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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千古玦尘原著小说）
作者：星零
内容简介
 凡间百姓若遇坎坷离合会去求神拜佛，可若是神仙呢？ 她失去了混沌之劫前三百年的记忆，忘记了她曾经最隐秘的爱恋。 但她不会忘记一个人这六万年来孤独相守，不会忘记他在北海深处千年冰封，不会忘记他在青龙台上挫骨焚身之痛，不会忘记他为她魂飞魄散化为灰烟 如今，这九州寂寥，三界落寞，乾坤台上唯剩她孤单的身影。 她知道，这一辈子，她对得起漫天诸神，对得起九州八荒万物生灵，对得起撒手而去的父神擎天，却唯独对不住一个人。 她负他何止十三万载，欠他又何止三生三世。 这一次，换她等他归来。纵使千万年，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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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
六万年前混沌之劫降临，真神上古以身殉世，为救三界烟消云散。
那时便有人问，凡间百姓若遇天灾劫难能求漫天诸神庇佑，可若是神被逼至绝境，除了毁灭，又能如何？
人能求神，神能求谁？
对着九州苍生，这一问，再回首时沧海桑田物非轮转，便又是几万年光景。
不过慢慢仙途，三界枯燥无穷的岁月里，倒也出了一点小插曲。
六万三千年前，昆仑山，天帝大婚。
这一日九州八荒喜气扬天，漫天诸神相约而庆，只可惜如此浩大威盛的婚礼美中不足的袭上了几分沉默不安的气息。
无他尔，全因天后芜浣上神在这之前还有个特殊的身份。
天地混沌初开时，上古众神永生，祖神擎天破碎虚空创上古界于三界众生之上。彼时祖神统驭麾下四大真神，开天辟地，花万年光景，才有了日后的三界九州。
三界成形之日，祖神功德圆满，化为虚无与三界同生。自此以后，祖神麾下——上古、炙阳、天启、白玦四位真神便成了上古神界的主宰，其中上古真神虽为女神，但因得祖神衣钵相传，是以最为尊贵。
四大真神神力深厚，统驭神兽治理三界，数千年时间便使得九荒八合初具雏形，不料人、妖二族现于世间千年后，混沌之劫降临，四大真神并一众上神应劫而逝……四位真神为护三界，神形俱灭，和祖神一同化为虚无，唯留下随身兵器遗落人间，而应劫的众多上古神祗中，便只余得三位。
自此，上古众神消失，上古神界封印于三界之上，永不开启，上古时代由此终结，三界九州进入后古时期。
逃过一劫的三位上神，便是九天之上的天帝、芜浣上神和祁连山清池宫的古君上神，天帝本体为五爪金龙，芜浣上神传承于凤凰一脉，古君上神乃上古蛟龙，三人皆是上古神兽而化。
如此古老又悠久的神祗，又是传自远古时期，自是被三界众生奉若神明顶礼膜拜。
古君上神和芜浣上神原是一对神侣，两人不问世事，在祁连山脉建清池宫隐迹世间，逍遥而行，曾惹众神羡慕。
千年前两位上神孕育了后代，这本是三界中一件极大的喜事，却不想那还未出壳的孩子生来便没什么神息，上千年时间过去，连破壳而出的力量都没有，并且越来越弱，几近死亡，世间最尊贵的神君孕育而出的孩子居然如此孱弱，不免让人大为意外，未免触了两位上神的霉头，众仙都不敢轻易提起这位小神君的事。
自从这位小神君降世后，古君上神一心想着如何提高小神君的神力，抱着圆滚滚的蛋四处寻古籍、访遗迹，数年不在清池宫是常有的事。芜浣上神不知是因为孩子弱得太过离谱还是不相信她能活下来，对这颗蛋极为冷淡，甚至不愿和古君上神一齐出去寻访，单独留在了清池宫。
古君上神未免芜浣上神在宫中无聊，便拜托好友天帝闲暇时多拜访清池宫，这一来便又过了数千年之久，待古君上神捧着还未破开的蛋忧心忡忡回到祁连山时，看到的却是荒废已久败落冷清的清池宫，芜浣上神早已不知去向。
而这时，天帝即将大婚的喜讯却传遍了三界九州。
他迎娶之人，正是芜浣上神。
若做下这种事的是其他上仙，怕连在三界立足都难，毕竟夺友之妻，再理直气壮也总是有些失德，奈何天帝是三界主宰，是以众仙虽觉不妥，但却都失了傲骨，不敢吱声。
几位上神的恩怨情仇，并不是他们这些小仙能说是道非的……
是以现在，一众上仙坐于昆仑云台上，心底的忐忑伴着七彩祥云出现在昆仑山顶时达到了顶峰。
古君上神一身青袍，立于天际，比之天帝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文尔雅，俊逸飘然。
芜浣上神眼光倒是有些飘忽，不少女仙君看得怔怔，纷纷嘀咕。
心里虽想法各异，但众仙仍是忙不迭地跪拜在地，迎接古君上神之尊。
也迎接着昆仑山上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
哪知古君上神竟是理也未理严阵以待的天帝天后，落云后直接走向了司职仙君命格的灵涓上君处，从怀里掏出个蛋巴巴的递上前让其测命格。
古君上神稀罕这颗蛋三界皆知，但没想到如此重大的日子里他盛威直压昆仑山居然也只是为了替这小神君算一算命格，测一测未来吉凶。
这无异于当场打了天帝天后一记响亮的耳光，却偏生还让人发作不得。
芜浣上神脸色一变，当即便要拂袖离去，也亏得天帝善忍，安抚下她才没让这场婚礼落空。
在众仙难以置信的眼神下，抖擞着一副老身骨的灵涓上君担着三位上神的威压，亦是惶恐至极，他好歹也知这颗蛋的来历渊源，不敢推辞，只得颤巍巍的接过古君上神手中的蛋细细钦测。
岂料这一测就是好几个时辰，虽说对仙人而言百年亦不过一瞬，但在那种境况下，这时间就显得相当难熬了。
昆仑山的婚礼就这样诡异的因为一颗蛋僵在了半途，众仙的目光更是死死的放在那颗圆滚滚的蛋上，都希望灵涓上君能聪明点，说几句好话出来，兴许古君上神一欣慰，场面就不至于这么难堪了，毕竟昆仑乃九天福地，谁都不想自上古时传下来的灵山就这么毁在几位上神狗血复杂的纠葛中。
在天帝都忍不住连连咳嗽了几声后，灵涓上君才挪开放在那颗金贵蛋上的手，略一迟疑，在众仙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一句改变三界命格的话。
“这小神君…恐怕…是上神命格。”
满座皆惊，众仙傻眼……出生了几千年连破壳的力量都没有，比一般的仙童都有所不及，这样的灵力居然会是上神命格？
就算是古君上神威压再大，这灵涓上君也太敢扯了！
当然，没有一位仙君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连天帝也聪明的选择了装聋作哑。
众仙认为古君上神再有闲气，也应当知道灵涓上君这不过是句客套场面话罢了。上神之尊，何等重要，这话听听还成，真要作数……那是万万不行的。
哪知，长笑声在众仙惊愕之际突然响起，古君上神登上七彩祥云朝东方而去，竟是半点不给灵涓上君再说话的机会。
“有劳众位仙友为证，自此以后，吾儿后池位居上神之位，天地为鉴。”
由始至终，古君上神对坐于高位上的天帝天后连个正眼都没瞧一下。
众仙面面相觑，如此轻巧的一句话便让一个还未出壳的小蛟龙从此位于三界众生之上，位属上神，实乃荒谬。可是偏偏是在这么个场合，说出这句话又是古君上神，谁都无法说出反对之词来。

第二章 前奏
六万年后，祁连山清池宫华净池附近。
两个脚踏祥云的仙人苦着脸巴巴望着对方，瞪得浑圆的眼底满是懊悔。
“无虚，这可怎么办，咱们把贺礼给丢了，若是让上君知道，少不了要责备我们一番，早知道就不贪图华净池的仙露，早些启程了，如今……哎，你说我们如何是好？”圆脸仙人唉声叹气，望着一向点子多的仙友焦躁的询问。
以紫垣上君的脾气，丢了这么贵重的贺礼怕是要罚他们上青龙台受鞭笞之刑了，这一上去，少说也得耗掉几千年的仙基。
华净池乃三界中有名的福地，池中每日旭阳初升时聚集的仙露能增强仙力，对仙基浅薄者是绝佳的上品，不过因着华净池在古君上神的结界里，虽不少仙人垂涎此处，但却从来无人敢擅自闯进。
东华上君寿宴，他们二人奉自家紫垣上君之令携礼物先行，途经此处，见池中仙气外溢，好奇之下发现结界竟然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一时忍不住潜进仙池偷食了些仙露，急急忙忙出来时不小心将贺礼东海万年珊瑚树掉在了池中，再想进去时那小洞已消失，两人一筹莫展，如今只能对着结界内的华净池叹气。
被称为无虚的仙人一甩长袖，苦着脸朝不远处的华净池瞅了瞅，摇头：“无妄，华净池在古君上神的结界中，我们若是再私闯进去被发现，罪名可比丢失上君的贺礼重多了，当年那条蛟龙的下场，你没听说过？”
一听这话，无妄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哆嗦的退后几步，骇得差点从祥云上掉了下来。
无虚说的这事他当然听说过……两万年前，妖界蛟族出了个不世天才妖恒，才两万岁的年纪妖力便达到了妖君巅峰，直逼上神境界，连妖皇都对其暂避锋芒，幸得此妖对皇位不屑一顾，才免了妖族内战。但他甚喜和人比试，且性情暴戾，被他邀战者，多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时间，九荒八合的众仙被闹得人心惶惶，生怕被此妖找上门决战，无奈之下闭关的闭关、访友的访友，纷纷避走。毕竟这可不是丢面子的小事，弄不好，几万年的修为就可能这么散了。
在妖族中再无对手后，妖恒出了妖界，直上华净池挑战古君上神，因两人都是由蛟而化，且古君上神已有数年不现人前，众仙不免抱了几分期待忐忑的心思。
若古君上神也战败，那……三界中就只有天帝和天后堪为其对手了。
妖恒在华净池外挑衅数日，始终进不得结界，更是连古君上神的头发丝都没摸到一根，暴怒之下卷起狂风骤雨，致使下界洪涝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这一来就招了几位上神的忌讳，要知道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都知道三界有一条铁律——就是决不可伤害三界之本的人界。
在金曜上君忐忑万千的奉着天帝之命捉拿妖恒时，三道墨色闪电从华净池的结界里连劈而出，落在了化成蛟体在下界兴风作浪的妖龙身上。
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那条在空中蜿蜒盘旋的巨大蛟龙瞬间便化为了飞烟，真正的魂飞魄散，数万年来三界中最接近上神的存在……就这样以一种极不惨烈、甚至是玩笑的方式消失在三界。
经此一事后，三界震动，尤其是金曜上君，他亲眼看着妖恒被劈得连点灰渣子都不剩，在他言之凿凿、甚为崇拜的渲染下，古君上神轻飘飘的一击被升华得光芒万丈，其历史功绩甚至能写进三界后古史里。
念及此，无妄也歇了私闯华净池的心思，他朝无虚建议道：“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清池宫，就说……就说我们途经此处，不小心将珊瑚树掉入了华净池里。”
无虚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望着他，两道眉皱成了一团：“你糊涂了不成？古君上神不在，凤染上君如今掌管着清池宫，她和我们上君有些过节，怎会答应我们的请求？”
无妄知道这提议不妥，但也实在没法子了，他家紫垣仙君贵为上君，哪怕是在九重天上也甚少有人敢得罪于他，可如果是古君上神和凤染上君的话……就说不准了。
无妄在祥云上转来转去，终归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受罚，眼睛一亮后陡然抬高了声音道：“无虚，古君上神不在，清池宫里不是还有一位上神吗，凤染上君就算再霸道，也不敢在上神面前发作我们啊！”
无虚脚一软，急忙伸手捂住了无妄的嘴，他朝四周望了望，见甚为安静才长吐一口气，低声呵斥道：“你怎么竟提些没脑子的主意，日后可千万别提这位上神，若是让景昭公主知道你曾求助于她，你以后就别想在天界有好日子过了。珊瑚树怕是要不回来了，咱们回去先禀了仙君再说。”无虚说完转身就走，竟是管也不管身后的无妄。
无妄是这几千年才飞升上来的小仙，见无虚这般如临大敌，只得小声应了一声，跟着他朝远处飞去，腾上祥云后，无妄悄悄转头朝着越来越小的华净池瞧去……心里泛起了嘀咕，到底为了什么那位清池宫的上神会被三界奉为禁忌？
清池宫里。
金黄的长袍上展翅的凤凰如奔九天，纯黑的腰带散散系在腰间，坐于高位上的女子望着呈到面前足有成人高的珊瑚树，心情大好，爽朗的笑声传得老远。
“长阙，这次紫垣那个家伙可是亏大了，啧啧，长得这么高，我琢磨着这珊瑚树至少得有万年光景。”
这女子神情张狂，血红的长发无风自动，端是邪气逼人，更遑论她言谈间更有一股常人难及的煞气。
下首一副书生打扮的青年朝她拱拱手，神情严肃：“上君，那两个仙人胆子大得很，居然敢偷入华净池，简直是不把我们清池宫放在眼底，您绝对不能姑息，定要和紫垣仙君理论一番。”
凤染笑容一僵，暗道可不能让这人知道是自己故意把结界破了个洞，引得那两个贪心的小仙进了华净池，否则定会受他唠叨，当即装模作样的摆正颜色道：“和那个小人有什么好说的，这次东华老儿寿宴，我要让他给本仙君好好的赔罪。”
长阙顿了顿，见自家上君意气风发，忍不住小声的提了提：“上君，东华上君没给您递请帖。”
东华上君是三界最古老的上君之一，素来德高望重，受众仙景仰，他醉心修炼，极少举行宴会，这次也是架不住一众弟子的劝说才向众仙发了帖子，在如今平静无波的三界来说这是一件极大的事，是以这次就连眼高于顶的紫垣上君也巴巴的赶去祝贺。
可是他家的仙君才当了几千年上君，树敌颇多不说，又为三界所不容，人家想整个热闹隆重的宴会，又怎会邀请于她？
“这倒也是，我如果不请自去，以紫垣那小人的性格，定会找借口对我倒打一耙。”
凤染皱着眉托起了下巴喃喃自语，她朝长阙瞅了瞅，见青年站得笔直，眼珠子不怀好意的动了动，这家伙，他大概不知道……只要他心虚，总会摆出个格外正经的面孔混淆视听。
凤染悬在半空的腿踢了踢，碰到青年的衣带：“说吧，长阙，你一定有办法。”
长阙摇了摇头，闭紧了嘴。
“哎，古君上神消失这么久，如今连区区一个紫垣也不把我们清池宫放在眼底，长此以往……”
她见青年耳朵动了动，知道戳中了他的软肋，加重了叹气连连感慨。
“东华上君虽然没给您送来请帖，可是……给清池宫送了。”顾名思义，就是给清池宫真正的主人古君上神送了请帖。
凤染咧嘴一笑，从宽大的椅子上跃下来，重重地拍了长阙一掌，笑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还不速速把请帖给我，再隔几日，我们备份厚礼去东华老儿的寿宴。”
明目张胆的狂妄，这哪是给人家祝寿去的，简直就是磨刀霍霍的挑衅，长阙叹了口气，接着道：“哪里有这么简单，上君，您也不想想，上神的请帖……您执贴而往，恐怕您还没出东华上君的府第，就被天帝捉到天界去问罪了。”
凤染笑声一滞，苦恼的走了两步，绕到珊瑚树边突然停下，狠狠地拍在晶莹剔透的树杈上，把长阙看得惊心动魄。
凤染嘴角挂了一丝神秘的笑容，眼珠子转了转，朝长阙得意地晃了晃手：“我是不敢拿着古君上神的请帖满三界的跑，可你别忘了……清池宫可不是只有一位上神。”
长阙陡然瞪大眼，他抬手指向凤染，回过神来后又觉得甚为不敬，忙不迭地放下来，但表情仍旧别扭的奇怪。
“上君，您该不会是想让小神君拿着上神的请帖去赴东华上君的宴席吧？”长阙磕磕巴巴问道，眼底犹自带了几分荒谬。
“你说的没错。”
“可是，小神君从来没有出过清池宫一步……”
“有什么关系，我陪着她，总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凤染说完这句话，踢踢踏踏的朝着清池宫后殿跑去，在大殿里站着的长阙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满脸自责。
早知道……就不跟上君提这个点子了。
说什么不让小神君吃亏，以小神君的性子……恐怕东华上君的寿宴要倒霉了。
柏玄上君，您倒是快点回来吧，要不然……这清池宫就快被凤染上君给拆了！
天界紫金府。
紫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脸铁青的怒喝：“怎么回事？贺礼呢？”
他正准备驾云前去东华上君的大泽山府第拜寿，却不想还未出门便看到无虚、无妄二人浑身是伤的跑回府。
那贺礼可是万年才长好的珊瑚树，他一向宝贝，平时都不舍得让人看一眼，这次若不是东华上君寿宴，他绝不会舍得送出去。
“上君，我们二人在祁连山附近遇到妖兵，打斗中珊瑚树遗落，上君恕罪。”无虚跪在地上唯唯诺诺道，眼底划过一抹心虚。
祁连山就是清池宫所在之地，紫垣一听这话，神情愣了愣，怒气失了大半，但还是心疼那珊瑚树，遂绷紧了脸道：“即是失落在祁连山脉附近倒也怪不得你们，但你们护宝不力，这样吧……一人罚一把上品仙剑，明日送到宝库中去。”
紫垣上君倒是生了个正义凛然的好相貌，但骨子里却是个刚愎自用又喜好面子之人。
无虚和无妄脚一软，垂向地面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不满和迟疑，他们成仙数万年也不过才得了几把上品仙剑，一向看得跟命根子差不多，紫垣上君倒是说得轻巧……
“怎么，你们可是不愿……”
倨傲又带了丝威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无虚二人立马伏倒在地，恭声道：“不敢，上君厚德，明日我和无妄便把仙剑送来。”算了，失了把仙剑总比去青龙台上受鞭笞之刑要好。
紫垣上君是出了名的小气霸道，但他和九天上的大殿下景阳交好，又贵为上君，在天界里根基雄厚。
“上君，那…送给东华上君的贺礼……”无妄见久听不到紫垣上君的吩咐，抬起头小声的开口。
“这你们就别管了，明日跟我一起出发。哼，东华上君宴席上，我倒要向各位仙友好好说道说道……凤染一向霸道，将祁连山千里尽数化为清池宫所有，如今竟看不好古君上神的门户，让妖族肆虐九天福地，这回我定要让她颜面扫地。”
跪着的二人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无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无虚一把拉住，两人告了声罪退了出去。
刚走到庭院，无妄便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在旁忙拉着无虚的长袍急道：“无虚，这可如何是好，上君若是知道我们并非被妖族所伤……”
“你急什么！以凤染上君平时的做派，东华上君定不会邀请于她，只要她不出现，又有谁能拆穿我们，更何况祁连山连绵千里，仙友稀少，若是清池宫的人否认有妖族，其他上君也定会认为是凤染上君监管不力、为自己狡辩。”
无妄惴惴不安的听完无虚解释，抹了抹头上的虚汗，见四下无人，边走边在无虚耳边低声问道：“无虚，我飞升得晚，很多事都不清楚，要是去了东华上君的府第闹了笑话就不好了，要不你给我说说凤染上君的事，我听说她乃天后一族的族人，怎么会……为三界所不容？”
两人一路走着就到了紫金府深处，无虚朝跟在他身后的无妄瞥了一眼，没好气道：“你想问的恐怕不止是凤染上君的底细吧！怎么，你就这么想知道清池宫那位上神的事？”
“无虚，你瞧……”无妄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来，打开递到无虚面前：“我在华净池装了几滴，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一阵芳香传来，闻之沁人心脾，无虚双眼发光，凑过去闻了闻，弹了弹衣摆朝无妄看了一眼道：“其实这些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也只有近千年来飞升的小仙才不知道。”
“若是说到这位上神，还要从混沌之劫开始说起……”
无虚的声音慢慢变得虚无，追忆往昔的神情中有着对那个时代难掩的崇敬膜拜。
半个时辰后，无妄总算知道了前因后果，一时间也是颇为震惊。
“无虚，你是说后池上神在壳中之时便获了上神之位？”
无虚点头，拿过无妄手中的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眯起眼甚是享受。
“那之后呢……”无妄急急忙忙问道，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之后古君上神在清池宫外设了结界与世隔绝，听说那位小神君又隔了四万来年才从壳中而出，且自小便不通神法，灵力也是极低，所以古君上神为了她还破例接纳了一些散仙进清池宫护卫。”
无妄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道：“难怪仙界中人都说那位上神投了个好胎，原来如此…这倒是个顶尊贵的命格……”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如此，那几位殿下和景昭公主岂不是和这位上神还有些血脉干系？”
无妄朝天上指了指，一脸唏嘘，难怪景昭公主不喜人提起那位上神，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那位小神君生来便是三界中的至尊存在，景昭公主的出身未必比她低，但位份却犹如天壑，两人身份又极是尴尬，换了是谁都接受不了。
九天之上的几位殿下和公主都是凭自身之力挤入上君行列，想必对后池上神凭父荫晋位上神的事耿耿于怀。
素闻天帝对这位唯一的公主疼若珠宝，极为骄纵，恐怕也是生了歉疚的心思。
“这话不错，都是天后所出，自是有血脉干系。古君上神游历三界，已有万年不知下落，那位小神君降世两万年来又从未踏出过清池宫半步，是以仙界如今倒是没人敢提起她来了。”
为天帝一家所忌讳，想活得滋润点的神仙都不会这么不懂趣。
如此一来，这位小神君就当真是面子上最风光，里子里最凄清了。
“这么说，凤染上君也是因为小神君灵力弱，才会被古君上神接纳进清池宫的？”无妄想到了为三界所弃的上君凤染，急忙向无虚求证。
“不错，凤染上君出自凤凰一族，本来身份尊贵，可她却偏偏是从未有过的火凤凰，你也知道……凤凰以金黄为尊，若是红色则代表邪恶，是以凤染上君一出生便被族人遗弃在了渊岭沼泽中，听闻乃是一千年树妖将其养大，后来仙界和妖界在渊岭沼泽开战，景阳大殿下和妖界三皇子在混战之中误杀了那树妖……”
无虚停了停，以一种格外赞叹的语气缓缓道来：“凤染上君一怒冲出渊岭沼泽，以一己之力迎战仙、妖两族大军，那一战格外惨烈，数万大军尽灭，就连妖族三皇子也丧于她手，要不是我家上君正好路过救了性命垂危的景阳殿下，恐怕大殿下早就亡于渊岭沼泽了。也是在那一战之后凤染上君威震三界，被尊为上君，只不过获封上君的同时也为三界所不容。”
三界自上古时代终结后，飞升的仙妖皆用‘君位’来划分级别，仙界的‘上君’和妖界的‘妖君’是最接近于上神的存在，一旦灵力大成，天劫降临后，便自动升为‘上君’、‘妖君’。
“难怪大殿下和我家上君如此要好，想不到竟是有这么一段渊源。”无妄叹了口气，迟疑了半响才道：“凤染上君毕竟是凤凰一族的族人，况且她亦杀了妖族三皇子，于天界有功，天帝就算是看在天后的份上也不应如此为难于她才对。”
“你当别人不是这么想，凤染上君不过才万岁便有了上君的实力，前途无量，况且只是一场误会，天帝当然想招揽，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难道是凤染上君不愿？”
“她倒不是不愿……”无虚挽起了袖袍，砸吧砸吧了嘴道：“只是凤染上君在渊岭沼泽放了话——若是天帝能将景阳大殿下处死，一命换一命，她便愿为天帝效犬马之劳。”
“什么？”无妄陡然拔高了声音，瞪大眼：“这凤染上君好不识好歹，那妖树怎可和我仙界大殿下相提并论？”
天帝乃上古之神，又为仙界至尊，怎受得了如此挑衅？这凤染上君当真糊涂！
无虚也点点头，露出几丝不赞同来：“天帝闻此震怒，下令捉拿凤染上君，凤染上君力战数仙，败退祁连山，性命垂危之际为古君上神所救，是以后来凤染上君就留在了清池宫，天帝也没有再追究。”
至于没追究的原因嘛……二人心照不宣的对看了一眼，天帝对古君上神向来都很是忍让，想必那次也不例外。
“哎，想不到三界中竟还有这么一段历史，我今日算是开眼界了。”无妄一边说着一边摇头，神色颇为感慨。
“两位仙君，上君说明日启程去东华上君处，请二位仙君准备准备。”不远处小仙童的声音传来，无虚和无妄心神同时一凛，互相使了个眼色朝院外走去。
与此同时，清池宫。
华净池边的石岩上，一道懒洋洋的轻喝声缓缓响起。
“凤染，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懒得出去。不过我甚是喜欢长阙最近带进宫的人间戏本，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你能让山无棱、天地合……我便答应你，如何？”

第三章 相斗
山无棱、天地合……还说不为难我！古往今来三界众生里头能做到的不过上古祖神擎天一人而已！
望着石岩上端着钓钩聚精会神盯着水面的少女，话被噎在喉里的凤染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一头红发气得无风自动，她上前一步，盘腿坐在少女身旁，对峙半响才支支吾吾道：“后池，你好歹也说个简单点的……别忘了上次古君上神回宫的时候，可是我给你提的醒，要不然长阙给你带的那些人间戏本早被发现了。”
‘叮’的一声脆响，鱼钩在池中画了个圈，荡起涟漪在水面上一环一环震散开来。
“凤染，这事都多久了，万年来我替你在长阙那里担了多少事，早抵了。”被称为后池的少女头也不回，看着手中轻飘飘的鱼钩道：“这些鱼变聪明了，现在都不上钩，真没意思……”
凤染听到这话嘴角一抽，长在华净池里的鱼怎会是凡品，大多早就成精了，也只是为了让你消磨下时光，它们才不变成人形罢了。
“后池……凡间的鱼能上钩的。”她素来嚣张霸道惯了，但对着眼前这人倒是格外的好耐心，只是讨好的笑笑。
“你就这么想去东华的寿宴？”从未见过凤染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后池话语间也泛上了些许疑惑，她转过身，看着凤染，眼抬了抬。
回过头的少女面容清秀，年岁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一骨碌瞧上去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感，着一身青色布衣，格外普通。
若不是她出现在这仙家福地、面前做低伏小的又是一介上君，任是谁都无法想象她便是三界里鼎鼎有名的后池上神。
只有那双眼看着你时，恍惚间会有一种世间万物苍驹白隙的厚重感，若非凤染已识得她千年，恐怕也会愣神。
她初见时也曾惊疑，后来倒也明白，小神君就算是灵力再差，破壳而出后好歹也有了几万岁，自是不能和寻常仙人相比。
凤染知晓后池能长成如今这般着实不易，当年她进宫时后池已是十岁孩童的大小，如今过了万年也未有成人模样，这些年来看着她一点一点慢慢成长，心底时常嘀咕古君上神当真可怜，若是寻常仙家，以后池这样的仙基，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也亏得清池宫聚天地灵气，灵药一大堆，才能把她养得这般大。
纵使看起来再普通，言语间也有一般仙人难以企及的威压，难得见到后池如此郑重的询问于她，凤染犹疑片息，才回：“恩，我确实想去，上神的名帖也只有你拿着前往才行，若是我……古君上神不在，那些人巴不得我闹出点事来。”
“那倒是，想来东华也不敢找我的麻烦。”后池点头，随手放下鱼竿，托着下巴淡淡道：“东华的寿宴何时开始？”
“五日后。”
“那你准备一下，我们四日后启程。”
“恩？”凤染冷不丁听见这话，一愣，眼底突然神采焕发：“后池，你愿意出去了？”
这倒真是奇怪，宁愿数千数万年呆在清池宫发霉的人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凤染，你来清池宫多久了？”后池抬步朝宫中走去，不紧不慢的问道。
“有一万年了吧……”
“你还从来没有求过我……”后池转过身，朝身后明显一顿的女子看了看，眼底划过几分意味深长。
上君巅峰在三界中都极为少有，凤染出自凤凰一族，脾性更是高傲无比，虽说她得古君上神相救甘愿留在清池宫，可不代表她会对除了古君上神之外的仙君俯首称臣。
这万年来后池都没有看到过凤染如此急切恳求的模样，两人相处万载，嘴上不说，情分却非比常人，虽然她下意识的不愿出宫，可若为了凤染，却也并非破例不得。
“我从未问你当初为何入了清池宫，你也没有说过……昨日长阙告诉我，紫垣会去东华的寿宴，你是冲着他去的？”
万年前的纠葛，她也是昨日才通过长阙之口得知。
凤染点头，并未言语。她从不将过去的纠葛带入清池宫，也没有借古君上神之势报仇的心思，在她心底，老妖树的仇一日不报，她就永远都是渊岭沼泽的孤女凤染，报仇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以她从未将当年的仇怨告诉过后池。
“凤染，你是仙界上君，不论父神当初下过什么命令，你做事都不需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清池宫纵使再不济，也护得住你。”
凤染看着说完这句话后顾自离去的后池，面色复杂，良久后摸了摸下巴，记起当初古君上神离宫时说过的话，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凤染，后池自幼长于清池宫，性子淡泊，从不踏出宫门一步，但她甚是护短，若是有一日，你需要她，只管言明便是。”
想来当初古君上神早就料到她迟早有一日会找那些人的麻烦，所以才会如此吩咐她。
凤染立在华净池旁，眼底露出几分释然，忍不住笑着低斥了一句：“不就是想帮我嘛，干什么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真是别扭。”
东华上君的仙邸在东海之滨的大泽山中，临到寿宴前几日，已是高朋满座，众仙齐聚。
紫垣上君重新选了贺礼，紧赶慢赶终于在寿宴前一日到达，看着云集的众仙，眼底不免露出踌躇意满的笑意，仙人越多，他明日在寿宴上发作起来便传得越广。
与此同时，凤染满脸怒火的看着盘腿坐在祥云上一脸无赖样的后池，神情简直悲愤到痛心疾首：“你说说，你说说……平时让你在清池宫练练仙法你不练，如今连个祥云都驾不起来，让那些仙人看了，还不知要怎么笑话你！”
后池摆摆手，无所谓道：“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上神，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三界有谁不知我风一吹便倒，再说难道还有人敢让我这个堂堂上神表演驾云不成？”
凤染苦口婆心的话被哽住，无奈的甩甩袖摆，不再去看正大光明压榨她的后池。
“记住，东华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老上君，底下徒子徒孙一大堆，你可别上了门还摆出这么一副臭脸色来，到时候就算有理也会变成无理。”后池慢条斯理的吩咐凤染，见她一脸硬气也知道多说无用，干脆眯着眼打起哈欠来。
算了，不管她怎么闹，自己总不会让她吃了亏就是。
不得不说，在一定思维上，这对主仆思考逻辑有着惊人的相似感，当然，一个是拿实力说话，另一个嘛……当然是拿靠山说话了。
大抵凡间所说依靠祖荫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指的便是后池这种了。
这般驾着云一路慢行，两人终于在寿宴前夜赶至大泽山底，已至深夜，仙邸前虽张灯结彩，却连个管事的仙君都没有，唯余几个焉巴巴的小童垂眼打着哈欠坐于门前。
这二人一个是在清池宫蛰伏了万年的煞神，一个是万年来只闻其名、从未现过身的稀罕上神，别说小仙童，就算是有点眼力的仙君恐怕都识不出来，是以当两人驾着云抵达半山腰的仙邸时，守门的仙童连过来搭理一下都不愿。
以东华上君的名号，这些日子舔着脸来沾点好处、结交谄媚的神仙也不少，为了不让这些仙君太过难堪，东华上君的二弟子闲竹为他们专门在山脚下安排了住处。这个消息在递送请帖的同时就广为众仙所知，是以未执请帖的仙人都很自觉地去了山脚。
当然，广为人知并不代表现在站在门口的两人也知道，当深更半夜两人孤零零站在仙邸前面的广场上等着引客时，竟生出了几分凄凉之感。
凤染见久未有人出来迎接，一双眼当即就瞪了起来，拉着后池大模大样就准备往里闯。
守门的仙童见两人往这边走，也是一激灵，怕自己看走眼，急忙恭敬道：“不知是哪位上仙？可有请帖？”
这声音又轻又脆，还带着几分惶恐稚嫩，凤染是个软性子，当即气便消了不少，只是装模作样假喝到：“自是有请帖……”
话才说至一半便被身后人拉住了衣袍，她回过头，见后池对着她挠挠头，平时清淡的神色里仿佛带了十足的不好意思：“凤染，我忘了找长阙拿请帖了……”
凤染一愣，翻了个白眼，道：“您还真是好记性……没关系，报上名号一样的……”
这边两人悄悄私语，那边的小童却听到了模糊的几句，见两人久未动静，便翻了个白眼，不客气的道：“两位仙君，我家上君在山脚为客人备了休息之处，仙君移步便可。”
凤染一愣，她自渊岭沼泽出来后就一直住在清池宫，论世情其实并不比后池强上多少，听仙童这话还以为所有客人都在山脚休息，随即也不啰嗦，拉着后池驾云就往山下跑。
只有后池眯了眯眼，在云上朝那几个小仙童意味不明的望了望，骇得几个娃娃出了一身冷汗。
山脚竹林里横七竖八的盖了不少竹庐，意境很是不错，凤染随便挑了一间就进去打坐，后池白日在云上睡了一整日，劲头正足，见凤染闭目凝神，便留了张字条出去溜达。
后池出了竹庐，有些纳闷，这里仙雾缭绕，灵力充沛，比之清池宫也不遑多让，但此处靠近东海，海中生灵数万，依赖大泽山的仙气而生，按理说这里就算不枯竭，也不会如此灵气十足，更何况……这灵气总让后池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后池灵力不高，但眼界却是极好，想着这大泽山中必有蹊跷，生疑之下便慢慢一人往后山行去。
两个时辰后，待她行到后山深处，正准备放弃时，却因眼前一景骤然一惊。
枫林之中，有百米空地，生一剑冢，成千上万把断剑横插其中，隐隐交错直指天际，远远望去，竟有一种远古的厚重感，带着蛮荒的苍凉，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剑冢中凝聚，缓缓飘散，最终弥漫在整个大泽山周围。
这数里长的无名剑冢，竟是大泽山灵力充沛的原因。
后池望着数万把残破不堪的仙剑，皱眉立在一旁，她竟不知三界里头居然有这么个地方存在。数万把仙剑，即便是残破不堪，也极是罕有，怎会为三界不知，安然存于至今？
“后池，原来你在这！”
身后传来凤染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后池回头，见凤染火急火燎的驾着云朝这边飞来。
“你怎么随便乱跑，大泽山中仙兽不少，它们可识不得你的上神身份……”凤染嘴里不饶人，面上却并无多少担心，毕竟古君上神留给后池的护身法宝不知凡几，一般仙君近不了后池的身，等靠近了后池身边她才发出一声轻咦：“这东华上君还真是好闲情，居然在山里修了这么大一座空冢。”
后池抬头，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你说什么？空冢？”
“是啊，这坑里什么都没有，看着真渗人。”凤染被后池陡然抬高的声音惊得一怔，又朝坑里看了两眼才道。
“你什么都没瞧见？”
“没有。”
后池转过身望着一冢断剑，狐疑的瞧了凤染两眼，摸摸下巴以一种格外神秘满足的口气对凤染道：“凤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有上神的命格了……”
凤染被这语气弄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地，见后池眯着眼分外惬意，不由问道：“为什么？”
刚问完她就后悔了，三界中有谁不知，后池上神的命格乃是古君上神六万年前在天帝大婚之时给强要过来的。
“天意啊天意，不可说也。凤染，你先走吧，我还要在这瞅瞅。”后池摆摆手，围着剑冢细细打量起来。
“可是天快亮了……”一听这话，凤染翻了个白眼，道。
晨曦微露，半山腰的钟声划破天际的沉静，或远或近的传递开来。
见后池根本没听到这句话，凤染叹了口气：“那我先上去了啊，你快些上来！”
待凤染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后，后池才对着一冢断剑微微眯起了眼。
为三界所不知，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吗？那为什么她偏偏又能看得见？
半山腰的东华仙邸格外热闹，紫垣上君站在众仙之中，满脸笑容，面色倨傲，待他转过身看到和一众小仙一起走进大堂的熟悉身影时，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见的愤恨，哈哈一笑迎上前去。
“我道是谁，万年不见上君出现在三界之中，本君还以为上君你早已荣登极乐、得享永生了！”

第四章 对峙
紫垣上君声音不小，再加上这话听着着实让人觉得刻薄无理，热闹的大堂一下子便安静下来，众仙随着紫垣上君的视线朝大堂门口望去，俱是一愣。
在一众小仙中，红衣长袍的凤染显得鹤立鸡群，再加上她举止张扬，看起来冷若冰霜，不少仙君都下意识的离她远了几步。
听紫垣上君的话，这女仙君分明是个上君，可是三界中有哪位女上君是如此不好相处又煞气浓重的？
凤染的煞名虽为三界所知，但她已有万年未出清池宫，除了当初和她交过手的一众上君外皆无人识得她的容貌，此时宴席未开，其他上仙又不像紫垣一般爱好名利，是以堂中便只有紫垣一位上君在此。
凤染在半山腰时发现和她一同驾云上来的皆是小仙，才明白昨晚被那小童戏耍，此时心头正有气，听见如此刻薄的声音，抬头一望便看见了面上洋洋得意、眼底却满是愤恨的紫垣。
“连紫垣上君都甘愿在凡世中受苦受难，我凤染区区凡胎，又岂能独享永生！”凤染压下脸上的郁色，斜眼朗声道，一举一动间颇带几分痞气。
这话当真有趣，那种‘你不先死，我誓不能先去’的意思明显至极，再加上说出这话的又是一位女仙君，众仙听得好笑，皆是忍俊不禁。
但等咀嚼完这话里的意思，众仙看着威风凛凛的凤染，眼底皆生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来，万年前以一己之力灭掉仙、妖两族数万大军的上君凤染一直被外界传得如煞神降世般凶憎可怖，却不想竟是如此一位倾世脱俗的大美人，看她对着紫垣上君凤目微凛，满面煞气，高挑的身姿硬生生袭上了寻常女仙君难以企及的英武大气，众仙不自觉的面露赞叹。
女上君之中，除了景昭公主，这般的容貌心气，竟是难有一人能与之比肩！
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众人暗叹传言果然不虚，这凤染上君和紫垣上君还真是仇怨不浅，纵使万年亦难以抹平。
紫垣向来在仙界横行惯了，又是个倨傲的主，见众仙对凤染面露赞叹，眼狠狠的沉了下去。
“凤染，你不在清池宫里避世，跑出来干什么？外面可没有人能护得住你！”紫垣哼了一声，神色倨傲。
堂中仙君面面相觑，尽管平时便知紫垣上君嚣张蛮横目中无人，却不想他竟然连古君上神都不放在眼底，居然敢公然挑衅清池宫。
“本君才不如你一般需人相护，三界地面上我哪里去不得，倒是你，紫垣，万年前我见你时你还只是一介下君，如今已位列上君之列，当真可喜可贺，只是……不知景阳珍藏的那些丹药可还有剩，够不够你一人去用！”
凤染将手负于身后，向堂中走来，步履闲散，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紫垣于修炼一途素来便没有天分，当初因缘际会下救了天界大殿下景阳，得了许多珍惜灵药提高灵力才有了上君的仙力，但在上君中却是末等，平时不受其他上君所喜，和众仙更是只有面子上的交情而已。
但他对自己上君之位一向极是自傲，如今见众仙因凤染之话眼底隐隐露出不屑，顿时气急，大喝：“凤染，你……”
话说到一半，却是再也接不下去，面色涨得通红。他素来没什么人缘，刚才费心和他结交的也不过是些小仙，此时当然不愿意得罪有着上君巅峰实力的凤染，一时间竟无人为他说话，场面登时僵了下来。
而他身后的两个仙君也不知为何自凤染进来后便有些神不守舍，是以并不像平时一般劝慰紫垣，也呆立在了一旁。
就这么一呼一吸间，凤染已经走到了紫垣面前，一袭深红的长袍着于身上带着莫名的刚毅，神情肃然凛冽：“紫垣，当年一箭之仇，本君万年来莫不敢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加倍奉还。”
紫垣被面前女子如孤狼一般的目光惊得倒退两步，沉压在灵魂深处的恐怖回忆陡然冒了出来。
当年渊岭沼泽中，全身浴血的凤染在重伤之下，还能杀了妖族三皇子，若不是他正好赶到，在暗处祭出仙剑，恐怕还真救不了性命垂危的景阳，饶是如此，他也受了凤染一掌，毁了百年根基才勉强逃出来，那时候的凤染还不是上君，就已经如魔神一般可怖难缠，更遑论如今。
瞧见紫垣面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大堂里的仙君面上皆划过嘲讽之色，仿似不敢相信堂堂上君居然如此软弱可欺，一片沉寂的尴尬中，儒雅和祥的笑声在后堂突然响起。
“凤染上君万年来不曾出过清池宫，这次驾临大泽山，东华有失远迎。”身着青色儒袍的东华上君出现在内堂入口处，白发长髯，神态从容，带着长者的睿智通达。
东华是三界资格最老的上君，他一出现说笑，刚才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了不少，就连凤染也记起后池的话，懂眼色的连连摆手称不敢。
一众上君跟在东华之后出现在大堂里，虽未对凤染亲近，但看她的神情多是带着好奇和赞许。东华上君更是丢下了满堂宾客，和她探讨起灵力筑基之术来。众仙皆知东华上君嗜仙术如命，对他如此举动倒也不算意外。
这样一来，紫垣倒显得被刻意冷落了一般，他脸色变了几下，抬眼间不经意扫过身后站着的无虚无妄二人，记起贺礼一事，眼中划过一抹快意，对着堂中几位上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东华上君，我近日经得一事，实在怨愤难消，今日是您老的寿宴，本不该说出来扫兴，但老上君素来德高望重，还望您能评评道理。”
紫垣一边说着一边朝东华上君行了个礼，十足郑重的模样。众人俱都一愣，抬眼朝他看去，东华上君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略带遗憾的看了凤染一眼，转过身朗声道：“老头子素来不问仙界中事，上君若是遇到不平之事，只管上奏天听就是。”
听出东华言语中的推脱，紫垣急忙摆手道：“上君，事关妖族，岂能草草了事？”
仙妖两族虽已停战千年，但堂中仙君大多和妖族仇怨不浅，紫垣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仙面露凝重之色。
东华上君见紫垣说得煞有介事，敛神道：“若是事关妖族，当然就定当别论，紫垣上君，你不妨说说看，到底是何事如此重要？”
紫垣见众仙面带凝重，唯有凤染神色淡漠，眼底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暗光，当即摆正了神色怒喝道：“众位上君，凤染勾结妖族，欲对我仙界不轨。”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凤染指去，满脸大义凛然的摸样，却未看见他身后站着的无虚二人陡然惨白了脸色。
“紫垣上君，你可有证据？”
他话刚落音，就有上君不客气问道，神色中尽是不信。谁都知道紫垣和凤染仇怨颇深，他说出来的话自是会大打折扣，再说凤染如今受清池宫庇佑，又和妖界有大仇，哪里还会去勾结妖族？
“当然。”见众人不信，紫垣抬手朝后摆了摆道：“东华上君，我紫垣岂是信口开河之人，无虚、无妄二人前几日在祁连山遇到妖族，为妖族所伤，连我欲送给上君的珊瑚树也被一同掳去。祁连山乃凤染所辖，若是没有她的允许，妖族又岂能进入？”
众仙一愣，抬眼朝凤染看去，和妖族勾结，这可是大罪！纵使有古君上神庇佑，也免不了九天雷刑。
凤染挑了挑眉，见紫垣面露得意，叹了口气道：“紫垣，这可不是一点小事，难道就凭你身后二人的片面之词，就要逼着我认罪不成？”
紫垣见凤染示弱，得意一笑，拉出身后的无妄朝他身上一指：“凤染，你休得狡辩，有无妄身上被妖族所伤的伤口为证。”
见众位上君目光灼灼的望向自己，无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神情惶急，一言不发。
众仙都察觉到不对劲，只有紫垣一人顾自洋洋得意，东华上君看出不妥，暗自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凤染打断。
‘噗嗤’一声响，凤染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几分嘲讽：“紫垣，你这些年的仙法真是白修了，亏你还位于上君之列，无妄身上的伤口明明是仙法所伤，你居然还以此来污蔑我？”
紫垣一愣，见东华上君皱着眉闭口不言，便知凤染说得不差，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转过身怒喝道：“无虚，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怪不得紫垣，若是没有如凤染和东华一般的上君巅峰实力，的确很难瞧得出来，他若不是急着报复凤染，兴许就能看出端倪了。
无虚、无妄跪倒在地，神情惶急，揶揄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地喊着‘上君恕罪。’
“还是让我来说吧，前几日清池宫的仙童发现有人闯入，遍寻之下没有找到擅入者，却在华净池中寻得一珊瑚树，我还在纳闷怎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闯进古君上神布的结界里，今日才知这乃是紫垣上君之物……”
凤染一边说一边从乾坤袋中取出珊瑚树放在地上，眼带讥诮：“紫垣上君，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妖族，大逆不道，如今你纵容手下妄入清池宫，又该当何罪？”
紫垣脸一白，忽地想起当年那条蛟龙的下场，咬紧牙关哼道：“他们二人擅入清池宫，你只管处置就是，与我何干？”
就算是景阳大殿下护着他，天帝也不会让上神的尊严轻受触犯，紫垣考都没考虑，直接回了凤染一声。
无虚无妄二人跪倒在地，面色苍白，望着紫垣的眼中犹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凤染像是早就知道紫垣会如此说，嗤笑了一声懒得再理他，拂袖转身朝堂外看去。
众仙见紫垣如此不将手下仙君的性命放在心上，大为意外，不少上君看着紫垣更是面露鄙夷。
东华上君见堂中气氛凝滞，叹了口气，知道这寿宴多半是不欢而散了，正准备打个圆场，却听到山外陡然传来一阵凤鸣，不由得微微一愣。
“东华上君，景涧奉父皇之名前来祝寿，恭祝老上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过一句应景的话，却偏偏被来人说出了温润和煦之感来，使人如沐春风。
堂中众仙听到此言，急忙朝外走去，景涧乃天帝的二子，如今代天帝贺寿，自是不比一般的身份。
凤染见满堂宾客一脸惶恐、紫垣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模样，撇撇嘴，跟着朝外面走去，她漫不经心拂了拂袖摆，眼底泛起几抹庆幸。
幸好后池还未上山，否则遇到了天帝之子景涧，还真不知会出什么事来！
仙邸外的空台上，头戴冠玉身袭蟒袍的青年自一只青色的凤凰上走下，见众仙相迎，笑道：“让诸位仙友相迎，景涧实在惶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方通体碧绿的锦盒递到东华上君面前：“这乃景涧数月前在济安山寻的一株灵草，听闻闲善仙友不日会渡上君之劫，希望能有帮助。”
东华上君本欲相推，一听这话面上显出了几分喜色，知道景涧所拿定非凡品，也不客气，感激道：“劣徒根基薄弱，劳二殿下费心了。”
众仙听见东华上君言语间的唏嘘，也不由得有些感慨，闲善仙君乃东华上君首徒，为人正直公道，在仙界人缘极佳，当年和妖族一战后根基大毁，差点形神俱灭，多亏东华上君一直用灵药护其本源，才逃过一劫，如今修炼了数万年才重新迎来天劫，但仙力到底不如从前，应劫一事凶多吉少，这件事便成了东华上君的心病。
“景涧受父皇嘱托，老仙君不必介怀。”景涧笑了笑，神态间一派淡雅从容。
凤染站在众仙之后眯着眼细细打量，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天帝一家子都是这么个德行，惯会笼络人心，不过……她朝笑得温文尔雅的翩翩青年看了一眼，暗道：这个景涧比他哥哥景阳那副嚣张的样子还是顺眼多了。
似是想起了当年的仇恨，凤染盯着景涧的目光就有些灼灼起来。
被注视的人似是有所感，略带疑惑的朝这边望来，见凤染一脸不屑的挑眉瞧着他，微微一怔，略一迟疑后对着凤染笑了笑，眼底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好奇。
这女仙君，真是好大的煞气！
“二殿下，凤凰一族素来极是高傲，没想到您居然能收服，殿下真是好本事！”不合时宜的夸赞声陡然响起，紫垣越过众人，走上前笑道，还朝凤染的方向看了看。
凤染的本体是火凤凰，众仙知道这是紫垣在刻意羞辱凤染，纷纷闭紧了嘴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景涧听见这话明显有些不悦，但见开口的是和兄长交好的紫垣，只得抿唇笑了笑，见众人将目光落在刚才那煞气极重的女仙君身上，便好奇问道：“众位仙友，这位仙君是……？”
“二殿下，这位乃是清池宫的凤染上君。”紫垣立马凑到景涧身边，见景涧因这话面上露出异色，忙不迭地又接了一句：“凤染上君好大的心气，不请自来不说，刚才还要发作本君呢！”

第五章 后池
上君凤染？
景涧不自觉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看着众仙之后与他遥遥相望的那双凤眸，嚣张霸道的狠劲竟让他生出了恍惚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经在何处见过一般。
他压下心底的惊疑，难怪煞气如此之大，原来她便是当初重伤大哥、让父皇震怒、甚至为其在三界颁下诛杀令的上君凤染？后古界以来唯一的一只火凤凰，果然名不虚传。
只不过……听说她已经万年不曾出过清池宫，这次怎么会来东华上君的寿宴？
景涧朝气急败坏的紫垣看了看，又见凤染神态间一派悠然，便知这素来跋扈惯了的紫垣上君定是没在凤染手里讨了好，现在是来借他的势逞威风来了。
“不请自来？”冰冷的声音划过众人耳际，凤染甩着袍子走过众仙，一字一句道：“我倒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冒着东华上君的名号给清池宫送去请帖！至于发作于你，紫垣，你纵容下仙妄入清池宫……别以为景阳为你撑腰我就奈何不了你。”
紫垣被凤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得心下胆寒，他退到景涧身后，掩饰性的哼了一声，稳了稳微微发颤的手。
景涧见紫垣一副往他身后躲的样子，皱了皱眉，他素来不喜这欺软怕硬的上君，若不是紫垣救了大哥一命，亦不会和此人结交。
只不过没想到替兄长为东华上君送一场贺礼，竟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见凤染眯着眼怒瞪着他，如今又牵扯到兄长的名声，景涧只得微微抬手，朝凤染笑道：“原来是凤染上君，果然名不虚传，这次我代父皇贺寿，能与上君得见，实乃幸事。至于紫垣上君所说，我想其中定有误会才是……”景涧一边说着一边朝东华上君看去，神情微微带了一抹疑惑。
既然一个说是‘不请自来’，一个说是‘有请帖为证’，那自然是要让东道主说句公道话了，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紫垣站在景涧身后，眼里闪过些许恼色，这二殿下怎的净说些服软的话，看来大殿下说的没错，二殿下的性子确实太软绵了。
东华上君听见紫垣的话也是面色一沉，心底对紫垣的不依不饶暗暗生怒，不管凤染有无请帖，她拥有上君巅峰的实力，如今又代古君上神执掌清池宫，地位非同一般，肯来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但他几日前才从洞中闭关出来，自是不知道这些琐事，只得朝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闲竹，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首徒闲善为迎天劫早已潜心修炼数年，是以仙邸中的琐事一向是二徒弟闲竹安排。
“二殿下，紫垣上君，我一个月前就已将古君上神的请帖送到了清池宫。”一玄衣儒袍的仙君从众仙中走出，对着景涧行了一礼才道。
众仙一听顿了，清池宫以古君上神为尊，送去的请帖自然是用古君上神的名号更为妥当。
东华上君也舒了口气，打圆场道：“想来紫垣上君误会了，本君素闻凤染上君于武技一途甚精，早想好好探讨一下心得。”
众仙听见东华上君的解围也是好笑，世上有谁不知凤染上君一身好武艺皆是当年在渊岭沼泽中与众兽相斗才习成的，光探讨有什么用！
景涧也摆手准备安抚紫垣几句将此事作罢，哪知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紫垣颇有些得意的声音：“凤染上君，你既是执了请帖而来，那倒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景涧转过身看见紫垣嘴里虽说着道歉的话，眼底却闪过一抹喜色，直觉有些不对劲，皱起了眉，这紫垣到底还准备惹多少事，为了几万年前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难道还真的要将执掌清池宫的凤染得罪死了不成？
凤染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算是给东华上君一个面子将此事揭过。众仙见紫垣道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想这口气吊在了半途中，差点把人给憋死。
“既然凤染上君也承认是执请帖才来的大泽山，那……请你现在跟我上九天之上向天帝请罪，不知可好？”紫垣朝天宫的方向拜了拜，道。
众仙一愣，连凤染也狐疑地看了紫垣两眼，纳闷紫垣糊涂了不成。
“闲竹仙友刚才也说了，他送往清池宫的乃是古君上神的请帖，听闻古君上神难寻踪迹已久，想必凤染上君你今日执请帖而来他老人家并不知情，冒上神之名可是大罪，凤染上君你不会不知道吧？”
广场上一片寂静，上神与上君之位差之天壑，凤染虽代为执掌清池宫，可若是在无命令的情况下执古君上神之贴来此，确实……犯了上神之尊。
东华上君叹了口气，知道紫垣说得不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围，只得对凤染道：“凤染上君，若是古君上神有令，不妨明言……”
凤染眯着眼看着得意洋洋的紫垣，又瞧了瞧神色担忧的东华上君，抿着唇并不言语。
她素来刚直坦荡，自是不会说出虚假之话来欺骗众人，可若是用后池的名义……凤染朝一旁站着的景涧看了看，迅速压下这个念头，朗声道：“我无话可说。”
顶多不过是受九天之上的雷刑损失几千年功力罢了，她有什么可怕的！
见凤染直接承认未受古君上神之命，紫垣脸色骤喜，从景涧身后走出，朝凤染不客气的摆手道：“那就请凤染上君随我走一趟，天帝仁慈，自是不会为难于你，但……上神之尊岂容侵犯，九天雷刑可是随罪而降，凤染上君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这蛮横的姿态一扫他刚才的胆怯软弱，广场上已有几位上君不屑地哼出声来，紫垣也不管其他，径直走到凤染面前，神色倨傲。
凤染眯了眯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紫垣，皱起眉头，脚心一痒准备把这个狗腿子一样的上君摆弄清净……
“凤染，这大泽山也太难爬了，东华既然肯费力气整个寿宴，怎么也不知道把这石阶修一修。”
懒洋洋的抱怨声自广场之下的石阶上传来，声音不大，但却不知怎的整个广场的仙君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凤染和东华是天界数一数二的上仙，哪怕是天帝之子见到这二人也得尊称一句上君，来人是谁，居然敢直呼二人名讳，还如此的不客气？
想来想去能有这个资格的三界中也只有一人，众仙面面相觑，互相对看了一眼，神情里皆是不可置信的荒谬，不过一场寿宴而已，不仅万年未出清池宫的上君凤染出现在此，就连……
众仙收住心中所想，俱是眼巴巴朝发出声音的石阶处看去，就连东华和景涧也不例外，唯有紫垣面色微变，似是不敢相信，铁青着脸转过了头。
凤染将抬了一半的脚收回，叹口气，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竟是忘了她仙力不足以驾云，这般爬着石阶上仙山，还明晃晃的抱怨，真是……
丢脸丢到家了！
延绵千里的石阶顶端，玄青色的人影一点一点走进众仙眼帘，慢悠悠的身影，格外松散。
古朴的玄青长袍拂过地面，用墨簪挽起的长发静静垂下，腰间银色的锦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流光，墨色的眼眸似是夹着亘古一般苍茫静谧。
难以言喻的尊贵典雅，竟能让人完全忽略她面上甚是普通的容貌，这女子身上，有种划破时间苍穹的古朴之感，就似……自远古中走出一般。
这是他们自天后身上都未曾见过的姿态。
众仙看着一步步走到面前的女子，愣着眼一动不动，连凤染也仿似被惊住，抬着手指着不远处的后池，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谁能告诉她，这个比女神还女神的家伙……就是不久之前在云上跟她撒泼装傻的后池？
相比惊愕的众仙，东华上君倒是清醒得最快，他疾走两步，低下头执礼恭敬道：“后池上神驾临大泽山，东华实在惶恐。”
众仙俱是一惊，朝着后池的方向行礼齐道：“恭迎上神。”
整齐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带着格外醒目的尊崇之意。
不论后池的上神之位如何得来，亦不论她本身灵力有多不足，她的上神之尊都受三界所认可，这一点，数万年来，从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只是没人能想到，那个传说里凭着古君上神的蛮横才能获得上神之位、灵力极浅、随时会灰飞烟灭的上神后池，居然会是这般的气度。
灼灼璞玉，静世芳华，都不足以形容来人半点风姿。
转眼间，广场上仍站得笔直的就只剩下三个人了，一个是瞪大了眼砸吧砸吧着嘴的凤染，一个是到现在还满是不信的紫垣，最后的一个就是……神情复杂，面带尴尬的景涧了。
无论平时多不在乎，或是经常选择性遗忘三界里头第四位上神的存在，后池始终都是他们几兄妹心中的一个疙瘩。
但子不言父之过…他又能如何？
景涧从未想过会有这么遇上的一日，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低下头，执礼道：“景涧恭迎后池上神。”
后池挑眉，淡淡瞧了他一眼，神色未变，抬头看着广场上的一众神仙，慢悠悠对着东华道：“东华上君……”
东华急忙上前一步道：“上神请吩咐。”
“这石阶……”
“小仙明日就吩咐弟子休憩石阶，上神请放心。”
后池这才满意‘恩’了一声，抬手道：“诸位不必多礼。”
众仙听到这话直起身，齐齐退后了一步。
紫垣这时才反应过来，对着后池的方向惶恐的准备行礼，却被一股力拖住，动弹不得，他看到后池眼底意味不明的笑容，哪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底咯噔一下，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暗想：传言后池上神灵力浅薄，怎的会如此难缠？
“不知这位上君是…？”后池朝紫垣指了指，极其细小的弧度，看上去甚是散漫。
“上神，这位是紫垣上君。”也不知是哪个心直口快的仙君，后池还未问完，他便答了出来。
“哦？原来你便是紫垣，刚才我在石阶上听见你言之凿凿要责问凤染，我今日前来，既未有东华上君的请帖，也未得了我父神的允许，不知紫垣上君可是也要将我一同押上九天，向天帝伏罪？”
后池清清淡淡的开口，神态间一派从容。
“上神，小仙不…不敢。”紫垣结结巴巴回道，见难以挪动一步，不由得朝景涧求助的看去。
景涧叹了口气，朝他摇了摇头。
“不敢就好，凤染，你过来。”
凤染听见后池装模作样的唤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的朝她行去，眼垂的极低，也让众人错过了她眼底强自压下的笑意。
转瞬间，凤染就走到了后池身后。
“东华上君，你这仙邸我就不进了。”后池转身朝石阶走去，一边走一边道：“等明年你这石阶修好了，我再来拜寿不迟。”
东华上君连连道好，躬身相送，众仙这才看见由始至终后池都未真正踏进这仙邸范围一步，不由得暗自咂舌，暗道上神的规矩果然极大。
众人抬眼扫了扫留着冷汗艰难站着的紫垣上君，正想着他竟然能逃过一劫，却听到不远处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本上神一向待人宽和，不过既然紫垣上君说上神之尊不得冒犯，那这先河也开不得……”后池头微偏，朝景涧的方向望去，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光芒，淡淡的墨色一瞬间变得深沉浓烈起来：“景涧，你将紫垣带上九天，问问天帝，紫垣藐视上神之过该如何惩罚，全凭他来决定。”
这声音夹着几许威严冷漠，全然不是后池刚才温和清冷的模样，众仙一惊，朝仍然站得笔直的紫垣看了一眼，暗道一句‘自作孽不可活’，皆垂下眼不吭声。
被点到名的景涧心底泛起奇怪的感觉，既不是荣幸，也不是愤怒，十足的别扭，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对着后池应了一声：“景涧定会将紫垣带上九天交与父皇处罚，请上神放心。”
随着淡淡的一声回应，七彩祥云自广场上升起，直冲云霄而去。
众仙看着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皆是长舒了一口气，闲竹仙君走到东华上君身后轻声问：“师尊，世人皆传后池上神灵力浅薄，怎会……”
东华知道闲竹想问什么，他摆摆手，面色上也显出一抹疑惑，以他的能力，自是看得出来后池上身上的灵力并不深厚，只是……那股不属于同一级别的威压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这才是他为什么能毫不犹疑弯身行礼的原因。
这种威严，他只在天帝和古君上神身上感觉到过，就连天后也不曾有。
难道……东华猛地一怔，想起当年昆仑山上司职命格的灵涓上君批下的箴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泛起不可置信的惊疑。
难道这小神君当真是上神命格？只是……若是还未出壳便已是如此尊贵的命格，那以后……
东华上君暗自咂舌之际，天际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凤鸣，他抬眼朝天空望去，暗道：他老人家今年足足七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岁，这寿宴能不能过得不这么折腾人！

第六章 景昭
大泽山的仙邸已隐约不见，凤染一脸古怪地看着站得笔直神情高深莫测的后池，正准备开口，却听到‘噗通’一声响，身旁的人以一种格外不雅的姿势瘫坐在云上，片刻间，后池身上的装扮也变回了之前布衣青钗的模样，嘴里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哪还有刚才翩翩浊世的傲然风姿。
“说吧，你有什么想问的？”后池见凤染一脸好奇，伸了个懒腰道。
“后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样的做派和举止，根本不是装装样子就可以，就算后池能将古君上神不怒自威的模样学了个八九成，在众人面前也不会是那般的模样，就好像……瞬间变了另一个人一般。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因为这个。”
后池将手摊开，手腕处一串墨绿色的黑石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幽深的色泽，若是细看，还能在不经意见发现上面偰刻着若隐若现的古文，泛着神秘的远古气息。
这条手链后池戴在身上几千年了，平时黑不溜秋的，毫不起眼，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凤染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串手链幻化成墨绿色。
“刚才我爬到仙邸时正好听见你和紫垣的对话，广场上众仙云集，东华又受了景涧之恩，就算我是上神，可你也知道我的名声一向连个一般的上君都不如，想要惩罚紫垣绝不是件易事。”
后池托着下巴懒洋洋的，神态懒散：“于是我就想着幻化个端庄些的模样再上去，好歹也唬唬人，哪知试了半天也不成功，一着急就把仙力注入了手链里，结果……就变成你刚才看见的这个模样了。”
“这么神？”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凤染实在难以将‘着急’二字放在她身上，只得将手链拿过来细细打量，满脸狐疑。
“这上面好像有些字，不过我看不清。”凤染嘀咕了一句，把石链递回了后池手上。
“我也看不清，不过这东西确实有些古怪，这是柏玄在我启智之时送给我的，他说过，此链名唤……化劫。”
“化劫？好奇怪的名字。”凤染道，却没注意后池念出这个名字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
一般自上古时传下来的神器都颇有灵气，有名字也不奇怪。
“后池，说不定这是上古时的利器，你拿着也可以冲冲门面，好好带着。”想到后池薄弱的灵力，凤染不由分说的将石链戴在了她手腕上。
充门面？后池念及那道由石链上释放而出打在紫垣身上的仙力，抿着唇没有阻止凤染的举动。
“凤染，柏玄已经有八千年没有回清池宫了吧？”
“恩，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凤染摸了摸下巴，望着后池眯着眼笑了笑。
柏玄是清池宫中仅次于古君上神的存在，她进宫时他便一直呆在宫中照顾后池，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仙力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尽管没有比试过，但凤染在第一次见到柏玄时就知道她远远不是柏玄的对手。
无关仙力深浅，那个人身上，有种能让人彻底臣服的气息。
八千年前后池启智、幻化成少女模样后，柏玄就离开了清池宫，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古君上神的行踪也开始飘忽不定。
“凤染，我们不回清池宫了，去瞭望山。”后池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摸了摸手腕处的石链。
“咦，不回清池宫？你想去见柏玄？”虽然语气带着惊疑，但任是谁都能听出凤染声音里的兴奋，她的职责是在清池宫里头保护后池，若是后池不出清池宫，她是不能离开清池宫半步的，以她的性子，这一万年可把她给憋坏了。
“对，我得问问他……这石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的，后池隐隐觉得……除了柏玄，哪怕是古君上神也没办法告诉她答案。
“好，你坐稳了，我们现在就去。”
耳边传来凤染笑眯眯的声音，急速的劲风在颈边拂过，吹散了披在肩上的碎发。
后池垂下眼，突然想起当初柏玄离宫时说过的话，神情缓缓凝住。
后池，等你知道我送你这串石链的原因时，便是我们再见面之时。
柏玄，你说，现在是不是已经到时候了呢？
为什么天后自她出生起便厌弃于她，为什么父神在她启智后就不再长留清池宫、形迹缥缈，为什么她是上神之子，却永远没办法凝聚仙力？
这些，柏玄，你是不是都会告诉我？
大泽山上。
天际上空响亮的凤鸣声惊醒了众人，看到转瞬间出现在广场上的女子，众仙除了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外，脸上反倒没了平时的热切。
“景昭公主驾临大泽山，老头子真是蓬荜生辉。”东华笑呵呵的迎了上去，看到来人，想到刚刚离去的后池上神，松了口气。
“老上君多礼了，景昭只是晚辈，前来贺寿是应该的。”说出这话的女子着一袭深紫广袖长裙，面容如皎月般涓雅，身形高挑，一眼看去，端是华贵无双。
只是她嘴里说着谦词，面对众仙行礼时却神情倨傲，头上灿金的步摇甚至在慢走间碰出清脆的撞击声。
景涧朝面色微变的众仙瞥了一眼，暗叹一口气，不过一眼，景昭就输得一塌糊涂。
若论气度端庄，她远不及刚才离去的后池。
“老上君，今日大宴众仙，怎的全站在了广场上？”景昭笑着开口，朝景涧走去。
景涧见景昭面上带笑，哪还不知道她心底所想，神色一顿正准备开口，却听到东华上君略带恭敬的声音。
“今日后池上神驾临大泽山，乃小仙之荣，小仙刚刚领着众仙迎拜上神，还来不及进仙邸。”
东华笑眯眯地说着，眼底划过一道奇异的笑意，可别怪他老人家不厚道，这景昭公主和后池上神身份尴尬，就算是他这个活腻了老头子也想知道，天帝一家子若是得知从未出过清池宫的后池上神出现在了三界之中，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
那可是数万年前便遗留下来的狗血纠葛啊……
景涧似是料不到东华上君会如此直白地说出口，忙朝景昭看去，温和的面容也带上了一抹急色，这个妹子自小便极是不喜人提起清池宫中的那位，若是她在这种场合动怒，传出去就太失态了。
景昭面色一僵，倨傲的步子陡然顿住，兀然转身朝景涧看去，见兄长点头，略一迟疑后才僵硬的笑了笑，道：“原来是后池…上神到了，景昭还从来没有见过后池上神，不知她此时何在？”
整个广场上，任是谁都听出了景昭话语中的坚定和僵硬，俱都暗暗摇了摇头。
“上神刚才和凤染上君一同离去了，公主若是有雅兴，不妨入我仙邸中饮几杯酒水，让老头子一尽地主之谊。”许是知道这般行为过于为难后辈了，东华笑呵呵的打圆场道，却不想在一旁呆愣着的紫垣突然喊了起来。
“公主殿下，救救我，小仙不是故意对后池上神不尊的。”许是抓住了一点曙光，紫垣的声音格外响亮，但他仍是无法移动自己的身子，望着景昭的眼神惶急而恳切。
景昭朝面色狼狈的紫垣看了一眼，怔了怔垂下眼，掩下了里面的一丝情绪，广袖中的手微紧，转身对东华上君道：“老上君，酒水就先免了，紫垣乃是天宫上君，究竟犯了何事，要被如此对待？”
她说完后转身朝紫垣看去，神情一片淡然肃穆：“紫垣上君，发生了何事，你只管说出来，我会让父皇为你做主。”
东华一愣，似是想不到景昭居然敢当着众仙质疑上神所下之令，甚至还有拿天帝之名施压的意思，只得在紫垣搬弄是非前拱手正色道：“景昭公主，紫垣上君对后池上神不尊，乃众仙所见，并无任何不妥。”
见东华上君言之凿凿，似是对自己刚才所说颇为不赞同，景昭眼底划过一抹怒色，正准备开口询问，却被人拉住衣袖，转过头看见景涧朝东华郑重的行了一礼：“老上君，景昭年幼，行为无状，还请老上君不要介怀。”
后池的上神之尊受三界所承认，就算是父皇和母后也只不过是和她同级而已，质疑上神之令，就等于是将四位上神的威信同时弃若敝屣，哪怕景昭贵为公主，若是后池真要追究，父皇也不得不罚。
景昭神色委屈的朝景涧一瞪，感觉到景涧握在她腕间的手又紧了紧，只得退后了两步不再出声。
景昭乃天帝爱女，众仙自是没有傻到凭一句话来得罪于她，纷纷打起圆场，就连东华也连连摆手称无事。
“既是如此，东华上君，我现在就带紫垣上君回去向父皇请罚。”
景涧走到紫垣身边，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禁制，不料试了半天，竟没有一点效果，遂转过头对东华道：“老上君，景涧法力低微，还请您看一看。”
他神态坦然，不见半点因解不开禁制而生的窘迫，反倒让东华对他心生好感。
这般的坦然磊落，身为天帝之子，已是极难。
众仙见此情景不由得暗暗称奇，景涧的功力已是上君中的翘楚，本以为后池上神不过对紫垣下了普通的禁制，如今看来倒是不一般。
东华早已瞧出不妥，此时听见景涧恳求后急忙走上前抓住紫垣的手腕处凝神查看，半响后才道：“真是妙极，这禁制乃是因人功法而化，若要解开紫垣上君身上的禁制，只需要将其仙力化去，再解开就可以了。”
东华面露惊叹，说完才发现众仙神情异常，尤其是紫垣更是面色发黑，目眦欲裂，只得尴尬的摸着鼻子道：“紫垣上君不用担心，并不用化去全部仙力，只要将仙力化去一半，本君便能解开了。”
众仙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上神出手果然不凡，后池上神虽然没有惩罚紫垣上君，但也等于是变相的毁了他一半仙力，恐怕紫垣要再达到上君之位就难了，更何况……生生化去仙力的痛苦只比剔除仙根轻一点而已，想到紫垣对凤染的苦苦相逼，众仙心下感慨，这后池上神倒是个极护短的主。
见紫垣听完这句话后全身僵硬，东华上君只得朝景涧看去，他和紫垣同为上君，若紫垣不愿意，他也不想浪费这个力气白当坏人。
“二哥，不如我们去请大哥前来，也许大哥有办法……”景昭凑近景涧身边小声道，神情中有着几分不信，不过区区一道禁制而已，怎么会要化去一半仙力，这东华上君怕是危言耸听了。
景昭的声音虽小，但场上的众仙是何等耳力，自然听得真切，一时都有些气急，东华乃上君之首，仙力深不可测，他若是解不开，难道景阳大殿下就能解开不成？
景涧皱皱眉，朝景昭看了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警告之色，转身对面色不改的东华拱手道：“老上君，还请您解开紫垣上君身上的禁制。”
若是东华都需要化掉紫垣一半功力才能解开，那三界之中除了另外三位上神外根本无人能办到，但堂堂天帝天后又岂会为了区区一个紫垣而与清池宫交恶，更何况母后还是后池的……
东华见景涧言辞恳切，也不多说，对紫垣道了声‘得罪’，径直走上前将仙诀印在紫垣身上。
一道凄厉的尖叫声突然在广场上响起，紫垣面色发白，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滴落，却偏偏一步都动不得，只得硬生生的受着，才不过几息时间，便面色蜡黄，浑像生了场重病一般，好一会后，喊叫声才停住，东华上前将一粒药丸塞进紫垣嘴里后，才挥手解开紫垣身上的禁制。
紫垣全身失了力气，瘫倒在地，不知何时从大堂里走出来的无虚无妄急忙将他扶起站在了景涧身后。
“多谢东华上君相助，景涧告辞了。”
景涧朝东华拱手告辞后拉着景昭急忙驾云离开，随着他们的离去，半山腰的仙邸彻底恢复了安静，东华看着众仙笑道：“多谢诸位仙友前来赴宴，府中仙露尚还未用，大家随我进去吧。”
大泽山的仙露虽不如清池宫的那般出名，但也是上好饮品，众仙一听便也放下了心中疑虑，面露笑容朝仙邸中走去。
东华踱着步子慢悠悠的走在后面，闲竹仙君看左右无人，师尊又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师尊，何事如此高兴？”
“无事……”东华上君摆了摆手，敷衍道，见弟子一脸不信，笑呵呵开口：“我只是没想到三界中的最后一位上神不仅有上神之名，还有上神之实。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闲竹急忙凑近了些许，好奇道。
“没什么。”这次东华上君倒是闭紧了嘴巴不再言语，他转头朝半空中看了一眼，暗道一声：这景昭公主倒是和天后有八九分相似，但后池上神……

第七章 消失
三日后，当气喘吁吁的凤染驾着云到达瞭望山山脚时，眼底的兴奋感激让整座山头都有种骤然复苏的明朗感，盘着腿坐在云上的后池看着她，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凤染，你上君巅峰的实力不会是吹来的吧，不过就是个瞭望山而已，至于这么……”后池伸手把凤染从头到脚比划了一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没有风度吗？为什么不上山，停下来做什么？”
盯着懒洋洋坐在云上的后池，凤染潮红的脸色悲愤交加，蹲下身，咬牙切齿道：“也不知道是谁整整三天把我当骡子使，还有，后池，不要告诉我你没常识到这种地步！你连瞭望山都没听说过？”
“听说过啊！”后池戳了戳凤染，把她放大的面孔推远了些，悠悠道：“柏玄的修炼之地嘛！”
被毫不客气的手戳得退到云朵边缘的凤染一张脸彻底黑了下来，她盯着后池，干脆也盘着腿坐了下来。
“后池，我看古君上神实在是太放纵你了，不出清池宫还好，现在出了清池宫，就等于踏入三界，你这么……”
“凤染。”后池打断凤染喋喋不休的架势，笑了笑，眼底露出几许意味深长的倨傲来：“你觉得我父神、天帝、还有天后需要知道三界中每一处地方的渊源、每一个神仙的来历吗？”
“当然不需要，他们……”凤染极自然的回答，然后顿住，看着后池叹了口气：“后池，他们是上神。”
“凤染，我也是，不论我灵力有多差，或是三界中人有多不屑，我都位极上神，当初我父神在昆仑山上放弃天后争来的，就是如此，这也是我今日来瞭望山的原因。”
数万年前昆仑山上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古君上神以上神之尊从三界众仙手中拿来了后池的上神之位，其实说白了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古君上神不追究天帝夺妻之仇，也放过了天后背弃之怨，为的只是彼时不知天命的后池能在三界中有立足之位——虽然这位子有些骇人。
凤染一直以为后池自小修身养性，性子淡泊无争，根本不会把几万年前的事记在心上，却不想她骨子里的执拗倔强却是不输于任何人。
几万年来，只听说那位景昭公主始终对后池忌讳莫深，从不轻易相谈，如今看来，身处其中的后池却也不是全然不在乎。
她想亲自为古君上神讨回公道，所以才会想知道当年事情的始末，才会努力的提高仙力来瞭望山寻柏玄……
凤染仔细端详后池，见她墨色眸子里淡淡的坚定，突然笑了起来，伸手在后池垂下的卷发上弹了弹，道：“你呀，是就是呗，我来给你说说瞭望山的渊源……”
短短几句话，两人都没有深谈，但凤染却没了一开始的懒散兴奋，神情里也多了几分郑重之色。
修仙之人劫道难数，她托庇于清池宫万余载，总该做些什么才是。
“上古时瞭望山是四大真神之一的白玦上神在下界的修炼之处，混沌之劫后，四大真神消失在三界中，这里也没有人居住了。传说白玦上神的随身兵器也藏在了瞭望山，所以常有仙君来此探寻，不过此处周围千里之地仙力浓厚，阵法密布，甚至还有探访过的上君说这里有上古神兽守山。从没有人能驾云上得了山顶，就连靠近瞭望山都是极难，是以众仙来此，皆是步行而至。”
凤染将云散去，扶着后池站在山脚处，用仙力将二人包裹住，颇有些艰难的咂了咂嘴道。
后池望着自靠近瞭望山后就将仙力聚拢来对抗山中灵力的凤染，不免有些惊叹，上古真神果然恐怖，光是残存下来的灵力就能让凤染如临大敌，若是得了白玦上神随身神器虽说不能独步三界，但至少能和上神不分伯仲，难怪会惹得众仙觊觎。
看来仙界众仙虽然修道，却也没丢了那份权欲的复杂心思。
“这瞭望山如此可怖，柏玄怎会选择在此处修行？”后池看了看被仙力挡得瞧不见前路的深山，一步一步向前挪，朝着凤染问道。
“我也不知道，古君上神只说过柏玄上君在此，其他的你就要问他自己了。不过柏玄的仙力要比我高深，他能在此修行，我倒是不觉得奇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见凤染欲言又止，后池转过了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凤染。
“除了清池宫的人，三界中好像很少有仙君知道柏玄之名，甚至连三界上君、妖君之列中，也没有他的存在。”
凤染凝聚仙力，拉着后池的手朝前走，后池听见这话眉一挑，敛眉不再出声询问。
仙界上君、妖界妖君乃是由天劫而定，凡是过了九天雷劫，都会自动显现在仙妖交界处的擎天柱上，后古界纪元后从未遗漏过任何一人。
既然凤染都说柏玄灵力在她之上，那又怎会不为三界所知，也没出现在擎天柱之上？
除非……柏玄和如今的三位上神一样，皆是上古神兽所化。
山路愈加崎岖，凤染脸色渐渐苍白，后池停下脚步，拉住凤染的衣摆：“凤染，你刚才说有仙君曾经在瞭望山上看到过有神兽出没，那……有没有说是什么神兽？”
“那倒是没有，后池，你觉得柏玄上君有可能是上古神兽而化？”凤染皱着眉，有些不信。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是若他是与天帝天后齐名的上古神兽，又怎么会屈居于清池宫，甘愿在古君上神之下蛰伏？更何况天帝又怎会放任这样不确定的力量存于三界之中？
“算了，等见到他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后池苦恼的挠挠头，一时忘了两人所呆之地乃是由凤染的仙力所围，大走一步跨了出去，凤染面色陡变一时情急伸手去拉，却被强劲的灵力推回了圈内，仙罩内外模糊一片，凤染回过神来朝外望去，见到外面的场景，眼底的担忧在瞬间变得不可置信，一双凤眼瞪得极大，圆咕噜的颇有些滑稽的味道。
仙罩之外，后池安然无恙地站在灵力错乱的空地上，使劲活动着腿脚，左伸伸，右伸伸，一脸无辜的看着凤染，狐疑道：“凤染，你确定这里是三界中的险境，不会是骗我的吧。”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将手伸进仙罩内探了探。
凤染看着外面那张欠揍的脸，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后池，这里对你没影响？”
“没有。”后池眯着眼干干脆脆吐出两个字，径直朝前走去。“看来当上神真的不错，就连这山上的灵力也知道让路。你在后面跟着吧，我来带路。”
凤染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把仙罩缩小了一半，急忙跟上前去。
这后池怎的变了一回身后，心智像倒退了一般……咦，不对，凤染挠挠头，想到后池至今的成长过程，暗道：应该是正常了才是，现在的性子，倒像是个正常的小神君了。
两人在灵力密布的大山中艰难的移动，却忽视了后池手腕处墨石手链一闪而过的幽光。
半日后，日近红霞，后池望着大山深处的小竹屋，和凤染两人面面相觑。
按照古君上神的吩咐，仔细辨别后，两人才不得不确定这里便是古君上神所说的柏玄修炼之地。
目及之处，唯见一间孤零零的竹屋挺立在前，及腰深的杂草遍布在四周，篱笆之内的地方在杂草后依稀可辨，站在篱笆外，迎面而来的沉朽之气渗得人心慌。
后池走上前，摸了摸竹屋沿脚处被风化的沙粒，转过身对凤染道：“这里至少几千年没住过人了。”
凤染点头，小心翼翼伸出手极快的用仙力探了探，面色凝重：“没错，我估计至少也有七、八千年了。”
七、八千年，也就是说柏玄离开清池宫后就没有回过瞭望山。这里气息腐朽，过了八千年之久，就算是以凤染之能，也不可能去追寻柏玄的下落。
凤染皱着眉在仙罩里闻了闻，打开竹屋的门走了进去，拾起桌上的一把扇子仔细瞧了瞧，半响后对后池道：“后池，柏玄恐怕出事了。”
“你说什么？”后池听见这话猛地一惊，急忙走进：“凤染，你发现什么了？”
“虽然过了很久，但是这把扇子上还是有微弱的妖气，我想柏玄是不是去了妖界……”
‘铿’的一声响，剑风划破空气的声音突兀而至，听到外面清越的剑鸣声，两人神色皆是一变，急忙朝外面走去。
漫天金霞之下，从逆光中缓缓走来的青年履履独行，一袭青衣，看不清面容，只是…在这灵力遍布的瞭望山中，他亦是闲庭散步一般，那姿态要多淡然就有多淡然，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
后池黑着脸转过头看着把自己围成蛹状的凤染，撇了撇嘴不客气道：“凤染上君，瞧瞧，这就是你说的上古秘境，随便一个人都能安然无恙的闯进来，你这个上君巅峰也做的忒可怜了。”

第八章 清穆
凤染黑着脸看着站在空地上抖动着细胳膊细腿不停挖苦她的后池，哼了哼没出声，到底对来人升起了些许好奇，旋即瞪大了眼朝前望去。
及腰身的杂草外，一身青衣的仙君长身而立，显是瞧见了栅栏里站着的两人，也明显一愣，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眼底有几分意外和了然，淡淡道：“我道是谁能进得瞭望山，原来是凤染上君……”
温润低沉的声音让后池兀的一顿，也将他口中的冷淡之气消了几分，她抬眼看向竹屋外的青年，眼眯了眯，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人气质天成，周身仙气浓厚，轮廓深邃，墨色的眼里带着一丝神秘悠远的气息，若论起容貌气度，竟是不输天帝之子景涧半分。
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后池心底突然荒谬的升起几分熟悉的感觉来，这人她也许见过，可是明明…这几万年来她从未离开过清池宫半步。
凤染也被来人的容貌气度一惊，又见他开口便能说出她的身份，随即道：“仙友怎知……”
“如今三界皆传凤染上君并后池上神出了清池宫，瞭望山中灵气浓郁，阵法遍布，其他人想是也进不来。”
“你这人，倒是喜欢变相的夸自己。”显是被这冷冰冰的话说得极是满意，凤染眯着眼笑了笑，朝后池丢了个得意的眼神，朝来人拱手：“仙友仙力不在我之下，不知仙友是……”若这人是天帝的人，就有些可惜了。
“清穆。”
凤染闻言一愣，眼底露出几分意外来。想不到近千年来三界最出名的人物，竟生得这般俊俏的模样，传言果然不虚。
上君清穆，近几千年来唯一渡劫成功的上君，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听说在他上君之名印上擎天柱后的第二日，他便一人独行北海，将雄踞北海尽头的九头蛇怪斩杀殆尽，这东西乃群居而生，生性残虐，连北海龙王也不敢轻易犯其老巢，却不想这般凶残之物会尽丧于他一人之手，彼时消息传来时，曾令得三界震惊。
也正因为如此，天帝的招揽诏书才没有下到清穆手上，三界自后古时代开启时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般有了上君巅峰实力的仙君，天帝是不能过多干预的。
这也是凤染在古君上神消失的境况下还敢堂堂正正在外溜达、找紫垣麻烦的原因，当年她初入上君之位时曾被天帝下诏诛杀，而今除非天帝亲自动手，三界中能取她性命的，少矣。
但清穆在名字被印上擎天柱之时就已经具备了上君巅峰的实力，这让清穆从一开始便成为了三界中的异数，地位超然。若论危险和神秘，他远超于当年的凤染，就连万年前敢上清池宫挑衅的蛟龙无恒也恐是不如他远矣。
若说三界中还有凤染忌惮的人，除了不知深浅的三位上神和妖界妖皇以及东华上君外，便是这位清穆上君了。她看着面前冷脸模样的俊俏仙君，压下了心底的讶然。
难怪他能在瞭望山中来去自如，只是…他来这里干什么？
清穆朝凤染打量半响，点头后才望向自一开始就盯着他的布衣少女，毫不客气道：“三界众仙近日皆传后池上神芳华浊世，灵力高深，今日一看，想来传言还是不能尽信为好。不过，看上神在瞭望山中来去自如，想必有古君上神所赠之物庇佑才是。”
后池愣了愣，讶异于这清穆上君的直白干脆，倒是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来，毕竟不是谁都能无视古君上神和她本身的上神之位所带来的威慑，如今还敢这样说的神仙，太少了。
“怎么，清穆上君是觉着我浪费了这上神之名，大失所望了？”后池失笑一般望着清穆，一双眼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位份只不过是些身外物罢了，上君也好、上神也罢，都逃不过天命所归，后池上神何须介怀。”清穆淡淡回道，双眼淡漠的扫过后池，眼睛在划过后池手腕上的墨石手链时微不可见的顿了顿，神情里竟有着些许惊喜和意外。
“不知清穆上君来瞭望山是为了何事？”凤染知道后池定是不知清穆的身份，急忙小声的在她耳边轻声把清穆的来历说了一遍，接过了话题。
一听这话，清穆明显挑了挑眉，奇道：“三日前瞭望山仙气外泄，灵力大乱，隐隐有金光直射天际，惹得仙界震惊。三界皆传这乃白玦真神随身神器炙阳枪现世的征兆，如今众仙齐赴瞭望山寻宝，难道凤染上君不是为此而来？”
炙阳枪现世？这恐怕是几万年来三界最大的一件事了，难怪一向行踪飘渺的清穆也会来此。
凤染和后池对望了一眼，摇摇头，她们这三日在云上紧赶慢赶的来这瞭望山，哪有时间打听这些。
“我有一故友在此修炼，今日特来相寻，若是清穆上君是为了炙阳枪，只管前行便是。”后池心里记挂着竹屋中沾满妖气的扇子，随意打发道。
“不急，以灵气外溢之势，炙阳枪至少也得三个月才能现世，我有件事想问上神，还请上神解惑。”清穆随意的摆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绕到了后池身上。
“何事？”后池感觉到一道意味不明的打量投放在身上，微有不满。刚才初见清穆时，他明显不为她的身份所动，对灵力高深的凤染还更感兴趣一些，如今却又为何会突然……
“不知上神手腕上佩戴的石链是从何而来？”清穆将视线放在后池的手腕处，沉声问道。
“幼年时朋友所赠，我并不知其来历。”见清穆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后池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今日前来瞭望山所寻之人，便是他。”
果然，一听这话，清穆眼睛亮了亮，神情里竟是露出比谈起炙阳枪时更加热切的神采来：“不知上神的故友可还在？”
后池耸了耸肩，朝身后指了指：“你也瞧见了，这地方估计至少也有几千年没有人住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清穆上君为何会对这串石链的来历如此感兴趣？”
“我在找留下这串石链的人，他或许能解我之惑。”淡淡回了一句，清穆了揉眉角，看向后池：“不知上神可还能找得到他？”
“你识得柏玄？”后池挑眉，凤染闻言忙道：“这不可能，柏玄已有八千年未曾出现，清穆上君不过才几千岁而已。”
这么一算的话，清穆在神仙中确实已经算得上是极年轻的了，就连凤染都比他大上几千岁，更何况是已经不知道在蛋里折腾了多久的后池。
见两人眼底闪过狐疑，清穆才道：“我也有这样的一串石链。”他将长袖挽起，手腕处赫然挂着一串墨黑石链：“有人曾经对我说过，只要能找到这串石链的主人，就能解我之惑。”
墨绿色的手链泛着幽黑的色泽，神秘而悠远，除了上面刻下的古文有些许的差异外，和后池腕上戴的几乎一模一样。
凤染眼珠子转了转，看到两人手腕间相似的石链，啧啧了两声，要是不知道的人，八成会认为是定情信物了……
后池也是一顿，叹了口气，这个柏玄怎么到处许些成不了的诺言，留下一大堆难题，自己倒跑了个没影，想到那把带着妖气的扇子，后池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柏玄，从来不是这么不守承诺的人。
“我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不过……”
后池走进竹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把扇子，清穆一见这把扇子就皱了皱眉，道：“上面有妖气，此人失踪可是和这把扇子有关？”
后池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点头，将扇子递给他：“不错，这竹屋是他修行之处，如今只留下了这么一把扇子，应该和他失踪有关才是，若是你，能否自这扇子中寻得印记，找到留下妖气的人？”
清穆接过扇子，仔细打量一番，轻咦了一声：“这扇子上有妖皇一家的印记。”他指了指扇骨背面刻得极具煞气的白虎，对后池道：“妖界妖皇乃白虎一族，寻常妖族不敢擅自将其刻上，只要去妖界问问，自是能知道前因后果。”
问问？怎么问？妖皇虽说不敌几位上神，可是执掌妖界多年，灵力深不可测，难道要追上门去问？
“清穆上君，你想……”凤染摸着下巴，眼底燃起一丝暗红的火焰，她可是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去妖界玄晶宫，妖皇一定知道，若是你们想知道究竟，不妨同去。”清穆随口说了句邀请的话，便转身朝外走去，从始至终，除了看到后池腕间的墨石手链时有些许的感情波动外，其余时候都是一副淡漠沉静的模样。
后池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凤染一听也乐呵呵的眯起眼，裹着仙罩跟了过去，走了几步，她摆了摆头，觉得好像有什么忘了告诉后池一样。
算了，不想了，记起来了再说。
三人驾云同往，一路上，看见不少赶去瞭望山的仙君，嘴里谈的皆是出现在大泽山的后池上神和即将现世的炙阳枪，三人被清穆罩在仙罩里，并无人发觉他们的踪迹。
不过几日时间，凤染就对清穆啧啧称奇，甚为惊叹。后池好歹也是上神之尊，这家伙竟丝毫未对其假以辞色，甚至三番四次的对后池微弱的灵力和蹩脚的仙法嗤之以鼻，后池坐在两人身后，倒是罕见的没有如来时一般争论。凤染在一旁看得高兴，作壁上观得不亦说乎。
到达仙妖分界处擎天柱时，晨曦渐露，凤染看着脸色苍白、却倔强忍着的后池有些不忍，她知道后池在外人面前最是要强，就算撑不住了也不会出声，顿了顿正准备开口，却听到清穆淡淡的声音。
“休息半个时辰后再去妖界。”
凤染暗暗舒了口气，朝清穆瞅了瞅，见他面上的疏离之意淡了不少，也放下了心来。
前去妖界，以她之能并不足以护得后池万全，但以清穆的灵力，就算是面对妖皇也有一战之力。
三人就这样沉默而又安静的在两界相交处停了下来。
“这就是擎天柱？”
听见身后似是带着些许怅然的声音，清穆转过头朝后池望去，古井无波的眼底也划过了淡淡的讶异。
盘腿坐在云上的少女不知从何时站了起来，仰着头望着面前高入天际的擎天柱，墨色的眼眸幽深浓切，竟带着点点苍茫的气息。
清穆兀的一愣，转了转眼再望向后池，却发现她又变成了十几岁少女的模样，全然没了刚才的气息，不由得有些晃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眼花了不成？
“不错，这便是擎天柱，传说这乃混沌之劫众神消失后，和三界同在的祖神擎天神识幻化而成，是三界柱石，凡是经历了九天雷劫的仙君、妖君都会自动显现名字在上面……”凤染指了指擎天柱上刻着的名字，突然停住声，尴尬地看向后池。
擎天柱分三部分，最下面刻着九州八荒的地图，上面列着仙妖两界上君、妖君的姓名，银白色泽，格外醒目绚丽。
中间的部分刻着三界有名的洞天华府，天界天宫处盘旋着威严的五爪盘龙和金色凤凰，祁连山清池宫遨游着神秘悠远的紫红蛟龙，而略居于下方的妖界玄晶宫则卧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这里明显是三位上神所列之处，至于妖皇，虽未处于上神之尊，却因执掌一界而位于擎天柱两处之中的地方。
世上皆言三界中的擎天柱乃是最为灵性之物，所言所化便是三界准则，六万年来，后池虽因古君上神之故位于上神之位却始终未得到众仙信服，便是因为如此——仙妖交界的擎天柱上，并未有后池的位置。
凤染看着擎天柱下端刻着的天帝那几位殿下和公主的大名，眼神暗了暗，悄悄叹了口气。
怎么好巧不巧的正好谈到这上面？
“那是什么地方？”后池的面色丝毫未因凤染的踌躇改变，反而饶有兴致的指了指擎天柱上最上端的地方。
清穆见她面色坦然，眼底露出一丝欣赏，眉宇间的冷淡之色又消散了些许。先不论后池的灵力到底如何，就凭这份豁达，就足在这上面许多仙君之上了。
后池指的是一片空白之处，上面是极深沉的墨色，黑沉沉的一整片，有种直压天际的厚重感，是擎天柱最顶端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混沌劫难擎天柱出现后那里就是空白一片，没人知道那里到底代表什么。”凤染摇头。
倒是清穆，沉眼望向那黑浓浓的顶端，没有出声。
后池揉了揉肩朝两人招呼道：“时间不早了，得尽快赶到妖界才行。”
“妖界结界诡异，破坏力极强，你灵力太弱，还是跟着我为好。”清穆见后池转身就准备走，也回过头淡淡吩咐。
不知怎的，他并不愿意后池呆在擎天柱下太长时间，是以极快的做了决定。
凤染看着已被清穆拉到身边的后池，只得撇了撇嘴：“那倒是实话，后池灵力弱，我还不知道就这么莽莽撞撞的冲破妖界的结界会有什么后果，跟着你过去再好不过了……”
凤染的话没说完，后池仍旧打量着那根擎天柱，清穆皱了皱眉，拖住她直接往妖界的结界处闯去。
凤染见两人先行穿过结界，‘哟呵’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不紧不慢的做着闯结界的热身运动，脚抬到一半突然僵住，眼底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来。
她终于想起有什么话忘记告诉后池了——三界中传言那天宫上的景昭公主几万年来一直自视甚高，从未对哪个仙君有过好感，却唯独对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清穆上君格外青睐。
这传言连不问世事的清池宫里都能听得到，就足以证明这青睐是多么的不浅了。
凤染望着消失在结界中的二人，欲哭无泪的眨了眨眼，迅速朝结界那边冲去。
一刻钟后，她望着雾沉沉的妖界结界周围百米处连只鸟都看不见的空地，这才想起闯妖界结界有可能不会出现在同一处，沉默了半响突然眯着眼嘿嘿地笑了起来。
后池，这可是天意啊，你可得抓紧机会……也许当年古君上神的怨气，你不用上那九重天，就能全讨回来了！

第九章 意外
强行穿越两界结界所耗用的灵力极大，更何况是这般携人同过，待站定在妖界之中阻挡住迅猛扫来的狂暴妖力后，清穆才轻舒一口气，只是他突然觉察到有些许不对劲，兀的低头朝怀里用仙力拖着的人看去。
陌生的女童孤零零的被抱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竟有种软软糯糯的熟悉感，清穆探了探气息知道是同一个人后一双俊秀的眉毛挑了起来。
刚刚在擎天柱下还是少女模样的后池现在竟然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大小，一身青布麻衣虽然也随着身形变化，但印在白里透红的细致肌肤上却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被抱着的女童许是也有些讶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嘟囔着‘怎么回事’从清穆手里跳了下来。
小小软软的身子从怀里跳下去，甚至还在地上使劲的踹了两下方才安静下来，和刚才沉静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
清穆摸了摸鼻子，被这突发事件勾起了兴致，饶有兴趣的朝一直低着头的女童看去，这一看，就让哪怕是刚才看到后池突然变小时也未改变的淡漠面色陡然愣了下来。
以先前后池普通平凡的模样，清穆绝对想不到幻化成了小童的她会是这般的样子，圆圆的脸庞上虽带着孩童的稚气，但却依稀可见日后的绝代风华，墨色的眸子泛着漆黑的光芒，流转着幽潭一般的漩涡，盯着人看时能把人整个心神都吸了进去，斜飞入凝的眉角此时微微敛着，竟有种格外深沉的凛冽，明明只是七、八岁小童的模样，却偏偏在举手投足间有种三界尽握的超然感。
但也只是一瞬间，这股和后池站在擎天柱下似曾相识的气息从她神情里缓缓消逝，唯留下了哪怕是孩童之姿也能让三界动容的不凡面容。
饶是清穆数千年来从未动过心神，此时却被这巨大的落差震得讶异万分，难怪三界众仙皆传后池上神浊世芳华…咦，不对…清穆眯着眼，仔细打量起站在地上仰着头满脸错愕的女童来。
仙人虽能随便幻化，可成年后的样子多半由儿时模样所定，后池这般变化显然是因为她灵力过低，不足以在妖气蓬勃的妖界聚起赖以化形的灵力，才会自动幻化成消耗灵力最少的幼时模样，可是若后池幼时便有这般的容貌，成年后又怎会如此平凡普通？
难道是有人刻意将她的容貌改变压下了不成？但是若压下了容貌，就等于是将她修炼仙力的根基一并封印了，谁会这么做？
清穆狐疑的摸了摸鼻子，头一次对这个不怎么在乎的后池上神升起了几分好奇之意来，她乃古君上神之女，长居清池宫，有谁敢做这种事？
后池低下头左瞅瞅，右看看，也明白了这是因为自己灵力薄弱而带来的尴尬，哼了一声看向清穆，清了清嗓子才道：“看来妖界的妖气又盛了几分，清穆上君，我在妖界只能以这般样子行走，诸事多有麻烦了。”
她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尴尬，声音清清脆脆的，却偏偏带了几分孩童独有的软糯，墨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可爱，清穆低头盯着她，眼底闪过古怪的笑意，眉一扬点了点头。
这般模样的后池，比之前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倒是有趣得多。看来封印的压制倒使得她在变小后出现了这样奇怪的变化。
“咦，凤染怎的还没过来？”由于突然变小引发的小状况，两人这才发现过了半晌都未见到凤染的身影。
清穆朝身后变幻莫测的妖界结界看了看，沉思了片刻道：“强行穿过结界本就有风险，时常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看来凤染上君并未与我们在同一处。”
后池点头，朝结界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既是如此，那我们先去皇城好了，凤染知道我们会去找妖皇，应该会在皇城等我们。”
“也好。”清穆收敛了周身席卷的仙力，缓缓将气息改变，不一会，他四周便缠绕了一种格外冰冷深沉的气息，无意中竟缓缓生出了一分肃杀凛冽的虚无之意来。
后池挑了挑眉，两只小胳膊环胸抱着，抬头眯着眼盯着清穆不出声。
哎，这般的身高，真是为难她了！
明明是七八岁的模样，眼神却凛冽清冷得不得了，清穆一低头便看见了后池这么一副不伦不类的神情，好笑的咳嗽了一声，走上前把后池环在胸上的手拿下来，规规矩矩的放在腰间，拍了拍她的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妖界虽然和仙界休战数年，但仙君、妖君却可以自由挑战，我这样也可以免了许多麻烦，等找到了妖皇，说不定还会有一场大战。”
见后池点头，清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看见身后的小孩在雄厚的妖气里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模样，叹了口气，走回来蹲下身把手朝她伸去：“喏，坐上来吧。”
后池毕竟只是个小童模样，再加上在仙界中一般喜欢用仙力来计算年龄，清穆看着这样的后池，竟不由自主地把她看成了晚辈一般。
看着沉默不语的后池，他嘴角翘了翘没出声，这小神君没有上神的实力，脾气倒真是一点都不小，居然也不知道先低低头服服软，要知道妖族中人向来性情暴戾，绝不会对仙界中人有半点好脸色，要是遇见了，她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后池肃穆的小脸沉了沉，见清穆满脸无奈，也不多说，抓住他的袖子一个箭步蹬上了他的右手，抱着他的脖颈坐好，小手朝前一指，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迈：“走吧。”
站起身朝妖界中行去，清穆稳稳的拖住手臂上的小不点，没发觉自己的忍耐力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坐稳了，皇城可不远。”
“清穆上君，我可是上神，凤染驾的云我经常坐。”
清穆眉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没有出声，哪知手臂上的一团却神神道道的念念有词起来。
“一旦遇上妖皇，你也不要担心，父神的宝物我随手顺出来不少，再不济我也能顶上一二……”
“等凤染赶到皇城，你们二人联手，妖皇也奈何不得……”
“咦，你驾得还挺稳的，低点，高处妖气太厚……”
听见耳边软软糯糯的挑剔声，清穆的手抖了抖，目不斜视的加快速度朝前飞去，虽是面无表情，但高度却不动声色的降低了些许，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后池头上挽着的圆嘟嘟发髻和微微翘起的嘴唇，失笑的摸了摸鼻子，淡漠的眼底染上了温和的笑意。
他敢保证，这个已经几万岁的后池上神一定不止是模样变小了，这幼童一般的心性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偏偏他还无法拒绝。
罢了，只要能够弄清他的来历，这些苦难都是值得的……他这般安慰着自己，不断催眠着小心的朝密林中飞去。
半日后，妖界外围巨大的密林中，黑着小脸的后池瞪着一双凤眼看着在四周团团转的青色人影，双手背在身后闷不出声，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里却仿似燃起了细小的火焰一般愤怒。
似是被盯得实在有些渗人，清穆长吐了几口气，又胡乱的转了几圈后尴尬的走回来，看着还不及他腰高的女童黑沉的面色，道：“这妖界我还是一千年前来过，没想到妖皇竟然将森林中的幻阵全换了个遍，这路……有些识不清了。”
后池攥了攥握紧的双手，把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小脸一摆：“清穆上君，以你的能力，别说这小小的幻阵，就算是妖界最恐怖的杀阵恐怕也难伤你半分，不善于行而已，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看来外界传闻清穆上君灵力高深，乃仙界数万年来的旷世奇才，也是妄言了。”
清清脆脆的童音带着特别明显的不屑一顾，甚至那本已上挑的眼睛又些微的抬了几分，像极了清穆在大泽山时冷诉后池时的神情。
清穆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罕见的现出了几分潮红之意来，他讪笑的摸了摸后池圆滚滚的发髻，道：“小孩子家家的，这么记仇干什么，不就是说你法力不深吗，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许是觉得挽着发髻的小包格外顺溜，清穆把手放在后池头上，反复摆弄了几下还不愿拿开。
后池眯了眯眼睛，精致的小脸一皱，猛地打落清穆的手，不自在的哼道：“清穆上君，你逾越了。”
清穆望着浑不自觉间散发着淡淡威仪的后池，怔了怔，眉挑了挑，温和的面孔上竟突兀的现出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轻漫来，他朝着后池走近两步，蹲下身，在她错愕的眼神下一把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手上，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
这一次，竟是连方向都懒得看，只管径直朝一个方向走。
“清穆，你干什么，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你有仙力抵御密林中的瘴气？”青年头都懒得低，这一次，竟是连一声客气的‘后池上神’都懒得称呼，只是淡淡道。
后池挣扎的动作顿了顿，缓了不少。
“你知道去皇城的路？”青年挑了挑眉，继续挑衅。
后池停下了悬在空中蹬着的小腿，哼了哼。
“你不想从妖皇嘴里问出柏玄的下落？”青年扬起了嘴角，低下头，目光灼灼，漆黑的眸子划过一闪而过的光芒。
三界之中，在这种境况下能让一界之主的妖皇说出柏玄下落的……只有他。
这声音一落定，后池彻底垂下了头，皱着眉闷不作声，两只小手也无精打采的放在了小腿上，看上去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父神消迹已有千年，她不可能去求九天上的天帝和天后……
“后池，只要你和我约法三章，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从妖皇那里要到你想要的答案。”
趁热打铁，清穆发现缩小版的后池心性显然要孩子气得多，新奇之余也忙不迭地轻轻开口，话语中满是诱惑，不管怎么样，现在被他抱在手里的可是一尊上神，还是新鲜透顶，冒着热气活生生的……
说到底，他也不过才有个几千岁的年纪，硬要说起来，在神仙中也只能勉强算个成人。
“你想要如何？”后池警惕的抬起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得极圆，小手也握成了一个圈。
“妖界中妖君众多，极是好斗，且对仙界中人充满敌意，出了密林后，若我用仙力飞行，肯定会引来大批妖君，所以只能步行前往皇城，这段时间我们必须要和平相处，而且都不能称呼对方的名讳。”
后池勉为其难的点头，虽然她不喜这般藏头缩尾的方式，但也不得不承认，清穆的提议显然最省事。
她狐疑地看了清穆两眼，开始怀疑凤染对清穆的那些溢词的真实性来，威震三界的上君清穆，就这么点胆量？
“别这么看着我，我讨厌麻烦，所以这些麻烦事最好是能省就省。”清穆瞥瞥手里抱着的后池，摸了摸下巴，格外正色道：“你如今看来也不过就是刚化形的年龄，这段时间叫我‘师父’吧！”
后池猛地抬眼，神情里满是荒谬，她乃上神之尊，虽灵力不足，但好歹也跟着古君上神学过不少小仙法的……
显是瞧出了后池眼底的意思，清穆扬了扬嘴角，对着怀里的小小孩童道：“后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古君上神没有教过你吗……什么时候你愿意叫我一声师父了，我就教你如何凝聚仙力，如何？”
听见这句不轻不缓的话，本来沉着眼的后池兀的抬头，眼底明晃晃的闪过几分不可置信的讶异。
他居然能看出这具身子难以凝聚仙力，可是……让她凝聚仙力，就连父神都做不到，他怎么可能……
后池看着清穆嘴角勾起的淡淡笑容，把小小的手放在下巴上摸了摸，狐疑的眯起了眼。
这清穆，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十章 旅途
未免仙气外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个月来，清穆和后池选择了步行走出妖界外围宽阔的密林，虽然密林中妖兽不少，但大多被清穆肃杀的灵力骇退，一些蛮横不开眼、妄图吞噬两人的妖兽则在清穆手中灰飞烟灭，不留片屡，是以一路走来旅程还颇为平静。
这般的杀伐果断也让后池对他刮目相看，毕竟如今的仙人大多喜欢摆着教化的模样对妖界中人先动上几分口舌，像这样雷厉风行的作风可不多见。
不过，虽然清穆走出密林的方法有些呆板，但不得不说，这般的直线行走，也让二人终于在一个月后到达了这片庞大的密林外围。
走出密林，妖界外围处一直延伸的庞大封印缓缓减弱，就连遮天盖地的妖邪之气也消散了不少，一轮深紫的明月挂在半空中，让整个妖界染上了几分幽暗神秘的色彩，更是有一股澎湃浩大的妖力自空中散出，蔓延至整个妖界。
后池见得这幅景象微微一愣，虽然早就听说过妖界的妖月异于其他两界，但却不知竟然会有如此可怖的妖力。
“怎么，小家伙，傻眼了。”
一声轻笑声自耳后传来，后池转过头，见清穆嘴角挂着戏觑的笑容，撇了撇嘴：“听说这妖月是整个妖界的至宝，果然有些不凡。”
“那是自然，妖界中人战斗力强悍虽和他们的心性有关，但最重要的却是这妖月的原因。妖界分三重天，最底层的妖月之力最为薄弱，中间的居中，第三重天距离妖月最近，是修炼的上佳之处。未免妖族中人混战，妖皇规定在妖界中只有战斗力在前百名的妖君才能进入，因着这条铁律，妖界中人很是悍斗，就算是普通的妖君也要比仙界中战斗力较强的上君实力要强，若非是仙君多传自师门大派，渡劫成功率要比妖族强上不少，仙界又有天帝、天后两尊上神坐镇九重天，否则妖界早已席卷三界，称王称霸了。”
听见清穆娓娓道来，后池亦是点头，可爱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了几许不符合年岁的赞许：“妖皇这手玩得漂亮，只要有这个制度，妖界的战斗力就会一直处于巅峰，这般源源不断的战斗，比什么历练都要好。只是这妖月实在太过诡异，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奇效！”
“传说三界初生时妖界是没有这轮妖月的，四大真神陨落后这轮妖月便出现在了妖界上空，而且永不降落，成为了妖界最大的护身符。”
清穆耸耸肩，平淡的面色也挂上了几抹唏嘘，三界之中，总有不少奇事是和当初的四大真神息息相关，譬如灵力遍布的瞭望山和这轮紫月……只可惜他们这些仙人出生得太晚，无法去探究当初那个诸神降临的上古时代到底是何般的光景。
清穆神色里的怅然让后池微微一愣，她扬了扬小手，抓住清穆的衣领摇了摇：“喂，别发呆了，我们这么个样子，是不是要先弄一下为好。”
脖颈被猛地一勒的感觉并不太美妙，清穆眯着眼垂下头，眼中的怒意却在看见怀中抱着的孩童一双咕噜噜转着的墨色眸子里暗含的关切时慢慢消散，他怔了怔，看着两人因为连日赶路狼狈不堪的模样，摸了摸后池头上的小髻，道：“你急什么，出了这里最多还有几个时辰便会到冷谷城，我们去换身衣饰就好了。”
后池拍下他的手，不屑的翘了翘唇，哼道：“最好是这样，要是你又迷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清穆摸了摸鼻子，抱着怀中老不安分的后池，甩了甩灰不溜秋的袖摆，大步朝密林外走去。
深紫的明月被二人甩在身后，散着幽深神秘的光芒照耀在这片大地上。
两个时辰后，庞大的城池外，一手挽住清穆的脖颈，一手摸着下巴，后池眼底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里带了几丝赞许：“这次你还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老气横秋的模样让清穆不由得好笑，他幻化出一套漆黑的黑袍将自己和后池裹在里面，吩咐道：“妖界的一重天和二重天都有三大城池鼎足相立，担当城主的妖君至少都是妖君巅峰的实力，虽说不是我的对手，但你也不要大意，若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这么一重一重的强行闯上去也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一裹，后池便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里面，后池点点头，把自己的身子朝黑袍里缩了缩，随后清脆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放心，我这几万岁的年纪可不是白长的。”
女童的声音带着桀骜不驯的自傲，清穆嘴角抽了抽，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自从一个月前他让后池叫他‘师父’后这女娃娃便一直将自己的老资历摆出来，偏偏她说得还没错，让清穆无可辩驳，轻轻叹了口气，把怀里温软的小身子紧了紧，清穆周身浮起一股肃冷绝杀的气息，大步朝不远处的冷古城走去。
守城的侍卫远远的便瞧见了这有些奇怪的黑袍人，但在来人冷厉的煞气之下慢慢退散开来，竟是问也不问，便面色恭敬的直接将他迎了进去，他可不敢得罪这些实力超群的妖君。显然，他将煞气冲天的清穆看作了在密林中历练归来的妖君。
进得冷古城里，人行兽身的妖兽比比皆是，宽大的城池街道两旁摆满了地铺，上面放着不少兵器和丹药，叫卖声此起彼伏。看起来虽是热闹，但也极是混乱。
“仙界是由各大门派筑基而成，一般的门派内仙器和丹药都藏货颇丰，但妖界却是由各大城池构成，妖族生性野蛮，喜欢自由修炼，需要自己寻找兵器和历劫的丹药，所以他们的城池才会这般混乱。”许是感觉到黑袍里的小脑袋在不停地转动，清穆低声解释了两句。
“恩，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这妖界果然和仙界是两个极端。看来那个守卫也是对你的实力颇为忌惮才会让你进来，只是你堂堂一个仙人，哪里来的这么浓的煞气。”后池点点头，轻声嘟囔道，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疑惑。
这清穆，秘密也忒多了……
“很浓吗？”清穆摸了摸鼻子，道：“以前在北海那个地方杀了几头九头怪蛇后就有了，前面有个衣饰店，我们去选点东西。”
虽说清穆可以随意幻化出衣袍，可是如今只能堪堪维持化形的后池倒是没有多余的仙力来挥霍，是以两人只得走寻常的方式来解决后池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布衣。
见清穆含糊带过，后池也不多问，只是撇了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几头怪蛇？那可是上古留下来的凶兽，虽说未起智，可也不是寻常人可以灭杀的！虽是这么想着，后池心底却有几分庆幸，若不是正好遇上了这么一个实力强横的打手，她还真的不敢凭着自己半吊子的功力跑到妖界来。
毕竟古君上神的名号虽对妖皇有用，可是对着根本看不出她身份的妖界普通族人来说，可是半点用也没有，有谁会相信在昆仑山上威慑众仙的后池上神会是这么一副不堪的弱小模样。
衣饰店里，战战兢兢的长脸掌柜看着面前裹在黑袍里的不速之客，眼抽了抽，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来，声音亲切得不得了：“这位妖君，可是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
他自是看不出清穆的实力来，称呼一声‘妖君’总不会出错就是。
“给我拿几套小童穿的衣服来。”
冷冷的吩咐了一声，从黑袍里传来的声音嘶哑冷厉，震得那掌柜一怵，急忙躬身点头朝里间走去，不过一会，便抱出了好几套流光溢彩的衣袍出来。
铺陈开来的衣袍全都是酒红或深黑的颜色，极符合妖界的审美观，感觉到怀中抱着小人不乐意的动了动，清穆嘴角勾了抹满意的笑容，随手丢了块玉佩出去道：“我全要了。”
清穆随手一招，案柜上的衣袍尽数收入袖中，转身就走，长脸掌柜忙不迭地接过玉佩，一看之下满脸惊喜，正准备恭声相送，却听见黑袍之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哼声，声音很小，但却满是威仪倨傲，他猛地一僵，抬头朝已经走远的黑袍人看去，一张脸顿时变得错愕起来。
“掌柜的，怎么了？”一旁的伙计看一向颇为圆滑的掌柜竟然露出如此瞠目结舌的表情，不由得诧异问道。
“刚才那人身上好像有股子仙气。”掌柜喃喃的嘟囔着。
“怎么可能，掌柜的，自从妖皇五百年前将妖界结界加固后，就连仙界的上君也不能轻易闯过来，更何况那人身上满是戾气，仙界中也不可能有这等上君。”
“那黑袍之中应该还有一个人……”
“那有什么奇特的，也许是那位妖君捉了带有灵气的幼小仙兽，还不能幻化成成人模样呢……”
长脸掌柜听到伙计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的想法颇为可笑，讪笑了两声，摸了摸胡子捧着玉佩屁颠屁颠的朝里屋走去。
“都说了让你注意点，若不是那人灵力低微，你八成就被发现了，若是离了我这保护圈，你这满身的气息可就瞒不住了。”
听见外面懒洋洋的揶揄声，后池狠狠的哼了一声：“那些衣服我不喜欢，你怎么不选几件浅色的？”
清穆光是想想都能猜到黑袍里的小家伙肯定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暗笑：“我觉得挺好看的，你在清池宫里呆久了，品味早该换一换。”
“胡说！”软糯的娇喝声响起，一只雪白的小拳头从黑袍里恶狠狠地挥了出来。
清穆急忙把后池的小手往里面一推，舒了口气，随口蹦出了一句话来：“我说的是实话，听说九天上的景昭公主就喜欢打扮得花红柳绿的，一众仙女都喜欢得紧。”
“哼，别把我和她比，我可丢不起这个份。”冷冷的声音在黑袍中响起，随即归于宁静。
清穆一怔，想起后池和景昭的渊源，不由得有些后悔，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后池虽生性豁达，但却对当初古君上神受辱一事颇为在乎，变小后更是对天帝一家有着难以化开的介意……
数万年前的那场纠葛，看来并没有完全消逝，暗暗叹了口气，清穆将怀里的后池提了提，解开黑袍上面，对着里面一双漆黑的小眼睛轻轻道：“对不起。”
冷着脸的后池也是一愣，看着骤然放大的一张俊脸和上面略带后悔的神情，不自在的哼了哼：“放心吧，我不会计较，好歹你也是个没成年的小娃娃。”
几千岁的年纪，确实在仙人中极是年轻，清穆黑了脸，猛地落下黑袍，一言不发的大步朝城外走去。
‘嘿嘿’的清脆笑声自黑袍中传出，伴着青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传得老远。
一个半月后，不远千里跋涉而来的二人站在妖界第三重天的不远处，俱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多灾多难的旅途，总算是极不和谐的结束了。
只是……
“清穆，你不是说过只有在妖界中拥有前百名实力的妖君才能进入，现在要怎么办？”
望着不远处被流光溢彩的结界和杀气腾腾的妖族将士包裹的妖界第三重天入口，后池从黑袍里露出一对得意洋洋的眼睛，轻笑道。
听见后池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声，清穆扬扬眉，隐在黑袍下的面容显出几分微不可见的据傲来：“这有何难，直接打进去便是。”
后池轻咦了一声，扒开黑袍，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清穆脆声道：“我倒是巴不得你能这么一路打进去，不过…你不是说要隐藏行迹？”
揉揉后池乌黑的软发，入手有种毛茸茸触感，很是舒适，清穆嘴角挂了一丝和暖的笑意：“妖界前百名的席位可不是一成不变的，每日都会有下两重的妖君突破原有极限，想升至第三重天来，一旦跨越了这一重天，在妖界的地位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权势利诱之下，闯第三重天的妖君不胜枚举。所以妖皇规定第三重天的入口处每日必须有两位前百名的妖君轮流驻守，凡是打败了前百名的强者，挑战之人就能代替被他打败的妖君，拥有在第三重天修炼的资格。”
“哦，原来如此。”后池点头，重新把头缩了黑袍里，抱着清穆的小手紧了紧，催促道：“那快走吧，等打败了那两个守门的妖君，咱们就可以进第三重天了。”
清穆看着缩得比兔子还快的小脑袋，掂了掂怀里的肉球，不由得苦笑：“怎么，你打算就让我这么抱着你去挑战？”
“别装了，在瞭望山里你能来去自如，我看连凤染都不是你的对手，对付两个守门的妖君而已，又有何难？”
低低的挖苦声从怀里传来，缩在黑袍里的小身子还不停的扭动着似乎努力在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清穆面色僵了僵，轻轻拍了拍里面，叹了口气，认命道：“知道了。”
“不过，后池，你确定你不是懒得下地走动才会赖在我身上的？”突然想起后池在凤染所驾之云上那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懒模样，念及数月来她的一双脚几乎就没有沾过妖界的地面，清穆福至心灵，陡然停下身问道。
“当然不是，你也知道我一身仙力连普通的妖族都能发现，若是离了你，肯定不行。”
黑袍中响起双手摆动的气流声，听见里面无比诚恳的清脆童音，清穆脚步顿了顿，脸上挂起几分无奈之色，抬步朝不远处的第三重天入口处走去。
谁能告诉他，这个把他当骡子使的小娃娃就是那个在三界闻名万年的后池上神？
没有道义正气，不见仙人傲骨，专会撒泼赖皮、狐假虎威……最重要的是——为老不尊！
狠狠的将最后四个字压下唇边，清穆长长地吐了口气，把怀里不安分扭动的后池使劲揉了揉，停在了杀气腾腾的入口处。
妖界分三重天，每一重天的进入之处都是戒备森严，而这里泛着妖异紫光的生死门前就更是如此。在无数次的仙、妖两族大战中，仙族尽管曾因略占上风而攻入过妖界，但却始终未曾真正打入过第三重天。
相传紫月出现于妖界之日，第三重天的结界自动幻化而成，整个第三重天自此浑圆一片，除了那高耸入云的生死门，并无任何入口可进，当年就连拥有上君巅峰实力的东华也未能强行闯入过。
深紫的火焰自高耸云端的生死门上缓缓燃烧，蔓延成大片绚烂幽深的焰云，森红的焰心不停地吐着火舌，瑰丽的紫光闪烁其中，让泛着神秘气息的生死门雍容而华贵。
生死门百米之处都可感觉到那股灼热到焚烧灵魂的气息，守卫在一旁的人身牛首的妖族战士个个面泛红潮，精光毕露，一看便知实力不凡。
虽然比不上南天门的雄浑大气，但这护卫妖界安危的生死门却也不负那震慑三界的妖异之名。
“来者何人？”嗡嗡的声音自那牛头中传出，颇为雄浑威严。
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清穆掩在黑袍下的面容未有一丝改变。
“闯关者。”
年轻的声音让守卫的将士一愣，牛头侍卫不由得哼了几声，这年头，找死的人怎么这么多？
见此情景，黑袍之下也传来一声冷哼，肃穆的煞气自黑袍人身上传出，一股不输于守关将士的浑厚灵力自那人周围缓缓蔓延，片刻之间，百米之内尽被这股气息笼罩，生死门外妖异的焰火都因为这浑厚的灵力而黯淡了下来，牛头侍卫见状皆是大惊，握着长戟的手缓缓颤抖，互相对看了一眼，强自稳下了心神。
数万年来，还没有人敢在妖界第三重天如此嚣张，竟然敢强行压制代表着妖界的生死门异火。
妖界何时出了如此了得的妖君？
今日守关的乃是妖界享誉万年的黑煞、红煞两位妖君，这二人擅长联手克敌，出手一向狠厉，恐怕这年轻人讨不了好。
这些将士在第三重天守了千余载，眼力自是不凡，感觉到清穆散发的强大灵力，不由得为他叹起命苦来。但相对的，他们也有些高兴，虽然认为清穆必败，但能观得两方过招也是件不错的事，要知道，能观看高手过招也是会受益匪浅的。
“大人请稍后，我们这就去请……”整排的侍卫中，一个个子最大的牛头侍卫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边说着边往生死门内走，以清穆刚才展现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尊称一声‘大人’了。
“不用了，何方小辈，竟敢擅闯生死门，活腻了不成？”嘶哑的声音自门内传出，一个身穿血红长袍和墨黑长袍的老者自门内走了出来，浓厚的血腥气一瞬间将清穆刚刚散发的灵力完全遮盖。
每日守关的妖君虽是随意而定，但红煞、黑煞二人享誉已久，早已有妖君巅峰的实力，且喜欢联手御敌，曾让一些闯关的妖君叫苦不迭，近年来闯关者大多避开了二人所在的日子，是以估摸算起来竟已有数千年没有妖君敢在两人守关之时来闯第三重天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闯关者，你们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难道耳朵也有问题了不成？”
冷淡的声音自黑袍下传来，让周围的众人一愣，这小子，还真是活腻了不成？
阴鹫的老眼盯着不远处身形未动的黑袍人，红袍老者‘桀桀’怪笑了一声：“小娃娃，听你的声音，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黑袍下一阵细碎的晃动，清穆正准备开口，感觉到衣袖被拉了拉，微微低下头，托着后池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们身上的气味，快点过去。”细小的声音自里面传来，清穆朝不远处的二人看了看，见两人满身的血腥气，也皱了皱眉，安抚的在后池背上拍了拍：“等一等，马上就好。”
听见不远处细微的对话声，不远处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对峙了这么久，他们竟然不知道这黑袍下居然还有一人，而且听声音还是个小孩子……
黑煞、红煞两位妖君听见二人对话，脸上的怒意顿时满溢，这小子居然敢如此无视他们，朝闯关者望了望，两人对视一眼，升起了一抹凝重，能将气息隔绝得如此之好，也勉强够格当他们的对手，念及此，黑煞朝不远处的清穆喝道：“小子，妖界可没有那些什么鬼规矩，虽说你只要打赢了一人便可以进去，但我二人习惯了联手对敌，你可要小心了。”
听黑煞言下之意竟是要以二对一，不少将士皆是叹了口气，目露怜悯的看向不远处笼罩在黑袍中的青年。
“真是啰嗦，以多欺少而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还以为妖界中人会少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原来也是如此。”
清穆一边说着一边朝生死门边行来，淡淡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这份倨傲和淡漠也让众人下意识的忽视了他话里的含义。
“你……”
黑煞、红煞皆是面色一滞，顿时目露凶光，两段深绿的长鞭突然出现在二人手中。
“找死！”
喝声传来，长鞭如有灵性般卷着凶猛的妖力自空中交错挥出，连成紧密的大网朝清穆扫去，大网之上绿色的妖光不停闪烁，泛着阴冷的色泽，众人大惊，想不到这两位妖君竟如此记仇，一出手便是死招，光看气势，这些妖光一旦沾染上势必性命难保。
长鞭交错声‘噗嗤’响起，看到闪也未闪便径直朝绿光走去的青年，周围众人不免吸了一口冷气，如此不闪不避，这年轻人也太托大了，就算是大皇子也未必接的下这二人联手一击。
不过几秒时间，泛着绿光的大网已近到黑袍人身前，轰的一声响，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漫天的绿烟将百米处笼罩。
长鞭自手上飞出，黑煞、红煞两君猛地一颤，齐齐退了一步，面露惊恐地看着绿烟中那模糊的身影，双手不停的颤抖，一口鲜血自二人嘴边逸了出来。
两人神情大震，这人竟是直接将他们的功力化去，至少千年之内，他们绝无恢复妖君巅峰的可能！
妖界何时有了如此了得的人物？
众人观此情形亦是大惊，但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得愣愣站在原地。片息之后，待到绿烟散去，守关的将士看到绿烟中的光景，不由得瞪大了眼，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爆炸的中心处四周的土地断裂出一丈来开的大坑，细小的绿光在里面闪烁，发出哀鸣的声音，一只白皙的手散发出浓烈的能量气息，站在大坑之外的黑袍人单手托着一团绿色的能量拿在手中慢慢把玩。
谁都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能这般轻松的接住拥有妖君巅峰实力的二人联手的绝命一击，这种实力，简直太恐怖了，妖界之中，除了妖皇，根本无人会有这等手段。
想到此，看见站在坑边青年轻松的将手中绿色能量团朝天空中抛了抛，众人额边惊出一阵冷汗。
“无趣。”清穆淡淡哼了一声，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用力一捏，手中的那团绿光立刻化为了飞烟。
“就你喜欢显摆。”细微的讽刺声自黑袍里传来，但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赞叹。
一招战胜两位妖君，就算是凤染也远远做不到！清穆的实力，果然不像她，是货真价实的强，想到此，后池本就低垂的小脑袋更是耸拉了下来。
清穆低头朝里面瞥了瞥，扬了扬嘴角，隐在帽檐中的眉微微上挑，嘴角挂起一丝笑意，抬步朝生死门走去。
见他走来，不仅是守卫的牛头侍卫，就连原本嚣张霸道的红煞、黑煞二位妖君也齐齐的朝后退了一步，做完这个动作后两人才感到有些许的尴尬，对看了一眼，但到底没敢再靠近生死门边缘。
“千年之内，不要出现在三界之中，否则……”清穆望着二人缓缓开口，话未说完便转身朝生死门内走去。
红煞、黑煞二人齐整整的打了个冷颤，恭敬地应了一声又退后了一步。
妖界之中强者为尊，相比于他二人刚才的杀招，清穆的警告并不算过分。
“这位大人，此乃在第三重天中行走的证明，还请保管好。”见清穆靠近，牛头侍卫长急忙恭敬的将一块纯紫的玉佩递到清穆身前。
他朝一旁的牛头侍卫摆了摆手，淡淡道：“拿走，我不需要。”
牛头侍卫顿了顿，正欲开口，陡然感觉到一股森寒的煞气自黑袍中涌出，不由得面色大变，急忙将绿佩收了回去，躬身道：“即是如此，我会专门向妖皇陛下禀告，大人在第三重天可以畅行无阻。”
实力如此可怖，就算是妖皇陛下恐怕也只会招揽，而不会得罪。
由始至终，因为清穆灵力中的那股煞气，没有一人怀疑过他的来历。毕竟仙君修炼的仙力极少会是这样的气息，估摸算起来，三界之中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人有此际遇，一个是数万年未出清池宫的凤染，一个就是站在这里的清穆了。
“恩。”冷淡的回应了一声，清穆抬脚朝生死门里走去，走了两步，在众人胆战心惊的眼神中又停在了生死门的门槛之下。
第三重天内，生死门数米之处，错综夹杂的石林之中，擎天的石柱伫立其中，两排漆黑的大字书于其上，远远望去，幽冷的气息上竟带着远古的厚重苍凉。
“生死门，生死由命，乾坤在天。”
背对着众人，清穆缓缓念了一声，盯着那漆黑的刻字，一瞬间竟有些微微的晃神，陡然之间，他漆黑的眼眸中突然燃起了灿金的火焰，直逼天际的威压缓缓自他身上涌出，蔓延至生死门前，一瞬间席卷了千里之处，在这股雄浑恐怖的气势下，生死门上那燃烧了数万年之久的紫色火焰竟然完全熄灭，守卫的将士也是陡然间就朝着那袭黑袍跪了下来，就连那两个妖君也不例外。
整个生死门内外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中，就连清穆也恍若失去了知觉一般静静的眺望着那沉黑幽深的墨字。
一声清脆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清穆猛地一惊，低下头看见后池担忧复杂的眼神，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中暗金的火焰缓缓熄灭，他苦笑地摸了摸后池的头，转身看向身后诡异跪着的众人，身形一动，消失在生死门前。
片息之后，那已然熄灭的紫光缓缓复苏，但那震慑人心的神秘气息却在一瞬间为第三重天所有强者所知，包括——千年未出重紫殿的妖皇。

第十一章 惩处
天界玄天殿，觐见天帝之处，在三界九州中地位崇高，一直被下界仙君奉为朝圣之地，数万年来只有发生动荡三界九州之事需天帝决断时才会启用。
而今日，已有千年未开启的玄天殿在修炼出关的天帝一纸诏令下重新升起了厚重的玄天门。
仙界九重天上，银白的玄天殿漂浮在半空，晶莹剔透的仙玉完美的契合在大殿之外，浓郁的仙气笼罩在仙殿百米之处，化成一道纷繁而神秘的结界花纹，一眼望去，巍峨伫立在天界的玄天殿仿似聚集了天地之灵般庄严肃穆又亘古悠久。
“公主，您别担心了，陛下不会重惩紫垣上君的，不管怎么说，紫垣上君也对大殿下有救命之恩。”身着碧绿长衫的宫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一旁冷眉肃眼的紫袍女子，轻声道。
“紫垣只不过和大哥有些交情罢了，我和他素来没什么来往，有什么好担心的。”景昭头也不回，听见身后婢女小声的安慰，冷哼道，话语中透着一抹不耐烦。
区区一介仙君，有何能耐累得她费心？距离昆仑山上之事已有两月，二哥早已将紫垣带回九重天宫受罚，只不过正巧遇上父皇和母后闭关，这处罚一事就这么给拖了下来，今日父皇回返天宫，听闻此事后竟开了玄天殿，将一干候在瞭望山中寻访白玦真神随身兵器的仙君全给召了回来……只不过是件小事而已，为了那个人，值得动这么大的干戈吗？
玄天殿只有执掌司命的上君才有资格进入，外人若是擅闯，绝对会被殿外的守护结界所伤，就算景昭贵为公主，平时得天帝宠爱，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闯进去看个究竟。
时间慢慢过去，玄天殿的大门仍然没有开启，景昭驾云站在殿外不远处，翘着的眉眼上布满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宫娥素衣瞧着景昭越来越不耐烦的神情，小心翼翼后退了两步，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她侍候在景昭身边已有千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这个集天帝天后宠爱于一身的主子如此冷然愤怒的模样过。
不过想想也是，公主高贵芳华，一直是三界最尊贵的女神，也难怪咽不下这口闲气。想到近来天界众仙君对出现在大泽山上的后池上神恭敬称颂的谈论，素衣眼底也浮现些许怒意，一群不开眼的仙人，三界有谁不知那后池上神是个药罐子，哪里会有那些人说的那么好。
她是景昭的贴身侍婢，心里自然向着景昭，对横空出世的后池没有半分好感。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在玄天殿外的景昭终于失了耐性，冷着眉打算离开时，一道金光穿过大殿中央，透过浓郁的结界散在半空中化成一道金光璀璨的诏书，随后，浑厚威严的声音响彻于仙界之中。
“上君紫垣，纵下君擅闯清池宫，德行有失，自今日起贬谪下界，受轮回之苦，永无位列仙班之日，望众仙君谨以其行训诫自持。”
威严的声音缓缓消失，如惊雷一般同时响彻在仙界众仙所有人耳边，而那金色的诏书在玄天殿上空缓缓流动，炫目的光芒下，散着庄严亘古的苍穹之息。
“父皇竟然动用了敬天之诏！”景昭看着半空中瑰丽玄妙的一幕，面色一变，眼底划过不可置信的愤恨和意外。
一旁站着的素衣也瞪大了眼，张着大嘴闭不拢，半响后才在景昭越来越冷然的神色下回过神来。
敬天之召，上古传下来的帝皇秘术之一，一旦颁下，哪怕是颁下之人，亦永不能改。
这敬天之诏已有几万年没有用过了，想不到这次居然会用在紫垣上君身上，素衣小心的抬头看了景昭一眼，心颤了颤，默不吭声。哪怕是当年凤染上君追杀大殿下，劫杀仙界上君，闹出那些震惊三界的荒唐事，陛下也未曾在她身上下过这敬天之诏。
也怪不得守在外面的景昭会如此意外，天帝颁布的诏书中最具束缚之力的便是这敬天之诏，就算是以上神之能，也极难打破这上面覆盖的灵魂之力。数万年来，若非是出了那等穷凶极恶之辈，这敬天之诏从不轻易动用，没想到，这次紫垣上君不过是小小的冒犯了后池，就会被责罚成这样，如此严重的惩罚，就算是将其绑上青龙台上受鞭笞之刑也要好得多！
永无位列仙班的资格，就等于是剔除了仙骨，从此与这九重天宫再无瓜葛！
“她何德何能！居然……”
银牙几乎咬碎的声音在素衣耳边响起，她心底一慌，见景昭冷着眼欲往玄天殿里走，急忙拉住了她：“公主息怒，这玄天殿可闯不得呀！”
“放开，我倒要问问父皇，紫垣所犯之罪何以如此严重？居然要动用这敬天之诏？”景昭冷冷吐出这句话，将仙力积聚在腕间微微一震，甩开了素衣正待离开。
素衣当然知道景昭只是不愿后池因此而威临三界，当即死死的拉住她，并不松手。
正在此时，玄天殿门缓缓开启，司命仙君相携而出，他们在看到外面这出闹剧时亦是一顿，随即在景昭微微上挑的细眉下讪讪一笑，急忙离开，尽管在殿中就已知晓，但这些离去的上君们在看到半空中悬浮的金色诏书时，眼中的郑重和意外一点也不输于景昭和素衣这对主仆。
“景昭，你在胡闹些什么！”
景涧一出玄天殿大门，就看到了一脸冷意的景昭，朝还未走远的众仙君看了一眼，景涧温和的神色里也不免袭上了一抹疲倦，低声对景昭喝到。
父皇闭关的这几月，大哥为了紫垣的事没少找他说项，这个素来骄纵的小妹也不省心，如今当着众仙摆出这么一副样子，岂不是让众仙笑话她心胸狭隘。
“二哥。”被突然呵斥的景昭眼眶一红，看见景涧眼底的怒意，小声道：“大哥呢？”大哥和二哥一起进玄天殿，怎么只有二哥出来？
“大哥因为顶撞父皇，被父皇关了一个月禁闭，你还是别瞎想了，父皇暂时不会见你的。”景涧淡淡看了景昭一眼，叹口气道。大哥也真是糊涂，父皇摆明了就是要为后池上神立威，他却不管不顾的要保下紫垣……
景昭眼底划过一丝震惊，凤眼微瞪，神情不甘：“把大哥关禁闭，父皇怎么能这么做？还有，紫垣并未有大错，他对大哥有救命之恩，父皇怎么将他逐出仙界……”
“景昭，住嘴。”景涧听到景昭陡然拔高的声音，朝玄天殿中看了一眼才转过身道：“紫垣冒犯后池上神，罪有应得，他救大哥只是为私，冒犯上神却是三界难容，这件事你以后休要再提，至于大哥，父皇不过微微惩戒而已，等过几日父皇消了气自然就好了。”
景昭的质疑景涧并非没有，他同样料不到父皇会为后池动用敬天之诏！只是…数万年前的那件事，并不是他们可以介入的。
“后池上神？二哥，别人也就罢了，她不过是个废物而已，你怎么能毫无芥蒂的称她一声上神，她根本不配！”
景昭神情中的愤恨终于在景涧称呼后池为上神之后彻底爆发出来，她能感觉到，景涧的这一声上神，是真心实意的敬服，可是他们三兄妹，怎么能对后池俯首而拜？
哪怕三界众仙都能对着后池行上神之礼，只有他们三兄妹，不可以！
“景昭！”景涧揉了揉额头，看到景昭泛红的眼眶，终是不忍再呵斥她，只得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道：“无论如何，她都是被三界承认的上神，父皇如今也只是想弥补而已，更何况后池上神并非如当年的传言一般孱弱不堪，你以后若是遇到了…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不用你说，现在满三界都说后池上神仙力深厚，芳华绝代，我区区一介上君，自然是不敢和她一教高下。更何况若是她又缩回了清池宫，我想觐见她一面都难。只是不知道，如此不凡的后池上神，为什么到如今也没有出现在擎天柱上，别说是上神之位，就连那刻着上君的地方，也见不到她。”
一口一句后池上神，景昭神情微嘲，在景涧目瞪口呆下说出了这一番话，转身就走，行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微微回转头道：“父皇如今为她立威，还不肯见我，等母后闭关出来后，我自然要为大哥讨回公道。”
骄纵高傲的声音一如既往，景涧苦笑了一声，看到恢复了面色的景昭娓娓离去，一时间倒也不知道是该高兴为好还是该生气为好。
哎，几个月没听到后池上神的消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也许真的是回了清池宫，如果是这样也就好了，倒省了许多麻烦。
罢了，先不管这些闲事了，耽误了这些时日，还是去瞭望山看看好了，景涧朝玄天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仙界为天帝的这一旨敬天之诏而惊愕万分时，震慑妖界的那股神秘力量也让整个妖界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之中。
妖界第三重天的犄角旮旯里，后池端端正正坐在打磨得晶润光洁的石头上，一张小脸摆得格外严肃，她盯着站在不远处那隐在黑袍下的凛冽身影，突然挑眉道：“清穆，你到底什么来历？”

第十二章 纠纷
清脆的童音传入青年耳里时，带着别样的较真意味，又糯糯软软的格外挠着人心，清穆皱了皱眉，他素来不喜被人置喙，但脑海里浮现缩小版后池拖着下巴的严肃模样后，眼底又升腾起几抹笑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复杂奇特的感觉，清穆心念一动，转身望向坐在石头上一本正经的后池：“后池，你整天嘀咕着自己是三界上神，难道还看不出我的来历？”
被反将一军的女娃娃瞧着面前的青年，眉眼一愣，站在不远处的清穆，扬眉一笑辗转顾盼间竟硬生生的让她想起了‘国色芳华’这个在人间戏本里才会有的词句来。
后池咳嗽一声，小脸绷紧，默念了几遍‘美色误事’后才摆正颜色看向清穆：“我资格老不代表仙力高，这是全三界都知道的事，我才不矫情呢。说吧，你到底什么来历，就算我再孤陋寡闻，也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仙君可以让妖界生死门上的紫火完全熄灭的。当初就连东华闯生死门，用尽了全力也只不过是让紫火微微动荡罢了！”
东华乃是老资格的上君，满三界也找不出几个比他灵力更高深的人来，若说只让生死门上的紫火势弱，能办到的倒也不少，可是几万年来就从来没听过还有人能凭一己之力让它熄灭的，更何况，那逆天的气息，虽只有一息时间……恐怕也只有妖皇全力施展才能与之抗衡。
上君清穆，成名不过千余载，师出无名，来历成谜，除了那一身高深莫测的仙力和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性子，到如今也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反常即妖，以清穆的年岁，若说能修炼到这种境界，还真有可能成为后古界来的第五位上神了。
“哦，这生死门有这么大的名堂。”清穆挑眉，带了几分讶异，在后池正襟危坐的气势下摊了摊手道：“别这么看我了，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至于我的来历……我不是说过，我有事要问你的那个柏玄吗？”
“你是说柏玄知道你的来历？难道你从哪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后池小手神情一顿，有些不相信清穆的话，哪有人连自己的来历也不清楚，更何况这又和柏玄扯得上什么关系？
“以你后池上神的身份，尚还有闹不清楚的要问他，我不知晓自己的来历有什么好奇怪的！”清穆走到后池身边，在她怔忪的神情下微微弯下身把她抱起来，转身朝外面的街道走去，随后默念口诀，两人重新被黑袍笼罩。
川流不息的人群缓缓自两人身边走过，朝一个方向涌去，在这冷漠杀伐的第三重天，根本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存在，安静良久，黑袍中才缓缓响起青年清越的声音，带着点点点无奈和微不可见的怅然。
“别乱动，我说就是了。我降生于北海深处，苏醒时没有任何记忆，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的石链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清穆迟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的脚步顿了顿：“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只要能找到留给我石链的人，就能知道我的来历，这么多年来，你手上的石链是我唯一能寻到的线索。”
“告诉你这句话的人是谁？”闷闷的声音自胸膛口传来，抱在清穆胳膊上的小手微不可见的紧了紧。
柏玄也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他送她这串石链的原因时，就是他们再见面的时候。
“不知道。”肃朗的声音带了点嘲意，清穆加快身形朝前走去：“不过总有一日，我会找到他。”
这声音坚定凛冽，但其中微不可见的迟疑却未被两人听出来。
也许清穆下意识的明白，等从妖皇那里得知柏玄的消息时，恐怕就是他二人分道扬镳之日。
一个是清池宫受三界膜拜的上神，一个是仙界千年来最有潜力的上君，并不是说相交不得，只不过上神、上君之分犹如天壑，此事一完，便再也没有相携的理由罢了。
仙界无岁月，悠悠千载，辗转而过，清穆从来不知道，那蛰伏于清池宫中的小神君居然是这般的性子，聪明又弱小，骄横又霸道，可恍惚间又能盖尽世间芳华，仿若神秘而瑰丽的至宝。
他清楚自己在后池变小后的改变，他性格孤僻，三界之中甚少结交好友，如此的打闹说笑，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时刻。这般模样的后池给他一种源自灵魂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已伴在她身边无尽的岁月一般，可偏偏……他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他从来不知道，数千年的生命里，他心心念念执着之事也会因人而断，踏进了第三重天后才突然觉得，也许…来妖界寻妖皇也并非是一定要做的事。
至于那股在生死门前体内神秘而起的气息，他倒不是很意外，当初在北海斩杀那几只九头蛇面临生死之难时就曾经出现过，这股气息也是他为什么会殚精竭虑寻找身世的根本原因，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哪怕过往自己犹如神魔，亦如此。
第三重天虽妖力最为浓郁，范围却最小，层层叠叠的巍峨建筑下，耸立在正中心的重紫殿晃眼无比，清穆走得并不慢，几个闪神间，两人就靠近了重紫殿百米之处——但也只能如此，再也难近分毫。
重紫殿百米之处被人群团团围住，不时有叫好声和兵器铿锵声传来，让刚刚靠近的二人颇为诧异，重紫殿好歹也是妖界重地，怎会有人不开眼的在此地闹事，而妖皇…也竟然会允许？
不过，能进得第三重天便不是无能之辈，想必有点真本事才是，如此大闹，妖皇事后定会出来安抚，也省了他不少事。
清穆正这么想着，冰冷凛冽的刀气在百米内席卷而开，夹着凶横的爆裂气势让拥堵在四周的众人连续退了好几步，趁着这股缝隙，清穆身形一动，抱着后池挤到了人群之前。
看到面前的一幕，饶是以他的定力，都不免露出了些许诧异。
面前打斗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而且两人都有着妖君的实力。一身劲服的窈窕女子面容姣好，颇具威严之气，双手挥舞着大刀步步紧逼，眉眼含怒，威武刚毅的男子紧绷着脸以手为刃毫不妥协，看起来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态度，隐隐之间，那攻势凌厉的女子慢慢变缓，逐渐被男子厚重的拳风压制了下来。
凶狠的刀气在场中席卷，伴着刀劲的铿锵声，地下坚硬的玄墨石碎成了粉末，飘起漫天的灰尘。
如此凶险的打斗，哪怕说是生死之战也不过分，可是周围众人围观的模样却甚是轻松，显然对此景习以为常。
众人瞧不真切，但以清穆的眼力却看的清清楚楚，那男子未尽全力，甚至……未免伤到那女子，拳劲还有着自伤之意。
一道爆裂声响起，打斗声戛然而止，漫天的灰尘渐渐落下，露出了广场上的景况，手中长刀断成两半的女子半跪在地，冷冷看着气定闲神站在重紫殿前的男子，大口喘着粗气。
“哎，常沁妖君怎的又来了，想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是二殿下的对手。”围着的众人虽为这场战斗惊心，但毫无悬念的结果也让他们忍不住说道说道。
“打不过又如何，二殿下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这都多少年了！他自己要报恩，也不能拴着人家常沁妖君不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嗡嗡道，他看着广场中跪着的女子，眼底露出几分火热和爱慕。
“老四，你嫌皮厚了，要是被二殿下听到，你就别想竖着走出第三重天。”
细小的争论声也许对峙在场中央的二人听不见，可一旁站着的清穆却听了个清楚，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感慨，他看向场中半跪在地上的女子，也有些唏嘘不已。
六万年来，妖界得以和仙界对峙万年而不败，最大的依仗便是那两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团，这两支军团一个由妖皇一族的二殿下森羽统驭，还有一支便是由拥有上古血脉的妖狐一族最强者常沁率领。常沁也许妖力比不上森羽，但却聪明绝顶，是天生的将帅。两支军队铸成妖界尖刺，为守卫妖界安危立下了赫赫战功。
两人相处日久，互相爱慕，妖皇极是满意这个儿媳，得知儿子有心迎娶常沁后甚至亲上妖狐一族提亲，两人好事渐进时恰逢仙妖两界大战，森羽在混战中失踪，生死不明。
如此大战，生死不明也不过是句安慰之词罢了，那个时候，谁都明白，骁勇善战的二殿下…恐怕是回不来了。
妖界中人无不扼腕叹息，妖皇万年前本已因仙界的上君凤染失去一子，如此一来膝下三位皇子便只余得潜心修炼的大皇子。本来立婚之人已亡，常沁就已不受盟誓所缚，可自由来去，可她却不死心，留守重紫殿，她虽为一介女子，但机智过人，又受妖界上下爱戴，竟也凭女子之身为妖皇撑起了偌大的妖界。
辗转数年而过，光阴不晓，沉默了百年的妖界迎来了久久未归早已被视为亡人的二殿下森羽，只可惜，他并非一人而回，伴在他身边而回的…是一只孱弱的杂色小狐狸，听说那只小狐狸修炼千年，为救森羽将体内妖丹尽毁才会难以化成人形。
森羽回来之后，在盛大的迎接晚会上当着妖界众人宣布他将迎娶这只在他落难时救他一命的小狐狸，解除和常沁的婚约。
如此境况下，没人能指责他什么，常沁等森羽数年，一心扶持妖界，此乃大义，那只小狐狸以毕生修为救了奄奄一息的森羽，此乃大恩。无论他作何选择，都终将负其一人，只是令众人意外的是他负的竟是和他征战相伴万余载生死与契的常沁。
事已至此，以常沁的高傲，自是不会再留在第三重天，但是离去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得第三重天。
妖界有规定，第三重天必须聚集百位妖君以镇守重紫殿，若是不足人数，则不能随意离去，当年一场大战后，妖族损伤惨重，实力大损，妖君之数根本不足百人，在生死门的制约下，常沁竟是被强行留在第三重天，如此一晃，又是数千年。
如今此事已久，那小狐狸还是未化成人形，是以婚礼也一直没举行，但妖界妖君之数却从未满过百人，至多九十九，就会无人闯关，开始几百年常沁还只当妖界实力未恢复，可这么几千年下来，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森羽若是不放话，又有谁敢冒着得罪妖皇一族的风险，强行闯关。
是以自百年前起，常沁便和森羽约定，若她能战胜他，便可永离第三重天，再不归来。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的数年一次基本上已经演变成了数月一次，看得众人渐渐都有些麻木了，但是在常沁越来越狠厉的手段下却无人敢视之为儿戏。
纠葛千年，谁都知道场中二人放不下，只是同是高傲冷毅的性子，当年之事永远是解不开的疙瘩，如今二人虽仍近在身前，却犹如咫尺天涯。
“常沁，你败了。”坚毅沉稳的声音自重紫殿前传来，森羽眼底划过一抹轻松，欲走上前扶起半跪在地的女子，但却在她冷厉的目光下不自觉顿了下来。
“放心，输就是输，我还不屑做那反悔之事，下一战我半月后再来。”常沁朗声道，将手中断刀随意一抛，站起身朝于重紫殿相反的方向行去。
常沁言谈间英武大气，一看便是豪爽坚忍的女子，但不知是否岁月亘古，那萧索的背影，竟带上了些许蹒跚苍凉之意。
站在殿下的森羽眼底划过一抹深切的痛意，嘴唇动了动，突然道：“你练功过于求成，才会如此，不如把半月之期改为三月，你进重紫殿疗伤，可好？”
这声音，任是谁都听得出来带了几分恳求之意。
已经走远的紫色身影突然一顿，常沁转过身，眼眸深沉显出点点疲惫决绝：“森羽，若你放我离去，我感激不尽，其他的话，休要再提，哪怕是受千百次战败之辱，我也决不再踏进重紫殿半步。”
她为了他在这座宫殿等待百年，到最后，满身疲惫，一身伤痛，如今往事历历，情何以堪！
正在此时，青色的光影从重紫殿中咻然而过，一只青白相间的小狐狸从里面跑出来，怯懦懦的扯了扯森羽的衣袍，细长的眼中满是不安。
森羽愣了愣，将它抱起来摸了摸，叹了口气。
轻声一哼，常沁看着站在重紫殿下的一人一狐，眼冷了冷，转身欲走。
“咦，我倒不知妖界第三重天还有这么个规矩，难道凡是没有打过你这个妖界二殿下，就永远不能离开第三重天？”
嚣张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带着不弱于常沁的倨傲霸道，生生的染上了几分凌厉的煞意。
围着的众人大惊，一边感慨着妖界竟有人敢寻二殿下森羽的晦气，一边朝说话的人看去。

第十三章 交锋
说这话的女子着一身金绣银纹的绛红长袍，血红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肆意洒脱。她上挑的凤眼微微眯着，横瞥了一眼沉着脸的森羽，神情格外嚣张，双手插拢在胸前，抬着下巴朝转身欲走的常沁看去，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万年前我便闻妖界常沁统帅御领三军、英勇过人，乃是三界中不出世的奇女子，如今看来竟为了如此一忘信背义之徒滞留第三重天数千年，简直让人…可笑。”
凤染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含笑，吐出异常冷漠的两个字来。她这辈子活了不过万余载，佩服的人极少，常沁倒算是其中一个。
常沁在几万年前就已是闻名三界的妖君，善战之名众人皆知。在她幼时的记忆里，抚养她长大的老妖树说得最多的便是那统驭三军、英气豪迈的妖君常沁。当年三界曾有言，后古界的女妖君中，常沁是唯一能与九重天上的景昭公主相媲美之人，由此可见妖界中人对其是何等的推崇与敬服。
只是没想到，她蛰伏于清池宫中万年，头一次进妖界竟看到当年那个声名赫赫、凤舞九天的一方战神竟已变得如此萎靡衰败。
“若你想走，别说是区区的三重天，就算是整个妖界也困不住你。”凤染理也不理周围窃窃私语的众人和满身怒意的森羽，只是盯着常沁冷冷道，眼底有着微不可见的愤怒和可惜。
常沁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红衣女子肆意霸道的姿态，眼底决绝的疲惫苍凉缓缓凝住，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现在般……如此不堪，在第三重天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承受着妖界众人或怜悯或叹息的目光。
她在妖界纵横万年，所拥有的势力哪怕是妖皇也要忌讳三分，受她所恩之人不知凡几，当年被悔婚后，只顾着尽快离开，这千年的岁月也只想着要打败森羽，却从来没有想过，第三重天并非只有打败森羽才能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她是妖君常沁，上古妖狐一族的传人，哪怕是败落如斯，也不能是如此不堪的一副姿态。
众人望着重紫殿前嚣张得颐指江山的红衣女子，陡然间死一般的安静，皆是张大了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除了静悄悄的站在一旁隐在黑袍下的两人。
二殿下森羽是妖界中除了妖皇陛下和大殿下外妖力最强之人，身份尊贵，妖君常沁传自上古妖狐一族，血统高贵，虽不再执掌三军，但千年来依然无人敢小觑于她，从来没有人能想象在妖界中竟然会有人如此不知死活，主动揭开当年的伤疤。
整个妖界的人都知道，当年之事虽说妖皇一家和妖狐一族并不忌讳，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指责得了的。
虽说这红衣女子煞气逼人，姿态强横，更有着一股不输于常沁妖君的倨傲大气，但也不代表她有在妖界重地重紫殿撒野的资格！
充满挑衅的话传入森羽耳里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愣，但那句嘲讽常沁的话被说出来时整个大殿之前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缓缓自他身上蔓延开来，冰冷无比，有些人甚至被突兀的逼退了几步。
龙之逆鳞，触之必亡，不知为何，四周站着的人心底不自觉浮现出这句话来。
蜷缩在森羽怀里的小狐狸身子颤了颤，抬头看着森羽的眼底显出深切的忧伤和一缕微不可见的愤恨。
千年了，他还是如此…纵使她以性命相救，都始终难以赢得常沁在他心底的地位。
不论什么时候，她永远都比不过常沁，当年在族中时是如此，现在仍旧是这般！
别人也许没看到这可怜兮兮的小狐狸轻颤的身子下嫉恨的眼神，但却被凤染瞧了个真切，她对着森羽的方向冷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利芒一闪而过。
森羽还真是个睁眼瞎，器宇轩昂的深海龙吐珠不要，偏偏选了个爬不上岸的小虾米。
到了森羽这种妖君巅峰的境界，随意散发的杀气都若有实质，凌厉的妖光化成利剑的形态无比精准的朝斜眼挑眉的凤染眉心而去。
围着的众人皆面露惊态，齐齐的退了几步，看来，这女子当真是惹怒了二殿下，这次可没有好果子吃了。
轻铿之下，森冷的杀气在万众举目间于那红衣女子的一米之外突兀的停滞了下来，只见她微微抬手随意一挥，仿似如虚幻般接下了森羽所幻化的妖光，眼底划过一抹嘲讽的冷意，一股不弱于森羽的红色气息笔直的撞了上去。
“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即是别人不愿，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堂堂妖界二殿下，难道只是如此宵小之辈？”
碎裂声响，伴着清冷的喝斥，两股气息夹着轰然的气势撞在一起，漫天碎石飞扬，片息之后，望着逐渐清晰的广场，围着的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随意摆手的红衣女子眉目冷清，定定的站在原处，而森羽却退后了几步，微微凝神喘息，目光郑重而诧异。
虽然刚才他只是随意一击，可这女子却能凭气息反伤于他，这等实力尚比他强上几分…妖界何时出了如此人物？
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那袭紫衣身影，森羽掩下了眼底的惊愕，嘴角微苦，抬头看向凤染的神色逐渐染上了些许怒意：“这是我妖皇一族的家事，阁下管多了！”
“哦？是吗？”凤染漫不经心的看了森羽一眼，又望向一言不发的常沁，脸上顿显一抹凌厉的煞气：“若是我偏要管，你又能奈我何？”
朗朗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森羽眼一顿，看向凤染，眼微微眯起，抱着小狐狸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冷冷道：“若是阁下要管，也不是不可，赢了我，我自然会兑现承诺，让常沁离开第三重天。”
“哼，你只管和你的小狐狸过好日子便是，硬扯着别人也不害臊！”凤染哼了一声，拂了拂肩上的长发，抬步正欲朝森羽走，却微微一顿。
“刚才多谢阁下教训，本君的事，本君自己解决。”
绛红的长袍被一只手拉住，凤染转头一望，见到常沁眼中的坚定和一丝微不可见的暖意，微微一愣，模糊的笑意一闪而过，道：“妖君想清楚了就好，只不过，这事我既然管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抬手扯出常沁手中的袖袍，眉挑了挑：“妖君应当明白，不该扭捏的时候就不要逞强，再说了，我和这妖皇一家有些过节，今日就算不是为了你，也会出手。”
凤染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牙齿明晃晃的亮了出来，硬生生的染上了几许森寒之意。
柏玄失踪的地方有妖皇一家的印记，若真的是妖皇出的手……她懒散了万年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只不过那拐跑清穆的后池怎的还没来，让她在这第三重天里好等！
“既然阁下冥顽不灵，森羽自当奉陪，只不过阁下敢闯我第三重天，想来大名必定如雷贯耳才是！”到现在任是谁都看出这不知来历的强者是专门挑衅来了。
“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若你能受我一拳，自然有资格知道我是谁？希望你能让我满意，妖皇一家可别尽出些孬种！”
看到一幅磨刀霍霍模样的凤染，围在四周的众人皆是面色古怪，这女子美则美矣，怎的如此粗鲁，居然敢在重紫殿挑衅妖皇一族，刚才这句话，岂不是连妖皇陛下都给骂了进去！
“她一贯就是这副样子？”略带诧异的声音陡然响起，抱着小娃娃的手突兀顿了顿。
“倒也不是，我琢磨着凤染是不是更适合妖界，哎，死气沉沉的清池宫和仙界把她给拘坏了。”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护犊子的口气溢于言表。
清穆狠狠抽了抽嘴角，识相的闭上了嘴。
“哼，希望你的实力对得起你这张嚣张的嘴！”冷冷盯着凤染，森羽轻轻放下手中的小狐狸，凝聚气息朝凤染走去，片息间，浓浓的青光笼罩在他周围，形成一副如翡翠般通透的护甲。
以凤染刚才的手段，即使是他也不敢托大，一出手便是最强劲的护身之法。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凤染神色未动，仍是不紧不慢的朝森羽走去，待行到他五米开外之地时才停住脚步，一股赤红的气息缓缓凝聚在她右手之上，不过片息时间便由米粒大小变成深海夜明珠一般大。
光以灵力便能形成如此纯粹的力量，这女子当真是可怕，围着的众人看着凤染的眼底显出了隐隐的惊惧和叹服。
妖界一贯崇尚实力，尽管凤染挑衅了森羽，可却无损于妖界众人对她的敬佩。
轻喝声响起，凤染升腾至半空，手中红色的能量随着身形朝同时跃起的森羽而去，极快的速度中，轰的一声响，红色的拳劲碰在了碧绿的护甲上，交战的灵力形成了模糊的结界，将二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众人屏息细看，脸上皆划过惊愕之色，两人虽说看起来相峙不下，但二殿下明显气息不稳，反观那红衣女子，虽亦不复刚才的懒散，但却要比森羽好得多。
两人对峙之下，重紫殿前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众人望着两人周身上下隐隐环绕的灵力，面色激动，如此高手交锋，可不是常有的事！
‘砰’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众人看向声音传来处，神色皆是一变——二殿下的护身灵甲上出现了细小的缝隙，竟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随着那护甲上的裂痕变大，屏息凝神的众人更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在诡异的氛围下，突然一阵青光闪过，如尖刺一般直直的朝着凤染而去！
斗阵中如有外人插入，受袭的一方定会重伤，甚至是性命不保亦有可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竟会有人暗自偷袭，行如此宵小之事！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便听得一声冷哼，红袍女子竟是不管不顾，只是加重了和森羽对峙的灵力，半点不管身后袭来的那缕青光！
轰然之下，青光突兀而至，在众人叹息的眼神下，璀璨的红光突然冲天而起，硕大的火红凤凰印记出现在红衣女子身后，挥翅翱翔，挡住了青色的光芒。
一瞬间，整个天际都似被这股灼热的气息所弥漫，森羽身上碧绿的护甲亦完全碎裂，见那青光在火凤凰之威下垂向地面，对峙中的森羽神情突然顿住，吐出一口鲜血，强行抽出和凤染对峙的双手腾向空中接下那青色的光影。
万籁俱静，这时候，仿佛连喘息声都显得有些多余和聒噪，火红的凤凰图腾仍在天际在闪烁，炽热灼烈，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再为这股力量赞叹——谁都知道，三界九州里，火凤凰唯有一只，便是那托庇于清池宫，万余年前杀了妖界三皇子、重伤仙界大殿下，曾为三界所不容的上君凤染！
半跪在地的森羽灼灼的望着悬于半空、面色苍白的红衣女子，森冷的笑意缓缓从嘴角逸出，他站起身，眼底浮现深切的恨意，手握得死紧，还来不及有所言，忽闻重紫殿中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道是谁敢闯第三重天，想不到竟是凤染上君大驾光临，本皇有失远迎！”
声声清冷，带着无边的寒意缓缓自殿中而出，整个重紫殿百米之处遍然肃穆之息！

第十四章 臣服
威严昂扬的玄色身影缓缓自重紫殿中走出，来人身姿挺拔，神态威仪，面容坚毅，步履间犹见皇者风范，一出场便让整个广场一片静谧，就连悬于高空的凤染也微微眯了眯双眼，背于身后的双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妖皇森简，不愧为成名万年的巅峰强者，就连她也只能在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下强行镇定身体，甚至能自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模糊的心悸，这种感觉——她还只有在面对古君上神时遇到过，但很明显，森简还达不到古君上神那种程度。
众人看着缓缓自重紫殿中走出的妖皇，神态恭敬，齐齐倒退了几步躬身行礼，由于围着的妖君太多，也就没人看到人群中那始终不动如山的黑色身影。
三界之中，若论尊贵，谁都敌不过那三位硕果仅存的上古上神和清池宫中孱弱金贵的小神君，但若是论到皇者之威，除了天帝，这三界九州中亦没有人能比眼前之人更盛。
妖皇闭关已有千年，早已不问世事，没想到如今却会因当年的一场纠葛重新现迹于人前，众人默默的瞟了一眼悬于半空的凤染上君，暗暗叹息了一声。当年三殿下惨死于凤染之手，平时凤染上君蛰伏于清池宫也就罢了，这次竟然敢单独闯上第三重天，重伤二殿下，怕是难以好端端走出去了！
妖皇的一身妖力早已超越妖君巅峰，深不可测，除了那三位上神，三界中根本无人是其对手。
“有失远迎谈不上，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堂堂妖皇一族，竟然会有如此宵小之辈。”凤染收起背后的凤凰印记，缓缓落在刚才战斗过的空地上，对着妖皇一抬手后，目光陡然扫向森羽怀中抱着的小狐狸，凤目微挑，神情冷漠不屑。
众人一愣，凤染这话说得还真没错，几千年前森羽曾许诺会将小狐狸青漓娶进门，说起来她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妖皇一家的人，只是众人没想到如此景况下凤染居然还敢挑衅妖皇，一时间盯着她的眼神里都满是惊愕。
这凤染上君果然不负那狷狂之名！
妖皇沉了沉眼，看向缩在森羽怀里瑟瑟发抖的青漓，皱眉冷淡道：“青漓背后偷袭，确实理亏，关进禁殿一月以示惩戒。”
森羽感觉到怀中小狐狸狠狠打了个寒颤，忍住了面上的尴尬连忙道：“父皇，青漓是为了……”话说到一半，却在妖皇愈加冷凝的目光下缓缓住口，他知道，若是再说下去，等着青漓的刑罚必然更重。
只不过，他没看见，在他为青漓求情后，常沁垂在腿间的双手悄然握紧，轻轻闭上了眼，待到重新睁开时，眼中最后残存的一抹挣扎犹疑已然消退。
才不过片息时间，静静站在凤染身后的常沁无声无息的改变，她眼中细细的流光缓缓划过，整个人都似袭上了一股淡淡的睿雅之气，如上好的温玉一般，静谧芳华。
“哟，妖皇陛下还真是公正严明，处罚得毫不留情啊！”凤染撇了撇嘴，松了松手腕，让自己因妖皇的威压而完全紧绷的身子缓了缓。
“凤染，无需多言，万年前森邢死于你手是他技不如人，本皇曾允诺过古君上神不会在仙界取你性命，自然不会毁诺。”妖皇淡淡的看着凤染，眼中微弱的波动一闪而过。
他那幼子，不过才万岁而已，想到此，冷冷的杀气缓缓自妖皇身上逸出，蔓延开来。
凤染挑了挑眉，没有出声，双拳凝聚灵力，她可不会以为妖皇会如此简单的放过她，那股从妖皇身上逸出的森然杀气可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半分。
“不过，你既然敢如此猖狂，来了妖界，本皇若是还让你全身而退，也枉为一界之主。”
妖皇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曲指抬高，不过片息时间，深紫的妖力便在他手上凝聚成硕大的光晕，细微的雷电之光覆在其上，闪鸣之间光华万千。
妖皇这一番动作，竟是和凤染一样将灵力凝聚于手，只是力量比之更为宏厚，一出手便震慑了众人，细微的雷电声更是在一阵惊叹声中缓缓将整个广场都给包围了起来，形成了莫测的雷电之姿。
凤染眯起眼，盯着妖皇手中越来越大的紫色光晕，凝重的神色一闪而过，血红的灵力形成一层薄薄的壁垒挡在身前——刚才那只小狐狸的偷袭并非对她毫无伤害，是以现在面对本就强过她的妖皇就更加不利。
“陛下！”
清雅的声音在众人屏息间突然响起，常沁走上前，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凤染，旋即朝妖皇拱手道：“陛下，凤染上君已和二殿下大战一场，又遭青漓暗袭，若您此时再对她出手，于您威严有损，妖界必将为仙界众仙耻笑。”
她在千年前就已不再是妖界的三军统帅，自是不用再对妖皇行跪礼。
只是，慢慢几句话，众人都瞧出了常沁妖君突然间卓然于世的姿态来，涓爽的英姿下是完全不同于凤染的风情，这般模样的常沁妖君，还真是好多年都不曾见到过了，而她身上那本就浓厚的妖力甚至比以往更甚，就像是突破了某些颈瓶一般！
一旁站着的森羽看着突然走出来的常沁，神情一怔，更是在听见她那句毫无波动的‘二殿下’后面色陡然一白，眼底划过难以置信的讶异和痛楚！
妖皇手中紫色的光晕微微一闪，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常沁，眉宇间罕见的缓了缓，皇者的威仪也柔和了几分：“常沁，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这次本皇出关后，你可以安然离开第三重天。”
常沁摇头，立直了身子：“陛下，凤染上君虽是妖界之敌，但她于我却有大恩，常沁不是这等忘恩之人，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常沁低下头，露出了恳求的姿态。
妖皇皱眉，盯着常沁半响，在她固执的态度下终是叹了口气：“当年本皇曾允诺过你，但凡有一日你有所求，本皇必会答应，这些年你困于第三重天，还以为你始终会开口，却不想你如此固执。如今为了凤染浪费掉本皇的承诺，可是想好了？”
妖皇此话之下，众人皆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妖皇陛下还曾许过如此诺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常沁妖君这些年未用其离开第三重天，如今竟用在了凤染上君身上。
“是，陛下。”
随着常沁郑重的行礼点头，凤染也是一怔，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常沁，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暖意，她果然没交错人，这常沁还真当得上当年老头子一日三顿饭的夸！
“不用了，妖皇，若你能留下我，我亦不妨在妖界做做客！”凤染朝常沁摆手，淡淡道，眼底的嚣张倨傲更甚刚才。
妖皇眉色一凛，望向神情倨傲的凤染，冷冷哼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挥，众人还未闪神，一股淡紫的光晕就已将常沁缓缓包拢住，常沁被紫光推离了几步，动弹不得，脸上浮现一抹焦虑之色。
“本皇答应你，会留她一条命，你只管放心就是。”略显威仪的声音响起，妖皇手中凝聚的紫色妖光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华，格外动人心魄。
“凤染，你受了本皇这一拳，无论是生是死，自此以后森邢之死我妖界永不追究！”
伴着这声冷喝，澎湃的妖力从紫光中满溢而出，如坠千钧般向凤染压去，璀璨光华间，万千雷动，妖界第三重天的结界也仿似被这股力量唤醒，数千道雷光同时朝凤染劈了下来。
这股力量，毫不弱于九天之上的雷刑之惩，如此阵势，如此强横的实力，妖界万年难觅！广场上的众人都似被这轰然的一击摄了心魂。
轰然声响，如泰山般压下的紫光毫无阻碍的破开凤染身前的护身屏障，毫不留情的朝凤染劈去，众人惊呼间，爆炸声停，浩瀚如海的光芒陡然停住，堪堪落在了凤染鼻尖处。
如死一般寂静，一阵细微的金色神力如有生机般缓缓出现在凤染身前，徐徐流动，慢慢的，那金色光芒幻化成了火苗的姿态，竟一点一点的将紫色的神力蚕食，最后在众目睽睽下朝妖皇的方向潮水般涌去。
‘嘶嘶’声响接连不断，整个广场一阵安静，所有人看着那如戏耍一般将紫光吞噬的金色火焰，张大的双嘴甚至难以合拢，就连妖皇，也在那金色火焰的游动下缓缓沉下了脸色，冷冷盯着金色的沉韵之光，眉宇冷厉。
他倒要看看这金色的光芒压住了他的妖力，是不是能破掉那如实质一般的妖电！
至于逃过一劫的凤染只是讶异的挑挑眉，看着有些熟悉的金色神力，若有所思的朝身后众人看了看，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这两个家伙，总算是到了。
漫长又诡异的窒息终于在那不断追逐的金光吞噬至妖皇和凤染中间时停了下来，就在众人压在心底一口浊气才舒到一半时，突然间——缓缓游动，几近透明的金光霎时染成了浓郁的金色，化为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将布满广场上空的紫色雷电全数湮灭，那光柱的威力之强，甚至就连保护着第三重天的结界也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下不安的震动起来。
广场上的众人甚至因抵挡不住这股力量的余波而微微颤抖，不少人甚至要调动妖力才能勉强敌住对着那道金光从灵魂深处衍伸出的想要臣服的本能！
看着越来越盛的金色光柱，妖皇终于沉下眼，他快速挥动双臂默念，一道道紫色的印诀追赶着金光而去，但却都在其强劲的震力下被强行推开，若是瞧得仔细的话，会发现那些追逐的紫光在靠近金光时会不自觉的颤抖，甚至是有着一种臣服的恐惧。
别人察觉不到，妖皇却能隐隐感觉，他转身看向广场，眼神虽不动声色，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惧和胆寒，他已贵为一界之主，三界中甚少有人能让之臣服，可这金光明明不是那三位上神的气息，莫非是那个…让生死门上的紫焰完全熄灭的神秘人？
无论如何，这件事要尽快报到紫月山才行。
‘咔嚓’一声脆响，感觉到那股金光似乎要划破整个第三重天的结界，妖皇心底一突，面色大变，重喝一声，手中紫芒大盛，正准备全力以赴，突然间却发现金色的光芒陡然消失，不见一丝痕迹，徒留下残破的紫色结界和一干因力量陡散而瘫倒在地的妖君！
望着面色苍白的妖皇，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惊恐之色压都压不住，天地间竟然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一击，整个第三重天一片狼藉，一阵窃窃私语中，稳定心神的妖皇陡然抬眼，双眼直直看向静静伫立在人群中的一袭黑袍，凝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第十五章 教训
如死一般寂静，整个广场上涌动着模糊不安的诡异氛围，所有人面带惊恐整齐划一的望向一个方向，因为在这浩大的金光威压下，除了妖皇、常沁和凤染外，那里有一个在这种境况下唯一站得笔直的人。
显然，这金光的攻击是有讲究和目的性的。
那人黑袍笼罩，身姿凛冽，但一眼望去遮在黑袍下的气势却又显得平凡至极，若不是妖皇目光灼灼、面色深沉的盯着那团身影，恐怕没有一个妖君会相信，他便是造成这种动乱之人。毕竟自后古界开启以来，便没有听说过有一人能将妖界的护界强行劈开的，当然，那三个从来不出手的上神自是另当别论。
黑袍人迟迟不吭声，场中众人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而整个场中，也只有凤染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眼望向那万众举目的地方，神态惬意。
半响之后，一声低低浅浅的叹息从黑袍中传来，透着几分无奈之意，众人精神立马一震，总算有动静了，只是皆是面带狐疑之色，这声音怎么听着如此年轻？
“还遮什么遮，别人都发现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做这等遮头盖脸之事。”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伴着几分干干脆脆、理所当然的埋怨。
万众举目下，一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手陡然拉开遮盖在那人头上的黑袍，里面的光景霎时显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青年抱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童站在广场中间，女童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模样，只是头上两个鼓囊囊的小包在主人的摇晃下十分打眼，而那擎身而站的青年，轮廓深邃，面容俊美，即便是此刻面色柔和的望着怀中的女童，他周身上下仍环绕着温淡冷凝的淡淡压迫感，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几缕金色的火焰，和刚才横空出世阻止妖皇能量的金光一般无二的色泽。
似乎是在女童的抱怨下颇为无奈，笼罩在青年身上的黑袍缓缓消失，如上等温玉般色泽的碧绿长袍出现在众人面前，神情清冷的青年低下头，满脸无奈的望着怀中女童，道：“好了，我这不是听你的了，别闹。”
声音柔和，哪里有半点清冷。
凤染目瞪口呆的望着不远处视旁人如无物的两人，眼抽了抽，暗暗咂舌，心底泛起了一丝狐疑，这气势汹汹的女童，不会是……后池吧？应该是吧！
这般诡异的相处姿态…想起刚入妖界时那一丝玩笑般的念想，凤染眯起眼，一双凤眼里闪过狐狸般的笑意。
“阁下闯我第三重天，破我结界，到底是谁？”妖皇不怒自威的声音缓缓传来，目光在扫到后池的时候一闪而过，并未有过多停留，只是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的青年，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声音里有隐隐的不耐烦和凝重。
他当然能看得出女童身上细微得可以无视的仙气和青年身上残留的庞大气息，在她看来，这女童应该是青年圈养的小仙兽，平时宠惯了，才会这般骄纵无礼。
青年抬起头，眼底燃烧的璀璨金光缓缓消失，重新变成漆黑一片，嘴动了动，冷冷道：“仙界清穆。”
声音一出，里面的清寒之意让人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但仍旧比不上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
上君清穆，千年来仙界最神秘强大的仙君，曾独自一人于北海深处斩杀后古凶兽九头蛇群，震惊三界后行踪成谜，极少有人知道他的面目，却不想实力竟然强横如斯，才不过做了区区千年的上君，便能拥有压制妖皇的力量，简直让人心悸。
这般对手任何人都不愿意对上，即便是素来喜好战斗的妖族中人，是以妖皇的面色亦是一变，想到平时三界传闻清穆的一身古怪脾气，眼闪了闪，暗想决不能让这等人物成为妖界的敌人，立刻勉强挂了几分笑容道：“原来是清穆上君，仙妖两界停战已有千年，素来毫无争端，不知今日来我妖界，所为何事？”
若是调动妖界的护界力量，他未必不能留下清穆的命，只是这般平白树敌，倒是不智，能将生死门上的紫焰熄灭的上君，哪怕是天帝也不能随意调遣，若他能在两界争斗中置身事外，倒也是件好事。
清穆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一声软糯的娇喝便自青年怀里传了出来，一直面向清穆的女童转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妖皇不耐烦道：“大个子，你真是啰嗦，看着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问第二遍？”
这孩子声音干脆直接，让整个广场的妖君心底直敲小鼓，清穆上君敢冷对陛下也就罢了，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仙兽，怎么也如此不知规矩，刚有妖君想厉声呵斥，甫一抬头，看见坐在清穆上君怀里的女童模样，神色化为愕然，眼底露出点点惊疑。
在场的妖族妖君皆是灵力深厚之辈，是以很少有貌丑之人，尤其是场中妖君常沁和上君凤染就更是如此，但场中众人隐隐觉得，就算是以她们的容颜之盛，也难以比得上坐于清穆上君怀中的那小小女童。
七八岁的年纪，隐隐能看出日后的绝代风华，漆黑的眼眸灵动至极，俏皮伶俐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见威压，雪白的小裘裹在她身上，袭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典雅。
这般大气惊世的容颜，别说在妖界难得一见，就算是仙界，恐怕也极少有人能与之抗衡，这孩子难道是哪个不出世的上君所遗的后代不成？
凤染目瞪口呆的望着扬着眉、狐假虎威吊在清穆怀里的女童，眼底同样亦是震惊，这气息如此熟悉，绝对是后池没错，可是她万年前到清池宫时后池也未长大，却并不是这般惊世绝伦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到女童身上微不可见的仙气，众人不禁微微摇头，这孩子美则美矣，只是恐怕长不大，是个夭折的样子！
妖皇自是和别人想的一般无二，他淡淡盯着不远处转过了头的女童，声音不自觉缓了缓，但话语中的凌厉却是不减半分：“清穆上君，本皇可以不计较你对本皇的无礼，但至少应该管好这孩子，难道她家中长辈没有教过她面对长辈该有何种礼仪吗？”
现在他也不敢把后池看做仙兽，只当是哪个福泽底厚的仙界世家养出来的娇贵小孩，跟着清穆出来游历的。
清穆看着怀中的后池，嘴角缓缓勾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长辈、家教？恐怕整个三界中能担得起后池用上这些礼仪的，一只手的数量都显得有些多，妖皇虽贵为一界之主，但恐怕也没这个资格。
只是这小煞神恐怕要发威了，想起后池变小后古灵精怪的性子，他抬头看向妖皇的眼底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笑意。
“妖皇，森羽当年既已悔婚，让常沁妖君离开第三重天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他却强行将人留下，无论从道义还是以他妖界二殿下的职责而言，都不是该为之事，凤染上君看不过去为常沁出手，他们是同辈中人，也算不得有何过错。”淡漠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中响起，坐在清穆怀中的女童在听到妖皇之言后放下了环在青年颈上的双手，转过身直视妖皇，目光澄澈威严。
妖皇一愣，那冷冷扫过来的目光恍惚间竟让他感觉到一种完全不同于清穆的威压，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女童，眼底划过凝重的暗光，这孩子…究竟是谁？
“青漓在两人战斗中出手偷袭，犯了大忌，虽然你有所处罚，但明显不公。再者你强行和受了伤的凤染动手，本就胜之不武，虽说是为了当年的丧子之因，可也失了一界之主的气度，我并不觉得清穆出手有何过错，你虽是妖皇，可并非是妖界降临时便已出世，虽能受天之意执掌妖界，可却无资格将这一界归于你妖虎一族之下。”
“至于我的家教…你恐怕并无质疑的资格！”仍是温温淡淡的清脆童音，却满是凛冽肃冷之意，就好像…她与生俱来便拥有这般能凌于世人之上的尊贵和威严。
凤染不自觉摸了摸鼻子，看着一旁面色紫青的森羽，眼底泛起浓浓的笑意，这个肆意妄为的后池啊，确实不负古君上神教导…她还真是喜欢。
要知道上神的身份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就像古君上神，他虽然选择将清池宫修建在仙界之地，可并不代表他是仙界中人，他的权利和威望，比起妖皇而言，不可同日而语，如今后池这般的怒斥妖皇，其实说起来也并无不可，只是以她现在的这幅形态，就着实显得有些荒唐和不伦不类了！
竟然说我无资格执掌妖界？好猖狂的小娃娃！
妖皇眼中妖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望着不远处一本正经的女童，嘴角勾起，露出些许气极反笑的冷意，刚准备开口，便听到不远处的清穆略显无奈的声音，那股涨在胸口的怒意瞬间便如卡壳一般停滞下来。
“小池，这话太严重了，妖皇陛下执掌妖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可以说他无资格执掌妖界呢？”
小池？清穆的声音言犹及耳，妖皇望向他怀里不怒自威的小小女童，倒吸一口凉气，眼底露出不敢置信的惊疑之色。
据他所知，上神的名号受三界所重，这九州八荒里以池命名的那个人，数来数去也就一人而已——便是那古君上神怀揣了万年才千辛万苦期盼而出的小神君，还未破壳就已拥有上神之位的……上神后池！

第十六章 线索
满场寂静，这句话虽然漫不经心又是十足的挑衅，但显然那声格外醒目的称呼能听到的只有不远处神情讶异郑重的妖皇。场中的妖君只是暗自吃惊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娃娃竟敢如此呵斥一界之主，就算是有清穆上君相护，也忒有些不知死活了。
而那些本想上前教训后池的妖族中人也在清穆强大的仙力和后池不怒自威的面色下停了下来。
妖皇陛下都沉默着，他们实在不适合当出头鸟。
端坐在清穆怀中的后池听到这声称呼，也愣了愣，她转头撇向身后的青年，见他面色如常，眼中流淌着温煦的笑意，不由得哼了哼，低喝道：“没大没小，我好歹长你几万岁……”
这声音极低，又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软糯，让人有种心痒痒的感觉，清穆眼睛眨了眨，嘴角一扬。
妖皇满脸的冷凝和杀气就这样于众目睽睽之下僵在了脸上，他愣愣看着不远处在清穆怀中坐得极端正的女童，背在身后的双手紧了又紧，终是缓缓松开，惊愕的面色也渐渐回暖起来。
他是一界之主，这么一息间，已经足以回复正常。
在众妖君不敢置信的惊讶中，他们伟大的妖皇陛下对着广场中间绿袍青年的方向微一颔首，好声好气郑重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清穆上君的仙力本皇领教了，犬子无状，日后本皇定会教导，还请……”话说到这里，妖皇略一迟疑，极隐晦的对着清穆的方向弯了弯肩：“阁下不要怪罪。”
就算蛰伏于清池宫的小神君再无用，上神之威都不是他可以无视的，光光只是想到后池身后的那位古君上神，妖皇就对刚才说过的话一阵后悔，那些辈分低的妖君也许不清楚，但经历了三界初开时蛮荒之乱的他比谁都明白，这片广裘的天地中最可怕的也许不是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天帝，而是那个低调隐世、不显踪迹的古君上神。
虽不明白后池为何出了清池宫后就直奔他第三重天，但也知晓这气势汹汹的小神君恐怕是把古君上神护短的性子传了个十成十，他刚才对凤染的杀意明显犯了她的忌讳，否则也不会这般让他下不来台。
妖皇的举动太过细微，根本无人发现，众人只当他是因清穆强大的仙力对其高看一等，才会将这事轻轻放下，但一旁站着的森羽却明显气不过，刚欲上前怒喝，却发现难以动弹，惊疑的看了前面的妖皇一眼，被怒气充斥的脸庞回复了些许清醒。妖界、仙界积怨颇深，迟早是要有一番争斗的，以清穆的仙力，就算是天帝也不能约束于他，若是他置身事外，妖界定会少一强敌……
清穆怀里抱着的女童似是十分满意妖皇的举动，微一抬手，眯着一双细小的凤眼便道：“既然陛下求情，我自是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森羽禁足一年，至于清漓……”
一粒灰不溜秋的仙丹从后池手中抛出，直接飞进森羽手中，在众人惊疑的面色下，她眼睛眨了眨，神情略带笑意：“我刚才的话倒也重了些，清漓偷袭虽然不对，但却情深意重，让本君甚是感动，这粒仙丹乃是家父所炼，虽然不能补回清漓失掉的妖力，但化形却是足以。”
笑呵呵的精致小脸，充满赞许的声音，但场中站着的妖君却硬是生生的打了个寒颤，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仙君果然甚是记仇，全妖界都知道二殿下背负着清漓的恩义，这些年才会将其带在身边，恐怕心里最记挂的仍旧是常沁妖君，若是清漓得以化成人形，恢复了妖力，这其中的纠葛恐怕就要生变了。
清穆看着身前张牙舞爪的后池，嘴角抽了抽，眼底露出几许无奈之色。这般的聪明又记仇，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一旁站着的凤染对赖在清穆怀里的后池投去个‘你果然很上道’的眼神，扬着的眉动了两下，显然十分满意。
就连妖皇和常沁也被后池的举动弄得有些怔然，后者还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反观妖皇，却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清漓和常沁的这件事，一直是妖皇心底的一个结，清漓失了妖丹，就连他也治不好，但却不能强行将其驱逐，若是有了古君上神的丹药，这个死脑筋的儿子也不会这么执着了，常沁或许会留在第三重天，重新执掌妖界大军。毕竟对他而言，一个骁勇善战的妖界大将比一只孱弱又不知来历的小狐狸要重要多了。
虽然后池并无帮他的意思，但妖皇却隐隐有几分感激之意。
森羽看妖皇的神情，也知这女童说得不假，在猜疑她到底是哪家的小仙君时也不由得面色微喜，神情复杂的朝后池拱了拱手，抱着小狐狸的手都感觉轻了几分，转头立马朝常沁看去，脸上的兴奋却在看到常沁淡然的双眼时僵硬下来。
整个场中，只有森羽抱在怀里的那只小狐狸看见森羽溢于言表的喜悦后微不可见的抖了抖，瞪大的双眼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惶然和愤恨，她付出了这么多，筹划这么多年，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怎么可以轻易失败，她的妖丹早已被森羽炼化，就连妖皇也没有办法助她化成人形，这个装模作样的小仙童到底是谁？
场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不论如何，刚才一触即发的凝重境况在妖皇刻意的缓和下有所回暖，一众妖君也不是愚笨的人，看后池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效力如此惊人的仙丹，也不由得猜测起她的来历来……毕竟能比妖皇还技高一筹的前辈，三界中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三人而已，只是都没听说过这九重天宫里和清池宫中出了这么个小神君啊？
“陛下，凤染之事……”后池在清穆怀里挪了挪身子，打了个哈欠懒懒开口。
妖皇面色一变，朝凤染的方向看了看，眼底的杀意缓缓凝注，半响后终是叹了口气：“凤染上君若是不再犯我妖界，本皇自是不会再寻她的麻烦。”
后池点头，懒得计较妖皇口中模糊的意思，摆摆手，回转自清穆怀中勾住他的脖子疲惫的靠了上去，以她的仙力，能在妖皇的气势下坚持这么久已经很是不易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清穆就好，毕竟折腾了这么久，两人来妖界的目的还未达到。
妖皇也看出了后池的不耐烦，见其并无离开的意思，挥手让众位妖君散开，将清穆和后池请了进去，至于凤染，他只当没见到，既不搭理，也未驱逐。凤染摸摸鼻子，大摇大摆的跟在几人身后，常沁皱了皱眉，在森羽期待的目光下也跟了进去，森羽面色一喜，把手中的仙丹收好，急忙抱着小狐狸朝里跑去，一时间，经历了一场硝烟弥漫的大战后，重紫宫门外诡异般的安静下来。
重紫宫大殿中，妖皇虽是地位在清穆之上，但奈何后池一直未从清穆怀中下来，他也就只好和清穆一起坐在大殿中间的鎏金沉木椅上。
除了这三人，大殿中并无他人，是以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妖皇踟蹰了片刻，对后池的方向拱了拱手：“不知小神君此次来妖界，可是古君上神有吩咐？”
后池撇了撇眼：“怎么，难道父神没吩咐，妖界我便来不得了？”
清穆看后池狐假虎威的装神气，心底好笑，这不是明摆着的，若是没有古君上神的威慑，妖皇肯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才怪！
果然，听到后池这话，妖皇神色一僵，却忙摆手道：“上神言重了，只是小神君您从未出过清池宫，此次来我妖界，本皇有些疑惑罢了。”
古君上神在仙妖两界斗争中一直保持中立，他可不想平添个敌人，是以对着后池倒是极和气。
“我们这次来，是想请妖皇解惑。”把后池拉进怀里，清穆将后池给他的妖扇拿出来递给妖皇：“近日我和后池寻访一友，在其住所并未见到其踪影，只是发现了此扇……”
妖皇听见这话有些疑惑，看到清穆拿出的扇子，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后池和清穆见他神情不对，对看了一眼有些庆幸，看来这妖皇果然知道柏玄的事，只是不知道二人是敌是友……
“后池上神，你们寻找之人可是和古君上神有关系？”沉吟了片刻，妖皇才缓缓开口。
“可以这么说……”后池顿了顿，接了一句：“他是我清池宫的人。”
言下的回护之意极为明显，让得妖皇和清穆都是一怔，后者看着后池瞬间绷紧的身子，眼眸微不可见的动了动，看来他们要找的这个柏玄，对后池而言…并不简单。
“上神无需紧张，本皇只不过好奇，才有此一问，这些年来凭灵力就能压制住我的，清穆上君你并非是第一个。”妖皇神情有些感慨，对着清穆道。
“陛下是说……”清穆有些意动，对未曾蒙过面的柏玄隐隐有了好奇之意。
“不错，我曾败于此人之手，而且毫无还手之力。”妖皇叹了口气，倒是不在意自己曾经战败的事实，随口而道。
“那是自然。”后池小脸上神采飞扬，对妖皇颔了颔首，神情十分满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清穆拍拍后池，继续问。
“八千年前，我在天火殿中闭关修炼时发现有人闯宫，便和来人交了手。”见两人有些不解，妖皇继续道：“妖界第三重天中的紫火结界乃是妖火殿中的妖火所化，对妖界而言十分重要，平时重兵把守，不过你们所寻之人大摇大摆的闯入，取了妖火就走，我与其交手，不过才一招，便败在了他手下，慌乱之下将武器祭出……就是这把扇子。”
见两人面色有些古怪，妖皇咳嗽了一声忙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虽然他取走了妖火，但却不多，倒也不是太过分，我便没有追上前去。”
一招就败了，恐怕是没胆子吧……后池和清穆听见妖皇的托词，眼扬了扬没有出声，人家好歹也是一界之主，要面子不是，他们上门是客，还是托着点好。
就这样？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见妖皇说完这段话后便住了口，两人都是有些悻悻然的感觉，他们不辞万里进了妖界第三重天，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无用的消息，照这么说，柏玄也只是在八千年前拿走了妖界的妖火，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见两人沉默不语，摆足了姿态的妖皇咳嗽了一声才道：“上神不必沮丧，虽然我只和他交了一次手，但也有些发现，那人仙力充沛，幻化的仙光呈火红之色，且是九转轮盘之势，据我所知，三界中能以此为武器的只有传说中的麒麟神兽，不过自上古后，这些神兽就已经灭绝，所以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就不得而知了。”
清穆和后池俱是一愣，想起瞭望山中曾有神兽出没的传言，心底一动，难道柏玄这些年一直隐于瞭望山中了不成？对望之下都有些高兴，总算有柏玄的消息了……
清穆朝妖皇拱手，肃冷的脸上也多了抹笑容：“多谢陛下告知，我和后池还有要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说完起身便走，颇有几分急切之意，天知道他们赶到瞭望山的时候那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神兽还在不在？
“上神，等一下。”清穆还未走出大殿，身后便传来了妖皇有些迟疑的声音。
后池腾地一下从清穆怀里转过头，眼神晶亮亮的，倒让妖皇皮厚的老脸险些承受不住，生怕自己提供的线索不合这小神君的意。
“上神，妖界的妖火一向只存在于第三重天中，对仙界的人无用，除了构建结界外，对修炼妖力的妖君而言也是大补之物，若是您有心寻找那人的话，不妨从此处着手。”八千年来妖力大增之人，恐怕能有那人的消息。
后池明白妖皇的意思，郑重朝妖皇点了点头，拍了拍清穆的手示意他出去。
重紫殿中，妖皇看着已经走远的一大一小，眼微微眯起，神色莫名。
一名紫袍男子从大殿之后走出，见妖皇眼神微凝，道：“父皇，这就是您说的后池上神？”
妖皇微微颔首，神情隐隐有所感慨：“果然不愧是古君上神期盼了万年的小神君，九重天上的那几个恐怕也只有景涧有与其相比了。”
“怎么会，我刚才观之，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心性都未成熟，他们来妖界干什么？”紫袍青年神色淡漠，眼神平静。
妖皇转过身，见到大儿子平静无波的眼神，叹了口气：“只是寻找一个人罢了，和我们没什么大关系，只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人恐怕不会简单……”妖皇微微停住声，继续道：“见过常沁了？”
森鸿平静的眼眸动了动，终于染上了些许暖色，怅然道：“刚才她来和我告别了，我想她应该要离开第三重天。”
妖皇听见这话有些可惜，他本想常沁能留在第三重天，看来恐怕是不行了。
“不过二弟追过去了。”森鸿抬眼望向重紫殿外，一双深红的眸子格外沉寂：“我想知道，她这次会如何抉择。”
千年前你选择留在这第三重天，盼他回心转意，这一次，常沁，你会如何选择？
清穆抱着后池一路出了重紫殿，和凤染汇合后就朝生死门走去，三人神色皆是有些欢欣，只不过……轻快的步伐在看到生死门前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时，慢慢停了下来。

第十七章 回归
暗紫深沉的素绢长裙从腰际倾泻而下，纷繁的花纹层层叠绕在裙摆下端，勾勒出姣柔坚韧的弧度，九尾妖狐的图腾飞腾于挽袖中，空明而神秘，大气得有些过分的铿锵之颜，随意披散在背后的及臀长发，完全不复重紫殿前的颓然低迷，常沁好像突然之间完成了一场蜕变一般，站在生死门前凝视着森羽的目光淡然而透彻。
若不是这气氛实在有些不对，后池都想如人间戏本里说的那样对常沁吹两声口哨了，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比一旁站着的那个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她朝唯唯诺诺站在森羽身后的浅紫色女子看了一眼，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两人的服饰竟然是相似的颜色，只是一个看来英武大气，自有一番风流，一个看来楚楚可怜，惹人垂青。
这青漓倒是好心计，只不过这般做法落了下乘，只是让自己难看而已。
“阿沁，妖界和仙界这些年来虽然相安无事，可三千年之期快满，到时候一场大战肯定免不了，你何不留在第三重天，军中的那些兄弟都很想你。”自从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常沁执意要离开第三重天，是以早已辞了妖界统帅之职，如今森羽想留下她，只得动之以情。
“二殿下，黑雾早已接替了我的职位，这几千年他做得很好，并无过错，殿下无需多言，常沁去意已决。”
冷淡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知怎的，却有种透过岁月的苍寂感。常沁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森羽，眼神微微落在一旁的青漓身上，无悲无喜，这些年终究是她太执着了。
“阿沁，你是在担心青漓？”见常沁看向青漓，森羽立马走上前两步，急声道：“当年的事是有原因的，青漓为救我失了妖丹，本来活不了，情非得已之下我只能将我本名妖丹中的元力灌入她体内，以延续她的性命，这样一来，她便不能离我千里之远。”
将本名妖丹的元力祭出，于寿命有损，乃妖族的大忌。常沁神色一愣，看向神情急切的森羽，微微抿住了唇。青漓为了救他失了妖丹，他以自己的妖丹元力相救，也的确是森羽的性格会做出的事，难怪青漓失了妖丹后还能存活下来，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只是，对于失去了妖丹的青漓而言，就算是有森羽帮她，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略一迟疑下，森羽的声音低了些许：“青漓为了救我才会变得如此，就算我以妖丹元力为她续命，她也活不过千载，在她完全化成狐狸前，曾哀求于我，让她以我未过门的妻子之名留在第三重天中千年，就算是了她心愿。常沁，当初我悔婚之举，实乃……”
森羽停住了声，神色落寞，一命之恩，他根本无以为报，当初他只能选择将青漓留在身边，解除和常沁的婚约，只待千年之后青漓离去后能跟常沁说清楚。对于他们而言，千年本是极短的时间，可他和常沁相处万载，自是知道若让常沁这样离开第三重天，恐怕日后就再无相见之日，是以这些年来他才会竭力将她留在这里。
生死门前一时变得极为安静，后池看向听了此话后明显沉默了下来的常沁，小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嘴角扬起了微妙的弧度。
如此说来，森羽倒是个老实人，只是实在是太蠢了，那只小狐狸，根本就不简单……
此时的青漓站在森羽身后，淡紫的裙摆飘展，头低低垂下，有种弱不禁风的孱弱感，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瞧见她放在腿边的手微微缩紧。
“森羽。”有些怅然的声音突兀响起，常沁看向不远处眼中突然迸出惊喜的男子，慢慢道：“我们相识万载，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森羽一愣，看向不远处那张平静至极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失望，心底陡然升起一抹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要彻底失去了一般。
“我妖狐一族传自上古，虽敬苍天，但却不服鬼神，其他人于我，根本毫无干系，若是我，哪怕受人生死之恩，亦不会以此来为难于你。这千年来，你看着我在第三重天中受尽磨难，却依然不放我离开，而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你说出原因，只可惜若非今日青漓能化成人形，你依然不会开口。虽然这是你二人之间的承诺，可同样你也毁了我们当初之信。森羽，虽然当年在你悔婚时我便说过，但这句话，我想现在说更适合……”
一身紫袍，神情凛冽，此时的常沁骄傲张扬得如万年前相遇时一般无二。森羽凝住呼吸，身子一僵，说不出话来，常沁说得没错，他守了青漓之义，却背了和常沁的情义，怪只怪得他想将她留在身边，却也因此而真正失去了她。
“我常沁自此以后和你再无半点瓜葛，诸天神佛，皆为我证。”
清冷肃朗的声音在生死门前响起，让后池几人都忍不住微微动容，素传妖狐一族性子刚烈骄傲，果然不虚……
“我既亲口许诺若不败你绝不离界，自然说到做到。”常沁转过身，淡淡道。
纯粹得透明的紫光从她身上缓缓溢出，冲天而起，滑向天际，看那威势，竟丝毫不弱于凤染在重紫殿前的那股能量。
“这是妖狐一族的秘法，常沁在强行提高妖力。”凤染动容道，像她们这种传自上古的神兽、妖兽之族，有些秘法并不奇怪，只是如此一来，才刚刚恢复的常沁至少要休养一两年，才能再次拥有妖君巅峰的实力。
九尾妖狐的图腾缓缓自升高的常沁身后印出，妖冶神秘，古老悠久的气息弥漫在生死门前，凝聚成实态的紫光以一种缓慢、但格外韧劲的姿态朝第三重天上的结界冲去。
‘咔嚓’一声响，微不可见的裂缝缓缓蔓延，逐渐连成大片。
森羽僵硬的看着升自高空的那袭紫色身影，妖界数万年来从未破裂的结界在她手中颤栗晃动，心底冰冷一片，难以言喻的后悔铺天盖地般涌来，直至吞没了他所有心神。
妖狐一族，竟能有此力量！他此时才真的明白，这千年时光，常沁并非不能离去，她留在第三重天，只不过是一直在等他做出决定而已，而他亲手葬送了一切。
经受了清穆冲击后的结界显得脆弱了许多，才不过一刻钟时间，在紫光冲击下的裂缝逐渐清晰了起来，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升至半空的常沁回转头，面色苍白，深紫妖冶的眼瞳定定的扫过森羽，缓缓拂过，最后落在了青漓身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团紫色的光芒化成了长剑一般的模样，直直朝结界冲去，不堪重负的结界发出清脆的响声，终于破裂开来。
伴着紫色的光芒划破结界，常沁悬在半空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不见，唯有她最后望着青漓的那颇具深意的一眼留在了众人心头。
结界破碎，第三重天也随之震荡，但这种状况还未过一瞬，就已被压下，妖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结界破裂的地方，浑厚的妖力极快的修补破损的结界，不过一息时间，结界便完好如初。
后池看到这一幕有些讶异，妖界结界乃是由天地而生，普通妖族根本难以统驭，没想到妖皇坐镇妖界多年，竟是能将这股庞大的力量指挥一二，难怪数万年来能稳坐妖皇之位。
恐怕等他将妖界结界之力化为己有的一日，就是他问鼎上神之位之时！
“哎，想不到常沁竟如此刚烈，这几千年是本皇太不公道了。”沉重的叹息从妖皇口中传出，他走到后池一行人面前，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后池不愿意暴露身份，他也就懒得做些虚礼了。
后池眼眯了眯，眼底有几分笑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妖皇是故意让常沁出这口气的，看来妖狐一族在妖族中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出很多。
整个广场中，仍然呈呆滞状态的就只有森羽了，他愣愣看着常沁消失的地方，眼底灰暗一片，青漓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竟有些诡异的从容。
“二殿下，我们也不叨扰了，就此告辞。”清穆冷声说了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客气之词，对那边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的森羽颔了颔首，抱着后池朝生死门走去。
森羽也懒得理会他们，随意摆摆手转身就走。
“等一下。”三人已经走到了生死门边，后池突然拉了拉清穆的手，转过了头，下巴抵在清穆肩上，硬生生的将软软的身子扭曲成了麻花状。
清脆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森羽停住脚，眉一皱转过了身，询问的目光落在了后池身上。
“森羽，当年你所负之伤若是不用青漓的妖丹，可会痊愈？”
森羽一愣，迟疑的点头，当初他虽身负重伤，陷入昏迷，可妖族之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便不易死绝，更何况他还传于妖皇一脉，就算是不用青漓的妖丹，也只不过需要多一些时间养伤罢了。
“要不是你知道青漓活不过千载，可会毁掉和常沁的婚约？”
森羽摇头，他当初如此选择，只是希望千年后能毫无愧疚的与常沁在一起，对妖族而言，千年并不长久，若非这小仙君有续命的灵药，青漓恐怕没有几年可活了。
“多谢阁下赐药，青漓才能保住性命。”张牙舞爪的小仙君他虽然不喜，但看在那粒仙丹的份上，他好歹也要道声谢。
后池转过头，在森羽愕然的眼神下拉着清穆的袖子示意他离开，三人走出生死门，突然消失在原地。
“森羽，凤染欠你一家一条命，我便还你这个人情，你这小狐狸就算不吃我父亲的仙丹，也不是个短命的相，别说几百年，我看再活个上千年也丝毫不是问题。”
略带模糊的声音自天际传来，森羽听完这句话，倏的转头，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复杂。
那小仙君虽然跋扈张扬，可骨子里的骄傲恐怕更甚于他，这种假话，她决不屑于去说。
一直低着头的青漓在听到后池的话后同样抬起头，神情愕然，在看到森羽震惊的面容时面色终于变得惨白起来，这仙童究竟是谁，居然能看出她藏了千年、连妖皇都不得而知的秘密。
根本不需要开口，青漓苍白的脸色证明了后池所言不虚，森羽望着她，红色的眼眸中仿似流淌着火焰般的怒火，他闭上双眼，过了半晌后才长出一口气，慢慢睁开，森羽推开青漓慌忙伸出的手，面色冰冷。
他真是瞎了眼，这一千年为了她伤尽了常沁，让妖界两大种族不和。
森羽生来便是妖界二殿下，统驭妖君万年，心机手段都不差，若不是青漓这幅姿态实在太过无害，又以本命妖丹相送，他也绝不会被瞒骗至今。
“青漓妖君，森羽有眼无珠，这些年倒是怠慢了您，若是日后再入第三重天，森羽一定倒屣相迎。”冰冷的话一字一句慢慢吐出，森羽转身朝重紫殿走去，身影格外决然。
连他父皇都看不出来的伪装，恐怕叫声妖君都是怠慢了。森羽心底微微自嘲，嘴角牵出苦笑的弧度，再也没有转过身来。
青漓看着那道走远的身影，面上的苍白柔弱渐渐消失，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幽暗的异光，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当初到底救了森羽，陪了他千年，所以他现在才会如此简单的放她离开，如果等妖皇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策划，凭妖皇的手段，恐怕她就真的走不出第三重天了。念及此，青漓复杂的朝森羽消失的方向看了看，身形一动，消失在了生死门前。
妖界上空，清穆抱着后池坐在凤染幻化出来的云上，神态模样心安理得的不得了。
凤染鄙视了一下这两个光吃干饭不干活的人，左瞅瞅、右瞅瞅，实在忍不住了才舔着脸坐在后池面前道：“后池，你是怎么知道那青漓不止几天活头的？”
就连她也没瞧出来那只小狐狸有半点不妥，小后池这么点仙力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没瞧出来？那只小狐狸的本体和常沁一样都是九尾妖狐，只不过她的血脉要淡一些罢了。”后池弯着脑袋眼睛笑眯眯的，替清穆把吹到身前的锦袍摆正，对着凤染道。
“也是九尾妖狐？这我倒是没瞧出来。”凤染神情一愣，呐呐开口，摸了摸鼻子，见清穆不为所动，颇有几分恭敬的问道：“清穆上君，你也瞧出来了？”
自从清穆进妖界后，她能感觉到比起在瞭望山时，清穆身上多了种难言的威压和震慑，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金光的时候……
清穆颔首，把在怀里乱扭的后池抱好，淡淡道：“青漓确实是九尾妖狐之后，只不过血脉淡薄，又有人在她身上下了印记，所以你们才瞧不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后池看了看，神色瞬间转为柔和赞许：“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也能看出来。”
“那当然。”后池扬了扬嘴角，细小尖利的虎牙露了出来，煞是可爱。
凤染抽了抽嘴角，这两个人真是绝配，看到后池精致的小脸，突然道：“后池，你原本不是这么一副容貌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吃化形丹了？”
“我也不知道。”后池微一沉吟，摸了摸肥嘟嘟的下巴，朝清穆看了一眼：“也许等找到柏玄就会明白了。”
“恩，我们去瞭望山。”
看着离第一重天的结界越来越近，清穆将后池放在云上，站起身来，怀里空荡荡的，有些不适应的感觉，但是穿越过妖界结界后，后池自会变成原本的模样，总不能再这样坐在他怀里了。后池倒是一脸自然，仍旧盘着小短腿坐在云上，伸手打了两个哈欠，眼都睁不开。
极快的飞过森林，停在妖界结界边上，凤染驾着云直接冲了过去，反正连妖皇也知道他们来了，没什么好顾忌的，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一息时间后，擎天柱下，清穆和凤染望着站在两人面前的后池，愣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十八章 序幕
短小的四肢，圆鼓鼓的眼睛，雪白的小裘仍然裹在身上，大小合宜，莲藕般白嫩的小手紧紧的拉着清穆的衣袍，水润润的大眼睛昂头看着你时，会让人瞬间柔软起来。
这般模样的后池，清穆足足面对了几个月，但此时也只有哀叹的心了，这孩子，好像知道该怎么来应对他才最适合。
“后池，我们已经出妖界了。”凤染的声音不合时宜响了起来，有些无可奈何：“你要是真喜欢这副样子，回清池宫了再幻化不就成了。”
许是觉得太过丢脸，凤染甚至连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起来，清池宫的万年盛名啊！
清穆没说话，牵过后池的小手，蹲了下来，这孩子神情明显不对：“怎么回事？”
后池小嘴一撇，肥嘟嘟的小手在清穆手上拍了一下，十足的委屈：“变不回来了。”
“怎么回事？”凤染也觉察到不妥，围了过来。后池的仙力虽然微弱，可是出了妖界，怎么会连变回原本模样都不行？
后池摇摇头，眼睛里的神采黯了下去。清穆看得心底一紧，摸了摸她头上的小髻。
“试试将你的仙力灌入石链，看可不可以？”见后池不出声，凤染急忙道，也不管清穆是不是在旁边了，小神君被她活蹦乱跳的带出清池宫，若是变成了这般模样回去，她恐怕会被长阙给念叨死。
清穆听到这句话，眼睛微不可见的闪了闪，后池身上的封印也许和那串石链有关，难道封印住她的是那个神秘莫测、连妖皇都难望其项背的柏玄上君？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灵力太差了。”后池沮丧的低下头，小手在清穆手里搅了几下，叹了口气：“父神看到我这样恐怕会更加失望了。”
在大泽山上时，她尚能依靠那石链的幻化之力威慑住一干上君，可现在她却连变回成人的力量都没有。
文不成，武不就，别人只当清池宫的小上神何等了得，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摆设罢了。
别说给父神捞回一口气，恐怕下次遇到九重天上的那几人……后池叹了口气，有种从未有过的沮丧感。
“无事，我们去瞭望山，一定可以找到柏玄，到时候一切都会明白。”清穆拍了拍后池的小脑袋，把她重新抱了起来。
青年的声音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后池点了点头，‘恩’了一声，下巴放在他肩上，舒服的哼了哼。
凤染狐疑的看了后池一眼，腹诽道：这家伙刚才不是在装可怜吧。
三人驾云朝瞭望山而去，却没看见，就在他们踏出妖界的那一瞬间，擎天柱上那原本混沌黑暗的无名之处开始显现出模糊的印迹来。
大泽山距妖界不过几日路程，三人一路行来却并不快，神兵即将降世的消息在三界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仙君都赶赴了瞭望山瞻仰奇观，清穆独来独往惯了，要避着众仙，又要隐掉三人的气息，只得慢慢驾云。
五日后，三人终于到达了山底。还未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仙力弥漫在瞭望山周围，形成天然的屏障保护着整座山脉，和三个月前进去的难度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山外徘徊犹疑的仙君着实不少，大多是些来瞻仰瞻仰神迹的小仙，人多了八卦自然就多，这神仙虽然活得久，但岁月丝毫难以阻止他们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静思仙友，你听说了吗，天帝竟然以敬天之诏处罚了紫垣上君，将其逐出仙界受轮回之苦，永远不得位列仙班，啧啧，这可是件奇事啊，你说说，这敬天之诏都已经有多少年没出现过了，况且紫垣上君还对大殿下有恩，天帝怎会处罚得这么重？”看起来一脸和气的仙君对着一旁的仙君叹了口气，神态间颇有几分不明。
倒也是因为这句话，让原本准备进入瞭望山，隐在暗处的三人停住了脚。
“广曲仙友，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明面上天帝是为了处罚紫垣上君，可有谁不知道这是他老人家在为清池宫的小神君出一口气，紫垣上君得罪了后池上神，被景涧二殿下亲自压上了天宫，罪名可大得很呢。”
“听说那小神君风华绝代，姿颜无双，连景昭公主尚有所不及，也不知道传闻是否属实啊？”
“甭管属不属实，咱们见着了也只有恭敬行礼的份，紫垣上君的前车之鉴，你可别忘了……”
“哎，小神君当真是好命格啊！一生下来就是上神之尊，如今还有天帝相护，寻常人哪里及得。”广曲仙君摇头晃脑的感慨了一句，突然神来之笔的点睛道：“你说这次瞭望山神兵出世，天宫上的几位殿下和景昭公主定会前来，这若是遇上了后池上神，又该如何是好？”
“连敬天之诏都为后池上神颁下了，我看几位殿下也只有守礼的份吧……不过素闻景昭公主极受天帝陛下和天后的宠爱，若是两人相见，还真是不好说！”
当这句不疼不痒的话远远传来的时候，清穆已经抱着后池走进了瞭望山中。
“怎么？介意了？”清穆看着板着个小脸不出声的后池，晃了晃她的小身子，笑道。
“有什么好介意的，若不是我父神的名头金晃晃的压在这三界之上，你看他会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哼了一声，后池斜眼瞧了瞧清穆，一脸鄙夷。
“你倒是挺不喜欢天帝的…当年那件事撇下不说，这些年他这个天帝倒还是称职。”
“夺友之妻，不义；纵女骄横，不正；仙妖失和，不公。清穆，你倒是说说他哪一点称职？”后池漫不经心的转过头，淡淡道，墨黑的眸子里有种动人心魄的灼热笃定，淡淡的威压更是缓缓袭来。
一旁的凤染神色僵了僵，苦笑一声，后池身上的这股威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每一次出现都能把人弄得心惊肉跳。
心下一愣，青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道：“怎么，不装小孩子了？”古君上神绝对是个宠孩子的父亲，三界中敢这么义正言辞斥责天帝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后池顿了顿，扭过了头，一张小脸严肃得不得了。
“你不想和那几个人打交道就直说，若是在山中遇到了，让凤染隐去踪迹就是，你如今这般模样，恐怕也没人认得出来。”清穆朝一旁的凤染摆了摆手，摸了摸后池的头，加快速度朝山中行去。
瞭望山中仙气浓郁，实力高强的仙君如今比比皆是，若是想寻找麒麟神兽，就必须要加快脚步了，否则难保不会让那些仙君生出觊觎之心。后池也知是这个理，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当年之事虽说终究不是闹剧二字就能揭过，可毕竟和后辈无关，若真的遇上了……
不过几日，瞭望山中仙君的踪迹便多了起来，甚至连一些妖君也出现在了此处，因着这里到底是上古秘境，再加上纷繁复杂的仙阵阻拦，两族高手也只得沉住心，安心静待神兵降世。
三日后，满身狼狈的凤染从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窜出，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清穆，神色很是不满。
“清穆，你确定妖皇说过柏玄是麒麟神兽？瞭望山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凤染恨恨的念叨着，拍打着袖子上的蜘蛛丝，那还有平时的半点风姿。
清穆抱着小后池，这几天使唤她倒是不遗余力，也因着这几日的相处，她对清穆的敬畏之心消了不少，知道这个传闻中的清冷上君虽是面冷心淡，但对后池倒还真是很不一般。
后池的性子她也知道，骄傲冷淡得不得了，两人相处融洽，也许还真是应了一句民间的话，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并不算完全找遍。”清穆沉吟了一下，淡淡回道，神色中有些明悟。
“你是说？”后池抬眼，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恩。”清穆朝天空望了一眼，浓郁的仙气如有实质般渐渐朝瞭望山顶一里处靠拢，就连他也无法再靠近。“唯有神兵出世之地，我们未曾踏足过，古来相传神兵入世必有奇兆，想来有神兽相护也是常理。”
“若是这样，看来我们一定要上山巅了。”朝仙力浓郁的山顶看了看，凤染面上也不由得显出几分唏嘘之意来，“不过那些想夺神兵的仙君就有苦头吃了，有麒麟神兽守着，恐怕脱层皮都不止。不过，后池，你当真要去？”
凤染一转头，望向后池的眼底飞快的划过一抹复杂。
后池抬头，讶异的挑了挑眉。
“三界传说，若得上古神兵，便能拥有上神之威，景昭想得到这把炙阳枪，三界中无人不知。”
天帝为父，天后为母，却屈居于后池的神位之下，那个传闻中心高气傲的景昭公主，恐怕从来没有平过气吧……麒麟神兽若真的守护着那把炙阳枪，双方定会有一番争斗。
“若麒麟真的是柏玄，谁伤他，我便诛谁！”
淡淡的声音自眯着眼的女童口中传来，平添了几分冷冽。清穆倏的一愣，低下头，却只能看见后池的侧脸，唯一眼，竟陡然怔住。
幼童稚嫩的脸庞，面带凛色，灼热迫人，有种杀伐端华的凝重，仿似顷刻间褪下了所有无害，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慑甚至让周围的气息出现了片刻的紊乱，这般模样的后池，他从来不曾瞧见过。
那人到底是天后之女，后池，柏玄对你竟是如此不同一般吗？
“也好，我们上山顶。”叹息间，清穆听见自己平淡如水的声音。
瞭望山脚，一声响亮的凤鸣出现在众人耳中，守在山脚的仙君皆是心神微凛，面露向往，这般阵势，恐怕是天宫中的那位景昭公主来了。
“二哥，你为何拉住我？”天空中，金色华裙的少女闷声看了身后的青年一眼，面色有些不虞。
“景昭，此处乃上古秘境，腾云而进本就极是不敬，更遑论驭凤而入。”上古白玦真神的修炼之地，其凶险程度不弱于三界中那些有名的凶地，就连父皇恐怕也没把握在此处全身而退。
“哼，上古真神早就化为云烟，若他真有那么厉害，也不会连随身的兵器也护不住了。二哥，这次你就帮帮我，将那炙阳枪降服吧。”景昭拉了拉景涧的衣摆，十足的小女儿姿态。
景涧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景昭，你的随身兵器羽化伞乃是母后亲自所炼，比神器也差不了多少，何必如此执着，此次父皇昭告三界，炙阳枪能者得之…”
“二哥，你不是不知道原因，何必搪塞于我，若是得了炙阳枪，我定能成为上神，再也不用在她之下。”景昭突然抬头看向景涧，神色幽幽，眸中划过一抹执拗的色彩。
“三妹，老二那个软性子你就别指望了，大哥帮你。”浑厚粗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带着一股子先声夺人的气势。
看见景阳出现，景昭顿时面露惊喜，浅浅一笑，迎上前去：“大哥，父皇放你出来了。”
景阳的脸色顿时尴尬了几分，闷不作声的把此事揭过，略带怒意道：“父皇还在气头上，等我帮你把枪夺了再回去向他老人家请罪，这件事要重要得多。更何况当年纵使父皇不对在先，可古君上神也为那小蛟龙求了个上神之位，我们又不欠她，何必顾虑这么多，三妹，你放心，大哥定会帮你拿到炙阳枪，让你晋入上神之位。”
“恩，谢谢大哥。”景昭露出个安心的笑容，一双凤眼里流淌着夺目的色泽。
“大哥，炙阳枪乃上古神兵，灵性远非常物可比，定会自己择主，若是我们强行将其束缚，恐怕不妥。”想起来时天帝的交代，景涧急忙道。
“无妨。”景阳摆摆手：“仙君之中还无人敢于我们争夺，至于妖君，哼……若是他们敢出现，我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看着这二人三言两语就做下了决定，景涧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好了，神兵出世，哪是如此简单的事。
三人正待进山，景昭却突然停了下来，景阳和景涧看着面色红润的小妹，面色疑惑。
“二哥，你说这次神兵降世，他会出现吗？”
景涧面色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看见景昭眼底隐隐的期待，笑道：“应该会吧，毕竟这件事三界皆知，就算他在修炼之中，如此强大的仙力波动，他也会感觉得到。”
景昭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喜色，拉着面带疑惑的景阳朝瞭望山中冲去。
上君清穆，千年来最为神秘出色的仙君。当年他上君之名初上擎天柱时，便独自一人深入北海，斩杀九头凶蛇一族，天帝下旨敕封，他和景昭是颁旨之人，可那人竟连看都懒得看便消失于三界之中，自此行踪成谜，如今想来，也是因为那一次，景昭才会生了这等心思。
景涧跟在二人身后，突然忆起北海深处那个玄衣长袍的青年，浊世独立，亘古悠绵，竟和当初在大泽山中出现的后池有种恍惚的重合感。

第十九章 见面
瞭望山顶凝聚的仙力犹若实质般浓郁，甚至让稳定的空间都隐隐有些紊乱，寻常仙君根本难以到达山巅之处，景昭一行三人靠近山顶的时候，除了极少数成名已久的上君和妖君，大多数仙、妖二族之人都被拦在了山巅光晕数百米之外。
炙阳枪即将降世的威压和麒麟神兽的兽王之势笼罩着整个山巅，前来的仙界上君、妖界妖君大多都只能聚拢在一起来调动体内的灵力抵御这庞大的气势。只不过，在五光十色的光晕中，所有仙君和妖君都选择了对其中最高的一处隐隐闪避，甚至在望向那个方向的时候眼露惊叹之意。
一袭藏青长袍，黑发落于身后，刚劲肃穆的身影，闲散立于山巅，仿佛在苍穹间定格了亘古苍凉的烙印一般。
众人望着站在山巅之处、周身上下连一丝灵力也未逸出的青年，暗暗打量的目光悄无声息的移动了些许，没有一位仙君认识那昂首立于高处的青年到底是何身份，只知道在所有人来到此处之前，他就已经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相较于仙君的惊疑，倒是有不少从妖界第三重天赶来的妖君面露了然。
而这本应热闹的寻宝之地也在青年无声的威压下变得极为安静，甚至有种窒息的感觉。
景昭一行人到达山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这么一副众人忐忑、一人独尊的场景，几乎是在看到立于山巅之处的背影的一瞬间，景昭原本傲然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掩不住的惊喜和哀怨。
受了众仙之礼，她快走两步，正欲说话却被身后之人抓住了手腕。转过头，便看到了景涧有些复杂的神色。
“景昭，别过去。”
“为什么？”景昭面露不悦，清穆一向行迹飘渺，这千年来，她也不过才见过几次而已。
景涧朝周围明显露出了好奇之意的仙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里灵力太过浓郁，以你现在的仙力，还抵御不了。”
景昭闻言一愣，朝灵力浓郁的山巅看了一眼，察觉到体内仙力流转得极是缓慢，这才停住脚步，眼底却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叹……他好像比当初在北海斩杀九头蛇凶兽时更加强大了。
景昭生于九重天宫，天帝为父，天后为母，一直是三界中顶顶尊贵的身份，数万年来，对其倾慕的仙君不计其数，她从未看在眼里，只有这清穆，千年前一见，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二哥。”景昭眼底现出一丝扭捏，手放在身后，高傲的神色里罕见的出现了一抹腼腆，看得一旁的景阳啧啧称奇。
“你说他可还记得我？好些年不见，他不会有了心仪之人吧？”她转身望向景涧，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期待。
众人几曾见过这位高傲冷冽的天宫公主如此小女儿的姿态过，当即不由得朝山巅之上的神秘青年多看了几眼，心底隐隐有些明了，素闻这景昭公主几万年来也只对一位仙君动过心，想来便是这一位了。
景涧也没想到自家三妹竟然对清穆用了这么深的心思，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僵硬的点头，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不必太担心，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哪家的女仙君入了他的眼。”
“那当然。”景阳此时也明白过来，走到景昭身边，神情张狂：“三界中还有那个女子能比得上你，三妹，你这可是庸人自扰了！”
景昭一听这话，眼底染上了遮不住的笑意，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青年，微微勾起了嘴角。
“也罢，炙阳枪降世还有一会，如果他想夺炙阳枪，我便帮一帮他，就算我没有这把神兵，也不输那人半分。”微叹的声音里盛满了势在必得的骄傲，景昭素手负在身后，眼波流转。
景涧看向不远处的清穆，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以清穆的灵力，在场众人鲜少有人是其对手，他根本无需早早守在那里，威慑众人，他这般的姿态，与其说是争夺，不如说是守护还更为恰当。
倒是一旁的景阳听见这话，眉毛微不可见的翘了翘，这小子，还是要试试真章才好，他们天宫的小公主，也不是谁都能要得起的。
山巅之处被浓郁的灵力割成了另一个空间，清穆所处之地正好处于这混乱空间的边缘地带，下面的热闹他自是懒得理会，把怀中睡得昏天暗地、口水直流的女童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淡淡的朝一旁有些紊乱的空间处扫了一眼。
“怎么？就这么恨景阳？”连气息都差点掩不住，凤染对景阳的执念倒是比他想的还要深。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二人很重要，不会没有分寸的。”
略带了丝疲惫的声音缓缓传进清穆耳里，紊乱的气息和空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倒是你，景昭可不是个好惹的主，等会要是后池醒了，你估计就麻烦了。”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自是不少，却也有几分道理，清穆朝下面扫了扫，感觉到炙阳枪降世的时间不多了，皱了皱眉正准备下去。
“等一下，清穆…”凤染迟疑的声音成功让清穆止住了脚步，他微微挑眉，看向一旁虚无的空间，这么吞吞吐吐，可不像凤染的性格。
“这里的灵力阵法应该是麒麟神兽布下的吧？”凤染顿了顿，继续道：“你为什么能靠近？”
下面的仙君、妖君就算比不上清穆，可这么多人合起来布下的仙力罩也最多只能靠近十米范围之外，而清穆……她能感觉到，这山巅之处的灵力根本不排斥他的进入，应该是说，整座瞭望山都不排斥他，所以他才能进到这里。
这里是上古白玦真神的修炼之地，麒麟神兽守护之处，怎么会让区区一个后古界仙君来去自如，凤染不敢猜想，因为任何一种假设都太过荒谬和震撼。
清穆回转头，神情有些意味深长，墨色的眸子里突然划过金色的印记，然后缓缓消失，但却已经足够让隐在空中的凤染感受到一阵源自灵魂的震慑和惊惧。
“若是我知道原因，就不会跟着她一起找那个柏玄了，凤染，你放心，在古君上神出现之前，我会保护好她。”微扬的眉角划过一抹暖意，清穆抱着怀里软软的身子，身形一动朝下面走去，却错过了后池微微睁开的双眼和里面一闪而过的讶异。
紧紧盯着清穆的景昭几乎在清穆转身走下山颠的第一瞬间就迎了上去，只是满心的欢喜和羞涩还来不及付诸于口，就在来人越来越近的身影下变得有些苍白和错愕起来，不过很显然，觉得诧异的并不止她一个，守在一旁的仙君面上大多是惊异之色。
披着雪白小裘的女童安安静静的被青年抱着怀里，面容精致，眼睛紧闭，浓黑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剪影，有种静谧的乖巧，仔细说起来，这女童的年龄虽小，但姿容比起一旁站着的景昭竟是不差半分。
青年藏青的身影越来越近，毫不避讳的直朝景昭一行人而来。众人悄悄打量之下，将目光投在了景昭身上，微微起了些好奇之意，这小女童被清穆上君如此对待，也不知到底是何身份？
景昭面色复杂的看着走近的青年，略退了一步，昂起头，神色恢复了以往的高傲。景阳不动声色的眯着眼，若不是景涧拉着，他恐怕早就走上前质问了。
“清穆上君，百年不见，仙力更甚往昔了。”景涧拱拱手，面带笑容，目光落在清穆怀中的小童身上，问道：“不知这是……”
景昭对清穆别有心思，就算是舔着脸，他也要问一问了。
众人一听这话，也算是对这神秘青年的身份彻底明了了，难怪会让几位天宫的殿下如此看重。
“小孩子而已，二殿下不用记挂。”清穆淡淡回了一句，直接道：“几位可是想要炙阳枪？”
景昭见清穆瞧也不瞧她，面色微微一变，欲说出口的话一转，就带上了几分倔强：“是又如何，炙阳枪是无主之物，能者得之，难道清穆上君想要驱逐我们不成？”
景昭身为公主，话语中素来的高傲娇惯便被带了出来。景涧摇摇头，叹了口气，以清穆的实力，就算是父皇也会以礼相待，三妹如此说话，有些过了。
“公主言重，神兵出世必有神兽相护，清穆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和守护的神兽起争端，特有此一问罢了。”清穆淡淡扫了景昭一眼，见她眼带不屑的看着怀中的后池，眉一皱，道：“只不过既然公主说‘能者得之’，还望公主言而有信。”
似是感觉到山巅上的灵气更加浓郁，甚至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吼叫声，清穆说完转身就走，却被挡住了去路，他抬眼看向面前的景昭，不悦的眯了眯眼，道：“公主还有何赐教？”
景昭脸色通红，在清穆凌厉的注视下退后了一步，好半天才‘哼’了一声道：“你何必如此伤人，若你想要炙阳枪，我帮你便是，找这些理由干什么？”
这语气神态实在太过幽怨，连清穆也不由得愣了愣，面色一僵。
“三妹，神兵降世确有神兽相护，父皇也曾说过，清穆上君并未虚言。”景涧见清穆面露不快，急忙接了一句。
“二哥，我哪有说错，若不是为了炙阳枪，他来此处干什么？还有你怀里的是哪家小童，怎么如此不知规矩，见到我们竟然也不行礼？”
感觉到周围仙君、妖君投射过来的视线，清穆眉头微皱，目光登时冷了下来。景昭好歹也是一介公主，怎的如此难缠。正欲开口，却感觉到怀中小人微微一动，忙低下头，看到后池墨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景昭，立马闭上了嘴，看后池这个样子，恐怕这个天界公主讨不了好了。
“好吵。”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墨黑的眸子有种绮眷的瑰丽，小女童转过头，对着清穆突然道：“爹爹，这个女人是谁？”

第二十章 天雷
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客气的天真率直，甚至在这有些安静的氛围里过于响亮了。
万籁俱静下，别说景昭三人，就连一旁站着看热闹的仙妖两族也一个个面带诡异之色，瞪大了眼瞧着那口出惊人的小小女童。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清穆上君虽说在三界中是出了名的神秘，但也不至于有了家室也不为外人所知吧！更何况有谁不知那九重天宫的景昭公主青睐于他，又怎会有女仙君敢如此大胆！
景昭面色惨白，看清穆没有反驳，神情更是幽怨，她抬了抬手，指向后池，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清穆，她唤你什么？你何时有了…有了妻子？”
似是极艰难才把最后两个字从嘴中吐出，景昭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满是不信。景阳面色阴沉的看向清穆，冷冷‘哼’了一声。
而一旁站着的景涧却在女童睁开眼的一瞬间感觉到一丝些微的熟悉感，揉着眉头使劲打量起后池来。
清穆的身子也是一僵，面色古怪的瞧着后池，见她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叹了口气，摸摸她的额头，神情宠溺：“好了，别胡闹了。”
景昭何曾见过他如此神态，眼底划过一抹冷意，指尖微微缩紧，朝后池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不屑的道：“如此浅薄的仙力，想必也是遗传自你母亲才对吧。”
清穆面色微沉，感觉到后池的身子僵了僵，暗道不好，果然，她已经转过了身，坐在清穆怀中的姿势变得极为端正，一双眼懒懒瞧着景昭，神情中透着说不出的玩味，明明是七八岁的孩童，却突然让人生出了一丝凛冽杀伐之意。
景昭被这目光对上，陡然一愣，竟倒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
“公主说得不错，也许我这微弱的灵力还真是因为如此。只是，公主这一身仙力也托庇于此，还是不要妄言为好。清穆，走吧。”微凛的小脸淡淡的吩咐了一声，垂下了眼不再出声。
景涧一听这话，神色大震，眼底划过一丝讶异。能对清穆如此称呼，还说出这种话，难道她是……
“这孩子是旧识家的小童，刚才称呼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公主说话还请自重。”
清穆神色冷淡的望了景昭一眼，抬步就走。
景昭听得此言，脸上清白交加，又带着隐隐的惊喜，一阵委屈，她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这小童也太过不知好歹，净说些不知礼数的话，她贵为天帝之女，怎能有人敢和她相提并论？
“只不过是旧识家的小童而已，你何必如此看重……我对你的心思，难道你不知道吗？更何况，她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如此不懂规矩！”不顾景涧拉过来的手，景昭朝向她扬眉的景阳看了看，心底有了底气，朝已经走远的清穆硬声道。
众位仙君看向气势汹汹的景昭公主，暗暗叹了口气，这情况看起来明显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藏青色的人影停了下来，低声的轻叹微不可见的响起。清穆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景昭的面上带了一抹凛冽：“景昭公主，她的事，清穆做不了主。”
景昭被清穆冷厉的声音惊得一颤，看着清穆怀中坐得稳稳当当的后池，眼底划过一抹怒意，道：“有什么做不了主的，你分明是偏袒于她，难道她还真的是你的什么人不成？”
仙界无岁月，若是清穆想等她长大，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想及此，景昭眼底的冷色更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仙，也敢和她争！
“景昭公主，你真的…想让我向你行礼？”后池从清穆怀中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朝景昭走来，一双眼斜斜上挑，墨色的流光四溢，有种惊心动魄的沉然。
“你这小童何出此言，以我的身份，难道还受不了你一礼？”似是被女童眼中那种如看蝼蚁般的随意刺激，景昭眼神微缩，一甩长袖冷声道。
景涧越看越觉得这女童和大泽山上的后池神态语气间有几分相似，见景昭如此要强，心下一急，准备上前说和，却被景阳拉住了衣摆。
“清穆待这女童很是不同，看来他们关系不一般，让三妹挫挫她的锐气也好，我还没有见过敢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底的人。”
看见景阳眼中的怒意，景涧也只得按下心神，仔细打量那女童，大泽山上的后池上神神力浓厚，也不是这么一副模样，更何况从未听说她和清穆上君有何瓜葛，也许真的是他猜错了。
“我的一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受的，景昭公主，你可不要后悔…才好。”后池站定在景昭面前，墨黑的眸子里突然染上了说不出的意味，嘴角一扬，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她微微弯下肩，低下头。
极淡的一个礼，若不是她摆出这么个姿态来，根本没人会觉得这是在行礼。
“哼，不过一个小仙童而已，我……”景昭见小童低下了头，虽然这礼有些轻，也就懒得计较了，只是她话都还未说完，一道惊雷声陡然响彻在天空中。
雷声阵阵，竟有种毁天灭地的威严感，璀璨的光芒划破天际，直直的朝着景昭的方向而来。
众人俱惊，还未反应过来，景阳就已经面色难看的接下了这雷霆一击。唯有清穆不动声色的看了后池一眼，面露惊叹。
众仙见此情景皆是面色古怪，雷电乃是仙界司职天雷的上君所控，可这天雷上君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把天雷往景昭公主身上劈啊！
而且，这威势、这力量……就算是和妖族交战时天雷上君恐怕也没这么卖力过！突降的天雷，来得也太稀奇古怪了！
虽然景阳接下了这一击，但雷霆声却依然未断，无边无际的雷云竟是在这瞭望山上积聚着一道又一道的雷电劈了下来，看着越来越多的雷电，景阳的面色变得苍白起来，神情更是阴沉。
“该死的天雷上君，他在干些什么？”
景昭望着连绵不断的天雷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她是承受之人，比谁都能切身的感受到这天雷之中所藏的审判毁灭之意。
只是，这三界中，有谁敢审判于她？
众人望着一道道劈下的天雷面面相觑，却忽视了那由始至终都未将头抬起来的小童。
景涧被天雷声突然惊醒，他看向景昭面前的女童，陡然间似是明白了什么，面色大变。
上神之威，竟能震慑至此，突然出现的天雷根本就是由三界制衡之力自己生成，景昭真是糊涂！
这三界中能受得了她一礼的屈指而数也不过才三人而已！
从古至今，从没有人敢让那三个人行过礼，所以也就根本无人知晓，上神之位，竟能以天地之力为制衡，尊崇至此！
若是她不抬头，恐怕就算父皇来了，也不能让审判之雷给停下来！
景涧朝咬牙抗衡着天雷的景阳和面色惊惶的景昭看了一眼，急忙走了几步，停到后池面前，弯下身，在众人惊疑的神色下极郑重的行了一礼道：“舍妹无状，还请小神君不要计较，景涧定会禀告父皇，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若是可以，以他和后池的尴尬身份，他真的不想在众人面前朝眼前之人低头，只可惜，时不待他，景昭实在过于任性了。
这声音极低，却也极为诚恳，后池挑了挑眉，微一抬眼，见是大泽山上的见过一面的景涧，明白他估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抬起肩，看都懒得看景昭一眼，走到清穆身边牵起了他的手朝山巅走去。
“景涧，你告诉她，若哪日她还想再受我之礼，只管说就是！”
在女童直起身的一瞬间，天上奔腾的雷电瞬间消失，一切归于宁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众人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面面相觑，这小童到底是何来历，她的一礼竟能引出天雷降下惩罚于受礼之人！
景昭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骤然一变，猛然转过头看向牵着清穆手的女童，面色变得惨白。
“她是，她是…她居然是…！”
景昭抬起手，话还未说完，一道恢弘的金光直直的从山巅处直射向天际，仿若连苍穹都被划破了一般，怒吼声从金光中传出，千里之内百兽臣服，金光夹着的庞大威慑一瞬间席卷了整座山脉。
“神兵降世了……”不知是谁喃喃的低语了一声，迅速消逝在威严的怒吼声中。
“大哥，我一定要得到炙阳枪！若有阻挡，哪怕是神兽，我也照杀不误！”
璀璨的金光下，景昭冷冷的看着天际中缓缓出现的虚影，神情凛冽。

第二十一章 降世
如枪状幻影在金色能量的覆盖下缓缓上升，到达天际的一瞬间金光陡然散去，长枪化为一道墨色的闪电划破苍穹，无穷的威严自枪身身上缓缓蔓延，伫立在瞭望山顶峰处的炙阳枪冷漠而凝重，似神灵般俯瞰世间。
比刚才更加浓郁的仙力将整个瞭望山笼罩，甚至有股灼热的气息伴着这灵力缓缓朝众人袭来，山中万年不变的仙境竟有隐隐枯萎的态势，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更让在场的所有仙君、妖君难以站立，豆大的汗珠自他们额上滴落，众人面露惊恐的看着那把玄墨的长枪，简直难以相信造成这恐怖效果的竟然只是一把兵器而已。
上古传说，炙阳枪身负三界真火，可焚烧万物，果然不虚，如此恐怖的灼热之力，恐怕也只有此物能有。
白玦上神不愧为四大真神之一，就连随身兵器也能厉害至此。如此想着，众人看向炙阳枪的目光更火热了一些，如果得了这把枪，就算要凭此晋为上神也未必不可能，但觊觎的心思在看向场中其余两方人马时，都不免凉了凉。
整个场中，还能泰然自若的就只有抱着后池的清穆和景昭三人了，景阳头顶上悬着一把碧绿的小伞，碧色的光芒将三人裹在其中，三人看起来面色坦然，想来在这把伞的庇佑下并未有丝毫的不妥。至于清穆……众人望向一步步坦然向顶峰走去的青年，头一次明白就算是上君巅峰也是有高下之分的，满山神祗此时无一人不为这个传说中的神秘上君而心惊。
也只有如此人物，才能在炙阳枪如山般沉重的威压下毫无所惧。
“大哥。”景昭面色复杂朝清穆的背影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散落在墨绿长衫下的雪白小裘上，神情一冷，朝景阳点了点头。
景阳会意，看向炙阳枪的神色中满是赞叹，身形一动，驾驭着羽化伞朝山顶炙阳枪的方向而去，碧色的仙光瞬间超越了清穆，如众人预想的阻拦并未出现，羽化伞划开笼罩在炙阳枪外的金光，极快的靠近了炙阳枪三米范围之内。
“清穆……”后池也惊愕于那把碧绿小伞的威力，抬头朝清穆看了看，面色有些凝重。
“没事，不会这么简单的。”清穆安抚的拍了拍后池的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把悬于山顶之巅的炙阳枪，眼底划过一丝莫名之色，瞳中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让盯着他看的后池猛地一愣……这熟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是靠近，气息越是灼热，炙阳枪触手可及，景阳眼底飞快的划过一抹惊喜，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伸手拿去……‘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山脉都为之震动，炙红的焰火自炙阳枪下百米处突兀而出，凶猛而迅速的朝景阳而去，灼热的火海瞬间将碧绿的小伞裹住，景阳消失在众人眼中。
红光中两股仙力隐隐交错，难以辨清孰强孰弱，景昭面上的喜色亦陡然僵住，她不安的朝景涧看了一眼：“二哥，怎么回事，大哥他……不会出事吧。”
“无事，这股气息应该是麒麟神兽所控，有母后的羽化伞护着，大哥就算不能取胜，也不会受伤。”景涧面色凝重的看着空中灼热的火浪，拉住了准备冲上前的景昭，他转头朝仍然一步一步朝山顶而去，似是丝毫未被空中激斗所影响的清穆二人，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叹息。
景涧话音未落，一声怒吼声在山腹中陡然响起，远古蛮荒的威势缓缓弥漫至整座山脉，众目睽睽之下，庞大无比的火红光团自炙阳枪下的山腹中浮现，伴着灼热气息的消散，一头足有丈高的巨兽踏云而出，升至半空，在炙阳枪半米处缓缓停下，金色的眼睛威严冷漠的俯视着山脉上的众人。
尽管这巨兽已有数万年未曾在三界中出现，但在场的众人仍是一眼就认出了这龙头马身，背后双翼昂展的彪悍大物乃是传自上古时代的麒麟神兽。
一直未曾停下脚步的清穆也停了下来，盯着空中的麒麟面露疑色……这麒麟真是柏玄？
后池早就忍不住撑起个小身子朝空中仰望，半响之后，她眼中的希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如此冷漠空洞的眼神，根本就不是柏玄，妖皇曾说麒麟神兽八千年前闯过妖界，可上面的麒麟根本就只剩下一缕残魂在支配身躯而已。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白玦真神修炼之地，觊觎炙阳枪！”
上古神兽之威三界尽知，麒麟的战斗力更是其中翘楚，炙热的火海瞬间席卷天空，冷漠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仙妖两族之人看着空中被卷成一团的景阳，暗暗心惊，竟无一人敢答话。
“麒麟神兽，在下景涧，乃九重天宫中人，数月前感应到神兵出世，今日特来瞭望山收服，还望不要插手。”景涧朝半空中拱了拱手，行了个虚礼，以他的能力，自是能看出空中的麒麟只靠一缕残魂在支配着行动，是以并不像一开始般如临大敌，在他看来，麒麟若是要阻挡夺枪之人的话，这瞭望山上的仙妖二族，包括清穆都是同盟者。
“九重天宫？那是什么地方，我红日只知道世上唯有上古界中四位真神为尊，其他的一概不理，不过你倒是直白，不算虚伪。我奉命守护炙阳枪，除非神枪下一任主人出现，否则，谁越雷池一步都不行。”
这声音听着实在蛮横，也让众人有些面面相觑，景涧更是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这麒麟神兽恐怕自白玦真神陨落之日起就奉命沉睡守着炙阳枪，到如今六万多年已过，竟是不知三界早已岁月轮换，不过天帝并三位上神其实说白了也只是远古的神兽而已，比起老资格来，也许还真不如这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火麒麟。
后池听到这番话，眼底最后一丝期盼也陡然沉寂，若是柏玄，绝不会不知世间岁月，对她视若无睹。
“麒麟神兽，上古界早已永久封存，如今三界以我父皇为尊，景昭只想要炙阳枪，无意与您作对，若您将炙阳枪相让，景昭感激不尽。”景昭朝空中的麒麟行了一礼，昂着头朗声道，褪掉了蛮横的她隐隐也带着一丝刚强，只是神态间依然傲然。
“哼，不过是凤凰与金龙之子而已，竟也敢妄想染指炙阳枪，简直可笑！”麒麟扫过地面上的景昭，冷冷的哼了一声，金色的眸子无声逡巡，缓缓的落在了半空中对它凝目而视的清穆和后池身上，那巨大的金色眼睛陡然一愣，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疑惑……
“你……”
景昭面色一沉，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踏云而上，却被景涧拉住了衣袍：“三妹，这麒麟不知怎么回事，沉睡数万年精魂早已被磨掉，此时不过是靠着一缕残魂撑着而已，等大哥出来了你再动手不迟。”他也注意到麒麟对清穆二人的特别，遂抬眼朝清穆怀中的女童看去，若是动用上神之威，也不知道麒麟神兽会不会将炙阳枪拱手相让。
“你们是何人？”麒麟朝清穆和后池二人朗声道，声音里有一丝疑惑，它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可是却从这二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个青年。
“在下清穆，这是清池宫的后池，这次来瞭望山，只是为了寻一人，不知阁下可识得柏玄？”清穆抱着后池朝山顶走去，缓缓道。
“柏玄？不认识。”麒麟摇摇头，庞大的身躯带起炙热的火浪在空中翻滚，“不过清穆这名字也真够奇怪的。”
清穆神色一愣，看向空中神态温和的麒麟，眼底划过一丝古怪之意。
“麒麟神兽，你说要等炙阳枪下一任主人，如今神兵已现，若是那人不出现，难道我们便没有一争之力吗？”
空中交错的仙力隐隐有突破的迹象，景涧知道景阳即将出来，急忙对着麒麟问道。
麒麟朝空中悬挂的炙阳枪瞥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悲痛和缅怀。
“真神有令，神枪自会择主，你们不用妄想了。”麒麟淡淡朝地面上的众人看了一眼，如洪钟般的声音冷冷响起：“若想夺枪，谁也走不出瞭望山。”
这句话刚落定，奔腾的火海瞬间将整座山脉的上空笼罩，山脉四周金光闪烁，形成巨大的仙力罩，众仙面面相觑，麒麟神兽竟然将白玦真神布下的护山阵法启动，难道还真的想将众人都留在这里不成？
景涧面色凝重的朝四周看了看，听见空中‘咔嚓’一声脆响，心下大定，朗声道：“诸位仙友，请齐力将护山仙罩打破，麒麟神兽交与我三人便是，至于妖族的各位，此番若能不插手，景涧必有重谢。”
景涧乃天帝之子，人缘极好，此番话一说出来，大部分仙人都祭出仙剑朝护山阵法攻去，而妖族之人竟然也真的未动。
清穆看向不远处的青年，挑了挑眉，他倒是没看出来，天帝三子之中，能担当大任的居然是这个一向温和内敛的景涧。
伴着话音落下，‘砰’的一声脆响，浓郁的绿光出现在空中，漫天的火海终于被遏制了些许，景阳面色凝重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华丽的衣袍被烧得有些黑不溜秋，想来即便是靠着羽化伞他也在这火海中吃尽了苦头。
“速战速决。”景阳朝景涧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将羽化伞朝景昭抛下，手中长戟突现，朝着悬于空中的麒麟而去，强盛的仙力，竟是不输于他驾驭着羽化伞时半分。
后池朝他手中的长戟看了一下，心里有些明了，这恐怕是天帝为景阳所造的兵器，难怪三人即使面对着上古麒麟，也如此有底气，就是不知道景涧的仙力到底如何？
“清穆……”
“放心，我不会让麒麟出事。”清穆拍拍后池的手，抬眼朝半空中始终不动分毫的炙阳枪望去。
如此熟悉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 传承
“景昭，去拿炙阳枪，如今神兵无主，你只要将血滴入，神枪应该会自行认主。”
景涧手中白光一闪而过，朝景昭喊道，玄白的长剑直直朝麒麟而去，却在半空中被红色的长鞭拦住。
火红的长发无风自动，陡然出现在空中的凤染挑了挑眉：“景涧，你的对手是我。”
景涧一愣，看到这有些过于熟悉的眸子，叹了口气，长剑光芒顿时大涨，迎了上去。
感觉到庞大的仙力瞬间爆发，凤染面色一变，神情中也多了些凝重，景涧的灵力，竟然丝毫不比她低，隐隐间，她甚至有种景涧未尽全力的感觉，凤染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神情温和的青年，眼中极快划过一道流光。
在凤染出现的同时，景昭将手中的羽化伞化成一丈大的模样，朝清穆上空扔去，浓郁的仙力将清穆和后池二人完全束缚其中。她自己则化成一道流光，朝半空中的炙阳枪而去……和景阳缠斗在一起的麒麟见到此景，怒吼一声，翻腾在空中的火浪又猛烈了几分，但始终难以打破景阳对其的制衡。
在靠近炙阳枪一米之处，炙阳枪周围突然染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将景昭牢牢的堵在了外面。
清穆望着那陡然出现的金色光晕，神情一顿，抱着后池的手僵了僵，这金色光芒，竟让他生出了一种本源之感。
景昭面色一变，朝周围混战的情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清穆怀间的那抹雪白上，咬了咬唇，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记。
一声响亮的龙吟和凤鸣陡然在瞭望山脉中响起，众人一凛，忙朝半空中看去，一道金色的虚龙和彩凤幻影出现在炙阳枪外，朝着金色的光晕而去。
天帝和天后的灵力幻影！望着渐渐破碎的金色光晕，感觉到那庞大的威压，众仙皆是面露愕然，想不到景昭公主身上竟有天帝天后的灵力相护，难怪敢如此肆无忌惮。
与此同时，天界九重天宫中传来一声缓缓的叹息，带着些许无奈之意。而更深的仙境深处，正闭目修炼的白袍女子陡然睁开了眼，一股浩瀚的灵力迅速朝三界之中探寻而去。
“奇怪，昭儿并无生死之危，怎么动用了我为她准备的护身印记？三界中到底出了何事？”
因着白玦真神所遗留下来的阵法，探寻之力在瞭望山脉一闪而过，并无停留。只是三界中瞭望山脉之外的地方，都感受到了这股磅礴灵力的威压和恐怖。
“看来，我也该出去了……”伴着这声轻柔的叹息，白袍女子缓缓闭上了眼。
‘咔嚓’一声脆响，金色的光晕被击破，景昭近到炙阳枪面前，划破指尖，鲜血顺着灵力朝炙阳枪而去……
麒麟神兽望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悲寂，如果连炙阳枪也没有了，那白玦真神残留在这世间的印记就真的不复存在了。它凭着一缕残魂守了六万年，到最后依然……
空中交战声不断，浓郁的仙力在四周爆炸，可清穆此时却无暇顾及，他看着那道渐渐破碎的金光和金光中恍若悲鸣的炙阳枪，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尽的悲凉荒渺之意在心中涌现。
苍茫孤寂的上古神枪，沉睡守候的麒麟神兽，古墨悠久的瞭望山脉，还有…那立于天端将炙阳枪镇入山底的玄白身影……
“红日，从今日起，你便代我守着瞭望山，待她归来。”
恍若真实的一幕如幻景般在脑海中突然涌现，纷乱沉重……那是难以承受的寂寥绝望。
低沉到极致的叹息，犹若划破苍穹般亘古悠久，清穆缓缓闭上的双眼陡然睁开，金色的印记如有实质般在眼底显现，耀眼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席卷开来，比刚才充斥在炙阳枪周围的更加炫目威严，笼罩在两人头顶上的羽化伞也被这股灵力冲散。
正在半空中缠斗的麒麟陡然挺下，这股气势是……它眼底骤然划过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惶然，停住了攻击朝清穆看去。
与此同时，即将被景昭鲜血染到的炙阳枪也爆发出一阵磅礴的气势，一直屹立不动的炙阳枪发出欢快的鸣叫，化为一道夺目的尘光冲破景昭的桎梏，直直朝清穆飞去。
见此奇景，一直打斗的众人都停了下来，就连凤染和景涧也愕然的朝清穆所在的方向看去。
众目睽睽下，飞快从景昭身边逃走的炙阳枪在清穆身边旋转了几圈，然后迅速变小，停留在清穆面前，而它周身上下环绕着的灼热气息也缓缓消失。
仿若有灵性般，众人甚至能感觉到它源自灵魂的颤抖喜悦。
神兵择主，竟然真有其事！看这景况，明眼人都知道炙阳枪将清穆选为了下一任主人。
众人朝空中面色阴沉的景阳和不知所措的景昭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几位殿下累死累活的争了半日，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清穆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炙阳枪，感受到它的喜悦迫切，沉吟半晌，伸手将炙阳枪握在手中——陡然间，炙阳枪如墨的色泽一寸一寸脱落，炙红的枪身出现在众人面前，火红到精纯的能量自枪顶而出，庞大的灵力将清穆笼罩，整座山脉都开始震动，甚至连白玦真神布下的护山阵法也渐渐破损开来。
不少仙君和妖君对着那火红的光芒不由自主的臣服跪拜起来，众人心下惶然，只不过是个认主仪式而已，竟能造成如此可怖的效果。
择主后的炙阳枪，明显比刚才强上数倍不止。无需猜测众人也知，等炙阳枪和清穆的灵力完全融合后，恐怕清穆真的会成为世间除了三位上神外无可比拟的存在。
愕然赞叹的众人中，只有麒麟望向裹在红光中的清穆时眼中涌现了压抑不住的惊喜和缅怀，斗大的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起来，它望着在清穆怀中丝毫不受炙阳枪灼热之力影响的女童，似乎有些明了。
只可惜…无法再为你们做什么了，这已经是我能撑到的极限了，欢迎回来，我的……
神情中划过一抹遗憾，麒麟神兽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也缓缓消散，一丝细弱的残魂从麒麟头上逸出，缓缓朝清穆飘去，最后融进了炙阳枪中，而麒麟神兽庞大的身躯也轰然消散，灼热的火浪瞬间消失在瞭望山之巅。
“红日……”低沉的叹息缓缓响起，红光中的人影慢慢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中有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歉疚。
伴着麒麟神兽的消失，清穆周身上下笼罩的红色光芒也渐渐消散，抱着后池的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炙阳枪被他握在手中，沉默而安静，他垂下头看着手中的炙阳枪，神色难辨。
这出乎了所有人预料的景况让众人面面相觑，神兵已经自行择主，他们再留在这里也没多少意思，只是护山阵法已开，也不是他们想走便能走的。
半空中，景昭面色复杂的看着握着炙阳枪的清穆，神情黯了黯，叹了口气，朝景涧飞去。只有景阳面色阴沉的望着清穆，冷冷的哼了哼，但到底也未出手。
“恭喜清穆上君了，炙阳枪既然已经择主，我们就不再强求了，就此告辞。”景涧朝清穆拱了拱手，收起手中长剑。众人皆知，认了主的神兵，除非是主人陨落，否则绝不会为下一任主人所用，除非他们能杀了清穆，否则就算是夺了炙阳枪也根本无用。至于仍然罩在山脉四周的阵法，凭他三人之力，打破阵法应该不是难题。
天空中的青年依然沉默，低垂着眼，景涧愣了愣，向清穆怀中的后池看去，见她也是一脸疑惑的仰头盯着清穆，稳了稳有些不安的心，朝回到清穆身后的凤染看了一眼，领着景昭就准备走。
“闯我修炼之地，伤我护山神兽，你们当真以为可以如此简单的离开这里？”
无穷无尽的威压自低垂着头的青年身上涌现，磅礴的神力将周围的护山阵法完全击碎，浩瀚的气息蔓延至三界的每一处角落，甚至连九重天宫和妖界三重天中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臣服，绝对的臣服，无法抑制的威压……来自上位者的怒气席卷了所有人的心神。
听见这匪夷所思的话语，景涧抬头朝清穆看去，眼底划过浓浓的荒谬，就连景昭也止住了脚步，身影陡然僵住。
修炼之地，护山神兽……整个三界中能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早已陨落在六万年前，化为尘埃了。
后池望着清穆，抓住他的小手骤然缩紧，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能从清穆身上感觉到一股熟悉到令人心慌的气息…后池眼中漆黑的瞳色在此时化得如墨般深沉，竟染上了些许的威严苍茫之意。
宽大的衣袍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两人手腕上系着的石链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悬于半空中的青年缓缓抬头，瞳中金色的印记如实质般亘古悠久，荒凉的上古气息缓缓蔓延，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景昭三人，神情冷冽威严。
“竟敢让红日消于世间，尔等……当诛！”
冷漠的声音响彻于瞭望山脉，景涧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悬于半空中的清穆，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意朝自己涌来，一丝迟来的恐惧渐渐弥漫至三人心头。

第二十三章 天帝
“白玦…真神？”
恐惧颤栗的声音喃喃响起，因着那磅礴浩大的灵力而半跪在地的众人看着眼中印着金色印记的青年，眼底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愕。
早已陨落在数万年前的上古真神，怎么还会存在于三界之中？
然而还未有回神的时间，青年手中的长枪就已缓缓升至半空，金色的能量化成一道火海夹着漫天的威势朝景涧三人而来，炙热的气息重新蔓延至瞭望山脉，比火麒麟的更加恐怖威严。
火海瞬间撕裂景昭三人头上的羽化伞，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那团碧绿的光芒完全吞噬了进去……后池拉着清穆的小手瞬间一顿，低喝道：“清穆，不可……”
尽管她从来不曾承认，可也磨灭不掉景涧三人和她血脉相连的事实。就算景阳和景昭自负狂妄，可至少，景涧并无大错，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清穆手中。
吞噬一切的火海微微顿了顿，但却没有收回，后池抬头，急切的神情在看到清穆冷漠空洞的眼神时陡然怔住，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清穆，只不过是一股受意念所控的傀儡罢了。难道……她看向悬于半空的炙阳枪，有些明了，一定是刚才炙阳枪认主的时候白玦真神残留下来的意念控制了清穆。
碧绿色的光芒越来越淡，景阳三人的气息渐渐消散，悬于上空的青年冷漠垂眼，金色的光芒震慑众人，在场的仙君竟无一人敢出手相助。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的叹息在瞭望山脉上空响起，一只巨手化为的擎天掌突兀出现在那片金色的火海中，将狼狈万分的景昭三人捞了出来。
看着昏迷的三人，众仙才长长舒了口气。
“白玦真神，本帝教子无状，景阳三人闯入真神修炼之地，确是大错，还请真神念在我和芜浣的份上，能够就此放下。”
肃朗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飘渺淡然，似是丝毫未曾在意从清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让天地都为之颤栗的威压。
听着这声音和语气，后池心底陡然生出一种烦闷的感觉来，她抬头看着神情仍然空洞的清穆，面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天帝，她不曾上九重天一寻当年究竟，却不想在瞭望山中居然能狭路相逢。父神消失千年，难道真是因为还不能放下当初的事吗？
来的居然是天帝！千年未出九重天宫的天帝居然都被惊动了，那清穆难道还真的是白玦真神不成？
众仙面露愕然的看向悬于半空的冷漠青年，又望了望那天际中将景阳三人托着的擎天巨掌，齐皆跪了下来：“恭迎天帝！”
“众卿平身。”伴着这淡淡的一声，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巨掌之上，俯瞰着瞭望山，静静看着半空中的清穆。
后池朝巨掌中的紫色人影看了一眼，撇过头淡淡哼了一声，难怪景涧三人面相都不差，原来是遗传的好……只是，这么个花里胡哨的样子，中看不中用，有哪点比她家老头子强！
“你是…暮光？”平板冷漠的声音缓缓自清穆嘴里吐出，他眼中金色的印记消散了些许，迟缓的抬起头，似是在缓缓回忆一般。
巨掌之上的天帝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光芒注入昏迷的景阳三人身体中，随后才望向疑声询问的青年，点点头：“不错，白玦真神，虽然你只剩一道意念，但本帝无意冒犯，清穆既然是你选定的炙阳枪主人，日后我定当礼遇三分。”
只是一缕意念……听见天帝的话，众人看着悬于半空的青年，心底满是震惊，只不过是一缕残存的意念而已，竟也能如此撼动天地，让众仙臣服，若是当年的白玦真神临世，又将是何等的风采？
天帝垂眼，清穆眼中的金色印记犹为熟悉，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传承炙阳枪的象征罢了。当年的白玦真神也拥有同样的印记，只不过却是在眉心处，清穆虽然传承了炙阳枪，甚至借着白玦真神的意念能瞬间暴涨仙力，可他却并不是真正的白玦真神，等这股意念消失的时候，自然会恢复正常。
天帝眼中划过一道复杂的感叹，他比谁都清楚，当年的四大真神早已化为尘埃，永远消失于世间，若非如此，如今他也不敢对着白玦真神的一缕意念有如此强硬的姿态。
“蝼蚁而已，红日已亡，他们没有存在的必要。”清穆冷冷摇头，手微微抬起，空中的炙阳枪周身顿时燃烧起金色的火焰，长枪朝着站于擎天巨掌上的天帝飞去，毫不迟疑。
“若你是白玦真神，还有对我说这句话的资格，只不过，你如今只是一缕残念而已……”
淡淡的叹息声响起，天帝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紫金的屏障，将炙阳枪的火海隔绝在外，哪怕那枪势迅猛无比，也在这屏障的阻拦下再也难进分毫。
后池看着不远处的一幕，眼猛地一缩，清穆的灵力本就已如此可怖，可那天帝居然还能随随便便的就挡下了这一击，上神之力，难道真的如此强悍？
念及自己微弱的仙力，她眉间隐隐一暗，轻轻叹了口气。
冷冷的望着那不动分毫的紫金屏障，清穆眼中金色的印记流转，一道光芒自眼中射出，落于那炙阳枪上，枪身上的火光陡然大涨，如灼日般耀眼，在这股力量的摧毁下，紫金的屏障也微微后移了些许，只不过，与此同时，清穆眼中的金色也在迅速消散，他眼底渐渐生出了些许挣扎之意来。
天帝轻咦一声，面色微微凝重，想不到这缕意念竟是打定了宁可自己消亡也要两败俱伤的念头，眼不由得沉了几分。
天帝双手微抬，结出纷繁的手势，复杂的文脉出现在紫金的屏障上，将炙阳枪上金色的光芒尽数吞噬，不过半刻时间，炙阳枪便露出了败势，金色的光芒缓缓消散。
“你若是再坚持，清穆的肉身也会承受不住我一击爆体而亡，你何必徒增杀戮。”天帝朝面色泛白的清穆看了一眼，淡淡道。
“红日替我守在瞭望山中六万年，我欠他良多，暮光，若不是我只是主人遗留下来的一缕意念，我绝不会让你这三子再存于世间。炙阳枪，以后你便自由了。”
无声的叹息在天际突然响起，裹在金光中的人影看着远处的炙阳枪，缓缓垂下了头，空洞冷漠的眼神在看到后池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颤动，却再也不起一丝涟漪。
伴着炙阳枪上的焰火逐渐消散，清穆眼中的金色印记亦缓缓消失，恍若感应般，正在对峙中的炙阳枪突然停止了攻击，枪身轻颤，调转枪头，似是淡淡的哀鸣。
后池被炙阳枪的反应弄得一愣，抬眼朝青年看去，发现清穆眼中的金色印记果然已经完全消失，眼底恢复了清明，不由的一喜，但看着恢复了正常的清穆，却发现心底有一股连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怅然遗憾，就好像她彻底失去了什么一般。
天帝看着那抹金色的印记彻底从清穆眼中消失，眼底也划过隐隐的叹息和复杂，他将景阳三人罩于紫金的光晕中，对着下面的一干仙君道：“炙阳枪既然已经择主，此事就此了结，众卿回返仙山，至于妖族中人，速速离去，不得滞留仙界。”
众仙心神微凛，清穆上君如此冒犯天帝，虽然不是出自本心，但刚才的一场大战却是出自他的手笔，想不到天帝竟然还会让炙阳枪留在他手中，并告诫众仙。
后池感觉到一道探寻的眼神落在身上，虽极淡却隐隐含威，心下明了，抬眼朝空中看去，神情微微一敛，对着天帝挑了挑眉，在天帝有些愕然的面色下转过了头。
“后池，三年后你母亲会在天宫举办寿宴，既然你已出了清池宫，若是有时间，三年后不妨来九重天宫一趟。”
平缓柔和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后池微微一愣，见众仙一无所感，知是天帝暗自告知，低低的哼了一声，垂下了眼闷不作声。
伴着天帝的声音缓缓消散，擎天巨掌瞬间消失在瞭望山顶，刚才风云变色的大战就似从来不存在一般消失于无形，众仙朝半空中气息不稳的清穆看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纷纷离去，清穆上君得了炙阳枪，恐怕日后三界中的仙君，无一人能是其敌手了。
那些从天帝出现开始就小心得有些过分的妖君也是不甘的朝炙阳枪的方向看了看，正准备离去却似感觉到了什么一般面上瞬间划过惊喜，停了下来。
转眼间，瞭望山脉变得极为安静，凤染朝气息不稳的清穆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警告的看向那些不愿离去的妖君，旋即出现在清穆身后，青年的身影摇摇欲坠，明显是一副灵力耗损过度的模样，她刚欲从清穆手中接过后池，一道人影自虚空处突然出现，朝他们缓缓走来。
居然有人还不开眼的想抢炙阳枪，凤染眼一眯，挑眉朝来人看去，却陡然愣住。
玄白的长袍，随风而展的黑发，如墨般深沉浓烈的瞳色，妖冶绝世的容颜，明明没有白玦真神降临清穆之身时的威严，也没有天帝出现时的华贵端庄，但仅仅是他身上那种飘渺到极致的气息，竟然都能让人感到微微的惶恐和颤栗。
这人是谁？早已将训斥的话自顾自的滚回了肚子里，凤染吞了口唾沫，竟然在来人不动声色的步履下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而地下的一众妖君则是面露惊喜，对来人弯腰执礼，一副极是恭敬的样子。
似是被这股气息所惑，清穆和后池俱都抬头朝来人看去。
后池愣愣的看着一步一步缓缓走来的人，面色有些疑惑，好熟悉的感觉，这人他以前认识不成？
后池眯着眼，握住清穆衣襟的手微微用力，一眨不眨的看着来人。
“后池……”
后池听到清穆的低唤，茫然转过头，看见青年眼底的担忧，摇了摇头，这么一息时间，那人已经走到了两人身前。
“你就是…后池？”
清冽的嗓音突然响起，后池微微一愣，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你可识得我？”似是带着几许叹息，声音又低了几分。
后池摇头，指尖微缩，过于靠近的容颜，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恍惚之感。
“没关系，如果想见我，就来妖界紫月山找我，我名唤…净渊。”净渊笑了笑，伸手朝后池头顶摸去。
听到这话的凤染一挑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清穆眼一沉，灵力结成屏障伫在两人面前，面色不善的看着净渊。
那只手毫无阻碍的穿过清穆的屏障，落在后池鼓囊囊的小髻上，使劲揉了揉，旋即才对面色微变的清穆道：“不要以为赢了妖皇，传承了炙阳枪便能纵横于三界，你出世不过千年，三界之大远超你所想，就算是有白玦真神的残念相护，以你的灵力，也远不是天帝和天后的对手，日后还是慎行得好。”
清穆冷冷哼了一声，不着痕迹的拂过净渊落在后池头上的手，低头道：“既然后池不认识你，还请阁下离去，瞭望山不欢迎你。”
“哦？清穆上君莫不是以为继承了炙阳枪，便成了这瞭望山的主人不成。”净渊脸上仍是言笑晏晏，只是眼角却眯了起来。
清穆冷淡的看向他，缓缓道：“至少…比阁下有资格。”
“说得不错。”
见清穆一脸冷淡，净渊挑眉笑了笑，朝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后池点点头，然后伸手朝山下一挥，刚才还留在山底的妖君瞬间消失。
“小神君，你若是有时间，不妨来紫月山一趟，净渊定尽地主之谊。”
净渊缓缓消失在半空，唯留下一句话隔空传来。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凤染才一个大踏步的走到后池面前，长舒了一口气：“不愧为紫月妖君，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
“紫月妖君，你是说净渊？”后池看向净渊消失的地方，眉心微微一皱。
“恩，若说仙界近千年来最有名的上君是清穆的话，这妖界最神秘的便是净渊了，他是数万年来唯一一个能将妖界的紫月之力化为己用的妖君，虽然实力强横，却从不介入妖界皇位之争，受妖皇所敬，如今看来他的妖力恐怕比妖皇更胜一筹，三千年前此人出现于妖界之中，我现在想来……天帝在仙界得胜的情况下还肯如此简单的和妖界停战，八成是因为此人。”
“可是，他并不曾出现在擎天柱上。”后池朝凤染看去，有些不解，若是拥有超越妖皇的妖力，怎么会不曾出现在擎天柱上？
凤染摊了摊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柏玄的灵力那么强，不是一样没出现在擎天柱上。我看那擎天柱也算不得准数，你日后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后池知她是指自己也未出现在擎天柱上的事，撇了撇嘴不吭声。
“后池……”
一声低唤传来，抱着她的双手似乎松了松，后池猛地一愣，见清穆面色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苍白，双眼渐渐闭紧，无力的朝地面垂去，心底猛地一揪，惊喊道：“清穆，你怎么了！”
身上陡然一阵失重感，两人急速的朝地面摔去，后池吸了口气，试图用灵力将两人裹罩，但微弱的灵力却连云都驾不稳妥，暗自愤恨间，炙阳枪突然出现在了两人脚下，将清穆稳稳接住，发出清越的鸣响。
“后池，看吧，连炙阳枪都笑你了。我就说你还得再学学，如果日后三界传闻你和清穆摔死在这瞭望山，就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凤染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后池暗呼了一口气，急道：“凤染，你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凤染诧异的挑挑眉，朝后池看了一眼，暗叹一声，古君上神这个如珠如宝的小神君，恐怕是守不住了，这才几个月时间，就急成这样了。
“无事，可能是刚才与天帝和净渊交手，耗损过大，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过不知为何他的灵力在迅速消失，最好不要随意搬动。”凤染朝山下看了一眼，道：“柏玄在山中有住处，我们去那吧，我看短时间内你是回不了清池宫了。”
后池点头，朝闭眼昏睡的青年看了看，叹了口气。
三人驾云朝山中而去，很快消失在天空，瞭望山脉彻底恢复了宁静。
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瞭望山景况的天帝和刚刚离去的净渊同时睁开了眼。
“咦，白玦真神布下的护山阵法不是已经破损了，怎么会重新出现？”天帝皱了皱眉，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他的探知之力竟然被重新拦在了瞭望山外，就如过往的六万年一般。
“后池……我终于找到你了。”
低沉的叹息自玄白的身影中缓缓溢出，破碎虚空处的人影骤然回头，嘴角微微扬起，眼中一片盛然。

第二十四章 两年
山中无岁月，待凤染第三次踏进瞭望山时，早已离那场惊天动地的神兵之争两年有余。
三界众仙对炙阳枪自行择主多有感慨，众说纷纭，但混乱荒诞的传言在清穆的消迹下慢慢平静了下来，毕竟比起白玦真神的残念和天帝的神力较量，他的传承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至于被救下的三位殿下听说一回仙界便被天帝送进了聚仙池中修炼，同样也有两年未出现在仙界之中。众仙骤听此讯时皆惊愕万分，聚仙池乃仙界泉眼，入其中修炼虽说对灵根大有裨益，能使得灵力增加迅速，但其过于浓郁的灵气也会使得入内修炼的仙人饱受洗髓之痛，想不到天帝竟能狠下心来让这三位殿下入内修炼。
也因为景昭公主入了聚仙池，那在炙阳枪出世之日曾陪同清穆一起出现的小仙君便引来了众仙的一阵猜测。虽说当时情形混乱，让人无暇顾及那降在景昭公主头上的天雷到底是何原因，但在场的那些个仙君哪个不是成了精的老怪物，回去一细想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再加上上君凤染也出现在了瞭望山，那小仙君的身份倒有些呼之欲出了，只是众人实在很难将那精致可爱的小小仙童和清池宫的后池上神放在对等地位上罢了。
只不过，单单只是一礼便能引得天雷降下的位份也让众仙对这位小神君充满了好奇。虽说碍于景昭公主的颜面并未有上君将此事过于渲染，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仙界岁月悠久，向来可供八卦的事极少，这事传来传去便成了三界中公开的秘密，景昭公主尚在聚仙池，众仙就更是无所顾忌了。
至于后池和清穆停留的瞭望山……当初火麒麟横空出世，护山阵法在几场争斗下大损，上古秘境连带着也遭了秧，不过也才两年光景，这山中便恢复了当初的模样，阵法密布，灵气浓郁得更胜从前。
一阵吆喝声在半山腰响起，若是从云端上往下看，这仙气缭绕的仙山里也只有半山腰的木屋处有点人气了。以前围在木屋外的木栏被全部拆掉，半山处全载满了木竹，在仙气的孕养下，两年时间，便胜似人间数十年之功，葱葱翠翠的占满了山头，风起时竹叶飘扬，涟漪似海。
“什么鬼地方，居然一次比一次难上来！”
当凤染无比艰辛的从山脚爬到这里，一屁股摊在地上，见到半蹲在不远处逗着小狗玩的后池时，嫉妒的目光简直能燃烧起来。
你说一个实力还不及下君的小屁孩都能在瞭望山里奔得比谁都欢，怎么她这个上君想来一次就这么难？
不过倒也奇怪，清穆醒来后后池便恢复了成人的模样，三人找不出来原因，后池坚定的认为是瞭望山灵气浓郁，适合她修炼，是以便在这里留了下来，清穆拗不过她，便陪她一同在此。
“凤染，你来了。”
后池把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狗用手拨了拨，糊着泥巴的手在布衣上随便擦了擦，朝凤染走了过来，她身边的小狗忙不迭的跑开，那奔命的速度绝对不比一般的仙君弱。
凤染看着一身脏兮兮的后池，嘴角抽了抽，这好歹也是一上神啊……
面前的少女容貌普通，十七八岁的模样，布衣袭身，头发随便用根竹篾子挽起，若不是她对后池熟悉至极，否则她怎么也不肯承认这比凡人还入木三分的女子便是他们清池宫的小神君，受众仙钦赞的后池上神。
“后池，最近大黑怎么样了？”
凤染朝小狗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撇着嘴问道。这小黑狗是后池在清穆昏迷的时候在后山发现的，当时它奄奄一息，后池给它喂了不少仙药才给救回来，后来就一直养到了现在。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仙药给养出脾气了，这小东西除了仙药什么都不肯吃。
“还不错，长大了很多，清穆发现它喜欢山涧后面的火石，大黑吃了后长得快。”后池朝院子里的木椅走去，躺在上面哼唧了两声才道：“你不知道它脾气大着呢，给少了还不乐意。”
“长大了自然食量就大，吃少了你心疼，吃多了又嫌难养，后池，现在大黑的法力都快比你高了，你再懒下去，就不用出山了。”
温润的声音自木屋边传来，凤染抬头，正好看见同样一身布衣的清穆站定在门口，声音无奈，但脸上却分明是一副纵容的模样。
清穆看到后池的样子，皱了皱眉，返回房间拿着块湿布走出来，他把后池从木椅上拉起来，替她擦干净了脸，重新梳了个发髻才道：“不过这半月你聚的灵力倒是有些长进，再过些时日，就可以达到下君的实力了。”
后池一听这话双眼顿时弯起，拍了拍清穆的肩笑眯眯的道：“这瞭望山果真是个好地方，才呆了两年便能有如此进步，看来留在这里是对的。”
清穆眼帘微动，接过她的手一并擦干净，嘴角勾了勾并不言语，若不是他每日用灵力将她体内的封印一点点松动，否则别说是这在这瞭望山，恐怕就算是泡在聚仙池中也没用。
那封印之强横，就算是凭他之力也难以撼动，到如今也不过是微微有点成效罢了。只是他想不通，上神之女，体内灵脉弱小也就罢了，怎还会有封印暗藏在灵根深处，若不是他传承了炙阳枪，或多或少有了白玦真神的一丝神识，否则的话也瞧不出来。
“真的？”
凤染听见这话倒是有些惊异，后池的体质她很清楚，就算是再好的仙丹灌进去，也跟无底洞似的，根本难以聚拢灵力，这几千年整个清池宫的好药材都折腾光了也没见半点效用，倒是没想到清穆只花了两年时间便能有如此成效。她可不比后池，会真的以为是瞭望山的功劳，毕竟清池宫也是三界中难得的福地，也没见后池的灵力有什么长进。
凤染当即长舒了一口气，朝清穆点点头，投去个感谢的眼神。
清穆眯了眯眼，点了点头并未出声。手中的湿布在后池指尖轻轻擦拭，眼中眸光微动，若是能把她这样留在瞭望山，似乎……也不坏。
“对了，凤染，你这次出去，有没有什么发现？”
后池想起了一事，转头朝凤染看去，眼中满是关切，清穆听见此话握着她的手却是微微一僵，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之意。
凤染摇摇头，道：“没有，这次连冥界我也去了，生死薄中并没有柏玄的名字，想来他并没有转世投生到凡间去。”
冥界和人间息息相关，乃轮回之所，位于九幽之底，和人间并为一界，虽是仙界仙君所管，但和仙妖二界的牵连却极少。
自两年前开始，知道麒麟不是柏玄后，后池和清穆留在了瞭望山，凤染便在三界中寻找柏玄的踪影，只可惜，至今仍然一无所获。
闻言后池叹了口气，双手托住下巴，眼黯淡了几分：“还是没有消息吗？”
“这两年我跑了不少地方，人间也好，仙界也罢，都没有柏玄的气息，当初在妖界的时候我也有留意，不过也没有。”凤染摸了摸下巴，嘀咕道：“现在只剩下四海和蛮荒之地没有去了，这些地方大多是大凶之地，上古凶兽颇多，以我的能力就算去了也要花费数十年之功才能一一探访完。哎，若是古君上神在的话就好了……”
后池听见这话神情顿了顿，父神不在，可是这三界中却并非只有一位上神……此念一起便被她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九重天，可是柏玄……若不是出了事，为什么这八千年竟没有一丝消息。
见后池皱着眉，清穆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无事，瞭望山的护山阵法虽然依靠我体内灵气补充，但如今也恢复往常了。等再过半月，你的灵力彻底晋入下君后，我便陪你出山，先去四海看一看，那些龙王和我有些交情，若是请他们帮忙，应该会快上不少。”
后池一听这话精神振奋了些，忙不迭的点头，一双眼弯了起来。
凤染看见两人相处自得，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后池虽说模样恢复了，可是这性子，在清穆面前倒是和变小的时候差异不大，也不知是何缘故。
朝神情温和、眉目带笑的清穆看了看，凤染也轻轻舒了口气，当初相见时清穆虽说客气，却有一股天生的疏离之意，不过才两年光景，和后池朝夕相处下，他早已改变颇多，如今倒觉得若是他陪在后池身边，也不失为一件良事，只不过……可惜的是，他偏偏是景昭喜欢的人。
想起后池和天帝一家错综复杂的渊源，凤染摇了摇头，拍了拍袖子朝木屋旁边搭建的几间小竹屋走去。
因着后池和清穆居住在此，木屋旁边修建了两三间别致的木屋，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明明用仙法就可一气呵成，清穆却偏偏花费了数日时间亲手搭建。
夜晚，清穆抱着一只打着饱嗝的小黑狗从后山回来时，就看见后池坐在竹屋外的石凳上叹气。
小黑狗浑身黑不溜秋的，的确对得起它的大名，见到后池，它‘哼唧’了两声，舔了舔爪子，浑圆的眼睛一眨，迅速从清穆怀中跳下，朝屋中跑去。
“也不知道它怎么就不待见我，难道是知道我嫌弃它了。”后池懒洋洋的看了大黑一眼，托着下巴朝清穆道。
“吃了那么多仙药，成精了也不为怪。”清穆走过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好笑道。“怎么不休息，这半个月也要加紧凝聚仙力，否则会很难晋为下君。”
后池摇了摇头，不吭声，神情里有一抹惆怅。
“舍不得离开了？”
青年温润的声音传进耳里，后池一愣，点了点头，声音中有几分理所当然：“这竹林是我亲手布下的，如今才长成这般模样，我就要离开，自然舍不得。”
“你是想在这里等柏玄吧，毕竟这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清穆摸了摸后池的脑袋，声音有些闷。“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为他费这么多心思。”
后池抬头朝清穆看去，眼中的戏觑一闪而过，随即哼了哼，道了句‘他自是值得我为他费神’，见清穆面色一僵，才‘嘿嘿’的笑了两声，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你和柏玄不一样。”
见青年挑眉望向她，后池想了想才道：“我自小长在清池宫，虽说不出世，可三界的传闻也不是不知道，天帝天后威慑三界，景阳他们四兄妹花团锦簇，以我的灵力，若是出来了，少不了会被比较一番，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父神为了我奔波数万年，甚至为我争了上神之位，虽说那些仙君明里不说，可背后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怎可让他因我被三界耻笑，所以就算是再无聊，我也乖乖的呆在清池宫，从不出世。”
清穆一愣，转眼看去，少女温润的双眸淡柔轻暖，突然心中一软，后池虽尊为上神，可她身上肩负的担子却并不轻。
“只是……”后池顿了顿，眼底有抹微不可见的坚定：“自我出壳之前，柏玄就在清池宫中伴着我，以灵力为我孕养生机，若不是他，我绝对难以存活下来，所以就算是凤染当初不求我，我也会从清池宫中出来寻他，只是我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你当柏玄是你至亲之人？若是你找到他了呢？”清穆摸了摸下巴，靠近后池些许，见少女面上犹带窃笑，挑眉问道。
“他是除了我父神外于我而言最亲之人，我要知道他是否平安。”后池答得理所应当，眉眼一笑，揽住青年的肩膀，一把拉近，得意得像只狐狸：“放心吧，本君上神之尊，言而有信，不会扔下你的。”
漆黑的眼睛靠得有些过分近，带着一缕孩童的稚气和认真，清穆突然想起两年前在他怀中撒泼打滚的小小孩童，开玩笑道：“当真？这三界六道，九州八荒，无论你去哪，都不会扔下我？”
“恩。”似是被清穆眼中的神采所惑，后池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清穆的后背，眼中一片盛然：“当然，无论三界六道，九州八荒，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扔下你。”
清穆身子一顿，略带笑意的眼睛陡然一缩，不可置信的抬眼朝后池看去，见她目光坚定，随即笑道：“好，后池，你要记住你今日所言。”
我于北海而生，无牵无挂，孑然一行，后池，我就当你此诺为真，三界六道，九州八荒，我且陪你一试众生，但又何妨！
两人身后，仙境似古，遍山竹林，青翠摇曳，凤染倚在门边，望着嬉闹的两人，唇角微弯。
此人此境，但愿十年、百年、千年后，依旧如昔。

第二十五章 晋位
半月之后，三人出瞭望山，启程前往南荒之地的渊岭沼泽。
因着后池灵力的小小进步，驾云这等小事便落在了她身上，凤染美其名曰：杀鸡焉用牛刀。
渊岭沼泽于上古时代时便凶名昭著，只因藏于其中的凶兽不知凡几，极难对付。只不过凶兽虽生来便极为强横，可灵智却不及神兽之万分，甚至连妖兽都不如，即便是上古凶兽，就算修炼了千万载也只有混沌之思，除非遇大造化，否则永难进化。
只不过面对上古凶兽，就算是以上神之力，要灭杀它们也很难，传说渊岭沼泽中就遗留有不出世的上古凶兽。所以万年前天帝便立下敕令，渊岭沼泽中的凶兽只要不出其地域范围，便不受三界律令所限。
世人皆知上古凶兽愚钝残暴，嗜杀成性，可却不知，若是灵智开启，以凶入神的上古凶兽其神力犹在上古神兽之上，只不过数万年来，并无上古凶兽进化成功的先例，是以三界之中无人知晓罢了。
因着清穆已将四海之处的寻找托付给了四位龙王，所以他们三人便先入了这蛮荒之地的渊岭沼泽寻找柏玄的踪迹。
一朵飘忽不定的仙云出现在天际，停在了渊岭沼泽上空，随后扭曲成麻花状颠簸着飘下，落在地上时甚至发出了轰隆一声响，震得沼泽外围的小妖俱是一惊，纷纷隐藏了痕迹。
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仙君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在这个时候在沼泽外闹出动静来。
“我怕了你了，后池，下次还是我来驾云吧。”等不及后池散开仙云，凤染已经灰头土脸的从云上跳了下来，面带悲色。
仙云散开，后池一身尘土，挽好的发髻散在颈上，形象全无，她弹了弹青布衣，得意洋洋道：“这次算不错了，居然可以驾三个时辰，凤染你快说，本神君是不是天资聪颖，驾驭仙力的能力远远高于一般仙君。”
凤染苦着脸看着后池，皱着眉头半天都说出一句溢美之词来。见清穆唇角带笑，慌忙转移了话题：“清穆，等会入了沼泽，你可要把你那一身仙气给藏起来。”
清穆挑了挑眉，走过来替后池重新挽好发，有些讶异：“你当初在渊岭沼泽中修炼了上千年，还需要如此谨小慎微？”
凤染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你不了解这个地方。”她吐了一口气，望向不远处被灰雾笼罩的地域，眼中浮现一抹平时未见的怅然来：“当初我被凤凰一族遗弃在此，自生自灭，若不是有树妖照拂，恐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此处当真如此凶险？”后池挑眉问道。
“渊岭沼泽形成于上古时期，乃天下兽类聚集之地，里面妖兽众多，实力达到上君巅峰的不少，只不过这里自成一片天地，只要不出沼泽就可以不受擎天柱的影响，所以即便达到了妖君的位份也不会出现在擎天柱石上，我当初和景阳大战后离开此地，才会受三界之律的制约。”
“哦？还有此事？”清穆从来不晓得这天地中竟然还有一处可以不受擎天柱的影响，毕竟那擎天柱是祖神遗留在世间的唯一化身，能制约三界生灵。
“不错。”凤染点了点头，见后池也是一脸好奇，顿了顿才道：“而且我在渊岭沼泽中的千年也不过是在外围修炼罢了，那中心地带却是一次都未去过。”
“那中心之处……可是有上古之时遗留的凶兽？”连凤染都被震慑而不敢踏足，清穆想起了关于渊岭沼泽的传言，猜测道。
“不错，你可曾听说过万年前有一妖兽曾经闯过清池宫？”
清穆点头：“听说过，妖界的蛟龙无恒擅闯清池宫，后来被古君上神劈成了飞灰。”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池看去，也不知道这丫头有没有继承到古君上神的好脾气。
“其实无恒出自渊岭沼泽，只不过它叛了出去，后来去了妖界而已，它的实力和我差不多，在渊岭沼泽中算不得顶尖，最多也只不过是个二流罢了，渊岭沼泽中心之处的三首火龙才是这里的主宰。这三首火龙传自上古，妖力远高于一般的凶兽……”凤染一边说着一边朝清穆撇了撇嘴：“你不是在北海和九头蛇战过，那东西实力如何？”
“甚是难缠。”想起那次惊天之战，清穆皱了皱眉回道。
“那九头蛇不过是后古的凶兽而已，论起妖力，不及那三首火龙千分之一，我猜如今这三首火龙恐怕已经拥有半神的实力了。”
“半神？”清穆和后池都有些惊愕，就算清穆传承了炙阳枪，也没触到上神的门槛，这三首火龙确实有些本事。
“你们也不用担心，它虽然不喜外人，但却不嗜杀，只要我们进去后不生事端，它是不会搭理我们的。而且中心处不去就是了，柏玄是不会在那里的。”
“恩。”清穆点点头，在后池身上布了一道灵力，才拉着她朝灰雾中走去。
灰雾之中的渊岭沼泽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阴森可怖，只是煞气浓厚，有股子血腥之意充斥其中，使这广裘万里成了生人勿近的凶地。这里只有外部是沼泽所围，进得里面，才发现自有乾坤，茂密的丛林一眼望不见底，此处的妖林隐隐呈现赤红之色，随处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凤染用灵力探了探，轻咦了一声：“渊岭沼泽受三首火龙的妖力影响，这里的炙热之气比万年前强了不少，看来它的妖力果然大涨。平时这里虽不见得血斗不断，可也不会这般安静，想来是这股妖力太摄人了的缘故。”
“这里的妖力浓郁得有些不正常，我感觉整个渊岭沼泽的妖气都在向中心地带汇聚，三首火龙的修炼地应该出了问题才是。”
清穆的神情也有些凝重，牵着后池的手紧了紧，凤染也许感觉不出来，但他能自这股凶戾中感觉到一丝远古蛮荒之气，想来这三首火龙并不好惹，也难怪天帝会让渊岭沼泽成为三界中的例外，存在至今。
“不管他，我们只是来探寻柏玄的气息，我先带你们去一处安全之地，你再用神识试一试。”
凤染对此处最为熟悉，一路行来并未有不开眼的凶兽出现，就算是有一些隐晦的气息，也在清穆的威慑下躲了开来。
三人行了一个时辰，才靠近一处桃花盛开之地，这里的桃林也染上了赤红之色，看起来更为妖冶夺目。
“凶煞之气比刚才更浓了，而且我感觉到灰雾外有股庞大的能量在聚集，这里是不是安静得有些过分异常了？”清穆朝四周看了看，神色凝重。
“那我们就不要深入了，这里已经是外部的中心地带，你在此处用灵力感知，若是感觉不到柏玄的气息，我们就马上离开，记住，灵识不要靠近最中心的炙热之地，要是惊动三首火龙就不妙了。”凤染停了下来，朝清穆打了个手势。
“我布下阵法，只要灵罩不破，三首火龙就感应不到我们的存在。”
清穆点头，在桃林外布下灵力屏障，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手中印诀自指尖浮现，浩瀚的灵力缓缓向周围扩去。
凤染望着气息平稳的清穆挑了挑眉，心底有些惊异，就算只是外围之处，涵盖之地也有数千里，想不到清穆竟然能在这炙热之地让神识散布得如此之远。不过看他那样子，显然没什么收获。
半个时辰后，清穆布下的灵罩已经渐渐无法阻拦越来越浓郁的煞气侵入。来自渊岭沼泽中心处的那股炙热之力甚至有划破那层灰雾的预兆，天际上空电闪雷鸣，轰隆之声缓缓传来。
“难道这三首神龙要晋位了不成？”望着这愈加明显的异兆，凤染神色突变，失声道。
后池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清穆，听见凤染的声音，疑道：“晋位？你是说……？”
“九天玄雷异象，只有晋为上神时才会出现，三首神龙数万年前就已经是半神，看来这次……它要冲击上神之位。”
后池闻言也是一愣，后古界数万年来，从来没有一人能凭自身实力达到上神之尊，若是这三首火龙成功，倒真是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想不到在远离三界的蛮荒之地，竟也能看到如此奇观。
“难怪以它的实力也甘愿藏在这渊岭沼泽中不见天日，原来是怕天帝提前感应到后会阻拦它应劫，现在时机已成，若是它应劫成功，倒真的会成为三界中的第五位上神了。”
“天帝……？”
后池挑了挑眉，明白凤染话中的意思，如今三界体系已成，天帝积威甚重，若是再出现一位上神，势必会打破如今的格局，让三界大乱，也会威胁到天宫在三界中的地位。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凶煞的妖力自中心的炙热之地拔空而起，终于冲破了渊岭沼泽上空的灰雾，这股凶蛮之气瞬间传遍了仙妖二界，轰隆的九天玄雷夹着一股毁灭天地之势聚集在渊岭沼泽上空，肃朗的晴空陡然间不见天日，变得暗沉起来。
上神晋位的异象，而且晋位者还是凶兽！明白这九天玄雷代表的含义，一时间三界仙妖俱惊，所有的目光都朝渊岭沼泽处投来……
没想到这世间居然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上古凶兽！
一阵细微的波动突然在灵海中显现，清穆陡然睁开了眼，皱着眉朝桃林外望去：“有人朝这边来了，而且灵力还不低。”
“是不是三首火龙发现你了？”凤染急忙开口，随即立马皱眉：“不对，它进阶神位如此重要，怎么还会顾及你的存在？”
“不是，此人身上仙气浓厚，不是渊岭沼泽中的妖兽，只不过他显然是在逃跑，应该是出了事……”
清穆话刚落音，一道璀璨的白光在渊岭沼泽深处突然显现，硕大的白色光轮化成半圆笼罩在天际，其中炙红的火焰飞溅，一条三首虚龙幻影在其中翻腾冲撞，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传来，震人心魄。
“那是灭妖轮，竟然有人想在这个时候降服三首火龙，难道疯了不成？以灭妖轮的灵力，根本束不住拥有半神实力的三首火龙！”
看着这一幕，凤染陡然睁大了眼，神情中满是惊愕，后池也沉下了神色，有些不解。
“先不管他疯不疯，这灭妖轮显然有效。”清穆朝空中指了指，感应到那股仙力离桃林越来越近，挑了挑眉，这气息，好像有点熟悉，是……
伴着三首神龙的怒吼，空中聚集的九天玄雷缓缓有消散的迹象，那股冲天的蛮荒妖力也黯淡了下来。
“冲击上神之位必须是巅峰之时，那灭妖轮虽然杀不了三首神龙，但能化去它的妖力，只要它的妖力退回到半神的地步，自然不能渡劫，也就不能晋为上神，这人倒是好魄力。”
怒吼声不断，看着在灭妖轮中翻腾的三首火龙，感应到沼泽外的玄雷彻底消失，清穆挑了挑眉，赞叹道。
“好什么好，等三首火龙从灭妖轮中闯出来，我们就遭殃了，半神也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凤染哼了哼，急忙道：“快走，在它冲出来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沼泽。”
“迟了。”清穆叹了口气，漆黑的瞳孔中突然倒影出赤红的火海，他朝天上指了指，神色有些凝重：“它已经冲出来了。”
‘咔嚓’声突然响起，悬浮在半空的灭妖轮骤然破碎，化成一道白光在桃林不远处落下。
“竟敢阻挠本尊晋为上神，尔等人类，这渊岭沼泽，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响彻天际，瑰丽的火龙飞腾在半空，赤红的双眼死死的望着偌大的沼泽之地，一股远古的蛮荒气息迅速笼罩了万里之处。

第二十六章 逃脱
炙热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渊岭沼泽，清穆沉下眼，浓郁的灵力自体内涌出，双手飞速印出咒诀，金色的光芒将即将倾颓的阵法覆盖，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驾着仙剑朝桃林而来，清穆挑了挑眉，倒是未加阻拦，在白光入内后才彻底将阵法合拢。
三首火龙的怒吼声被隔在了阵外，连带着那股血腥的杀意也阻拦了不少，凤染隔着模糊的阵法看着外面腾飞的龙影舒了口气，至少可以挡得一时半刻，还来不及露出笑容便看到闯进桃林的人，眼顿时沉了下来。
一米开外，青年身上藏青的长袍被烧得破破烂烂，甚至连头发和眉毛都变成了焦黑状，半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没有瞭望山时的高贵温雅，但却多了一份平时没有狡黠和生气。
“景涧，你不是在聚仙池中修炼，怎么会在这里？”
凤染面色不善的看着蹲在地上的青年，语气不悦。景涧腰间别着的破轮子还泛着微弱的白光，她想想也知道这三首火龙晋位失败是怎么回事，这个天宫二殿下吃饱了没事干居然去惹这个煞神，渊岭沼泽被灰雾笼罩，难见天日，这次就算是死在这里，天帝恐怕也无法在一时之间赶来。
景涧苦笑一声，收起破损的仙剑，站起身，面色犹带苍白，但眼中却别有一份神采：“聚仙池中只能强行凝聚灵力，根基未稳只会适得其反，景昭素来吃不得苦，母后才会让她进入，顺便让大哥在里面护她周全，至于我，与其在里面浪费时间，还不如来这渊岭沼泽历练，在这里灵力反而凝聚得更快。清穆上君，刚才多谢相救了。”
他神态平和，虽是满是狼狈，但却未丝毫失礼，朝清穆拱了拱手。
“景涧，刚才是你用灭妖轮将三首神龙束于其中，破坏了他的晋位？”朝正欲发火的凤染招了招手，后池沉吟一下，温言问道。
站于一旁的清穆和凤染俱都挑了挑眉，想不到后池对天帝一家都不待见，对这景涧倒是与众不同。
“没错。”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景涧明显愣了一下，这才抬眼朝清穆旁边的少女看去，此时的后池既无大泽山时的遗世独立，也没有化身孩童时的精致无双，面上甚至带了几分平常少女的稚气，唯一双眼睛是同样的墨黑深沉，景涧猛地一瞧，面上不由得划过几分讶色，迟疑了一下才道：“后池上神？”
后池点了点头，挑眉道：“想不到天帝竟然会让你来这里历练。”
景涧见后池提到天帝的神情，也感觉有些尴尬，眼眨了眨才道：“上神，就算我是天界的皇子，可是仙力还是要靠自己修炼而成，渊岭沼泽虽说凶险，可妖兽众多，是修炼灵力的好地方，我来此一年，一直没有去三首火龙的修炼地，本来打算今日离开，想不到竟发现了它正欲进阶神位，故才用灭妖轮阻止。”
“你倒是和凤染一样，当初她也在渊岭沼泽里历练了千年，不过你应该知道，就凭你的灵力，根本无法逃出去。”
凤染朝景涧哼了一声，显然对后池的这句话意见不小。
景涧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凤染的眼里露出几许惊喜，对着后池也不含糊，直接道：“上神应该也知道如今三界稳定，若是三首火龙晋为上神，定会影响三界安危，况且清穆上君的灵力我在瞭望山领教过，所以刚才清穆上君探知的时候我隐隐有所感觉，所以才……”
他这话一出，三人都有些惊愕，就算是把人当靶子使也不用这么老实交代吧！后池和清穆还好，只是苦笑着对望了一眼，没有出声，景涧实话实说，他们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凤染立时就竖起了眉，一双凤眼瞪得浑圆，朝景涧撇了撇嘴：“原来你是知道我们在此，才会对三首火龙出手，堂堂天界二殿下，居然如此做派，真是够磊落！”
景涧也不反驳，朝清穆二人歉意的看了一眼才道：“刚才我探知的时候只感觉到有两股强大的灵力，并未发现后池上神也在此，否则的话，我一定不会对三首火龙下手…将它引来……”
以后池的灵力，在清穆和凤染的影响下，能探出来才怪！
凤染对着后池挤眉弄眼，颇有些幸灾乐祸，陡然听到清穆布下的大阵清脆的破裂声，面色一变，朝天空望去。
灵力罩外，咆哮声不断，赤红的火焰从三首火龙嘴里喷出，落在金色的阵法上，发出‘嗤嗤’的响声，金光逐渐薄弱，眼见着就要被破开。
“凤染，景涧受伤，现在根本无力应战。这阵法挡不了多久，等会我和三首火龙交战时，你和景涧带后池离开。”清穆沉下了声音，眯着眼睛望向空中的赤红龙影，淡淡道。
凤染还来不及答应，后池就挑起了眉，断声道：“不行。”见她神情坚定，凤染张了张嘴，反倒不知道怎么劝。
景涧也急忙摇头：“清穆上君，三首火龙已经接近半神，你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它，这件事因我而起，我留下来帮你。”
清脆的破裂声逐渐加剧，清穆朝面色苍白的景涧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道后池身边：“后池，三首火龙乃是上古凶兽，它不会顾及古君上神的威慑，若是它大开杀戒，我拦不住它。你跟凤染先走，我一定会出去。”
“不行，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否则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后池摇头，朝凤染摆了摆手：“凤染，你把景涧先带出去。”
见后池不肯先走，清穆脸上的神情终于凝重了起来，刚准备开口，却被一旁的凤染打断：“清穆，如果我能暂时拖住三首火龙的话，你有几成把握可以用阵法将它困在里面？”
“三成，你有办法拖住它？”清穆奇道，凤染的灵力他很清楚，若是攻击的话还行，拖延的话恐怕就不是很擅长了。
“不是我，是这片桃林，当初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个老头子本事没多大，保命的东西倒是琢磨了不少。”
凤染朝林中看了一眼，神色中有一抹怅然，话音刚落，她手中长鞭便化为一道红光，击在桃林中的空地上。
霎时间，十里处的桃林开始快速的移动起来，密密麻麻的细小妖光自桃树上而起，穿破金光，朝天空中怒吼的龙影袭去。
与此同时，金色的阵法终于承受不住火焰的吞噬，完全碎裂开来。
“凤染，带后池走。”清穆朗声道，朝空中飞去，此时万千桃林幻化的光线也瞬间朝三首神龙袭去，落在巨大的龙身身上，竟让那三首火龙一时动弹不得。
凤染眉色凝重，拉住正欲御剑帮忙的景涧和面色突变的后池，挥出一道仙力裹在三人身上，急速朝渊岭沼泽外飞去。
“想逃跑！哼！一群卑劣的仙人！”
轰隆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在细线束缚下的三首神龙庞大的龙头越发狰狞，三只嘴中同时吐出炙热的火浪朝三人袭来，清穆突然出现在半空，挡下了大半炙热的能量，同时将后池三人向远处推去。
“快走！”
“清穆！”后池还来不及回过头，只感觉一阵晃动，就已经出现在了渊岭沼泽外。
残余的火浪追赶而至，眼看就要落在三人身上，景涧祭出仙剑挡在火浪上，拉住后池和凤染连退数里。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仙剑应声而毁，景涧嘴角逸出鲜血，面色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炙热的火息瞬间将渊岭沼泽全部笼罩，一时间竟难以靠近那片灰雾所在之地。
凤染一把拉住就要往里面冲的后池，大声道：“后池，不要进去，你根本帮不了清穆。”
这声音如此刺耳，让后池顿时停下了脚步，她缩紧指尖，缓缓闭上了眼。
里面轰隆爆炸声不断，但凤染和景涧却能听到后池清晰到沉重惨然的声音：“所以，我就只能让他一个人留在渊岭沼泽？”后池回过头，墨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凤染：“凤染，放手。”
那双眸子中化不开的浓墨深沉让景涧兀的一愣，仿佛突然间，大泽山上的后池和面前的少女缓缓重合起来，一样的威严凛冽。
凤染亦是微微一怔，她猛地咬住嘴角，手抓得更紧：“后池，不要忘了古君上神和柏玄在你身上花的心血，若是你出事，如何对得起他们？我去帮清穆，景涧，带后池离开，越远越好。”
景涧顿了顿，正欲接过凤染递过来的手，却听到渊岭沼泽中三首神龙冲天的吼声。
“炙阳枪！你怎么会有炙阳枪！”

第二十七章 受伤
看着三人消失，三首神龙正欲追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气息席卷而来，源自灵魂的恐惧让它打了个寒颤，盯着已经近到身前的枪身，顿时停止了攻击，庞大的身躯甚至生生的后退了数米。
“你是谁？炙阳枪怎么会在你手里？”
暗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嘴里喷着黑紫的浊气，三首火龙巨大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清穆手中抓着的兵器，里面有一丝惊恐和不可置信。
它命格属火，又是上古凶兽，本来甚少有兵器或阵法能克制于它，可偏偏天地间生了一把能焚万物的炙阳枪，乃是它天生的克星。只是炙阳枪自白玦真神陨落后便消失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年幼的仙君手中？
“在下清穆，这炙阳枪乃是在瞭望山传承而来，我等无意打扰尊上晋位，还请让我们离去。”清穆升至半空，沉着眼望着不远处盘旋的三首火龙，郑重道。
“胡说，炙阳枪怎么会传承！”三首火龙斗大的嘴一张，嗤笑了一声，随即盯着炙阳枪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不过就是你运气好，拾到了这把炙阳枪罢了，小子，要是炙阳枪在白玦真神手中我还会忌三分，可是在你这等小辈手中，也妄图让我罢手，简直可笑，待我吞了这炙阳枪和你，自然会灵力大增，到时候晋为上神指日可待，就算是天帝亦不能奈我何！”
三首火龙庞大的身躯扭动，顶着炙阳枪的威慑迎面而来，大嘴张开，紫红的龙息从它嘴中吐出，笼罩在清穆周身上下。
清穆脸色顿沉，握着炙阳枪的手猛的缩紧，赤红的火焰自炙阳枪顶端而出，和火龙的龙息缠斗到一起。但很显然，虽然火焰的力量更精纯，但却顶不住延绵不断的龙息灼烧，三首火龙庞大的身躯离清穆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嘴中的那股浓郁的腥臭之气。
清穆的脸色变得苍白，细微的汗珠从额边滴下，握着炙阳枪的手腕处甚至被沁透的龙息划开一道道伤口。看见逐渐抵挡不住的清穆，三首火龙眼中划过一抹得意，巨大的龙爪朝前面那抹玄色的身影抓去。
“去死吧！”
在龙爪即将抓到清穆的瞬间，他伤口的鲜血同时滴入了手腕处那条墨色的石链和炙阳枪中。几乎是立时间，一股强盛的金光自石链和炙阳枪中而出，朝迎面抓来的龙爪袭去。
金光穿过龙爪，直直的射进了三首火龙其中的一个龙头中，那龙头瞬间化为飞灰，不留一丝痕迹。
清穆愣愣的看着腕上的石链，突然感觉一阵疼痛感自脑海中传来，面色顿时苍白无比。见三首火龙还来不及反应，迅速收起炙阳枪，身形一动，瞬间消失在了桃林上空。
与此同时，在灰雾之外的后池亦感觉到手腕上的石链流淌过一阵灼热的感觉刻在上面的印记似乎更加清晰。
几乎在清穆消失的一瞬间，火龙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翻腾，嚎叫声愤怒无比：“你竟敢毁我一首，清穆，本尊和你不共戴天！”
渊岭沼泽之外，正准备重新闯入的三人看到御枪而出的清穆，面色一喜，迅速驾云离开。
半个时辰后，终于远离了渊岭沼泽千里之外，后池看着面色苍白的清穆，紧握着手不出声。
清穆见后池神色冷冷的，站到她身边将头发拂了拂，笑道：“后池，别担心，我没事。”他握住后池紧缩的双手，慢慢舒展开，见白嫩的掌心处深深浅浅的印痕，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随后慢慢握紧，拍了拍后池僵硬的身子，轻轻揽住了她：“后池，我没事。”
半响之后，后池才埋到清穆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是我没用。”
清穆摇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从额间而出，咬住了牙，努力平缓了一下气息才道：“不是，后池，这不关你的事。”
见后池的神色冷冷的，凤染摸了摸鼻子，知道惹这个小神君不痛快了，叹着气站到了一旁，景涧见到清穆和后池的相处，眼中有些明了，见凤染苦着个脸，打算缓和下气氛：“凤染上君，多谢你刚才在桃林中出手相救。”
“不用谢我。”凤染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抹嘲讽：“二殿下难道不知道我是被千年树妖养大的吗？那桃林里的阵法是那个老家伙留下的，你要谢就谢他，和我没什么干系。”
“那那位老妖君……”
景涧被凤染冰冷的眼神弄得一愣，渊岭沼泽的千年树妖…凤染的修炼之地…还有那片桃林，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心底原本的一丝窃喜彻底变得冰凉起来。
“看来二殿下是想起来了，万年之前，仙妖两界在渊岭沼泽开战，你要谢的人，早就死在你兄长手中了。”
冷厉的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入了景涧耳中，看见凤染眼底的仇恨和厌恶，他长吸了一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伸向凤染的手无力的垂下，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你一定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凤染。
这万年来我无数次走进渊岭沼泽，就连这次也不例外，可是却不知道，当初救我的女童居然是你。
万年前，他年轻气盛，入渊岭沼泽历练，和妖兽大战后身受重伤昏倒在一片桃林外，是一个小女童救了他，那女童年纪不大，一看就知是刚出生的妖兽，但性子却跋扈无比，一双凤眼格外伶俐，也不知是何原因，他竟然无法看穿她的本体，醒来时就已经被扔在了渊岭沼泽的灰雾之外。
因为受伤过重，花了数百年时间他才慢慢恢复，所以才错过了那场仙妖大战，只可惜等他回渊岭沼泽找那女童时，却再也难觅其踪影。
眼底的暗淡被彻底掩盖，景涧收回了伸出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凤染，我兄长之过，景涧愿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老家伙神行俱灭，连轮回之路都进不了，景涧，你如何承担？”凤染冷冷的朝景涧扫去，却因他眼底那份认真猛地一怔，心底升起怪异的感觉来。这家伙，好像并不是在说笑……可是那又如何，她愤愤的转过头，正好看到清穆额间的赤红之色。
“清穆，你怎么了？”
听见凤染的声音，后池心底一凛，连忙从清穆怀中挣脱，朝他面上看去，赤红的血丝自清穆额上涌现，逐渐朝全身蔓延，清穆紧抿住唇，密密麻麻的冷汗自他眉角沁出。
“三首火龙已拥有半神之体，它的龙息太过霸道，侵入了清穆上君的体内。”景涧急忙走过来，用灵力在清穆体内探知了一番才道。
“后池，别担心。”清穆扯着嘴角笑了笑，安抚的拍了拍面色大变的后池。
“不要紧的，我这里有父神留下的丹药……”后池急忙解下腰间别着的乾坤袋开始翻找。
“上神，没有用的，三首火龙乃上古凶兽，龙息太过霸道，会逐渐化去清穆上君的仙力，最后灵根尽毁，父皇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仙药可解。”
后池翻找仙药的手顿住，猛地抬头朝清穆看去，他额间的红线已经蔓延至颈间，漆黑的瞳孔也染上了赤红的色彩。
“谁能救他？”后池转过头，一眨不眨的盯着景涧，神情冷冽。
似是被后池眼中的冰冷凝住，景涧顿了顿，才道：“三首火龙的龙息虽然厉害，可是毕竟只是半神而已，若是以更强的龙脉之力凝入他体内，就可以化去。”
听着的三人俱都愣住，更强的龙脉之力！三首火龙已经是半神之体，比它更强，这天地间只有本体为五爪金龙的天帝和上古蛟龙而化的古君上神才有这个能耐，古君上神早已不知所终，唯一能救的只有……九天之上的天帝！
可是龙脉之力乃是神龙本源，天帝又岂会轻易答应相救？哪怕是景涧亲自相求，恐怕也不见得会成功。
“回瞭望山。”清穆连想都没想，抓住后池的手朝凤染道，眉头紧皱。
手被抓得很紧，炙热的气息一点点侵入骨子里，赤红的血线森冷可怖，后池闭上眼，随即睁开，定定的看向清穆：“不，我们去天宫。”
“后池……”凤染猛地起身，不敢置信的望着后池笔直的身影，出了清池宫，为了找柏玄，就算是再困难，后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寻求天帝和天后的帮助。
“不行，后池，你不能去天宫。”清穆面色苍白，神情却坚定无比：“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为了我去求天帝，绝对不行。”
“哪怕是我灵脉尽毁，沦为凡人，你也绝对不可以去九重天宫。”
后池看着清穆，没有出声。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仙云飘荡在天际，凤染呐呐的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景涧站在她旁边也叹了口气，若是清穆坚持不入天宫，根本就没有办法可以救他，以三首火龙的龙息之力，最多不过一月，便能让他灵脉尽毁，与凡人无异。
“我父神说过，若是有一天两全不能相得，便让我择其重。清穆，我一定要去天宫。”
后池的石链中陡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灵力，将清穆完全裹在其中，清穆缓缓闭上了眼，最后只来得及看到后池格外坚定的神情。
“后池……”凤染面色一变，失声道：“你能用石链中的力量了？”
就算清穆受了伤，可是如此简单就能将其制住，这石链也太古怪了？
“刚才在渊岭沼泽外突然能凝聚灵力了。”后池将清穆放好，背过身，清冷的话语自口中而出：“凤染，我们去天宫，就算要借助外力，我也要试一试。”
后池说话之间，凤染愕然看到，一股墨色的灵力从石链而出涌进后池身体里，几乎是顷刻间，她身上的青色布衣化为绛紫的古朴长袍，大开大合，火红的桃花之景从腰际缓缓蔓延直至袍边，长发披散，碧绿的发簪将其斜斜挽住，黑色的金纹长靴踩在她脚下，神秘而庄严。
这样的她，和大泽山时的气度神韵一般无二，好像在顷刻间变了一个人般。
“后池。”凤染喃喃的开口，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站在这紫色的身影之后，她竟有种恍惚的惊艳感。
看着这样的后池，景涧苍白的脸色泛起一阵奇异的神色，眼底划过不可置信的异样和无措。
如果这样的后池，出现在母后面前……她可否会后悔，错过了陪她长大的岁月。

第二十八章 天宫
后古界开启以来，仙界天宫始终屹立九重之巅，受人间万民朝圣，三界众生臣服。天帝掌管三界数万年，载物厚德，恩享天地，和天后同御三界，其威望尊崇早已超过了数万年前就已消失的上古界众神，虽说仍有古君上神名隐三界，但毋庸置疑，天帝才是三界之中名副其实的主宰之神。
所以说，让天帝将龙脉之力自体内剥离，三界之中，古往今来都无人有这等胆量和勇气。但自渊岭沼泽中而出的三人未有丝毫停滞，端着这一目的驾着祥云直接停在了南天门外。
后池并未遮掩身份，甚至不用景涧先出口吩咐，就这样领着凤染大摇大摆的自南天门正门走来，景涧用灵力将清穆扶好跟在她身后，行走之间堪堪只是和凤染处于同样的位置，落了后池半步。
守护天门的天将早已看到远处而来的一行人，只是那一马当先的女子紫袍袭身，冠玉于额，清冷的面色间夹着淡淡的冷冽和疏离，观之便似风华万千，甫一抬头，便怔在了当处。
转眼见二殿下景涧恭谨的跟在那女子身后，平时常有的呵斥话便哽在了喉间，随即狠狠的吞了下去。
尽管仍不知道这紫袍女仙君是谁，但天将仍是低下了头，行了半礼迎接不远处的几人。
低头的天将在扫到凤染的时候，眼中的一丝疑惑瞬间变成了惊愕，上君凤染蛰伏清池宫中万载，虽说认识她面貌的人不多，可这性子却是三界众知，面前的红衣仙君红发披肩，神态狷狂，几乎不需要辨认，她一出现，守门的天将便看出了她的身份，转念间，愕然抬头望向景涧和凤染身前的紫袍女子时便带上了不敢置信的讶然。
凤染上君伴随左右，天界二殿下恭谨跟随，三界之中，能有此身份的——不过也就一个清池宫的后池上神了。
只是没想到清池宫中传了万余载的小神君，竟然是这样的灼灼芳华，威仪高雅。
几乎是立时间，原本只是颔首微行半礼的天将手中长戟本能的铿然向前，半膝跪地，面容肃朗，眼底有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尊崇叹服。
上神啊，还是活得，这都多久没见到了。
“见过上神。”
清越的声音锵然入耳，已经一只脚踏进南天门的后池微微一愣，眼中划过一抹波动，垂眼扫过跪倒在地的天将，颔了颔首走了进去。
凤染挑了挑眉，嘴角一勾紧跟其上，只有后面扶着清穆的景涧，见到这一幕似是有些怔然，眼落在那些天将的身上时多了一抹复杂，他在天宫活了数万载，从未想过天界的仙君对后池竟有种近乎本能的尊崇，他轻轻叹息一声，见后池和凤染已隐隐不见踪影，急忙快走几步跟上前去。
看来，后池的到来对仙界众君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在景涧的带领下，三人绕过九重渊阁，华贵宫殿，停在了一座古朴的殿宇之前，门前守着的小童正在打盹，听到声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到景涧面色一喜。
“二殿下，您回来了。”小童虎头虎脑的，清脆的声音在看到凤染的时候停了停，待一双大眼落在后池身上时，眼珠子更是立时便瞪了起来，嘴微张，神情呆愣。
“平遥，吩咐下去，将殿后的紫松院收拾出来，带后池上神过去休息。”景涧看自家小童呆傻的模样，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后池上神……”平遥低声嘟囔了一句，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待回过神来才猛地站直，连声应着，看向后池的眼底满是稀罕，黑滚滚的眼珠子转溜着，在门口赖着就是不愿进去。
“平遥，还不进去。”这脸丢的！景涧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牙咬得‘嘣嘣’响，平时温淡的面色头一次陷入了破裂。
这小童一副憨厚可掬的模样，倒让后池心底有几分意外的喜欢。也明白平时景涧定是没什么架子，才养出了如此性情的小童来。
“二殿下，我这就去。”平遥回过神，见自家二殿下脸色黑沉，唬了一跳急忙朝里奔去。
看见后池面有忧色的望向昏迷的清穆，景涧忙道：“上神，父皇应该在玄天宫中，清穆的情况我去说一说，待会再回来。”
后池点头，知道此事由景涧先为提及更好，凤染从景涧手中接过清穆，两人跟着平遥就欲往里走。
“景涧，此事拜托。”行了两步，后池终是停住了脚步，对着急急转身的景涧轻声道，回首之间，神色沉然。
景涧面色微怔，腰间的双手猛的握紧，看到面前少女垂眼之间的恳切，心底竟诡异的生出了一丝豪气干云的兄长之责来。
“好好，你不要担心，清穆是为我而伤，我定会让父皇出手相帮。”景涧愣愣的看向后池，干巴巴的摆手连道，伸出手去扶后池——可那深紫的挽袖却在他触到的一瞬间躲避开来。
后池愣了愣，看向自己的双手，眉宇间有些愕然，她并未解释，只是皱了皱眉，转过了头。
见到后池下意识一般的动作，景涧收回手，尴尬的搓了搓：“你别急，我现在就去玄天宫。”
话未说完，人已跑得老远，凤染看着那有些尴尬消失的身影，看向后池：“看来你不是不介意。”
后池并未说话，转身朝里走去，凤染眉宇微动，跟在她身后。
短短片息时间，凤染充分体验到了天宫消息传开的速度之快，一路行来，不时会有小仙娥冒冒失失的从犄角旮旯里跑出来请安，看后池的眼神都有种瞧珍稀物种的稀罕感，凤染哭笑不得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在后池的脸色彻底变黑之前终于走到了紫松院。
平遥守在院门前，对着一群靠近的仙娥、童子张牙舞爪，颇有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只是那小身板着实有些不靠谱，他看见后池走进，嘴一咧乐颠颠跑来：“上神，紫松院已经收拾好了，我带您进去。”
“不用了。”后池摆摆手，话还未说完，见他脸上瞬间浮现的沮丧感，顿觉有些好笑，从袖中掏出个木盒朝平遥扔去：“这是清池宫后山上的松仁，十年开花，百年结果。”
一听这话，平遥的眼眯成了一条线，立时将木盒抱得死紧，藏在了衣服里，忙不迭的行礼道：“多谢上神，上神吉祥。”
此话一出，万籁俱静，不远处的仙娥童子个个捂紧了嘴面带忧色的看着嘴无遮拦的平遥。
后池抬起的脚一顿，轻舒一口气，面不改色的跨进了院门，只是速度却快了不少。凤染听见这话，朝前面的后池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使劲端正了肃容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院门‘轰’的一声关上，凤染见后池面色不善，一个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说说，你给这小家伙一盒松子干什么，自讨苦吃。”
“他本体是只松鼠，想必喜欢吃。”后池叹了口气，也觉得有些丢脸，摆手道：“把清穆送进房间吧，景涧等会就会回来，若是天帝不答应，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凤染见提到这事，面色一整，点点头，扶着清穆朝院中房间走去。
紫松院中简朴清素，在这威严端庄的天界别有一番意味。院中栽满松树，葱翠欲滴，仙气缭绕，是个养病静心的好地方。
此时已近傍晚，因心中有事，后池干脆坐在院中石凳上，杵着下巴发起呆来。数万年来，她对仙界天宫的抵触之意从不曾少，是以从来未曾踏足此处，但一路行来，却也发现，她不喜的也只有那九天之上掌管三界之人，至于仙界其他人，她并无怨愤……若是天帝不肯答应景涧，那明日面对那人，她要如何开口……
后池叹了口气，听见院门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眉角微皱，转过了头，正好看见景涧面色凝重的推开院门朝里走来，不由得心底微沉，看来……天帝并未答应。
“上神。”看到后池微沉的眼神，景涧有些愣然，连忙疾走几步，道：“不是你想得那样，父皇未在天界，我没有见到他。”
“哦？”后池怔了怔，舒了口气，眼底的冰冷也稍稍化了开来：“不在天宫，那天帝何在？”
“我去渊岭沼泽已近半年，刚才去玄天殿，才知道父皇两月之前离开天宫，并未交代去向，但他亦有留话给司职天君，说是三月内必回。”景涧娓娓道来，见后池面色稍缓，暗舒了一口气。
“你可有方法找到天帝？”后池皱了皱眉，问道。
“没有，我们四兄妹中只有景昭身上留有父皇金龙印记，危险时能让父皇感知，只是她在聚仙池中闭关已近两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天帝才会回来。”清穆体内龙息发作的时间也正好是一个月，后池算了算，点头道：“即是如此，我便留在天宫等天帝回来。”
父神消失，天地间唯一能救清穆的唯有天帝，她不能不等。
“那好，你就在紫松院中休息，若是想出去走走的话，可以让平遥带路。”景涧看着面色凝重的后池，眼眨了眨，从挽袖中掏出一物递给她：“这是东海的万年玄冰，虽然不能遏制龙息的发作时间，但能够减少身体灼热之苦，放在清穆上君额间便可。还有……这是聚仙果，乃聚仙池中以灵力孕育而出，能聚天下之灵气，我听闻你灵气始终难以凝聚，不妨试试。”
后池微愣，见景涧神情小心，手中的玄冰寒气内敛，温润如玉，略一迟疑，接过了玄冰，点头道：“多谢，只是幼年时我已经服过聚仙果，并无作用，二殿下费心了。”
见后池神色淡漠的转身朝里走去，景涧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后池停住，未转头也未言语，只是垂眼间，如水的眸色骤然深了起来。
“大哥性子高傲，败于凤染之手后心有不甘，这万年来从未打开过心结，对紫垣护短也是如此。三妹生来便只听得到称赞，以为凡事只要她想要就能得到，才会养成如今这般骄纵的性子，而我……”景涧顿了顿，咬了咬牙：“明知道三首火龙只是对父皇有威胁而已，还冠冕堂皇的利用清穆和凤染之力将其晋位之事挫败……”
“后池，你是不是很失望，我们只不过如此而已。”是不是很失望，母后当初放弃了孱弱的你，远离清池宫，却只能把我们教成如此模样？
温润清越的声音飘然入耳，后池转过头，眼神幽深，眸色隐隐波动，看着景涧淡淡道：“贵家之事，与我何干，二殿下言重了。”
说完转身就走，深紫的长袍拂过地面，一地涟漪。
景涧怔怔的看着走远的身影，低声道：“后池，你在壳中万年才出，本来我比你年长的……”
已经走远的背影微不可见的顿了顿，终是未曾停留，缓缓走远。
既然生而对立，又何必强求？
凤染站在回廊后，看着不远处暗自神伤的青年，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第二十九章 生变
一月时间转瞬而至，紫竹院中拜访的上君络绎不绝，但都在得知清穆上君抱恙、后池上神心情不佳后被景涧委婉的送了出去。
还有三日便是清穆体内龙息毁掉灵脉的时间，而天帝依然没有出现，紫竹院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原先还喜欢在院外徘徊的仙娥、童子们全不见了踪影，见到面色低沉的凤染一个个恨不得绕着圈走。
凤染推开房门，见后池趴在床前一眨不眨的盯着躺在床上的清穆，叹了口气。
“后池，你不要太担心了……”话说到一半，她抬眼扫过清穆苍白透明的面色，停住了声，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清穆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天帝还没有回来吗？”后池低落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有气无力的。
“恩，景涧刚刚去了玄天宫，希望这次能有好消息带回来。”想到那个一日三次准点到玄天宫报时的二殿下，凤染声音中也少了几许戾色，无论如何，他总归是在尽力补救。
后池巴巴的看着清穆，眼眨了眨，突然转过了头：“凤染，我们去渊岭沼泽，既然龙息是三首火龙的，那它应该能救清穆。”
望着后池亮晶晶的眼神，凤染心有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如今龙息已经侵入了清穆的灵脉，若是三首火龙晋位上神，或许还能救清穆，可是现在它被清穆毁了一首，对我们恨之入骨，根本不可能。”
后池眼底刚刚升腾的希望一点点散开，她回转身，将手放在清穆额间，一片滚烫，若不是玄冰的奇效，这具身子恐怕都会被焚烧，赤红的血线已经蔓延至心脉附近，诡异而妖冶，而清穆手腕处沉黑的石链毫无动静，甚至连灵力都越来越淡。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缓缓蔓延，凤染嘴唇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片刻之后，房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两人俱是一愣，朝门口看去，见到来人面色一缓。
景涧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两双瞪大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唬得倒退了一步才急道：“上神，父皇回来了。”
一句话便让房中的两人振奋了精神，后池兀的站起身，眼露喜色：“天帝回来了？走，你带我去玄天宫见他。”
“等一下，上神。”景涧拦住了就要往外走的后池，迟疑了一下才道：“刚才去玄天宫才知道父皇一回来便去了朝圣殿，现在不在玄天宫中。”
“朝圣殿？”后池停住了脚步，默念了一遍，道：“那是什么地方？”
“朝圣殿在仙界九天之上，乃是一处灵力错乱的空间，传说是上古众神陨落时而留，所以便有了这么个称呼，但是听说除了天帝和天后以外，还没有人能进去那里。”凤染皱了皱眉，想不到清穆会提起此处，担心的看了后池一眼才道。
古君上神当年离开时曾说过，永远也不要让后池知道三界之中还有这么个地方的存在，她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
“为什么进不去？”后池皱了皱眉。
“因为朝圣殿外自诞生之日起便自成结界，哪怕是拥有巅峰实力的上君，只要靠近，便会灰飞烟灭。”景涧见凤染面色有异，瞥了她一眼才接着道，只是心底暗自讶异，凤染为何如此不喜他提起朝圣殿？
“灰飞烟灭？”后池心下有些奇怪，清池宫里的古籍中根本没有一处曾经提到过三界中还有这么一处奇特的空间。“有没有办法可以将天帝唤出？”
“没有，除非有人能进去里面。”景涧摇头，眼落在了后池身上，有些深意。
“景涧，你的意思是……让后池去？”凤染眼一瞪，眉立马竖了起来：“你明明知道那里危险重重。”
“那里只有父皇和母……”提到天后，景涧顿了顿，看了一眼后池才道：“才能进去，所以我想会不会是上古界留下的某种规则，只有上神才能不受阻拦的进入那里。”
凤染皱着眉，面色不善的看着景涧，‘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一双眼沉得可怕。
“景涧，你带我去。”后池没有理会凤染的阻拦，起身朝门口走去，朝景涧摆了摆手。
景涧的猜想不是没有道理，更何况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清穆灵脉尽毁，沦为凡人。
“后池！”凤染面色微变，见后池神情执着，伸手去拉，眼底有了急色。
“凤染，不用担心，你在这里看着清穆，我会把天帝带回来。”后池抬脚朝门口走去，对景涧道：“我们走。”
景涧点了点头，看向面色担忧的凤染，郑重道：“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
两人走出房间，转瞬没了踪影，凤染叹了口气，跟了两步还是退了回来，一转头，正好看见清穆眉间微动，不由得一喜，忙弯下身。
“清穆，你醒了！”
话还来不及说完，凤染脸上的惊喜缓缓凝住——青年睁开的双眼里，金色的印记如有实质，苍茫威严，空洞无神，和瞭望山时一般无二。
他定定的看向那抹紫影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神逐渐变得苍凉痛楚，仿似盛入了千万年的悲寂。
“后池，不要成神……千万不要成神。”
低低的呢喃声从清穆嘴中吐出，他眉间显出一抹挣扎痛苦之色，随即漆黑的颜色缓缓将那一抹金色化去，恢复了正常，眼又重新闭上。
凤染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一种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她面色凝重的盯着重现陷入昏迷的清穆，眉微微皱起。
不要成神……是什么意思？清穆，你到底是谁？
朝圣殿位于仙界深处，薄薄的墨色结界笼罩在外，里面的光景瞧不真切，但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浓厚的威压气息缓缓逼来。
顶着混乱的灵力风暴，景涧停在结界不远处，他朝面色如常的后池看了一眼，知道自己猜想未错，也缓缓舒了口气，有些庆幸：“上神，看来这里对你并无影响，你应该可以进入，若是找到了父皇就尽快出来，清穆的时间不多了。”
后池点头，看向景涧的眼底多了一丝暖色：“景涧，多谢。”
景涧挠了挠头，眼底有些惊喜，忙摆了摆手：“不用，你进去后一定要小心，毕竟还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池点头，抬脚朝墨黑的结界而去，景涧见她毫发无伤的走过那片混乱的灵力之处，眼底染上了几分感慨。
三界之中的上古秘境不少，当年的瞭望山和这个朝圣殿都算是，但能够闯进的人却极少，可是这两处对后池而言都没有任何阻拦，他隐隐有些疑惑，当初古君上神为后池挣得的上神之位难道就是她能出入无阻的真正原因？可是，若是受三界规则所接纳，那擎天柱上，却又为何没有后池之名？
在后池闯过墨黑结界的一瞬间，微弱的灵力自虚无空间而出，涌进了她身体里，但却未像往常一样迅速散去，反而凝聚在她体内，彻底的沉淀了下来。后池猛地一怔，眼底划过一抹不可置信的惊喜。
若是在此处呆上百年，她的灵力一定可以达到上君巅峰，想不到天界中的朝圣殿居然会有如此奇效。
只是，这等地方，万年来，怎的从没听父神提过？
一声爆炸声自远处响起，白光隐隐而现，想起来此处的目的，后池敛下心神，迅速朝爆炸的地方飞去。
这片虚无空间无比宏大，后池足足飞了半个时辰，才看到那爆炸的地方，白光闪耀之处一条巨大的五爪金龙升腾而起，浓厚的灵力不断自四方涌来注入那庞大的身躯，使得白光更加耀眼。
赶来的后池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副光景，她心底暗自讶异，也隐隐明白天帝能坐拥三界数万年，恐怕和这个虚无空间也有关系。
“后池？你怎的来了此处？”浑厚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巨大的龙嘴喷出一道白光，落在后池脚下，将她缓缓托起，升到和金龙一般的高度才停下来。
后池的神情有些僵硬，但还是拱了拱手：“天帝，清穆在渊岭沼泽中中了三首火龙的龙息，只有您能治好，所以我带他来了天界，已有一月了。”
“想不到你竟然也能进这里。”金色的龙眼里露出些许诧异，盯着后池看了半响才缓缓道：“三首火龙已接近半神，确实只有本帝才能救他，只是若要救他，必须得用本帝的本源之力，你可知道？”
后池点点头，神情郑重：“天帝，还请援手。”她微微低头，紫色长袍缓缓飘曳，眼中犹带倔强。
虚无的空间中陷入了沉默，半响后才听到一声叹息：“后池，本帝答应你。”
后池一愣，舒了口气，脚下的白光一闪，就降到了地上。甫一抬头，见半空中盘旋的巨大金龙已经化为了人形，朝地面飘来。
“天帝，多谢你相救之恩。”无论怎样，本源之力对天帝太过重要，他肯如此简单的答应救清穆，已经出乎了后池的意料。
见后池神情僵硬，天帝叹了口气：“也不是我托大，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伯父。”
后池顿了顿，眉色微皱，并未开口。
天帝摆了摆手，道：“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是景涧带你来的？”
“天帝如何得知？”
“他半年前去了渊岭沼泽，想必和你们碰见了，以你和清穆的性子，三首火龙的事应该是他的手笔，清穆即是为他所伤，我相救也是应该。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入这朝圣殿。”
“天帝，我不明白，这里只是一片虚无空间，为什么会以殿命名？”后池朝四周看了看，面色疑惑，若不是这地方太过怪异，她也懒得去问天帝。
“你父神没有跟你提过这里？”天帝看到后池面上的疑惑，眼底有丝讶异。
“没有。”后池摇摇头。
天帝挥了挥手，虚无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他拂了拂鎏金的长袍，抬步坐在石凳上，朝后池道：“坐下吧，既然你对这个地方有兴趣，不妨听听。”
后池挑了挑眉，坐了下来。
“你应当知道，我们如今所处的三界乃是后古时诞生，在上古之时，还有一片空间处于三界之上。”似是回忆起那段遥远虚无的时光，天帝眼底划过一抹不自觉的怅然。
“你是说上古界？”第一次听到上古之时的事，连后池心底也有了一丝好奇之意。
“没错，这虚无空间的上面就是上古界，祖神擎天消逝后，混沌浩劫降临，上古真神携其他三位真神抵御浩劫，最后上古真神在弥留之际将上古界永久封闭，陨落在了此处。”
“你是说上古真神是在这里消失的？”后池有些怔然，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是上古真神消逝之处。“那其他三位真神呢？”
“不知道，混沌之劫来临时整个上古界一片混乱，我当时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神而已，若非上古真神最后的那一场爆炸太过可怕……”天帝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异色，并未继续说下去。
即便六万年过去，当初那一场毁天灭地的劫难想来都仍然让人心悸，还有……
听见天帝提及往事，后池的呼吸滞了滞，竟生出了些许烦闷和不耐的感觉来：“那为何会称此处为殿？”
“因为传说当初上古界中上古真神的殿宇散落在这片虚无空间中，所以才会称此处为朝圣殿。混沌之劫后这里虽然灵力浑厚，却很是凶险，若是不到上神之位根本无法进来，六万年来，我便是在此处修炼，不过上古真神失落在这虚无空间中的殿宇，我却一次都未瞧见。好了，时间也剩不了多少了，你若对上古诸神的事有兴趣，我日后再说与你听，今日还是先出去，救了清穆再说吧。”
天帝站起身，眼底划过些许怅然，见后池一副沉思的神情，笑道。
“也好。”听天帝如此说，后池点点头，她也挂念清穆的病情，况且进来的时间也不短了。
天帝转身朝结界出口而去，后池跟在他身后，突然之间，一股灼热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她停下脚步，垂眼望去，沉黑的石链隐隐颤抖，源自灵魂的呼唤仿似从远方缓缓传来。
眼底墨黑的印记一闪而过，后池兀然回转头，望向虚无的空间，神情怔然。
“后池，怎的还不走？”未听见身后有脚步跟来的声音，天帝回转头，朝后池望去，却陡然愣住，未曾动容的面色缓缓凝住，眼底划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金光在整个空间内铺洒，虚无的空间仿似被破开一条隧道，一座古朴的宫殿缓缓自远处飘来，停在了两人上空，远古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空间，无穷无尽的威压自那殿宇周身散发而出，竟让天帝也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这是……这是上古真神的宫殿……”天帝面色动容，看向不远处似乎呆掉了的后池，急道：“后池，快过来……”
后池却恍若未闻，她愣愣的看着不远处悬空而立的殿宇，手微微抬起，眼底的清明渐渐消失，慢慢变得混沌一片。
天帝皱了皱眉，伸手去拉后池，陡然间，一道光芒自殿宇中而出，落在了后池身上，后池缓缓升至半空，源源不断的灵力进入他体内，竟然让天帝难以靠近她半分。
“难道这殿宇选择了后池为传承者？”望着被金光笼罩的后池，天帝喃喃道，面色有些复杂，半响后才缓缓的叹了口气：“如此也好，古君，就当是我还了你一个情，后池灵脉薄弱，若是能得到朝圣殿中的力量，想必不会再有夭折之祸，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那清穆……”传承并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想到后池的恳求和天宫里危在旦夕的清穆，天帝迟疑了一下，朝结界飞去。
片息之后，飞到结界处的天帝望着黑沉的结界，脸色终于变得凝重了起来。
后池的传承仪式，居然将这虚无空间封闭了起来，他竟然出去不得。
天帝转过头，看向半空中金光笼罩的后池，喃喃道：“后池，这一次，清穆的命就真的是握在你手里了。”

第三十章 上古
凤染守在紫竹院中，看着清穆身上已经侵入到心脉的赤红丝线，心沉到了谷底。
三日已过，虽然景涧传来口信说后池成功的进入了朝圣殿，可凤染依旧担心，若是她来不及赶回来，清穆恐怕……
念及此，她起身朝外走去，推开房门，‘咚’的一声，一个青色的人影砸在了地上。
“凤染上君，您要出去？”迷糊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平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看见凤染推开房门，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
见这小童依然一副迷糊样，凤染抽了抽嘴角，点头：“我等不了了，你带我去朝圣殿。”
平遥应了一声，担心的朝房内瞅了一眼，道：“二殿下有交代，让我听上君的，我现在就带您去。”他转过头，又盯着凤染瞧了瞧，声音一转，带上了几分笑眯眯的讨好，乌黑的眼珠晶亮晶亮的：“上君，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家殿下对人这么上心，我看他八成是看上您了，您真是好福气。咱们家殿下在三界中那可是都排得上号的，龙宫的几位公主为了争他一幅墨宝曾经打得头破血流……”
“胡言乱语。”凤染眉色一僵，没好气扫了平遥一袖子，道：“喜欢上本上君，那是他的福气，带路。”
被呵斥的平遥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欢快的朝紫竹院外跑去。
朝圣殿外的结界仍旧平静无波，景涧面色凝重的看着那黑沉的一片，叹了口气。
“景涧，后池可有消息？”
凤染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景涧回过身，见她面色冰冷，摇头道：“没有，自从三日前上神进去后，就没有半点动静了。”
“那可有办法探知里面出了何事？”凤染抬步朝近处走去，却被景涧伸出的手陡然拉住。
“不要过去，以你的灵力，一旦靠近便会灰飞烟灭。”
青年面色郑重，拉在腕上的手僵硬无比，凤染点点头，退了回来，想必这三日景涧守在此处，担心得也并不少。
“三日之期就快到了，希望后池能在日落前出来。”
轻轻的叹息声在安静的广场上响起，景涧转头朝凤染看去，眼底温情淡淡：“放心，父皇一定会把后池平安带出来的。”
猛不及防的被这样注视，凤染兀的一愣，这双眼，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虚无空间里，天帝盘腿坐于半空，看着不远处仍然笼罩在金光中的后池，暗自赞叹，上古真神的传承果然不俗，这殿宇不过是当初上古真神的遗物罢了，所留的灵力算不得多，但三日时间却让后池低微的灵力飙升至上君，若是继续下去，她要达到上君巅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天帝眉头微皱，再这样耗下去，清穆恐怕就真的没救了，那龙息根本不止是毁掉灵脉如此简单！
后池若只是灵力传承的话，早该结束了……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大殿中涌出，注进后池体内，模糊的光晕下只能看到她微皱的眉角和紧握的双手，伴着传承逐渐落下尾声，一道细微的灵魂印记从殿内飘出，后池陡然睁开眼，目光灼灼，手中印诀而出，化成一道浓郁的屏障，但那金色的灵魂毫无阻拦，直直的射入了后池的双眼中。
陡然间，绕在后池周身的金光如若实质般灿金浑厚，一股逆天的威压瞬间自她身上朝四处散去，盘坐于旁的天帝兀然睁开眼，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纯粹的灵力，竟隐隐有着上古真神的印记……难道六万年的时间，都不能化去刻于灵力中的灵魂印记吗？
上古真神到底可怕到了什么地步……？压下心底因这灵魂印记而莫名升起的惊骇，天帝看着那团金光，神情复杂。
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光景，随着那灵魂融入后池眼中，她眼底的清明逐渐变得黯淡起来，茶墨色的眼睛也慢慢变得空洞，竟一点一点的生出了古老苍茫的气息，散落在肩上的黑发一寸寸变长，长及脚踝，纯紫的长袍瞬间化为古朴深沉的墨黑之色，鎏金的锦带散散系在腰间，回转之间，容貌绝世，世间芳华尽失。
灵海深处，后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变化，她用尽全力也不能离开，只得抬眼朝四周望去，但抬手间见到远处虚无空间中的天地景象，神情陡然变得愕然。
人间界兵乱兴起，百姓流离失所，鬼界失去秩序，幽魂飘荡在世，妖界被洪荒掩盖，妖魔肆虐人间，仙界诸神再无司职众生之灵力——三界大乱，世间苍茫孤寂一片，永无宁日。
这是……六万年前混沌之劫降临时的三界众生之像！
可是，如此末日之下，上古界何在？上古诸神何在？后池喃喃而语，眉头紧皱，就算是她，也从未想过混沌之劫降临竟是如此可怕的存在……人、仙、妖、魔，世间尽毁，再无一寸净土。
画面骤转，恢弘广阔的空间中，灵山遍布，鸟语安宁，一片祥和之气。四座苍穹而立的殿宇位于四方，仿若柱石般撑起了偌大的世界，无穷无尽的灵力自这四座殿宇中而出，化为浓郁的结界挡住了外面的一切灾难。这里似是三界中仅剩的净土，但却显得格外的空旷孤寂，后池看到其中的一座殿宇和朝圣殿格外相似，便明白此处定是早已尘封的上古界。
上古界的景象缓缓消失，一座祭台安静的飘荡在洪荒之中，墨石的锁链自祭台而出连于天际，纷繁的古文偰刻其上，透着点点苍凉。
这古怪的一幕，仅仅只是看着，心底都能生出湮灭绝望的感觉来，后池垂下眼，感觉到手心渐渐沁出的冷汗，轻舒了一口气，朝祭台望去。
那里，一身黑袍的女子站在祭台边缘，背对而立，长发无风自动，石刻的木簪随意的挽住长发，擎身而立，苍茫宇宙中，仿似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昂对这天下劫难。
“上古，停手吧，就算能保下三界，你也会化为飞灰，可是只要你不灭，上古界不灭，三界迟早会有重生的一日……”
身着玄白长袍的男子被拦在祭坛外，看不清模样，只是那声音却透着无尽的不甘。
“三界乃父神的心血，他化为天地之前曾将三界托付给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三界在我手里毁灭。”
苍寥的声音缓缓响起，无悲无喜，却又蕴着看透世间的失望，女子微微转头，看向祭坛之外的人，眼中终于露出些许歉疚，轻叹一声，朝祭坛中心走去。
“上古，若不是他让你失望，你可会放弃上古界，放弃我们，放弃你自己。”
白袍人突然站定在祭坛外，双手轻摆，巨大的光晕自他身上发出，朝祭坛外的阵法轰去，但却无丝毫效果，他犹不死心，一遍又一遍的奋力朝祭坛中闯去。
“三界之乱，混沌之劫因我而起，若非我一念之差，也不会造成今日大错，无关其他，我主宰世间万年，当承担后果，拯救众生。放弃吧，这阵法乃我本源之力所化，没有人能劈开，以后……三界众生就托付给你了。”
祭坛四周冲天的红光伴着这句话瞬间而起，黑衣女子站于祭坛中央，庞大的灵力夹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缓缓自祭坛处蔓延，甚至是暴乱的三界都在这股力量下隐隐颤抖，发出哀叹的轰鸣。
爆炸声响，祭坛之中的人影闭上眼，神秘悠久的梵文飘荡在天地之中，古老的吟唱声响彻在天际，金色的光芒自她身上浮现，与祭坛的红光合为一处，朝混乱的三界涌去。
金光所到之处，潮汐退却，妖魔归位，万物重生，三界生机立现，但金光中的人影，纯黑如墨的发丝却在顷刻之间化为雪白，褪至透明。
“上古，求求你，停手吧！”
悲寂的喊声湮灭在这天地的巨变中，玄衣人跪在半空中，望着金光中那道逐渐虚幻的人影，眼底盛满绝望。
“若是你不在，我就毁了三界，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嘶哑的呐喊声传过祭坛，终于落在了即将消失的人耳边，低沉的叹息缓缓响起，黑衣女子回转头，眼底带着一抹连自己也未察觉的留恋不舍。
“对不起，众生乃我之责，自此以后三界为我，我为三界，以后就……拜托你了。”
伴着这如叹息般的低喃，那抹黑色的人影一缕缕消失，化为飞烟，消逝在了这广裘的天地间。
上古真神，自此陨落，与天地同在。
“上古，你让我与三界永生，六道亘古，可你若不在，这苍茫世间，我如何永生，如何亘古，如何……守着这九州八荒……等你回来！”
到最后，祭坛之外的男子抬眼间，只来得及看到她回首之际的最后一抹笑容，空灵世间，芳华绝代。
毁天灭地的劫难缓缓消失，唯留下玄衣男子孤寂的站在重生后的三界彼岸，端看世间，玄白的背影似是在这片天地中化为了亘久的墨色，浓郁绝望得将整个世界渲染。
灵海里变得宁静安详，后池愣愣的看着那玄白的背影，眼眶发热，指尖狠狠扎进手心，突然感觉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难以言喻的哀伤袭上心头，她缓缓抬手，似是要触到那飘渺的背影，但……瞬息之间，所有的画面消散，一切重新归于虚无。
后池愣愣看向自己的掌心，那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烫伤的触感让她暗自心悸，不过是上古真神遗留下的一缕残魂而已，竟然能对她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
刚才的一幕应该就是六万多年前上古真神在混沌浩劫中救下三界的场景，只是……没想到这一幕竟然能残留在这古朴的宫殿中，历数万年都不曾化去。
若是上古真神以一人之躯救了三界，那其他三位真神又是如何消失的，上古界又为何会封存……还有，后池缓缓抬头，看向那虚无的空间，神情复杂，那玄衣男子又是谁？
心念数转间，后池猛然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钝痛的感觉，一股吸力将她从这黑暗处拉出，向光亮的地方而去……
就在后池灵魂恢复的一瞬间，她身上纯黑的长袍，及至脚踝的青丝以及绝代芳华的容颜全都恢复了正常，再也不落一丝痕迹。
而那恢弘古朴的宫殿也突然消失，重新淹没在这广裘的空间之中。
金光渐渐变淡，守在一旁的天帝眉角一动，飞至后池身边，神念在后池身上微微一探，心底有些讶异，想不到如此传承，后池也只止步在上君实力，甚至连巅峰都未达到，不过随即一想这也是大机缘，便也释怀，毕竟若是靠自身修炼，千年时间恐怕都难以将灵力凝聚到如此地步。
灵海中无岁月，根本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后池睁开眼，骤见光亮，竟让她有种仿若重生的疲惫感，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升至上君，她眉间的冷意稍缓，想到清穆，见天帝守在一边，急道：“天帝，我们快回天宫。”
“后池，已经迟了，三日时间已过，即便是我回去，清穆也回天乏术了。”天帝摇摇头，望向黑沉的结界之外，叹了口气，在后池苏醒过来的一瞬间他就发现这片虚无空间的禁锢已经被解开了，只是又拖延了几个时辰，就算是他去，也没有办法。
听见天帝的话，后池猛地一怔，眼底显出几许惊惶来：“怎么会，清穆若是灵脉尽毁……”
“后池……”天帝顿了顿，迟疑了一下才道：“有一件事连景涧也不知道，三首火龙是半神之体，他的龙息不止是毁掉灵脉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后池身子一僵，看向天帝，心底隐隐不安。
“龙息沁入体内，首先是灵脉尽毁，然后他的身躯会承受不住高温灼热，被完全焚烧，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后池愣愣的看着天帝，喃喃道。
灵脉尽毁，身躯焚烧，烟消云散……
若不是她突然接受了朝圣殿的传承，若不是她被困于那虚无灵海中，清穆根本不会有事，后池眼底满是后悔和自责，朝结界处冲去。
天帝看后池满是惊惶，摇摇头，叹口气，也跟着一同朝外飞去，只是……在靠近结界处，他突然停住脚步，面色大变，隔着浓郁的阵法兀然抬头望向天宫之处——那里风平浪静，只不过却正是清穆休养之处。

第三十一章 龙丹
后池从结界中出来，远远的看到景涧和凤染面色凝重的守在外面，来不及打声招呼，就朝天宫里飞去。
守在外面的两人只感觉一道流光飞过，人就已飞远。待仔细看清云上的人影，凤染不由得面色一怔，眼底划过几许惊疑，区区三日之间，后池身上的灵力竟然已经达至上君，简直匪夷所思。看来后池在朝圣殿中必有际遇，但她也明白此时并非询问的好时机，是以急忙拉着景涧驾云追着后池朝天宫里飞去。
三日时间已过，清穆恐怕……
一道白光从结界中而出，瞬间超过二人，方向直指天宫中景涧的宫殿，这白光气势汹汹，却带了几分急切和威压，景涧神情微动，暗自思索，父皇怎会如此失态……
以后池如今的灵力，飞至紫松院不过是瞬息间的事，但当她真的停在了院门外的时候，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惧怕感，连天帝都救不了，若是她进去，清穆已经……
“砰”的一声，来不及细想，后池肃着眉，推开院门直奔房间而去，纵使逆天改命，她也不会让清穆出事！
安静的房间里，她离去时青年苍白的面色犹在眼底，可此时，空荡荡的床上只剩下那块玄冰，清穆却没了半分踪迹。
化为飞烟……想起天帝说过的话，后池惶然无措的站在床边，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手心轻颤，突然似失了所有力气一般半跪在床边，心猛地缩紧，几乎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从踏进瞭望山开始，清穆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转身，就一定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习惯了他的存在，到骤然失去时，才会如此恐惧。
“后池，你怎么了？”
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在后池耳里犹如天籁一般悦耳，她兀的转回头，眼变得湿润起来。
青年倚在院中松树下，红衣袭身，锦纹金绣的缎带束在腰间，懒懒散散的，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面容消瘦，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清冷之意立消，一双眼格外清亮，温柔绮眷的看着她。
后池怔怔的看着院中的清穆，突然鼻子一酸，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眼睁得大大的，满是惊喜：“清穆，你没事？”
还未等青年回答，她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里把人死死的抱住：“天帝说你会烟消云散……他净不说好话，我父神说的对，他就是个嘴无遮拦的骗子，我就不该相信他！”
委屈的控诉声带着细微的颤抖在院子里响起，若是细听，甚至还夹着几分不确定的惶恐和害怕。
从来没有看到后池有过如此担心的模样，清穆微微一怔，眸色骤然一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手那微不可见的颤抖，眼底划过一抹心疼，手抬起落在后池头上，划过她的青丝：“别急，别急，慢慢说，我在这。”
身体的触感温热烫人，后池抬头，从他怀里钻出来，捏了捏清穆的脸庞，确认道：“三首火龙的龙息已经消除了？”
清穆点点头，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看，已经没事了。”
平时清冷的脸庞不知为何竟多了几分深邃摄人之意，后池眨了眨眼，耳后根顿时泛起几抹红色，急忙离他远了点，咳嗽了一声才道：“不用，不用，我看得清。”
见后池如此反应，清穆微微一愣，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之意，眉挑了挑，一本正色道：“是吗？真的看得清？”
后池瞪了他一眼，面色一正，握住清穆的手：“别动，我看看。”随即愕然，清穆灵脉的根基比之以前更加稳固，甚至连灵力也浑厚了不少，她看向清穆，狐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灵力……难道……？”
“恩，我猜我应该是把三首火龙的龙息给吸纳到灵脉里去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全部炼化，但估计过不了多久，便可以了，到时我的灵力应该会更上一层。只可惜，我醒来时床边空塌，竟是连一人都没有。”清穆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后池，亦是愣了愣，道：“后池，你的灵力晋到上君了？”
见清穆完全没事，还有心思开玩笑，后池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点点头：“我去朝圣殿寻天帝，却不知为何得到了上古真神殿宇中遗留的灵力传承，机缘巧合之下灵力大涨，甚至还……”想起上古真神消逝的一幕，后池顿了顿，神情怅然，停住了声。
“朝圣殿？”清穆默念了一遍，眼底浮现一抹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莫名之意：“想不到你竟然能进那里，那地方果然是只有上神才能进。”
“你知道朝圣殿？”后池眨了眨眼，看向清穆。
“身在三界，自然听过，那地方神秘莫测，相传来自上古之时，只不过除了天帝和天后还没有上君能进得去……”
清穆的话还未说完，两人同时眉头微皱，朝空中看去，一股庞大的灵力陡然出现在紫竹院上空，夹着几许雷霆莫测之势，隐隐含威。
玄色的人影悬于半空，目光灼灼的盯着清穆，暗沉的眼底蕴着微不可见的惊怒，两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天帝已从空中落在了紫松院中。
“清穆见过天帝。”
这眼神绝对算不上善意，可自己似乎没做过冒犯天宫的事，清穆纳闷的朝后池看了看，该不会是这丫头做了什么吧……
后池连忙摇头，朝天帝看去，见他一副快吃了清穆的样子，狐疑道：“天帝，出了何事？”
听见后池说话，天帝的面色总算缓了缓，但仍是盯着清穆，眼眯了眯：“清穆上君，你体内的龙息可是已经清除了？”
清穆点点头，见天帝面色不善，把后池往身后拖了拖，挡住了他投来的目光，道：“多谢天帝挂念，龙息已经被吸纳进我体内，不日便可炼化……至于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天帝看见清穆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划过一份莫名之意。
清穆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他可没说假话，昏迷的时候他神志不清，待醒来时体内的龙息已经全部被吸进灵脉中，要说个中渊源，他也只能说是自己运气好了。
伴着天帝的沉默，紫竹院的气氛陷入了一片低沉之中，陡然，天帝朝清穆看去，浑厚的神力自他手心而出，不容置疑的落在清穆身上，虽只是探查之意，但仍是让清穆直觉的皱起了眉，天帝的神情委实有些古怪，但他并不知道有做过何事得罪于天帝。
片刻之后，天帝收回了神力，神情隐隐复杂，他摆了摆袖子，一言不发的朝紫竹院外走去，景涧和凤染从外面跑进来，只来得及看到他暗沉的脸色。
凤染眼一斜，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从天帝身边走过，景涧却若有所思的顿了顿，朝天帝的背影行了一礼才朝紫松院中而去。
还未进门，便看见一红一紫两道人影立在绿松下，青年神情温和，目光专注的看着她身边的女子，少女眉目娇软，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他看着不由一愣，这满天的仙君里，若说沁到骨子里的骄傲，还真没人能越过后池去，只是想不到她竟对清穆的在意如此不加掩盖。
同样古朴素雅的长袍，如此相携而立的两人，竟让他转念间生出了‘神仙眷侣，不过如是’的念头来，想到景昭对清穆的心思，景涧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凤染正对着清穆稀罕的直感叹，若不是后池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她恐怕也要欺上前揉捏揉捏了。
“清穆上君，你体内的龙息……”景涧走上前，拱手问道。
见景涧一脸担心，清穆点头道：“已经被吸纳进灵脉了。”
“渊岭沼泽中多谢上君援手，救命之恩，景涧铭记在心，若有吩咐，但敢不从。”景涧对着清穆郑重的行了一礼。
“二殿下言重了，既然遇到，本就是机缘。”清穆随意摆摆手，见凤染面露深意的打量景涧，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未去深究，道：“既然我体内的龙息已经解决，那明日我们便启程去北海，想来这些时间，几位龙王也应该有消息了。”
天宫之中并非久留之地，更何况他并不想后池留在此处面对天帝与天后。
后池点头，朝景涧道：“我们就不向天帝请辞了，二殿下明日代我们说一声便是。”
“明日便走……？”景涧愣了愣，朝凤染看了一眼，忙道：“景涧和几位龙王甚熟，不妨同路，若是你们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得一二。”
后池摆了摆手：“不用了，此去寻人，并无大事。”
“我们可不敢，若是你再惹几个上古凶兽回来，我们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来。”凤染斜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还说只有天帝的本源之力才能救清穆，你这是骗谁呢？弄得我们担心了好几日，如今清穆不仅自己炼化了龙息，灵力还更上一层，早知道就不听你胡诌了。幸好后池进了朝圣殿得了机缘，否则我才懒得听你在这里客气来客气去。”
景涧本来听得讪讪的，但神情猛地一愣，看向凤染：“凤染上君，你是说清穆上君不仅吸纳了龙息，就连灵力也增加了？”
凤染被他逼视得微微一怔，朝清穆指了指，没好气道：“我还骗你不成，没错，不信你问他。”
清穆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二殿下为何如此大惊？”
龙息进体内，必会有损灵脉，就算是强行吸纳，也不可能灵力不减反增。
景涧惊疑的看着清穆，面色变得迟疑起来，想起天帝刚才难看的脸色，突然面色一变，急急的朝清穆拱了拱手，道：“无事，清穆上君，景涧突然想起还有一事要处理，明日再来替你们送行。”
话刚落音，他便急急的朝外面跑去，神态间全然失了平时的镇定自若，竟是丝毫不再提明日跟他们一同去北海之事。
三人面面相觑的望着跑远的景涧，对这对父子奇怪的行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后池，进去休息吧，明早我们就出发。”清穆拍了拍后池的肩膀，温声道。
后池点点头，朝房里走去，行了两步，转回头，望向景涧消失的方向，心底陡然生出一阵不安。
景涧赶到玄天宫后殿时，远远的便看到天帝站在后花园中的温泉旁，即便是不靠近，他也能感受到天帝周身震怒的气息和威压。
“父皇。”景涧缓缓走进，忐忑的喊了一声，几千年了，即使他们三兄妹上次被白玦真神的残念所伤，他也未见父皇如此生气的模样，若是他所料不差，景昭这次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景涧，去聚仙池，把你大哥强行叫出来，至于景昭……将她禁于锁仙塔中，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将她放出来。”震怒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天帝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父皇，三妹只是一念之差，还请父皇三思，更何况……锁仙塔有损灵根，她如今的身体并不适合被禁于锁仙塔中。”
景涧急忙跪倒在地，神情急切，面色担忧。
“有损灵根？我和她母后这几万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如今她自讨苦吃，与人无怨，若是那清穆中意于她也就罢了，现在这般结果，难道还让我去求人不成？”
天帝兀然转身，脸色铁青，暴乱的灵力让周围的空间骤然涣散，懒得去听景涧的求情，天帝一甩袖跑，消失在了温泉旁。
看来只有等母后回来替景昭说说情了……
景涧叹了口气，站起身，抬头望向天宫东处灵气浓郁的聚仙池，神情复杂。
清穆对父皇而言不过是一介上君，父皇会愿意看在后池的份上用本源之力来救他，可却绝对不会同意三妹以本命龙丹的代价相救，甚至以后为此沦为妖魔一途……
三界尽知天帝三子一女，但却不知三子皆是凤凰本体，唯有这一女才算是传承了其五爪金龙的神脉，是这天地间除了天帝以外唯剩的上古金龙血脉，这也是为什么数万年间天帝对景昭疼若珠宝的真正原因。
上古神兽和上古凶兽唯一的区别便是体内的内丹之分，神兽体内的灵丹能吸纳天地灵气，所以在修炼一途上等于是邀天之功，所需时间大大少于一般仙人，而凶兽只能凭着自身肉体一点点积累妖力，但也正因为如此，凶兽若成正果，则比神兽更强横一些。
景昭本为上古金龙血脉，若是失了龙丹，本体损伤是小，但以后的修炼就只能和凶兽一般凭借自身之力，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沦为妖魔之道。
三首火龙拥有半神之体，它的龙息岂是能简单相抗的，景涧也是刚刚才想到，这天地间除了父皇之外，还有景昭的本命龙丹可以助其炼化，只不过……龙丹被掩盖在三首火龙的炙热龙息下，就连清穆也无法察觉，可是却逃不过父女血脉天性的共鸣，刚才父皇在朝圣殿的结界中应该就已经察觉了，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如今……那龙丹已和三首火龙的龙息一起被清穆吸入灵脉之中，虽未完全炼化，可若是强行拿出，龙丹必遭大毁，清穆亦是必死无疑，这也是父皇震怒，却也不曾将龙丹自清穆体内强行取出的原因。
景昭用龙丹助清穆乃是自愿，如今强取清穆性命，即便是天帝也站不住理，更荒唐的是，景昭如此妄意行事，受益之人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景涧苦笑一声，恐怕，她自己也明白，那人若是知道，可能根本不会接受！
只是，景昭明明在聚仙池中修炼，与外界隔绝，又怎会知道清穆身受龙息之苦，甚至能瞒过大哥，从聚仙池中而出……却又未惊动任何人？
景涧转头朝紫松院的方向看去，景昭失了龙丹，母后必会知道，以她对景昭的疼爱，定会拿回清穆体内的龙丹，可是母后若是面对后池，又待是如何的光景？
而清穆和后池一旦知道真相……
一盘棋局，一子错，满盘皆乱……无论如何选择，都是错。
浅浅的叹息声缓缓飘散在后殿之中，素衣青年看着池水中的自己，揉了揉眉角，朝聚仙池飞去。
聚仙池外。
面色苍白的景昭倚在池边假石下，扬眉看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神情妩媚的青衣女子，冷冷道：“青漓，这里乃是九重天宫，你一介妖君，也敢长留？”

第三十二章 天后
碧玉的裙摆长及脚踝，轻纱下的姣好身姿若隐若现，腾空坐在聚仙池旁灵树上的女子容颜妖媚，垂下头弯着眼看着明显一副强弩之末的景昭，笑容清脆张扬：“景昭公主，我帮你瞒过了景阳殿下，让你从聚仙池中出来，还告诉你用何种方法可救得你那清穆上君，你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景昭神情一顿，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妖君，若是被我父皇发现，少不了要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早早离开有何不可？”
“你是怕我告诉那清穆上君，他的命是你救的吧！”悬空的双脚荡了荡，踢在枝叶上，灵树上的仙露随之落在地上，青漓‘啧啧’了两声，娇笑道：“想不到天宫的景昭公主倒是个痴情种子，只不过，你以本命龙丹相救，心上人却全然不知，岂不可惜？”
景昭苍白的脸色袭上一抹不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青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清穆岂是森羽那种人可比，你以为他会为了我的一颗龙丹就留在天宫吗？当年你的手段如何，三界尽知，如今何必在这里妄作好人！”
听见此话，嘴角噙笑的青衫女子神情一顿，眉色间划过一道厉色，她眯了眯眼，声音里满是嘲讽：“景昭公主，你又何必故作清高，你以龙丹相救，不也是希望清穆可以为此感恩，留在你身边，更何况就算你不说，天帝和天后迟早也会知道，不要以为你的心思可以瞒得过别人，你口口声声不愿让他所知，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也许生来便为天之骄子，享众仙尊崇，景昭从未听过如此刻薄而又不屑的话语，但句句却直指人心，藏在心底的幽暗根本无所遁形，倚在假山上的景昭登时低下了头，她甚至没有理会青漓言语间的冷屑，干枯的唇角狠狠咬紧，散乱的发丝静静垂下，沉默而又狼狈。
俏坐在灵树上的青漓冷冷的看着她，半响后，才听到景昭的声音。
“你说的不错，但我至少愿意用我的命去赌一次。青漓，你比我更可怜，花了万年时间去织造谎言，一朝梦醒，可会后悔？”景昭抬头，定定的看着坐在树上的青漓，神情认真而笃定。
青漓眼底的嘲讽缓缓化去，她眯着眼，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波动，突然勾唇笑了起来：“自是不会，至少他陪了我万年光景，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景昭公主，既然你愿意赌，那我就看看，清穆是会为了一命之恩留在天界，还是会回到那清池宫的小神君身边？”
说完这句话，青漓看了一眼天宫的方向，骤然消失在了聚仙池旁，不见踪影，唯有她刚才坐过的灵树上，留下了一股异香。
听见青漓最后说出的那个人，景昭眨了眨眼，手微微缩紧，神情露出些许不甘，沉默的闭上了眼。
千载之前北海深处，玄衣仙君，一眼相望，自此万劫不复，清穆，若我愿意押上所有赌一次，你可会为我驻留脚步？
片刻后，景涧出现在聚仙池旁，他面色复杂的看着虚弱的倚在假山旁的景昭，叹了口气道：“三妹，你这又是何苦？你明明知道……”
“二哥，不用多说了，父皇他待如何处罚我？”景昭打断了景涧的话，眼睁开，里面划过一抹决绝。金龙内丹对她而言有多重要，父皇就一定有多失望……
“父皇说……让你去锁仙塔。”景涧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天帝的谕令，但看到景昭面上的冷寂，急忙道：“三妹，你别担心，父皇最是疼你，他只是一时之气罢了，等他消了气，就会没事的。”
景昭面色苍白，并未言语，只是眼底划过隐隐黯然。
“景昭，你是如何得知清穆中了三首火龙的龙息，又是如何从聚仙池中出来的？”景涧顿了顿，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二哥，你不用问了。大哥在聚仙池中，你将他唤醒吧，我现在就去锁仙塔。”景昭摇了摇头，站起身，身影孱弱，眼底划过一抹倔强。
景涧看得一急，忙伸手去扶，却被景昭身上突然出现的五彩之光拂开，那光芒灵力浓郁，暗蕴威压，将景昭笼罩其中，才不过片息时间，她苍白的面色便恢复了几分红润。
景涧眉心轻缓，知道是何缘由，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立直身子，眼底登时袭上了一抹恭敬之色。
“景昭，你这性子怎么还不改改，都如此模样了，还要逞强？”
五彩的光芒自景昭身上缓缓消失，清冷的声音在虚空处响起，带着一抹怒意和疼惜。
“见过母后。”
天后闭关修炼已有千年，她的寿宴还有数月才会举行，平时景涧也极少有机会见到她，但却不想她竟会因此事惊动，提前破关。
景昭抬头，看向空中的那抹虚影，眼底的委屈终于决堤，泛红的眸子溢出满满的雾气：“母后，景昭不敢。”
一声娇呼，便让虚空中人周身的怒意减了不少，天后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和你父皇花了几万年心血教导你，如今你却为了区区一介上君弄得自己如此狼狈，母后问你，你当真属意于他？”
“母后……”景昭一愣，面色顿红，竟露出了些许小女儿的娇态和不知所措来，忐忑的开口：“您知道了？”
“你体内的龙丹在那仙君体内，我神识一探便知，岂能瞒得过我？不过他灵力深厚，在仙君中也算罕见，我竟不知仙界千年来竟出了如此人物……”天后的声音顿了顿才道：“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取回他体内的龙丹，景昭，他不过一介凡君，你怎能用龙丹相救？”
母后已有千年不曾过问仙界中事，就连上次他们三人受伤，她亦只是传话让他们入聚仙池而已，不知道清穆很正常，景涧面色一顿，正准备出声，却被景昭急急打断。
“母后不可，他若没了龙丹，必定毫无生机……”景昭跪倒在地，眼底满是慌乱，她了解天后对她的疼惜，若是她因此事而迁怒清穆，清穆日后定是再难在三界中容身。
“景昭！你失了龙丹，日后修炼必会大损，你可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看见景昭如此冥顽，虚空中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上了浓浓的失望。
“母后，景昭不悔，还望母后成全。”景昭兀然抬头，嘴唇抿成脆弱的弧度，但神情却格外倔强坚持。
空中的浮影沉默了下来，隔了半响才道：“也罢，他可曾向你父皇求亲？”
此话一出，景涧眉头微皱，暗道一声‘不好’，在母后想来，景昭愿意以龙丹相救，两人自然是情投意合，若是她知道……
“什么？”景昭愕然抬头，明白天后的意思后脸色陡然惨白起来，她咬紧嘴唇：“母后，他并不知道是女儿救了他……”
“你说什么？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后，他另有属意之人……若是知道女儿以龙丹相救，必定不会答应。”
“哦？那女子是谁？”
预料中的怒喝没有传来，但天后的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景涧心底一突，叹了口气。恐怕在母后眼中，三界之中都无人能及得过景昭吧，她是否早已忘了……清池宫里那个被遗落在三界之外的后池？
“是……后池。”似是极艰难，景昭缓缓吐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聚仙池旁突兀的陷入了沉默之中，空气瞬间冷凝了下来，半响后两人才听到天后有些莫测的声音。
“是吗？”那声音停了停，突然变得淡起来：“景昭，你回宫休养，你父皇那边由我来交代。景涧，明日让她来见我。”
尽管天后没有说明，可是任是谁都知道，这话里的‘她’说的是谁。
留下这句话，虚空中的淡影缓缓消失，立在聚仙池边的景涧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转过身，将景昭从地上扶起来，神情复杂：“三妹，你……”
“二哥，我不会拿回清穆体内的龙丹的。”
“可是你明知道，母后若是介入，他迟早会知道实情！”
“我想赌一赌。”景昭垂下眼，指尖插进掌心：“就这么输给她，我不甘心。”
景涧眉角微皱，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天宫深处，神情莫名。
天宫的清早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后池坐在紫竹院中，面带笑容的听那名唤‘平遥’的仙童唠嗑着人间趣事，不时的扔给他几颗松子以示嘉奖，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人倒也生出了几分和乐融融的气氛来。
景涧走进紫松院的时候，瞧见的正是这么一副光景，后池眉角带笑，整个院落都因她的存在变得柔和安宁了下来，也是这一幕让院中短短几步距离变得犹如天壑一般难以跨越。
“景涧？”景涧进院的脚步声并不轻，后池拍了拍平遥的肩，示意他退下去，转过头，眉宇间的冷色淡了不少，道：“你可是来送行的？”
景涧迟疑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握紧，半响后才在后池愈加古怪的面色下缓缓道：“后池，母后想见你。”
这一次，他没有称呼后池为上神，而是直呼其名。
轻轻一句话，却让刚才还安宁平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后池垂下眼，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尖合成半圆敲打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抨击声，她眼底现过一丝悠远的神情，淡淡道：“天后……想见我？不必了，天后乃三界之主，身份尊贵，岂是我随便可以觐见的？”
嘴里虽是如此说，可后池神态间并无半点诚惶诚恐的意味，景涧眼底划过淡淡的叹息，苦笑了一声：“就算是不乐意，你好歹也装一下……”
后池斜过眼，眸色突然变得深沉起来，神色间竟有了些许凛冽之意：“二殿下，这天上地下，我只认我父神一人，其他人与我毫无干系。”
“后池……”景涧微微一愣，叹道：“母后毕竟是你……”
“笑话，我尚在龙壳、生死不知的时候她不在……年幼衰弱、难以化形的时候她不在……灵脉断绝、受三界耻笑的时候她亦不在，彼时她高坐云端，受众生敬仰，万灵朝拜，可曾记得我？如此之人，遑论为我后池之母？”后池眉色一正，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漫不经心却又极尽认真。
这声音实在太过冷淡，若是由别人说来，景涧定会以为这是悲愤难当之词，可由后池淡淡道来，他竟感受不到丝毫愤怒，就好像她只是极认真的在陈述一段事实一般。
直到此时，景涧才真切的感受到，他们四兄妹引以为傲的母后，受三界景仰的上神，在后池眼底也许……真的是不屑一顾。
或许，后池有多在意古君上神，对母后就有多厌恶……
院中的一袭紫影好似突然染上了刚烈的意味，景涧呼吸一滞，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来。
半响后，他眼底终于划过一抹释怀，道：“后池，你和清穆离开吧，现在就走，回清池宫，或者瞭望山。”
整件事因他而起，本就该他承担责任，景昭失去的龙丹，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也会尽力补偿，但若是清穆和后池留在天宫……
后池狐疑的看向突然严肃起来的景涧，听他话中有意，皱眉道：“景涧，到底出了何事？你可否有事瞒着我？”
后池的眼神太过透彻，景涧心底一沉，让面色变得更自然些，道：“没有，只是若你不想见母后，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景涧此话刚刚说完，后池还未有反应，紫松院突然被一股五彩之光笼罩了起来。
“后池，过门而不入，你父神这万年来……便是如此教你的吗？”
淡漠的声音响彻在紫松院上空，虚无缥缈，蕴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威压和不容置喙，后池微微眯起眼，突然笑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相见
五彩金光拂照，威严之音质问，这动静在紫松院内外着实算不得小，附近得知发生了何事的仙君们目瞪口呆看着那已千年未曾在仙界出现过的五彩金光，战战兢兢的跪在院外，满脸惶恐，听到声音走出房门的清穆和凤染眉角紧皱，担心的看向院中倚在紫松下的后池，神情担忧，唯有景涧一人嘴张了张，满脸忧色的垂下了眼。
只是，一片冷凝之下，这本该威严肃谨的紫松院中，却突兀的响起了一声极淡的笑声。
笑声极近漠然，明明清朗悦耳，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让院中众人俱是一愣，也让笼罩在紫松院上空的五彩金光隐隐波动，逸出了一丝冷意。
“过门而入？天后，后池自小长于清池宫，与你毫无瓜葛，何来过门而入一说？”垂下眼的女子神情淡淡，手漫不经心的拂了拂挽袖，眉宇焕然。
景涧闻言面色一僵，沉默的看向后池，他没想到，后池会一句话便撇开了与母后的干系，干净利落，毫无迟疑。
虚空中的声音似是顿了顿，愈加肃冷起来：“后池，即便如此，我亦是长辈……你来拜见理所应当……”
后池微微挑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打断了虚空处的声音道：“后池竟不知，天后已为这后古界旷古烁今的头一位真神，只是不知天后为何没有广御三界，让我等聆听御旨呢？”
“后池，休得妄言？本后何时说过我已晋为真神？”淡漠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隐隐带上了薄怒。
六万年来，四大上古真神陨落后，还没有人敢以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更何况，还是清池宫的后池……？
“既然天后不是真神，数万年前在昆仑山时后池便已位列上神，我又何须向天后请见？天后数万年未回清池宫，难道是将此事忘了不成？”
微抬的凤眸凛冽肃冷，遥遥望向天际，后池站直身子，双手背负于身后，深紫的常服摇曳及地，勾勒满园静谧。
数万年前，昆仑之巅，天帝和天后大婚之日，亦是后池晋位上神之时，三界之中仙妖之途莫不知晓，可却从来无人敢于提起。却不想，这清池宫的小神君居然如此妄为，跪在院外的一众仙君面面相觑，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清穆定定的看着后池清冷淡漠的侧脸，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心疼。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紫松院上空的五彩金光却缓缓变淡，一道光束陡然落在院中，将后池完全笼罩，倏尔之间，耀眼刺目，待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院中的后池已全然失了踪影。
“你们别担心，我去御宇殿，后池应当在那里。”景涧面色一怔，朝神情亦是大变的二人道，急急的朝院外跑去。
御宇殿乃天后之宫殿，凤染和清穆相视了一眼，眼一沉，默契的隐去身形朝紫松院外飞去。
只是到半路，凤染却悄悄的转了个弯，片息之后，出现在了另一条小径上的景涧面前。
此处离御宇殿不过数米之远，却偏偏和清穆所行的方向岔了开来，景涧看着不远处挑眉看着他的红衣女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景涧，你才刚让我们尽快离开天宫，天后便找上了门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凤染眉色暗沉，盯着景涧，口气不善，若不是听到了后池和景涧的谈话，她也不会这般猜测。
“凤染，你多心了，没有什么事。”景涧抿住唇，笑了笑，努力让神情看起来轻松些，可平时温润的面容却怎么瞧着怎么别扭。
“我特意绕开了清穆来问你，是看你昨日神色有异，是不是和清穆体内的龙息有关。”
“凤染，此事你无需过问，母后只是和后池说说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凤染瞥了他一眼，眼底沉郁一片，冷冷道：“没事？难道你要告诉我天后把后池丢在清池宫中不管不问几万年，现在突然觉得愧疚于她，要叙叙亲情了不成？”
紫松院上空的冷声质问根本不是一个做母亲的能说出来的话！
这话说得着实嘲讽之意十足，景涧眉间微皱，他看向凤染，声音也冷了下来：“母后之事，还轮不到你还说，凤染上君，你逾越了。”
无论天后做了什么，他身为人子，也不能看着天后被凤染如此说道而无动于衷。
“景涧，你没有看到后池是如何在清池宫长大的……”看到景涧转身欲走，凤染眉间的怒色稍缓，多了几分心疼之意：“后池自小灵脉便弱，根本无法积聚灵力，古君上神自她启智后就离了清池宫，下落不明，我照看她长大，万年光景，清池宫就算是百看不厌的仙邸秘境，也总有会呆得厌烦的一日，可她却从来不出清池宫，你可知道为何？”
景涧脚步一顿，听见凤染有些疲惫的话语，心底忽而生出了几许苦涩之意来。
他如何不知，父皇母后神御三界，等着看后池笑话的仙君、妖君不知凡几，失了古君上神的庇佑，后池灵力微弱，又怎会随意行走三界，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只是这万年来，他亦是随众人一般刻意的将那清池宫遗忘在三界罢了。
见景涧沉默不语，凤染扬了扬眉，道：“她不愿堕了古君上神在三界里的名声，安安静静的活在清池宫，我将她了带出来，自是要护她周全，即便那人是天后，我也不会有相让半分，景涧，我再问你一次，到底发生了何事？”
铿锵凛冽的话带着浓浓的煞气扑面而来，望向凤染赤红的眸子，景涧忽而才惊觉面前站着的这女子乃是从渊岭沼泽的血腥战场中生存下来的曾让三界胆寒的煞君……可就算是如此，母后决定了事，三界中有谁能相抗？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母后到底有什么打算？
“凤染，此事的确和清穆体内的龙息有关……景昭她……”景涧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长舒了一口气在凤染愕然的面色下将景昭以本命龙丹救清穆的事缓缓道来。
略带沉重的声音消逝在小径深处，不远处假山后斜靠着的红衣男子却突然僵直了身子，嘴角轻抿，眉宇紧紧皱了起来。
空荡的花园深处，叮咚的泉水声潺潺，浓郁的仙气将此处笼罩，生出了几分与世隔绝的空灵来。
大概猜到了此处是何地，突然出现的后池敛眉朝小径深处走去，嫣红的牡丹盛开在小径两旁，使这安宁之地染上了几分皇者的尊贵，深紫的裙摆拂过零落在两边的花朵，走过木桥，看到花园古树下背对而立的白色身影，后池缓缓停了下来。
这便是天后吗……？
“后池，想不到清池宫那么平淡的地方也能养出你这样肆意妄为的性子来，怎么，刚才那番话，是你父神让你来问本后的吗？”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眉眼淡然，黑发间夹着几缕五彩之色，容貌瑰丽，清冷疏离中透着淡淡的尊贵。
只是，后池看着这样的天后，却突然愣了下来。
古朴素白的长袍，系于腰间的金色锦缎，随意披于身后的长发……还有额间偰着的剔透碧玉，站在后池面前的天后竟然和她在朝圣殿中曾看到过的上古真神有着一模一样的装扮。
除了衣饰色泽的不同，她竟挑不出半点不一样的地方来。
只不过上古真神是真正的空灵悠远，抬眼间便似藏尽世间沧华，夺天之功也不为过，而天后……却只是形似而神不似，越是相同的打扮，反而能更清楚的看出两人之间差若鸿沟的区别来。
虽是盛然美丽的容颜，清冷高洁的气韵，但却硬生生的降了几分本该有的瑰丽，反而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后池一眨不眨的盯着天后，眼底满是古怪，甚至连她出声相问也忘了回答。
天后同样敛神看向不远处的少女，神情亦是一顿，眼底生出了几分微不可见的惊讶来，如此普通的容颜，若不是那一身肖似古君的气韵，她都要怀疑……她是否真的是古君的女儿！
“后池？”许是后池的目光太过着实怪异，天后神情顿了顿，眼底划过一缕不耐之色：“本后问话，你为何不答？”
“天后，我父神已有万年没有回清池宫了，他怎会让我来问话，刚才只是后池一时妄言罢了。”后池敛眉轻道，神色平缓，似是丝毫未曾察觉天后眼中的不耐，缓缓吐了口气。
直到此刻真实的面对天后，后池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个当初将她抛在清池宫的人，或许是清池宫幽静的岁月太过长久，或许是父神毫无保留的疼爱，亦或是柏玄的平淡相伴……无论是何原因，除了对她那身过于相似的装扮的惊异，她此刻竟对天后生不出半点别样的感情来。
除了，灵魂深处那抹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漠然。
血浓于水，竟是毫无牵绊，若不是三界尽知她乃是天后所出，否则后池都想正大光明的怀疑一下，她和面前所站之人是不是真有干系？
“不知天后要见后池到底所为何事？”见也见过了，虽然没什么讨厌的意思，却也喜欢不起来，后池干巴巴的开口，想走的意愿十分明确。
“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后想把清穆留在天宫，特意告诉你一声而已。”天后朝后池看了一眼，淡淡道。
“把清穆留在天宫？为何？”后池突然一愣，随即面容一整，眼底瞬间袭上一抹凝重，道：“清穆不属天宫所辖，就算你贵为天后，也没有权利随便留下他。”
虽然这么说，但看到天后眼底有些玩味的笑容，后池心底竟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安来。
“后池，清穆好歹受了我皇族大恩，让他留在天宫，又怎能说是本后强人所难？”
“什么意思？”后池兀然抬头，神情惊讶。
“你以为三首火龙的龙息就凭他一介仙君便能炼化，若不是景昭以本命龙丹相救，他又怎能活下来？”天后抬眼，看着惊愕的后池，淡淡道：“三首火龙的龙息已经伴着龙丹入他灵脉之中，一旦龙丹取出，就算是天帝的本源之力也救不了他，龙丹对金龙一脉何等重要你应该清楚，若不是景昭苦苦相求，你以为本后到现在还会留着清穆的命吗？”
后池垂在腰间的手猛然握紧，眼底莫测一片，嘴唇微微抿住，勾勒出细小的弧度。
景昭的本命龙丹？难怪天帝和景涧昨日都如此古怪，原来竟是如此原因，想起那个在瞭望山骄纵高傲的公主，后池眼底染上了莫名的复杂之意……想不到她竟然愿意用龙丹来救清穆……上古神兽一旦失了内丹，以后修炼……必将沦为妖魔一道！
“你不用想了，除非清穆是上神之身，否则他根本无法在取出龙丹的情况下活下来，我不能，天帝不能，就算是你父神……也不能。”
见后池沉默不语，天后拂了拂衣摆，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提到古君上神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甚至在看向后池的时候突然多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厌恶。
“天后，你到底……想如何？”后池敛神看向天后，神情却突然定了下来。
“不是本后想如何……”天后笑了笑，声音淡淡，眼底纯黑一片，透着让人看不清的意味：“而是你要如何选择。”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朝花园深处走去，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径深处。
“什么意思？”见天后即将消失，后池握紧双手，才忍住不追上前去质问。
“是让清穆将体内龙丹取出，自此烟消云散……还是让他留在天宫，陪在景昭身边，本后都随你选择。”
清冷的声音自小径深处传来，回转之间袭上了几分冷意，后池咬唇站在原地，眸色陡然深沉浓烈起来。
无论如何抉择，她都会失去清穆。
后池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会被逼至如此进退两难之地步，而让她抉择之人，竟会是天后！

第三十四章 抉择
平静如水的夜晚，御宇殿中亮如白昼，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整齐的镶嵌在凤柱之上，散发着薄薄的光雾，白玉的阶梯连着灿金的王座，华丽尊贵。殿宇之中空荡安静，唯有一身白袍的天后闭着眼，姿态高雅的端坐在王者之位上，神情莫名。
低沉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天后睁开眼，看着来人，淡淡道：“我已经让景昭回宫了，你明知道她失了龙丹，怎么还处罚得如此之重？”
“芜浣，龙丹对金龙一脉何等重要，景昭如此妄为，本该重罚。”天帝踏着月色从殿外走来，满室银辉下，他望着王座上已近千年未曾见过的人，黑色的眼眸中划过淡淡的思念，但却被很好的掩下。
“你倒是公正！”天后抿嘴，眼底神色莫名，她坐直身子，朝御座后靠去：“不过你不必担心，那人不过区区一凡君，还炼化不了景昭的龙丹，我会为景昭拿回来的。”
听见此话，天帝明显一愣，脱口而出：“可你今日在后殿中，不是跟后池说随她选择？”
“你果然在……”后天意味深长的看了天帝一眼，手轻轻扣在御椅边缘，漫不经心的道：“选择自是由她，可是……无论她怎么选，我都不会让清穆把景昭的龙丹带出天宫，不过一介凡君而已，他的命，岂能和景昭日后的修炼相提并论！”
“芜浣，清穆已经传承了白玦真神的炙阳枪，日后抵御妖界必是一大助力，更何况他是为了景涧才被三首火龙龙息所伤，这也是我为何没有取回景昭龙丹的原因，如此做……实在有违天和！况且后池毕竟是你女儿，你怎能让她在如此境况下做出抉择？”
天帝的声音带上了些微恼意，眉宇渐渐变得冷峭起来。他毕竟是天帝，司职三界，就算此事景昭吃了亏，可他也不能做事不管。
天后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淡淡的嘲讽：“暮光，后池的事你不用管，这是我的事。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为了那个叫清穆的仙君宁愿让景昭失了龙丹，看来当年上古真神选你为三界之主还真是明智，金龙一脉果然是司天下命格，公正得紧。”
“芜浣，真神当年为三界而亡，恩泽九州，你毕竟是她座下神兽，怎可如此口出妄言！”天帝眉色一正，声音里终于多了几许怒意。
数万年来，天帝极少说过重话，哪怕是现在知道她为难后池，也没有过多在意，可是只要牵扯到上古真神，对她却从来不会假以辞色。
明明你已经死了几万年了，可为何还要如跗骨之俎，如何都消失不了……
天后轻叩在御椅上的手猛的一僵，眸色骤然变深，头上五彩的碎发也轻轻扬了起来，她按捺下心底的怒意，声音软了几分，道：“我如何不知上古真神对你恩重于山，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我夫妻相处数万载，难道我在你心底还及不上你对上古真神的敬意？”
这声音说着就带上了几分柔弱的埋怨，一反天后刚才的肃冷倨傲，天帝皱着眉，叹了口气，朝殿中又走了几步，道：“好了，不说这些事了。当年我们之事本就有愧于古君，后池身体孱弱，我们理应多照拂一些。”
“后池之事，你不要插手。”此话一出，天后眼底明显带上了几分古怪之意，她眉色一凛，见天帝面色不虞，站起身朝天帝看去，缓缓道：“我们已有千年未见，你难道真要为了几个外人和我置气不成？”
天帝神情一顿，见天后目光灼灼的望着他，终是缓缓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芜浣，都依你，只要你不做得太过了便是。”
“放心吧，我岂会和几个小辈计较，我去看看景昭。”天后皱了皱眉，显是不太满意天帝话中的保留，但仍是终止了这次对话，转身朝殿外走去。
御宇殿中瞬间变得安静清冷起来，天帝看着天后消失的身影，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数万载前，三界初创，一片混沌。他那时不过是上古界中一个普通的上神而已，恰逢上古真神寻找能御下界之人，发现他是金龙命格，拥有帝主之相，于是悉心传导他帝王之术，也就是在那千年时间里，他爱上了上古真神座下神兽——五彩凤凰芜浣上神。
只可惜，上古界尚存之时，神祗众多，而他亦不过一下界小神而已，芜浣乃上古真神身边之人，追求她的上神不知凡几，他根本没有机会。混沌之劫降临后，上古真神和其他三位真神一同消失，众多神祗陨落，到最后，上古界封存，一切平息时，竟只剩了三位上神，可芜浣却又偏偏瞧上了突然晋为上神之尊的古君。
此时他已为三界之主，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但他毕竟与古君同级，纵使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与古君渐成莫逆，平淡相处。只是没想到千年之后，后池降生，他苦涩之余却也发现后池是个早夭的命格，古君悲痛之下四处走访上古神迹之处以寻生机，将芜浣留在清池宫，给了他机会，最后便成了如今的这番局面。
到现在又是数万载光景，他仍是不知……芜浣终究是爱这天后之位多一些，还是在意他更多一些。
清冷的紫松院中多了丝莫名的冷意，皎洁的月色下，后池坐在院中石凳中，单手托住下巴，茫然的望向紫松摇曳的方向，寂静无语。
凤染站在回廊处，神情隐隐担忧，后池从御宇殿回来后便一直是这么副模样，三人也默契的没有提离开天宫之事，她咬了咬牙，正欲走上前，却微微愣住，停下了脚步。
一身玄衣的青年从房中走出，隐在月色下，步履缓慢，却隐隐透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清穆将黑色的大裘披在后池身上，见她转过头神色茫然，随手替她拿掉发间的松叶，笑了笑，神色柔和：“虽然你仙力升了不少，可身子到底还弱，天宫清冷，还是当心点好。”
温润的月色下，后池只觉得这笑容格外珍贵，她猛不丁的握住清穆的手，道：“清穆，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话着实说的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后池说完后才反应过来，立马闭紧了嘴，低下头掩下了眸中的黯然。
听见后池的话，清穆被握住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埋下的脑袋，眼底渐渐变得柔软起来，他拍了拍后池的肩，道：“我知道。”
声音温润柔和，莫名的能让人镇定下来，后池抬头，眼眨了眨，道：“清穆，我想瞭望山了，栽下的竹子肯定都已经长好了，留下大黑看家，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守得住……明日我们便回家吧。”
家……吗？似是被这句话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清穆盯着后池，目光陡然变得浓烈深沉起来。
“好吗？”
后池眼底的墨色浓而柔软，她望着清穆，眼底盛着淡淡的期待和几许微不可见的急切，清穆点头，将她拢在怀里，唇角轻勾，答：“好。”
后池重重的点头，手心微微缩紧，既然无论如何选择她都要失去清穆，那她就要选一条绝对不会失去他的方法……
天帝天后震怒也好，众仙谴责也罢，哪怕是景昭会因此而沦为魔道……她也不会放开清穆，她破壳而出的万载生命里，这是她唯一不想失去的……
清冷的月色下，静静相拥的二人，满园静谧，半响后……
“清穆，你说……若是父神知道我丢了他的名声，会不会生气？”
“……”
“不管了，他把我丢在清池宫里这么多年，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
“后池……”
“恩？”
“后池，你不会的。”
清越的声音缓缓传入耳际，后池抬头，朦胧的月色下，只能看到清穆模糊的侧脸，却也错过了他眼底淡淡的不舍和笃定。
从后池房里出来，清穆眼底的轻松和暖瞬间消失，整个人都冰冷了起来，他穿过回廊，看见倚在紫松下的女子，微微一愣。
“凤染，你怎么在此处？”
“清穆……”凤染从阴影里走出，神色郑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清穆眼底的惊讶恰到好处，他抬眼望向凤染，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凤染面色顿了顿，狐疑的看了他几眼，见他面色实在不像作伪，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几步之后，终是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无论你知不知道，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让后池伤心的事，你应该明白，你对她有多重要，明日我们便回瞭望山，那里有白玦真神的阵法护着，天后轻易也闯不得。”
说完这句话，凤染消失在了院中，清穆目光微闪，望向身后不远处后池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晨曦渐白，整个仙界一片安宁。
景昭换上了一件鎏金色泽的长裙，静静的坐在窗前，半响后，她将妆台上的碧绿步摇插在头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镜中人端华高贵，抿唇一笑，便胜似人间无数风景，只是，慢慢的，那眉宇间的骄傲一点点淡了下来，到最后，唯剩一抹微不可见的担忧和害怕……
“景昭，你这又是何必……？”景涧出现在门边，看着端坐在窗前，明显一夜未睡的景昭，叹了口气。
“二哥，你说他会如何选择？”景昭仍只是定定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开口。
“你比我更了解清穆，我现在担心的是母后只见了后池，我怕她会……”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上神之位也好，清穆也罢，凡是我求而不得的，她都唾手可得……如今就连你也要为她担心，难道我景昭注定一世都不如她不成？”似是被景涧话中的担忧所触，景昭兀然回头，看着景涧，眼中盛满怒意。
景涧微微一愣，看到景昭眼中毫无掩饰的不甘，摇了摇头，并未多说，只是道：“母后昨日定将你龙丹之事告知了后池，清穆迟早会知晓，他们都不是拖延之人，想必今日就会有决定，若是清穆执意要出天宫，你待如何？”
“我……”听见此话，景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她咬住嘴唇，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若离宫，母后必定震怒，届时定会强行将龙丹从他体内拿出来……”
“母后她不会的……”景昭急急开口，看见景涧眼中的笃定，颓败的低下了头，以母后对她的疼爱，若是清穆真的如此选择，她一定不会手软……
“景昭，其实你早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此。”景涧神情一暗，眉宇间多了几分怒意和叹息，他看向景昭，一字一句定定道：“你赌的根本不是你的龙丹，而是清穆的命，你不是在救他，而是……在逼他！”
逼他放弃后池，也逼后池放弃他……
景昭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起来，看见景涧神色里的失望，她惶恐的抬头，喃喃道：“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他，二哥，我真的只是想救他……”
说到最后，景昭痛苦的闭上眼，放在妆台上的手猛的缩紧，显出青紫的痕迹来。
“若是最后他决定取出体内的龙丹，你……”
景涧话还未说完，一道响亮的凤鸣声突然在天宫四野响起，端是凄厉无比。
“有人闯进了青龙台！”辨别出这惨叫乃是看守青龙台的凤凰所发，景涧微微一愣，不由得惊讶道。
“青龙台是众仙受天雷刑罚之地，谁会去闯那里……？”景昭喃喃自语，声音突然顿住，神情变得僵硬惶恐起来：“二哥……”她看向景涧，嘴唇不停地颤抖。
“景昭，你怎么了？”景涧见景昭面色不妥，神情一变，急忙走过来扶住她。
“快去，快去青龙台！”景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神情仓惶：“清穆体内的龙丹深入他灵脉之中，寻常方法根本取不出来，只有青龙台的九天玄雷才可以，一定是他去了青龙台，你快去阻止他，一旦龙丹取出，他会灰飞烟灭的！”
那凤鸣声越加凄惨，景涧神情一怔，愣愣的看向窗外青龙台的方向……然后，猛然朝青龙台飞去。
青龙台上，天际刚刚现出第一缕亮光。
一身红衣的青年站在青龙台下，遥遥望向天宫深处，眼底温柔绮眷。
“清穆，你说……若是父神知道我丢了他的名声，会不会生气？”
“后池，你不会的。”
红衣青年缓缓勾起嘴角，在他身后，悬于半空的炙阳枪发出淡淡的哀鸣……
你不会的，终我一世，我也不会让你去抉择……
所以，抱歉。
我终是不能陪你回瞭望山，守着那木屋，看你亲手栽下的竹林，等柏玄归来……

第三十五章 雷刑
第一缕白曦出现之际，凄惨的凤鸣声响彻在了安宁平和的九重天宫之上，安逸了数千年的仙君们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何事，如晨钟暮鼓般厚重的惊雷声已经一道道传来，缓缓朝三界蔓延而去。
轰……轰……轰……
传自青龙台的雷声连绵不息，仿佛永无止境，足足七七四九之数，待那雷声停下来时，整个仙界陷入了一片无比诡异的寂静之中，就连玄天宫和御宇殿也不例外。
三界皆知，青龙台传自上古之时，乃诸天仙君受罚之处，雷刑极损仙人灵脉根基，非大过从不轻易动用，更何况天雷之刑太过霸道，十道天雷足以重创一位仙君，就算是上君巅峰也不过挨得十五下而已。
天地之中，无论仙、妖、魔都是受雷劫而晋位，天雷一旦超过三十六道，便被称为九天玄雷，乃晋升上神必经之途，可这七七四九之数……别说后古界开创数万年来未曾出现，就算是上古之时都很少有。
所以，当青龙台上预示着即将降临的天雷之数终止时，整个仙界的仙君几乎都不受控制的朝青龙台飞去。
无论是何人引发，这都必定是后古界来最震撼之事！
玄天宫和御宇殿中同时响起了一道诧异的惊疑声，然后白光一闪，天帝和天后消失在了各自的殿宇之中。
在紫松院中等着清穆的后池狐疑的朝雷声之处看了看，抬眼见到急匆匆从清穆房中走出来的凤染时，心底生出了些许不安。
“后池，清穆不在房中，刚才青龙台上是怎么回事？”显然凤染也听到了那声势浩大的雷声，望着后池不安的眼神心底猛然一震，清穆他该不会……
“是四九之数，有人强行以仙力引动了玄雷，我想应该是有仙君要晋升为上神了，这是个好机会，天宫大乱，天后定然不会注意到紫松院，清穆去哪里了？”后池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声，看凤染神情有些不对经，急忙问道。
“后池，清穆恐怕知道了他的命是景昭用龙丹就回来的……我怕……”
“你怎么知道？”后池神情一顿，手心猛然缩紧：“是景涧说的。”
九天玄雷……若是龙丹深入清穆灵脉深处，就只有青龙台上的天雷才能将其强行逼出！
十五道天雷就足以重创于他，若是四十九道天雷劈下……更何况一旦龙丹取出，清穆也会被龙息焚身，灰飞烟灭。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活下来。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后池心底冰凉一片，她怔怔的抬头，望着凤染，眼底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凤染，他昨天答应了我，会陪我回瞭望山的。”
“后池……”凤染眼底满是疼惜，伸手朝后池肩上拍去：“恐怕已经太迟了。”
玄雷之声响起，那就说明清穆已经入了青龙台……
但她叹息声还未完全消逝，后池就已经化为一道青光，朝青龙台而去。
青龙台上，青年一身红衣，面色冰冷的看着空中积蓄待发的雷霆之电，神情漠然。
而他四周，青龙台一米之处，竟生出一层由雷电而化的帷幕，将整个青龙台都笼罩了起来。
刺眼的电光下，青年凛冽的身影格外单薄，冰冷的气息缓缓蔓延，浑厚的灵力自他身上涌出，朝天空中的雷电隐隐抗去。
可是他身上的灵力再浑厚，也远不到晋升上神的地步，引下玄雷无异于送死！闻讯而来的仙君看到站于青龙台之中的红衣青年，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景涧和景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副光景，看见清穆站在雷电之下，景昭推开景涧，跌跌撞撞的朝青龙台跑去，却被那层薄薄的雷电帷幕挡在了外面。
‘噗嗤’声响起，淡淡的雷鸣化成电光朝景昭而来，景涧急忙飞过来挡住，担忧的看向景昭：“三妹，太迟了，玄雷已经引下，现在除非他能抗完四十九道天雷，否则这屏障根本不会消散。”
四十九道天雷，恐怕还未劈完，就已经……
“不会的……”景昭惶然转头，面色惨白，全然不顾四野悬在天空的众多仙君，朝清穆喊道：“清穆，我不要你留在天宫了，你快出来，要是龙丹取出来，你会死的！”
四周围着的仙君听见此话俱是一愣，也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在青龙台上引下九天玄雷的想必就是清穆上君了，前些时间听闻清穆上君身受三首火龙龙息之苦，后池上神带其上天宫求助于天帝，看来这清穆上君八成是被景昭公主以龙丹相救了……
瞭望山神兵降世后，传闻清穆上君和后池上神情意相投，如今看来此言果然不假，景昭公主恐怕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了。
“景昭公主，多谢你以龙丹相救，不过，清穆的命，我自己来做主。”冰冷的声音缓缓从青龙台上传来，连身都未转，仿佛丝毫未曾在意景昭和众位仙君的到来，清穆只是定定的看着天际积聚的雷电，面色淡然。
“清穆，不要受雷劫，快出来……”景昭仍是在青龙台外苦苦哀求，眼底满是后悔，发钗散乱，碧绿的步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碎片满地。
一旁的仙君哪里看过向来华贵端庄的景昭公主如此狼狈的模样过，站在一旁啧啧称奇，俱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
“景昭，你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盛怒的呵斥声从天际传来，两道白光闪过，天帝和天后出现在虚空处，看着下面的一幕，面色皆有些难看。
“母后，你快把屏障打破，让清穆出来，若是玄雷降下，他肯定扛不住。”景昭惶急的朝天后所在的方向跑去，毫不在意天帝的呵斥，神情急切。
“景昭，玄雷之幕乃天地而生，除非玄雷降完，否则根本不可能破损。”天后垂眼看了一眼景昭，叹息了一声，复又转头朝青龙台上的清穆看去，神情莫测：“清穆，你当真宁愿受九天玄雷，也不愿意留在天宫？”
她从没想过，清穆的性子居然如此决绝，宁愿受死，也不想受天宫束缚。
冰冷的威压伴着天后的这句话缓缓朝台上的清穆而去，在天雷的轰鸣声下越发让人胆战心惊。
青龙台上半响无语，良久后，才听到青年冰冷得有些过于淡漠的声音。
“蒙天后厚爱，龙丹一出，清穆不再欠天宫任何情谊，也和景昭公主再无半点关系。”
景昭站在青龙台外的空地上，愣愣的看着那抹决绝的红影，眼眶瞬间变得模糊，身子不知所措的颤抖起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情，三界皆知她倾心于他，甘愿以龙丹相救，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是铁石心肠，他也不该说出这种话来！
不是他不欠，恐怕是想说后池不欠吧……
景涧担心的看着景昭，暗暗叹了口气，走到景昭身边，将她扶住，清穆此话，是说给父皇和母后听的。
凌空站于天际的天后和天帝听到这句话，脸色都是一变，天帝甩了甩手，退后一步不再出声，天后神色一沉，眼底也袭上了一抹冰冷之色。
“既然如此，那本后倒要看看清穆上君是不是能抗下这四十九道九天玄雷！”
天后此话一完，一道青光划破天际，出现在众人面前，从云上走下的少女一身青衣，面容素淡，但全身上下都有种古朴净悦的醇和气息。
看到景昭公主陡然绷紧的面色，不用多猜，众仙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玄雷下的背影格外刺眼，后池一步一步从云上走下，缓缓朝青龙台而去。
她定定的看着清穆，自她身上冲天而起的愤怒气息让整个广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似是有所感觉一般，一直背对着众人的红衣人影在这诡异的安静下缓缓握紧了背在身后的双手，眼微微垂了下来。
后池站定在那层雷电之幕外，虽然无风，但青色的长袍却不知怎的渐渐扬展了起来。凤染驾着云从远处飞来，看到这一幕，停在了后池身后不远的地方，担心的看着她。
“你必须要出来，灵脉尽毁也好，沦为凡人也罢，就算是被龙息焚烧得只剩下精魂，你也要给我出来。”
无比笃定的声音在青龙台外响起，不带一丝犹疑和惊慌，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无比真切的事实一般，后池的话中，一反平常的淡然，竟带上了浓浓的煞气。
“你需要一世轮回，我便等你一世，十世黄泉，我便守你十世！”
天帝和天后望向后池，眼底带了丝别样的意味。相比于景昭在青龙台外的苦苦哀求，后池不过区区一句话……
青龙台上的身影兀然一顿，然后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璀璨的雷光划过天际，轰鸣声响起，一道天雷终于在青龙台上空成型，朝清穆降下。
轰……
浓郁的灵力自清穆身上发出，裹着炙阳枪化出一道红光，和降下来的雷电狠狠的撞在了一起，雷电的精魂之力沿着炙阳枪被引进了清穆体内，深入灵脉之中，缓缓引导着龙丹从体内出来，而攻击的雷光渐渐消散，炙阳枪下的人影纹丝不动，如磐石一般。
后池紧握的手微微松开，轻轻的吐了口气。
以自身灵力相抗，然后将精雷之力引入身体，这在青龙台上是从没出现过的事，众仙一边惊讶于清穆的灵力，一边感慨于这雷电的威力，玄雷果然不一般，才刚刚开始，便有着如此气势。
天帝轻咦一声，眼底也划过些许疑惑，他望向天后，神情凝重：“芜浣，这玄雷是否有些古怪，三首火龙晋升上神之位时，威力大不如此，而且只有三十六道，这清穆怎么引下了七七之数……这是怎么回事？”
“玄雷是看受劫之人的灵力深浅而来，三首火龙是凶兽，按上古典籍记载，确是引下三十六道玄雷没错，七七之数只有上古时一些神脉深厚的仙人在晋升上神时才能引下，可是清穆论灵力远在三首火龙之下，也不知怎的居然会引出来……”天后摇了摇头，将眼神放在青龙台外纹丝不动的后池身上，道：“也许清穆日后机缘不浅，所以这天雷才会降下，不过玄雷之力一道重于一道，到最后更是层层叠加，以他现在的灵力，要把四十九道玄雷抗完根本不可能。”
随着天后的话落音，又一道天雷随之降了下来，和炙阳枪化成的红光相抗。
轰轰轰……
天雷的速度越来越快，才不过一息时间，十五道天雷就已降完，青龙台上短暂的平息了下来。
红光散开，围在四周的仙君看着只是微微喘气的清穆，俱是惊呆了眼。
十五道天雷，已经是一般上君的极限，就算是有炙阳枪相帮，清穆上君的灵力也太过恐怖了。
看着青龙台中微微喘息的身影，后池的脚步抬了抬，终是握紧指尖，停在了原处。
众人的惊叹还未完，雷电之势又起，比刚才更加可怖的雷电重新积聚，朝着清穆而来，一道道雷电之下，那稳如泰山的红色身影终于微微颤抖了起来，炙阳枪身上的红色光芒也被渐渐削弱……
‘咔嚓’一声脆响，红光完全消失，炙阳枪发出淡淡的哀鸣，从空中掉落在清穆身边，景昭惊呼，捂住嘴，脸色苍白的看着犹若实质的雷电直接劈到了清穆身上。
每一道雷电消失，青龙台上的身影就弯曲得越加厉害，终于，一声闷哼响起，鲜红的血迹缓缓从清穆唇边逸出，他全身颤抖，半跪在地，手狠狠的拄在了地上。
后池定定的看着青龙台上的人影，突然将轻颤的手握紧，抬步朝雷电之幕闯去，却被一双手死死拉住，在她身后，凤染的声音缓缓传来，盛着慢慢的叹息。
“后池，你帮不了他。”
雷电毫无顾忌的劈在他身上，血肉之躯，完全承载了雷霆之怒，红色的长袍渐渐染成了暗红色。后池甚至不知道，那红色到底是由多少鲜血才能染成那般浓烈，暗沉。
她转过身，玄墨的眼眸深沉一片，里面竟隐隐的沁出了血红之色，凤染瞧得一愣，怔怔的松开了后池的手。
“我知道，凤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淡而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空洞的苍白。
身为上神，却灵力低微，别说帮助清穆抗下天雷，就连这帷幕也跨不过一步。
我只能在你一米之外，看你为我受尽诸天神罚，清穆，你让我情何以堪！
一道道数着，轰鸣的雷电声渐渐让人变得麻木起来，众人看着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的身影，眼底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叹服。
最后五道雷电降临之前，整个天际安静了下来。鲜红的血迹缓缓自清穆手上滴落，染红了青龙台，那身影摇摇欲坠，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若再降下几道雷电，等龙丹从他体内被逼出，恐怕清穆连抵抗体内龙息的灵力也没有了……
最后五道天雷在众人凝神屏息下缓缓聚集，但却迟迟没有降下，正当众人奇怪之余，却发现……那五道雷电居然缓缓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毁天灭地之势，浓浓的威压自那雷电中传来，甚至让站得近的仙君隐隐有臣服叩拜的感觉！
后古界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抗下九天玄雷到如此地步，也就从来没有人知道，最后五道雷电其实是叠加而成！
众人面色大变，别说取出龙丹，恐怕这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际，就是清穆灰飞烟灭之时！
“母后，我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要龙丹了，我后悔了，我不赌了！”景昭喃喃自语，突然朝天后的方向跪了下来，眼底满是惶恐和绝望。
“景昭，太迟了，如今天雷之势已成，无人能够逆转，若是他不接下，受这雷刑就会是整个天宫。”天帝缓缓摇头，眼底同样满是意外和惊疑。
他与芜浣和三首火龙一样，都是受三十六道玄雷晋升为上神，也从来不知，七七之数到最后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在他看来，清穆能接下前面四十五道天雷本就已经是奇迹了，况且他能感觉到，现在的清穆不过是靠着一丝灵气将命吊住罢了，救或不救……其实根本都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天后对着景昭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父皇，母后，求求你们了。”景昭神色哀戚，缓缓倒在景涧怀里，眼底满是后悔：“二哥，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求求你救救他。”
景涧缓缓摇头，面色不忍，叹了口气。
“清穆，告诉我，你会活着出来。”满室寂静下，后池缓缓开口，眼底深沉一片，鲜红的血迹自她掌心滴落，她面色仍是一片淡然，甚至连眉角都没有皱一下，但声音却颤抖冰凉得如同冬九腊月的冰石一般：“清穆，说话！”
“后池，我答应你，一定……一定会活着出来！”
虚弱的声音自青龙台上传来，半跪在地的青年缓缓转过头，大口大口的鲜血自他嘴中涌出，发丝散乱的披在肩上，容颜模糊，但一双眼却明亮得犹如昼夜的星辰一般。
眼睛渐渐变得模糊湿润，后池突然无可自抑的颤抖起来，她望着跪在青龙台上的清穆，眼底竟恍惚的出现了朝圣殿中那难以忘怀的一幕。
悬于天际的祭台，一身黑袍的上古之神，席卷三界的洪荒世界，还有……那被阻挡在阵法之外，眼睁睁看着上古消失的玄色身影。
无尽的悲凉和痛恨，能如潮水一般将整个人淹没……
无论你是谁，数万年前，你是否也曾同我此时一般，无比憎恨被隔绝在这一米之外的地方，只能看着那人的生命缓缓流逝，却寸步难尽，无能为力！
如果是，那这世上最绝情之人，一定是将你置于如斯地步的人！
“清穆……”
伴着后池的低喃，毁天灭地的雷电从天际劈来，整个天空一片黑暗。

第三十六章 古君
乌云尽染下，整个天地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之中，轰然的雷鸣不绝于耳，待那声音陡然停止时，众人只觉一片静谧，淡淡的光晕打破沉寂的黑暗，缓缓自青龙台上升起。
金黄的龙丹盛着蓬勃的能量自青龙台中飞出，落在了靠在景涧怀中的景昭面前，几乎是本能的感应，龙丹愉悦的散发淡淡的能量，钻进了景昭口中。
龙丹入体，景昭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红润，但眼底却满是惊慌，她抬眼朝青龙台看去，躺在景涧怀中的身子瑟瑟发抖。
比起龙丹重回景昭身体之中，众仙更在意的是那受下了九天玄雷的清穆上君到底是死是活。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后池手心鲜血滴落在地的声音反而格外清晰起来，她静静的凝望着模糊的青龙台，眼底的眸色浓到了极致，一片苍凉。
乌云渐渐散开，雷劫过后，青龙台上伏倒在地的红色身影仿佛没了声息一般，龙丹出体，炙热的龙息不受控制的开始在身体各处蔓延，甚至连暗红的长袍边角都隐隐有燃烧的错觉。
虽然在雷劫下活了下来，但那微弱的气息，众人毫不怀疑，清穆根本不可能再去和体内尚存的龙息对抗。
万籁俱静下，背对着后池、躺在地上的红色身影突然动了动，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下缓缓爬了起来。
极是艰难，甚至连挪动指尖都要颤抖的完成，但那红色的人影却一直没有放弃。
后池握紧双手，努力睁大的双眼慢慢变得湿润，因为青龙台上颤抖的身影而跟着无可自抑的心悸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清穆，只要你还活着……
双手微弯，半跪于地，气息微弱得好像马上就要随风而逝一般，散乱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是从未有过的衰败狼狈。
尽管面容被鲜血沁得模糊，但后池却看见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朝她看来。
微微上扬的嘴角，暖意沁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模糊的看见那微动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后池……”
无声的静默，龙息带来的灼热气息甚至连青龙台周围都能感觉到，衣袍边角处模糊的火光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众人这才看见——龙息被笼罩在一层薄弱的灵力之下，而现在，最后仅剩的灵力也有了衰竭的现象，最靠近龙息的衣袍缓缓化为飞灰，在火光之下的人影越发的模糊起来……
“清穆，不要…不要…”后池喃喃开口，朝青龙台闯去，却被凤染拉住。
“后池，不要过去，雷电之幕没有散开！”
后池这才抬头朝前往去，青龙台一尺之地，由雷电化成的界幕竟然没有消失！
怎么可能，四十九道玄雷明明已经全部降完了！
众仙望着这一幕也面露愕然，龙息焚身之下，就连天帝和天后出手也救不了清穆上君，灰飞烟灭已成事实，可这雷幕怎么还不散开？
天帝望着下面的场景，暗自蹙眉，沉吟道：“芜浣，玄雷降完，这雷幕是怎么回事？”
天后摇了摇头，面带疑惑，朝下面的景昭看了一眼才道：“不管怎么样，受了四十九道雷劫，又失了龙丹护身，清穆肯定活不了，幸好龙丹能穿过那层雷幕，重回景昭体内，我也就安心了，我看他最多不过撑得一息时间，我们走吧。”
天帝点头，朝青龙台外的后池看了一眼，眼底划过些微的不忍。
众仙看着一动不动的后池，面露叹息，都转过了眼不去看那里的一幕。
灼热的龙息渐渐蔓延至发尾，模糊的面容甚至疼痛得僵硬扭曲起来，但那双望向后池的眼睛却始终明亮深沉，温暖如昔。
后池慢慢滑倒在地，嘴唇抿得死紧，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你答应了我的。”后池空洞的看着一尺之外即将消失的清穆，脸色突然镇定到了极致：“你答应了我的，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无声无息，冰冷而苍白的话缓缓自她口中吐出，带着深沉的悲切和痛楚，绝望的气息甚至隔着那层犹若实质的雷幕，传到了半跪在地的清穆耳边。
红色的身影陡然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后池，长发无风自展，眼如黑曜石一般漆黑明亮，虽是满身血迹，红光袭身，却突然之间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滔天气势。
“后池，我答应了你的，一定会做到！”
这声音明明极淡，但却不知为何，青龙台内外竟无一人听不见，众人望向半跪在地的清穆，为这话中的执着暗暗心惊。
雷劫之下，仙体支离破碎，又有龙息焚身，即将灰飞烟灭，他到底凭什么还能如此笃定能活下来！
伴着这句话落定，青龙台上半跪在地的身影陡然站了起来，鲜血自他手腕如柱淌出，落在掉落在地的炙阳枪上，炙红的枪身发出璀璨的红光，向天际划去！
本来已经平和安静的天空突然大变，消散的雷云重新聚集，甚至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恢弘能量缓缓朝青龙台而来……
轰…轰…轰……
一声接连一声连绵不息，跟数个时辰前传遍三界的雷声一般无二。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待雷声停止时，就连准备离开的天帝和天后也面露震惊的停下了脚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天后喃喃自语，兀然转身，望向青龙台上挺拔坚忍的人影，华贵端庄的面容渐渐扭曲，甚至连声音都瞬间变得尖锐恐惧起来：“他怎么能引下九九之数的玄雷？这不可能！”
刚刚天际又重新响起了三十二道天雷之声，和已经降下的四十九道加起来，正好是九九八一之数！
天帝一向淡然的面容也失了镇定，朝天后安抚道：“芜浣，也许只是……”话说到一半，连他也停住了口，望向青龙台的神情变得莫测起来。
世人也许不知，可他和芜浣却清楚，九九之数的九天玄雷自混沌初开来也不过才出现过四次，因为只有真神诞生才能引来如此气势恢宏的玄雷之劫！
上古，白玦，天启，炙阳……自此四大真神之后，无一人能有此造化。
可是已经接近灰飞烟灭，甚至连灵力都化为虚无的清穆怎么还能引下这等玄雷？
看着那杆悬浮在清穆上空的炙阳枪，天帝嘴角慢慢变得苦涩起来，声音也带了丝不确定：“芜浣，在瞭望山，清穆继承了炙阳枪，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传承者……”
“你是说…他是…”天后急忙摇头，眼底明灭不定，断声道：“不可能，白玦真神早就陨落了！当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天后急忙收声，看向青龙台上的血红身影，手缓缓握紧。
“四大真神到底有多大能耐我们根本不知道，若是当年白玦真神尚留精魂在世，如今苏醒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清穆来历不明，才修炼千年，一身灵力浑厚无比，我看……”
天后摆摆手，面色渐渐恢复镇定，打断了天帝的话，眼底袭上些许暗沉：“暮光，先不急，不管他是不是白玦真神，也要看他能不能抗下这剩下了三十二道玄雷，更何况历劫之时本就虚弱，我们只要……”
“芜浣，不要胡来！”听见此话，天帝骤然变色，语气凝重：“不管他是不是白玦真神，若是他历劫成功，将来或可晋升真神，若是知道你横加插手，到那时便是我们的灭顶之灾……”
“你担心什么，现在他不过是区区一介上君罢了。”天后虽如此说，底气到底也有些不足，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眼眯了起来。
做了三界主宰数万年，她自然不甘心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若真有真神重新降世，于她无半点好处。
见天帝、天后面色凝重的停在空中，其他仙君也只得面面相觑的看着青龙台上的莫名状况。
再引下玄雷，这清穆上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成？
后池面色凝重的望着那一袭挺立的红色身影，缓缓道：“凤染，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后池，只要清穆不放弃，就一切都有可能，你要相信他。”略带迟疑的声音缓缓自身后传来，凤染看着雷幕中的清穆，心底暗暗叹服，在这种境况下，现在发生的一切简直匪夷所思，他居然只靠着最后一息灵气和魂脉重新将玄雷引下……
雷电缓缓凝聚，不再一道道降下，反而四道成双的汇合在一起，朝悬浮空中的炙阳枪而去，澎湃的雷电之力通过炙阳枪进入清穆体内，那缭绕在身体之中的龙息火光黯淡了些许。
“他是要以雷电之力将龙息化为已有，重塑其身，简直太疯狂了！”喃喃的声音自凤染口中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
“凤染，什么意思？”后池心底一突，兀然转头朝凤染看去。
“经过前面四十九道玄雷，清穆的身体应该已经支离破碎，龙息灼烧之下灵脉更是尽毁，可是天地间最霸道的就是玄雷之力，他引雷电入体，焚烧龙息，化为己有，重塑身体灵脉。”
后池一顿，手猛然握紧，轻抿的嘴唇勾勒出倔强的弧度，心猛地沉了下去。同化龙息，重塑灵脉，听起来简单，可是即便是削去仙骨的疼痛都远不及此，更可况，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在玄雷之下万劫不复。
汇聚的雷电响彻在天际，一道道降下，清穆身上的龙息渐渐化为虚无，后池刚刚松口气，却发现龙息消失的同时清穆身上突然涌现出一道幽深的红光将雷电之力包裹，缓缓进入他体内。
红光转瞬即逝，若非她靠得极近，否则一定看不出来，但那浓郁的气息却分明是——妖力！
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由外面涌进，而是本身就存在于清穆体内，甚至连他被龙息焚烧时也不曾出现，直到现在重塑灵脉才能隐约感知。
降生于仙界的上君清穆，体内怎么会隐藏着如此澎湃可怖的妖力？
后池神情微怔，嘴唇慢慢抿紧，顾不得其他，担忧的朝迎着雷电而抗的身影看去。
在这股气息消逝的同时，悬于天空的天后和天帝面色同是一变，眼沉了下来。
“清穆体内怎么会藏有妖力？”天后朝天帝望去，美目微扬，声带怒意。
“想不到他体内的妖力竟隐藏得如此之深，别说我们看不出来，我看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难道他是妖界中人？”天后手微扬，一团浓郁的五彩灵光出现在她手中。
“我看不是，当年他晋升上君后在擎天柱上出现在了仙界一方，不可能是妖界中人，更何况与他体内妖力相比，仙力明显更加浑厚。芜浣，现在一切都不清楚，你不要随意出手。”天帝皱了皱眉，朝天后手中的光晕看了看，神情明显不赞同。
“不管他来历如何，既然体内有妖力，我就绝不能让他完好的抗完这雷劫，否则日后定成我仙界大患，暮光，别忘了，当年要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净渊插手，三千年前我们就已统一三界，何来如今的仙妖之争？”天后眉色一正，望向清穆的眼中多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上古真神将三界交给你，希望你能让三界一统，福泽九州，你也知道古君从不插手仙妖之争，若是清穆日后相帮妖界，我们又待如何？”见天帝神色微有和缓，天后继续劝说道。
似是被触动，天帝眼中的挣扎缓缓压下，错开了挡住天后的手。
对受劫中人出手，以他作为三界至尊的身份而言，已是极为卑劣不堪。
五彩的灵力从天后手中抛出，划过天际，朝青龙台而去，后池似是有所感一般，猛然飞身至雷幕之前，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看着突变的景况，众仙俱是一愣，望着相持的两方面面相觑。
清穆上君尚在受劫，天后出手突袭，也太过……
“母后！”
“母后！”
全神贯注的看着清穆的景涧和景昭不可思议的看着空中面色淡漠的天后，神情震惊。
“后池，你应该知道我出手的原因，不要以为我不会伤你，让开！”天后冷冷的看着挡在雷幕之外的后池，面色沉了下来，刚才她就发现后池已经看出了那妖力的不妥，再这么耗下去，等清穆历劫出来，就迟了。
“天后，清穆从来不曾冒犯天宫，更何况不过一缕妖力而已，清穆身受妖龙龙息焚身，如今炼化了龙息，体内存有妖力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你怎可妄加定断！”后池定定的看着空中的天后，一步也不退让。
众仙听此话暗惊，难道这清穆仙君体内还有妖力不成，看向那火红的身影，听见后池的话，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上君清穆自晋升之日起便存于擎天柱上仙君一列，怎么可能是妖界中人？天后着实有些草木皆兵了！
听见此话，天帝明显一怔，顿了顿，眼底也划过几分赞同，拉住了天后的衣摆。
“芜浣，的确有这种可能……还是查清楚了再做定断。”
“母后，清穆上君为了救我才会被龙息所伤，一切过错皆在我身上，还请母后手下留情。”
景涧将景昭扶好，朝悬于雷幕之前的后池飞去，站在她身旁，朝天后郑重行了一礼。
后池微微一怔，看向景涧的眼底多了丝暖意，凤染眉一挑，也飞到了二人身边。
“他身负妖力，你又怎知他不是妖界中人，仙妖两界势同水火，若是日后酿下大祸，你们有谁能承担！景涧，还不让开！”
天后似是被景涧的行为所触怒，一团更加浓郁的五彩之光出现在她手中，见景涧丝毫不动，冷哼一声，朝后池而去。
上神之力，根本不是区区仙君能够抵挡，五彩的灵光瞬间划至雷幕边缘，三人用尽全力，还是有些许灵力进入了雷幕之中，但却被炙阳枪的光芒挡了下来。
三人之中属后池灵力最差，闷哼一声，后池嘴角逸出血迹，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景涧和凤染神情俱是一变，凤染望向天后的眼底满是气愤，急忙扶住了后池。
天帝也朝天后看了一眼，急道：“芜浣，莫伤了后池！否则你日后如何和古君交代？”
青龙台上闭眼受劫的身影似是有所感应一般，炙阳枪身上的红光突然黯淡了下来，一道雷霆击在清穆身上，让外面看着的仙君一阵惊呼，如此危急时刻，任何一点闪失都会铸成大错。
“清穆，我无事，你安心渡劫便是。”
听到四周的惊呼，后池眼底一急，朝身后的清穆朗声道，看向面色冰冷的天后，咬咬牙，突然将凤染和景涧推开数丈，双手微动，以体内灵脉结出无数道印诀布在雷幕之外，面上竟隐隐带了玉石俱焚的倔强。
“天后，你要伤他，除非我死。”浓浓的煞气从后池体内汹涌而出，被推开的凤染和景涧看着她，暗自心惊。
后池竟然以本源之力燃烧为代价，瞬间将灵力提高到了上君巅峰的层次。
看见后池眼底毫不相让的愤怒，天后脸色更冷，数万年来，还未曾有人如此不将她放在眼中，她眯着眼，无尽的杀意自身上席卷而来。
“后池，你不要以为……古君为你得了个上神之位，我就真的不敢伤你！今日我就带古君好好教教你这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狂妄性子！”
冰冷的话自天后口中吐出，她素手一挥，两团光雾迅速将景涧和凤染二人困住，不顾面色大变的天帝，天后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小巧的五彩凤羽之扇，朝后池而去。
五彩的神力伴着嘹亮的凤鸣出现在天际，无穷无尽的上神之威朝整个天宫弥漫而去。
凤羽扇，天后神兵，从来未曾现世，听闻一扇便可诛天下妖魔，荡九州魑魅。
若是真的降在雷幕之上，虽说只会重伤后池上神，可是那正在受劫的清穆上君却是非死不可！
后池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一双眼却极为坚定的望着天后，神情淡然，青袍扬展，头上挽发的木簪碎成粉末，消逝于天际，青丝垂于腰间，在恍惚间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沉着大气。
雷幕下的身影动了动，似是努力睁开眼朝后池望去，炙阳枪发出不安的哀鸣，微微颤抖起来。
众仙大惊，清穆上君竟然要强行中断受劫，如此一来，必定前功尽弃！
凤羽扇化成数丈大小，五彩的光芒夹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青龙台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划破苍穹，响彻在死寂一般的天宫之中。
“芜浣，你若敢伤后池，本君便让你整座天宫陪葬！”

第三十七章 求娶
降在后池身前的凤羽扇被一只虚空出现的大手突然拖住，然后猛地一扫，化成凌厉的攻势反朝天后而去，五彩灵光在众仙的惊呼中缓缓凝住，天后堪堪接下这一击，被逼得后退了几步，在天帝的帮助下站稳，看向天际空间撕裂处，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愕愤懑。
她怎么也想不到，已经消失了近万载的古君竟然会突然出现，而且还当着众仙如此不顾情面的斥责于她。
一道浓郁的灵光亦出现在青龙台四周，将整个雷电之幕包裹了起来。现在，任是谁，恐怕都无法打破这道屏障，再去干扰受劫的清穆。
听见这声音，后池脸上浮现几缕惊喜，但她却扬了扬眉，狠狠的转过头，不去看空中的人影。
别以为你出现的正是时候，我就会原谅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清池宫中上万年不管不顾！
伴着天后五彩灵力威压的消失，青龙台中原本浮躁的受劫身影也重新沉定了下来。炙阳枪发出欢快的鸣响，红光大震，朝九天上降下的玄雷冲去。
破碎虚空处，毫无预兆的出现了一个身影，任是谁都已经从刚才那句豪气干云的话中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是以守在一旁的众位仙君擦了擦眼睛，俱是抬高了眼巴巴的朝那人看去。
这是个多么难得的场景啊！天帝、天后、古君上神……因缘纠葛了几万年，虽说平时不敢提及，可又有哪个神仙敢拍着胸脯说‘我一点也不期待这三个人的重新相聚’！
自当年昆仑山天帝天后婚礼后，古君上神就极少出现在人前，这个传说中最神秘、但却被带了数万年绿帽子的三界至强者，谁都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毕竟就算是上神之威，也总不能把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给扑灭了不是？
但……众人眼中的灼热在来人愈加清晰的容颜下渐渐变成了诧异，不少仙君干脆闭紧了嘴，相对一眼极有默契的点了点头，难怪天后当年会选择天帝啊！
一些曾在昆仑山上见过古君上神的老仙君却个个张大了嘴，像是合不拢般怔怔的颤抖着手指向空中的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讶。
谁能告诉他们，当年那个在昆仑山上神人之姿，容颜俊美，满身浩气的古君上神……怎么变成了一个干瘪瘪、灰不溜秋、邋里邋遢、神情猥琐的……老头！这才不过万年时间而已啊！
上神之力足以恩泽九州，永驻长生，你倒是用在自己身上啊！几乎是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心里哀叹了这么一句。
俗话说的好，期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那句声势浩大的警告让众仙对古君上神的期望达到了难以攀登的顶峰，所以当现实如此反转时，众人只觉得一阵噎得慌。
坐在虚空处的古君上神翘着腿，瞥了天后和天帝一眼，不慌不忙的甩下一道灵力降在脸色苍白的后池身上，见她面色回暖，才懒洋洋的对天帝道：“暮光，你好歹也是三界之主，你答应过我在三界之内会护后池安全，现在芜浣不顾身份出手对付几个小辈，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站到一旁，怎算信守承诺之辈？”
淡淡的嘲讽迎声而来，天帝面色微变，朝后池和清穆看了一眼，道：“古君，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你……”
“古君，清穆身负妖力，一旦他受完九天玄雷，于我仙界将是大患，我出手有何不可，你有什么资格怪罪天帝！”似是从古君上神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天后面色复杂的看向古君上神，打断了天帝的话。
“仙妖之争与我何干？更何况，天帝是三界主宰，我和他说话，芜浣，你一介妇道人家，插什么嘴！”挑着眉的老头看都没看天后，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凉凉撇了撇嘴，道。
妇道人家？所有在场的仙君敢说，他们过去或数千或数万的生命里，绝对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比这四个字更有震撼力！
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古君上神，众人只会说这人忒有勇气，但望着浑然不觉的古君上神和嘴唇都气得发抖的天后，众仙识相的齐齐后退了几步，暗地里朝古君上神比了个大拇指，叹道：您还真不是一般的有勇气！
一声冷哼传来，古君上神看到后池抿成了一道线的嘴角，急忙放下不正经翘着的腿，抓了抓头发朝她急道：“闺女，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别拿自己和一般人比较，咱可不掉这份！”
装模作样的声音传进耳里，这次就连后池也忍不住嘴角微扬，一直紧握的双手缓缓松了开来。
“真狠。”凤染低语了一声，充满赞叹的看着天空中那个吊儿郎当的老头，心满意足的落在了地上，不再插手眼前的场景。
不是她插不进，而是她完全相信，古君上神的一张嘴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仙人一贯端庄自持，有谁听过说话这么刻薄而且攻击力有效的话语，更何况说出这话的还是三界中的至强者，众人望向空中悬着的古君上神，面面相觑后一起直愣愣的转头朝天帝和天后看去。
“古君，就算芜浣处置得不妥当，你如此说话也太过分了。”天帝声音微恼，抬步走到了天后面前，目光如电，隐隐含怒。
即便当初他对不起古君，可芜浣如今毕竟是他的妻子，贵为天后，他怎可让他随意辱之。
“暮光，你这天帝倒是有趣得紧，清穆为救你家的儿子中了龙息，你女儿甘愿以龙丹来还恩，本就一报归一报，两不相欠。可芜浣却以此为由逼他留在天宫，让他不得不以九天玄雷来取出龙丹，又以雷电塑身之苦来保命，如今芜浣更是仅凭一道妖光便要取他性命，我倒要问问，难道只有你天宫中皇子的命是命，别的仙君之命便一钱不值了不成？”
古君上神一字一句慢悠悠的问道，让天帝哑口无言，一时难以答话。
古君虽说说话难听，但句句占理，他有失偏颇，确实无话可说。
景涧面色惭愧的站在一旁，忙拱手道：“上神，景涧大错，为己之私连累清穆上君身受雷劫之苦，甘愿受罚。”
古君朝他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眼一横：“算了，你们一家子也就你顺眼点，老头子我就不计较了。”
难言的窒息之际，空中五彩的灵力在四周的空间处慢慢紊乱，暴躁的气息逐渐自天后身上蔓延，似是怒到了极致，天后看着古君上神，突然笑了起来，那神情说不出玩味不屑，她冷冷的扫过后池，复又重新落在了古君上神身上。
见她如此一副模样，古君心底暗暗寻思，这嚣张跋扈惯了的凤凰不会是被他给气狠了吧，可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才好，他略带警告的看了天后一眼，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出一抹凝重。
“古君，我将清穆留在天宫有何不可，景昭即便骄纵了些，可到底也是这九重天宫的公主，身份尊贵，总比母不详的后池要好上千万倍。”
天后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如刀锋一般锐利冰冷，她看着古君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古君有多重视后池，重视到当初宁愿欺骗世人也要给她一个凌驾于三界众仙之上的身份，若是她当初没有离开清池宫，嫁给暮光，那古君绝不会闯上昆仑上为后池要来上神之尊，毕竟父母皆为上神便足以让后池一世尊贵。
天后的话余音缭绕，在空寂的天宫显得格外清晰，但看着浑身怒意犹若实质的古君上神，没有一个仙君敢大口吐气。
母不详？世人皆知清池宫中古君上神稀罕了万年的小神君乃天后所出，怎么会母不详？但……这世上任何一人说出此话都可能是笑话，却唯有天后不会。
万年前小神君身在蛋壳时，不受母喜，三界皆知，到头来，竟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吗？后池上神并非天后所出，所以才会遭弃，那天后当年背弃古君上神……也许并不是无法理解……
整个广场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天帝愣愣的看着面带笑意的天后，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古君绝对不是会背叛妻子的人，若是后池并非芜浣所出，那就只能证明当初古君并不喜芜浣，甚至根本不曾在一起过，可他从不曾拒绝芜浣的爱意，难道是为了……想起昆仑山上古君所做的一切，他面带复杂的看着青龙台外同样神色不定的后池，心底满是震惊。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给后池一个绝对无法让三界诟病的身份不成？
站在地上的景昭和景涧同样面色怔然，只不过一个是惊喜中带了点解恨，另一个则是茫然中全是遗憾。
安静得无比诡异的氛围中，唯有天后一人嘴角含笑，定定的看着悬于半空的古君上神。
无比恢弘的威压缓缓自那原本佝偻的身影四周蔓延，古君上神直起身，望着神情明灭不定的后池，背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苍老的脸上怒意奇迹般的消失，眼底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看向天后，眼微微眯起：“芜浣，当初我们有言在先，如今既然你毁诺，但愿你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自信。”
天后微微色变，但仍是昂着头冷冷的看着古君上神，脸上虽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但眼底却划过一抹微不可见的惊惧。
古君的神力在她和暮光之上，若是真的拼个玉石俱焚，让她陨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天帝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心微微一沉，直叹‘不好’，正准备开口，却被一声格外清爽的笑声打断。
在这种时候，这笑声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尤其是笑出声的人，就连古君上神也愣愣的朝青龙台外的身影看去，眼底满是心疼，这孩子……会不会是受的打击太大了……
“老头子，她说的是真的？”后池望向古君上神，神色不明，抬手朝天后指了指，道。
古君上神神情一黯，飞速的点了点头，极小心的朝后池看了看，巴巴的道：“后池，父神不是……”
“行了。”后池果断的打断了古君上神正准备长篇大论的伏罪书，眉一扬，淡然的脸上竟现出神清气爽的朝气蓬勃来：“我本来还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做什么好事，看来还是低估你了，老头子，看在这件事让本神君龙心大悦的份上，你把我丢在清池宫的事就这么算了！”
古君愣愣的看着眼神晶亮、神情毫不作伪的后池，小心的道：“后池，你不生气？”
母不详……放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所以当初就算芜浣成为了天后，他也没把真相说出来。
“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母不详，也要比现在好上千万倍，老头子，你几时如此死脑筋了！更何况，本神君贵为上神，本来就位极三界，哪还需要其他东西点缀。”后池大气的摆摆手，看都不看脸色涨红的天后，笑道。
看着洋洋自夸，满身神气的后池，古君上神把心从嗓子眼放回了原处，忙不迭的应和：“你说的极是，是父神糊涂了。”
一身谄媚的模样，哪还有刚才煞神临世的半点风姿。
似是觉得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而且毕竟是当初的一些往事，也不太好在众人面前细说，天帝咳嗽了一声，道：“大家各退一步，古君，这些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等清穆受完雷劫，你们回清池宫便是。”
天后眉一皱，刚要反对，却被天帝扫过来的凛冽视线一震，嘴唇抿了抿，拂袖道：“随你，不过最后四道天雷威力极大，他能不能活着出来尚是未知之数。”
刚才的交谈实在太过跌宕起伏，再加上古君上神布在青龙台上的灵力也让众人忽视了连绵不断的雷声，经天后这么一提，众仙这才转头朝青龙台看去。
那里，炙阳枪通红的枪身隐隐泛白，极是艰难的悬在清穆头顶，而那袭血红的身影却被一股金色的灵力完全笼罩了起来，模糊不清。
最后四道雷电夹着万钧之势聚集在了青龙台上空，一时间天地变色，整个世界完全黑暗了下来，唯那一袭金光格外璀璨。
原本垂倒在地的守护凤凰竟突然鸣叫了起来，飞至半空，在青龙台外面绕着雷电之幕划出浑圆的轨迹，竟似隐隐守护一般。
天帝、天后、古君上神面色复杂的看着即将降临的最后四道雷劫，朝青龙台外跪了满地的仙君看了一眼，心底皆是震撼。
能晋升为真神的九天玄雷果然不是凡品，仅仅只是雷势，就能让他们产生臣服的共鸣感，若非位于上神，根本对此毫无抵抗之力。
但很奇怪的，后池仍是定定的站在青龙台外，似是毫无所感，古君似是对此理所当然，天帝和天后看了她一眼，压下了心底的异样和震惊。
四道汇聚的雷电在天际中连成了广裘的一片，最后化成了一道枪影的模样，若是仔细去看，竟隐隐和炙阳枪有几分相似，一息之间，淡蓝色的雷电袭上了纯金的色泽，和光幕中的金色人影渐渐契合。
望着这瑰丽的一幕，众人眼中满是赞叹，九九之数的九天玄雷，后古界开启以来从未出现，想不到却是如此的奇特震撼。
金色的枪影缓缓停在青龙台上空，和炙阳枪遥相呼应，恍若实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青龙台上的身影缓缓抬头，手一挥，长啸一声，主动将半空中的玄雷引下。
轰……轰……
一声震响下，整个仙界为之震动，连远隔万里的妖界都受到波及，护界阵法破碎，艳阳的人间界更是突兀的黑暗了下来。
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山岳倾颓，河流改道，万兽朝拜，四海沉浮。
三界的异象让整个世间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之中。
青龙台上，‘咔嚓’一声脆响，似乎是雷幕结界终于破碎。
一道金光划破苍穹，三界瞬间恢复明亮与安宁。
青龙台外百米之处化为粉碎，唯有一座孤台空荡的漂浮于虚空之上。
在那上面，血红的身影背对众仙，似飘渺却又亘古于世间。
恢弘而强盛的灵力蔓延到三界每一个角落，然后瞬间，又化为虚无。
九天玄雷之劫居然成功了！这几乎是每一个看到了这一幕的仙君心底隐隐的感叹和难以置信。
后池定定的看着青龙台上红色的身影，呼吸突然变得极是缓慢，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那人转过身，望向后池的金色眼眸中似是承载着世间最柔软的温煦。
他嘴角一勾，没有抬步，反而转头望向了半空处的古君上神。
“古君上神，下君清穆，愿以身为聘，迎娶后池上神，还望古君上神答应。”
空际辰星闪耀，上神齐聚，万仙叩首，百兽臣服。
长发披肩，金色的锦带散散系住，暗红的长袍随风而展，孤傲冷绝的神君低下头对着彼时的三界至强者执下后古界来最古老悠久的上礼。
很多年后，凡是亲眼目睹了这场旷古烁今的雷霆之劫的仙君，从没有一个人能忘记这一幕。

第三十八章 约定
“古君上神，下君清穆，愿以身为聘，迎娶后池上神，还望古君上神应允。”
同样一句话，清朗而不容置喙的声音响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坚定执着。
众仙还未从那惊世骇俗的九九雷劫中缓过神来，更具冲击性的一幕就已经发生。
神情肃朗的清穆神君，微微愣神的后池上神，哀戚悲绝的景昭公主，难以置信的天帝天后……以及面色相当之精彩的古君上神。
尽管经历了九天玄雷的清穆上君未晋升为上神，可那一身恐怖的仙力依然让所有人心惧，作为最有可能成为后古界来第五位上神的仙君，他的求娶，也不知道古君上神会不会答应？
等待回应的不止是这百米之内的天宫中人，不远处的虚空中，斜斜靠在由紫光凝聚而成的王座上的白衣人，眼角勾勒出危险的暗光，撑着下巴定定的看着这一幕，左手合圆轻叩，面无表情。
诡异的安静，安静之后缓缓流动着不安，所有人悄悄瞅了瞅各种颜色都在脸上齐聚的古君上神，识相的把呼吸缓了下来。
好吧，虽然清穆上君的深情动彻天地，让他们这些外人都感动至深，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护犊子又稀罕女儿的古君上神不爽了，他们可不想冲上前当炮灰，还是闪着点好。
极致的安静下，后池愣了半天，才似回过神来一般猛然抬头朝清穆看去。
青年固执的低垂着头，行着古老的上礼，一身暗红长袍格外夺目，如烈焰一般炙热。
她勾了勾嘴角，眼微微眯起，双手垂在腰间微微合拢。
以身为聘，清穆，你倒是狂妄。以老头子的性格，会轻易答应你才怪。虽然这么想着，她眼底还是染上了微不可见的期待，慢悠悠抬眼朝半空中已经正襟危坐的古君上神看去。
“求娶后池？清穆……”古君上神端着架子，面无表情，道：“你凭什么以为本君会答应你？就凭你挨过了这九九雷劫？”
似是料想到了古君上神会这么说，清穆将手从肩上放下，定定的看向古君上神，道：“清穆对天起誓，我在一日，这三界之内，九州之中，神伤她，我便诛神，魔辱她，我便诛魔，若违此誓，他日必定万魔嗜心，魂飞魄散。”
清穆的眼神太过笃定坚决，古君上神微微一愣，扫到自家女儿暗自期待、微微震惊的神情，暗叹一声，眼神也变得郑重了起来。
“清穆，你既然愿意为后池受九天玄雷之苦，我也不为难你。”
古君上神此话一出，清穆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惊喜，抬眼朝古君上神看去，倒是后池，古怪的看了古君上神一眼，摸了摸下巴，似是不相信他如此简单便答应。
古君上神扫了扫两人的表情，手背在身后，道：“虽然本君不介入仙妖之争，但清池宫却位处仙界，两界交恶，迟早会生战火，蔓延至清池宫，我让你留在仙妖交界处百年，平息战端，若是你能做到，百年之后的今日，无论仙妖二界是如何景况，我都不再阻止你和后池的亲事。”
意料之中，却又出人意外，谁都知道宝贝女儿的古君上神不会轻易答应，可是却也没人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条件，对仙君而言，百年光景，实在说不上长，只是驻守两界相交处，平息战端，却不是个简单的事。
难道古君上神想以此来测验测验准女婿的能耐，众仙慢慢琢磨着，觉得定是这样，望向清穆上君的眼底就带了些同情，看来岳父太过有能耐，还真不是件好事啊……
不远处的虚空处微微荡起一抹细小的波动，但又转瞬即逝。
清穆和后池同样被这有些莫名其妙的条件弄得一愣，清穆皱了皱眉，转头朝身后的后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定会守在两界之处，百年内不让两族开战。”
“那就好。”古君上神颔首，凝重的神色瞬间变得眉飞色舞，突然从半空中飞下来，落在后池身边，舔着脸道：“闺女，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他守在别处，就没时间打扰咱们父女相聚了，父神新学了不少人间手艺，走，回清池宫，父神给你弄顿好吃的。”
后池抽了抽嘴角，不耐烦的把靠得过近笑的跟菊花一样的脸推远了些：“我和清穆还有事，你先回清池宫等我吧。”
古君上神笑脸一皱，垂拉着脑袋，眼泪汪汪：“闺女，你不喜欢老爹了，你要跟这个臭小子去哪啊！”
这幅仇大苦深的脆弱模样实在太过不堪入目，众人转过了身，暗念一遍‘这绝对不是古君上神’后，默默的垂下了头，看着光洁的地面使劲的净化着自己的眼球。
就连天帝和天后也一甩挽袍，很是不善的看着他。
被称为‘臭小子’的当事人却仍是一脸笑容，仿佛从刚才古君上神答应他亲事起，他就什么都不关心了，看整个世界那都是阳光灿烂得不得了。
“回瞭望山再说。”许是那笑脸太过灿烂，后池面色一凝，哼了一声，摆摆手，懒得理古君上神的装疯卖傻，顾自的朝天宫外飞去。
古君上神一愣，挠了挠头，朝一旁的凤染看了看，道：“咋回事，啥时候咱家变成那鬼劳子的瞭望山了？”
“您不知道的事可多呢！”凤染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朝清穆指了指，对他使了个眼色：“你家闺女是恼羞成怒了，清穆上君，还不快去。”
清穆顿了顿，随即满脸带笑的朝后池追去。凤染撇了撇嘴，朝面色难看的景昭瞧了一眼，不慌不忙的跟上前去。
景昭神色一黯，身子动了动又停了下来，这番举动落在天帝了眼中，更是让他生气。
古君上神正准备离开，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空中的天帝道：“暮光，最多一月，我会让清穆去仙妖结界处，他守在两界之处百年，也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以后无事的话，最好还是不要相见了。”
“景涧，把景昭带回锁仙塔，百年之内不准踏出塔一步，否则定惩不怠。”
天帝面色微沉，没答应也没回绝古君上神，只淡淡的朝景涧吩咐了一句，一甩袖摆，拉着神情大变的天后一起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景昭满脸震惊，景涧‘诺’了一声，知道父皇定是大怒，朝景昭叹了口气，同样隐去了仙迹。
古君上神也不管他们，哼着小调，在云上迈着八字步晃荡着身子，眼却朝不远处的虚空处淡淡一瞥，神色一凛，朝瞭望山而去。
一场雷劫平安结束，不仅消失了万年的古君上神重新现世，就连后池上神不为天后所出之实也被牵扯了出来，但这些仍旧没有这千年难遇的求娶来得震撼。
望着消失的主角，看得心满意足的众位仙君砸吧砸吧着嘴角各自朝自己的仙山而去，一时间，仙袂飘飘，天宫之中一片荡漾。
“咦，被发现了！看来古君的神力果然远超暮光和芜浣。”白衣男子挑上一只腿横放在王座上，手拂过胸前散开的一缕黑发，妖孽的脸上笑意盈盈。
“主公，古君也是上神，更何况还是在天帝和天后之后晋升，怎会实力相差如此之大？”不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以有趣啊……他突然出现在三界之中，突然晋为上神，甚至神力远超拥有神兽之身的暮光和芜浣，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
“主公，如今清穆渡过了九天玄雷，灵力大增，迟早有一日他会……除了您，妖界中恐无敌手，若是他守在交界处百年，岂不坏我们的大事。更何况，百年之后便是他与后池上神的婚期，您……”
一旁的紫衣男子忽视了白衣人嘴边的赞叹，低下头，满脸凝重之色。不知是急清穆阻碍了两界之争，还是怨愤两人的婚事。
“紫涵，急什么，上君又不是上神，我倒要看看，这个古君究竟在卖什么关子，至于清穆想娶后池……”他微微上挑着眼，望向后池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除非……我再死一次。”
伴着这充满戾气的声音消逝在空中，虚无之中的两人缓缓消失，不留一丝踪迹。
天宫深处，天后冷着眼看着天帝，怒道：“暮光，你怎能让古君他们如此简单就离开，还让景昭受百年锁仙塔之刑！”
“芜浣。”天帝淡淡看了她一眼，神情失望：“古君和后池位列上神，与我们同位，清穆、凤染不曾触犯我仙界条律，我以何理由将他们留下？景昭贵为公主，却性子骄横，百年刑罚不过磨练她心智而已，你虽为母亲，但也是堂堂天后，怎可如此视三界之律为无物？”
天后神情一僵，似是不能相信天帝居然指责于她，看到天帝脸上的淡然，突然有些惊慌，木着脸道：“你宝贝了景昭数万年，我就不相信你忍心？”
“不忍心只是害了她，你以为今后三界还能安稳不成？”天帝神色凝重，手背在了身后。
“什么意思？”
“清穆经受了九九之数的玄雷之劫，却依然没有晋升为上神，你就一点也不奇怪？”
“你是说……”
“所承受的玄雷之劫越强大，在体内聚集的灵力就越深，我敢断定，最多不过千年，他必定位列上神，甚至神力很有可能在我们之上，待那时，他和古君必会连为一线，三界制衡被打破，你以为还会有宁日？若是景昭还是这么一副性子，日后就连我们也保不下她。”
天后眉色微皱，望着面色忡忡的天帝，眼底开始现出一丝后悔，不再说话。
若是知道清穆会借这场玄雷之劫拥有晋为上神的神力，她一定不会逼他拿出龙丹，也不会……只是如今，一切晚矣。
在她回首之际，天帝也转过头，面色漠然，却神情悲哀。
即使让我承受内疚之苦数万年，芜浣，你都不曾告诉过我，你其实和古君完全无关，不是吗？
瞭望山中，小木屋前。
大黑看着归来的众人，撒着欢在竹林里跑来跑去，顺便面带鄙夷之色的看着赖在篱笆外的老头，‘噗嗤噗嗤’的直哼哼。
后池自动忽视了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清穆，神气赳赳的指着一排木屋和篱笆对着被拦在外面古君上神道：“老头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种下的，房子也是清穆亲手盖的，你要是想进来，行，自己动手盖间房子，记住，不准用仙力！”
“好闺女，你不是不生父神的气了？”古君上神怏怏的看着后池，两只手抓住篱笆，干瘪的身子吊在上面晃荡着，满脸委屈。
“我是不计较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清池宫中万年。”后池将‘万年’二字咬得极重，拍拍手，手一挥，一把木躺椅出现在了院子中，躺了下去：“可是，我很计较你居然让天后担了我数万年的母亲之名，这可比你把我留在清池宫里严重多了。”
听着又被后池咬重的‘数万年’三个字，古君上神可怜兮兮的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宝贝闺女，一转头，朝准女婿看去：“臭小子，快点想个办法让我进来，要不然你就在那个鬼地方呆上两百年再回来。”
看这位名义上德高望重的上神丝毫没有‘信守承诺’的美德，清穆神色一肃，深感成亲之路漫漫，讨好岳父更是艰难，但还是极快的朝古君上神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弯下腰，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东西朝后池递去。
他这动作古怪，凤染和古君上神看见他掏出的东西后神色更是古怪，后池在这窒息的氛围下，懒洋洋低下了头，同样立马顿住。
面前修长光洁的手上，极小心、极谄媚的捧着个滑不溜秋的蛋，若不是蛋上金银之光隐隐交错，她几乎可以认为这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玩意绝对只是个普通的鸡蛋而已。
“这是什么东西？”她愣愣抬头，愣愣看着清穆，愣愣问。
“咱俩的。”青年笑了笑，一脸的慈眉善目，如是说。

第三十九章 出发
声音清澈悦耳，犹带几分满足，说的人脸上含笑，听的人却全身僵硬。
后池抬头，轻轻转了转眼珠，立时坐直了身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清穆，指着蛋，目光如电，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霎时间气势之汹汹，直逼清穆而去，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难不成清穆……？
“你想到哪里去了！”看后池一副马上就要炸毛的神情，清穆声音里满是无奈，把手中的蛋又捧近了些，道：“我在青龙台上受劫时，九天玄雷的力量实在过大，所以我便利用炙阳枪将一部分分离，这股力量一开始只是沾上我的血，后来不知怎的竟将你留在雷幕之外的血也给吸了进来，后来渡劫完后，就发现它变成这样了。”
清穆把蛋巴巴的递到后池面前，指了指：“你看，这上面有雷电之光，是不是？”
后池仔细一看，见金银之色内果然有一层淡淡的蓝色雷电覆于其上，里面还有一层古老的花纹，煞是瑰丽，这才缓下了脸色，接过清穆手中的蛋，用灵力感知了一下，发觉里面竟有生命力，神情微微一愣，道：“那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纯粹的能量怎么会产生生命力？”
她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上下抛着，清穆脸色一白，忙不迭的左右托着，生怕后池一个不小心给滑了下来。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里面有了我们的血，才会有这种变化。”清穆随口说了一句，转头朝篱笆外已经被遗忘的古君上神道：“上神，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古君凝了凝神，看了后池手中的蛋好几眼，才装模作样的摸着胡子道：“九天玄雷乃天地自然而生的至刚至强之灵物，它们本是混沌一片，你强行将其融合在一起，自然会产生微弱灵智，生成保护壳，至于吸收了你们的血……应该是雷电之灵刚刚凝聚成形，缺少养分。”
“你是说日后这玩意会破壳而出？”后池朝古君上神随意瞥了一眼，问道。
见自家宝贝闺女神情缓和，古君上神心中暗喜，忙道：“那是自然，我看数百年之后，这蛋就会有动静。”
一听这话，后池折腾着蛋的手明显顿了顿，动作多了份小心：“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养着了，以后说不定能比大黑管用些，凤染，你回清池宫查查，看这种天地而生之灵喜欢吃什么，我好早些做准备。”
声音满是纠结，但里面的喜意急切任谁都听得出来，清穆眉一扬，手背在了身后，开始后悔把这颗蛋如此早便拿了出来，对于刚刚求亲的他，后池明显更关注这颗奇异的蛋。
凤染撇了撇嘴，懒洋洋朝身后的竹干上靠去，道：“急什么，不是还有好几百年，等清穆从仙妖结界处回来后再查也不迟。”
“不用查了，平时以灵力孕养，时机成熟后自会破壳而出。”古君摸了摸鼻子，睁大眼朝后池看去：“闺女，你看我也挺顶用的，要不也把我留下来吧？”
“怎么？不去人间游历了？”后池凉凉的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一板。
“不去不去，我还要陪闺女呢！”
“不去蛮荒之地了？不去四海之极了？不去上古遗迹瞎转悠了？”
后池每说一句，古君上神的眉毛就抖一抖，话说完后他才朝后池道：“闺女，你真神了，怎么啥都知道？”
后池哼了一声，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找过古君上神的踪迹，只不过往往刚刚寻到点蛛丝马迹，便又被这老头子给跑远了……
“我哪也不去了，就守在这里，等我的小金孙出世。”古君上神笑意盈盈的朝清穆挤了挤眼，道。
后池拿着蛋的手一僵，狼狈的咳嗽了一声，立时起身朝木屋内走去，随意嘟囔道：“随你。”
青色的身影走得飞快，但所有人都瞧见，那耳后根却悄悄红了起来。清穆朝古君上神拱了拱手，无奈的笑了笑，急忙跟了过去。
古君从篱笆上跳下来，看着那一红一青两道人影，眼微微眯起，眉头皱了起来。
难怪经受了九九之数的九天玄雷，清穆依然没有晋为上神，看来至少有一小半的雷电之力进入了这蛋之中，等这颗蛋破壳之时，便是清穆成神之日。
他刚才没有说，灵力孕养固然能让蛋成长，但却不能让它破壳，除非……
百年之后，到底会发生何事，此时就算他拥有三界尽握的神力，却也预测不出未来之劫。
倚在竹上的凤染随意回转头，不经意间看到古君上神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神情一顿，心底陡然生出了些许不安的感觉，再一抬眼，见篱笆外的小老头神情猥琐，一个劲的想扒拉掉篱笆往里面冲，无奈的笑了笑，暗道果然是最近出事太多，自己撞邪了。
夜晚。
后池和清穆争论了好大一会，终于达成了后池五日、清穆两日养蛋的友好协议，两人在房里研究了半响，后池才小心翼翼的将灵力注入蛋中，观察了一会见没什么变化，撇了撇嘴，把蛋朝清穆手中一丢，迈着步子出去溜达了。
也是，老头子说要几百年才能破壳，现在能看出来才有鬼。
走出木屋，看到和大黑已经打成一片，在地上撒泼耍赖的古君上神，后池慢慢踱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手背在身后，眼慢慢眯起，道：“老头子，我们聊聊。”
抬眼瞥见后池端正的面色，古君上神心里打了个突，忙不迭的爬起来，笑嘻嘻道：“闺女，啥事啊？”
后池朝他勾了勾手指头，朝篱笆外走去，古君上神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不时的打量她的神色。
“老头子，你为什么要让清穆去擎天柱百年时间，不要告诉我是为了磨炼他，这种理由骗骗天帝天后他们还行，对我可没什么用！”
木屋百米之处，后池停在了竹林深处，转过身，远远瞧见木屋中的几点亮光，复又收回目光，灼灼的看着古君上神。
古君上神脸上的嬉笑缓缓收起，见后池一脸正色，半响后才道：“闺女，你可知道清穆在青龙台上经受的是什么雷劫？”
“九九之数的九天玄雷，据我所知，古来晋为上神都只需要六六之数便可，清穆怎么会……”听见古君上神提到雷劫一事，后池眼底也多了一抹疑惑，问道。
“晋为上神之时经受雷劫之数越多，将来的地位就越高，上古界时仅有四位真神晋位时受了九九之数的雷劫，清穆是古往今来的第五个。”古君上神摸了摸胡子，眼底现出淡淡的追忆和惆怅。
后池却因这话一惊，若是如此，那清穆岂不会成为……可是他现在明明连上神都还不是？
看见后池眼底明晃晃的疑惑，古君上神迟疑了一下才道：“受劫之时，清穆将力量分离，形成了那颗蛋……”古君朝木屋处指了指，接着道：“所以他没有立即晋位，但是他体内聚集的灵力却一点都不弱于上神，我估计着，最多百年，他便会凭借自身之力晋为上神。”
“晋位就晋位呗，这和你将他送到那里有什么关系？”后池不解道。
“后池，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根本不确定百年之后他会是三界中的第五位上神……还是，后古界开天辟地来的第一位真神。”
古君上神的声音不大，却让后池猛然愣神，真神……清穆吗？
“闺女，上神虽说凌驾于众仙之上，但好歹也处于三界之中，逃不掉这世俗。可是真神……司职万物，拥有苍穹之力，定会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难以顾及到身边之人，到那时，清穆绝非良配，父神不能冒险。”
后池敛眉，眼微微阖紧，眉角轻颤，她知道古君上神说得不错，甚至还说得轻了才是。
真神凌驾于世间，就连上神也不过是其眼中蝼蚁，清穆成神之日，也许便是他们永离之时。
心底微微泛凉，脑海里却陡然出现青龙台上暗红凛冽的倔强身影，后池紧握的手渐渐松开，重新睁眼，望向古君上神，眼底满是信任和坚定。
“老头子，清穆不会的，无论他是上神也好，真神也罢，都没有关系，我相信他。”
后池眼底的神采如同焰日一般明亮，古君上神微微一愣，佝偻的身影竟站直了不少，他压下眼眸深处的叹息，缓缓道：“后池，你相信就好，一个月后他去擎天柱下驻守百年，如果百年之后一切安然，父神便为你们主婚。”
清穆能传承炙阳枪，能引下九天玄雷，还有那只黑不溜秋却需要以炙热仙石为食的黑狗，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可能，但……后池既然愿意相信，他便再等上百年又何妨。
后池点了点头，青色的长袍在月色下飞舞，隐隐勾勒出银辉的流光，和那颗蛋上交错的银光一般无二。
古君上神看着那银光，神情微凛，暗自凝神，却不经意间听到一旁的闺女轻轻问：“老头子，你一个人总不能把我给生出来吧，我母亲到底是谁啊！”
古君上神面色一僵，像是没听到一般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哎，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才站一会就腰酸背疼，我得去休息休息。”
话音刚落，一阵风刮过，人影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后池看着好笑，眉色一扬，嘴角微勾。
知不知道母亲是谁根本不重要，壳中陪她数万年的是父神，启智之前陪着她长大的是柏玄，清池宫万年孤寂时光中她有凤染，如今和她一起勾画未来的是清穆……
她的人生早已不缺任何人，有他们在，一切足矣。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大黑习惯了和干瘪瘪的小老头一起躺在草丛里晒太阳。凤染在清池宫和瞭望山里来来回回，收拾古君上神出现后的一大堆烂摊子。后池整天抱着蛋在院子里瞎转悠，期望能快点看到它变大。清穆趁着这个空隙又搭建了好几间木屋，得了古君上神一顿嘉奖后干得更是卖力。
平淡而安宁，当众人都沉醉在这悠闲的生活中时，照例从外面回来的凤染带回的消息却打破了所有安静。
“凤染，你说什么？”
院子里，坐在躺椅上的后池猛然起身，握着蛋的手微微用力，似是极不能相信一般。
“后池，北海老龙王昨日送来消息，说是清穆拜托的事有了眉目，半月前北海出现了一处冰封千里的怪异洞穴，他们试了几次都不能进入，想着可能和我们所找的人有关，便将消息送到了清池宫来。”
半月之前，正是清穆经受九天玄雷之时，彼时四海翻腾，深埋的东西被弄出来也不奇怪，那未必是柏玄，老龙王也许并不确定，但存在着总归是北海的祸患，父神如今出现，他多半是想借父神之力。后池想了想，又觉得老龙王见多识广，总不会妄言才对，想着应该是没错了，如此反复之下，心神便有点不宁。
手中的蛋被轻轻接过，突然出现的青年拍了拍她的肩，神情和暖：“别担心，我陪你去看看就是。”
听见清穆的声音，后池心底突然安定下来，她点点头，朝古君上神招了招手：“老头子，去打扮打扮，要出远门了。”
这一声中气十足，也让凤染和清穆放下了心来。
见清穆一句话便安抚了后池，古君上神撇了撇嘴，朝一旁的大黑猛敲了一下，吆喝一声：“大黑，老头子要出门了，你记得守好门户啊！”
浑圆的眼睛不屑了看了古君上神一眼，大黑哼了哼，尾巴动了动，重新躺了下来。
不消一会，四人整装完毕，驾着云浩浩荡荡的朝北海而去。
云上，后池在挽袖中摸了摸，脸色微变：“怎么办，我把蛋给掉在家里了。”
“没事，我记着呢。”清穆在腰间一摸，蛋出现在他手中，被捧到后池面前。
后池忙不迭的接过，复又抬头，看见回转过身的清穆，正准备调侃他的慈父精神，却陡然愣住。
青年披在肩上，用丝带系住的墨黑长发的发尾处，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竟隐隐现出了微不可见的纯正金色。
华贵瑰丽，但……却陌生冰冷。
后池缓缓闭上眼，百年之后，清穆，你还会是你吗？

第四十章 北海
腾云驾雾几日，北海近在眼前，后池驾着仙云于北海面上打了个转，在三人诧异的神情中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古君上神，面色凝重：“父神，你可知道柏玄的来历？”
这声问得极为突兀，古君上神明显一愣，随即摆摆手，笑道：“闺女，当初他自投清池宫，我日日要出去为你寻灵药，没有时间照顾你，见他灵力深厚，便把他留了下来，当初我和他约好他随时可以离开，所以柏玄离开清池宫后我也没有寻过他。”
古君上神言辞闪烁，这番说辞鬼都不信，后池眯了眯眼，不再多问，转身驾着仙云朝下而去。
等她找到了柏玄，自然能问出究竟。
四人停在北海边上，后池随手将玲珑剔透的避水珠扔进海里，平静的海面顿时分开，掀起数丈波浪，一只老龟从深海中浮出，化成人形，叩首立拜。
“恭迎后池上神，清穆上君，凤染上君。”
“龟丞相，勿需多礼，老龙王可好？”后池一向不喜应酬，凤染瞧了瞧三人的神色，认命的攀谈了起来。
“多谢凤染上君挂念，龙王身子硬朗着呢。”
龟丞相叩拜完，抬起头，见面前三人男的俊俏，女的仪态非凡，暗道天上仙君果然好模样，龙王宠爱的几位公主这一比立时就不够看了。还没感慨完，转头却见一形态鬼祟的老头歪歪斜斜的站在三人身后，想起近半月来沸沸扬扬的传闻，腿一软，随即就是一个伏倒在地的大礼。
“小仙眼拙，见过古君上神。”老丞相的声音颤颤巍巍，撑在地上的手直哆嗦。古君上神消失了万年，半月前出现在天宫青龙台，不仅逼退了天帝，还让天后颜面无存，最后肆意而去，对他这等小仙而言，能得见一面已是天缘，如今冒犯上神……
“无事无事，龟丞相，你带路吧。”古君随意摆摆手，领着三人朝避水珠分开的水路而去。
龟丞相高应一声，展现出与老态龙钟的形态完全不符的高速度脚力，一马当先的移到古君上神身侧，小心翼翼的弯着身领路：“上神，您慢点，别咯着脚了。”
“放心，我人老了，眼还利着呢，龟丞相，你也慢点。”
“哎，得上神体恤，小仙实乃三生有幸啊。”
被冷落的三人满头黑线的对看了一眼，随即齐退了一步默默的慢下了速度。
他们倒是不知，这北海龙宫的龟丞相，竟还是个如此的妙人！
劈开的通行之路深入北海，四人一路缓行，水幕之外的水族沿着这条路挤得密不透风，瞧着里面的几人稀罕得不得了，不少人身鱼尾的漂亮水族甚至在不远处朝着清穆暗送秋波。
后池脸色一板，手背在身后，哼了一声。清穆摸了摸鼻子，朝后池低语了几句，才让她面色好转起来。凤染笑了笑，暗暗咂舌，仙人多矜持，唯有海底水族生性奔放，如今看来果然不虚，只是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天宫中平遥的那句‘龙宫中的几位公主曾为我家二殿下的一幅墨宝争得头破血流’，突然就没了取笑二人的兴致了。
心神各异下，龙宫已近在眼前。金碧辉煌的紫晶宫殿格外耀眼，四根银白的透明柱石雕偰着上古梵文，将宫殿簇拥，分散在四处，隐射出朦胧的灵光，将紫晶龙宫笼罩，浑圆成一整体，伫立在深海之中，如最闪耀的瑰宝一般。
身穿紫金龙袍的北海龙王站在宫殿之上，远远望见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变，迅速走下看台，对着已经走近的古君上神弯腰行礼：“龙虚惶恐，不知古君上神亲临北海。”
也难怪北海龙王大惊，北海突现异象，他虽是打着借助清池宫的心思，可也没想到头一遭古君上神就亲自前往，看来这爱女之名确实不虚。
“龙虚，当年昆仑山后，我们已有数万年未见，这次后池任性，搅得四海不安，倒是麻烦你了。”古君仍是笑意盈盈，朝龙王虚抬了一下。
清穆虽说拜托了四海龙王，可说到底，人家也是看在清池宫的面子上，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便有消息。
龙王一听这话，连忙摇手：“上神言重了……”
“龙王，可否带我们前往那冰封之处？”两人还未寒暄完，淡淡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古君上神立马闭上了嘴，殷切的看向身后已经不耐烦的闺女。
龙王抬首，见后池眼底隐隐带有急切，心底一‘咯噔’，忙道：“让小神君久等了，我们这就去，不过小神君舟车劳顿，且等一下。”
龙王说着，随即长袖一摆，一只袖珍小船出现在不远处，瞬间，那船长成丈来高，红漆楠木，十来颗脑袋大小的夜明珠镶于船身之上，和那紫晶龙宫一般的奢华璀璨。
后池嘴角微勾，开始明白这北海龙王的喜好来。
想起清池宫中堆得满满的奇珍异宝，她朝一旁明显眯起了眼的古君上神看了看，叹了口气。
龙，果然是天下间最会敛财的物种。
只是，还好，她没有遗传到这种颇为丢脸的优良品质。
“上神，那冰封之处极为冰冷，一般水族难以承受，本王带你们前往便是。”龙王招出红船后，只他一人上前，见众人面色微疑，立时解释道。
后池点了点头，朝几人招呼了一下，登上了红船。
红船在海中的速度竟不比驾云慢，在北海行了一个时辰后，终于进了深处地域。
这么点时间，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龙王自是看出了这一行人谁做主，望着愈加湛蓝的深海，朝后池道：“小神君，清穆上君曾拜托我搜寻北海，本来一无所获，半月之前九天玄雷降世时，这冰封之处竟从海底翻腾而出，浮于海面上，将周围数千里之海域完全冰封，就连群居于此的水族也无一幸免，本王曾尝试进入，但却无功而返。本想上奏天帝，但想到清穆上君的嘱托，所以便先行告知于您了。”
后池点点头，拱拱手：“多谢龙王。”这么一说，也就算是承他的情了。
龙王摸了摸胡子，面色更加温和，继续道：“虽然本王难以靠近，但却感应到冰封之处的中心地带有股极强的仙力，小神君等会当心。”
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方，退到了一边，他可是吃足了那冰封之处的苦头。
前面湛蓝的大海渐成冰封一片，一眼望去，广裘千里，冰冷刺骨的寒气自海面上传来，望下去晶莹透彻，自成冰雪世界，不少水族被冰封前的神态竟然一览无遗。
红船停靠在冰块不远处，后池用灵力探了一下，轻咦道：“这些水族居然还活着？”
古君上神走上前道：“冰块中仙气浓郁，又只过了半月，足以让这些水族活命。”说完率先从船上飞下，朝冰面上而去。
古君上神触冰的一瞬间，彻骨的寒气化成千万只冰箭自冰下而出朝他袭去。
龙王惊呼，伸手欲拦，见遮天蔽日的冰箭在古君上神挥手间化成雪水散落在冰面上，讪讪的放下了手，收起了担忧之色。
三界至强者在此，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古君上神站于雪白的冰面上，手里化出一把长剑的虚影，轻轻朝冰面砍去，冰面应声而碎，长剑在前面开路，不一会一条直通海底的浑圆通道便被开凿而出，感觉到里面的气息，古君上神挑了挑眉，走了进去。
后池四人跟在他身后，越是深入，那仙气越加浓郁，感应到那熟悉的灵力，后池一反平常的镇定，眼底满是惊喜。
片刻之后，行到了海底深处，光亮突现，见到前面领路的身影缓缓变慢，后池心底陡然生出些许不安的感觉来，她快走一步朝前跑去，清穆拉之不及，竟只能堪堪碰到她的挽袖一角。
见后池似是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清穆眼神微黯，身影一顿，苦笑的勾了勾嘴角。
凤染同情的瞥了他一眼，拍着清穆的肩道：“看开点吧，柏玄是除了老头子外她最亲的人了。”
清穆点点头，神色一振，挺了挺背，朝前走去。
一旁的老龙王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隐形人处理。
幻影的长剑只开辟到那光亮处便停了下来，古君随手一挥，长剑消失，通道尽头的世界触目可见。
一行人停下了脚步，除了古君上神，众人皆是怔然。
所有人都想不到，这冰封的海底深处，竟然会是如此一副光景。
通道尽头，数丈宽的冰谷跃然入眼，由冰雪化成的冰树由上而下布满了整座山谷，晶莹瑰丽，谷底冰石上卧着一座冰棺，里面隐约躺着一个玄色身影。
那里仙气浓郁，赫然便是整座冰谷和这千里冰封之处的生机源头。
定定的看着那座冰棺片刻，后池瞳孔紧缩，突然咬住唇一眼不发的朝下飞去。
凤染也轻咦了一声，面色微变，清穆看她们的神色，知道这棺中躺着的八成便是后池口中所说的柏玄，也跟着飞了下去。
棺中人面容平凡，但那一袭玄袍加于其身却有种昂立世间的沉稳铿然，黑色的长发静静置于肩上，双手交叉胸前，神态安详。
四人靠近冰棺时，后池已经一言不发的闭眼站在那里，片刻后，她才兀然睁眼，望向古君上神，神情凝重。
“老头子，怎么回事？被冰封在这里的水族都有生命，可柏玄明明满身仙气，怎么会连一点灵魂之力都没有？”
言下之意，这只是一具空有仙力的躯壳而已，棺中之人，灵魂皆散，早已亡逝了。
看着连手都微微颤抖的后池和她身上如若实质的怒意，老龙王识相的后退了几步。他本以为这冰封之处的仙力如此浓郁，小神君所寻之人定是无忧，现在……
“别急，闺女，柏玄身躯仍在，却灵魂消散，只有一个可能。”古君上神微微沉吟，在后池越来越黑的脸色下道：“他的魂魄入冥界六道，轮回去了。”
“什么意思？”若不是这身体仍是仙气满溢，毫无衰败的迹象，后池都要以为柏玄早就不在了，听见古君上神此话，她眉峰微挑。
“后池，你也知道，仙人寿命悠久，有时候日子过的久了，自然就喜欢找点乐子，柏玄既然将身体冰封安置于此处，那就证明并无人逼迫于他，所以他肯定是去人间体验世情了。”
仙君轮回托世的例子并不少见，后池也算是接受了古君上神这种说法，随即一想不对，又道：“老头子，人间寿命不过百年，就算是把六道都轮回一遍，也不需要万年之久，他怎么到如今还不醒来？”
听着后池声声质问，古君上神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虚汗，道：“若是到如今灵魂还未归来，那就是说……”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的灵魂现在遭遇重创，碎成粉末漂浮于三界之中，凭自己之力根本无法附体。”
“为何会被重创？以他的仙力，在三界中甚少有人能出其左右。”
“闺女，灵魂之力本就衰弱，离体而出就更是如此，他若是转世之时遇上劫难，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后果。”
“古君上神，如何才能救他？”看着棺中之人，清穆竟生出了些许熟悉莫名的感觉来。难道这就是当初为他留下石链之人？
古君上神神情一顿，没有开口。气氛陡然沉了下来，清穆无措的看着低着头的后池，手伸了伸，又缩了回来。
后池神色黯然，双手紧紧扶在冰冷的棺盖上，看着棺中沉睡得如同死去的柏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老头子为了让她活得更久，四处寻药，空荡荡的清池宫，永远只有她和那些花草树木化成的仙童。
柏玄出现之前，清池宫只有孤寂和黑暗。破壳之后的那几千年，若是没有柏玄陪在她身边……此时，后池甚至都不敢去回忆那时的孤寂。
“本王听说，若有人魂魄散于三界各处，只要将此人身躯连同聚灵珠、炼妖幡一起投入镇魂塔下，聚人间灵气炼化百年，就能将灵魂重聚，归附于体。”一旁埋了半天头的老龙王突然灵光一闪，随口便说了出来。
见到愣住的三人，一时嘴快的老龙王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嘴巴子。如此之事，虽说古老隐秘，凤染和清穆上君有可能不知道，可是古君上神却绝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他之所以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这其中的干系实在太大了。
这三件宝物一同传自上古之时，聚灵珠为天帝所有，乃仙界灵气本源，命理所系，传说镶于天帝玄天殿中的皇座之上，保天宫命脉，若是取走，仙界必遭大祸。
聚妖幡为妖界印玺之象征，乃历代妖皇所持，此宝能聚天下众妖，妖虎一族能掌管妖界，靠的便是此物的号召之力。妖族中人尚武，若是失了此物，在没有上神坐镇的情况下，妖界定然大乱。
而镇魂塔……世间千万年，怨魂无数，凡是未能超度之厉鬼全被震于塔下，镇魂塔立于冥界之底，保人间百姓安宁。
此三物，说是这九州八荒的至宝也不为过，更何况若是放在一起炼化，这百年时间三界必然大乱，为了救一人而付出如此代价，别说天帝做不到，就算是古君上神，恐怕也不能罔顾三界之危，受尽天下之责而如此肆意妄为。
所以，他不是不说，而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想是也明白此事有多严重，后池愣了半响，望向古君上神，见他转过头，眼中的光亮骤然消失，松开了放在冰棺上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清穆看得心疼，顿了顿还是抬手环住了她的肩。
众人一阵沉默，凤染瞧瞧几人的神色，搓了搓手活跃起气氛来：“后池，先别灰心，清池宫中古籍不少，一定会有唤醒柏玄的方法，这次来也不算是无功而返，至少找到了他的这副臭皮囊，我们先把他弄回去再说。”
后池点点头，刚转过身，清穆就已经单手扛起了冰棺，青年面色温和，拍了拍她的头：“别担心，我们回去后从长计议，他一定会没事的。”
后池神情微顿，嘴角勾起，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来。
众人转身朝通道外而去，古君上神神情复杂的望着那冰棺，复又看向扛着冰棺的青年，沉默的跟在了几人身后。
聚灵珠，聚妖幡，镇魂塔……失之定会三界大乱，柏玄，你究竟要干什么？

第四十一章 离山
四人走出冰底通道，踏入红船的一瞬间，万丈冰谷颓然倾覆，千里之地瞬间融化，晶莹的世界一寸寸褪色，被冰封的水族重获生机，波浪卷起翻天之势……似是随着那冰棺中人的离开，这片隐藏在海中的神秘世界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片息后，万物归于宁静。
回行的路上一片沉寂，老龙王瞧着心思各异的众人，心底敲着的小鼓一直没有停下来。
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就算是那小神君，应该也没胆子动吧…应该吧……
后池站在船舷处，望向远方，神情莫测，长发迎风而展，透过那凝住的背影，唯余下冷漠的气息缓缓蔓延。
老龙王朝后池所站的地方飞快的看了一眼，他实在是不敢随便猜测这小神君的心思，能将天帝天后弃之敝屣的性子，还有什么能制得住她？也许古君上神能……
他胡子一抖，径直朝古君上神看去，见这位后古界来三界中的至强者搓着手、委委屈屈的望着自家的闺女，老龙王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了过去。
算了，他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清穆看着自出冰谷后连一眼也没有望过冰棺的后池，握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放开。
窒息的氛围下，一行人匆匆回了北海龙宫，老龙王踌躇再三，终是在后池冰冷的面色下歇了将他们留下的心思。
红船停在北海边，他将三人送上岸，道别后望着朝瞭望山飘去的祥云，浑然不觉的抬头站了良久。
“殿下，小神君的事难道没办妥？”不知何时从海底龙宫跟来的龟丞相见老龙王忧心忡忡，低声询问。
“办妥了。”龙王低应了一声，转身朝海上走去，行了几步，停住了脚步，摆摆手道：“老龟，你回去代本王说一声，北海暂时交给龙轩打理，你从旁协助。”
龟丞相一愣，背上重重的壳一抖，急忙小跑几步跟上前：“殿下，您这是要……”
龙王出门远游、将北海交给大殿下打理不是没有过，只是却从来不会如此突然，更何况古君上神才刚刚拜访了北海……
“本王已经很久没有闭关修炼了，这次入深海龙族禁地闭关，若非是威胁我北海生死之危的事，否则你们就不必来打扰本王了。”
老龙王一句话说完，身形一动，化为一条青色的盘天巨龙，朝海底而去，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龟丞相还没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看着已经撂担子落跑的老龙王，哭笑不得。
殿下，平时让您修炼就跟要了您的命一样，这次您究竟是闯了什么祸啊！
瞭望山，日头渐落。
大黑懒洋洋的躺在木屋前的草地上，四只爪子扑腾着飞舞的蝴蝶，红红的肚皮露在外面，软软的一团。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点光亮，它眯着眼闻了闻气味，愉悦的叫了两声蹦起来朝院子外跑去，正好赶上了后池一行从云上下来。
清穆抱住扑上前的大黑，在它毛茸茸的耳边摸了几下便放了下来，道：“一边玩去。”
遭到了冷遇，本来精神十足的耳朵瞬间耸拉了下来，它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发现院子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副冰棺，不解的叫唤了几声，见没人搭理它，只得怏怏不乐的朝里屋走去。
四只脚慢悠悠走过那冰棺，随意一瞥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身子一抖，大黑目不转睛的盯着冰棺中人停了下来。
没人有心情去顾及大黑奇怪的神情，古君上神望着面色低沉的后池几度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走进了自己的竹屋。
清穆拍了拍后池的肩，本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怀中的蛋到了补充灵力的时候，眉头皱了皱进了屋。
凤染左瞧瞧右看看，实在不想和一只神情呆愣的黑狗对视，也跺了跺脚身形一转消失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寂静无声，日头慢慢的不见了踪影，冰棺正好放在了竹林的石椅旁，后池走过去坐下，托着下巴，手放在寒冷彻骨的冰棺上，眼眶终于渐渐变红。
不想去为难父神，他位极上神，虽然懒散又不问世事，可是却一直心系人间百姓。
聚灵珠也好，聚妖幡也罢，引起的后果她都不在意……可是镇魂塔乃人间安宁所在，若是丢失，恶鬼肆虐，人间将百年无平静岁月，她又何以忍心？
所谓神位，受世间万民朝拜，所享有的从来不只是尊荣而已，责任重于泰山，若为一己之私让天下倾覆，她又有何资格位列上神？
可是…是柏玄……需要镇魂塔来活命的是柏玄。
百年人间黑暗，能换他重生。后池，你当真不愿吗？
闭上眼，感觉到心底的交战，后池压下颤抖的双手，望着冰棺中沉睡的身影，抱住肩低下了头。
在她身后，不远处木屋的窗口处，清穆抱着手中因灵力灌注而隐隐发烫的蛋，眼渐渐变得黯然。
他低下头，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坚决起来。
“真是拿她没办法，你说是不是……希望你破壳以后能消停点。”似是叹息，似是玩笑，但终究缓缓消逝在了渐落的夕阳中。
沉默而安静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山头，后池整日怏怏的坐在冰棺旁，不时的说些清池宫的往事希望能唤醒柏玄，虽然她心情低落，但也没忘了每日替那只‘嗷嗷待哺’蛋补充灵力。
其他三人看在眼底，急在心底，虽然凤染把清池宫中的古籍全搬到了瞭望山，堆满了木屋，但清穆一时也没找到解决的方法，古君上神不忍心每日看见后池神情怏怏，干脆搬回了清池宫，凤染难以置身世外，被这别扭的老头子抓回去当苦力。
半月后，夜晚。
凤染回了清池宫，清穆照旧在房间里寻找让柏玄苏醒的方法，后池抱着大黑懒洋洋的坐在冰棺前继续每天的回忆……
刚坐在石椅上，后池就身子一僵，惊呼一声，望向冰棺的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惊惶。
隔着窗户，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清穆抬首，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朝外道：“后池，出了何事？”
被这声音一惊，后池急忙转过头，瞧见清穆眼底疲惫的血丝，忙缓了缓僵硬的神情，面不改色道：“无事，大黑的爪子抓到我了。”
被冤枉的大黑不满的哼了一声，但不知怎的，感觉到抱着它的那双颤抖得不能自已的双手，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傲娇的甩甩尾巴离开，反而抬起肉嘟嘟的爪子轻拍了后池两下。
这一番景象落在清穆眼底就变了个意思。“没事就好。”见一人一狗相处愉快，他笑了笑，没有过多关注，重新埋下头翻看桌上堆得如山高的古书。
后池转过僵硬的身子，看着冰棺中的情形，嘴抿成了脆弱的弧度。
冰棺中，玄衣人神态安详，面容未改，但灵气却渐渐变得衰弱……双脚之处甚至变得有些虚幻起来，就好像在以微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一般。
这变化其实很小，若非后池天天在这里盯着柏玄，否则也很难发现。
但很显然，若是继续下去，总有一天，这幅躯体终会消失，完全化为虚无！
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变成事实。
指尖的颤抖无法自抑，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决，墨黑的瞳孔甚至染上了几许微不可见的煞气，后池长吐一口气，将大黑放在地上，朝木屋走去。
木屋里，清穆整个人都像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古书中，伏在桌上的身影带着浓浓的疲惫，他右手翻看着古书，左手还不时的将灵力灌注到那金银交错的蛋上，偶尔转过头看向桌上那枚蛋，眉眼温和，眼底带着淡淡的喜意。
屋中夜明珠投射的淡淡光芒，落在他身上，静谧而安详。
看着这一幕，站在门边的后池刹那间竟难以挪动脚步，扎进掌心的指尖几度松开，最后还是缓缓握紧。她揉了揉脸，眉头松开，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
听到声响，清穆抬头，见是后池，眼底带了些许诧异：“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
话一说完，见后池挑了挑眉，发现这句话中不由自主的醋味，清穆忙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说完了呗，哪有那么多事可以说。”后池笑了笑，倒了一杯茶递给清穆，神情淡然：“老头子既然说他也许过个几百年会自己醒来，我等着就是了，八千年我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么几百年的时间。”
听见这话，清穆一怔，看后池面色放松，不似作伪，也舒展了眉头：“你能放心就好，这半个月我真怕你闷出病来。”
“让你担心了。”后池接过清穆手中的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它猛瞧：“清穆，你说他出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好想看一看……”
见后池睁大一双眼巴巴的望着那枚蛋，清穆失笑，道：“你急什么，再过百年它就破壳了，到时候自然知道。”
“还有百年啊……”后池似是叹息，似是遗憾：“我怕我等不到了。”
后面这一句太低，清穆没有听清，但见后池似是有些闷闷不乐，眼神一转，拍了拍她的头，从古书中抽出一张红色的请帖，递给她。
“古君上神向天帝为我延后了半月时间，我暂时不会去两界之处，这半月时间我就在这里查看古书，看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方法，若是你闷，不如邀凤染一起去妖界玩几天，再过几日便是妖界的年节，应该会很热闹。”
随着清穆渡过九天玄雷，他的地位在三界中也今非昔比，妖界年节由妖皇主持，从不邀请仙界中人，但这次却破天荒的为清穆送来了一贴。当然，古君上神和后池在往年时便会有此待遇。
看着手中妖冶得赤红的请帖，后池眼一眨，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妖界年节的次日，就是天后的寿诞吧？”
清穆顿了顿，点头道：“没错。”迟疑了一下，将埋在古书中的另一封请帖拿了出来，揉了揉眉头：“这是天宫送来的，想来不是天后的意思。”
后池接过来一看，嘴撇了撇：“应该是天帝，他倒是讲客气。”
见后池嘟嘟囔囔的，清穆弹了弹她的脑袋：“好了，别想了，回清池宫去邀凤染吧，现在出发能提早些时间到妖界，还能好好玩玩。”
“恩，我也想出去走走，你就留在瞭望山和大黑一起看家。”
后池点头，看着手中的蛋，眼底划过一丝不舍，但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把它朝清穆抛去，清穆手忙脚乱的接住，脸色微变，无奈的看着后池。
见清穆神情无奈，后池尴尬的笑了笑，挥了挥绣摆，转身朝外跑去。
“我走了啊！”
红色的身影跳上祥云，朝天际飞去，空中传来模糊不清的道别声，清穆笑了笑，继续埋首于古籍中。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这半月之内还没有找到方法，恐怕就真的只能那样做了……
消失在瞭望山上空的祥云转了个圈，并没有朝祁连山的清池宫飞去，而是穿过九重云海，落在了人间。
冥界和人间界并于一界，位于九幽之底，虽是天帝所派仙君执掌，但却和天宫中的联系并不紧密，若是她先取了镇魂塔，则还有缓冲的时间去夺聚灵珠和聚妖幡，无论如何，这件事也不能把清穆和凤染牵扯在里面。
九幽之底虽说建在边荒之地，可那镇魂塔作为三界至宝，除了执掌的仙君，便只有天帝知道其隐藏之处了。
若是以前，来了人间，后池一定满腹好奇的到处观赏，可是现在她却没了这个心思。凭着以前看古书的记忆，将灵力一点点释放，搜寻两日后，后池终于在京城近郊的龙脉之处找到了埋藏于地底的镇魂塔。
人间阳气至盛之处莫过于皇家龙脉，想来那镇魂塔在此处的灵力定是发挥到了极致，若是失去了镇魂塔，那人间……明白历任执掌九幽的仙君将镇魂塔放于此处的意图，后池神情一顿，咬了咬嘴唇，朝镇魂塔所在之处飞去。
瞭望山。
将古籍搬到了院中的清穆低垂着头，难得的小寐了一会，感觉到空中急速而来的破空声，抬起了头。
半空中，将长鞭踏于脚下，一身黑衣的凤染破空而来，英姿飒爽，凤眉微挑，十足的肆意霸气。
见她还是这么一副张扬像，清穆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正准备继续寻找，却发觉到不对劲，陡然站了起来。
后池回了清池宫邀她去妖界，凤染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似是猜到了什么，清穆的脸色陡然变白。
凤染落在院中，见清穆愣愣的站在冰棺旁，石桌上还摆着一堆书，笑道：“清穆，你倒是专心，找到方法了没？”
问了一句，见清穆没有反应，她环顾四周看了一下，轻咦了一声：“后池怎么没守在这里看住她的宝贝柏玄，她倒是舍得离开！”
听见这话，清穆身子猛地一僵，兀然抬头，眼底隐隐带了血红之色：“凤染，后池没有回清池宫？”
这声音太过冷硬，凤染一顿，觉得气氛实在凝重，摇了摇头，低声道：“后池没有回去，清穆，出了什么事？”
清穆垂头，手慢慢握紧，眼却在不经意间瞥到棺中的柏玄，似是发现了什么，面色陡然大变。
“该死的，我竟然没有发现。”他低声道，声音中满是懊恼。
凤染闻言看向冰棺，见柏玄双脚处若隐若现，面色亦是一僵：“清穆，柏玄何时起了变化？”
“应该是几日前。”想起那日后池言词和神情的不对，清穆转身道：“凤染，后池应该去了人间界拿镇魂塔。”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去了妖界或仙界？”凤染挑了挑眉，道。
“不会。”清穆摇头：“妖界两日后是年节，妖皇主持大局，势必会有所疏忽，天宫三日后是天后寿诞，也是如此，人间界与两界来往不多，后池定是想先取了镇魂塔，再去妖界和仙界。”
“我们快拦住她，清穆，若是后池真的这么做，就算有古君上神护着她，也一定会难容于三界。”凤染急道，转身就准备往人间去。
“来不及了。”清穆拉住她，轻声道，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凤染，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既然不能阻止，那就帮她。你把它带回清池宫，拖住古君上神，我先去妖界，然后再去仙界。”清冷的声音自他嘴中吐出，格外镇定，就好像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一般。
看着递到面前的蛋，凤染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逞什么英雄，时间紧迫，仙妖两界你一个人根本不行，我把蛋送回清池宫，你去仙界，我去妖界。”
清穆摇头：“凤染，你不必卷入其中，这件事非同小可……”
“清穆……”凤染摆了摆手，神情凝住，打断了他的话：“万年前我就不容于三界，难道你以为我会怕了不成！”
望着凤染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和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浓浓煞气，清穆顿了顿，也笑了起来，清冷的面容瞬间变得温和如玉，华光内敛。
“好。”
清穆几时对凤染有如此的好脸色过，更何况一笑之下，容颜俊美，超凡脱俗，世间璀璨一时尽失。
凤染心底打鼓，‘哎呀’一声，忙接过蛋道：“清穆，想不到你还挺俊的，不过你还是对着后池笑吧，本仙君对定过婆家的可是无福消受。”
说完这句，长鞭向空中一挥，驾着云落荒而逃。
清穆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的望着消失在空中的黑点，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日头刚落，瞭望山万丈霞光，漫山遍野的竹林摇曳。
一座冰棺落于院中，冰冷彻骨，里面躺着的人安详宁和。
一只黑狗乖巧的蹲坐在冰棺旁，纯黑的毛发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渐渐变成了血红之色。
几间竹屋错落的置于院中，静谧舒适。一草一树，一桌一椅，都是他亲手所布。
他静静抬首，望着晕红日头下的小院，似是看见后池推开木屋，手里别扭的捧着蛋，一张脸苦巴巴的。
“清穆，你看，他怎么还没动静，我都等不及了！”
清穆伸手欲接，但那火红的人影却缓缓消失，他扬起嘴角，勾勒出坚毅的弧度。
后池，我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他出世。
百年而已，你还有千年万年，一定可以陪着他长大。
他垂首，对着冰棺旁的黑狗，如往常每一次离家时般道：“大黑，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黑狗似懂非懂，望着消失在院中的白衣人影，耸拉着脑袋垂下了头。
瞭望山一片宁静，冰棺静静置于山脉之中，沉睡的身影淡漠一切，就好像再也不能醒来一般。

第四十二章 三宝（上）
龙脉之处自是守卫森严，但人间兵力对仙君而言如同虚设，后池隐去身形，用仙法定住守卫的将士，沿着通道深入地脉之中。
淡淡的灵光自地底逸出，祥和安宁，但冲天的哀嚎怨怒隐隐交错于灵光之中，几欲破土而出，使这天下至阳之处带上了浓浓的邪肆之意。一道浑厚的喝声传来，纷繁的咒法压制住这狂暴的气息，使地底重新归于宁静。
后池并未感到意外，镇魂塔传于上古，乃三界至宝，所在之地，自会有灵力高深的仙君守护。是以她自入了这地底后，就一路正大光明的前行，并未刻意隐去踪迹。
半个时辰后，一座巍峨的地宫出现在后池眼前，丈高的碧绿之塔屹立于地宫中央，上古的梵文偰刻其上，庄严而雄伟，淡绿色的光晕照耀着整座地宫，化成了浑圆的光晕，将地底咆哮的鬼魅压制其中。
镇魂塔就在眼前，但后池却未再前进一步。
塔中间鎏空之处的古朴坐垫上，一身白袍的古稀老者静静的望着她，一双眼带着历经世间万世的透彻和明悟。
“镇魂塔处三界众生止步，上神缘何来此？”苍老的声音自塔中响起，绕着浑厚的回音，落在了后池耳中。他神情平和，并未因后池的身份而有半点触动。
后池一点也不意外这守塔的仙君能看出自己的身份，相传镇魂塔中守护仙君碧玺伴塔而生，历经数世轮回，早已超脱三界之外，就连天帝也干涉不了他对镇魂塔的掌控。
“碧玺上君。”后池弯腰执礼，未有丝毫不耐，沉声道：“后池有私事欲借镇魂塔百年，还望仙君应允。”
这一人一塔早已共生，如若碧玺不愿，就算镇魂塔毁，她也难动分毫。
听见此话，碧玺仙君眼中现出点点波动，但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后池上神，镇魂塔关系人间界安危，若无它镇守，人间将恶鬼肆虐，再无宁日，你可知晓？”
“后池知道，但……情非得已。”后池上前一步，神情郑重。
“上神位极天地至尊，本应守护世间，怎可因私情而忘三界之本？”碧玺仙君望着后池，沉声道，眼底满是失望与不赞同。
“碧玺上君，后池绝不会置凡间百姓于不顾。”后池轻声道，见碧玺眉色微动，双手背负于后：“上古之书记载，镇魂塔乃上古擎天主神所留，非混沌之力不可破，需上神以本源灵力灌注才能拥有镇压鬼魅之力量，否则终会倾覆，是也不是？”
这半月以来，清穆遍查古籍，她也没有歇着，清池宫中关于镇魂塔的记载清清楚楚，再过百年若镇魂塔还寻不到上神本源之力的注入，就会崩溃。若不是有了说服碧玺的方法，她绝不会来这里。
后池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笃定，碧玺低头沉默片刻，伸手在花白的胡须上摸了摸，良久后，才看向后池，目光灼灼：“清池宫中藏书果然不凡，小神君说的不错，若没有上神本源之力的灌入，镇魂塔的确撑不过百年之久。小神君既然知道此事，今日前来，又待如何？”
镇魂塔需上神本源之力在三界中算不得秘密，可是上神的灵力终究比不上混沌之力，若要启动镇魂塔，除非耗掉一位上神至少半数本源之力，可是无论是哪位上神，又怎会舍得如此白白牺牲？毕竟失了一半本源之力，就会立即降为半神，三界格局立变。
“仙君，这百年时间，后池会将毕身灵力尽封于此，代替镇魂塔镇守人间妖魅，百年之后，愿以半数本源之力为代价，助镇魂塔永守人间。”后池抬头，神情诚挚恳切，一字一句慢慢道。
碧玺沉着的脸色一变，眼挑了挑：“小神君，半数本源之力，此话当真？”
“后池绝不妄言。”清朗的声音响起，后池望向碧玺，眼中盛光灼灼。
“好！”半响后，碧玺长笑一声，苍劲有力：“有舍才有得，小神君，老朽答应你，若你百年之后甘愿以一半本源之力助镇魂塔永守人间，那这百年，我便替你守在此处。”
“碧玺仙君，你……”后池一愣，似是不能相信，失了镇魂塔，以碧玺仙君之力，难道还能镇守住这人间至邪至恶之处？
碧玺没有错过后池眼中的诧异，他微微一笑，盘腿浮在空中，双手合成半圆，轻声念动咒语，丈高的镇魂塔缓缓缩小，变成拳头大小落在了他手心上。
随着镇魂塔的消失，地宫深处凄厉暴虐的咆哮声突然变得声势浩大起来，竟隐隐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碧玺上君轻‘哼’一声，一道绿光自他体内发出，升至半空，变幻成小一号的镇魂塔模样，落在了地宫大殿上，转瞬间，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嘶吼声就歇了下来，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惊惧向地底深处逃窜而去。
后池眉眼一挑，心底赞叹不已。世人只知碧玺上君拥有掌控镇魂塔之力，却不知两者早已融合为一，其本身实力更是丝毫不弱于镇魂塔。若是他飞升九天，未必不能晋为上神，难怪他能大言不惭的说代她守住人间百年！
“小神君，你这一身灵力应当另有别用，老朽就不将你留在此处了，你走吧。”他话音落地，掌心碧绿的小塔从半空中飞来，停在后池面前。
看来她要做的事瞒不过这碧玺仙君，后池神情微动，接过小塔，朝半空中的老者郑重行了一礼。
“碧玺上君，百年之后，后池定来还恩。”
“去吧，镇魂塔失，天帝天后迟早会察觉，若是救不到你想救之人，神君这半数的本源之力，就当真是浪费了。”
笑吟吟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后池顿了顿，眼一眯，朝碧玺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朝地宫外而去。
“碧玺，百年之后后池上神将镇魂塔送回，你当真要取她半数本源之力？”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地宫里突然响起，碧玺仙君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碧绿色的小仙兽，它身躯肥胖，四只短小，背后的翅膀晶莹剔透，一双眼水润润的，煞是可爱，对着碧玺上君没有半分恭敬。
“碧波，百年时间，一切都做不得准，若是混沌之力现世，镇魂塔日后定然无忧。”碧玺仙君摸了摸胡子，眼底带着瞧不透的深意。
“混沌之力，不是只有祖神擎天才有吗？”碧波挥舞着小翅膀，嘴嘟了起来，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混沌之力，除了擎天祖神，继承了他血脉的上古真神也同样拥有。”
碧波摇头晃脑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碧玺仙君话中的意思。
碧玺伸出手，小仙兽扑腾了一下，落在了他手上。
“碧波，去后池身边，陪着她，你是水凝神兽，有治愈之力，若她日后有危险，你就帮她一帮。”碧玺点了点碧波的头，道。
“不去，不去，碧波哪里都不去。”碧波一扭身子，透明的翅膀连忙收拢，满脸不乐意。
“她身上有幼生上神的气息，若你能和那还未出生的小上神签订契约，以后就不必日日修炼了。”碧玺见碧波摆明了懒得动，摸了摸胡子，诱惑道。
“真的？”碧波连忙转头，翅膀展了展，见碧玺满脸正色，迟疑了一下，从他掌心里站起来，扑腾着肥嘟嘟的身子歪歪斜斜的朝地宫外飞去。
比起日后上千上万年的修炼，它还是现在勤奋点，听碧玺的话去帮帮那个小神君好了。
“碧玺，你不准骗我，要不然等我回来了拔光你的胡子。”
清脆的声音从老远传来，正在摸着胡子的老仙君手一抖，一不留神扯下了几根，疼得眉都皱了起来。
在后池赶往妖界的同时，凤染变了容貌混在一众道贺的妖君中，蹑手蹑脚的摸到了妖皇的后殿里。
妖界每年的年节盛大无比，第三重天更是在这一日被挤得水泄不通，妖皇和两位殿下自清早起便离了重紫殿，只剩下一些妖君守在这里。
聚妖幡乃妖皇的心头宝，自然不会随便放在一处，凤染搜寻了半日，才隐隐感应到重紫殿深处的石室中有股强大的气息，但当她小心的行到石室处，却再也难进一步。
看着石室外面妖力厚重的纷繁阵法，凤染眉眼微皱，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强行破掉阵法，定会惊动妖皇，到时候一定没办法把聚妖幡带离妖界……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凤染上君也会有担心的时候？”
戏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凤染一惊，沉着眼回转头，见不远处一身青衣的常沁倚在横栏处，她神情一松，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常沁，你怎么会在此？”上次一别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凤染挑了挑眉，一脸疑惑：“还认出了我，我分明变了样子。”
常沁失笑道：“我代表妖狐一族来第三重天道贺，在大殿口见到了你，见你行迹鬼祟，就一路跟过来了。幸好妖皇不在重紫殿，否则你这一身张扬的气势，恐怕连后殿也走不进来。”凤染身上本就带了几分邪气，是以才能如此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第三重天，但遇到妖皇，恐怕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是吗？”凤染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她还觉得自己挺低调的。
“凤染，这里是重紫殿重地，你来这里做什么？”常沁朝凤染身后看了一眼，眉色一正：“你是为了聚妖幡而来？”
凤染点头，道：“后池需要聚妖幡来救人，我今日来妖界便是为此，只是没想到这里被妖皇布下了阵法，真是伤脑筋。”
“聚妖幡是妖界至宝，自然不会疏于看守。”常沁神情郑重，站直了身子道：“要不要我帮你？”
“常沁……”凤染一愣，摇头道：“不用了，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聚妖幡对妖界而言太过重要……”
“无事，自从净渊妖君横空出世后，聚妖幡的效力早就大减，况且只要我妖狐一族不与妖皇争权，他的位置就无人能撼动。就算他发现了，也不过是斥责几句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正好还给你。”
常沁说完话，笑了笑，默念几声，阵法散开，石室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血红的聚妖幡置放在室中石台上，煞气满溢，泛着冲天的红光。
她伸手一招，聚妖幡从石室中飞出，落在了他手中。
“凤染，快走，聚妖幡被盗，妖皇一定会察觉，你要尽早交给后池，否则定会生变。”
凤染愣愣的接过聚妖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当初她和后池不过是举手之劳，路见不平的出了一下头而已，现在常沁居然帮他们到这个地步……
尖锐的怒吼声从石室中传出，让她猛然惊醒，抬首见常沁面带毅色，神情坚持，也不多说，拉着她就朝重紫殿外跑去。
“凤染，你干什么？”常沁一愣，急道，若是没有她拦住妖皇，常沁想出第三重天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凤染可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承受妖皇的怒火，常沁，有没有兴趣和我逃亡一次试试看，妖界以外的山河倒也不错！”爽朗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凤染将聚妖幡收入乾坤袋内，御鞭而行，回转头，对着常沁扬眉笑道。
凤染一身黑衣，血红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肆意洒脱，常沁先是一愣，随后长笑一声，眉眼璀璨：“有何不敢，本妖君横霸妖界时，你恐怕还是个奶娃娃。”
两人畅笑片刻，朝外面逃去。
聚妖幡丢失，阵法被触动，正在主持年节的妖皇面色一沉，眼中精光直闪，丢下广场上的妖族众人直直的朝第三重天入口处飞去。
重紫殿中，两道人影出现在石室上空。
“主公，聚妖幡如今虽然没什么大用，可却是历代妖皇的信物，您开口让常沁妖君帮凤染夺了聚妖幡，岂不是让妖皇颜面扫地，他和凤染上君有杀子之仇，这次抓住了她的把柄，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紫涵望向一旁的男子，疑声道。
“以常沁的性子，就算是我不开口，她一旦知道了此事，也定会帮助凤染，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净渊凤眼一眯，容颜魅惑，唇边带着十足的笑意：“况且，他不放过凤染更好，我真想知道，惹得仙妖两界之主同时震怒，后池究竟会如何收场！”
这声音魅惑缠绵，不像是质问，反带了几分轻柔的期许之意。
紫涵眉角微皱，神情怔了怔，抬首看向身前的白衣青年，似是听见一声微不可见的低喃。
“后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四十三章 三宝（中）
空中祥云浮过，飞速划过天际。
后池站于其上，神色微急，她在人间耗得太久，就算是现在赶到妖界，恐怕也错过了年节，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妖界近在眼前，不远处的擎天柱隐隐可见，她松了口气，朝前飞去。
仙界天宫。
因着清穆上君在青龙台上的风波，后池上神的身世被揭开，天后失了大脸面，景昭公主更是被天帝关进锁仙塔，非百年不得解禁，这一连串的事压的整个天宫近月来死气沉沉。
为了重振天宫威严，也为了让天后能忘掉之前的不愉快，这次天后寿诞，天帝自半月前便广发请贴，甚至连一些不出世的老上君也被他请入了九重天宫，自是没人敢推脱天帝之邀，一时间，这场寿宴盛大无比，众仙皆临，三界尽知。
天后寿宴之日，众仙云集，比当初大泽山上东华老上君的寿宴不知热闹了凡几。清穆手持请帖，轻轻松松的入了天门。闻他前来，正在修炼的景涧怔了怔，露出几许意外之色，但还是亲自前来接引。
经受了九天玄雷的清穆早已今非昔比，一身藏青长袍，头上松松垮垮的插着根木簪，身材修长，容颜清高俊美，发尾墨黑的色泽渐渐染上了琉璃的金色，更是使其周身上下多了一分寻常仙君难以企及的贵气和神秘，他一出现，便夺了天宫中大多数女仙君倾慕的目光。
但任谁都知道数月前青龙台上那场惊天动地的求娶，是以虽然倾慕，但敢上前的人却少之又少。
毕竟人家清穆上君摆明了中意清池宫的小神君，连堂堂天宫公主景昭都铩羽而归，她们还是歇停点，为自己留点脸面的好。
清穆一身冷意，在众仙的寒暄下颇有些不耐烦，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径直离开。以现在的时间来看，后池应该已经拿了镇魂塔，赶往妖界才是，希望凤染能够成功。他们约在擎天柱碰头，正是算好了后池前去的时间。
景涧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副场景，感觉到清穆不自觉间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和那满身的尊贵，他着实一愣，不过才一月而已，清穆身上的变化也太大了。
“清穆上君，你能亲自前来，父皇一定会高兴的。”景涧上前一步，越过众仙，近到清穆身边，并未行礼，无论清穆灵力是高是低，他毕竟是天宫皇子，只要清穆一日不是上神，他便没有行礼的必要。
“殿下言重了。”见清穆微微点头，神情稍缓，景涧眉宇间也露出些许笑意，引着他朝一旁走去。
众仙见二殿下景涧亲自前来接引，一边感叹清穆上君位份之尊，一边默默的为二人让出了道来。
景涧喜静，天宫侍婢知道他的喜好，是以他的宫殿四周一般都极为安静。小径上，两人相伴而行，感觉到清穆眉宇间隐隐的郁色，景涧迟疑了一下才道：“后池……她可还好？”
知道景涧自渊岭沼泽一役后心底一直将后池当妹妹看待，清穆面色柔和了些许，但想到如今他要取聚灵珠，势必会和天宫再起波澜，唇角一敛，道：“她无事，很好。”
还未等景涧再问，清穆又飞快的补了一句：“凤染也很好，生龙活虎，每顿能吃三大碗饭。”
景涧面色一怔，似是被戳破了什么一般，耳际突然染上了一抹红色，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的：“清穆上君……”
“景涧殿下，你与凤染……”清穆顿了顿，直言道：“并不适合。”
景涧脸色一白，脚步一僵，眼微微垂下。良久之后，他才道：“我知道。”
凤染看不看得上他是一回事，就凭他兄长和凤染的死仇……以及母后与清池宫的恩怨纠葛来看……他们两人就根本不可能。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但清穆到底不是寻常人，片刻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朝清穆拱拱手：“寿宴下午才会在玄天殿举行，你不如先到我殿里歇一歇？”
玄天殿？听见景涧的话，清穆眼底微起波澜，不慌不忙道：“玄天殿一向只议正事，陛下此次怎会将宴席开在此处？”
景涧有些尴尬，犹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是母后的意思。”
清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天后失了颜面，自然要找回场子，没什么能比她威临玄天殿更能显示她的尊贵了。
清穆朝四周看了看，漫不经心道：“我看如今天宫灵气满溢，比当初更甚，想必是聚灵珠的功劳，听说聚灵珠被放于玄天殿中，镇守仙界，可是属实？”
景涧见清穆突然提起聚灵珠，有些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宫中灵气满溢和聚灵珠并无多大干系，自从月前你经受九天玄雷后，天宫就一直是如此。其实只要父神坐镇天宫，仙界就不会出事，聚灵珠只不过是被三界夸大了神力罢了。”
“那……聚灵珠放在玄天殿中可否安全？”
“自然。”景涧眼中泛起些许疑惑，但又迅速掩下，想了想低声道：“清穆上君，玄天殿由父神本源之力相护，若是没有父皇允许，除非拥有上神之力，否则就连一步也靠近不得，更会被其护殿灵力所伤，你……三思而后行。”
他并不知道清穆有何打算，但清穆不会毫无缘由的问起聚灵珠，便猜到他此次来天宫绝不寻常。玄天殿由天帝本源之力所护，他并不担心聚灵珠的安危，却也不愿意清穆惹怒天帝，故才言明。
听见此话，清穆明显一愣，笑了笑并未多说，轻舒了口气，见紫松院已近在眼前，他朝景涧摆摆手：“二殿下，多谢，紫松院到了。”
景涧见他神色淡然，以为是自己太过小心，也笑了笑，拱了拱手随后离开。
清穆眯着眼见他远行，转身进了紫松院，隐去身迹，朝玄天殿而去。
此时已接近正午，寿宴在下午举行，已经没时间了，与其等天帝天后齐聚玄天殿，还不如在此时动手。
玄天殿悬浮在天宫正中央的空中，一直只有在天帝处理政事时才会开启，此次天后寿宴安排在此处，让很多仙君都有些意外。但一想到天帝对天后的感情，便也释然了。
此时玄天殿外只有一些守卫，并未有前来道贺的上君人影，清穆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白色灵力充斥在那座悬浮的宫殿四周，眼微微一沉，靠近的身影停了下来。
看来景涧说得不假，玄天殿并不是守卫虚弱，就凭外面环绕的这股灵力，就极少有人能靠近。
非上神之位不能强进……？想起景涧说过的话，清穆微一敛神，一道金色的灵力自周身而出，环绕在他身上，几乎是立时间，玄天殿外的那股白色灵力竟然在这金色的柔光下泛起波动，微不可见的向玄天殿退去，仿佛在躲避一般。
清穆见之一愣，俊逸的眉峰一扬，将指尖金色的灵力打了个旋，加深了些许。自从青龙台上九天玄雷后，这股金色的灵力便慢慢在身体中出现，想不到今日使来竟然会有这种效果。
周身金色之光大涨，清穆抿了抿唇，看向不远处守卫的仙将，朝玄天殿走去。
锁仙塔中一片漆黑，灵气薄弱，唯有一丝光亮从塔上的小窗中映入。
景昭一身素白长袍，面色漠然的盘坐于塔中，双眼微闭，比青龙台上的狼狈多了几分淡然之感。
外间一日，锁仙塔中一月，所以外面虽只过了一月之久，但塔中却已近一年光景。
小窗外踢踏声传来，景昭眉色未动，似是毫无所感。
“公主殿下，青漓前来探望，你怎能置之不理？”
娇笑声在窗外响起，景昭皱了皱眉，睁眼朝外看去，一身碧绿长裙的青漓虚浮在塔外，言笑晏晏，她转回头，并未答话。
“景昭公主，我们好歹也是老朋友了，虽说不至于倒屣相迎，可你总该问候一声吧，难道被关进了锁仙塔中的天宫公主就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景昭抬头，眼中眸色透明，淡淡道：“青漓，当初之事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却也知晓你绝非好意，此处乃仙界，你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她言语淡然，丝毫未在意青漓的挑衅。
青漓扬了扬眉，笑道：“锁仙塔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磨练性子的好地方，公主殿下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
“不想。”冷冷吐出两个字，景昭眼都未抬，手放在袖摆上轻轻弹了弹。
“天后寿诞，宴诸天仙君，若是清穆上君弄砸了这场宴会，又没有古君上神相护，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好运！”娇笑声响起，清漓眼波流转，掩着嘴笑了起来。
景昭神情一震，目光灼灼，道：“清漓，你究竟想说什么？母后寿宴，关清穆何事？”
“只要他不想着去讨好那清池宫的小神君，自然……是不关他的事。”清漓微微眯眼，叹道：“清穆上君还真是个痴情种子，上次为了后池上神甘愿受九天玄雷，这次也是为了她闯玄天殿，夺聚灵珠……”
景昭兀然抬头，声音失色：“聚灵珠……他怎么会去夺聚灵珠！”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景昭公主，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清穆上君会不会殒命于天宫，我……就拭目以待了，不过……他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哟！”清漓耸了耸肩，眼睛一眨，消失在了锁仙塔外。
景昭站起身，仰着头，神情莫测，小窗外，一律微弱的光亮洒下，顿时觉得一阵刺痛。
景昭，就算你出去了又如何，救了他又如何，他眼里永远只有后池，看不到你半分好！
与此同时，正在御宇殿中与天后商讨寿宴的天帝突然神情一顿，望向玄天殿的方向，面色微有不安。
“暮光，出了何事？”天后一身金凰锦衣，纯紫的领口在脖颈处翻开，祥云飘曳，从腰际倾斜而下的锦袍上五彩凤凰栩栩如生，如翔天际，端是华贵无比。
“无事。”天帝回转头，低声暗道：“玄天殿那里有我本源之力，应该无人能够闯进去。”
后面一句话太轻，天后没有听见，但见天帝最近心情尚佳，便道：“暮光，今日我寿宴，还是让景昭出来吧，她好歹也是天界公主，百年禁期免了可好……”
天后神情婉转，天帝顿了顿，心底也升起一丝不忍，他同样也疼女儿，可是景昭的性子若是不磨一磨，日后定惹大祸。
见天后面带恳求，天帝迟疑了片刻，还是松了口：“今日你寿宴，就让景昭出席，寿宴完后再回锁仙塔，禁期改为十年。”
听见此话，天后虽然不是特别满意，但也知道天帝已经做出了让步，遂点点头，当是同意了。
想起送到清池宫和瞭望山的那几张请帖，天帝也拿不准古君、后池以及清穆会否前来，但到底要事先和芜浣说一声，正准备开口，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自玄天殿传来，让整个天宫为之震动。
他神情一顿，面色沉下，猛然站起身朝御宇殿外看去。
“暮光，出了何事？”同样感觉到玄天殿的异动，但天后却没有天帝知晓的清楚，亦起身问道。
“芜浣，有人闯进了玄天殿。”天帝轻声道，眼底的金色飞快的闪过，又缓缓沉寂下去。
天后眉色一敛，暮光本体为五爪金龙，虽瞳色为黑，但极怒时瞳色却会有变化，她垂下眼，道：“暮光，玄天殿乃是你本源之力所化，若非上神之力，根本难以进入，可是……古君来了？他所求为何？”
天帝意味深长的看了天后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古君……玄天殿中能有什么，那人不过就是为了聚灵珠而已。”说完这话，见天后神情一松，他眼神暗了暗，道：“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闯进玄天殿，我倒真是小瞧了他！”
“暮光，你说的是……”天后听出了天帝话中的意思，也是面色一凛，似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他至少还有百年才能晋为上神！”
“百年……”天帝轻轻吐出两个字，望向金、白之光交错的玄天殿，眼微微眯起，杀机弥漫：“也要他有那个时间才是！”
“聚灵珠乃我执掌三界之印玺，他居然也敢觊觎！本帝数万年不问世事，难道三界中人皆以为我天宫可欺不成！”
天帝兀然转头，眼中盛光灼灼，睥睨天下的至尊之气立现，鎏金的龙袍轻轻扬展，御宇殿中一片冷凝。
天后怔怔的望向面色漠然、但却毫无笑容的天帝，心下微凛，他已经……有万年没有在她面前称过‘本帝’了……
“这次，就算是古君前来，本帝也不会罢休，这个世间该知道了……到底谁，为三界主宰，控万物苍生！”
冰冷的话音久久回荡在御宇殿中，天帝擎身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望着漫天云霞，唇微微勾起，不带一丝感情。

第四十四章 三宝（下）
玄天殿里外，守卫的仙将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灵力突然降临，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金光一闪，清穆就已经出现在了大殿中，神情淡漠而冷凝。
金光威压下，他们看见那守护了玄天殿数万年之久的白色灵光缓缓后退，甚至到最后瑟瑟发抖的龟缩到了角落里。
白色灵力乃天帝本源之力所化，极通人性，平时高傲自矜，何曾有过如此模样，仙将望向来人，感觉到自己不能动弹，一时间面色大惊，神情陡变。
认出了清穆的仙将眼底除了惊惧外，还带着明显的疑惑，清穆上君怎么会擅闯玄天殿……循着清穆的眼神，他们看见清穆直直的朝着王座走去，神情一震——清穆上君难道打的是聚灵珠的主意？
聚灵珠乃仙界至宝，他怎会如此大胆？
王座顶端处，泛着白光的聚灵珠被镶嵌在四四方方的水晶之中，温煦尊贵的气息自王座上蔓延，笼罩着整座宫殿。
不愧为三界主宰的印玺，清穆眯了眯眼，无视殿中仙将喷火的眼神，抬步走上了王座。
“清穆上君，快住手，聚灵珠乃玄天殿支柱，你如此做，会毁了玄天殿的！”
仿似没有听到仙将惶急的呵斥一般，清穆破开王座前颤抖的白色灵光，手在触摸到水晶的时候微微一震，被弹了开来，轻挑俊眉，他加重了指尖处的金色灵力，震碎水晶，将聚灵珠拿了出来。
聚灵珠脱离王座的一瞬间，整个玄天殿开始震动散落，王座瞬间化为飞灰，万丈灵光自聚灵珠周身扩散，突然出现的浓郁灵气让天宫的仙君一阵惊慌，纷纷抬头望向天宫中央悬浮的玄天殿。
那里，白光骤现，一抹金光交杂其中，似是尊贵无比，隐隐划破天际。
感觉到两股无比强大的气息朝玄天殿而来，清穆皱了皱眉，将聚灵珠收好，朝殿外的天门飞去。
正在仰头端看的仙君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就看到数位守殿的仙将被蛮横的扔了出来，然后一声巨响，屹立在天宫数万年的玄天殿轰然倒塌，化为虚无，随后，一道金光自其中飞出，朝天门而去。
看着空荡荡、着实有些寒碜的天空，众仙面面相觑，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毁了天帝的玄天殿？
“清穆，你胆敢盗聚灵珠，毁玄天殿，本帝绝不放过你！”
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划破天际，一道玄色人影从天宫深处飞来，正好停在了天门面前，挡住了清穆。
天帝虚站在空中，望向清穆的眼底逸出丝丝冷意，众仙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望向空中一玄一青两道身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穆上君经受了九天玄雷，迟早会晋为上神，成为天地之中的至尊存在，怎么会在天后寿宴之日做出了这种傻事来！
白光骤现，巨大的开天斧自天帝手中而出，朝清穆劈去，排山倒海的威压袭来，清穆眸色一暗，化为数道身影迎上前去。以他如今的实力，要战胜天帝根本不可能，更何况还有一个同样拥有上神之力的天后还没出现，所以他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利用金光幻影突袭出去。
“荧荧之光，也敢相争皓月！”
冷哼一声，无数把开天斧应声而现，挡在了清穆化作的虚影前，居然毫无破绽。
清穆面色微变，眼底显出一抹凝重，天帝根本就是在全力以赴，丝毫没有手软的打算，他叹了口气，幻影重新重合在一起，金光之下，炙阳枪挡在劈来的开天斧面前，清穆瞬间提快速度，竟是丝毫不在意背后的安危，径直的朝天门而去。
望了一眼朝天门外冲去的清穆，天帝眼一沉，手一挥，一道玄光劈下，直直的落在了他身上，看着那青色人影顿了顿，但却不肯停下来，天帝怒火渐烧，最后一丝耐性被磨光，手心处灵力骤现，纯粹的白色灵光开始在空中聚集，晴日雷鸣，一时间整个天门都仿似暗了下来，巨大的擎天巨掌出现在天际，朝清穆拍去……
天门近在眼前，背后凌厉的掌风袭来，清穆抿了抿唇，执拗的朝前飞。
连九天玄雷都扛过来了，他就不相信这次逃不出去。
“嗷……”
巨掌降下之际，一条金龙突然出现在空中，生生的接下了这一掌，然后又和炙阳枪对峙的开天斧缠斗在了一起，挡在了天帝面前。
望着空中匪夷所思的一幕，众人眨了眨眼，似是不能相信。
三界中除了天帝外，唯一的一条金龙，便是天后所出的景昭公主。
“景昭，你竟敢帮他，难道你不知道清穆夺聚灵珠，毁玄天殿，犯我天规吗？”
炙阳枪突然回到手里，意识到不对劲，本已逃出的清穆回转头，听见天帝口中的怒言，愣愣的看向挡在天帝面前的金龙，停了下来，怀中的聚灵珠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巨大的金龙悬浮在天际，身上龙鳞翻飞，伤口处血痕累累，它望向天帝，金色的大眼里满是恳求，然后回转头看向清穆。
“还不快走，我不知道你要聚灵珠干什么，但是如果你走不了，闯天宫夺宝又有什么用！父皇向来疼我，他不会怪罪于我的！”
急怒声从金龙嘴里吐出，清穆头一次在那双眼睛里除了爱念和担忧，还看到了一抹决不放弃的执着。
他神情复杂，长吐一口气，收起炙阳枪，朝景昭道：“景昭公主，今日之恩，清穆日后定报。”
话音落定，他深深的朝天际看了一眼，身形一动，朝妖界的方向飞去。
“父皇，请您手下留情。”金龙回转头，缓缓开口，在开天斧下的巨大身躯又被逼退了少许，声音低落。
到最后，他还是只愿意称她一声‘景昭公主’。
“你简直执迷不悟！”天帝一甩长袖，看清穆消失在天门处，神情冷凝，怒道：“景昭，你身为公主，却为一己之私不顾天规，这数万年我就是如此教育你的吗？”
望着景昭，天帝眼底满是失望和痛惜，最后一摆手，眼底的情绪尽数消失，化成了冰封一般的毅然，随后，天帝恢弘的声音传遍天际。
“公主景昭，助上君清穆出逃天宫，自今日起，削上君之位，禁押锁仙塔万年。”
“暮光，不要！”几道人影自远处飞来，落在了天帝身边，天后的目光落在伤痕累累的景昭身上，眼底满是心疼，急道：“昭儿，还不向你父皇请罪。”
景阳和景涧亦是担心的望着她，却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景昭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量来对抗天帝。
景昭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并未化成人形，龙身微弯，低下头，道：“儿臣罪犯天规，甘愿受罚。”
见景昭甘愿领罚，天帝眼底多了些许意外，盛怒的面色稍稍回暖，但他仍是一挥手，无视天后恳求的眼神，道：“既然如此，你且去吧。”
话音刚落，天宫深处的锁仙塔出现在天门之上，化为丈高，泛着幽冷光泽，将伤痕累累的金龙完全笼罩其中。
光幕下，巨大的龙身渐渐缩小，她朝天帝天后看了一眼，眼底犹带不舍，道：“父皇母后，景昭不孝，两位兄长……保重。”
天后眼眶微红，狠狠转过了身，不去看她，天帝仍是一片冷色，拳头微紧，手一挥，金龙被收入锁仙塔，锁仙塔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朝天宫深处飞去，落入一片苍茫之中。
天门处冷凝之气缓缓蔓延，感觉到天帝天后的震怒，众仙噤声低头，心中暗叹，一场好好的寿宴，却以聚灵珠被抢，玄天殿被毁，景昭公主被押而收场，这次恐怕就算是古君上神求情，天帝也不会轻易收手了。
“四大天君何在？”威严的声音自天帝口中吐出，他缓缓扫过天门下聚集的一众仙君，神情莫测。
“臣在。”司执风火雷电的四大上君听见天帝点将，毫不犹豫的走出来，跪倒受命。
“你四人点齐兵将，随本帝一起捉拿上君清穆。”话音落定，天帝一马当先，朝清穆消失的方向飞去。天后、景阳顿了顿，跟随在天帝身后，景涧神色复杂，望了一眼锁仙塔消失的地方，重重的叹了口气。
清穆并没有抢聚灵珠的理由，除非是……为了后池，那凤染会不会也被牵扯其中，想到这里，他神情一僵，飞快的朝天帝天后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帝敕令，三军归位，捉拿上君清穆。”
四大天君站起身，对着天际颁下律令，眨眼间，数万天兵出现在空中。
银白盔甲，火红缨络，冷硬长戟，肃杀的气息缓缓在天门之前蔓延。
呼啸一声，四大天君各执一军，朝着天帝的方向而去。
遮天蔽日的仙云，万年未动的仙界大军，泛着冰冷的色泽，在仙界通向妖界的上空，化成浓墨肃杀的死神镰刀，仿似收割着即将消失的生命。

第四十五章 自惩（上）
擎天柱下，从人间赶来的后池远远见到两道熟悉的人影朝这边飞速逃窜，狐疑的迎上前去，待看清了两人的面容，不由得一震，心底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凤染，你和常沁怎么会在此？”后池急道，她们明显是在被追赶，难道凤染去妖界盗了聚妖幡？
一物从凤染手中抛出，落在后池手上，赤红的聚妖幡刺痛了后池的眼，她停了下来，眉头微皱，眼底满是不赞同之色。
“凤染，你不该管这件事，更不该把常沁卷进来。”
“后池，凭你一人之力，根本不能同时拿出聚妖幡和聚灵珠，我知道柏玄出了事，当年清池宫里他对我有恩，我不会置之不理。”凤染拉着常沁从空中降下，落在擎天柱边。
“后池上神，我们相识一场，你这个小神君该不会是不想和我这个妖族中人结交吧？”常沁扬了扬眉，英武大气的容颜上带着一抹调笑。
这一声将周围冷凝的空气吹散，后池眉角微展，将聚妖幡收入袖中，朝常沁道：“常沁妖君善战之名天下皆知，后池素来拜服，今日得你相助，实乃幸事。”
她说得极为郑重，常沁愣了愣，但笑不语。
“凤染，清穆是不是去了仙界？”回转头，后池望向凤染的眼底多了一份笃定。既然凤染会去妖界盗聚妖幡，那清穆的行踪几乎是不言而喻了，她早该想到，她夺宝的行为是瞒不过这二人的。
“没错，清穆去了天宫，我们约好了在擎天柱下碰面，按道理他也快来了。后池，等会清穆一到，你们就和常沁离开，回清池宫也好，瞭望山也罢，今后百年，这件事平息下来之前，都不要再出来了。”
“你呢？”听出了凤染话中的意思，常沁摇头道：“凤染，你一个人担不住的。”
“我一个人……足矣。”凤染张嘴，神情坚毅：“当初老家伙丢的命，我也该收回来了。”望向天宫的方向，凤染妖冶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决绝来。
恢弘壮丽的擎天柱下，三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看着凤染，后池突然放松了下来，笑了笑，朝擎天柱走去，让二人皆是一愣。
少女清丽的面容下，如墨般深沉的瞳孔荡起一圈圈涟漪，竟让人一时琢磨不透。
“恐怕不只你是这么打算的吧？”轻叹一声，后池靠在擎天柱下，唇角微挑：“若是我猜的不错，清穆一定也是这么想。”
“后池，你……”凤染一愣，自从出了清池宫，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后池这样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凤染，这件事，你担不住，清穆也一样。而且，你也好，清穆也罢，我都不希望因我的任性而让你们出事，这是我的责任，必须由我来解决。”
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后池抬手，落在了擎天柱身上，面色沉寂。
“聚妖幡、聚灵珠乃妖皇和天帝掌控一界的印玺，我如今抢来，等于是质疑他们统驭一界的资格，无论缘由为何，为了妖界、仙界的安稳，他们都不可能将此事轻易放下。”
身子动了动，似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池掩下眉，手轻轻敲打在身后的擎天柱上，唇微敛：“更何况清池宫虽不问世事，却是三界中的一股隐形力量，仙妖两界大战一触即发，不论父神偏颇任何一方，都会影响大局，清穆渡过九天玄雷，迟早会晋为上神，他们不会坐视清池宫继续壮大，出现第三位上神。我并无上神之灵力，却居上神之位，父神当初在昆仑山的执意而为，想必他们这数万年来心中也不痛快。”
后池侃侃而谈，凤染却惊异于她话语中的清醒和通透，嘴张了张，没有接话。
清池宫中不问世事的小神君，凤染以为她什么都没有想过，一直都只是率性而为。
可却不想，她只是……难得糊涂而已。
“凤染，这些我都懂，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我这次夺了聚灵珠和聚妖幡，等于是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仙妖两界之主的责难，你们扛不起，就算是父神，这次也不能将他们等闲视之。”
后池望向仙界的方向，眼微眯，神情悠远坦然：“所以，无论等一会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插手。”
似是后池的神情太过淡然，凤染心底微微不安，手心竟沁出了冷汗来。
常沁站在凤染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太担心。后池平日看着无法无天，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一定有解决的方法才是。
擎天柱下，一身玄服的后池静静站立，如雪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红晕，墨黑的双瞳印照着苍茫万世中屹立不倒的亘古天地，整个人生出了荒凉的感觉来。
凤染怔怔的看着她，眼神扫到了擎天柱最上端的部分，神情陡然一变——什么时候，在书写三界上神之尊的上面，那片墨黑的无名之处竟隐隐透出了些许金光来。
还来不及深想，森冷的妖风自妖界中席卷而来，一身蟒紫长袍的妖皇沉着脸从妖界中飞出，在他身后，杀气凛然的妖君在瞬间将妖界入口处的地方挤满。
见到三人施施然的站在擎天柱下，妖皇明显一愣，满身的煞气稍稍一缓，望向凤染，沉声道：“凤染，聚妖幡乃本皇执掌妖界的信物，若你归还，本皇或可看在古君上神的份上，只散你一重仙力即可。至于你……”
妖皇看向常沁，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常沁，你是妖狐一族的继承人，本皇不便插手惩罚，待回妖界后，你交由妖狐一族的长老发落。”
“陛下，常沁自知有罪，甘愿领罚，但可否……”
她话音未落，妖皇便神色一凛，怒道：“凤染盗我妖界至宝，难道你还要为她求情不成。”
见妖皇呵斥常沁，凤染眉头紧皱，正欲说话，后池却摆了摆手，双眼微眯，淡淡道：“妖皇，聚妖幡是本君让凤染去拿的，这件事与她们两人无关。”
清冷的声音似是透着主人的漫不经心，妖皇眼中极快的划过一抹不快，但到底还是顾及着后池的身份，微一拱手，沉声道：“后池上神，即便你位极三界，可也不能将我妖界至宝说拿就拿，更何况清池宫素来不介入仙妖两界之争，难道如今你要破例不成？”
他话说着，声音里便带出了些许冷意来，古君疼后池是不假，可是后池的灵力根本不足以问鼎上神之位，更何况……擎天柱上偰刻上神之名的位置，从来就没有后池的名字。
按捺不住了吗？压下眼底淡淡的嘲讽，后池微一仰头，朝天宫的方向望去，轻声道：“妖皇，等一会，本君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聚妖幡，本君借用百年，百年后定当归还。”
百年？妖皇神色一凛，正欲说话，突然感觉到一道青影朝这边飞来，青影周身上下夹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甚是狼狈。
清穆远远的便看见后池三人和妖皇的对峙，微一敛神，停下来落在了后池身边，迎上后池担忧的神色，他擦了擦嘴边逸出的鲜血，笑道：“不妨事，一点小伤。”
清穆出现得莫名其妙，一时间倒让妖皇有些错愕，尤其是清穆身上的金光竟然让他有些许的压迫之感，妖皇不由得暗生警惕，望向清穆的眼中多了一抹凝重。
不愧是经受了九天玄雷的上君，只是……他怎么会如此狼狈？
“清穆，是不是天帝发现了？”看着清穆身上的伤，后池眸色微暗，轻声道。
清穆点点头，还未说话，凤染便咋咋呼呼的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难道天帝手下留情了？”
清穆面色一顿，迟疑了一下才叹然道：“是景昭救了我。”
此话一出，一旁的三人俱是怔了怔，凤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后池眼底飞快的划过一抹复杂之色，但随后释然道：“你能平安就好，日后再谢她不迟。”
清穆点头，将怀中的聚灵珠拿出来放在后池手上，笑了笑：“还好，我……幸不辱命。”
妖皇一时好奇，朝两人凝神看去，待看清了后池手中的东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失声低呼：“聚灵珠……”
她居然将这件东西也弄了出来，聚灵珠乃玄天殿支柱，还是天帝的印玺，后池……也太大胆了，同时得罪仙妖两界，她到底要干什么？
乳白色的聚灵珠散发着淡淡的色泽，后池拿在手里，心底发热，但瞬间她便恢复了常态，看向清穆，目光灼灼：“清穆，你不怪我？”
清穆定定的看着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
见他不说话，后池走上前一步，站在他一步之远的地方，定声道：“我夺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罔顾父神的意愿……你当真不怪我？”
听见后池的质问，一旁的妖皇却有一种全身石化的感觉。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她还真敢说！突然想起这三件东西放在一起的效用，妖皇心神一凛，暗道，难道后池要复活什么人不成？
传言只有灵魂飘散于三界，无法回归本体的人才需要这三物同时炼化，难道是为了他们当初来妖界寻找的人？只是，到底是谁，竟然能让后池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来？
“镇魂塔失，人间可好？”似是丝毫未曾在意妖皇投过来的眼神，清穆看向后池，轻轻开口。
“碧玺上君答应替我守人间百年。”
“妖界若失聚妖幡，会如何？”
“妖界由两大种族支撑，只要妖狐一族不乱，凭妖皇的威望，聚妖幡可有可无。”
“仙界没了聚灵珠呢？”
“天帝天后位居上神，他们的地位无可争议，聚灵珠如今只有印玺之用，威胁不到仙界根本。”
“后池，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怪你？”清穆眨了眨眼，神情一派从容。
“可我坏了三界铁律，为了柏玄让你和凤染为我的任性奔波……”
“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不是后池了，既然三宝都已经到手……”清穆压低了声音，靠向后池道：“你和凤染快回清池宫救柏玄，古君上神能护住你。”
果然是这样，他从头到尾都准备一力承担。
后池未动，眼轻轻阖住，握着聚灵珠的指尖微微泛白，片刻后，一声轻笑响起。
“清穆，人活一世，确实能逍遥肆意最好，可是我闯出来的祸，绝不会让你和凤染来承担，这……是我后池的原则。”

第四十六章 自惩（下）
少女墨黑的瞳色能清晰的印出自己的模样，满是坚持和倔强，清穆在听到‘原则’这两个字时，心底却陡然生出了烦闷的感觉来，就像他极不喜欢后池说出这个词一般。
“后池，你……”
他话还未完，略带冷硬的声音响彻在天际，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后池，原来清穆闯天宫夺聚灵珠是为了你，本帝还在想他为何会如此大胆！”天帝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眼底隐含失望：“你位居上神，本应福泽三界，如今怎可为了一己之私让三界动荡？”
顿了顿，天帝还是缓了语气，道：“交还三宝，本帝不会重罚于你。”
天后、景阳、景涧沉默的出现在天帝身后，三人身上都带着些许沉寂，竟破天荒的没有开口。
随着天帝的出现，他身后黑压压的仙将如潮水般涌来，银白的盔甲折射出冰冷的色泽，肃杀的氛围在擎天柱下缓缓蔓延。
看着这么一副场景，妖皇暗自咂舌，这回天帝不仅亲自出马，竟然连仙界最善战的天将也一起带来示威，看来是真的动怒了……也难怪，聚灵珠和玄天殿都是他掌管一界的象征，如今一个被盗，一个灰飞烟灭，他能坐得住才是件奇事！
“天帝，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我要相借百年。”后池淡淡道，迎上前去，单薄的身影在数万大军杀气的压制下毫不胆怯，如墨般深沉的长袍迎风而展，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沉然。
“后池，不要任性，扰乱三界的后果，就算是古君护着你，你也不能全身而退。”见后池执意如此，天帝神色渐冷，怒声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父神来替我承担，自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后池突然笑了笑，对着虚无的天际扬了扬眉，道：“老头子，你说是不是？”
她声音清越，望向天际的眼中有种肆无忌惮的张扬和从容，众人一愣，朝后池抬眼的方向望去。
半空中，擎天柱边，身着灰袍的老者现出身形，面色凝重的望着下方，神情莫名。
“老头子，你说过，这天地间，我可以不敬苍天，不信鬼神，不履上神之责，只管任性而为，逍遥一世便成，对不对？”后池仍是言笑晏晏，似是想起当年她尚年幼之时，古君离宫时蹲在门口对她说的话，眼底泛起淡淡的追忆和怅然。
这是什么话？哪怕是再疼爱子女的父亲也不敢说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来，可面前这人，却偏偏是古君上神，威临三界的至强者。
众人被噎了口气，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只得愣愣的看着这对父女。
“没错，后池，无论什么事，父神都会替你承担。”古君在空中虚跨一步，正好站在天帝和妖皇的中间，保护后池的强硬态度不言而喻。
天帝和妖皇皆是面色一僵，皱着眉对望了一眼，破天荒的竟产生了某种默契来，正准备说话，却被一道略带执拗的声音打断。
后池向前走了一步，正好脱离古君上神的保护圈，低头敛眉，声音虚无：“老头子，不可能的……”
古君一愣，看着微微低头的后池，苍老的面容竟现出些许不知所措来。
“从你在昆仑山上为我争得上神之位起，就不可能了。我既享上神之尊，受世间尊崇，又岂能不履上神之责。”
淡淡的叹了口气，后池兀然抬头，眼中盛光卓然：“况且我长于清池宫，绝不会让清池宫成为三界中的笑柄。老头子，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不能干涉。”
几乎是一瞬间，一身玄袍的少女满身上下竟有种冲破世间的凛冽豪气，昂立天地中似是无可摧毁。
看到这样的后池，古君上神神情恍然，似是陷入了一种极为悠久的回忆中，半响后，才在一片寂静中点头，轻声道：“好，后池，我答应你。”
古君上神话音落地，后池升向空中，立于擎天柱旁，站在古君上神前，正好和天地、妖皇平视。
清风下，极腰的黑发迎风而战，后池朝他二人看去，郑重道：“天帝、妖皇，我说过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双眼微抬，望向擎天柱上刻有上神之名的地方，神情莫测，这万年来，无论她多努力，这个地方始终都没有她的名字，她从来没有被天地法规真正承认过。她空有上神之名，可却没有能驾驭这份盛名的实力……父神虽想给她天地间的至尊身份，可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也许……根本要不起！
“上神后池，盗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动荡三界，罪无可恕，今自请削去上神之位，以息众怒，维三界法规之重！”
清穆、凤染听见此话，面色大变，后池这是要一力承担！他们刚欲阻止，却被一道深厚的灵力绊住，古君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天帝和妖皇同是一怔，上神之位何等重要，想不到后池竟然会甘愿放弃！
当年昆仑山上，虽说只是古君上神一句话，但后池的上神之位到底也得了诸天神佛的赞成，如今想不到她如此轻轻松松便愿意交了出来。
“上君后池，挑衅天帝、妖皇界主之威，致使两界不稳，罪犯天条，甘愿削去上君之位，以维三界法规之重！”
后池此话一出，众人脸上强自的镇定荡然无存，就连上君也削去了……
古君上神背在身后的手猛的握紧，浑浊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后池，若你拥有威临三界的实力，你根本不必对着这三界众生低头。
当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空中的玄袍少女却突然望向云海之下的地方，神情决绝漠然，墨黑的眼瞳犹如席卷的漩涡一般深沉浓烈。
“下君后池，为一己之私炼化三宝，难容于三界，愿放逐无名之世百年，以维三界法规之重！”
铿锵凛冽的话语响彻在天际，淡漠冷傲，就好像一切惩罚加于其身也不过如此而已。
古君、凤染和清穆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却没有出声阻止。
应该说，他们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为了将他们从这件事中完全撇开，后池选择了最决绝、同样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死一般的安静，就连天帝和天后也微微发愣。无名之世存在于虚无空间中，就连上神也不敢轻易进入，唯恐被卷入时空乱流，自此迷失。自我放逐无名之世，若是回不来，恐怕就真的是回不来了。
不对，为什么是百年？天帝心神微凛，暗道不好，一道银光已经划破天际，笼罩在垂首站立的后池身上。
从后池手腕上的石链中释放出来的银色灵力将混沌暗然的仙妖交界处点亮，一座水晶冰棺自人间而来，冲破九重云海，落在擎天柱前。
棺中之人面色淡然，容颜俊逸，双眼紧阖，仿佛早已永离世间。
镇魂塔化为数丈之高，燃起碧绿色的焰火，将冰棺笼罩其中，聚灵珠和聚妖幡从后池掌心脱落，落入塔中，红、白之光交错，炼化的力量划破天际，直冲云霄。
那束银色灵光照耀下，天帝竟然难以靠近后池周身数米之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将三宝连同那冰棺中人一起炼化。
巨大的防御银光耗光了后池的灵力，她面色苍白，不再去看天帝和妖皇，转身朝古君拜首道：“父神，后池不孝，辜负父神好意，甘愿放逐无名之世百年，父神保重。”古君上神当初顶着三界的不满为她争了上神之位，如今却被她轻易放弃……
“不必多说！”古君摆摆手，掩下了眼底的疼惜，长笑道：“后池，父神等你回来。”
后池颔首，回转身，对凤染道：“凤染，我父神和清池宫就拜托你了。”
凤染郑重的点点头，将心底的担忧压下，朗声道：“放心，我会把老头子养的白白胖胖的！给……他陪着你会更好。”凤染手腕一动，一枚蛋被抛了出来。
后池接住，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点了点头。
没有人发现天后在看到那枚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狐疑和震惊……
一身藏青长袍的青年同样面色苍白，但一双眼却格外精神，他站在擎天柱下，待后池转过头来时轻轻一笑，面容温和，神情焕然。
“清穆……”
“我在这里等你，百年并不长久。”
“百年之后呢？”
“等我拥有掌控三界的实力，我会接你回来。”
“然后呢？”
黑发少女言笑晏晏，静静的听着青年的话，唇角微勾，仿似世间便再也没有了什么困难一般。
“我们成亲。”
青年微微仰头，身上流转的金色灵力更加浓郁，竟恍惚在一瞬间有压过天帝和古君上神的神秘悠远之感。
“好。”
话音落定，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后池手一挥，银色的灵力朝擎天柱后的虚无空间劈去，人身大小的黑洞出现在众人眼前，黑暗森冷，仿似能吞噬一切。
后池握着镇魂塔，转身朝黑洞飞去，决绝坦然。
恢弘的擎天柱，冰冷的仙界大军，位极三界的上神之祗，仿佛在这一刻，都沦为了那天地间一袭玄袍的背景。
轰然巨响，黑洞吞没了那袭身影，日月星辰重新闪耀在天空。
擎天柱下，三界沉寂。
自此一事，上神后池，自削神位，放逐天际，永无归期。

第四十七章 百年（上）
天佑大陆，蛮荒之地。
一座孤山被掩藏在十万沼泽的大山里，茫茫雾瘴下，唯此山周围数里之处芳草繁盛，绿荫缭绕，生机勃勃。
山顶上错落有致的盖着几间竹坊，明明是极冷的寒冬，但一山枫叶却开得灿红，仿若临至仙境。
竹坊之间的院落里，一团碧绿色的不明物体正哼哼唧唧的翻弄着爪子中泛着光的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护犊子的稀罕。
见青衣女子从竹坊里走出，它忙不迭的把蛋藏在身后，碧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脆生生的声音便出来了：“后池仙君，这都一年了，里面烧着的那个还是没动静？”
布衣木钗，长发随意挽起，走出来的女子身上少了当初傲立众神的煞气和张扬，多了一抹沉静和内敛，听见碧波的话，她眉一扬，朝它身后看去，慢悠悠道：“这才一年，你急什么，把他给我，到灌注灵力的时间了。”
碧波老不情愿的把蛋交出，亦步亦趋的飞在后池身边打转，一双大眼眨都不眨的盯着后池手上的蛋。
“好了，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对碧波的小心，后池简直哭笑不得，随手把它挥走，朝竹坊里走去。
“后池仙君，昨日那几个凡人又闯进山里了，我化作人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弄出去，领头的那个说我们目无王法，霸了这座山！”碧波叽叽喳喳的叫住后池，想起昨日那衣着光鲜的几人，脸皱成了一团。
这十万沼泽中，遍草不生，荒芜至极，偏生后池无意间被时空乱流送到了这里，她懒得动，就直接在这里隐居，哪知这无名的凡间灵力极少，后池只是住在这一年光景，三宝和后池周身的灵力便让这座山变了个模样，这才引来了凡人的注目和惊叹。
“目无王法，这话倒说的对。来就来吧，不过是一些凡人，你把他们再送出去就是了。”后池满不在乎的道，无视了碧波眼底的纠结。
“后池仙君，你既然用阵法隔绝了凡人进入，怎么不干脆把灵气束缚在这里，这样外面就不会再变化，自然就没有人会来了。”碧波摇摇脑袋，短短的四肢在空中划拉了几下，脆生生问道。
“这片空间灵气微弱，十万沼泽更是荒芜毒瘴之地，我既然有缘来此，不如造个福缘，我不束缚灵气外溢，百年时间，这块大陆有什么造化，就看天意了。”后池眼神微闪，似是想起了那因她之故失了镇魂塔的人间，轻叹一声，缓缓道。
碧波见后池朝竹屋里走，眼珠子转了转，飞上了前：“后池仙君，昨日那人问了，既然我们占山为王，这山总该有个名字，主人家也该有个名讳吧！”
顿了顿，后池略一凝神，回转头：“既然隐居于此，此山便称隐山，我的名讳……”她低头朝腕间的墨色石链看了看，道：“墨闲君。”
“墨闲君，墨闲君……”碧波默念了两遍，挥舞着透明的小翅膀朝山脚下飞去：“本仙君得挂面大旗，想个名号出来，免得那些凡人再闯进来。”
听见外面尖细的嘀咕声，后池摇了摇头，失笑的朝里走去。
被时空乱流送到这片空间已经一年了，只是没想到碧波居然会跟着到了这里，水凝神兽传自上古，拥有治疗奇效，尽管未曾见过，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知道它是碧玺上君所派后便也听之任之了，毕竟在这片空间里，她也需要一个人作陪，尽管……碧波只是一只神兽。
只是……后池低头望了望手中的蛋，小家伙是不是对这颗蛋太过不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它生的！
竹坊中镇魂塔仍然燃烧着碧绿色的火焰，冰棺中的身影依旧神态安详，双眼紧闭，但却停止了消失。
后池欣慰的看着这一幕，缓缓抚摸着手中的蛋，低头，唇角微勾。
清穆，你看，终究还不是太坏，百年很快就过去了，等我回来。
十万沼泽，隐山脚下，几顶帐篷被悄然竖了起来，看那材料，是绝对的金碧辉煌，奢侈招摇。
随行的护卫统领看着自家小郡王端着一本破旧的纸书念念有词，恭身上前道：“小王爷，帐篷已经搭好了，您今日还要上山？林先生说了这大山深处群兽出没，极是危险，您还是回去吧，若是让王爷知道您来了这里，末将怕是担待不起……”
“文轩……”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却生了一双古灵精怪的眼，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朝身后的护卫统领摆摆手，道：“这山里必有古怪，你看……”他朝周围指了指：“除了这里，四周皆是荒野，想必里面的主人必定不凡，昨日那童子一眨眼就把我们给送了出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寻遍了天佑大陆，才在此处有些发现，你可别扫我的兴。”
“小王爷，仙人传说不过是些民间说法，又岂能当真？”文轩迟疑道，虽说昨日的确有些古怪，可让他相信这世上真有仙人，也确实困难。
“我日日在这里守着，他总会有见我的一日，诚心懂不懂？”少年摇头晃脑：“我百里秦川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文轩见自家小王爷一脸坚定，暗暗叹了口气，去指挥手下将士多寻些干柴和食物来。
西北百里一族，掌边疆军权，世袭异姓王，颇受圣眷，只可惜王爷四十上下喜得的幼子却爱好寻仙访古，数月前自进了这十万沼泽后便说什么也不愿意出去了，眼看王爷寿诞在即，他们若是还不归去，恐怕……
翩翩少年郎还在信誓旦旦的做着成仙梦，望着数米之外仿若仙境的隐山，嘴角笑容憨厚真挚。
但他却不知，这世间，的确缘也份也，他机缘巧合走进这万里大山，在将来的某一日，隐山会在他手里开辟出左右天佑大陆山河的圣权，而数千年之后，他百里一族的后人会和一个唤墨宁渊的女子策马山河，共创盛世。
彼时枫叶正红，十万沼泽皆为隐山所属，名动天下，但那创始之人，却早已无踪，当然，这是后话。
清池宫。
凤染坐在大殿里听着长阙回禀着仙妖二界的动静，神情认真，丝毫不见以前的懒散，血红的长发被端正的束在肩上，额间配着一块血玉，隐隐可见赤红的煞气。
虽然已有一年，但长阙似是还未习惯凤染如此正经的模样，见到她时老是愣神。
听见声音又停了下来，凤染抬头，眯眼，手在案椅上敲了敲，声音威严：“长阙，这么说仙妖两界都没有任何动静？”
被这声音一震，长阙急忙回神，点头道：“自从清穆上君坐镇擎天柱后，别说异动，就连平常的小摩擦也没有了。”
凤染嘴角微嘲，微微阖眼。后池被逼自削神位，放逐天际，天帝和妖皇明知道古君上神大怒，又怎会在这种时候犯他的忌讳，这两界恐怕百年之内都不会再兴兵灾了。
除非，后池平安回来，否则清池宫这头蛰伏的猛兽会让两界之主寝食难安。
“老头子去哪了？”
听见凤染的称呼，长阙嘴角一抽，自从小神君离去后，风染上君完全继承了这一称呼，这也太不成体统了。但他也只是想想，有凤染上君在，古君上神好歹也会多点笑容。
“上神在后山闭关，说是这几年两界都翻不起浪来，就不要再打扰他的。”
“他倒是看得透彻……”凤染笑了笑，站起身：“也罢，清池宫交给你，我出去几日。”
“上君可是要去擎天柱？”长阙抬头问道，话一出口，见凤染神情微凝，便知道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出声。
“没错。”轻叹声传来，似是带了些怅然：“他聚天地灵气修炼，这般的速度古往今来都极少，更是危险之极，哎，我真怕他太过逼自己，反而会适得其反……”
凤染话未说完，长阙却明白她的意思，擎天柱位于仙妖交界之处，所盛灵气也混乱复杂，清穆上君选择汇天地灵气修炼，也就是说同时吸纳了仙妖之力，日后恐怕会有成魔的危险。
凤染身形一动消失在大殿，却无人看到，一道飘渺的灵光突然出现在清池宫后山。
仿若隔了一个世界般，后山霜叶尽枯，苍凉孤寂，古君上神独坐树下，双眼微阖，手放在膝上，听见脚踩落叶的声音微微睁眼，看到来人眉头皱了起来。
“芜浣，你不该来这。”
冷漠的声音冰冷彻骨，天后眉一扬，眼里划过暗光：“古君，你何必如此不客气，后池失了神位乃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她放逐天际是不假，可我的景昭同样被关在锁仙塔中万年，难道就只有你有发脾气的资格不成！”
景昭之事古君略有所闻，倒也的确是受了后池和清穆的牵连，不好与她争辩下去，古君淡淡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天后顿了顿，沉吟了片刻，才在古君狐疑的眼神下开口：“后池被放逐天际的那日，手中所握之蛋，可是当初清穆在青龙台上受的九天玄雷之力所化？”
古君神情微动，掩下了眼底的波动：“你既然亲自前来，应该是已经查明了那颗蛋的底细，有什么好问的。”
一年之前发现的事，到现在才来问，以芜浣的性格，必然已经查清楚了。
天后挑了挑眉，道：“那颗蛋上有清穆和后池的气息，想必是以他们的精血为生，本源之力供养，本后只是没想到，区区两个仙君而已，竟然能衍生出这种光靠精魂便能出世的天地间至强之物来，你应该清楚，这天下间，也曾经有过一位……”上古真神便是如此诞生的，凡是上古之时遗留的神祗都不可能不知道。
见古君不吭声，天后顿了顿，似是心底最深的回忆被触动，眼底泛起不屑：“清穆也就罢了，他好歹经受了九天玄雷，百年后自会晋为上神，可是后池，不过一仙君尔，她何德何能……？”
话说到一半，天后走上前几步，素白的长袍拂过地面，她停在古君面前，俯视着他苍老的容颜，突然蹲了下来，定定的望着他。
“古君，你说的没错，我是弄清楚了后池手中那颗蛋的底细，可是数万年过去了，你始终没有告诉我，后池从何而来，到如今，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她声音柔软，竟带了几分恳求出来。
古君上神眼底苍然一片，似是未听到天后的低声恳求，漠然道：“芜浣，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眼底的自嘲遮都遮不住，天后肃着眉，嘴角上扬：“你为了她奔波千年，将我留在清池宫弃若敝屣，为了她在昆仑山上毁我成亲之礼，为了她不惜和暮光为敌，让我女儿被锁万年，甚至为了她甘愿化成苍老容颜，如成腐朽…到如今你说…与我无关！”
天后站起身，声音似是冷到了极致，竟生出了凛冽肃杀的气息来：“古君，你当真以为我便这么好欺负不成！”
“芜浣上神相伴上古真数万年，上古界中，亿万神祗，有谁不对你倾心爱慕，对我，你不过是不甘心而已。”古君淡漠的看着她，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只是，芜浣，你终究不是真神，何必拘泥于过往，暮光真心待你，你应当珍惜。”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天后勃然变色，她冷冷的看着古君，良久后才冷哼一声道：“我迟早会查出后池的来历，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谁。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比不过上古，可是……她终究是死了，现在纵横三界的是我芜浣！”
话音落定，不顾古君周身陡然泛起的杀机，她恨恨的一拂长袖，消失在了古君上神面前。
芜浣的性格说到做到，若是她知道后池的身份，绝对会……
古君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唇微抿，浑浊的眼底竟现出了不符合他苍老面容的凛冽容光来。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这三界众生，我都不会再给任何人可以折辱她的机会，哪怕毁弃诺言，我也会让她重临世间。

第四十八章 百年（中）
擎天柱上空，一缕金光影影绰绰，曾经昏暗苍凉的空间被染上了鎏金的色彩，金光笼罩周围数里，强盛而冷漠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藏青的长袍印上了斑驳的暗色，盘坐在擎天柱上空的身影不动如山，眉眼微阖，墨黑的长发无风自动，自末梢处蔓延出金色的流光来。
只是静坐于此，便能生出一股天地间唯我独尊的睥睨之势来，难怪仙妖两界最近这么安静，这交界处硬是半点兵戈都未起。
凤染落在金光之外，看着虚坐在半空中的清穆，神情微凝，清穆身上的金光比一年前更盛了，缓缓打量着扬展在他身后黑发上的金色，她顿了顿，还是忍住了声……
清穆身上有太多秘密，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他自上君时便能在瞭望山来去自如，不仅得到了炙阳枪的传承，还在青龙台上度过了九天玄雷，体内甚至藏有不明的妖力，还有……古君上神对他不一般的容忍和纵容。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仙君能做到的，可是他偏偏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
“凤染。”
低沉的轻唤传入耳中，凤染兀的回神，抬眼朝清穆看去，却为他金瞳中隐隐的血红之色而怔住，才不过一年而已，吸纳妖力入体内，这便是代价吗？
“清穆……”凤染顿了顿，神色微敛，道：“还有百年，你不用太急。”
若是以成魔为代价来换回后池重回三界的自主权，后池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清穆凝神，望向擎天柱后的苍茫空间，沉声摇头：“凤染，百年时间太短了，若是不如此，恐怕就不能在后池回来之前晋位了。”
他在擎天柱下，发现竟能轻易的将妖力化为己用，虽不知为何，但却极为高兴，三界之中，只有上神才算得上至尊的存在，当初他若是上神，绝对可以在天帝天后以及妖皇的威逼下保住后池。
凤染叹了口气，见清穆神情坚定，转移了话题：“只要你坐镇在此，仙妖两界便不会再生事端，待迎回了后池，你可还会介入两界之争？”
清穆摇头，双手微抬放在腿上扣了扣：“等后池回来，我会带她回瞭望山，两界之争我不会插手，不过……”他顿了顿，才道：“景昭如今如何？”
“被押锁仙塔，天帝下了谕令，非万年不得出。”凤染似是早已猜出清穆会有此一问，极快的回答，顿了顿忍不住道：“清穆，这次天帝是动了真怒，不会轻易将景昭从锁仙塔中放出来，若是没有万全的打算……”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才好，景昭因他们之责被禁锁仙塔，可是因为后池被逼放逐天际的缘故，让她去求天帝，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你放心，这件事我来解决。”清穆摆摆手，天门之下景昭以本体相护助他逃脱，恐怕这份恩，迟早是要还的。
见清穆神情悠远，凤染迟疑了一下才问：“清穆，你可知……后池放逐之地是何处？”
清穆敛神皱眉，微微一顿后才道：“以我如今的灵力，根本查不到，古君上神可说过后池如今在哪？”
见凤染摇头，清穆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血红之色也骤然加深。
感觉到磅礴的灵力在他周身蔓延，甚至有种溢满的趋势，凤染神情微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以后我恐怕不能经常来了。”她撇了撇嘴，牵出一抹笑容，伸了个懒腰：“老头子把清池宫交给我，如今来投的散仙越发多了，我可是忙得很。”
清穆眼中染上暖意，看向凤染道：“清池宫和瞭望山就拜托你了。”清池宫一向不过问世事，凤染又是个张扬不羁的性子，如今愿意任劳任怨的呆在清池宫，绝对是因为后池的缘故。
“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还没进清池宫的门就把自己当女婿使，算了，你好自为之，我还是回去得了。”凤染摇头晃脑的丢下一句，对着清穆摆了摆手朝远处飞去。
看着凤染消失在远处，清穆回转头，目光落在漫天的晨星中，良久之后，才缓缓回神，重新阖上眼。
他盘坐的身影立于擎天柱之上，竟恍然亘古一般苍凉悠久。
十年后，天佑大陆，隐山脚下。
一个身穿布衣的青年拿着莲子满脸笑容的看着离他一米开外的童子，神情讨好：“碧波，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童子身着上好的碧绿锦袍，腰间配着暖玉，额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唇红齿白，一双大眼上挑着，十足的世家小公子模样，他趾高气扬的看了不远处的青年，哼了声道：“不过才几颗莲子而已，百里，你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不成？少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听见这骄横的声音，百里秦川丝毫不恼，仍是笑容满面，他从怀里掏出个盒子打开，顿时一阵清冷异香飘来，碧波眉毛动了动，朝他手中的盒子看了看，眼睛顿时变得晶亮，但仍是没有靠过来。
两人之间不过一米之远，但却是两番天地。
一处如春暖之季，绿意涣然，一处如寒冬腊月，冰冷料峭。
百里秦川打了个哆嗦，抬步靠近了几分，但终究在碧波面前停了下来：“碧波，这是塞外进献给我父王的天山雪莲，可遇而不可求……”他顿了顿，眼底有了几分黯然：“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央你带我进去，已经十年了，这些年父王身体一直不好，我也该是时候回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望着碧波，掩下了眼底的狡黠，相处十年，这小仙童的性子他可是摸得不能再透了。
听见这话，碧波嘴角的骄横顿时一敛，他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青年，黑色的眼珠转了转。
除了那人，这隐山就他和后池仙君两个能说话的活物，要是这个走了……虽说一开始他不喜欢这些个凡夫俗子闯进来，可是这个百里青川像个牛皮膏药一样在山外一黏就是十年，吵嘴伴架的这些日子一晃也就过去了。
他如今要走，倒也有几分舍不得，更何况……后池仙君这些年也不是不关注他，念及此，碧波朝百里秦川横横眼，道：“若是仙君愿意见你，你可还是要回去？”
百里秦川眼底骤生惊喜，忙道：“碧波，你有办法？”
碧波摇了摇脑袋，转回头，眼底满满的狐疑：“你父王不是病重了，你怎么还如此高兴？”
百里秦川尴尬的搓搓手，把手中的盒子扔进了隐山范围中，朝碧波笑了笑：“仙君大能，定可保我父王平安康寿。”
碧波斜瞥了他一眼，看了看地上的天山雪莲，手一挥，便进了他的袖中，但小脸仍是一板，道：“这等小事岂用劳烦神君，本仙君就能做好。”
说完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百里秦川傻乎乎的蹲在山脚下拔弄着地上的枯草。
神君？百里秦川顿了顿，想起曾有几次惊鸿而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姐？
守在这里十年，看来隐居在此的老神仙总算是愿意接纳他了。
他生于王府，虽说是自小娇惯，但却聪明伶俐，碧波松了口，想来是山中的主人对他有了兴趣才是。
山顶灿金一片，枫叶下的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的模样，上面歪歪斜斜的摆着黑白两子对垒的阵势，硝烟未见，却是安宁沉寂。
坐于右首的青年容颜俊美，似是倾城，一身鲜红的长袍，摇曳及地，湛蓝的锦缎系在腰间，松松垮垮，犹见几分从容不迫的飘逸，此时的他比当初突现瞭望山时多了一抹淡雅，但那股子沁到骨头里的妖冶倒是丝毫未减，只是一眼，端端便有风华绝代之姿。
身着墨黑常服的女子坐在他对面，面容平凡，低着头，眉角微阖，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手中拿着的棋子摩挲了半响也落不下去。
红衣青年杵着下巴笑意吟吟，候了半响，也不见对面的人有落子的打算，只得扣了扣石桌，发出一声闷响，拖长了声调道：“怎么，后池，你又要悔棋了？”
声音清越笃定，后池皱了皱眉，面不改色把桌上的白子换了个地方，才将自己手中的黑子放下，道：“净渊，你这步棋走得不妥，我替你改改。”
她神态自然，将过去十年间做了无数次的事又来了一次，让净渊一点火都发不出，他朝棋盘旁放的蛋看了看，叹道：“这样下棋有什么意思，你也是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喜欢耍赖？”
“你堂堂一个上神，让一让我有什么打紧的。”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净渊闭上了嘴，他闷声看向对面的后池，道：“你到如今也不想知道我的来历？”
“不想。”后池抬头，笑眯眯的看着他，清冷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戏觑：“净渊神君风姿浊世，后池望尘莫及，是以甘愿成神君身边一粒尘埃，免得妖界众多女妖君对后池颇多微词。”
“何意？”净渊挑眉，勾了勾唇：“你还有怕的时候不成？”
“那是自然。”后池正襟危坐，面容端然：“我让仙界女仙君失了好夫婿已是整日惴惴不安，再断了妖界女妖君的期盼，岂不是罪过？”
净渊敛眉轻笑，掩下眼中的情绪，落下一字不再出声。
后池瞥了瞥他，撑着下巴抱着蛋继续下起来。
十年前净渊突然出现在了隐山，带来了清池宫、老头子以及清穆和凤染的现状。时空乱流让众仙止步，就算是天帝和父神也轻易进不得，她承了他一份情，虽说别扭，可到底还是故人，他不走，她也赶不得，就只能这样不生不熟的相处起来，好在他也不常来，十天半月的才显踪迹，下一盘棋，喝一壶酒后便消失无踪。
但是……能在父神都望而止步的时空之间来去自如，又怎么会是常人，想来当初仙界大胜之下，天帝却放弃唾手可得的妖界，休战千年，便是因为他的缘故，只要妖界中同样出现了上神，这三界便不再是仙界独尊的局面。
他的来历，他不说，她便也从来不问。
只是净渊这个人，说起来还真是个妙人，从不和她谈论三界中的任何事，除了唠嗑唠嗑隐山的花草，便只和她下下棋，品品茶，如此一晃，便是十年。
虽说嘴上不说，但后池知道，十年时间，终究是生出了些许默契出来。
她不想谈及的事，他亦是从来不问。
两人都很清楚，仙妖迟早有一战，清池宫亦会被卷入，世事难料，还不如此时以寻常故友相交。
只是，每每念及他的来历，她总会有种不安的感觉，尤其是想起了放逐之前在清穆身上显现的金色时就更是如此。
有时候，她甚至想，她心心念念想从柏玄那知道的……是不是净渊都能回答她。

第四十九章 百年（下）
正凝神细想着，碧波清脆的声音已经从老远传来。
“后池仙君，那小子要回西北了，你见见他吧！”碧波扇着翅膀费力的靠近后池，在看到净渊的时候不自觉的缩了缩，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惧意和敬畏了，但他仍是小心的拉着后池的绣摆，大眼睛里满是恳求。
后池随意落下一子，转头挑眉道：“哦？他舍得走了？”
当年碧波轰下山的那个凡人这些年倒是在隐山外面生了根，她曾经见过几面，那人身上有微弱的灵气相护，显然非富即贵，难得的是有颗赤子之心，品性纯良，若是好好教导，入阁拜相，列土封疆都并非难事。
他在隐山一等便是十年，这种坚韧心性更是不易，也让她渐生了爱惜之心。
隐山周围的十万沼泽这些年在灵气的滋养下渐渐生了改变，阵法也日趋成熟，就算她不在，待百年之后，这里也定会是福泽之地，能滋养一方水土，就这么舍弃，倒的确是不舍……
“怎么？那小子入了你的眼？”
戏觑声传来，后池抬头，见净渊一双眸子定定的瞧着她，抿唇不语。
“既是瞧中了，叫来便是，后池，你几时变得如此婆妈了？”净渊挑眉，眉宇间竟带了一抹挑衅。
后池敛眉，指尖的蛋转了转，朝碧波挥手道：“把他唤来。”
碧波瞧着后池手中的蛋，急得直哼哼，但也不敢拂了她的一意思，挥着翅膀朝山下飞去。
“你可知水凝神兽天生便有治愈的奇效？”净渊望着飞走的碧波，眼底若有所思，道。
“知道，听说只要人还有口气在，碧波就能救得了。”后池懒懒回答，并未在意：“水凝神兽伴镇魂塔生，想必是碧玺仙君遣他来的，不过他和这小家伙倒是投缘。”后池朝手中的蛋指了指，眉角柔了下来。
净渊瞧她这幅模样，微微一愣，随即轻叹，掩下了眸中的波动：“你这样子，倒还真是稀罕。”
“你说什么？”声音太低，后池没有听真切，抬头问道。
“没什么。”净渊随意摆摆手，朝竹屋中望了望，回头道：“水凝神兽伴镇魂塔生倒是不假，可这镇魂塔却是当年上古真神用混沌之力为人间炼化而成，碧波喜欢他……”净渊朝后池手中的蛋看了看，略带深意道：“也算是缘法。”
“你怎么知道？”后池微微错愕，从净渊嘴中提到上古真神，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恍惚和熟悉感。
“我好歹也是上神，要是不知道些秘密，岂不是太掉价了？你若是告诉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便对你说缘由，如何？”净渊眯起眼，调笑道。
后池懒懒的瞥了瞥他，低下头执子。
相伴十载，她始终明白，净渊的身份便是一道鸿沟，绝对不可逾越。
她习惯了清净的日子，只待百年之后见清穆回瞭望山，别的是非，她不愿意再卷进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碧波变幻成小童模样，领着个青年走近了两人。
净渊依旧是一副妖孽模样，手撑在下颚上，抬眼扫过百里秦川，见他虽面色绷得很紧，但却神情镇定，也明白后池看上他的原因来。
能在他的威压下面色不改的人，妖界的妖君中也不见得有几个。
端方如玉，温良似锦，却难得一身傲骨，像极了后池，难怪她会喜欢。
布衣草鞋，早已失了富贵之家的骄纵傲气，只余得这些年独守深山的成熟内敛，又不失贵气芳华。
后池暗暗点头，打量着百里秦川，默不作声。
百里秦川远远的瞧见枫林下坐着的两人，一红一玄，便似划破了天地一般，一个强势冷厉，一个淡然飘渺，只那番风韵，就胜却了他在世间瞧过的任何一人。
那男子天人一般的容貌先是让他一愣，但隐隐的俯视也让他有些不快。百里秦川不由得挺起胸膛朝那人看去，几乎是直觉，他知道隐山的主人应当不是他才对。转过眼，见一女子懒懒的打量着他，一双墨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深沉内敛。
碧波站在她身后朝他使眼色，百里秦川不由得心神一凛，走上前行了一礼。
看来他猜错了，这座山的主人不是什么老神仙，应当是这个他见过几面的女子才是。
“仙君，在下百里秦川。”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但望向后池的眼底却满是坚定。
“你来隐山十年，从少年时便在此，可曾想过离去。”沉默良久，后池问道。凡间寻仙访古的不在少数，可却极少能如此人一般心志坚定。
“不曾。”百里秦川摇头，执肩道：“还望仙君能收百里为徒。”
“不要急着求我。”后池转过身，端正了神色，定定的凝视百里秦川，声音清越。
“你要知道，这片空间灵气极少，即便留在隐山，你也不一定能得道飞升，可还愿意？”
“但求一试。”
“若你留在隐山，便要继承我衣钵，遵守我制定的铁律，将隐山传承下去，永远不准入主朝堂之争，插手天佑大陆荣辱兴衰，你可愿意？”
“愿意。”几乎是毫不犹疑的回答，后池挑了挑眉。
“为何？隐山清苦，既比不得王府富贵荣华，也不如凡尘逍遥自在，更何况你父王年迈，你愿意让他承受失子之痛？”
后池轻轻开口，目光灼灼。这句话实在太过郑重，就连净渊也丢下了手中的棋子朝百里秦川望去，他倒想看看这个在隐山守了十年的青年会如何回答。
被质问的青年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两人，在他们身后——漫山枫叶，灿烂正红，竹屋散落，安宁祥和，虽是世间绝丽风光，但无人能窥得其中一二。
他微微抬首，望向后池，笑道：“仙君可曾执着于一物？”
被反问的后池微微一愣，然后点头。
“那……可值得？”
青年笑容焕然，后池沉默不语。
她执着于柏玄的生死，却也因为如此累得父神、凤染、清穆百年，自己更是被迫放弃神位，放逐天际。
值得吗？当然。
看着百里秦川脸上坚定的神采，后池笑了起来，果然像她。
“王府虽富贵，可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何用？我不喜兵戈，但生为边疆王府中，却又不可避免。更何况兄长敦厚，必能在父王身边承欢膝下，可我若回去，以父王对我的疼爱，或会兴起世子之争，我不如留在隐山，还能全我兄弟情义。”
百里秦川缓缓道，尚还年轻的脸庞有种看破世情的通透：“仙君，世间有舍便有得，你又怎知，我如今不是在得？纵使百年隐居，终有一日归于尘土，也是逍遥一生，恣情而活。”
有舍便有得……后池笑了起来，长袖一摆，道：“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墨闲君的徒弟。”
百里秦川脸上一喜，急忙上前行礼恭声道：“师尊。”
后池倒是不含糊，受了他一礼，摆摆手，朝枫林后的山指了指，懒洋洋道：“你到底出生王府，身子薄，让碧波带着你在山中先跑几圈吧。”
百里秦川面色一怔，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碧波提着朝山后而去，微一抬头，见平日面色和善亲切的童子磨牙霍霍，心底一阵泛凉，正欲惊呼，却不想被碧波看破，‘咻’的一声直接驾云远去，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恭喜你，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收徒弟。”净渊感叹一声。
“还要看他的造化。”后池落下一子，棋局渐成尾声。
“后池，你可曾相信前世今生？”似是被刚才的一番话感慨，净渊手中棋子慢慢旋转，流光溢彩。
终于来了……她一直在想，净渊一介上神，三界至尊存在，实在没必要和她窝在一个小小的隐山，每日陪她闲话家常，悔棋消遣。
除非，他有非这么做的原因不可。她从来不曾忘却，瞭望山时，他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识得我？’……
他分明是认得她的，或是认得那莫须有的前世。
只是，她生来便为古君上神之女，还真的有前世不成，待她回去，要好好问一问老头子才是。
这等糊里糊涂的孽缘，还是不沾为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相信。”后池点头，人间轮回，喝掉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前尘尽忘，便又是一世，就算是仙妖两界入凡间历劫的仙君、妖君也不少。
“那你可愿意相信，你前世……”净渊顿了顿，眼中划过微不可见的怅然和追忆：“与我有故。”
他轻声低问，握着棋子的手缓缓放在后池面前，声音缠绵轻柔，淡淡的紫光自他周身而出，自发的形成浑圆的光体，将两人笼罩在内。
妖冶的容颜竟在这一刻无比的认真和期盼起来，他望向她，就似划过了万年的等待一般。
清风拂过，枯叶吹落，滑在光幕上，被轻轻弹落在地。
寂静隔绝的世界里，她只能看见他的容颜，倾世绝代，却有着化不开的忧伤。
熟悉，悲伤，冷寂……无数种情绪涌入心间，恍惚一瞬间，后池脑海中竟浮现出上古真神在混沌之劫中回望一眸的苍凉寂冷来。
她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净渊眼中猛然迸发璀璨的亮光，唇角勾了起来。
在即将触到的一瞬间，那双手却停了下来……他眉宇微愣，缓缓抬头，却见刚才还迷茫恍惚的眸子灿若星辰，熠熠生光。
“相信又如何？”后池收手，负在身后，看着他，轻声道：“净渊，我只是后池。”前尘过往，又与我何干？
话未说完，但听的人却何等聪明，他收回手，定定的看着那双墨黑的眸子，道：“好，从今以后，我只当你是后池。”
百年时间，后池，就算你甘愿前尘尽忘，又岂会知你心心念念的那人不会改变？
后池释然一笑，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朝净渊拱手道：“棋未完，再来。”
隐山之巅，仍是四季如春，漫山枫叶正红。
竹屋中的镇魂塔燃烧得正旺，见证着如水的岁月流逝。
天佑纪元前341年，边疆百里世家小世子在十万沼泽之地失踪，老王爷举数万大军亲自领军查探，历经数月，虽无功而返，但归府后一头白发却返璞归真，花甲之年犹如青年一般，他回边疆后将王位传于长子，自此潜心归隐，不再打理兵事。
天佑纪元前321年，隐山横空出世，掌控十万沼泽之地，独立于天佑大陆，其强盛的财力和偶尔流出的玄幻兵法惹得各大王朝垂涎，一时间各国结十万大军进犯，声势浩大，唯有大业王朝百里世家未听调令，孤守西北。
一月后，天将异雷于各国皇宫，上天警示之言沸沸扬扬，十万大军被迫退出万里沼泽，自此以后，隐山无人敢犯。
天佑纪元前300年，大业王朝西北安国王以百岁高龄逝于王府，逝后加封一字并肩王，世代承爵，福荫万世。
葬礼的那一日，曾有人见过隐山脚下一骑轻尘，朝西北之地，万里独奔。
兜兜转转，岁月之巅，一晃百年之期，便只余得一年。

第五十章 晋位（上）
隐山之巅，枫叶红了百年，镇魂塔上的碧绿火焰亦燃烧了百年，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隐山周围的十万沼泽绿茵遍野，唯有冰棺中人依旧神态安详，只是近几年的面容比往日多了一点生机，若说枯燥无味的百年等待还有什么是值得后池高兴的，恐怕便是在于此了。
如过往百年的每一日般，隐山安静祥和，若世外桃源。
碧绿的火焰缓缓燃烧，剔透晶莹，有种瑰丽的静谧。
身着绛红古袍的女子静静的坐在冰棺不远处，手持一本古卷，眉眼安然，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从外往里看，美好得犹如画卷一般，宁静而淳朴。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青年推开竹门，唤了一声‘师尊’，在女子蹙眉抬头之际笑道：“净渊师叔来了。”
他尊后池为师百年，那个时常来蹭饭的妖孽仙君硬是捡了个便宜师叔当，后池没反对，这事便也定了下来。
“不见。”后池不耐烦的摆摆手，眼仍旧定在书上：“百里，你去告诉他，我这里不是酒馆，哪里有跑得这么勤的道理。”
声音一出，清越入耳，犹带几分淡淡的威严，百里秦川吐了吐舌头，现出几缕俏皮来，完全不似已经百岁高龄的人。
“他说百年之期快到了，你就不想听听那人的消息。”百里秦川学着净渊的口气拖长了声调，眨眨眼。
握着书的手明显一顿，后池拂了拂绣摆，漫不经心道：“我也有许久没见他了，唠嗑唠嗑一下也行。”说着抬步朝外走去，虽不说用上仙力，但却也是脚下生风了。
百里秦川撇着嘴笑起来，师叔果然说得没错，师尊还真是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也不知道师尊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师叔那样的都比不上？
算了，不想了，还是去后山找找碧波，他又不知道把那颗蛋抱到哪里去睡觉了！
枫林下，石桌上刻着的棋盘似是被百年的时光风化，隐隐透出沧桑的痕迹来，一旁坐着的青年仍是黑发披肩，殷红长袍，面容俊美，和百年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眉宇间的那股戾气倒是平和了不少。
他见后池走来，眼底划过清浅的笑意，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一敛，面色变得淡起来。
“后池，百年之期快到了。”
后池还未坐定，净渊的声音便已经传到了耳里，她嘴角微微一勾，道：“我当然知道，净渊，你就是来说些废话的吗？”这么说着，平时波澜不惊的眼底已经泛起了光芒。
“那边怎么样了？”
细长的凤眼朝上瞥了一下，示意她坐下，净渊撑着下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老样子罢了，仙、妖两界没什么争端，清池宫闭宫谢客，你父神听说在修炼还未出关，至于那个在擎天柱上傻坐的家伙……”
“他叫清穆。”后池的声音带了丝不乐意，敛眉不客气的提醒。
“是，是……要说如今三界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擎天柱了。”想起那片被整个金光已经笼罩数年之久的区域，净渊掩下眉间的异色，缓缓道：“我估计着他最多半年便能晋为上神，你当真要等到一年后再回去？”
“这么快！”后池顿了顿，眼底浮现一抹惊异，随后摇了摇头：“不了，百年之约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我父神会来接我，况且柏玄在镇魂塔中，也还需要一年时间来炼化。”百年时间她都等了，多等半年又何妨。
听见后池的话，净渊的面色有些复杂，他朝竹坊中望去，神情是罕见的郑重：“后池，虽然以前也有过在镇魂塔中炼化以唤回灵魂的例子，但是这种事情全看天缘，毕竟灵魂离体会变得衰弱，柏玄的灵魂若是已经消散在天地中，恐怕……”
“我知道。”后池打断他，眉一挑，定定道：“我相信他没事。”
这份笃定净渊看了百年，到如今也习惯了，只得收住了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既然相信，那就不妨一年之后再看结果。
“那好，我半年后再来。”净渊转头笑了笑，消失在了石桌旁。
后池面色一怔，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心底一阵狐疑，平时撵都撵不走，今天怎么这么干脆，难道真的只是来说一下情况？
来不及细想，碧波清脆的声音就远远传来，抬头，正好看见百里背着碧波朝这边走来。
“百里，你走快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怎么没半点力气，难怪这些年你除了个驻颜术就什么都没学会！”
百里秦川捧着蛋小心翼翼的走着，叹口气道：“碧波，老朽今年虚岁一百零七。”
碧波斜瞥了他一眼，横铁不成钢道：“那算什么，本仙君已经足足三万又四千两百四十五岁了。”
百里秦川身子一僵，挫败的弯下了腰，嘟囔了一句‘老妖怪’加快了速度。
看着这一幕，后池眼底拂过淡淡的笑意，起身朝竹坊走去。
一年而已，她可以等。清穆，我会在柏玄醒来的时候，回你身边。
擎天柱下，耀眼的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浑圆，将里面的人影层层叠叠的裹住，金光的边缘地带，身披银辉盔甲的仙将和赤红盔甲的妖兵紧张的对峙在两边。
凤染翘着个二郎腿虚坐在半空中，东瞅瞅西看看，对泾渭分明的两队人马明显的不屑一顾。
长阙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上君，您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月了，清穆上君怎么还没一点动静？”
凤染摆摆手，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众人，哼了一声：“他们都不想清穆能成功晋位，我若不来，他们少了忌惮，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半年之前，清穆所处的擎天柱方圆千米范围内瞬间被一层金光笼罩，强大的灵力让整个三界为之不安，天帝、妖皇派遣仙君、妖君查探详情，却连那层金光都穿不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定是在擎天柱驻守两界的清穆生出了变化，如此浩荡的灵力，早已超越上君巅峰，直达上神。虽然感慨于清穆晋位之快，但这还不足以让天帝放下脸面来遣人打探，凤染很清楚，他们之所以如此忌惮，是因为……金光中夹杂的赤红妖力丝毫不逊于仙力，甚至远远盖过了仙力的气息。
仙君晋位，竟是以妖力护体，后古界开启以来，这还是头一份，无论是天帝，还是妖皇，都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金光漫天的一个月后，绵延千里的灵光向着擎天柱回拢，最后只剩下十米的混元一处，便再也不曾缩小，虽范围不大，但那灵光却隐隐有着毁天灭地之势，这才引得仙妖两界大军驻守在此，人人如临大敌。
如今半年已过，清穆恐怕随时都有晋位的可能，她自然是不能随便离开。
正在想着，‘咔嚓’一声清响，似是微不可闻，但凤染仍是神情一震，朝光晕形成的帷幕看去。
耀眼的金光深处翻滚着赤红的光芒，细小的裂痕在浑圆的金光屏障上蔓延，片刻之间，竟成了摧枯拉朽之势，轰然一声巨响，金光碎裂，赤红的妖光直逼云霄，远远看去，血海漫天，堪破天际。
望不到尽头的血红之色淹没了众人的眼睛，那股毁天灭地的强大灵力更是让近九成仙君妖君忍不住的伏倒在地，凤染怔怔的看着赤红妖光中静坐的身影，蹙着眉担忧的站在原地。
血红的浪潮侵入仙妖两界，横扫三界的强大的神识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三界的强者感觉到，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无数隐居在三界八荒中的仙君、妖界从四面八方急速赶来。
晋位上神可是千古难逢的奇景，后古界来还没有一个人成功过。清穆若是成功，三界格局立时便会改变。
但他们还没靠近擎天柱，便被那连天的赤红之光和柱下跪着的仙妖两界的将士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能以神识压制数十万大军，如此强大的神力，恐怕比之天帝也不遑多让。
两道光影骤现，天帝和天后出现在擎天柱上空，见到跪倒在地的仙将，眉俱都皱了起来，天帝手一挥，仙力化成的巨掌随意的朝那片赤红的妖力拍去。
清穆初晋上神，他也不想闹得太僵，只是提醒他一下，让仙将臣服，如此大的动静实在是太过了。
正在此时，天际划过两道流光，古君上神和妖皇同时出现在擎天柱边缘，正好看见天帝挥出巨掌。
古君微微皱眉，未发一言，望向金红之光中的身影，缓缓叹息了一声。
暮光这些年太过自大了，让他吃点教训也好。
电光火石间，天帝挥出的巨掌还未触到那赤红之光，原本纹丝不动的妖光发出巨响，迎上了巨掌，瞬间将其淹没，咆哮着朝天帝而来。
天帝脸色一沉，数道巨掌立在身前，还未还未来得及呵斥，便被那漫天的红光逼得倒退了两步。
众仙面色大变，俱都抬头朝狼狈的天帝看去，但瞬间，天帝身前的红光消失无踪，重新回到了擎天柱上的身影旁，就似完全没有移动过般。
死一般的安静，直到有人不自觉吞唾沫的声音打破了这抹平静。
后古界开启以来，天帝位列三界至尊，唯有天后与古君上神能与其比肩，但就算是这两者，也不可能在一息间便能将其击败。
可是刚才……
清穆上君修炼不过千年，哪怕是经受了九天玄雷，也不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神力，那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朝红光中的人影看去。
凤染看了一眼清穆，突然转头看向古君上神，见他面上无一点意外，心沉到了谷底。
她和后池到底被隐瞒了什么，清穆他……究竟是谁？
天帝面色僵硬的看向擎天柱的方向，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惨白。
这种力量……他一直以为，清穆就算是经受了九天玄雷也不过是会晋为上神而已，可是刚才……那分明是真神才会拥有的毁天灭地之力。
虽然还未完全成熟，可是却绝非上神能比拟！
天后同样面色难看，可她并不相信暮光比清穆弱，也许只不过是一时大意而已，她走进天帝，低声道：“暮光，刚才是怎么……？”
天后的话还未完，低沉的声音已经自擎天柱边传来，淡漠清冷，夹着淡淡的远古气息。
“暮光，数万年不见，你近来……可好？”
天帝和天后顿住，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朝那片血海看去。
那人站起身，仿似涅槃的身影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金光，缓缓朝这边走来。
漫天的血光被驱散，三界重回光明，擎天柱上，印着上神之位的上面，环绕了数万年的黑雾在缓缓消失。
俊逸的面容，鎏金色泽的长发，深绿的古袍，系在腰间的金色锦带折射出尊贵古雅的气息。
那双眼格外的淡漠，金色的印记偰刻在额间，仿若尊贵的神祗，低头一望间，世间皆为蝼蚁。
凤染看着走出来的身影，猛然握紧指尖，面色泛白。
这样的气息……那根本就不是清穆。
天帝怔怔的望着来人，目光落在他的额上，猛然瞳孔微缩，低喃道：“白…白诀真神……”
他声音极低，没有几个人能听到，天后站在他身后，兀的朝后退了一步，望向白玦的眼底满是恐惧。
上古真神白玦，居然就是清穆，想起当初在青龙台上她的决定，天后心底发凉，垂在腰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远古神祗，四大真神便是至高的存在，她虽然跟在上古身边数万年，但却依然不敢冒犯白玦的尊严。
天帝嘴唇动了动，心神恍惚，欲朝白玦行礼，却被一股神力托住。
白玦站在了天帝不远处，淡淡道：“你如今是三界之主，不必如此。”
声音清冷淡漠，却有着不容置喙的肯定，天帝点头，拱手道：“神君大量，暮光惶恐。”
天后愣愣的站在天帝身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能看见她过于苍白的指尖和微微泛青的面色。
看到天帝服软，周围不明缘由的仙妖两界众人俱是一阵惊愕，晋位后的清穆上君竟能让天帝礼遇至此，简直匪夷所思。
凤染神情复杂，看着自出现后连目光都未落在自己身上的清穆，脚一动就要上前，却被人拉住，她回转头，看着古君上神，一言不发，眼却挑了起来。
后池不在，她必须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凤染，别轻举妄动，他不是……清穆。”古君上神望着擎天柱上的那人，眼缓缓垂下，神色沉寂。
“暮光，我沉睡在此人体内，如今才算是功德圆满，有件事还需要你来解决。”白玦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听着的众人心里却有了个大概，这清穆仙君想必前身了得，竟能以仙君的身份在三界中修炼。古来仙君渡劫，只能到凡间轮回历世，哪比得上他此般大气，竟直接用仙君之体。
“神君请说……”暮光恭声道，垂眼朝身后的天后看了看，若是白玦真神降怒芜浣，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白玦虽然拥有真神之力，可如今并未完全恢复，他若是和芜浣联手，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白玦并未答话，手一挥，劈开仙界的空间，一股金色的神力直朝天宫而去，天帝脸色微变，还来不及说话，一座漫着蛮荒气息的塔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锁仙塔！”看见此物，立马便有仙君惊呼，只是这惊愕中明显带着对清穆的崇拜。
一息间能将锁仙塔从天宫深处带出，晋位后的清穆上君果然了得。
“神君，你……”天帝微怔，似是明白了什么，但又有些疑惑。
“我虽不是他，但这具身体好歹也受过景昭之恩，我便向你讨个人情，这万年禁闭之期就此作罢，可好？”
“神君之言，但敢不从。”
天帝一派从容，朝锁仙塔挥了挥手，白玦此举正合他意，他似是有些明了，当年纵横上古的白玦真神是何等人物，他既然欠了人情，自然会还，只是不知道后池……他又会如何对待？
白光闪过，景昭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百年时间，锁仙塔中已近千年，她身上的骄纵和不可一世蜕变为沉稳，只是周身上下都有种难言的沉闷之色。
她朝天帝天后行了一礼，才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清穆，神情怔怔的，似是不能接受他如此大的改变一般。
天帝收回锁仙塔，朝景昭道：“景昭，有神君为你求情，你的万年之期已经废除，自今日起，就回天宫吧……”
他的话还未完，白玦已经朝景昭走来，明明是虚无的半空，却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将所有人的心神牵扯了过来。
他站定在景昭不远处的上空，微微俯身，金色的长发扬展，目光静谧柔和，似是带着淡淡的柔情。
“景昭，你为我被禁锁仙塔中千年，我欠你一恩，只要你想，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如此的轻声细语，就好像俯瞰世间的神祗只为了你低头一般。
这样的画面，静谧而美好。
凤染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愤怒无比，她凤眉一扬就欲上前，仍是被人拉住。
古君上神在她身后，眼底苍凉一片，只是低声重复：“凤染，他不是清穆。”
真神之尊，没有人可以冒犯！
景昭怔怔的看着触手可及的青色身影，手微微伸出，握住白玦的手，似是鼓足了勇气，头昂了起来，“清穆，你可愿娶我？”
这句话她百年之前说不出口，百年之后，望着已完全不同的那人，却突然想起当初青龙台外他的求娶来。
那样的轰轰烈烈，可堪相传万世。
就算你不愿，就算只是报恩，至少这次以后，我不会再后悔。
天帝和天后的面色一时间变得极为难看，清穆是上君时尚不愿意娶景昭，更可况已经恢复了真神的身份！
漫长的死寂，待景昭都已经垂着眼绝望的时候，清浅的笑声却在天际回响起来。
“清穆不愿，可我……白玦愿意。”
明明是极低的声音，却犹如晴天惊雷一般，所有人望向空中的一袭绿影，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说他是谁！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人伸手一挥，金色的流光朝三界尽头而去，蛮荒之地就被笼罩在金光之下。
“暮光，自今日起，蛮荒乃我居所，三月之后，我与景昭大婚，三界宾客，无论仙妖，皆可前来。”
声停，白玦和景昭消失在了擎天柱边，金色的流光伴着强大的威压缓缓消散。
被留在此处的众人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却无人敢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只是安静的瞅着从头至尾都未发一言的古君上神，面面相觑。
百年之前，清穆上君的求娶还历历在目。
不过，如今那人却是……
古君悬浮在半空，站在他身后的凤染神情沉郁，半响后，她才看到古君缓缓的朝擎天柱上看了一眼，她随着望去，猛然怔住，众人见她神色不对，亦是朝擎天柱看去。
那里，位列上神之上的地方，有四分之一处缠绕万年的黑雾消散无踪，金色的上古之文偰刻其上，尊贵而威严，恍如那人刚才带来的震慑般俯瞰天地。
白玦。
直到此时，众人才相信，数万年前，上古界尘封之时就已消失于三界的至强者，重新降临。
三日之后，隐山之巅。
“后池，清穆要成婚了。”净渊对着缓缓朝他走来的后池，如是说。
此时，离百年之期，还有半年。

第五十一章 前奏
隐山上很安静，一如往常的百年一般清冷。
百里秦川抱着蛋走进竹坊，看到在书桌前闭眼沉思的身影，放轻了脚步，把蛋放在桌子上正准备出来，一转身却看到后池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的眼，停了下来。
那双眼深沉冷寂，夹着点点茫然，百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看到后池如此模样过，顿了顿，走上了前轻声唤道：“师尊。”
后池回过神，见百里秦川站在她不远处，一张脸皱成一团，神色担忧，不由笑道：“怎么了？”
百里秦川舒口气，指了指桌上蛋，摸了摸鼻子：“我刚才带他去散了会步，感觉到他震动了一下。”
后池闻言一愣，忙拿起桌上的蛋，闭上眼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半响后睁开眼，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惊喜：“百里，他快出壳了。”
百里秦川顿时笑眯了眼，忙道：“我去告诉碧波，那小子一定会乐坏了。”跑了两步，觉察到不对，转过身走了回来狐疑道：“师尊，上次净渊师叔来的时候说过他至少还有十来年才出壳，怎么一下子快了这么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百里秦川巴巴的睁大眼，望着后池手中的蛋，手动了几下想去接过来看看，但又放下了。
后池神色微顿，眼底划过一道黯然，见百里担心，半响后才道：“他是我和清穆的精魂之力化成，如今灵力大涨，提早破壳，只有两个可能……”
似是疲倦到了极点，后池笑了笑：“我的灵力大涨或是……清穆已经晋位。”
昨日听到净渊传来的消息时，她起先是觉得荒谬，然后是茫然，她怀疑过清穆的来历，可是却从未想到他竟然是上古四大真神之一的白玦，更想不到白玦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景昭成婚。
几乎不用想，她都能猜到真神觉醒带给三界的震撼以及那场三个月后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婚礼，一如她当年的那场求娶。
上古真神，只存在于传说中，凌驾于三界之上的主宰，就连天帝，也难与其比肩。
可是，她的清穆呢？白玦醒了，清穆到哪里去了？
没人会在白玦觉醒的同时去问这个问题。一介上君而已，比起白玦真神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百里秦川在隐山百年，早就知道后池出现在天佑大陆的原因，也知道百年之后便是她的归期，如今听到此言，也只是一愣，便道：“难道清穆仙君晋位了？”
后池点头，将蛋放回百里手中，轻声道：“他晋位了。”不仅如此，还恢复了真神的身份。
百里秦川见后池的神态实在不似欢喜，问道：“师尊，可是出事了？”
后池起身，站到镇魂塔前，塔中，柏玄仍是双眼紧闭，碧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百年未曾熄灭。
后池看着，突然生出了些许疲惫来：“没什么大事，百里，百年之期快到了，我走之后，隐山交给你，这些年，你虽没有修仙的仙缘，但布阵之法却大有长进，我在隐山之外的阵法可保得此处平安。”
百里秦川早就知道这一日不远了，但百年相处，一世师徒情分，当即眼眶便有些红，挺直了肩背恭声道：“师尊，我会将隐山一直传承下去，若有一日你回来，定会看见一个更强大的隐山。”
“随心就好，不过……我给你留下的东西太过逆天，切忌不可让隐山随意介入凡间之争。”
百里秦川点头，抱着蛋朝外走去，行到门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着后池清冷的背影，唤道：“师尊。”
后池‘嗯’了一声，没有转身。
“当年父王过世时你曾经问过我……‘选择修仙可会后悔？’”百里秦川的声音有些低沉，完全不同于往常的清越跳脱。
后池回转身，便见到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青年嘴角勾起，神情坚定认真。
当年老王爷过世时，她曾经问过百里这个问题，那时候，青年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人沉默的回了西北，半年后才归来。
“大哥告诉我，父王安享晚年，无病无灾，走的时候很安详。”百里秦川顿了顿，继续道：“虽然不后悔，可我仍会遗憾没有陪父王走完最后一程，那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人，不会在原地等你，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师尊，你为了柏玄仙君都能自削神藉，放逐百年，那你挂念了百年的清穆仙君一定值得你回去。”
昨日净渊来时，他隔得并不远，虽未听得完整，但看后池的样子，也知道一定是清穆仙君出了事，有些事，当局者迷，反而旁观者清。
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百里说完，径直转身朝外走去，阳光之下，他的背影似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强大而坚韧。
后池怔怔的看着他，才惊觉，百年时光，她一直视为孩子的百里秦川竟然在她不经意间已经变得如此成熟。
昨日净渊除了带来话，还问她愿不愿意现在就回去，她谢绝了。
如今的三界中，除了净渊外，还有一人也能随意的穿梭时空，也许……她正是抱着这样的期待，不愿意相信净渊说的事实，才会拒绝他的提议，执意留在隐山度过最后半年。
可是，百里说的对，这世上最过无奈的便是‘来不及’，不管晋位后的是清穆还是白玦，她留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找到答案。
后池抬眼朝镇魂塔看去，冰棺中的人影神情依旧安详。
她轻声道：“柏玄，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半月后，净渊再次踏足隐山，见到枫林下静坐的后池时，微微一愣。
不过才半月而已，她竟一扫之前的颓散，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坚韧和锐不可当的气势来。
“你来了。”后池抬头，见不远处的净渊定定的望着她，笑道，摆摆手：“我正好摆了棋局，不如最后再来一盘吧！”
净渊挑了挑眉，走上前，坐下，见后池两手执黑、白两子，正完得不亦乐乎，道：“你倒是好闲情。”
“等你来，当然要做点事打发一下时间。”后池眼都未抬，直直的盯着净渊落下的白字，皱起了眉，冥思苦想。
“你考虑好了。”净渊一怔，随意落下一子，给了后池翻盘的机会，对面的人立马眉开眼笑。
“自然。”后池道，趁净渊闪神的时机连连攻城略地。
“好了好了，让你赢了便是，你这是什么脑子，都一百年了，棋还是下的这么臭。”净渊抬手告饶，将手中白子丢下，顿了顿，还是正色道：“后池，你真的准备好要回去了。”
虽然他将清穆晋位的事告诉后池是想让后池回去面对，可当后池真的做了决定时，他反而有些犹疑，其实若以后都能像这百年时光一样，倒也不坏。
“有些事迟早要面对的，净渊，我一直想问你。”后池突然抬头，朝净渊看去，目光灼灼：“如果清穆是白玦，那……你究竟是谁？”
能随意穿梭于时空乱流之中，净渊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净渊抬眼，俊美的脸上魅惑十足，勾起了嘴角，笑道：“怎么，终于想知道我是谁了？”
“不想。”后池极快的回答，将最后一子落定，站起身：“不外乎也就那几人之一而已。”
她朝竹坊走去，淡淡的声音传来。
“三日后来接我吧。”
净渊看着她走远的身影，眼中流光缓缓溢出。
后池，你真的确信……还能唤回清穆吗？
是夜。
百里秦川在院子里抱着蛋和碧波唠嗑，嘱咐他回去后注意的事情，碧波虽是不喜这些琐碎的事，但破天荒的老老实实坐在百里秦川身边，垂着头听他吩咐。
后池坐在竹坊里，眯着眼看他们说话，突然间，似是有所感，骤然回过头，朝镇魂塔中的冰棺看去，那里，柏玄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变化。
后池眼底泛起淡淡的疑惑，她刚才明明恍惚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难道……只是错觉而已？
清池宫后山。
冬雪压在树枝上，晶莹透彻，摇摇欲坠。
仿若冰雪的国度，寒冷孤寂，唯有最中心的古树下有个身影静坐在那里，他周身的空间似是被凝固，雪花自古袍上滑落，掉在地上瞬间化成雪水。
极致的安静中，低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似是敲击在心底。
古君上神睁开眼，看着突然出现在后山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如天后当年来此地时一般漠视，而是站起身，轻轻颔首。
“古君，别来无恙。”清越的声音在古树不远处响起。
“神君大驾光临，应该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古君上神眉角带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整个人都因此人的存在透出一股子僵硬和迟疑来。
如果有人在此，一定会被古君上神此时郑重的模样吓住，即便是在白玦真神苏醒时都能保持镇定的古君上神，居然会如此的如临大敌。
来人一身紫袍，俊美的面容倾尽世间芳华，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鎏金的长裘披在他肩头，一直拖在地上，拂过冰雪，奢靡而尊贵。
漆黑的瞳孔印着空灵的世界，和白玦俯瞰世间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他淡漠的看着古君上神，笑道：“说来上次见你都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了，古君你倒是老得厉害。”
“比不得神君与世长存的神力，神君不是一直住在紫月山，今日怎会来清池宫。”古君上神牵了牵嘴角，似是想让自己变得更放松些，但仍是被净渊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古君，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暮光是上古所选，这些年我隐居在紫月山不问世事，至于当初帮妖界，纯粹是妖皇求到了我面前罢了，三界谁做主我没兴趣，也不会干涉。”
净渊的话有种冰凉的冷酷感，古君听得微微一愣，当年他为了帮妖界不惜灭掉十万仙兵，这些年来也是暗中部署不断，如今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难道生了什么变化不成……想起已经放逐百年的后池，古君心底突然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白玦已经苏醒，想来你当初知道他传承了炙阳枪时便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对他的求娶才会定下百年之约。”净渊看着神情不安的古君，声音中带出了点点笑意，眉微微扬起：“不过我倒是要承你这份情。”
低沉的笑声中夹着危险的感觉，古君顿住，眼中的僵硬消失，走前了几步，但近到净渊一米开外时便被挡住，他眉间的郁色更甚，佝偻的肩背挺得笔直，看向净渊，定定道：“神君，你此话何意？后池的事与神君无关！”
“古君，万年前我便问过你可有上古的踪迹，你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回我的？”
净渊兀然转身，望向古君的眼底冰冷彻骨，透着微不可见的寒意，全然没了对着后池时的温和无害。
淡淡的紫光自他手间挥出，落在古君身上，古君面色陡然变得苍白，一声闷哼，跪倒在地。
“下君…下君…不知……”古君喘着气，在紫光的笼罩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要以为你拥有混沌之力，就可以反抗我的真神本源。”净渊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白玦不过刚刚苏醒，你都知道不去触怒他，可你当初竟敢欺骗于我，将上古藏在清池宫中数万年，若非百年前她触动了大泽山的剑冢，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还存于世间……”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抚养她长大，是她这一世至亲之人。”净渊低下头，漆黑的瞳孔中陡然燃烧起幽紫的光芒：“可是，有些东西，你享用了数万年，该还回来了。”
话音落定，他深深的看了古君一眼，然后消失在了雪地中。
冰冷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古君上神身上一松，瘫倒在地，望着已经消失的人影，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果然不愧为完全觉醒的真神，竟然让他毫无抵抗之力，只是不知道觉醒了的清穆，比之又会如何？
竟然他已经知道了后池的身份，那这百年时间，他一定陪在了后池身边，难道这就是他放弃席卷三界的原因？
上古四大真神，到底有什么因缘纠葛？
古君上神望着皑皑白雪，眼底意味不明……
还回一切吗？他张开手，枯败颓老的肌肤突然变得光润柔和，和青年人一般无二。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心安理得的享用这一切。
他抬眼朝山外望去，目光似是透过茫茫云海，落在了一处。
那里，正是三界之滨，九州之岸，蛮荒沼泽之处，苏醒后白玦真神的所居之地。

第五十一章 前奏
隐山上很安静，一如往常的百年一般清冷。
百里秦川抱着蛋走进竹坊，看到在书桌前闭眼沉思的身影，放轻了脚步，把蛋放在桌子上正准备出来，一转身却看到后池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的眼，停了下来。
那双眼深沉冷寂，夹着点点茫然，百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看到后池如此模样过，顿了顿，走上了前轻声唤道：“师尊。”
后池回过神，见百里秦川站在她不远处，一张脸皱成一团，神色担忧，不由笑道：“怎么了？”
百里秦川舒口气，指了指桌上蛋，摸了摸鼻子：“我刚才带他去散了会步，感觉到他震动了一下。”
后池闻言一愣，忙拿起桌上的蛋，闭上眼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半响后睁开眼，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惊喜：“百里，他快出壳了。”
百里秦川顿时笑眯了眼，忙道：“我去告诉碧波，那小子一定会乐坏了。”跑了两步，觉察到不对，转过身走了回来狐疑道：“师尊，上次净渊师叔来的时候说过他至少还有十来年才出壳，怎么一下子快了这么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百里秦川巴巴的睁大眼，望着后池手中的蛋，手动了几下想去接过来看看，但又放下了。
后池神色微顿，眼底划过一道黯然，见百里担心，半响后才道：“他是我和清穆的精魂之力化成，如今灵力大涨，提早破壳，只有两个可能……”
似是疲倦到了极点，后池笑了笑：“我的灵力大涨或是……清穆已经晋位。”
昨日听到净渊传来的消息时，她起先是觉得荒谬，然后是茫然，她怀疑过清穆的来历，可是却从未想到他竟然是上古四大真神之一的白玦，更想不到白玦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景昭成婚。
几乎不用想，她都能猜到真神觉醒带给三界的震撼以及那场三个月后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婚礼，一如她当年的那场求娶。
上古真神，只存在于传说中，凌驾于三界之上的主宰，就连天帝，也难与其比肩。
可是，她的清穆呢？白玦醒了，清穆到哪里去了？
没人会在白玦觉醒的同时去问这个问题。一介上君而已，比起白玦真神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百里秦川在隐山百年，早就知道后池出现在天佑大陆的原因，也知道百年之后便是她的归期，如今听到此言，也只是一愣，便道：“难道清穆仙君晋位了？”
后池点头，将蛋放回百里手中，轻声道：“他晋位了。”不仅如此，还恢复了真神的身份。
百里秦川见后池的神态实在不似欢喜，问道：“师尊，可是出事了？”
后池起身，站到镇魂塔前，塔中，柏玄仍是双眼紧闭，碧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百年未曾熄灭。
后池看着，突然生出了些许疲惫来：“没什么大事，百里，百年之期快到了，我走之后，隐山交给你，这些年，你虽没有修仙的仙缘，但布阵之法却大有长进，我在隐山之外的阵法可保得此处平安。”
百里秦川早就知道这一日不远了，但百年相处，一世师徒情分，当即眼眶便有些红，挺直了肩背恭声道：“师尊，我会将隐山一直传承下去，若有一日你回来，定会看见一个更强大的隐山。”
“随心就好，不过……我给你留下的东西太过逆天，切忌不可让隐山随意介入凡间之争。”
百里秦川点头，抱着蛋朝外走去，行到门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着后池清冷的背影，唤道：“师尊。”
后池‘嗯’了一声，没有转身。
“当年父王过世时你曾经问过我……‘选择修仙可会后悔？’”百里秦川的声音有些低沉，完全不同于往常的清越跳脱。
后池回转身，便见到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青年嘴角勾起，神情坚定认真。
当年老王爷过世时，她曾经问过百里这个问题，那时候，青年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人沉默的回了西北，半年后才归来。
“大哥告诉我，父王安享晚年，无病无灾，走的时候很安详。”百里秦川顿了顿，继续道：“虽然不后悔，可我仍会遗憾没有陪父王走完最后一程，那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人，不会在原地等你，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师尊，你为了柏玄仙君都能自削神藉，放逐百年，那你挂念了百年的清穆仙君一定值得你回去。”
昨日净渊来时，他隔得并不远，虽未听得完整，但看后池的样子，也知道一定是清穆仙君出了事，有些事，当局者迷，反而旁观者清。
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百里说完，径直转身朝外走去，阳光之下，他的背影似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强大而坚韧。
后池怔怔的看着他，才惊觉，百年时光，她一直视为孩子的百里秦川竟然在她不经意间已经变得如此成熟。
昨日净渊除了带来话，还问她愿不愿意现在就回去，她谢绝了。
如今的三界中，除了净渊外，还有一人也能随意的穿梭时空，也许……她正是抱着这样的期待，不愿意相信净渊说的事实，才会拒绝他的提议，执意留在隐山度过最后半年。
可是，百里说的对，这世上最过无奈的便是‘来不及’，不管晋位后的是清穆还是白玦，她留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找到答案。
后池抬眼朝镇魂塔看去，冰棺中的人影神情依旧安详。
她轻声道：“柏玄，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半月后，净渊再次踏足隐山，见到枫林下静坐的后池时，微微一愣。
不过才半月而已，她竟一扫之前的颓散，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坚韧和锐不可当的气势来。
“你来了。”后池抬头，见不远处的净渊定定的望着她，笑道，摆摆手：“我正好摆了棋局，不如最后再来一盘吧！”
净渊挑了挑眉，走上前，坐下，见后池两手执黑、白两子，正完得不亦乐乎，道：“你倒是好闲情。”
“等你来，当然要做点事打发一下时间。”后池眼都未抬，直直的盯着净渊落下的白字，皱起了眉，冥思苦想。
“你考虑好了。”净渊一怔，随意落下一子，给了后池翻盘的机会，对面的人立马眉开眼笑。
“自然。”后池道，趁净渊闪神的时机连连攻城略地。
“好了好了，让你赢了便是，你这是什么脑子，都一百年了，棋还是下的这么臭。”净渊抬手告饶，将手中白子丢下，顿了顿，还是正色道：“后池，你真的准备好要回去了。”
虽然他将清穆晋位的事告诉后池是想让后池回去面对，可当后池真的做了决定时，他反而有些犹疑，其实若以后都能像这百年时光一样，倒也不坏。
“有些事迟早要面对的，净渊，我一直想问你。”后池突然抬头，朝净渊看去，目光灼灼：“如果清穆是白玦，那……你究竟是谁？”
能随意穿梭于时空乱流之中，净渊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净渊抬眼，俊美的脸上魅惑十足，勾起了嘴角，笑道：“怎么，终于想知道我是谁了？”
“不想。”后池极快的回答，将最后一子落定，站起身：“不外乎也就那几人之一而已。”
她朝竹坊走去，淡淡的声音传来。
“三日后来接我吧。”
净渊看着她走远的身影，眼中流光缓缓溢出。
后池，你真的确信……还能唤回清穆吗？
是夜。
百里秦川在院子里抱着蛋和碧波唠嗑，嘱咐他回去后注意的事情，碧波虽是不喜这些琐碎的事，但破天荒的老老实实坐在百里秦川身边，垂着头听他吩咐。
后池坐在竹坊里，眯着眼看他们说话，突然间，似是有所感，骤然回过头，朝镇魂塔中的冰棺看去，那里，柏玄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变化。
后池眼底泛起淡淡的疑惑，她刚才明明恍惚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难道……只是错觉而已？
清池宫后山。
冬雪压在树枝上，晶莹透彻，摇摇欲坠。
仿若冰雪的国度，寒冷孤寂，唯有最中心的古树下有个身影静坐在那里，他周身的空间似是被凝固，雪花自古袍上滑落，掉在地上瞬间化成雪水。
极致的安静中，低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似是敲击在心底。
古君上神睁开眼，看着突然出现在后山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如天后当年来此地时一般漠视，而是站起身，轻轻颔首。
“古君，别来无恙。”清越的声音在古树不远处响起。
“神君大驾光临，应该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古君上神眉角带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整个人都因此人的存在透出一股子僵硬和迟疑来。
如果有人在此，一定会被古君上神此时郑重的模样吓住，即便是在白玦真神苏醒时都能保持镇定的古君上神，居然会如此的如临大敌。
来人一身紫袍，俊美的面容倾尽世间芳华，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鎏金的长裘披在他肩头，一直拖在地上，拂过冰雪，奢靡而尊贵。
漆黑的瞳孔印着空灵的世界，和白玦俯瞰世间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他淡漠的看着古君上神，笑道：“说来上次见你都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了，古君你倒是老得厉害。”
“比不得神君与世长存的神力，神君不是一直住在紫月山，今日怎会来清池宫。”古君上神牵了牵嘴角，似是想让自己变得更放松些，但仍是被净渊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古君，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暮光是上古所选，这些年我隐居在紫月山不问世事，至于当初帮妖界，纯粹是妖皇求到了我面前罢了，三界谁做主我没兴趣，也不会干涉。”
净渊的话有种冰凉的冷酷感，古君听得微微一愣，当年他为了帮妖界不惜灭掉十万仙兵，这些年来也是暗中部署不断，如今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难道生了什么变化不成……想起已经放逐百年的后池，古君心底突然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白玦已经苏醒，想来你当初知道他传承了炙阳枪时便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对他的求娶才会定下百年之约。”净渊看着神情不安的古君，声音中带出了点点笑意，眉微微扬起：“不过我倒是要承你这份情。”
低沉的笑声中夹着危险的感觉，古君顿住，眼中的僵硬消失，走前了几步，但近到净渊一米开外时便被挡住，他眉间的郁色更甚，佝偻的肩背挺得笔直，看向净渊，定定道：“神君，你此话何意？后池的事与神君无关！”
“古君，万年前我便问过你可有上古的踪迹，你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回我的？”
净渊兀然转身，望向古君的眼底冰冷彻骨，透着微不可见的寒意，全然没了对着后池时的温和无害。
淡淡的紫光自他手间挥出，落在古君身上，古君面色陡然变得苍白，一声闷哼，跪倒在地。
“下君…下君…不知……”古君喘着气，在紫光的笼罩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要以为你拥有混沌之力，就可以反抗我的真神本源。”净渊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白玦不过刚刚苏醒，你都知道不去触怒他，可你当初竟敢欺骗于我，将上古藏在清池宫中数万年，若非百年前她触动了大泽山的剑冢，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还存于世间……”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抚养她长大，是她这一世至亲之人。”净渊低下头，漆黑的瞳孔中陡然燃烧起幽紫的光芒：“可是，有些东西，你享用了数万年，该还回来了。”
话音落定，他深深的看了古君一眼，然后消失在了雪地中。
冰冷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古君上神身上一松，瘫倒在地，望着已经消失的人影，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果然不愧为完全觉醒的真神，竟然让他毫无抵抗之力，只是不知道觉醒了的清穆，比之又会如何？
竟然他已经知道了后池的身份，那这百年时间，他一定陪在了后池身边，难道这就是他放弃席卷三界的原因？
上古四大真神，到底有什么因缘纠葛？
古君上神望着皑皑白雪，眼底意味不明……
还回一切吗？他张开手，枯败颓老的肌肤突然变得光润柔和，和青年人一般无二。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心安理得的享用这一切。
他抬眼朝山外望去，目光似是透过茫茫云海，落在了一处。
那里，正是三界之滨，九州之岸，蛮荒沼泽之处，苏醒后白玦真神的所居之地。

第五十三章 不识
延绵十里的桃林，漫天落花，溪水在林外缓缓流淌而过，还有……那人手中书页被轻轻吹动的声音，仿佛奇妙般的将这片天地隔绝开来。
‘啾啾’声响起，碧波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后池的衣袍，她回过神，安抚的拍拍他，朝不远处闭目冥想的人走去。
清穆也好，白玦也罢，她总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
与此同时，巨石上的后殿中，景昭怔怔的看着低下头的素娥，握着步摇的手不自觉的缩紧，喃喃道：“素娥，你说什么？”
素娥低着头，声音中满是忐忑：“公主，那仙君甚是无礼，奴婢猜着恐怕是后池…后池仙君回来了。”她小心的抬头，见自家公主面色难看，又迅速垂了下去。
那人的气质谈吐像极了传说中的后池上神，虽然不敢相信她突然归来，但对公主而言，这绝对是头等大事。
见景昭神情恍惚，素娥轻声提醒道：“公主，后池仙君朝桃林的方向去了。”
‘桃林’二字犹如惊雷一般让景昭兀然清醒，她站起身，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这才朝素娥摆手道：“素娥，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也不要告诉母后。”说完径直朝殿外而去。
看着景昭消失在殿外，素娥咬了咬唇，从袖中掏出个纸鹤低声说了几句，吐了口仙气在上面，纸鹤便歪歪斜斜的朝天宫的方向飞去。
桃林中，后池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待离白衣人只差几步之远时，干脆连呼吸也降了下来，那人似是察觉到异样，皱了皱眉，闭着眼道：“东西放在地上，下去吧。”
半响未听到放东西的动静，脚步声亦仍是未停，那人终于觉得不对，睁开了眼，逆光下，睫毛微动，漆黑的瞳孔中印着不远处的风景。
一身绛红长袍的女子定定的看着他，神情沉然冷冽，却偏偏夹着划不开的温柔，白玦打量着她，神情淡然清冷，眼中流光一闪而过，额上的金色印记突然变得更深起来，但又极快的恢复原状。
后池微微一愣，纵使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清穆不可能消失，但是在看到白玦睁开眼望向她的一瞬间，她还是有些许无措。
清穆从来不会这么看着她，陌生而淡然，没有一丝温度。
面前的这个人举手投足间便有着超越常人的从容优雅，这…不是她的清穆。
面前坐着的人似乎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打算，后池走上前，慢慢开口：“你是谁……？”
白玦放下手中的书，手一挥，石桌上出现两个茶杯，淡淡道：“后池，别来无恙，寒舍简陋，请用。”
后池神情微黯，看着茶杯中逸出的仙气，坐下来，眼中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真神会说不识得我。”
“虽然当初我沉睡在清穆体内，但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说不认识太过妄言了。”白玦淡淡摆手，声音中未见丝毫波动，仿佛对他而言后池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后池早就知道……他既然会因为景昭当初的恩情而答应这场婚事，那就不可能会不认识自己，只是……她宁愿他假装不认识她，这样她才能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还是清穆，只是有苦衷而已。
如今他坦然相对，没有半分扭捏，对着她时，眼中除了漠然，竟见不到一丝别的情绪。
“白玦真神，清穆在哪里？”后池懒得多话，冷声问道。
就算清穆只是他觉醒前的替身，可是他凭什么夺去他的存在，对她而言，白玦连清穆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觉醒了，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自然就消失了。”白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雾气浮上来，遮住了他敛住的神情。
“什么意思！”后池心神微震，眼睛睁大，握着茶杯的手猛然缩紧，周身泛起了凌厉的煞气。
“一具身体当然只能有一个魂魄，我醒了，他消失，天经地义。”淡漠的声音似是不带一丝感情，白玦完全无视了后池的愤怒，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后池，这句身体本就由我所炼化，当初我在北海之地沉睡，这句身体有了自主意识，才会衍生出清穆，如今我不过是收回自己的东西而已，有何不对？”
后池神情微黯，但仍是固执的看着他，道：“就算是灵魂消失，总该有个去处吧，清穆即便是没有身体，他的灵魂也不会轻易消散在三界中，你一定知道他在哪。”
白玦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突然道：“后池，听说当年你与清穆本有百年之约……”
后池顿了顿，点头。
“可是你为了唤醒柏玄妄动三界至宝，这才在擎天柱下自削神位，放逐天际百年……”白玦停声，漠然的看向后池，缓缓停住了声。
“白玦真神，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玦低下头，嘴角勾起，声音冰冷而嘲讽：“你当初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在百年后再回来惺惺作态，清穆和白玦，你当年就已经选了，不是吗？”
低沉的声音，仿似自九幽地底飘然传来，后池兀然怔住，面前的人明明是清穆，可如今却只会冷冷的看着她，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后池全身的血液骤然间像是被凝住了一般，冷到了骨头里。
这百年放逐，即便孤寂，可她却从未觉得难捱，只因她坚信，清穆在等她回去。
“当初是我的错，但我不能眼睁睁……”后池握紧指尖，轻声道，眼微微垂下。
“错便是错，后池，清穆已经消失了，你若想找回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白玦淡漠的声音传来，后池精神一振，急忙道：“什么办法？”
“你花了百年世间来救柏玄，如今怎么倒不记得了！”
“你是说……”后池睁大眼，神情中满是讶异，他的意思是……
“只要我死了，拿我的身体在镇魂塔中炼化百年，或许……他救会回来。”
后池怔怔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算什么办法？
“当然，这三界中还没有人能杀的了我，所以，也算是没有办法。”白玦垂下头，摊了摊手，似笑非笑，眼中流光微微划过，竟有几分戏觑之意。
知道自己被耍了，后池眼底顿生薄怒，但不知为何她觉得白玦刚刚的模样似有几分清穆的神态，便怔在了当处。
白玦也觉察到不妥，眼眯了起来，端起茶杯没有出声，眉宇间多了一抹凌厉之色。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难得的安静下来，后池肩膀上的碧波‘啾啾’的唤了后池两声，巴巴的把手中的蛋递到后池面前：“后池仙君，他饿了。”碧波谴责的看着后池，那模样心疼的不得了，活像后池是个不尽职的后娘。
后池尴尬的揉了揉眉头，正欲接过碧波递过来的蛋，却不想那蛋竟然直直的朝着白玦飞去，落在他面前，就再也不动了。
赶到桃林的景昭正好看到这一幕，身子一僵，神情复杂难辨。
白玦眼中的尖锐冷漠不易察觉的缓了缓，伸手接住了面前的蛋。
后池僵硬的看着这一蛋一人，伸到半空的手尴尬的放了下来，颓然道：“他性子有点皮……”嘴张了张，见白玦面色怪异，便没有再说下去。
景昭停住脚步，神情微黯，她定定的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手微微握紧。
白玦没有吭声，只是愣愣的看着手中的蛋，见他在自己手中挪了挪，似乎在找个更舒适的地方，眼底泛出些许惊异之色，但又迅速隐下。
似是察觉到景昭的出现，白玦朝她的方向远远望去，眉眼变得柔和起来，景昭一愣，似是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后池看着这一幕，觉得犹为刺眼，面色沉了下来。
这人凭什么顶着清穆的样子在这里和景昭眉来眼去的！
朝景昭安抚的笑了笑，白玦生硬的把蛋递到后池面前，道：“他是你当初和清穆的精魂所化，按理说我应该照拂，但……我即将大婚，难以周到，后池仙君的灵力想必足以让……”
白玦话未说完，后池已经站了起来，周身泛着冰冷的怒气，眉宇凛冽：“无需白玦真神费心。”接过白玦手中的蛋，转身朝外走去，行了几步，后池朝景昭的方向微微一瞥，突然转身看向白玦，漆黑的眸子熠熠生光：“白玦，你不必如临大敌，真神又如何，在我眼里，尚不及清穆万分之一。”
话音落定，干净利落的转身，后池朝天际飞去，消失在了桃林中。
白玦握着书的手缓缓垂下，神情仍是淡漠清冷，他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景昭招招手，笑道：“怎么有空过来？难道你母后送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景昭闻言脸色有些赫然，走近道：“我听素娥说皇兄又送了些东西过来，都是上古的奇物，所以来邀你去看看。”
白玦笑了起来，似是很满意未婚妻子的娇羞，声音轻柔：“无事，你先去吧，我还有卷书未看完，等会就来。”
景昭‘恩’了一声，格外听话的点点头，朝桃林外走去。
行了几步，转回头，那人眉间仍是带着浅浅的温柔，安静的看着手中的古书，温润而高贵，全无刚才面对后池时的冷漠尖锐。
她来白玦身边只有短短一月，可是也同样明白，这个人真的是上古真神白玦，而不是她心心念念了千年的清穆。他永远高高在上，如一轮明月，俯瞰世间，让人只能仰望。
可是却对她真心相护，所以，有什么关系呢，她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景昭嘴角勾起满足的笑意，朝外走去，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疼痛，她张开手，上面鲜血缓缓流下，尤为刺眼。
刚才她太心急，从后殿中赶出来，手中握着的步摇一直没松开，看到后池时，惊慌下竟划破了手掌。
她停住脚步，顿住，心底微冷，明明是如此温柔的人，这么明显的伤，他怎么会没看见呢？
也许……是没发现吧。景昭掩下心底的不安，缓缓朝外走去。
清池宫外，后池怔怔的看着走上前迎接她的凤染，抱着蛋的手突然抖了起来，似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张扬，靠在她肩上，声音极低……极低。
“凤染，他对我说……别来无恙。”
“凤染，他说是我亲手放弃了清穆。”
“凤染，他说他要和景昭成婚。”
“凤染，他真的不是清穆，清穆…消失了。”

第五十四章 辱
清池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但却弥漫着窒息的气息。
大殿上的凤染沉着眼听长阙回禀近来上渊岭沼泽朝拜的仙君如过江之鲫，嘴撇了撇，手一挥道：“长阙，不用说了。”
她的声音有些疲懒，揉了揉眉又道：“以后这些事就不用回禀了，免得后池听到。”
长阙明白凤染的意思，叹了口气，颔首，低头不语。
白玦真神大婚将近，三界中的仙妖神魔全都上赶着去祝贺，天宫更是一扫之前对清穆上君的敌视，极力促成此事，清池宫虽格外沉默，但仍然无法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事中置身度外。
小神君和清穆上君当初的婚约并未作罢，如今白玦真神要迎娶的却是天宫的景昭公主，实在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话，如今不少仙人虽不明着说，但打量清池宫中人的目光难免别有深意。
清池宫在三界超然了几万年，何曾受过此种侮辱，但……自从白玦真神觉醒后，古君上神便下令清池宫人不得随意滋事，众人受的闲气多了，最近干脆不出宫门，窝在了清池宫懒得出去。
而小神君……自那日回来后便一直呆在后山，甚少踏足别处，整日神情倦怠寡欢，就跟当年柏玄仙君消失后的情形一模一样，甚至更为严重。
“凤染上君，一月后便是白玦真神大婚，昨日请帖已经送来了。”长阙沉思半响，磨磨蹭蹭的从袖袍中掏出一物，递到凤染面前。
金色的请帖泛着浓厚的灵气，透着尊贵的意味。
凤染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最后哼了一声，极快的收好，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上君，我们送什么礼物为好，又由何人出席？”长阙站得纹丝不动，继续道。
虽然也觉得讨论这件事甚为别扭和不忿，但长阙一向把清池宫的礼节看得极为重要，如今处于非常时期，就更是要做得面面俱到，以免落人口实。
“你去吧。”凤染站起身，敷衍的摆摆手，朝后殿走去：“至于礼物，华净池中的仙鱼随便捞几条，系个红绸带，弄得喜庆点，送过去应应景就行了。”
长阙满头黑线的看着消失在大殿中的凤染，眉头抽了抽，脸上神色各种变幻，甚是精彩。
凤染上君，人家好歹也是上古真神，让我去祝贺也就罢了，可这礼物是不是也太寒碜了！
想起百年来凤染为后池和清穆大婚搜刮的堆满了宝库的各种奇珍异宝，长阙叹了口气，朝外走去。
清池宫后山。
凤染远远的便见到古君上神站在后山凉亭中冥神沉思，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了前。
“老头子，这是苍穹殿送来的。”凤染没头没脑的说完，用指尖夹起烫金请帖的一角，朝古君上神扔去，十足的嫌弃。
古君上神接住，看也未看便收进了袍中，道：“我知道了。”
“老头子，后池这几天怎么样了？”见古君上神不想谈论此事，凤染也懒得再提，问起了后池。
清池宫后山西北角有一处山谷，四季如春，与世隔绝，后池幼时曾住在那里，长大后很少踏足，这次回来后进了山谷后便没有出来过。
凉亭位势颇高，凤染往山谷里瞅了瞅，有些丧气：“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沉得住气。”
古君听见这话，波澜不惊的神情动了动，道：“凤染，你此话何意？”
“清穆快大婚了啊！”凤染看了看古君上神，漫不经心道。
“他如今是白玦真神。”古君上神板着脸色沉声道。
“那又如何，在他是白玦之前，他先是清穆。”凤染眯了眯眼，神情有些悠远：“就算白玦为上古真神又如何，他早在十几万年前就不存在了，我认识的，生死相交的是在渊岭沼泽中并肩而战、在擎天柱下宁愿受百年妖力之苦也要等后池回来的清穆，与他何干？”
古君微微一怔，似是想不到到如今三界皆将清穆视为白玦之时，凤染还能说出此话来，果然也只有心思如此质朴之人，才能一根筋到头。
“老头子，后池是不会放弃的。”见古君上神神情淡淡，凤染轻声道：“如果连我都能如此想，那后池就更不可能放弃清穆，只不过……”后池何等心性，当初清穆为她做的，只怕这世间无人能及，只是面对如今的白玦，即便有心，也徒留下无力罢了。
古君上神听懂了凤染的意思，刚欲说什么，一道白光从天际划下，降在了二人面前。
感觉到这股神力来自何人，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白光之中，一道金黄的古卷虚浮其上，慢慢展开，泛着强大的气息。
古君和凤染皆是一愣，什么事如此重要，天后居然会用仙界御旨的方式来传话？
古卷上面，一个个字慢慢浮现，金色的光芒，倨傲又盛气凌人。
几乎在看清御旨之意的瞬间，一股庞大的神力自古君上神身上涌出，那道金黄的古卷瞬间被撕得粉碎。
混乱的灵力在凉亭中乱窜，看着数万年来从没有变过脸色的古君上神盛怒的模样，凤染心底微震，但同样气急。
天后和天帝共同执掌仙界，自然也有颁发御旨的权利，这道圣旨一看便是天后所为。
下君后池，妄入苍穹之地，礼仪不规，降为仙君，紧闭清池宫，自思己过。
御旨一旦颁出，便会为三界所知，天后这是要对三界众仙立威，告诉所有人，在地位上，如今的后池，难及景昭万分之一。
“她怎么敢……怎么敢？”古君上神指尖微颤，眼底苍绿色的漩涡无声的旋转，整个后山都被这股威压笼罩，一时间极为安静。
古卷消失的瞬间，冰冷的声音随之在白光中响起，然后瞬间化为虚无。
“古君，景昭和白玦真神即将大婚，若是你不能管好女儿，本后不介意为你分忧。”
一道惩罚，一句问责，先礼后兵，冷嘲热讽，好一个天后，好一个芜浣！
念及此，古君上神闭上眼，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芜浣，这天下间无人敢问责于她，远古神祗不可以，后古鬼仙不可以，你……同样也不例外！
凤染沉默了一会，见古君上神盛怒的面色微缓，稍稍安心，一言不发的转身朝外走去。
这件事不能让后池知道，刚才老头子的神力波动这么大，她得先去瞧瞧后池怎么样了，也不能让后池出宫，否则外面的那些仙君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话来。才走到一半，便迎上了匆匆而来的长阙。
“凤染上君，小神君不在山谷中。”
长阙面色有些怪异，凤染看得狐疑，忙道：“怎么回事？”
“小神君最喜欢去华净池钓鱼，只不过华净池中的都修成精了，滑的不得了，所以我便在池中多放了几条从凡间抓来的鱼，想让她开开心，刚才去山谷叫她，桌上只剩下一张字条，碧波和小小神君都不见了。”
那颗蛋的存在在清池宫不是什么秘密，凤染沉下眼，道：“后池说什么了？”
“小神君说……她去凡间游历了，不日归来，让我们不必忧心。”
凤染沉下的神色骤然变得僵硬，不信的挑了挑眉：“她真的这么说的？”
长阙忙点头，神情里也是不解，这都什么时候了，小神君居然还有心情去凡间游历。
“长阙，你守好宫中就是，我出去找找后池。”凡间……想到瞭望山，凤染匆匆丢下一句话，朝宫外飞去。
清池宫外的松树下，一身青袍的景涧见凤染飞出，眼睛一亮，想迎上前，但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
这百年时间，他时常会来清池宫，但极少进去拜访，每次只是在凤染出来的时候远远看一眼，以前凤染见到他还会点点头，但自从白玦真神觉醒后，就连看都懒得看了。
他知道，若非当初父皇逼得后池自削神位，放逐天际百年，清穆也不会强行吸纳妖力入体，这么快就觉醒，而他当时……在擎天柱下，没有帮后池。
他毕竟是天宫皇子，后池触犯了三界法规，他实在难以开口，况且在那种情况下，他若开口，父皇恐怕怒意更甚。
半空中的赤红人影突然停下，然后朝地面飞来，景涧眼中浮过一抹惊喜，想迎上前去，但又有些赫然，反而踟蹰在原地，见凤染越来越近，最后长吸一口气走上前，眼神晶亮亮的：“凤染，你近来可……”
话还未完，便顿在了当处，他愣愣的看着凤染，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双以往张扬的凤眼里满是不屑，甚至夹着滔天的怒意，即便是在后池被逐的那日，他也不曾被她如此厌恶的注视过。
“景涧，以后不要来清池宫了。”
冷冷的声音，似是多看他一眼都嫌烦，景涧指尖微紧，苦涩道：“凤染，我知道当初父皇他……”
“和天帝无关，你有时间守在这里，还不如回天宫，看天后究竟做了些什么！”凤染淡淡开口，掩下了眉间的怒意，转身便走，行了几步，回转头，眉角冷峭，笑容清冷决绝。
“景涧，你何必如此，这天上地下，九州八荒，我就算是看上任何人，也唯独不会是你，天后芜浣之子，景涧！”
说完这句话，决然离去，赤红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景涧神色骤然一变，无力的朝一旁的古树靠去，隔了半响，突然笑了起来。
“凤染，你为了大哥怨我，为了父皇怨我，如今为了母后怨我，你怎么永远不会回头看看我，只是我……”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微不可闻，古树旁的一道青影垂下头，手抬起，遮住了眼睛，仿似世间再也不剩一点光亮。
与此同时，天宫御宇殿。
天帝沉着脸走进大殿，看王座上的芜浣一副安然的模样，沉声道：“芜浣，你怎么能颁下这种御旨！”
“有何不可？”天后笑了笑，眉间满是傲色。
“你如此做，视清池宫为何物？视古君为何物？以他对后池的疼爱，势必不会忍下这口气。”
“他忍不下又如何？当年为了后池，景昭被禁锁仙塔百年，如今后池竟还敢去渊岭沼泽见白玦真神，为了景昭，我小小惩戒她一下又有何不可？”
“芜浣，这样一来，只会显得咄咄逼人，给三界留下口实，况且对后池而言也太过……”
“暮光！”天后打断天帝的话，冷冷道：“我只是为女儿做点事罢了，如今有白玦真神在，你何必再忌惮古君，更何况……我就是要后池不敢面对三界中人，免得景昭大婚那日她还来搅局，不要忘了，古君当初的大礼，我们在昆仑山上是受过一次的，难道你想要景昭再承受一次吗？”
天帝一时被堵，说不出话来，只得一拂袖摆，消失在大殿中。
妖界紫月山，紫涵一边小心的禀告天后刚刚颁下的御旨，一边打量着面前之人的神情。
“芜浣……这几万年她恐怕是过得太舒服了。”净渊打断紫涵的禀告，声音幽幽，说不出的冰冷漠然。
他望向苍穹殿的方向，喃喃道：“时候快到了啊……”
凤染在瞭望山等了三日，还是未见到后池的身影，只得怏怏的回去了。
十日后，后池一身布衣，路过瞭望山底，静静凝视片刻后转身离开，一步也未踏入。
一个月后，渊岭沼泽大婚将近之时，凤染终于在清池宫外的华净池前看到了拿着鱼竿垂钓的后池。
彼时，她一身玄衣，微微转头，扬眉轻笑：“凤染，百年之期到了，我该履行诺言了。”
凤染突然记起，百年之前，擎天柱下，清穆曾对后池说…待你归来，我们便成亲。
那时，后池说……好。
一句一生，一诺一世，原来，后池从来不曾忘记。
三日后，白玦真神大婚前夕，清池宫关闭了数月的大门重新开启。

第五十五章 婚（上）
后古历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年，六月初五，真神白玦昭告三界的大婚之日。
这一日才清晨，渊岭沼泽之下便已宾客满至，虽然白玦真神请帖中言明一切从简，但提前送上苍穹殿的贺礼仍是延绵不绝，一个月来十万沼泽中光是御剑飞行化成的灵光，就足以让这片广裘的地域黑夜如昼，直到三日前，白玦真神以大婚在即为由禁止任何人入渊岭沼泽，才让这股疯狂地势头缓了下来。
直到这日大婚，苍穹殿才重新开启。
但无数道飞剑在离渊岭沼泽十米之处的地方便停了下来，站在剑伤得仙君、妖君面面相觑的看着不远处的奇景，一时间都失了言语。
世间皆闻上古真神神力通天，与天寿齐，凌驾三界众生之上，直到此时，他们才有了真切的理解。
洪荒沼泽中心处连接天际的千丈巨石四周，如神迹般化出了四道浮梯，千万块小石头漂浮在空中，一阶一阶的朝上堆砌，金色的灵光笼罩在浮梯四周，凝出点点星光，仿若银河中的一道流云。
同时，一股强大而浩瀚的威压缓缓自天梯中蔓延，直逼他们而来。
众人心领神会的对望了一眼，落在地上，朝巨石边的浮梯走去。
好在婚礼是在黄昏举行，还有数个时辰，他们还有时间可以爬上去。
四道连接天际的金梯突然出现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时候可没有人去讲究什么神仙、妖魔的傲骨，这座天梯由白玦真神神力凝聚而成，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完，但至少能到达苍穹殿的人，就已经获得了白玦真神的承认。
一时间，四道天梯上灵光千幻百变，五光十色，远远望去，形成了一道奇观。
与此同时，苍穹殿后殿中。
天帝和天后坐在临窗口，天后一脸沉思，神情似是有所不安，天帝则面露感慨的看着外面，摸着胡须道：“白玦真神真是好手段，当初我还在想，贺礼的人太多，苍穹殿会无法容纳，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安排，我倒是多虑了。”
“你倒是好脾性，他根本没和我们商量有这种打算，若不是我们记挂着景昭的婚事提早几日前来，是不是今日也得和那些人一样爬着梯子上来？”天后没好气的看了天帝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
“芜浣。”天帝的神色倒是端正起来：“虽然他快成咱们的女婿了，可是你别忘了，他是真神白玦。”声到低处，甚至夹着些许凝重。
万年之久的时间，他真怕芜浣已经忘了他们如今面对的人是谁。就算现在上古界尘封，上古真神的威慑力同样也不容小觑。
端看今日的阵势便知道，不是谁都能有这种魄力敢让三界众生如此心甘情愿的受着神力威压爬这望不到尽头的万米天梯。
天后神色一变，握着茶杯的手缩紧，刚想说什么，一个身着紫衣的侍女走了进来，她替天帝天后加满茶，恭声道：“两位陛下不如去偏殿中休息，真神说大婚在即，烦琐事多，不便接见两位。”
这侍女的声音洪亮，但却极为守礼大方，天后面色微变，眼眯起，倨傲的看了她一眼，觉得和个侍女计较实在失了身份，眉微挑，道：“一连三日都没空接见我们，白玦真神真的如此忙？”
紫衣侍女躬身，神色更加恭谨：“天后海涵。”说完便也不做声了。
天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一拂袖袍：“下去吧。”
待紫衣侍女出去，天后才忍不住怒意对天帝道：“这是什么下人，这么不懂规矩！”想起前几日白玦把她送来的侍女全给遣了回去，天后的声音不由得冷了下来。
“芜浣，这些人都不简单，我算是知道为何白玦真神会选此处为居处。”天帝顿了顿，才道：“此地原为渊岭沼泽，妖兽不知凡几，三首火龙更是接近上神之力，白玦真神如今坐拥这里，即便是对着仙妖两界，实力亦不遑多让。这些下人皆是妖兽所化，他们受白玦真神神力照拂，修炼起来一日千里，自是甘心奉其为主，那三首火龙如今想必也是他坐下之兽。”
天后哼了一声，继续道：“但这算个怎么回事，我们来了三日，除了这么好吃好喝的打发着，竟是连他一面都见不上？”
天帝也是眉头微皱，但仍是道：“芜浣，我们也没什么大事，你这么急着要见白玦真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几日我瞧着你心慌意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天后面色一僵，掩下了神色道：“没什么事，就算他是真神，可景昭好歹是我女儿，他怎可如此折辱于人？”
“芜浣，你说实话，这几日我想来，就算你再不喜后池，降下一道密旨到清池宫也就是了，可你偏偏以御旨名义昭告三界，这实在有些过分……你到底在不安什么？”天帝揉了揉眉，叹道：“景昭马上就要成婚了，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就是景昭即将成婚，我才会担心。”见天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天后也不在掩饰眼底的担忧，道：“暮光，我们传自上古，那四位真神的心性你是知道的，你说……白玦真神怎么会娶景昭？”
“就算是景昭当年对清穆有恩，但以白玦真神的身份，他有一千种可以报恩的方法，也绝对会令人无话可说，可是怎么会偏偏……是娶景昭？”
天后定定的看着天帝，神情郑重。景昭是她百年怀胎所生，血浓于水，她比谁都了解当年的四大真神性子倨傲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才会这般担心。
“芜浣，你多虑了，上古之时，白玦真神便是出了名的重情义，这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况且，现在是后古时代，早就和当初不一样了。”
天后皱皱眉，没有说话，她明白暮光话中的意思，如今的后古界中，能超过景昭身份的根本没有，白玦真神看上她是理所当然。
“不是，暮光，我只是在想……”天后的声音有些悠远：“如果白玦能重生，是不是其他几位真神也……”
天后的声音艰涩到了极点，天帝闻言一顿，手中握着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凝神半响才道：“其他两位真神我不知道，不过……上古真神绝无再临世间的可能。”
听见天帝话语中的笃定，天后眼中微不可见的流光闪过，似是如释重负一般轻轻舒了口气，道：“暮光，你何以如此肯定？”
“芜浣，不要忘了当初混沌之劫降临，上古真神以身殉世，以自身混沌之力将洪荒自三界清除，才能保得天下安定，世间清涤，只有混沌之力才能救世，如今三界安然几万载，全是上古上神之功。”
“而其他三位真神，是在上古真神陨落后的大战中才会消失，跟上古真神不一样。”天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怅然：“到如今，没人知道当初上古界尘封，其他三位上神同时消失的真相。现在白玦真神既然已经重新降世，我猜想着其他两位真神或许尚在世间。”
“什么意思？”天后微微一怔，忙道。
“芜浣，不要忘了，三千年前仙妖两界大战，妖界的紫月妖君净渊挡住了我一击，虽说我未用全力，可是他却也丝毫不弱于我。”
“当时你不是猜想他可能是上古界遗漏的上神吗？”第一次听暮光谈起此事，天后瞳色骤变，忙问道。
“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但如今白玦真神苏醒，我才觉得净渊恐怕不简单，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若非是识得我，否则他又怎会刻意如此？”天帝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握着的杯盏，徐徐道：“你长年闭关，这些事我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芜浣，就算是真神觉醒，也没有什么，我们毕竟执掌三界数万年，地位无可撼动，再说他们根本不会介入三界之中，你应该明白，对他们而言，这三界其实也只不过是俗世而已。”
天后良久无语，直到天帝握住她泛凉的手时，点点暖意才让她骤然回神，她笑了笑，神色不复以往清冷，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更重。
如果连他也苏醒了，那白玦迟早会知道她当初做下的事，到时候……就会是整个天宫的劫难！
天后朝窗外看去——万米天梯上，人群攒动，灵光溢彩，热闹非凡。
无论如何，这场婚礼，一定要顺利完成，不能有任何纰漏！
天帝看着神色郁然的天后，心底微微不安，芜浣，你到底还瞒下了什么？
此时，凤染、长阙、后池三人驾着祥云，正朝渊岭沼泽而来。
长阙不时的朝凤染和后池看一看，见两人神色正常，颠了颠手中篮子里系着红丝带的仙鱼，平时一本正经的面容上满是哭相，凤染上君还真是说到做到，这样入了苍穹殿，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只是，小神君就这样去渊岭沼泽，真的会无事吗？
凤染见长阙眉毛皱着都快打成结了，吆喝道：“长阙，轻松点，咱是去参加婚礼的，不是去打劫的，你这么一副样子，别人会误会的。”
她说的极为认真，长阙忍不住在心里呐喊，就您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谁会信啊！
后池冷凝的神情被二人闹得哭笑不得，她朝长阙手中提着的鱼看了一眼，摸了摸鼻子道：“是挺寒碜的，长阙，我记得你以前挺大方呀，怎么这次准备的贺礼如此‘别出心裁’？”
长阙面色骤然变黑，朝凤染看了一眼，委委屈屈的低下头，愁大苦深的不做声了。
凤染眉毛挑了挑，‘嘿嘿’一笑，刚想说什么，一身青衣的古君上神已经出现在三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后池看着来人，面色有些迟疑，沉声道：“老头子，你是来拦我的？”
古君上神一拂手，朝凤染道：“你和长阙去苍穹殿，我们等会便来。”
凤染朝二人看了一眼，点头，拉着长阙先一步而去。
以白玦如今的神力，他们这股生力军中如果没有古君上神，全都是炮灰的命，如今老头子愿意掺合进来，自然是极好。
空中只剩下两人，后池被古君上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头：“父神，我知道清穆如今是真神，可是我真的不相信他灵魂消散……”
古君上神打断后池的话，一挥手，两人便出现在了祥云之下的仙山上，他朝四周看了看，道：“后池，你可知道此乃何处？”
古君上神话语中有股平时未见的凝重和认真，后池有些怔然，顿了顿才道：“知道，这里是昆仑山。”
“当年我便是在这里，为你争了上神之位。”古君上神的声音有些悠远，似是记起了往昔的岁月。
“父神，是我不争气，让你担心了。”还以为古君是在为她百年之前自削神位之事撼然，后池有些愧疚。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年我看不透，反倒让你受累。”古君上神面色似是有些遗憾，沉默良久，然后突然转头，郑重道：“后池，即便清穆已经不在了，你还是要去苍穹殿？”
后池点头，神色坚定：“父神，这是我欠他的。凤染告诉我，他为了能早一点晋位，不惜在擎天柱上吸纳妖力，让自己成魔，他等了我一百年，我必须要去，就算是……死在白玦手里，我也要履行当年放逐之前对他的诺言。”
她今日去渊岭沼泽，的确抱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想法……
这世上没有人必须无条件为另一个人付出，可是清穆为了她一直如此，她或许不欠任何人，但惟独清穆除外。
“是吗？”古君上神转头，昆仑仙境，万年如一日，仙气缭绕，犹若当初。
“后池，这万年来，我一直想给你无上荣光，想让你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他转过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奈：“这个世间，强者为尊，从来便是如此，我教会了你傲立三界的性格，却忘记了，没有匹配的实力，这一切根本就无法做到。”
“父神，是我仙基太差，与你无关。”后池轻声道，神情释然。
“不是你仙基太差……”古君缓缓收声，看向天宫的方向，一时间神情凛冽，强大的神力在昆仑山仙境内旋转，然后凝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而去。
及目之处，灵力泛着银辉的色泽，覆盖天地，神秘而悠远。
后池震惊的看着这一幕，老头子的神力怎么会突然间上升得如此恐怖，根本不是上神这种级别的存在！
“后池，我妄想改变你的命运，到头来却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如今还能为你做的，便是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古君转过头，望向后池，眼中似是不舍，他拍拍后池的肩，抱住她，轻声道：“这是父神唯一还能为你做的。”
话音落定，银色的光芒落在后池身上，将她定住，在后池愕然的眼神中，古君上神缓缓朝天空飞去，朝着渊岭沼泽的方向，消失在空中。
父神他要……似是明白古君话中的意思，后池兀然回神，凝聚仙力挣扎，但古君上神定下的仙咒却纹丝不动，情急间想起腕间的石链，她急忙凝神聚气，化出仙剑将手腕划破，鲜血注入石链中，只有微弱的灵力逸出缠上古君的仙咒。
后池微微一愣，父神的神力……竟然能克制石链的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仙咒稍稍松动，后池顾不得多想，指挥仙剑划大腕间的伤口，鲜血如注涌进，灵光强盛了些许，仙咒终于以微不可见的速度松动起来。
昆仑山巅，满世乐土，后池看着这琼瑶仙境，心底却陡然生出了苍凉孤寂的感觉来。
渊岭沼泽，一身红衣的白玦立于苍穹之巅，景昭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一身红衣，她踟蹰良久，才走近了几步道：“白玦，我母后只是为我担忧才会降旨惩处后池，她和父皇已经在后殿住了三日了……”
三日前，天帝天后拜访苍穹之境，白玦以大婚繁忙为借口拒不相见，景昭下意识的觉得，是那道惩罚后池的御旨的缘故。
白玦转过身，眼带柔情，走过来把景昭拢在怀里，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这几日有些忙，才怠慢了他们，等今日婚礼一完，我定和天帝天后把盏言欢。”
“真的？”景昭眼带喜意，被白玦这样抱着，面色微微泛红。
“自然，你去休息吧，今日大婚，等会宾客满至，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白玦拍了拍景昭的肩，朝一旁的侍女淡淡吩咐：“陪公主进去休息。”
“白玦，那我先进去了。”景昭此时才看到还有侍女在旁，脸一红，急忙从白玦怀里挣脱，朝大殿跑去。
白玦含笑的看着她消失在大殿口，唇角勾起，只是那笑意，却未曾达到眼底。
他转过身，俯瞰世间，在他脚下，千万灵光在天梯中闪烁，勾勒成一副奇妙的画卷。
“古君，我们的命运数万年之前就已经有结局了，哪怕是你，也没有资格可以沾染。”
苍穹之巅，虚无的声音缓缓消散，化在了连天的雾中。

第五十六章 婚（中）
苍穹之境，大殿外，沉石阶梯上漂浮着两把金光笼罩的石椅，左手下方立着绛红沉木龙椅，右首置放着雕着妖虎族徽的王椅。
广场上，宴桌延绵百米，一眼望不到尽头，桌上器皿流光溢彩，玉璧生辉，无一不是上古灵物。大殿之顶，三首神龙盘旋其上，三口不断喷出小火球，在空中聚成花火盛宴，成群的凤凰在空中飞舞，鸣出优美欢快的声音，仿似仙境。
费了老劲爬上天梯的众仙妖初时出现在大殿之外时，久久不能回神，皆是连声感慨。真不愧是上古真神，成婚之日，竟以天梯为桥，神兽为舞，妖兽为兴，哪一样放在三界都足以被人津津乐道，偏偏这场婚事还占了个全，实在是羡煞旁人，不少女仙君更是眼冒红光，稀罕的看着这场景，满脸艳羡。
尤其是守候在旁的下人，侍女谨然有礼，大方谦和，侍卫方正铿锵，煞气满溢，且个个灵力高深，不少花白头发的老仙君颤颤巍巍的摸着胡子，猜出了这些下人的来历，不由得惊叹白玦真神的好手段来。
渊岭沼泽中的凶悍妖兽聚三界之总，就连妖界都有所不及，想不到短短时日，白玦真神竟能全部收为己用，且驯服得如此服帖。
大殿外人声鼎沸，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远道而来的客人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眼见着吉时快到，不少人便一个劲的朝着大殿中瞅着，眼中敬畏之色有，激动之意更是不少。
白玦真神觉醒三界皆知，可真正见过真神模样的却少之又少，不少人虽说是来贺新婚之喜，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受着神力威压爬完这千丈天梯的，可不是那如娇似玉的新嫁娘。后古界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来之宾客无不奔着上古之时就已陨落的真神白玦而来。
而落座的宾客中，只有一处地方极为安静，众人也都是躲着那处坐下，生怕一时不慎，会有池鱼之灾。
宴桌靠前之处，面色冰冷的凤染端着酒杯小酌，目不斜视的长阙站在她身后，抱着篮子，安抚着里面蹦跶的仙鱼，一副格外正经的模样。
凤染察觉到四周打探的目光，神情未变，眼角微不可见的沉了下去，她从未想到，一场婚礼，白玦会闹得如此盛大，光是悬浮于空的四座天梯，便足以让三界敬畏。
她一路上来，眼里见的、耳里听的几乎全是对白玦的溢美之词和对这场婚礼的期待，见到她和长阙时众人神情中也总会不自觉的闪现尴尬，然后告罪一声躲避开来。
凤染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沉着眼望向大殿中的空旷处，神情复杂。
“嗷……”
一声龙吟突然响起，盘于大殿之顶的三首火龙昂天而啸，数丈大小的身躯瞬间缩小成迷你形状，朝大殿中飞去，飞掠的龙身在半空中划出火红的虚影。
似是猜到了什么，坐于下首的众人皆是噤声，朝大殿翘首望去。
石阶顶端，苍穹殿之上，大红的身影，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脚踏神兽，甚至没有祥云悬空，那袭火红的身影只是一步一步自殿上走下，缓缓朝着众人而来，缩小的三首火龙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发出低沉的龙啸声，似是臣服，又似是骄傲。
极简单的衣饰，极单调的色泽，但着于此人身上，却偏偏有种尊贵到了极致的感觉，不同于三界中的任何一位仙君，淡雅飘渺，出尘绝世。那人就这样俯瞰着众人，逶迤行来。
本是喧嚣热闹的广场，因着此人的出现陡然生出了诡异而肃穆的安静来。
直到白玦安然坐于那把由金光笼罩的石椅之上，众人才惊觉回神，齐齐起身，恭声道：“见过白玦真神。”
声音之恢弘叹服，让大殿中正准备走出去的几人脚步一顿，尴尬的停了下来。尤其是天帝，刚才的那声龙啸他听了个真切，想到自己的本体也是五爪金龙，竟不知为何这步子就有些迈不出去了。
无论这数万年来他是何身份，也改变不了上古之时他连四大真神坐下神兽都不如的实情。
天后似是有些恍惚，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发怒。
站在一旁的妖皇朝二人看了一眼，心底微微感慨，天帝天后慑服三界数万年，可现在看来，对外面这些仙妖的影响竟比不上才觉醒几个月的白玦真神，恐怕如今就算白玦真神娶了景昭公主，两人也未必会真的与有荣焉。
“勿需多礼，今日之宴，望诸位尽兴。”
白玦伸手虚抬，一股柔和的神力托着众人而起，金光在半空交错，最后化为碎光，消失在宴桌旁，朝白玦再颔首道谢后，众人才纷纷落座。
“请三位出来。”见众人坐定，白玦才摆摆手，道：“今日两界之主前来，苍穹之境不胜荣幸。”
此言一完，白玦收声，便不再说话了。
两排侍女走进大殿，朝三人行礼恭声道：“几位陛下请。”
请安之语虽是简洁，但也挑不出错来，反正都是陛下。
三人一听，知道出场的时间到了，俱都不由自主的朝身上的衣饰看了一眼，唯恐出了错，回过神来皆是不由得苦笑，尤其是斗了几万年的妖皇和天帝，轻叹一声，对视了一眼朝着殿外走去。
众人一听白玦真神的话，哪还有不知的道理，正准备站起行礼，此时，白玦的声音却淡淡响起：“今日是本君大婚之日，虚礼皆免，诸位安坐便好。”
于是，三位正装齐待的陛下走下苍穹殿，看到整个广场纹丝不动的仙君、妖君时，俱是一愣，天后脸色微变，没有出声，只是一拂袖摆，径直朝下走去。
大概知道几位陛下的表情不会很好，众人识相的垂下头，做眼观鼻鼻观心状，但等了良久，也未听到三人落座之声，正在狐疑时，天后愤怒的声音已经自石阶上传来。
“白玦真神，你这是什么意思？”见侍奉的侍女一路把她朝广场引，天后这才发现不对，朝白玦座下看了看，脸色铁青。
白玦座下，一左一右只安排了两个座椅，龙椅、虎椅，一看便知是天帝和妖皇的，竟是没有她的座位，难道她堂堂上神，天后之尊，还要和那些仙君、妖君同坐不成？
天帝此时也发现了异状，连下几阶，脸色微变，看向白玦一言不发。
妖皇倒是事不关己，能让在三界中呼风唤雨的天后吃瘪，他可是求之不得，于是朝白玦拱手行了半礼，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眼眯起，甚至端起了面前的杯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此情景，天后脸色更郁，她一动不动的看着白玦，似是要讨个说法。
大婚还未开始，气氛就已如此尴尬，众人望着石阶上和白玦真神对峙的天帝天后，小心的观望起来。
“暮光。”似是丝毫不曾在意天后的怒意，白玦只是懒懒的扫了天帝一眼，淡淡道：“仙界之主，由谁所立？”
没有人知道白玦真神问这句话的意思，俱都朝天帝望去。
天帝神色一正，沉声道：“上古之时，暮光受上古真神之令，执掌仙界，已有六万余年。”
白玦颔首，看向妖皇，道：“森简，那你呢？”
白玦真神神情淡淡，妖皇心底一凛，忙恭声道：“后古界开启之时，擎天柱降世，森简受天地之令执掌妖界，六万余载，从无懈怠。”
天帝脸色一变，终于明白了白玦真神的意思。他和妖皇是受天之令，可是芜浣……却是因为和他成亲才能得以享有天后的尊荣，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他没想到，白玦竟会以此为由来折辱芜浣。即便不看在景昭的份上，芜浣毕竟当初也是上古真神座下的神兽，白玦真神怎会刻意当着三界宾客，让芜浣大失颜面？
不知怎的，天帝竟突然想起了数日前芜浣颁下的那道御旨来……
白玦摆了摆手，满意的看了妖皇一眼，这才垂眼朝天后看去，额上金色的印记骤然变深，瞳色苍茫：“芜浣，天帝受上古真神之令，森简有祖神之命，你来告诉本君，你又凭何坐在此处？”
朗朗的声音在大殿下回响，众仙妖目瞪口呆的看着神情一派安然的白玦真神，小心的咽了口口水，个个睁大了眼生怕错过了好场景。
天后脸色数遍，石阶之下各种打探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偏偏白玦真神的话还一点错都挑不出，她这几万年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辱，正准备说话，却感觉到一股冷冷的视线自上首扫来，不由得心神一凛，垂下了头：“真神，刚才是芜浣失礼。”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仍旧倔强的不肯低头，白玦冷冷的看着她，浩瀚的神力突然自上首压下，天后额间渐渐沁出了汗珠来。
天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朝白玦行了半礼，道：“白玦真神，芜浣并无冒犯之意，还请真神海涵。”
芜浣怎么到了如今，还看不明白，真神觉醒，三界格局早已变化，她若是执意如以往一般，将来定会有大苦头吃。
整个广场上一时极为安静，众位仙君、妖君大气都不敢喘，低下了头，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却突然响了起来，在这种境况下尤为刺耳，众人抬首一看，见凤染上君满是揶揄之意的望着对面，循着她的眼望去，所有人不由得恍然。
此时已近吉时，宾客满至，座无虚席，唯凤染上君对面还余一空位，众人起先还没在意，此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这摆明了是白玦真神留给天后的。
天帝听见笑声，眼一扫，见凤染安坐下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天后正欲呵斥，一直沉默的白玦却突然道：“此事作罢，免得误了吉时，芜浣，你落座吧。”然后朝后摆了摆手：“去请公主。”
侍女应声离去，白玦的眼神落在凤染身上，微微顿了顿，便朝天后看去，神情冰冷。
凤染闻言一愣，望向坐于顶端的白玦，眼眯了起来。
天后脸色变幻了数下，最后还是忍下了怒气，走下石阶，坐在了凤染对面，天帝舒了口气，也落了座。
不管如何，总得让婚礼完了才是。
终于是尘埃落定，但是天后的落座也让广场上的仙君、妖君觉得极其不自在，众人抹了抹不存在的虚汗，个个都似突然对宴桌上的佳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瞧出个窟窿来。
一时间，整个广场落针可闻，众仙妖正襟危坐，静静的等待今天的新嫁娘前来，唯有白玦轻靠在石椅上，望向远处，目光似是落在云海彼端，神情淡然莫测。
苍穹殿后殿，景昭一身大红喜服，华贵的步摇斜插在发间，黑发披肩，整个人端庄而华贵，此时，她端坐在木雕空镂的铜镜前，沉着眼听灵芝禀告殿前发生的事，手中握着的丝巾甚至因为用力而陷入了指甲之中，半响后，才在小仙娥忐忑的眼神中淡淡说了一句：“灵芝，我知道了。”
灵芝闻言一愣，见自家公主神情未变，不再说话，安静的退到了一边。同来的姐妹前几日都被公主送了回去，惟独留下了她，她想，她现在知道原因了。在这苍穹之境里，公主需要一个足够顺从、却又不会惹麻烦的耳目。
“景昭公主，吉时已到，神君请您出去成礼。”
外面侍女的声音轻轻响起，景昭握着丝巾的手缓缓松开，眼底不明的光芒缓缓划过，整个人都似是因为这句话而明艳鲜活了起来。她站起身，背挺得笔直，大红的喜服摇曳及地，神情一派大方，美丽不可方物，灵芝一时看呆了眼，直到景昭稳稳走出门的脚步声传来，她才猛然惊醒，连忙跑着跟了出去。
远远的，夕阳之下，景昭的身影摇曳在漫长的大殿过道中，竟有一种划破时空的刚烈和璀璨。
“景昭公主到。”
片息之后，苍穹殿外，等待的众人终于迎来了今日的新娘，看着盛装出现在石阶上的景昭公主，任是谁都无法不赞叹一句。
瑶华之姿，高贵明艳，正是应极了此时的景昭。
白玦面上露出柔和的笑意，竟破天荒的从石椅上站起，主动迎上前去。
天帝和天后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对看了一眼，放下了心。以白玦的骄傲，既然能亲迎景昭，那想必对他而言，景昭定是不同的。
景昭站在离石椅几米之远的地方，安静的等着白玦缓缓走近，然后握住他递过来的手，一起朝下走去，二人停在了悬浮的金色石椅之下，众宾之上。
此时，落日西垂，天际尽头瑰丽而神秘，整个苍穹之境都被染上了绛红的喜意，古老的凤凰神兽在大殿上空飞翔，召唤出五彩祥云漂浮在空中。
无论是谁，都为这场浩大而尊贵的婚礼叹服，他们望着石椅之下的一对璧人，面露笑意，就连凤染，在这种情景下，眼底都生出了错杂的神色来。
苍穹大殿之下，两界之主在侧，三界宾客至临，世间最重承诺不过此境。
众人静待白玦真神开口，却不想此景之下，他竟轻笑起来。
这一笑，让整个苍穹之境肃穆的气息都染上了暖意。
“本君听闻人间成亲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人需获宾客顿首，才算礼成，今日本君便落个俗套，问问诸位……今日本君与景昭成婚，诸位可有不同意的……？”
白玦真神言笑晏晏，神情一派大方，座下的仙君，妖君一时间似是被他所染，俱都大笑起来。
“神君无妨，成亲便是，我等只管胡吃海喝就已足矣。”
“景昭公主可是等不及了，长夜漫漫，神君还是快些完礼吧！”
“神君，时辰可是不早了，咱们没有异议。”
叫喊声此起彼伏，一些妖君说话尤为大胆，仙君倒是含蓄得多，但也是面露笑意，景昭静静的看着一旁的白玦，脸色微红，眼弯了起来。
广场上一时间热闹非凡，和乐融融，还真如一场凡间婚礼般美满，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场戏华丽开幕，过程又岂少得了喧嚣波折。
热闹的恭贺声中，一道清冷而又淡漠的声音在空中如惊雷般响起，仿佛远在天边，但听着却又近在咫尺。
“白玦真神，本君若是不同意，你又当如何？”
银色的流光自天边划来，勾勒出无比壮丽的银辉之色，整个天际，都似在这一瞬间，被化成了白昼。

第五十六章 婚（中）
苍穹之境，大殿外，沉石阶梯上漂浮着两把金光笼罩的石椅，左手下方立着绛红沉木龙椅，右首置放着雕着妖虎族徽的王椅。
广场上，宴桌延绵百米，一眼望不到尽头，桌上器皿流光溢彩，玉璧生辉，无一不是上古灵物。大殿之顶，三首神龙盘旋其上，三口不断喷出小火球，在空中聚成花火盛宴，成群的凤凰在空中飞舞，鸣出优美欢快的声音，仿似仙境。
费了老劲爬上天梯的众仙妖初时出现在大殿之外时，久久不能回神，皆是连声感慨。真不愧是上古真神，成婚之日，竟以天梯为桥，神兽为舞，妖兽为兴，哪一样放在三界都足以被人津津乐道，偏偏这场婚事还占了个全，实在是羡煞旁人，不少女仙君更是眼冒红光，稀罕的看着这场景，满脸艳羡。
尤其是守候在旁的下人，侍女谨然有礼，大方谦和，侍卫方正铿锵，煞气满溢，且个个灵力高深，不少花白头发的老仙君颤颤巍巍的摸着胡子，猜出了这些下人的来历，不由得惊叹白玦真神的好手段来。
渊岭沼泽中的凶悍妖兽聚三界之总，就连妖界都有所不及，想不到短短时日，白玦真神竟能全部收为己用，且驯服得如此服帖。
大殿外人声鼎沸，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远道而来的客人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眼见着吉时快到，不少人便一个劲的朝着大殿中瞅着，眼中敬畏之色有，激动之意更是不少。
白玦真神觉醒三界皆知，可真正见过真神模样的却少之又少，不少人虽说是来贺新婚之喜，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受着神力威压爬完这千丈天梯的，可不是那如娇似玉的新嫁娘。后古界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来之宾客无不奔着上古之时就已陨落的真神白玦而来。
而落座的宾客中，只有一处地方极为安静，众人也都是躲着那处坐下，生怕一时不慎，会有池鱼之灾。
宴桌靠前之处，面色冰冷的凤染端着酒杯小酌，目不斜视的长阙站在她身后，抱着篮子，安抚着里面蹦跶的仙鱼，一副格外正经的模样。
凤染察觉到四周打探的目光，神情未变，眼角微不可见的沉了下去，她从未想到，一场婚礼，白玦会闹得如此盛大，光是悬浮于空的四座天梯，便足以让三界敬畏。
她一路上来，眼里见的、耳里听的几乎全是对白玦的溢美之词和对这场婚礼的期待，见到她和长阙时众人神情中也总会不自觉的闪现尴尬，然后告罪一声躲避开来。
凤染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沉着眼望向大殿中的空旷处，神情复杂。
“嗷……”
一声龙吟突然响起，盘于大殿之顶的三首火龙昂天而啸，数丈大小的身躯瞬间缩小成迷你形状，朝大殿中飞去，飞掠的龙身在半空中划出火红的虚影。
似是猜到了什么，坐于下首的众人皆是噤声，朝大殿翘首望去。
石阶顶端，苍穹殿之上，大红的身影，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脚踏神兽，甚至没有祥云悬空，那袭火红的身影只是一步一步自殿上走下，缓缓朝着众人而来，缩小的三首火龙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发出低沉的龙啸声，似是臣服，又似是骄傲。
极简单的衣饰，极单调的色泽，但着于此人身上，却偏偏有种尊贵到了极致的感觉，不同于三界中的任何一位仙君，淡雅飘渺，出尘绝世。那人就这样俯瞰着众人，逶迤行来。
本是喧嚣热闹的广场，因着此人的出现陡然生出了诡异而肃穆的安静来。
直到白玦安然坐于那把由金光笼罩的石椅之上，众人才惊觉回神，齐齐起身，恭声道：“见过白玦真神。”
声音之恢弘叹服，让大殿中正准备走出去的几人脚步一顿，尴尬的停了下来。尤其是天帝，刚才的那声龙啸他听了个真切，想到自己的本体也是五爪金龙，竟不知为何这步子就有些迈不出去了。
无论这数万年来他是何身份，也改变不了上古之时他连四大真神坐下神兽都不如的实情。
天后似是有些恍惚，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发怒。
站在一旁的妖皇朝二人看了一眼，心底微微感慨，天帝天后慑服三界数万年，可现在看来，对外面这些仙妖的影响竟比不上才觉醒几个月的白玦真神，恐怕如今就算白玦真神娶了景昭公主，两人也未必会真的与有荣焉。
“勿需多礼，今日之宴，望诸位尽兴。”
白玦伸手虚抬，一股柔和的神力托着众人而起，金光在半空交错，最后化为碎光，消失在宴桌旁，朝白玦再颔首道谢后，众人才纷纷落座。
“请三位出来。”见众人坐定，白玦才摆摆手，道：“今日两界之主前来，苍穹之境不胜荣幸。”
此言一完，白玦收声，便不再说话了。
两排侍女走进大殿，朝三人行礼恭声道：“几位陛下请。”
请安之语虽是简洁，但也挑不出错来，反正都是陛下。
三人一听，知道出场的时间到了，俱都不由自主的朝身上的衣饰看了一眼，唯恐出了错，回过神来皆是不由得苦笑，尤其是斗了几万年的妖皇和天帝，轻叹一声，对视了一眼朝着殿外走去。
众人一听白玦真神的话，哪还有不知的道理，正准备站起行礼，此时，白玦的声音却淡淡响起：“今日是本君大婚之日，虚礼皆免，诸位安坐便好。”
于是，三位正装齐待的陛下走下苍穹殿，看到整个广场纹丝不动的仙君、妖君时，俱是一愣，天后脸色微变，没有出声，只是一拂袖摆，径直朝下走去。
大概知道几位陛下的表情不会很好，众人识相的垂下头，做眼观鼻鼻观心状，但等了良久，也未听到三人落座之声，正在狐疑时，天后愤怒的声音已经自石阶上传来。
“白玦真神，你这是什么意思？”见侍奉的侍女一路把她朝广场引，天后这才发现不对，朝白玦座下看了看，脸色铁青。
白玦座下，一左一右只安排了两个座椅，龙椅、虎椅，一看便知是天帝和妖皇的，竟是没有她的座位，难道她堂堂上神，天后之尊，还要和那些仙君、妖君同坐不成？
天帝此时也发现了异状，连下几阶，脸色微变，看向白玦一言不发。
妖皇倒是事不关己，能让在三界中呼风唤雨的天后吃瘪，他可是求之不得，于是朝白玦拱手行了半礼，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眼眯起，甚至端起了面前的杯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此情景，天后脸色更郁，她一动不动的看着白玦，似是要讨个说法。
大婚还未开始，气氛就已如此尴尬，众人望着石阶上和白玦真神对峙的天帝天后，小心的观望起来。
“暮光。”似是丝毫不曾在意天后的怒意，白玦只是懒懒的扫了天帝一眼，淡淡道：“仙界之主，由谁所立？”
没有人知道白玦真神问这句话的意思，俱都朝天帝望去。
天帝神色一正，沉声道：“上古之时，暮光受上古真神之令，执掌仙界，已有六万余年。”
白玦颔首，看向妖皇，道：“森简，那你呢？”
白玦真神神情淡淡，妖皇心底一凛，忙恭声道：“后古界开启之时，擎天柱降世，森简受天地之令执掌妖界，六万余载，从无懈怠。”
天帝脸色一变，终于明白了白玦真神的意思。他和妖皇是受天之令，可是芜浣……却是因为和他成亲才能得以享有天后的尊荣，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他没想到，白玦竟会以此为由来折辱芜浣。即便不看在景昭的份上，芜浣毕竟当初也是上古真神座下的神兽，白玦真神怎会刻意当着三界宾客，让芜浣大失颜面？
不知怎的，天帝竟突然想起了数日前芜浣颁下的那道御旨来……
白玦摆了摆手，满意的看了妖皇一眼，这才垂眼朝天后看去，额上金色的印记骤然变深，瞳色苍茫：“芜浣，天帝受上古真神之令，森简有祖神之命，你来告诉本君，你又凭何坐在此处？”
朗朗的声音在大殿下回响，众仙妖目瞪口呆的看着神情一派安然的白玦真神，小心的咽了口口水，个个睁大了眼生怕错过了好场景。
天后脸色数遍，石阶之下各种打探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偏偏白玦真神的话还一点错都挑不出，她这几万年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辱，正准备说话，却感觉到一股冷冷的视线自上首扫来，不由得心神一凛，垂下了头：“真神，刚才是芜浣失礼。”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仍旧倔强的不肯低头，白玦冷冷的看着她，浩瀚的神力突然自上首压下，天后额间渐渐沁出了汗珠来。
天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朝白玦行了半礼，道：“白玦真神，芜浣并无冒犯之意，还请真神海涵。”
芜浣怎么到了如今，还看不明白，真神觉醒，三界格局早已变化，她若是执意如以往一般，将来定会有大苦头吃。
整个广场上一时极为安静，众位仙君、妖君大气都不敢喘，低下了头，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却突然响了起来，在这种境况下尤为刺耳，众人抬首一看，见凤染上君满是揶揄之意的望着对面，循着她的眼望去，所有人不由得恍然。
此时已近吉时，宾客满至，座无虚席，唯凤染上君对面还余一空位，众人起先还没在意，此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这摆明了是白玦真神留给天后的。
天帝听见笑声，眼一扫，见凤染安坐下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天后正欲呵斥，一直沉默的白玦却突然道：“此事作罢，免得误了吉时，芜浣，你落座吧。”然后朝后摆了摆手：“去请公主。”
侍女应声离去，白玦的眼神落在凤染身上，微微顿了顿，便朝天后看去，神情冰冷。
凤染闻言一愣，望向坐于顶端的白玦，眼眯了起来。
天后脸色变幻了数下，最后还是忍下了怒气，走下石阶，坐在了凤染对面，天帝舒了口气，也落了座。
不管如何，总得让婚礼完了才是。
终于是尘埃落定，但是天后的落座也让广场上的仙君、妖君觉得极其不自在，众人抹了抹不存在的虚汗，个个都似突然对宴桌上的佳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瞧出个窟窿来。
一时间，整个广场落针可闻，众仙妖正襟危坐，静静的等待今天的新嫁娘前来，唯有白玦轻靠在石椅上，望向远处，目光似是落在云海彼端，神情淡然莫测。
苍穹殿后殿，景昭一身大红喜服，华贵的步摇斜插在发间，黑发披肩，整个人端庄而华贵，此时，她端坐在木雕空镂的铜镜前，沉着眼听灵芝禀告殿前发生的事，手中握着的丝巾甚至因为用力而陷入了指甲之中，半响后，才在小仙娥忐忑的眼神中淡淡说了一句：“灵芝，我知道了。”
灵芝闻言一愣，见自家公主神情未变，不再说话，安静的退到了一边。同来的姐妹前几日都被公主送了回去，惟独留下了她，她想，她现在知道原因了。在这苍穹之境里，公主需要一个足够顺从、却又不会惹麻烦的耳目。
“景昭公主，吉时已到，神君请您出去成礼。”
外面侍女的声音轻轻响起，景昭握着丝巾的手缓缓松开，眼底不明的光芒缓缓划过，整个人都似是因为这句话而明艳鲜活了起来。她站起身，背挺得笔直，大红的喜服摇曳及地，神情一派大方，美丽不可方物，灵芝一时看呆了眼，直到景昭稳稳走出门的脚步声传来，她才猛然惊醒，连忙跑着跟了出去。
远远的，夕阳之下，景昭的身影摇曳在漫长的大殿过道中，竟有一种划破时空的刚烈和璀璨。
“景昭公主到。”
片息之后，苍穹殿外，等待的众人终于迎来了今日的新娘，看着盛装出现在石阶上的景昭公主，任是谁都无法不赞叹一句。
瑶华之姿，高贵明艳，正是应极了此时的景昭。
白玦面上露出柔和的笑意，竟破天荒的从石椅上站起，主动迎上前去。
天帝和天后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对看了一眼，放下了心。以白玦的骄傲，既然能亲迎景昭，那想必对他而言，景昭定是不同的。
景昭站在离石椅几米之远的地方，安静的等着白玦缓缓走近，然后握住他递过来的手，一起朝下走去，二人停在了悬浮的金色石椅之下，众宾之上。
此时，落日西垂，天际尽头瑰丽而神秘，整个苍穹之境都被染上了绛红的喜意，古老的凤凰神兽在大殿上空飞翔，召唤出五彩祥云漂浮在空中。
无论是谁，都为这场浩大而尊贵的婚礼叹服，他们望着石椅之下的一对璧人，面露笑意，就连凤染，在这种情景下，眼底都生出了错杂的神色来。
苍穹大殿之下，两界之主在侧，三界宾客至临，世间最重承诺不过此境。
众人静待白玦真神开口，却不想此景之下，他竟轻笑起来。
这一笑，让整个苍穹之境肃穆的气息都染上了暖意。
“本君听闻人间成亲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人需获宾客顿首，才算礼成，今日本君便落个俗套，问问诸位……今日本君与景昭成婚，诸位可有不同意的……？”
白玦真神言笑晏晏，神情一派大方，座下的仙君，妖君一时间似是被他所染，俱都大笑起来。
“神君无妨，成亲便是，我等只管胡吃海喝就已足矣。”
“景昭公主可是等不及了，长夜漫漫，神君还是快些完礼吧！”
“神君，时辰可是不早了，咱们没有异议。”
叫喊声此起彼伏，一些妖君说话尤为大胆，仙君倒是含蓄得多，但也是面露笑意，景昭静静的看着一旁的白玦，脸色微红，眼弯了起来。
广场上一时间热闹非凡，和乐融融，还真如一场凡间婚礼般美满，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场戏华丽开幕，过程又岂少得了喧嚣波折。
热闹的恭贺声中，一道清冷而又淡漠的声音在空中如惊雷般响起，仿佛远在天边，但听着却又近在咫尺。
“白玦真神，本君若是不同意，你又当如何？”
银色的流光自天边划来，勾勒出无比壮丽的银辉之色，整个天际，都似在这一瞬间，被化成了白昼。

第五十八章 决（上）
昆仑山顶，后池抿住唇，脸色苍白，光洁的手腕处交错着无数道伤口，深深浅浅，狰狞无比，鲜血自她腕上流下，涌入石链中，灵咒的束缚越来越松，终于……‘铿’的一声，缚身灵咒完全消失。
后池面色一喜，顾不得伤口，匆匆驾着祥云朝渊岭沼泽而去。以老头子的脾气，再加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凤染，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苍穹之巅。
苍老而笃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中回荡，圈成涟漪，犹如在脑海中扎了根一般嗡嗡作响，难以消散。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是一千年，一万年，还是更久……久到那段历史被掩埋、风化，遗忘……就如尘封的上古界一般。
上古，有人问我，如果你在，我会不会还做出这种选择……他根本不知道，如果是你，你永远也不会开口？
白玦缓缓回头，然后看见，漫天的银海中，一身佝偻的老头缓缓破开他布下的金光屏障，朝他走来，眼中莫名的坚韧一如他当初在大泽山发现他时一般。
破空一声碎响，赤红的炙阳枪从大殿中飞出，涌出炙热的火焰，化为洪流，挡在了古君面前。
“古君，就算是上古在此，我的答案也不会变，若你再进一步，炙阳枪出，我不会手下留情。”白玦缓缓升高，俯瞰着古君，声音冰冷彻骨，金发在空中扬展，恍若神魔。
“白玦真神，我既为后池之父，自然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女儿受了委屈，我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就算你是上古真神，我也要逆天而行，拦不住又如何，我只要对得住自己便是！”
古君步履未停，仍是朝白玦而来，手一挥，泛着绿光的金石巨轮出现在他手上，然后化成数丈大小，直朝炙阳枪而去。
银色的光芒恍若卷起云海巨浪，肃杀的气息喷涌着朝白玦而来，遮天蔽日，不留一丝余地。
恢弘的神力将整个苍穹之境化为了一片银色海洋，竟是比之前白玦布下的金光还要雄浑和可怕。
天帝和天后怔然的看着这一幕，似是不能相信般睁大了眼。
净渊陡然眯起眼，轻叩在膝上的手猛然停下，盯着云海中的古君目光灼灼。
古君，他居然隐藏了如此庞大的神力，他根本就不止是继承了上古的混沌之力这么简单！想到上次被他轻而易举便压制的古君，净渊便知他一定是刻意将神力给隐藏了起来。能骗过他和白玦，就只有一种可能……净渊懒散的神情头一次变得凝重起来，指尖紫光流转，勾勒出浑圆的弧度。
被银海袭来的白玦同样皱起眉，眼中划过一丝讶异，迟疑间，竟被银光笼罩在了光幕中，银色的光幕瞬间隔绝在了广场上空。
炙阳枪在金石巨轮的压制下，炙热的火焰缓缓熄灭，众人望着这番景象，面面相觑，几乎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上古真神白玦，居然不是古君上神的对手，说出去多可笑。
景昭脸色苍白，急得就朝银色光雾跑，却被天帝定住。
“景昭，这不是你可以插手的。”天帝淡淡道，眼中有种不自觉的叹然。
景昭抿住唇，停了下来，挺直肩背，望向银海的眼底满是坚决。
场上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恐怕就只有净渊一个人了，他朝云海中的古君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古君不是上古，就算他传承了上古的神力，可也发挥不出混沌之力真正的威力来，最多也只能一时克制住白玦罢了，除非他出手，否则古君必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窒息的沉默中，浑厚的金光自银白的光幕中划出，击在古君身上，‘咔嚓’一声脆响，银光碎裂，金石巨轮压制下的炙阳枪再次发出清脆的鸣响，枪头的火焰骤然升腾，将金石巨轮狠狠逼开，朝白玦的方向飞去。
古君倒退几步，闷哼一声，嘴角逸出鲜血，喘着气，神情明灭不定。
大红的人影自银光中走出，白玦脸色微微泛白，看来强行破开那银色的光芒，就算是他也不能轻易办到。
白玦虚握住赤红的枪身，看着古君，神情冰冷。
“古君，我说过，炙阳枪出，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音落定，他手中的炙阳枪升腾入空，雷电轰鸣，自天上降下，和炙阳枪的赤红火焰合二为一，夹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朝古君而来。
古君周身上下瞬间泛出银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整个天际一片黑暗，只能看到红色的雷电焰火浑圆成球，落在那银色的护身罩上。
受伤的古君根本难以抵挡白玦的惊天一击，细细的碎纹缓缓蔓延，瞬间消散，红光降下，生死就在这一瞬。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连番响起，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将古君拖离原地，接住那赤红的圆球。
修长的骨节，绛紫的长袍，一双凤眼中满是薄怒。
净渊看着不远处悬在天际的白玦，冷声道：“白玦，你疯了，若是古君死在你手上，上古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那又如何？”白玦淡漠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天启，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死人受掣肘？”
净渊看着白玦眼中的凉薄，眼底头一次划过难以置信的荒谬：“白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明知道上古她……”
“她以身殉世，拯救三界，早就死了。”白玦冷冷打断净渊，嘴角泛起淡漠的嘲讽：“天启，你还是顾及你自己吧，连神力都没有觉醒，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事？”
“你……”炙红的火焰在头上悬挂，净渊额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来，他朝神情冰冷的白玦看了一眼，又扫了扫身后萎靡的古君，咬住了牙。
他不能退，否则古君必死无疑，以上古的性格，若是有一日她归来，绝对不会原谅他。可是他若是觉醒，那整个妖界……
炙热的火海挡住了净渊的视线，他抬首，恍惚之间，似是看到……隐山之巅的枫树下，后池对他扬眉轻笑。
‘净渊，我家的那个老头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要是日后有机会，你们可以见见面……’那时候的后池，只有在提到清穆和古君时，眼底的笑意才是真正的温暖真切。
他可以威胁古君，但是古君……不能死。
似是下了决定，净渊缓缓闭上了眼。
轰鸣的声音自遥远的天际传来，一波高过一波，净渊身上，点点紫光骤起，将他整个人浑圆笼罩。
众人不由得朝天边声响处传来的地方看去，面面相觑。
在净渊出现后就正襟危坐的妖皇猛然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掌间迅速消失的妖力，不由得大骇，似是想通了什么，朝净渊的方向喊道：“天启真神，不可！”
几乎是同时，所有在场的妖君都惊骇的发现体内的妖力在迅速消失，而天际的那股声浪却越逼越近……
刹那间，深紫的光芒仿若划破苍穹，浩大而深邃的妖界紫月就这样凌空出现在了苍穹之巅上。
所有人都被这陡然的剧变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安静的广场上唯有白玦真神的声音空荡荡的自空中传来。
“天启，你居然将一半本源之力化为紫月，以整个妖界的灵气来助你觉醒，难怪你会比我早醒三千年。”白玦的声音中有着隐隐的动容，将一半本源之力抽离体内，供养整个妖界，然后将妖界灵气纳为己用，助自己觉醒，也只有净渊的性格才能做得出来，不过……他此时若将紫月收回，那妖界中靠紫月修炼的妖君必将损失一半的妖力，至于已经和紫月之力化为一体的妖皇……
天启，你果然没变，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只要是为了上古，这三界八荒，任何人你都可以牺牲，包括……你自己。
白玦看着将紫月之力吸入体内的净渊，眸色深沉如海，眼底有着微不可见的叹然和复杂。
他扫了一眼广场上面露恐慌的妖君，手一拂，金光落在他们身上，妖力停止了消失，但也只能保住半数之力。
不少妖君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面露感激的朝白玦行了大礼。
唯有妖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上的妖力化为虚无，跌倒在王椅上，瞬间似是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荒寂的感觉来。
天帝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叹息了一声，一代王者，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妖皇恐怕宁愿战死在仙妖之战中，也不愿意沦为普通妖族吧……
紫月在逐渐变小，一缕缕神力逐渐进入净渊体内，他周身上下的灵力变得精纯无比，澎湃而浩大。
‘咔嚓’一声脆响，空间被骤然撕碎，混沌的黑暗中，点点幽光浮现，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后古界开启以来就伫立在仙妖结界处的擎天柱出现在苍穹之境的上空。
擎天柱上，刻着的净渊之名在缓缓消失，顶端处，有四分之一的黑雾在逐渐消散，淡淡的紫光自其中逸出。
“天启真神要觉醒了……”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半空中的紫月完全消散，纯紫的光芒自净渊身上逸出，向整个天际蔓延开来。
擎天柱上，黑雾完全消失，泛着紫光的‘天启’印刻在顶端，和‘白玦’并驾齐驱，亘古携眷。
‘叮’一声细响，净渊周身的紫光骤然碎裂，修长而光洁的手伸出来，朝头顶覆盖的赤红火焰握去，火焰在他手中似是小玩意般，被肆意摆弄，然后瞬间化为灰烬。
绛紫的人影浮现，净渊眼底似是有紫红的火焰在缓缓燃烧，额上紫月的印记魅惑深沉，他含笑看着空中的白玦，凤眼眯起，声音冰冷清越。
“如你所愿，白玦，这世上再无净渊。”

第五十九章 绝（下）
紫光和金光在空中对峙，分庭抗礼，天启张开手，手中被神力湮灭的炙火灰烬在空中化为虚无。
“白玦，你说现在我还有没有资格插手你的事？”
凤眼微挑，一身紫袍的天启凌于空中，望着眉目清冷、毫无所动的白玦，眼中紫光流转，魅惑天成。
“我说了，谁都一样。”白玦冷冷的看了天启一眼，目光微转，对着他身后的古君道：“古君，今日有天启保你，你走吧。”
他说完，转身朝景昭走去。
天启似是没想到刚才还毫不留情的白玦会轻易罢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神情立马有些恼怒，白玦根本就没想过要杀古君，刚才只不过是要逼他出手，完全觉醒罢了。
只不过白玦没想到自己已将本源之力化成紫月，觉醒会造成妖界的损伤，这才用神力来替这里的妖君疗伤。
“古君，我们走。”天启知道自己被白玦算计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黑着脸，转身对古君道。
神情苍白的古君摇头，从天启身后走出来，看着朝景昭而去的白玦，沉声道：“白玦真神，古君技不如人是真，可你若想完成这场婚事，除非……我死。”
前进的脚步陡然顿住，白玦定在原地，阖下眼，垂在腰际的手轻轻合拢。
没有人能看清那冰冷的容颜上有什么神情，唯有景昭，在白玦垂下眼的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朗朗的声音在天际回响，众人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半空中面色凝重的古君上神，十足的疑惑。天启真神以妖界半数妖力觉醒为代价才逼得白玦真神罢手，不再追究此事，不过是百年前的一句承诺而已，古君上神何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即便是为了那个放逐百年的小神君，也太过了！
“古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天启沉着眼看着古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道。
“天启真神，多谢你刚才出手，不过这是清池宫的事，无论后果如何，古君愿意一力承担。”古君低声对天启道，然后灼灼的望着不远处的白玦，手中银辉浮现，金石巨轮重新出现在手上。
无论如何，哪怕是死，他也要阻止这场婚礼。
如果万年前的遗憾已经注定，万年之后，哪怕是逆天，他也不能退后一步。
“古君，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回你的清池宫，本君既往不咎。”白玦转身，紧闭的眼重新睁开，回望古君，声音淡漠。
“不行，一百年前的青龙台，我答应了清穆将后池许配给他，白玦真神，你既然不是清穆，又凭什么替他做主。”
“你……”白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恼怒，手一挥，炙阳枪落在他掌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一百年前应允于他。白玦真神，清穆虽只有千年时光，可一生际遇是非，也无需你来做主。若你是他，百年等待，你何以忍心应诺之人回来，却见面不识。”
“若我不是他呢？”幽幽的声音响起，白玦一步一步朝古君而去。
“若你不是他，我这灭天轮也要逼得他出现才肯罢休。”
古君话音落定，手自额间划过，天眼顿开，照在手上，灭天轮银光大涨，朝白玦而去，而他的面色也在灭天轮离手的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缠缠密密的灵力，化成大网，将白玦团团围住，白玦神情紧绷，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良久之后，他望向银海中的古君，眼闭了起来。
古君，有些事，不是你想，就可以挽回的。就像他和后池，从他在擎天柱下觉醒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白玦的手缓缓抬起，炙阳枪鸣出厚重的嗡声，如有灵性般在他掌间来回挪动。
“去吧。”
低沉的声音顿起，炙阳枪身上金色的神力与赤红妖光交错，焰红的火流化为血龙的模样，划开银网的束缚，直朝古君而去。
灭天轮在血龙的咆哮下一寸寸断裂，最后化为飞灰，银海骤降，缓缓消失。
“白玦，住手！”
天启神情一僵，眉头紧皱，刚想上前，赤红的三首火龙化为丈高，挡在了他面前。
“滚开！”天启怒喝，一掌拂向三首火龙，火龙嚎叫一声，被扫到广场上，翻腾几下，大眼一闭，开始装死。
就这么一息时间，炙阳枪已经近到古君面前，古君被逼得化为蛟体，蛟龙盘于天际，但仍止不住这毁天灭地的攻势，轰的一声巨响，炙阳枪从龙体而过。
“嗷……”
巨大的龙身在空中翻腾，鲜血洒满天际，云海瞬间被染成红绸，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炙阳枪在空中凝滞片刻，飞回白玦手边，沉默着不再动弹。
天启面色铁青，朝空中的巨龙飞去，却被一声响彻天际的叫声顿住。
“父神！”
远远的天边，一道银光划过，玄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苍穹之境，朝空中的蛟龙而去。
“后池。”坐于下首的凤染面色愕然，低声喃道，从古君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后池一定是被古君给强逼着留在了昆仑山，老头子肯定不愿意她卷入今日的这场争斗中，想不到她还是来了。
白玦定定的看着空中的玄影，握着炙阳枪的手缓缓缩紧，明明是炙热无比的枪身，竟让他生出了冻霜寒月的彻骨寒冷来。
他伤了古君，而且……还是在后池面前。
蛟龙似是也发现了后池，化为人形，朝后池落来。
后池接住古君上神，眼眶发红，手止不住的颤抖。
头发胡须被烧得焦黑，腹部拳头大小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像是流不尽一般，染红了衣袍，这样的古君，是后池从未见过的狼狈虚弱，但即使如此，望向她时，苍老的面容上笑容依旧温暖纵容。
“丫头，你还是来了。”深深地叹息响起，见后池急得说不出话来，古君染满鲜血的手抬起，却始终没能握住后池的手，后池忙接住他的，抿住嘴唇：“父神，你别动。”
古君笑了笑，嘴唇僵硬：“丫头，我没事，真没事，你别急。”
古君的手慢慢变得冰冷，后池觉得心都凉了起来，她惶然转头，只能看到，清穆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手习惯性的抬手，他的眼神却冰冷无比……
后池猛然记起，他不是清穆，只是白玦，只是毫不留情能对古君出手的白玦。
“后池，古君没有大碍，你不用担心，炙阳枪只是毁他根基，并没有伤他性命，休养个几年就好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名的熟悉，后池转头，净渊单膝跪在她身边，神情担忧。
她怔怔的看着净渊额上妖异的紫月印记，朝不远处的擎天柱看去，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真神天启？”
笃定无比，就似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天启顿了顿，才缓缓道：“后池，我是天启，也是净渊。”
唯有对你，天启也好，净渊也罢，都只是那个人而已。
似是被他眼中的深沉所触，后池避过了眼，低声道：“父神真的没事？”
天启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拍拍后池的手：“放心，古君无事，我们回清池宫……”
话到一半，却陡然愣住，玄色的袖袍下，浓浓的血腥气传来，不是古君身上的，他掀开后池的挽袖，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凛冽：“这是怎么回事？”
白皙的手腕上，深深浅浅的伤口，血肉模糊，满是剑痕，也亏得她穿着玄色的衣服，血流到衣摆上完全看不出，他竟到现在才发现后池脸色苍白，一双眼漆黑得透明。
古君听到不妥，眉一皱，想起身，牵动了伤口，血又流了出来：“丫头，你怎么了？”
后池急忙掩住手腕，道：“父神，我无事。天启真神，你帮我看好父神。”似是没听到天启的质问一般，后池站起身朝不远处的白玦看去。
大红的喜袍，冰冷的容颜，他冷冷的望着她，不带一丝感情。
景昭站在他身后，花容月貌，华贵端庄，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渊岭沼泽，百年前，三首火龙追杀下，他曾经冒死将她送出去，最后身受龙息之苦。
苍穹之境，百年后，他要和景昭成婚，不仅对她视若无睹，还对父神赶尽杀绝。
同样一张脸，同样一具身体，可是……后池，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回来允诺了，但那个给你诺言的人早就不在了。
“白玦真神，我父神今日扰乱婚礼，全是为了我，若是真神允许，我愿意向景昭公主赔罪，只求白玦真神能原谅我父神冒犯之罪。”
后池走到白玦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白玦，昂着头，一字一句，声音响彻在苍穹之境的天际，染着血的手掩在绣袍中死死握紧。
“后池！”天启愣愣的看着那个在空中朗声而立的身影，整个人因为气愤竟微不可见的颤抖起来。
她怎么能够朝区区一个景昭低头！怎么可以！
“丫头……”古君同样怔然，颤抖的手掩住了眼，不再去看那玄色的身影。
她的后池，心性比天高的后池，当初宁愿自削神位，放逐天际，也不肯朝天帝天后低头的后池……现在居然为了他，对着白玦求情。
白玦握着炙阳枪的手猛的一抖，金色的瞳孔中是死寂一般的深沉。
“古君冒犯于我，也受了我一枪，此事作罢便可。”
“多谢白玦真神不罚之恩。”
后池开口，茶墨色的眸子淡漠而冷清，白玦躲过那双眼的注视，微微移开了眼。
“不必如此，后池神君言重了。”
看到白玦眼底的狼狈和躲闪，后池一怔，欲转的身子陡然僵住，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停在了白玦一米之远的地方，定定的凝视他，瞳色是极致的透明：“真神今日大婚，后池来得匆促，为谢真神海涵，后池愿解百年之约，以祝白玦真神与景昭公主琴瑟和鸣，福泽延绵。”
白玦僵硬的看着她，竟差点被后池缓步走来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那双眼底的期待和惊喜太过明显。
后池仰头，声音极轻极低：“白玦真神，可愿受后池之礼？”
清穆，如果是你，如果你有苦衷……
在白玦身后，景昭的手缓缓握紧，显出苍白的痕迹来。
“后池仙君既然如此深明大义，那……白玦多谢。”
紧窒的气氛中，淡漠而有礼的声音似是打破了最后的一丝期待，后池猛然收紧指尖，突然感觉到腕上的伤口疼痛到了极致，像是冷到了骨子里一般，她垂下头，似是苦笑，又似是自嘲，转身朝古君走去。
“等一等。”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后池顿住脚步，头也未回，道：“真神还有何吩咐？”
“后池，把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交出来。”
“你说什么？”后池兀然转头：“白玦真神，我自知不该夺这三宝，累得清穆在擎天柱受百年罪过，可是还有三个月就是柏玄醒来之期……”
白玦对柏玄耿耿于怀，想必是当初清穆用这具身体在擎天柱下以妖力化体百年的缘故。
“那又如何，你盗了三宝是事实。柏玄生死，与本君何干？”白玦淡漠的看着她，冷冷挥手，一道金光笼罩在后池上空。
袍中镇魂塔微动，竟在金光的召唤下朝空中飞去，后池拦之不及，金光照拂下，她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镇魂塔落入白玦掌中。
“白玦，休要伤后池！”见后池受制，天启眉一竖，便朝这边飞来。
“白玦，将镇魂塔还我。”后池双眼赤红，看着白玦，心底陡然生出不安的感觉来。
“往日恩怨，皆因此三宝造成，后池，自此以后，你归于清池宫，本君既往不咎，自会还你和古君安宁。”
白玦静静的看着她，陡然升高，赤红的火海将后池和赶来的天启隔绝在外。
他瞳中金色的火焰慢慢的犹如实质，掌中的镇魂塔被火焰笼罩，发出沉钝的哀鸣声，冰棺融化，里面青色的人影慢慢变得模糊。
“白玦，你要干什么，住手！”天启一解开后池的禁制，她就朝火海跑去，却被天启拉住。
“后池，不要过去！”天启皱着眉，紫光挥出，那片火海竟纹丝不动，惊得他连忙拉住后池，白玦的神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了？
火海之后的身影昂立天际，静静俯瞰，似是远离世间，他手中的镇魂塔一寸寸化为粉末，连同里面的冰棺，再也不留片缕。
后池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染上了赤红的血丝，她倒退一步，骤然抬头：“白玦！盗三宝的是我，让你在擎天柱下差点沦为妖魔的也是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柏玄？”
为什么你夺走了清穆，就连柏玄也不放过！
只有三个月了，她在隐山之巅等了一百年……只有三个月，柏玄就能醒了，她明明……都已经感觉到柏玄的气息了。
悬浮在天际的人瞳色清冷，俯瞰而下，眼中金光流转，似是嘲讽，又似是淡漠。
火海仍在燃烧，广场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早已没了参加婚礼的喜庆心思。
天启真神觉醒，古君上神重伤，还有柏玄仙君骤死，这场婚礼，早就超出了界限，他们实在想不出，还能生出什么事端来！
火海内外，两重世界。
红衣长袍，真神白玦，似能主宰世间众生命运。
玄衣黑发，仙君后池，茫然哀戚就如卑微蝼蚁。
浮在云上的古君静静的望着这一幕，恍惚看到，当年祭台之外，无论被挡在阵法外的人如何绝望悲伤，都只能看着里面的人一寸寸化为飞灰的场景。
兜兜转转，数万年往矣，往日一幕，到如今，竟没有丝毫改变。
“天启，你说的对，有些东西，我早就该还回去了。”
飘渺的声音陡然在空中响起，天启转头，看着飞至半空的古君，神情缓缓凝住。
古君他……不会是想……？
一寸一寸的银色灵光自古君体内而出，缓缓蔓延，就连白玦身前的火海也被银光瞬间吞噬，后池茫然回头，只能看见古君眼底的决绝和一丝……不舍。
“父神……”
“后池，我不是你父神。”
古君轻声道，望着后池，手抬起，似是要握住她的，又缓缓垂下。
后池怔怔的看着古君，似是未听明白他的话一般。
“我不是你父神。”古君重复了一遍，神情悠远空明，复杂难辨：“这数万年来，我一直在想，若你只是后池，只是我古君的女儿，该有多好。”
整个苍穹之境都被银色的灵光笼罩，朝天际连绵而去，似是无穷无尽一般延展。
古君身上的伤口一瞬间完全愈合，后池怔怔的看着他，眼底的茫然逐渐变为惊愕。
半空中的年迈老者，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个模样。
花白的头发一寸寸化为墨黑之色，佝偻的身躯一点点挺直，褶皱的皮肤光滑白洁，容颜英俊，轮廓深邃，眼神深沉如海，唯有那抹温煦一如往昔。
古有鲜闻，上神古君，温润如玉，容颜俊美，三界少有，可是自从清池宫的小神君出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当初御临三界时的俊俏模样。
“父神。”后池站起身，几乎不能言语。
“后池，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那为什么……？”
“我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若是我不幻化成那副样子，你开口叫我父神，我根本做不到平心接受。”
古君苦笑一声，一步一步朝后池而来，银光点点，自他体内涌进后池身体中。
“后池，三首火龙不是这世间第一个以妖化神的妖兽，我才是。”古君停在后池不远处的上方，神情微苦：“我自以为是的为你争来了上神身份，以为可以让你自此在三界无忧，却忘记了，身份越高，束缚就越大。”
“你如今之苦，全因我私心而起，若不是我，你不会自小便受夭折之苦，若不是我，你万年来也不会聚不齐灵力，连一般的仙人都不如，若不是我，这世间有谁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后池，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可是让你陷入如斯境地的却是我。”
“后池，擎天柱上不是没有你的名字，你只是……没有觉醒而已。”
沉寂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怔怔的看着站在后池上方的古君上神静静阖眼，擎长的身躯弯下，仿若叩拜古老的神祗。
“下神古君，见过真神。”
天帝和天后神情大变，不敢置信的望着空中的古君和后池，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满是震惊。
银色的灵力如浩海一般，霎时充斥天际，恢弘的气息朝后池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看着这一幕，白玦眼底的淡然终于被打破，他眼底缓缓显出惊讶来，良久才恢复镇定，眼中明灭不定。
他看着古君，实在是不知道该怒还是叹。
这万年来，古君不仅骗过了他，也骗了天启，他不止是传承了上古消失时留下的神力这么简单，他根本就是将后池的整个本源之力完全融在了自身的妖丹中……可是，这也就意味着属于上古的本源之力若消失，他也会……妖丹尽碎，化为劫灰。
他算准了所有事，以为后池这一世不会觉醒，却偏偏想不到他寻了上万年的上古本源，竟然就在古君体内。
如今，古君以灵魂燃烧为代价，来归还原本属于后池的上古本源，他根本无法阻止。
他阻止不了后池成神，就跟数万年前他阻止不了上古殉世一般。
“父神……”
后池似是明白了什么，眼中大恸，伸手朝古君触去，却……只能抓住他衣袍的一角。
古君身上的银色灵光越来越淡，整个人朝天际飘去。
古君抬首，望向云海之外，那里，白玦和天启擎身而立，仿佛亘古便在。
这世间，一定还有人比我更在乎你。所以，后池，你要珍重。
他不过是上古界中一条小小蛟蛇，却因缘际会亲眼看到了上古真神的陨落，而那原本应该和上古真神一齐消逝于三界的上古本源，却落在了他体内，他一夕之间由蛇化蛟，由妖入神，这本就是世间极大之幸。
他能位极三界数万载，全是因此之故。
而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把这本源之力还给后池。
即使……他违背了当初对上古真神神识的最后嘱托。
上古不愿成神，可是，她如今是后池。
碧绿的身影在缓缓消失，就连面容也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最后一丝灵力从古君身上消散，他垂下眼，声音似是已经低不可闻。
银光束缚下，后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古君一点一点完全消失，化为飞灰。
“后池，保重。”恍惚之际，这是她听到的古君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上神古君，灰飞烟灭，自此不存。
父神，你让我保重，可是这世间，你若不在，我独自一人，如何保重？
整个世界仿佛沦入了黑暗之中，骨血冷尽，灵魂破碎，后池幽幽抬首，眼中一片血红。
伴着古君的完全消失，后池身上的银光骤然大涨，直冲天际。
银光之中，那本是极腰的长发缓缓变长，及至脚踝，深沉的古袍迎风而展，银色的锦带勾勒在腰际，璀璨而神秘，漆黑的瞳孔深邃悠远，银白的水纹印记在额上浮现。
回首之间，容颜绝世，芳华亘古，睥睨世间。
广耀的天际，一片银白，恢弘的乐章似是自远古奏响，四海潮汐尽退，九州万兽沉寂，苍穹之巅，仙、妖、神、缓缓凌空，俱被笼罩在这片浩瀚之海中。
天帝朝着银光中心处的身影弯下腰，眼底俱是臣服，浑厚的灵力威压下，天后缓缓垂首，行下古礼，神情惊骇莫名。
整个苍穹之境，唯有白玦和天启能昂首而立。
轰然之声自下界响起，千万把断剑划破空间，陡然出现在苍穹之境，旋转间，凝为一把银色巨剑，落在后池面前。
后池转头，十米之外，白玦淡漠而立，手中握着的灰烬似乎还未完全消失。
后池眼中血红一片，她手持巨剑，朝苍穹殿而去，轰隆巨响，毁天灭地。
声停，风止。
鲜血滴落的声音犹为真切，众人抬头，只看见……大红的身影挡在苍穹殿前，巨剑穿体而过，在空中，竟诡异的停滞下来。
仿似恢复了清明，后池缓缓抽出巨剑，看着白玦苍白到透明的脸庞，瞳色深沉凛冽，却又夹着世间无尽痛楚。
“无论我是谁，白玦，这一世，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巨剑离体，从手间挥落，夹着毁天之势朝三界而去，银光流转，整个世界骤然混沌一片。
后池脸色苍白，嘴边鲜血流出，眼微微阖上，整个人漂浮着朝万丈天梯下落去。
恍惚之间，她看见，那人一身红衣，立于苍穹之巅，眉目清冷，凝望着她，神情决然冰冷。
仿若神祗，尊临世间。
“后池，等你回来了，我们便成亲。”
“后池，等你知道我送你石链的原因时，就是我们再见面之时。”
“后池，保重。”
耳边似是有声音在回响，一句一句，越来越清晰，可她眼底却只剩下血红的世界，再也辨不清这世间的景象。
清穆，柏玄，父神……这世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三个人，全都不在了。
这世上，她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即便是她死，又如何，即便是那个人醒来，她消失，又如何。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后池这个人存在了。
她朝下垂去，长发在空中飘荡，好像堕入了永无止境的无边地狱。
三界彼端，九州之岸，白玦，恍然回首，生生世世，我只愿我是后池。
只愿，我能恨你，此生不灭。
混沌的世界缓缓消散，唯有那垂落的玄色身影仿佛定格成亘古不变的画面。
死寂之中，苍穹之巅上空。
擎天柱上，四分之一的黑雾缓缓散开，‘上古’之名印刻其上，银色的光芒缓缓划过，然后又归于沉寂、黯淡。
虚无的擎天巨门陡然出现在半空，古老的文字在空中浮现，三界内所有的灵兽如有召唤般朝那道古门涌去。
模糊的古文渐渐清晰，唯有八字。
远古神祗，上古为尊。
顷刻间，恢弘苍茫的气息骤然在三界中回荡，轰然巨响，四道灵光从天际划来，照耀世间。
后古历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年，六月初五。
上古界开启，真神上古重临世间。

第六十章 涅槃
天地乾坤，九州烈火，至尊莫过于真神之火。
百年前古帝剑自苍穹之境落下，一剑分天壑，将仙妖二界之间划开千米鸿沟，深不见底，底部炙火燃烧，已余百载。
后古历最后一年，苍穹之境上古真神携天启真神降世，四大真神三者已出，为敬真神之神威，九州八荒历年更改，上古历重启。
新元上古历三年，妖界之皇森简妖力大失，势微于仙界，仙妖之争顿起，妖界不敌，妖皇战死沙场。大皇子森鸿三上苍穹之境，求庇于真神白玦，双方交战一年之余后，白玦真神终于开口保下妖界，森鸿率妖族众部投于苍穹之境下，尊白玦为皇。天帝无法，只得退兵妖界。
自此，真神白玦为妖界至尊，与仙界分庭抗礼，但白玦言明待大皇子森鸿晋升上神之日，妖界之主便重归妖虎一族。
以白玦真神之尊，介入三界之争，本为奇事，追其原因，不过是当年上古界开启，却又莫名关闭导致。
而天帝之所以敢和白玦真神对峙，不过也就是仗着清池宫中隐居的天启真神和上古真神罢了。
一百年前，古帝剑横空出世，白玦真神重伤，休养于苍穹之境，天启真神带着昏迷的上古真神回清池宫，一消迹便是百年。
唯有当年白玦真神接管妖界时，天启真神昭告三界他站于仙界一方一事而已，上古真神由始至终都未再出现在三界之中。
虽众说纷纭，但到底无人敢提。
当年苍穹之境上，白玦真神大婚之日，上神古君陨落，上君柏玄身死，后池仙君觉醒，倏尔一转，已有百年。
清池宫。
凤染哼着小调走进后山，手中提着个镶金带绿的鸟笼，眼睛转了转，在一处紧闭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一百年前由天启所建，后山自有他入住后，就甚少有人敢踏足了。
见不远处的碧波在树上扑腾，凤染眯着眼道：“来，碧波，我去了凡间一次，给你带了个礼物，瞧瞧喜不喜欢？”
碧波飞近，在鸟笼附近转了几圈，大眼睛一眨，声音脆蹦着就冒出来了：“凤染仙君，这是什么？”
“我见凡间的鸟都是住在里面的，就给你在大户人家中顺了一个回来，给你。”凤染把鸟笼朝碧波一推，压低了声音道：“里面怎么样了？”
碧波摇头晃脑的，扑腾着翅膀急忙接住鸟笼，嘟囔着：“还是老样子呗，那个紫毛妖怪守在洞里，除了阿启谁都不让进。”
凤染眼角抽了抽，努力忽视碧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称呼史上最尊贵的真神为‘紫毛妖怪’这一惊悚的事实，她吞了吞口水，摆摆手：“你去跟阿启说说，让他带我进去呗，这清池宫又不是天启真神的，他占山为王也就罢了，还一占就是一百年，也太没有做客的自觉性了。”
“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我可不敢说。”碧波哼了一声，抓着鸟笼朝山洞入口处飞去：“你以为我傻啊，紫毛妖怪一巴掌就能拍死我，我还没等到后池神君醒过来，我就去地府报道了。”
就你这惹事的麻烦精，地府鬼君敢收才怪！凤染忍不住在心底埋汰了一句，却终究因为碧波的最后的一句话叹起气来。
三界沧桑变幻百年，唯有后池，沉睡在清池宫后山，不知人间岁月，也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恐怕一百年前的事已经磨尽的她的骨血，否则也不会在沉睡之际为即将破世的小神君取那么个名字——弃。
父弃母弃，为天地所弃。
幸得天启真神在清池宫，在他破壳启智后改了另一个音，阿启，这便是当年清穆与后池精魂所化的孩子，如今清池宫的小神君。
凤染望向岿然不动，紧闭了百年的洞门，眼缓缓垂下，神情难辨。
后池，一百年了，无论当年纠葛是非，都已经过去了，你该……醒了。
朝圣殿后殿。
因为已近一年未回天宫的景昭公主突然驾临，整座宫殿是落针可闻的安静。
天后自殿外走进，见景昭坐在椅上等她，冷着脸转身，却被跑上前的景昭一把拉住衣摆。
“母后。”景昭声音低低的，有些微不可见的请求：“您都已经一年没同我说过话了……”
景昭执掌苍穹之境百年，久居众人之上，心性脾气早已非当年可比，天后见她一副久违的小女儿姿态，也有些不忍，但还是转身拂手，硬声道：“你如今在苍穹之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还需要我这个母后！”
“母后，神君虽说接掌了妖界，可是从来不曾对仙界不利，也无损您和父皇的尊位……您怎么到如今还要生气？”
“景昭，你应该知道，从天启和上古降世，上古历开启之时启，三界八荒就不可能再以你父皇为尊了，这些好听的话，你就别再敷衍我了。”想着这些年终归因为景昭在苍穹之境的缘故，三界对她和暮光的敬重不减反增，天后的声音柔了下来：“我生气的并不是当年妖界之事……”
因为天后的话，景昭面上划过一丝惊喜，可这喜意还未到达眼底，就硬生生的僵住。
“我生气的是这都多少年了，虽说当初婚礼被打断是情非得已，可你在苍穹之境名不正言不顺的呆了一百年，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天后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景昭，虽然如今妖界和仙界偶有摩擦，可有天启和白玦在，不会有什么大乱，你若不趁早在苍穹殿正了名分，若是有一日，后池……不是……上古真神若是出了清池宫，你该如何自处？”
极不情愿的吐出那两个字，天后揉了揉眉角，坐在了一旁的椅上。
整个三界都知道当初的后池便是如今的上古真神，虽说不知道她为何这一百年不出清池宫，可却无人不清楚当年的一段因缘纠葛。
比起身份尊贵，连三大真神都不及上古，又何况是如今的景昭？
景昭沉默了下来，良久后才端起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神情有些悠远，但却淡漠的有些不正常：“母后，不管她身份如何，总归没有强抢别人夫婿的道理，如今陪在神君身边的……是我。”
她缓缓抬头，眼中竟有骨子完全不输于天后的久居高位的贵气和倨傲来。
天后微微一怔，随即暗自叹了口气，为了能名正言顺的站在白玦身边，这百年来，景昭到底改变了多少，又隐忍了多少？
“那你今日前来又是为何？”天后转过眼，看着景昭，慢慢道。
“下个月是东华老上君的寿诞，他给苍穹殿送了请帖，我想和母后一起出席。”景昭抿了抿嘴角，算是揭过了刚才的话题，想起来意，笑了起来。
“是大泽山的东华上君？”天后心底一突，见景昭眉宇未动，提醒道：“两百多年前的东华上君寿宴，我听说她……”
“母后，都过去了。老上君寿宴，我们一起出席，也算是给足了他脸面，不会有什么闲话的。”景昭神色淡淡，轻声道。
天后顿了一下，明白了景昭话中的意思。
无论上古身份有多尊贵，只要她不出现，而景昭又能一直站在白玦身边，这三界中受众仙景仰的永远都只会是景昭。
她沉默片刻，终于在景昭微微期待的眼神中叹了口气，道：“好。”
景昭得了天后的保证，闲谈一会便离开了，天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御宇殿外，揉着眉头，眼角出现了一抹疲惫。
已经一百年了……从古帝剑出世，后池觉醒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战战兢兢的活了一百年了。
每一日都在惶恐中度日，唯恐上古会出现……到如今，她竟及不上景昭的胆子和心气。
景昭，如果你经历过上古亘古悠久的岁月，伴在那人身边千年万年之久，你就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能主宰世间，位极众生。
苍穹之境中，三首火龙无聊的盘在大殿上，打着哈欠，用爪子拍拍大嘴，远远的看见景昭的身影出现在空中，噗嗤一下，挥着翅膀朝天梯下飞去，一下子便没了踪影。
渊岭沼泽桃林中，垂眼端坐的人感觉到炙热的气息靠近，微微抬眼，见巨龙蹲坐在他不远处，道：“三火，怎么了？”
“神君，景昭回来了。”三首火龙缩为手臂粗细，盘在半空中，声音嗡嗡的。
“你何时喜欢管这些事了？”白玦淡淡道，握在手中的书不紧不慢的翻着。
“她和天宫的关系近，我们和仙界的仗就打不起来了！”三火不悦的摆摆脑袋，靠近了白玦几分。
“仙妖之争本就妄生杀孽，当年我替你修补一首，本想助你成神，你如今若是相帮森鸿，日后渡劫可是会难上不少。”
“有什么关系，老龙我活了几万岁了，难得有看得上眼之人，更何况我也算妖族，当年妖皇妖力大失之时，仙界乘机攻打妖界，致使妖皇战死沙场，于我妖族而言乃是奇耻大辱，怎可不报？”
三首火龙说得头头是道，白玦拍了拍他的脑袋，拂手道：“好了，我当初便说过，虽会庇佑妖界，但不会介入妖界政事，森鸿他要如何，我不会插手，若是你们有自信能赢得过暮光和芜浣，只管出兵就是，我不插手，天启自然也会如此。”
白玦一番话说下来，三首火龙的头垂了下去，嘟囔着‘那我还是等一等吧，老龙的命也是很值钱的’，转身飞走了。
片刻后，景昭的身影出现在桃林外，她看着林中坐着的白玦，一身的倨傲凛冽缓缓消失，脚步顿在原地。
那人金黄的长发不知从何时开始恢复了墨黑，素白的长袍，淡漠的眉角，好像从百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整个人都是清冷的。
景昭不知道上古之时他原本便是如此，还是从上古真神觉醒的那一刻开始他才改变的。
“怎么站在那里不说话？”白玦转头，见景昭愣在一旁，轻声道。
“哦。”景昭回过神，靠近了些许，但还是在白玦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很久以前就发现，她离他这个距离时，他的面色最为满意。
“一个月后东华上君寿宴，我和母后会一同前往，你……可有时间？”景昭轻声道，见白玦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急忙开口：“我只是说说而已，东华只是一介上君，不需要你亲自前往，殿内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景昭匆忙转身离去，白玦合上书，眼底有片刻的怔忪……东华的寿宴吗？
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百年前天启出现在苍穹殿上的怒容，白玦抿住唇，神情渐渐悠远。
快步走出桃林的景昭停住身，缓缓回首，林中人影似有还无，她心底渐渐生出了悲凉的感觉来。
一百年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白玦，还是……清穆……
百年前宾客散尽的苍穹之境，上古界开启的三界狂欢之下，空旷无人的苍穹之巅上，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在王座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胸口的鲜血似是已经流尽，大红的古袍上甚至只能看到触目惊心的暗红之色，她以为，那个人会那样端坐在这世间至高处，就那样死去。
直到……天启出现的那一刻。
“白玦，后池重新沉睡了，如你所愿，上古永远也不会觉醒。”
冰冷的话语说完，就再也没了声息，待她跌跌撞撞跑进去时，只能看见鲜血染尽的王座，空荡荡的苍穹大殿，空无一人。
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了白玦，也没有了清穆。
直到一年后，她才在这片桃林中重新看到白玦。
那时，他一身白衣，黑发尽染，回转头，神情淡漠清冷。
可对景昭而言，那已是世间最美风景。
从那以后，对她而言，无论他是白玦，还是清穆，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在世上，她能站在他身边，就已是最好。
清池宫后山。
“碧波，告诉凤染，让她安心打理清池宫便是，后池的事不用她担心。”天启如往常一般拒绝着叽叽喳喳的碧波，脚步不停的朝洞门处走，却陡然顿住。
在他身后抱着个鸟笼声音倍儿脆的碧波停之不及，整个身子都撞在了鸟笼上，一时眼冒金星，便也不客气起来：“紫毛妖怪，你停下来做什么……”头一伸朝前望去，大眼一瞪，打了个隔，声音哆嗦起来：“天、天启神君……门、门开了……”
“我知道。”
格外冷静的声音从天启嘴中吐出，竟有种不能承受之感，就连碧波也在这深沉的氛围中乖乖的闭上了嘴。
“我去告诉阿启。”碧波说完，瞬间消失。
天启怔怔转身，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来处跑去，眼底有不能抑制的狂喜。
片刻后，清池宫华净池前。
天启看着宫门口纹丝不动，似是回不过神，愣愣看着池中心的凤染，一步一步走过去。
华净池中，大片的荷叶下，一身玄袍的女子静静站立，青丝及腰，似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回首，瞳孔静默。
片刻后，才倏尔轻笑，一派雍容悠远，大气铿锵。
“天启，下个月月弥上神十五万岁大寿，你准备了什么贺礼？不妨替我一起备了！”
天启怔在原地，望着池中的女子，瞳中划过不可置信的讶异。
上神月弥，上古界上神，和四大真神一向关系笃佳。
可是她的那场寿宴，早就淹没在洪荒的岁月中，六万多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上古，你终究是回来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我却已经失去了你。

第六十一章 缘由
“混沌之劫？六万年前？天启，你是说现在已经是六万年后了？”
王座上的女子懒洋洋的翘着腿，朝下瞥着的眼里有抹微不可见的惊讶，但沉在英气静默的黑瞳中，只觉得这份惊讶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
轻叩在王座上的手合成半圆，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淡漠而凛冽。
凤染抬头，面色复杂的看着高居王座之上的玄衣女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她早就知道，觉醒后的后池再也不复当初，可却从来没有想过，后池竟会完全消失，如今端坐王位，回首间便能震慑三界的只是六万年前主宰苍生的真神上古。
天启坐在离上古不远的地方，右手托腮，紫发垂在腰际，神情轻松惬意，点头道：“自然是六万年后了，当年混沌之劫降临，上古界中的上神陨落的陨落，避世的避世，没剩下多少，到最后还是靠你用本源之力化解，才解了这场劫难。之后上古界尘封，你也沉睡了几万年，觉醒前的身份是清池宫的小神君后池，不过一百年前你觉醒的动静闹的有点大，如今你的身份三界尽知，倒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凤染兀然抬头，朝天启看去，眼中神情意味不明，如此简单几句话便抹杀了当初哪些事的存在。
“哦，是吗？”上古摸了摸下巴，淡声道：“你既然在此，那白玦和炙阳呢？”
大殿里有瞬间的静默，斜靠的紫色人影僵了僵，然后迅速抬眼，声音有些沉：“当年你应劫之前，曾指定暮光为三界之主，由他统领仙界，但上古界尘封后，拥有祖神之力的擎天柱降世，另立妖界之主森简，两人对峙了几万年，三千年前我觉醒后一直隐居在妖界，百年前白玦觉醒，创苍穹之境，后来仙妖大战，妖皇战死，因大皇子森鸿和暮光神力悬殊，白玦便接管了妖界，近百年来，两界没生什么事端。”
“白玦他如今在苍穹之境，就是当初的蛮荒沼泽，至于炙阳……我不知道。”
天启的话音落定，上古凤眼微抬，狐疑道：“这是什么话？四大真神灵犀相通，三千年时间，就算他与你们一样沉睡，也足以让你寻到他的踪迹。”
四大真神亘古存世千万载，沉睡转生亦不过是件寻常小事罢了，可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寻不到踪迹的道理。
“寻不到就是寻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天启眼一横，转过脸不再说话，但掩在袖袍下的手却微微弯了起来。
“好了，这件事日后再说，你说我之前的身份是这清池宫的神君后池，即是如此，这后池可有亲人朋友？”上古打断天启的嘀咕，问道。
待她恢复全盛之时的神力，找到炙阳也只是件简单事，天启在四人中素来脾性最大，她还是不要追究的好。
“自然有。”
凤染本以为天启会不提及，正在担心，却不想他倒是答得干脆，不由得一怔。
“她就是把你抚养长大的人。”天启朝凤染指了指，一派从容：“清池宫的上神古君很久以前渡劫不成，已经陨落了，凤染如今执掌清池宫。”
凤染猛地起身，朝天启看去，目光灼灼：“天启神君……”
“我知道你心念古君，我只不过是提提而已，你何必介怀。”天启抬眼，朝凤染看去，在上古看不到的地方，瞳中深沉凛冽，一派肃杀。
凤染心底陡生寒气，见上古面带狐疑的朝她看来，缓缓坐下，低声道：“上古神君，古君上神陨落后，清池宫便由我代为执掌。”
“你是上古凤凰一族？咦，还是只不常见的火凤凰？”上古朝凤染看了看，突然转头朝天启道：“芜浣如何了？可在混沌之劫中陨落？”
“没有。”天启轻描淡写道：“上古界尘封后，她嫁与暮光为妻，育有三子一女。凤染因天生便为火凤凰，被族人弃于渊岭沼泽，后来仙妖两界大战，照顾凤染的树妖死于妖界三皇子森云和仙界大皇子景阳之手，她杀了森云，伤了景阳，同时交恶于仙妖二界，后来被古君收留，所以便留在了清池宫抚养于你。”
“原来如此。”上古望向凤染的眼中有些讶异，带着隐隐的赞赏：“你这脾性倒是对我胃口，既然你是抚养我宿体之人，以后称我为上古即可。至于和仙、妖两界的纠葛，若是他们还有不满，只管对我说便是。”
她说完，一挥手，淡淡的银光便落在了凤染身上：“这神力可护你周全，若非上神，伤不了你。”
上古话音落定，还未等凤染有所反应，便站起身对天启道：“下界的事知道这么多就行了，上古界如今可还是关闭的？”
“恩，当年你觉醒之时曾短暂开启过，不过你沉睡之后又关了，怎么，你想去看看。”见上古朝殿门口走去，天启站起身，眼底有转瞬即逝的迟疑。
“当然，下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怎么，对这里乐而忘返了？难道有哪个女仙君吸引了你不成？”上古回头促狭道，眼底有着淡淡的疑惑：“我倒是很意外，你和白玦居然能在这么个下界之处呆上如此之久。”
天启脚步顿了顿，不动声色的跟上前，笑道：“不过是胜在新鲜而已，这句话，你应该去问问白玦，或许他会给你答案。”
“哦，是吗？你可别告诉我，我一觉醒来，你们个个都已经儿孙满堂了！”
谈笑声渐远，两人消失在大殿门口，端坐在木椅上的凤染浑身僵直，良久未动，她身上的银光慢慢沁透身体，体内的灵力顿时变得浑厚无比。
凤染苦笑一声，站了起来，望向殿门口，低声道：“果然是上古真神啊，连护短都如此霸道，这一点倒是和后池一样。”
“只是……天启真神，一百年前的事，你到底能藏住多少呢？”
仙妖分界处，千米鸿沟下炙火生生不息的燃烧，半空中，擎天柱伫立。
两界将士皆是严阵以待，隔着千里鸿沟，一片肃杀。
自从百年前妖皇战死沙场后，虽说有白玦和天启的压制与斡旋，大的兵戈未起，可血仇结下，又岂是短短百年就能忘怀的，这些年来，两界交界处，小的摩擦和纷争从来就不曾断过。
只不过，当年上古界门曾在此处开启，所以炙火燃烧处，擎天柱边百里之地，倒是从来不曾有仙兵或是妖兵踏足，这几乎也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这一日，众目睽睽之下，擎天柱边骤然划过两道浮影，一银一紫，出现在这百里之处的中心地带。
两军将士还未回过神，一道强大的神力自紫光中泛出，将那两人百米之处给裹了起来。
神力波动之盛让双方的数万将士皆是一阵胆寒，似乎是猜到了来人，两方军队的将领不动声色的齐齐下令朝后退了十米。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朝不远处的仙兵、妖兵看了一眼，上古皱眉道：“而且此处的煞气也太浓了，暮光执掌下的下界，怎么会生出如此多的怨气来？”
“交战之地，古来便是如此，你何必介怀。”天启道了一句，嘀咕道：“还不是你选出来的三界之主。”
“果然是父神遗留的神力所化。”上古沉着眼，没再说这个话题，朝擎天柱顶端看了一眼，奇道：“炙阳竟然还未觉醒？”
“天启，刚才我便想问你，当年我应劫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三人没有守护上古界，反而相继沉睡，让上古界尘封？”上古转头，瞳色清冷，眼中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真神司职天地神力，若非遇大劫难，否则根本不需要沉睡如此之久，她既然将三界交由暮光执掌，那就说明当初她早已料到了自己绝对不止是简单的沉睡那么简单，她应该是做好了陨落的打算，六万年前的那场混沌之劫，当真如此可怕？
“你沉睡后，我们遍寻不到你的本源精魄落于何处，上古界又太过乏味，所以我们三人便决定将上古界封闭，相继沉睡等你归来。你也知道，岁月太悠久了不是什么好事。”天启沉声道，魅惑的声音中难得的夹了一份沧桑和疲惫。
上古顿了顿，眼眸微动，不再询问，朝擎天柱上虚无的空间走去。
“上古界门果然关闭了。”上古一挥手，一道银色的大门在空中若隐若现，但却不现踪迹。
“当年穷我们三人之力才将它完全关闭，百年前你觉醒的时候它出现过，但不知为何还是关闭了。”
“因为古帝剑。”上古朝擎天柱下深不见底的鸿沟看去，淡淡道：“古帝剑中有一部分上古本源，它如今在鸿沟之中，界门便没有任何神器可以开启，你可知为何古帝剑会落入这里？”
“它本来在大泽山的剑冢中，一百年前你觉醒的时候神力混乱，后池的仙基又太弱，驾驭不了突然涌现的庞大神力，所以后池沉睡前将古帝剑投入这里，之后百年炙火便没有再熄灭过，你可以让它熄灭吗？”
真神本源化成的炙火，世间根本没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其熄灭，否则他和白玦也不会让这里百年不得安宁了。
“不能。”上古摇头，眼底有着淡淡的讶异：“若是我全盛时期，或许可以，现在我刚刚觉醒，上古本源耗去太多，办不到，照你所说，后池不过拥有仙君之力，想不到也能造成如此可怖的破坏。不过这火势最多只有一年便会熄灭，一年后我便可取出古帝剑，打开上古界。”
“一年吗？”天启的声音有些飘渺，停了停才道：“那这一年……”
“留在清池宫，对我们而言，凝聚神力，一眨眼一年就过了，走，回去。”上古摆了摆手，刚欲转身，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妖界势微，白玦庇佑妖界我能理解，不过暮光怎么有胆子和他对垒？怎么，你插手了？”
“恩，两界势力最好均衡，不过白玦他不会出手帮妖界，所以暮光也只是借我的名号罢了。”
上古点点头，驾着祥云和天启朝清池宫的方向飞去，耀眼的紫光和银光骤然消失在擎天柱旁，就和来时一般突兀，两界的将士面面相觑，半响后才轰然回过神议论起来。
那道紫光定是天启真神无误，至于另外一人……三界有谁不知百年前真神上古觉醒，银色神力破世间万物，无需猜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上古真神觉醒后隐居清池宫百年，到如今才现世，怎能不引得三界瞩目。
眼见着清池宫将近，上古想起刚才两军静默的景象，笑了起来，揶揄道：“对了，你还没说，当年我觉醒，怎么闹的动静大了？”
“当然动静大，你觉醒的地方是白玦在下界的居所，苍穹之境，至于觉醒的时间……”天启顿了顿，声音意味不明，却又有着淡而莫测的慵懒：“是白玦大婚的日子。”
前面走着的人兀然回首，苏醒以来神情中的淡然头一次被打破，她看着天启，神色古怪，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句：“你说什么？白玦成婚了？和谁？”
天启站在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神情有些莫名的悠远，声音极轻极淡。
“上古，我忘了告诉你，白玦一百年前要成婚的人，是暮光和芜浣的女儿，名唤景昭。”
祥云上有片刻的安静，天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一眨不眨张大眼看着上古面上的表情。
对面的女子挑了半天眉，朝天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半响后声音都变了调：“天启，白玦娶了暮光的女儿，那按道理我岂不是要称暮光一声‘伯父’，芜浣一声‘伯母’？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天启满心的紧张在上古这一声憋屈的‘伯父’，‘伯母’中荡然无存，他眼底浮出一抹笑意，耸了耸肩，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现在还不需要担心，一百年前你觉醒的神力祸及范围太大，那场婚礼没进行下去，已经拖了一百年了，不过景昭如今执掌苍穹之境，也算是半个女主人吧。”
上古摆摆手，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池宫，慢悠悠道：“没过门就好，你跟白玦说一声，这一年就不要让那个景昭到处乱晃了，等我回了上古界，随他在下界怎么折腾。”
两人说着已经近到了清池宫大门处，天启随意道：“为什么不让景昭在外面晃？”
上古回转头，眼底瞳色分明，理所当然道：“我总是要出门的，不让她避着，难道还要我避着？她不过一介仙君，让我避着，岂不是折了她的寿元，损了她的福荫，我可不干这种缺德的事，更何况本神君几千万年的清名，怎么能毁在她身上！”
天启脚步一顿，嘴角实在无法抑制，终于上扬了起来，道：“我明白了。”
上古满意于他的顺从，摆手道：“你别跟着我了，总归就这么大点地方，连我搁脚都不够，不会迷路了就是。”说着便消失在了清池宫门口，自顾自的朝里殿走去。
玄色的身影逐渐不现，天启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缓缓隐下，他朝华净池旁看了看，眉一挑，道：“凤染，出来吧。”
凤染从池边假山后走出，道：“我没指望能瞒得过你，怎么样，上古界能开启了？”
“一年后就可以了，凤染，去天界一趟，告诉暮光，以后三界中任何人都不得再提起后池当年的事，包括清穆和古君的存在。”
“他如今只能管得了仙界，妖界的事他可插不了手。”凤染耸了耸肩，道。
“妖界你不用管，只要让清池宫里的人不要乱说话就是，我会亲自去一趟苍穹之境。”天启揉了揉眉角，淡淡道。
“你就那么想将后池的一切掩埋，不要忘了，就算她是上古，可她同样也是后池。”见天启面上的无所谓，凤染沉下眼，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凤染，选择放弃那段记忆的是后池，不是上古。你知道为什么上古苏醒后连问都没问古君和后池的事吗？”天启抬眼，定定看向凤染，深紫的瞳孔中一片幽深。
凤染微微一怔，抿住唇不再出声。大殿之上，上古问了上古界，问了四大真神，就连天后芜浣也有所提及，可是却偏偏对清池宫原本之主古君和自己以前的宿体后池只字未提。
“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她是上古，对她而言，下界之事根本就不值一提，清穆也好，柏玄也好，古君也罢，都只是后池至亲至爱之人而已，她是上古真神，这世上，她若不想，根本不会为任何人顿足，后池的记忆，对她来说，微不足道。”
凤染顿在原地，见天启的背影隐隐已不可见，闭上了眼。
“那阿启呢？为什么你篡改了所有事，却偏偏没有跟她说阿启不存在，你是真神，只要你想，要藏起阿启根本不是难题。只要连阿启都没有了，她才是真正的上古，和后池没有半分干系的上古，不是吗？”
跨进殿门的身影微微顿了顿，没有回答，消失在了殿门口。
天启，你要如何解释……阿启的存在？
凤染垂下眼，颓然靠在假山上，久久没有离开。
清池宫的仙君不多，但也不少，不过半日时间，上古真神苏醒的消息便传了开来，好在凤染平时执掌甚严，是以也没闹出什么笑话，只是平日里本来极为安静的宫殿一时间如沸腾了的炉鼎一般。
上古在后山温泉泡了一会，一边感慨天启六万年都没什么长进，只顾着享乐，一边暗自腹诽这地方以后就归她了。
服侍的仙娥小心的将更换的古袍放下，脸憋得通红，在上古期盼的眼神里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神君慢用’就跑走了。
上古女神君个个活了数十万年，都是些张扬傲气的主，上古哪里见过如此软绵绵的仙娥，眼睁着好一阵诧异。不久前她见了凤染那跋扈的性子，还以为如今的女仙君没什么变化，却不想竟一个个成了这般弱不禁风、花里胡哨的模样。
下界果然非久留之地，灵气不足也就罢了，还个个长得囫囵，上古嘀咕一句，闭上了眼。
温泉藏在山中，四周小径通幽，极是安静，正闭目养神的上古听到一阵呜咽声，时断时续，明显是小孩子的音调，不由得蹙了蹙眉。
本想不理会，可又想到她如今毕竟也是个做客的，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这几十万岁的教养也不是白搭的，随即朝温泉石岩旁纷繁舒适的古袍看了一眼，叹口气穿好衣袍朝小径深处走去。
大片竹林后，一个红彤彤的小身影蹲在水塘边，头上的小髻顺着身体的晃动而摇晃，一只胖鸟在他附近忽高忽低的飞着，嘴里脆蹦着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难道是后山刚刚化成形的小精怪？
上古狐疑的靠近，终于听清了那背对着她的小娃嘴里的话，面色古怪的停了下来。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了娘啊……”
上古发誓，她千万年的生命岁月里，从没有在一个才几岁的小娃儿嘴里听到过如此哀怨的腔调过。
这情景，简直比六月飞雪，冬日惊雷还要让人惊悚。
难道，才六万年时间，不止是英气威武的女仙君没有了，就连朝气蓬勃的小精怪也绝种了吗？

第六十二章 阿启
静默的池塘边，红袍小娃还在声泪俱下的一遍遍控诉，一旁飞着的胖鸟在围着他转了无数圈后终于发现了他们身后的上古，随即大眼一瞪，‘哇’的欢叫一声扑腾着翅膀朝上古怀里冲来，却在离上古一米远的地方陡然停住，高速转了个圈停滞在半空中，对着上古弯了弯圆滚滚的身子，小翅膀挥到胸前，头略低，恭声道：“碧波见过上古神君。”
这模样，这声音，绝对一本正经，挑不出一点刺来。也亏得是上古在此，要换做是清池宫中任何一个熟知碧波本性的人，定会惊叹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上古神兽也有懂礼的一日。
上古对这只胖鸟的飞行天赋叹为观止，难得分了点注意力在它身上，打量了一眼后，眉挑了挑：“想不到水凝神兽也传了下来，无需多礼。”
碧波拍了拍翅膀，直起身，凌空退后了一步，朝身后嚷道：“阿启，阿启，是上古神君……！”
红袍小孩撅着屁股，晃荡的脑袋不知从何时开始停了下来，声音由凄凉哀怨变得古板老成：“碧波，别叫了，我知道。”
“阿启？真是奇怪的名字……”上古不自觉的念了念，心底生出些许奇怪的感觉来，她抬眼朝转过身的小孩看去，随即顿住。
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红的有些俗气的短袍胡乱的裹在身上，额上的碎发沾了泥土，黏答答的，手上抓着几只不停扭动的蚯蚓，小娃儿直直的盯着她，嘴扁着没有出声。
但无论看上去多狼狈，上古都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确有比刚才的那一幕更惊悚的存在，那就是她居然在沉睡了六万年后看见了……一张和白玦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
“上古神君……”碧波见上古神色古怪，阿启又一副死活都不开口的模样，试探的叫了叫，道：“他是……”
“我知道。”上古摆了摆手，径直朝面前的小孩走去，神情幽幽。
阿启见她走近，玄色的古袍散在地上，静谧淡雅，他捉着蚯蚓的手缩了缩，不自觉的藏在了身后，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带上了雾气。
“白玦为了那个女仙君，居然把你藏到了我这里。”上古蹲下身，拉过他的手，把他手上的蚯蚓和泥土扫掉，挑眉道：“看来，六万年没见，他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孩子的模样，和白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他们没一点关系，上古怎么也不信。
碧波愣在一旁，为上古强大的思考逻辑感到不可思议，但什么也没说，怏怏的飞到了一旁。
上古挑着眉，问道：“阿启，你娘亲是谁？”
阿启怔怔的看着她，朝握着他的那双手看去，触感温暖清爽，不由得抿住嘴，一声不吭，他眼中的雾气慢慢驱散，反而生出了些许倔强来：“紫毛大叔说她睡着了，不要阿启了。”
睡着了？想起凡间界不少人在亲人亡故后都会以此来敷衍少不更事的小孩，上古呻吟片刻，有了结论，这孩子的娘亲定是凡人，否则阿启也不会看起来神力如此薄弱！难怪他会被送到这里来，对真神而言，和一个凡人有了后代不是什么可以值得夸耀之事，更何况白玦如今还和景昭定了婚约，阿启出现得的确不是时候。
毕竟是白玦的孩子，四大真神存世千万载，还从来没有衍生过后代，头一个难免要看得娇贵些，上古心底罕有的生出了几许疼惜来，孩子还小，心底脆弱难免，她想了想，才道：“阿启，再过些年，你长大了，你娘亲就会醒了。”
轮回转世，就算喝过了孟婆汤，也总能寻得到那女子的踪迹，等阿启懂事些了，她不妨去冥界问问，找到那女子转世之身，也好了了这孩子的心结，让他安心修炼。
几岁的孩子，声音软软糯糯的，眼眶微红，看着上古，扁着嘴说出的话都带了哭腔：“可是，她醒了，不记得阿启了怎么办？没有娘亲，谁给阿启做饭，洗澡，说故事……碧波说没有娘亲，将来阿启长大了连媳妇都娶不上……”
孩子抽抽噎噎的，鼻头通红，一个劲的看着上古，说不出什么感觉，上古一下子就慌了起来，连忙抱起他，安抚道：“没事没事，阿启这么聪明，等你成年了，我让暮光举办三界宴会，哪家漂亮的小姑娘，你看上了我便给你求娶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凌厉的扫了碧波一眼，碧波圆滚滚的身子打了个颤，差点从空中掉了下来，大眼眨了眨，一脸委屈。
突然的拥抱让阿启抽噎的声音陡然顿住，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上古，突然一下子把她抱得死紧，小小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蜷缩起来，头埋在上古肩上，声音小小的：“真的？你不会不要我？等我长大了还会给我娶媳妇？”
这孩子也太没安全感了，上古有些心疼，叹了口气，摸了摸他头上的小髻，掰开阿启的手指，笑道：“自然，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现在去泡个澡，晚上我给你说故事。”
“碧波，等会让天启来见我。”
上古说完，抱着阿启朝刚才过来的温泉走去。
“讲什么故事，鬼故事吗？阿启最喜欢听了！”
上古脚步一顿，朝孩子精致的小脸看去，声音低了几分：“谁给你讲的鬼故事？”
“紫毛大叔啊！他还说过些时候带我到冥界去看看那些吊死鬼，一点都不可怕，很可爱呢！”
不远处的碧波看那微微有些僵硬的玄色身影，忙用翅膀捂住了嘴偷笑起来。
紫毛妖怪，让你平时惯着阿启吧，这臭小子嘴无遮拦，你有大苦头吃了。
只是，阿启为什么不说实话呢？碧波挠了挠脑袋，打了个旋朝前殿飞去。
“阿启，你刚才在池塘边做什么？”
“种娘亲啊，碧波说等到它开花的时候，阿启的娘亲就会醒来了，我都已经种了一百年了。”小娃娃伸出手，上面一排晶莹剔透的种子，因为握得用力沁出了水渍出来：“昨日红绸告诉我，凡间种东西，都会有虫子松土，所以我刚才才挖了不少。”
上古低下头，微微一愣，叹了口气，这是天界罕有的无花果，即便是种上万年，也不会有开花的时候，想来也是天启糊弄孩子的把戏。
“阿启，以后不要再种了。”上古轻声道，声音有些沉闷。
“恩，以后不种了，有人给阿启讨媳妇了。”小孩子的声音里满是炫耀，让上古笑了起来，刚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笑道：“阿启，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紫毛大叔说是我娘亲睡着前取的。”
阿启小小的身子突然微不可见的僵了僵，但上古却没察觉到，朗声道：“启万物而开，你娘亲取了个好名字。”
脚步渐行渐远，声音慢慢的不可闻，假山之后，天启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神情复杂难辨。
后池，如果这就是你沉睡之前想要的，那么，如你所愿。
他封住了阿启体内的神力，哪怕是上古，也不会知道，这孩子自出壳起，便拥有真神之力。
“神君，我已经将当初臣服于您的妖族身上的印记全部消除，日后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追随过您。”紫涵悄声出现在天启身后，恭声道，见天启未出声，犹疑了一下才道：“神君，当初我们隐居在紫月山，为了不让暮光独大于三界，您才接受了那些妖君的臣服，这一百年来我们从来未曾回去过，亦没有插手妖界的事，如今又何必再费周折去消除印记？”
“当初我召回紫月，才使得妖界大乱，妖皇身死和我也有些干系，这么做不过是告诉白玦，日后我不会再插手妖界的事，森鸿的地位将无可争议。”天启摆了摆手，道：“青漓是否回了妖狐一族？”
“没错，她虽然血脉有些远，但到底是上古妖狐一脉的族人，如今仙妖之争愈来愈激烈，多一个战斗力他们想必也是乐意的。常沁这些年一直驻守边疆，对这件事不曾过问。”
天启摇了摇头，道：“以后她的事就不要管了，若是我知道她会惹出这么多事来，当初就不会在她体内留一道神力，你下去吧。”
当年他隐居在紫月山，若非青漓带回了大泽山剑冢的消息，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上古还活着。只是那只小狐狸竟用他赐下的神力骗了森羽几千年，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紫涵点了点头，消失在原地。
天启朝温泉的方向看了片刻，半响没有出声。
明明百年沉睡只是封印了和后池有关的记忆，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就连上古本身的一些记忆和感情，也同样像是被封印了一般。
混沌之劫前发生的事，上古怎么会遗忘？
难道是古君，将属于上古的记忆封印？
天启神情凝重，百思不得其解，叹了口气，朝天宫而去。

第六十三章 掩藏
天宫蟠桃园，枝丫葱翠，蟠桃硕硕，天后正坐在石椅上和仙娥对弈谈笑，天帝信步走了进来，一旁候着的仙娥急忙行礼。
见暮光神色有些不对，天后摆了摆手，让一众仙娥退了下去，脸上犹带笑意：“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的蟠桃园？”
因着和景昭把话说开，天后最近的心情倒是不错，对着天帝也是难得的没有冷脸。
天帝看了她一眼，沉吟道：“今日天启真神遣凤染传话……”
天后脸色一僵，掩在绣袍下的手瞬间握紧，猛然起身，道：“什么话？”
天帝被她紧绷的模样弄得一怔，道：“你这么急做什么，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让我御传三界，以后谁都不得再提起上古真神觉醒前的事。”
天后亦是微微一愣，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起身道：“你是说禁止再提和后池有关的事？为什么？”
“我也猜不透，当年天启真神把上古真神带回了清池宫，之后就没了上古真神的消息，我猜着她应该是在闭关凝聚神力，所以这些年来我履上清池宫，才没有接见于我。至于天启真神的御旨，我们照办就是，日后自然会知晓原因。半月之后东华寿宴，你要和景昭同往？”天帝提起另一事，问道。
天后点头，重新坐下，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景昭如今执掌苍穹之境，仙妖又有嫌隙，你还是慎行得好。”虽然白玦真神并没有真正统驭妖界，可仙妖百年争端，血仇早已结下，仙界诸仙君对景昭必定是恭敬有余，爱戴不足。
“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白玦真神毕竟超脱三界，没有人敢得罪景昭，怎么，景涧还是不肯从罗刹地回来？”
“他执意如此，罗刹地乃是两军交战最为凶险之处，这些年也亏得他守在那里，森鸿才难以惹出大的纷争来，当年我进攻妖界，本想让三界安稳，却不想森简宁愿以身战死，也不愿让妖界归于我统驭之下，哎，如今想来，倒是我当初一意孤行之错。”天帝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惆怅，他和森简斗了几万年，却不想竟是这般结局收场，如今仙妖仇怨结下，再也难解。
天后摆了摆手，道：“随他吧，他呆在罗刹地，总比一天到晚记挂着那个凤染要好。”
天帝顿了顿，眉一挑，转移了话题：“明日我再去一次清池宫。”说完便消失在了蟠桃园。
天后沉默片刻，起身正准备将仙娥召进，抬眼看到不远处蟠桃树下的紫衣人影，神情骤然僵住，眼底现出微不可见的惊惧来。
紫袍飘曳，神迹飘渺，一如当年，可她心底却再也没了崇敬恭顺之心，唯留下惊惧惶恐。
“见过神君。”天后顿了顿，走上前对着那背影行了一礼，到底统驭了三界几万载，心气早已非当年可比，纵使惊慌，可也没有失了礼数。
蟠桃园中仙气缭绕，越发衬得那人不可亲近，天启久久没有搭腔，天后只得弯着腰，不敢有半分放肆。
“芜浣，这六万年来，最让我意外的，是你。”
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天后微微垂头，瞳色数变，最终沉下。
“我当初还以为你真的对古君情有独钟，改了你那自私的性子，却不想他死后，你依然在天后之位上甘之如饮，毫无悲痛。”
感觉到那股压迫缓缓逼近，天后瑟了瑟，没有出声。
“我们四人死的死，伤的伤，十不存一，可你却毫无思悔之心，不知这六万年天地至尊，你坐得可安好？”天启回转头，看着低下头的芜浣，嘴角勾勒出危险的弧度：“我可是万年来都不敢忘记你当初拜赐给我们四人的大恩大德！”
冰冷刺骨的煞气迎面而来，嘲讽似穿透了骨血一般，无形的大手勒住芜浣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芜浣整个人呈现青白的死气来，她睁大双眼，不敢反抗，面上再也没了往日的高贵倨傲，满是惊恐。
似是过了亿万年那么久，天启看了她一眼，手一挥，将她放了下来。
天后落在地上，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芜浣自知身犯大过，还望神君看在往日情分上……恕罪。”
天启看着跪倒在地的芜浣，神情中满是嫌弃。当年他们四人身边皆有灵兽陪伴，千万载下来，早已将他们当成了至亲之人一般，可不想他如此相信于芜浣，最终却因她之故害了上古，更致使四大真神相继陨落，上古界尘封。
可是，当年的事他必须瞒下去，对如今的上古而言，芜浣还是那个陪了她千万载的人。
“我可以让你安安稳稳的做暮光的妻子，天界之后，当年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上古和白玦。”
天后顿住，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到的却是天启眼底彻骨的寒意。
“但是……你记住，若是你日后敢再提起半句关于后池的事，我一定会让你堕入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幽幽的声音在园中回荡，天后握紧颤抖的手，兀然朝天启的地方望去，却看到蟠桃树下空空如也，唯留一支冰冷的紫色灵箭插入地上，泛着凶冷的光泽，随即那灵箭缓缓消失，化为灵气散在了园中。
九幽之地，乃真神天启锻造的炼狱，专押天地间至邪之物，入者永世不得超生，这支九幽令箭已有数十万年不曾出现过了。
天后倒吸一口凉气，握紧的双手隐隐泛白，倒在地上，良久之后，她兀然抬头，神情复杂愤恨，手一挥，蟠桃园中大半仙树全部化为灰烬。
上古，六万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或者我是不是该认为天启千辛万苦瞒住属于后池的一切，也是因为你！
回到清池宫的天启，没有停歇便朝上古的房间走去，临近时，看到一群仙娥轻手轻脚慢行，便也轻轻靠近。
推开房门，上古斜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本书，换了一身清爽小白袍的阿启趴在她膝头睡得正酣，两只小手紧紧的抓住上古的衣角，他神情微微和缓，刚才见到芜浣的戾气也消了不少。
“怎么，还有人敢惹你生气？”上古合上书，见天启一脸煞气，笑了笑，抬手拿起一旁搁置的布巾擦了擦阿启嘴角的口水，随即对天启道：“这孩子是白玦的？”
天启早知道上古闹了个误会，但如今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倒也不戳破，点点头：“阿启自出生来便在清池宫，她娘亲……已经过世百年了，白玦如今顾不到他，我就把他留在了这里。”
“我倒是没想到以他的性子也会有这种事发生，那凡间女子模样生得可算周正？”
天启极快的扫了上古一眼，道：“模样周正，气质上佳，就是有些小脾性。”
“真是可惜，她如今不在了。”上古叹了口气，抱着阿启起身，朝内室走去：“今晚就把他放在这里吧，明日再让凤染把他领走。”
天启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消失在外室，笑了笑走了出去。
凤染站在门外，看着天启走出，皱着眉道：“天启，这是怎么回事，碧波说……”
“凤染，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可是阿启知道他娘亲是……”
“那孩子比你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在上古身边。”天启回头，见凤染抿着唇神情愤然，突然苦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百年，我是最迫切的等着她醒来的人，如今才发现，或许这份执念我还不如阿启。”
想着那孩子在沉睡中还紧紧抓着上古衣角的样子，天启转身朝院外走去，低沉的声音却悄然传来。
“也许上古会有恢复记忆的一日，但那一天真正到来时，她最不能面对的，不是白玦，反而是阿启。”
那孩子，成熟懂事得让人心疼，百年前的纠葛放在他身上，太沉重了。
但是，想起阿启身上血缘的另一半，天启的脸立马便沉了下去，落脚的声音都有些凶狠起来。
苍穹之巅，桃林中。
坐在石椅上的白玦端着块木头，手中握着雕刀慢慢雕刻，木头上小孩的模样活灵活现，煞是可爱。
察觉到天际的气息，白玦顿了顿，将手中的东西放入袖袍，朝来人看去。
天启落在他不远处，连看都懒得看他，懒洋洋的丢了句‘上古醒了，但是她只记得六万年前了，你好自为之’后又消失在了原地。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世间再也没了清池宫的小神君后池，唯有重新觉醒的真神上古。
桃林中一片静默，坐在石椅上的人低着头，握着雕刀的手泛出青白的痕迹来，他重新拿出挽袖中的木头，垂着眼，良久之后，那只拿着木头的手却突然毫无预警的颤抖起来。
清风拂过，他身后挽着长发的锦带落在地上，长发扬展，恍惚之间，似是看到。
那一头墨黑长发，渐渐化为雪白。

第六十三章 掩藏
天宫蟠桃园，枝丫葱翠，蟠桃硕硕，天后正坐在石椅上和仙娥对弈谈笑，天帝信步走了进来，一旁候着的仙娥急忙行礼。
见暮光神色有些不对，天后摆了摆手，让一众仙娥退了下去，脸上犹带笑意：“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的蟠桃园？”
因着和景昭把话说开，天后最近的心情倒是不错，对着天帝也是难得的没有冷脸。
天帝看了她一眼，沉吟道：“今日天启真神遣凤染传话……”
天后脸色一僵，掩在绣袍下的手瞬间握紧，猛然起身，道：“什么话？”
天帝被她紧绷的模样弄得一怔，道：“你这么急做什么，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让我御传三界，以后谁都不得再提起上古真神觉醒前的事。”
天后亦是微微一愣，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起身道：“你是说禁止再提和后池有关的事？为什么？”
“我也猜不透，当年天启真神把上古真神带回了清池宫，之后就没了上古真神的消息，我猜着她应该是在闭关凝聚神力，所以这些年来我履上清池宫，才没有接见于我。至于天启真神的御旨，我们照办就是，日后自然会知晓原因。半月之后东华寿宴，你要和景昭同往？”天帝提起另一事，问道。
天后点头，重新坐下，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景昭如今执掌苍穹之境，仙妖又有嫌隙，你还是慎行得好。”虽然白玦真神并没有真正统驭妖界，可仙妖百年争端，血仇早已结下，仙界诸仙君对景昭必定是恭敬有余，爱戴不足。
“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白玦真神毕竟超脱三界，没有人敢得罪景昭，怎么，景涧还是不肯从罗刹地回来？”
“他执意如此，罗刹地乃是两军交战最为凶险之处，这些年也亏得他守在那里，森鸿才难以惹出大的纷争来，当年我进攻妖界，本想让三界安稳，却不想森简宁愿以身战死，也不愿让妖界归于我统驭之下，哎，如今想来，倒是我当初一意孤行之错。”天帝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惆怅，他和森简斗了几万年，却不想竟是这般结局收场，如今仙妖仇怨结下，再也难解。
天后摆了摆手，道：“随他吧，他呆在罗刹地，总比一天到晚记挂着那个凤染要好。”
天帝顿了顿，眉一挑，转移了话题：“明日我再去一次清池宫。”说完便消失在了蟠桃园。
天后沉默片刻，起身正准备将仙娥召进，抬眼看到不远处蟠桃树下的紫衣人影，神情骤然僵住，眼底现出微不可见的惊惧来。
紫袍飘曳，神迹飘渺，一如当年，可她心底却再也没了崇敬恭顺之心，唯留下惊惧惶恐。
“见过神君。”天后顿了顿，走上前对着那背影行了一礼，到底统驭了三界几万载，心气早已非当年可比，纵使惊慌，可也没有失了礼数。
蟠桃园中仙气缭绕，越发衬得那人不可亲近，天启久久没有搭腔，天后只得弯着腰，不敢有半分放肆。
“芜浣，这六万年来，最让我意外的，是你。”
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天后微微垂头，瞳色数变，最终沉下。
“我当初还以为你真的对古君情有独钟，改了你那自私的性子，却不想他死后，你依然在天后之位上甘之如饮，毫无悲痛。”
感觉到那股压迫缓缓逼近，天后瑟了瑟，没有出声。
“我们四人死的死，伤的伤，十不存一，可你却毫无思悔之心，不知这六万年天地至尊，你坐得可安好？”天启回转头，看着低下头的芜浣，嘴角勾勒出危险的弧度：“我可是万年来都不敢忘记你当初拜赐给我们四人的大恩大德！”
冰冷刺骨的煞气迎面而来，嘲讽似穿透了骨血一般，无形的大手勒住芜浣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芜浣整个人呈现青白的死气来，她睁大双眼，不敢反抗，面上再也没了往日的高贵倨傲，满是惊恐。
似是过了亿万年那么久，天启看了她一眼，手一挥，将她放了下来。
天后落在地上，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芜浣自知身犯大过，还望神君看在往日情分上……恕罪。”
天启看着跪倒在地的芜浣，神情中满是嫌弃。当年他们四人身边皆有灵兽陪伴，千万载下来，早已将他们当成了至亲之人一般，可不想他如此相信于芜浣，最终却因她之故害了上古，更致使四大真神相继陨落，上古界尘封。
可是，当年的事他必须瞒下去，对如今的上古而言，芜浣还是那个陪了她千万载的人。
“我可以让你安安稳稳的做暮光的妻子，天界之后，当年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上古和白玦。”
天后顿住，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到的却是天启眼底彻骨的寒意。
“但是……你记住，若是你日后敢再提起半句关于后池的事，我一定会让你堕入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幽幽的声音在园中回荡，天后握紧颤抖的手，兀然朝天启的地方望去，却看到蟠桃树下空空如也，唯留一支冰冷的紫色灵箭插入地上，泛着凶冷的光泽，随即那灵箭缓缓消失，化为灵气散在了园中。
九幽之地，乃真神天启锻造的炼狱，专押天地间至邪之物，入者永世不得超生，这支九幽令箭已有数十万年不曾出现过了。
天后倒吸一口凉气，握紧的双手隐隐泛白，倒在地上，良久之后，她兀然抬头，神情复杂愤恨，手一挥，蟠桃园中大半仙树全部化为灰烬。
上古，六万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或者我是不是该认为天启千辛万苦瞒住属于后池的一切，也是因为你！
回到清池宫的天启，没有停歇便朝上古的房间走去，临近时，看到一群仙娥轻手轻脚慢行，便也轻轻靠近。
推开房门，上古斜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本书，换了一身清爽小白袍的阿启趴在她膝头睡得正酣，两只小手紧紧的抓住上古的衣角，他神情微微和缓，刚才见到芜浣的戾气也消了不少。
“怎么，还有人敢惹你生气？”上古合上书，见天启一脸煞气，笑了笑，抬手拿起一旁搁置的布巾擦了擦阿启嘴角的口水，随即对天启道：“这孩子是白玦的？”
天启早知道上古闹了个误会，但如今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倒也不戳破，点点头：“阿启自出生来便在清池宫，她娘亲……已经过世百年了，白玦如今顾不到他，我就把他留在了这里。”
“我倒是没想到以他的性子也会有这种事发生，那凡间女子模样生得可算周正？”
天启极快的扫了上古一眼，道：“模样周正，气质上佳，就是有些小脾性。”
“真是可惜，她如今不在了。”上古叹了口气，抱着阿启起身，朝内室走去：“今晚就把他放在这里吧，明日再让凤染把他领走。”
天启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消失在外室，笑了笑走了出去。
凤染站在门外，看着天启走出，皱着眉道：“天启，这是怎么回事，碧波说……”
“凤染，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可是阿启知道他娘亲是……”
“那孩子比你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在上古身边。”天启回头，见凤染抿着唇神情愤然，突然苦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百年，我是最迫切的等着她醒来的人，如今才发现，或许这份执念我还不如阿启。”
想着那孩子在沉睡中还紧紧抓着上古衣角的样子，天启转身朝院外走去，低沉的声音却悄然传来。
“也许上古会有恢复记忆的一日，但那一天真正到来时，她最不能面对的，不是白玦，反而是阿启。”
那孩子，成熟懂事得让人心疼，百年前的纠葛放在他身上，太沉重了。
但是，想起阿启身上血缘的另一半，天启的脸立马便沉了下去，落脚的声音都有些凶狠起来。
苍穹之巅，桃林中。
坐在石椅上的白玦端着块木头，手中握着雕刀慢慢雕刻，木头上小孩的模样活灵活现，煞是可爱。
察觉到天际的气息，白玦顿了顿，将手中的东西放入袖袍，朝来人看去。
天启落在他不远处，连看都懒得看他，懒洋洋的丢了句‘上古醒了，但是她只记得六万年前了，你好自为之’后又消失在了原地。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世间再也没了清池宫的小神君后池，唯有重新觉醒的真神上古。
桃林中一片静默，坐在石椅上的人低着头，握着雕刀的手泛出青白的痕迹来，他重新拿出挽袖中的木头，垂着眼，良久之后，那只拿着木头的手却突然毫无预警的颤抖起来。
清风拂过，他身后挽着长发的锦带落在地上，长发扬展，恍惚之间，似是看到。
那一头墨黑长发，渐渐化为雪白。

第六十五章 拜寿
人世间有些缘分说来巧妙，就算是上古也辨不清其中因果，但不得不说，当她沉睡万年，在华净池旁看到这只张扬霸道的火凤凰时，心底绝对是欢喜的。
她等待了十万年的神兽，如今已然长大，英姿飒爽，俊俏大气，是她心底期待的那个模样。
可凤染却偏偏对她装作一副唯唯诺诺、高高供着的态度，她是真神，不是泥塑的菩萨，对着这样的凤染着实有些无奈。
此时，她看着对面那双往日有些呆板的狭长凤眸在她的古礼下慢慢眯起，勾勒出危险的弧度，上古嘴角的笑容愈加焕然起来。
这才对嘛，上古倨傲霸道的火凤凰，就该是这般的模样！
一身青袍的女神君似模似样微弯腰，指尖摩挲着她的红发，唇角似笑非笑，甚是渗人，以至于让凤染背后沁出了些许凉意来。
凤染突然觉得，她以前怎么就相信了这个自远古时就亘古长存的神君是真的端庄淡仪，温雅清高呢？既然天启可以狡诈如狐，白玦可以决绝淡漠，那面前的上古自然也有着常人不知的一面。
譬如……此时将她看做砧上鱼肉、瓮中鳖鲤的鬼祟眼神。
凤染微微后仰，将发尾自上古手中抽出，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个调，莫名的有些危险：“神君，这话可有些不好笑，远古凤凰偌大一个族，怎会只有云泽老族长一人知道火凤凰乃皇者之体？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凤凰一族岂不是永无皇者！”
上古退后了几步，重新坐在软榻上，手撑着下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凤凰一族虽是神兽，但和你们为敌的远古妖兽也不少，在你正式成我座骑之前，我不太方面介入种族之争，上一任火凤凰涅槃后，凤凰一族一直过得有些低调。你尚在蛋壳时自保之力不足，云泽自然要对你的存在秘而不宣，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你们族人就陨落了……”
可依云泽的脾性，分明不会做出这样安排。上古蹙了蹙眉，将此事按下，继续道：“更何况凤凰一族的皇者对族人有着天生的威慑之力，就算云泽没留下话，他们也会感觉得到你的皇者血脉。”
凤染狐疑的看了看自己，撇了撇嘴：“我倒是没看出来我有这么大的来头，况且若真如你所说，天后对着我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可没看她对我手下留情过？”
想起天启提过凤染和芜浣长子有仇，上古倒不好在此事上添一把火，遂在凤染身上晃了两眼，打了个哈欠，道：“就凭你如今这点神力，自然不足以对芜浣造成震慑，等你晋为上神，血脉苏醒，凤凰一族的人自然会感觉到，你如今可想回族，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帮你正了名分？”
听见此话，凤染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有释怀，也有不屑：“我自小在渊岭沼泽长大，以妖兽为父，习惯了自在，可不耐烦做什么凤凰王者，还是免了吧。更何况，就算有皇者血脉，我实力不如天后，回去了也名不正言不顺。”
“恩。”上古竟然也不反对，理所当然道：“我一向觉得头把交椅就是个劳碌命，你不愿也好，还是留在清池宫，当我的座骑更有前途，想当年……”
凤染打了个激灵，这才明白上古兜兜转转、不厌其烦的解释了半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遂黑了脸，眼角一斜，袖摆一甩，连礼都不行直接走了出去。
上古看着比刚才放肆大胆了不少的凤染，笑了起来，眼底也多了一抹暖意。
她摸了摸下巴，这才想起忘记告诉凤染，火凤凰天赋异禀，一生有三次涅槃机会，第一次降生，第二次晋位，第三次圆寂，凤染若是想晋位，只需要涅槃一次就可以，不需要再修炼千万载。
算了，还是一步一步修炼来得好，她敲了个响指，一回头，见阿启抱着个软枕躲在屏风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出来吧，屁股都翘出来了。”
屏风后的小身影不甘不愿的挪了挪，晃出个脑袋，两只眼睛眨了眨，道：“姑姑，你真坏，居然欺负凤染。”
上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阿启的指责置若罔闻，反而挑眉对着小家伙教育道：“阿启，凤染是长辈，你怎么能对她直呼其名？”
阿启耸了耸肩，两只小爪子整个趴在了屏风上，道：“紫毛大叔说我对着真神以下的……”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无论仙、妖、魔都只叫名字就行，叫重了，他们受不起。”
阿启的娘亲虽然是个货真价实、凡胎凡骨的普通人，但白玦却位居真神，资格算得上顶老。
上古一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便朝阿启招了招手：“他说的倒也没错，真算起辈分来，只有几个上古的老上神比你高那么一点点，算了，以后你就以名字称呼那些仙君吧。”
阿启眼一眯，小跑几步，跳到上古膝上，转了转圆咕噜的眼睛，悄声道：“姑姑，你是不是要出去玩了？”
上古看了他一眼，抱着他坐端正，神情漫不经心：“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带我去吧，带我去吧，阿启保证不添乱。”
阿启拉着上古的衣摆使劲摇，头晃得跟拨浪鼓般，上古看得眼睛疼，佯装怒道：“阿启，小孩子要听话，不要跟小泼猴一样。”
她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带了些不自觉的威严出来，阿启果真被镇住，停止了摇晃，小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仰了仰，上古还以为他怕了，满意自己果真威慑力一如往昔，得意洋洋朝他看去，却见小家伙眼眶微红，手背在身后，坐得端端正正，扁着嘴道：“阿启活了一百岁，还没有出过清池宫，阿启没娘亲疼，最可怜了……”
悲悲戚戚的样子，让上古陡然想起初见面时他蹲在地上唱‘小白菜’的场景来，不由得心里头有些发虚，阿启生成了这般模样，确实很难在三界中走动……只是他老子犯的错，凭什么他来受？
说起来上古也是个蛮横的主，当即便对面前抽抽噎噎的小娃娃保证道：“阿启不可怜，明日姑姑去大泽山，带你一同去。”
阿启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眼角的泪毫不费劲的憋了回去，抱着上古啃了两口，从软榻上爬下来往外跑：“姑姑，我去跟碧波说，你可不许耍赖啊！”
话音还在回响，人却跑了个没影，这个小家伙……上古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古书翻看起来。
东华上君的寿宴，在仙界来说还是比较稀罕的，尤其是听说天后和景昭公主会一同驾临后，这场宴席就更加让人趋之若鹜了。这一日才拂晓，驾着祥云的仙君便络绎不绝的奔赴大泽山，生怕落在了人后，少了些热闹看。
大泽山下有一座数千阶的石梯，石梯由玉石栏杆堆砌，水晶玛瑙引路，地面铺着一层淡淡的金粉，颇为华丽壮观。
虽然没有仙人去耐烦爬这座石梯，但从天上飞过时却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只是当一些老仙君听着小徒弟嘟囔着‘天后驾临果真不一般，东华上君竟把石梯打扮得跟凡间皇宫有得一拼’时，他们总会摇摇头，叹一句‘老上君不过是在履行一个约定而已’，小徒弟们再追问，他们便不肯多说一句了。
笑话，天启真神前几日降下的御旨还在耳边回响，他们可没有嫌自己活得长久了的道理。
宾客满至，仙邸前的闲竹代师接待仙友，忙了个够呛。更何况记挂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天后一行，就有点晃神起来。
时近响午，数声嘹亮凤鸣在半空中回响，聚在仙邸外的一众仙君抬眼朝天际望去，一阵叹服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十只彩凤，驾着黄金凤銮，浩浩荡荡而来，威严尊荣，一派天家气象。
天后和景昭公主站于其上，灼华之姿，气质天成。
凤銮落于仙邸外的广场上，一众仙君早已躬身行礼候驾，东华上君许是听到了动静，也出现在了仙邸外，对着天后的方向微微弯腰，笑道：“小老头虚长年岁，得天后驾临，实乃蓬荜生辉。”
东华上君资格老，仙力高，兼又桃李满天下，在如今仙妖大战的关键时刻来说绝对是个宝，他对天后这礼也算不得轻，天后受用，走上前几步，虚抬道：“老上君勿需多礼，本是我和景昭叨扰了才是。”
景昭遂上前，行了半礼，笑道：“祝老上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东华上君却有些晃神，忽而想起两百年前景涧二皇子代天帝拜寿时也曾说过此话，如今忆起往事不免有些唏嘘，朝景昭的方向虚行了一礼，道：“承公主吉言。”又朝天后道：“陛下言重了，小徒布了些仙果泉水，您不如和公主进去慢用，稍作休息。”
“大泽山灵脉孕养的醉玉露，本后一直记在心里，老上君可不要怪我夺你心头所爱才好！”天后笑道，竟似笑非笑的开起了玩笑。
一旁候着的仙君脸上多有异色，天后虽说不甚严厉，可与天帝执掌仙界几万年，历来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今日怎么这般放得开。
众人看了看天后身边端庄得体的景昭公主，方才有些明了，想来是怕一些仙君对景昭公主有抵触心理，所以天后才这般放得下架子吧。
东华上君嘴里一边念叨着‘不敢，不敢’，一边把天后和景昭迎进了仙邸，他退后了几步，小声的吩咐二徒弟去山下空冢附近的泉眼里取些醉玉露后，便苦着脸伴着贵客去大堂寒暄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着实不想朝理这些个琐碎事，但耐不住天后的尊贵身份，也只得委屈自己了，心里头却忍不住把要举办寿诞的一众徒儿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泽山上喧嚣热闹，抱着阿启、身后还跟着只胖鸟的上古直接循着古帝剑的气息寻到了山脚，正好看到空中浩浩荡荡十来只凤凰飞过，遮天蔽日，霎时让她生出了蝗虫过境的感觉来。
“哇…姑姑，你看…好多只鸟，颜色还怪好看的！”阿启指着天空，充满童真的咋呼着，声音里满是艳羡。
上古颇有些丢脸的感觉，几只凤凰而已，连给朝圣殿看门的资格都没有，这小家伙却稀罕成这样，哎，这孩子怪可怜的。
“阿启，那是凤凰，百鸟之皇，不是寻常的鸟！”碧波鄙视的看了阿启一眼，转了个圈哼道。
“那不还是鸟呗！”阿启摆了摆手，兀自朝空中望着，嘴角咂了咂，似是回味无穷，嘟囔道：“也不知道烤着好不好吃？”边说着边朝碧波打量了两眼。
碧波心生寒意，忙飞到上古身后，用翅膀把自己裹住，藏得严严实实。
“好了，阿启，别吓碧波了。”上古敲敲阿启的脑袋，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道：“山里面有古帝剑的气息，我们进去看看。”
阿启乖巧的点点头，跟着上古迈着八字步亦步亦趋的朝山里走。
片刻后，上古停在了空冢前，似是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来过，不由有些愣神。
碧波见上古不走了，拍拍翅膀道：“神君，这里什么都没有，停在这里干什么？”
上古笑了笑，没出声，古帝剑乃混沌之力化成，当初落下三界后化为万柄断剑存留在此，有混沌之力孕养，故才生成了大泽山这片仙泽福地，只是混沌之力生于万象，并非所有人都能瞧见其化身，碧波虽是神兽，可瞧不出此处蹊跷，倒也是情理之中。
“碧波，那里混混沌沌的好大一团仙气，你怎么说什么都没有？”
阿启鄙夷的看了碧波一眼，抱了刚才的一箭之仇，觉得甚是爽快，咧嘴一笑，尖尖的小虎牙便晃了出来。
上古紧了紧阿启的手，眼底有些惊讶，低头道：“阿启，你能看见空冢里面的仙气？”
“对啊，姑姑瞧不见吗？”阿启挠了挠头，问道。
“姑姑能瞧见。”看来白玦的血脉也不是没用，上古嘀咕了一句，道：“算了，白来一场，我们走吧，这里的神力不能取。”
“为什么？”碧波摇摇晃晃飞来，奇道：“神君不就是为了神力来的？”
“古帝剑在这里休养生息六万年，借山脉灵气断剑重铸，孕育的混沌之力早就和此处合二为一，若是取了这团神力，大泽山的灵脉不出百年便会枯竭，恐怕再难造福一方了，既然它选择了留在此处报恩，我又岂能毁了它的恩义。此山灵脉极具灵性，说不准有一日它还能修成正果，化为仙身。”
空冢中的仙气似是听懂了上古的话，幻化成一个虚无的幻影，隔空朝她行了个礼，然后又化为混沌一片。
阿启和碧波似懂非懂的点头，见上古转身，碧波急忙扑腾着翅膀叫唤：“神君，反正也来了，先别急着走嘛！凤染常说大泽山下的醉玉露是仙界难得的上品佳酿，我听见那边有泉水的声音，咱们去看看吧！”
阿启一听，脚一停，立马露出向往的神情，拉着上古的挽袖钉在地上不肯动了。
“姑姑，去吧，咱们装一点回去给凤染和紫毛大叔喝。”
上古被四只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无奈的叹了口气，拖着两个小油瓶朝泉水叮咚响的地方走去。
泉眼果然离得不远，醉人的清香缓缓飘来，阿启欢叫一声，朝碧波划了下手，两个小家伙就一头扑到了泉眼边喝了起来。
“这东西喝多了要醉的，少喝点。”上古慢腾腾的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随便喊道，这些天生妙品有筑基的奇效，让他们喝个饱，也算是这趟没白来了。
泉眼下有个一掌来宽、一米见深的小池，泉水一滴一滴落下，积累得甚是缓慢，两个小家伙喝了个饱，碧波本就甚圆的肚子更是鼓成了球状，干脆瘫在地上哼哼起来，阿启则从腰上结下个小葫芦，放进小池里装起来，只是这葫芦看着虽小，里头却是八宝乾坤，这一装，小池就有些见底了，估计要一年半载才能累积成刚才这般模样。
“给后山的老槐树仙也带点，还有红绸、悦晶……”
上古见阿启眯着小眼，嘴里一个个念叨着清池宫仙娥的名字，心里一软，也就对他这种强盗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算了，改日让凤染送些清池宫筑基的林丹果来……算是给那老仙君压惊了……
“呔，兀那小贼，竟敢上我大泽山偷盗仙泉，还不快快放下！”
看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已经见底的仙泉，修了上万年仙的闲竹仙君终于脱了那一身老好人的外皮，悲愤的在半空中嚎叫起来。
上古正想着，突然听到半空中一道晴空怒喝，脸便苦了下来。
哎，睡了几万年，唯一一次正儿八经出来吧，还被当贼给抓了个现行，她这个真神，里子面子全没了，阿启真是她命里的魔星啊！
阿启，若是本神君早醒个一百年，绝对会在月老那里走一遭，给白玦那个倒霉遭的重新换根线……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那个死捏着葫芦还不肯放手的臭小子踹他个十脚八脚，但秉着自家小孩还是该护着的小气吧啦心里，再加上示弱就等于坐实了小贼的名声，上古活了如此悠久的岁月，怎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听到身后愤然的脚步声，她眉一挑，眼微微眯起，慢悠悠的转过身，看向来人。
深墨绿的长袍对襟立领，腰间系着纯黑的腰带，上面用银线勾勒出纷繁的古文，挽袖上火凤飞舞，如临九天，修长的身姿，龙纹步履在古袍下若隐若现。
就算是闲竹随了东华上君的性子，是个不喜欢在三界走动的主，可几乎是在看到这身装扮的立时间，他愤怒的神情便僵在了脸上，怒喝声更是戛然而止。
上古梵文袭身，手驭火凤，脚踏帝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仙君，就算是刚刚驾临仙邸的天后也未必有这个勇气和胆量敢穿着这一身出现，偏偏来人却忒坦荡，神力看不出深浅，站在那里浑然华贵，气质天成。
闲竹心底生了纳闷，一寸一寸的抬头朝转过身的那人望去，待看到那副容貌时先是一怔，待瞧见那双微凝而又淡漠的黑瞳时，心底竟生出了惶恐而不敢直视的感觉，脚步一僵，干涩的拱手道：“在下东华上君之徒闲竹，刚才一时情急，出言才多有不逊，不知仙友缘何在此，为何糟蹋我家仙池……？”
极艰难，他才把‘偷窃’给换成了‘糟蹋’一词……
阿启朝上古冷凝的背影看了看，复又埋下头专心致志搜刮露水，碧波打了个饱嗝，朝那个刚才还一双眼瞪得浑圆，现在服帖得跟小猫一样的可怜仙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上古神君沉睡的这些年，天启真神在三界里不知搜刮了多少好东西，把上古神君醒来后要用的东西备得齐齐整整，这身行头自然也不例外，虽不说多华丽，但碧波敢担保，天启真神备下的任何一样东西，除了上古神君，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穿着出门。
只是，它转着眼珠子朝敛眉的上古望去，心里嘀咕道：您千万年的道行，尽用来欺负晚辈，也忒不讲道义了。
“途经此处，小辈顽劣，见贵山仙露爽口，不免多饮了点，还请仙君担待。”到底是自己这方先做了错事，闲竹又一副神情惴惴的模样，上古收凝了神力威压，难得多说了几句解释。
“原来如此。”明知这解释着实牵强，闲竹还是不由自主的应和，但念及尚在山顶等着醉玉露的天后，脸色便有些发苦。
上古见他这般模样，也知道这露水多半是为仙基浅薄的弟子准备的，道：“闲竹仙君无需担忧，明日我会让人送些筑基的灵果来，以示补偿。”
筑基灵物在三界中只有罕见的洞天福地才有，闲竹见她神情坦然，随便夸下海口，便知这女仙君来历必定不凡。
后池见他神色仍是不虞，眼底便多了抹不耐，眉微凝，闲竹见状，知其会错了意，忙道：“仙友海涵，今日师尊东华上君大寿，天后驾临，故小仙才来此取些醉玉露以待宾客……”
他朝空空如也的小池看了看，见那低着头的小童将装满了醉玉露的葫芦系在腰间，不由得拱手道：“仙友可否将醉玉露割让一二，也好让我回了师尊。”
明明是自家的东西，却像是在讨要一般，闲竹觉得满天下找不出一个比自己更悲催的人了，可一见那女子的神色，却偏生软了气，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东华大寿，天后驾临……？上古眉一挑，朝身后的阿启招了招手：“阿启，过来，将乾坤葫里的醉玉露倒一半出来。”又转头对闲竹道：“尊师大寿，我们既然赶了个巧，理当拜访，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贵客临门，师尊必然大喜。”闲竹一听上古愿意交还一半醉玉露，当即大喜拱手。
阿启有些哀哀怨怨的挪着脚走过来，仰头道：“仙露离了我这乾坤葫定会灵气逸散，等上了山，你有了灵器，我再给你。”
阿启看着不过几岁的年纪，在闲竹面前却别有一番威严老成，上古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眼底透着几分满意。
闲竹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面前女仙君家的仙童，此时听见他说话才正儿八经的打量了他一眼，心底暗暗嘀咕，好俊俏的小娃娃，随即又有些纳闷，这孩子的容貌怎会这般眼熟，仿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阿启见他不答话，脸一板，道：“闲竹仙君，觉得这样可行否……”
一个‘否’字拖得长长的，小眼扫来，让闲竹打了个激灵，忙道：“当然可行，当然可行。”
上古见两人磨蹭，拍了拍阿启的脑袋，率先一步朝山外走去，碧波打了个转落在阿启肩上就不动弹了，闲竹在后急急跟上。
未到片刻，便行到了山脚的石梯下，金辉银耀的石梯让两人一鸟都有些怔然，玛瑙开路，金粉铺面，这着实有些夸张了，上古暗暗沉吟，都说大泽山的东华上君是个清心寡欲的老仙君，怎么喜欢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
闲竹见他们停住，苦笑一声解释道：“仙友见谅，师尊当年对人曾有一诺，言在他寿宴之日必会好好打点这上山的石梯，以待那人到来，是以每年都会如此折腾一番。”
既然是与人有诺，那倒是无妨，上古点了点头，再看了看，觉得顺眼些了，道：“听你这话，那人竟是到如今也还未来？”
闲竹点头，神情有些追忆怅然：“允诺至今，已两百年有余，况且诸位仙友上山都是驾云，这石梯布置了几百年，倒还真没人走过。”
听起来这话不无怅然，上古懒得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反倒觉得这石梯布置了两百年都无人走着实可惜，遂牵着阿启朝石梯走去。
闲竹跟在他们身后，愣道：“仙友，驾云上山只需片息光景，这走石梯，恐怕要个把时辰……”
“无妨，素闻大泽山乃三界福地，我正好可以观赏一番。”
可是仙邸里的天后还在等着醉玉露啊……闲竹哀叹一声，见前面女仙君的身影一步一步，闲散之至，突然想起一事，提声问道：“刚才一时情急，还未问及仙友仙号为何？”
已经走得老远的女子停下脚步，挽袖处的火凤展翅欲飞，回转头，凤眉垂下，道：“仙号？”她微微勾唇，神情淡然：“这我倒是有的，百年前我唤后池，如今你可以唤我一声上古。”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朝山顶走去，闲竹愣愣的立在原地，看着前面似真似幻在石梯上缓行的身影，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
这石梯他打点了两百年啊，明年总算可以歇一歇了，感慨完后才彻底反应过来刚才那女仙君说了什么，腿一软一个踉跄直接从石梯上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响，上古回转头，见草丛里一阵窸窣，半响不见人影，忽听一声惶恐声至：“神…神…君，小仙容服不整，愧见圣颜，神君……神君先行，小仙随后紧至。”
声音哆哆嗦嗦，上古挑了挑眉，牵着偷笑的阿启信步朝大泽山顶而去。
半响后，草丛里爬出个惨不忍睹的身影，哀嚎起来：天啊，我居然把上古神君当成了小贼……
他百年前未去参加白玦真神的婚礼，自然是不知道觉醒了的上古真神真容为何，如今想来，才明白她未一开始表明身份的原因。
火凤为翼，帝龙踏足，这天上地下，九州八荒，三界众生之中，除了真神上古，又有谁有这个能耐？
闲竹跌跌撞撞的起身，挪着小步爬着石梯一步步小心追去，在上古真神头上驾云，他可还没修炼出这个胆来！
先不管山脚下的混乱，仙邸大堂中管弦丝竹，莺歌妙舞，座下的仙君相谈甚欢，天后高居上座，东华和景昭坐其左右。
这时距离天后驾临已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原本天后打算喝过了醉玉露，说几句客套话便离去，但半个时辰过去，前去取露的闲竹还没有踪影，东华望着天后渐渐有些不耐的神色，也耐不住一张老脸频频朝大堂外望去。
堂中众仙看出了端倪，喧嚣玩闹之声也淡了下来，望着天后的神色皆有些惴惴。
半山腰里，牵着阿启的上古仍是不紧不慢，碧波则干脆窝在阿启怀里睡了起来。
闲竹仍旧吊在他们不远处，小心的跟着，遂……大泽山几百年没人爬过的石梯上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又小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爬上了顶头，闲竹望着不远处的仙邸，顿时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不管如何，这压下来的泰山就得担在师尊身上了。
只不过，众人没发现，那原本在广场上懒洋洋躺着的数十只凤凰，在上古出现的一瞬间，全都单脚叩地，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神兽的感知一向强于一般仙人，从这点来说，倒也没错。
门口守着的仙童见闲竹出现在仙邸前，大喜于色，急忙跑来：“师叔，师祖问了好几遍了，您怎么才上来。”话一说完，朝一旁的上古望了一眼，就给愣在了当下。
闲竹见自家弟子如此撑不住场面，早就忘了自己刚才的熊样，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快去禀告师尊，就说神……贵客到来。”
小童被惊醒，见向来好说话的师叔色厉内荏，也不惊慌，忙吐了吐舌头道：“师叔，您还是快将醉玉露呈进去吧，天后陛下还等着呢……”
闲竹一愣，这才想起此事，朝上古看去，神情忐忑恭敬。
刚才不知上古的身份，他还有胆量讨要半葫醉玉露，现在他恨不得双手供上，哪还敢再说半句话。
上古拍了拍阿启的头，对闲竹道：“阿启，你先跟着闲竹仙君去将醉玉露放好。”
阿启‘恩’了一声，解下了腰间的乾坤葫放在手上把玩。
“那神君……”
“我不喜热闹，府上后花园想必有清净地，你让仙童领我去便是。”
闲竹哪敢执拗上古的意思，对着小童招手道：“水镜，你带神君去后园中歇息，记住，好生伺候。”
水镜似懂非懂点点头，领着上古入了大门朝另一方而去。
阿启则看了闲竹一眼，手一挥，道：“闲竹仙君，带路吧。”
大堂中丝竹之声渐罄，东华见高居上位的天后似是忍耐已到了头，也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招呼不周，不免脸色有些赫赫，低声禀道：“堂中闷热，陛下不如去花园中散散步，待闲竹将仙露取来，东华再邀陛下共饮。”
天后点头，道：“这样也好。”复又转头望向景昭：“若是气闷，不如跟我同去。”
景昭摇头，仍是坐得端端正正：“母后去休憩便是，众位仙君在此，景昭尚陪一二才是。”
天后朝座下的一众仙君看了看，点点头，领着几个仙娥便离了大堂。
后园里有一池睡莲，此时开得正盛，上古见此处风景不错，便将小童打发，一边等阿启，一边观赏起来。
东华上君的仙邸虽不华贵，但难得清雅脱俗，天后一行直入后园，自然隔得老远便看到了那一池甚广的睡莲。
“陛下，不如去池边稍作歇息，也好打发下时间。”跟着前来的仙娥是天后从天宫带来的，自是知晓天后的喜好，见天后面色不虞，不免多献了点殷勤。
“也好。”睡莲姿颜雅态，天后见之心喜，面色也好看了些。
身后的仙娥听见这话，连忙拿着备好的鎏金幔布走上前打算铺好。
一行人缓缓走近，先行的仙娥见池边隐约立着一人，娇声喝到：“哪家的仙君，难道没见到天后陛下在此吗？还不过来见礼？”
那人良久未动，出声的仙娥许是觉得有些丢脸，俏媚一竖，连走几步，却在数米开外，便再也难靠近池边分毫。
天后听见仙娥的话语，见有人知她前来也不拜见，倒生出了好奇的心思，心想如今刚飞升的仙君倒是傲气得很，也不知是哪个上君领入仙界的，不由略微加快了脚步朝池边走去。
甫一靠近，见先行的小仙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由气极反笑，朝池边人看去，正好望见那墨绿的修长身影，黑发扬展，挽袖上火凤飞舞。
那人站在池边，负手而立，侧脸微现，芜浣兀的退后两步，恍惚间觉得，这六万年岁月，竟如此短暂，不过此般光景便已似到了头一般。

第六十六章 惩处
仙邸大堂里，一片和乐融融之景。
景昭如今代白玦执掌苍穹之境，地位更甚往昔，她含笑和一众女仙君谈笑，不见半点架子，让本来对她颇有微词的仙君也纷纷面露赞叹。
一小童悄悄跑进大堂，来到东华身后，低声语：“师祖，师叔回来了。”
东华上君一口气憋了个把时辰，正想着好好给这个没眼力见的二徒弟甩脸子，一听这话，当即眉毛一瞪，声音便若洪钟般响了起来：“还不让他进来，没看到众仙友都还在等着醉玉露呢！”
小童被这声音震得一愣，缩缩脖子撒丫子跑了出去。
在座的仙君哪个不知东华老上君最是护短，此般做派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皆含笑道‘无妨无妨’。
哪知这声过后半响，众仙伸长了脖子，也不见闲竹仙君进来，一时面面相觑，东华上君眉毛翘得更高，正欲说话，堂外脚步声已响起。
“阿启，到了，到了，你快点。”这声音脆脆蹦蹦，实在辨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闭嘴，碧波，你吵死了。”镇定中带着软糯，这个想必是个小娃儿。
“小神君，您慢点，门口有坎，您可别磕着了！”
这个听出来了，是闲竹仙君的声音，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关怀备至……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往实里了说，‘谄媚’二字足矣，众人朝面色开始发黑的东华上君默默的扫了一眼，极默契的朝门口看去。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东华上君座下之徒说出这么没有身份的话来？
踢踏的脚步声渐近，小小的身影慢悠悠的走进大堂，进入众人眼底。
五六岁的年纪，精致俊俏的小脸，带了点孩童特有的圆润，一双眼亮晶晶的，勾出微挑的弧度来，身上套着件淡绿色的小马褂，踩着流云靴，头上带着个瓜皮帽，咋呼一看，绝对是个富贵的小公子哥，他手里抱着只胖鸟，两人咕噜噜转着的大眼分外相似，这出场虽说诡异了点，但绝对不是一般的讨喜，不少女仙君顿时眼底母爱泛滥，只差把这小娃儿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了。
倒是景昭公主身后站着的两名仙娥先是‘啊’的一声轻呼，然后齐愣愣的朝自家公主看去。
景昭端容带笑的面色亦在那孩童走进来的瞬间僵硬起来，她挺直了脊背，看着小童的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
那小孩一走进，先是眨着眼睛看了两圈，眼落在景昭身上的时候呼溜一下就过去了，先朝东华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似模似样的贺寿：“东华上君，祝您寿如玄龟。”
此话一出，宾客大哗，唯有东华上君听着心里舒坦，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突然出现的孩童来。
玄龟乃上古真神炙阳的神兽，寿命比如今的三界都要长久，他听着虽别扭，但也只有高兴的份，只是……后古界里，知道这件事的仙君极少，这是哪家的孩子？他睁着一双老眼，待仔细落在那小娃儿脸上时，兀的一惊，骇得直接站了起来！
虽说有近百年未曾见过，可当年苍穹之境上的白玦真神容颜历历，这堂中的孩子竟和他有九分相似，若说有哪个仙君敢化了这么一副样子来拜寿，他怎么都不信，大惊之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堂中一些仙君自东华上君和景昭公主面上亦看出了些端倪来，打量那粉雕玉砌的小娃儿眼底不免多了几分狐疑。
此时，跟在后面的闲竹总算跑了进来，见堂中一片寂静，忙走到东华上君耳边说了几句，众人看着东华上君面色几经变幻，最终沉寂到愕然，心里直痒痒，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闲竹，你不是说有人等着醉玉露的？”阿启见满堂安静，把手里的乾坤葫晃了晃，朝着东华上君的方向道。
“小殿下，东华惶恐，累得殿下和神君亲自送来。”东华上君想出去向上古请安，却又不知上古愿不愿意见他，别扭了一阵，还是决定先把这头处理好了再说。
他朝景昭看了看，转过头朝阿启行了一礼，亲手接过阿启递过来的乾坤葫，放到闲竹手上：“去，为诸位仙友满上。”
众人俱惊，就连景昭公主出现时，东华上君亦只是半礼而已，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景昭眉色动了动，笑道：“老上君，不知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如此机灵聪明？”
东华还未答，她又低头灼灼看向堂中的阿启，不轻不重的加了一句：“只是府中长辈不知是如何管教的，小小年纪，竟不知向座上的仙君见一见礼。”
这一声，明显带了呵斥的意味，东华上君气一闷，差点昏厥过去。
公主殿下，您受了刺激，可也别把我这个老头子拖下水啊！景昭如今执掌苍穹之境，背后是白玦真神，他惹不起，可是堂中站着的孩童，他更是惹不起……
堂中仙君不知就里，倒是觉得景昭公主说得没错，这小娃灵力低微，就算是来自仙缘洞府，也最多不会超过百来岁，可这大堂里的，哪个没有万把岁高龄？
东华硬着头皮朝景昭道：“公主，他是……”
“东华上君，醉玉露已经送到，姑姑还在等我。”阿启朝高位上的景昭看了看，沉着眼，嘴抿住，似是没听到般，转身欲走。
“慢着……公主殿下问话，你怎么不答！”景昭身后的仙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见那小童快要跨出大堂，尖声喝到。
尖利的声音满是倨傲，在大堂里回响，想必是横行惯了的，景昭淡淡的看了身后的仙娥一眼，没有说话，神色却缓了不少，这孩子和白玦的容貌如此相似，想必已有人看出了端倪来，她若不问清楚，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流言传出来。
“公主殿下，他……”东华眼见场面凝重，急忙打圆场。
“老上君不必多言，让他自己说。”
景昭单手轻叩在椅上，清脆的敲击声缓缓响起，淡望着下方，神情微凝，顿时满室俱静。
众仙望了她一眼，暗道，景昭公主执掌苍穹之境百年，果然积威甚重，远甚于惜。
门边的小身影顿住，缓缓转身，望向景昭，神情有一丝倔强：“公主，我名唤阿启，至于我父母为谁，若你真想知道，不妨来清池宫一问究竟，若是我姑姑肯见你，我便告诉你，如何？”
软糯的童音带了几分坚钝的意味，满堂俱惊，这才明白刚才东华上君的小心谨慎从何而来。
这小神君八成和隐居清池宫的上古真神脱不了干系！
景昭更是神情大变，想起刚才东华对这孩子的称呼，骤然起身：“你说你从哪里来？”
“清池宫啊！”阿启转身摊了摊手，神情无辜，眼睛眨了眨：“姑姑说我辈分够大，除了上古界的几位老上神，不用向其他的仙君行礼，景昭公主，可是觉得我姑姑说得有错？”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三界之中，敢这么教孩子的，除了上古真神，还能有谁？
景昭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唇抿得死紧，半响后，才敛下眉道：“不敢。”
声音简短，竟有着一股子微不可见的煞气。这孩子，来自清池宫，还长得和白玦如此相似……景昭压下了心底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不可能的……这孩子的存在瞒不了白玦，若是白玦当初知道他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在苍穹之境和她成婚？
阿启不再看她，转头对一旁装死的东华上君道：“老上君，姑姑在后园休息，不喜热闹，阿启不识得路，老上君可愿同往？”
东华眼底顿时露出激动的神色，忙道：“神君驾临大泽山，乃东华三生之幸。闲竹，替我好生接待众位仙友。”话音未落，已搓着手急急从堂上走下，直朝阿启而去。
阿启眼底露出浅浅的笑意，面色一缓，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东华立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身背挺得倍直，和阿启走出了大堂。
听闻上古只是在后园休息，景昭松了口气，坐下后才陡然想起天后入了后园，顿时只觉一阵寒气沁入心底，一阵慌乱，立时起身，朝后园而去。
堂中众仙面面相觑，犹疑了半响，也跟着出了大堂。
上古真神驾临，他们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此时，后园里，一众仙娥惴惴的看着神情大变的天后，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古回转身，神情莫测，望着天后，目光灼灼：“芜浣，我倒不知，如今的仙界规矩如此之大？不知本君该如何行礼……才算全了对天后之敬？”
天后面色惶然，听到上古的话后才猛然惊醒过来，急走几步，恭敬的朝上古行了一礼，颤声道：“芜浣见过神君，不知神君在此，请恕芜浣不知之罪。”
吸气声此起彼伏，满园的仙娥看着这一幕，皆面露愕然，回过神来后一个个骇得立时跪倒在地，话不成语，而那个先行的小仙娥更是如遭雷劈，瑟瑟发抖，面色惨白。
她们当然知道，三界之中能让天后如此小心翼翼对待的女神君，唯有百年前觉醒的上古真神一人而已，只是她百年不出清池宫，如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东华上君的后园里。
池边落针可闻，半响后才听到上古淡淡的声音传来：“芜浣，你如今倒是变了很多，本君差点就认不出你来了。”
天后一愣，抬起头，恰好见到上古垂眼朝她望来，眼中有着万年不见的怅然，却偏偏没有后池当初对着她时的厌恶冰冷。
怎么回事？上古就算是不知道当初那件事，可是有后池的记忆，对着她时怎么可能会如此平静？
还来不及细想，上古已朝池边凉亭走去：“芜浣留下，其他人退下。”
一众仙娥如蒙大赦，低应一声，一息都不到，便退了个干干净净，芜浣见上古坐在亭中瞧着她，瞳色幽深，强自镇定，上前几步恭声道：“神君，当初芜浣不知您沉睡于后池体内，才会几番出言不逊……芜浣甘愿受罚。”
上古虽然淡漠，但对她却颇为照拂，她好歹陪在她身边几万年，只要她先认了错，就算是要为后池出气，也总不会重罚于她才对。
“哦？你和后池有过节？这我倒是不知。”上古食指稍合，轻叩在石桌上，见芜浣神情怔然，淡淡道：“这次沉睡的时间过长，这六万多年里发生的事我并无记忆。”
天后掩在绣袍下的手猛的握紧，神情惊愕万分，见上古神色不似作伪，才明白天启数日前亲上天宫的原因……难怪在三界中下令严禁提及后池，原来重新觉醒的上古根本没有百年前的记忆！
不对，六万多年……那就是说上古界尘封之前的事也……
“那神君可还记得当初混沌之劫降临时的事……”天后小心抬头，轻声道。
“也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月弥大寿将至，一醒来倒有些物是人非。”上古看着芜浣神色变幻，突然挑了挑眉，道：“芜浣，你我主仆六万年不见，你想问的难道只是我是否还记得往昔？”
“芜浣不敢。”天后不知上古怎么会突然发难，道：“芜浣一直以为神君已在六万年前陨落，直至百年前才知道神君沉睡在后池体内，否则，定会寻找神君。”
“哦？那这百年，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入清池宫求见于我？”听凤染说，暮光倒是来了不少次……可芜浣，却连一次也没有。
上古不知经历了多少万年的岁月，怎会不知芜浣的心思，她当了几万年天后，早已习惯了凌驾众生的感觉，又怎么会希望她重新降临。
只是，毕竟几万载主仆，她不想将她想得如此不堪，才会有此一问，如今倒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神君容禀，当年您觉醒之后便被天启神君带回了清池宫，芜浣想着不打扰神君重聚神力，这才未入清池宫求见。”芜浣低下头，轻声道，神情落落大方，一派坦然。
“是吗？倒是我多心了。不过，你没有想问的，我倒是有，芜浣，有件事我一直不明，希望你能据实以告。”
上首传来的声音清冷淡漠，天后握紧指尖，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上古抬眼望向一旁的睡莲，轻声道：“当初云泽是如何陨落的？”
芜浣松了口气，道：“当初混沌之劫降临，三界大乱，连上古界也不例外，老族长吩咐我将凤凰一族迁至下界后，和一众老神君历劫而陨。”
上古垂下眉，继续道：“那他可曾告诉过你……凤凰一族的皇者血脉如何辨别？”
天后抬头，见上古定定的望着她，轻轻舒了口气，笃定道：“不曾，当初老族长走的匆忙，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便陨落了，说来，我凤凰一族也有十万年没有皇者降临了。”
芜浣信誓旦旦，上古眯着眼，却差点笑了出来，她以前怎么不知，这只跟了她几万年的小凤凰胆量竟如此之大，或者……一直如此，只是她从来未曾发觉而已。
上古看着芜浣，瞳色渐深，声音中也失了刚才的淡漠，缓缓道：“芜浣，我再问你一次，云泽可曾告诉过你该如何辨别凤凰一族的皇者血脉？只要你说实话，本君会既往不咎。”
芜浣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压力自上首传来，体内灵力竟有种紊乱的感觉，大骇之下，跪倒在地，急声道：“神君，芜浣绝无虚言，老族长并未告诉芜浣该如何……”
“住口。”
薄怒的声音在凉亭中陡然响起，整个后院骤然被银色的神力笼罩，淡淡的威压弥漫而来，刚行到园外的东华见到外面仓惶跪着的一排仙娥，忙定住脚步，拉住了阿启。
“小殿下，此时不宜进去，我们不如等一等。”
阿启点点头，抱着碧波的手紧了紧，见为上古引路的小童躲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道：“里面除了姑姑，还有何人？”
“天后陛下也在里面。”
阿启一听这话，眉便皱了起来，东华忙捏了捏他的手，低声挤眉弄眼道：“小殿下莫急，上古之时天后曾为神君坐下神兽，神君绝对不会吃亏了就是。”
阿启一想也是，看东华的神情立时便多了抹满意，转头眼巴巴的朝园中望去。
芜浣怔怔的望着打断她的话的上古，一时竟不能言语，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上古眼中有过如此清晰明了的失望。
“凤染，你若是想说假话，就应当聪明些。”上古淡淡的看着她，神情复杂：“云泽既然有时间嘱咐你将凤凰一族迁入下界，又怎会忘记告诉你火凤凰便是凤凰一族的皇者血脉？”
天后想起刚才自己所言，神情闪烁，一时大悔。
“你若是不知凤染就是凤凰一族未来的皇者，又怎么会在她降生之时便在族中宣布她为邪恶之身，将她弃于妖兽群集的渊岭沼泽？若非有妖树相护，她万年前就死了。”
“云泽当初说过，凤凰一族中，若是晋为上神，则会自行感应到皇者血脉的所在，你数万年前就已经拥有上神之力，又怎会不知凤染便是凤凰一族的皇者？”
“神君……我……”天后垂下头，脸色苍白。
她没想到，上古竟对凤凰一族的隐秘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要忘了，父神当年为我选定的神兽是凤凰一族的皇者，这些我当初将你带回朝圣殿时就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听见此话，不知忆起了什么，天后抿住唇，垂下的眼底满是怨愤。
“不过才六万年时间而已，这天后尊荣，族长荣耀，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云泽将凤凰一族交给你，你如何对得起他？”
“芜浣铸成大错，有负老族长所托，神君恕罪。”
上古起身，见芜浣面露哀求，转身不再看她：“芜浣，我念在云泽那个老头子的份上，饶过你这次，但你我数万年主仆情谊，自今日起，再也不复，他日我重启上古界，你永远不得再踏进一步。”
天后怔住，失声道：“神君……”
无论她在三界中地位多高，可终究只有上古界才是她的家……芜浣见上古神情淡漠，死死咬住舌尖，恭声道：“谢神君开恩。”
上古叹了口气，不再看她，撤开园中神力，朝外而去。
龙纹步履踏过芜浣身边，再也没有一丝迟疑。
上古早已知道阿启来了园外，以他的性子，定是会不管不顾的闯进来。芜浣就算做错了事，可毕竟是天后之尊，她虽断了情谊，却终究还是要为她留份脸面。
短短一条小径，不过片息就已走完，上古出现在园口，跪了一地的仙君差点恍花了她的眼，阿启扭着屁股从一群仙娥中杀出条血路冲到她怀里。
“姑姑，你怎么才出来。”
上古哑然失笑，为东倒西歪的仙娥叹了口气，抱起阿启拍了拍他的脑袋。
“见过上古神君。”其他仙君可没有阿启的胆子，规规矩矩的请安，个个低着头声音颇有几分忐忑不安。
上古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一道绝对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夹在这请安的众位仙君中更是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神君驾临，景昭迎之不急，还望神君恕罪。”
上古听着身后恭谨有礼的声音，勾起了嘴角，她倒不知，从几时起，她说下的话，竟有人如此有胆量，连一月也未到，便敢打破得如此彻底。

第六十七章 凭何
后园入口，跪倒的众仙身后，景昭略行半礼，一派从容，端庄得体，上古背对众人，怀里抱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阿启。
阿启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景昭，握紧上古的挽袖，嘴唇倔强的抿了起来。上古似是有所感，拍了拍他的手。
满园寂静，东华悄悄抬头飞快的扫了上古的背影一眼，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后默然的退后了一小步，眼观鼻鼻观心的念起清心咒来，两百年前，他自认为那一场寿诞已经过得足够惊心动魄，迂回婉转，哪知比起今日的光景，那一日简直不堪一提，甚是上不了台面。
当年白玦真神悔婚，在苍穹之境迎娶景昭公主才致使古君上神陨落，此事虽已过去百年，可那一幕的惨烈却甚少有人能够忘怀。
即便四大真神相交千万载，可上古真神到底是从后池仙君身上觉醒而来，若说她心里没有半点疙瘩，有谁能信？
这种意料之中的尴尬，景昭公主未必猜不出，可她却仍然出现在此处……想着那白嫩嫩小娃娃的容貌，东华心底倒有几分了然。
看来无论是修仙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情劫都是个埋汰人脑子的妙物，要不……景昭公主也不会如此想不开了！
东华上君有此一感，绝非空穴来风。
凡经历了上古的神仙，皆知上古界中炙阳真神豪爽公义、白玦真神儒雅清冷、天启真神肆意洒脱……却惟独对上古真神难下定义，无他尔，实乃这位神君着实太难捉摸。
有谁相信，这三界里顶顶尊贵的存在，其实是个睚眦必报又阴人不见血的主，这是不少老神君在卧薪尝胆了数万年后，给下界芸芸众生传递的血泪教训。
话说上古界亘古悠久，众神活得长久了，难免枯燥乏味，四位真神体恤众神，便立下了每百年一位上神需下凡历劫的规矩，当然，四位真神不在此列。
哪知上古神君有日生了兴致，也欲下凡尘历经生死轮回一番，惹得众神个个磨拳霍霍，打算这百年就靠着上古神君的下界日子来打发时间了，可临近下界之期，这事却没了音信，众神皆不解，只当是神君歇了心思，都有些憾然。
百余年后，一次琼浆盛宴上，上古神君有事缺席，一众上神谈笑宴宴，上古界中掌管下界因缘的普华上神于酒后对众神戏言，言他几经周折，辗转百世，都难以为上古神君牵出一根合适的桃花线，以致让上古神君下界之事惨遭搁浅，他亦终身为憾。
众神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哪有不刨根问底的可能，皆问：缘何难找？
普华上神答：神君言明，她下界所遇之夫君，要有天启真神之貌，白玦真神之性，炙阳真神之义。他纵观三界六道，着实寻不出一人能担此重任，又不能凭空揉捏出来，只好秉了天听将此事作罢。
众神闻言，皆大笑‘上古神君忒贪心也……上古界中待嫁的女神君不知凡几，她竟想一人独得三位真神，着实罪过。’
此次琼浆盛宴，上古界中神君去了半数，半日之后，恐怕十之八九都知道了上古真神想娶个三神合一的媳妇，一时间，诸位女神君纷纷怨言，却又不敢埋汰上古真神，只得在另外三位真神殿外日日垂泪，惹得三位神君苦不堪言。
那普华上神酒醒后大悔，见事情闹大，在他的姻缘洞里一躲就是一千年，千年之后，这事早已成了昨日黄花，上古真神更是提都未曾提过，普华上神便安心的下界历劫轮回去了。
这事在上古界没什么人注意，直到五百年后，上古界又一届琼浆盛宴，看到盛装出席的上古神君，众神才想起当初闹了乌龙事的普华上君竟还未归来，不由得心生好奇，朝掌管生死的颜宇上神询问其近况来。
颜宇上神闭目凝神，未言一语，只是半响后拿出一方水镜让众神观赏。
上古界一日，人间百年，众神花了半日时间，津津有味的看完了普华上神几十年遭遇，个中辛酸过往皆唏嘘不已，想着如此历世总该圆满归来，却不想水镜中却显出一句话来。
‘上神普华，执掌姻缘万载，本君念其功泽三界，特允其历经千世情劫，圆满之日，当归上古界。’
话完，水镜停止流动，新一世轮回开启。众神默默在心里数了一下，五百载时间，这普华上神不过才过了五次情劫而已……千世……只是在心里为那剩下的九千五百载哀叹一声后，众神相当聪明的在这万年里不小心遗忘了普华上神的存在。
自此以后，朝圣殿千里之内，神魔绝迹，约有千年。
东华一边回想着上古界传闻中那个悲剧的普华上神，一边垂着头摆出个愁大苦深的模样。
片顷，待众仙稍稍感觉到膝盖跪得有些累的时候，那一袭背对着众人的墨绿色背影终于转过了身，着实想知道这个当初的后池仙君、如今的上古真神对着景昭公主会有何态度，众仙一时忘了忌讳，睁大眼齐齐抬头朝上古看去。
唯一眼，便都愣在了当下，转过身的上古嘴角含笑，似是丝毫未有不悦，只是……那眼，却连瞧都未瞧向景昭公主的方向。
“众仙起来吧。”清朗的声音响起，上古放下阿启，朝东华的方向看去：“东华上君，你今日大寿，本君也来不及备下礼物，这丸渡劫丹，算是我的心意。”
上古在挽袖里掏出个东西，手一挥，落在东华面前。
渡劫丹？众仙闻之大惊，渡劫丹乃仙界至宝，传闻仙君晋位上神时，若有此丹护住灵脉，则九天雷劫定保无忧，但此丹唯有四位真神才能以天地灵气炼化，遂后古界开启以来，只听闻天宫里头藏着几粒，还无人能见过模样，却不想上古神君竟随便将之送人。
拇指大小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澎湃的神力从丹丸中弥漫而出，东华眨了两下眼，不顾仪态一把抓住塞进怀里，大走几步，郑重的朝上古行了一礼：“神君厚礼，东华拜谢。”
众仙望着眼都笑成了一条缝的东华上君，俱都大悔，暗道东华上君捡了个大便宜。早知如此，自己寿宴时也该将请帖送入清池宫的，可根本就没想到真神会赴仙君宴席，所以送至清池宫的帖子大多都是给凤染上君的。
“东华上君不必多礼，我听凤染说过，老上君于上古之时便在下界修行，仙基德缘甚厚，想必历劫晋位之日不远，此丹可保上君灵脉不损，听闻上君于茶道一途上颇有见解，晋位之后，若上君得空，不妨来朝圣殿坐坐。”
上古朗声道，一派大方得体，扶起东华，唇角含笑，望之使人如沐春风，众仙皆是受用，刚才的敬畏之心一下便淡了不少。
这些仙君哪个不是修炼了万年，自然能瞧得出天后和景昭虽同样言笑晏晏，可骨子里的高傲却不曾埋下一分，上古真神身份尊贵，可眼底瞧着众人时却一片平和，既没有刻意拉进距离，也没有显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得真神吉言，小仙若能晋位上神，自当去朝圣殿叨扰叨扰……”东华上君颤着胡子，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道：“神君此话，可是不日将返上古界？但上古界门百年前就关闭了……”
“一年之后，我会重启上古界门，阿启顽劣，醉玉露一事，还请老上君担待。”上古拍了拍阿启的头，道：“去认个错。”
阿启规规矩矩的朝东华行了半礼，一板一眼道：“老上君，阿启知错了。”
东华连忙避过，将阿启扶起，道：“小殿下言重，小仙万万不敢当。”
这个小娃儿身份来历不知何其尊贵，他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上古听见东华对阿启的称呼，眉微挑，倒也不说话，牵过阿启的手，道：“本君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着便朝园外小径走去，众仙行礼回首，看到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的景昭，这才想起景昭公主方才向上古神君见礼，竟从头到尾都没得到上古真神的半点回应……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一般。
也因着如此，景昭一直保持着见礼时的姿态，头略微低下，手执半礼，一直都未能抬起来。众仙面面相觑，跟着上古身后而过，不敢多言。
景昭独自站在小径旁，刚才上古背对着她，她不曾见过上古的容貌，此时低着头，见上古牵着那个唤阿启的孩子从她身边走过，仍只能看到那翻飞的火凤挽袖和龙纹步履，她知道觉醒了的上古纵使再大度，也不会愿意见到她，可却没想到上古竟然会全然无视她的存在，让她难堪到这种地步。
终究是太过不甘，明明惶恐到了极点，明明知道仙君和真神有天壑之分，她仍是在上古走出她视线的最后一瞬间抬起了头，朗声道：“仙君景昭，见过上古神君。”
声音不大，却极为坚定，本来徐徐自景昭身边走过的仙君皆是一滞，他们不可思议的望了景昭一眼，终是不敢说什么，沉默敛神，不敢妄语。
园门口沉稳的脚步声停住，略带玩味的声音半响后缓缓响起，和刚才的清朗和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景昭，我沉睡数万载，仙界之事大多不清楚……是以不知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她可以对芜浣当年之事不再追究，全看在那几万年的情分上，她存世千万载，景昭连她殿前守护神兽都不如，竟妄图挑战她的威严，简直可笑。
若今日站在这里向她请安的是白玦三媒六聘正式迎过门的神侣，她尚能为她留一份颜面。

第六十八章 瞭望
听见此话，原本憋足了劲的景昭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见一众仙君眼巴巴的望着她，耳朵竖得老高，只得道：“回上古神君，景昭数年前已满了二万岁。”
“哦？两万年岁……倒是不小，那本君问你，这两万年间，你可曾执掌三界，造福苍生？”
清冷的声音透过隐在逆光中的身影淡淡传来，让人听不出其中深埋的含义。
景昭垂眼，指尖微缩，道：“不曾。”
她生来便是天宫公主，自小受人敬仰，万人之上，三界琐事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那你可曾开宗立派，如东华一般桃李满天下，为三界安危略尽薄力？”
“不曾。”景昭咬住唇，眸色微暗。
一阵安静，众仙朝徐徐转身的上古看去，只见她眉峰微挑，神情蕴威，仪态淡然：“既无尊荣之德，亦无居功之能，景昭，本君问你，你凭何求见于我？难道就凭你区区仙界公主的身份？”
此时才看到上古容颜的景昭兀的一怔，一阵心慌，这番话落入她耳里，更似一个惊雷，立时便将她震得恍然无措，景昭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动了动，硬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后古时才降生的仙君，自然不知上古时期，连进入上古界都必须要上神之力才可以，想要见到上古，就更是个飘渺的事。
看着景昭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模样，众仙把一口凉气默默的吸回肚子里，垂眼不语。
上古界里的几位真神性子高傲三界尽知，更遑论是位极至尊的上古神君了。
景昭公主这次不是撞到了南墙，恐怕连西海无极冰地雪山的坚韧度亦不过如此。
唯有东华上君默念了一遍普华上神的名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暗自想，也不知道若是上古真神存了让景昭公主轮回历世的心，会为她准备什么样珍馐盛宴？
走到园口的天后不知前因，正好听见了上古的最后一句话，估计也对上古当年的荒唐事知之甚详，见景昭愣在一旁神情难看，心里一急，也顾不了一向看得甚重的颜面，疾走几步喝到：“景昭，还不跪下，神君之威，岂能容你冒犯。”说完此话，又行到上古面前，弯腰行下大礼，恭声肃眉道：“神君，景昭年幼，望神君海涵。”
她原本以为这百年岁月，景昭已经磨砺得够好，如今才知，她终究只是强撑而已。天后不经意间瞧见上古身边站着的小娃，心底一惊，面色愕然，但又极快的将眼中的异色压了下去。
景昭本就在上古不怒自威的压势下胆战心惊，天后的呵斥，更是让她红了眼眶，见一向宠她的天后眼底俱是焦急，更是对上古恭敬至此，才惊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什么后果，咬紧唇，心底暗暗后悔，可偏生一双腿却又着实跪不下去。
上古瞧了她一眼，摆摆手，一片云淡风轻：“罢了，本君座下之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行的。你虽无什子功绩，仙力也一般般，但奈何白玦瞧上了你，我给他一分颜面，你且回苍穹之境，一年内不要出来了。”上古看了芜浣一眼，转身朝堂前而去。
众仙急忙跟上，天后握紧指尖，看着脸色苍白的景昭，眼底幽深一片，并未言语，拉了她一把亦跟了上去，景昭懵懵懂懂，强忍着眼泪被天后拖着走。
仙邸大堂外，东华领着一众仙君送别上古，天后赶到时，正好是此般光景。她强吸一口气，神情端肃，走到众仙之前，礼仪规矩，半分不曾出错。
上古驾上祥云，徐徐上升，瞬间便不见了身影，众仙正欲舒口气，一道银光自天际降下，落在了广场銮驾前束着的十只彩凤上。
彩凤骤失禁制，皆飞腾入空，放声鸣叫，好不自在。
“凤凰一族乃上古神兽，自今日起，三界之中，若凤凰不愿，任何人不得以之为骑，但若自愿，一切随缘即可。”
威严而淡雅的声音自天际落下，响彻在广场上，众仙俱惊，跪行半礼，抬首应答：“谨遵真神御旨。”
凤凰一族本就高傲，若非交心之友，哪有甘愿成为别人座骑的道理。众仙朝空中肆意欢鸣的彩凤看了看，见天后面色肃容，终是明白了上古真神此话为何意。
看着匆匆离去的天后和景昭公主，东华上君让二徒弟遣了宾客，一个人喜滋滋的捧着渡劫丹窝回了洞府潜心修炼不提。
一场寿宴喧嚣锣鼓开席，威严肃穆落幕，虽不是一派和乐，但总归是让来赴宴的仙君观了场酣畅淋漓的好戏。
只是，后古真神秉性到底为何，倒是真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祥云上，阿启抱着昏昏欲睡的碧波，朝上古小心的看了好几眼，直到上古慢悠悠转过头看着他，他才道：“姑姑，以后我也要和你一样。”
上古知他话里的意思，盘坐在云上，弹了弹他的脑袋，笑道：“阿启，等你日后出息了，可以撑得起整个三界时，再将这话说与我听吧。”
阿启在她怀里拱了拱，哼哼唧唧的‘恩’了一声，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上古望着悠悠云海，神情却有些惆怅。
三界之主不是好当的，要统领整个上古界的她就更是不容易。当初父神创下三界后，她和炙阳、天启、白玦花了上万年力气才让三界秩序谨然，各守其道，却不曾想，一场混沌之劫后数万载，当年一派和乐的仙妖二界如今已势如水火，两不相容。
她不是没想过颁下御旨，让两界言归于好，可也明白，就算她以真神之威压下两界异议，却终究难以消除数万年来的血仇。
这不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可却偏偏将天启和白玦都搅在了里面，很多事情她不问，是对天启和白玦最起码的信任，可六万年岁月，真的什么都不曾改变吗？
她作为后池时，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以至于潜意识里对芜浣和景昭的厌恶竟可以压制住她绝对的公正之心？
下界似有红光闪过，上古被惊醒，朝不远处望去，心底泛起狐疑，还未有动作，凤染的身影已从远处飞来。
“神君，你和阿启去了大泽山？”凤染见上古神情尚算和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天知道她从长阙嘴中知道上古带着阿启去了大泽山时的忐忑，天后和景昭也在那里，遇到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上古点头，道：“凤染，你来的正好，把阿启带回清池宫，我有事要办。”说着就把怀里的阿启递给凤染，消失在了半空中。
看着空荡荡的祥云，凤染眨了好几下眼，才叹口气抱着阿启朝清池宫而去。
瞭望山。
绿竹数百年生长，早已连绵成海，盖尽了整座山头。
半山腰上，几间竹坊错落有致，院前的篱笆泛出暗黄坚韧的岁月痕迹，竹坊前一只暗红色大狗懒洋洋撑着肚皮晒太阳，时不时的扑腾着两只爪子朝空中挥几下，悠然自得，只是偶尔望向竹坊的眼底会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怀念。
轻微的脚步声在篱笆外响起，大狗打了个哈欠，心里想着这座山头的仙灵妖怪都被它折腾了好几百年，竟还有不开眼敢跑来的，着实勇气可嘉，和那只老玄龟的蠢劲有得一拼……
脚步声停在了篱笆外，它不耐烦的翻着白眼转过了头，扑腾的爪子僵在了半空中，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一眼望去甚是可笑。大狗眨了眨大眼，看着篱笆外一身墨绿古袍的女神君，惊愕的不能言语，甚至用爪子使劲的揉了揉眼。
“红日，好久不见。”上古推开篱笆，见那红毛大狗张口结舌的看着自己，走了进去。
她从未在天启口中听他提起过红日的消息，便想当然的以为红日也陨落在了六万多年前，却不想刚才在云上竟然感知到红日的气息，虽然白玦当年在下界逗留时曾将瞭望山作为居所，可如今他在苍穹之境，作为他坐下神兽的火麒麟红日，怎会独自留在瞭望山，还……幻化成这般模样？
见上古越走越近，红日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抖擞了两下毛，立马变成了脚踏火云，龙头马身的丈高模样，它提溜着转了两圈，似是确定了什么，温顺的半跪下巨蹄，声音嗡嗡响，若洪钟般，抖擞了一地落叶。
“上古神君，您怎么来了？”
上古被震得皱了皱眉，见红日身上的火焰有将四周点燃的趋势，不知怎的有些心疼，摆手道：“你还是变回来吧，这地方盛不下你。”
红日朝四周看了看，老不情愿的点头，却没变成刚才那大狗的模样，只是把真身缩小了不少，只有半人大小，火焰也给收了起来。
上古打量了红日身后的几间竹坊一眼，道：“红日，你怎么没在白玦身边？还变成了刚才那般模样？”
“上古神君，主人在苍穹之境，我替他守着这里，就没去。下界的那些小妖小怪道行不高，若我用真身，恐怕就没人敢进瞭望山和我唠嗑唠嗑了。”
上古心底泛疑，道：“白玦觉醒后曾在此处住过？”
“是觉醒之前，还有……”红日一个惊疑，脱口而出的话生生转了个弯，才道：“还有我，当初主人沉睡，我在瞭望山替他守着炙阳枪，我等了六万年主人才回来，只余下了一缕精魂，幸好当年主人为我留了一粒回天丹，后来我在瞭望山里休养了几百年，神力才恢复，主人觉醒后便让我守在这里了。”
上古叹了口气，道：“真是难为你了，不过此处如今无人居住，你倒是没有守在这里的必要。”
红日连连点头，两只爪子在地上使劲刨，极是赞成上古此话。
天启性子肆意张狂，他的神兽紫涵冷静沉稳，白玦清冷淡然，红日却又偏生是个喜好玩闹的主，上古至今都在想，当初选择神兽时，他俩是不是配错了对。
上古见红日一副抓耳挠腮的可怜模样，嘴角还来不及扬起，身后清冷的声音已传入耳里。
“上古，当年在上古界里你若能让我好好管束红日，它必不会到如今还是这幅性子。”

第六十九章 见面
落在红日头上的手有片刻的停顿，上古回转头，看着竹海中漫步走来的人影，微微有些恍然。
六万年岁月，终究不短。上古曾以为，有些人纵使万年不见，再相逢时亦不会有多少改变，譬如白玦和天启。可这次醒来，天启已不再是当初的肆意倨傲，而白玦……
缓缓走近的男子一头黑发，神情清冷，瞳中隐有红光闪过，上古神情微怔，几乎不能相信面前的人就是白玦，除了相似的容貌和额上金色的印记，她甚至从来人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白玦当年的气息。
就好像有东西阻隔在两人之间，再也难寻数万载前默契熟稔。但几乎是在看到白玦的一瞬间，一股极难言喻的悲绝涌入心底，上古掩在袍中的指尖竟毫无自觉的颤抖起来，这是完全不属于她的情感……莫名且浓烈。
上古暗自诧异，眼底有片刻的疑惑，挑了挑眉，缓缓凝气将这股浊气驱除，笑道：“红日本性如此，拘了倒不好。”
红日在一旁打着转，脑袋直点，见白玦和上古懒得朝理它，‘哼哧’两声跑远了。
“这话也对，你难得来一趟，不妨坐坐。”
上古点头，弹了弹袖摆直接朝竹林旁的石椅边走去，步履娴熟，仿似极为熟悉此处一般，白玦眼眸一闪，坐在了对面，静静看向上古。
墨绿古袍，帝龙黑靴，眉眼淡然，一如当初。
就仿似她从来不曾将这六万年岁月的消逝印入心底一般。
“你的头发……”白玦一头琉璃的金发，竟全然成了墨黑。
“毕竟是在下界，太张扬了不好，等回了上古界我自会换回来。”白玦笑笑，将这个话题掩过。
“怎么，听你刚才的话，倒是想以后就在这里招待我了？你的苍穹之境……难道我还去不得了？”上古撇了撇嘴，朗声道，瞳色琉璃如焕溢彩。好歹几万年不见，撇开景昭和阿启的事不说，此时能见到白玦她是打心底高兴。
“你想多了，苍穹之境再好，也比不得上古界，何况有景昭在，你大概是不愿意去的。”白玦摇头，手一挥，石桌上便出现两盏冒着热气的浓茶。
上古见他直言不讳，再加上着实对这百年间的事有些兴趣，不由问道：“你既然看上了景昭，当年又怎会有阿启，那凡间女子纵使地位不如景昭，以你的能耐，助她成仙也不是难事，如此不干脆的作为，倒不像是你的性格。”
以白玦的心性，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是魔，认准了自然便是一辈子的事。让她相信白玦朝秦暮楚，着实是个笑话。
“凡间女子？天启应该没跟你说过……”白玦敛眉，笑容有些玩味，声音不急不缓：“我觉醒前和你一样，有个身份……是仙界的清穆上君，那时候我认识了阿启的娘亲，求娶景昭是觉醒后的事。”
上古愕然，不知怎的听得有些别扭：“那这么说……你没有清穆的记忆？”难道白玦和她一样，觉醒后完全不记得过往，若是这样，倒也算不得背信弃义。
见白玦不答，上古接了句：“那倒是和我一样，天启说这几万年我是清池宫的后池仙君，是古君上神之女。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上古界里头还有个古君上神，他是这几万年里才晋位的？”
百年之前，后池为了古君和柏玄在苍穹之境不惜以古帝剑伤他，如今，竟是完全记不起这二人了。
当然，同样被忘记的……还有清穆。
白玦看着她，神情意味不明，半响后，终是笑了起来：“他是在后古界时晋位的上神，你不知道很正常。不记得了也好，你终究是要回上古界的，这些下界的琐事无虚多理会。”
上古辨不清他嘴角的笑容有什么含义，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道：“这些年你和天启有什么过节，这次醒来后我见他竟是连提都不愿意提起你。”
“阿启的娘亲和他有些交情，他不忿我对阿启和那女子弃之不顾，所以才会如此。”
上古倒是不曾想竟有这般缘故，皱了皱眉，道：“那阿启的娘亲如今……”
白玦握着茶盅的手顿了顿，看着上古，淡淡道：“百年前她就不在了。”
上古明了，不再提这个话题，想起一事，突然扬眉道：“景昭是芜浣的女儿，你真的要娶她？”
白玦点点头，神情淡远：“她现在替我执掌苍穹之境，没什么不妥。”
“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古扣了扣手，有些不耐烦：“她乃芜浣之女，年岁先不管，这辈分就是个大问题。你若迎她过门，我日后要如何应对她。”这事她当初听说时便跟天启说过，想起今日在大泽山的事不由得一肚子火。
“你回了上古界，她不出现在你面前不就是了。”
“我让天启传到苍穹之境的话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那她今日还去大泽山参加东华的寿宴？难道就因为半只脚跨进了你的门，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不知道你今日会去，所以才会和芜浣前往。看你刚才的神情，不像是吃了亏的，当初在上古界时便没人敢惹你，景昭的那点心思，怎么及得上你。”
“那倒是，我刚才在大泽山让她在苍穹之境呆一年，别没事出来转。但是这种品性和模样，上古界里的女神君一抓一大把……你这次也忒没眼光了！”
“她终究还年轻，上古，你年长甚多，如此计较干什么。”白玦将手边的杯盏转了个圈，眉眼淡淡。
“不是这么个理……我只是觉得……”上古摆摆手，话到一半，见白玦突然抬首望向她，瞳中幽深明灭，不由得有些怔怔，道：“怎么了？”
“上古，以景昭的身份，你平时看都不会看，现在简直是在胡搅蛮缠，你到底……怎么了？”
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是带着迤逦的温柔，往里了看，却只能见到一片淡漠，上古顿了顿，自己也觉得着实有些奇怪，刚才这些话简直不像是她能说得出来的，错过白玦投来的目光，她笑道：“相识千万载，难得见你想找个归宿，我不过是觉得景昭不适合而已。”
“仅仅如此？”白玦勾了勾嘴角，似是嘲讽，道。
“当然。”上古正襟危坐，肃声道。
“那谁适合？月弥？觉芬？还是御琴？”白玦敲了敲桌子，嘴唇抿紧，看向上古：“上古，你当年便是如此，上古界里的女神君，谁求到了你面前，我便得一一和她们好好相处个数年。我想我一定忘了告诉你，以后这种烂好人的事去找天启，我不情愿。”
“白玦，你……”上古看向白玦，有些怔然。相识千万载，她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不耐烦的模样过。
“若我喜欢，纵使她毫无仙基，命弱如凡人，又如何？若我不喜，纵使那人尊临三界，我亦不会多看一眼。”白玦抬头，目光透过上古，落在她身后的竹屋上，无悲无喜，瞧不清其中的意味。
“你竟如此喜欢景昭？这我倒是没想到。”见白玦面色凝重，上古有些诧异。白玦醒来不过百年而已，想不到就已对景昭情深至此，为奋斗了几万年的月弥和御琴叹了口气，她一时间倒有些讪讪。
四大真神虽说私交甚笃，但毕竟是别人的姻缘，当年在上古界时她确实做了不少缺心眼的事，白玦能忍到现在才发作本就是件奇事了。
“不是……”听见上古的嘀咕，白玦回转头，堪堪只落下两字便不再言语。
“好了，你的事我不再插手了。”上古摆摆手：“我的神力一年后就会恢复，到时候我重启上古界，你把阿启接回白玦殿，就算你将景昭看得再重，阿启总归是你的骨肉。”
白玦摇头，看向上古的目光有些沉：“上古，这就是我今日来这里的原因，我不打算认阿启，你回了上古界，这孩子跟着你便好。”
上古抬头，皱眉道：“白玦，纵使我再疼阿启，总不能代替他至亲之人的存在，不管你有没有清穆的记忆，阿启都是你的责任。”
“上古，那你呢……”见上古挑眉，白玦淡淡道：“你可会因为曾经是后池的身份而留在下界，执掌清池宫？”
“这怎可同日而语？”
“有什么不一样，上古，凡尘一世，不过百载，即便是后池和清穆的存在长久了些，可对我们而言，又有什么不同？你从不过问有关后池的任何事，不也正是因为如此。况且，你和阿启投缘，既是如此，你帮我照顾于他，有何不可？”
白玦神情郑重，上古知他好不容易遇到个合意的，却偏生又拖家带口，景昭若是面子薄的话，的确是件伤情分的事，只得板着脸点头：“我懒得听你这些歪理，阿启我带着便是，总不会亏了他，待日后我养大了孩子，你可别舔着脸再跑来认亲。”
“不会，他留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不知怎的，上古听着白玦这句话，有种格外沉然的感觉，狐疑的瞟了他一眼。
“一年后你回上古界？”
“恩。怎么，你不打算回去？”
“下界之事未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听凤染说了，现在的妖皇只是上君之位，的确远不能和暮光与芜浣相比，但两界相争总不是好事，你当年为何不阻止？”
“仙妖相争已久，本有宿怨，再加上暮光在上一任妖皇森简重伤之时进攻妖界，以至森简命丧战场，森鸿自是不肯罢休。”
“暮光怎么会做这种事？不过以暮光和芜浣的神力，妖界失陷是迟早之事，除非……你出手。”上古皱眉道：“白玦，下界之事你若介入，我不会不管的。”
“放心，我不会介入，当年我帮森鸿，不过是因为暮光失了公正仁德而已。”白玦抬头，突然道：“但是上古，我希望一年后你返回上古界，不要再插手下界之事。”
“什么意思？”上古沉声道。
“森鸿身负血仇，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我希望日后无论三界如何变幻，这一百年，你都不要插手。”
上古沉默不语，淡淡的扫了白玦一眼，刚才对着他的温和无害全部收敛，眼中瞳色骤深，道：“白玦，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上古终于认真起来，白玦亦凝住了神色，道：“自然。”
“我现在可以容忍他们相争，不过是因为这场战乱还不太严重而已，若是仙妖祸乱，牵连人界，我不可能置之不理，又岂能答应你如此荒谬之事。”
“上古。”白玦叹了口气，眼中有些莫名的意味：“即便是我刚才告诉你暮光趁人之危，强攻妖界；或是你知道这万年来他对芜浣和景阳的纵容，致使仙妖嫌隙越来越大，你也从来没想过将他的天帝之位除去，对不对？”
上古顿了顿，然后点头：“他司职下界天命，统领三界理所应当。若是有错，惩罚便是，削去天帝之位，尚不至于。”
上古说得没错，也足够公正，白玦却笑了起来：“所以……就算是森鸿最终赢了暮光，你也不会让他成为三界之主？”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四个不插手，森鸿怎么可能赢得了暮光和芜浣？上古懒得理他，沉默不语。
“我不会下御旨让他们停战，但妖界输是迟早的事。”上古道。
“我偏不信，我答应你，绝不会让这场战乱卷入人界，所以，无论仙妖之战结局为何，只要我不介入，你都不能插手，如何？”
“好，但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执意如此？”见白玦承诺让仙妖之战不牵连人界，上古此时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便答应了他，但着实不能理解他的固执。
“因为……我要证明，你一直坚信的那些所谓天命……根本无需遵从。”
白玦的声音有些淡，他站起身，朝园外走去，背影清冷。
“天命宿格是父神所制，是支撑整个三界的律法，白玦，你不可能打破的。”
上古被他口中决绝震动，陡然起身，沉声道。
“那又如何，上古，我们活了千万载，总不可能一直守着祖神的律法规条活下去，若是如此，我们即便拥有悠久寿命，又有何用，甚至不如凡人百载时光来得精彩。”
白玦回转头，神情寂灭，轻声道：“上古，六万年前上古界就已经毁了。除了天启，除了你我，除了暮光，除了芜浣……所有神祗都应劫而亡，即便是你有一日重启了上古界，又能如何？”
他的神情太过悲凉，上古心底一震，眼微微闭起，半响后才睁开。
“这是我的事，就算上古界毁了，我也要重新建起来。千年不行，就万年，万年不行，就花十万年。”
上古神色坚定，掩在袍下的手缓缓握紧。她何尝不知道白玦说的是实话，当年应劫后，根本没有人知道上古界变成了什么样，也许她开启后里面只是废墟一片，可那又如何，她终究不能放弃那里。
“罢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坚持，若有一日，回了上古界，我再和你大醉一番，如今终究不适合。”
白玦转身朝外走去，背影渐行渐远。
上古抬眼，整座山头的翠竹突然映入眼底，古朴的院落，守候的红日……仿似福如心至般，她突然开口：“白玦，你爱的究竟是景昭，还是那个百年前死去的凡间女子？”
缓行的人影突然顿住，白玦回转头，黑发在阳光下竟有种透明的光泽，他沉着眼，看向篱笆中驻足的上古，突然笑道：“上古，若是六万年前你这般问我，我定会以为你对我有意。”
只是如今，无论你在意谁都好，我都不会再自作多情。
看着白玦消失在原地，上古怔了半晌才明白他方才说了何话，一双眼瞪了半日，才一甩挽袖朝清池宫而去。
仙妖大战她可以不管，可上古界门生在两界交战处，她总得让凤染去盯着，好歹也是她家的大门，白玦不心疼，她还是得顾着。
不对……行到半路，上古才想起刚才竟然忘了问白玦炙阳之事……
云海之上，上古摸着下巴犯起了难，她到底是要先回清池宫支使凤染奔波呢……还是去苍穹之境和那个今日才照过面的倒霉公主再切磋切磋？

第七十章 苍穹
若说如今的九州八荒引人向往之地，不外乎苍穹之境和清池宫两处所在。清池宫不问世事，两位真神隐居百年，传闻连天帝拜见数次都未得见上古真神圣颜，是以百年来敢上门拜访的仙君少之又少，但却无损其在三界中的神秘威严。反之因为白玦真神对妖界的庇佑，致使三界格局变幻莫测，百年来苍穹之境却是一派盛然之态。
上古一路慢行，待到达苍穹之巅时已至傍晚，眯着眼看了半响那四道直入云霄的天梯，她哼了一声‘装模作样’驾云径直落在了殿外的广场上，百年来还未有人敢如此大胆闯入苍穹之境，是以上古突然出现的时候，广场上的守卫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夜幕渐至，加上上古裹在一团灵气中，辨不清容貌，自然就被当成了擅入者，守卫正欲呵斥，一条火龙已从大殿顶端飞扑而来。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苍穹之境！”
火龙划出一道火光，巨大的龙身朝上古而去，广场上的守卫俱是当初渊岭沼泽的妖兽所化，自然知晓三首火龙的妖力，见此情景，默默的退后几步，为闯入的人叹了口气，这老祖宗被神君严令不得插手妖界战场之事，手痒了几百年，这人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哪知，咆哮的火舌在靠近那人的瞬间骤然熄灭，三首火龙巨大的龙身被一只虚无的手自头顶按住，身躯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在半空扭曲成滑稽的麻花状，观之甚是可笑。
众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三首火龙的神力早就晋至半神，没想到来人竟能将其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停滞在半空中的三首火龙骇得瞪大眼，冒着火的长须顿时焉了下来，心底生出一阵寒意，知道踢到了铁板，苦着脸朝灵气中的人影看去。
“想不到这里还有一头半神的妖龙！”上古将火龙扫在广场上，笑道：“你做这守殿神兽也不算失了白玦的体面。”
淡淡的声音响起，灵气散去，三首火龙看着淡笑蕴威的女神君，又小心的瞅了瞅她一身华服，本已化成了金刚石的心一抖，曲下了两爪，怪模怪样的作揖：“不知神君殿下到来，小妖罪该万死。”
下界妖兽本来甚不讲体统，三首妖龙初次见上古，便被抓住了小鞭子，低眉顺目得不得了，只是这称呼，着实有些混乱。
守卫的妖兽这时才知来的竟是上古真神，跪倒了一大片，连连行礼，只不过那眼总是忍不住朝上古身上招呼。
“不知者无罪，白玦呢？”上古摆摆手，道。
“神君出去了，还未回来，殿下从来未曾到访苍穹之境，不如留下几日，好好观赏观赏，渊岭沼泽大得很，殿下定会喜欢。”
三首火龙懒得麻烦，干脆省去了上古的称谓，直接唤她‘殿下’。
白玦竟然还未归？上古本就行得慢，料想白玦应该早就回来了才是，想必是被其他事耽搁了……景昭应该随芜浣回了天宫，难道他去天宫接人了不成？
上古眯起了眼，眼中利芒闪过。这还了得，还未过门就给宠成这般，以景昭的小性子，日后还不知要骄纵成何样？
“带路吧，听闻苍穹之境景色不错，我正有这个打算。”上古睁着眼睛说瞎话，起了留下来劝诫白玦的心思。
三首火龙一听，大眼里带了喜意，立刻化成一个俊俏的青年，引着上古朝殿中而去。
清池宫外，华净池旁的天启接过凤染怀中睡得昏天黑地的阿启，眼微微垂下，神情难辨，额上的紫月印记似是散出妖冶的淡光。
凤染觉得自己未将上古带回，有负天启所托，有些赫然：“天启神君，上古神君醒来后一直闷在清池宫，出去走走也好。”
“你不是不知道她的秉性，别说是一年，就是十年赖在一处也是寻常事，若不是想见的人对她很重要，她是不会费这个神的。”天启揉了揉额角，神情有些倦怠。
“您是说……”
“她去了苍穹之境。”天启将怀中的阿启挪了个舒服些的位置，转身朝大殿而去。
凤染沉默的站在远处，半响后才叹了口气。
上古没有后池的记忆，对待白玦自然便是六万年前的态度，可落在天启眼中，定不是个滋味。
天宫御宇殿后园，守在园外的仙娥个个白着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不时望向园内，生怕天后怒急便将这座仙园给毁了。
浩浩荡荡驾着十鸾彩凤张扬拜寿，归来时却是驾云而回，大泽山的事不过才半日时间，便已传遍了仙界。
上古真神降下的御旨让天后和景昭公主失了大脸面，只是没人敢提罢了。
园内，景昭看着沉默不语的天后，突然跪了下来：“母后，是景昭没用，才累得母后受此大辱。”
天后见女儿眼眶泛红，心底一软，扶起了她，道：“景昭，不怪你，一百年前白玦、天启和上古觉醒时有些事我便应该告诉你。”
景昭见天后神情郑重，有些愕然：“母后，您是指何事？”
“你可知道上古界的由来？”天后转身朝园中凉亭而去，坐了下来。
“知道，相传是祖神擎天破碎虚空所创，是三界之上的空间。”景昭跟着天后走进了凉亭。
天后点头：“祖神擎天是天地间第一个神祗，乃天地混沌之力所化，除了他以外，上古界中只有炙阳、白玦、天启同样于天地之力中诞生，所以才被尊为真神，其他的上神全是在这之后被祖神用神力创造，所以地位远不如三位真神。也因为每一个降生的神祗都太过强大，上古界的神力愈加充沛，到后来只有拥有上神之力的神祗才能进入这个界面。”
景昭顿了顿，才道：“那上古真神……”
“祖神用混沌之力在上古界神力最浓郁处孕育了十万年，才有了上古真神的降世，她完全继承了祖神的混沌之力，成为了上古界中除了祖神之外最尊贵的存在。也是为了纪念她的降世，祖神才开始耗尽心力创造上古界以外的世界，这才有了人界、妖界、仙界这些所谓下界的出现。”
“后来呢……”难怪四大真神地位如此尊崇……
“每一个界面都需要庞大的混沌之力来支撑，为了三界永恒，祖神擎天将所有神力注入三界之中，化为虚无。祖神陨落后，上古真神和其他三位真神用神力支撑起上古界，地位虽无分高低，但他们四人中却一直以上古真神为尊。”
“母后……”景昭见天后神情凝重，轻声唤道。
“景昭，你出生之时，上古界已经尘封，母后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开启，所以从来没有对你细说过上古界的事，才会让你今日差点铸成大错。现在，你记住……”天后沉着眼，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力，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之色：“不要去挑战上古的威严，至少现在绝对不可以。”
景昭睁大眼，见天后语气严厉，道：“母后，上古真神终究是后池，当年是我和白玦的婚约才会让古君上神陨落，她不会放过我的。”
“这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触怒她，以她的骄傲，她不会对你如何。”天后见景昭不信，沉声道：“她如今根本不记得后池的事，只有六万年前的记忆，所以今日在大泽山她才不至迁怒于你。”
景昭神情顿住：“原来如此，那她岂不是也忘了清穆？”
看着景昭眼底满满的惊喜，天后点头道：“上古只记得当年的白玦，所以对你如今没什么影响……不过，你应该见到了她今日带在身边的孩童……”
景昭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母后，若是白玦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来自清池宫，还和白玦长得如此相似，几乎不用想她便知道这孩子生父是谁，只是……这孩子怎么会凭空出现？
“你放心，这么大的事瞒不了白玦神君，他既然没有认那个孩子，自然是不想将此事在上古面前说破，至于那孩子的来历……我想应该是他二人精魂之力所化。”
景昭听了这话，才算好受些，但只要想到那孩子的存在，如鲠在喉的憋闷感便挥之不去。
天后明白她心里所想，道：“景昭，以上古和白玦的交情，只要你能一直执掌苍穹之境，留在白玦身边，她就不会对你如何。”
景昭点头，起身道：“母后，我明白你的意思，景昭日后定不会再给母后添麻烦，我先回去了。”
景昭整个人似乎都失了神采，再也不见这百年来执掌苍穹之境时的意气风发。天后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萧索背影，闭上了眼。
景昭，你再忍耐些时间，我不会让她永远凌驾于三界之上，俯瞰众生的，我们失去一分，就定要她用十分来还。
当年我能做到的……如今一样可以。
上古拜访苍穹之境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秘境里都是一片沸腾状态，还是三火用了点老余威，才将场面控制了下来。尽管如此，伺候上古的侍女仍是热情周到甚隆，上古被她们引着泡了温泉后，此时正蜷缩在大殿里欣赏妖界舞姬的乐舞。
白玦对妖界有恩，森鸿每年送来的妖姬不知凡几，景昭又要装成贤惠大度的模样，遂来者不拒，全都留了下来。是以这场表演让上古有点震撼的同时，也绝对满意，上古界里的女神君高傲的高傲，矜持的矜持……哪像这殿上的女妖……个个腰瘦臀圆，火辣热情。
上古抿着三火递到手边的酒，眼都看得鼓了起来。
整个大殿喧嚣热闹，但观赏者却只有一人。白玦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么一副场景。
王位之上斜靠着的女神君一身大红常服，头上挽了个木簪，发尾似有水渍沁下，眼淡淡垂着，眸色墨黑，许是饮了酒的缘故，颊上略带一抹红晕，有别于平常的清冷，整个人静谧淡美，华贵不可方物。
朝殿中暗送秋波的舞姬和使劲劝酒的三火看了看，白玦眼底沉了几分，他长吸一口气，瞬间出现在王座之旁，拉住上古的手，两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三火，马上散了宴席，苍穹之境下还缺个湖，半月时间，不准用真身和神力，给我挖一个出来。”
略带薄怒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化成人形的三火手一抖，端着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声音倍儿响。
两人出现在内殿走廊上，上古被拖着打了个踉跄，见白玦背着身子脸色难看，哼了声道：“白玦，你这么小气做什么，我还没有怪你养了这么一班子舞姬在苍穹之境，却不请我和天启来观赏一番呢！”
白玦转头，正准备呵斥，却兀然愣住。
三火备下的衣服都是妖界进献的，自然是怎么妖冶豪放就怎么来。刚才斜靠着时白玦还只是觉得这一身格外招人眼，却不想这常服竟是自颈间开口而下，此时一起身，领口开出一大片，肩颈全露在了外面，他狼狈的转过眼，沉声道：“你这是穿的什么衣服，成什么体统！”
上古瞅了瞅自己，神情无辜：“三火说如今妖界时兴穿这种，我觉着挺正常的，有什么打紧。再说我睡了六万年，总得知道如今的年月时兴什么才是。”
白玦板着脸：“我就应该让那家伙多挖几个湖！”
“好了，他没什么错，你的这些舞姬倒是挺不错的，如今上古界的神力肯定不如当初，即便是妖君也可以进入，到时候你让我带几个回去吧。”
见上古眯着眼，十足一副享受的模样，白玦叹了口气，幻化出一件黑色斗篷，转过身系在她颈上，道：“你怎么没回清池宫，反倒上我的苍穹之境来了？”
“有件事忘了问你，所以就来了，这里景色不错，我打算多住几日。”
白玦朝后殿走去，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你不是不想见到景昭？”
“不是你说我年长许多，不该计较的。”上古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怎么，你不愿意？”
“随你。”沉默半晌，前面走着的人吐出两个字，脚步不停。“我带你去后殿休息，对了，你想问什么，以你的懒性子，竟然还眼巴巴的跑到苍穹之境来？”
“我想知道炙阳在哪？”
脚步声戛然而止，白玦转头，神情有些莫名的意味：“我不知道。”
上古皱了皱眉，她没想到白玦竟然和天启的答案一样，但一想他只觉醒百年，倒也有些释怀：“我们三人都已觉醒，看来他定是托了凡人的身，才会如此之慢，算了，等一年后我神力恢复，再去人界找找。”
“恩，这样也好。”白玦垂眼，带着上古继续朝后殿而去。
“白玦，你刚才没去天宫接景昭？”这声音听着有点不自在，毕竟上古下午才被白玦翻过几万年前的老账，脸皮再厚也有个度。
回廊上的夜明珠投下的光亮温润淡漠，被问的人嘴角似是扬起了细小的弧度，道：“怎么，你不乐意？”
“那是当然，你好歹也是真神，怎么能被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传出去脸面何存？”
“你倒是歪理多！”白玦轻斥了一声，懒得再理她。
长长的回廊，空灵而寂静，唯剩下两人相伴走过的脚步声。
半响后，才能听到上古有些叹然的声音。
“白玦，我着实想了一会，六万年还真不算短，等我开启了上古界，我们一起去朱雀台饮酒吧，还有天启和炙阳……”
白色的身影似是顿了顿，最后轻声答：“好，到时候一起去。”
深夜，风尘仆仆的景昭自天宫赶回，才刚走进苍穹之境，就看到化成了人形的三火靠在殿前的柱子上，打着哈欠一副惺忪的模样。
殿外的侍卫倒是格外精神，目光如炯，肩背笔直，只是未再像往常一样行礼，这些妖族本就对她不喜，平日也是看在白玦的份上才不至于对她不敬，思及可能是大泽山上发生的事传了回来，景昭抿了抿唇，脸上恢复成淡漠的神情，走上前去。
还未靠近，一根长棍就横在了她面前，三火抹了下留着口水的嘴角，道：“公主，老龙等你很久了。”
这三首火龙向来高傲，平时见了景昭绝对躲着走，今日竟守在殿外候她回来，虽说这方式不太礼貌……景昭有些受宠若惊，挤出了个端庄得体的笑容，道：“夜已晚，龙尊还相候景昭……”
“别整这些酸的，老龙听不懂。我只是来传个话……”三火摆摆手，对着景昭憨厚一笑，道：“神君有令，上古真神拜访苍穹之境，非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后殿，公主，你去偏殿休息吧。”
三火见景昭脸上的笑容僵住，面色青紫，好心情的耸了耸肩，拖着棍子朝苍穹之境下而去。
他要挖半个月湖，总得拉个垫背的不是！
活了几万年，这个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第七十一章 事端
苍穹之巅上除了一座宏伟的大殿，没什么可让上古打发时间的，但那只懂眼色的妖龙倒是极对她的胃口，她算是瞧了个明白，这家伙把见风使舵、狐假虎威这些个词揉捏得炉火纯青不说，还偏生让人瞧得顺眼，尤其是在那些侍女将三首火龙和景昭对上的场景传得有模有样了之后。
对景昭的事如此上心，说来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上古自是不肯承认她失了真神的气度，和个小辈斤斤计较，所以郁闷了两日后便不再打听这事了，毕竟景昭还是知道进退的，这几日她日日在大殿四处游荡，两人硬是连一次都没碰到过，想来是景昭有意避着。
享用了侍女奉上来的妖界果酿，上古慢腾腾的从软榻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袍，交代了一声‘我去四处溜溜’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服侍上古的侍女一个名唤云珠，一个唤云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难得的是一个柔静，一个张扬，平日看着也可解闷。
此时两个小姑娘对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神君准是去找妖龙殿下’后便散开去厨房准备点心了。
上古身份尊贵，连带着她们这些侍奉的人也在苍穹之境中水涨船高起来，景昭从天宫带来的人处处让着她们不说，上古也是个大方的主，平时赏下的灵丹更可让妖力大涨，她们自是卯足了本事好好伺候。
白玦神君平日里高高在上，苍穹之境气氛一向威严，自从上古来了之后，整个苍穹之境都平和散漫了不少。
比起古板端严的景昭，她们自是觉得张扬古朴的上古和白玦更配。只不过两人相处时明显一副旧友样，她们也不敢随意打趣两位真神。只是一些知道当年旧事的侍女，总会不由自主的叹气，若是当初觉醒的白玦真神履行了和后池仙君的婚约，而不是求娶的景昭，那该有多好。
苍穹之境下的湖已初见雏形，上古出现的时候，三火正挥着铁棍直忙活，她瞅了瞅那棍子上系着的铁铲，嗤笑一声：“小龙，你攒着一身神力干什么，变个铁锹出来不就行了，真是寒碜！”
湖里清水潺潺，上古看着没人，干脆脱了木屐，把一双脚放在了里面晃荡。
三火光着膀子踩在不远的地方，脸上还耷拉着几团黑泥，听见上古的声音，觉得这身难以见人，遂在湖里打了个滚才跑过来，道：“白玦神君说了不让用神力，我可不敢不听，再说了我这神力攒着可是要应雷劫的，用光了，老龙我被雷给劈死了怎么办！殿下，您一身神力无人可及，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月相处，三火显然摸清了上古的脾性，也知道这位神君说不准一肚子坏水更甚于他，全不似看上去那般无害。
“那倒是，你这么点神力，着实不够看。”上古似模似样的点头，抬眼朝跑来的三火看去。
湖水洗去了他满身泥沼，模样俊俏青涩，混实的肌肉更是在日头的照射下熠熠反光，上古‘哟’了一声，眯起了眼，赞了起来：“好身材，三火，你这幅身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找不到个相好的，一个人过日子忒凄凉了，你看看，你在这里忙活，连个知冷知热倒杯茶的都没有！”
三火警戒的看了上古一眼，抱着自己的铁棍退了两步：“神君，你可别又想给我找条妖蛇，就算我是妖龙，也是有尊严的！”
“没有没有，这次准给你找个好的。”上古摆手，朝三火看了几眼，狐疑道：“小龙，你这一身妖力倒是不弱，按理说早就应该渡劫了才是，怎会拖到今日还只是半神？”
三火一听这话，眼里寒光直闪，哼道：“天帝那个老家伙不是个东西，当年老龙窝在渊岭沼泽渡劫，他的儿子景涧用灭妖轮突袭于我，害我功亏一篑，若不是……”溜到口的清穆二字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反应过来的三火挥了挥铁棍，瓮声瓮气道：“格老子的，等神君准许老龙出苍穹之境的那一日，我定要找那景涧报了此仇！”
上古倒不知竟有此事，眉微微皱了起来：“景涧？这名字有些熟悉，难道是听凤染提过？不过，你堂堂半神，竟让一个仙君阻止了晋位，真是丢人。”
三火知道说漏了嘴，也不管上古的嘲讽，忙靠近上古低声道：“殿下，老龙向你打听个事……”
上古见他贼眉鼠眼的样子，来了兴致，笑道：“何事？”
“当年在上古界里，白玦神君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
这话问得上古一愣，想起那群一看到白玦就失了气节的女神君，上古摆手：“怎么没有，多得我那朝圣殿都装不下，当年本君可是为了白玦的婚事耗了不少心力，只不过他看不上罢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火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老龙实在看那个景昭不顺眼，更何况仙妖迟早大战，你说她一个仙界公主，夹在里面做什么，看着晦气，偏偏神君就还顺着她。”三火和天界的人有大仇，自是巴不得想赶走景昭。
“白玦既然选择了她，自然是放在了心里，再过个几万年，说不定她的性子能转转。”
“殿下，你说要是白玦神君再喜欢上其他人，是不是就不会将景昭留在苍穹之境了。”三火转了转眼珠子，看着上古若有所思。
“应该吧……不过，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他动心，估计让他重新喜欢上别人，很难。”上古回忆了一遍过往数万年历史，神情肯定。
“一般的女仙君老龙知道肯定不成，不过有一个人……一定可以。”三火拖长了腔调慢悠悠道。
“哦？真的？”上古奇道：“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殿下，我相信，若是您出手，白玦神君定是手到擒来，逃不出您的五指山！”三火来了劲，见上古瞪大眼，再接再厉劝道：“您的地位、神力、容貌在三界那是无人可敌，景昭怎会是您的对手？”
这样赤裸裸的赞扬上古还没听过，任是她一张老脸也有些泛红，咳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话？你让我堂堂一个真神去和景昭争风吃醋抢男人？”
三火见上古明显动怒，倒也不怕，竟提高了声音喊道：“殿下，我家神君仪表堂堂，位极三界，听您这话倒是嫌弃于他，瞧他不上！”
上古愣了愣，见三火怒发冲冠，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抿了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不知如何解释，干脆道：“当年我给他撮合了几段姻缘，他记恨我到如今，若是我再拿这事去捉弄他，毁了他的婚事，恐怕他会把我丢出苍穹之境。”
“嘿嘿，老龙敢担保，以您和神君的交情，他是绝对不会生气的。”
“三火，你说我绝对不会生气什么？”
清冷的声音突然自空中传来，两人僵了一下，直着脑袋往上望，白玦一身青衣，驾着祥云在两人头顶上不远处。
“我是说……神君素来待人以厚，泽被苍生，即便是老龙惹了大祸，神君也绝对不会生气。”三火连忙道，整个人都似绷成了一根弦：“这池子还未挖完，老龙告退了。”
说完化成泥鳅大小，一头钻进了泥沼里，死活不肯出来了。
上古暗笑一声，摆正了颜色若无其事道：“你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
她和白玦的房间一西一东，中间隔了半个殿，一月时间除了屈指几面，平时连他的人影都看不到。
“妖皇今晚会来拜访苍穹之境，你若想见他，晚宴不如一起出席。”白玦从云上落下，看了上古一眼，神情轻飘飘的：“我看你和三火处得甚好，刚才在说什么，竟是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上古纵使脸皮再厚，也不会承认她和三火在横插他的那档子婚事，遂转过了眼：“随便聊聊而已，妖皇……你说的可是森鸿？”
白玦点头：“还有两个时辰便到了，上古，他到底是一介之主，就算你不放在心上，也要注意仪态，莫失了气度。”
上古自然知道白玦对她那日所穿的衣袍耿耿于怀，不善的看了他一眼，哼道：“还有两个时辰，现在回去做什么，难道还要我候着他不成？”
“那倒不是，我来唤你，是因为清池宫来人了。”白玦朝上古淌在水里的双脚看了一眼，眼眸动了动，一言不发的走了过来。
上古一顿，有些不明所以。
白玦靠近，蹲在地上，握住她的脚，用衣摆细细擦干，白玦神情自然，上古却是陡然一僵，眼底有些慌乱。
她小时候也算是白玦和炙阳带大的，这等事平常得很，可是自从她成年后，倒是从来不曾有过……更何况是以这样的姿势。
她垂眼朝面前半蹲的人看去，一身青衣，惜如当初，岁月似是没有印下痕迹，黑发垂落至腰间，轮廓分明，睫毛细长，掌间温润暖和……上古猛然回神，干咳了一声，把脚从白玦手里抽出来，套上木屐：“这样就行了，你刚才说清池宫来了人，是凤染？”
白玦不慌不忙的看着眼神躲闪的上古，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若是天启，恐怕早就闯进来了，还需要等你来叫我。”上古被白玦盯着，有些不自在，转身朝苍穹之巅飞去，身影甚是狼狈。
“上古，你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应该回清池宫了，既然凤染来接，你便跟她回去吧。”
半空中的人影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先回去了再说。”
白玦顿足半响，眼底一片漆黑，终是叹了口气，消失在原地。
半响后，三火从湖里钻了出来，他游到湖边，化成人形，若有所思的朝空中看了看，眼一眯，悄悄的朝苍穹之巅而去。
后殿凉亭里，上古隔得老远便看到凤染拉长了个脸坐在一群莺莺燕燕的舞姬中，心里一乐，刚才的事眼一眨就忘了，走上前道：“凤染，你怎么不提前递个信，我可以为你好好准备一番。”说完还对着凤染朝那群舞姬挤了挤眼。
凤染脸色黑沉，哼了哼没理她。
“都下去吧。”
白玦的声音远远传来，围着的舞姬和侍女行了一礼连忙退下。
凤染脸色缓了几分，抬头见上古和白玦一前一后走来，神情僵硬，忙起身见礼：“见过白玦真神、上古神君。”
她极是客气疏离，行完礼后规矩的站在了一旁，上古有些讶异，凤染对白玦的态度几乎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但更奇怪的是白玦竟毫不在意。
白玦径直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看了凤染一眼道：“你来的正好，上古准备回去，待晚上妖皇拜访之后，你们便可以一起回清池宫。”
上古见白玦已经做了决定，再加上苍穹之境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倒也没反对。
凤染点头，仍是沉默的立在一旁，气氛一时有些低闷，上古瞧了那板着脸的二人一眼，有些不耐，道：“那我进去睡会，等妖皇来了再唤我。”
凉亭里只剩下凤染和白玦二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倒是都未动。
“说吧，凤染，你这么一副样子，想必是有话想说才是。”
“白玦真神，你如今可还是和百年前一样，非景昭不娶？”
“凤染，本君要娶何人，还轮不到你来过问。”白玦淡淡的扫了凤染一眼，神情淡漠。
凤染神色一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真神，百年前古君上神以死相逼你都没有改变主意，如今何必又对着失了记忆的上古神君演戏，后池已经不在了，阿启没了娘亲百年，当年孰是孰非都好，凤染只希望清池宫往后一如这百年平和安静，也算对得起古君上神和柏玄上君。”
凤染的话一字一句，坚定低沉，似乎有种不堪重负的疲惫感。
白玦眉眼微垂，半响后起身朝小径外走去。
“凤染，你想多了，我待上古，不过是万年前的旧友而已。”
“如此……便最好。”凤染躬身低头，终是忍不住，朝白玦看去，目光却陡然凝住。
阳光之下，白玦那一头墨色的黑发，似是泛着点点银光。
她凝神细看，长发如墨，没有丝毫改变，再也难寻刚才的银白流辉。
“公主，刚才后殿的云巧传来话……说是清池宫的凤染上君来接上古真神了，待夜宴妖皇后两人便会离去。”灵芝走进房间，见景昭小心的摆弄天后送来的仙草，低声禀告，眉间带了一缕喜色。
因着上古真神的到来，公主这一月来一直呆在偏殿里，连房门都没出过，如今总算是把这段时间熬过来了。
“妖皇晚上会到？”景昭眉色一挑，神情莫名。
“是，殿里已经在准备了，听说上古真神和凤染上君都会出席。”
“灵芝，替我备一套衣服，朴素大方即可。”景昭拨弄着窗前的仙草，笑着吩咐。
“公主，上古神君今晚就走了，您已经忍了一个月，又何必争这一时之气！”灵芝有些不解，劝道。
“上古和凤染毕竟是苍穹之境的客人，妖皇乃一界之主，神君怎会不让我出席。”
只要她还是白玦昭告三界的未婚妻，哪怕是看在天宫的份上，如此场合，白玦也不会冷落于她。
景昭话音刚落，便有侍女走了进来朗声禀告：“公主，神君请您准备一番，今晚妖皇会拜访苍穹之境。”
“公主知道了，你下去吧。”灵芝吩咐一声，见侍女远去，转身笑道：“果然不出公主所料，神君还是记挂着您的。”
“好了，去为我准备衣袍吧。”景昭笑了笑，转身朝内室而去。
偏殿拐角处，刚才进入景昭房里禀告的侍女小跑着过来，见三火鬼鬼祟祟的蹲在墙角，忙道：“龙尊，都按您吩咐的做了。”
三火痞着眼，赞扬的看了侍女一眼，笑道：“不错，有前途，不愧是跟了老龙几万年的老部下了，上古神君的衣袍你也给备下了？”
“早就吩咐后殿的姐妹了，不会出差错的。”那侍女顿了顿才道：“龙尊，您说这么做真的能把上古神君留下来？”
“这我可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没做强，我看啊……神君和殿下只要撮合撮合，准成。”
三火嘀咕了一句，消失在原地。
为了谋略性的撵走景昭，他可是费了不少脑子，总得有点成效不是。
一个半时辰后，上古被侍女唤醒，得知凤染已经先行一步，这才慢腾腾的从榻上爬起来开始着衣。
上古半睁着眼，迷糊的被侍女套上衣服，插上配饰，摆摆手便摇摇晃晃出去了，全然没见到一旁侍女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的神情。
“哎，云珠，你说神君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我们都给……”
云溪比了个抹脖子、吐舌头的动作，眼珠子咕噜噜转。
“应该不会吧……”云珠话语有些迟疑，顿了顿道：“不管了，到时候推到龙尊身上去，神君宠他，到时候顶多让他多挖几个湖。”
两人对视了一眼，套好了说辞。
上古遣了一众跟着的侍女，独自迷迷糊糊朝外走，凉风传来，倒让她清醒了不少，只是夜色昏暗，上古又是个不识路的，一晃竟走到了大殿后角的犄角旮旯里来，鄙夷了自己一下，正准备腾空朝最亮堂的大殿飞去，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妖全，大殿里可真热闹，守在前殿的兄弟们有眼福了，听说凤染上君和妖皇都来了，连上古神君也会出席。”低犷的声音沉沉响起，若非是上古的耳力，还真是听不清楚。
“那是，我在苍穹之境这些年，还没见过妖皇呢？你说要是仙妖真的大战，神君会让我们去妖界帮忙不？”
“说不准啊，神君虽说庇佑妖界，可亦对天帝的女儿景昭另眼相看……”
“我就看不惯那女人，天天在苍穹之境摆着公主的架子狐假虎威，当初若不是后池仙君被天帝放逐……”
“妖清，住口……神君下过令，若有人敢提当年之事，必受神形俱灭之罚，你不想活了！”
两人争辩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远处，上古沉着眼，伫立良久，才转身朝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第七十二章 留下
苍穹殿玉石满地，琉璃焰火，大殿中妖姬乐舞，媚态横生，丝竹管弦，风情万种。
白玦坐于上首，一身玄衣，眉眼清淡，眼似落在森鸿和凤染你来我往的热闹中，只有细看，才会发现他不时的望向大门处，眼神有些飘忽。
森鸿和凤染居左右之位，森鸿虽为一界之主，却难得平易近人，毫无架子，再加上凤染和常沁的关系，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分默契。这两人一个霸气儒雅，一个张扬豪爽，寥寥数句，倒是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酒渐酣，森鸿抬首望向白玦身旁的空座，声音略显恭敬：“神君，上古真神莫不是有事耽搁……”
虽说他此次前来确有一瞻上古尊容的意思，但上古身份尊贵，即便是不出席他也不会太过失落，只不过主座上白玦神君的一双眼胶在了大门口，奈何他当了百年妖皇，察言观色远甚往昔，想瞧不出来都难，自然是要体恤上意才是。
白玦朝旁边的空座看了一眼，顺势摆手道：“她那个德行，定是赖在了床上，云水，去后殿看看。”
立在一旁的侍女应声而去。
白玦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自偏殿而进，朝三人走来，脚步声落地可闻，毕竟要见的是上古界中最尊贵的神祗，森鸿忙咳了一声，扶了扶额冠，收了刚才的儒雅，目光如炯，一界之主的气度立显，正襟危坐转头朝后看去，手抬到一半，僵硬的停了下来。
本来看森鸿这幅做派看得正乐的凤染也沉下了脸，瞧了一眼来人，抬眼朝白玦瞥去，眼底有着明晃晃的嘲讽和怒意。
白玦亦是顿了顿，有些诧异，他朝一旁的空座看了一眼，神色不明。
屏风之后，景昭着一身淡绿长裙，不施粉黛，容颜隽秀，清丽秀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见过妖皇。”景昭对着妖皇的方向行下半礼，才朝大殿中走来。
森鸿尴尬的回了一礼，略点头，转过身闷头闷脑的灌了一大口酒，才算把满身的不自在遮了下去。
“神君，景昭来迟，还望神君勿怪。”景昭朝着白玦盈盈一拜，白皙的脖颈立现，一双眼定定的看着王座上的人，柔情似水，哪还有半点平时的倨傲骄纵。
凤染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了别处，杯中的佳酿也觉得甚是无味。
沉默了半响犹不解气，默念了一遍‘男盗女娼’和清心咒才缓下气来。
“即是来了，便坐下吧。”
白玦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朝凤染的下面一指，景昭前进的步履一滞，朝白玦身边的空座看了一眼，嘴唇一抿，应了声‘是’朝凤染下座而去。
凤染一听这话乐了，觉着白玦总算说了句人话，比自己念那什么清心咒管用，心里一舒坦，朝对面的妖皇遥遥举杯，眯了口小酒。
妖皇眼底浮出淡淡的笑意，看凤染的狐狸样，总算明白常沁和凤染寥寥几面，却交情如此之深的原因了。
这只火凤凰，倒是实诚得甚是可爱，也不知谁人能把这性子降服。
酒过半巡，妖皇看着殿中舞姬，朝白玦朗声笑道：“神君，殿上舞姬皆是我妖族珍宝，神君可还满意？”
这话就有些意有所指了，妖族之女奔放大方，容颜绝丽，个个都是销魂的主，寻常的仙君瞧了恐怕连一刻都把持不住。景昭听见此话，神情有些僵硬，朝森鸿看了一眼，端庄的面容划过一抹怒气。
这妖皇也不知是何意，百年来送上苍穹之境的舞姬竟已逾百数，平常她看着都碍眼……也幸得神君从不曾将这些女妖放在眼底……
“甚好。”白玦一本正经的朝殿中的舞姬看了一眼，慢慢答。
下座的三人俱是一怔，神情里满是意外，景昭更是睁大了眼，嘴唇紧抿。
“上古喜欢，你明年多备一些，送入上古界。”
妖皇一喜，明白白玦话里的意思，忙道：“森鸿回去定当在各族选些姿容上佳者，为上古真神留着。”
天启真神明摆着支持仙界，若是上古真神能中立，就已经足矣。
“妖皇，那本君就先承你这个情了。”淡淡的声音自大殿外传来，慵懒而散漫，却又带着点点余韵。
殿中的人一顿，转头朝外看去。唯有白玦撑着下巴，神情莫名。
殿中舞姬缓缓移动，徐徐散开为大殿留下一米渐宽之路，舞动的丝条上妖力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走进的女神君一身玄色古裙，领口微开，银线自腰际摇曳而下，落在大开大合的裙摆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似真似幻，盛开而奢靡，黑发如墨，散在颈间，血红的冠玉配在额间，容颜绝世，惑人妖冶。
如果说平时的上古淡雅如仙，那此时的她毫无疑问更适合‘妖’之一词，说是拥有魅惑众生之貌都不为过。
殿外琉璃灯火，万丈红尘，都似在上古缓步走来之间径自倾颓。
白玦半靠的身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坐得笔直，他静静的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上古，突然起身，自王座上走下，朝上古而去。
殿中的三人被惊醒，看着缓缓靠近的二人，这才发现……白玦一身玄色古袍，慢走之间，鎏金的并蒂莲在下摆处若隐若现，竟和上古身上的如出一辙。
妖皇倒吸了一口气，大脑堆成了一团糨糊……并蒂莲，三界皆知乃是夫妻和美之寓意，若说没有这二人的允许，他实在想不到谁有这个熊胆，敢为这二人穿上这么一身衣服！
凤染神情复杂，送到嘴边的杯盏被她放回了桌上。
景昭怔怔的看着迎上前的白玦，脸色苍白一片。她从未如此时一般如此清楚的看到……她和上古之间如隔天壑。
白玦永远不会这样看她，就好像眼底再也盛不下万物一般，母后万年来对上古界中之事都耿耿于怀，是不是也正因为如此，这世上，无论你如何努力，也永远难及那人分毫。
上古被白玦堵在大殿中，瞧了他一眼，挑眉道：“你倒是客气，竟下来接我，难道还怕我丢了你的脸不成？”
白玦垂下眼，掩住瞳中的幽深，道：“我们一同上去。”
说完引着上古朝王座而去，上古看着前面的玄色背影，眼微微眯了起来。
待两人坐定，三人对上古一一见礼后，森鸿亦恢复了从容，似是没看到白玦和上古的那身衣服，朝上古举杯道：“能得见上古神君，乃森鸿之幸。”
“无需多礼，听白玦说妖界这百年来在你手里颇为欣荣，你如此年轻，倒是难得。”
上古看了森鸿一眼，有些意外。这个妖皇虽说出身妖族，但却眉目清明，观之便晓其并非妖邪之辈，更难的是全身妖力纯粹，毫无戾气。
“真神赞言，森鸿愧不敢当。”森鸿道：“真神之威，森鸿甚仰之，听凤染上君说神君不日即归清池宫，实乃憾事……”
他可是听说了大泽山上天后被训得灰头土脸的事，若非白玦真神，想必上古必不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清池宫远在仙界祁连山，不似苍穹之境位于两界之中，以他的身份，上门拜见实有些不便。
“不急。”上古摆了摆手，径直道：“凤染会去仙妖交界处守住上古界门，我还会在苍穹之境留一段时间，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
此话一出，凤染、景昭同时一怔。唯有白玦皱了皱眉，见上古言之凿凿，并未开口打断。
森鸿当做没看到三人的异样，笑道：“即是如此，那森鸿日后可是多有叨扰了。”
上古摆手示意无事，和妖皇一时间倒是言笑晏晏，无分尊卑。
唯有景昭眉色轻掩，袖摆下的手渐渐握得死紧。
宴席终了，景昭一声不响的回了偏殿，仿似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静默。送走妖皇后，凤染黑着脸去了仙妖结界处，竟是一句话都未再同上古说。
上古和白玦一前一后朝后殿走去，一路行来，见到两人的侍女皆是一副花痴状，嘴角淌口水尚不自知。
上古看着纳闷，道：“怎么回事？刚才在大殿里我瞧他们三人神色就不太正常，难道是我这衣服不妥？”
白玦停住脚步，回转头，神情有些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刚才他还以为这身衣服是上古自己选中的。
“是云珠和云溪给我套上的，怎么，有什么不妥……”说完才低头朝自己身上的衣袍看去，顿时一愣。
月色下，一金一银两朵并蒂莲熠熠生辉，交相映错，着实有些暧昧纷繁。
“这是他们为你和景昭备下的吧，想必是送错了。”上古敛下眉，神色有些淡。难怪所有人都一副傻了眼的模样，原来如此。
“后殿不会为景昭备衣，她的衣饰都是自天宫带来的。”白玦说了一句，皱眉道：“你不是准备和凤染回清池宫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想起后殿里的那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上古抬眼朝白玦看去，道：“白玦，你和天启可有事瞒着我？”
清池宫和苍穹之巅，若说这两处有人能做主瞒下她，除了这二人，上古根本不做他想。
“自是没有。”白玦眉眼自然，看上古神情狐疑，笑道：“我们有什么好瞒着你的。”
“和后池有关的呢？也没有吗？”
白玦眼睛眨了眨：“后池毕竟也有几万年的寿命，过往不可能一片空白，你若想听，我便告诉你。”
上古见他一片云淡风轻，摇头道：“不用了，你既然觉得不重要，那便没有必要。”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上古的房门口，云溪、云珠早已收到了上古会多留些时日的消息，正翘首以盼，见二人回来，忙迎了上来。
“见过神君和殿下。”
白玦摆了摆手，把上古送进房间就回去了。上古倒是没有像往常一般和两人玩闹，朝内室走去，淡淡吩咐道：“替我拿身简便的衣服来换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瞧不出上古面上的表情，小心的进了内室替上古换了一套常服，取下额间的冠玉。
“把三火叫来。”见两个婢子战战兢兢，上古也懒得为难她们，摆了摆手道。
两人一听，如闻大赦，飞快的朝外跑去：“殿下稍等，我们这就去唤龙尊。”
上古有些失笑，散了头发拿了本书靠在了外间的软榻上，神情微凝。
有胆子在她和白玦的衣服上耍这些小心思的整个苍穹之境只有三火一人。
以她的心性，自是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叫三火来，不过是为了今晚在后殿听到的一席话罢了。
后池有什么事……是需要白玦和天启一同瞒下的？
她对芜浣和景昭的厌恶……是不是和当初后池的记忆有关？
神格觉醒并不会忘记前尘往事，就像白玦拥有清穆的记忆……可是她的觉醒却伴随着后池的完全消失，这本身就不寻常。
既然白玦和天启有心隐瞒，即便她开口，他们也不会说真话，还不如留在苍穹之巅找到答案。
纵使后池几万年的岁月在她的生命中不过片隙，可她也不能否认，无论当初那些岁月她觉醒与否，后池即是上古，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的人生，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来做选择，即便那人是后池，也不可以。

第七十三章 好戏
待三火垫着步子小心翼翼踩进房间的时候，上古手中的佛书已经翻过了一小半，她神情如常，难辨喜怒，想着报信的二人忐忑万千的模样，三火打起精神挺直腰背走上前。
“不知今日晚宴殿下可还满意？”他停在上古几步之遥的地方，选了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轻声细语，十足小媳妇做派。
“妖皇见识不俗，知情识趣，本君与他相见甚欢。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森鸿才几万岁，便拥有半神的妖力，他体内蕴含着两颗妖丹，这是怎么回事？”
听上古只提到此事，三火面上明显一喜，道：“殿下眼若火烛，果然瞧得通透，上任妖皇森简当初虽说妖力散了大半，但一生精血尽藏妖丹之中，临死之际他将妖丹传给了森鸿，这种方法极为凶险，当初也是白玦神君出手相助，才能让森鸿化险为夷。”
“哦，是吗？”难怪森鸿对白玦如此敬服，其中竟有这样一段渊源。
懒洋洋的声音自榻上传来，上古眼也未抬，眉宇未动。
三火满腹的谄媚在上古不温不火的态度中熄灭，嘴巴咂了咂，正准备再接再厉，榻上的人已抬眼朝他望来。
“今晚我很满意，尤其是那一身衣袍，华贵细致，想必费了大心思，本君六万年来头一次接见妖族皇者，倒是劳累了你。”
上古眼中沉黑一片，颇为玩味，三火心底一凛，忙跪倒在地：“殿下息怒，三火并非有意坏了殿下名声……只是，只是……”
“只是你想借我之手气走景昭，让白玦和仙界彻底断了干系，日后仙妖大战中好为妖界靠山。又让妖皇以为我和白玦关系匪浅，他乃一界之主，定会左右妖族中人的口风，此事一传出去，仙界亦会以为我倾向妖界，致使仙界人心惶惶，自乱阵脚。”上古将手中的书搁在膝上，垂眼道：“不愧是渊岭沼泽曾经的王者，一箭双雕着实是妙。三火，难道你想在这苍穹之境搭个戏台，让我和白玦当着三界众人来为你唱上一场不成？”
三火在想什么她心知肚明，这事说小了不过一场闹剧而已，说重了……自是能让他百口莫辩。
“殿下，三火确实是这个心思，也没想过能瞒过殿下，但三火只是不忿天帝和天后，想借殿下之手激走景昭而已，万没有存心戏弄殿下的意思。”三火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别来搪塞于我，你自己一肚子坏水，还想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上古神情有些不悦，斥责道。
“殿下，您有所不知。”三火沉声道：“后古界启，三界本各安其事，天帝不满妖皇森简只有上君巅峰之位却执掌一界，遂发动了对妖界的战争。这一战……就几万年没停过，两界死伤无数，到如今仇深如海，根本难以并存，我虽有半神之力，但也只能护这渊岭沼泽区区弹丸之地的平安而已。而天后芜浣……纵女成娇也就罢了，当初景阳在下界游历时不慎伤了凡人，本该受天雷鞭笞之刑，可却被天后堂而皇之护住，三界众生莫不敢言。凤染上君刚破壳时便被天后下令丢弃在渊岭沼泽，若非老龙见她可怜，让一颗千年妖树抚养于她，恐怕在这凶兽遍布的渊岭沼泽，她根本活不下一日，将族中幼子弃于凶地，如此之人，心性又能好到哪里去，天后凭何执掌一界？清池宫屹立三界数万年，当年既能庇佑凤染上君，那想必同老龙想的不差！”
“众人皆说我妖族嗜血如命，狂暴好战，蛮化未开，可我们至少活得磊落，凭什么仙族中人能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我们妖族就被视为洪水猛兽，诛之而后快，殿下……生而为妖有什么错？我在渊岭沼泽偷偷摸摸藏了六万年，既没有为祸凡间，也没有祸乱仙界，只为了能成神而已，可天帝凭何让景涧夺了我晋位的机会，让我功亏一篑！”
“你不是说……是景涧恰巧来渊岭沼泽……”
“殿下，半神和上君相差甚远，若非天帝觉察到我要晋位，景涧怎么可能正好出现在渊岭沼泽，还随身拿着仙界至宝灭妖轮？”
上古语塞，看着愤慨万千的三火，有些叹然。
暮光，芜浣……六万年不见，他们似是从前，又好像再也不识一般。
“如今两族交战在即，天帝天后皆是上神，我妖族差之太多，三火已下定决心，无论白玦神君同意与否，我都会离开苍穹之境，和妖皇并肩一战。”
三火定定的凝视上古，眼底的忐忑不安慢慢化为了镇定坚持。
上古瞧了他半响，见他瞪得眼睛都累了，缓缓道：“这么愤慨做什么，今晚之事，我不追究了便是。”
这些事若是一般人遇到，定会愤怒万千，但连森鸿都知道按压于心，八面玲珑，三火活了几万年，心性早就磨成了铁石，又岂会做不到，愤怒不满是有，可也绝不到这股子需要到她面前指天对地的程度。
“谢殿下，我刚才守在偏殿外，您没看到……景昭回去时的那个脸色，啧啧……”一听这话，三火立马变了神情，笑眯眯道。
“刚才这番话，白玦教了你多久？”上古突然道。拖到现在才来，想必是被白玦唤去了。
“也没多久，不过一炷香……”三火捂住嘴，神情有些尴尬懊恼。刚才白玦神君说殿下人虽懒，心思却活络得很，他还不屑一顾来着。
哪知不听老人言，果然吃亏在眼前。
“出去吧。”上古摆摆手，看了他一眼，倒是没生气，只是神色有些莫名。
三火如蒙大赦，一骨碌往外跑。
“三火。”身后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三火顿住脚步，回转头，心里小鼓直敲。
“区区一套并蒂莲的衣袍而已，你为什么肯定不仅能乱了景昭的心神……还能让妖皇误会我和白玦的关系？”
望过来的眼底荡着微不可见的疑惑，三火面色一紧，心底直喊娘，上古神君啊，您老也太难缠了！
“老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碰巧而已。”
“出去吧。”
上古低下头，重新拾起膝上的佛书，三火行了个礼，奔命般飞快的消失在门口。
良久，上古微微抬眼，望着三火消失的方向，手指轻叩在软榻边上，神情悠远。
想必是白玦先交代了什么，这家伙才会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把她的注意力引到仙妖如今的僵局上去，不得不说白玦很了解她，她一直以为暮光虽护短，可至少没失了公允之心，但三火晋位失败之事，明显和他脱不了干系……而芜浣将凤染弃于渊岭沼泽，他也定是知道其中原因，但却选择了不闻不问……
如今仙界井井有条，要说也是暮光的功劳，两相权衡，瑕不掩瑜，可终究……他再也不是六万年前那个在朝圣殿热血沸腾学习下界之事，一心只想好好替她打理仙界的青涩少年。
六万年……终究是太长了。
上古从榻上站起，走到窗前，圆月自空中印下，落在苍穹之境上朦胧圆满，她微微抿唇，朝隔了半座殿的白玦房间看去。
三火什么都没提……可他却说……清池宫屹立三界，也定会瞧不来暮光和芜浣的做派。
言语之间满是笃定之色，古君上神早已不管清池宫之事，他真正想说的……是后池。
后池和天宫之间有什么渊源……或纠葛，能让他潜意识里说出这种话来。
白玦和天启千方百计想瞒下的那段关于后池的往事……是不是就是景昭和森鸿今晚看到那套衣袍时失态的原因。
上古敛神，将手中佛书仍在榻上，朝内室而去。
不管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她都必须要在上古界开启之前弄个明白，毕竟上古界的事要比这些琐事重要得多。
后殿东边的房间灯火通明，白玦靠在沉木椅上微微阖眼，手边置放着一盏热茶，伺候的侍女都退了下去，隔得老远听到三火猴急火燎的脚步声，白玦抬了抬眼，朝门口看去。
“神君，我回来了。”三火刚靠近门口，就一个劲的嚷嚷：“您说的对，殿下太可怕了。”
白玦皱了皱眉，道：“以后别耍这些小把戏，这些手段你比她差得远了，她只是懒得和你计较。”
三火心有余悸的点头，犹不知死活道：“神君，殿下穿那一身和您站在一起真是没话说，那个景昭简直没得比，放着深海龙吐珠您不要，偏要捡个小鱼小虾，您的眼光忒有问题了。”
白玦冷冷扫了三火一眼，三火迅速噤声，讨好的后退了两步。
白玦沉默了半响，突然起身，屋外候着的侍女听到动响走了进来，见白玦一副要出去的架势，忙取了屏风上的鎏金黑纹斗篷替他披上。
三火道：“神君，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
“她若是生了心思，没弄明白是不会放弃的，我要去天宫一趟。”
“您要去见天后？”
白玦顿足，摇头道：“不，以上古的性子，她会去见暮光，你在殿内候着，我答应了妖皇去妖界一趟，等我明日回来，你陪我一同去。”
白玦抬步走出房间，刚行过后殿，就见到景昭站在殿外的假山旁，仍是晚宴时的装束，怔怔的看着他，他皱了皱眉，走上前。
“见过神君。”完全没想到白玦此时会出现，景昭先是一怔，脸上划过一抹喜色，急忙见礼。
“如此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景昭半月未曾进过后殿，不知神君近日可好，服侍的人可是用心……”纯白的常服外披着鎏金的黑色披风，白玦静静站立，月光下容颜俊冷，景昭一时有些晃神。
“景昭，你应该听说过……”白玦打断景昭的话，面色有些玩味：“四大真神自上古时便存世，年岁比仙界里最古老的聚仙树还要悠久。”
“景昭自是知晓，神君此话…何意？”
“有些话不该说便不要说，我转生历世不知凡载，着实看得有些腻歪。”白玦看着面色陡然变得苍白的景昭，淡淡道：“明日你便回天宫吧。”
景昭愣愣的看着她，几乎不能言语，面前这个清冷决然的白玦显然和她这百年来面对的大不相同，尤其是他刚才说出口的冷漠驱逐之词。
“神君，你……”
“我不想再多说一遍，你自己回去，总比我派人送你回去要好看。”白玦绕过她朝外走去。
“为什么！”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愤懑，景昭眼底布满血丝：“这一百年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你身边，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我，那又为什么在擎天柱下答应我！”
白玦顿住脚步，回转头，乍一看去，竟带着淡淡的怜悯：“景昭，你爱的人是百年前的清穆，根本不是我，这百年努力你也只不过是为了能站在我身边而已，当年你尚还能真心爱慕清穆，现在，你爱的只是这苍穹之巅的权利而已。百年时间，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不是他。”
“那为什么会有那场婚礼，你知道我爱的是清穆，当初为什么还愿意娶我！”月色下，白玦的瞳色一片淡漠，景昭似是突然明白过来，后退了几步喃喃道：“你早就知道……后池会回来，也知道古君会来阻止，你算准了那场婚礼根本不可能完成！”
她发狠一般看着白玦，神情痛苦而悲凉，眼泪自脸上滑下：“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我准备三界最盛大的婚礼，就是等着把我弃之敝屣的那一刻……我竟然会骗自己……认为你还是清穆！”
“你是真神白玦，主宰天地，众生景仰，为何偏偏要如此对我？”
“谁说真神就一定要仁厚公义，小姑娘，你怕是上古神话听多了吧。”白玦眼底泛着莫名的暗光：“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就算是真神也不例外。”
六万年时光，改变的又岂是暮光和芜浣。
“这百年你留下我是因为后池，现在上古根本没有后池的记忆，所以你就不需要我了，对不对？”
“你爱的是上古，可是后池却爱上了清穆，你根本不能接受她喜欢上除你之外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分身，你也不愿意，所以才让后池对你义断情绝，对不对？”
景昭踉跄着步伐，低声问，手扶住一旁的假山，握得死紧，鲜血缓缓流下。
白玦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远去。
“白玦，我诅咒你，这一世永远也不会如清穆一般得到上古的爱。”
凄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白玦终于停住脚步，回转头，嘴角微微勾起。
“一世太短，景昭，你若真如此恨我，不如永生永世，如何？”
白玦转身，消失在小径处，景昭愣愣的立在原地，最后记起的，只剩他眼底似是淹没在深渊的死寂和静默。
白玦走出苍穹殿，却没有直入天宫，反而朝着渊岭沼泽深处飞去。
大片的沼泽和密林后，有一片广裘的空地，遍地黄沙，延绵数里，荒凉寂静。
数十座人像石碑立在空地上，仿佛亘古便在，岁月在石碑上风化，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容，他们遥望苍穹，仿似在希冀仰望什么一般。
白玦一步一步走过，最后停在一座女石像面前，笑了起来，温暖清明，哪还有刚才面对景昭时的冰冷漠然。
“月弥，上古回来了，对不起，我晚了一百年才告诉你。”
空地上的石像毫无声息，风吹过，轰鸣声响起，仿似划破时空的悲鸣在旋转。
第二日清晨，上古打了个招呼直接驾云去了天宫，三火蹲在大殿角落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暗叹，白玦神君果然猜得不错，也不知天帝会如何应付上古神君，刚想完，白玦就出现在大殿门口。
“神君，您回来了。”三火屁颠屁颠迎上前，道。
“准备一下，换身衣服，我们要去妖界一段时间。”
“这么急，您是如何说服天帝的，听说以前天帝对上古神君可是唯命是从。”
“不需要他欺骗，只要在上古回上古界前躲着她就可以了。”白玦扫了三火一眼，道。
“您真有办法。”三火由衷的赞了一句，眼露崇拜。
白玦转身朝上古消失的方向看去，勾了勾嘴角，神情有些嘲讽。
他不过是让暮光在芜浣和对上古的忠诚之间做个选择而已，毫无疑问，他选择了前者。
看看，上古，这就是你当初耗尽了永生之力也要救下的人。
若是知道当初的一切，你……可会后悔？
想起一事，白玦的脚步顿了顿：“三火，景昭可回了天宫？”
三火嘴一咧，眼睛放亮，忙点头：“昨儿个您走了不久她就和贴身宫女一起回天宫了。”
想起昨晚声声质问的景昭，白玦眯起了眼，他确实有一句话没有回答她。
他选中她不止是因为在当时她最适合，而是……她是芜浣的女儿。
无论什么原因，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
六万年岁月，芜浣，这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让你死算什么，你犯下的罪孽，哪怕是下九幽地狱也不足以补偿万分之一。
你所珍视、在意、向往的一切，我会一个一个让你自己亲手摧毁。
白玦回过神，看向三火：“准备一下马上就走，等上古回来，我可不担保她不会放火烧了我的苍穹殿。她见不到我，过几天自然就会消停了。”
三火点头，两人消失在大殿中。
上古难得勤快一次，起了个大早风尘仆仆赶赴天宫，她一路打着哈欠，隔得老远便见天门外竖着个老头，留着花白的胡子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
她收了手，立马站得笔直，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头不像是来站岗的。
果不其然，祥云才靠近，天门附近的仙将哗啦啦跪了一地，甚是整齐，白胡子老头疾走几步，头差点撞在柱子上，朝她的方向拱手：“小仙华日恭迎上古真神。”
上古从云上走下，看着这情况，眉头有些皱：“暮光可在天宫？”
“回神君……”华日仙君哆嗦着声音，小心翼翼的禀告：“天帝不巧去了南海龙王处下棋，要有数月才能归来，小仙特来相迎上古神君。”
上古顿住脚步，肩上的披风扫在地上，神情凝住。
“此处离南海不过数日，那我便去南海寻他。”
“神君……”那华日老头显是极为惶恐，脸涨得通红，声音如蚊子‘嗡嗡’般大：“是小仙记错了，天帝怕是去了昆仑山言舜上君那……”
“是吗？老上君年岁恐高，南海和昆仑山相隔万里，怕是有些远吧。”上古的声音有些淡，站在天门前不再移步。
威严冷峻的气息在天门前蔓延，一地的仙将满是惶恐之色，那华日更是骇得跪倒在地：“神君喜怒，神君喜怒。”
“待暮光回来，告诉他，六万年不见，他确实让本君甚是意外。”
上古转身，再也不看身后的天宫，朝渊岭沼泽而去。
能猜到她会来天宫、而且还能让暮光避走的只有一人，白玦。
她只是很意外，暮光竟然会听白玦的话，对她避而不见。
记忆中的少年如今已是一界之主，上古在天门外却生出了疲惫的感觉来，她突然发现，六万年后，唯一没有改变的人，竟然只有她而已。
玄天殿内，天帝得知上古连天门都未踏进，神情肃穆，望向天际，久久未有言语。
华日忐忑万千的将上古的话重复了一遍，只听到高坐之上传来一声淡淡的‘知道了’便再也没了声息。
天后寝宫。
天后听着仙娥小声禀告天门口发生的事，心底有些解气，但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是挥手道：“真是不巧，天帝昨日才说要去昆仑山拜访言舜上君，今日倒是未说一声就起行了。”
暮光一向唯上古之命是从，这次怎会对上古拒之不见，回过神来的天后觉得有些不对，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却听到门外一声惊呼。
“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天后一愣，起身朝外走去，愣在了当下。
景昭一身素衣，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微陷，指尖深刺进手掌，鲜血在掌间干涸，极是可怖。
“景昭。”
天后轻轻唤了一声，景昭似是突然回神，看着面前的天后，突然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后，母后……他一直在骗我。”她伏在天后肩上，仿似悲凉到了极致，歇斯底里，声声哀戚：“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景昭，别怕，别怕，母后在这儿。”天后把景昭搂在怀里，在景昭身上拂过一道灵力，景昭缓缓合上眼，天后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才从内室出来。
她抬眼扫向门外打着哆嗦跪在地上的灵芝，声音似是冷到了骨子里。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会变成这样！”
苍穹之境。
回到后殿的上古得之白玦和三火一起去了妖界，倒是没一把火烧了大殿，只不过是劳驾自己把三火前几日才挖好的湖给重新填了起来，再加上了三层厚而已。
看，这世间，不用暴力，也是能够解决很多事的，对不对？
所以，上古，缓口气，等白玦回来了再算账也不迟，是不是？

第七十四章 祸起
擎天柱下仙妖两族对战已有百年，血腥之气直冲云霄，蔓延数里，幸得鸿沟下千里炙火焚烧，才使得这三界中的肃穆之地存有一丝灵气，未至于毁于一旦。
凤染数日前奉上古之命来到此处时，也为这惊天的煞气一惊，但清池宫中立已久，她不便介入，和两方统帅打了个招呼后白日就飘着一朵云躲在不远处偷懒。
仙妖二族皆知上古界门藏于擎天柱上的空间中，这百年来也未曾做得太过分，交战时皆有意避开此处，如今两界关系越发紧张，凤染的到来倒是使得此处僵局一缓，毕竟无论仙妖，都不敢拂了上古真神的面子，她不愿上古界门前杀戮成灾，两方统帅便只能稍稍偃旗息鼓。
凤染单腿横卧在云上补眠，一阵狂风扫过，眼一睁，便见常沁身着深紫妖甲，扛着一把染血的巨刀站在她面前威风凛凛，眼角斜挑犹带煞气。
“这是闹得哪一出？”凤染挑了挑眉，从云上甚是不雅的爬起来，盘着腿道。
“也不知仙界最近在发什么疯，那些上君全跟不要命了一般，我刚才在黑迷岛和金曜战了一场，正要回妖界禀告，路过此处，听说你在这，便插个空来瞧瞧你是死是活。”常沁把凤染一脚踹远，给自己挪了个地坐了下来。
“你们进攻了百年，仙界又不是泥捏的，自然也有脾气。”凤染没好气道，对常沁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行径嗤之以鼻。
“这次不一样。”常沁神情有些凝重，缓缓摇头：“仙妖之争虽无法避免，可除了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除了罗刹地，两方争斗一向并不严重……算了，你向来不管仙妖之争，我们难得见面，就不说这些了。我也有好些年没看到阿启那个臭小子了，听说上古神君醒了，还去了苍穹之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染，觉醒后的上古神君和当年的后池可有不同？”
常沁和凤染交好，这百年她也曾绕过仙界中人去清池宫拜访过几次，是以知道后池沉睡百年之事，只不过近年仙妖局势紧张，她一直守在边界，便没再去过。
凤染叹了口气：“常沁，以后别再叫她后池了，她现在未必还识得你。”
“什么意思？”常沁面色愕然，道：“该不会是和清穆一样，觉醒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吧！”
“我觉得她们是一个人。”凤染的声音有些低：“只不过上古完全没有了后池的记忆，只记得混沌之劫前的事。”
听见此话，常沁神情古怪，憋了半响才道：“这些上古真神，真是一个比一个更会折腾人，阿启也太可怜了。”
凤染苦笑，没有搭腔，反而提起另外一事：“听说妖皇将青漓召回了妖狐一族，如今也在边境执掌一方？”
常沁哼了一声，神情漫不经心：“森鸿就喜欢整些事来膈应我，当初妖界元气大伤，青漓自荐镇守边界，她一身妖力不俗，森鸿自是不会白白放过送上门的苦力，这百年她倒是没有负了森鸿的期许，如今妖界最难守的罗刹地便是由她坐镇。”
罗刹地？凤染凤眼一眯，神情有些异样。
“妖皇倒是懂得不拘一格用人才，难怪百年时间便将妖界治理的更甚往昔。”
常沁是什么眼力，自然能看出凤染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思，撇了撇嘴，笑道：“那只花里胡哨的凤凰没再去清池宫找你，怎么，失望了？”
百年前常沁一时心血来潮，绕道去了清池宫，不巧正撞见天宫二皇子对着这只火爆凤凰表白的一幕，她一向觉得仙界中人虚伪做作，难得寻到一个对胃口的凤染，自是不愿她一头扎进火坑，是以对凤染毫不留情踹了景涧的壮举深表赞同，但这百年，也没少拿这事来打趣她。
凤染脸一板，眼角抽了抽，道：“胡扯。”
“凤染，说正经的，我倒是要收回百年前对他的评价。”常沁正色摆手：“你应该知道罗刹地，那里是仙界另一入口，濒临四海，妖兽众多，是仙妖争斗最凶之处，森鸿一直想拿下此处，每年增派的妖兵不知凡几，但一直都未成功。我敢肯定，换了仙界任何一个仙君，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你何时对他评价如此之高了，当年不是还笑他只会躲在天帝天后的羽翼之下，难成气候，让我远着点吗？”凤染皱眉道，有些不信。
百年前，自她将景涧从清池宫赶走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这些年来也甚少打听他的消息，只知道他驻守罗刹地，已有百年未回天宫。
“我活了几万载，倒是极少有看错的时候，不过景涧……我确实是看走了眼。”常沁神情微凝，道：“这百年时间，青漓曾强攻罗刹地不下千次，战况惨烈之时常有，据我所知，哪怕很多次已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景涧守在罗刹地仙界边缘，从来未曾退过一步。”
凤染有些动容，绕着红发的手一顿，朝常沁看去。
“虽然景涧是我妖族的敌人，但我不得不说，他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若不是实在不愿看到青漓那张妖精脸，我早就去罗刹地和他过过手了。”
见凤染低头不语，常沁笑道：“这么婆妈做什么，我看你还是有些记挂那小子的，景涧除了出身有些膈应人，其他的也还过得去，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仙妖大战后他还能活下来，不如试试得了。好了，我赶着回第三重天，你自己保重。”
说完也不管凤染，干脆得紧，飘忽着来，一眨眼忽悠一下就远去了。
凤染苦笑一声，见常沁消失，微微一叹。
她和景涧，缘不对，份不对，日后更是没有半点可能。
她只是诧异，在常沁口中，短短百年，当年那个温润和雅的青年，竟似已变了个人般……也许，凤染看向远方，神情有些悠远，是她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凤染上君！”远远的，一人从仙将阵营处飞来，凤染看着来人，眉头微微一皱，倒也没有似往常对着其他仙君一般避之不及。
上古凤凰一族善战，不少族人被派遣至此处，现在飞来的，正是凤凰一族的二长老凤崎，这凤崎虽古板，却极是爱护族中子弟，当初凤染避走三界时，曾听闻他在天后面前为她求过情，是以对着他，凤染倒有几分敬重。
“凤崎长老，何事寻我？”凤染起身，淡淡问道。
凤崎并不为凤染和上古如今的亲近关系而故意套热乎，仍是和百年前遇到时一样的态度：“凤染上君，天宫传来谕令，天后有一道密信希望由你送至一处。”
凤染面色不虞，道：“凤崎长老，你应该知道上古真神有令，清池宫不准介入仙妖之争。”
天后对她下令送信，真是可笑。她转身欲走，但看着凤崎皱着一团的表情，道：“难道整个天宫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
“倒不是如此。”凤崎显然也有些苦恼：“罗刹地和此处界门相隔甚远，一路上妖兵遍布，天后担心寻常仙君不能将此信送至，我本想亲自前去，只是近日仙妖局势愈加紧张，我担心那些年轻的族人贪功冒进，有些不放心他们独自留在此处。”
凤凰一族年轻的精锐几乎尽在擎天柱下，难怪凤崎担着一副老骨头也要守在这，天后常驻天宫，其实对凤凰一族的传承和壮大并不放在心上，若不是那几个长老几万年来兢兢业业，恐怕凤凰一族老早就衰落了。
她一直不明白，既然天后当初将她弃在渊岭沼泽是为了族长之位，可为什么又对凤凰一族采取这种听之任之的放养态度？
罗刹地？凤染心底微动，到底对凤崎有些不忍，道：“往来三日足矣，我正好无事，便替长老跑这一次。”
凤崎脸色一松，眼底划过感激，朝凤染拱手道：“多谢凤染上君。”说完便将一封信笺交到凤染手里，扯了几句就回仙界阵营了。
凤染将信笺在指尖弹了弹，有些嫌弃，随便扔进挽袖里，消失在原地。
天后寝宫，芜浣坐在床边，一边细心的为床上昏睡的景昭擦干额上的冷汗，一边淡淡的朝着躬身静立的仙娥灵芝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前头传来消息，说是凤染上君领了陛下的御旨，去了罗刹地。”
天后抽回手，眉角有些冷：“凤染是领了上古的御旨而来，她在擎天柱下，我就不便开战，将她引走，之后会有什么事便由不得她了。景涧当年好歹在青龙台帮了他们，凤崎又对她有恩，她不会拒绝这道谕旨。”
灵芝手抖了抖，顺从的上前接过天后手中的布巾，没有出声。
天后也似乎并不需要她说话，只是将心中所想找人说说罢了。
“去珍宝阁里再取些碧绿露来，替公主服下。”天后摆摆手，灵芝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待走出房间，才骤然卸下心神，长长的松了口气，面色微苦。
半月前她随着景昭公主自苍穹之境回来后，天后便在公主身上施了神力，让公主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天后在听了她的禀告后并未动怒，突然变得极为平静，甚至是天帝将她拒在玄天殿外，她也未生气，只是脸上再也没了暖色。
整座天宫似是自那日起突然变得冰冷空洞起来，两位陛下有意相避，半月来未曾见过面，只是……一道道命令自御宇殿颁下后，仙妖交界处自此再也没有安宁过。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三界……恐怕要出大灾难了。
待上古将云溪和云珠准备的衣袍换至第十五套时，白玦和三火才姗姗自妖界而归。
他们回来时已近黄昏，渊岭沼泽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似是抖落一境灿黄。
两人在苍穹殿前停了下来，三火看了看殿前的场景，有些拘束，搓了搓手，担忧的看了白玦一眼，在他的示意下默然的退了下去。
有些事，迟早是要来的，大殿前的人，除了神君自己，没有人可以代替他面对。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踏进苍穹之境一步。”白玦一身藏青长袍，看着来人，神情似是有些苍白疲惫。
“你该知道，她不回去，这一趟我总归是要来的。”
“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
“你不回来，我如何能带他进苍穹之殿？”
大殿前，侍卫跪了满地。
一身火红古袍的天启淡然而立，眉眼矜贵。
他手里，牵着低着头，嘴唇轻轻抿着的小小孩童。
一张脸，精致可爱，和白玦有九成相似。
余晖落在那孩童身上，有些单薄稚嫩的倔强。
白玦眯着眼，叹，一晃，竟已有了百年。
他在这座空荡冰冷的大殿里，竟又挨过了百年。

第七十五章 前因
苍穹殿前落针可闻，跪了一地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个个装傻充愣，对大殿前的诡异景象视若无睹。
白玦定定的看着天启旁边的孩童，良久之后，轻叹一声。
那声音仿似拉断了绷紧的弦，决堤的情绪摧枯拉朽，阿启甩开天启，转过身迈着短短的腿朝大殿里跑去，瘦小的身影竟有些跌跌撞撞的狼狈。
天启一愣，凌厉的朝白玦扫去，眼却微微眯起——面前的藏青人影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大殿前拦住了往里冲的阿启。
‘砰’一声响，阿启撞在白玦身上，一个踉跄，白玦一把捞住差点摔在地上的阿启，提着他的领子朝里走去。
天启看着这一大一小消失在大殿前，朝一旁的侍卫随便指了指，抬眉道：“带我去见上古。”
被点将的侍卫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自地上爬起，恭敬的引着天启朝后殿而去。
那一袭火红的身影本是闲散缓慢，但行过幽静空茫的长廊，经过后园一方可观苍穹之境万里远景的玉石看台时，终是停了脚步，目光落在万里云海之下渊岭沼泽的广裘沙地时，唯剩纯粹的遗憾和悔恨。
“放下我！快放开我……”阿启昂着头，把自己扭成麻花状，悬在空中的脚在白玦身前踩了不少黑脚印，右手扯住他胸前的衣袍尖声道。
小孩子的声音本来就又尖又细，如此听来更是愤懑惊惶，平添了几分可怜的味道。
白玦低头看着阿启发红的眼眶和瞪得浑圆的眼珠子，眼底飞快划过一抹疼惜，瞧了瞧自己被踩得发黑的衣袍，他将阿启放在地上，眉微微敛起：“小小年纪，哪里学的如此胡搅蛮缠？”
阿启脱了束缚，也不理白玦，转身就往外跑，被一股柔和之力挡在亭内，出去不得。
“让我出去。”阿启回转头，握着拳头嘴抿住：“我爹娘都没有，哪里来得人管！”
白玦背在身后的手一顿，半响后，皱眉道：“天启通古博今，凤染武技超群，清池宫的长阙更是对三界之事了若指掌，他们一直在你身边，你怎会没有人管？”
阿启昂着头：“那你是谁？我没教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就自己教我，凭什么怪别人！”
白玦脸色微变，见面前精致可爱的孩子张牙舞爪、兀自强撑，紧了紧声音，道：“我怎么不能管，我……”
这话半日也接不下去，到最后似是有些气短，眼轻轻垂下：“有些事，你还小，等日后，便会明白……”
“我不明白！”阿启大声道：“我永远都不想明白。”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不是阿启，是阿弃，娘亲不认识我，你不要我，那当年为什么还要让我出世！”
白玦静静的看着声嘶力竭，眼眶中噙着泪花的阿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凤染跟我说，我阿爹是百年前的仙界清穆上君，我娘亲是后池上神。”阿启迈着短腿突然上前几步，拉住白玦的衣摆，小声道：“白玦神君，我知道你不是我阿爹，你把我阿爹还给我，好不好？凤染说我在壳里的时候，他每日都会给我念书，会和我说话，还在瞭望山亲手给我建了一间小竹房……我不要很久，就一个月……”
看着静默的白玦，阿启带了几分忐忑的祈求：“十天……五天……”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微不可闻，甚至轻轻抽噎：“一天，一天好不好，白玦神君，让我见见我阿爹……”
“阿启，凤染、天启待你全心全意，上古日后亦会如此，他们在你身边足矣，我不是清穆，做不了你父神。上古在后殿卧室休息，你去找她吧。”
淡漠的声音在亭中响起，亭外的屏障被兀自解开，白玦不去看阿启的神情，转过了身。
长久的静默伴着短促的呼气声，凌乱的脚步声自亭中跑出，便再也没了声息。
白玦回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凉亭，刚才还活灵活现的阿启仿佛只是一场臆想。他脸色苍白，手死死的握住横木，闭上了眼。
百年时间，他竟然都不能将清穆带来的影响完全消除。
刚才他差点就抱上了那个孩子，差一点……差一点就功亏一篑。
你是白玦，不是清穆。
长长的叹了口气，白玦挺直脊背，消失在小径深处。
上古睁开眼，对上的便是一双邪魅妖惑的凤眼，隔得太近，甚至让她有些许的不适。她推开天启，打了个哈欠：“怎么来苍穹殿了，阿启呢？”
天启眼一瞪，怒极反笑：“你倒还记得阿启，就这么把他丢在清池宫，这小子日日闹腾，着实讨人嫌。”
对着天启的怒喝，上古心里竟有些不自觉的发虚，仿佛将阿启丢在清池宫是件极不负责任之事，干咳了一声：“我在苍穹之境有些事，白玦去了妖界，我在等他回来。”
“他和那只妖龙刚才回来了，在大殿前碰到了阿启，把阿启带走了。”
“哦？”这么一说，上古立时来了兴致：“他见到了阿启，什么反应？”嘴上说着，她心底划过一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许。
天启看着她，眼闪了闪，从软榻边离开，端起桌上的果酿抿了一口：“没什么反应，他若真在乎阿启，这百年就不会把他扔在清池宫不闻不问了。”
上古皱了皱眉，盘腿坐直，手轻叩膝盖，淡淡道：“天启，六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你和白玦当年虽不如和炙阳亲近，可也不会如此讨厌于他。”
天启自知失言，哼道：“他乃仙力所化之真神，而我本源之力乃妖力化成，白玦向来清高，哪看得上我，当年我们关系就不好，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胡说，仙妖之力乃三界根本，无分高低贵贱，若他真是如此，如今又怎么可能对妖界处处相帮，说实话！”上古沉着眼朝天启看去，神情不悦。
天启挑眉，上古一向不在意他们之间的相处，这次倒是古怪的紧，难道瞧出了什么……
还未来得及说话，零碎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一连串的‘小神君’都唤之不住，阿启冲进房间，顿了顿，看见剑拔弩张的上古和天启二人，一头扎进上古怀里，昏天黑地的哀嚎起来。
“姑姑，姑姑，姑姑……”声声惊天动地，实乃痛彻心扉。
上古所有的疑虑瞬间消失无踪，忙抱住他：“阿启，不哭，怎么了，跟姑姑说。”
“还能怎么了，准是白玦惹出来的。”天启嗤笑一声，哼道。
上古凌厉的扫了他一眼，也知道天启八成没猜错，摸了摸阿启头上的小髻，神情温和：“别怕，姑姑在这里。”
阿启渐渐停止了抽噎，昂着头抓住上古的衣摆，小声问：“真的？”
“恩。”上古点头，眼带柔和：“我最疼阿启，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阿启点点头，使劲抱住上古，把头埋在上古肩上，想是哭累了，一会便睡着了。上古由始至终都小心的拍着他的后背，嘴唇轻抿，一副正儿八经的慈母像。
看着这样的上古，天启眼微瞪，颇有些不能置信。
“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有什么事今晚便问了白玦，解决完我们明日就走。”怕上古提及刚才之事，天启抬脚朝外走去。
上古眼眨了眨，垂下的头突然抬高，看着天启消失的背影，神情有些玩味。
果然惊慌了，天启，看来你瞒下的东西也不少。
西界之滨，此处乃除了擎天柱外唯一一个仙妖通入口，历来便为仙妖两族必争之地，两界之间宽约数丈的黑海沼泽，便为罗刹地，这里终年被黑雾笼罩，瘴气横生，遍草不生，亦是三界之中最苦瘠之地。
凤染花了足足两日时间，才从擎天柱下来到此处，千里之远时便看到冲天的煞气和血腥气弥漫了数百里之远。
毕竟清池宫不介入两界之争，凤染默念了一道隐身诀，靠近罗刹地，哪知离将营十里之处时，一道白光闪过，巨大的螺旋大阵在营帐上空熠熠生光，将凤染困在其中。
她轻咦一声，感觉到身上的牢牢束缚，倒是生出了兴致来，红色的灵力自掌中而出，朝顶端的阵法抗去。
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仙界阵营中的将士听到声响，手持剑戟严阵以待，不见半点慌乱，只是看着大阵中一阵红光闪烁，却不见人影，皆有些诧异。
在二殿下布下的阵法中还能一直用灵力隐去身形，此等人物倒是少见。他们在罗刹地驻守百年，比一般的仙将强了不知凡几，眼界自是不同，更何况那阵中的灵力虽霸道，却隐隐透着仙气，众将暗舒一口气的同时也对来人生了好奇之意。
难道是哪个老仙君来罗刹地了？
阵法之中，红、白之光隐隐交错，交相对峙，一时难分伯仲，一人自阵营大帐中飞出，落在众人之前，挥散阵法，沉声道：“何处仙友，擅闯罗刹重地？”
“见过二殿下。”阵前仙将收戟行礼，退后一步。
“百年不见，你倒是威风不少。”见已露了行迹，凤染也不含糊，撤去环绕在周身的护身灵力，出现在半空。
景涧一身银白仙甲，眉目坚毅，手握佩剑，目光如电，比之百年前，着实变了不少。
半空中一身火红长袍的女子眉目淡淡，狷狂一如往昔，景涧一时有些晃神，失声道：“凤染，你怎会来此？”
“自是有事才来，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凤染自空中落下，停在景涧面前。
“你肯来此，我失了远迎。”景涧声音有些低，朝前摆摆手：“走吧，此处虽苦瘠，倒也有些外面没有的好东西。”
两人消失在营帐前，周围的仙将此时才知这一身煞气，容颜大气铿锵的女仙君乃是清池宫的凤染上君，一时心底都有些跃跃。
营帐内，景涧脱下仙甲，一身深蓝儒服，将黑发利落的用布条缠在脑后，若不是常年奋战而袭于身的战意，凤染都要以为面前之人只是个凡间的教书先生而已，比起百年前的贵气温和，如今的景涧仿若脱胎换骨了一般有股子将帅的杀伐之气。
大帐布置得甚为朴素，几张木椅，一张木桌，一方床榻，便空空如也。凤染走进去，大大咧咧的往木椅上一靠，颇有些感触，若非常沁，她恐怕永远也想不起去亲眼看看景涧如今到底过得如何。
“上次在瞭望山，你故意留手了吧。”凤染看景涧端着一杯浓茶走近，挑眉问道。
刚才大帐外的阵法和景涧的灵力殊途同归，应该是他所设，如此灵力，并非朝夕可至，想来当初在瞭望山争炙阳枪时，景涧并未尽全力。
“炙阳枪本就不属于小妹。”景涧笑道，看着凤染，眼神有些深：“这百年你可还好？”
凤染眼皮子动了动，端起茶灌了一口：“好，挺好的。”
想起百年前她因为景昭和天后的缘故，对景涧迁怒颇深，甚至还累得他避走罗刹地百年未归，一时有些歉疚，道：“景涧，当年是我口无遮拦，你母后的事我不该全怪在你身上，待仙妖之战结束后，你就回仙界吧。”
对面端坐的青年有瞬间的失神，似是忆起当初清池宫外的一幕，苦笑一声：“凤染，当年之事是母后太过分，怪不得你。我早就放开了，留在罗刹地和此事无关，你不必介怀，我很高兴，他日相见，我们仍是朋友。”
凤染听见此话，见景涧神态坦然，顿感自己实在太自作多情，一时大为尴尬，‘哈哈’笑了两声：“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凤染，你今日来此，可是有事？”景涧垂眼，将凤染灌光的茶杯重新添上，道。
“天后给你降了一道密旨，凤崎不放心那些小凤凰在擎天柱下，此处又凶险，便托我走这一遭。”凤染突然想起还有正事，在挽袖里掏了掏，半响才揉出个皱成团的纸片，丢到景涧手里。
景涧看着面前揉成团的密旨哭笑不得，展开来看，片刻后眉头微皱，朝凤染道：“母后让我严阵以待，凤染，最近外界的仙妖之争是否更严重了？”
凤染点头：“我来之前见过常沁，确实如此，罗刹地如何？”
“罗刹地百年都是如此，倒是没什么好紧张的，不过，我挺佩服那个妖狐一族的青漓妖君的。”
凤染挑眉，眼底飞快的划过什么，漫不经心道：“怎么说？难道百年时间，你们驻守此处惺惺相惜了不成？”
“你在胡说什么！”景涧有些愕然，失笑道：“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女子太过恐怖，百年时间，她在罗刹地掀起了上千场战争，无所不用其极，死去的妖族不计其数，若是我恐怕早就放弃了。”
“你做的很好。”就算再坚韧，景涧眉间淡淡的疲惫总归是骗不了人，凤染定住眼，道：“我知道你做的很好，若不是你，妖界大军恐怕早就自罗刹地而进，仙界的福地仙邸，迟早会毁于一旦。”
两界之争，并无谁对谁错之说，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但比起善喜说教的仙族，妖族确实要蛮横好战一些。
景涧被那双狭长的凤眼看着，温和的声音入耳，一时似是缓不过劲来，半响后才回过神，有些狼狈的转眼：“光凭我不行，若不是父皇当初在营帐后的界门前施了屏障，我也难以坚持到现在。青漓性子阴狠，罗刹地非久留之地，凤染，让你送信已是为难，你还是回清池宫吧，有天启真神和上古真神在，这场劫难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罗刹地再危险你不是也在这里撑了百年，更何况青漓的那些手段我还看不上眼，我休息一日，明日再回清池宫。”
听见此话，景涧也不好多言，点头应允，神情仍有些凝重。
罗刹地另一端，妖族一名将士悄悄走进中帐旁边的营帐，见案首上一身将服的妖异女子凝神思索，小声的禀告：“青漓妖君，刚才那边送来消息，说是清池宫的凤染仙君来了罗刹地。”
“哦？”青漓蹙眉，道：“可看准了？”
“千真万确，凤染上君触动了景涧布下的大阵，这才露了身形，唯恐生变，那边的探子才急忙将消息传过来。”
“好，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和别人提起，我会亲自禀告陛下。”青漓摆手，妖将退了下去。
该死，她等了这么久总算能将景涧除去，凤染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忆起当年第三重天中凤染和常沁对她的所作所为，青漓紧紧抿住唇，眼中妖光骤现。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陛下改变心思，只要拿下了罗刹地，常沁就不能再压在她头顶上，这罗刹地，她要定了！
苍穹之巅，傍晚，当落日只剩下最后一缕余晖时，天启走过叠嶂重重的密林，出现在一片渊岭沼泽广裘的黄沙之中。
那里，数十座石像立天而望，苍凉静谧。
天启缓缓停住，伸开双手，细沙从指间滑落，滚烫灼热。
他知道今日白玦所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何意。
这些年来，除了那场婚礼，他从来不曾踏进过此处半步。
白玦不能面对的是阿启，而他不能面对是这空洞、毫无生机的数十座石像。
那些葬送在他妖力之下的上古界众神。
上古，我有罪，只不过，你忘了而已。
我庆幸的不是你忘了后池的记忆，而是混沌之劫来临前的三百年，你已经忘记。

第七十六章 往事
六万三千年一百年前，上古界。
朝圣殿右云台上养着一池莲花，几万年时间，连绵百里，经年盛开，灵气弥漫，如今已是上古界中难得的美景。
上古真神不喜弄这些花花草草，朝圣殿除了个宏伟的空壳连个像样的摆设都难见。六万年前上古神君将凤族芜浣领回后，便将朝圣殿交给她打理，数万年过去，朝圣殿早已变了个样，许多老上神都说，上古神君身边的丫头比这朝圣殿的主人更似模似样些。
此时，右云台上，一众或高贵或威武的上神众星拱月般伴着一位气质出众的女神君，莺歌燕舞，颇为热闹，朝圣殿历来便是上古界圣地，再加上上古神君甚不喜喧闹，此景在数万年前连想都不敢想，但芜浣上神深得上古真神宠爱，地位尊贵，她在此举办宴会已有千年，近来倒也成了上古界里头的一道传统。
“芜浣，这是你族中长老送来的凤栖血玉，前几日我去找云泽下棋，他说这块血玉凤族孕养了几万年，让你好生保管，切不可弄丢了。”
淡淡的吩咐声在莲池边响起，宴席被打断，见一众神君忙不迭的起身行礼，心底一惊，芜浣转过头，见是御琴上神立在不远处，忙起身连行几步，接过她手中的凤栖血玉，恭声道：“多谢御琴上神转达，芜浣定会好好保管血玉。”
御琴上神乃是上古真神的好友，即便上古再宠她，她也不敢在御琴面前摆架子。
凤栖血玉数万年才能孕养出一块，是凤凰一族的珍宝，能快速凝聚神力，想必是云泽看她如今在上古界有了根基，才会这般讨好于她，也不想想当初在族中时对她是何等的严厉古板……
芜浣声音虽恭敬，但眼角淡淡的不屑却瞒不过御琴上神，她眉角微皱，并未多说，摆手随意说了声‘你们尽兴’便入了朝圣殿。
御琴上神不比性子火爆的月弥上神，素来便是个冷清静默的性子，是以芜浣也未对她的冷淡生疑，见她远去才重新坐下玩乐。
宴席重开，一旁便有女神君娇声艳羡：“芜浣上神真是好福气，上古真神宠着不说，连云泽老族长也如此看重于您，您不过七万来岁便有了上神之力，哪像我们，修炼了足足十几万年才从下界飞升，真是半点也比不得神君您。”
芜浣听得受用，见众人钦羡，端着酒杯轻抿了一口：“我也不过是承了上古真神的福气罢了。”
“我等飞升几千年，还未曾见过上古真神尊颜，听说上古真神近日游历回殿，今日这醉莲乃是百年来最盛之时，酿的酒格外香甜，芜浣上神何不替我们为上古真神献上一杯，以尽我们的心意？”这女神君乃是这些年才飞升至上古界的，连上古的模样都未见过，自是要抓住时机在芜浣面前多争些脸面。
芜浣勾唇，笑了起来：“这有何难，我这就去为真神献上一杯，就说是你们的心意，如何？”
众人大喜，自是称好。
“诸位稍等，我去去便来。”
芜浣端着一壶醉莲酒，起身朝朝圣殿中而去，心底不无得意感慨。
她在凤凰一族资质并非上佳，素来不得老族长和长老看重，平时就连历练也会被颇多苛责，可自从六万年前上古真神将她选为座骑，带入朝圣殿后，她的命运便翻天覆地，再也不复往昔。
上古真神用神力为她梳理仙脉，让她不过千年时间就晋为上神，还对她宠爱有加，整个上古界的神君皆对她礼让三分，如此尊荣，是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六万年来，她记着上古真神的恩惠，尽心尽力打理朝圣殿，不敢有半点差池，只望上古真神能记着她的好，对她疼宠依旧，她便心满意足了。
芜浣这样想着，心情有些雀跃，端着酒壶，步子加快了些。
朝圣殿分三重，最外面乃是上古大殿，只有万年一次的朝圣之会时才会开启，第二重乃是宴客之处，经过摘星台才到第三重，那里为上古居处，除了几位真神和一些老资格的上神，从未有人敢踏足。
御琴绕过重重回廊，见上古一身布衣，抱着个葫芦在摘星台上小憩，凝了个水诀朝上古扔去，清水自头顶落下，上古兀的睁开眼，随手一挡，望向御琴，没好气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几千年不回来，你好歹也该摆个宴席迎接迎接，怎的朝我发脾气？可是哪个男神君又冒犯了你，你只管跟我说，我去他家门前栽颗霉树，保管他倒霉个千把万年！”
话到后面，便带上了几分得意，御琴扫了她一眼：“幸好你经常消失个几千几万年，要是让那些刚飞升的小神知道你这幅德行，我和炙阳还不如找根布带寻棵树好了，一了百了，免得陪着你丢人。”
“上古界里的树都是成了精的，我看他们哪个敢吊死你们？”上古斜着眼，毫不理会御琴的威胁，神态吊儿郎当。
御琴一口气没上来，素来平和的脸色皱成了一团，半响才道：“怎么出去了几千年，还是这么个样子！算了，我也不指望了，上古……其他事先不说，你对芜浣是不是太纵容了，我看她心性浮躁，不适合替你执打理朝圣殿。”
“怎么说？”上古敛眉，有些诧异。她千年前离殿游历时，上古界里那些老家伙可是对这丫头喜欢得紧，是以她才放心将朝圣殿交给芜浣。
“万年来她的确将朝圣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我看她心性未定，这些年性子有些骄纵，她终归是你从凤凰一族带来的，我不便多说，你找个时间敲打敲打她。”
御琴想了想，简单的提了一下，芜浣虽有些骄纵，却也谨守本分，从来不曾有越轨之处，况且这六万年她一心替上古做事，也着实有些功劳。
“她不过才七万岁，性子难免淘气些，想想我七万岁的时候，整个上古界都快被我掀乱，这样吧，找个时间我跟她说说，让她收敛收敛。”上古不以为意，芜浣是个小丫头时便待在她身边，这些年来情分非同一般，她也是真把芜浣当成了自己人看待。
“凤凰一族的皇者快出世了吧，你当年闹着要个座骑，祖神说替你选了凤族的皇者，你还高兴了挺久来着。”不过是个小小的芜浣，御琴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想起另外一事，突然问道。
摘星台外的回廊处，芜浣停住脚步，握着酒壶的手猛的一顿，抬眼朝摘星台中看去，见一向玩世不恭的上古神君眼底瞬间满是神采，那份喜悦能满溢而出。
“御琴，还有三万多年，不久了，在她出世前我就去云泽那守着，待她一降世，我就把她带回朝圣殿让炙阳他们几个好好瞧瞧。”
“瞧你这稀罕模样。”御琴有些好笑，道：“那芜浣怎么办，等火凤凰出世，你自然便不需要她当你的座骑了，可是要让她回凤凰一族？”
“那就让她回去吧。”上古眯着眼大大咧咧道，抱着葫芦眯起小酒来。
芜浣望着摘星台中笑意吟吟的两人，悄无声息的远离开来。
直到无意识的走了很久，她才发疯一般朝朝圣殿外的密林跑去，手中的酒壶被随意弃在地上，全身不自觉的发抖，芜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外面光鲜明媚的世界心底冰凉一片。
原来她不是上古的选择，当初在凤凰一族时她被选中只不过是因为凤凰王者还未降世，上古真神只是需要一个玩物而已。
六万年忠心耿耿，原来只是可有可无，六万年感恩戴德，一句话便毁了她所有期待。
芜浣朝朝圣殿第三重的至高处摘星台看去，神情迷茫，只是因为她是上古真神，尊临上古界，所以便能将她视如草芥，随意摆弄吗？
她不甘心，不过才六万年尊荣，怎么够？她不要回凤族受人白眼，她要留在上古界中，受众神景仰。
芜浣死死的看着朝圣殿顶端，眼底的最后一丝懦弱沉没，幽深一片。
摘星台中，御琴诧异的看着上古抱着葫芦神态惬意，道：“你真的要把芜浣送回凤族？虽然云泽对族人一视同仁，可那里终究比不得你的朝圣殿，她又是个心气高的……”
“你想到哪去了，当初芜浣求我助她成神，我用神力替她强行凝聚仙脉，她才能晋为上神，只是体内神力终究不纯，她本体乃是凤凰，在凤族的梧桐古树上潜心修炼百年，神基必会大稳，待百年后回来便是，我偌大个朝圣殿，难道还会容不下她？”上古看了御琴一眼，漫不经心道。
御琴点头：“这倒是个正理，神力不纯会影响日后修炼，早些解决也好。”
身后脚步声传来，两人转头朝摘星台外看去，见一青年眉目清秀，眼带正气，端着一盅清茶而进，不由都有了笑意。
他们这些上神尽心尽力培养了数万年，总算能看到青年独当一面了。
“暮光，这千年过得可好？”上古一扫刚才的玩闹，认真问道。
这青年本体乃是五爪金龙，再过三百年，便能回归下界，执掌一方，她也可真正松了口气，不负父神对三界的一番心血。
“回神君，下界之事暮光已尽数习得，随时可替神君分忧。”暮光将清茶奉好，神态恭敬，端正了身子一板一眼回答，面色颇为紧张。
“不急，上古界中灵气浓郁，你再留段时间，待神力巩固了再去下界。”上古神态和缓，想了想道：“月弥的寿辰快到了，你替我传话去她府上，就说我十六那日会晚到，别提早了在门口眼巴巴的等我。”
暮光似是早就知道上古的脾性，只是干巴巴的行了一礼，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怎么，今年月弥的寿辰你肯去了？”御琴抿了一口茶，道。
“她这把年纪，办了不知多少次寿宴了，我是懒得和你们胡闹。”上古哼了一声：“听说她把我去年托土地神送给她的那只老龟清炖了，我今年自然要送份重礼。”
御琴神情一僵，放下手中杯盏朝上古看去，神情狐疑：“上古，你该不是为了这件事才专门从下界回来的吧？”
上古一瞪眼，格外正经：“怎么可能！”说完摆手，立马换了话题：“最近炙阳他们如何了？”
“炙阳和白玦被那些新飞升上来的女神君闹得慌，躲在殿里闭关，已经两百年没看到人影了，至于天启……你不在，他自是代替你守在乾坤台上。”
乾坤台位于上古界中心之处，乃是当初擎天祖神逝后神力而化，平时需有一位真神将自身神力注入其中，才能保上古界灵气浓郁，长盛不衰。
“以他的性子也呆得住，真是奇怪。我去睡个几日，等月弥寿辰到了，你记得来唤我一声。”上古有些纳闷，嘀咕了几句朝后殿而去。
见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御琴暗自叹了口气：“上古，你这是在欠债，迟早是要还的。”
有些事，冥冥中注定，若是芜浣听完了这番对话，也许上古界的命运会改写。
亦或许，天命如此，即使强如上古，也终究是无能为力。
只是六万年后，一切已成定局，那些淹没在洪荒中的真相，纵使记起，又有何用？
仙界天宫。
“陛下，陛下。”
略带焦急的声音传入耳里，芜浣缓缓回神，见灵芝忐忑万千的站在她身旁，才恍然回神，将手中凉透的碧绿露递给灵芝，稳下心神，淡淡道：“重新换一碗来，替公主喂下。”
灵芝应了一声，端着碗恭敬的退下，低眉顺眼……一如她当初。
芜浣长长吐了口气，有些诧异自己竟会突然想起当初在上古界中的日子，那些忐忑万千，步步为营的岁月。
她垂眼朝床榻上的景昭看去，神情浅浅凝住，就算是为了景昭，她也不能回头，是上古对不起她，她没有错。
只有把天启和白玦都卷入仙妖之争，才能真正影响到上古，无论她帮哪一方，三界局势定会生变，她迟早会有机会，就如当年一般。
只是……要让所有仙将仙君听令，必须要有暮光的支持。芜浣敛眉，似是下定了决心，消失在御宇殿，朝玄天宫而去。
苍穹殿下的荒漠中，天启对着那数十座伫立的石像神情晦暗，良久后才转身欲离去，却愣在当下。
白玦一身雪白长袍，站在他不远处，脸色微白，瞳色幽深。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他们葬身在这里了，你觉醒三千年，甘愿藏在妖界紫月山，也未曾踏入此处一步。”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白玦，你在上古面前说了什么，我看她对过去好像有些生疑。”天启皱眉，将此事揭过，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凝。
“你怕什么，就算上古恢复了后池的记忆，恨的也只有我，你难道是担心她想起你当初布下灭世血阵，累得月弥他们惨死在下界之事？天启，你当初一意孤行，难道如今才来后悔不成？”
“你到底想如何？”见白玦声息淡淡，天启挑眉道：“白玦，百年前你明明知道后池就是上古，为何还要灭了柏玄的身躯，逼古君自毁神脉……以上古的性格，若是知道此事，即使是千万载交情，她也不会原谅你。”
“无所谓，天启，你什么时候活得这么唯唯诺诺了，不原谅就不原谅，难道我白玦要永远在上古之下仰她鼻息而活？”
白玦眼中泛着透彻的清冷，天启定定的看他半响，朝苍穹之境而去，在经过白玦身边的一刹那，停下了脚步，勾起的薄唇有些嘲讽：“白玦，你这幅样子，骗得了芜浣和暮光，骗不了我。我知道……”他转头，面色悠远：“当初上古在祭台以身殉世后，你是真的想杀了我。你和炙阳只是把我封印在下界六万年，实在是太便宜我了，不是吗？”
白玦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眉眼沉下。
“当初我被封印后到底发生了何事，炙阳又去了哪里，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你就不怕上古开启上古界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白玦猛地抬头，朝天启看去，漆黑的瞳色极快的划过一抹血红之色：“天启，不要多事，当初我能封印你一次，现在一样可以！”
“你虽是仙力铸体，但我们二人同为真神，当初若非炙阳帮你，你以为你能奈何得了我？”天启嗤笑一声，神情不屑。
“若不是炙阳，当初我绝不会留你性命，天启，你因一己之私差点毁了整个三界，难道到如今就一点都不后悔？”
“毁了三界又如何，我做下之事，从不会后悔。白玦，你如今不是同样介入仙妖之争，致使下界生灵涂炭，你有何资格说我？下界生灵，对我而言不过蝼蚁，当初如此，如今依旧。”
天启眉宇邪肆，冷声道，消失在荒漠中。
白玦脸色微白，望向空中，神情难辨。
深夜，上古将阿启哄入睡，才起身朝白玦的房间而去，途径庭院，见那里火光照耀，甚是热闹，便移了脚步上前一看。
庭院中，两堆篝火被点得正旺，一根粗壮横木架在两端，一只缩小版火龙四爪缠绕被倒吊在篝火上，斗大的眼里惊恐万分，满殿的侍卫婢女静静站立，望着庭院角落处诚惶诚恐。
上古走近，才看见天启斜躺在角落玉石塌上，双眼微闭，三火装模作样的朝着他讨饶。
“天启神君，小妖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三火哼哼唧唧的说着软化，见上古现身，爪子动了动，欢喜道：“上古神君，您可得替三火做主，这一个月咱可是尽心尽力服侍您，可没有半点怠慢！”
他怎么知道当初一身衣袍竟会惹得天启真神震怒，今日这老脸算是丢定了。
这场景着实好笑，上古眯着眼忍了半天才让自己端庄得体些：“是尽心尽力，不过就是太周到了。”遂拂了拂手，转身离开。
三火一身神力，区区火焰，哪能伤得了他半分，准是见天启心中有气，这只聪明的火龙故意讨饶罢了。
“上古说得不错，三火，我还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半神，敢插手我们之事，明日清早你再下来吧。”天启许是玩累了，懒洋洋道，起身朝后殿而去。
三火一喜，心想眼一闭一晚就过去了，看来天启真神的性子也没传说中恶劣。哪知，这想法还未落地，一道紫光自天启手中拂来，落在火焰上，火焰瞬间化为深紫色，三火皮上顿时冒出‘嘶嘶’声响，烤焦的香味在庭院蔓延。
真神之火？三火心底一寒，忙将全身神力凝聚在周身，但仍能感觉到一阵灼热侵入体内。
大头一抬，见天启已经走得老远，身影闲散，三火眼泪汪汪，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格老子的！天启真神这是口中乏味，想吃生烤龙肉了不成！
后池在苍穹之境住了一月，这还是头一次到白玦的房间来，房内无人，让侍婢退下，上古走进，随意坐在桌边，以她的性子，候了一盏茶时间已是极限，失了耐心后遂干脆绕到内室翻看起白玦收藏的古书来。
抬眼见一方墨盒被置放在案架上，一时好奇，打开来看，神情缓缓凝住。
墨色的石链，泛着柔和的色泽，沉默而安宁的静卧在墨盒中。
绝望的悲凉感直入心间，深沉浓烈，碧色的人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握着墨盒的手抖了抖，脸色泛白。
跟以前几次一样，这是完全不属于她的情绪。
上古掀开挽袖，刀痕交错的手腕上，墨色的石链印入眼底，有股子沁到骨头里的炙热感。
当初她醒来之时，曾问过天启这条石链的来历，他说乃是古君上神送给后池之物。
可是白玦怎么也会有……
后池，清穆，景昭……上古沉下眼，合上墨盒，眉角微凝。
一百年前后池沉睡之前的事，她是时候弄清楚了。
上古走出房间，一旁候着的仙娥忙迎了上来。
“白玦在何处？”声音清冷威严，上古眼底懒散尽失，一派肃容。
被询问的仙娥一怔，急忙回道：“神君去了偏殿羽化池沐浴，尚未归来。”
上古眉宇未动，转身朝偏殿而去，手中握着的石链灼热难耐。
远远望去，她一身玄袍，格外凛冽。
与此同时，清晰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玄天殿响起，端坐在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首，望着缓步而入的天后，神情复杂晦暗。
“暮光，仙妖即将大战，你躲在这玄天殿中做什么？”暮光神情颓废，和半月前简直大相径庭，芜浣有半月未见他，不免有些讶异。
玄天殿中半响无语，暮光静静的看着大殿中的芜浣，轻声一叹。
他以为芜浣一直是数万年前性子骄纵，忠心护主的女神君，却不想，这些年来他竟是从来未曾瞧清枕边人究竟生了一副怎样的心肠。
他静静抬眼，声音极轻极轻，如重鼓般敲在心间。
“芜浣，当年混沌之劫来临，上古真神陨落，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问你这一次，若你说真话，无论真相多不堪，我都不怪你。”
天帝自王座上站起，朝芜浣走来，一步一步，仿似用尽了全力。
一代王者，竟有迟暮之感。
掩盖数万年的秘密被突然揭开，而那人竟是她如今最大的依靠，看着暮光冷淡失望的眼神，芜浣遍体生寒，恍惚之间，似是回到了六万多年前摘星台上的那一刻。
弹指轻笑间，那个人就能主宰她的命运，让她所有努力毁于一旦。
六万年了，她以为她已经逃出来，最后才发现……
幻象皆灭，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而已。

第七十七章 开战
成仙万般好，长生不老不说，仙界亦被传诵得美好安宁，凡间之人终其一生，求神拜佛，善事做尽，访仙寻古，也只是为了能一登仙位，得享永生，只是他们哪知，这仙人不过是活得长了点，痴、嗔、怨、恨这些个俗情一点也不比凡间来得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真是半点也没有唬人。
罗刹地自后古界开启以来便是仙妖必争之地，六万年岁月，无数仙妖将士战死于此，怨气直达九天，千里之地，寸草不生，终日昏暗，如临末日。
凤染自大帐走出，看着黑云沼泽对面严阵以待的妖兵，心底暗暗感慨，以她的心性，在此处不过一日，都颇为压抑，更别说千百年驻守此处的将士了。
“凤染，罗刹地黎明拂晓之时仙气最盛，你在这个时辰离开，破开外间妖障会轻松不少。”
凤染转头，见景涧自中帐走出，银白的仙甲披在他身上，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她点头，笑道：“你不必如临大敌一般，再过半刻我便离去。”
“青漓心智不俗，她这百年被我束在此处，对我早已恨之入骨，当年妖界的事我略有所闻，你和常沁交情笃深，她若是知道你在此，保不定会横生枝节。”
仙妖之事她不便插手，凤染知道景涧说得没错，正欲应答，却看见他仙甲右肩处有一道浅色的血渍，指了指道：“景涧，你这里…受过伤？”
仙甲乃灵力所化，即便是受过伤，也不应有血渍残留才对。
景涧低眼，怔了怔，摇头：“在这里百年，伤受过不少，但这里……不是。”
他抬头看向黑云沼泽那头，神情悠远，眼中盛满凤染瞧不清的空茫和成熟。
“凤染，当初我会来罗刹地，的确是因为你的缘故，一时赌气而行，过去六万余年罗刹地都是老上君眠修驻守，我虽为天帝之子，但他对我一视同仁，你应该不知道，我光是守将门便守了十年。”
凤染有些讶异，眠修之名她听说过，后古界来三界最善战的仙君，坚守罗刹地六万年，未曾走出过此处一步，和凤族长老凤崎、大泽山的东华上君齐名，只是听说几十年前已经战死在罗刹地了，当时消息时传来，仙界一片震惊。
她抬首朝景涧看去，见他右手轻放在腰间佩剑上，一派肃容，遂敛神静听。
“十年时间在仙界不过一瞬，可在罗刹地，却恍若百年之久，仙妖两族战死者不计其数，魂飞魄散更是屡屡皆是，在外界的仙君，永远都不会知道三界中有这样一处炼狱，对我们而言如是，对妖族亦如是。战得太久了，到最后连仇恨都已经麻木，所有人想着只要能赢，就能有走出这里的一日。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八十年前青漓利用蚀月之时仙气薄弱之刻，用一万妖界士兵的性命化成血刀开战，仙君死伤无数，最后是眠修上君以兵解之法用毕生仙力摧毁了青漓所控的血刀，可是他自己最终血肉无存，亦化为罗刹地的一缕怨气。”
景涧将手轻放在肩上，回转头，凝视着凤染，静静道：“他最后是守在我面前，替我挡了血刀死去的，肩上的血渍是他那时候留下的。眠修上君临死之前告诉我，若是不想让整个仙界变得和罗刹地一样如鬼蜮一般，就决不能退后一步。凤染，我身后有想守护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晨曦破开第一缕亮光，罗刹地昏暗的世界仿若被打破，景涧转身淡笑，眼神清澈坚定，凤染眨了眨涩然的双眼，她知道景涧的意思。
亲人、故友是他守在这里百年的真正原因，遂笑道：“好，等仙妖之争结束，我在清池宫备下世间最烈的好酒，为你洗尘。从今日起，你是天帝之子也好，落魄仙君也罢，我凤染只认你景涧，一世为友。”
凤染将手伸到景涧面前，笑容张扬焕然。
景涧微微一怔，压下眼中极深的情绪，面色温暖柔和，握住凤染的手：“好，凤染，待我归来，即使你要纵饮百年，我亦相陪。”
“不过……”他收回手，朝黑云沼泽外看去：“你是时候回清池宫了。”
凤染亦不是扭捏之人，点头，看了看天色，一声‘好’还未出口，刺耳的轰鸣声自沼泽那头妖兵将营中传出。
“这次怎么没有消息传来，难得消停几日，看来青漓又要出兵了，凤染，你快些离去。”景涧朝远处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匆匆返回营帐。
“云觉上君何在，立刻整兵备战。”
喝声在帐内响起，仙界这边的将士列阵而出，朝空中飞去。
凤染踟蹰片刻，朝妖兵阵营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些不放心，隐在了一旁。
这次妖兵出战没有一点预兆，青漓不会做无用之功才对。
片息时间，两军便在黑云沼泽上空对峙而视，数千数万年的交战，双方都已经麻木，看不到战争的欲望，所有将士眼底唯剩坚持。
景涧出营，朝将门前看了一眼，见凤染已经不在，舒了口气，飞至仙将之前，看着对面一身绿裙的青漓，淡淡道：“青漓，今日还是按老规矩来？”
当年以妖族将士血肉之躯炼血刀后，妖皇便下令再也不能使用此法，这几十年，有天帝在仙界界门前布下的仙阵，青漓夺不下此处，便和景涧约定，一月为期，双方交战一次，输的一方必须让出十里之地，这些年来，几十位上君的陨落，才使仙界将士的牺牲减到了最小。
青漓一改平日的娇媚，难得的肃穆，她身上的绿裙化为妖甲，透着邪魅的冷意：“都几十年了，景涧，你怎么还没腻了这一套，今日我们玩个新花样，如何？”
“青漓，你想毁约？”薄怒声自景涧口中而出，他看向青漓，眉眼肃穆。
“是又如何，你真当我这几十年怕了你不成，若不是天帝布下的阵法，这仙界界门早就为我妖界所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要你项上之首，为我妖族祭旗！”
青漓挥手，遮天蔽日的妖族自营帐中而出，飞至半空，将仙族团团围住。
景涧朝四周看了一眼，见青漓笑意吟吟，脸色微变，仙妖两族驻守罗刹地的将士百年来都没有大的改变，皆因无论是从妖界还是仙界来此，都需经过几日时间，破开层层雾障，若是增派将士，另一方也定会得知，可是……现在出现在罗刹地的妖族，比平常多了十倍，这根本不可能！
即便是有父皇的阵法相护，也难以抵抗到援军来此，还好凤染已经走了。景涧眉角微皱，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手中长剑紧握，沉声道：“青漓，你还真是好手段，竟然能将整个仙界都瞒住。”
“二殿下见笑了，青漓的手段一向入不了殿下之眼，难得殿下这次有兴趣，若二殿下肯投降，我不会伤你仙界一兵一卒，如何？”青漓上前一步，眼中不无得意。
“笑话，你能取我景涧项上人头就只管来！”景涧朝身后仙将看了一眼，见云觉消失，心底微安，又观将士，见他们虽有骇意，却难得坚定，心下有些安慰。
“景涧，青漓取不了你的性命，那本皇又如何？”
‘咚’的一声响，云觉被束成一团自天际落下，摔在仙将之前，景涧神色微变。
威严的声音响起，妖族将士行下半礼，让出一条路，一身紫袍的青年缓缓行来，面色淡然，容颜英武，皇者之气立现。
看着妖皇出现，景涧心底沉了下去，终于明白青漓的自信从而何来，连森鸿都来了此处，想必这次妖族是势在必得，只是他应该明白，若是连他也出手，那父皇、母后定不会再留在天宫观战。
“妖皇，你可知你若参战，那仙妖之争将再也不可避免。”
“百年前我父皇战死的那一刻开始，仙妖两界就是不死不休之局！景涧，废话少说，你今日可敢与本皇一战！”
森鸿挥手，浑厚的妖力瞬间蔓延，将整个罗刹地笼罩，君临天下的威压自他身上而出，将整个妖族的士气点燃。
仙族将士被压得半跪在地，景涧连退两步，失声道：“上神之力……森鸿，你居然晋位上神了！”
景涧在罗刹地百年，早就修至上君巅峰，可森鸿竟能让他毫无战意，除了上神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难怪妖族将士能凭空出现，定是森鸿的掩护，才能骗过仙族，可是这怎么可能……上神晋位必有天雷降世，擎天柱上也会现名，三界中怎么会没有一人得知此事？
仙界将士听得此言，皆神情惊恐，面色泛白。若是妖皇已晋位上神，哪怕是有天帝在界门前布下的仙阵，他们也守不下界门，到那时，妖兵大举入界……
隐在仙营中的凤染亦是一怔，半月前她在苍穹之巅见森鸿时他还只是半神而已，怎会晋位得如此之快，还瞒下了三界中人？
“不错，景涧，本皇已位列上神，三界再也不是你仙界独尊，我父皇的血仇，你们是时候还了！”
森鸿眼底红光闪烁，升至半空，微微抬手，四周的妖兵在青漓的指挥下朝仙将冲来。景涧抽剑率仙将迎敌，霎时间，黑云沼泽上空，仙妖之光交错，一阵腥风血雨。
仙妖人数差距实在太大，纵使仙界将士悍死以战，也敌不过潮水一般的妖兵围剿，不断有仙将战死，包围圈越来越小，景涧被青漓缠住，眼底血红一片，祭出羽化伞，挡住青漓，朝溃败的仙将而去。
妖兵在景涧全力搏杀之下难留片履，见景涧杀出了一条血路，冷哼声自半空响起，森鸿挥手，恢弘的神力挥下，景涧被束在半空，银白的仙甲支离破碎。
神力化成的赤色长戟朝景涧头上而去，千钧一发之际……银白的灵光突然出现在景涧上空，化成巨大的屏障将他护住，两股神力交错，轰然巨响，整个罗刹地如沐白昼。
厮杀声止，交战的双方看向半空，匪夷所思的停了下来。
罗刹地，居然还有仙人能挡住上神一击，这怎么可能？
景涧手握长剑，鲜血自唇角逸出，颓然半跪在地，看着空中骤然出现的红色身影，刚才巨戟袭身时都不曾动摇的面色终于破碎开来。
凤染……
“凤染，你怎么会在这里？”
妖皇看着挡下他一击的凤染，面色沉了下来。
青漓站在妖兵之前，眼微微眯起，划过暗沉的光芒。
即便妖皇忌惮上古真神，可是在数十万妖兵面前，他也不可能因一个凤染放弃进攻仙界，让整个妖族数万年的希望毁于一旦。
凤染，这一局，我赢了。
苍穹之巅。
行过漫长的回廊，待上古手中的炙热之感逐渐变得冰凉时，她才看见一处金碧辉煌的内室隐有雾气逸出，想必便是婢女口中的羽化池。
远远便有婢女见上古走来，她们朝室内望了望，有些愕然，但仍迎上前行礼道：“殿下，神君在里面，若是您需沐浴，尚要等……”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莫名的威压，婢女话还未完，便脸色苍白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上古抬步朝室内走去，吸气声此起彼伏，伺候的侍女观她脸色，跪了一地。
十米步阶，玉石满地。
一步一步走过，眼落在池内之人身上，目光复杂难辨。
上古玄色的身影倒映在雾气弥漫的羽化池边，沉默凛冽。
许是这沉默来得太过诡异和窒息，池中之人终于发现不对，回过头，见上古立在羽化池边一米处，平时清冷的面色骤然碎裂，面色极是古怪。
黑色的长发披于肩上，眼底犹带润泽的雾气，上身不过简单披了一件薄薄的里衣，水珠自他颈间滑落，滴入池中，在安静的大殿内有些莫名的暧昧。
白玦容貌虽不如天启妖冶，但眉目如画，在上古界中也难有神君能与其比肩，上古哪里见过他这幅模样，气势汹汹闯进来，此时撞到如此香艳的场景，倒是有些后悔。
颜态魅惑，却偏偏带着谪仙的清雅华贵。
凡间之人逛青楼、时常为美人‘一掷千金’说的便是如此吧……
大抵是白玦眼中的惊讶太过晃人，上古微微移开眼，转过身，轻飘飘道：“白玦，我有话问你。”
白玦神情莫名，见上古转身，才自池中走出，招了招手。
一旁呆愣的婢女回过神，忙拿着长袍披在他身上。
水珠溅落在地的声音格外清晰，许是太安静了的缘故，就连婢女为白玦换衣的褶皱声也一步不落的传入上古耳里。
轻轻舒了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链，上古才稳下心神，恢复了常态。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上古回转身，见白玦着一身雪白长袍走来，雪缎拂过地面，脸上犹带温泉蒸腾过的雾气。
“出了什么事，你竟这么直闯进来了？”白玦眉角轻蹙，问道。
上古轻咳一声，紧了紧手中石链，低声道：“白玦，你和后池是什么关系？”
白玦神情微怔，面色自若：“后池？当年我觉醒之后不久她就沉睡了，我们能有什么干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白玦，你有清穆的记忆，告诉我，清穆和后池到底有何关联？你和天启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上古慢慢走近，声音肃冷。
“上古，谁跟你乱嚼舌根了……”
“不需要别人来说。”上古眯眼，缓缓道：“景昭对我的敌意太过莫名先不说，我醒来之后，除了你和天启，没有一人在我面前提起过后池，这本来就不正常，更何况……”
她将左手伸出，手腕上石链光泽如昔，摊开右手，几近一样的石链呈现在白玦面前。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白玦瞳孔骤然缩紧，定定的看着上古手腕处狰狞交错的伤痕，声音有些暗哑：“你的伤，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应该也是后池留下的。”上古垂下头：“她几万年的岁月，倒是比我过去的数十万年都要精彩，你说是不是，白玦？”
白玦没有出声，只是气息有些莫名的不稳，上古走近，突然顿住，面色微变：“白玦，你用了本源之力？”
她挥出一道神力朝白玦身上探去，刚才进来的情景太过慌乱，她竟然一时没发现白玦神力涣散，气息飘忽，明显是动用本源之力过多的情况。
白玦皱眉，退后两步，化出一道神力挡在身前，弹开上古的探测，皱眉道：“上古，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甫一抬头，却见上古神情讶然，望着他的目光灼灼其华，幽深一片。
“你身上怎么会有古帝剑的气息？”
白玦猛然握紧双手，朝后退去，在妖界动用本源之力太多，竟让上古察觉了。
银色的神力在殿中拂过，光华耀眼，跪着的婢女只见上古神君一挥手，自家神君上身的衣袍便碎成了粉末，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实在琢磨不清这是个什么状况，纷纷低头。
“上古！”
闻讯前来的天启正好撞上这一幕，愣在大殿门口，脸色青白交错，一时极为精彩。
白玦右胸处，深可见骨的剑痕历历在目，百年时间，竟一如当初，恍如昨日所伤。
这世间能在白玦身上留下伤痕的，唯有她的古帝剑。
她怎么可能会伤白玦？
冰冷彻骨的哀痛如潮水一般袭来，大红的喜袍，消逝在半空的苍老人影，还有……那绝望悲凉的一剑。
上古静静朝白玦走去，白玦，他们究竟是谁？
白玦停在原地，定定凝望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上古，听她一字一句，低沉肃冷，莫名悲凉。
“白玦，当初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我用古帝剑来伤你？”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天启光是看着上古的冷冽的背影，都似被这话语中的深沉所摄住，站在大殿门口进退不是。
上古，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后池那么爱清穆，如果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会和她一样？
“上古。”明明只是一瞬，却仿若百年千年般悠远难熬，白玦微阖的眼缓缓睁开，艰涩的开口：“我……”
他话音未落，轰鸣声自远方传来，响彻三界。
三人抬头朝外看去——极西之处，暗红、银白的神力隐隐交错，杀伐之间，动彻天地。
“是凤染……”上古朝外走去：“那是什么地方，和凤染交手之人竟然拥有上神之力！不是暮光和芜浣的气息……”
“是西界之滨的罗刹地，仙妖在此处驻有重兵，凤染不是守在擎天柱，怎么会去那里？”天启亦朝外走去，神色狐疑。
仙妖交战处…上神…？想起这本月来白玦的行踪和他所失的本源之力，上古兀然回头，看向白玦：“白玦，是你以本源之力助森鸿晋位，瞒过了所有人？”
“不错。”白玦点头：“我欠森鸿一个人情……”
轰鸣声自云海之上传来，西境之处犹如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云一般森冷恐怖，感觉到那股银色的神力越来越弱，上古朝白玦看了一眼，拂袖朝西境飞去。
“白玦，我带凤染回来之时，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上古消失在大殿之前，银色流光划过天际，天启欲追，终是停下回转头，看着白玦苍白的脸色，道：“以你的神力，那道剑伤，怎么会一直都没有复原？”
白玦没有回答，披过婢女送上的衣袍，转身朝内殿而去。
“白玦，有些事做下就是做下了，我的罪洗不清，你的……又何尝不是？”
天启说完，消失在殿内，朝上古追去。
大殿中，白玦顿住脚步，垂眼看着胸前的伤口，眼静静落下。
神情苍凉淡漠，一如百年前他端坐王座之上，眼睁睁看着古帝剑在擎天柱下燃起永不熄灭的炙火一般。
他知道，那火焰，是后池的恨。
碧落黄泉，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第七十八章 揭露
玄天殿中，天后看着停在她几步之遥处的天帝，脸色微变。
明明天启说过只要她不在上古面前提起后池之事，他就不会将当年之事说出去，暮光他……知道了什么，又是如何得知的？
“暮光，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上古以身殉世整个上古界皆知，此事与我何干？”天后眉眼微冷，怒声道。
天帝眼底划过浓浓的失望和愤怒，他抓住天后的手腕，厉声道：“与你无关？当初随你下界规劝天启真神的月弥、简莘…十几个上神一个都没有回来，也与你无关！”
天后眼底惊惶，脸色泛白，尖声道：“暮光！”见他瞳色黑沉，满脸怒色，她长吸一口气，稍稍一软，声音低了些许：“暮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年天启真神在下界筑起灭世血阵，月弥上神他们被上古真神派下去劝回天启神君，我不过是随行而已，皆因误入血阵灵眼之处，才会酿成惨事，况且当时我一身神力散之八九，也是上古真神用混沌之力耗费三日时间才将我救回，你怎可将此事算在我头上！”
六万多年前，许是活的岁月太过久远，生命亘古长存，真神之一的天启竟生了超越祖神、与天比齐之心，在下界筑起灭世血阵，妄图以三界中所有仙、妖、人之灵脉炼化擎天祖神遗留在下界的混沌之力，成为旷古烁今的第二位创世神祗，此事为上古界众神所知之时，为时已晚，但数十万年相交，上古、炙阳、白玦三位真神皆不信天启真神会做出此事，遂派遣月弥等数十位神君下界规劝天启真神……但最后，却只等到了奄奄一息、昏倒在上古界门前的芜浣……以及因灭世血咒而降下的混沌之劫。
数十位上神惨死下界，尸骨无存，这是祖神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发生过之事……
暮光清楚的记得，那一日，上古神君看着月弥上神的神位自乾坤台上消失的那一刻，自责、茫然到极致的神情。
所以她才不惜动用本源之力不眠不休救下芜浣，只是因为她心存愧疚，以为是自己之过才会累得芜浣神力尽散，差点一同死在下界。
后古界开启，所有的历史随着上古界的尘封被淹没，如今的仙君、妖魔根本不知道当年那场差点毁了三界的混沌之劫其实是天启真神妄图毁掉三界而引下的。
只是，如果……这不是全部的真相呢？
如果月弥上神他们不是死在天启真神手中，上古真神当初可还会……
他本来不愿意相信那人所言，可是扪心自问，这六万年来他真的没有怀疑过当初之事吗？
暮光闭上干涩的双眼，这半月来，他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万年教诲，月弥对他如同恩师，上古对他有再造之恩……
“芜浣，当初上古真神只派了月弥上神他们下界，据我所知，是你自己要跟随他们一同前去的。”
“当初我受上古宠爱，和天启关系交好整个上古界都知道，我不过是想尽一份力而已，暮光，就凭这点定我的罪，你会不会太过分了！”芜浣嗤笑道，脸色铁青。
“我听到了。”暮光兀然睁眼，神情暗沉，盯着芜浣，一字一句。
“你胡说什么……你听到什么了？”芜浣抬头，指尖骤然缩紧。
“你在朝圣殿外拦住月弥上神时，对她说‘你知道天启真神在下界隐藏的居所……’”看着芜浣血色尽失的脸庞，暮光眼底划过一抹干涩的嘲讽：“你不知道吧，我当年便一直恋慕于你，只要你回了朝圣殿，就会偷偷跟在你身后，看你喜欢些什么，好暗暗记下来，没想到却正好听到了这些话。当初你一身神力尽毁，昏倒在上古界门前，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怀疑你，只是为你担心而已。”
“芜浣，你说与你无关，那你告诉我，当年你是引路者，就算找错了地方，可是最先走进血阵的应该是你，为何你能保住一条命，月弥上神比你的神力强了数十倍不止，怎会尸骨无存！”
质问声落下，冰冷彻骨，芜浣被逼得连连倒退，声不能言。
当年那一幕，怎么会这么巧…正好被暮光瞧见！
“除非你早就知道他们走进之处是血阵灵眼，你提早躲了开来。”暮光拉住芜浣，不再让她退后。
被信任之人亲手推入绝境，月弥上神弥留之际，又该是何等悲凉？
那样张扬豪爽的月弥上神，他敬仰钦佩之人，怎么能是这种结局？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他竟然宠了六万年，信了六万年，爱了六万年！
暮光，你简直瞎了眼！
死寂的静默，除了沉重愤怒的喘息声，整座大殿仿若窒息了一般。
良久之后，芜浣微微抬眼，挣脱暮光紧梏的手腕，嘴唇轻动：“所以呢？”
似是被她眼中的冷漠所触，暮光心底狠狠一沉。
“什么所以？”
“若是真如你所说，是我将他们引入了阵眼，你又会如何？”
“为了三界的公理正义，将我送上青龙台……还是为了当年的教导之情，亲手杀了我？”
暮光没有出声，垂在腰间的手死死握紧，不可置信的看着芜浣，粗重的喘息。
芜浣不再后退，反而朝前走来，眼底划过幽冷的光：“暮光，我是你妻子，我陪在你身边六万多年，为你生儿育女，难道还比不过一群死了几万年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都很疼你……尤其是上古真神，你怎么能亲手害死她的挚友，让她自责到要以身殉世！”
暮光脸色青白，连嘴唇都气得发抖。
“不要跟我提她！”芜浣尖声道：“他们是疼我，不过是疼上古看重的我罢了！那些上古界的老上神，还有上古他们根本不会看得起我们这些小神，你看看景昭，被白玦所弃，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在大泽山时，上古又可曾给过我一分颜面，暮光，你别傻了，有他们一日，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什么天帝、天后，不过就是一场笑话而已！”
看着愤慨万千的芜浣，暮光心底一片悲凉，芜浣，你究竟知不知道，白玦神君会这么对景昭，只是因为……你当初做下的事而已！
这也是他会选择帮妖界的真正原因。
暮光静静的看着芜浣，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芜浣一把拉住他，神情疯狂：“暮光，你听我说，只要仙妖混战，我们就有机会，一切都没有成定局，我们不会输的。”
“你想干什么？”暮光此时才回过神来，反抓住芜浣的手：“芜浣，你做了什么？”
白玦真神只是因为不想让上古真神觉察到当年之事，才会暂时放过芜浣，若是芜浣再做出什么事来，不仅是白玦，就连天启也不会放过她！
“半日之前我降下御旨，让擎天柱下驻守的十万仙将强攻妖界，现在他们想必已经拿下第三重天了。”
“十万仙将？芜浣，你疯了，这会让仙妖两族再也没有言和的可能！”暮光脸色大变，十万仙将，等于仙界三分之一的战力，怎么能妄入妖界？这半月时间，他只顾着回想当年之事，将自己关在玄天殿中，却不想芜浣竟然做出这等疯狂之事来？
芜浣眼微扬，冷声道：“妖界连上神都没有，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
她话音未落，惶急的脚步声在玄天殿外响起，驻守天门的仙将脸色惊惶的跑进。
“陛下，陛下。”
“出了何事，如此不成体统！”芜浣回头，怒喝道。
“天后陛下，刚才凤崎上君送回消息，说是……说是今晨攻入妖界的十万仙将在第三重天被困入九幽妖阵中……”
天帝天后脸上皆露出讶异的神色，九幽大阵乃上古妖阵，非有上神之力不可筑，妖界怎么会有此等威力摄人之大阵？
“如何？那十万仙将如何了？”天帝疾走几步，沉声道，心底隐约有些不安。若是妖界真出了上神之力化成的大阵，恐怕讨伐的仙将……
“玉石、长铁、凤泉……等数十位上君以兵解之法破开大阵一角，助仙将逃生，逃回擎天柱下的仙将只剩、只剩五千之数。”
‘轰’……玄天殿内镶嵌在金纹柱身上的夜明珠顷刻之间被碎成粉末，坚硬的玉石地面裂开可怖的缝隙，天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回转头，朝天后看去。
“没有弄清妖界底细就妄自出兵，你以为当年白玦真神对妖界的庇佑之词真的只是说说而已！玉石，长铁，凤泉…乃是我仙界柱石…还有九万五千条仙界将士的性命，芜浣，这代价你可还的起！”
天帝声声悲愤，颜容似是瞬间苍老了下来，如暮临的雄狮。
天后退后几步，眼底犹自是不可置信的荒谬：“这不可能，有上古在，白玦不可能对仙界将士出手，他怎么敢在妖界筑起……”
“你没听到吗？那是妖阵，只有妖族晋位的上神才能做到！白玦不会对付仙将，难道以他真神的能耐，还不能为妖族造出一个上神来吗？不要忘了，当初也是上古真神助你，你才能晋升上神之位！”
怒吼声在殿内响起，天后看着天帝，眼神肃冷：“就算是有白玦帮忙，也要有半神之力才可，不要忘了，当年就连森简也没有这种能耐……”
“传朕御旨，令金曜上君领五万仙将速速奔赴擎天柱下，守住仙界界门。”天帝没有回答，反而凝声对殿内的仙将下令。
“是，陛下。”跪在地上的仙将领命，消失在殿内。
天帝疲倦的看了天后一眼，朝玄天殿外飞去，才刚出殿，暗红的光芒从极西之处传来，冲破九重天宫，威慑三界，与之交错的，隐隐还有一缕微弱的银色神力。
“那是上神妖力……妖族真的有上神了！”匆匆自殿内冲出的天后看到这一幕，眼睁大，喃喃道。
“不对，那里是罗刹地，罗刹地！”突然间，天后回过神，慌忙看向天帝，语不成调：“暮光，景涧在罗刹地！”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些慌乱，不止是景涧在罗刹地的原因，仙界在第三重天已经折损了数十万仙将，若是罗刹地的仙界界门也被妖族占领，那仙界将陷入后古界开启以来的最大危机。
两人压下心底的不安，极默契的将刚才争吵的事放下，毫不迟疑的朝极西之处的罗刹地而去。
罗刹地黑云沼泽之上。
森鸿看着死死护在景涧和最后几百个仙将之上的凤染，脸色难看。
凤染只是一介上君，竟然能和他抗衡如此之久，更麻烦的是，他还不能对她出重手。
“凤染，上古真神曾有言，清池宫绝不介入仙妖之争，你这么做，岂不是让上古真神背弃诺言，陷入两难之地！只要你停手，我就会放你离开罗刹地，绝不伤你分毫！”森鸿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凤染头顶的赤红长戟被凝聚成实体，妖力更甚。
凤染脸色苍白，嘴角隐有鲜血逸出，双掌之间的银色神力趋近崩溃，明显已成强弩之末，若非是上古在她身上残留的这一道神力，恐怕她早就撑不住了。
“森鸿，你不必多说，我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再让开。”
“凤染……”景涧单手握剑，神情急切，看着凤染光幕之下护着的数百仙将，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是冥顽不明，凤染，你和天宫有仇，如今为何还要护下他们！”妖皇拂袖，怒声道。
“和我有仇的是景阳，与他人何干，我凤染活了万来岁，还从来没有迁怒于他人的道理。”凤染眼一扬，声音响彻在罗刹地上空：“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些仙将死于你妖兵围剿之下，做不到！”
伫立半空的女神君一身火红长袍，黑发扬展，眉眼间俱是坚定，森鸿眉角紧皱，知道凤染的性子，竟被逼得一时进退不得。
“陛下，妖族被仙族欺凌数万年，几番被他们攻入妖界，战死的将士不计其数，就连老妖皇当年亦死于天帝手中，陛下，我族与仙界仇深似海，您可不能寒了数十万将士的心啊！”青漓看妖皇隐有不忍，跪倒在地，声声入耳。
不少妖族将士眼底亦露出悲愤的神色来，望向妖皇的眼底俱是期待。
妖皇长吸一口气，深深的看了凤染一眼，再抬首，眼中满是毅色，暗红的神力自他周身扩散，化成巨大的浑圆球形朝凤染涌去。
‘咔嚓’一声脆响，凤染头上的银色光幕破碎，千钧一发之际，凤染挥出长鞭，缠住森鸿的长戟，以身为屏，挡在袭来的妖力前，用尽全力将景涧和那几百个仙界将士朝仙界界门前扔去。
白光骤起，景涧以血祭阵，仙界界门之前天帝布下的大阵终于被启动，景涧和最后几百位仙将的命被保住，而凤染则被森鸿的长戟破去仙力，失去战力，套在了妖力帷幕中。
隔着一层厚厚的仙障，两方人马再次对峙在罗刹地上空。
凤染看着景涧，长舒了一口气，有天帝的阵法保护，至少还能撑下一段时间。
青漓看到此景，眼底一沉，凤染有上古真神庇佑，妖皇不会伤她，罗刹地的战况瞒不了太久，若是天帝和天后赶到，所有的部署都会功亏一篑，妖族几万年的努力和希望……
“景涧，你堂堂仙界皇子，居然靠一个女人保护，真是笑话！”森鸿沉声怒喝，将凤染悬于一边，望向仙障之中的景涧轻慢不屑。
即便是他，也要耗去大量神力来破掉天帝布下的仙障，可他没想到凤染竟然宁愿自己被擒，也要护景涧周全。
仙障之内，景涧死死的咬住唇角，鲜血自手臂上留下，顺着仙剑滴落在地。
妖皇的话传入耳里，刺耳冰冷，他喘着粗气，将一众红了眼就要往外冲的仙将拦住：“罗刹地就剩下你们了，连你们都死了，这里谁来守，你们要让整个仙界都变得和罗刹地一样吗！”
刚才若不是这几百仙将，他一定不会让凤染独自一人面对森鸿。
父神的仙障由他的血力启动，如果连他也死了，仙界门户必会大开，九天洞府，再也拦不住森鸿征战的脚步。
他回转头，看着数米之外的凤染，眼底幽黑一片。
不屈的眼神，凌厉嚣张的凤眼，几千年来，似是都不曾改变。
凤染，你救了我两次，我景涧，欠了你两条命。
“景涧，守住仙界界门，不要出仙障，否则你如何对得起在这里战死的数万将士，又如何对得起当年化为血水的眠修上君！”怒喝声自空中传来，凤染半跪在地，脸色苍白，一双眼却若星河般灿烂。
景涧沉默的站在仙障之中，眼滑过云海，落在了半空中一身红袍的凤染身上，整个人都似乎忍耐得颤抖起来。
罗刹地死一般的寂静，妖皇降下神力劈在界门前的仙障之上，见仙障纹丝不动，眼也有些沉，看来要破开此障，并非一时之功，这样耗下去……
守在四周的妖兵也被这氛围所感染，不安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景涧，你若不出，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凤染死在你面前！”
青漓朝空中望了一眼，咬咬牙，突然起身飞至空中，她袖中黑沉的盒子散入空中，爆裂开来，十来朵泛着紫黑光泽的花朵出现在空中，化为丈高大小，尖牙利齿，阴森恐怖，在半空咆哮。
“弑神花！”
“青漓，快住手！”森鸿面色大变，怒声道。
不少妖兵亦神情惊恐，骇得朝后退去。
传说在鬼蜮之底，生长着一种以仙魔为食的花朵，通体紫黑，数丈大小，三界之中，上神以下，没有仙君和妖君能奈何得了它们，是以才称它们为弑神之花。只是，它们被镇压在炼狱之底，从来未曾出现在三界之中。
弑神花没有神智，空有残暴戾气，只是嗅着仙妖的灵力胡乱攻击而已，它们一半冲向凤染，一半脱离了青漓的掌控，竟朝着一旁的妖界将士袭来。
不过顷刻间，便有数百妖兵丧入弑神花口中，惨叫声此起彼伏，青漓脸色苍白，看着这一幕，莫名惊恐，神情后悔。
妖皇沉着眼，看了远处的凤染一眼，转身朝攻击妖兵的弑神花而去。
他是帝者，无论何时，他都不能抛弃他的子民。
就算森鸿杀伐果断，动作再快，待他腾出手去救凤染时，也已经迟了。
半空中，腥风之下，众人只看见，数朵弑神花将凤染团团包围，张开大口朝她吞去。
漫天的浓雾中，凤染隔着被鲜血染尽的云海，最后能看到的，唯剩一双漆黑决绝的眼。

第七十九章 离歌
嘹亮的凤鸣在罗刹地上空响起，穿透心神的力量携着耀眼的白光骤然降临，众人只觉眼前一阵刺眼的光芒划过，轰鸣的爆炸声在那剩余的五朵弑神花边响起……待缭绕的雾气散尽时，万物都似静止。
通体雪白的凤凰身擎半空，巨大的翅翼护在凤染之上，白色的仙力自它口中而出，击在弑神花身上，尖利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片息时间，丑陋腥然的花朵缓缓凋零，最终颓然的朝黑云沼泽落去，瞬间被淹没在沼泽深处。
天帝屏障中的景涧赫然消失，看着那只展翼的雪白凤凰，众人微微有些明了。森鸿亦想不到景涧居然会为了凤染从仙障中出来，青漓虽然差点酿成大祸，但这点倒是看得极通透，这个天宫二皇子，对凤染不是一般的上心。
只是弑神花能吞噬仙妖之力，凡是上神之下，即便是上君巅峰，对上了这等魔物，亦没有活下的道理，景涧他……
“陛下，青漓妄行，险些对族人酿成大祸，陛下恕罪。”青漓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叩首请罪。
“弑神花不得出炼狱之底，乃三界律条，你如此妄行，致使族人惨死，此战之后，你入淬妖洞苦修，受百年冰刑。”
森鸿压下怒气，沉声道，若不是青漓在罗刹地坚守百年，此战亦有她之功，他绝对不会如此简单便揭过此事。幸得凤染无事，否则若因她一己之私惹得上古震怒，那将是整个妖界的灾难。
青漓神色似有不甘，但见妖皇目光冷凝，遂低应了一声退到了后面。
反正景涧已经出了仙障，这罗刹地他们势在必得，只是……景涧居然能抗下弑神花，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凤染怔怔的看着她上空的雪白凤凰，轻声唤道：“景涧？”
虽是知道这必是景涧无疑，只是他怎么可能陡然之间神力强到这种地步？
头顶上的巨凤破开妖皇的妖力，抬起翅膀，在凤染头上拂过，眼神温和明朗，低声鸣叫了一声，似是在让她释然。
“强行动用凤族秘术将仙力提至半神，景涧，从今以后，你修炼之途再难进半步，你有这等魄力，倒是让本皇刮目相看。”森鸿出现在两人不远处，淡淡道。
凤染神情大震，猛然抬首，脸色略有慌乱：“景涧，你……”
“凤染，我无事。”凤凰口吐人言，嘴咧开，似是露出一点笑容。它身上原本白色的仙甲化成薄如蝉翼的护翼，白色的神力笼罩在凤染周围将她护住。
凤染心底酸涩，一时竟开不了口。景涧一身仙力早已是上君巅峰，也许不用千年便可晋位上神……
“景涧，本皇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肯让出仙界界门，本皇可饶你性命。”森鸿上前一步，脚步落在虚无的半空中，声露威严，压住景涧周身涌出的神力。
虽不如上神，但半神之力亦不可小觑，若是要击败景涧，绝不会如刚才一般简单。更何况，这样肯牺牲仙途来救凤染性命的景涧，和天帝天后的秉性差了太多，竟让他一时有些不忍下手。
雪白的凤凰未出声回应，只是将眼扫向数米之外仙障之中的仙将身上，然后缓缓回落，看向身后的凤染，清澈的眸子划过淡淡的不舍，似是如海般深沉，又犹如席卷的炙火般浓烈，直让人心染成灰。
凤染心底升起一丝不安，手抬起欲轻抚景涧的翅膀，却见他已陡然回转身形，朗声道：“妖皇，我是仙界皇子，可以战死，绝不投降，更不会将仙界界门拱手相让。要夺界门，除非从我尸体上走过去！”
话音落地，凤鸣声响，巨大的凤爪抓住凤染朝仙界界门飞去。
“你既不识好歹，我便成全你！”见景涧欲逃，森鸿眼带煞气，妖力自掌间涌出，空中凝出数十根赤红长戟，化为漫天罗网朝巨凤而去，浑厚的妖力，将整个罗刹地笼罩。
雪白的凤凰在空中用尽全力飞翔，在它身后，遮天蔽日的妖力席卷而来，似是要将整个仙界界门淹没，眨眼间，景涧飞至界门前，将凤染扔入仙障内，朝仙将吼道：“看住她。”
随即转头，翅膀化为巨大的屏障，凤凰之身重新化为人形，伫立在半空，仙剑自手中飞出，七彩之光在界门前闪烁，泛着浓郁灵气的内丹从他口中而出朝仙剑祭去。
“是兵解之法！”凤染站在仙障中，脸色煞白，喃喃出声。
自古以来，仙人和妖君凡是用了此法，皆魂魄俱毁，不能往生轮回，亦无法再劫重生，必将消失于三界。
对于仙妖而言，是真正的消逝和死亡。
这一幕让森鸿也微微震惊，他敛神看着不远处的白衣青年，神色郑重，攻去的长戟不减分毫，甚至又加了几分妖力。
景涧以兵解之法抗衡，爆发的仙力不会比他差多少。
仙障外白色的神力恢弘悲烈，凤染突然回过神，朝仙障外冲去，却被身后的仙将死死拉住：“凤染上君，殿下有交代……”
“滚！”怒喝声自凤染口中喊出，她挥手甩开仙将，一步就移到了仙障边，却被无形的力量拦住，再难跃出半步：“景涧，松开！”几乎是立时间就明白了原因，凤染抬首朝障外的景涧看去，神情愤慨。
遮天蔽日的赤红长戟被景涧的内丹和仙剑化成的力量阻挡，争得片息时间，景涧回转头，看着几步之遥的凤染，缓缓走回。
他脸色苍白，似是失尽了血色，长发枯败，步履微微踉跄。
凤染心底酸涩，凝聚仙力落在虚无的仙障上，怒声道：“景涧，快把内丹收回来，兵解之法若完成，你……”话到一半，眼眶泛红，甚至隐有哽咽。
隔着一层薄薄的仙障，景涧站定在凤染面前，静静的凝视她，半响后，突然笑了起来，漆黑的眼下，笑容安宁醇和，他抬手靠近仙障，轻轻拂过，似是要隔着这一尺距离划过凤染的眉眼。
凤染被这笑容怔住，不自觉的朝仙障走去。
“凤染，我告诉过你，这百年，因为身后有守护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曾放弃。”他看着她，一眼一眼烙在心间：“我守护的人里一直都有你，从来都有你。”
只是再也来不及告诉你。我遇见你在最好的年华，可惜却不是最恰当的时间。
温柔的声音如清风拂过，低沉情深，凤染眉间紧皱，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突然拼尽全力朝仙障砸去：“你这个混账，不要等到要死了才跟我说这些话！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记住你！”
暮鼓般的巨响在仙障上炸开，一直纹丝不动的仙障竟微微晃动，凤染眼底血红一片，看着景涧，神情悲凉。
‘咔嚓’一声响，赤红长戟冲破景涧的阻挡，伴着浑厚的杀意朝界门前涌来，天帝布下的仙障在凤染和森鸿的同时夹击下碎开裂缝，几近崩溃，景涧朝身后看去，半空中的内丹缓缓和仙剑融合，只差一步了……
“凤染！”景涧回转头，低声轻唤，眼中似有无尽的恳求：“凤染，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出来。”
声声如泣血，凤染猛然顿住，仙力被困在掌中，眼死死的抬起，嘴唇咬出了血，弓着身不停的喘着粗气。
“景涧，你这个混蛋！”
“凤染，我等了你八千年，你一定要活下去，至少，要把欠我的八千年还完。还有……如果可以，不要再恨我哥了。”
景涧最后看了凤染一眼，歉疚、不舍，释怀……到最后唯剩眷念。
缘起缘灭，缘结缘散，若有来生，我不是天后之子，凤染，我会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告诉你。
于我而言，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是你回过眼，眸中仅剩我的容颜。
景涧的身影越来越远，凤染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她努力抬眼，看着白色的仙力自他身上潮水般涌出，和悬于天际的内丹合二为一，看着他护身的仙甲一寸一寸碎成粉末，化为虚无，看着他举着仙剑冲进漫天的赤红妖力中……看着白色的神力笼罩在罗刹地，昏暗的世界如降白昼。
无可比拟的恢弘耀眼，一世一瞬，却是由死亡和鲜血来筑基。
声停，神力散开，整个罗刹地被分成两半，仙剑划开黑云沼泽，一瞬间所有妖力被摧毁。
妖皇张开结界护住妖将退后十米，这才抵住了这股仙力的可怖爆炸。
半空中，白色的身影手握仙剑，昂视远方，神情坚毅，只是那眼却再也不会睁开。
整个苍穹之境，死一般的静默。
万里之遥的天帝天后陡然顿住身形，看着极西之处蔓延的白色仙力，神情大恸，相视一眼，慌乱的朝罗刹地而来。
就在刚才，他们感觉到……景涧的气息在三界中消失了，完全的消失了。
火红的凤羽自空中落下，穿过仙障落在凤染手中。
轰然巨响，内丹和仙剑在空中化成粉末，白色的人影重重的朝地上落来。
血红的仙力自掌间而出，仙障不堪最后一丝重创，破碎开来，凤染跃入空中，接住景涧落下的身体。
怀中的青年容颜依旧，却再也不会对着她温暖的笑。
手中火红的凤羽炙热滚烫，凤染突然忆起，两百年前渊岭沼泽外景涧惊喜莫名的神情，那时候他想说的话，却被她声声斥责拦了下来。
八千年前，她在老妖树的庇护下在渊岭沼泽中活得如鱼得水，曾经在桃林外救过一个和妖兽斗法，重伤昏迷的少年，她一时好心，将少年送到渊岭沼泽外，只留下一根凤羽，却不想当年那少年竟是景涧。
八千年，她早已忘了此事，被救的人却记了八千年，念了八千年。
两百年来，她因他兄长厌他，因他母后恶他，却从来不曾好好看看他，待她后悔时，那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
血红的泪水自眼中滴下，落在手中的凤羽上，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凤染缓缓闭上眼，掩下眼中渐渐升腾的白色火焰。
要等到来不及了才知道，当初的执念是多么可笑，她错过了这世间最在乎她的人，却偏偏在他死后才明白。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八者，最后之五，她全占。
凤染抬眼，看向数米之遥的妖皇，神情淡漠，眼中的血泪缓缓凝固。
景涧，若什么都太迟，至少你拿命守下的仙界界门之前，还有我。
几近透明的白色火焰突然凭空在罗刹地燃起，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席卷大地，迅猛聚集着朝凤染而来。
仿若天地间骤然而生，凡触者，灰飞烟灭，化为劫灰。
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响起，地上的妖将便消失了一半，妖皇神情大震，用尽全力才堪堪保住最后半数妖兵。
青漓脸色苍白，看着这如降神魔的骇人场景，喃喃道：“那火焰是什么？”居然连上神之力都不可及！
“上古时曾有言，凤之皇者，涅槃而生之火焰，拥有净化万物的神力。”森鸿看着火焰中心的凤染，神情复杂难辨：“想不到凤染竟然就是凤凰一族早已失落的皇者。”
凤皇？青漓惊得不能言语，眼底显出惊恐：“陛下，不能让她涅槃成功，景涧死于我们之手，她会成我妖族心腹大患！”
“来不及了……”
妖皇话音刚落，盘旋在四周的白色火焰朝凤染铺天盖地涌去，化成巨大的火球，将她和景涧笼罩在里面。
火球升至半空，护在了仙界界门前，巨大的火舌如有灵性般咆哮着朝妖兵而去。
森鸿面色凝重，将妖兵护在身后，掌间妖力蓄势待发，却陡然怔住。
一道银白的人影自天际落下，划开咆哮的火舌，落在火球和森鸿之间。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白色火焰瞬间缩回火球边缘，对着来人瑟瑟发抖，臣服下来。
“上古神君！”森鸿神情凝重，心底有些忐忑，虽说两界交战，无分对错，可到底也是他逼得凤染涅槃，生死不知。
扫了半空的火球一眼，上古回转头，皱眉道：“森鸿，是你逼得凤染涅槃？”
“回神君……是。”森鸿略一迟疑，点头道。
“这里怎么会有弑神花的气息？”
森鸿上前一步，行下半礼：“森鸿之过，愿受神君惩罚。”
见上古眉间冷色更甚，青漓压下心底的惊恐，瑟瑟发抖，昂首道：“上古真神，两军交战必有死伤，是凤染先介入仙妖之争，才会受到弑神花牵连，与陛下无关，真神素来公正明义，定不会迁怒于我妖族！”
上古垂眼，手一挥，银色的神力将火球笼罩，移到一边，仙界界门前凭空出现一把石椅，上古缓步走去，坐于其上，玄色的衣袍在空中扬展，神情威严凛冽，她俯视着半空中仅剩的几百仙将和妖兵，声音极轻极淡。
“仙妖之争我可以不管，但若凤染出事，妖皇也好，仙将也罢，谁伤了她，我便要谁的命！”
她看着石座之下的众人，眉微微扬起：“公正明义？妖族的小姑娘，你来告诉本君，那是个什么东西？”

第八十章 神罚
高坐上首的真神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话，罗刹地却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被半空中投下的清冷目光缓缓扫过，青漓额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惊愕，说不出一句话来。
数千数万妖族齐齐抬头，眼瞪大，仅剩的百来个仙将屏气垂着眼，当做没听到一般，就连一直保持着风度的妖皇面上也露出了古怪之色。
公正明义？仙族一向自诩上仙，做人做事自是无可厚非的按着这个原则来，妖族虽说天生好战，性子邪肆，可要执掌一族，这四字也缺不得。
亘古便执掌上古界，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上古真神却当着仙妖说出‘公正明义是个什么东西？’的话来，众人荒诞之余也只得心下凄凄：您老要是不遵守，这的确还真不是个东西！
青漓嘴唇动了半天，望着上首之人才堪堪吐出三个字：“不是个……”东西一词便再也说不出口。
“本君虽有言在先不介入两族之争，但弑神花不出地狱乃上古律条，妖皇，是谁将弑神花带出地狱？”上古不再看青漓，将目光投在妖皇身上，神色冷凝。
森鸿虽已晋位上神，但上古看罗刹地上丧命的妖兵中死于弑神花的亦不少，以他的秉性，自是不会将此等魔物带出祸害族人，妖皇还未说话，不少妖兵和仙将倒是齐刷刷的朝森鸿身后的青漓看去，见众人此般模样，上古焉有不知的道理，略一挑眉，目光重新回到青漓身上。
“区区妖君，竟能将弑神花从地狱带出？”
“神君容禀，青漓一时错念，才会……”青漓跪倒在地，俏丽的面容略显惊慌，朝妖皇求助看去。
“神君，青漓犯下三界律条，我已罚她在淬妖洞中受过百年，还请神君网开一面。”青漓就算再错，也是为了妖界，森鸿凝神片刻，上前一步求情。
上古单手轻叩在石椅上：“妖皇，若你今日不在，弑神花逃出罗刹地，你可知三界会有怎样的祸乱？”
想起刚才丧生在弑神花下的妖兵，妖皇一时滞声，面色迟疑，不再言语。
见上古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青漓掩下的眼底划过一抹愤恨。
上古挥手，一道神力落在青漓身上，淡淡的紫光逸出，挡开了上古的神力，护在青漓身前，上古挑了挑眉：“这便是你能将弑神花带出地狱之底的原因？”
妖异的紫光带着淡淡的神威，让青漓周围的妖兵不自觉的退让开来。
青漓突然退后几步，神情惊慌，脸色惨白。众人讶异的看着这一幕，连妖皇神情也略有动容。
当年青漓用妖丹救了森羽一命，之后不仅安然无事，妖力亦大涨，妖界中人只当她妖狐一族血脉觉醒才会有此造化，哪里想到青漓体内竟有如此强横的妖力护体，若是他没看错，这分明是真神的气息！
“百年拘于淬妖洞？”上古抬眼朝妖皇看去，笑道：“森鸿，有这股妖力护着，恐怕这淬妖洞的冰刑也不过如此吧！”
森鸿低头，压下心底的惊骇，恭声道：“神君，是森鸿失察。”
这股神力想必就是青漓妖力大进的原因，上古神君未必不知来于谁，却偏偏刻意不提……
“青漓，你将弑神花带出地狱之底，妖皇罚了你百年冰刑，本君就网开一面，从轻处罚。”上古似是漫不经心，看着跪在地上的青漓，神情越发淡漠。
弑神花乃三界至邪之物，将此花带出之人，心性必是阴沉鬼魅。将这神力留在她身上，迟早会出祸事。
青漓听之一喜，抬首欲谢，却在看到上古面上神情的时候心底狠狠一沉。
“这护身神力散于你身……便是你祸乱三界的代价！”
声停，银光自上古手中挥出，凝成闪电朝青漓身上劈去，紫色的光幕碎裂，青漓整个人升至半空，淡紫的神力一缕一缕自青漓眉间逸出，消散于空中。
“神君手下留情！”青漓悬在空中，面色惊恐，她在妖族中能有如今的地位，全凭当初天启赠与她的一道神力，若是失去，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银色的神力在青漓周身笼罩，众人只看见青漓脸色瞬间惨白，求饶声戛然而止，妖娆的面容扭曲而怪异，神力从身体散出的声音犹为刺耳。
青漓能从一介下君修炼至此，想必妖丹早已与那古怪的妖力融为一体，若是要强行除去，无异于剔骨去肉之痛……更何况在妖族中强者为尊，她日后恐怕再无半点前途可言！
望着石座之上面色平静淡漠的上古，在场的仙妖齐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神色更为恭敬。
忐忑的静默中，两道强横的神力在罗刹地天际传来，妖皇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让身后的妖兵退后了数米。
看来天宫的人终于到了……
两道人影出现在罗刹地上空，看着悬于空中的青漓，亦是一愣，朝上古行了一礼天后才怒声道：“森鸿，你对景涧做了什么！”
“陛下，二殿下为了护住界门，已经……已经……”一旁的仙将哽咽难语，低下头眼眶泛红。
天帝脸色沉到了极点，同样怒视妖皇，眼中有股子化不开的悲痛。
上古倒是没想到暮光和芜浣会有此一问，遂皱眉道：“景涧……？”
她来的时候凤染已经涅槃，自是不知道还有个景涧，天启倒是提过凤染和暮光之子景涧有些瓜葛，难道她选择涅槃，也和此人有关？不知为何对这个名字有些莫名的熟悉，上古抬眼朝两方看去。
“天后，你何必如此愤慨，当年我父皇不也同样被你们逼得战死，今日景涧的下场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已！”森鸿眼带煞气，冷声道。
“你……！”
凤羽扇陡然出现在天后手中，化为半丈大小，朝森鸿而去。天帝亦是脸色铁青，负在身后的双手青筋毕露。
赤红的长戟迎上五彩羽扇，庞大的灵力让整个罗刹地上空扭曲起来，森鸿既要护着妖兵，又要迎战天后的怒火，自是有些不敌。
被这交战的神力影响，天界界门前的灰白火焰发出微弱的悲鸣，上古眼一冷，银色的神力降在半空，将两股灵力化为虚无，两人被震得退后数步，齐齐望向石座上脸色冷凝的上古。
“我再说一次，仙妖之争我不会插手，但是在凤染涅槃之前，谁要在罗刹地动武，便是与我作对！”
两方阵营间骤然燃起炙火，威严冷清的声音在罗刹地上空响起。
天后这才注意到仙界界门前的炙白火焰，脸色一变，嘴唇抿紧退到天帝身边。
一旁仙将朝上古跪下：“真神，二殿下他是为了我们才会用兵解之法来护下界门的，还请神君撤下炙火，让我等与妖皇一战，即便身死，也在所不惜！”
‘我们……’这个‘我们’自然也包括了凤染，看着仙将眼底毫不掩饰的仇恨，上古叹了口气，交战万年，两族血仇结下，谁对谁错，早已无法评说。
“你们若是死了，景涧这条命不就是白丢了。”上古肃声道，朝暮光看去，见他眼底悲凉一片，有些不忍，叹声道：“暮光，六万年不见，想不到再见竟是此般光景。”
天帝朝上古望去，躬下了身：“神君，暮光愧对神君所托，仙妖万年不得安宁，皆乃暮光之错，身为一界之主，本该息事宁人。只是……”暮光抬首，声音似是瞬间苍老下来：“丧子之仇，若不报，枉为父者！”
他对着上古低下头，行半礼，身形萧索。
妖皇轻哼一声，嗤笑道：“暮光，你仙族人命值钱，难道我妖族就是泥捏的不成？当初天后在战场上逼死我父皇时，何等风光，兵临我妖界时，又是何般狂妄，你可曾想过也有今日？仙妖之战非我族之错，即便今日不敌，我森鸿也不会再退半步！”
森鸿上前一步，眉目凛冽，比之天帝的悲凉，背水一战之心亦不遑多让。
“说得好，我妖族皇者当如是者！”豪迈的声音自远处响起，两道人影划过天际出现在罗刹地上空，一身青袍的三火笑意吟吟，满脸赞赏：“森鸿，你倒是比你老子有胆子得多！”
常沁朝界门前灰白色的火球看了一眼，轻舒一口气，退到妖皇身后，看着三火的神情有些无奈。
她得知凤染来了罗刹地，便知道不好，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妖皇神色惊喜，朝三火点了点头，颇为感激。三火虽是半神，可他在白玦真神身边多年，一身神力比之他亦不遑多让，有他在，即便是天帝天后出手，也能全身而退。
上古懒洋洋的看着两方剑拔弩张，三火满脸嚣张，装没看到她，眉扬了扬，正欲说话，青漓已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她这才想起被暮光和芜浣一打岔，刚才这事倒是忘记了结尾。
见众人都不出手，常沁想了想，上前一步用妖力拖住青漓，对这情景有些讶异。
青漓用力推开她，摔倒在地，浑身颤抖，她努力站起，却连一丝的妖力也使不出，一身妖力散之八九，比低等妖将都不如。常沁望过来的目光犹若针刺，青漓抬首，望向上古的方向，满脸怨恨，突然笑了起来，神情可怖。
她转过头，看着几步之远的常沁，一双眼红的诡异：“常沁，你满意了，我现在妖力尽失，再也和你抢不了森羽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常沁皱眉，冷声道：“我和森羽几百年前就没有瓜葛了。”
“哦……我差点忘记了，你在第三重天和他恩断情绝。”青漓嘴角带笑，转头望向上古：“当年还是凤染和上古神君帮的你，你看我这记性。”
常沁脸色微变，朝上古看去，嘴角发苦。
数月之前，天启真神和白玦真神同时在三界颁下御旨，令仙妖两族任何人不得再提后池上神之事。此前她听说上古真神在不久前拜访苍穹之境，常沁心底狐疑，以后池的性子，即便是恢复了真神的身份，也不可能对古君、柏玄之死毫无芥蒂，刚才遇到了三火，相问之下才知原来觉醒的上古真神早已不记得百年前后池之事，心下唏嘘之余也有些庆幸，当年的事若被上古真神知晓，上古必会和白玦真神反目成仇，那受白玦真神庇佑的妖界……危矣。
上古缓缓坐直身子，眼中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看着面色微变的众人眼角微扬。
“上古神君，此事才过两百年，想必您还没忘记。”青漓笑意盈盈，见上古神色微凛，从地上爬起，拂了拂裙上的灰尘：“当初之恩，今日之情，青漓真是受宠若惊，不敢相忘。”
“你这小狐狸真是有趣，说说吧，我这恩情，你想怎么报？”上古托着下巴，神情莫测。
“青漓不敢。”青漓低下头，一步一步朝上古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似用尽了全力，却偏偏毫不停歇：“神君说我罔顾三界律条，可我青漓纵使再离谱，又怎及上古神君……盗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为一己私利弃三界众生于不顾；怎及神君被两界之主放逐无名之世百年，沦为三界笑柄，怎及神君当日在苍穹之巅……”
“住嘴，妖狐，神君座下，安有你妄说之地！”天后突然出声，神色冷厉看向青漓，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当初天启所说之话言犹在耳，若是上古知道一百年前的真相……
青漓偏头望向天后的方向，眼露不屑，嗤笑道：“天后陛下，听闻你在上古界时乃上古神君座下神兽，百年前的那些小事，到如今上古神君也没有发作于你，想必没有放在心上，你又何必担心。”
她不知道为何白玦真神会严令妖界不得提起后池之事，但如今她一身妖力尽毁，半生尽送，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些威风凛凛的上神，也有不堪的过往，高坐云台又如何，亦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别人不敢说，她偏要当众提起，踩尽上古的颜面！
“你……”
天后脸色铁青，心底不安更甚，五彩灵力现于手，朝青漓挥去，却在触到她额间的一瞬间被人接住。
似是被天后眼底的阴郁杀气所惊，青漓倒退两步，终于有些后怕起来。
“芜浣。”上古收回神力，朝芜浣扫了一眼，声音略高：“盗三宝、被两界之主放逐天际？”
见芜浣神色略带慌乱，暮光亦有些无措尴尬，上古从石座上起身，神情幽幽，立于半空，缓缓朝青漓走来。
她停于青漓上方，黑发扬展，神态睥睨：“盗三宝？青漓，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乃我当年用混沌之力所创，这三件东西，本就归我所有，区区三件灵器，我若要，还担不起‘盗’这个字。”
“至于放逐天际……”上古唇角微勾，眼微垂：“我是上古也好，后池也罢，除非我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逼我放逐无名之世。”
玄色的衣袍逶迤华贵，青漓怔怔的看着上古，被她眉宇间的淡漠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说的没错，当年擎天柱下，是后池自削神位，自我放逐天际，即便是两界围剿之下，她亦没有半句讨饶。
“至于苍穹之境……本君之事，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即便是她忘却前尘往事又如何，她上古之事，是是非非，自有她来断定。
天后听到此话，暗自轻舒一口气，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
上古停声，立于半空，看向仙妖两方，眉宇肃然。
“传本君御旨，妖君青漓，妄动地狱弑神花，违三界铁律，幽于地狱之底弑神花之畔，他日丧于弑神花之妖兵魂归本位之日，方是青漓出地狱之时。”
银色的卷轴划破苍穹，出现在罗刹地彼端，墨色的上古梵文现迹于天际，凝聚成形长久未化。
“谨遵神君御旨。”
罗刹地上空，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云霄，天帝、天后、妖皇退后一步恭声行礼，仙妖两族半跪于地。
众人垂下的眼底震惊莫名，皆未曾料想上古真神竟会降下如此惩罚来。
丧于弑神花之口的妖兵，魂魄大多散于三界，运气好的几百年便可轮回再生，若运气不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亦有可能，那如此一来青漓之刑皆由枉死的妖兵缘法来定，不可谓不公平。
但地狱之底，炙火永生，万世黑暗，世间最凶恶孤寂之地莫过于此。
青漓脸色惨白，退后几步瘫倒在地，眼底俱是恐惧，上古高立云端，仿若神祗，神情淡漠，视她如蝼蚁。
满座仙妖，无人敢说半句话。就连刚才神情倨傲的天后亦脸色泛白，唇角轻抿。
她蜷缩着退后，指尖触到一物，回转头，唯有常沁皱着眉看她，神色间似有怜悯。
千年为敌，若她当初不曾对森羽心生妄念，处处和常沁一教高下，一步错，步步错，可会沦于至今。
可是……若她无欲念，到如今也只能是一只挣扎于妖界底端的小小妖狐，又何来和森羽的千年相守，妖界中百年尊崇，她没有错……
青漓眼底俱是疯狂，抬首朝上古望去：“上古，你是真神又如何？我诅咒你，他日如我一般生死不得！”
上古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手一挥，黑色的光柱自地狱而出，穿过云海，将青漓笼罩在内，凄厉的喊叫戛然而止。
众人心惊之余，只看到黑色的火舌将她的面容吞噬，咆哮着朝云海之下而去，翻腾落入地狱之底。
罗刹地无声静止。
上古扫视四周，重新坐于石座之上，垂眼道：“本君知道仙妖之争已有数万年，也无意介入这次争端，但今日凤染涅槃，此地兵戈必止，他日谁胜谁败，本君承诺，绝不干涉。”
肃冷之声在罗刹地上空淡淡响起，众人心中一凛，恭声称是。
青漓的下场历历在目，多深的仇怨也得暂时放下，即便是天帝、天后也不敢在这种情景下去犯上古逆鳞。
焰火燃烧的声音自仙界界门前传来，众人抬首看去，只见那纯白的火焰似是凝聚成实质，威压袭来，天后猛地倒退几步，按住心口，额间沁出冷汗来。
虽然在玄天殿内暮光对芜浣失望透顶，可到底刚刚才失去儿子，见她这模样亦有些不忍，忙扶住她低声道：“芜浣，你怎么了？”
“凤染涅槃……”芜浣怔怔的看着那团灰白的火球，眼底莫名空洞：“凤皇降世了……”

第八十一章 凤皇
吞吐的火蛇如有实质，凝成绚烂的火焰，炙红的灵力隐隐逸出，轰然声响，巨大的光柱划开罗刹地上空的黑雾，瑰丽的火凤凰图腾缓缓升起，映照在三界西境。
威严霸道的凤鸣声在罗刹地上空响起，似是开启远古征战的序曲。
远在千里之外的擎天柱上纂印上神之处，如火般浓烈的火凤凰悄然现迹，凤染之名跃然其上。
南海梧桐岛上的所有凤族长老几乎在立时间便感受到了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狂喜之下朝西境罗刹地飞来。
一时间，三界上空，竟似出现了万凰腾飞之奇景。
灰白的火焰持续燃烧，将近一个时辰后，‘咔嚓’一声响，火球终于自中心处破开，咆哮的火舌化出一条火焰之路，模糊的人影自其中缓步走出。
上古起身，压下心底的喜悦朝火球中看去。
十二万年了，属于她的神兽终于降世。
半空的凤凰图腾缓缓消失，走出的人影清晰入眼，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火红的衣袍，淡漠的眉眼，如世间最醇烈的美酒，但却静默无方。
半日之前那个张扬肆意的凤染上君似在一息之间陡然消失，她眉间微垂，怀中抱着的青年早已失了生机。
天帝、天后眼眶泛红，几欲上前，但看凤染走向上古，不免生了一丝希望来。
天后一时间甚至觉得，若是景涧能复生，她这尊崇仇怨不要了也罢。
“上古，景涧他…”凤染停在上古面前，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有了一抹神采。
上古拂过一道神力在景涧身上，叹了口气，摇头：“凤染，他用了兵解之法，魂魄尽失，我没有办法。”
若是景涧气息刚断之时她赶到，用混沌之力保下景涧一丝魂魄，或许尚能有一线生机，只是现在太迟了。
凤染眼底黯然沉寂，抱着景涧的手微微颤抖。
天后陡然间似是失了所有力量一般，倒在天帝身上，咬住嘴唇，低声哽咽起来，望向凤染的眼底满是怨恨：“凤染，你还我景涧的命来，若不是为了你，他怎会用兵解之法！”
她刚才从仙将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有三火在，她一时半刻奈何不了妖皇，只得把一腔愤怒投到了凤染身上。
声音落定，却见上古身旁的凤染微微回头，眼神墨沉，静静的望着她：“住口，芜浣，你根本不配为他之母。”
冰冷的训斥直击入灵魂深处，天后喘着气，面色泛白，这才想起凤染皇者血脉觉醒，早已今非昔比。
“若不是你贪念权利，当年妄动兵戈，仙妖又怎会结下血仇，景涧是在受你之过。”凤染眼底似有血红之色：“你知不知道这百年在罗刹地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后哑口无言，眼底虽有悔色，但仍昂首怒视凤染，不肯低头。
这些年来她做下的一切皆因凤染的皇者血脉而起，到如今，早就回不了头了。
“凤皇，纵使我们二人有错，但景涧已经……”天帝将天后拉至一旁，上前几步，神情悲凉：“请将他尸首还于我们，葬于天辞山。”
天宫皇族自有埋骨之处，景涧已经过世，他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让他死后亦不得安息。
凤染垂下眼，没有出声。
上古叹了口气，刚欲说话，一阵凤鸣声自远处响起，数十只凤凰出现在罗刹地上空，化为人形，匆匆朝这边赶来。
平时见惯了容颜俊俏的仙君妖君，此时十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同出现不可谓不稀奇，更何况这些老头个个仙力缭绕，皆是一身浑厚仙力。
妖皇挑眉，想来是凤皇降世，这些凤族长老赶来迎接了，听闻当年凤染是以邪恶之身被驱逐出凤凰一族，如今这等情景倒真是笑话。
凤染见此景，亦是眉头微皱，但她皇者血脉觉醒，继承的不止是自上古时便存于火凤凰一脉中的神力，祖先传下来的使命和责任亦同样烙入血脉深处。
她尚是凤染时可以对凤族不管不顾，可是无论她承不承认，她如今是凤皇。
十几个老头精神抖擞，转着眼珠子呼溜一下无视了天帝，接着是天后，然后是妖皇，待转到上古时亦只是匆匆行了一礼，便急急的朝着沉着一张脸的凤染奔去。
天后脸色微变，强吸一口气，掩在袍下的手猛的握紧。
天帝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最后，唯剩失望。
到如今，芜浣还是将这些虚无的尊荣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火凤凰的图腾映照三界，再加上凤染血脉里的皇者威严，这些风族长老现在还不知道凤皇是谁才真是古怪了。
上古倒是有些理解他们，她等凤染降世等了十几万年，这些因皇者血脉迟迟不降临、眼都盼傻了的凤族长老，就更是如此了。
“陛下。”
老头子们前仆后继，实有老泪纵横之态，凤染摆手，将他们止住，不耐烦道：“不用行礼了，我会跟你们回梧桐岛。”
她自在惯了，当初又有被弃之怨，如此应答已是极限。
她朝上古看了一眼，见上古点头，抬步朝妖皇走去。
众位凤族长老摸不着头脑，但仍忙不迭的让开一条路，气势汹汹的跟在凤染身后。
自家凤皇辗转数十万年才涅槃，甭管遇到谁，总不能输了气势不是。
“凤染……”见凤染走来，常沁轻叹，上前一步，拦在了她面前，神情隐隐恳求。
无论妖皇做下何事，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凤染对森鸿出手而不管不顾。
凤染没有说话，微微避过她的目光，抬眼朝森鸿看去，眼底黑沉一片。
森鸿绕开常沁，迎上前，凝视凤染：“凤皇，若再来一次，本皇依旧会如此选择。”
凤染点头，眼底的沉色被完全掩下，淡淡道：“我知道，森鸿，他日若仙妖之战你能活下来，南海梧桐岛，本皇候你一战。”
一字一句，铿锵凛冽，凤染转身抱着景涧朝天帝而去。
两族之争到如今已难分对错，景涧纵使是因妖皇而死，可罪不在整个妖族，她今日若和森鸿大战，必将祸乱整个妖界。
凤凰一族源自上古，三界之争从不介入，这些年来芜浣做错的事，她不可以延续下去，否则又与她何异？
只是……凤染垂眼，看着怀中的青年，心底酸涩，景涧，你可会怪我。
妖皇见她缓缓走远，背影萧索清冷，忽而记起苍穹殿宴席上张扬豪爽的女神君来，神情莫名悠远。
仇深似海，两族对立，有些人纵使一见如故，但到底还是做不成朋友。
凤染停在天帝面前，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将景涧递到他怀里。
暮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她已经极快的转身，飞身至半空。
“自今日起，梧桐岛凤凰一族不再介入仙妖之争，凤崎，传下本皇谕令，若有违者，将受永世驱逐之刑。”
黑云沼泽上一众凤族长老躬身称是，天后神情一震，凤染已朝她看来。
“至于天后……即是执掌一界，当是不受此律所制，但仙妖之争结束前，天后身系仙界，自是不便再入梧桐岛。”
天后面色铁青，盯着凤染眼带怒火，话说得好听，这和将她驱逐了有什么区别！欲上前争论，却被天帝拉住。
“芜浣，凤染如今是凤皇，她未提起当年被弃于渊岭沼泽之事，已是看在景涧的份上了。”
听见天帝的话，天后退后两步，脸色冷凝的看着半空的凤染，无力的感觉涌入心底。
上古觉醒，凤染涅槃，景昭被弃，景涧身亡，到最后她不仅失去了至亲之人，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六万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天帝看着似是瞬间苍老了下来的天后，不忍的别过眼。
世间因果，便是如此，芜浣，到如今，你可后悔？
凤染转身朝上古看去：“上古，我要回梧桐岛一趟，待族中事了，再来见你。”
在景涧死前，她一直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景涧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是终结，属于后池的人生，其实在上古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了新的轮回。
凤染领着一众凤族长老消失在天阶尽头，三火护着妖皇退回了妖界，天帝和天后带着景涧的尸骨去了仙族埋骨之地天辞山。
罗刹地上空的腥风血雨尘埃落定，一时间，黑云沼泽上空似是有些空寂静默。
上古仍旧高坐云端之上，看着九重云海之下的世界，良久后，才对着虚无的空间抬眼看去。
“天启，青漓身上的神力是你施下的？”
紫色神力骤现，天启出现在空中，有些尴尬，摸着鼻子道：“当初她帮过我一点小忙，我便赐了她一道护身神力，想不到她胆子如此大，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这些我不想知道，你去苍穹之境把阿启带来见我。”
上古从石椅上起身，朝远处走去。
“你不回苍穹之境了？”
天启一怔，上古明明看到了白玦身上的伤，怎么可能将此事放下不提？
半空中的上古微微回眼，眉间清冷摄人。
“天启，这世间我最信任之人不过是你们三个，可是……我很失望。”
她垂眼，笑道：“三界都知之事唯有我不知晓，就连妖族的一只小狐狸都可以当着两界之主诘问于我……你们瞒下所有事，难道就只是想看到这一幕？”
天启哑口无言，手微抬：“上古……”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那就由我自己来找到真相。”
上古转身朝远处飞去，背影凛冽，不再有一丝迟疑。
“你去哪里？”天启跟上前去。
“擎天柱下。”
清冷的回答顺着风传来，干净利落，天启追着的脚步顿住，愣在了原地。
擎天柱下，古帝剑燃起的炙火焚烧了百年，生生不息。
他和白玦其实都知道，世间能封印后池记忆的神器唯有古帝剑而已。
属于后池的数万年人生，被湮没在那片炙火之中，已逾百年。
古帝剑重回上古之日便是后池记忆开启之时，所以他才一直问白玦，上古界若开启，他可会后悔。
天启望着那袭玄色的背影，神情苍凉。
上古，即使强行聚合本源之力，你也要拿回属于后池的记忆，只是，那时……后池的怨和恨，你是否也会一并拾起？

第八十二章 忆起
十万仙将惨死于妖界第三重天，仙界二皇子景涧兵解陨落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九州大地。仙妖之争迎来了六万年来最惨烈的战局，在颠覆三界的两族之恨下，凤染和森鸿晋位这等大事都似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虽上古凤凰一族退出战斗，但征战的号角仍蔓延至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满界肃穆之中，唯有苍穹之境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与……静默。
凤染觉醒，景涧丧命于黑云沼泽的这一日，大雪漫天，覆盖三界，入目之处，唯剩雪白。
白玦撤了守护阵法，站在大殿前看着苍穹之境一夜素白。
待晨曦微白，日照大地时，他才转身朝后殿走去。
后花园里，阿启裹着一件云珠连夜赶出来的流云锦纹小棉袄撒丫子跑得正欢，也才两三日时间，他初见那孩子时的担忧已消了不少，阿启不像清穆，也不像后池，反而随了上古的性子，坚韧倔强。
白玦隐在假山后，摸了摸挽袖中雕好的木头玩偶，犹疑良久，终是转身朝园外走去。
“凤染在罗刹地觉醒你也没有出现，就是想在这里陪陪阿启？”
略带嘲讽的声音在小径处响起，白玦微不可见的皱皱眉，抬首见天启倚在不远处的假山旁，样子虽闲适，但仍掩不了一身风尘仆仆，满面沧桑。
“我说过，我的事你少插手。”
“既然舍不下，当初又何必如此绝情。”天启撑了个懒腰，朝花园里的阿启看去：“白玦，我这一世最羡慕的不是你，反而是清穆。我们两人千万载寿命，都不及他千年时光，活得不如他肆意，爱得也不如他纯粹。阿启最想见的是他，后池最爱的人也是他。”
白玦顿住脚步，朝园子里看去，阿启鼓着嘴角和云珠折腾，眼底的笑意天真烂漫。
“就算当初后池爱上了清穆，你又何必逼死古君，将柏玄肉身毁掉，给自己不留半分退路。”天启神色微敛，嘴角轻抿：“不要说什么你是你，清穆是清穆这种混账话，这些话骗骗当初的后池也就罢了，上古一旦想起，就会明白以真神之体历世，根本不可能有两个灵魂。上古是后池，白玦就是清穆，到时候你让她如何自处？”
白玦没有回答，反而转身朝天启望来，神情莫测：“天启，你可知当初为何我只将你封印在妖界？”
“不是炙阳拦住了你，你会有这么好心？”
“不是，手下留情的人不是我和炙阳。”白玦敛眉：“是上古。”
天启怔住，突然站直身子，道：“你说什么？那时上古明明已经……”
“上古界所有人都以为上古以身殉世是对你失望透顶，对月弥他们歉疚之下才如此选择，但我和炙阳知道……她是为了救你。”白玦抬首，神色寂然：“你在下界布下灭世大阵，混沌之劫降临，他日你回上古界，即便你是真神，上古律法之下，也只能魂飞魄散，只有三界不灭，你才能罪不至死。上古拿命救三界，也是在救你。”
天启，上古她在六万年前就选择了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而清穆，不过是在她人生中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罢了。
天启似是不相信白玦的话一般，眼通红，身子微微颤抖，见白玦渐行渐远，长吸一口气，疾走两步道：“白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月弥是被芜浣领入阵眼，才会陨落在渊岭沼泽的？”
白玦猛然回首，眼底默然一片。
“先是景昭，再是十万仙将，你甚至不惜动用本源之力帮森鸿晋位上神，这些全是因为芜浣，对不对？昨日我在罗刹地看暮光神色不对，想必也是知晓了当年之事，如果不是我和上古，那就只有你的话能让他对相伴了六万年的芜浣心生怀疑，是不是就连凤染在罗刹地觉醒也在你预料之中？”
白玦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当初如果不是那些事都爆发在一起，我们又何至于被芜浣欺骗，更不会留她活到如今。她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插手了。”
暮光虽糊涂了几万年，可到底是他们四个亲手教出来的，尽管不愿意，但他会知道该如何取舍。
“白玦，当年上古界关闭你沉睡时尚不知道此事，但两百年前你从清穆身上觉醒时选择了和景昭成婚，便是对芜浣惩罚的开始……”天启走到白玦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那你到底是何时知道的？”
白玦从沉睡到觉醒，根本毫无过程，清穆又没有上古界的记忆，他是如何确定、又是何时确定的？
白玦微微避过眼，眼神警告：“天启！”
“白玦，难道……你苏醒过？”
稍稍迟疑的声音渐渐变得肯定，天启拦住白玦，眼带质问。
“你何时变得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白玦绕开天启，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小径深处走去。
“因为上古去了擎天柱下，因为当年你和炙阳只是将我封印，因为阿启还只有一百岁，因为当年我在隐山陪了她百年，她心心念之人，是你。”天启怒声道：“炙阳不知生死，上古界只剩下我们三人，但凡还有一点可能，我都不希望在上古眼里，你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白玦转身，眼底幽深，看着神情愤慨的天启，突然道：“当年你为什么会选择灭世，引下混沌之劫？”
天启噤声，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天启，你没有资格来问我。”白玦淡淡开口，消失在小径深处。
“紫毛大叔！”院子里撒丫子跑的阿启终于发现了假山后的剑拔弩张，朝这边跑来，云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这尺来高的厚雪把小神君给跌着了。
天启揉了揉脸，转身，见阿启顶着白玦的脸一副软糯糯的表情，突然心情好了起来，一把抱起他转了两个圈，大笑道：“小阿启，这才两日，怎么又壮了不少！”
“阿启这不叫壮，叫……”阿启抓了抓头发，眼睛晶亮：“威武雄壮！”
天启嘴角抽了抽，陡然一阵无力感，阿启摇了摇他的手：“大叔，他们说凤染已经晋位上神了，那姑姑怎么还不回来？”
天启看了阿启一眼，阿启有些心不在焉，盯着白玦消失的方向神色恹恹。
“阿启。”他摆正阿启的小脸，正色道：“你娘亲要回来了。”
微垂的脑袋猛然抬高，阿启瞪大眼，抓着天启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除了期盼，还有不安。
天启看着酸涩，把他拢到怀里，低声道：“我们走吧，你娘亲在等你。”
小径尽头的石柱后，白玦看着消失的二人，缓缓垂下了眼。
他摊开手中捏着的木偶，神情静默。
清穆是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可又有什么用，辗转百年，他终究不是两百年前那个一心只在擎天柱下等着后池归来的青年。
天辞山顶，景阳和景昭赶到时，只看到景涧的玄石棺立在仙族无数座棺冢中，天帝天后立在一旁。
景昭当即便红了眼眶，景阳眼色血红的往仙界冲，被天帝拦住。
“父皇，你拦我做什么！”景阳脸色可怖，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你要干什么去？”天帝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点军发兵妖界。”
“发兵妖界？你当仙将人命如草芥不成！”天帝气得脸色铁青，怒道：“仙界十万将士一日尽丧，景涧为了护下仙界界门惨死罗刹地，到如今你还只知道逞凶斗狠，景阳，你日后如何御领仙界！”
景阳被天帝声语中的震怒惊住，负气转过头，闭上嘴一言不发。
仙冢中，景涧的棺木犹为刺眼，他注目良久，终是转身道：“父皇，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但如今我们与妖族已是不死不休之势，就算我们肯讲和，他们也不会罢手，不如早做准备，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天帝有些欣慰，点点头，朝泣不成声的景昭和神情怏怏的天后看了一眼，朝景阳道：“带你母后和景昭回天宫，最多两日，我便会回来。”
景阳点头，见天帝消失在天辞山，陪着天后和景昭回了御宇殿。
擎天柱下，仙界一方的阵营格外安静，牵引魂魄安宁的白幡处处皆是，上古出现在炙火之上的空间时，甚至都未引得众人注目。
她朝素白的下空望了一眼，朝炙火中的古帝剑而去。
不远处的仙妖只能看到一道银光被吞噬在那片炙火之中。
混沌之力护身，这延绵千里能将仙妖尽焚的真火不能伤她一分。
上古停在火源一米之外，看着红光笼罩中通体黝黑的古帝剑，静默无语。
百年前的苍穹之境……每个人都在问她，可还记得那日。
那一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阿启的降世，景昭的怨愤，暮光的隐忍，那串墨石手链，还有白玦身上古帝剑的伤痕……
她不是没猜到端倪，只是终究不敢相信。
上古抬步朝古帝剑走去，一步一步，仿似用尽了全力。
她握住古帝剑，银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旋转，蔓延千里的炙火朝古帝剑处涌来。
天启抱着阿启落在擎天柱下不远处，看着炙火中虚无的身影，默然无声，阿启抓着他的衣袖，小脸上皱成一团，没有半点笑意。
上古握住剑柄的一刹那，古帝剑中庞大的混沌之力释放，随之……铺天盖地的记忆汹涌而来。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上古眼底逐渐血红一片。
后池的人生，超出她意料，竟似已是远不能承受之重。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清池宫里，古君宠溺告饶的眼神，陪着她在华净池边嬉闹的柏玄……
青龙台上，支离破碎、差点灰飞烟灭、以身为聘的清穆……还有她盼了一百年的阿启。
她怎么舍得将他们忘记，舍弃。
后池，你怎么舍得？
上古垂眼，冰冷的泪水自眼角滑下，落入漫天的火焰中，悄然消逝。
古帝剑被拔起，炙火汇于一处，渐渐熄灭，银色的灵力朝天际涌来。
擎天柱上上古之名泛起银白的光辉，照耀大地，仿似将整个界面点燃，世间如临白昼。
苍穹之境大殿前的白玦闭上眼，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已经近到梧桐岛边缘的天帝亦猛然回首，望向天际的那一抹银白神色怅然。
世间有些事，因果种下，终究不能避免。
银色的光团自裂谷中缓缓升起，上古破开光幕，看着苍穹之境的方向，神情冰冷决绝。
她不止记起了古君、柏玄……同样，那个毁她婚约，在苍穹之境上逼死古君的白玦，她从不曾忘，亦不敢忘！
千万载寿元，她从未想过，竟会有如此痛恨一个人的时候，痛恨到哪怕那个人是白玦，也会希望他能立刻死去。
一道剑伤，百年孤独，怎抵得了后池六万年斑驳岁月？
白玦，或许我该唤你一声清穆。
我曾经爱过你，是这世间最可笑之事。

第八十三章 放下
天启抱着僵成了一根棍子的阿启看着上古自光幕中缓缓行来，手心沁出了薄汗，他素来漫不经心的脸色有些莫名的紧张，突然想起白玦在苍穹之境中说的话来……
救下你的不是我和炙阳，是上古……
天启屏住呼吸，朝一身玄袍的上古看去，上古，当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告诉我？
上古站定的天启面前，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微微挑了挑眉：“天启？”
天启回过神，尴尬的转过眼，沉声道：“上古，你想起来后池的事了？”
怀里的阿启低垂着头，两只小爪子死命的抓住天启的袍子，一副生怕被遗弃的可怜模样。
上古没有回答天启，垂眼看向阿启，无声的静默中，突然一把捞过垂头丧气的小娃儿，提着他的领子，道：“阿启，我怎么教你的，背要挺直，胸要抬起，这么一副脓包像，以后怎么找媳妇儿！”
天启宽下心，嘴角弯了弯后退了两步。
阿启懵懵懂懂抬头，大眼迅速眨了眨，对上上古略带薄怒的眼，两只短腿晃了半天，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姑姑……”
上古抡起袖子，在他后脑勺上一拍，清脆的声音响起，阿启还来不及呼痛，上古抬高他的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茶墨色的眸子划过瞬间的叹息。
“阿启……”上古把阿启搂在怀里，手有些僵硬的抬起，落在阿启背上，轻轻拍了拍，最后无比自然，轻声道：“我是你娘亲。”
被塞在上古肩膀里的阿启起初一僵，待上古的手落在他背上时，哭声陡然降临，小娃儿哭得歇斯底里，两只小手使劲抱着上古，恰有黄河泛滥之势。
“娘亲……娘亲……”
哭声初时惊天动地，到后来演变成抽抽噎噎、止不住的局面，上古听得酸涩，紧了紧怀里的孩子，眼里俱是自责。
初见阿启时，他蹲着小小的身子，在清池宫种着永远都不会开花的无花果，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唤她姑姑……
他的恐惧、不安、期盼……她应该早就能觉察才是，竟然还会愚蠢的以为阿启是凡间女子所出。
她期盼了百年的阿启，她在隐山百年里唯一的慰藉，她怎么忍心让他被弃，甚至为他取名阿弃。
后池，你当真是糊涂透顶，白玦再怎么混账、绝情，阿启终究是无辜的。
忆起苍穹之境上那身大红的喜袍，那人冰冷的眉眼，上古嘴角划过一抹自嘲，垂下眼……上古，那又何尝不是你的选择？
后池是你，你为后池，借口再多，都无法改变你们只是一个人而已。
可终究，就如觉醒了的白玦不再是单纯的清穆一般，她……也永远回不到当初。
后池可以任性，上古不可以。
后池可以爱的纯粹，上古不可以。
后池可以为一人负尽苍生，上古不可以。
虽然失望愤怒，但她甚至都不用去问天启瞒下她的原因。
她爱了清穆一百年，在隐山抱着这样的信念过了一百年，甚至在他大婚之日都不曾放弃。
可是她的不放手害得古君魂飞魄散，柏玄尸骨无存。
她做得最错的事不是爱上清穆，却是太过固执，到头来，害人害己。
上古长叹一口气，敛下心神，将缩在肩上抽噎的阿启揪出，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阿启，是娘亲的错，以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抛下你。”
这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最亲近，最在乎的人。
阿启抿着嘴，狠狠的点头，眼肿的像核桃一般，但里面的神采却仿似能照耀世界。
上古把他眼角的泪痕擦干，慢慢道：“阿启，以后，你名唤……元启。”
万物之首，启天地而生。
她的孩子，端得起如此之名，也是她最浅薄的祝愿。
一旁的天启愣了愣，朝阿启看去，见到那张和白玦相似的脸，突然有些苦涩，上古最重视亲人，如今，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天启，是你封印了阿启的真神之力？”上古神力聚拢，自是能看出阿启身上那息被笼罩的混沌之力。
天启回过神，点头，道：“阿启的降世干系太大，所以我才封印了他的力量。”
混沌之力虽凌驾于天地，但说来……却也是最沉重、无奈的神力。
混沌之劫降临时唯有混沌之力方能解，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阿启只是单纯的继承了白玦的仙力而已。
上古眉微皱，将阿启交到他手里，沉声道：“天启，送阿启回清池宫，我在苍穹殿等你。”
天启接过仍有些念念不舍的小娃儿，见上古抬步便走，突然道：“上古！”
上古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怪我？”
“怪，怎么不怪？”上古垂眼，神色有片刻的怔忪，声音莫名沉重：“可隐山百年相陪，照顾阿启之义，当初在苍穹之境上为我觉醒之情，天启，这些我都还不起。”
最重要的是，你和炙阳，无论发生何事，对我而言，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不是。”天启跑过来，站到上古面前，定声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上古，当年……”他顿了顿，眼底陡然升起忐忑的希冀来：“你为何会选择殉世？”
是不是真如白玦所说……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为了救三界吧。”
上古的声音沉静冷淡，天启似是失去了力气，垂下眼。
上古瞧了他半响，突然道：“天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天启瞳孔微缩，转过眼：“你说什么？”
“我只有后池的记忆，混沌之劫到来前的三百年，我仍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天启眼微睁，失声道：“上古，你说什么，那三百年的记忆，你还是没有恢复？”难怪不曾怪他引下混沌之劫……
只是这怎么可能，除了古帝剑的混沌之力能封印上古的记忆，世间还有谁能做到，除非祖神擎天降世……可祖神数万年前就已经化为虚无了！
上古见天启诧异的模样，也不再提此事，道：“把阿启带回清池宫，我在苍穹殿等你，若你想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也不迟。”
上古转身，朝苍穹之境飞去，天启顿了顿，朝怀里可怜巴巴的阿启看了看，苦笑道：“臭小子，我又被你娘亲丢下了。”
阿启抓了抓天启的手，小声道：“紫毛大叔，你还有阿启。”他说着在天启怀里蹭了蹭，和往常一样。
天启神情微怔，笑道：“你这个臭小子！”被阿启这么一弄，心里也好过了不少，弹了弹阿启的额头，朝清池宫而去。
南海梧桐岛。
岛内数丈高的仙树浓郁苍翠，极东之处的凤皇殿因着凤染的回归被布置得焕然一新，但凤染坚持在殿后搭了一间竹屋，以做平时休憩之用。
族中长老盼了十万年才盼回这么个宝贝疙瘩，自然万事都依着她来。火凤凰凤染之名万年来在三界都是火爆的代名词，觉醒后回到梧桐岛的凤染却一反常态，甚是沉着笃静，亦让一众担心的长老欣慰不已。
胡须花白的凤崎长老推开竹坊的门，见凤染正襟危坐，手里捧着长老敬献的书札坐于案前神情专注，心底有些感慨。
当年三界难容、性子张狂的凤染如今终于也有了皇者的样子。
待他落重了脚步声，凤染抬头朝门口看来，眼底有淡淡的疲惫，笑道：“凤崎，再宽些时日，族中礼数太多，即位的规矩也多，我这才看到一半。”
大长老凤云闭死关已有万年，族中大事一向是二长老凤崎做主，这次她回来登位一事便是由凤崎一手主持。
历来凤皇登位，都邀上古众神观礼，下界小仙朝拜，如今三界动荡，便一切从简，只是凤凰一族传承上古，即便是如此，纷繁的礼数也让凤染苦不堪言。
“无妨，陛下从未在梧桐岛住过，自是对很多事多有生疏，待以后熟悉了便好，哎……”
见凤崎叹气声又起，这几日着实被一众长老的请罪声折腾得够呛，正准备安抚的凤染却听凤崎话锋一转：“陛下，天帝在岛外也守了半日，他为一界之主，是否有些不妥？”
天帝半日前出现在梧桐岛外，却不入岛半步，凤染听后，也只以即位事忙为借口打发了他了事，便不再过问，天帝执掌仙界数万载，凤崎自是会觉得如此安排有些不妥当。
凤染摇头道：“凤崎，他此时来无非是想将我凤族拉入仙界阵营，我已在罗刹地颁下凤皇律令，此事绝不可能。”
凤染说得斩钉截铁，凤崎微微有些动容，忆起妖界第三重天中惨死的凤族，亦叹声道：“我也不赞成凤族介入仙妖之战，当初凤族无皇，自是只能听天后调遣，哎，我也做了不少糊涂事。”
“往事已矣，长老无需介怀。”见凤崎和她想的一样，凤染心下安慰，却见凤崎张了张口，似是有些难言，道：“长老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陛下，我并非为天帝说话，只是这些年来他对我凤族庇佑，确是事实，他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将凤族拉入仙界，否则，他不会止步于岛外，陛下不如见他一面，如何？”
凤染眉角微皱，朝凤崎看去，见他一派坦荡，遂笑道：“长老何以如此确信？”
凤崎双手拢在怀里，道：“因为天帝不是天后，景涧殿下性子淳朴质良，想必与其父教导不无关系。”
凤染面色微顿，心底狠狠一抽，将手中书札放下，点头，沉默良久，朝竹坊外走去。
景涧的父亲，她纵使不愿，也终究无法将他拒之门外。
梧桐岛外乱岛林立，天帝站于外岛的一处古桑树下，神色有些追忆。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回转头，见凤染一身暗黄帝服，眉眼含威，不由有些欣慰，他做错了那么多事，到如今，总算有一两件能够回到原来的轨迹。
“凤染，景涧在天辞山，日后若有机会，你去看看他也好。”
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心思，只是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他和芜浣的罪，老天不是没有落下，只是却降在了景昭和景涧身上。
凤染瞳色骤深，道：“陛下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说这一句。”
“自然不是，凤染，当年芜浣将你放逐渊岭沼泽，确实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凤族的皇者，这件事，是我们……”
凤染摆手，打断天帝的话：“陛下当初可知道？”
天帝苦笑：“当初虽未确定，可却猜想过，此事是我之过，我不会推卸。”
“算了，若不是身在渊岭沼泽，也没有我之后的际遇，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景涧的死，已经将天后的罪孽承担，她实在无法对着他的父母再去讨回当初的公道。
见凤染隐有不耐，天帝也不再说此事，仙诀念动，手中出现一道金黄卷轴，他顿了顿，在凤染狐疑的神情中朝她递去：“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还请凤皇能应诺。”
见他语色郑重，亦以凤皇相称，凤染沉声道：“何事？”
“请凤皇出岛，入天宫。”
凤染未接，皱眉道：“天帝，日前我已有言，想必你并未忘记。”
“不是凤族。”天帝微微沉声：“只是凤皇你一人，我希望凤皇能继任天帝之位，御领仙界，渡过此次劫难，这是传位诏书。”
凤染缓缓眯眼，道：“天帝，你此话何意？”
暮光乃上古选出，六万年来执掌仙界居功至伟，怎会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天帝长叹一口气，朝身旁的古桑树看去，突然道：“凤染，你想去上古界看看吗？”见凤染不语，又道：“那里是上古凤族的家，你应该回去看看。”
“天帝之位，需刚正不阿，我没有做到，要秉公而断，我却私心过重，凤染，仙妖之争迫在眉睫，但我和芜浣都不能再御领仙界，不是我们退却，而是……从一开始，我们便失了资格。”
凤染没有回声，听暮光这话，想必是当初上古界时，天后便做过什么错事……只是，这与她何干？他们两夫妻的腌臜事，犯不着让她来收尾，当即便冷冷丢下一句转身朝梧桐岛而去。
“我说过，凤凰一族不再介入，自是也包括我在内。”
“凤染，景涧用命守下的仙界，我相信只有你能替他护住，若你愿意，三日后天宫玄天殿，我会亲手将天帝之位传于你手。”
天帝的话在身后静静响起，凤染停住脚步，良久后回首，古桑树下空无一人，唯剩金黄的卷轴浮在半空。
凤染低头，拿出袖中的火红凤羽，缓缓闭上眼。
景涧，如果你还在，你会希望我如何去做？
渊岭沼泽下的桃林外，上古沿着小径缓缓走进。
桃花满天，如诗如画，小溪潺潺，风光无限。
当年她从隐山满怀希冀而回时，曾经走过这条路。
回首百年，物是人非，唯有此景，一如当初。
她站定在小径尽头，看着嫣红的桃林下闲坐的白衣青年，伫立良久。
他微微垂首，容颜如昔，长发如墨，唇角柔和。
只是，上古却陡然忆起百年前苍穹之巅上他决绝的眉眼，冰冷到残忍的声语，毫无留念的冷漠背影。
白玦，后池的怨愤在古帝剑下的炙火燃烧百年，你呢，可曾睡得安稳？可曾想起有过一个唤后池的人，信你百年，爱你百年，又……恨你百年！
上古抬步朝桃林下的白色人影走去，嘴角勾勒出莫名的弧度。
不过，真可惜，我只是上古而已。
和你相识千万载，却从来不曾爱过你的上古。
那个曾经爱你爱到卑微的后池，在古君消失的那一日，被你亲手葬送在苍穹之巅。
你，可会后悔？

第八十四章 了断
步履缓行，玄色的人影走进桃林，树下端坐的白玦抬首，定定的望着她。
还是一如六万年前啊……
满界桃花，亿万神祗，都不及她走来时，眉间一抹风华。
白玦将手上书简收好，倒了一杯温茶，垂下眼：“坐。”
上古拂袖，端坐在他对面，瞳色沉黑，似蕴着几万年浮云纠葛的沧桑。
她端起茶，轻抿一口，微怔。
茶香清甜，入口微甘，是她一贯喜欢的口味。
是上古喜欢，不是后池。
“你记得真清楚，早些年那些下界的小仙都喜欢送些极甘的茶种入朝圣殿，总是叫我不知该如何推却。”
她素来看重面子，自是不想让小仙知道她这个执掌上古界的真神有些个小姑娘的爱好，但白玦却从来没弄错过，无论是她喜欢的服饰，茶味，还是吃食。
白玦笑了笑，神色依旧淡然，道：“我见擎天柱上你的名字已经恢复，想必已经取了古帝剑，有了后池的记忆。”
上古握着茶杯的手轻顿，微微蹙眉，抬首道：“白玦，你当年何必做到如此？”
白玦垂眼，不答，顾自沉默。
“古君、柏玄都是我这一世至亲之人，虽然……”她停住声，话语渐渐清冷：“你如此做，可曾想过若我觉醒，该如何自处？杀了你为他们报仇，还是既往不咎，当做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看着白玦垂下的眉间，屈身靠近，一字一句道：“你明明知道我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两人静静对峙，一人低头不语，一人眼带愤慨。
桃花自树上吹散，跌落在地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白玦将手边的茶杯绕了两个圈，静静抬首，划过上古的眼，道：“上古，后池爱清穆，那你呢？”
这一次轮到上古径自无言，她蹙眉看向白玦，神色微有不耐。
“你我相识千万载，应当知道，不喜便是不喜，我有清穆的记忆，不代表我同样爱后池，你不也是一样？”白玦淡声道。
隔着缭绕的雾气，上古掩在袍中的手猛的一紧。
这便是原因？他不爱后池，怕惹上麻烦，所以才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混账，白玦说不爱，难道她上古还会舔着脸一厢情愿不成！
“你说得不错，我虽有后池的记忆，但到底不是她，那些俗不可耐的你情我爱，看着都让人碍眼，若是我当初便有自己的记忆，绝对不会爱上清穆。”
上古冷声道，眉眼淡漠，将心底莫名的涩然压下。
有些事发生了，终究不能一笑而过，因为在乎过，所以才难以面对。
白玦神色一僵，定定看了上古半响，才端起茶杯，低声道：“是吗？原来是俗不可耐啊……”
声音低沉，竟有一抹难言的寂寥，上古抬眼看去，却只见他神情清冷，不由得暗下自嘲，转过了眼。
到如今，竟还会妄想他有一丝歉疚，上古，你真是可笑。
“那你恨我吗？上古，我逼死了古君，毁了柏玄的尸身，弃了后池的婚事，你恨我吗？”
“恨，当然恨。”上古道：“但我不止是后池，后池恨你，我不能，后池恨不得你去死，我也不能。”
千万载友谊，白玦，我怎么去恨你？即便你做到这一步，我又能对你如何？
“当初的事，你要一笔勾销不成？”
“不，我会重开上古界，整个下界交给你，仙妖两族之争我不会再过问。”
“为什么交给我，你就不怕我助森鸿灭了仙族？”
“无论当初你做了什么，你都是真神白玦，你会对后池无情，可不会拿三界安危开玩笑。”
“说得真好，上古，你这些大道理几万年了，还是没丢下，我呢，你要如何处置与我？”
“留在苍穹之境，永世不能踏足上古界一步。”上古抬首，缓缓开口。
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处罚，刚才她无法说完的那句话……古君和柏玄是后池这一世至亲之人，可白玦却是她上古永生永世最重要的人。
她无法抉择，也分不清孰轻孰重，到最后，只能都失去。
白玦笑了起来，眼底划过莫名的意味，垂眼：“上古，我害死了古君和柏玄，只是将我放逐在下界，是不是太轻了？”
他嘴角微嘲，上古不知怎的，竟感觉此时的白玦格外凉薄。
她眼底盛起薄怒，压下心底的冷意，转过眼，却见天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的桃林中。
上古轻舒了一口气，道：“既然来了，怎么不出声？”
“我又没有躲躲藏藏，你自己没发现，怎么赖在了我身上。”天启眉一扬，朝两人走来，大喇喇的坐在白玦和上古中间，端起桌上备好的茶，嘴角一勾：“看来你是知道我要来，选的又是上古喜欢的俗味。”说完偏向上古，斜眼看她：“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也不改改？”
白玦低头抿茶，面上云淡风轻。上古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桃林之外的世界，管它三界倾覆，恩怨纠葛，他们三人只管端杯饮茶，淡看流水，六万载时光，仿似从未逝去。
千万年前便是如此相处，到如今，还能坐在一起，已是世间难得之事。
只不过，谁都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炙阳在这里，便也无憾了。”上古唇角微勾，茶杯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终于打破了这难得的氛围。
“白玦，炙阳在哪里？”
“上古，还是我来说吧，有些事，我确实瞒了你。”天启打断上古的质问，看向上古，眼底是莫名的坚持。
白玦微怔，眉头皱起。
“你说。”上古转头，看向他。
“你没有那三百年的记忆，所以有些事你不知道。你苏醒时我曾经告诉你混沌之劫是天地劫难，其实不对，混沌之劫是我引下的。”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上古眼底划过浅浅的惊讶，白玦亦转首朝上古看去。
上古丢失了那三百年的记忆吗？
“当初我以九州大地为炉，燃三界血脉，却不慎引下了混沌之劫，你才会以身殉世。”天启看着上古，一字一句，沉声道。
“你派月弥他们下界劝我，他们却惨死在我布下的灭世大阵中，是我害死了他们。”
上古面色没有一丝表情，天启却突然松了口气，他瞒了那么久，甚至因此纵容芜浣的所作所为，到现在，都没有必要了。
“你为何要燃尽三界血脉？”上古盯着天启，问道。
“为了超越祖神，成为旷古烁今的存在。”
“我不信。”上古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回转头，懒得再看天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同时朝上古看去，白玦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天启却怔住，哑声道：“上古，我说我六万年前灭世，害死了月弥，也累得你殉世，这都是事实。”
“我再说一遍，我不信。”上古兀然转头，目光灼灼：“你若在下界布下灭世大阵，我只会相信你另有苦衷，若月弥真的死于大阵中，也不可能是你所为，我若殉世，一定是因为……那是救你的最后办法。天启，我们认识多久了，就算三界明日就毁灭，我也不会相信是你甘愿所为！”
上古扯过天启胸前的领子，硬声道：“因为你是天启，所以那些该死的请罪理由都给我丢到九天外头去，我答应你绝不问你当初灭世的原因。”
“上古……”这样怒发冲冠的上古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了，可是，天启却没有错过她眼底深切的悲痛。
不是怪他灭世，而是怨他不能告诉她灭世的理由，无法相信于她。
也不是怪她害死了月弥，而是她已经失去了月弥。
六万年了，他从不认为当初的选择有错，即便回到过去，他依然会如此抉择。
只是，他却无法否认，他所做的一切，给上古带来了永世无法释怀的伤害。
天启垂下头，眼底唯剩无奈。
上古朝白玦看去，道：“有些事，一次解决了也好，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
白玦笑了笑：“我也是觉得如此甚好，炙阳在上古界，你回去了，自然能看到他，上古，以后……”他顿了顿：“算了，古君和柏玄之事，是我的错。”
“不必，他们已经不在了，就算你道歉，也换不回两条人命。回上古界之前，我不会再来苍穹之境了。”
上古起身，行了两步，却微微怔住，垂眼看着被拉住的手腕，回转头。
白玦站在她身后，一眼一眼，仿似空洞无物，却又温柔至极。
“上古，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白玦，你真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人。可以冷酷到毁灭我，也能温柔得让我错以为你还爱着我。
手腕处温热的触感传到心底，上古突然靠近白玦，将他拥住。
天启怔在一旁，转过了眼。
白玦浑身僵硬，手朝她肩上落去，却又在最后一息时，停了下来。
“清穆，我不再爱你了。”上古望着漫天桃林，声音点点苍凉。
这是后池一百年前就应该说的话，就算太迟，她终究要说。
渊岭沼泽里拼死让她先逃的清穆，青龙台上以身为聘的清穆，擎天柱下等她归来的清穆……拾起了记忆，却不能再拾起感情。
她终究早已失去了那个温柔坚韧的青年，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在上古看不到的地方，白玦看着远方，似是释怀，又似是叹息。
“我知道。”
手腕处的温暖尽管能沁入心底，却不能抹平当初一剑一剑划下的伤痕。
古君和柏玄尽管已经死去，但她终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启已经长大，可他们却欠了他百年时光。
银色的神力在指尖汇集，古帝剑在白玦身后凝聚成形。
上古心底冷到了极致，无法抑制的疼痛。
白玦微微勾起嘴角，闭上了眼。
天启面色大变，来不及靠近，古帝剑已从白玦胸前穿过。
鲜血染尽了他素白的衣袍，白玦面容苍白，垂下眼，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有些人，相处了千万载，早已命脉相连，可终究也有成陌路的一日。
“白玦，一百年前那一剑是后池所刺，这一次，你记清楚，是上古，不是后池，也不是这世间任何一人，是我上古。”
“柏玄、古君之死，我们一笔勾销。”
“渊岭沼泽之义，青龙台上之情，从此不再。”
“上古时教导之恩，朝圣殿陪伴之谊，永不回首。”
“白玦，我上古以祖神的名义向天起誓，生生世世，不恨你，不爱你，沦为陌路，永无再见之期。”
上古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耳里，白玦却突然觉得，古帝剑刺骨而过的寒冷，竟不及上古话语的半分。
上古，好像我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程度，也低估了你对我的恨。
不过，这样也好，真的很好。
他看着古帝剑从他胸前一寸一寸抽出，看着上古消失在桃林，看着天启匆忙的追了出去。
看着整个世界又只剩他一人，和百年前的苍穹殿一般无二。
鲜血沿着挽袖划过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仿似盛开的桃花。
白玦陡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轰然跪倒在地，面容失尽了血色。
漫天云霞，世界嫣红。
唯有他一头黑发，转眼间唯剩雪白。
这世间真有朝生夕死吗？上古，我只怕你还不够恨我。
你能恨我，是我六万年来最大的期盼。

第八十五章 帝殁
桃林之外，天启跟在上古身后，亦步亦趋，听着古帝剑划在地上的铿锵声，眉头紧皱。
不知行到了哪里，偌大的渊岭沼泽，葱翠茂林逐渐消失，前面那人好像不知疲倦，亦失了心神。
终于，银色的神力在上古掌间化为虚无，古帝剑消失，上古停在一颗盘天古树下，无声静默。
天启脚步轻顿，停在了上古身后，看她笔直的肩背一点一点倾颓，茫然的转过头，轻声唤他：“天启……”
上古嘴唇轻动，眼中墨黑深沉，声音低到似是要湮没在这无声的世界中。
“我伤了白玦。”
话音落定，竟毫无预兆的朝古树倒去，天启大骇，忙跑过去接住她，见她脸色苍白，才觉察到不对，待探到她体内混乱的神力，才怒声道：“上古，你明知强行聚拢神力取出古帝剑已伤了本源，如今还用古帝剑去伤白玦，你寻死不成！”
他慌得不成样子，嘴唇气得发抖，他们在上古界时宝贝了她这么些年，平时连本奏折都舍不得她费神批，到如今，她竟如此作践好不容易才重生的躯体，想想这六万年时光，天启心里头憋屈得狠，也怪他们，才让上古养成了如今这般固执决绝的性子！
上古却不管天启的恼怒，只是垂着眼，低声，一字一句。
“天启，我伤了白玦。”
天启微怔，嘴抿起，源源不断的神力注入上古手心，道：“我看见了。”
“天启，我把他放逐在下界，永无归期。”
“我听见了。”
“天启，我以父神的名义起誓，以后和他只是陌路。”
“我知道。”
“天启，可他是白玦。”仿似荒凉到了极致，上古抬眼：“他是白玦。”
“上古。”天启叹了一声：“你还有我、阿启、凤染，炙阳还在上古界等你。”
上古垂下头，默然无声。
茫然亦只有一瞬，待她再抬眼时，又是往常那般清冷淡漠的样子。
上古站起身，苍白的脸色袭上了些许红润，天启舒了口气，见她转身欲走，突然开口：“上古，为什么你相信我不会为了私欲灭三界，却认为柏玄和古君之死全是白玦之错？”
他话语中有股难得的淡静坚持，上古转身看向他，神情莫名：“古君和柏玄之死原本就不只是白玦一个人的错，若不是我当年坚持从隐山回来，在他大婚之日去苍穹之境，他们都不会出事。”
看着上古眼底的寂寥，天启暗下了眸子，上古，真是如此吗？
你可以原谅月弥之死，却无法释怀古君和柏玄的逝去，是不是因为……白玦对你而言，太过重要，重要到你根本无法承受他出现在你眼前，也无法接受他是害死古君和柏玄的人？
“还有一件事，了断了我们就回上古界。”许是天启的目光太过透彻，上古移开眼，打断天启的沉思，道。
天启敛下心神，朝她挑了挑眉。
“你引下混沌之劫的原因我不再过问，但是月弥……她怎么会误入你布下的大阵，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启顿了顿，突然拉着上古朝渊岭沼泽极东之处飞去。
渊岭沼泽的荒漠尽头，上古看着数十座孤寂伫立的石像，怔了半晌，许久之后才回转头，道：“天启，这就是你当初布下灭世大阵的灵脉之处？”
天启站在她身后，点头，神色沉重。
上古朝前走去，行到一座仰望苍穹的女神君石像前，伸手朝她握去，却在触到她指尖之时，死死停住。
月弥，你竟在这里，等了我们六万年吗？
雨雪风霜，日升月落，不知岁月的等了我们六万年吗？
她回转头，眼底深沉凛冽，似是冷到了极致：“天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古，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低叹声消逝在风里，两道人影淹没在渊岭沼泽极东的荒漠中。
天宫御宇殿后花园里，天后正在仔细观看仙将送来的交战图，仙妖两族交界处接连爆发战火，妖族来势汹汹，若非仙界几万年的根基摆在那里，恐怕仙界早已失守。
听着侍女轻声问安的声音，天后抬头，见一双子女相携而来，顿时笑了起来：“景昭，你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让你做点事还真是对了。”
如今天宫的大小事宜皆由景昭执掌，她一心只在两族交战上。自从景涧不在后，她倒是不如往常一般心心念念着将白玦和天启搅入战局，只想着能保住这一双儿女的尊荣安乐便好。
“前些时候累得母后担忧，是景昭不懂事。”景昭走上前，在天后肩上小心揉捏。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胞兄惨死，族人被诛，让她成熟了不少。
“母后，三妹将天宫管得甚好，您只管放心便是，各洞府的仙将亦奔赴边界，妖族成不了大气候。”景阳粗着嗓子，沉声道。
“有你们在，我相信仙界定会无忧。”天后拍了拍景昭的手，神情欣慰，道：“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景阳微怔，道：“母后，父皇唤我和景昭一同前来，我还以为您知道。”
暮光？芜浣愣了愣，神色微黯，但马上敛住，笑道：“准是你们父皇有事交代……”在天辞山送走景涧后，暮光不知所终，看来应该是回来了。
“你们来了。”天帝出现在院门口，走进来对一旁的仙娥吩咐道：“去把琼露取出来。”仙娥急忙应声离去。
天后见他神色和缓，微微松了口气，道：“你这几日哪里去了，如今妖族步步紧逼，你怎么能不坐镇在天宫？”
“随便出去走了走，你们坐。”天帝朝景昭和景阳招招手，道。
“父皇，琼露可是每年母后寿宴才会拿出来的，您今日怎么有兴致？”景昭已有百年未曾好好和家人相聚，心里有些欢喜，倒有些数百年前的跳脱样子。
“迟早要饮，又何必等到那一日。”天帝笑道，见仙娥将琼露奉上，亲手一一倒上，让几人微微一怔。
“父皇…您…”景阳忙接过天帝手中的瓷壶，面带忐忑。
“无妨，我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饮了。”天帝面容慈和：“大战之前，难得有这个机会。”他看向景昭和景阳：“转眼间，你们都这么大了，我平日里执掌仙界，倒忽视了你们。”
景昭眼眶微红，别过了眼，景阳也有些唏嘘，心生暖意。他们一家虽父严母慈，但却少有温情相聚的时候，如此这般相处，几万年来真的极少。
天后眼眸微动，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了一口，看着轻声慢谈的三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只是，终究在看到那空了的位置时，生出了浓浓的悲伤来，若是景涧还在，该有多好。
黄昏渐过，月上枝头。景昭和景阳酒酣饭饱，见一对父母端坐不动，长眼色的退了出去。
行到园口，听到天帝淡淡的唤声：“景阳。”
景阳和景昭一起回转头，见天帝望着他们，眼中似有看不清的复杂之色。
“你长大了，以后要好好照顾景昭。”
景阳微怔，点头，还来不及应答，天帝已经回转身，摆手道：“明日邀群仙入玄天殿，我有事宣布，你们下去吧。”
一双子女离去，园里又恢复了静默，良久后，天后朝天帝看去，道：“暮光，你明日召集群仙，是为了和妖族正式开战之事？”
天帝既没否认，也没点头。
“那日在罗刹地，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上古神君当年的事？”
天帝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酒杯沉默。
“为了景涧，还是景昭和景阳？”天后自嘲，勾了勾嘴角。
“芜浣。”天帝突然抬头，神色寂寥：“你嫁给我已经六万年了。”
天后被天帝突然的一句话怔住，随即怅然道：“是啊，已经六万年了。”
时光匆匆，当年上古界时，她从未想过，日后的夫君会是那个在朝圣殿潜心学习下界帝王之术的单薄青年。
“当年，谢谢你能选择我。”尽管我知道，你可能更喜欢古君。
芜浣转眼，微微有些不自在。
“还有景阳、景涧和景昭，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骄傲。”
“芜浣，我一直没有说过，我喜欢的，不是上古界尘封后这世间最尊贵的女神，而是当年努力打理朝圣殿，会为了上古神君一句嘉奖高兴一整日的芜浣。”
天帝起身，不再看愣在座位上的天后，一步一步，朝园外走去，极慢也极坚定。
芜浣，那日在罗刹地，我什么都没有说，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你。
无论你做过什么事，犯下什么错，你都是我妻子，我儿女的母亲，我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当年的事，纵使无法挽回，也想要尽全力弥补。
天帝消失在园里，天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园口，独自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日落余晖，初月新挂。
上古站定在石像前，听着天启的话终于落下帷幕，眉角难辨神色，只是道：“这就是月弥惨死下界的真相？”
天启点头：“我没有想到芜浣会把他们引入阵眼，当时大阵已经布成，我远在千里之外，等赶回时已经来不及，芜浣不知所终，你随之关闭上古界，等我闯进上古界时，你已经殉世，之后炙阳和白玦联手将我封印在妖界紫月山，三千年前，我才醒过来。”
“她做这么多事，到底为什么，我把朝圣殿交给她，难道还薄待了她不成？”上古转身，冰冷的声线微微起伏。
“不过是人心不足罢了。”天启叹道，芜浣害死月弥，让上古匆忙关闭上古界，选择殉世，炙阳、白玦悲痛之下联手将他封印在妖界，之后的事他虽不知晓，但为了救回上古，炙阳和白玦想必也付出了代价，否则上古界也不会尘封，那些上神更不会全部消失。
说来说去，他们四人命运，虽是自己选择，却全因芜浣一时之念而致。
“走吧。”上古看着天宫的方向，微微眯眼，瞳中划过一抹肃杀之意，回转头，朝月弥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念起云诀朝渊岭沼泽外飞去。
天启低应一声，跟在她身后。
刚出沼泽，皎月之下，却见一人已等在了密林外的古树下。
暮光着一身素袍，迎了过来。
上古眼皮子都懒得抬，径直从他身旁飞过。
“神君。”直挺挺的磕地声响起，带了一丝恳求，上古顿住，停在原地。
天启轻叹一声，退到一旁，暮光和芜浣都是上古一手教出来的，论失望和痛心，恐怕没有人能及得过她。
上古回转头，看着当初寄予厚望的青年跪倒在地，掩下眼底的情绪，道：“暮光，芜浣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暮光点头，俱是自责：“全怪我没有……”
上古皱眉，拂袖而过，怒道：“暮光，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担着，六万年前你二人尚不是夫妻，她做下的事与你何干？月弥教导你万年，你就是如此报答她不成？”
这十几万年，她极少动怒，今日先与白玦决裂，后又得知芜浣背叛，现在……当初一手教导的青年，也成了这般模样，上古一时气急，浑厚的神力便朝暮光挥去。
天启担心上古的身体，见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那神力落在暮光身上，只让他结结实实受了一巴掌，倒也放下了心。
“神君。”暮光垂下头，面露苦涩，满眼愧疚。
“做出这么一副样子做什么，如今你那几个孩子的年纪都比我的寿元要长，我可承受不起！”
上古见他半天不出声，怒哼一声就要走，暮光以头触地，怦然清响，额头显出血迹。
“神君，芜浣大错，无论您如何惩罚，还请看在我的份上，免她下九幽炼狱之苦。”
天启真神创下的九幽炼狱，乃世间最森冷阴寒之地，永世难以超生。
天启嗤笑一声：“你倒是猜得准，我正有这个打算。”
上古看着暮光以头碰地，沉默下来，竟没有阻止，直到半响之后，天启看着暮光那满头的鲜血都有些不自在时，上古才突然唤道：“暮光！”
声音冷且厉，暮光兀然抬头，见上古神色间一片冰冷，陡然怔住。
“芜浣嫁给你六万年，陪伴你左右，为你生儿育女，你护她，没有错。”
她眸中的瞳色一点点沉下，卷成盛怒的漩涡。
“但你可想过，她六万年高坐云端，享世间无上之誉，和你琴瑟和鸣，儿女成双，月弥却在这荒漠之中，六万年不得安息。”
“我和月弥尽心教导你万年，是愿你做这三界九霄上最尊崇的一方帝王，而不是跪在我面前如此卑微的为一个狠毒至此的人祈求原谅。”
“你当真让我失望！”
上古拂袖，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暮光怔怔的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变得苦涩。
半响后，隐在一旁的金曜仙君从古树后走出，扶起天帝，叹声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
天帝望着天宫的方向：“金曜，上古之时，总有小仙认为神君淡漠，其实她是个心软的性子，若我让她再失望些，恐怕她就不会伤心了，况且，上古神君知道，我是真的在替芜浣求情。”
“本帝是不是很自私，明知她犯下大错，竟还让上古神君左右为难？”
金曜眼眶微红，道：“陛下，您真的要如此做？如今妖皇步步紧逼，仙界怎能少了您？”
天帝拍了拍他的手：“凤染会比朕做得更好。”他将手中由金龙灵气铸成的御牌交到金曜手上，沉声道：“把朕的御牌带回去，传下朕的御旨，这样便不会有人阻挠她即位。”
“陛下……”见天帝转身欲走，金曜上君不知该如何挽留，急道：“若凤皇明日不来，仙界该如何是好？”
天帝顿了顿，径直朝云霄而去，声音隐隐自空中传来。
“金曜，她会来的，从此以后，凤染乃仙界新主，你要好好辅佐于她。”为了景涧，凤染一定会出现。
暮光垂眼看向苍穹之境，似是看到那伫立在荒漠中的数十座石像，待眼落在昂扬苍穹的女神君身上时，微不可见的叹声消逝在风中。
晨曦初现，跨过九重云海，宏伟的天门已近在眼前，上古停在半空中，望着天门若有所思。
天启看了看，提声道：“上古……”
“天启，月弥性子高傲，活了那般岁数，也只是收了暮光一个弟子，天门上的字，还是她题下的，说是送给暮光的出师礼。”
“上古，暮光他……”
“我知道，他是故意而为，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上古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只是芜浣这过错，太大了。”
她停住声，抬步朝天门而去，却眉头微挑。
浩大的古钟声自天宫深处传来，威严的龙吟响彻天际，缭绕在四海尽头。
“怎么回事？”
“这是仙族十年一次朝圣之时才会敲响的龙帝钟声。”天启看向上古，眉眼微挑：“仙界恐怕要出大事了。”

第八十六章 凤陨（上）
帝龙钟声经久不息，越来越多的仙人自天门而入，朝玄天殿飞去，上古和天启早已藏了身形，隐在玄天殿外。
“天启，你说仙界会有何事发生？”
“这种时候，也许什么事都有可能吧。”天启朝大殿内看了看，道。
殿内威严肃穆，金曜上君之下，各司职上君皆位列，天后、景阳、景昭匆匆赶来，见这般郑重情景，也有些诧异。
不过是商量对妖界出兵事宜而已，何需如此劳师动众，敲响龙帝古钟，召众仙觐见？步入大殿，待见王座上并无暮光身影时，天后才隐隐察觉到不对，朝平时监管龙帝古钟的金曜上君看去。
“金曜，天帝何在，你为何敲响龙帝古钟？”
金曜上君直挺挺的站在王座下，神色肃穆，朝天后行了一礼，道：“天帝陛下行前如此吩咐，让下君召集众仙，颁下谕令。”
“哦？”天后越发觉得不对劲，沉声道：“那天帝何时归来？”
闻此话，金曜上君两道眉峰抖了抖，神色有些黯淡，但仍旧一派肃颜：“陛下稍等，龙帝钟声停时，天帝自会出现。”他说着，朝玄天殿大门处望去，眼底藏着一抹恳切的希冀。
天后微怔，神色有些不快，但到底众仙聚目，她也不便发作，只能沉下眼坐在了王座下的副位上。
一息一声，当旭日跃上天宫之顶，光泽大地时，四十九道龙帝钟声终于在四海尽头落下悠远缭绕的终章。
满殿肃静下，灿红朝阳中，金色的巨凤自苍穹尽头飞过，落在玄天殿前，化为人形的凤染一身暗黄帝袍，长发高挽，眉目肃宇含威，朝大殿内走来。
隐在一旁的上古眉间微挑，眼底划过明了。
大殿中众仙讶然，唯有王座之下的金曜上君轻叹一声，松了口气。
天后敛目，望着正装而来的凤染，心底忽而生出一抹不安。
凤染走进大殿，一片请安行礼声接踵而来，她乃凤凰一族的皇者，兼又位列上神之尊，身份之贵，比天后尤甚。
只是，众仙着实猜不出以凤皇和仙界的宿怨，何会此时出现在玄天殿？
这一派请安声此起彼伏，倒是让高坐副位的芜浣着实有些难堪，她位份上本不输凤染，但奈何凤染乃凤皇，按规矩，她亦是要行下半礼才是。正在她面色微沉，不知该如何对待凤染时，金曜上君已朝凤染迎去。
“凤皇，您总算来了，下君也可安心了。”金曜神色激动，朝凤染行下一礼。
凤染眉头皱了皱，并未避过，结结实实受了他一礼，沉声道：“天帝何在？”
这声着实算不上礼貌恭敬，甚至带了点冷硬和淡漠的意味，天后微有不悦，冷下声道：“今日群仙聚首，商议发兵妖界之事，凤皇数日前在罗刹地已颁下凤族御旨，退出仙妖一战，不知今日何以大驾御临玄天殿？”
凤染瞥了天后一眼，见满殿仙君翘首待她解惑，朝四周望了望，眉一挑，从挽袖中掏出一物，朝下首挺尸的东华上君扔去。
古朴的卷轴泛着威严的气息，东华手忙脚乱的接住，才一触到手，见卷轴边角金色的古文时隐时现，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暗呼倒霉。
敬天之召？不少仙君神色微震，两百年前天帝处罚紫垣上君之后，便再也未曾出现了，凤皇今日携此召前来，绝对不会是小事。
众仙的眼珠子随着那道卷轴在东华身上移动，又见一向淡然的东华上君眉头紧锁，顿生好奇之意，朝这边看来。
“东华，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后沉着眼，淡淡道。
天后发了话，东华只得不情不愿的打开卷轴，才开了个边，便神情顿住，随即慌忙展开，眼底俱是讶异。
这么一副模样更是让人生疑，景阳沉不住气，朗声摆摆手：“老上君，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给个话啊？”
东华吞了口唾沫，低声嘟囔：“天帝陛下有言，将……”
他吐词不清，众人听得着急，景昭移步道：“老上君，您说什么？”
“陛下御旨，即日起，天帝一位由凤皇接任，仙界众君，皆奉凤皇为尊。”东华被景阳一问，顿时提高了嗓门，中气十足。
凤染眉挑了挑，硬是忍了下去。
满殿俱惊，唯有东华上君嚎叫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颇有些滑稽惊悚。
侧殿，天启朝上古看了一眼，道：“你早就猜到了？”
上古不语，突然抬首朝副座上的芜浣看去。
到如今，芜浣，天后尊位之于你，是否还如此重要？
在上古移眼的瞬间，满殿仙君不是看向即将即位的凤皇，反而齐刷刷朝天后看去。
敬天之召降下，即便是天帝也不容更改，若是仙界由凤皇执掌，那天后又该如何自处？这个念头一升起，众仙君的目光就着实有些微妙了。
天后僵坐在副位上，感觉到殿上探寻的目光，眼中盛怒之色席卷而来，她看向金曜上君，厉声道：“金曜，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到底去了哪里？如此重要之事，怎可随便降下一道旨意？”
敬天之召，在天后口中眨眼就变成了一道随意的旨意，凤染眯眼，嘴角勾了勾。
“天后陛下……”金曜垂下眼，沉吟半晌，突然转身面向众仙：“天帝留下御旨，众仙友过目。”
他手一挥，金龙神牌自掌中出现，缓缓升空，虚无的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天帝一身素袍，神态威仪。
凤染亦没想到天帝居然真的不出现，只留下一道神力藏于金龙御牌中，遂抬首朝空中看去。
“众仙听旨，今朕将天帝之位传于凤皇，众卿受令之时，便是凤皇即位之日。”
亲耳听到天帝的传位之语，大殿上的仙君纷纷对望，一时不免有些慌乱。凤皇虽为上神，但年岁尚轻，仙界重担不知可否担起？更何况仙妖之争迫在眉睫，天帝却在这种时候突然逊位，着实让人费解。
虚无的人影顿了顿，才望向远方，神态微有空茫。
“吾执掌仙界六万载，得众卿相助，才能创仙族太平繁盛之容，然吾对妖界心生执念以致如今三界不稳，仙妖血仇难平，此乃吾平生大错之事，悔之晚矣，故无颜再掌天帝之位，统驭众仙。”
天帝垂下首，似是看向满殿仙君，眉宇郑重请托。
“凤皇公正严明，心无两界之争，乃仙界执掌帝位最合适之人选，望众卿尽心辅佐，以渡仙妖之劫，护仙界永世万全。”
虚幻的人影缓缓消逝，空中的金龙灵牌黯淡下来，落在凤染手上，随之变幻成傲翅金凤的模样，威风凛凛。
满殿无声，众仙望着凤皇手中的金凤御牌和脸色铁青的天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擎天柱下，一身素袍的王者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仙界，目光一凝，化为巨龙腾空而起。
天际龙吟骤响，如临九霄，擎天柱下仙妖交界处，五爪金龙腾飞于空，浩瀚的神力向四周蔓延，最后，巨大的龙身朝古帝剑开辟而出的巨谷飞去。
受炙火焚烧百年、毁于灰烬的大地焕然复苏，生机骤现，平地之上，古树缠绕，溪水潺流，仙力弥漫，金龙落地，轰然巨响下，三界为之震动，待万物寂静，神光消散时，两界之内的族人才察觉到此处蔓延百年的血腥战意一扫而空，长达数百丈的巨龙石像屹于仙界彼端，尘封万里。
浑厚的仙障自巨龙周身涌现，陡生于两界之间，将仙妖两界隔开。
古来有传，上古神兽若晋上神，其躯体所化仙障，堪比真神神器之固，这世间，唯有真神才能破开。
“五爪金龙，老天，那是天帝！”两界彼端的仙妖聚拢而来，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忽而有一人打破静默，惊呼道。
随即而来的是漫长的无措，无论仙妖。
天帝暮光自后古界而开时便执掌仙界，御临众生，他在位六万余载，仙族昌盛，安享太平，但他的存在亦是妖族头上不可逾越之高山。
尽管如今仙妖混战，势如水火，可却从没有一个仙君或妖君能否认他对三界所做的贡献，在上古众神消失，上古界尘封的六万年里，若说能让苍生信服者，不是神隐消迹的至强者古君，也非手腕强横的天后芜浣，而是端坐玄天殿上的王者暮光。
五爪金龙暮光，一代皇者，奉上古之名执掌下界，数万年后掀起两族之争，却在仙妖争战不休时以身化石，守在仙族边界，以毕生神力让满目疮痍的擎天柱下重回百年之前。
是矣，非矣，功过六万载，谁能评判？
金龙蜿蜒数丈，巨石化成的龙眼望着仙界九重云霄之上的地方，苍茫凝固，似俯瞰苍生大地。
天宫玄天殿，几乎在那道幻影消失、龙吟响彻天际，白色的神力涌现在擎天柱下的一瞬间，大殿中的仙君俱都朝外飞去，殿外，即使隔着九重云海，那蜿蜒千里的巨龙仍然依昔可见。
众仙静默，景昭双眼泛红，景阳呆立在仙君中，全身僵硬，记起昨日御宇殿后天帝的话，将景昭拢住，茫然的朝天后看去。
天后仿似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步一步自副座上走下，朝殿外行来。
她停在众仙之后，却突然失了朝下望的勇气，她以为，这数万年最磨难悲痛之事不过是送走景涧而已，如今暮光竟然……
对上一双儿女悲切的眼神，芜浣挺直背，僵在原地，嘴唇狠狠抿紧，全身都似在颤抖。
他怎么可以将他们全都抛下，暮光，你怎能如此狠心？
不远处，上古看着云海之下的巨龙，叹息一声，缓缓闭上眼。
天启在她肩上拍了拍，轻声道：“上古，这是他的选择。”
月弥化身石像在渊岭荒漠中六万载，魂魄早已消散世间，可暮光以神力将躯体石化，布为仙障，灵魂禁锢石像中，他若要护仙界千年，则魂魄不散千年，要护万年，便万年不得解脱。
也许对他而言，这便是他唯一能做的弥补。
凤染沉默垂眼，半响之后，似是下定决心，走到众仙之前，隔着九重云海对着那巨大的石龙微微颔首，行下半礼。
金曜、东华对视一眼，携众仙随着凤染行下叩拜之礼。此时，东华手中的敬天之召升腾入空，传位凤染的御旨在空中若隐若现，勾勒出金色的弧线。
“拜见天帝。”叩拜声在玄天殿外响起，凤染回头，见广场上的仙君跪了满地，亦颔首道：“众卿无需多礼，凤染定不会负天帝所托。”
朝日之下，凤染一身暗黄帝袍，凤眸含威，君临仙界。
此番动静下，极少有人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天后和景阳景昭二人，不知何时失了身影。
消失在玄天殿外的三人被一团神力裹住，突然出现在一处虚无空渺的混沌之境，察觉到仙力完全受制，景阳心底骇然，扶住景昭朝天后道：“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之中唯有天后尚能站立，景昭和景阳在这股神力威慑下甚至微微发抖。裹着他们的神力消失，空茫的世界中，一座神殿自远处划开迷雾，降临在三人面前。
“母后，这是哪里？”古朴的大殿泛着威严远古的气息，殿外的女神石像裹在一层神力中，让人看不清模样，景昭抓住天后的挽袖，低声道，原本因为天帝骤逝而发红的眼底又多了几分忐忑不安。
芜浣放开景昭的手，行了两步，怔怔的看着那座大殿，停了下来。
除了上古，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这个地方。
位于最外重的上古大殿已有六万年不曾有人踏入，墨石铸成的大门缓缓开启，沉木声不绝于耳，芜浣仿若逆过岁月洪荒，重回六万年前。
那时，她犹是看管朝圣殿的女神君，四大真神执掌世间，三界安乐，世间俱是净土。
“那是朝圣殿。”她昂着头，垂在腰间的手缓缓握紧，如是，轻声道。

第八十七章 凤陨（下）
“景阳，等会看好景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乱来，知不知道？”
天后转身看向一双儿女，话说到最后，已带上了几分厉色，景阳神色一凛，猜到了什么，点点头。
世上能让母后如此郑而重之的，不过就是那几位觉醒的真神而已，凤染和上古真神交好，如今父皇将天帝之位传给她，这上古神君在这种时候把他们虏来，想必是不想让他们坏了凤染的好事。
看来三界敬重尊崇的真神，也不过如此！景阳眼露不屑，心底陡生愤慨。
“芜浣，既然来了，朝圣殿你想必熟悉得紧，就不需要本君亲自来请了吧。”稍带冷漠的声音自大殿中传出，芜浣绷紧身子，朝景阳、景昭点点头，领着他们朝大殿内走去。
大殿王座之上，上古着暗红古袍，额间冠玉如墨，神色凛冽淡漠，俯瞰而下瞥过她时的目光，与看蝼蚁一般无二。
天启懒懒闲坐一旁，额上紫月印记幽幽而闪，容颜邪肆中带了一抹冷厉。
芜浣行到大殿中央，望着王座上的两人，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沉声叩拜道：“见过上古神君、天启神君。”
暮光突然将帝位传于凤染，化身石龙，上古又和天启一同出现在仙界将朝圣殿自混沌之境中带回，看来当年的事……她知道了。
说不上解脱还是惧怕，临到头，芜浣除了想保景阳和景昭平安，脑子里一时竟想不到任何辩解的话来。
上古大殿虽空寂无声，但景阳和景昭在看到王座上的二人时不约而同的顿了顿，心底莫名敬畏，跟着天后沉默的跪下。
尤其是景昭，眼底如死灰一般寂然，她不是第一次见上古，却是头一次见到此般模样的上古真神，睥睨世间，如皓月之光。
低头的那一瞬间，才似突然醒悟过来，她在苍穹之境陪在那人身边百年，却从来不曾留住他目光的原因。这世间，如果曾经爱过如上古一般的人，又怎么再能爱上其他的女子？
可是，景昭突然想，白玦，若上古不爱你，便也是你一世最大的劫难。
“芜浣，本君不是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更不喜欢挑自己的过失，若说还有什么事实在后悔，便是十二万年前将你从凤凰一族带回朝圣殿。”
长久的静默后，淡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让人听不出主人话语中的情绪。芜浣缓缓抬首，道：“神君言重了，芜浣何德何能……竟能入了神君的眼？”
“不，你有这个资格。”上古伸手在王座上扣了扣，发出清越的声响，似是一声声敲击在芜浣心头：“你我主仆情谊早断，将你带回朝圣殿，而不是在玄天殿处罚你，便是我为暮光留的最后一丝情面。”
随着上古的最后一个字落地，芜浣猛地一僵，神色似乎突然黯淡了下来，景昭眼中带泪，见天后如此狼狈，正欲上前，却被景阳拉住，回转头，见景阳眼带急切，抿着唇朝上古看去。
“神君乃世间主宰，要降罪于芜浣，芜浣无话可说，只是景昭、景阳与当年旧事无关，还请神君不要迁怒。”
芜浣将景阳、景昭护在身后，眼底袭上了破釜沉舟之意，看着满受感动的景昭和景阳，上古眯起眼，神情有些玩味。
“芜浣，你倒是个好母亲。”她嘴角微勾，却不带半点笑意。“我不在众仙面前惩罚你，不代表你的一双儿女不能知道真相。”
芜浣猛然抬头，眼底终于有了些许惊慌和躲闪。
景昭、景阳却是一愣，见天后此般神情，心底隐隐升起不安。
“你的罪，万死难赎其一。”
冰冷凛冽的审判声在上古大殿响彻，景阳、景昭愣愣抬首，见上古缓缓自王座上站起，满脸肃容。
“六万年前，你将月弥、修缘众神引入灭世大阵灵眼，害得他们惨死下界，诛杀远古上神之罪，此为其一。”
沿着沉石阶梯，上古一步步走下。
“你受云泽之托掌管凤族，一万年前却将下任凤皇弃于渊岭沼泽，任其自生自灭，窃族长之位，此乃其二。”
似是感觉到景阳、景昭不敢置信的眼神，芜浣挺直的肩背微不可见的抖了抖。缓缓闭上眼。
“你位居天后，本该福泽三界，却权欲熏心，擅挑仙妖之争，累得两族生灵死伤无数，三界难安，此乃其三。”
上古站定在石梯中间，停住脚步。
“凤染，别说是天后之位，就连这上神之尊，你又有何资格享有？”
芜浣睁眼，抬首，眼底的惊惧渐渐散去，声音幽幽。
“神君，你高高在上，生来便位居众神之上，若是你跌落云端，化成人脚下尘泥，不知还会不会端着这幅架子来教训我？”
“我不过是为了自己，何错之有？若当初月弥不亡，你怎会以身殉世，累得上古界尘封，我怎么成为后古界六万年来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我为凤族兢兢业业六万年，凤染不过是生了好命而已，她又凭什么一出生便是凤族皇者，永远压在我头顶上？”
上古看着眼带疯狂的芜浣，突然想起当年凤族人群中踮着脚尖望她时芜浣清澈坚韧的那双眼来。
到底是何时，她变成了此般模样，面目全非，狠毒至此？
“芜浣，你以为上古生来便是真神？”看着殿下咄咄逼人的芜浣，天启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天启神君，这世间本就不公，人人为己，我又为何不行？”芜浣一怔，昂首道。
“上古虽是祖神以混沌之力塑造，但启智之初便入凡间轮回万世，每一世皆历尽劫难，贪、嗔、痴、恨、爱、恶、欲……无一不受，若是失败，便历劫往生，如此十万年轮回，才修成正果，以混沌之体晋位真神。至于凤染，每一任凤族皇者其实皆是一人，只不过她会不断重生，不断历世，不断灭亡而已，凤皇能活永生永世，却永远都记不起上一世所爱之人，尝世间百苦，这才是凤皇为何会历十万年才重新降世的缘故。”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到今天这种地步，你当真从来没有后悔过？”
芜浣眼底渐渐显出迷茫，望着天启紫色的眼眸，失神道：“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景阳和景昭担忧的看着神情恍惚的天后，想搀扶，却突然伸不出手来。
在他们心底，天后高贵威严，是这世间他们最崇敬之人，可如今……
“即便是因为你的权欲之心害得景涧惨死罗刹地，暮光为你甘愿化为石龙，受永世禁锢之刑，你也不后悔？”
上古垂下眼，轻声道，神色难辨。
芜浣失神的眼渐渐恢复神智，她猛然回转头，看着景阳、景昭骤然苍白的脸色，伸手朝他们抓去，却被二人躲开时，整个人都颓败下来。
“景昭，景阳……”芜浣眼底急切，似是要努力解释些什么：“母后不想的，我不知道景涧和你们父皇他……”
话语在一双子女悲凉绝望的眼神中戛然而止，天后兀然回头，状若妖魔，双眼赤红：“上古，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毁了我六万年一手建立的尊荣，毁我暮光对我的爱护，毁了我儿女的期待，你还要做什么？把我打入九幽炼狱？我告诉你，我不怕，也不后悔……”
“我后悔了。”僵硬颤抖的声音在芜浣身后响起，她怔怔转头，见景阳定定的看着她，嘴角死死咬住，沁出了血迹来。
“母后，我不后悔为父皇的儿子，景涧的兄长，但若有选择，景阳唯愿永不为母后之子。”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后，用力朝地上叩拜三下，站起身朝大殿外走去，步履蹒跚，却再也没有回头。
芜浣全身颤抖，脸色惨白，眼底似有血泪涌了上来，景昭看着不忍，到底没有跟着景阳一同出去。
“芜浣，我不禁你于九幽炼狱，也不让你魂飞魄散。你如今罪孽，皆由我当年一念之错而起，也当由我了断。”上古转过身，不再看芜浣，银色的神力自她手中而出，将芜浣裹住。
当年若不是她助芜浣晋位上神，她或许到最后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景昭一惊，想靠近天后，却被那股神力狠狠弹开。
芜浣升至半空，五彩的神力自她掌间涌出，消失在大殿中，她面色惨白，终于后怕起来：“神君，你要做什么！”
“当年我助你晋位上神，才让你生了贪婪之心，芜浣，你已无资格位列仙族，你身上的神力和凤凰一族的神脉，我一并收回。”
耀眼的白光在芜浣身上缠绕，神力缓缓抽离，仙骨尽断、溶于血液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世间最痛之苦，莫过于此，芜浣面容扭曲，哀声嚎叫起来。
景昭哭红了眼，只一个劲的朝着上古磕头求情，沉石地面清脆的响声夹在芜浣的哀嚎声中，显得分外可怜。
上古缓缓闭上眼，没有停止，更浑厚的神力朝芜浣涌去，天启叹息一声，别过了眼。
半个时辰后，声停，上古收回神力，芜浣自空中落下，摔倒在景昭身边。
素白的衣袍上点点血迹晕染，芜浣艰难的抬起头，让一旁哭红了眼的景昭立时便捂着嘴哽咽起来。
没了神力和仙脉的天后，失了尊荣华贵的气势，形容枯槁，状若老妇。
她抱住天后，一个劲的颤抖，似是陡然间失了言语。
“上古神君，当年你所赐也已收回，是不是到了将我打入九幽地狱的时候了？”芜浣抬首，声音嘶哑，眼神空洞。
由始至终，上古都没有回头。天启却看见，她淡漠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芜浣，你祸乱三界，本君将你逐出仙班，亦不能入轮回之道。不老不死，不容于仙、妖、人，游离三界之外，受十万年孤寂永生之苦。”
上古顿了顿，才道：“芜浣，本君从来不曾毁了你任何所有，造成今日之局者，唯你而已。”
话语落地，上古和天启消失在上古大殿中，景昭看着绝望死寂的天后，心底悲凉到了极致。
不容于三界，被至亲之人所弃，以凡人之躯永无轮回，历尽病痛，十万年不得解脱……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母后而言最重惩罚不过如此，上古神君，这世间最残忍之人，莫过于你。
她扶起天后，朝着朝圣殿外走去，身影孱弱佝偻，失了生机。
后元上古历重启的第一百个年头，征战不休的三界在一日之内迎来了数万年来最匪夷所思的几件大事。
天帝暮光化身石龙永守仙妖边界，凤皇即位天帝……还有执掌仙界六万余载的天后当年在上古界时的旧罪被揭露，受上古真神惩罚，一夕之间神位仙脉尽丧，永远消失在三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变成了何种模样，只知道，自那日起，这世间有一人被三界众生所弃，非人、非仙，非妖、非魔，永世孤寂。

第八十八章 归来
不知因何缘故，清池宫外守护了六万年之久的仙障竟然在凤染登帝的那一日骤然消失，常年四季如春的清池宫也在那日夜晚降下了一场漫天大雪。
天启和上古自天宫回来时，恰好看到阿启抱着圆滚滚的碧波十分应景的裹着雪白小裘蹲在大殿檐下，整个缩成了一球状，一人一鸟只露出四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口无遮拦的点评被冻成了冰棍的仙鱼，琢磨着哪只够肥口感鲜嫩，好宰杀。长阙抱着温热的茶盅站在一旁，苦哈哈的看着这两个把华净池当成了杀生地的小崽子，悲愤无言。
“怎么不把冰池给化开？”天启落在华净池边，望着一池在冰渣子里打着哆嗦的仙鱼，好看的眉皱了起来。
“小神君不让，说是这群仙鱼平时机灵着，现在才好打捞。”长阙沉声控诉阿启的罪状，嘴皮子停都不停一下。
看着出现在华净池旁的两人，阿启欢呼一声，立马丢了碧波朝上古跑来，碧波咋咋呼呼飞到半空，不停扑腾翅膀。
上古一把接住阿启，笑着道：“你倒是个吃货！”
阿启仰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脆声道：“娘亲，长阙说凤染当天帝了，拿她就是仙界最大的官了！”
上古点头，见阿启眼珠子直转，道：“凤染当天帝，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她做了天帝，等我长大了就可以随便在仙界找媳妇儿了。”阿启理直气壮直哼哼。
上古脸色僵了僵，朝天启剐了一眼，天启也觉得颇为丢脸，咳嗽了一声别过了头，他可不愿意承认是他这百年家教失败。
上古转过眼，看着阿启郑重其事道：“甭急，儿子，等你成年礼的时候，娘亲把四海八荒的闺女都给你弄到朝圣殿，让你选个够。”
阿启一听乐了，响亮一声，在上古脸上‘吧唧’一口，弯着眼道：“娘亲，你真好。”说完才摇头晃脑道：“朝圣殿，那是哪里……”
“是上古界，半月后，娘亲带你回家。”上古突然降低了声，缓缓垂眉：“那里已经被这个世间遗忘六万年了啊……”
她把阿启递给天启，顾自沉默着朝清池宫而去。
一袭玄衣，背影清瘦，竟显得格外沉寂苍凉。
天启抱着阿启，久久未能回过眼，半响之后，才突然抵着阿启的额头，轻轻一笑，眉眼魅惑深沉。
“臭小子，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如果上古已经放弃了后池对清穆的感情，那这之后，没有谁会比他更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是吗？更何况，这满界神佛，有谁比他更有资格立于上古身旁？
白玦弃之敝屣的，他天启可是一直都当宝贝疙瘩含着捧着。
后殿卧室里，上古屏退侍婢，走进内室，随手布下仙障，脸色渐渐变白，眉皱了起来。
她掀开衣袍，胸前的剑伤触目惊心，鲜血早已凝固，她沉下眼，换下玄色的衣袍，不管不顾伤口，随意披了件内袍在身上，随后坐在软榻上。
若不是剔除芜浣仙骨再次动用了本源之力，也不必这么着急赶回清池宫，生怕天启看出了端倪来。
苍穹之境的桃林中，古帝剑自白玦胸前刺过时，竟毫无自觉的插进了自己胸前，上古垂下头，眼缓缓缩紧，半响后终是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白玦，我们两不相欠了。
上古欲归上古界的消息被天启着人送到了天宫。半月后，凤染从一堆琐事中划拉点时间奔赴清池宫，正好瞧见阿启叉着腰在大殿里挑拣着一堆子宝物往乾坤袋里放，上古黑着脸站在一边，眉拧着，凤染想着若不是上古真是对阿启宠得紧，没准会把这丢脸的小子扔在清池宫自生自灭得了。
老子娘亲都是响当当的真神，偏生生下的小崽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
凤染出现的时候上古有些讶异，随即朝斜靠在柱石上的天启看了一眼才回眼朝一身帝袍的凤染瞧来。
挽袖上金凤展翅，眉间帝王之姿灼灼，倒是没负了这幅铿锵容颜，忆起当年在清池宫陪她插诨打科的流氓女神君凤染，上古心生感慨，眼眯起，挑眉道：“如今清池宫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瞧着也是，这地方着实寒碜了点，不过你的朝圣殿想必装得了我，上古，那些人间戏本，你可还要我给你送上几本入上古界？”早已从天启处得知上古恢复了记忆，凤染自是针尖对麦芒，懒得留什么脸面。
上古嘴角僵了僵，一把捞起拱在宝物里的阿启，道：“凤皇执仙界，不比我这孤家寡人，想必忙得很，还是算了。日后没什么事，你还是别入上古界得好，省的污了上古界的灵气。”
阿启见势头不对，忙把手中的灵芝往乾坤袋里一塞，弯着眼朝凤染喊道：“凤染，娘亲和我要换洞府了，紫毛大叔说是这天下间最大的一处山洞，等咱们安顿好了，你记得来打秋风啊，我让碧波多打几只兔子，好酒好肉的招待你。”
天启尴尬的移开眼，这个臭小子，哪里是劝和，简直是火上浇油。
凤染眉一扬，大笑，响亮的声音传得老远：“还是阿启知恩图报，也不枉我这百年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你拉扯大，哪像你娘亲，飞黄腾达了拍拍屁股走得干净，连句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上古轻飘飘的看了凤染一眼，道：“仙妖两界适婚的郎君不少，凤皇云英未嫁，想必有不少仙君愿自荐枕席，本君不介意再多留几日，当个现成的媒人。”
凤染瞪着眼，朝面色淡淡的上古看了半响，才一耸肩，颓声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性子。”
“你以前也没有如此牙尖嘴利，趾高气扬。”上古不客气的回敬了一句，终是笑了起来：“好了，我明日便要回上古界，今日你留一晚，陪陪阿启。”
凤染点头，问道：“天启说你前些时日妄动古帝剑伤了本源，明日就开启上古界，没问题吧？”
听见这话，天启也神色一重，朝上古望来。
“无事，不过是小伤而已，等开启界门后休养几日就好了。你如今是仙界之主，可曾想过如何应付妖皇？”上古随意摆摆手，拉着凤染朝殿后而去。
“过几日我准备去一趟妖界，希望妖皇能暂止兵戈，若他仍固执己见，恐怕不出五年，仙妖间一场大战免不了……”
五年不过弹指一瞬，看来仙妖之争势成水火，上古皱眉听着，和凤染消失在侧殿口，天启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握紧。
如此快便转换了话题，上古，你当真无事？
第二日，上古将长阙留在清池宫看管门户，便和天启朝擎天柱下的仙妖结界处而去。
经过一夜努力，上古终于说服阿启放弃将清池宫大小物什搬到朝圣殿，只拖了一个小娃儿和那只胖鸟了事，一身轻松。
擎天柱下，巨龙化成的仙障连绵万里，绿树成荫，仙脉潺潺，上古在云上望了好大一会，才对凤染叮嘱道：“暮光将仙界交给你，凤染，在寻到合适的人前，我希望你能不负他所托。”
凤染眼里飞快的划过一抹讶异，苦笑一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我无意留在仙界，但看在景涧的份上，仙妖之争结束前，我不会撒手不管的。”
上古点头，道：“如此便好。”说着朝东方看了一眼，灼然回首，将阿启递给天启，朝半空中飞去。
银光骤起，古帝剑出现在空中，以划破苍穹之势朝虚无空间劈去。
浩瀚的神力如潮汐般涌向天际，古朴的界门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仙妖结界处守着的将士闻声而出，望着半空中的上古和古帝剑，跪了满地。
上古神君出现在此处，看来上古界终于要重新开启了，那个尘封了六万年，自上古时便流传于三界的空间，终于重临世间。
古帝剑以破竹之势劈开界门前的古文烙印，守护神力缓缓消逝，背对着众人，上古脸色渐白，眼底眸色却黑沉一片，她轻哼一声，古帝剑上神力骤涨。
天启似是察觉到什么，面色微变，正欲上前，上古界门前一声脆响，守护神力完全消失，界门破开迷障，清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浩瀚威严的神力自界门汹涌而出，擎天柱下苍茫恢弘之气弥漫，一片安静与窒息。
古帝剑重回上古之手，一身赤红古袍的女神君缓缓回首，望向天启，眼底终于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灿然的笑意。
轰然声响，界门缓缓打开，似有古老的鸣乐声自界门中传来，两界将士注目之下，天启抱着阿启朝上古走去。
若不是那清池宫小神君的身世已经被传开，瞻仰的众人定会觉得此幕无比美好，只可惜……
“恭送上古神君，天启神君。”恭敬肃穆之声自擎天柱下两界彼端传来，上古微微垂眼，看了一眼凤染，眼落在两界将士之上。
“他日尔等荣登上神之日，吾在上古界静待诸位之身。”
淡淡而带着莫名威压的女声自天际响起，待众人抬眼时，只看到上古界门隐在虚无空间中，界门之前已没了两位真神并一位小神君的身影。
凤染最后看了上古界门一眼，正准备离去，却不经意瞥到巨龙仙障之外的人影，皱了皱眉，终是朝地面飞去。
巨龙化成的仙障神力浓郁，别说妖族近不了身，就连寻常的仙将想要靠近也是极难，至于凡人，在百米外便只能望而止步。
凤染落在一处低暗的土石旁，见一老妇靠在土石上愣愣的望着雾中的龙首，凤染沉默的看着她，半响未动。
不过半月时间，除了那依昔的眉眼，恐怕世间任何一人都无法从眼前之人身上找到曾属于天后的半点神威和风采。
即便再见，也无话可说，似是想起那个在临别之际还记挂着亲人的青年，看了一眼化为石像的巨龙，凤染突然有些不忍，转过身，却见景昭站在她身后，面色怔怔。
往昔骄纵的少女终于敛了满身的倨傲，轻轻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陛下。”只是嘴唇抿紧，还是有些悲愤难堪。
凤染不欲多说，点了点头正欲走，嘶哑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
“凤皇，你说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凡人之躯永远都近不了这百米之处。”
凤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她给了你机会，十万年后，你若悔改，还能再世为人。”
“是啊，十万年，她还真是了解我。”芜浣不再理凤染，只是复又回转头望向那石龙，轻声道：“凤皇陛下，你来这里，总不会只是想感慨一番吧。我当年把你丢弃在渊岭沼泽，夺了你的皇位，你可是来讨债的？”
“景涧走的时候，这些事我就已经放下了。”
听见此话，芜浣眼底微微有些起伏，没有出声。
“我只是想告诉你，景阳昨日请旨去了罗刹地，并言永不再回天宫。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罢了。”
凤染话音落定，朝远处走去。
靠在土石上的芜浣僵硬半响，终于在凤染即将消失的时候闭上眼，缓缓道：“凤皇，我从不欠人人情，我告诉你一事，就当是还你今日相告之情。”
凤染停住脚步，回转头。
芜浣从土石边站起，身形有些踉跄，景昭忙跑过来，芜浣摆摆手：“景昭，你退到一边。”
景昭怔了怔，点头，行到远处瞧着她们。
她不知道母后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凤皇面色讶异，神情微带震撼。
想必也是上古界时的一些旧事，以前她会刨根问底，只是如今，却突然不想探知这些了，纵使知道得清清楚楚又如何，她从来都插不进去，不过始终是在别人的爱恨情仇里来来去去罢了。
这么想着，景昭移开眼，望向石龙的方向，眼带怀念。
上古界，界门前。
宽余数丈的印天河静静流淌，深紫的彼岸花在河的两岸盛开，银光璀璨的神之焰火照亮在浮游尽头，炙红的雪点飘曳在界门之前。
这是每一个晋位上神的神祗们踏入上古界时可看到的第一眼光景。
素白的印天河，深紫的彼岸花，灿银的火焰，还有炙红的雪点。
这是他们四人送给满界神君初登神位的贺礼。
亿万年时间，纵使他们消失又重生，上古界仍在，他们的心意仍在。
只是，上古有些不解，她在下界沉睡六万载，上古界尘封，纵使没有毁灭，又怎会如此生机勃勃？
阿启抱着碧波瞪直了眼，望着河上连绵千里的琉璃阶梯，傻笑道：“娘亲，这里尽是宝贝啊！”
上古回过神，弹了阿启的脑门一下，抱着他朝琉璃阶梯另一头飞去，笑道：“以后这里都是你的，等入了朝圣殿，娘亲便把你的封印解开……”
话到一半，却陡然收住声，她身后的天启也愣在半空中，看着上古界印天河这头的景象神色怔怔。
神之福地，上古界古来便获三界众生如此赠言。
繁盛千里的古树围绕在河的尽头，即便万年时光已过，依然支撑着这片空间。
古树之下，各类神兽隔着仙幕静静闭眼，蛰伏于那片广裘的茂林之中。
上古界里，神兽之下的仙兽俱都生活在印天河尽头的古林中，上古看着它们，走上前落在古林边，神色微微激动。
这些仙兽身上仙力微弱，但却无一失了生机，只是陷入沉睡而已。
似是想到了什么，上古突然飞至半空，抬首朝天际望去。
四座神殿横卧四方，静静伫立，昂望苍穹。
上古界正中，乾坤台上炙红的神力若隐若现，她眼底划过不可置信的惊喜，朝乾坤台快速飞去。
天启跟在她身后，抱着阿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乾坤台边缘，炙红的仙障将里面的光景隔绝，上古放慢脚步，将仙障驱散，顿在了原地。
她苏醒以来，从未像此时一般感谢过上天的存在。
望着数米之外的地方，上古眼角缓缓湿润，微微泛红。
乾坤台中心百里之处，炙阳盘腿居中，双眼紧闭，一身深蓝古袍，面容坚毅，恰如六万多年前。
在他四周，数百神祗席地而坐，化成巨大的阵眼，阵法顶端，浑厚的神力注入乾坤台上的光幕中，在界面上空散成点点荧光，整个上古界，便是在这股生生不息的神力滋润下生机依旧。
这就是她殉世后上古界众神消失、上古界尘封的真相。
为了将上古界延续下去，炙阳和上古众神选择了沉睡，以毕身神力来供养整个界面。
他们从来没有消逝，也没有死亡。
他们在等她归来，纵使选择沉睡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
上古曾经想过，上古界仍在，可若所有的一切都已消失，她即便归来，又有何意义？她从来不知道，这六万多年时光，炙阳为她守住了一切。
上古缓缓回首，望向天启深紫瑰丽的眼，眉角轻挑。
“如果祖神听得见，我真想感谢他。”天启走上前，一把将上古拢在怀里，轻声道，嘴角俱是笑意。
“父神一定听得见。”上古把挤在两人怀里瞪着大眼的阿启捞出来，眉眼弯弯，看着天启魅惑但又带着朴实笑意的容颜，突然有些怔然。
天启定定的凝视她，仿似看见当年那个经历了十万年轮回终归上古界的少女，洗尽铅华，笑容温煦。
他忽而感谢起这六万载生离的日子来，岁月如醇酒，再见面时，你如我记忆中那般美好，一如当初。
上古，你还能活着和我同归上古界，真的已是极好。

第八十九章 故梦
当未来充满希冀和感恩时，时光总是奔得倍儿快，即便是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神，也是这么个理。
天启和上古两年前重归上古界，按天启的说法，两人是抱着一颗追忆往昔、恨不当初的心境回来收拾残局的，哪知上古界虽被尘封数万年，但在炙阳的守护下头发丝都没少一根。满界上神安在，只是为了供养上古界沉睡而已，大喜之下，两人自是把三界的事先搁置在一旁，一心唤醒众神。
本来上古重新归来，上古界所需的混沌之力便再也不缺，只是上古在下界之时伤了本源之力，遂花了两年时间才慢慢将乾坤台上的一众上神唤醒，而位居大阵之中的炙阳、御琴、云泽等人神力和上古界完全相连，即便是上古，也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让他们苏醒。也因为如此，上古这两年大多呆在朝圣殿蓄养神力，遂将上古界的琐事交给天启处理。
六万年前的混沌之劫虽说是上古界亘古未遇的大灾难，四大真神亦因此分崩离析，整个神界也被迫尘封，但如今到底时过境迁，况且也知月弥等神惨死下界之事乃芜浣一手造成，众神沉睡六万载，感念于上古神君当时的殉世之举，遂也对当年天启真神布下血阵一事选择了默契的遗忘，苏醒的上神如今各司其职，上古界总算恢复了数万年前的欣荣和繁盛。
如此一转，两年转瞬即逝，按众神的猜测，炙阳真神恐怕不过半年，便能重归上古界。
众所周知，上古界四位真神中，炙阳沉稳，白玦儒雅，上古淡漠，是以这三人的大殿别有一番厚重空灵之感，唯有天启殿则随了主人的性子，张扬瑰丽，整得跟凡间皇宫有得一拼。
此时，大殿主人端坐在内殿中，俯瞰着下排一溜须上神，轻飘飘的将雨花上神的意见压下：“还有数十位上神未苏醒，琼浆盛宴还是等一年再办吧。”
天启身上本就有股子华贵倨傲之气，这两年代上古执掌上古界，积威甚重，话一出口，便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思。
雨花上神乃执掌四季的女神，上古之时每百年一次的琼浆盛宴便是由她举办，当年浩劫已过数万年，上古界百废待兴，众神唏嘘之余，便不免想热闹的聚一聚，只是天启想着炙阳等人还未苏醒，举办宴会总有些不太圆满的味道，便想也未想就否定了。
雨花上神见天启眉色倦倦，也知道这提议有些不妥，遂道：“神君说得有理，还是等炙阳真神醒了再办不迟。”
颜宇上神主生死，生得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想起今天凑着来天启殿的原因，心底直哀嚎，磨蹭了半响，才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道：“神君，元启小神君昨日和碧波出了上古界……”见天启眯着眼朝这边望来，立即坐直了身子干巴巴的将一小撮纸团躬身放在天启案桌上，指了指：“小神君就留下了这个。”
颜宇上神脸色岿然不动，眉毛却止不住的抖，当年上古神君只是祸乱朝圣殿和其他三位真神，哪知这小神君尽得上古神君的真传，和那只水凝神兽把整个上古界都祸害了……普华老儿的红线树听说到如今还是一团糨糊，摆弄不开。
明明上古神君和白玦神君都不是这么个性子……想到这里，颜宇上神心底‘咯噔’一下，不动声色的朝天启真神瞅了瞅，才舒了口气。
他们这些睡了几万年的古石疙瘩刚醒来时对着重生的上古神君虽说也是老泪涕流，可什么悲伤春秋的感触都在见到元启小神君的时候给硬生生的吓了回去，那小娃儿和白玦真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先不说，还唤着上古真神‘娘亲’，若不是他们实在是大风大浪经历了不少，恐怕苏醒的时候就要被这骇人的一幕给活生生的再吓晕过去。
众神虽不入下界，可也就几日时间，着实好奇的上神们便把这万年来的事打听了个彻底，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整个上古界都静默了。
即便是凡间最曲折离奇的戏本也没有这么纠结曲折的，众神其实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传起来这戏本便是……没有觉醒的白玦神君和上古神君看对了眼，有了元启小神君，哪知天宫的公主景昭横插一脚，白玦真神移情别念，更在大婚之日将照料上古神君的古君上神给了结了……之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上古界诞生以来最般配的一对神侣就这么没了。
如今白玦真神不归上古界，留在下界那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听说也是因为这些个事的原因。
颜宇在心底默默的感慨了一下，又小心的朝天启真神瞅了两眼，叹着幸好还有个候缺的，便收回了目光。
天启被颜宇的幽幽眼神扫得有些火气，但顾及着一众上神在侧，只得收起纸团，道：“他愿跑就跑吧，等回来了让他关几天禁闭就成了。”
颜宇正色点头，字正腔圆道：“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小神君天资卓越，又有水凝神兽陪着，是该出去闯闯。”好让我们喘口气，后面这句话，他识相的没有说出来，天启真神对小神君的宠爱，只要长了两个眼珠子的人都瞧得出来。
“大家无事便回去吧，等半年之后炙阳醒来，我亲自重办琼浆盛宴。”天启对着雨花上神淡淡道。
众神应声，正准备离去，却见普华上神眉毛动了动，走上前，道：“神君，白玦真神还在下界，是否要在炙阳真神醒之前将白玦真神请回？”
众神一片默然，暗自竖着大拇指感慨起普华上神的风骨来，如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状况，谁敢说出这话，才是真英雄大丈夫啊！
天启眼眯了眯，见底下一众人精装模作样的面色不动，耳朵却竖得倍直，拖长了腔调道：“此事待议，等炙阳醒来了再说。”
一干上神肩一跨，互看一眼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
内殿恢复了安静，天启伸手轻扣在案桌上，神色有些悠远，他知道请回白玦的事迟早会被提起，四大真神执掌上古界乃是天地法则，若因个人恩怨纠葛将此规矩打破，他们作为真神，才是真正的无视祖神擎天的律法，难以服众。
无论白玦在下界时和上古有何恩怨，在这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神祗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对他们而言，下界中仙魔，不过是浮云而已。也亏得他们到了现在才将此事提出。
天启有些怅然，本来他以为这些沉睡的上神苏醒就能得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哪知这些人也只知道他和白玦、炙阳大战，之后被封印在紫月山，白玦也因受伤过重随之下界沉睡，整个上古界只剩下炙阳一个真神，不得不选择尘封整个上古界来等上古重生，其余的事，便不知晓了。
触到指尖的纸团，天启想起阿启的事，不由长叹一口气，起身朝朝圣殿而去。
天启殿外，颜宇上神落在后面，拉住了普华上神，悄声道：“普华，你今日怎么犯了糊涂，怎么提起白玦真神的事来了，若是将上古神君惹恼了该如何是好，当年那十万年情劫，你莫不是忘了？”
普华打了个寒颤，脸色紫红，犹疑了半响欲言又止：“我也不想，哎，你不懂……”说着便嘴里胡乱鼓捣着走远了。
他苏醒后洞府里的姻缘线还来不及整理，便被那小神君给胡乱的捣成了一锅浆糊，下界生灵千千万，如今满界悠闲的上神，就属他一个人忙得要死要活，这都不说了……那团小神君弄混前的红线他曾经惊鸿瞥过一眼，瞧见了里面一根，当时骇得手脚乱抖，没敢细看，等鼓足了勇气，却早已混在了千万姻缘线中，找不着了。
算了，世间情爱，有缘定能相守，无缘对面不识，他管天管地，管妖管魔，还能管得了那几个欢喜折腾神的真神不成！胡乱安慰了自己一把，普华上神哼着小曲慢悠悠猫回了他的姻缘洞。
天启飞至朝圣殿，将手中的纸团揉捏了两下才一步步走过大殿朝后殿行去，行至摘星台，远远见上古着一身藏青古袍盘腿坐于软榻上，双手合成半圆，浑厚的神力随着她指尖逸出摘星阁，和整个上古界融为一体。
他眉间的冷峭登时便柔和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古纱间的上古，满满的庆幸和喜悦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两年时光，真的不长，算起来也只有七百多日，只是慢慢数起来也会觉得这日子着实有些弥足珍贵，虽然大半时候都是上古在摘星阁上聚拢神力，而他在天启殿处理琐事再加养着阿启。
和六万年前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他想说出口的话依然没有说出口，仍然只是静静的待在她身边，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天启想着，再过些时日，等炙阳醒了，他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话定要跟上古一次性捣腾个清。
“怎么，外面有事？”
清雅的声音骤然响起，天启回过神，见上古收拢神力，朝这边走来，摇头：“不是，阿启和碧波出了上古界，我来跟你说一声。”
“哦？他们去了哪里？”若是溜出去玩，想必天启不会专门走这一趟。
“去了天佑大陆，想必是碧波想秦川了，这些年没回去，也不知道隐山变成什么模样了。”天启笑道，把手中的纸团递给上古，对那两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颇有些无奈。
“阿启真神之力已开，跨越界面不成问题，反正留在上古界也只会闹事，出去折腾也好。”见纸团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上古倒是有些漫不经心，炙阳和御琴快醒了，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这上面，自是对阿启的胡闹没放在心上。
天启点头，转身隔着摘星阁外的千里光景，朝正中央的乾坤台望去，低声道：“是啊，他沉睡这么久，也是时候了。等云泽那个小老儿醒了，把凤染召上上古界来一次吧，云泽当年盼她便盼得紧。”
上古点头，道：“下界仙妖局势如何了？”
“愈演愈烈，森鸿不是个会妥协的性子，妖界如今壮大不少，自是不愿和谈，好在有凤染在，仙界也没吃了大亏，只是我观下界，倒是觉得那里的戾气更加重了。”
上古皱眉，眼底有抹无可奈何：“你也发现了，两族相争到底有伤天和，待炙阳醒来后你下界一趟，让凤染和森鸿做个了结。”
天启‘嗯’了一声，见上古起身，有些明了：“又去桃渊林？”
“那里景色不错，你若有空，不如一起去坐坐。”
上古点头，步履未缓，径直消失在摘星阁上。
天启并未跟着，反是停在了原地，走进栏边，眺望不远处的景色。
月弥的洞府在朝圣殿东方处不远，两处居所间便隔了这么一处数里桃林，繁花似锦，嫣红如瀑，月弥一个蛮横的性子，却硬生生的为这地方取了个附庸风雅的好名，桃渊。
天启也是这两年才发现，从摘星台上往下望，正好便可瞧见那处桃林一角，上古这两年无事总喜欢往桃渊林跑，想来也是有追忆往昔的心思，天启对月弥之死始终难安，遂一步也未曾踏入过。
上古界辽阔恢弘，再加上月弥是个霸道的性子，这桃渊林占地之广可想而知，若要是谁真藏在了里面，找的人绝对要费不少劲。
上古是真的喜欢这地方，原因稀里糊涂，反正她也说不上来。
虽然众神苏醒，炙阳和御琴也毫发无伤，但都说人心贪婪，上古最近越发觉得这句话没错，见到的旧人愈多，她愈加想念六万年前的上古界，月弥和白玦都还在的那些日子。
哪像如今，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上古懒洋洋的靠在一棵歪脖子桃树下，随手捻起地上谢落的花瓣，悲伤春秋唏嘘道：“哎，天启是个喜欢唠嗑的，阿启惯又折腾人，若是你还在，还能替我抽抽那个臭小子……”
这个‘你’，自然便是当年上古界中脾气最火爆的月弥上神了，上古这两年独处惯了，也养成了这么个老太婆呓语的习惯。
她一人说了半天，也觉得有些无趣，干脆头一仰，闭眼睡了起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等炙阳和御琴醒来了，当年殉世的事少不了要被教训一通，现在还是能悠着就悠着吧。
神识迷迷晃晃的，肩膀有些累，一阵风吹过，上古被惊醒，迷糊的睁眼，见不远处站着的那人，微微一怔。
盛开的桃林，艳红的桃花，万千美景，都似比不上那人一头金发光泽耀眼。
笔直的肩背，侧过的脸颊，温煦的眉峰，只是眯着眼看，仿佛胸腔的呼吸都灼热疼痛起来。
上古淡淡的，以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神洗礼着桃树下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
她没有动，因为她无比清晰的知道，这只是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一场她怀念的六万年前的梦。
那时候的白玦，是她最好的挚友，如今的白玦，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再面对的人。
她从来不曾唤过梦里的白玦，每一次都只是淡淡的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她醒来。
她也从来不肯承认，她不敢动……或许只是害怕梦会在一瞬间惊醒，随后便是漫长孤寂的空洞和茫然。
她静静的看着他，等着这场梦如往常一般慢慢醒来。
只是，今日这梦与往常着实有些不同，上古目不转睛的看着白玦回转头，朝自己靠的这颗歪脖子树走来，步履潇洒，足下生风。
她转了转眼珠子，抬了抬手，顿觉头重脚轻，便知这还是梦里，说不上失望还是庆幸，上古眯着眼看着将手伸到她面前的白玦，嘴角微微勾了勾。
“月弥的寿辰快到了，路过桃渊林的上神不少，你这般模样，被小神看到了，成什么体统？”
无奈的声音划过耳，上古心底一乐，果真是梦啊，还是以前那副古板样子，上古握住他的手顺势起身，却顿了顿。
温润沁然，指节分明修长，上古眼角不知为何突然一酸，忙敛下眉，道：“偏你喜欢管着我，这林子是月弥的地盘，有谁敢进来讨她的嫌。”
白玦笑了笑：“什么蛮理你都说得出。”
他领着上古朝桃林深处走去，上古亦步亦趋，话也不多说，总觉着一多说这梦就给醒了，着实划不来。
行了半柱香时辰，才到桃林深处里来。一条小溪自林中穿过，溪边一颗古桃树生得嫣红芬芳，倍儿好看，白玦靠在树下，指了指一旁。
“这里比你刚才囫囵靠的那地强多了，以后就来这里看桃花。”
上古顺着白玦的指尖朝四周看，点头：“这里九弯十八拐，你是怎么寻到这地儿的？”
白玦眼眯了眯，嘴角突然勾出一抹笑意来，伸出一根手指在上古眼前摇了摇：“想知道？我不告诉你。”
上古脸色顿黑，朝地上一歪，靠着白玦身后的桃树，懒得理他了。
不过是她梦出来的影子罢了，竟还给她摆谱，她眼一睁他就得消失。
心里这么想着，却又舍不得，上古猫在白玦身后，戳了戳他，决定把这场梦做完：“月弥大寿，你备了什么礼物？”
“她心火旺，我让下界佛道高僧抄了一段心经给她，去火。”
懒洋洋的声音自耳后传来，感觉到白玦也靠着树坐下，上古‘噗嗤’一笑：“你在她寿宴上让她灰头土脸，她准会把你的殿宇都给掀了。”
上古嘴角还噙着笑意，甫一抬头，见白玦正看着她，一双眼极是黑沉认真，忽然有些怔然。
白玦静静道：“我好歹也是真神，她顶多也只敢在我的殿宇外张狂张狂，若不是仗了你的胆，你真当她有胆子敢和我叫唤？”
上古见白玦摆着认真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着埋汰月弥的话，面上不动，嘴角却弯了弯，道：“恩恩，你说得对。”
白玦满意的哼了一声，复又转过头不再开口。
两人静静靠在一起。
耀眼的金发不经意从上古指尖划过，上古垂眼，小心翼翼碰了碰，却始终不敢缠上。
她闭上眼，背后温暖的触觉太过真实，她没用的希望时间能停下来。
树的另一头，上古看不到的地方，白玦不知何时转过了头，定定看着她，手微抬，似要拂过她的眼，却又缓缓凝住。
他的眼底，黑沉一片，温柔，眷念，如海般浩瀚，如山般厚重。
就像亿万年情感，在一瞬间，定格成永恒不变的绚烂。
最后，他的手终于落在她的眉间，一遍一遍轻柔划过。
他轻轻伏上前，嘴唇落在上古耳边。
“上古，再见。”
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又似自远方传来，上古猛然睁眼。
落眼之处，仍是那颗歪脖子桃树，仍是这片陈旧的桃林。
她散乱的坐在地上，如一个落寞的凡人。
没有嫣红纷繁的古树，没有幽回别致的小径，没有清澈潺潺的小溪。
没有……白玦。
上古，你该醒了，六万年前的那些岁月，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上古仰头，看着上古界浩瀚湛蓝的苍穹，轻轻告诉自己，忽然间，泪流满面。

第九十章 天启
几个月的时间如流水滑过，听着神将禀告近日上古界门前有阿启的气息攒动，天启琢磨着这个臭小子总算是玩累了，知道回家了，舒了口气，遂眉头一展，把当初叫嚣着要关禁闭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急哄哄的吩咐仙娥将阿启喜欢的吃食备好。
这样犹觉不足，天启想起这小子老是念叨着当年在清池宫种下的无花果，便一声不吭的出了上古界，打算悄悄的把那几株根苗给移回来，无花果乃上古界的神果，也只有神力充沛的上古界，才能让它盛开。
祥云落在清池宫外，见一人远远坐在华净池旁，一身墨绿帝王古袍，眉间肃冷，天启微一挑眉，走近道：“凤染，你怎会在这里？”
凤染倒是此时才发现他，也是一怔，端起石桌上酒杯朝他一敬，笑道：“天宫里头规矩大，着实麻烦，无事的时候我便来清池宫透透气。天启，你今日怎么突然下界了？”上古界的情况天启早已着神将传了消息下来，凤染自是知道如今上古界全赖天启执掌。
反正时间还早，又久逢故友，天启干脆坐到凤染对面，道：“阿启前些时候溜出去玩，这几日快回来了，我回清池宫把无花果给移回朝圣殿去，他见着了也能欢喜些。”
凤染愣了愣，见天启提及阿启时眼底满满的笑意和宠溺，突然道：“天启，你真的不介怀……阿启是白玦的骨血？”
坐在对面端杯抿酒的人放下酒杯，看向凤染，深紫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淡然，笑了笑：“恐怕这几年那些老上神也想这么问我，我瞧着都替他们憋得慌，凤染，这话你想问很久了吧？”
凤染面色有些尴尬，端着杯子随意灌了一口，眼移了移。
“阿启出世的时候只有巴掌这么大……”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天启看着自己的手比划了两下，眯着眼，望向清池宫的方向，瞳色出神：“那时候上古沉睡，整个清池宫兵荒马乱，你又是个不经事的，他天天哭，明明一出世就有真神之力，丢到妖兽群里也没人敢招惹他，我却偏偏担心怕把他养不大，养不好。”
估计也是想起了那个时候天启整天抱着个奶娃娃在华净池边哄着的情景，凤染眉角一扬，接了声：“是啊，那个臭小子看着好养，其实是个祸害人的金贵命，偏生除了你，他谁都不让碰。”
“等他再大一点，我都懒得去朝理芜浣的那些腌臜事，整天想着他要是长大了，问我他娘亲去哪了，父神去哪的时候，我该怎么告诉他，他才不会难过，可是他比我想象中更坚强，更勇敢。”
瑰丽的眸子里闪着柔和的光芒，天启看向凤染，神色隐隐骄傲：“凤染，那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他传承了我的意志和骄傲，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纵使这六万多年世界洪荒倒转，纵使他不愿承认后池和清穆当年的刻骨铭心，纵使他看着阿启一天天长大、和白玦相似的脸，可是那又如何……阿启是苍天赐下的礼物，不止是他，还有上古，将来之于炙阳，同样如此。
他们残破坎坷的六万年空白，也因为阿启的存在，被渲染上了不可思议的奇迹和色彩。
没有人比凤染更明白这百年的陪伴里阿启对天启的重要，她看着天启邪肆的眉眼一点点染上温情的暖意，却突然想起两年前天后对她说过的话，心底酸涩起来。
“天启，即便上古永远也不能如当年的后池对清穆一般的对你，你也不介怀？”
天启笑了笑，举杯，不语。
“即便是将来她永生永世只能视你为友，你也不打算告诉她……对你而言，她远不止如此？”凤染不知为何眉间染上点点怒意，声音凛冽起来。
景涧离去后，若说这天下间还有什么能让凤染轻易动怒的，便是那些……用尽生命去爱，却到死都不肯开口的混账。
他明明知道，以上古的心性，他若不说，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凤染……”明白凤染为何生气，天启揉了揉眉角，正准备告诉凤染他的打算，却被她淡淡的一句话定住了身。
“即便是六万年前你差点为了她毁尽三界血脉，受下界苍生永世唾弃之恨，你也从来不打算告诉她，对不对？”
凤染的声音里有抹苍凉的疲惫，她看着陡然眯起眼的天启，毫不相让的迎了上去。
两年前，在天帝化为石龙的擎天柱下，芜浣最后告诉她的，便是如此。
上古界时，月弥大寿的那一年，天启替上古看守乾坤台，感应到了祖神擎天自虚无中降下的御旨——混沌之劫会在一千年后在下界降临，上古的混沌之力，能挽救苍生，阻止这场浩劫，让三界存活下去。
可同样，耗尽了本源之力，救下了所有人的上古，也只有烟消云散这一种结果。
六万多年前，天启根本不是为了炼化三界布下灭世阵法，而是借灭世阵法来提早引下混沌之劫，以三界的混沌之力来阻止这场迟早会降临的劫难。
没有人知道乾坤台上祖神曾经降下过御旨，除了不小心替上古带话给天启的芜浣。没有人知道他背下了所有骂名，不惜耗尽千万生灵的血脉，只是为了让真相被淹没在毁灭的世界之中。
天启是上古真神，执掌苍生，他冷漠狷狂，肆意倨傲，可不代表他不珍惜他们耗费了万年心血才创下的三界生灵。
上古是世间唯一拥有混沌之力的真神，只有她才能阻止混沌之劫，灭仙、妖、人三界，是唯一的……能救上古的方法。
六万年前，凤染几乎不能想象，当选择了灭三界来救下上古的天启，在下界知道上古以身殉世，挽救苍生的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所以他才会闯回上古界，没有心神顾及上古消逝后的上古界该如何存活下去，反而不顾一切的和不明真相的炙阳、白玦大战，直到逼得他们将他封印在下界。
因为对他而言，是他提早引下的混沌之劫，毁了上古最后千年的岁月。
池边碧波荡漾，清风拂来，凤染抬眼，看向天启，初升的旭阳在他身上落下淡淡的余影，头微垂，眉宇紧皱，向来瑰丽魅惑的容颜仿似在顷刻间颓散下来，紫发轻轻落在肩上，却了无生机。
她望着这样的天启，突然间，失了言语，不知如何宽慰。
华净池旁，静默无声。
仿佛过了无比长久的岁月，又仿佛只是天地初开划过一道曙光的时间，天启缓缓抬头，看向凤染，紫色的眸子依然深沉，却又多了点点笑意和希冀。
“老掉牙的黄历了，凤染，你什么时候也跟那些碎嘴的妇人一般欢喜说这些陈年旧事来。”
凤染神色一僵，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撑吧，看你们这些老妖怪能咬着牙撑多久！
“无论当初如何，如今总归万事太平，有些事，你就当做从来都不知道好了。”
这是警告她……别让她在上古面前提起吗？凤染皱眉，见他神色认真坚持，点了点头。
“时候也不早了，我替阿启拿了那几株无花果就回上古界了，等得了闲，你回上古界一趟吧，我看上古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
天启起身，朝宫内走去，行了几步，却又顿住，背对着凤染，缓缓开口。
“凤染，不要以为是上古欠了我，在六万年前她以身殉世来救我的时候，早就不欠了。”
如今早已雨过天晴，当年孰是孰非，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能等到上古归来，守在她身边，所有的过往，都不再重要。
轻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凤染轻叹一声，复杂的回望了一眼，回了天宫。
清池宫内，长阙迎了上来，天启朝他点点头，两人行到了后山。
长阙将几株无花果装在乾坤袋里，起身见天启眺望后山内谷，笑道：“神君在清池宫住了百年，还没有去过内谷吧。”
天启点头，道：“听凤染说过，那是后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长阙点头，想起一事道：“神君是为了小神君才回来移植无花果的吧？”
天启咳嗽了一声，眼晃了晃，点头。
“自从小神君去上古界后，他的宝贝我都收在了内谷，神君不妨一起带了回去。”
想起两年前阿启在上古的高压下将一众宝贝留下来时的哀怨模样，天启点头道：“反正也来了，能拿就拿回去。”说着便朝内谷飞去。
谷内不大，却别有乾坤之境，绿意盛然，小桥尽头，几间小屋错落有致，大片的莲池在屋外环绕。
长阙指着中间的屋子道：“那是后池神君小时候住过的，左边那间置放着阿启小神君的宝贝。”
“想不到古君看着邋里邋遢，倒是颇有雅趣之人。”天启笑道。
长阙摇头，神色讶异：“神君难道不知？这里不是古君上神布置的。”
“不是古君，还能是谁，莫不成是凤染那个大老粗？”天启微微疑惑。
“是柏玄上君。”长阙说着，行过了小桥，近到置放阿启宝贝的小屋前，将木门推开。
即便是在清池宫住了百年，天启也极少听到关于柏玄的事，只知道他照顾了后池几万年，却在后池启智后失踪，再发现时，已冰睡在北海。
小屋内干净朴素，不少小玩意林林总总，天启将阿启的宝贝从案架上拿下装进乾坤袋，扫到桌上一物时，却陡然怔住。
活灵活现的木雕小蛟龙安静的被压在一堆金灿灿的宝贝之下，却没有黯淡失色，反而看着淳朴质然，煞是可趣。
“长阙，这是……”
长阙见天启盯着那小蛟龙，恨不得戳出个窟窿来，挠了挠头：“这个啊，后池神君小时候仙力微弱，老是不能化形，柏玄上君便雕了这个小玩意给她玩。”
她本就不是蛟龙，能化形才怪！
“这是柏玄雕的？”天启的声音暗哑得有些不正常，长阙怔怔的点头。
“长阙，柏玄是什么时候来清池宫的？”
天启神色间带了一抹不自觉的冷凝出来，长阙稳了稳心神，老实道：“下君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长阙在清池宫资格最老，甚至比凤染也要来得长久，怎会不知道柏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下君还只是这祁连山脉里的一棵松树精怪，还未修成仙，不过在下君被古君上神招入清池宫前，柏玄上君就在了，好像是在天后去了天宫，古君上神带着小神君回这里时，柏玄上君也一起回来的。”长阙顿了顿，仔细回忆：“后来古君上神常年在外仙游，这里便交给柏玄上君打理，外界中人一直以为清池宫是古君上神建下的，其实不然，当初天后离去后，此处便废掉了，这座清池宫是柏玄上君后来重新修建的，只不过清池宫很少有仙君踏足，所以这件事并不为外人所知。”
清池宫的守护阵法明显是上神之力才能布下，天启一直以为是古君，如今……他才明白，清池宫从来就不止古君一个上神。
长阙话音落定，天启突然抓住小蛟龙，转身朝隔壁的小屋走去。
轰然声响，木门被推开，天启站在门前，神色缓缓凝住。
比起隔壁干净简朴的布置，这间里面绝对算得上奢华，即便是尘封数百上千年，也可以看出当初主人耗下的心力。
天启慢慢走近，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北海深处的龙涎香，万年梧桐树雕刻而成的毛笔，孕养千年才得数滴的玄英石墨静静的被置放在绛紫的案桌上。
即便是天宫也难得有如此浪费的布置，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这上面全都是上古惯用的东西。
天启的眼落在案桌一角的茶炉上，端起闻了闻，眼眯了起来，清甜微甘，是上古喜欢的口味。
他回转头，屏风上挂着几件不大的衣袍，纯黑浅白的色彩，花纹简单，古朴大方，是上古一向的风格。
他几乎不用再继续看，就比谁都明白这间房的布置出于谁的手笔，整个上古界，只有那个人会比上古自己更了解她。
他垂下头，看着手间的小蛟龙，苦笑一声，也只有他，才能雕出这种神力充沛、活灵活现的木雕来。
天启无比憎恨自己的好记性，才会在一眼间就看出了这只蛟龙的来历来。
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这里从来都不是为了后池备下的，从一开始，这座清池宫，长阙，凤染，甚至是古君和这六万年安宁平和的人生，都是白玦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为上古准备的。
难怪当初古君在苍穹之境上烟消云散时清池宫的护山阵法没有消失，因为这座宫殿的真正主人，从来都不是古君，而是白玦。
柏玄，清穆，白玦。
兜兜转转，到最后，竟然都是他。
六万年日升日落，月满星沉，他居然连一瞬时间都没有从上古的人生中真正消失过。
很多很多年后，天启说，他这一世，只有两个瞬间曾感觉到恐惧不安过。
一个是上古殉世的时候……他内疚绝望到生无可恋。
还有一个，就是在知道柏玄是白玦的那一刻……不知原因，无分因缘，却呼吸到难以自持的明白，他失去了上古，永远。

第九十一章 质问
渊岭沼泽数百年前遮天蔽日的浓雾早已消失，浩瀚正气的神力充斥在这千里大地之上，作为留在凡间界的唯一一位真神，白玦居住的地方，早已成了三界的朝圣之地。
天启站在渊岭沼泽外，摩挲着手中的木雕蛟龙，唇角轻抿，眼中凝着郁沉之色。
他几乎在明白白玦是柏玄的一瞬间便选择来苍穹之境问个清楚，并非他喜欢舔着脸不耻下问，而是……他心底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没时间了，若是不快点，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被封印后上古界为何会尘封，白玦隐瞒身份的原因，还有古君宁愿选择烟消云散，也要唤醒上古的真相……是不是都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若清池宫真正的主人是白玦，当年古君陨落时不曾消失的护山大阵，为何会在两年前凤染即位天帝之时悄然崩溃，那时他没放在心上，如今想起，才惊觉不妥，护山大阵与筑法之人相连，以白玦对清池宫的看重，但凡还能坚持住，也绝不可能让大阵消散。
不对，天启神色一紧……凤染即位的前一日，在桃林里，上古用古帝剑伤了白玦！
念及此，他消了犹豫，朝渊岭沼泽里飞去，不是千里云梯上恢弘的苍穹之境，而是幻境中的那片桃林。
囫囵一下子被白玦摆了六万年的道，天启这次静悄悄的进了渊岭沼泽，临近桃林感觉到白玦的神力时更是敛了全身气息，只是待看到林下坐着的身影时还是怔在了原地，脚步停了下来。
白玦一头白发，静静地坐在桃林之中。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上古诸神，虽能随意变幻头发颜色，但却没有一个上神会幻化成雪白。
因为诸神皆知，一旦到了化为雪白的那一日，就意味着这个神祗即将消失或死亡。
无论拥有多长的寿元，即便是上神，也总有陨落的一日，可白玦是真神，早就跳出天地桎梏，怎么可能会死亡？
或者说，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的死亡？
双眼逐渐变得暗红，天启眸中现出暴戾之气，陡然出现在桃林中，望着一派闲散的白玦，居高临下冷冷道：“白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显没料到天启会突然出现，再用神力幻化头发颜色已经来不及，白玦怔了怔，神色淡淡：“什么怎么回事？天启，你这张狂的性子若不改，以后如何帮上古执掌界面？”
天启冷哼一声，眯起眼，把袖中的木雕蛟龙扔在石桌上，脸色铁青：“少说这些没用的，白玦，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是柏玄，当初在苍穹之境上为什么还要毁了你自己的肉身来骗上古，你明明知道她对柏玄的苏醒抱了多大期望！”
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才会选择这样做。白玦敛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雕龙，风轻云淡：“天启，上古界如今可安好，炙阳和御琴他们什么时候能苏醒？”
天启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轻吐出一口浊气：“你果然知道他们用沉睡来守住上古界，白玦，炙阳马上就醒了，我们四人都在，无论什么事都难不住我们，你一身神力，怎么会散成这样？”
白玦的气息微弱得如烛火一般，偏生他还瞧不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世间就算是上古也不可能将白玦伤到此般地步！
许是这声音太过沉重，又或许是磕磕碰碰的千万年，白玦还从来没有看过天启如此沉重的模样，他怔了怔，指了指石桌对面，道：“难得还有机会能和你叙叙旧，天启，坐吧。”
天启眼中能窜出火来，但看白玦这么一副模样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他闷闷的坐到白玦对面，抿着唇角默不作声。
“天启，你还记得当年上古殉世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吗？”白玦静静看向天启，眼神平淡。
什么感受？作为真神，却只能选择灭世来救她，甚至连代替她死去都不可以，到最后还害死了她……天启嘴角挂起苦涩的笑意，能有什么感受，活着不如死去，大抵便是如此。
“你只是听到他殉世的消息就能不管不顾的冲回上古界与我和炙阳大战，可是我，是亲眼看到她在我面前……”白玦望向桃林深处，墨黑的眸色晕出空寂的苍茫来：“一点一点，一分一毫灰飞烟灭。”
回忆的声音低到暗哑静默，天启不由得僵直了身子，看着白玦神色怔忪，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
他们三人在上古降世前就相处了数万年，若论冷静淡漠，就连炙阳也及不上白玦，他这样冷心冷情的性子，竟也会有这种如炙火般浓烈的情感。
“她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我枉活了千万载岁月，护了三界苍生，护了上古界，却护不了她。”
“所以那时候你看到回上古界的我，是真的想杀了我吧。”天启撇了撇嘴，话语莫名低沉。挚爱之人在面前消失，无论是谁，恐怕都无法接受。
“一开始的确如此，可是天启，我们认识的岁月比三界衍生还要长久，如果上古和炙阳都相信你有苦衷，我又凭什么不能相信？我并没有沉睡，六万多年时间，可以忘记很多事，也可以想清很多事，如今你还是不愿意将你灭三界的真正原因告诉我？”
天启神色微震，看着徐徐转过眼的白玦，嗓子里突然吐不出话来，他狼狈的偏过头，过了半晌，才颓然道：“月弥过寿的那一年，祖神于虚无中在乾坤台上降下预示，混沌之劫会在千年后降临。”
他当年以为能一力担下此事，却不想妄自尊大，惹出了如此多的祸乱，到如今对着白玦，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才一句话，就道出了所有恩怨纠葛的缘由，天启他……也只是为了救上古而已，即便是被上古界诸神怨愤，即便是要毁了三界生灵，即便是被尘封在下界六万年，他应该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原来如此啊，似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白玦眼中浮现一抹欣慰，冷峭的眉角也缓了下来。
“白玦，你若是早已对当年之事释怀，又为何在月弥的石像前质问于我？”天启皱眉，突然福灵心至般看向白玦：“和推开上古一样，你不希望我留在下界，难道一百年前你觉醒后娶景昭，将芜浣逼到绝境，也根本不是为了复仇？”
他早就应该想到，白玦一直都没有沉睡，那他必然早就知道了月弥之事是芜浣一手造成，六万年时光，他拥有真神之力，若要惩罚芜浣，有无数种方法，又岂会用区区一个景昭来报当初之仇？逼自己做到这种地步，甚至是将无关的人牵连进来，到底有什么缘故？
白玦没有回答，天启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已经站起身，朝桃林深处走去，雪白的长发在空中扬展，清冷决绝。
“天启，上古界安在，炙阳也无事，三界能保下，你知道这些就行了，其他的就不要过问了。”
淡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和以前一样的疏离，天启兀然起身，怒道：“这不可能，若你不说个清楚，我今日就把你带回上古界，你神力散了又如何，乾坤台上孕养个几万年就可以了！”
“哦？天启，你以为我神力散了，便可以将我带回上古界？”
缓缓前行的白玦顿住脚步，头微倾，指尖轻动，浩瀚的神力朝天启涌而来，金光中泛着赤红的神力，威压直逼天际，竟在瞬间压得天启微微变色。
他眯着眼，看着不远处面容肃冷的白玦，心底惊涛骇浪。
明明连神力都散到了这种地步，白玦怎么还会有如此浩瀚可怖的威压，竟比六万年前的他强了数倍不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六万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天启心底也松了松，还能有如此强大的威压，也许白玦并不像他想的那般神力散尽。
白玦回转眼，毫无血色的面容又苍白了几分，想来要辖制住天启也耗费了他不少的神力，只是他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沉透彻，恍惚间竟有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力量，白玦看着天启，一字一句，声音冷静而笃定。
“天启，我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我的选择，如果你还记得当年上古殉世后你的感觉，就把今天知道的所有事都吞进肚子里，到死都不要说出来。半月之后来苍穹之境，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话音落定，白玦消失在桃林中，天启身上的神压瞬间消失，他看着白玦消失的方向，神色冷凝，凤眼微扬，一声不吭的朝上古界飞去。
管你要做什么，难道你不听劝，我还死乞白赖的劝着不成！
天启的身影狼狈而僵硬，他只是不敢承认，在那双清高凛冽的眼中，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恳求，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就这样是不是便是最好的结局。
无论白玦在经受什么，要面对什么，只要上古界无事，炙阳无事，上古和阿启无事，他能陪在他们身边，是不是就足够了？
天启，这是你触手可及的，企盼了六万年求而不得的幸福。

第九十二章 混沌（上）
上古界朝圣殿，阿启抱着神情倦倦的碧波探头探脑的东躲西藏，还是被守殿的神将木羽给拦在了殿外。
破烂的凡间布衣，小脸上灰不溜秋，阿启瞪着大眼望着木羽，讨好的拱了拱手。
木羽看到阿启一脸郁闷像，心想着这小神君溜出去玩就玩吧，怎么才这么点时间就又给窜回来了，着实没气魄，遂木着脸闷不吭声。
“别这么瞅着我，要不是这只胖鸟折腾得没了情绪，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回来。”阿启看着碧波直叹气，嘴角撇着能挂个葫芦。
碧波别过眼不看他，翅膀一挥盖住了自己水汪汪的大眼。
“木羽，我娘亲是怎么说的？”他悄悄溜出去，早就知道回来会受罚了。
木羽嘴角抽了抽，行了个礼道：“小神君，上古神君有交代，说您要是回来了……”他顿了顿，才学着上古的语气一板一眼道：“就自个找个洞把自己埋几年再回朝圣殿。”
阿启脸一跨，眼眨了眨，抱着碧波直摇：“坏了坏了，碧波，娘亲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碧波不理他，头埋在翅膀里躲清静。
上古界里难得有这么小的娃娃，虽说平时被阿启闹得头疼，但总归是宠着的，现在阿启叫唤得凄凉可怜，木羽看着有些不忍，手中的神戟便不由自主的松了松，低声道：“小神君，炙阳神君快醒了，上古神君心情不错，要不您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阿启已经窜得没了身影，红团团的小身子在远处欢快的蹦来蹦去，唯有清脆的声音传来：“木羽大叔，谢啦。”
木羽嘴角一扬，只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咔嚓’一声碎了个干干净净，握着神戟的手哆嗦起来。
小神君，您可真是折我的寿元啊！咱这辈分，当不起您一声叔啊！
阿启猫着脚靠近摘星阁，见上古好整以暇的坐在软榻上朝他这个方向看来，小脸堆满了谄媚：“娘亲，我回来了。”
他抖着一身小肥肉朝上古扑来，哪知在靠近上古一步之远的地方被一股神力阻在原地，两只手僵在半空，眼瞪得浑圆，头上的小髻一晃一晃的，看着着实可趣好笑，上古唬着脸，道：“有胆子跑出去，怎么没胆子受罚？”
“娘亲娘亲，我是陪着碧波去看看那个百里秦川，不是故意跑出去的。”见上古不为所动，阿启低着头，搓着手小声道：“娘亲，我错了。”
声音软软的，偏生有种可怜兮兮的味道，饶是上古知道这是他耍惯了的小把戏，心还是瞬间就软了下来，笑道：“好了好了，去后殿洗浴一下，也不看看脏成什么模样了，见人就往身上扑，等会到天启殿走一遭，免得天启记挂着你。”
“恩，娘亲最好了。”阿启抬头，大眼眯起，笑了起来，朝上古挥挥手，往后殿跑去。
上古看着无精打采在空中扑腾的碧波，疑道：“碧波，怎么了？这次去隐山，秦川可还好？”忆起隐山上那个坚韧聪慧的弟子，上古眼中染上了些许怀念和暖意。
碧波化成清瘦少年的模样，眼眨了眨，有些红，低声道：“神君，秦川不在了。”
上古神情一怔，声音微抬：“你说什么？”
“我和阿启去了隐山，才知道秦川没有吃我当年给他留的灵药，而是用那颗药救了他的弟子。”碧波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他几年前在隐山过世了。”
上古皱着眉，半响无言，起身走到栏边，神色幽幽：“他可入了轮回道？”
碧波点头：“我去鬼君那查了查，他已经轮回了，因为身上有神君的灵气，所以出生便是皇族之命。”
上古回转头，眼底有些明了：“以你的能力，只要他魂魄未散，替他开启前世的记忆想必不是难事，你为何没有这么做？”
碧波眨了眨眼，泛红的眸子看上去有些可怜，但神色却又极为坚韧：“他已经轮回了，就算开启记忆，他也不会是当初的百里秦川，神君，若是他还愿意修仙，我会在上古界等他来。”
明明是极单纯的理由，却又带着执拗朴实的信念，还真是淳朴的少年郎啊！
上古不知为何心生感慨，只是笑了笑，道：“他是我的弟子，总有一天，会来上古界的。”
话音落定，碧波已经把一张信笺递了过来，道：“神君，这是秦川留给您的。”
上古笑着接过，展开雪白的信笺，眉间的笑意顿住，神色微怔。
大片空白的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再简单不过。
她当初还是后池时亦听过，只是到如今，再回首，才惊觉时光匆匆，竟又是百年。
她此生唯一的弟子，隔着遥远的空间和岁月，为她送来了最后一句话。
师尊，这世间，最无奈之事，不过一句‘来不及’而已。
上古眺望远方，良久未言，直到听见阿启隔得老远的唤声，才将信笺折好放进挽袖，转身一把接过扑上来的阿启时，已没了刚才的郁色，眉角飞扬：“阿启，慢点，给娘亲说说，这次下界碰到什么事了。”
看着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阿启，上古眼底俱是柔软的笑意。
秦川，你不懂，这世上也许有时候只要你伸出手，就会来得及，但还有一种说法，叫……缘分已尽，覆水难收。
碧波站在一旁，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总觉得上古神君眼中突然划过的一些东西骤然消逝了。
摘星阁里飘荡着阿启清脆欢快的童声，天启站在阁外，看着浅浅带笑的女子和愁眉苦恼的少年，却突然不敢踏进去。
是不是只要不说出口，只要假装不知道，他就能守住所有的一切。
心里想的还未沉下，远处乾坤台上火红的神力骤然大涨，天启眉角一缓，上古已经发现了他，望来的眼底俱是惊喜。
“天启，乾坤台上有异动，看来炙阳和御琴他们要提早苏醒了，我去看看。”上古说着便朝乾坤台飞去。
阿启回转身，见天启站在阁外，挥着手朝天启跑来，天启笑着接住他，只是眼底，却微微凝住，看那神力的威势，想来最多半个月，炙阳就会苏醒，白玦让他半月后去苍穹之境，到底要交给他什么？
三日后，渊岭沼泽外，妖皇望着天际驾着云慢悠悠到来的凤染，眼神一闪，转身朝苍穹大殿飞去。
数年交战，又掺杂着景涧的死，即便当初有些交情，也早就磨光了。只是森鸿实在想不出，仙妖大战前夕，白玦真神怎会将他们二人同时招入苍穹之境来，若是要止战，当初也不会任由两族交恶到如今这种地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殿外，守殿的仙将迎了上来：“两位陛下稍等，神君马上就到。”
森鸿和凤染俱是眉头一皱，侯在了殿外，两人身份虽贵，但在白玦面前却是摆不起谱，还好只是一炷香的功夫，低沉的脚步声便自殿内传来。
只是两人面上自持的神色在看见来人时，却都是猛的一震。
白玦一身藏青古袍，腰间系了根银带，面容肃冷，雪白的长发落在身后，有种疏离的淡漠和凛然的华贵。
这般模样的白玦不是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姿态，高山仰止，淡淡的威压自他周身逸散，两人对望了一眼，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神君。”
白玦扫了他们一眼，墨黑的瞳孔中浮现一抹金色，点头：“勿需多礼，随本君前来。”说完便直接朝渊岭沼泽深处飞去。
两人心底狐疑，但不敢违抗，只得跟在白玦身后，飞过辽阔的密林，落在了苍穹之境的尽头。
无边无尽的荒漠似是要将苍穹淹没，荒漠尽头一片黑暗，似是被阵法掩住，瞧不清里面的光景，但站在这里，便有一阵荒芜恐惧的感觉袭上心来，两人望向不远处的藏青身影，心底暗惊，苍穹之境明明是白玦的居所，被神力笼罩，理应浩瀚正气，怎会生出如此阴森鬼魅的气息来。
良久无声，直到凤染都觉得有些不适时，淡漠的声音才在不远处响起。
“森鸿，凤染，若本君让你们即刻停止仙妖之战，你们可愿意？”
森鸿眉头轻皱，虽是胆寒，仍恭声道：“神君，当初您有过承诺，不会介入仙妖之战。”
凤染揉了揉额角，有些莫名其妙，白玦要插手，怎么会到如今才管？
“若我违背诺言呢，你有异议？”白玦回转头，看着森鸿。
明明是柔和无比的声音，落在森鸿耳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冷峭，森鸿紧了紧有些僵硬的手，迎上白玦的目光，沉声道：“当初得神君相护，我妖界才不至被灭族，能有如今的光景，若神君下令停战，森鸿绝不违背神君之意，只是，此战乃举族之意，森鸿即便是妖皇，也不能负了族人的期待……”
“所以呢？”白玦望着他，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却淡了下来。
“妖族需要一个解释，除非神君能给我妖族一个非停战不可的解释，否则即便是神君将森鸿这条命拿去，妖族上下也难以信服。”
白玦的眼落在凤染身上：“凤染，你也是如此？”
凤染点头，眉间亦带上了淡淡的苦涩：“神君，休战自然好，只是仙界失在战场上的命实在太多了，不是我们说止，便能止的。”
“解释？”白玦迎上两人的目光，突然转头望向荒漠尽头的黑暗之中。
“本君给不了你们解释，只有选择，你们是要选择仙妖两界俱毁，寸草不留，还是停手罢和，都随你们。”
白玦的声音实在是太冷，落在他们耳里有种格外真切的感觉，就好像他真的是在让他们抉择——三界是毁灭，还是重生？
只是，说出这话的怎会是上古真神之一的白玦，他庇佑世间，俯瞰众生，怎么能说出如此可怖的话来？
森鸿皱着眉看了凤染一眼，凤染会意点头，上前一步，道：“神君，您此话何意？”
白玦没有应答，只是抬手朝远处挥去，金色的神力落在虚无的黑暗封印上，像是劈开了帷幕，荒漠尽头的阵法被撕裂，深埋在地底仿若无边无尽的巨谷出现在两人面前。
炙热的火浆在巨谷中咆哮，血红的蛮荒之力自阵法边缘汹涌而出，毁天灭地的气息似是能将世间一切生灵抹杀，逸出的残虐之气朝凤染和森鸿袭来，竟让他们心底生出不可抵抗的阴冷寒意来。
这种气息，这种破坏之力，早已超脱世间，即便是上神之尊，在它面前，亦犹如蝼蚁一般！
若不是阵法压着，恐怕凤染和森鸿难靠近此处百里之近的地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苍穹之境怎么会有如此邪恶恐怖的存在！
“白玦神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染压住心底的惊骇，望向白玦，声音低哑暗沉，妖皇的脸色也青得可怕，一双眼紧盯着白玦。
“你们应该知道六万年前混沌之劫降世之事。”白玦回转头，漆黑的眼竟似被血红的气息染上了些许妖异之色。
凤染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当然知道，六万年前那场混沌之劫差点毁了三界……”
话到一半，两人俱是一怔，齐声惊道：“这是混沌之劫！”
老天，这怎么可能！三界尽知上古神君的殉世换回了三界安宁，混沌之劫怎么可能还存在于世间，况且，如此逆天劫难，又有谁能将它压在世间六万载？
不对，似是抓住一抹灵光，凤染眉头皱了起来，若是只有上古的死才能阻止一切……可上古重生了，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混沌之劫就没有被阻止，所有人都忽视了这一点，上古活着，劫难没有消失。
看如今的情形，分明是白玦用神力将混沌之劫压在渊岭沼泽下六万年！凤染心底惊涛骇浪，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太疯狂了，他竟然将能灭世的混沌劫难强自压住，若是它挣脱封印，那三界一夕之间就会毁于一旦，生灵涂炭。
难怪他让他们选择，他们根本没得选，在灭族之灾前，仇恨算得了什么？可是混沌之劫明明只有混沌之力才能阻止，难道要让上古……
不对，若是白玦有这个打算，也不会等到六万年后，凤染和森鸿互看了一眼，点点头，心底达成共识。
凤染沉声道：“白玦神君，混沌之劫不是早就消失了，怎么会还存在于世间？”
“这不用你们过问，凤染，森鸿，本君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可愿休战？”
“神君，还说什么战不战，混沌之劫若降临，三界都难保，我们战下去又有什么意思。”森鸿嗡声道，神情颓然，当年上古殉世救了三界，如今难道还要再为了他们让上古殉世一回，光是这么一想森鸿脸上就臊得慌，声音也低了下来。
“只要你们罢手，仙妖之间再无征战，本君答应你们可保三界生灵毫发无伤。”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世间最笃定的承诺，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凤染和森鸿朝白玦望去，见他苍白淡漠的面容下漆黑的眼熠熠生辉，亮得惊人，心底的惊慌陡然间安定下来。
凤染和森鸿点头：“若神君能保下三界，我们定当守诺，愿停仙妖之争，两族修好。”
“此事暂时保密，仙妖之战十日内不能停，一个月之后，你们再昭告三界，回去吧。”白玦摆摆手，神色淡漠。
“记住，今日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也是我保下两族的条件。”
凤染和森鸿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望着荒漠尽头那仿似没天地淹没的身影，格外郑重的行了一礼，良久才缓步离开。
渊岭沼泽外，森鸿看着一言不发的凤染，突然道：“凤染，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凤染眉角紧皱，眼底满是沉郁之色，没有回答。
两人此时都明白，白玦这次将他们召来根本不是威胁，而是劝解，毕竟在三界覆没面前，再深的仇恨都算不了什么。
只是他有些不解，如果当初连上古真神都只能选择殉世来抵抗混沌之劫，那白玦要如何做才能阻止这场浩劫？
白玦不是上古，就算是散尽毕生神力，也不见得能阻止，但刚才，两人都知道，那个人没有说谎，他说能护下三界，就一定能护下。
可是之后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二人刚才除了遵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无能为力，因为即使牺牲的那个人是白玦，又如何？
他们身为天帝和妖皇，守护族人和千千万万个生灵，才是最重要的，可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无力和悲凉感，却不会消失。
森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消失在渊岭沼泽外。
凤染没有动，她抬眼望向擎天柱所在的地方，眼中满是倦意。
后池，我们是不是都错了，白玦他……是不是一直都是清穆，从来没有消失过。
如果他在擎天柱下觉醒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消失在世间，那时候他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只因为……那其实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也是他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
苍穹之境深处。
藏青色的身影立于荒漠尽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扬展，白玦望着黑暗中咆哮着似能吞噬万物的炙火浓浆，手轻抬，落在胸前——被古帝剑伤过的地方。
微微垂眼，唇角轻抿，眉间冷寂，绝世雍华。

第九十三章 混沌（下）
朝圣殿内，上古将一众来问炙阳境况的上神打发走，行至摘星阁，见天启抱着酣睡的阿启神色郁郁，眉挑了挑，走上前来。
“天启，这臭小子又睡了？”
声音突兀落在阁内，天启神色微怔，见是上古，掩下眼中的郁色，笑道：“恩，怎么，他们都走了？”
上古点头：“炙阳还有几日便醒了，雨花提议将琼浆盛宴提早办，算是迎接炙阳和御琴他们归来。”
天启嗤了一声，手绕上拂在阿启身上的紫发：“总归就是在上古界，不过是沉睡了而已，偏生他们喜欢做些场面上的事。”
“上古界尘封六万多年，想必也憋坏了他们，热闹一下倒是无事……”
见上古声音微凝，天启疑道：“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普华说这等盛宴上古界同庆，理应把白玦请回来。”
天启眸色骤深，抱着阿启的手紧了紧，似是漫不经心看向上古：“你觉得呢，上古，请回白玦，你觉得如何？”
“我？”上古拂袖，淡声道：“等炙阳醒了再做决议，白玦乃执掌上古界的真神，请回他与否，并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上古，与其他无关，我只问你，你想让白玦回上古界吗？”天启打断上古的话，眼中有少见的执拗。
上古顿住，眼微微眯起，声音突然清冷下来：“天启，当初在苍穹之境里，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我的决定。”
话音落定，上古转身朝内殿走去，身影肃冷，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紧握了起来。
忆起那毫不留情的一剑，天启眉头蹙起，瑰丽的眼眸深处不知名的情绪一点点晕染开来。
上古，如果不是太了解你，我竟不知道，只不过是提起白玦，你便能在意到这种地步。
他低下头，怀中的小娃睡得昏天暗地，肥嘟嘟的脸上带着细微的红晕，两只手扒拉在他袖袍上，憨厚可爱，天启叹了口气，抬眼复又望向不远处的那片桃林。
臭小子，你娘亲啊，真是个祸害！
几日后，即便是满心不情愿，天启还是如约站在了渊岭沼泽外，白玦并未派人出来迎接，感觉到自沼泽深处散发出来的神力牵引，天启一声不吭的随着那股神息入了渊岭沼泽。
越过密林，飞过大片荒漠，隔着漫天黄沙，在荒漠尽头，天启看到了白玦赤红的身影。
神色微疑，他落在白玦几步之远的地方，望着不远处的景象心底生出了难以自持的凉意，不可置信的惊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妖邪暴虐的气息在金色大阵内翻滚，几欲咆哮而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击着封印，将封印内的千里广裘之地席卷焚毁，不留半点生机。
天阶尽头被黑暗笼罩，整个苍穹之境的荒漠深处，只剩下冰冷惨绝的死寂。
唯有那袭血红身影，伫立在天地之间，无穷无尽的神力自他身上逸出，和整个苍穹之境合为一体。
“这就是你藏到现在的秘密。”笃定暗哑，不知过了多久，天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望向白玦，脸庞隐在缭绕的雾气中，难辨神色。
白玦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在阵法边缘，荒漠之中，静默无声。
陡然间，紫色的神力自天启掌间拂出，朝封印而去，却被猝然扫回，消散在空中，天启睁大眼，他的真神本源竟然不能侵入封印半分！
他强自压下颤抖的手，话语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疲惫：“白玦，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混沌之劫为什么还会存在？”
六万年残破扭曲的岁月，到如今，竟没有半点改变，白玦，你让我情何以堪？
“天启。”白玦回头，轻声道。
天启微微怔住，白玦那双清冷淡漠的瞳中染上了不可思议的妖异之色，血红的炙火在他身后，竟勾勒出逆天的违和感来。
“说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上古殉世，我在阵法成功的最后一刻阻止了她的本源之力祭入混沌之劫，因为我出手太迟，所以她的魂魄还是散在三界八荒中，本源也不知所终，但她耗损的神力也暂时将混沌之劫强压了下来。之后你闯入上古界，我怨愤你害了上古，所以和炙阳合力将你封印在紫月山。”
“炙阳知道你毁了阵法，将混沌之劫强压在这里，也知道上古没有死？”天启神色僵硬，眼垂下，冷声问道。
“是，上古界失了上古，没有混沌本源支撑界面，炙阳、云泽和御琴最后决定用神力守住上古界，尘封界面，等上古重生。”
“那你呢，我被封印，炙阳沉睡，白玦，这六万年，你做了什么？”看着神色淡淡的白玦，不待他开口，天启话中的恼怒几欲汹涌而出：“你一个人守在清池宫，花了四万年时间为上古聚拢魂魄，以柏玄的身份把她抚养大，然后消失在北海，又弄出来一个清穆和她相爱，最后以白玦的名义伤她至深，白玦，如果你爱她，就好好爱她，如果不爱，从一开始就不要招惹她，她是上古，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可以被你玩弄的人！”
白玦漠然的面孔微微扭曲，清澈的眸子不自觉的缩紧，半响后才冷冷道：“天启，如果可以，我希望重生后的上古和我没有半点干系，清穆的事超出了我计划之外……”
“计划！混账，后池几万年人生就只是你的计划！”天启怒喝道，见白玦脸色苍白，颓然摆手：“罢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混沌之劫你打算怎么办，如今只有上古和阿启才拥有混沌之力，我们和六万年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还有，上古的神力最多也只能将混沌之劫强行压住几千年，这六万年你是怎么把它压下来的？”
“六万年前我把我的真神本源和混沌之劫合二为一，只要我神力不灭，它就不能从封印中出来。”
“合二为一，白玦，你疯了……”混沌之劫若被毁，白玦一样活不成，可是他的真神本源却不足以消灭混沌之劫。
白玦转头，望向封印中的火海，声音极轻极淡：“天启，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上古消失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中有抹强大到逆天的自信，使人不由自主的信服，天启怔住，想起数日前桃林中白玦身上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神威，猛然抬眼：“白玦，难道你体内现在拥有的不是仙力，而是……”仿似极艰难，他才吐出几个字来：“混沌之力！”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感觉一阵荒谬，天地神祗所拥有的神力本源，降生时便已注定，他是妖力，炙阳和白玦是仙力，上古是混沌之力，若是可以随意转化，当初他也不会被逼到选择灭世来救上古。
不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天启望向白玦，见他瞳中妖异之色浓厚，忆起当初清穆在青龙台上经受雷劫时爆发的护体妖力，沉声道：“白玦，仙妖之力混为一体，是不是便能化成混沌本源？”
眼底划过讶然，没想到他只是一句话天启便猜了个大概出来，白玦点头：“不错，天地之间只有如此一途才能衍生出混沌之力。”
得到答案，看着白玦淡漠到寂冷的眉眼，天启瞳孔紧缩，负在身后手不自觉的握紧。
他说得轻巧，世上没有什么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天地之力岂能随意更改，真神得天独厚，执掌天地之力更是如此，要将一半仙力生生化成妖力，无异于剔骨焚身，硬生生将血脉尽毁，重塑肉身，更需要无比悠长的岁月……
“你在北海沉睡，衍生出清穆，是为了将妖力炼化？”天启声音低沉莫名。
“没错，毕竟柏玄的身体只能承载我的仙力，我在北海用神识重塑了一具身体炼化天地间的妖力，却没想到清穆会拥有自己的灵识，在我觉醒之前提早千年出了北海，更和后池……”白玦眉角微皱，神色怅然。
“你激怒芜浣，不是为了复仇，而是逼她重卷仙妖之争，因为我和上古觉醒打乱了你的计划，只有三界纷争，戾气横生，才能把混沌之劫的灭天死气掩藏，否则我们也许会在混沌之劫爆发前就发现渊岭沼泽的秘密，上古也定会继续六万年前的选择，对不对？”
白玦没有回答，眼落在天启身上，悄然沉默。
“你在苍穹之境上毁了自己的原身，也只是因为那具身体在镇魂塔中炼化百年，所拥有的仙力早已超越上神，你怕被我看出端倪才会在众仙面前连同镇魂塔一起毁掉，人间失了镇魂塔百年，妖魔未起，碧玺也根本没有求助于仙界，是因为你已经拥有混沌之力，再炼化一座镇魂塔根本不是难事，对不对？”
说到这里，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肯定，天启的声音越来越沉：“古君呢？古君是不是知道所有事，当年他自毁神脉是不是也另有原因？”
“古君是唯一知道的人，我在北海沉睡的八千年，便是他替我守住了渊岭沼泽，我并不知晓上古的本源在他体内，也没料到他会在苍穹之境上突然唤醒上古，你如今应该知道，上古界能开启，炙阳能苏醒全赖上古的混沌之力归位，古君他……”
天启眼底划过了然：“古君自毁神脉，唤醒上古，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如此才能救上古界，唤醒炙阳，让一切回到当初，他之所以等到六万年后才将本源之力还回，是因为舍不得丢下后池。”
“白玦，到如今你才把一切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混沌之劫你已经压不住了。”见白玦沉默不语，天启疾走几步，抓紧他胸前的袍领，嘴角挂起嘲讽的弧度：“你既然已经伟大牺牲到这种地步，又为何不带着这些该死的秘密和混沌之劫一起化为虚无，到最后还要把所有事告诉我！”
“因为最后的秘密我需要你代替我继续守下去。”白玦一点一点掰开天启的手，眉宇郑重：“天启，这是我的选择，六万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从他拦下上古殉世，和混沌之劫化为一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再也不能留在上古身边。
他不能让上古知道这一切，绝对不能。
见天启脸色沉郁冰冷，白玦垂眼，掌中突然出现一个水晶冰盒，里面银色的神光若隐若现，封印在上面的金色神线却黯淡无光。
天启神色一僵，脸色难看的望向白玦，眼中闪着怒火。
这是上古的神识，混沌之劫降临前上古丢失的三百年记忆，居然在白玦手中！
“天启，当年上古在最后三百年也发现了混沌本源可以由仙妖之力化成，所以我只能在她还未启智之前便封印她的记忆，否则她一定能从清穆身上发现我的意图，我希望你能将这三百年记忆封存，永远也不要让上古记起。”
如果他和混沌之劫一起毁灭，就无力再封印这三百年的记忆，而世间除了沉睡的炙阳，便只有天启能做到。
这就是他在最后才说出一切的原因！天启怒道：“你还打算一直瞒着上古？阿启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就算再好，也不是他亲爹！”
“如果迟早要失去，还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看着白玦眼底的淡漠，天启脸色数变，眼睛气得发红。
水晶冰盒被放在天启手上，白玦金色的眸子里清冷褪去，袭上了淡淡的恳求，他转过身，掩下眼底的情绪：“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走吧。”
手中的冰盒灼热烫手，天启沉着眼看着白玦决绝的身影半响，终是转身准备离去。
“天启，我一世都没有求过你，唯此一事，在我和混沌之劫一起消失后，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告诉上古真相。”
一定要让她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
离去的脚步声微微停顿，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
黄沙滚滚，炙火滔天，仿若无间地狱。
白玦伸出手，向虚无抓去，只是手中终究什么也握不住。
他不是一个尽职的真神，为了掩埋混沌之劫的秘密，他不惜让仙妖两族百年征战，生灵涂炭。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阿启自出生之时起，他便没有陪过他哪怕一日光景。
可是，他又怎会不想守在他身边，那个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如果可以，他只想像个寻常的父亲，看他一世无忧，足矣。
只是终究，失去不如从来不得。
他花了六万年时间，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费尽心神布下这一切，只是为了在他消失的那一日，上古不会如他当初一般，纵使荣华千世，却生死绝望，万丈倾颓于一夕间。
那种痛苦，他尝过，才会终其一生，都不愿上古面临如斯境地。
六万年了，他守着沉睡的上古界，守着上古破碎不堪的魂魄，守着三界苍生，所有的生命，沉寂得只剩下孤独。
世间万物俱在，一人永生的孤独。
到最后他已经什么都不再祈求，只愿上古能平安归来，能再见她展颜，便是极好。
雪白的长发飞舞，血红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血祭中走去。
上古，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能以清穆的身份，曾经名正言顺的陪在你身边，光明正大的爱过你。
至少，我千万年的生命，再也没有遗憾。
不知岁月，无关风景。
那身影停在岩浆深处，金红交错的神力一点一点化为银白，浩瀚威严。
逆光之中，他微微回首，望向虚无的天际，唇角浅浅勾起。
只是那眼中到底带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遗憾。
上古，万载时光，我待你归来，伴你长大，候你重生，将三界重新奉于你手，却惟独不能告诉你，我爱你。
比三界亘古，比苍天永寿，比千世万世更长久，从你轮回之时开始，却不会在我死的那一刻结束。
这才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第九十四章 回溯（上）
渊岭沼泽即便再大，也不过千里之地，身后暗沉的气息堕于虚无之中，一点一点沉寂，恍若那片能令神魔俱陨的天地从来不存在一般。天启握着冰盒，足足三个时辰，行在荒芜的沙漠中，步履艰难，回回转转竟不能踏出此地半步。
有很多话他没有问出口，可并不意味着不懂。六万年荒芜岁月岂是如此简单的言语可以道尽，他即便愤慨难平，可对着封印尽头和混沌之劫化为一体的白玦，还能如何？
六万年前，他为了上古选择灭三界，而白玦，却花了六万年光景为上古救下三界。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绝，不是不狠，只是终究敌不过白玦。
脚步无知觉停下来，天启抬头，看见几米开外的数十座石像，苦笑一声，月弥，若你还在，此般光景，你会如何选择？
解开上古尘封万年的记忆，告诉她真相，让她之后千万年的岁月在后悔和自责中渡过，还是花不知光景的时间，用无数个谎言把白玦布了六万年的局走下去？
尘封六万年的女神君面容模糊，只能从她依稀斑驳的眉眼里观出曾经拥有的风采神韵。
这两年来，他以为当年的岁月都已寻回……只是，在这苍穹深处，几近化为尘埃的石像旁，天启才堪堪明白，何为沧海桑田，再难复还。
当初肆意谈笑的挚友已不再，上古亦多了后池数万载岁月，白玦更是……
天启慢慢走近，停在月弥的石像前，神色寂寥，良久之后，终是缓缓叹息一声，握上了女神君微微探出、伸向天际的手。
月弥，你能告诉我，我执着了六万年，到底是对还是错？
荒漠深处只剩下悠远单薄的风声，沉默凝望苍穹的石像再也不能告诉他答案，天启苦涩的摇头，准备离去，突然手背一凉，他神情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
凝着石沙的眼泪从石像眼中一粒粒滴落，溅在手背上，散开冰冷荒芜的温度。
天启嘴唇轻抖，猛然死命的抓紧石像的手：“月弥，是你，你还在对不对……？”
悲怆的声音戛然而止，极浅极淡的灵力自石像手心逸出，缓缓将天启拢住，灵力触到他的一瞬间，六万年前上古界繁盛的光景在他眼中一点一点涌现，天启陡然明白……这是月弥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记忆。
他只是不懂，到底是什么过往，竟然能让她固执的候在这里六万年，不得解脱。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夜幕沉下，繁星耀空，仿若过去了亿万年光景，那缕淡淡的灵光最终消散在夜空中。
僵硬的人影兀然睁眼，天启抱着水晶冰盒，半跪于地，双手握紧，眼神空洞茫然，喃喃自语：“月弥，你想告诉我的，便是如此吗？”
女神君静静的望着他，模糊的面容似是透过洪荒的岁月映过淡淡的欣慰，手中握着的石像如流沙般开始消散，从指间滑落，天启猛然惊醒，看着空荡荡的荒漠，眼落在手中的冰盒上，复又转向荒漠深处，一时明灭不定。
“不行，上古她必须知道。”
天启陡然起身，握着冰盒的手因为用力显出轻微的颤抖来，他猛的挥手，浑厚的神力划破苍穹，空间被撕裂，上古界门突兀的出现在荒漠上空，天启狼狈的朝界门冲去，身影消失在苍穹之境。
擎天柱下，凤染一身素服，在半空中和森鸿遥遥对望，两人觉察到这股强大的神力波动，看着消失的上古界门，俱都皱起了眉。
但再大的惊讶也在他们抬眼一瞬间沉寂了下来，半空中，擎天柱上印着的白玦之名逐渐黯淡，仿佛预示着，这位千万年昂立于世间的神祗即将消失一般。
上古界乾坤台上，错综交杂的神力汇聚在半空，勾勒出绚丽璀璨的神光，上古虚站台外，望着里面即将苏醒的炙阳等人，眉角轻扬。
神力笼罩的百米之外，数百上神静静守候一旁，眼底俱是分明的喜悦和激动。
六万多年的光景，终于等到了上古四位真神齐聚一堂的时刻！
‘咔嚓’声响，细细的裂缝在光圈上徐徐蔓延，在众神的期待中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碎裂。
乾坤台上，位于最中心、一身藏青古袍的男子眉角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一点一点舒展开来，然后猛然睁开眼，升至半空，足以映照半个上古界上空的巨大青色古龟印记浮现在他身后，恢弘古朴。
在这之后，接连数位古老神祗一一醒来，含笑站在炙阳身后，望着一界盛景略带感慨。
“恭迎真神归来。”整齐激动的声音在乾坤台外围响起，等候的上神弯腰行礼，神色恭敬。
“无需多礼，劫难已过，诸位可尽安心神，这六万年，炙阳多谢诸神全力相守。”炙阳手微抬，声音深沉威严，平凡的容貌，却有种震慑人心的信服感。
众神再行一礼，见上古神君看着觉醒的几位老上神神色略微不安，反观炙阳神君冷着一张脸，俱都识相的退后了数里。
四位真神中最尊贵的是上古真神，可在祖神消逝后，真正执掌一界、积威甚重的却是炙阳真神，其他三位真神自来便奉其为长，即便是性子狷狂的天启神君，在炙阳真神手里都翻不过天。
当年混沌之劫下，上古神君悄然殉世，引得天启真神大战上古界，致使上古界险遭灭界之祸，累得满界神祗不得不以本源之力供养界面，沉睡六万载，想必此时上古神君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炙阳真神了……
几步远的距离，上古眼角酸涩，嘴唇动了动不知如何开口。
炙阳的眼落在数米之外一身红袍的上古身上，脸仍是冷着：“上古，这六万年，你可还好？”
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在那‘好’字上用的格外字正腔圆，上古神色一顿，期期艾艾，难得的有几分尴尬沉默。
她当初殉世，虽是唯一的法子，可终究对这个兄长隐瞒到了底，生死之际，连告别都不曾有，想来他是真生了气。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炙阳身后的御琴和云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正准备上前相劝，一声清脆的童音却突然响起，在此等庄严肃穆的场景，着实有几分突兀意外。
“娘亲，这就是你说的炙阳大伯？”一个小脑袋从上古身后伸出来，墨黑的小碎发在额头上落下几缕，打着旋，他探头探脑的睁大眼望着炙阳等人，小手扒拉在上古身上，眼珠子骨碌碌的不停转。
这声称呼实在太有杀伤力，再加上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即便是以冷静淡定享誉上古界的炙阳和御琴也不免怔了怔，刚睡醒的小老头云泽便没有这等定力，一口气没顺好，差点又给背了回去。
数米开外站着的一溜排上神却个个神清气爽，他们两年前被惊吓了一番，此时瞧着却觉得着实公平。
炙阳瞧着凭空冒出来的小毛头，嘴角微不可见的僵了僵，朝上古看去，眼神黑沉，未带半语，却带着明晃晃的质问。
上古把躲在身后的阿启揪出来，干巴巴道：“炙阳，这是阿启，我和……”
上古话还未完，阿启已经甩了甩小胳膊，一个冲刺朝炙阳跳去，圆润的一团在空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准确的落在炙阳怀里。
“炙阳大伯，我是阿启，娘亲说你是上古界最英俊善良的神君，我最喜欢你了，比紫毛大叔还喜欢！”清脆的声音咯嘣响，阿启的眼弯成了月牙状，亲亲热热的勾着炙阳的脖子，腻呼得不得了。
上古眼角抽了抽，真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太丢人了！
炙阳顿了顿，神色柔和下来，脸上带了一抹笑意，把怀里的阿启举高抱到胸前，笑声浑厚：“你娘亲糊涂蛮缠了十几万年，总算说了一句明白话，你这小娃娃倒是对我胃口。”
他揉了揉阿启松软的额发，朝上古看去：“这混小子和他父神在性子上倒是大不一样。”话刚落定，还未等到上古开口，炙阳已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沉：“这些事以后再说，先回摘星阁，上古，我有事要问你。”
“云泽，凤皇已苏醒，如今在为仙界之帝，若你想见，等几日我便让她上界。”
见炙阳神色凝重，上古有些疑惑，点头，让众神退散，对凤族大长老云泽叮嘱一声后，和炙阳、御琴朝朝圣殿的摘星阁飞去。
摘星阁内，上古看着一言不发的二人，等了良久终究失了耐性：“炙阳，当初我考量欠妥，可如今一切安好……你到底有何话问我？”她话说到一半，眼落在御琴身上，停了下来。
昔日她与御琴、月弥形影不离，如今月弥已不在，又怎可算得上一切安好？
炙阳起身，把扭着的阿启交给仙娥带下去，走回廊边，看着朝圣殿外不远处露出一角的桃渊林，突然道：“上古，白玦他……可还在？”
这声带着些许迟疑，实在不像炙阳的性子，况且这话问得着实古怪，即便是素来不喜人提起白玦的上古，也听出了端倪来，她皱起眉：“炙阳，你此话何意？白玦百年前觉醒，如今在下界好得很，你若想让他回上古界，我让人颁下一道御旨，请他回来便是。”
炙阳没有回应，却长久的沉默了下来，一边的御琴走上前，看着对峙的两人，轻声道：“炙阳，当年我们沉睡时你曾答应过我，若有这一日，定会告诉上古真相，无论你当年是否承诺白玦，我们都不能继续将真相掩埋下去，更何况如今还有阿启……”
御琴回转头，看着神色愕然的上古：“上古，我不知道沉睡的这些年你和白玦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若你们之间有嫌隙，那绝不是事实，白玦他……”
“上古，阿启自出生便拥有混沌之力？”炙阳转过身，声音笃定。
“不错，阿启继承了我的本源之力。”上古皱着眉：“炙阳，御琴，什么真相，你们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古，你没发现吗？”炙阳揉了揉眉角，神色叹然：“阿启的本源之力纯正无杂，和你不相上下。”
“这又如何？”上古眯着眼，望向炙阳，甚是不解。
“白玦拥有上古界最正统的仙力，并不弱于你的混沌之力，你们的孩子，混沌本源怎么可能如此精纯？”
上古被问得一愣，神色微微沉下，炙阳说得不错，她从来没有想过，阿启即便继承了她的混沌本源，也不该如此正统，一出世便是真神。
除非……陡然想到一种可能，上古不可思议的抬眼，眼底深沉凛冽：“炙阳，你知道原因？白玦他是不是将仙力……？”
“上古！”
话还未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上古的质问，阁内的三人转身，见天启站在几步之远的地方，神色肃穆，他手里捧着一个水晶冰盒，里面银色神力闪烁，盒上的封印浅得即将消逝。
“天启？”上古的眼落在那个水晶冰盒上，心底突然有些不安。
“上古。”天启走进来，把冰盒递到上古面前，轻声道：“这是月弥让我带给你的，上古，这是混沌之劫到来前你丢失的三百年记忆，它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上古闻言微微抬眼，接过天启手中的冰盒，一股熟悉的气息自盒中涌现。
盒上勾勒的封印虽已有六万年不见，可只消一眼，她便认出，这是白玦的神力。
“所有答案吗？”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恍惚，突然转身朝摘星阁外的回廊走去。
“他既然选择隐瞒，甚至为此不惜将我的记忆封印六万载，我便如他所愿。”冷静得莫名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淡淡的荒凉，消失在回廊深处。
天启欲上前，炙阳一把拉住他：“天启，不用去了，上古她恐怕已经猜到了。”
“不是，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三百年……”天启看向上古消失的方向，桃渊林中，上古火红的长袍隐下一角，他的声音突然安静笃定下来：“炙阳，上古她会打开的，那里面有她最重要的东西。”
“天启，上古三百年的记忆里，到底藏了什么？”御琴走上前，静静开口。
“白玦从来不知道的……上古选择放弃的……月弥守了六万年的秘密。”
三人一直未离开摘星阁，只是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桃林。半响之后，淡淡的银光终于自林中逸出，恢弘的神力将整个桃林笼罩起来。
上古她……终究还是开启了冰盒里的记忆。
天启轻轻叹息，抬头，上古界的天空空灵清澈，如六万多年前一般。
那一年，月弥大寿，也是那一年，他感应到了祖神传下的御旨，选择下界灭世。
他曾经以为，这便足以勾勒上古界最后三百年的所有图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一界亿万生命中的一粒沙砾罢了。
上古，若我当年便知道真相，你珍视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守护，而不是……害得你在祭坛之上，洪荒之中，眼睁睁的放弃所有。
我不是输给了后池和清穆的两百年，而是输给了六万年前的你和六万年后的白玦。

第九十五章 回溯（下）
六万三千八百年前，那时年华静好，上古还依昔有着少年时狂放倨傲的性子。
上古界，月弥上神大寿之日。
上古界上神万年才办一次大寿，月华府在寿庆半月前已张灯结彩，足是一派喜乐之像。
万年岁月悠久，这等热闹在上古界并不常有，按理说众神都应争先相聚道贺，但……凡万年一次的月弥上神大寿，许多老上神皆是避之不及，无他尔，月弥上神喜好珍宝，资历又老，平时若看上了什么好宝贝，寿宴前三月定会将她想要的拜寿之礼一同誊于请贴上，大凡她看上的，皆是各洞府镇府之宝，如此泣血割肉之寿，谁能欢喜得起来。
偌大个上古界，掰着指头算也不过才四人她不敢如此罢了，只不过，能被她如此邀请的，又决计不会是这四人之一。
是以每万年到了这般时候，四位真神的神殿门槛都有被诉苦的上神踩破之势，无奈之下，四人只得能躲就躲，能藏就藏。
这一年也是如此，上古数着日子，硬是撑着在外游历了好些时日才在正日子这天清晨悄悄潜回朝圣殿，却不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在大殿口便被月弥派来的四个膀宽腰粗的仙娥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上古虽说自小便在上古界无法无天，却偏生对照拂她长大、教她使坏的月弥发不出脾气，她躲灾不成，只得苦着脸卷着一身灰不溜秋的布衣、极不体面的被拧进了月华府。
热闹鼎盛的大堂旁，月弥专门劈出一间内堂来摆置贺礼，此时她便坐在山堆似的礼物后，静静听着立在一旁的仙童清点，眼微微眯起。
小仙童的声音清清脆脆，端坐的女神君身袭鎏金长裙，和堂内的富贵堂皇相得映彰，上古被赶鸭子似的拥进内堂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
金灿灿的物什晃得她眼花，说是入眼之处俗不可耐吧……偏生端坐软榻的女神君却是一副沉静如水，静若芳华的模样，她算是明白那些诉苦的上神因何怨来如潮水，挡都挡不住……
真神的责任感顿时满溢于心，上古轻飘飘拂开身后四个仙娥，大踏一步走上前还未开口，月弥已慢悠悠睁开眼，拖长了腔调不紧不慢道了一句：“月华府庙小，上古，算起来，我这又过了八次大寿，才总算在我这洞府里瞧见了你一次。”
上古脚步一顿，神奇般的想起了自己屡次逃遁下界的事实，满身气势如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消失，摸了摸鼻子倒退一步尴尬道：“月弥，你也知道，父神消失后三界事多，暮光又还未能撑得起大局，我这也是鞠躬尽瘁……”
“少来。”月弥横了她一眼，接过小仙童递过来的礼单，气势十足：“除了天启和你一样懒散，白玦和炙阳可是兢兢业业守了上古界十几万年，就下界那么芝麻点地，你也好意思舔着脸说你鞠躬尽瘁！”
上古摊手，神情痞痞，做无赖样：“月弥，有时候人太实诚了不好。”她指了指月弥手上的礼单：“譬如说这些东西……你是上古界老资格的上神了，什么事都能说上一二，他们迟早有求到你面前的时候，到时候你钩钩手指，就全是你的，何必像如今这般受些闲话，连带着让我们四个跟着你一起遭殃？”
“你知道什么，这叫兴致，我就是欢喜看到他们一副舍不得宝，又要咬着牙送到我面前的别扭模样。”
月弥弹了弹手指，那四位长得浑圆的仙娥熟练的将宝物一盒盒搬走，顿时内室便被清空，等待着下一批待宰的羔羊走进。
上古见满屋子的主仆配合默契，视她如无物，被挤得只能站到旮旯里，委屈道：“你这个浑不怕事的，祸害这一界也就是了，硬把我拉扯进来做什么！”
“本神君在上古界也算有头有脸，你们八万年都未出席我的寿宴，我颜面上自是不好看，这次不论如何，总得逮一个来。”
上古想着月弥原来是需要门面架子，立时摆起了谱，哼哼道：“既能如此作威作福，有本事去寻他们三人的晦气……”
哪知已经行到门边的女神君一扬眉，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嗤道：“小上古，原来你也知道你是……最软的那个！”
最后几个字拖得格外悠长，彼时上古心高气烈，哪受得了这等挤兑话，脸一黑，挽袖一甩就要出去，被月弥伸出一只脚拦住：“上古，你今日若在大堂呆上一个时辰，我便带你去个好地方，看出好戏，如何？”
许是月弥脸上的诱骗意味太过露骨，上古脚步迟疑了片刻，仍是不为所动：“我一个时辰的身价，难道就值一出戏，月弥，几千年不见，你倒是越活越回头了！”
“这出戏日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上演，我可是瞧了几千年了，你若瞧了，保管不腻味，也不会舍得再离开上古界，去那些个下界晃悠。”月弥伸出两个指头在上古面前摇了摇，一脸真诚。
上古蹙眉，微微意动：“此话当真？”
“比老龙王在我这忍痛割爱的定海珍珠还真。”话音落定，月弥拉着上古朝正堂走去：“奏乐声响，开席了，走吧。”
被忽悠的上古为着月弥的一句‘比珍珠还真’的实诚话，憋着气着一身布衣在月华府对着一堂诚惶诚恐的上神，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人面石像。
此后三百年，她一直觉得这个交易是她出世以来最划算的一个，但再往后数的六万年，若她还记得这一日，定会希望……她从不曾在这一日回过上古界，入过月华府，见过那个人。
一个时辰后，月华府后山一处隐秘楼阁内，趴在横栏一角的上古怒哼哼看着在一旁吃着碎嘴的月弥：“这是什么鬼地方？”
“月华府啊！”
“戏台子呢？”
“哎，在那。”月弥伸出个小指头，朝楼阁背面指了指：“瞧见那处桃林没？”
上古循着她的比划，极艰难的扭了个弧度朝后看去，眯着眼道：“看什么……”话到一半，却是微微一怔。
桃渊林内桃花盛开，把里面的万千风景遮得严严实实，但繁景之下却有一角极隐秘的暴露在了阁楼回廊的视线内。
数里桃林，木桥流水，石座之旁，一白衣青年侧对着两人，静静安坐。
清瘦的脸颊勾勒出温润的弧度，眼睑深邃，薄唇轻抿，手上拿着一小截木头慢慢雕刻，神情因专注恍惚有种别样的摄人和魅惑，完全不同于那人往日的温纯清淡。
即便是素来对自己定力极有信心的上古，也怔忪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场面着实有些静谧美好，但若说能观上千年，倒是言过其实了，上古转头，隐下心底的感慨，露出个疑惑的神情：“不就是白玦对着桃花和流水刻小人，这也算好戏？”顿了顿，她不满道：“你明知他就藏在这里，还只犯着劲折腾我，月弥，白玦那厮对你许了什么好处！”
月弥似是听不见上古的低问，只管小口品着果子酒，半响后才别有深意的朝上古看了一眼：“小上古，你这一走就是几千年，上古界可是多了不少新规矩，你怕是还没听过吧。”
“什么规矩？”
“桃渊林神力浓郁，溪水有筑基之效，在上古界可是个稀罕地，虽归我所有，平时却罕有人敢踏进，你以为我的面子真这么大，能唬住那些老家伙？”
“你是说……”上古看向白玦，抬了抬眉。
月弥点头：“可不是，这地儿几千年前被里面那位鸠占鹊巢，早就不是本神君的管辖地了，虽未言明，可满上古界的神祗都知晓，谁若是不经允许进了桃渊林，便是和执掌上古界的真神白玦作对。”
“咦，还有这么一个说法，我倒是不知道白玦立了这么一条规矩。”上古笑道：“他缘何如此？”
“谁知道呢？”月弥起身，走向横栏处，声音悠悠：“我都说了会让你看一出好戏，等会你自己瞧不就是了。”
月弥话音刚落定，窸窣的脚步声远远自桃林中传来，上古精神一振，藏好自己，抬眼朝林中看去。
一着水葱色长裙的女神君出现在两人视线里，那女子略施粉黛，容颜娟丽，眉眼焕然，更带了一抹不自觉的傲然清冷，按往日上古和月弥对上古界女神君的划分，这来人倒是个优质的！
上古默默的朝月弥看了一眼，月弥会意，低声道：“这是三千年前下界晋上来的梅神，你经常下界游历，想是没见过，如今这位在上古界可是香馍馍，很多神君都心仪于她。”
上古得了答案，又转回了头，对月弥说的‘香馍馍’倒是不置可否，但不知是不是月弥将场面制造得过于神秘，连带着上古也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这等场面，她再怎么不通人情，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不其然，略带轻柔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入两人耳里。
“梅若见过真神。”
这女神君极守规矩，站在离白玦三步之远的地方，行了一礼，声音既不软糯，也不骄横，反而带了一抹冷静的自持，上古点点头，难怪才入上古界三千年便能让月弥记住，这个梅若神君确实有让人如此待她的资质，白玦这次倒是艳福不浅！
“哪个梅若？”白玦手中雕刻的动作不停，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先不管那个梅若神君听了是何感想，躲在一旁的上古倒是极艰难才把笑声给压了下去，白玦那副能煞死人的清冷性子，真是一点未变。
“神君位高，自是不会注意我等小神，梅若执掌梅花四季之景，三千年前晋入上古界，五百年前在瑶池盛宴上，曾有幸得见神君圣颜。”梅若眉头轻皱，仍是毕恭毕敬回答。
“若无大事，尽速离去，你即已入上古界三千年，就应当知道本君不喜外人妄入桃渊林。”
“若是神君相等之人永不回应，难道神君也要等下去？”
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白玦终于抬了眼，看向一旁信誓旦旦的女神君，眉头挑了挑，不清不淡的来了一句：“何意？”
即便是隔着数十米之远，上古也着实想和白玦同样问上一句‘何意’，她才不在几千年，难道白玦就已经有主了不成？
似是被白玦这样打量着压力过大，梅若不自觉的后退半步，脸颊隐过一缕绯红，眨了眨眼才定声道：“这些年来，界中姐妹履入桃渊林，没有一个能让神君看上眼，所以……大家都在传神君在桃渊林中相等之人，必是上古界的远古之神。”她顿了顿，继续道：“梅若也不过是猜测而已，神君勿怪，此处原乃月弥上神所有，离月华府最近，神君在此一等数千年，想必对月弥上神情根深种。”
她言语里外格外笃定，最后几个字更是千回百转，让听在耳中的三人同时一怔，只是个中滋味，便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上古默默的看了月弥一眼，神色诡异，月弥张口结舌，对着上古连连摆手，一口果子酒终是忍不住，喷在了回廊边。
“月弥，真是想不到，你这看戏之人，也有被摆上戏台的时候啊！”
听着上古话里话外的揶揄，月弥不知想到了什么，横了她一眼，突然正色沉声道：“上古，你这话，说得过早，不如……继续看下去。”
白玦并未应答，只是在听到梅若说出月弥的名字后，复又埋首专心致志刻起小人来，就似从来没有听到面前女神君说出的话一般。
虽是冷静克制，但到底年龄过浅，对上的又是白玦这等老妖怪，梅若脸上一直挂着的淡然微微破碎，终是忍不住上前两步，离近白玦，提高声音道：“神君，上古界虽乃世间至尊之处，神君执掌万物，坐拥四海，但岁月亘古悠久，您一人苦守终是太过冷清，难道几千年还不够，您要无休止的等下去？梅若自知处处不及月弥上神，但……对神君之心可昭日月，梅若不求名分，只求神君允许，能留在神君身边端茶递水，服侍神君一二，余愿足矣。”
略带羞涩的声音缠绵入耳，一旁藏着的上古听得目瞪口呆，她倒是不知如今的上古界自荐枕席之举都是此般说道，说是有情有义、敢于牺牲吧，却偏生落在耳里又不对味，着实有些别扭。
一直没动静的白玦缓缓顿手，将略见容貌的小像至于手心拢住，忽而抬头，望向梅若。
“几千年？”他话语中有抹淡笑，难辨神色，冷锐冰诮：“你候了五百年，便以为能到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若我说是足足十三万年呢？”
白玦神色再冰冷，也敌不过他突兀而出的话，十三万年？到如今也不过才两万多岁的梅若被这有些分量的时间一惊，嘴动了动，一时怔得说不出话来。
十三万年？回廊上的上古皱了皱眉，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时间有些耳熟，但一时又似毫无头绪，她还真不知，白玦何时对一位女神君心仪了如此长久的岁月，毕竟整个上古界，年岁这般长久的女神君屈指可数。
不过，奈何……月弥正是其中之一。
“我等了十三万年都未有个结果，你凭什么认为本君该为你五百年的妄念承责？”
话语如锐剑，直指人心，但显然几百年苦等足以磨砺人的心智，现状的发展虽和意料大相径庭，梅若仍昂首道：“神君，月弥上神她何以值得您如此相待？”
“月弥不值，难道你又值得？”清冷的声调低回深沉，打断了女神君娇声的质问。
梅若微愣，看着面前一直懒懒而坐的白玦突然坐直身子，朝她望来。
“梅若，这话本君只说一遍，听完之后你立即离开桃渊林，永远不准再入此处。”
“我所钟之人，无论她位列真神，抑或尘如凡土，于我而言，都毫无区别，我爱者，恋者，倾者，慕者，唯她而已。”
“十三万年也好，三十万年也罢，我愿意在这桃渊林，一世相等。”
“她未必是世间最好，却是我眼中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一字一句定言过耳，趴在横栏上的上古悄然顿住，呼吸不知为何突然缓了下来，这话，太重，她从未想过会从白玦口中而出。
亦或是从未料到，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竟恍惚有种心悸的感觉。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得起这份情深，如此钟情？
她太过专注，也就错过了倚在一旁的月弥投眼而过感慨和笑意。
“神君，你……”连上古的心性初闻这话都不免动摇，更遑论站在白玦面前的梅若了，她脸色微变，嘴唇轻抿，着实被惊得不浅。
“你何必惊愕，本君所慕之人，定当得了本君这份情深，再者……谁说本君相等之人是月弥？”
“桃渊林，能望得的难道只是一个月华府吗？”
桃渊林，能望得的自然不止是一个月华府，还有……梅若陡然抬眼，朝东方不远处死死望去，脸色大变。
她及眼之处，摘星阁影影绰绰，神秘尊贵，那是自她入上古界来便向往尊崇却从未踏足的地方，朝圣殿。
若白玦属意的是上神月弥，她还有勇气说出刚才这番话，可若是上古大殿中的那位，她何敢相争？
循着梅若的目光，上古亦是陡然顿住，眼底划过几分意外与惊愕，兀然回首，不敢置信的望向桃树下石座旁的白衣青年。
她降世十五万年，十三万年前正好是她成年入下界轮回历练伊始。
“上古真神她、她难道不知晓神君的心意？”极艰难，梅若才将这句话磕磕绊绊道出。
十三万年，如此漫长，那人即便位极苍生，又怎能对如此情深视而不见？
“上古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她过她的日子，我候着守着便是。”
“她若眷念苍生，我便为她守住轮回；她若看重世间生灵，我便为她护下三界，她若愿九州繁盛，我便为她涤荡八荒，她若想四海安宁，我便让这天下无垢。”
“我所钟之人，名唤上古，只不过正好是这一界之主，三界真神罢了。”
“于她，虽千万人吾往矣。”
端坐的男子缓缓展开手心，手中小像已见端倪，赫然便是上古的模样。
白玦唇角带笑，神情专注而柔和，万千世界，都似已不及他眼中一景。
上古缓缓起身，凤眼微微眯起，嘴角轻勾。
说不高兴是矫情，只是她比谁都明白，心底稍稍溢出的感觉或许不止是高兴这么简单。
她曾经以为一见倾心这种不靠谱的绝对是混话，却不想，认识那人十五万年之后，却突然在一个瞬间毫不犹疑的动了心。
或许说出这话的人不是白玦，她不会如此，可偏偏那人是白玦。
为他的那句‘虽千万人而往矣’，为他的情深，为他的隐忍。
很久以后，她渐渐开始明白，或许她花了三百年才真正爱上白玦，可一开始，她只是单纯的爱上了他的这份情深。
古桃林下，溪水潺潺，静默无声。
白玦如此神情，坚定认真得让抱着满腔情愫而来的女神君面色青白，没有人会怀疑面前之人说出的话是真是假，她甚至相信，对白玦神君而言，即便是上古界毁灭，恐怕也不及上古真神在这桃林中弥尔一笑来得珍贵。
那人冠绝三界，温润如海，只是到底，她不是上古神君，也不敢是那个人，更担不起这份姻缘。
“数千年来进桃渊林的姐妹，神君想必都说了这些话吧。”自嘲一笑，梅若低头，轻声问道。
若非如此，那些抱着期待的女神君何会在出了桃林之后全都歇了对白玦真神的心思，且又绝口不提是如何被回绝的。
如何敢不忿纠缠？白玦真神如此执着，偏他心心念念之人还是上古界的至高者，混沌女神上古。
只是……终究不够圆满啊，那个被如此相待的人，并不知晓，不是吗？
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苦笑，梅若撑起精神，对着垂首的白玦突然开口：“神君，以后梅若绝不入桃渊林，也定会断了对神君的念想，但……我是不会告诉上古神君您的心思的。”
话音落定，言之凿凿的女神君转身离开，竟格外的利落干脆，只是那背影远远望去却是十足的沮丧僵硬。
阁楼上静立的上古对着石座旁的一袭白影静观许久，久到一旁候着的月弥隐有不耐时才突然转身道：“月弥，这就是你看了几千年的好戏？”
月弥说得没错，她取笑月弥言之过早，所谓戏中人，却原本是她。
月弥不答，只是举杯淡笑。
“既已知晓千年，又何会到今日才让我明白？”上古神色清冷，眼中流光隐过，带了一抹暗含的怒意。
十三万年，纵使只是一想，便长久得让人无法忍受。
“怎么，心疼了？”月弥朝桃林里的白玦看了一眼：“我又不是月老，可不愿摊上这种麻烦事，只不过虽我自认早就铸了一副金钻心，却偏生是个慈悲的，若是十次百次也就罢了，上古，几千年光景，这番话不说日日入耳，可也总隔不过几日便会落入我耳中。”
“白玦那家伙实在愚笨，以你的性子，他这么熬下去，恐怕哪一日上古界湮灭了，你也未见得会知晓他的心思。前几日他许诺会在我寿宴之日送一份大礼入府，我也不是个不知恩的，好歹帮他一把，也算是做回善事。这座阁楼我暂且借给你了，这台戏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只是，他日若姻缘天定，我可是恭候着你朝圣殿内那一百零八座神兽玉石雕像入我府内珍宝阁。”
月弥摆摆手，提着一壶果酿，晃晃悠悠朝假山下行去，回廊入口，却又微微顿住，回转头，目光灼灼。
上古期待了半响，终是听她极不情愿的吐出了一句。
“上古，捞到这么一条深海龙吐珠，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怎会听不出这话里隐隐微妙的羡慕，能让性子桀骜的月弥说出这话来，虽不若冬雷夏雪，亦不远矣。
上古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晕染，抬眼望向桃林中不知何时已席地靠在古树下的青年。
白衣古袍，长发如墨，眉眼温纯，不知何时，回眼之间，竟能绝了风华。
这样的人，没有再错过下一个十三万年，是她上古的幸运。
彼时，她那般想。
只可惜……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浓墨艳彩的记忆悄然消退，如山水泼墨留痕，不留片履。
有何可惜？上古，你在可惜什么呢？
六万三千年后的上古，恍若被指引般，一步一步走进桃渊林深处，站在白衣青年曾静坐千年的石座旁，如是问自己。
桃林嫣红，小溪潺流，漫天云霞朝阳似海，一切恍若未变，就似数万年光景从来不曾划过苍穹，荒芜岁月。
她一抬首，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眼落在咫尺可望的摘星阁上，面容似带淡笑，偏生瞳中却满是苍寂悲凉。
仙妖之力融合能衍生出混沌本源，这便是你做下这一切的真正原因吗？
她没有死，那混沌之劫自然也没有消失。
他封印了她三百年的记忆，是不想她忆起混沌本源之事，却不想阴错阳差的一同封印了那三百年她对白玦最隐秘的爱念。
缘也，份也，因也，果也。
到如今，我们谁也怨不了谁。
只是，六万年后，我到底是该唤你清穆、柏玄，还是白玦？
当年她耗费了三百年去延续那场由白玦开始的爱恋，在月华府后山阁楼自以为是看戏百年，却错过了坦言的机会。
可惜什么呢？可惜她等不到告诉白玦她早已爱上了他、却迎来了毁灭三界的混沌之劫。
世间因缘或许便是如此，她寿元亘古，以为还有千年万年可相守，却不知这缘分却断在了伊始。当初殉世，她虽履真神之职，担起三界重责，却亲手放弃了那个等她十三万年的青年。
她以为六万年前自混沌祭台上跳下时属于上古的一切就已终结，却不知轮回兜转，再回首，却一如当初，唯一不同的是……六万年前是她将白玦置于祭坛之外，生死相离，而如今，是……
上古拂过石桌，沙砾成灰，自指缝间滑下，散落在桃林上空。
最后的三百年，或许是真想体会被人那般情深对待是何种滋味，她总会不自觉的陪在白玦身边，下棋，饮茶，论道，散游，果真如月弥所说，她一步都未再踏出上古界。
龙纹长靴踩在垂落的枯叶上，‘吱呀’声骤响，平添几分空寂。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那人到底是如何来爱她。朝圣殿每一处布置，她每一套衣袍，甚至是平时惯用的笔墨，饮惯的茶水，都是白玦替她备下。
在她无知觉的时候，白玦早已潜入她的生命，无声无息，她知道时，却已逃不开。
古树散开繁盛的枝干，上古抬手接过骤然坠落的桃花，轻轻一握，额头抵在皱纹横生的树身上，眼浅浅阖住。
因为执念太深，所以到最后才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若他从来不知道，至少她走后，他还能静静的活下去，遇到让他动心的女子，陪他到老。
所以白玦，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更明白这六万年你做下一切的缘由。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消失，上古半跪在古树旁，神色茫然空洞，指尖刺进掌心，鲜血留下，无声枯寂。
可是，九州八荒上万年孤独，北海深处数千年冰封，青龙台上挫骨焚身之痛，怎能……都是你？
一世我已还不起，更遑论三世……
你怎么……怎么忍心，将我置于如斯地步？
上古仰望苍穹，深沉的天空印入瞳中，恍惚间白衣青年言笑晏晏的模样依昔还在。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去？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爱我，也没有听我说过一声……我爱你。
怎么可以！
恢弘的神力瞬间照拂大地，界面被破开，玄色的身影狼狈的奔向天际，消失在上古界。
摘星台上，天启回转身：“她还是去了苍穹之境，只希望不要太迟，炙阳，真的没有办法吗？”
炙阳没有应答，良久后，叹息声轻轻响起。
苍穹之境内，赤红的岩浆化为巨兽，愤怒咆哮，将整个荒漠吞噬，阴诡森冷的气息朝三界蔓延，四海卷起滔天巨浪，山岳倾颓，仙魔颤栗，百姓惶恐不安，似是末世降临。
但总归有一点曙光在这灾难尽头，凤染和森鸿领着仙妖聚在渊岭沼泽外，远远望去，巨兽头顶，金银交错的封印将其压制，一袭赤红的身影悬于半空，若隐若现。
随着神力的扩散，巨兽的咆哮声愈加不甘绝望，众人精神振奋，心下稍安，但望向白玦的眼底也带了一抹担忧。
岩浆上空，万千咆哮中，白玦最后遥望了一眼上古界门的方向，闭上眼，金色的火焰自周身燃烧，手持炙阳枪纵身朝岩浆中飞去。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银色的流光划过苍穹，用尽全力朝渊岭沼泽而来。
上古，珍重。
还有，我爱你。
混沌炙火焚烧万物，顷刻间，混沌之劫归于沉寂，世间骤明，仿若一切劫难从未发生。
苍穹之境外，赶来的身影戛然而止，上古停在原地，静静阖眼，良久之后，望着虚无燃烧的苍穹之境和跪了满地的仙魔，骤然转身朝远处走去。
到底还是迟了……
朝阳在她身后缓缓入空，三界重归安宁。
狭长的身影孤寂冷清，仿似一日之间，腐朽荒芜，再也没了生机。
“白玦，我以祖神的名义向天起誓，生生世世，不恨你，不爱你，沦为陌路，永无再见之期。”
一语成鉴，世间轮回倒转，我最后悔的，便是曾经对着你说过这句话。
白玦，我不会去见你，你不会死……也不能死。
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束的一日。
因为，我永远都放不下。
我在瞭望山等你归来。
这一次，纵使千年万年，我也不会再离开。
此生，我只愿再听你唤一声：上古。
于我而言，世间最欢喜之事，大抵便是如此。

第九十六章 终
瞭望山，半山腰处，几间竹坊错落有致，一着素布衣袍的女子静坐在树下，身旁的石桌上布着一局棋，洋洋洒洒，此处仙家气韵浓厚，却袭着几分普通低调，闲坐的女子眉眼沉静，宽大的布衣裹在身上乍看去略显几分单薄。
恐怕三界九州里头，换做谁在此，见到树下之人都不免会惊呼几声，大叹稀罕，无他尔，上古界朝圣殿里的那一位在三界中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却不想会出现在座小小的山头上。
三年前，上古界最后一位真神炙阳苏醒之日，混沌之劫在渊岭沼泽降世，白玦真神以身殉世，自此灰飞烟灭，事后也不知是上古界里哪位神君所说，总之白玦一力承担三界灭世之责六万载的事到底是被传了下来。
要知三界亡亦不损上古界半分，白玦真神此举对三界亿万生灵有救世恩义，只可惜上古界四位真神分崩离析六万余载，到最后也来不及再见一面又天人永隔，此事一出，便被引为三界憾事。
自那日起，便没有人知道上古的下落，别说一般的神君，就连上古界里老资格的上神也对上古的去处毫无头绪，只听闻朝圣殿里的小神君日夜啼哭了数月，也唤不回上古神君，只些许仙君记得白玦神君陨落之时的苍穹之境外，曾依稀见过上古的身影。
四大真神交情笃深，众仙皆说，上古神君眼睁睁看着白玦神君陨落，又是替她受过，怕是受了大刺激，入轮回道解伤去了。
三界仙妖并上古界诸神数着过日子的时候，只盼能早日迎回上古真神，让那朝圣殿的小神君也多能一人照拂。
世间斗转星移，春秋易逝，瞭望山的竹海苍翠又泛黄了三个年头后，总算迎来了头一位故人。
炙阳落在半山竹屋外，观了树下女子半响，才迟疑走进篱笆，坐在她对面，敛眉唤了声‘上古’。
想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上古手边搁着一壶茶，旋转的热气冒着烟，她随手倒了一杯，放到炙阳面前笑道：“炙阳，别来无恙？”
“能吃能睡，倒也还好。”炙阳抿了口茶，眉毛一挑：“甘茶？”
上古饮茶素喜清甜之味，从来不爱甘茶，这点习性十几万年都改不了，如今不过三年……
“都这么多年了，我总归是有一些变化的，哪还能净如以前一般。”
炙阳放下茶杯，温厚的面容隐在雾气下，声音有些模糊：“上古，你准备何时回去？”
上古撑了个懒腰：“真是对不住，我这懒劲一发，又做了几年甩手掌柜，我瞧着这里还好，上古界你和天启多看顾着点便成。”
“你就不问问阿启现在如何了？难道他就不需要看顾？”炙阳的声音有些沉，带上了微不可闻的怒意。
上古握着壶的手僵了僵，眉眼未变，只是道：“有你们在，他总归不会受了委屈就是。”
“上古！”
炙阳正欲多言，却见对面静坐的上古已抬起了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墨沉：“炙阳，我没法见阿启。”
那双眼沉寂得只剩荒凉，炙阳微微一滞，想到阿启继承的容貌，轻声叹息：“我以为你肯打开瞭望山外的守护阵法，原是已经想通了。三年前你在山外布下的阵法用了你半生神力，连我都闯不进来，当初何必做到如此？”
“怕不是如此，这三界恐怕早就没了。”上古笑笑，见炙阳神色愕然，抿了一口茶：“我原以为历经十万年磨练，早已满心满意如父神所愿以三界存亡为本，却不知三年前他消失的时候，我宁愿……这三界从来不曾存在过。”
上古说出的话有股子彻骨的寂冷悲伤，炙阳回转眼，望向身后的竹坊，微微一叹。他们四人执掌上古界，尊崇万世，到头来却拼不过天命……
“我琢磨了许久，总觉得还是该来一趟。”炙阳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觉醒后白玦就出了事，你在这里一躲便是三年，有些话我还来不及告诉你。”
上古抬眼，眼中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在听到‘白玦’这两个字的时候，狠狠、钝钝的缩了一下。
“当年你于情字上一直没开窍，是以我虽瞧出了白玦的心思，却也没在意，总以为时间久了他便会放弃，却不想你殉世之时，他拼着上古界毁于一旦的后果也要救下你，那时候我便知，若是我不帮他，便是真的全不了我们数十万年的情谊。”
上古眼愣愣的，看着炙阳，唇角渐渐抿紧。
“上古，我想白玦他大抵是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的，要不这六万年也不至于费了如此多的周折，但即便我们谁都不说，在清穆身上，我想你总归是能瞧出些分明来的。”
“再说我们三人虽没有打破祖神定下来的天命，但白玦他做到了，算了，我言尽于此。”炙阳起身，行了两步又道：“阿启终归是你们的骨血，他需要你，你若想通了，便早些回朝圣殿，错过了白玦，莫要连他留给你的最后念想，也一并弃了。”
炙阳的身影消失在竹海中，上古怔怔回首，看着身后竹坊，眼中的淡漠顷刻瓦解，唯余彻骨的哀伤。
她何尝不懂，清穆，倾之，慕之。白玦六万年前桃渊林里一席话，便是清穆此身的由来，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回首时竟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明明她才是那个拥有混沌之力必须殉世的真神，可白玦却花了六万载扭转乾坤，硬生生改了天命，数年前的瞭望山上，她苏醒时尚不知真相，曾在这里声声质问，如今想来，那时他心底该是何等甘苦？
三载时光，千百个日夜，她侯在此处，原以为已将心炼作了金刚石，却不想炙阳漫不经心几句，便能让她筑起的高墙顷刻倒塌。
怎么能忘？桃渊林，清池宫，渊岭沼泽……三界及眼之处，皆是他的身影。世人皆说岁月轮转世事清，可偏生在她这里行不通，只是越发清晰罢了，那人执着十几万载，一步步侵入，岂是区区三年可相比拟？
她害死了白玦，又哪里有颜面去见阿启？
瞭望山脚，已及腰身的孩童眼巴巴望着自半山腰飞下的炙阳，迎了上来：“大伯，我娘亲她……”话到一半，眼先红了半圈。
炙阳摸了摸阿启的头：“先回去吧，你娘还没想通，等想通了会回上古界的。”
阿启点头，念念不舍的朝瞭望山看了一眼，耸拉着脑袋亦步亦趋的跟着炙阳朝山外走。
“大伯，父神他还会回来吗？”半响后，小小的声音自炙阳身后响起，炙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应，良久后才转身道：“阿启，你父神顶天立地，想是希望你亦能如此，将来上古界的重担必压在你身上，你任重道远。如今他不在了，我和天启替父职照料于你，这百年天启对你不忍严苛，你神力虽纯，根基却不稳，再加之上古界诸神对你颇多照料，留在上古界并非好事。”
阿启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道：“大伯说的是。”
“仙界大泽山的东华上君再隔几百年便能晋位上神，他桃李满三界，德行厚重，适合为你启蒙之师，过几日我封你神力，将你模样幻化，你便入他洞府里做个记名弟子好好修炼，待仙法大成再回上古界由我和天启教导。”
阿启朗声回了声‘是’，眼底的伤感冲淡了不少：“大伯，是不是我从大泽山回来，便能见娘亲了？”
“阿启，你娘亲到如今还没有真正想明白，一切待她想通了再说吧。”
炙阳答非所问，摇了摇头，望向仙妖交界擎天柱的方向，携着阿启朝上古界门而去。
瞭望山的护山阵法大开，加上炙阳走了这么一遭，一些知世情的老神仙便知道失踪几年之久的上古神君怕是一个人埋在这地儿悲伤春秋去了，岁月渐过，斯人已逝，追忆不过徒增伤感，因着这个古理，各洞府喜庆的请帖如雪花般飘进了瞭望山峰。
望着堆满了半间竹坊的帖子，上古挑着的眉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半响后才哼一声‘满天的神仙都是些懒散货’，然后挥挥袖袍从中抽了一张关上门远游去了。
若是将那请帖翻开，自可看见几行龙飞凤舞、甚为嚣张的大字。
梧桐凤岛，新降火凤，同邀诸神，与吾共庆。
历来凤凰一族的火凤十万年诞生一只，且一脉相承，皇族血脉向来单薄，也难怪一只幼生凤凰降世，凤染会这般高兴张扬，邀三界共庆了。
也是该看看老朋友了，云泽那小老儿想必也念她得紧，上古这么想着，飘着的云不免更稳了几分。
她可不会承认，自炙阳来了瞭望山后，每每望着那几间竹坊，心窝子都跟被剜着一样，一刀刀软和热乎着进，血淋淋的出。
在九州滨海游晃几日，上古总算在十五这日傍晚踩着点到了梧桐岛。
梧桐岛门禁森严，凤凰一族又向来高傲，平日绝少有拜访的宾客，这次举岛同庆，加之云泽大长老回归，自是热闹得紧，隔得老远，上古便见数十只彩凤列阵相迎，岛的边缘摆满了数不清的辟水珠，陆地骤生，硬生生将岛屿向四周横扩了一倍，数以千计龙头大小的夜明珠悬于半空，梧桐岛明月争辉，瑰丽非凡，将东海深处印照得如白昼一般。
到底是自上古时便繁衍昌盛的凤凰一族，如此大的手笔，除了当年善敛财的月弥，即便是在上古界里，也难找出第二家来。
上古哼了哼，幻了个模样，跟着来访的宾客朝入岛处走去，梧桐岛的请帖寻常神仙做不了假，是以守岛的仙童也只是扫了扫，打了个哈欠便将上古放行了，碰巧后面的仙君是个火爆脾气，不留神便将仙童手中一叠请帖撞了个满怀，请帖落在地上，仙童忙不迭拾起，扫到请帖内迎请之人的名讳，顿时瞪大眼，鼓足了劲拨开众人朝走远的人群看去，嘴里哆嗦着“上…上…上……”一字落不下音。
他身旁的灰衣仙童见一众仙君等得不耐烦了，便戳他一下：“文松，到底是哪位上君来了，有何事等会再说，先顾着这边要紧！”
文松被灰衣仙童一撞，也回过了神，回转身模样有些可怜，巴巴道：“敦觅，不是上君，是上古真神来了！”
他将请帖打开，上面流光四溢的‘上古’两字着实打眼。
此话一出，周遭俱静，众人睁大眼循着仙童的目光，望着远处熙攘的人群，却再也难见那持贴之人的身影。
梧桐岛内茂林参天，凤皇寝宫位于岛内深处，因近年来凤皇久居天宫，这处寝殿平时极为安静，这次难得的盛宴，才迎回了主人。
寝殿之后百米便是临海处，百米之间有一山谷，景色秀丽，当年景涧亡故后，凤染重回梧桐岛，便在山谷内起了一座石屋用来居住，三日前她风尘仆仆自天宫赶回，便歇在了此处。
此时，她斜靠在石屋外的一棵古树旁，正闭目养神。
两个凤娥将一套暗红镶金长裙轻放在院中石桌上，见凤染老神在在，笑道：“陛下，大长老有言，请您好好拾掇拾掇，晚宴只有一个时辰了。”
自凤染皇者血脉觉醒后，云泽便自动降为凤族长老。
“知道了，老头子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嫌累得慌，你们一个两个的也不劝着点！”凤染懒洋洋摆手，见身后半响无语，轻咦了一声：“你们如今真是娇贵了，说都说不得……”
回转的身形顿住，凤染看着不远处石桌旁含笑而立的女子，眼一眯，带出几分薄怒来：“你倒还舍得出来，怎么不一辈子躲在瞭望山算了，我的天宫可经不起阿启洒着眼泪闹腾！”
话到后面，也带了几分哽咽，上古眨眨眼，有些欣慰：“凤染，你这天帝也做得越发有派头了，何必跟我置气，我这不是一听到你们凤族添了血脉，就巴巴的赶来了，呐，这是上古界原神池里化出的火凰玉，当年本来是为你准备的，如今借花献佛，算是我对小辈的一点薄礼。”
凤染哼了一声，终是在瞥见上古眼底的寂寥时微微一顿，摆手道：“算了，你能来就好了，还整这些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凤染也知道上古备下的定是上品，况且尚在壳中的火凤息脉微弱，日后降世，有火凰玉护体，倒也万全些，遂点点头接下了。
“你们凤族火凤一脉自来便是单传，这次有新凤降世，倒也稀奇，但我观它逆天而降，将来修神之途必定坎坷，你要多加照拂才是。”
凤染点头：“这个自然，我想着它还有百年出壳，待那时我将天帝之位传于金曜，便回梧桐岛安心照顾于它。”
说这话时，凤染素年来清冷淡漠的眸子带了几分暖意和柔软，让坐于一旁的上古怔了怔，不由得道：“凤染，你还记挂着景涧？”
说出口便已后悔，凤染一顿，见上古面上略带几分尴尬，绕起落在肩上的红发，嘴角带了苦涩调侃之意，拖着下巴杵在桌上瞧着上古：“上古，凡间百姓若生离死别，多求我们神仙庇佑，你说，我们若是遇到了这般事，又该去求谁？我觉着吧……我们两个大概流年不利，三界神君千千万，我们怎么就瞧上了那么两个混蛋，过几日我请普华神君下界走一遭，替我们寻个好姻缘，你说可否？”
凤染眼巴巴望着她，脑袋垂着一点一点的，插于发上的火红凤羽明晃晃的落入哭笑不得的上古眼底，她兀的一怔，半响后才幽幽道：“凤染，你这话可真，若想求份好姻缘，我明日便让普华来梧桐岛，上古界诸君，任你挑选，只要是你瞧上的，我便替你保个大媒，保准办得风风光光，三界难及，但若你放不下心底的那个……”
似是觉得上古此话着实挑衅，凤染眉毛一挑，怒道：“怎么不敢，这都什么年头了，我一个水葱葱的黄花闺女，还兴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上古似是没听到凤染的咆哮，只是轻飘飘道：“凤染，你当真如此想？”她看着因为凤染的话愈加泛红的凤羽，突然落下了眼，声色悠远：“你说错了，他们两个虽然都混蛋，但景涧比白玦好，至少……他从来都舍不下你。”
凤染眉眼一怔，拖在下巴上的手猛地握紧，扬声道：“上古，你说什么？当年在罗刹地你不是说景涧他……”
“我从未见过用兵解之法后还能留一息魂魄的仙君，想来当初景涧已踏入半神，或是……他执念太深，哪怕只是附魂于凤羽上，再难重见世间天日，也要留在你身边。”上古俯身，自凤染发间拿过那支别着的凤羽，略带叹然：“凤染，你当真幸运。”
凤染巴巴的瞧着上古，刚才的倨傲张扬消之不见，眼底带了几分忐忑脆弱，只一个劲的说着胡话：“上古你在说什么，景涧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你别骗我，我可不信，我才不信……”
“当年我以为他魂飞魄散才会如此说，却不想他竟寄了一缕魂魄在这支凤羽上。”上古看着泛出微微仙力的凤羽，笑道：“你知道混沌本源拥有造世之力，等孕养个几十年，我替他重塑躯体，将魂魄引进便好了，你且等段时间，我定会还你一个身体康泰，四肢健全的新嫁郎。”
凤染望着她，顿了顿才听明白上古话中之意，眼睛湿了又润，润了又湿，好半响才瞪着个大眼看着上古，沉默无言的催促她尽快履行承诺。
上古摸摸鼻子，受不得凤染的可怜样，虚空凝出一方玉盒，将银色的神力注入其中，然后将凤羽放在里面，银光一闪，凤羽便被裹了起来，丝丝生机自玉盒中逸出。
上古将玉盒封印，递给凤染，嘱咐道：“里面的神力可保他魂魄百年无虞，景涧毕竟是凤凰一族，混沌之力只能孕养，要聚齐魂魄还得靠他自己，你可将他置放于凤族梧桐古树下，于他必会大好。”
上古顿了顿，见凤染眉开眼笑的模样，忍不住泼了句凉水：“也不知刚才是谁说要请下普华牵段好姻缘，等景涧醒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凤染此时一心系着玉盒，哪管上古的挖苦，摆手准备随便拾掇她几句，却瞧见上古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悲恸，挠了挠头，小声问：“上古，那之后……你有没有去过渊岭沼泽，或许当初白玦也……”
上古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道：“晚宴的时辰快到了，你这个当家的迟到了可不成，我身无长物，刚才的火凰玉算是对小凤凰的薄礼，至于这个新嫁郎，算是我送你出嫁的礼物好了，还有不少仙府等着我大驾光临，我就不凑热闹了。”
上古摆手，起身朝外行去，片刻后却是缓缓停了脚步，晕染的满月在她身后升起，大地光辉无垠，却偏生寂寥清冷。
凤染抬首，见月下素衣古袍的女子停在古树旁，回转头，眉眼深沉，眸中明明含笑，却让人陡然忆起南海深处因不能哭泣而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鲛人一族。
只是，鲛人花了上万年时间才能抑制与生俱来哭泣流珠的本性，而面前的人却只过了三年光景，就好像在她眼中世界唯剩下灰白的色彩。
“凤染，百年之后，好好待他，千万……别辜负了这份情深。”
有些人或是注定一世都难得有这份幸运。
话音落定，上古消失在古树旁，满院静谧，满月清冷。
凤染良久未言，唯轻叹一声，此后经年，她都未再见过上古，匆匆一别，再见已物是人非。
空中一朵云漫无目的的飘着，摇摇晃晃出了东海，几个时辰后，颤颤巍巍落在了一处，上古睁开眼，闷不作声的自云上走下，身形单薄立于渊岭沼泽外，眼垂下。
沼泽内荒芜一片，草木皆焚，大地是惊心怵目的焦黑色，三年光景，当初混沌之劫烙下的毁灭痕迹还来不及消失干净，白玦当年花了大力气建起来的苍穹之境早已烟消云散——如同那个纵声飞入岩浆的赤红身影。
若是六万年前，有人能这么对她说一句，她必不舍得辜负了那份情深。
世间万物若留片缕魂魄，皆能以混沌本源塑体重生，可偏偏与天地同寿的四大真神不能，更何况，足足三年，九州八荒中，她连白玦的一丝气息也不曾感受到。
上古靠着一块岩石，失了力气，缓缓倒下，手捂在脸上，微不可见的颤抖。
无论告诉自己多少遍，她都知道其实骗不了自己，白玦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渊岭沼泽，死在混沌之劫里。
上古静坐在三年前毅然转身的地方，仿佛与天地化成了一体。
时间于她而言与静止无异，她只觉得月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一晃一月过去，上古一身素色古袍经风尘毫不留情的打磨，活生生堪比凡间灶上的抹布，头上肩上沾满枯叶，十足的惨不忍睹，别说仙气缭绕的仙君，她此时的模样，怕是就连凡间乞讨之人都不如。
直到一道唤声传入她耳里，粗狂沉厚却又小心翼翼。
上古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是火燎燎的浑然大物，她怔了半晌，才瞧出是红日顶着原身站在她面前，铜铃大小的眼睛渗得人心底不实成，再加上上古此时着实不想见到和白玦有关的任何物种，遂搭了搭眼皮子，不耐烦道：“红日，何事？”
白玦亡后三火回了妖界做一方霸主，至于红日这几年去了哪里，她还真没闲心去知晓。
“神君，我给您送东西来了。”红日化成人身，一副憨憨厚厚的粗犷模样，从袖子里淘出个东西递到上古面前。
上古瞥了瞥，微怔：“镇魂塔？”碧绿的小塔内焰火焚烧，里面的东西瞧不真切，当年白玦在苍穹之巅毁了一座，想必这是他之后重新炼化的。
上古提起了点精神，杵了杵面前的镇魂塔：“这里面是什么？”
“主人三年前把镇魂塔交给我，赶我去了西海龙族老巢，让我将塔中人的原体孕养好了再交与您。”红日粗着嗓子哼哼道：“我想着里面好歹是个故人，当年在瞭望山上也算是结了几面善缘，再加上他还对神君您有抚养之义，我便在那深海里守了几年，你知道咱麒麟最不喜欢冷冰冰的水，这些日子可算是苦死我了。”
抚养之义？世间能担此言的不过区区两人，父神擎天早已化为虚无，第二个……
上古抬首，声音干涩暗哑：“这里面…是古君？”
红日点头，见上古一副悲怆的模样，粗神经的挠挠后脑勺：“神君，主人已经不在了，您…节哀。”
上古垂眼，接过镇魂塔，嘴角一撇，觉得红日说的话着实难听得紧。
当年苍穹之境上古君将混沌本源归还，灰飞烟灭时想必被已拥有混沌之力的白玦给保下了，怕她探出究竟来，才会让红日带去西海深处。
破开镇魂塔外的火焰，里面墨绿碧盒中小龙蜷着身子睡得正酣，源源不断的仙力自外界涌进，灌入它的身躯里。
以龙身孕养魂魄，古君觉醒时虽会忘记前尘往事，但却能免掉以妖修神的坎坷之途，日后前程想必是极好的。
端着镇魂塔，上古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闭眼半响后突然抬头，盯着红日，眼底有些凶狠的意味：“红日，你们够了没有，那个混账做的事能不能一次说完，这么软刀子磨着，还不如把我投到转世轮里清净。”
“等我十三万年，好，我受着，他白玦不过是真神之一，本君贵为上古界之主，受得起他这份情！”
“化身柏玄护我几万年，也行，反正他也不是头一次了！”
“一个人担着三界和混沌之劫毁灭，无什大错，这种混事我当年也不是没做过！”
话语落地，上古如爆发的火山，到最后几近嘶喊：“闷不作声救了古君也没什么，也是他这个真神应做的，红日，你说，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一次说出来，好歹我们认识十几万年，给个痛快！”
红日被逼得倒退几步，呐呐的看着处于爆发边缘的上古，实成道：“没有了。”
安安静静三个字，上古却陡然静默下来。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在守护了她所有放在心底的人，为她做完所有事后，还能留下什么呢？
千年、万年之后，当她的记忆也开始慢慢褪色之时，白玦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怀里抱着和暖温润的镇魂塔，上古骨子里却沁出冰冷的寒意来，直到……一串墨黑的石链陡然出现在上古视线里。
“主人送走我时说……将来若有机会便将此物交于神君，给神君留个念想……”
话未完，石链就被上古抢了过去，蹲下的女神君灰尘扑扑，死死拽着石链，耸拉着脑袋着实有些可怜，红日暗想任务也完成了，实在没必要守在这看上古悲伤春秋的怂模样，遂道了声安准备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却冷不丁听到上古有些委屈暗哑的声音。
“红日，你跟随白玦十几万年，炙阳和他也情义深厚，怎么如今一个两个的连滴寒碜泪都不留，这算什么义气？”
听听，这话说的，十足的无理取闹，想着上古终究比自己年幼个万把岁，红日眼珠子转了转，决定不和她计较，只是慢悠悠转过身，长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有些悠远憋屈，不是红日平日里的调调，上古眼眨了眨，总算消停下来。
“神君，您这状态不稀奇，六万年前您以身殉世，上古界尘封，主人和天启真神大战，我被迫压在瞭望山下时差不多就是您这个模样。”红日指着上古比划了两下，见上古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一时来了精神，猛地拔高声音口水横飞：“可是后来您猜怎么着？”
上古愣愣摇头。
“哟呵，红日我一觉睡醒，您这个死了六万年的真神就披着后池的皮大喇喇的出现在瞭望山，旁边还有主人的分身陪着，当时我就想……”红日难为情的揉揉鼻子，憨笑道：“若是您这个连灰渣子都不剩的人也可以回来，那这世上就没什么事值得再挂心了，我们神族的寿命亘古悠长，只要信念不灭，总会有心想事成的一日。”
“神君，您的奇迹是主人换来的，既然如此，为了他，您怎么就不去试一试呢？”
红日施施然说完最后一句，拍拍屁股腾云而去，只留下上古孤零零的蹲在岩石旁。
试试，怎么试？当年她只是魂魄散于三界，白玦如今才是真的连渣子都不剩！上古恨恨嘟囔一句，垂下了肩。
红日说得一点都没错，她不敢试，她怕就算试过了白玦也不会回来，到那时，就连等待也会变成奢望和折磨。
不知道如何抉择，上古靠在岩石上，抱着镇魂塔缩成一团，眼一点点沉寂湮没下去。
渊岭沼泽外冷风飒飒，四肢有冻僵的势头，上古想着她怎么也是个真神，如此落魄着实丢脸，不甘不愿的挪了挪胳膊，却不想手中握着的石链一不留神掉进了怀里的镇魂塔。
清脆声响，镇魂塔内火焰骤起，上古感觉到刚才还剩个囫囵尚能跳着的心脏顿时停了下来，甚至还能听到自己血液沸腾倒流的轰塌感，她哆嗦着嘴，手忙脚乱伸手朝镇魂塔里探去。
镇魂塔是混沌之力所铸，能融化世间任何神器，何况一方石链？
白玦已经不在了，难道连他的念想都留不下来？
从小蛟龙的碧盒旁摸到石链，上古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忐忐忑忑拿出手，正准备看看这九死一生的石链是否健全时，目光却凝在了当下。
石链上墨色的外衣已渐渐褪色，露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来。
‘上古……’
短短两个字，熟悉的字迹，却仿佛带着千般纠缠的余韵和未了的无奈。
上古揉揉眼，不知想到什么，急忙将自己手腕处的石链摘下来，银色的炙火自掌心燃起，将石链包裹其中，墨黑的外色逐渐脱落。
上古屏住呼吸，眼一点点睁大，到最后，瞳孔深处竟现出了血红的色泽来。
一字一句，上古嘴唇动了动，音落耳中，心底茫然一片。
‘我是……白玦。’
全身上下一寸寸止不住颤抖，眼泪无声无息自瞳中悄然滑下，落在掌心处交缠的一对石链上，灼热刺痛。
上古抬首，透过朦雾的眼望向渊岭沼泽深处白玦烟消云散的地方，突然间，毫无预兆的号啕大哭，四肢百骸里是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和茫然无措。
上古，我是白玦。
你最后留给我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六万年前的清池宫，你对着懵懂的后池，最想说的，最想教的，是不是终究只是这一句？
我是上古，你是白玦。
不是柏玄，不是清穆，不是这世间任何一人，只是那个在桃渊林默默守望十三万载、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白玦。
我以为你足够决绝心狠，到最后才发现……
这六万年，连一个可以告诉我你是谁的机会，我都不曾给过。
我负你何止十三万载，欠你又何止三世？
这一辈子，我对得起漫天诸神，对得起九州八荒万物生灵，对得起撒手而去的父神擎天，惟独只单单一个你，即便我记上千载万载，都还不清。
白玦，我该如何做？
我从未如此时一般笃定——六万年前，我就该在祭台上死去。
荒芜的风景在视线里渐渐模糊，上古垂眼，收好镇魂塔，将手中石链一左一右系于腕上，突然起身驾云朝上古界门而去。
白玦，若你不信天命，我便陪你赌最后一次，可好？
半日后，上古界，乾坤台。
消瘦的身影着一身破烂布衣跪在乾坤台中央。
那人面容苍白，瞳中神色却极为坚定，她定定的凝视着乾坤台边缘方尺大小的元神池，唇角抿成坚韧的弧度。
苍穹下，笔直的身躯定格在浩瀚广裘的上古界中，凛冽刚强，似和天地化为亘古。
“炙阳，你说……会有希望吗？”摘星阁上，天启望了一眼乾坤台，回头道。
“不知道，但元神池是最后的机会，上古能这么快想通，也是件好事。”
天启点头，元神池是上古界真神诞生的源泉之处，百万年来也不过才出了四个，他司职真火，炙阳司职大地，白玦司职四海，上古司职万灵。
各为其责，又互相制衡。
按天地规则，凡遇真神陨落，由混沌之神敬告苍天开启元神池后，再推一千年便会有新的真神诞生以替代陨落之神的职责。
“可重新诞生的四海司执者极难是白玦，你应该知晓，擎天柱上属于他的封号已经完全消失，如果连这次机会也失去，新的真神诞生后，白玦再不会有重临世间的可能。”
若不是如此，上古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回上古界开启元神池。
“那也总好过如今，她一个人后悔自责皆是无用，不如赌一赌。”
“赌？”天启一愣：“赌什么？”
“凡间百姓若遇坎坷离合会求神拜佛，若是我们神呢？”炙阳平日里庄严的眉角带了丝古怪，望向乾坤台神色悠悠。
“你是说……”天启挑眉：“以上古一心敬崇那位的性子，她会如此做？”
所以才说她想通了啊，炙阳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件事还真是只有上古能做，换了其他人，恐怕此时早已被天地雷罚给劈没了。
能打破三界律条又不受诸天之罚的，世间毕竟只有早已化为虚无的那位。
这次说好听了是上古希上天感念白玦之功，说难听了……便是一个女儿死乞白赖的逼父亲把女婿给还回来。
祖神擎天在世间若有挂念或亏欠，必只有上古一人。
只是，千年后在元神池中诞生的是否是白玦，谁都不会知晓。
“若是祖神不答应，上古恐怕会一直跪下去，其实他们二人都是一般的性子。”天启叹了口气，终是释怀一笑，对炙阳道：“听说小阿启在大泽山惹了不少麻烦，我下界一趟，上古界就交给你了。”
炙阳知他想避开，点头算是接下了这桩苦差事，只是在天启驾云的时候对着空中遥遥道：“若是想开了便早些回来，别错过了一千年后新神诞生之日。”
绛紫的身影摆摆手算是应答，到底也没有再转过身看乾坤台一眼。
真神白玦陨落的第四个年头，消失已久的上古神君重归上古界，以混沌之神的身份开启元神池。
乾坤台上风霜雨雪，春秋数年，跪拜的身影尘土浮身，毫发未动，似早已坐化一般。
十年后，元神池灵脉觉醒，预示着新一任司职四海的真神会在九百九十年后降世，三界闻讯同庆。也是同一日，乾坤台神光照拂，在台上跪求数年之久的真神上古被一道自苍穹而降的神力推出了乾坤台。
又是数年，一日，天启回了上古界，见到在摘星阁卧躺看浮云的女子，吊儿郎当问：“听说你在乾坤台上伤了腿，留了隐疾，怎么不唤人治治？”
“等白玦回了再说。”上古抬了抬眼皮子，是这么回的。
“你应当知晓，让白玦回来已是难事，他前生记忆或许也会遗忘。”天启问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忐忑别扭，总觉着自己小心眼，像是在撺掇着上古放弃等待一般。
很多年后，他都记得榻上的女子蹙起好看的眉，瞅着他淡淡道：“没关系，我记得。”
天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真正放弃上古是在那一瞬间，所以当上古挑眉问他‘何时玩腻了回来执掌界面’时，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道：“现在”。
此后百年，路过朝圣殿外的神君瞧见最多的，便是摘星阁中休养的上古神君遥望阁外那一方桃林的模样。
消息传来的那日是个艳阳天，彼时上古正抱着一卷书在桃林里休憩，传谕的小神话还未完，她便丢了书，转身便朝桃林外跑去。
因跑得太急，甚至连将桌上茶水扫到小神身上连带踩了他一脚这等颇失颜面的事也顾不得。
乾坤台上有异动，新的真神要降世了……那小神是这么说的。但还只过了一百多年，新神怎么会莫名其妙降世？难道元神池出了问题，还是父神终究没有全了她的心愿。
越想越急，全身上下都打着哆嗦，上古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飘着云囫囵到了乾坤台外。
下云的时候腿软脚软，还是天启扶住了她，这时已聚了不少神君，炙阳和御琴都在，上古头一次感谢自己位份着实高，免了和一众请安的神君打招呼的虚礼，只是随意摆摆手就着天启的胳膊挪到了乾坤台外，睁大眼，见乾坤台上象征真神降世的碑文泛着淡淡金光，才悄悄舒了口气。
但她仍是盯着雾气弥漫的元神池不敢大意，毕竟以往真神降世莫不是神兽齐临祥瑞之兆现于世间，这次也太安静了。
一口气还没松完，迷雾中模糊的人影缓缓清晰，恐怕最多一刻便能瞧见模样，上古却不知为何突然失了勇气，对着天启说了一声‘等会传个纸鹤告知我结果’便一溜烟驾着云落荒而逃，留下一众上神目瞪口呆。
上古回了桃渊林，藏在古树后捧着白玦留下来的石链直发愣。
良久后，她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的窝囊样子，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涩。
天启问的时候说的比谁都冷静，临到了头才知道自己也是个纸糊的。
脚踩枯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步步朝这边而来。
上古怔了怔，起身，回首。
那人缓缓走近，耀眼的阳光在他身后隔着烟霞一般的桃花掷下浅浅的虚影。
青袍黑发，面容依旧。
恰如六万年她在月弥府里遥望过的模样。
上古眨眨眼，望着他淡漠的眉眼，不敢出声。
他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她是谁。
藏在挽袖里的手轻轻握紧，她看着那人，终是有了勇气，眉一点点扬起，落下的声音却带了几分颤抖。
“柏玄？”她问，那人神色如常，瞧她的眼神恍若路人。
“清穆？”又问，依旧如此。
桃林深处一片静默，只听得到溪水潺流而过的声音和上古隐忍忐忑的吸气声。
上古垂眼，来不及无措，叹息声已响起。
她兀然抬首，那人瞧着她，没什劳子温柔，只是微挑的眉角一如往昔。
“上古，我是白玦。”
青年眉峰如墨，瞧她的眼神无奈又执着，如是道。
万千烟霞，她的世界陡然只剩他立着的身影。
那个时候，上古突然觉得，十几万年光景，她等着的不过这么一句而已。
如此，纵使日后百万载岁月沉浮，都不及此时片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