至别人那些赞他的话，委实不可当真。
 
秦峥性情沉稳，即使父亲不说，他也不可能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自书房出来，秦峥回房休息。
 
秦峥身为案首，可以免试进入国子监继续学习，他带着小厮，亲自去办理了进国子监的有关手续。国子监是可以住宿的，秦峥当天就把被褥行李搬进去了。
 
倒是杜君，考中了秀才，却在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中失利，一时茫然起来。
 
秦峥也在关注杜君的考试，见他没考中，秦峥道：“我帮你去问问祖父，看看可有别的法子。”杜君比他还小一岁，今年不过十三，能过秀才试，天分已不容置疑。秦峥虽然与杜君交情不深，也愿意帮他一把。毕竟，过了秀才试的杜君，若再在秦家家学与那一群小家伙们念书，就委实有些可惜了。
 
杜君说：“多谢秦兄，我想先去问问姐姐，看姐姐的意思。”与其欠秦家的人情，不如继续欠宋家的。反正，他早欠宋家那丫头一千两银子呢。
 
秦峥道：“应该的。若有什么难处，你只管开口，切莫客气。”
 
杜君笑应了。
 
杜君并没有去见姐姐。
 
这种事，要厚颜求人，还是不要姐姐为难。
 
待宋荣回来，杜君把考国子监入学考试失利的事与宋荣说了。宋荣听杜君说完，想都未想，直接道：“国子监既然失利，有两条路：第一，我把你放进国子监去；第二，另择名师，在家念书。不论你选哪条，凭我的面子，都可以帮你完成。你自己选。”
 
杜君脸上微热，依旧道：“我想进国子监。”
 
宋荣没有二话：“好，回去把行李收拾好，明天我命人把国子监的身份牌给你送去。”看杜君窘得厉害，宋荣温声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以往在国子监求学时也求过人。人这一辈子，求人的时候多了。还是你觉着，求我是很羞辱的事？”
 
“小子不敢这样想。”外头那么多人排着队来送礼，都不一定送得进来，在门房里干坐着的到访者，不是一个两个。杜君并不是个蠢人，他每次来都能顺利地见到宋荣，这并不是侥幸，实是宋荣愿意见他。而且，但凡他有所求，宋荣都会帮他。杜君认真道，“小子只是觉着，凭才学没有考上国子监，要大人为小子的事儿去欠人情，小子实在羞愧得很。”
 
宋荣淡淡一笑道：“我不会这样想。我自少时便一直希望，将来能为家人遮风挡雨。我希望当我的家人有为难之事时，我能为他们解决，而不必他们发愁，或是去低头求别人。我一直以此为荣。”望杜君一眼，宋荣含笑道，“觉着羞愧，就在国子监好生念书。国子监一年一考，明年你若过不了国子监的考试，我可不会再为你去跟人打招呼了。”
 
杜君立刻道：“小子定会努力念书，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国子监正经是念三年，不过，每年都有考试，成绩差的，就会被国子监开除。若是在国子监念一年书依旧过不了升学考试，杜君也没脸再来找宋荣了。
 
宋荣笑笑，看天色将晚，便打发他回家去了。
 
杜君去念国子监的事儿，还是宋荣告诉杜月娘的。
 
宋荣道：“阿君有些才气，就是性子执拗了些，心思也重，你多开导开导他。他若总是如此，日后为官也不会有太大出息。”
 
自己弟弟的脾气，杜月娘怎会不清楚，见宋荣肯关照弟弟，更是对宋荣满腹感激，道：“唉，阿君这脾气……不怕老爷笑话，以往若不是有这股子牛脾气，他也念不了书。”寄人篱下，堂伯怎会愿意花银子给弟弟念书？
 
杜月娘叹：“现在我又很担心他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凡事皆是如此，有利则有弊，宋荣安慰杜月娘：“慢慢来吧，男孩子嘛，碰几次壁就会学乖了。”有些事，实不是人教的。有些道理，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就难了。
 
杜月娘柔声相求：“我倒不怕阿君吃苦，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吃苦头的。只是，若他实在是一条道走到黑地犯犟，倘若老爷知道，还求老爷给他提个醒，叫他明白些人情世故才好。”
 
“这不必你说，我也没拿他当外人。”宋荣喜欢有自尊的人，这么小的年纪，经历这些波折，若不是因为有这种强烈的自尊心，或许杜君根本坚持不到此处。
 
小纪氏是过了几日方知晓杜姨娘弟弟中秀才的事，因这几天宋荣都留宿常青院，小纪氏心下正酸得厉害，冷不丁知道这个消息，小纪氏心中那个滋味儿，就不必提了。
 
小纪氏正百般不是滋味儿呢，久不来往的章家又上门儿了。
 
原本，小纪氏见宋荣不喜，不见章家人久矣。如今，她心下不痛快，又无处可诉，正好章明上门，小纪氏便见了。
 
章明满面喜色，神色间没有丝毫芥蒂，亲如一家人似的与小纪氏报喜：“表妹，大喜啊，庶妃娘娘被封侧妃了。”
 
小纪氏当晚便将章庶妃荣升侧妃的消息告诉了宋荣，小纪氏觑着宋荣的神色，道：“说来也是娘娘的福气，我也不知道，娘娘在年后又产下一子。虽说出身低些，到底给二皇子生了两个儿子。听说，二皇子的生母，宫里婉贵妃娘娘也喜欢侧妃娘娘，娘娘才升的位分。”
 
宋荣只唔了一声，并未说别的。
 
小纪氏道：“封侧妃毕竟不是小事，我听说娘娘在皇子府也很有体面，二皇子府定要摆酒庆贺的。”
 
宋荣眉毛都未动一下，直接问：“你想去？”
 
如今，小纪氏也学聪明了，笑道：“老爷要我去，我就去。老爷不要我去，我就不去。”
 
“在家吧。”就是章侧妃升为正经的皇子妃，宋荣也不需要去向章家人低头。他为人活络不假，不过，这点儿原则骨气还是有的。他会看着嘉语嘉诺的面子，包容小纪氏一些。同样的，嘉让嘉言也是他的儿女，他是绝不会令武安侯夫人难堪的。
 
小纪氏脸色微滞，勉强一笑，还是顺从地道：“好，我听老爷的。”
 
宋荣拍拍小纪氏的手，道：“你的诰命，由我来给你挣。儿女们的前程，都有我安排。别人敬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是儿女们的前程，别人也是看着我的地位，而不是哪家侧妃的面子。”
 
小纪氏眼神微黯，委屈道：“老爷把我看成什么样人了。”
 
宋荣一笑，没再说什么。
 
宋荣不令小纪氏去见章侧妃，二皇子府为侧妃摆酒的帖子还是送到了宋府上。宋荣虽是朝中中流邸柱，不过，正三品的官位于帝都实在算不得什么，差人送份礼罢了，小纪氏托病未去。
 
原本，若有眼力的，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不承想，这位章侧妃三番五次地想见小纪氏这位表姐，实不是与小纪氏有什么深厚得了不得的感情，所为者，娘家实在没拿得出手的人物，二章姨娘被送到庄子上，表弟纪武在外为官，表兄纪文一样被送到了庄子上，只有这位表姐嫁得最好，前程无量。
 
章侧妃几次未能见到小纪氏，先时做个侍妾庶妃还有些顾忌，如今生了两个儿子，被封为侧妃，底下婆子丫鬟拼了小命儿地捧她，又有二皇子心肝儿肉似的宠在掌心，章侧妃便有几分找不着北，欢好过后，吹着枕头风想要回娘家看看。
 
二皇子刚在章侧妃身上使过劲儿，搂着爱妾一身玉脂般的皮肉，爱意正盛，自然无有不允。
 
韩妃也懒得理会这些，章侧妃便打着二皇子的旗号出府，先是回了趟娘家，说了几句话，就坐车去了宋府。
 
宋荣在衙门当差，自然不在家。也是赶得巧了，小纪氏受承恩公府相邀，到承恩公府赴宴去了，这回小纪氏学了个乖，未带着宋嘉语一道。门房一见，皇子府的侧妃娘娘到了，顿时没了主意，好在规矩还是有的，飞速地跑进去通报。
 
宋嘉言一听是章侧妃，她还不知道章庶妃何时升了位分呢，正在琢磨着，宋老太太先慌了，拉着孙女的手，问孙女：“怎么皇子府的侧妃娘娘到咱家来了啊？这是来干什么啊？”
 
宋嘉言安抚着祖母，笑道：“祖母放心，咱家也并不认得什么姓章的人家，我去打发了她就是。”
 
平日在家耍横，对着皇家人，天性中有对皇室的敬仰，老太太又有几分胆小，不安又犹豫地问：“人家是皇家的人，能打发得了吗？言丫头，咱们要不要迎一迎？别失了礼数什么的。”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烦恼自天来。
 
“侧妃不过是四品诰命，比祖母的诰命还低一品呢。再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过来咱们就得招待。”宋嘉言心下已有了主意，道，“祖母且坐着，我出去瞧瞧。”
 
老太太不放心：“丫头，你可小心些。若是不成，就着人回来叫我。”听孙女说她诰命比那什么侧妃还高些，若是侧妃欺负她家丫头，她也不能坐视不理的！
 
“祖母放心。”
 
章侧妃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等着宋家人出来迎接，时间倒并不久，宋嘉言就带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们出来了。浅身福一礼，宋嘉言道：“臣女宋嘉言给侧妃娘娘请安。因家里并未接到贵府帖子，尚未做好迎接贵人的准备，请娘娘勿怪。不知侧妃娘娘突然驾到，有何训示教导？”
 
章侧妃倒是听说过宋嘉言的大名，隔窗瞅着不远处这红衫小丫头一眼，扶着丫鬟的手下去了，笑道：“不必多礼，我来看看表姐。”知道这丫头不是善茬，她又是来示好的，故而，章侧妃相当和气。
 
宋嘉言却是不肯给她这个面子，一派惊奇地问：“表姐？宋家从未与章家有亲，娘娘的表姐，不知是指何人？”宋嘉言没有半点客气！
 
此话，正中章侧妃的心事。她因出身不佳，这些年受了多少嘲笑讽刺。如今，身为侧妃之位，不想竟遇到宋嘉言直接扒她面皮！偏偏宋嘉言还扒得这样正大光明！章侧妃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质问：“怎么，你觉着我不配做你家亲戚？”
 
“娘娘此话何意，臣女不解。”宋嘉言温声道，“亲戚，是说有血缘或是姻亲的人，方能称之为亲戚。臣女实在不知与娘娘是何亲戚，方有此一问。臣女并不敢小瞧娘娘，臣女实是担心宋家寒门陋户，一时不慎为娘娘所误认，高攀了娘娘，就是宋家的不是了。”
 
章侧妃被宋嘉言顶得肺叶子疼，她自恃四品侧妃之位，又为二皇子所宠爱，哪里将宋嘉言放在眼里？不要说宋嘉言，就是宋家，章侧妃也不过是因为娘家拿不出手，方有此次亲自登门罢了。章侧妃直接问：“你们太太呢？”
 
“回侧妃娘娘，太太去承恩公府赴宴去了。”
 
想到表姐交际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章侧妃又软了口气，道，“既然你们太太不在，我去瞧瞧你家老太太。”为了将来低头，不算什么。至于这小丫头，日后有的是处置的时候。
 
宋嘉言道：“回侧妃娘娘的话，家祖母如今正卧病在床，怕唐突了贵人，不敢相见。就是臣女府上，因未曾提前接到侧妃娘娘要驾临的帖子，如今路未净、屋未扫，恐怕也没有妥当的屋子招待娘娘。”
 
章侧妃此时方明白，她是被拒之门外了。
 
宋嘉言再次一福身，高声道：“臣女恭送侧妃娘娘。”底下丫鬟婆子早得了宋嘉言的叮嘱，此时一并高呼：“奴婢们恭送侧妃娘娘。”
 
恭送侧妃娘娘！
 
在五月和风之中，章侧妃与一众二皇子府的丫鬟、婆子、随从、侍卫，开天辟地头一遭，他们竟然……被恭送了。
 
帝都小道消息流传之快，是宋嘉言始料未及的。
 
小纪氏回府之后就知道了章侧妃到访，被宋嘉言堵在大门外，根本没叫进门儿的事。小纪氏简直头昏脑涨。虽然宋荣不喜她去见章侧妃，但章侧妃都到家门口了，这可是皇子侧妃，怎么能对侧妃这样无礼呢？
 
小纪氏喘了好几口气，先唤来女儿一问。宋嘉语道：“我也不大清楚，是大姐姐到门外跟侧妃娘娘说的话，我还以为会请娘娘进来坐一坐呢。”谁晓得大姐姐直接在门口把人撵走了……这种结局，完全在宋嘉语的认知之外。
 
小纪氏又唤来管家媳妇问具体的事，管家媳妇倒是记性不赖，口齿也伶俐，很快将宋嘉言与章侧妃的对话学了一遍。小纪氏脸色十分难看，管家媳妇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直待小纪氏令她退下，她方忙不迭地退下了。
 
小纪氏是庶女出身，这在宋家并不算秘密。但是，宋嘉言直接打章家人的脸，小纪氏当然心里也很不痛快。管家媳妇深知此情，唉，只是，他们下人也难过。太太是当家太太，大姑娘素有主意，又深得老爷、老太太的宠爱，他们做下人的，也只有去做那墙头草才能保得平安了。
 
小纪氏实在忍耐不住，着人唤了宋嘉言一问。这些年，小纪氏与宋嘉言不止交锋了一次两次，小纪氏深知宋嘉言的脾气，口气并不太过严厉，反是一脸慈爱地拉着宋嘉言的手道：“我的大姑娘，你这个脾气哟，真是要急死我了。那是正四品的侧妃娘娘，你怎么能对侧妃娘娘无礼呢？这事儿要传出去，可是要给你父亲惹麻烦的。”
 
宋嘉言笑道：“太太，这你就错了。我这样做，就是爹爹也不会怪我。太太若不信，只管等爹爹回来问爹爹就是。”
 
小纪氏脸上一僵，宋嘉言再次道：“爹爹是不会怪我的。”
 
想与宋嘉言好好地说几句话，实在比登天还难。小纪氏只得道：“唉，你到底是女孩子，以后行事，还是要多思量，女孩子，温柔和顺才是正理。”
 
宋嘉言应了，两人再无话可说，宋嘉言便告辞了。
 
想一想小纪氏的花容月貌，再想一想小纪氏说的话，宋嘉言不知该是笑是叹：宋荣这样聪明的男人，可惜，小纪氏对宋荣满心爱慕，她却一点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
 
果然，宋荣回家后知晓此事，就说了宋嘉言一句：“应该更委婉柔和些，到底伤了侧妃娘娘的脸面。”
 
宋荣其实在衙门就听说了，只要是清流出身，或是些许讲究的人家，没人说宋家有错的。你一个皇子府的侧妃，四品诰命而已，就是皇子妃娘娘去大臣府上也得提前通知一声下个帖子吧！
 
宋荣心里也很恼火章侧妃不请自到，拿他宋家当什么！私下奖赏宋嘉言一匣小金锞子。
 
宋嘉言自己的钱，大头给李睿拿去做生意，一点压箱底的私房在宋嘉让走的时候都给了宋嘉让做盘缠。如今，宋荣着人送来这匣子小金锞子，少说也有五十两，换成银子也有五百两了。宋嘉言欢喜得很，拿出一锭五两的小金锞子，命婆子出去换成散碎银子和铜钱，以备平日用着方便。
 
他们兄弟姐妹是一样的，一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这二两银子，寻常四口之家过一个月也是够的，只是，放在府里，打赏奴才们都勉强，也没人真就指望着这二两银子过日子。宋嘉言宋嘉让有武安侯夫人补贴，宋荣也会时不时地给他们一些零用使。宋嘉语宋嘉诺有小纪氏照看，当然，现在辛竹筝也由小纪氏来负责了。至于辛竹笙，宋荣也不会委屈他。
 
宋嘉言数着小金锞子，就明白章侧妃的事她并没有做错。
 
只是，此事乃内帷之事，章侧妃无礼，宋家也没让她进门儿。这种事，即使最碎嘴的御史，也不好拿来说嘴。拿来说嘴的，无非是帝都里的夫人太太们。这次，章侧妃也算出了个大名儿。
 
章侧妃深觉受到莫大羞辱，气个半死不说，回去后狠狠地哭了一场。二皇子心疼爱妾，去找韩妃念叨。韩妃唇角噙着笑，一双眼睛冷若冰雪：“这事儿要怎么说呢。不要说是去素不相识的大臣家里，就是回自己娘家，也得很着人去问一声，娘家可有没有人？我去别人家做客，也得先递帖子，看人家可有空闲，不要枉做了恶客。章侧妃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直接到人家门上去，要人家怎么招待？父母都没在家，祖母还病着，一府的奴才，没个掌事的人，要怎么招待她？殿下跟我说这些，我就是想帮章侧妃，也没理可帮。难道还要去人宋家问罪不成？”
 
二皇子怒道：“什么叫没头没脑？宋家的大太太是章妃的表姐！”
 
韩妃笑悠悠地说：“宋大人的太太姓纪，出身武安侯府，若我没记错，宋太太的母亲是武安侯夫人，武安侯夫人姓冯，出身殿下的外家兴国侯府。我却不知宋家大太太怎么跟章侧妃成了表姐妹。殿下可别往外说，倒叫别人听不明白。殿下与其生这没影儿的气，还是想想怎么跟宋家赔礼吧。这事儿，瞒不住。帝都有个风吹草动，传得比什么都快。母妃在宫里这些年，多么不容易。她又十分喜爱章妃，结果，章妃做出这般没脸的事来，叫母妃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二皇子瞪眼：“我还没去跟宋家问罪呢！”宋家这般无礼，简直岂有此理。
 
韩妃明眸流转，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果然不出韩妃所料，甭看宫里一群女人们成年累月地出不得宫，不过，她们的消息半点儿不慢。二皇子生母婉贵妃原是昭文帝潜邸中的老人儿，后来昭文帝登基，因婉贵妃育有两子之功，便封其贵妃之位。只是，这贵妃一做多年，即使皇后死了，婉贵妃也未能再升一级。
 
论位分，贵妃不低了。只是，论宠爱，婉贵妃早已人老珠黄、年老色衰；论权柄，皇后死了，昭文帝的亲娘方太后老当益壮，何况太后有自己心爱的侄女丽妃，也轮不到婉贵妃伸手。
 
不过，丈夫靠不上，婉贵妃却有两个儿子，二皇子、三皇子均为她所出。何况，如今的兴国侯正是婉贵妃嫡亲的兄长。
 
婉贵妃有儿子有背景，在后宫里还是颇有些体面的。
 
只是，后宫从来不缺少迎高踩低的人。
 
章侧妃做出这般丢脸的事，第二日连方太后都知道了。方太后虽不喜宋家，不过大好机会，她怎会错过？方太后借事说了婉贵妃两句：“你也是做祖母的人了，老二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没个稳重的时候？就是侧妃，那也是正四品的诰命，岂能随便许人？这样不懂事的婢妾，少叫她出去见人，省得丢人现眼。”
 
方太后这话何其不客气，婉贵妃半句话不敢说，只得低低应了。
 
昭文帝的办法简单直接，命宗人府选了几个出挑儿的美人儿，转赐给二皇子享用。身为皇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平日里瞧着这个儿子虽没有大本事，倒不知道他糊涂成这个样子。
 
婉贵妃在自己宫里拧坏了十条锦帕，终于拧到了韩妃袅袅娜娜、风情无限地进宫来请安。
 
待韩妃行过礼，斥退宫人，婉贵妃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你身为老二的正室，是怎么管教妾室的？倒叫她们做出这般丢人现眼的事！平日里看你是个稳重周全的，如今看来，不过了了！”
 
韩妃倒没急着请罪，听婉贵妃说完，韩妃一脸迷惑地问：“不知母妃所指何事？儿媳实不知家中妃妾有何不妥之处。”
 
婉贵妃受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处撒火呢，见韩妃还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更是火大，一掌重击在宝座扶手上，浑身直哆嗦：“章氏的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韩妃此方恍然大悟，脆生生道：“这事儿啊，说来也是章妃委屈，殿下还赏了她两斛珍珠压惊呢。我们殿下早说了，赶明儿就去宋家问罪，定要替章妃讨回公道！就是父皇也知晓殿下委屈，赏了殿下好几个美人儿呢。母亲放心，媳妇已尽数将她们安排好了，包管妥妥当当的，不让这些妹妹们受到半分委屈。”说着，韩妃露出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看韩妃巧笑倩兮的娇美脸庞，婉贵妃怒火中烧，劈手就赏了韩妃一记耳光。
 
婉贵妃怒火中烧，力道颇大，她指上又带着尖尖的指套，指套划在韩妃脸上，竟带出几缕血痕。韩妃挨了一巴掌，二话没说，拧身一头撞在婉贵妃宝座的雕花扶手之上，顿时血流满面，昏死过去。
 
室内传来一声尖叫，外面候着的宫人还以为是婉贵妃怎么着了，急忙跑进去一看，韩妃一头一脸的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尖叫，是婉贵妃发出来的。
 
此事，震惊朝廷内外。
 
自太祖皇帝开国，还是头一遭发生宫妃逼死儿媳妇的事。
 
当然，韩妃没死成，不过，却是被方太后第一时间火速移到了慈宁宫去。方太后对儿子哭道：“几个孩子的媳妇，是咱们母子两个眼睛不眨地挑遍了大家闺秀，才给他们定下的。这么些年看下来，没有半分不妥当。人家把好端端的闺女嫁到咱们皇家来，不就是图咱们皇家堪为天下表率？将心比心，哀家待几个孙媳妇如同孙女一般，平日里但有赏赐，有端睿她们的，就有孙媳妇的。就是哀家对你的妃嫔，平日里也没有半句冷言恶语。婉妃跟在你身边伺候这些年，怎么倒这样折磨那孩子……我知道，她这是怨我呢。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是二皇子侧妃行事不妥当，我跟她说，叫她提醒小二一声，好好管束侧妃，别失了皇家脸面……”说着，方太后又是一通哭。
 
昭文帝劝了又劝，方太后犹泣：“看到那孩子的脸，哀家心里就很是不好受。这样年轻的孩子，原也是花容月貌，如今一朝被毁，可怎么过日子呢？”
 
方太后三哭两哭，便将婉贵妃哭成了冯嫔娘娘。当然，婉贵妃降位的原因与韩妃没有半点儿关系，对外也只说韩妃身子不适，在宫里跌倒了，与婆婆婉贵妃没有半点儿关系。
 
婉贵妃降位，用昭文帝的话是：跋扈失仪，不堪为贵妃位。
 
不过，韩妃也没讨得好处，不论是方太后假惺惺的关爱，还是丽妃娘娘、大皇子妃、三皇子妃每日别有意图的问候，都让她如坐针毡。于是韩妃识趣地上了道表章，言及自己身体不适，福德有限，不堪为皇子正妃，宁愿在西山建一座观音庙，自此青灯古佛，为皇室祈福。
 
这道表章，是娘家父亲亲自呈上的。
 
发还表章时，上面只有一个凌厉的御批：准。
 
宋荣二话没说，早在听到婉贵妃逼死儿媳妇事件时，便火速联系好了尼姑庵，把宋嘉言送了进去，千叮咛万嘱咐：“乖女儿，这事儿咱家冤枉，不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为妥当起见，你先在山上念几日佛，躲一躲风声，等过些日子再接你回家。”
 
宋嘉言郁闷地想，真是冤死了。
 
宋荣行事向来妥帖，又是自己心爱的女儿，给闺女选的尼姑庵也不一般。此庵地处西山，名唤老梅庵。就在半山腰，依山傍水，景色优美，庵里庵外种有上千株的红梅，梅花开时，是绝对的帝都胜景。此庵，非但景致一流，关键是，老梅庵的主人也十分不一般。
 
此庵主人并非别人，正是先帝的同胞姐姐。这老梅庵，正是宜德大长公主的居处。
 
说来宜德大长公主也是个苦命人，生来金枝玉叶，要什么有什么，偏有一样不好，命硬。这位大长公主接连克死了六任未婚夫，后来，帝都世家子弟听说宜德大长公主寻驸马，全都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生怕给皇室点了名去给宜德大长公主做鬼丈夫。当然，那时，大长公主还只是公主，但也架不住人人当她是瘟疫一般。连死了六任未婚夫，公主也死心了，待自己亲生弟弟登基为帝，公主便在西山要了这处极好的地界儿，盖一座老梅庵，自此搬离宫闱，寄情山水，青灯古佛了。不过每年皇室赏赐，这位宜德大长公主都是头一份儿。当然，在庵中不能叫公主，是师太，老梅师太。
 
老梅师太极少见皇室中人，偏她又辈分极高，老梅庵在帝都虽有名气，倒无人敢来打搅。也不知宋荣如何手眼通天地把闺女送到了老梅庵去。
 
把闺女送过去，宋荣对老梅师太极是恭敬客气，道：“我这小女，性子稍显浮躁了些。想借一借师太清净佛门之地，以熏陶其性情，增长些智慧。”
 
宋嘉言立刻机灵地对着老梅师太行一礼，唤了声：“师太，小女宋嘉言。”
 
老梅师太年纪也就六旬左右，穿戴着僧衣僧帽，眉目间有淡淡的纹路，除了腕间一串羊脂玉的珠串儿外，身上并无装饰之物，却又独有一股雍容尊贵之气。她静静地打量了宋嘉言半晌，微微点头，赞许道：“你的女儿生得很俊秀啊。”
 
宋荣谦道：“乡野丫头，她性子天真烂漫，唯心性尚可。”宋荣也是没办法，明明是章侧妃那个没眼力的蠢货惹出来的事，如今二皇子倒了大霉，他深深担心皇室会迁怒到宋嘉言身上。寻常庵堂，宋荣哪里放心让女儿去住，这才借着往日的一点点面子，到老梅庵碰碰运气。
 
若老梅庵不收，宋荣就打算把女儿送到自家经常布施的庙里去。
 
老梅师太微微点头：“就让她留下吧，我看她似与佛门有缘。”
 
宋荣心下大定，深深一揖道：“多谢师太收留。”
 
宋嘉言给老梅师太磕了个头。
 
宋荣又叮嘱了女儿几句，摸摸女儿的头，就带着随从下山了。及至走出一段路，回头望时，还见宋嘉言在庵门处站着呢。
 
此次二皇子府的事在帝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二皇子妃从宫里出来，去皇子府收拾好自己的嫁妆私房，便一并带去了西山的庄子上。
 
韩妃准备把庄子改建为庵堂，自此有钱有闲地过日子了。
 
至于二皇子如何，这还关韩妃的事吗？
 
与老太太不同，小纪氏身为三品大员的夫人，帝都这些事，她还是知道的。宫里婉贵妃降为冯嫔，就是冯嫔的娘家兴国侯府也跟着战战兢兢，韩妃去念佛了，不知章侧妃如何了。丈夫都把宋嘉言送去庵里了，章侧妃如何，小纪氏是问都不敢问上一句的。
 
这几日，小纪氏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宋荣迁怒于她。
 
小纪氏柔声细语地同丈夫商量宋嘉言院子的事儿：“我想着就叫梁嬷嬷管着言姐儿的院子，里头的人也不要动了。待言姐儿回来，都是使惯的丫鬟，她用着也方便。”
 
“你看着办吧。”
 
小纪氏低声道：“我这心里，怪不好受的。”章侧妃虽是不请自到，但绝对是奔着她来的。如今宋嘉言被打包送去了尼姑庵，若说与她无关，这谁也不能信。
 
宋荣并没有安慰小纪氏，冷声道：“以后绝不可以再跟章家来往，也不要让章家人再进门！”
 
小纪氏顾不得伤感委屈，连忙应了：“是，我知道了。老爷放心，定不叫他们再进门的。”
 
“章侧妃已经被赐死了。”宋荣说完这句话，便抬脚走了。
 
小纪氏瞬时脸色惨白。
 
宋荣把宋嘉言送到庵堂里去，武安侯夫人实在急得不得了，匆匆地打发人来宋家请安，说好了明日过来。
 
宋荣道：“该我去给岳母请安。”
 
第二日，宋荣去了武安侯府。连武安侯都在家没出去，老夫妻两个鲜少坐在一处。宋荣先向岳父岳母行过礼，道：“岳父岳母不必担心，我将言姐儿送去了老梅庵。”
 
老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一派惊讶，武安侯夫人还有些不大信，生怕自己听错了，问：“老梅庵？”
 
“是，别处庵堂我也不大放心。”依宋荣对昭文帝的了解，昭文帝或者心有不悦，不过，还不至于会迁怒于宋嘉言一个小女孩儿。可是，二皇子、三皇子、兴国侯府这一系就不好说了。而且，发生这种事，虽然很冤枉，宋家也不好不表态。别处庵堂，怕是难以震慑这些人。尤其宋嘉言是女孩儿，更要万分小心才是。
 
武安侯夫人深深地吁了口气，终于露出笑容来，点头道：“那就好。这是言丫头的福气啊。”
 
武安侯亦是赞许，道：“子熙这步棋走得妙，不说现在，就是日后言丫头说亲时，也是有好处的。是个有福气的丫头。”原本，宋嘉言身为嫡长女，身份上自然胜出宋嘉语一些，但，宋嘉言相貌不若宋嘉语出挑。女孩儿，除了身份，容貌也很要紧。不想，宋荣实在手眼通天，如今宋嘉言竟有这么一段福缘，将来前程，更进一步也非难事。
 
宋荣道：“老梅庵是个清静的地方，言丫头去那里的事，我也没有声张。”
 
武安侯道：“应当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似那等张狂人，什么事都嚷嚷出去。只要丫头平安，这就成了。”又对老妻说一句：“你就安心吧。”武安侯都不知晓宋荣哪儿来的这样天大的面子，宋荣有此手段，武安侯更加觉着这个女婿选得好。
 
武安侯夫人笑得舒心，和颜悦色道：“我还有一件事，子熙，今年让哥儿已经十四了，他的婚事，你心里有数没？”
 
宋荣笑道：“小婿正想劳烦岳母大人呢。岳母大人也知道，我母亲向来少有出门，各家闺秀，母亲更是不熟。若是便宜，我想托岳母大人帮让哥儿瞧一瞧，若有合适的女孩儿，岳母只管跟我说。让哥儿是个爽直的脾气，只要岳母瞧得中的，我都没意见。只是一样，还请岳母错开诸皇子母族妻族。”宋荣言语中根本提都未提小纪氏，不只是因为他觉着小纪氏信不过，另一方面的考虑也是打算将宋嘉让的婚事托于岳家，日后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武安侯夫人笑：“我知晓了。让哥儿还不大，不过，孩子婚事都是这样，得提前相看着，可不能临上轿了再扎耳朵眼儿，哪里来得及呢？我如今还有精力，帮你看几家姑娘，到时由你来选。”外孙子的婚事，若是交给宋老太太或是小纪氏，武安侯夫人当真不放心。反正，依她的身份，问上一句也是理所应当。
 
宋荣再次谢过岳母。
 
武安侯还有事与宋荣相商，对老妻道：“令人收拾几个精致小菜，中午送到书房去，我与子熙还有些事要说。”
 
武安侯夫人应了。
 
宋荣随着武安侯到了书房。
 
武安侯叹道：“借韩妃的事，丽妃娘娘一系真是占尽了便宜。”
 
“丽妃是太后的侄女，自然得太后偏袒。”婉贵妃也是个蠢货，方太后的亲侄女不过是丽妃，她已居贵妃之位，还不知缩头做人，还是她笃定了韩妃与二皇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就不敢翻脸？即使没事，方太后都恨不能生些事出来，婉贵妃现成的小辫子递上去，方太后丽妃一系自然趁机狠咬婉贵妃一口。
 
武安侯道：“五皇子年纪尚小，太后实在太着急了。”何况皇上正当盛年，老娘老婆就这么折腾，昭文帝能痛快才有鬼。方太后实在太没有耐心了。
 
宋荣道：“咱们只管忠心于皇上就是。”对于这些皇子，还有的是时间来观察。
 
武安侯道：“章家人被承恩公府收进府了。”
 
宋荣长眉微挑，淡淡一笑道：“一个侧妃的娘家，用处有限。”二皇子已经这样了，婉贵妃降至嫔位，韩妃去念佛了，章侧妃被赐了鸩酒，哪怕二皇子是个不堪大用的蠢货，这毕竟是昭文帝的亲儿子。承恩公府若是再向二皇子发难，可就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子熙，五皇子的年纪与言姐儿倒是相仿。”武安侯提及此节，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宋荣摇头：“岳父，我并无让女儿联姻皇室之意。”与皇室联姻，赢的不过个外戚虚名儿，输了则是一败倾城，宋荣怎会做这等亏本买卖，道，“不论言姐儿，还是语姐儿，我甚至不想她们嫁入公侯之家。”
 
宋家的女儿，自然宋荣做主。武安侯道：“若你无此意，就要事先有所防范才好。”宋嘉言别的不说，名声实在太响亮了。当然，她这名声是毁誉参半。不过，若宋嘉言自老梅庵出来，这可就两说了。
 
宋荣一笑道：“岳父放心。”
 
宋嘉言去了老梅庵好些日子，二皇子再娶之后被封王就藩，拖家带口地离开帝都，小纪氏方知晓宋荣是将宋嘉言送去了老梅庵！小纪氏出身武安侯府，自幼于帝都长大，老梅庵是什么地方，她一清二楚。想到宋嘉言竟是去了老梅庵，小纪氏当下嫉妒得眼中险些喷出火来。
 
要说谁家的女孩儿被送去庵堂，那绝对不是好名声，老梅庵却是例外中的例外。老梅庵是今上嫡亲的姑妈宜德大长公主的居所！只要宋嘉言在老梅庵住上个一日半日，再回来时身价立刻不同！
 
小纪氏也是有女儿的人啊！她的女儿，不论模样、学识、品性，半分不比宋嘉言差！
 
小纪氏心里火烧火燎的，为了女儿的前程，小纪氏趁着宋荣心下愉悦的时候，试探地问：“老爷，言姐儿去了庵堂这许久，我怪不放心的。就是语儿，这些天还常念叨起她大姐姐呢。老爷看，能不能叫语儿去瞧瞧言儿？”
 
宋荣直接道：“庵堂是清静的地界儿，前几天母亲想去，我也给拦下了。”关键是庵堂主人脾性不定，若是宋家来来往往地扰了老梅师太的清静，一怒之下将宋嘉言退回来之类的……宋荣不想冒这个风险。
 
小纪氏仍不死心，道：“老爷，不能……”
 
小纪氏话尚未说完，宋荣已将她的心思看破，直接道：“不能。言姐儿能去，是你姐姐留下的福缘。”
 
小纪氏惊讶地瞪大眼睛，宋荣并未多加解释，道：“你好生教导语姐儿就是，就是言姐儿，二皇子府的事情过去后，我就会把她接回来。她们姐妹两个，我都不会把她们嫁入公侯府第，寻常人家就好。”
 
一听这话，小纪氏也顾不得说老梅庵的事了，连忙道：“女儿们还小，老爷想得也忒长远了。”寻常人家，寻常人家有什么好人家？
 
宋荣不欲多谈此事，道：“夜深了，睡吧。”

上册 第11章
宋嘉言刚到老梅庵时实在有几分不习惯，这辈子生下来就有侍女婆子围在身边服侍，到如今，真的有几分悲凉。
 
尤其这老梅庵不是她家使银子进来的，而是她老爹拼着人情硬是把她塞进来的，庵里的女尼都是服侍老梅师太的，老梅师太也没给她一个小尼姑服侍，宋嘉言自然不会觍着脸去要人。倒不是她使不出那样的脸皮，实在是他们老宋家还没这么大的脸呢。
 
一切都得亲力亲为，早上的洗脸水都是自己烧的。
 
其实，这老梅庵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处，起码宽敞。
 
宋嘉言分到了一个小院子，虽然不比她家里宽敞，不过别忘了这是庵堂。往日里她随着老太太去庙里礼佛，捐大笔布施，那庙里顶多给她们收拾出两间厢房做歇脚而已。原本宋嘉言以为，她最多只有一个房间呢，结果庵里的女尼却给她安排了一个院子。
 
院里正房三间，东屋两间，虽不宽敞，住她一个小女孩儿也足够了。而且，里面一应的用物都是好的，只是颜色偏素。譬如，她卧室的帐幔是上好的暗花青丝锦缎，连拢挂帐幔的玉钩都是水润润的青玉，更不必提小书房的文房四宝，比她在家里用的都要好。
 
三间正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小书房，另一间算是个小厅了。东屋里有炉有灶有案有刀，烧个水做个饭也方便，就是……没人服侍。
 
她这院里，有小尼姑送来柴米油盐酱醋茶，但是，想吃什么菜，就得去庵里的菜地里自己拔了。
 
初来乍到真是不知所措，灶如何生火不呛烟，煤炉晚上如何封严致使第二日不灭，甚至于大米用什么火候蒸出来的最好吃……若是宋嘉言知晓小纪氏为她来老梅庵还嫉妒得眼中蹿火，她宁可换了宋嘉语来。
 
若宋嘉语来，估计第二日就得跑回家了。
 
宋嘉言此人，嘴巴甜，脸皮也厚。第一天她自己折腾半日，连顿正经饭都没吃上，下午她就去蹭饭了。当然，她也不白蹭，到厨下笑嘻嘻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起码洗个菜扫个地倒个水的没问题。她都这么主动劳动了，厨下那些女尼也不好意思不给她碗饭吃。
 
一连半个月，宋嘉言才学会了怎么用炉灶、怎么蒸米饭，至于炒饭，这倒是难不倒她。不过，宋嘉言不大喜欢自己做饭，她这人爱热闹。哪怕她想去给老梅师太请安，老梅师太从不见她，她就跟着庵里的女尼混。
 
这些女尼，多是以往宫中的宫人，各有辛酸。
 
宋嘉言一个小女孩儿，年纪不大，人也有眼力见儿，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家小姐类型，没多少时间，宋嘉言就跟这些女尼混熟了，起码能说上几句话。
 
首先，最让人惊讶的就是宋嘉言的饭量，以往在家里，有鱼有肉有蛋有菜，宋嘉言都要吃两碗饭。现在在庵里，除了菜就是菜，连蛋都没有，宋嘉言就得吃三碗饭才吃得饱。
 
当然，女人用的碗都比较小。
 
厨房里掌勺的叫如玉的女尼就说了：“嘉言，你倒是不胖，不过，少食多餐比较好。”如玉毕竟是宫人出身，非但举止礼仪最好，便是说话也是慢条斯理、柔而不腻，随便一个都是吕嬷嬷的水准。
 
其实，庵里的素斋也做得很好吃。但素的就是素的，再怎么烧，也烧不出肉味儿来。宋嘉言对于自己的饭量也很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吃不饱就浑身没劲儿。玉姨，我能出去走走吗，在庵外头？”
 
如玉道：“不要走远，就去附近的咱们的庵田梅林中走走就成了，太远了不安全。”
 
宋嘉言连忙应了，说：“玉姨，你放心吧，我就是出去看看。平日里在家，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出门呢。”
 
吃过午饭，宋嘉言一并帮着收拾了，又跟如玉说了一声，她就出门了。
 
另一个女尼如兰笑道：“肯定是出去找肉吃了。”
 
如菊也笑了：“这些天我看她大中午的不睡觉，用面粉淘了面筋粘在竹竿上粘树上的知了下来，还装模作样地说是怕知了吵着咱们休息。”
 
如梅接了如菊的话：“可不是吗，自己偷偷地把粘来的知了放在盆里抹上盐腌一个晚上，第二天用油煸熟了吃。弄得她院里香得很，还当别人不知道呢。”
 
庵里来了个小女孩儿，似乎多了许多乐趣，女尼们一道说着宋嘉言自作聪明的趣事，笑一笑方各做各事了。
 
宋嘉言这点儿小心思，在这些宫人出身的女尼面前根本不够看，好在她也未耍过什么心机。她就是有些嘴馋了，偷偷摸摸地弄些知了肉来吃。
 
宋嘉言出门就是找肉吃呢，她早想好了，身上还带了火折子与细盐，腰间挎一把柴刀，沿着山路，四下踅摸。
 
后来，吴双在形容他与宋嘉言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第一次遇到，在一个姑娘家的眼里，一只野鸡比我这个绝世美男子更有魅力。”
 
其实，宋嘉言倒不是觉着野鸡比美男更有魅力，当时，她根本没看到边儿上还有个男人。她踅摸大半个时辰，才踅摸到一只在林间散步的野鸡。看到野鸡之后，大半个月没正正经经吃一次肉的宋嘉言当下飞出腰间柴刀，柴刀飞过，一刀砍掉了野鸡的半颗头。而可怜的野鸡，叫都未叫一声便当场毙命。
 
吴双挽起的弓箭没能射出去，野鸡已毙命在宋嘉言的柴刀下。宋嘉言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捡起野鸡，捡回柴刀，正想找个地方弄个叫花鸡来吃呢，回头就见一个小子臂挽长弓，两只桃花眼正瞅她呢。
 
宋嘉言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自己老爹就是帝都有名的美男子，年轻时人称宋玉郎。当然，宋老爹现在年纪有些大了，已经是美大叔了。不过，就是现在，宋嘉言的哥哥宋嘉让，虽然没有老爹宋荣的俊秀，但也是浓眉大眼的俊公子。还有秦峥的清俊、李睿的俊美、宋嘉诺的可爱……反正，宋嘉言自认为见过的少年不少，却似乎都比眼前的少年少了些什么。
 
有句话来形容美女，是说“荆钗布衣不掩其天香国色”，其实，叫宋嘉言说句良心话，这句话，也很适用于眼前的少年：真是粗缯大布不掩其丰神如玉。以至于宋嘉言恨不能弄道灵符来试试这小子是不是山中妖精变的。
 
宋嘉言打量那人两眼，于内心深处悄悄地嫉妒了一下人家的美貌。但美貌又不能拿来当肉吃，宋嘉言拎着野鸡就要走人。那人却上前一步，挡住宋嘉言的去路，拱拱手，道：“姑娘，在下吴双。”
 
宋嘉言语气不善，问：“套什么近乎？干吗，要抢我的鸡吗？”这人既不是刺客，又身带长弓，背上还背了个竹篓，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宋嘉言想着，这小子该是来山上打猎的。不过，打猎打到老梅庵的地盘儿就不对了。宋嘉言几乎想代老梅庵没收了这小子的竹篓，里面肯定是吃的。
 
吴双浅浅一笑，眉目间似有盈盈光辉一般，俊美之态，难以形容：“我这里有在山上采的山菇，姑娘身着尼衫，想来是住在庵堂的，这鸡要拿回庵堂吃，不大方便吧。我与弟弟住在这附近，正是梅林的守林人。若是姑娘不嫌弃，小子手艺尚可，正好用野鸡烧山菇，味道鲜美极了。我愿意请姑娘用饭，如何？”
 
人生得好看就是沾光，宋嘉言多瞅了几眼吴双，抬抬下巴，立场坚定：“放心，我自己能收拾。”她自己的鸡，干吗要为一点山菇就分给这兄弟两个吃啊，她才舍不得呢。
 
吴双依旧笑吟吟地：“姑娘就是自己收拾，如今山上也没有干柴。姑娘先拔鸡毛，掏内脏，再寻柴火来烤鸡。这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干柴难寻啊。”
 
宋嘉言说：“万一你是拐子可怎么办？”
 
吴双哈哈大笑道：“就是拐子也会怕姑娘的柴刀的。”
 
宋嘉言是个傻大胆，更兼吴双生得秀色可餐，反正昏头昏脑的，宋嘉言就跟着吴双去了。见吴双有小背篓，宋嘉言就把野鸡放在吴双的小背篓里叫他背着。
 
吴双极善言辞，笑道：“姑娘想将这鸡怎么吃？”
 
宋嘉言道：“做成叫花鸡来吃。”
 
“我看姑娘唇色泛干，眉心似有一缕火气，不如喝鸡汤，我放一些药草进去，清凉去热的。”吴双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步子轻盈灵敏，难得宋嘉言还能跟得上他。
 
宋嘉言边走边向吴双自报家门，介绍自己。及至吴双回家，屋里便出来一位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宋嘉言顿时呆了，既惊且叹：“你们是双生子啊！”
 
吴双解下背上的竹篓，笑着介绍一句：“这是我弟弟，吴玉。”
 
“阿弟，这位是宋姑娘，住在附近的庵堂。”
 
吴玉对着宋嘉言拱拱手，就没再理会她，转而去看兄长竹篓里的东西，道：“阿兄猎到了野鸡？”
 
“是宋姑娘猎到的，我采了不少山菇，宋姑娘拿山鸡入伙，我们一并吃饭。”
 
吴玉的桃花眼冷冷地扫了宋嘉言腰间的柴刀一眼，与兄长道：“昨天捉来的鱼养了一夜，也可以杀了。”
 
吴双笑道：“你去把鱼杀了，我来收拾鸡，宋姑娘，麻烦你把山菇洗干净，咱们也可以快些用饭。”
 
宋嘉言去找盆舀水洗山菇，一边洗一边问：“我听说山上有许多蘑菇是有毒的，这些蘑菇能不能吃啊？”
 
吴双笑道：“到时我先吃，万一有毒，也是先毒死我。姑娘见我被毒死，就不要再吃了。”
 
宋嘉言哼哼两声，说：“你们是帝都人吗？庵里怎么会请你们看守梅林啊？”老梅庵虽然不算非常大，不过，老梅师太圈了好大一处地盘，都算在老梅庵所属范围之内。庵堂里面有女尼们打理，外面就需要帮手了。只是，看这兄弟两个的模样，实不像寻常的守林人，刚刚他去厨房里拿盆洗山菇时，往里间儿扫一眼，还看到了好些书册。
 
宋嘉言有所问，吴双却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兄弟两个一看就是做惯了的，非常利落地将鸡和鱼收拾好，宋嘉言也把山菇洗干净了。吴双的厨艺了得，一个灶来煮饭，一个灶来烧菜，小半个时辰就都弄好了。
 
一样山菇野鸡汤，一样烧野鱼，一样炒山菜，荤素相宜。
 
宋嘉言大半个月都没好生吃过一回肉了，这回见着鸡鱼，眼睛都绿了，抄起饭碗就是埋头一通吃。人家斯斯文文、俊美成双的吴家兄弟没吃几口，宋嘉言已经席卷了一碗饭、半只鸡、一条鱼、半盘子山菜，连带两碗山菇鸡汤。
 
吴玉看他哥一眼：为着人家的一只山鸡，找了个饭桶回家，真是亏死了。
 
吴双心下也是苦不堪言：这么丁点儿大的小姑娘，他盘算着顶多吃上半碗饭，喝上半碗汤也就饱了，他实未料到这丫头胃口这般惊人啊。若早知是个小饭桶，他哪里敢打山鸡的主意？
 
直待肚子鼓起来，宋嘉言方打了个满意的饱嗝，摸出帕子擦擦嘴巴，一脸幸福地弯着眼睛赞叹：“好吃。”瞅一眼天色，宋嘉言笑道，“我得回去了。大吴哥、二吴哥，我就先走啦，谢谢你们招待啊。”说完，宋嘉言起身告辞了。
 
吴双还客气一句：“妹妹有空来玩儿啊。”
 
宋嘉言完全不懂客气地说：“会的会的，你做饭很好吃，我肯定会常来的。”
 
吴双当即想抽自己一嘴巴，怎么这样话多！这丫头可别当了真才好。
 
宋嘉言已经揉着肚子回庵堂了。
 
兄弟两个看着桌间的残汤剩饭，吴玉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吴双挑眉：“鸡不是偷的。”蚀把米倒是真的，“吃吧，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宋嘉言是个谨慎的人，虽然吃了吴家兄弟一顿饭，回到老梅庵后，她还是找了如玉女尼打听吴家兄弟的底细。
 
如玉把干木耳泡在白瓷碗里，笑道：“哦，吴家兄弟啊，他们是看守梅林的，你遇到他们了？”
 
“玉姨，他们斯斯文文的，生得也不错，实在不像寻常人。”宋嘉言道，“我看他们像是读书人。”
 
如玉笑道：“师太十分珍惜庵外梅林，寻常那些粗人哪里配打理咱们的梅林呢？听说他们兄弟是来帝都准备春闱的，或者是知道梅林里状元屋的名声，便来应征守林人了。”
 
“状元屋？”
 
如玉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先时你父亲与叔父也做过梅林的守林人，后来，你父亲中了状元，便有人将他们住过的那几间守林人的小屋称为状元屋，有不少读书人都会来碰碰运气。在吴家兄弟来之前，是一位卢举人住着，卢举人住了六年都无所获，便离开了。”
 
宋嘉言直接无语，唇角抽了又抽，方道：“这要是住个屋子就能中状元，那也不用念书了。”
 
如菊一笑，轻轻吹去松子上的细皮：“要不怎么外头都管读书人叫书呆子。”
 
一时饭好，宋嘉言帮着摆上饭，她就喝了一小碗的稀粥。如兰故意笑问：“嘉言，怎么吃得这么少？”
 
“哦，中午玉姨说叫我少吃多餐，我想了想，觉着玉姨说的是对的。”
 
如玉几个暗暗偷笑，不再逗她。
 
宋嘉言常从庵里带些新鲜的蔬菜过去给吴双吴玉吃，宋嘉言总是带东西来，吴家兄弟有好吃的，也不好不给她吃。
 
当然，上一回是馋狠了，解过一回馋后，又常在吴家兄弟这里吃到一些荤味儿，宋嘉言就恢复了以往的斯文形象。她从来都不会白吃饭，她还教吴家兄弟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当季的菜蔬。宋嘉言道：“若是下雨下雪的不方便出去打猎抓鱼，就吃院里的菜，多方便。”
 
“言妹妹还会种菜，真是多才多艺。”
 
“这算什么多才多艺，我祖母在家都会种菜。”宋嘉言把土拢上，又稍稍点了些水上去，说，“过两天就能出苗了，要是看着地里干了，记得浇水。浇水最好是早上或是晚上浇，现在种的是青菜和一些小葱，等过些天，就能种萝卜和白菜了。”
 
宋嘉言帮他们把菜地整理好，向来少言寡语的吴玉端了盏茶出来给宋嘉言喝。宋嘉言洗洗手，接了吴玉送上的茶，笑道：“吴二哥也就这个时候和气些。”
 
吴玉没理宋嘉言，心说：难道任你白吃白喝？
 
宋嘉言已经转过身与吴双说话，瞧着白瓷碗里的茶水说：“这是梅花茶吗？”
 
“我们兄弟去年就来了，一直住在这里，冬天这上千株梅林，只用来观赏就太可惜了。我便做了些梅花茶，送到庵里去，听说里面的师太也喜欢。去年还酿了梅花酒，就埋在梅花树下，待冬日就可以挖出来饮用了。”
 
宋嘉言眉眼含笑道：“什么时候喝，跟我说一声，也送我两坛吧。”
 
吴双笑道：“只要妹妹不嫌弃。”
 
吴玉瞟了宋嘉言一眼，看这模样，哪里像是会嫌弃的？果然，宋嘉言两眼亮晶晶地道：“不嫌弃不嫌弃。”原本，说好今年她去李家跟着一道酿酒的，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她来了尼姑庵，酒自然酿不成了。想着以往的悠闲生活，宋嘉言惆怅了。
 
惆怅的宋嘉言自山中挖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回去，找了锄头来种在自己的院子里。
 
宋荣中秋的时候来看了宋嘉言一回，见宋嘉言小院儿里的花圃中山花烂漫，院中两棵梨树上结了累累的果子。沿着鹅卵石的小径到了正房，里面东西一应俱全，而且以宋荣犀利的眼光来看，件件皆是上品。
 
书桌上有宋嘉言练的字，拿起一看，宋荣笑问：“颇有长进，还在坚持练字？”
 
宋嘉言笑道：“停了一段时间，后来又继续练了。”说话间便找来茶盏，沏了茶给父亲喝。
 
当初把宋嘉言送进来是没办法的办法，老梅庵里能塞进一个宋嘉言，实在塞不进宋嘉言的丫鬟婆子了，搞得女儿身边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要说完全放心，那是自己安慰自己呢。只是当时也管不了什么放不放心，平安最重要。
 
呷了一口梅花茶，宋荣的一颗心全搁肚子里去了。他欣慰地瞧闺女一眼：“看你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屋里院里都整整齐齐的，即使没有丫鬟服侍在侧，宋嘉言一人起码过得了日子。
 
宋嘉言道：“就是闷了些。”
 
“安心地念些书，习习字，修身养性。有没有去给师太请安？”
 
“每天早上都去，就是师太从不见我。”宋嘉言说，“我在师太屋子外头请了安，用过早饭后，回来看会儿书，或是出去走走，也会去菜园里帮忙。”
 
宋荣笑一笑，正要说话，就听外头有人叫嘉言的名字。宋嘉言出去，见是庵里的一个女尼叫明惠的。明惠拎着个食盒，笑着将食盒递给宋嘉言，道：“听说你父亲来了，是如玉姐叫我送来的。”
 
宋嘉言连忙接过，又对明惠道谢，请明惠去屋里坐。明惠自然不会进去，笑一笑就告辞了。
 
宋嘉言提着食盒进去，里面是四样点心四样鲜果，点心是一样梅花糕，一样玫瑰酥，一样白玉饼，一样杏仁卷，都还温温的，一看就是刚做出没多久的。鲜果则是一样马奶葡萄，一样鲜灵灵的蜜桃，一样切开的西瓜，一样黄橘。
 
把鲜果点心摆好，宋嘉言说：“爹爹，你尝尝点心，比咱们家里做的还要好吃。等过几日中秋时，庵里还要做月饼，我早打听了，要做十六样馅儿的月饼呢。”
 
宋荣拿了块点心吃，的确味道极好。
 
点心好坏倒是其次，知道他过来，庵里的女尼还给嘉言送一份点心果子来，看来闺女过得不错。
 
宋嘉言自己也拿了片西瓜吃，西瓜本是汁水多的水果，宋嘉言用一片小小的青丝帕托着，吃相优雅又漂亮。这庵中女尼大都是宫人出身，规矩礼仪都是一等一，宋嘉言在这里住些时日，不必刻意去学，耳濡目染之下，已比靠吕嬷嬷教导还要强三分。
 
尽管宜德大长公主再不曾见过宋嘉言，不过，住在庵中的好处还是渐渐地显示了出来。
 
当然，这还只是表面的好处。宋荣非常了解女儿，宋嘉言是个活泼热闹的性子，哪怕自身是个女孩子，宋嘉言都恨不能日日呼朋引伴地过日子方好。宋荣希望宋嘉言的性子能更沉静一些，如今看宋嘉言能在庵里耐得下性子习字看书，宋荣非常满意。
 
吃过点心果子，喝过茶水，说了些话，宋荣便要起身离开了。
 
宋嘉言又跑去厨下装了一大匣子点心给父亲带回家，宋嘉言说：“给祖母尝尝，别叫她惦记我，山上也不赖。”
 
宋荣接过一大匣子点心，转交给随从，摸摸女儿的头：“那爹爹就回去了。”
 
宋嘉言挥一挥小手绢儿。
 
这次送别宋荣的感觉绝对比上次好受许多，上次心下种种不安，如今宋嘉言已经适应了庵里的生活，虽然安静了一些，却并不是不能忍受。
 
庵中有一座巨大的藏书院，宋嘉言从未见识过这许多藏书，管理藏书院的女尼叫如渊。若是宋嘉言想去借书，可随意出入。天气好的时候，宋嘉言还帮着如渊女尼晒过书。
 
就是平日里这些女尼身上，也有许多让宋嘉言惊叹佩服的地方。
 
不要以为尼姑真就是个清苦的职业，别处的尼姑宋嘉言不清楚，但是，老梅庵的女尼，还是相当讲究的。
 
譬如洗头时用的洗头膏就是十几样中药按照比例磨成粉，做成膏脂状来使。还有寻常用的面脂，都是女尼们自己用花露、珍珠粉配出来的东西，每天用一点，脸上就水润润的。她们还有各种保养的秘方，偶尔看到宋嘉言哪里粗糙不雅时，都会提点着她。
 
宋嘉言或许自己不觉，不过，就是向来嫌她吃得多的吴玉，私下也会赞一句：“那丫头越发有些样子了。”
 
吴双单手握着一卷书，微微一笑。何止有些样子？初时宋嘉言那用柴刀砍野鸡的剽悍模样，吴双至今铭记心间。当然，如今宋嘉言也不是不剽悍，只是，想来如今再拿柴刀砍野鸡，也会多几分优雅了。
 
宋嘉言向来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庵里的女尼对她颇为照顾，她院中梨子丰收时，便摘了梨子给女尼们送去。冬天时，她拿出一两银子给吴双，叫吴双下山时替她买些水仙根来。待水仙养到将将结苞时，宋嘉言又到处送她的水仙花。
 
当然，她也没忘送吴家兄弟两盆。
 
入冬时，吴家兄弟做了许多腊肉腊肠腊排骨，说是吴玉在山中猎来的野猪，就凭这些腊肉，她也不能得罪吴家兄弟啊。
 
其实，就算宋嘉言什么都不送，她这么一身银丝绣红梅、又滚了毛毛边儿的裙裳穿出来，小姑娘还生得柳眉杏目鹅蛋脸，肤如脂玉，发如锦缎，发间簪一枝怒放的梅花，微笑时一双眼睛仿似会说话一般。这样的小姑娘能来吃饭，绝对是男人的荣幸啊。
 
尤其宋嘉言并非徒有外表，她自幼念书，写得一手好字，双手能书，品位上都是自幼熏陶出来的，眼界不缺。你与她说诗书、说历史、说当今，她都能接得上话。而且，宋嘉言性子洒脱，举止谈吐毫不拘泥造作，与她相处，会觉着有说不出的舒服。
 
就是吴双，在宋嘉言来吃饭的时候，都会格外下功夫来烧菜。吴玉都暗地里很瞧不起他哥的这种行为，很是抱怨：“平日里就随便糊弄。”
 
吴双道：“那也没饿死你。”
 
待宋嘉言一来，就妹妹长妹妹短地招呼，吴玉并不是傻瓜，相反，他聪明得很，若有所思地问他哥：“你瞧上那丫头了？”
 
吴双瞟他一眼：“功未成名未就，现在说这个，太早。”反正，吴双对宋嘉言就是格外用心。
 
很快，吴双就发现，对宋嘉言格外用心的，绝非他一人而已。
 
冬日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宋荣带着老太太来瞧了宋嘉言一趟。比之八月那一回相见时宋嘉言的小女尼模样，如今换回寻常衣衫，自然多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感觉。
 
老太太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孙女比在家时更漂亮了，相对于在家时的热闹性情，宋嘉言身上多了几分内敛沉静。
 
自宋嘉言来了庵里，在老太太跟前承欢的就多是辛竹筝，辛竹筝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谁也替不了谁。老太太就是跟宋嘉言相投，见着孙女，老太太分外高兴，握着宋嘉言的手道：“我想着，尼姑庵里也没肉吃，担心得不得了，你爹爹总是瞎忙，也不陪我来。”抱怨儿子一句，摸摸宋嘉言白里透粉的小脸儿，老太太欢喜道，“一看这脸色就知道没吃苦。”
 
宋嘉言笑嘻嘻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到自己院里去，声音清脆：“祖母，我在哪儿都苦不着，您就放心吧。”她这屋里暖和得很，服侍着老太太去了外头的大氅，又问候老太太的身体如何，以及家里人如何。
 
老太太坐在宋嘉言软软的榻上，接过孙女奉上的茶，喝一口，笑道：“都好，你不用挂念。今年冬天你表姑表叔就要出孝了，明年你表叔十五，我跟你舅婆正想给他说门好亲事。嘉让也回来了，还被你老子捶了一顿。”说着，瞪儿子一眼，老太太又笑了，“嘉语跟嘉诺也好，嘉诺在学里常被先生赞呢。他们原本也说要来，你爹爹说庵里清静，怕吵，就没叫他们来。”
 
祖孙两个亲亲密密地说了许久的话，到中午，庵中女尼还送了一桌午饭过来。
 
庵中都是素食，却是样样精细。
 
老太太一入口就大为惊叹，说：“难怪丫头吃得小脸儿粉嘟嘟，比咱家厨子做得可好吃多了。上回你爹爹带回去的点心，我给他们吃，他们都说好呢。”老太太又点点头，“素斋烧得也好。”一吃这饭，老太太算是彻底放心了。
 
宋嘉言悄悄与老太太说：“祖母别看都是素菜，这些小青菜、小水萝卜、小白菜、茄子，都是从暖房里种出来的，在外头卖得比肉还贵呢。就是里面的调料也了不得，放了很珍贵的药材呢。”
 
“难怪这样好吃。”老太太吃得欢喜，赞许地看儿子一眼，“给咱们丫头找的这庵堂不错。”
 
宋荣心中有数，他上一次来可是没能留饭的，只能说宋嘉言在庵中混得越来越好了。收下母亲的嘉许，宋荣笑道：“早说让母亲放心了。”
 
“不亲自来瞧一瞧，我哪里能放心呢。”老太太道，“原本，我想着叫你爹爹接你回家呢。你爹爹说还要等一等，这庵里还不赖，你就先住着吧。承恩公府有个没脸没皮的小子，总是来咱家，我都恨不能一棍子把他打出去。”偏偏人家是太后娘家，老太太还是顾忌一些的。
 
宋嘉言忙问其缘故：“咱们家与承恩公府又没什么来往，就是子弟间，大哥二弟都不认得他家里人，怎么倒来咱家呢？”
 
老太太本就有些不高兴，哼道：“还不是上回嘉诺跟秦家嵘哥儿捡了他家孩子嘛，他家有个小子，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魔怔，咱家有个大事小情他总是来。看着就不像正经孩子，还打听你二妹妹呢。”
 
宋嘉言眉毛一挑：“这样的家伙，就不能让他上门。”
 
宋荣笑道：“方二公子近来得了世子的训斥，听说挨了一顿好打，总能让他长些记性的。”宋荣又不是死的，女儿们还小不说，再者，就是秦峥那样出色的少年，他都要寻思寻思，何况方二公子那般文不成武不就的家伙。宋荣宁可闺女嫁不出去，也不可能许配给那种人的。
 
听说方二公子挨了揍，老太太半点不同情，直接赞：“打得好！”
 
祖孙三人用过午饭，又喝过茶水，宋荣就带着老太太与庵里送的水果点心准备回家。
 
出庵门时，宋荣道：“你大哥、二弟、秦峥、李睿都来了，在守林人那边的小屋儿里，你过去瞧瞧吧。”
 
老太太才想起来，呵呵直笑道：“是啊，一见着你，我就全都忘了。你去瞧瞧，看看他们吃饭没，若没吃饭，从庵里弄些东西给他们吃。”
 
宋嘉言笑道：“知道了。祖母，山间风大，又是刚吃过饭，您还是轿里坐着吧。”宋荣带着老娘来山上，自然做好万全准备。
 
老太太摆一摆手，道：“我腿脚还利落着呢，今天又不冷，走一走，待累了再坐轿。”
 
望着父亲与老太太带着随从下山去，宋嘉言方转身去见宋嘉让他们。
 
跟着祖母父亲上山，宋嘉让就是为了来瞧瞧妹妹。没想到他出去这一遭，妹妹就进了尼姑庵，宋嘉让很是不放心。若不是宋荣严厉警告过他，不准他私自前来老梅庵，他早来了。
 
秦峥是打着赏红梅的名义，至于李睿，他得跟合伙人谈一谈明年的生意。何况，这一年的相处，李睿与宋嘉让也有了不错的交情。
 
宋嘉诺完全是因为祖母父兄都来，他也就跟来了。而且，他也有些惦记大姐姐，大姐姐向来喜欢吃肉，在庵里吃素，得多清苦啊。
 
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小子们，自然是不被允许进老梅庵的。倒是宋荣对老梅庵外头很熟，就叫他们去守林人的小屋里去等。至于会不会饿着之类，宋荣根本没有多想，都是半大不小的了，饿一顿也没什么要紧。
 
不过，吴家兄弟行事大度，自然不会连一顿饭都舍不得施舍。
 
第一次见面，就是秦峥几个，也被吴家兄弟的丰神俊秀震撼了一把。诸人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开口一说话，吴家兄弟就笑了，哦，原来是来看宋嘉言的。
 
吴家兄弟更添了三分热情，吴双开了坛梅花酒，笑道：“冬天，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菜，就请兄弟们随便吃一些吧。”吴双在灶上一通忙活后，端来一大盆的腊肉炖土豆，两只蒸腊鸡，饭是腊肠饭，一片片粉红晶莹油滋滋的腊肠蒸熟了放在白玉一般的米粒中，香得很。
 
秦峥笑道：“麻烦吴兄了，这样已经极好。”
 
宋嘉让端着酒碗喝一口，问：“你们怎么认得我妹妹的？”
 
这是宋嘉言的正经兄长，吴双盛来一大盆的萝卜排骨汤放桌上，笑道：“言妹妹常来我们这里吃饭，庵内都是素斋。”
 
李睿秦峥宋嘉诺帮着盛好饭，诸人拎着小杌子入座。宋嘉让笑道：“是了，那丫头在家里哪顿也离不开肉，除了夏天她吃肉吃得少些，平日里少了肉吃不下饭。”又对吴家兄弟道谢，“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来，干一碗。”
 
大家举碗共饮，吴双笑道：“没什么，言妹妹也帮我们颇多。”他指着桌上一碟脆生生的腌青瓜与辣萝卜条道，“都是言妹妹帮我们腌的。”
 
宋嘉让忙尝了尝，咬在嘴里清脆爽口，宋嘉让点头：“味儿还不赖，丫头还长了些本事啊。”
 
秦峥也夹了几片腌青瓜，微微点头，眼睛落在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上：“今年她在山上，也没忘了养水仙。”看来宋嘉言的确过得不差，心境差了，断没有养花的心思。
 
宋嘉诺捧着一小碗排骨萝卜汤喝两口，又夹了块排骨去啃，刚咬一口，脸就僵了，把带着牙印的排骨放在小碗里，宋嘉诺噗的一声吐出一粒带着一缕血丝的白白的小米粒牙。宋嘉让哈哈一笑，问他：“是上牙还是下牙？”
 
吴玉倒碗温水给他漱口，宋嘉诺捧着脸直揉，说：“是下面的。”
 
“扔房顶上去。”这是宋老太太传下的祖法，孩子换牙时，掉了上牙扔门后面，掉下牙扔房顶，这样牙才能长得整齐。
 
宋嘉诺把自己掉下的小牙包在手帕里，说：“一会儿再去扔。”
 
这顿饭虽然不大丰盛，却很实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跟脸盆大小的一大盆腊肉烧土豆，两只腊鸡，以及同样一大盆萝卜排骨汤，一大锅腊肠饭，给这一群半大小子吃个精光。
 
宋嘉言来的时候，他们几个也才吃完饭没多久，正在闲聊。
 
宋嘉言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刚吃过饭，想来也不饿。不如出去走走，也赏一赏这梅林风光。”
 
老梅庵的梅林是帝都一景，不过，老梅师太爱静，鲜少准人进来观赏，常人只能远远遥望罢了。机会难得，众人都有兴致，便都披好衣裳去梅林中游玩。
 
宋嘉言与李睿走在后面，两人说生意的事。李睿道：“这次贩回来的货物已经在慢慢出手了，药材都转给了济宁堂，听说你以前的大丫鬟嫁给了济宁堂的少东家。”
 
李云鹤真是无孔不入呢。宋嘉言一笑道：“这是两码事，你瞧着济宁堂可以合作就跟他们合作，觉着他们不好，完全不必看我的面子。”
 
李睿道：“他们出的价钱不错。”
 
宋嘉言顺嘴问候了李家人的身体状况，道：“银子里拿出两千两来给我哥。跟我哥说一千两给祖母零用，一千两让他拿着做明年的路费。”出门可是要用银子的。
 
李睿笑着点头：“再出去一年，摸准了那边的形势，我想着在边城开个铺子，以后叫个可靠的掌柜在那边盯着就成了。”
 
“剩下的银子你都拿去。”宋嘉言道，“再拿出一成的银钱来换成糙米，等天再冷些，你看着或舍或捐。”每年冬天，不论是官府还是庵庙，都会往外施粥舍米。不为别的，许多人冬天断了生计，有时讨不到吃喝，活活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能挨过严冬，来年开春就能好起来。
 
宋嘉言与李睿简单地商量好明年的事，李睿道：“先时府里派去的账房被我给换了，我让宋大叔另派了一个。”
 
宋嘉言爽气地说：“你看着办。”账房是府里派的，掌柜是李睿手下出来的。虽是两方合伙，也有东西风之论。生意其实都在倚仗李睿，若是账房昏头昏脑地想做掌柜的主，那就是越俎代庖了。
 
“待过些日子，东西差不多出手后，我再把账拿来给你看。”
 
宋嘉言随意地应了声，又说：“照着去年你送我的皮子量的四成，送到府里去。另外的六成分成三份，交给我哥就行了。”
 
在梅林里逛了一圈，大家回屋吃光了一匣子点心，天色渐晚，宋嘉让道：“快些下山吧，不然一会儿关了城门就得在外头过夜了。”
 
宋嘉言自然一路相送，她瞅秦峥两眼，说：“阿峥，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秦峥知道宋嘉言想说什么，笑道：“太多话想同妹妹说，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嘉言莞尔，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
 
秦峥温声道：“句句真心实意。”
 
“在国子监还好吗？”
 
“还是念书而已。”秦峥目光融融，“看你在庵里还好，我就放心了。”
 
“帮我给老太太他们带声好。”两家通家之好，虽有秦三太太不着调，秦家其他人都还不错。再说了，总不能因为秦三太太就跟秦家人绝交。
 
秦峥在上山的路上都在想着宋嘉言。当他得知宋嘉言被送到老梅庵时也担心得不得了，只是，老梅庵这种地方，并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错过了八月初跟宋荣上山来，这次，他也是打听了又打听，在得知宋家人来老梅庵的消息后，死皮赖脸跟着一道来的。
 
宋嘉言一进门时，他真的被惊到了。
 
并不是以往宋嘉言不够漂亮，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秦峥眼中，以往的宋嘉言也是漂亮的，但是，却没有现在这般漂亮。仿佛一块璞玉经过细细打磨后，逐渐绽放出雅致的光芒。宋嘉言整个人，都有一种令他难以形容的感觉。宋嘉言与李睿说生意时，秦峥偷偷听到了。那种沉稳决断，秦峥几乎可以确定，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儿可以像宋嘉言这般让人着迷。
 
至于吴家兄弟，只是初次见面而已，秦峥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阿峥，你明年考举人吗？”
 
秦峥道：“是啊，我想试一试。”
 
宋嘉诺道：“阿峥哥今年是案首，明年考举人肯定没问题的。”
 
秦峥笑道：“哪里敢这样说，勉力一试吧。”
 
“杜君怎么样啊？”
 
“阿君今年国子监考得不错。”杜君最终是走了宋家的路子进的国子监，不过，杜君的刻苦在国子监都是有名的，有两位在国子监教书的翰林先生很看好他。
 
宋嘉诺道：“杜君比阿峥哥还小一岁呢，也中了秀才，就是名头比不上阿峥哥。”对于杜君，实在不晓得怎样称呼。反正，叫舅舅是绝不妥当的，于是，只好直呼其名了。但是，对于杜君的才气与努力，宋嘉诺还是比较佩服的。让宋嘉诺更别扭的是，章家一家子竟然成了承恩公府的奴才，真是扶不起的烂泥，宋嘉诺厌恶得很。若有一个像杜君这样有骨气的，也不至于再去给别人家做奴才，实在丢脸！
 
宋嘉言跟宋嘉让说一声：“哥，李大哥有些皮子送家去，都一份份地分好了，除了家里用的，还有外祖母、大姨母、五姨母的，你别忘了送去。”
 
“记得了。”
 
四人一路下山，车马都在山腰候着。及至山腰，诸人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各自回家不提。
 
宋家兄弟去老太太院里请安时，老太太还在炫耀着：“哎哟，那庵里不光是点心好吃，就是斋菜味儿也好。许多冬天见不到的小青菜、茄子、小白菜、拇指粗的水萝卜、山菇、木耳、银耳，什么都有，烧出来的味儿跟咱们府里的也不一样。”
 
小纪氏听了笑一声：“知道嘉言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怎么会不好呢？宜德大长公主的居所，等闲人就是想去都挨不着门儿，也不知那丫头哪里来的造化，能去老梅庵里住上一住！
 
侍奉完了老太太，小纪氏带着女儿回房用饭。
 
小纪氏一口气忍了许久，回房方道：“老太太眼里心里，除了言丫头，再没第二个人了。”
 
宋嘉语对于宋嘉言能去老梅庵的事也心有不快，不过，她想到庵里竟无人服侍宋嘉言，道：“那庵里，怕就面儿上好罢了。母亲想一想，身边连半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谁过得了那样的日子？”反正她就过不了。
 
“傻丫头，你也吃了老太太带回来的点心，可比咱们府里的精细一千倍不止。”小纪氏目光微冷，“还有老太太带回来的葡萄、蜜桃、蜜瓜，这些东西，咱们家里都见不着，除了皇家，也不过侯门公府能摸着一个半个。这要是过得不好，哪儿有这许多的好东西？”
 
宋嘉语无奈，叹道：“这是大姐姐的运道，母亲何必气这个。若是能送两个女儿去，爹爹也不会忘了我的，怕是那庵里难进得很。当时的情形，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虽然心下嫉妒，事理上却并非不明白。父亲对他们兄弟姐妹，向来是一碗水端平，尽管会偏爱宋嘉言一些，可也不是后爹。
 
小纪氏望着女儿愈发娇美的脸庞，一声长叹：“怎么那丫头的运道这样好。”若女儿也能去老梅庵住一阵子，凭女儿容貌出身，将来前程定能更进一步。
 
宋嘉语唤了丫鬟进来传饭，母女两个安安静静地用了一餐，待用过饭，母女两个坐在榻间说话，宋嘉语道：“母亲，绸缎庄秋季的分红，比去年少了许多。”
 
小纪氏道：“今年生意难做，南面儿的料子涨钱涨得厉害。库里有些料子没卖完，得想法子处理掉。”
 
宋嘉语道：“不知道大姐姐铺子里还会不会送皮毛过来？”
 
“那丫头向来手面儿大，肯定会送的。”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宋嘉诺来了。
 
小纪氏问：“你父亲呢？”
 
明知父亲去了常青院，宋嘉诺还是道：“在老太太屋里呢。”想了想，宋嘉诺问，“母亲，二姐姐绸缎庄赚了银子，不用孝敬祖母吗？”
 
小纪氏眉心一跳，骂儿子：“你个败家小子，老太太什么没有，哪里还差你二姐姐这仨瓜俩枣的？那绸缎庄，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
 
宋嘉诺道：“多多少少的，都是二姐姐的心意。难道给少了，祖母会嫌弃不成？”
 
宋嘉语脑子转得不慢，问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平白无故的，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大姐姐要从她铺子里给老太太银子？”
 
宋嘉诺嘟着嘴没说话，有女儿提醒，小纪氏立刻也想到此处，拎了儿子到跟前，问：“你大姐姐要给老太太多少？”有这种事，她也不能叫女儿输那丫头一头。
 
宋嘉诺伸出两根嫩嫩的手指头。
 
“二百两啊。”小纪氏松口气，对女儿道，“赶明儿，你也孝敬老太太二百两。”
 
宋嘉诺实在不忍心打击母亲，无奈道：“是两千两。”
 
小纪氏险些昏厥过去，不要说两千两，就是二百两，她也是咬着牙割着肉给的。两千两，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宋嘉语微惊：“大姐姐一年赚这么多！”总不会赚的银子全都给老太太的，这只能说明宋嘉言一年赚的银子远在两千两之上。一想到此处，宋嘉语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纵使她离开家去了庵里，还是能在家里压她一头。想到这里宋嘉语愈发不服气了。
 
武安侯夫人看到外孙子送来的这些皮毛物事，欣慰地笑道：“言丫头自己挣个脂粉钱，还这样东送西送的，天生的大方，跟你们母亲一个样。”说到早逝的女儿，武安侯夫人总有几分伤感。
 
韩氏连忙道：“言儿记挂着母亲呢。”
 
武安侯夫人笑道：“挑两块儿好皮子给祖哥儿做件毛斗篷，穿着才好看呢。”
 
“母亲总是记挂着他。”韩氏今年年头产下一子，取名纪承祖。不过，洗三、满月都未大办。纪文连带着二章姨娘都被送回了庄子待着，武安侯眼不见为净。
 
韩氏笑问宋嘉让：“言儿在山上可好？”
 
宋嘉让笑道：“高了，人也比以前好看了，有些女孩儿样了。”
 
韩氏笑道：“言儿在帝都闺秀里也是极出挑的。”
 
武安侯夫人笑叹：“女人这一辈子，就是在内宅这四方院儿。看着丈夫、公婆、姬妾、儿女过日子。我就盼着她父亲给她挑个合适的亲事，别委屈了那丫头。”
 
韩氏笑道：“母亲就放心吧，届时言儿的亲事，姐夫那里不必说，是应当的。不过，母亲这个做外祖母的、我这个做舅母的、大姐姐做大姨母的，还有五妹妹做小姨母的，咱们帮着相看一回，也是应该。”
 
“你说得是。”拍拍媳妇的手，武安侯夫人道，“咱们去瞧瞧祖哥儿，我盘算着，孩子该醒了。”
 
婆媳两个说说笑笑，一道去了后面。
 
五姨母纪嫣见到宋嘉让送了东西来，也是万分高兴。倒不是真在乎那些东西，虽然离帝都不远，也要半日快马，大冬天的，外甥来瞧她这个姨母，做姨母的自然开心，更少不了嘘寒问暖一番。
 
宋嘉让住了几日方回了帝都。
 
宋嘉言正在院里扫雪，一场大雪落下，不扫出路来等结了冰容易摔跤。把自己院里扫出来，宋嘉言又扛着扫帚去帮别的女尼扫。
 
庵里扫出来，还要去扫外头去梅林的路，说是一会儿老梅师太要去梅林赏景。
 
老梅师太什么时候去赏梅林雪景宋嘉言不知晓，她热得出一头的汗，到厨下与如玉她们一道吃素锅子。芝麻酱里调上酱豆腐、香菜、辣椒油，把涮得热热的山菇、木耳、金针菇、黄花菜、冻豆腐等捞出来蘸了酱料吃，实在是人间美味。
 
宋嘉言第二次见到老梅师太是她刚吃完热锅子，帮着把碗筷收拾好，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儿里看会儿书。她刚出月亮门，正远远瞧见老梅师太一行人自外头回来。宋嘉言没敢闹出什么动静，远远地行了一礼，并未近前，待老梅师太一行过去，宋嘉言方回了自己院子。
 
待大年三十，宋嘉言早上去给老梅师太请安时，老梅师太身边的知善女尼请她进去了。
 
宋嘉言实在受宠若惊，虽然她每日都来给老梅师太请安，不过，老梅师太这种身份，不要说一个宋嘉言，就是整个宋家也不够人家瞧一眼的。她从来不曾希冀老梅师太能多瞧她两眼，宋嘉言觉着她能平平安安地在老梅庵住上几年，就可以了。
 
老梅师太的屋里暖若三春，知善女尼引她进去，宋嘉言给老梅师太磕了个头，声音不高不低：“给师太请安。”
 
老梅师太微微颔首，一双眼睛淡然出尘又深邃如海，道：“今天是年三十，你陪我过年吧。”
 
宋嘉言感到荣幸至极。
 
用过早饭，知善女尼特意叮嘱宋嘉言：“宋姑娘今天不要出门了，你得了师太的眼缘，说不定师太什么时候会叫你。”
 
宋嘉言乖乖点头。
 
果然，中午和晚上，老梅师太都叫她一道过去用膳。
 
话都不说一句，就吃东西，而且都是好吃的，只要吃相优雅，保持仪态，不要惹老梅师太讨厌就行了。这对于宋嘉言而言，并不困难。
 
到晚上用过晚膳，宋嘉言正想告退，老梅师太忽然问她：“想家吗？”
 
宋嘉言道：“有点想，不过，在庵里过年也挺好的。自从我来了庵里，师父们都很照顾我。”
 
老梅师太目光柔和，问她：“你在家里过年是什么样？”
 
宋嘉言微微垂着头，目光看地面儿，说：“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父亲会发银子给我们，叫我们陪着祖母打牌取乐，等到了子时，就一起出去放烟火。”
 
“抬起头来说话吧，看你胆子挺大的，怎么这样拘谨呢？”
 
宋嘉言此方抬起头来，说：“我很担心在师太面前失礼。”
 
老梅师太微微一笑道：“你如今的礼仪很不错了。”
 
宋嘉言抿嘴一笑道：“是庵里的师父们指点我，我学到了许多以往不知道的东西。”
 
老梅师太笑问：“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是大年初一，吃饺子。”
 
“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我没有忌口的东西，而且，从师太这里吃到的东西，都很好吃。还有许多我以前从未吃到过的，师太问我，我也说不好。”其实宋嘉言最喜欢猪肉大葱馅儿，她一顿能吃两碗。
 
老梅师太点点头。
 
第二日，宋嘉言吃到了许多好吃的饺子。
 
而且，给师太拜年后，她还收到了个大红包。宋嘉言心里美滋滋的。自此之后，她每日晨间去请安，都会陪老梅师太说上几句话，偶尔师太也会留她一道用饭。
 
不过，在宋嘉言隔两日出去吃一回肉的日子，老梅师太是不会叫她的。
 
宋嘉言于内心深处非常感激老梅师太的慈悲心，让一个嗜肉如命的人能偶尔出去吃回肉，在宋嘉言看来，这就是天底下莫大的慈悲了。
 
宋嘉言依旧会送许多菜蔬过去给吴家兄弟吃，庵里的供应都是上好的，有许多东西吃不掉，若是放坏了就太可惜了。冬天天冷，鲜菜若不及时吃掉，也会冻坏烂掉的。
 
天空有些阴，宋嘉言大包小包地拿过去，吴双听到屋外动静，出门迎她，笑着接过宋嘉言手里的东西：“来得正巧，昨天阿玉猎到了只黄羊，在外头冻了一夜，我们正打算这两日吃羊肉锅子呢。”
 
宋嘉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随着吴双进屋去，笑道：“哎哟，这只黄羊就是为我而生的啊。”她进门时就瞧见外头冻得硬邦邦的黄羊肉了，一瞧见黄羊肉，她就有这个打算了。
 
什么叫黄羊是为她而生的啊！真好意思说！吴玉听到这种话，直翻白眼。
 
宋嘉言快言快语：“咱们得先把鲜菜洗出来，一会儿吃着方便。”说着，宋嘉言就要找菜盆洗菜。吴双拦下她，笑道：“天冷，你是女孩子，就不要沾冷水了。阿玉，你来洗菜。我准备锅子。”
 
吴玉阴阳怪气地说：“哦，原来女孩子怕冷，你弟弟就不怕冷啦？”
 
吴双踹他一脚，吴玉乖乖地去洗菜了。宋嘉言还在后面说风凉话：“阿玉哥，你这样可不成，一点儿男人的风度都没有。你瞧瞧阿双哥，你总这样，以后是娶不到老婆的。”
 
吴玉不满地道：“我用得着你个小丫头片子操心？”
 
“我是好心提醒你。”宋嘉言拿了个杯子，找出梅花瓣泡了杯茶握在手里喝一口，对吴玉道一句，“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吴玉在洗好鲜菜后，还被自家兄长使唤着去切黄羊肉。宋嘉言在一旁瞎指挥：“得切得薄薄的，这样等锅子开了一涮就能吃了。要是太厚的话，外头熟了里头生，待里头熟了，外头又老了，咬着费劲不说，也不鲜了。你想一想，‘鲜’字儿是怎么写的？鱼和羊，就是这世上最鲜美的东西了。阿玉哥，你可得好好切，莫辜负了这上好的羊肉啊。”
 
吴玉被她烦得脑壳疼，狠狠瞪宋嘉言一眼，宋嘉言评论道：“不但没有男人风度，还怪凶恶的，你就把眼珠子瞪出来，我也不怕你。”
 
吴双笑着盛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羊蝎子递给宋嘉言吃：“你爱啃骨头，这是昨天炖的，趁热吃了。”
 
宋嘉言忙放下茶碗，接过肉骨头，喜笑颜开地拍马屁：“这世上还有比阿双哥更好的人吗？”
 
“谄媚。”吴玉刚说完又挨了他哥一脚，只得继续埋头切羊肉片。
 
吴双把木炭黄铜火锅搬到炕桌上去，炕烧得暖暖的，坐上去暖和又舒服。吴双笑道：“妹妹坐里面去吧。”
 
吴双温上一壶酒，自己从一锅羊骨肉里，挑出两只羊蹄吃。宋嘉言顿时十分眼馋，但有些矜持，不好意思开口要羊蹄子吃。
 
见宋嘉言一直往羊蹄子上瞅，那双眼睛充满期待，吴双闻弦歌知雅意，浅浅一笑，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宋嘉言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啦。”
 
一时酒温好，吴双给宋嘉言倒了盏温酒，宋嘉言道：“我今天得少喝一些。”
 
吴双挑挑眉，宋嘉言道：“这几天师太常叫我一道说话，喝酒叫她闻出来不好。”
 
“那就少喝一些。”
 
吴玉可怜巴巴地在外面厨下切又冷又硬的羊肉，里面兄长已经与宋嘉言有说有笑有肉有酒，别提多惬意了。吴玉听到里面的笑声，就想一把菜刀飞进去。
 
强忍着飞菜刀的冲动，吴玉端着先时洗好的鲜菜与一大盘子羊肉片进来。
 
宋嘉言笑嘻嘻地夹了好几块羊肉骨头到吴玉碗里，热情地招呼他：“阿玉哥，你辛苦啦，快吃吧，特意给你留的。”
 
这还差不多。吴玉稍稍气平，啃了几块骨头，宋嘉言先把豆腐放在肉汤里，余者切细的豆腐皮，发好的豆芽菜、小青菜、土豆片、红薯片都放了些。
 
汤锅子很快就开了，捞出来往酱料里一蘸，好吃得能吞掉自己的舌头。
 
吴玉的刀功非常了得，羊肉片切得吹弹可破，往汤锅子里一涮，捞出来吃时，鲜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儿，宋嘉言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锅了。
 
不只是宋嘉言吃得好，就是吴家兄弟两个，都热出了一身的汗。他们本就生得俊秀无双，此时脸颊微微透出一丝粉色，一双温润的桃花眼似要滴出水来，宋嘉言瞅一眼就禁不住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乱跳。
 
原来，不知不觉间，宋嘉言已经到了动情的年龄了……
 
待宋嘉言要回去时，才发现外面风雪已大，千株红梅于鹅毛大雪中越发娇艳。
 
宋嘉言披上大毛氅衣，有些着急：“我得赶紧回去了。阿双哥，伞借我一把。”
 
吴双往外瞅一眼：“莫急。”去屋里取了件棉氅衣穿了，一手撑开油纸伞，“到庵里路不近，你一个女孩子走雪路不安全，我送你过去。”
 
“不用啦，我自己走就行。”宋嘉言向来胆子极大。
 
吴双撑伞先到屋外，将一只如玉骨雕琢而成的手递给她。吴玉立刻将一只食盒搁在他哥手上，说：“别忘了这个。”那是宋嘉言装蔬菜用的。
 
吴双当即就有一种想踢死吴玉的冲动，宋嘉言绕到吴双另一侧，吴双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撑伞，送宋嘉言回尼姑庵。
 
吴双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但脾气好，会烧得一手好菜，声音也温柔动听：“言妹妹，你离我近些，这样伞能遮到两个人。不然，我这件衣裳湿了，要好些天才能干呢。”
 
宋嘉言往吴双的方向凑近了些，嘀咕：“那个，男女不能离得太近。”
 
吴双笑道：“你还是小女孩儿呢。”
 
两人一路到了老梅庵门口，吴双笑道：“进去吧。”将食盒递给宋嘉言。
 
宋嘉言的眼睛落在吴双肩头上，落雪融化，还是湿了衣衫。吴双笑道：“我无事，伞就不给你了。快进去吧。”

上册 第12章
待宋嘉言第二次去吴家兄弟那里吃饭时，没能吃到羊肉锅子，却见到了秦峥几个。
 
宋嘉让与吴玉在外头空地上比武，人手一根棍子，看得出来，两人都是使的柔劲儿，故此，并未有棍屑横飞、杀气腾腾的场景出现。
 
宋嘉言一身葱绿盘金彩绣棉裙，外头披着大红绣金梅的大氅，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她既惊且喜：“哥，你怎么来了？”
 
宋嘉让与吴玉同时卸了力道，二人相互拱拱手，宋嘉让笑道：“待二十过后，我就要与阿睿南下了，走之前再来看看你。”这丫头倒是越发有些女孩儿样子了。
 
宋嘉言快走几步过去，笑眯眯地挽住兄长的胳膊，问吴玉：“阿玉哥，我哥的武功如何？”吴双吴玉比宋嘉让年长两岁，今年已是十七。若寻常人家，早该说亲了。听他们说在准备后年春闱，准备一载成名天下知。
 
吴玉向来冷硬的脸微暖：“很不错。若是阿让用枪，应该更好。”
 
宋嘉让笑道：“我不过是花把式，阿玉才是真功夫。”
 
难得看到兄长这样谦虚，宋嘉言很诧异地看了吴玉一眼，天天臭着张脸，没想到还有两下子嘛。三人一并进屋去，果然吴双、秦峥、李睿都在。吴双、秦峥正在棋盘两侧对弈，李睿不知从哪儿弄了张软榻，似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慵慵懒懒地斜倚在榻上，朝宋嘉言微微颔首。
 
宋嘉言去瞧他们的棋，问：“谁赢啦？”
 
吴双笑道：“消磨时光，下着玩儿的。”将子一投，起身道，“阿让他们都等两天了。”知道宋嘉言三不五时会出来到吴家兄弟这里吃肉，老梅庵虽然进不去，但是，与吴家兄弟熟了，梅林小屋还是能来住几日的。
 
宋嘉言瞪圆了一双杏眼，问：“那我的羊肉呢？全都吃没啦？”跑到厨房一看，原本还有半屋顶的腊肉，只剩稀稀疏疏几条腊猪腿了。
 
宋嘉言苦着脸回里屋嘟囔：“你们怎么不说弄点吃的来山上，我快没得吃啦。”
 
李睿打个响指：“一会儿有太白楼的席面儿送上来。”
 
吴双道：“还是李兄阔绰。”
 
李睿坐在锦榻绣褥之上，笑着对宋嘉言道：“吃了吴兄他们好几天，来而不往非君子。算着你今天该出来了，就叫了桌席面儿上山。”
 
这世上，没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
 
李睿花大价钱，太白楼的掌勺厨子于山腰支起锅灶，运上来鱼肉蛋菜。一样样出锅后，用裹了棉褥保温的大食盒子抬到梅林外面，吴玉与宋嘉让二人都是习武的，再抬进来就是。有汤有菜，有鱼有肉，山珍海味，不在话下。
 
其实宋嘉让他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就是眼瞅着要远行，一出去大半年，来找宋嘉言告别而已。至于秦峥，他今年要准备秋闱，关系日后前程，更不必多说。
 
有太白楼的美味，大家都吃得开心，及至日头将晚，便起身告辞了。
 
宋嘉言一直送他们出了梅林，又叮嘱宋嘉让与李睿出门小心，注意安全。宋嘉让笑道：“好生婆妈，知道了，你回去吧，不用惦记我们。”
 
宋嘉言问：“哥，叫你孝敬祖母的银子，你给了没？”
 
“这还用说。”两千两银票，他并未留，全都给了老太太。他朝妹妹一挥手，就与李睿秦峥下山了。
 
秦峥在国子监异常刻苦用功，他与杜君，在整个国子监都是出了名的好学之人。
 
先不论资质，只要是用功的学生，一般都极招师长待见。何况，二人资质都不差，尤其秦峥更好一些，又有这样的出身，其祖父在正一品大学士与正二品礼部尚书之位上致仕，如今还有秦氏女在宫为妃。秦峥又如此上进，自然得到许多人的嘉许。
 
秦峥倒是不骄不躁，愈发沉稳。
 
秦老尚书对孙子愈发满意，还赞了孙子几句，秦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将吴家兄弟的事与祖父说了，“他们自江南而来，一文一武，就为了准备明年的春闱。兄弟二人皆有才干，明年金榜题名并非难事。他们也只比孙儿年长两岁而已。”而且，吴家兄弟的生长环境肯定是比不上秦家的，不然，也不能沦落到去给老梅庵做守林人。
 
秦老尚书道：“若是他们有不便之处，邀他们到家中来小住，亦是无妨。”
 
秦峥摇摇头：“我看他们做守林人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意思，并非是会轻易接受馈赠的性子。”
 
秦老尚书微微一笑道：“若脾性合适，交个朋友方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不必去争个长短，若有缘分，日后同朝为官，互为倚仗才好。”他这把年纪，身上的锐气早消磨殆尽。孙子如此用功发奋，怕是受了吴家兄弟的影响。只是，少年发奋是好，切不可有嫉妒之心。人一旦嫉妒，心就窄了。心窄的人，做不了大事。
 
秦峥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原本我打算秋闱后，不论中不中举都出去游历一二，也开阔眼界。如今想着，还是等明年春闱之后，也看看他们成绩如何。”
 
秦老尚书见孙子心中自有安排，便尽交由他自己去办，并不插手干预。
 
秦峥于秋闱之中，虽未能夺得解元之位，名次却很不错。倒是杜君，没有上次的好运气，落榜了。杜君于国子监念了一年书，结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窗，又有欣赏他的翰林师父指点于他，心胸开阔许多。他本就是想入场一试，并没有多大把握。如今看到自己落榜，也并不放在心上，反是去给秦峥道喜。
 
秦峥脸上只是微露喜色，谦道：“侥幸而已。倒是阿君，明年我想出外游历些许时日，要不要一道去？”
 
杜君已非昔日犟种一样的少年，笑道：“好啊，你别嫌我拖后腿就成。”到了国子监，开阔的不只是视野心胸，于人情世故，杜君也有长进。
 
秦峥挽着杜君的手：“咱们一道去给宋大叔请安。”
 
杜君点点头。
 
秦峥与杜君一道前往宋家，宋荣并没有关注秋闱的事，他一个户部侍郎，天天有忙不完的差事。若是春闱，他还可能会留意一些。如今看到秦峥杜君一并前来，二人皆是形容恭谨，宋荣问：“考得如何？”
 
杜君从容道：“我落榜了，秦兄排名第四十八位。”
 
宋荣点点头，道：“意料之中。”倒是秦峥，小小年纪就不以物喜了，看这一脸沉稳恭谨，比以往要有几分看头了。
 
秦峥深深一揖：“都是叔父这一年指导于我，小侄方有今日。”
 
“是你自己用功。”宋荣并不居功，“你们有什么打算？”
 
秦峥道：“小侄如今的文章，叔父说明年春闱在两可之间。小侄打算空出明年春闱，待春闱过后与阿君一并出去游历，也增长些眼力见识。”秦峥就是这样稳重的人，有把握，他方会出手。何况，若明年勉力一试，哪怕榜上题名，名次也绝不会太好。春闱不比秋闱，名次太重要了。
 
宋荣微微点头：“这很好。”少年人，出去走走，开阔的不只是眼界，还有心胸。似杜君，在国子监一年，也颇有长进，起码已经很少见先时闷不吭声的犟种样子了。
 
接着，宋荣没再多问，便让杜君进去瞧一瞧杜月娘，打发秦峥回家了。秦峥名次不差，秦家肯定也要庆祝的。
 
秦峥去年一举夺得案首之位，今年虽不是解元，但在举人中居四十八名，这个名次，相对于秦峥十五岁的年纪，绝对称得上少年才子之名了。
 
秦老太太欢喜万分，笑道：“青出于蓝了，你祖父，三十岁才中了举人。”对比之下，孙子实在够出息了。
 
秦老尚书拈须而笑，亦是欣慰万分。
 
秦峥秋闱刚过没多久，宋嘉让与李睿的商队就回了帝都，听说秦峥中了举人，自然要上门贺他一贺。秦老尚书见这许多小辈上门，心里也高兴，命人拿了自己珍藏的好酒过去给他们喝。
 
宋嘉让不禁说起少时一道去太白楼吃酒，醉了回家挨揍的事。
 
其实，宋嘉让与宋嘉言兄妹两个有些相像，都是个热闹脾气，喜好呼朋唤友，当然，宋嘉让朋友也多。这次到秦家来，宋嘉让就叫着李睿，还把表弟李行远唤来一道，连带着宋嘉诺也不必去上学。就连杜君都被宋嘉让叫来了。
 
一群男孩子闹哄哄的，李行远笑道：“以往我也觉着姨丈和气，后来，我跟嘉诫、大表哥一道睡觉，不留神把床闹塌了，给姨丈拿板子打肿了屁股，才晓得他的厉害。”说得轻巧，不留神就能把床闹塌。当时宋荣便讽刺他们：“你们若是留神，府里这房子还得小心一二呢。”
 
宋嘉让持杯而笑道：“原本，我也觉着老爹严厉，不过，再严厉也比不上秦三伯啊。那次我们在太白楼吃酒，全都醉了，就阿峥没醉。哎哟，后来回学里继续念书，我坐阿峥后面，看他带伤念书，死要面子硬挺，屁股底下也不知垫个垫子，一上午的书念下来就汗湿了衣背，我的天，那会儿可是入秋了，也不知被揍成了什么可怜模样。”
 
秦峥呷了口酒，夹了一粒花生米，笑道：“能什么样？我又不似你，自称铁臀，最不怕打的。”
 
不料宋嘉让还有这个外号，诸人一听，纷纷大笑起来。
 
秦嵘与宋嘉诺就趁机偷酒吃，宋嘉让说他们：“屁大点儿年纪，又喝醉，回家还是我挨骂。”
 
宋嘉诺坏笑道：“要不是大哥在，哪里敢喝呢？”言下之意，大哥不就是用来做挡箭牌的嘛。秦嵘也说：“是祖父拿来的酒，醉了又不怪咱们。”
 
宋嘉让一人敲一下脑门儿，他力道颇大，敲得两个小的哇哇怪叫起来。宋嘉让才不理会他们，说起他与李睿在西蛮国，与西蛮人拼酒喝的事儿。
 
李睿笑道：“阿让海量，可是帮了我不少的忙。”
 
“其实那边人比咱们东穆国的人心思简单，也好说话。他们那边人摔跤厉害，下盘功夫很稳，男人天天喝酒吃肉，比咱们这边人壮实。”宋嘉让嘿嘿笑几声，“尤其那边的女人，那叫一个丰硕。”
 
秦峥打趣：“我们阿让这样英俊，怎么没被西蛮女人招了女婿？”
 
李睿眉飞色舞地说：“你怎么知道没有？与我们常做生意的一个部落族长，有个闺女，今年才十三。那西蛮女人熟得早，十三就已经是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了，还有那胸脯，鼓得高高的。”男人说起话来，向来荤素不忌，“那族长一直拉着阿让说，他有多大的草原，有多少头羊，多少头牛，多少匹马，部落里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开始，我们还不明白，后来那族长说到他家闺女，我们才明白这是要把闺女许给阿让。把咱们阿让都给吓结巴了，那族长还说，娶他家闺女，他就陪送女儿一千头羊，一千匹马。阿让听到这儿，险没吓尿了。”
 
宋嘉让捶了李睿一拳，笑骂：“滚！没有的事儿！”
 
几人已是笑得前仰后合。
 
秦家这顿饭吃得热闹，男孩子们的笑声一直远远传到秦峥院外头去。到走的时候，大家都有几分醉了。李睿出门向来是坐车，不必担心他。倒是李行远、宋家兄弟以及杜君都是骑马，秦峥素来妥帖，不放心他们醉后骑马，安排了自家马车下人送他们回家才算周全。
 
饶是秦峥酒量极好，这次喝得也有些上头。
 
秦老尚书听说孩子们都走了，笑对孙子道：“你也去好生歇歇吧。”
 
秦峥行一礼，方退下了。
 
宋荣傍晚回府就知道了兄弟两个去秦家吃酒，吃得半醉回家的消息。念及孩子们都大了，待儿子们醒后，宋荣只骂了一顿，就没动手。
 
兄弟两个乖乖认错反省，见已过关，相视一笑，暗暗庆幸。
 
宋嘉让私下问：“爹，什么时候接妹妹回家啊？”
 
宋荣道：“不急。”
 
“一个女孩子，不好总在尼姑庵住着。”宋嘉让想到妹妹想吃个肉，都要大老远地跑到吴家兄弟的小屋去吃时，就有些心疼。再者，妹妹年纪渐渐大了，总不能再像个小女孩儿似的，没个男女大防。虽然老梅庵少有人去，且吴家兄弟也不似会多嘴的人，但被有心人瞧见了总归不大好。
 
宋荣依旧老神在在，道：“我心里有数。”至如今，四皇子的亲事都未定下，四皇子转年就十五了。自己闺女明年十三，皇家娶亲，向来是十二三就开始给儿孙相看。自家家底儿薄，宋荣也从不会自不量力地觉着自己女儿有资格去配皇子。但还是待四皇子亲事确定，再接女儿出来比较妥当。
 
明年宋嘉言十三，二皇子府上的事儿冷了两年，也差不多了。而且，闺女十三岁回家，出去各家走动走动，过了十四，转眼就是十五及笄的年纪。十五岁定好亲事，过两年出嫁，正好嫁妆什么的也能齐备。宋荣心中早有盘算。
 
见老爹不说话，宋嘉让道：“明年吴家兄弟就要春闱了，待吴家兄弟春闱高中，就没人给丫头做肉吃了。她哪里过得了吃素的日子啊。”
 
宋荣不以为然：“吃素又不会死人，世上就没有过不了的日子。”
 
宋嘉让被噎得无语。在老爹眼中，除死无大事。
 
宋荣瞅儿子一眼，道：“玩儿了这两年，你也差不多够了。明年十六，还打算跟着商队出去混吗？”
 
宋嘉让道：“不是跟父亲说过吗，就两年，我是很有信用的。”
 
“老实着些，我给你请的武进士明年初就能来家，你好生跟他学，先考个武举人出来。”对儿子的回答，宋荣稍稍满意，道，“亲事上，明年也差不多定下来吧。”
 
宋嘉让眼睛瞪得老大，不大情愿地说：“不能再等两年吗？”
 
宋荣不想长子素来豪气，于这种事上，还有些小小的少年心，遂笑道：“如果你想晚些成亲，等几年也无妨。男人年纪大些，才更有责任感。还是老规矩，家里的丫鬟，你不准碰。”
 
宋嘉让含糊地嗯了一声。
 
三年一度的春闱向来是帝都盛事，这一年的春闱更令世人难忘。
 
开国太祖皇帝最敬仰的便是大凤王朝的凤武帝，故此，东穆国一些科场规矩皆仿照当年大凤王朝设立。譬如，每三年一届的春闱，考的不只是文科状元，同样，武科春闱也是在这一时间举行。故此，春闱过后，向来是文武状元一道出炉，然后文武状元带领着文武进士们一道于朱雀大街游行，令帝都百姓自由围观赞叹，其场景之热闹，堪比庙会。
 
今年尤为出众。
 
无他，文武状元竟出自一对孪生兄弟，吴双吴玉。
 
尤其，这一双兄弟非但文武出众，其相貌风采更是天上有人间无，昭文帝笑着对宋荣道：“子熙，你可是被人比下去了。”
 
宋荣一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臣这个前浪还想多为皇上尽忠几年，还请皇上不嫌弃臣才好。”
 
昭文帝哈哈大笑道：“记得朕初见你与子焘，当时就惊叹世间怎有这样出众的兄弟。如今见了吴双吴玉，才知上天实在厚待于朕。”若不是吴家兄弟是两个大活人，昭文帝几乎当二人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祥瑞了。
 
宋荣道：“世间俊杰辈出，都是皇上施仁政所致。”
 
昭文帝笑道：“听说他们之前是住在梅林状元屋的，如今想来状元屋的名声该更加大了。”
 
“状元屋有没有效臣不知，不过，梅林里活计不重，月钱又多，是一桩不错的活计。”
 
昭文帝忽然想起来，问：“你不是把你家丫头送去宜德姑妈那里了吗？宜德姑母还真是给你面子。”昭文帝心情大好，与近臣说话也随意了些。
 
宋荣叹：“倒不是师太给臣面子，是臣亡妻的一点儿面子吧。”
 
昭文帝倒是知此一节，亦知今年年初宋荣又去庙中给亡妻做了道场，想着宋荣也是难得的情深义重之人了。昭文帝问：“你是不想让你家闺女从姑母那儿出来了？”
 
宋荣忙道：“庵中地界儿清静，不好长久打扰师太清修，臣正准备过些日子接她回家教导。”他实在担心昭文帝随口来一句，难得你家丫头投了宜德姑妈的眼缘儿，那就让你家丫头多陪姑妈几年吧。若昭文帝这样说，宋荣得愁死。
 
“你家那丫头，是个机灵人，有几分机智灵敏。”
 
“她太过浮躁，臣送她去庵里，也是盼她性子能沉静一些。”宋荣提心吊胆地回答着昭文帝的问话。
 
昭文帝与宋荣年轻时相识，又君臣多年，似是看破了宋荣心中所思，微微一笑，感叹：“宋子熙还是宋子熙啊。”
 
打皇家主意的人太多了，昭文帝反倒喜欢宋荣这种生怕将儿女与皇室扯上关系的性子。当然，他更喜欢看宋荣提心吊胆的模样。
 
宋荣回家后，盘算着接闺女回家的时间。昭文帝都这样讲了，宋荣便不能再让宋嘉言继续待在老梅庵里。
 
老太太正在跟儿孙说笑，见儿子回来，笑问：“我听嘉让与嘉诺说，新的文武状元是一对双生兄弟，俊秀得不得了，可是真的？”
 
宋荣笑道：“自然是真的，给他们两个狗胆，他们也不敢糊弄老太太啊。那兄弟二人的确生得极好。”
 
小纪氏跟着凑趣：“老太太有所不知，如今帝都可有了新风潮，就是看状元兄弟。”
 
辛竹筝笑道：“我听说，那日两位状元游街，整个朱雀大街都堵得动不得了。以往状元进士游街，有个大半天也就结束了。那一日，可是直到傍晚，状元进士们才走完朱雀大街。”
 
这些时日，耳边尽是状元兄弟的传言，宋嘉语也好奇得很，问：“大哥，你跟状元兄弟很熟吗？”
 
宋嘉让笑道：“我跟二弟还吃过状元烧的腊肉饭呢，是不是，阿诺？”
 
宋嘉诺点点头，心下暗笑，大姐姐还吃了好几年呢。不过，这种话，现在却是不好再说的。
 
辛竹筝记性好，人也机灵，笑道：“以前让儿说的，言儿常去守林人那里吃饭，是不是就是去吴家兄弟那里吃饭？”
 
宋荣不露半点痕迹地微笑道：“听嘉让胡言乱语，老梅庵是宜德大长公主的居所，宜德大长公主门户何等森严，平日里女尼们都是足不出庵门半步，鲜少出来。就是我要去看望言姐儿一回，都得提前递帖子等信儿，得到庵中允准，方能进去。言姐儿陪伴在大长公主身边，日日烧香礼佛，庵门都不能出得一步，更不会与守林人来往。”
 
辛竹筝笑得有些牵强，连忙道：“原来是嘉让胡说，我险些误会。”
 
“自家人说笑无妨，不过，宜德大长公主是皇室中辈分最长者，乃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姑妈，平日里就是景惠长公主亲去求见都进不了老梅庵的门儿。言姐儿不过侥幸去老梅庵住些时日，过几天，我也要接她回来的。”宋荣正色道，“尤其咱们家人，不能随意说老梅庵的事，不然，你们年纪小不留意，若是犯了大长公主的忌讳，一家子就完了！”
 
这也是宋荣的心机所在，老梅庵永远是安全的，不只是人身安全上，就是名节上，亦是如此。宋嘉言是去了老梅庵居住，若有人敢坏女儿的名声，就是坏老梅庵的清白。不要忘了，宜德大长公主终身未嫁。你要说住进老梅庵的人名声不好，是要将宜德大长公主的面子置于何地？
 
不论宋嘉言是住进老梅庵，还是自老梅庵出来，身上都已经打上了宜德大长公主的标记。有这一重保障，许多事，宋荣都可以放心了。
 
宋荣这样郑重其事地交代，孩子们都垂手应了。
 
见孩子们有些紧张，宋荣笑道：“嘉让，你既然与他们兄弟熟，什么时候请他们到府里坐一坐，让老太太见见。就是筝儿、语儿，你们女孩儿家，大家闺秀，不好见外男。不过，在你祖母这里置一扇屏风，于屏风后悄悄看一看状元也是无妨的。吴家兄弟，的确出色。”
 
宋嘉语与辛竹筝都有些不好意思。
 
宋荣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小女孩儿那些心思，他清楚得很。只要无伤大雅，他乐得宠着女孩儿些。
 
把一家子看状元兄弟的事儿交给宋嘉让安排，宋荣得操持着把闺女接下山了。
 
宋嘉言在老梅庵将将住了两年的时间，第二年的时候又常陪老梅师太说说话吃吃饭，虽然话都是没什么用的话，吃饭也是她吃人家的，不过，与庵中的女尼，宋嘉言很有些感情。
 
老梅师太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了。”更多的人是自作聪明，一个人有些机灵不难，难得的是踏实，心胸宽厚。宋嘉言即便有机会亲近于她，也一直恪守本分，从不主动巴结讨好，做出蠢事来。
 
这种谨慎与耐性，能一直坚持到离开时，对于宋嘉言的年纪而言，十分难得。
 
当然，更难得的是宋嘉言对于庵中女尼的态度，一如既往。
 
所以，老梅师太才会说宋嘉言聪明。
 
聪明，有时不仅仅是说这个人脑筋是快是慢，更多的时候，聪明是一种品性。
 
宋嘉言谦道：“师太喜欢我，自然看我好。”
 
老梅师太笑道：“是你自己做得好。在我这里住了两年，希望能对你的人生有一些帮助。”
 
宋嘉言满心感激：“师太庇护了我，我在庵里学到很多。”
 
老梅师太道：“回去后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要来了。”
 
宋嘉言问：“悄悄地来看望师太也不行吗？”
 
老梅师太未料到宋嘉言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愣之下就笑了，点头道：“可以。”
 
宋嘉言唇角上翘，眼中透出欢喜来。老梅师太是棵大树，不过，并不好抱，她也没打算沾太多老梅师太的光。只是，老梅师太庇护她这两年，她受益颇多。偶尔过来看看，方不算忘恩负义。
 
“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父亲想必在外面等着，这就回家吧。”
 
宋嘉言道：“我不晓得要送什么给师太，抄了些经书献给师太，已经交给知善师父了。”
 
老梅师太点点头，宋嘉言起身，给老梅师太磕了个头，就随着庵中女尼离开了。
 
如玉女尼等都送了宋嘉言一些东西，不过，宫人自有规矩，并未有执手泪眼相送的场景出现。说了一些道别的话后，宋嘉言就与宋荣离开了。
 
说是一些东西，宜德大长公主出手，怎会小气？
 
宋嘉言见好几个箱子，小惊一把，问父亲：“这都是师太给我的吗？”宋荣匆匆将她送到老梅庵，就带了几件身上穿的衣裳，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如今要回去了，倒是大包袱小行李的。
 
宋荣笑道：“是了。”
 
宋嘉言依依不舍地看了庵门几眼，问宋荣：“爹爹，阿双哥、阿玉哥春闱考得怎么样啊？要是没中，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回林子里的小屋呢？”宋嘉言在山上消息不灵通，她还想去瞧瞧呢。
 
宋荣道：“他们中了状元。”
 
宋嘉言大惊：“哎哟，不得了啊。”又有些奇怪，“难道是并列第一？”
 
“吴双是文状元，吴玉是武状元。”
 
宋嘉言呆了一会儿，方道：“太神奇了，不可思议。”
 
有随从搬抬着箱子跟在父女二人身后，往下走了一段路，有马车停靠，宋嘉让也在呢，宋嘉言笑嘻嘻地道：“哥，你也来了？”
 
“我当然得来，要不还不知怎么被你念叨呢。”说着，宋嘉让服侍着父亲与妹妹上车，看着仆从将箱笼装好，自己上马，一道回家去。
 
宋嘉言一去老梅庵将将两年，如今宋荣去接她回家，老太太打前天就开始念叨了，家里人都没出去，等着相见。
 
听到婆子进来回禀，说老爷、大爷、大姑娘已经进门儿了，辛竹筝满面笑意，拉着宋嘉语的手道：“母亲、姑妈，我和语儿去院子里迎一迎言儿。”
 
宋老太太笑道：“去吧去吧，你们两年没见到言姐儿，肯定也想的。”反正老太太喜欢的人，她就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也一定喜欢。
 
辛竹筝、宋嘉语携手出去了，其实，就是宋嘉语也十分想看看，大姐姐变成什么样了。然而第一眼看到宋嘉言，宋嘉语还是被惊到了。
 
宋嘉言已经十三岁，她每日晨练，从不间断，自来身量就较同龄女孩儿高。如今，宋嘉言已经颇有些女孩子的味道，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头上簪一支红翡滴珠金步摇，与腰间一圈滚珠流苏相呼应，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再看宋嘉言长眉杏目，鼻梁高挺，肤色白嫩中透出一股淡淡的红晕，半点脂粉不必点缀，已是天生的好气色。唇角微微上翘，透露出她的好心情，一双眼睛明亮中透出淡淡的沉静，气势淡淡，已有雍容之态。
 
宋老太太一见到宋嘉言就欢喜得不得了，孙女刚行过礼，便一把拉着孙女的手坐在自己身畔，摸摸孙女的手，又摸摸孙女的脸，欣慰笑道：“更好看了。”
 
辛老太太笑道：“可不是嘛，个子也高了，是大姑娘了。”
 
与老太太说了两句话，宋嘉言起身给长辈们见礼。小纪氏握着宋嘉言的手，一脸的亲热慈爱，笑道：“果然出落得更加出挑了，把你妹妹与你表姑都比了下去。”
 
宋嘉言笑道：“太太实在偏爱我，这怎么敢当。妹妹的相貌不必说，谁见了不赞呢。就是表姑，这样沉稳的大家气派，也不是谁都有的。我听说，妹妹如今的诗文做得愈发好了，在帝都才名远播呢。”
 
宋嘉语浅笑道：“大姐姐太谦虚了。”
 
辛竹筝笑道：“言儿的嘴，愈发地甜了。老太太命人烧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你在庵里一贯吃斋，这回在家可以放开吃了。”
 
宋嘉言笑道：“我想这肉，可是想了两年了，做梦都梦到了好几回。”
 
宋老太太哈哈直笑，又唤了宋嘉言到她身畔坐：“在家里，愿意吃什么咱就做什么，包你吃个够。”
 
望着老太太，宋嘉言眼中透出笑意，清声脆语：“听这话就知道是亲祖母说的。”
 
诸人说说笑笑，宋嘉言又道：“一去山上这两年，我想着明后儿去给外祖母、大姨母请安。”
 
老太太点头：“很该如此。”
 
小纪氏已接过话，笑道：“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已经着奴才去问过了，明儿去你外祖母家，后儿去宁安侯府。你去山上，不只是自家人惦记你，就是亲戚们也都打听你，很该过去请安。就是那些与你交好的小姐妹，待走完亲戚家，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下了帖子请她们过来聚一聚才好。咱们府里虽不算宽敞，也有几处景致可赏。”
 
小纪氏忽然变得这样贤惠周全，令宋嘉言心下颇为惊诧，但面上仍是不露分毫，笑道：“多谢太太。”
 
“应该的。你们渐渐大了，女孩儿间，总有自己的交际。家里有的是奴才，无非就是安排些吃食玩物，并不麻烦。就是老太太、舅老太太，加上我，也是喜欢你们这些女孩儿们热热闹闹的。”
 
小纪氏的表现令宋嘉言刮目相看，反常即为妖啊，实不知宋荣如何背后教妻，把小纪氏教得这样周全妥帖了。
 
不过，小纪氏肯为她周全一二，于宋嘉言而言，并非坏事。
 
宋嘉言不知道的是，小纪氏身边的确有高人指点，却不是宋荣，而是十一岁的宋嘉诺。
 
这两年，小纪氏宠爱渐薄，宋荣多是去杜月娘的院子里安歇，除了初一、十五，或是有事与小纪氏商量，宋荣鲜少再登主院儿的门。
 
要说杜月娘，不论是容貌还是床上功夫，都比不上小纪氏，宋荣会去杜月娘的院儿里，没有别的原因，他就是觉着，在杜月娘那里舒坦。他又不是圣父，照顾不全妻妾之心，反正都是他的女人，自然是哪儿舒服就去哪儿。至于相貌之类的，反正，就是天仙，看熟了也就那样了。
 
宋荣总往杜月娘的院子跑，小纪氏如今不过将将三十的年纪，依旧是花颜月貌柳为容。而且杜月娘也不比她年轻几岁啊，就是打扮出来，小纪氏也自信能胜杜月娘一大截。偏偏，丈夫来她屋的日子却是越来越少，实在叫小纪氏心急如焚。
 
小纪氏备受冷落，又不敢对宋荣抱怨，万一宋荣翻脸，估计连这屈指可数的日子都没有了。小纪氏只好对儿女倾诉，只说杜月娘狐媚不老实、外憨内狡之类的。宋嘉语一个闺阁女孩儿，于这上面实在没经验。倒是宋嘉诺素来聪慧，摸到一些父亲的心思。
 
虽然母亲行事总是有些不合宋嘉诺的眼光，不过，这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宋嘉诺也不能眼看着母亲在房里哀怨死，决心点醒母亲。在一次母亲抱怨的时候，宋嘉诺直接道：“若我是父亲，我也喜欢杜姨娘。”
 
一句话，险些没把小纪氏伤死。
 
先把小纪氏打击得倒地不起，宋嘉诺再问：“母亲觉着，是母亲聪明，还是父亲聪明？”
 
小纪氏还没回血呢，又给儿子问蒙了。宋嘉诺板着一张小嫩脸儿道：“父亲比儿子聪明厉害百倍不止，母亲的手段心机，儿子都瞧得出来，难道母亲觉着父亲瞧不出来吗？我与二姐姐是母亲亲生的，母亲自然偏着我们，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大哥和大姐姐也是父亲亲生的儿女，而且，大哥和大姐姐是大娘生的，论身份，比我和二姐姐还贵重些呢。”眼见母亲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宋嘉诺继续道，“母亲不必觉着不服，这是事实。母亲一直觉着做继室委屈，那当初何必嫁给父亲做继室呢？嫁了这么些年，又总觉着委屈，父亲早知道母亲的心思，会高兴才怪呢。母亲对大哥和大姐姐一向不能周全，不能履行当家太太的责任。就是对祖母，母亲也从没有真心尊重过。老太太虽是乡下出身的，可她是父亲的母亲，是我们的亲祖母。母亲瞧不起父亲的亲娘，父亲会高兴吗？”宋嘉诺就事论事，道，“再看杜姨娘，从来安安静静地守着本分。母亲想一想吧，我们小时候，父亲与你何等恩爱。如今，父亲与你都快形如陌路了。母亲还总是纠结着些蝇头小利的计较，您再这样继续下去，父亲更不会来主院。”宋嘉诺再来一句狠的，道，“若是母亲连当家太太的事都做不好，说不定父亲还会把家里事交给别人来管呢。我是母亲的儿子，才跟母亲说这些。母亲若是仍不能改，日后的苦头还有的是。若母亲肯改，父亲就是看在我和二姐姐的面子上，也不会太绝情的。母亲想一想，您与父亲多少年的夫妻，难道不比父亲与杜姨娘情分深重？若不是您伤了父亲的心，父亲怎么会这样对待母亲？”
 
或者是宋荣冷落小纪氏冷落得太狠了，小纪氏自此态度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变，事事贤良得不得了，有事儿没事儿地就去老太太院里服侍。宋嘉言回家，正是赶上了好时候。
 
宋嘉言回家的事，小纪氏件件安排得妥当。宋嘉言是个大方的性子，便是小纪氏当初对她不过面子情时，她也从不会在小纪氏面前失礼，何况如今。一家子热闹地吃过团圆饭后，宋嘉言自然得回自己院儿里休息。
 
小纪氏是亲自挽着宋嘉言的手过去的，一路上与宋嘉言说她院子的事儿：“你去了山上，你院里的人手我也没令人动，一直让梁嬷嬷照管着。你回来前，我已令她们好生打扫了。只是，如今与先前又有所不同，你是大姑娘了，去看看屋里该置办什么，你写个单子出来，叫人送到我院儿里去。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宋嘉言一一应了，一直到宋嘉言的院儿里，小纪氏又与梁嬷嬷道：“言姐儿刚回来，嬷嬷叫丫头们好生服侍。”交代了几句，小纪氏方离去。
 
宋嘉言一路把人送到院门口。
 
梁嬷嬷带着院中丫鬟婆子重新给宋嘉言见了礼，脸上笑意不断，道：“老梅庵果然不凡，姑娘这一去，可是脱胎换骨了。”
 
宋嘉言笑道：“哪里有嬷嬷说得那样夸张。”
 
小春儿捧上一盏温热的茶，笑道：“乍一见姑娘，奴婢都不敢认了。奴婢不大会说话，就觉着姑娘比以往可是更有气派了。”
 
宋嘉言笑道：“这两年我不在家，也辛苦你们了。”
 
小夏儿笑道：“奴婢们一直守着院里，院里这些活计，清闲得很。就是盼着姑娘早些回来，不能服侍姑娘，奴婢们浑身都觉着不对劲儿。”
 
宋嘉言温声道：“看这院子还和我离开时一样，可见是用了心在打理。我刚回来，从我私房里拿几两银子，这个月给你们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打赏了。”
 
诸人纷纷谢赏。
 
宋嘉言打发小春儿：“我从山上带回来的箱子，把东西收拾出来，一会儿我瞧瞧。”
 
小春儿就带着小夏儿下去了。宋嘉言深觉小纪氏大变样，悄声问梁嬷嬷：“嬷嬷，太太怎么突然这般周全了？”
 
梁嬷嬷道：“她再不周全些，老爷都不登她的门儿了。这两年，杜姨娘越发受宠。难得杜姨娘是个知道本分的，老爷常歇在她院儿里，她还是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的小院儿里，安分得很。”若换个淘气的，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宋嘉言微惊：“父亲和太太吵架了？”
 
“哪儿还用吵架。”梁嬷嬷微一撇嘴，道，“从没听说过哪个正房太太是靠着丈夫的宠爱立身的。老爷是个明白人，太太那些个心机手段，根本不够老爷看的。如今，她这是明白过来了。想一想她亲姨娘是个什么下场，她也该识趣些。”
 
接着梁嬷嬷难免提一句章家：“先头的二皇子妃去西山庵里念经了，那位章侧妃被赐死了。说来章家，唉，我活了这把年纪再没见过这般没脸皮的人家了。原本二皇子不是给他们捐了个官儿吗，章侧妃一死，那官儿也黄了，这一家子竟然又投了承恩公方家做奴才。说来还有可笑的事，听说章家还有个闺女，如今在承恩公世子家的二公子房里服侍。有一回也不知怎么见着咱家二姑娘了，竟然开口就管二姑娘叫表妹，把二姑娘给气了个好歹。”梁嬷嬷叹道，“亏得二姑娘一巴掌打了那蹄子明白，不然一家子都得跟着丢脸。”
 
依宋荣的脾气，若这样小纪氏还不能反省，估计将来当家太太的位子都得换了人。
 
老梅师太是个很大方的人，或许，宋嘉言的确是得了老梅师太的眼缘儿，几个箱子里放的都是好东西，有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头面首饰，上面的宝石珠翠无不是上等货色，宋嘉言一望之下险些被闪瞎了眼。还有两箱子衣裳料子，两箱子玩物摆设，一箱子是如玉几人送她的东西，各样东西都有。粗粗一算，真是价值不菲。
 
宋嘉言小心肝儿扑通扑通乱跳，悄悄跟梁嬷嬷商量：“嬷嬷，你说是不是庵里的女尼抬错箱子了？”万一以后老梅庵报了失盗，她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梁嬷嬷把物品清单递给宋嘉言看，笑道：“是一并放在箱中的。再说，这怎么可能会抬错箱子，都是大长公主赏给姑娘的。”说到这个，梁嬷嬷就无比骄傲得意。她刚来宋家的时候，宋嘉言不过一周岁，如今已是亭亭少女，何况，宋嘉言又是这样出息。梁嬷嬷无儿无女，拿宋嘉言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宋嘉言有了体面事，梁嬷嬷从心里高兴，道：“这是姑娘投了大长公主的眼缘儿。”
 
宋嘉言瞧着清单，道：“拿出几匹料子来，给二妹妹和表姑送去吧。再挑几匹老成些的，孝敬老太太、太太。哎哟，还有好几块古砚呢，爹爹一块，二弟一块。墨也是好墨……这怎么还有两把刀剑呢……”师太的收藏就是丰富啊。
 
梁嬷嬷知宋嘉言素来大方，她也并不是小气的人，此次却是有些不舍，低声对宋嘉言道：“我的姑娘哟，你也省着些打发，这可都是上等货色。”抚摸着一匹匹精致的料子，梁嬷嬷不舍地说，“一般宫里有名分的娘娘才摸个边儿。料子的话，每位姑娘两匹，老太太、舅老太太、太太各四匹也就够了。”
 
“再挑两件玩物摆设给老太太加上。还有外祖母、大姨母、小姨母、舅母呢。”宋嘉言笑道，“是孝敬长辈，又不是拿去浪费了。没事儿，一箱子的料子送礼，我还能剩下一箱子呢。”
 
梁嬷嬷坚持：“头面首饰绝不能动。”这么好的东西，有银子都没地方买去。以后姑娘出门儿戴上一两件，多体面啊。
 
宋嘉言顺从一笑道：“好。”那些头面，无不是上等金玉而成，要说送人，宋嘉言也会心疼。
 
到晚上，大家都收到了宋嘉言的礼物。
 
宋嘉语辛竹筝与宋嘉言笑着道了谢。
 
老太太笑道：“你这丫头，既然是人家公主赏你的，自己收着就是，又各处送东西，天生不存财。”这点儿可不像她。
 
宋嘉言笑道：“就是些衣料，兴许是进贡的东西，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料子。我一个人穿有什么意思，索性大家分分，一家子穿出去才是体面。”
 
小纪氏笑赞：“言丫头早就是这样，这才是咱们家嫡长女的气派。”
 
不一时，男孩儿们回家，也都表示了对礼物的喜欢与谢意。
 
倒是宋荣私下叫了宋嘉言到书房问：“还有没有砚台笔墨之类的东西？”
 
宋嘉言点点头：“有。”
 
“不要再往外送了，没眼光的丫头，这些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买都买不到的，自家人送送就行了，余下的，你收起来珍藏。”宋荣得了宋嘉言送的两块古砚与两匣子上等古墨，见宋嘉言出手这样大方，想着她手里定还有呢。这样的好东西，宋荣自己都舍不得用，宋嘉言的脾气，他非常了解，遂提醒这不存财的丫头一声。
 
宋嘉言笑道：“爹爹喜欢，我拿给爹爹用吧，反正我用什么都一样。”反正字好不好，不是用名砚名墨衬出来的。
 
宋荣怎么会要宋嘉言的东西，闺女孝敬一两块，是闺女的孝心，至于宋嘉言那点儿私房，宋荣还是相当有原则有风度的，弹这傻闺女额头一记，笑道：“你自己留着，以后会有用的。”
 
“我知道。”宋嘉言笑道，“这些古砚古墨，就送了爹爹和二弟。”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宋嘉言道：“衣料什么的，孝敬了些给外祖母和两位姨母。”
 
宋荣点点头，在他眼里，衣裳料子其实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大长公主给宋嘉言的更精致些罢了。反正这些女人们的东西，他也不大懂。
 
宋荣忽然想起来，提醒宋嘉言道：“你再多预备一份，我估计你三姨母要随夫进京了。你三姨丈升了大理寺少卿，不日就要回帝都赴任。”
 
宋嘉言应了。
 
宋荣又道：“这两年，你就要开始说亲了。以后，秦峥吴双他们，都少来往。”
 
宋嘉言嘟嘟嘴，看父亲一眼，道：“就是晚两年，我也不介意的。”
 
宋荣笑道：“没听说过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现在看好人家，及笄就定亲，晚两年出嫁是无妨的。”他也想多留女儿两年，但，必须是在不耽搁亲事的前提下。
 
宋嘉言问：“爹爹，你会给我看什么样的人家啊？”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家？”
 
宋嘉言也不扭捏，她得先跟宋荣通个气儿，免得宋荣把她嫁进什么公门侯府去熬心熬肺。宋嘉言瞅着父亲，说：“像那些高门大户，就外头瞧着光鲜，其实，半点儿不实惠，非但臭规矩多，内里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呢。我也不挑什么贫富门第，人差不多，没不良嗜好就行了。”
 
沉吟片刻，宋荣问：“你觉着秦峥、吴双如何？”这些年，宋荣一直留意帝都杰出子弟，他是不愿意为女儿联姻高门大户的。如今看下来，最出众者，莫过于横空出世的吴双了。如今这小子已经进了翰林院，昭文帝喜欢他，常召他拟旨伴驾，尤其这小子文采出众，又很会说话，深得帝心。再说秦峥，宋秦两家是通家之好，秦峥早对宋嘉言有意，把闺女嫁给秦峥，不怕秦峥会委屈到闺女。至于秦峥那没见识的娘，宋荣有的是法子叫那娘们儿学乖。
 
“还成吧。”宋嘉言道，“都挺熟的。吴双跟爹爹似的，才貌双全。阿峥是自小认识的，虽然秦三太太很讨厌，阿峥人还不错。”跟这两个人过日子，宋嘉言相信都能过得不错，尤其秦峥，还跟她表白过呢。
 
宋荣点点头：“秦峥这就要出去游历了，吴双此人，论才干是比秦峥强一些，不过，还得再看看他。若这两年没有太出色的少年，就给你从他们两个中选一个。”吴双是刚刚入了宋荣的眼，虽然年纪稍大了一些，才气不差，为人处事也不差，说一声少年英才不为过。但这样的人，往往极不好把握。何况，如今吴家兄弟是帝都中的香饽饽。宋荣也得看一看吴家兄弟的品性，若不然，谁家会把闺女嫁给这等没爹没娘的穷小子——命也忒硬了。克父克母无妨，反正与宋荣无关，万一克妻，宋荣得悔死。
 
宋嘉言是个样样明白的人，宋荣也愿意听一听宋嘉言的意见。若是宋嘉言开口便是侯门公府、高门大户，宋荣得直接把她骂出去。
 
不仅是宋荣上心自己女儿的婚事，就是武安侯夫人与韩氏也各有思量，尤其此次见宋嘉言雍容大方的模样，规矩各方面都很好，为人处世更不必说，管家理事早是熟门熟路，亲戚长辈没有不喜欢她的，更加上她还有老梅庵这一段福缘。
 
尤其看到宋嘉言送来的自老梅庵得来的料子、玩器，武安侯夫人笑道：“你自己留着就是了。”她倒不差这些东西，不过，看到外孙女有这份心意，武安侯夫人也由衷高兴。
 
宋嘉言笑道：“平日里，外祖母舅母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我看料子还不错，拿来给外祖母、舅母裁两件衣裳什么的。这些都是女人的料子，表弟用不到，那砚台与墨是给表弟的，这些我不大懂，是我从爹爹那里找来的，也沾沾爹爹那老状元的福气。我在山上不觉着，好像眨眼间表弟就这么大了，转眼入学启蒙就能使了。”宋嘉言从宋荣那里要了两块上等砚台与两匣子上等墨，并非古物，但一样是上等货。纪文已经完了，将来纪家就得指望着纪承祖了。这是母族，韩氏一直待她不错，宋嘉言自然要搞好关系。
 
韩氏笑得舒心：“就承你吉言了。”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盼着儿子有出息。尤其家中，与章家有关系的都已经被清理出去了，武安侯与武安侯夫人关系渐渐回暖了许多，府中氛围空前融洽。
 
小纪氏听到宋嘉言给纪承祖的砚墨比给儿子的逊一筹，心里非常舒服，也对儿子说的以后兄弟姐妹相互扶持的话有几分感触，笑道：“以后咱们祖哥儿，要学文有外祖父指点，习武有祖父指点，定是文武双全的。”娘家如今的形势，小纪氏也得软上三分。再说，章家那些事，小纪氏根本想都不愿意想。
 
韩氏笑道：“平安健康就好。倒是诺哥儿，我听说功课很不错。”有了儿子，韩氏脾气也和软了许多，尤其章家已经永远不会再碍眼了，小纪氏有心示好，不瞧着小纪氏，就是瞧着宋家，韩氏也不会给小纪氏钉子碰。
 
说到儿子，小纪氏眉眼间的笑意更加舒畅几分，笑道：“让哥儿好习武，像他外祖父。诺哥儿像他父亲，虽说有人赞他，我只怕别人是瞧在他父亲的面子，经常告诉他，切不可生出骄傲之心。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可知道什么，真拿些奉承话当了真，以后也没什么出息。”
 
武安侯夫人点点头：“应该的。孩子定要仔细教养，不过，有他父亲教着，姑爷是个心里有数的，诺儿那孩子，我瞧着心性明白，以后会有出息。”这些天她冷眼瞧着，庶女似乎有几分长进，说话做事也有几分样子了。若这样明明白白地等到宋嘉诺长大做官，庶女这一辈子也算有福气了。其实，宋家这四个孩子，都不错。尤其宋荣在朝中官声人缘儿都好，家中无庶子庶女，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人家，虽是寒门出身，也是很不错的了。
 
武安侯夫人对小纪氏道：“过些天你三姐姐就到了，你带着孩子们过来，一家子热闹热闹。若是女婿有空，也叫女婿一道来。”
 
小纪氏笑道：“三姐姐三姐夫来帝都的事，老爷一早就跟我说了。三姐姐一嫁这些年，我们姐妹十几年没见过了，还有他们小一辈的表弟表妹们，很该在一起亲近亲近。母亲放心，我家老爷肯定有空的。”
 
武安侯夫人笑道：“那就好。”
 
纪允自嫁人后便随夫外任，已是十几年未曾回帝都，如今一朝回来，家里安顿好之后，自然要先去娘家给父母请安。
 
纪允的丈夫任景远出自山东任家子弟，任家虽不是山东数一数二的家族，起码也是书香门第。任景远与宋荣是同科进士，说来任景远金榜题名的年纪也不算大，刚刚二十岁而已。只是，那一科少年才子辈出，任景远便不起眼了。
 
当年春闱之前，武安侯就相中了才气纵横、解元出身的宋荣，许之以爱女。之后，金榜一出，武安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三女纪允抢了个进士女婿来。故此，任景远年纪略长，反成了妹夫。宋荣略小两岁，倒是姐夫。
 
宋荣与宁安侯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唯有纪嫣离得远些，且如今纪嫣又在家安胎，产期将近，实在来不了，倒是令家中管事带了些给孩子们的礼物来。
 
相对于日子舒心的纪闵与还算年轻的小纪氏，不过三十出头儿的纪允瞧着倒像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眼角的细纹用厚厚的脂粉都遮掩不去。
 
纪允育有嫡长子任诚，余者还有两个庶子、两个庶女，书香门第出身，规矩礼数都不差。
 
宁安侯府有李行远，宋家有宋嘉言等兄弟姐妹四个，任家嫡庶加起来五个，还有韩氏年方两岁的祖哥儿，孩子们多了，厅内极是热闹。
 
亲戚们许久不见，自然要互相见礼，一番寒暄。
 
孩子们一对照就看出来了，李行远宋嘉让都是习武的精神状态，任诚与宋嘉诺则斯文些，至于任景远的两个庶子任谚任谈也都是读书人，斯文之外，比之任诚、宋嘉诺则少了一分气度。
 
女孩子更不必说，宋嘉言宋嘉语皆是嫡出，宋嘉言气度过人，宋嘉语美貌出众。任家两位姑娘皆是庶出，一个年纪大些，十四岁了，唤作任娇；另一个年纪小些，十二岁，闺名任梅。任娇任梅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笑起来也是微微浅笑、笑不露齿的那种，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虽年纪相仿，较之宋家姐妹差的就是底蕴了。
 
四个女孩儿互相见礼，姐姐妹妹们论了排序。
 
接着，男孩儿们一处玩儿，女孩儿们则去了凉阁里说话。这些孩子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四个女孩儿就喝着茶，吃着点心果子说起话来。
 
厅里女人们的关系就比较复杂了，嫡母、嫡姐、庶姐、庶妹、庶弟媳……关系复杂又简单，好在没有笨蛋，男人们去前头联络感情了，女人们自然也有许多话要说。
 
纪允出嫁后，多年不见，武安侯夫人自然要问庶女日子过得如何。
 
纪允笑道：“母亲莫担心我，一切都好的。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家里无非就是些家务事，妾室也并不淘气，我很好。”
 
武安侯夫人道：“你自小就是这样，你们姐妹，你脾气最好。看诚哥儿出息懂事，这是你的福气。”又问，“诚哥儿的亲事可定了？要是我没记错，他今年也十五了吧？”
 
到纪允这个年纪，最操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儿子了。纪允笑道：“原本我们老爷在任上，倒有几家给诚哥儿说亲。只是我们老爷说，诚哥儿念书正是要紧的时候，倒不如待有了功名再说亲事。一是省得诚哥儿分心，二则，如今说亲事，女孩儿家也不只是看双方的门第，就是哥儿本身，人家也得打听呢。”自己亲生的儿子，纪允半分不掩饰想为儿子说一门好亲事的意向。
 
武安侯夫人笑道：“当年三女婿就是金榜题名后给你父亲相中的。”
 
纪允笑问：“让哥儿与诚哥儿同龄，亲事如何了？”
 
武安侯夫人笑道：“我倒是帮着相看了几家闺秀，到底如何，得问你姐夫了。”
 
纪允笑颜相求：“诚哥儿也到了年纪，我与老爷商量过了，高门大户的千金，我们也高攀不上。我久不回帝都，与帝都这些闺秀们也不熟，若是母亲觉着有姑娘不错的，只要人好，我不挑别的。母亲只管跟我说。”
 
武安侯夫人笑道：“这有何难，待你们安置妥当，各家一走动，这些女孩子们也就看全了。不说我，就是你大姐姐、四妹妹，也会帮你留心的。”
 
纪允笑着谢过：“孩子们挨得密，我家大姑娘、二姑娘与言姐儿、语姐儿年纪也相仿。语姐儿还小，言姐儿可有人家了？”
 
小纪氏笑道：“没呢。言姐儿今年十三，是要议亲了。咱们女人出去，瞧的都是各家千金，也见不到人家的公子。就算偶有见了的，品性如何，也不清楚。外头的事儿，还是叫男人们做主吧。”连宋嘉让的亲事，宋荣都没叫她插手。如今小纪氏也明智了，宋嘉言的亲事，她只管帮着预备嫁妆就是。
 
纪闵笑吟吟地说：“帝都这么多人家，公门侯府、书香门第，总得划条线出来，才好给闺女找婆家。妹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四妹不知道？”眼瞅着宋嘉言越发出挑，纪闵实在有心凑成两家的亲事，她是宋嘉言亲姨妈，何况宋嘉言与李行远自小玩儿到大的，宋嘉言嫁过来，不论婆媳还是夫妻，关系都好处。只是，这门亲事，若无百分百的把握，不好开口。此时，纪闵越发感叹自家二妹妹无福，不然，她们嫡亲的姐妹，哪里用得着这般为难。
 
小纪氏笑道：“听我们老爷的意思，只要是正经孩子，知道上进，门第出身什么的，都不打紧。”
 
纪闵道：“妹夫慈父心肠。”
 
武安侯府热闹了一日，三家便带着孩子们告辞了。
 
宋荣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平日里看着家里孩子们不怎么样，结果，跟亲戚家的一比，非但毫不逊色，还很出众。这种得意，让宋荣觉着，自己十几年精力银子的投入是值得的。

上册 第13章
很快便是宋老太太的寿辰，亲戚自然要早些过去帮衬。任景远书香门第出身，一大早便带着妻子儿子过去了。
 
宁安侯一家去得也很早，但是，任景远和宁安侯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来宋家献殷勤的少年们，可真是不少啊！
 
最大方的是李睿，他已经在边城设了办事处，放了可靠的掌柜在那里盯着。故此，今年就没出去跑生意。知道宋家老太太过大寿，早令人送了一车时令佳果，一车山珍干货。
 
如今小纪氏早死了和宋嘉言比做生意的心，收下李睿送来的东西，除了家人吃用的，其他的都用在了老太太寿宴上。
 
余者，秦峥秦嵘一早就到了。
 
最显眼就是吴家兄弟了，按理说吴宋两家素无交情，但这兄弟两个也一大早来了，还一口一个宋叔喊着，嘴甜得不行。
 
李行远与他们都熟，嘻嘻哈哈地打过招呼，宋嘉让引着任诚任谚任谈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大家年纪差不离，秦家兄弟有出身，吴家兄弟有才干，李睿有银子，各有出挑儿之处。便是素来自信的任诚，看到与他同龄的秦峥已是举人，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儿。吴家兄弟再不必说，只年长他两岁，帝都除了聋子，没人不知道他们。
 
宋嘉让是好心，笑道：“阿双，我这几位表弟都是念书的，你是状元，以后多指教。”按宋嘉让的意思，吴双的才学是经过朝廷鉴定的，任诚既是要考科举，与吴双搞好关系没有坏处。
 
任诚为人略显拘谨，倒还不笨，施一礼：“吴大哥。”
 
吴双一笑还礼：“任贤弟。”
 
那边儿李行远就格外机灵，早拉着吴玉说话去了。他是个好武之人，之前就听宋嘉让表兄说过，吴玉功夫很是了不得。只可惜这是在宋家，又赶上老太太过大寿，不然，李行远真想拉着吴玉切磋一番。
 
任景远刚来帝都，并不知其中内情，倒是宁安侯看出些许猫腻儿，微微一笑，呷口茶打趣道：“子熙，我看，你可是该换个铁门槛了。”
 
宋荣与宁安侯是连襟，交情不错，听到宁安侯的打趣，宋荣厚颜笑道：“正有此意。”
 
眼睛瞟过这些来献殷勤的小子们，宁安侯忽而起了促狭之心，轻咳一声，不紧不慢道：“说来，言姐儿也到了年纪，不知子熙你可有爱婿人选？”
 
此话一落，秦峥吴双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睛不自觉地往宋荣脸上看去。
 
宁安侯一句话，原本还热闹说话的小子们谁都不说话了。宋荣笑道：“这怎么说得好？言姐儿年纪尚小，倒是不急。”
 
听宋荣搪塞着，宁安侯道：“还有人托我来说亲呢，想问一问子熙你的意思。说来，也不是外人，那家少年啊……”话到一半儿，宁安侯仿佛刚发现似的，未再说托他说亲的人家，反是对这一屋子少年们道，“怎么不说话了？行了，我们虽是长辈，也没这样大的规矩，你们只管说笑。”
 
这时候，各怀鬼胎的家伙们，哪里还有说笑的心哪！便是吴双都恨不能撬开宁安侯的嘴，看一看宁安侯说的是哪个没眼力讨人嫌的人家儿。更不必说秦峥，他迟迟未出去游历，就是想在走前把这桩亲事定下来，以求稳妥。如今竟听到有人托宁安侯给宋嘉言说亲，秦峥面儿上还算沉稳，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浮躁，一时间，额间竟沁出细细的汗珠儿来。
 
其余几个小子倒还安稳。
 
吴双定一定神，大大方方地问：“侯爷说的是哪家？”
 
宁安侯道：“反正不是你们这些坏小子。”
 
吴双哈哈一笑，道：“侯爷这话，可不能叫小子心服。”接着，吴双道，“小子虽是来帝都不久，侯爷也见过小子几面。小子出身虽平平，不过英雄不论出身，小子也是一表人才。再说秦兄，侯爷是看着秦兄长大的，说一声少年才子不为过。我阿弟，文采差些，武功却好。还有任兄，书香门第，李兄，腰缠万贯。更不必提侯爷的爱子，行远兄弟了。我们与阿让阿诺都是兄弟相称，对宋大叔敬若父执，自然也关心言妹妹的亲事。侯爷如今要给妹妹提亲，我不信侯爷能找出一个比行远兄弟出身好，比任兄门第佳，比秦兄更有才气，比我阿弟武功更好，比李兄更生财有道，比小子文采更胜一筹的人。侯爷可是言妹妹嫡亲的姨丈，如今亲自出马给言妹妹说亲，究竟什么不得了的人选，说出来叫小子们听听，也长些见识。”
 
不待宁安侯说话，宋荣已笑骂：“全都滚出去迎客，倒叫你们来我这儿喝茶闲嗑牙！”
 
看时辰差不多了，男孩子们纷纷一笑，念叨着“侯爷不地道”，笑哄哄地去外头了。
 
宋荣看宁安侯一眼，宁安侯摇一摇手里的泥金折扇，道：“现在的小子们，真个鬼头。”
 
任景远笑着说了一句男孩子嘴里的话：“侯爷不地道。”
 
宁安侯感叹：“看子熙就知道了，还是生女儿好。”这想做宋家女婿的小子们殷勤若此，做老丈人的多有成就感啊。
 
宋荣当然是有成就感的，若女儿没什么行情，他得急得上了吊。但是，女儿这才十三，刚刚到说亲的年纪，就有这些臭小子们不请自到地打女儿的主意，作为老丈人，哪怕神人如宋荣也逃脱不开“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来气”的魔咒，尤其吴双这小子，还毛遂自荐呢！
 
真令人火大！
 
渐渐的，就开始有人上门道贺，关系好的，带上儿女，一般的，自己过来放下寿礼，到席面儿上喝杯水酒罢了。
 
宋家兄弟秦峥李睿李行远任诚等，都是帮着招呼同龄的客人。如遇官场中人，就由吴家兄弟出马。他们本就是帝都大热话题，竟然亲自来宋家帮衬，可见与宋家关系匪浅，不是真正相熟，宋荣是不可能叫他们帮着待客的。
 
更高级的客人，则由宋荣、宁安侯、任景远亲自招待。
 
前院儿如此，内宅也差不多。
 
这次老太太的寿宴，其实小纪氏就是个总揽，宋嘉言、宋嘉语都是大姑娘了，还有辛竹筝，跟着学了好几年的管家理事。这次，小纪氏一人一摊事儿地分派给她们，她只管察看着有什么补漏之类的，既轻松，也能锻炼孩子们。
 
当然，今天三个女孩儿都打扮得极其隆重，宋嘉言大气，宋嘉语娇艳，辛竹筝端庄，各有千秋。尤其一打听，辛竹筝十四，宋嘉言十三，宋嘉语十二，除了宋嘉语略小些，辛竹筝与宋嘉言都正是说亲的年纪啊。再一问，呵，正好，还都没定下呢。
 
辛竹筝略差了些，她又不姓宋，只是宋大人的表妹而已，家中既无产业，兄弟也没什么大本事，不过寄居之人。倒是宋嘉言，于帝都早有名声，又是刚从老梅庵回来，模样规矩气度谈吐都是上佳。这些能亲来为老太太贺寿的夫人太太们，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别看问起来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其实早打听得一清二楚，当下将三位姑娘赞得花儿一般。还有一位林翰林的夫人握着宋嘉言的手笑道：“真恨不能是自己的女儿呢。老太太真会养孩子，把女孩儿们养得这般出挑儿，让人羡慕得很。你这千金若还没有订下亲事，不如我给您保个大媒如何？”
 
宋老太太早得了儿子的叮嘱，谦虚地说：“孙女们平日里陪我说笑，孝顺得很。只是，我老了，她们的亲事，还得她们太太与父亲做主。您若是有好人家儿，跟我这儿媳妇说一说，我久不出门，外头的事儿，也不大知道。”
 
小纪氏笑道：“我的林姐姐，您快放开我这丫头吧。看我这丫头，可是羞得不成了。”说着，把宋嘉言的手从林太太手里抢救出来，对宋嘉言道：“去瞧瞧席面儿如何了。”
 
宋嘉言行一礼，方装羞扮怯地退下了。
 
诸人正说着话，承恩公世子夫人就到了。小纪氏实在烦了承恩公家，一个不能袭爵的次子，竟然敢打她闺女的主意！令人恼怒得很！不过，人家来了，也不能打出去，只得起身去迎一迎。
 
承恩公世子夫人娘家姓罗，夫家姓方，大家都称她为方夫人或是方大太太。方夫人四十出头儿的年纪，还带着自己的大儿媳妇方大奶奶。方大奶奶本就是方夫人的娘家侄女，故此，婆媳感情不错。
 
方夫人先给老太太贺了寿，笑道：“远远地就听到你们的笑声，在说什么呢？”
 
林太太笑道：“在说宋家两位千金，能干得很。如今老太太这寿宴，竟是两位千金操持的，没让宋大太太操半点儿心。有这样能干的女孩儿，宋大太太与老太太实在是好福气。”
 
方夫人笑道：“可不是吗？她们两个小姐妹，我也常见的，出挑儿得很。”
 
今日秦三太太也来了，方夫人瞧见秦三太太就笑了，道：“早听说您家公子去年考了举人，还没向您贺喜呢。”
 
秦三太太谦道：“侥幸而已。”
 
便有人问：“今年春闱，您家公子可有下场一试？”
 
秦三太太笑道：“他祖父、父亲都说他文章火候还欠些，把握不大。故此，今科并未下场，想等着下科试试。”
 
方夫人笑道：“那孩子瞧着便稳重，肯定没问题的。我记得您家的哥儿也不小了，亲事可定了？”
 
秦三太太上回险些没给方夫人拿庶女坑死，回去挨了婆婆丈夫两重骂，如今面对方夫人，秦三太太谨慎得很，笑道：“功名未成，家里太爷、老爷都说叫他好生念书，切勿分心。过几年再说亲事不迟。”
 
这次，方夫人倒没揪着秦峥的亲事来说，她另有目的，笑道：“如今的孩子们啊，都上进得很。唉，去岁原本也想叫我家小二下场试试的，不巧，奴才们服侍得不经心，秋冬天寒，孩子就病了。”说着叹口气，“考场都没能进得，叫那孩子一场伤心。再待秋闱，又是三年。他也十六了，我想着，还是先给孩子说亲的好。”
 
大家忙凑趣地说着先成家后立业的话，反正小纪氏一句话也不接方夫人的，方夫人笑一笑，也没再说什么。若不是儿子死活看上了宋家那小丫头，家中老爷、老公爷都有意宋家，她还不大瞧得上宋家门第呢。穷家破落户的，还拿捏上了！
 
实际上宋家不仅是拿捏了她，还拿捏了她心爱的儿子。
 
方谅自从少时见了宋嘉语一面，自此便如同魔障了一般，对宋嘉语念念不忘起来。别人爱慕女孩子，总要为女孩子考虑，如秦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自己上进，方是正道。这位方二公子倒好，只知道发情，从不知收敛。上次宋荣直接找承恩公世子谈了谈，方谅挨了顿狠打，这才不敢再频频上宋家门儿了。
 
如今方谅随着父亲兄长前来，宋家兄弟早看他不爽，当下把方谅灌得不省人事。方谅的兄长方泽暗暗叹气，只得令仆人背了弟弟到车上去，与父亲一道同宋家人告辞。
 
老太太的寿宴，倒是宋嘉言得了不少好评。无他，小纪氏贤惠大方地将安排席面儿这样出彩的活儿交给宋嘉言干。宋嘉言利利落落，安排得相当不错，得到了赴宴夫人太太的一致称赞。及至宋嘉言陪着小纪氏将到来的夫人太太们一一送走，即使宋家寒门出身，也有不少太太动了心思。
 
前头亦是如此，待宴会结束，诸人告辞，宋荣带着两个儿子起身亲送。直待宁安侯带着老婆儿子、任景远带着老婆儿子，都走了，秦峥与吴双还是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宋荣忍无可忍地说：“你们也回吧。”
 
秦峥与吴双此方告辞，两人出了宋家大门，秦峥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吴双喝了不少酒，脸色如三月桃花，懒懒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打了一番嘴上功夫未分胜负，二人心下微凛：劲敌啊劲敌。
 
宋嘉言的婚事，宋荣是庄家，他自是不急的。倒是秦峥，原本有七八分的把握，如今冒出吴双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劲敌，他非常不放心。
 
回到家去祖母那里请安，正听母亲赞宋嘉言呢：“如今可是出息了，说话做事有分寸，为人也和气。”起码不是先前噎她个半死的模样了，秦三太太笑道，“就是相貌模样也长开了，长眉杏目鹅蛋脸，一看就有福气。”如今秦三太太倒是回转过来了，儿子对于儿女之事没有半分动心的模样，秦三太太暗地里也急，再加上之前险些被方夫人坑了，现在她实在觉着宋嘉言是再好不过的媳妇人选。何况，两年未见，宋嘉言的确是出息了。只要宋嘉言不要再说那些噎死人的话，秦三太太觉着，自己完全可以接受这个媳妇。
 
见儿子回来了，秦三太太热情地问：“帮着你宋叔料理清了吧？”
 
秦峥点点头，给祖母、母亲请了安，推说累，就回院里歇着了。
 
过了两日，秦峥方将吴双对宋嘉言有意之事说给了祖父听。
 
秦老尚书原本觉着秦峥对宋嘉言就是些小儿女情思，少男少女一处长大，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宋嘉言又有几分可爱之处，孙子动心不足为奇。只是，秦老尚书未曾料到孙子这般在意宋嘉言。
 
秦老尚书不慌不忙，问孙子：“你是如何想的？”
 
“原本我是想着兴许能在出门前定下与言妹妹的亲事，再出外游历。如今看来，没这个可能了。”宋家不是就他一个选择，若有比他好的，宋荣肯定会将宋嘉言另许他人。深深地吸一口气，秦峥道：“若是纠缠于婚事，一直在帝都这样耗费光阴，下科春闱一事无成，宋大叔更不可能将言妹妹许配给我。我如今才学虽不比吴双，不过，我与言妹妹一道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吴双毕竟底细不清，宋大叔是个谨慎的人，在言妹妹及笄前，是不会定下她的亲事的。我想着，收拾好东西，这就与杜君一道出门游历，用心苦读，以期下科春闱有个好成绩。”若因儿女私情，就黏黏糊糊没个男人样，不要说宋荣，就是秦峥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秦老尚书欣慰地点点头：“你放心去游历念书，余者不必担心。像你说的，子熙不会这么快决定女婿人选。”秦老尚书何等老谋深算，拈须笑道，“你只看到吴双底细不清，我告诉你，这兄弟二人身上，有的是事儿呢。”
 
秦峥微惊，就听祖父沉声道：“便是宋子熙兄弟当年，文采出众，考的都是文榜。如今吴家兄弟，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寒门出身的文状元向来不少见，但是，吴玉能中武状元，武功、兵法，都是一流。若是寒门之人，断没有条件调理出一个武状元来。子熙心思缜密，远胜常人。我能想到的，他亦能想到，凭他的聪明，怎会将女儿嫁给身份不明之人？”秦老尚书望向他，“只要你争气，子熙一定会选择更稳妥的秦家。你只瞧见如今吴家兄弟光芒万丈，自来光芒万丈之人，多是一耀即逝。男人，最终还是要靠本事说话的。”
 
秦峥吃了祖父给的定心丸，悬着的心方才落地。
 
秦峥与杜君外出游历，朋友们还送了他们一程，吴玉吴双也去了。吴双秦峥还算有些风度，彼此还能说笑几句。
 
待秦峥离开帝都，吴家兄弟接着跟皇上请假，大意是，如今兄弟二人都考上了状元，也算小有出息，想着接父亲来帝都享享清福。
 
昭文帝道：“朕听说你们的父母已经过世了。”本来没爹没娘父母双亡的，怎么突然又要接亲爹来帝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便是昭文帝也忍不住问一句。
 
吴双道：“臣的母亲与养父均已过世，臣的生父还活着。”
 
别人顶多一亲爹一干爹一后爹，这三种爹都很好理解，后爹，也称养父。一般亲爹死了，亲妈改嫁，就有了后爹。但是，吴家兄弟你这亲爹还活着呢，怎么又有养父了？偏偏养父又死了？这关系真够复杂的。
 
不要说昭文帝，整个帝都关注这兄弟二人的有心人都好奇，先时称自己父母双亡的人，忽然之间蹦出亲爹来。既然亲爹还活着，身为子女，怎么能说自己父母双亡呢？
 
礼部尚书李修竹实在看不过去，道：“吴大人，令尊既然在世，您先时怎么说自己无父无母呢？”亏他先时还想招吴双做孙女婿呢。
 
“这是家父的交代，下官实有苦衷。”
 
李尚书道：“皇上在上，吴大人有苦衷，不如向皇上申诉。”
 
吴双依旧不肯说：“下官想先接家父来帝都。”
 
昭文帝懒得再问了，大手一挥，给了吴家兄弟一个月的假。吴家兄弟自江南永嘉而来，路途遥远，假期少了真不成。
 
原本宋荣还想令宋嘉让试一试吴家兄弟呢，结果，吴家兄弟忽然蹦出个爹来，这又请了假回老家接早已在吴家兄弟嘴上不知死了多少回的生父。便是宋嘉言听到这事儿，都忍不住腹诽，若是哪天吴家兄弟早死的娘给还了阳，她半点儿不会觉着奇怪。
 
吴家兄弟身上颇多诡谲之处，宋荣索性不再考虑他们。倒是有人与宋荣说亲，还是很不错的人家，禁军统领杨大将军家的嫡三子杨辉。杨辉今年十七岁，去年刚考了武举人，宋荣倒见过杨辉几面，小伙子相貌不差，能考中武举人，应该有些才学。
 
宋嘉让对于他爹的善变，简直无话可说。先时还说要从秦峥吴双两个里面选呢，如今有人给说杨家公子，他爹立刻就变了主意。
 
宋嘉言在仁德王妃的花宴上见到过杨太太，瞧着很慈和的一个人，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听说大姑娘早就帮着太太管家理事了，真是能干。”
 
宋嘉言笑谦：“只是给太太打个下手而已，一些小事，又有太太巴巴地指点，哪里称得上能干。”
 
她早打听过了，说宋家大姑娘八九岁时便代管过内宅，能干得很。听宋嘉言谦虚，杨太太笑问：“姑娘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宋嘉言笑道：“多是陪着老太太说话，看书练字，姐妹们说笑玩乐。”
 
“姑娘喜欢看什么书？”
 
“多是史书之类。”
 
说了几句，杨太太愈发满意，笑着拍拍宋嘉言白嫩的小手儿：“可惜我没有女儿，见了你们这些女孩子就爱得不行。姑娘别嫌我啰唆。”
 
“小女岂敢。”
 
杨太太笑对小纪氏道：“宋太太实在好福气，有两个鲜花儿般的女儿，叫人瞧着眼热。”
 
这个时候，小纪氏并不谦虚，笑道：“我家这两个丫头，别的不敢说，懂事贴心是一等一的。”
 
杨太太给了见面礼，笑道：“不要嫌弃，拿去赏人吧。”
 
宋嘉言、宋嘉语双双谢过，就去找小郡主了。
 
宋嘉语对宋嘉言眨眨眼，抿嘴一笑。
 
小郡主与宋嘉语同龄，也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小郡主与宋嘉语都是帝都有名的小才女，不过，宋嘉语颜色更胜一筹。因此，来郡王府的时候，宋嘉语都会挑寻常一些的衣衫打扮，不然，稍不提防，就会抢了小郡主的风头。
 
小郡主笑道：“言姐姐一去山上两年，可是叫我们思念得很。”
 
姐妹两个对小郡主福身一礼，小郡主摆手笑道：“咱们自幼一处玩儿到大的，你们总是这样多礼。”说完拉着两人到凉亭坐了。
 
仁德郡王府的花宴，每年总有个六七场，宋家姐妹熟门熟路得很。有些两年未见到宋嘉言的闺秀与她打招呼，还有的人好奇地问：“宋姐姐，你去老梅庵这么久，那里到底如何？大长公主严厉吗？”
 
其实，大家都在好奇这事儿。宋嘉语一听人有这样问，就翘起了唇角，果然，宋嘉言不紧不慢地啊了一声后，端起侍女刚捧上的茶，呷一口，说：“这茶真不错，郡主，这是今年的龙井吗？”
 
小郡主笑道：“是啊。言姐姐喜欢，我送一包给你。”她与宋家姐妹自幼相识，宋嘉言早就是个厉害人物，想从她嘴里听到老梅庵如何如何的话，纯粹自讨没趣。
 
“郡主总是这样大方。”宋嘉言笑道，“骗了您不少好东西。”
 
小郡主笑道：“这有什么，一包茶而已，难得你喜欢。”
 
景惠长公主家的女儿姚馨笑道：“郡主这儿的茶都是御赐的好茶，宋姑娘的嘴儿向来高。”
 
宋嘉言笑道：“要不然，也配不上郡主的好茶。”
 
景惠长公主的个性是出了名的跋扈，姚馨也得其真传。她冷笑道：“在老梅庵两年，宋姑娘还是这样伶牙俐齿。”
 
宋嘉言端起茶再呷一口，不理会姚馨，只管对小郡主笑道：“郡主这茶呀，越品越觉着味儿好。”
 
小郡主望向表姐姚馨，果然要被宋嘉言气炸了，小郡主忙道：“表姐尝尝这葡萄，早上刚送来的。虽说姑妈那里肯定有，表姐不缺这个，到底是我的一番心意。”
 
宋嘉言起身，去窗边廊椅上坐了。
 
回家时，宋嘉语在车上对宋嘉言道：“姚馨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因景惠长公主素有跋扈的名声，竟无体面人家愿意与姚家结亲。她不说收敛些，还在外头丢脸，真不知道长脑袋做什么。”
 
宋嘉言摇着团扇笑道：“理她呢。自讨没趣。觉着小郡主叫她声表姐，她就高贵了呢。”仁德郡王是郡王之尊，按理他的女儿，最多不过封个县主就到头儿了。结果，皇帝破例封了郡主。同是皇室中人，亲王郡王之女都是有爵贵女，公主之女却只是寻常闺秀。
 
宋嘉语打趣道：“我看杨太太是瞧中你了。”
 
宋嘉语也知晓如今家里正在为宋嘉言相看人家儿，她小一岁，怎么着也得先说姐姐才轮得到她。不过，少女的心思，对这种事，总是有非同一般的敏感。
 
宋嘉言笑着瞟她一眼：“我就不信你没这一天。”
 
宋嘉语两腮微红，嗔道：“反正是你在先。”
 
宋嘉言单指挑起她的下巴，啧啧两声，笑着调戏：“小美人儿，羞什么？脸怎么红了？”
 
宋嘉语拍开宋嘉言作怪的手，揉揉发烫的脸：“你还做姐姐呢，多大了还没个正经样子。”
 
“看你这害羞劲儿，我是你姐姐，你都这样羞，如何使得？”
 
宋嘉语娇声嗔道：“哪里有人像你这样！你在外头可千万别露出这种怪样来，好丢脸。”
 
宋嘉言哈哈一笑，不再逗她。
 
如今渐渐长大，小时候争强好胜的心也淡了些。亲姐妹就她们两个，宋嘉语如今倒觉着与宋嘉言有了些姐妹的意思，低声道：“你知道不？表姑他们要搬出去了。”
 
“父亲给表叔置了宅子给了庄子，说明年待表叔大些就给他寻个差事。表叔的亲事已经定了，舅婆的意思是早些叫表叔成亲。说是定了腊月的日子，总要提前过去暖暖屋子，这样成亲的时候有人气。”宋嘉言不以为然，倒是辛竹筝这两日精神头儿不大好，今日郡王府的花宴也没跟着一块儿来。
 
宋嘉语与辛竹筝相处的时间比宋嘉言要久，道：“我看，表姑好像不想搬。”
 
宋嘉言笑道：“不管住在哪儿，她也是姓辛。”愿意不愿意的，宋荣根本没叫小纪氏帮着辛竹筝相看亲事。倒是辛竹筝这几年住在宋家，心渐渐大了。
 
宋嘉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家后去老太太屋里请安，没见到辛竹筝，一打听，竟是病了。
 
姐妹两个衣裳未换又去辛竹筝的院里探病，辛竹筝脸色微微泛白，见她们盛装而来，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宋嘉言关切地问：“表姑哪里不舒坦，可请了大夫？”
 
辛竹筝笑道：“没事，约莫是天热，中了些暑气。翠飞给我煎了剂安神汤，再躺躺就好了。劳你们顶着大太阳来瞧我。你们还没换衣裳呢，去吧，我没什么大碍。”
 
两人陪辛竹筝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宋嘉语与母亲说了辛竹筝的事，道：“我看，表姑像是心病。”
 
小纪氏笑道：“你表叔婚事定下来了，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有舅老太太，有你表叔，也轮不到别人插手。”便是宋荣也不愿管辛竹筝的婚事，实在是高不成低不就。好在有亲娘亲哥哥，推也好推。何况宅子庄子都给了，连辛竹笙的聘礼都是府里出的，花了上千两银子呢。
 
摸摸女儿娇嫩的脸蛋儿，小纪氏笑道：“待你大姐姐的事定了，就轮到你了。”
 
宋嘉语问：“大姐姐那个，就是杨家吗？”
 
小纪氏笑道：“瞧着杨太太似有这个意思，还得看你爹爹怎么说。”
 
果然没过几日，杨家托了交情不错的同僚来宋家说这桩亲事。
 
那一天见过宋嘉言后，杨太太回家就是一副喜气盈腮的样子，与丈夫道：“模样、谈吐、规矩，都是一等一的好。识书认字，理家管事也没问题。就是宋大人，虽是寒门出身，人家可是中过状元的人，最有学识不过。我看这桩亲事不错，你快些去跟宋家提一提。如今可是有不少人打听宋姑娘的亲事，别迟一步被人占了先。”
 
杨大将军是领兵打仗的人，急脾气，自家有意，便寻了知交去跟宋家提了亲事。杨大将军想得简单，自己儿子也算薄有功名，要是宋家看不上，只能说宋家眼光高，并不算丢脸。若是蹉跎踟蹰地错过时机，这就可惜了。
 
杨家人做事向来有效率，宋荣是文官，以往从未考虑过武官系统的人家。不过，杨大将军深得昭文帝信任，不然也不能做了禁卫军统领。杨家来提亲，宋荣着实有些心动了。
 
宋荣此人，行事向来稳妥，何况是女儿的亲事，他并非一口回绝了杨家，亦未应下，只说要考虑一二。杨大将军便知有门儿，他倒也不急，只叮嘱儿子好生读书习武。心里却是明白，宋家约莫是要打听打听他家小子，若是打听觉着满意，宋家估计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对于教子方面，杨大将军还是十分自信的，且任宋家打听去。
 
宋荣打听出杨辉的为人品行还不错，是个上进的孩子，且杨家家风也是有名的好，三个儿子都是杨太太嫡出，并无庶子庶女的麻烦，便跟宋嘉言说了杨家的情况。宋嘉言早有对策，道：“婚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正盲婚哑嫁的也没几人。咱们跟杨家并不大熟，杨家的公子我也没见过。若父亲打听着他品行尚可，不如见上一面。”
 
宋荣问：“你打算怎么见？”
 
“过几日，老太太去庙中上香礼佛，问一问杨太太去不去。”宋嘉言道，“想来杨公子定也想见见我的。”
 
宋荣还算是比较开明的父亲，就允了宋嘉言。
 
不出宋嘉言所料，杨三公子听说母亲要给他说宋家的姑娘为妻，也想瞧瞧宋嘉言的品貌，一听说宋家约了母亲一道去庙里上香，杨三公子立刻撺掇母亲道：“我去安排车马，伺候母亲去庙里。”
 
杨太太历经世事，有什么不明白呢，心里有数得很，指尖儿戳儿子额角一记，道：“我早跟你说了，宋姑娘品貌一流。你去可以，给我规矩些。若是唐突失礼，说不定人家就不乐意了呢。”
 
杨辉此时也明白了，这是宋家有意要相看他呢。杨辉撇一撇嘴道：“倒不是儿子自吹自擂，儿子自幼就读书习武，并非纨绔子弟，日后也是想着建功立业呢。若是宋家相不中儿子，定是他们没眼光！”
 
杨太太哭笑不得，笑斥：“快收了这副嘴脸，到时穿件体面衣裳，老老实实地与我一道去。”
 
“是。”杨辉懒懒地应了。原想去偷瞧别人家姑娘有一种将要占便宜的窃喜，如今明白，原来宋家也是打着要相看他的主意。杨辉嘴上不说，心里到底不悦。
 
宋嘉言也在准备去庙里的事。她早听兄长说过了，杨家公子相貌不错，杨家家风也甚严。杨大将军虽有妾室，却只有三个嫡子，都是杨太太所出。宋嘉言早寻思过，杨太太此人，瞧着便精明厉害。杨辉是杨太太的幺子，在家肯定是受宠爱的。她若是真嫁了杨家，做小儿媳妇，肯定比做长子媳妇轻松。
 
梁嬷嬷挑了一身石榴红的蝶戏水仙裙衫，对宋嘉言道：“不用太隆重，但也不要太简单。”这个时候，不论男方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女方都得矜持。
 
宋嘉言笑道：“嬷嬷放心，我明白。”
 
对于这种事情的把握，不只宋嘉言，就是小纪氏也很有分寸。她见了宋嘉言明艳大方的打扮，微微点头：“很好。”
 
宋嘉语是一身烟云蝴蝶裙，打扮得亦不隆重，不过，她本就生得绝美，衣裙袖摆上点缀着翩翩起舞的彩蝶，显得她愈发灵动艳丽。
 
姐妹两个打过招呼，微微浅笑，一并上前，扶着老太太出门。
 
西山寺是帝都有名的寺庙，也是宋家常去的地方。
 
早提前命奴才来庙里打过招呼，打扫了厢房出来。老太太一到，方丈亲自相迎，依旧是那瘦瘦干干的老和尚。老太太是熟客，见了方丈还学着出家人的模样，双手合十，笑问：“大师近来可好？”
 
方丈笑道：“佛祖保佑，老衲一切都好。看施主红光满面，想来也是极好。大殿厢房都准备好了，施主是先歇一歇，还是先去上香？”
 
老太太正色道：“当然是先去敬佛祖，敬佛祖，佛祖才能保佑咱们。”
 
“施主说得是。”
 
宋嘉言对于佛事向来没兴趣，老太太以往也从不让她烧香拜佛，这次却道：“言丫头语丫头，你们也来拜拜。”有佛祖保佑，才能说个好婆家呢。以前不拜没什么，关键时刻可不能不拜。
 
两人只好跟着进去，连带着小纪氏，一并磕头拜过了菩萨。老太太又求了签，无一例外都是上上签。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对方丈道：“我这孙女向来不求签，这签是我代我家这丫头求的，果然极好。”
 
方丈笑道：“看大姑娘面相，似有红鸾星动，若老衲没有看错，老太太是为大姑娘问的姻缘吧？”
 
“可不是吗！”老太太一面由小纪氏扶着往厢房去，一面跟方丈道，“一会儿大师帮我好生解一解。”
 
方丈应诺。
 
宋家人正在找方丈解签呢，杨家人就来了，杨太太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和气模样，他家是瞧中了宋嘉言，真心求娶，还对着老太太福一福身，笑道：“给您请安了。”
 
这回是为了相看孙女婿，老太太早听儿子说了杨家的底细，知晓杨太太是一品诰命，哪里敢当，忙起身道：“可使不得。”小纪氏已是眼疾手快地扶杨太太一把，将自己先时的位子让给杨太太坐。
 
杨太太是带着大儿媳妇一道来的，此时，自然少不得一番相见。杨大奶奶多瞧了宋嘉言两眼，笑道：“早听母亲说宋家有两位极出挑儿的姑娘，我长你们几岁，以往竟未见过。如今一见，可是叫我开了眼界。”
 
两姐妹齐声道：“大奶奶过奖了。”
 
宋嘉言笑道：“在大奶奶面前，谁敢自夸出挑儿呢，反正我们姐妹可没这样的脸皮。”宋嘉言早吃透了杨家的情况，杨大奶奶出身戚国公府，正是如今戚国公的嫡长女，当年也是帝都有名的闺秀，说得上才貌双全。
 
杨大奶奶笑着送她们坐回老太太身畔榻上，恭维道：“老太太，您家孙女真是会说话，她一开口，就叫人欢喜得很。”
 
老太太笑道：“我这丫头是个实诚人，有啥说啥。”
 
杨太太杨大奶奶婆媳都笑了，道：“见到老太太，才知道您家姑娘为何这般聪明慧颖了。”
 
反正就是双方一番吹捧，侍女捧来香茶，杨太太喝了两口便问：“我刚带着我这媳妇去烧了香求了签，可惜不大好，只是个中上签。”
 
小纪氏笑道：“中上签也很不错，倒是我们老太太求了支上上签。”
 
杨太太笑对老太太道：“您可真是好福气。”
 
“手气好而已。”老太太笑道，“我只有两个儿子，你就说我好福气。听说杨太太有三个儿子，这样看来，杨太太更有福气。”
 
老太太说话，常有神来之意，很能叫人开心。
 
杨太太知晓老太太没念过多少书，她亦是武将家的当家太太，利落惯了，这次相中宋嘉言就是看中宋嘉言的厉害能干。杨太太笑道：“那就托您吉言啦。”她自己也觉着自己是有福气的人。
 
两家人寒暄过后，杨太太笑道：“不瞒老太太，今日我那小儿子也来了。您是长辈，若不嫌弃，叫他进来给您请安可好？”
 
宋家早有准备，老太太笑道：“我大孙子也来了，让孩子们一道进来吧。”
 
宋嘉让与杨辉一道进来。
 
宋嘉让出身文官家族，宋荣素来有规矩，宋嘉让见一屋子女眷，并不敢乱看，请安后就垂手站于一侧。倒是杨辉，由于是家中幺子、父母宠儿，又有兄长相护，胆子很大，抬头瞧了一眼，这一眼，却险些叫杨辉失了魂魄，堕了魔障。
 
原本宋嘉言宋嘉语一左一右坐于老太太身畔，见宋嘉让与杨辉进来请安，她们便起身站于两侧，杨辉一抬头，正瞧见姐妹两个。
 
宋嘉言容貌只是中上，着实未到让人惊艳的地步，倒是一身烟云蝴蝶裙的宋嘉语，并未盛装，已是清艳非凡，叫杨辉看直了眼睛。
 
宋嘉言微微一笑，杨太太眼中闪过一抹恼怒，稍稍提高嗓音，笑道：“老太太，这就是我的小儿子了。他单名一个辉字，今年十七，去岁考中的武举人。”
 
老太太眼有些花，却并不瞎，活了几十年，虽说没念过书，到底阅历不缺，早瞧出杨辉的不妥之处，当下就有些不悦，勉强说两句：“很好啊，很好的小子啊。”好个屁，十七才中举人，她老人家的儿子十五岁就是解元了。
 
杨辉早被母亲的声音唤得回了神，低下了头去，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杨太太按捺住心下怒火，笑道：“行了，你们男孩子出去玩儿吧。我们安安生生地说几句话。”打发儿子与宋嘉让出去了。
 
宋嘉让与杨辉退出厢房，杨太太又是一箩筐的好话来赞美宋嘉言，宋嘉言笑一笑，客气道：“您过奖了，我也只是寻常闺秀罢了。”
 
两家人分开的时候依旧很亲热的模样，杨太太还很亲热地先送了老太太上车，待宋家人一走，杨太太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扶着儿媳妇的手上了车。
 
杨太太一肚子肝火忍到回家方发作，骂儿子：“你怎可在女眷面前如此失礼？”
 
杨辉狡辩道：“母亲不是说叫我去相看宋家姑娘吗？不抬眼看看，哪里知道长什么模样？”
 
“我叫你看的是大姑娘！你看的是谁？”宋嘉语模样不是不出挑儿，但是，宋嘉言是嫡长女，在杨太太眼里，宋嘉言除了容貌不及宋嘉语，余者样样比宋嘉语强。
 
杨辉低声道：“儿子听说宋二姑娘于帝都向有才名！”
 
杨太太忍无可忍：“你有没有脑袋！一个十一二的小姑娘，能多有才？你竟信这种鬼话！宋家大姑娘，不论哪方面，配你都是绰绰有余！”
 
“我喜欢二姑娘。”杨辉索性跟母亲交底了，望着母亲，请求道，“反正是要娶宋家姑娘，大姑娘二姑娘还不是一样？母亲，你就成全了儿子吧。”
 
杨太太一巴掌落在几上，几上茶盏一跳，她冷冷道：“你喜欢谁就能娶谁？我看你是发白日梦！你以为你是谁？这门亲事，是咱们杨家去提的亲，如今你说你喜欢上了二姑娘，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上有地上无，人家宋家巴不得要把闺女许配给你，是不是？”
 
杨辉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宋家也在为杨家的事闹心，宋荣落衙回家就去了老太太院里，就是打听一下相看结果，老太太直接一句话：“杨家那小子不成，一进厢房就盯着语丫头瞧，不是正经人。”
 
老太太这样一说，宋嘉语脸都红了，宋嘉言安慰她道：“这事儿并不怪妹妹。其实，我是想叫表姑一道，偏偏表姑这两日身子不好，才劳烦妹妹的。不然，若我一人去，未免叫别人笑话。再说，妹妹本就生得比我漂亮，杨家公子一见你惊为天人，是他失礼了。”
 
老太太才反应过来，对宋嘉语道：“你姐姐说得对，这事儿与你无干，别难受了。”
 
宋嘉语纤细的手指绕着帕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只是想看一看姐姐相亲的人什么样，并不是要出风头。如今扰了宋嘉言的姻缘，宋嘉语心里有些不好受。
 
宋荣并不当多大的事儿，笑道：“我知道了，既然老太太没相中，回绝了杨家就是。”看宋嘉言还是老样子，面儿上不见一丝难过别扭，宋荣微微放心，心道，那杨家小子实在没眼光。
 
宋荣已经决定为女儿另觅佳婿了，杨家为此却是生了好一场气。
 
杨太太跟丈夫抱怨：“原本我说三儿是个有福的，我挑遍了帝都闺秀，门第太高的咱们攀不起，如今宋家，宋大人在朝中备受重用，就是宋大姑娘，那份儿大方从容的气度，我一见就喜欢。以后过日子，难道是靠着花容月貌就能过日子的吗？不想，三儿却这样没眼光，竟是瞧中了人家二姑娘。”
 
杨大将军也十分无奈，顿一顿，问老婆：“宋家二姑娘十分美貌？”
 
杨太太点点头：“花容月貌。”
 
杨大将军毕竟是领兵的人，心思缜密，道：“宋家提出的相看，怎么宋大姑娘倒带着十分貌美的妹妹去？”带着无盐女，好歹能衬得自己漂亮，宋大姑娘倒是与人不同，带着花容月貌的妹妹。
 
杨太太一愣，瞬时反应过来：“你说宋家是故意的？”
 
“不见得是宋家的意思。”杨大将军呷口茶，问，“杨辉这般失礼，宋大姑娘什么样？有没有生气？”
 
杨太太道：“宋大姑娘是个沉稳的性子，哪里会失态呢。”宋嘉言越是这般沉稳大方，杨太太就越是喜欢她。不然，也不能那样训斥儿子。
 
杨大将军心中有谱儿，道：“或许是宋大姑娘想试一试杨辉，看他可是以貌取人之辈。”
 
杨太太呆了一时，道：“看来，宋大姑娘并不是十分满意这门亲事。”若是十分满意，急于抓住这门亲事还来不及，怎会冒这样风险来试探杨家。果不其然，杨辉面对美色直接失神。
 
杨大将军素有决断，道：“大姑娘不大可能了，我去跟宋子熙谈谈，既然杨辉中意二姑娘，若宋家仍旧有意，就定下二姑娘吧。”
 
“这、这怎么成？”杨太太攥着帕子，说，“我给儿子娶媳妇，从不怕媳妇太能干，媳妇不能干，以后如何过得日子？大姑娘这样聪明，我还是觉着大姑娘好。”
 
杨大将军拍拍妻子的手，十分想得开：“你我一厢情愿，杨辉可愿意？宋家可愿意？”
 
宋荣实未料到杨大将军会亲自出马，代三子求娶宋嘉语。
 
杨大将军生怕宋荣误会杨辉是酒色之徒，道：“子熙，别的我不敢保证，我家孩子，成亲前绝无通房妾室，外头更不敢乱来。就是成亲后，也是四十之后方能纳妾。”
 
宋荣迟疑：“我家小女，今年年方十二，杨三公子已经十七。”
 
杨大将军豪爽一笑：“杨辉今科武进士我未让他下场，三年后武科春闱，贵府千金正是及笄之年，其实算起来，年纪差得也不大。子熙，我是个爽快人，诚心想与你结亲，若你觉着合适，咱们就定下。”
 
宋荣诚心诚意地道：“大将军诚心提亲，我十分感念大将军的心意。不过，先时我从没考虑过小女儿，就是家里老太太、太太也得知会一声。”
 
“这是应该的。”杨大将军道，“我先过来跟你说一声。不怕你笑话，家里小子没见过世面，今天有些个失礼。”帝都这么些人家，他为儿子相中宋家女，很大程度上是相中了宋荣。二人皆为御前近臣，宋荣虽是文人，为人行事，都很令人赞赏。再说，宋家家风清明，宋荣也没有庶出子女。可惜自己那傻儿子没眼光，错过了宋家长女。
 
杨大将军明明白白地将话说出来，宋荣倒不好再说什么了，笑一笑，道：“吴家兄弟快回帝都了吧？”
 
说到吴家兄弟，杨大将军明白宋荣的意思，道：“吴双我不大知道，倒是吴玉在禁卫军任职，我带兵这些年，自问有些眼力，非世家大族无以培养出这般子弟。”
 
杨大将军笑问：“怎么，子熙你对他们兄弟有兴趣？”
 
“说不上，只是觉着奇怪。”宋荣道，“吴家兄弟身上颇多诡谲之处。”
 
杨大将军虽不会宋荣这般文雅地说话，笑道：“这次大张旗鼓地回乡，待他们回来，定有好戏看的。”
 
送走杨大将军，宋荣与小纪氏商量杨家的事。小纪氏听说杨家人来求娶宋嘉语，颇觉不可思议，道：“这、这叫外人知道，不得说咱们语儿抢姐姐的亲事吗？”杨家的家世，她是知晓的，正一品的天子近臣，实权人物。哪怕挑剔如小纪氏，也十分满意这桩亲事的，只是……小纪氏如今很知道些眉眼高低，道，“而且，我担心言姐儿知道了，心里不好受。”她将自己的为难之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小纪氏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宋荣道：“言姐儿那里，自有我去与她说。就是外人看来，当初她们姐妹二人是一道陪着老太太去了庙里的，杨家不会自打嘴巴往外说的，咱家又有谁会说？”
 
小纪氏又道：“那杨家哥儿都十七了吧？”年龄倒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小纪氏不想女儿太早出嫁，舍不得。
 
“我早跟杨大将军说了，女儿不到及笄之年，我是不可能嫁女儿的。”
 
小纪氏道：“杨家求娶语姐儿，我是愿意的。只是，老爷好生与言姐儿说说，家里就她们姐妹，可别因这个心里别扭，影响姐妹感情。”
 
宋荣望着小纪氏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小纪氏见宋荣一笑，却是蓦然心酸，有多少日子，丈夫没有这样对她笑过了呢。
 
既然有这么好的亲事撞到了女儿头上，小纪氏是绝不可能往外推的。在小纪氏看来，这就是女儿的福气，忙叫了女儿来将杨家的婚事说了。
 
宋嘉语却不似母亲这般欢天喜地，羞恼道：“明明是给大姐姐说的亲事，那人，一见到我就无礼得很，这样的好色！我不愿意！”
 
小纪氏慢慢地开解女儿：“你可莫傻了。你大姐姐有你大姐姐的好处，但是，你生得漂亮这也是众所周知的。杨家哥儿是有些失礼，可那也不是有意的，男孩子，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失礼，这也情有可原。原本我也觉着杨家哥儿有些不稳重，不过，你父亲说了，杨家家规，未成亲前房里无通房无侍妾，就是日后成了亲，不到四十也不能纳妾。那可是正一品大员之家，你想一想，这样的好亲事，是你走运撞了上去。错过杨家的亲事，以后再想寻这般好的，可就难了。”
 
宋嘉语低头不说话，小纪氏叹道：“原本，这桩亲事关系到你大姐姐，只是，我看你父亲是很乐意的。你想想看，若是杨家不好，你父亲怎么会叫你们去庙里跟杨家相看呢？世间做父母的，若不是极好的人物，也舍不得自己家的女孩儿。你父亲向来疼爱你们姐妹，断不会给你们安排不妥当的亲事的。”宋荣如今虽然对她颇是冷淡，不过，她对于丈夫的眼光手段还是极为信服的。起码，丈夫对孩子们是真的好。
 
宋嘉语终于道：“这种事，叫大姐姐知道，大姐姐会怎么想呢？”
 
“你爹爹亲自去跟你大姐姐说，她是个心肠宽厚的，何况杨家哥儿当时的模样，你大姐姐也是瞧见了的，就是勉强说给你大姐姐，杨家哥儿对她无意，以后日子要怎么过呢？”小纪氏劝女儿道，“再说了，杨大将军亲自来求亲，指名道姓，说的是你。”
 
小纪氏细细地与女儿说了半晌的话，宋嘉语也便点了头。
 
倒是老太太不大乐意，坚持道：“我看杨家哥儿的模样，哪个闺女他都配不上。”
 
宋荣自然有法子劝服老娘，只是有一件事，宋荣是明明白白与杨家说的，必要长女定了亲，方能正式给次女定亲，不然宋嘉言会没面子。
 
杨家本就理亏在前，如何不允呢。但，两家的亲事，口头上却是定了下来的。
 
因杨家事，宋嘉语每每见着宋嘉言总有几分不自在，宋嘉言寻个时间劝她：“你就安了心吧，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与杨家没缘分，想一想那日杨三公子看你的痴呆相，就是杨家来求亲，我也不会答应的。勉强嫁了，也过不得日子。杨家门第家风都不差，不然，爹爹也瞧不中他家。我看杨三公子对你颇有痴意，这样，你嫁了，夫妻关系也好相处。”
 
宋嘉语又开始脸红了，娇嗔：“大姐姐，你又说这个。”
 
宋嘉言一笑，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去瞧瞧表姑吧，她的病总是不好，舅婆都急得不得了。”
 
宋嘉语心里感激宋嘉言，只是，对着宋嘉言，反倒是说不出感激的话来，便也一笑，随着大姐姐去看望辛竹筝了。
 
辛竹笙依旧是那副苍白无力的模样，大家说来说去都是套话。倒是遇到小纪氏的丫鬟惜红过来送东西，惜红笑道：“今秋的衣裳首饰已经做好了，太太叫奴婢给姑娘们送过来。”因辛竹筝是客，又是表姑的辈分，惜红从来都是先送辛竹筝这里。
 
宋嘉言笑道：“辛苦你了。”
 
惜红笑道：“奴婢分内之事，哪里敢当姑娘一声辛苦。”辛竹筝在病中，惜红请过安后，将衣裳首饰交给辛竹筝的丫鬟翠飞便告退了。她还得送两位姑娘的份呢。
 
宋嘉语笑道：“我们的你莫送了，我和大姐姐去太太那里瞧瞧，顺道跟太太说会儿话。”两姐妹也跟辛竹筝道了别，相约一道去小纪氏那里瞧今年的新首饰。
 
还是那句老话，宋荣素来舍得在女眷身上花钱。衣裳不必看，每次裁缝过来，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款式、什么样的绣花、什么样的镶边儿，都是她们姐妹自己说了算。那种同料同款的日子，早一去不复返。
 
就是首饰，每季都有镶宝石的头面，虽然不多，但，这些年积攒下来，姐妹两个都是私房丰厚。便是辛竹筝，来宋家这几年，首饰月钱绸缎庄的分红攒下来，怎么着也有上千两的私房了。
 
两姐妹守着首饰说了半晌这个怎么佩、那个怎么戴的话，方令丫鬟送到自己院子里，又去老太太院里陪老太太说话。
 
宋嘉言可以感受到宋嘉语身上的轻松与快乐，她与宋嘉语说的话并不是假的，难得糊涂，尽管小时候姐妹两个不是很融洽，不过，兄弟姐妹们渐渐长大，彼此并非仇人，而是同父的姐妹，她是真的希望宋嘉语能有一桩称心如意的婚事。
 
宋嘉言的婚事尚无着落，不过，宋嘉语的婚事定下来，也是一桩喜事。宋老太太虽然一直不大喜欢宋嘉语，但，这也是他们老宋家的骨血，老太太也为宋嘉语高兴。
 
倒是宋嘉诺私下感叹，杨三公子除了门第不错，余者实在平平。不过，因着杨家四十之前不纳妾的家规，宋嘉诺对这桩亲事表示了祝福。
 
只要宋嘉言不计较，宋嘉让也没说什么，那种以貌取人的小子，本就配不上他妹妹！
 
宋荣对小纪氏道：“戚家姑娘下月及笄，准备好及笄礼。聘礼什么的，也都整理出来。”宋嘉让定亲的聘礼，宋荣早就交代过小纪氏了。
 
小纪氏笑道：“一早儿就都备好了。”
 
宋荣对宋嘉让道：“待戚家姑娘及笄后，便与你们定亲。”
 
宋嘉让唇角一翘，高兴地应了。无他，他早寻了机会偷偷瞧过戚家姑娘，起码相貌是达到了宋嘉让心里的满意度。
 
宋嘉言、宋嘉语也纷纷望着宋嘉让笑。
 
宋嘉诺瞅瞅大哥，觉着很没面子。不过是要定亲，至于高兴成这样吗？以后，待到他娶媳妇时，定要比大哥哥更矜持才好，万不能露出这种嘴咧到后脑勺的傻样来！
 
转眼间，一儿一女的亲事都有了着落，宋荣与老太太都非常满意。
 
这晚，却是发生了一件令人为难的事。
 
天都黑了，小纪氏自老太太那儿回了主院儿，准备休息的时候，辛竹筝来了。宋荣这些时候都是歇在常青院，小纪氏瞧见辛竹筝，笑问：“你身子还未大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风凉呢。”
 
小纪氏说着话，就拉着辛竹筝到榻上坐。哪知辛竹筝膝盖一弯就顺着小纪氏的身子跪了下来，抱住小纪氏的双腿，泪流满面，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儿哭道：“表嫂素来疼我，求表嫂再疼我一回吧。”
 
小纪氏真的很发愁，她初时笼络辛竹筝不过是为了跟宋嘉言互别苗头而已，如今再回头看，这种做法当真是傻透了。
 
辛竹筝的来意，她大约也是明白的。
 
看着哭成泪人儿的辛竹筝，小纪氏实在为难。辛竹筝泣道：“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只是，表哥表嫂养我这几年，拿我当亲妹妹一般。我也念了些书本文章，知道说这些话不妥当，求求表嫂，就替我说一桩亲事吧。母亲年纪已经大了，并不常出门。哥哥又要娶嫂嫂，我实在，害怕得很……”
 
小纪氏死活扶了辛竹筝起来，叹道：“表妹这是什么话，我是你表嫂，都这样疼你了，将来，你亲嫂嫂只有更疼你的。”断没有越过爹娘，叫表哥表嫂给说亲的。何况，小纪氏心里明白，丈夫根本没有替辛竹筝安排亲事的意思。
 
辛竹筝轻轻啜泣着：“我也不知为何，以往在乡下家里，也有少女情思，觉着能嫁个地主就是我的福气了。如今跟着表嫂读了诗书、识了文字，我这心就总是不甘……表嫂，我该怎么办啊……”说着又是哭得死去活来。
 
小纪氏被她哭得头发都要白了，悄悄地向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纪氏的丫鬟倒也机灵，不大工夫，宋荣就过来了。小纪氏拍拍辛竹筝哭泣的脊背，温声道：“好了，以往我并不知你是这样的心。你表哥来了，这事儿我也不能自己做主，咱们一道商量商量如何？”
 
宋荣正在与杜月娘说话儿，尚未就寝，小纪氏的丫鬟去请他，话说得支支吾吾，不大明白。宋荣过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其实，宋荣这一家之主做得并不严厉，但是，辛竹筝一直都有些怕这位表哥。她连忙起身，对着宋荣行一礼，细细地唤了声：“表哥。”
 
有些话，她能死皮赖脸地求小纪氏，但在宋荣面前，辛竹筝说不出来。小纪氏难得善解人意，便大致与宋荣说了。小纪氏道：“表妹在咱家这两年，通诗书、识文字，想嫁个配得上自己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即使小纪氏不说，宋荣也能猜到辛竹筝深更半夜所为何来。望着辛竹筝哭得惨白的一张脸，宋荣没有半丝动容，问辛竹筝：“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不算委屈了你？”也不怪宋荣不给辛竹筝留脸面，家里的状况，宋荣一清二楚，孩子们品性如何，他心里也有数。自己的儿女们，有他这个老子，自然能有一份好前程，那是他宋荣的本事。辛竹笙辛竹筝两兄妹，宋荣也从未亏待他们，这些年念书吃穿，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宋荣又不是银子没处使，他是念着舅舅生前的恩情，才对表弟表妹这般照顾。
 
但是，人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若是二人实在出色，宋荣顺手拉一把，这是应该的。先说辛竹笙，虽无甚才干，起码人老实，知感恩。这样的人，有他照看，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没什么问题。日后成亲生子，照样是亲戚走动。
 
辛竹筝自以为念些诗书通些文字就是出众了，不是宋荣打击她，如辛竹筝这样的闺秀，帝都一抓一大把。本事不大，心比天还高。心高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只是，有这样的心，自己也得有本事才成。不然，就是放到天上去也得掉下来活活摔死。
 
宋荣这样问，辛竹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知低声哭泣。
 
宋荣道：“没什么事，就回去歇着吧。你也是读过诗书、学过规矩的人，深更半夜地来你表嫂的院子，不大妥当。”
 
辛竹筝顿时脸色涨红，一双含泪的眼睛望向宋荣，破釜沉舟地问了句：“表哥觉着，我该嫁什么样的人家？”
 
“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已经过世，长兄如父。你要嫁什么样的人家，不是我说了算。”宋荣淡淡道，“你表嫂的五妹妹，侯府出身，大家闺秀，嫁的不过是京郊乡绅。什么样的才是般配？”
 
宋荣两句话便将辛竹筝打发了。
 
大半夜的遇到这种扫兴的事，宋荣对丫鬟道：“夜深了，你去跟姨太太说一声，我不去她那里了，叫她自己歇了吧。”
 
丫鬟忙去了。
 
小纪氏忙唤人打水进来服侍丈夫，一面劝道：“小女孩儿家，又是这个年纪，兴许是瞧着两个丫头说亲热闹，自己也有了些心思。赶明儿我去劝劝表妹，她也就好了。”
 
宋荣道：“悄悄地把事情跟舅母提一句，舅母自会劝她。”还自诩学过诗书规矩，看来也不过是学了个狗屁不通！辛竹筝敢做出这样的事，没理由不叫辛老太太知道。不然，若辛竹筝真闹出什么事，他们反落埋怨。
 
小纪氏柔声应了。
 
宋荣都这样吩咐了，小纪氏私下很委婉地与辛老太太提了辛竹筝的事儿。见辛老太太惭愧得不行，小纪氏忙安慰道：“表弟是舅母的长子，先时，我一门心思给表弟相看，倒不是有意忽略表妹，实在是想着，有舅母在，将来表弟成亲，表妹有了嫡亲的嫂子，女孩儿的亲事，还是舅母与弟妹一道商量着，给表妹寻个实诚的亲事才好。”
 
辛老太太又是羞愧，又是叹气，拉着小纪氏的手抹眼泪：“外甥媳妇啊，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自打来了，我跟你婆婆住一个院儿，你跟外甥待我，如同待我那大姐一样。就是笙哥儿筝姐儿，读书识字、衣裳首饰的张罗，与嘉让嘉言他们也是一样的。如今，你表弟成亲，你们给置房子置地，我这心里满是感激……筝姐儿她啊，是心大了。笙哥儿这眼瞅着没几个月就娶媳妇，那边儿宅子收拾好了，我跟笙哥儿早就商量过了，提前搬过去，也有人气。原本早就要搬的，筝姐儿一直身体不好。”说着又叹了口气，“原本，我以为她是真不舒坦，没想到是因这个。”
 
不论小纪氏怎么劝，辛老太太还是决定带着儿女搬出宋家。
 
辛老太太并不是什么强悍的性子，心性却很好，自己女儿做出这种没脸的事，她深觉着对不住宋家，实在没脸再住下去。再者，辛老太太想着，带女儿到自己家住着，慢慢地她劝解着，辛竹筝总能转过弯来。
 
宋老太太不知此内情，因辛老太太早就提了要搬出去，如今又说，宋老太太并未生疑，道：“筝姐儿还病着呢，不好移动，叫她依旧在家里住着吧。”
 
辛老太太哪里肯，笑道：“大姐向来就疼她，不过，她又不是什么大病，总是闷在院里也不是个事儿，叫她出来走动走动也就好了。”
 
宋老太太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私下又给了辛老太太五百两银子。辛老太太死活不要，宋老太太道：“你还跟我推让什么。咱们年岁老了，手里得有些私房，这样心里有底气。这银子，不是给笙哥儿，也不是给筝姐儿的，这是我给你的。你自己拿着，压箱底儿放着，谁都别给。”
 
辛老太太偏过头去擦眼泪，心里愧得很，道：“以前在老家，就是大姐照顾我们。如今，还叫大姐为我操心。”
 
“说这个做甚。”宋老太太笑道，“你就是搬出去，家里没事儿的时候，记得过来看看我就行了。还有筝姐儿，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最好挨得近些，有兄嫂照看，在婆家不容易受气。原本，我是想着叫老大媳妇给筝姐儿说门好亲。唉，她悄悄跟我说，打听筝姐儿的多是嫡母为庶子相媳妇的，要不就是瞧中老大官儿做得好，想求娶的……”说着，老太太叹道，“这年头儿，人们都是势利眼。咱们的丫头，没有半点儿不好的地方，要我说，宁可给丫头寻个平常些的门第，也不要去给庶子做媳妇。还有那些瞧着老大的官儿求娶的，心术不正，倒耽误了筝姐儿。真正找户相中筝姐儿的人家，以后嫁过去，婆家真正看中她这个人，再有娘家撑腰，富富足足地过小日子，生儿育女，一辈子的好处。”
 
听着宋老太太的话，辛老太太实在想大哭一场。她是过来人，年轻时苦过，后来宋家兄弟做了高官，又肯照顾他们。即使在乡下，他们日子也很好过了。女儿却是不明白，过日子，要脚踏实地才好。
 
不论辛竹筝再怎么病，辛家还是搬了出去。
 
辛老太太一走，宋老太太便觉着院里空荡荡的，好在如今两个孙女都在家。且孙女大了，也懂事了，知道陪她说笑解闷儿，何况宋嘉让的定亲礼马上就到了。
 
戚家的婚事，是武安侯夫人一早就看好的，说的是戚国公的小女儿，嫡出，较宋嘉让小一岁，与杨太太的大儿媳妇是亲姐妹。这样一算，宋嘉让与杨家长公子杨建还是连襟儿。
 
为这桩亲事，可是费了武安侯夫人不少力气，关键，宋荣宋嘉让也配合。戚家公子与宋嘉让一道喝过酒，戚家太太又相看过宋嘉让，这才把亲事定下来。不过，正式定亲，依旧要等人家姑娘及笄后。
 
长子的亲事，宋荣绝不会有丝毫马虎。
 
宋嘉让自己偷偷地欢喜了好几日，念书习武都更加认真起来。
 
倒是戚国公与宋荣提了一桩亲事，门第绝对不差，兴国侯的嫡长孙。戚国公道：“说来，兴国侯与你岳母本是同父兄妹。不算外人，这许多年了，再深的嫌隙也该解开了。他家的长孙，我见过，极出息的孩子，配你家千金也能配得上。你若是愿意，我去跟兴国侯府说一声。”
 
宋荣客气：“小女蒲柳之姿，再说，我是寒门出身，门第上也不相宜。”
 
戚国公笑道：“门第不相宜，我们两家是怎么回事？”这也太敷衍了。
 
宋荣笑道：“戚兄，给儿子娶媳妇和嫁女儿如何能一样？只要儿子上进，对得起人家女孩儿，这亲事就做得。女儿却不一样，不瞒戚兄，我家长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是没有高门大户向我提亲。戚兄有国公爵位，如何不知公门侯府事情的琐碎。我从没有给女儿联姻高门之意，人都讲究高门嫁女，我的意思正好相反。不怕戚兄笑话，嫁入高门，若日后女儿吃苦，我这个做父亲的怕是无力为女儿出头。我只愿女儿嫁入寻常人家，等闲有事，我总能继续照看她。”
 
戚国公哭笑不得：“子熙啊子熙，你真是……”
 
宋荣笑道：“还得劳烦戚兄，就为我回绝了兴国侯吧。”
 
其实，戚国公亦早知这门亲事怕是不成的。无他，兴国侯府与武安侯夫人有隙，武安侯夫人是宋嘉言嫡亲的祖母。武安侯夫人根本不理娘家，这事儿多少年了，在帝都人尽皆知。若是宋荣答应这桩亲事，先得过岳母这关。按理说，虽是亲外祖母，武安侯夫人也管不到宋家孩子的亲事。不过，戚宋两家联姻便是武安侯夫人一手促成的。宋荣断不会因儿女亲事来得罪岳母的，何况，宋荣也根本相不中兴国侯府。
 
而且，兴国侯府这时候想联姻宋家，想必与前年宫内婉贵妃被降为冯嫔娘娘有关。兴国侯府算是半个外戚，宋荣为御前重臣，依宋荣的聪明，如何会与兴国侯府联姻？只是，兴国侯亲自托到戚国公头上，他实在推却不掉，只得来宋家问上一问。

上册 第14章
此时，吴双吴玉兄弟接父亲来了帝都，这一来，却是带了一场莫大的风波出来。
 
吴双吴玉，兄弟两个都姓吴，他们亲爹却不姓吴，而姓冯。
 
古怪不只这一点，最要命的是，兄弟两个亲自推着冯爹到帝都府，冯爹亲自跟帝都府的府尹说，十五年前凌云街青云胡同的纵火案，烧死的并不是当年兴国侯府的嫡长孙冯继远与他的外室儿女，他还活着，他的儿子们也都还活着。不但活着，如今还双双考中了状元。
 
此言一出，满帝都皆惊。
 
兴国侯府尚未反应过来，武安侯夫人听到这消息已命人套车备马，火速赶到状元府去。冯继远安坐于轮椅之上，头上戴着帽子，半边脸覆着一个银制的面具，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犹是瘢痕累累。
 
武安侯夫人一望之下，便心下大恸，浑身颤抖，张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武安侯夫人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发间早生银丝。见她这般伤心，吴双忙上前扶了一把，将武安侯夫人搀到榻上坐下，劝道：“您莫要太过伤感。”
 
冯继远开口，声音都是被熏坏的沙哑：“姑姑。”
 
武安侯夫人上前握住冯继远被烧伤后的伤痕累累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写得锦绣文章，使得刀枪剑戟……武安侯夫人望着冯继远被毁的面容，心下痛楚难以形容，忍不住放声痛哭。
 
望着痛哭的姑姑，冯继远最终只是一声长叹：“这些年，我很好。”
 
武安侯夫人咬紧牙关，眼泪仍是止不住地流下来。良久，武安侯夫人方轻轻道：“我知道，我一直不信，你就那么死了。你祖父过世时，我问他，到了地下，阿兄问他继远哪里去了，他要怎么回答阿兄？”
 
冯继远沙哑地叹息：“都过去了。”
 
望着冯继远伤痕累累的脸，武安侯夫人哽咽道：“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武安侯夫人在状元府待到傍晚，武安侯亲自来接老妻，冯继远并未见武安侯。武安侯夫人在吴家兄弟的劝解下方与武安侯回去了。
 
原本，武安侯在衙门当差，虽然听到此事也颇觉不可思议，事关老妻，正想细打听一二。结果，一回家便听说老妻到状元府来了，便前来接老妻回家。路上，武安侯问：“继远可还好？”多少年未见到老妻落泪了，武安侯打量着老妻的神色，问了一句。
 
武安侯夫人摇头：“怎么会好？”
 
武安侯道：“不知他们是个什么打算？”老妻早与娘家断绝关系，这些年，武安侯府与兴国侯府也没有多少往来。不过，当初老妻与娘家一刀两断，便是因冯继远之事起。冯继远虽然父亲早亡，不过，他是嫡子嫡孙，兴国侯府的嫡脉，继承权当在庶出叔父之上。冯继远不明不白被烧死在外室，武安侯夫人不肯罢休，死活要为侄子讨回一个公道。闹到最后，便是与娘家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打算？”武安侯夫人冷声道，“我宁可兴国侯府夺爵，也不要这爵位落入畜生手中！”
 
武安侯不说话了，转而劝道：“瞧着两个孩子出息得很，你放心吧，日后会好的。”夺爵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武安侯倒是觉着吴双吴玉兄弟这般出色，若是运作得当，不怕夺不回兴国侯之爵。
 
宋家也听说了文武状元家百转千回的故事，这事儿，还是宋荣亲口对家人说的。倒不是宋荣碎嘴八卦，只是，事关亲戚家，到底是个什么缘故，自然要让家人知道个明白，日后方好打交道。
 
宋嘉言反应极快，道：“这样说，吴双吴玉是我们的表哥了？”武安侯夫人出身兴国侯府，不过，与娘家早断绝了往来。但是，冯继远不一样，冯继远是武安侯夫人嫡亲的侄儿。武安侯夫人的兄长是老兴国侯的嫡长子，只是，这人比较没福气，当年帝都时疫，一病殁了，留下了十来岁的嫡子冯继远，照样是侯府顺位第一继承人。
 
话说当年冯继远也是帝都有名的才俊，偏偏命不大好。据说冯继远年轻时在外置了外宅，结果外宅失火，冯继远就给烧死了。后来，兴国侯的爵位就落在了庶子的头上。
 
反正，武安侯夫人不与娘家来往多年，就是当年老兴国侯死后，武安侯夫人也没去娘家哭一哭。便是纪闵等几个儿女，也从不与兴国侯来往，这是帝都人尽皆知的事。
 
宋荣对小纪氏道：“明天，备些补品，带着孩子们去瞧瞧岳母。”
 
小纪氏忙应了。
 
宋老太太一时还是没闹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宋嘉言细细地说给老太太听了。老太太一拍大腿，直接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哪儿就那么巧，一把火正烧死人家正经的嫡长孙啊。定是那小老婆出的庶子干的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这事儿，七八成的人都得这样想，但是，尚未有结论之前，毕竟关系到兴国侯府，二皇子三皇子的母族，实不好乱说。宋荣笑道：“母亲，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事儿，叫大理寺来断也不好断个明白。”
 
老太太不以为然，说儿子：“亏你还做官儿呢，怎么还不如我脑袋灵光？以前咱们村东头儿阿旺家两个小子，分家时可不就为一头猪的事儿，打得头破血流，险没出了人命。气得阿旺一刀把猪捅死，一家一半这才消停。那还只是一头猪，这么大的爵位，谁不动心呢！”
 
老太太内心十分可怜武安侯夫人，对宋嘉言道：“去了好生劝劝你外祖母，那坏人啊，得不了好报。老天爷长着眼呢，要不然也不能叫人家兄弟都中了状元。”
 
冯继远之事，牵扯到两个状元一个侯府，其实说来说去都是冯家的事。只是，帝都断没本事断此案的，直接上报，请求御裁。
 
既然吴家兄弟都在，昭文帝就召了他们兄弟来问个一二。吴双道：“具体的事，臣那时年纪小，记得不大清楚。只记得是小时候元宵节，母亲身体不适，父亲带了我们兄弟去看花灯。回到家时，就见房子着了火。父亲想去救母亲，不想暗处已经布了弓箭手。臣当时年幼，右肩上曾中过一箭，故此，臣如今都是左手执笔。不得已，臣父带着臣与二弟躲进已经起火的宅子里，当年，是臣父将臣与二弟护在身下，臣与二弟方得以保全。而臣父，已在当年的火中容貌尽毁。其他的事，臣也记不清了。很多的时间，都是在仓皇逃命。后来，方辗转在永嘉安顿下来，一住多年。”
 
对于那场有名的大火，昭文帝倒还有些印象，道：“朕记得，那时朕尚未登基，青云胡同的一场大火烧去了十几户人家。其中就包括了老兴国侯的嫡长孙，听说冯继远的外宅就安在那里。不想，却有如此内情。既然有此冤屈，怎么不早说？”
 
“若臣与弟弟一日不能取得功名，一日不敢说出这其中内情。”吴双低声道，“皇上，臣实在怕有人再放一把火。”
 
昭文帝命三司重审当年青云胡同大火一案，当然，同时也要重新认证冯继远的身份。
 
冯继远只一句话便将如今的兴国侯一脉打入尘埃，冯继远用沙哑的声音道：“如今兴国侯府祠堂，‘锦程继远’的御赐额匾上面放有一个锦匣，取下即知。”
 
有许多事，是吴家兄弟也不知道的。
 
昭文帝还见了冯继远一面，冯继远亲自对昭文帝道出其中内情：“当年，臣被弓箭手所逼，带着吴双吴玉躲进火海中，救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祖父。只是，臣容貌尽毁，双腿也受了伤，即便再回兴国侯府，也再不能袭爵。祖父担心我们再为人所害，便安排我们离开帝都。离开前，祖父曾言，他会将所有事情写成奏章，放于祠堂额匾之上。若我们有运道再回帝都，自可申冤。若是不幸死在外面，也是我们的命。祖父就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恨二叔所做的一切，却要顾忌当年已经身为皇上侧妃的小姑姑。他救我性命，但又不能给我一个公道。”冯继远叹道，“冯家的事，大致就是如此。”
 
冯继远已经毁面残疾，昭文帝本欲将兴国侯之爵让于吴双承袭，吴双却是推辞了，道：“想一想，臣父一世的波折坎坷皆因爵位之事而起。皇上为臣父申冤，使得臣父冤屈得以真相大白，臣父子三人感激不尽。臣自有才学为皇上效力，不愿意袭侯爵之位。便是日后儿孙，有本事便出将入相，若才能平庸，安安分分地做一介草民亦是福气。何况，臣的生母并非父亲明媒正娶之人，说来，臣与二弟都是庶出。臣实不愿袭此爵位，望皇上成全。”
 
吴双执意推辞，昭文帝倒也没亏了他们，将先兴国侯下大狱问斩之后，把兴国侯的田地财产都赏给了冯继远。能教出这样文武双全的儿子来，可想而知，冯继远当年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之人。吴双整理后，奉父命俱捐给了国库。
 
这种品性德行，昭文帝直接点了吴双为侍读学士，依旧是正五品，却是御前服侍，清贵得很。
 
一时间，吴家兄弟的名声比之先前更加响亮。
 
吴家峰回路转，虽然没有袭爵，却是得了帝心。何况，吴家兄弟的才干，是大家公认的。
 
相比于先时高门大户只愿出个庶女投资的情况，如今哪怕嫡女，也有许多不错的人家愿意下嫁联姻。虽然依旧是无爵无家底的两兄弟，但相对于之前，两兄弟有了武安侯夫人这个姑祖母，有了宁安侯夫人这个表姑，和宋家亦是表亲。这又关系着多少姻亲故旧。
 
未婚的吴家兄弟顿时成了帝都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武安侯夫人与宋嘉言道：“唉，阿双阿玉的母亲，说来也是个苦命人。他们母亲出身山东吴家，外祖父是先帝时的礼部尚书，被称为文襄公的吴明起吴大人。你舅舅的父亲，与吴尚书的嫡长子是连襟儿，他们娶的是山东孔家姐妹。后来，姐妹两个同时有了身孕，因两家交好，便约定，若是一男一女，就指腹为婚。你舅舅与吴家姑娘原本要成亲的时候，吴尚书因牵连到废太子案，被夺官去职，最终死在狱中，一家子发卖为奴。发生这样的事，兴国侯府与吴家素有交情，何况你舅舅与吴姑娘是自幼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很好。将吴家人赎买出来后，仍是一家子奴籍，好在也安置了。我并不晓得，原来继远在外面为吴姑娘置了宅院……就是他们兄弟，我以前也未曾见到过。若不是你舅舅瞒着我，他们兄弟一来帝都我肯定能认出来的。其实，今上登基后，大赦天下时就赦免了吴家。我跟你舅舅说了，吴姑娘跟了他一场，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也该正式给吴姑娘一个名分。这样，阿双阿玉出去走动，身份上也好听。”
 
宋嘉言剥着开心果吃，道：“是啊，虽然他们很有才学，不过，名声也很重要。尤其阿双哥，他正经科举出身，清流中人，读书人最看重这个。”
 
武安侯夫人点了点头。
 
“外祖母，舅舅还好吗？”宋嘉言道，“我父亲想去见一见舅舅，又不知现在去合不合适。”
 
武安侯夫人叹道：“继远的相貌被毁，他不愿见人。”
 
宋嘉言哦了一声，道：“舅舅虽不愿见人，过得开心些才好。”
 
武安侯夫人瞅着宋嘉言一笑：“我正想给他们兄弟说上两房媳妇，这样，他们府里有个主持中馈的人，上能孝顺你舅舅，下能照顾你两位表哥。”
 
宋嘉言道：“现在可是好时机，我听说帝都里想嫁给他们的闺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呢。外祖母放个风声出去，不知多少人来您这儿介绍自个儿闺女呢。”
 
武安侯夫人笑悠悠地问：“那你觉着，他们兄弟如何？”
 
宋嘉言瞪大眼睛：“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呢？”武安侯夫人一五一十地说给宋嘉言听，“如今他们兄弟虽然官儿小些，不过，谁做官不是自七八品的小官儿往上熬呢？只要有本事，以后前程肯定是妥妥的。再者说了，你也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孩子，而且，你们是表兄妹，我听说，你们打梅林的时候就认得了？阿双说还常烧饭给你吃呢。”
 
“真是个碎嘴的，什么都拿出来说。我又不是免费去吃，也送了他们好些东西的。”
 
武安侯夫人笑得不成了，问：“你都送他们什么了？”
 
“他们无非就会去山上打几只猎物，采些山菇野菜的，我每次去吃饭，都会带许多庵里的蔬菜和点心给他们吃。”宋嘉言道。
 
武安侯夫人微微地笑着：“你现在还小呢，又是个姑娘家，我一直想着你的亲事，不论贫富，得找一户知道珍惜你，对你好的人家儿才好。原本，我属意行远，你大姨母素来疼你，给你大姨母做媳妇，谁也委屈不了你。不过，瞧着你父亲的意思，并不愿意你嫁入侯门公府。如今他们兄弟，我看阿双就很好，虽说大了几岁，他其实对你很有几分心意。而且，你进门儿就当家，没有婆婆给你立规矩，就是你表舅，也不是脾气不好的。你是我的亲外孙女，我再疼他们兄弟也越不过你去，实在是看着他们兄弟人品难得，这才跟你提一声，你好好考虑考虑。”
 
宋嘉言苦着脸道：“我听说，有血缘关系的人成亲，生出的小孩儿比较笨。”
 
武安侯夫人目瞪口呆，问她：“你听谁说的？”
 
“书上看的。”
 
“胡说八道，没有这样的事。天底下表兄表妹成亲的多得是，就是我跟你外祖父，我们就是表兄妹，你大姨母跟你母亲都聪明伶俐得很。还有阿双他们兄弟，你表舅与吴姑娘也是表兄妹，阿双他们还是状元呢。知道你是大姑娘啦，说这个难免害羞。先跟你透个气儿，等什么时候我问问你父亲的意思。”
 
宋嘉言噘了噘嘴，没说话。
 
宋荣现在看吴家兄弟顺眼得很，尤其这兄弟二人十分嘴甜，有事儿没事儿地总是来宋家，一口一个姑丈叫得亲热。
 
吴家兄弟算是冯家嫡系，先时姓吴有隐姓埋名的意思，如今都真相大白，冤屈得伸，依旧未改回本姓。宋荣问过缘故，兄弟二人说是冯继远的意思。想到冯继远，宋荣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宋嘉言悄悄对宋荣道：“爹爹，我觉着冯家的事儿挺怪的。”
 
宋荣正在看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哪儿怪啊？”
 
“当年的事啊，我听人说一场大火把青云巷都烧完了，难道先帝就没查证过？而且，关键是老侯爷知道得一清二楚，反倒为庶子遮掩，这也太不公平了！就算冯家表舅毁了容落下残疾，失去了袭爵资格，阿双阿玉也能袭爵啊！”宋嘉言道。
 
宋荣瞅宋嘉言一眼，道：“当年啊，太子已废，这场火就被归咎于二皇子身上。二皇子因为这场大火失去了继承权，于是，今上登基。老侯爷就是知道，也不会说。当时，老侯爷有一女为今上侧妃，那会儿，冯侧妃已经诞下两位皇孙。冯侧妃与冯锦渊是同胞兄妹。老侯爷只有两个儿子，嫡长子早已过身，嫡长孙毁面残疾，揭发了庶子，爵位怎么办？”宋荣早将一切查得一清二楚，淡淡道，“吴双吴玉的母亲当时是罪奴之身，今上已赦了吴家之罪。但，当年是先帝在位，有一个罪奴出身的母亲，他们焉能继承爵位？而且，此事一旦揭发，连累的不只是兴国侯府，你明白吗？”当年的冯侧妃，当年的三皇子，都可能被卷进这场政治漩涡。一旦牵连到三皇子头上，那失去的东西，绝对比一个兴国侯府要多得多。所以，不是没有证据，只是，不能查。最好不过有当年的二皇子做替死鬼，一举两得。
 
吴家兄弟一直待到此时方揭露此事，未尝不是明白这些。
 
“所以，哪怕庶子狠毒至此，老侯爷仍要做此安排。”宋荣神色深远，道，“你若是觉着老侯爷不恨庶子，那么，老侯爷如何会在祠堂额匾上留下置庶子于死地的奏章。这就是政治，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情势。”
 
武安侯夫人是个利落脾气，既看好吴双与宋嘉言的亲事，自然会寻机跟宋荣提。
 
宋荣倒也爽快，微微一笑道：“丫头今年十三，若是阿双此心不改，待丫头及笄后，就为他们定亲。”
 
武安侯夫人拊掌笑道：“极好。我是看阿双并不贪恋爵位银钱，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何况，他早与嘉言认得。嘉言嫁了他，家里清静不说，进门就当家。何况，又是亲上加亲，有咱们看着，就是阿双，也断不会委屈了嘉言。”
 
“岳母说得是。”宋荣笑道，“我看阿双也不是个没出息的。”起码吴双上辞爵位，再捐家资的事办得很漂亮，宋荣很欣赏吴双的手段与眼光。
 
两人三言两语的，便将宋嘉言与吴双的亲事定下了。
 
吴双正与宋嘉言在亭中说话：“我听说我与二弟回乡的日子里，妹妹还去庙里相亲来着？”
 
宋嘉言白他一眼，道：“那又怎么啦？”
 
吴双笑道：“没怎么，就是我知道后，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还好杨三公子是个没眼光的，不然，我在哪儿找后悔药吃呢？”
 
宋嘉言瞪他：“你莫如此花言巧语，你怎么会喜欢我呢？自己照照镜子都比我好看。”
 
吴双剥了一把开心果放在宋嘉言面前的干果碟中，笑问：“为什么我不可能喜欢你呢？因为你生得不如我好看？我每日照镜子，看惯了自己的脸，再看谁都差不多。就是令妹，我也见过，帝都人说她才貌过人、艳绝天下，我看，不过尔尔。”
 
宋嘉言倒不知晓这事，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妹妹啊？”
 
“你还在山上的时候。阿让请我与阿玉到府上做客，我去给老太太请安，有两位姑娘隔着屏风看我，应该是二姑娘与表姑娘了。”吴双笑道，“两位姑娘大概看得太入神了，一下子推倒了屏风。”
 
原来还有这样丢脸的事。宋嘉言问：“你没看她看得入了神？”
 
吴双对宋嘉言挑挑眉：“从来只有别人看我看得入神。”
 
她好像也干过这样丢脸的事，宋嘉言哼一声：“这很值得炫耀吗？”
 
吴双温声道：“以前很反感，后来发现，我心仪的姑娘也喜欢我的美貌，我本是身无一物，正觉着配人家不上，忽然知道她是喜欢美人的，我便不能免俗地为此自得了。”
 
宋嘉言忍不住笑道：“我刚认识你时，你可不是这样。”
 
“那会儿给你烧香甜的肉吃，你就很满足了。如今帝都这么多人向你家求亲，我只能辗转地向姑祖母袒露心意。阿言，你若觉着我还可以，我们暂且定下亲事，好不好？”吴双目光温润，“我虽无大本事，养育妻儿还是没问题的。我父亲吃了庶出叔叔的苦，我以后，不会三妻四妾，我是诚心想娶你。”
 
吴双从来对宋家殷勤热诚，宋嘉言早知吴双是有意求娶自己。宋嘉言道：“估计，外祖母与父亲会定下我们的亲事。”
 
“你的意思呢？你愿意嫁我吗？你对我这个人，喜欢吗？”
 
宋嘉言反问：“你呢，你喜欢我什么？就算你喜欢面貌平庸的闺秀，帝都也多得很，一抓一大把。”说不定吴双就是这种怪癖，自己生得太漂亮，审美上有些扭曲了。
 
寻常人，喜欢上漂亮的东西漂亮的人，太容易。而漂亮的人呢？如吴双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呢？他们太容易得到别人的心或是爱情，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谁会珍惜？
 
吴双道：“我们小时候，随着父亲与养父养母到了永嘉。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养父养母的事吧？父亲那时候脾气很坏，他原是帝都出名的青年才俊，一朝失去容貌与双腿，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是事事要别人帮忙照顾才行。祖父知道他的冤屈，却是将他远远地送离帝都。他每天生活在愤怒与仇恨中，有一次，他对我和二弟说，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要护着我们，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吴双叹道，“我每每想起当时父亲的模样，就会想，他肯定是后悔的。不但后悔因为要护着我与二弟失去了容貌与双腿，甚至，他痛恨当初为何在吴家被问罪后，要伸手相助。甚至，他后悔曾将我们的母亲养在外室，后悔生下我们兄弟。那时的生活非常艰难，父亲不愿出去见人，日日窝在家中。生活来源都是靠养父母张罗，我们住在永嘉郊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因为是外来人，许多事都受到本地人欺负。养母就像你一样，剽悍厉害得很，有人欺负我们，她就一把柴刀飞出去，打跑了那些人。”吴双微微一笑，“我很小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定要娶一个像养母那样厉害能干的媳妇才好。第一次见你，就看到你用柴刀飞野鸡。那会儿，若不是你穿着小尼姑的衣裳，我实在不敢相信你竟然是个女孩子。”
 
宋嘉言见吴双说笑一般地谈起自己先时的生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问：“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吧？”
 
吴双道：“都已经过去了。”
 
“你以后会对我好吧？”
 
“白天去衙门当差，晚上烧肉给你吃。”
 
宋嘉言扑哧就笑了，打他手臂一下：“我吃得也不算太多。”
 
“不多不多。”吴双知宋嘉言这是愿意了，展颜一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一下，“唯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宋嘉言歪着头，眼睛弯起来，笑道：“你不负我，我永不负你。”她与吴双，也能过得很好吧！
 
宋嘉言与宋荣一道回家的路上都是笑嘻嘻的，宋荣实在看不下去，戳她额角：“丫头，矜持些。”看这傻妞模样，就不该答应得这么痛快的。
 
父女二人同乘一车，宋嘉言挽着父亲的手臂，笑问：“爹爹不是应了外祖母吗？”
 
“那也得等你及笄才好定亲。”讲究些的人家儿，没有哪家女孩儿会及笄前就定下亲事。
 
“那也差不多啊。”宋嘉言喜滋滋的，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都透出欢喜来。
 
“傻丫头，先时看不出你这么相中吴双啊？”
 
“本来我也没考虑他，觉着他跟爹爹似的，长得太好看了。”宋嘉言笑道，“不过，知道他的身世，爹爹又愿意，我也就愿意吧。都已经定下来了，难道还要板着脸，像是多不情愿似的，那叫什么啊，瞎拿捏。”
 
“那你也得矜持些。”
 
父女两个本来感情就好，宋嘉言悄悄地与父亲说：“爹爹，你知道我们在老梅庵的时候就认得了吧？”
 
宋荣嗯了一声。
 
“那是冬天了，有一次，我去阿双那里吃饭，吃的是羊肉锅子，还是阿玉在山上猎来的黄羊。哎哟，那羊肉别提多鲜了。他们提前把羊的骨头剔出来，放在炉子的锅里炖了一整夜。我去的时候，刚好能吃。我们用炖骨头的肉汤做汤锅子的锅底，先啃羊肉骨头吃，再用肉汤来涮羊肉。剩下的羊肉冻在院里，冻得硬邦邦的，阿玉刀功很好，切出来的羊肉片薄得能透出光来，往热汤锅里一涮，立时捞出来吃，鲜中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儿，好吃得很。”宋嘉言先是描绘了一番黄羊锅有多美味，才继续说，“那天我出来时，天有些阴，我也没觉着什么。待吃完羊肉锅才发现，外头的雪已经下得很厚了。我着急回庵里，阿双立刻穿上棉氅衣，撑伞出来，说要送我。其实，我自己回去是一样的，虽然路有些远，我是走惯的，而且我又会武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阿双坚持要送我，我就让他送了。我路上想着，不是男女大防吗？男人跟女人不能挨得太近，但是，只有一把伞啊，阿双说：‘言妹妹，你离我近些，这样，伞才能遮到咱们两个。’那会儿，他没什么银子，那件大氅湿了，天气不好，也没地儿晾干啊。可是，我又怕挨得太近了，被他占了便宜。等我们撑伞到了庵里时，他半边衣裳都被雪打湿了。后来，我又去他们那里吃饭时发现，其实，他们根本就有两把伞。爹爹，你说，明明有两把伞，却硬是只撑着一把伞送我，他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意思了？”
 
宋荣哭笑不得，敲宋嘉言额角一记：“以后，这种无聊事不必跟我说了。”
 
“我又没别人好说，当然就跟爹爹说啦。这证明我跟爹爹的感情好啊。”宋嘉言笑眯眯地说，“先时觉着阿双跟爹爹像，现在又觉着他跟二叔也挺像的。等有空，我叫阿双烧饭给爹爹吃，他烧的饭可好吃了。”
 
宋荣听她一口一个“二叔”，一口一个“阿双”，忍无可忍：“厚脸皮的丫头，赶紧闭嘴吧。”实在愁死了，宋荣还是头一遭见女孩子知道自己亲事定下来高兴成这副傻样的。
 
这门亲事，宋老太太也是十分满意的。自己儿子是状元出身，在老太太眼里，再没有比状元更有出息的人了。最心爱的孙女嫁给状元，老太太很是开心，笑道：“以后若是让哥儿考个武状元，诺哥儿考个文状元，我死也能瞑目啦。”
 
宋嘉言听老太太说梦话，要是宋嘉让宋嘉诺双双中状元，除非朝廷是自家开的，状元随便给。不过，依旧哄老太太道：“要是大哥、二弟都中状元，老太太您还不千八百年地活着，享孙子的福呢。反正我得千八百年地活着，有这么不得了的兄弟，哪里还舍得死呢？叫我死我都不死。”
 
老太太哈哈大笑道：“是啊，咱们祖孙且活着呢。”
 
有了喜事，老太太就忍不住炫耀。不过，又未正经举行过定亲礼，还不好对外说，老太太道：“上次我令人去你舅婆家去看你表姑的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好得差不离了。你表叔这就要成亲了，咱们去他那府里瞧瞧，我还没去过呢。”
 
姐妹两个都乐得给老太太凑趣，笑道：“那可好，早想去看看了。如今入了秋，天儿也凉了，正好给舅婆和表姑请安。”
 
小纪氏笑道：“我这就差人过去问候舅妈和表妹，若是她们方便，明儿我备些东西，咱们陪老太太一道去。”吴双状元出身，到底身上没有爵位，据说连皇上赏赐的兴国侯府的财物都捐给了朝廷。虽博得美名儿，难道日后靠女人嫁妆过日子不成？还是杨家，正一品大员之家，又是小儿媳妇，嫁过去也轻松。两桩亲事一比较，小纪氏还是觉着自己女儿的亲事要比宋嘉言的强上几分，心下舒坦得很。
 
老太太笑道：“行，就这么着，你去安排吧。”婆媳再不合拍，磨合这些年，又有孙子孙女绕膝，老太太对小纪氏的态度也软了许多。
 
小纪氏一笑，便唤了两个有些头脸的管事媳妇进来，令她们去辛家给辛老太太请安问好，再说一声明日过去的事。
 
管事媳妇得了吩咐，连忙去了。
 
第二日，她们一行过去的时候，辛老太太带着辛竹筝出院子相迎，笑道：“该是我去看望大姐。”亲自扶着宋老太太进屋去。
 
宋老太太笑道：“不单是为了看你，也是为了瞧瞧这宅子，我还是头一回来呢。”
 
辛老太太笑道：“待下午天凉爽些，我陪着大姐去园子里逛逛。”
 
辛竹筝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献给老太太，笑道：“只是，我们这园子里没几样珍稀花木，姑母莫要嫌弃才好。”
 
宋老太太接过茶，笑道：“这有什么可嫌弃的。就是现在府里园子里那些花儿，听说珍贵得不得了，我也瞧不出哪里好来。反是娇嫩得很，半点儿不泼辣。”
 
大家互见过礼，辛老太太笑道：“这才多少日子没见，言姐儿、语姐儿又长大了许多。”
 
宋老太太笑道：“孩子正是这个年纪，就是筝姐儿，我瞧着也似长高了。”又问，“看筝姐儿脸上有些血色了，身子大好了吧？”
 
辛竹筝笑道：“姑母放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辛老太太笑道：“这些天，我刚带着她一道把院里的菜地整了出来。要我说，多干活，啥病都没了。”辛老太太笑道，“我想着，这就种上白菜萝卜，还能收一季呢。”
 
“是啊。”老姑嫂向来有共同语言，宋老太太笑道，“自己种的菜，吃得香。再说，活动活动身子骨儿不是坏事儿，天天在屋里坐着才容易生病。”
 
两位老太太说话不大留心，其实真没有针对辛竹筝的意思。只是，辛竹筝向来心思细，听着两位老太太说话，脸儿上已有些尴尬。小纪氏瞧了出来，岔开两位老太太的话，笑道：“老太太，您不是有桩大喜事要跟舅妈说吗？”
 
这句话倒是给老太太提了醒儿，老太太握住辛老太太的手，笑道：“是啊，我正要跟你说呢。言姐儿的亲事定下来了，待言姐儿及笄，就正式定亲。”
 
辛老太太既惊且喜，忙问：“是哪家公子？”
 
“我特意过来跟你说，你也认得，记不记得咱们上回见的状元兄弟？”
 
老太太话音刚落，辛老太太尚未捧场呢，倒是辛竹筝一不小心倾了手中的茶盏。好在茶不算烫，只是衣裳湿了，忙起身告罪，回屋去换衣裳。
 
见女儿回房了，辛老太太对宋老太太叹道：“我们回来后，她又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这是我强拉了她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精神才好些。总这么跟掉了魂儿似的，真叫人操心。”
 
老太太此时也觉着不对了，问：“筝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先时辛竹筝刚从乡下到宋家时，还是个爽利的姑娘。这也不知怎的，越大越不讨人喜欢了。
 
“能有什么心事，问她她也不说。”辛老太太懒得再说闺女，又说起宋嘉言的亲事来，她记性相当不错，笑道，“刚刚大姐说的，是那一对双生子状元，对吧？”
 
“是，老大给大丫头定下的是文状元，叫吴双。”总算把喜事儿炫耀出来了，老太太心下舒畅，笑容满面，“老大说好，我也觉着好，起码能中状元，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辛老太太忙道：“肯定是极好的。大姐，这状元可不是寻常人能中的，当初外甥中了状元，咱村儿里的人就说了，是姐夫那坟头儿的风水好。状元，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炫耀一番，老太太整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欢笑，也有空关心别人了：“两个丫头的事儿都有了眉目，筝丫头呢？你有没有给她相看人家儿？姑娘家到了年纪，早些把亲事说定了，心也就定了。”没好意思说，辛竹筝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说到女儿，辛老太太就忍不住发愁：“家里忙忙碌碌的，眼瞅着又要给笙哥儿娶媳妇，我想着，先给笙哥儿娶了媳妇，再说筝丫头的事。”
 
“是这个理，等给筝丫头相看人家儿时，多去打听打听底细。到时，你着人跟我说一声，我叫老大帮着查查门户家风什么的，也好查。”
 
辛老太太笑道：“我肯定第一个就跟大姐说。”
 
在辛家吃过午饭，下午又逛了逛园子，一家子就回去了。

上册 第15章
一行人刚回了家，晚上就听到了大新闻：景惠长公主的女儿姚馨要与武状元吴玉定亲了。
 
宋嘉言微惊，道：“不可能吧？以往也没听到风声啊。”不说别的，她与吴双的亲事定了，吴玉的亲事，武安侯夫人挺热心为他张罗呢。若真是有了人选，肯定得跟亲戚们说一声啊。再说，姚馨那个脾气哟，还有她那个要命的亲娘景惠长公主……吴玉即便是想攀个高门世家，也不必委屈自己去娶姚馨啊。
 
宋嘉让经常出门，消息来得比较快，叹道：“可别提了，阿玉哥真是有苦说不出。原本他跟姚林轩一并在禁卫军当差的，姚林轩的生辰时，请了几个相熟的兄弟去家里吃酒，这也是寻常事啊。不知怎么回事，阿玉有些喝多了，出去如厕。被丫鬟带着东拐西拐地去了净房，就不小心……唐突了正在净房的姚姑娘。”
 
姚国公府弄出这种事来，也忒没品了吧！吴玉真是冤死了。
 
吴玉虽然喝得有些多了，到底没有烂醉。国公府的净房收拾得颇是雅致，燃着熏香，吴玉还多瞅了两眼，心下表示赞赏，难怪人人追名逐利，荣华富贵便是诱因啊。这么想着，他一径往里走，直看到两位丫鬟在帮着一个姑娘整理衣衫，吴玉立刻觉出不对了。他尚未说话，两个丫鬟连同姚馨俱是一声尖叫。
 
吴玉并不是蠢货，此时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不过，他既未慌，亦未愧，更未转身逃走，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尖叫的主仆三人，一句话都没说。
 
倒是三人被他瞧得有些心虚，姚馨尖叫：“哪里来的臭男人，还不打了出去！”
 
两个丫鬟哆里哆嗦地上前，此时，外头的婆子们也都进来了，大呼小叫地引来了姚家的主子们。连带着姚林轩与一众喝酒的同僚都来了，吴玉方大喝一声：“我好意来你们公府为姚林轩庆生，你们竟暗算于我！”
 
姚林轩还不知什么事呢，连忙上前，问：“阿玉，你怎么到女人的净房来了？”
 
“我怎么来的？若不是你们姚府的丫鬟带路，我怎么能来！”吴玉一张冷面，双眸如冰，怒向姚林轩。
 
姚林轩与吴玉是同科的武进士，吴玉是状元，姚林轩是武探花，都是青年子弟，又同在禁卫军为官，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借着生日宴，姚林轩请吴玉与一干同僚到府上喝酒，也是为了亲近亲近，断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姚林轩尚未开口，姚馨已是满面泪痕，一声啼哭：“我不活了。”就要撞头自尽。丫鬟婆子哪里会看着她去死，连忙拦的拦，抱的抱，劝的劝：“姑娘，此事怎能怪姑娘呢？”“姑娘是无辜的啊。”“姑娘一定要想开些啊。”
 
反正净房内是乱成一团，姚林轩头痛欲裂，拉着吴玉的胳膊：“阿玉，咱们出去说。”
 
“我不出去！”吴玉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要生要死的姚馨道，“都别拦着，叫她去死！她若不死，这就是姚家给我下的套！我吴玉顶天立地！即便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要这样的人！”
 
姚馨的小脸没有半分血色，浑身哆嗦着，执意要死。吴玉看笑话一般，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吴玉也没闲着，直接去帝都府报了案，直接告姚家居心不良，坏他名声。
 
兴国侯府的事刚刚御裁解决，又出了姚国公府之事。帝都府尹都愁死了，堂堂公主之女，这得多怕嫁不出去，才会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啊。
 
帝都府尹不敢声张，十万火急地通知了被告姚国公府、景惠长公主府，求爷爷告奶奶的，恳求两家私了。
 
姚国公世子找到吴家去，他倒是直接干脆，道：“若是吴状元不娶小女，我会令她暴毙。”这事儿，传出去只有姚家丢脸。吴玉头一遭去姚家，若无人领着，恐怕连净房在哪儿都找不到。结果，竟会误入女人净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吴玉眉毛都未皱一下，道：“这是姚国公府的家事，世子随意，不必知会我这个外人知道。”
 
姚国公世子回去就要勒死姚馨，姚馨早躲进长公主府，对母亲哭诉：“我就是喜欢他嘛。母亲就成全了我吧。”
 
景惠长公主虽然素来跋扈，智商却比女儿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叹道：“即便你喜欢他，也该正经地等他来提亲，方才妥当。你怎么能安排人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来？”
 
“父亲一直准备把我嫁给四皇子，我不喜欢四皇子，我只喜欢吴玉。”
 
景惠长公主拍拍女儿的胳膊：“你这事儿办得……”男人素来要面子，当初她不过是杖毙了丈夫的妾室，自此夫妻恩断义绝，这许多年，她身边也只有一个女儿相伴。
 
女儿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景惠长公主压住心下怒气，示意室内侍女退下，问女儿：“以往你见过吴玉？怎么就瞧中他了？”
 
姚馨素来受宠，见母亲有问，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与母亲说了：“先时也不知道，是小绿跟我说的，状元风采，有一无二，世人少有相及。”
 
“就这一句话，我的女儿就动心了，我不信。”景惠长公主抚摸着女儿柔嫩的小脸，笑问。
 
姚馨手指绞着帕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一次出门，偶然见了吴玉一面，觉着他好生英俊。”说到吴玉，姚馨又有些担心，“就是，似乎脾气不大好。”
 
景惠长公主笑道：“无妨，你既然相中了他，我必叫你嫁得如意。”
 
姚馨却是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不该这样算计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以后，我会对他好的。”
 
景惠长公主正想寻个法子替女儿把吴玉搞到手，还没思量出法子呢，帝都府就送了信儿来：吴玉把这丢脸的事儿告到帝都府了。
 
景惠长公主当下大怒：“简直胡闹！”
 
这边儿景惠长公主还没气完呢，久不相见的丈夫又来了，直接拿着绳子要勒死姚馨。夫妻两个又是一顿大吵，最后姚国公世子被景惠长公主赶出长公主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景惠长公主也气得够呛，对女儿也没了好脾气，骂道：“看你惹出来的事！”
 
姚馨委屈地抽噎两下，姚国公世子指望不上，景惠长公主只得自己为女儿收拾烂摊子。
 
这事儿十分丢脸，景惠长公主速度也不慢，直接先命人放出两家有婚约的风声去，再亲命长史官请吴家兄弟到府说话。
 
吴家兄弟直接说不在，长史官无功而返。景惠长公主一沉心，亲自去了吴家一趟，这下子，吴家兄弟不好不见了。心知女儿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景惠长公主也得将姿态放低些，道：“事已至此，婚事就定了吧。”
 
吴玉冷声道：“下官听说公主殿下贤良淑德，最重规矩，只是不知这种算计外男进净房，自失身份，可是求亲之道？”
 
景惠长公主静静地问：“那你想如何？你以为告到帝都府，坏了馨儿的名声，就万事大吉吗？”
 
“我何德何能坏贵府姑娘的名声？要坏，也是她不知自重，自坏名声！”
 
“这么说，你是不答应这桩亲事了？”
 
“恕难从命！”
 
景惠长公主倒也干脆，家里先拿了女儿身边的贴身丫鬟小绿，一番拷问之后，直接进宫求见昭文帝。昭文帝也耳闻了些许风声，正是满肚子火气无处发，见着景惠长公主就要发作，景惠长公主直接跪下，叩首道：“请皇上为我做主。”
 
景惠长公主未直接说自家闺女与吴玉的事，昭文帝只得装作不知晓，笑道：“皇妹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有话好说。”
 
景惠长公主却是不肯起身，泣道：“先时母后与我提过四皇子与馨儿年纪相当，欲成两家之好。只是，我不知四皇子嫌弃馨儿至此，我那女儿，蒲柳之姿，原也配不得皇子，却不知为何四皇子陷害馨儿。就是我这做姑妈的，也没有半点儿对不住他的地方啊！”
 
昭文帝听不明白了，问：“到底怎么回事？皇妹这话，朕倒不明白。”
 
“馨儿那孩子，原是副直心肠。母后有意她与四皇子之事，她本高高兴兴，却听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挑唆说，吴家兄弟非但有状元之才，其风姿俊秀，更是天下难寻。好端端地，一个在姑娘身边儿服侍的丫鬟怎会知晓这些外头男人的事？且那丫鬟口齿伶俐，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把我那好端端的女儿给害了。”景惠长公主哭得更加伤心，道，“馨儿才几岁，被这些背主的东西三言两语地糊弄了过去。我一问便知不对，拷问了那小丫鬟后，一溜儿的人抓起来，就问到了四皇子府……皇上，婚姻之事，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也要听一听孩子们的意思，若四皇子不喜馨儿，我也不会上赶着去高攀四皇子。馨儿是个没心眼儿的，被那背主的丫鬟挑拨得对吴玉一片痴心，做下了糊涂事来……”说着，景惠长公主一番痛哭。
 
昭文帝并不知这其中内情，乍闻之下，脸色一阵青白，忙亲自扶起景惠长公主，温声道：“皇妹放心，若事情如皇妹所言，朕必不让皇妹与馨儿受此委屈。”
 
景惠长公主拭泪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孩子真是上辈子的债啊。”
 
昭文帝深有此感。
 
第二日，昭文帝颁下两道旨意。其一，择一姚氏女嫁于四皇子为正妃。其二，封景惠长公主之女姚馨为县主，赐婚吴玉。
 
这种没脸的事，宋嘉言实未料到昭文帝竟然会下旨赐婚，以全姚家脸面。
 
姚家有这么大面子吗？
 
待吴双来了宋家，宋嘉言还问了吴双此事，吴双直叹晦气，当然，因是御赐的婚事，叹晦气也只有自家人面前叹一叹了。
 
宋嘉言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吴双道：“能怎么办？圣旨已下，只得筹备婚事了。”
 
宋嘉言问：“打算何时成亲啊？”
 
吴双笑道：“长幼有序，皇上只是赐婚，怎么着也得等我成亲后，才轮得到阿玉。”赐婚的圣旨他们接了，不过，何时成亲可就要男方说了算。较量，这才真正开始。
 
宋嘉言暂且放下心来，笑道：“你出去吃酒可要小心，莫要喝醉，就是去人家净房也得提起精神来，还有什么后花园儿、小湖边儿的，都是事故高发地带。”
 
吴双被宋嘉言逗笑了，摸着她的手道：“放心。”
 
宋嘉言拍开他的手，问：“要不要我帮忙啊？”圣旨都下了，和离都难。她能想象吴玉的愤怒，但就如景惠长公主与姚国公世子的婚事，再怎么死不对眼，照样得一辈子过下去。
 
“不必，这事儿，日后自有论断。”吴玉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宋嘉言与宋荣向来感情很好，她寻了机会私下问宋荣：“爹爹，姚国公府挺了不得的啊？”
 
宋荣正在看书，干净细腻的指尖儿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随手翻过一篇，敷衍道：“先皇后的母族，自然了不得。”
 
宋嘉言心里总是想不通，道：“爹爹，你说，本来这事儿是姚馨丢脸啊。就算有她娘景惠长公主的面子，皇上顶多赐婚就是了，怎么还封她做县主啊？帝都景淑长公主与景怡长公主都有女儿，为何单单封姚馨啊？”姚国公府的事发生后，宋嘉言怀疑姚馨脖子上长的不是脑袋，而是恭桶。净房失仪，这种事办的，也忒没脑子了。
 
宋荣并未回答，倒是抬头看女儿一眼，问：“你觉着，是因什么封姚馨？”
 
宋嘉言想了想，道：“除非是皇上对姚家亏心，不然，再怎么也不会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封赏姚馨啊！”一个县主，论贵女级别，仅低于郡主而已，相当不得了了。
 
宋荣合上书，淡淡一笑道：“那依你的想法，皇上什么地方对姚家亏心了？”
 
“这我怎么知道？”宋嘉言本是疑惑不解，才来宋荣这里打听些小道消息，她道，“不然，不会在这时候给姚馨封爵赐婚，更不会把姚家的一个女儿指给四皇子为妃，这种恩宠，也太重了。说句老实话，尽管姚馨智商不怎么样，但是，姚家女孩儿论出身，她是顶尖儿的。”景惠长公主于三位长公主中亦是头一份儿。
 
宋荣道：“皇上原本有意将姚馨许配给四皇子为妃。”提点了宋嘉言一句。
 
宋嘉言微惊：“难道因姚馨不乐意做四皇子妃，皇上就另指了姚家女，再给姚馨封爵赐婚？不会是四皇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姚家的事吧？”
 
不只！若四皇子对不起姚家，皇上想补偿姚家，也应该是加恩于姚国公或是姚家子弟，怎会加恩于姚馨与姚氏女呢？
 
宋嘉言皱眉思量，宋荣也没催促于她，继续翻开书，继续品读。
 
良久，宋嘉言低声道：“四皇子做了对不起姚馨的事。”若是对不起别人，皇家哪怕补偿，其实也有限，但姚馨是不同的。她有一个嫡系出身的贵为长公主的母亲，景惠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谁欺负了她的女儿，即便是皇子，恐怕她也得去讨个公道！
 
宋荣面露赞许之色。
 
可是，宋嘉言又不明白了，道：“四皇子能做什么对不住姚馨的事情呢？”宋嘉言想到了最不可能的一种可能性，“不会姚馨干这种缺德事，有四皇子的功劳吧？”
 
宋荣见女儿有这种灵性，也乐得点拨于她：“知道为何景惠长公主于诸位公主中最为高贵吗？”
 
“她是先帝唯一嫡出的公主。”宋荣道，“不仅如此，景惠长公主的母族是戚国公府，她又嫁入姚国公府。就是看着两公府的脸面，皇上也会优待于她。帝都贵女，除了有皇室血脉的，姚馨的身份是一等一的，你觉着四皇子会帮着姚馨干出这种事来，这对于四皇子有什么好处？”
 
宋嘉言想了又想，试探地说：“是不是四皇子嫌姚馨笨啊？”
 
宋荣淡淡地：“四皇子的母亲早已过身，他一直养在宫内不得宠的柳美人的膝下。这样的出身，不要说姚馨是个笨蛋，就是白痴，只要四皇子脑子正常，都会忙不迭地娶她。”
 
宋嘉言不以为然：“阿玉就不想娶她。”
 
宋荣摇一摇头，提醒道：“嘉言，你的眼界要更开阔一些。”
 
“女人多于内宅蹉跎，她们的眼中，最重要的就是男人的宠爱。”宋荣道，“其实，想要男人的宠爱，不一定就是爱这个男人。因为男人的宠爱，就意味着内宅的权柄。男人与女人不一样，对于男人，情爱只是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有时，情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因为，生存比情爱重要一千倍。这就是男人要面对的世界。”宋荣温声教导宋嘉言，道，“吴玉为何会不想娶姚馨？娶了姚馨，运作得当，姚国公府与戚国公府就是他日后仕途的助力，何况，还有景惠长公主。这桩婚事，若不是姚馨自己倒贴，吴玉就是求都求不来。你觉着吴玉吃了亏？”宋荣一笑，“在我看来，他简直赚大发了。”姚馨这种智商，要把她控制于掌心实在太容易了。
 
“吴玉有什么？他不过是武状元而已，如今在禁卫军做个六品小官儿。”宋荣正色道，“嘉言，对于事情，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像吴玉，因为武状元出身，大多数人难免恭维一句，少年俊才。别人这样说，不一定这就是事实。哪怕是事实，知道什么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世上从不缺天才，但，天才却缺少发挥才智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只有皇上能给。吴玉的愤怒，我能理解，但是，凡事最好有个限度。姚馨对于吴玉，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宋荣目光沉着，意味深长，道，“他若是聪明，能抓住这个机会，日后大有可为。若真的逞一时的意气，做出如姚国公世子一样的蠢事出来，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
 
姚国公世子，此人是帝都尽人皆知的大悲剧，赐婚景惠长公主后，景惠长公主产下一女。后来，景惠长公主嫉妒姚国公世子身边怀孕的侍妾，直接令人将侍妾杖毙。自此，夫妻两个彻底翻脸，姚国公世子便没再登过公主府的大门儿。当然，姚国公世子至今未有子嗣。
 
宋嘉言问：“爹爹觉着姚国公世子很蠢吗？”她一直觉着，景惠长公主这样的女人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宋荣道：“虽然驸马不可议政，但，驸马的儿子是可以参政议政的，而且，公主之子是可以赐爵的，尽管爵位不高。为侍妾与公主生分，难道不蠢？不要说那是公主，但凡主母，管束侍妾也是应有之责。说重一些，这就是宠妾灭妻。听说姚馨的事情发生后，姚国公世子还跑到长公主府要勒死自己的亲生女儿，简直可笑至极！”宋荣讥诮道，“这种人，也就是他娶了公主，不然，世子之位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别人都说景惠长公主跋扈，在我看来，长公主嫁给他真是糟蹋了。”宋荣提醒女儿，“便是日后见着景惠长公主，定要恭敬。这个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否则，景惠长公主如何在这种不利于姚馨的情形下，非但为女儿定了亲事，甚至还为她争来了一个县主之位。
 
宋嘉言连忙应了，道：“我哪里敢不恭敬？”
 
“嘉言，看透事情的表象，才能还原事情本来的面目。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真相。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有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与抉择。”
 
宋荣的话让宋嘉言觉着自己突然闯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本，她以为看看书，练练字，再哄老太太开心，与自己的未婚夫你侬我侬书信传情一番，这就是生活了。突然之间，她发现，原来，自己的生活不过是父亲筑造起的温房。她所有的美好与舒适，都是因为有宋荣在。
 
近日里宋嘉言在帮着把关宋嘉让新婚院落的装修工程，宋嘉让的未婚妻戚姑娘是小女儿，戚家有意多留女儿两年，宋荣也有意让宋嘉让多念念书，最好一鼓作气，考个武举人出来。故此，大家默契地把婚期定在了后年。不过，婚房要提前装修。待房子装修好，戚家那边儿会过来量尺寸，打家具。所以，婚房一定要提前备好。
 
在这种忙碌中，吴玉与姚馨举行了订婚礼，据宋嘉让说，吴玉脸上绝对能刮下二两冰霜来。但是，亲事依旧定了下来。
 
转眼间，秋去冬来，辛竹笙的婚期到了。老太太带着一大家子去热闹了一番，就是宋荣也露面儿去喝了杯水酒。不过，宋荣依旧很忙，喝了杯水酒，就又赶去了衙门。
 
宋嘉言宋嘉语都是小姑娘，还凑趣地去新房瞧了回新娘子，新娘子姓许，出身京郊乡绅，眉清目秀，在诸人的打量下依旧是落落大方。起码，在宋嘉言看来，许氏配辛竹笙绝对配得起。
 
之后，宋嘉言才发现许氏不只是眉清目秀、落落大方这样简单。
 
待过了三日回门等一系列的礼节过后，许氏与辛老太太来宋家请安。许氏带了一些自己做的针线，笑道：“我自己做的，姑妈、表嫂、两位姑娘莫嫌弃。”
 
老太太仔细瞅了一回，很实诚地笑道：“哪里会嫌弃，做得真好。我们家两个丫头，语丫头的针线最好，我看，也没你做得好。倒是筝丫头针线也很不错。”又问辛竹筝怎么没来，得知是病了，老太太便没再说什么。
 
两姐妹起身谢过了表婶。许氏笑道：“我在家里常要给爹娘弟妹做衣衫什么的，是做惯的。言姐儿、语姐儿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要学，女红厨艺要学，哪里有空闲做这个？只要略知道些就成了。”
 
许氏是新媳妇儿，老太太还是很关心的，笑问：“笙哥儿对你可好？若是他欺负你，只管跟我说，我非拐棍子敲他不可。”
 
许氏抿嘴儿一笑道：“老爷对我很好。”
 
老太太很是高兴，嘱咐道：“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你婆婆，她很不容易。还有筝姐儿，小女孩儿家，你是做大嫂的，多疼她。你自己也莫要累着，早些生个大胖小子给你婆婆带，你婆婆就高兴了。”
 
许氏没有半分新媳妇的羞涩，大方笑应：“是。老太太的话，我记得了。”
 
老太太对辛老太太道：“这个媳妇娶得好。”
 
辛老太太笑道：“可不是嘛，知道过日子。媳妇跟我商量了，如今家里正经主子就四口，外甥给我们置的宅子宽敞得很，也住不了那些房子，想着分出一半，租给别人住。这样，每年租金也有上百两银子。”
 
老太太问：“那不会太窄了吗？”其实，在老家时，娘儿仨才住三间土房。如今宋荣有了本事，老太太住进了豪宅，自己院子正房便是明三暗九的大屋子，听说辛家要把一半宅院出租，便担心是不是太过逼仄。
 
许氏却是脆生生地一笑：“姑母，这是我的主意。我是这样想的，那样大的宅子，里外打扫维护也得不少银钱呢。姑母这里，是因为表哥做着官，日常有这样大的排场。我们家里，寻常老爷并没有太多交际，进项多由田庄而来，完全不必撑太大的排场。把院子隔出一半租出去，剩下的地方也宽阔得很呢，足够住了。何况，租金能多一笔进项不说，屋子日常有人住着，也省得咱们自己看护打扫。
 
“还有，那园子我也瞧了，大得很，里面也能出产不少东西，好生管着，又是一笔进项。”许氏笑道，“我这样说，家里大姑娘嫌我市侩，说我掉进了钱眼儿里爬不出来。婆婆被我们闹得没了主意，就来跟老太太拿个主意。
 
“我是想着，过日子是个天长地久的事儿，咱有多大头戴多大的帽子。姑妈、表哥、表嫂待我们好，我听说宅子庄子都是表哥给我们置办的。”许氏嫁进辛家没几日，便摸透了辛家的根底，抿嘴笑道，“以往，住在姑妈这里，丫鬟婆子服侍着，是姑妈仁义。如今，老爷和大姑娘已经大了，很该自立。我来，并不是跟姑妈、表嫂哭穷。我自来在家也是过惯了节俭日子的，日子不节俭，有多少银钱够用呢？要我说，每顿有鱼有肉有蛋有菜，就是福气了。我刚嫁进来，婆婆托我管家，我并未推辞，不过，管家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来。我知道，先时婆婆老爷在乡下时也过过苦日子。”许氏笑悠悠地说，“咱们辛家的家风，本就不是浮夸的那一类。今天一来，见到姑妈院里的菜地，我就更明白自己没嫁错。”还顺势捧了老太太一句。
 
“不瞒姑妈，这两日很为家里的事与大姑娘闹了几场气。我过来，不但是为了给姑妈、表嫂请安，还为了先发制人地告状呢。”许氏说着这话，可是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反是笑吟吟的，“咱们这一家子，可有谁呢。家里的事总不能外道，我就来跟姑妈说一说，姑妈别嫌我厉害就好。”
 
许氏这一通说，老太太倒笑了，道：“你管得对，既然是你婆婆叫你管家，就按你的意思来。”宋老太太侧过身子对辛老太太道，“是个会过日子的。”对于小纪氏这样出身侯府的儿媳妇，老太太没有评判标准。不过，对于许氏这样的，许氏说的话，老太太字字听得明白。尤其许氏说到“节俭”，很得老太太的心意。老太太知道自己这弟妹素来心软，很有些拿不起来，侄子辛竹笙又是个老实良善的性子，正当有这样厉害能干的媳妇张罗家事才好。
 
辛老太太笑道：“是啊，媳妇很好。”就是想到姑嫂之间乌烟瘴气，辛老太太简直愁得慌。
 
许氏很会说话，虽然少一分文雅，老太太却听得懂，小半天的时间便把老太太哄得乐呵呵的。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还给了她几匹缎子，叫许氏留着做衣裳穿。
 
许氏笑道：“姑妈总是惦记着我们，如今我跟老爷成了亲，该是我们孝敬姑妈了。”
 
老太太笑道：“只要你们日子过得顺遂，我看着开心，就是孝敬我了。”悄悄对许氏道，“筝丫头的脾气，多担待她，自家人，气气就算了，莫要放在心上。”
 
许氏知这位姑妈的确是真心为他们操心，感激一笑：“姑妈就放心吧，我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要记仇，哪里还会拿出来说呢。”
 
宋嘉言在另一旁低声劝辛老太太：“表婶是实心过日子的人，舅婆别嫌她厉害，这年头儿，不厉害哪里过得好日子？”
 
辛老太太道：“我就是担心你表姑。”
 
“姑嫂之间，刚开始难免有些小摩擦，时间长了也就好了。再者说了，表姑又不是个笨的。家里就她与表叔兄妹两个，以后还是要兄妹相互帮忙过日子的，何苦与表嫂对着来？这个家，将来还是表叔表嫂的，就算表姑想当家，又能当几天？表姑这一两年就要嫁人的。”宋嘉言笑道，“不如一开始就处好姑嫂关系，女孩子，即使嫁了，也得娘家给撑腰，才过得好日子。”
 
一家人送她们婆媳出了老太太的院子，许氏苦劝：“姑妈、表嫂、言姐儿、语姐儿，你们回去吧。再这样送，以后我跟婆婆都不敢来了。”
 
此方扶着辛老太太走了。
 
许氏走后，宋嘉语咋舌：“表婶真是厉害人。”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你表叔那样的好脾性，就得娶这样的老婆才成。”
 
宋嘉言倒是很喜欢许氏，这是个明白人，知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辛竹笙娶了许氏，实在有福了。
 
不想没过几日，许氏就两眼红肿地上门儿了，见了老太太，先是扑将上前抱着老太太的腿一番痛哭。
 
“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姑妈，您给我条活路吧。我不想活啦。”许氏好一通哭。老太太劝了几句，她方抬起泪眼说明原委：“这些天，因着管家，大姑娘总是这里不行，那里不好。家里，就是我身边也只有一个丫鬟，婆婆身边两人伺候，余下粗活都有粗使的奴婢们做。大姑娘嫌没有排场，给她屋里留下三个丫鬟她都不高兴。要怎么样啊，咱家又不是侯门公府，我们老爷也不似表哥做着大官儿，何必要弄那些虚排场啊！
 
“这也倒罢了，她要多留丫鬟也就留了。昨儿，我身上不舒坦，让老爷去前头房里歇着，结果，大姑娘竟把叫翠飞的丫头打发过去服侍了老爷。”许氏泪流满面，“天底下哪有妹妹把自己的贴身丫鬟给兄长的道理！就是我这个乡下来的都知道这个理，大姑娘总是以读书识字的斯文人自居，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大姑娘今天竟强逼着老爷纳那丫头做二房，她这是要逼我走呢。我们辛家，拢共郊外有几百亩田地的家底，可是那等能三妻四妾的人家儿？”许氏哭道，“我嫁人，也不是嫁那些一屋子小老婆的人啊。大姑娘这样嫌弃我，张罗着给他大哥纳小，往我们屋里塞小老婆，我一肚子的眼泪又往哪儿去说？我这样劳心费力地俭省过日子，难道就是为了让老爷纳小老婆？”
 
许氏直哭成个泪人儿：“我从没盼过老爷大富大贵，我就要我的男人守着我过日子。要是老爷有三五房的小老婆，他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稀罕。赶紧休了我，我宁可去嫁个乡下汉子，天天粗茶淡饭、田里插秧，也不过这样的憋屈日子。”
 
许氏找老太太来哭，宋嘉言觉着是找错了人。想当初，老太太给宋荣塞通房小妾塞得那叫一个凶猛哟。结果，没想到老太太并没有说许氏半字不是，还好好地劝了她几句：“竟有这样的事？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快别哭了，我给你做主。”
 
宋嘉言也跟着上前劝道：“表婶想想，您嫁过来的这些日子，表叔与舅婆对表婶如何？就是老太太、太太、我们都是拿表婶当一家人看待的。寻常过日子，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呢。表婶有委屈，咱们一家子想法子，就是表叔，我也能作保，并非没良心的人。我看，我陪表婶到我院儿里梳洗梳洗，咱们再好好儿说话。”
 
宋嘉言三两下将许氏劝到了自己院儿里梳洗，自有丫鬟端水上前服侍，许氏眼睛红肿，拉着宋嘉言的手道：“我实不该来闹姑妈，只是，我这心里难受得很。”说着又流下眼泪来。
 
宋嘉言示意丫鬟们退下，与许氏一道坐在榻上，道：“自己的家，自己想当家做主，这是人之常情。日后，与表叔过完一辈子、白头到老、生儿育女的人，是表嫂。表姑比我还年长一岁，眼瞅着要过年，明年十五及笄之年，在家待不了几年就要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长长久久的日子，还是表婶的。”宋嘉言温声道，“男人难免犯糊涂，看本性，表叔绝对是老实可靠的人。至于那个丫鬟，心大了，是打是卖，全由主子发落。表婶初初管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是对的。”许氏是个精明人，而且，上次来的时候，许氏便已经开始管家。如今辛府里有数的几个丫鬟婆子，宋嘉言就不信了，依许氏的精明，能叫丫鬟把自己丈夫给糊弄了去。至于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嘉言根本不想深究。许氏已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尽管方法泼了一些，但，辛竹筝想与许氏做对，那是作死。
 
见许氏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宋嘉言一笑：“若我是表嫂，也会这样做。我的家，自然要由我做主。”
 
许氏倒是个洒脱人物，便不再装模作样，低声道：“言儿，你虽是小一辈，论年纪，我也大不了你几岁。我就直跟你说了吧，我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老爷和婆婆都是好的，就是我那小姑……我实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嫌茶不好就是嫌菜不香，成日瞎讲究。她是在这府里待傻了，以为自己是你们这府里正经的姑娘呢。”许氏脸上一片冷意，“她不肯来你们府上，是因为今冬的衣裳没用好料子，嫌穿出来丢人。我实不知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正正经经地赚银子吃饭，本就生于小富之家，偏要学大家做派。打肿脸充胖子，简直笑死人！她身边那个叫翠飞的丫鬟，不安分得很，那双眼睛，早就对你表叔有意思。”许氏讥诮道，“婆婆与老爷都是心软的，她一闹就要什么给什么，如今又兴起过年打首饰，要金要银地折腾。再给她这么闹下去，日子就不必过了！这个家，不是她辛竹筝的，是我男人和我儿子的！”许氏冷冷道，“给她这么耗下去，这个家就完了！你以为我不想给她说桩亲事叫她嫁了？你根本猜不到她要嫁什么人！要有功名有官职有家产，这样的人，凭什么看得上她？她根本就是在做梦！若是不将她压下去，凭她这样予取予求，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若是不将她打醒，她这婚事，成不了！”许氏冰冷的容颜中带着几分无奈，“我这人，性子泼辣，你既瞧出来了，就帮我一把。我日子过顺当了，记着你的恩。”同样一道念书学做大家闺秀的人，怎么人家宋嘉言就聪明至此，一眼就瞧出她的心事来，倒是她那小姑……想到辛竹筝，许氏心头的火就噌噌地往外冒。
 
辛竹笙是下午来的，先挨了老太太几句教训，又对着许氏赔情说好话，许氏好一番流泪控诉。辛竹笙本就是个老实心性，天地良心，他昨天真的没跟翠飞做啥。就是，喝了翠飞送来的一盅汤，身上就有些不对劲儿，那丫头扑过来，自荐枕席。辛竹笙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又不是个死人。接着许氏就带人闯了进来……把翠飞打个半死。
 
辛竹笙亲自来了，许氏也没叫辛竹笙没面子，委屈了一番就跟着辛竹笙给老太太磕了头回去了。
 
老太太直叹气，私下对宋嘉言道：“你说，筝丫头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因事涉辛竹筝，老太太是悄悄地与宋嘉言抱怨。
 
宋嘉言捧了盏茶给老太太，道：“姑嫂关系，本就难处。何况表婶是刚嫁过去，更得磨合一段日子，以后会慢慢儿好的。”许氏把辛竹筝压服下去，日后才好当家做主，也是在奴才面前立威。
 
说着，宋嘉言一笑，故意道：“倒是老太太，对表婶真是好。不然，表叔一个大老爷们儿，收拢个丫鬟也不算什么啊。”
 
老太太叹：“你年纪还小呢，怎么知道这里头的诀窍？这能不能纳妾，也得看男人本事啊。”握着孙女的手，老太太悄悄地传授自己多年总结的经验，对宋嘉言道，“就是你嫁了吴家小子，也得把自己男人盯紧了。你爹可是正三品大员，我听说吴家小子现在就是个五品小官儿。你嫁了得拿出当家人的气派来，你先厉害了，他就不敢欺负你。对男人啊，也不能总是太厉害，不过，你厉害在前，偶尔软一回，男人就得说你贤惠。你若总是软趴趴的，别人都当你好欺负，偶尔厉害一回，就得说你是母老虎了。”老太太说话，向来也不管孙女有没有嫁人，反正想起什么说什么。
 
宋嘉言笑道：“是，我记得了。祖母放心，我怎么可能被人欺负呢？”别看老太太没念过书，字也不认得一个，说起话来，却是话糙理不糙。
 
老太太笑道：“也是，你像我一样，天生能干。”间接赞美自己一番，老太太又说起宋嘉语：“倒是语丫头，被她那个娘养得娇滴滴的，光一个样子外头瞧着好，没用。”
 
宋嘉言替宋嘉语分辩一句：“二妹妹还小呢。”
 
及至年前，吴双来宋家送年礼，还与宋嘉言在宋荣的书房见了一面。
 
吴双虽然家财不丰，不过，如今他正在御前当值，不说什么收贿受贿，就是正当的冰敬炭敬之类的收入，也是一笔不少的银钱。吴双在外置了两个庄子，寻了能干的人打理，一年也有些进项，比之宋嘉言、李睿这样的富豪自然远远不如，但是，也绝不至于手紧。
 
宋嘉言早有准备，送了吴双一副手织的羊毛手套和围巾。为这个，她可是费了大力气。宋嘉言先找了李睿，李睿又找了会织地毯的工匠，宋嘉言就只知道个大概意思，什么薅羊毛，再把羊毛用纺车纺成线，反正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弄了好久，不知薅秃了多少只羊，才得了柔软的毛线。她给吴双织了手套围巾，用的是很平常的元宝针，但是，也很让院中的丫鬟们惊叹了。
 
宋嘉言笑眯眯地打开豆青皮儿的包袱，取出手套围巾给吴双做说明：“冬天多冷啊。两副手套，一副全指的，骑马戴。还有一副半指的，可以写字的时候戴。还不错吧，我亲自织的。”
 
吴双试了试，眼睛里满是笑意，点头：“很好。”
 
“那是。”宋嘉言得意扬扬。
 
“这是怎么织的？看不出来，手还怪巧的。”说着，就摸上了人家姑娘的巧手。
 
“这可是机密。”宋嘉言叫吴双低下头，把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配上长衫锦袍，怎么看都有些怪。宋嘉言哈哈直乐，打趣：“哟，谁家的公子啊，生得可真俊。”
 
吴双眼神温暖又深邃，声音清澈动听：“阿言家的。”
 
宋嘉言被吴双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又有些心痒痒，趁四下无人，踮起脚尖儿，对准吴双漂亮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记。
 
吴双先是一惊，继而哈哈大笑。
 
宋嘉言恼羞成怒，捶他道：“笑什么笑！”真是讨厌的小子，竟然色诱她。害她一时没把持住……好像有些丢脸。
 
吴双认真地说：“等你及笄，咱们就成亲。”若宋嘉言时不时给他来这么一下子，他也要把持不住了。
 
“不行，我得等十八再嫁人。”宋嘉言正色道，“阿玉已经跟姚馨定亲了，你是做哥哥的，你不成亲，阿玉就不能成亲。姚馨比我还大呢。正好趁这几年，叫姚馨服了软儿，以后凑合凑合，日子也能过下去。不然，现在姚馨的脾气，真成了亲，阿玉有得烦了。”
 
“你放心，阿玉会解决好的。”
 
站在门口的宋荣看吴双与自家闺女有说有笑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他这个大活人，宋荣只得敲敲门板，给他们提个醒儿。
 
宋嘉言从榻上跳起来，惊吓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啊。
 
吴双也连忙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姑丈。”神色恢复淡定。
 
宋荣踱步过去，问宋嘉言：“你来书房做什么？”
 
“我来找几本书看。”
 
宋荣威严的目光落在宋嘉言脸上：“找好了没？”
 
宋嘉言打个磕巴：“好，好了。”不待宋荣撵人，宋嘉言立刻道，“爹爹，我这就回去啦。”抱着书撒腿跑了。
 
宋荣打量着吴双脖子里的围巾，榻上散落放着的手套，还有包袱皮儿……宋荣微微一笑：“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太客套了，又不是外处。”
 
吴双真不好意思说，这是他的小未婚妻送给他的礼物，尤其面前这人是他未婚妻的爹，他未来的老丈人。吴双立刻取下颈中围巾，将榻上的手套一并放在包袱里，温声道：“小侄手上没有贵重物件儿孝敬姑丈，这几样东西，倒是新鲜实用，就弄了一套来孝敬姑丈。早上看姑丈都是骑马上朝，冬日天寒，这是手套。这双全指的，可以早上骑马时套，柔软得很。这双半指的，是想着姑丈公务繁忙，批改公文什么的，戴着正好。长的是围巾，挡风挡雪的，暖和。简薄得很，是小侄的一番心意。”
 
“有心了。”
 
“不敢当姑丈的赞，孝敬长辈，本就是小辈该做的事。”
 
非但没收了人家的定情织物，打发吴双走后，宋嘉言也被宋荣叫到书房训了一顿。大意是，宋嘉言再这样不矜持，以后就不准他们见面了。宋嘉言振振有词：“以后要成亲过日子的，先培养一下感情也没什么不好。”
 
宋荣气道：“你这感情培养得过了！你对吴双做什么了？”
 
宋嘉言吐吐舌尖儿，小心翼翼地瞅着宋荣的脸色，问：“爹爹，你看到啦？”分明是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才亲了一下。
 
宋荣脸色臭得很，宋嘉言捂嘴偷笑，嘴巴凑到宋荣耳际，小声说：“阿双很俊啊，偶尔有些把持不住。”
 
简直太不矜持了！也就宋嘉言是个丫头，若是宋嘉让宋嘉诺露出这种色眯眯的模样，宋荣得狠揍他们一顿。鉴于宋嘉言是女孩子，宋荣罚她抄了一百遍《女诫》。
 
宋嘉言这种不矜持，还属于男女双方你情我愿、你侬我侬、情不自禁的不矜持，姚馨的不矜持，就有些打自己脸了。
 
亲事已经定了，吴双催促吴玉去姚国公府走一趟，总要全了礼才好。
 
原本，景惠长公主根本不屑于登姚国公府的门，知道吴玉要去姚国公府送年礼，为了见吴玉一面儿，方去了姚国公府。
 
景惠长公主不喜欢姚国公府，姚国公府也不见得多欢迎她。不过，这是长公主殿下，心里怎么想另说，起码面儿上不能失了礼。
 
吴玉于前院放下年礼就要走，姚林轩苦留：“长公主殿下想见一见你，阿玉，你便随我过去一趟吧。”
 
吴玉冷冷道：“我还有事，恐怕没时间拜见公主殿下了。”抽身走了。
 
吴玉还没离开姚国公府呢，姚馨追了出来。亲事已经定了，姚馨拉住吴玉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吴玉抽回衣袖，冷声道：“县主自重。”
 
姚馨眼圈儿都红了，说：“我就是喜欢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以前，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你知道错了，我就不能生气了？”
 
再没多看姚馨一眼，吴玉转身离开，留下姚馨一人站于冬日暖阳之中，怔怔地流下泪来：原来，我喜欢的人，也可能不喜欢我。
 
因为有从吴双那里截获的自家闺女亲手织的围巾手套，这个年，宋荣过得很温暖。吴双挨了宋嘉言一顿埋怨，说他：“笨死了，还是状元呢，以后不给你织了。”
 
吴双冤死，道：“姑丈早瞧出来是你送我的，他说要，我哪儿敢不给。”得罪老丈人，他就不用混了。吴双央求：“好妹妹，再给我织一副吧。”
 
宋嘉言噘嘴道：“我就织了一副，剩下的毛线，叫丫鬟们织好，都送人了。我以为爹爹没有呢，就又送了他一副。”这也正常，手套围巾都是外头用的东西，宋荣只顾在外头显摆了，回家换了家常衣裳，那些东西就不戴了。所以，宋嘉言一直不知晓，原来给吴双的东西早被他老爹没收了。
 
“反正爹爹有两套，他也用不了那些，我再要回一套给你戴。”
 
一想到宋荣的脾气，吴双哪里有这种胆子，连连摆手：“算啦，你可别跟岳父开口。到时，你没事，岳父非迁怒于我不可。”
 
“不但笨，胆子还小。”宋嘉言大包大揽，“你别管啦，我来办就成。”
 
宋嘉言倒是自信满满，结果，刚跟宋荣开口，就被宋荣啐了回去，宋荣骂道：“山珍海味养你这么大，真是白眼狼，送出来的东西，还要要回去！赶紧滚，别叫我发火！”
 
宋嘉言没料到一点小事儿，老爹就大动肝火，一身狼狈，抱头鼠窜地逃了，一边逃一边暗暗想：怎么这会儿就吃起准女婿的醋来？
 
宋嘉言转眸想了个法子讨好老爹，自己用蹩脚的针线给老爹缝了几个鸦青色的靠垫，亲自给老爹送到书房去，还甜言蜜语地说：“爹爹现在越来越忙，总是待在书房。这垫子里絮的是上好的丝绵，这样放在椅子里。”说着，宋嘉言就拿着一个给老爹垫在椅背与腰身之间，说，“爹爹，等你累了，就往后一靠，又软又舒坦，也解乏。”
 
宋荣警觉地：“又要管我要手套啊？”
 
“爹爹也太小瞧我了。”宋嘉言笑一笑，煞有介事地说，“要说在我心中最重要的男人，爹爹要是排第二，无人能排第一。”
 
“这是什么话？”宋荣笑道，“你别被吴双三两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就成。”又来这里拿好话哄他，宋荣想想就好笑。
 
“不会的。我想好了，以后绝不再趁机占他便宜了。”宋嘉言道，“爹爹说得对，女孩子是要矜持一些。虽然他长得俊美些，我也得把持得住才好。”
 
宋荣斥：“混账话。”就算他闺女色眯眯地亲了吴双一记，宋荣也坚持认为，占了便宜的人是吴双，吃亏的是他闺女！
 
宋荣长长叹口气。

下册 第1章
	如果可以控制得了，就不是感情了。
	她从未幻想过，她可以拥有像吴双这样优秀的男人。
	见不到他就会想他，见到他，哪怕不说话，都会觉着开心，吃饭睡觉都会想着他、念着他。
	宋嘉言对吴双道：“每天都想再多喜欢你一些。”
	“这么喜欢我？”
	“比喜欢更喜欢。”宋嘉言眼睛亮晶晶的，浑身洋溢着一种欢乐，她认真地对吴双说，“阿双，这世上，有谁会像我这样喜欢你呢？我觉着，肯定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我想再多疼你一些，每时每刻都对你好。我想对你好，不是为了贪图你什么，就是想对你好。”
	等宋嘉言把吴双说得心里开始往外蹿腾小火苗儿，情不自禁地想摸一摸佳人的小手、搂一搂佳人的小腰时，宋嘉言就会严肃地躲开，还会告诫吴双：“这可不成。还没成亲呢，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动手动脚。”
	吴双一口老血横在喉间，他忍着吐血，温柔道：“好妹妹，你与我亲近些，就是对我好了。”
	“那也不成，咱们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儿就好。我爹爹说了，得注意保持距离。你再这样，爹爹就不让我们见面了。”
	吴双死的心都有了，宋荣哪儿是岳父啊，分明就是棒打鸳鸯的大棒子。
	过得几日，李思的及笄礼到了，宋嘉言亲自去李家观礼。用过午饭，宋嘉言多留了会儿，私下送了李思一对红宝石攒的花钗做及笄礼，李思推却：“言妹妹，这实在太贵重了。”不肯收下。
	宋嘉言笑道：“明年我也就及笄了。”
	李思此方接了，笑道：“多谢你。”
	“有没有人给你说婆家啊？”宋嘉言与李思早就是手帕交，如今李思都及笄了，宋嘉言自然要问一句。
	李思脸颊微红，悄悄道：“父亲为我看好了张翰林家，已经看好定亲的日子了。”说着，又叹口气，“天底下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我亲事倒是好说，就是我哥哥，今年都十七了，有许多为他做媒的，他都让母亲回绝了。”
	宋嘉言道：“李大哥生得俊俏，人也有本事，当然就会挑剔一些了。”
	李思叹道：“倒也不全是大哥挑剔，因着大哥跑了几年生意，又无功名。这世上，谁不势利呢？其实，势利也不是错，就是爹爹为我寻亲事时，也会打听别人的功名前程。我哥不能出仕，一般商贾家的女孩儿，父亲也看不上。勉强找书香门第吧，又多是庶女。”说着，李思又叹了回气。
	宋嘉言寻思了一回，劝道：“你发什么愁？要是李大哥，就不会为这个发愁。与其娶个不合心意的，还不如不娶呢。真娶个不怎么样的女人，倒委屈了李大哥。”
	李思点点头：“我也希望大哥娶个配得上他的人。”
	两个女孩儿正说着私房话儿，李睿自外面进来，手里还捧着个匣子，笑道：“姐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李思嗔道：“大哥，你又偷听我跟言妹妹说话。”
	“哪里是偷听，一个比一个嗓门儿足，想不听都不行。”他自幼习武，耳力自然比寻常人强些。李睿笑着将匣子放下，打开来，是几样热腾腾的细点：“我叫小厮去买的，还热着呢，吃吧。”
	“核桃补脑。”宋嘉言先递了块核桃酥给李睿，李睿接了，坐在一旁，三人一道吃糕点喝香茶。自从李睿行商始，李家的待遇绝对不比公门侯府差。有些东西，公门侯府或许没有，但商人手里肯定有。
	李睿道：“今年想去杜若国走一遭。”
	宋嘉言长吁短叹：“实在羡慕死我了。”
	李睿笑道：“羡慕也没用，若是你小几岁，还能带你一道去见见世面。如今听说你跟吴双的事都差不多定了，我要是带你出去，不要说宋大叔，吴双也得杀了我啊。”
	宋嘉言微惊：“李大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没人外传啊。
	“吴玉与姚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了，姚姑娘急着大婚，吴玉以兄长尚未婚娶为由推拒婚期。长公主岂是好糊弄的，自然只得将宋吴两家的亲事和盘托出。你年纪尚小，嫁的是吴双；姚姑娘略长，嫁的是吴玉。长幼有序，如今公主府就等着你及笄后行婚礼，姚姑娘方可出嫁。”李睿的消息相当灵通。
	宋嘉言摇摇头。吴玉对姚馨没有半点儿意思，就算成亲又能改变什么？
	宋嘉言看向李睿，道：“李大哥，你要是去杜若国，先问问我哥，他是去过杜若国的。什么时候出海最合适，这个都有讲究的。还有，我二叔在福闽做官，你去杜若国，必然先去福闽，我托爹爹给你写封信，有事的话，你就去找我二叔。起码，有个熟人好说话。”
	李睿笑道：“我都晓得。若不是听阿让说起过杜若国的风光，我还没有这个心呢。”
	宋嘉言端起茶呷一口，笑道：“杜若国不过是个岛国，如果有大船，去更远的国度，那里才是黄金国度。我们这里的丝绸、茶叶、瓷器，都能卖出天价。我若是个男人，就自己造一艘大船，带上三五个美人儿，到世界各地去瞧瞧，看一看这世间不一样的风情。”
	宋嘉言与李家兄妹向来感情极好，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家。
	李睿笑留：“用过晚饭，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吃过午饭，又喝过下午茶，再在你家用晚饭，回去肯定挨训。”宋嘉言一笑，“你什么时候走，着人跟我说一声。”
	又去辞过李太太，李睿送宋嘉言出门上车，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宋嘉言刚回家就听到了一个消息，太后派史官传话，召她们姐妹明日进宫。
	宋嘉言心里一个激灵，看向宋荣。
	宋荣老神在在：“太后不是只召见咱们家的女孩儿，只管跟着你们太太去，规矩都学过了，进宫勿要失礼。”
	宋嘉语实在想问一问，好端端地，怎么太后要见她们呢？宋嘉言却是在想，四皇子婚事已定，接下来就是五皇子的亲事。五皇子的生母丽妃娘娘，乃太后娘家嫡亲的侄女儿，故此，五皇子一直深为太后所喜。
	这种阵仗，定是为了给五皇子择妃。
	不过，倒不是宋嘉言自卑，依仗宋家的门第，尽管宋荣为天子近臣，但是做皇子妃实在太勉强了。
	那么，太后所谋为何？
	宋嘉言心下微沉，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宋嘉言一想到太后可能是为了给五皇子选小老婆而宣召她们，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恶心。
	不过，在老梅庵的两年，宋嘉言的确沉静许多。
	在宋嘉语来与她商量穿什么衣裳时，宋嘉言道：“我想着，进宫还是以稳重为主，穿件老气些的衣裳，端庄些总没错处。若是太鲜艳，怕显轻佻。就是明日用的胭脂水粉，也要以稳重为主。”
	宋嘉语开天辟地头一遭进宫，本就没什么主意，听宋嘉言这样一说，宋嘉语道：“那我也挑件沉稳些的颜色。”她本就于穿衣打扮颇有心得，笑道：“大姐姐，今春我们不是一人做了一件宝蓝色的衣裙吗，就穿那个吧。料子也是上好，而且，咱们姐妹，穿一样的进宫，显得感情好啊。”
	宋嘉言笑道：“好。”
	宋荣歇在主院，洗漱过后打发丫鬟们退下，与小纪氏道：“进了宫，若是太后问及两个丫头的婚事，你就照实说已经看好人家，就等着及笄定亲了。”
	小纪氏温顺地应了一声，犹自不解，问：“平白无故的，说句不大妥当的话，往日里我与老太太按制进宫领宴时，太后也从未另眼相待，怎么突然叫我带着两个丫头进宫请安？”
	宋荣淡淡地说：“怕是为五皇子选妃之事。”
	小纪氏眼睛微亮：“五皇子选妃？”
	宋荣当头一盆冷水浇下，道：“依咱家的出身，正妃是够不上的。若是侧妃，虽是四品诰命，不过，侧妃也是妾，每日给正妃请安立规矩，有什么意思？还是嫁与寻常人家做正头夫妻的好，只要女婿有出息，日后不怕女儿没有四品诰命。”
	听丈夫一席话，小纪氏火团儿一般的心顿时冷了三分，忙道：“我晓得了，老爷放心。我也是想着，女儿嫁一般人家儿就好，别的不说，起码日后见面容易。皇家富贵体面，规矩也太琐碎了。”
	宋荣笑道：“就是这个理。”
	小纪氏叹气：“可惜如今少有人家及笄前定亲，不然，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也省了这些麻烦。”
	宋荣道：“谁说不是呢。”一朝一个规矩，前朝时，妇人女子地位低下，不要说及笄之后定亲，有许多女孩儿，及笄前成亲也不稀奇，十一二岁做新娘的，比比皆是。今开国太祖皇帝最敬仰的是大凤王朝武皇帝，现在许多规矩都是随着几百年前大凤王朝的来，就是女子成亲之类，太祖皇帝明文规定，及笄前女子不能成亲。故而，如今女孩儿成亲的时间多在十六七岁，而定亲的时间多在及笄之后。
	第二日，姐妹两个到主院儿请安，小纪氏见姐妹两个穿的是宝蓝绣迎春花的衣裳，头上戴了三五金钗，并不华贵，添了三分稳重。小纪氏笑道：“很好。”既然无心于五皇子侧妃之位，就不必打扮得花枝招展。倒是宋嘉言脸上的妆，怎么看怎么不大伶俐。原本宋嘉言不过中上之姿，不过，她善于打扮，七分颜色，也能装扮出八分的效果。但宋嘉言今天的妆，七分颜色只打扮出了五分效果，瞧着就有几分粗笨。
	小纪氏并不是傻瓜，她立刻便想到了，宋嘉言或许猜到这是因五皇子选侧妃之事入宫，而这丫头，心下怕是无意此事。再瞅瞅自己闺女，宋嘉语听了宋嘉言的话，并没有多加打扮，但她本就生得眉目如画，再加上今日两人的衣裙是一样的，愈发衬得宋嘉语貌美如花。
	小纪氏头一遭头疼起女儿的美貌来，她想都未想，便道：“嘉言，你今日的胭脂用得不好。”一个丑的一个美的在一处，只能衬得丑的更丑，美的更美。若是宋嘉言用心打扮，便能压下女儿几分风头去。
	对于小纪氏的私心，宋嘉言面上半点儿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我昨天便跟妹妹说，衣裳穿稳重些的，胭脂水粉也不必多用。咱们蒙太后之恩进宫请安，不好夺宫内女子的光辉。”
	小纪氏猛一警醒，见丈夫的脸色已有几分不悦，忙笑道：“心里有数就好。”
	宋荣道：“去给老太太请安吧，莫要误了时辰。”
	小纪氏温顺地应了，心内大悔今日失言。
	老太太叮嘱几句，便叫小纪氏她们随着儿子一道去了。宋荣去上朝，小纪氏带着宋嘉语宋嘉言姐妹进宫请安，虽然流程不一样，路却是顺的。宋荣骑马，母女三人坐车，还有宋嘉让一旁骑马相随，后面跟着七八个下人家仆。
	小纪氏在车中提点两姐妹道：“昨天你们父亲与我说了，这次太后宣咱们进宫怕是为了五皇子选立侧妃之事。你们父亲早给你们相看了人家儿，只是如今你们年纪尚小，不好定亲。但是，进宫后，说话务必谨慎谦虚。宁可笨些，也不要聪明外露。”
	两姐妹都低声应了。
	进宫还是老一套，一大早上天还未亮时就到了宫门，真正进入慈宁宫时已经是巳时左右。与宋家姐妹一并宣召进宫的还有姚国公府的旁支四品将军姚将军的太太与女儿，另外还有一位六品翰林的太太与女儿，是姓张的，并不大熟。
	姚将军家的闺秀，宋家姐妹都认得，以往宴会上见过，姚姑娘闺名姚淑静，一袭大红镶金边的衣裙，头上戴着金玉首饰，华贵得很。张姑娘生得貌美纤弱，也很漂亮。这样一对比，宋嘉语的美貌却也不是那么出挑了。小纪氏微微放心。
	及至女官引三家的太太姑娘们进去，方太后笑眯眯地对身畔的两位宫妃道：“哀家许久没见这些小姑娘了，瞧瞧，都跟花骨朵儿似的，真讨人喜欢。”
	一位眉目清丽的宫妃笑道：“是啊，今天臣妾们沾了太后的光，也见见这些孩子。”说着，这位宫妃已快人快语道，“哪个是宋家长女？听说你在老梅庵住了两年，宜德姑妈还好吗？”
	另一位恬静温和的宫妃只是淡淡一笑，方太后笑道：“丽妃，你倒是该向戚妃学学。这样的冒失，倒吓坏了这些孩子们。”
	宋嘉言听五皇子的生母丽妃先点了她的名儿，从容上前，行一礼，并不说话。
	方太后笑道：“丽妃嘴快，倒是把哀家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宜德大长公主可好？”
	宋嘉言柔声道：“回太后的话，小女在庵中时，多是与庵中女尼念经礼佛。虽偶有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只是小女粗笨，并不常在大长公主殿下跟前服侍。”她自老梅庵出来都一年了，这姑侄女二人还能扯着老梅庵的事拿出来说，宋嘉言真是服了。
	方太后笑道：“你较小时候，稳重许多了。”
	接着，方太后又道：“听说，宋二姑娘于帝都向有才名？”
	宋嘉语学着刚刚宋嘉言的样子，上前行一礼，柔声道：“回太后的话，小女不过认得几个字而已，不敢当‘有才’二字。”
	丽妃笑道：“是个懂事谦慎的好孩子。”
	接着，姑侄二人将姚淑静与张姑娘都赞了一番。
	这种召见真是寡淡无味得很。反正什么话都是这姑侄二人说，及待说了些车轱辘的套话，赏了些珠串儿戒指之类的东西，便令人退下了。
	三家人一走，戚妃也寻个理由告退了，留下丽妃与方太后说话。丽妃道：“宋家长女，个头儿倒是不矮，就是瞧着粗笨些。”
	方太后不以为然，道：“一个侧妃，好看难看有什么要紧。老五若喜欢美人儿，宫女侍妾有的是。”
	“是。”丽妃也很属意宋荣在御前的地位。觉着既然宋嘉言相貌平平，给她个侧妃之位倒也不算亏了她。
	姑侄二人商议定了，待傍晚昭文帝来慈宁宫请安，方太后便将事情与昭文帝说了：“瞧着，宋氏长女倒还端庄稳重。”
	昭文帝笑道：“说来，她少时，朕还见过她一面，是个伶俐的丫头。不想几年过去，小丫头倒长成大姑娘了。前儿君臣闲话，朕还听子熙说，给家里两个姑娘都寻好了人家儿，及笄便定亲。”
	昭文帝这样一说，方太后心下微惊，依旧明知故问道：“难道宋家女都已定亲了？”
	昭文帝笑道：“自太祖皇帝规定女子及笄方可出嫁以来，民间多是及笄后方为家中女孩儿定亲，不过，提前相看好也是有的。”
	见儿子口气不改，方太后只得一笑道：“原来如此，若是早知道这样，今日哀家就不召她们进宫了。说来，哀家也是想着，宋氏女能去老梅庵，瞧着像是个有造化的。既然宋氏女不妥，还有一个四品武官出身的姚姑娘，一个六品翰林家的张姑娘。皇帝属意哪个？”方太后的确喜欢五皇子，也愿意为他谋算，只是若皇帝另有他意，方太后也不愿因这些小事与儿子产生分歧。
	昭文帝笑着呷口茶，道：“母后看着哪个好些？”
	“翰林家的姑娘斯文貌美，姚姑娘沉稳大气。哀家想着，老五是个喜欢舞刀弄棒的性子，姚姑娘出身武官之家，应该能合老五的性子。”
	“那就纳姚姑娘给老五做侧妃吧。”昭文帝没什么意见。
	听到姚淑静被赐给五皇子为侧妃的消息，宋嘉言的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其实，放心的不只是宋嘉言，得知此消息的吴双也松了一口气，稍稍安心。
	景惠长公主府。
	姚馨不明白，问母亲：“母亲，五皇子并没有要宋嘉言做侧妃啊。”
	“宋家出身寒门，正妃没她们的份儿，侧妃的话，宋荣深得帝心，也不合适。太后、丽妃有意，皇上也不会答应。”景惠长公主道。
	“那我们把太后和丽妃娘娘有意让宋嘉言为五皇子妃的事儿透给阿玉他们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们也不会感念我的好心。”
	“傻孩子，哪里有一蹴而就的呢？”景惠长公主道，“宋家那丫头比你年纪小两岁，等她成亲，不知要等几年。吴玉对你冷淡得很，不如趁还未成亲，把他的心思扭转过来，这样，你出嫁后的日子才好过。既然对吴玉不好施恩，对吴双施恩是一样的。咱们对他们兄弟好，他们识时务，就会感激你，对你好的。”
	“要是阿玉一直那样子，我可怎么办？”
	“他若是一直不识抬举，自然有不识抬举的法子。”景惠长公主眸子微眯，教导女儿道，“如今你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咱们身上有皇室血统，跋扈些本没什么。不过，凡事得自己心里有数才成。这个道理，我也是很久很久才明白的。”
	其实，哪怕宋荣已将两个女儿的婚事口头儿定下，打听她们的人依旧不少。这其中，就有宋嘉语狂热的追求者，承恩公府方二公子。自打宋嘉语少时偶然给方二公子瞧见芳容，方二公子对宋嘉语便魂牵梦萦，日夜难忘。如今这位方二公子已经十七，犹未定亲，无他，就是一门心思想着宋嘉语呢。
	宋家人的意思，方大太太也能明白，但方大太太于内心深处，不大喜欢宋嘉语。这也正常，没有哪个做娘亲的会喜欢把自己儿子迷得颠三倒四的女人。眼瞅着儿子魔障一般，一门心思就放在宋嘉语身上，方大太太愁都要愁死了。
	承恩公世子的意见很简单，婚事都由父母做主，根本不必理会二儿子的意思，直接定下一门亲事，管他要生要死。只是，方大太太哪里舍得。尤其是当方二公子听说宋荣要将宋嘉语许配他人时，心下大恸之际，竟想了个昏着出来。
	这事儿还要自宋老太太去山上礼佛说起，宋老太太自来迷信，每年往庙里撒的银子就不必提了。隔三岔五就要去庙里拜一拜菩萨，女人的活动范围大致也就如此了，尤其老太太不爱出去交际，就烧香拜佛这一爱好，宋荣当然是出银子出力地支持。
	宋荣是孝子，若是有空，就会亲自陪老太太去。如今宋荣衙门里的差事越来越忙，大都是小纪氏带着两个女儿，再有宋嘉让相随，反正就当出游哄老太太开心了。西山寺占地颇大，头晌去了，烧香拜佛后，于庙里吃顿素斋，老太太在厢房歇午觉。小纪氏瞧着外头天气不错，笑道：“外头桃花都谢了，我看这山上桃花方开，你们若是不累，带上丫鬟婆子，出去逛逛也无妨。老太太这里有我呢，不必你们服侍。”
	两姐妹早有此意，便手拉手去了。
	西山寺她们是常来的，寺中也有几处盛景可赏，像小纪氏说的桃花林，就在西山寺里的桃花湖畔。有诗就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正是四月天，桃花湖畔的桃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灿如云锦。
	能赏桃花景，不但两姐妹高兴，便是丫鬟婆子也都添了几分喜悦，叽叽喳喳地说起桃花来。宋嘉语才思敏捷，有了诗兴，嘴里念念叨叨作诗呢。宋嘉言临湖瞧着湖水中似有游鱼闪现，想着真是个钓鱼的好地方，就听宋嘉语一声尖叫：“你做什么？”接着是丫鬟婆子怒斥的声音：“公子因何拉拉扯扯，还不放开！”宋家寒门出身，真正斯文了没几年，丫鬟婆子颇有力道。宋嘉言跑过去时，方二公子已被丫鬟婆子扯离宋嘉语身畔。宋嘉言见宋嘉语星眸含泪的模样，见方二公子在丫鬟婆子的拉扯下嘴里犹自胡言乱语，宋嘉言奔过去，飞起一脚便把方二公子踹了出去，招呼婆子丫头：“给我打！”
	远处方二公子的狗腿子随从见主子没能得逞，反被一顿臭揍，连忙过来，个个比画着护着主子，又有一大仆近前赔罪：“我家公子一时失礼，望姑娘见谅。”
	宋嘉言见对方人手颇多，将手一挥，令丫鬟婆子放开方二公子：“我们走。”拉着宋嘉语转身走人。倒不是她怕了这些混球，只是，这种事，闹大了吃亏的总是女孩儿。
	一行人未走几步，方二公子又鼻青脸肿地奔到两姐妹面前，伸手就要解裤子，嘴里还乱嚷着：“坏你名节，我娶你！”
	便是婆子丫鬟也没见过这等流氓啊，方二公子突然发癫，宋嘉言不待方二公子脱裤子，眼疾手快，斜飞一脚便将方二公子踢到地上动不了了。宋嘉言自幼习武，力道颇大，上前捏住方二公子的脖子一路将人拖到桃花湖畔，便把他踹到了湖里去。
	此时，已有伶俐的丫鬟喊了宋嘉让来。宋嘉让不欲她们久留，直接道：“你们去见太太，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名节要紧，两姐妹连忙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小纪氏得了信儿，险些吓个半死，见女儿脸上隐有泪痕，小纪氏并不敢声张，低声问：“有没有事？”
	宋嘉语小声抽咽，摇一摇头：“女儿没事。”
	一时，宋嘉让回来，对小纪氏道：“是承恩公府方二公子。”
	小纪氏气得浑身发抖，宋嘉让道：“这事儿不好声张，揍了一顿，放他们走了。”
	事关女儿的名节，小纪氏目光微寒，道：“这事儿不算完，待老太太醒了，咱们立刻回府。”
	小纪氏气得晚饭都没吃，宋荣一回家，便将此事与宋荣说了。宋荣脸若玄冰，问：“语姐儿没什么吧？”
	“幸而言丫头机灵，丫鬟婆子忠心，语姐儿没事。就是这口气难咽，方家也欺人太甚了！”小纪氏气得心口微疼，道，“以往，方大太太就跟我打听过语姐儿，谁不知道她那儿子，吃喝嫖赌的货色，还未说亲，屋里已有七八个通房妾室。我就是一辈子不嫁女儿，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她家！如今，竟然想坏咱家丫头的名节，嘴里还说什么‘坏你名节，我娶你’，若不是在庙里，这事儿又关系到两个丫头的名声，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讨个公道！”
	小纪氏越说越气：“如今都大半天了，方家一无赔礼，二无道歉，也太目中无人了！”
	小纪氏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生吃了方二公子，殊不知现在方家也是乱作一团。方世子要把方二公子打死，方大太太死拦着不让，连同承恩公与老太太都惊动了。这事儿，宋家不敢声张，方家同样不敢声张。若传出一丝半毫，宋家与方家就是不死不休了。
	这事儿，方家是在祠堂说的。
	承恩公听后，亦是恼得不得了，骂方二公子：“你对人家姑娘有意，也该请你娘你祖母出面，正式提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这不是要结亲，你是要结仇啊！”
	方二公子在桃花林，先是被宋嘉言与一干丫鬟婆子揍了一顿，接着又被宋嘉让一番收拾，回家他爹知道了，又是一顿打。如今半条命都没了，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方大太太哭道：“人宋家根本没有结亲的意思，孽障啊孽障，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承恩公一听儿媳妇这话，便知此事难办，对老妻道：“赶紧备份厚礼，我与老大亲自去宋家赔礼。”一指趴在条凳上的方二公子，“叫他在家禁足，不许他出府门半步。今天那些撺掇着主子胡闹的奴才，全都给我处置了。这事，不许走漏半丝风声，若有谁多嘴多舌，立刻打死！”
	不待方家父子去宋家，宋荣已经来了。
	父子二人于前院书房招待宋荣，方世子一脸歉疚，深深一揖：“我教子无方，实在无颜面对子熙。”人宋家孩子还救过他三儿子，这些年，两家虽说不上亲近，起码大面儿上还不错。宋家虽说是寒门，架不住宋荣如今御前得用。论本事，方世子远不及宋荣。
	宋荣根本不领情，冷冷道：“莫不是贵府当我宋家与吴家一样好欺负不成？”姚馨敢谋算吴玉，如今方二公子也有样学样了！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别说方二公子没得逞，就是得逞，宋荣也不能将女儿嫁给这等贱人！
	方家父子正想上前说好话，宋荣道：“此事，若外面传出只言片语，我就当方家有意为之，到时咱们自有论断！贵府如此家风，恕我宋子熙日后不敢再登贵府门户！”直接绝交，走了。
	至于方二公子，宋荣根本提都没提。若是方二公子再自己找死，他不介意直接成全他！
	如今，小纪氏对宋嘉言满心感激，她听宋嘉语说了宋嘉言当时是如何护住自己。小纪氏拉着宋嘉言的手，忍不住落下泪来：“你自来心地宽厚，我这个做长辈的，心胸却是远不如你。如今想来，我实在愧得很。”到底不好意思说，自己当初如何嫉妒宋嘉言。
	宋嘉言劝道：“太太说这个做什么？家里拢共就我们兄弟姐妹四个，自当齐心协力。我也只有语姐儿这一个妹妹，我不偏着她，偏着谁去？就是小时候，我们也不过是小孩子间的争强好胜而已，谁还当真呢？她有事，我自然护着。等我有事，语姐儿自然也护着我。”
	宋嘉语笑望宋嘉言一眼，想到幼时对宋嘉言的嫉妒恼怒，只觉着好笑，不禁翘起唇角。
	“是啊，这才是一家人呢。”小纪氏拉着两姐妹的手，道，“以后，你们都要这样。我与你父亲年纪渐渐大了，总会先你们一步离开人世。这世上，除了父母，就是你们兄弟姐妹互相扶持了。这世上，没人再亲过你们了。”
	小纪氏的确是自心底感念宋嘉言，若不是宋嘉言一脚把方二公子踹到湖里去，真叫他脱了裤子，那就完了！小纪氏私下对宋嘉诺道：“你一直对我说你大姐姐的好，我都是三分信七分疑，危难时候见真情，你大姐姐的确是个好的。”
	宋嘉诺笑道：“我还会糊弄母亲不成？不单大姐姐，就是大哥哥，有什么露脸的事儿都叫着我一道去。别人家的兄弟姐妹，算计天算计地的，算来算去，兄弟姐妹的情分都算得一分不剩。原本是骨肉至亲，到最后，连路人都不如。这样的人家，非但令人笑话，也不是兴家之兆。现在，母亲能这样想，父亲定也是高兴的。”
	如今小纪氏对宋嘉让宋嘉言兄妹芥蒂全消，温柔贤惠更上一个台阶。而且，真心实意的温柔贤惠，与刻意装出来的温柔贤惠，有天壤之别。
	宋嘉诺有一句话是对的，小纪氏育有一子一女，宋荣就是看在他们姐弟的面子上，也会给小纪氏脸面的。何况，小纪氏的言行的确大有改观。到底多年夫妻，宋荣已经年近不惑，少年时争强好胜的心已经淡了，于他而言，家和万事兴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方二公子的事过去数日，外头没传出半丝风言风语，方世子直接把方二公子送去了乡下老家反省，且撂下狠话，改不好绝不接他回来。
	经此事，小纪氏彻底跟方大太太翻了脸，两人便是见了面儿，都少有话语。一个怒方二耍流氓无礼，一个迁怒宋嘉语红颜祸水，到底把他儿子坑回了老家。
	宋嘉言宋嘉语姐妹也再不理会方家姑娘，用宋嘉语的话说：“一窝子小老婆生的，缩手缩脚的没个体统。”恨乌及屋，反正宋嘉语是厌恶透了方家人。
	总而言之，宋方两家已经由上到下彻底绝交。
	今日是景淑长公主家的宴会，景淑长公主下嫁景阳侯罗家，今日正是罗家二姑娘罗繁的生辰，干脆下帖子将常来往的姑娘们都请来玩乐庆贺。
	宋家姐妹与罗繁其实属于半生不熟的关系，罗繁毕竟是长公主之女，姐妹两个奉上礼物就入席与别的闺秀说笑去了。
	小郡主也来了，小郡主于帝都贵女中素有好人缘儿，正在拉着姚馨说话儿。见宋家姐妹过来，小郡主悄悄打趣姚馨：“你们妯娌来啦。”宋嘉言与吴双的事，李睿都能听闻了风声，何况小郡主。如今在帝都，已非秘事。
	此时，几个闺秀瞧一瞧宋嘉言，再瞅一瞅有些别扭的姚馨，纷纷抿嘴儿乐起来。不为别的，姚馨与宋家姐妹向来不对付，哪回见了都得斗上两句嘴。如今，两人嫁兄弟两个，偏偏，宋嘉言年纪小，嫁的是哥哥；姚馨年长两岁，嫁的却是弟弟。
	两姐妹对小郡主与姚县主行过礼，小郡主笑道：“你们总是这样多礼，快坐吧。”
	宋嘉言又见到了戚家姑娘，当然，不是跟宋嘉让定亲的戚姑娘，那位戚姑娘已经定亲，在家备嫁，并不经常在公共场合露面。宋家姐妹打招呼的是戚国公府二房的两位未嫁的姑娘，戚玉和戚艳。
	宋家与戚家联姻，两家便不是外人，互相打过招呼，说了几句话。另外还有韩家姑娘，还有与戚家、韩家相熟的姑娘们，大家凑在一处说话闲聊。其实内容很无聊，除了衣裳首饰便是胭脂水粉。
	大家正说得开心，就见姚馨的丫鬟过来，在宋嘉言耳畔轻语几句，宋嘉言对宋嘉语使了个眼色，道：“我去看看县主。”
	几位闺秀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宋嘉言起身随着姚馨的丫鬟过去了。
	姚馨在亭中僻静处等着宋嘉言，宋嘉言浅身一礼，笑道：“县主，您叫我？”
	姚馨翻个白眼：“喊什么县主啊，像以前一样，叫我姚姑娘就是了。”她并不是要找宋嘉言的碴儿。原本，有了封爵，她可以在老对头宋嘉言面前威风一下，偏偏宋嘉言又成了吴双的未婚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姚馨很是郁闷了好些日子。示意宋嘉言在自己身畔坐下，姚馨半天咕哝一句：“你明年就及笄了吧？”
	宋嘉言实在无奈了，问：“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姚馨嘴硬：“我好得很，多谢你关心。”
	“要我说，县主很有眼光。”宋嘉言换个角度，重启话题，温声道，“吴家兄弟原本有机会袭兴国侯之爵，也有机会继承兴国侯的产业，不过，他们先是辞了爵位，又捐出皇上赏给他们的兴国侯府的产业。可见，他们并不是留恋功名与银钱的人。这样的人，品性自然不会差。
	“县主生于公府之中，您母亲又是长公主，这世上图您父族与母族权势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县主相中的是吴玉表兄，您的眼光令人佩服啊。”
	宋嘉言先夸吴玉，再赞姚馨，竟把姚馨赞得脸上微烫。姚馨死撑着道：“你怎么忽然这样会说话啦？”
	宋嘉言认真道：“我向来不大会说话，只是，县主与吴玉表兄定了亲，咱们就不算外人。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对县主说。若是说了，又担心您心里不好受。”
	“你说就是，以往你常把我噎个半死，也没见你担心我啊。”
	宋嘉言一笑，继而正色道：“不怕您恼，我听表哥说，吴玉表哥现在还恼着您呢。”
	姚馨脸色一黯，没说话。宋嘉言握住她的手，劝她道：“您的眼光这样出色，能寻一个不留恋功名利禄的人，您应该明白，表哥他们，既然不留恋功名利禄，那您的家世与爵位，对他而言，并不是十分重要。您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做一些让他喜欢你的事啊。”
	姚馨叹口气：“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我见了他几次，跟他道歉，说好话，他从不理我，对我冷淡得很。”
	宋嘉言问：“您喜欢他什么地方？”
	姚馨低声道：“我就喜欢他不贪图功名利禄。我知道自己人缘儿不好，还有许多人背后笑话我，可是，她们也就敢背后说说，当面儿还不是要乖乖奉承我，算什么本事？”姚馨不屑道，“那些来我家求亲的人，难道是喜欢我？看中的无非是我有个做世子的父亲和长公主母亲。开始，我只听说他们是状元，后来知道皇帝舅舅赐侯爵给他们，他们拒绝了；又把兴国侯府的产业赐他们，他们又把产业捐给了国库。我就喜欢这种人。就算阿玉对我不好，我也喜欢他。”
	面对着姚馨闪闪发亮的眼睛，宋嘉言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方道：“如果他总是对你冷淡，你不伤心吗？”
	“宋嘉言，你知道要找到一个不肯谋算你的人，有多难吗？”姚馨道，“连我父亲都想从我身上得到好处，我知道，他与祖父祖母都是想我嫁给四皇子。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难道，我的出身是为了让我成为家族的傀儡？少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我过得不快活，荣损对我来说，就是狗屁！反正怎么都是嫁，我就是要嫁给我喜欢的人。就是吴玉一辈子不喜欢我，我也要嫁给他。”
	“我喜欢他。”姚馨再次道，“我喜欢他。”此刻，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宋嘉言心想，姚馨是真正喜欢吴玉吧。
	姚馨是个简单的人，她直接问宋嘉言：“阿玉喜欢什么？我送他东西好不好？”她喜欢他，不论他喜欢还是厌恶她，她都想对他好。
	宋嘉言一笑：“你若是真喜欢他，就把他当成一家人看待，而不是用施恩的手段。至于怎么做，问一问长公主，她会告诉你的。”
	姚馨笑道：“还神神秘秘的。”又嘴硬地说一句，“今天觉着你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
	宋嘉言含笑道：“彼此彼此。”
	姚馨望着景淑长公主园中的鲜花丽景，笑道：“我听说你要嫁给吴双，咱们以后就是妯娌了，明年及笄，你就赶紧跟吴双成亲吧。”
	“这得家父说了算，哪儿这么容易？”宋嘉言温声道，“别嫌我说你，你还是先跟阿玉表哥把关系搞好，再想着成亲的事吧。你在公主府金尊玉贵地长大，没有吃过半点儿苦。你若真在阿玉表哥还生气的时候嫁过来，以后有你苦头吃。”
	姚馨瞪她：“那我问你阿玉喜欢什么，你还不跟我说呢。”一时，姚馨又笑了，小声地跟宋嘉言说，“我知道你跟他们兄弟关系好，若是有机会，你替我说几句好话吧。”姚馨放下心中的高傲，小声央求宋嘉言。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宋嘉言笑道，“要不，也不能你丫鬟一叫我，我就过来呢。咱们不是外人，我是盼着大家伙儿都和和睦睦过日子。”
	见宋嘉言没拒绝她，姚馨眉开眼笑，连连说：“是啊是啊，就是这个道理。”
	用午饭时，姚馨还把宋嘉言带在身边，直待宴会结束，宋家姐妹告辞的时候，姚馨欢喜地对宋嘉言道：“等以后，我下帖子请你来我家玩儿，你可不许推辞。”
	宋嘉言点了点头。
	宋嘉语颇觉不可思议，路上在车里小声问宋嘉言：“你给姚县主吃什么药了？”以前死不对眼的俩人，突然有说有笑、亲若姐妹。
	宋嘉言笑眯眯地说：“以后要做妯娌的人，当然得搞好关系了。”
	人生，有时不得不虚情假意地活着。
	或许，宋嘉言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吧。
	热血渐渐冷却，会保持在一个恰当的温度，不会灼伤谁，亦不会冷到自己。
	姚馨说要请宋嘉言来自己家玩儿，并不是客套话，没几日，宋嘉言就收到姚馨的帖子。宋嘉言宋嘉语一道过去才发现，姚馨就请了她们两个。
	宋嘉言客气地给长公主请安，姚馨笑道：“不用啦。”转身对宋嘉语道：“语小妹，你自己喝茶吃点心，我跟你姐姐说些大人间的事儿。”
	什么叫大人间的事儿？宋嘉语强忍着才没翻白眼，姚馨已经拉着宋嘉言到一旁去了，问宋嘉言：“你有没有替我说好话啊？”
	“我问双表哥了，双表哥叫我对你说，他有机会会劝劝阿玉表哥，只是，县主自己也得学着温柔贤淑一些，不然，若你实在不对阿玉表哥的心思，他也喜欢不了你啊。”
	姚馨眉开眼笑，高兴地拍了宋嘉言的小嫩手一记，笑道：“宋嘉言，你果然有信用，没有敷衍我。你说吧，要我怎么谢你？”
	宋嘉言打她掌心：“哪里要你谢？你好生改改性子要紧，只要以后你跟阿玉表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谢我了。”
	姚馨笑她：“现在就有大嫂的做派啦。”
	宋嘉言道：“你可记住我说的话，不然，谁替你说好话都没用。”
	“知道啦，其实，琴棋书画什么的，我也会的。”姚馨还有些讨好心上人的鬼主意，“阿言，你有没有吴双的衣裳鞋帽的尺寸？我想做衣裳给阿玉穿。他现在正讨厌我，等做好了，你别说是我做的，就说是你做的，关心一下小叔子什么的给他送去。”
	“我哪里有那个？”
	“你不是跟吴双很熟的吗？他们兄弟是双生子，个头儿模样都一样，你去量一量吴双的，跟阿玉的肯定一样，再叫人给我送来嘛。”接着，姚馨又对宋嘉言说了无数好话，道，“你不是说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吗？不会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吧？”
	宋嘉言只得道：“好了好了，帮你问问。”
	姚馨眉眼中满是欢悦：“今天有宫里刚赏下来新鲜鲥鱼，可嫩可好吃了，我特意叫厨下收拾了招呼你和语小妹。阿言，你还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叫厨下烧来给你吃。”
	“我什么都吃，没有忌口的东西。”
	“你可真好养活。”
	中午三个小姑娘一道用的饭，长公主府的厨子的确极好，宋嘉言宋嘉语都吃得很开心。见她们满意，姚馨也高兴。直到下晌，宋家姐妹方告辞。
	景惠长公主回府，见女儿眉眼中透着喜色，便问：“宋嘉言又跟你说什么了？”那丫头会哄人得很。
	姚馨倚在母亲身畔，娇声脆语地说：“阿言托吴双为我说好话了，我想着，做衣裳送给阿玉穿。母亲，只要我一直对阿玉好，他肯定能喜欢上我的。阿言和吴双都肯帮我，阿玉不会总讨厌我的。以前，我并不喜欢阿言。现在觉着，她人其实很好。她不似别人总是奉承我，反是会劝我很多好话，而且，都是有道理的话。答应我的事，也不敷衍我。”
	景惠长公主看女儿这样兴致勃勃、信心满满，便没再多说什么。
	姚馨这人，相处熟了就知道，非但大脑简单，还二百五。原本，衣裳鞋袜的尺寸宋嘉言都给她要到手了。姚馨很花心思地给吴玉做了好几身衣裳鞋袜，宋嘉言再添几套，托自己的名字给吴双吴玉送了去。
	吴双是知道内情的，吴玉与宋嘉言关系一直不错，又是准大嫂送的衣裳鞋袜，自然要穿，何况他穿着挺舒坦。
	姚馨觉着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若是告诉吴玉，这会是多大的惊喜啊，吴玉肯定感动死啦，绝不会再生她的气。于是，姚馨命人打听吴玉每日回家的必经之路，提前到那儿等着吴玉经过。一见到吴玉，姚馨跳下车，死乞白赖地拉着吴玉的手，一厢情愿地把做衣裳鞋袜的事儿跟吴玉说了。
	不想，吴玉直接翻脸，脱了鞋袜就扔还给了姚馨。
	姚馨当场傻眼，要说姚馨也是名门贵女，又有一个无人敢惹的长公主的娘，金尊玉贵地长大，自小到大受的那些个委屈，都没有认识吴玉以来受到的多。
	吴玉这样伤她的心，姚馨顿时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指着吴玉的脸怒吼：“不但衣裳鞋是我做的，连带里衣大裤头也是我做的，有种你全都脱了，我就服你！”
	吴玉也就骂一骂冷一冷姚馨的本事，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没种脱光。姚馨在大街上这么喊一嗓子，姚馨丢得起这种脸，吴玉都丢不起，他当机立断，直接捂着姚馨的嘴，把人拖走了。
	宋嘉言听闻此事时，笑得肚子都痛了。
	宋嘉语更是啼笑皆非，以前她只觉着姚馨头脑简单，如今看来，姚馨绝对不只没脑子这样简单。
	宋嘉让十分同情吴玉，道：“如今半城人都知晓姚县主和阿玉哥多么恩爱了。”
	姚馨对宋嘉言说起此事时还有些小得意，道：“当时，可是把我气死了！我为了给他做衣裳，手指头儿都扎出好多小针眼儿来，我母亲心疼得直叹气。结果呢，竟然敢把我做的鞋袜脱下来丢还给我！”后来，还是吴玉派随从把鞋袜什么的捡了回去，姚馨才算完！
	这回不必宋嘉言指点，姚馨已经找到了对付吴玉的法子，姚馨道：“反正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阿玉不怕丢脸，我缠他一辈子！随他怎么臭脸怎么骂我，我才不当回事儿呢！”
	宋嘉言劝道：“一种法子，开始好用，不见得一直好用。”
	“我知道。”姚馨忽而咧嘴笑起来，傻兮兮地跟宋嘉言分享心中的欢喜，“阿言，你不晓得，阿玉穿我做的衣裳，俊俏得难以形容。”
	吴玉姚馨的事尚没解决清楚，外出游历的秦峥回来了。
	秦峥并没有料到吴家兄弟有这样的身世，更未料到吴双这么快的手脚。
	事已成定局，去哭去闹去做一副被辜负的情深义重的追求者的模样，不必考虑宋家人对他的感观，秦峥自己就得先恶心死自己。
	到如今，哪里还有可为之处？
	秦峥在家里躺了两天，才去宋家拜见宋荣。
	宋荣很满意秦峥的态度，他知道秦峥对自己闺女有意，但婚姻之事不比别的。若小事，瞧着两家的交情，宋荣会给秦家面子。可事关闺女的终身，自然要给闺女选择最好的。
	“这一趟游历，还顺利吗？”
	秦峥依旧恭谨如前：“一切都好，看一看外头的天地，小侄实在开阔了不少眼界。”
	“你这一走就是一年的时间，家里没有不牵挂惦念的。老大人几次跟我念叨起你，既然回来了，好好地在家承欢膝下，哄一哄老人家开心，准备春闱吧。”青年子弟中，秦峥纵使比不得吴双，也不逊色，尤其游历归来，眉目间添了几分刚毅之色。
	秦峥应了声“是”，许多话纵然心有所念，如今也不好说了。
	简单问了几句，宋荣便打发秦峥去找宋嘉让说话了。
	宋嘉让还是老样子，拉着秦峥的胳膊，亲热地将他让到屋里，待丫鬟奉了茶，便打发她们下去了，笑道：“前天杜君过来，知道你们回来了。我想着你兴许这两天往亲戚家走动，没时间过来。你要再不来，我就上门儿找你了。”
	秦峥淡淡地笑道：“听说你定亲了，我也不在，赶明儿补送礼物过来。”
	“算啦算啦，等我成亲的时候你多来喝几杯就是。”
	说到成亲，宋嘉让浑身上下都透出淡淡的喜气来。秦峥心下不禁浮起细细密密的痛来，忍不住问：“言妹妹还好吗？”
	宋嘉让这才想起秦峥还是自己妹妹的追求者呢，连忙收了笑，有些担忧地望着秦峥：“丫头挺好的，倒是你，阿峥，你莫伤心啊。”他不大会劝人，尤其这种事，更不知该从何劝起。
	秦峥勉强一笑，却让人觉着有说不出的伤感，点点头：“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宋嘉让拍拍秦峥的肩，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女孩儿家，到了适婚年纪没有行情，能把父兄愁死。但若行情太好，也够叫人发愁的。
	收拾起心中难言的伤感，秦峥说起这次他与杜君游历的事来。
	宋嘉言得知秦峥游历回来，收拾了一套自老梅庵得来的古墨古砚交给宋嘉让，道：“待阿峥春闱的时候送给他吧，别说是我送的。”
	宋嘉让叹惜，若是没有吴双，秦峥绝对是很不错的选择。
	不过，世间就是如此，既生瑜，何生亮呢。
	年前，辛家传了一件喜事过来，许氏有了身孕。其实，已经三个月了，先时月份儿小，没好声张，如今坐稳了胎，辛老太太亲自坐车过来跟宋老太太报喜。辛老太太笑得极是舒心：“媳妇操持家事这一年，家里样样齐整，很知晓过日子。我就是一直心急她这肚子，如今她有了身子，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都好都好。”
	“是啊。”宋老太太笑道，“先时咱们相看的时候，我就说侄媳妇一脸的福气，一看就是好的。如今看来，非但知道认真过日子，肚皮也争气。”
	宋嘉言笑道：“表婶有了身孕，产婆可得提前找好。”
	“可不是嘛，我正叫你表叔出去打听呢，定得找最熟练的来。”
	宋嘉语笑问：“舅婆，表婶可有想吃的东西？我们打发人给表婶送去。”
	辛老太太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原本我也想着给你表婶买些补品来吃，你表婶说了，粗茶淡饭就好。咱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不过，吃喝上都富足，哪顿都是有鱼有肉，你表婶气色好得很，就是想吃酸的。”
	老太太一拍大腿，笑道：“没差了，肯定是儿子。”
	“我也这样说。”辛老太太欢快极了。
	欢快过后，辛老太太又开始发愁，无非还是为辛竹筝的婚事。辛老太太叹道：“一年的工夫，好几家子给筝姐儿说亲，我瞧着不错的，她要死要活地不同意。唉，真是愁得我一宿一宿地睡不好觉。她比言丫头还大一岁，再这样拖下去，岁数大了，哪里还有好人家儿？”
	宋老太太皱眉问：“她总是不乐意，那她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又说辛老太太，“你总是太心软，由着孩子们任性。差不多就给她定下，到时生米成熟饭，她的心就定了。总是挑，越挑越没有好的。”
	辛老太太犹豫：“我总怕她做了傻事。”
	“谁家定亲不是父母说了算呢。”宋老太太瞧向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道，“就是言姐儿、语姐儿，我爱她们跟什么似的，她们的婚事也是老大定的，哪里能由小孩子自己做主？”
	辛老太太点头：“是，大姐说得对。我回去就叫笙哥儿把她亲事定了，再这样拖下去可不成。”
	老姑嫂两个说了半日话，辛老太太临走前，宋老太太包了一大包燕窝给她，说：“侄媳妇是个泼辣人，不过，她年纪轻轻的，头一遭有身子，平日里又要管家，费神呢。别跟我瞎客套，你拿了去，叫她好生补养身子，跟她说，我就等着抱侄孙了。”
	老姑嫂两个本就亲近，辛老太太就接了，宋嘉言笑道：“待太太回来我和妹妹禀了太太，叫济宁堂的大夫去给表婶诊诊脉，看表婶胎象如何，再说些保养的法子，大夫肯定比咱们精通。”
	宋嘉语笑道：“是啊，表婶头一胎，小心无大过。”
	看人家孩子这样乖巧懂事，想到自己女儿，辛老太太又发了一回愁，心里却是决定，一定要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来了。却不料，刚回去没几日，辛竹筝便闯出一桩天大的祸事来。
	说来还是为辛竹筝的亲事，正当年华的大姑娘，读过书识过字，长得也不错，家里有田有地，还有个三品侍郎的表兄，的确有不少人来给辛竹筝说亲。虽然条件不算上好，不过也是有房子有地的乡绅一流。当然，也不乏商人上门提亲。
	有几家，辛老太太与许氏都瞧着不错，跟辛竹筝一提，辛竹筝必是挑鼻子挑眼地不乐意。说实话，她总是这样挑剔，闹得人家媒人都不大敢上门了。
	许氏有了身孕，辛老太太更加记挂女儿的终身，更兼被宋老太太开导过后，辛老太太回去便与许氏商量，挑一户妥当人家给辛竹筝定亲。辛老太太能松口，许氏也松一口气，她倒不是怕养着小姑子，实在是辛竹筝这种脾性，许氏见着她就烦。赶紧嫁了，他们也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辛老太太亲自跟辛竹筝说定下亲事，辛竹筝反对无效，在床上躺了几日后，便也同意了，偏又说去庙里烧香。好歹辛竹筝是同意了亲事，她要烧香辛老太太就由着她。只是，许氏怀着身子，路上颠簸不得。于是，辛老太太带她一道去的西山寺。
	烧过香后，辛竹筝要去庙里逛逛，辛老太太素来宠爱女儿，便由她去了。结果，不知怎的，辛竹筝到了庙中桃花湖畔，一不小心就跌进了湖里去，最丢脸的是，救她上来的是一个男人。
	辛老太太当时就没了主意，最离谱的是辛竹筝，睁眼一瞧该男子的相貌，便大惊失色，惊呼：“你是谁？”
	那男子挑眉浅笑，露出三分风流相：“姑娘以为，我是谁？”
	辛竹筝这湖畔落水的方法，绝对比姚馨净房高明多了，更比方二脱裤子耍流氓强上一百倍。
	辛竹筝的失误在于，救她上来的人，非她想象中的良人。
	想坑的人没坑成，倒把自己给坑了。
	说来，自水中将辛竹筝捞上来的人颇有身份，姓彭，彭彦容，当朝首相彭老相爷的嫡长孙，如今正在翰林院做翰林。可惜的是，不要说人家彭公子早有妻妾，便是没有，正当婚龄，也不可能要辛竹筝啊。
	这位彭公子要出身有出身，要人才有人才，家中妻妾一大把，绝对是怜香惜玉的性子，把辛竹筝自湖中捞起来，见怀中姑娘如同寒风中一朵瑟瑟娇花，心下怜意大起，便以身上玉佩为定，道：“彭某救人心切，但到底坏了姑娘的名节，只是家中已有贤妻，愿以玉佩为媒，纳姑娘为妾。”
	辛竹筝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辛竹筝浑身湿淋淋地回了家，又正是冬天，早冻个半死，辛老太太来不及责骂，连忙叫人去请了济宁堂的大夫来。原本以辛家的家境，哪里用得起济宁堂。皆因许氏有孕在身，宋家跟济宁堂说了，让济宁堂十天半月地来给许氏诊一诊身子。
	济宁堂的大夫开了药，交代下医嘱，便告辞了。
	许氏直接令婆子捆了辛竹筝身边的两个丫头，开始两个丫头还不肯说，两棍子下去便什么都招了。一个叫小蓝的丫鬟哭道：“搬出侍郎府时，奴婢是跟在姑娘身边服侍的，当时，那府里老太太将奴婢的身契赏给了姑娘。奴婢的哥哥是那边儿府里门房上当差的，专管着跑腿儿送东西。这些天，姑娘给了奴婢五两银子，叫奴婢回家，去跟哥哥打听，那边儿大姑娘都往吴状元府上送过什么。姑娘的话，奴婢不敢不听。其实奴婢哥哥也并不知主子们的事，只是有一次，奴婢哥哥往吴状元府上送过信件。奴婢就跟姑娘说了。”小蓝哭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如今辛竹筝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定是活不成了，吓得浑身发抖，“前天，姑娘差奴婢送了封信给奴婢哥哥，叫奴婢哥哥给吴状元府上送去。余下的事，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说着，又磕头求许氏饶命。
	许氏是个有脾气的人，当下气得身体不好。辛老太太只晓得哭，辛竹笙唉声叹气半日，也没什么好主意，见许氏脸色苍白，担心她的身子，忙扶了许氏回房躺下了。辛竹笙道：“你暂且歇歇，我找个媒人，待妹妹病好，就把她嫁到外地去。”若辛竹筝无心，家里人难免为她委屈。得知有此内情，没打她个半死真是母兄好脾气了。出了这样丢脸的事，帝都附近辛竹筝是嫁不得了。若是给那彭公子做小，辛竹笙还宁可辛竹筝远嫁，好歹是正头夫妻。
	许氏叹道：“你去劝劝母亲，别叫老人家太伤心。再差人往姑妈府里说一声，彭公子是相爷府的嫡长孙，岂是好相与的？”
	“知道了，你莫操心了，暂且歇一歇。”
	吩咐丫鬟好生服侍，辛竹笙又劝母亲，辛老太太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如今她再糊涂也明白自家闺女看上的人是谁了。宋家对辛家向来尽心，如今，自己闺女竟然看中了宋嘉言的未婚夫，还使出这样的招数来。辛老太太的伤心愧疚，就不必说了。
	再如何愧疚，也不能不登宋家的门儿。
	辛竹笙又磕头又赔罪，一张脸窘得跟大红布似的。宋荣叹：“起来吧，这事儿不怪你。”
	想到那次辛竹筝夜半到小纪氏的院中求姻缘，他并没有深究辛竹筝心中之意，原来，辛竹筝竟是看中了吴双，她还真敢想！
	还有吴双那个混账东西，这件事若说吴双不知情，宋荣把脑袋拧下来给他！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辛竹筝的事，宋荣问辛竹笙：“筝姐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辛竹笙脸上通红，道：“留在帝都，筝姐儿怕是找不到好人家儿。我想着，还是把她嫁到外地去。”
	“现在把她嫁出去，你觉着，她能过好日子？”宋荣问。
	辛竹笙道：“除了远嫁，也没什么好主意。”
	宋荣道：“你若不介意，我来处理此事。”
	辛竹笙忙道：“表哥肯教导她，再好不过。”说着，辛竹笙有几分懊恼，“她们小女孩儿的心思，我也不明白。我也不知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
	宋荣总不会迁怒辛竹笙，道：“好生过日子，多孝顺舅母。”
	辛竹笙忙应了。
	交代了辛竹笙一番，宋荣便让他回家了。
	辛竹筝虽然在彭彦容的怀里失了名节，这种失节之事，成亲是正常的解决手段，如彭公子这种有妻有妾的，将辛竹筝纳为妾室，也算仁义。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辛竹笙出面跟彭家人说，感谢彭公子救她妹妹一命，他已经决定把妹妹送到庵里出家。又将彭公子留下的玉佩还给彭府管事，彭府人只得回去复命。
	至于吴双，他是亲眼看到辛竹筝被彭公子从湖里捞出来的。事已至此，吴双将辛竹筝那封信交给宋荣，道：“有人仿言妹妹的字迹送了这封信到我家，我虽是存了试探的心，却着实未料到是表姑娘。”
	宋荣淡淡地问：“你瞧见筝姐儿去了庙里湖畔。若她不是看到你，如何肯跳下去？她还穿了一件与言姐儿相似的衣衫，是不是？”这些卑劣的手段，不用打听，宋荣也能猜到一二。
	吴双点头：“是。”
	宋荣劈头便赏了他一记大耳光。
	别看宋荣是文人出身，到底生于寒门之家，自幼下过田种过地，力道颇足，一巴掌抽得吴双后退两步，方稳住身子，抬头时，俊美如玉的脸已肿了半边，唇角破裂，滴下血来。
	宋荣含威不露，问：“彭彦容是怎么回事？”
	彭公子的事，吴双实在冤枉，吴双道：“表姑娘穿了一身仿似言妹妹的衣裳，初时我没看清，后来看清楚了，凭她淹死在湖里我也不可能去救她的。彭公子是凑巧。”
	知晓吴双没有联合外人来收拾辛竹筝，宋荣的气先消了一半，道：“内外之分，你要清楚。现在你官位尚低，一些小节无人计较。待将来身处高位，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可能成为被攻讦的原因，所以，为人行事，皆要谨慎。”
	吴双低声应了。
	点了吴双两句，宋荣便让他回去了。宋荣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嘱咐了两句，辛竹筝还在病中昏迷便被接离了家，待她醒来已是另一方天地。
	辛竹筝的事就这样静悄悄地解决了，诸如老太太、宋嘉言等人，根本未闻到半点儿风声。连带着下人，宋荣都整饬了一番。
	倒是宋嘉言接到姚馨的帖子，只请她一人去府上玩儿。
	宋嘉语笑道：“你赶紧去吧，姚县主不知道又找你什么事儿呢。”她可是半点儿不想去长公主府。
	姚馨下帖子相邀，回禀过老太太与小纪氏，第二日宋嘉言便去了长公主府赴约。
	姚馨满脸喜色，又神秘兮兮地说：“去我家的庄子上玩儿。”
	宋嘉言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不早说，我今天穿的衣裳可不是去庄子上玩儿的衣裳。”
	“挺好看的，哪里不适合了，好得很。”姚馨亲热地拉着宋嘉言的手，道，“我的车大，阿言，你来跟我一起坐。”
	如今来都来了，宋嘉言只好任姚馨安排。她说道：“以后可不许这样遮遮掩掩的了，怎么还只叫我一个？也就是我二妹妹，不挑你的理。”实际上宋嘉语根本不想跟姚馨这种奇葩打交道。
	“知道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公主府的车驾更是早就备好的，姚馨直接拉着宋嘉言上了车。并不是县主规制的马车，不过，也做得相当考究，比起宋家的马车更加宽敞，里面有固定的矮几，还拢着暖暖的炭盆，有茶水干果之类拿来解闷儿的吃食。坐上去，垫子也软得很。
	宋嘉言早看出姚馨这是有猫腻，低声问她：“你别瞒我，这是要去哪儿？”
	姚馨偷笑，凑在宋嘉言的耳边：“就是去我家庄子，不过，有个人想见你。”
	宋嘉言狐疑地道：“谁啊？”能请动姚馨出面儿，她认识这样厉害的人物吗？
	姚馨笑道：“真笨，除了吴大人，还有谁？”
	宋嘉言皱眉：“阿双哥想见我，到我家去就行了，怎么倒要托你把我糊弄出来？”
	“我哪儿知道呢？是阿玉叫我这么做的，我自然就这么做啦。”能够被吴玉请托，姚馨非常开心，忙不迭地把事办好了。
	吴双要通过姚馨来见她，可是，近些天没见吴双上门儿啊，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嘉言疑惑不解地随姚馨去了长公主的庄子上，倒是姚馨，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儿，一路傻兮兮地偷笑数次。
	到庄子上一见到吴双，宋嘉言就知道为什么吴双要通过姚馨来请她出来了，吴双唇角一块青紫，至今未褪，可想而知先时是什么光景了。
	姚馨见吴双脸上有伤，也相当惊讶，不待她寒暄两句，便被吴玉拖走了。
	宋嘉言上前仔细瞧着吴双唇角的伤，问：“这是怎么了？”
	吴双拉住宋嘉言的手，笑道：“没事儿，正好这两日我请了假，咱们难得见面。”
	“不会是你惹表舅生气了吧？”说着，宋嘉言摸一摸吴双的唇角，心疼不已。
	“我做了一件事，得罪了岳父大人。”
	宋嘉言惊道：“爹爹打了你啊？你做什么了？”除了教育宋嘉让宋嘉诺，宋荣寻常都是以斯文人自居的啊。
	吴双拉着宋嘉言的手往亭中长椅上坐了，正是冬天，这亭子里三面围了蜀锦，又置了炭盆，半点儿不冷。吴双令丫鬟婆子退下，便把辛竹筝算计他的事原原本本与宋嘉言说了，宋嘉言唇角一勾，讥诮道：“看不出她还有这种胆量！”
	“你怎么自己去干，该跟我商量商量，根本不必她去跳湖，我自有办法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她。”若别的事，宋嘉言忍一忍让一让，倒是无妨，她并不是个计较的人。辛竹筝早对吴双想入非非，宋嘉言也知道，不过，辛竹筝想一想是无妨的，如今竟然胆大包天、敢下手抢她的男人，她定要叫辛竹筝好看！
	宋嘉言道：“我看她是脑子有问题，以为跳个湖，在你面前失了名节就能跟你在一处！别说这事儿没成，就算成了，也不过是她自打嘴巴，我也绝不会把你拱手让人！”使出这样的招数，辛竹筝不一定是打了做正室的心。人若鬼迷心窍，就是做妾做丫头做猫做狗也是愿意的。但宋嘉言根本没有给吴双收丫头纳妾的意思！别说什么亲戚不亲戚的话，辛竹筝敢起这贼心，就根本没把她当成亲戚！事关自己男人，宋嘉言更不会念及旧情！
	生了一回辛竹筝的气，宋嘉言又忍不住去摸吴双的唇角，说：“爹爹打你，估计是气你没有将事私下解决。她跳湖淹死倒罢了，偏被彭家公子救起，你跟彭家公子没什么吧？”
	吴双暗自感叹，真是亲父女，随即笑道：“难道我还嫌丢人不够，要拉上彭公子一道看咱们的笑话？彭公子完全是赶巧了。”
	宋嘉言道：“没事，我爹爹这人，只有对自己人才这样严厉。我哥自小挨的打就不必说了，就连大姨母家的表弟也挨过我爹爹的打。他肯定是气狠了，才会教训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若当你是外人，他才懒得理你呢。”
	吴双笑道：“我是怕岳父还在生气，把事情告诉你，寻个时机，你代我在岳父面前说几句好话。”
	宋嘉言低声问：“还是很生气姚馨算计阿玉表哥的事吧？”
	“要说不介意是假的。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吴双温声道，“我看到表姑娘时很生气，也不只是因为她算计我。我是想着，你对她那么好，连从老梅庵带回来的上好衣料都送她，她却穿着那衣料做的华贵衣裳，装成你的样子来算计我。我也是成心要给她个教训的。岳父会生气，我一早就知道。但，纵使挨打我也不后悔。”吴双认真道，“阿言，待你及笄，我们就定亲吧？”
	宋嘉言点头，笑道：“好。”
	长公主的庄子，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冬天吃汤锅子就很爽。
	大家在烧得暖暖的屋里炕上团团一坐，吃着切得薄可透光的涮羊肉，再喝两杯果子酒，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了。
	这边宋嘉言几人正欢欢喜喜地吃热汤锅子，另一处辛竹筝盯着一个粗笨老妇人端来的两个粗面饼，惊魂未定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干活儿的地方！”老妇人瞥辛竹筝一眼，冷冷道，“这都躺几天啦！作死是不是！少跟我装那病西施的模样！外头一大盆的衣裳没有浆洗，今天就这俩粗面饼！洗不出衣裳来，没你的饭吃！”
	在长公主的庄子上用过午饭，一直到下晌临近天黑才往帝都城里赶。宋嘉言与姚馨依旧乘车，姚馨在宋嘉言耳边叽咕个没完：“我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汤锅子，阿言。那羊肉真好吃，小青菜也很新鲜。”庄子上并没有长公主府的条件，不过是些寻常肉蔬，姚馨这般开心，不见得真是汤锅子美味难得，关键是在于吃饭的人与心情吧。
	及至入城，宋嘉言方与姚馨道别，换乘自己的马车。之后，吴双送宋嘉言回府，吴玉送姚馨回长公主府。姚馨开心得很，就是在她邀吴玉到她家中小坐时，吴玉瞪她一眼，骑马离开，姚馨也没生气，朝吴玉摆摆手，便笑眯眯地回家去了。
	吴双一直送宋嘉言到家，之后下马送宋嘉言进门，宋嘉言想到自己跟吴双一道回来，说：“你别进去了。”宋荣一直要她跟吴双保持距离，何况吴双又刚挨了宋荣的教训，宋嘉言担心宋荣前怒未消，又添新怒。
	吴双笑道：“又不是大禹治水，还三过家门而不入了？”说着，就同宋嘉言一并进了门。得知宋荣已经去了内院，吴双便与宋嘉言一道进去请安。
	宋荣看到自家闺女同吴双一道进来，唇角抽了抽，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把这小子踹出去。吴双先给老太太请安，嘴里说着鬼话，笑道：“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碰巧遇着了妹妹，就一道进来了。”说着，又给宋荣、小纪氏行了礼。
	老太太素来喜欢年轻的孩子们，何况这是准孙女婿，又生得这般俊俏，老太太笑呵呵地问：“来得正好，这就要吃饭了。你陪你姑丈喝几杯，我这里有好酒。”
	“谢老太太赏酒喝。”吴双自然不会推辞，接着问候老太太的身体，又赞老太太的衣裳，再说起老太太外头的菜地，反正是将老太太从头到脚地拍了一通马屁，拍得老太太笑声不断。老太太后知后觉地看到吴双嘴上的瘀伤，问：“脸上怎么了？”
	吴双笑道：“一时言语不慎，惹得家父不悦，挨了一下子，已经好了。”
	想到吴双那时运不济的父亲，老太太道：“做儿女的，多体谅长辈，就是孝顺了。”
	“您说得是。”
	到傍晚用饭时，宋荣带着两个儿子与吴双去前头书房用的饭。
	吴双坐在老丈人身畔，把壶斟酒。这小子做侍读学士，都能把昭文帝伺候舒坦了，何况老丈人？
	宋荣笑道：“罢了，你自己好生用饭，别太拘谨了。”事情过去就算了，宋荣并不会与自家孩子计较。吴双年纪尚轻，便是宋荣年轻时也不是没做过蠢事。
	吴双见老丈人展露欢颜，才暗暗放下心来。
	过后，宋嘉言跟宋荣打听辛竹筝，宋嘉言尚不晓得辛竹筝被送走的事，问：“爹爹，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就算是表姑，这么做也过了。”她没有半分对不住辛竹筝的地方，辛竹筝敢下手挖她墙脚，就是宋荣，也得给她个说法才算完！否则，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你想怎么办？”
	宋嘉言漫天要价：“我不知道，就看爹爹啦。”
	宋荣道：“她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宋嘉言一愣，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她当然不会怀疑宋荣把辛竹筝宰了之类的事，略一思量，宋嘉言问：“爹爹，你把她送回乡下去了？”
	“不中，亦不远矣。”
	宋嘉言笑道：“也罢了。”表明不再追究。
	宋荣道：“你祖母尚不知道筝姐儿的事，寻个时机，你与祖母说一说，别叫老人家着急。”先时不告诉老太太，是因为事情尚未处理妥当，如今各归各位，辛竹筝无故不见，瞒也瞒不住老太太。
	宋嘉言笑应了。
	转眼就是新年，新年一过，正月十五便是宋嘉言的及笄礼。偏偏这一日，朝臣诰命皆要进宫领宴。宋荣官职不低，就是老太太、小纪氏也都要进宫去，更不必说武安侯夫人与纪闵了。于是，宋嘉言的及笄礼便往后错了一日，正月十六，也是好日子。
	在宋嘉言看来，她的及笄礼有个非常不错的吉兆。
	自过了年，天气就没好过，成日刮风下雨倒春寒，完全没有春天的气息。不料，正月十六这一日，早上便是大晴天，艳阳高照。
	小纪氏凑趣道：“咱们大姑娘就是旺，老天爷都给面子。”
	老太太笑呵呵地道：“可不是嘛，生言姐儿头天晚上，我跟老大都梦到了满屋子鲜花，这梦多吉利啊。言姐儿一看就有福气。”
	小纪氏笑道：“是啊，谁不说咱们言姐儿有福气呢。”
	小纪氏没奉承几句，就有客上门了。
	今日小纪氏与宋荣都不能闲着，宋嘉言的及笄礼，他们身为主人家，要亲自出去迎客。来的多是亲戚，宁安侯夫人纪闵、武安侯夫人，连带宋嘉言的三姨母纪允，还有辛老太太、许氏，都是实打实的亲戚，必来的。五姨母纪嫣人没到，礼早到了，丰厚得很。再有，杨家、戚家，两个姻亲之家，也都来观礼。
	尤其是宋嘉让的丈母娘，戚国公夫人，是被特地邀请来的正宾。其实，宋家如今也有几门显赫的姻亲，只是，正宾除了身份高贵外，还有一点，必要子女双全才好。这样一划拉，便有许多不合适的，最后请来了戚国公夫人。戚家与宋家是姻亲，不算外人，以后，宋嘉言还是自己闺女的小姑，戚太太自然乐得给宋家这个面子。
	再有，宋嘉言平日里交好的一些小姑娘，亦下帖子邀了来。姚馨非但自己来了，还叫了仁德郡王府的小郡主一道来，给宋嘉言撑场面。这些日子以来，姚馨跟宋嘉言感情好得不行，若不是宋嘉语先说了要做宋嘉言及笄礼的赞者，她都想抢这差事。
	厅里热闹着，宋嘉语正在陪宋嘉言梳头换衣裳，及笄礼相当复杂，单衣裳就要换三次，第一次穿的是采衣，其实就是小时候的衣裳，短褂短裤，黑布红边儿，普通的布鞋，梳双鬟髻。待吉时到，还有现场乐队伴奏。
	宋荣小纪氏是主人家，及笄礼开始时，他们立于东面台阶位，有司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客人都到了老太太院中去等着观礼。
	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换三回衣裳，初次是短褂短裤的幼童衣衫，正宾戚太太吟诵几句吉祥话：“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为宋嘉言梳头加笄，之后赞者宋嘉语为姐姐象征性地正笄。宋嘉言起身后，大家对她一番祝贺。之后宋嘉言回到老太太院里已为她准备好的房间，宋嘉语从有司手中取过宋嘉言第二次要换的衣服，去房内帮着宋嘉言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短褂短裤象征着幼童时的天真烂漫，素衣襦裙代表的便是宋嘉言的少女时光了。
	穿着襦裙出来时，宋嘉言向父母行拜礼。接着，便是正宾戚太太继续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为宋嘉言去掉发笄，簪上发钗。
	这一次，宋嘉言是对正宾戚太太行礼。戚太太再次吟诵吉语：“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取下先时簪的钗，双手取过有司盘中的一只耀眼辉煌的红宝石钗冠，为宋嘉言戴于发间。
	宋嘉言又去换了大袖长裙的礼服出来。她及笄礼的衣裳年前便交由裁缝去做了，及笄礼是很正式的场合，礼服主色便是黑色的锦缎，镶以寸宽的红边儿，绣以连绵不绝的鲜花。一般这种深色的大礼服并不好驾驭，尤其是小姑娘，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没点儿气场真撑不起来。宋嘉言却不存在这种问题，礼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大方得体。
	接着，宋嘉言对着来参加她及笄礼的太太姑娘们行一礼，多谢大家肯捧场。
	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戚太太请宋嘉言入席，其实都是象征性的，戚太太再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宋嘉言再次拜过，接过醴酒，跪着把酒洒在地上做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过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有司奉上饭，宋嘉言象征性地吃一点。之后再次拜过后，戚太太起身面向东，宋荣起身面向西。戚太太念过祝辞后，为宋嘉言取字。
	这也是正宾为什么尊贵的原因了，及笄时，女孩儿的字都是正宾所赐，戚太太为正一品国公夫人，儿女双全，给宋嘉言取字：如离。
	最后，宋嘉言还要跪在父母面前，由父母对她进行教诲。
	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拉着闺女长篇大论，宋荣简单说了几句后，宋嘉言柔顺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对父母再行拜礼后，整个及笄礼到此结束。
	然后便是大宴宾客，宋嘉言回去换正常的衣裳，路上便觉着小腹微痛，腰间发酸，宋嘉言便知要坏事儿，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握着梁嬷嬷的手，皱眉道：“嬷嬷，我可能来月事了。”这个时节，大姨妈偏来驾到。
	梁嬷嬷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忙扶了宋嘉言的手到内室去换衣衫，一面张罗着小春儿去取干净衣裳和月事带来。梁嬷嬷喜上眉梢：“姑娘都及笄的年纪了，一直没动静，把我急得哟。今天是双喜临门啊。”
	梁嬷嬷絮絮叨叨地与宋嘉言说了些注意事项，又道：“姑娘大了，就莫要天天早上去校场习武了。尤其这个时候，一定要小心保养。”
	待送宋嘉言去前面坐席，梁嬷嬷把一个黄铜手炉递到宋嘉言手上，低声道：“以前姑娘从来不用，这会儿抱着，坐着时悄悄放在小腹上，暖和些。”
	宋嘉言的及笄礼，大家很给面子，热闹了一日，下晌才陆续散去。
	及笄礼过后，吴双便上门儿商量定亲的事。这原也是早说好的，宋荣应得痛快，着人拿着两人的八字去算，算来算去，最近的吉日都是中秋以后了。
	腊月还有个吉日，吴双的意思是，秋后吉日定亲，腊月吉日成亲。
	宋荣不大乐意，道：“先定亲，言姐儿今年才十五，明年成亲也是早的。急什么？怎么这般不沉稳？”
	吴双心急如火，软语相求：“小婿今年二十，明年就二十一了，早盼着成家。岳父向来慈爱，也体谅小婿一二。”
	对于这种尚未定亲就自称小婿的事儿，宋荣默默地忍了，依旧道：“原本我打算言姐儿十八再发嫁的，就是体谅你年岁大了，这才想着让她明年出嫁。行了，你先去准备定亲的事。男人以功名为要，别成天儿女情长。”
	宋荣死活不肯松口，吴双只得应了，决定去姑祖母武安侯夫人那边儿使使劲儿，务必在年底把新娘子娶进门才好。
	武安侯夫人安慰吴双：“今年年底与明年年头差不了几天呢，嘉让年底成亲，总得叫嘉言与新嫂子相处几日方好。”
	吴双十分痛苦：“我悄悄请了高僧来算吉日，明年的吉日不在年头，在年尾啊。这一耽搁，就又是一年了。”
	武安侯夫人好笑道：“打言姐儿十三，亲事就说定了，两年都等了，再多等一年又有何妨？”在武安侯夫人看来，十五成亲也有些早。
	吴双求不到外援，只得把劲儿使到大舅哥兼表弟的宋嘉让身上。吴双倒不是再央求早些成亲，他知晓宋嘉让在准备武举，便常去帮着宋嘉让看一看文章之类。要知道，武举同样要考文章，虽然不若文举要求那样高，起码文盲绝对是不成的。不过，武举多是关系到军事一类的考题。
	状元，除了文采见识要好，考试技巧亦不能缺。
	宋嘉让西蛮北凉都去过，还出过海，对于军事倒是挺有兴趣。但要命的是，他文采实在差些。临秋闱前，吴双给了宋嘉让二十道题让他做，之后，又给宋嘉让修改文章，叫宋嘉让背下来。
	宋嘉让自考场出来，对吴双佩服得五体投地，私下对老爹道：“阿双真给我押准了一题。还有一题是半准。”
	宋荣道：“不要出去说。”其实宋嘉让大惊小怪了，押题这种事儿，自来有之，屡见不鲜。但是，他与吴双都在朝中做官，是不好多谈的，总要避嫌。
	宋嘉让笑道：“知道。”自幼受父亲教导，宋嘉让性子开阔，却不是轻狂的人。
	宋荣问他：“觉着如何？”
	“武比我是不担心，就看文试的结果了。”宋嘉让自幼习武，一身的武艺，虽然比不上吴玉，也绝不太差。他是个心思坦荡的人，如今考完了，也不似别人日夜悬心，就帮着家里一道准备宋嘉言的定亲礼。
	兴国侯府已经削爵抄家，何况冯继远并不亲近兴国侯府的旁支，家里又无女性长辈，吴双便托武安侯夫人出面，还拿出一千两银子交予武安侯夫人代为置办聘礼用的东西。后面还有成亲聘礼，另外，弟弟的那一份儿也要预备出来。与宋嘉言的定亲礼，预算只有这些，再多的银子，他也拿不出来。
	武安侯夫人哪里肯收吴双这银子，笑道：“玉哥儿的定亲礼，也是我出面张罗。你跟言姐儿的事，又是我一手撮合的。只要你们以后好生过日子，就行了。”
	吴双笑道：“我都恨不能直接把言妹妹娶进门儿才好。”
	武安侯夫人对两人都是极放心的，吴双年纪大宋嘉言五岁，心里喜欢宋嘉言，肯定会让着她。宋嘉言并不是跋扈不讲理的性子，何况吴家并无女性长辈，宋嘉言进门儿就当家，都是聪明孩子，想过得不好都不容易。
	武安侯夫人担心的是姚馨吴玉这一对，武安侯夫人问：“阿玉跟姚县主如何了？”
	吴双温声道：“总是吵吵闹闹的，比先时略好些。”
	武安侯夫人叹口气：“姚县主是贵女，死活要嫁阿玉，圣旨都下了，在不影响尊严的情况下，让阿玉哄着她些。”姚馨并不是什么聪明人，偏偏出身高贵，只要哄好了姚馨，日子不会太难过。
	吴双低声应了。
	宋嘉让中举的喜报倒比宋嘉言的定亲礼还早些，宋嘉让名次已是百名开外，不过，举人也不像进士那般，金榜二榜三榜这样分。只要是举人，纵使名次差些，一样是举人。
	宋嘉让中了武举，宋荣自然也有几分欢喜，宋荣笑道：“着人去给亲家送个喜信儿。”
	小纪氏笑道：“让哥儿秋举，戚家早关心着呢。我一早打发奴才过去报喜了，谁知，报喜的奴才尚未回来，戚家来贺喜的奴才们倒先到了。”戚家的喜悦可想而知。
	老太太自来重长孙，见孙子这般长脸，高兴的同时，张罗着广发帖子大宴宾客，好叫天下人都知道她有个多么出色的长孙呢。宋荣忙劝道：“不过是中个举人而已，如今这般折腾，明年还有春闱呢。待明年春闱之后，再庆贺不迟。”看宋嘉让这举人的名次，明年的春闱真有些悬了。
	儿子不大宴宾客，老太太不大高兴，宋荣笑道：“自家摆桌水酒热闹一日就罢了。眼瞅着就是言姐儿定亲的日子了，可都准备好了？”这是问小纪氏了。
	小纪氏笑道：“妥当了。”
	其实，杜月娘也有一桩喜事，不同于上次秋闱落榜，此次，杜君榜上有名。
	对于杜月娘，没有比这再欢喜的事了。禀过宋荣后，杜月娘令丫鬟往厨下送了一两银子，要了一桌席面儿，叫弟弟留下吃了饭。
	十七岁的杜君，瘦且高。杜月娘百般叮咛：“莫总是忙功名的事，身子要紧，你正长个子呢，可要注意滋补。”又问，“上次给你的红参，你吃了没？”其实，那是宋嘉言送给杜月娘滋补身子的。杜月娘自己舍不得吃，弟弟来瞧她时，给弟弟拿去吃了。
	杜君道：“年纪轻轻的，吃那个做甚。饭吃饱就成了，我听说府上大姑娘从来不用这些滋补之物的。”
	杜月娘笑道：“大姑娘又不用读书费神。”
	较之少时的犟种模样，杜君已脱胎换骨，闻言一笑：“姐，你别担心我，我银钱够使，饭也吃得饱。你在这府里好好儿的，别叫我担心就成了。”
	杜月娘心下欣慰：“真是大了，还知道打趣姐姐了。”想到弟弟的年纪，杜月娘问，“你年纪大了，有没有人给你说亲啊？”
	杜君脸上微窘，含糊道：“说这个做什么。功未成名未就，哪里有好姑娘愿意嫁给我。”要说没有，这是假话。但多是地主乡绅或是暴发商家之流，杜君要走科举之路，妻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便想再等一等。
	“你如今也是举人，年纪又轻，咱家里虽说穷困些，你也不是那不务正业、不知上进的性子。日子都是慢慢过好的，只要你上进，日后不愁挣不来家业。”杜月娘温声道，“若是有人跟你说亲，也别一口回绝。咱们自家条件有限，也别挑女孩儿家是贫是富，就看人品。只要性子大方，正经能干，就行了。若你有瞧着好的，就应下来。别的事，不必你操心。”她跟了宋荣这几年，宋荣待她并无半分不好，就是弟弟的科举文章，也是宋荣指点的。就冲这一点，杜月娘自心底感激宋荣。若是弟弟成亲，她厚颜开口，宋荣不会不帮。为了生活，二房都做了，只要弟弟好，她什么事都愿意干。
	姐姐给人做二房，又有什么法子呢？无非求人罢了。忍住心下酸涩，杜君慢吞吞地说：“日后再说吧。以后，姐姐不必拿银钱给我了，我置了个百十亩的小庄，这两年也出产了些东西，足够使了。”为这个小庄，杜君费了不少力气。别以为买了田地就能出产东西了，庄子上的庄头儿佃户，都不是好相与的。那些人看他小，没少蒙骗于他。他也是这两年才把庄子上的事梳理好。
	杜月娘微惊：“你哪里来的银子买田地呢？”
	杜君道：“找大姑娘借了一千两银子。”以往觉着受宋家相助是羞耻，如今，杜君渐渐长大，方明白，若有人肯在落魄时出手相助，绝不是羞耻，应该惜福才是。
	杜君写了借条，宋嘉言就让李睿从铺子里取了一千两给杜君。杜君置个百十亩的小庄，庄上每年也能有上百两的出息。于他自己，足够用了。
	杜月娘念了声佛，道：“以后你有了本事，莫要忘了大姑娘的恩情。”
	“不会的。”
	杜月娘针线好，这些年，没少给宋嘉言做衣裳鞋袜，虽然宋嘉言总说不要做，杜月娘却是个很有常性的人，一直做了下来。
	好好儿的衣裳，人家做好了，诚心诚意地送过来，宋嘉言总不能扔出去，只得道谢接过。这几年下来，杜月娘与宋嘉言的关系一直不错。久而久之，连梁嬷嬷都赞杜月娘人好。梁嬷嬷就说过：“杜姨娘这样品性的人，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坏。”
	杜月娘给宋嘉言做东西，开始除了感激宋嘉言救了她弟弟杜君的性命，还是为了与宋嘉言搞好关系。她并不是个笨人，相反，杜月娘眼光极佳。她不会傻到去巴结小纪氏，无他，她是二房，宋荣待她不错，小纪氏心里怎么都痛快不了。倒是宋嘉言于府里颇说得上话，她一旦恼了，便是小纪氏都讨不得便宜去。而且，宋嘉言的兄长宋嘉让是府中嫡长子。
	宋荣在的时候，不会亏待她。一旦宋荣不在了，府里终究是大爷、大奶奶当家。与宋嘉言关系好了，百利无一害。
	不要看杜月娘鲜少出她的小院儿，心里却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
	只是，杜月娘也未曾想到宋嘉言会借这么一大笔银子给他兄弟，而且，此事若不是弟弟提及，她竟是一字不知，更未听宋嘉言提过只言片语。
	如今她知晓了，心中更是对宋嘉言充满感激。只是可惜，她人微力薄，除了做些衣裳鞋袜，竟无可报答之处。
	其实，借给杜君银子，宋嘉言并不是没有自己的考量，她私房颇丰，却也不是冤大头。实在是，杜月娘杜君皆是人品可敬之人，有余力帮一把的时候，为什么不帮一把？
	世间之事，本就是你敬我，我则敬你。
	定亲的过程比较烦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经过翁婿二人的一番较量，宋荣仍旧执意将宋嘉言成亲的日子定在明年腊月，这让吴双郁闷许久。不过，岳父死活要拦，吴双也没什么好法子。
	依礼法，吴双带着两只活雁以及聘礼，前来下聘。
	宋嘉言其实没见着外头如何热闹，她大半天都是坐在房内。待下晌午，才看到吴双送来的聘礼，不算丰盛，不过，也符合宋嘉言心中预期。
	小纪氏如今很会做人，将吴双送来的聘礼都着人送到宋嘉言的院子里，这些东西，不讲究的人家儿会私扣之类，但宋家绝无此可能。何况，这些聘礼，在小纪氏眼里着实不算什么。
	宋嘉语私下对母亲感叹：“幸而大姐姐私房颇丰。”不然，日子该不好过了。
	小纪氏笑道：“只要你吴家表哥有本事，以后家业不愁。”心想，杨家聘礼肯定不止如此。其实也好，宋嘉言非但善于经营，手中大笔私房，将来嫁妆，除了公中一份儿，还有亡姐当年一半的陪嫁，这已是不小的数目了。
	在宋嘉言定亲之后，宋荣便将宋嘉让宋嘉言唤到书房，说起大纪氏嫁妆之事，宋荣道：“你们母亲过世多年，她当年的陪嫁一直是我来代管。如今，你们长大了，嫁妆的事，一人一半，没意见吧？”
	宋嘉让道：“都给妹妹吧，她是丫头，妹夫家又不大富裕。将来我自有本事挣来家业。”
	宋嘉言瞟他一眼：“我不比你有钱？”宋嘉言也是家中公认的小财主了，她一年就能孝敬老太太两千两银子，侍郎府一年的花销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了。若比有钱，兄弟姐妹中，还真没人比得过宋嘉言。宋嘉言这样说，倒不是为了气自己兄长，她笑道：“爹爹，就一人一半吧。我想着，这也是母亲的意思。在母亲心里，儿女都是一样的，哪里有轻重之分呢。就是有轻重，也是更重儿子些，如今一人一半，也是我占便宜了。”兄长一片疼自己的心，不过，将来过日子，还有嫂子呢。现在平均分了，也省得日后嫂子多心。
	“我这还不是疼你？”宋嘉让还想说什么，挠挠脸，也没说。
	宋荣向来公平，道：“先时，给了言丫头一个铺子，嘉让一个田庄，这些你们都各自打理得顺手了，就不在分配当中了。”儿女都不是那般计较的人，亦不会因财物伤了兄妹情分。不过，长子这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小家。所以，还是在长子成家之前把嫁妆分好，省得日后是非多。
	嫁妆分配的两份清单已经写好，宋荣令两人抓阄决定谁要哪份儿。
	抓阄倒是宋嘉言为先。
	亡母陪嫁，的确异常丰厚。除去每人一万两的现银，宋嘉言那份清单上还有一处二十顷田庄，一处西山上的三进别院，另外还有帝都城两处不错的铺面儿，余者金玉首饰、古董玩物、衣料布匹都有数箱。
	宋嘉言素来细心，去武安侯府的时候，跟外祖母提了一句。武安侯夫人叹道：“女婿如此，我也放心了。”女儿过世多年，如今一双儿女皆长大成人，都有了不错的姻缘，待宋嘉让娶亲，宋嘉言出嫁，武安侯夫人也就能放心了。
	“外祖母，你放心，我跟大哥都能过好日子的。”
	转眼便是宋嘉让成亲的日子。
	宋嘉让成亲，宋荣又是正三品侍郎，这些年下来，除了姻亲故旧，还有朝中同僚。长子大婚，联姻的是戚国公府，宋府自然要大宴宾客。
	老太太是什么都不管的，只管坐在正房里跟来的客人寒暄说笑。好在宋嘉言宋嘉语都不是无能的人，再有许氏过来跟着忙活了好些天。她于中秋产下一子，如今刚出月子两个月，没有添堵的小姑子，许氏气色极好。许氏素来精明能干，帮了小纪氏不少忙。会宾宴客皆井井有条，调动有度。
	戚氏生得挺漂亮，也难怪宋嘉让之前拼了小命儿地准备武举，如今成亲又高兴成这副傻样了。
	宋嘉言宋嘉语去新房瞧了一回新娘子，时下，整个新房都闹哄哄的，反正近些的亲戚女眷孩子都挤在了新房，看宋嘉让挑开盖头，打趣了一回新婚夫妻。宋嘉让就被叫出去敬酒了，宋嘉言令梁嬷嬷去厨下备一桌清淡热乎的席面儿，过一时给戚氏送来。新房里的东西，多是摆着好看，真正实惠的没多少。
	人们瞧了会儿新娘子，便也渐渐散了。
	戚氏由嬷嬷丫鬟服侍着去了繁重的头冠与大衣裳，就见梁嬷嬷带着人送了饭菜进来，瞧着梁嬷嬷的穿戴打扮，戚氏不敢小觑，忙问：“嬷嬷这是……”
	梁嬷嬷行一礼，笑道：“今日大礼，大奶奶怕是没时间好生吃口热汤饭，这是我们姑娘令我去厨下瞧着预备的。大爷在外头敬酒，得好半天呢，大奶奶瞧着可口的，先垫补些。”既是宋嘉言的吩咐，梁嬷嬷自然要帮宋嘉言露个小脸儿，也算提前搞好姑嫂关系。
	戚氏笑道：“妹妹还记挂着我，麻烦嬷嬷了。”
	“都是奴婢当做的。”
	戚氏令身边儿的一位田嬷嬷赏了梁嬷嬷一个荷包，笑道：“不成敬意，嬷嬷勿要与我推辞。”
	染嬷嬷行过谢礼，待丫鬟放下席面儿，便告退了。她在这里，戚氏怕是用不好饭的。戚氏大家出身，又是武安侯夫人挑了多少名门闺秀相来的，自是个灵光的人，见梁嬷嬷要走，也并不虚留她，笑道：“田嬷嬷，帮我送送嬷嬷。”
	不一时，田嬷嬷就回来了，见戚氏已在丫鬟的服侍下用饭，忙上前道：“刚刚那位老姐姐姓梁，是大姑娘身边自幼服侍的。”
	新媳妇嫁过来，婆家把礼数做周全就罢了，哪个还管你有没有热汤热饭？宋嘉言实在细心，还想到这一节。戚氏一笑，小姑子这般好相处，真是福气。
	不仅如此，梁嬷嬷还把宋嘉让屋里的几个丫头介绍给了田嬷嬷知晓，其实，这几个丫头倒还好说，宋嘉让从没收用过她们，无非是大丫鬟、小丫鬟的差别。田嬷嬷陪嫁过来，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梁嬷嬷坦诚相告，真是雪中送炭了。
	宋嘉让大半夜才回来，身上浑身酒气，倒还清醒。
	戚氏忙令人上醒酒汤，宋嘉让道：“我没醉。”他自来不爱喝这些酸乎乎的东西。
	戚氏嗔道：“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她自丫鬟手中接过，递给宋嘉让喝。
	甭看宋嘉让平日里粗枝大叶，在洞房时刻，他还颇有些情调，不肯用手接，只就着戚氏的手喝了一碗。戚氏瞪他一眼，宋嘉让嘿嘿一笑，挥挥手打发婆子丫鬟下去。
	戚氏忙道：“大爷还没洗漱呢。”话音刚落已被宋嘉让拦腰抱到床间去。宋嘉让笑道：“大喜日子，莫要啰唆啦。”
	第二日，小夫妻两个拜见老太太、宋荣、小纪氏，拜这三位，均有礼可收。尤其老太太，给的还是当初御赐的宝贝，当真是大手笔了。
	接下来是弟妹给兄嫂见礼，戚氏就要掏腰包啦。
	宋嘉言宋嘉语都是一人一对金嵌宝石珠花儿的步摇，给宋嘉诺的是一套上品的文房四宝。三人均谢过兄嫂。
	接着，宋荣又带着小夫妻去拜过祖宗牌位，正式地在家谱之上添上了戚氏的名字。其实，宋家的家谱，宋嘉言都瞧过，还没传几代呢，单薄得很，就他们这一家子，嫡系中的嫡系，连个旁支都没有。
	之后，一家子用过早饭，宋荣去衙门当差。老太太和颜悦色地对戚氏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小夫妻回房了，还笑眯眯地叮嘱：“午间不必过来服侍，在你们屋里用就成啦。好孩子，不要拘谨，这是自己家，让哥儿要是敢欺负你，就过来跟我说，我叫他老子捶他。”
	老太太对戚氏这般和气，让小纪氏想到自己新婚时她对自己的种种下马威，便想一口老血呕出来。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小纪氏亦笑道：“是啊，回去歇着吧。这几日，你们也累了。”真正累的是她，老太太凡事不理，纵使有许氏与两姐妹相帮，小纪氏也得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生怕有半分差错。不为别的，她虽自诩并无私心，只是，她毕竟不是宋嘉让的生母，万一有个差错，倒像是故意似的，不知有多少人说闲话呢。如今宋嘉让的婚礼圆满结束，小纪氏颇是松了一口气。
	宋嘉让与戚氏行过礼后，就回新房了。
	新婚夫妻，宋嘉让又是真心喜欢戚氏，自然是蜜里调油。
	及至三朝回门，戚太太少不得问女儿，戚氏笑得甜蜜：“大爷待我很好。家里老太太、太太都是和气人，弟妹们也好。”宋嘉让真心待她，小姑子小叔子都不是难相处的人。老太太除了急着抱曾孙，没别的事。就是太太小纪氏，又不是生母，何况，老太太都不摆谱儿了，小纪氏这继母的谱儿自然也摆不起来。
	见女儿眼角眉梢满是喜气，戚太太笑道：“当初，就是看中了宋家人口简单。何况，女婿还是个知道上进的。好生过日子，福气在后头呢。
	“你是个实在人，如今新婚三天，婆家人哪个会为难你呢？不过，还是要长些心思。别忘了，你婆婆可不是女婿的生母。有什么事，多问女婿和你小姑子，我看你小姑子是个有心人。”
	戚氏笑道：“这世上比我家小姑子还周全的姑娘，当真不多。母亲哪里知道她的本事。”亲母女两个，何况又不是说什么坏话。戚氏便与母亲把当初成亲时，宋嘉言令心腹婆子送席面儿的事说给母亲听了，戚氏道：“席面儿是小，关键是这片心。我刚嫁过去，两眼一抹黑的，幸而她打发了得用的嬷嬷过来，提点了田嬷嬷几句。”
	戚太太笑道：“你小姑子是个体贴人，女婿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你更当真心待她。”
	“哪里还用母亲单说，我当她是亲妹妹一样的。”虽然现在丈夫只是个武举人，戚氏却觉着自己这亲事半点儿不比嫁到杨家的大姐姐差。

下册 第2章
女儿出嫁没几日，戚国公府倒是迎来一件喜事，宫内育有端睿公主的戚妃娘娘被皇上升为了贵妃。在皇后早登仙界，婉贵妃被降嫔位的后宫中，终于，又出现了一位贵妃娘娘。而且，这位贵妃娘娘并不是先时众所瞩目的五皇子的生母丽妃娘娘，而是膝下只有一女的戚妃娘娘。
 
之后，昭文帝再次下谕，将先时无封号的秦妃，升为了淑妃，秦淑妃。
 
戚家与秦家两位娘娘升了位分，少不得热闹一番，因宋家与戚家是正当的亲戚，与秦家乃通家之好。故此，举家前去吃酒。
 
两家为人行事都很低调，只宴请了相熟的人家，并未大肆操办。尤其秦家，秦峥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已去了庄子上念书，尚未回府，宋嘉让等人都没有见到他。
 
戚氏成亲数日，除了偶有宴请随小纪氏一道出门外，多是在打理两人的院子，先时服侍宋嘉让的老人儿与如今她带来的婆子丫头，都要协调好。
 
余者，除了去老太太房里请安说笑，并没有太多的事可做。
 
寻常婆婆，已经娶了儿媳妇，该叫儿媳妇学着管家理事了。小纪氏却是直到年根底下，才开这个口。年下事情多，寻常都要两姐妹帮忙，如今有了儿媳妇，总不能叫儿媳妇闲着。
 
小纪氏倒也会说话，笑道：“你们新婚夫妻，很该亲昵几日。如今年下了，就跟我学着管家吧。待你学得差不多，家里的事便交给你打理，我只管服侍老太太去。”小纪氏不想交权，倒是人之常情，宋嘉让是嫡长子，宋嘉语宋嘉诺年纪都小，管着家，其实不是没有好处。再者，自己当权，将来儿娶女嫁，许多事，小纪氏也放心。
 
戚氏利落应了，笑道：“只要太太别嫌我笨就好。”在家里，她也跟着母亲学过管家。何况，国公府的排场远胜侍郎府，戚氏并不觉着管家有何为难之事。何况，因迟迟未碰到管家之事，戚氏没少在私下念叨小纪氏不厚道、小心眼儿。
 
小纪氏笑道：“怎么会，一看你就是个聪明的。”
 
见小纪氏令戚氏管家，宋嘉言亲自将一份家里仆人的册子名单给戚氏送了去。
 
宋嘉让没在家，戚氏见宋嘉言来了，忙笑着将人迎进门，笑道：“妹妹来了。”又命人沏好茶，拿点心。
 
宋嘉言笑道：“这几个月，嫂子对家里下人肯定也心里有数了。如今太太叫嫂子帮着管家，年下事务忙，大嫂是新媳妇，又是初上手，少不得有些刁滑的奴才看人下菜碟。他们的厉害，我是尽知的。”给戚氏使了个眼色，戚氏便令房中的丫鬟婆子都退下了。
 
宋嘉言取出一份家中仆从关系网给了戚氏，上面不仅记录着仆人之间的亲戚关系，连带着几个院子得用的丫鬟婆子，以及府中得用的管事媳妇，连同外头管家管事、有头有脸的下人的生辰以及出身之类，都有所记载。另外，家人的一些喜恶，上面也标明了。宋嘉言笑道：“我闲来无事记下的，或有不全的，嫂子瞧着，或有可用之处，能帮上嫂子的忙才好。”
 
戚氏瞧一眼，便仔细地收了起来，笑道：“好妹妹，咱们说句私房话，这家里，除了你大哥，就是你这般对我尽心了。”
 
宋嘉言笑道：“其实，嫂子日后管家，早晚也都能知道。何况，嫂子出身国公府，咱家排场有限，管个侍郎府，对嫂子而言不过是小事。”
 
戚氏进门儿后，对宋嘉言样样都好，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落她一份儿。戚氏开始理事，宋嘉言当然要帮着戚氏在下人中树起大奶奶的威仪来。
 
姑嫂两个说了许多贴心的话，瞧着老太太午睡要起了，两人一并去老太太院儿中服侍。
 
戚氏管家没几日，皇室再传喜讯，五皇子的媳妇终于定下来了，正是景阳侯与景淑长公主的嫡长女罗氏。
 
长公主府自然大摆席面，广发帖子，大宴宾客。其实，方太后将罗氏在儿子面前赞了又赞，又拿出姚馨来说事儿，言下之意，很想为罗氏讨个封号。昭文帝笑道：“论身份，景惠皇妹是嫡出长公主，自然比景淑皇妹高贵些。再者，景惠皇妹就这一个女儿，朕也是破例而为。如今罗氏女已是皇子妃，这样的恩典，更甚于县主之位。”
 
方太后叹：“我知皇帝是怕外戚专权。丽妃是在皇帝潜邸之时便伺候皇帝的老人儿了，又是皇帝的表妹，哀家的亲侄女。如今皇帝宁可抬举戚妃，也不抬举丽妃，皇帝这是防着承恩公府呢。”
 
昭文帝不动声色地一笑：“母后多虑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承恩公府，朕在一日，便委屈不到朕的舅家。母后想想，大凤王朝时，凤武帝登基，对其母族永宁侯府未曾有丝毫封赏。凤武帝当政二十年，其母族仍只是侯爵之位。若说凤武帝对母族不看重，这是假话，史书中不止一次记载了凤武帝与舅家君臣相和之事。有时，压着些，不是为当下计，而是为长远计。如今诸皇子年长，二皇子已经封王就藩，朕是该考虑立储之事了。”
 
方太后极力控制着心中狂跳，问：“看来，皇帝是有主意了？”
 
昭文帝笑道：“就这两年了。”
 
方太后道：“早些立储也好，储位一日不定，朝中大臣们的心思也不安定。哀家听说，那姓彭的又嚷嚷这事儿呢。”太后说的姓彭的，正是昭文帝的首辅彭老相爷。当日在西山寺桃花湖畔英雄救美、将辛竹筝自湖中捞出来的彭公子的祖父。
 
彭老相爷做过皇长子的经文师父，其孙彭彦容娶的是大皇子妃的妹妹，与大皇子是连襟儿。何况，皇长子本就是元后嫡子，出身上十分站得住脚，彭老相爷自然是支持大皇子的一派。
 
后宫这些女人的心事，昭文帝都明白。连带母亲方太后的心事，昭文帝也明白。
 
只是，他如今正当壮年，便有这许多人盘算着推新君上位，这种感觉，绝不舒服。自慈宁宫出来，昭文帝便想到后宫消遣一二，如今能令他放松的，除了戚贵妃处，便是秦淑妃那里。
 
御驾尚未至戚贵妃宫中，昭文帝当头见三皇子在路旁垂手请安，便问：“你今日进宫了？”
 
三皇子回道：“儿子进宫给母妃请安。”
 
想到冯嫔，便不禁想到堵心的兴国侯府，昭文帝并未多问，点点头：“去吧。”
 
待昭文帝龙驾走远，三皇子离开了宫闱。
 
戚贵妃见昭文帝前来，笑盈盈地接了驾，正赶巧端睿公主也在。昭文帝笑道：“睿儿怎么又在你母亲这里？”
 
端睿公主笑嘻嘻地道：“儿臣神机妙算，算着父皇会来，特意来等着父皇呢。”
 
母女两个一并迎了昭文帝进屋，戚贵妃笑道：“明年端睿就及笄了，臣妾唤她过来学着理事，虽然宫外与宫内不大相同，以后，公主府的事情可要她自己来打理的。”如今戚贵妃为贵妃之尊，是宫妃中品阶最高者，一些琐碎公务都是戚贵妃做主处置。借此机会，戚贵妃想多教教女儿。
 
昭文帝笑道：“是啊，明年正是春闱之年，朕必为我儿挑一个才貌双全的驸马才是。”
 
端睿公主自宫人手中接过热茶献给父亲，笑道：“父皇就这么想让儿臣出嫁啊，儿臣还想多陪父皇母妃两年呢。”
 
昭文帝笑道：“寻一佳婿，先定下来，迟两年出嫁无妨。”
 
戚贵妃笑道：“皇上若有了好人选，跟臣妾提一声，若是方便，女婿好歹也得叫臣妾见一面，臣妾才能放心呢。”
 
“你放心，朕自有安排。”呷口茶，昭文帝问，“这几日，老三总是进宫吗？”
 
戚贵妃温柔的脸庞显出三分愁色，叹道：“臣妾正想跟皇上说呢，冯嫔病了，这几日身子都不大好。臣妾回禀了太后，太后命左院判去瞧了冯嫔，药喝了几口，也不见什么效用。母子连心，三皇子忧心母亲，这几日常进宫请安。臣妾想着，冯嫔见了三皇子，总能提起几分精神来。”
 
自婉贵妃跌到冯嫔娘娘，跌去的不只是位分，简直跌去了冯嫔的半条命。宫内一干奴才看人下菜碟儿，若不是冯嫔育有两子，活不活得到现在还两说呢。
 
位分减了，相应的供奉亦大不如前，年纪也大了，心情不好，病痛全都找了来，便是给她吃太上老君的仙丹都不容易好。戚贵妃膝下只有端睿公主一女，又素来是温柔婉转的性子，与前朝无干。她与冯嫔皆是昭文帝潜邸之人，不过，冯嫔育有二皇子、三皇子，戚贵妃只有一位公主。如今看冯嫔实在可怜，便顺势回了昭文帝一声。
 
昭文帝道：“叫太医好生瞧着冯嫔吧。”
 
昭文帝到底晚上去瞧了冯嫔一遭。
 
冯嫔自贵妃位跌落，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先时的花容月貌，如今只余隐隐的一个影子。见昭文帝前来，冯嫔眼泪都滚了下来。
 
其实，昭文帝也没跟冯嫔多说什么，不过，他去打了个转儿，冯嫔的病立刻便有了起色。
 
倒是三皇子一味地去宽慰母亲，兵部的差事都不大经心了。昭文帝点他一句，三皇子道：“儿臣正想禀告父皇，儿臣年岁渐长，想请父皇赐藩王位。若父皇允准，儿臣想奉母妃去藩地供养。”
 
“你还年轻，替朕分忧不好吗？”昭文帝淡淡地道，“你满是供养你母亲的心，就没有对朕的孝敬之心吗？”
 
三皇子忙跪在地上道：“儿臣岂敢？儿臣只怕，孝敬父皇的人那么多，多儿臣一个不多，少儿臣一个不少。”说着，三皇子眼圈儿微红。
 
“行了，父子之间，哪里这么多的规矩。”昭文帝示意三皇子起身，叹道，“都是朕的儿女，你们就像朕的手，你觉着自己无足轻重，须知十指连心，你们哪个不好，朕都心疼。你母亲那里，朕赐了药，有太医盯着，不会有事。差事上，自己多用心。”
 
三皇子低声应了。三皇子回府后，三皇子妃赵氏迎上前服侍丈夫换了家常衣裳，道：“五弟差人送了些药材来。”
 
三皇子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第二日晚上，四皇子亲自过来了一趟，送的也是药材。四皇子满是歉疚，道：“若不是去了大哥府上，弟弟还不知冯娘娘病了。三哥别挑我的理，我不大进宫，消息也不灵通。”四皇子生母早逝，养母位分也低，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姚馨受人挑拨，自己做了蠢事，景惠长公主一路查到四皇子府，四皇子便是第一嫌疑人。只是，四皇子在昭文帝面前叫屈的话也有道理，四皇子道：“父皇有心抬举儿子，馨表妹身份高贵，儿子为何要使计破坏自己的亲事呢？”总之，一团乱麻。昭文帝令四皇子好生整饬自己的府第，然后，安抚了景惠长公主，就此作罢。
 
三皇子笑道：“四弟哪里话，你还记挂着我母妃，三哥知你的情。”大皇子为嫡长子，自然最为尊贵，只是，元后早逝，大皇子至今未被立为太子，这尊贵中又带了三分尴尬。不过，大皇子对兄弟们素来不错，尽管大皇子妃不得太后青眼，得知冯嫔病后，大皇子早早地给三皇子送了药材，对他道：“你大嫂在宫里没什么脸面，咱们兄弟就更不必提了。按理说，冯娘娘病了，正该用到女人的时候，只是，她们也难做，倒弄巧成拙。你是皇子，冯娘娘的亲儿子。父皇以孝治天下，你亲自去侍奉汤药，谁也说不出什么。就是太后不喜，这关系到冯娘娘的玉体，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你进宫勤谨些，冯娘娘看到你，也能打起精神来。世上再没有因孝顺生母而获罪的道理，父皇也不是那样人。”
 
有大皇子这番话，再有三皇子自己心性乖巧，如今昭文帝肯再给冯嫔一些脸面，冯嫔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这个年，因多了长媳，更显得人气旺，更是喜上添喜的是，年前戚氏被检查出身孕来，把老太太喜得不得了，将自己常吃的燕窝红参什么的包了两大包给戚氏补身子。
 
不但宋家喜悦，便是戚太太，也坐车来瞧了女儿一遭。
 
戚氏有孕，小纪氏隐隐放下心来。年下这些日子，戚氏随她掌家，虽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却是什么都知道一些，对家中下人也熟得很，几件事戚氏都做得很漂亮。以戚氏这种势头儿，没几日怕是她就要让贤了。如今戚氏及时怀孕，小纪氏正好以戚氏养身子为名，顺势将管家之权收了回来，还贤惠地提醒厨下，多做些滋补的东西给戚氏吃。
 
倒是有一事小纪氏给老太太提了个醒儿：“媳妇有了身孕，让哥儿身边没个服侍的，不大像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小夫妻怎么想的，来跟老太太拿个主意。”这话，小纪氏说得理所当然，正对身份。
 
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事后跟宋嘉言商量。老太太道：“你大嫂子是个贤惠人，我想着，就是给让哥儿，也不要给那些淘气的。要不，还是让你大嫂子自己安排。”比起当时直接往儿子房里塞丫头，老太太想让戚氏自己安排，已是给足了戚氏面子。
 
宋嘉言道：“要我说，这事儿倒不急，祖母，您忘了，明年大哥可是要参加春闱大比的。大哥中了武举人，名次却不是很好。眼瞅着就过年了，春闱是三月初。祖母是一片疼爱孙子的心，只是，大哥毕竟年轻，哪个少年不喜美人儿呢？若因这事耽搁了大哥的功名，可如何是好？”
 
看老太太已然严肃起来，宋嘉言柔声道：“如今正好大嫂怀孕了，正该大哥用功念书的时候，纳妾之事不如等大哥考出功名来再说。”
 
“是这个理。”事关孙子功名，老太太还是很能分出轻重的，心下埋怨小纪氏做事不周全，给她出这馊主意。万一真耽搁了孙子考取功名，可要如何是好呢？事后，宋嘉言与田嬷嬷透了个信儿。
 
宋嘉言道：“现在暂且被我岔开了，怕大哥春闱后还是要提，叫大嫂心里有个对策才好。”
 
田嬷嬷暗暗抱怨小纪氏多事，只是，小纪氏提及此事，谁也不能说错，何况小纪氏又没有直接赏丫头过来，已是客气。
 
田嬷嬷忙对宋嘉言道谢，回去挑戚氏心情好时将事情与戚氏说了。
 
戚氏生于国公府，对于这些妾室通房之类的半点儿不陌生，一哂道：“大爷若是喜欢，寻两个丫头给大爷搁在房里就是。”嘴里说得大方，脸已拉得老长，分明就是很不乐意的模样。
 
田嬷嬷劝道：“我的姑娘，现在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我知道，待大爷回来，我跟大爷商量商量再说。”
 
反正也不晓得宋嘉让有什么哄老婆的妙招，总之，戚氏喜笑颜开了好几日，再没为此心烦过。
 
过了新年，上元节是宋嘉言的生辰，偏生亡母忌日，不好庆贺。戚氏令人拿了银子往庙里给婆婆点了盏长明灯，着人给宋嘉言送了一双镶金嵌宝的八宝镯子，又打发厨下做了长寿面，中午叫了宋嘉语宋嘉诺与宋嘉言到自己院里来吃饭，笑道：“你们大哥服侍着老太太、太太进宫领宴，都得下晌才回来。大过节的，咱们一处吃，热闹。”
 
戚氏这个大嫂做得也很有大嫂的样子，大家都是聪明人，并不提宋嘉言生辰的事，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餐饭。
 
用过午饭，大家别过戚氏，各去休息。
 
直待下晌午小纪氏与老太太才回家来，宫里就不是个吃饭的地方，厨下早备着两个主子的饭菜，宋嘉言等去老太太院中服侍。老太太刚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由丫鬟捶腿捏肩，见了她们，老太太也高兴，道：“年年如此，我好得很，不必担心。孙媳妇身子沉，回去歇着吧。我跟你太太在宫里好歹有口吃的，让哥儿在外头冷风朔气的，连口热水都没有。你回去服侍让哥儿就是。”
 
戚氏便顺势退下了，又往小纪氏院中打了个转儿，去趟厨房令人将给丈夫预备的饭菜端过去。
 
老太太有事只喜欢跟宋嘉言念叨，道：“要说太后真是威风啊，大过节的，赏了大皇子好些美人儿呢。”
 
宋嘉言笑道：“皇宫里美人儿多得很，皇子们生来就身份高贵，除了一个正妃、四个侧妃、八名庶妃这些在册的妻妾不说，还有些出身低微的侍妾，根本不算数儿，愿收多少就收多少。”她又问，“老太太，太后可赏了五皇子？”
 
老太太今年刚刚六十，平日里自己燕窝红参地使劲保养，如今耳聪目明，记性也很不错，道：“就赏了大皇子。”其实，依老太太的品阶，哪里到得了太后跟前儿。这些八卦，她也是听别人说的。原来，太子之争已到了这种地步。太后在这种节日里都不肯给大皇子妃些许脸面，实在算不上慈和。
 
其实，也不怪太后这般给大皇子妃没脸。大皇子并非好色之人，府中只有一个正妃和一个早在身畔服侍的余侧妃，余者都未上名册。昭文帝一直压着承恩公府，方太后便想着给大皇子做一门亲事，把承恩公府的一个庶女许配给大皇子为侧妃，也算是成就两家之好。
 
谁知大皇子咬着后槽牙硬是没应，把方太后气个好歹，上元节诰命领宴之时就赐了宫人到大皇子府服侍，话里话外对大皇子妃表示不满。
 
方太后对昭文帝道：“大皇子是嫡长子，方家是皇帝的舅家，难道不是大皇子的舅爷家？就是民间也讲究个娘舅亲，如今大皇子这样嫌弃方家，哀家活着，方家暂且在一日，一日哀家闭了眼，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昭文帝笑劝：“母后想多了。”
 
“哀家半点儿没想多。不要说方家，就是哀家这个太后，皇帝在一日，哀家做得一日太后。也甭说什么千岁千千岁的鬼话，哀家只盼着早日闭眼，省得碍了别人的眼，更是少生些个闲气！”
 
天下老娘一样难搞，亲娘忽然蹦出这等诛心之言，昭文帝劝了好半日，方太后才回转过来。
 
昭文帝又说大皇子几句：“不过一个女人，你就是纳了入府，能怎么着？”
 
大皇子道：“今日侧妃，说不定将来便要贪图正妃之位。谋到正妃之位，是不是就该谋算儿臣了？”这话，倒不是平白栽赃方家，凭方太后的手段，一旦方氏女入府，怕大皇子妃立刻就没了活路。
 
“放肆！”昭文帝斥道，“这话混账！二十好几的人了，越发没个长进的样子，回去好生反省！”
 
挨了句骂，大皇子回了府，让大皇子妃把太后送来的宫人冷藏，没有半点儿亲近之心。
 
原本，这件事到此便结束了，谁晓得太后不依不饶，知晓她赏的宫人，大皇子一个没动，又是生了一场气，骂大皇子道：“这哪里是孙子，分明是哪世造孽引来的孽障。”
 
大皇子直接去了皇家寺院天祈寺，要剃度出家。
 
天祈寺的主持险些没被大皇子逼死，谁敢给皇子剃度啊？何况这位是元嫡长子，真给大皇子剃度了，他们的脑袋也就不用再在脖子上挂着了。
 
大皇子说了：“既是前世冤孽，待儿臣在庙里赎清了前世罪孽，想来就可荣登极乐了。”
 
大皇子硬着来，方太后也不软啊，直接叫人拿绳子要上吊，嘴里道：“修来这等儿孙，哀家不如去见先帝，起码清静，也省得皇帝左右为难。”说着，又哭先帝。
 
能有这等老娘这等儿子，昭文帝也不是善茬啊，他当机立断地躺龙床上只剩一口气儿了。太医天天一张哭丧的脸往太后那里报忧不报喜，太后顿时不上吊了，大皇子也从天祈寺回来了。
 
就这么着，太后依旧找碴儿痛骂大皇子，哭道：“皇帝不病你也不来，你安的是什么心？”不会是瞧着皇帝要死了，来等着皇帝咽最后一口气儿，自己好登基做主吧？
 
大皇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话，阴恻恻道：“若是皇祖母想看孙儿安的什么心，请令内侍寻把刀来，孙儿挖出心来给皇祖母看，以示孙儿忠贞。”
 
这种话，当真吓不到后宫的胜利者方太后，方太后寸步不让，怒道：“那你就挖出来给哀家瞧瞧！”
 
大皇子受了多年的窝囊气，忍无可忍之下，直接翻脸，怒道：“我穆赢以亡母之名立誓，若父皇有个万一，我定以身相殉！”
 
大皇子到底年轻，气势正盛，一声怒吼压得方太后一时颓了。大皇子振声道：“如此，皇祖母定不会再疑我之心吧！日后，太后想立谁为储便立谁为储，就是太后把穆家江山交给姓方的，我也眼不见为净！”诛心之话，谁人不会说！大皇子撂下两句狠话，转而去服侍病中的父亲了。
 
方太后要死要活，自然有丽妃与五皇子解劝。其实，纵使没人劝，方太后也舍不得死。
 
昭文帝的病转好，秋后算账，嗔着大皇子口无遮拦，赏了大皇子二十板子，抬回去养伤了。其他几个略大的儿子，如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因侍疾有功，皆得了昭文帝的赏，除了金银之物，还有自己相对应的王爵与封地。
 
昭文帝对朝臣道：“朕突然重病，想到先帝临终前将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若有个万一，尚未立太子，江山社稷尚未有个交代，纵使到了地下，也难见先帝。今皇长子，孝温皇后嫡出之子，于诸皇子中身份最为端贵。虽年纪尚轻，需好生磨炼，好在，朕还能多带着他熟悉朝政，就是诸爱卿，亦要襄助太子，保我东穆江山万年。”
 
朝臣皆松了一口气，便是宋荣亦觉着，储位安定，实乃国之福气。
 
唯有方太后，这回是真的想死了。
 
宋嘉诺今年虚岁已经十四，他自五岁启蒙，九年苦读，正想下场试一试童子试，不料，刚开口便被宋荣压了下去，不准他下场。
 
宋嘉诺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心下到底不乐，饭吃都不香了，索性找了大哥说了这件事。宋嘉让全不当回事儿，道：“这还不好说？你若是想考，我帮你把手续办下来。到了正日子，悄悄送你出去，考个案首回来，老爹没个不欢喜的。”
 
宋嘉诺道：“偷着来啊？”他还当大哥有什么好法子呢。
 
“这可真是废话，不偷着来，还敢光明正大？老爹决定的事，谁能改了他的主意啊。”宋嘉让道，“你好生想想，给我句痛快话！”
 
宋嘉诺一时没主意，转而问兄长：“大哥，你武科春闱准备得如何了？”
 
“唉，估计得落榜。”举人勉勉强强的，这回多半是陪练的，宋嘉让愁眉苦脸，“天天做这鸟儿文章，做得一个头两个大。”
 
宋嘉诺哈哈笑了起来，他正是变声期，有些公鸭嗓，声音十分好笑。
 
跟兄长说了些话，宋嘉诺心里郁闷的事儿稍稍纾解了些，就去找了大姐姐。二月天，太阳正好，院中无风，宋嘉言令丫鬟们置了榻椅在院中，正晒太阳呢。
 
宋嘉言见宋嘉诺来了，笑道：“来得巧，过来吃云片糕。”
 
宋嘉诺见大姐姐榻旁的矮几上摆了三五样糕点，沏好的茶，也喝了两口，拿着点心吃，说：“大姐姐可真会享受。”
 
宋嘉言笑道：“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得考功名奋斗，女人吃吃喝喝就是一辈子。你怎么好跟我比，怎么没念书啊？难得你有空闲。”
 
宋嘉诺便将父亲不准他科考的事说了。
 
宋嘉言思量片刻，道：“其实，这次大哥估计会落榜，父亲心知肚明的。至于你想考秀才，晚上两年倒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
 
“我听说，朝中首辅彭老相爷，其子不过六品工部员外郎，其孙在翰林院修书而已。你想想，这是为什么？诗书科举是晋身之阶，真正官场上需要的可不只是这些东西。”
 
宋嘉诺自幼闷头苦读，家里什么事都打扰不到他。其实，宋嘉诺身上还有许多欠缺的东西。宋嘉诺酷似宋荣，不过，或许是自幼环境的原因，宋嘉诺如今绝对没有宋荣十四岁时的本事。如今就算考出来，不过一个令人称颂的名头儿而已。
 
宋嘉诺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宋荣不令他去考童子试，他也就不去了，跟宋荣说辞了秦家家学的功课，日后在家里温书，宋荣直接允了。
 
宋嘉诺道：“父亲，以后，父亲让儿子在书房为父亲伺候笔墨吧？”
 
宋荣微微一笑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宋嘉诺认真道：“儿子觉着，读再多的书，写再俊秀的文章，其实都是笔上谈兵。”
 
宋荣想了想：“这样啊，先跟着方管事打理家中庶务，如何？”宋荣从不小看庶务，不识人间疾苦，不要说做官，做人都成问题。庶务这些东西，日后自然用不着宋嘉诺亲管，但是，也要知晓里面的一些门道儿才好。
 
宋嘉诺道：“儿子听父亲安排。”
 
宋嘉诺辞了秦家家学，又开始学着打理庶务，半句不提科举的事，不必别人，小纪氏便急个半死。丈夫宋荣是属于天才学生一流，十二岁便中了秀才。秦家秦峥，十四岁中了案首。如今，自己儿子也十四了，当务之急，儿子哪怕不去科举考秀才，也不要将时间花费于庶务之上啊，多浪费时间。
 
事关儿子前程，小纪氏还是要听一听丈夫的说法。
 
宋荣道：“待过得两年，再叫阿诺去考童子试不晚。这些事，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儿子有出息，不过，叫儿子多经些世事再入官场，没什么不好。何况，哪怕入了官场，儿子的升迁怕也不能与他当年相比。尤其宋荣如今正当年，他欲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宋嘉诺的前程就得压一压。如今儿子年纪尚小，趁机令儿子好生沉一沉心，锻炼一下心志，晚几年出仕，未尝不可。
 
天底下做父母的，没有不为儿女操心的。
 
这一对至尊父子犹是如此。
 
大皇子挨了顿板子。也没打得多重，皇室贵胄，给那些行刑的一百个胆子，他们也得顾惜自己的性命呢。真把大皇子打个好歹出来，他们也不必活了。最要命的是，前脚大皇子刚挨了板子，后脚昭文帝就下了册封太子的诏书。那几个行刑的内侍吓得肝胆俱裂，生怕大皇子秋后算账寻他们的麻烦。
 
其实，他们实在想多了。
 
如今大皇子忙得很，哪里有时间去跟他们翻旧账。
 
见大皇子来请安，昭文帝问：“都好利索了？”
 
一把年纪被敲顿板子，大皇子脸上微热，道：“儿臣知错了。”
 
“说说都错在哪儿了？”
 
“儿臣不该对皇祖母失礼。”
 
昭文帝叹口气，语重心长道：“朕就你这一个嫡子，自你母后过身，多少人提立后之事，朕从未松口。太子之位，不立你立谁呢？先时之所以未早立太子，就是想磨一磨你的脾气。太后，是朕的母亲，是你的祖母。你说的那些话，叫臣下听到，你这名声脸面还要不要了？再者，你与太后彼此生隙，万一朕早一步过身，朕还真不放心太后呢。”
 
大皇子忙道：“父皇身子一向康健，莫要说这些话，儿臣听着心里怪难受的。”
 
昭文帝微微一笑，没说什么，转而换了话题：“太后如今躺在床上，册太子大典怕要推迟到春闱之后了。”
 
“儿臣听从父皇安排。”这么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些日子，大皇子并不觉得有什么难挨。
 
“太后那里，你多用心，怎么着也要把事情圆回来。”昭文帝道，“方家，是朕的舅家。”
 
大皇子没吭声，昭文帝接着道：“就是纳了方氏女又如何？吕氏打理内宅多年，莫不是连个姬妾都管不好？”
 
思量片刻，大皇子满是不情愿，道：“儿臣听说方家如今并无嫡女，既是庶女，一个庶妃也足够了。”根本不是管理姬妾的问题，大皇子是打心眼里反感方家。
 
昭文帝叹：“你琢磨着怎么跟太后提一提，太后的病大约也就能痊愈了。”
 
大皇子低声应了。
 
昭文帝令人着手重新修葺东宫。当年，他在东宫住了不长时间，先帝便过世了。这许多年，东宫无人居住，尽管时时有奴才打扫看护，仍有几分荒芜的景象。既然要立太子，自然不能委屈太子的住处。
 
自昭文帝下了立太子的旨意，便每日将大皇子带在身边处理政事。大皇子十五岁开始上朝听政，对这些并不算陌生，但之前没有皇父这样手把手地教导，如今经昭文帝提点，许多事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尤其春闱之时，昭文帝独带了大皇子去贡院巡场。昭文帝对大皇子的重视，举世皆知。
 
丽妃日日于太后床畔侍疾，时而哭泣：“太子疑方家至此，日后，不要说方家，便是五儿，都不知有没有命在。”
 
太后斥道：“你胡说什么？”
 
“承恩公府的女孩儿，连侧妃之位都没有，叫别人如何看承恩公府呢？”
 
“一个庶女，身份就差了一截。这是太子庶妃，不要有什么不满，以后日子还长呢。”前朝的事皇帝不让她插手，后宫家眷这些事，太后可是正管。情势不会永远听从于某一个人，情势是大家互相妥协的结果。
 
太后这样说，丽妃只得收拾起眼泪，不敢再多说什么。
 
方太后从床上爬起来，太医宣布太后凤体痊愈，已是春闱之时。方氏女被静悄悄地抬进大皇子府，大皇子生就低调，何况不过一庶妃，就内院儿摆了席酒，当天睡了一夜了事。
 
此次春闱，照样是人才辈出。
 
三鼎甲中，秦峥居探花位。
 
昭文帝在去给太后请安时，大赞秦家子弟争气。秦淑妃谦道：“以往在家时祖父常说，秦家世代书香，祖上本是家道中落，后代子孙该以读书为要，以才学晋身。”
 
昭文帝笑道：“老尚书教导儿孙有方。”
 
秦淑妃再次谦过。昭文帝又与方太后商量：“今年是端睿的及笄之年，她又是朕的大公主，素来聪慧懂事，朕一直想着给端睿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少年郎，才不算委屈了她。”
 
秦淑妃与方太后同时心下一咯噔，无他，昭文帝先提秦峥出息，再说端睿公主的亲事，似有联姻之意。秦淑妃于宫中这几年，自然是见过端睿公主的。端睿公主深受帝宠，又灵秀可爱，秦淑妃也很喜欢她。但，关键是驸马不能议政。若秦峥尚主，这前程便毁了。
 
方太后想的则是另外一件事，端睿公主是亲孙女，戚贵妃素来温柔和顺，膝下只有这一女，方太后对这母女两个印象也很不错。更因端睿公主受昭文帝喜爱，如今昭文帝立大皇子为储，为保娘家地位，方太后有意让端睿公主下嫁方家，而且也有适龄子弟啊，承恩公世子的二子只大端睿公主三岁而已，般配得很。至于方二脱裤子耍流氓、倾心宋嘉语之事，方太后并不知晓。世子夫人进宫，也只跟太后说儿子是回老家安心念书。
 
果然，昭文帝接下来便说：“端睿到了年纪，朕瞧着秦峥便很好。”
 
秦淑妃哪敢表露声色，笑道：“皇上隆恩。”
 
方太后笑道：“皇帝，你真是爱女心切，怎么辈分都不顾了？”秦淑妃与秦峥是堂姐弟，如今若秦峥尚主，辈分怎么算？
 
昭文帝笑道：“这有何妨，淑妃并非皇后。”
 
秦淑妃脸上有些尴尬，不过，进宫几年，她也历练出来了。何况，自孝温皇后过世，昭文帝未立新后。若说是妾，大家都是妾，这也没什么丢脸的。见昭文帝实在相中了堂弟，秦淑妃笑道：“只要皇上不嫌秦家贫寒，此乃秦家万千之喜，臣妾代秦家谢皇上隆恩。”说着，深深行一礼。
 
昭文帝满意一笑：“朕看中的是你们秦家的家风。”
 
戚贵妃笑道：“不如皇上宣探花进宫，也叫臣妾相一相女婿。”戚贵妃刚说完，端睿公主扯一扯母亲的袖子，娇嗔道：“怎么说也是给儿臣赐婚，儿臣都在呢，父皇也不问一问儿臣的意见。”
 
昭文帝哈哈一笑：“朕的端睿是不乐意？你未见过探花，探花生得清俊沉稳，才学也好。”
 
端睿公主笑道：“儿臣在宫里，鲜少出去，不过，也听人说过秦家家风端正。如今父皇特意为儿臣择选驸马，因父皇宠爱儿臣之心，必是选一等一的才子。只是，儿臣想着，天下学子十几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必是想报效朝廷、为国出力，也不枉一身的才学。儿臣并非对他不喜，只是，驸马向来不能议政。若将他赏给儿臣为驸马，未免可惜了他一身的才学，国家也少了一位能臣贤士。”这样的人，十几年寒窗读下来，是一心出将入相的，哪里会愿意做公主的驸马？端睿公主也不愿意要这等心不甘情不愿、迫于皇室威严娶她的驸马。
 
“儿臣为父皇公主，恩宠富贵已极。父皇为儿臣择驸马，只要人品端正，才学尚可，愿意一心一意与儿臣过日子便可。才学惊艳之辈，还是留给父皇，让他们替父皇治理天下吧。”
 
如今端睿公主一席话，非但让昭文帝大为赞赏，就是各有打算的方太后与秦淑妃亦交口相赞。
 
皇家有长脸的事儿出来，也愿意扬一扬美名的。尤其是公主的名声，更是要紧。就是天底下的进士们，也感激端睿公主啊，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被公主们相中做那憋屈的驸马了。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觉着做尚主挺好，起码一世富贵。然而，真有才学本事的人，多是想将才学用于国策朝政之上，光耀门楣，哪个愿意天天守着皇家贵女对她三从四德呢。
 
最感激端睿公主的，就是秦家了。
 
秦老尚书听闻此事，恨不能给端睿公主立个长生牌位。若是端睿公主真点了头，孙子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呢。
 
此事，也给秦老尚书提了醒儿，恨不能快马加鞭地给孙子娶房媳妇进来。
 
秦峥却是不急，道：“婚事，待明年再说吧。”
 
以往，秦老尚书只觉着孙子与宋嘉言青梅竹马，有些小男孩儿的情思。只是，他未曾料得孙子情深至此。今年，是宋嘉言大婚之年。
 
见孙子一副冷清模样，秦老尚书道：“也好，头一年要进翰林院念书，你在家的时间不多。你年纪已经不小，明年可不能再拖了。”
 
“是。”
 
秦峥中了探花，这是天大的喜事，秦家没有理由不宴请庆贺。
 
宋嘉让这个落榜生也带着弟弟来了，落榜生杜君、吴家兄弟、李行远、李睿，还有秦峥交往的一干朋友，都来秦家喝酒。
 
整整热闹了一日，秦峥酒量向来极好，晚间不过微醉而已。如今他已经长大了，明年便是冠礼之年，今日人们送的礼，很大一部分是秦峥的朋友送的，秦老太太命人都送到孙子院中去。
 
秦峥交与房中大丫鬟整理，事后，大丫鬟将清单给主子看。这些人情往来，秦峥都心中有数，只是看到宋嘉让的单子上有一副古砚古墨十分珍贵，道：“把阿让送我的砚墨取出来。”
 
读书人，向来好这些。
 
秦峥与宋嘉让多年交情，如兄弟一般，不过，两人之间的走礼，还未上升到古物的地步。这次，也是宋家公中一份儿贺秦峥，宋嘉让又让人私下备了一份，古砚古墨是在宋嘉让私人的礼单中。初时，秦峥以为是宋嘉让成亲后拿的老婆的东西，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宋嘉让性子磊落，怎么肯用老婆的嫁妆呢？
 
他记得，秦嵘曾一脸羡慕地说起过宋嘉诺有一套自己姐姐送的古砚古墨，还是宜德大长公主赏赐给宋嘉言的。因宋嘉诺习文，宋嘉言大方地送了宋嘉诺一套。宋嘉诺欣喜不已，专门请秦嵘到宋家去赏鉴过。秦嵘可是羡慕个半死，回来跟自己哥哥念叨过好几遭，故此，秦峥印象颇深。如此一来，秦嵘也明白这古砚古墨是宋嘉言借宋嘉让之名送来的。
 
抚摸着古墨古砚，秦峥微微地叹了口气，令丫鬟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秦峥中了探花，宋嘉让却是落榜了。
 
宋嘉让此人，生性淡泊，即使落榜，也没什么颓丧之态，反是一门心思地关心起老婆的肚子来。倒是老太太提了一句通房丫头的事，宋嘉让早有准备，一脸正气道：“孙儿此次落榜，皆因学问不够扎实。孙儿已经去祖宗面前反省过了，对着祖父的牌位发誓，一日考不中进士，一日不纳妾！”
 
老太太见孙子有此志气，心里是为孙子叫好儿的。只是，私下对孙子道：“其实，你祖父脾气好得很，你亲近丫头，他也不会怪你的。”
 
“怎么能糊弄祖宗呢？那可是祖父啊。”
 
宋嘉让拿念书来搪塞，老太太也就不说什么了。
 
倒是宫中，有秦峥之事在前，方太后主动跟昭文帝提起端睿公主的亲事来。
 
方太后笑得一脸慈爱：“端睿这孩子懂事啊，不枉咱们疼她这些年。她们姐妹中，哀家最喜欢端睿通情达理，灵慧秀敏。若是把端睿嫁到外处，不知根底的，哀家是断不能放心的。”
 
昭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母后这是要给端睿做媒了？”
 
“哀家自己的孙女，自然要给端睿挑个最好最妥当的人家儿。”
 
“母后说的是哪家？”
 
“你舅舅家。”方太后眉眼满是欢喜，笑道，“就是方仁家的二小子，比端睿年长三岁，再合适不过了。如今，方谅在老家念书，哀家已经命方仁把孩子接回来了。到时，让戚贵妃和端睿都见见，亲上加亲，再合适没有了。”
 
方太后都开了口，昭文帝总不好回绝，不过，也未把话说死，笑道：“若孩子出色，这桩亲事倒是不错。端睿是个有主意的丫头，朕还想问问端睿的意思。”
 
“应该的。”方太后笑允，只要孩子没什么大问题，亲事就是板上钉钉了。何况，连端睿都说了，只要人品端正，一心一意就成。
 
昭文帝便将此事与戚贵妃母女说了，戚贵妃性子温柔，问女儿：“端睿，你说呢？”她就是有些不喜欢方家人的做派。
 
端睿公主笑道：“要说承恩公家，自己亲戚，自然是比寻常人可靠、知根底。明日召方家子进宫，儿臣见过再说。”
 
昭文帝笑道：“明天怕是不成，朕听太后说，方谅回老家念书了。不过，已经着人去接了，过几日就能到帝都。”
 
端睿公主可不是个傻瓜，她一听便觉不对，道：“有一事，儿臣不解。”
 
“什么事？”
 
“儿臣就是觉着，要念书，帝都多少名师大儒，还有国子监，也是人才聚集之地，怎么帝都念不得，偏要到老家去念？”端睿公主自幼便聪明过人，因是太后做媒，又是昭文帝亲自跟她说的亲事，她半分不恼，笑道，“只这一点就可疑。若是嫌家里热闹，想图个清静，不必别处，庄子上难道不能清静？皇祖母与咱们都是住在深宫，哪里知晓外头的事呢？就是承恩公府如何，皇祖母怕也只是听人口口相传而已。承恩公府是皇祖母的娘家，谁人敢在皇祖母面前说承恩公府的不是呢？”
 
昭文帝听女儿这样一说，顺势笑道：“就是真跟方家联姻，朕也得先令人打听清楚子弟脾性。朕着人查一查就是了。”
 
“谢父皇。”
 
事关女儿的终身，非但昭文帝令心腹去打听方二公子的品性，戚贵妃也召见娘家人进宫，见了大嫂戚太太，将承恩公府有意联姻的事悄悄地与戚太太说了，请兄嫂帮着打听打听，那方二公子品性如何。
 
如今戚贵妃开口，戚国公府自然要尽力而为。
 
别忘了，戚国公府有一门子亲家——宋家。
 
昭文帝根本没令方二进宫，担心太后脸面上过不去，私下将方二的不良行径与太后说了：“实在不像话得很，在西山寺唐突人家姑娘，直接就要脱裤子耍流氓！如今十八，房里七八个丫头，就是被方仁罚回老家反省，身边还带着三个通房。平日里，朕瞧着方仁也算能干，怎么教养子弟倒这般糊涂了。”
 
这些事，方太后完全不知啊！方太后脸色也很难看，既惊且怒：“竟有这等事？一个个的，只知拿好话来哄我！”又满是愧疚，“险些误了端睿！唉，这可叫哀家怎么见端睿呢！”再不敢拿娘家人做媒了！
 
尽管昭文帝很有孝心地安慰了母亲一番，方太后依旧心下怒火难消，又将方太太唤进宫来一顿臭骂。方太太灰头土脸地回去了，倒是方二因此得福，一朝得解放，他可是死都不想再回去了。
 
原本想抬举娘家，却闹了个没脸。
 
方太后的确偏心娘家，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端睿公主也是亲孙女，何况端睿公主聪明懂事，素来得宠，就是方太后也喜欢她。若是方二差不多，哪怕平庸些，怎么着都能成全这桩亲事，却不想方二私下如此拿不出手，简直丢尽她老人家的脸面！
 
方家之事，方太后只提了个头儿，便息了声。作为补偿，方太后赏了端睿公主许多首饰玩物，对于端睿公主的亲事，她不再提及，任由昭文帝安排。
 
端睿公主的驸马尚在挑选之中，县主姚馨却是等不到腊月宋嘉言出嫁，她要提前跟吴玉举行婚礼。
 
姚馨先时埋怨宋嘉言不地道，迟迟不肯成亲，倒耽搁了她的青春。如今她想了个法子叫吴玉松了口，反正是双生子，一样大，就是稍微提前些日子。姚县主乃贵女，也没人敢当面嚼舌根。至于名声之类，姚馨从来没在乎过。
 
姚馨成亲的排场自不必提，景惠长公主从来是长公主中的头一份儿，就这么一个女儿。便是国公府，哪怕姚国公世子与景惠长公主多年不和，也不敢亏待姚馨。
 
宋嘉言去长公主府瞧过姚馨，姚馨原本是想着宋嘉言在她出嫁那日到公主府来热闹热闹的，宋嘉言哭笑不得，道：“我的县主大人，你现在只管做新娘子。想一想，吴家又无女人掌事，难道让阿玉表哥自己张罗成亲的事？即便他是状元，也无这等本事。我外祖母年纪又大了，精神头儿不足，都是舅母带着丫鬟婆子收拾，我这几日都是过去准备您老大婚的排场，哪里有空闲？”
 
姚馨早视宋嘉言为密友，拉着宋嘉言的手，眼角眉梢一派幸福：“辛苦你啦。”
 
吴家就这么几门子亲戚，武安侯府帮着操持也是应尽之道。
 
吴玉娶姚馨，别的不说，姚馨的嫁妆自早上就开始往吴家抬，一直抬到傍晚才抬尽，满满当当地摆了三个院子才算搁置开了。便有些势利的人暗道，吴玉虽然被算计，也不算太吃亏啊。娶了姚县主，就是娶了座金山啊。
 
长公主嫁女，不仅是长公主府的喜事，亦是姚国公府的喜事。姚国公府本就是大皇子的母族，大皇子已是准太子，带头儿去给长公主捧场，几位皇子也都跟着去了长公主府。余者景惠长公主的姐妹们，景淑长公主、景怡长公主都到了，再有仁德郡王携妻带子地来凑热闹，余者与姚家交好的人家儿、景惠长公主的母族戚家等帝都权贵，济济一堂，一团喜气，酒宴直到下晌方散。
 
生于皇室之中，几位皇子的酒量都尚可，唯四皇子素来量浅，未喝几盏便醉了。四皇子妃是姚家女，却要随丈夫去长公主府喝酒，长公主府早备了干净的屋舍供客人休息，听人回禀说四皇子醉了，四皇子妃顾不得与妯娌们寒暄，连忙起身去照看四皇子。
 
四皇子酒品一流，纵使醉了，也不会乱撒酒疯之类，无非就是闭眼睡觉。直到傍晚，四皇子方醒。因是大喜的日子，四皇子不好留宿，与景惠长公主打声招呼，便带着四皇子妃回府了。
 
回府后，姚氏服侍着四皇子洗漱换了家常衣裳，四皇子问：“大哥册封太子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姚氏柔声道：“差不多了，我着丫头取了礼单来给王爷瞧？”四皇子被封豫章王，封地处江西，离帝都路远天遥。原本，他已经准备上书昭文帝带着四皇子妃就藩豫章。因眼下就是太子的册立大典，昭文帝留几个封王的儿子，待太子大典之后再行就藩。
 
因日后回帝都的机会不会太多，太子大典，自然要准备珍贵一些的礼物。
 
四皇子笑道：“明天再说吧。我们这就要去豫章，以后要回帝都的时候不多，府中无事，多回娘家看看也无妨。”
 
姚氏笑道：“我知道了。我想着明天进宫，给太后请安，也去瞧瞧母妃。”四皇子生母早逝，由后宫柳美人抚养成人，生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四皇子视柳美人为母，并不因柳美人位分低微而怠慢于她。四皇子还准备着就藩时请旨，带着柳美人一并去豫章奉养。
 
“多带些滋补的东西，记得提醒娘娘服用，不必俭省。”后宫之中，位分高低实有天壤之别。四皇子年长出宫分府，因柳美人位分低，四皇子又不是受宠的皇子，进宫不易，便是有心照顾，也照顾不到柳美人。如今娶了老婆，四皇子妃进宫给太后请安，厚着脸皮要去看柳美人，太后也不好阻止。
 
姚氏温声应了。
 
姚馨大婚之后，竟也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反正现在吴家内宅就她一个女主子，景惠长公主教过姚馨打理家事、管束奴婢，又陪嫁了得力的女官，一切井井有条。姚馨还邀宋嘉言到吴家做客，一脸的幸福喜悦，比先时在公主府时还圆润了些。
 
以这样的手段得到婚姻，还能过得这样欢乐，也只有姚馨了。
 
更令姚馨惊喜的是，太子大典之前，她被诊出有了身孕。景惠长公主喜悦至极，恨不能将女儿接回长公主府养身子，姚馨却是没应，她道：“我要是去了，家里这一摊子可怎么办？我要是回公主府，阿玉第二天穿什么衣裳都不晓得。母亲放心吧，有嬷嬷们照顾我，没事的。”
 
景惠长公主见女儿精神气色都很好，尤其是女儿女婿感情好，便也没狠劝。何况，如今宫内外都在筹备立太子之事，景惠长公主也有自己的交际，留下两个年长的嬷嬷，景惠长公主再三叮嘱女儿：“有什么想吃的，着人去告诉我，我给你送来。”
 
“知道啦。”姚馨喜滋滋的。
 
待吴玉回来，姚馨亲自把这喜讯告诉吴玉，吴玉两眼圆瞪的惊讶模样让姚馨笑出声来，拍他一记：“高兴傻啦？”
 
吴玉瞅着姚馨的肚子，眼中溢出满满的喜悦：“真的？”
 
“当然啦，我请了太医来诊的脉，若再不真，非去拆了他们的招牌不可。”
 
吴玉忙扶着姚馨坐了，声音中带着三分罕见的温柔：“小心些。”
 
姚馨笑道：“我会小心的，你是状元，可要开始给咱们的孩子想名字了，一定要想一个独一无二又威风八面的名字才好。”
 
姚馨满心欢喜地将头倚在吴玉肩上，唇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笑道：“阿玉，我真高兴。我想给你生孩子，生许许多多咱们的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十分顺利，连国家都风调雨顺，众人都道，此乃太子福兆。正是立太子前夕，便是昭文帝听到这样的话也是极为开心的。
 
生命永远无常，没有人能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下册 第3章
火是从东宫烧起来的。
 
昭文帝带着大皇子祭过天地祭过皇陵祭过祖宗，大礼整整进行了一日。纵使大皇子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尤其太子的大礼服镶金嵌玉刺绣缝制，用料实诚，十几斤的重量绝对是有的。六月的天儿，大皇子没中暑，已是身子骨儿很不错了。当然，他在袖管儿里笼了一锦囊的冰，才堪堪撑了下来。
 
正礼结束，昭文帝命太子回东宫换了常服再到正殿大宴宗室群臣。
 
太子回去换衣裳，昭文帝其实也累，去了内殿休息。眼瞅着时辰将至，太子还未回来赴宴，昭文帝就打发内侍前去东宫瞧一瞧。内侍尚未出得殿门，东宫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小内侍来回禀东宫走水的消息时，身上都是哆嗦的。
 
昭文帝一听，立刻直起身子问：“太子何在？”
 
小内侍哭道：“奴才过来回禀时，还未见到太子。”
 
昭文帝起身，大步出了殿门，果然东宫方向已见隐隐火光烟气。昭文帝就要往东宫去，此时宴会就要开始，来赴宴的，除了宗亲就是重臣，首辅彭老相爷见昭文帝要去东宫，连忙道：“皇上，东宫忽然失火，事起蹊跷，臣愿意代皇上亲去东宫！”大喜的日子，东宫忽然失火，如今太子还不见踪影。太子有个好歹，毕竟是储君，但皇上一旦出事，便是山崩之险。
 
彭老相爷这样一开口，诸人皆劝昭文帝万金之躯，坐不垂堂。自己的太子都生死不明了，昭文帝一国之君，正当壮年，素有气魄，道：“宣杨征、范瑜各率两千禁卫军、两千御林军至东宫护驾！”厉眸一扫，昭文帝道，“吴双，你跑一趟。”吴双为侍读学士，文采非凡，昭文帝喜他文采，近些时候的谕旨多出自吴双之手，故而，得以近前服侍。不然，这种场合，依吴双的官阶，偏殿都没有他的位子。
 
太子在东宫生死不知，昭文帝哪里还坐得住，直接就往东宫走。后面一群宗亲重臣相随。半路上就看到杨征杨大将军带着吴玉，后面黑压压地侍立着整齐的禁卫军。昭文帝微颔首，免了他们的礼，便带着几位皇子、宗亲重臣往东宫去。
 
东宫失火，后头慈宁宫也不是聋子。方太后连忙派了小太监去东宫。一时，小太监满脸鼻涕眼泪地回报：“东宫烧成一片，火尚未救下，亦不曾看到太子殿下的身影。皇上带着宗亲大臣们都过去了。”
 
这么一说，太后也坐不住了。
 
宫妃公主诰命们苦劝无用，景惠长公主道：“皇上身边既有外臣，宫妃、小公主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们随母后过去。”
 
方太后满心担忧，也未多说，便扶着景惠长公主的手过去了，后面还有景淑、景怡长公主相随。姚馨有县主之位，她也跟着母亲景惠长公主来慈宁宫赴宴了。景惠长公主有心叫女儿回去，无他，姚馨有身孕呢。只是，太后面前，又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也不大好开这个口。景惠长公主给女儿使了眼色，姚馨几步快走伴在母亲身畔。
 
昭文帝此人，平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景象！
 
“孽障，你敢谋反！”
 
杨征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吴玉冷冷地拭去剑上的血痕，四皇子的容色安然而无辜：“父皇此言何意？儿臣此举，不过效父皇而为。父皇应该赞儿臣一声青出于蓝方对。”
 
昭文帝气得浑身发抖，问：“太子呢？”
 
“儿臣听说，当年，儿臣母妃的院里，也是这样一把火，就什么都没有了。”四皇子脸色一肃，冷冷道，“父皇一口一个孝温皇后是您的原配，您将儿臣的母亲置于何地？儿臣的生母，从来不是什么不知名姓的宫人，儿臣的生母，是生产之后便被皇上烧死的原配，许王妃。”
 
想到许王妃，昭文帝更添三分怒火，那个出身罪臣临川侯的女人！那个险些害他身败名裂的女人！昭文帝叱喝：“孽障！你就是杀了朕，也休想得到皇位！”
 
四皇子冷笑道：“父皇，这种话，威胁不到儿臣。”吩咐吴玉道：“请太后归西！”
 
昭文帝带着宗室朝臣先到了东宫，不料突生变故，吴玉一剑偷袭杨征，直接杀了杨大将军。而吴玉身后的两千禁卫军没有丝毫动静，可见，是早就存了反意的。
 
好在，昭文帝身边除了诸多忠贞臣子外，还有五十位贴身侍卫。这五十人，个个武功高强，算是昭文帝的秘密侍卫了。有这些人将昭文帝护于其中，一时半刻，四皇子一系也不能奈昭文帝如何。
 
偏生这等要命的时候，方太后带着长公主几人找死来了。这些女眷一到，立刻被吴玉的禁卫军围了起来。几人连同太后身边的宫人内侍亦紧紧地护住太后长公主等。景惠长公主紧紧地拉着女儿，围在方太后身畔，看到吴玉的那一刻，景惠长公主脸上血色尽失。
 
吴玉武功卓绝，剑术没有任何花哨之处，残影掠过，当胸一剑刺向方太后，连斩三位救驾宫人，方太后惊声尖叫，一手抓住身旁惊吓过度的姚馨，挡在自己身前。
 
人在极度的惊吓中，是感觉不到痛楚的。姚馨并不觉着痛，她只是觉得非常冷，从心脏散发的冷意让她浑身没有半丝力气。随着吴玉闪电般抽回宝剑，鲜血染透姚馨的衣襟。景惠长公主哭叫着扑向自己女儿时，吴玉已经转身与昭文帝身边过来救方太后的侍卫交了上百招。
 
“馨儿，馨儿……”景惠长公主再没有以往的尊贵，惊慌失措地抱着女儿号啕大哭。
 
姚馨双手叠放在小腹之上，血痕在下摆晕染开来，她轻轻地喘息着：“母亲，母亲，你别伤心……在地下，有我的孩子……”
 
吴玉要对方太后下手，昭文帝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的。牺牲了一半贴身侍卫，总算把方太后抢了过去。余者景惠长公主、景淑长公主、景怡长公主等，实在顾不得了，生死由命吧。
 
昭文帝将方太后护在身后，方太后却执意站在昭文帝身畔，道：“哀家这把年纪，还怕什么？”
 
方太后“怕”字因尚未落地，一箭飞来便射穿了五皇子的咽喉，五皇子猝不及防，话都未能说出一句，两眼圆瞪，当下毙命。
 
东宫主殿已被烧尽，宫殿围墙尚在，吴双便单臂挽强弩，独站于围墙之上，他依旧是一身五品侍读学士官袍，身量高挑，俊美的脸庞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原本俊美无双的仙郎才子，如今却仿似月下之妖。吴双朗声道：“皇室之人，从来都是无所畏惧。当初能一把火烧死我们的父母，又一把火烧死刚刚产子的许王妃。臣从来都相信，太后没什么好怕的。”
 
宋荣在看到吴玉杀杨征的时候也蒙了一会儿，不过，此人到底混迹官场多年，此刻镇定如常：“这样说，冯继远早就过世了？”吴玉既然早与四皇子有勾连，吴双一样是乱臣贼子。当时，皇上是派吴双去给禁卫军和御林军传的口谕，结果只有杨征带着吴玉与两千禁卫军到了，那么御林军的范瑜范将军可还安全？如今看来，若那个烧得毁容的冯继远都是假的，吴氏兄弟谋反，应早有周全谋算。
 
提及生父，吴双却是悠悠一笑：“不然，如何叫皇上体会一下烧死儿子的心情呢？皇上乃天下之主，却不比臣父当年仁义，臣父为了救臣与臣弟，甘愿身赴火海。皇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太子殿下于火中枉死，实在可悲可叹。”嘴上说着话，吴双再次张弓引箭，他尚未放箭，三皇子已然两股战战，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去。
 
吴双手臂微微下沉，看向宋荣：“岳父大人，拖延时间对我无效。”又是一箭飞出，三皇子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一箭再次射穿三皇子的咽喉，止住了三皇子的惨叫。
 
吴双乃聪明绝顶之人，他们以火烧东宫之计引来昭文帝，又借传口谕之机，让吴玉带着安排好的两千禁卫军入宫，将昭文帝与一干朝臣牢牢地握在掌中。一切都非常顺利，唯一的破绽便是时间。
 
今日因册立太子而大宴群臣，但是，若时间拖得太久，这么多的权贵被扣在宫中，宫外定会有所警觉。昭文帝一直防四皇子甚深，他们手中能控制的军队，拢共也就五千人左右。若是引来大部队，形势怕会逆转。而且，这些朝臣之中不乏聪明人，如宋荣就开始与他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
 
不过，他是不会让宋荣如愿的。
 
转眼之间，两位皇子皆赴黄泉。纵使方太后以往偏爱五皇子，但今夜三位皇孙枉死，方太后已经有些禁不住，抓着儿子的袖子，扑簌簌地落下泪来。昭文帝却如同一座亘古的雕像，静静地望向冷漠的四皇子。
 
宋荣道：“若你的目的是杀了皇上与我们，只管放手来杀就是。如果，四皇子意在皇位，恕臣直言，没有哪个皇子是靠弑君杀父坐得稳皇位的！便是唐太宗李世民，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殿下，您愿意与皇上好生谈一谈吗？”
 
四皇子道：“父皇写下传位诏书，儿臣奉父皇荣养天年。”
 
昭文帝道：“不可能。东宫无故失火，朕便是立你为太子，也得能取信天下才行。”
 
“儿臣要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要父皇现在传位于儿臣。”那个从来沉默少言有些软弱的四皇子，从未有过这样孤傲冷漠的神色，四皇子一字一句道：“儿臣不需要向天下交代！”
 
昭文帝一指身畔群臣：“你需要向满朝文武交代！”
 
“殿下，便是唐太宗当年玄武门之变，也没有立刻逼唐高祖退位。”宋荣道，“殿下以为登上皇位臣等便会对殿下尽忠尽孝吗？臣说句老实话，殿下今日能凭由奸佞射杀兄弟，受此奸佞蒙蔽，威逼皇上，臣等心寒不已。当然，殿下也可以杀尽臣等，臣可直言告知殿下，臣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硬骨头还是有几根的！今日，纵使头颅落地，臣也绝不会屈服于一个弑君杀父的狂徒！”
 
宋荣说话，并没有高声叱喝之类，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从容道：“许王妃之事，臣多少知晓一些。臣与殿下直言吧，许王妃本为皇上正妃，却一直受家族指使，从未与皇上同心同德。当时，皇上尚未登基，许王妃曾经在皇上饮食中使用了不洁之物。殿下一直为您的生母抱屈，有没有想过皇上当时的处境！”
 
四皇子怒道：“你胡说！”
 
“殿下叫皇上如何顾惜夫妻情分？临川王谋反失败，举族皆诛。是先皇下旨，要去了许王妃正妃之位。当时许王妃已有身孕，皇上顾惜父子之情，在先帝面前为许王妃求情，先帝方允许王妃诞下殿下。只是，许妃如何能不死？意外而死，起码保留一点尊严。”宋荣道，“皇上一直含糊殿下的出身，不是为了贬低殿下的身份，而是为了保护殿下……”
 
宋荣话尚未完，吴双又是一箭，宋荣却很有些灵光，早有防备，他当下腰身一拧，堪堪避开颈项要害之处，被吴双一箭射中肩头，吴双冷冷地道：“宋子熙，你可以闭嘴了！”
 
宋荣肩上剧痛，脸上泛白，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冷声道：“殿下，您与虎谋皮，吴家兄弟不过逆臣之后，就是现在，是您控制他们，还是做了他们的傀儡呢？不要算来算去，做了逆臣的棋子才好！”
 
昭文帝与宋荣君臣多年，自有默契。宋荣身中一箭，暂且歇息。昭文帝立刻道：“穆望，朕对你、对你的母亲许氏，除了没有告知你是许氏所出之外，没有任何愧疚之处！许氏害朕在前，朕不会容她。这一点，朕自问没有任何错处！许氏有了孕息，若非朕在先帝面前求情，她没有生下你的机会。朕保全了自己的骨血，朕问心无愧。”昭文帝道，“你耿耿于怀自己嫡出之子的身份，觉着朕对不住你的母亲，当年之事，你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听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就以为知晓全部真相！朕若不说你是宫人之子，要如何对外说你的身份？朕是冷落你，但你自己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平安长大！朕这一辈子，做过许多事，但是，对于你，朕毫无亏心之处！朕自先帝手中接过穆家江山，如今已有十三年了。朕每日忙于政事，却没有教育好子孙，致使今日兄弟父子相残。你要杀朕，便来杀吧。”
 
四皇子听昭文帝把想说的说完，脸上没有半丝动容：“父皇的话，儿臣一个字都不信。如果父皇不能给儿臣传位诏书，那么，儿臣只好委屈父皇了。”事到如此，四皇子已经没有回头路。
 
昭文帝道：“日后登基，善视百官，善待百姓。”话毕，昭文帝闭目待死。
 
吴双道：“殿下，再耽搁下去，天可就亮了。”
 
东宫久无消息传回来，那些等在慈宁宫的宫妃命妇都已经坐不住了。
 
仁德郡王妃李氏问戚贵妃：“娘娘，要不要打发个内侍过去瞧瞧？臣妇实在有些忧心。”仁德郡王可是跟在皇上身边的。
 
戚贵妃唤了内侍进来，却被端睿公主拦下了，端睿公主脸色冷静，一双掩在罗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端睿公主道：“母妃，不必派人过去。已经快一个时辰，都未有半分消息传回来，东宫那边，定是出事了！”
 
端睿公主此话一落，戚贵妃顿时花容失色，条件反射地问：“那怎么办？”
 
仁德郡王妃李氏亦是心脏狂跳，抓住女儿的手，对戚贵妃与端睿公主道：“太后与长公主们已经过去了，这如何是好？刚刚不是说，皇上也去了东宫吗？”
 
丽妃更担心自己儿子，恨不能现在就飞到东宫去一看究竟，心急之下出了个馊主意，道：“要不，咱们过去救驾？”
 
端睿公主冷声道：“我们不过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人，便是想救驾，也没有救驾的本事。”继而，端睿公主对母亲戚贵妃道：“母妃，先着人关闭内宫宫门！”
 
秦淑妃倒还稳得住，道：“殿下，把各宫宫人奴才都集中到慈宁宫来吧。”人多，总是有更多信心，“偏殿的命妇也请她们进来说话。”
 
丽妃脸色泛白：“万一，太后她们回来，宫门落锁，要如何是好？”
 
“若能回来，皇祖母早回来了。”端睿公主望向丽妃，道，“事至如今，之所以未波及后宫，只有一个可能，逆党兵力不足。后宫这些人，就算劫持了，也没什么用处！”死了全当殉国。
 
端睿公主声音陡然一沉，道：“在勤王之师入宫以前，我们只得自保了！”
 
秦淑妃比丽妃明智一千倍，连忙道：“嫔妾等敬听贵妃娘娘与公主殿下吩咐。”
 
原处偏殿的诰命们早已是人心惶惶，如今贵妃公主请她们进去，一听端睿公主说明缘由，都慌作一团。戚贵妃养尊处优多年，柔声道：“各位夫人安静些，听本宫说一句。”
 
只是生死前头，女人们如何安静得下来，就是有许多宫女内侍也跟着窃窃私语，一脸惊恐。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端睿公主年纪小，人也灵活，随手拿起一个黄铜香炉，一抬腿，直接踏上太后宝座面前的黄花梨木的矮几上，端睿公主高高地举起香炉，咣当砸到地上去。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这些女人们短暂地闭了嘴，端睿公主高声斥道：“怕什么？最坏不过一死！如今这里有妃嫔，有王妃，有公主，有郡主，哪个不比你们身份高贵？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拿出一点诰命夫人的体面来，前面未必就是死路！”
 
杨太太道：“殿下，我家将军掌禁卫军，对皇上忠心耿耿，只是，若外头不知晓宫内情形，无谕，禁卫军不得入宫啊！”
 
范太太亦道：“是啊，还是要想个法子通知宫外才好。满朝忠臣，若知宫中有难，定会入宫救驾。”
 
端睿公主抿唇想了想，立刻便有了主意：“这也不难。我听说，自古若有军情告急，边关便会燃起狼烟。现在时辰已晚，按宴会的安排，也是该散的时候了。这么多的宗亲重臣、诰命夫人迟迟未归的话，各家自然起疑。”端睿公主吩咐慈宁宫的掌事姑姑，道：“梁姑姑，找些厚毛毯之类的可燃之物，放到院子里，点了火捂出浓烟来。”
 
梁姑姑连忙去了。
 
端睿公主再次吩咐：“把后宫所有的鸟儿都取来。”
 
后宫妇人，成日无事，就喜欢养些花鸟虫鱼打发时间。如今这个时候，虽然没有信鸽，死马也得当成活马医了。端睿公主朗声道：“如今事态紧急，有母妃、淑妃娘娘、丽妃娘娘做证，事急从权，只得借太后的印玺一用了！”
 
接着，端睿公主命掌事姑姑取出太后印玺，着通笔墨的宫人写了几百份东宫救驾的绢布条，盖上太后印玺，绑在那些鸟儿的腿上，全都放了出去。至于有多少能飞出宫闱，就要看天意了。
 
险峻之时，能安抚人心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智慧。
 
此时，冯嫔娘娘忽然道：“本宫实在担心皇上与太后安危，恕本宫多嘴，殿下此法虽好，只是，忠心之人能看到狼烟飞鸟，那些谋逆之人，怕也能看到。”
 
端睿公主镇定至极，道：“谋逆之人未来后宫，这说明，他们兵力不足，不能分散。不要以为现在最危险的是父皇，在我看来，现在最危险的是那些谋逆之人！我命人点起狼烟放出飞鸟，就是要告诉他们，他们的阴谋，我们已经知晓了！不但我们知晓，外面的人也很快就会知晓！这些人，是不足以与帝都的兵力相对抗的！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他们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所以，越是危急的时刻，他们越不敢对父皇下手。因为，没有比父皇更好的人质了！他们的性命，势必全都落在父皇的安危之上。此法虽险，却是能保住父皇性命的法子！”
 
见冯嫔不再说话，端睿公主道：“母妃，儿臣去宫门前看一看。”
 
戚贵妃半世荣华，平生头一遭遇到如此险峻的情形，心里很放心不下女儿，道：“着个内侍去看看就行了。”
 
“无妨，我不怕。”仅靠奴才，是稳不住局面的。
 
杨太太道：“臣妇少时曾习过武艺，臣妇陪殿下一道去。”
 
戚太太道：“臣妇也随殿下前往。”
 
各诰命夫人，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代表自己的家族、丈夫，一时颇有几位有胆量的诰命夫人要随端睿公主同去宫门查看。最终，端睿公主只带着杨太太与戚太太，另有十几个宫人内侍相随。
 
吴双等自然也看到了后宫燃起的浓烟，有禁卫军送上一只射下的鸟雀，吴双扫一眼那绢纱上的字迹，笑道：“不想后宫妇人还有如此有勇有谋之辈。”
 
其实，不只吴双看到了后宫燃起的浓烟，外头那些等着主子们回家的家仆们，都瞧见了。
 
帝都乃国家之首，除了禁卫军、御林军，还有护城军，甚至帝都府尹手下也有维护日常治安的上千兵甲。
 
端睿公主救驾的消息传了出去，整个帝都内城都乱了。
 
外头这么乱糟糟的，宋家也闻了信儿。
 
宋荣虽然有幸去宫内参加太子大典的宴会，不过，也只容宋荣一人于偏殿末席有个座儿罢了，如小纪氏、宋老太太是没资格去的。婆媳二人只有在新年、上元等节日，方有幸去宫里走一遭而已。不想，如今却是走了大运，避开了一场劫难。
 
宋荣还未从宫内回来，宋家大门还没关呢，就听到宫变的消息，急忙往内宅传话儿。
 
小纪氏也就有个管内宅的本事，这等大事，小纪氏六神无主，只一心惦记着宋荣，又道：“快把二爷自前院儿接到我这儿来！去，去大爷的院儿里，叫大爷拿个主意！别惊动老太太！”丫鬟惜红刚要往外走，小纪氏又唤了惜红回来道，“把嘴闭严实了，不要乱嚷嚷。就是那传话的婆子，也叫她闭嘴！”
 
宋嘉让与戚氏都要上床歇息了，见惜红过来说宫里出事了。
 
宋嘉让吓一跳，问：“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戚氏的肚子已经有些大了，连忙唤了丫头服侍着丈夫穿衣裳。惜红的声音有几分颤抖，道：“太太命奴婢来请大爷过去商议，是门上奴才传的信儿，外头都说宫里生变，街上都乱作一团了！”
 
戚氏也吓坏了，虽是名门贵女，自幼享受的却是太平日子，这种谋反作乱宫闱生变的事，戚氏想都不敢想，听惜红这样说，戚氏只觉心口狂跳，扶着肚子坐回了床上去。
 
其实，宋嘉让也害怕，不过，看老婆已吓成这样，宋嘉让立刻拿出男人的气派来安抚妻子，劝道：“莫怕，有我呢。”说完宋嘉让快步去了小纪氏的主院儿。
 
一家子正在商量对策，外头又来报，秦峥来了。
 
宋嘉让道：“现在也不要管什么烦琐规矩了，请秦峥进来。”
 
宋嘉诺出去迎了迎秦峥。
 
秦峥一身蓝色锦衣，随意一揖，对宋嘉让道：“阿让，你陪我去杨家一趟。”说着，秦峥从怀里取出绢布，上面四个娟秀大字：东宫救驾。下面还有太后印玺。
 
秦峥道：“仁德郡王家的下人拿着这个来我们府上，祖父担心得很，宫里已经点起狼烟了。祖父去了御林军范大将军府上，着我来找你，你家与杨家是姻亲，我们一道去杨家走一趟，看杨家那里如何了。”
 
宋嘉让道：“好！”
 
戚氏知道拦不住了，心下担心不已，叮嘱道：“多带几个忠心的奴才跟着。”
 
原本，宋嘉言镇定得很。但宋嘉让突然要与秦峥出门，外头这样乱，宋嘉言顿时提心吊胆，道：“朝中重臣、宗室王亲都在宫里，如今帝都群龙无首。能在禁宫谋反，威胁御驾，不知是禁卫军还是御林军，必然是有一部分人反了！杨大将军为禁卫军统领，这个时候，正要杨家表现忠心！杨大将军虽不在府内，杨家也不是没有男人！若是杨家不肯相助，你们一定要小心。这个时候，人心难测，总要先下手为强才好！”言下之意，若有变故，必要先行下手！
 
戚氏忙道：“我大姐姐嫁到杨家……”杨家再重要，总不会比自己男人的安危更重要，戚氏叮嘱丈夫，“你们是连襟儿，必要时，提一提戚家，性命安危要紧。”
 
宋嘉言道：“正是此话。”实在不成，直接投降，先保住性命，再谋将来吧。
 
宋嘉让道：“不必担心，我跟阿峥去去就回。”对宋嘉诺说：“家里就靠你了！”
 
宋嘉诺从来都是个很有担当的人，握拳道：“大哥放心吧！”
 
这一次，来秦家的有三位中低军官，以及帝都府尹的儿子，都深更半夜地被请到了秦家。
 
没办法，三品以上官员被恩准进宫赴宴，帝都城的中高层官员将领，如今留下来的，除了无功名的官宦子弟，似宋嘉让这般，便是官低职微，没资格去赴宴的。
 
几人官职虽低，却各有来头。杨建是禁卫军杨大将军的长子，范畴乃御林军范大将军的长子，胡锐是护城军胡大将军的儿子，且三人各在军中任职，有一定的威望。
 
秦老尚书把宫内传出的救驾懿旨给大家看了，沉声道：“如今，逆臣谋反，皇上被困宫闱，我等应进宫勤王，方不负圣恩！”
 
杨建道：“老大人，我十分明白老大人焦急之心。只是，自来军中规矩，无圣上谕旨，任何军队不可进宫！”
 
“是啊，尚书大人，我等官阶不高，平日是听上面吩咐，如今这……”范畴也很为难。
 
“若皇上谕旨，臣等没二话。太后懿旨，我等实不敢冒犯禁宫。”万一是太后谋反怎么办？
 
有一些话是推辞，有一些话，却是实话。
 
进宫勤王，勤得好是一世荣华，若是勤不好……再说了，勤哪个王呢？现在宫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索性待宫里分出胜负，他们再听从胜利者的调遣就是。
 
若真被秦尚书三言五语地把禁卫军、御林军、护城军调动起来，这天下是姓秦还是姓穆啊？他们也不必活着了。
 
秦峥道：“话虽如此，祖父也知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只是如今宫内浓烟乍起，月色之下犹可辨析。虽然各位无谕不可率兵进宫，不过，率兵于宫外安守，并不为难吧？”若要这些人进宫，实在不易，秦峥索性再退一步。
 
“小秦大人，您是探花出身，必然知咱们的难处。”他们是军人，不同于文人，若是随便谁都能差遣他们，那就是笑话了。
 
三人皆不松口，秦家祖孙都为难起来。
 
秦峥思量一时，道：“不如，请宜德大长公主出面。”也不怪秦峥会这样想，宫外已经没有皇家之人了。凭一个秦家，这几人是断不会听命的。有皇家之人出面，凡事便能有个商量。
 
其实，宫里的烟都烧了那么久，事态紧急，这谁心里都有数。但军人有军人的原则，不能但凭秦家父子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万一秦家父子就是逆臣呢？
 
杨征之子杨建道：“若是宜德大长公主肯出面，小臣愿意护送宜德大长公主到宫外。”
 
有杨建表态，范畴、胡锐皆应了。
 
胡锐又道：“如今九门皆闭，事急从权，小臣担着违背军令之责，可开朱雀门，请小秦大人去西山将宜德大长公主接回城中吧。”
 
秦老大人道：“还得请诸位稳定帝都城的安危。”
 
“下官等份内之责。”秦峥要去请宜德大长公主，杨建范畴胡锐各派了一行军队相随，既是保护，也是防范。
 
秦老大人叮嘱：“一切皆要小心。”对宋嘉让道：“恐怕还要麻烦大姑娘了。”若是秦峥一个人去，宜德大长公主怕是根本不会理睬。秦峥一说要请宜德大长公主，秦老尚书便心中有数，明白孙子的想法。
 
宜德大长公主久居老梅庵，现在帝都城里，除了宋嘉言，再有与宜德大长公主相熟的人，都在宫内死活不知呢。
 
宋嘉让替妹妹应下，道：“应该的。”这个时候，这种情势，半分不容宋嘉言推辞。
 
宋嘉让回去，本来是想随着宋嘉言一道出城的，宋嘉言看戚氏一直担心宋嘉让，道：“二弟年纪小，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嫂子还有身孕，明天老太太醒了，也要有个应对之人。哥，你别去了，有阿峥在，我不会有事的。”
 
秦峥道：“我便是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住言妹妹。”
 
这种时节，宋嘉让也不与秦峥客套：“记着你说的话，一定要把我妹妹安全送回来。”
 
宋嘉言换了一身男装，就随秦峥去了。
 
也就是宋嘉言的身体素质，不然，这一路快马加鞭，寻常女人当真撑不下来。
 
若没有宋嘉言，更是难进老梅庵。
 
这深更半夜的，庵中女尼一见是宋嘉言，忙问：“这么晚了，嘉言你怎么来了？”自出老梅庵已有三年了，不怪庵中女尼还记得宋嘉言。因得了老梅师太的允许，宋嘉言每年都会到老梅庵给师太请安。
 
宋嘉言轻轻地调整呼吸道：“宫中有变，我来找师太求助。”
 
女尼不敢自作主张，一面请宋嘉言往里走，一面进去通报。
 
宋嘉言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老梅师太身边的知善女尼才请她进去。老梅师太已经穿好僧衣，宋嘉言跪下行礼，没有半丝慌乱，道：“深夜打扰师太清静，是小女无礼了。”
 
“起来说话吧。”老梅师太道，“我本是修行之人，不该管外头的事。不过，想着你并非鲁莽之人，深夜至此，想来定有原因。”
 
宋嘉言便把她知道的宫中的情形说了一遍，随即说出自己的猜测：“小女料想，约莫是皇上与太子等皆为逆臣所困，陷于东宫，亟待救驾。只是，如今城中三品以上官员皆奉旨赴宴，余下都是小官微吏，不见皇上谕旨，他们断不敢率兵靠近皇城。若无人相救，则皇上安危难测。如今帝都内外，唯师太身份最高，若师太肯出面，救皇上于危难，亦是救天下于危难。此等善果功德，非师太莫属。”
 
老梅师太微微点头：“好吧，我随你走一趟。”
 
老梅师太这把年纪，是骑不得马的。
 
好在老梅庵自有软轿车驾，宋嘉言与师太同车。
 
城外的路并不平坦，再加上老梅师太的年纪，也不敢行驶得太快。宋嘉言一夜没睡，却没有半点倦意。老梅师太双目微闭，亦是平静非常。
 
宋嘉言暗想，这种事，师太怕是见得多了。
 
直到晨光微曦，老梅师太一行才进了城。
 
老梅师太一进城，秦老尚书立刻带着杨建、范畴、胡锐前来拜见，知善女尼道了声“免礼”，四人方起身。宋嘉言小声跟老梅师太介绍这四人的身份，老梅师太微微颔首，没有与老秦尚书几位说话。
 
老梅师太并没有打破禁宫戒律，她命军队停留在宫门外，看向车外的秦峥，问宋嘉言：“昨天，是你与这位小秦大人来求见我吗？”
 
宋嘉言素来聪明，她顿时明白师太的用意。只是，接下来的活，她可是半点儿不想参与。但，现在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宋嘉言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那你们两个去东宫看一看，皇上如今如何了。看逆党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皇上。”如今外面并无高官，除了秦老尚书。至于秦老尚书，不必说他已经年迈致仕，老梅师太何等政治阅历，这谈判之功，她不愿让秦家祖孙独领。至于那些武将，更不必提，根本不是这块料。老梅师太索性让宋嘉言顶上去。
 
宋嘉言只得与秦峥一道去了，后面跟着三五侍卫，其实顶不得什么用。不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安全上，宋嘉言觉着还是能够保证的。
 
宋嘉言从未去过东宫，秦峥也一样，若不是侍卫引路，估计他们根本找不着东宫大门朝哪开。秦峥悄声安慰宋嘉言：“莫怕。”
 
晨风微凉，临近东宫，空气中那种燃烧后的火炭味儿愈发明显。
 
宋嘉言一行人刚到东宫，就被禁卫军给围了起来，秦峥冷声道：“如今外面已有十万大军准备救驾，我等奉宜德大长公主之命，前来给皇上请安！尔等追随逆臣，不赦之罪！还不退下！”
 
退下不可能的，不过禁卫军也没有太过凶恶，直接把他们押送到了御前。
 
周围摆着几具尸体，尤其六月天，此方一夜，尸体的味道就不大好闻了。
 
现在昭文帝与群臣的情形实在有些狼狈，四皇子的脸色依旧冷峻，倒是吴双兄弟神采奕奕。秦峥见到吴家兄弟时怔了一下，宋嘉言更是目瞪口呆，那种感觉，天崩地裂亦不足以形容。宋嘉言良久方问：“是你谋反？”
 
吴双微微一笑，风华依旧无双，声音中带着浅浅的愉悦：“没想到离开之前，还能见妹妹一面，上苍实在厚待吴某。”
 
宋嘉言抿了抿唇，叹道：“我不该贪恋你的美貌，同意这桩亲事。”转而不再看吴双一眼，与秦峥向昭文帝行了大礼。
 
在见到秦峥、宋嘉言时，昭文帝的神色有了微微的振奋，他沉声道：“不要顾及朕的安危，只管将逆党拿下！若朕有万一，召二皇子回帝都继位！”哪怕二皇子是头猪，如今成年皇子只余他一个，皇位也唯有二皇子能当得起了。
 
秦峥道：“如今三军候于宫门之前，请皇上放心，臣等誓死追随皇上！”
 
昭文帝问：“百姓可安好？”
 
秦峥禀道：“城中有护城军与帝都府的军士巡逻，帝都城整肃如前，百姓未曾受到惊扰。”
 
“这就好。”不但昭文帝放心，就是活着的诸大臣也放下心来。吴双吴玉竟然就是反臣，如今的情势，救驾之功不能独给秦家了。宋嘉言看向吴双等人，她身姿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倨傲的神色，冷声道：“皇室宗亲、朝中重臣、后宫妃嫔，你们没有大肆不敬，这让我看到了你们想活命的诚意。既然还是想活命，那么，好好地谈一个可以活命的条件吧。”
 
四皇子忍不住冷笑：“难道是我们有求于你？一介女流，你也配在这里讲话！”
 
“莫非皇子殿下不是女流生出来的？”宋嘉言淡然道，“事至如今，皇子殿下就是把皇上杀了，这皇位，依旧不是你的。”宋嘉言并不认得四皇子，却是认得他身上的皇子礼服。
 
“吴双吴玉，不论你们有何深仇大恨，相信这一夜，你们也已经报仇雪恨了。”有宋荣这个爹，宋嘉言对于朝中情势并非一无所知。起码，四皇子素不受宠，宋嘉言还是知道的。如今的禁卫军，一看便知是吴玉手下。四皇子或许痴人说梦妄想皇位，吴家兄弟难道想陪四皇子殉葬？宋嘉言索性直接跟吴家兄弟说话，“若是不想活着出帝都城，你们何必要留皇上性命？不过为了谈一个活命的条件而已！直接说，你们要怎样才能放了皇上？若条件尚可，并非不能考虑。若你们想同归于尽，也悉听尊便！”纵使谈判，也要有个底线。他们自然急着救出昭文帝，但吴双等难道不急着活命？
 
吴双懒懒地伸个懒腰：“不瞒妹妹说，我等妹妹久矣，你们的行动，比我想得还是慢了些。妹妹是个爽快人，我们也不要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只要皇上送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自然不会伤皇上分毫。”
 
宋嘉言一口回绝：“不行，皇上万乘之尊，不能出皇城！”
 
吴双道：“既然妹妹没有诚意，大不了一起死。反正有皇上相陪，到了九泉，我也不怕寂寞了。”
 
吴双漫天要价，宋嘉言便可就地还钱：“你要人质可以，但要换一个人。”
 
此时，仁德郡王忽然挺身而出，道：“本王与皇上一母同胞，本王相信，本王还是有与你们为质的分量的。你们大可放心，皇上一国之君，言出必行，话出无悔。本王跟你们走，什么时候你们觉着安全了，就放了本王。”
 
仁德郡王为质，马马虎虎也可以答应。吴双道：“我希望，一个月内，不会看到皇上的人来追杀我们。东穆国内，无人相拦，放我们出东穆。”
 
昭文帝脸色铁青，冷声道：“朕答应。”
 
“我要皇上以东穆国的江山基业来起誓，若皇上有违誓言，则江山无存、断子绝孙！”再没有比这更恶毒的话，昭文帝如今父子兄弟相残，吴双竟还说出“断子绝孙”的话来。
 
这肯定是昭文帝人生中最为屈辱的一刻，以至于昭文帝一时没了反应，仁德郡王唤了声：“皇兄……”
 
昭文帝两指向天，发下毒誓。
 
吴双道：“我还要一个人。”说着，吴双指了指宋嘉言。
 
宋嘉言平静至极：“好。”
 
吴双也是个痛快人，笑道：“那就请兵部为我等准备快马干粮，还有，热汤热饭也上一些，总得填饱肚子才能赶路啊。对了，我不想再杀人了，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做什么手脚。这些东西，我吃得，皇上与王爷也吃得。”
 
宋嘉言垂眸，她的确从未了解过吴双。
 
她贪图吴双的美貌与温柔。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人，谁不愿意被这样出色的少年喜欢讨好呢？爱上吴双，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如今想来，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笑话。
 
不知何时，宋荣走到宋嘉言跟前，爱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如今最庆幸的事，那就是没有让宋嘉言与吴双成亲了。
 
宋嘉言抱着父亲的手臂，忽而泪流满面。
 
一时，底下送上饭菜。
 
以往都是别人为昭文帝试毒，今日却是反着来了。
 
昭文帝命人唤了仁德郡王与宋嘉言，道：“你们的忠心，朕都知道。过来与朕一并用膳吧。”跟着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人质，回不回得来都两说。这个时候，帝王自然要表示一番。现无金银珠宝可赏，赏顿饭菜还是有的。这个时候，也没那么多可讲究的了。
 
待马粮齐备，这一餐饭也吃好了。
 
昭文帝对吴双等道：“朕自会信守承诺，希望你们也能信守承诺，不然，哪怕天涯海角，朕也必将你等生擒活捉，以祭天下！”
 
吴双微微拱手，笑一笑：“皇上，那我等便告辞了。”
 
吴玉直接去拽仁德郡王，四皇子也朝宋嘉言走了过去。正当此刻，变故陡生！四皇子猛然拔出腰间佩剑，闪电般直刺昭文帝颈项！
 
这次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宋荣。
 
凭宋荣的身份，哪怕得以近御前，在这么多王亲重臣之中，也轮不到他站在昭文帝身畔。只是，人质之一宋嘉言正是宋荣的亲闺女，眼瞅着闺女就要生死未卜，宋荣得以在前排相送。
 
宋荣并没有等昭文帝拉他做挡箭牌，他完全自愿，自从吴双吴玉杀皇子大臣如砍瓜切菜，宋荣找这个机会很久了。
 
他简直感谢四皇子祖宗十八代！
 
宋嘉言刚要扑将过去，宁安侯已经快一步，一脚踢向四皇子手腕。四皇子的动作也不慢，他立刻弃剑后退，还扯了宋嘉言一把。宋嘉言怒极，所有的愤怒委屈在这一刻爆发，旋身一巴掌抽到四皇子脸上！
 
宋嘉言本就力气极大，一巴掌抽得四皇子脑袋一蒙，纵身扑到地上。宋嘉言掐住四皇子的脖子，完全是要将人就地掐死的劲头儿！
 
吴双将剑架在仁德郡王的颈项处，怒喝：“都住手！”
 
手下已经过去将宋嘉言与四皇子拽起来分开，宋嘉言挣扎两下，动弹不得，仍是怒吼：“我爹有个好歹，我一定会宰了你！”
 
宋荣关键时刻忠心耿耿，为昭文帝挡刀，昭文帝顺手扶了宋荣一把，怒道：“还不去请太医！”
 
四皇子扶着脖子咳了一阵，随吴双带着人质与大部队走人。
 
吴双带着宋嘉言骑马，晚上与宋嘉言一道守着篝火休息，仁德郡王也在。
 
吴双道：“王爷还记得家父吗？”
 
“冯继远啊……”仁德郡王哪里敢说吴双亲爹的不是，道，“冯继远文武双全，当年，也是出名的风流人物。”
 
吴双一笑，将烤好的饼给宋嘉言吃，还逗她：“可惜现在条件有限，不能给你做饭吃了。”
 
宋嘉言望向吴双：“为什么？”为什么谋反，前程已在眼前了。
 
吴双淡淡道：“有些仇，一日不报，一日心中不能得以安静。嘉言，你父为昭文帝心腹重臣，因他平步青云，你家因此蒸蒸日上，在你心里，他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你怎知当年风云变幻，血海尸山！”
 
吴双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清冷：“我祖父是曾祖父的嫡长子，不幸早早亡故，留下我父亲孤独一人，自幼为曾祖父抚养长大。便是寻常人家，也会涉及到祖产纷争，何况是兴国侯府。父亲渐渐长大，很快发现自己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叔叔在觊觎他嫡子长孙的继承权。其中，他的二叔尤为精明强干。那时正赶上先帝年迈，尽管已立太子，二皇子与三皇子仍旧对皇位虎视眈眈。彼时，父亲很得太子看重，父亲的二叔却投了二皇子阵营，双方斗得不可开交。三皇子因为母族出身微贱，不过是依附于二皇子而已。待太子被废，父亲的政治处境堪忧，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登上皇位的是二皇子，结果谁也未料到，青云巷一场大火烧去了上千人命。先帝因此震怒，命人彻查。当初父亲为安置母亲，将房院选在青云巷，那里住的大多是薄有家资的平民，而少官宦。最终事情还是查到了父亲头上，彼时父亲为了救我与阿玉被烧得面目全非，祖父只能让我们诈死，然后将我们送离帝都。其实，父亲与我们不过是皇位争夺的牺牲品而已。二皇子斗倒太子，原以为自己稳坐皇位，却不料被这场大火拖入泥淖。父亲与他二叔争家中侯爵之位并非秘密，父亲因太子被废而变得处境微妙，这个时候父亲连带我们兄弟被一把火烧死，得益的人就是父亲的二叔。而父亲的二叔一直是二皇子的亲信，父亲是先太子的亲信，如果解释为二皇子为铲除先太子党羽而指使父亲的二叔火烧青云巷，看上去便天衣无缝了。二皇子因此失宠于先帝，最终三皇子被立为皇储，待先帝殡天，三皇子登基，便是当今皇上。二皇子失去皇位，父亲的二叔却在昭文帝登基后备受重用，富贵双全。这里面的微妙，想必你都明白。要我说，二皇子这皇位丢得一点不冤，他连自己心腹的嘴脸都未能真正看清楚。父亲的二叔表面上是二皇子的人，若我所料不错，其实，他一直是三皇子的人。故此三皇子登基，他有从龙之功，自得重赏。可笑的是，多年后我们兄弟折返帝都，不过用了一卷伪造的曾祖父的书信，他便被昭文帝抛出来做替罪羔羊。而昭文帝自己一直都是仁义之君、天下圣人。父亲为了救我与阿玉被烧得面目全非，因为父亲先时与吴家有婚姻，先太子被废之后，父亲于家族中地位不利。彼时一场大火，祖父只能将我们送走。父亲因此性情大变，把一切的罪因都归咎于我与阿玉。他不良于行，但有一次，他险些要杀了阿玉，我救下阿玉后，思考很久，最终杀了他。”那些被亲生父亲所怨毒的岁月，父亲总会说，如果没有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吴双也会想，如果没有父亲……
 
那种无可挣脱的怨毒，实在够了。如果没有父亲，他与弟弟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于是，他杀了他，并不曾后悔。
 
但是，他这一生，也只有一个父亲。
 
父亲死了，这种怨毒却攀附于他的心灵，令他日日不得安寝。
 
“往事不可追。我家破人亡，是因为父亲道行不够，其实怪不得别人。如今我道行够了，自然可以杀回来。”吴双长叹，“世间总是如此，不是人杀我，便是我杀人，无一日能令人清静。我们冯家的仇已经报了，可惜四皇子大仇未报，未免遗憾。我从来无意于穆清所给的功名富贵，更无意做谁的枪去帮助谁夺取皇位，我所求的是因果公道。至于禁卫军这些人，是先太子的人。”吴双道，“带他们走，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四皇子，也需要这些人立足。”
 
“就为了报仇？”
 
“是啊，若仇家是寻常人，早报了。只可惜，仇家如今个个贵为公侯，高官显禄，不这样，如何杀得尽？”吴双将一壶清水递给宋嘉言，“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可惜你不肯跟我走，就送我一程吧。”
 
宋嘉言知晓吴双并没有道尽实言，既然冯继远早便过世了，弄个假的出来并不难。但是，吴家兄弟这样的文采武功，是自何处学来的呢？
 
吴双不说，她也不想问。
 
吴双并没有对宋嘉言有所冒犯，不过五六日，这些人已是快马到了边城。
 
这种上千人的部队行进，边城守将很明显已经知晓吴双等人的谋反之事。只是，吴双有仁德郡王在手，这是昭文帝的亲弟弟，皇上已经下旨务必要保全仁德郡王的性命安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令仁德郡王身处险境。
 
出了边城城门，直往西蛮行了数百里。吴双方谨慎地同意交换人质，他摸了摸宋嘉言的头发，道：“你以往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遍这天下风景，如今，只能带你看到这里了。我今一去，再无回东穆之期。”
 
温柔地为宋嘉言整理了整理头发，吴双道：“嘉言，我是这样的一个坏人。宋子熙生性谨慎，他救了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希望你不要忘了我。”说着，吴双一笑，“在我这儿吃了亏，以后就会学得谨慎了吧。”让宋嘉言上了另一匹马。
 
面前是边城上万大军，吴双忽然一匕首刺在宋嘉言马的屁股上，同时，仁德郡王的马也被吴玉射中，两人的马惊作狂奔，边城将领急命救王驾！
 
吴双哈哈一笑，转身带着数千人纵马远离。
 
自此，有生之年，永未相见。
 
什么叫权势？她与仁德郡王同样惊马，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去救仁德郡王，根本没人理会宋嘉言死活。
 
这几日快马行进，宋嘉言再强健的体魄也不能与男人相比。忽然惊马，宋嘉言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只摔断了一条腿，真是侥幸至极。
 
凭这些边城军士的势利眼，死活都是看老天的意思。
 
毫发无损的仁德郡王来瞧了一回宋嘉言的伤势，她骨头已经接好了，但身体疲劳过度，开始发烧。仁德郡王来的时候，宋嘉言的烧已经退了。
 
宋嘉言容色平静，道：“恕小女不能给王爷见礼了。”
 
仁德郡王摆摆手，在离宋嘉言床前稍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道：“在外面，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我来瞧瞧你，可好些了吗？”
 
宋嘉言道：“好多了。”
 
仁德郡王叹口气，劝宋嘉言一句：“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其他的，或许是天意。平安折子，我已递上去了。过些天，待你的伤势稳定了，我们就回帝都吧。”
 
“是。”
 
仁德郡王与宋嘉言共患难这些日子，对她很是照顾，道：“你有什么想吃用的，跟丫头们说，边城虽然荒凉些，也有些野味儿可以打打牙祭。”
 
宋嘉言客气地道谢。
 
宋嘉言的身体时好时坏，时不时地发烧，一时难时动身。仁德郡王似乎也并不急着回帝都，他还偷偷告诉宋嘉言：“难得在外头转转，我吃着边城的野味儿，别有一番风味。”
 
过几日，仁德郡王又带来了好消息，宋荣忠心救驾，昭文帝未计较他误信吴双之事，还赐了个不大不小的爵位，一等子爵。甚至，随着昭文帝的圣旨一并到的，还有两个擅接骨的太医，给宋嘉言细细地检查过腿伤。
 
仁德郡王道：“你为朝廷受此伤痛，皇上定会赏你的。”
 
宋嘉言谦虚一句：“小女何德何能。”其实，她对这个真的兴趣不大。以往或许会自得于金银首饰、各种赏赐，现在，她倒看淡这些了。
 
待太医宣布宋嘉言的身体可以移动了，边城将军府准备了豪华马车，派了一支军队护送仁德郡王回帝都。
 
宋嘉言是伤患，仁德郡王很照顾她，她的马车配置也很不错。而且，走的都是官道，一小队工兵先行，看前路哪里不平哪里有坑，率先平整好。故此，路上颇是安稳。
 
别看与吴双等日夜兼程，五六日即从帝都到边城。但仁德郡王和宋嘉言回去时，足足走了一个月。
 
帝都已是初秋时节，路旁白杨的叶子微微泛着黄，秋风微寒，一片萧瑟之意。
 
门房早前两天就等着呢，见宋嘉言坐车回来了，有奴才跑出来请安，又跑进去通禀主子。府里早备了软轿，将宋嘉言抬了进去。宋嘉言刚被安放到床上，老太太就过来了，搂着孙女一通哭：“怎么这般倒霉？平日里我没少给菩萨烧香啊！”
 
宋嘉言本就心里难受，被老太太这样搂着一通哭，也跟着眼睛一涩，流下泪来。
 
小纪氏、宋嘉语等都红了眼圈儿，一面捻着帕子拭泪，一面又劝老太太：“叫言丫头好生养着，老太太这样伤心，言丫头也跟着老太太伤感，倒不利于养身子。”
 
宋嘉让宋嘉诺也都过来了，宋荣坐在一旁椅中，道：“能保住性命，已是造化了。”宋嘉言被吴双点名带走，还能回来，实是福气。万一那人起了邪心，宋嘉言一辈子就毁了。当然，他闺女也不是好相与的！
 
宋嘉言掩泪，忍悲问道：“家里还好吧？爹爹还好吗？”
 
老太太的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不停地点头，道：“都好，都好。”嘴里说着好，这些天，老太太不知哭了多少场。
 
宋嘉言带着伤，精神头儿也大不如前，诸人说了会儿话，又劝了她好些话，见她面露倦意，令她安心休养，便告辞了。
 
出了孙女的院子，老太太擦泪道：“丫头是伤了神了啊。”对小纪氏道：“令厨下多做些滋补的东西给丫头送来吃。”
 
宋嘉言倒了大霉，小纪氏虽未有老太太这般伤心，心里也是惋叹不已，连忙点头：“老太太放心吧，我亲自去跟厨下说。”这些天宋荣也在养伤，厨下少不了汤汤水水补品之物。
 
昭文帝并未亏待做人质的两人，仁德郡王升了一阶，被封亲王爵。就是宋嘉言，也得了一个县君之位，虽然是贵女中的最末等，对于外臣之女，也是破例而为了。
 
仁德郡王陛见时，尤其提了一句：“宋姑娘有勇有谋，冰清玉洁，殊为不易。”这句话，一半是因与宋嘉言患难之事，一半是因宋家崛起之势！
 
这一场因报仇而发动的宫变，让昭文帝失去了四个成年的儿子，四皇子那般，昭文帝只恨不能从未生过这个儿子，自是当他死了。
 
如今帝都，别的不多，办丧事的最多，自皇室到重臣之家，半帝都城披白。最忙的不是别人，而是和尚道士尼姑庵。帝都贵妇们疯了一般地去庙里庵里烧香拜佛还愿求签。
 
还有一事，景惠长公主与姚世子和离了。
 
姚馨因方太后而死，以郡主之例安葬。景惠长公主实在不想再与姚家人扯上关系，便求恩典同姚世子和离，彻底与姚家断绝往来。
 
吴府那位假的冯继远，不知是何出身来历，待御林军去抄没吴府时，那人已然服毒自尽。倒是武安侯府，受吴家兄弟牵连，武安侯连降两级，被降为一等子爵。
 
秦家有救驾之功，秦峥官职升了正六品，昭文帝赏了秦老尚书末等子爵的爵位。毕竟不若宋荣以身挡刀的忠心，爵位上便差了些。倒是听说，秦淑妃在宫中也得了赏，更得昭文帝的宠爱。
 
秦峥知晓宋嘉言回来的消息后，重与祖父商量亲事。
 
秦老尚书叹了口气，他是有些恼宋嘉言的。先时，他欣赏宋嘉言的能干，但这丫头实在能干得有些过了头！宜德大长公主差宋嘉言与秦峥进去与逆党谈判，多好的立功机会！结果，给宋嘉言抢了去！秦老尚书都奇怪，那丫头怎么就敢开口！孙子素来能干，真是的，竟被宋嘉言抢了风头！
 
秦老尚书问：“你还是很中意她？”宋家被赐爵位，那丫头也得了封赏，若不是被吴双劫持这些天，真不失为一门好亲。
 
秦峥正色道：“孙儿自始至终就很中意言妹妹。”有时，情之一字，实在不知因何而起。宋家姐妹，他早就极熟的。宋嘉言不若宋嘉语温柔漂亮，但他自始至终，只喜欢宋嘉言。
 
“行，明日我去跟子熙谈谈。”秦老尚书又有些犹豫，“她被劫持这些天……”
 
“绝不可能的。”秦峥笃定道，“我很了解言妹妹，依她的性子，不可能叫吴双近身！”
 
秦老尚书想到宋嘉言的厉害，便是男人也逊她几分，微微点头：“你年纪不小了，你们青梅竹马的，也是缘分。我问一问子熙，若子熙没有意见，就先把亲事定下来。听说，宋家丫头伤了腿，伤筋断骨一百天，若是成亲，最早也得年底，说不定要拖到明年。”
 
“孙儿愿意等。”他一直愿意等，哪怕宋嘉言与吴双定了亲，他依旧愿意等。只要宋嘉言一日未成亲，他就一日不放弃。果然，上苍还是善待于他的。
 
当天傍晚，秦峥就带着礼物去宋家探病问安了。
 
宋荣正在养伤，宋嘉让陪着秦峥说了几句话。秦峥道：“听说言妹妹伤着腿了，这是些虎骨，用虎骨入酒，有些效用。”
 
“多谢你了。”经历了这样的剧变，父亲重伤，妹妹为质，宋嘉让也成长许多。
 
秦峥关切地问：“这些日子，妹妹还好吗？太医怎么说？”
 
宋嘉让道：“有些好转，只是断骨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好的，还且得养着呢。”
 
“谁也没料到的事。”秦峥已是恨透了吴双，“叫妹妹好生养着，待好利索了再下地。断骨不比别的，若不留心，以后就是一辈子的病痛。”
 
秦峥说了一番“妹妹长妹妹短”，方问起：“叔父的身子可好些了？”
 
“还得再养些日子。”宋荣这次伤得厉害，不过，若是强撑着身子上朝当差，现在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但宋荣并不急，他不急去抓回权柄。他现在还年轻，养好身子要紧。如今有官有爵的，他急什么。待身子大安，他还能再在官场拼杀二十年。
 
又说了几句宋大叔的身子状况，秦峥方低声道了一句：“阿让，对言妹妹，我心未改。”
 
宋嘉让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问：“你还是……”
 
秦峥点头：“自小，我就中意言妹妹。”说着，就有几分咬牙切齿，“若不是那姓吴的比我早一科，我又出去游学，言妹妹也不会被他骗了。”
 
如今，宋嘉让着实明白了知根知底的好处，道：“我跟父亲提一提。我妹妹现在腿伤了，怕是要晚些时间成亲，你这个年纪……”两人同龄，宋嘉让闺女都有了，秦峥还是单身。
 
“我等。”
 
秦老尚书亲自上门跟宋荣说亲事。
 
宋荣一脸为难，叹：“恩师相中了我那小女，是小女的福气。只是，经此事，我也只愿给小女找个一心一意的老实人罢了。”这话，当然假得很。闺女又没失身，连仁德亲王殿下都在御前说了他家闺女冰清玉洁，何况，如今宋嘉言又是县君，爵位不高，到底体面。他宋荣也是正经的子爵大人了，一旦身子养好重回朝纲，不怕闺女没一门好亲事！若是那些挑剔他闺女的人家，他万不能叫闺女嫁进去！秦峥是不错，不过，他是嫁闺女，断没有一口应下的道理。秦家是来求娶，哪怕是老尚书出面，他宋荣也是要摆一下架子的。
 
秦老尚书笑道：“不怕子熙你恼，阿峥对言丫头，实则一片痴心痴意。就是我与你师母，看言丫头也如亲孙女一般。”说着，秦老尚书叹口气，“言丫头样样好，我拿她当个孙女，她如今受了许多苦，我也心疼得很。要我说，还是要给她找一门知根知底、肯疼她的人家儿才好。我们家，你是知道的，家中子弟少有纳小，阿峥，更不是有什么花花肠子的人。我敢跟你作保，他对言丫头，定是一心一意。”
 
宋荣终于道：“阿峥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心里待他亦如子侄。只是，我那丫头伤势未愈……”
 
“咱们先把亲事说定了，就是晚几日，阿峥也愿意等。”
 
宋荣总要给秦老尚书几分面子，何况，他心里也属意秦峥，终于不再拿架子，笑道：“学生听恩师的。”
 
秦老尚书笑道：“好，明日我叫你师母过来一趟，咱们口头定下，也要跟家中老太太、太太说一声才好。”
 
宋荣无有不应。
 
当晚，宋荣去瞧了回宋嘉言。
 
宋嘉言正在看书，较之先时，宋嘉言消瘦许多，宋荣心下暗暗叹气，坐在女儿床头，打发了丫鬟婆子下去，方问女儿：“腿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
 
“人这一辈子，长得很，几十年不是那样容易过的。”宋荣温声道，“总有许多事是无可奈何的。吴双的事，怪我看走眼。”
 
宋嘉言眼睛微涩，却是没有落泪，道：“怎么能怪爹爹呢？爹爹一直想给我找一个最好的男人。是我没有听爹爹的话，跟他走得太近了。我是想着，早晚都要成亲，我希望他能更喜欢我一点。”结果被人从头涮到尾。
 
宋荣道：“小女孩儿都有这种热情。我年轻时，也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不像你这样明媚能干，不过蕙质兰心，于诗词上颇具天分。那时，我刚考取解元，从老家出来，其实没什么见识，一见她便如见天人。我与她的兄长是至交好友，她父亲愿意将她许我为妻，我心里很欢喜，却没有应。在你们小女孩儿的眼里，或许我很可鄙吧？”
 
“爹爹说的是李家伯父的妹妹吗？”
 
宋荣并没有回答，反是道：“很早我就明白这个世间的模样，家里有寡母，下面有你二叔。尽管有满腹才学，若无权势，将来一个六品翰林就能把人在任上熬死。我清楚自己的才学，也明白只要运作得当，我能有更好的亲事。于是，就拒绝了。后来，我娶了你母亲，我那时年轻气盛，心里难免有些傲气。你母亲是侯府受宠的嫡女，嫁我算是下嫁了。她与你祖母不大合得来，当我明白要珍惜她时，她又过世了。”宋荣叹道，“伤心了，便将伤心压在心底。后悔了，就得朝前看。被人伤害算计，有本事，就去算计回来，若无本事，只得忍下去，忍到有本事还之以颜色的时候。若一直没这个本事，便忍一辈子。我的人生，就是这个样子。”宋荣淡淡道，“外头人说我少年便得志，其实想一想，我这几十年，欢喜的时候反而少。这并不是抱怨，上苍对我足够公平，起码，我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但，我都如此，可想而知常人了。如咱家这些卖身的奴才奴婢，庄子上的佃户，街上那些奔走庸碌之人，日子依旧照样过。”宋荣取走宋嘉言手里的书，道，“把身子养好，打起精神来，我已经应了秦家的亲事。”
 
宋嘉言微惊，望向宋荣。
 
宋荣道：“秦峥对你一片痴心，你是知道的。我权衡过了，你嫁他最好。关键，他足够喜欢你。”
 
“好。”
 
宋荣见宋嘉言应得痛快，笑道：“明天秦家老太太过来，我估摸着她会来瞧瞧你。我跟秦家说了，你现在的身子，得晚些日子成亲。两家先口头定下，待你身子大安，再正式定亲。”
 
宋嘉言点头。
 
嫁秦峥，也挺好的。起码，他足够喜欢自己。
 
秦家人要来的事，宋荣早跟老太太与小纪氏打过招呼了。
 
老太太想了想秦家，说：“好，不错，给丫头定下吧。可靠。”最后一句方是关键。
 
小纪氏则私下与丈夫商量：“语姐儿与杨家的亲事可怎么办？”
 
宋荣奇怪：“什么怎么办？当初早把亲事应了，难道因杨大将军为国殉难，就不算了不成？”读书人重诺。杨征虽有失察之责，不过，他素来忠心，人又死了，昭文帝并未深究，为了稳定禁卫军，还赏了杨家奠银。
 
宋荣也知道杨征一死，杨家势力大不如前。但说定就是说定，他断做不出毁诺之事来。
 
见丈夫不大高兴，小纪氏忙道：“我是想着，守孝得三年呢。何况，与语姐儿的亲事并未正式定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宋荣沉声道，“当时我口头已经应了，守孝三年怕什么？语姐儿年纪又不大，正好晚两年出嫁。杨辉如今已有武举人功名，将来考个武进士，功名前程就都有了。此事莫要再提，定了就是定了。你不准同语姐儿说半个不字，让她安安分分地嫁到杨家，以后有她的福气。”
 
小纪氏低声应了。
 
宋荣还在养身体，没空与小纪氏生这等气，便去杜月娘那边歇着去了。
 
秦宋两家已说好，待宋嘉言身子大安，立刻定亲。
 
秦峥有空就去宋家请安，殷勤得很。
 
宋荣见宋嘉言精神头儿总是不大好，便破例令秦峥去见见宋嘉言。若是再不能哄他家闺女开心，他就得重新评估秦峥的智商了。
 
秦峥是个斯文人，花前月下那一套他学不来。不过，斯文人有斯文人的办法，秦峥会念书给宋嘉言听，还会给她看自己游历时画的画，给她讲外面的风景，说外面不同的风土人情。
 
听到有趣处，宋嘉言会笑着多说几句，秦峥看她开心，自己便也开心，同时，心里不忘把吴双诅咒个一千回。
 
宋嘉言的精神头儿越来越好，不过，吴双的事还是给宋嘉言留下了很大的伤痛。连宋荣都觉着，宋嘉言眼中的天真已渐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审视的冷静。
 
宋嘉言腿伤快好的时节，戚氏也终于从漫长的月子中出来。原本戚氏的胎很稳，只是这场震荡，波及的不只是皇室。别家不提，宋家便是好一阵飘摇，戚氏担惊受怕，到生产时便有些艰难，还是请了太医来，挣扎了一天一夜产下一女，大名宋允然，小名福姐儿。
 
戚氏生产时有些伤身，月子就做得时间长些。
 
戚氏抱着福姐儿来瞧宋嘉言，姑嫂两个闲话聊天，宋嘉言看福姐儿胖嘟嘟的小脸儿，两只小肉手背上各有几个小肉窝，便忍不住抱她到膝上逗弄。
 
戚氏笑着叮嘱一句：“你小心些，别碰着腿。”
 
“没事，太医瞧过说已快大好了。”瞧着福姐儿，宋嘉言多了两分从前的爽利活泼，对着福姐儿做鬼脸逗她，福姐儿哈哈直乐，被裹在小虎头鞋里的两只小肉脚已经有了些力道。
 
宋嘉言笑道：“我总觉着福姐儿哪儿长得跟我有些像。”
 
梁嬷嬷端来茶点，顺嘴儿道一句：“姐儿眉眼间的那种神态与姑娘相仿。”
 
戚氏见宋嘉言喜欢福姐儿，心里也很高兴，笑道：“都说养女随姑，肯定有些像的。”
 
两人说着话儿，宋嘉语也来了，这些天，宋嘉语但凡有空都会过来陪宋嘉言说话消遣，笑道：“我过去给大嫂送红参，见大嫂不在，就知道大嫂是来大姐姐这里了。”宋嘉语今年十五岁，她生辰正是在腊八那天，还未到及笄礼。不过，宋嘉语及笄礼的大礼服和钗冠都已经去做了。如今宋荣有了爵位，交际上自然更上一个层次，将来宋嘉语的及笄礼自然更加盛大。
 
戚氏起身拉她坐在身畔，说笑道：“怎么劳我家二小姑子亲自给我送东西，这如何当得起？”家里屡屡出事，这些日子，宋荣要养身子，戚氏生产坐月子，家里一应外事都是宋嘉让带着宋嘉诺张罗，内宅的事就顾不上了。宋嘉语帮着小纪氏料理了不少家事。宋嘉语虽是个争强好胜的脾气，不过，现在长大了，也只是好强而已，并没有什么私心。戚氏与宋嘉语相处得很不错。
 
顺手把福姐儿从宋嘉言膝上抱到自己怀里，宋嘉语笑道：“给大嫂送东西是顺脚，我是想咱们福姐儿了。”小孩子天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每次宋嘉语抱她，福姐儿都会伸手去抓宋嘉语头上的首饰，以至于现在宋嘉语在家也不敢戴太亮的首饰。虽然老太太更盼重孙，不过，福姐儿是第四代中的第一个孩子，也备受大家宠爱。
 
眼瞅着就是过年，宋嘉让今日正是给武安侯府送年礼，如今也不能叫武安侯府了，该是子爵府。自吴家兄弟的事情发生后，外祖母冯氏的身子便不大妥当。一把年纪的人，乍受此打击，哪里禁得起。雪上加霜的是家中爵位被降，武安侯差事被夺，子孙后代都要受影响的，冯氏就有些承受不住。除了强撑着身子来瞧了宋嘉言一回，冯氏再没出过门。
 
宋嘉言很牵挂纪家的事，甚至对于整个宋家而言，纪家降爵都是一桩实打实的祸事。宋家，宋荣虽然得了爵位，可惜姻亲武安侯被降为子爵，杨大将军又仓促过世，在这场动荡中，真说不上是赔还是赚了。不过，纪家的情形也没有宋嘉言想得那样坏。
 
如今的子爵大人纪轩年纪大了，尽管这对他是不小的打击，不过，纪轩连两个儿子都能一个遣回老家，一个出去外放，他并不是经不起打击的人。
 
倒是老妻身子越发不好，让纪轩有些担忧。少年夫妻老来伴，一辈子吵吵闹闹，到如今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再吵了，性子也磨平了，彼此间也多了几分体贴。
 
纪轩常劝冯氏：“祖上不过卖油郎起家，不要说爵位，连个官位都没有。如今有了爵位官职，倒患得患失起来。世间之事，哪有一帆风顺的，爵位能得便能失。只要子孙争气，什么样的爵位都挣得来。你看子熙，寒门出身，如今已是子爵了。”
 
“阿凤，咱家还没有到一败涂地的份儿上。”纪轩的确有这种底气，他爵位是降了，但如今两个女婿，宁安侯依旧是侯爵，又得了昭文帝的青眼，在差事上得以重用。还有宋荣，被赐子爵。两个女婿对他这老丈人都很不错，再说宋嘉让、李行远这一代的子弟，眼瞅着都长大了。只要表兄弟间彼此亲近，互相依持帮助，纪家也不会一直是子爵位。
 
冯氏道：“我恍惚听说言姐儿跟秦家定下来了。”还是那句话，哪怕当初她待吴家兄弟再亲近，也越不过外孙女去。冯氏这一病倒，除了家中爵位关系，还有宋嘉言遭此大难，冯氏一想到地下的女儿，心里就伤感。这门亲事，还是她一手撮合而成的，结果把外孙女撮到了火坑里去。
 
纪轩笑道：“是啊，如今言姐儿的身子还未大好，还没正式定亲。待你大安了，咱们一道去瞧瞧言姐儿。”
 
“好。”秦家是不错的人家儿，冯氏听到宋嘉言又有了不错的姻缘，也替她高兴，笑对纪轩道，“跟你吵了大半辈子，不料如今倒能一道安安静静地说说话儿了。我病了，你还一天三趟地来瞧我。”
 
纪轩见老妻精神好，笑道：“非但一天三趟地来看你，不是还服侍你用汤药了？”
 
“我伺候你多少年，也不见你感激我。你服侍我这些日子，还样样记着呢？”
 
“我叫人把被褥从书房搬回来了。”
 
冯氏哭笑不得：“真是，一把年纪了，搬回来就搬回来，哪里值当特意来说。就是我身上不好，倒是扰得你也睡不好。”
 
“我暂且睡东厢是一样的。”
 
想到丈夫如今这般清闲，皆是因差事被夺之故，冯氏就心下愧疚，淡淡地叹了口气。夫妻多年，纪轩除了在子嗣方面犯了些糊涂，其他方面并不糊涂，看出老妻的心事，劝慰道：“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还似往常那般忙碌外头的事，咱们哪里有空这样说说话儿。”
 
冯氏伤感道：“先时那般忙碌，我知道你是想多给祖哥儿留下些产业的。”
 
“你怎么倒糊涂了。”纪轩对老妻低语，“纪文记在你的名下，到底不是正经嫡子，祖哥儿出身上就有些妨碍。祖哥儿没个亲兄弟帮扶，我先时想给他留下的也不是什么产业。家里的产业已经尽够子孙后代吃用了。你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于外头的事务上，冯氏还是很信服丈夫的，道一句：“既然现在闲下来，你也好生补养一二。就是想再往上拼，也得身子骨儿好。”
 
“我正有此意。”他当初接手的武安侯府就是风雨飘摇，先帝时，纪轩并不多受重用。皆因于今上有从龙之功，武安侯府显赫了这十几年。如今虽是爵位被降，但，若能熬到下一个从龙之功，未必没有转机，那时，孙子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
 
老夫妻两个说说笑笑，感情倒是从来没有过的好。
 
及待一时，宋嘉让兄弟两个来送年礼，外孙子来了，老夫妻高兴得很，韩氏带着纪承祖出来相见，也是一团热闹。
 
两兄弟下晌方告辞，纪轩看过礼单就笑了，宋家的年礼，非但没减，还加厚了三成。
 
同样，宋家给杨家的礼也加厚了。
 
杨家阖府都在守孝，不好于外走动。杨大将军突然过身，杨太太也病了好一阵子，如今初见好。杨家兄弟三个接待了宋家兄弟，因是已经说好的姻亲，不算外处，宋嘉让宋嘉诺进内宅给杨太太请了安。中午用过饭，这才走的。
 
宋嘉让与杨建本是连襟儿，男人之间，真说不出女人那些一套一套劝人的话。宋嘉让拍了杨建肩一记：“咱们不是外人。”有事说话。
 
父丧渐渐过去，杨建身为长子，怎能不打叠起精神支撑门户？其实杨大将军虽然故去，杨家亦有几门好亲戚，不必说宋家，杨建自己的岳家便是戚国公府。
 
杨建明白宋嘉让的意思，笑道：“我知道。我家一守孝就是三年，三弟与贵府二姑娘的亲事……”
 
“这叫什么话？”宋嘉让不高兴道，“先时因二妹尚未及笄方未正式定亲，难道口头说的话就不算了？我们家不是这种势利人家。你放心吧，我家二妹本就年纪小，晚两年出嫁没什么。待你家出孝，咱们两家便办喜事。”
 
宋嘉诺说起话来就文雅多了，道：“杨大哥，父亲就是怕你们会多想，才命我们一道过来的。我家寒门出身，初时与你们家结亲，杨家也未嫌弃宋家寒门。宋家亦是信人。”患难时节见真情，杨家子弟都不错，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宋家重诺守信，以后二姐姐嫁过来才更得夫家敬重，日子好过。
 
杨建此方放下心来，带了几分歉意，道：“是我多心了。”又自嘲一笑，“自打父亲过世，我也是见多了小人嘴脸。”
 
宋嘉让认真道：“待日后杨大哥建功立业，才叫那些个小人好看！”
 
杨建从来都很喜欢宋嘉让的脾性，光明磊落。
 
杨建亲自送了宋家兄弟出门，回头又将宋家兄弟的话与母亲说了，杨太太叹道：“你父亲以往便说宋家好。如今看来，是结了一门好亲。”
 
宋家兄弟去杨家施恩，小纪氏正拉着女儿的手长吁短叹。因宋荣救驾之功，她与老太太的诰命都赏了下来，以前她是四品恭人，外头称她一声宋大太太，如今却是要叫她一声宋夫人，自然是更加体面。
 
帝都一大波丧事过后，贵戚豪门、世宦门第又开始了各种宴会，尤其是仁德亲王府小郡主的及笄宴，那叫一个豪华热闹。宋家也是有爵人家儿了，宋嘉言的亲事打听的人不多，宋嘉语正当花龄，又生得模样出挑，子爵府的嫡次女，问的人真是海了去了。
 
小纪氏仔细比算着那些人家儿，哪一个都比如今的杨家好，这心里就更是放不下了。偏偏丈夫一口咬定了杨家的亲事，宋荣的厉害，小纪氏深知，万不敢违逆丈夫之意。只是，到底意难平。
 
宋嘉语并不知母亲的心事，见母亲叹气，笑盈盈地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倒叹起气来。”
 
小纪氏瞧着女儿的花容月貌，摸着女儿柔软的小手儿，道：“我在想你的亲事。”
 
宋嘉语有些害羞：“这有什么好想的？”
 
“杨家……”小纪氏欲言又止，见女儿还懵懂着，心下急得很，低声道，“杨大将军过世了，杨家大不如前。”
 
宋嘉语不解：“母亲说这个做什么？”杨大将军过世，帝都谁不知道，杨家现在都守着孝呢。
 
“我的傻丫头，现在杨家是什么门第啊，那个杨三，就一个武举功名，连个官职都没有，哪里配得上你？”小纪氏一口气说了出来，又开始犯愁。
 
宋嘉语有些恼怒：“都已经定好了的事，母亲怎么又说这种话？杨大将军是过身了，杨家又没有罪过。难道还不许人家过身？这又不是杨家的过错。父亲二弟都是读书人，怎能不讲信用？若是杨家一败涂地，母亲担心女儿还情有可原。像大哥也就是个武举，大嫂还是国公府的姑娘呢，不比我出身好？”宋嘉语虽然性子高傲，但绝非见利忘义之人。
 
小纪氏不以为然：“哪能一样？咱家可是子爵府。以后家里的爵位，还不是你大哥大嫂的吗？”话到最后，又开始往外冒酸。
 
“大嫂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哪儿来的爵位？他们定亲的时候，大哥连武举都没中呢。”宋嘉语噘了噘嘴，更显娇俏可爱，“母亲不要说了，这话传出去，可叫女儿怎么做人呢？”
 
“真是不知好歹，我还不是为你好？”
 
“若是因这个便毁婚，世上没不透风的墙，知道咱家这等势利家风，就是日后二弟说亲都得受影响。”宋嘉语道。
 
小纪氏道：“我真是白操心。”
 
宋嘉语年纪渐长，也知道劝着些母亲，叹道：“先时提心吊胆的日子，大家是怎么熬过来的？父亲九死一生地挣了个爵位来，大姐姐也倒霉得很。如今刚缓过来，正当一家子齐心协力过日子。母亲还不知道帝都这些人？咱家略有些长进，就恨不能把咱家捧到天上去。那些话，没几句是可信的。咱家好了，别人奉承母亲，若一旦出了什么丑事，不知多少闲话呢。就是父亲，向来重名声。这种话，母亲悄悄与我说就算了，叫父亲知道，定会生气。再者说，母亲以为杨大将军过世，杨家就没人了？杨家长子长媳就是大嫂子嫡亲的姐姐，戚国公府的姑娘。他家老二，联姻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孙女。以后二弟出仕，在翰林院念书，正管得着的。咱家若是毁诺，与杨家就是死敌，母亲想一想，这得得罪多少人？”
 
小纪氏终于不再说话了。

下册 第4章
好不容易宋嘉语让小纪氏打消了念头，凭空一道圣旨，却让宋嘉语不知所措了。
 
昭文帝要选秀。不是选宫女，而是选妃嫔。
 
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场宫变，昭文帝死了四个儿子，如今除了在外就藩的二皇子，宫里只有一个八岁的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
 
二皇子不必说，昭文帝死了四个儿子都没叫他回帝都。六皇子年纪太小，瞧着也不是太机灵的人，想到这仅存的两枚硕果，哪怕为了列祖列宗，昭文帝也得再生儿子啊。
 
起初，昭文帝实在没心情，任谁一下子没了四个儿子，也是极大的打击。尤其大皇子刚刚被立为太子，即遭此横祸。想到此事，昭文帝就想宰了承恩公世子！
 
方世子说来也是满肚子的苦水，他没什么大本事，却是昭文帝嫡亲的表兄，裙带关系够硬！昭文帝深知方世子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是，自己母族表兄，也不好亏待。昭文帝便把方世子安插到内务府，说来，方世子管的真是肥差中的肥差，专管着皇家的工程，大到修建宫殿，小到栽棵花移株草，都是他的差事。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里头的油水就不必提了。
 
方世子的确也借机捞了不少银子。
 
太子的东宫也是内务府张罗着工程班来重新修葺的。事情就出在这上面。
 
方世子别的不爱，只爱黄白之物。吴家兄弟就是借他人之手，买通了方世子，悄悄地在太子东宫用来装修的漆水里加了易燃之物。其实，漆水本就易燃。这么一折腾，当时东宫被一场大火悉数烧尽，扑都扑不灭。
 
事后，昭文帝一查查到方世子头上。若不是太后身子不好，老泪纵横地为娘家求情，昭文帝活剐了方世子的心都有了。如今，方世子的内务府差事已经丢了，昭文帝简直不想再见到承恩公府的人。
 
方太后病好后，就重新开始为儿子打算。她劝昭文帝：“唉，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是皇帝，江山社稷还得靠你扛呢。正好过年无事，你这后宫，正经的妃嫔没几个，大都岁数大了，人是稳重，却少了几分鲜灵，也不适合生育。我看，很该再选一次秀女。”
 
昭文帝兴致不大，方太后却是坚持：“哀家等着抱孙子，不然，到地下难见先帝。”其实，她跟先帝着实没什么深厚感情，只是为了儿子的江山，随口拿先帝做个幌子而已。
 
方太后这样说，昭文帝便淡淡地应了。
 
原本，方太后是想着全国大规模选秀，却被昭文帝制止了。
 
外省三品大员以上，帝都五品官起，清一色的官宦千金，除了有病有残有婚约的，未婚少女都要去参选。宋家姐妹都未正式定亲，俱在参选之列。不过，宋嘉言的腿伤尚未痊愈，而且，她这腿伤，半城的人都是知道的，至今还有太医来府给宋嘉言检查伤情，绝对没有弄虚作假的意思。宋荣上了道折子，请求宋嘉言免选。
 
宋嘉语却正在此列。
 
一时间，宋家也有些蒙。
 
宋荣道：“尽人事，听天命。”私下叮嘱宋嘉语，不要太出挑儿。
 
宋嘉言也是这样对宋嘉语说的：“唉，说句犯忌讳的话，你若进宫为妃嫔，以后咱们姐妹见面就难了。做宫妃与做宫女又不一样，做宫女，虽是伺候人的差事，到了三十还能出宫与父母家人团聚。若是做宫妃，就是一辈子的事。虽是荣华富贵，到底不若寻常人家自在。”
 
宋嘉语有些紧张，葱管儿般的纤指绞着帕子，六神无主地问：“那可怎么办？”
 
看一眼宋嘉语这容貌，宋嘉言心里直叹气，道：“选的时候莫要出风头，是成是败看天意。一旦选中，你也不必怕，父亲在朝中还是有几分体面的，就凭着咱家里，皇上也不会亏待你。”
 
听了宋嘉言一番安慰，宋嘉语只得硬着头皮去参选了。
 
秦峥听到选秀的消息，先是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宋家打听消息，听到宋嘉让说，因宋嘉言腿还伤着，宋荣已经递折子请求免选，秦峥方松了一口气，心里念了声“谢天谢地”，一面盘算着，待宋嘉言腿伤大好，得赶紧定亲，以免有什么变故。
 
看秦峥紧张若此，宋嘉让笑道：“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又问秦峥，“翰林院的功课忙不忙？”考了进士出来，成绩差的都外放做个七八品小官儿，成绩好的还要继续在翰林院攻读文章，得读满一年，方各自授官。故此，秦峥现在的任务还是念书。
 
媳妇暂且保住了，秦峥放松一笑道：“哪里忙了，清闲得很，每日点卯而已。阿让，待言妹妹免选的准信下来，你着人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放心。”叫上宋嘉诺，三人一道喝了些小酒，说起选秀的趣事来。
 
宋嘉诺笑道：“我听说承恩公府准备了三个女孩儿待选？”这也是帝都的一大新闻了，其实，不是所有人家都愿意让女孩儿参选，偏承恩公府，迫不及待似的。
 
“皇上恼了他家，把祖孙三代的差事都夺了去，没个不慌的。”本就是靠女人晋身，如今没了差事，空有爵位，又正遇着选秀，承恩公府自然想借此机会翻身。当然，承恩公府这种手段，很为科举晋身的秦峥所不齿。
 
秦峥笑道：“还有景阳侯府二房，不愿叫女儿去参选，硬叫女儿装病。结果，太后派了太医，皇上夺了他家二房的差事，令罗大人回家照顾生病的女儿去了。”宋荣已经上折子请求宋嘉言免选，宋嘉言这腿又实打实地受伤了，秦峥也有心思说笑了。
 
选秀这事儿，遇着了，心里再不情愿，也得表现得欢欢喜喜、莫大荣幸才对，皇家自有威严，断不容冒犯的。
 
宋荣心下颇为忧虑，他递上的请免宋嘉言参选的折子，昭文帝一直没有回复。这眼瞅着选秀的时间就到了啊。
 
思来想去，宋荣还是想合适的时候在御前探一下口风。
 
昭文帝听宋荣委婉说起宋嘉言的腿尚未痊愈，就明白了宋荣的意思，昭文帝笑叹：“宋县君少时，朕便见过她，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儿，脾气厉害得很。以往觉着宋县君眉目只是清秀，如今转眼长成大姑娘，倒是有几分慧颖。”
 
听了这一席夸赞宋嘉言的好话，宋荣心里咯噔一下，赔笑道：“皇上过奖了，那丫头粗笨得很。说来臣与她母亲相貌都不差，她同胞的兄长也算眉目俊朗，倒是她一个女孩子，没生得臣与她母亲的好相貌。”
 
宋荣的美貌是举朝公认的，宋嘉言的相貌，算是清秀，只是与宋荣一比就差远了。昭文帝笑道：“哪有你这样说自己闺女的。”不禁想到那日宋嘉言在东宫流泪的眼睛，宋嘉言不算绝色，不过，那一双眼睛，着实动人心弦。
 
宋嘉言虽有动人心之处，不过昭文帝现在对于女色倒是淡淡的，便没有为难宋荣，问：“宋县君的腿还没大好吗？”
 
宋荣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忧虑：“回家后时不时发热，又赶上寒冬腊月，腿也好得慢。她倒是心急，总想下床走动，臣很是担心初时好不利索留下什么症候。天一冷，她腿的伤处又酸痛，现在听太医的叮嘱配了虎骨的膏药在用。”
 
昭文帝点点头：“朕还想着，上次宋县君救驾有功，又给逆党做了人质。朕知她清白无瑕，也担心她这次回来流言纷纷，婚事上怕是要艰难。倒不如选她入宫，给她个不错的位分。既然她腿没大好，就免了吧。”
 
“都是小女没福气。”
 
昭文帝一笑道：“待来日宋县君大婚，记得跟朕说一声，朕厚赐于她。”
 
宋荣再次谢恩，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总算让宋嘉言幸免于难。只是，宋嘉语的选秀流程，已是板上钉钉。
 
凭宋荣而今的地位以及宋嘉语的才貌，哪怕宋嘉语素面朝天，一身普通的青衫绣花裙往那儿一站，就给诸人诠释了一句唐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不多看两眼的。
 
宋嘉语的相貌太出挑儿了，出挑儿得令方太后不得不想着“美色误国”之类。其实说简单了，就是宋嘉语把承恩公府精心准备的女孩儿衬得一个个面目平庸。若往日，昭文帝可能还会看在方太后的面子上给承恩公府些许脸面，如今，昭文帝怒气未消，正烦着承恩公府呢，见着承恩公府的女孩儿，非但一个未留，还奚落了一句：“不及宋妃多矣。”
 
没错！先时不情不愿清心寡欲被方太后催着、拿着先帝在天之灵劝着、看在祖宗江山面子上才肯答应选秀的昭文帝，一见宋嘉语便惊为天人，立刻赐以妃位，赐居永安宫。宋嘉语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当晚承欢，沐浴恩泽，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昭文帝喜欢宋嘉语，每月椒房请安，小纪氏都是眉飞色舞、脚下生风，恨不能昭告天下自己女儿如何得皇上宠爱。
 
由于老太太、小纪氏脑袋不大灵光，宋荣只得把要紧事交与宋嘉言去做。宋荣是这样跟宋嘉言说的：“如今语姐儿在宫里，虽有皇上宠爱，到底还得自己有个孩子傍身才算有了依靠。”帝王的宠爱从来不是依靠，只有孩子才是真的。
 
宋嘉言不解其意，道：“生孩子这方面，我也不大懂啊。倒不如问问老太太。”
 
听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宋荣瞪宋嘉言一眼：“是叫你进宫跟语姐儿提醒一声。”过了年，宋嘉言的腿伤终于痊愈，家里已经在准备宋嘉言定亲的事了。
 
宋嘉言道：“这还用提醒？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昭文帝这样宠爱她，现在又缺儿子，宋嘉语有孕只是早晚的事。
 
“那你也跟着你太太一道进宫，看看语姐儿可好。”小纪氏的眼光，宋荣信不过，看事从没看到过点子上。
 
宋嘉言明白了宋荣的意思。
 
宋嘉言有个县君的身份，随着小纪氏进宫并不难。
 
依旧是那些烦琐的程序，如今宋嘉语是一宫主位，备受宠爱，出来接她们入宫的小太监格外殷勤。进宫请安，并不能直接就去永安宫拜见宋嘉语。按例，先去太后的慈宁宫请安，再去戚贵妃的长福宫，之后，才能去永安宫。
 
永安宫很华美，这也不奇怪，宋嘉语正得圣宠，下面奴才定是可着劲儿地巴结孝敬。
 
见到小纪氏与宋嘉言，宋嘉语很是开心，不待她们行礼便令宫女把人扶住，赐座后先问候了小纪氏，又问家里人，再问宋嘉言：“大姐姐，你的腿都好了吗？”
 
宋嘉言笑道：“多谢娘娘赐的药酒，已经大好了。”顺便打量宋嘉语的气色，果然白里透红，好得很。较之先时在家的清丽，如今更多了几分小妇人的慵懒，倾城之态，初露端倪。宋嘉言相信，再过几年，宋嘉语能出落得更加美艳无双。
 
以往在家里不觉着什么，小时候两姐妹还常斗气，但进得宫来，宋嘉语才明白，姐妹情多么难得。宋嘉语巧笑嫣然：“其实也不是我赐的。是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金玉首饰我并不缺，就是一直记挂着大姐姐的腿伤，便跟皇上说了。皇上赏了我药酒，我借花献……”
 
宋嘉语话音未落，边上一个姑姑咳了一声，宋嘉语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微微一笑，吩咐道：“春儿，你洪姑姑渴了，赶紧着，拿咱们的好茶，给你洪姑姑沏上一壶去，伺候你洪姑姑尝一尝咱们的好茶。”
 
宋嘉语位分不低，家中的丫鬟带了两个进宫，挽春扶着洪姑姑喝茶去了，室中就母女三个，宋嘉语叹口气，往洪姑姑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太后说，我年纪小，派了洪姑姑来服侍我。”
 
小纪氏心生不妙，忙问：“可是哪里惹得太后不悦了？”
 
宋嘉语幽幽道：“我一日得宠，总会有人不悦。”
 
宋嘉言望着宋嘉语笑，不疾不徐道：“既是太后所赏，可见太后对您的厚待呢。宫里的事，我不大知道。不过，太后是皇上的母亲，像在民间，哪家老太太派了得用的姑姑给儿媳妇，这可是难得的福气。娘娘想一想，这是太后看重您呢。”怕什么？宋嘉语正是受宠，哪怕方太后也不愿意在儿子兴头儿上扫儿子的兴。宋嘉语已是后宫妃嫔，说到底，这个后宫，还是在方太后的手里。昭文帝是个孝顺的人，若能借着洪姑姑来讨得方太后的欢心，于宋嘉语受益无数。
 
宋嘉言亲近地凑近宋嘉语，拉开她的手，在她掌中写了四个字“丽妃已老”。宋嘉语并不是个笨人，她先时不满洪姑姑来了管东管西，如今宋嘉言一点，宋嘉语恍然大悟，大大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流光，笑道：“大姐姐说得是，我一直非常感激太后对我的照顾。”她刚进后宫，受此恩宠，着实有许多妃嫔眼红。还有不少低品阶的美人、才人巴结上来，宋嘉语可不傻，只要昭文帝一日喜欢她，她就不可能把昭文帝往外推。
 
宋嘉言又写了“安危”两字给她，方太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危急关头能顺手拉着姚馨挡刀的老太婆，虽然方太后是一条路子，不过，宋嘉语也得注意自身安危。
 
宋嘉语知宋嘉言素有才智，想了想，又道：“这宫里，淑妃姐姐对我最好。”
 
宋嘉言微微摇头，嘴里笑道：“淑妃娘娘咱们自幼就认得的。”在宋嘉语掌中写了“戚贵妃”三个字。淑妃年纪比宋嘉语大不了几岁，先时能升为淑妃肯定是受宠的，但淑妃这些年却一直没有生育，不知是何缘故。像秦淑妃这样年轻又受宠的妃子，如今昭文帝正一门心思要生孩子，淑妃肯定有自己的算计。但戚贵妃就不同了。戚贵妃是昭文帝潜邸之人，这个年纪，受孕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而且，戚贵妃的女儿端睿公主非常受昭文帝宠爱。何况，宋嘉让娶的就是戚家女。交好戚贵妃，百利无一害。只是，戚贵妃怕是不容易交好的。
 
有端睿公主在，日后戚贵妃照样可以在昭文帝百年后与女儿出宫就府，戚贵妃又何必掺和年轻妃子间的争宠夺爱之事呢。人家大可以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宋家与秦家的联姻，她还是希望宋嘉语能有自己的孩子。以色侍君，不能长久。有个孩子，以后宋嘉语就有个依靠。
 
椒房请安也是有时间限制的，三人说了会儿话，宋嘉语令人装了两大匣子糕点，笑道：“只顾着说话了，母亲和大姐姐带回去，给老太太、大嫂子都尝尝，我这里的糕点味道很不错。”
 
小纪氏与宋嘉言谢了恩赏。
 
上元节时，秦峥原本想约宋嘉言出去赏灯，宋嘉言并没有应。宋嘉言已经懂得了谨言慎行的好处，倒是秦峥，在外面买了两盏很精致的陶瓷烧的兔子灯，托宋嘉让送给宋嘉言。宋嘉言是属兔的，见着兔子灯微微一笑，令丫鬟挂在房中观赏。
 
定亲的吉日已经卜算出来了，五月份的日子，老太太、小纪氏都很欢喜，老太太笑道：“五月好，不冷不热。”
 
小纪氏凑趣：“成亲的日子也好，十月份，佳果丰盈的季节。”
 
戚氏笑道：“咱们准备嫁妆的时间也充足。”
 
宋嘉言今年十七，秦峥二十，两个都不小了，便把定亲成亲的日子都卜算了出来，准备今年把喜事办了。小纪氏喜欢宋嘉言，是因为宋嘉言一心为宋嘉语谋算。
 
那日与小纪氏一道出宫归家后，小纪氏就悄悄问了宋嘉言在宋嘉语掌心写了些什么，宋嘉言便把宋嘉语的情形同小纪氏说了：“妃嫔虎视眈眈，太后派了掌事姑姑进去，是因为此次方家女孩儿全部落选。宫中丽妃已老，没多少宠爱。妹妹深得皇上喜欢，太后这是想收服了妹妹为她所用。我告诉她太后的意图。”
 
小纪氏感叹：“到底是亲姐妹。”女儿成了皇上宠妃，小纪氏深以为荣，见宋嘉言一心为宋嘉语着想，小纪氏对宋嘉言也愈发周全，在筹备宋嘉言嫁妆一事上，小纪氏颇为用心。
 
秦淑妃听说宋嘉语对方太后颇为恭敬，很得方太后欢心，又常去戚妃宫里走动，秦淑妃微微一笑，路子是不错，若是宋嘉语能攻克这两座山，她也服了宋嘉语。
 
宋嘉语很快传出有孕的消息，老太太、小纪氏欢天喜地地收拾了许多滋补之物准备给宋嘉语送到宫里去。只是，不待椒房请安之日，又传出小产的消息来，昭文帝特旨允许宋家人进去探望。
 
小纪氏在家险些哭瞎了眼睛，老太太也是唉声叹气地没食欲，小纪氏对丈夫哭道：“我这心，像被刀割了一般。”
 
宋荣叹口气：“明日让言丫头陪你一道进宫，好生劝劝嘉语，莫要叫她钻了牛角尖。你在家哭一哭就行了，进了宫莫要掉泪，倒叫孩子跟着伤心。”
 
小纪氏哽咽着，肝肠寸断：“我知道。”
 
宋嘉言与小纪氏第二日进宫，先去慈宁宫请安，方太后也是满面愁容：“哀家这心，都快碎了。”
 
小纪氏跟宋嘉言商量过了，早已有对策，恭恭敬敬地柔声道：“还请太后保重凤体，是臣妇那女儿无福罢了。”
 
方太后叹：“这是哪里话，皇上的妃子，怎会无福？”
 
小纪氏眼圈儿微红，道：“有皇上这样的宠爱，有太后亲派了掌事姑姑前去照看，结果，竟未保住龙嗣，臣妇这心里愧疚得很。”这几句狠话，还是宋嘉言教她的，小纪氏说着心下颇为忐忑，不过，还是照宋嘉言教的说了。
 
方太后果然收了那一脸的沉痛，淡淡道：“这几日，哀家精神头儿短了，你去瞧瞧宋妃吧。可怜的孩子，哀家去看过她几遭，难受得紧。”
 
小纪氏与宋嘉言到戚贵妃宫里打了个照面儿，便去了永安宫。
 
宋嘉语瘦得厉害，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先时那明艳的小脸儿苍白如纸。小纪氏望着女儿，眼泪就禁不住流了出来。宋嘉言亦是心下酸涩，扶着小纪氏坐在宋嘉语床畔的一张太师椅上，宋嘉言见宋嘉语眼中滚下泪来，轻轻地为她拭去泪，道：“若是一家子只管抱头痛哭，日子可怎么过呢？妹妹今年才十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人家四五十还有生孩子的，当下最要紧的，是调理好身子，莫要想其他的。”
 
宋嘉语小声抽泣，一脸灰败：“孩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小纪氏两眼红肿，心疼得无以复加，泣道：“这是什么话，娘娘这是想逼死我呢。”
 
宋嘉言问：“皇上来看过妹妹吗？”
 
宋嘉语点头：“每天都来。”
 
“只要皇上的心在妹妹这里，把身子调理好，日后要多少孩子都有。”宋嘉言低声问，“太后派给你的女官，还在吗？”
 
“太后嗔着她没照顾好我，把她罚去慈宁宫做苦役了。”
 
“跟皇上说，再向太后要一个女官，叫太后的人来伺候你。”宋嘉言悄声道，“丽妃已经无宠，方家无女进宫，太后会需要一个皇子，但是，不一定需要皇子的母亲。你这事，不一定是太后出的手，不过，她总有嫌疑。皇上总来瞧你，正好趁机收买几个低品嫔妾，以后，你手里得有可用之人。太后派来的女官把你伺候得流了产，再要一个太后的女官来，把命交给太后，她不敢对你怎么着的。”
 
小纪氏担心地道：“万一太后私底下不令女官好生为娘娘调理，可怎生是好？”产后失于调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世上哪有十成十的把握，尤其现在，昭文帝是靠不住的。不过，有宋荣在，宋嘉语总不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妹妹进宫的日子太短，手里没人。太后为避嫌疑也不敢叫女官用什么手段的。”宋嘉言望着宋嘉语，“让你收买几个用得着的低品宫嫔，就是为了要太后和后宫忌惮于你的本事，不敢再轻易对你出手。你现在这样，不知多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快。这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好生静下心来，调理好身子，还是那句话，以后的路还长。”
 
安慰了宋嘉语一番，宋嘉言与小纪氏方告辞出宫。
 
回家时，小纪氏又抽抽噎噎地哭了一路，哭得宋嘉言心烦。
 
小纪氏轻声泣道：“早知宫里是这个情形，说什么我也不能叫你妹妹进宫的。”
 
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宋嘉言长声一叹。宫廷这种地方，进去不栽两个跟头，恐怕很难真正成长起来。有些人命好，跌一跤还能爬起来。有些命薄的，一跤跌死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
 
宋嘉语这一跤摔得有些惨，方太后的慈宁宫仍是一团笑声和气，仁德亲王妃李氏带着小郡主进宫，秦淑妃正在太后这里奉承，笑问：“郡主去年及笄礼，不知可有了人家儿？”
 
李王妃笑道：“还没呢，我想着，一则她年纪不大，二则女孩儿嫁人不比别的，她兄弟们，我是不担心的，唯她是女孩儿，又素来娇弱，定要寻一户可靠妥当的人家儿才好。”
 
秦淑妃笑道：“郡主的品性，再好不过了。凭他什么人家儿，只有配不上郡主的，再没有郡主配不上的。”
 
小郡主大大方方地一笑道：“娘娘谬赞了，我哪里有娘娘说得那样好。”
 
秦淑妃笑对方太后道：“看郡主这端方气派的模样，与端睿公主似的，都随了太后。只是不知，哪家子弟有福气，能得了郡主的青眼？”
 
方太后就昭文帝、仁德亲王两个亲生子，自然也很疼爱小郡主，笑问：“若有看得上的人家儿，只管跟哀家说，哀家给咱们的小郡主赐婚。”
 
“是啊。若是哪日王妃给郡主相中了哪家的才子俊杰，也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一样为郡主心喜。”秦淑妃瞧着小郡主的模样，神色和悦至极。
 
“一定的。”李王妃笑道，“不怕娘娘笑话，我这次进宫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跟娘娘打听一桩事。”
 
“什么事？王妃尽管说。”
 
“我这女儿，倒不爱什么富贵权势，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想给她说一户知根知底、家风淳厚的人家儿。不瞒娘娘，看遍帝都子弟，再没有比探花郎更好的了。”李王妃说着，小郡主脸上微羞，李王妃笑道，“只是有一事不知，我听人说秦家在与宋家议亲，不知可有此事？若实有此事，虽说咱家是王爵府第，也不好夺他人之婿。若无此事，我倒想跟娘娘做个姻亲。”
 
李王妃的来意，说话间，秦淑妃已有隐隐感触，听李王妃这话，秦淑妃不动声色地笑道：“前儿老太太进宫请安，我倒并没有听说。峥堂弟是我三叔家的，这事儿，别人不知晓，我三婶定是清楚的。既然王妃瞧中我那不成器的兄弟，不如我现在厚着脸皮跟太后要个恩典，宣三婶进宫一问便知了。不知太后可允准？”
 
方太后自然允准。
 
秦峥能被昭文帝相中想赐给女儿为驸马，人才是不必说的。
 
倒是秦三太太，突然宫里来人宣她入宫，让她很有些摸不着头脑。丈夫秦凤鸣从未出仕，她身上连个诰命都没有，往日间老太太进宫给秦淑妃请安，也没有秦三太太的份儿啊。再跟宣口谕的小公公打听，小公公收了东西，只一味笑道：“是极好的事，太太一进宫就知道了。”
 
秦老太太与秦老尚书商量半晌，对秦三太太道：“大约与峥哥儿有关，你说话务必谨慎。宁可不说，也不要多说。”寻常里一个不留神，说话还得罪人呢，秦三太太进宫，秦老太太一千个不放心。
 
秦三太太并无诰命，只得换了身儿体面衣裳，头上插着三五珠钏儿钗环，坐车与宣旨太监进宫去了。
 
慈宁宫满屋子的富贵堂皇，到处是鲜花着锦的美人儿，又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淡淡的威严。秦三太太一进去就腿软，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请安：“民妇见过太后，娘娘千岁。”
 
方太后没说话，秦淑妃笑对方太后解释：“臣妾与三婶日久未见，家里三叔并未出仕，三婶亦非诰命之身，太后莫怪。要不，还是让臣妾问三婶吧？”
 
方太后本身对秦三太太没什么兴趣，随意地点了点头。秦淑妃笑问：“三婶，仁德亲王妃瞧上了峥弟，只是不知峥弟家中可有议亲。若有议亲，此事作罢。若无议亲，太后在此，小郡主是太后嫡亲的孙女，仁德亲王与王妃的爱女，我这就厚颜请旨，请太后为小郡主与峥弟赐婚。”
 
秦三太太心中陡然一跳，这可是郡主！亲王家的亲闺女，太后的亲孙女，皇上的亲侄女！
 
秦三太太张张嘴，心脏狂跳起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又听秦淑妃笑悠悠的声音飘来：“三婶，到底有还是没有？您倒是给我句痛快话。”
 
咽下一口发烫的吐沫，秦三太太仿若飘上云端，然后，她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没，秦峥并未议亲。”
 
听到太后赐婚秦峥与小郡主的事，宋嘉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宋老太太已是拍桌破口大骂起来，怒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这就去秦家问个明白！”说完拽着宋嘉言道：“走，丫头，我带着你去秦家找回公道！”
 
或许是有吴双的事在前，秦峥忽然被赐婚郡主，宋嘉言震惊过后，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道：“祖母不必急，秦家必然要来人给个说法儿的。现在去秦家闹，秦家固然没面子，咱家也少不得被些小人幸灾乐祸。祖母莫要生气，秦家既是这等势利人家儿，我没嫁，倒是好事。”
 
宋老太太难过至极，搂着宋嘉言掉眼泪：“怎么就好人没好报呢！先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竟然说话不算，那说话做什么，还不如放个屁呢！”心急之下，老太太把先时那些粗语俗话都拿出来说了。
 
宋嘉言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没心情劝老太太，起身道：“我先回去歇一会儿，不必理我！”
 
戚氏忙道：“我去看看妹妹。”追了宋嘉言去。
 
宋老太太守着小纪氏念叨：“姐妹两个都这样不顺，究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恶业，这辈子犯了哪路小人啊？！”
 
想到宋嘉语无端小产，又看宋嘉言亲事几番不妥当，小纪氏心里也难受得很，还得打叠起精神劝老太太道：“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灾儿坎儿的，说不定福气在后头呢。像言丫头说的，秦家不过小人，这样的人家儿，如今提前看清这等小人面目，于言丫头也是幸事！”
 
宋老太太恶狠狠地说：“我咒他祖宗十八代！”
 
秦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自翰林院回府，便觉着家中气氛微妙。秦老太太已经躺在床上了，见着秦峥就是一通哭：“我苦命的孙儿啊，这是造了哪世的孽，竟修来这样的亲娘啊！”
 
秦峥初时只以为母亲又有哪里不妥当，秦老太太哭了一阵，才把太后赐婚的事说了。秦峥心下怒不可遏，心口一疼，低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秦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秦峥依旧稳得住，摆一摆手：“我没事，一时怒气攻心，血气逆转而已。祖母歇着吧，我出去静一静。”
 
秦峥一静就静去了庙里。
 
秦三太太已经被丈夫揍成了猪头，书香人家，名誉比性命还重要三分。秦三太太此举，秦家几十年辛苦积累的名声毁于一旦，沦为帝都笑柄。
 
得知儿子去了庙里，秦三太太号啕大哭，夜半想着上吊，幸而被身边丫鬟及时救下，方捡回了半条命。如今，她是死是活，秦家也顾不上了。秦老尚书枯坐了一夜，第二日叫着儿子，带着老妻，一并去宋家赔礼道歉。
 
宋荣正在家里等着秦家上门呢。
 
秦老尚书深深一揖，羞愧难言：“秦家对不起宋家。”
 
宋荣并没有受秦老尚书的礼，他扶起秦老尚书，肃容道：“当日，老尚书亲自求亲，我方许嫁爱女。若是秦家早有与郡王府结亲之意，实不该戏耍于我。”
 
听宋荣的话音，秦老尚书愧道：“此事，秦家大错特错，不论子熙你如何处置，秦家绝无二话。”
 
“老尚书莫要这样说，秦宋两家原本就没有定亲，口头上的话，我视为誓诺，秦家不过随便说说。是我信错了秦家。如今赐婚旨意已下，我宋子熙唯愿秦家公子步步高升，前程远大了。”
 
秦老尚书落泪道：“将心比心，若我家女孩儿遇着这样负心人家，再怎么做也不为过。若子熙你允准，我真心诚意为秦嵘聘你家大姑娘为妻。”按秦老尚书本心，绝没有叫秦峥攀慕贵女的意思。说实际一些，小郡主虽贵，仁德亲王不过闲王而已，如今管管宗人府的事，实不比宋家实惠多少。
 
宋荣冷冷道：“老尚书虽对我有恩，我自问对秦峥不薄，视他如子侄一般！如今您家公子，还是留着做驸马做郡马吧，我宋家女高攀不起。”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还有脸赔罪！
 
那边儿秦老太太也很难堪，宋老太太早气个半死，正等着秦家呢。秦老太太一来，宋老太太心火上蹿，道：“我是乡下出来的，不大会说斯文话。不过，先时我觉着老姐姐与我是一样的人，才会同意跟你家结亲。这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太后怎么会赐婚？你们若早给你家孩子相中了郡主，还来我家提什么亲事？你们也忒瞧不起人了！谁家没女孩儿啊？我听说老姐姐也是有好几个孙女的人了，怎么不把疼自己孙女的心略往别人家女孩儿身上考虑考虑呢？”宋老太太冷笑道，“我知道，郡主比我家言丫头的县君要高好几个等级。人哪，也别忒势利，我就不信，我家言丫头就不如人了！”
 
秦老太太哽咽道：“是我教媳无方，才惹出这等没脸的事。还有什么脸见老妹妹呢？老妹妹你有什么火，只管冲着我发，我这心里也好受些。”
 
原本宋嘉言只是静坐一旁，此刻，她忽然问道：“秦三太太如何了？”
 
秦老太太忙道：“家里商量了，这就送她到家庙里念经去。言丫头，我对不住你啊，我们秦家对不住你啊！”
 
宋嘉言淡淡道：“亲事自去年就开始提了，只因我的腿迟迟未好，方推到今年。我听说老太太每月都会进宫请安，我不信，老太太没有跟淑妃娘娘提及我与秦峥的亲事。淑妃娘娘心知肚明，还特意召秦三太太进宫相问，就是因为淑妃娘娘知晓，秦三太太素来势利短浅。”宋嘉言曲指敲了敲膝盖，温声道，“淑妃娘娘这样急于与仁德亲王府联姻，无非是想在太后面前讨个巧，增加她在后宫的分量而已。”
 
宋嘉言望着秦老太太，不疾不徐道：“秦三太太当着太后的面儿亲口说了两家无议亲之事，秦峥若是反口，就是把自己的亲娘往绝路上推。所以，秦峥会应下这桩亲事的。秦宋两家联姻之事，于帝都并不是秘密，我不信李王妃不知晓。李王妃有意于太后面前相问，无非是早与淑妃娘娘商量好，做个扣儿而已。”宋嘉言眉目从容，“仁德亲王府得到这桩亲事，淑妃娘娘在太后面前讨了巧，而今旨意已下，秦家自然要遵旨而行。老太太不必流泪了，依我对秦家的了解，这不是您与尚书大人之意。书香人家儿，视脸面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你们，也是没料到秦三太太蠢到如此地步！”宋嘉言道，“甚至不必把秦三太太送到家庙，秦峥与小郡主定亲成亲，没有亲娘出面怎么成呢？秦三太太虽无诰命，到底是小郡主的婆婆，再者，始作俑者于后宫安享富贵，秦三太太不过蠢而已，焉能将过错都推到秦三太太身上，这也太不公平了，接她回来吧。”
 
宋嘉言取出一片锦帕，打开来，里面正是秦老太太先时赠她的小玉佛。秦老太太满心悔意，流泪将宋嘉言的金钗相还，掩面道：“我无颜见你啊，言丫头。”宋嘉言将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若是宋嘉言自己想出来的，这般才智，委实令人惊叹。
 
宋嘉言望着秦老太太：“世上的人，多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一个，算无遗策，手段非凡。我宋嘉言受今日之辱，来日必有奉还之时！”端茶，吩咐一声，“送客！”
 
宋嘉言冷冷地望着秦老太太的眼睛：你以为会伤害到我，不，这个世界已经无人能伤害到我。
 
宋家人的报复来得很快。
 
秦淑妃有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秦家人闻了信儿，也暗自不解。按理说，秦淑妃若有身孕，消息应该是自皇室传出才对，怎么倒满城风雨呢？秦老尚书问老妻：“上次进宫给娘娘请安，娘娘可有说什么？”不得不说，自秦老尚书致仕，秦家消息的灵通程度，大不如前。
 
秦老太太亦是疑惑：“没有啊。”若有这等喜事，秦淑妃万没有不说一声的理儿啊。
 
秦老尚书道：“不如去仁德亲王府打听打听消息。”反正婚事已经赐下，再怎么对不住宋家，婚事已经不能反悔。
 
“明儿我去王府给王妃娘娘请安。”未到椒房请安日，再如何记挂宫里，无旨也不能进宫。
 
不待秦家人去仁德亲王府打听消息，宫里传出了宋嘉语升为宋德妃的喜讯。
 
宫中妃嫔，以贵德淑贤四妃为尊，贵妃有戚贵妃，淑妃为秦淑妃，贤妃是丽贤妃，宋嘉语刚刚小产，并无功绩，先时破例封妃而无赐尊号，就是源于此处。这突然之间升了德妃娘娘，着实令人震惊。
 
反常即为妖啊。
 
说起来，宋嘉语完全是人在宫中坐，福从天上来。
 
外面把秦淑妃有孕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帝都大地，不说别人，哪怕消息不那么灵通的承恩公府也听说了。自从承恩公府大大地得罪了昭文帝，一家子差事被夺，灰头土脸的境况就不必提了。
 
这些天，承恩公府正拼了小命儿地往慈宁宫使劲儿，以期能在方太后面前求个恩典，改变一下家庭处境。承恩公夫人带着儿媳妇方大太太去慈宁宫请安，将此事与方太后一提，方太后还一脸迷茫：“未听说淑妃有孕啊？”
 
承恩公夫人与方太后是亲姑嫂，道：“不能吧。外头可是传遍了，怎么宫里娘娘竟不知道？”
 
丽妃与秦淑妃早便不大对付，且丽妃自昭文帝潜邸时就在昭文帝身边儿伺候了，又于宫闱多年，哪怕手段较秦淑妃逊色一二，也绝对不是傻子。丽妃顿时一挑柳眉，道：“这还不简单。前儿秦家与亲王府，又是联姻又是联亲的，今天有了身孕不说，倒是藏着掖着，防着谁呢？”
 
方太后较丽妃不是强了一星半点儿，她皱眉斥道：“淑妃虽有些小心思，与仁德有何干系？”仁德亲王可是方太后的亲儿子。先把仁德亲王府择出来，接着，方太后打发了承恩公夫人婆媳回去，先宣了太医院左右院判，再宣淑妃到了慈宁宫里。
 
秦淑妃确有玲珑心思，不过，秦淑妃有一点不比方太后。方太后随时召见命妇家人，便宜无比。故此，方太后虽居深宫，消息绝对比秦淑妃灵通百倍。
 
此事，秦淑妃败便败在情报迟缓上。
 
秦淑妃先时并不得方太后欢心，如今秦家与仁德亲王府联姻，方太后刚对秦淑妃的态度有了些转变，结果，秦淑妃立刻又有了隐瞒身孕的事儿。
 
其实，这也是宫妃常见的把戏了，为求稳妥，有了身孕先不说，待胎象稳健后再寻了适当的时机宣布，如此，不但可以增加胎儿的稳妥性，更可适当地利用腹中胎儿为自己增加些许分量，谋得些许利益。
 
不要说秦淑妃这一代后浪，就是身为前浪熬到太后尊位的方太后在先帝后宫时，也动过这些小心思。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方太后乃圣母皇太后，你秦淑妃不过皇帝一小妾，有了身孕不说，瞒着！你瞒着谁？又防着谁的？
 
如今秦淑妃有孕在身，死瞒着不说，还要促成秦家与仁德亲王府的亲事，秦淑妃你打的什么主意！
 
秦淑妃并不知晓自己有孕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见太后召见，收拾打扮了一番便带着宫人侍女去了慈宁宫。待秦淑妃请安后，方太后命其起身，直接宣左右院判进来请脉。
 
秦淑妃的脸立刻白了。
 
方太后淡淡道：“怕什么？有孕是皇家喜事啊。看淑妃这模样，怎么不以为喜，反以为惊啊？”
 
秦淑妃是个聪明人，她立刻跪下请罪：“这几日，臣妾确有几分身子不适，臣妾正想着是不是宣太医来请脉……”
 
方太后根本不理会秦淑妃的托词：“不必淑妃费这事，哀家已经替你宣了。”
 
事已至此，秦淑妃只得让左右院判请脉。左右院判一摸，便知是喜脉。方太后问：“几个月了？”
 
二人不敢隐瞒，恭恭敬敬地说：“应有四个月了。”
 
方太后望着秦淑妃，问：“自妃位以上，每十天便有一次平安脉，给淑妃请平安脉的太医是哪个？”说着，方太后不掩其怒火，怒斥道，“还不扶着淑妃坐下？一会儿肚子不舒服，哀家就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秦淑妃哪里禁得起此话，顿时眼圈儿就红了，请罪道：“臣妾万不敢有此念。”
 
方太后根本不理会秦淑妃的楚楚可怜，怒问：“给淑妃请脉的太医是哪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皇家太医，竟连个平安脉都摸不出来？”又骂左右院判，“你们是怎么当的差？淑妃是皇帝宠妃，正二品妃位，你们竟敢糊弄，派个连平安脉都不会把的太医过去服侍。若有万一，你们便是谋害皇嗣之罪！”
 
太医院院判哪里敢当此话，立刻跪地叩首禀道：“服侍淑妃娘娘的李太医医术精湛，不让臣等。别的臣不敢保证，若李太医连平安脉都把不出来，臣甘愿受欺君之罪惩处！”
 
方太后宣李太医晋见。
 
事情就是这样。世界上聪明人太多，聪明人的小心思也太多。有小心思不足为奇，耍小心思也不足为怪，关键是，耍就耍得高明一些，万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秦淑妃有四月身孕藏着不说，方太后大怒，不过，念及秦淑妃有孕在身，方太后令人将秦淑妃送回淑和宫好生休养，对着昭文帝却是好一番伤心。
 
“说来也是书香门第，平日里言语举止无不是大家风范，故而，皇帝封她为淑妃，哀家虽觉着她年纪尚轻，也未阻止。”方太后微怒，“如今后宫之事，小事有戚贵妃做主，大事有哀家和皇帝商量着做主。戚贵妃自不必说，哀家信她。余者就是哀家与皇帝了，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事，太医诊出来却封了太医的口。哀家倒不知淑妃是何意思！先时宋妃好端端的孩子没了，哀家吃斋念佛一个月，就是求着祖宗在天之灵庇佑皇帝、庇佑祖宗基业。今日，淑妃有孕，孕时比宋妃还早两个月，却隐瞒哀家不肯相告。哀家这个太后，做得到底有什么滋味儿？”
 
昭文帝对于秦淑妃所为也是大为不喜，皱眉：“以往朕也不知晓她竟是这样糊涂的人，罢了，降为嫔位，叫她好生在淑和宫养胎吧。”
 
方太后按住儿子的手，道：“你更是糊涂，再怎么说，淑妃有身子呢。她本就是个多心的人，这个时候降她的位分，多忧多思的，伤着皇嗣如何是好？哀家倒不是心疼她，哀家心疼的是哀家的孙子！”方太后叹口气，“前儿宋妃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看那孩子脸儿白白的，就心疼得很。宋妃虽是失了皇嗣，平日里为人，却比淑妃明白一百倍。她人也讨皇帝的喜欢，要哀家说，皇帝很该多疼疼她。四妃之位，德妃还空着。宋妃入宫这些时日，伺候皇帝周全，何况，她父亲还是救驾的忠臣。这样人家儿出来的孩子，心思或许浅些，却是心地纯正、秉性良善。如今宋妃还未有封号，怎么皇帝倒把这事忘了？”
 
“那依母后的意思是？”
 
“德妃之位还空着，我看，那孩子倒也担得起。”
 
昭文帝笑道：“就依母后的意思吧。”
 
听到秦淑妃被禁足的消息，宋荣对宋嘉言道：“你所料不差。”
 
宋嘉言微微一笑，秦淑妃是个很谨慎的人，这样谨慎的人，忽然之间插手堂弟亲事，令秦家与亲王府联姻，必有所谋！若说秦淑妃是为了讨方太后喜欢，焉何要选在秦家与宋家联姻的时候呢？哪怕秦淑妃想让秦家攀慕亲王府，也不该用秦家失信的名声作为代价！
 
秦淑妃这样急切，必有缘由！
 
能让秦淑妃不择手段的原因，宋嘉言的猜测就是：秦淑妃已有身孕。
 
一个妃子，想保住自己的身孕所能用到的法子，秦淑妃用尽了。但是，秦淑妃不应该忘记，这世上，不只她一个聪明人。
 
唯一可惜的是，虽然秦淑妃因隐瞒身孕一事栽了个大跟头，不过，因为怀有龙嗣，宋荣一击之后，不好乘胜追击，却是遗憾！

下册 第5章
自打秦家这桩亲事鸡飞蛋打后，宋荣就开始重新考虑宋嘉言的亲事，其中不乏同僚好友家的公子，宋嘉言都没应，只说过段时间再考虑亲事。
 
宋荣连着给闺女应了两门不靠谱的亲事，宋嘉言现在不愿意说亲事，宋荣便也由她去。
 
倒是秦家与仁德亲王府低调地定了亲。待女儿定亲礼热热闹闹地结束，仁德亲王心里总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儿。李王妃满面欢喜，由侍女服侍着换下华丽繁重的头饰，笑道：“我瞧着王爷似有心事。”
 
“我看秦家的聘礼加起来不过五千银子。”
 
“王爷怎么计较起这个了。书香门第，能有多少银钱？我看中的是秦家家风。”
 
“秦家先时与宋家议亲，因咱家富贵就能弃了宋家而就王府，你喜欢这种家风？”
 
李王妃笑意微僵，皱起秀丽的眉毛：“好端端的，女儿大喜的日子，王爷怎么说这样的话来？秦峥那孩子，王爷不是也夸过好的？再说，这可是太后赐下的亲事。”连昭文帝都想招秦峥为婿，端睿公主不要。与尚主不同，娶郡主对前程可没有任何影响。相反，凭他们王府的面子，对于秦家可是难得的助力。
 
仁德亲王一声长叹，女儿得到秦家这门亲事，难道宋家是傻的？如今他在一日，有皇上的面子，并无大碍。亲事原是两家之喜，而今虽与秦家结了亲，却也与宋家结了仇。
 
仁德亲王虽是闲王，人却不傻，宋荣深受昭文帝信任，将来能走到哪步，实在不好说。夺了他家闺女的亲事，而且想一想宋嘉言，那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哪。
 
如今秦淑妃被禁足后宫，这里面说不定就跟宋家有关……
 
宋嘉言现在对姻缘什么的，实在是看淡了。如果说吴家兄弟败在不知根底，秦峥的失败，让宋嘉言的兴致越发寡淡。
 
因吴家兄弟与四皇子逃往西蛮，东穆国与西蛮关系紧张，摩擦屡生，西蛮生意不似从前那般好做。如今，铺子里多是在倒卖北凉的物产，幸而先时李睿跑过杜若国，又有宋耀在福闽，李睿与杜若国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宋嘉言手里的银钱愈发充裕。
 
宋嘉言设计让秦淑妃禁足失宠，既撕破了脸，秦家也没客气，到处疯传宋嘉言清白有失的闲话，把宋荣气得够呛。
 
宋嘉言不愿在闺中消磨时光，时常换了男装去铺子里打理生意。至于秦淑妃的事，宋嘉语升了德妃之位，即使宋荣有意要弄死秦家，此时却也不好再出手做什么了。
 
秦峥大婚那日，宋嘉言正在铺子里看账，听到外面唢呐锣鼓鞭炮之声，宋嘉言出去望一眼，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宋嘉言出了铺门，抬头正看到秦峥望向铺子方向。两人四目相对，秦峥心下大恸，宋嘉言轻声一叹。
 
转眼喜队已过。
 
探花郎联姻亲王府，今日秦家很热闹。
 
秦老尚书亲自出面与来客寒暄，秦家子弟都出来招呼客人，出嫁的秦斐也回来了。秦峥与宋嘉言之事，秦斐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至于秦三太太，已自家庙接回府。至于其他交际往来之事，则交由其他太太奶奶负责，秦三太太只要跟在秦老太太身后就好。
 
这婚礼，热闹是够热闹，只是这热闹中，似乎少了些什么。
 
来的客人很多，却没有秦老尚书的得意门生宋荣，大家都是聪明人，默契地没有提宋家的事。秦峥神色斯文，只是斯文中只见客套有礼，而不见多少喜气。
 
及至拜了天地，秦峥敬酒至夜半，送走来客，在书房喝了一盏醒酒汤，就去了新房。
 
小郡主已经换下喜服，重洗过脸，匀过胭脂，烛光之下，容光美艳。见秦峥进来，有掌事嬷嬷问：“郡马要用醒酒汤吗？”
 
秦峥将手一摆，掌事嬷嬷道：“热水已经备好了，郡马还是先沐浴，再与郡主圆房。”
 
秦峥转身就出去了，掌事嬷嬷连忙吩咐侍女：“还不服侍郡马沐浴。”
 
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熏香更衣之后，秦峥与小郡主圆房。
 
第二日，拜见翁姑，认过家人，又去祠堂祭过祖宗，于族谱之上添了小郡主的名字。及至用过早饭，秦峥去书房念书，小郡主对掌事的张嬷嬷道：“今晚郡马过来，嬷嬷万不能多话了。”
 
张嬷嬷笑道：“老奴明白，只是先让郡马知晓郡主威仪，日后好敬重郡主三分。”
 
小郡主微微一笑，她知道秦宋两家议亲在先，不过，谁叫她相中了秦峥呢？她相中了，秦峥就是她的。虽然她自认半分不比宋嘉言差，但还是叫秦峥先识一识宗室贵女的威严才好。只要秦峥对她好，她也会爱他、敬他。
 
洞房之日先给了秦峥一个下马威，今日该是给他一个甜枣，一硬一软，她就不信秦峥会不爱她！对着妆镜里艳光四射的容颜，小郡主自信满满地一笑。秦峥中午是在书房用的饭，及至晚上，小郡主苦等不见秦峥回房安歇，她刚要差人去打听缘故，就来了二门当差的婆子回禀秦峥在书房念书，请郡主先行安歇。
 
因这婆子只在二门当差，并不知晓书房的事，小郡主便是想问一问书房的情形，都无从得知，只得令人赏了银子，命婆子退下了。
 
张嬷嬷很是不满，道：“要不，老奴过去瞧一瞧郡马？”
 
小郡主的脸早拉下来了，扭了扭手中精致的绣帕，点点头：“嬷嬷就去一趟吧，令小厨房做几个精致小菜，一并给郡马送过去，告诉郡马，莫要太过用功，身子要紧。”
 
张嬷嬷点头。
 
第二日，更是连秦峥的影子都未看到。
 
三朝回门，秦峥早早地准备好，送小郡主回了亲王府。
 
新婚时节，又是初婚，如秦峥这样淡然的人委实不多。你要说他不恭敬，那是假话，秦峥言行举止，无一不妥。然而大喜的日子，脸上却无喜色。
 
女婿这样，仁德亲王心下微沉，温声道：“我这女儿，在家时被宠坏了，还要女婿多包容她。她有不对的地方，女婿多指点她。”
 
秦峥道：“王爷言重了，郡主样样妥当，事事周全，无一不好。”
 
仁德亲王笑道：“哦，你们刚刚成亲，你就看出她妥当周全了？”
 
秦峥道：“是。”
 
仁德亲王原是想打听闺女嫁人后的情形，见秦峥只说了一个“是”，仁德亲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仁德亲王的世子、小郡主的亲兄长穆宣见秦峥半死不活的模样，心下便有不悦，沉下脸问：“妹夫，你有不悦之事吗？”
 
“回世子的话，没有。”
 
穆宣道：“看你脸上无半分喜气，我还以为你对我妹妹不满呢。”
 
“太后赐婚，郡主贵女下嫁，秦家满门荣耀，秦峥三生之幸。”
 
穆宣也被噎得没了话。
 
与嫂子母亲相见过，李王妃便打发儿媳妇去查看宴席，挽着女儿的手到卧室询问女儿嫁人后的情形，小郡主眉间一抹哀愁，低首轻声道：“女儿一切都好，母妃不必为女儿担心。”
 
看这模样，哪里像“一切都好”的？李王妃秀丽的眉毛一挑：“怎么，秦家对你不好？”说着就看向陪嫁的张嬷嬷。
 
张嬷嬷低声禀道：“郡马只在第一日与郡主圆房，之后再未踏入新房半步。”
 
李王妃大怒：“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秦峥是什么意思，李王妃就是气死也不能说女婿不进女儿的房门是错！人家又不是没有圆房！不过，在秦峥与岳父大小舅子用过午饭想着接小郡主回家时，李王妃派人传话说要留女儿住几日。秦峥恭恭敬敬地道：“王妃吩咐，秦峥万不能有异议，待小郡主何时驾临秦家，知会秦峥一声，秦峥必定恭敬以待。”说完，礼数齐全、恭敬无比地辞别仁德亲王与大小舅子，秦峥便告辞了。
 
仁德亲王暗暗叹气。
 
果然，回房就看到李王妃哭得红肿的眼睛，李王妃抱怨：“你还有心思与那小子喝酒，你可知道秦家是怎么委屈咱们女儿的？”
 
接下来，仁德亲王细细地听李王妃说了秦峥成亲后冷落女儿之事。仁德亲王皱眉：“这亲事，咱们心知肚明，是从人宋家手里抢的。你觉着女婿是傻子？他能不知道里头的内情？”
 
李王妃泣道：“原本以为他中了探花，定是个知礼的，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凭女儿的身份，哪家不是高待三分，偏生秦峥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想到女儿面容憔悴，李王妃心中已有悔意！
 
仁德亲王亦是心烦，道：“先时我便不同意这桩亲事，还不是你想方设法地要给女儿求了来！”
 
“王爷只知抱怨我，倒是想个法子叫那小子服了软儿才好。”
 
“服什么软？女儿不是公主，没法子自建府第。好生在家住几日，就送她回去，叫她好生在秦家住着。”
 
李王妃哽咽着应了，第二日又教导了女儿一些驭夫之术，及至女儿在家住了三日，就着人往秦家送信儿。秦峥亲自接了小郡主回家，继续住书房。
 
小郡主满腹心机手段，苦于见不到秦峥的面儿，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小郡主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将心一横，直接哭到秦老太太面前：“虽是读书要紧，如今五爷于书房夜夜苦读，我实在担心五爷的身子骨儿吃不消。又不敢打扰他读书上进，只得命人夜夜送了消夜过去。我听说书房里连个细心的丫头都没有，心里记挂得很。求老太太开恩，让我过去服侍五爷吧。”凭她郡主的身份，要去书房，根本没人敢拦！不过是礼法上知会秦老太太一声，不令秦家人挑理罢了。
 
秦老太太无奈：“那你过去瞧瞧他。”
 
小郡主当晚就去了。第二日，秦峥干脆连家也不回了。
 
这时，小郡主才明白，她嫁的这个男人心有多冷。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宋嘉言情场失意，生意却做得有声有色。李睿自福闽回帝都，已是隆冬时节。
 
李睿回家就知道了宋嘉言与秦峥婚事告吹的事，李睿微怔，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李思于去年已经嫁了，李睿还是光棍儿。打量着儿子的脸色，李太太斟酌道：“若是你觉着还成，我厚着脸皮去探探宋家的意思。大姑娘无一不好，只是今人势利，她给逆党做过人质，同秦家议亲的事也没成，现在流言不少，她这婚事就有些艰难……”
 
“娘，你说什么呢！”李睿俊美的脸上有一丝羞恼。
 
李太太叹：“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这也不是趁火打劫的意思。就是现在，我也没外待过她。再者说了，我看大姑娘不是那种势利的人。”
 
李睿听母亲说完，呷口茶，已然恢复平静，道：“不成，宋大叔不会答应的。”宋荣是朝中重臣，就是为阖府名声考虑，也不会把嫡长女下嫁商贾之人。虽然李家并非商贾之家，李睿也算不得商人，只是，他于官场上的前程根本看不到，与宋家是两路人。如今宋嘉言的情况，进一流的人家有些难了，若是宋荣能降低些标准，许嫁宋嘉言并非难事。
 
“就是言妹妹，我看她对我根本没其他的意思。”这也是李睿拦住母亲的原因，他知道宋嘉言不差，起码与宋嘉言相处，让人觉着很舒服，但在这个时节，对宋嘉言动这种心思，实在是辱没了宋嘉言。寻常女人，在她落魄的时候求亲，或许是爱。对于宋嘉言这样骄傲的女子，你见过她荣耀光彩的时刻，那时不曾开口。此时开口，已经晚了。
 
李太太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永安宫内。
 
宋嘉语正在欣赏娘家送来的寿礼，今天，她十六岁。
 
一时，昭文帝来了，宋嘉语连忙起身见礼。昭文帝扶她起来，笑问：“爱妃在看什么？”
 
“皇上过来，也不令人通传，臣妾多失礼啊。”宋嘉语娇俏无比地嗔了一句，笑着指了指桌间的金玉玩物，“皇上看，这是今天臣妾母亲进宫请安给臣妾带的生辰礼。”
 
昭文帝拿起一件羊脂玉杯瞧了瞧，笑道：“不似东穆之物。”
 
“皇上好眼力，这是杜若国的东西。”
 
“说来，朕万寿节时，你父亲献的寿礼也有几件杜若国的东西，很是精致。”
 
宋嘉语笑盈盈地道：“臣妾大姐姐有一处洋货铺子，以前都是做西蛮北凉那边儿的生意。有一年，大哥哥跟着二叔去了福闽，还跟着船队到了杜若国。后来，同大姐姐做生意的李家公子也喜欢到处跑。这两年，大姐姐的铺子就开始做杜若国的生意了。还有，皇上可不要误会，虽然二叔在福闽，大姐姐可没求二叔关照过她的铺子。”宋嘉语眉开眼笑地说。送东西的时候宋嘉言便叮嘱了宋嘉语，让她将家里在做洋货铺子的事儿跟昭文帝透个信儿。宋嘉言觉着，昭文帝对于朝臣大约心里有数。不过，不论有没有数，还是事先报备好，省得昭文帝瞧着宋家一介寒门出身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再多想。
 
昭文帝笑道：“偏你想得多。”大臣手里，哪个没有一二产业，这在昭文帝眼里并不算什么。他问宋嘉语，“怎么你大姐倒与谁家公子做生意？”
 
宋嘉语道：“是李家公子，很会酿酒的李翰林家的公子。李翰林与臣妾父亲以前是不错的朋友，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绝交了。原本，小一辈根本不知晓这些事。后来年纪大了，臣妾和姐姐要学着理家管事，打理铺子之类也要学的。”接着，宋嘉语便将宋嘉言出题请大掌柜、李睿来破题的事说了。
 
昭文帝哈哈大笑，他早知此事，只是细节不甚清楚，笑道：“朕只以为是子熙出的题目来难人呢。”
 
“臣妾也只是跟皇上一个人说，皇上可不要告诉别人。”宋嘉语端过侍女捧来的茶，双手捧给昭文帝，认真叮嘱他，“女孩儿家不好传出太多名声出去的。”
 
昭文帝被宋嘉语天真可爱的模样逗笑，搂住她娇美的身子，轻轻地呷一口茶，笑道：“你大姐姐很聪明啊。”
 
“那是。”对于宋嘉言的智慧，宋嘉语没有半点怀疑。
 
“就是脾气不大好。”
 
宋嘉语噘下嘴巴：“那也要看对谁了。大姐姐对家里人，向来极好。”
 
昭文帝轻捏她粉颊，笑道：“朕又没说你大姐姐不好，怎么不乐意了？”
 
宋嘉语笑着拍去昭文帝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将粉嫩的小脸儿倚过去，明媚地笑嗔：“那也不许说。”
 
“好了，不说不说。”
 
两人正说笑些没营养的话，便有宫人来报：淑妃娘娘生产了。
 
宋嘉语一惊，继而道：“皇上去瞧瞧吧，淑妃是头一胎呢。”
 
昭文帝现在很缺儿子，宋嘉语不说，他也有意要过去，抬眼却见宋嘉语眼中闪过一丝伤痛，接着，明媚的桃花眼里两行珠泪滚落下来。昭文帝一叹，想到宋嘉语小产的那个孩子，搂住她娇软馨香的身子，昭文帝柔情大发，道：“朕不去了，朕守着你，好不好？”
 
“皇上过去吧，臣妾就是太羡慕淑妃了。”宋嘉语别开脸擦干眼泪，大大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一丝惹人疼惜的潮意。强挤出一抹笑，宋嘉语唤了昭文帝的内侍进来，目送昭文帝去了淑和宫。
 
及至昭文帝远走，宋嘉语仍站在宫门远望那空无一人的青石道。徐姑姑捧着一领大毛氅衣出来，为主子披至肩上，柔声道：“娘娘回去吧。”
 
“好。”依依不舍地再望一眼，宋嘉语随着徐姑姑回了永安宫。
 
淑妃，我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秦淑妃于腊月二十六产下一子，昭文帝赐名安，七皇子，穆安。
 
因为临近新年，皇家过年，与寻常人家一般，忙碌得很，故而七皇子的洗三礼并没有大办，转眼已是新年。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宋家的新年便不若往时热闹，不过，有福姐儿承欢膝下，倒也和美。福姐儿年纪小，早早就困了，由奶娘抱到隔间儿服侍着。宋嘉言、小纪氏、戚氏陪着老太太打牌守岁，到了子时宋嘉让、宋嘉诺兄弟出去放了许多烟花，诸人出去瞧着将烟花放了，就各回院里睡了。
 
大年初一便是李睿的生辰，收到宋嘉言送的水仙花，李睿微微一笑，提笔下了帖子，正月十五请宋嘉言出去游街看花灯。宋嘉言趁机鼓动宋嘉让带着戚氏出去逛逛，国公府的规矩较宋家不是严厉一丝半点，戚氏只在少时跟着兄长们看过花灯，及至少女亭亭，就再没去过了。宋嘉言这样一说，戚氏还怪不好意思的，道：“老太太、太太白天都要去宫里赴宴，我不能服侍。到晚上，正该服侍老太太、太太。”不只是害羞的原因，做人媳妇与在娘家做姑娘是不一样的，戚氏是个稳妥谨慎之人，尽管心里情愿，还是有些踟蹰。
 
宋嘉言笑劝：“嫂子只管一道去，老太太、太太那里我去说。好嫂子，就当疼我吧。嫂子若不去，大哥哪里有心思带我去啊。嫂子跟着大哥哥去，我才好一道去啊。”
 
见妹妹难得好兴致，妻子嘴里推辞着，眼里满是笑意，定是想去的，宋嘉让爽朗一笑道：“去就去吧，往年我们常出去看花灯，去年二妹妹备选，家里忙乱，这才没去。”
 
宋嘉言笑道：“出嫁从夫，既然大哥允了，大嫂就是同意了，我这就跟祖母说去。”
 
老太太素来宠爱宋嘉言，想着宋嘉言这两年颇多坎坷波折，叮嘱一句：“戴个帷帽，跟你大哥大嫂一并出去乐和乐和，宵禁前回来就是了。”孙子自成家后越发稳重，故而，有宋嘉让跟着，老太太并不担心。
 
宋嘉言笑应了：“二弟这就要准备考秀才了，也叫二弟一并出去放松放松。二弟学问早有了，这次考个案首绝对没问题的。”早前两年，宋嘉诺便想下场一试了，宋荣今年终于开了口、点了头，宋嘉诺考秀才十拿九稳，只是名次的问题。
 
“去吧。”老太太一并允了。宋嘉让与戚氏在前面，两人孩子都五个月了，成亲也有一年多，感情依旧如胶似漆，看着大哥大嫂那黏不开的劲儿，宋嘉诺很有眼力地不与大哥大嫂同行。再看宋嘉言、李睿，说说笑笑大大方方，谈的全是外头的风土人情，或一些生意上的事，宋嘉诺不大明白，也不好插嘴。
 
宋嘉诺百无聊赖地跟在一旁，抬眼间正看到秦峥静立街边，手里挑着一盏兔子灯，痴痴地望向宋嘉言。
 
宋嘉言显然也看到了秦峥，微微怔忡后，对着秦峥轻轻颔首。正当此时，戴着帷帽的小郡主飞快地扑过来，轻轻地拉住秦峥的手，柔声道：“相公，见了宋公子、宋姑娘，怎么不说话呢？”说着，小郡主低头望向秦峥手里的兔子灯，笑眯眯地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秦峥半点不给小郡主脸面，摇头：“不是。”对宋嘉言点头致意后，转身便走。
 
小郡主已是气极，劈手夺过秦峥手里的兔子灯，努力保持着仪态，声音中透出一丝遗憾：“不是给我的啊，真是可惜。”说着，两手一松，兔子灯落地，顿时摔得粉碎，里面一截短蜡，滚落地上，火苗一跳，随之熄灭，只微微浅烟，消失于上元节的夜空中。
 
秦峥眉目淡然，没有半分动容，道一声：“不是你的，打碎了，也不是你的。”说完抬脚走了。
 
若不是有张嬷嬷努力扶着小郡主的胳膊，小郡主实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眼见秦峥离开，小郡主顾不得与宋家人一争长短，抬脚追了丈夫去。
 
望着秦峥与小郡主离去的背影，宋嘉言浅浅一笑，李睿笑问：“很开心？”
 
“是啊，知道她费尽心机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很称意。”
 
追了秦峥回家，小郡主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怒道：“你不喜欢我，何必娶我？”
 
秦峥淡淡地道：“峥是念书之人，不解小郡主喜欢、不喜欢之意，请郡主见谅。峥娶郡主，是依旨行事。”
 
小郡主气得面色雪白，浑身发抖，指着秦峥：“好！好！”
 
秦峥根本不愿与小郡主争吵，又去了书房。小郡主砸了满屋子的摆设物件，正砸得过瘾时，听到帘子一响，小郡主以为是丫鬟婆子进来，一个茶杯砸过去，怒喝：“滚！”
 
秦老太太哎哟一声，小郡主脸色一白，就见秦老太太一人站在门口，捂着额角的指缝间流出殷红的血来。秦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乍然挨了这一下子，立刻脑袋发蒙，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就摔到了地上。
 
“老太太、老太太……”小郡主自知闯了大祸，连忙唤了丫鬟婆子进来，又命人去请太医过来。
 
哪怕是郡主之身，一茶盅砸破太婆婆的头，这事儿做得也过了。
 
景惠长公主的跋扈之名，终于后继有人。
 
秦家对外矢口否认，坚持说秦老太太是自己摔的，半句不提小郡主的不是。仁德亲王与李王妃去瞧了秦老太太两遭，令小郡主给秦老太太赔礼道歉。
 
这事，也只得这样过去罢了。倒是方太后听说后，私下点了李王妃两句：“咱们家的女孩儿，很该学一学端睿的端庄大方。你教导她一二，虽是郡主之尊，大面儿的规矩也不能差。”
 
李王妃有苦说不出。
 
把太婆婆砸得满头血，小郡主自己也吓坏了，李王妃去瞧女儿时，小郡主双眼红肿、满面泪痕、小脸儿雪白，拉着母亲的袖子哭成个泪人儿：“是秦峥，是秦峥设的圈套。是他派人请老太太来的，我不是有心的。”她就是再傻，也不会对太婆婆动手啊。秦峥知晓她在发火，私下请了老太太过来劝她。老太太不想在下人面前劝孙媳妇，就没令婆子丫鬟通报，而小郡主误以为秦老太太是不懂规矩的下人，一时不慎，伤了秦老太太。如今，她便是满身的嘴都说不清了。
 
看女儿这副模样，李王妃疼得心都碎了。
 
偏偏风头之上，不好接了女儿回家，李王妃只得命女儿暂安几日。好在秦家也不敢亏待女儿，但此刻再说起这桩亲事来，李王妃实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转眼，又是一年远行的日子。李睿来向宋嘉言辞别，他将再一次前去福闽，转而去杜若国行商买卖。
 
宋嘉言已经十八岁，她身量高挑，容姿清秀，一双薄皮杏眼沉敛有神，每当宋嘉言看向李睿时，李睿都会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他与宋嘉言是好友，是知交，甚至，李睿得承认与宋嘉言为友，是一件令人舒服愉快的事。对宋嘉言产生好感容易，只是，爱上宋嘉言，对于男人而言并不容易。很少有男人喜欢能够看穿自己的女人，李睿暗自感叹：丫头，你实在成长得太快太厉害了。
 
话是老生常谈，无非是李睿以平安为重。再者，这些年做生意，铺子里颇有些余钱，宋嘉言与李睿商量过，先买两艘大船试试。若是可以，日后银钱直接投入到船队建设。
 
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李睿起身告辞，打趣宋嘉言：“如果有合适的人，就嫁了吧。”
 
宋嘉言笑道：“伯母还叫我劝你呢，你倒来说我。”
 
李睿笑道：“我是男人。”世人对于男人总是宽容些。
 
“我自有打算。”
 
不论怎样，宋嘉言这样能干的人，无论嫁谁，都不会把日子过得差了。李睿不再多说，笑而离去。
 
三月时，宫中宋嘉语传喜讯，她再次有了身孕。
 
宋嘉语依旧备受宠爱，尤其她很讨方太后欢心，此次有了身孕，方太后特旨宋家人在非椒房请安日进去请安。
 
小纪氏兴致勃勃地收拾了许多滋补之物给宋嘉语送去，又密密地叮嘱了她许多话，宋嘉言见宋嘉语一切安好，便是太医也说胎象稳健，不必担忧。
 
转日，宋嘉诺的秀才成绩下来，果然不负众望考了案首。
 
宋家双喜临门。
 
对于宋嘉诺考案首，宋荣视之为理所当然。故此，虽然老太太执意要摆酒庆祝，宋荣也只令内宅摆了两桌酒，请了外头的戏班子，自家人热闹了事。对于儿子如此安排，老太太不觉怎样，倒是小纪氏肚子里有些不乐意。不过，她的注意力都在宋嘉语身上，无暇顾及这些。
 
宋嘉语再次有孕，老太太又格外期待起戚氏的肚子来。或许是戚氏生福姐儿时伤了身子，她与宋嘉让夫妻恩爱，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老太太便想着给孙子两个通房丫头，好在给宋嘉让以准备武科春闱托词了事。
 
宋嘉让的确在全力准备武科春闱，有了老婆孩子，家里经了不少事，宋嘉让愈发明白长子的责任，不再似往日那般贪玩，也想着靠自己搏个前程。宋荣已经与他说了，若是明年武科无所斩获，便为他谋个差事。
 
生于宋家，亲爹宋荣又是全帝都皆知的励志模范，宋嘉让自是想自己挣来前程。
 
丈夫一心为自己考虑，戚氏却有些焦急自己的身子，趁回娘家的时机，戚国公府悄悄请了擅长内科的女医为戚氏把脉调理。只是，调理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戚太太温声安慰女儿：“你同女婿年纪还轻，这事，莫要心急。心情不好，身子则不能好。”
 
戚氏点头：“相公对我，素来极好。”对宋嘉让，戚氏自来没有二话，帝都如她这般出嫁后夫妻恩爱和睦的，屈指可数。何况，宋嘉让外头瞧着粗犷，却很体贴她。在外，她对于丈夫，亦是百般维护。
 
戚氏心里还记挂着别的事，对母亲道：“母亲，我们大姑娘的亲事，你看可有合适稳妥的人家儿？”
 
说到宋嘉言，戚太太亦是感叹：“要说你家小姑子，样样都好，偏生运道不济。”宋嘉言及笄礼，是戚太太的主宾，想到当年宋嘉言及笄的种种气派，平日里也听女儿说过不少宋嘉言脾性手段，若无吴秦两家之事，就是嫁公门侯府，宋嘉言也能挑得起来。如今在帝都，尤其与秦家的亲事未成，帝都说宋嘉言闲话的人不少。真正的一流门第，怕是难了。哪怕二流书香之家，说不定也会挑剔宋嘉言的名声问题。现在，最好是有知根底的亲近人家儿，如此，宋嘉言嫁了不受气，最得实惠。
 
戚太太先问：“你婆家怎么说？”
 
“大爷是想着小姑子嫁在帝都，以后来往照看方便。若是小姑子嫁到外地，不要说大爷，便是我，也有几分不放心。”
 
戚太太略一思量，犹豫道：“要说亲戚家，也有几个适龄子弟，只是不大出息，你公公是个好强的人，又偏爱书香门第，咱们家亲近的，多是有爵人家了。”
 
“只要人品好，母亲只管跟我说，我跟小姑子提一句，并不为过。”
 
戚太太笑应了。
 
转眼便是寒冬初雪。
 
今年帝都的雪似乎格外大，下了一场又一场，百年未遇的寒冷让上流社会的公子姑娘早早地披上了轻裘宝衣，趁着雪赏一赏梅花，温一温美酒，自是赏心乐事。
 
对于帝都的平民之家，这样的大雪，却是覆顶之灾。
 
宋荣更加繁忙，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这已经不是“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完全是雪灾啊。而且，并非帝都一个地方，整个东穆国北部六州包括帝都，都上了雪灾救援的折子。户部银钱艰难，虽然前头有户部尚书顶着，宋荣身为户部侍郎，也不是很轻松。
 
宫里太后宫妃都捐了自己的私房首饰，大臣诰命们自不能例外，宋荣也捐了不少银子。宋嘉言看父亲忙碌至此，道：“若爹爹觉着可以，我叫掌柜联系帝都的大商家，看各家愿不愿意捐些银子。”
 
现在只要有银子，宋荣哪里会不愿意，叮嘱一句：“你不要亲自出面。”
 
“爹爹放心吧。”
 
商家捐银子给朝廷这种事，古来有之，只是帝都商家多有极硬的靠山，他们是硬茬子，再说，捐不捐银子，也不是由掌柜做主。官员在朝中捐了银子，自然不想家中铺子再大出血。
 
宋嘉言做善事，不是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或是彰显自己的富裕。当生活富足的时候，人理所当然会有一些慈悲怜悯之心。
 
宋嘉言的铺子，不过在洋货行有些名头，余者大商家，真不屑理会于她，尤其宋嘉言并未出面，只令掌柜联络商界掌柜。
 
大家说了半日，均未有句准话，只有寥寥几家愿意捐献银两，五百两、一千两、两千两的，聊胜于无。宋嘉言命掌柜自库中提出三万银子，加上这些筹到的银两，换成糙米，捐给了帝都府。
 
帝都府尹恨不能给李大掌柜立个长生牌位，对李大掌柜赞了又赞，在昭文帝面前亦上了表彰折子。昭文帝是个灵光的人，立刻赐了捐出大笔银钱的商家义商的表彰。
 
这个时候，余者大商家才知道失去了什么，纷纷捐款以示品行。
 
宋家带头儿出钱出力，昭文帝龙心大悦，对宋嘉语愈发宠爱。
 
如今家中子弟年长，机会难得，宋荣也愿意带着两个儿子历练一二，就是李行远，也被宁安侯打发到宋家，跟在宋荣身边跑个腿儿之类。
 
李行远已经十七，宁安侯同妻子商议李行远的亲事。
 
纪闵早两年前就给李行远相看了，今年李行远考了武举出来，宁安侯方正式为儿子考虑亲事。宁安侯问纪闵道：“你觉着，言丫头如何？”
 
纪闵叹道：“言丫头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人品脾性都好，我是愿意，只是不知行远是怎么想。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言丫头时运不济，现下帝都有不少她的闲话，我都气得与人吵过几回。行远年轻气盛，未必愿意，若只因大人的缘故便结此亲事，倒耽误了两个孩子。”
 
宁安侯道：“先时，我便有意与子熙联姻。不过，子熙属意书香门第，我便没开口。言丫头是有些运道不好，这两年，不令你去给行远说亲，我就是想多看看她的意思。她这样不骄不躁，宠辱不惊，比寻常大人都强几分。要我说，若是行远能娶到她，一辈子受益。他们青梅竹马，言丫头嫁到咱家，我们拿她当个女儿，断委屈不到她。再者说了，咱们宁安侯府的门第，也不算辱没了她。”这点自信，宁安侯还是有的。
 
见丈夫主意已定，纪闵心中亦是欢喜，不过，为求稳妥，她依旧道：“你悄悄问问行远的意思。”
 
“知道了。”
 
宁安侯与李行远说亲事，他还有些害羞，支吾着说：“言姐姐很好，我就是担心婚后受她欺负可怎么办？”自小被宋嘉言揍大的孩子，总是有些心理阴影。
 
宁安侯听到这种话，险些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没好气道：“她不过是个丫头，因年长你一岁，小时候力气大些而已。若你现在还被她揍，你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吧。”
 
李行远脸红扑扑地道：“怪没心理准备的。”
 
还脸红上了，宁安侯瞪儿子一眼：“成还是不成，你倒是说句痛快话。”没出息的模样！
 
李行远点头倒是挺痛快：“但凭父亲母亲做主。”想到要娶言姐姐做老婆，李行远虽然觉着有几分怪怪的，不过，似乎也挺好的。
 
儿子没意见，宁安侯欣慰地对老婆道：“行远果然是个有运道的。”宋嘉言这样的本事手段，绝对旺夫。给儿子娶个能干的老婆，又有宋荣这样的老丈人，日后还愁什么。
 
宁安侯亦不必纪闵出面，他干脆直接跟宋荣去提亲。
 
宋荣听到宁安侯的话，着实吃惊不小，宁安侯笑道：“我知子熙你多中意读书人，现在言丫头的亲事未成，大约是你在等明年春闱的结果，想自新科进士中为言丫头择婿。不是我说，读书人规矩多，似我家，咱们知根知底不说，行远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个怎样的孩子，你向来清楚。再者，行远他母亲是言丫头的亲姨母，我们向来视言丫头为自己闺女的。就是咱们，脾气相投，再为儿女亲家，简直是天作之合。”
 
让素来冷面寡言的宁安侯言笑晏晏地说这一串子话，宋荣已知宁安侯对这桩亲事的热络，宋荣道：“言丫头不是以前小姑娘的时候了，她与行远自幼相识，自然是好的。她如今大了，待我问问她的意思，再给姐夫回复。”
 
宁安侯笑道：“那我就等子熙的好消息了。”户部尚书已老，宋荣眼瞅着就要再进一步，宋嘉言眼光手段都好，想在帝都寻一个似宋嘉言这等出身这等才干又能与儿子投缘的闺秀，委实不易。至于帝都那些纷乱的流言，再过十年，谁还记得？
 
有时，时运就是这样不济。
 
宁安侯府的亲事，宋荣是愿意的。不说别的，侯府门第，李行远是独子，纪闵又是宋嘉言的亲姨母，李行远的品行，宋荣深知，断不是纨绔一流。再者，两人自小玩儿到大，至今有什么好东西，宋嘉言也忘不了李行远一份儿。
 
这样的人家，宋嘉言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宋荣与宋嘉言一提，宋嘉言倒也没说什么。宋荣想到的事，宋嘉言亦能想到，宁安侯府，的确是不错的对象。就是李行远，对她也足够敬重，至于爱与不爱，宋嘉言现在完全不想再提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一切随缘吧。敬重比爱情，重要一千倍。
 
宋嘉言点了头，宋荣便回复了宁安侯，只是有一事，如今雪灾，宋荣忙于赈灾，宫里宴饮歌舞都停了，着实不好这时候定亲。
 
宋荣与宁安侯皆是朝中重臣，自知晓此情，默契地将定亲礼挪到明年。
 
宋嘉言认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在宁安侯夫人的位子上度过了。
 
她以往常会听到一句话，“无巧不成书”。其实，人生比戏本子更要精彩一千倍。
 
当方太后的赐婚懿旨送到宋家时，宋家人完全蒙了。就是宋嘉言也不了解，焉何方太后会赐婚她与方二公子？
 
不过，当再一次进宫向宋嘉语请安时，宋嘉言完全明白了。宋嘉语抚着肚子，拉着宋嘉言的手满面泪痕地相求：“大姐姐，我肚子里，是皇子。求求大姐姐……”
 
宋嘉言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盯着宋嘉语的眼睛，直到将宋嘉语看得心虚地错开眼睛。小纪氏在一旁恳求搭腔：“言丫头，你素来疼你妹妹，将来，将来你妹妹不会亏待你的。”
 
宋嘉言以往与宋嘉语说的，承恩公府失宠于御前，丽妃已老，方太后一系再无皇子在手，可见，宋嘉语是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方太后一系希望再扶植一位皇子，宋嘉语有宠有孕，宋荣在朝中态势极好，宋家与承恩公府联姻，方太后自然会对宋嘉语所出皇子另眼相待。而承恩公府如今的情形，的确需要与朝中重臣联姻，挽回颓势。
 
个中细节，宋嘉言并不知晓，不过，只要清楚宋嘉语的用意，对于宋嘉言而言，便足够了。
 
宋嘉言淡淡道：“娘娘的心意，臣女知晓了。”
 
宋嘉语泪落如雨，艳如妍花的脸上更添三分楚楚之姿，侧颜拭去珠泪，其神其态，惹人怜爱至极：“大姐姐这是怪我了。”
 
“臣女万不敢有此意。”
 
“大姐姐放心，我必不会让大姐姐吃亏的。”
 
宋嘉言不再多言：原来，皇宫真的会将一个人变成妖怪。
 
宋荣向来以斯文人自居，一般动手就是教训子弟，余者，他大都是温文有礼，更不必提打女人的事了，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宋荣听宋嘉言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巴掌将小纪氏抽得半昏过去。
 
宋荣脸上的神色，小纪氏只恨不能当下直接昏过去，宋荣撤换了小纪氏院中所有的丫鬟婆子，令人守着院门，不准她外出。至于家事，立刻由戚氏接手。
 
宋老太太知晓此事因果，抱着宋嘉言哭道：“烂了心肝儿的东西，后娘就是这样恶毒，她怎么不拿自己闺女去填火坑！我只恨当初没看清她这面目，竟叫她害了你！”
 
方二什么样，宋老太太清楚得很，当初就要脱了裤子对宋嘉语耍流氓，还是宋嘉言出手教训了方二，宋嘉语方保住了名声。想到宋嘉语，宋老太太也没好话，哭道：“连你当初救她的事都忘了，忘恩负义啊！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她就是做了娘娘，我也不去攀她这高枝儿！”
 
最难过的人其实是宋嘉诺，他听闻此事连忙进来看宋嘉言，跪在宋嘉言面前满目羞愧：“我对不住大姐姐。”
 
自从吴双之事起，对于情爱婚姻之事，宋嘉言委实没有太多的心思面对了，宋嘉言静静地扶起宋嘉诺，道：“嘉语是嘉语，二弟是二弟，太太是太太，我分得清。二弟没有对不起我，那些对不起我的人，她们会明白对不起我的代价的。”
 
宋嘉诺望着宋嘉言的眼睛，忽而一阵寒战自心头升起。宋嘉言冷冷道：“好好念你的书，不要跟我道歉求情，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对不起我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她们。”一句话堵了宋嘉诺的嘴。
 
方太后赐婚之后，有关宋嘉言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方太太就有些不大乐意这桩亲事，进宫跟方太后抱怨：“说谅哥儿贪玩儿，这也忒委屈谅哥儿了。”
 
“什么委屈？正三品大员的嫡长女，哪里委屈得到他！”方太后不悦道，“你要对宋姑娘好，就是看在宋大人的面子上，也不要委屈到宋姑娘！”不识好歹的东西。
 
方太太不敢多言，只得回去筹备亲事。
 
太后赐婚，方家除了方太太嘀咕几句，承恩公与方世子是极愿意与宋家结亲的，反正太后懿旨所赐婚事，当下承恩公府也不管什么雪不雪灾的，紧赶慢赶，年前便将宋嘉言娶进门儿去。
 
宋嘉言嫁妆之丰，让全帝都的人都开了眼界。宋嘉言生母是侯府嫡女，宋荣深觉对不住女儿，给宋嘉言的嫁妆，远超当初为宋嘉让娶亲时送去戚家的聘礼。再有宋家的姻亲故旧为宋嘉言添妆，纪闵得知宋嘉言被赐婚方二时悄悄地哭了一场，想着宋嘉言样样出色，偏这样命薄，嫁给那样的纨绔子弟，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呢。
 
宋嘉言出嫁，根本未令小纪氏露面儿，宋家亦没有半丝喜气，倒是承恩公府排场颇大地将人娶了进门儿。
 
其实，这门亲事，不仅方太太颇有微词，便是方二也很有意见。方二仰慕宋嘉语数年，如今宋嘉语成了昭文帝宠妃，方二自然不敢再做什么癞蛤蟆的美梦。但宋嘉言在方二印象中，形象与母老虎也差不离了。如今，太后姑祖母命她娶个母老虎，方二私下与母亲抱怨多次。
 
方二不想娶，宋荣更不想嫁女儿。只是，旨意之下，不得不娶，不得不嫁罢了。
 
方家毕竟是承恩公府，大婚当日，小郡主还去喝了喜酒，又特意到新房里瞧了一回宋嘉言。宋嘉言眉目平淡，脸上根本未匀脂粉，更无欢颜。小郡主眉间透出一丝欢畅，笑道：“愿你与方家表兄百年好合。”
 
“承郡主吉言。”
 
这样的言语官司，宋嘉言并没有什么兴致。同样是太后所赐亲事，小郡主搬回娘家也不能和离，她亦是一般无二。
 
新娘子不羞不怯不喜，喜房内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宋嘉言便换去喜服，命丫鬟婆子守好门户，准备休息。不一时，竟有个婆子捧了一碗面与几碟清淡小菜过来，笑着将身一福，道：“我们姨太太命奴婢替她给二奶奶见礼了。姨太太说，二奶奶是新媳妇，今日怕是吃用不好，命奴婢送些小菜孝敬二奶奶。昔日二奶奶于我们三爷有救命之恩，姨太太对二奶奶亦是感激涕零。”
 
话说还是许久以前，那时宋嘉言年纪不大，与秦家李家三家孩子上元节赏灯，路上捡了个小孩儿，正是方谅的庶弟，方太太的庶子，方谨。方谨的生母孟姨娘是方世子的爱宠，于内宅中同方太太平分秋色的人物。
 
宋嘉言令人接了饭菜，令人赏了这婆子，又令梁嬷嬷跟着这婆子出去。婆子姓董，梁嬷嬷将一个分量十足的金镶玉镯子递过去，董婆子便倒豆子似的，把肚子里的存货全都说了：“奴婢也是听些个下人嘴碎，说二奶奶厉害，怕是二爷有些误会二奶奶了。”
 
事情还真是给董婆子说中了，方二根本没进宋嘉言房门。听董婆子的意思，这也是方太太教给儿子的法子。宋嘉言是个厉害能干的人，帝都人尽皆知。唯方太太独家知晓，宋嘉言还曾经暴打她的儿子，暴打一顿不算，还曾将她儿子丢进湖里去。这样的女人，若不给她个下马威，日后怕是儿子夫纲不振。故此，方太太就给儿子出了这个主意，令儿子刻意冷落宋嘉言几日，待宋嘉言服了软儿，再跟她圆房。
 
方二本就不喜欢宋嘉言，有母亲帮着出谋划策，方二新婚之夜直接歇在了侍妾那里。
 
第二日，方二抖着威风去宋嘉言房内，本是打算撂下几句狠话叫宋嘉言知道他厉害的，不知怎的，看到宋嘉言的模样，方二便会想起以前宋嘉言暴打他的事，思及宋嘉言心黑手狠，方二那狠话便没有说出口。
 
待宋嘉言收拾停当，两人一并去了方太太那里。
 
依旧是见长辈祭祖宗之类的事，及至事了，宋嘉言在方太太身边儿站了一日规矩，到晚间方被恩准回房。
 
方太太很是满意宋嘉言的毕恭毕敬，悄悄对儿子笑道：“再过两日，你就去与她圆房。女人就是这样，嫁了你，你就是她的天，她万不敢再对你不敬的。”
 
方二撇嘴，满是不乐意：“丑成那样，见了就倒胃口。”
 
方太太拍儿子胳膊一记，道：“就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只要她服了软儿，你对她客气些。”
 
方二不情不愿地应了。
 
及至三朝回门，宋嘉言命梁嬷嬷收拾着细软，禀过方老太太、方太太就要出门，方老太太道：“叫谅哥儿陪你一道回去。”
 
宋嘉言淡淡道：“二爷在章氏房里忙活，怕是没空的。不过回娘家，孙媳一人回去，也没什么事，我家不是那样挑理的人家儿。”
 
方太太将嘴一撇，话中有话：“新婚夫妻，本当如胶似漆，看你平日里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连谅哥儿都笼不住？这聪明啊，你也得用对地方才成。不然，只让他在侍妾房里胡闹，这万一闹坏了身子，吃苦的还不是你吗？”
 
宋嘉言浅身一福：“媳妇这就回去了。”
 
宋嘉言命人套车就出了承恩公府。
 
宋嘉言陪嫁丰厚，不但是银钱产业上，就是下人，宋荣就给了她四房忠仆。此时，一出承恩公府，宋嘉言唇角逸出一丝冷笑，直接吩咐家中下人将车驶向西山别院。
 
这处别院还是她母亲的陪嫁，宋嘉言分得大纪氏一半的嫁妆，其中就有这座别院。到了别院里，梁嬷嬷吩咐丫鬟婆子现收拾出院子，准备开火过日子。
 
另一头儿，宋荣苦等女儿不到，直接带着两个儿子杀到承恩公府，笑道：“今日三朝回门，家里早预备好了席面儿招待女婿，不想到下晌午也不见我那闺女女婿回门。我想着，怕是小女初嫁，在婆家有何挂碍之处。什么回门不回门的，我亲自来瞧瞧女儿是一样的。”
 
方国公、方世子尚不知此事，方世子忙着人去问，方太太此时才慌了，遣人出来道：“媳妇一大早就套车说要回家。”
 
宋荣脸色一冷：“我在家苦等，并未看到女儿女婿回来，不知女婿在何处？”
 
方太太脸色微僵，忙令人将儿子唤出来。
 
宋荣一味逼问自己闺女下落，偏生承恩公府说不出个所以然，宋荣冷笑道：“太后赐婚，原是结两姓之好！如今三朝回门，方二公子不说与我那闺女去老丈人家，倒在自家窝着！我从未听说过三朝回门，让新媳妇一个人回娘家的。请问，方二公子是玉体不适，还是对我宋家有所不满？今日若找不着我家丫头，就是御前，我亦要去说个明白！”
 
方家人发疯一样地寻找宋嘉言，第二日早朝，宋荣将一本润色好参奏方谅帷薄不修、方世子教子无方、方家家风不整的奏章递了上去。宋荣气愤非常道：“太后相中了臣那女儿，赐婚承恩公府方谅为妻。因是太后恩典，小臣无上荣幸。臣那女儿，品性是连太后都赞的。臣嫁女儿，举家陪送不说，就盼着女儿女婿和睦。不料，小女出嫁三日，尚是完璧之身！方二公子宁可去侍妾房中消遣，亦不愿碰小女一下！谁人没有儿女？臣女受此奇耻大辱，臣万不敢再叫女儿高攀方家高门贵第！”

下册 第6章
宋荣朝上把方家骂了个狗血淋头，方家人实未料到宋荣会把儿女私事拿到朝上来说。看宋荣的模样，完全是撕破脸皮的干法！
 
婚事乃太后亲赐，结婚三天把日子过成这样，完全是打太后的脸啊。昭文帝训斥了承恩公与方世子一番，并严令方家对宋县君以礼相待。
 
不过，宋家这种反应，倒是出乎昭文帝意料。宋嘉言时常随着小纪氏进宫给宋嘉语请安，两姐妹感情似乎不错，这也是他从日常宋嘉语的话中感受到的。
 
宋家与方家联姻，昭文帝只以为是两家为了宋嘉语腹中皇子联姻造势而已。
 
如今看来，两家联姻之事，倒不似宋荣的手笔。
 
想到方太后与宋嘉语，昭文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宋嘉言三朝回门直接住到西山别院去。
 
看宋嘉言婚后寡言鲜语、礼数周全的模样，断看不出她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方大太太在家被丈夫指着鼻子尖儿骂了一顿：“太后亲赐的婚事，你敢不叫儿子进媳妇的房！你安的什么心？”又将方二拽出来一顿捶，直将人揍得哭爹喊娘。
 
就是承恩公夫人方夫人也是唉声叹气地说宋嘉言的不是：“这叫什么，这叫什么！自家的事，纵便受了天大委屈，也不该去外头嚷嚷得满城风雨。”
 
承恩公是方太后的亲哥哥，年纪自然不轻，叹道：“你跟媳妇，带着方谅，去西山接二孙媳妇回来。”
 
方夫人道：“全帝都，再没有这样的孙媳妇。”还要叫太婆婆、婆婆去接。
 
“说这个做什么？本是咱家失礼。”成亲不洞房，若宋嘉言真是个面团儿，也就由着婆家捏扁揉圆了。偏偏宋嘉言忍得等得，宋荣撕破脸地参了方家一本，方家里外不是个人，脸面全无。
 
方夫人叹了又叹，只得带着儿媳妇方大太太、大孙媳妇方大奶奶，又有被揍得浑身是伤的方谅，去了宋嘉言所在的西山别院。
 
宋嘉言不在别院之内，听下人回禀，去山上老梅庵给老梅师太请安去了。祖孙三人苦等一日，不见宋嘉言回来，只得无功而返。
 
之后，方家人去了两次，都未见到宋嘉言的面儿。
 
方夫人回家就说身子不大好，方太太侍疾，只时常打发方谅去西山别院。方谅倒是见着宋嘉言了，只是话未说两句，就被宋嘉言吓破了胆子。之后，方谅是死也不肯再去的。
 
方太太对丈夫哭诉：“真是不知哪辈子造的孽，令人将谅哥儿捆在树上，把苹果放在谅哥儿头上，拿苹果做靶子。这幸而祖宗保佑没伤着谅哥儿，若有万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世子道：“又没伤着。”将心一横，道，“只要方谅伤不着，就让他去，什么时候把媳妇接回来，什么时候算！”
 
方太太一味地哭：“老爷好狠的心。”
 
方世子冷冷道：“若当时不是你给方谅出那馊主意，如今生米煮成熟饭，断不至于此！再心疼儿子，也是你自作孽！”
 
方太太又是一场哭。
 
方家愁云惨雾，宋嘉言的生活倒是优游自在。她手中有产业有银子，出来单过，自己当家做主，比在家时都要舒服三分。宋嘉言还抽空回了趟家，宋老太太满是心疼，宋嘉言道：“若与那贱人圆房，我自己都恶心。如今在西山，样样齐全，老太太若是闲了，去西山住些时日，全当我孝顺老太太了。”
 
宋老太太拍拍宋嘉言的手，道：“过得舒坦就好。”
 
戚氏原是要安慰宋嘉言些话，见宋嘉言自己想得开，就替宋嘉言操心起别的事来，笑道：“妹妹住在别院，陪嫁的下人毕竟有限，若是长时间过日子，还是从庄子上再选些可靠的奴才使唤为好。”
 
宋嘉言笑道：“大嫂说得是，已经着管事去安排了。还有件事要求大嫂。”
 
“妹妹只管说。”
 
“我那别院，看家护院的多是些普通壮仆，不通拳脚。我想着，若是有可靠的习武之人，教他们些拳脚功夫倒是不错。”
 
戚氏笑道：“这事简单，你大哥最爱与这些舞刀弄枪的人交往，待得了合适的人，我给妹妹送去。”
 
“谢大嫂了。”
 
“一点小事儿，哪里值当。”
 
如今戚氏掌家，因宋嘉言回来，自然安排得样样妥当。用过午饭，戚氏悄悄对宋嘉言道：“老爷命人将太太送到了庄子上，这几次椒房请安，并没有人进宫。前几日德妃娘娘诞下皇子，老太太去了一趟，说娘娘哭了好半日。”
 
宋嘉言冷冷一笑道：“宋嘉语也就在后宫这点本事了。”没有家族支撑的妃嫔，她倒要看看宋嘉语能威风到几时。皇子不过刚刚诞下，一个小屎娃子，日后变数太多，便是宋荣有外戚之心，也不会选在这时！
 
宋荣知晓宋嘉言回了娘家，一家子用过团圆饭后，就叫了宋嘉言到书房说话。
 
“以后打算怎么办？”
 
宋嘉言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她绝不会回方家和方二过日子。
 
宋荣道：“有我在，你只管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已经这样了，再不给自己找些乐事消磨时光，宋嘉言还有什么活路可言？就是想干掉方二也不是一两年能做到的事，方二不死，宋嘉言便不得自由。生活已然如此，再坏也坏不到何处了。宋嘉言完全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
 
宋嘉言应了一声，便没有话了。
 
她与宋荣的话，好像也越来越少了。宋荣叹道：“小纪氏的事，委屈你了。”他不只宋嘉让宋嘉言两个子女，宋嘉诺同样是他的儿子。宋荣也需考虑到父子之情。故此，他留小纪氏一命。
 
“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到我。
 
寒冬雪灾，来年开春便是春洪时疫。
 
宋嘉言早命人买了大量的药材糙米，再拿出五万现银，以她个人名义捐献给朝廷。昭文帝道：“宋县君品行端重，心肠慈善。”宋嘉言业已出嫁，她这事儿算不到宋家头上，她偏又与承恩公府不和……但，宋嘉言总能在关键时刻捐银捐物，昭文帝索性不提宋家也不提方家，直接点评宋嘉言这个人。
 
宋嘉言这样的大手笔，完全是花钱买平安的架势，却是将承恩公府心疼得够呛。别忘了，宋嘉言可是他们方家的媳妇，这些都该是他们方家的钱啊。
 
哪怕钱是宋嘉言自己的，宋嘉言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但，这样大手笔地花出去，承恩公府半点儿光沾不上不说，脸面上还颇有些过不去呢。
 
昭文帝赞宋嘉言，外面人自然也要赞一声宋县君。宋县君，而不是方二奶奶。
 
方家再一次商议，一定要把宋嘉言接回府才好。若宋嘉言在方家好好儿的，这次的功劳便是方家的功劳，哪会有如今的尴尬。
 
同时，方世子下了严令，将方二身边的侍妾一个不落地全都打发出去，待宋嘉言回来，再不许方二乱来，必须一心一意与宋嘉言过日子。
 
眼瞅着心爱的侍妾都被送走，还没接宋嘉言回来呢，方二已把宋嘉言恨到了骨子里去。
 
方家人再次前来，在宋嘉言的意料之中。
 
这座别院的位置不错，前有山泉，后傍青山，尤其里面还有个温泉眼，四季景色上佳。宋嘉言入住后，又大肆整修一番，如这座小厅，家具摆设俱精致高雅，有不少摆设还是宋嘉言捐了银子，昭文帝赏下来的东西。
 
宋嘉言对方夫人道：“这些天，我在参详老梅师太给我的经书，怕是不能回去了。”
 
方夫人笑道：“经书哪里不能参详，回去参详是一样的。你若是怕吵，我叫丫鬟婆子们小心，或是单独给你修个书房，都使得。再说了，你一个女人住在山中别院，家里也实在不放心。”
 
宋嘉言温声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这里有数十位护院好手，不要说等闲歹人，便是三五百人来攻，都不怕。还有一事，要麻烦夫人了。仓促来到别院，有许多我使惯的东西还放在贵府，我思量着，什么时候让管事去把嫁妆拉过来使用。”
 
方夫人脸色微变，咬牙道：“太后亲赐的亲事，嫁妆不放到婆家，这……”
 
“正因是太后亲赐的婚事，我方嫁的。承恩公府高门贵府，何况，我的嫁妆，自然是我愿意放到哪儿就放到哪儿。”宋嘉言出来时，只带了地契银票等好携带的东西，大件儿东西依旧放在承恩公府。
 
方夫人死压着一口气，缓声道：“我知道，先时谅哥儿不懂事，委屈了你。”复一转折，“可日子就是这样，上牙还有磕着下牙时，小夫妻，哪里有不闹别扭的。你这么又抬嫁妆又搬家的，我倒不解何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今随着老梅师太研习经书我方悟了，世事如浮云。人哪，干净而来，干净而去，也没什么不好。”宋嘉言不疾不徐，“既然夫人同意，明日我就派管事过去，还望贵府找出我的嫁妆单子来，一样样对过，别有什么差错才好。”
 
方夫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声音转冷：“你是方家的媳妇，你的名字是上了族谱的。”
 
宋嘉言温声道：“是啊，我是方家的媳妇。方二爷的正妻，唯有我。”谁怕谁？太后赐婚，她活着，就占着方谅正妻之位。不论日后方谅生出多少子女，都是庶出！
 
哪家的孙媳会这样跟太婆婆说话，方太太已是忍不得了，指着宋嘉言道：“你莫要得寸进尺。你嫁了方家，生是方家人，死是方家鬼！想拉嫁妆，没门儿！”想到宋嘉言丰厚至极的陪嫁，方太太满是心疼，哪里舍得！
 
宋嘉言端起茶盏，朗声吩咐：“送客！”
 
方太太立刻气个倒仰。
 
宋嘉言敢放出拉嫁妆的话，就不怕方家不给。
 
当然，拉嫁妆之前，宋嘉言先去了一次合欢楼，其时刚刚入夜，合欢楼的生意刚刚开始，宋嘉言带着三五十个手持棍棒的壮仆，把合欢楼砸个稀巴烂，将在合欢楼里寻欢作乐、衣衫不整的方二拽了出来。
 
方二怒斥：“你这个妒妇！”
 
宋嘉言上前，猛然一拳捣在方二小腹，方二脸上一白，俯身蜷缩在地上，张张嘴，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宋嘉言拽起他的颈领，反手便是三记耳光，冷声道：“这是赏你的！”
 
方二实在怕了宋嘉言，此时，他两腮红肿，只是俩眼珠子死瞪着宋嘉言，不敢说一个字。
 
闻信而来的帝都府尹只听说是合欢楼斗殴，因今年北方大灾，有不少流民聚集于帝都城外，帝都府尹尤其留意帝都治安，日夜加班，都住到衙门去了。
 
帝都府尹还不知哪里事呢，宋嘉言已经信步过去，道：“我是宋县君。”
 
宋嘉言是帝都名人，帝都府尹实是久闻其大名，语气就缓了三分，道：“县君这是做什么？本官听说合欢楼来了歹人。”
 
“楼是我砸的，为的是拿人。”宋嘉言将手一挥，两个壮仆扭着方二的胳膊到帝都府尹面前，宋嘉言指了指软趴趴的方二，正色道，“如今北方洪灾，多少百姓无衣无食，沦为流民，正需上下同心之际，竟有不贤外子出外寻欢作乐。我来拿这心肝全无之人，给大人添麻烦了。大人放心，合欢楼的赔偿，一应由承恩公府承担。”
 
帝都府尹闻言便撤了兵。
 
差人将方二扭送回承恩公府，宋嘉言顺便说了第二日拉嫁妆的事。
 
方家不给，宋嘉言直接一状告到帝都府去。
 
这状子，帝都府尹接着都烫手。他不敢不接，宋嘉言的铺子捐过银子捐过粮食，又有这样的背景，他如何敢不接。
 
自从方太后赐婚，名声什么的，宋嘉言早不在乎了。方家不放嫁妆，她非但告到帝都府去，还着人敲锣打鼓编了儿歌满帝都地唱。她是不怕丢脸的，看承恩公府怕不怕！
 
稍稍讲究的人家儿，娶媳妇时会对媳妇嫁妆的丰厚或是简薄有些说道儿，但没有哪家儿会真的向媳妇的嫁妆伸手。就算是伸手，也是暗地里的事了，谁会如方家这样闹得满城风雨。
 
无奈，承恩公府只得让宋嘉言将嫁妆拉走了。偏偏，拉嫁妆时又发生了些没脸之事，宋嘉言的嫁妆，原好好儿地放在房里，不知怎的，竟少了几件珍贵玩器。承恩公府少不得赔了另外贵重的东西了事！
 
宋嘉言怎会给他们留这个脸面，反正全帝都的人都在关注她拉嫁妆之事，宋嘉言稍微露个口风，全帝都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原本结亲是欲结两家之好，此时，宋方两家联姻不过三个月，就已闹得人仰马翻、无人不知。相对于方二的寻花问柳纨绔之相，宋嘉言种种深明大义、捐资赈灾之事也是人尽皆知，于是，帝都说什么的都有。
 
承恩公府更是阖府疲惫，方夫人哭了好几场，方太太也是唉声叹气，承恩公与方世子更是满面丧气，宋家这样好的姻亲，就这么断了。太后懿旨又如何？宋嘉言连嫁妆都拉走了，人家根本不介意担个方二太太的虚名儿，宁可一辈子自己过，也看不上方二！
 
宋嘉言住在西山，与原二皇子妃韩妃娘娘的清心庵很近，时间久了，宋嘉言倒常去与韩妃娘娘说话。
 
清心庵本是韩妃陪嫁的别院，后来她出了皇子府，就在此处落脚，请了尊菩萨进府，改了个名儿就成了庵堂。实际上，韩妃吃斋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她少时极爱经史，如今倒有了时间好生读一读书。尤其宋嘉言也是自幼念书的，再加上对彼此性情的欣赏，不多时日便成了不错的朋友。
 
宋嘉言与韩妃商议过后，去西山寺捐了些米粮衣物。自流民聚积之日，佛门寺庙都开始施粥舍物的行善事。不过，韩妃是不好出面的。宋嘉言同西山的方丈比较熟，便带人将东西送了去，她也顺道出去散心。方丈道：“数日未见，施主愈发超脱了。”
 
宋嘉言道：“大师还是老样子。”
 
方丈道：“心如昨，自然人如昨。”
 
宋嘉言一笑。
 
方丈道：“看施主眉间从容自在，可知愁云已去，前方当尽得大光明。”
 
宋嘉言又是一笑。
 
“施主不求签？”
 
“大师，你可知我为何从不求签吗？”宋嘉言温声道，“以往我觉着，或者命数天定，求不求签，都已是写定了的命运。知与不知，命运都会按着既定的轨迹前行。那么，知与不知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我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命运更像一条充满岔路口的道路，我们面临太多的选择，由衷或是不由衷，每个选择可能会让我们踏上不同的道路，命运的难以琢磨就在这里。哪怕再难以琢磨，其实最终还是我们自己做选择。我们的命运，从来都在自己的手里。”
 
方丈微微一笑道：“施主果然慧性慧心。”
 
“不及大师消息灵通。”她的事并非秘密，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佛门之人，因要时常忽悠个把人，他们的消息绝对不慢。
 
“以往，我见过一个人。那人生于富贵，一表人才，聪明绝顶，后来，他失去了一切。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眼中的戾气，即便十世修行都难以消去。”道一声佛号，方丈温声道，“何为慧，一个正字，就是慧了。”这样的坎坷波折，宋嘉言都没有失去性子中那一缕善性，如今更愿意捐出米物来帮助那些流民，实在难得。
 
与方丈说了些话，宋嘉言便告辞了。
 
除了与韩妃走动，辛竹笙的妻子许氏也常来看望宋嘉言。辛家并非大富之家，许氏多是带着家常之物过来，跟宋嘉言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前儿大表哥做主，给你表姑寻了门亲事，她欢欢喜喜地嫁了。因是嫁到外地，先前的事虽淡了，也没有大摆排场。”许氏道。
 
宋嘉言道：“表姑高兴就好。”
 
想到辛竹筝刚回家时脱胎换骨的模样，许氏都心有余悸，好在辛竹筝远远地嫁到了外地，以后回娘家的时候都是有限的。辛老太太虽是难舍，女儿有了归宿也是好事，尤其瞧着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再者，许氏嫁到辛家这几年，已生了一子一女，虽不若宋家奶娘婆子一堆的下人，不过，家中也有丫鬟婆子使唤。辛老太太瞧着孙子孙女，对女儿的担心便渐渐地淡了。
 
许氏道：“言姐儿，你是个聪明人，又能干，一个顶别人十个，看你事事想得开，我就放心了。”
 
宋嘉言笑道：“表婶，我没事，你放心吧。”
 
及至六月时，帝都流民已渐渐散去。
 
她这西山别院，偶也有几个朋友到访。李思的婆家亦是翰林家，家中规矩颇严，李思都是打着回娘家的名义来看望宋嘉言。
 
宋嘉言这里好茶好果好风景，把李思羡慕得不得了。不过，人生各有命运，李思也只是在心里羡慕一番，回婆家后继续自己柴米油盐的生活。
 
让宋嘉言微惊的是，杜君也经常来，他还时不时在西山寺借住一段时间。杜君今年春闱上中了三榜贡士，因成绩不好，他没有继续殿试，准备再待三年，重新战过。
 
宋嘉言问他：“可认得穷秀才？”
 
杜君慢吞吞地喝着茶，想了会儿，试探地问：“你说的是我吧？”较之先前，杜君不算困窘了。但，他欠宋嘉言大笔银子，依旧穷得很。
 
宋嘉言没好气：“你好歹是个举人，我问的是秀才。”
 
“你找人做什么？”知道宋嘉言的意图，杜君才好帮她找。
 
宋嘉言道：“我这成日闲着，也不是个法子，总要做些事才好。前儿我出门，见山下有几间空屋子要卖，我就顺手买下了。现在想想，用作他处不合适，倒不若建所学堂。桌椅书本笔墨倒好说，就是先生不好找。”
 
杜君早脱去了先时的清高犟种模样，很接地气地问：“请先生倒是好说，一月多少银两？”
 
“寻常村儿里秀才，也就二两银子。我这里包吃包住，也给二两，如何？”
 
杜君道：“你办学堂，就怕学生不好收。不过，你财大气粗，倒不用怕亏本，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这年头儿，不只是秀才穷，举人也有穷的。许多人滞留帝都，就为了春闱，手中银钱用尽，总要思量个生财之道。”有门路的，去大户人家给公子小姐们做先生；没门路以至生活困窘的，不在少数。
 
宋嘉言笑道：“麻烦啦。”
 
杜君笑道：“不如把我欠你银子的利息免了去？”
 
“你怎么一样？人情送匹马，买卖不饶针。”宋嘉言笑道，“没跟你催债就是好的。”
 
杜君慢悠悠一笑道：“我知道。”
 
宋嘉言是个闲不住的人，学堂之类，宋嘉言完全免费教学，还包了来念书的小朋友一顿午餐。她很喜欢孩子。既然没有自己的孩子，索性帮一帮这些孩子们。
 
这些孩子，多是她庄子上佃户家的孩子们。免费念书不说，还有免费的午饭可吃，绝对千载难逢。宋嘉言没打算把他们教成秀才，识字就好。她就是喜欢听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那是一种能让生活充满生机的声音。
 
秦峥偶尔也会来，尽管秦宋两家已成陌路，秦峥来了，宋嘉言也会请他喝杯茶水。
 
秦峥会指点这些孩子们功课，别人或许不清楚，宋嘉言却知晓，秦峥少时的心愿从来不是出将入相，秦峥更喜欢做一个大学问家。
 
如今，宋嘉言大多着男人装，她个子高挑，着裙裳时只是清秀，如今换了男装，倒是有几分俊美之色。
 
杜君介绍的都是举人，家中境况大都不怎么样，有这么一处地方包吃包住，每月二两银子，又是教书育人的体面差事，实在不错。
 
宋嘉言从庄上拨出一家子奴仆，过来负责学里和六个先生的吃喝用度，顺便晚上看守学堂。
 
宋嘉言是个大方的人，知他们读书人风雅，还会送他们些好茶好果吃，只要不耽搁授课，随他们自去会友念书复习功课。
 
这几人并不晓得宋嘉言的身份，只知她姓严，平日见了，会叫她一声严公子。
 
宋嘉言喜欢听这些念书人一腔热血满腹理想，甚至，喜欢听他们“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抱怨。谁容易呢？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的。他们渴慕功名，但，世上太多的人渴慕功名。想出头儿，太难。
 
宋嘉让今年武科春闱落榜，难免有些消沉。宋荣并不是会细心安慰儿子的人，直接在禁卫军里给宋嘉让安排了差事，让他当差去了。
 
宋荣自然更青睐儿子自己考出功名来，但若没考试天分，亦不必强求。在宋荣看来，将大好光阴放在那些枯燥的书本之上，也是一种浪费。
 
正在此时，庄子上报出小纪氏病重的消息。
 
宋嘉诺总不好看着亲娘去死，求了宋荣后带着济宁堂李云鹤去庄子上给母亲看病。小纪氏的确病了，高烧不退，整个人病成一把枯柴。
 
庄子上的条件，自然不能与家中相比。宋嘉诺瞧着母亲的房间，连府中二等婆子的房间都不如。小纪氏一见到儿子就哭了，宋嘉诺心里也很不好过，令婆子放下帘栊，让李云鹤进来为小纪氏把脉。无非就是些身子亏损风寒之症，李云鹤开了方子，说了医嘱，宋嘉诺亲送他出门。待婆子丫鬟熬了药，服侍着小纪氏服下，宋嘉诺在庄子上守了小纪氏一夜。
 
小纪氏夜半就醒了来，见儿子伏在床边浅睡，摸着儿子顶上发丝，小纪氏默默地流下泪来。宋嘉诺的睡眠很浅，当母亲醒来时，他便也醒了。
 
母子两个流了半晌的泪，小纪氏方掩面问：“你父亲，消气了吗？”
 
宋嘉诺黯然：“宫里娘娘即使有些个想头儿，母亲也该跟父亲商量，这样唐突地决定大姐姐的亲事，害了大姐姐一辈子。母亲，你安心住着吧，有儿子在，不会委屈到母亲。”至于接小纪氏回府之类的事，宋嘉诺根本没敢跟宋荣提，不为别的，提也是白提。宋荣没要了母亲的命，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小纪氏泣道：“你大姐姐本就不好嫁，你又不是不知道。方家，那是承恩公府……”
 
“母亲！”宋嘉诺最肖宋荣，自然痛恨母亲做的蠢事，断然道，“方二是什么样人，难道母亲不知道吗？难道宫里娘娘不知道吗？当初在西山寺，是大姐姐救了娘娘，保全了娘娘的名声！父亲疼爱大姐姐，更胜宫中娘娘，母亲毁了大姐姐一辈子，就死了回府的心吧。今生今世，父亲绝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再见你！”
 
小纪氏哭：“我已是悔了。”
 
“母亲好生养着身子，安心在庄子上生活吧。”
 
小纪氏最愚蠢的地方是，经此一举，宋家兄弟姐妹之间嫌隙已生。不说毁了宋嘉言一辈子，就是宋荣，也再不令家人进宫椒房请安，对宋嘉语冷淡到了极点。宋嘉诺与宋嘉让、宋嘉言感情很不错，偏偏自己的母姊做出这样的事，宋嘉诺伤心至极。
 
时光就是这样将一个人一点一滴地雕琢成不同的模样，宋嘉言再见李睿，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二十三岁的李睿英姿俊美，披一袭华美大氅，月华之下，敛尽了世间光华。
 
宋嘉言未料到李睿夜深来访，李睿抖落氅衣，随手交给一旁侍女，笑道：“有些担心你，过来瞧瞧。”
 
“我很好。”
 
“不亲眼看看，不能放心哪。”李睿屈身坐于宋嘉言下首，笑道，“你这样的合伙人，可不好找。”
 
宋嘉言命人去备下饭菜，李睿道：“我山下有庄子，回去吃是一样的。”夜间来女子独住的别院，不大妥当。李睿刚回帝都，听说宋嘉言的事，委实有些担心，连夜出城上山。
 
“来都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宋嘉言一笑，名声这种东西，到现在，宋嘉言已经看透了。
 
令侍女置办了酒菜，两人月下对饮。
 
李睿为宋嘉言斟酒，笑道：“以前我就觉着，依你的才干，只困于内宅后院儿，未免可惜。现在我们有几艘大船，来往于杜若国。怎么样，要不要一道去更远的地方？”
 
宋嘉言摇头：“现在走，我不甘心。”
 
“现在不走，以后也走不了了。”李睿叹。
 
“走到何处，都是强权在上。”宋嘉言漫饮一盏美酒，道，“以往我不明白吴双说的话，现在倒觉着有几分道理。他说，有些仇，一日不报，一日不得安寝。如今，我就难以安寝。”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到底，她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这一步的？
 
李睿道：“当年，家父因名讳忌，之后，家父二十几年在翰林院中郁郁，唯有一缸美酒酿出了名气。其实，一个名字，改了就是，家父初时并未当回事。你定也知道那刻薄太祖皇上名讳的笑话吧。家父既有心仕途，断不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但，有心算无心，家父也从未料到，本是血亲，焉何要斗到这般有你无我的地步。”李睿温声道，“世事就是如此，似我家旁支庶出，便不能夺嫡系光辉。”
 
李睿举杯：“想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别再叫这世间拘束了你。”宋嘉言已经游离于宋家女方家妇的身份，如今，她就是她。
 
宋嘉言亦举起玉杯，道：“有空你去看看我大哥，因我的事，他心里难受得紧。”宋嘉让一定很失望，不仅仅是对小纪氏和宋嘉语，甚至还有宋荣。
 
“好。”李睿仰头饮尽杯中酒。
 
空闲之际，宋荣会去西山别院看看宋嘉言。
 
包括西山别院的安全问题，若没有宋荣，宋嘉言也不能放心地住在别院。
 
听闻宋嘉言把自己庄子上奴仆中适龄读书的孩童集中起来，空出一处单独的院子请了秀才来给这些孩子授课，宋荣不得不关心一下宋嘉言的意图。
 
宋嘉言是个聪明人。正因为宋嘉言聪明，宋荣对于宋嘉言在西山别院的一举一动才倍加关注。他帮着宋嘉言从方家出来，干干净净地住在自家别院，是因为宋荣从心里心疼宋嘉言，不愿意看着自己女儿被方二那贱人给糟蹋了。
 
不过，方家毕竟是太后母族，这一家子也不是吃素的。
 
宋嘉言是从方家出来了，但婚姻关系毕竟还在。因是太后下旨赐婚，也没办法和离。宋荣的意思是过个几年待事情淡了，寻个机会安排宋嘉言诈死脱身，届时，宋嘉言换个身份离开帝都，虽是父母亲族远离，总比一辈子孤老西山别院强。
 
可是，向来极有自信的宋荣不确定宋嘉言对他的安排是否持肯定意见。
 
宋荣不得不承认，在将小纪氏迁至庄子之后，他与宋嘉言已失去了原本的默契与融洽。他明白宋嘉言对此事的失望，但，宋荣不是只有宋嘉言一个孩子。有些事，宋荣不得不妥协。
 
宋嘉言在西山别院的生活较在宋家时精致百倍，看宋嘉言姿态优雅地分出两盏香茶，宋荣轻呷，笑赞：“好茶。”
 
宋嘉言一身软红春衫，斜交的衣领与宽窄适中的袖口用金线绣出繁复精致的花纹，衬得宋嘉言英气勃勃中带了几分艳丽。宋嘉言随意中透出慵懒洒脱，笑道：“朋友送的，爹爹喜欢，我还有很多。”
 
宋荣自然不缺好茶，不过，他也没拒绝宋嘉言的孝顺，道：“那我就生受了。”
 
宋嘉言唇角微弯：“本来该先孝敬爹爹的，又担心爹爹不喜欢。”
 
宋荣心下微叹，面上依旧柔和：“我喜不喜欢，你一向知道我的口味。”宋嘉言多聪明的人哪，闻弦歌知雅意，以往，他一个神色，宋嘉言总能第一个明白他的用意。四个儿女中，他当然最器重儿子，但，最得他心意的人却是宋嘉言。想到如今父女二人的生分，宋荣又有几分感叹。
 
“爹爹的口味没变，我就放心了。”宋嘉言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前几天，我去外头游玩，见山下有一处院子不错，就买了下来。爹爹也知道我庄子上有不少奴仆，他们各有适龄的孩子，我请了几个秀才，看他们还愿意把孩子送来念书，花费也不大，就暂且这样安排下了。”
 
宋嘉言主动提起，宋荣问：“为何要请人教这些孩子念书？你若是缺人手，先挑选一下，若有得用的，再施恩不迟。”
 
宋嘉言道：“也说不上为什么，每天赚这么多银子，吃穿用度也用不尽。想一想，还是要尽量做个好人。我动动善念，或者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宋荣道：“还是低调收敛些为好。”又问，“这些天有没有去庵里给师太请安？”虽然有些无耻，宋荣又不是多要颜面的人，哪怕厚着脸皮，宋荣也希望宋嘉言继续与老梅庵保持良好的关系。这对于宋嘉言未尝不是一种庇护。
 
手中香茶微冷，宋嘉言喝去大半，道：“有时去陪师太吃素斋。”
 
闻此言，宋荣心下很是满意，俊雅的脸上露出几许笑意：“这就好。”
 
“爹爹不用担心我。”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宋嘉言很明白其中的界限所在。到如今这个情势，不必再说什么尊严情操，性命安危方是第一。能用上的人，能攀上的关系，宋嘉言不会碍于脸面或是自尊就驻足不前、顾影自怜。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将来的路还有很长，哪怕宋荣，也不能再阻止她。
 
宋嘉言请宋荣参观了她的私塾，还只是刚刚开始，里面的孩子不多，年龄都在六到十岁之间。
 
房屋半新不旧，园子的景致自然无法与侍郎府相比，更不必提宋嘉言精美绝伦的别院了。不过，这房屋已经再次经过修缮，虽不够美观，却很实用。还有一排空出的房屋里已经摆置好桌椅，宋荣问：“要把这里建成私塾吗？”这年代，世族豪门子弟众多，多有族学。一些书香富庶人家，会专门请了先生给子弟启蒙。再有些小户人家，会去私塾念书。
 
宋嘉言笑道：“先看看再说，若是效果还不错，多招些孩子来念书也无妨。”
 
宋荣心下一悬：“怎么个招法？”
 
“可以让他们免费在这里念三年，不收银子，还包食宿。”
 
看宋嘉言侃侃而谈，宋荣就知道宋嘉言不是随便说说，这又买房子又请先生的，如今教舍都备好了，宋嘉言是有备而来。
 
宋荣道：“施恩于天下，并非幸事。”宋嘉言已是城中名人，宋荣希望宋嘉言低调，最好过几年让人渐渐忘掉她才好。结果，宋嘉言另有安排。
 
宋嘉言笑道：“不过是让这些孩童免费念书，还说不上施恩于天下。这处院子，顶多也就能容纳一两百个孩子，不可能再多了。爹爹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宋荣望向宋嘉言，宋嘉言已经有全盘的打算与计划，只是她并没有坦诚地告诉自己。
 
宋荣问：“需要帮忙的地方，叫人跟我说一声。”
 
宋嘉言笑道：“只要爹爹在，就是我最大的倚仗。”宋荣一直是个好父亲，甚至，宋嘉言也能理解宋荣做出的抉择。宋荣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宋荣也要为宋嘉诺宋嘉语考虑。所以，尽管对小纪氏被软禁于庄子的处置不满，宋嘉言却不能说宋荣做错。
 
在宋荣面前，宋嘉言向来是贴心乖巧的女儿，但，这一次，宋嘉言不打算再按照宋荣的意愿来做出选择了。
 
宋荣目光柔和，感叹：“你长大了。”宋嘉言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当然，宋嘉言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不过，这是不同的。宋嘉言似乎已经决定要做些什么事，并且打算自己来干，她不必宋荣出手相帮，她只需要宋荣坐视即可。
 
这种完全的独立性让宋荣由衷感叹，宋嘉言并没有成长到摒弃家族的程度，但，家族已经不是宋嘉言头顶上的天。宋嘉言的决断让宋荣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他想干涉却又无从干涉，尽管知道宋嘉言一朝翻身必不会饶过小纪氏与宋嘉语，宋荣也不能因一个预计中的理由便对宋嘉言做些什么。
 
宋荣对小纪氏和宋嘉语留有一线，同时，他与宋嘉言有着更深厚的父女之情。这种感情甚至令宋荣不能坐视宋嘉言毁在方家，相对于一般的家族大家长，寒门出身的宋荣对亲情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可是，亦是这种执着令宋荣陷入两难的境地。
 
小纪氏与宋嘉语翅膀未硬已敢自作聪明，宋嘉言只是不提防才会被这母女二人算计。
 
打蛇不死的结果是什么？
 
蠢人发蠢招来挑衅一个极具智慧的人，宋嘉言跌了这样的跟头，她已经长足了教训。将来如何，是连宋荣都不愿意去思考的事。
 
宋荣心事重重，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宋嘉言的别院一起用过午饭，毕竟除去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父女两个并非没有共同语言。何况，此二人皆长袖善舞，谈论一些有趣的琐事，让午餐进行得非常舒服。
 
午饭后，宋荣还看过了宋嘉言近些天练的字。宋嘉言自认字开始，便每天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习字，时间并不长，但，宋嘉言一练多年，从未中止，其间毅力，连宋荣都极为赞赏。
 
宋荣笑道：“再过个几十年，说不定咱们宋家会出个书法大家。”宋荣天分一流，不过，他对于这些并没有兴趣。可是，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拒绝有一个或几个出众的儿女。
 
宋嘉言笑道：“我倒是不介意青史留名，不过，书法家还是算了，我在这上面又没有天分。”
 
宋荣曲指敲宋嘉言额角一记，哈哈大笑道：“好大的口气。”男人青史留名都是九死一生的事，何况女人？
 
宋嘉言揉揉额角，也笑了。
 
宋荣将宋嘉言练习的宣纸放整齐，用一枚青玉镇纸压好，招呼宋嘉言一并坐下，方道：“私塾的规模，不要太大，像你说的，再多也不要超过两百人。既然要做，就要稳妥，尤其方家那里，不要给他们寻事的机会。”
 
宋嘉言点头，宋荣温声道：“好了，天色不早，我这就回了。”
 
宋嘉言跟着起身：“我送爹爹。”

下册 第7章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何况，宋嘉言手中握着的绝不是臭皮匠。
 
宋嘉言居劣势，却有一手好牌。
 
没有人可以操纵一切，人算永远赶不上天算。当命运已经脱离既定的轨道，你会怎么做？
 
宋嘉言见到昭文帝时，率先想到的是：这家伙真是个不怕死的。刚刚离四皇子逼宫才几年，又有胆子微服私访了。
 
宋嘉言自学堂出来，因杜君觉着学堂没个名字不像话，自己做了块匾送给宋嘉言，连名儿都题好了，就叫树人书院，题词落款是自己的大名。为此，宋嘉言深深怀念杜君清高的少年时光。
 
“这位公子，这就是树人书院了吗？”问宋嘉言的是昭文帝身边的随从。
 
宋嘉言的眼神越过随从，落在昭文帝身上，问：“有事？”
 
因宋嘉言身着男装，脸上做了些修饰，昭文帝只觉着宋嘉言眼熟，却没记起她来，笑道：“我们是来帝都的举人，听说书院里每十日有一次经筵辩讲，特来拜访。”
 
宋嘉言笑道：“不过是一些读书人的满腹牢骚。”对昭文帝比个手势，昭文帝随着宋嘉言走远几步，身畔两个随从半步不离地跟了过来，宋嘉言低声道，“小女闲得无聊，办个学堂消遣。皇上来做什么？”
 
昭文帝记性很不错，顿时脑中一亮，也想起了宋嘉言来，打量着她这一身，昭文帝似笑似叹，掌中折扇敲她额角一记：“真是淘气，险些连我也诓了去。”出宫在外，昭文帝也没有自称朕。
 
宋嘉言摸一摸额角，抱拳一拱手，笑道：“您来晚了，如今天热，都是早上闲谈。我这也要回去，就此别过。”
 
昭文帝伸出折扇拦住宋嘉言的去路，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既遇到了，带我进去看看。”
 
宋嘉言挑眉：“我叫杜君带你吧，我真有事儿。”
 
“什么事？”自登基之日起，昭文帝还真没见过敢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尤其知道他的身份，还这样不给面子的，真是帝都头一份儿。昭文帝顿时不悦。
 
宋嘉言皱眉，附耳道：“如今天儿热，再不回去，我这胡子就粘不住了。”说着，指了指唇上不大结实的短须。
 
昭文帝哈哈大笑，宋嘉言回书院喊了杜君出来，道：“这位昭先生，久慕咱们书院名声，自己也打算办所书院，你带着昭先生好生逛逛。”
 
杜君应了。
 
书院不算大也不算小，坐落于西山脚下。杜君问：“昭先生也想办书院吗？”
 
昭文帝笑道：“是啊，听说这书院免费念书，如今似严公子这样的人，可是不多见。”
 
“她啊……这世上也只有她会做这些事了。”杜君轻声一叹，为昭文帝介绍起书院。其实，书院很简单，除了上学的房间，就是先生们的屋子，以及厨房一些做杂务的地方。
 
初时只是学堂，并不麻烦，请了先生，有了学生就能开课。但，办书院并不容易，说来还是多亏了秦峥杜君，他们在国子监念过书，与国子监的先生们熟，又有秦峥在翰林院当差，有些人脉，这才建起书院。
 
昭文帝道：“听杜先生的意思，严公子似有颇多坎坷之事。”
 
“身不由己是真的。”杜君并没有多说，陪昭文帝看完书院，道，“先生若是无事，书院中有藏书楼，供人借阅，也可在里面阅读。”
 
里面多是市面上常见的书籍，大都并不是新书，书籍却是很多。
 
昭文帝道：“只这些书，也值上万两银子了。”
 
杜君笑道：“帝都常有落魄学子，若有人愿意赠书一本，便可在书院免费吃住五日。哪怕无书可赠，抄一本书留给书院，同样可免费吃住五日。这些书卷，并未花费一文钱。”
 
昭文帝点头：“她实在是个聪明人。”
 
杜君极为敏锐，问：“昭先生与阿言很熟？”
 
“算是吧。”
 
宋嘉言似乎预料到昭文帝的到访，此时，她已经洗净了脸上简单的易容修饰，起码，两撇胡须已经消失无踪。甚至，宋嘉言的脸上没有半分妆容的痕迹。她依旧身着男装，不过，那身青衫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紫罗兰色的长袍，衣袍精致非常，刺绣做工皆是一流。
 
哪怕是见过诸多美女的昭文帝，眼中亦是一亮，笑道：“嘉言知道朕要来。”接着很大方地赞赏，“这身衣裳很漂亮。”
 
宋嘉言并未行大礼，只是简单地福了一福，笑道：“想装作不知道皇上要来，又觉着太侮辱我的智慧了。不过，这身衣裳就很一般。”
 
昭文帝哈哈一笑，他是微服出行，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礼节，相反，若是宋嘉言诚惶诚恐三跪九叩的，他反要扫兴了。随宋嘉言进了别院，宋嘉言道：“这会儿天热，不是赏景的好时光，再说，我这别院景致也有限。皇上不如先歇息片刻，可好？”
 
昭文帝笑得随意：“自然客随主便。”
 
昭文帝的扈从侍卫都留在外面，唯有贴身内侍袁忠相随身侧，宋嘉言引二人到了一处厅室，布置非常简单，一扇十二折的山水屏风前面摆着四张长短榻，榻中间摆着一张大小适中的矮几。
 
榻上铺就着湘妃软席，宋嘉言请昭文帝在上首之位坐了，吩咐侍女捧来水果茶点。
 
外面烈日炎炎，厅内却是凉意淡淡，又有花香隐隐，呷一口清透香茶，便是昭文帝也得道一声：“嘉言好生自在。”
 
宋嘉言惬意地靠着凉榻，浅浅一笑道：“没必要委屈自己。”
 
昭文帝认为宋嘉言是个很难预测的女人，有许多人，昭文帝一见他们便能知道他们的意图，宋嘉言却是个古怪的人。她说的话，总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味道，与昭文帝预想中的相差许多。
 
宋嘉言问：“皇上午膳用得可好？”
 
昭文帝笑道：“很好。朕一想到嘉言你一个女人都能忧国忧民、与民为善，觉着山珍海味亦不比此味。”
 
宋嘉言摆一摆手：“皇上别笑话我了，忧国忧国、与民为善真谈不上。”宋嘉言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只是想提醒自己，还是要尽量做个好人。”
 
昭文帝失笑道：“嘉言何出此语？”宋嘉言几番捐银子给朝廷，昭文帝知道这不是个小气的女人，更不同于后宫那些争宠夺爱的妃嫔。
 
宋嘉言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声音中有几分自嘲，眼中却带着笑意与感激：“我的处境，皇上应该很清楚。我做这许多事情，就是希望能有一些名声，这样方家才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同时，或许皇上觉着我人品不错，允许我继续在这里生活。”
 
昭文帝有些尴尬，宋嘉言与方二的亲事，还是他老娘懿旨赐婚的。现在这番情形，谁也不能说这桩亲事赐对了。
 
宋嘉言了然一笑，温声道：“我始终对皇上充满感激。”
 
昭文帝叹：“嘉言，你的话让朕感到歉疚。”宋嘉言是个很不错的人，无关于性别，即便昭文帝也得承认，宋嘉言不是简单的女人的聪明，这个女人极具智慧。皇权之下，宋嘉言不得不嫁入方家。哪怕现在，也会有人说宋嘉言不安于室，折腾出这许多是非。可是，真正的聪明人总能看出来，这桩婚事并非宋家愿意的，而且，真正是委屈了宋嘉言。
 
“皇上千万不要这样想，就是我和爹爹，也从未想到德妃与继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宋嘉言道，“皇上不会怪我说话直率吧？”
 
若说昭文帝在同意赐婚时尚不知是德妃自己的意思，宋家在联姻后迅速与方家决裂，甚至纵容宋嘉言搬到西山别院，再不回方家，昭文帝也终于明白联姻之事怕是德妃与太后的意思。那时，昭文帝误会了宋荣，他以为是宋荣的心意。事实上，宋嘉语恩宠渐薄也来自此事。
 
昭文帝不喜欢野心勃勃的女人。
 
宋嘉言说起私塾的事：“其实，并不是完全免费给他们念书。虽然不收银子，不过，需要他们以工抵束脩。而且，念的书要他们自己抄来，这样，我只要出笔和纸的钱就够了。”
 
“以工抵束脩怎么说？难道念书的同时还要干活吗？”
 
“不是，可以允许他们先欠着学费，待不念书了，去我铺子或庄子里做工偿还。”
 
昭文帝笑道：“朕听说一般店铺里的学徒都是不用给工钱的。”
 
“学徒不是这样用的，生手可以少给一点，但是不能不给。”
 
“你虽然有些产业，不过，也是有限的。私塾里这么些小孩子，用得过来吗？”
 
“并不是叫他们一辈子去我铺子里做工，只要还清念书的银子，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宋嘉言道，“其实，我并不缺这些钱，只是，若是不收钱，这些孩子们年纪尚小，未免要觉着可以不劳而获了。”
 
昭文帝赞叹：“真是聪明的构想。”若是宋嘉言一味地出银子免费给些孩子念几年书，昭文帝并不觉着稀奇，收买人心的手段他见得多了。宋嘉言不过是办一所规模不大的私塾，想赚些微薄而有限的好名声而已。但是，宋嘉言又有了以工抵束脩的想法，这就很不一般了。
 
这不仅意味着宋嘉言在金银上的投入是有回报的，只要投入与回报成正比，这种模式就是可持续的，更重要的是，这些在宋嘉言的私塾里念了几年书的孩子，可以率先被宋嘉言挑选使用。
 
昭文帝是皇上，更加明白才干对于一个组织的重要性。
 
宋嘉言这样的构想，如果成功实施，会有相当了不起的成果。不过，如今只不过是个很不错的计划，昭文帝并不准备做什么，他微微一笑，赞许道：“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很聪明，现在更加了不起。”
 
宋嘉言笑道：“一些小把戏而已，不入君目。”
 
昭文帝笑道：“谦虚是美德，不过，在朕面前，不必如此。”
 
“皇上对我好，我请皇上吃好吃的。”
 
虽然心里挺想留下来在宋嘉言的别院用饭，昭文帝仍是道：“今日罢了，天色不早，朕这就回去了。”
 
宋嘉言一笑，落落大方：“小女恭送皇上。”
 
昭文帝的确很器重宋家，自开年户部尚书就因年老告了病假，昭文帝索性让宋荣暂代户部尚书之职。朝臣心知肚明，宋荣离扶正只差皇上一句话了。
 
六部中，户部排名第二，只较考核百官的吏部略差一筹罢了。宋荣寒门出身，四十出头便位至一部之首，实在是运道一流。当然，这跟宋荣的精明强干也有分不开的关系。
 
只是，能混到朝堂上的，又有哪个是不精明不强干的呢？宋荣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着实令人赞叹。
 
君臣相得，宋荣与昭文帝私交也向来很不错。
 
只是，如今殿中气氛着实不佳。
 
昭文帝道：“朕不过略提一句，他们就要死要活、哭穷号丧，活像朕加些盐税就要了他们的性命一般。”这个年纪，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昭文帝问：“子熙怎么看？”
 
宋荣略加思量，方道：“盐课之事，积弊多年，如今朝臣的态度，皇上也看到了。臣以为，还当缓缓图之。”盐课从来都是猫腻颇多，昭文帝想往上头加税，谈何容易。
 
户部的情况，昭文帝一清二楚。但是，要应对一场战争，就需要更多的钱粮。昭文帝在此时把宋荣提上来，确是有重用之意。只是，许多事并非一蹴而就，昭文帝道：“即便盐课暂不加税，也要整治一下了。”
 
昭文帝没再多说，便令宋荣退下了。
 
昭文帝在行宫觉着气闷，便换了衣裳带着袁忠及一帮侍卫们出宫走走。
 
袁忠道：“皇上，今日天气炎热，不如备车吧？”
 
“无妨，骑马即可，山上凉爽，正好消遣一二。”
 
身为昭文帝第一贴身内侍，袁忠一听这话便知道了昭文帝想去何处，不由有几分牙疼。不过，他识时务地没敢多言，只管毕恭毕敬地服侍在侧。
 
宋嘉言的西山别院离行宫不远。毕竟曾经是生母的陪嫁，地段上佳，没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宋嘉言正好在院内，昭文帝见她一身雪色底绣大红缠枝莲花的交领夏衫，洁白修长的颈项上一枚不大不小的金项圈，中间镶一枚拇指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一头青丝用枚金底镶红宝石的金环松松地束于脑后，宋嘉言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站于门厅之前相迎，昭文帝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几分：“不请自到，嘉言莫怪。”
 
宋嘉言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昭文帝哈哈大笑，随宋嘉言进了厅内。
 
看昭文帝额间微汗，两腮热得生红，宋嘉言命人将房中的冰盆抬了两盆出去，免得乍热乍冷的，伤着昭文帝。宋嘉言又道：“皇上先洗把脸，去去暑气。”
 
昭文帝洗一把头脸，笑道：“朕无事出来走走，路上乏了，没个合适的歇脚处，贸然上门，打扰了嘉言的清静。”
 
宋嘉言笑道：“皇上来得巧，现下天热，我懒得出门，不然岂不让皇上白来一趟？”
 
昭文帝笑问：“怎么，嘉言还时常出去？”
 
“天热不易远行，近处也有风光。”宋嘉言命人端来酸梅汤，笑道，“我暑天常喝这个，皇上也尝尝。”
 
昭文帝正热，呷一口在井中冰过的酸梅汤，胃口大开，喝了一碗道：“再给朕来一碗。”
 
一连喝了两碗酸梅汤，昭文帝赞道：“舒服。”
 
宋嘉言瞧着时辰，笑问：“若皇上不急着回行宫，我令人去准备午饭。”
 
“就按你寻常的菜色就好。”
 
宋嘉言应一声，昭文帝眼睛落于宋嘉言袖子上，道：“刚刚嘉言在读书吗？”
 
宋嘉言也见到了袖子上的一角墨迹，笑道：“并没有看书，是看账本子，铺子庄子上送来账册，我略看一看。”
 
昭文帝笑道：“朕险些忘了，嘉言可是富户。”
 
“我嫁妆虽然丰厚，不过，住在山上，总不好事事跟娘家伸手，当然要自力更生。”
 
昭文帝道：“你家人都擅生财。”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宋嘉言笑问：“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忽然叹起气来？”
 
“嗯，朕问嘉言一事。”
 
“皇上请讲。”
 
“譬如嘉言有一处庄园，年景好，庄稼也好，偏生收上来的租子一年不比一年，嘉言会如何做？”
 
宋嘉言道：“这些多是管事中饱私囊，不大中用了。既然管事不忠，换了新人来就是。不过，换新人的时候，也该给前管事一些教训，好叫后来人有个警醒。”
 
宋嘉言的话很得昭文帝心意，昭文帝道：“如果想要涨些租呢？”
 
宋嘉言道：“若是涨租，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这话又怎么说？”
 
“庄子的田地是由佃户租种的，换一个管事，只是一个人的事。若是贸然涨租，关系的是成百上千佃户的事，动一人易，动千人难。”宋嘉言道，“何况，皇上看着佃户卑贱，他们可不是好缠的。若是减租，在他们嘴里就是善人菩萨，若是涨租，实惠不一定能得到，一不留神，还会落个刻薄名声。”
 
昭文帝道：“这话朕明白。不过，”昭文帝话音一转，道，“若是不得不涨租呢？依嘉言说，当如何？”
 
宋嘉言略思量片刻，道：“要我说，减租也好，涨租也罢，有一点，这块地是我的。只要是块好地，不愁没有佃户来耕种。若是执意要涨租，首先，得有一个能干忠心的管事，其次，还得做好替换佃户的准备。”
 
昭文帝笑道：“难怪你个小小女子也能发财。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说来容易做来难啊。”昭文帝问，“嘉言手里可有盐引生意？”
 
“皇上莫要说笑，盐引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宋嘉言道，“我若是做盐引生意，凭自己是做不来的。若是爹爹出面，说不定能弄到盐引。只是，我不会去发这个财，我爹爹也没这样眼皮子浅。”
 
“朕知道子熙的脾气。”昭文帝笑道，“于朕，不过一句话。”
 
宋嘉言立刻将脸一沉，冷声问：“怎么，皇上看我是没钱的人？”
 
昭文帝忙笑道：“朕就这么一提，嘉言多心了。”
 
宋嘉言瞧一眼一旁的袁忠，昭文帝道：“袁忠是朕的内侍。”
 
“袁公公不如去外头看看，午饭可备好了。”
 
袁忠见昭文帝并未反对，便躬身出去了。
 
室中只余二人，昭文帝目光愈发柔和，宋嘉言温声道：“皇上问我事，我都是认真答的。皇上不要信我一介女流的见识，盐课的事，若是皇上从我这里回去就雷霆手段，未免叫人生疑。皇上无所畏惧，只是，若是叫人知道是我给皇上出了主意，我就会很危险。”
 
昭文帝道：“嘉言放心，有朕在，断不会叫人给你委屈。”
 
宋嘉言唇角微抿，心下有些不悦。昭文帝无奈一笑道：“好，朕不叫人知道。”
 
宋嘉言面色渐缓，昭文帝笑叹：“嘉言性子好强，朕再未见如你这般好强的女人。”
 
“皇上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我这般肯跟皇上说几句实话的人，皇上当然要维护一二。”宋嘉言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柔声道，“我勉强不算太无能，故而，皇上来，我敢留皇上用饭、敢跟皇上说几句话。皇上不要想太多，我只拿皇上当成长者一般。我的确想从皇上这里得到庇护，却不会做出有失名节的事。”
 
宋嘉言正当妙龄，她不算绝色，也称得上美丽，昭文帝又是正常的男人。
 
昭文帝几次上门，虽说不一定非有那心思，但，肯定也是因为对宋嘉言有好感才会来。
 
宋嘉言的话其实不是很动听，可是，宋嘉言这样含笑说出来，昭文帝偏生发作不得，叹道：“嘉言莫要多想，朕也只拿你当个晚辈。”
 
“我请皇上吃好吃的。”
 
昭文帝一笑道：“拿吃的来敷衍朕。”
 
话说回来，这还是昭文帝第一遭在宋嘉言这里用饭。
 
宋嘉言请昭文帝坐了主位，道：“天热，我吃得清淡，皇上也没提前派人知会我皇上要来，委屈皇上了。”一共两道凉菜，六道热菜，两道汤，主食是碧粳米饭。
 
昭文帝笑道：“这就很好，暑天弄了大鱼大肉也没胃口。”
 
袁忠默默地记下。
 
宋嘉言取过昭文帝的酒盏斟满酒，道：“这是梨花白，可是一流的好酒，我敬皇上一杯。”
 
昭文帝极是爽快：“朕干了，嘉言随意。”
 
宋嘉言陪饮一盏，昭文帝道：“这梨花白的滋味倒与李家的酒相似。”
 
“所以才说是一流的好酒，我爹爹和李伯父虽早不来往，我与李睿是相熟的，我这里的酒都是他送的。”
 
“哦，李清的长子。”昭文帝知道李睿，看宋嘉言一眼，“在给你打理生意。”
 
“也不算，我们是合伙人。我毕竟不方便东奔西走。”宋嘉言道，“外头的事都是李大哥在忙。”
 
“怎么他倒没科举？李家也算出身书香。”
 
“皇上别想挖我的墙脚，人各有志。”宋嘉言笑道，“我要是男人，也愿意天南海北游历天下。”
 
“口气倒不小。”昭文帝笑道，“斟酒。”
 
宋嘉言只笑不动，道：“皇上怎么总使唤我？袁公公，给皇上倒酒。”
 
袁忠恨不能当下隐形遁去，奈何没这本领。袁忠于是快速地回禀一声：“奴才先下去了。”然后，飞速隐没。
 
宋嘉言目瞪口呆，拊掌赞道：“不想袁公公倒是武林高手。”
 
昭文帝哈哈大笑。
 
在外面听到昭文帝笑声的袁忠抬袖子擦一把额角虚汗，内心深处对宋嘉言佩服至极，真不知道宋县君何等手段把皇上哄得这般开怀。
 
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很多时候，俗语就是经过无数人数千年检验过的真理。哪怕万人之上的昭文帝也免不了落此俗套，尤其，宋嘉言是这样特别的女人。
 
尽管宋嘉言没有宋嘉语这般倾城绝色，更不比妃嫔温柔可意，可是，宋嘉言身上有一种绝无仅有的魅力，昭文帝平生仅在她身上见过。
 
自西山别院回来，昭文帝实在对行宫伴驾的妃嫔提不起兴致。听她们说的那些话，除了首饰打扮，就是吃喝争宠，直接可用两字形容：浅薄。
 
昭文帝也不想想，历年皇上都不喜欢后宫干政，这些女人在后宫，除了吃吃喝喝、梳妆打扮、争宠夺爱，当真没什么事好干啊。宫规的约束将妃嫔变成这副模样，昭文帝又嫌她们浅薄，其实，什么浅薄不浅薄的，无非是昭文帝口味变了，妃嫔自然就不合心意了。
 
昭文帝心里惦记着宋嘉言，不似上次隔了许久再上门，休沐那日，昭文帝用过早膳后便出门了。一路直奔宋嘉言的西山别院，不想却扑了个空。宋嘉言不在，一早就出门了。
 
昭文帝当时脸色就不大好看，袁忠做昭文帝贴身内侍已久，打听出一个消息，回禀昭文帝道：“听别院的奴仆们说宋县君去了私塾。”低语劝昭文帝，“都怪奴才处事不周，竟忘了提前打发人来知会宋县君一声。”
 
“那咱们就去私塾看看。”
 
诸人再往山下走，私塾在西山脚下，并不远，很快便找到了宋嘉言，只是昭文帝更加不痛快了。无他，宋嘉言正在和秦峥、杜君整理私塾新买来的一些书籍，这些原是宋嘉言想着筹备小藏书室用的。书在箱中，趁着天好，先拿出来晒过。
 
宋嘉言未料到昭文帝找来，还是杜君先发现昭文帝一行，起身一笑道：“昭先生，您来了。”上次昭文帝来书院，就是杜君带他参观了书院。
 
宋嘉言闻言，转身见到昭文帝，笑道：“昭先生雅兴，您稍等一等。杜君，你跟阿峥搬书吧，我跟昭先生有事说。”
 
杜君心下疑惑，先应了。宋嘉言对昭文帝道：“外头热，我们去那边。”
 
昭文帝望向搬着一撂书出来的秦峥，微微颔首。秦峥惊得差点没把书扔到地上去，宋嘉言极为自然地道：“阿峥，你们先晒书吧，昭先生找我有事，我就先回了。”
 
秦峥点点头。
 
昭文帝同宋嘉言走远，杜君见秦峥的形容颜色，不禁问：“这位昭先生是什么人？”
 
秦峥道：“宋叔的朋友，他早就来过吗？”
 
“嗯，上次来书院，大姑娘叫我带他在书院看了看。”
 
秦峥怅然若失，心下已明白宋嘉言打的什么主意。
 
宋嘉言在私塾向来是男装打扮，青衫白马，唇红齿白，就是那两撇小胡子也显得俏皮可爱。昭文帝道：“大热的天，没马车吗？”
 
宋嘉言道：“外头有风，坐车怪闷的。”
 
昭文帝想到宫中妃嫔热天出门必撑伞，笑道：“你倒是不怕晒黑。”
 
宋嘉言笑道：“怕晒黑就不出门了？这才叫因噎废食。”反正她天生白，晒也难晒黑。晒得狠了无非就是褪层皮，之后更白。
 
昭文帝见宋嘉言的马始终差自己半个马头，心知宋嘉言骑术精湛，笑道：“子熙是文官，你兄长擅骑射，不想你也擅于此道。”
 
宋嘉言不想昭文帝连宋嘉让都调查清楚了，笑道：“我爹爹并不是刻板的人，小时候大哥常教我打拳舞剑，大一些时，还会去城外庄子打猎。”
 
昭文帝想到什么，笑道：“你大哥娶的是戚国公府的姑娘？”
 
“嗯。”
 
“戚国公府门第不错，教养也好。”
 
“我大哥不似爹爹，少时便才情卓越，但胜在心地好，以后前程不一定多么远大，不过，做丈夫是最好的。我大嫂嫁给我大哥，那真是福气。”
 
一行人又回了别院，宋嘉言请昭文帝安坐，去洗漱后换了身衣裳才到了偏厅。
 
宋嘉言里面一件鹅黄色胸裙，外罩大红交领细纱长裙，腰上配鹅黄丝绦长带，颈间戴一条极细的金链坠，上面是一块打磨成六芒星状的红宝石。她正当盛年，修长高挑，这样明艳的颜色穿在身上，更显得神采飞扬。
 
昭文帝觉着，宋嘉言品位颇佳。
 
宋嘉言坐下，喝了口凉茶，笑道：“皇上来也没提前差人跟我说一下，要知道皇上来，我就不出去了。”
 
昭文帝其实心里有事，路上没好直接说，觉着周围随从多，怕宋嘉言难堪。如今侍从丫鬟都识趣地退下，昭文帝温声道：“朕想着你又不常出门，不想叫你烦劳。”暗示：女人家还是少出去。
 
“哪里，我常出去的。”宋嘉言似没听懂昭文帝的话中之意，笑道，“有时去老梅师太那里说话，有时去私塾，偶尔还去庄子、铺子里。”
 
昭文帝道：“外头人多，再者说了，叫人瞧见你在外头，也不大好。那个杜君倒还好说，勉强算是你家亲戚。至于秦峥，当年是太后赐的婚，朕听说郡主久居仁德亲王府，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自己内帷之事还糊里糊涂，倒是乐于来你的私塾帮忙。”
 
“皇上难道不知？小郡主和阿峥吵架，秦家老太太过去劝架，被小郡主拿茶盅砸破了头。”
 
昭文帝顿时没话了，宋嘉言道：“我自小就跟小郡主认识，她是个聪明人，这事并不是她有意为之。不过，秦老太太是太婆婆，就算小郡主无心，也不好再继续在秦家住下去了。”
 
“是啊，瞧着郡主不似无礼之人。”昭文帝顺着台阶下了，笑问，“你家与秦家倒是相熟，听说你家兄弟自幼都是在秦家家学念书。”
 
“秦老尚书是爹爹科举时的座师，以前两家是通家之好。如今早恩断义绝，不大来往了。”宋嘉言道，“秦家之人，我也只与阿峥来往。”
 
昭文帝心里倒是隐约知道一些，话到此处，昭文帝不得不问：“竟有此事？”
 
“在太后给小郡主与阿峥赐婚前，我家已经与秦家议亲，因为那时我的腿伤还没好，不宜定亲，就只是私下换了信物。后来，阿峥的母亲贪图亲王府的富贵，因此毁婚。”宋嘉言道，“自那时起，两家就断绝了来往。”
 
昭文帝握住腰间系的一块玉玦，道：“秦家这是欺君啊。”
 
“皇上莫说此话，无凭无据的，说出来谁会认？再者说了，秦家欺君？我就不信当时仁德亲王府不知秦宋两家议亲之事。”宋嘉言笑叹，“现在该娶的娶了，该嫁的嫁了，皇上只当不知就是了。”
 
“再说，我也已经报复回去了。”宋嘉言眼神明亮，“何须皇上再提旧事？”
 
昭文帝见宋嘉言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小心机，不禁笑道：“越是这样，你越该知道男女大防，不要跟秦峥太过亲近。”
 
宋嘉言杏眸流转，望向昭文帝：“皇上也是男人啊。”
 
“再说了，我跟阿峥虽无夫妻缘分，也是很好的朋友。不仅阿峥，杜君、李睿同我也不错。”宋嘉言将一侧垂落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只红宝石耳坠，“以前在家时，男女大防、闺阁规矩，各种烦琐，生怕哪里不妥当叫人看笑话，活得那叫一个憋屈。如今我已是想通了，随别人说去吧，反正我自己没做过亏心事，也未做过有辱门风之事。”
 
昭文帝笑一笑，放弃了说服宋嘉言的打算。
 
他明白，宋嘉言并不是轻贱之人。
 
袁忠对宋嘉言佩服得五体投地，昭文帝从没在哪个女人这里一消磨就是大半日的光阴。若非顾忌着回行宫太晚不合适，昭文帝大约是很愿意在宋嘉言这里用晚膳的。
 
以往，昭文帝觉着后宫之中，宋嘉语绝色倾城，秦淑妃温柔解语，如今同宋嘉言一比，宋嘉言不比宋嘉语貌美，但，宋嘉言神采飞扬，耀眼非常。再者，宋嘉言亦不比秦淑妃琴棋书画造诣深厚，可是，宋嘉言更有见识，更有品位。这样的女人，会吸引人是正常的。
 
昭文帝感叹，难怪秦峥等几个毛头小子天天有空就围着宋嘉言转。
 
昭文帝对宋嘉言开始有些念念不忘的意思。
 
此时，对宋嘉言念念不忘的绝对非昭文帝一个，在李睿的宅子里，秦峥在与李睿说话。
 
李睿现在银钱颇丰，他不肯委屈自己，由于私塾里事多，他索性在私塾附近置了一所宅子，布置得极是舒适。有时秦峥会借住此处。
 
宋嘉言同昭文帝的事，秦峥没与杜君说，却并未瞒着李睿。
 
秦峥淡淡道：“嘉言没同我提过，不知可有跟你说起？”
 
李睿摇头：“她大概是不想我们知道的。”宋嘉言不是个蠢人，她更不笨，若是无心，宋嘉言有的是法子摆脱昭文帝。如今两人关系融洽，李睿微叹：“让她自己决定吧。”
 
“太险了。”秦峥道。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宋嘉言真的与昭文帝是什么朋友，昭文帝一国之君，无缘无故地怎么会与个小女子走得这样近？男人的天性，秦峥明白得很。
 
何况，宋嘉言虽不算绝色，容貌也不差。再者，宋嘉言的才干足以补足她容貌上的不足，若是宋嘉言有心对哪个人好，凭她的本事，昭文帝会上钩实在太正常了。
 
宋嘉言想借着昭文帝从方家那潭污泥里跳出来，可是，宋嘉言毕竟是已嫁之身，哪怕她未与方二行房，也早已是方二的妻子，方家的媳妇，昭文帝的表侄媳妇。昭文帝素来爱惜名声，又不是为爱冲动的青年男子，怎会轻易做下有违伦常的荒唐事来？不是他不爱宋嘉言，实在是他承担不起碰宋嘉言的后果。
 
他想帮助宋嘉言，哪怕力量微薄。
 
宋嘉言又真的爱昭文帝吗？爱与不爱，在情势面前，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还有李睿，初时为宋嘉言打理产业或者是为生活所困，现在呢？
 
宋嘉言已是岌岌可危，李睿犹是不离不弃……秦峥不信，李睿做这一切只是因为道义。
 
秦峥道：“我是担心她别院的护卫。”昭文帝总是去，万一有个好歹，宋嘉言就完了。
 
“这事，既然你我都知道了，宋大叔没有不知道的理。”凭宋荣的谨慎，不会没有安排的。
 
秦峥叹口气，并未多说。
 
宋荣的确是知道了，不过，宋荣的消息来得不比秦峥他们早多少。
 
宋嘉言治下有方，虽然别院里有一部分是家里带来的人，护卫的头目是宋荣给的，余者护卫是宋嘉言从自己庄子上挑选的壮仆，这些人被选作护卫后，日夜操练，还算有些成果。
 
因宋嘉言素有规矩，宋荣这消息就慢了些。
 
宋荣得知昭文帝常去宋嘉言的别院，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偏生，此事宋荣不好跟昭文帝提，他总不能直接对昭文帝说“你少去找我闺女”。
 
此事急不来，好在宋荣对宋嘉言有些了解，宋嘉言是个有分寸的人，她就是再想借昭文帝之力，也不会做出太荒唐的事，所以，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宋荣衙门里的事也忙，好不容易抽个空去了别院，还正赶上了宁安侯夫人纪闵过来看望宋嘉言。
 
李行远的亲事定了，当初李宋两家议亲，李行远觉着能娶宋嘉言挺好，还满心期待来着。后来，婚事出了变故，李行远郁闷了不少时日。如今选了门当户对的淑女，就要定亲，听纪闵的意思，连成亲的日子一并看好了，就在秋后。纪闵来瞧宋嘉言，顺嘴提了一句。
 
宋嘉言笑道：“姨妈和姨丈的眼光，定然没差的。我早备好了礼，没空去吃喜酒，姨妈代我向表弟道喜吧。”
 
“这怕什么？你只管去，你表弟大婚，我根本不请姓方的那一家子。”纪闵笑劝，“再者说了，你们是表姐弟，难道以后就不见面了？”说到当初被方家截和娶了宋嘉言，纪闵就是一肚子火。
 
宋嘉言温声道：“见面的时候多得很，我倒不是怕见人。我想着，等表弟成了亲，小夫妻两个感情慢慢地培养起来，再见不迟。”若是李行远大婚前见到她，难免多想，倒影响夫妻感情。
 
虽然未能把宋嘉言娶来做儿媳妇有些可惜，纪闵还是盼着儿子媳妇感情和睦的，笑着拍拍宋嘉言的手：“你还是那么周全。”
 
纪闵又问了宋嘉言不少事，在山上可好，过得可还舒坦……细细致致、琐琐碎碎，不是至亲，谁会关心这些呢？
 
原本宋嘉言是想留纪闵一起用饭的，宋荣忽然来了，纪闵忖度着怕是有事，就先走了。
 
送走纪闵，宋荣把下人撵下去，劈头直问：“你常跟皇上来往？”
 
宋嘉言反问：“爹爹才知道？”却是没有否认此事。
 
宋荣急死了，又不敢高声，低斥：“你好糊涂。自来皇家的便宜最难占，你这身份，是皇上的表侄媳妇。皇上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的。”
 
宋嘉言平静道：“爹爹说什么呢？我早跟皇上说清楚了，我不可能跟他有什么亲密关系的。”
 
宋荣简直想吐血：“这种话要怎么说？”
 
“就直接说的。”宋嘉言道，“皇上说了，他拿我当个晚辈。”
 
宋荣真要吐血了：“你信？”
 
宋嘉言回望：“爹爹不信，我信。”
 
宋荣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摆摆手道：“想法子回绝了皇上，安安稳稳地在山上住几年，我安排你离开帝都。你不是自小就想四下游历吗？先忍几年，到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我不走。”宋嘉言油盐不进，咬定道，“我想走，随时都能走。明明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活着，我为何要改名换姓远离帝都？”
 
“你会玩火自焚。”
 
“爹爹，自从皇上第一次来过后，隔了十六日，皇上来了第二次，之后，隔了五日，皇上第三次来。然后，隔了两日，皇上又来了，啊，就是前天。昨天，皇上没来，倒是差人给我送了些东西，名贵的我退回去了，吃食留下了。”宋嘉言眸间忽然闪过一抹深切的厌恶，道，“我嫁给方二，与跳进火坑又有何异？我还真不怕玩火。我就是玩火，烧死的也只会是别人。”宋嘉言抚弄着腰间的流苏，道，“再者，与皇上说话很有趣，我也喜欢皇上过来。皇上庇护于我，我别的做不了，难道还不能陪皇上聊聊天？”
 
“你别跟我装傻，秦峥、李睿他们，你愿意怎么聊天怎么聊天。皇上总是来你这里，虽然做得隐秘，可这世上没瞎子，我能知道，别人自然也能知道。”宋荣更担心宋嘉言的安危，语重心长道，“不然，你收拾收拾跟我回家住。”
 
宋嘉言不知是玩笑，还是真正担心，含笑道：“要是皇上找我找到家里，到时可就连爹爹的名声一起没了。”
 
宋荣道：“无妨。名声总没性命重要。”
 
宋嘉言好整以暇道：“我回家之后，方家说不定会去闹，到时我就叫皇上顺水推舟地赏我个道号，去庵里修行，见面更加方便。唐时玄宗皇帝纳儿媳妇杨玉环为妃，就是用的这种法子。我觉得有些矫情，爹爹你说呢？”
 
宋荣长叹，指着宋嘉言：“你是不气死我不算完吧。”宋嘉言说得出，就做得到。
 
宋嘉言长眉微挑，道：“爹爹，我不可能一辈子按着您的意思过活的。爹爹只管放心，我不会做辱没门楣之事，也不会故意找死。我眼前的路已经堵死了，争一争，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您不能总是要求我退让，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退让。”
 
宋荣明白宋嘉言说的是小纪氏与宋嘉语之事，叹道：“我对不住你。”
 
在这个父权大过天的社会，宋荣会说这句话，殊为不易。宋嘉言轻声道：“我知道爹爹最疼我，爹爹一直希望给我选一门最合适的亲事，是我命不好。”宋荣的确是最喜欢她，可是，宋荣不只她一个孩子。所以，宋荣只会将小纪氏遣送到庄子上，而不会给宋嘉言一个真正的公道！
 
宋嘉言明白，宋荣顾虑宋嘉诺，更顾虑着宋嘉语的德妃身份，加之她现在有了八皇子，因此对小纪氏留了三分余地。
 
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
 
话到此处，再多说亦是无益。
 
宋嘉言有主见、有谋划、有恨、有怨！她不可能停手。
 
宋荣叹：“我再安排几个心腹侍卫过来，你只管放心用。以后出门也要小心。”宋荣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保护昭文帝来西山别院时的安全，也是不放心宋嘉言。
 
“谢谢爹爹。”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宋荣不赞成宋嘉言行此险招，这种事，他不可能给宋嘉言过多的帮助。宋嘉言若是成功，是她的命。若是不成功，同样是她的命。
 
宋荣正是唏嘘，忽而有不速之客到访：昭文帝来了。
 
宋荣的第一反应是：宋嘉言并没有刻意夸大啊，皇上果然是勤来勤往。
 
昭文帝这般大摇大摆，宋荣既在，更不能悄悄遁走，于是，大家从容相见。昭文帝笑道：“这是嘉言的地方，朕微服出宫，子熙不必多礼。坐。”
 
宋嘉言笑道：“皇上怎么来了？”
 
“听听这话，莫非嘉言不喜朕来？”
 
“我早跟皇上说过，不要总来，省得我看烦了。”宋嘉言笑望宋荣一眼，打趣，“我爹爹听说皇上总来找我说话，害怕得很。一是担心皇上白龙鱼服，路上安危，二则，我爹爹也担心我与皇上总是来往，于名声有碍。”
 
宋荣哂道：“这可真是，我前脚刚嘱咐了你，你后脚就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昭文帝哈哈一笑道：“子熙多虑了，朕的安危自不必你担忧，倒是嘉言这里，赶明儿朕派几个好侍卫给她。”
 
宋嘉言道：“我这别院又不是没护卫，我可用不起皇上的侍卫。”
 
“你这几个护卫哪里能看？”昭文帝眼界颇高，宋嘉言别院中这些粗笨的护卫实在不大能入眼，昭文帝又道，“余者，子熙不要多想。朕与嘉言，乃忘年之交。”
 
刚刚才听闺女说昭文帝拿闺女当晚辈的，这才几日，就成忘年之交了。要说昭文帝心里没猫腻，宋荣能把脑袋拧下来给他！
 
宋荣唯唯，又笑道：“她一介小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嘉言是臣一手教养长大，皇上什么时候闷了，宣臣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昭文帝笑着打太极：“子熙是朕的股肱之臣，户部的事一日都离不开你。有子熙在户部，朕才能放心。”
 
宋荣笑道：“皇上乃明君，朝中俱是忠贞之臣。”
 
昭文帝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明君”二字，虽然昭文帝自登基起，便以“明君”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是，昭文帝从未如现在这般痛恨起“明君”来。若他为昏聩之君，就是现在抢了宋嘉言去，也属正常行为吧。
 
可是，昭文帝是做惯了“明君”的人，他哪怕憋得心肝儿疼，也不能蛮干啊！
 
宋荣下定决心要搅局，宋嘉言现在仍是罗敷有夫的身份，若是坐视女儿与昭文帝相谈甚欢，他宋荣成什么人了。哪怕宋荣从未想过做什么硬骨头的诤臣，他也不能做佞臣哪。
 
读书人的风骨，宋荣没多少。不过，做人的原则，宋荣并不缺少。
 
昭文帝问：“今天并非休沐，户部还需子熙去坐镇，别叫他们慌了神。”
 
宋荣笑答：“也并不算忙，出来前我把事都交代给两位侍郎了。”
 
昭文帝心里骂了宋荣一番，转而对宋嘉言道：“昨日朕打发人给你送些东西，怎么又给朕退回去了？”
 
宋嘉言道：“料子是今年的贡品吧？连那几块鸽子血红宝石，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太贵重的我可不敢要。皇上给我的新鲜果子，我不是收下了吗？”
 
“那有什么贵重的，朕是看你喜欢大红，正好瞧见了，想着给你更合适，才差人送来。”昭文帝笑道，“朕又命人给你送了来，只管收着，莫跟朕客气。”
 
宋嘉言有些不乐意：“皇上难道没听过君子之交淡如水？”
 
昭文帝不在意：“嘉言是女子，又不是君子。”
 
“我虽不是君子，身上却具备君子的美德。”
 
昭文帝笑道：“朕都着人拿来了。”皇上要给，推却一次是客气，推却第二次就是不给皇上面子了。
 
“就这一回啊，皇上千万别再给我送值钱的东西了。要不，皇上以后就别来了。”
 
昭文帝哈哈大笑。
 
昭文帝在别院用过午饭就告辞，顺便将宋荣一并叫走，说是有政事商议。
 
昭文帝是乘了车来的，宋荣还有幸与昭文帝同处一车。昭文帝叹道：“子熙，朕与你君臣多年，你心里的忧虑，朕都明白。”
 
宋荣低声道：“臣少时与皇上相识，皇上之于臣，是圣主也是长者。臣那女儿，命途坎坷，说句不大恭敬的话，若是她名声受损，臣会难过得很。”
 
昭文帝笑斥：“朕不过年长你两岁而已，什么长者不长者的。”笑意逐渐减淡，“朕不是孟浪之人，你莫多想。朕只是觉着，能似嘉言这般肯跟朕说真话的人太难得了。”
 
宋荣还能说什么？
 
上一次君臣三人共处一室，昭文帝能感觉得出宋嘉言与宋荣的疏离。当他再次到访西山别院，便主动问宋嘉言：“你与子熙……是否有心结？”
 
宋嘉言模棱两可地说：“爹爹就那样呗。想顾全，又都顾不全。”
 
昭文帝开解道：“子熙对你如何，朕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多少人拿家中女子联姻为筹码？你是运气不大好，子熙却是尽了力的。若没他执意护着你，你能平平安安地住到别院来？”
 
“我又没说爹爹对我不好。”
 
昭文帝摆摆手：“嘉言，子熙不是不好，是你们都太通透。你若是个笨的，这会儿在方家憋憋屈屈过日子，怨天怨地也就这样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不安分，所以，你能在困顿中找到生路。子熙喜欢你，是因为你聪明贴心，他也不舍得你明珠投暗，白白糟蹋了。你与方家的亲事，子熙一样为你心疼。不过，你必是不满意子熙对你继母的处置，所以负气住到别院，与他生分。”
 
“爹爹的确是偏袒小纪氏。”宋嘉言不悦道，“我也不是负气住到这儿来，我是不想他为难。爹爹已经有了决定，我改变不了这些。但是，我不能总是坐在这里等人来算计。”
 
“子熙不只你一个孩子，你得体谅他。”
 
“谁来体谅我呢？”宋嘉言眼神幽暗，“我也是一辈子，我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昭文帝思量片刻，道：“如果你愿意，朕可以替你安排。你若愿意，可暂且入老梅庵带发修行，朕再赐方家一门亲事，待有合适时机，你再还俗就是。到时，你便是自由身。如何？”
 
宋嘉言摇头：“无功不受禄。这事皇上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殊为不易，毕竟关系到太后的威仪。这不是小事，怎可轻率？我不占皇上的便宜。”
 
“之前觉着你还有些小女孩儿的稚嫩之处，这会儿又做老成之语。”昭文帝想了想，“朕眼前便有桩大难事，你若帮朕把此事处理好，朕便想法子给你自由身。”
 
“当真？”
 
昭文帝伸出一只修长手掌，二人击掌为誓。
 
昭文帝说有难处，绝对不是夸大其词，他属于实话实说。
 
宋嘉言盯着昭文帝半晌道：“盐课加税？”
 
“是啊，国库有些紧张。朕想着，给盐课加一些税，商人的税都是取一成，盐课也一直是一成收税。朕说加税，并不是真要喝他们的血，适当地加到一成半，并不多。不过，朕稍稍一提，大臣们就号得仿佛朕要刨他们的祖坟一般。盐课并非小事，故此一时间，朕也不好独断。”
 
宋嘉言道：“那么多大臣都没法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昭文帝露出狐狸般的微笑：“所以说，该占便宜时，千万不要错过时机。女人骄傲太过，并非好事。”他也不是时时都会心软。宋嘉言这性子，实在太好强。
 
“总要容人想想。”宋嘉言哪里有什么好法子，她连现在的盐课制度都不了解。
 
昭文帝笑道：“你只管慢慢想。来，陪朕出去走走。”
 
宋嘉言起身问：“去哪儿？”
 
“山上随便走走。”
 
“容我换件衣裳。”
 
两人一道爬山路，山间树木葱郁，凉意微微，即便五月天也没有什么暑意。
 
昭文帝一面同宋嘉言说着话，一面观察宋嘉言的脸色，直到昭文帝走山路走得双腿泛酸，宋嘉言依旧气息均匀，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
 
倒是宋嘉言听着昭文帝呼吸渐粗，但笑不语，走至一处歇脚的亭子，笑道：“不如暂且歇歇再走，前面就是西山寺了。”
 
昭文帝道：“嘉言体力真好。”
 
“我自搬来别院，每天早上起床后，爬到山顶再折回，锻炼身体，惯了。”
 
袁忠已经带人将亭子收拾妥当，石凳上铺了厚垫子，又低声问过主子可要喝茶，昭文帝命人倒了两盏，宋嘉言略一漱口，就放下了。
 
于是，今日的爬山成果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昭文帝拖着两条酸胀不已的腿回了行宫，让袁忠给他按摩了大半夜才罢。
 
袁忠看主子辛苦，不忍道：“若是皇上有意，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这样辛苦自个儿啊。
 
昭文帝道：“这怎么会是朕一句话的事？”他并非昏君，强夺宋嘉言入宫的事如何做得出来。再者，他不愿意那样对待宋嘉言。
 
宋嘉言抽空问李睿：“盐课上的事，你知道吗？”
 
李睿有些惊诧：“盐课？莫不是想做盐引生意？”
 
宋嘉言打发侍女们下去，便将昭文帝的话对李睿说了。李睿俊美的脸上笑意渐失，半晌方道：“这事可不好办。”
 
“我就问问，看看皇上安的是什么心。皇上说如今盐课只收一成的税，并不算重。”
 
“兴许皇上的确是有给盐课加税的意思，盐课的税是不重，不过，盐价自来昂贵，盐课也向来牵连极广。”李睿道，“盐商们可不只是要在朝中找一二靠山的商人，他们成群结党，与朝中大员血肉相连。两淮盐商，自来就是由山西商人把持。他们从来都是资助书生学子，扶持同乡官员，许多年下来，关系网织得密密麻麻。皇上说要加税，他们宁可多出些银子收买官员，以后还可以多拉些关系来，却是不愿意把银子给皇上的。”
 
宋嘉言叹：“原来如此，难怪盐课素来艰难。我要是给皇上出了主意，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
 
李睿失笑道：“真是大言不惭，若盐课真的好加税，皇上也不会特意来拿这事难你。”昭文帝真是居心叵测。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宋嘉言明眸微眯，“只是，我不大好给他出这个主意。”
 
“说说看。”李睿倒想听听。
 
宋嘉言自白玉盘里挑了颗小孩儿拳头大的红杏，道：“盐商们是有钱，不过，说到底，他们的钱是从盐引上来的。而盐引，是皇上的。给你，你是盐商；不给你，你就不是盐商了。盐引是暴利，不但晋商看得到，其他商人同样看得到。他们从盐引上发的财也够了，朝中不只晋党官员，那么国中自然不只晋商一党，江南自来繁华，商人颇多。还有徽商、来往海上贸易的闽商，若是晋商失盐引，这些人若有机会，难道不愿意去发一发盐财？晋商实在太自以为是了。说到底，现在并非乱世，他们是太平商人。皇上在朝中动一动晋党官员，自会有别的官员补上。再从晋商手里收回盐引，断其财路，不消十年，晋商也就烟消云散了。”宋嘉言道，“若皇上是昏君，欺上瞒下尚有可为之处。如今，皇上是个明白人，不过是略略加税，他们便要哭爹喊娘，既如此，真有骨气，不必再领盐引，另想法子发财就是。”
 
李睿笑道：“说来容易做来难。”
 
“是啊，皇上不可能亲自撸袖子上阵，这事，总要有人主持。”宋嘉言道，“自来改革家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何况，此人非但要清廉，还要有胆识，有勇有谋，不然，盐课上的事没弄好，反倒把自己栽进去。”
 
两人随口议论了一番，便各自抛在了脑后。宋嘉言虽然想光明正大地换个自由身，但这种得罪大半个朝廷的事，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宋嘉言是不乐意去干的。
 
宋嘉言根本未放在心上，直到宋荣急匆匆地找到山上来，宋嘉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荣斥道：“你怎能在皇上面前轻议国政？”
 
“我没说话啊。”宋嘉言怎会去替昭文帝背黑锅，铁口道，“我什么都没说过。”
 
“真的？”
 
“我骗爹爹做什么。”
 
宋荣望宋嘉言一眼，叹道：“皇上把盐课加税的事交给了我来主持。”
 
事实上，昭文帝是这样跟宋荣说的，他先追忆了一番与宋荣年轻时相识，一路君臣相得相到现在，最后，昭文帝语重心长道：“子熙，你在朝中不结党，为官也算清廉，才智过人，这很好。朕信得过你，难得连嘉言一个小丫头也挺有见识。朕觉着，嘉言于盐课的看法是正确的，所以，这事就交给你。待盐课之事办好，户部尚书之位就是你的。”
 
宋荣并没有被尚书的馅饼砸晕，他还十分恭谨地请教了一下，他闺女说了什么。
 
此时，父女两个一碰头，双方交换消息。
 
宋嘉言气道：“真是个狡黠之人！他肯定是在我别院里放了细作，不然，我跟李睿说话时并没有人在身旁，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根本没打算就盐课之事对昭文帝开口。
 
宋荣揉揉眉心：“还是你行事不谨，才惹出来的是非。”昭文帝执意加税，点名要他干这活，宋荣也不敢不接。
 
“那现在怎么办？”
 
宋荣道：“你不是向来有主意？”没事儿还议论起国家大事了。
 
宋嘉言翻个白眼：“我那是空谈，真要有这种本事，岂不是显得朝中大臣无能了吗？”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嘉言哪里敢开口。
 
“爹爹，你要不要去淮扬啊？”
 
“淮扬是盐商的地盘，即使深入虎穴，也不一定能得虎子。”宋荣道，“既然要做，最好把他们弄到帝都。”这才是咱们的主场。
 
宋嘉言问：“爹爹有主意了？”
 
宋荣起身：“有也不告诉你。”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宋荣就准备走人。
 
“爹爹，来都来了，中午一起用饭吧。”
 
“衙门忙得很，你自己留意。”
 
宋嘉言相送，道：“以后我不会再多嘴了。”
 
宋荣好笑道：“知道谨言慎行不是坏事。”宋嘉言知道轻重就好，这事怪不到宋嘉言头上，当然，宋嘉言这种凡事都喜欢发表一下议论的态度，宋荣还是要提醒她一下。
 
宋荣自己胆量颇足，艺高人胆大，不然若是别人家孩子惹出这种乱子，家长就要疯了，宋荣还能稳得住，说笑几句，并没有太过责怪宋嘉言。
 
送走宋荣，宋嘉言在肚子里把昭文帝骂了一千八百回。
 
及待昭文帝又遣人来给她送东西，宋嘉言给昭文帝回了一封信，就一句话：细作的事，我知道了。
 
第二日，昭文帝亲自来跟宋嘉言解释：“朕是想着，你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地住在山上，派了几个人来保护你的安全。”
 
宋嘉言没好气：“哦，原来细作是保护我用的。而且，光明正大保护不了我？”
 
昭文帝笑道：“你在山上，朕偶尔也会想知道你这里的情形，免得来找你倒扑了空。”
 
宋嘉言道：“皇上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我倒是牵挂爹爹。”
 
“朕已经赏了子熙四个侍卫。”
 
昭文帝有这种态度，还是可以接受的。宋荣给昭文帝解忧，宋嘉言更能解语，昭文帝看宋家，真是越看越顺眼，以至于远在福闽的宋二叔，三年一度的官员考核时，未回帝都陛见就直接升了巡抚。
 
昭文帝借着行宫便利，来宋嘉言这里颇是频繁。宋嘉言提醒了好几次，请昭文帝少来几趟。昭文帝若是听她的，也就白活了这几十年了。
 
宋嘉言打算回家住些日子，让昭文帝稍稍收敛些。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尚未成行，一大早上就有内侍带着侍卫前来传太后懿旨，召她去行宫。
 
宋嘉言心生不祥，笑道：“公公先与诸位大人喝茶，我这就换了朝服与你们去行宫。”县君有县君的服饰。
 
不料，传旨的公公道：“县君不必更换服饰，不要令太后久等。”
 
宋嘉言将脸一冷，断然拒绝：“我是有爵贵女，岂可着平民衣裙面见太后？”
 
刘公公顿时语塞，宋嘉言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要换了大礼服再进宫！”
 
毕竟是在宋嘉言的别院，刘公公是来传谕，而不是来逮捕宋嘉言的，只好道：“县君尽量快些，老奴怕太后久等。”
 
宋嘉言带着侍女回去换衣裳，梁嬷嬷担心不已，道：“姑娘，奴婢看这位公公来者不善。”
 
“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宋嘉言低声道，“太后这是要除了我。”
 
梁嬷嬷心惊肉跳，问：“这可怎么办？”
 
“太后没有直接赐毒酒过来，就说明她是有顾虑的。”宋嘉言道，“把那颗药拿来。”
 
吕嬷嬷忙去取了一丸药，道：“姑娘，自来大朝会，没有半日是结束不了的。何况，大朝会向来是在昭德殿。皇上在城内，这会儿就是去请皇上，怕也来不及。”大朝会五日一次，凡帝都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加。人太多，行宫是搁不开的，故此，大朝会都是在皇城内举行。
 
“嬷嬷认得刘公公吗？”
 
“奴婢以往是在老太妃身边服侍，刘公公是太后跟前红人，奴婢认得他，他不一定认得奴婢。”
 
宋嘉言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块玉佩，道：“这是皇上的东西，不过，很久了，是皇上未登基时的佩饰。我要先沐浴，你去叫人知会宋甲、宋乙，让他们带着人到内宅来，就守在我院子外面。再着宋丙带人把从山脚到行宫的路弄些障碍，命宋丁找李睿过来，然后，看刘公公着急时，出去稳住刘公公，尽量拖延时间。”
 
吕嬷嬷行一礼忙去了。
 
宋嘉言对梁嬷嬷道：“把前些天皇上差人送来的那盒子鸽子血的宝石和衣料拿来，再吩咐人送水来。”
 
梁嬷嬷看宋嘉言沉稳冷静，心也跟着安了，抬脚去忙。
 
宋嘉言心里估算着时辰，不紧不慢地沐浴。
 
刘公公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开始急了：“嬷嬷，县君可收拾好了？”
 
吕嬷嬷笑道：“公公莫急，再等一等吧。公公请看，这是我们县君的一点心意。”说着就掀开盒子，整整一盒子的鸽子血宝石，最小的都有龙眼大小。这般贵重，刘公公倒不敢收了，笑道：“这些上等的鸽子血，便是宫中贡品都不一定比这个好。”
 
吕嬷嬷赞：“公公好眼力，这本就是宫中贡品。我们县君的父亲在朝中为三品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告老还乡，现在宋大人代理尚书之职。皇上见县君喜欢红宝石，就着人拿了些鸽子血来给县君赏玩。”
 
刘公公忙道：“那奴才更不敢收了。”
 
“公公只管收下，县君还有很多。”吕嬷嬷笑意渐深，又拿起玉佩给刘公公赏鉴，“公公见多识广，看这玉佩如何？”
 
刘公公道：“雪白无瑕，宛若凝脂，上好的羊脂玉。”细看上面雕有龙纹，刘公公立刻起身，“莫不是皇上所用之物？”他并不在昭文帝身边服侍，故此，昭文帝的贴身物件并不大认得。
 
“皇上的玉佩多了去，这玉虽是上等，却也算不得稀罕。难得的是，此乃皇上做皇子时就用的玉佩了。”吕嬷嬷笑道，“更难得还是先帝所赐。这玉佩原有个典，公公看这儿，当年先帝得了一块美玉，玉当中有天然生成的一个‘清’字。这字，正合了皇上的名讳，后来先帝便命人雕琢成玉佩，赐给了皇上。”玉佩的确是昭文帝的，这典却是编的，无他，玉佩乃是昭文帝自己的美玉，玉上天然生成一个“清”字，合了他的名字，于是昭文帝就令人制成玉佩佩戴，跟先帝却没什么关系了。非但如此，这玉佩也不是近些日子昭文帝给宋嘉言的，原是昭文帝还是皇子时，去宋家见到了少时的宋嘉让宋嘉言。彼时宋嘉言尚且年幼，童言无忌，装了一回神棍，昭文帝手边没有合适的物件儿，就扯下玉佩给了宋嘉言做见面礼。这玉佩，估计昭文帝自己都忘了。如今情急之下，正好编个典来糊弄刘公公。
 
刘公公苦笑道：“嬷嬷你可不地道，净来吓唬奴才。”这两样东西，他哪样都不敢收啊。
 
吕嬷嬷含笑道：“比起公公这趟差事，这些东西算什么为难？”刘公公这差事并不好干，太后是皇上的亲娘，不论太后做了什么事，起码皇上不会把自己亲娘怎么着。但刘公公呢？宋嘉言现在是昭文帝的眼珠子，还有宋家，虽无甚根基，不过，宋荣是昭文帝的重臣，而且，宋家几家姻亲都很不错。若宋嘉言真有个差错，没人敢把方太后怎么样，可似刘公公这等传谕把宋嘉言哄进宫的人呢？处死一个内侍，只要昭文帝一句话而已。
 
刘公公在内宫多年，心机手段不差，虽知宋嘉言不大好应对，依旧道：“既然嬷嬷知道奴才为难，不如请县君快些出来。”
 
吕嬷嬷道：“县君就是知晓公公为难，才让我出来跟公公细说明白。我对县君说，公公在内宫人缘极好，总是与人为善。公公，我也是宫里出来的，咱们在宫里是好是坏，全在主子。太后是皇上的母亲，可唯有皇上为天下之主。县君是皇上看重的人，我知公公为难，县君也知公公为难，公公略放一放手，再待我们县君片刻，如何？”
 
刘公公叹口气：“嬷嬷知道奴才的难处就好。”
 
吕嬷嬷轻轻地将一张轻飘飘的纸按在刘公公掌中，刘公公悄悄扫一眼，不着痕迹地收到袖子里，道：“我听说宋县君是德妃娘娘的亲姐姐，太后倒是喜欢德妃娘娘。”
 
吕嬷嬷温声道：“德妃是宋大人的次女，我们县君是嫡长女。这天下、这宫里，终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的。”
 
有吕嬷嬷作陪，刘公公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宋嘉言出来，脸上就有些难看，道：“嬷嬷，你还是去催一催县君。”他可以适当地给宋家一点面子，但也不能因此把自己填坑里去。毕竟，他是在慈宁宫吃饭的。
 
吕嬷嬷歉意一笑道：“那公公稍坐。”又唤侍女，“这茶都冷了，给公公换了好茶来。”这才往里面去了。
 
宋嘉言正在对镜理妆，她尚未换县君的大礼服。尚是一身交领大红衣裙，不过，宋嘉言里面的衣服是黑色里衣，交领处露出斜飞出的里衣的颜色，腰上缠一条寸宽的黑色腰带。发间别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耳畔两只红宝石坠子。
 
吕嬷嬷见过许多人，从没有见过宋嘉言这般喜欢大红颜色的。当然，以宋嘉言之神采飞扬，亦配得起这样的明艳。
 
“刘公公有些急了。”吕嬷嬷轻声回禀。
 
宋嘉言道：“无妨，再拖半个时辰。”
 
“要不，奴婢去老梅庵求见大长公主？”
 
宋嘉言道：“太后现在只是宣我进宫，即便师太也不好说什么的。”
 
刘公公在偏厅左等不来，右等不到。且自从吕嬷嬷说去催县君，到现在亦不见影踪。刘公公顿时明白自己上当了，狠狠地将手边茶盅扫落地上，气得直发抖。他身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给刘公公顺气，却被刘公公一巴掌甩开，阴沉沉道：“叫上杨侍卫，一并去找县君！”
 
宋嘉言院子内一溜排开二十几名青衣侍卫正对着一脸怒火的刘公公与十位禁卫军。刘公公大怒，指着这些侍卫在院中高声质问，道：“宋县君这是何意？您这是要抗旨吗？”
 
宋嘉言自屋内出来，冷冷道：“刘公公把话说明白，本县君何处抗旨？太后宣我入宫，难道规定了叫我蓬头垢面入宫不成？我在这里，整理好自然会跟刘公公入宫！我好意请公公在屋里喝茶，公公倒带着禁卫军到我院里大喊大叫！公公纵使是太后身边红人，我也不容你这般诋毁污蔑！”
 
刘公公道：“那就请县君快些吧。”宋嘉言又磨蹭了好半天，方在刘公公三催四请下换好衣裳出门。
 
刘公公是在日初前往别院传口谕，如今已是太阳当空，阳光明媚，刘公公那张微胖的脸却如三九寒天。
 
这一路那叫一个不太平。
 
来时路还好端端地平整至极，如今却是这一条沟那一个坎，马车陷进去，只得用人力推出来。当中摆着滚木，只得下马去将此移开。
 
刘公公气得脸色通红，道：“咱们快些回宫交差才好。”
 
一路有障碍地前行，直到巳时方到行宫。
 
方太后已经等得满腹怒气，若非顾忌身份，早就暴跳如雷了。
 
宋嘉言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方太后看到宋嘉言那张脸就来火：长得一般，性子亦不柔和，如何就勾搭了皇帝去？妖孽！
 
方太后会趁昭文帝大朝会之机召宋嘉言入宫，就是有所打算。只是宋嘉言是朝臣之女，她爹还不是什么无名微末臣子，而且宋嘉言身上也有贵女爵位，不好直接一杯鸩酒赐死，这才想着宣她进宫处置。
 
宋嘉言原是方家妇，偏这女人不知安分，至今尚未与方谅圆房，只要二人圆房，宋嘉言并非绝色，又是臣妻，即使昭文帝也不好再牵念于她！
 
方太后冷冷道：“哀家叫你早些过来，怎么拖到这时才进宫？”
 
宋嘉言柔声道：“臣女接到娘娘口谕，喜不自胜，当即焚香沐浴，收拾停当，立刻就随公公来了。臣女不知迟了，请太后恕罪。”
 
方太后想到今日目的，又是这般时辰了，生怕昭文帝什么时候忽然回来，也没心思与宋嘉言纠缠，缓一缓脸上神色，温声道：“哀家近来觉着有些闷了，想找人说说话，想着你住得近，你又是个善语之人，就叫人传你来了。”
 
“太后看中臣女，是臣女的福分。”
 
一时，宫人捧上热茶鲜果并两样点心，方太后笑道：“你尝尝，这是哀家小厨房新做的。你是德妃的姐姐，也是方家的媳妇，哀家只拿你当个女儿看。”
 
宋嘉言道谢后，捏了粒葡萄，剥了皮放在嘴里。
 
方太后道：“那点心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臣女并不是很饿。”
 
“那就尝尝哀家的好茶，皇帝特意孝敬哀家的。”
 
宋嘉言浅呷一口，立刻扶住额角，长眉微拧，摇了摇头。方太后立刻问：“宋县君这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有些头晕，许是臣女来的时候坐车太久了。臣女失仪，还望太后恕罪。”
 
方太后声音冰冷，道：“既然宋县君有些不适，来人，先扶宋县君去后殿休息片刻吧。”
 
接着便有宫人上前搀扶宋嘉言，宋嘉言神色迷茫地被扶了下去。方太后稍稍松一口气，对心腹嬷嬷道：“叫方谅过去。”
 
宫人悄然去安排。
 
此刻，紧张的不只是方太后，住在延福堂的宋嘉语亦是不停地着人去打听消息，直到宋嘉语听到“宋县君已经去给太后请安”的话时，绝色的小脸上不禁绽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靥。
 
宋嘉言的确有才干有手段，但是，人不能跟命争！宋嘉言已经嫁了方家，这就是她的命！她不知道方太后从何处得此消息，但是，她是由衷感激向方太后告密此事的人的。宋嘉言啊宋嘉言，你命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宋嘉言先是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有人将她放到床间，接着就是开门声和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一只手解开她项间的玛瑙扣……
 
正当此时，宋嘉言乍然暴起，灌注了全部力道的一拳揍了过去。
 
方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又被宋嘉言再一掌斜砍了咽喉处，再反手一击落在方谅脑后，方谅含着一声未脱出口的惨叫晕了过去。
 
宋嘉言不放心地又给了他两下子，见方谅再无反应，宋嘉言跳下床去，先去熄香炉中的香。只是，这间静室布置极是简单，连杯水都没有。宋嘉言一靠近那香炉就觉着身上燥热，索性扯下半片帐幔，直接拔下头上金钗将帐幔撕开堵在那香炉里。
 
宋嘉言又将身上县君那身拖沓的大礼服脱了，把方谅结结实实地捆起来。
 
宋嘉言仔细算着时辰，想着大朝会哪怕再久些，巳末也该结束了。
 
宋嘉言精于谋算，却不知人算不如天算。
 
今日的大朝会因事涉盐课之事，时间格外久。及至早朝结束，已是午中。宋荣与相近的大臣往外走去，刚到宫门口就见到他给宋嘉言的侍卫宋丁带人等在宫门，宋丁眼睛极利，一见到宋荣便急步上前，小声道：“大姑娘吩咐属下来等着老爷。”
 
宋荣身畔官员识趣地先告辞了，宋丁方低声道：“今天一大早太后就命内侍传口谕宣大姑娘进宫去了，大姑娘叫属下来等着老爷下朝……”
 
宋丁的话尚未结束，宋荣已是脸色大变，问：“嘉言可去了行宫？”
 
“属下一直在宫外等着老爷。”宋嘉言的行踪，他真不清楚。
 
宋荣转身就往宫里跑去，若不是宋荣自来身强体健，这一路长跑非得要了老命不可！宫内其实禁止这样不庄重的行为，不过宋大人乃皇上近臣，瞧宋大人急得眼睛都红了，宫中留守的内侍也没敢拦。昭文帝正准备回行宫，听内侍说宋荣求见，便命人宣他进来。
 
宋荣扑通就跪下了，急道：“皇上，嘉言遣了别院的护卫来找臣，说一大早太后就宣她去了行宫，现在吉凶难料。”
 
宋荣向来从容自若，又是美男子出身，鲜少这般失态。昭文帝道：“无缘无故的，太后宣嘉言做什么？”关键，太后从来不喜欢宋嘉言。
 
宋荣顾不得忌讳，直接道：“会不会皇上总是去别院的事让太后误会了？”太后肯定不会责怪儿子，遭殃的就是他闺女了！
 
昭文帝也正是担心这一点，立刻道：“朕这就回行宫！”
 
昭文帝着实担心宋嘉言，真是冤死了，他跟宋嘉言走得近，不过，他委实还没做什么。若宋嘉言真因此有个好歹，他实在对不住宋荣。而且……他也舍不得宋嘉言。
 
昭文帝换了常服，直接带了侍卫骑马先行。宋荣带着随从紧随其后。刚刚出城就见到李睿身边的近仆拼死拦住宋荣，急道：“我家公子命我来给大人送信，大姑娘挟持一个公主回了别院，请大人上山救命！”
 
昭文帝和宋荣来不及多问，直接去了宋嘉言的别院，连同报信的小厮也一并快马跟着。
 
事实上，这会儿宋嘉言以长剑抵住端睿公主的颈项，李睿带着三十几人将宋嘉言与端睿公主护在中间，且行且退，尚未到别院。
 
昭文帝与宋荣赶到时，李睿同宋嘉言等刚刚退守别院，只看到上千禁卫军将宋嘉言的别院围得铁桶一般。宋荣高声道：“我是宋子熙，不知是哪位大人当差，误会至此？”
 
能在行宫当差的禁卫军头领，绝对是忠心可靠之人，此人是杨家子弟，也是认得宋荣的。他非但认得宋荣，还认得昭文帝，连忙过去见礼。
 
昭文帝龙颜冷峻，道：“这是做什么？”
 
杨大人见宋荣与皇上一道出现，便知此事难办，禀道：“宋县君劫持端睿公主，太后命臣等解救公主。”
 
昭文帝冷冷道：“不过是小女孩儿闹着玩儿，是太后误会了，退下！”
 
杨大人已知不必为端睿公主的安危负责，痛快地领旨。宋荣上前叫门，过了许久，里面再三确认过，方开了门。
 
昭文帝带着宋荣进去，有人带路，直奔宋嘉言的主院。
 
宋嘉言的情况不大好，她举起一桶井水，当头淋下，井水冷如冰，她却依旧是双腮赤红，浑身颤抖，眼睛里有明显的戒备。宋荣见女儿如此，当下心痛至极，眼睛微湿，急步过去揽住宋嘉言的肩，落泪道：“你别这样，我这就叫人给你找大夫。”
 
宋嘉言一声长啸，猛然挣开宋荣，几步走向昭文帝。她身上已经完全湿透，精美的衣料下隐约可见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宋嘉言一把抓住昭文帝胸前衣裳，双眸如火，直接把人拽进房内……
 
袁忠轻手蹑脚地过去将门掩上，宋荣忽而痛哭失声。

下册 第8章
端睿公主除了被劫持外，并没有受到怠慢，她甚至还在侍女的服侍下享用了一席精美的午餐。端睿公主随遇而安的品性让人敬佩。
 
及至傍晚，有侍女请端睿公主出去，然后，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昭文帝。
 
端睿公主轻施一礼：“儿臣见过父皇。”眼神微微惊诧，且不说父亲颈子上掩都掩不住的痕迹，就是父亲的唇角也微微肿着。端睿公主还未大婚，忽而反应过来，顿时脸颊微红。
 
宋荣亦伴在昭文帝身畔，宋荣给端睿公主见礼，端睿公主忙道：“这位大人不必多礼。”她并不认得宋荣。
 
宋荣恳切道：“小女情急之下冒犯公主威仪，请公主恕罪。”
 
端睿公主立刻明白这位便是宋嘉言的父亲，三品户部侍郎宋荣。端睿公主见宋荣在自家父皇身畔，便知此事大约于宋家是无碍的，又知晓宋家的长子娶的是戚国公府的姑娘，戚国公府正是她的母族，索性卖宋荣一个面子，笑道：“宋大人也说宋县君是情急之下了，再者，她并没有伤到我。”
 
昭文帝道：“一会儿朕派太医过来，子熙你暂且留在别院，朕明日再过来。”
 
看来，这位宋县君是父皇心尖儿上的人。端睿公主随昭文帝回宫。
 
昭文帝在车上问端睿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端睿公主低声道：“儿臣也不太清楚，儿臣在跟母妃做针线，听宫人回禀说皇祖母那里闹了起来，就与母妃去了白鹤居。儿臣和母妃在路上遇到了宋县君，她拿着剑打退了好些侍卫，我一时不提防就给她抓住了。皇祖母怕她对我不利，只得放她出宫，一出宫门，就遇到了宋县君的护卫们。”然后，她被一路劫持上山。
 
昭文帝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说你与嘉言在行宫闹着玩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端睿公主温顺地应了，道，“父皇只管放心，儿臣向来不是多嘴的人，儿臣也知道宋县君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是我母妃，也从不多事。难的是皇祖母那里，还有宫里，怕是会流言迭起。”
 
拍拍女儿的手，昭文帝道：“朕心里有数。”
 
也不知昭文帝与方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第二天方太后就病了。昭文帝直接赏了承恩公世子的爱妾正三品诰命，还赞此妾贤德稳重，就是此妾所生庶子，也被昭文帝赞了句明慧大方，甚至昭文帝圣旨中还说，听说承恩公世子的庶子少时走失过，叫承恩公府好生整饬内帷，不要有害子孙。
 
这几乎是指着承恩公世子夫人的鼻子骂她不贤德了。
 
行宫内，昭文帝训斥了宋嘉语，命她安分。再命戚贵妃代掌行宫事宜，有乱嚼舌根的一律拖出去打死。在昭文帝的高压政策下，行宫陷入小心翼翼的安宁当中。
 
第二日昭文帝晨议后去了宋嘉言的别院，宋嘉言依旧在昏睡，宋荣道：“早上喝了一剂安神汤，现在还没醒。”
 
昭文帝心如热炭，怜惜无比，道：“让嘉言好好睡吧。”
 
君臣两个出去说话。
 
昭文帝与宋嘉言来往日久，早便对宋嘉言有意，这会儿真成了事，总不能不给宋家一个交代。何况，太后干的那事，委实过分了些。昭文帝心中更有几分补偿之意。
 
昭文帝指指下首的椅子：“子熙不是外人，坐吧。”
 
待宋荣坐下，昭文帝方开口：“子熙不必忧心，朕素来敬重嘉言，断不会委屈到她。只是，如今太后凤体不适，嘉言若是以宋氏女身份入宫，亦要仔细安排。”
 
宋荣道：“臣听皇上的。臣女不是不明理的性子，她会体谅皇上的难处。只是——”话音一顿，宋荣道，“臣想着，别院里不大周全，看嘉言的意思，她也是想回家休养。”
 
昭文帝右手抚摸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道：“昨天的事是意外，朕总能护住她。”
 
宋荣见昭文帝坚持，只得应了。其实他这话也并不是真要把宋嘉言接回家的意思，已经这样了，宋荣现在急的是叫宋嘉言赶紧怀孕，只是，昨日那事毕竟是太后主导，故而宋荣出言一试，见昭文帝对宋嘉言还算有心，宋荣也便不再说什么。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别的事，昭文帝就打发宋荣去衙门当差，自己留下来守着宋嘉言。
 
宋嘉言下午就醒了，虽然身上依旧有些酸涩，不过并不影响起床。昭文帝倒是一脸紧张：“你就躺着吧。”
 
宋嘉言就没执意要下床，披了件厚氅靠在床头，问：“昨日太后给我喝的茶里下的什么药，皇上知道吗？”
 
昭文帝很有些歉疚，安慰宋嘉言：“就是一般的迷药，朕问过太医，并无大碍。”
 
“那香炉里的香呢？”
 
“迷情香。”
 
宋嘉言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谁给太后出的这种下流的主意，更不知道谁在太后身边说我与皇上的闲话。皇上清楚，先时我并没有跟皇上有逾礼之事。”
 
昭文帝温声道：“那些人朕都处置了，你放心就是。”
 
宋嘉言杏眼微眯：“看来是方家作祟，只是不知有没有宋嘉语出谋划策？”
 
昭文帝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不过一句话，宋嘉言就都猜出来了。宋嘉言道：“昨日太后召我进宫，传旨太监很不客气，我就猜到许是皇上总来我别院的事叫人知道后告诉了太后。太后没直接赐鸩酒过来，就说明太后没有要我命的意思。不过，若是要皇上断了心思，无非就那几种法子，我提前预备了一丸药，去了行宫一试就知道了太后的意思。皇上不好处置方家，更不能对太后不敬，这些我都理解。不过，昨天知道此事详情的宫人内侍，皇上总要处置干净吧。不然，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太后这几日身体不大好。”宋嘉言的要求不算过分，只是处置太后宫人，未免叫太后更不痛快，昭文帝道，“以后你入宫，终归要太后点头。”
 
宋嘉言道：“皇上想想，我住在这别院里，皇上又不能天天守着我。昨日，不就是趁皇上大朝会时对我下手吗？皇上是孝子，可是那些人知道我与方谅孤男寡女地一室共处过，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嚼舌根？再者说了，皇上若是想让太后放手，就得让太后明白皇上是看重我的。况且，我根本没想过入宫，以后也不必太后点头。”
 
昭文帝道：“不入宫，这怎么成？”
 
“没什么不成的，我已经嫁过一回了，又是太后赐婚，皇上要怎么娶我？”宋嘉言瞟昭文帝一眼，“若是叫我改名换姓、偷偷摸摸地进宫，还是算了吧，我不高兴，也不想皇上为难。”
 
“难道你要一直在别院这样过活？”
 
“我在别院也没什么不好。”宋嘉言道，“皇上不必担心，我敢在别院过日子，就不怕那些明枪暗箭。皇上觉着随便临幸个女人不算什么要紧事，若是您给个名分接入宫中更是有情有义，再给个高一点的位分，我就应该感激涕零？皇上若是这么想，就太不了解我了。我们家，我母亲是嫡出，我外祖母也是嫡出，嫁的都是正室，我从没想过去给人做小，就是皇上也是一样。”宋嘉言道，“皇上根本不必提叫我入宫之事，除非你三媒六聘，娶我为后，否则皇上根本不必操心，我一个人在别院也过得日子。”
 
昭文帝原想着，他跟宋嘉言睡都睡过了，给宋嘉言名分、接宋嘉言入宫是应有之义，可是，皇后……昭文帝劝她道：“嘉言，自从皇后过世，后位一直空悬，宫中现在唯戚贵妃位分最高，你入宫，朕给你贵妃之位，与戚贵妃一样的尊贵，没人敢委屈你。若你为朕诞下皇子，再提位分，也不是难事。”一听宋嘉言这口气，寻常妃嫔之位，她是万不能应的。昭文帝咬咬牙，给个贵妃也不算辱没了宋嘉言。
 
“我在宫外有娘家可以倚靠，自己也有产业，愿意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还真不羡慕宫里那种迈一步三个规矩的日子。”宋嘉言淡淡道，“我不进宫，皇上不必为难。”
 
昭文帝叹道：“昨日你与朕欢好，若是有了身孕，要如何？”
 
“有孕就生下来。”宋嘉言奇怪地看向昭文帝，“我是有婆家的人，生下来难道方家敢不认？还是皇上觉着，我自己养不大孩子？”太后赐的婚，皇上赏的绿帽子，皇家对承恩公府，也算是恩重如山了。她不要隐姓埋名、憋憋屈屈地过一辈子。她要光明正大地活着，不是守活寡，不是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地活着，不依靠任何人。所以，她需要这个孩子。
 
宋嘉言不知道昭文帝是如何与方太后分说的，反正自此方太后再不向西山别院伸手，宋嘉言难得清静。昭文帝刚得到宋嘉言，宋嘉言自来性情豪爽，并不扭捏，哪怕在床间亦是热情如火。昭文帝食髓知味，时常来往于宋嘉言的别院。
 
宋嘉言已经二十岁，自小身强体健，发育良好，又没有刻意避孕，有孕也是意料之中了。
 
宋嘉言一朝诊出身孕，便不再亲近昭文帝，当然，昭文帝作为她腹内孩子的父亲，这事儿，嘉言也没瞒着他。只是，别院的一切愈发小心。
 
“已经两个多月了。”宋嘉言罕见地露出柔美温和的模样，心情极好，对昭文帝道，“算来应该是头几回就有了。”
 
昭文帝欢喜得很，忍不住轻轻抚摸宋嘉言平坦的小腹：“你觉着如何？朕着两个老成有经验的嬷嬷来帮你安胎吧。”
 
“不必，我这里又不缺人，安胎的大夫我也已经找好了，以前常去我家里看病的，医术也还好。”宋嘉言眸中含笑，唇角上翘，“现在月份尚小，等再过几月，就能诊出是儿是女了。”
 
昭文帝道：“嘉言，还是进宫吧。朕封你为皇贵妃。咱们的孩子，不论儿女，都不能没有名分。”
 
“皇上还记得我的话吗？”宋嘉言有些不悦，“我又没求着皇上给我名分，但是，我要做就做皇后，不是皇贵妃，不是贵妃！因为不论皇贵妃还是贵妃、妃、嫔，都一样是妾，我为什么好端端的正妻不做，去给皇上做妾？方谅就算再不济，我嫁他好歹是正妻！我的孩子，不论姓方还是姓宋，都是嫡出。”
 
昭文帝道：“你怎么如此执拗？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女人，朕的孩子，为什么要去姓方姓宋？”
 
“皇上不要承认就行了。反正皇上也不会娶我，我就说自己吞风有孕，是老天爷的孩子。”
 
昭文帝脸色一冷：“这叫什么话！”
 
“皇上想听什么话？”宋嘉言脾气也不大好，瞪圆了一双杏眼道，“我跟皇上这么些日子，一没跟皇上求财，二没跟皇上求官，现在我有了身孕，叫皇上娶我，难道有什么错处不成？但凡有担当的男人，给自己女人和孩子一个名分，这是什么过分的事吗？我知道，在皇上心里，我是做不得皇后的。可是，皇上也想想，我凭什么就做不得皇后？我的出身虽然不是一等一，但家里也是书香人家。就算我嫁给方家，可是，我跟皇上时是清白之身。当初汉武帝的母亲王皇后照样是二嫁汉景帝，难道汉景帝就是昏君了吗？怎么皇上就不行了？还是朝中法规教条上写明了，二嫁女不能为后！”宋嘉言冷声道，“皇上愿意委屈我、委屈我的孩子，我自己却不能委屈自己，更不能委屈我的孩子！”
 
宋嘉言与昭文帝不欢而散，昭文帝一怒之下离去，好几天不见过来。宋嘉言根本没理会这个，命人请宋荣来山上。
 
宋荣刚刚坐下，凉茶尚未喝一口，宋嘉言直接一句话：“爹爹，我怀孕了。”
 
宋荣这口茶在喉咙里噎了一下子，才咽下去，看向宋嘉言：“皇上知道吗？”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自然是知道的。”
 
见女儿冷静若此，宋荣心绪逐渐平静：“那皇上怎么说？”既然宋嘉言有了孩子，于情于理，也应给宋嘉言一个名分。哪怕是看在龙子的面子上呢。
 
宋嘉言道：“皇上许我皇贵妃之位，我没应。”
 
宋荣不可置信，急道：“你脑子没问题吧？”后宫之中，皇后过世已久，现在唯戚贵妃位分最高。宋嘉言如果以皇贵妃的身份进宫，那便是后宫妃嫔中位分最高者，他日诞下皇子，更进一步入主中宫也并非不可能。更何况戚贵妃膝下只有一位端睿公主，宋嘉言哪怕是以贵妃的身份入宫，生的即便是公主，亦能与戚贵妃比肩。
 
宋嘉言坐得安稳，垂眸道：“我跟皇上说了，除非是中宫皇后，否则我是不会进宫的。”
 
“你不是在发梦吧。若是你没嫁过人，还有可能。但你现在毕竟在名分上是方家妇。皇上夺臣妻，已是不妥；你安心进宫，皇上不会委屈到你。不然，你这样在外面晾着，孩子生下来要怎么办？”
 
“生下来就养着。不姓方，就姓宋。”宋嘉言道，“我就是跟爹爹说一声，您要做外祖父了。”
 
宋荣叹口气，问：“你既要住在别院中养胎，可靠的大夫、产婆、奶娘可备齐了？”
 
“都没有。”
 
儿女都是上辈子的债，宋荣叹：“我会为你准备好，承恩公府的事，我也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好生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宋嘉言一笑道：“多谢爹爹了。”生孩子并非小事，她不得不求助于宋荣，好在这个孩子是皇家血脉，想来宋荣也情愿帮她操持。
 
宋荣摆摆手，无奈一叹：“你心里别记恨我就好。”起身走了。
 
宋荣刚回府，就有李睿到访。
 
宋嘉言屡经坎坷，李睿今年并没有出海，到了书房，李睿开门见山：“想来叔父也知晓妹妹的事了？”
 
宋荣不露声色：“什么事？”
 
李睿浅笑道：“不瞒叔父，小侄粗通医术。这些时日，言妹妹很少露面，我前儿见她一面，观其面相，似有身孕。”
 
宋荣望向李睿，指张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太师椅中坐了，疲惫地揉一揉眉心。李睿道：“依言妹妹的手段，既然敢怀孕，那么这个孩子就有光明正大留下的原因。若我所料无差，她腹中，当是皇子。”
 
宋荣问：“你想说什么？”
 
李睿一笑道：“帮她一把。”
 
方太后凤体刚刚好转，就听到了宋嘉言有孕的消息，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去见了祖宗。
 
方太后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扭曲的脸上挤出一句话：“皇帝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当初，皇帝是怎么跟哀家说的？皇帝口口声声说与那狐狸精清清白白、没有瓜葛！”方太后胸脯起伏不平，气得浑身发抖。那日她为免后患，打算成全宋嘉言与方谅，结果引来昭文帝埋怨。当时昭文帝可是指天誓地地说他与宋嘉言并无违礼之事的！
 
昭文帝脸上微讪，道：“那日母后给嘉言用了迷情香，朕一时……”他当时糊弄太后，也是担心太后再对宋嘉言不利。
 
此事，昭文帝的确办得不怎么地道。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宋嘉言的确不是绝色，但她说的每句话，都能恰到好处；她做的每件事，都让他赞赏；更何况，宋嘉言见识非凡，哪怕没有倾国倾城貌，依旧让他留恋难舍。
 
儿子做都做了，方太后气了一回，叹问：“那皇帝是打算怎么办？”
 
昭文帝道：“母后，嘉言腹中有朕的孩子。”
 
方太后冷声道：“皇帝有四位皇子，后宫日后还会有宫人怀孕，那才是皇帝的孩子。”
 
昭文帝道：“方谅本就不配嘉言，他们根本没有圆房。事至如今，朕要接她入宫为妃。”
 
“不可能！”方太后只要一想到宋嘉言便有说不出的堵心，不为别的，这是她赐的婚事，结果，侄孙媳妇跟自己儿子睡了，亲生儿子扣了顶绿帽子给娘家侄孙戴，这等滋味儿，便是方太后阅历甚广，也是头一遭尝。何况，先时昭文帝因宋嘉言的缘故赐死她宫中数人。若宋嘉言在眼前，方太后一口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她要进宫，绝对是妄想。
 
昭文帝沉声道：“朕不可能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扣上外臣的姓氏。”
 
“一个女人孤身住在别院，谁知孩子是不是皇帝的？皇帝不要被那狐狸精迷惑了！”
 
“朕信她。”昭文帝并不是一无所知的热血青年，宋嘉言自有其骄傲，她并不是随意的女人。再者，宋嘉言的别院中一直有昭文帝的人。昭文帝道：“朕希望母后能真心地接受她。”
 
“皇帝自幼便想做盛世明君，难道皇帝忘了吗？”方太后沉痛至极，道，“宋嘉言是你舅家侄媳妇。”
 
“朕知道。”
 
“皇帝自己说，宋嘉言这样的身份要如何进宫？难道皇帝要天下人知道皇帝强夺臣妻之事吗？哪怕皇帝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失了规矩，更不要因一个女人失了帝君圣誉。”
 
儿子现在的情况，方太后也知道，自从宫变起，昭文帝就特别地缺儿子。如今，这妖孽有了身子，可不就挟龙嗣以令君王了！方太后喘过一口气，心中已有主意，冷冷道：“既然事已至此，哀家想来想去，不如叫她诈死，顶个宫人的身份进宫，将来诞下皇子给她个名分。如此，既全了皇帝的名声，也全了承恩公府的名声，还给了宋家一个交代，省得他们心生怨怼。皇帝以为如何？”
 
昭文帝脸上似有挂碍，半晌方道：“看嘉言的意思，似乎不大愿意进宫。”当然，宋嘉言只是不愿意入宫为妃，若是做皇后，她还是乐意的。不过，瞧太后脸色，昭文帝并未尽数说出。
 
方太后老眼一瞪，心头火起，怒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进宫勾引皇帝做什么？哀家这就派人接她进来，皇帝不必管了！本就是后宫的事，皇帝乃天下之主，不必为妇人之事烦恼！不过一个妇人，皇帝看上了，哀家包管给你接到宫里来！”
 
昭文帝想到宋嘉言的脾气就头疼，他也没好法子能劝服了宋嘉言，不妨叫老娘去试试，还不忘叮嘱一句，道：“切莫逼狠了她。”宋嘉言太过刚烈倔强，索性让太后做初一，他做十五，一硬一软，宋嘉言定会应的。
 
见儿子如此磨叽，方太后一拍桌子，问：“怎么？她还敢一哭二闹三上吊？”
 
昭文帝含糊：“那倒不至于。”宫妃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争宠小手段，昭文帝也见得多了。宋嘉言可不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逼急了她，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方太后冷冷道：“都有了皇帝的孩子，如今无非是跟皇室开价罢了。也就是现在，若往日……哀家、哀家……”往日皇子多的时候，真不差这一个。
 
如今被一个女人携子要挟，成何体统！
 
方太后再次派了内侍宫人前来，宋嘉言没有丝毫奇怪。
 
来的是方太后的心腹掌事姑姑，那宫人五十出头儿，自称姓何，人称何姑姑。一身的宫花缎子的宫裙，头上簪三支金钗，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打量了宋嘉言几许，方坐下慢条斯理地说起话来。何姑姑道：“太后的意思，慈宁宫正好有个宫人，姓苗。苗宫人的年纪与宋姑娘相仿，以后宋姑娘也就姓苗了。若宋姑娘无异议，外头的车轿已经准备好了，请宋姑娘这就随奴婢进宫去吧。”
 
宋嘉言并不是不通世事的天真小姑娘，自从想怀上昭文帝孩子那一刻起，各样的情形她早想遍了。听了何姑姑这样的建议，半分不以为恼，反是淡淡道：“若我不愿意呢？”
 
何姑姑拊掌轻击，外面鱼贯而入三个内侍，捧着三个银盘，上面分别是鸩酒、白绫、匕首。宋嘉言淡淡地瞟了何姑姑一眼，随手扫落手畔的茶盏，一声脆响过后，门外涌入十数位壮仆大汉，宋嘉言冷声道：“给我绑了！”
 
何姑姑怒目圆睁：“宋嘉言，我们奉太后谕而来！”
 
宋嘉言冷声道：“我肚子里是龙种，试问哪家的祖母会谋害自己的亲孙子！你们敢假传太后谕谋害皇嗣，是株九族之罪！”一拍桌几，“绑了！”
 
何姑姑没能再说出第二句话，就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绑了起来。宋嘉言令人将李睿叫了来，李睿笑道：“不如连同方家的婚事一并解决掉。”
 
李睿直接把何姑姑一行送到了帝都府去，帝都府是个热闹地方，每日有无数游手好闲的混混们去帝都府外头听些新鲜消息再广为传播。李睿一入帝都府大堂，拱手道：“在下奉宋县君之命而来，宋县君有祥瑞近身，夜间梦一金龙，之后吞风有孕。此大吉之兆，先是为承恩公府误会，如今不知何方歹人竟然冒充太后的宫人内侍，到宋县君别院打着太后的谕令谋害宋县君腹中孩儿。如此胆大包天，侮辱太后的清名，实在是大逆不道。请大人定要严加惩处！”
 
帝都府尹前脚刚接了宋荣差人送来的宋嘉言与方谅和离的文书，如今又接到这个状子，还事关太后，帝都府尹上吊的心都有了。装模作样地收了状子，请李睿里面去谈。
 
帝都府尹请李睿坐了，道：“李公子说这些人是冒充的慈宁宫的使者？”
 
“是啊。不然，宋县君吞风有孕，与太后有何相关呢？这些歹人哪，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竟然冒充太后使者谋害宋县君。太后慈心宽厚，宋县君是深知的，哪里能容这些歹人给太后的慈名抹黑呢？宋县君一听那些混话就恼了，立刻把歹人绑了来，叫我送来给大人处置。”李睿道。
 
吞风有孕？
 
帝都府尹眉梢一挑，这真是对着棺材编瞎话——骗鬼呢。
 
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若吞口风就能有孕，还要男人做什么？
 
但，此事既然惊动了太后，难道……那位宋县君是有了皇嗣？
 
帝都府尹脸色陡然一变，望向李睿。李睿浅笑，微微点头，正色道：“此事案情复杂，牵扯甚多，不如大人请示御裁。”
 
“李公子说得是。”帝都府尹拭一拭额角微汗。
 
连带着宋家的和离书与这张状子，帝都府尹便去了宫里。昭文帝万没料到老娘会使出撒手锏来，当时心下一跳，听到后来宋嘉言直接命人将太后的几个宫人内侍绑去了帝都府，昭文帝心下又是一叹，对帝都府尹道：“方宋两家，本不相宜。”
 
“是，臣遵旨。”
 
昭文帝再道：“那几个歹人，胆大包天敢于太后清名抹黑，委实可恨。”
 
帝都府尹这就明白圣意了。
 
方太后等了一天，不见自己的宫人内侍回来复命，待听昭文帝说明原委，方太后险些厥过去。昭文帝先下手为强，道：“母后，嘉言腹中有朕的皇子，你怎么能派人去鸩杀于她？”
 
方太后道：“难道她死了？”恨恨地骂了两声，“妖孽妖孽！”
 
昭文帝原想借一借方太后之力，孰料两人根本不在同一档次，昭文帝想着宋嘉言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道：“万一嘉言当了真，此事要如何收场？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宋子熙乃朝中重臣，事已至此，与其让天下议论纷纷，不如朕这就迎娶她进宫。”
 
方太后怒道：“迎娶？”
 
“嘉言冰清玉洁，出身书香……”
 
“不行，顶多做个美人。哀家绝不承认这样的儿媳。”现在就敢把她的宫人内侍送到帝都府，完全不给她这个太后留一丝脸面，将来若宋嘉言进宫，更是后患无穷。
 
昭文帝本也不想争执此事，见老娘的注意力已被引到立后一事上，昭文帝快刀斩乱麻：“这件事到底为止，为母后清名计，何姑姑那几个宫人朕已命人秘密处置了。母后，嘉言腹中有皇子，请母后行事略为和缓些，那是母后的孙儿，若孩子有个好歹，叫天下人如何议论母后呢？”
 
宫里两母子在为宋嘉言发愁，如今帝都都在议论宋县君吞风有孕之事。
 
宋嘉言笑了一阵，李睿问：“我思量着皇上定会再来的，你有什么打算？”
 
“放心，我有办法。”
 
吞风有孕的话都放出去了，只要不是傻瓜，全帝都都知道宋嘉言肚子里是谁的种了。
 
昭文帝寻个空儿又来了西山别院，宋嘉言并不说令人扫兴的话，先是好茶好水招待一番，又带着昭文帝到了一处宽阔的山水宜居之处，指给昭文帝道：“我命人把这片地买了下来，以后盖成别院，离皇上的意园并不远。”
 
“你依旧不愿意与朕进宫？”
 
“皇上。”二人一并坐于暖阳和风之处，宋嘉言望向昭文帝，“皇上想做明君，想做圣君，就要接受天下读书人的贤与愚的评判。想成为万世明君，就要接受世人的评判标准，按圣人的意思去做。我观史书，汉以前，秦时百家争鸣，儒家只是百家之一，远未至圣至贤。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方被天下人视为圣贤。”宋嘉言温声道，“不论儒家还是哪家，它们因何而诞生？孔子游历多国，无非是想为君王所用，而非是君王为他们所用。帝王自称天之子，便是想与凡俗之人区别开来。那么，为何要以凡人贤愚的方式来评判皇上呢？因我是再嫁之身，皇上便娶不得我吗？翻开历史，越往前看，我愈觉着天空海阔，远非如今可比。大汉武皇帝的生母便是再嫁之身，这并没有阻止他成为万世明君。皇上的顾虑我都明白，我只是觉着可惜。皇上高居帝王之位，手握天下权柄。想当初，皇上身处险境，逆党逼至眼前都能面不改色，天子之威令人叹服。”宋嘉言道，“我最佩服皇上的是，能时时将百姓安危置于心上，再如何痛恨西蛮，也没有因一时天子之怒发动战争。战争，毕竟不是小事。皇上忍得等得，将来一雪前耻，圣君之名，不论现世还是将来，会有数不清的后人敬仰皇上英明。还是那句话，皇上不愿娶我，无非是皇上觉着我还不够分量罢了。我跟皇上的第一日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不令皇上为难。我不怕别人的闲话流言，我若是怕了，就没有现在。皇上尽管放心，待过十年，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说到此处，宋嘉言起身背对着昭文帝，道：“我认为自己配得上后位，从来不是出自对皇后地位的觊觎。做皇后，也不仅仅是件花团锦簇的事。我有过权衡，敢坐此位。皇上什么时候觉着我配得上皇上的后位了，皇上再来接我吧。若是皇上终无此意，宋嘉言依旧是宋嘉言。”
 
昭文帝喜欢听宋嘉言说话，聪明解语的妃子有许多，但唯有宋嘉言的话，总能触动昭文帝心中的那根弦。
 
昭文帝相信，没有他，宋嘉言也能够很好地活下来。但是，昭文帝舍不得。这把年纪，说爱与不爱就有点矫情了，何况他是帝王。
 
昭文帝舍不得，先时久不立太子，难道仅仅是想磨炼大皇子的性情吗？昭文帝一直想要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纵使皇帝这种生物，也是盼着青出于蓝的。
 
宋嘉言是这样的优秀，由她教导出来的皇子，该是什么样的？
 
有他与宋嘉言为父为母，皇子该是何等优秀？
 
宋嘉言已经买好地皮，眼瞅着就要动工盖房子了。昭文帝实在说不出贵妃、皇贵妃的话了，直接第二日就当朝讨论起立后之事来。
 
姚皇后过世已久，立后的事朝臣们提了多少年，昭文帝理都不理。如今忽然要立后，还是立个二婚女人。尽管宋嘉言吞风有孕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但，这跟立后是两码事吧？
 
宋荣险些没给群臣骂死。好在宋荣的内心强大，随便怎么骂，宋荣根本只当清风拂面了。
 
不论朝中如何震荡，宋荣只管等着做国丈了。
 
不要以为宋家就没人了，宋荣颇有几门顶用的姻亲。纪家虽被降为子爵，那也是有爵位的。老丈人纪轩听说宋嘉言搭上皇帝，和离之后要被立后，拊掌笑道：“天赐良机，天赐良机。”若能一举诞下皇子，日后还有什么好愁的。
 
宁安侯府相对平静一些，宁安侯叹道：“妇人误国哪。”这说的并不是宋嘉言，而是方太后。若不是方太后给宋嘉言赐了这么一门恶心的婚事，宋嘉言不见得会走到这一步。初始，宁安侯只以为宋嘉言会想法子弄死方二再嫁，结果，宋嘉言现在完全是要入主中宫的意思了。
 
纪闵心下很不放心宋嘉言，更关键的是，姻亲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嘉言此事，成则皆大欢喜，若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就是宋家，除了宋荣，听到消息后都吃了一惊。
 
宋嘉让完全不可置信：“嘉言有了皇上的孩子？”
 
宋荣道：“皇上早朝上说了，要立嘉言为后。”
 
两兄弟都被震得说不出话，还是宋嘉诺问：“父亲，要不要把大姐姐接回家来护养？”
 
“在家里，安稳些。”宋嘉让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戚氏当家，绝对委屈不到她。
 
宋荣却是别有计较，道：“让她住在西山吧。”宋嘉言住在西山，险是险，机会却多。尤其昭文帝，立后的话都说出来了。昭文帝不是初初登基的帝王，这个时候说出立后的话，绝不是随便的话。而且，住在西山，若是昭文帝来往之类，也方便。事已至此，就不必做什么欲迎还拒的害羞样了。至于孩子，自然有孩子的爹来操心。若孩子的爹都不操心，他们更是白操心。
 
昭文帝派了最擅保胎的太医，一天十二个时辰驻扎在宋嘉言的西山别院，另外，还派了一队禁卫军守护宋嘉言的安危。
 
李云鹤早就被宋荣送到了山上，如今太医出马，虽然用不到他，他也没走。太医的安胎方子，熬的汤药，李云鹤都会跟着检查一遍，以免出了纰漏。
 
李云鹤现在绝对是死心塌地攀着宋嘉言这棵大树了，连带先时去庄子上给小纪氏诊脉的事都一一跟宋嘉言说了。
 
然后，还有宫里源源不断的补品送过来。
 
西山别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方夫人进宫给方太后请安，只是乍一见方太后，请安的话一字未言，反是先扑到地上，痛哭不止。
 
方太后早满肚子火，冷冷道：“号丧什么！”鹰隼一般的眼睛望着方夫人，“不论有天大的委屈，都把嘴给哀家闭紧了！若敢说一句混话，承恩公府就是灭门之祸！”
 
方夫人在外头也知道了宋嘉言怀了龙种的事，她倒是不敢奢望到宫里找公道。主要是因先时行宫那件事，昭文帝厌弃方家至极。如今昭文帝做了对不住方家的事，她到宫里来，也算是苦主哭诉一二，好歹皇家也要给方家些安慰才是。
 
哪怕方夫人不来哭号，方太后亦知娘家的委屈，淡淡道：“放心吧，这件事，皇帝会给方家一个交代的。”
 
方夫人又与方太后诉了不少苦处，便回家等皇家的交代去了。反正宋嘉言一早便视方家为仇人，方家因宋嘉言成了全帝都的笑柄。如今能从宋嘉言身上得些好处，方家也是情愿的。
 
昭文帝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宋嘉言身上，自然要先安抚苦主，又额外赏了方家一个世职。方家被堵了嘴，也就不大闹腾了。只是，群臣前仆后继地阻止，没个消停。人都有这股子犟劲，昭文帝越发觉着不能委屈了宋嘉言。
 
一把年纪，娶房媳妇，还要听这些臣子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昭文帝索性乾纲独断了。
 
群臣也不是好惹的啊，以彭老相爷为首，还有致仕的秦老尚书，俱都联名上书，极力阻止昭文帝迎娶宋嘉言为后。
 
昭文帝一意孤行，群臣不得不让步，但按群臣的意思，一个二婚妇人聘以妃位也就足够了。接着，又把宋家的出身拿出来说事儿，寒门中的寒门，就是一嫁，想要做皇后也是白日发梦！更不必提现在了！
 
说到出身，宋荣就不服了，也不知宋荣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族谱，硬是把十八辈祖宗安到了大凤朝战神宋遥宋大将军的脑袋上，自称出身名门，族中历史渊源流长，只是近来家境陨落，子孙离散，方至此地罢了。
 
秦老尚书不顾两家嫌隙，亲自去宋家劝了宋荣一番：“先立为妃，日后有福，自然是有福的。何必在此时得罪群臣，得罪天下？”
 
宋荣道：“我翻遍东穆律例，从未见过不许立二婚女子为后的律法。我家女儿，出身教养都是一等一，既得皇上青眼，便是小女的福气。”虽然在宋荣看来，贵妃、皇贵妃之位也不算委屈他闺女，但，若能给女儿争来后位，为何要屈居妃位？
 
秦老尚书叹息着告辞。
 
秦老尚书多么敏锐的政治嗅觉，他家孙女在宫为妃，又育有皇子，一旦宋嘉言为后，肚子里再生下皇子，就是正经的中宫所出嫡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何况，因先时宋嘉言与秦峥的婚事破裂，秦宋两家的仇早结下了。
 
不管怎么说，秦家绝对不能坐视宋嘉言登上后位！否则，按如今秦宋两家的关系，万一宋家坐大，秦家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不仅朝臣联名，便是宗室对此也反应不小。
 
仁德亲王妃李王妃在慈宁宫就跟方太后说了：“宋氏女视承恩公府为仇家，一旦宋氏女为后，将来承恩公府当何去何从？再者，就她这身份……以后叫承恩公府的脸往哪儿搁呢？”
 
回了家，李王妃心结难解，对丈夫道：“切不可叫那妖精得逞！”
 
仁德亲王叹道：“要说容貌，宋姑娘还真担不起妖精的名声来。”
 
说到这个，李王妃就想吐血。明明相貌不怎么样，倒是颇有手段惑上，宋嘉言连昭文帝都能搞到手，何况秦峥这种自幼一起长大的傻小子。如今一思量，也难怪秦峥对她念念不忘了。
 
多说无益，李王妃再次叮咛道：“王爷一定好生劝一劝皇上。”
 
仁德亲王反是道：“你以后去宫里，多劝劝母后。我看，皇兄大概是认准了宋姑娘。”
 
闻此话，李王妃险些没厥过去。
 
李王妃一时心急，眼圈儿都急红了，哽咽道：“莫不是王爷不知道，女儿的婚事是怎么来的？女儿跟女婿失和，就是宋嘉言搞的鬼。一个大姑娘孤零零地住在山中别院，谁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如今还敢图谋后位，日后若她得势，一家子老小还要不要活命了？”
 
仁德亲王道：“若当初没有图谋秦家亲事，让宋姑娘跟秦峥成亲了，也不会有后头这些事了。就是女儿，豪门大户地嫁进去，也受不了这些委屈。”
 
时至今日，李王妃也不是不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世上有卖后悔药的吗？李王妃咬牙切齿：“定不能让她如愿以偿。”
 
仁德亲王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方太后将在帝都的王妃、公主、郡主等贵女都请到慈宁宫，连带宫妃。戚贵妃告病未到。秦淑妃想到宋嘉言要进宫，已是不大安稳了。宋嘉语小病了两场，坐在下座都无精打采。丽妃年老色已衰，但，侄儿媳妇要进宫为后，只要一想到这事儿，就够糟心了，故此面色亦不大好。余者妃嫔，不过随大溜而来。
 
端睿公主倒是来了，端睿公主是来替戚贵妃告病假的，还打着戚贵妃的名义发表了对此事的看法：“此事事关后位，如今宫妃之中，唯我母妃为贵妃位。母妃胆小怯弱了一辈子，皆因皇祖母、父皇疼惜她之故，方有了贵妃尊位。如今，居贵妃之位已是莫大的恩典福气了。母妃说了，谁要是想把她当成靶子推出去，就该提议立她为后了。”
 
这话，正说到方太后心窝去。后宫戚贵妃身份最高，难得的是，戚贵妃膝下只有一位端睿公主。端睿公主又备受昭文帝喜爱，戚贵妃出身戚国公府，乃是先帝母族。而且，戚贵妃于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时候，戚贵妃为后，比宋嘉言强一千倍。
 
端睿公主此话一落，方太后皱眉斥一句：“这叫什么话？”
 
端睿公主并不害怕，抿嘴儿一笑道：“不瞒皇祖母，这也是儿臣的意思。母妃居贵妃位，已是莫大的恩宠福气。如今后宫，丽妃娘娘与母妃一样同是父皇潜邸之人，出身较母妃更为尊贵，秦淑妃娘娘较母妃更为渊博，宋德妃娘娘更得父皇宠爱。母妃位高，偏生没有皇子，并不愿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就是端睿也觉着，父皇愿意立谁就立谁吧。反正，父皇的皇后便是一国之母，都是端睿的母后。”
 
丽妃早已无子，秦淑妃自上次隐瞒身孕失宠，现在元气尚未恢复。至于宋德妃，产子之后便失了恩宠，反不如先前了。
 
无可否认，宋嘉言现在就是昭文帝的心头好。
 
端睿公主一个深得帝宠的公主，谁做皇后都不会亏待她，更不会去为难无子的戚贵妃，何苦为个后位争个你死我活。关键是，争也不见得能争赢。
 
方太后原本还想让端睿公主去劝劝昭文帝，听端睿公主一席话，方太后什么心都没了，道：“你一个丫头，不懂这些，先下去吧。”
 
端睿公主本就是来替戚贵妃告假的，浅腰一福，转身去了。
 
幸而有戚贵妃与端睿公主先表态，就是这样，戚贵妃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与宋嘉言抗衡的位置。大臣宗亲，宁可推无子的戚贵妃上位，也不愿令宋嘉言为后。
 
连仁德亲王私下也劝自己的哥哥：“不要立后，大不了以皇贵妃之位相酬，也足够了。待宋县君诞下皇子，再进一步有何难？”
 
倒是景惠长公主见皇上时道：“若皇上初登基，为权臣掣肘也就罢了。如今皇上权掌天下，难道还要受那些朝臣指指点点不成？这是皇后，皇上的妻子，难道皇上做不得主，倒要天下人为皇上做主？先时宋姑娘与方谅的婚事，本不相宜。何况，听说宋姑娘与方谅并未圆房，如今皇嗣在外，皇上莫不是还要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倒委屈了皇子。”景惠长公主沉声道，“皇上只管颁下立后诏书，将来帝后大喜，臣妹定会来饮一盏喜酒！”
 
自姚馨过身，景惠长公主老去许多。不论景惠长公主出自何许目的说出这番话，昭文帝都需要景惠长公主在宗亲公主中表明这种态度，他需要景惠长公主的支持。景惠长公主离去前，昭文帝赐下不少药材滋补之物，景惠长公主谢恩笑纳。
 
宋嘉言之事，大家都在关注，或是乐见其成，或是恨之欲死，承恩公算是后者之最了。自从宋嘉言宣布自己梦见金龙、吞风有孕起，承恩公府就成了帝都的大笑话。
 
承恩公连带方世子，已经病休数日，未曾上朝了。
 
与其跟老爹在书房愁脸人对愁脸人，倒不若去美妾房中消遣。孟姨娘给方世子捶肩敲腿，柔声道：“上次清风神仙来，妾身觉着大仙儿说得头头是道。若是爷心里不顺，要不要再请大仙儿来问问？”
 
想到神棍清风，方世子倒是冒出个极好的主意来，他登时推开孟姨娘，趿拉上鞋子，就跑了出去，与父亲商议起来。
 
听完儿子的话，承恩公拈须而笑道：“好主意，实在是绝好的主意。”
 
方太后也觉着这主意不差，遂对昭文帝道：“看皇帝对那女人完全是神魂颠倒，皇帝一意孤行，哀家也没法子。只是，立后并非小事，关乎国运。不若请钦天监测一测那女人的八字，若真就合适，哀家也不说什么了。”
 
方太后要找钦天监给宋嘉言批命。
 
宋荣早有准备，叹：“钦天监要危险了。臣听说，钦天监的独生子失踪好几天了。这次若是钦天监说错了话，估计儿子堪忧啊。”
 
昭文帝道：“朕自会安排天祈寺高僧为嘉言批八字。”
 
宋荣行一礼，正色道：“嘉言不仅是臣的掌上明珠，便是她的品性，也值得皇上珍惜。”
 
这还真是老宋卖瓜……
 
天祈寺的高僧还未来，方太后先把钦天监宣进宫来，钦天监伏地道：“此女八字极煞，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克八方，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万不可近此女之身。”
 
昭文帝冷冷道：“这样说，是不是你的儿子就能平安归来了？欺君之罪你可当得起？”
 
钦天监直接趴地上了。
 
昭文帝对方太后道：“钦天监不过观星象而已，朕会请天祈寺高僧亲自为朕与嘉言合批八字，母后等着听喜讯吧。此等小人之话，焉可取信？”
 
方太后也不是好相与的。她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并非哀家执意不叫你娶宋家女，德妃一样姓宋，她进宫来，我视为自己的女儿一般。难道，哀家的眼里心里还容不下一个宋嘉言吗？你知不知道，宋嘉言真的是不祥之人。她刚诞下时，整整一周岁了都未见过人。并非宋家疼女儿，实在是因为她产下就是个呆傻儿，故此，宋家不让她见人。后来，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开了窍。皇帝，难道你不觉着可疑吗？要哀家说不知是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才有了这等狐魅本事。
 
“皇帝要纳妃立后，只要是家风清正、来历明白的女子，哀家何必就跟一个宋嘉言过不去？说来说去，还不是不放心皇帝吗？”方太后沉声道，“为了皇帝，哀家连身家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只要皇帝好，要哀家做什么，哀家都愿意做！皇帝想一想，哀家是你的亲娘。做亲娘的，难道会害自己的儿子吗？皇帝若是不信，宣宋侍郎的夫人进宫，一问便知。昔日若非苏妲己迷惑商纣，也没有倾国之祸了。自来擅媚术的女子，不一定生得多么倾国倾城哪。若狐狸精脸上贴着字条儿，哪儿来的帝王受其迷惑欺骗呢？”
 
方太后说得信誓旦旦，昭文帝并不完全信，问：“此事，是德妃跟母后说的吗？”
 
“与德妃有什么关系，皇帝死活要立宋嘉言为后，哀家难道不能让人查一查宋家？是找到了宋嘉言少时的一个奶妈，这事，别人不清楚，宋家人自是清楚。哀家就不信，宋家能把事瞒得一丝不透风。”方太后道，“你若觉着宋夫人是德妃的亲娘，怕她偏着德妃，说宋嘉言的不是，宋家那些亲戚，不会没人知道，皇帝一打听就知。”
 
昭文帝不置可否，道：“此事，朕自会查个一清二楚。”
 
方太后失望之色难掩，叹：“皇帝不信钦天监，那就自己去查吧。哀家知道的，哀家顾虑的，都告诉皇帝了。皇帝这个年纪，不是小时候了，哀家就盼着皇帝行事，哪怕不顾忌哀家与宗亲大臣，好歹顾忌祖宗江山，是老祖宗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不然，以后到了地下，也难见你父皇啊。”
 
昭文帝听方太后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召来宋荣一问，宋荣何等口才，不待思量，直接道：“嘉言是臣的发妻所生，臣妻生她前一日，臣与臣母同夜梦到满室鲜花于房中怒放，美艳至极，哪怕不问高僧也知这是吉兆。后来，她母亲生她时颇为艰难，当时，臣顾念夫妻之情，原是想留母。不想她母亲执意要生下她，臣那发妻便是因此过世。说她幼时没见过外人，这并不是假话。当时，臣官职不高，有妻孝在身，嘉言有母孝在身，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都未办也是真的。在那种情况下，岳父岳母伤心臣内子之死，见到嘉言没有不触景伤情的。就是臣，看到她想到亡妻，也是一样的心伤。臣就是为了照顾于她，方续娶了她母亲的庶妹为继室。”说到小纪氏，宋荣一叹，“臣那继室，不说也罢了。若说嘉言周岁以前痴痴傻傻什么的，小奶娃子，无非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怎么才算不傻呢？臣那女儿，过了周岁才学说话，若说笨，她少时是臣亲自启蒙，还算聪明伶俐。”宋荣道，“不知皇上还记不记得，皇上尚未登基时，曾微服于臣家，还曾见过嘉言。都说小孩子眼睛带着灵气，臣实在怕她机灵太过，还带她去西山寺求见过住持。住持说小女是天生一段福缘，方有祥瑞近身，还收小女为佛家寄名弟子。西山寺自然不比皇家寺院排场大，但西山寺也是帝都名寺，住持同样是得道高僧。若小女真是来历不祥，住持怎会说那样的话，还给小女取了个佛名‘性慧’？”
 
想到宋嘉言幼时的神棍“预言”，昭文帝也不由陷入一段深思。那时他不过是先帝三子，虽然有野心，但先帝在位，野心自然不能外露。那时，他已经与宋荣交好，到宋家时，听说宋荣有一儿一女，便提出见一见。
 
彼时，宋嘉言不过两三岁，竟然奶声奶气地说他有祥龙近身……要说那样的童言稚语没在心中烙下印象，是假的。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昭文帝就是靠着宋嘉言神棍般的童言稚语，方熬过了种种艰辛，最终登上帝位。
 
如今一想到宋嘉言，倒真有些冥冥注定的意思了。
 
待昭文帝同宋嘉言说起此事，宋嘉言眉毛半挑：“不会有人说我是妖孽上身吧？嗯，让我想想，传闻中的苏妲己可就是给狐狸精上了身才迷惑了殷纣王。”说着，宋嘉言就笑了起来，将脸凑过去，笑眯眯地问，“皇上，看我可像千年狐狸精？”宋嘉言的相貌绝对不属于倾国倾城的一类，但也不差。标准的鹅蛋脸，微微斜挑的长眉，杏眸薄皮的眼睛，细细一看，也生出了那么一丝媚惑之意。
 
昭文帝轻啄她的唇，宋嘉言忽然两手抱住昭文帝的脸，说：“上次皇上吻得我很舒服，这次换我来吻皇上。”
 
宋嘉言的亲吻很生涩，昭文帝慢慢地引导着她，两人渐渐地相依偎于一处。孩子是重中之重，宋嘉言只是倚在昭文帝的臂弯，望着昭文帝：“皇上选秀之时，我因腿伤不能待选，后来爹爹上书后，皇上免了我的选秀，我心中暗暗高兴了许久。”
 
昭文帝笑道：“你不愿给朕为妃？”
 
“我不喜欢与一堆女人争一个男人，也不喜欢挣扎于家族、皇权、子嗣之中的种种算计。”宋嘉言道，“我最初的意愿是嫁一个像我二叔那样的男人。”
 
“宋子焘啊。”
 
“二叔只二婶一个妻子，无侍妾通房，两个人一条心过日子，多好。”宋嘉言浅笑道，“对于男人而言，事业前程是第一位的，对于女人，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去找别的女人睡觉？我不想进宫，不只是皇上难以给我一个名分，我也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住在宫外。什么时候，皇上想起我，来看看我。这里只有一个宋嘉言，没有皇上的妃子嫔妾，只有我与我们的孩子。”
 
“你可不像这样没信心的人。”
 
“我一心祈盼着能与自己的丈夫同心同德地过日子，不过，我是个挑剔的人，我的丈夫，起码得是能入我眼的人啊。”
 
昭文帝忽然问：“朕看，那个李睿对你似乎有些意思。”昭文帝时常往来于西山别院，见过李睿两回。上次太后召宋嘉言进宫，宋嘉言劫持端睿公主逃出行宫，就是李睿在外接应，与宋嘉言同进同退。
 
“李睿是个很克制的人。”
 
昭文帝微微一笑，赞叹：“嘉言，你眼光真准。”
 
宋嘉言眼光的确一流。
 
昭文帝不由道：“端睿已经十八岁了。”
 
宋嘉言闻弦歌而知雅意，问：“皇上是在为公主的婚事操心吗？”
 
昭文帝笑道：“你有什么想头儿不成？”
 
“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端睿公主为皇上爱女，富贵已极，她又是个聪明果断的女孩儿，选什么样的驸马，想来公主肯定也心里有数。皇上只管问公主就是了，只是有一点，莫要让有心人利用了公主的亲事才好。”宋嘉言道，“就是皇上，真正喜欢公主，就帮着公主挑个合适的驸马。不是为了拉拢重臣，只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女儿挑一门好亲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到下晌，昭文帝就要回宫了。宋嘉言送昭文帝出门，看昭文帝走远，方回了别院。
 
子不语乱力怪神。
 
方太后好意思拿着宋嘉言幼时的痴呆经历说事儿，朝中群臣实在没这么厚的脸皮效仿。如今，只得等着天祈寺方丈天祈大师的批算结果。
 
天祈大师是众所周知的高僧，与西山寺方丈属同行。西山寺方丈还与天祈大师时常一道论论经、说说佛，友好得很。
 
当然，方太后为求稳妥，还是道：“佛门有佛门的说法儿，道家也有道家的法门。立后并非小事，必要谋以万全才好。”
 
不待昭文帝说话，方太后便道：“哀家听说帝都来了个活神仙清风道长，最神通不过了。”虽然天祈大师是有数的高僧，并不容易被收买的，但皇权之下，什么不能收买？方太后自然要荐一下妥当的人——清风道长。
 
于是，昭文帝便宣了天祈大师与清风道长一并为宋嘉言批断八字。
 
方太后并没有直接将宋嘉言的八字给这二人，而是混在了其他二人的八字当中。
 
天祈大师香汤沐浴，三批三断，都是指着宋嘉言的八字，道：“此八字，至尊至贵，五行缺火，却是长离之兆。若是贫僧所料不错，五行大旺，寻常男子必然般配不得。此女命格，最宜帝王。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昭文帝大喜，道：“嘉言小字如离。”
 
天祈大师道了声佛号，不再说话。
 
方太后的脸色变幻一阵，依旧还将希望寄托于清风道长身上，示意那纸上的三女的八字，问：“道长以为此女八字如何？”清风道长亦是直接指出宋嘉言的八字：“看八字命格，此女为贵。命中犯桃花煞，几段姻缘均不成，唯至尊之人相宜。”无量天尊，这是贫道第二遭给宋姑娘批算八字了，罪过啊罪过。
 
两人话音一落，昭文帝大喜过望，方太后满目颓丧。
 
八字此关算是顺利地过了。
 
方太后将自己那不争气的兄弟承恩公叫进宫一通臭骂，竟然给她荐了个满口胡言的神棍进宫，坏了大事。承恩公挽袖子回去找清风道长麻烦，方太后索性直接在慈宁宫称病不见人，就是昭文帝，不过偶然才见上一回罢了。没法子，昭文帝只好让戚贵妃与丽妃好生服侍方太后，自己再卷起袖子跟朝臣死磕。
 
其实这次真的没要昭文帝费什么力气，彭老相爷是昭文帝做皇子时的师父了，这些年，君臣相宜，又有师生之分。彭老相爷绝对正直地拿圣人标准严加待己，更加严于待人。昭文帝执意要娶个二婚未娶先孕的女子为后，彭老相爷直接就要在早朝时撞柱子血谏君王了。
 
看着满朝如丧考妣的臣子，昭文帝头大。
 
就是宋荣，这些日子不知收到了多少绝交信，直接成了读书人的公敌。生出这样不知检点的女儿，宋荣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连带宋家的姻亲，宋嘉言的三姨——纪允的丈夫任景远，都亲去宋家劝了宋荣一遭。只是，宋荣决心已下，岂是任景远能劝得动的。任景远没劝动宋荣，便约束家人，不再与宋家来往。宋荣则随他去。
 
说到彭老相爷，绝对的道德模范，不然，先帝也不能点他为皇子师。
 
彭老相爷要死要活，满朝文武鬼哭狼嚎，昭文帝拂袖而去，当朝也没辩出个结果。倒是臣子们见彭老相爷连血谏的法子都用上了，昭文帝也没恼羞成怒到当场让彭老相爷去死，纷纷觉着看到了希望，更是一门心思地阻止宋嘉言为后。
 
彭老相爷铁骨铮铮，干脆带着百官跪谏昭文帝。昭文帝一日不放弃立宋嘉言为后，他们就一日不起来。
 
宫里方太后带着满宫妃嫔，联名劝昭文帝暂缓立后之事。
 
前朝后宫折腾得天下不宁，昭文帝气得脸色铁青，宋荣瞧着形势不好，心下已有主意，将事情尽对宋嘉言说了，劝道：“皇上对你一片真心，是真心要立你为后的。只是，现在的形势，暂且退一步吧，莫让皇上为难。”
 
宋嘉言抚摸着渐大的肚子，温声道：“都到这时候了，不能退。”
 
宋荣叹口气：“这时候再不退，以后想退都退不了了。你真想好了？”
 
“早想好了，我半步都不会退。”宋嘉言语气温和，却是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味。
 
宋荣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温声道：“皇上现在跟朝臣僵持着，你既然想做皇后，就要为皇上分忧。现在的内阁首辅彭老相爷以前是皇上的老师，彭老相爷铁骨铮铮，是百官之首。如今彭老相爷带着百官在外头跪谏，皇上要立你为后，他就要死要活。皇上总不能真叫自己的老师去死，只要把彭老相爷拿下，百官群龙无首，皇上危局自解。”
 
宋嘉言细思量片刻，道：“我记得那一年辛竹筝跳进西山寺的桃花湖里被人捞出来，捞她的人就是彭家公子，好像是彭老相爷的孙子。那位彭公子那会儿还想纳辛竹筝做小呢。”
 
“好记性。”宋荣赞一声，道，“彭老相爷是有名的硬骨头，为天理公道不惜己身。他的长子在工部做员外郎也是个榆木脑袋。倒是孙儿彭彦容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说来，有辛竹筝之事，彭彦容与咱们宋家也算颇有渊源。彭彦容是彭老相爷的嫡长孙，也是彭老相爷唯一在朝中的孙子，他性子活络，这时候，倒是可以在他身上下手。”
 
宋嘉言点了点头：“爹爹莫不是叫我劝服彭彦容？”
 
“彭彦容是彭老相爷的嫡长孙，如今皇上为百官所迫，若皇上真的翻脸，岂有彭家的好处？但是，叫彭彦容背弃自己的祖父，没有足够的好处是办不到的。”宋荣道，“要彭彦容答应的话，你做了皇后，一定要给彭家一些好处。”
 
宋嘉言道：“这倒不是不能商量，皇上并不愿意与百官对峙。”
 
“好。我已经叫秦峥去请彭彦容了，相信他一会儿就会来，你亲自跟他说。”
 
其实，不必秦峥请彭彦容去西山别院，彭彦容自己都有些着急。彭彦容实在是有苦说不出。老爷子一板一眼，从来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但彭彦容可没有这样的骨气。因同在翰林院，又都品阶不高，故此，秦峥相请，彭彦容便随秦峥去了西山别院。
 
秦峥没想到这般顺利，心道，彭彦容的脾气倒不似彭老相爷。
 
彭彦容既来了，就没打算拿乔，先对宋嘉言行一礼：“见过宋县君。”
 
宋嘉言微微颔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歉意道：“我身子有些笨重，未出去相迎，彭大人莫见怪。”
 
“岂敢岂敢。”
 
“彭大人既然来了，想来我们是有同样的目的的。”宋嘉言温声道，“我不大懂朝中之事，也不了解彭老相爷的坚持。我只是很担心皇上，想找个人说说话。”
 
彭彦容自然洗耳恭听，宋嘉言道：“皇上是明君，对臣下向来不错，不然，我忖度着，若是昏君暴君之下，百官怕是不敢行逼宫之事。”
 
彭彦容诚惶诚恐：“县君，百官断然不敢逼宫。”
 
“是我失言了。”宋嘉言一笑道，“不过，大约也就是这个意思了。皇上不过要立我为皇后，百官就这样不依不饶的。且不说我配不配做皇后，只是，在我看来，臣子不是这种做法的。臣子，是替皇上管理天下的人。天下多少大事小情等着他们去办，他们却固执地在皇上立后之事上加以阻挠，说三道四。我不知百官这是何意。今日皇上娶妻他们要管，明日皇上吃饭他们是不是还要管？今日以忠贞之名妨碍皇上立后，他日是不是以忠贞之名凌驾于君威之上了？”宋嘉言见彭彦容又欲反驳，她微微一摆手，“自古，哪个权臣不是从忠臣过来的？当臣权逾越君权，那君威何在？明人不说暗话，彭大人以为，当年四皇子逼宫之事对皇上没有丝毫的影响吗？”当然会有影响，昭文帝险些失去他的帝王权柄。这样的人，会更加看重自己手中的权力。百官这般逼迫，昭文帝绝不会退让。因为这一次退了，日后便会次次退！
 
彭彦容沉声道：“臣祖父唯忠心侍君而已。”
 
宋嘉言道：“那令祖父何不暂退一步，给皇上一个台阶，给我一个人情，如何？”
 
彭彦容望向宋嘉言，心内如擂战鼓，乱作一团。
 
宋嘉言轻轻地将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淡然道：“我腹中所育，是一对龙凤胎。”
 
彭彦容心中一个激灵！
 
龙凤胎，莫说要放在皇室，便是寻常百姓家，亦是吉兆中的吉兆。在皇室，说是祥瑞都不为过。此事，昭文帝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宋嘉言住在别院已经够惹眼的，腹中之事还是低调些为好。其实，昭文帝最终下定决心立宋嘉言为后，未尝没有这对龙凤胎的功劳。
 
彭彦容立刻明白，只要宋嘉言登上后位，就意味着储君已定！此时支持宋嘉言为后，同时意味着将来的从龙之功。
 
想到此处，彭彦容鼻尖儿不由沁出许多细密微小的汗珠来。
 
时间过了许久，彭彦容没说话，宋嘉言亦是气定神闲。
 
彭彦容的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右手中指关节有着微微薄茧，他不自觉地动动拇指，蹭一蹭那处薄茧，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恭敬：“彭家只知忠心侍君，今日之事，是家祖父情急之下，有失思量。我愿意去劝退祖父，县君不必觉着欠我人情，是我，不具祖父风骨，不愿意祖父触怒龙颜。”上天实在厚待这个女人，他不愿意与宋嘉言结怨。祖父已是骑上虎背，事到如此，由他亲自请祖父下虎背，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有劳。”
 
彭彦容未有片刻耽搁，直接借用了宋嘉言别院的纸笔，片刻写就奏章，直接同宋荣、秦峥入行宫面圣。彭彦容洋洋洒洒地一封奏章上呈昭文帝，其中观点与其祖父完全背道而驰。
 
彭彦容自宋家的出身开始说，且彭彦容完全按照宋荣的强盗逻辑，给宋家安了个大凤王朝宋遥大将军做祖宗。先赞了一通宋家莫须有的祖宗宋遥大将军，后再说宋荣为官勤勉，为民造福。再道宋家家风清明，宋嘉言虽是二嫁之身，但品格端贵，尤其梦金龙、吞风有孕，是绝对的吉兆。为皇子计，为皇上名声计，为天下黎民百姓计，请皇上册立宋嘉言为中宫皇后。
 
彭彦容的奏章还没念完，彭老相爷直接气得厥了过去。
 
昭文帝连忙派了太医去彭府，那意思，彭老相爷好不利索，可以先不必来朝上了。
 
彭彦容顶着一脑袋的唾沫星子回家侍疾去了。
 
彭彦容并非独行侠，接着秦峥再上一本，言及宋嘉言先时于国有功被封县君，后捐献有功，仁心善行，人皆交口称赞。这样的人品，立为皇后未为不可。
 
因昭文帝死活要册立宋嘉言为皇后的事，秦淑妃因育有皇子、出身书香亦被人拿出来讨论过。按当下群臣的意思，随便宫里拉出一个立为皇后，也比宋嘉言这二嫁的强。
 
秦峥这般公开支持宋嘉言，视家族为何物？
 
当下便有御史跳出来啐了秦峥一口，怒斥道：“想你父祖皆是铁骨铮铮之人，不想你却是这般趋炎附势的小人。”
 
秦峥淡淡道：“秦峥虽有堂姐在宫为妃，不过，秦峥为皇上之臣，而非宫妃之臣，更非家族之臣。秦峥所效忠的人，只有皇上。正因忠心，秦峥方说出心里话来。如今群臣皆反对皇上立宋氏女为后，宋氏女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若说二嫁，史书上二嫁为后的女子多的是。难道今人之心胸，倒不比先人之心胸开阔吗？先时大家纷纷云树人书院免费供人念书，乃一桩不得了的德行，诸位怎不知，树人书院便是宋氏女所建。”秦峥道，“皇后乃一国之母，重出身，更重品行。宋氏女能在朝廷有难处时第一个捐出为数不多的银钱，能在看到有人念不起书时建一所书院，这样的品行，秦峥认为，宋氏女足堪国母之任，故上奏皇上，并非趋炎附势。”
 
有了彭彦容与秦峥反口把自己家的老头子们咬死，余下群臣就更值得思量了。礼部尚书李修竹是李睿的祖父，虽然李睿是庶孙，那也是孙子啊。李睿不必说，早就是宋嘉言的心腹。眼瞅着彭老相爷与致仕的秦老尚书都被自己孙子拍到了沙滩上，李尚书也没硬着头皮顶上彭老相爷留下的空缺。至于户部尚书，早已告老还乡，现在是宋荣在代理尚书位。至于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则是昭文帝心腹中的心腹。余下的刑部尚书、工部尚书，本就是闲凑热闹的人，此时当然不会挺身而出。
 
彭老相爷给自己的孙子彭彦容扛回家了，余下的一盘散沙，就好对付多了。
 
趁此时，亲贵中，宁安侯率先出来支持宋嘉言为后，还有宋荣的姻亲戚国公也明明白白地站到了宁安侯这一队，接着，不断有识时务者出来。
 
昭文帝一笑道：“既然爱卿们没什么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吧。”下朝回去，便颁了立后诏书，命宋荣将宋嘉言接回家操持大婚之礼。哪怕宋嘉言能等，孩子也等不得了啊。
 
立后之事已是尘埃落定，谁也未料到，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下册 第9章
好端端的，宋荣还没去接宋嘉言下山呢，宋嘉让就出了事。原本，这事是瞒着宋嘉言的，这个时候，怎敢将此事告知宋嘉言。哪怕宋荣，心头滴血还装得没事人一样，结果，却给来别院向宋嘉言请安的翠蕊露出形迹来。
 
李云鹤自娶了翠蕊，夫妻两个感情不差，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如今宋嘉言眼瞅着就要飞上枝头，李云鹤自然想多多巴结宋嘉言，正好翠蕊也有了身子，论月份还大宋嘉言两个月。按李云鹤的意思，本就有主仆之情，是以想着叫翠蕊日后给宋嘉言的皇子做奶妈，说不定也能搏个诰命当当，体面又实惠的差使，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云鹤先是寻空将此事与宋嘉言身边的梁嬷嬷说了，梁嬷嬷本就在操心皇子皇女出生后的事，想着翠蕊毕竟是府上出去的，起码稳妥可靠，便跟宋嘉言提了。
 
宋嘉言并没有考虑过翠蕊，不过是念着李云鹤来山上服侍她这么久，就见了翠蕊一面。结果，翠蕊请了安，未说两句话便是一脸的心事。宋嘉言何等机灵人，一眼就看出翠蕊这是有事，连连逼问下，翠蕊捂着帕子哭起来，头上珠花微颤，低头泣道：“姑娘，外头都说大爷给方公府的二爷害了！”
 
人哪，聪明机灵原是好事。但，一利总有一弊，若聪明太过，有时则失于此处。
 
若宋嘉让只是普通地被欺负一下，翠蕊不见得是这样的神色，家里人也不会这样瞒着她。宋嘉言与宋嘉让自幼一道长大，兄妹感情极是深厚。一听宋嘉让出事，宋嘉言急得脸色都变了，一脑门子的虚汗流下来，抱着肚子俯下身去。
 
梁嬷嬷一巴掌将翠蕊抽到地上去，怒喝：“你个贱婢，安的什么心！”急命人去传太医，指挥着侍女将宋嘉言扶到榻上去侧卧。
 
太医来得飞快，宋嘉言已是昏迷不醒。
 
太医先用针灸稳住宋嘉言的胎儿，再斟酌着开方配药，好在别院中一应俱全，自有太医亲自煎药，并再三叮嘱：“宋姑娘是急火攻心，原本龙凤双生就极耗母体精力。皆因宋姑娘身子骨较寻常闺秀强健，此方一路平安，胎象稳健。怀孕时，最忌大喜大哀，于胎儿不利，于母体不利。”
 
梁嬷嬷连连点头，至于翠蕊，早有人将她扭送出去，连带李云鹤都被捆绑起来等待审问。只是此时大家的心思都在宋嘉言身上，没时间去理会他们而已。
 
宋荣来的时候，太医就说了，宋嘉言身子不稳，不易移动。
 
宋荣面色疲倦，洗漱过后并没有去别处，就在宋嘉言床前守了大半夜。直到宋嘉言悠悠转醒，宋荣问：“要不要喝水？”
 
“爹爹？”宋嘉言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惫与忧伤，“大哥怎么了？”
 
宋荣沉声道：“性命无碍。”
 
宋嘉言眼角微微湿润，别开脸去：“那就好。”
 
只要人还在，只要命还在，就好。
 
黑暗中，宋荣轻声道：“立后诏书，皇上已经颁下了。”退已无可退，只能奋力向前了。不要说宋嘉让出了事，哪怕宋荣自己死了，宋嘉言该做皇后，还是要做皇后！
 
“那就好。”
 
宋嘉让的事让人猝不及防，便是宋荣也没料到小纪氏能在这个时候捅他这么狠的一刀。
 
小纪氏早被关到了庄子上，等闲宋荣不会叫她见人。当然，看在宋嘉诺的面子上，虽没有在家时的锦衣玉食、主母排场，起码衣食供应充足，也没虐待她。小纪氏身子不大妥当，宋嘉诺带着李云鹤去瞧了小纪氏一回，熬汤熬药的，也没眼睁睁看她去死。
 
宋荣对小纪氏，实在是仁至义尽。
 
宋嘉诺毕竟是小纪氏的亲生子，看到母亲落到这步田地，没有不伤心难过的。宋嘉诺虽然不能将小纪氏自庄子上放出来，但，亲生母亲，背着宋荣稍微改善一下母亲的待遇条件，并非不能做到。
 
毕竟，宋荣就这么两个儿子，宋嘉诺以往还帮着打理过田庄家产，跟家中管事庄头儿都熟。宋嘉诺又是个天生会做人的，这事儿他做得密不透风。
 
小纪氏在庄子上，并不愁吃少喝。但以往她做惯了威风八面的子爵夫人，一府主母，乍一落到这步田地，久而久之憋闷出了心病。
 
要给小纪氏解闷儿，调节心情，说书唱戏那些是不要想。宋荣还没死呢，再者，就算宋荣突然死了，宋家也轮不到宋嘉诺当家做主。
 
想找个人陪母亲说话，开解一下母亲心中的郁气，就得是个与母亲感情好且相熟的人。
 
小纪氏以前交往的太太奶奶们，那些人真不是瞧着小纪氏跟她交好的，大都是为了跟宋大太太、子爵夫人交好。小纪氏一朝被关在庄子里不能见人，这些人精一思量便知小纪氏这是犯了大错，上流圈子悄悄议论一阵，也便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个人了，更不会念及旧日交情去庄子上看望小纪氏。
 
最后，宋嘉诺想起了一个人——小纪氏的乳母张嬷嬷。
 
其实，宋嘉诺也不大喜欢这人。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张嬷嬷，宋嘉诺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来帮他开解母亲了。宋嘉诺背着宋荣出去活动一番，给张嬷嬷的儿子升了半个品级，张嬷嬷便忙不迭地到庄子上来陪着小纪氏解解闷儿了。
 
宋嘉诺亦料不到，变故就出在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不仅仅会给小纪氏解闷儿，她还带来了帝都最新鲜的消息。张嬷嬷连带宋嘉言与方家和离，进而吞风有孕的事都一一与小纪氏说了。
 
张嬷嬷还煞有介事地道：“说是吞风有孕，咱谁见过吞风有孕的？都说是皇上的孩子哪！”那一脸的惊叹，啧啧道，“大姑娘也太不讲究了，刚成亲的新媳妇，三朝回门就一个人住到西山别院。听说根本没跟方家二爷圆房，在西山别院住着，就有了身子。原本太后赐的好亲事，说和离就和离，都说是皇帝老子特批准的，说不定，大姑娘肚子里这个，就是龙种。”
 
小纪氏一听到这事儿，险些厥过去。她设计了宋嘉言的亲事，便被宋荣关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当初宋荣没一刀宰了她，绝对是看在在宫为妃的宋嘉语的面子上啊。若是宋嘉言怀了皇上的孩子……宋嘉言的本事，小纪氏早便一清二楚。宋嘉语绝不是宋嘉言的对手，万一宋嘉言进宫，宋嘉语绝对讨不了好儿。一朝宋嘉言得势，宋嘉语怎么办？就是自己的儿子宋嘉诺，也有危险啊！
 
原本，小纪氏是这么计划的，她闺女已经产下皇子了，将来少说有个太妃做。若真有大造化，女儿做了太后，她就是太后的娘。凭这个身份，宋荣再不敢为难于她。就是宋荣脑袋上的爵位，一样得是她的儿子的！绝对落不到宋嘉让的头上！
 
结果，宋嘉言横插一杠，勾搭了皇上。男人的脾性，小纪氏自认为了解甚深，那绝对是吃不到嘴的永远是最好的。
 
若坐视宋嘉言坐大，后患无穷！
 
小纪氏思量多日，就思量了这么个法子，先干掉宋嘉让。
 
自宋嘉让入手，也有小纪氏的道理。毕竟一起生活多年，小纪氏对宋嘉让宋嘉言兄妹也有所了解，这对兄妹向来感情深厚。按张嬷嬷说的话，宋嘉言现在有了身子，毕竟还没生下来。干掉宋嘉让，把这消息透给宋嘉言，宋嘉言的胎儿恐怕就难保了。宋嘉言一旦失去孩子，纵使日后进宫，宋嘉语的孩子就是与宋嘉言血缘关系最密切的皇子了。宋嘉言有才干，如果她进宫一心一意帮着宋嘉语的皇子争夺皇位，将来，不亏待她就是。
 
哪怕宋嘉言与腹中皇子无所损伤，干掉宋嘉让也是必要的！
 
戚氏自生了福姐儿，身子尚未调理好，一直未能有身孕。宋嘉让对妻子情深，还未纳小，宋家的嫡子嫡孙，影子都不见。只要宋嘉让一死，将来宋荣头上的爵位，就是宋嘉诺的！
 
只要儿子袭爵，不论是她，还是宋嘉语，都吃不了亏！
 
不论从哪方面看，小纪氏这计策都是一本万利、一箭多雕！
 
小纪氏连带如何算计宋嘉让的事都想好了。章侧妃被赐死后，章家一败涂地，被承恩公府收为仆下。后来，章家女被方二公子青眼，收为侍妾，自此一家子跟了方二，很为方二倚重。
 
方二曾被宋嘉言暴打多次，又被宋嘉言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是个男人就忍不下！
 
而且，张嬷嬷是她的乳母，与章家先时都是子爵府纪家的世仆，彼此认识。小纪氏再三对张嬷嬷道：“嬷嬷待我如同亲娘，嬷嬷的儿子，就是我的奶哥哥，就是诺哥儿的亲舅舅。若将来事成，诺哥儿总不会亏待了咱们。如今我走投无路，这事，却不好叫诺哥儿亲沾的。只看嬷嬷是否疼我罢了。”
 
小纪氏与张嬷嬷相处多年，自然是有感情的。
 
张嬷嬷在侯府待过，心也是个明白的。而且，有一个道理，张嬷嬷是明白的，宋嘉让有个万一，宋嘉诺就是爵位继承人。宋嘉诺一旦继承爵位，不但小纪氏能立刻脱离庄子的软禁，就是对她，酬其功劳时，也有数不清的好处。先时儿子升了半阶，就是宋嘉诺给走的门子。
 
张嬷嬷将牙一咬，就干了！
 
方二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但，对于现在自身境况，方二是无比憋屈的。不仅是方二，整个承恩公府都是憋屈至极！
 
皇上亲自把承恩公府的匾额染了个绿色儿，承恩公府已是帝都城的大笑料。就是出去喝花酒，方二也没少被人笑话，最后无非是打一架了事。
 
章家人也的确在方二身边做事。
 
章家人对于宋嘉言的恨意，就更不必提了。章侧妃好端端生下两位皇孙，深得二皇子宠爱，连带章家也跟着鸡犬升天，脱了奴籍，成了良民，有了官职。尽管在帝都城不是什么显眼的人家儿，毕竟是正经人家儿。
 
章侧妃的倒霉，皆由宋嘉言而起。
 
章侧妃被鸩杀后，章家一落千丈，被承恩公府弄进去重新为奴。种种滋味儿，只自己知道罢了。
 
如今张家人联系章家人，说了小纪氏的盘算。
 
章家人尝过皇子爷侧舅爷的滋味儿，哪里愿意一辈子跟着方二这么混下去，就鼓动了方二，言道：“不好明面儿出头儿，总要叫宋家人知道咱们公府不是好欺负的。”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有人有心盘算，宋嘉让中招也是在所难免。
 
不论与父亲宋荣相比，还是与宋嘉诺相比，宋嘉让都不算太出色的人。不过，宋嘉让一路长大，年轻人，有情有义，自有其高傲的自尊。
 
宋嘉让未等到处置小纪氏，就悄悄地带着戚氏与福姐儿离开了帝都城。他不想看到那些异样的眼睛，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沉痛惋惜，这些都让宋嘉让恨不能立刻逃离这座权与势的城池。
 
宋嘉让走得悄无声息，但宋荣不可能让人白白害了自己的儿子，连带着戚家人，那也不是好惹的啊。
 
凡事，只要做下，就并不难查。
 
张家人与章家人是不必活了，就是方二藏在承恩公府死活不出来。
 
此事，既宣扬得帝都城无人不知，宋家与戚家必然要向承恩公府讨个公道！
 
方太后于后宫对昭文帝哭诉：“说来说去，都是宋嘉言惹出来的祸端。若非她勾引皇帝，怎会有这些事出来？皇帝夺了方谅的妻子，莫不是还要要了他的命不成！当年，你舅舅为了救你，一条胳膊都废了。如今就为了星点儿小事儿，你就要逼死你舅舅的亲孙子，你的侄子！皇帝干脆连哀家一并除了，宋家才算痛快！”
 
昭文帝咬牙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是朕的底线，求母后莫要再逼迫朕！朕是天下之主，这些年，方家的荣华富贵，太子之事，朕并未一究到底，舅舅的恩情，朕也算报答了！”方太后联合妃嫔一并反对他立后之事，与前朝官员互为呼应，当时种种逼迫，事后昭文帝没有提起，并非是昭文帝忘了。
 
说罢，昭文帝拂袖而去。
 
方太后悄悄松了口气。
 
宋嘉让性命无碍，方二最终也捡回了一条小命儿，但八十板子后，向北流放三千里为奴，无赦无赎，无谕永不许回帝都。
 
解决了方二，宋荣请来了岳父岳母，亲家戚国公、戚夫人，再有宋嘉诺，小纪氏也被从庄子上接了回来。至于宋老太太，早在宋嘉让出事的时候，就被宋荣糊弄着连夜去了福州，看望小儿子宋耀。
 
宋荣一早令人将章家人与张家人弄到庄子上，在小纪氏面前活活杖毙，小纪氏被押回宋家时，早已是惊弓之鸟。其实，她如今不过三十几岁，却已经苍老得仿若五六旬的妇人。
 
小纪氏被带进祠堂，惶恐不安地扑到父亲纪轩的面前，跪泣道：“父亲父亲，真的不是我，父亲，我是被冤枉的……”
 
纪轩皱眉斥道：“当初允你嫁过来，我千叮万嘱，必要好生照看让哥儿与言姐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你竟做出这样心如蛇蝎的事来！我纪轩权当没有你这等不肖子孙！”
 
小纪氏哭得双眼酸涩疼痛，眼泪依旧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径不肯认，哀婉泣道：“真的与我无关，父亲，你再相信女儿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嫡母冯氏冷冷道：“以为让哥儿走了，诺哥儿就能袭爵了吗？有你这样不名誉的母亲，诺哥儿不要说袭爵，就是做人都要受人指点！”
 
“不——”小纪氏一声惨叫，喊道，“这与诺哥儿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不知道啊！”
 
宋嘉诺别开脸，不忍再看此情此景的母亲，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道：“父亲，给母亲一个痛快吧。”事已至此，小纪氏敢伸手谋害宋嘉让，再有前头算计宋嘉言的事，不要说宋荣，就是纪家、戚家也不能罢休。
 
一定要死，死个痛快，也是好的。
 
但，这句话从宋嘉诺嘴里说出来，便格外令人沉重。
 
小纪氏也未料到，儿子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小纪氏呆呆地望向宋嘉诺，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忘了质问宋嘉诺为何不为她求情。宋嘉诺轻声道：“我知道，母亲一心一意都是为了我。母亲一直盼着我能比大哥出色，自从父亲被赐爵，母亲早动了夺爵之心。但母亲从来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从未想要那个爵位，我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挣来前程。将来分家，我便可将母亲自庄子上接出来过日子。母亲怎么就不明白？是我没有劝住母亲，致使母亲犯下大过。”宋嘉诺道，“这都是我的错。母亲安心地去吧，再有来世，不要再见面了。”
 
不同于小纪氏，宋嘉诺从没动过夺爵之心。宋荣在兄弟两个心中，从来都是正面教材。宋嘉诺自问才华不输任何人，何况，宋嘉诺与宋嘉让的感情一直不错。尽管小纪氏被送至庄子上后有些生疏，但要说兄弟感情一丝全无，那是假话。
 
后来，宋嘉言闹得沸沸扬扬，宋嘉诺虽然有些担心宋嘉语，不过，宋嘉言能荣登后位，对于整个宋家，并非没有好处。
 
宋嘉让是嫡长子，将来袭爵，外戚之爵不宜参政担任要职。宋嘉诺有才干，又是嫡次子，将来分家，他照样能在朝中打拼。只要兄弟团结，有宋荣这样的父亲，宋嘉诺的前程是稳稳当当的。甚至，宋嘉言在朝中也需要一个兄弟倚仗，只要他足够出息，宋嘉言对宋嘉语总会留三分面子情。宋家，依旧会蒸蒸日上。
 
多年夫妻，又有了宋嘉语宋嘉诺这一双儿女，宋荣也不愿小纪氏受折磨，直接命人端来鸩酒，灌下去了事。
 
小纪氏趴伏于地上，慢慢地蹭到宋荣跟前，一双枯瘦的手紧紧地拽住宋荣的袍角，气息渐浅，张张嘴，微声道：“当初，我实不该……不该对着老爷隔窗一笑……”
 
一声叹息之后，皱纹横生、年华已逝的妇人眼角滚出一滴浊泪，小纪氏抽搐两下，就此死去。
 
小纪氏死后未能葬入宋家祖坟，宋嘉诺得到宋荣允许，一把火将小纪氏的尸身烧去，择一山清水秀的地界儿，立了个无名碑，安葬了小纪氏。
 
小纪氏死了，堂堂子爵夫人，自然要有个说道儿。宋荣直接给小纪氏报了个病亡，因立后诏书已下，卑不动尊，宋家并未大肆举丧。反正，不论如何风言风语，宋家给出的官方解释就是这般——病故。
 
宋荣并未将小纪氏之事外泄，不独为了宋家的体面，亦是为了宋嘉诺。
 
宋荣道：“人这一世，难免有些坎坷。十年之后再回头，总会释然。自己的人生，别人半点儿都替不得。就是我，自诩一世聪明，事事竭心尽力，如今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走的走、伤的伤，我已经竭尽全力，也只得如此了。作为父亲，我也只有这么大的本事，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宋荣并不是神仙，他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将小纪氏关到庄子上，宋荣实未料到小纪氏还能生出这些事端。
 
宋嘉诺眼睛微涩：“大哥的事，都是我的错。”若是宋嘉让纯粹是被方家人算计，这没的话说，宋嘉诺也不会饶了方家。但，宋嘉让是被小纪氏算计至此。
 
宋嘉让宋嘉言都属于心胸宽阔的人，对宋嘉诺尽心尽力，从没有亏待过他。宋嘉诺并非冷血动物，但，愈是如此，宋嘉诺心中的滋味儿越发难挨。
 
宋嘉诺面色苍白而憔悴，终于道：“父亲，我想出去走走。”
 
宋荣叹：“随你吧。你已经长大了。不论你们去了哪儿，我依旧在这里。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似乎只是一夕之间，家中儿女尽数离散。偌大的侍郎府，只余宋荣一人。
 
再如何艰难，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宋荣并未再娶，直接将杜月娘扶正，带着杜月娘去西山别院看望宋嘉言。宋嘉言身子已经稳定许多，宋荣将家里的事大致与宋嘉言说了一遍。望着宋荣鬓间新生的几缕白发，宋嘉言叹：“这样也好。”
 
小纪氏不死，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宋嘉诺走了也好，她实在没有那样的宽广心胸来包容一个宋嘉诺了。不论宋嘉诺是不是无辜，宋嘉让走了，爵位，她绝不会看着让其落到宋嘉诺头上！
 
或许，人生之中无可避免地会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本身没有任何错处，但你会由衷希望，若你的生命中没有他们，应该会更加的美好。
 
如今，宋嘉诺就是这样的存在。
 
宋嘉言并非不了解宋嘉诺，宋嘉诺与小纪氏、宋嘉语是不一样的。宋家兄弟自五岁就被移至前院，由宋荣亲自教养长大。宋嘉让偏武，宋嘉诺好文，脾气秉性都与宋荣肖似。宋嘉诺即便想夺爵，也不会用这样不入流的粗糙法子。
 
但，宋嘉言实在不想再见到宋嘉诺。说她迁怒也好，心胸有限也罢，她实在不是圣人。
 
宋嘉言道：“爹爹也要保重身体。”
 
宋荣眼神如昨，温声道：“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击垮我。”心疼、痛苦，这两样，无人能够避免。即便强悍如宋荣，也只能抓住能抓住的东西。若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住，只要尽力，也够了。
 
坐在软椅中，宋嘉言望着园中花木，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多人用权势改变了她的人生，让她无路可走。李睿希望她诈死脱身，与他远走天边。先不说她能不能走得掉，可是如果她走了，宋嘉让怎么办？
 
宋嘉语已经在宫中诞下皇子，只要这个孩子稳稳妥妥地活到成年，对于宋嘉让就是不得了的威胁。
 
至于宋嘉诺与宋嘉让的兄弟之情……利益面前，父子反目成仇都是常事，何况异母兄弟？她又怎么会将宋嘉让的安危寄于宋嘉诺的良心？
 
再说宋荣，再强悍的男人都会有老去的一日。何况，宋荣最擅长的是依势而为，两个儿子，都是他的儿子。对于一个父亲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差别。
 
没有听从李睿的建议，不仅是意难平。
 
人生俱操纵于他人之手，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势而为嫁给方谅那样的贱人。如李睿那般所言，退一步从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隐姓埋名、藏头掩面地过一辈子。
 
将自己这一生寄托于李睿？不，宋嘉言宁可争上一争。败了，无非是死。胜了，命运则将重回她手。
 
如今，宋嘉让不告而别，宋嘉言竟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儿。
 
伤心牵挂有一些，但并没有宋嘉言想象的那样心痛如潮水将她吞没的痛楚。宋嘉言甚至觉着，宋嘉让一走了之，若能在青山绿水中放开胸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人生，哪怕再艰辛困难，只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宋荣又与宋嘉言说了翠蕊与李云鹤的事，不必三堂会审，翠蕊早便泪流满面地招了。她与李云鹤成亲数载，夫妻也算恩爱，孩子生了好几个。翠蕊当初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被卖到宋家，余者再没有半个亲人。幼子丢失，绑匪的条件很简单，就是令翠蕊将宋嘉让的事透露给宋嘉言。翠蕊为了幼子安危，在宋嘉言跟前漏了风声。
 
自宋嘉言有孕起，李云鹤便被宋荣派到西山别院给宋嘉言安胎，翠蕊的事，李云鹤并不知情。宋嘉言直接命人处死翠蕊，然后就命李云鹤归家了。
 
李云鹤想到翠蕊临死前不可置信的模样，竭力地嘶喊：“大姑娘素来心善，定会原谅我，明白我的苦衷的！我是没有办法啊……”之后一杯鸩酒灌下，就此断气。
 
大概翠蕊心中的大姑娘还是少时那个遇事云淡风轻、付之一笑的宋家大姑娘宋嘉言吧？
 
多年谋算，济宁堂与宋家的关系，真正亲近便是自他娶了翠蕊起。后来，他能来山上为宋嘉言安胎，未必没有翠蕊的原因。却不想，成于斯，败于斯。
 
望向远方的天高云淡，李云鹤一声轻叹。
 
宋荣两个儿子俱都远走，方谅挨了杖刑，再遭流放。两败俱伤。
 
帝都人的眼睛依旧关注于宋嘉言的西山别院，原本宋荣想让杜月娘留下照顾宋嘉言的身体，宋嘉言却是不放心宋荣。哪怕是个铁人，面对宋家如今的境况也没有不伤心的。
 
宋荣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一直坚持只生嫡出子女，对子女教育何等用心。如今两子远走，为了把宋嘉让的事瞒住老太太，宋荣连亲娘也骗去了福闽。杜月娘为人细心温柔，聪明体贴，这个时候，杜月娘自然明白要怎么做。宋嘉言道：“爹爹莫要总是担忧我，家里事务不少，太太刚刚扶正，一切都不熟悉。没有一个妥当的人照顾爹爹，我断难以心安。”
 
宋荣拍拍女儿的手：“我知道了。你好好儿的，莫要多思多虑，有我在。”
 
宋荣是个聪明厉害的人物，不然，他也没有今日。
 
他对女儿会娇宠一些，但，他对两个儿子的冀望绝对不是两个女儿能比的。
 
不想，他自负大半生，两个儿子没有调教好，最肖似于他的，竟是宋嘉言。
 
宋嘉让、宋嘉诺走了。不论是出自什么样的原因，他们走了，退了，也败了。
 
宋荣所欣赏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真正激赏的是宋嘉言的性子，平地起势，百折不回，天崩地裂，岿然不动。离开退缩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坚持才是最艰难的选择。
 
唯有坚持，方有转机。
 
宋嘉言等来了她的转机，宋嘉让、宋嘉诺将来会走向何方，只得看命运的安排了。
 
杜月娘出身平平，刚被扶正，眼前摆着的，就是宋嘉言的立后大典了。
 
立后不同于选秀纳妃，一顶小轿送进宫中，从此贵贱各安天命。
 
立后，是皇上正式的迎娶。三媒六聘，各种礼仪规矩，一样不能少。不但内务府要赶制皇后的大礼服、皇后的金册，还有送给皇后家的聘礼赏赐，另外皇后的凤仪宫空旷已久，必要重新装潢，才能让新皇后入住。
 
宋家更不得清闲，不管小纪氏怎么死的，死了多久，尊不让卑，该立后还得立后。宋家该有的喜庆，一样不能少。好在小纪氏的死因颇有几分不名誉之处，宋荣心中并没有什么悲伤，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迎娶小纪氏进门儿。
 
宋嘉言要做皇后，相比于小纪氏不名誉的过世，实在是万千大喜了。
 
与皇家结亲，不但皇家要忙，宋家更是忙。
 
宋嘉言先时的嫁妆已经很丰厚，不过，那是嫁方二的时候。如今二嫁做皇后自然又有所不同，宋嘉让宋嘉诺一去不知何处，宋荣干脆又给宋嘉言添了一笔。还有各种亲戚朋友，甭看宋嘉言与昭文帝刚刚事发时，真正担心宋嘉言的没几个，但宋嘉言就要做皇后了，上赶着来添妆的，不知多少。
 
杜月娘实在力有不逮，宋荣干脆请纪闵来家帮忙。又有辛竹笙的妻子许氏自告奋勇地前来帮衬，管事奴仆各自卖力，一切都算井井有条。
 
宁安侯又把李行远派来给宋荣跑腿儿打下手，李宋两家的亲事虽未成，但宋嘉言这样的本事，宁安侯现在芥蒂全消。
 
西山别院。
 
宋嘉言对李睿道：“劫持翠蕊儿子的那些人还没露面，不会这样顺利的。”不说别处，宋家与承恩公府，已是死仇，更不必提宫里宫外那些想要对她不利的人。
 
李睿道：“皇上已经加派了人手。”
 
宋嘉言道：“总不能这样被动。”说着，宋嘉言与李睿低语几句。
 
李睿略一点头，转身去办了。
 
外面的事暂可不提，后宫之中，自从昭文帝颁下立后诏书，就多了几许微妙的气氛。
 
原本虽然戚贵妃位尊，依旧不过贵妃之位。哪怕戚贵妃代掌凤印，执掌宫务，但贵妃就是贵妃，永远不是皇后。如今，后位空悬多年之后，昭文帝忽然就要立后了。皇后，一国之母，名正言顺的后宫主人。
 
别人的滋味儿尚不可辨，宋嘉语已是缠绵病榻许久。不仅仅是因为宋嘉言将要入主凤仪宫，母亲的死，宋嘉语已经悉数知晓。
 
入宫这两年，宋嘉语早不是当初于内宅沉迷于琴棋书画、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儿了。母亲突然过世，这是谁动的手？宋嘉语想宣召家人进宫，结果，连老太太都去了福闽二叔处，家中已无适当的人进宫。哪怕宋嘉语再无知，她也明白，家族的支持并不在她的身上。
 
依宋嘉言的本事，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父亲支持宋嘉言才是明智的选择。那她与她的儿子该怎么办呢？
 
宋嘉语心中存了事，昭文帝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无人开解，渐渐地就成了症候。开始只是身上发懒，如今，竟是连起身都难了。
 
宋嘉语是宋嘉言的亲妹妹，人家姐妹之间的事儿，自是人家姐妹的事儿。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会亏待宋嘉语呢。
 
戚贵妃更是将药材补品不要钱地送来永安宫给宋嘉语养身子，方太后听说宋嘉语缠绵病榻，也亲去瞧了她一遭，还打发了宫人安慰了宋嘉语半日。方太后实在堪比灵丹妙药，第二日，宋嘉语便能起身了，也算一大奇事。
 
戚贵妃只管将自己分内之事打理得清楚明白，待新皇后进宫，她手中这凤印也该交出去了。在一日昭文帝来长福宫消遣说话时，戚贵妃问起端睿公主的亲事。
 
昭文帝笑道：“看来你是有瞧中的少年了？”
 
戚贵妃捧来一盏温热适口的杏仁酪，笑道：“臣妾哪见过几个少年？要臣妾说，只要人稳妥就成。臣妾说的，倒也不是外人，若皇上觉着可以，应了臣妾，说明臣妾眼光还不差。若皇上不喜这桩亲事，也勿要恼了臣妾才好。”
 
昭文帝笑问：“你就说吧。”
 
“也不是别人家，正是臣妾的娘家，戚国公府。如今戚国公府是大哥大嫂袭爵，臣妾虽是庶出，但少时没少得大哥大嫂照顾。臣妾兄长家，有三子四女，长子次子已经成亲，如今唯有小儿子未婚，臣妾见过那孩子，倒还算稳妥。”戚贵妃笑道，“与端睿年纪也相仿，若是皇上觉着尚可，再把把关。端睿年纪也大了，她又是皇上的长女。她这亲事不议，余下几位小公主就要耽搁了。”
 
昭文帝笑称是，当天晚上尚未在戚贵妃这里安寝，就收到西山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宋嘉言的西山别院失火了！
 
宋嘉言西山别院的火烧透了半边天，无数人已经打算去宋家举哀，请皇上节哀了。宋嘉言却令人将抓到的刺客尽数交与大理寺审讯。别院的火一起，落井下石者必不在少数。
 
昭文帝简直给宋嘉言吓去半条命，宋嘉言道：“皇上莫担心，我心里有数，总不能只是被动地让人算计。虽然引出的都是小喽啰，也足够震慑一下了。若我们无所作为，皇上新立的皇后尚未进宫就被人暗害了，皇上威严何在？”
 
昭文帝是真心担忧宋嘉言的安危，如宋嘉言所言，新立的皇后，立后大典尚未举行，若宋嘉言有个万一，余者不过说些节哀的漂亮话儿而已，昭文帝威严何在？
 
未进宫的老婆都能叫人给在宫外弄死，下一步，这些人是不是该琢磨着弑君了？
 
宋嘉言的话从来不多，但每句都能说中昭文帝最在意的地方。
 
昭文帝道：“这些事有朕在，你不必操心。如今这别院是住不得人了，你就先回家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
 
昭文帝做足排场，亲自送宋嘉言回家。
 
麻烦依旧无处不在，凤仪宫重新装潢，内务府开始叫苦工期。立后诏书已下，皇上的圣旨不比太后懿旨，可以被人当狗屎，说踩一脚就踩一脚。后位已定，彭老相爷告病，朝臣犹不死心，以仁君贤君之话劝阻昭文帝缓修凤仪宫。
 
这些事，宋嘉言都是听宋荣说的。眼瞅着宋嘉言就要进宫，宫中朝中的情形，宋荣自然要尽量告知宋嘉言。当然，宫中的事宋荣也不大清楚。但朝中情形，宋荣有必要给宋嘉言普及一二，免得她进宫时两眼一抹黑。
 
宋嘉言轻描淡写道：“皇上实在太仁慈了，朝中为官，能者居之，既然内务府总管力有不逮，换个能干的人就是了。这种事，还值得朝会讨论？”不过是重修凤仪宫，又不是重建凤仪宫，内务府磨叽至此，必有缘由。送去大理寺的人还关着呢，又有人敢出幺蛾子，昭文帝毕竟是帝王之尊，再仁善心慈也有忍不了的时候。这回，内务府讨不得便宜去。
 
宋荣笑道：“皇上当廷夺了内务府总管的官职，着其下官补上。如今内务府也不叫苦了。”
 
帝王恩宠之类，宋荣是没办法教导宋嘉言的，但，既然宋嘉言能将昭文帝弄到手，想来也自有手段。在宋荣看来，摸准帝王的心思比恩宠更加要紧，再漂亮的女人，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只要宋嘉言稳稳地坐稳后位，熬到太后，便是胜利者。
 
宋荣将老娘送往福闽，宋耀见到兄长的信，当天就打发长子宋嘉谦、次子宋嘉诫赶来帝都。
 
宋嘉谦与宋嘉让同龄，宋耀为他择了同僚之女为妻，书香门第陈家之女。陈氏女父为福州知府，算不得什么高官。不过，陈知府嫡亲的兄长在帝都为正三品大理寺卿。陈家在帝都也是中等人家儿，绝对算不得差。
 
宋嘉谦甫到帝都，他的差事便安排好了，通政司八品知事。官职不高，位置绝对不差。
 
宋嘉诫直接去禁卫军报到，任了个八品的小头目，绝对不显山不显水的位子。
 
皇后的娘家人，这样低调的安排，任御史也挑不出半分不是来。
 
宋嘉谦宋嘉诫来到帝都，大大地缓解了宋家在帝都的处境。哪怕两人官职不高，起码，皇后娘家还是有人的。当然，宋家这几个人手，相对于世家大族，有些单薄是真的。不过，家族单薄，在这个时候，并不是坏事。
 
宋嘉谦的老婆陈氏，与杜月娘、纪闵、许氏一处，除了料理家事，就是接待来客，整理宋嘉言的嫁妆。现在宋荣手里的银子，也就是往宋嘉言身上使了。宋嘉言自己也有银子，不过，宋嘉言并未太过张扬。她的嫁妆的确丰厚，但相对于皇后这个身份，纵使丰厚，也并没有离了格儿。
 
宋嘉言平日里也会见杜君与李睿，她书院的事是杜君在管，李睿则把着钱脉。哪怕宋荣也得感叹一声，不知不觉间，宋嘉言竟羽翼初成。
 
转眼间，立后大典已到。
 
立后大典绝对是大排场，礼部内务府昏天黑地地忙了三个月。
 
如今，宋嘉言腹中孩子已经七个月了。立后须吉日吉时。
 
早上起床，先用过参汤与点心，女官有条不紊并动作迅速地帮着宋嘉言妆扮。宋嘉言脸上的妆都是自己画的，头发与大礼服则由女官服侍。
 
纵使有女官觉着这样做仿佛不大妥当，也没人敢出声。能被派到宋嘉言身边的人，都不是傻瓜。这些宫人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若宋嘉言是一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她们还有发挥的余地。这位主儿能在宫外就揣着皇子入主凤仪宫，聪明人，还是赶紧闭上嘴巴吧。
 
皇后凤辇已在外等候，宋荣等晚上只是小憩一时，听到宋嘉言院里有了动静，俱都在院中偏厅等候。如今见宋嘉言出来，众人纷纷起身。三层凤冠之下，宋嘉言的脸依旧平静淡然。
 
那个曾经聪慧中带着几分天真的小女孩儿，似乎只是一夕之间就成长为了宁静沉稳的少妇，望着宋嘉言眼中尽去的天真，宋荣心下蓦然一酸。
 
谁人都要长大，他曾经以为依他的地位，能够给子女足够漫长的成长时间，却不料宋嘉言是以这样坎坷波折的方式告别曾经的天真。
 
宋嘉言轻启朱唇，唤了声：“爹爹。”
 
宋荣眼睛微涩，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家是一个需要互相妥协的地方。曾经，宋荣就是这样要求家人的，却未料到今日儿女离散，各有伤痛。
 
“以后，再不会了。”宋嘉言道，“我此去宫闱，不能在爹爹身边服侍，爹爹保重身体。”
 
宋荣送宋嘉言出门。
 
按规矩，原本该是娘家兄弟背着宋嘉言送上皇后轿辇，虽然宋嘉让早已远走，借用一下宋嘉谦倒也没什么。只是，考虑到宋嘉言腹中的双生子，宋嘉言直接扶着女官的手走出去，上了凤辇，再由女官服侍着换了绣金镶玉的靴子。
 
秋高气爽的天气，清晨，不太热也不太冷。迎着一抹晨曦，浩浩荡荡的皇后仪驾驶向皇城正门，朱雀门。
 
朱雀门已是百官等候，昭文帝尚未露面，宋嘉言也只是坐于凤辇中等候。待昭文帝乘龙辇至朱雀门，再由内侍捧出中书省谕诏。宋嘉言下凤辇，恭听圣谕。其实，大概就是些客气话：“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今宋氏秉端穆之懿，体河山之仪。今持节奉册，立肃承宗庙。度恭中馈，御导六宫，作范仪于四海。皇天无亲，维德是依，无替朕命，永终天禄。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之后，宋嘉言行大礼，接下诏书。
 
昭文帝亲扶她起身，宋嘉言望着昭文帝的眼睛，微微一笑，声色清悦至极，道：“即日起臣妾将以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秉端穆之懿，体河山之仪，执掌凤印，统领后宫，尽心辅佐皇上，以解皇上后顾之忧。”
 
昭文帝温声道：“愿宋氏秉其贤德之态，舒雅之风，统领后宫，勿负朕之厚望。”
 
边上有内侍官提醒：“恭请皇上授皇后以凤玺。”
 
昭文帝双手捧过皇后之玺，宋嘉言郑重接过。之后，满耳皆是千岁万岁欢呼之声。
 
其实，大典最重要的部分就在这里。之后祭告天地祖宗之类的，与民间并没有什么差别。无非就是皇室更加讲究罢了，宋嘉言硬是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撑了下来。到晚上，宋嘉言还与昭文帝一并登朱雀台看了看下面来看热闹的帝都百姓。宋嘉言一手握在昭文帝手中，一手对着下面的百姓挥了挥，听到下面的欢呼声，宋嘉言笑道：“皇上，您也跟百姓们打个招呼吧。您看，百姓们都看着您呢。”
 
昭文帝笑问：“开心吗？”
 
“能嫁给受万民爱戴的皇上，当然开心。”宋嘉言悄悄地捏捏昭文帝的掌心，挑挑眉毛，眼睛弯起来，昭文帝待她一直很不错，既然嫁了，她也不会敷衍于他。她嫁的是他的人，而不单单是他手中无上的权力。
 
于朱雀台流连一时，帝后方携手回了凤仪宫歇息。
 
宋嘉言这么大的肚子，自然是没法子行房的，且这一日劳累下来，亏得宋嘉言身子骨儿结实，胎象安稳。昭文帝留宿凤仪宫，是礼法，亦是规矩。
 
及待第二日清晨，二人皆有各自职责履行。内侍宫人为帝后二人着衣梳妆，之后，昭文帝去前面早朝。宋嘉言也需等着妃嫔请安。
 
宫妃以戚贵妃为首，昨日大典已是叩拜过皇后。公主以端睿公主为首，后面还有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皇子中，六皇子已搬至前面皇子所念书，秦淑妃所诞七皇子、宋德妃所育八皇子均年幼，未抱出来。
 
宋嘉言淡淡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听皇上说，本宫未进宫前，都是戚贵妃代为执掌宫闱，辛苦你了。”
 
戚贵妃忙道：“妾身本是愚笨之人，不过是皇上、太后吩咐什么，臣妾做什么罢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训教。”
 
宋嘉言温声道：“戚贵妃太客气了。”说着，命人颁赏。
 
戚贵妃谢赏之后，宋嘉言道：“宋德妃、秦淑妃各诞有皇子，本宫听说皇子还小，以后再见吧。”再命人颁赏。
 
接着是丽妃冯嫔等昭文帝潜邸之人，最后是无子或是位分低的宫嫔，再者，几位公主这里，宋嘉言一并赏了。只是，谁也未料到，宋嘉言会把丽妃排在宋德妃与秦淑妃之后。其实，这也正常。丽妃资格虽老，论妃位不过是贤妃，品阶与宋德妃、秦淑妃相同，待遇自然也不差她们。但是，贵德淑贤，封号上还是不同的。关键是，丽妃仗着方太后娘家侄女的身份，平日里便是戚贵妃也会让她三分。如今丽妃不论赏赐还是名分，均落于宋德妃、秦淑妃之后，宋嘉言赏赐尚未颁完，丽妃的脸已是青了。
 
宋嘉言问：“丽妃可是身子不适？”
 
丽妃大脑还算清楚，宋嘉言新皇后第一天，这时候找宋嘉言的晦气，该是她不识趣了。丽妃强挤出一抹笑，恭声道：“臣妾不敢。”
 
“身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跟敢不敢没什么关系。”
 
丽妃一噎，道：“臣妾安好。”
 
“那就好，看你的脸色，还以为你身子不爽快呢。”宋嘉言淡淡道，“你们是皇上的妃嫔，平日里在皇上与本宫这里，耍一耍小脾气小性子小别扭的，皇上与本宫都会包容你们。不过，在太后面前，还是要谨慎持重，方不负你们各自尊位。”
 
丽妃也是将将四十的人了，被双十年华的宋嘉言不咸不淡地一番话点下来，脸臊得不行。还好女官前来提醒，是该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
 
宋嘉言便起身，外乘步辇，带着一干妃嫔前往慈宁宫。
 
这些天为着立后的事儿，方太后已经许久未能睡个安稳觉了。昨晚又失眠大半夜，方太后真心觉着，再这样下去，不必宋嘉言来克她，她自己先得玩儿完。不过，因宋嘉言前来请安，尽管晚上大半宿地失眠，方太后早上却是精神抖擞。
 
宋嘉言刚欲行大礼，方太后已道：“赶紧扶着皇后。”
 
宋嘉言便扶着女官的手起身，微微一笑道：“母后慈悲，心疼臣妾，心疼孙子。”
 
方太后一脸慈爱的笑，指了指侧位榻上：“皇后坐吧。”又道，“昨儿大典，可累着了？要不要宣太医看看？”
 
“臣妾倒觉着还好。”
 
“那就好。”方太后露出舒心至极的笑来，望着宋嘉言微微隆起的小腹，“哀家就盼着抱孙子了。”
 
宋嘉言抿嘴儿一笑道：“借母后吉言。母后身子可安？昨儿大典，臣妾多是坐着的，劳累有限，倒是宫里，这一番安排布置，自少不得母后为皇上与臣妾操心。”
 
方太后笑道：“多是戚贵妃她们忙碌。”
 
宋嘉言笑道：“知道她们的辛劳，刚刚在凤仪宫，臣妾已经赏过她们了。”
 
方太后笑得慈善，满目关心地道：“皇后刚刚进宫，能有多少私房？让皇帝赏吧。”
 
宋嘉言一笑道：“臣妾刚进宫，有幸嫁予皇上。夫妻本是一体，不必计较太多。不过，戚贵妃她们为臣妾的事操劳，赏赐自然是从臣妾的私库出。母后放心，这点儿东西，臣妾还是有的。”
 
宋嘉言甫进宫，就将事做得这般周全。方太后唯干巴地应了一句：“那就好。”
 
方太后笑对戚贵妃等人道：“皇后刚进宫，人也年轻，若是皇后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你们要尽心辅佐皇后处置宫务。”
 
戚贵妃忙道：“皇后娘娘聪慧周全，人所不及，臣妾等愚钝，唯望皇后娘娘指点训导。”
 
宋嘉言笑眯眯地接了句话儿：“她们都是懂事的。臣妾有什么不是之处，母后教给臣妾，就是疼臣妾了。”
 
方太后亦是笑眯眯地道：“听听这话，懂事才该好生辅佐皇后呢。”
 
“如今臣妾身子渐笨重，臣妾虽是皇后，现下接过宫务，日后生孩子坐月子，怕也要歇一段时日。臣妾想着，还是要母后帮着掌一掌眼。若母后觉着劳累，再托她们不迟。”宋嘉言笑道。
 
方太后并未料到宋嘉言甫一进宫，并没有急着收拢内宫之权，反是意欲将内宫之权暂且交还到她的手里。昭文帝的后宫，后位空旷多年，一直都是方太后代掌宫权。如今宋嘉言此话都说出来了，方太后自不会推辞，笑道：“既然这般，哀家就代你操持一段时日。”
 
宋嘉言又笑道：“母后年纪不轻，若事无巨细都要母后操劳，万一劳累了母后，臣妾难免心下不安。以往戚贵妃也掌过宫务，还有，咱们家的公主也大了。端睿公主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左右不过这两年的事，也该让公主学着打理宫务。日后公主出嫁，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毕竟公主府可是要公主自己打理的。虽有女官嬷嬷，总要知些寻常事务，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依臣妾看，就依着往日的规矩。母后做个总揽，戚贵妃、端睿公主打理细务，余者，二公主十五、三公主十四，都是大姑娘了，你们也跟着戚贵妃与端睿公主学着做些浅显事务。”
 
一通安排之后，宋嘉言笑眯眯地问：“母后觉着，臣妾这样安排如何？”
 
方太后笑道：“皇后刚进宫，能想到这些也够了。只是，宫务烦琐，只戚贵妃与端睿，哪里打理得妥当？德妃是你的亲妹妹，淑妃的娘家祖父是你父亲的恩师，听说，你们在闺中便认得的。她们都是精明能干的孩子，虽比不得戚贵妃细致周全，给戚贵妃做个臂膀还是可以的。”宋嘉言想把后宫这潭水涤荡得清明，方太后就要把这潭水搅得更加浑浊。
 
宋嘉言眉毛都未动一下，笑道：“说来，臣妾与方谅的亲事，都是德妃穿针引线所赐。记得当初臣妾进宫来给德妃请安，德妃拉着臣妾的手流泪，说，只要臣妾嫁到承恩公府，日后定不辜负臣妾。母后，臣妾不信德妃。同样，臣妾也不信淑妃。”
 
宫里是个讲究脸面的地方，凡事，必要做得云山雾绕，凡话，必要说得语焉不详。谁也未料到新上任的皇后娘娘是这么个坦诚直率的人，说话行事，那叫一个干脆果断，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宋嘉言乍一提方家，方太后已然微微色变。不过，好歹是在后宫生存多年的太后，方太后很快恢复了先时的慈和可亲，笑道：“皇后想得多了，德妃、淑妃都是懂事的孩子。”
 
宋嘉言笑而不语，方太后提议宋德妃、秦淑妃代掌宫务之事，就这么被宋嘉言按了下去。
 
及至慈宁宫请安完毕，诸人各归各位。
 
端睿公主随母亲去了长福宫，到了长福宫，端睿公主方叹一声：“皇后娘娘好生威仪。”幸而母妃当初没做那出头的椽子挡宋嘉言的道。
 
戚贵妃道：“有这么个厉害人镇着，日子才能过得舒坦。”她与各方都没什么利益冲突，没人会闲到手发痒来为难她。戚贵妃的后宫生存之道是，永远跟着皇上走。皇上信谁，她便信谁。
 
端睿公主笑道：“母妃说得是。”她也比较看好宋嘉言，宋嘉言虽然出身不高，不过，一直是帝都城出了名儿的厉害人物。打从昭文帝把立后的话说出来，端睿公主就觉着，宋嘉言之势已然难挡。
 
端睿公主是个最聪颖不过的人物，宋嘉言已经伸出了橄榄枝，戚贵妃与端睿公主没有理由不接下。

下册 第10章
宋嘉言入主凤仪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凤仪宫上上下下宫女内侍的档案，各人的家庭出身、入宫时间、入宫后在哪个宫哪个殿当差、什么品阶、宫内有何亲朋好友，一一记录在案。
 
宋嘉言笑对昭文帝道：“臣妾进宫两眼一抹黑，也不能事事去麻烦母后。这法子也是跟皇上学的，臣妾听说户部便有各官员的履历职能记录。宫里不比朝中人事复杂，不过，大同小异，都是这个理。现在臣妾身子还便宜，待生产后不方便时，还是要由母后总揽，戚贵妃是个细心的人，再有公主们也大了。臣妾像公主们这个年纪在家时也已经学着理家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也叫二公主、三公主跟着端睿公主、戚贵妃学一学宫务。以后自己当家做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昭文帝点头：“很好。”以往纵使老娘掌管后宫，戚贵妃帮衬，但，与皇后是不一样的。太后的身份注定了昭文帝对于自己的母亲不能有半分挑剔。戚贵妃到底只是贵妃，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宋嘉言一上位，光明正大地管理妃嫔，教导皇子公主，这些都是皇后分内之责。
 
“臣妾还有事要交代皇上。”自宫人手中接过茶盅递给昭文帝，宋嘉言笑道，“还是那句话，端睿公主的婆家，皇上已经心里有数了。二公主、三公主，一个十五，一个十四，咱们家的女孩儿倒是不愁嫁。不过，公主嫁人可是不一样，皇上不妨这两年先暗中相看着帝都杰出子弟，查看两年，脾气性情大致也就出来了。届时，给公主赐婚，岂不妥当？”
 
昭文帝笑道：“知道了。”昭文帝拉住宋嘉言的手，笑问，“宫里事务多，累吗？”
 
“还好。”宋嘉言靠在昭文帝肩上，柔声道，“这是咱们的家，自己家里的事，就是累一些，臣妾也是高兴的。”
 
“是啊，咱们自己的家。”昭文帝感叹。
 
在美人扫街的后宫，宋嘉言算不上漂亮的女人，不过，她绝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哪怕肚子颇大，不能行房，昭文帝也喜欢去凤仪宫与宋嘉言说说话。
 
方太后对此颇有微词，对昭文帝、宋嘉言道：“皇后是个贤惠人，皇帝广施雨露，方是社稷之福。”
 
宋嘉言笑道：“是臣妾一心仰慕皇上，恨不能皇上每日都去看臣妾。不知为何，越是临近产期，越是思念皇上。皇上疼爱臣妾，臣妾对皇上亦是满心感激爱慕。不过，母后说的事，臣妾也记在心里了。臣妾宫里也有美人儿，不会寂寞委屈了皇上的。”
 
方太后脸色不大痛快，道：“皇后一国之母，爱慕之类的话，叫外头命妇听到，要笑话皇后不庄重了。”
 
宋嘉言笑眯眯地道：“因是自家人，臣妾也只在母后和皇上面前说，只要母后皇上为臣妾保密，不会有人知道的。母后的话，臣妾记得了。以后，臣妾只说给皇上一个人听。”
 
昭文帝敲了敲她额角一际，爱怜一笑道：“悄悄地说给朕听。”
 
宋嘉言挑眉，脸上露出一抹娇憨，哈哈一笑道：“臣妾遵旨。”
 
方太后气得翻个白眼。
 
临近新年时，宋嘉言已是产期将近。
 
皇室以子嗣为重，宋嘉言肚子颇大，遮在繁复宽松的宫服下并不明显。不过，许多该由皇后主持的祭祀活动，便由太后代劳了。就是昭文帝也有几分心神不宁，宋嘉言肚子里是龙凤胎，算着年底的产期，宫里早提前两个月就预备下了，生怕早产。结果已是新年，宋嘉言的肚子硬是没动静。
 
连宋荣这等素来不信鬼神的人都在老太太院儿里的菩萨面前上了两炷香，只求上苍保佑，让宋嘉言早些平安诞下皇子公主才好。
 
这个新年，有宋嘉谦带着老婆孩子与宋嘉诫，宋家过得并不冷清。待守过子时，宋荣令大家自去歇息，自己与杜月娘回了主院。
 
杜月娘柔声道：“侯爷放心吧，娘娘肯定会顺利的。”
 
宋荣望着杜月娘恬静的脸孔，杜月娘道：“最艰难的时候，娘娘都熬过去了。”
 
“是啊。”那样的波折坎坷，宋嘉言都熬过去了。如今荣登后位，宋嘉言一样可以披荆斩棘地走下去。唯一唏嘘的便是，他能帮到她的地方实在太有限了。
 
宋嘉言迟迟不生，太医已经驻扎凤仪宫时时待命。方太后直接怀疑到了别处，跟儿子打听：“当时在宫外，无凭无证的，你好生算一算，别叫人蒙骗了才好。皇后之子，可是嫡子，将来承继江山社稷，血统之事，不容混淆！”
 
昭文帝皱眉：“母后，这是没有的事。头一胎，产期延后也是有的，太医都说了胎象稳健。”
 
见儿子心烦意乱的，方太后叹口气，道：“早就看着不是个太平人，这么多妃嫔生孩子，单她这样的磨人。”
 
上元节，昭文帝自然要歇在凤仪宫。且宋嘉言就是上元节的生辰，刚嫁进宫的第一个千秋，原要好生庆祝。
 
因宋嘉言产期已过，如今时刻待产，千秋节并未大办。
 
昭文帝自起身后就是满目笑意，宋嘉言由宫人服侍着穿上宽松的衣衫，笑道：“皇上可是有什么喜事？也与臣妾说说。”
 
“昨夜，朕做了一梦。”摸摸宋嘉言的肚子，昭文帝温声道，“朕梦到天空一颗星辰落到朕的怀里，脚下鲜花如锦。嘉言，说不定这梦便应在咱们儿女身上。”
 
只要是吉兆，宋嘉言都毫不客气地往身上揽，笑道：“肯定是的。”话音刚落，她便觉着肚子下坠，抱着肚子变了颜色。
 
梁嬷嬷、吕嬷嬷连忙上前搀扶，急命道：“皇后娘娘要生了，快传太医、产婆！”
 
昭文帝吓一跳，宋嘉言紧紧地握着昭文帝的手：“皇上，皇上……”宋嘉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强自镇定，道，“皇上去上朝吧……”
 
昭文帝哪里还有上朝的心。
 
皇后娘娘生孩子，方太后得了信儿，特意到凤仪宫坐镇。宋嘉言在产房中喊得惊天动地，她既不喊爹又不喊娘，更不喊皇上，来来去去就是一声“太后”。
 
或是尖利，或是凄惨，方太后在外听得是心惊肉跳。若是宋嘉言有个万一，满宫的人还不得想偏啊。
 
头一遭生产，宋嘉言这胎还算顺利，午间艳阳高照时，先诞下一子，再诞下一女。昭文帝大喜过望，令人按嫡子双倍份例大赏凤仪宫。
 
昭文帝大喜，皇室大喜，宋家，自然也是大喜。
 
一次生俩，饶是宋嘉言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好在皇家各类滋补之物应有尽有，又有太医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命，在身体调理上自是周全。
 
宋嘉言生母早逝，昭文帝特旨允许杜月娘进宫照顾宋嘉言的月子。
 
当初，昭文帝费大力气迎娶宋嘉言进宫，多少是顾忌到宋嘉言肚子里的孩子。龙凤胎，在皇室中便有龙凤呈祥之称，天生的祥瑞。
 
如今宋嘉言一朝诞下皇子公主，昭文帝更是日日探望，对母子三人的宠爱溢于言表。而且，这是由正宫皇后所生，纵使昭文帝另眼相待，谁也不敢有意见。
 
宋嘉言对杜月娘道：“看到他们，我才明白爹爹的苦心与难处。”子女是独立的个体，但是，对于父母而言，孩子都是一样的。孩子在父母面前会追逐一个公正，而父母期冀的却是子女能彼此礼让，维持一个家的和睦。尽管宋家最后仍是支离破碎，宋荣也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唯有叹一声造化弄人罢了。
 
杜月娘笑道：“娘娘心胸宽厚，是有后福的人。”
 
宋嘉言不但人争气，肚皮也争气，昭文帝对宋荣更是另眼相待，赏了爵位后，此次非但赏了凤仪宫，连宋家也赏赐了一番。宋荣笑道：“只要皇上与皇后一切顺遂，就是臣一家子的福气。”
 
昭文帝心下有些内疚，他与宋荣君臣多年，自知宋荣有抱负。只是，外戚不能涉政，宋荣被赐爵之后，只能于朝中任一闲差，着实浪费了大好才华。
 
倒是宋嘉言对昭文帝道：“别的事臣妾不懂，臣妾父亲正当壮年，皇上虽为臣妾父亲惋惜，只是朝中事自有规矩，皇上切不可为臣妾父亲例外。臣妾父亲状元出身，才学自然是好的。臣妾如今进宫，书院的人就有些顾不上了。以往多是杜君打理，今年是大比之年，杜君难免要下场一试，总不好耽搁了他的前程。树人书院是臣妾一手建起来的，臣妾父亲是读书人，别的干不了，打理打理书院的事，还是没问题的。”
 
昭文帝道：“未免大材小用。”
 
宋嘉言笑道：“只要有用就好。那里面的孩子，免费念三年书，不是为了叫他们学成什么渊博学子，而是为了叫他们识字，懂些做人的道理。以前，臣妾一直想着请皇上去书院看看，也叫孩子们知晓什么是‘君恩’。”
 
昭文帝一笑，终于道：“这样也好。”
 
宋嘉言足足坐了两个月的月子，将身子完全养好，方出了凤仪宫。只是，宋嘉言未料到，方太后的手段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自宋嘉言出了月子，方太后就开始生病，太医开方子熬药，就是不见好。宋嘉言看过那些方子，无非就是太平方，她心知肚明，方太后根本没病。
 
不知方太后从何处找了个道士来，说是太后凤体违和，乃是星象不利，需有大福大贵八字贵重的人入住慈宁宫，太后的病方能好。
 
昭文帝对宋嘉言说起这话时，脸上的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宋嘉言心中有数，笑道：“老人家的心思，咱们做儿子媳妇的，自该体谅。亲祖母想抱孙子过去养活，寻常人家也是常有的事，臣妾怎会不许？倒是母后，何苦拿道士的话来说事儿。”
 
“皇子五岁启蒙，就要送到皇子所了。”
 
宋嘉言笑道：“母后的心思，皇上怎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宋嘉言脾气不大好，却一口将此事应下，昭文帝心下松一口气，笑道：“说说看。”
 
“母后是皇上生母，尊荣已极，想抱孙子养活也好，其他的也罢，不放心的难道是她老人家自己吗？母后所担忧者，无非承恩公府罢了。”方太后的那些小心思，宋嘉言一清二楚，也根本没给方太后留面子，直接同昭文帝道，“臣妾听说承恩公府里有几个与九皇子相仿的孩子，何不一并抱到宫里养活。日后大了给九皇子做个臂膀，打小儿处出来的感情，自然不一样。承恩公府，是母后的娘家。母后应该喜欢九皇子与承恩公府的后人亲近的。”
 
宋嘉言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昭文帝沉默一时：“九皇子年纪尚小，这倒不急。”
 
宋嘉言笑道：“臣妾不过给皇上提个醒儿罢了。想来母后是觉着不放心娘家，方有此举。九皇子是臣妾生的不假，但更是皇上的儿子，母后的孙子。放到哪儿养，臣妾都放心。臣妾看过许多史书，却不信那些事会发生在咱们儿子身上。”宋嘉言道，“纵使发生，九皇子是皇上亲自抱走的，是母后亲口要的，臣妾无能为力。”
 
昭文帝沉声道：“你莫多想，放心。”
 
宋嘉言别开脸，眼睛流下泪来。
 
昭文帝搂住她的肩，再道：“你放心。”
 
一得九皇子到跟前儿，方太后的病立刻无药自愈。
 
而且，方太后似乎找到什么灵丹妙药，笃信道士永寿道长，时不时地请道长进宫讲道说法。上有所好，下必兴焉。方太后笃信道士，宫妃自然跟着效仿。
 
宋嘉言对于永寿道长是半分不信的，她也从不会请永寿道长来凤仪宫宣扬道法。
 
宋嘉言提醒昭文帝道：“永寿道长说是从仙山下来的，年岁寿永不可计。不过，到底是男人，后宫里妃嫔宫女，不知多少。总是请道长来后宫，臣妾总觉着不大妥当。”
 
说着，宋嘉言叹口气：“只是，母后深信道长，臣妾不好说这话。不如皇上私下提醒母后一句。”
 
昭文帝简直发愁。
 
宋嘉言的心思都放在书院与女儿身上，小小的婴孩儿，一点点长大，宋嘉言将满腔的爱意都付诸女儿身上。偏生公主也生得嘴巧，十个月就会叫“父皇”了。
 
把昭文帝喜得不得了，待去了方太后那里见到九皇子，昭文帝难免道一句：“五公主已经会说话了，九皇子是做哥哥的，会叫父皇了没？”
 
方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笑道：“一般女孩儿嘴巧些，男孩儿嘴笨些，虽说是龙凤胎，也没这般齐整的。”
 
昭文帝满腔愉悦，被老娘这么一瓢冷水浇下，劝老娘少亲近道士的话也没说出口，便又回了凤仪宫。宋嘉言晚上还会跟公主说话、给公主念诗之类，昭文帝笑道：“你也太心急了。”
 
“皇上觉着小孩子不懂？”反正凤仪宫她最大，宋嘉言奶水充足，哺乳了公主一回，才命奶母抱下去好生安置，笑道，“小孩子慢慢儿都会懂的。养孩子，哪儿能都是宫人嬷嬷看着，她们能有什么见识？无非就是不使皇子公主冷着饿着罢了。余者人情道理，聪明伶俐，她们可教不出来。臣妾小时候，就是臣妾父亲给臣妾启蒙。”
 
看到宋嘉言怎么教小孩儿，昭文帝实在担心自己老娘的教育水平。
 
说着话，宋嘉言忽而扑哧乐了。
 
昭文帝问：“笑什么呢？”
 
“臣妾是想着，九皇子跟着母后听道长弘扬道法，说不定学的第一句话不是‘父皇、母后、皇祖母’，而是‘无量天尊’呢。”
 
昭文帝轻斥：“别胡说。”
 
“臣妾是担心九皇子，母后想带孙子，人老了，年纪在这儿呢。皇上多叮嘱嬷嬷宫人用心才好。臣妾不大会婉转说话，若直来直去，倒显着对母后不放心似的，叫母后心里多寻思，不大妥当。”
 
反正，顾虑都跟昭文帝说了，宋嘉言也就乐得看方太后烧香参道，与永寿道长一起供奉无量天尊。
 
宋嘉言私下对端睿公主道：“公主是皇上的长女，且你们年轻女孩儿，水葱一样的年纪，佛道之事，不可多沾。但凡道长进宫，公主看着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些，能劝就劝着她们，少在道长跟前凑。”
 
端睿公主笑应了：“皇祖母笃信道长，我看母后似乎不大信。”
 
宋嘉言浅笑道：“母后凡夫俗子一个，没有仙缘。”
 
端睿公主向母亲道：“皇后娘娘真是个怪人，看九皇子送到慈宁宫，皇后娘娘竟然半点儿不急。”真是个稳得住的。
 
戚贵妃轻叹：“做母亲的，生生与亲生子分离，皇后娘娘怎会不急呢？”如今瞧着不急，不过是皇后还有后手或是时机未到罢了。她是管过宫务的，方太后如今一门心思与道长弘扬道法，宫权已经渐渐地握在皇后掌中了。方太后只以为握住宋嘉言的孩子就一切稳妥了，也太小看宋嘉言了。在宫中，孩子虽然重要，但，远不是最重要的。
 
宋嘉言只是将一部分心思放在了宫中，她的眼光，依旧在宫外。
 
一日，宋嘉言对昭文帝道：“书院的事不知如何了？”
 
昭文帝笑道：“有子熙在，他做事向来稳妥。”
 
“臣妾曾经说过，想着与皇上一道去书院走走，好叫书院中的孩子们知道‘君恩深重’。”宋嘉言笑盈盈地望着昭文帝，“皇上何时有空，陪臣妾去书院好不好？”
 
昭文帝心情刚好不错，便应了宋嘉言。
 
带足了侍卫随从，宋嘉言换了青衣男装，两人微服至树人书院。
 
宋荣正在一株老槐树下分果子，见到宋嘉言与昭文帝到了，着实吓了一跳。因未在衙门当差，宋荣的穿着相当随意，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肃，多了几许旷达味道。他原本就生得眉目俊美，如今年过不惑，俊美沉淀为雅致温煦，于秋风中走来，真似闲云野鹤一般。
 
宋嘉言笑，唤一声：“爹爹。”在她心中，宋荣就应该是这样，既坐得庙堂之高，又受得江湖之远。
 
宋荣连忙过去，并未行大礼，只深深一揖，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嘉言笑着扶起宋荣：“我跟老爷来书院看看，许久不来，我还怪挂念的。”
 
已是深秋，天有些冷了，不过，今日天气不差，头晌日头足。老槐树下置着桌椅，大家便一并在老槐树下坐了，自有书童捧上时令鲜果。
 
宋荣指了指瓜果，道：“这是你庄子上产的果子，我着人卖了一部分，余者每日有人摘了送来，给这些孩子们吃，多少是个意思。”说的是宋嘉言的私产。
 
宋嘉言在宫里，总不能亲自打点庄铺，宋荣反正没事，就一并代劳了。其实，宋荣也只是做个总揽罢了，真叫一国国丈去管庄园，着实大材小用了。
 
宋嘉言道：“先时我在附近买了块地，原本想盖别院，一直没动土。还有先时烧去的别院，地方也不小。我想着，不如开工再建几所房子。”
 
宋荣笑道：“你的银子，你看着用。如今嫁了人，行事要有商有量方好。”
 
昭文帝并不在意，宋嘉言这么撺掇着想来书院，自然是有事要做的。昭文帝笑道：“嘉言有心行善，是好事。只是，你这书院再扩大规模，地方有了，来念书的孩子自然会增加。再者，书院里要请先生，还有书院本身的维护，都是支出，你银子可够用？”
 
宋嘉言伸出一只素净的掌心放在昭文帝面前，笑道：“不够的话，不是还有你吗？”
 
昭文帝拍她掌心一记：“难怪今天要叫我一道来，原来早相中了我的银子。”
 
握住昭文帝的手，宋嘉言笑道：“那是。”
 
昭文帝大方得很：“那就叫内务府动工盖吧。”
 
“叫内务府动工，不知多费多少银子呢。”宋嘉言笑道，“民间有句话这样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又不是盖什么宫阙楼台，用不了那样的精工细匠，也用不着精雕细琢，木材用工一应不必考究，里头油水少得很。叫内务府动工，他们也是不乐意的。”转而对宋荣说：“爹爹，你跟李睿商量着办吧。”
 
宋荣笑应。
 
书院的事并不多，宋嘉言与宋荣说了许多小公主的趣事，宋荣听得颇是开怀。宋嘉言与昭文帝直接在书院用过午饭，虽无山珍海味，好在菜色清香，原汁原味儿，也颇有可品之处。两人一直在书院逗留至下晌方赶回宫中。
 
在车中，宋嘉言倚在昭文帝肩上，叹道：“臣妾是想来看看臣妾父亲，他一直不放心我。”
 
抚摸着宋嘉言的乌发，昭文帝温声道：“朕会对你好。以后，你想出来时，跟朕说，朕带你出来逛逛。”
 
“那可好。”宋嘉言笑道，“臣妾出来，又总是不放心宫中。”
 
“宫中有母后在，不必担心。”
 
宋嘉言笑道：“就是怕有什么急事，叫母后跟着担心，就是我们的不是了。”接着，宋嘉言转变了话题，“皇上知道以往李睿为我打理生意的事吗？”
 
昭文帝嗯了一声，宋嘉言悄悄地在昭文帝耳际低语道：“如今，臣妾在福闽有一个船队。皇上可知，海运生意，其利数倍？”
 
“是要拉朕入伙不成？”
 
“入伙？”宋嘉言轻轻地哼一声，“臣妾听闻，大凤王朝时，船队远至万里之遥。只是朝代更迭，战乱纷起，许多海图都丢失了。如今海外，臣妾主要是与杜若国交易罢了。臣妾想先做个试验，若是真有大利可图，再拉皇上入伙。皇上看，如何？”
 
昭文帝怎会看不破宋嘉言的心思，笑道：“皇后有些私产不算什么。”
 
“臣妾是担心别人多嘴，说臣妾与商人争利之类，先跟皇上说一声。”宋嘉言笑吟吟地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天下巨利之事，自当收归国家的，如盐铁茶之利。皇上若是想增加国库收入，福闽的海贸来往，不可小觑。”
 
昭文帝道：“福闽海贸，每年税银不过几十万两，有限得很。”
 
“海贸规模有限，自然税银有限。”
 
昭文帝笑而不语。
 
事关朝政，宋嘉言聪明地没有再问。只要昭文帝不禁止她差遣李睿做生意就好。
 
宋嘉言的话总有一些预言性，譬如，帝后二人一回宫，换着衣裳，吕嬷嬷就在一旁回禀：“下晌淑宜宫来报，说七皇子身体不大好。奴婢奉娘娘口谕，宣了太医院张太医去淑宜宫看望皇子。”
 
宋嘉言以为第一个动的会是宋嘉语，不想，更加耐不住性子的人竟是秦淑妃。
 
宋嘉言问：“太医怎么说？七皇子是哪里不妥当？”
 
吕嬷嬷道：“说是有些惊风的症候，已经开了方子，也熬了药。”
 
宋嘉言问：“太后过去了吗？”
 
吕嬷嬷道：“是。”
 
宋嘉言忙对昭文帝道：“臣妾这就去淑宜宫瞧瞧七皇子去，皇上要一起吗？”
 
昭文帝道：“一起吧。”
 
到淑宜宫时，七皇子正睡着。秦淑妃是个文雅安静的性子，七皇子不过三岁，平日里也是个文雅的，人倒是有几分聪慧，听说秦淑妃已经教着七皇子念了大半本的《三字经》。
 
宋嘉言又例行垂问几句，秦淑妃恭敬答了，宋嘉言道：“你是个妥当人，一定要照顾好七皇子。”
 
秦淑妃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之后，两人又去了慈宁宫。
 
自从方太后笃信了永寿道长后，慈宁宫就总是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丹药味儿。
 
见两人过来请安，方太后脸色很不好。昭文帝这点担当总是有的，笑道：“今日没事，朕就带着皇后出宫转了转。”
 
方太后不悦道：“皇后是后宫之主，宫中哪里离得了她？不说别的，今儿个七皇子身子不大好，宫人报到凤仪宫，竟找不到个做主的人！还是跑到哀家这里，哀家做主传了太医进来。这幸而有哀家在，不然，万一耽搁了七皇子的病情，可如何是好？”
 
宋嘉言柔顺无比：“臣妾知错了。幸而祖宗保佑，七皇子有惊无险，不然，臣妾无地自容。”
 
方太后这才不再说什么，道：“皇后年轻不知事，怎么皇帝也陪着她胡闹？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昭文帝忙应了。
 
方太后逮到机会，发作一番，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七皇子病情反复，好好坏坏的，着实令人担忧。秦淑妃日夜照顾儿子，人都瘦了一圈儿，容光黯淡，令人陡生怜意。
 
医士无用，秦淑妃转而想着求助永寿道长。
 
永寿道长是外男，无谕不得进宫。秦淑妃便求到了凤仪宫。
 
宋嘉言道：“太医尚且束手无策，道家丹方之术，只怕小孩子禁不起。”
 
秦淑妃哭得泪人儿一般，眼肿如桃儿，声音嘶哑：“臣妾只求七皇子平安，哪怕叫臣妾死在当前也心甘情愿。”
 
宋嘉言依旧犹豫，推托道：“此事，本宫做不了主。母后见多识广，阅历深厚，不如淑妃去问问母后与皇上的意思。”
 
秦淑妃又在方太后面前一番痛哭，方太后宣永寿道长进宫。也不知这永寿道长有何仙法，不过三帖药下去，七皇子便大安了。
 
经此一事，永寿道长之名更盛。
 
宋嘉言是个很特别的人，不论宫中人如何笃信永寿道长，宋嘉言从来不会接近永寿道长。直至九皇子一场暴病。
 
九皇子自三月初被抱到慈宁宫，一直平平安安地养在方太后跟前。方太后虽极厌恶宋嘉言，但这是嫡出的孙子，好端端地交到她手里，方太后并不敢有半分亏待九皇子，更不会使什么小动作。无他，九皇子就养在慈宁宫，有半分不是，方太后就是第一嫌疑人。
 
方太后把九皇子抱到膝前，不过两样私心：一是想着把九皇子养熟，日后总有她老人家的好处；二则，就是为了叫宋嘉言收敛些，拿着九皇子威慑宋嘉言。
 
宋嘉言恨不能日日住在慈宁宫，不肯离九皇子半步，还着宫人嬷嬷抱着公主来看望九皇子，宋嘉言落泪道：“龙凤双生兄妹，总会有些感应。”
 
方太后亦是急得不得了，求神拜佛的法子都用上了。
 
宋嘉言哭道：“都说九皇子星象大吉大利，两个月就能来替母后消灾挡难，现在这是怎么了呢？如今九皇子这般，再不能替臣妾在母后跟前尽孝了，臣妾只求带他回凤仪宫去。”
 
方太后被宋嘉言说得无地自容，跟着捶胸顿足地哭：“都是我这老婆子没用……”
 
昭文帝给老婆老娘哭得头大，宫妃们听说九皇子病得险，纷纷过来探望，连带着皇子公主们都来了。方太后一见到乖巧可人的七皇子，顿时精神一振，道：“上次七皇子病得险，太医不中用，还是道长医好了七皇子。”接着就要宣永寿道长进宫来。
 
病急乱投医，七皇子已经被永寿道长治过了，方太后宣永寿道长进宫，竟无一人阻拦。或许，连同昭文帝都盼着神仙显灵，救幼子一命。
 
道士救人，无一不是丹方药术。
 
永寿道人对九皇子望闻问切一番，拿出两粒药丸，命人用温水化开给九皇子服下。当晚，九皇子的病情就缓解许多。宋嘉言的心也落了地，当着太医院院史的面儿训斥道：“国家养着你们，我与皇上这样信任你们，不想你们这样不中用，对皇子的病症束手无策，简直比不上道长一指。太医院之名，不过如此！”
 
接着，宋嘉言大笔赏赐了永寿道人。
 
永寿道人谦而又谦地收下了赏赐。
 
九皇子病了一场，想到九皇子的孪生妹妹五公主生得白胖可爱，从未有什么灾痛，偏九皇子叫人操心。昭文帝已经动了把九皇子送回凤仪宫抚育的心思，只是甫一开口，就被方太后眼泪模糊地挡了回去。
 
方太后从未料到，她会栽到活神仙永寿道长身上。
 
永寿道长非但在宫中名声响，正因为宫中方太后对他敬若神明，如今永寿道长又医好九皇子的病，外面贵妇平民更当他活神仙一般。
 
不料，永寿道长前脚进宫，后脚道观被抄没。里面搜出的东西就不必提了，小小的一座道观，连地宫都有。地宫珍藏的不是别的，竟是几个姿色各有千秋的女孩儿。再一查，还是被拐骗的女孩儿。
 
送到大理寺一审，道长骨气不怎么样，连带着趁进宫时机给皇子下药，之后再给皇子服用解药的事都抖了出来。
 
宋嘉言满目惊恐，跟昭文帝道：“母后定是不知此事的。母后为人慈善，受到歹人欺骗，此时定是气恼至极。臣妾陪着皇上去瞧瞧母后吧。”
 
时至此处，方太后再无脸继续抚育九皇子，满面羞愧地将九皇子送还凤仪宫。
 
永寿道长事发，方太后颇是无地自容。
 
若只是被骗些香火钱也就罢了，关键还危害到了皇子。而且，不是寻常的皇子，是嫡出皇子。方太后这回是真病了。
 
宋嘉言颇是明白事理，听昭文帝安慰了她一番好话，便对昭文帝道：“母后在宫里受那妖道蒙骗，唉，不要说母后，就是臣妾素来不信佛道，这次不也病急乱投医，信了那妖道？这事儿，与母后无甚相干。九皇子养在慈宁宫，向来无灾无病，身体康健。母后是皇子的亲祖母，一时不慎被妖道利用。只是，母后心里内疚自责，难以排遣。待明儿，臣妾带着九皇子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加以劝解。好在九皇子福大命大，并无大碍，这也是祖宗保佑。倒是有一样，皇上可得好生查查。母后为人心软，怎么会信一个道士的话？到底是谁把妖道举荐给母后的？不但蒙骗了母后，还对皇子下手。看到九皇子，我就想到七皇子，当初，那孩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当好生查一查。这样直接将手伸到皇子身上，所谋岂是小事？”
 
昭文帝道：“朕会着三司细查的。”
 
宋嘉言便不再说什么了。
 
反正借此机会，九皇子回到了她的身边，连带着九皇子身边由方太后安排的宫女嬷嬷，宋嘉言也均换成了自己的人。
 
见好就收方是上策，她在昭文帝心中的分量，远不比方太后。
 
宋嘉言非但亲口择清了方太后，每日带着公主妃嫔们侍疾，又安慰了方太后无数好话：“母后是九皇子的亲祖母，为妖道所骗罢了。母后不必伤心，皇上定会严查此事。这事，与母后并不相干。就是举荐妖道的二舅舅家，说不定也是为妖道所骗。”举荐永寿道长的不是别人，正是方太后的二弟。方太后有一兄两弟一妹，承恩公府不争气，方太后的二弟一家就常进宫请安，讨方太后欢喜。
 
要宋嘉言说，上一次方太后张罗着给她算八字折戟清风道长，方家竟然会再荐道长进宫给方太后使唤，宋嘉言都不知道这家人的脑袋是怎么生的，怎么就不能长些记性？
 
方太后担心不着自己，不要说九皇子无事，哪怕九皇子暴毙，昭文帝会与方太后生隙，却也不至于为儿子逼死老娘。方太后担心的，无非是方家罢了。
 
听宋嘉言这样说，方太后叹：“哀家对不住皇后，也对不住九皇子。皇后信任哀家，将小九抱给哀家抚养，却险些害了那孩子，哀家这心里实在惭愧得很。”
 
宋嘉言温声道：“母后想多了，皇上与臣妾断不会这样想的。”
 
“小九儿还好吗？”
 
“有太医每日来诊脉，并无大碍。”
 
方太后再叹一声：“这样哀家也放心了。”
 
宋嘉言打发宫人侍女下去，轻声道：“若母后不嫌臣妾多嘴，二舅舅的事，臣妾跟皇上说一说。”
 
方太后眼睛微微湿润，握住宋嘉言的手道：“好孩子，方家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家儿，家族亦无杰出子弟，不过是瞧着哀家的面子，大家敬他们一敬。若说仗着哀家占些便宜或是跋扈些，是有的。若说谋害皇子，哀家是万不能信的。他们，也断不敢有此心。”
 
宋嘉言温声道：“臣妾明白。”
 
先时四皇子逼宫作乱，昭文帝成年的皇子俱都死去，如今皇家正缺孩子，嫡出皇子的身份自然更加贵重。在这个时节，方家荐了这么一个坑蒙拐骗的道士进宫，其用心就令人深思了。毕竟，她与方家是有过节的。
 
晚间自慈宁宫回了凤仪宫，宋嘉言便将方太后的顾虑一五一十地对昭文帝说了：“老人家就这点儿心思了，方家，就是看着母后与皇上的面子，也得给他们留一丝体面。母后姓方，却是皇家的媳妇。将心比心，将来臣妾做了祖母，对娘家再亲近，也越不过亲孙子去。何况，母后先时抱了小九儿过去，就是为了让小九儿与方家亲近，并不图别的。妖道的事，母后一样是受了蒙骗。至于方家，能留一丝情面就留一丝情面吧，只当孝顺母后了。”
 
昭文帝怒道：“糊涂是出了名的！”亲舅舅家，昭文帝又好个名儿，向来没薄待过他们，结果，方家打脸的事儿是一出接一出。
 
宋嘉言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柔声道：“皇上放心吧，臣妾会把小九儿养得健健康康的。他们有皇上的福气罩着、保佑着，肯定会平安的。”
 
“依你说，方家如何处置妥当？”昭文帝忽然问宋嘉言。
 
宋嘉言温声道：“朝中事，臣妾并不大懂。不过，此事若是不处置，断然不妥。要说方家，荣辱皆来自皇上。母后看重的，也不是方家做多大的官有多高的爵，无非是方家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母后是个明理的人，方家的处置，轻了重了的，母后不会说什么。皇上好生劝慰母后几句，叫母后知道，心中并没有远了舅舅家，母后断没有不放心的。”
 
昭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问：“七皇子那里可好？”
 
宋嘉言道：“每日都遣了太医过去给七皇子请脉，太医说七皇子身子不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淑妃倒是来哭过几场，说的是她当初求太后将那妖道请进宫给七皇子行医就药之事，悔恨不已。臣妾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回淑宜宫好生照顾七皇子。”
 
“平日里瞧着像个明白的，做的事总是不着边际。”帝王最善迁怒，昭文帝没法子去跟老娘翻脸，就是方家，也得留一二情面。独秦淑妃，当初哭着闹着请妖道进宫给七皇子医病，昭文帝难免恼怒。
 
宋嘉言眉心轻拧，拉住昭文帝的手：“这些事，都是小事，宫里有臣妾，皇上只管放心就是。臣妾要提醒皇上的另有他事。”
 
昭文帝道：“你说。”
 
“臣妾对佛道之事，向来不大信的。只是，这世间，多的是人信奉。一个山野的骗子，入得贵人眼，就能搅出这样的风波来。皇上于此，不可不防。”宋嘉言不疾不徐道，“佛道与皇权，各有其道。但有一样，佛道有他们各自尊奉的菩萨法王。按他们的教义，菩萨法王更在皇权之上。皇上是天之子，天下至尊之人，平日间离他们远些，他们尚知恭敬。一旦笃信，不怕神仙生事，只怕这些人借着神仙生事了。”当初方太后可不就是借着永寿道长的嘴，自凤仪宫抱走了九皇子。
 
昭文帝温声道：“你想得周全。”
 
“臣妾也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罢了。”宋嘉言抿嘴一笑道，“偏生心里存不住话，想到就跟皇上说了。”
 
昭文帝把举荐道长的二舅舅免除一切职务，至于方太后那里，不知昭文帝是如何安抚老娘的。反正，年前，方太后总算凤体大安了。
 
方太后为了显示对九皇子的看重，亲自跟昭文帝说要大办九皇子与公主的抓周宴。方太后笑道：“小九儿、小五生的日子好，非但与皇后同一日的生辰，又是上元节，本就是普天同庆的日子。这抓周宴，就在哀家宫里办，好生热闹热闹。”
 
说着，方太后笑望宋嘉言一眼：“还有皇后，去年第一个千秋节正赶上诞育皇子公主，今年也要好生办上一办。”
 
昭文帝笑道：“是该好生庆贺一番。”宋嘉言自进宫以来，识大体，有手段，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又有九皇子之事，宋嘉言没有死缠烂打地抓着方家不放。这对至尊母子投桃报李，自然要给宋嘉言脸面。
 
宋嘉言笑道：“母后、皇上疼臣妾，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
 
临近新年，朝中忙，后宫同样不清闲。
 
端睿公主年纪大了，公主府已经建好，按昭文帝的意思，明年公主出嫁，嫁妆之类自然要备好。公主成亲，多少银子多少产业多少陪嫁是有定例的。而且，端睿公主是昭文帝长女，又深受帝宠，昭文帝自然想多给女儿些陪嫁。
 
宋嘉言是嫡母，更不能小气。
 
端睿公主还是老样子，除了跟着母亲戚贵妃清点嫁妆，就是带着三个妹妹到凤仪宫跟宋嘉言学着打理宫务。宋嘉言性子磊落，早便与昭文帝说过：“如今，她们既然叫臣妾一声母后，能教她们的，臣妾都会教。”
 
公主们也不是傻子，机会难得，又有皇后主动抛出橄榄枝，自然乐得往凤仪宫走动奉承。
 
宋嘉言对公主们好，哪怕公主生母的位分不太高，女儿依旧是她们的指望。这些妃嫔心中，到底是感激宋嘉言的。
 
“母后喜欢水仙？”端睿公主是个细心人，自然留意到凤仪宫比比皆是水仙花。比起内务府进的花，并不算精细，亭亭的绿茎，洁白的花苞，倒也有几分雅致。
 
宋嘉言笑道：“母后少时的院子里有许多花木，自春到秋，各有景致，唯冬天万木皆凋，无景可赏。母后常会去外头买了水仙根来养，水仙好养活，香气也好，养在室内，既熏了屋子又养眼。就是送给朋友，自己养的东西，心意也不一样。”
 
端睿公主轻声一叹，笑道：“若母后有多余的水仙，赏给儿臣两盆，儿臣觉着，这花儿很好。”
 
看端睿公主似有心事，宋嘉言却没有多问，笑道：“母后这里多的是，本也准备送你们的。”
 
端睿公主道了谢，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送走端睿公主，梁嬷嬷捧了盏杏仁茶过来，道：“这两日，听说德妃常带着八皇子去太后宫里请安。”
 
宋嘉言捏着银匙柄，不紧不慢地搅着碗中温热的杏仁茶，垂眸未语。
 
年前，宋嘉言把养的水仙都赏了下去，多是亲戚家，唯一的例外就是李翰林家与秦家了。
 
宋嘉言养水仙的历史由来已久，见了宫里送来的水仙，宋荣笑道：“看来，娘娘的心情很不错。”在宫里还有这样悠闲自得的心情，只能说宋嘉言是真的如鱼得水。
 
李睿笑道：“是啊。”可惜没有借机一棍子将方家打落尘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怕是方家终有一日再会生事。
 
宋荣望着李睿，道：“太后知道收敛，也就够了。”昭文帝还活着，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怎么也不会将舅家弄死。但是，方太后妄夺九皇子，宋家绝不能坐视。孩子是宋嘉言生的，嫡出的皇子，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是由方太后养育，日后亲疏难定。难道要宋家白白为方家作嫁衣，这是妄想！一个乡野骗子，方家能举荐给太后，方太后借永寿道长之口，夺了九皇子不算，还在宫内大兴道场。
 
永寿道长既然能被方家收买，自然能被别家收买。
 
太后的手，实在伸得太长了些！
 
秦峥与小郡主名存实亡的亲事，让秦老尚书头疼得很，更不必提秦三太太，以泪洗面、长吁短叹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秦家与宋家本已绝交，宋嘉言做了皇后，忽然赏下两盆水仙花儿。
 
这两盆花儿被秦峥养在房中，秦老尚书一声长叹，宋嘉言在后宫清清楚楚地说出她不信秦淑妃的话来，秦淑妃的日子已是艰难，偏生宋嘉言又赏了水仙给秦峥……而且，宋嘉言赏得正大光明，昭文帝面前也说了：“臣妾不喜淑妃，与秦家无甚关系。这花儿，也是安一安秦家的心。”
 
转眼，上元节已到。
 
这个上元节格外热闹，本就是重大节日，且正逢宋嘉言千秋与九皇子、五公主的抓周礼。宗室皇亲朝臣诰命，自然人人凑趣。
 
都是粉雕玉琢的孩子，九皇子早出生，是哥哥，五公主是妹妹。结果，还是五公主更灵光，如今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迈几步了，九皇子还处在爬行阶段。
 
九皇子是个安静的孩子，坐在桌上，只管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周围的人，任谁说什么，什么都不拿。倒是九公主满桌乱窜，珍珠美玉、黄金珠宝，只要是亮晶晶的值钱的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揣。最后揣不下，索性扒拉了一堆，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拍着小手，咧着嘴傻笑。
 
宋嘉言笑道：“真是个贪心的。”
 
方太后笑道：“小孩子就喜欢亮的东西。倒是小九儿，真是好脾气，好东西都叫妹妹抓了，也不恼。”
 
公主已经抓了无数东西，皇子还是两手空空，内侍官看着都要急死了。
 
宋嘉言拿着一件镶珠嵌玉的砚台递给九皇子，九皇子伸出小手接了，内侍官大喜，唱道：“九皇子抓了砚台一方。”
 
方太后笑道：“日后定是个好学问的。”
 
不想九皇子转手将砚台递给了妹妹，五公主高兴地接了，黑葡萄一样的眼珠转了转，从桌上捡了样卷轴塞到哥哥怀里。九皇子咧嘴笑起来，小手抓住，再不肯撒手。
 
昭文帝微微一笑，俯身将九皇子抱起来，把卷轴打开来，竟是一幅精作的江山堪舆图。宋嘉言微惊，望向昭文帝，昭文帝回之一笑。
 
一时间，慈宁宫内外皆是大拍马屁的声音。
 
总之，这是个大吉大利的上元节，锦上添花的人向来不在少数，宋嘉言收礼收到手软。
 
过了上元节，就是端睿公主大婚的日子。
 
发嫁了端睿公主，方太后开始时不时地留七皇子、八皇子在慈宁宫小住。
 
经了九皇子之事，方太后倒不再嚷嚷着养皇子了。不过，偶尔老人家寂寞，留孙子在慈宁宫小住几日，聊解寂寥，人之常情。
 
宋嘉言实在烦了方太后老套的手段，转而与景惠长公主说起书院的事情来。
 
不要以为书院的开支会少，读书向来费银子，何况，书院里免费供应中饭，每年花销都是一笔不少的银子。而且，随着书院规模扩大，用银子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虽然日后这些念书的银子会有一部分回流，不过，这是需要时间的。
 
自宋嘉言入主凤仪宫，景惠长公主便时常往宫里走动，自然知晓宋嘉言办书院的事。景惠长公主眼力从来不缺，眼光更是不差，笑道：“臣妹别的没有，银子从来不缺。书院的事我不懂，不过，既是积德行善之事，总比烧香拜佛强。”拜太后所赐，现在寺庙道观的香火冷清至极，景惠长公主笑道，“皇后娘娘不弃，臣妹也出一份银子。”
 
宋嘉言笑道：“待本宫把书院的账给皇妹看看，皇妹再说拿银子的事。”
 
景惠长公主摆摆手，笑道：“若信不过皇后，臣妹根本就不会掺和这些事。”谁还会去查皇后的账？
 
宋嘉言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是本宫打头儿，账目才更要弄得清楚，不然，别的不说，朝臣那里就够热闹的。莫要善事没做成，倒惹得一身腥。”
 
“是这个理儿。鸡骨头里挑刺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还有一样，皇后不可不防。”说着，往慈宁宫方向撇了撇嘴。
 
宋嘉言笑道：“这事儿没有不叫母后知道的理儿，本宫想跟皇上商量一二，请母后做个监察。不然，这许多银子，若尽在本宫手里，难免叫人说闲话。”
 
景惠长公主一笑道：“娘娘慈悲。”世间事，无非钱权两样，宋嘉言居中宫，自己也是个撑得起的，皇后之权已尽握于手。现在又办书院，不要说宋嘉言账目光明磊落，便是她弄一本糊涂账，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慈宁宫向来自尊自大惯了的，宋嘉言想做些事，绕开慈宁宫怕是不易。景惠长公主见宋嘉言早有准备，便也放下心来。
 
“这件事，本宫打算跟母后亲自说。”宋嘉言道。
 
景惠长公主闻弦歌知雅意，笑道：“娘娘放心，臣妹断不是多嘴的人。”
 
不待宋嘉言亲自去对方太后说此事，方太后已私下与儿子好一通抱怨，道：“皇后一国之母，掌管宫务也就够了。什么书院之事，不成个样子。哀家听说，皇后还要算景惠一份……如今，皇子、公主都小，把哀家的孙子孙女都养得平平安安，比什么书院都强！自己家的孩子还顾不过来呢，倒是操心外头的事儿！女人，一国之母，首以贞静为要。”
 
昭文帝不以为然，道：“书院，是皇后进宫之前的事儿了。”他娶宋嘉言为后，看中的正是宋嘉言豁达的性子。
 
“皇帝也知道是进宫前。”方太后道，“皇后是个明事理的，或是年纪小，这性子啊，还是不够沉稳。莫不是这后宫之事还不够她管，非巴巴地往前头凑。宫里，是有规矩的地方。皇后既然不懂，皇帝就该好生教导她。”
 
“女人哪，相夫教子方是本分。”方太后看着昭文帝，语重心长。
 
昭文帝笑道：“母后的话，朕记下了。”
 
“那就好。”
 
昭文帝去凤仪宫时，宋嘉言正在悬腕练字。
 
宋嘉言有一笔很不错的字，她自幼就是悬腕练习，到如今，已然是一种习惯。
 
“皇后继续练吧。”
 
“时辰差不多了。”宋嘉言收了笔，自有宫人上前接下。
 
昭文帝笑道：“皇后的字越发好了。”
 
“唯手熟耳。”
 
两人一并去瞧了回熟睡的皇子、公主，昭文帝方说起书院的事。宋嘉言端着温茶呷一口，道：“皇上是从哪儿听说的？”
 
昭文帝笑道：“母后始终觉着不大妥当，眼下，孩子最重要。”
 
宋嘉言一嗔：“事妥不妥当先两说，臣妾只是不知母后是听谁嚼的舌根。皇上，这事，臣妾连景惠皇妹都叮嘱了不许外传，怕的就是以讹传讹传出些是非来。如今此事，我凤仪宫不过略提了提，就能有人报到母后耳边去，不知是谁的嘴巴这样快？自古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宋嘉言笑意转冷，“现在有人敢私窃凤仪宫，将来是不是敢探听昭德殿、御书房了？这后宫，再不整顿，是不成了！”
 
宋嘉言此话一出，便是昭文帝也挑不出半分不是来。
 
凤仪宫的女官去慈宁宫说明此事时，方太后一时也蒙了。
 
打探消息，在后宫简直算不上事儿，却也是天大的事儿。
 
没皇后的时候，哪怕戚贵妃的长福宫，也不是没人打探。戚贵妃以贵妃之位，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发作。但此事落在宋嘉言的手里，她发作得理所当然、恰到其处。
 
不论如何，方太后总不能说是她派人往凤仪宫打探消息。关键，这打探的事儿，的确不是方太后做的。
 
当天，秦淑妃被以“私窃凤仪宫”之罪，直接降为秦美人，迁居冷梅殿。宋嘉言直接命人将七皇子送至戚贵妃处抚育。
 
“孩子的事，与大人不相干。只是，七皇子若抱到凤仪宫，总会有有心人挑拨。母后年纪也大了，不好劳烦母后。这后宫，最妥当的莫过于戚贵妃，臣妾看，她就很好。”宋嘉言这样安排七皇子，将自己的嫌疑都择个一干二净。
 
方太后对此却是意见不小，淡淡道：“后宫之中，也并非只有戚贵妃一个妥当周全人。”说着，瞧丽妃一眼，“要哀家说，丽妃也不错，皇后觉得呢？”丽妃这把年纪，想再自己生一个是千难万难了。如今，秦美人被宋嘉言打落尘埃，七皇子年纪小，若是抱给丽妃，别的不说，起码丽妃日后有个倚靠。丽妃是亲侄女，有这个机会，方太后自然要为侄女争取。
 
宋嘉言打太极，笑道：“母后这么说，臣妾倒没主意了。不如问一问皇上，看皇上的意思吧。”
 
方太后直接跟昭文帝说了由丽妃抚育七皇子之事，说到七皇子，方太后又回忆了一遍早死的五皇子，泪眼模糊地要丽妃抚养七皇子。
 
昭文帝只得允了，心下到底不悦。
 
宋嘉言劝慰昭文帝：“臣妾看好戚贵妃，不单是看重她性子温柔知礼，还有一样，戚贵妃的位分，是妃嫔中最高的。秦美人糊涂，不宜再养育皇子。臣妾则担心天下人势利，看轻七皇子，方想着抱给戚贵妃。丽妃与戚贵妃同是皇上潜邸中的老人儿了，丽妃受母后教诲多年，又是母后的侄女，母后偏着她些，亦是人之常情。后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想要个儿子？皇上放心吧，臣妾断不会叫丽妃亏待了七皇子。”
 
昭文帝自己答应了将七皇子给丽妃抚育，如今自然说不出别的话来。
 
说完七皇子的事，宋嘉言将一篇账本子递给昭文帝。
 
昭文帝简单翻了翻，宋嘉言笑道：“是书院的账。”
 
“先时秦美人有心挑拨，怕是母后都受了她的蒙骗。”宋嘉言微微一笑道，“臣妾在外有处庄子，如今庄子出息的银两，正好供着书院的运作。爹爹是在户部当过差的，每日的账，爹爹都命人细细地做，然后叫他们每月都把账送到宫里。三年的时间，于臣妾是一笔银子的支出，于那些念书的孩子，或许生命从此就不一样了。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也是叫他们知晓皇上的恩德。臣妾想了许久，这事儿若是我打头儿，反是不美，倒是好叫母后应个名儿。妖道的事，朝臣们为何对方家死咬着不放？说到底，心里对母后多少是有些不恭敬的。如今，把书院的事儿叫母后牵头儿，这美名就是母后的了。以后，天下人谈论起母后，少不得说一句慈恩天下。”
 
昭文帝实未料到宋嘉言会说出这样的话，再想一想老娘的顾虑，昭文帝一叹：“皇后看着办吧。”
 
宋嘉言温温一笑道：“既然皇上允了，臣妾就去跟母后提一句。”
 
方太后对于白赚美名儿的事，自然是来者不拒。
 
先时与儿子挑拨离间的话，方太后已然尽数忘了，占便宜没够地笑道：“如今，你舅舅在家里正赋闲着。哀家听说，承恩侯正管着书院的事儿，倒不如，也叫你舅舅担个名儿。”东穆规矩，皇后母族封承恩侯，太后母族有承恩公之爵。
 
宋嘉言面色不变，笑盈盈地道：“这又是谁跟母后说的糊涂话了。咱们女人家做些事，哪里还要朝廷大员跟着忙活？朝中御史巴巴地瞧着，臣妾哪里敢叫承恩侯去管书院的事儿，不然，落在御史口中又是一桩罪过。这书院花销颇大，臣妾外头有几个庄子，就用庄子的出息来供应书院。不过臣妾庄子上的事儿，承恩侯帮着管一管罢了。”
 
方太后只得罢了。
 
反正在方太后面前过了明路，宋嘉言就放开手去做了。有景惠长公主在宗室的号召力，书院颇是筹集了一笔银两。宋嘉言账目磊落，每月都会公开书院的捐资与花费账册，便是御史也说不出二话来。
 
宋嘉语听闻书院的事，在慈宁宫请安时就问了：“若娘娘不嫌弃，臣妾也有些积蓄，既是做善事，臣妾只当是给八皇子积福。”
 
宋嘉言淡淡地笑道：“德妃有这心就好。”
 
“那一会儿臣妾差人将银子给娘娘送过去。”
 
“你们一年几百银子的脂粉钱，哪里用你们这个？有这份心就够了。”宋嘉言笑对方太后道：“臣妾喜欢妃嫔们鲜艳明媚的，只要她们把皇上服侍好，别的不必她们操心。”纵使募捐，也不是谁的银子都要的。
 
丽妃笑道：“看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咱们也是一番善意。”
 
宋嘉言笑意转淡：“本宫是自宫外嫁进来的，有些事啊，宫里宫外一个理儿。譬如在家时，家中主母拿银子行善，断没有姨娘们跟在一处掺和的。”
 
丽妃脸上一僵，讨个无趣，不再说话。
 
“你们哪，少叫母后与本宫操些心，就是天大的孝敬了。”对方太后，她得委婉奉迎，若是对妃嫔亦要九曲回肠，她这皇后做得也忒没滋没味儿了些！
 
待宋嘉言回了凤仪宫打理事务，丽妃留在方太后这里奉承，不禁低声抱怨：“也忒轻狂了些。”
 
方太后道：“朱雀门嫁进来的中宫皇后，自然底气足。你把七皇子养育好了，这些酸话少说。”对付宋嘉言，她都觉着吃力，何况丽妃。若真给宋嘉言抓到把柄，秦美人就是前车之鉴。宋嘉言不出手便罢，出手就是要命的。
 
说到七皇子，丽妃就是满面笑意，赞道：“再乖巧不过的孩子。”
 
再乖巧不过的孩子也有生病的时候，尤其七皇子不过三岁，正是懵懵懂懂开始记事的年纪，乍离了生母，哭闹亦是难免。
 
丽妃初时并未令报到凤仪宫，直至七皇子发起烧来，才着宫人来报。后宫规矩，妃嫔不可私自传太医，必要经皇后，方能宣太医进宫。
 
宋嘉言忙令人去太医院传唤太医，这边问丽妃宫的宫人：“七皇子打什么时候不好的？都有什么症候？”
 
待昭文帝来了凤仪宫，宋嘉言自然要说道一番：“七皇子几次哭闹，丽妃只以为七皇子思念生母，不令人来报于臣妾知道，小病险些耽搁成大病。唉，皇上有空去瞧瞧七皇子，孩子都瘦了。”
 
“皇后多辛劳些吧。”要说与丽妃，许多年相处下来，即便是猫狗都有了感情，何况一个活生生的曾为自己诞育子嗣的女人。再者，还有承恩公府的关系在，总要留些情面方好。
 
宋嘉言温声道：“本就是臣妾分内之责。这后宫，有臣妾在，皇上不必担心。只是皇子公主的事不比寻常，断没有不叫皇上知道的理。”
 
昭文帝微微点头：“后宫交到你手上，朕放心。”关键，宋嘉言的品性，昭文帝信得过。
 
“臣妾正有事要跟皇上商议。是这样，李睿出海，想走得远些，或许会去更远方的国度。他这样远洋出海，若是以商人的身份，未免有些可惜了。我想着，不如叫李睿在鸿胪寺应个名儿，给他个虚职，若是有幸去了他国别方，也叫他处国家知晓咱们东穆国的威风。”
 
昭文帝沉吟半晌，问宋嘉言：“海上风险颇大。”
 
宋嘉言道：“做什么事没风险呢？李睿跟了我多年，他的才干臣妾还是知晓的。海上虽是多风险，想当初汉武之时遣张骞出使西域，亦不过一行马队而已。若无远见卓识之辈，焉有汉武盛世？”
 
昭文帝赞许一笑道：“要朕说，朕的皇后便是远见卓识之人。”船队是宋嘉言的，人手也是宋嘉言的，有了荣誉，却是属于国家的。在占便宜永远不嫌多这方面，昭文帝方太后母子完全如出一辙。
 
宋嘉言笑吟吟地看昭文帝一眼，笑道：“跟皇上做夫妻，美貌又不似别人出众，若智慧再有所欠缺，就当有人怀疑皇上的眼光了。”
 
昭文帝哈哈大笑，揽住宋嘉言的肩头，眼中满是笑意闪烁：“谁说的？在朕心里，没人比得上你。”若说美人儿，肥环瘦燕，昭文帝不知见了多少。倒是宋嘉言这样的女人，是昭文帝平生仅见。宫外时宋嘉言颇是刚烈，入宫后好转许多。
 
宋嘉言的胆量、气魄、胸怀，样样与闺中女子大不同，昭文帝喜欢来凤仪宫，自然不是为了宋嘉言的容貌。他喜欢凤仪宫，是因为他说的话，宋嘉言能听得懂。宋嘉言听得懂，却从不借此谋利，光明磊落，更胜君子。
 
两人说笑了一时，昭文帝便与宋嘉言说了些朝中之事：“近年来，东穆与北凉的贸易额在增大，就是西蛮，亦常在北凉购买咱们天朝的东西。”
 
宋嘉言一想便知：“臣妾听说，西蛮多是以草原为主，西蛮人擅牧马放羊，对于耕种并不精通。他们的生活用品，就是一口铁锅都是从咱们东穆换回去的。臣妾倒是有个法子，以往臣妾的铺子也做过西蛮、北凉的生意，不瞒皇上，初时为了得到更廉价的货品，李睿他们曾直接去西蛮、北凉境内交易。臣妾一家如此，想来别的做边境贸易的商家也是如此。若是想禁边境贸易，那些赖以活口的商人怕是失了生路。若依臣妾的浅见，边境贸易之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
 
望着昭文帝，宋嘉言道：“不如化零为整。”
 
“化零为整？这又怎么说？”
 
“与其叫这些散碎商人去贸易，不如在国中选忠心可靠的大商家，由几家大商家专门进行边境贸易。”宋嘉言道，“这样，一来可以控制贸易规模。二则，税收上肯定也便宜些。三则，北凉那边的东西控制好了，纵使西蛮向北凉购买货品，北凉总要先顾自己，自己吃剩下的，卖一些给西蛮。若是北凉自己都不充裕，拿什么去卖给西蛮呢？”
 
昭文帝笑道：“边境的税，有限得很。许多大臣倾向于禁止与北凉贸易。”
 
“这是两码事。别的我不清楚，不过，边境买卖的事臣妾是知道的，臣妾初时不过一处小铺子，每年也要往朝廷交上千银子的税，何况那些大商家？至于边境贸易，哪怕税赋再少，也不该取缔。北凉如今与西蛮、东穆两面讨好，若是禁了与北凉贸易，可不就是将北凉推到了西蛮那边儿去了？”
 
昭文帝赞叹：“不想皇后还有这样的眼光。”
 
宋嘉言笑谦道：“这算什么眼光？国家大事复杂许多，臣妾只是拿着寻常人家的事儿往上套罢了。一国有如一家，东穆、西蛮、北凉，这就好比三户相邻人家儿。东邻西邻关系僵，北邻正借此得利，这里头具体的事啊，皇上还是听大臣们细细参详。臣妾这些许小见识，难登大雅之堂。”

下册 第11章
在许多方面，昭文帝算不得合格。但在做皇帝方面，昭文帝还是非常合格的，首要的表现是，昭文帝是个善于纳谏且有心胸的人。
 
因此，宋嘉言得以在凤仪宫见李睿一面。
 
二十五岁的李睿有着惊人的俊美。
 
其实，有吴家兄弟珠玉在前，容貌上，李睿也要退一舍之地。但，开阔的眼界与经久的风波在这个男人身上沉淀出一种淡然醇永的味道，让盛年的李睿有一种夺目之辉。
 
宋嘉言令宫人将皇子、公主抱出来给李睿看，李睿笑道：“皇子像娘娘。”小小婴儿，已经有一双沉静的眼睛。相比于活泼好动的妹妹，的确更肖似母亲。
 
宋嘉言道：“出生就有注定的道路要走，真不知是不是福气。”皇帝之位，从来不是结束，而是漫长战争的开始。
 
李睿笑道：“每个人的命运，或者是早就注定好的。只是，有些人的命运，一望既知。有些人辗转于注定的命运而已。”
 
宋嘉言浅笑道：“或许吧。”她感叹一声，“三军可夺其帅，君子不可夺其志。本宫见过的人，唯你而已。”依宋嘉言的身份，日后给李睿一个前程，轻而易举。在宋嘉言入主凤仪宫后，李睿依旧要海上远行。若不是宋嘉言执意给李睿一个鸿胪寺的职衔，李睿所行，依旧是商贾事的名头儿。想到少时初见面时李睿所言，宋嘉言难免感叹。
 
李睿心下忧虑，意有所指道：“娘娘所见的李睿，是刻意在娘娘面前表现出最优秀一面的李睿。娘娘所没能看到的，也有许多卑鄙难堪之处。只是，小臣担心娘娘嫌弃，不敢表露罢了。”他这一走，真正能为宋嘉言打算的，就只有宋荣了。
 
这点心胸，宋嘉言还是有的。闻言，宋嘉言只一笑道：“我们又不打算做圣人，能做好人时，努力做个好人；当做不了好人时，努力不要太坏也就是了。好与坏，善与恶，都是别人的评价。若是在乎别人的嘴，本宫早活不到现在了。”李睿当然不是纯洁无瑕的，不必说先时经商，便是自她有孕，留在帝都这两年，永寿道长的事，总要有人下手设计的。
 
“小臣一走，归期不定，唯愿娘娘平安康泰，如意顺遂。”在凤仪宫，能说的话毕竟不多。
 
宋嘉言微微点头：“你也珍重。”
 
李睿行过大礼后，就告退了。
 
端睿公主是在凤仪宫外遇到李睿的，李睿侧身垂首微避，端睿公主带着宫人过去，待李睿行远后，端睿公主只觉着李睿眼熟，问身畔宫人：“这是谁？”五品官员的服饰，却又不是太医。等闲官员，岂可轻近后宫？
 
自从秦淑妃因私窃凤仪宫被降为秦美人后，整个后宫的妃嫔宫人都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探凤仪宫。宫人恭身禀道：“看着似是从凤仪宫出来的，至于这位大人的身份，奴婢并不知晓。”
 
原来是那个人，端睿公主心下微动，并未再多问，到凤仪宫向宋嘉言请安。
 
宋嘉言请端睿公主坐了，方笑道：“早前两天就听戚贵妃念叨公主了，先时回门，只一个闹腾，怕没空好生与你母妃说说话。公主回来，若方便，住上几日，陪一陪你母妃。”
 
端睿公主笑道：“母后不说，我也要厚着脸皮开口留宿的。公主府事务不多，乍一离了宫，真有些想念。”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如端睿公主，出身性情、脾气秉性，没有一样不好。但端睿公主就是太清醒太明白，她清楚地知道要选择什么样的驸马。戚驸马，宋嘉言见过，并不是说不好，可是，配端睿公主，就有些平庸了。
 
戚家是合适的人家，戚驸马是合适的人，却不一定合端睿公主的心意。而真正杰出的贵族子弟，与尚主的荣耀比起来，大约还是更愿意出仕为官的吧。
 
自古英雄爱美人，出色的女人，难道会希冀一个平庸的男人？
 
宋嘉言细心地问起端睿公主婚后的生活，按东穆规矩，驸马自有府第，若是两人感情好，住在公主府也无不可。至于传说中公主行房需宣召驸马之事，完全是子虚乌有，早在几百年前就废除了。
 
端睿公主自然事事妥当，不用说端睿公主的为人性情，只凭端睿公主的身份，戚国公府也不敢得罪于她。就是公主府的下人奴婢，端睿公主也压得住。
 
端睿公主笑道：“母后放心，戚国公府是懂礼人家儿，驸马亦是个懂礼的人。”驸马并不是多么出色的人，但对她足够好，这就够了。
 
“这样看来，皇上的眼光很是不错。”端睿公主样样好，昭文帝自然高兴。就是宋嘉言，也希望端睿公主能如意顺遂。
 
“母后放心吧，我很好。”端睿公主转而说起别的事，“先时忙着大婚，儿臣也不知道，昨儿见了景惠姑姑，才知道了母后书院的事。儿臣与母后有些像，向来不喜烧香拜佛，也不信那些佛道之流。”永寿道长之事，方太后都跌个大跟头，端睿公主更加笃信将宝押在宋嘉言身上是没差的。她笑道：“如今儿臣成了亲，与先时未嫁又不一样。既是做善事，母后不要推却儿臣这番心意才好。”
 
宋嘉言笑道：“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推辞？倒是有一样公主说得是，先时你未大婚，这样的事，不好叫你们操劳。你如今是大人了，母后也不与你客气，以后怕是还有事要劳烦你。”有共同的利益，自然是共同的朋友。皇后的身份给了宋嘉言很大的方便，何况，宋嘉言从来不是吃独食的性子。
 
端睿公主愉快极了，笑道：“母后只管吩咐，儿臣十分愿意。”
 
宋嘉言笑着起身：“反正你是要在宫里住几日的，陪母后说了半晌的话，怕是太后也盼着你的，你去慈宁宫看看太后和你母妃吧。那些琐碎之事，待明日再说不迟。”
 
端睿公主辞别了宋嘉言，便去了慈宁宫。
 
宋嘉言与昭文帝的感情一直不错。
 
宋嘉言本身也不是靠姿色引昭文帝入彀的，昭文帝敬重宋嘉言，一是宋嘉言有这种心胸品行，二则，中宫皇后，自然不能等同妃嫔对待。
 
于是，当流言纷来时，昭文帝纵使难掩心下不悦，还是愿意相信宋嘉言。
 
方太后早忍不住与儿子念叨了：“皇后是有些才干，做出的事情也体面，皇帝喜欢她。只是，你别嫌哀家说话难听，外头有比这难听一千倍的。那李家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瑞和郡主的孙子，就因为是庶子所出的孙子，瑞和郡主操的心就不必提了。管不是，不管更不是。好端端地说了蜀王的重孙女给那李家小子，莫不是宗室贵女还委屈了他？不说一声就出海去了。皇后又是官又是职地给他讨了来，谁不知道他与皇后亲近？二十好几不说成家，到底因着什么？皇帝还叫他进宫给皇后请安，你这皇帝做的，也大度得过了头儿！”方太后叹道，“她是怎么进的宫，皇帝比哀家清楚。先时在荒山野岭住着，哀家听说就把几个男人使唤得团团转。若没一二手腕儿，寻常女子哪有这样的本领？果不其然，后来皇帝可不是跟得了失心疯似的要娶她入宫。若别的事倒还罢了，难道哀家愿意去传皇后的闲话？此事非同小可。九皇子，可是嫡子！哪怕捕风捉影，皇帝也要查上一查，不然，哀家这心里，实在难安！”
 
昭文帝沉声道：“断没有的事！母后想多了！”
 
“关系到江山社稷，皇帝还是谨慎为好！”
 
“绝不可能！”昭文帝冷声道，“皇后的品性，朕信得过！”宋嘉言不只是皇后，她还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昭文帝但凡露出半分犹豫，母子三人性命难保！
 
方太后虽有私心，也不好往儿子头上安绿帽子，叹口气，不说话了。
 
宋嘉言素来耳聪目明，方太后都闻了风声，宋嘉言没理由不知道。她并不是装聋作哑的性子，对昭文帝道：“这要如何证明清白，皇上给臣妾想个法子？或是皇上迟疑五儿、小九的血脉，不妨滴血验亲。”
 
昭文帝叹口气：“朕信你。”他相信宋嘉言的贞洁，但流言满天，并不是让人愉快的事。
 
宋嘉言低语：“真不知何时才得以清静太平。”
 
昭文帝拍拍宋嘉言的手，宋嘉言眼圈儿一红，别开脸，掉下泪来。
 
得此良机，方太后怎肯轻易放过，待宋嘉言带着妃嫔们请安时意有所指道：“你们都是皇帝的女人，宫里就是你们的家，宫外那些事，该忘的就都忘了吧。如今每月允许椒房请安，已是皇帝宽仁，人啊，惜福方有后福。”
 
宋嘉言笑吟吟地接过话头儿，继续训示：“母后所说的话，就是本宫想说的话。你们位分有高低，出身也不同，有公门侯府的千金，亦有平民百姓家的小姐，有一点儿需要谨记，宫里啊，是讲究规矩的地方。如你们，别的道理不懂，三从四德是学过的。守着宫规守着本分，纵无大功，亦无大过，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太后皇后两番训话，妃嫔们起身行了两次礼，娇声应下。
 
方太后原是为了给宋嘉言难堪，不想宋嘉言非但装作不懂，还借题发挥，当下一噎，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宋嘉言关切地问：“母后昨夜歇得可好？”
 
方太后一扶额角：“不知怎的，大半宿的没睡着。”
 
“不如宣太医来问问？”
 
方太后叹口气：“也好。”
 
太医是治不了方太后的病的。
 
方太后的手段很老套，先时借道士的嘴，如今又借钦天监的嘴，说是星宿不利，忌属兔的人。宋嘉言正属兔，方太后一脸坚决，道：“怎可因我一时不适就委屈皇后，叫那些属兔的宫人内侍移出去避讳两个月也就够了。哀家的身子并不要紧，皇帝不必担心。”
 
宋嘉言心知肚明，想到前番九皇子之事她忍了，不想方太后这般得寸进尺，没个消停，顿时怒从心头起，打入宫时刻意表现的那几分和气亦不见了踪影。宋嘉言意有所指，淡淡道：“只要母后凤体安康，不要说出宫避讳，就是臣妾的一条命，也没什么不能舍去的。母后歇着吧，臣妾这就准备移宫之事。”宋嘉言起身，正色望向昭文帝，道：“臣妾身为皇后，盼着太后平安康泰。但臣妾要带着九皇子与五公主一道出宫！”
 
昭文帝一时犹豫，方太后已叹：“委屈皇后了。”竟是允了。
 
宋嘉言微微点头：“还有一个条件，臣妾不去什么天祈寺。皇上与太后信得过臣妾，便允臣妾去老梅庵。别的地方，臣妾信不过！”
 
方太后脸色难看至极，道：“莫非皇后还信不过哀家与皇帝？”
 
宋嘉言一字一句道：“信不过！”
 
方太后的肺险些叫宋嘉言给顶出来，冷脸道：“那皇后何必出宫，哀家也担不起逼迫皇后出宫的罪名。”
 
“臣妾是为了皇上。”宋嘉言道，“皇上是一国之君，不是成日耽搁于后宫婆媳之争的男人。太后可知皇上为逼宫之耻有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皇上是臣妾的丈夫，臣妾心疼丈夫。”宋嘉言说完就走了。
 
方太后对儿子泣道：“皇后如此心疑哀家，不过皇帝在一日，哀家活一日罢了。”
 
昭文帝温声劝慰：“母后多心了，皇后不是这样的人。母后且歇着，朕去凤仪宫看看。”
 
昭文帝匆匆离去，方太后多少抱怨尚未出口，望着空空的宫室，心中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她以为宋嘉言定是死都不肯出去的，不知准备了多少后招来招呼宋嘉言，结果，宋嘉言应得这样痛快，方太后反没了想象中酣畅淋漓的胜利感。
 
昭文帝匆匆赶到凤仪宫。“嘉言，事情还未到此地步。”昭文帝如此劝宋嘉言，“太后年纪大了，老人家，难免脾气古怪。”
 
宋嘉言反问：“皇上觉着太后是脾气古怪吗？臣妾听说，先时五皇子尚在时，太后与太子殿下关系平平。如今五皇子因故过身，丽妃抚育七皇子，太后赞七皇子似皇上少时。”宋嘉言一叹，“这也是人之常情，有些人，天生有这种权力欲。昔日汉景帝之母窦太后还曾妄图兄位弟及，所为，亦不过权势也。太后喜欢与方家亲近的皇子，太正常了。臣妾与方家有隙，娘家不显，太后这样一桩桩的事做出来，所谋者，无非皇上身后之位罢了。”
 
方太后这点小心思被宋嘉言赤裸裸地点出来，饶是昭文帝心知肚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道：“你想太多了。”
 
“皇上一清二楚。”宋嘉言揉揉眉心，眼中露出一丝倦意，“皇上不必劝臣妾，先时永寿道长之事，臣妾有没有忍，有没有让？太后依旧如此。太后是皇上的母亲，皇上以孝治天下，怎能忤逆太后呢？皇上顾念我们夫妻之情，让儿女伴在臣妾身边，臣妾就满足了。”
 
昭文帝道：“朕是担心你们。现在流言纷纷，你乍一出宫，若有意外怎么办？”
 
宋嘉言眼睛微湿，叹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也没白跟皇上一场。”
 
宋荣去老梅庵探望宋嘉言，如今宋嘉言在宫外，别的不说，起码见见娘家人再方便不过。
 
宋荣道：“太后需要一个教训。”简直欺人太甚，当他宋某人是死的不成？
 
宋嘉言道：“他们兄妹年纪尚小，倒是不急。”再者，昭文帝的心思，现在还不清楚。她记得以往昭文帝对她说过的话，“其实，这是上官常用的手段，通过一件事，观察底下诸人的反应，便知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昭文帝在她与太后之间和稀泥，倒有几分这样的意思。此时人们极看重孝道，昭文帝也是以孝治天下，只是，在宋嘉言看来，不知是何原因，昭文帝对方太后并没有多少传言中的恭敬。现在，的确有必要试一试昭文帝的底线，看他对方家还有几分情谊。
 
“先拔掉她的爪子，以后也能少些是非。”宋荣道。
 
宋嘉言想了想：“太后是皇上生母，若言及太后不是，皇上定会恼怒。”
 
宋荣道：“找一个可说、敢说之人。”
 
宋嘉言没有说话，宋荣温声道：“那些妄图在娘娘身上获取好处的人，会愿意为娘娘所用的。”
 
“爹爹是说……”
 
“景惠长公主。”宋荣低声道，“我来为娘娘安排。”
 
景惠长公主直接上书，言及：“皇后一国之母，皇上之妻，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岂可听信一术士小人之言便令皇后离宫？去岁，太后听信妖道之言，置嫡皇子于险境，今又以星象之故驱皇后于宫外。所言所行，令儿臣不解！”
 
景惠长公主一封上书，让皇后出宫为太后祈福之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这话，也只有景惠长公主能说，也只有景惠长公主敢说了！
 
方太后气得头昏脑涨，憋着想给景惠长公主难看，景惠长公主偏不进宫，她去老梅庵给宋嘉言请安了。景惠长公主叹道：“如今皇子公主尚小，娘娘在这里，倒也安生。”
 
宋嘉言笑道：“委屈皇妹为本宫出头儿。”
 
景惠长公主将手一摆，无所谓：“不算什么，臣妹本也与慈宁宫不和。可惜娘娘这一年多的心血，宫权又回到了慈宁宫手里。”景惠长公主都替宋嘉言感到惋惜。
 
“皇妹放心，本宫能出来，便能再回去。”景惠长公主肯公然上书，得罪慈宁宫，便是将宝押在她的身上。
 
景惠长公主正色道：“娘娘但有吩咐，不必客气，这也不是客气的时候。”景惠长公主将宝押在宋嘉言身上，肯为宋嘉言出头做枪使，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与方太后有杀女之仇。更重要的是，宋嘉言本身颇具才干，而宋家，也不是好惹的。不然，当初永寿道长是如何被人揭露，景惠长公主不信这里面没有宋家的原因。宋家有实力，宋嘉言有亲生的皇子，景惠长公主有什么理由不与宋嘉言亲近呢？
 
有景惠长公主一本奏章打开局面，朝中大臣们也不再客气，毕竟有永寿道长之事在前，虽然事情都推到方家身上，但毕竟是方太后借永寿道长的嘴抱养过嫡皇子。
 
大臣们不好直接说方太后的不是，顶多说一句“太后笃信非人”，不过，方家被明晃晃地摆在朝中。哪家没点儿见不得人的事？方太后的三个兄弟连带家中子孙，被御史台参个遍。
 
对于方太后逼迫宋嘉言离宫之事，昭文帝也不是多痛快，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接了方家的案子详查。方太后开口求情，哭天抹泪一番，叹道：“哀家知晓，皇帝是因皇后之事怨着哀家呢。”
 
昭文帝温声道：“母后想多了。方家实在不争气，连带母后的名声也被他们连累了。母后慈恩天下，朕一想到他们拖累了母后，就很替母后伤心。若非方家举荐妖道，何至于如今天下人都误会了母后呢？”
 
昭文帝一提永寿道长，方太后终于闭嘴了。
 
当然，方太后也不是没有还击之力，小郡主来慈宁宫请安时，笑对方太后道：“皇祖母莫担心，身正不怕影斜，只要三司公正，定能还舅公家一个清白。只是，就怕三司被有心人利用，非但舅公家清白被污，就是皇祖母……”将话一顿，小郡主忧愁地叹了口气。
 
方太后敏锐地问：“这话在理，你是听到了什么不成？”
 
小郡主轻声道：“孙女并不常出门，也听说大理寺卿是宋家的姻亲。承恩侯弟弟家的长子娶的就是大理寺卿弟弟家的嫡女。”
 
方太后以此问昭文帝：“哀家倒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大理寺卿既与宋家有关联，很该避嫌。”
 
昭文帝讶然：“这有什么好避嫌的？又不是宋家状告方家。”
 
方太后幽幽道：“当时皇后离宫时对哀家的误会，难道皇帝忘了吗？”
 
昭文帝不以为然，笑道：“母后多心了，皇后不是这样的人。”
 
甭管方太后如何说，昭文帝也没令大理寺卿去避嫌，还对方太后道：“待母后放下对嘉言的芥蒂，朕便接她回宫。这几日未见五儿和小九儿，朕怪想他们的。”
 
方太后对儿子有几分了解，道：“白龙鱼服的，皇帝万乘之尊，少出宫的好。若因着去探望皇后被逆党有了可乘之机，皇后也会心下难安。”
 
昭文帝笑道：“皇后是为母后祈福而离宫，乃有功之人。朕去瞧自己的皇后，哪里还用微服私行？光明正大得很。”
 
方太后心下别扭，又不知该如何阻了儿子去西山，一想到儿子要去山上看宋嘉言，连饭都吃着不香了。
 
宫里老娘病体未愈，昭文帝浩浩荡荡地出宫看老婆孩子了。
 
宋嘉言笑着将昭文帝迎进屋内，又吩咐宫人将孩子们找回来，宋嘉言笑道：“臣妾也不知道皇上过来，五儿和小九儿出去玩儿了。”
 
昭文帝笑问：“若叫人来通传，朕担心你又不得安生，索性直接来了。他们去哪儿了？”
 
“梁嬷嬷带他们去看庵里的菜地了。”
 
昭文帝打量着宋嘉言住的屋子，叹道：“委屈你了。”
 
“姑母本是要将自己的院子让给臣妾住，姑母是修行之人，臣妾本就扰了她老人家的清净，哪好再叫老人家移动。而且，臣妾在这院里住惯了。”宋嘉言握着昭文帝的手，到院中指了吐绿的花枝给昭文帝看，“以往臣妾就是住在这院里，这些花都是臣妾从山上移栽过来的。初时不得其法，栽了几回才种活，没想到如今还在。”
 
昭文帝一笑，也不再提老梅庵的事，指着一处空地道：“这一块地翻新了，皇后准备种什么？”
 
“五儿今天去瞧庵里的菜地，定要嚷嚷着自己种的。”宋嘉言笑道，“这块留出来哄她玩儿。”
 
昭文帝哈哈一笑，愈发想念一双儿女。
 
五儿是个特会煽情的家伙，回来后，先是跑过去抱着父亲的腿一通号哭，小孩子声音的穿透力，不提也罢。宋嘉言直接用两团棉花塞住耳朵，九皇子也伸出小手跟母亲要棉花堵耳朵。
 
五儿先一顿哭号，再抽咽着抹眼泪，委屈的小模样就不必提了，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呢。”
 
宋嘉言道：“不是跟你说了过几日你父皇就来看咱们了？你又说这样的话。”
 
五儿眨巴眨巴水润润的大眼睛说：“谁知道母后是不是在哄我啊！”
 
九皇子掏下耳朵里的棉球，慢吞吞地喊了声“父皇”，就没话了。
 
昭文帝多是听着五儿说着天真逗趣的话，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模仿大人的时候，午间用饭时，五儿还会指着自己最喜欢的鱼眼对侍女说：“把这个给父皇吃。”把昭文帝感动得够呛。
 
吃过饭又说了会儿话，宋嘉言便打发宫人带着两个孩子午睡去了，五儿还不想去，生怕一会儿昭文帝会走。
 
昭文帝笑道：“不如你跟朕回宫住几日？”他是真喜欢这个女儿。
 
五儿摇摇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在宫里有很多人陪，我要是跟父皇去了，母后身边就一个小九，他又很笨，不会说话，母后多可怜哪。”
 
九皇子白妹妹一眼：“就你聪明，话痨。”
 
五儿小小年纪，已分好坏，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话痨了。宋嘉言说她话痨，五儿心下都不大乐意，何况小九儿。五儿气得一搡小九，噘着嘴巴腆着肚子，还伸出胖手指戳小九的鼻子尖儿，挑衅地道：“你再说，看我不揍你！”
 
九皇子张嘴就咬了五儿的胖手指一下子，五儿哇哇叫痛，忙收手回来，接着就被九皇子先下手为强地扑倒在地。
 
若不是宋嘉言眼疾手快地把两人分开来，说不定就得打上一架。昭文帝训斥九皇子：“你是做哥哥的，得让着妹妹。”
 
守着两个“成精”的孩子，宋嘉言的生活没有半分寂寞。
 
倒是昭文帝走的时候有些难舍，无他，宋嘉言递给昭文帝一份奏章，柔声道：“臣妾虽在山上，也不是聋子瞎子。景惠皇妹来过几趟，她就是这个脾气，臣妾说了她几句。朝中御史明着不敢说太后的不是，肚子里难免有些不敬。臣妾是来给太后祈福，并不是太后逼臣妾出宫。方家的事自有三司来办，臣妾不喜方家，与太后无碍。哪怕太后对臣妾颇有微词，臣妾也不愿看皇上为难。皇上拿了这份奏章去，自然能还太后一个慈名。”昭文帝为了面子，也不会把事做得太难看。既如此，不如她主动做个好人。
 
昭文帝笑着揽住宋嘉言的肩，低声道：“过些天，朕亲自接你回宫。”
 
宋嘉言笑道：“臣妾等着皇上。”方太后既把她弄出宫，就没这么容易松口让她回去。不过，昭文帝把话说出来，她就应下。
 
九皇子还小，她不急。方太后却是一日日老去，娘家日见式微，方太后没有不急的。越急，越容易出错。
 
俩人亲昵了一番，趁着两个孩子还在午睡，宋嘉言就让昭文帝回宫了：“一会儿五儿醒了，见皇上要走，定要闹的。”
 
“你好生哄哄孩子，过几日我再来瞧你。”
 
宋嘉言故意笑道：“不听话就是一顿好打。”
 
昭文帝那叫一个不放心，再三道：“女孩儿要娇养，切莫太严厉。就是小九，年纪尚小，慢慢教，孩子就懂事了。”
 
宋嘉言道：“都说严父慈母，咱们两个倒是颠倒了。”
 
昭文帝笑着捏一捏宋嘉言的掌心：“那朕就走了。”
 
宋嘉言一路送昭文帝到山脚，自己方折返回老梅庵。
 
宋嘉言的表章保住了方太后的名声。宋嘉言这样的大度，叫方太后好一个尴尬，昭文帝正要借此劝太后开口接宋嘉言回宫。宋嘉言一道懿旨，险把方太后气炸了肺。
 
宋嘉言以对皇后失仪之罪贬斥了景淑长公主、景贤长公主、仁德亲王妃、小郡主、承恩公夫人等人，连带宫中妃嫔也没得了皇后娘娘的好。宋嘉言说得坦荡至极：“本宫虽然出宫为太后祈福，照样是中宫皇后。每逢初一、十五，宫中妃嫔、朝中公主、贵女、命妇都该向本宫请安。本宫一无免尔等请安的懿旨，二也没接到尔等的请假折子，无缘无故的，尔等视本宫于无物。本宫再宽厚下去，尔等眼里还能有谁？”
 
再训斥两位长公主：“多跟景惠皇妹学学规矩，才算明白。”
 
训斥仁德亲王妃：“再没见谁家的女儿成亲后长住娘家的，三从四德是你不会教，还是她不会学？若连女儿都教导不好，本宫看你这王妃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训斥小郡主：“千辛万苦谋来的亲事，你既不愿意去做人家媳妇，就让贤吧！”
 
训斥承恩公夫人：“教导出这些眼里没人伦王法的东西，难怪不敢到本宫面前来！为人妻为人母到你这步田地，真是难为你了！”
 
景淑长公主的女儿先时赐婚五皇子，虽然未曾大婚五皇子就死了，不过，景淑长公主本就是要与丽妃一系联姻的。景贤长公主于宗室中不显，墙头草的代表人物。至于仁德亲王妃、小郡主、承恩公夫人，更是与宋嘉言早有嫌隙。她们早料到宋嘉言的训斥不会太客气，但也未料到宋嘉言如此不客气。
 
宋嘉言不留脸面的训斥，让几人面红耳赤，羞怒而不敢言。
 
训斥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两位长公主罚俸五年，仁德亲王妃降为二品郡王妃，小郡主直接降为郡君，至于承恩公夫人，则被直接夺了诰命。余者直接罚俸一年作罢。
 
最凄惨的当数礼部尚书之妻、蜀王府出身的瑞和郡主，宋嘉言尤其关照了瑞和郡主：“再没有比你更会做嫡母的了，庶子早早分家出去，你只管守着亲生子过日子，倒是眼不见心不烦了。如此对上不敬，对下不慈，焉配郡主之位？”直接夺了郡主封号了事。
 
宋嘉言向来如此，不动则已，一下手就能要人半条命。
 
宋嘉言罚俸的罚俸、削爵的削爵，诸人恨不能呕出一口老血来。只是，宋嘉言威严在上，再如何心下不服，诸人毕竟不是傻瓜，不会在这时候出头儿与皇后硬碰硬，纷纷磕头谢罪。
 
待自老梅庵出来，便进宫找太后诉苦去了。
 
宋嘉言对方太后的人不客气，方太后也不是泥捏的。在杜月娘请安时，很是刻薄了杜月娘一番，意欲贬黜杜月娘的诰命。谁知方太后尚未开口，杜月娘便抱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躺在了慈宁宫的地毯之上。
 
方太后吓一跳，令人宣了太医，一诊脉，杜月娘有身孕了。只是，受了惊吓，胎象不大稳。
 
杜月娘都这样了，方太后只得不阴不阳地来一句：“既然身上不好，请假便是，少了你的请安，哀家也不是就不安了。哀家不是那等刻薄人。”打发杜月娘走了。
 
杜月娘回到家时，额间一层薄汗。
 
宋荣安慰：“别怕。”
 
杜月娘被视为全帝都最有福气的女人。先时二房出身，小纪氏过身后，宋荣正当壮年，竟没有再聘出身显贵的继室，反是扶二房为正室。杜月娘一跃为侯爵夫人，这等运气，着实瞧得人眼热。当然，侯爵夫人也不是好做的，杜月娘要补的功课太多，好在她为人低调内敛，行事小心谨慎，倒也平平安安地做起了一府主母。
 
这世上，离了谁都是一样地过。
 
宋嘉让宋嘉诺都走了，宋荣自觉年轻，与杜月娘继续孕育新的子嗣。
 
杜月娘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家常衣衫，坐在榻上，如释重负地一笑：“太后发了话，我现在递请假折子，能省不少是非。”
 
“那就好。”方太后不是什么聪明人，宋嘉言落了她的面子，她不可能不找回来。索性先下手为强，堵了太后的嘴。
 
“也不知娘娘在山上可好？”宋嘉言出宫后，见娘家人无比方便，但是，宋家也不好总是去老梅庵。杜月娘很有些记挂宋嘉言。不只是出于她同宋嘉言的交情，还有一样，宋嘉言如今身为皇后，进一步则是万人之上、富贵双全，退一步则是万丈深渊、家破人亡。连着宋家，亦是如此。
 
宋荣温声道：“不必担心，待往宫里递了请假折子，你就安心在家里养胎，不要再出门。”
 
杜月娘柔顺地应了。
 
杜月娘安安稳稳地回了家，宁安侯夫人纪闵则是倒了大霉，连带着宋嘉言的外祖母——子爵夫人冯氏也受了训斥。
 
宋嘉言知道后，并没有坐在老梅庵哑忍憋气，她浩浩荡荡地回了趟娘家，还宣了太医院院判到承恩侯府为杜月娘把脉安胎。宋嘉言道：“大哥二弟皆已远走，归期不定。父亲膝下无子，若太太这胎有失，岂不是要绝宋家长房血脉吗？本宫在老梅庵日夜祈福，都不能保家人安康，心下难安。”
 
按理，这是宋嘉言在家说的话，也不知怎么着，就传得大街小巷皆知。
 
宋嘉言还下了一道谕给子爵府，大意是，她嫁给皇上为后，纪家就是皇家正经的姻亲之家。她的外家，也就是皇上的外家。所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为人臣者，唯知忠心而已。
 
谁也未料到宋嘉言强势到这种地步，连方太后的耳光都照抽不误。
 
方太后做的事，昭文帝不见得多喜欢。只是，再怎么说，他也就这一个老娘，忍着罢了。昭文帝叹道：“太后年纪大了，人越发执拗，咱们做儿女的，多包涵吧。”
 
宋嘉言道：“皇上不要生臣妾的气才好。上回，臣妾也不只是训斥了承恩公夫人，连带着景淑、景贤两位公主，该说的话，臣妾也没客气。臣妾也不是针对谁，诰命中还有臣妾的姨母，不是照样罚俸？训斥她们，并非是要给她们难堪，是叫她们明白是非。”
 
宋嘉言这样坦诚，倒叫昭文帝不知说什么好了。昭文帝一笑道：“你的性子，我清楚。”转而说起别的事，“北凉太子的年纪，与二公主相仿，朕想着与北凉联姻，皇后觉着如何？”
 
“结两国之好，自然是好的。”宋嘉言道，“她们姐妹几个，端睿天姿最好，不让须眉。”似这种与北凉政治联姻，要宋嘉言说，端睿公主为最佳人选。不过，昭文帝疼爱端睿公主，舍不得罢了。“二公主温柔可人，乍然远嫁，怕她心里害怕，还是要好生开导她方好。”
 
昭文帝想了想，道：“朕想着，让二公主来陪皇后住些日子。”这种事，按理交给太后也是一样的。无奈，昭文帝对母亲的智慧并不信任，还是交给宋嘉言比较稳妥。
 
宋嘉言义不容辞，道：“原是臣妾分内之责。”

下册 第12章
只要不是遇着昏君，皇后地位稳固与否，并不在于受到皇帝多少宠爱。
 
皇后的第一职责也不是与妃嫔争宠。在很大程度上，男人对正妻的要求是，做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对于这样称职的女人，脑子清楚的男人还是愿意给她相对的尊重的。
 
昭文帝对宋嘉言的信任，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宋嘉言的坦诚与才干。
 
宋嘉言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率的人一般少有心机，偏偏，宋嘉言还有过人的才干。这让昭文帝能够放心用她。
 
北凉使臣来代他们太子求婚时，昭文帝笑允联姻。
 
二公主于后宫听到此消息就当场晕了过去。二公主的生母容嫔听此消息，去戚贵妃的长福宫很是一通哭。当然，容嫔最应该去的是方太后的慈宁宫，只是容嫔胆子小，慑于方太后的威严，硬是没敢去。
 
容嫔于后宫不显，二公主亦不若端睿公主得宠，昭文帝不擅安慰女人，直接把二公主送到了老梅庵给宋嘉言开导。
 
联姻北凉并不是昭文帝刚刚有的想法，早在几年前便开始计划了。这次，昭文帝非但将二公主送到了老梅庵，连带着要陪嫁的女官，一并送了来。
 
宋嘉言将人与二公主及宫人侍女另安排在隔壁的院子。
 
昭文帝特意安排的陪嫁，总有其特别之处。
 
女官名叫苏林，论气质高雅，模样娇媚，犹胜二公主一筹。苏林总会在宋嘉言刚起床时过来服侍，顺便向宋嘉言回禀二公主的情形：“昨日公主殿下的胃口似乎好了些，比前几日用得香。”
 
宋嘉言道：“不必时刻盯着公主，公主愿意做些什么，就让她做些什么吧。”二公主若想死，早死了。只要二公主不寻短见，宋嘉言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若二公主执意寻短见，她拦也拦不住。
 
苏林柔声应了。
 
宋嘉言晨间都会习武，待她练过一套剑法，苏林捧上软巾丝帕，又服侍着宋嘉言换过衣衫。宋嘉言屏退左右，问：“你看公主如何？”
 
苏林道：“只要殿下安安稳稳地嫁入北凉，殿下的任务便完成了。”
 
看来昭文帝对二公主并没有过多的期待，宋嘉言道：“公主的身份让她有许多的便利，不过，本宫与皇上的看法一样。只要公主安安稳稳地做着北凉的太子妃，就是最大的功绩。不要对公主要求太多，公主地位稳固，你们才安全。”
 
苏林道：“是，奴婢也是做此想。”
 
苏林是个很会讨喜的人，不过数日，五公主就常缠着她一道玩儿，即使慢吞吞的九皇子也不讨厌苏林。
 
宋嘉言冷眼观察苏林数日，寻机对昭文帝道：“让苏林做二公主身边的女官，实在可惜。”
 
“皇后的意思是……”
 
“给她一个长驻北凉的身份。”宋嘉言温声道，“既然两国联姻，不如请北凉使臣常驻帝都，同样的，我朝亦可派遣使臣常驻北凉。”
 
昭文帝道：“两国互派使臣，这非小事。”
 
宋嘉言道：“臣妾只是觉着，以苏林的才干，若作为二公主的陪嫁女官嫁入北凉，怕是难逃北凉太子青眼。一旦为太子姬妾，苏林能做的事就太有限了。如果能让苏林有一个恰当的身份长留北凉，依她的品貌才干，结交北凉官员并非难事。再者，她是女人，即便入太子府给公主请安，也是便宜的。”
 
昭文帝笑道：“即使两国互派使臣，苏林毕竟是女人，也做不得官。”
 
宋嘉言笑道：“这要看怎么说了，前朝与我朝都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想当初，大凤王朝时，女子封爵为官，并不罕见。”
 
昭文帝皱眉思量一时，道：“互派使臣之事，两国要互相商议，怕一时难办好。朕想着，不如皇后收她为义女，让她一并送嫁二公主。再给苏林一个契机，她便能在北凉站住脚。”
 
宋嘉言笑道：“只要对皇上有所帮助，臣妾都没意见。”虽然苏林十八岁，只较宋嘉言小四岁而已。
 
宋嘉言笑问：“皇后养女，按理也要赐爵。”
 
“朕就赐她郡主之位。”这点魄力昭文帝还是有的。
 
“平白无故收个义女，也惹人疑。臣妾再给皇上出个主意，何不以假乱真，就当苏林是皇上的沧海遗珠？”宋嘉言眼睛柔亮，不疾不徐，“皇室什么都不要说，只管让人去猜度。当然，这事，还是要借二公主的手。”
 
昭文帝哈哈一笑，揽住宋嘉言的肩：“皇后真是朕的贤内助啊。”
 
宋嘉言温声道：“皇上是臣妾的丈夫，臣妾盼着皇上事事顺遂。”
 
初冬时节，老梅庵已经烧起了地龙，屋内十分暖和。
 
昭文帝在老梅庵留宿了一夜，第二日朝中休沐，昭文帝不急着早朝，直待用过午膳，方起驾回宫，临行前对宋嘉言道：“眼瞅就是年下，朕与母后说一声，接你回宫。”
 
宋嘉言轻叹：“臣妾也惦记着母后的身体。只是……”顿一顿，宋嘉言轻手为昭文帝整了整衣领，温声道，“皇上看母后的意思吧，不要为了臣妾叫母后心下不悦。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昭文帝握一握宋嘉言的手：“朕知道了。回去吧，风凉。”
 
宋嘉言一笑道：“臣妾看着皇上走了再回。”
 
方太后对于昭文帝总是去老梅庵一事十分不满，昭文帝又寻机对方太后道：“母后身子渐安，眼瞅着年下，宫里大祭还要由皇后主持。朕想着，择日接皇后回宫。”
 
方太后实在烦了宋嘉言，闻言面露不悦，冷声道：“皇帝想去就去，何必与哀家商议？”
 
昭文帝便没有再提迎宋嘉言回宫的事，宫中大祭由方太后主持。
 
过年时，宫里没有宋嘉言，这让方太后顺心得很。当然，苦的是诸公主、贵女、诰命，甚至连礼部，也被宋嘉言要求安排出公主、贵女、诰命年下去老梅庵请安的时间安排。她是不会免了这些人的请安礼的。
 
方太后对宋嘉言是眼不见心不烦，她老人家另有一桩心事，笑与昭文帝道：“丽妃抚育七皇子这些时日，七皇子聪明可爱，丽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自皇帝潜邸便跟着皇帝了，哀家想着，不如给丽妃晋一级。”
 
昭文帝笑道：“那便将丽贤妃晋为淑妃，二公主的生母容嫔也是宫中老人，容嫔晋为贤妃。”
 
方太后原意是将丽妃晋为贵妃，不想昭文帝是这个意思，未再争执，一笑应了：“就依皇帝的。”二公主远嫁北凉，晋一晋她的生母，也是应该的。
 
想到二公主，方太后道：“这是二公主在宫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皇帝也不说接她回来。哀家怪想她的。”
 
昭文帝道：“皇后一人在山上难免寂寥，便让二公主尽一尽孝道。”
 
“说来，我也许久未见九皇子与五公主了。”
 
昭文帝不动声色地笑道：“不如让皇后带着孩子们来给母后请安。”
 
方太后立刻不说话了。
 
这个年过得并不顺遂，原因便是曝出皇室沧海遗珠一事。
 
事情是二公主回禀宋嘉言的，苏林将两件信物呈给二公主，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皇室血脉。二公主是个温柔的人，自宫中长大，知事关重大，不敢自己做主，便带着苏林去见了宋嘉言。宋嘉言直接令人去宫中回禀了昭文帝。
 
昭文帝拿着玉佩和手钏，道：“果然是朕的物件儿。唉，想当年……朕实未料到……”算一算，那时昭文帝尚未登基，反正又是一桩皇子的风流韵事。
 
接下来就是认亲，方太后很是不愉快，道：“若是传出去，难免影响皇帝的声誉。”
 
昭文帝迟疑，面露不舍，叹道：“总是朕的血脉。”
 
方太后斩钉截铁：“认作义女也就罢了。不然，朝中如何交代？天下人如何交代？”
 
昭文帝满是期许，道：“先令皇后教着吧，待她学好规矩，朕让那孩子来给母后请安。”
 
一个私生女公主，方太后还真不大稀罕她来给自己请安。只是不好浇儿子冷水，道：“也还罢了。”
 
待苏林这摊子事儿折腾清楚，已过了上元节。宋嘉言对苏林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宫的女儿了。不久之后，皇上会赐爵给你。我朝除了与北凉联姻外，边贸的交易种类会增加，相应的，边贸的税金下调。这是大事，朝廷的使臣会借二公主远嫁的时机去北凉详谈。这也是你的机会，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苏林向宋嘉言行了大礼，沉声道：“娘娘的恩德，儿臣断不敢忘。”原本，昭文帝是让她去太子府扶持二公主的。身为东穆密探，苏林多年训练，对国家的忠贞是不容置疑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成为北凉太子的姬妾。
 
宋嘉言温声道：“是你自己争气，你有这样的才干，自然有你适当的位置。”宋嘉言当然无惧现在得罪方太后，不只是出于对昭文帝性情的了解，宋嘉言甚至明白昭文帝的心事。二公主和亲在前，拉拢了北凉，那么与西蛮的战争不会太久了，东穆几年备战，这会是一场大战。昭文帝为安民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示出对中宫的不满。说不定，立太子就在这几年了。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这天下，终究会是她儿子的。
 
不出宋嘉言所料，方太后并不喜欢苏林。哪怕昭文帝信誓旦旦地说苏林是他的沧海遗珠，方太后依旧不喜欢苏林。
 
公主之中，唯有受宠的端睿公主能入方太后的法眼。方太后的眼睛，一直盯在皇子的身上。
 
甚至，方太后借苏林之事，意有所指地对昭文帝道：“哀家记得，哀家给先帝做妃子的那会儿，这女人哪，还本分得很。如今不知怎的，一个个的都学会拿龙种说事儿了。”其实，这说的不仅仅是苏林那莫须有的“母亲”，还有宋嘉言。
 
昭文帝讪讪一笑：“都是朕孟浪了，却不关苏林母亲的事。”分毫不提宋嘉言。
 
方太后无奈，道：“上次选秀已经好几年了，德妃那样的人才，皇帝也腻了。要不，就再给皇帝选一次秀？”
 
昭文帝道：“很是不必，如今后宫充盈，何必劳民伤财。”
 
“知道皇帝节俭。”先时那话不过投石问路而已，方太后道，“哀家命内务府给皇帝挑了几个宫人，虽出身不高，也都是水灵鲜嫩的年纪。皇帝喜欢，就是她们的造化了。”
 
这满宫的女人，除了方太后，其他的都是为昭文帝预备的，昭文帝看上哪个，就能睡哪个。宠幸几个宫人，并非大事，昭文帝总会遂了母亲的心愿，笑道：“朕这个年纪，还令母后为朕操心，委实不孝。”
 
方太后笑道：“皇帝说的哪里话。做母亲的，哪个不为自己儿女操心呢？只要皇帝顺遂如意，哀家就放心了。”
 
收了母亲安排的宫人，昭文帝转而说起苏林爵位的事，道：“朕的血脉，却不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公主多是在出嫁前赐封号，朕想着，给二公主赐封号时，一并给那孩子赏了封号。”
 
苏林都在这儿了，既然是自家血脉，总不能拖出去掐死，方太后无甚兴致：“皇帝看着办吧。”
 
苏林去宫里给方太后请了安，便又回了山上随宋嘉言居住。
 
为此，方太后不大满意，淡淡道：“女孩子，在宫里，也好生学些规矩。”方太后尽管不喜这私生的孙女，心意却不差，想着苏林在宫里好生住些日子，以后出嫁也能抬抬身份。
 
苏林一笑，脆生生道：“皇祖母有所不知，我总觉着宫里有些闷，不若山上自在。”
 
这话何等不识抬举，方太后脸色微冷，道：“听说你做宫人好几年，怎么倒觉着宫里闷了？”
 
苏林道：“儿臣做宫人，是想着寻机认父啊。”
 
方太后顿觉此女心机深沉，更添了三分不喜，索性道：“只要皇帝允了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哀家没意见。”
 
昭文帝满面宠溺，笑道：“这几年，林儿颇是不易，便让孩子松快松快吧。她与皇后颇是投缘，跟二公主也好。”
 
方太后便不再多言。
 
紧接着，昭文帝便择一良辰吉日封赐了二公主与苏林。二公主为一品端仪公主，苏林得封端林郡主。其实，凭二公主在后宫的地位与二公主在昭文帝心中的分量，封二品公主已是顶天，皆因二公主是远嫁，昭文帝并不吝于在封号上给女儿多一些尊荣。
 
眼瞅着二公主婚期将近，宋嘉言方第一次同二公主说了些话。
 
昭文帝对二公主的封赏或许让二公主心理上获得了一些补偿与安慰，抑或是，这些日子，二公主已经从远嫁的打击上恢复了些。
 
“你获封一品公主，母后没能回宫为你祝贺。如今看到你一切安好，母后就放心了。”
 
二公主柔声道：“母后放心，儿臣很好。能跟着母后住这些日子，是儿臣的福气。”宋嘉言对她并没有特别的关照，但唯有宋嘉言入主凤仪宫后，会对她们这几个不受宠的公主一视同仁地教导着学习处理宫务。二公主是个温顺的性子，虽不善言辞，心中却一直对宋嘉言充满感激。何况，在老梅庵的这些日子，是她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不必面对宫中形形色色的眼睛，不必听到那些虚伪的惋叹声，这样安静的生活，其实是一种福气吧。
 
宋嘉言道：“你去了北凉，知道要怎么做吗？”
 
二公主的眼中有一种惊恐，宋嘉言声音安稳淡定：“不要太过担心，你是东穆国的公主，北凉的国土不足东穆的十分之一，富庶更无法与东穆相比，这也就说明，北凉的宫廷生活是无法与东穆相提并论的。不过，你是嫁去做太子妃的，一国储君的正妻，也寒碜不到哪儿去。有国家为后盾，北凉的太子不敢失礼于你。事实上，很少有男人会失礼于自己的正妻。”宋嘉言温声道，“你要学的，是如何做一个妻子。”
 
“母后，儿臣不太懂。”尽管声若蚊蚋，二公主毕竟不是个蠢货，还是问了出来。
 
“永远不要失去你身为公主的矜贵。你在宫中长大，端看你父皇有多少妃嫔宫人，就该明白，男人多是喜新厌旧的。所以，不要去跟妃嫔争宠，你是正妻，她们不过是妾室，只要你好端端地坐着正妻的位子，得到北凉太子的尊重，你的尊荣就是有所保障的。在任何时候，尊荣比宠爱更重要。如果要得到丈夫的尊重，你有着公主的矜贵，却不要在他的面子摆你公主的架子。在北凉太子面前，要事事以他为先。要尊重你的丈夫，尊重他的意愿。你尊重他，却又不能失去你的意志，不然，你便只是应声虫，没有男人会尊重应声虫的。如果意见相左，不要与他争吵，说出你的顾虑，然后，顺从他。你这一生，有两样东西是不能失去的，其一，你来自东穆，是东穆的公主；其二，你是北凉的太子妃，日后，你或许会成为北凉皇后。东穆会成为你的靠山，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国家离你太远了。不过，国家会是你政治地位的保障。在任何时候，都是这样。”
 
二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母后，儿臣很害怕。”
 
“怕什么？”宋嘉言道，“你的处境，不会比母后更艰难。母后能活得好好儿的，你也一样。”
 
“儿臣怎么能与母后相比呢？”
 
“是啊，论出身，母后远不如你。若母后有你一半的出身，今日便不是这个处境了。”宋嘉言感叹。
 
若是宋嘉言有一个公门侯府百年世家的出身，方太后焉敢迫她出宫？
 
宋嘉言同二公主说了不少话，二公主总算稍稍放松了些。苏林身份的改变与她善于交际的手腕，让二公主与苏林成了不错的朋友。
 
不同于二公主对于北凉皮毛的了解，苏林对北凉的风俗有些更加深入的认知，常与二公主说起北凉的趣事。
 
二公主这即将成为北凉太子妃的人，自然也想多了解北凉，两人的友情迅速升温。二公主有些好奇地问：“林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北凉的事？”二公主并不是个刻薄人，苏林认父一事还是借了她的手，她自然知晓苏林的身份。何况，如今苏林是皇后的义女，二公主很自然地唤苏林一声姐姐。
 
苏林早有腹稿，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母亲过世得早，后来宫中选宫人，我就进来了。初时年纪小，也不大懂事，被分在后宫藏书阁做洒扫的小宫女，一做就是六年。我在家时母亲教过我认字，我在藏书阁看了不少游记书籍，有许多就是说北凉、西蛮还有杜若国的。”
 
二公主不疑有他，更加愿意同苏林说话解闷。
 
苏林自然比二公主更会做人，二公主太过小心翼翼，何况宋嘉言对于礼数要求并不严格，初一、十五去请安就是了。
 
苏林私下劝二公主道：“我知晓殿下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殿下不嫌弃我的身份，视我为姐妹，有些话，殿下不要嫌弃我多嘴。”
 
二公主忙道：“林姐姐有话直说就是。”
 
“父皇送殿下来老梅庵的用意，殿下怎么辜负了呢？”苏林低声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亲近母后，何况，五公主、九皇子俱是咱们的弟妹。我看殿下，似乎对弟妹并不算亲近。”
 
二公主脸颊微红：“我不是……”后宫多年，二公主似乎已经习惯了两不得罪并两不亲近的生活与选择。
 
苏林握住二公主的手，悄声道：“殿下，母后有这样的才干，父皇深信母后，方送殿下来这里。说句私心话，父皇也是盼望殿下与母后亲近的。”机会多么难得。
 
昭文帝已经不太年轻了，他总有老去的一天。宋嘉言却是正当年华，又于政治上有着卓越的见识。假以时日，当九皇子登基之时，那时的宋嘉言该是何等人物。与这样的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二公主听罢点点头应了。
 
自从发作了一回宫妃诰命，宋嘉言在老梅庵愈发过得悠然自在，时不时还举办个茶会之类，叫了相熟的诰命夫人来说话。
 
宋嘉言从不放过展示她一国之母风范的机会，何况，如今师出有名。
 
宋嘉言对二公主道：“以后你成为北凉太子妃，这样的场合不会少。平日里或者你觉着亲戚们感情平平，不过，人生就是这样，总要慢慢熟悉。你要远嫁，是为国尽忠，是值得骄傲的事，就算心里有什么委屈，现在也要把委屈收起来。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奉，本就该为民尽责。你若觉着委屈，叫你父皇怎么想，叫你将来的丈夫怎么想呢？既已成事实，就骄傲地面对。你尽到了身为公主的职责，无愧于自己的血统，要抬起头来做人。”
 
二公主气质并不差，只是小心翼翼久了，习惯了事不干己不开口，气度上就差了些。
 
二公主柔声应了。
 
后宫忽又传出德妃有孕的消息。方太后厚赏了德妃。
 
德妃亲自扶着徐姑姑的手来慈宁宫谢恩，方太后笑道：“你只管好生养着身子，若能为皇帝再生一皇子，哀家记你一大功。”
 
德妃恭敬无比地应了，奉承了方太后几句，便回宫了。
 
徐姑姑是方太后亲自赐给德妃的，德妃有孕，徐姑姑自然寻了机会再次到了慈宁宫。
 
方太后叹道：“德妃的运气着实不错。”宋嘉语有倾城之色，昭文帝又不是和尚，虽然对宋嘉语的宠爱不似先时，不过，也会时不时地去永安宫。
 
宋嘉语先有八皇子傍身，如今再次有妊，虽不知是男是女，但宋氏女屡屡诞有皇嗣，方太后每想到此事，就难免心下叹息。
 
徐姑姑先是回禀了永安宫的事，又道：“德妃娘娘有几句话，吩咐奴婢回禀太后。”
 
方太后道：“说吧。”
 
徐姑姑恭谨道：“德妃娘娘说，昔日皇后娘娘曾明言不信任于她，细想开来，皆因先时赐婚承恩公府之事。德妃娘娘每想到此事，就心下难安，不由想到昔日汉景帝年间，粟妃之事。”
 
方太后没多大文化，徐姑姑继续道：“昔日，汉景帝立粟妃之子刘荣为太子，问粟妃娘娘，待他百年之后，粟妃可否善待宫内妃嫔，粟妃当下面露厌恶之色，由此，汉景帝知粟妃心胸狭隘，甚至担心日后重演汉高祖时吕后之祸。粟妃由此失宠，随后太子荣被废。今皇后娘娘心疑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每每想起，便心惊肉跳。再想到汉高祖过世后，吕氏太后当政，虐杀汉高祖宠妃戚夫人，甚至连戚夫人之子都一杯鸩酒赐死。”
 
方太后明白宋嘉语之意，脸色微缓，温声道：“叫德妃放心，有哀家在，谁也别想动她腹中皇子。”
 
“德妃娘娘还说，皇上对皇后娘娘情深如许，对九皇子、五公主牵挂不已。皇后娘娘一片孝心为太后祈福，九皇子、五公主年纪渐长，断没有不想念皇祖母的。依德妃娘娘浅见，若皇上与皇后娘娘知晓太后因牵挂九皇子、五公主日见消瘦，定会内疚自责的。”徐姑姑低声道，“待皇子、公主回宫，皇后娘娘也能安心在山上为太后祈福了。”
 
方太后一笑道：“德妃平日里寡言鲜语，倒不想心中玲珑至此。”
 
徐姑姑神色恭敬。
 
“好了，德妃的孝心，哀家知道了。”
 
徐姑姑方躬身告退。
 
徐姑姑回到永安宫，宋嘉语正倚在榻上出神。
 
“娘娘放心，奴婢看太后凤颜大悦。”见宫人捧来安胎药，徐姑姑接了，亲自尝了一口，方递给宋嘉语。
 
宋嘉语接过喝了两口，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是担心方太后，方太后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她是担心宋嘉言，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宋嘉言的厉害，宋嘉语一清二楚。自己的母亲不名誉地死去，宋嘉言费尽手段做了皇后，宋嘉诺远走他乡，她与宋嘉言早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在宫中多年，宋嘉语还真不怎么怕死，可是，她还有她的孩子。为了给孩子一条生路，她死也要拼上一拼。
 
何况，唯有宋嘉言势败，宋荣才会一心一意支持他们母子！
 
宋嘉言愈是在宫外如鱼得水，宋嘉语心下愈是不安。
 
在宫里装聋作哑这几年，好容易趁宋嘉言离宫，她再次有了身孕，宋嘉语方下定决心对宋嘉言出手。既然要出手，方太后便是一杆好枪。
 
徐姑姑代宋嘉语传的话很合方太后的心，方太后辗转大半宿，也下定决心先把九皇子、五公主接回宫来。既如此，便不能再直接对宋嘉言出手。于是，方太后对因罪被贬的七皇子的生母——秦美人出手了。丽淑妃早便嘀咕，七皇子已到了记事的年纪，秦美人如杂草般顽强地活着，实在碍眼。
 
先时，方太后觉着时机未到，如今，在方太后看来，却有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有方太后的示意，丽淑妃正式代掌宫闱，没几日，秦美人就奄奄一息了。方太后叹道：“到底是七皇子的生母。”惋惜一番后，令宫人去老梅庵传谕，说顺便请宋嘉言为秦美人念几遍平安经，再为宋嘉语腹中的皇子也念几遍经文。
 
宋嘉言当面应了，还令人带了礼物回宫赏赐了宋嘉语一番。转而第二日上书慈宁宫，直言卑不动尊，不要说一个秦美人，就是宋嘉语腹中的龙子，难道要当朝皇后为他祈福？这是何家道理？宋嘉言直接说，太后向来慈爱英明，却屡为小人连累，先是受惑于妖道，如今又被离间婆媳之情，让她这出宫为太后祈福之人情何以堪？奏章中言明，太后慈悲太过，今有小人借太后凤体违和之际，屡屡作祟，惑乱后宫，请太后整饬后宫，亲贤臣，远小人……
 
反正是啰里啰唆地写了一大篇，把方太后气个倒仰。
 
宋嘉言还遣吕嬷嬷回宫代她去慈宁宫请安，同时问罪于丽淑妃。
 
丽淑妃脸色微变，只能恭谨领训。
 
吕嬷嬷方昂首挺胸地离去，丽淑妃转而去慈宁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昭文帝这次上山面有不悦。宋嘉言只当未看到昭文帝的脸色，捧一盏茶给昭文帝喝，对昭文帝说起这次的事来，道：“皇上不要怨臣妾。秦美人先时的错处，臣妾已经罚过了。年纪轻轻的，若没什么念想，死就死了。自己儿子还在，她舍不得死。何况，臣妾出宫时亲去瞧过她，安慰了她几句，她也好好儿的。臣妾虽不喜欢她，她毕竟是皇上的妃嫔，有过则罚，有功则赏，臣妾也不会刻意为难她，臣妾平生最瞧不起那些阴损手段。子不语怪力乱神，秦美人病了，不好了，不说请太医开方子拿药，倒叫臣妾给秦美人念平安经？若是念经包治百病，还要太医有什么用？”宋嘉言叹口气，“德妃有了身孕，原是大喜事，臣妾一听说就赏赐了德妃。可是，宫妃有孕，也不只德妃一个，难道以后妃嫔有孕，都要皇后亲自念经祈福？宫里这几个孩子，年纪都小，臣妾自己也有孩子，最见不得有人拿孩子说事儿。当初臣妾未进宫时就跟皇上说了，臣妾若为皇后，断不会叫人拿着龙嗣的安危做文章。臣妾远在山上，就算有人诬陷，无非就是从巫蛊之祸这方面入手。臣妾不怕死，就是五儿九儿，臣妾是他们的母亲，他们正经是姓穆的，是皇上的骨肉。臣妾是为了维护做皇后的尊严才上书的，皇上想一想，此风可不可长？”
 
“朕又没怪你。”昭文帝终于开口，笑着捏捏宋嘉言的手，温声道，“如离，与朕回宫吧。”昭文帝鲜少唤宋嘉言的字，而且，宋嘉言如今的地位，也没人敢唤她的字。
 
宋嘉言愣了一下，方回过神，叹道：“我还是担心太后那里。”
 
“端仪要出嫁，宫里也需你来主持。太后那里，无须你担心，有朕在。”昭文帝正色道。宫妃上蹿下跳，不得安宁，事至如今，昭文帝并不信任自己的母亲。昭文帝会将宋嘉言立为中宫皇后，当初看中的就是宋嘉言的才干。
 
端仪公主要出嫁，本就有一堆琐事要忙，昭文帝更没有时间管后宫这些是非，也该接宋嘉言回去了。至于方太后的意见，若是连老娘都搞不定，昭文帝也白做了这些年的皇帝了。
 
钦天监很快被查出许多装神弄鬼之事，昭文帝把人砍了脑袋，并郑重其事地对方太后道：“母后太过心慈，以后还是少见这些人。朕这就接皇后回宫吧，一国之母，总于山上住着，并不合适。”
 
钦天监都这副嘴脸了，说的话自然是不灵的，那先时让皇后避出宫的话自然也是假的。尽管心里千百个不愿意，方太后也没有别的话好说。毕竟，方太后所要面对的不只是自己儿子，还有天下人的口舌。
 
方太后叹：“如今，世人皆赞皇后孝心可嘉，皆笑哀家老迈糊涂吧。”宋嘉言每每寸步不让，占尽上风，在方太后眼里，世间再没有如此惹人厌恶的女人！
 
“并无此事。就是皇后，对母后也是满心孝顺。”
 
方太后幽幽一叹，到底不乐。
 
昭文帝为宋嘉言做足脸面，亲自大摆排场接宋嘉言与皇子公主回宫，还对老梅庵大加赏赐。
 
带着儿女坐在皇后的辇车里，宋嘉言面色沉静。五公主扭着小身子，一个劲儿地问：“母后，咱们是回宫吗？宫里什么样啊？也有许多梅花儿吗？”出来一年多，她把皇宫给忘了。
 
宋嘉言笑道：“回去你就知道了。”
 
九皇子在母亲身畔坐得端正，他也记不清皇宫的样子了。
 
宋嘉言摸摸孩子们的头，这次回去，她皇后的位子会更加稳固，毕竟，昭文帝已经意识到她的重要性了，不是吗？
 
一个公正的皇后，比一个心思总往娘家拐、谋夺太子之位的太后更加重要。
 
宋嘉言回宫，先带着孩子们与昭文帝去慈宁宫给方太后请安。
 
方太后自然要说几句面子话：“辛苦皇后了。”
 
宋嘉言温声道：“为母后祈福，臣妾并不辛苦。如今看母后面色极佳，凤体大安，臣妾就放心了。”
 
“皇后的孝心，哀家知道。”方太后实在懒得跟宋嘉言说话，太累了。方太后转而看向九皇子与五公主，笑道：“这是哀家的小九儿和五儿吧？过来，给皇祖母瞧瞧。”
 
早先已经行过大礼，五公主见上头的老太太唤自己，并没有直接过去，她歪头瞧哥哥一眼，九皇子拉着妹妹走过去了，唤了声“皇祖母”。五公主也有样学样地叫了一声。
 
方太后笑得开心，摸摸两个孩子，道：“五儿真是一脸的福气，小九儿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哪？”九皇子并不瘦小，只是相对于龙凤胎的妹妹，九皇子显得瘦了。
 
九皇子一本正经，奶声奶气地道：“回皇祖母，小九儿每天都吃得好睡得香。”打量了几位兄长片刻，九皇子认真地说，“比起兄长们，小九儿并不瘦啊。”矮是矮了一点，不过，那也是因为他年纪小的缘故。
 
方太后笑呵呵地把人揽在怀里，又唤了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过来，余者有一道回来的端仪公主、端林郡主，同宫里的三公主、四公主以及皇子公主兄弟姐妹们互相见礼。
 
说了会儿话，宋嘉言便回了凤仪宫。
 
吕嬷嬷早提前回来打扫过，一应摆设皆是宋嘉言喜欢的样式。说来也是缘分，昔日宋荣专门从岳家请了宫里出身的吕嬷嬷来家里教导女儿们仪态规矩，后来，宋嘉语被选入宫，宋荣原有意叫吕嬷嬷伴着宋嘉语进宫，瞧吕嬷嬷没那个意思，便也罢了。谁知时移事易，宋嘉言入主中宫，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梁嬷嬷劝了吕嬷嬷几句，二人皆跟着宋嘉言进宫，做了凤仪宫的嬷嬷。
 
宋嘉言在凤仪宫受了宫妃的大礼，位分高的如戚贵妃与怀孕的宋德妃皆被赐了坐，接下来就是颁赏，同样的，戚贵妃、宋德妃更胜一筹，余者，按份例而已。
 
宋嘉言对丽淑妃说了一句：“我去山上为太后祈福，丽淑妃代为执掌宫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秦美人的身子如何了？”
 
丽淑妃原是自昭文帝潜邸之时就在服侍的了，论年纪，做宋嘉言的娘都足够，如今却要半低着头，恭恭敬敬回道：“臣妾宣了太医院左院判给秦美人把脉，又将自己的药材赏了她不少，命宫人妥当服侍，如今秦美人的身子大有起色，不日便可痊愈。”
 
宋嘉言微微点头，道：“既然我回来了，宫务的事自然不必再劳烦你。不过，秦美人那里，还是由你照看。七皇子你养着，秦美人是七皇子的生母，我看七皇子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日后秦美人大安，他们母子都会感激你的。”
 
丽淑妃心下再如何不情愿，依旧恭顺地应了。
 
接着，宋嘉言又问候了宋嘉语。
 
宋嘉语扶着腰，挺着根本显不出的肚子自椅中起身，很识趣，柔声道：“太医说胎象稳健。”
 
“这就好，怀的是龙嗣，自己多当心。”宋嘉言温声道，“自今日起，每日早上的请安便免了吧。”
 
宋嘉语谦道：“臣妾身子向来康健，岂敢因孕便失礼于娘娘呢？臣妾万万不敢。”
 
宋嘉言道：“皇上以德妃之号封你，德是什么意思呢？大道理，你们不明白，我也懒得跟你们说。不过，明白一点就够了，德，其中一点就是要恭顺，记住了吗？”
 
宋嘉语脸儿上一红，连忙道：“臣妾愚昧，臣妾记下了。”
 
宋嘉言淡淡地看宋嘉语一眼，道：“德妃好生养胎吧。有想吃想用想玩儿的东西，只管跟本宫说。”
 
宋嘉语谢恩。
 
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晌午时，昭文帝过来。
 
宋嘉言笑道：“皇上怎么来了？”
 
五儿已自作多情地扑过去，抱着父亲的大腿，响亮地说：“父皇是来陪我吃饭的呗。”
 
昭文帝哈哈大笑，抱她起来。九皇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跟在母亲身边。
 
此次接宋嘉言回宫后，昭文帝也不知怎的，非但一日三餐都来凤仪宫报到，还夜夜宿于凤仪宫。
 
宋嘉言的重心在苏林与端仪公主身上，端仪公主与生母一道住，苏林就随宋嘉言回了凤仪宫。宋嘉言赏了苏林不少的衣裳首饰古董玩物，完全是养公主的套路，甚至苏林觉着，日后待五公主长大，也就是如此了。
 
不论是晨间宫妃来请安，还是处理宫务，抑或接见请安命妇，宋嘉言都会带着苏林，间或指点于她，还时不时地借端林郡主的名义在宫内举办茶会、花会的，请了帝都年龄相当的千金小姐进宫来。不过数日，满帝都皆知皇后娘娘对于端林郡主的宠爱。
 
转眼，端仪公主出嫁的日子已到。
 
端仪公主的嫁妆是早早置备的，又有方太后赏了端仪公主一些东西，昭文帝与宋嘉言皆有表示，因为是远嫁北凉，端仪公主的嫁妆颇为丰厚。
 
端仪公主临出嫁前，宋嘉言在给方太后请安时提了一句：“端仪自幼在宫里长大，乍一去北凉，身边没个亲人陪伴，怕是孩子心里恓惶。”
 
方太后叹：“女人出嫁，莫不是如此。”端仪公主于宫中不显，今要远嫁，方太后也只有一声惋叹罢了。
 
宋嘉言笑道：“正好有件事跟母后商量，咱们端林啊，倒有桩心事求到了臣妾。臣妾跟皇上说了，端林也求了他父皇一番，皇上也允了。”
 
“既然皇帝都允了，哀家也没意见。”这是要跟哀家商量吗？你们都准了！方太后心下颇是不满。只是，自家儿子点头的事，她不好挑剔罢了。
 
宋嘉言一笑道：“母后慈悲，端林，来，谢过你皇祖母。”
 
昭文帝依旧夜夜留宿凤仪宫。昭文帝喜欢跟宋嘉言说说话。宋嘉言虽无绝世姿容，但宋嘉言这里，是最让昭文帝放心与放松的地方。
 
她不明白昭文帝为何忽然对她这样好，先是趁她不在宫里让宋嘉语怀孕，现在又专宠凤仪宫了。不过，有人肯对她这样好，就当珍惜。何况，昭文帝是皇帝，也是她的丈夫，没有理由不抓住这个机会，不是吗？

下册 第13章
风风光光地嫁了端仪公主，苏林也有了体面的送嫁的身份。纵使有官员宫人操持，宋嘉言也累得不轻，狠狠地歇了几日方还了魂。
 
一日，宋嘉言正在午睡，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个人影坐在床边，吓她个半死，睁眼一瞧，竟是昭文帝。宋嘉言抚抚胸口，嗔道：“可吓死臣妾了，好端端的，皇上坐在臣妾床头干什么？”说着就掀了薄被起身。
 
“朕看你在睡觉，没令人吵你，你还怪上朕了。”昭文帝笑道，“吕嬷嬷说你这睡了大半个时辰，也该起了，免得晚上睡不着。”
 
“臣妾闭上眼就能睡着，从来不失眠。”近些天，她与昭文帝的关系突飞猛进，说话时，宋嘉言也多了几分从前的随意。她随手绾起头发，唤了宫人进来服侍。
 
洗漱完毕，宋嘉言问昭文帝：“五儿和小九儿醒了没？”昭文帝对一双儿女素来喜爱，这个时间来肯定去瞧过了。
 
“五儿还在睡，小九儿醒了，自己在看书。”有一个好学的儿子，昭文帝还是很自豪的，尤其这个儿子是嫡子。
 
“小小年纪，不过学了三个半字，看什么书啊？学念几句《三字经》就足够了。”宋嘉言道，“把五儿的活泼跟小九儿的斯文中和一下就好了。”
 
昭文帝笑道：“五儿活泼些没什么，小九儿这般就挺好。”九皇子虽然少言，却是个有成算的性子。五儿叽叽呱呱，其实没心眼儿。
 
两人说着话，便有太医求见。
 
宋嘉言神色一凛，连忙道：“快宣！”其实，并非大事，却也实实在在地是一件喜事儿。
 
承恩侯夫人产下一子。
 
昭文帝笑道：“大喜事。”赏了太医百两纹银与三日假，令他下去了。
 
宋嘉言笑着吩咐吕嬷嬷：“按先时拟的单子，给承恩侯府赏下去吧。”宋嘉让宋嘉诺皆已远去，宋荣定也希望杜月娘能一举得男的。
 
昭文帝道：“你若是记挂，不如宣你娘家人进宫说说话。”无特殊情况，妃嫔家人要椒房请安日方能递牌子进宫。皇后却不必如此，只要皇后乐意，天天宣召也没关系。
 
“我祖母头几年就去了二叔那里，如今是两个堂兄弟跟着我爹爹过日子，他们倒是成亲了，现在官职低，家里媳妇没诰命不说，年纪也轻。太太刚生产完，哪里有适合进宫的女眷？”说着，宋嘉言叹了口气。
 
昭文帝想到宋家如今的情形，便道：“又不是外人，你与子熙许久不见，他堂堂国丈，进宫一见也不为过。”
 
宋嘉言望向昭文帝，道：“皇上别唬臣妾，臣妾可是会当真的。”
 
对于昭文帝，不过小事一桩。昭文帝笑道：“朕金口玉言，还有假的不成？”
 
宋嘉言倚在昭文帝肩上，轻声道：“臣妾很高兴。”
 
昭文帝拍拍宋嘉言的手。
 
其实，宋嘉言在山上时，宋荣没少过去说话。不过，真正到凤仪宫，还是头一遭。
 
纵使生身父母，宫内也自有规矩。
 
宋嘉言命宫人扶住宋荣，没叫施礼，又赐了座。令人叫了皇子公主出来与宋荣相见，五公主倒还记得自己外公，欢喜地说：“外公，咱们可很久不见了啊！”
 
宋荣笑道：“是啊，公主殿下身体可好？”
 
“我很好。”这丫头扭了扭胖胖的手指，好像还有话要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正犹豫呢，九皇子已经小大人儿似的问：“听闻外公喜得麟儿，外公，小舅舅好吗？”
 
宋荣笑道：“犬子很好，重有六斤，有些胖。”
 
不待哥哥继续说话，五公主已经忍不住说话了：“外公，小舅舅很漂亮吧。我叫人收拾了许多玩具送给小舅舅哦。”
 
宋荣心下一笑，道：“那臣代臣子谢过殿下了。这次进宫，臣也准备了许多东西送给殿下。”
 
五儿立刻咧开小嘴儿笑得像个傻瓜，呵呵地道：“谢谢外公。”
 
过一时，宋嘉言便让宫人带他们下去了，叹道：“真不知她是如何长的，生就一副直肠子。”想想就发愁。
 
宋荣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何况，脾性天生，非人力可改变。公主殿下这性子，也没什么不好，很讨人喜欢。”九皇子斯文懂礼，但私心而论，五公主更讨人喜欢。
 
宋嘉言自然也很喜欢女儿，她尤其喜欢女儿的脾性，每次见到女儿，她总能想到另一个人。
 
宋嘉言眼中闪过一缕思念，转而问起杜月娘生产的事。
 
宋荣道：“生得倒也顺利，可惜眉宇之间有些像杜君那小子，只盼他日后不要长成个犟种才好。名字也取了，你们都是从言字上得的名儿，给他取名叫嘉谧。”
 
杜月娘能生个儿子，宋嘉言也替家里高兴。人生是一直向前的，不论她多么思念宋嘉让，如今宋家的情形，太需要一个儿子了。
 
父女两个说了会儿孩子的事，宋嘉言便屏退了左右，招呼宋荣上前。
 
见旁边没有他人，宋荣也就过去了，心下还疑惑，什么不得了的事，要这样神神秘秘的？他没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啊。
 
宋嘉言脸上也有些尴尬：“有件事儿，想问问爹爹的意思。”
 
“娘娘请说。”
 
“皇上这些时日，有些反常。”
 
宋荣脸色一凛，神色间多了三分郑重，就听宋嘉言道：“自从我自老梅庵回了宫，皇上就一直歇在凤仪宫。”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宋荣看向宋嘉言，宋嘉言满是怀疑：“爹爹也是男人，替我想一想，皇上这样反常，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她细细观察了这几个月，也没瞧出什么来。想来，男人与女人的心思毕竟不同，宋荣又是昭文帝的心腹之臣，君臣多年，对于昭文帝总有一定的了解。宋嘉言生怕昭文帝这是在憋什么大招儿呢，很是有些担心。
 
宋荣实在无语，半晌方低声道：“你莫不是傻了，天大的好事，怎么倒疑神疑鬼的？”
 
宋嘉言挑一挑眉毛，她又不是什么倾城绝色，就是刚开始时，昭文帝也没对她这么喜欢过啊。
 
宋荣道：“莫胡思乱想，投缘不在貌，杜氏难道是倾城绝色？看惯了，都差不多。凭皇上的身份，东穆国内，已无人值得他大费周章，除非他是真的喜欢你。你动动脑子，咱家又不是权臣世族，皇上何须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安下心来过日子。”
 
宋嘉言犹是半信半疑，宋荣道：“若朝中有什么事，我会留心的。”
 
宋家并没有什么值得昭文帝图谋的地方，昭文帝总不会闲着没事儿算计自己的妻儿吧。
 
宋荣脑中迅速地想了一遍，应该是宋嘉言想多了，便低语安慰了她一番。
 
父女两个正嘀嘀咕咕，昭文帝踱着步子来了，还笑眯眯地打趣：“说什么悄悄话呢，宫人都不留一个。”
 
宋嘉言尴尬一笑，起身请昭文帝上坐，昭文帝握着宋嘉言的手一并在榻上坐了，摆摆手：“子熙不必多礼，坐吧。”
 
宋荣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笑道：“因事涉皇上，不好叫宫人听到，娘娘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昭文帝挑眉，笑问：“哦，说朕什么呢？”
 
宋嘉言脸上发窘，连忙道：“爹爹也来这半晌了，家里肯定惦记你的，没事儿就回吧。”
 
昭文帝笑道：“刚我看五儿玩儿得一头汗，你去瞧瞧，天气渐热，给她减件衣裳，别叫她玩儿得太疯。嬷嬷可劝不住她。”
 
知道昭文帝特意支她出去呢，宋嘉言只好去了。
 
不要看宋嘉言跟昭文帝孩子都生了两个，论对昭文帝的了解，宋嘉言远不及宋荣。君臣二人说起话来，时不时有笑声传出。
 
宋嘉言瞧着时辰，跟梁嬷嬷说了一声：“准备几样爹爹喜欢的菜，如果皇上要留爹爹用饭，就让他们呈上来。”
 
梁嬷嬷笑道：“奴婢已经交代给厨下了。”皇后自有膳房，并不与妃嫔混用。
 
两人正说着话，吕嬷嬷前来回禀：“德妃娘娘带着八皇子来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来给承恩侯见礼。”
 
宋嘉言眉间闪过一抹厌恶，道：“本宫与德妃天天见，她这会儿来，是来见爹爹的。你去问问皇上的意思吧。”
 
君臣正相谈甚欢，吕嬷嬷前来回禀此事，昭文帝也觉着扫兴。当着宋荣的面，也不好不给宋嘉语面子。
 
倒是宋荣起身道：“臣蒙圣恩，得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怎好再见德妃娘娘？于礼不合。臣深知皇上对臣宽容，正因如此，臣断不敢坏了规矩。”他完全没有要见宋嘉语的意思。
 
宋荣行一礼：“臣告退。”就要走。
 
昭文帝笑拦了他道：“都不是外人，德妃既然来了，法理还无外乎人情呢，见一面也不算什么。”又道，“子熙坐吧。”宣宋嘉语与八皇子进来了。
 
宋嘉语装扮得并不华丽，不过，她生得倾城之色，何况正当年华，只可惜，宋嘉语并没有很好地诠释她这份天赐的美丽。十六岁时楚楚可怜惹人疼，二十岁时再无进益，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宋嘉语未料到宋嘉言不在，几年宫廷历练，如今，她也颇有心机，并不失态，先对昭文帝行了礼，又请罪道：“臣妾听闻父亲进宫，实在思父心切，径自前来，坏了后宫的规矩。”
 
昭文帝摆摆手：“德妃坐吧。”
 
宋嘉语脸上满是牵挂，道：“女儿自进宫起，再未见过父亲慈颜。父亲身体可好？”
 
“有劳娘娘挂念，臣一切安好。”宋荣客气地说。
 
“父亲还没见过八皇子吧？”宋嘉语美眸微湿，她轻拍儿子单薄的肩膀，柔声道：“皓儿，这就是你的外公。”
 
宋荣又与八皇子互相见过。
 
其实，能说些什么呢？除了些问候的客套话，就是说些八皇子启蒙的事。
 
宋嘉语说，宋荣便听着，该应的地方应一声，该谦的时候谦一句。宋荣这种官场出来的老油条，哪怕宋嘉语厚着脸皮过来，他也不可能叫宋嘉语算计了去。何况，宋荣厌透了宋嘉语！
 
宋嘉语也觉着这话说得干巴没味儿，自嘲一笑，脸上又带出三分委屈：“几年未见，倒不知要跟父亲说什么好了。”
 
宋荣笑道：“今日皇上恩典，令臣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又见到德妃娘娘，让臣想起过去许多趣事。”
 
一听这话，顾不得伤心，宋嘉语立刻来了精神，笑道：“是啊，我跟皇后娘娘自幼是极好的。”
 
“娘娘生来体弱，不似皇后身体强健，少时总是生病，娘娘还记得吗？”
 
宋嘉语点点头：“我记得那时爹爹还求了外祖父请了太医为我调理身体。”
 
宋荣轻叹：“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时我每日忙于衙门公务，焉有空闲留心内宅的事？你们哪个病了痛了，无非就是延医用药。那时，家里尚无如今景象，宋家寒门出身，不过请些寻常医士过府，并不常请太医。是皇后提醒了我，说娘娘总是生病，病了还总是读书写字，熬神费力，怕你久病成症候，待长大再调理就晚了。我方留心娘娘的身体，为你请了太医调理。”
 
说这个，是叫她对宋嘉言感恩戴德吗？宋嘉语嫣然一笑道：“原来，还有这一节，皇后果然疼我。”
 
宋荣望她一眼，温声道：“娘娘还记得初进宫时，第一次怀孕后不幸小产，皇后每每进宫，是如何安慰娘娘的吗？她在家里，一直记挂着娘娘。皇后既通透又宽厚，既聪明又慈悲。我欣赏她，也偏爱于她。”宋荣叹，“臣与你二叔出身寒门，世间苦处，尝了十之五六，却也并不似皇后，受到至亲的背叛与谋算。明明是最宽厚懂事的孩子，明明没有对不住谁，却要受这样的痛苦与伤害。臣每每想起，便感到锥心之痛。”
 
话到最后，宋荣声音微颤，别开脸，眼睛微湿。
 
昭文帝原是想着赐饭的，不想，宋荣狠狠地哭了两鼻子，饭也没吃成。
 
宋荣年轻时有“玉郎”之称，如今年纪大些，也依旧肤白貌美，儒雅过人，说是个“中年玉郎”也不为过。人家就是哭，那也不是扯着嗓子号啕大哭，或是呜呜咽咽涕泪横流。宋荣就是眼眶泛红，然后，两行哀伤的眼泪滚下来。
 
宋荣自幼就是当家做主、再难再苦都没说过一个“不”字的人，他这一落泪，昭文帝都觉着心下不是滋味儿。
 
昭文帝劝了宋荣两句：“子熙，子熙，不至于如此啊。”
 
宋荣拭泪道：“臣失仪了。”
 
宋荣很明显不想再继续失仪下去，便匆匆告退了。宋荣现在好歹是国丈，心绪不佳，直接走人，昭文帝也没说什么。
 
至于宋嘉语，更早就失魂落魄地走了。她带着儿子过来，原是想打亲情牌，不想倒被宋荣借机放了大杀招。
 
宋荣向来是不做则已，做则做绝，完全不给宋嘉语留活路。
 
亲生父亲，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何异于直接叫她去死！
 
宋嘉言听说宋荣走了，心下疑惑地去了偏厅，笑问：“爹爹要走，皇上怎么不着人跟臣妾说一声？”
 
昭文帝拉宋嘉言坐下，道：“子熙心情不大好。”
 
宋嘉言看向昭文帝，过一时方道：“臣妾若不让德妃进来，她定会哭天抹泪儿地拿着八皇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说事儿。让她进来，果然扫兴。爹爹根本不想见她。她根本不明白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宋嘉言道，“很早以前，爹爹就不想再见她了。爹爹这人，许多时候会权衡利弊，不过，人都有底线的。”
 
男人，尤其是宋荣这样的男人，你想打动他，也得他愿意被你打动才好。宋嘉语竟然妄想现在来打亲情牌，真不知她哪儿来的自信。
 
宋嘉言若是想照顾一个人，那真是无微不至，令人倍觉舒泰。
 
以往昭文帝便觉着，凤仪宫是最让他舒服放心的地方了。如今觉着，更加舒服了。
 
不要说身为一个皇帝，哪怕就是寻常人，也是哪里舒服哪里去。
 
用过晚膳，打发两个孩子睡了，宋嘉言便跟昭文帝说了宋嘉语的事：“德妃产期近了，我已经令太医院每晚安排擅妇科的太医值班。接生嬷嬷们也一早送到了德妃宫里去。”
 
昭文帝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宋嘉言便没有多说。
 
宋嘉语折腾了大半夜，到晨间还是生不出来，宋嘉言一直坐镇永安宫，估算下朝的时辰，命内侍去请昭文帝。
 
昭文帝一下朝，便到永安宫一并守着。方太后听说昭文帝去了永安宫，她便也去了。方太后劝道：“皇帝不必太过担心。德妃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不会有事的。皇帝还有政事要处理，先去忙吧。有哀家与皇后看着，不会有事的。”
 
昭文帝道：“母后年纪大了，有朕和皇后在便可。”
 
方太后又问：“皇帝还未用早膳吧，跟哀家去慈宁宫用些膳食再过来也不迟。”
 
宋嘉言道：“德妃为皇上生育子嗣，这样艰难，皇上如何吃得下呢？德妃知道皇上在守着她，心里也踏实。”
 
方太后微怒，斥道：“皇后，什么都没有皇帝的龙体重要！”
 
宋嘉言头晕目眩，身子一歪，险些跌倒。昭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宋嘉言，问：“皇后，怎么了？”
 
吕嬷嬷关切道：“自德妃娘娘子时开始发动，皇后娘娘就守在永安宫，一口水都没喝，东西也吃不下。”
 
“没事。”宋嘉言顺着昭文帝的手坐在椅中，揉揉眉心，道，“是臣妾太忧心德妃了，母后说得有理，皇上随母后去慈宁宫暂且歇一歇吧。”
 
方太后的眼睛里恨不能射出两把飞刀出来！这狐狸精！
 
昭文帝道：“朕在这里同你一道守着德妃。”
 
宋嘉言将手覆到昭文帝手背上，点头：“好。”她知道德妃这一胎会很险，她需要昭文帝在场，她一定会留昭文帝在场。
 
宋嘉语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但是，她绝不会去背这个黑锅！
 
方太后还想再劝，接生嬷嬷两手鲜血、面色惨白地出来禀道：“皇上，德妃娘娘难产，还请皇上定夺。”
 
宋嘉言又将太医叫出来问了一遍，太医表示无能该死，宋嘉言眉毛都未动一下，望向昭文帝。昭文帝未有片刻犹豫：“保皇嗣。”
 
淡淡的血腥气飘浮在空气当中，时间并不是太久，宋嘉言却觉着极是漫长，直至一声细弱的婴啼声起，里面宫人出来报喜：“禀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德妃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宋嘉言问：“德妃如何了？”望向昭文帝：“皇上，要不要去看看德妃？”
 
方太后忙拦了：“皇帝，产房污秽。”拿眼瞧宋嘉言：“皇后与德妃是至亲姐妹，让皇后去瞧瞧德妃吧。”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朕与皇后一并进去。”昭文帝从来不忌讳这些。
 
浓烈的血污气弥漫在产房当中，宋嘉言望向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如纸一样单薄。太医上前回禀：“皇上，臣给德妃娘娘用了参片，德妃娘娘已是弥留了。”
 
宋嘉言挥挥手，令屋内人俱退下。昭文帝坐在床畔太师椅中，伸手拂过宋嘉语额间汗湿的青丝，唤了声：“德妃，朕来看你了。”
 
“皇上。”宋嘉语气息微弱，勉力睁开眼睛，神志还清醒，“皇后娘娘……孩子呢？”
 
“德妃，公主平安。”宋嘉言示意乳母将公主抱到德妃眼前。
 
宋嘉语定定地看了会儿自己的孩子，微声道：“真讨厌你，不论怎么努力，爹爹、皇上，最喜欢的还是你……如今，我先去了，想必来世不用再做姐妹，不必再与你相见……那年，帝宠来得轰轰烈烈……对不起……我死了，恐怕又会有人拿这事来中伤你……”宋嘉语漆黑的眼睛里神采散尽，缓缓合上，惨白的脸上竟有一种安详的神态。
 
昭文帝整理了下盖在宋嘉语身上的衾被，轻声道：“朕记得那年选秀，德妃一袭浅碧色宫妆衣裙，站在诸多秀女中，如鹤立鸡群。”
 
宋嘉言静静地听着昭文帝怀念宋嘉语，未发一言。最后，昭文帝道：“德妃诞下公主有功，依贵妃礼下葬。”
 
外面方太后也抱着小公主哭了一通“我可怜的孩子”，都没正眼看宋嘉言，对昭文帝道：“皇后有九皇子、五公主要抚育，又有宫务要操持，这孩子生就丧母，哀家十分怜惜她，就让她伴在哀家膝下吧。”
 
昭文帝淡淡应了，道：“我送母后回宫。”
 
方太后昭文帝离开后，宋嘉言传内务府总管进宫，着令安排丧仪，过一时也回了凤仪宫。
 
宋嘉言重新换了件衣裳，坐在榻上出神。
 
梁嬷嬷端上一盅银耳羹，劝道：“娘娘这两天也累了，略歇一歇吧。”
 
宋嘉言厌极了宋嘉语，就是看着宋嘉语去死，也不觉着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宫内无休止的倾轧让人心生厌倦，她没有半点食欲，叹道：“当年她初初进宫，被封为妃子，有了身孕后，本宫进宫看她，曾对她说，她初进宫，深受帝宠，却孤立无援，不如去慈宁宫孝顺，讨得太后欢心。那时，本宫是想着太后丽淑妃一系已经没有方家血脉的皇子在手，丽淑妃年老色衰早已无宠，她是皇上宠妃，慈宁宫不会拒绝她的示好。本宫给她指了路，她照着做了，却也养大了她的心。”宋嘉言轻声道，“小时候就是这样讨厌，一起上学听女先生讲课，功课她一定要是最好的，高傲得像孔雀一样。本宫一直以为她是个骄傲的人，却也未想到她进宫之后会变成这样。”
 
吕嬷嬷听得心惊肉跳，沉声劝道：“娘娘慎言哪。”再如何跟德妃不对付，到底是亲妹妹，亲妹妹死了，眼泪没有一滴，还说这些话。哪怕心里这样想的，也不能这样说啊，这不是明摆着授人以柄吗？
 
“嬷嬷，不用怕。”
 
她敢说，自然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若昭文帝今日未曾守在永安宫，她还不会有此信心。但是，今日昭文帝一直陪她守在永安宫，保德妃还是保皇嗣，是昭文帝拿的主意！她明白，是昭文帝在护着她。
 
自进宫起，她的确受了方太后不少闲气。她让，不是因为她斗不过方太后，是因为方太后的身份。看着昭文帝的脸面，她不能太过分。可是即便如此，方太后也没从她手上讨得一二便宜。
 
方太后会连连失利，一是因为自身蠢，二则是因为昭文帝一直愿意公正地处理凤仪宫与慈宁宫的争端。
 
昭文帝一直是孝心满满地坐视方太后予取予求，所以，方太后一厢情愿地认为昭文帝依旧是天下第一大孝子。
 
尽管宋嘉言不知道是何缘由，但昭文帝与方太后已经离心，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宋嘉语，昭文帝喜欢过，宠爱过，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过。美丽的女人谁不喜欢？即使昭文帝也不能免俗。可惜，昭文帝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美人，宋嘉语算是其中佼佼，也只是佼佼罢了。
 
尤其后来，宋嘉语这种人品，其实，人品有瑕倒没什么，反正昭文帝也不相信他的后宫都是一群小白兔。可是，这都坏到亲爹来揭发你了，宋嘉语还能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样子，昭文帝就有些不喜欢了。
 
如今，宋嘉语死了，昭文帝只是一声轻叹，要说伤心，其实有限。
 
这就是皇帝的良心了。
 
昭文帝叹了口气，就去了皇后宫里。
 
尽管厌极了宋嘉语，如今宋嘉语过世，宋嘉言也未曾面露欢颜，衣裳穿得素净了些，又令宫人取了个天青色的荷包给昭文帝换了，道：“总是这么个意思。”又道，“德妃毕竟诞育公主有功，她服侍了皇上这几年，为皇上育下一子一女，臣妾已经按皇上的吩咐命内务府按贵妃礼制安葬德妃。”
 
“嗯。”
 
宋嘉言以为昭文帝会给德妃名分上再升一级，不想昭文帝根本未曾提及此事，宋嘉言自然不会多嘴。宋嘉言道：“母后很为德妃的过世伤怀，又怜惜公主生而丧母，抱到了慈宁宫抚育。还有八皇子，年纪尚小，臣妾想着，公主刚刚出世，已经够母后劳神，八皇子不如交给别的宫妃抚育吧？”
 
“哦，依你的意思呢？”
 
“后宫无子的妃嫔众多，其中林嫔、赵嫔都是皇上潜邸出来的老人儿，平日里看着也还算稳重。”
 
昭文帝随口道：“那就林嫔吧。”
 
“丽妃因抚育七皇子升为淑妃，林嫔是不是也升一升位分？”
 
“便升为林妃吧。”升至妃位，尊号未赐。
 
宋嘉言吩咐人去办此事，又道：“皇上中午不要在凤仪宫用膳了，带着臣妾和孩子们去太后那里吧。太后年纪大了，德妃的事令她很伤怀，咱们一道过去，也不必特意劝，太后看到这么多人，眼前一热闹，心情也就好了。”反正她是不想无故去看方太后那张老脸，既然要做脸面，索性拉着昭文帝一并去。
 
昭文帝一笑道：“也好。”
 
小九儿和五儿显然提前得到了亲娘的通知，俱换好了衣裳，一道出门。
 
方太后为表示对德妃过世的哀伤，根本没用午膳。皇帝来劝了一通，方太后仍是垂泪不止：“那孩子进宫时才十六岁，那俏丽的模样，哀家如今还记忆犹新。她年纪虽小，却懂事无比，哀家只拿她当个女儿疼。这方几年，就给咱们皇家添了一皇子一公主，德妃是咱们皇家的功臣啊。”
 
昭文帝道：“朕已命人以贵妃礼制安葬德妃。”
 
宋嘉言也跟着劝：“是啊，德妃向来懂事，若九泉之下知晓母后为她这般伤心，德妃定也跟着不好受的。”
 
方太后拭泪道：“要依哀家的意思，怎么着也得给德妃一个贵妃的名分才好。不看德妃，也看皇子、公主的面子哪。”
 
宋嘉言顺势说好话：“母后所言极是。”人死都死了，大方些也没什么。
 
倒是昭文帝道：“朕已经准备给几个皇子封王，待他们长大些便就藩去。德妃，依贵妃礼安葬就够了。”六皇子、七皇子生母位分皆不高，八皇子这种情况，昭文帝不可能去追封德妃。
 
谁也未料到昭文帝突然提起这个，方太后吓了一跳，宋嘉言也是难掩惊诧。昭文帝只作不知，温声道：“嫡庶有别，九儿年纪虽小，朕也想着，早安大位。”
 
方太后一时忘了哭德妃，问：“看来，皇帝都想好了。”
 
“是。”
 
这一字似乎重逾千斤，方太后望向宋嘉言，问：“皇后说呢？”
 
“后宫不可干政，国家大事，臣妾不大懂。”
 
宋嘉言这般干脆，把方太后气个好歹，又觉着宋嘉言是暗讽于她，说她干涉立储之事。反正方太后今日本就脸色不佳，冷着脸道，“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于是，宋嘉言更是干脆：“在宫外，有嫡子的家族，哪个会将家业交给庶子呢？如今立太子，于公，九儿是现在唯一的嫡子；于私，九儿是臣妾亲生的儿子。不论公私，臣妾自然是希望九儿做太子的。”
 
听了宋嘉言的回答，方太后虽有些堵心，不过，脸上未有半分恼火，反是一脸欢喜，还亲热地唤了小九儿到跟前抱着，笑道：“皇后向来是个直率人，这话是大实话，也是哀家想说的话。小九儿啊，哀家早便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很怜惜地摸了摸小九儿的额头。
 
方太后对小九儿这么亲热，看得五儿直翻白眼，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扯扯父亲的衣摆，大声问：“父皇，还吃饭不？儿臣都饿啦！”
 
方太后正想展示一下身为祖母的慈爱，不想给这丫头搅了局。鉴于这丫头有个十分让人堵心的亲娘，方太后把自己的脾气憋了回去，笑道：“饿着哀家的五儿啦？”遂令宫人传膳。
 
宋嘉言训斥五儿：“怎能在你皇祖母面前这样失礼？去跟你皇祖母赔不是！”
 
宋嘉言在儿女面前向来很有威严，五儿还有些怕母亲，她以前不乖，小屁股可是挨过揍的。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五儿只好别着手指，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啊，皇祖母，儿臣就是太饿了。”
 
宋嘉言依旧不大满意，昭文帝已笑道：“母后这里，又不是外处，五儿才多大个人，小孩子又不会说谎。说来，朕也有些饿了。”
 
见父亲为她说话，五儿偷偷地朝父亲眨眨眼，被宋嘉言瞪一记，方老实了。
 
用过一餐饭，又陪方太后说了会儿话，昭文帝便带着宋嘉言和孩子们回了凤仪宫。哄着孩子们睡了后，宋嘉言沉沉地叹了口气。
 
昭文帝轻声道：“这几日德妃的事，都是你在操心，也没好生歇着，去歇一歇吧。”
 
两人携手出了孩子们的房间，宋嘉言望向昭文帝，道：“那些不过体力活儿，臣妾是担心皇上立太子的事。哪怕是嫡子，也不会很顺遂的。”宋嘉言径自道，“臣妾虽对前朝的事不大了解，也是读过几本史书的。立太子之事，皇上不要急，慢慢来，就是缓上几年也无妨。小九儿年纪还小。”
 
“阿离，你想多了。”昭文帝笑道，“放心，朕有分寸。”
 
昭文帝的分寸是什么，宋嘉言还未看到，由德妃之死而引起的事件却是让后宫震动。
 
开始便很具有戏剧性。清晨，宋嘉言带着一干妃嫔去慈宁宫请安。当年，陪德妃入宫的大丫头挽春，如今也是宫内女官，揣着一封德妃的绝笔信就去慈宁宫申冤了。
 
申冤的方式也没什么新意，反是晦气得很——死谏。
 
总之，挽春将德妃的绝笔信呈上后，一句话未说直接就服毒自尽了。反正，效果很轰动。
 
满室女人都花颜失色，唯二不失色的就是宋嘉言与方太后了。
 
方太后皱眉道：“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上的就不令人安生。皇后看看那信吧。”
 
宋嘉言吩咐宫人将挽春的尸身抬出去好生搜检，闻方太后之语，便接了信，略略一看，笑道：“不想这信中之事，倒与臣妾有关，为避嫌疑，太后不妨亲阅。”
 
方太后语气莫测：“哦，信中之事怎么与皇后有关了？”
 
宋嘉言并未直接回答，扶了扶鬓间的凤钗，不疾不徐、慢条斯理道：“这丫头臣妾认得，是德妃宫中的女官，说来还是伴德妃长大的丫头。她既以命相搏，臣妾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冤情要申诉呢。难道她不知，德妃死前，臣妾与皇上都守着德妃来着？德妃若有冤情，怎么不在当时面陈皇上，反倒要个宫女以死鸣冤？这其中的缘由，臣妾就不好擅自猜测了。不过，在皇上要立太子的时候出这样的事，这手段哪，委实不太高明。母后只管公正处置，臣妾相信，母后一定会还臣妾一个清白的。”
 
方太后尚未发作便被倒打一耙，那一肚子的憋屈就不必提了。不过，她也不是白活了几十年，且在宋嘉言手里吃了几回亏，很长了些教训。纵使宋嘉言先发制人，方太后亦不是没有准备，她淡淡道：“哀家这把年纪，享享子孙的福气就罢了，哪里有申冤断案的本事。既然皇后推托，就让皇帝看着办吧。”
 
一句话，她把事儿推出去了。
 
如今宋嘉言深得帝宠，天下皆知，福祸相倚，天下至理，她倒要看看昭文帝如何断这桩是非。
 
后宫的事，瞒不过昭文帝。何况这样晦气的事。
 
听过袁忠的回禀，昭文帝感叹：“皇后已深谙权谋之要。”
 
大内总管袁忠不敢开口。昭文帝先去了慈宁宫，方太后令人将那封告状的信交给昭文帝，叹道：“好端端的立太子的当口发生这种事，皇后避嫌，哀家近年来精神头儿短了，皇帝看着办吧。”
 
昭文帝命手下人接了信，并没有立刻拆开来看，反是对方太后一番嘘寒问暖，看老娘没什么事，便道：“朕去看看皇后。”抬脚走了，去凤仪宫的路上命人将永安宫上上下下围了，宫人内侍无一幸免，都入监察司受审。
 
说起监察司，规模不大，刚建立不久，不过，名声却极臭。昭文帝登基多年，手中密探肯定有一些，但却从未这般大张旗鼓地设立特务监察机构。如今弄个监察司，也很好理解，吃一堑长一智，都是四皇子逼宫之事闹的。
 
虽然设立特务机构的帝王，一般历史上都会被史官不阴不阳地提一笔，不过，名声再重要也没性命重要啊。昭文帝死活要设立监察司，朝臣死活拦不住，也只好随君王去了。
 
监察司的头领是昭文帝心腹中的心腹，姓林，名随，性别，男。其他的，一无所知。
 
就是宋荣也不大知晓林随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但若非帝王心腹，昭文帝怎会令他统领监察司？
 
昭文帝到凤仪宫后，宋嘉言刚刚练完剑，额间微汗，双眸湛然，颊生红晕，英气勃勃。身旁一儿一女都跟着瞎比画，正玩儿得热闹，见到昭文帝，都跑过去行礼问安。
 
“皇上来了。”宋嘉言一身劲装，将宝剑交予一旁宫人，拱拱手，算是行礼了。
 
昭文帝含笑打量一二，打趣道：“这是谁家少年郎，好生俊俏。”
 
不待母亲说话，五儿已瞪大眼睛，惊讶道：“父皇，这是母后啊，你不认得母后啦？”
 
听着这童言稚语，昭文帝与宋嘉言俱大笑起来，小九儿瞧妹妹一眼，心说，这胖丫儿肯定又闹笑话啦。虽然他也觉着父皇认不出母后这件事挺不可思议的。他可是一眼就认出母后了。
 
宋嘉言直接去内室换了寻常的衣衫，又洗漱过后，方出来陪昭文帝说话。
 
昭文帝道：“那宫女的事朕已经交给监察司去查了。”
 
宋嘉言点点头：“臣妾已经告诫后宫妃嫔，事情未有结论前，不准她们多加议论，省得传出什么没边际的话出来，叫八皇子听到，岂不是令孩子多心吗？”
 
昭文帝表示满意。
 
宋嘉言又有些不好意思：“臣妾一时生气，就把皇上昨儿说的立太子的话，说出去了。”
 
昭文帝笑道：“朕也没打算瞒着，说就说吧。”昨晚宋嘉言还说“小九儿年纪尚小，迟几年也无妨”，今早就把立太子的话放了出去。这等说话不算话的本事，完全不顾及皇后身份……故而，昭文帝才感叹，宋嘉言深谙权谋之术。
 
权谋之术的精髓是什么？
 
让昭文帝说，四个字：皮厚，心黑。
 
其中，皮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敢出尔反尔。
 
这当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品质，不过，却是重要的必备的品质。
 
见昭文帝没生气，宋嘉言放下心来：“臣妾一直担心皇上不悦。”
 
昭文帝一笑，吩咐宫人去传早膳，对宋嘉言道：“朕当时说的时候，并未令宫人禁口，就是打算叫人知道的。只是，你这个时候说出来，前朝定有人拿德妃之事捕风捉影地做文章。”德妃咽气前那句话，昭文帝同样听到了。再怎么着，他也不会怀疑到宋嘉言的身上。
 
宋嘉言直言道：“臣妾并无亏心之处。那些人若是拿德妃之事做文章阻碍立储，小九儿还小，没人会说他什么，冲也是冲臣妾来。臣妾向来不怕人说的。”
 
这倒是，宋嘉言不是那种特别爱惜名声的性子。
 
昭文帝无奈：“阿离……”也不能太不把名声当回事啊。
 
宋嘉言笑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以前都是爹爹护着臣妾。现在臣妾就指望皇上了，有皇上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这话，倒是很让昭文帝龙心愉悦。
 
一家子痛痛快快地用了早膳，昭文帝便去御书房议事了。

下册 第14章
不要看大臣住在宫外，他们的消息也是极其灵通的。何况，是立太子这样的大事！
 
朝臣们向来认为，天子无私事。换句话说，他们觉着，天子的事就是他们的事。
 
立太子，朝臣们倒是双手赞成。对九皇子，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嫡出皇子。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士人阶层普遍的认知。嫡皇子的身份完全符合士人阶层对于皇储的期待，就是士人对皇储的娘意见比较大。前朝对妇人的约束极其严厉，到本朝民风逐渐开放，女人的地位日渐提高，虽然远不足与男人相比，起码比起前朝那种“足不出户，面不外露”的情形要好许多。但也远未到可以有有夫之妇勾引皇帝，继而嫁到中宫的事。宋嘉言此举，非但士大夫清流阶层难以接受，还给了他们无限的想象力。
 
前几天德妃之事一出，虽然是后宫之事，且尚未有个子丑寅卯，前朝便有人将此联系起来，经过一天的酝酿，第二日大朝会上话里话外地说中宫不慈。
 
昭文帝正要立太子，有人上这种奏章，不要说昭文帝，就是重新上朝许久的彭老相爷都想抽死那几个没长眼的愣头青。
 
彭老相爷做首辅十来年，当初也是死看不上宋嘉言，若不是被亲孙子彭彦容背后下了黑手、捅了一刀，以至于彭老相爷气个好歹，无力再管朝中之事，否则，彭老相爷是宁可血溅金殿，也不能叫宋嘉言如了意。事已至此，如今宋嘉言都做皇后好几年了，关键是，人家还生出了嫡皇子。
 
嫡皇子只要正常，日后必是太子，是皇帝。
 
何况，如今昭文帝这把年纪，想早日立储，也是跟内阁通过气的，彭老相爷双手支持。他也不喜欢宋嘉言，可是，嫡皇子要做储君，那么，生母身上便不能有任何道德瑕疵。这不是为了宋嘉言，完全是为了东穆国下一任皇帝的体面！
 
一般来说，御史进言这种小事，不用彭老相爷直接出面，直接一个礼部侍郎就能弹压住这几个小御史。不过，深谙政治斗争的彭老相爷很明白，此刻他表态方能震慑住许多想浑水摸鱼的小人，以免事情搞大，耽搁立储之事。于是，彭老相爷声色俱厉，痛斥道：“目无君父的东西！皇后离宫为太后祈福一年有余，乃天下至孝之人！如今为一贱婢污蔑，尔等不问青红皂白便诋毁国母，是何居心？”
 
彭老相爷乍然开口，倒把朝中官员惊了个好歹，尤其彭老相爷赞宋嘉言的那一句“天下至孝之人”，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还以为幻听呢。心说怎么这老家伙突然转了风向，跟皇后一条心啦。彭老相爷一表态，立刻有人附和，说起皇后种种贤德之事。
 
当然，也有人有不同意见。左都御史郑博见大家把自己手下御史骂得如死狗一般，顿时心头火起，大声道：“皇后德行有无瑕疵，自有公论！不是说皇后生了嫡皇子，便是道德圣人！臣知皇上立储在即，嫡皇子乃中宫所出，身份尊贵，立为储君乃天经地义之事！但，皇后德行，天下有目共睹，且累及皇上声誉，实乃邀妲己、褒姒之妖媚，行吕后、武曌之手段，惺惺作态，勃勃野心，皇上不可不防！”
 
若是别人敢当朝说出这种话，那十有八九是个疯子，活够了。但，此话自郑博之口说出，大家就不觉奇怪了，因为，此人本就是个疯子。
 
郑博出身晋中洪洞县某村，都说洪洞县内没好人，人家郑博郑御史就是难得的好人。非但人好，且官声清廉到丧心病狂的程度。贵为正三品左都御史，现在还跟老婆孩子租贫民区的房子住呢。先时，昭文帝听说他家中贫寒，本想赏他座宅子，郑博直接拒绝了，道：“皇上赏了大宅子，臣家贫，买不起仆婢打理，倒白瞎了好宅子。”昭文帝想连下人一并赏，郑博又道：“有仆婢，臣囊中羞涩，出不起月钱。”
 
他从不宴请，从不收礼，与人交往也就是仨瓜俩枣之类，就靠着那些俸禄过日子。郑博就是这样的异类。当然，在郑博的带领下，御史台涌现出一帮子又穷又硬的御史。
 
前番宋嘉言立后时，郑博还远在甘肃做知府，立后这种档次的事情，他插不上嘴。不过，郑博向来认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立后时他离得远，没能担君之忧，就很令郑博愧疚。如今，担君之忧很久的郑博终于有了发言的机会及地位。那满肚子的意见，自然喷薄而出。
 
甭说是彭老相爷的面子，就是昭文帝的面子，郑博也没有顾及分毫！
 
昭文帝当下便沉了脸，他对宋嘉言并无不满之处，怎能容人这样指责宋嘉言？何况，没哪个帝王听到郑博这些话会心情愉悦的。
 
昭文帝并未开口，因为秦峥先开口了，秦峥高声质问：“郑大人将皇后娘娘比作妲己、褒姒，难道郑大人视皇上为殷纣王、周幽王之流吗？郑大人深受皇恩，不思回报，反污蔑君上，该当何罪！”
 
秦峥张嘴就是杀招，朝中有人就好奇了，也不知这秦家小子像谁？想当初他祖父秦老尚书可是再和气不过的人了，八面逢源的脾性。如今秦峥突然放杀招，叫人难以招架。你一个五品兵部郎中，若不是大朝会，根本连上朝都没资格。人家御史干你什么事儿啊？
 
秦峥直接要把郑博往死里整，郑博自觉全凭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方有此谏言，郑博做了多年官，也不是愣头青，自然知道上此谏言是有风险的。昭文帝一直是个和气人，但昭文帝毕竟是皇帝。
 
郑博爱国忠君之心岂容秦峥扭曲，他顿时双目圆瞪，怒喝：“秦安臣！”秦峥，字安臣。郑博喝道：“我一片忠心赤诚，岂容尔等小人随意污蔑！皇上自登基以来，以孝治国，以仁抚民，天下百姓无不称颂圣明！皆因一时耽于狐媚女色，而损皇上一世英名！朝中百官，难道是瞎的吗？我等食朝廷俸禄，怎不知事君劝君之道，致使皇上声名蒙尘！臣实在愧死了！”说着，郑博心下大恸，双眼一红，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竟滚下泪来！可见实在是对宋嘉言之事恨到极致！
 
能在这朝中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简单人物。秦峥朗声道：“郑大人，难道皇上是贤是愚取决于皇后娘娘吗？似殷纣、周幽之昏庸，哪怕没有妲己、褒姒，照样亡国！郑大人未曾与皇后娘娘谋面，怎知皇后是忠是奸是贤是愚呢？臣素听闻大人有清廉名声，此时也不禁怀疑，大人是否受人指使，刻意污蔑皇后，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呢？”
 
郑博赤诚忠心，哪禁得起此话，顿时就要驳斥秦峥。不过，秦峥深谙朝中谏言之道，那就是一字——快，且不能间断，一旦被人打断，你要说的话就要被断章取义了。故此，秦峥丝毫不给郑博插嘴的机会，继续高声道：“天下皆知，皇上要立嫡皇子为储，在此关头，忽然就曝出德妃之事来！恕我直言，德妃与皇后乃亲生姐妹！再者，后宫中尚有太后坐镇，德妃身为四妃之一，但有冤情，不论是面陈太后，还是御前直书，都比这样死了之后再让宫人死谏的好吧！此事疑点甚多！皇上刚要立太子，就有人诬蔑皇后清明，我倒要问问，此人是何居心？”秦峥冷冷道，“如今皇上四位皇子，嫡皇子为皇后所出，有人构陷皇后，无非是不希望嫡皇子立储！都说郑大人清廉耿直，行事公允，如今看来，不过人云亦云、目光短浅、不明是非之辈而已！”
 
郑博两眼通红，恨不能一口咬死秦峥，不过，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怒道：“皇后因何立后，天下皆知！圣君之名因一妇人蒙尘，本是事实！”缓一口气，郑博道，“但，德妃之死的确疑点甚多！臣不敢因此而怀疑皇后娘娘，请皇上彻查此事，是清是浊都给天下一个交代！”
 
秦峥瞥郑博一眼，转身正对御座，正色道：“皇后娘娘光明磊落、胸襟坦荡、事君至诚、垂范天下，如今有人欲窃取储君之位而构陷皇后娘娘，请皇上彻查此事，还天下一个公道、还皇后一个清名。”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郑博暂且偃旗息鼓，秦峥也做了总结，朝中也得到片刻安宁。
 
宋荣方缓缓地开口，他悲痛万分，一字一句道：“臣的女儿，臣很了解。皇后不会去刻薄自己的亲妹妹。更何况太后也很喜欢德妃，德妃身边一直有太后派去的嬷嬷照顾她的起居。再者，德妃有皇嗣在身，若有冤情，不论怎样，都有直陈冤情的机会。臣以为，定是有人设计害了德妃，进而构陷皇后，阻碍立储。如今，德妃已逝，请皇上还死者一个公道吧。”如今，宋家贵为后族，宋荣愈发地爱惜名声。宋嘉语的性子，他很了解，若是往日，憋憋屈屈地死了，也有可能。但，此时非同往日，别忘了，死前，宋嘉语是有孕在身的。一个怀孕的女人，怎么可能明知有人陷害而慷慨就死？就算不为自己，还有腹中孩子呢。
 
宋嘉语的死，哪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她先前也绝不可能知道，更不会写下什么鬼书信来！
 
马上就要立太子了，宋荣是绝不允许这盆污水泼到自家头上的！
 
昭文帝看向满朝文武，淡淡地道：“德妃过世前，朕与皇后都在。德妃亲口对朕说，她生产而亡，怕是有人要用此中伤皇后了。初时，朕并不信德妃此语，如今看来，德妃这话，倒有几分见地。”
 
昭文帝直接发落了几个找死的小御史，夺官去职，逐出帝都。甚至连郑博也因无故中伤皇后，语出不敬，降三级留用。这也表示了昭文帝对中宫强硬的保护态度。
 
不得不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女人哪，还是要靠肚子说话。宋嘉言生出儿子来，哪怕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昭文帝也不会凭人中伤宋嘉言。
 
不过，早朝这一番吵闹，也够让昭文帝堵心的。
 
昭文帝也是人，有了堵心的事便想找人倾诉。宋嘉言呢，又是个善解人意的，一见昭文帝下朝时的脸色便知不妙，宋嘉言亲自服侍着昭文帝换下皇袍，穿上寻常轻便衣衫，温声道：“皇上似有心事？”
 
“朝中御史烦人，吵得耳根子疼。”
 
“御史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他们要说，也不过是陈词滥调，炒一炒剩饭而已。”宋嘉言道，“臣妾都不气，皇上就更不必气了。”
 
昭文帝失笑道：“你倒是大度。下次上朝，朕该带着你去。有阿离的口才，能把郑伯岩驳个体无完肤。”郑博，字伯岩。
 
宋嘉言嗔道：“皇上别乱说话，叫人听到，坏我名声。”
 
昭文帝哈哈一笑。
 
宋嘉言忽露恍然之色，问：“皇上，那个叫郑伯岩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博吧？”
 
“阿离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小时候听爹爹说起过，鼎鼎有名的清官，做官十余载仍是两袖空空，家里穷得叮当响，为官极清廉耿直，官声一流，人称郑青天。”宋嘉言啧啧两声，“他竟然在帝都做官？”
 
“郑伯岩现在是左都御史。”
 
宋嘉言点点头：“刚正不阿，官声且好，做御史倒对了郑大人的脾气。臣妾倒有个想头儿，德妃之事，单由监察司查也不好，不如请三司与监察司一并审理，也省得朝中大臣猜度。叫他们亲自查一查，看谁在背后编排这些是非，免得他们有事无事地就在朝中叫嚣。”
 
宋嘉言打发宫人下去，方轻声道：“皇上，臣妾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当初先太子登基时就遭遇不测，如今小九儿又有人百般阻挠。臣妾想着，请皇上借此时机好生查一查。”
 
出乎宋嘉言意料，昭文帝并未许诺，反是道：“后宫之事，不宜外臣插手。你放心，朕会让监察司查清楚的。”
 
尽管被拒绝，宋嘉言也没有执拗于此事，大方一笑道：“好。”
 
“后宫有后宫的法则规矩，前朝有前朝的法度。”昭文帝看向宋嘉言道，“你心底无私，不过，若是后宫的事叫朝臣插一杠子，日后便没有他们不敢插手的了。”算是跟宋嘉言解释一句。
 
“臣妾没想这么多。皇上心里有数，臣妾就放心了。”宋嘉言挽着昭文帝的手，笑眯眯地道，“去吃饭吧，早朝费了大力气，多吃些，补一补。”
 
宋嘉言完全没受德妃之死的影响，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该出殡出殡，该发丧发丧。宋嘉语依贵妃之礼下葬，本应排场非常，结果偏生运道不好，丧事还未办完，边境不宁，战事开始了。
 
国家都开始打仗了，满朝的注意力都在边境线上，宋嘉语的丧事，昭文帝没怎么关注，就过去了。
 
宋嘉言倒还挺关心战事，只是，她这身份，又不好多问。看昭文帝脸色总是不大好，宋嘉言斟酌道：“皇上，战事不顺利吗？”
 
昭文帝道：“这几年备战，朕原以为能一举攻入西蛮境内，不想边境战事胶着。”男人在女人面前总会有一种天性中的虚荣，昭文帝话未说完全，便笑道，“阿离不必担心。”
 
宋嘉言温声道：“臣妾想到历史上汉武帝与匈奴之战，文景两代国力积蓄，到汉武时犹是十几年的奋战。皇上若是想荡平西蛮，也莫要心切，战争从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哪。”
 
昭文帝一笑，握住宋嘉言的手，轻声道：“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后患无数。朕可不想将这些烦心事留给小九儿。”
 
“小九儿是个有福气的。”
 
“朕的儿子，自然有福气。”
 
昭文帝雄心勃勃，宋嘉语之事的调查却不那么顺利。宋嘉言也不知道监察司查出了什么结果，昭文帝没提，宋嘉言倒是问过两次，都被昭文帝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了过去。
 
宋嘉言也就识趣地不再问了，因为朝廷一直在打仗，宋嘉言对昭文帝道：“将士们在外头流血流汗，宫里也当节俭些。太后是长辈，臣妾想着，慈宁宫那里不动，自臣妾起，用度减半。这样，一年也能省下不少银钱，皇上用来支援战事，也是我们女流之辈的一点儿心意。”
 
昭文帝笑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了。”凤仪宫的用度一直不大，宋嘉言不喜奢华，一家人用餐也不过八道菜、四样点心、两品汤而已。只是，平白无故的，宋嘉言自己节俭，却不好去约束妃嫔。
 
既得了昭文帝的允许，宋嘉言笑道：“臣妾明天跟太后商议后，再决定。”
 
第二日，宋嘉言就跟方太后提及宫中用度减半之事。
 
宋嘉言笑道：“百善孝为先。母后是长辈，再怎么也不能叫您老人家受委屈。臣妾想着，自臣妾起，宫中妃嫔减半，母后这里是不必动的。”
 
方太后叹道：“既然都减，哀家这里原也用不了那些吃用，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国事要紧。”宫里自皇后起都减了用度，唯她不减，说起来是儿子的孝心，但落在别人眼中，就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了！
 
不过是一些吃用，减就减了！只是，这事合该是她先提出来，由她打头儿方好！结果，这狐狸却无半点儿尊老之心，只一意为自己名声打算！
 
对着宋嘉言，方太后总是高兴不起来。或许就是天生的不对盘，方太后忍不住问：“德妃的事，监察司查得如何了？”这事有昭文帝亲自为宋嘉言辟谣，自然再无人敢说皇后的闲话。
 
“臣妾听皇上说，还在调查。”
 
方太后缓缓地抚摸着腕间的菩提珠串儿，不紧不慢道：“若是别的事，倒也罢了。德妃，是皇后的亲妹妹。再者，哀家也想知道是谁这般天大的胆子敢污蔑皇后。”
 
宋嘉言笑道：“真是巧了，臣妾怎么就跟母后想到一处去了呢？既然母后觉着他们查得慢，臣妾再问问皇上。”
 
方太后见到宋嘉言笑靥如花，又是一阵气闷。不过，输人不输阵，方太后道：“也好。”
 
昭文帝一直忙前朝的事，后宫越发顾不上了。
 
好在宋嘉言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除了些许要紧事拣来与昭文帝说，再不叫昭文帝为后宫操半点儿心。如今，宋嘉言不得不旧事重提，叹道：“母后一直心急这件事，臣妾劝了几句，母后总是不悦。”
 
“知道了。”昭文帝道。
 
宋嘉言笑道：“还有一件事，今天臣妾刚说后宫减些用度，倒是叫景惠皇妹知道了。她下晌来请安，主动跟臣妾说想着捐些银子以酬军用。臣妾想着，多多少少的都是她的心意，就没拒绝。赶明儿，臣妾跟皇妹商议商议，如果能多筹些银两，就再好不过了。”
 
昭文帝感念宋嘉言的心意，温声道：“还未艰难至此。”
 
“皇上不嫌少就好。”宋嘉言笑道，“大事帮不上皇上，只能把后宫管好，不让皇上为后宫的事分心。剩下的，能做一点是一点哪。”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昭文帝笑叹一声，揽住宋嘉言的肩，温声道，“现在不好封赏子熙，朕记得立你为后时，追封你的祖父为三品散佚大臣，不如再升一升你祖父的品阶？”
 
“升这个做什么？”宋嘉言道，“我于国无功，现在做的事也是我当做的。国家在打仗，也不好独皇后家这样又封又赏的。”
 
昭文帝怎会不明白宋嘉言的体恤之意，自然心下熨帖，转而同宋嘉言说起别的话来。
 
宋嘉言道：“三公主过年就及笄，这孩子素来乖巧，皇上平日里多留意帝都杰出子弟，咱们家的公主出嫁不必太早，心里还是要有数的，别事到临头再着急。”
 
“六皇子也十三了，按理这个时候该给六皇子安排侍姬的。但是臣妾在家时，臣妾大哥直到成亲也没通房丫头。臣妾想着，不如再等两年，待六皇子身子长成，再赏他宫人。就是日后，于子嗣上也有益处。”
 
昭文帝道：“你看着安排吧。”
 
“三公主那里，自然有臣妾。六皇子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皇上跟他说说这些事儿，别叫孩子迷茫着。”
 
“好。”昭文帝一笑应下。
 
兴许是年纪的原因，昭文帝是喜欢听宋嘉言絮絮叨叨地说些儿女事的。或许，昭文帝只喜欢听宋嘉言说这些，宋嘉言是个强势而磊落的人，在昭文帝心里，宋嘉言有资格说这些话。
 
自宋嘉言从老梅庵回了宫里，昭文帝便独宠凤仪宫。
 
宋嘉言以为，哪怕不能与昭文帝白头到老，起码昭文帝会活到九皇子长大成人，她从未想到，昭文帝会突然病重。
 
在御书房与内阁大臣商讨朝政时忽然倒地，再宣太医时，昭文帝已然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病重，边境还在打仗，这时节，内阁大臣都要愁死了。
 
方太后与宋嘉言闻了信儿都赶去了昭德殿，方太后一见便扑上去痛哭“我的皇儿啊”，宋嘉言看着昭文帝面色青白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眼圈儿微红，问太医：“皇上的病如何了？”
 
太医正一脸沉痛，如丧考妣：“臣等无能！皇上忽然之间病势沉重，臣等已为皇上行针，若皇上早日清醒，尚有一线之机。”
 
方太后闻此言已是大怒，指着太医正怒斥：“若救不回皇帝，哀家绝不饶恕尔等！”
 
发了一通脾气，方太后瞧宋嘉言一眼，道：“九皇子、五公主年纪尚小，还需人照顾，皇后先回去吧，这里有哀家。”
 
宋嘉言道：“如今皇上病重，宫里宫外的事还需太后做主，太后保重凤体方好。”
 
这话，方太后听着倒还顺耳。
 
宋嘉言又道：“皇上病重若此，不说太后，便是臣妾，也是十二个不放心。小九儿、五儿年纪虽小，也知孝悌之意，何况还有端睿、六皇子他们，都是大人了，若是皇上微恙倒罢了，现在这样，断没有不让他们来侍疾的道理。不如宣召端睿进宫，还有宫里的几个孩子们，都是一样的孝心，臣妾给他们排个时间，叫他们轮流来侍奉皇上，也是咱们皇家给天下做表率的意思。”
 
方太后虽然心焦儿子的病，心思倒也没乱，抹着眼泪道：“有哀家就够了，弄来一大堆的人，吵到皇帝。”
 
“太后爱子之心，天下尽知。”宋嘉言并不强求，又道，“只是，皇上忽然病重，前朝的事要如何决断，还得太后拿个主意呢。”
 
方太后想都未想，道：“让仁德看着办吧。”
 
宋嘉言便不再说话了。宋家虽是寒门出身，可宋嘉言出生时宋荣就已经是官身，当初，宋嘉言被立皇后，宋荣也是跟她讲过朝中形势的。尤其，宋嘉言做皇后这几年，说是后宫不可干政，她自己也注意避嫌，不过，前朝的事她还是稍微知道些的。
 
皇权自然是高高在上，但东穆王朝是有内阁的。内阁辅助君王处理朝政，权柄也不小，否则，当初昭文帝要立她为后不至于费那般力气。
 
方太后依赖小儿子，却是太想当然了。不要说仁德亲王藩王之身要避嫌朝政，就说仁德亲王的年纪，真叫他主政，还有内阁什么事？
 
不要说祖宗规矩、朝廷法度，便是从私心私利算，内阁那些人也断不能叫仁德亲王如意的！昭文帝如今这番情形，宋嘉言想活命，九皇子必然要登基。可是，这种情形下，九皇子登基之事定然不会太顺遂，宋嘉言深知朝中大臣对她的忌惮，索性先叫方太后与内阁去较量一二！
 
内阁里六位辅臣，自昭文帝突病，便未曾离开内阁一步，此时，听到方太后的口谕，内阁首辅彭老相爷的眸子微微一沉。
 
内阁次辅乃礼部尚书李修竹，首辅未说话，李修竹却是明白彭老相爷的心意，对来传谕的内侍道：“皇上病重，宫中尚有四位皇子，皇子尚在，自来没有藩王主政之理，臣等请求面见太后。”
 
内侍李达乃方太后身边大太监，自来得方太后重用，却是与前朝打交道不多。李达道：“太后悲伤过度，能不能见诸位大人还两说。如今，诸位大人还是先接了太后的口谕，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彭老相爷沉声道：“我等身受皇上皇恩，今皇上龙体不适，宫中皇子有九皇子为嫡，六皇子为长，论及血统，也轮不到藩王主政，请太后恕臣等不敢轻受此谕！”
 
内阁此番态度，李达心下微凛，也不敢强求，讪讪而去。
 
内阁排行第三的辅臣乃兵部尚书郑守，郑尚书忽然道：“不知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当初宋嘉言立后，彭老相爷反对声音最响，此时却沉默了。他当然不喜欢宋嘉言，可是，如今看来，方太后显然更是个狗屁不通的，竟然说出让仁德亲王代政之语，实非国之幸事。
 
这种情况下，彭老相爷不得不考虑凤仪宫的态度了。
 
尤其，凤仪宫育有嫡皇子。
 
方太后第一道口谕就给内阁顶了回来，还未听完内侍回禀，方太后已是气得不得了，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嘶声斥道：“皇帝不过微恙，这些大臣便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内侍李达跪在地上，满头冷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宋嘉言轻声劝道：“太后息怒，前朝的事务，臣妾是不懂的，想来还是皇上的病情要紧。”方太后在昭文帝的卧室里大吼大叫，哪里是让昭文帝养病的意思。
 
方太后脸上微窘，想来母子间自有感情，便起身去了隔间细问李达来龙去脉。之所以避着宋嘉言，也是不叫宋嘉言有插手的余地，殊不知宋嘉言本就无此意。
 
后宫的事，宋嘉言是有把握的。但前朝与后宫完全是两个概念，尤其前朝国政，那些内阁老臣，无一不是老狐狸，要对付这些老家伙们，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甭看方太后身份尊贵，可现在皇帝儿子躺下了，她这个太后，不见得能从内阁讨得便宜出来。
 
宋嘉言力道适中地为昭文帝按摩头上的穴位。昭文帝忽然这般，太医教了套按摩的法子给宋嘉言，不仅是为了舒缓病情，也是为了保持昭文帝身体肌肉的活力。
 
宋嘉言给昭文帝从头到脚按了一遍，吩咐梁嬷嬷去将皇子公主们都请来。
 
方太后可能是被内阁气着了，直到仁德亲王入宫请安，母子两个不知在隔间嘀嘀咕咕些什么。过一时，李达来请宋嘉言去隔间说话。
 
宋嘉言交代心腹宫人一声便去了。
 
仁德亲王连忙起身给皇嫂请安，宋嘉言叹口气：“王弟免礼。”在方太后下首坐下，望仁德亲王一眼，宋嘉言眼中流露出一抹焦色，道，“这好端端的，皇上忽然发了急病。太后与本宫都没了主意，王弟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仁德亲王忙道：“皇嫂折煞臣弟了。”仁德亲王并非方太后，他与宋嘉言没什么交情，不过，当初可是共患难过的。宋嘉言能做皇后，绝不是好相与的，仁德亲王这把年纪，断不会听得三两句好话就失了分寸。
 
宋嘉言摆了摆手：“你莫多心。本宫心里担心，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太后。后宫的事，有本宫。前朝的事，干系众多，本宫这点儿本事，也就用于内宅后宫罢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太后也在，本宫就把话说了吧，自此本宫同孩子们一并给皇上侍疾，其他的事，本宫并不懂，也不想多说什么。”
 
以往，方太后看宋嘉言多有不顺眼，如今听宋嘉言说话，却是如同聆听仙乐一般，悦耳至极。
 
不论宋嘉言是不是以退为进，只听宋嘉言这一番说辞，就比方太后的吃相好看多了。仁德亲王愈发恭敬，道：“皇嫂贤孝慈悲之心，臣弟深知。只是，皇兄骤然得此急病，臣弟亦是六神无主，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宋嘉言尚未说话，梁嬷嬷便来回禀，说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到了，端睿公主也进了宫，都在外头候着呢。
 
方太后此时宣仁德亲王进宫，显然是深信小儿子。故此，宋嘉言未理会仁德亲王的推却，转而解释道：“孩子们都挂念皇上，母后这里有仁德王弟，本宫便带着孩子们服侍皇上去了。”
 
方太后虽有隐隐不悦，不过，小儿子在跟前，便也未说什么，只打发宋嘉言道：“去吧。”
 
宋嘉言起身去见皇子公主们。
 
端睿公主在宫时深受昭文帝喜爱，如今忽闻皇上病重，已是哭得两眼微肿，见宋嘉言过来，端睿公主连忙起身，带着弟妹们向嫡母行礼。
 
宋嘉言在上首之位坐下，叹道：“你们也坐吧。
 
“你们都是好孩子，如今你们父皇病了，知道你们有孝心，从今天起，便随本宫一并给皇上侍疾，也是你们为人子女的孝心。”
 
侍疾的事，方太后没空管了，她正在反复跟自己的小儿子唠叨内阁如何不将她这位太后放在眼中。
 
仁德亲王劝道：“儿臣闲散这许多年，本也不知国事，母后把儿臣派过去，也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罢了。”
 
方太后急道：“若没个可信的人去镇着，万一朝中有要紧事可如何是好？”
 
仁德亲王哭笑不得：“母后，内阁都是忠贞之臣，断不会如母后所言。”
 
方太后将嘴一撇：“忠贞之臣？忠贞之臣便这般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吗？”显然厌恶极了内阁，方太后一会儿一个主意，“既然你不乐意，哀家宣你舅舅进宫便是，总要寻个可靠的人帮皇帝看着江山。”
 
仁德亲王连忙拦道：“母后，万万不可！”
 
“有甚不可？”方太后凤心独断，道，“哀家便不信找不到一个听哀家的！你不愿意帮哀家，你舅舅定乐意的。”说到底，还要靠娘家人！
 
仁德亲王劝道：“母后这是要把舅舅往火上烤哪。”
 
方太后相当固执：“这个时候，也只得举贤不避亲了。除了你舅舅，哀家也不放心别人！”
 
听到这话，仁德亲王险些没厥过去。
 
宋嘉言安排好侍疾值班的顺序，单把端睿公主留下来，打发其他的皇子公主们回去暂且歇着，到了侍疾的时候再过来。
 
端睿公主以为宋嘉言要跟她说些什么，结果，宋嘉言什么都没说，简单地用过饭之后，宋嘉言就开始教给端睿公主怎样给昭文帝按摩身体穴位，如何喂药照顾病人。
 
后宫的事宋嘉言顾不上，便交给戚贵妃暂理。好在大部分妃嫔都知如今两宫心里不大痛快，也不敢在这时候来碍眼。
 
昭文帝突发重病，最急的并不是宋嘉言。
 
宋荣回府便闭门谢客，并叮嘱宋嘉谦宋嘉诫认真当差低调做人，宋嘉谦晚上问宋荣：“也不知娘娘在宫中如何了？”这个时候，若说宋家不紧张是假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正对此景。
 
宋荣淡定道：“皇上病重，娘娘与皇子自然在侍疾。”昭文帝刚病头一日，这个时候若有人提立储，是最傻的。宋嘉言还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而且，宋嘉言要面对的情况也不只是把儿子送到皇位这样简单，九皇子，实在太小了。
 
宋嘉谦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年龄与阅历注定了不能如宋荣这般镇定自若。不过，宋嘉谦还是忍住，没有再多问。宋荣点拨他一句：“你要沉得住气，看准了才能出手。如果看不准，就不要动。”
 
“大伯，我实在担心得很。”
 
“嘉谦，我空有爵位，而你不过位居七品。你这般担心，能做什么吗？”宋荣温声道，“哪怕算上咱家的姻亲，也没有一个内阁之人。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皇后的意思。”
 
说着，宋荣叹了口气：“现在，宋家的权柄已不在我的手里。”宋荣不是迂腐之人，他在宋嘉言面前也不会摆父亲的架子。自打宋嘉言做了皇后，宋荣便明白，今后的日子，宋家何去何从，要看宋嘉言的安排。而他这个宋家的大家长，早已名存实亡。
 
宋荣微微一笑道：“不要把皇后看成后宫中孤立无援的妇人。”他虽然诸子皆不成器，不过，有宋嘉言一女也足以告慰平生。
 
宋嘉谦依旧似懂非懂，不过，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昭文帝躺下了，朝中事务虽有内阁做主，不过，重要的事是需要御笔朱批的啊。如今昭文帝依旧昏迷着，怎么御笔朱批啊？
 
军情如火，如何耽搁？
 
虽然内阁已经对方太后有极大的意见，还是要就朱批之事请示两宫。
 
两宫之中，宋嘉言以侍疾为名不对朝政加以评论，方太后却是又发了一道懿旨，要求自己的哥哥承恩公入内阁为相。不然，御笔朱批之事免谈。
 
东穆国以朱雀门为其正门，当年，宋嘉言便是在朱雀门受册为后。
 
昭文帝的寝殿是昭德殿，为皇城中轴线上的主建筑之一，内阁离昭德殿不远。昨日方太后的口谕，大臣们没理会她。如今竟然将懿旨下到内阁，要把承恩公塞到内阁为相辅。
 
方太后毫无政治智慧的一个举动惹恼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彭老相爷也不接懿旨，直接带着内阁大臣与满朝文武往昭德殿外面一跪。
 
仁德亲王听到这消息，脸都白了。
 
方太后气得浑身哆嗦，连连道：“他们这是在威胁哀家啊！威胁哀家！”一阵气喘之后，方太后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仁德亲王苦口劝道：“母后息怒，您老人家身份尊贵，何苦与那些臣子一般见识。母后，莫要理会他们就是。”
 
“哀家倒想清静，哪里过得了清静日子？”
 
方太后直接躺床上了，仁德亲王只得给他老娘收拾烂摊子，去跟彭老相爷说好话。
 
彭老相爷一把年纪，自天亮跪到天黑，中间只吃了袖子里藏的一个烧饼，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不过，哪怕仁德亲王来说和，彭老相爷仍然要求太后诛奸佞。
 
奸佞是谁？
 
很明显，谁鼓动着太后要入内阁，谁就是奸佞！
 
承恩公此时也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他原也无此野心，只是听自己的太后妹妹一提，便不由得野心膨胀。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一日无权？何况，这是内阁之权！
 
哪怕承恩公深知内阁相辅无一不是科举出身，但当方太后有此提议时，承恩公仍然心动了。
 
更何况，方家对于皇权有着更深的体悟。毕竟，方家一切荣耀皆来自于皇权！
 
朝中大臣堵着大门口儿，见里面没反应，还愈发胆大，鬼哭狼嚎了起来。
 
宋嘉言正带着六皇子侍疾，闻此哭号之声，便问：“袁忠，外头怎么回事？”
 
袁忠本就是昭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如今昭文帝躺下了，难得宋嘉言未加罪于他，还肯继续用他。袁忠愈发留意昭德殿的动静，以期能在宋嘉言面前有所用处，闻言忙低声禀道：“娘娘，是朝臣们在外头哭。”
 
“哭什么呢？”
 
袁忠便将太后下懿旨令承恩公入阁，而朝臣不同意的事说了，最后，袁忠总结了一句：“大臣们请太后收回懿旨。”
 
宋嘉言揉揉眉心：“跟他们说一声，皇上在养身子，叫他们闭嘴，别吵着皇上。”
 
袁忠亲自去了。
 
袁忠身为宫中大总管，在朝臣面前也是有三分脸面的。
 
袁忠一见彭老相爷便叹道：“老相爷那为国为民的一片心，皇上是深知的。想当初，皇上常说，相爷就是那国之柱石哪。”
 
说到昭文帝，彭老相爷眼泪都下来了。早在昭文帝为皇子时，彭老相爷就是昭文帝的老师，当然，那时的彭老相爷尚未封阁拜相。后来，昭文帝登基，彭老相爷自然是跟着鸡犬升天。多年来，君臣师生之谊不是白说的，昭文帝一病不起，彭老相爷那叫一个着急焦心哪。
 
彭老相爷泣道：“老臣无能哪。”
 
袁忠眼圈微红，抹了两把泪。他也是真心难受，昭文帝病危，他们这些依存主子的内侍更不知何去何从了，满心的惶恐无处可诉。
 
袁忠道：“老相爷忧国忧民之心，奴才不懂，却是极其佩服的。但奴才要说句放肆的话了。”说着，袁忠对着彭老相爷深深一揖。
 
袁忠也是有品阶的内侍总管，彭老相爷正跪着，也忍不住双手抬起扶住袁忠，客气道：“大总管不必如此，想来是有慈谕。”
 
“皇后娘娘在昭德殿侍疾，老相爷与诸位大人哭泣不休，皇上正在病中，如何听得这等悲音呢？”袁忠叹道，“老相爷与皇上有师生之谊，君臣之分，您的忠心，天下皆知哪。奴才想来，打扰皇上休养龙体，老相爷应是无心之为吧。”
 
听袁忠此话，彭老相爷忍不住老脸一红，不过，他人虽老，脑子却无比灵光，立刻道：“皇后娘娘就在殿中？”这个时候方太后是指望不上了，虽然不愿意与宋嘉言打交道，不过，宋嘉言是中宫皇后，为了不耽搁国事，只得问一问皇后的态度了。
 
彭老相爷立刻道：“臣等求见皇后娘娘！”
 
袁忠心下一笑，深觉彭老头儿上道儿，面上却是为难模样，道：“皇后娘娘正在侍疾，怕是不方便。”
 
彭老相爷再三道：“还得请大总管代为回禀，事关国之大事，实在片刻耽搁不得。”袁忠拿捏了一回，做足了架势，终于道：“好，奴才替诸位大人回禀一声吧。”
 
宋嘉言听了袁忠的回禀，并未一口应下，只道：“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只知侍奉皇上、教养子女罢了。朝中大事，还是要太后拿主意。”
 
袁忠便又去了慈宁宫。
 
方太后额上覆着帕子，仁德亲王在旁侍疾。
 
听了袁忠的回禀，方太后眼前一黑，只剩下哼哼的力气了。
 
其实，仁德亲王明白，母亲这是后悔了。仁德亲王道：“母后凤体不适，皇嫂正好在昭德殿，不如请皇嫂决断吧？”
 
方太后心下顿如火烧，万般不愿意，指使儿子：“你也去瞧瞧，别叫那些大臣太没个规矩。”
 
仁德亲王领命去了。
 
有了方太后的话，宋嘉言便在昭德殿的偏殿见了六位内阁大臣。
 
宋嘉言吩咐袁忠道：“太后定是牵挂这边儿的，请仁德亲王进来旁听。”
 
仁德亲王本想避嫌，被宋嘉言一句话叫了进来，便也有一座儿。几位内阁大臣也被赐了座，彭老相爷率先开口，道：“回禀皇后娘娘，如今有数件国之重事有待朱批。皇上龙体不适，臣等只得请教娘娘如何处置。”
 
宋嘉言先问仁德亲王：“太后有何示下吗？”
 
仁德亲王恭声道：“太后凤体不适，吩咐小王，一切尽待皇后娘娘裁断。”
 
宋嘉言转而问彭老相爷，道：“祖宗规矩，国家法制，遇到这种情况要如何处置？”
 
一听宋嘉言这话，彭老相爷的心便放下了一半。这是第一次，彭老相爷庆幸昭文帝娶了这么个明白人做皇后。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彭老相爷禀道：“太祖病危之时，是由已为储君的太宗皇帝代为批奏国事。”
 
宋嘉言淡淡道：“皇上并未立储。如今六皇子为长，年不过十三，还未听政。九皇子为嫡子，年不过三岁，尚未进学。”这个时候，皇子是指望不上的。
 
彭老相爷微微点头，道：“若国事危急，如太宗晚年，灵王为乱，困太宗皇帝于边州，彼时，帝都内阁得孝明皇后懿旨，暂停朱批，行蓝批。”
 
宋嘉言看向仁德亲王：“亲王觉着呢？”
 
仁德亲王道：“但由娘娘做主。”
 
“本宫哪里做得这个主？”宋嘉言温声道，“劳累王弟一趟，去慈宁宫问一问太后的意思。若无太后首肯，本宫是断没有主意的。”
 
仁德亲王只好再跑一趟。
 
宋嘉言望着彭老相爷与几个内阁大臣，淡淡道：“你们的心事，本宫明白。你们对内阁的维护，本宫也明白。你们皆是做了几十年的臣子了，翰林出身，精明能干。本宫不明白，你们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令太后难堪？皇上以孝治天下，皇上只是龙体不适，你们便这般对待太后，本宫很为皇上感到难堪。”
 
宋嘉言一席话，叫彭老相爷的脸色颇是难看起来。李修竹李尚书已忍不住辩白道：“娘娘误会臣等了。太后执意要承恩公入阁理政，朝政法度、祖宗规矩皆无此理。太后受奸佞所惑，懿旨已下，臣等除了跪请太后收回懿旨，实在别无他法。”
 
宋嘉言道：“一定要在皇上休养的宫殿外面号啕哭泣吗？”
 
李修竹顿时哑口，彭老相爷起身道：“臣等有罪。”余下内阁大臣跟着请罪。
 
宋嘉言叹：“你们皆是皇上爱重的臣子，治国理事，皇上信任你们，本宫也信任你们。以后，不要做出令皇上龙颜有损之事，也不要令你们的忠心蒙尘。”
 
诸人齐声应了。

下册 第15章
方太后自然不乐意暂停朱批之权的，只是架不住小儿子苦劝。何况，那些大臣的难缠，方太后如今方是明白，只得不耐烦地应了：“让皇后瞧着办吧。”
 
宋嘉言之所以请仁德亲王亲自去劝方太后，就是知道仁德亲王劝得动太后。听到仁德亲王的回复，宋嘉言道：“本宫遵从母后的意思。”
 
如此，朱批之权暂停，国事暂由内阁处理。
 
内阁算是大胜一局，只是，这种胜利，难道是内阁所希冀的吗？
 
彭老相爷深深地叹一口气，蠢的太蠢，精的太精。凭彭老相爷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宋嘉言的厉害，要命的是，这位还是中宫皇后。
 
不过，现在的情势下，有个明白人做皇后，也是他们做臣子的福分。
 
他就盼着皇后能一直明白下去。
 
宋嘉言把国事俱托付于内阁，果然耳根子清净不少。方太后起了痘疹，躲在慈宁宫养病，免去了宋嘉言的请安，宋嘉言这才得闲。
 
在这前所未有的安静祥和中，宋嘉言召见了太医正。
 
“皇上已经昏迷七日了。”望着太医正的老脸，宋嘉言问，“医正觉得皇上何时会醒来？”
 
太医正战战兢兢：“娘娘，皇上自有天佑……”
 
“若指望着天佑，还要你们有什么用？”宋嘉言声音冰冷，“自打皇上发病初起，本宫便一直在皇上身边，这几天，皇上的病丝毫不见好转。好在，也没有变得更差。本宫看了医正在太医署的记录，你家世代为医，入太医院已经有三代了。你以金针见长，青出于蓝，比父祖更有出息。需要什么，不论是东西还是人，医正都可以提。七天之内，让皇上清醒。”宋嘉言道，“自古至今，史书从未有给大夫立传的先例，医正让皇上清醒，本宫会命史官为医正著书立说，将来，医正会在东穆正史中占得一席之地。这样的荣耀，前所未有。”宋嘉言未忽略太医正脸上的一抹动容之色，沉声道，“好了，准备为皇上诊脉吧。”宋嘉言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昭德殿侍疾，也没见她如何威风八面、霸气天成，结果，内阁安生了，后宫也安生了，乱糟糟的局面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此刻，只要是眼尖心明的人，纵使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儿，只看如今帝都形势，也得道一声中宫手段非凡。没的说，内阁从宋嘉言手里拿到代理国政之权，哪怕彭老相爷，对宋嘉言也得敬畏着些。
 
宋嘉言唤了袁忠过来，问：“监察司的事，大总管知道多少？”
 
袁忠心下一跳，他跟在昭文帝身边几十年，也算是阅人无数，有些见识。自来响鼓不用重锤，方太后挟太后之尊尚不及宋嘉言翻云覆雨的本事，何况宋嘉言又有九皇子这张王牌在手。这些天，袁忠也一直在向宋嘉言靠拢，他恭谨地禀道：“监察司的事情，老奴知道得不多。倒是监察司头领林随林大人，老奴侥幸见过几面。”
 
宋嘉言道：“现在就出宫，去跟林随说，本宫请他入宫一见。”
 
闻此语，袁忠顿时心惊肉跳，监察司可是昭文帝的特务机构，昭文帝虽说昏迷，毕竟还没咽气。这时候对监察司伸手，万一昭文帝醒来，后面的事可就不好说了。袁忠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您看是不是等一等，依老奴说，皇上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的。”
 
“本宫自有主张。”
 
袁忠不敢多说，连忙领命，带着两个心腹内侍悄然离宫。
 
林随的府第就在朱雀大街，其实，这也算不得林随的府第，这是监察司的总部所在，林随吃住都在监察司。
 
若寻常人来，不一定能见得到林随。不过，寻常人也不大敢来，无他，特务机构的名声，已经注定了令人敬而远之。而且，林随的身份，也要避嫌。
 
宫中的大总管突然来访，林随皱眉思量片刻，命人请袁忠到了书房。
 
饶是袁忠见林随次数不多，每次见此人都禁不住心下生凉。倒不是林随生得如何可怖，就是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袁忠不是很乐意跟林随打交道。
 
林随道：“大总管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定有要事。”他与袁忠不熟，这种情势下，自然也不用寒暄什么。
 
袁忠道：“皇后娘娘想请林大人入宫一见。”
 
林随沉默半晌，问：“皇上龙体如何？”
 
百官心里百爪挠心都不敢问的事，林随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问出来了。袁忠没回答，林随问：“现在吗？”
 
袁忠道：“现在最好。”
 
林随瞅一眼外头的青天白日，换了三品官的官服，便随袁忠一道去了宫里。
 
宋嘉言见到林随时微微一愣，倒不是林随有什么古怪之处，实是宋嘉言未料到监察司的头领这般年轻而已。不但年轻，相貌也好。
 
宋嘉言见过不少俊秀人物，温润如秦峥，俊美如李睿，别扭如杜君，耀眼如宋荣，皆是一等一的人才。这些人相貌都不差，林随的相貌也不比这些人逊色，却是有一点，姣好似妇人。雪肤、杏目、瑶鼻、朱唇。若非两道长眉入鬓带出些许凛然气势，再加上林随身量高大笔直，宋嘉言非将他误认为女子不可。
 
待林随行过礼，宋嘉言赐了座，道：“本宫是头一遭见林大人，就直说了吧。朝廷的事，本宫不大懂，你们监察司的事，本宫也不大懂。监察司是皇上一手建立的监察机构，不属于朝中六部九卿任何衙门，直接对皇上负责。这让监察司的地位超然，同时也惹人嫉恨。”宋嘉言道，“林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论及忠心，本宫没有任何怀疑。想必林大人也明白，似监察司这样的机构，一旦皇上有恙，下一任帝王很快就会换上自己的亲信来掌控。相对的，皇上在一日，则无人敢动监察司分毫。所以，在希冀皇上恢复健康这件事上，林大人与我的立场是一样的。”
 
宋嘉言把话说得这样透彻，林随又不是死人，怎会无所触动？林随不敢小瞧宋嘉言，直接问：“不知娘娘有何吩咐？”太离谱的事，哪怕抗旨，他也不会办的。
 
“监视好太医署的情况，如果民间有什么好大夫，只管上报于我。”
 
这样的要求，没有任何过分之处，林随很痛快地应下。他身为监察司的头领，能进宫来面见皇后，自然也有自己的思量。
 
内阁从宋嘉言手里得到国政之权，林随干这一行，对后宫的情况要比内阁清楚些。方太后完全不能与之共谋，宋嘉言主动抛出橄榄枝，说出的话又这般正大光明，没有半分令他为难之处，饶是林随也不禁觉着皇后为人不差。
 
起码监察司现在对皇后有所用处，他就不担心会被朝臣压下一头去。
 
正当此时，仁德亲王上书，请求就藩。
 
内阁几位都觉着仁德亲王很识时务：皇上病重，皇子尚幼，仁德亲王正当年轻力壮，又有几个成年的儿子，这个时候能主动就藩，简直再好不过了。
 
不过，内阁的几位老家伙也明白，仁德亲王早该在昭文帝登基的时候便就藩的，之所以留驻帝都多年，皆因方太后所致。如今，方太后还在呢，若是他们准了仁德亲王就藩的折子，还不知那老婆子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内阁如何肯惹这一身的腥，因事不能决，索性呈给宋嘉言讨主意。
 
宋嘉言看彭老相爷一眼，道：“太后凤体违和，正在休养，仁德亲王乃孝子，哪怕就藩也没有不见亲娘的道理。此事，还是回禀太后方才妥当。依本宫看，不如容后再议。反正仁德亲王在帝都住了几十年，也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彭老相爷扭捏了一下，道：“依老臣所见，王爷既有就藩之心，臣子本分，没理由不成全啊。”
 
“待太后凤体大安，彭相与太后回禀吧。”
 
彭老相爷立刻叹道：“自古母亲溺爱儿子，却不能为之思虑长远。仁德亲王早该就藩，皆因太后宠爱亲王殿下，强留殿下于帝都居住。”说着，虽是满脸的不赞同，却是一副为难相，绝不肯亲自回禀方太后此事的。
 
方太后好不容易安分几日，还是不要因此事再生波澜。宋嘉言道：“这事，暂且压下来。”
 
彭老相爷轻声道：“皇子尚幼，藩王壮年，娘娘还需早做打算。”
 
这老东西……
 
宋嘉言日日守候在昭文帝身畔，昭文帝已是五十的人了，原本保养得还好，望之如四十左右，如今这一病，发间多了几缕晶莹。好在昭文帝生得不差，即使老了，也称得上儒雅。
 
宋嘉言每天给昭文帝擦洗身子，翻身按摩，生怕他躺久了生出褥疮来。
 
室内无人，宋嘉言念叨着：“做了一辈子的人上人，你病了，真心担忧你的能有几个……”说着叹口气，抱着昭文帝翻个身，她自幼习武，力道颇大，昭文帝一个大男人，宋嘉言双臂就能抱起来。故此，她照顾昭文帝时，从不需要别人帮忙。
 
宋嘉言正嘀嘀咕咕，就听到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刚要张嘴斥责，袁忠的声音已经自外面响起：“奴才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千岁！”
 
宋嘉言将被子往昭文帝身上一裹，把人放平，方太后已怒火冲天地进来，那横眉怒目的模样，上前就要教训宋嘉言。宋嘉言伸手握住方太后扬起的手，一个旋身便把方太后送到一旁的太师椅中坐下，宋嘉言道：“听说母后在慈宁宫养病，怎么有空到昭德殿来了？”此一时彼一时，若这个时候被方太后打了，她也不必在后宫立足了！
 
方太后没打到宋嘉言，更是气得眼前一黑，怒道：“你敢对哀家大不敬！”
 
“太后这话，臣妾不明白。”宋嘉言冷声道，“前天臣妾去慈宁宫请安，母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您在避痘疹，令臣妾好生照顾皇上，不必再去慈宁宫。除此之外，臣妾并不知如何对母后不敬了！再者，母后当初说避痘疹要七天的时间，如今这就出来，臣妾是不怕的，可皇上呢？皇上本就龙体虚弱，说句放肆的话，母后身份虽是尊贵，却是母以子贵，皇上是国之根本，母后再贵重，也贵重不过龙体！若是不小心把痘疹传到皇上身上，母后如何跟天下人交代！如何对先帝交代！”宋嘉言并不似先时对着方太后逆来顺受的模样，直接质问，“皇上对母后的孝心，天下皆知！臣妾是皇上明媒正娶的皇后，就算是大不敬，也得问一问母后是何居心！”
 
方太后毕竟年纪在那儿，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宋嘉言道：“你、你——”
 
宋嘉言不肯给方太后任何还击的机会，继续道：“母后行事，就算不考虑别人，皇上的安危，母后难道也不放在心上吗？母后既说臣妾大不敬，臣妾便大不敬地请求母后，在太医并未确诊母后安全之前，不要踏足昭德殿！就当看在皇上孝顺了母后几十年的面子上，行吗？”
 
宋嘉言先时被方太后欺负惯了，刚生下九皇子就被方太后抢走，后来又因故出宫一年多的时光，即使回宫，宋嘉言在方太后面前也是装惯了鹌鹑，从无半分忤逆之举。
 
结果，老虎不发威，方太后便将她当成病猫。
 
如今宋嘉言乍一发作，不要说方太后，满殿人都被她震着了。
 
倒是方太后身畔的嬷嬷道：“太后毕竟是……”她话还未说完，脸就挨了宋嘉言一巴掌。宋嘉言力道颇足，直将人抽到了地上去，那嬷嬷半边脸肿成猪头，唇角流血，张嘴吐出两颗牙来。
 
宋嘉言并不容她说话，冷声斥道：“本宫与太后说话，也有你个奴婢插嘴的份儿！”
 
方太后也想吐血，怒道：“把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给哀家拿下！”
 
这话说得何其昏头！
 
不要说宋嘉言现在威风八面，哪怕宋嘉言还是先时的鹌鹑，宫人们也不敢轻易对嫡皇子的生母——中宫皇后动手啊！
 
宋嘉言冷声道：“母后莫非还想在皇上面前威风不成！若您不介意，还是与臣妾去隔间儿说话！母后的慈悲之心，但分给皇上一分半毫吧！”
 
方太后忍着吐血，与宋嘉言去了隔间儿。
 
两人一到隔间儿，不待方太后开口，宋嘉言便道：“仁德亲王就藩之事，内阁并没有批准，不知母后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方太后怒不可遏：“你在审问哀家吗？”
 
“臣妾不是在审问母后，只是告诉母后实情，是仁德亲王自己要就藩，至于亲王要不要去藩地，这要看亲王与母后的意思。臣妾照顾皇上尚且来不及，断然管不到亲王府的事。”宋嘉言毫不客气地道。
 
方太后道：“若不是你叫那些内阁大臣理事，他们怎有这天大的胆子敢让仁德去就藩？”
 
“当日，仁德亲王可是亲自问过母后，是母后答应让内阁代理朝政，臣妾才敢应的。”说完这些话，宋嘉言转身走了。
 
方太后骂一声“妖孽”，拿宋嘉言没办法，带着宫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当然，方太后是绝不可能就此罢休的。
 
宋家自封侯之后，便行事低调，与素来嚣张跋扈的承恩公方家形成鲜明对比。也因宋家低调，故此，尽管宋嘉言进宫的方式颇有些不名誉，宋家在帝都的风评也一向比方家要好。
 
如今昭文帝病重，方家早急得上蹿下跳，竟意图染指内阁之权，宋家则依旧安稳如山，只看这养气功夫，宋家便远胜方家。
 
殊不知，养气功夫好，完全是因为还未到要急眼的地步。
 
此刻，宋荣的脸上冰冷一片，心里早将方太后诅咒了一千八百遍，之所以未咒骂出口，不过是因为在秦峥面前不好失态罢了。
 
秦峥道：“若不加以阻止，明日真有人上折子弹劾皇后，于皇后娘娘的声名有碍。”
 
“老匹夫！”宋荣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承恩公府，还是骂方太后。骂一句泄愤后，宋荣依旧未失去理智，轻声道：“太后很反常。”
 
秦峥不大明白。
 
宋荣呷口冷茶，看向秦峥：“你年轻些，不知前事。我在未中进士之前就与今上偶然认识了，那时太后还只是先帝宫中一个小小的嫔妃。虽没见过太后，也听今上提过的，做母亲的总是更倚重长子。后来今上登基，太后母以子贵，因心疼小儿子，不舍得仁德亲王去就藩，今上孝顺，也应允了。那时，朝臣并不乐意，毕竟藩王不就藩，太不合规矩。故此，议爵时，仁德亲王那会儿只得了郡王的爵位。做母亲的偏爱小儿子是人之常情，太后也不能免俗。后来，太后一直干涉立储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娘家。”宋荣叹道，“那时太后为人行事，尚可圈可点，哪怕偏颇些，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真正不可理喻的是在皇后入主凤仪宫之后，太后对权柄的热衷达到了高峰，她先是要夺九皇子，后来又借钦天监的嘴将皇后驱逐出宫。如今皇上病重，太后全无半分慈母之心，一意任人唯亲，夺权干政，甚至不惜陷害皇后，太后这是打算对九皇子下手了。”
 
秦峥听着宋荣忆往昔、说今朝，心下却有些着急，道：“宋叔，还是想个法子明日阻止承恩公方好。”宫里宋嘉言与方太后翻脸，宫外自然要有相应的对策。承恩公已经联合了几个小御史，打算弹劾宋嘉言大不孝的罪名。说来，往时即使后宫事多，也从未折腾到前朝。
 
宋荣叹：“承恩公不过是冢中枯骨、插标卖首之徒而已，就是依附于承恩公的御史，也要先往御史台递奏章，经御史台后，那些奏章方能呈上去。如今左都御史郑博是御史台的头儿，郑博虽耿直些，也不是不通情理，我去说一声，他会三思而行的。”这许多年的官，宋荣也不是白做的。
 
秦峥终于放下心来。
 
宋荣暗暗感叹，先时他真是看走眼，叫吴双那贱人骗了，不然秦峥痴心若此，当真是一桩好姻缘。哪怕宋荣，也只得叹一声造化弄人了。秦峥一心为宋嘉言着想，宋荣投桃报李，提醒他一句：“安臣，要注意跟仁德亲王府保持距离。”
 
秦峥心下一跳：“宋叔？”
 
“太后不过是一深宫妇人，不会突然之间变成妖怪。”宋荣屈指轻叩桌面，伴随着笃笃笃的声音，宋荣的话清晰地传到秦峥的耳朵里，“到如今这丧心病狂的地步，非天灾，实人祸也。”宋荣并非虚妄之人。
 
相对的，宋荣寒门出身，因从龙之功起家，遭遇吴双那场风波后，犹能全身而退，本事自然是不差的。宋荣的话，秦峥自然要好生思量。
 
秦峥请教：“我看仁德亲王在帝都多年，并未涉入国政……”
 
“这世上的人哪……”宋荣感叹一声，道，“当初吴双大好前程，还不是说反就反。皇室之中，别信什么兄弟情深。我倒不是有什么证据在手，只是觉着，太后深信他，除去皇后与九皇子，如今皇室就剩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了。这三位皇子除了七皇子生母是个获罪的美人外，都没了生母。扶植任何一个登基，将来还是太后在宫里作威作福。单看方太后曾经对内阁下的口谕和懿旨，就知道她在国事上是不成的。方太后自己干不了这一摊，所信任的人无非就是娘家和仁德亲王罢了。仁德亲王的名声比承恩公好上一千倍。”宋荣道，“别看现在内阁死不妥协，一脸坚贞不屈，那是因为有皇后和嫡皇子，中宫是道统所在。一旦中宫出事，这帝都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单看方太后的智慧，她与中宫翻脸，说不定就是现在有人提醒她兄终弟及的好处。”宋荣眼中闪过一抹讽刺，“说到底，太后会跟中宫翻脸，皆是缘于仁德亲王就藩。难道太后一意偏心仁德亲王，与仁德亲王无关吗？这世间，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只要动，必然会留下痕迹。细心些，总能发现端倪。”
 
宋荣与秦峥商议了大半宿，及至夜深，已过宵禁，宋荣干脆留秦峥住了一夜。宋荣对晚辈向来不错，亲自引秦峥到前院一处院子。秦峥少时与宋嘉让交好，常到宋家玩耍，如今宋家是新赐的侯府，只是这屋内摆设却是让秦峥觉着无比熟悉，竟与宋嘉让昔日所用无二！
 
宋荣微叹：“你们小时候，总嫌你们吵闹麻烦。现在，你们长大了，我反觉着有些寂寥了。”
 
秦峥心下一酸。
 
在这个时节，宋荣不可能让宋嘉言名声上有任何瑕疵。
 
如今昭文帝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早朝了。天蒙蒙亮时，宋荣就去了郑家。
 
开门的就是郑博，他家贫，用不起下人门房。听到有人敲门，自己来看，见是宋荣，郑博眉心微皱，竟挡着大半门口，冷着一张国字脸，先问：“侯爷有事？”
 
宋荣眼睛往里瞅瞅，肩膀顶开郑博的身子，直接进去了，笑道：“伯岩兄好生冷淡哪，咱们多年未聚，我来给伯母请安。”说来，这俩人还是同年。
 
郑博这般别扭冷淡倒不是说俩人有什么过节，相反，郑博脾气耿直，不大会做人，宋荣在朝中时没少给他说好话，几次帮忙，先时交情也不差。只因郑博是道德君子，自从得知宋嘉言的事情后，还曾经给宋荣来信，劝宋荣赶紧把宋嘉言送到尼姑庵或家庙一类的地方去洗清罪孽。当然，那会儿宋嘉言还未立后。
 
宋荣拿郑博的信当狗屎。宋荣是个实际的人，他也不觉着这事儿有什么丢人现眼，反正他国丈已经当上了，家里也富贵了，心里更不会有任何负担。
 
结果，宋嘉言立后后，郑博又来了封绝交信。宋荣也没理他。就是郑博被调到帝都为左都御史，宋荣也没与他来往。如今有事相商，自然要理他一理了。
 
郑家是两进的小院儿，门口说话，里头就听到了。郑老太太已经起了，听到话音出来一见，一时倒没认出宋荣来。
 
宋荣笑眯眯地一揖：“伯母，我是子熙啊。”郑博在翰林院待过三年，那会儿两家还时常来往，故此，郑老太太愣了会儿就想起来了，忙扶他起身，笑道：“啊，原来是子熙啊。快来快来，还是这样俊俏啊。”郑老太太与宋老太太都是贫民出身，很有共同语言，又是多年不见，问：“你母亲可好？”
 
宋荣笑道：“前几年，我母亲去了二弟那里，若是知道伯母回了帝都，母亲定是要回来的。”
 
郑老太太笑道：“外头冷，咱们屋里说话。”又看一眼臭着脸站在一旁的儿子，问宋荣，“你找伯岩是有正事吧？”
 
宋荣对付老太太向来很有一手，扶着郑老太太的胳膊往堂屋走，笑道：“伯岩兄早跟我绝交了，我不找他，我是来给伯母请安的。”这话听得郑博直翻白眼。
 
郑老太太已经训斥儿子道：“伯岩，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朋友呢？你不是常说子熙人品好，值得相交吗？”关键是宋荣以前没少帮儿子，这些，郑老太太是知道的。当然，宋荣为人也很不错。
 
挨了母亲一句训，郑博也没辩白什么。
 
郑老太太笑着对宋荣道：“你跟伯岩好生说说话，我去弄些早点吃。”
 
宋荣笑应：“我听伯母的。伯母不必麻烦，我最喜欢吃伯母腌的小菜。”
 
郑老太太更是开怀。
 
郑博引宋荣到自己的书房说话，犹是一张臭脸：“有话直说，若是托情就不必说了。”
 
宋荣先坐下，叹道：“莫不是连杯茶都没有？”
 
郑博家没有丫鬟，于是，自己斟了盏茶递给宋荣。宋荣望着手中的粗瓷茶盏，他在官场中的节操不怎么样，却是欣赏一切有操守之人。宋荣呷了口粗茶，便把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同郑博说了。郑博皱眉，道：“皇后怎能对太后语出不敬？”
 
“你自己说，太后自己还发着疹子呢，那病传得厉害，万一传到皇上身上如何是好？”
 
郑博相当固执：“总该委婉些。”
 
“你给我学个委婉来。”宋荣叹，“自皇上病重起，皇后娘娘衣不解带在皇上身畔侍疾。这个时候，还是少些是非的好。”
 
郑博又不笨，知道宋荣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莫不是有人为此参奏皇后？”
 
“傀儡木偶，受人指使而已。”
 
郑博依旧道：“你以往也算能臣干吏，并非贪图天家富贵之人，焉何先时不阻止皇后娘娘入宫？也是她为人有瑕，方有人参她。”
 
宋荣挑眉：“这年头儿，也没人说不准女人二嫁吧？”
 
郑博坚持：“二嫁就二嫁，也不该狐惑皇上，未婚先孕。”
 
宋荣打量郑博两眼：“这事也怪不到一人头上，说来，又不是我女儿强迫皇上。”
 
听到这种话，郑博气得脸都绿了，指着宋荣道：“宋子熙，你也是读过四书五经，学过礼义廉耻之人！”
 
“是啊，非但学过，还比你学得好来着。”宋荣摆摆手，道，“你虽没见过我那女儿，也应该知道她是个讲理的人吧？上次德妃那事，你还险些误会了她。”即使是郑博也知晓方太后的不靠谱儿，若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方太后乃后宫妇人、皇上生母，郑博非参方太后两本不可。有方太后衬托，宋嘉言简直是典范。
 
“我也不劝你假公济私，当然，我宋子熙在你郑伯岩面前也没这么大的面子。只是，伯岩兄啊，你想一想，现在皇上病重，却有人指使御史来参奏皇后，意欲何为哪，伯岩兄？”宋荣意味深长，郑博神色微动，最后道：“待皇上大安，这些奏章我都会呈奏皇上的。”
 
宋荣正色道：“这是自然，一切有待御裁方是。”
 
宋荣拦下御史台，秦峥则去找彭老相爷的孙子彭彦容喝酒。
 
彭彦容现在日子很不好过，自从他背后捅了自己祖父一刀后，回家挨顿家法不说，六品翰林一坐多年，彭老相爷压着不给他升迁，把彭彦容郁闷的，倒是秦峥介绍他到宋嘉言的书院讲课，彭彦容很乐意去。
 
现在，彭彦容的精神头儿倒是来了，无他，昭文帝病重！
 
两人虽是在喝酒，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年前，彭彦容为宋嘉言立后出过力气，好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彭彦容琢磨着，皇上既然病重，他出头儿的时候快到了。他自觉早便是皇后党，听秦峥说了方家要使人参奏皇后之事，彭彦容磨牙道：“真是不知餍足的野狗，除去皇后与嫡皇子，朝廷还不得姓了方！”其实，凭彭家的地位，不论谁登基，都要给彭老相爷一个体面。彭彦容很不必上心此事，只管光风霁月地做自己的翰林学士就是了，不过，彭彦容想的又比别人多一点。
 
他祖父这辈子封阁入相是没什么遗憾了，他父亲也是五十几的人了，他可是正当壮年，不搏一搏，都觉着白活了。
 
当然，仗着祖父，彭彦容的前程也不会太差。就是方太后掌政，也不能不给彭家面子。
 
但是，宋嘉言明显很有政治素养，在她手下干活儿可能累一些，不过，只要有本事，就不怕熬不出头儿。方太后就是个昏头昏脑的老太太，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妄图瞎指挥。护短，智商又低。若方太后得势，他再想出头儿，就得去巴结方家走佞臣路线了。
 
眼瞅着皇后与九皇子就差一步了，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内阁、御史台皆打好招呼，宋荣与秦峥都觉着暂且能安心片刻了，却不想承恩公石破天惊神来一笔，他敲了登闻鼓！
 
承恩公非但敲登闻鼓，他告的人也身份非凡，乃当今皇后。
 
登闻鼓的特别之处在于，自来登闻鼓之案，上达天听，朝廷没有不接的理。
 
故此，哪怕宋家打点了御史台与内阁，此事依旧是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不过，宋家也非等闲之辈。承恩公敲完之后，接着承恩侯宋荣也去敲了一回。论文采，宋荣状元之身，论口齿，宋荣以前曾在监察院混过。关键是，宋荣比承恩公明智一千倍，承恩公去告皇后，宋荣并没有去状告太后。不然就太可笑了。
 
宋荣直接告承恩公捏造事实、巧言诡辩、谋害中宫、妄图朝纲、目无君父！
 
承恩公给宋荣气得吐血，指着宋荣怒吼：“宋子熙，老夫是皇上的亲舅舅！”
 
宋荣一掸衣衫，道：“劳您提醒，本官是皇上的亲丈人！”
 
有宋荣亲自出马跟承恩公掐架，内阁都松了一口气。不想更荒唐的事在后头，方太后偷偷出宫，避到仁德亲王府上，口口声声说皇后要害她。
 
事已至此，哪怕郑博也不能不开口说一句了。不过，郑博很冷静，他的上书是，希望中宫就太后离宫一事做出解释。
 
内阁的上书也是类似，太后出宫并非小事，何况还嚷嚷着皇后要谋杀太后，兹事体大，中宫必须就此事做出解释。
 
仁德亲王则要求接皇上与皇子、公主们出宫，当然，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内阁首辅彭老相爷不避嫌疑地去了趟宋府，宋荣的脸色就不必提了，直接道：“说句难听的，皇后若是真有不敬之心，太后根本出不得宫。”
 
彭老相爷也不信宋嘉言会做出这种昏头的事，依宋嘉言的智慧，哪怕真要杀方太后，也得等九皇子登基之后啊。想到方太后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彭老相爷叹道：“皇上以孝治天下，太后忽发妄语，令皇后名誉受损。”
 
宋荣道：“好在禁卫军与御林军都加以整顿过，忠心不二，总不会再出现逆王之乱。”这事虽然对宋嘉言有影响，但并非没有翻盘之机。尤其彭老相爷亲来，看来，内阁还是倾向于九皇子的。
 
彭老相爷面露忧色，道：“长此以往，恐怕局面难以收拾。”不孝的名声，谁都背不起，何况是一国皇后？宋嘉言是死是活，彭老相爷并不关心，关键是嫡皇子，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不能因皇后而连累到嫡皇子才好。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可能因太后几句话就让皇后去死，万一中宫不稳，连累的绝非一二人，说不定会引起朝纲震荡。在这个时候，彭老相爷力求维稳，方来宋家商议此事。
 
“当今之际，唯有先请太后回宫再说了。”宋荣道，“我倒想请老相爷同我一道进宫求见皇后，先问一问皇后的意思才好。”毕竟这事儿得跟宋嘉言商量，依宋嘉言的脾气，愿不愿意低这个头还两说。
 
彭老相爷道：“也好。”事涉皇后，他们不好自作主张。
 
宋荣与彭老相爷进宫倒是很顺利，宋嘉言正带着孩子们用膳，宋嘉言道：“爹爹与彭相这个时辰进宫，肯定没用午膳的吧。”遂吩咐宫人多加了两副碗筷。
 
宋荣唇角直抽，哪里有吃饭的心，不过，规矩使然，他还是先谢了皇后赐膳，与彭老相爷分坐两旁，一时宫人搬上两小桌荤素得宜的膳食来。虽然宋嘉言赐膳，君臣有别，并不能在同一桌上用餐。
 
五儿还偷偷地朝宋荣眨眼睛，宋荣对五儿笑笑，看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宋荣微微叹口气。直待用过午膳，宋嘉言吩咐吕嬷嬷道：“嬷嬷，你带着皇子公主们去隔间儿休息。”因方太后离宫，宋嘉言索性将宫内皇子公主们都叫到昭德殿来。
 
待孩子们走了，宋嘉言呷口茶，温声道：“太后的事，本宫知道了。”
 
宋荣问：“娘娘可有什么打算？”
 
宋嘉言看梁嬷嬷一眼，梁嬷嬷将一份诏书取来。寻常诏书是以龙纹祥云装饰，这份诏书却是凤纹牡丹的刺绣，同样精美异常，于朝中却极为罕见。无他，这并不是皇帝的诏书，而是皇后的诏书——中宫笺表。
 
皇后被称为国母，并非只是口头儿的尊贵。在律法规矩上，同样给了皇后不逊于皇权的权力，当然，这种权力，皇后很少用。不过，皇后一旦动用中宫笺表，皇帝都不会驳回。
 
宋嘉言写的是一份《论兄终弟及书》。
 
彭老相爷与宋荣分别看过，两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对于宋嘉言的胆量气魄却是极为佩服的。无他，宋嘉言这份诏书上话并不多，却是字字穿心断肠：昔闻庄公母，汉有窦太后，今太后意欲兄终弟及，偏爱幼子之心，天下皆知。万物有代谢，皇位有更迭，太后欲吾死矣，置皇子公主于何地。吾之将死，唯望亲王殿下荣登皇位，善待天下，善待皇子公主。
 
宋嘉言道：“太后如此，无非是想仁德亲王登基罢了。孝顺孝顺，顺者，孝矣。既然是老人家的心愿，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闻此言，彭老相爷立刻起身，一撩衣摆，便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去，道：“老臣深受皇上大恩，皇位更迭，自夏商起，从来是父传子、子传孙，除非皇上无嗣，方另择宗室承袭皇位。今皇上有数子，焉可令藩王承袭帝位？老臣请娘娘收回此诏！”说着，一个头叩在地上。
 
宋嘉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根本不理会彭老相爷的话，反道：“太后置本宫于死地，仁德亲王意欲迁皇上、皇子、公主们于亲王府。彭相阅事无数，精通史实，与其让孩子们落入野心家之手，不如一开始就将皇位奉送。彭相不必担忧，新帝登基，照样要施恩老臣。”
 
彭老相爷多年老臣，能做到首辅，自然是一流人物。现在后宫要翻天，昭文帝病重，哪怕不想干预后宫之事，彭老相爷也要表态了。他沉声道：“娘娘此话，老臣不敢应奉。太后是皇上生母，娘娘是皇上正妻，俱是身份尊贵之人，恕老臣直言，再如何尊贵，娘娘与太后也要遵从祖宗法度、皇家规矩。既然太后离宫，言及皇后，老臣斗胆，恳请皇后与太后当面分说一二，以正清白。”宋嘉言这哪儿是自己要死啊，这完全是逼内阁表态。
 
“说到法度规矩，不知藩王久居帝都是何规矩？”宋嘉言道，“彭相是视而不见，还是有何难处？不妨与我直言。”事到如今，她是绝不容仁德亲王继续留在帝都了。
 
彭老相爷脑中飞快盘算，沉声道：“仁德亲王就藩奏章就在内阁，既是王爷请愿，没有理由不允。”
 
宋嘉言温声道：“那就有劳彭相了。”
 
“仁德亲王不过藩王而已，蒙蔽太后、污蔑本宫，甚至图谋圣驾，种种大逆不道，看在皇上与太后的面子上，本宫不想计较。”宋嘉言道，“他不适合继续留在帝都，让他就藩吧。”
 
宋嘉言的话是符合内阁利益的，不论何时，内阁都不希望藩王干政，何况是成年藩王！故而，彭老相爷应了声：“是。”内阁是倾向于代表正统的嫡皇子的，故此，宋嘉言的名声不能坏。方太后又是太后的身份，有错也是无错，既然方太后无错，就要找个够身份的替死鬼。不是别人，仁德亲王最合适。此时，若说仁德亲王没有别的想法，彭老相爷也是不信的！
 
宋嘉言道：“亲王就藩之后，本宫会向太后说明一切的。后宫之事，还是无涉前朝的好。”
 
彭老相爷沉默半晌，道：“娘娘，太后毕竟是皇上的生母。”
 
宋嘉言笑道：“本宫既然嫁给了皇上，皇上的体面，就是本宫的体面。彭相太小看本宫了。”抚摸着手里的中宫笺表，宋嘉言递出去，“拿去明示天下。”
 
“娘娘三思。”
 
“本宫已经三思过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要翻脸，她绝不会给仁德亲王翻身的机会。
 
彭老相爷不敢像反驳方太后懿旨那样拒绝宋嘉言的中宫笺表，只是彭老相爷尚未接下笺表，就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握在了掌中。
 
因为语涉要事，此间已经清场，宋嘉言身畔也只有一梁嬷嬷而已。她并未注意有人自隔间侧门悄然而入，而彭老相爷与宋荣二人，碍于规矩，头都不好多抬，自然更未留心。
 
宋嘉言侧眸微挑，便看到了一张苍白而儒雅的脸。昭文帝的脸仍然是苍白而憔悴的，鬓间几许银丝，眼神虚弱又清澈，甚至带了一点点透彻。宋嘉言从未见过昭文帝这样的神色，昭文帝握住中宫笺表，声音不高，还有一点商量的意思：“先不要明发。”
 
以前不觉着这男人有什么要紧，忽然之间失去才明白什么是依靠。宋嘉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起身扶昭文帝坐在正中榻上，道：“哦，皇上醒了，那就交给皇上了。”说着就要离开。
 
昭文帝握住宋嘉言的手：“你也听听。”
 
宋嘉言笑道：“皇上躺了许久，饿不饿？臣妾去叫他们弄些东西来给皇上吃。嗯，还是先叫太医诊脉吧。”
 
昭文帝笑道：“好。”
 
什么是帝王？
 
御膳房将几样清粥小菜做好呈上时，承恩公夺爵削职的圣旨已经明发。当方太后哭哭啼啼地赶回宫廷时，仁德亲王一家人已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离开帝都，就藩咸阳。
 
后宫与朝廷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清洗。
 
宋嘉言其实心内有许多想问的话，却又问不出口。昭文帝似乎明白，却又什么都没说，太子的册封仪式已经在准备中了。
 
宋嘉言觉着，对于昭文帝，她还是应该怀有一颗感恩之心，毕竟，昭文帝维护了她的名誉，又将她的儿子正式册封为太子。昭文帝笑道：“莫要发傻，小九儿是朕的儿子。”
 
宋嘉言大惊，叹道：“真是不得了，皇上大安之后，都能看破人心了。”
 
昭文帝笑道：“阿离知不知朕在想什么？”
 
宋嘉言摇头。
 
“真不知？”
 
“臣妾可没皇上的本领。”
 
昭文帝挽住宋嘉言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自始至终，只有宋嘉言一直守护在他身畔。照顾他，伺候他，不离不弃。
 
“说这个做什么。”宋嘉言笑，她与昭文帝的身份注定了不会有太激烈的爱情，不过，她仍然愿意做好本分，起码不辜负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地位与自由。她也一直相信，做个好人要比做个坏人更容易得到快乐。
 
不过，什么是好人，又什么是坏人呢？
 
如方太后质问昭文帝：“你怎么这样心胸狭隘，将你弟弟赶走？你已经是皇帝了，多给你弟弟一些有什么？”那张颓老的脸上，有不满、有憎恶、有伤心，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唯独没有愧疚。
 
昭文帝问：“给多少方能令母后满足？”
 
在昭文帝醒来后，宋荣就回了自己家。
 
养花种草，含饴弄孙。就是朝中也是请了长假，不再早朝，偶尔去义塾授课，或是别院小住，甚至闲来无事，买了一个小戏班在家调理，逍遥得很。
 
连宋嘉言都觉着在人生态度上，应该向宋荣学习。宋嘉让、宋嘉诺一直没音信，她都挺惦记，宋荣只当没那两个儿子，日子照样过得有声有色，优游自在，何其潇洒。
 
宋荣这般识趣，昭文帝待宋家反是愈发亲近，常有赏赐。
 
宋荣投桃报李，百闲之中还上了道奏章，言及前承恩公事涉不法，夺爵去职，罪有应得。子弟有优劣，朝臣有忠奸，前承恩公不贤，皇上以孝治天下，请昭文帝另择贤明子弟以赐爵位。
 
昭文帝将此奏章拿给宋嘉言看。
 
自从昭文帝清醒以来，与宋嘉言倒是格外亲密了。反正先时昭文帝也是一直独宠凤仪宫，如今太后在慈宁宫养病，方家削爵去职，昭文帝重病初愈，继续留在凤仪宫，更没人敢说什么。
 
皇帝是没有养病的时间的，昭文帝乍醒，内阁便将许多奏本呈上。昭文帝尚需调养，索性叫宋嘉言在一旁念奏章，奏章经内阁会先有内阁的拟批，昭文帝听完内阁的拟批，再说一些自己的意见，他大病初愈，故此都是由宋嘉言代笔。
 
宋嘉言其实很不乐意干这种差事，她觉着皇帝是世界上最小心眼儿又善变的人。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万一什么时候昭文帝改了主意，秋后算账，不是错也是错了。
 
看宋嘉言不乐意，昭文帝还没劝两句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倒把宋嘉言吓了一跳。
 
宋嘉言又不是傻瓜，何况，她也不是非常抗拒帮着昭文帝念奏章。不过，某日宋嘉言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还啧啧感叹。昭文帝好奇，问：“看什么呢？”
 
“大凤王朝武皇帝本纪。”
 
昭文帝凑过去瞧，宋嘉言瞥他一眼，笑道：“臣妾觉着，自古明君都有相似之处啊。”
 
东穆太祖皇帝就十分崇拜凤武皇帝，当年还有“为君当如凤武帝”的话留下。皇位传到昭文帝这儿，这一家子都对凤武帝有好感。听到宋嘉言这般说，昭文帝笑问：“这话怎么讲？”
 
“凤武帝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能令天下百姓果腹者便是明君。不瞒皇上，臣妾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听说城外有许多灾民，朝廷发放粥米济民，还会有许多人冻饿而死。到现在，虽然百姓有穷有富，不过，已经许多年没看到过城外聚集过灾民了。皇上治理天下如何，不必听官员如何吹捧奉迎，端看这点就能知道了。”
 
昭文帝果然十分受用，道：“不辜负祖宗江山已是大幸。”
 
宋嘉言微微一笑，指着史书上又道：“凤武帝身体似乎不是很好，常有病痛，时常十天半月地养病不朝啊。”
 
昭文帝精读史书，这一节凤武帝传更是读过多遍，说倒背如流也不夸张。他不用看也知道宋嘉言说的是什么，不禁老脸一红。
 
今日宋嘉言说起凤武帝，拍马之后偏偏说起凤武帝装病的事，自然是意在沛公了。昭文帝做了多年皇帝，脸皮早修炼出来了，一笑就夺了宋嘉言手里的史书，笑道：“阿离也说了，明君总有相似处。”
 
宋嘉言拿他没辙，嗔一眼，也笑了。
 
宋嘉言既常伴着昭文帝看奏章，自然对朝中形势渐渐地有了些了解。宋荣请示昭文帝再次册封母族的奏章，也是宋嘉言念给昭文帝听的。
 
昭文帝听完后，问：“你觉得呢？”
 
宋嘉言已深谙政治，略一思量便道：“皇上有三个舅舅，择贤明者赐爵就好。前承恩公有罪，皇上虽未株连，到底涉及子孙，臣妾觉着不要从前承恩公一支择嗣赐爵。”皇家最重脸面，昭文帝当时并没有收拾仁德亲王，只是令他就藩而已。承恩公夺爵后，亦没有另行处置。这说明，昭文帝并没有将事态扩大的意思。
 
昭文帝又问：“你觉着哪家好？”
 
宋嘉言笑道：“这臣妾就不知道了，除了前承恩公，论年纪，二舅舅方德年长些。品性上，臣妾不清楚。”
 
昭文帝淡淡道：“母后出身保定府方家屯儿，去老家寻一户老实人家便可。”话中竟是要将爵位赐予方氏家族远亲。
 
宋嘉言不敢多话，就代昭文帝批了：着有司去原籍寻实诚人家。
 
靠着软榻，昭文帝神思渐远，忽而叹道：“今年咸阳天时不大好，多有疫病，前些时候仁德府上的长史官上表说仁德不小心染上了疫病。这事，你心里有数，不要让宫人乱嚷嚷，太后年纪大了。”太后总是觉着他做皇帝，仁德做亲王亏了，恨不能将江山平分，才能补偿小儿子一二。太后不明白，他也是有儿子的人。他的江山，是要传给自己儿子，而不是与自己弟弟平分天下！何况，仁德也没有与他平分天下的本事！
 
宋嘉言连忙应了，看昭文帝脸色不虞，慢慢地握住他的手。
 
昭文帝回眸，眼中带了一丝暖意。
 
宋嘉言回之一笑，慢慢地将头倚在丈夫的肩上。
 
经历多少风波曲折，她与他不是最相爱的，却是最相宜的。天下男女，多少夫妻，不必如胶似漆，能举案齐眉，已是莫大福气。
 
今日骄阳似火，不知不觉，已是洒落满室阳光。两人相依相偎，远远望去，仿似一人。

番外一 仁德亲王
仁德亲王并不觉着有什么可以与昭文帝辩白的。
 
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当然，昭文帝素有仁孝名声，不会揭开这层遮羞布的。故而，只是迫不及待地将他一家人打发到封地去。
 
不过一死而已，仁德亲王敢做下这些事，就不是个怕死的。不过，仁德亲王实未料到昭文帝还会再来见他。
 
不是宣他进宫，而是来王府见他。
 
当然，这王府已被监察司的人接管，再安全不过。
 
仁德亲王想问一句：“皇上早就怀疑我了吗？”别跟他说什么祖宗保佑龙体平安的鬼话，他绝不相信谁会在这么要命的关键时候清醒。
 
“德妃宫中自尽的小宫女——”昭文帝的神色中有种莫名的意味，却很耐心地为仁德亲王解惑，“母后素来偏爱于你，不过，她从来不是不识大局的人。朕已经要立九皇子为太子，哪怕母后没少为难皇后，她也不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栽赃皇后。你太忌讳朕立太子了。这个小宫女，是你最大的败笔。德妃生产时难产，原本也是想推到皇后头上的。按你的计划，德妃难产而亡，皇嗣夭亡，然后再加个德妃亲信小宫女命谏慈宁宫，这样，才能重创皇后。届时皇后污名难洗，母后又素来不喜欢皇后，子以母贵，哪怕九皇子是嫡子，立储怕也不易。”昭文帝一字一句如同尖刀，锋锐无比地戳破仁德亲王的私心，流出肮脏腐臭的毒汁，“你计划得很好，也很周全。只是，皇后防备得太好，一直到德妃过身，你都没有发难的机会。这时，你想从德妃之死上做文章，唯有一个小宫女可用。你又太过心急，根本未考虑这个小宫女的身份实在太单薄了，想用她扳倒皇后，这是白日发梦。计策已败，你就当及时抽手，不该再勉力而为。”
 
仁德亲王低笑出声，眉宇间染上一抹悲愤：“记得小时候，皇兄也喜欢这般教导我，你该这样，不该那样……表面上做足了兄弟情深、大仁大义的功夫，最终防我却似防贼。皇兄登基二十年，我就做了二十年的闲散王爷……皇兄不知道，做闲散王爷是个什么滋味。除了王爵，空无一物，甚至连这王爵也是空的……皇兄何曾信任过我呢？”
 
昭文帝将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仁德亲王，书面已经起了毛边儿，可见是经人阅读过多次。昭文帝这个时候给他书，自然不是令他珍藏的意思。仁德亲王直接翻开，微惊：“怀闵太子的书吗？”尽管岁月远去，怀闵太子的字迹，仁德亲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怀闵太子，那位被昭文帝打败的兄长，先帝的皇长子，死后谥号怀闵太子。
 
昭文帝道：“知道怀闵太子被幽禁时最喜欢读哪段吗？”他并没有再让仁德亲王猜度帝心，直接道：“《郑伯克段于鄢》。”盯住仁德亲王的眼睛，昭文帝道，“怀闵太子自尽前，将这本书赠予朕。”
 
仁德亲王脸色微变，回望昭文帝，并没有说话，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这卷书，指节微微泛白，可见心境起伏之大。
 
昭文帝道：“怀闵太子将手中的势力交给你，然后，赠此书于朕。”当初怀闵太子赠此书于他，他只影影绰绰地觉着担忧，并不知怀闵太子有这些安排。
 
昭文帝的声音中有说不出的讽刺：“他比朕还要了解你，朕自己都不知道，朕的弟弟有这样的野心。”
 
仁德亲王低语：“当初，为什么不让我去就藩？”
 
“你是母后爱子。”
 
“别跟我提母后！”仁德亲王根本不信昭文帝的鬼扯，冷冷道，“天下都说皇上待太后至孝，可太后如何能勉强皇上的心意！”他是利用了太后，可这位自称天下第一大孝子的皇上又如何？难道昭文帝不是将计就计？又比他强到哪儿去！
 
败虽败了，仁德亲王毕竟皇家血统，哪怕幽禁，也没人敢亏待于他，就是仁德亲王自己亦不失其亲王尊严。仁德亲王冷笑道：“皇上一直不肯让我去就藩，不就是怀疑我吗？皇上既留我在帝都，都是父皇的子孙，这皇位，皇上坐得，我自然也坐得！”
 
昭文帝没理会仁德亲王的怨望，叹道：“原来吴家兄弟是你的人。”
 
“他们若是我的人，当初后宫就不会还有六皇子留下。”到这份儿上，仁德亲王也不必再装出什么善良的嘴脸，那样一副仁义礼智信俱全的贤王模样，他实在厌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昭文帝的意料，却也不会令昭文帝惊诧，的确如仁德亲王所说，当初吴双他们完全有杀光昭文帝与大臣再杀光后宫的能力。不过，那兄弟二人并没有那样做，反是留了一线。
 
原来连仁德亲王也不知晓吴家兄弟的来历，昭文帝轻叹：“世间不能掌控之事实在太多。”
 
仁德亲王冷笑道：“皇上应该庆幸的是有位好皇后。”
 
昭文帝很是认同仁德亲王所言，点头：“若非有皇后，朕焉敢这样病上一病？”如果说这次的意外收获，就是宋嘉言了。
 
聪明的人大都缺少厚道，他病重，宋嘉言并没有立刻操持着儿子即位之事，反是专心侍疾，这点尤为难得。要知道，宋嘉言面对的诱惑不是三五亩水田的家业传承，而是东穆江山。这样的诱惑，就是他的弟弟都忍不住要露出马脚，宋嘉言却有这样的定力。
 
当然，如果昭文帝真的一病不起，他丝毫不怀疑宋嘉言是要让儿子上位的。他欣慰的是，宋嘉言在他的病情上尽力了，而非一心一意盼他归天、自己荣升太后。再加上有个方太后对比，宋嘉言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甚至，哪怕召见林随，宋嘉言也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
 
“皇上不担心吗？”仁德亲王陡然开口。
 
昭文帝眉毛微挑。
 
仁德亲王眉宇中带了一丝得意，道：“当年，永寿道长给九皇子服用的丹药……”
 
昭文帝微笑道：“朕既早有疑你之心，朕既然敢将小九儿放在慈宁宫，又怎会令九皇子真正服下那些丹药？”
 
方太后不是仁德亲王的同党，可是，方太后太蠢了，一次次被仁德亲王拿来当枪使。昭文帝说的是真心话，若没有宋嘉言，他是不敢这样病上一病的。但谁叫他遇上了宋嘉言呢？
 
宋嘉言没有显赫的身世，甚至没有倾城的容貌，那又有什么要紧？昭文帝就需要这样的皇后，给她一点依靠，她可以一次次地削减太后在后宫的威仪，直至自己彻底掌握后宫。
 
是的，若没有腹中的皇家血脉，昭文帝不可能立宋嘉言为皇后。
 
只有诞育了皇子的皇后，昭文帝才会相信她的忠诚，尤其宋家寒门出身，更令昭文帝满意。
 
这样的出身，宋嘉言在宫里能倚靠谁呢，除了他？
 
当宋嘉语小产时，昭文帝就发现，原来这后宫里，方太后并不能完全掌控。那时，他就有了立后的念头。
 
或许，这是天意。或许，宋嘉言就有皇后的命。
 
在昭文帝动了立后之心时，遇到了宋嘉言，这个他所需要的女人。
 
昭文帝犹记得宋嘉言的话：“除非明媒正娶、中宫皇后，否则绝不进宫！”
 
这样的女人。
 
他了解宋嘉言，这个女人所有曾经遭遇的一切：吴双的欺骗，宋嘉语的背叛，小纪氏的谋算，宋嘉让的远走，宋荣曾经的放弃，以及命运对秦峥的捉弄……
 
再有如今宫廷的倾轧，宋嘉言已经无所畏惧了吧。
 
还好，这是个厚道的女人。

番外二 宝贝纪事
俗话说，百人百姓百脾性。
 
事实上，哪怕是同姓氏同爹娘的龙凤胎兄妹，脾性，也可能是南辕北辙，没有半点儿默契。
 
如同九皇子穆辰与五公主穆华。
 
连宋嘉言也奇怪，自己怎么生出这么天差地别的一对兄妹。
 
五公主自小就是个话痨，刚学会说话时，就有了一种迫切的与人交流的欲望，简直是从早叽里咕噜到晚，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五公主的龙凤胎哥哥九皇子则生来沉默少言，相对于过分活泼的妹妹，九皇子素来斯文安静。
 
其实，两人刚生下来时，模样是很像的。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五公主好动贪吃，很快把自己吃成了个圆圆滚滚的身材。九皇子则一直是斯文俊秀的可爱宝宝的模样。以至于龙凤胎的兄妹，看上去天差地别。
 
别看五公主学说话学走路时聪明伶俐，甚至念书都比九皇子灵光，实际上，要宋嘉言说，九皇子那满肚子的心眼儿，十个五公主都比不了。
 
九皇子话少，却是个自幼就喜欢思考的人。
 
九皇子非但善于思考，在他安静的外表下，还有一副喜欢瞎讲究的臭脾气。
 
譬如，在很小的时候，九皇子便觉着自己有这么个人来疯妹妹，实在很丢脸。
 
因为觉着五公主实在太傻，而且，五公主在炫耀自己学功课快的时候，还会非常欠揍地说一句：“哥哥都没我学得快学得好！”听听，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哥哥留，多叫人生气啊。
 
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性格。
 
如五公主，生来活泼坦诚，换句话说，缺心眼儿，天天傻乐傻乐的。
 
九皇子却大有不同。九皇子内心丰富，半点儿不比五公主差，人家是内秀。
 
而且，这九皇子也不知像谁，天生一副九曲十八弯的肚肠，有话不直说，有事儿不直讲，他喜欢拐着弯儿办事。
 
换季的时候，九皇子有些着凉，宋嘉言很疼孩子，就把九皇子抱到自己房里亲自照顾。过得三五日，九皇子的病就好利索了。
 
在九皇子的记忆中，这是头一遭跟母亲一起睡觉。对于幼儿，母亲永远是不一样的存在，何况，平日里与九皇子同床睡觉的人是他的话痨妹妹。这也是宋嘉言的安排，两个孩子一起降生，一起成长，便让他们一床睡觉为伴。
 
当然，九皇子并不是不喜欢五公主，虽然妹妹有些聒噪，不过，九皇子自觉内心宽厚，何况，妹妹傻妞儿一个，九皇子觉着人傻到他妹妹这个地步，是需要大家包涵照顾一下的。故此，九皇子颇有兄长的做派。
 
但是，自觉智慧远超傻妞儿妹妹的九皇子近来有了些小小心事。碍于九皇子这天生的脾气肚肠，有了小小心事，他也不跟别人说，反是一个人憋主意。思量了三五日，九皇子觉着，这事儿还得落在傻妞儿妹妹身上。
 
九皇子的心事并非别事，相对于少有相见的父亲，九皇子对于母亲有一种天性中的亲近，自从跟母亲一起睡了几日，九皇子再回到自己和妹妹的房间，每晚听着话痨妹妹叨叨咕咕入睡，九皇子觉着大不习惯。
 
直接一句话，他想跟着母亲睡。
 
只是，这种话，对于向来要面子的九皇子，可怎么说出口哟。
 
九皇子说不出口，他就琢磨出了个主意，拿五公主当枪使，反正这丫头平日里也不大讲究……在一次五公主叨叨咕咕的时候，九皇子说：“娘亲上次给我讲了神龙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五公主当然要听。
 
九皇子讲了一半，就不讲了。五公主正在兴头儿上，见哥哥闭了嘴，五公主伸出肉肉的手指头戳哥哥的嘴巴，催促道：“快讲啊，快讲！”
 
“娘亲好像就说到这儿了，后来我睡着了，就没听到。”
 
五公主急得不得了，在被窝里打个滚儿，两只小胖手伸出来扒拉哥哥的被窝儿，叨咕：“我还想听。”
 
见妹妹上钩，九皇子装模作样地道：“那等明天你叫母后讲给你听吧。”
 
“我现在就想听。”
 
“快睡吧，困了。”打个呵欠，九皇子装腔作势地闭上眼睛。
 
五公主哪里睡得着，圆圆的脸儿凑到哥哥耳边，不住地絮叨：“我现在就想听，哥，我现在就想听，现在就想听。”
 
九皇子揉揉耳朵，很为难地说：“你现在要听，只得去找母后了。也不知母后睡没睡啊？”
 
经哥哥一点，五公主脑中灵光顿现，立刻从床上蹿起来，说：“我去瞧瞧，母后肯定没睡。”又叫了宫人嬷嬷进来服侍她穿衣裳。
 
五公主跳起来要去隔壁皇后那里，嬷嬷劝道：“娘娘肯定歇了，公主过去，岂不是打扰娘娘休息吗？”
 
五公主也不是太好糊弄，机灵地说：“我小孩子都没睡，母后肯定也没睡！嬷嬷快给我穿衣裳！”
 
九皇子跟着坐起来，说：“你小，我去瞧瞧，若母后没睡，我再来叫你。”
 
五公主在宫人的帮助下飞快地穿衣裳：“啰唆，一起去！”
 
待两个小的裹得严严实实地去了宋嘉言的屋子，屋内灯火通明，宋嘉言的确还没睡，正在倚床看书。见了他们，眉宇间满是笑意，问：“怎么还没睡？”
 
五公主已经迈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跑到床边，迅速地爬到了母亲的床上。宋嘉言抱着女儿香香软软的小身子，给女儿脱了小靴子，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将人塞进被窝儿里。
 
五公主欢喜地笑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天上的星星一般，亮晶晶、亮晶晶，小手抓着母亲的袖子，五公主仰着小胖脸儿，嘴快道：“娘亲，我要听神龙的故事。”
 
神龙的故事？
 
九皇子已经慢吞吞地走到母亲床前，由着宫人服侍着去了大衣裳，脱了鞋，也上了床。只是，宋嘉言被窝儿里已经有了个五公主，再塞一个就太挤了，好在这里总不会缺了被子。宫人抱来新被子，九皇子在床里侧自己睡。
 
九皇子还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上次母后不是给我讲过神龙的故事吗，刚刚我讲给妹妹听，偏偏后头忘了，她又着急，非听不可，我就带她过来了。”
 
宋嘉言一笑，摸摸女儿圆圆的小脸儿，五公主更美了，催道：“母后，快讲给我听呀。”
 
五公主听完神龙故事的后半截儿就在母亲怀里美美地睡了，九皇子一人独睡，瞅妹妹熟睡的胖脸一眼，心下嘀咕：真是傻人有傻福。他也想跟母亲一起睡！傻妞儿！哼！
 
好不容易过来跟母亲睡，还被傻妞儿抢了先。
 
九皇子的郁闷，就不必提了。
 
兄妹两个吃饭睡觉在一处，郁闷的事儿啊，还不只这一件。
 
更叫九皇子气愤的是，也不知那丫头是怎么吃的饭，胖得跟个球儿似的不说，力气也大，还不讲理。
 
五公主又是个活泼的，常叫着哥哥一道玩儿。人家九皇子，天生就是个斯文人，不爱跑跑闹闹那一套。有时，九皇子不乐意，俩人常为此吵架。
 
五公主嘴巴伶俐，说得唾液横飞，九皇子依旧老神在在，修闭口禅。
 
多叫人来火啊，五公主说半天，九皇子装哑巴，直把五公主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挽袖子武力解决了。
 
要说打架啊，男人似乎有天然的优势，不过，那是指成年人。
 
小时候，多有男孩儿打不过女孩儿的。尤其五公主素来吃饭香身体壮力气也大，扑过去就能把身为哥哥的九皇子揍了。若是宫人瞧见还好说，拼死拼活也得把两位小殿下分开啊。背着宫人，九皇子没少挨揍。偏偏九皇子瞎要面子，挨了揍也不说。若有问，便说是自己跌的、野猫抓的、树上撞的……
 
宋嘉言对于小孩子的事，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打了和，和了打。
 
不过，九皇子自此奋发图强，拼命吃饭，多多吃肉，恨不能一日能长成泰山。这种形势，一直持续到两人五岁的时候，九皇子才能勉力把傻妞儿压在地上打两下子。昔日，九皇子挨了妹妹的打，死要面子不露半点儿风声。却不知，五公主挨了哥哥的打，那是哭天抢地，满世界告状诉苦。
 
苦主五公主收到了来自皇上皇后的无数精神与物质上的安慰，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委屈。而被告九皇子则收到了皇上严厉的训斥，骂他对妹妹不友爱，还扣了他一年的零用钱。
 
九皇子那一肚子的不服气就甭提了，他可是被那丫头欺负了好几年，如今就打了一回……再说啦，先时，他可没告过黑状！
 
九皇子觉着，自己简直冤死了，六月天都能飞雪啦！
 
还是宋嘉言安慰了儿子一番，九皇子才恢复了精神。

番外三 儿女都是债
儿女都是债，这句老话令宋荣感触颇深。
 
别人家的子女，随便养养总能落个平安康泰。就他家的儿女，宋荣自认为对待子女教育十分用心，结果儿女七零八落。
 
宋嘉语死了，强悍的宋嘉言把自己送到皇后的宝座上，起码这两个女儿有个着落。想宋嘉语时可以去皇陵，想宋嘉言时可以进皇宫，宋荣觉着，倒还罢了。
 
若不是杜月娘又给他生了个小儿子宋嘉谧，宋荣觉着，大概哪天他嘎嘣死了，说不定还要侄子给他摔瓦扛幡。
 
长子宋嘉让、次子宋嘉诺离家出走久矣，杳无音讯。
 
这一日，宋荣是被满院子的喜鹊叽叽喳喳吵醒的。休沐的好日子，竟不能睡懒觉，宋荣只得郁闷地起床。
 
杜月娘上前服侍，她服侍宋荣日久，也知道这在外头儒雅斯文的男人私下竟有别扭脾气，见宋荣脸色有些臭，杜月娘笑道：“喜鹊叫得这样欢，说不定是咱家有什么喜事。”
 
“什么喜事？莫不是你又有喜了？”宋荣打趣。到这个年纪，宋荣对女色已不大看重。扶正了杜月娘后，家中并无其他侍妾二房。杜月娘谨守本分，为人温柔，倒也得宋荣的心。
 
杜月娘低头为宋荣束上腰间玉带，嗔道：“侯爷可真是……我都这个年纪了，侯爷说这话，莫不是想纳小了？”
 
宋荣拍拍她的手：“丑妻近地家中宝。”
 
杜月娘自知姿色不太出众，不过，她心性沉稳，听宋荣这么打趣她，杜月娘不禁笑道：“比起侯爷的姿色，妾身的确是差得远。”宋荣年轻时就是帝都公认的美男子，如今年纪大了，内涵优雅不缺，依旧风度翩翩。
 
宋荣哈哈一笑，携杜月娘出去用早饭。
 
事实证明，喜鹊不是平白无故这般闹腾一早上的。
 
宋荣刚吃过晚饭，就见管家媳妇喜上眉梢奔来报喜：“回侯爷、夫人，咱家大爷、二爷回来啦！”
 
宋荣以为自己听错了，杜月娘看丈夫仿佛被雷劈的神色，问管家媳妇：“真是大爷和二爷回来了？”
 
“是啊。”管家媳妇眼里放光，眉上带笑道，“连带着大奶奶还有大姑娘、两位小爷，已经进院了。说话就要进来给侯爷和夫人请安哪。”
 
宋荣的眼睛往门厅处瞧去，已经看到两个儿子宋嘉让、宋嘉诺，还有儿媳妇戚氏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小丫头。小丫头眉宇间还有些小时候的影子，是他的孙女福姐儿。福姐儿身边站着两个小萝卜头，眉眼更似戚氏，脸庞如宋嘉让少时。
 
宋荣被杜月娘暗地里捏了一下才回过神，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的一堆人已经哗啦啦地跪在了地上，给他请安。
 
宋荣叹口气：“起来吧。”
 
宋荣肚子里有千言万语要问，却又似乎不知问什么方好。宋荣向来洒脱从容之人，一时竟语塞难言。一手按在桌间，宋荣良久方道：“吃过饭没？”
 
宋嘉让恭恭敬敬地道：“儿子归心似箭，天一亮就跟嘉诺带着他们往家走，还没吃呢。”
 
宋荣不禁感叹，世易时移，连宋嘉让都学得滑头了。宋荣也回了神，对杜月娘道：“你先带着媳妇他们用早饭，给小孩子做些易消化的东西。”看两兄弟一眼：“你们跟我来。”
 
有正事，宋荣向来是在书房说话。
 
宋荣坐在湘妃榻上，打量两个儿子一眼，衣裳料子平平，档次跟家里管家穿的差不离。宋荣问：“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根本不高兴他们回来似的。
 
父子多年，宋嘉让出去几年不是没长进，他一听自己老爹这口气，就知老爹不大痛快了。宋嘉让就有些头皮发麻，宋荣向来是严父，不要说宋嘉让少时，就是乖巧聪明如宋嘉诺少时也常受教训。宋嘉让道：“爹，儿子们在外头记挂着您呢。”
 
宋荣唇角一翘，呷一口极品碧螺春，笑悠悠地道：“我还得多谢你们记挂我，你们要不记挂我，估计我死了你们也不一定回来哭一鼻子哪。”
 
宋嘉让被宋荣噎得脸上似火烧，辩白道：“爹，儿子们岂是这样的人？”
 
宋嘉诺倒很干脆，道：“父亲，儿子们知错了。”说完就跪下了。
 
宋嘉让一看，只得跟着跪下。
 
宋荣道：“哦？这话说的，你们出去，也是我允准的，何错之有啊？”
 
宋嘉诺道：“儿子一去六年杳无音讯，令父亲操心，儿子不孝。儿子未能服侍父亲身边，儿子不孝。儿子懦弱，愧对父亲多年教导，儿子不孝。”
 
宋嘉诺不说还好，这一说绝对是火上浇油。宋荣更是恼怒，劈手便砸了手中青花瓷盅，怒问：“当初我不让你们出去吗？一个个的又不是死在外面，写封信回来能累着你们吗？”
 
茶盅碎了一地，宋嘉让吓了一跳，他并不似宋嘉诺会说话，想了想，道：“爹，儿子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宋荣冷笑道：“你们回来，是不是还要我感激涕零啊？”
 
“我哪里敢这么想。”宋嘉让偷偷抬头，正对上宋荣眼眶微红的眼睛，宋嘉让一时竟呆了。自小，他是见惯了父亲的强横，在宋嘉让心里，父亲绝对是高不可攀的高山一般，他是头一遭看到父亲眼眶微红，竟似要落泪一般。
 
宋荣还没落泪呢，宋嘉让心下一酸，先掉下泪来。
 
当时离家远走，若无妻女相伴，他可能早不知去处。一路也并非一帆风顺，想到离家辛苦，一别六年，再回来时，父亲鬓间白发新添，宋嘉让不知怎的，心下酸痛难耐，不禁大哭起来。
 
宋荣被宋嘉让号得哭笑不得，想着，老子还没怎么着你呢，你还号个没完了。宋荣不禁想起宋嘉让少时淘气的事，气笑了：“宋嘉让，你以为号一通就能不挨揍了吗？”
 
宋嘉让本就是个洒脱磊落、哭笑随心的脾气，他咧嘴号哭了一通，心里才算舒服了些，擦一把泪道：“儿子都这个年纪了，再挨揍，也怪没面子的。”
 
宋荣不过是随口一说，儿子们千里迢迢回来，不能话没说两句就先一人给一顿打。
 
宋嘉让道：“刚离开家时，我就想着随处走走，后来在蜀中青城山遇到个大夫，也算儿子运道好，给那大夫三治两治的，就把身子医好了。儿子就带着福姐儿和她娘在蜀中住了些日子，才去的边城，也是在边城遇到了阿诺。”
 
宋荣皱眉：“什么大夫，这般厉害？”当时宋嘉让被方二下药，宋荣连太医都请来了，皆无效用。
 
宋嘉让道：“也是偶然碰到的，是个书生，叫夏文，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概很会念书，也略通医术。”
 
宋荣无端来火：“长脑袋有什么用？当初给你请了多少大夫，都不成。就这么个书生，就比太医还要厉害？”什么世外高人之说，宋荣从来不信的。
 
即便事隔多年，宋嘉让说起此事也有些别扭，道：“夏文说……那个，方谅给儿子下的不是什么厉害药，其实不必太医，过个十天半月，药效一过也就没事了。大约是后来吃太医开的药，吃得多了，才会……适得其反。”
 
想到这一番乌龙，宋荣叹口气：“别误信了有心人才好。”宋嘉让身体能痊愈是最重要的事，当然，如今看着好得不能再好了，儿子都生了两个。看来真是冤枉了方二，不过宋荣是不会感到内疚的。
 
“夏文家里在蜀中原是个小官宦人家，他家得罪了蜀王，一家子被发落到边城。我也是跟他们一道去的边城，阿诺也见过夏文，还夸他学问不错。”
 
宋嘉诺亦道：“前年夏文回蜀中参加秋闱，还中了举。说来他家只是夏家旁支，夏家主支长房有人在帝都为官，也是世代书香。”
 
宋荣问：“你是怎么去的边城？又是怎么跟你大哥遇到的？”他想不到兄弟两个会一道回家。
 
“我先是南下，后来想着大哥素好兵武之事，这两年边城不太平，大哥若是有心，肯定会去边城，就去了那儿等着大哥。果然没过一年就见着了大哥。”
 
宋嘉让笑道：“亏得有阿诺，我以前还不知在兵营找个差事也有这许多道道。”
 
宋嘉诺笑道：“边城民风强悍，寻常女子都会三招两式。还是见着大哥，大哥武艺出众，才过得安稳日子。”
 
见两个儿子有些往日亲近的意思，宋荣心下极是欣慰，问：“你们还在边城寻了差事不成？”
 
宋嘉让十分自豪：“我是百户，阿诺是文书。”
 
宋荣将袖子一遮脸，道：“还以为你们在外头高官厚禄、大富大贵了呢。”
 
宋嘉让一阵无语，道：“儿子也算年轻的百户了。阿诺是书生，将来考个进士，直接就正七品。他就是没功名，将军大人也很看重他，还想招阿诺做女婿呢。”
 
宋荣伸手拍拍两个儿子已经坚实的肩膀：“在外头隐名匿姓的，又没人知道你们是我宋子熙的儿子。现在是百户，正常熬个十几年，立些战功，打点得当，并非没有出头之日。不过，既然回来了，家里也无须你去沙场九死一生地打拼前程，我也不想有朝一日白发人送黑发人。”宋荣道，“先歇几日，我在禁卫军或是御林军里给你寻个差事。嘉诺你出去这几年，没把文章落下吧？一会儿写篇文章给我瞧，明年秋闱，别误了。”
 
两人都应了。
 
宋荣问：“嘉诺在外头也没娶上一房妻室？”
 
宋嘉诺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怎能未禀父母就娶妻呢？”
 
宋嘉让揭他老底：“他早相中了人家姑娘，别别扭扭地不说一声，结果一个没留神，人家姑娘一家子都走了。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人家是来帝都投亲。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许人家，真是海里捞针了。”
 
宋嘉诺嘟囔：“有缘总会再见的。”
 
宋嘉让在边城几年，颇有了几分匪气，道：“就你这磨磨蹭蹭的，相中的鸭子都飞了。”
 
宋嘉让翻个白眼，对宋荣道：“爹你还是帮着阿诺找找，我看他是一往情深，说给他暂时纳房小妾他都不要，就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人家了。”
 
宋嘉诺气道：“哥，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看看，又是这样，一说林家姑娘就翻脸。”
 
宋嘉诺简直被他气死。
 
宋荣好奇：“什么样的天仙绝色，让咱家阿诺这么念念不忘？”
 
哪怕宋嘉诺把两只眼睛翻下来，宋嘉让也不理会他这个，挤眉弄眼地笑道：“哎哟，爹，您可真是料事如神。你看咱家阿诺，好歹也算一表人才，在边城的时候好多人给他说亲。边城是小地方，其实也有不错的姑娘，他眼界高的，一个都看不上。那位林家姑娘，啧啧，长得没话说，就是搁在帝都也是一流的相貌。人也不错，我还没到边城时，阿诺没少得人家照顾。因住得近，福姐儿她娘时常跟林家姑娘来往，也说林家姑娘挺好，就是一样，林家是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她家开了个小皮货铺子，日子也过得去。就是这姑娘有桩怪癖，听说她爹不务正业，先时待她们母女如畜生一般，林姑娘早立誓一辈子不嫁人。因她生得容貌漂亮，边城里那些男人们，没有几个不想娶她为妻的。若不是她功夫厉害，以往又救过将军夫人的性命，在边城怕难得平安。不然，凭她什么女人，哪里会真有不待见阿诺的。”这也不是宋嘉让吹牛，宋嘉诺容貌与宋荣肖似，如今已过了弱冠之年，身量修长，眉目精致，他不会武功，自然并非那等剽悍粗人。但宋嘉诺也绝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不看身家背景，单宋嘉诺自身条件，也相当拿得出手。结果，碰到个立志独身的女人，真是无可奈何。
 
宋嘉让道：“阿诺跟林家姑娘站在一处，绝对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宋荣道：“要说帝都城里，生得容貌姣好，又能干的闺秀也不是没有。”给儿子娶个一流的闺秀并非难事，他就不信，难道世家书香悉心教导出来的女孩儿还不如个开皮毛铺子的？
 
宋嘉诺闷闷道：“儿子想先专心科举，暂不成亲。”
 
“在边城，我想给他纳个小，他就是这样回我。”
 
宋荣倒也没逼着宋嘉诺立刻娶亲，笑道：“既如此，你就先专心念书吧，别的事，先放放再说。”
 
宋嘉诺低声应了。
 
宋荣又问：“是不是皇后知道了你们的行踪，叫你们回来的？”
 
宋嘉让思考了一下，才明白他爹嘴里的皇后说的是他妹，宋嘉让道：“爹你知道？”
 
“猜也猜得到。”宋荣眼睛半眯，“就这闷不吭声突然回来，一大早上到家的主意，定是阿诺出的。”心情激荡之下，只顾着高兴儿子们回家，忘了表一表为父的威风，现今心境稍稍平复，宋荣实在心有不满。
 
宋嘉诺忙道：“瞒不过父亲。”父子之间了解甚深，宋嘉诺是个细心人，他自己也知道离家六年，一封平安信都没送回去，宋荣担心数年，不知道多少火在肚子里攒着呢。还不如悄没声地突然回家，这样估计老爹只记得欢喜，也就不会太计较那六年之事了。
 
宋嘉让道：“其实我跟阿诺早商量着回来，就是觉着出去这几年，也没做出一番事业，怪给爹丢脸的。”
 
宋荣唇角微勾：“那是，亏得你们没做出一番事业，还知道回来。”啧啧两声，“要是做出一番事业，哪里还记得爹啊。”
 
宋嘉让嘟囔：“哪里会不记得自己爹啊。”
 
宋荣长眉微挑：“哦，那我得谢谢你还记得我。”
 
宋嘉让终于闭嘴，他觉着，估计老爹这一辈子的刻薄都用在儿子的身上了。
 
宋嘉让嘴里不言，肚子却突然咕噜了两声，宋嘉让道：“爹，要不咱们先吃饭吧，儿子饿得很。”
 
宋荣道：“不行，让我担心了这好几年，先罚你们跪个三天三夜再说。”
 
宋嘉让惊得嘴巴微张：“这个……这个……”给宋嘉诺使个眼色，这小子向来会说好听的，倒是说两句来给老爹听听。
 
宋嘉诺一扯他衣袖，宋嘉让抬头见宋荣眼中含笑，明显只是说说而已。
 
宋嘉让一笑，与宋嘉诺携手站了起来了。
 
望着一俊朗一俊秀的两个儿子，宋荣暗叹：“儿女都是债啊。”
 
牵肠挂肚这些年，不是没有愤怒的时候，原也想着待这两个小子回来定要让他们好看，叫他们长些记性。只是，儿子归来的喜悦填满心间，哪里还忍心去刻意为难责怪，竟轻轻松松地让他们过关。宋荣很为自己的心软感叹：果然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番外四 人生何处不相逢
海上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在这处海岛停留数日，依旧是天公不作美，不适合继续航行。好在财物丰盈，只是耽搁时间，李睿久于海路，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继续安心地等待就好。
 
听到敲门声，李睿不禁皱眉，如果没有人来打扰他，其实海岛上的日子相当不错。
 
如果打扰他的是寻常人，李睿随便就能将人打发了。他虽是外来人，不过，给这岛上带来了丰富的物资，身边侍卫强悍，并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偏偏，这人是……
 
李睿叹口气，起身去开门，见并不是岛主的女儿千鸟公主时，李睿还微微惊讶。来人是李睿的贴身小厮连新。
 
连新自幼跟在李睿身边，家中父母都是李家得力的管事。李睿南来北往，都有连新相随服侍。连新笑道：“今天新送来的果子，新鲜得很，我给大爷送来尝尝。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没的冰使，大热的天，苦了大爷。”
 
“有什么苦的，只是晌午热些。”
 
“小的已经将果子用井水泡过，凉得很，正好现在吃。”连新手脚麻利地将果盘里的果子换了新的，奇怪地问，“欸，大爷，怎么不见千鸟公主啊？”这么个小地界儿，一个岛主的女儿也自称公主，连新觉着怪好笑的。更好笑的是，岛上的女人也不讲究，那公主是瞧上他家大爷了，天天往他家大爷这儿跑。有一回夜里都钻进他家大爷被窝里来了，要不是大爷坚贞，非被这公主玷污了不可。想到那天大爷的脸色，连新就是一哆嗦。
 
李睿挑眉：“怎么，你还挺想她是不是？我让她过来找你？”
 
“可别。”连新赔笑道，“她不来，小的也跟着大爷过几天清静日子。”
 
李睿瞟连新一眼，取了个红皮果子剥来吃了。
 
千鸟公主一连几日未来，李睿简直谢天谢地，倒是连新真个嘴碎，与李睿念叨：“小的听说，这几日外头又来了船队，天气不好，借这岛歇一歇。那船上的船长，据说俊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整个岛上的女人们一见那船主，哗哗往下流鼻血。据说千鸟公主见船长一面，已经几天茶饭不思了。大爷，您只管放心，我看，千鸟公主已经移情别恋啦。”
 
李睿实在没什么不放心的，千鸟公主不过是个小女孩儿，碍于其父岛主的地位，李睿给她个面子而已。如今，千鸟公主去纠缠他人，再好不过。
 
李睿问：“来的是什么人，知道吗？”东穆也有船队出海往来贸易，却鲜少有走得这样远的。
 
连新道：“不是咱们东穆国的人，他们自称双玉国。”出来久了，连新也增长不少见闻，尤其这些海外小国，那真是鸭蛋大小的地儿就自立一国，各种古怪名字都有，一般都没什么内涵。完全比不了东穆地大物博、文化渊源。
 
李睿道：“你去拿拜帖打听打听，若是那船主有空，不妨请他一见。”
 
连新忙应了。
 
李睿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吴双。
 
吴双一片坦诚大方，笑容满面将手一拱，坐在李睿对面：“人生何处不相逢，多年不见，李兄别来无恙？”当年，他们因宋嘉言而相识，其实交情不深，忽然在此处相见，二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微妙感。
 
李睿并没有喊着捉拿反贼，那样就太傻了。不过，李睿也并没有多少笑意，道：“未曾想到今世还能与你相见。”
 
吴双叹：“我也料想不到，李兄怎么成了鸿胪寺的人，你以前不是和嘉言一道做生意的吗？”
 
李睿道：“她现在是中宫皇后。”
 
吴双微讶：“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李睿呷口莲心茶：“你把她做人质劫持走，让她名节受损，后来，她的婚事不大顺利，又给人横插一脚被太后赐婚给承恩公世子的二公子方谅。”
 
吴双在帝都几年，起码帝都里这些有名有姓的人家是熟的。吴双叹道：“这也难怪了。昭文帝比起方二公子强上许多。可惜了言妹妹，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宋嘉言名节受损，高嫁平嫁不成，低嫁的话，李睿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睿笑道：“这怎么可能？”
 
“言妹妹并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她更愿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海外天地何其广阔，随便找几个岛就能自己弄个国主当当。”吴双道，“我实在很对不住她。”
 
李睿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在西蛮。”
 
“怎么可能？”吴双轻描淡写，不以为然，“在西蛮等着昭文帝打过去吗？四皇子在西蛮是真的，我与阿玉早便离开了。”
 
“看你们过得还不错，也没白白谋反一场。”
 
吴双道：“自来帝王之家，哪个不是靠谋反起家的。说这个无趣，李兄若不嫌弃，我请李兄喝酒。”
 
“既然在我这里，我请你。”
 
吴双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促狭的模样：“李兄不会给我下药吧？”
 
李睿瞥他一眼，讽刺地道：“看来是做亏心事做多了。”
 
两人酒量都不差，这顿酒就格外有喝头了。一直从中午喝到傍晚，自傍晚喝到月上中天，吴双对月举杯，微醺道：“不想李兄还愿意同我喝酒。”
 
“你虽是个贱人，奈何海外孤岛，无人作陪，只得凑数了。”海风微凉，李睿道，“若不是你辜负了她，你爱怎么报仇怎么报仇，与我有何相干？”
 
吴双给李睿斟满酒，反劝李睿道：“有些人，大概是命中注定得不到的。相遇之时，总是差一点。如果秦峥年纪与我相仿，同一科春闱的话，大概宋子熙会择更可靠的秦峥为婿。如果李兄你出身再好一些，何需从商贾之事，自然也有一争之力。”
 
“你呢？”
 
“如果那时嘉言已经嫁给我，当日，我会带她走。”吴双道，“这世上，永远有比情情爱爱更重要的事。我们不是辜负人，就是被辜负。好在，如今大家都活着，即使此生不复相见，我之于她，她之于我，爱恨情仇都罢，大概此生亦不复相忘。这一生之中，能有这么个人，已是难得的缘分。”
 
“你喜欢过她吗？”李睿亦有几分酒气上脸，一手斜支着头，李睿问，“还是一直都是利用？”
 
吴双捏着玉色酒盏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一只绝美的手，月华之下，竟比玉盏更加细腻三分。吴双想了想，道：“这不像李兄会问的话。”
 
“如果不是辜负人，就是被辜负。我倒好奇，这辜负人的滋味，是不是比被辜负的要痛快许多？”李睿不过一问，并未听吴双说什么，便道，“时辰不早，吴兄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如何？”
 
吴双起身告辞：“家仆在外等着，我回去歇是一样的。”
 
辜负还是被辜负，滋味哪个好受呢？
 
如果不是重要之人，谈何辜负与被辜负呢？
 
其实，吴双并不太清楚他对宋嘉言的感情。
 
初时他只以为她是老梅庵的小女尼，后来才知晓她身份显赫，是宋荣的女儿。说做戏，当然有。不过，大概这也是他此生最入戏的一回了。以至于午夜梦回，仿佛仍身在梦中。
 
他喜欢宋嘉言吗？
 
如果喜欢，当时为何没有带她一起走呢？
 
如果不喜欢，又为何会时时想起那一段岁月？
 
他身边并不缺少女人，只是，大概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像宋嘉言这样特别吧。
 
特别的女人，总会令人印象深刻的。
 
吴双坐于轿中，夜间海风卷过软轿浸透衣衫，入骨冰冷。
 
刚到住所，一个暖烘烘的身子扑过来，吴双伸手揽住，俊美无双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他身上带着些醇香的酒气，甫一开口，声音又无比动听：“千鸟，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呗。”千鸟公主已经决定放弃规矩极多、死不开窍的李睿，相较之下，她自然更喜欢俊美不让李睿、偏又比李睿更加温柔风趣的吴双。
 
吴双轻柔地抚过千鸟微乱的长发，笑道：“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你先回去好不好？”海外风俗各处不同，总有许多大胆的女孩子。
 
“阿双，我阿爸说，我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我出来，我阿爸也是同意的。”
 
“这样啊。”吴双笑望千鸟公主有些微微羞涩、又满是爱慕的眼睛，执起她的手，“那就进来吧。”
 
千鸟公主顿时欢喜非常。
 
芙蓉帐暖。
 
吴双与千鸟公主已经相拥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吴双方悠然转醒。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大概是昨日与李睿喝了酒的原因吧，竟然在梦中得见故人。
 
梦中，宋嘉言依旧是梅林中俏丽可爱的模样，而他，则依旧是那位贫寒俊美的守林人。
 
李睿说宋嘉言已是中宫皇后，现在的宋嘉言是什么模样，他无法想象。如同他怀拥美人的情形，大概也是宋嘉言无法想象的吧。
 
其实，他们两个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彼此，却在彼此最美好的时光相遇又转瞬分离。
 
说来，这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他并不愿意去想宋嘉言母仪天下的威仪，如同他不希望宋嘉言见到那个贫寒、温柔、俊美、专一、上进之外的另一个他。
 
就这样吧。
 
世间之人，不是辜负，便是被辜负。
 
或者，李睿并不相信，于他而言，辜负与被辜负，滋味同样不好过。
 
千鸟公主呓语着往吴双怀里蹭了蹭，吴双温柔地拍拍她的脊背，千鸟公主继续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