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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成为“废人”之后
作者：枭药
内容简介
 苏磬音十五岁嫁进侯府，夫君齐茂行前途无量、一表人才，只可惜 一点也不喜欢她。 谁知道才过了三个月，一心和离的夫君就忽然受伤，成了废人。 曾经的侯府大宝贝一夜之间沦为废物小可怜，婆婆、祖母、情敌一个个全都换了一副面孔。 苏磬音白天出去哭哭啼啼，晚上回到屋里该吃吃、该喝喝，暗戳戳坐等守寡。 开玩笑，变脸算什么，没了这碍事的名义夫君，她不是正好去开创自己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 结果她等了这么久，眼看着她只剩一口气的夫君硬生生地好了好了？！ 而且好了的夫君，为什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假装废人另有大计的齐茂行：我枉活十余年，原来身边真心待我的只有夫人！ 佛系咸鱼坐等守寡的苏磬音：我不是，我没有，莫挨老子啊！ 一句话简介：开始追妻了？ 立意：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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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夫君和离
“姑娘，姑爷从表姑娘那回来了。”
听到陪嫁丫鬟月白的禀告之后，苏磬音抬头看了看窗外，还是蒙蒙的一片昏暗。
她揉了揉眼睛，话里也还带着困意：“他回来倒挺早。”
说完，苏磬音就也听见了身旁雕花木槅的另一面，响起了掀帘开门的动静，紧接着，就是点灯叫水，一片细碎的人声。
月白性子稳妥，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只是自个忍着，旁边另一位穿着碧绿裙的丫鬟石青脾气爆，就已经在愤愤不平的低声念叨：“还回来作甚么？这么不明不白混一晚上，养外室一般，还好意思叫一句表姑娘呢，真有本事，索性领着那表姑娘送到老太太跟前，去过了明路！”
许是太生气了，越往后说，声音还越发高了起来，苏磬音不得不拦了一下：“好了好了，这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还没习惯不成？再把你自个气着了更不值当。”
没错，她三个月前嫁进了皇后母家的齐侯府，夫君齐茂行，侯府唯一的长房嫡孙，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长的又是唇红齿白，风姿特秀，任谁都挑不出一处不好——
只除了一点，她的夫君齐二爷另有真爱，丁点儿都不喜欢她。
新婚之夜，齐茂行便立即她摊了牌，只说连累她白担了这个名头，等他说服了父母长辈之后，就要与她和离。
才是三个月之前的事儿，苏磬音还清楚的记着自己刚听见对方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惊讶。
苏家祖父自小偏疼苏磬音，因着年前日渐病重，原本就担心自个若不在了，家里就要回家乡岭南守孝，几年下来，平白耽搁了孙女的婚事。
正巧遇上齐侯府有意，凑巧苏家祖父在宫里时便见过齐茂行，说他年少有为，是个好的，便催着家里立时定了下来。
苏磬音不愿辜负祖父最后的好意，也相信祖父的眼光，便没有多问，只是日日守着祖父，安安分分的备嫁。
也正是因此，她的亲事定的匆忙，在嫁人之前，有关夫家齐侯府中以及未来夫君的，都只听过个大概。
嫁人之前，她曾经也预想过，自己过门之后的许多种日子，能够一团和气、相敬如宾是最好的，当然，也可能她运气不太好，遇上了侯府高门规矩繁杂，她不讨婆母长辈看重，不得未来夫君喜欢，过得并不算十分合心意……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都不是。
红盖头刚刚掀起来，她连自个未来夫君的模样都还没太瞧清楚，对方一开口就要与她和离？
不过即便是当初再震撼，如今三个月过去，苏磬音也算接受了这件事实。
齐二心中自有有情人，她插在中间又有什么意思？
只要他当真能说服了家里，和离便和离吧。
石青一说起这位表姑娘来，就是满心的气不过，倒是月白怕再这么说下去叫苏磬音不痛快，在一旁拉了一把，只叫她手下赶紧着，莫耽搁了姑娘出门梳妆。
石青虽然脾气有点爆，干活却是最麻利的，闻言闭了口，手下翻花蝴蝶一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苏磬音上上下下，打扮的妥妥当当。
苏磬音从琉璃镜里打量一眼，垂云髻松松挽在一侧，斜插几支金钿珠钗，轻敷脂粉，淡扫蛾眉，一条对襟云绸裙，素色的底子上衬着几支精细的傲雪红梅，既舒服轻软，便又不失端庄，当真是再好不过，就满意点点头，站起来吩咐一声：“开门吧。”
这个门不是屋外头的门，而是就在屋里东面的木槅扇，这些木槅的原意，本是分个内外间，夜里时像这样合上，或是只留一小扇门，既暖和又安静，等到了白日里，就全部打开，敞亮通透，也显得屋子宽敞利索。
不过自打苏磬音和齐茂行成婚的那一夜开始，这些木槅扇就少有打开的时候，一间屋子就结结实实一分为二，齐茂行住东边，她在西边，一点不打扰。
因此这会儿随便打开一扇，就能直接瞧见齐茂行的寝室。
苏磬音进来时，齐茂行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低头洗漱，因要出门当差，换了一身雨过天青的袖箭短衫，绣着暗云纹，裤腿都扎得紧紧的踏在玄色短靴里，干净利落。
齐茂行自幼习武，原本就是星眉剑目的朗朗少年，再配上这一身清爽的衣裳，更显得他身高腿长，比例漂亮的惊人。
抬眼看见了苏磬音，他示意丫鬟们都退后，先侧过脸擦干净了嘴角水渍，才转身朝向她，声音也是元气十足，清亮亮的：“不是说了不必送，你既爱睡，何必这么一大早的起来？”
这话说的，苏磬音自个又何尝乐意这么早爬起来，去上赶着请安挨教训？
苏磬音微微打了个哈欠，因为还不太清醒，声音忍不住透出几分慵懒的随意：“往常是不必，不过今日二爷领旨护卫太子殿下出城，老太太和太太那，我总得装出个样子来，若不然，长辈们又要教训我不上心了。”
齐茂行回首看她，上个月才刚到十六岁的新妇，双颊莹润，肤白胜雪，略微一笑，便露出了一侧面颊上小巧的梨涡，乍一看着，还透着些姑娘家的娇憨。
但若当真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这一团浑水似的侯府，连他都暗自头疼，她这个处境尴尬的孙媳妇，哪里能整日的舞文弄画，莳花弄草，过的比他还要逍遥自在？
只怕这抱节居里，再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
听着这话，齐茂行就忍不住的又开了口：“你要去也成，只一会儿到祖母那，你能不能别总装着多在意我一般？你这儿殷殷勤勤，只我一个求着和离，倒叫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人似的。”
“什么叫成了个混人似的？”
苏磬音低头按了按鬓角的发钗，声音还是一般的温婉，只是说的内容就硬的咯人：“我家里也没有硬扒着贵府的意思，既是无意，早时不提，到了大婚之夜才闹和离，可不就是个混人吗？”
齐茂行的动作猛然一顿，他咬咬牙，声音有些恼意：“我已说过，这亲事并非我本意，是家中趁我从军在外，自作主张定下的！”
“若只是商议定亲，我自然会提早与苏家说明，可我得了消息回来时，六礼都已走罢了，第二日便要迎亲，满京里贴子都下去了，我还能不顾两家体面，当着众人悔亲不成？”
苏磬音微微瞪大了眼睛，语气惊讶：“难不成我被骗了婚，还要多谢二爷您顾及了我苏家的体面？”
当初是齐侯府主动遣了官媒来与她提的亲，你府里自个人之间说不清楚的琐碎，与我苏家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齐茂行果然立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在这门亲事上，他对着父母祖母还可以理直气壮，甚至横眉冷对，但面对事前毫不知情的苏磬音和苏家时，却总是理亏的。
他难不成能不分是非，去责怪苏家为啥为什么不打听清楚他自个不愿意，非要把好好的女儿硬是嫁进来吗？
这样的话，便是旁人借他几幅良心，他是也没脸说出来的。
没奈何，齐茂行便是心中再郁卒，也只能拿出成亲当日，他们商量好的约定拿来说嘴：“此事是我齐家不对，你我不是约好了，抱节居一人一半，互不干涉，待我说服了家中长辈，和离之时，我另有私产相赠，算是我赔偿耽搁你这些时日。”
提起这个来，苏磬音便也点点头：“咱们当初是说好了的，我不管那位表姑娘，也不挡着您想法子和离，那也只是约好不拦着罢了，总没有还要帮着的道理。”
“你是齐家的嫡亲孙子，你嫌弃我，府上人也就骂你几句，又不会拿你怎么着，可是我要也嫌弃你，老太太和太太那，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不成？”
苏磬音看他一眼，她原本好好的日子过着，正正经经的嫁过来，就遇上他这个执意和离的夫君，原本就是遭了无妄之灾，能不争不吵，互不干涉就已算是大气了。
还想再叫她也一块得罪齐府的长辈，出面帮着他一块和离？
这小子在想什么好事？
看来还是她太好说话了，居然还叫这小子得陇望蜀不成？
齐茂行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自个将自个刚才的话琢磨一番，也回过味发现的确不太对。
到底进了春，天色也一点点亮了的早了，说话的功夫，天光就也将屋里映的通透，齐茂行身边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依次进来，灭了火烛，便温柔催促了几句，说莫误了去请安的时辰。
齐茂行回过神来，心里倒是有了点惭愧的意思，只是少年人要面子，却不肯在苏磬音面前露出来，闻言只是扭过头，冷淡了面色：“也罢了，你不出声，我自与老太太分辨就是！”
这不是废话，当然得是你自己分辨了，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吗？
苏磬音心下暗暗琢磨，只是当着丫鬟的面，不好多提什么分辨和离，便也罢了，只作出一幅温婉贤淑的模样。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点点头，便一前一后，面和心不合的出了门去。

第2章 夫君受伤
齐侯府上的老太太本姓袁，是曾经跟着老侯爷起于微末，戎马半生一起创下这份基业的老祖宗。
老侯爷去后，就是这侯府里辈分最大的老太君。
齐茂行生母早丧，自小就养在老太太膝下，祖孙感情极深，老太太对这个唯一的嫡孙子是恨不得捧在掌心上，眼珠子一样的看顾。
这不，听闻她最喜欢的孙子齐茂行在门外请安，老太太隔着门帘就连声叫了起来：“是茂行啊！哎呦外头风大，快进来进来！”
一看见齐茂行，就将他抓在手里，心肝肉的笑的见眉不见眼。
苏磬音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一副贤德模样，规规矩矩的先对主位的老太太问安，接着转过身，也见过了下首的婆婆李氏。
李氏并非齐茂行的亲娘，是侯爷后娶的继室，出身手段都是平平，上头老太太不喜欢，中间丈夫厌烦，下面又只生了一位姑娘，没得倚靠，故而不单对着齐茂行很是客气，就是对苏磬音这个继儿媳妇，也从来没摆过什么婆婆架子，见状立即就叫了起。
老太太拉着齐茂行在身边坐下，问了几句衣食起居，就忽的想到了什么似的，稍微严肃了一点面色，朝他问道：“听下头说，你昨儿夜里，又是在外院里睡下的？”
齐茂行一点没遮掩的意思，站起来，回得理直气壮：“是，表妹身上不痛快，孙儿去鸳鸯馆陪着说了几句话，见日头晚了，就索性在隔壁外院歇了一晚，也省的折腾。”
表姑娘吴琼芳，是齐茂行嫡亲姨母家的女儿，据说齐茂行的生母在时，还给两人玩笑的论过亲事。
可惜之后吴父犯事，连累全家都落了罪，除了斩首流放的，剩下的几个女眷都落了贱籍，侯府里念着亲戚情分，从教坊里将吴姑娘买回来，在内院最偏僻的鸳鸯馆里安置了。
明面上，倒还客气的叫一句表姑娘，但若想再论亲事，显然却是不能了。
这也是侯府背着齐茂行与苏家定亲，之后齐茂行又坚持着要与她和离的缘故。
一提起这位表姑娘来，厅里的气氛就瞬间凝固，老太太紧紧的皱了眉头不开口，齐茂行站在下头站的笔直也不认输。
至于苏磬音，她就熟门熟路的低头拿帕子捂了眼，作出一幅她也是十分难过，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可怜模样。
半晌，还是太太李氏干笑着插了一句：“若不然，就索性给茂行纳了琼芳进门罢了，原本也不是外人，磬音又不是小性的，定然也不会在意，儿媳妇，你说可对？”
苏磬音才不趟这个浑水，只对她这个继婆婆露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就是不搭茬。
她都不搭茬，正僵持着的老太太和齐茂行自然更不会理她，一片沉默中，自觉好心的李氏，面上就有点讪讪。
老太太原本就正不痛快呢，亲孙子拗不过舍不得骂，孙媳妇是受委屈的也不能说，凑巧这原本就看不上的继儿媳妇撞了上来，训斥起来就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咱们这是什么样的人家，有纳一个官奴贱籍当妾的道理吗？更莫提，这是纳妾的事吗？茂行他是想……”
说到这像是难以启齿似的顿了一顿，略过这茬又继续骂道：“糊涂！”
再是没有底气的继婆婆，也总是婆婆，婆婆被太婆婆训斥，她这个小辈的孙媳妇说什么话都不合适，苏磬音只当自己没长耳朵，重新低下头，继续“难过”起来。
可是她不开口，老太太却并不放过她，训斥过李氏之后，就又把话头转向了她的身上：“磬音啊，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的整日里就这么一身素淡？茂行还是孩子心性，最乐意瞧那鲜亮热闹的，也难怪你……”
得，又来了！
苏磬音忍不住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反正在老太太这边儿，亲孙子是肯定没错的，齐茂行不喜欢她，那就一定是她这个孙媳妇哪里做的不好。
不说齐茂行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衣裳，光这个逻辑就叫苏磬音受不了。
合着两个人成的婚，现在却都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苏磬音不想多惹麻烦，乖乖答应：“老太太说的是，妾身一时疏忽了，日后必定小心。”
她这人最是怕麻烦，因为在老太太面前从来不反驳，认错认的很快，但是就是不改，不论在这五福堂里说的多好听，一转眼，就还是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次数多了，老太太也多少察觉到了她的敷衍，故而闻言还是紧绷着眉头，一拍扶手，满脸悲痛：“作孽！作孽哟……一家子人，没一个让老婆子省心的……”
再是亲奶奶，对着这样的老太太，齐茂行也有些架不住，劝了几句，就连忙说着还要当差的话头退了出来。
苏磬音见状，也立即作出一幅“哎呀夫君要走了，好舍不得，肯定得去送送”的模样，跟在齐茂行身后一道退了出来。
两个表面夫妻一路匆匆，走到了五福堂的院外，苏磬音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疾走了这一路，她除了困之外还添了累，刚才在老太太跟前还好一点，这会儿出了门，就也不再强撑着，只敷衍的屈了屈膝，话里还带了半个哈欠：“二爷今儿个出门当差，诸事当心。”
瞧这模样，要不是旁边还有下人瞧着，只怕她的不耐烦，就要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了。
齐茂行纵然知道自个是做错的一边儿，但对着这样的苏磬音，也很难低声下气。
他立在院门外，也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护卫太子殿下出宫巡查九城兵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你若是有什么事，去找老太太就好。”
苏磬音随意点头。
齐茂行又想到了什么一般，侧过头，不敢看她一般，沉声补了一句：“鸳鸯馆那，我已留了人，不论什么事，你也不必插手费心。”
鸳鸯馆就是那位吴家表姑娘的住处，这就是怕她背地里偷偷找真爱的麻烦，要防着她了。
刚在老太太那受了一通“教诲，”苏磬音对齐茂行原本就有几分迁怒，这会儿再听见了这明摆的防备话语，忍不住便露出了冷笑一声：“二爷既是这么担心表姑娘，当初便该一口气娶她为妻，护她终生才是！”
齐茂行也回的平静：“我原本就是如此打算。”
苏磬音看他一眼，她生就一双水润透亮的杏核眼，满怀笑意看人时眼波动人，带着旁的情绪时就也格外的生动明显。
齐茂行就明明白白的在这一眼里看出了嘲讽的意味，若能换成言语，大约就是——
说这么好听，那你为什么没有娶呢？
他决意离家从军，原本就是指望着立下些功劳，好与殿下开口，除了表妹奴籍，再与府里提起亲事，谁能想到，不到两月功夫，两家便这么快定好了婚事！
齐茂行攥着拳头，原本想要与她解释个清楚。
但是张口之后，又觉以苏磬音的行事，恐怕就算他将多年前的旧事缘故都说出来，也未必能得着一句好话。
这般一想，齐茂行便又索性放弃了，只干巴巴道：“你只等着和离就是！”
苏磬音微笑起来：“那您可快着些，已经三个月了，待你将我耗成了老姑娘再和离，咱们先前定好的赔偿银子就也要涨不少，只怕您的私房都不够用了！”
说完，便也不等齐茂行反应，干脆的扭身就走。
大婚之前，齐茂行最担心的就是过门的妻子小性狭隘，因为表妹的事和他闹的家宅不宁，如今成婚半年，这个担忧是没有了。
但是人性原本就是如此，妻子太在意他，他当然不乐意，但是遇上了如苏磬音这般的，他的心情也忍不住的透出几分复杂，总觉是不是即便没有表妹在，苏磬音也不会对他有心？
这个时候了还只是计较赔偿银子，他这夫人是不是也太冷心绝情了些？
不过齐茂行面上到底也没多说什么，见着苏磬音走远，就也一甩手，转身出了院门。
齐茂行都走了，苏磬音自然不会再去五福堂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回了自个占下一半的抱节居，旁的不说，先拆了头发，美美的睡了一个回笼觉。
一觉睡醒，暖融融的春日薄阳就已经屋里照的处处亮堂，屋顶上一冬的积雪化成了凛冽的新泉，从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下，在青石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格外动听。
苏磬音在这融融的春光里不急不缓的起了床，换上一身家常的旧衣，用过午膳，和石青一块对了一会儿账本，就也到了半下午的时候。
早上睡得足，也不必再睡午觉，苏磬音想了想，招呼石青：“齐二小库房里那一小盒子珊瑚红的颜料呢？找出来给我。”
她前几日刚在齐茂行的私库里看到了一份珊瑚石磨成的颜料，那一份红不光颜色正，里头还透着一粒粒的莹光，很是难得。
横竖都是要赔她的青春损失费，趁着今日有空闲，她就当前提收款了！
石青应了一声，从墙角的鎏金木匣子里找着钥匙，正要出门，迎面就看见月白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声音焦急：“姑娘，姑爷回来了！”
苏磬音一愣：“这么早？”
“听说是出了事，路上有匪人冲撞，姑爷因护驾受了刀伤！”

第3章 夫君中毒
路遇匪人，为太子护驾受了伤？听着这话，苏磬音顿了一顿。
齐茂行太子伴读出身，现如今又是东宫亲卫统领，再加上齐侯府乃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不论是为了君臣本分，还是血缘情分，齐茂行护卫太子殿下都是应当的，但是，京畿附近，寻常哪里有什么匪人？还能伤到了太子身边最贴身的侍卫齐茂行，这得是什么样的匪人？
只怕是刺客还差不多。
比起苏磬音还有功夫出神，一旁的石青就着急的多，连忙转了回来：“不管怎么着，既然已经回来了，小姐您快收拾着去迎迎，若不然落在老太太的眼里，又该说您不上心了！”
听到老太太这三个字，苏磬音脑海里就忍不住浮想起一张川字纹深深的衰老脸庞，一张口，就是颤颤巍巍，恨其不争的：“磬音啊！”
她一个机灵，连忙站起身：“快点，把外头穿的衣裳拿过来，咱们披上就走！”
早上没穿齐茂行喜欢的鲜亮衣裳都要说上半天，这会儿齐茂行受伤回来，她要是去迎的迟上一点，老太太那知道了，少说也得念叨她多半个时辰！
为了自个的耳朵着想，苏磬音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老太太住的五福堂。
不过还是略有些迟了，苏磬音走到门口，正遇上穿着一身福字团纹衫，头戴红宝抹额的老太太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出来。
“茂儿怎么了！”老太太步履踉跄，声音里都透着嘶哑，一手颤颤巍巍的抬起，当真是急得不成：“快，快去问清楚！倒是是怎么回事？我的乖孙儿伤了哪儿！”
后头一众的丫鬟婆子们连连劝着些诸如“老太太慢着些”“等等下头抬轿子来”之类的话。
老太太哪里等得及？怒斥着丫鬟们多事，只管抬腿就要往二门口赶。
苏磬音一个纵步，抢先扶住了老太太伸出来的胳膊，低头拿帕子按着眼角，胳膊还微微颤着，好像是已经急哭了似的。
她上辈子听实习的学姐说过，上级着急发火的时候，待在和她最近的位置，最不容易受到波及。
果然，老太太完全顾不得和她多说，只是把她的手心抓得紧紧的。
苏磬音也不劝，她只当自个就是一根毫无感情的工具人，由着老太太抓着她撑拐杖似的出了五福堂的大门。刚出了回廊不远，迎面就也碰上了齐候爷和李氏夫妻两个一道赶来。
侯爷名讳齐通，是齐茂行亲爹，也就是苏磬音的正经公公。
齐侯爷刚过而立之年不久，一身靛青长袍，举动斯文，到底是一府之主，虽也着急，却还稳得住：“母亲怎的就这么出来了？才化的雪，路上再摔了可如何是好？”
苏磬音按着规矩转身见礼，心下也不禁郑重了许多。
她这个公公自诩文人雅士，觉得除了圣贤书外再无正道，对齐茂行这个走了武道的儿子向来不喜欢，两人一见面就和仇人似的。
且他又很是讲究君臣父子那一套，从来都只有儿子小辈们给长辈请安，从来没有当父亲的移驾接儿子的道理，这会儿居然也赶了过来——
这么一看，齐茂行的受的伤，只怕不轻？
也是凑巧，才想到这，院墙外头就忽的想起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再隔几息功夫，就又有小厮飞奔而来，一路禀报着：“二爷回来了！还有东宫递牌子宣来的太医，说二爷受了刀伤，不好多挪动，只叫一气儿安置好再瞧！”
老太太闻声，口下不停，连吩咐带询问：“快，使人先去抱节居，叫人先把屋里收拾干净了！床铺都紧软和着铺好！茂儿都是谁抬着？叫他们千万抬稳了！到底是伤着哪儿了？太医怎么说的？”
只把那小厮问的冷汗都冒了出来，简直不知道先回哪一句，老太太见状，就又干脆摆了手：“罢了，我亲自去瞧！”
好在到了这地步，府里也有几个婆子抬了轻便的小竹轿匆匆而来。
见状，众人便也不劝了，只扶着老太太上了轿，苏磬音就这么隐没在了这前呼后拥的一众人里，连催带赶的回了抱节居。
齐茂行是被径直送回屋里的，没有往五福堂里折腾这一圈，到底要更快一些，苏磬音到院里时，齐茂行已经被安置了下来，太医正在包着伤口，丫鬟们来来往往，端盆的送水的，也都是手忙脚乱，满面的焦急无措。
石青不在，月白趁乱来到了苏磬音的身边，不用她问，就已压低了声音，简略说明了大致情形：“姑爷腿上受了刀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太医正治着。”
苏磬音微一点头，就也跟在老太太与侯爷太太身后走到了床榻近前。
隔着眼前拥挤交错的人影，苏磬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齐茂行的面色惨白，腿上的确留着暗红的血迹，嘴角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青紫，双眼紧紧的闭着，周围这般嘈杂的动静，也丁点没能吵醒他。
只看了一眼，老太太就已是心疼的哭了起来，一旁的丫鬟媳妇们连忙劝着扶到了外间的大圈椅上，怕老太太看着哭得伤身，也是免得耽搁太医治人。
等着那白胡子的太医停下手，齐候爷身为在场唯一的当家男人，当前问起了儿子的伤情。
老太医姓胡，一面擦着满是血迹的双手，面上也透出几分无奈来：“伤口倒不深，只是这毒……”
几句话功夫，众人便也知道了，齐茂行腿上的伤势其实并不算十分要紧，叫他昏迷不醒的缘故，是扎进来的刀刃上有毒。
至于是什么毒，送他回来的东宫侍卫们并不清楚，就连侯府匆匆请来的胡太医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他军中出身，最擅治这进了皮肉的外伤，太医署里因为听闻是受了刀伤，开口就将他派了来，谁曾想，刀上还带了这般刁钻的毒？
他只擅治伤，却并不擅解毒，世间毒-药成百上千，还是这般不常见的，就算是太医，也不可能药到病除。
胡太医能做的，也只是立即挤出毒血，又在伤口上拿布带紧紧扎住，免得毒性泛大，剩下的，还是要找精于药性的同僚过来，先知道是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至于这毒性厉不厉害，能不能解得了，解了之后可还有什么毛病……胡太医对这些问题一概没有准信，只是面色越问就越是凝重。
等到屋里没了外人，齐候爷立在昏迷的儿子前，面色难看的叹息一回，叮嘱苏磬音仔细照料着，又不放心的绕去了屏风看老太太，也是上下两头着急。
苏磬音低头应了，先把哭哭啼啼的丫鬟统统打发到了外头，只留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听差，屋里这才算是清静下来。
但是缺点也是有的，安静下来之后，外间侯爷和老太太的说话声，就也算是清楚的响在了屋里。
“母亲莫急，茂行一向精于拳脚，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我怎能不急！你这个混账……我就知道，你恨不得茂儿死了，好给你那亲儿子腾地方……”老太太越说语气就越是严厉：“你快休了这心！有老婆子一日，这侯府就给不得你那庶出的儿子！”
侯爷简直手足无措，听着声音是已经跪下了：“您这是什么话，茂行是儿子嫡子，如何能不当心？”
齐茂行对于老太太实在是太重要了，听闻孙儿受伤，连侯爷这个亲儿子都要退出三射地去，训的疾言厉色，就更别提旁人。
这个时候，苏磬音更不可能出去冒头，她垂了眼眸，上前看了看床上齐茂行惨白的面色，拿帕子给他轻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瞧着他的嘴唇都干的吓人，没敢随便喂水，就只叫月白去另取了干净帕子，蘸了清水稍微沾一沾湿气。
像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水气，齐茂行的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眼皮微微抖动几下，竟然就这么醒了过来。
苏磬音微微有些诧异，也不算太意外。
齐茂行自幼便习武，十四岁上，就实打实的从军上过战场的。
素日都是一身世家子弟的锦衣华服，倒也瞧不出什么，可是苏磬音刚过门时，偶然早起，看见过一回他在院里练剑。
飒飒秋日，他就只穿一件单衣，身段干脆利落，闪转腾挪，矫若游龙，一把长剑银龙一般铮铮有声。
他又最是讲究，简直到了有些洁癖的地步，才刚刚练罢，还是满头的大汗，就一扔长剑解着衣裳往里走，吩咐丫鬟备水沐浴，行动间，露出衣衫下的皮肉，修长紧致，线条流畅的如林间花豹一般。
有这么一副好身体，这会儿能够这么快醒过来，也算是很正常。
齐茂行醒来之后，眼神迷茫了一阵，就立即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苏磬音，面上透出几分迷茫：“苏…磬音？”
听着外头老太太还在生着气，苏磬音一时没有声张，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是我，你受了伤，被抬回来了。”
齐茂行声音嘶哑：“我记得，不过是寻常刀伤……这是，怎么了？”
苏磬音也没有隐瞒，径直道：“伤势无碍，只是刀刃上淬了毒，来的胡太医也瞧不出是什么毒，刚挤了毒血，又叫人去请懂毒的人来了。”
齐茂行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我，此刻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腿……”
听到这句话，苏磬音的动作忽的一顿，她微微侧头，看向他的伤处沉默了一阵，才少见的柔和了声音，慢慢的开了口：“许是，毒还未挤干净的缘故，等到毒解了，就好了。”
齐茂行敏锐的听出了她的安慰，眸光闪动一下，却并没有追究，只是侧过头，嫌弃的避开了苏磬音给他润水的帕子。
苏磬音知道他这爱洁的毛病，主要现在又是伤患，就也没计较，反而退后几步，招呼了守门的小丫鬟，低声吩咐道：“悄悄的去问问太医，二爷这伤可能进米水？若是能，先叫人去送一壶炊熟的山泉水来。”
齐茂行刚刚醒来，声音虚弱得很，不靠近点都听不太着，而苏磬音因着外间侯爷与老太太的争执未完，不想冒头，这几句话也都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因此一时间齐茂行醒来的消息，就也并没有传出去。
外头老太太的怒气像是下去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但是只要留心听，倒也能隐隐听见几句。
这会儿听起来，老太太已经软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私心里心疼君行，可是你也莫忘了他那娘是个什么德性！只说谋害主母这一桩罪，她留下的孽种，便给茂行赔命也是应当！”
侯爷也并未反驳，又磕一头，满是息事宁人的口气：“母亲说的是，都是儿子的不是。”
再是有脾气的好封君，对着顶门立户的成年儿子，也总是不好太过强硬的，袁老太太松了口，侯爷又道了一回罪，母子两个，就已渐渐的和缓下来。
连苏磬音都能隐约听见的对话，齐茂行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自然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略微听了几句，嘴角便紧紧绷起，扭过头，一双星眸看向苏磬音，又说起了刚才的话头：“你也不必哄我，放心，若我这腿当真废了，咱们和离就是，我定然不会耽搁你。”
再是存着照顾伤患的心，听着便宜夫君这掷地有声的话，苏磬音也有些忍不住了，她冷笑一声，嗓音压的低低的，说的话却是一点儿没客气：“得了吧，你要真想和离，还是盼着自个没事。三个月了都没能说服了家里，这会儿成了废人倒要和离？你齐茂行不在乎名声，我苏家的女儿还是要的！”
她娘家里虽然没有未嫁的同辈姐妹，可是两个兄长膝下还有年幼的女儿呢，嫡亲的姑姑刚刚嫁人，结果夫君一出事，就立马和离？
这样忘恩负义的恶名传出去，在这个地界，当是什么小事不成？
齐茂行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闻言一愣，还要再说些什么。
可苏磬音却懒得再和他多话，径直站起转了身。
于是，齐茂行就也亲眼看见了，刚刚还对他不假辞色的明面夫人，又对着他换上了一副高兴不已、只差要喜极而泣的模样。
紧接着，她双手掩面，很是激动的喊了一句：“夫君你醒了！”

第4章 夫君接旨
齐茂行愣了这一下的功夫，就错过了阻拦的最好时机，苏磬音的话音刚落，刚刚才到了外头的人，从老太太、太太侯爷，到丫鬟婆子，又都一股脑儿的拥了进来。
他刚刚醒过来，头还一阵阵的晕着呢，这会儿这许多人进来，七嘴八舌，哭的哭问的问，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简直是声声化为实质，一下下的全都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再一瞧退到了床尾的苏磬音，还在一脸担忧，似模似样的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假的很！
齐茂行只觉得头都被她气的疼。
只是这时候，齐茂行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和她争辩计较，他太难受了，即便是还是想着祖母春秋已高，这么记挂只怕伤了身子，努力咬紧牙关叫自个提了精神，也只不过勉强叫了一句“祖母，”之后眼皮一沉，便又沉沉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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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茂行再次睁开眼睛时，屋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射进来的朦胧金光，一片静谧中，直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是只几息的功夫，齐茂行就也瞬间从这迷茫里回过了神来。
是了，他今早护卫太子出城，路上出了刺客，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可不料太子殿下身边一个积年的侍卫竟是大逆通敌，在要紧关头拔刀对向了殿下。
那叛徒离得太近了，又是事出突然，他虽成功救下了殿下，腿上却也中了一刀——
对了，那刀上有毒！
回过神后，他腰背用力，试图起身查看伤处，但伴着这个动作，察觉到的，却是身下的一片麻木。
昏迷之前，没有知觉的还只是右腿，现在，却是双腿都动弹不得了……
齐茂行的眸光猛然一凝。
外面像是听到了他这一番动作的动静，随着一道清浅的脚步声，幔帐一动，一张熟悉的恬静面孔，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你醒了？”
正是与他刚刚成婚三个月的夫人苏磬音。
齐茂行吐出一口气，当着苏磬音的面，没有再继续这不甚体面的挣扎，只抬头问道：“祖母回去了？没将她老人家急坏吧？还有，我中的是什么毒？还没解吗？”
苏磬音动作小心的将床帐挂起，声音轻轻的，竟然显得格外温柔：“二爷莫急，老太太晌午时候好容易劝回去歇息了，老爷太太也是才去不久，方才胡太医趁着昏迷又施了一回刀，才将您伤口的腐肉去了，您这会儿想必没力气，先用一碗汤垫垫再说。”
腐肉？他今天才受的伤，哪里来的腐肉？
齐茂行的神色一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是只靠上身便猛的撑了起来，一把握住了苏磬音的手腕。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已叫他冷汗涔涔，可是齐茂行顾不得这些，他紧紧盯着苏磬音，声音嘶哑：“你与我说实话，我这腿，可是废了？”
苏磬音闻言一顿，眼神微微躲闪。
“不必骗我，成婚三月，你在我面前，何时这般温柔小意过？”
齐茂行不待她寻借口，就径直打断了，眸光闪闪，声音冷静：“你只实言告我，我撑得住。”
齐茂行心头发紧，相处三月，他对自个这夫人的性子也算知道了不少，最是个冷心无情，只扫自个门前雪的。
她若是毫不在意，甚至像刚才那样对冷嘲热讽、不假辞色都还好些，此刻却异常的这样温柔，说他只是寻常小伤都不可能！
没料到齐茂行如此敏锐，苏磬音一时也有些沉默。
刚看到齐茂行的伤势时，她其实并不算十分在意，哪怕是听到齐茂行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她心底里也只想着再厉害再厉害，至多就是落下些残疾，总不会危及性命吧？
但是齐茂行昏迷的这半日，太医署里又接连来了三四位太医一一看过，对这毒却都是一筹莫展，唯一诊出的，是这毒极为霸道，其毒性伤的其实并不是腿，若是不解，刀伤且不提，人的五脏却会一点点的虚弱迟缓，多则几年，少则几月，终究会就这么丧了命去。
齐茂行此刻下半身之所以毫无知觉，也并非是因为中毒，而是剜下了中毒最深的皮肉，又用了太医特意商量出的方子配出的药，用来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
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多撑一些时候，没有解毒之法，丧命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磬音心怀不忍，原想着先好意哄过几日，不曾想才说了一句，齐茂行便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反正知道也是迟早的事，苏磬音见状，便没再隐瞒，只把太医的诊断都一一说了。
齐茂行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毒如此诡异霸道，竟会危及性命，紧紧攥着她的手心还在微微颤抖着，死死的咬着牙关，一时间竟是僵住了。
虽说只是面上夫妻，并且几个月来还经常有些口角争执。
但这到底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眼看着清早还是意气风发的朗朗少年，一日之间就落到了这般下场，苏磬音也是满腔的复杂。
等了一会儿，苏磬音便有些惋惜的又劝了一句：“只是几位太医不通解毒之法罢了，世间能人异士颇多，也未必就是绝路，府里已派人去请各地高人，说不得过几日就有好信儿回来了。”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齐茂行终于从恍惚中回过了神，他极轻极缓的悠悠出了一口气，松手软在床沿，向来元气十足的清朗声音，也禁不住透出几分无力之意：“我知道了。”
他刚才虽也虚弱，却只是因着身体受伤，内里勃勃的精气神还在，但在得知了自己命不久矣之后，这一瞬间的颓败，却似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一般，从里到外都浸透了。
苏磬音抿抿唇，才张口说出一句“二爷，”便看见齐茂行已经抬头打断了她。
他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的话一般，眸光内敛，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再劝我，有太医照看着，我距毒发身亡还有几年光阴，其间若是寻出了解毒之法，自然是我侥天之幸，若是当真不成……”
说到不成这两个字，他到底还是紧紧攥着手心，沉默了一瞬，才继续垂首道：“我身为家中长房嫡出，又为太子亲卫，为殿下挡这一刀，原也应当，不过，认命罢了。”
苏磬音明白他的意思，不光是他身为亲卫，如果护驾不利罪责不轻的事。
要知道当今皇后娘娘唯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齐侯府是皇后娘娘的母家，那就是天生的中宫太子-党，除了拥立太子没有第二条路走的。
今天齐茂行要是不受这一刀，如今性命垂危的指不定就是太子殿下，圣上近年一直多病，太子殿下若是不保，皇后与侯府未来便都是堪忧。
他这一命，救下的不光是太子，还有齐侯府满门的荣耀和前程，说一句应当都是轻的，说得直白些，都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
但是道理说得再清楚，刀子不落到自个身上，谁都不能替人说不疼。
不管怎么说，齐茂行才是个刚刚十六，并且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供养出的世家子弟，猛不防的遇上这种事，没有崩溃哭嚎或者歇斯底里，苏磬音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还能这么快的说出这么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来。
果然是长房嫡孙，又是从小就被当作侯府继承人养大的，又是伴读、又是从军，就算年纪轻，担当也和寻常的少年不一样。
苏磬音正待再说什么，外头便忽的有丫鬟禀报，说是宫里派了天使来，一会儿便要亲自过来看望少爷。
齐茂行这伤是为了护卫太子受的，又是正经的外戚血亲，派人来看望赏赐原本也就是正理。
接驾不算一件小事，虽说宫里不可能叫齐茂行这个伤患起身行礼谢恩，但是衣裳头发总要收拾更换，接旨的香案之类也总要备上，再加上打扫拂尘、该送的孝敬荷包……一件件琐碎都需人准备。
苏磬音闻言连忙转了身，走到门口便打算叫人进来。
但叫苏磬音诧异的是，她出门一问，却竟得知这会儿屋里得闲的就只剩两个名为桃月蒲月的二等小丫鬟，剩下的不是在外头就是有差事。
这事简直是笑话，苏磬音家里清贵，嫁进来时才只带了月白石青两个贴身丫鬟，齐茂行可没这么简朴！
身为侯府里最受看重的孙少爷，屋里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一月到八月八个二等丫鬟，这还只是有体面露面的，外头那些做粗活、都不能进屋的丫头婆子，算起来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上上下下，不论哪处都是伺候的周到殷勤，从来不必苏磬音这厢插手。
外头的且不计，只这屋里服侍的，足足十二个人，如何就沦落到了只剩了两个小丫鬟守门的情形？还说什么另有差事，齐茂行还在屋里躺着，这抱节居里服侍齐茂行的丫鬟，能有什么“另外的”差事？
只是这个时候也没工夫计较这些，留下的桃月蒲月两个年纪小不经事，不得已，苏磬音又叫了月白石青过来，连自己也亲自挽袖子帮了点忙，好歹是在天使过来之前把齐茂行都收拾妥当了，只是却顾不得再打扮她自个。
不过苏磬音原本也没有露面的意思，听着天使进来的信儿，就一拍手心将齐茂行自个撂下，转身躲到了自个的另一头。
齐茂行对于苏磬音的反应倒是并不意外，这一次皇后娘娘与圣上都赏下了东西药材，他按着规矩，在床头坐直身，领了口谕，恭恭敬敬的谢了恩，待到传旨的天使说罢离去，一个守在后头的内监却慢一步留了下来。
齐茂行认得他，这个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姓魏，他自小宫中伴读，算是老相识了，见状便也客气开口：“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魏公公待他亦是十分恭敬，先是照着常例传了太子对他的厚待嘉奖，客气一番之后，瞧着屋里没有外人，便低头上前，压低了嗓音：“将军身上的毒，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还请将军放心，您这毒，殿下已知道何人能解，最多不过三日，便会将人带来，必能为将军解得此毒！”
以殿下的身份，既能说出这话，定然是已十拿九稳的。齐茂行听着心头先是一凝，接着又是一跳，一时间又是惊又是喜，只觉这一日里的经历，对他来说当真是大起大落，恍若重生一般。
“只是殿下的意思，是要请您委屈些，对着外头，还装作中毒不愈、性命垂危，一来，是能催着圣上那头查清刺客来头，二来呢，就是……”
魏公公低着头，细细又在他耳边清楚的传完了太子原话。
知道自己的刀毒能解，这些对他来说自然都不算什么，齐茂行静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后退，方才拱拱手，神色郑重的应了一句：“殿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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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节居另一头的苏磬音，自然不会知道齐茂行这么会儿功夫，就已经接了一道密旨。
她在榻上坐下，先就着热茶，吃了自个每日下午都要来一份的点心，之后想了想，就吩咐月白去派人将抱节居里的丫鬟们都找回来，在院里候着。
月白答应着转身去了，苏磬音从窗外瞧着浩浩荡荡的天使已经走了，隔壁又重新恢复了安静，这才拿温水洗了手脸，重新过了东边。
齐茂行还没有躺下，正直着身子坐着，叫仅剩的两个小丫鬟一颗颗的解着衣襟上的扣子，他这人讲究，出门时穿的衣裳，回屋都会立即换下，更别提像现在这样拿外头衣裳躺在床上，方才是接旨不得已就算了，现天使离去，立即便要换下。
只不过才知道了中毒的事，这会儿这么快就能讲究起了这些？
苏磬音留神看了看，发现这会儿的齐茂行，比她刚才面对她时还更平静了一些，像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思考，已经看轻了生死似的，居然有了些指顾从容、晏然自若的淡然。
不论这表现是不是装的，就算是心里慌得很，只是作出了这么一份表面的平静，齐茂行这个人，也比她想象里的要坚强多了啊……
要知道，自从大婚当天就见识了他口口声声和离的行径之后，她一直觉得自个这个夫君，就是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天真纨绔呢。
想到这个，再看眼前的齐茂行时，苏磬音不禁生出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敬佩之情，再想想齐茂行如今不良于行、身中剧毒，说不得都已经活不了多久的下场……
苏磬音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之前的言语冲突也一下子抛到了脑后。
她瞧见方才的参汤已经凉了，便亲自端了起来，带了几分关心的开口道：“已半日没用膳了，总是要吃些东西才好。若不然先吃一碗熬出油花的碧米粥怎么样？再配些温养的小菜，还是二爷有什么想用的？我这会儿就叫下头做了，顺道再热一碗参汤来。”
自打成婚起，齐茂行还当真从没见过苏磬音这般“贤惠”的模样，他被夫人敷衍无视，偶尔还要冷嘲热讽几句惯了，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也知道对方大半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但他家教森严，又不是不知好歹的，旁人有礼，他暗自惭愧之下，便也只要更客气的份，直起身，斯斯文文拱手应了。
苏磬音见他这模样了还这般有礼，态度也就更加和气，一时间，一对儿“相敬如冰”的明面夫妻，你容我让，竟然当真有了些相敬如宾的和谐意味。
就在这时，刚刚推出去丫鬟在门口行了一礼，偷偷瞧了苏磬音一眼，小心翼翼道：“少爷，表姑娘从鸳鸯馆过来瞧您了。”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阵妖风似的，立时就把刚才和谐的虚假迷雾吹的干干净净。
齐茂行面色一顿。
苏磬音眨眨眼，垂下眼，款款把手里的参汤重新放了下来。

第5章 夫君表妹
听到鸳鸯馆表姑娘过来的消息，苏磬音刚刚那关怀钦佩、惭愧惋惜……各种情绪夹杂的复杂感觉，一瞬间就消了个干净。
也是，齐茂行哪里轮得到她来感慨，人家有真爱呢！
回过神后，苏磬音也不出去了，不急不缓的敛敛衣袖，就走到了一旁的圈椅上，表情恬静的又坐了下来。
她下午避让出去，是因为仪容不整避让皇家，那是天经地义，可现在出去了算什么？
她这个表嫂避让表妹？正室躲着“真爱外室？”
以这候府里的一贯德性，她今日若是退出去，二奶奶躲着表姑娘的流言，明日就能在下人里传的风风雨雨，保不齐，都敢说是连齐茂行冲冠一怒，为了表妹，亲自把她这个正妻赶出来的！
齐茂行或许是真的活不久了，可她在这个府里待的时候恐怕还长着呢，自顾都不暇，实在没有余力给他们这一对儿有情人提供便利。
苏磬音眨眨眼，决定最多等齐茂行开口让她回避的的时候，她拒绝的婉转一点，也不故意臊他了。
也算是看在他身为重伤患，也的确是不容易的份上。
但齐茂行一时却没有想到这个，只是随意点头，便示意请表姑娘进来。
苏磬音虽然成婚第一日，就知道表姑娘的存在，但或许是因为处境尴尬，这位吴姑娘一直住在鸳鸯馆里，深居简出，也从来没有在抱节居里冒过头，苏磬音还当真一直没见过真人。
听了这么久的名字，第一次就要见到本尊，苏磬音还当真有了点兴趣，神色不动，只身子不易察觉的微微往前倾了倾，黑亮的眸子也透出些光亮来。
齐茂行只靠着自个的双臂支撑，便一点点挪着坐了起来，余光扫到了苏磬音这似是瞧什么新奇玩意一般的期待眼神，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些许不对，动作便也忽的一顿。
只是也来不及说什么了，小丫鬟桃月掀起门帘，伴着些许轻不可闻的窸窣声响，一个身姿羸弱，娉娉袅袅的纤细身影就这么走了进来。
“表哥，我听下头说你……”
表姑娘吴琼芳一进门，就满面担忧，泫然若泣的奔着屋里的齐茂行而去，走到一半，才忽的看见坐在圈椅上的苏磬音。
她像是吓了一跳，步子一停，连忙低了头，屈膝福了一礼，手里的帕子都攥的不成形状：“见过……二奶奶。”
不光声音弱弱的格外小心，连称呼都是“二奶奶”这么客气。
苏磬音便也看见了，这表姑娘看着约莫十四五年纪，长眼弯眉，面容姣好，就是身材单薄了些，下头是云草纹的石榴裙，上身还是一件宝蓝的轻薄夹袄，像是还没从家里获罪的事上缓过来，行动间总有些憔悴的意思，像是总带着些忧愁之态。
苏磬音并不打算牵扯进齐茂行和她的事，态度就也很是温和：“不必客气，伤寒可好些了？”
据府里传出来的说法，表姑娘吴姑娘家里获罪之后，在牢里叫寒气伤了根本，身子一直不太好，昨天齐茂行就是因为听说表妹伤寒咳嗽，特地过去看望，时候晚了，这才索性在距离鸳鸯馆不远的外院里歇了一夜，没有回来。
苏磬音这话只是随口客气一句，但是吴琼芳却仿佛受到了诘问一般，紧紧咬着下唇，低着头，身子都有些隐隐的颤抖。
见她这幅表现，苏磬音愣了一瞬，回神想了想，也才反应过来，这表姑娘怕不是以为她这句话是不满齐茂行宿在外院，有意责问？
想明白这个，苏磬音立时闭了口，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朝着齐茂行做了一个“您请便”的手势，接着就这么又端起了刚才放凉的参汤，垂着眼睛浅啜了一口。
鉴于他们三个的特殊关系，她说什么都可能被对方误解，最好的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当自个不存在。
齐茂行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方才叫表妹进来时，还并不觉有什么不对，这会儿亲眼见着表妹满面的无措仓惶，这才察觉到了其中尴尬。
他知道吴家表妹有些过于多心了，但其实琼芳幼时并不如此，从前的表妹，端庄娴雅，举止大方。
但自从去年姨爹获罪斩首，姨母无奈自尽，吴家只剩了她一个，还从好好的官家嫡女沦为贱籍奴婢，在教坊那等下流地界走了一遭。
虽然有他前后奔走看护着，并未当真吃了苦头，但惊魂未定之下，行事变得多思多疑，也实在是情有可衷，更莫提如今还是当着苏磬音的面。
可是若叫苏磬音为了表妹避让出去……
才想到这，齐茂行微微侧眸，看了一眼一旁老神在在的苏磬音，不必尝试，便敏锐的预感到自己若敢开口，就必然得不着什么好话。
罢了，他这“夫人”实在是难惹的很，他这会儿精神又不济，还是先打发了表妹，寻个苏磬音不在的时候再好好细聊罢了。
这么一想，齐茂行便忍下浑身的疲累，着意温和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无事，琼芳你风寒可大好了？”
同样的问题，苏磬音问时满脸难色，这会儿问的换了齐茂行，吴姑娘便立即满面动容，语带哽咽：“我算得什么？只是表哥……”说到这，她话头一顿，眼睛便瞬间湿润起来。
不是苏磬音这种装模作样光按眼角不流泪的，吴姑娘一看就是真哭，而且还顾忌苏磬音在场，努力压抑着不太敢露出来，单薄的身子都微微发颤，凄美的如同娇花泣露。
果然是真爱，瞧这模样，真是，看着她都感动了。
苏磬音默默抿一口参汤，又往大圈椅里靠的更后了些。
齐茂行摇摇头，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不必担心，你只管安心在鸳鸯馆住着，有什么缺的，或是遇上了什么事，就叫丫鬟去找奉书……”
“我哪里是为着自个？”吴姑娘抬起头，眼眶发红：“下头又是受伤又是中毒，说什么的都有，表哥，你告诉我，你如何了？”
齐茂行闻言一顿，若是方才没有魏公公过来，他自知前路渺茫，此刻自然会直言相告，并立即询问表妹的打算，为她的日后安排一条妥善的退路。
可是他刚才已知道了自己这毒其实有的解，却偏偏又不能说出来，一时之间，便不禁有些迟疑起来，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
“表哥……”吴琼芳见他沉默，担忧更甚，忍不住又叫一声。
罢了，齐茂行闻言，立时做了决定。
就暂且叫表妹担心一阵子罢了，等到殿下大事已成，他的“伤”也能痊愈，到了那时，苏磬音陪着他这废人许久，算是仁至义尽，再提和离时，忘恩不义的恶名就全在他一个头上，谁也不能再说苏家女一个不字。
等到和离之后，再待到风声过去些，他年纪也大了，说服家里祖母也更容易些，能与表妹大婚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以妾之礼迎进来也罢，反正有这一次的教训，他也不会叫家里背着他再定一回亲事，日后也不会再寻旁人。
娘亲去后，姨母便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如今吴家有变，唯留表妹孤身一人，哪怕是看在娘亲与姨母的面上，他护她一生，必不叫表妹受了委屈就是了。
一念及此，齐茂行的面色一正，不提自己身子到底如何，只是认真道：“你不必担心我，府里那些流言你也不必管，你只好好看顾好自己便是正事！”
说罢，见她穿的单薄，便又忍不住皱眉道：“你向来身子弱，风寒还未大好，为何赶这天快沉的时候出门，这个时候，你再病的厉害了，岂不是又与我平添一桩担心？”
“我担心表哥。”吴姑娘才解释一句，眼眶泛红的上前几步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是齐茂行却已不再多说，只吩咐起了门口的蒲月，叫她去找一身姑娘能披的斗篷，又说回去路远，怕天色晚了，叫多提几盏琉璃灯来。
几口汤的功夫，原本纤细单薄的表姑娘就披了一件厚实的熊皮氅，一步三回头、略显臃肿的被丫鬟送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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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抱节居后，吴琼芳的眼泪停下许多，只是才哭过的眼眶在外头一吹，就越发红了起来，在这瑟瑟寒风里，显得越发的可怜憔悴。
一旁扶着她的丫鬟揽月焦急劝着：“小姐千万莫哭了，明个起来，肿得更厉害了可怎么好？”
吴琼芳瞧着路旁还是一派萧索的枯枝，语带哽咽：“表哥伤成这样，我怎能不心伤？”
丫鬟揽月也是满面担忧：“府里传的风风雨雨，也不知道二爷到底伤的怎么着，若是当真有个好歹，小姐您的日后可怎么办？”
“家破人亡，不过浮萍之身罢了，还谈什么日后。”吴琼芳垂眸自伤：
丫鬟揽月却比主子更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万一二爷当真有个万一，这府里还有谁能顾及您的日后？奴婢多嘴了，只是小姐您想想，您的身份到底放在这，一个不好，难不成当真要再回教坊不成！”
因为家中连累，吴琼芳乃是官奴，一个“官”字，便又与寻常奴婢不同，一为官奴，便终身都是贱籍，便是想要赎身为良都不可能，但凡无人相互，当真只有重回教坊这一个下场。
一提到教坊两个字，分明身上披着这么厚实的熊毛大氅，吴琼芳都生生打了一个激灵。
她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帕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单薄的身躯都止不住的微微打颤，半晌，才终于重新开了口：“好好打听清楚，表哥的伤……到底，是什么情形？”

第6章 夫君丫鬟
看着表姑娘的身形消失在门口。
屋里的苏磬音这方才放下手里的参汤，回想了一下刚才亲眼见到的“真爱相见”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违和感。
怎么说呢？吴姑娘倒是十分多情，还算是符合传言李落难鸳鸯的可怜身份。
只是齐茂行的态度却过于“稳”了，虽然也又是添衣又是送灯，表现的很是温和，却总觉得像是长辈一般的照顾，并没有那种见到真爱之后的暧昧和波澜，和他之前口口声声闹着和离，只为迎娶真爱表妹的表现，并不太相符。
难不成是顾忌着她在旁边，不好说话，才表现的这么“客气？”
虽然是这么想着，但苏磬音却也并没有抱歉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还算客气的表明了态度：“我方才已经在了，总不好为了她躲出去，你放心，下回表姑娘再过来，我一定不在旁边碍事。”
说到这，苏磬音想到了齐茂行身上的受伤中毒，又十分贴心的加了一句：“你们方才要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我现在先回西边去，你再把人追回来也来得及。”
可得了她这般贴心的言语，齐茂行却并不领情，反而满面平静：“我与表妹清清白白，不劳你费心。”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的你要和离？
若是之前，苏磬音是一定会嘲笑几句的，只是架不住他今天成了名副其实的危重患者，实在是该受些照顾的。
苏磬音这才没有多说什么，正巧看见月白进来，禀报说丫鬟都寻回来了，就也立即放下这个，扭头朝齐茂行问了一句：“你屋里的丫鬟，可要敲打敲打？”
齐茂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
苏磬音微微挑眉，示意月白开了门，将门帘挂起，果然，阶下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一地的莺莺燕燕。
当着这些人的面，苏磬音的神色便冷淡下来，声音威严：“可算是寻着了，都进来一个个说说，这半日都去忙了什么差事？竟是比伺候少爷，迎天使接旨都更要紧些。”
齐茂行这边的丫鬟名字还算好记，四个一等丫鬟以春夏秋冬取名，剩下八个二等丫鬟，名字就都是月份的代称，包括刚才的桃月蒲月两个，捡好听的代称从一月排到八月，挨着数下来，也就是片刻功夫就能说的清楚。
阳春、长夏两个大丫鬟第一个上前，她们两个是老太太和太太李氏赏下来的，平日就最是体面，回的话也是一个去与老太太禀报二爷情形，一个是被太太叫走问话，总之苏磬音也总不会为这么点小事，就去和长辈查证，因此都说的格外淡定。
剩下金秋与清冬身后没有大佛能靠，就语气含糊，又是做针线又说去催膳食，满脸心虚。
再往下的二等丫鬟里，什么初月杏月、梅月荷月，一直到最后的兰月桂月，就都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半晌找不出一个靠谱的理由来。
齐茂行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的皱了眉头，这些丫鬟里，竟是这么多都是疏忽职守的人吗？他从前怎的从未发现？
倒是苏磬音，丁点不为所动，她方才听说了这些丫鬟们不约而同的都不在院里，便已经多少猜到了些缘故。
在这齐侯府的下人里，能到了齐茂行跟前当差的，除了机灵能干之外，多多少少都得有些门路。
而这样的家生子，消息也最是灵通，这一整日里，太医来了有三五趟，齐茂行的毒也早在府里传的沸沸扬扬，她们担心前程，可不就得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谁知道大伙儿都这么想，整个抱节居里，除了桃月蒲月这两个年纪小不懂事的，竟是说好了似的，一下子都跑了个干净。
再加上凑巧赶上了天使宣旨，又一块儿露了出来，也算是她们运气不好了。
苏磬音走到齐茂行面前，又问了一次：“您看，要怎么处置？”
齐茂行自幼习武，又在军中待了多年，最是习惯赏罚分明的，心下虽还有些诧异，但也立即按着府里的规矩开了口：“擅离职守，念在初犯，除了桃月蒲月，二等罚一月的例钱，一等分派不明，罪加一等，罚三月。”
说罢之后，他就有些疲累的闭了眼睛，显然，是认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磬音张张口，便也立即明白，齐茂行这是在侯府里顺风顺风的侯府二爷当的惯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件小事的背后代表了什么，也压根没有想过他这身体若是当真废了，在府里的处境会有怎样的变化。
苏磬音欲言又止的想了想，倒也没有多嘴再说什么。
齐茂行受伤才是第一天，便是人走茶凉也没有这么快的，何必急于一时？还是个重病伤患，闹了一整日，还是先歇歇，有事日后再说罢了。
这么一想，苏磬音便也索性点点头，瞧着丫鬟们都低头领了罚，并没有一个敢多言不满的，便也起身道，客气道：“二爷英明，时候不早，我便先回去了，您若有事，再吩咐人叫我。”
这一整日的大起大落，齐茂行也当真有些心神俱疲，闻言微一颔首。
苏磬音离去之后，木槅扇一合，方才领了罚的丫鬟们便依次进门请安，各司其职，忙起了手里的差事，冷冷清清的屋里，一瞬间便显得热闹了起来。
齐茂行十四岁时就进了军营，其实并不太用得着这许多丫鬟，只不过侯府出身，对这些气派自小就习惯了，两个不嫌少，十二个也不觉着多。
寻常时候，他日常起居习惯了亲力亲为，也并不会太在意她们的差事活计，但是如今不同，他双腿毫无知觉，没人帮忙显然不成。
齐茂行素来整洁，这一下午对这血污的枕头铺盖早已忍耐了许久，这会儿顾不得旁的，第一句就先吩咐道：“去拿新的铺盖来，还有这床帐也沾了些血，一并都换了。”
为首的大丫鬟阳春规矩应是，便与长夏一起，带了几个小丫鬟围上来，试图将他左右挪动起来，好能将床榻上沾了血的铺盖撤下。
丫鬟们显然也是第一次干这抬人的差事，力气又不太够，一个个都有些手忙脚乱。
齐茂行看着不像话，在屋里环顾一周，便朝立在大花瓶旁的大丫鬟清冬开口道：“你带人去将外头的春凳抬过来，我自个挪上去躺着，你们再收拾铺盖。”
他叫清冬去抬，倒也没有旁的意思，主要是抱节居里的这几个丫鬟，就数清冬长得最为壮实，春凳虽说不算太沉，分量也是有的，叫这几个太瘦弱的，他怕抬不动。
清冬是个月盘脸，身材丰腴的姑娘，她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袖着手，满脸不痛快的立的远远的，不料少爷却偏偏点了她的名儿，吩咐的还是抬凳子这种粗事，满心不愿，一时便拧着帕子没动弹，只心里琢磨——
她方才回家里打听了，说是已经私下里问了太医，二爷这毒压根解不得，指不定还有几天活头了！
家里还说，二爷不成了，便想想法子，提早留神看着，等在外头读书的大爷一回来，就把她送去大少爷身边去。
二爷废了，这侯府迟早都是大爷的。
若能去大爷身边儿，她还在这儿伺候个废人做什么呢？
看清冬不动弹，正扶着齐茂行的丫鬟长夏心里也不痛快，顺势便训了起来：“蠢物，傻站着作甚么？擎等着给叫你敬茶呐！”
清冬还没如何，这清脆的骂声倒把齐茂行吓了一跳。
长夏外头买进府的丫鬟，苏州人氏，，一口吴侬软语软软绵绵，素日里最是温柔，莫说骂人了，就是一句高声都没，这怎的一下子便如个炸开的爆竹一般。
要是长夏不出声骂人，清冬即便心里不愿意，至多磨蹭一会儿，说不定就也去搬凳子了。
毕竟这才第一日，她也没胆子立即就露出形色来。
但是主子不敢明着得罪，丫鬟还不敢吗！
叫同为丫鬟的长夏这么一骂，她的脾气也涌了上来，喊得比长夏还要大声：“你教训谁呢？今个原本就不是我当差，平日就数你殷勤，有力气，自个给少爷抬去！”
哼，一个外头买进来的丫鬟，不过仗着有几分颜色，才被太太挑中送来当通房罢了。如今二爷废了，出去的门路都没一个，还敢来教训她？
这么一想，清冬气势更足，说罢，扭身一甩帘子，就这么撂下齐茂行当真走了出去。
齐茂行见状诧异，不知道往日殷勤婉转的丫鬟们一下子都是这么大脾气，原本抬起手正要劝架。
谁料到话还未出口，眼前便只剩了不停晃动的门帘子，他眨眨眼，抬起的手心一时间僵在了原处。

第7章 夫君庶兄
齐茂行的丫鬟们闹出的动静，不用一口茶的功夫，就也传到了苏磬音耳中。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意齐茂行，主要是他们原本就是在一间屋子住着，只隔了一层雕花木槅，能有多好的隔音？咳嗽的声儿高一些都能互相听着的，更莫提这么大声儿的吵嚷。
月白知趣的出去逛了一圈，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转了回来，说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是清冬和长夏两个……”
石青手下不停的给苏磬音拆着发髻，一句不落的听完了，还兴致勃勃的发表了自个的意见：“清冬一向就是个拈轻怕重的，便不提了，倒是长夏，那么娇滴滴的模样，原来还会骂人？当真是姑爷一出事，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要是平常，苏磬音也是十分爱听月白带回来的各种睡前“故事”的。
不过今天她原本就起的早，又忙了这一整日，这会儿当真有些累了，便只睡眼朦胧的打了个哈欠：“这才哪到哪儿啊，若是齐二这毒不解，后头且有的闹呢，清冬也是蠢的，第一日就往外蹦，且瞧着吧，明儿老太太知道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她这话说的实在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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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苏磬音刚刚出门，便瞧见不远处的抱厦里，大丫鬟阳春与清冬两个相对站着，清冬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阳春鼻子，神色不善，似在发火的模样。
阳春原是老太太的心腹丫鬟，打小就给了齐茂行贴身伺候，年纪大资历高，素日里又是个老好人的作派，故而大伙也都服气她，谁见了都是姐姐姑娘的叫着。
这怎的连阳春都能吵起来？
“往常装着一副贤惠模样，谁知也是背地藏奸的！我不过和长夏那小蹄子拌几句嘴，你便巴巴的跑老太太那表忠心，硬是按个罪名赶我出去？”
原本距离就不远，加上大清早的很是清静，苏磬音略往前走几步，就也听到了清冬怒气冲冲的骂声：“你也不瞧瞧你自个多大岁数，没了我，便能轮着你不成！”
清冬被赶出去了？
没料到老太太的反应这么快，苏磬音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朝着两个的方向略站了站。
阳春好脾气的听了半晌，方才软中又硬的开了口：“送你出去是老太太的吩咐，你若不服气，自可去五福堂里分辨，只是莫怪我没提醒你，二爷出事，老太太心里正不痛快着呢，你再这么闹腾下去，自个吃挂落还不算什么，别连累你娘老子都一块没脸。”
听着这话，清冬虽仍旧满心不忿，但心里也知道老太太金口已开，再这么骂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加上阳春一提她的爹娘，就忍不住想到这么被赶出去之后家里指不定要把她骂成什么德性，还有去大少爷身边的事，也不知道受不受影响……
这么一想，清冬也顾不得再和阳春算账了，连东西都顾不得收拾，只狠狠呸了一声，就又急又慌去寻起了在外院当差的家里人。
等着清冬跑远了，大丫鬟阳春方才撇撇嘴，转过身，不及动步，便正遇见了立在门口的苏磬音。
阳春动作一顿，等到低头走到苏磬音面前时，便已又是素日里敦厚良善的模样，笑着福身问安：“二奶奶早。”
只要事不关己，苏磬音对齐茂行的丫鬟们并不会多问，因此这会儿也只略微颔首之后，便一前一后的一块进了东面屋里。
齐茂行倒是已经起了。
两人见面之后，后一步的阳春便上来福了一礼，开口道：“老太太听说了昨夜里的事，说清冬这丫鬟不中用，叫退回去叫她老子娘再教几年。”
“老太太心疼少爷，嘱咐您不要多想，放宽心，吃食上务必不要亏待了。”
“对了，老太太还叫将当初老侯爷的轮椅给您送来，说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待您身子好些了立即就能用。”
齐茂行心下感动，又有些担心道：“连累祖母记挂，你刚瞧着，祖母身子可还好？可有请太医请个脉？”
为着殿下吩咐，他这中毒的内情，连家里人也得瞒着，旁人倒罢了，只是祖母一手将他养大，如今年事已高，万一再因为担忧他，而出个什么好歹，他如何心安？
一念及此，齐茂行便是满心担忧。
阳春说的妥帖：“老太太只说还好，可我问了五福堂的丫头，说是老太太昨半夜里还嚷着头疼，今早原本还想再来看您，好容易才劝住了。”
听着这话，齐茂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又是叫阳春去好好开解一番，告诉老太太他这没事，千万不要记挂，又是嘱咐着一会太医来了务必要请去五福堂里给祖母瞧一瞧，最好再进几幅膳食方子……
这么一说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清冬？
但是清冬被赶的事，齐茂行自然可以不在意，抱节居里剩下的丫鬟们却不能不上心。
也只有清冬自己是个蠢的，还会想着什么再去大少爷屋子伺候，事实上，被老太太亲口赶了出去的人，哪里能那般轻易的再回来主子跟前当差？
今日一出去，想要再进内院，最快也得三五年以后，那还得是家里愿意给她使大力气。
当丫鬟最好的岁数才几年？这么耽搁过去，指不定时光一过，就只能嫁人成婆子了，历来当差的婆子，可是远不比丫鬟尊贵的，她这前途就算是废了。
有了这么一个前车之鉴，剩下的大小丫鬟们想到自个昨日的懈怠，心头都是忍不住的一惊，原本的小心思一个个都立马收了回去，一时间一个比一个勤快，比齐茂行没受伤时都更添了十二分上心。
不过这短暂的平稳也并没有维持太久，随着上门的太医越来越多，齐茂行中毒的具体情形就也一点点的传了出去。
这毒当真厉害的很，且耽搁的越久，就越是难治，按着太医的说法，二公子伤在腿上，若是中毒三日之内还未解，之后即便侥幸可以解毒，这一双腿也九成是要废了。
而太医说出这话时，距离齐茂行中毒，便刚刚好，正过了三日。
这消息一出来，不说老太太立时哭的撅了过去，只说抱节居下人里的气氛，也是一日日的沉重了起来。
年纪轻轻的世家公子，腿都废了，还谈什么日后？
更别提这还只是个开始，只要毒未解，不单废一双腿，就是性命也再撑不了几日。
待到第五日时，阳春便传出消息，家里已求了老太太的恩典，她的亲事定下了，三月后就要成婚。
这事其实不算突兀，因为阳春来的早，算起来比齐茂行还大了六七岁，原本就也不太可能走屋里人的路子，因此她家中打前几年起，就已经在为她寻了亲事，寻的人家也是早就有过信儿的。
只能说，亲事商议了好几年，偏偏就定在了这个时候，这个时机多少有些微妙罢了。
阳春是个聪明的，虽然要走了，却并没有落人口实。
恰恰相反，剩下的几日里，她表现的比平日还更恭敬上心，伺候齐茂行时事必躬亲，处处妥帖，临走磕头时，还口口声声的说着少爷奶奶若不嫌弃，等她嫁了人再回来服侍。
当然，到那时候是不是真的回来，谁也不会真的和她追究。
相比起阳春的滴水不漏，另一个大丫鬟金秋的做法，就显得有些粗糙了，阳春刚走，她好好的人就忽然病了，而且“病”得还格外的厉害，只能被接出去慢慢养病。
阳春嫁人，金秋“生病，”再加上清冬被赶，原本的春夏秋冬四个一等丫鬟，一瞬间就只剩下了长夏一枝独秀，名副其实的成了抱节居的管事大姑娘。
但是长夏并不觉得高兴，身为外头买进来，没有任何离开门路的丫鬟，虽然认命安心留下了，但是以往的绵软娇柔，却是再也不见了。
曾经娇嗔多情的细声细气，忽然就变得暴躁起来，满院子的下人们，不论小丫头还是粗使婆子，但凡偷懒犯错叫她瞧见，那就必要招来一顿怒骂，且骂起来的声音清脆，内容别致，有时苏磬音隔着院子都能听着。
也多亏了她原就是姑苏人士，一口吴侬软语，便是骂人也是唱曲儿似的，显得比旁人动听不少，倒也并不觉得心烦。
但是即便如此，长夏能骂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
这从前炙手可热的抱节居，活像是一下子凉成了筛子，短短几天的功夫，八个二等丫鬟里，就只剩下了初月杏月和蒲月三个。
梅月荷月是一对儿姐妹，算最后去的，临去前磕头时，正巧苏磬音也在旁边儿。
当时齐茂行正靠在窗下的竹榻上一口口的喝着药，一身宽松的细布宽袍，头发也只是松松扎着披在背后，和权贵人家里一早起来，闲极无事的闲人公子哥也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瞧见了他腿上那还渗着血色的绷带，便立即会知道绝非如此。
没有哪家的富贵闲人，纨绔公子，需要在这么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为着家族前途拼上自个性命的。
两个丫鬟在门外磕头，齐茂行就这么靠在长枕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在心上，满面的漫不经心，黑发披散着，越发显出他短短几日便消瘦了不少的面颊与下颌。
见状，苏磬音的好心泛起来，便劝了一句：“府里下人们一直都是这么一副德性，这是打根子上流下来的毛病，你不必在意。”
没错，苏磬音是早见识过这府里的下人有多麻烦难缠的。
三月前她刚刚过门，齐茂行对她的不满冷淡才刚刚露出个苗头时，抱节居里的丫鬟婆子们，便已经试探一般的，对她有意无意的冒犯轻慢。
也亏了她打一开始就留了心，虽然同意了和齐茂行互不干涉，但是与此对等的，她也约好了，不管内里如何，对外她的体面必须要有，最起码不能遭人欺辱了去。
齐茂行这人也算是个明白的，不但当时便答应了，之后在她动怒要教训下人时，也是一句没多问的站在了她这一边。
杀鸡儆猴向来是最有用的，教训过几个下人之后，这抱节居上上下下，不管背后如何议论，当着她的面，说话办事，便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这才算有了她这几个月的安逸日子。
谁曾想世事难料，竟是这么快就轮到了齐茂行？
“我知道。”
齐茂行开口，面上也露出几分回忆似的的神情，半晌，冷笑点头：“我原本也是见识过的，只是隔得太久，一时竟忘了。”
苏磬音诧异的扭头看过来，一时实在想不出他这个生下来就是唯一的长房嫡出，又是打小就被老太太当作教养着，满府的宝贝疙瘩一般，除了现在，以往什么时候还遇上过别的冷眼嫌弃？
看出了苏磬音的疑惑，齐茂行垂下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低沉了下来：“你该知道，我排行第二，上头，是还有一个庶出兄长的。”

第8章 夫君心酸
听到庶出兄长这四个字，苏磬音就也瞬间想了起来。
当初老太太的手段干脆，除了侯爷齐通这一个亲儿子外，剩下的庶出们，都是一成年便远远打发了出去，因此如今的齐侯府里，并没有什么叔伯兄弟，住着的也就是长发嫡枝这一脉。
上头的老太太不必多提，侯爷齐通虽先后娶过两回太太，子嗣却并不算多。
两位少爷一嫡一庶，齐茂行是正经的原配嫡子，先太太去后，后面的太太李氏生下一位姑娘，名为齐珊，如今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半大孩子，府里便混在一处排行，都叫三姑娘。
齐茂行插在中间，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位齐家大爷，名为齐君行。
齐大爷只比齐茂行大了半年，听说两年前便考上了秀才功名，这会儿正在国子监里读书，极少回来。
苏磬音也只是在和齐茂行大婚时，在第二日认亲时混在府里人群里见过一回面，之后就竟是再没见他回来过。
侯府里还未分家的庶出少爷，这么长久的不回来，自然是有些不太寻常的。事实上，因为侯府里这筛子一样的下人，加上有八卦小能手月白的存在，她还当真隐隐听说过不少内情。
齐大爷是妾生子，生母是一位姓木的姨娘。单从身为妾室却能生出庶长子，就知道这位姨娘是十分得宠的。
据说，当初齐候爷原本就钟爱木姨娘的风情，待她到生下庶长子，齐大爷自小聪慧好学，侯爷便对她们母子更是喜爱，虽是妾室庶出，平日离得衣食住行却是处处偏心，连这齐茂行的名字，都是先给长子取了齐君行的大名后，才顺手也跟着起了齐茂行。
木姨娘也因此很是张狂，处处掐尖，甚至生生的把先太太都气倒了好几回，偏偏有侯爷在后撑腰，也是次次都平安无事。
这且罢了，因着这份偏爱，木姨娘便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她瞧着自个儿子远比齐茂行更得侯爷欢心，又凑巧遇上一向结实的齐茂行得了风寒病倒，一时黑了心，便收买下人，在给齐茂行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先太太爱子心切，在给齐茂行喂药前自个先尝了一口，最终齐茂行侥幸没事，一向体弱多病的先太太，却因此一气儿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齐茂行至此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才送到了老太太的房里，一日日长到成人。
妾室谋杀嫡子主母，这放在哪，也是大逆不道的惊天丑事。
老太太原本就厌烦木姨娘的妖妖娆娆，查清内情之后，为了肃清家宅，更是为了给亲家一个交代，先太太的丧事还未办完，便雷厉风行，下令将得宠多年的木姨娘毙在了府里。
至于齐大爷齐君行，虽也是自个的亲孙子，却也是自此恨屋及乌，逼着侯爷将才六七岁的庶长子远远的送去了庄子上。
若按着常理，这摆明了扔在别院的庶出少爷，该是这辈子都回不来，至多成年之后，给个千百两银子打发出去的下场。
可是这齐家大爷却争气，自个在庄子上发愤图强，十四岁便考上了秀才功名。
齐侯爷原本就喜欢读书人，若不然也不会才打小便偏爱会读书长子，听闻这消息之后，又唤醒了他满腔的慈父之情，便又求了老太太，只说着稚子无辜，耽搁了这般才华实在可惜，硬是寻了人，将长子送进了国子监读书。
老太太虽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同意接人接回了京，但是到底心疼自小带大的齐茂行，怕他瞧着这半个杀母仇人的庶出哥哥心里不痛快，便在国子监外置了一所宅院叫他住着，直言叫没事不必回来请安。
知道自个不受人待见，齐大爷也识趣的并不怎么回来，即便是当初齐茂行娶亲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回来府里认了个人，第二天就又回了国子监去，也难怪苏磬音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但是这会儿回想起来，却还是连这位大伯子的脸都不太能记清。
齐茂行低着头，面带嫌恶：“我生来便不爱圣贤之道，四岁就求着老太太找了武师傅磨炼拳脚，倒是齐君行自小就会读书，也比我更讨父亲欢喜。”
“府里那是便敢给我这儿送次一等的笔墨纸砚，被我发现问起来，又仗着当时娘亲病弱，没精力理事，便振振有辞，说什么上等的不多，已给了齐君行，又说我写不得几个字，原就用不着那些好的，给了也是可惜的混账话来。”
“若非当时有祖母出面，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还有妻妾嫡庶的规矩在前顶着，他们便敢看人下碟，更何况现在我还成了一介废人。”
苏磬音闻讯恍然，也难怪当初她杀鸡儆猴时，齐茂行支持的那般果断了，她原以为是只是他信守承诺、言出必践。
原来，是自个儿也曾经吃过这样的暗亏，才明白她的处境。
恍然之余，苏磬音又忍不住又有些意外。
虽然说着“一介废人”的话，但是齐茂行却也并没有自怨自艾。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手里的苦药，别说吃放在一边儿的蜜饯了，清水都没喝一口，便拿了帕子擦着嘴角，嘲讽道：“一起子眼皮浅的小人罢了，若要在意他们，幼时便该活活气死。”
齐茂行这话，还当真不是为着面子强撑。
事实上，以祖母待他的在意，他若是当真不愿，这几日但凡派人去与老太太张个口，这些人如何能走的这般干脆？只怕连这念头都不敢有！
更莫提，太子殿下派来的解毒之人，早在前几日就早已混在来往的太医里，给他留下了解毒良药，他的双腿其实已经隐隐恢复了知觉，痊愈也不过几月的功夫。
他故意一声不吭，就是故意冷眼瞧着他们自作聪明，如今要走，自然是轻易的很，但是等到他完成了殿下的吩咐，说出实情助殿下成就大业，这些人便再是悔恨不迭，哭喊着认错，想要回来也是决计不能的了。
别说他只是奉着殿下的旨意，故意装作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就算他是当真成了一介废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下人奴婢之流计较的地步。
何必呢？与这些人较真儿，丢的是他自个的体面身份。
他上有娘娘殿下记挂垂问，家里又有祖母与表妹对他日日担忧，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他心下里当真在意的，也就这么几个敬慕亲近之人。
齐茂行拿着帕子，仔细的将沾了药味的手指嘴角都一一擦净。
更莫提，便连夫人苏磬音，近些日子都待他和气了不少。
想到这，齐茂行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苏磬音平和的恬淡神情，便忍不住的暗暗摇头。
苏磬音这人，论出身论容貌，自然是没得说，这心性行事，更是是个拎得清的。
只是——
这也太拎得清了些！
若是要妻子，他还是宁愿是表妹那样当真心疼他，整日过来问长问短，眼睛都哭肿了的贴心人。
虽说哭哭啼啼的并没有什么用处，还叫他更添了一桩操心，但这也是因着记挂他，起码暖心不是？
不像苏磬音，从头到尾，都没事人似的，因他自幼习武，五感都强过平常人许多，在四下无人之时，他还偶尔听苏磬音在隔壁，和丫鬟商量待他死了，在这侯府里要如何寡居才最舒坦？
好赖是在一个屋子里住了这么多月呢，便是没有夫妻之实，见面三分的面子情也总该有些吧？
如此冷静绝情，简直听得的叫他心酸！
还好他们只是面上夫妻，还好他还有表妹，不必当真与她共度一世……
齐茂行正思量间，外头又传来了长夏那清脆婉转的骂人声，似是在训斥小丫鬟们嚼舌头，威胁下回再叫她瞧见，就拿烫红的钳子嘴都给你夹熟咯！
从前长夏说话一直是娇娇嗲嗲，一声三转。
苏磬音虽知道吴地口音原就如此，但私心里，却总觉得她有几分矫揉做作之嫌。
倒是这阵子，这丫鬟一改从前的人设，动辄骂人，且还骂的这么富有节奏，苏磬音反而觉着生动好笑，因此说等着长夏进了屋，就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磬音原是随口一问，但长夏闻言之后，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一般，咬咬唇，偷偷瞧了一眼一旁的齐茂行，低声道：“说是听说老爷太太吩咐了，要派人，接大爷回府来住。”
不妨她们嚼的竟是这样的舌头，苏磬音也是一愣，扭过头，有些犹豫的看向齐茂行。
齐茂行的动作微微一顿。
父亲……
齐茂行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漠。
齐侯爷自小就更偏心长子，也早已不是第一次越过他选择齐君行，打小时候起，就已经习惯的事，如今重来一次，虽然心头仍然有些熟悉的发紧，但他也不是受不过来。
至于太太李氏，因娘亲去后他都一直养在老太太的房里，与这个继母更是几乎没怎么相处过，不过几分面子情的客气罢了，这会儿夫唱妇随的一道去接了齐君行，他更是毫不意外。
齐茂行扔下手里的帕子，不再多想他的生父继母，一时记挂起了另一件事。
他这才废了几日？父亲继母便这般着急去叫齐君行。想必祖母定是还不知道的，若是提早知道，必然不会应允，也不会叫这事传的满府都是。
祖母这几日，原本就因为担忧他发了头疼的旧毛病，若是知道了这事，再生一场气，他自个倒无妨，再连累祖母病得更厉害可如何是好？
一念及此，齐茂行便又暗暗思索，他是不是应该先派个人好好与祖母说说，也免得祖母再更着急。
这么想着，齐茂行便又开口道：“老太太呢？”
他原意是问老太太听说了没，还好不好，可长夏的头低的更深，小声回了一句：“老太太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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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磬音眼里，如果说刚才齐家大爷要回来的消息，对齐茂行只是普通伤害的话，那么这一句话的分量，就简直像是会心一击。
分明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齐茂行却像是一瞬间没能听懂似的，足足一动不动的僵硬半盏茶的功夫，方才缓缓眨了一次眼睛，重新有了动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像这时候才忽的察觉到了方才那一碗药的苦涩一般，低下头，伸出手，慢慢的拿了一枚蜜饯放进了嘴里，不出一声。
苏磬音眼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小声开了口：“若不然，我去五福堂一遭，与老太太好好问问？”
齐茂行垂着眼，将蜜饯咬的嘎吱作响，半晌，才闷闷回了一句：“不用！”
除了这一句之外，他再不肯多说旁的，甚至一直侧着头，连视线都没有再和她对视。
苏磬音张张口，但最终，还是十分善解人意的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见齐茂行不愿多说，还干脆站起身，随口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
一路都无话，等到回到了自个的西屋，苏磬音瞧了瞧木槅扇有没有关严，才扭头和月白石青两个开了口：“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老太太那问安。”
石青满脸诧异：“姑爷不是说不用……”
“嘘——”苏磬音将食指竖在唇前，压低了声音，弯眉一笑：“他是说了不用，可我也没打算听呀！”

第9章 夫君拒绝
“他是说了不用，可我也没打算听呀！”
苏磬音生着一双水润清亮的杏核眼，眸子大且圆，这样真心的笑起来，便是十分动人。
石青瞧着便是一愣，也忍不住的小声起来：“小姐还去见老太太做什么？总又不碍咱们的事，何必为了旁人又白白叫人埋怨一通。”
显然，自打进门来，每次说起表姑娘，老太太都偏心孙子，只是责怪她不够婉转柔顺，没有殷勤讨好，才不得夫君喜欢……
石青看在眼里，私心里也是格外替她不平的。
苏磬音却只是摇头，面上虽还带着笑，但眼底却有些郑重起来。
哪里会不干她的事呢？
石青想的太简单了些。
她和齐茂行虽说就是个明面夫妻，但是，不论她和齐茂行私底下到底如何，只要明白上一日未曾和离出去，她在这侯府里，就是齐茂行的妻子正室。
妻者，齐也，这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身为齐茂行的发妻，齐茂行的身份直接决定着她在这侯府里的地位。
退一万步，她哪怕是当真成了寡妇呢！给的侯府继承人守寡，也与给一个普通少爷当未亡人的处境完全不同。
下人们的传言说的不清不楚，她便是不为齐茂行，只为了自个，也得去这会儿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好早做打算。
“多扑些粉，给我收拾的憔悴些。”苏磬音看着镜子里的自个的气色，开口吩咐道。
虽然不知道小姐要去五福堂的缘故，但石青对这要求也是深以为然。
她虽然说话急，却生着一双巧手，当下便蘸了些许眉粉在手心里，先在小姐的眼底揉了薄薄一层青黛，再慢慢盖上一层脂粉，铜镜里一瞧，果然便是一副面色苍白、眼底泛黑的憔悴模样。
苏磬音赞叹的夸了她的手艺，没有再换衣裳，只多加了两支素净的珠钗，就穿着身上这条半旧的碎花鹅黄裙起身出门，更显得她纤腰盈盈一握，活像是累的连身子都消瘦了不少。
正是晌午时分，按照老太太的习惯，这会儿该刚用过午膳，或听曲儿，或耍笑的闲话半个时辰，先消消食，这样午歇时不会伤了肠胃。
她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说话。
苏磬音算的没错，当她走到五福堂的廊下时，就正好听见了里头传来一阵笑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嫩，倒似是个小姑娘的模样。
苏磬音进去之后，便也看见了，陪着老太太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府里的继太太李氏，带着她膝下的三姑娘齐珊。
三姑娘是太太李氏所出，又是府里唯一的女儿，倒也很受长辈重视，前些日子去外祖家里住了一阵，直到齐茂行出了事才匆匆回来，只是却也没有往抱节居里探望过。
她刚才在外头听见的笑声，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位三妹妹说了什么讨好的俏皮话，这会儿还伏在老太太膝上，笑的停不下来，太太李氏也是忍俊不禁，发髻上的彩凤都在不停打颤。
老太太面上倒是有些病容，头上还缠着抹额，但是对着三姑娘，也是满脸慈爱，笑弯了眉眼。
看见苏磬音之后，三姑娘的笑声停下来，直起身，带了几分担忧似的开口道：“二嫂来了？二哥身子可好些了？我这几日一直想去瞧瞧，只是娘说我不懂事，过去也只是添乱，这才忍着没去，可把我担心坏了！”
唔，理由找的不错，要是刚才你没笑的这么开心，我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不过苏磬音专门过来也没打算和一个十岁小姑娘较真，她毫不客气的上前几步，就坐到了方才三姑娘腾出来的位置上，径直将话头扯到了正事：“妾身听说，府里要接大爷回府里住了？”
李氏进门时，齐茂行便已经懂事，又有老太太撑腰，她这个继母一向对这个继子的事插不上手。
这且罢了，等的苏磬音过门后，待她也不过寻常规矩，从来不见新媳妇该有的讨好卑顺。
苏磬音觉着她们这叫相安无事，婆媳相处和谐。
但在李氏看来，却是继子夫妻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自个憋屈容忍十余年，着实是受了大委屈。
如今报应不爽，齐茂行出事成了个时日无多的废人，侯爷昨日又与她商议，等长子君行回来，就记在她名下，那孩子自小便是个孝顺懂事的，日后也必然贴心。
李氏琢磨一晚上，觉着如此一来，大爷那个妾生子靠着她才成了嫡出，必然不敢待她不尊敬，她有个正经儿子，日后在府里，便也是说一不二的老封君，当真是两全其美！
这念头一起，再看苏磬音时，便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见苏磬音问起大爷，便向后靠着椅背，微微一笑：“可不是，老太太刚还说了，一转眼，大爷也在国子监读了快两年，在家里请了良师好好教着，若能中了状元，也是咱们齐家的荣耀。”
哦，读了两年书都没当回事，这会儿齐茂行才成了“废人，”立马便能中状元了？
苏磬音却也没反驳，甚至点点头，满面欣慰：“太太说的是，说起来夫君受伤，大爷许是还不知道？等回来，正好也能看看夫君，陪着夫君说说话，幸好大爷为长，也不怕不懂事，只会过来添乱。”
这就是又提起刚才三姑娘的话头了。
李氏母女闻言，面色都是一变，只是还未来得及反应，主位的老太太便也立时开了口：“磬音说的没错！茂儿这伤是为着殿下受的，这是为国尽忠！君行便是回来了，常去与茂儿说说话，开解开解，也是他们兄弟间该有的情义！”
苏磬音这话，心下多少放松了些，还好，老太太到底对齐茂行还存着些祖孙之情，这府里，也还是有一个明白人的。
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就有些奇怪，她虽然也曾预料过齐茂行中毒，日后处境或许会有变化，但是——
这也太着急了吧？
不过是一个侯府罢了，哪里有这么着急？便是宫里的帝王之家，废了一个太子，都未必会在上一任尸骨未寒的时候再立储君的，更别提，齐茂行这还没死！
侯爷齐通现在还没到不惑之年，说句难听的，少说十几二十年的光阴还是有的，远远没到着急找继承人的时候。
而齐茂行呢？这毒若是不解，最多也就一两年光阴罢了。
齐茂行这伤虽非本意，但事实上，多少是拼了自个的性命去换了满府前程，便是为了这份心，府里便是索性等齐茂行当真死了，再去接什么大爷，又差了什么？
虽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为了齐茂行不平，但苏磬音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口口声声与她和离的夫君去质问长辈。
她这会儿问过几句，听老太太的意思，显然是心里有数的，便立即放下了大半的心。
那便好，只要有老太太在前，府里顾承认齐茂行以命换来的功劳，顾及他们夫妻的体面，她也不至于非拦着不许夫君哥哥回来住。
苏磬音的声音恭敬了许多：“您说的是，也不枉夫君伤重未愈，却整日心心念念，只是记挂着您的身子。”
听着这话，老太太也忍不住的按起了额角，满面沧桑：“我苦命的茂儿哟，自小就没了娘，如今偏偏又……”
苏磬音连忙起身，只说齐茂行这几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如今还有许多时日，太医们定然能找着解毒的法子云云。
但是老太太却并没有被这话安慰到，仍旧满面悔恨，不停的说着茂儿可怜，又叹着自己命苦……
再说几句，就又犯起了头疼的旧毛病，一迭声嚷着头疼，直把满屋的下人晚辈们，都吓得围了过来，又是送丸药，又是取嗅壶，一派的忙乱。
见这情形，苏磬音也着急起来，她只是想来问清楚实际情形，还当真没有将老太太急出个好歹的意思，当下也连忙端药送水，连连劝慰。
之后五福堂的下人们又在屋里点了一炉宁神的熏香，两个小丫鬟跪在榻前，一个捶着腿，一个给一下下的抚着后辈，又有手脚仔细的，去取了宫中送来的上好的清心药膏，挑出一点，解开发髻，细细的给老太太揉在两侧的太阳穴。
老太太在这一番照料下，也便渐渐平复下来，缓缓的闭了眼睛，似昏似睡。
苏磬音见状松了一口气，看着老太太就要睡下的样子，原本想要提一嘴抱节居里丫鬟的事，也没敢再说，只是起身告了退。
临去前，李氏又开口问了一句：“既是定了，媳妇便叫人把桃园收拾收拾？等大爷回来，正好住下。”
桃园位于抱节居背后，种了一小片桃林，建了一座两层的楼阁，的确也是能住人的。
但是这地方四处开阔，夏日里避暑合适，到了冬日里其实并不适宜。
更要紧的，是这桃园的位置与用处，原本就算是他们夫妻的后花园，是这侯府继承人住处的一部分，这么快就先叫大爷住进去，能是什么意思？
苏磬音离去的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显然听到了这话，眼皮微微颤动几下，最后捂着额角朝着里头转过头去，睡熟了一般的一声不吭——
却竟是默认了。
苏磬音愣了一瞬，她原本并不十分在意大伯哥回不回来，毕竟人走茶凉，世间常理，也就是迟早而已。
但是见着这一幕，她却忽然笑了，径直坐了回来：“要叫大爷住桃园？可有问过夫君应不应？”
李氏皱眉：“你这儿听着了，回去与茂行说一声就是，自家兄弟，还说什么愿不愿意的？”
“那可不成。不论夫君愿不愿……”
苏磬音微微抬眸，眼神清冷，声如溅玉：“我便不……”
“不必问了，我不答应。”
这一句不答应却不是苏磬音说出来的，她才刚说到一半，门外便忽的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这声音明朗清亮，响起之后，屋内众人便都是一顿，丫鬟连忙上前打起门帘，门槛外，静静坐着一个靠在轮椅中，面容清隽，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
正是齐茂行。

第10章 夫君心凉
看见齐茂行清隽疏冷的面容，苏磬音不禁也有些诧异。
刚才得知了老太太答应叫大爷回来的消息之后，她见着齐茂行那难过恍惚的神态，只当他定是情绪低沉，暗暗神伤，再顾不得顾及其他了。
若不然，她也不会越过齐茂行，自个过来询问大爷的情形。
不过不管怎么说，齐茂行既然来了，苏磬音便立即收回了她刚刚露出的些许锋芒，一声惊呼之后，无缝切换成一副弱不禁风、一心记挂丈夫的闺阁女子模样。
她像是浑身都写满了温柔贤惠四个大字，拎着裙角匆匆迎出来，满面担忧：“夫君！刀口还未长好，太医嘱咐了不可随意挪动，您怎的就这么过来了！”
齐茂行原本是满心的思绪纷纷杂杂，可这会儿对上苏磬音这一副虚伪的关心，一时间竟是都暂且抛了开去，只觉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微微抬眸，看向苏磬音的是一种“你装的也太过了”的眼神。
苏磬音虽然看出了齐茂行的眼神，但是并没有影响她的发挥，甚至于，她还迈出门槛，低下头认真查看起了他的伤处：“一路上可有磕着绊着？伤口有没有再裂开？”
苏磬音只是作出一幅样子来表现自个的关心罢了，虽然伸了手，但其实只是虚虚略过，却并没有当真碰到齐茂行的身体与伤处。
但是因为要弯腰低头查看，两个人的距离却难免一下子接近许多。
齐茂行微一抬头，苏磬音鬓角一缕散落的秀发便就这般擦着他的面颊，似有似无的轻轻拂过。
是一种极其清淡的茉莉花香。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从来没和姑娘家这般亲近的接触过，这般猝不及防之下，齐茂行竟是先分辨了一下香味，才猛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僵，活像被这几根发丝烫着了一般，猛然屏息向后，尽可能的靠远了一些。
这么明显的躲避动作，苏磬音当然察觉到了，不过她自从大婚之日开始，就已经习惯了齐茂行对她避之不及的“嫌弃，”这会儿便只当是他是避嫌，心下一笑，便也不难为他的站了起来。
直到这幽幽的茉莉花香从他鼻端远去，齐茂行这才回过神一般，长长松了一口气。
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他侧过头，眸光有些躲闪，语气却是格外的严肃：“说了不用你过来，为何要自作主张？”
苏磬音微笑温婉，话里却忍不住带了几分隐隐的埋怨：“早知夫君过来，妾身当然不会来了。”
原本也就没错。
大爷是齐茂行的哥哥，桃园是齐茂行的后花园，若是早知道齐茂行要自个亲自过来问，苏磬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自个来出这个头。
毕竟，她打从上辈子起就最不爱和外人打交道，除非必要，甚至都能连着好几个月不出门并且自得其乐。
她知道自个的天性，并没有那般四处逢源、八面玲珑的本事，因此自打大婚，便一直都在老太太与太太面前装出一副和顺少言的模样，就是为了过几日相安无事的太平日子。
刚才若不是瞧着齐茂行不成了，她怎么可能专门过来，平白给自个添麻烦？
齐茂行你既然是要过来直接亲自杠，你倒是早说嘛！
差一点她就要直接顶撞李氏了！
对上了苏磬透着谴责的目光，齐茂行也是一顿。
他过来五福堂其实是临时起意。
知道祖母同意了接齐君行回来的消息，苏磬音刚刚离去的那时候，他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在意失落的。
并不是因为任性小气，不愿庶兄回来。
若他当真成了无能废人，担不起这举门重担，不必旁人开口，他自个便要第一次担忧侯府日后，哪怕是齐君行，他也只会庆幸庶兄还算上进经事，幸好不会因他去了，便令他们齐氏一族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他之所以没提，除了他的毒只是假装之外，更多的，是心有灵犀一般，他却是和苏磬音想到了一处——
他中毒才不过七日罢了。
哪里，就急迫至此呢？
便是父亲继母偏心他不在意，可是祖母……
祖母在内院里一向是乾坤独断，父亲又最是遵从孝道，若是她一力不准，父亲如何能这么快便将庶兄接回，继母又如何敢在五福堂里大咧咧的提起收拾桃园？
自小将他教养大的祖母，待他目若春阳，恩比春晖，甚至为了他，曾经一力杖杀木姨娘，逼着父亲将齐君行赶去庄子的祖母。
为何，也不能为了他多撑几日，叫他“走”得也心安几分？
只是，才刚刚想到这，他便猛地回过神来，不肯叫自己这不该有的念头继续下去，甚至因此自责不已。
那是祖母！待你恩重如山的祖母！
如今不过这么些许小事，你便因此而心生怨意——
何其不孝？
一想到这，他又是悔恨、又是惭愧，如何还能在抱节居里好好待的下去？
既因为不放心，也因惭愧，他便坚持着叫长夏将祖母送来的轮器给他推了过来，强忍着颠簸时刀口一一阵阵的刺痛，叫了几个力气大些粗使下人帮忙，将他一路抬来了五福堂。
他如今一十有六，都已经是舞象之年，又不是幼时的黄口小儿，哪里还能如孩童一般撒娇任性，再连累春秋已高的祖母为他费力圆全？
他要亲自过来，好好的开慰祖母，告诉祖母接庶兄回府的事他并不在意，让祖母不必着急，也千万不必为了他再与父亲动怒，不过些许忍耐罢了，他并不在意。
等过了这些时日，他的伤毒都真相大白，一切自然就都恢复以往。
只是他到的时候不太凑巧，刚进院门，便正遇上老太太犯头疾，屋里的丫鬟们都围在一团，连门口传话的小丫头都被打发去了叫大夫，没人顾得上给他通报。
他坐的这轮椅能勉强上了回廊，却实在跨不过这半膝高的门槛。
齐茂行虽然在院里就听见了祖母犯病的声响，却知道自己不良于行，开口叫人也只是更加添乱，因此便也没有出声，只是在屋外满心焦灼梳着耳朵探听。
好容易听见祖母像是无事了，他这才刚将悬了半晌的心放下，谁知一转眼，接庶兄回来且罢了，他竟就又听见了继母要将桃园分给齐君行去住？
这是什么安排？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自小长在祖母膝下，与继母李氏便难免疏远了些，只是，情分虽不算亲近，但逢年过节，进出礼仪，却从来不曾疏漏过。
他自认对素日对继母从无错处，却得来了李氏这般回报，再听着夫人苏磬音都已开口都为他质问起来，他自然不会继续沉默，只隔着门帘，便立即开口回了“不答应”三字。
却没想到，刚才还干脆果断，为了他质问继母的苏磬音，这会儿见他来了，却是立马反悔了一般，只责怪他怎的不早些来？早些说？
他虽不爱读书，却觉圣人说的实在没错，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女子的确与小孩子一样，都会忽然就变，简直毫无道理！
尤其是这苏磬音！
齐茂行一时无言，回过神后，又记挂起了祖母刚才的头疾，便索性略过这个话头，只是侧着身子，又往里开口道：“祖母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
苏磬音看着齐茂行面上的真心担忧，再想到方才老太太的表现，心下便是一声叹息，倒也没有插口，只退开一步，给他腾开了视线。
这人的年纪大了，就自然开始注重养生，加上老太太有个头疼的毛病，素日里就最是讲究挡风聚气。
不论座椅还是卧榻，只要是要长待的地方，便从来不肯正对着门外的寒风凉气。
就像是眼下的进门不远处，便摆着一座楠木底雕福寿如意的木屏风。因为进了春日，天气暖和，前几日刚将屏面换成一副轻如蝉翼的薄纱屏，上头绘着的，也是松柏长青的好兆头。
这是上贡的金蝉纱，不单轻薄柔韧，日头下隐隐渗着金光，最妙的地方，就在于从里往外看一览无余，但若是从外往里瞧，透过这松柏长青的图案，便是隐隐绰绰，既隐蔽又透亮。
这东西便是宫里也不多见，也是齐茂行机缘巧合才得了不到三尺，觉着难得，自个没留，才特地送到了祖母房里。
若是常人，从门槛外头瞧进来，多半只能看见一派模糊，但是齐茂行却又不同。
师傅常说他是天生习武的料子，便是因为他的五感天生便胜过常人，不论刀剑拳脚，还是弓马骑射，练起来都是事半功倍，天生便比旁人快过许多。
这五感之中，自然，也包括目力。
靠着他这天生的好目力，即便是隔着这金蝉纱，他也清清楚楚的瞧见祖母听见他的话后，先是微微抬了头，像是要起来的模样，但是不知为何，犹豫片刻之后，却还是又重新躺了回去，微微摆手。
见状，陪在祖母身边的袁嬷嬷明白了什么一般，低头绕了出来站在门外，与他低声开了口：“茂二爷过来，原本是该叫老太太瞧着高兴高兴的，只是您也知道，老太太才犯了病，服了安神的药，刚刚才睡下了。”
“老太太实在是极少有睡得这么安稳的时候，实在是难得，若不然，还是等着一会儿睡醒了，再叫人抬了软轿，亲自去抱节居与您说话？”
齐茂行自小长在五福堂，这里的下人们都是熟识的，眼前的嬷嬷姓袁，是祖母身边多年的陪房，素日里最是亲近信重的一个，也算是一手将他带大的老嬷嬷。
袁嬷嬷的态度还与往常一样，待他又亲近又熟稔，说到最后，甚至还格外客气的朝他弯了腰，求着若是一会儿老太太醒来了因她自作主张生起气来，还请二爷看在她这张老脸，千万为她说一句好话。
齐茂行一句句听着，面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于刚才脸上的担心神情，都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消去。
只是不经意间，手心却只觉一阵冰凉。

第11章 夫君怼人
齐茂行紧紧攥住了冰凉手心，耳边袁嬷嬷的话都似乎隔了很远，一句句都缥缈的落不到实处。
因为不愿承认，他甚至都怀疑起了自个向来引以为傲的目力。
或许……是他隔着纱屏看错了，也或许，祖母是当真睡了，方才不过是动了动身子？
只有这么想着，齐茂行一下下发紧的心口才略微好受些。
与此同时，没有等他想清楚，屋里的继母李氏便也带着三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面上很有些怒色。
以往也就罢了，齐茂行元配嫡子，老太太又千疼万宠，七岁进宫伴读，十四便敢离家投军，回京之后，更是短短几月便得了太子殿下的格外信重，连身边的亲卫都放心交给了他。
便是当家的侯爷都并无实职在身，远远不及他的体面！
这样明摆着的前途无量的侯府继承人，李氏便是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当自个没有，还得硬是作出一幅与世无争的贤淑模样来，处处客气甚至讨好。
可现在呢？
齐茂行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苏磬音往后更是只能靠府里养着的累赘罢了，凭什么还敢这么一里一外的顶撞她？
李氏认为自己受到了不该有的无视与辱没，又亲眼见着连老太太都已放弃了这个孙子，便更是再无顾及，出来之后，第一次在他们夫妻面前摆出了婆母的威严。
李氏扶着三姑娘，学着之前见过的那些贵妇人气定神闲的姿态，在齐茂行的面前，稳稳的站定了，故意放慢了语调，不急不缓的开口：“原来是茂行来了，刚在屋里听着，我只当是哪个没规矩的胡乱答应呢。”
这还不够，说完，李氏偶然瞧见一旁低眉顺眼的苏磬音，记起了她刚才的顶撞，脸色一黑，索性便也一起捎带了去：“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磬音虽是你媳妇，你也不能迷了心，为了外人便连自个亲兄弟都不顾啊。”
一旁被指名道姓了的苏磬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事实上，若不是因为她反应快忍住了，刚听见第一句时，她都差点为这么接地气的俗语笑出声来。
她以前单知道自个婆婆手段平平、也并不得公公欢心，倒是没想到，分明顶着诗书传家的世家名号，说起话来，用词文采竟然也是这么的……质朴。
倒也难怪，给人当继室原本就低人一等，更莫提公公齐通的原配还是被妾室谋害了去的，这京城里谁家是傻的？听了这样的风声，哪怕是皇后母家出身的齐侯府，还想要体面的人家也不肯结这门亲。
可当真寻个蓬门小户的，侯府也丢不起这个人，这般一来二去，最终娶进来的李氏，虽还顶着个源自世家公府的姓氏，但其实关系早已远的找都找不着了，真论起来，公门之后不过是说起来好听些，实际就是小户女的教养。
只是以往低调藏拙，倒也不太觉着，这会儿这么猛不防的蹦出来，可不是就立马露了出来？
果然，听着这话，齐茂行便也立即皱紧了眉头。
他因为祖母的避而不见，原本就满心低沉，又遇见李氏这话，当下便是一声冷笑，毫不掩饰道：“磬音再是外人，也是我原配嫡妻，便得了诰命也要落到她头上的，倒是不必太太多操心。”
齐茂行这话简直是一针见血，所谓妻凭夫贵，男人若有了可以诰封官身爵位，有资格得诰命的自然第一个便是妻子，母亲自然也有，但那也得先紧着嫡母生母，不论怎么算，也是她苏磬音在里，李氏才算“外。”
而李氏因为因为齐侯爷不喜，这么多年来都未曾为她请封，旁人叫她一声“侯夫人”都是客气。
齐茂行这话说的，简直是就差直接指着鼻子反驳“你算我哪门子的娘”了。
苏磬音听着便又是一乐，怕旁人发现，连忙低下头遮住了弯起的嘴角。
所以说，还是齐茂行的身份开口才最合适，换做是她，就算想要反驳嘲讽，也得绕上好几个圈子，隔靴搔痒似的，哪里有这么直接怼回去来的爽快？
齐茂行这也当真是被气狠了，若不然，不至于以往在长辈面前都规规矩矩的人，这会儿竟是说得这般戳心。
苏磬音是觉着爽快了，听了这话的李氏却简直不肯相信，气的脸都发黑。
没料到齐茂行都成了废人，竟反而愈发豪横，李氏咬咬牙，有点气急败坏：“茂行，你要知道，桃园那原本就是府里的住……”
“还有太太。”齐茂行这次却甚至都没等她说完，微微抬眸，竟还是问询属下一般的姿态：“给我院子园子里动工的人手，怎的还未见？”
李氏还未反应过来：“动……动什么工？”
苏磬音温温柔柔的接过话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夫君如今行动不便，这周遭的门槛儿、台阶儿，自是得该锯的锯，该平的平，我记着，老太太第一日叫人送轮椅来的时候，便提过这事了。”
李氏这才记起来，之前老太太的确是说过这么一回事，可那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齐茂行才刚被抬回来，都以为他不过是些许皮外伤，养个几月就好了的，府里自然要为他处处打点妥当。
这会儿谁还理他！
听着这话，李氏又大声起来：“茂儿你不当家，不知道这府里七零八碎有多少事，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顾得上哟。”
“顾不上也不妨事，若是府里实在寻不出人手，我这便派人往宫里去一遭，请殿下开恩派宫中的工匠过来。”
齐茂行说着，低下头，认真的整了整衣袖的褶皱：“便是府里实在腾不出给齐君行的住处，我都可舍了这张脸，一并求殿下赐一处宅院，太太只管开口。”
宫中、殿下这两个词一出，在场的众人便都是忍不住一窒，只有齐茂行眉目不动，满面从容。
没错，这就是他还能这般硬气的凭仗。
他是太子伴读，东宫亲卫，甚至这一次的伤毒，他都是因为他在太子殿下危难之时，用身体和性命拦在了殿下前头。
这一份功劳，府里可以无视，太子殿下，宫中皇家却不能不记得，他若是当真开了这个口，哪怕只是为了颜面，太子殿下也不可能不应。
但是，若是当真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了宫里，那时没了颜面、落下一身麻烦的，就该是齐侯府了。
李氏身无诰命，也从未进过宫，一时还理不清其中头绪。
一旁见多识广的袁嬷嬷就忍不住心下一慌，连忙上前几步，安抚道：“哎呦，这是什么话！少爷，您便是生气，也不能这么不顾府里的名声不是，您是一时气话，若叫老太太一会儿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她不提老太太还好些，这会儿提起来，齐茂行的眸光更沉，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仍是一派安静的寝室。
他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向来元气明朗的人，竟是无端露出一丝叫人心惊的冷意：“为何不能说？我都已成了这模样，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这一句自暴自弃一般的话一出来，旁人听着便都是一惊，原本些许的不在意也立即消了下去——
没错，他这毒八成没得解，已经活不了几日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是快死的人，真疯起来，什么事不敢？
这么一想，众人神色便都是一变，有胆小的，甚至还忍不住退了一步，倒像是害怕齐茂行还会暴起伤人，临去前再带走几个似的。
也唯有苏磬音，仍旧是心平气和，毫不担忧。
她看的出来，打从受伤中毒开始，直到现在说出这句话，齐茂行都是一般的眼神清澈，态度冷静，丁点没有失去理智的模样。
她这个少年夫君的精神意志，要比她从前以为的，还要坚韧的多。
但旁人哪里清楚？袁嬷嬷闻言，心中担忧更甚，眼见着身后老太太还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一狠心，便不得不自个做主：“二爷莫急，哪里便忙的这些事都顾不得了？抱节居与桃园都是您的住处，便是旁的事都不干，也要先把您那的活做了，若不然，老太太便第一个不肯！”
虽然得了这样的保证，但齐茂行的面上也并没有什么喜色，苏磬音站在旁边，甚至总觉着他的神色反而愈发透出了几分难过似的，冷笑里都带了悲哀。
闻言，一旁的三姑娘齐珊不满起来，为母出面抱起了不平：“二哥，娘也是好意，是长辈，你怎的能这样说母亲？”
齐珊要不冒头，齐茂行还懒得和她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偏她自个冒了出来。
齐茂行抬眸看了齐珊一眼，正瞧见她头上插了一支很是精致的七彩孔雀簪花钗，便冷漠道：“你那钗子，是不是从我这借去的？”
有老太太做主，齐茂行生母之前的陪嫁积蓄，就一直都是他自个拿着，再加上他这些年家里拿的月例体己，宫里得的俸禄赏赐。
算起来，不论田地商铺的大宗，还是珠宝首饰这些琐碎，齐茂行的手上都多的叫人眼热。
齐茂行从没有费钱的恶习，性格又不是小气的，同父的妹妹，与他要些首饰物件之类，他从来都不曾吝啬过，偶尔见她说手上不宽裕，甚至都会直接给银子过去花用。
当然，齐珊一个姑娘家，也总不能直接说讨要，通常都是今日撞见了个精致玩意，开口借去摆玩两天，明日要去宴会没有搭配的首饰，从他这儿翻翻，借着戴一日。
很多时候，都不必齐茂行答应，只丫鬟们跑过来传个话，事后与他安置一声就也罢了。
虽说的是借，但齐茂行原本就当是送给妹妹用的，三姑娘没来还，当然也不会有谁不长眼的去催人还。
时候长了，就连齐珊自个也早就当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这会儿叫齐茂行这么猛不防一问，竟是惊愣了一般，诺诺半晌，说不出话来。
齐茂行才不管她愣不愣，继续道：“看在你还叫我一声二哥的份上，我便不叫你现在拔下来了，长夏。”
一旁对这局面满心的惊诧的长夏闻声上前，便见齐茂行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般，漫不经心：“一会儿你带两个人，跟着太太一道回去，连着这簪子，和三姑娘借去的东西，一件不落，都给我带回来。”
看着这样的齐茂行，苏磬音便忍不住想起三个月前的大婚之夜，一身红衣、眉清目朗的齐茂行，也是这么满面疏冷，对着她，通知一样的不容置喙：“这门亲事并非我本意，过些日子，我便会与你和离。”
她当时觉着对方这幅自说自话的模样过于自自大，简直轻慢的叫人生气。
但是他若是拿这幅模样对待刚刚才骂了她的人——
苏磬音瞧一眼气得满面扭曲的李氏母女，低下头，遮住了嘴角忍不住漾出的笑意。
这模样，就莫名变得顺眼了起来？

第12章 夫君祖母
三姑娘闻言大惊，对着长夏喝了一声：“你敢！”
长夏也确实有点不愿意去。
她原本就是李氏挑出来送与二爷的，算是有一份赏识之恩，按着原本的打算，她若是日后当真能成了二爷的屋里人，也得靠着太太的颜面，听从太太的吩咐的。
虽然这会儿这个安排是用不着了，太太也明摆着放弃了她这枚棋子，但她一个买来的丫鬟，平白无故的，谁会想得罪太太？
长夏正琢磨着是不是先姑且应下，一会儿去三姑娘那随便拿两件不用的应付过去，便看见二爷侧过身来，眸光淡淡的又补了一句：
“可盯着仔细些，找够了就都是你的，找少了，我也只叫你补回来。”
长夏心里又是猛地一跳，三姑娘那边借去的东西，她是知道个大概的，若是都给了她，那是实实在在的天降横财。
虽是着实得罪了三姑娘与太太，但能换来这么多压箱底的银子……
像是看出了长夏的犹豫，三姑娘想到自个那许多物件首饰，就急的眼眶通红，又拉了李氏：“娘亲……”
李氏当然也是着急的，她出门时家里人没给她备嫁妆，之后却是动不动就上门来与她要银子，有老太太在，她又不掌中馈，手里能有多少银子？
少不得，也会从女儿这头多少拿一点。
到底钱帛动人心，听着这话，李氏焦急之下，便也难得的聪慧一回，知道齐茂行这个继子已是破罐子破摔，越发惹不起了，便立即将目标放在了苏磬音的身上：“磬音，你素来都是听话的，也劝劝茂行，怎么能和自己妹妹这般计较？”
齐茂行可是活不了几日了，苏磬音往后的日子还要靠她这个婆婆的，她都开了口，苏磬音哪里敢不应！
连李氏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齐茂行心下自然也清楚的很。
连生父继母，甚至祖母都像是已然放弃了他，更何况苏磬音这个表面夫人？
齐茂行微微垂眸，他根本就不指望苏磬音会为他不顾自个，因此神色更加冷漠下来，只等着她开口。
苏磬音的确是开了口，她转过身，对长夏说的细声细气：“院里的东西，原先都是你阳春姐姐管的，你若不清楚，便请阳春姐姐回来一趟帮帮忙，也免得你一个人遗漏了。”
苏磬音看出了她的顾忌，这话便是给她出了主意，你一个人惹不起，多来几个还不成？太太的体面在府里原也有限，有齐茂行给你撑着，真金白银在前头摆着，哪一个请不来？
长夏果然眼前一亮，答应一声，一转身，风一般的疾步跑去。
齐茂行在这话里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抬起头，看着身边低眉垂眼，还和以往一样装的满脸和顺的苏磬音，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有李氏母女与祖母的前车之鉴在前，他对苏磬音原本并无指望的，但是也正是因着并无期待，这么一副突如其来的照拂，却反而更显难得珍惜。
不易察觉的，他一路都挺得直直的脊背，这时便缓缓的放松下来。
若是平常时候，他受了旁人的相助照顾，定然是要道谢回报的。
但是对着苏磬音，又是眼前的这般情形，他一时不好多言，便只在心内默默记下，打定决心日后必要设法报还。
齐茂行这样毫无征兆的飞来一笔，只叫李氏与三姑娘都是又急又气。
偏她们又毫无办法，眼看着长夏的身影早已跑的看不见了，指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寻着了阳春，手脚再快些，说不得都已经翻起了她的东西！
一想到这，便再顾不得留在这与他们多说，只留下一句忿忿的狠话，便也相携着朝着三姑娘的小院匆匆而去。
齐茂行当然不对在意李氏母女的言语，他的表情冷漠，重新抬头，看向了面前祖母的陪房，袁嬷嬷。
“二爷……”
不知道是因为李氏的前车之鉴，还是齐茂行此刻的眼神太过冷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袁嬷嬷，竟莫名的觉着有些心虚。
齐茂行面无表情，他并不能断定祖母是在故意对他避而不见，但既然没有断定，他便只当祖母是当真犯了头疾，这时是真的睡下，并不知道他来罢了。
这么想，不单单是为了祖母，更是为了他的心安。
作出这般打算之后，他便像是有些累了，低声道：“等祖母醒了，劳嬷嬷代我传个话，便说……我不过皮肉伤，并无大碍，还请祖母保重自己身子为上，千万不必牵挂我，也不必为了我与父亲置气，拦着大爷回来。”
老太太有没有为了他与侯爷置气，袁嬷嬷是再清楚不过的，闻言眼神躲闪，几乎有些慌乱的连连应了。
齐茂行见状越发沉了目光。
虽然说完了自己打算的话，但眼下这情形，却又与他预料的差了实在太多。
对着这般的祖母与袁嬷嬷，齐茂行只觉满心艰难，，自个将轮器转回了离去的方向。
这轮椅乃是当初老侯爷最后几年用过的，用料很是结实，齐茂行伤毒未愈，又是第一次用，虽不至于转不动，却多少也显得有些费力。
苏磬音见状，顺手就帮了一把，同时还不忘转过身，笑眯眯的告了辞：“妾身先送夫君回去，嬷嬷放心，妾身一得空就过来说清夫君身子如何，必不会令老太太白白担忧。”
齐茂行闻言一顿，余光瞧见袁嬷嬷听了这话，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抬了嘴角，再不多言，只是转身而去。
————————
直到目送着二爷下了回廊，满面不安的袁嬷嬷方才匆匆回了屋内。
她低着头，放缓了步子行到闭目养神的袁老太太身旁，一时有些摸不准的模样，低低的叫了一声：“老太太？”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茂行走了？”
“是。”袁嬷嬷站在一旁，将方才屋外各人的言语表现都一一说了一遍。
说起齐茂行和李氏母女的冲突时，老太太神色不动，手下一下下的转着老佛珠，满面嫌恶的撇过脸，多听几句都嫌污了耳朵的模样：“一对蠢物。”
等到说起二爷时，转动佛珠的动作就明显迟钝起来。等到袁嬷嬷说到“二爷嘱咐您，千万不必多牵挂，也不必为了他与侯爷置气，拦着大爷……”时。
老太太的手心猛地一紧，满面悲色的合了眼，一滴浊泪，便无声的顺着眼角深深的褶皱浸了出来。
见了老太太这幅模样，袁嬷嬷反而松口气一般，拿了帕子呈上去：“二爷带着伤处，还担忧着您着急特意过来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茂行是个好孩子，这话，只听你说，我就是心抓似的疼，再亲耳听茂行说起来，我如何受得住！”
袁老太太侧过头，话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惋惜难过：“聪明懂事，又投殿下的眼缘，隔着七八岁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原是最合适不过的……怎么就！”
二爷长在五福堂里，但以袁嬷嬷的辈分与资历，又何尝不是长在袁嬷嬷的眼皮底下？
袁嬷嬷虽为下人，但因着心头一丝不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开了口：“您怎得也不拦一拦侯爷呢？二爷这才伤了几日，也不是就等不得了……”
老太太闻言，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一般，猛地坐起身，神情凌厉：“够了，你我是等的得，宫中等得？殿下等得？”
“天大的一份从龙之功，没了茂行，再没旁人填上去，侯府可能等得？”
袁嬷嬷闻言一愣，不等开口，老太太却猛地坐起，咬紧了牙关：“当初我堵着一口气，硬将那几个小妇养的扫地出门，就是不许他们沾侯府一点！可偏偏剩下一个亲生的通儿，却是个只会掉书袋的废物！我与他老子一辈子体面荫封的官职，生生的叫他辞了！开朝时四公八侯，七十二将，在这盛京里，没了实权，顶着一个空爵位算个屁！”
“当初侯爷在时，在太-祖跟前是什么体面？那是府里是什么光景？几十年，几十年，我眼看着我与老爷一手打下的侯府一日日往下败落，我夜夜睡都睡不安生，一闭上眼就怕自个到了下头、见了老爷再抬不起头！”
“好容易我的姐儿争气，在宫里母凭子贵，封了中宫，得了太子，孙辈里又有了茂行聪明伶俐，我原想着，我原想着……”
说到这时，老太太已是气的手心发颤，语带颤抖，仔细看去，连湿润的眼角竟都有些隐隐抽动。
袁嬷嬷见状吓了一跳，她在五福堂里伺候了几十年，当然知道老太太这头风的毛病，一旦大怒大悲，就必是要犯的。
她伺候的久了，也自然能看得出，老太太刚才在众人面前闹那一场头疼，不过是半真半假，借着躲避接大爷的话头罢了，可眼下这神情，却是实实在在当真疼的厉害了！
头风这症泛起来不是好受的，尤其袁老太太年事已高，看着就更是厉害。
袁嬷嬷忙着去取了嗅糊药膏来，老太太分明脸色都已疼的发白，可口中还在低低的念叨着，仿佛是与谁解释：“不成的，府里等不得了，殿下自小就聪慧，单凭着自个在那深宫里越过一串的兄弟得封太子，就不是那等会顾念亲戚情分的性子，若是侯府无人无力，就算是亲外家他也不会另眼相待。”
“趁着茂儿护驾的功劳还在，将君行送过去，太子殿下便是不念外家情分，只看着茂行的命，也要将扶他一把，这时候立住了，日后殿下登基了，那便是潜邸跟出来的股肱之臣，若等茂儿，人走茶凉，什么都迟了，等不得的……”
“是是是，太太您说的是！”袁嬷嬷刚来伺候时，当今的侯爷还没大婚，老太太还是叫太太的，这会儿着急起来，就将旧时的称呼提了起来：“太太，咱们不说话了，您闭上眼，我给您揉上凝神的药膏子。”
老太太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顿了半晌，果真闭上了眼睛。
这位曾与老侯爷起于微末的老太君紧紧攥了佛珠，声音越发低微，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茂儿可怜，我知道，只我如今病的厉害，不中用……等君行回来了，我的病也好些，我再收拾李氏，好好瞧瞧茂儿，鸳鸯馆的吴家表妹，茂儿喜欢，我送到他眼前，再不叫他受委屈……”
对着疼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的老太太，袁嬷嬷心里的不得劲儿便也渐渐消了下去，她手下轻缓，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酸涩：
“二爷孝顺，定然知道您的慈心。”

第13章 夫君吃桃
到底是少年人，元气充沛，不论是身体还情绪的打击，恢复起来也要比常人快一些。
齐茂行远远的离开了五福堂之后，暂且将方才祖母的态度放到一旁，避而不想，发沉的心口便也一点点觉得顺畅了许多。
心情平静之后，他便也有心思抬头，看向了一旁的苏磬音，犹豫是是否应该为方才的事与她道个谢。
因着这缘故，他便忍不住朝跟在他身旁的苏磬音多看了几眼。
妇容，婉娩也。
笑不露齿，动不轻狂，退迟缓，步从容，纤纤细步，仪态万千，这才称得上淑女端庄。
苏家也是官宦之家，苏磬音身为苏家女，这最基础的体态上自然不会出错。
但也仅仅是不会出错罢了，方才在祖母与太太面前时分明还好，但一出了五福堂，齐茂行却能明显的看出来，苏磬音的行走体态瞬间松懈了下来，脊背放松，迈步随意——
当然也不至于不失礼，只能说仪态平平，丁点儿不出挑。
简单说，就是她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这般能说得过去就行，多一丝力气都不肯的——
格外敷衍。
这和她从进门起到现在的表现一样，敷衍冷心的很，固然他因着表妹打从一开始就决意和离，但新婚之夜时，苏磬音听闻了他的打算也表现的很是无谓。
他倒没有将自个看的有多了不起，觉着即便是自己一意和离，对方也该情根深种，黯然神伤。
实在是寻常女子新婚之夜，便听到夫君打算和离，难道不该是满心惊痛，无法接受才对吗？
有多少初为人妇的十五少女，能在听到了这般消息之后，还能满面冷静的与夫君问明情形、商谈条件的？
三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苏磬音，可偏偏方才，就是这样最会审时度势，最厌麻烦的一个人，却竟然才为了他宁愿得罪李氏？
方才因为祖母的事在心口压着不及多想，这会儿一回过神来，他越想便越觉着奇怪，只觉的实在是说不通——
若寻常姑娘家，说不得还是因为看他这幅模样，觉着可怜同情，这才帮他一把。
可这是苏磬音！
打从进门开始，就惯会明哲保身，从不肯冒犯长辈的苏磬音！
他与李氏母女冲突，甚至李氏还主动对她示了好，以苏磬音的“聪慧，”不该是敷衍过去，两不相帮，一点湿不沾身吗？
可他偏偏为了他这么当面开罪李氏……
难不成——
苏磬音这般与以往迥相异，难不成，是心里已然有了他？只是连她自个一时都没有察觉？
齐茂行猛地想到了什么，手下动作都忽的一顿，实在是满面的复杂。
他满心复杂，抬起头想要与她问些什么，但开口几次，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或许是从小习武的人，目光都格外有力的缘故。
苏磬音原本就在一旁不急不缓的走着，时不时还有闲心看一眼路旁正在开屏的漂亮孔雀，但没走几步，她就明显的察觉到了齐茂行那极有存在感、欲言又止的目光。
来回几次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二爷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齐茂行闻言果然一顿，他抬头瞧了瞧，因着长夏被他提前派了出去，这会儿便是苏磬音身边的丫鬟月白推着他。
身后跟着两个拿了板子的粗使丫鬟，是预备着遇着门槛台阶时铺着用，也都离了几步距离，并不会碍事。
见状，齐茂行一咬牙，便也干脆开了口：“你方才，为何帮我？”
苏磬音初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帮你什么？哦，桃园的事？那也不单单是帮你，眼看就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了，好好的景致，叫大爷住进去了，我自个赏起来也不方便不是？”
事实上，她对抱节居后面的这一处小园子满意的很，莫说现在了，就是日后，她都不太乐意让出去。
但齐茂行说的却不单是这个，他垂下头，语气严肃：“我废的不单单是腿，此毒不解，我时日不多。”
苏磬音有些莫名：“嗯，我知道的。”
齐茂行语气冷静：“为苏家女名声，我此刻不能与你和离，若我一死，你必然要在侯府寡居。”
这个事苏磬音当然也已经想过，她看着面前明显不太对的夫君，疑心是刚才的事将他刺-激狠了，回应时便添了几分小心：“唔，原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齐茂行说着，抬头看向她，神情郑重：“你既是知道自个日后要久居侯府，刚才又为何要为了我得罪父亲与太太？”
齐茂行是当真是有些担心。
年少慕艾，本是常理，更莫提，苏磬音到底就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夫人，寻常女子，对夫君动心才是再正常不过。
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是千百年前，书中便已说过的话，想必是无错的。
他伤势“痊愈”之后，定然还是要和离的。
岁月名声这些东西，只要苏磬音自个能想得开，他总有法子尽力弥补，但唯有情之一字，但凡动了心，便当真是无尽的麻烦，却叫他拿什么去赔？
他自然要早日问清楚，也免得她回过神，日后难过。
苏磬音对他这满面严肃的模样也有些诧异，怎么，好心帮你说话，还错了不成？
虽然心下不解，但见他这般郑重，苏磬音却还是解释了：“我自然知道日后寡居，离不得长辈照应，可那也得需太太当真是位良善的慈悲人啊！”
“连二爷你以往晨昏定省，处处孝敬，一朝受伤都是落得个如此对待，我便是再听话乖顺，又能如何？与其受尽委屈还求不得全，倒不如索性放下靠不住的，好赖还落得个痛快不是？”
齐茂行听了这番解释，又见苏磬音眸光通透，显然并非虚言，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事关重大，毕竟他们距离和离还有一阵子，为了以防万一，齐茂行还是认真与她提醒了一句：“你我并无夫妻之实，亦无男女之情，最好不要为了一点儿女情长开罪府里长辈，免得日后日子难过。”
苏磬音又是一愣，什么儿女情长？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可是齐茂行提醒之后，自觉满意，却再不多话，只亲自一推椅轮，便当前滚滚而去。
————————
苏磬音站在原地琢磨了一阵儿，也愣是没有想明白齐二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从何而来。
不过她这人，最是能想得开、放得下的。
想当初，她大好年华，还没毕业呢，就猝不及防一个意外，重新“生”到了这个陌生的地界，一步步长成现在三从四德的内宅闺秀，这样的日子，她都能硬是找着乐子，安之若素的过下来了。
更何况旁的小事？
没想清楚齐茂行抽风的缘故，她就也索性抛到了一边儿，瞧着前头的轮椅已经走远了，她也仍不着急，立在路边，瞧着树下的绿孔雀步履轻盈、姿态慵懒，脸上便露出了不加遮掩的赞叹目光。
侯府的孔雀养的当真不错，很有高冷美人的气质，这两天有空了，可以画一幅孔雀图……，对了，她上次的锦鸡图她好像也还没画完，想一想，是不是可以拼到一张上…嗨，对了，她可以干脆都拟人了，拼成一对儿嘛，正巧都有漂亮的尾羽，一个红顶一个翠冠，一个高冷一个火爆，倒也配的很！
唔，罢了，这个不着急，倒是眼下这事……她是不是该给在岭南守孝的父母兄长去一封信？眼下虽还没到求助家里那一步，不过未雨绸缪，先提一嘴也不妨事。
午后的融融春光下，苏磬音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些杂乱的念头，眯着眼睛，瞧着孔雀飒飒然收起尾巴，身姿曼妙飞远了。
这才不急不缓的重新转身，动步赶上了在拐角等着她的齐茂行。

第14章 夫君寻笔
回了抱节居后，没过半个时辰，长夏便领着几个婆子，也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
“回少爷，能带回来的奴婢都带来了，许多料子衣裳，金银首饰都不知去了哪，银子不剩多少，倒是年节前，您把自个的金锞子给了三姑娘还留了一半，都在这儿了。”
长夏话语利索，没有多说那许多过程，只禀报之后，就活像是什么得胜归来的大将一般，行礼过后，意气风发的一挥手，身后众人们便依次上前，将身上带回来的包袱各自找了稳妥地方放下摊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自然就是从三姑娘那儿带回来的各色物件。
苏磬音以往不知道，这会儿凑巧看见了，便发现三姑娘那“借去”的东西还当真不少——
首饰料子之类的就罢了，一眼看去，诸如玛瑙盘、泥金扇、五彩瓶、和合二仙蜜蜡摆件、三层白玉绿熏球……
多的不说，只这些零零碎碎，填满一方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是绰绰有余。
见着了这些，苏磬音对她刚才直接放弃李氏母女的选择，便更觉明智。
瞧瞧齐二爷舍了这么多东西过去，都只换来了三姑娘这么一位白眼狼，她哪怕就是站在李氏旁边一块踩了齐茂行，最后也八成落不下一个好字。
齐茂行并不在意这些俗物，随便摆了摆手：“说了找回来就都是你的，你拿下去分了就是。”
长夏闻言果然满脸喜色，她也不客气，旁的都收拾好后，只剩下几件放在木匣里捧了上来：“奴婢眼拙，也分不得好坏，特地请阳春姐姐帮着分了一遭，说是旁的都罢了，这几件给了我们却都是白糟蹋，还是该物归原主才妥当。”
齐茂行闻言，挨着捡了一圈，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送上来的这几件小玩意，大多是些笔墨纸镇、刻章古玩之类，有些甚至还带着侯府的私印。
这些东西下人们自个用不着，虽说也值些钱，但是倒手卖出去一来不敢，二来若没有眼光门路，拿出去也就是叫人哄骗的，的确给他还回来才是最合适不过。
这些东西都是文人爱集的，齐茂行就知道他的父亲齐侯爷，就一直很爱买这些玩意，譬如里头有一块鸡血石的印章，还是之前太子殿下随手赏下来，叫他带回来孝敬舅舅、也就是他的亲爹的。
只不过因他对齐侯爷心存成见，故意装着忘了没去给，倒不知道怎的被三姑娘拿了去。
这些东西，虽然长夏送了回来，可他也没有重新收下的心思。
至于投其所好、送到父亲那巴结讨好？
这种念头，齐茂行更是压根就不会生起来。
他余光正巧看向苏磬音，便直接开了口：“你瞧瞧可有什么看得上的，便……”
话没说完，苏磬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从木匣里拿了一支压在最下的竹管紫毫，放在手里打量了半晌，垂眸与他道：“这个记号，可是出自宣州陈应？”
齐茂行顺着她指出来的地方看去，这支笔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旧了，但是笔杆上的角落处，的确刻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应”字记号。
“也不必问，能进侯府的，总不会是假的。”不待对方回答，苏磬音便也自己得了答案。
有这个记号，便说明，这支笔，出自笔工宣州陈应之手。
制笔匠这个职业，向来就是一个精细活儿，若是那等极有名的，积年的老笔工亲手制出来的笔，放在有需要的人眼里，说是价值千金、一笔难求也不为过。
而但凡能有自个的标记，敢在笔上刻下自个记号的，无一不是举国知名的大师级别，比如这个陈应，便是打太-祖开朝时传出来的名气，如今早已作古，也正是因其已经逝世，他留下的笔，是用一只少一只，故而才越发难得珍贵。
说到这，苏磬音又伸手摸了摸已被压扁的笔头，叹息一声：“笔头都已毁了，当真是……可惜了。”
三姑娘明显是不识货的，估计是只看着这笔杆乃是竹制，便不以为意。
殊不知，宣州陈氏，单是这这个名号，便比什么象牙玳瑁之流本身更要贵重许多
齐茂行虽从了武路，但有一位有一位“文人雅士”的生父，也是自小就被侯府请了大儒良师，很是读过几年读书的。
这些笔墨纸砚的讲究，他耳濡目染，倒是也自小便听说过。
但他一直觉着，笔墨之流罢了，能用就是，上等的也就是用的顺手些，何至于大事铺张，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便如同他的亲爹齐侯爷，书房里那些个收藏摆件，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有来历的？也没见着他在书法一道上写出什么名声来。
对于苏磬音，他当然不会像对待素有成见的齐侯爷一样，觉着这纯粹是闲的没事，但要说多在意，却也不至于。
因此对于她的满面惋惜，齐茂行只是洒然一笑，随口道：“若是笔杆难得，还能再换笔头，只依着你说，是贵在笔工，那便是当真废了，叫人扔了罢，你既喜欢，我日后叫人留意着，也送你几支一样的就是。”
苏磬音自然听出了他的不以为意，一时间忍不住微微皱了眉头。
她哪里是想要笔？
笔虽难得，若当真是用在写字，使坏了，那便是物尽其用，她一句不会多说，可偏偏是落在三姑娘这样的人手里，随便被压毁了，那就是暴殄天物、叫人可惜。
这会儿再听见了齐茂行这般一点不当回事的言语，便只觉着不愧都是齐侯府上的人。
这笔虽然是废在了三姑娘齐珊的手里，但当初即便没有随随便便的给了齐珊，仍旧留在他齐茂行的抱节居，恐怕也是一样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虽知道侯府富贵，并不在意这些银钱，但这事就好像饿过肚子的人，看见旁人浪费粮食，即便知道对方有这个资本，也会觉着很不顺眼一样。
苏磬音此刻就是如此，她虽不至于为了这句话与他争辩什么，但神情到底淡了些，客气拒绝了：“还是不为难您了，二爷还是好好保养着，能多撑几日总是好的，说不得，太医署里就是在这几日里，便找出这毒的解法了呢？”
毕竟如今腿已经废了，若是毒再解不了，活都活不了几日，府里府外，谁还会给他再送陈工笔？
苏磬音这话中之意虽没明说，但齐茂行与她相识三月，各种好话反话都是听惯了的，又如何听不出来？
原是看在她方才为了他违抗李氏的份上，才好意要为她寻笔，谁料到他这一番好心，反得来了这般回报？
他侯府公子，众人捧着长大，原也不算会忍让的，这会儿脾气一起来，也昂了下巴：“一支笔罢了，我便是成了废人，也不耗什么力气！”
苏磬音微微挑眉，一时倒笑了。
齐茂行这还是想的简单了，这陈工笔又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只要花银子就总是有的，这笔之所以难得，是因为陈笔工早已亡故几十年，没了新的来源。
任你再有钱有势，没有就是没有！
你虽是侯府嫡孙，当初她苏家祖父还是太子太傅呢！
可连祖父那般从前用惯了陈工笔的人，也只是靠着十几年前攒下的，用一支少一只，打十年前再没有收到过新的了。
齐茂行这儿能凑巧遇上一支就已经算不容易，要说随随便便再寻着几支，她还当真不信。
因着这缘故，她便很是乐意叫这满脸有钱任性的齐二爷栽个跟头，故意没多解释，站起来，笑眯眯弯了眉眼：“既是这样，妾身就静候二爷您的笔了？记着一定要是陈工笔，旁的可不作数的。”
说罢，便站起身，带了月白一块转身回了自个的西面。
——————-
看着苏磬音的背影消失木槅扇后，齐茂行抿着嘴角，将方才苏磬音拿过的陈工笔扔了回去，对长夏道：“这些乱七八糟，都找个不碍事的地都收起来，这个记号你瞧瞧，去我的私库里把笔都翻出来，看有没有一样的。”
长夏利索的福身应了，她倒也没有当真一根根去翻，她去三姑娘院子要东西时，专门去找了之前的大丫鬟阳春，这会儿还没回去呢，只是因为不好进来，才等在了二门外头。
长夏带着包裹退下去，将里头的各色之前玩意，都按着之前说好的给同去的下人嬷嬷们分了，剩下的一份，和那支废了的陈工笔一道，亲手带着去二门外给了阳春，
阳春正是备嫁的时候，压箱底的私房银子，自然是不嫌多的，她原本就是老好人脾气，这会儿收了东西，就更是有问必答：“这支笔……哦，对了，是早些年老太太给的，那时侯爷查两位少爷背书，大爷背得好，侯爷一高兴就送了大爷一支极名贵的笔，二爷什么都没有，还得了几句责骂。”
“后来老太太听说了，怕二爷不高兴，便特特也给了二爷一支，说是不比大爷得的那一支差。”
“少爷的私库里？名贵的笔也有不少，只与这个一模一样记号的，那却是没有的，或许老太太那有留着的？”
长夏得了回答，便又回抱节居里一般的与齐茂行转述了。
齐茂行原本已经叫自己忘了在五福堂的事，这会儿长夏一句老太太，却又猝不及防的叫他脸色一沉。
若是之前，这么一点小事，他顺手就叫人去问了。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确定方才是是不是自己看错，不知道是不是祖母当真对他对他避而不见，他怎么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去张口？
正巧，刚说到这，门口便又有小丫鬟蒲月进来禀报：“少爷，奉书在外头，说是有事求见。”
奉书是他在外头的小厮，虽当初是父亲挑出来的，但这么多年，却是他唯一留下的一个，也很是忠心得用，譬如鸳鸯馆里表妹的事，他就一向都是吩咐给奉书去办的。
闻言，齐茂行点点头：“来的正好，我也正有事要寻他。”
一盏茶功夫，一身青衣布帽的小厮奉书便跪在了齐茂行面前，满面担忧的问候起了主子的身子。
奉书这小子一向胆小，齐茂行懒得与他多话，摆摆手径直问起了是什么事。
奉书抹着眼泪：“是表小姐的事，前几日找了小的，说是下个月就是清明，想要银子去城外的大安寺，给亡命的家里人点几盏长明灯，也顺道给师傅们布施些衣袜，好给少爷您祈福，祈盼您能早日……”
齐茂行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这点小事，给她就是，银子不够了找夫人拿钥匙支。”
可表姑娘要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她都没吩咐小的去帮忙办这些点灯布施的事……
奉书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他正犹豫着要不是再专门提一嘴，就又见少爷伸手递给他一支竹杆旧笔。
“去外头好好找找，可有这个记号的宣州陈工笔。”
齐茂行说着，又想到了苏磬音离开时的神情，忍不住带了几分忿忿的一咬牙：“一旦寻着了，不论多少银子，多多益善，全都给爷买回来！”

第15章 夫君开弓
虽然与齐茂行闹了些许的不愉快，但苏磬音倒也没怎么当回事。
她与齐茂行处不来，也并不是第一日。
她有时候自己想一想，甚至会觉着就算没有表姑娘的事，他们两个也并未能成一对佳偶。
毕竟她与齐茂行，性格习惯都相差的太大了。
她随性懒散，屋里的东西向来随手就放，甚至略微杂乱些还反而觉着舒服，齐茂行却讲究勤勉，哪怕一本书，也必要着平平整整，对齐了桌线摆得整整齐齐。
她吃东西喜欢鲜甜清淡，齐茂行却偏好浓盐酱赤，那大块肥肉她从来咽不下口，齐茂行又觉她矫情，军营里多少汉子还得饿着肚子上战场杀敌，她倒嫌弃油水太多。
再譬如平日作息，上辈子且不提，在苏家时她惯常都是亥时睡下，卯末睁眼，可齐茂行精力格外旺盛，他不论睡的再迟，也是铁打不变，凌晨三点就能起。
并且他起了之后就能立马清醒，活力十足，一点困意都不会有！
苏磬音刚过门时还强撑着一块起来，按着妻子的本分规矩给递衣裳，送出去。
只是齐茂行也并不领情，见她困的实在睁不开眼，嫌麻烦，还会嫌弃的叫她下去。
几次之后，她就不再费这个劲儿，好在齐茂行虽然觉着她过于懒散，却也没跟她较过这个真儿。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另有真爱，满心里只想着和离，巴不得她离得远点，好能彻底避嫌。
这样的嫌弃，若是遇上了旁的姑娘家，定然是要委屈难过的，但是苏磬音却从来就不是一个难为自个的人。
齐茂行给她面上的尊重，投桃报李，她也就做好一个嫡妻的体面，在外头客客气气，回屋里直各按各的作息走，互不干扰，倒也相处的还算和谐。
若不是之前有和离在前头顶着，如今齐茂行又中毒成了废人，还不知能不能解，以她这随遇而安的性子，说不得还会觉着这样互不干涉的日子，过得其实挺不错。
回了西边之后，没到一盏茶功夫，她就立即忘记了方才宣州笔的事。
屋里石青正坐在窗下，摆了一榻的彩绳打着络子，苏磬音看着起了些兴致，也上前一并坐下，试着与石青学起了新花样。
只她比不上石青手巧，打了半晌，也只是勉强打出了个形状，歪歪扭扭，瞧着用不了几下就要散了的，白月略好些，但也比不上石青的紧致漂亮。
石青见状，笑话了几句，不许她们再糟蹋东西，又瞧着到了晚膳的时辰，便索性收了起来，去摆了饭桌。
趁着用膳的功夫，人缘极好的月白便出去转了一圈。
按照她们三个的习惯，用过晚膳之后，睡下之前的这段时间，惯例是要聊会天的，在苏家时没那么多能说的事，还常常要苏磬音为她们讲些故事话本。
自从嫁进侯府之后，最擅交际的月白每每都能带回来一些侯府里上上下下各色八卦，这就摆在周遭的真人真事，自然要比话本子生动的多，自打成婚之后，苏磬音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千篇一律的话本子了。
譬如今天，下人们口中的最新消息，就是下午才新鲜出炉的，有关齐二爷追讨钱物，太太与三姑娘都丢了一桩大脸的事。
主仆三个凑在一处，一面慢慢悠悠的收拾洗漱着，一面如之前一般，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了一会儿月白带回来的消息。
她们今天的意见十分一致，三个人都觉着李氏与三姑娘实在是有些不地道，齐茂行这直接把东西要回来的主意实在是叫人痛快。
石青更是干脆的斥了几句活该，一面说着话，手上也已经将苏磬音浓密的乌发疏通，松松的编了两条粗辫从肩后垂下来，这样夜里歇息时不会滚的太乱，也不至于咯着碍事。
剩下的洗漱琐事，苏磬音就没叫旁人再帮忙，挽起袖子自个利索干了，就催着白月石青赶紧着倒了水，就去早些歇息，至于侯府主子们讲究的在叫丫鬟在脚踏小榻上的守夜规矩，苏磬音更提都没提过。
她平日起居又和齐茂行并不相通，屋子满共就月白石青两个陪嫁丫鬟。
便是不提她们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只说白月石青跟着她一道儿进了侯府，整日的又要收拾打扫、裁衣梳妆，还要帮着人情往来，理家算账，已是够忙了。
所谓守夜，也不过伺候夜里方便喝茶的一点小事罢了，她年纪轻轻，又没病没残的，何必为了这么点讲究，连累这唯二的下属多熬个夜班，睡都睡不好？
因着这缘故，虽然侯府里一直有下人借着这事偷偷嘲笑她小家子气，丁点没有侯府少奶奶该有的气派，但是苏磬音也是毫不在意，丁点不为所动。
白月石青早已知道自个主子的脾气，这会儿便也习惯的放下撒花床帐，收拾了热水帕子，又往瓷壶里灌满了滚热的茶水，装在床头茶桶里，瞧瞧处处妥当之后，就一道关了房门，去了围廊后自个的屋里睡下。
也正是因着这缘故，苏磬音半夜里被吵醒时，独自一人在一片黑暗里，一时间竟有点回不过神。
她是被隔壁楠木雕花槅里头的动静生生吵醒的。
苏磬音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虽然齐茂行起得早，但是这三个月来却从来没有影响到她，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一夜好眠，压根不会注意到他洗漱离开的声音。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隔壁传过来的，并不是洗漱之类，而是那种沉重的木轮在地砖上来回滚动的骨碌碌声响，格外的刺耳突兀。
齐茂行伤了腿，在屋里用轮椅罢了，倒也是很寻常的事，苏磬音原本是想自个忍忍便过去的，但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等了半天，隔壁传来的骨碌碌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的变本加厉起来，她甚至能清楚的听到那轮椅一个飞快的冲刺，险险的停在楠木槅跟前，再差一点就要撞上来！
等着半晌都没见消停，苏磬音终于忍无可忍的坐起身，摸着黑披了一件褙子，趿着绣鞋一把拉开了东边槅扇。
楠木隔扇外灯火通明，齐茂行穿戴齐整，带了护腕，衣袖挽在肘部，正在屋子里转着轮椅，来来回回的左右移动。
苏磬音站在原地瞧了一会，才疑惑道：“您这是……”
齐茂行不知道是不是还记着她昨天的话，没听到似的，头也不抬，仍旧专心致志的控制轮椅试图绕过木案。
倒是一旁的长夏，开口解释道：“少爷昨日试了轮椅，今天便说趁着有力气的时候多用用，早些习惯了，也省的去哪都不方便。”
哦，以前都是一大早起来，去院子里练剑，现在腿废了，就在屋子里推轮椅锻炼胳膊？
苏磬音这才明白缘故，她眼光扫过一眼窗外——
窗户外头还一点光亮都没见呢！
她满面痛苦的揉了揉额头：“二爷，起这么早，您不觉着困吗？”
齐茂行好容易将轮椅转了过来，毫不在意：“都已是卯时，若逢上朝会，宫里都该响鞭了。”
他是当真没觉得早，他从军时自不必说，即便是回来京城，宫中卯时便上朝，便是殿下也是四更便起了，他护卫太子，总不能等着殿下出了门再上差。
这么一算，寅时起便是最好，多年来，早习惯了。
苏磬音闻言，却简直欲哭无泪。
她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刚起来的嘶哑，低低的，乍一听来像是撒娇：“我睡得晚，起的也要晚些，您若是不介意，稍微晚些再锻炼成吗？”
齐茂行闻言抬头，正待开口，便正好瞧见了踏进了灯烛光亮里的苏磬音。
大婚之时，苏磬音才不过十五，便是平日里梳着妇人发髻的时候，都隐隐透着几分稚嫩。
更别提这会儿，她一身中衣、满面素净，蓬松乌黑的发辫从耳下松松的垂在胸前，睡眼惺忪的满面委屈，越发衬得她小姑娘似的。
偏偏这小姑娘起的匆忙，中衣交领处有些松垮，隐隐露出颈下一道玉石般的平直锁骨，骨细轻匀，莹润白皙，在烛光的映衬下几乎白的刺目。
齐茂行只看了一眼，便像是被刺到了一般，猛地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垂目，默默的将轮椅转了一个方向，面颊都隐隐泛起了些许热度。
苏磬音见状，还当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若是旁的，她自个适应适应就也算了，可是大早上被噪音吵醒这个事，当真是谁试谁知道。
即便是苏磬音这样随遇而安的性子，这时也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绕到了齐茂行面前，好声好气的商量道：“便是老太太年老少觉，也要睡到五更天吧？若不然，您便与老太太一样，也五更天再起？”
“二爷，不是我多事，只是您这也实在是太早了些，年少失眠，日后是要秃头的！”
齐茂行青春年少，正是嫌弃自个头发厚实的麻烦的岁数，当然不信她这什么“秃头”的歪理，若是平常，他听着这话，定然要失笑摇头，不以为意。
但是此刻在朦胧的灯光下，对着苏磬音那一抬头便近在眼前，白皙到发光一般的蝴蝶骨。
齐茂行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下一抖，轮椅就又退的更远了些，声音都是躲闪似的急促：“好了好了，我这去院子里射靶，往后也不再这屋里闹腾就是！”
没料到齐茂行这么好说话，苏磬音倒是一愣，她张张口，原本还想再说些感谢关心的话头，可齐茂行却已是摆摆手，当真一刻未曾耽搁的拿了弓箭，便吩咐丫鬟们过来推了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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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茂行虽出去了，但苏磬音被吵醒这么一遭，就也不太能再睡得着。
她回屋里略微靠了一会儿，瞧着窗外的天色隐隐透出些光亮，就也索性起身穿了衣裳。
在这里过了十几年，太繁复的发髻苏磬音自个梳不来，简单的却没什么问题。
她用盆里的凉水收拾洗漱了一番，便在梳妆台前坐下，支起窗棂，接着窗外的天光一下下梳起了一头乌发。
窗外正对着院里的金桂，一抬头，便能看见金桂的树干上竖了一方木制的箭靶，相隔着十余步的台阶下，齐茂行手持长弓，便在对着这箭靶开弓。
齐茂行自幼习武，十四便敢从军，自然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苏磬音时不时的瞧了几眼，次次都能正中靶心。
这般没过多久，院门外又有了些动静。
几个手执斧锯的男仆，在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带领下，正从偏门低头过来，说是奉了命侯爷与太太之命，过来给抱节居里锯门槛、填台阶。
这事是齐茂行昨日还特意问过李氏的，苏磬音自然知道。
只是外头的男仆们进来干活儿，按理说是要提早一两日便先知会清楚的。毕竟内宅里都是丫鬟女眷，知道何时何处有外男进来，才好提前准备避嫌。
可这么一行十几个男人，却是说都没说一声，就这么一大早的便过来了，显然有些不对劲。
苏磬音微微皱了眉头，将窗子略合了合，只留了一条细缝。
齐茂行显然也察觉出了不对。
苏磬音隔着木窗，隐隐的听见了他带了些不悦的清朗男声：“哪个派你们来的？太早了些，且先回去，待早膳后再过来干活儿。”
领头的管事是个姓李的中年男人，因为头发稀疏，常年带着布帽，闻言开口：“哎呦二爷您不知道，侯爷吩咐了将荣辉堂收拾出来好给二爷回来住，咱们锯了抱节居的门槛，还得赶着往荣辉堂那边忙去，这会儿走了只怕便顾不得回来了！”
听着这话，苏磬音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荣辉堂就在侯爷的院后，就在主院，细论起来，比齐茂行的抱节居位置还更好些。
昨日在五福堂里闹了一闹，桃园是留下了，今日便立即定下了荣辉堂，侯爷对他这个庶长子还当真是看重。
这么明摆的轻待，齐茂行自然不会听不出来，他抬头冷笑一声，面带嘲讽：“照你这么说，我若这时不叫你们进去，日后这门槛，便再锯不得了？”
管事弓着腰，态度虽恭敬，口上却一点没让：“二爷还是开开恩，叫咱们立时就将活干了，两下都便宜。”
再说几句，许是齐茂行仍旧不许，这管事拱了拱手，竟就当真这般要带了人扭头就走！
苏磬音站了起来，只她这会儿衣衫不整，却不好出去，正着急时，便又看见轮椅上的齐茂行又有了动作——
他对着管事的背影，不急不缓拿起了手上长弓。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伴着一声清脆的弓弦铮响，出弦的羽箭仿若一道惊雷，瞬间穿过管事布帽，箭端带着布帽，牢牢的钉在了树上的箭靶。
正中红心。
直到那靶上羽箭的颤动平息，管事才回过神一般，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头顶，面色惨白的双膝一抖，猛地跪了下来。
一片静谧之中，齐茂行神色疏冷，声音淡然：“既是走了就顾不得回来，那也不必走了，有一人算一个，都在这候着。”
“本少爷没开口之前，但凡有一个敢动的，先捂好了自个的脖子！"

第16章 夫君怼爹
齐茂行这一箭，威慑的不单是院外的管事男仆，就连屋内的苏磬音，也因他的当机立断、干脆果决，而生出了几分微妙的赞叹之心。
内宅里这事，向来就是一步退、步步退，不论这管事背后是谁指使，但既然已经被下人冒犯到了头上，身为主子，自然是要立时教训回去。
即便齐茂行此刻不出手，苏磬音也是要想法子出面的。
要知道，这还是在齐侯府里，在旁人眼里，夫妻一体。
现在若是可以这般随意的轻待了齐茂行，下一个立马就会是她，且只会越发变本加厉。
只不过她即便出面，也只能拉虎皮扯靠山，靠着些言语威胁，当然没有直接要武力来的叫人痛快。
更莫提，苏磬音从前虽也知道齐茂行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但因为接触不多，却也只是知道罢了。
道听途说，与亲眼所见，到底不同。
如今亲眼看见了，她便不得不承认，齐茂行这小子旁的不提，可这一手箭术，当真是漂亮的叫人惊艳。
看着几个男仆已被赶到了院外候着，只一个管事，也早已被方才贴着头皮穿过的一箭吓破了胆子，一时半刻显然是再闹不出什么事来，苏磬音便也放下了心，重新坐下，继续拿起了乌木梳。
这个时候，月白石青两个也已打了温水过来，有石青在，月白帮着端了水后，就趁着这功夫，亲自去了大厨房提她的早膳。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苏磬音便也上下收拾妥当，在石青的虚扶下出门行到了院内。
看见苏磬音后，齐茂行点点头，淡淡道：“方才知道今儿个有外头人进来干活，你用过早膳，有空了便叫丫鬟们收拾收拾，也不必着急。”
苏磬音自是应了。
到了这会儿，一旁满脸狼狈的管事，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低眉搭眼的上前几步，小心翼翼试探道：“小人嘴笨，开罪了您，原是不敢多嘴的。只是咱们今个是领了差事出来的，这会儿既是去不了荣辉堂，可否开恩，能派个人去与上头知会一声，也省得耽搁了侯爷吩咐，下头小子们实在是担不住。”
吃了这一箭的教训，管事的言辞态度倒是恭敬多了，不过仔细琢磨之后，言语之间多少还是有些抬了侯爷出来压人的意思。
齐茂行嘲讽一笑：“是侯爷吩咐？还是太太的吩咐？”
管事面色猛的一变。
齐茂行却不再给他分辨的机会，他冷笑一声，亲自挑了一个抱节居里口齿伶俐的小丫鬟：“去外头，将这儿的事亲自禀报给侯爷知道，我倒要瞧瞧，侯爷可会为了你身后太太的面子出头！”
原来是太太，闻言之后，苏磬音心下便也恍然。
这管事的行径明显是故意的，他一个下人，这么费力不讨好的得罪二爷，身后也必定得有人撑腰。
若是太太李氏，那倒当真是正常的很。
再是不得侯府看重，到底是当家的太太，昨日与三姑娘母女两个，在齐茂行这儿丢了这么大的颜面，自然是要想法子将这口气出了去。
只是他就这么将一桩内宅的琐事径直捅到了侯爷跟前，是已拿准了侯爷不会在意太太的面子不成？
苏磬音心下的疑惑一闪而过，但既然队友已经出手了，她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正巧侧面的垂花门外，月白也提了她的早膳过来，苏磬音见状，想起齐茂行还没用膳，就顺手叫人搬了两张月牙桌来，叫他好就在院子桂花树下用膳，也省的还要饿着肚子威胁几个管事下人。
丫鬟们不明内情，得了吩咐，知趣的将苏磬音的早膳也一并摆了上去。
苏磬音见状愣了一瞬，只是既然已经送上来了，倒也不至于刻意的再端走。
一瞬之后，苏磬音便也索性行了过来。
她早上的胃口都不算好，早膳就也只是和往常一样，一碗梗米粥，几样爽口的小菜，配了几个小儿拳头大小的油豆皮素包子，显得格外精致。
齐茂行垂眸瞧了一眼，便颇有些不以为意：“这么点东西，能吃得饱吗？”
苏磬音闻言，也看见了齐茂行的早膳，这么大早上的，他居然是一碗结结实实的鸡丝面，旁边还配了一篮子的油条豆汁。
要知道，他这是还伤着腿，压根没法怎么活动的时候！
当着院里管事下人的面，她轻轻笑着：“二少不必担心妾身，便是早膳不够，中间饿了，不过再补些汤点罢了，倒是二爷您……”
她手拿瓷勺，笑容温婉，语气担忧：“这早膳是不是太多了些？你现如今又不如以往好挪动，这吃多了，积了食，可是难受的很的。”
虽然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是齐茂行哪里会看不出，她就是因为自个方才那一句话，故意拿他废了这事扯出来笑话的！
不过是问了一句这么点东西能不能吃饱罢了，他这个夫人，还当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齐茂行又觉好气又是好笑。
只是这十天来，虽然他自个知道是奉了殿下旨意装的中毒厉害，但在旁人他却是当真成了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谁对着他，都是口上刻意的小心避讳，却满面上却遮掩不住的写满了打探叹息。
这么一副心口不一的模样，他受的多了也多少觉着憋闷。
这会儿苏磬音毫不遮掩的提起来了，虽然本意是为了与他吵嘴，但齐茂行却反而觉着她痛快爽利。
因着这缘故，齐茂行一点不在意她这句话，伸手拿了，竹著才带笑回道：“你放心，我知道自个腿废了，特意比以往少了一半的饭量。”
方才是顺口反驳一句就算了，但是抓着人家双腿残废这事说个不放，这种事苏磬音却也是做不出来的。
更何况齐茂行对自个废了的这事说得一派坦然、毫不掩饰，苏磬音这边，便反而觉着是自己小气一般，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办法，重症病患，还是严重到活不了太久的那一种，但凡有点良心的正常人，都总是要照顾一下的——
只是这侯府里的旁人却并不都像苏磬音一样。
两人的早膳才刚用到一半，垂花门外，便大步流星的，走来一个身穿锦缎长衫，满面斯文的中年男人，方一进门，就很是严肃的对齐茂行训斥起来：“不好好在家里养伤，这么一大早的，又在胡闹什么？”
能这么对齐茂行说话的，自然就只有他的亲爹，齐侯爷齐通无误。
苏磬音见状起身，按着规矩屈膝行了礼，便立即往后退了几步，只当自个是个路人一般。
不同于老太太的动辄就爱将她扯进来，她的公爹齐侯爷自持身份，是从来不会对她一个儿媳妇多说什么的。
此刻也是一般，齐侯爷对她的请安理也不理，只是将满腔的严父威严，一股脑的冲向了坐在树下，还在慢悠悠吃面的齐茂行：“为父与你说话，你这是什么礼数？”
齐茂行低着头，一口咽下了剩下的半碗豆汁，方才不急不缓的擦了嘴角，方才抬了头，开口回应道：“原想见过父亲的，只是儿子不良于行，院里也没个有力气的帮着，实在是不好折腾。”
齐侯爷冷哼一声，转眼看见了候在一旁，鬓发稀疏散乱的管事，便又严厉道：“堂堂侯府公子，亲自与府里下人舞刀弄弓的置气，你也就这么点气量！”
说着顿了顿，又作出一幅为他出气的模样，对跟来的亲随吩咐道：“这几个下人既是没规矩、不中用，还敢信口攀扯主子，一概赶出去，再给二爷换懂事的来。”
齐茂行像是对此毫不意外，转着轮椅从月牙桌后绕出来，平静解释道：“原也不想麻烦父亲，只这管事口口声声是领了您的差事去收拾荣辉堂，儿子怕耽搁了父亲与齐君行父子之情，这才特意叫人请您过来，也好分辨清楚。”
齐大爷、荣辉堂，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被齐茂行这么干脆的提起来，齐侯爷的面色便忽的一滞，开口说了一句“清明祭祀不容有失，总要有人为先祖进供……”
只是才说到一半，齐侯爷便看见了齐茂行面上不假掩饰的嘲讽，未完的话便忽的一顿，有些恼羞成怒一般，一甩衣袖，提起了他话里的称呼：“不论如何，君行到底是你兄长，岂有直呼其名的道理！”
齐茂行满面冷漠：“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见他回来瞧上一眼，算是什么兄长？”
齐侯爷皱着眉头分辨：“他原是要来的，是我说他不通医术，来了也是平白惹你嫌弃，这才拦了。”
齐茂行的神色渐渐的冷了下去：“父亲对他，倒当真是满腔的慈父之情。”
到底身为人父，对着儿子的这般态度，齐侯爷也不禁恼怒起来，一甩衣袖，厉声道：“对着长辈，你这是什么规矩？”
“早知今日，就不该叫你学武，不通教诲、不知礼数，仗着老太太纵着，与一群无用武夫，只学了争气斗勇的一身莽气！”
说到这一步，这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已经称得上一句剑拔弩张了。
一旁默默围观的苏磬音有些惊叹的张了张嘴。
她方才还有些担心侯爷会因为顾忌李氏的面子不顾嫡子，这会儿倒是不担心这个，反而只剩惊叹齐茂行的大胆了。
这可不是她上辈子遇上叛逆期，随随便便就和父母吵一架也不算什么事的时代！
三纲五常在头顶摆着，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儿子，都敢这么违抗自个的生父的。
不过到了一步，齐茂行应该会退让几步吧？苏磬音心下暗暗琢磨。
毕竟管事已经受到了教训，原本的麻烦都已经解决了。
再这么和亲爹硬杠下去，只怕也落不下什么好。
如苏磬音想的一样，齐茂行的神色果然平静了下来。
对于生父的训斥，他抬了抬嘴角，句句平淡且清晰：“娘亲若早知今日，也不该嫁你为妻，不顾发妻、不分嫡庶，仗着身为人夫，与一个毒杀主母的妾室，只学了宠妾灭妻、大逆不道。”

第17章 夫君心志
这一段针锋相对的反驳一出，抱节居的气氛便猛然一凝。
周遭听见了这话的下人丫鬟，一个个都鹌鹑似的恨不得将耳朵缩进胸膛里。
齐侯爷更是不敢相信的自个耳朵一般，指着齐茂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连带着他颌下修剪得宜的胡须都不停晃动了起来。
若是平常时候，但凭着这一句话，齐侯爷恐怕立时就能传了鞭子竹板来，多的不说，打得这不肖子十天半月起不得身是最起码的，毕竟其实在这个世界里，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
可偏偏齐茂行这会儿已经废的起不得身了！
且还是为了护卫太子殿下而受的伤！
再是严格的慈父，若是在这个时候，把已经中毒的儿子再打个半死，一旦传出去，谁都要说是父亲不慈，对儿子过于严苛！
那他齐通的就名声算是彻底坏了！
——
而身为人子，齐茂行清清楚楚的知道，他的亲爹，是个最看重“名声”的。
也正是因为清楚亲爹的脾性，齐茂行对父亲的震惊毫不在意，他低下头，认真的将轮椅的轮子切着院里青石砖缝隙正正的停好，神色满是一派刻意的坦然。
没错，他原本就是故意的，要不是仗着这会儿亲爹没法拿他怎么着，他还未必敢这么放肆。
因为自个生母的事，虽然面上没露，但齐茂行心里，是对自个父亲是有怨的。
早在他的娘亲为他尝药，不幸身故之前，他就受够了木姨娘在家中煽风点火，闹的家宅不宁，也见多了娘亲的悲悲切切、怨天尤人。
他对娘亲的痴怨艰难，是既气且怜，对于父亲的宠妾灭妻，便是既气且怨。
待到娘亲亡在了木姨娘手里，这藏在心里的埋怨，便几乎要只凝为一个恨字。
他不会像娘亲一样，对夫君满腔情意，只知道怨恨妾室狐媚，甚至埋怨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好好读书，不如齐君行争气，才惹了父亲不喜。
他六七岁时，便已看的清楚，这事不怪他不怪母亲，甚至都怪不得木姨娘，根源只在父亲的贪恋女色，内闱不修上。
若非父亲见异思迁，三心二意，家里如何会有这许多麻烦？
就连他之所以坚持要与苏磬音和离，也是因为自己的亲爹齐通。
他与表妹从前都并无私情，之所以有意将要迎娶表妹进门，除了当初娘亲与姨母玩笑定下的“亲事”之外，更多还是因着吴家落罪，他想要护下姨母这个仅存的血脉表妹罢了。
表妹毕竟身在贱籍，这样的身份，除了嫁他为妻之外，实在是难寻旁的良人。
再一者，是他心里还谋划着，待到日后殿下登基，他精心当差，若是攒下些功劳，说不得便可与殿下请了恩典，为表妹放了良籍，也算是报答了当初姨母的照顾之恩。
这个打算，也唯有表妹嫁与他，日后请旨才能请的名正言顺。
家里不是没说过叫他先将表妹收在房里，日后风声过去了，收作妾室也无不可，至多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多体贴些罢了，并不耽搁他另聘高门淑女为妻。
可他若是当真这样做了，又与当初为一己私欲，便叫娘亲悲苦半生、丢了性命的父亲有何区别？
他恨极了父亲的无能敷衍，毫无担当，特意给自个的院子取名为抱节居，便是要提醒自己抱节守一，从一而终。
自然让不肯叫自个也作出与父亲一般的行径。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他当初才会打定了主意违抗父亲祖母，甚至为此不惜离家从军，就是想要以此表明心意，日久天长，他只要除了表妹之外再不近女色。
日久天长，就算是为了子嗣，也总能逼得父亲与祖母松口。
谁能料到趁着他在外从军的功夫，家里雷厉风行，竟是不到一月功夫干脆给他定下了亲事，催着连六礼都走的只差迎亲！
他齐茂行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当时的情形，两家结亲的消息都已传了出去，他若是拒婚，丢的却不光他自个的名声，还有齐侯府，甚至无辜的苏家名声，也全要因他毁个干净。
姜还是老的辣，祖母已将他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面对这般局面，他的确是只能认下，先老老实实的成婚。
但他并不肯这般认输，成婚当日，他便也做好了打算，他还可与夫人商议请罪，待到风声过去，再和离就是。
也多亏了娶进来的苏磬音是个清醒冷情的，没有哭闹不愿，大婚当日，便当真答应了他这请求，竟是比他预料中的要顺利的多。
如此说来，他与苏磬音，也算是另一种的“天造地设”了。
齐茂行心里想着苏磬音，便没有理会生父齐侯爷的反应。
他其实也不必理会，在齐侯爷的“教诲”下，他已经活了十几年，这会儿又不能叫竹板来打他手心，不过训斥些老话，他早就听腻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不说齐茂行了，就连第一次见着这场面的苏磬音，在一旁听了半晌，也觉着她这位公爹骂的实在是没什么新意。
来来回回，也就是些诸如没教养、没规矩，跟着无用武夫丢了圣贤之道云云。
苏磬音嫁进侯府才三个月，而这三个月里，如果说对老太太与继婆婆两个长辈，多少还算是接触许多的话。
对于齐侯爷这个公爹，她就当真是见得寥寥，连两人说过的话都未必能超过几十句。
除了辈分差距、身份大防之外，更多的，便是因为齐侯爷从来没有将她这个儿媳看在眼里。
倒也不是故意不屑之类，而是一种这个地界儿里特有的，那种士大夫的高高在上，对于女人天然的一种无视。
事实上不单是她，在齐侯爷的眼里，除了老太太还因着孝道在意几分，剩下的女人里都和下人或者物件差不太多。
包括继婆婆李氏，在这位公爹面前也是压根进不得眼里，就类似“正妻”这么一个符号的存在，就更别提她这个儿媳。
今日。她发觉，这位公爹的学问虽不知道怎么样，但这读书人的“迂气”却竟是学了个十足十。
口口声声的圣人言，黄金屋，可就算是孔圣人复生，亲自站在这，也决计不敢说出“武夫无用”这样的话来。
旁的大道理不提，只这侯府偌大的家业，就是老侯爷拼着性命在战场上得来的，齐侯爷分明是靠着父辈的武功余荫才有的爵位！
这才过去了几十年？这会儿一扭脸，倒是能把嫌弃武功将士的话，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苏磬音撇撇嘴，听着这话，她嘴上没敢反驳，只是仗着齐侯爷不会留意她，却是一点没遮掩的偷偷翻了一个清晰的白眼。
齐茂行回过神来，抬起了头正待再说几句，余光却清楚的看见了躲在父亲身后的苏磬音的动作。
他这个夫人的眼神向来灵动，齐茂行是早已领教过的，但是这么“灵动”的白眼，却也当真是第一次见着。
这个神情既俏皮又狡黠，尤其还是对着他的父亲，虽然失礼，但齐茂行一眼瞧见之后，却是莫名的心下一松，竟是忍不住的有些想笑。
原来苏磬音也对父亲这一番“高谈”并不以为意啊？齐茂行一时有些诧异。
他对苏家的情形也大致清楚，苏磬音的祖父苏老大人，官居太子太傅，便是太子殿下，对着苏老爷子也是要尊为师长，执弟子礼的。
除了苏太师之外，苏磬音的父兄也都是自幼读书，进士及第，只是因着苏老爷子去世，这才辞官归乡，结庐守孝，正正经经的官宦门户、诗书传家。
苏磬音出自苏家，他原以为也定是一个精于诗书，家学渊源的才女，却没想到，这性子，却与她预料的有些出入。
齐茂行还有心思琢磨苏磬音的家世性情，对面的齐侯爷却已经气的怒发冲冠。
方才齐茂行提起将君行接回时，齐侯爷心里还有些微妙的心虚与愧疚，想着好好与嫡子解释一二。
如今到了这地步，莫说什么愧疚解释了，他只气的不请家法来教训儿子，都已经是看在了宫里殿下的份上。
果然天生就是个不肖子，已被老太太和他娘纵的坏了根底，与自小懂事的君行比起来，差的何止天地之别！
他将庶长子接回来继承家业，还是对了！齐侯爷恨恨的想罢。
“也罢了，我是管不得你了，这抱节居里日后再有事，也不必来扰我清静！”
既然无法请家法，他也不愿意再和这个不肖子置气，最后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一甩衣袖，便也干脆的扭身而去。
齐侯爷带的人走了，之前的管事男仆们也都被带下去了领罚，抱节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磬音走出来想了想，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齐茂行，觉着自个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索性便也叫人将碗筷桌椅都收拾了，也转身回了自个的那一半屋内。
“将窗户关了吧，像是有点凉。”进屋之后，苏磬音随口吩咐了一句。
凉倒是次要的，主要齐茂行还在院子里，窗户大开着，一抬眼就能看见到底不太方便。
但虽然关了窗户，进了春日之后，府里也是才给窗户换了清亮透气的青纱，隔着轻薄的窗纱，还能清楚的看见齐茂行还没回来，反而又拿起了方才的弓箭，对着树上的箭靶一下下的开起了弓。
石青将对着院里的窗子都合上，走回来，便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虽说着太医署里已在尽力解毒，可到底能不能当真解了还是两说，唉……何必呢还费这力气呢？”
苏磬音闻言也沉默了下来。
石青说的没错，毒一日解不了，齐茂行这性命一日便是悬在半空中的。
更要紧的，是按着太医的说法，这毒霸道的很，之后还会一日日的侵蚀人体五脏，再过几个月，齐茂行一日日的虚弱下去，莫说开弓威胁了，再受了类似今早的怠慢之后，只怕要瘫在床上，话能不能说得清楚都是两说。
她敬佩齐茂行走到这一步，都仍旧不放弃希望的坚定韧劲，心底里也祝愿着太医们能早日钻研清楚这毒，救下齐茂行的性命。
但是说到底，齐茂行这个人，到底与她并不是真的的夫妻，她敬佩祝愿也就罢了，更大的心里，还是要多操心操心自个日后的处境。
齐茂行废了，并且就这么两日功夫里，就接连将李氏母女、与公爹齐侯爷一并得罪了个遍。
剩下一个老太太，如今还态度微妙，指不定日后还会不会再像以往一样，处处偏心照顾这个嫡出孙子。
她自从嫁进这个齐侯府里，处境就从来没有一帆风顺过，再这么下去，她的日后只怕还要更难一些。
苏磬音的面色沉静。
还好，祖父自小便教导过她，人贵自强不息，她也从来没有把自个的全部指望都放在旁人身上过——哪怕这个人，是她明面上的夫君。
更莫提，齐茂行于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叫人放心的背后倚靠。
从前齐茂行在时，她站得住，他不在了，她一个人，便更要想法子立的稳。

第18章 夫君送钱
“小姐，外院那位又叫奉书来领银子了！”
抱节居西屋内，苏磬音正坐在书桌前，耳朵里虽然听到了丫鬟的石青的话，但因为脑子还在思量着应该如何下笔，一时间却没有反应来：“嗯？”
正是上午十分，窗外树杈的鸟儿叫的清脆欢快，只听着便衬出了一派大好春光。
可屋里的丫鬟石青却是一点没受这春光的影响，将算盘拨的哐哐作响，又不平道：“她这月已经多花了一百两银子，竟还敢再张口要！”
苏磬音这才回过神来，眉眼弯弯，面带微笑：“多花便多花嘛，反正是他齐家的银子，你倒替他们心疼什么？”
虽然已经嫁了人，但她如今也才刚刚十六，面相又小，这会儿一笑起来，露出一边的小梨涡，就更透出了几分近乎娇憨的天真意思。
石青一看见自家姑娘这幅万事不操心的闲散模样，就忍不住的替她着急，她放下算盘，拿着账本就从小案后头冲了过来：“您看看，您好好看看！自从您过门，她哪个月不巧立名目，比月例多花好几倍出去？衣裳摆件，处处都用的比您还讲究，不知道的，说不得以为您是外室，她才是正经二少奶奶呢！”
“哎呀不要乱说，人家现在还是是客居齐府，说什么外室，多难听。”
怕石青不注意碰到了桌上的颜料，苏磬音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下的笔墨都收了起来，这才继续道：“好了好了，不就是多花了点银子，好好的官家小姐，一夜间家族突变，成了贱籍，心里肯定很难受，花他齐家的钱缓解缓解，咱们理解一下。”
这话一出，莫说急性子的石青了，就连一旁的月白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理解她？我的好小姐啊，奴婢当真没见过像您这样替未来妾室着想的主母！”
齐茂行要与她和离这个事，只在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私下里说过，并没有外传。
而苏磬音因为怕麻烦，加上之前对齐茂行这个天真计划的怀疑，在这事且还没个进展的时候，也并没有与两个贴身丫鬟说的太多。
因此在月白和石青两个看来，吴琼芳一个身在贱籍的表姑娘，如今是不明不白的和齐茂行混在一处，日后顶天了，也就是纳进门的妾室。
虽然也麻烦的很，但却也从来没有想到和离这事儿上去，若不然，态度远不会和这会儿一样平静。
苏磬音也没有多说，因为石青的坚持，伸手将账册接了过来，顺口问了一句：“她这次又是要买什么？”
大婚当晚，苏磬音思量之后，虽然同意了齐茂行坚持和离，但是为了叫自己在真正和离之前，能够在这府里过的安稳，她也是提出了几个要求的。
除了给她正室的体面，保证她不会被府里下人长辈们针对冷待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要管钱。
从大千世界而来的苏磬音，才没有什么官家淑女，不该沾惹铜臭的讲究。
就算上辈子去世时还只是一个学生，苏磬音也知道，钱这个东西，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的底气。
她自个其实并不缺钱，苏家虽然比不上齐侯府权贵，但出嫁时，却也是给了她陪嫁银子的，尤其祖父偏疼她，出门前更是给了她一笔不小的私房。
但她要管的钱，却不单是她自个的。
她的要求明明白白，她不会拦着你齐二爷的平日花用，但他这边的积蓄月例，包括丫鬟下人们的月钱，不论里外，凡是取银子的，明面上都要先到她这儿，她点头了才能发下去。
这不是为了拿齐茂行的银子，而是在夫君心心念念和离的情形下，以此来表明二少奶奶的地位与尊重。
毕竟再没有什么，比给人发银子，更容易来的叫人敬重了。
齐茂行当时虽然满面诧异，但他这个人，向来是不拿这些阿堵物当回事的，当时就一口应了。
刚开始时，齐茂行是只是将月例与银子取出来送过来，苏磬音也果真和当初说的一样，并不干涉他日常花用，就算是鸳鸯馆里要钱都从没拦着，出入账目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按月给他送一份。
齐茂行才懒得查账，试了两月，见这么一来，非但不麻烦，反而更加方便了不少，便干脆将私库的账册钥匙都一并给了她，算是一点家底都没有遮掩，连个小金库都没留。
当然，这么一来，齐茂行每月里所有花用，苏磬音便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说是清明将近，要给做法事祭拜！”石青神色忿忿。
苏磬音闻言回忆道：“这理由怎的这么耳熟……这事儿你上回是不是就与我说过？”
石青更气了：“才不是呢，那是三日前，她才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要给亡命的家里人点几盏长明灯，还有给姑爷祈福。”
这两个理由其实和一桩事也不差什么，苏磬音闻言也有些诧异起来：“三日前才支了，这么快就又要？这次要多少？”
“可不，她又要五百！”
石青几乎跳脚：“就算她家里死得人多，祭拜的也多些，也用不着这不多吧？索性再多要点，再办几场后事都够了！”
吴家乃是吴父获罪，满门抄斩了的，细论起来，这话说的很有几分尖刻了。
但是这会儿，不单一向好脾气的月白没劝，就连苏磬音，也有些沉吟起来。
这个数目放在齐侯府里不算什么，但对于吴琼芳一个并不需花什么银子的借住亲戚，就的确多的有些不寻常了。
苏磬音将手上纸笔都放下，决定多问几句：“还是奉书来要的？”
石青点头：“就在二门口等着拿银子呢！”
苏磬音思量一阵：“你先把银子拿出来备着，再使人叫他进来，我问问清楚，若是没什么差池再给他。”
石青干脆的答应一声转身去，月白则起身将门户都打开，又去把内间的素青珠帘放了下来。
已经出嫁的管事媳妇，不像姑娘时讲究，外头的这些管事小厮是可以见的，只不过苏磬音年轻，还是隔着一层帘子更稳妥些。
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隔着珠帘，果然看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十几岁小子在门口给她磕头：“请二奶奶安。”
因为一直奉着齐茂行的吩咐给鸳鸯馆表小姐办差，奉书唯恐苏磬音因此找他麻烦，这个头磕的是结结实实，恭恭敬敬，唯恐叫人揪住一点错处。
苏磬音见状倒笑了笑，没等开口，一旁便又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男声：“奉书？你怎的在这儿？”
正是刚去桃园里锻炼回来的齐茂行。
看见齐茂行，小厮奉书多少松了一口气，转身见礼：“小的奉表姑娘的吩咐来取银子花用，二奶奶有不清楚的，召小人进来问话。”
闻言，齐茂行的轮椅一停，便微微皱了眉头。
奉书这话倒是说的一点没错，但是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儿一提出来，莫名的就很容易叫人多想。
好像是苏磬音背着他为难鸳鸯馆，不许叫给送银子似的！
齐茂行沉默一瞬，转身与奉书开口道：“我原说过，鸳鸯馆里要什么，你都备着送去就是了，什么东西还说不清楚？”
听着这特意提起来的“鸳鸯馆里要什么，你都备着送去就是了”一句话，虽明面是在训斥小厮，但苏磬音哪里会听不出他真正的意思？
她垂了眸，也微微抿了嘴角，露出一丝冷意来。
奉书也发现自个这话闯了祸，刚起来的膝盖又跪了下去，面带无措：“是表姑娘说清明将近，要给做法事祭拜家里，需花费五百两银子！”说完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前两日，表姑娘才取了五百两，用来点长明灯，给二爷您祈福。”
显然没料到是这么回事，齐茂行的神色便是一顿，也露出几分诧异来。
苏磬音在帘后端坐着，活像是压根没看见齐茂行这个人一般，仍旧按着原本打算对奉书问道：“既是用来点灯祈福、祭拜的，这中间是谁沾的手？府里这些日子，可有进来什么不地道的神婆道婆一流？”
这就是苏磬音特意叫奉书进来的缘故。
一个每年的寻常清明祭祀、点灯祈福，就能花个千两银子出去，就是五福居的老太太出手，只怕也未必能赶上这个手笔了，何况那吴琼芳一个身份尴尬，借住在府里的亲戚姑娘？
那表姑娘以往从来不曾这样过，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出，只怕不是被什么三教九流哄骗，就是府里办这差事的下人中饱私囊，出了问题。
也是这位吴姑娘和齐茂行的“真爱”表现过于深入人心，苏磬音压根没有想过旁的可能。
奉书连忙磕头叫屈：“小人冤枉！这银子小人从来不曾沾手！”
苏磬音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说清楚了，表姑娘从不出门，身边也只你一个当差的，那这银子，是送去了哪一座寺庙里？交给的是哪一位高僧？那功德簿上的数目可对得上？”
奉书胆子小，被这么一番追问，立马就有些失措，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道：“没有寺庙！表姑娘没吩咐小的找寺庙大师，这银子还全都留在表姑娘手上，是表姑娘要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便都是一顿。
眼下已是三月底，与清明也不差几日了，这时候还没去找寺庙庵堂，这祭拜显而易见是已经迟了，基本便干不成了的。
那这一说，表姑娘打着清明的名头，实际却只是为了攒银子的？
苏磬音一时有些怔愣，她过门三月，鸳鸯馆那边虽然每月花的银子都不少，但是大多都是摆在明面、有去处的，衣裳首饰、或者大头的吃燕窝，喝补药之类。
这种没有去路，就是单纯要银子的事，表姑娘这种官家小姐，还当真从来没有过！
若不然，苏磬音也不会疑心有问题，特意叫奉书过来问清楚。
苏磬音只是天性闲散了些，又不是蠢笨的，目光从齐茂行那废了腿上一看，就也立即明白了这表妹转变的缘故。
看来手里的银子才最靠谱，这事儿谁都知道。
她方才还因着齐茂行的言行生气，这会儿却是瞬间平息了下来，看向齐茂行的眼神里，甚至都还带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咳，二爷早已说了鸳鸯馆里要什么都不许拦，既是表姑娘的意思，石青，快将银子给了！”
苏磬音说罢清咳一声，看也不看门外的齐茂行，又继续道：“月白，我怎么的觉着外头鸟儿叫的有点吵，快将门窗都关了！”
月白哪里会听不懂这其中的意思？闻言上前，只等着奉书拿了银交子退出去之后，对着门外的姑爷屈膝福了一礼，就很是干脆的将门在他眼前紧紧的合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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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紧闭的屋门，齐茂行像是还未曾回过神一般，手心紧紧的攥了轮椅扶手，一时没有开口，只脸色沉的吓人。
“二……二爷？”奉书知道自己闯了祸，哭丧了脸，叫的小心翼翼。
齐茂行声音冷峻：“这事，为何不早与我说？”
奉书深深低了头：“小的上次求见，就是要与二爷禀报的……只是您不耐烦听，只说表姑娘要，给她就是了，后来又叫小的去找陈工笔……”
听着这话，齐茂行也想到了他当时的吩咐，只是那个时候，他怎么会想到，表妹要的银子，竟是这般情形？
齐茂行微微闭了眼，声音发沉：“表姑娘要银子干什么，你可见过？”
“只是收下了，没……没曾花用过。”奉书小心看他一眼，又补充道：“只前两日，表姑娘叫揽月出去了一遭，将散碎的银两，都去钱庄里换成了银交子。”
轻飘飘的一张银交子，保存起来自然要比银子方便的多，日后出了什么事，是藏是用，也都更方便。
齐茂行缓缓的呼一口气，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吴家败落，表妹不过是凑巧想攒些银子安安心罢了，算不得什么，未必就与废了有干……他堂堂男子汉，不必因此多心，不必在意……
偏偏奉书这个没眼力的，还攥了手里的银交子犹豫的问了一句：“那这次的银子，小的还给表姑娘送去不？”
齐茂行抬起头，眸光阴的吓人：“不送去还赏你不成？”
奉书脖子一缩，不敢反驳，一路小跑的赶忙退了下去。
骂了这一句，齐茂行缓缓吐一口气，紧握着扶手的双手终于松了开来。
松手之后，结实的木料上，仍是印下了一处明显的痕迹。

第19章 夫君承诺
“表哥，你腿上的伤可好了？怎的这么快就出门挪动了呢？”
抱节居后的桃园内，远远的看见了正在林中开弓的齐茂行之后，表姑娘吴琼芳一面问着，一面急急的赶了过来，眉间微蹙，似乎盛满了数不尽的记挂与担忧。
正是阳春时节，桃园中的桃林都已结出了粉嫩嫩的花苞，虽未盛开，但也已初露夭夭之态，吴琼芳一身素色绸裙，眉目间像是笼着一抹总也挥不去的忧愁之态，映着这粉嫩满林桃花，更显得弱不禁风，格外的惹人怜惜。
只可惜，亭下的齐茂行却像是丝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神色平静且冷淡，仍旧不急不缓的饮了一口手中清酿，方才简单回了一句：“无碍。”
对着这样的表哥，吴琼芳的心头忍不住一跳。
可她面上却不得不勉强耐了性子，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便状似无意的将话头扯到了来意上：“表哥，我昨日听奉书说起几句，表嫂她……可是觉着我住在府里，不耐我素日花用了？”
即便是姨母唯一剩下的血脉表妹，齐茂行听着这话，也忍不住的皱了眉头：“她何时嫌弃过你的花用？”
只这一句，吴琼芳便已听出了他的维护之意，一时间心下更气。
自从表哥将她从教坊中接回来之后，虽然身份卑贱处境尴尬，但她有齐茂行护着，在这侯府里却是从未操心过衣食花费这些琐事，反而因为齐茂行的家私丰厚，出手又大方，她在侯府里的吃穿用物，甚至还比在吴家时都要讲究豪富了许多。
就苏氏进了门，表哥都也特意照应着她，从不叫人旁人轻待。
这样的情形下，她当然不会去主动提起这些阿堵物，平白跌了自个女儿家的矜贵。
可自从齐茂行废了之后，她的处境却渐渐的变了许多。
她身子不好，每日都要进一碗血燕，府里早是知道的，大厨房里也专有一份表哥给她备下的燕窝，每晚睡前都会定时送来。可前些日子，大厨房里却说什么人手不够，忙不来，她的燕窝也顾不得专腾一口灶台去熬，若是非要，便得另花银子打点。
一碗燕窝都是如此，旁处的琐碎慢待，就更不必提。
吴琼芳本想叫奉书去与表哥说明她的委屈，可偏奉书这小子，只说着什么二爷伤还未好，这么点小事忍忍便罢了，不要再麻烦二爷。
她心下不忿，可却也无法强逼奉书，无奈之下，可不就得拿身上的银子来换维持着原本的待遇不变。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她才慢慢发觉，这银子竟是这般紧要，尤其齐茂行的伤势并不见好转，吴琼芳无人可靠，担忧之下，自然而然，便也顺着按着贴身丫鬟揽月的指点，寻着祭祀祈福的话头，去与抱节居里张口要来。只当攒些压箱底的底气。
也是她自打进了侯府，就从没人限制过她的花用，以往要东西取银子，从来都是径直便给了，加上她官家小姐，不通庶务，只觉着几百两银子罢了，算不得什么。
谁曾想这才开了第二回 口，苏氏就却叫了奉书去问，且还偏偏就正撞上了表哥在！
打从昨天奉书过来告诉了她昨日取银子时发生的事儿，她的一整个晚上，便一直都是担心不安。
吴琼芳的手心不安揉着帕子，暗暗咬了牙，哪里有这般巧的事，说不得，就是苏氏故意在表哥跟前挑拨！
可不管苏氏如何，她如今在这府里，只倚靠的也只有表哥一个，就算表哥已然废了，她这会儿也决计不能表哥认为她是一个贪图钱财之人——
这还不到时候！
一想到这儿，吴琼芳的心下更急，没敢再提苏氏，只是柔弱分辨道：“以往便罢了，只是我担忧表哥的身子，打算趁着过节出门，去大安寺里为表哥祈福，好叫表哥早日痊愈。”
“我听旁人说，祈福这事，必得亲自叩拜布施才最有心意，这才叫奉书拿了银子，想要亲自带着去大安寺里佛前供奉的。若是倒是表哥身子不碍，也好求着表哥一起，只当是出门散心。”
“只是昨个儿听奉书说，表嫂特意问了？”
说到这，吴琼英咬着下唇，神色凄然：“是我不懂事，不该这般想当然，表哥，我知道自己……”
“琼芳。”没等她说完，齐茂行便忽的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头。
他微微抬头，眼神清澈的像是能是直视人心：“琼芳，自你进府，我从来不曾委屈过你，你自个也是知道的。”
吴琼芳连忙点头：“我知道表哥待我好，我心里也……”
可齐茂行却还未完，他的神色平静，话语直白却的毫无掩饰：“我违抗父母祖母，离家从军，得罪苏家，就是为了不叫你受妾室的委屈。你想要银子，与我直说就是了，我不会不给，何必这般巧立名目，倒白污了你女儿家的清白。”
齐茂行的面色发沉，心中更是沉甸甸的如同坠了巨石。
如果表妹是直接对他开口，干脆坦白因他成了废人，需要拿银子花用安心，以他的打算，怎么可能会不给？
他非但会将银子双手奉上，甚至还会自责是自己思虑不周，若不然，表妹也不用担心这些琐事。
可是表妹呢？当面对着他缄口不言，背后却寻着借口从抱节居讨厌银两私自昧下。
这哪里有把他当作自己人？
这且罢了，事情败露，还仍不坦言，又这般言之凿凿，仍旧寻着借口哄骗他。
这又是将他当作了什么愚昧之辈？
表妹……琼芳，如何便能对他作出这般事来？
这一番话，也只如一支利箭一般猛，只刺的吴琼芳脸色愈发苍白：“表哥，我不是……”
她原是想解释的，但是对着齐茂行已然看穿一切的清明目光，却只剩下了满面仓惶，嘴唇翕动着，却诺诺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在沉默时，小道外，忽的传来了丫鬟石青响亮的人声：“瞧见了，姑娘，姑爷就在亭子里坐着。”
齐茂行闻言抬头，果然，正是苏磬音与月白石青主仆三人，隔着低矮的桃树瞧见了他，便低头从树下走了过来。
从树下穿来的苏磬音是一身嫩粉罗裙，腰间系着暗绯丝绦，绳结精细灵巧，衬着腰肢盈盈一握，裙角细致的用同色的丝线盘了几株待放的桃花，随着步子隐隐绰绰的颤动，一眼看去，鬓发若云，容光似雪，实实在在的春风桃面，人比花娇。
只叫人眼前一亮。
看着这样的苏磬音，满面的仓惶的吴琼芳死死的咬了下唇，手下的帕子攥得更紧，只咯得手心生疼。
没料到这个表姑娘也在，苏磬音觉着自个来的有些不是时候，脑袋上都仿佛在隐隐的发亮。
“哦，我特地过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你说。”
因着这缘故，她也摆出速战战决的架势：“我今日在府里听说，荣辉堂也收拾的差不多，大爷明日便要回来，准备祭拜的事了。”
逢上清明，祭祀先祖这事，自然是要准备起来的。
齐侯府只这嫡出的一脉，人丁原本就稀少，从前都是齐茂行代表孙辈嫡出，站在齐侯爷身后的位置，捧祭品，焚祭文。
如今齐茂行废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这个差事，自然是干不了了，这么一来，这府里能替下他的，自然只有庶长子齐君行。
齐侯爷之前，急着叫大爷齐君行回来，也是拿着这这祭祀大事，不能轻待的理由说话的。
齐茂行对此也早已知道，只是微微点头，神色冷淡。
苏磬音便又问道：“那今年的祭拜，你……可还要出面？”
齐茂行听出了什么：“你可是有事？”
苏磬音并不遮掩：“若你不出面，我就也顺势不领这些后宅里操持的差事了，趁着清明，我想回苏府一趟，给爷爷上几炷香。”
当然，要是齐茂行并不甘心祭祀的身份被庶兄抢去，想要出面搞些事情，她基于一条绳子上的队友道义，也是会留下来多少壮点声势的。
齐茂行垂了眼眸：“我没打算作甚么，你想回就回。”
苏磬音点头应了，她瞧着齐茂行和吴家表妹之间的气氛像是不太对，又没心思掺和，说完正事之后，就打算趁早离开。
但齐茂行偏偏又叫住了她，他抬起头，虽然面上还有些尴尬一般的难看，但双手紧紧握着，却还是态度诚恳的与她开了口：“昨日没能来得及说，既是正好遇见了，昨日拿银子的事，是我误会了你，全是我的错。”
苏磬音愣了一下，便看见齐茂行对着她认真低下了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错了话，还望你见谅。”
苏磬音抬头看了一眼他和一旁的表姑娘，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不过她这个人从来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既然齐二都已经道了歉，她原本就不剩什么的恼怒更是立即消了个干净。
苏磬音笑了笑：“也不必，二爷日后再开口前，能好好擦明白眼睛，细细想清楚，便也罢了。”
说罢，便叫了月白石青，干脆的扭身而去。
直到苏磬音的身形走远，吴琼芳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神色僵硬的退后一步：“那，表哥，你可还生我的气？”
齐茂行闻言抬头，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表妹，眼眸沉的看不到尽头。
良久，他方才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一派公事公办般的平静：“你放心，我在姨母面前答应了护你周全，自会言出必践。”
听着这样的话，吴琼芳的面色却反而愈发难看一般。
她没再多话，只是低头告了辞，分明正是融融春日，可她垂下眼眸，却晦涩的如同瑟瑟深秋。

第20章 入v通知
正逢清明，天光还是朦朦未亮，一向爱睡懒觉的苏磬音却已是收拾的整整齐齐，
石青也早已在屋里忙碌了许久，临出门时又翻出了一件青色的双层斗篷：“还是带一件厚衣裳吧？万一咱们待的久了，又变了天呢？”
苏磬音一面往外走，一面也带笑点头：“嗯，这几日爱下雨，你们也备上些，出一趟门，别再着了凉。”
前几天就已经说好了，趁着大爷回来，齐茂行没法祭祀，她想趁着这日子，与月白石青一块回苏府一趟。
月白当前掀了门帘，苏磬音当前迈出门，就被当前撞上的人影吓了一跳：“二爷？”
已经锯平了的门槛外，穿着一身月白齐茂行正安静的坐着轮椅等在门外。
苏磬音脚步一顿，松了一口：“你这是又要一早出去练箭不成？怎的停在了这？”
齐茂行旁的地方不成，只这个精力和自制力，苏磬音却是打心眼的佩服的。
以往当差就算了，这会分明身上还受着伤，也没了必须早起的理由，齐茂行却还是能坚持四更起床的习惯，去园子里推轮椅开长弓，日日不落。
是他的架子床不够软，还是睡的觉不够香？
反正换成苏磬音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这么难为自个的。
已经在门外等着有一阵的齐茂行闻言抬头，没有解释，只是伸手递给了她一方小木匣。
苏磬音顺手接过，便又听见齐茂行垂眸道：“这一套宣州笔虽不是你说的陈工笔，也算上进最上等的，我见你擅画，听闻这一套便最合适不过，你且试试，看可顺手？”
苏磬音刚开始还有点莫名，但一低头瞧见齐茂行那有些熟悉的，带着几分郝然般的尴尬神色，便猛地明白了什么。
哦，这还是为了之前因为表姑娘要银子，误会了她的事道歉。
也是，道歉这事，单单一句话怎么能显出诚意？怎么说也得有点赔礼。
虽然早已没拿他的误会当回事，但齐茂行能有这样的态度，苏磬音心里还是舒服不少的，她也没客气，打开瞧了瞧，的确是难得的上品，便点头给了石青暂且收下。
看见苏磬音收了笔匣，齐茂行便似乎也平静了一些，又继续道：“我已经叫人问过了，只是陈工笔难得，一时半刻只怕还寻不着，你且等我一阵，待我寻到的，立即便给你送来。”
看在他态度还算不错的份上，苏磬音也摇了头：“倒也不必麻烦，以我的书法，原也用不着陈工笔的，只是因为祖父从前用的最顺手的就是这笔，念的多了，我便也记下了罢了。”
齐茂行心下早有打算，便也没有再纠结于陈工笔。
他又听苏磬音提起祖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这么说来，当初苏太傅仙逝，我只顾当差护卫殿下，也还未曾单独与老大人磕头，这倒是我的疏忽。”
齐茂行自然知道，苏磬音的祖父便是当初的太子太傅苏老大人，只是在他与苏磬音大婚一个月后，便因病而逝。
他当时还护卫太子殿下，去苏府上祭拜过一回，只是那时他的身份是太子护卫，之后也只是以侯府名头一块送了奠仪，却并没有以孙婿晚辈的身份单独去过，细说起来，还是有些失礼的。
苏磬音虽然对自个的祖父敬仰且孺慕，但因她大千世界而来的经历，对这些身后事却并不像时下这般看重，闻言只是开口：“不妨事，爷爷也不会在意。”
之前齐茂行因为被逼成婚，心底里就没有把自个当作苏家的女婿，一时没有想到便也罢了，这会儿既是凑巧提到，齐茂行也察觉到了自个的不妥当。
他又抬头，与苏磬音认真道：“不，此事是我不对，若是无碍，我可能与你一同去苏府？虽不能磕头，好赖与苏老爷子上香请罪，也是我该有的礼数。”
再是对身后事不十分在意，但遇上旁人待祖父这般重视尊敬，苏磬音心下也是会觉熨帖的。
听着这话，她的面色也柔和许多，点头应了：“也成，时辰还有些早，咱们是先去五福堂，还是主院？”
她起这么早，就是因为按规矩，新嫁的媳妇回娘家，是需要提早说明，且出门前再去告辞，得了长辈的准许才成。
苏磬音虽不会难为自己，但是这些最起码的礼仪却也是会做到一个及格水平，不会叫自个和苏家都落下话柄的。
当然，也就是不会落人话柄的及格水平罢了，再多一分，那是万万没有的。
可向来讲究、看重规矩的齐茂行却是连这个及格分都不想做了一般，闻言径直推着轮椅往坡下走：“祖母身子不好，父亲与太太今日也事忙，都不必亲自辞行，屋里留了人，有人来问再说清楚就是。”
接替齐茂行的大爷前天就回府了，再加上齐茂行前几天才刚把父母都得罪的死死的，不必多想，也知道自个过去定然得不着什么好话。
苏磬音原本已经做好了一大早就要有一番口舌的准备，没料到和齐茂行一起竟能直接省了，一时倒是觉着有些意外之喜。
横竖有齐茂行这个寸步不让的夫君在前头顶着，苏磬音就也乐得先当一个出嫁从夫的小媳妇，一点异议没有的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抱节居，在往西角门里去的路上，苏磬音想到了什么，还又开口道：“既是这样，咱们索性从西侧门出去吧。”
“往西角楼大街绕一圈，路过甜水巷，那有一家卖春卷的老铺子，老板娘做的一手好熟水，正好能顺道买下当早膳。”
自从大婚之日说了和离，苏磬音便待他便一直是相敬如冰，甚至冷嘲热讽。
齐茂行极少能见她这般满带着烟火气息的生动模样，愣了一瞬之后，也忍不住的被沾染了些一般，回应道：“甜水巷我也常去，倒没吃过你说的这件铺子。”
想到在苏府时的日子，心情不错的苏磬音也笑了一声：“哎，他家的面点做得平常，只是东家娘子的熟水手艺了得，不过她做的熟水也全是些女子喜爱的，颜色漂亮、口味甜腻，你若是不是专门买着给吴姑娘送过，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很！”
提起吴姑娘来，齐茂行却忽的一顿，面色也莫名的低沉下来，露出些迟疑低沉的模样。
苏磬音见状，也才想到，鸳鸯馆的表姑娘的确是有一阵子都没有过来嘘寒问暖了，连这抱节居里，都显得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这是……吵架了？
不过她对这一对儿真爱的情感纠葛并没什么兴趣，苏磬音疑惑了一瞬功夫，就也随意的略过了这个话头。
也是凑巧，刚提起这话不久，他们出了二门，就正巧路过吴姑娘住的鸳鸯馆门口。
鸳鸯馆却像是已有了客人一般，一道身影走下台阶，黑色的木门便在他的身后合了上去。
苏磬音远远看见，便有些疑惑，这位表姑娘是这么早就有客人了？
看样子，好像还是个男人？
齐茂行的动作猛然一顿。
那男人却像是发觉的他们过来的动静，转身凝目看了一会，举行迎了上来，走得近了，便能看出是一个一袭青衫，身形清隽的少年书生。
这书生上前几步，径直走向了轮椅上的齐茂行，一开口，便声音清润的叫了一声：“二弟。”
苏磬音瞬间记起了来人身份。
刚刚回来的侯府大爷，齐君行。

第21章
苏磬音回忆起这位齐大爷的身份之后, 也立即颔首为礼，趁着抬头时，顺带打量了一眼这位耳闻已久的大伯哥。
旁的且不提，只这一眼, 苏磬音瞬间便清楚, 她的公爹齐侯爷, 为何对这个庶出长子这般偏心喜爱了。
旁的不提，单单是这齐家大爷本身的长相, 就已足够沾光。
这齐家长孙眉目间, 明显的与公爹齐侯爷七分相似，但许是因为年轻，却是处处都比齐侯爷来的更加斯文俊秀。
虽还未深交，但只从这两句招呼里, 也已能看出其行动间温文尔雅, 君子端方。
公爹齐侯爷原本就看重读书人, 生出的长子满是书生士子的彬彬有礼，却并没有齐侯爷的教条古板，简直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齐侯爷的美化升阶版, 当爹的自然会喜欢。
而相较之下的齐茂行呢？
虽然也是唇红齿白、皎皎白驹, 但五官或许是更仿了生母这一边，是一种更为夺目的俊逸。
且他许是因为打小习武，眉目之间是一股勃勃的英气，比起大爷的君子内敛，他更像是会少年肆意，纵马行侠的另一种明朗。
这两种模样，哪一种更好一些, 对于旁人来说不好分辨，但对于为人父的齐侯爷，只一个“青出于蓝，”一个“子不肖父，”就已经足够在心中分出明显的偏向。
虽然许久未曾回府，但大爷齐君行站在这鸳鸯馆前，却并没有什么生疏无措的神色，只是继续对着齐茂行低头笑道：“我从前日回府，就去了好几遭抱节居，只是总遇上二弟有事，没能进去看望，可巧今儿个撞见了。”
齐茂行面无表情，没听到一般毫无回应。
谁都知道，说什么有事，不过是齐茂行不愿见他，故意寻的借口罢了。
齐大爷却仍旧是一副温文有礼的斯文模样，甚至还躬下了身来，满面关心：“二弟精神瞧着倒还好，刀口可痊愈了？”
齐茂行这次有了反应，他手下用力，推着椅轮猛地往后退了几圈，微微抬眸，面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离我远些，别将一身的虚伪恶气染我身上。”
苏磬音为他不加掩饰的厌恶，微微有些诧异，不过因不明情形，也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
这话的确是直白的刺人，闻言之后，齐大爷还没送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宽脸小子便满面忠心的窜了出来：“我们少爷好心好意关心你，二爷怎的不识好人心？”
齐茂行冷笑一声：“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青云！不得无礼。”不等小厮分辨，齐君行便严肃的打断了他：“与二爷请罪！”
那名为青云的小厮还有些不忿：“小人是觉着您明明……”
“二弟身子不好，与兄长说几句气话算什么？”齐君行却径直打断了：“在外头便罢了，怎的回了府里还是这般莽撞？与二弟磕头请罪！”
这青云似乎对齐君行十分的信服，虽然满脸的忍辱负重，但一声吩咐之后，却还是格外顺服的跪了下来，下跪磕头都是结结实实、触地有声，再抬起头时，额头都带了红肿。
齐茂行冷眼看着这小厮的动作，待他磕完头后，嘴角微启，便带了几分看戏似的不屑：“一个虚伪，一个蠢笨，主仆两个倒也是绝配。”
齐君行果真是好修养，被这般连着骂了两次虚伪，却还是面色温和，伸手拦下气的满面通红的小厮青云。
像是觉着齐茂行实在无法沟通，齐君行又将视线转向了后面的苏磬音，也是满面的斯文有礼，只叫人如沐春风：“原来弟妹也在。”
“大婚之时匆匆一面，许久未归，弟妹莫要见怪。”
苏磬音也只是按着规矩微笑敛眸，客气道：“哪里，自然是学业要紧。”
齐君行的声音愈发温和清润：“二弟受伤，脾气难免大了些，这些日子想必辛苦弟妹了。”
苏磬音仍是客气微笑：“份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又这般客气几句，看苏磬音都是浑身都是无懈可击的矜持客气，齐君行便有礼的退了一步，善解人意道：“二弟可是来看吴家表妹的？表妹已起了，直接叫门就是。”
如果说方才苏磬音还摸不准情形，甚至觉着这齐府大爷很有些君子端方的做派的话，这么一句话一出，她的心情就颇有几分微妙——
在这个时候、还是当着她的面，用这种口气提起表姑娘……
别说他们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架势装扮了，只这府里谁不知道吴姑娘和齐茂行的“真爱”关系，她身为齐茂行的正室夫人，怎么可能一大早的陪着夫君来看望真爱？
果然，齐茂行闻言之后，面色也越发的阴沉。
他刚才已经看见了齐君行从表妹的门口出来，心中自然是在意的。
但是他更加知道自己这个庶出兄长的脾性，知道他即便开口，也决计得不到什么想要的真正情况。
甚至齐君行还很有可能会借着这个时机含糊其辞，说出一堆似是而非的话，来故意打击激怒他。
娘亲还在时，他年幼气盛，禁不住挑拨，就没少在父亲的面前吃过这样的暗亏。
即便相隔多年未见，他也并不认为齐君行便会因此改了本性。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齐茂行虽然格外在意，却还是对庶兄从鸳鸯馆出来的事不提不问，即便对方故意提起来，他也仍旧紧紧攥着轮椅扶手，虽面色阴沉，却未发一词。
可齐君行却并不因此放弃，他后退一步，又无意一般叹息一声，惋惜道：“我昨日路过大厨房，凑巧撞见吴表妹身边的丫鬟给姑娘要燕窝，这么一件小事，却是又求又等，半晌都没成。”
“我瞧着实在是可怜，只是父亲急着见我，耽搁不得，便只问了几句，今日一早实在是不放心，这才特意来瞧瞧，还好，到底还是送去了，没当真叫表妹虚着身子，却连一口燕窝都吃不上。”
到了这个地步，齐茂行再不说话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他冷冷瞧他一眼：“你既是这么心疼表妹，当初吴家获罪，你便合该出面为吴家奔走，接表妹回府，那时怎的没见你出来好心？”
“哦，是了！”
齐君行闻言便又是一声叹息，还没来得及分辨，齐二便忽的抬了头，继续冷笑道：“我都险些忘了，你不过一介穷秀才，既无功名、又无官职，想必是衙门口进不去？”
功名官职，这四字一出，即便是一直彬彬有礼的大爷，表情也忍不住的凝滞了一下。
不为别的，主要是齐茂行这话说的实在没错。
一个秀才，放在外头或许叫人客气几分，但放在盛京，这侯府里，那分量当真是什么都不算，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世家里得脸的管事都能瞧不起的。
至于官职就别提了，再是被侯爷嫌弃弃文从武，齐茂行从军之时，就已领了校尉之衔，等到回京，受太子看重担任东宫侍卫统领，那也是正经的正六品武官，且还是位不卑权极重，宫中心腹的那一种。
齐君行呢？一介白身，其间还差着十几级。
但即便如此，凝滞也只是一瞬间，齐君行回过神来，仍旧还是那副青衫磊落的模样，甚至于还当真坦然点了头：“二弟说的没错，我空活十几载，却是不及二弟远已。”
再是一语中的的尖酸话，如果被说的对方毫不在意的照单全收，那么落了下乘的，就难免会转变为开口的一方。
但齐茂行却对他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只是用一种像是看秽物一般的眼神看了庶兄一眼，便挺直了身子，冷淡的推着轮椅径直行过。
齐茂行已经是个“命不久矣”的病患，自然可以任性一点，落后一步的苏磬音却不能像他一样。
她微微点头，还是客气的告了别：“夫君是要陪妾身回苏家祭拜祖父，这才着急了些，府里也要祭祀，大爷今日必然也忙的很，便不多打扰了。 ”
齐君行并不因齐茂行的言行而对她迁怒，闻言也是有礼的拱了手，声音清润道：“弟妹应当知道，我自小在乡野之地长大，行事难免粗野些，言行之间若有叫弟妹不痛快，还请直言，万万不要因我失言，便对二弟心生芥蒂。”
他的姿态格外坦然，神情看起来也过于真诚，居然叫苏磬音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个故意挑拨的小人，还是当真只是个一时失言道歉的坦荡君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客气，苏磬音便也按着礼数谦让了几句，又代齐茂行解释了几句诸如心情不好、不要见怪之类的客气，这才转身也朝着门外行了出去。
齐君行面带微笑，目送苏磬音拐出门外，方才慢慢转过身，眸光微微垂下，似乎带了几分沉思。
他身后的小厮青云还在不平于自家少爷受的委屈：“二奶奶还算有礼些，那茂二爷分明是爷的弟弟，知道您都为了他在那清苦庄子上受了十几年的苦，他怎的能这般不依不饶、不知好歹！”
齐君行并不回应后面几句，沉默一阵后，只是低声道：“二奶奶出自太傅苏家，据说还是苏太傅最是看重，从小便亲自教出的孙女儿，自然是与寻常小户女不同。”
弟妹出自苏家，其祖父苏太傅德高望重、门生无数，甚至如今国子监里教授的书本，都有多本乃是苏太傅亲自编纂，若是能成了苏家的女婿，文人士子之中任谁都会给几分薄面，日后读书考取功名，便更是极大的助益。
可齐茂行却只不过是一介武夫，娶了苏家女，又有何用？呵，匆匆几月，就能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到底是嫡出，府里他的二弟还当真是看重的很……
“大爷？”小厮青云的话打断了他的沉吟：“咱们是不是该走了？今日是您第一次回来祭祖，老爷还等着，可不能迟了。”
齐君行回过神来，带笑点头，还临走之前，还不忘又嘱咐了一句：“这几日有空多留意着鸳鸯馆这头，看看表姑娘若是受了委屈，便立即来告我，唉，无亲无故的孤女，能帮的便帮一帮。”
青云干脆的应了，一张宽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忠心敬佩：“大爷当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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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齐君行赶着去给齐侯爷请安时，苏磬音与齐茂行都已出了侯府的西角门。
门外已经备好了蓝顶青帷的宽敞马车，苏磬音倒没什么，只是齐茂行因为废了双腿，略微折腾些，在几个守门男仆的帮助下挪上了马车。
齐茂行原本就因庶兄从鸳鸯馆内出来的事心情低沉，被这么折腾一圈，面色便越发难看，向来英气勃发的人，都像是笼在了一层阴云里。
苏磬音当然看出了齐茂行的不开心。
但这样难得能出门回家的日子，她会在乎齐茂行吗？会因为齐茂行的心情就影响自个的计划吗？
那是当然不会！
因着这缘故，虽然齐茂行靠着马车最里，一言不发的散发着浑身的阴郁，但苏磬音却就是可以做到毫不知情一般，微微掀了一角的车帘，一路打量着车外，时不时的，还要拉着丫鬟兴致勃勃的议论一阵。
正是清明，按着风俗，除了祭祀之外，原本就也是个最适合交友踏春的节日，行出了住满了权贵的朱雀街之后，一路上，便果然越来越是热闹了起来，不少姑娘小子还提了篮子，当街卖花。
等着马车行到甜水巷，苏磬音更是戴了帷帽，亲自下车去，买了春饼铺子里的甜水，就在车上垫着帕子吃了一碗。
之后又叫住走街串巷的卖花女，仔细的挑了两把开的正好的木兰绣球，又多买了一方小竹篮装着，这才满意的重新上了路。
有的人自个生气的时候，看见旁人开心玩乐会更不痛快，但有的人，处在周围人都是高高兴兴的气氛里，却会主动收敛自己的情绪，甚至被这氛围影响，也渐渐的轻松起来。
齐茂行是属于后面的这一种。
买了鲜花之后，苏磬音便兴致勃勃的和她两个丫鬟挤在一处，试图拿鲜花柳条编成精致的小花篮，只是因那木兰花的花枝被剪的短且脆，用力些便会折，可若不用力编，便会有一截露在外头，总显得不平整。
连石青这样手巧的人试了两次都没能编成，苏磬音便索性试都没试，只接过花篮，满意的举在眼前来回转动：“压不进去也不妨事，露着这一截也挺好看的嘛！”
齐茂行有意无意的瞧了一路，也已暗暗的忍了一路，直到听见苏磬音的这句话，这才终于忍无可忍，一抬手，将正巧怼在了他眼前的花篮抢了过来。
苏磬音的手下一空，就看见一旁的齐茂行紧紧皱着眉头，把所有不平整的一截的花枝一根根这段，扔到一边，之后又解开石青在篮底结的绳口。
之后他又起身伸手，从旁边拿了未用过的花和嫩柳条，细长有力的手指干脆利落的来回翻转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磬音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心便又是一沉，一个整整齐齐，漂亮精致的辛夷花篮就已经重新放到了她的手心。
苏磬音瞪大了眼睛，来没来得及赞叹，齐茂行便还不满足一般，左右打量一遭，又叫月白将剩下的花一并递过来，也不用刀剪，就用修长的手指劈折修理了，又一枝枝长短不一的重新整好，最后用嫩柳条仔细在花篮里绑好。
这样在篮中，便一下子盛满了各色鲜花，且因他编的巧妙，长长短短的垂下来，看起来格外的漂亮不提，还很像是篮里长出的花儿开的太多，盛不下流淌了出来似的，更添几分趣味。
苏磬音回过神来，赞不绝口：“二爷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当真是心灵手巧，叫人刮目相看！”
“手下仔细些就是了，并不比开弓练剑来的难。”
齐茂行这才平展了眉头，将篮子放下，一面儿拿清水湿了帕子擦着手，一面便看向苏磬音，忍不住道：“既是要编，就好好的编，花枝还露在外头便不管了，你自个瞧着不难受吗？”
苏磬音闻言便了然的笑了。
她这个明面夫君与她的随性不同，向来爱整洁爱干净，就是坐上了轮椅，停下的时候，都要整整齐齐的贴平了砖缝的，就更别其它，也难怪竟是看不下去方才的花篮。
“这有什么难受的？”
苏磬音像是想到了什么，接过花篮，便笑眯眯道：“二爷您这么讲究，一会儿到了苏府，恐怕就又要不舒服了。”
齐茂行有些不解，苏磬音却故意一般，并不解释，之后再说几句，马车缓缓停下，便又下人禀报着已到了苏府门口。
听到这个消息，不提苏磬音，只月白石青两个便都是眼眸闪亮，面上也忍不住的带了雀跃之色。
她们两个都是自小就跟在苏磬音身边，从小在苏府里长大的。
尤其跟着主子嫁进了侯府之后，摊上一个齐茂行这样的姑爷，日子也过得并不算十分痛快，三个月过去，自是会难免想家。
虽说如今苏家人都已经因为老爷子逝世，而回了岭南结庐守孝，并没有主子。
但哪怕是单纯回去看看住惯了的屋舍院子呢，也总是叫人高兴的。
石青和月白当前下了马车去叫门，如今宅子里没什么人住，只留了几个放心的仆从看屋清扫，早几日便得了消息知道苏磬音要回来，已是等了许久，刚一叫门，便又惊又喜的迎了出来，对着苏磬音请起安来。
只是到了门口，苏磬音的面上便已情不自禁的柔软起来，她去了帷帽，满面带笑的说出了几个迎上来的老人名姓，问他们家里如何，身子可好，神色既亲近又熟稔。
连之后下车的齐茂行，她也是满面温婉的介绍了身份，又眉眼弯弯的与他解释了最前的一位姓陈，是家里积年的老管家，当初配着祖父走南闯北，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成婚三月，齐茂行还当真没有见过她这般温柔又惬意的神色，恍惚间，竟像是他们当真是一对儿新婚不久的佳偶，陪着娇妻回门的错觉一般。
原来，平常时候的苏磬音，竟是这般模样？
齐茂行还未回过神，面前老管家已带着仆从跪地磕头，口称姑爷，看向他的眼神亦是恭敬中带着七分亲热，听闻他伤了腿之后更是满面的震惊叹息，连声张罗着快取平整结实的木板来，好垫着叫姑爷进门。
比起主子，倒更有些对待极其钟爱的自家子侄。
侯府讲究上下尊卑，下人们固然也会待他巴结殷勤，服侍周到，但又并不是眼下这般的发自真心的亲近。
齐茂行在这新奇的感觉的里有些无措，若在侯府，他此刻便会随手赏下些银子佩饰，毫不在意的进去了，但是对着眼前的老管家，他不知为何，却莫名做不出这般的举动来。
迟钝了一瞬，齐茂行最终还是乖巧的道了不必麻烦，虽也给了见面的荷包，却是双手递过，神色认真，与侯府赏人的随意全不相同。
老管家也是笑眯眯的接了，便当前迎着他们进门。
苏府不及齐侯府的富贵，自然住不了城西权贵遍地的朱雀街。
苏家的本家远在岭南，这京城的宅子，还是当初苏老爷子被召进宫中，教导皇子时，才置办下的一处两进的宅院，是位于盛京西面的绫罗街，他们一早出的门，虽说中间买东西耽搁了一阵子，但进了门时，却也已经过了巳时。
盛京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宅子本就不大，苏老爷子的书房还就占了一半的主屋。
当初苏家两个儿子都是住在一座院子的左右厢房里，也亏得苏磬音的父亲与叔父都是考□□名之后就领了外放的职，只逢年过节才带着妻儿回来住几日，若不然，还当真不一定能住得下。
而苏磬音带着齐茂行下车进门之后，就毫不耽搁，熟门熟路的进了位于主屋的大书房。
刚一进屋，看到这书房内里的情形之后，齐茂行便瞬间明白方才苏磬音说过的，“一会儿到了苏府，恐怕就又要不舒服了”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间书房……实在是乱的很。
以苏府这宅院的大小，只这书房，便占了主屋里一明一暗的两间，完全能称得上一句宽敞。
但就饶是如此，书房里的东西，也仍旧是堆的满满当当。
满满当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苏老太傅德高望重、学富五车，书房里东西多一些才算是正常，但问题是，这满满当当的东西，放得实在是过于随意。
书柜书桌且不提，最显眼的，是东面窗下还摆了一张罗汉榻，榻上的一面堆满了靠背引枕，另一面则是零零散散放着些笔墨纸砚，榻前的地砖上不是平常的承足，而是冬日里才用得着的黄铜脚炉，瞧那样子，该是一直就放在那，冬日添炭火，平常就当寻常脚踏踩着。
榻中小案下头，甚至还斜斜的塞了一张还落着子的棋盘，那棋子也是叫人拨过一般，全都压在了一处。
再往旁看，顶天立地的楠木大书柜内，各色的书卷典籍竟也是杂七杂八，包罗万象，最常见的四书五经，史书本纪自不必说，《商经书》、《韩非子》，墨家的《墨子四部》，各色的道经佛经，甚至于连农学医术、卜经周易之流也都摆了半架。
但叫齐茂行难受的是，这些书本卷轴，几乎没有一本是整整齐齐放好的！
其中固然也有平整崭新的，但绝大多数，都满是翻阅弯折的痕迹，纸页泛松，一看便是其主人手不释卷，认真看过许久，偏偏放回去却像就是随手一堆，甚至还有明显被压折了书页，露出一半在外头的。
齐茂行只看了一眼，就觉着满心里难受，可偏偏这是已故的苏老爷子书房，他又不能像对花篮一样随意规整。
没奈何，他只好转动轮椅，叫自个的目光从叫他难受的书架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唯一干净一点的南边白墙上。
之所以说干净一点，是因为墙上也挂着些东西。
一张旧琴，一根竹笛，一把还未开刃，一看就并不能当真御敌赏人的长剑，剩下的，就是几张挂起的字画卷轴之类。
齐茂行原本以为这些字画，应该都是苏老大人生前最钟爱的墨宝，但仔细看了几眼之后，却又发觉了不对。
就算他对文墨不甚精通，旁的看不出，这眼前这最大的一张，画着“将军上阵图”的，却是怎么瞧怎么怪异，将军的身形过于年老清瘦，笔迹也显得有几分稚嫩，只一眼就能看出绝非什么大家名作。
“那是我画的，七岁的时候。”
苏磬音发现了他停留在画卷前的疑惑目光，从身后走过来，带了几分回忆的开口道：“七岁那年，我照着爷爷的模样画了这画上的将军，爷爷看了说的我的别有风趣，特意去裱了挂在这，一直没换下来过。”
“不是自夸，这位将军的五官模样，和祖父可是像足了八成，任谁都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之所以有几分怪异，是因为她为了让将军的五官更像祖父一点，下意识的用了上辈子的写实画法。
苏磬音微微弯了嘴角，伸手在画上轻轻拂过，眼前便好似重新看到了当初祖父看到这幅画时，抚着胡子满面纠结的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哈哈一笑，夸她另有一股灵气的畅快模样。
齐茂行闻言看去，画上的将军身着甲胄、威风凛凛，虽看来已是年过花甲，但是鹤发童颜，眸光沉稳且清亮，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是一位一眼就会叫人心生亲近与信赖的长辈风范。
提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又是苏磬音的长辈，齐茂行的神色也郑重了许多：
“可惜我生的晚，又从了武，无缘领受苏大人教导。”
齐茂行进宫当皇子伴读的时候，苏老爷子已经因病回府静养了，若不然，的确也能算是齐茂行的启蒙恩师。
苏磬音闻言便笑了：“你若是能早受爷爷教导，说不得便不会厌烦读书了。”
齐茂行也没反驳：“常听闻苏大人有教无类，循循善诱，太子殿下但凡提起，也都是颇为赞誉的。”
苏磬音一点客气自谦的神色都不见，满脸本该如此的得意：“凡是爷爷教出来的学生，就没有一个会说不好的！”
她说出这话来是有底气的。
苏老爷子的性子，其实并不擅于当官从政，他三十及第，传胪出身，之后却只在翰林院待了两年，便看清了自个志向才能皆不在此，决意辞官，转而去了一处寻常的书院去当了教授教书。
祖父在书院一教就是十余年，在这期间，不论多么刁钻蠢笨的孩子，在他手下都能服服帖帖，一日千里，教出神童案首、进士举人不计其数。
就这般，祖父的名声愈传愈广，从寻常书院教到官家府学，又到国子监，最终传到天子耳中，一道圣旨，送去给当时皇子们开蒙，再往后当初的三皇子册为太子，祖父便顺势被封为太子太傅。
只不过，旁的太傅多少会教导太子一些为君治国之道，而天子提拔祖父，就当真是只单纯的叫他给太子教书开蒙罢了。
但不论怎么说，单凭着教书便走到一品大员，这经历也称得上一句传奇。
旁人只说苏太傅是才望兼隆，良工心苦。
但苏磬音却知道，祖父并没有那许多打算。
祖父不像官员，他更像一位单纯的教育家。
他做这一切，并非为了高官厚禄，甚至并不为什么桃李满天下。
祖父而是就单纯的喜欢教书育人，不论教导的身份，甚至不论教导的内容。
他本身触类旁通，能够教的，也并不单单就是圣贤之书、科举之道。之所以凭此出名，不过是因为世人只看重这个，对于旁的并没有太多兴趣与余力去学罢了
尤其是被召进宫中之后，教导皇子甚至太子，原本就需处处小心，言语谨慎，且因为成了太子太师，便再不能如以往一般教导满堂学生，祖父口中不说，心下却是常常引以为憾的。
苏磬音两三岁时，父亲刚刚中了进士不久，领了康州的县官外放，娘亲不放心，要跟去照顾，那地方离得远，不好带她，便索性将她留在了京城，托付了给兄弟祖父照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老爷子偶然间遇上了年幼的孙女苏磬音。
苏磬音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是一个乖乖好学生，唯一擅长、并且习惯的就是学习，更别提来到这个地界儿，身为书香门第里的闺阁幼-女，每天的日子都单调的乏味至极，实在是闲的无聊，她自个就已经好学的寻常书本都不够她看的了。
并且她身为女儿身，又不必考科举，加上苏磬音自个的性子是见着什么都觉着有意思，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甚至插花点茶、古字刻章，什么都想要学一点的。
这么一来，他们一个想教、一个愿学，祖孙两个凑到了一处，简直是相见恨晚。
凡是她愿意学，并且学的高兴的，苏老爷子便都倾囊相授，却并不强求她一定学成什么。
多年下来，她什么都未学精，但却什么都略有涉猎，触类旁通，落下一肚子的消遣杂学，之后长大了，也仍旧选择待在京城，再没有跟着外放的父母离开过。
虽然自小与父母分离，父母亲缘浅薄了些，但有祖父，苏磬音就已经足够感激与庆幸。
若不是有祖父，她乍然来到这与从前迥然不同的地界，也必然不能这般安之若素、自得其乐。
齐茂行抬头看着苏磬音。
在提起苏老太师时，苏磬音的神色，是一派纯粹的亲近与孺慕，圆亮的眼眸都仿佛湛然生光，整个人都瞬间明亮且生动起来，几乎刺目。
他之前说的无缘拜入太师门下，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尊敬客气，但此刻看见苏磬音这少有的敬慕之色，一时却也当真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来。
若他早生几年，受几年苏太傅教导，说不得，他当真也会有些有些不一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摇摇头，便叫自己放下了这无用的猜测，只点头应了一句：“画的当真很好，那时你才是七岁？就更是难得了。”
“那是自然，祖父教了我这么多本事，唯一能出师的，也就是这画了。”
既然提起这张画，苏磬音的兴致起来，便将别的也一一说了起来：
“这个画的是神兽白泽，是十岁时我与祖父一起，那时我读了《山海经》，起了念头将里头说的神兽都自个画出来，画了有几十张，祖父说只这一张画的最好，还专门为我提了字。”
“上面这一张《悲国赋》也是我写的，十三岁的时候，我刚学草书，学了好几月，总也写不好，爷爷就叫我临《悲国赋》的贴子抄一百遍，抄到最后，我实在是不耐烦了，乱写一气，祖父笑话我技艺虽不成，却已有章草的狂气，他远不及也，之后还故意也亲自写了一遍，与我的挂在了一处，说什么也不肯撤下来。”
“唔，还有这个棋盘……”
……
齐茂行一句句静静听着，渐渐的，竟也忘记了这书房的杂乱，听着苏磬音沉浸在回忆里，宁静且恬淡声音，眼前竟仿佛从这杂乱里看出十几年里，苏磬音与苏老大人祖孙二人自得其乐的一幕幕场景。
这感觉叫他既诧异又新奇，他的长辈里，生父继母自不必提，生母虽是意外早亡，但他的娘亲即便在世时，二人相处，更多的也是娘亲不停的苦口婆心，叫他好好读书，好好用功，莫要惹你父亲生气。
祖母当然也待他慈爱，但更多的也就是操心的衣食住行，给他物件丫鬟，他也只是恭敬孝顺，心怀感恩。
如苏磬音与苏老太傅这样忘年交一般，亲自教导，亲密无间，甚至嬉笑打闹的情形，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更不可能将他孩童时的幼稚笔墨这般挂在书房内，一挂便是近十年。
“还有这个《九九消寒图》，去年刚挂上去，原本说好了祖父说颜色，我每日涂一片花瓣的，只是后来……”
说到这，苏磬音的声音一顿，打刚才起一直兴致勃勃的神色忽的低沉了下去。
齐茂行闻言抬头，五彩斑斓的消寒图上，只填了一多半的梅花，剩下的却还空着。
算起来，那正是他们成婚不久，苏老太傅逝世的日子。
所以，苏老爷子不放心亲手教养大的孙女，在临去之前亲自为她定下了亲事。
而在大婚当日，被苏老太傅记挂的苏磬音，却是一掀盖头，便遇上了一张口就要和离的他吗？
一想到这，齐茂行像是直到这时，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对着面前的苏磬音与画中的老人，他有些不安的动了动手心，第一次的，心中忽的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第22章
苏磬音当然不会留意到齐茂行的心情。
看着眼前空出了一大片的消寒图, 她一时间陷入沉默。
冬寒已消，阳春已至，只是曾与她定好每日画一枚花瓣的老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念及此, 苏磬音再没有心情再像方才一般, 娓娓道来墙上每一幅收藏的来历。
她沉默转身, 安静的收拾了一些要带走的笔墨书画，书房内剩下的东西摆设, 便都一个没动, 只带着齐茂行，进了祖父生前的寝室。
比起杂乱的书房来，寝室便显然被特意收拾过，显得干净冷清的多。
正中一面格扇, 几张圈椅, 靠墙屏风后一张干干净净的罗汉床, 一圆腿平头条案，一张联二橱。
房内也没有诸如铺盖床帐之类的装饰，入目除了地砖, 便是硬邦邦的木头, 连个坐垫靠枕也无, 处处都是格外简练，毫无人气。
一看便知道是主人不在的。
苏宅不大，也并没有专门用来祭拜的祠堂一类，只靠墙的条案上，静静的竖了一方神牌，面前摆着黄铜小香炉，几盘子已经不甚新鲜的果供——
这里便是用来祭拜苏老大人的地方了。
到了这里之后, 苏磬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将自己带来的花贡果贡都一件件换下来摆上，连齐茂行方才在车上编的花篮都在一边儿摆了，最后放了一壶她特意带来的浊酒。
齐茂行跟在后方一步，恭恭敬敬的弓腰低头，拜了四次，认认真真的双手进了香，心下也是暗叫惭愧，打定了主意待他“伤势”痊愈，必然要再来一次重新磕头才算。
苏磬音却对他些许“失礼”毫不在意，没有按着惯常的规矩下跪磕头之类，将浊酒倒出一盏之后，在神牌前默默的立了一阵儿，便似乎像是结束了一般，后退几步，转身已经一副要离去的模样。
齐茂行难免有些诧异，苏磬音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解释道：“祖父生前便常说人死如灯灭，去都去了，哪有什么事死如事生，生者只过好自个的日子就罢了，实在不必为了亡人多添烦恼。”
齐茂行正了面色，敬佩道：“老大人豁达。”
说完顿了顿，他又有些难以启齿一般，满面惭愧低头道：“你……节哀。”
他当然惭愧，苏太傅早在他与苏磬音成婚一月后便病逝了，他此时才冒出的一句安慰，无异于夏日炭火，秋日凉扇，迟的已经无用。
当然，丧信传来时，类似“节哀可惜”之类的言语，他想必也是说过的，但他即便说过，也只是流于表面的一句客气，应当如此罢了。
他甚至还记起了，苏太傅刚去时，他陪着苏磬音回了苏府，但一路上苏磬音都是神情冷漠，言语待他格外尖酸冷厉，加之宫中殿下有事急召，他这才都未曾正式祭拜，便匆匆离了苏府。
此时想来，苏磬音待他冷嘲热讽最厉害的时候，也正是苏太傅逝世后的那几日——
而他，却只觉这明面夫人实在是冷心冷情，言语刁钻，却全无体谅过她的丧亲之痛。
苏磬音闻言倒是愣了愣，回过神，便平静摇了摇头：“原也不至哀恸。”
她并非逞强，祖父的病并不是急症，早已缠绵多年了，不论是祖父自个，还是家里父兄长辈，包括她自己，对这一日早在几年前便有了足够的准备。
也正是因为早已知道，她出嫁前这几年，才会日日守着祖父，请医问药，照料服侍。
生老病死无可避免，但生前能做的一切，她与祖父都尽力做过的，祖父去的坦然，她也并无什么遗憾。
不过是，每每提起，都忍不住有些怅然想念罢了。
苏磬音这般平静，齐茂行却只觉反而愈发难受。
他坐立不安的紧了紧手心，还想再说什么，苏磬音却已干脆转了话头：“差不多也该用午膳了，前厅里许久无人去过，我想着也不必折腾了，不如叫人将午膳送到房里来。”
齐茂行当然不会有意见，点头跟着苏磬音出了屋外，便想问问府里做饭可还方便，可要他派奉书去外头买食盒回来。
可苏磬音才刚走到出嫁前居住的西厢房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屋里你就不方便进了，我叫月白带你去前院歇息吧，那是我小叔的屋子，他久居岭南，一共也没住过几日的，还很干净。”
齐茂行推动轮椅的动作便忽然一顿，若是当真的新婚夫妇，亲密无间，进夫人出嫁前的闺房自然没什么不方便的，通常也都是直接休息在一处。
可他与苏磬音，当然不算是真正夫妻。
若是之前倒也罢了，可这会儿齐茂行原本就应苏太傅之时满心惭愧，如今再听苏磬音这般明摆的与他划清界限，一时间便更是心下复杂，满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苏磬音说这话又不是询问，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自然也不会等他的意见，说完之后，看月白低头应是，便干脆的上前开门，闪身进内。
之后，就把齐茂行利落的关在了外头。
“姑爷这边请。”月白言行虽温柔恭敬，但带他离开的态度却是格外的坚决。
丫鬟类主，单是对着月白，齐茂行便好似也看见了苏磬音那清澈且坚决的杏眸。
他顿了顿，正欲出口的诸多言语，一并梗在喉咙间，最终也只能硬是咽了下去，认命的将轮椅调转了方向。
—————
西厢房内，石青合上屋门，还没来得及感慨重回故地，就忍不住的惊叫一声。
“怎的这般阴凉！”
石青动作麻利的将窗户一一打开：“小姐您还是先别进来了，等着姑爷走了，先去外头石凳子上坐一会儿，等着屋里这闷气散散再来。”
苏府宅子不大，她又是小辈，住的自然是背阴的房间，以往日日有人来往还不觉着，这会儿空置几月，猛的进来，便难免有些阴潮气味。
苏磬音便也应了，好在今日虽是清明，却难得的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无雨无风，一会儿月白回来，主仆三个就在屋外的石桌用了一顿简单的午膳。
没有人在意外院的齐茂行吃的如何，是否习惯这清淡的膳食，用过膳后，石青月白便也将屋里大致收拾了一遭：“时辰还早，早上起的早，小姐再去躺一会儿吧？”
苏磬音便也应了，自个洗漱后躺下，也叫月白石青不必等着，还如以往一般也下去歇一阵，或者去找以往的熟人说说话。
虽然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但许是因为没了亲人，只一间空落落的屋子，苏磬音却睡的并不太好，躺了一阵儿，起来之后，没觉清醒，头上反而有些晕晕的发沉。
她起身在床沿怔怔的坐了一阵儿，才渐渐回过神来，看看天色，发现该准备回去了，毕竟齐茂行还在外院等着，也不知起了没有。
苏磬音是这么想着，不料一开门，便正看见了一身华服，头束玉冠的齐茂行已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轮椅上候着。
听见动静之后，齐茂行抬头，神色没有丁点不耐，只是客气道：“可是好了？”
苏磬音却没料到废了双腿的齐茂行还要早过她，且瞧这模样已等了半天，一时倒是愣了：“二少爷没睡一阵不曾？”
齐茂行摇摇头，不说是在苏磬音叔父的房子里，不好放肆，只他自个也没有午睡的习惯，因此随意用过午膳之后，没有旁的地方好去，便索性来着等着她。
苏磬音闻言，满是一副主人对待客人的姿态，客气道：“是我照料不周，叫你久等了。”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齐茂行忽的发现，从前在侯府时，没有这般明显的疏远和距离，在苏府时，瞬间变的极为明显。
不过他的面上并没什么异样，只是摇头道：“不算久，我以往东宫当差，都是在殿外候驾，朝会开的久了，几个时辰都是有的，你这么些许功夫，算不得什么。”
苏磬音闻言一顿，自从成亲，她对齐茂行的认知都是在齐侯府里，长房嫡孙，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老太太太太们重若珍宝，下人丫鬟们更是众星捧月一般，处处殷勤服侍。
这样的富贵奢靡，倒叫她忘了，即便是齐茂行，出了这侯府去了宫里时，不论皇子伴读，还是太子亲卫，说白了，都是臣仆罢了。
什么甜头都不是白来的，即便是侯府嫡孙，在皇家面前，该有苦头本分，也照样不会少受。
这么一说，也难怪这齐二少爷年纪轻轻，心志韧性却很有几分模样了，毕竟眼界与经历都是实实在在的，自然与那只是活在家族庇佑下的天真纨绔不同。
也难怪祖父会为她定下这亲事。
没错，年前时，齐侯府上的人遣了人问亲，祖父听闻了是齐茂行后，对他的印象很是不错，这才没有一口拒绝。
苏磬音甚至还清楚的记得祖父当初的原话：“齐侯府这小子，我进宫面圣时，凑巧在养乾殿里见过一次，那时太子还是三殿下，这小子三皇子身边的伴读，我在外头候宣，他也正在外头等三皇子出来，遇上了，便与他说了几句话。”
祖父说到这沉思了一阵，似在回忆：“我教了半辈子的书，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齐家这小子，坦直、率真，虽是小小年纪，但却已能看出是个有担当的，该是他的职守，他不会畏缩退让。”
“旁的不提，三殿下的行事我是从小看大的。单是几个伴读里，殿下独独待他另眼相看，便说明此子必有可取之处。”
“这样的人，日后即便不能成一对佳偶，也总会给你正室体面，不至于没了下场。”
“乖音儿，你若愿意，祖父便使人，去打听打听这齐茂行的情形。”
苏磬音知道祖父的顾虑，她自小长在京城，与父母相处极少，称得上亲缘浅薄。
若不趁着祖父还在时定下亲事，等着祖父去了，再跟着父母回岭南守一年孝，谁能知道那时又是个什么情形？
之后的事便是顺理成章，苏府乃是清贵门第，又没有那等探听内宅隐私的手段，能打听出的，也就是些明面的东西。
齐茂行这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长相身子都是一等一的，又并无什么贪财好色的恶习，莫说妾室，听说家里连个屋里人都没有。
至于曾和母家表妹口上定过亲事，后来对方败落，亲事便作罢，这点小事更是再寻常不过，都不值得拿来一提。
唯一有些不妥的，也就是十几年前齐侯爷的元配疑似被妾室害死的传闻。
不过公公的事儿，和儿媳妇的牵扯还是有限，更莫提，继婆婆的门第矮些，对儿媳妇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祖父原本是想等着齐茂行过年回来，亲自见上一面才放心的，可他的身子近了冬日却败的厉害，加之齐家也赶的紧，这门婚事，就这般匆匆定了下来。
谁曾想，原本压根不以为意的事，内里却还存着这般情形？
祖父的确看的没错，齐茂行这人，的确是个很有责任感的，毕竟，侯府公子，认定一个女子之后，为了她离家从军，违抗父母，洁身自好，坚决和离，连对方沦为贱籍都浑不在意。
这种担当和坚决也不是随便一个世家子弟便做得出的——
只不过，被齐茂行全力担当起的责任，却并不是她。
这便是世事难料了。
想到这，苏磬音的嘴角微微抬起一抹苦笑。
她摇摇头，走下台阶看了看天色，便放下心中闪过种种，开口道：“瞧着天有些阴了，二少爷待我略微梳洗一下，咱们便准备回去。”
齐茂行自是一口应了，转身又慢慢苏府门口等了一盏茶功夫，果然便看见加了一件天青斗篷的苏磬音，从门后款款而来。
齐侯府里赶来的马车也正好停在了台阶下，两人正待上车，身后忽的传来了一道还带着些稚气的呼喊：“苏姐姐！可是苏家姐姐？”
齐茂行闻声回头，远远的，便看见街角来了一个骑着白马的矮小少年，没等走到跟前，便跳下马，撂下缰绳匆匆跑来，看见苏磬音后，嘴角咧得大大的，满面的欣喜。
“远远的我就觉着像！果然就是苏姐姐！亏我瞧得清楚，险些就错过了！”
苏磬音也弯了嘴角，虽是劝诫，面上却满是自然的熟稔：“这不是白家兄弟？许久不见，你怎的还是这般跳脱，这么着急忙慌的，从马上跌下来怎么办？”
说罢，苏磬音上下打量一遭，又笑着说了几句，这才转身与一旁的齐茂行解释道：“这位是临街白小弟，他的长姐嫁给了我的小叔，也是自家人，莫看着年轻，也叫作兄弟，实际辈分可大的很呢！”
白小弟闻言，哈哈笑着：“说了咱们各论个的，我偏管你叫苏姐姐！”
苏磬音嗔怪着摇摇头，便又与他介绍了齐茂行的身份。
齐茂行闻言，抬头看去。
这白小弟年纪不大，看起来也最多也就十三四岁，说的好听些是还带着孩子气，不好听的话，就是无知轻狂四个字。
刚才对着苏磬音笑的见眉不见眼的白小弟，对着他时却一下子严肃了表情，故作稳重拱手为礼，眼神却还是跳脱，忍不住的瞟向他废了的双腿。
苏磬音也发现了他的目光，解释道：“二少爷前些日子护卫太子殿下出城，路遇匪人，救驾时伤了腿。”
“哦哦，我知道的。”
见苏磬音与他说话，白小弟立即扭头看向了她，双眸闪闪亮：“我之前就听说了，齐公子伤了腿……当真是可惜！”
齐茂行微微皱了眉。
这个小子话里是说着可惜，可是不论神情还是语调，都完全没有可惜的意思，甚至于……
带了几分欢喜和雀跃？

第23章
白小弟的本名, 其实叫做白俊楚，之所以都叫他小弟，是因为他是白父白母的老来子。
在白家这一辈里，属他最小, 谁见了都会叫一声小弟, 叫的多了, 关系亲近的，就都这么称呼起来。
其实认真算起来, 白小弟的长姐嫁给苏磬音的叔父, 那白小弟就该算是苏磬音与齐茂行的叔伯一辈了。
不过白小弟的辈分虽然大，但是上有上头五个姐姐、四个哥哥，再加上一对儿老来得子，对他千依百顺的白家父母, 却是娇养的实在没什么长辈的模样。
小时候被父母带着来苏府来往时, 六七岁的男孩子, 还要爹娘抱在怀里，腻在大他一岁的苏磬音身边喝羊乳吃甜糕。
因着这个缘故，即便如今已是快十五的人, 但在苏磬音这种看着他长大的亲戚眼里, 却还与个半大孩子没什么两样。
“你怎的一个人在这？你爹娘呢？谁带你出来的？”就像现在, 几句话说罢，苏磬音便又往后操心起了陪他出门的人。
白小弟小时候十分喜欢苏磬音对他这样事无巨细的关心，但随着年岁减大，却渐渐不甘被她当作孩子看待。
听了这话，他的目光从齐茂行身上移开，有些不满道：“出门罢了，还要谁带着？苏姐姐, 我都十五了，难道还怕拍花子不成！”
竟已十五了？
一旁的齐茂行微微抬眸瞧他一眼，这么个精致的个头与模样，便是说他十二三岁，只怕也都是有大把人相信的。
苏磬音果然也是一笑，只配合的点头：“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还不成，大过节的，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白小弟这才满意，开口解释道：“过节家里人都有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叫了几个朋友去景山踏青，刚刚回来，刚路过这儿就瞧见苏姐姐了，当真是心有灵犀！”
说到最后，他的神情又欢喜雀跃起来，圆乎乎的笑脸对着苏磬音，只如对着日光的朝阳花。
齐茂行却莫名的觉着这笑容有些不顺眼，他耐着性子又等几句，见这白小弟啰里啰嗦还说个没完，便有些忍不住了，在旁忽的开了口：“瞧着变天了，还是早些回去，也回去路上下雨，再着了凉。”
这倒是真的，清明前后本就多雨，出门时还是春日和曦的好天气，只睡了一觉的功夫，便有些阴阴的发沉，像是要落雨的模样。
苏磬音闻言抬头一看，也连忙点点头：“没错，今日是二少爷陪我回来祭拜祖父，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小弟你也趁早回家，你骑着马，一会儿在路上淋了雨，白夫人又要为你操心了。”
白小弟只犹豫了几个呼吸间功夫，便果真转身上了自个的白马，也看着苏磬音两个上了马车。
但在苏磬音掀起车帘探头与他告别时，他却催马跟了上来，弯下腰对着她璀然一笑：“苏姐姐，咱们许久没见，我送你回去了，再回家不迟，一路上咱们还能再说说话啊。”
苏磬音又劝了几句，但白小弟虽然年纪小，却也很是执拗，不论她说什么，都硬是要跟着，没奈何，苏磬音便也由着他去。
可回去的路上，有这个白小弟跟在车外，苏磬音自然便顾不得留意车里，她侧身坐着，斜斜的掀起了车内的布帘，时不时的，便会与白小弟问几句话。
倒也没什么旁的，都是些诸如家里人如何，最近在干什么差事，小叔母可有给家里传过信，在岭南待的如何之类，不过些家常里短的琐碎闲话。
白小弟也是有趣，丁点儿不嫌这些闲话枯燥，即便是骑在马上，也不碍他一次次的弯下腰来，与苏磬音一次次的来来往往。
闲话之外，他还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路上瞧见什么，就动辄先催马跑去，特地为苏磬音带一份回来：
“这个泥人捏的好看，还抱了一只狸花猫儿，苏姐姐你一定喜欢。”
“哎？前头有卖白芨花儿的，这花儿少见，苏姐姐你带一束回去吧！”
“苏姐姐，到甜水巷了，我记着你最爱喝前头的茯苓玫瑰露，你等着，我这去买一碗来给你！”
苏磬音闻言连忙探身，原想告诉他自己来的路上就已经吃过了，但却已经迟了，话音未落，白小弟就已骑着白马远远的跑了出去。
苏磬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怎的这么说风就是雨的。”
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的齐茂行微微挑眉，忽的提起了另一桩不相干的事：“还好你这位小弟个头不高，骑的又是凉州马。”
“嗯？”苏磬音眨眨眼，一时还没听懂。
齐茂行便又凉凉道：“他若骑的是大宛名驹、汗血宝马，只怕弯下腰来，也未必能瞧的见你，更不必提隔着车帘子跑腿说话了。”
苏磬音这才回过神来，凉州马虽温顺耐用，但却是出了名的低矮，换了高头大马便够不着，这是在说白小弟的个头低。
明白这话的促狭之处后，苏磬音又想为小弟生气，又多少觉着好笑。
齐茂行这话其实说的没错，白小弟许是生的晚，长得便也晚一些，虽眼看的就要过十五的生辰，但个子却许久不太见长，直到如今，与苏磬音也差不太多，比起自幼习武、身高腿长的齐茂行，便更是足足低了一头去。
回过神后，苏磬音到底还是为自家弟弟严肃了面色：“你这话太失礼了，真比起来，你如今坐着轮椅，又能比小弟高到哪去？”
齐茂行被这话噎的猛地一滞。
苏磬音却又立即道起歉来：“对不住，我拿你伤腿这事来说嘴，是我的错，可你调侃白家小弟的个子，又与我说你废腿又何区别？叫白家小弟听见，也是必然要生气的。”
听苏磬音这么说，齐茂行却反而高兴了下来一般，他往后靠了车壁，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的模样：“不会，我的腿的确是废了，你这么说并没什么错，说出实情罢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按着这个逻辑，白家小弟也是真的低，被人说出实情，就也是应当的了。
苏磬音叫这话说的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石青在外头的声音：“呀！当真下雨了，白少爷你可带伞了？”
苏磬音闻言转身，掀起车帘一看，果然，迎面便是一阵凉风，吹进来些许似有似无的雨滴。
白小弟也已经回来了，分明头上还落着雨，却是弓着身子，还只顾护着给苏磬音买来的茯苓露。
苏磬音只看一眼就急了起来，连忙掀起车帘：“快进来，瞧见下雨就赶紧着回来，还买什么熟水，身上都淋湿了，回去病了可怎么好？”
白小弟一边笑着说无妨，一边却又当真顺着这话进了马车里，一点不客气的挤在了齐茂行的身边，苏磬音还忙着拿干净的帕子叫他先擦擦。
齐茂行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么些许零散的雨滴，不过肩头落下几个点子，就叫苏磬音这么郑重其事的——
他当初挨刀中毒、性命垂危的时候，她都未必有这么着急！
之前他只以为苏磬音就是一个冷心无情的，谁知道她原来也会这么担心记挂，处处仔细？
齐茂行莫名的觉着自个的心口不太畅快。
因着这个缘故，接下来的路上，他便再未开口，只是静静的沉默了下来。
好在已到了甜水街，与齐侯府便也不远了，苏磬音与白小弟没能再说几句话，马车停下，侯府西门外的小人就上前来放了下车的脚凳。
旁的人都罢了，依次下车便都赶着往前几步，立到了屋檐下暂且避雨。
也只是齐茂行，因着腿脚不方便，仍旧只能和出门时一样，由两个有力气的男仆背下马车来，再放进轮椅内。
白小弟隔着台阶看着这一幕，眼珠转动几下，便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靠近了一旁的苏磬音，压低了声音问道：“苏姐姐，我听说齐少爷中了剧毒，不单腿废了，再拖下去命都要没了的……已经一个月了，他这毒，还解得了吗？”
虽然是在风中压低了声音，只问苏磬音一个人的，但是以齐茂行的强过常人许多的五感，哪里会听不见？
没等苏磬音开口，齐茂行忽的接过了话茬，他在轮椅上平了平衣角，停在阶下，抬头看向面相稚嫩的圆脸少爷，眸光冷的刺人：“白兄弟问这个，是有何意？”
没料到齐茂行竟听见了这句话，白小弟动作一僵，面上便露出些明显的尴尬无措。
苏磬音微微蹙眉，转身看向一路上都照顾有加的白小弟，面上第一次带了严厉：“自然解得了。”
“小弟，不论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我只告诉你，时候且还早着，二少爷这毒，必然能解。”
无论私底下和齐茂行有多少不和，但在苏磬音的心里，她的明面夫君年纪轻轻、前程远大，受些教训就罢了，不论如何，也罪不至死。
提早做好最坏的打算，有备无患是一回事，但叫苏磬音看来，只凭齐茂行能坚韧至此的心性与韧劲，便活该撑到太医署里找出解药，活着与她和离。
听着这话，凉风寒雨之中，齐茂行的眼睫忍不住的微微颤动。
他见多了苏磬音的冷嘲热讽、别有深意，自然便也听得出她此刻这话里的期盼与真心。
也正是因为能听的出其中的真心，这一句话，才愈发叫他动容。
在这府里，还能真心盼他解毒，当真活下去的，会有几个？
若在中毒之前，叫他思量这个问题，他能一口气说出许多人名儿，其中却决不会有苏磬音。
可当真中毒之后，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成了废人之后，满府里能真心盼他活下去的，一开口，却只剩了一个苏磬音。
苏磬音满面严厉，白小弟也不得不退了几步，对苏磬音乖乖的道了歉还不算，还在苏姐姐的要求下，也对阶下的齐茂行低了头：“是我失言，二少爷莫往心里去。”
“无妨，你年纪小，我怎么会与你计较。”齐茂行对白小弟的神色重归淡然。
看在苏磬音的面子上，他甚至还贴心吩咐与一旁的奉书吩咐了几句：“还下着雨，叫车将白家少爷送回去再回来。”
白小弟仍旧没有推辞，低头上了马车，临走之时，却又回首认真道：“苏姐姐，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我回去就叫娘亲给你送帖子，到时你一定要来啊。”
苏磬音也微笑点头：“你放心，自然要去的。”
齐茂行刚刚放松了一丝的神色便忽的一顿。

第24章
不论再怎么不舍, 都已经将苏磬音送回了齐府，就也再没有了逗留的理由。
白小弟得到苏磬音定会来他生辰宴的保证之后，也只能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微笑着目送白小弟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苏磬音这才也转了身, 随意开口道：“咱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这会儿只是蒙蒙雨丝, 再耽搁一阵，只怕就要大起来了。”
一旁的月白点头倒是应和了一声, 不过齐茂行并没有什么与她谈论天气的兴致。
他平静了思绪, 抬头看了看自个的夫人，发现苏磬音刚刚从苏府出来时，瞧着还有些低沉的神色，在这一路被白小弟打岔之后, 明显的轻松了许多。
看出了这一点后, 齐茂行握着轮椅的手心微微用了些力, 垂眸开口道：“这位白家兄弟，看起来与你很是亲近。”
苏磬音理所当然的点头：“嗯，既是邻居又是姻亲, 白夫人常常带着子孙过来走动的, 打六岁我就认识了, 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的父母常年在各地外放，聚少离多，细论起来，苏磬音对待白家小弟，倒比对待自个正经的亲弟弟还更熟稔几分。
齐茂行面色沉思，又继续道：“这白小弟。虽瞧着脸嫩，年纪也有十五了, 可有什么正经的差事营生？”
对这个问题，苏磬音倒是思索了一阵，才思量道：“白家原是做布料生意的，家里子弟也都自小先紧着读书，在功名上不成的才跟着白老爷接手家业，不过白家兄弟多，不缺小弟一个，这会儿应当是还跟着先生读书罢。”
若是这个白家，齐茂行倒是听说过，是做布料生意的，单说苏家住的绫罗街，便有一小半都是白家的宅院，也算是有名有姓的豪富人家，偶尔还有门路能求上一点宫中上进的皇差，这便比寻常商贾又多几分体面。
商贾出身的门第，虽然远远比不得侯府这样的世家权贵，但若能沾上一点皇商的路子，比下有余，倒也算是差强人意。
但齐茂行在意的却不是门第，而单单是白小弟这个人。
单说了读书，却没提有身上什么功名，想必也就是没有的。
齐茂行自个是五岁起就被府里教导规矩行事，八岁就送去宫里当皇子伴读，之后从军当差都更不必提。
即便是他看不起的庶兄齐君行，起码也在庄子上考出个秀才。
如白小弟这种不事生产，名为读书，却又没有说得出去的功名——
齐茂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婉转开口劝说道：“你这弟弟不单年纪小，心性也过于天真，与他在一处，固然情浓之时全情舒心，可若是成家立业，实在还是差了不少阅历。”
苏磬音有些疑惑起了他为什么好好的提起了这个，莫名道：“他年纪还小不是，真到了时候，他家中自然会为小弟安排日后成家立业的事。”
说着顿了顿，她想想小弟的性子，也不得不加了一句：“白家也不缺银子，小弟是个好孩子，便是不做什么营生，只守着家业过日子也不算什么。”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安安分分的吃祖产，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条正经营生。
齐茂行又问一句：“他便没有与你提过日后打算不成？”
苏磬音便洒然一笑：“他还小呢，这儿有打算也未必作数啊，着什么急。”
齐茂行听到这儿，心里便又轻松几分。
她这一番话，就是全然只当这个白小弟是真的弟弟晚辈一般的，甚至齐茂行特意留意了，苏磬音提起这小子时，神色间也全是慈爱照拂之意，并无丝毫的男女之心。
齐茂行自幼习武，又是伴读护卫出身，对旁人有威胁性的敌意与情绪是最敏锐不过的。
更别说，就是不提那白小弟对自己的莫名敌意，只说白小弟刚才，对苏磬音热情到过分的在意和殷勤——
这小子是个什么意思，只要是个男人，都能察觉的出。
齐茂行在新婚当日提出和离之时，就知道自个有愧在先，他也当然不是那等和离之后，还指着出去的妻子还为他守身如玉的迂腐人。
若是放在先前几月，什么白小弟黑大哥的，齐茂行必然是不会在意，说不得还会乐见其成，觉着自个对苏家的愧疚都因此减轻不少。
但是自从这半月他成了“废人，”再加上方才与她回了苏府祭拜的事，发现了这明面夫人，似乎与与他以往以为的冷心绝情并不相同之后。
齐茂行愧疚之余，却忍不住的要为她多想几分。
夫人日后寻旁人自是可以，可方才的这一个，不单个头岁数都太小，主要这般天真任性的行事，放在他的眼里，基本便是不求上进，只会仰仗家族长辈的膏粱子弟。
他心底里是不大看得起的。
尤其……是配处处出挑的苏磬音。
不错，苏磬音这人，虽然聪慧又拎得清，却是个最不耐烦多事的。
若是与那个白小弟在一处，只怕“新嫁娘”当真成了新的“娘，”倒要为这个“小弟”劳心一生，岂不是是太过可惜？
齐茂行这么想着，抬起头又看一眼身旁夫人清丽脱俗姣好面容，脸色凝重，思考的格外认真。
总之，便是当真要再嫁，白小弟也决计不成！
至于除了白小弟之外，哪一个成……齐茂行闪念间将这盛京中所有见过的权贵子弟想了一遍，没等他想个清楚，一股莫名涌上来的情绪就蛮横的打断了他。
齐茂行微微皱了皱眉，疑惑的按了按心口，不明缘故，便索性暂且将这事放了下去。
罢了，索性距离他说明实情还早，这些事日后慢慢再提也不迟！
这般决定之后，齐茂行胸口的莫名情绪这才渐渐消了下去。
既然明面夫人对那白小弟无意，而且还压根没有发现那小子对她另存歹意，齐茂行当然也不会再故意多提起来。
他略过这个话头，只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在外头还有几间铺子，大多是些布料首饰、当铺粮食，城外还有两处庄子，过两日，我便与外头的掌柜庄头都说清楚，日后再送账目银子来，便都找你罢，我与侯府这边儿，就再不插手了。”
苏磬音的脚步忽的一顿。
意识到齐茂行这话的含义之后，以她的随性，都忍不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钱账分离的原则，这道理，在苏磬音上辈子的世界里是个人都听过。
她之前虽也提出了要管钱，那却只是为了在下人里摆明少奶奶的身份。
她有亲有友的，又不可能携款私逃，说白了，不过是顶了个分派管家的名儿罢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若是如齐茂行这会儿说的一般，这些东西全都交到了她手里，她但凡在其中伸伸手，两头一瞒，贪下些流水，那就是轻而易举。
她若狠心些，故意在铺子的经营花费上添点绊子，一年半载的，杀鸡取卵的叫他的铺子全都凉透了都不算什么！
她转过身来，满面震惊不解：“这是怎么呢？你不怕我在这里头作甚么手脚不成？”
齐二废的不是腿吗？怎么脑子还迷糊了？
对于苏磬音的诧异，齐茂行却反而笑了笑，干脆直白道：“你想做手脚便做罢，这些东西里，只景山后头的庄子是娘亲遗物，不能给，剩下的，等我换了官契，也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着都成。”
他自小就倔强果断，既然意识到了自个的错处，就不会只是在心里愧疚一阵儿便罢了，以他的行事，那是必要当真作出些行动来改变弥补的。
相处三月，他没见苏磬音有什么特别的钟爱的东西，平日里就是莳花弄草、写写画画，这些东西再是讲究，也就是用些笔墨纸砚、名贵花木，一来如那陈工笔一般，寻起来琐碎不说，二来也显得有些简薄。
思来想去，倒不如干脆给银子。
这个东西大俗大雅，却是最能表明心意，必然是不会出错的。
听他这么说，苏磬音便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左右看了看，挥手示意丫鬟退后，亲自推了他的轮椅，弯下身压低声音道：“你这是要把之前说的和离赔偿，提前给我？”
齐茂行闻言神色一僵，想要解释，可张口半天，却发现自己实在又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来。
苏磬音等了等，见他没反驳，便将他这反应当成了默认。
虽然当初说的是直接给银子东西，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是换成了能生银子的的庄子铺子，倒也不错，只不过……
苏磬音有些怀疑的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眉清目秀，脊背挺直的明面夫君。
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是俗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
保险起见，苏磬音还是慎重道：“给庄子铺子也行，不过得等我先看看，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成。”
齐茂行险些被这一句话气的岔过去气去，回过神后，他紧紧的咬着牙关，白皙的面颊上都被憋出了一团红光。
她这是怀疑自个会诓骗她的赔偿银子？！！
要不是殿下的大计不能耽搁，他现在就要从轮骑上跳起来与她好好分辨个清楚！
不过还没等齐茂行“跳起来，”进了二门，就有一个眼熟的婆子迎过来，对着他们一蹲身开口道：“两位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奉了侯爷太太吩咐，说说是大少爷回来，好容易一家团圆，又正巧遇上过节，请二少爷、少奶奶，晚膳去前头花厅里用，也好一家子好好聚上一聚！”
齐茂行这正憋着一口气呢，听着又是这事，哪里会有好脸色？
当下便是一声毫不客气的训斥：“不去！”
齐茂行都不去了，这种场合苏磬音当然也不会过去掺和，她站起身，满面的贤良淑德、夫为妻纲：“夫君不去，妾身一人过去也实在是不放心，还请这位嬷嬷回太太一声，也代我告个罪。”
那婆子原本还想再说，但上前一步后，正看见齐茂行阴沉愤懑到吓人的目光神色，身子一抖，愣是没敢再往下说，就这么生生的看着二少爷狠狠一推轮椅，风一样的从眼前滚了过去。
不是说二少爷已经废了，这胳膊怎么还是这么有劲儿……
婆子愣愣看着二少爷夫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顾不得旁的，只是满面苦色的又往前院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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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磬音跟着忽然生起气来的齐茂行，一路回了抱节居。
她压根没想到明面夫君的生气是因为她。
虽然觉着他这情绪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病人嘛，情绪敏-感，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好像也挺正常的。
苏磬音疑惑一会儿就也干脆放了下去，进了抱节居后，仍旧和以往一般各回各屋，收拾梳洗一圈，换下了多少叫雨水浸湿了些的衣裳鞋袜，头发也松开来重新理了理。
才刚刚坐下，从祖父书房里带回来的典籍画卷都没来得及收拾好，月白便忽的进来禀报，说是外头又有人来，说是有事寻她与二少爷一起说。
苏磬音闻言，挽着头发穿过木槅扇，果然讲究的齐茂行也已换了一件宽松舒适的素色燕居服，这会儿正一言不发的坐在案前。
再往门口过来的倒也是个熟人，容长脸，规矩妥当，正是之前第一个从抱节居出去的上一任大丫鬟，阳春。
苏磬音便似乎猜到了什么。
果然，阳春面上也带了几分尴尬似的，行了礼，勉强笑了笑：“奴婢奉了老太太的命，请您与二少爷去花厅里，与一家子一并用膳。”

第25章
阳春自个其实也很是为难。
她上个月就已经从二少爷跟前磕头放出去了, 虽然大面上都说着是要回家成亲，她也的确是要准备嫁人，但其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是个明眼的就都清楚。
也亏得二少爷没多计较, 留了她大丫鬟的体面, 按着她自个的打算, 是就这样回家嫁人，悄没声儿的等上几年, 等得二少爷这边的风声过去了, 她再出来当差，也不至于叫人说嘴。
可她自个虽想安安分分，却架不住老太太偏点名要叫她出来冒头！
她原本就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老子娘也都还干着五福堂的差事, 哪里违抗的得？
心里头再是为难, 她也不得不厚着脸皮, 低眉顺眼，尽量将话说得好听些：“二少爷也知道，老太太前阵子都头疼的厉害, 府里事也实在是没力气多理, 这两日好容易舒服些, 听说了府里的事，这才特意叫了奴婢来，就是想劝劝少爷，也叫府里都知道，您才是老太太最看重的孙辈。”
听着这话，齐茂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苏磬音就要笑不笑的抬了嘴：“这不是阳春吗？婚期可定了？果然是能者多劳, 府里就离不得你。”
好好的清明节，刚说回来歇息一阵儿，整整从祖父书房里带回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叫去吃什么一家子的晚宴，苏磬音的心里当然不大痛快，连带着对回来传话的阳春，也多少有些迁怒。
说是要准备成婚，辞了抱节居的差事，倒去替五福堂里跑起了腿。
这事没人提的时候都装糊涂时还好，一旦被挑明了，阳春脸上的尴尬就立即遮不住了。
阳春还算是聪明，早在抱节居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二奶奶只面上瞧着和气，内里却明白很，并不像旁人以为的没脾气，这会儿便不太敢和她分辨。
她眼眸躲闪的和苏磬音笑了笑，琢磨着还是二少爷这头好说话些，便只将目光转向了一向孝敬老太太的齐茂行：“老太太也是记挂二少爷着，许久没见了。”
要是往常，齐茂行自然不会和一个丫鬟多计较，但是这会儿，他听着一向置身事外的苏磬音，都“为了自己”质问阳春，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为了配合苏磬音，他便也一本正经开了口：“不错，你若是不忙着出嫁，倒不如还回抱节居里当差。”
一听这话，阳春的脸色都变了，只慌的声音都有些打颤：“奴、奴婢下个月就要出门子了……”
齐茂行说这话原本是故意，但是看着阳春这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面色却也当真有些冷然。
虽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些下人们的德性，但这么明摆着放在眼前，尤其还是一向懂事识趣的阳春，却无异于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一般，一巴掌干脆打在了他的面上。
阳春也发觉了自个的话不太对，连忙描补：“奴婢是怕耽搁了咱们屋里的差事！”
倒是苏磬音，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叫人尴尬，插口打断了：“行吧，这次便罢了，下次再遇见这般有空，我与二少爷还当真要留留你，你毕竟是抱节居的老人，旁的小的，都不及你。”
阳春这才满脸心虚的应了，心底也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回去她就和金秋一样生点“病”来，再有这样的事，哪怕是老太太，她也决计不能再应了！
闹了这么一场，阳春也没有了再劝的兴致，又匆匆几句说了用膳的时辰，就低头告了退。
看着阳春活像被什么赶着一般逃出去的背影，苏磬音洒然一笑，转头朝齐茂行道：“你要过去吗？”
想到了当受伤时祖母对他的避而不见，齐茂行的眸光发沉，没有遮掩：“迟早的事，去一趟也好，我也想看看，祖母到底是什么打算。”
苏磬音不置可否，正要答应，便见齐茂行转过身来，又与她很是认真的低头道：“只是要麻烦你，一道儿去这一趟了。”
成婚三月，之前的请安赴宴也不是没有过，齐茂行从来没想过是麻烦她，这会儿倒是一下子会说话了。
果然，这人呢，不经些事，就不会懂事。
看在他刚刚还给了自己庄子铺子的份上，苏磬音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随意一笑：“倒也不差这一回。”
既然一会儿还要出门，那她这一身家常衣裳就不适合了，连带了头发装饰，都要重新准备，说罢，苏磬音就也没有耽搁，立即起身回了自个的西面儿去收拾。
小半个时辰之后，收拾妥当的苏磬音出门，便也不出意外的看见齐茂行已经等在了院内。
这次倒不是因为齐茂行的手脚快，苏磬音一抬头，便发现了，齐茂行之所这么早，是因为他压根没有更衣收拾，没有束冠，一头黑发仍旧是用绸带松松绑着，身上也还是那一身宽松舒服的燕居服。
对于一向讲究的齐茂行，这已经算是奇怪的很了。
像是注意到了苏磬音的迷惑，齐茂行带了几分无谓似的开了口：“还在府里，又不出门，不必郑重其事，府里特意叫我过去，想必是寻我有事，也不是看我规矩衣裳的。”
没料到齐茂行想的这么明白，苏磬音倒也不好多说什么，敛敛裙角，只动步与他一并出了抱节居的院门。
齐侯府的花厅设在二门附近，算是连接前院与后宅的过渡区域，前后用长屏风隔成前后两端的鸳鸯厅，待客时方便分隔外男内眷，不过今日是家宴，屏风便都收了起来，厅内摆了许多的时令的鲜花盆景，窗户都大开着，与窗外的各色鲜花内外映衬着，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气氛。
甚至连窗上装着的不是常见的纱纸一流，而是半透的青蓝琉璃，便更显得格外豪奢——
只不过放在曾经见过玻璃的苏磬音眼里，这形状各异，甚至还带了不少裂纹的模糊琉璃窗户，就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不伦不类的俗气。
因为齐茂行坐着轮椅，他们特意绕了一圈，从没有台阶的前门绕了进去。
一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一袭青衫的大少爷齐君行，正站在一盆淡雅墨兰的跟前，神色温和的与抱着三姑娘的李氏介绍着什么，再隔一步，是齐侯爷面带微笑的抚着修剪得宜的长须，很是欣赏一般的与有荣焉。
当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和谐图卷。
直到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将齐茂行的轮椅抬过门槛，一家四口的和谐氛围就是猛然一顿。
李氏母女显然还记着之前齐茂行硬是要走东西，叫她们没脸的事，扭着脸故意没看见一眼置之不理，大少爷齐君行微微点头，斯文有礼的叫了一声“二弟。”
至于剩下的齐侯爷齐通，显然是不太看得惯他这幅衣衫不整的闲散模样，一出口就骂了一句：“没规矩的东西！”
不过没等齐侯爷教训更多，后面便又传来了一道带了几分苍老的熟悉声响：“可是茂行过来了？快，叫他来我这儿来！”
这声音自然是老太太的。
听到这一声招呼之后，齐茂行的手心一动，对眼前这一家四口也是理也不理，只亲自伸手转动椅轮绕过过去。
老太太坐着的木榻附近，是唯一将窗户闭的严严实实的角落，头上还套着镶白银鼠毛的厚实抹额，孤身一个靠着软枕，身上还盖着厚实的羊毛毯，相比起一旁热热闹闹凑在一处的一家四口，竟是无端显出几分凄凉。
看到轮椅上的齐茂行后，老太太瞬间热泪盈眶，只从榻上直起身来，盖的毯子都滑到了一边儿：“我的茂儿哟！快叫祖母好好瞧瞧……”
“我的茂儿，怎么瘦了这么许多……”
齐茂行再往前一些，老太太便探身过来，紧紧的抓了他的手心，上上下下的将他打量了个遍，眼眸虽因年纪大了而略微发浊，内里却满是几乎溢出来的关怀与心疼，仍旧纯粹的叫人动容。
迎着这样的目光，齐茂行甚至当真疑心起了他上一次在五福堂里看见的情形，难不成当真是他想多了，祖母并不是故意不见，而是当真头风发的厉害，不知道他来，不过睡梦中动了动身子？
这么一想，他的心口便忍不住的和软下来，摇头开了口：“孙儿无事。”
“都瘦成了这幅模样，怎么会没事！”老太太的悲痛的抹着眼角：“他们只是骗我你好好的，我病着，也没力气出去……我就知道，都是骗我这老婆子的，只叫我的孙儿一个人在外头受苦！”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面色越发柔和：“您的身子要紧，孙儿也没受什么苦，并不碍事的。”
“瘦成这幅模样，这膳食都是怎么的吃的？”老太太说了，便又想到了什么，一抬头看向一旁的苏磬音，便责怪道：“磬音啊，你是看着茂行伤了，便不上心伺候了不成！”
人在旁边站，锅从天上来的苏磬音眨眨眼，为了减少麻烦，正要和从前一样答应认错先敷衍过去。
“您误会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面前的齐茂行便忽的挡在了前面，他朝着苏磬音微微点头，示意她不必开口。
等到苏磬音有些莫名的后退一步之后，齐茂行才又继续道：“孙儿过的不好，是原先屋里下人们嫌弃孙儿成了废人，没了前途，一个个的跑的跑、散的散，再加上被父亲与太太教训了一遭，生了一场气憋闷的，并不与磬音相干。”
没料到以往从不与她诉苦添麻烦的孙儿齐茂行，竟猛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老太太一瞬间也显然很是无措。
她怔愣了几息功夫，这才回过神一般，满面怒色的一拍手：“是哪个下人敢这样猖狂放肆！竟还敢嫌弃起主子来！儿媳妇，通儿！”
齐侯爷与李氏母女刚才就也跟着过来，闻言都是上前一步。
“都是那些下人这么大胆！儿媳妇你管着家，就这么叫他们这般冒犯茂儿？”
齐侯爷看着老母亲的激动神色，一面连声答应安抚着，一面又面色不满的教训起了齐茂行：“好好的老太太提这个作甚么？老太太待你还不够好不曾！你个不孝子，当真再……”
“够了！你又说茂儿作甚么！”老太太却不肯听这话，怒色更甚：“茂儿还说了，你们两个还与他生了气？哪里有你们这样的爹娘！茂儿还伤着腿呢！你便是接君行回来，也不该这么欺负茂儿！”
说到极处，甚至有些岔了气一般，猛地泛起了一阵咳嗽。
齐茂行也连忙上前抚着祖母后辈劝了几句。
父亲看他不顺眼，动辄教训，祖母偏疼，护着他诸多照顾，太太在一边不敢多言——
除了多了一个有些碍眼的齐君行，剩下的一切都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
这熟悉的情形，叫他一面担心，一面也忍不住的有些酸酸的发涩。
好容易劝着老太太平静下来，这会儿自是顾不得再提起苏磬音了，老太太满面严肃，教训过齐侯爷夫妻之后，又开口叫一旁的大少爷齐君行过来。
大少爷满面谦和的上前，躬身站定了，老太太见状，便当着全家人的面儿开了口：
“君行，你既是已经回来了，从前的旧事，我这老婆子就也不再多提。”
“只是你自个要记着，在这府里，你是对不住茂行这弟弟的。”
齐侯爷还在一旁分辨大人的事与孩子有什么相干，大少爷却已经很是乖顺的平静应了：“您说的是，从前的事儿，孙儿永世不忘。”
老太太点点头，便又拉着齐茂行的手继续道：“你虽长了半年，可这么多年只是读书，却不如茂儿小小年纪就伴读护卫，知道规矩讲究，你的日后，也都需茂儿的脸面帮衬，这个恩德，你更要记着。”
大少爷恭敬应是，齐茂行却已在这话里听出了什么，面上微微露出一丝迷惑。
老太太却还在继续：“你若是记着，这会儿便亲自与你弟弟敬一杯酒，也是当真家里人的面儿，知道你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
大少爷满面认真身的答应之后，当真去外头亲手倒起酒来。
老太太知道她一手养大的孙儿脾性，也算准了即便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为了侯府，为了她这个祖母，也必定不会拒绝。
为了安抚，她愈发用力的抓了齐茂行的手心：“茂儿，你大哥回来，这是迟早的事，可是你放心，殿下那边的脸面，是你拿性命换来的，不论这府里谁回来，谁出头，都总也越不过你去！”
齐茂行这一次彻底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一时间沉默下来。
说话间，大少爷已端着一对儿酒杯向他走了过来。
齐茂行虽不曾直言，但还是努力平静的对袁老太太解释道：“您其实不用着急，殿下那头，还为着孙儿催着太医署，说不得过几个月，便当真能琢磨出了孙儿这毒的解法，便也算不得什么。”
“那是自然，必然能解。”
他的重点在于日后的解毒，但老太太闻言，松手随口应和几句之后，却只是开口道：“殿下那头，这几日可还有再派人过来？”
大少爷齐君行的酒杯已经躬身递到了他的眼前。
齐茂行直起身来，缓缓的伸手接过，却并未喝下。
他只是才刚刚意识到什么一般，认真的看向老太太，忽然道：“半个月前，父亲刚想接齐君行回来的时候，孙儿曾去过五福堂里一遭，还在门口说了话，您当时可听着了？”
老太太猝不及防的愣了一瞬，才开口道：“我才睡下，你袁嬷嬷倒是后来与我说了，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呢，还乱跑个什么。”
说这话时，老太太像是无意识的转起来了手上的蜜蜡佛珠。
齐茂行垂眸看着祖母的这个动作，面上便像是侵入了深不见底的深井幽潭。
“二弟，请。”对面的大少爷面带微笑，当前抬手喝尽了手上美酒。
齐茂行环顾一周，将花厅众人的神情一一收在眼底，直到对上了苏磬音对这场面满是嘲讽与不屑的眼神。
苏磬音的确觉着侯府这一家子人都虚伪的叫人反胃，相较之下，原本她最是嫌弃的少年夫君，固然也叫人不喜，却起码还干脆坦直些，远远强过旁人这骨子里浸透的朽烂。
她紧紧蹙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正强自忍耐，便看见齐茂行忽的看向了她，抬唇一笑，便仿佛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眸子都亮的熠熠生辉。
苏磬音还没回过神，齐茂行却已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手举杯对着老太太微微示意，便也一饮而尽。

第26章
连苏磬音都隐约看出了齐茂行, 像是有些不对劲儿。
他那举杯一饮而尽的神情与动作，沉默无言却又竭尽全力，像是一种情绪积到了极处，进无可进, 便索性一股脑抛下般的自弃。
但花厅内的所有人, 甚至包括一手将齐茂行带大的老太太, 却都似乎毫无察觉。
看着齐茂行喝下了大少爷敬来的酒，老太太便活像是放下一桩心头大患一般, 长长的松了口一口气。
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格外欣慰的神情, 又将齐茂行的手心拉过来，抚在手里，湿润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慈爱：“祖母就知道，满府里的人, 也只有茂儿你, 最是孝顺又能干！”
说着说着, 老太太看着齐茂行，便又露出悲痛来：“这么好的茂儿，怎的偏偏天不佑我侯府？你娘亲去时, 好好的孙儿接到这儿, 叫祖母如何对得住你！”
若是在以往, 看到将自己养大的祖母这般悲痛，齐茂行定然会心急不已，想法设法安慰劝解。
说不得，他连心中的自伤难受都要因此收敛下来，不必旁人提，只自个便为祖母的言行寻出诸多借口解释，也与祖母此刻说的一般,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自己武艺不精，时运不济。
毕竟，若不是他失手在刺客手下受了伤，之后哪里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麻烦事？
但这些日子，当真一点一滴的走到了这一日之后，齐茂行却忽然有些诧异的发觉，他的心下却是平淡得很。
他心念里知道自己应当好好问个究竟，应当着急应当自责。
但偏偏却都没有。甚至于，对着祖母的悲痛与泪水，他的心绪却像是自有主张一般，只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就在齐茂行怔愣时，一旁的齐侯爷听着这话，不赞同的开了口：“时也，命也！您是长辈，与茂行说这话，他又如何当得起？”
老太太只将齐茂行虚揽在怀，一副护短的姿态，扬声骂道：“如何就当不起？我只告诉你，你们一个个的，别想着我病了一场，就听不着、看不见了！”
“李氏，这话就是与你说的！但凡我老婆子在一日，你就休想背着我欺负茂儿一根指头！”
“还有通儿，茂儿如今伤着腿，他平日里乐意如何就如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叫我知道你对茂儿摆爹老子的臭架子，口口声声规矩不肖，就是要气死我！”
“茂儿，还有你方才说的，屋里那几个背主的奴才，你放心，有一个算一个，祖母都替你好好教训过了，明个再挑好的给你送去！”
没有被骂的大少爷齐君行仍旧斯文温和，齐侯爷与李氏都被这一番教训说的面色难看，只是还不算太显。
倒是一旁年纪还小的三姑娘齐珊，对这“优待，”脸上满是藏都藏不住的不忿嫉妒，恨不得以身相替一样。
也只有苏磬音听着这话，面上却是明显的不屑与嫌恶。
嗯，叫大少爷敬酒可以，在侯爷夫妇面前为齐茂行撑腰可以，罚下人、赏下人，叫齐二过的无法无天，肆意吃喝玩乐……这些都可以，
但是为他拖个一年半载，不许大少爷这么早回来不行。
出面压着大少爷体面，不叫他住桃园、住荣辉堂不行。
不叫他踩着齐茂行性命换来的功劳，在太子跟前冒头去搏前程就更不行。
苏磬音抬眼看着被老太太护在怀里的明面夫君一眼，心下却忍不住的生出一股同情。
方才齐茂行的话她是亲耳听着了，说什么太子催着，太医们也已在赶着。
这意思，当真是只差摆明了求肯“我还未必死呢，祖母您别这么着急，求您等等我。”
她在抱节居里日日都亲眼看着，虽都说着毒性厉害，危及性命，但齐茂行打能起来起，就整日锻炼胳膊上身，以防太医署里当真找出了解药，他后半辈子双腿都已废了，不至于连胳膊也废弱无力。
齐茂行倒是足够坚韧，自个还抱着能活的希望。
可架不住齐侯府、老太太，却都已然全然放弃了他。
满府里的人，但凡有一个真心为齐茂行想想的，就该考虑考虑，若是太医们有一个厉害的，这毒当真解了，齐茂行日后再不能行走当差，可他之前拿性命拼下的救驾之功，却早已算到了侯府头上，叫大少爷拿去做了进身之阶。
那他这个再离不得轮椅的废人还剩个什么？他这后半辈子靠什么去过？
就凭着老太太出面的叫人敬的一杯酒，就靠着大少爷这个杀母仇人之子“知恩图报”的施舍不成？
之前总以为老太太待这个嫡出孙子有多照顾多偏心，苏磬音看着满面慈爱的袁老太太一眼——
原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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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论苏磬音自个如何想，既然齐茂行都沉默的一字未提，她自然也不会出面露这个头。
老太太掷地有声的护着齐茂行，为他说下了种种照顾与“特权”之后，原本定好的家宴，就也正式开了起来。
只是齐茂行这会儿哪里还有吃晚膳的兴致？
虽然有老太太叫着让他坐在了自个身边儿，菜品上来之后又不停关怀着他吃什么饭和什么汤，看有没有合意的叫大厨房里专去准备。
但齐茂行却仍旧未曾动筷，上座之后，只沉默的喝了两盏温茶，便只说着没什么胃口，要告辞回去。
老太太留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就也有些怅然的放了碗筷，叹息一声，便叮嘱道：“还下着雨，路上千万小心些，若不然，还是叫人抬轿子来送你回去？”
齐茂行硬是拒绝了，老太太的目光便又转向了一直低调围观的苏磬音：“磬音啊，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能照应着茂行些，你可千万仔细着，莫要因着从前茂行待你不亲近，你便记仇，不肯上心照应夫君！”
从前老太太对她说这样的话，苏磬音只当就是这地界儿里老封君都有的偏心迷糊罢了。
可刚刚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再听着这样的话，苏磬音就只觉荒诞的可笑，她抬起眸，正要开口，轮椅上的齐茂行却又在她之前就插了口：
“您也说了，我待磬音素来不亲近。”
“自打孙儿废了，连以往孙儿最是亲近的人，都是一个个的避之不及，您倒是与不亲近的纠缠个什么？”
齐茂行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声音低沉，提起“最是亲近的人”时，也是死板的毫无一丝起伏，干巴巴的，倒叫人分不出到底是不是另有它意。
齐茂行再她跟前从未这样阴阳怪气过，老太太一愣之后，果然觉着满心的不痛快，可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待她想清楚，齐茂行便已伸手转着轮椅退后掉头，与身旁的苏磬音客气点头：“该走了。”
苏磬音闻言起身，因为不太愿意对这些人客气，便只是敷衍屈了屈膝，伸手搭在齐茂行的轮椅背上，不等用力，便已顺着手下的力道，和齐茂行一道出了花厅去。
因他们走的早，出了花厅时，天色都还没有全然黑透，只是因着下雨，阴阴的有些发沉。
一旁有下人们将二少爷轮椅抬出门槛，送到平地上，便送上了遮雨的油纸伞。
苏磬音看了看，便微微皱了眉头，瞧了一圈，与守在外头的小厮奉书开口道：“你去前头门房里找找，可有送人时用的大伞？”
雨虽然不大，但普通的纸伞只能遮人，想要将轮椅完全遮住却是不够的，若是遮不全，那齐茂行坐这轮椅，简直就像是接雨一般，必定要把衣服湿透了的。
齐茂行闻言抬头看了看她。
奉书只胜在忠心听话，机敏应变上便差了几分，听着苏磬音的吩咐后才立时恍然，小跑的匆匆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擦着满头的雨水带了苏磬音说的大伞来。
奉书有些费力的给齐茂行打起了大伞，苏磬音在一旁看了看，便开口道：“回去以后，就就叫人在你这轮椅加一个可以卡伞的地方，这样不必人费力，不止遮雨，以后天热起来，遮阳也方便。”
听了这话，齐茂行又忽的顿了顿。
父母亲人，甚至待他至亲的祖母都已不顾他的日后，活像是他下一刻就要身亡。
偏偏他从未有过情谊的明面夫人，这个时候，却还在关心他夏日时用轮椅如何遮阳打伞？
事情虽小，刚刚从花厅里出来的齐茂行，却忍不住隐隐的生出一股复杂之意。
他没有看苏磬音，只是扭了头，低低道：“何必想这么长远，等天热起来，谁知道我还是个什么情形。”
苏磬音不知内情，闻言只以为他这话的意思，是说等天热起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她实事求是道：“太医都说了，这毒就算没有寻着解药，撑个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你底子好，肯定还要比常人撑的久。这都三月了，离热起来又不差多久，你那时候，肯定是用得着的。”
听着这话，齐茂行刚刚泛起的感动就忽然一僵。
底子好，毒发身亡之前能比常人都撑的更久？
这话怎么听，也不太像是关心安慰……
果然，苏磬音还是那个从来对他没个“好话”的苏磬音。
不过回过神后，齐茂行虽有些无奈，却还是苦笑着应了：“多谢夸赞。”
“不用客气。”离开了那个叫人压抑的花厅和侯府众人，迎着面前丝丝细雨，苏磬音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中的齐茂行。
平日里见多了他当差时精干利落的箭袖短衫，这会儿一身宽松的素色衣袍，便显得好像年轻单薄了不少，一头鸦羽似的黑发也半披在身后，以往习武时的少年元气都消了不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再配着面上隐隐的低落神态，倒更接近体弱多病的小少爷模样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副脆弱的神态，苏磬音张口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开口道：“你方才其实不该那么快答应的，若是当真解了毒，你日后要如何自处？”
听了这话，齐茂行沉默一阵，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姓齐，性命前程，原就是从齐府而来，功劳体面这些东西，府里既是想要，我不能不给。”
他若不是齐侯府的子弟，不是娘娘的内侄，当初不可能入宫做殿下的伴读，自然也不可能得了殿下信重，领亲卫统领，护驾之功，自然更是无从谈起。
这一次是他侥幸能解了毒罢了，若是这次当真为护驾丢了性命，这一份功劳抚恤，也是理所应当，就要落在侯府的，家里提早用去，无可厚非。
苏磬音撇撇嘴，还没来得及说他迂腐，便又听见齐茂行微微抬头，平静且坚决道：“可这救驾的功劳，也是我搭了这一条命得来的，以命还命，自此之后，我与齐侯府，便两不相欠，再无相干。”
早在喝下了齐君行那一杯敬来的酒时，齐茂行闪念之间，便已做下了决定。
他虽是因侯府而才进了宫，但殿下的信重，却并不是因他是齐家表弟而来，那是他一日日，一丝丝，拿自个的血汗与性命挣下的，是因着他这个人。
若是父母亲族，都已当他死了，那么，他在侯府，便是当真死了。齐君行踩着他的功劳去求了前途，那么日后，便自然该他齐君行担起齐侯府来——
再与他无干。
苏磬音听他说完，一时间也忍不住沉默起来。
齐茂行说完之后，却好像是更加平静了许多，他抬头看向苏磬音，面上甚至还带了笑：“倒要多谢你，还关心我日后如何。”
原先是他狭隘了，只以为自己的明面夫人冷心冷情，如今才知道原来却是外冷内热的，却比旁人的口蜜腹剑强过不知多少。
当真是患难见人心。
没等齐茂行想罢，苏磬音便面无表情回道：“你想多了，我是关心自个的日后如何，你要当真死了就算了，我熬着日子守几年寡，等风声过去了，就能拿着银子回家过自个日子。”
“要你当真没死成，往后半辈子都是个废人，为了苏家女儿的名声，我岂不是要吊死在你这儿？”
齐茂行额头的青筋忽的往外跳了跳，方才在花厅时都能保持平静的他，这会儿却忍不住的咬紧了牙关：“你放心，我齐茂行不是那等连累人的，不论我死不死，都必须将你安置妥当！”
“不是那等连累人的？”苏磬音垂下眸看他一眼，杏眸灵动。
不必出声，就已带足了千言万语。
齐茂行：……
“二少爷，二少爷！”
两人正无言间，通往外院的回廊上，便匆匆追来一个有些眼熟的侯府管事，只急的上气不接下气：“宫里，宫里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第27章
太子殿下那是何等身份, 自然不可能和普通上门的客人一样，叫门送帖子，在前厅甚至茶房里坐着，等着主人家得了信儿, 出来迎了, 再按着远近亲疏往府里头引。
太子殿下亲至, 若是提早便有知会，那自是要扫尘洒地, 举门恭候, 即便是临时起意突然驾到，也是要大开府门，毫不耽搁的一路恭迎的。
因着这缘故，等到府里管事急匆匆的跑进来与府里禀告的时候, 其实太子殿下早已进了门, 已经在从外院进来的路上了。
齐茂行与苏磬音原本也就是刚出花厅不久, 齐茂行坐着轮椅，自然也走不了多远，两人在原地站定了, 不过几口茶的功夫, 身后是齐侯爷当前亲自扶着老太太, 带着一堆浩浩荡荡的侯府众人赶了过来，往前看，一身玄色蟒袍的太子殿下也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回廊。
一前一后，正巧便汇集在了齐茂行与苏磬音所在的回廊拐角。
按着长幼，老太太为首，行到最前，按着规矩, 一面说着“见过太子殿下，”一面便要往下跪。
身量适中，面上带笑的太子也是连忙上前几步虚虚扶了：“外祖母，您若这般折煞我，孙儿日后可是不敢再来了。”
老太太有辈分放着，被太子亲自扶起了，剩下的就显然没有这样的体面，只能结结实实的跪下去，有那站的远没进到回廊的，便也只能跪在满是雨水泥泞的地砖上。
当然，除了腿都废了的齐茂行，只能坐在轮椅上拱手为礼，在一众跪下去的人里，便显得很是突出。
太子将老太太扶起，又叫了免礼之后，便自然将视线看向了他，开口道：“孤刚从宫里出来，也记挂着茂行的伤，既是路过，便顺道进来看看。”
苏磬音就站在齐茂行的旁边，趁着这机会偷偷抬眸，打量了一眼这身着蟒袍、贵不可言的国之储君。
被身为太子太傅的苏老大人教导长大，苏磬音对着这位从前的三皇子，如今的太子自然是早有耳闻的。
祖父对太子的评价也很简单——举重若轻，天生的帝王之才。
旁的不说，只说太子并不是因为当初娘娘封了皇后才被封了太子，而是正好相反，是因为圣上先在一众儿子里属意了三皇子，才反之让当初的齐贵嫔先封妃后册后，正正经经的母凭子贵。
单凭这一件事，就能知道太子其人有何等出挑。
这会儿叫苏磬音当面看起来，便发现太子殿下的容貌身材倒未必有多优秀，至多也就是平平无奇。
但他整个人只是站在这里寥寥几句，旁人就决计不会多注意他的长相，而是更多的被一种难以言说的上位者气势吸引。
这气质并不单纯是那种因为身份差距，手握权柄的，便叫人不敢违抗的高高在上。
要叫苏磬音说的话，就是即便对方不是太子，没穿这一身太子蟒袍，放在人堆里，也会是处在中心，让人情不自禁信服追随的一种气质。
是在遇上了什么天灾人祸，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会想也不想，毫不犹豫的按着他说的方向跑的那种人。
齐茂行也是正了面色，恭敬开口：“属下无碍，劳殿下记挂。”
太子神色平和，当着外人的面儿，说的格外真挚：“你救孤一命，这功劳孤是记着的，你且放心，便是太医署中都无能人，孤便遍寻天下，也要为你求得解毒之法。”
齐茂行自是谦让谢恩。
听着这话，旁人只是在一旁恭敬候着，老太太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退后一步，微微抬起胳膊，看了一眼一旁的大少爷齐君行。
大少爷很是机灵，只是这么一个轻微的暗示，就立即闻弦而知雅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眼神满意，就这般带着大少爷，很是自然的插了进来，擦着眼角，神态里又是欣慰又是悲痛：“茂行是殿下亲卫，护卫殿下原就是应当的，不敢称功。”
太子殿下又夸又谢的说了几句，果然便将视线如愿的看向了老太太身旁的青衫少年，开口道：“这位兄弟倒是眼生，可是府里亲戚？”
大少爷闻声低头躬立，恭敬却并不畏缩，落落大方重新见了礼：“草民齐君行，见过殿下。”
这次是齐侯爷当前开了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口气：“倒不是亲戚，这是君行，茂儿的哥哥，之前一直在国子监里读书，从不往外头乱跑，近几日才回来，难怪殿下不记得。”
“哦？”
太子似乎是有些诧异，闻言瞧了一眼齐茂行，见他只是沉默着不置可否，便也沉静抬头，带着微笑微微颔首：“原来是君行表弟，也是自家人，倒是孤生疏了。”
“哪里怪得了殿下呢？”
老太太也是慈爱笑着：“都怪君行回来的少，也是他老子从前只拘着他读书，人都要读僵住了，老婆子瞧着不像话，这才叫着赶紧回来，茂儿八岁就进宫伴读了，君行便是差些，才更得多经些事，才能成人立业不是？”
虽然老态说得多，太子殿下却毫无不耐神色，态度温和一一听了，这才抬眸垂问道：“既已入国子监，便是贡生出身，表弟是要再搏功名，还是出来谋个差事？”
只要能从国子监结业，就有了贡生的功名，位同举人，理论上将便有资格授官了。
当然，也就是理论上，这种“位同”的功名，到底与人家正经考出来的含金量不一样，家世寻常的贡生，便是有幸得了官也不会是什么实职，更不会有什么前途。
因此若是有志气的，便并不会满足于此，仍旧是会寒窗苦读，接着往上考取功名，直到进士及第，甚至高中状元，才算是到了极处。
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听出了老太太的意思，问他这话，便是想问问他自个的志向打算。
太子来得匆忙，对此大少爷也是全无准备，闻言之后，他暗地里深深的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尽力控制住自己，强撑着平静回道：“草民自幼读书，圣人教诲一日不敢忘，只是空活十余载，只靠家中荫蔽，却是实在惭愧，若能学得所用，报效尽忠，便是草民平生所愿了。”
听到这，一直沉默不言的齐茂行抬头觑他一眼，神色里便闪过一丝冷漠。
这一番话，听起来倒的确是两头不落，处处圆全，既说明了他虽然想当差，却并不是那等没本事没志气考不上去的，又顺手拍了一把马屁，表出了自个的尽忠之心。
若是对着寻常的上官，想必是会心下满意，觉着他言辞周全，是个苗子。
可殿下是谁？那是从宫里长出来的国之储君，从小到大，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这明摆着侯府里因他废了，便要再送一个上去填上去的事，殿下如何看不出来？
一个齐君行，言辞便是再周全，周全得过朝堂中那些积年的老油子？
当初宫中前前后后四个伴读，个个都比他齐茂行能说会道，处处周全，其中固然也有仍在殿下身边的当值的，可偏偏最得殿下亲信的，却还是在旁人嘴里“方头不律”的他，可见这八面玲珑的那一套，在殿下这会儿，未必是最能看得上的。
若今日这事，是他心甘情愿，且提早就已知道的，他必定会提早提醒这庶出兄长在殿下跟前忌讳喜好。
但既是已然闹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便没有这样的兴致，只是冷眼看着齐君行思虑良久，处处小心的说了这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话。
太子殿下的面上还与方才一般，点点头，温和且矜贵：“既是如此，表弟若不嫌弃，便来孤的詹事府里做个司义郎罢，这差事得空，也不耽搁读书。”
历来的规矩，太子的东宫便是另一座小朝廷，凡是朝中有的，太子身边的属官便有一份一样的，一旦太子登基，身边的这一套亲信，便都可立时跟着去朝中补上。
而司义郎这职，若是放在朝中，便属于官职虽不高，却是日日都能面圣的天子近臣，若是能得圣人看重的，便是实实在在的位卑权重，逢上机缘，一跃成为钦差重臣，封疆大吏的都不在少数，不容小觑。
当然，若是不得重用，那权重没有，就只剩个位卑了。
虽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但有这样可期的前途在，侯府众人也都并无什么不满，一个个感恩戴德、又惊又喜看着齐君行谢了恩。
老太太还想请太子进内小坐，但太子殿下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告而来，原本就是恶客，孤不过一时起意，想来瞧瞧茂行的伤势罢了，便不多扰了，回去路上与茂行说几句话，便也该去了。”
这是太子，金口玉言，旁人也不敢多劝，见状一个个的又重新行了礼，便看着太子利落转身，只带了齐茂行夫妻朝外行去。
苏磬音默默跟着走到了回廊尽头，记着太子是要齐茂行说话，下了台阶之后，便识趣的福了福身：“妾身告退了。”
太子神色温和：“孤从宫里带了些温养之物，还劳苏姑娘一并带回去。”
通常来说，女子嫁人之后，都是跟着丈夫的身份称呼的，太子却按着娘家时的姓氏称呼她为苏姑娘，便叫苏磬音有些诧异，一时愣了一瞬。
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太子解释道：“太傅对孤教诲之恩，孤还记在心里，苏姑娘是太傅一手教导，若论先后，你我倒该先以同门兄妹的情分来算。”
“不敢。”细算起来，太子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比他们也大不得多少，但站在他面前，对着这样的话，苏磬音也颇有几分当不起的惶恐。
和太子论师兄妹？
得了吧，什么叫天生的帝王之才？帝王，目之所及皆为臣下。
给人当奴才是一桩容易事吗？祖父在太子这儿都从来不敢自居师长呢，她胆子小得很，皇家这种存在，她还是敬而远之，离的越远越好。
因着这缘故，就算太子态度言语都是这般客气，苏磬音也是格外的小心翼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提，只等说罢，便丁点不耽搁的立即回了去。
“不愧是亲祖孙，苏姑娘与太傅，倒是一脉相承。”
太子看着苏磬音的背影，带了些回忆的神色，笑着感叹了一句，扭过头来，又随意道：“只你偏是个一根筋的，倒是可惜了。”
齐茂行闻言也有些动容一般，半晌，他方才握紧着手心低下头，神色复杂道：“是属下没有这个福气，对不起她。”
太子殿下不是个会多言臣下内宅私事的，只因着苏老爷子的关系感叹一句之后，便又转了话头道：“你那兄长，是怎么回事？”
齐茂行回过神来，对此没有遮掩，也没有诉苦，只是平淡道：“是府里着急了些，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也是从宫中一串儿的皇子兄弟里走出来的，对母家侯府的情形又早清楚，如何会猜不出其中蹊跷？
只一句话，他眸中便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过这等家务事，原本就最是说不清的，更何况齐侯府到底是他的母家，尤其齐茂行自个都已然应下了。
太子虽心中自有打算，却也并没有多问，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便开始提起了正事：“你的伤势如何？”
齐茂行回的认真：“多谢殿下解毒，已好了大半，若要与从前无异，也就将养一月功夫。”
“一月……倒也够了。”
太子的面带沉思：“你好好养伤，等进了夏日，我便寻个由头，送你出京“解毒”去。”
他的毒早就解了，一个月后，只怕刀口都也已经结疤，送他出城，自然不会是“解毒养伤”去的，而是另有差事给他。
如按着殿下殿下提过的，这差事，用得着他领军带兵的本事，却绝不是能放在明面上的，只能让他借着“残废解毒”之名私下里干，那么……
对方说的平常，但齐茂行闻言，心下却是忍不住一跳：“殿下，宫中，可是生了什么变故？还是陛下的身子……”
陛下早些年就已是病的厉害，只这一口气撑着，说去就能去的，家里祖母这般着急，想必也就是担心拖得迟了，赶不上这一一口气。
“也不必着急，未雨绸缪，总不是错事。”看着齐茂行的郑重，太子殿下反而笑了。
说罢，他没有多言，只以手遮目，看了看西边已经透出了一丝的霞光，声音宁静：
“瞧，才阴了没半日，这天就要晴了。”

第28章
“哦, 还有一桩事。”
齐茂行将太子殿下一路送到了侯府大门，临走之时，殿下便又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口道：“刺客那事儿, 宫中已查清了是六弟一时糊涂, 做错了事, 父皇方才下了旨，着实打了几十板子, 送东山陵去给祖宗守门, 无旨终生不得擅离。”
说起这事时，太子面色到没有太多变化，还是与方才一般既随意又平和。
但如齐茂行这般跟随了多年的亲卫眼里，却能明显的察觉出其平和的神情下, 隐隐压抑着的波澜。
齐茂行当然明白其中缘故。
六殿下, 如今才十四五岁的一个半大小子, 生母不过一介宫婢出身的小小贵人，说白了，不过跟在大皇子后头的狗罢了, 压根不被人放在眼里。
若不然, 也不会这么一遇着事, 便被推出来当替死鬼。
在旁人眼里，太子殿下皇子龙孙，自小得陛下格外看重，十来岁的年纪，就一排众议，册为太子，为了叫他名正言顺, 连宫中那许多家世更高，隆宠更重，子嗣更丰的娘娘都硬是不提，偏一步步封了当初只是贵嫔的齐娘娘为后。
陛下身子又不大好，只等着陛下驾崩，便能少年登基，一展宏图，可以说，是独得上天恩宠，再无什么忧患坎坷。
可在如齐茂行这等在东宫当差的人眼里，所能看到的，却是比不明情形的外人多得多。
旁的不提，只说殿下若是当真这般一帆风顺，众人敬服，之前出京巡查的路上，就不会出现刺客。
更不会即便实实在在的遭了一场刺杀，宫中却连“刺客”一事都不许提，只说是路遇匪人。
这可并不单单是顾忌刺杀这事不太好听，传出去有碍皇家的名声体面。
连齐茂行都清清楚楚的知道，若是这一场刺杀里，殿下无恙，他也没有性命之危，只是死了几个无伤大雅的亲卫的话。
这一场刺杀，殿下往下查不得几日，宫中陛下就要出面做这个和事佬，说着些诸如“不过虚惊一场”的话头，将殿下安抚下来。
就算他故意装着“中毒”不愈，一个侯府嫡子，娘娘母家亲侄儿的一条命在里头填着，陛下碍于情面，不好拦着殿下查明这刺客背后的情形，最后都只不过是推出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六皇子。
堂堂一国储君，被人刺杀，最终却只玩笑般的推出这么一个主使便糊弄了过去。
这事叫旁人听来或许不可思议——
但殿下在宫中的处境，的的确确就已经艰难至此。
太子殿下举步迈出门槛，抬手制止了齐茂行要继续送出来的举动，最后道：“方才倒忘了说，六弟明日就要送去皇陵，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明面不会张扬，这两日宫里就要再派人来，算是填上你的口，有什么想要的，也不必客气，只尽管与孤开口，也算是你不白挨了这一刀。”
齐茂行这才恍然，难怪殿下今天这么毫不遮掩的上了门。
虽然暗地里是要告诉他无恙之后，去城外领下的差事，明面上，却是带着宫中的旨意，来与他商议封口费来的。
他虽也是齐侯嫡出，皇亲国戚，但哪怕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他的一条命也到底是比不上皇子的，说破天去，也没有皇子给臣下之子偿命的道理，能送去守皇陵丢了前程，那大半都是看着太子殿下的分量上，可不是为着他。
陛下这人向来“仁爱，”是个被宫人失手洒了热汤，手上烫出几个大泡，都还会特意嘱咐下头不许为难宫人的好脾气帝王，想来，也是觉着对他亏心，这才特意叫殿下来问他还想再要什么。
想到这，齐茂行心下忽的有些洒然，不为旁的，却是为了刚刚才再殿下跟前挣出一个司义郎的庶兄齐君行。
殿下何等样人？领着宫里的旨意过来赏赐降恩，这样的恩典，却偏偏当着全家人的面时，偏偏“就忘了说？”
只怕是殿下冷眼旁观府里这般迫不及待的将庶兄推出来的行径之后，为着他想，才故意“忘了”在花厅里提，只单独与他提了起来。
府里但凡能稳着些，不要如此着急，那殿下方才在花厅提起这事之后，父亲祖父便可顺势将齐君行这个庶出长子送出来，他当时心念已定，又是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也不会阻止。
旁的不说，他如今乃是六品，府里废了一个六品的孙儿，但凡开了口，宫里最不济，也要给他齐君行再补一个六品不是？
若能有这个出身，怎么说也比一个小小的司义郎强得多。
“臣多谢殿下。”回过神后，齐茂行便不禁抬手，面带感激的恭敬谢恩，不单为了这份赏赐，更是为了这一份抬爱。
聪明人原不必将话说的那么明白，太子殿下只摆摆手：“你自个可有什么要的？”
齐茂行闻言思量了一瞬。
庶兄齐君行自是不必再提了，不说他自个没这么以德报怨的好脾性，只说殿下都已为了他特意单独相询，他却再把齐君行推出来，那就纯属是没个眉眼高低，往顶头上司脸上扇巴掌。
再一者，宫中是抱着赔他这一条命与前途的打算才开的口，可殿下心知肚明，他到底没有当真丧了命，若是狮子大张口，为自个求得太多，难免又显得过于贪心，自然也是不成。
如此一来，最好便是些事情不大，但又必得宫里才能成的事……
想到这儿，表妹吴琼芳的除籍之事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但不等当真落下，却又瞬间被另一个清丽的身影盖了下去。
他早已在姨母面前亲口答应照料表妹的日后，来日方长，且他年纪尚轻，跟着殿下，只要他忠心上进，日后不难寻着机会求这个恩典。
可对明面夫人苏磬音，他若是这一次不开口，往后和离，却是再没有机会补上他这一份亏欠。
一念及此，齐茂行心下便已下了决定，没有立时开口，只是抬头道：“可否等属下好好想想，之后再派人去与殿下禀报？”
这么点小事，太子自是无有不可，微微颔首之后，齐茂行恭敬拱手送别，太子殿下便也在侍从服侍下，上了双架的宝盖马车缓缓离去。
—————
送走了太子殿下，齐茂行也没有再去与府里亲人多话，只叫奉书推着他一路回了抱节居。
为了平日里方便进出，他又是拿长弓威胁府里管事，又是与生父闹了一场，府里自是不敢再敷衍耽搁。
他这抱节居前后的台阶门槛，是他特意看着动工的，丁点凸起凹陷都无，平平整整，只一眼看着就格外舒服，到了院门之后，齐茂行便叫奉书下去，自己转着轮椅行了进来，
虽然天色转晴，但到底已是日暮，走了这许多下人丫鬟，冷静了许多。
东边他的屋子安安静静，毫无声响，西面苏磬音住着的屋里，却是门窗都大开着，隔着竹帘，伴着这雨后的清爽凉气，隐隐便能清楚的听到屋内传来的，一道道清脆人声。
“没错，当真是太子殿下。”
“不成这个不能送，太简薄了些。”
“哈哈哈瞧你说的，也就是人的模样，难不成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你别说，当真不比常人，长相其实也就是寻常，但是一眼看过来，心里就怕的很……”
“小姐你瞧，这一套笔墨纸砚成不成？”
“那就是龙气吧？肯定摄人的很……”
成婚之后的三个月里，为了避嫌，他除非必要，都特意不在家里久居，与明面夫人接触的自然不多，偶有见面，也是几句话功夫，便会提起和离这事来，往往都是不欢而散。
倒是自打受伤，日日待在抱节居里，再加上他这一副天生强于旁人的目力耳力，齐茂行却反而渐渐发觉了苏磬音许多以往不曾留意的细节——
比如眼下这样的，和两个丫鬟的闲话时，声音既欢快又闲适，每一句都带着愉悦的意思，不同于在外头蓄意装出来的贤惠温婉，更没有私下里对他的诸多防范，冷嘲热讽。
零散听了几句，虽只是些没什么要紧事的琐碎闲话，但齐茂行却是连自个都没有发觉的，嘴角微微的弯起了一丝弧度，一时间，连方才在花厅里生出的难过低沉，都渐渐消了下去。
轮椅的声音还算是比较明显的，等到齐茂行推着椅轮行到屋前时，苏磬音几个便也听到了声响，屋内停下了方才的闲话，丫鬟石青便迎了出来，一点不小意的朝他硬邦邦行了一礼：“这是西边儿，二少爷可是走错门了？”
齐茂行干脆道：“我寻你们姑娘有事商量。”
虽然待他这个明面姑爷的态度不甚恭敬，但石青闻言却还是蹲下去将门帘卷起一半，利索的抬在头顶，方便他能不转方向，径直推了轮椅进去。
齐茂行并不在意她刚才的失礼，客客气气的道了一声谢，伸手推了椅轮进内。
倒是一向暴脾气的石青，得了这一声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难得的去外头打水拧了湿帕子，自个不进去，找月白替她递上。
齐茂行讲究，推了轮椅回来，的确是要先净净手的。
苏磬音放下手里的零碎物件，见他果然一副有事要说的模样，便示意月白也先出去，开口道：“怎么了？”
齐茂行换了两回帕子，一根根的擦着手指，净手的功夫，便也将宫里要给他补偿恩赏的意思与她说了个清楚。
苏磬音一点没觉着这事和自己有关系，听罢之后，还在毫不在意的点点头：“然后呢？”
齐茂行这才认真道：“我若为你请个诰命，你可愿意？”
“诰命？”不妨竟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苏磬音满面惊诧，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请诰命？齐茂行为她？
齐茂行平静点头，仔细说了他方才想起的打算：“我日后还不知如何，若是能给你请个诰命，你只靠着诰命，也总能安身立命。”
“只是一桩，你这诰命是因我而来，日后和离守寡倒都无事，只是若要再嫁，诰命丢了不说，只怕也要落人口舌。”
齐茂行将利弊都与她说了个清楚，方才在太子跟前，之所以没有直接开口，也就是因为顾忌着这个。
苏磬音站起身，顺着他这话琢磨了一阵，越是琢磨，心下就也越是心动。
有诰命在身，不单单是有品阶俸禄，更要紧的是有了皇家认证的身份，便是品级不够年节时进宫请安，那也是有资格给宫中皇后上折子的！
往后不管是守寡还是和离，回娘家，可以挺直腰板，不会丢了家里颜面，便是自立门户，有诰命品阶在，没身份的欺辱不了她，有身份的也会顾忌这一层名声。
至于再嫁？
那就更不算个事！什么是夫为妻纲，君王是臣子的主子，丈夫就是妻子的主子。
她既然都能守寡或者和离了，又有了傍身的身份与银钱，不愁度日，何苦来要为自个找个夫主压在自个头上！
便是再退一万步说，别说她再婚的概率实在是小的几乎没有，就算她日后当真决意再嫁，连这样不平等的夫妻关系都能忍了，还在乎什么诰命名声？又不是舍不得！
当然，要真是这样，那她是得被劳什子“爱情”给迷晕成什么样啊……最好还是别了。
一念及此，苏磬音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连连摇头：“我原本也没想过再嫁！”
说罢之后，她又有些犹豫问道：“只是……你将这恩典给了我？”
她是实在没想到，齐茂行这个明面夫君，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我不是说了，不论我死不死，都必会将你安置妥当。”
齐茂行第一次在她面前扬着嘴角，气定神闲：“我这人说话，从来都是言出必践的。”
虽说被三媒六聘嫁进侯府，却在新婚之夜遇上了齐茂行这么一个张口就要和离的夫君，这事放在谁身上都是个晴天霹雳，但是若是能换来诰封，凭良心讲，她觉着是赚了的。
尤其这一份“赔偿，”齐茂行原本是可以不给的，甚至就算他就是不要脸，一面纳着真爱表妹，一面待她弃若敝履、诸多折辱，苏磬音除了恶心，也只能暂且忍耐，再寻旁的方法。
苏磬音不会因为齐茂行没有下流至极便因而感激他，但他能担当起夫君的责任，给她这一份超出预期的“安置，”她却承他这一份用心。
苏磬音转身行到了齐茂行面前，认认真真的对着他屈膝福了一礼，第一次用不一样的目光看向了他：“刚才那话是我的错，不该置疑你。”
说罢，她也认真道：“若是你当真为我请来诰封，你我之间，便再无相欠，从前我待二少爷的冷言冷语，事后我再设宴与你道歉致谢。”
看着明面夫人杏眸里的熠熠善意，再听着这一舒心的番话，齐茂行只觉着成婚三四月来，这才能第一次在他扬眉吐气的抬了头。
“不必不必，从前原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哪里能再与你计较这些小事！”
齐茂行面上带笑的摆摆手，这才有心思闲话：“你这是在作甚么？翻找什么东西？”
他打刚才进门时就想问了，这地上放了两只黄花梨的顶柜箱，瞧着像是苏磬音过门时带来的陪嫁，箱口敞开着，从木案到木榻，翻出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零碎杂物，从笔墨纸砚，到玉石佩饰之类的摆件。
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乱七八糟，看着就叫他难受。
“哦，就要收拾呢。”
苏磬音低头，嫣然一笑：“这不是下月就是白家小弟的生辰吗？我正看着给他送什么生辰礼。”

第29章
齐茂行对已经答应下的事, 行动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不过两天功夫，苏磬音连送给白小弟的生辰礼，都没来没有来得及决定好。
抱节居内，便又匆匆跑来了管事, 说是宫中给二奶奶下了懿旨, 府里香案都已备下, 要她收拾妥当，亲自去前厅跪领。
隔壁闻声而来的齐茂行, 开了一扇方木槅扇, 探头对着面带猜测的苏磬音点了点头：“嗯，殿下前日就应下了，应当就是诰封的懿旨。”
说完之后，他又将头收了回去, 隔着槅扇扬声继续道：“我叫长夏过去帮你更衣, 接旨的时候, 怎么也要收拾的隆重些。”
不同于太子亲至的时候，接驾丝毫耽搁不得，像这种传旨加封的情形, 只要按着惯例给来的内监女官备足了荷包, 是会多喝几杯茶坐一阵子, 等着受封的人收拾妥当才显郑重的。
苏磬音便也连忙点头，好在提早有过准备，她接旨时的衣裳首饰是昨天就和丫鬟们定好了的，省下了最难的翻找挑选，再加上多了一个长夏帮忙，并没有耽搁太久，便也收拾了妥当。
为了郑重, 她换了以往不常穿的海天霞色对襟褙子，下头是一条藕合色的素绸裙，为了配这一身衣裳，画了远山眉，头发梳了堕马髻。
除此之外，额上贴了珠翠，发间插了玉兰金簪，手上是镶红宝的金绞丝镯、金镶宝的菊花纹戒，腰间是鸳鸯白玉坠儿，上上下下，当真是无一处不明艳讲究。
提早等在院内的齐茂行，一抬头看见这样的与以往大不相同的苏磬音，便也忍不住愣了一瞬。
要叫齐茂行凭自个说，他私心里其实更喜欢富贵明艳些的鲜亮打扮的。
苏磬音平日里穿着打扮都偏简单素净，颜色也都偏浅淡清爽，虽说有底子在，打扮的素净才不碍她的好颜色，但到底不如这般张扬明艳，更叫人眼前一亮。
“二少爷？”苏磬音走到有些呆愣的他跟前，开口叫了一声。
齐茂行这才忽的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移开眼神，低了头，便用力推着椅轮当前行去。
还急着接旨，苏磬音倒也顾不得留意那许多，见状，也立即跟着出门抱节居的大门。
前厅内，侯府里齐侯府夫妇与老太太也都在等着。
见着正主来了，宫中传旨的内官便毫不耽搁，满面严肃的一声接旨，以苏磬音为首，众人便都依次跪下。
太子殿下对齐茂行家中情形早已清楚，听到他传来的这个要求之后，便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与打算。
虽说臣下的内宅私事与君主干系不大，太子殿下也对齐茂行，一意孤行就要和离娶表妹的固执从来都是不置可否。
但不论怎么说，能够引咎自责的负责下属，总是要比那等避重就轻的敷衍之辈更叫人放心些。
因着这一份缘故，再加上苏氏到底是太傅教出的孙女，香火情总是有的，太子也算是对这诰封上了些心，特意多吩咐了几句。
苏磬音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纠葛，但她跪下听着宣读的旨意内容，却也明显的察觉出了这一份诰封里的微妙不同。
这一份诰封的懿旨，除了最开头点明了齐苏氏的身份之外，之后长篇大论用来解释给她诰封的理由，却与她的夫君齐茂行一点关系都没有。
除了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淑德含章…这样夸赞她本身品质的词，剩下夸赞家门的竟也不是夸齐侯府，而是赞起了苏家的诗书礼仪、以德传家的清贵门第。
之后又说了一番已逝的苏老太傅德高望重，才望兼隆，再转向苏磬音为了祖父亲尝汤药、孝感动天，堪为天下典率，顺理成章的以封她为六品安人结了尾。
这要是不知道的，乍一听只怕以为她是因为自个德性优秀，加上在苏家孝顺才得的诰命，和“妻凭夫贵”这事儿压根没一点干系。
虽然这会儿看起来好像是差别不大，结果上都是借着齐茂行的身份册为了六品安人。
但这却也只是这时候瞧起来没有区别罢了。
女子诰命，原本就是因为丈夫或者子孙的功劳得来的荣耀，等到日后，若是齐茂行毒发身亡，她拿着诰命守寡倒且罢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齐茂行万一真的活下来，并且是按着之前的打算和离呢？
虽说就算是和离，传出去也是他齐茂行无故下妻，是他的错处，但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总是比男子苛刻得多。
若是按着常理，懿旨里都是会夸了为人妻子优秀，才会诰封，结果你却和离出去，压根都不是人家的妻室了。
就算只要齐侯府没颜面去上折子再请宫里下一份撤了诰命的懿旨，她的身份就不会丢，但细论起来，多多少少是会有些失了底气。
但偏偏这一份懿旨夸赞的并不是她身为妻室的贤惠，而是她自个本身的德性，是她服侍祖父的孝顺。
这种东西，是已经板上钉钉，并不会因为和离而有旁的变化的！
有这一份盖着凤印的旨意在，便是有皇家在后为她的身份德行担保，为苏家的规矩教养背书，她唯一的隐忧也去了大半，自可以凭此安家立户，随着自个心意快活度日！
苏磬音恭恭敬敬的起身俯首谢恩，双手接过这一份瑞草角轴，虽然面上的礼仪一丝不错，但因着意料之外的惊喜，心下却还有些飘在半空一般，半晌落不在实处。
传旨的内官们自然不会在意她的心情，差事办完，按着惯例收了塞来的银子，便一点不耽搁的带着仪架，浩浩荡荡的回宫复命去了。
剩下前厅里被丫鬟下人们搀扶起来的侯府主子里，除了早已知情的苏磬音与齐茂行，剩下的面色便都不是那么好看了。
李氏用尽全身力气拧着帕子，已酸的眉毛眼睛都团了起来，忿忿不平：“母亲长辈都还空着身子，倒先封了一个晚辈，这是个什么规矩，娘娘当真是糊涂了！”
老太太原本还在怔愣出神，听了李氏这最后一句抱怨，再忍不住的破口骂了起来：“够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把宫里娘娘挂在嘴上，我瞧你是没人收拾，越发胆大包天了！”
齐侯爷从来就也并不满意他这个继室的粗鄙，见母亲训斥妻子，又觉着这般妻子实在是丢了他的人。
他虽然有些诧异，却也并没有将拿儿媳妇得了诰封的事放在心上，见状更是懒得多理，一甩胳膊，衣袍飘飘的当前去了。
剩下老太太将李氏训的诺诺无言之后，回过神，再看向一手带大的孙儿时，面上便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开口道：“茂儿，这么大的事，你怎的也不先与家里商量？”
轮椅上的齐茂行面上态度恭敬，只是说的轻描淡写：“都是殿下的恩典。”
老太太便是猛地一窒，她攥着佛珠的手心微微颤了几下，越过嫡孙，又转而看向一旁的端着懿旨的苏磬音，面色严厉：“磬音，你来说，诰封这事，你之前也不知情吗？”
被老太太这么一问，苏磬音飘在半空的心脏这才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只不过实实在在的好处都已经拿到手了，她当然不会在意这么些许的为难。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
可没等苏磬音开口，齐茂行却又一次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抬头看向老太太，神色认真：“分明是好事，孙儿怎么瞧着您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老太太当然不高兴，她又不是李氏那等愚昧的，前几日太子殿下刚来看了茂行，没隔两天就下了懿旨，说这其中没有缘故都得有人信！
既然有这样的恩典，给孙媳妇求个诰封又有什么用处？茂儿若是早与府里说清楚，用来府里的前程上，可不比给一个外嫁的孙媳妇体面强得多！
可对着眼前齐茂行一派清明的眼神，老太太却是说不出话来，她如何不知道，这是大孙儿齐君行的事，到底还是梗在了茂行的心里，他这是故意与府里置气呢！
老太太身子一晃，后退一步，借着身边婆子的搀扶才站稳了身子，神色悲痛：“茂儿，你到底，还是埋怨祖母了不成……”
齐茂行转着轮椅上前，亲自端了一杯温茶送到了老太太的手里，神色虽露出几分低落，但声音却格外认真：“祖母，您亲手将孙儿养大，这份恩德孙儿记在心里，不论如何，都不会怪您。”
老太太闻言只是沉默，齐茂行便也没再多问，仔细的吩咐了一旁下人回去为老太太化一副平气养身的丸药服了，之后便转过身，招呼了苏磬音：“该走了，接旨之后，还要准备之后谢恩。”
临近抱节居的路上，苏磬音转身看向齐茂行，一双杏眸熠熠生辉：“这一份懿旨……多谢了。”
接旨的时候，齐茂行也在门外听了个清楚，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他微微摇头：“这事儿倒与我无干，应当是殿下的意思。”
说着顿了顿，他也猜想到了大半：“想来，殿下是看着苏老大人的情面l.k.d.j，也是为了苏家的名声。”
“细算起来，倒是我和府里，平白将你与苏府都牵连进来，这一句谢，我无颜领。”
苏磬音紧紧手里的瑞草角轴，想到记忆里明睿豁达的老人，眸光也一下子温软下来：“能遇到祖父，是两辈子攒下的福分。”
再看向齐茂行时，便也带了几分笑意：“不过你既拿这份恩典给了我，与你说这一句谢，倒也勉强担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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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磬音与齐茂行两个，在抱节居外互相推辞客气时。
前院的荣辉堂内，大少爷齐君行则是坐在窗下，静静听着小厮青云的禀报：“没错，就是给二少奶奶懿旨，封了六品安人。”
听罢之后，齐君行的面色微微有些阴沉。
老太太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比起老太太的复杂诧异来，他却是丝毫不奇怪这个弟弟，故意不叫这份恩典落在自个头上的行径。
尽管如此，他的神色依旧有些不善，他垂下的眸光闪动着，面带思量。
不过，这倒也是好事，他如今已然领了司仪郎的差事，又在殿下面前露了脸，反观那齐茂行却是最后的恩典都只换了一份没用的诰命，这一份护驾之功劳就算用到了极处——
没有了这些顾及，他这这么年里尝过的滋味，也该叫他齐茂行都试试了。
想到这，大少爷齐君行再开口时，声音便又是一派有礼斯文：“身受伤毒，却还不忘为娇妻请一份诰命，我这二弟，倒是当真有情有义。”
“唉，二弟只顾着娇妻，表妹这厢，恐怕却是顾不得了。”齐君行叹息一声：“你一会儿再去找一趟揽月，问问她，给表妹除籍的事，她劝的如何了？”
青云满面憨厚的摸摸脑袋，不解道：“表小姐不是说了不愿意？又不是当真除籍，假死出去，改头换面，这不是背弃祖宗嘛？寻常人肯定都不肯的！”
大少爷面带嫌恶看了这蠢笨小厮一眼，微微吸口气，还是耐足了性子，继续道：“若不是这样，她如何能除了贱籍？表妹这样的出身，当真要再顶着官奴两个字去教坊过一辈子不成？”
“你将这话说清楚了，再把今日二奶奶的得诰封的事儿告诉揽月，说不得，就能劝表妹放下这些小节了。”
青云顺着自家大少爷的话琢磨一会儿，也觉着这的确是帮人一把的好事，不禁满面敬佩：“还是少爷说的对，小的这就去！”

第30章
“嗯, 挑的都很好，奉书你的眼光倒是不错。”
抱节居内，苏磬音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三盆兰草，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前几日收到了白府送来的帖子, 她便和月白石青把自个带来的各种琐碎都翻了一遭, 除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外, 实在是没有什么适合拿来送给白小弟当生辰礼的。
思来想去，苏磬音倒是猛的想起, 当初在苏家时, 过来的白小弟十分喜爱她养的几盆兰草，只是她曾送过小弟一盏，没半个月就被他养死了，因此后来就再不肯给他, 白小弟还与她埋怨过好几次。
记起这个, 苏磬音便索性决定, 除了一套珍藏的笔砚，再多添一份兰草。
决定好要送的礼物，后面的事儿就简单许多, 兰草, 她手边倒是养了一盆, 不过那盆只是她养着玩的，品相很是寻常，且这么多年了，从苏府一路带到齐侯府，要送人，也不大舍得。
可若要去外头买，挑起来却是颇费眼光的, 尤其兰草这东西，向来都是看叶胜看花，放在不好此道的人眼里，瞧着与杂草也差不太多，说不得还觉着那种又粗又茂的才是最好。
要不是苏磬音刚得了诰命，知道自个在李氏与老太太眼里都正是碍眼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是不想去要求出门，给自己找不痛快，她也未必会托给下人。
正巧在找人的时候，奉书毛遂自荐凑了上来，她便也应了，特意嘱咐了奉书多带些银子，多买个两三盆回来，想着总能挑出一份不错的，却没想到，奉书这小子眼光竟是出乎意外的高，眼前这三盆，每一盆的品相都很是出挑。
奉书嘿嘿笑着：“小人哪有什么眼光，其实是侯爷每年都要在外头买不少兰啊菊啊松柏什么的，那些个贩花的都是早定了的，小人知道这个，特意先问了，去找了常买的那家花贩子，叫他紧好的挑三盏来，算是讨了个巧！”
苏磬音这才恍然，若是这种给侯府里做长远生意的，的确是不敢欺瞒，用花商的眼光挑的，那自然是格外稳重。
只不过，侯爷每年都买这些花草……还买不少？这是干脆买回来赏几天，一死了再换一波不成？
不过不论怎么着，那也是他们侯府的豪富，苏磬音摇摇头，懒得多提，只是又仔细瞧了瞧一遭，除了定好要送给小弟的之外，自个心里也有些心动。
难得遇着品相这么好的，若不然，剩下的两盆，她自个养起来？
这么一想，苏磬音便开口问起了价钱：“共用多少银子？”
要是不算太贵，她就自个留下了，横竖在这个侯府里，她两层婆婆都已经得罪了，索性也不用去讨巧卖乖，齐茂行这个明面夫君也不用她关心多事。
这么一算。身为已嫁妇人，耗时最多的两件事都省了，她的空闲时候多的很，也不差多侍弄两盆兰草的功夫。
奉书闻言却有些莫名：“啊，府里常买的地儿，要的时候都是先记着账，到年底时凭条子来一起结的，小的叫记在了二少爷的账上，多少银子这个……小人也没问啊。”
听着这个回答，苏磬音便又是一阵沉默。
是哦，像他们这种世家权贵，买东西都是不用问价钱的，都是捡着最好的就能直接拿，凭条子一块儿结账。
她从前还一直觉着祖父乃是太子太傅，正经的官家名门，算是不缺银子的呢，这么比起来，他们苏府的“清贵”是真的“清贵，”清的一点油水都没有，比起人家的权贵来差的不知道哪儿去。
在这样压根不谈价钱的真正权贵面前，一下子意识到了自个贫穷的苏磬音按按额角，她按着这三盆的品相估了估价钱，想到侯府的行事，再往狠里翻上一番，之后才扭头与月白吩咐道：“从靠墙的箱子里，拿两张银交子来给了奉书。”
靠墙的箱柜里，放着的是她自个带来的嫁妆，月白闻言便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苏磬音分的很清楚，买兰草的花费，是她自个的私事，一码归一码，当然不能花齐茂行的银子。
“你拿着银子先去结了，若不够再来与我要，有剩下的，就算你辛苦一遭的赏钱。”偶尔一次的事，苏磬音也说的很是大方。
倒是奉书，颇有几分为难一般，只是不要：“二少奶奶，没这样的规矩……”
因为避嫌，奉书是站在门槛外头，扬着声音回话，远远的一进门就能瞧见，只要留些神，说话的声音也都能听着。
奉书与苏磬音再来回推让几次，外头路过的丫鬟长夏听了几耳朵，听出了是什么事，就也清脆利落的一道儿劝起了她：“二奶奶，当真是没有这样的，奉书他要是拿东西的时候一气儿结了就罢了，这会儿听着，该是已经拿少爷的印章盖了条子，还未到时候，就提早去消，没得叫人在私底下议论呢！”
不妨还有这样的讲究，苏磬音一时间倒是陷入了迟疑，正思量间，外头响起轮椅的声响，紧接着齐茂行清朗的声音便也响了起来：“什么事儿不合规矩？”
闻声奉书与长夏都是转身行礼，长夏屈了屈膝，就利落的叫了两个小丫头，按着齐茂行的习惯去屋里准备净手的温水帕子。
前两日虽然老太太做主又往抱节居里送了十几个丫鬟婆子来，叫齐茂行随意挑顺眼的留着伺候。
但他最后却是一个都没留，身边仍旧是之前的，长夏一个大丫鬟，桃月蒲月两个小丫头，不过齐茂行倒是特意嘱咐了苏磬音，这两个丫鬟除了府里给的一份月例之外，他这儿还又另备了两份单给，算是每一天都能拿三倍薪酬。
因着这个缘故，虽然干活儿的人少了，但长夏几个反正也没门路、走不了的，却都是不愁反喜，一个个的很是积极，不但差事没落下，连带着抱节居里都比以前清静了不少，也算是意外之喜。
苏磬音见状也与他点了点头，顺口问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表姑娘的身子怎么样了？不碍事？”
齐茂行多半个时辰前，就是因为听说表姑娘之前的风寒又厉害了，说着要去探望一遭，才出的门。
自打得了诰封，承认自己和齐茂行两不相欠，甚至心底里还觉着自己多少沾了点光之后，苏磬音对自个这个明面夫君的态度，就一夜之间转变了很多。
就像现在，哪怕是提起了表姑娘，她的神色也是既和谐又客气，大约就等于听说同居室友的女朋友病了，遇见了就顺便关心一下。
“还好，我也没问出是个什么病症。”但闻言之后的齐茂行，却是忍不住的皱了眉头。
与苏磬音打过招呼之后，他便立即转向了一边儿的奉书：“我正要去找你，表姑娘这病是怎么回事？你怎的都没与我说一声？”
奉书闻言满面无辜的跪了下来：“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都有十来天没见过表姑娘了！”
齐茂行的面色更是难看。
还不等他诘问，奉书便又赶忙解释道：“不是小人不上心！是表姑娘不许小的进鸳鸯馆！”
“还有这病，前几日揽月说表姑娘有些咳嗽，要出去开药丸的时候，小的还特意问过可要去请葛大夫来瞧瞧，揽月也是奉着表姑娘的令，只差把小的轰出来了！”
说到这儿，奉书又小声起来，偷偷觑着齐茂行的神色，委屈道：“小人只当表姑娘是与少爷生气了，不待见看见小的，也不敢多说，就每隔两天，去鸳鸯馆门口问一遭，吃个闭门羹就出来……”
要不是这样，他也未必有这多余的功夫，主动去领了二少奶奶的差事去买兰草。
听到这个，齐茂行也愣了愣，难怪他刚才去鸳鸯馆时，瞧着表妹神色都是恹恹的，没两句话功夫，就叫揽月送了客。
他原本还当是身子不好没精神，原来竟是与他生气，有意不与他多说？
意识到这一点后，齐茂行的眉头只皱的更紧。
表妹与他生气？为什么？
之前表妹寻着由头私下里扣银钱，他都只是说明了叫她不许再这么办，最后银子也给了，也没有与她计较。
她还生什么气？
这么想着，齐茂行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来：“这么说，她这次这病，也没请葛太医来瞧？”
吴表妹刚接回来时，在天牢里伤了底子，回来之后，就落下个胸口憋闷，心慌气短之流的琐碎毛病，一遇着变天，风寒咳嗽，就更是家常便饭。
且她又是是贱籍，这样的身份，不好去请太医来，他当初也算是费劲了些心力，特意打听着去找了城西的葛大夫，原本也是太医署里的正经太医，只是因为性子格外的耿直，不会说话，得罪了人，被排挤出了太医署，才索性就在京城开了一家医馆。
虽说性子执拗，医术却是好的，齐茂行打听清楚之后，便一直叫奉书请葛大夫来给鸳鸯馆瞧病。
奉书点点头：“没请过，听说是自个在外头请了大夫，抓了药给吃。”
“这不是胡闹，大夫也是能随便换的？”齐茂行面色严肃起来。
他对吴家表妹的心态，还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姨母要和娘亲说话，便叫他带表妹出去看鱼玩，嘱咐他盯着表妹不许乱跑、不许靠边时的情形一样，那是必须要如此，不需要和表妹本人多分辨解释的。
因着这缘故，他便干脆开了口：“你现在就去，要车去将葛大夫接过来，来了过来叫我，一起再去一遭鸳鸯馆。”
奉书脖子一缩，没敢再多话，答应一声之后，一阵风似的，一路小跑着就去了。
奉书跑的太突然，直到都快跑没影了，月白才忽的反应过来：“哎，银子还没拿！”
苏磬音也才回过神来：“也罢了，你先将银交子给我。”
月白点头应了，放下银交子出去端了茶，倒是齐茂行，闻言转身推着轮椅进了门，开口问道：“什么银子？”
苏磬音重新坐下，将托奉书买兰草的事，以及她的意思都仔细说了。
“哦，那确实不合适，分明是一家人，故意分这么一遭，叫旁人知道，反而背地议论。”
齐茂行随口应了一句，说罢之后，忽的问起了眼前的兰草：“这兰草，如何就看出好了？”
苏磬音见他问的认真，想了想，便也站起来，按着当初祖父教给她的，对着这眼前的三盆，说了它的素而不艳，枝叶亭亭，又说了开花时的“一香盖一国，”兴头上来，连平日里浇水除虫修剪的经验都说了不少。
在她说这些时，齐茂行的坐姿端正，眼眸黑亮，虽没有开口，但能看出态度认真，神情专注，那眼神的变化，几乎都能看出“原来如此”的恍然。
要不是因为又这么良好的回馈，苏磬音也未必能说这么多。
直到说起了兰草的价钱时，苏磬音才想到了什么：“对了，听他们说，这银子现在叫奉书去结了不大合适，既然这样，我就干脆给你吧，这样一年一结的时候再从你这算，也是一样的。”
齐茂行哪里会在乎这么百来两的银子？正要随口拒绝，便又看见苏磬音又认真的将银交子给他递了过去：“你看看是这会儿就装着赏人零花，还是我干脆收到你的私库里？横竖你这会儿的银子也是我管着呢。”
齐茂行见状倒是愣了愣，看着苏磬音的坚持，不知道为什么，就也莫名的伸了手。
直到把银交子接到了手里，他才忽的反应了过来，疑惑道：“哎？不是……”
可惜话未说完，外有便又传来了奉书那熟悉的声音：“少爷，二少爷！”
齐茂行闻言抬头，便看见跑的满头大汗的奉书，正在门口喘着气道：“少爷，您说巧不巧，小的才刚出了门，车都没要呢，迎面就遇见葛大夫的徒弟了，原来是咱们临街的王国公的府里一个姨娘不痛快，也正好请了葛太医，小人已与那小徒弟说好了，咱们现在过去，葛大夫就也正好到！”
苏磬音见状便站了起来：“那你快去吧，天色不早了。”
齐茂行被奉书推着到了院子里之后，才忽的发现他手里还拿着刚才的银交子。
他握着这分明轻薄，在他手上却莫名显得很有分量的两张纸，犹豫的思量了良久，半晌，才低下头，上下对齐，方方正正的叠成了连个平整的小方块，妥善的塞进了腰间如意荷包里。
之后他轻轻的按了按略微鼓起了一小块的荷包，只觉着这个别人给他零花银子，还是这么点银子的举动，只叫他心里满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情绪不是负面的，虽然从前都未有过，但是又新奇又有趣，直叫他一路上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嗯，他这个明面夫人好像挺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过两日叫奉书多去外头跑跑，多给她买些新奇的草木！
齐茂行就这么按着荷包，有一下没一下的随便思量着，直到出了二门，在外院果然遇到了等候着的葛大夫。
他才忽的想起了鸳鸯馆，嘴边的微笑一顿，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葛大夫是一个年过花甲，身材精瘦，精神却很是矍铄的老人，见状与他拱了拱手，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轮椅上：“二少爷的腿当真废了？我之前就听说二少爷身中奇毒，好像连性命都难保保？唉……年纪轻轻的可当真是可惜，也可惜老朽不擅解毒，要不还能帮着看看。”
齐茂行废了的这事，连府里人都不敢当面提，何况外头的？
奉书脸色一变，立马制止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是请你来看表姑娘的！”
“哦，贵府那位姑娘啊，受了些寒气，不是什么大毛病，身子不好都是思虑过重引出来的，叫她把心放宽些，整日里少想一些乱七八糟的，比什么都强！”
自个托人打听清楚了，亲自请来的大夫，齐茂行当然知道对方的脾气。
葛太医那是太医署里相熟的太医提起来，都要赞不绝口的好医术。
要不是这么不会说话，凭他的本事，也不至于流落到被宫里贵人赶出来，只能给后宅姨太太表姑娘们看病的地步。
因此齐茂行的态度也很是客气：“是因为这两日又泛了风寒，我刚瞧了瞧。气色倒是还好，只是想请您过来再看看，总是更放心些。”
葛大夫摆摆手：“先看看再说。”
一行人便又继续行了百来步，见是齐茂行来，鸳鸯馆守门的婆子们自是都不会拦，就这般带着葛太医一路行到了吴家表妹住着的主屋外。
奉书正要上前几步，正要叫人，门帘一掀，表姑娘最亲信的丫鬟揽月就忽的闪身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满满的褐色汤药。
揽月神色一僵，还来不及说话，一旁年纪不轻的葛太医鼻子忽的动了动，一个健步上了台阶，一把攥住揽月的手腕，将她手里盛了汤药的瓷碗抢了过来，放在脸前又看又闻，脸色越看越是凝重。
“这伤寒是病了多久？怎的早不叫我来。”
看完之后，葛大夫一拍手心，便是满面怒色：“都吃这么厉害的药了，你家姑娘是几日前就起不来了？”
刚刚才来看过一遭的齐茂行面带疑惑。
“这是谁，怎么的这么吵？”葛大夫的话音刚落，揽月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门帘内便又相伴出现了两道同样纤薄的身份，葛太医第一个瞧见了，眼睛就已不肯置信的瞪的圆溜溜——
当前，自然正是刚刚被他断言，早已病的起不来的表姑娘吴琼芳。
而另一道，一袭长衫，满面斯文，却是齐茂行再都熟悉不过的，刚回府不久的大少爷，齐君行。

第31章
鸳鸯馆外, 在揽月的身后，相伴出现了两道人影。
单单是看到当前的表姑娘吴琼芳时，倒还好些，齐茂行心下虽有些迷惑不解, 但却还算冷静。
但看到出现在表妹身后, 再熟悉不过的庶兄齐君行时。
齐茂行的眸光便是猛然一缩, 脸色都一瞬间凝重起来。
齐茂行自个都是如此，对面的表姑娘吴琼芳自不必提, 身子一抖, 面色只以眼见的功夫就变得惨白起来，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整个人还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这会儿看起来，倒是很符合葛大夫刚说的“已病的起不来”的模样了。
见她这幅面色, 瞪大了眼睛的葛太医回过神来, 将手里刚刚抢过来的药碗又给丫鬟揽月塞了回去, 一手猛地抓住吴姑娘的手腕，另一手便顺势翻转，就这么站着诊起了脉来。
葛大夫年纪虽大, 动作却是矫健的很, 表姑娘又正是被吓了一跳, 神思恍惚的时候，等得她回过神猛地缩回了手时，葛大夫早站着摸了十几息的功夫。
虽说没诊太多时候，但葛太医还是很有自信的模样，拍拍手，立即开口道：“你这不是伤寒，是忧恐太过, 还有心悸之症！等会儿老夫给你找几丸压惊的药丸子啃啃，不是什么大毛病！”
说罢，像是为了描补刚才的“判断失误，”葛大夫又对一旁的揽月道：“这么说起来，这药不是你家姑娘吃的啊，是哪一个病的这般厉害？多大年纪？吃这虎狼之药可对症？几日了？”
问了几句，见揽月只是满脸呆愣，一句不回，医者父母的葛大夫便越发不放心起来：“不成，不管是谁，你还是带我瞧瞧去，无事，不管是谁，这个就算是老夫白看的，不收你们银子！”
瞧着表妹与庶兄一起从屋里出来，又听到葛大夫这“惊恐太过”的诊断，再看着表妹主仆两个如出一辙的惊慌神色，齐茂行便好似猜出了什么。
“看来，是我不该去而复返，竟把你心悸的毛病都吓出来了？”
他在轮椅上一点点绷直了脊背，面无表情的盯着面前面无血色的表妹一眼，声音低沉：“既是无事，倒是劳烦葛大夫白跑了一遭，奉书，送大夫出去罢。”
葛老大夫还在忧心着那个不存在的吃药病人，一时间并不肯走，还是奉书瞧着少爷的神色实在是不太好，咬了牙，硬是半请半拽的给送了出去。
直到了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大少爷齐君行眸光一闪，方才缓缓迈步，行到了阶下来。
他的面上丁点儿异色也无，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看向齐茂行时，嘴角甚至还带了明显的笑意：“二弟不是刚走，怎的又这么一声不吭的回来了？倒叫我与表妹都吓了一跳。”
齐茂行微微抬眸，声音冷的好似一道寒冰：“琼芳算你哪门子的表妹？”
大少爷见状却反而更加满意一般，一本正经故意道：“这是什么话，表妹的亲戚是从先太太那来，我身为……”
可不待他说完，齐茂行便猛地打断了他，一字一句，说的既清晰又冷厉：“你身为妾生子，生母还是毒杀主母的大逆罪人，府里不将你逐出家门，都是因为父亲瞎了眼，你这是从哪扯来城墙厚的颜面，竟敢在我跟前，恬不知耻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刚刚才把葛太医送出了门去的奉书，一回来就远远的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只吓的心头一跳，左右瞧了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主屋附近除了刚从屋里出来的揽月之外，并没有旁的下人守着，少爷的这一番撕破了脸皮的话语，除了他之外，也并没有别的人听着。
看着大少爷闻言之后，一下子狰狞起来的脸色，奉书的正要上前的脚步就猛然一顿，一时之间陷入了思考。
自个从小伺候的主子，奉书自家是知道的，但从这一句话都知道了，单论嘴皮子，少爷肯定吃不了亏！
就算当真说急了动起手，别看二少爷这会儿腿脚废了，对上大少爷这种细胳膊细腿的没用书生，那也就是一条胳膊的事儿。他这会儿上去，除了当一根桩子矗着，一点用处没有，还平白惹少爷生气。
唯一不利的，是二少爷这会儿就一个人，身边连个见证撑腰的都没有，对着这一对“奸夫淫妇”指不定就不承认呢，他这会儿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的给少爷叫个人来！
要是从前，奉书只怕是想也不想，就飞奔去五福堂禀报老太太了，可近些日子，府里风气的转变，他也是知道的，这个人选自然就叫他第一时间抛了出去——
可这侯府的主子里，除了老太太，剩下的侯爷太太就更是……
对了，还有二奶奶！奉书的眼前忽的一亮。
他最近瞧着，少爷和少奶奶的情分亲近了不少！并不像从前一样见面都和仇人似的，去找二奶奶，说不得就当真有用！
便是退一步，就算二奶奶厌烦表姑娘的事不耐烦亲自出面，可二奶奶一看就是聪慧的人，自个多磕几个头求求，也总能从二奶奶口里求个章程，让他知道该怎么着啊！
这么一琢磨，奉书便只觉得越想越有道理，闪念间功夫下了决定，一个闪身，便又往抱节居里回跑了过去，动作之快，竟是压根都没人发现他打了这么一个来回。
没有旁人在场，再加上这一番话的刺-激，大少爷也有些失了往日的风度，闻言只气的平眉倒竖，嗓音都嘶哑的破了声：“齐茂行，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娘死了，我娘难道不曾叫人一杖杖的打烂偿了命去？我娘下的也不是要命的毒-药，不过是想叫你多病几个月，丢了伴读的差事罢了！谁料到你娘这般病弱，连几口伤身的汤药都禁不住！”
“你娘死后，风风光光，送葬的都排了十里，我娘却是连一卷草席都不舍得，我想帮她收殓都寻不着丁点痕迹，她毙命前，被扔在柴房里生生的疼了三日！疼到最后，连疼字都都叫不出来，还只求着要见我一面！可你们，你们谁理她一个字？”
虽然对方说的很是凄惨，但齐茂行却还是满面冷漠：“你怎么知道她疼了几日？有没有求着见你？早在打人之前，你不是就已被送出了府去？”
大少爷见他这幅毫不在意的模样，眼睛都激的通红：“你！”
“得了吧，叫不知道的听了，只怕以为你娘死的时候，你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似的。”齐茂行却只是冷笑。
平常时候，齐茂行也并不愿提起这些旧事，但眼下这般情形，既是他齐君行主动提起了，齐茂行却也不会有丝毫避让。
他虽是坐在轮椅上，但是脊背挺直，眉目凌厉的如霜似剑，不论姿态还会眼神，都是高高在上，仿佛对方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你那时都九岁了，会猜不到谋害主母的妾室是个什么下场？你身为人子，却是问都不问，只管捂着耳朵往庄子上躲，这会与我说你娘临死前求着见你，你早干了什么去？”
这也是齐茂行一直以来，都对这个庶兄打心眼里看不起的缘故。
当然，因他是杀母仇人之子，恨屋及乌，那是另一桩事。
但若是他自个，那是自个的娘亲，就算当真犯了该死的罪过，不管旁人如何，他有胳膊有腿，不管是闹是苦，是跑是求，便是爬，也要试图爬回来送自个生母一程的。
可齐君行呢？只管躲在父亲的怀里哭哭唧唧，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来，父亲一句话，就对生母问也不问，一声不吭的就去了庄子上。
这会儿倒在他这个苦主面前来充孝子贤孙？
齐茂行如今只恨自己手上没带刀剑弓羽，若不然，也先照着这庶兄的肚子开上一刀，割几根肠子出来。
之后自个也告诉他，自己原也没有杀人之意，至于受了这一刀之后能不能活，那就要看你自个身子弱不弱，也与他无干了。
大少爷不知道是察觉出了齐茂行的杀意，还是意识到了再这么争论下去，也决计讨不着便宜。
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控制着自个恢复平日的温文有礼，只不过不太成功，脸色平静了，眼角却还一抽抽的跳动着，看起来很有几分吓人：“这些都多说这些无益，时至今日，你当你还是从前的齐茂行不成？”
说着，他别有深意的看了近在身旁的吴琼芳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温声道：“表妹，择日不如撞日，既是正巧遇见了，你一直不好开口的事，不如就趁现在和二弟说了？”
听着齐君行这特意粘腻了几分的音调，齐茂行只恶心的眉尖都紧紧锁成了一团，可他抬头看去，却发现表妹面上却丝毫没有异色。
非但没有觉着这声音恶心失礼，表妹的身子还反而朝着齐君行的方向靠了几分——
这是不自觉的亲近倚靠之态。
“大……大少爷。”吴琼芳死死的咬着下唇，身子发颤开了口：“您先回去吧，我与表哥的事…与表哥单独说。”
听到这样的回答，大少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满，只是像是顾及着什么，却并没有拒绝，闻言，只是一副得意的模样看了一眼齐茂行，又故意说了一句“好，我明日一早再看看你”之后，便越过齐茂行，扬长而去。
大少爷走后，一旁的丫鬟也被吴琼芳赶了出去，主屋前后，便瞬间只剩表兄妹两人。
齐茂行的神色也还算平静：“我也不方便上阶进门，是什么事，就在这儿说罢。”
可说罢之后，对面的吴琼芳眼眶通红，朱唇轻咬，低着头满面悲恸一般，却是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齐茂行没有那般好的耐性，他见状微微皱眉，声音发沉：“你若不说，那我来问，方才齐君行的话，是他胡言乱语，还是你对他当真起了男女之情？”
吴琼芳的身子又是一抖。
在齐茂行的眼里，不曾开口反驳，基本就也默认差不了什么，他的手下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你是见我成了废人，时日无多，因此转而在他身上去求日后？”
“我没有！”
这一次，吴琼芳立时有了反应，她猛地抬头否认，苍白的面色上，只有嘴唇被她咬的泛红：“表哥待我的恩德，我心里记着！只是，大少爷回府之后，帮了我许多回，知道我在府里难过，也对我诸多照顾，与大少爷在一处了，我这才发觉……发觉……”
齐茂行拧着眉头等了许久，终于又忍不住催了一句：“发觉什么？”
“发觉表哥对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你说的男女之情！”被这么一催，吴琼芳便也忍不住一般脱口而出，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利落许多：“我早就知道，表哥你照顾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表妹，因为娘亲托你照料我日后，便是不是我，换成旁人也都是一样的！”
可听了这话，齐茂行却反而愈发不懂了，他停了一阵，还在困惑，对面表妹却又已口下不停的继续道：“表哥，你可知道，这两年来，我在你面前时时刻刻都心慌害怕，我只怕什么时候表哥你回过神来，遇着了旁人，就再不肯管我了……”
齐茂行缓缓往后靠了椅背，声音颇有几分不解之下的疲惫，按他自个性子，是做多过说，并不爱一件件表功的，但是因着吴琼芳这话，却不得不点着扶手，一件件的重提起来：
“琼芳，吴家出事，我前后奔走，尽力叫姨父姨母走的体面，事后，我将你从教坊接回来，在府里安置，衣食住行，也无不讲究，唯恐你住的不舒服。”
“你落了贱籍，府里不准我娶你，我便离家从军，原本想着，若是能在战场得了军功，便与殿下求旨，用这军功来为你除籍，才好谈日后。离家之前，我怕家里难为你，还特意叫奉书在府外收拾了宅子，送你出去住。”
“是我想的简单，没料到不过几月功夫，府里便与苏家结了亲，婚期都已就在眼前。我不愿叫两家沦为京中笑话，没有当场悔婚，还想着等些日子，和离之后，等风声过去了，再与你议亲，就是不愿叫你受妾室的委屈。这打算，我也是与你提过的。”
“便是成婚之后，我待你，也一向留心，从来不曾不管过。”
说罢，齐茂行微微抬了眼眸，继续疲惫道：“你若说因我废了，你忧心日后，另寻靠山，我还算是明白其中缘故，可你若说，怕我日后再不管你，才去寻了齐君行，那我就不知道你这念头，是从何而起。”
听着这话，吴琼芳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你若当真在意我，明知我日后艰难，前程叵测，为何宁愿用自个的功劳为苏氏请诰命，也不为我除籍？”
这话一出，齐茂行的神色便瞬间冷了下来：“琼芳，我这两年，对不住祖母，对不住苏家，对不住磬音，唯独对你，是处处周全，再无什么不是。”
对着这样的表哥，一时激愤，问出了这句话的吴琼芳也不知是怕是悔，像是站都站不住了一般，伸手扶着一旁的廊柱，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风雨吹打的花枝一般，格外可怜。
但齐茂行的眼神里却并无丝毫怜惜，他的声音只如深井幽潭，深不见底，又凉得刺骨：“我不知道当初姨父姨母是如何教导的你，可叫我看来，旁人便是有千般不是，可他既然对你好，你也领了这份好，心里便该认下。”
“认下这一份好，并不是要教你回报什么，可人活一世，若是只因片刻的不如意，就将从前的好全都抛之脑后，甚至反手给了这人一刀……”
“如此行径，还做什么人呢？”

第32章
“二奶奶, 小的当真没有胡说，您过去瞧一眼就知道！咱们可赶紧着些，这么会儿功夫指不定又怎么着了呢！”
二门外，小厮奉书满面的焦急, 前前后后的跟在二奶奶的身边, 对比起苏磬音的不急不缓, 简直只差扛着她往前冲了。
比起奉书的着急来，苏磬音就是晃晃悠悠, 明显带了些不情愿一般：“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 他们两个万一就是寻常拌了句嘴，你这么大惊小怪的，还把我我都扯进来，我可是要好好的教训你的。”
事实上, 苏磬音也的确是有些不太乐意过去掺和。
倒不是因为还记恨明面夫君齐茂行, 她不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之前既然说了得了诰封就和齐茂行两清，那就是当真两清的，如今就是友好室友, 与暂时待在一条船上的队友关系。
主要是奉书这小子说的不明不白, 又是什么伤寒装病啊, 又是奸夫淫-妇，和大少爷关着门不知道干什么，可真仔细问起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他是不是二少爷叫你过来，是要找人要把事情闹大还是怎么着，这小子更越发是一问三不知, 一副但凭二奶奶做主的模样！
这叫苏磬音怎么给章程？
旁的且罢了，要知道，男女这种事，向来是最说不清楚的！
苏磬音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她上辈子上学时，听了闺蜜声泪俱下的对渣渣男友的诸多抱怨，懵懂无知的她，便真的相信了闺蜜口口声声要分手要绝交、老死不相往来的赌咒发誓。
因为这个，她当时还同仇敌忾的跟着闺蜜，那那个所谓的“前男友”连骂带贬，不重样的说了有快一个小时！可结果呢？
一天都没用啊，只一晚上功夫，人家两个扭头就复合了！
之后再见着这一对儿时，每每回想起自个的多事多话的她，都悔的恨不得把从来没认识过他们才好。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莫说她的身份本来就挺尴尬，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苏磬音也难免会多想几分。
谁知道表姑娘和齐茂行这两个不正常的，是不是在玩什么分分合合的把戏？
还有什么说了风寒，其实是装病，说不准就是人家真爱之间闹的小情趣呢！
要不是奉书这小子着急上火的急迫模样不像作假，再加上又说起了大少爷，以眼下这个情势，很容易叫人联想起什么豪门权贵之间的陷害纷争的俗套情节……
尤其是齐茂行这小子才刚刚赔了个她一个六品诰命，关系正处于和谐友好的阶段，万一明面夫君是真的因为废了的事被人欺辱，她却是置之不理无动于衷，事后知道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的话，苏磬音是决计不会淌进这浑水里的。
只不过，虽然苏磬音看在诰封的面子上，抱着以防万一的念头跟着奉书出来了，路上也因为奉书不停的求肯催促而配合的加快了速度，
但进了鸳鸯馆的大门之后，她还是妥善的放慢了步子，扭头叮嘱道：“我提早告诉你，一会儿我先远远的瞅一眼，若是没事，我是要扭头就走的，你知道他们是个情形，我好赖还顶着正室夫人的名头，总不能自降身份，去陪他们耍乐唱戏。”
“哎呦，我的二奶奶啊，小的是个什么身份，朝天借两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奉书这一路上都只差把嘴皮子磨薄了，这会儿听了这句话，又是不敢当，又是觉着委屈，心下一横，索性便开了口道：“您从这儿走，到这儿好好听听，就知道小的可是胡闹浑说？”
自打齐茂行废了之后，这鸳鸯馆里的下人们看人下碟，渐渐都惫疏懒散起来，少有认真当差守门的。
加上又有奉书带着，苏磬音跟着他避开正道，从南边的月牙门绕了一圈，果真顺利的走到了距离主屋一墙之隔的过道外。
鸳鸯馆仿了南边的建筑风格，相隔的矮墙上是雕了镂空的花窗的，隔着窗子，她也果然瞧见了明面夫君齐茂行正在屋前的台阶下坐着，倒是没见奉书说的大少爷，只有一身粉衣的表姑娘立在屋前，面色惨白，扶着廊柱一动不动。
的确是有些争执对峙的意思。
苏磬音瞧了一眼，抱着确认一下的心思，动步往前，打算再进一个花窗好看的更清楚些，才走到一半，耳中便听着了一道虽隔了花墙，却仍旧清楚的清晰男声——
“一刀……”
“如此行径，你还做什么人呢？”
这声音自然就是齐茂行的。
苏磬音叫这一句话心下很是吃了一惊，连脚下踩断了几片枯叶都没有发觉。
骂“真爱”不是人？这还是齐茂行这样的人亲口的说出来的？
这个话，不太像是普通的吵架啊……
——————
不提墙外的苏磬音，只说主屋外的齐茂行，在对着表妹琼芳质问罢了这一番话之后，微微靠着椅背闭了眼，一时间，便只觉着心神俱疲，甚至于连话，都再没力气多说一句。
但许多事情，并不是自己不愿意面对，便可以置之不理的。
他只沉默了几息功夫，紧了紧扶着轮椅扶手的手心之后，便还是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对表妹的满面的悲痛委屈看都不看，只是又定下心绪，毫无波澜的继续道：“这装病熬药的事，也是齐君行的主意？叫你装着伤寒病重……你们又是想干什么？”
吴琼芳染了丹红蔻丹的粉白指尖折在了廊柱上，她的嘴唇翕动几下，声音虽然发颤，声音也带了伤心之后的冷意：“表哥你另有所爱，不为我除籍，我自个总要为自个的日后的打算，大少爷要帮我，我自然我领情。”
齐茂行声音嘲讽：“一个秀才，凭着我的脸面才在殿下跟前得个司义郎，他有什么本事为你除籍，你是叫人哄……等等。”
才说到这儿，他记起装伤寒病重这个事，便也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便是到了这个地步，都仍旧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要借病假死？靠改头换面出去脱籍？”
他在外头当差行走多年，当然知道这个法子。
教坊中的女子不同于寻常贱籍，因为属于官家，寻常不许赎身。
但不许赎身，却可以“暴毙，”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府上意外死几个官奴，压根算不得什么事，只派个管事去说明情形，送了赎金，只怕连个来核实的人都不会有，教坊那边便会消了吴琼芳这个名字。
再之后只要略微有些门路，再寻个良民的身份套上去，明面上，自然便有了良民的身份。
女子又不常在外头行走，安置在内宅里，只要不是那等国色天香，见之难忘的，过个几年十几年，身形容貌再变个模样，只怕遇着了旧人，都未必能瞧的出来。
这个法子，并不需要求宫里降恩旨特赦，甚至都并不需要太大的权势，但凡有些银子门路的，不过是麻烦一些，外头大部分的，也都是用的这样暗度陈仓的法子。
可那叫除籍吗？
这么一来，吴氏吴琼芳便算是死了！到死都只是一个死了的教坊贱籍！
齐茂行之所以不用这个明摆着的法子，就是不愿吴家表妹一辈子都这般畏畏缩缩，连自个名姓父母都不敢再认，不过是想凭着自个的本事，日后能叫她光明正大的立起来。
可齐君行呢？用这样的法子给表妹好意“除籍，”便是“除籍”之后，凭那个小人的行事，莫说明媒正娶，因着满府里人都见过表妹模样，只怕连侯府都不会再叫她进，说不得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只能不明不白的在外头当个外室！
他但凡对这鸳鸯馆，对表妹少留心几分，没有因为从下人口中听说鸳鸯馆叫了大夫过来看看。
按着这个打算，说不得再过几日，表妹就要病重不行，顺着齐君行的意思“病死”在外头，他到了那时候，才会发觉实情？
他不愿叫她做妾，自从吴家获罪，前后奔波，诸多筹谋，只想着从一而终，给她正室的体面照料一世。
可到头来，他不过刚废一月，表妹便宁愿去给一介虚伪小人的齐君行去做一个外室？
他这辈子恐怕都再遇不到这般荒诞的事!
齐茂行气到了极处，反而险些要笑出声来。
他微微闭眼，脑中闪过在天牢里，满面憔悴的姨母跪在他面前，只求他照料琼芳一世时的场景，想到他当时一口应下的承诺。
齐茂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怒火，给出了他最后一丝的亲戚情分：“你说我心上没你，要去寻什么男女之情，只一句话就是了，我不拦你。只是，这人不能是齐君行。”
“你若还认我是表兄，与齐君行断干净，随你去寻旁人，我给你备嫁妆，送你风光出嫁，”
“看在姨母的面子上，琼芳，我只劝你最后一句，只有吴琼芳才是吴氏的女儿，才是我嫡亲的表妹，是康州外祖家的外孙，吴琼芳若死了，你便什么都不是，往后也与我毫无相干。”
可说罢之后，台阶的吴琼芳却仍旧是一派沉默，甚至于，连刚才的颤抖犹豫都渐渐消了下去，面上满是一派麻木的决然。
这样的态度，也叫齐茂行彻底死了心，他没有多等，缓缓松手，放在了椅轮上，也当真一个字都不再多提。
看着齐茂行的毫不留恋的背影，面色惨白的吴琼芳死死的攥紧了手心，直到轮椅毫不留恋的就要消失在门口时，她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猛地追出来，声音尖利叫了一声：“表哥！”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质问，又带了几分不甘：“表哥，你从前从不这样，你这般待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早已看上了苏氏！”
齐茂行头都没回，再不愿在对方身上耗费哪怕一丝的力气分辨解释：“你说是，便是罢。”
出去之后，对着眼前的一派空荡，齐茂行沉默一瞬之后，却并没有径直离去，而是控制轮椅往侧边出了偏门，再走几步，到了矮墙后的一道偏僻小道出口处，
将轮椅正正的挺好之后，他伸手放在自己的领口附近，指骨微微用力，缝的结结实实的两枚玉制襟扣，便干脆的掉在了他的手心。
他自幼习武，护卫出身，就算是这样的情形，花墙后的动静，他也仍是立即察觉的了。
以他的猜测，不是齐君行为了看他的笑话去而复返，就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已决定了，一旦遇上了，便用手里的玉扣狠狠的给对方一个教训，再论其他。
齐茂行的面色冷厉，指尖的玉扣早已蓄势待发，只在唯一的出口等了十几息功夫，果然，便当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只是越听，他便也越是发觉了，这脚步声，轻缓且迟疑，不太像是齐君行，倒像是个女子模样……难道是个路过的丫鬟？
意识到这一点，齐茂行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与此同时，眼前也果然出现了女子耦合百褶裙的一角。
这条裙子有点眼熟，齐茂行还没来得及细想，裙角一闪，再往上，便又看到了更熟悉的姣好面庞。
像是气势汹汹，炽热灼人的火苗才刚刚冒起，明面叫兜头一杯冷水浇了下来。
齐茂行只觉着指尖的玉扣忽然变得格外咯手，他的面色僵硬，活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嘴唇张合几次，这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磬音。”

第33章
比起齐茂行的僵硬来, 苏磬音的心情倒是平静的多。
毕竟刚才齐茂行与表姑娘那一句对话——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别人了！”
“你说是，那就是。”
这一听就是男女吵架的时候话赶话出来的嘛，尤其是齐茂行这小子的回答，就算她上辈子是个乖乖女, 从来没有早恋过, 也从周围各种渠道里女生的抱怨里听过不止一次。
堪称男友气人语录里排行最靠前的几句了。
虽然这个“别人”的锅莫名落到了自个的头上, 但以成婚之后齐茂行的表现，苏磬音是一点不会觉着这话是真的。
那是在承认对方说的话吗？明明就是女方气急了, 口不择言的扣一顶帽子, 男方就也回应一种懒得搭理的敷衍和无所谓的态度而已。
以当时那个情形，就算吴姑娘问的是“你简直是个畜生。”恐怕齐茂行这小子也会点头，回一句“你说是那就是吧。”
听听，多气人。
不过这一句话再气人, 比起对方移情别恋, 扭头奔向仇敌身边的操作, 一下子就显得小巫见大巫，远远算不上什么了。
没错，苏磬音之所以顾不上这一句话, 更大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的注意力, 全都被表姑娘这个更气人的迷之操作吸引去了。
奉书说的“奸夫淫-妇”居然没错, 表姑娘当真和刚刚回来的大少爷扯到一块去了，并且为了大少爷，甚至不惜假死脱籍？
不说这个放着打算对你明媒正娶的人不要，亲手放弃自个最后一丝身份的保障，把前程性命全都交给一个听着就不怎么靠谱的男人，这个选择有多蠢。
单单是表姑娘当真选择了依靠附大少爷，苏磬音从前对这个表姑娘的观感就一瞬间从路人跌至了谷底。
倒不单单是因为移情别恋的事。
说实话, 因为有上辈子的经验在，虽然表面不会露出来，但苏磬音心底里，肯定不会在意什么所谓的妇道贞洁。
不管旁人同不同意，她自个，是当真不觉着女人喜欢了一个人，之后分手再找别人算是什么错事。
但是移情别恋可以，忘恩负义就不太行吧？
就是退一万步讲，真的那么干柴烈火，情难自禁
还是那句话，齐茂行连还能不能活几天都不知道呢，等着齐茂行死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再去移情别恋不成吗？
就算齐茂行的运气好，确定最后没有死，万不得已再开口，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恩情照顾不是？哪里就这么着急？
更别提，苏磬音自个都并不大相信表姑娘琵琶别抱，真的是为了什么“真情。”
齐茂行对鸳鸯馆的负责在意，她这个明面夫人是亲眼看着的。
齐茂行没病没灾、前途无量的时候，所有好处都受了，从也没见提什么放没放在心上的事，结果这边儿才废了一个月，扭头就对才刚刚回来、压根没见过几面的大少爷起了“真情？”
哪儿来的那么巧的事！
明摆着就是看着齐茂行废了，为了自个的前程后路去找了别的靠山。
并且偏偏找的还是前任的杀母仇人！
这是只为了自个，不单这么短时间都等不起，而且已经是明摆着，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顾了！
想明白这个之后，再看向对面的齐茂行时，苏磬音的面色就很有些微妙的复杂。
要是刚结婚那会儿，她说不得还会哈哈哈哈笑话几句谁叫你眼瞎、活该。
但是得了诰命之后，早已认为两不相欠的苏磬音，抛去了自个的身份立场再看，就忍不住的有些为他的室友可怜不值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齐茂行面色僵硬，除了一句招呼之外，半晌都没再开口，想了想，轻咳一声，解释了一句：“是奉书过来，说是怕你出事，叫个人过来看一看。”
她没有说的太细，毕竟，被绿了……这个事，是不太好提起的。
不论是安慰和替他不忿，听在那种心思敏感的人耳朵里，指不定会愈发在意起来。
齐茂行也回过神来，他将还攥着玉扣的右手缓缓放下：“奉书这小子太多事了，还麻烦你跑这一遭，我之后会好好教训他。”
“少爷……”因为刚才没敢多听，特意远远的坠在后头，这会儿才跟了过来的奉书闻言有些委屈。
他张张口，还想着解释几句，一抬眼，看见自家少爷朝自个扎过来的，冒着火光一样的恼怒眼神，心头就是一抖，一个字也不敢多提，只是老老实实的认了错。
“奉书是忠心，况且也不算什么麻烦。”
看齐茂行的神情表现都还算平静，苏磬音就也多少放下了心来。
这么一看，他这个明面夫君的心志当真是坚韧的很，不单废了之后这么快的就能调整过来，连遇上这样的事，都能这么平和平静。
不过也可能和这个地界儿，男人并不会对女人太动真情有关系？
毕竟她刚才亲耳听着，齐茂行最后还说了只要不是大少爷，表姑娘凭她瞧上谁都能送她风光出嫁。
这话听着，倒和随随便便就能把妾室美婢送出去，甚至还能传出美名的意思差不太多。
但凡有一丝在意，也不可能说出这么大方的话来。
不过要不是真爱，之前为什么还折腾这么一圈……
心下念头随便转着，苏磬音面上便也笑着随意扯了一个旁的话头：“你襟上的扣子怎的开了？”
齐茂行这个人细致讲究，就算是在家里，衣襟袖口的扣子也都是会认认真真，系的一丝不苟的，这会儿衣襟松松的掉了下来，就显得很是明显。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手心就又是微微一动，一时间忍不住的庆幸起了还好多等了一下，若不然，按着他先前的打算，这两枚玉扣不论是射眼睛、还是射膝盖，当真出手了，把夫人打的跪地哀嚎……
如今的场面，也就不止这么一点尴尬，那他当真是怎么赎罪都不知道。
一念及此，齐茂行有些心虚的将手里的玉扣握的更紧了点，眼神漂移：“嗯，不知怎么就松了。”
“那针线上的人也太不上心了，可是走的丫鬟多了，长夏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磬音便也顺着这个话头，很是自然的吩咐奉书推上轮椅，一块儿鸳鸯馆外动起了步子，这才继续开口道：“不过我记得长夏的确是不太擅长针线功夫。”
毕竟原本是叫李氏送来当通房备选的嘛，姿色性情都是上等就得了，女工这块的确不需要太出挑，
想到这，苏磬音便又顺口道：“要是需要的话，我屋里的石青手巧得很，可以帮帮忙。”
说罢，又立即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就是缀个扣子，补个口子什么的，太麻烦的不成，她平日里忙得很，并没有太多空档的。”
耳听着苏磬音对自家丫鬟的维护，齐茂行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自打因为腿废，不得不长久的待在家里之后，他看的多了，自然也发现了，苏磬音身边的丫鬟虽然只有两个，但要说忙得很，那还真不至于。
主要苏磬音的性子行事都很是简朴，平日穿衣洗漱自个能干的便都自个干了，守夜与贴身服侍的活计都不太用，屋里就剩她们时，丫鬟在屋里从来不必站着听差，他常常能听见苏磬音叫丫鬟坐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甚至与她平起平坐，她也并不怎么当回事。
倒也难怪她的两个丫鬟，都是这般全心全意的忠心护主了。
也算是不辜负了苏磬音看待她们，比待他这个明面夫君还更加在意的偏重。
不过想起在意不在意的事，齐茂行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觉着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刚才的话头：“那个，方才的话，你不必心里去，其实……与你无干的。”
他说的是方才承认“看上了苏氏”那一句话。
但因为说的不清不楚，压根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的苏磬音，却压根没想到这句话上。
她对着这话琢磨了琢磨，便很容易的以为，对方说的是因为吴姑娘口里说的，不高兴齐茂行给了她诰命的事。
“哦，我当然不会在意，不管表姑娘说什么，在我心里，这原就是我该得的。”苏磬音毫不在意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会认为是自己得了诰命，叫那个吴姑娘不痛快，才最终叫一对儿“有情人”分开吗？
那是当然不会！
表姑娘移情别恋，那是人家自个的决定选择，平白无故的，赶忙要把责任都揽到自个身上啊？
诰命是齐茂行还算有良心，给她的应得的赔偿，她才不会难为自个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齐茂行闻言面上却是一顿，虽然觉着有些不对，但张口琢磨一阵，却也只觉着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
虽然从未提过，但在从前，他向来以为除了家国大义，这些寻常的家中小节，远近亲疏更胜过情理对错。
和提早并不知情的夫人提和离，他难道不知道这般行径对不住夫人，对不住苏家吗？
他当然知道，但是为了更“亲近”的姨母表妹，为了他自个从小的志向打算，他选择了抛下了在他心里，更“疏远，”意料之外出现的夫人苏磬音罢了。
他自己错将“亲近”的鱼目当成珍珠，是他识人不明，处事不周，自个种下的因，今日的事，便合该他认下自个的苦果。
可对于苏磬音自个来说，身为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嫁进齐府的人，又是这般优异出挑的品性才貌，被夫君看上，珍重妥善的放在心里，才是她应得的不是吗？
苏磬音的话原本就说的不错。这是她应得的，是他亏欠的。
只是不知，在她和离之前，他如今才开始弥补，还能不能来得及。
想到这个，齐茂行一瞬间便也只是沉默了起来。
苏磬音也并不将他的沉默当回事，毕竟遇上了这样的事，沉默原本就是正常的，反而还能信口悬河、谈笑风生才更叫人诡异。
她也主动再找话题，就专心迈步，一路无话的回了抱节居。
苏磬音被奉书叫去时，正巧石青月白两个丫鬟都不在，因此并不知道方才的事，看见苏磬音跟着齐茂行身后一并回来，也都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
正在提着一桶水拿瓢浇着院里的罗汉松盆景，看见苏磬音之后，便立即开口道：“小姐原是和二爷出去了啊，方才不在屋里。对了，外头给咱们送了一副帖子来，是白家的。”
苏磬音倒有些奇怪：“是白家夫人送来的？可说了是什么事？”
一旁也是刚刚回来的的月白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我才出去问了，帖子是白夫人的，可做主送过来的却并不是白夫人，是白家小少爷的吩咐，也没什么旁的事，说是后天的生辰，怕小姐您忘了，特意再来提醒一句，叫您一定要记着亲自过去，单单是派人送一份生辰礼，他是不认的！”
苏磬音闻言便也是失笑：“这小子，怎的还是这么想得多。”
一旁的齐茂行闻言倒是一顿：“就是后日吗？日子过的倒快。”
说罢，正因为心里的微妙情绪，觉着对妻子诸多亏欠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齐茂行，便又开口道：“可要我与你一道出去？也省的太太与老太太那说着麻烦。”
苏磬音闻言心头也果然一动，媳妇出门，是要得了夫家长辈允许的。
要不是没办法，谁乐意去和两层婆婆告假出门，看双重冷脸？
可若是有齐茂行带着，那是和上次回苏府一样，说都不必说，直接留个人走就成了，简单的很。
没办法，夫君“废”了嘛，心情不好，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她身为妻子，总不好为了这些小事和夫君对着干。
这么一想，苏磬音的眉眼便忍不住的弯了起来，只是口中还客气一句：“那岂不是麻烦你了。”
看着夫人面上的真心笑意，齐茂行便也只觉着心下忽的松了几分：“应当的。”

第34章
虽然在奉书这小子的“多事”下, 叫苏磬音无意之间听到了表姑娘这般惊人的移情别恋，但这个事毕竟关系到齐茂行的尊严和名声。
别说苏磬音原本就不是爱在背地里议人长短的人，就只是看在他和齐茂行和谐友好的室友情分上，苏磬音也很是自觉的三缄其口, 在鸳鸯馆里看到的事压的死死的。
连和月白石青两个最亲近的贴身丫鬟, 苏磬音都是一字没提, 坚决杜绝了因为她，而让明面夫君因为流言受到第二次伤害的可能。
但多少叫她有些诧异的, 是这么大的事, 齐茂行自个却也当真默默认了一般，回了抱节居之后，便只是吩咐奉书从此不必再理鸳鸯馆的差事，从前定期送去的, 诸如燕窝鹿茸之类的滋养补品, 新鲜时兴的衣裳首饰之类, 也从此都一概停了。
除此之外，不必特意质问为难，简而言之, 就是权当对方只是一个寻常借住的亲戚, 与他一点干系都没有就成。
奉书懵懵懂懂, 虽有些不忿，却也不敢反驳的答应了，也果真一句不曾多理。
而因为齐茂行这一边儿的沉默，在荣辉堂里等着应对的大少爷，严阵以待的等了一天，便也诧异的发现，府里居然是风平浪静！
他一面诧异, 一面却觉着他这二弟果然是对表妹情深义重，竟连她作出这样的事来，都给她留了体面，为她掩盖的一丝风声不露，一点教训都无。
可越是如此，大少爷便越是满意。
只是在心里想着齐茂行暗自神伤、却只能强自忍耐的悲惨反应，便已叫他激动不已，非但不肯停手，反而干脆连最后一丝遮掩都抛了个干净，又叫青云去与揽月催了一回。
当日夜里，就连月白都听闻了鸳鸯馆里表姑娘病的越发厉害，都已经烧的起不得身，府里从外头请了大夫，都只是连连摇头，隐隐露出了准备后事的意思！
月白与石青两个因着这个消息，围着苏磬音身边一言一语的议论了许久，又有些高兴的说着表姑娘没福气，又想着旁边的姑爷听着这个消息，只怕又要连夜住到鸳鸯馆里去。
可与她们意料完全之中完全不一样的，却是不但小姐对此表现的兴趣寥寥，没听几句就只是催着她们早些歇息去。
就连姑爷都诡异的压根没有出门的意思，就稳若泰山的在抱节居里用膳歇息，第二日午后不久，就还收拾整齐，一点不着急的在院里等着和小姐一道儿去白家给白小少爷贺生辰！
只不过虽然心里都已是惊诧的很，但两个丫鬟当然也不会当着姑爷的面将这事提起来，一个个都是硬憋着，一个字不提的跟在后头一道出了门去。
这次府里的给派的马车不算大，月白石青就没有上去碍事，原本打算在车外头拿腿跟着，路上也方便听吩咐。
苏磬音见了，却硬是不许，又特意多要了一辆驴车，叫她们上了，再叫奉书赶着一道跟在后头。
瞧着都安置妥当之后，苏磬音才放下心来，转身对坐在身旁的齐茂行开了口：“你在这坐着可舒服？若是还挤，我也和月白石青一道坐后头去，我们身量都不宽，凑在一处也不大挤的。”
齐茂行当然不会叫她出去坐下人们的驴车，听着这话，他倒是忍不住的抬头看了身旁的夫人一眼。
一条鹅黄素罗裙，这会儿是与他侧坐着，入眼便是秀丽的下颌，耳垂上坠着一指小小的乳白珍珠，不是什么上好的品相，偏偏映着她鸦羽似的鬓发，却显得格外的莹润温婉，连带着整个人都衬的好像更小了些。
“的确是太瘦了些……”
身量的确是一点不宽，甚至有些太过窈窕了，不大吃肉就是这样，太纤弱了，他一只手抓过去，就能将她抬起来。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不过齐茂行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开口的，因此只是想想就罢，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不妨事的，你平日里多吃些肉，便能长壮实些。”
长壮实些？她长壮实些干什么去？
苏磬音有些莫名的眨眨眼，倒也没有纠结这个话题，马车动起来之后，便提起了另一桩正事：“依你看，我什么时候去宫里谢恩妥当？”
得诰命这个事儿，其实也并不是简单接个懿旨玉册就完了的。
若在外地，还只是上折子谢恩就罢了，可若是就在京城，就要递牌子进宫亲自给皇后娘娘叩头才算诚心，当然，若是寻常的诰命，皇后娘娘也没空一个个的召见，通常按品大装，郑重其事的进了皇城，也就是个在兴隆门内等个半日，被内监传几句吩咐，朝着娘娘的方向磕个头就算的结局。
但苏磬音却又有些不一样，她的品级虽不高，但却有齐茂行的面子在，又是正经的后戚，多半是会得到召见的，那么这求见的时候就要提早准备些，不单要挑宫里顾得上的时候，苏磬音自个，也要先提前熟悉一下进宫的规矩礼仪。
齐茂行闻言点了点头：“皇后娘娘不大理事，这些琐事，倒有大半都是太子妃照料着，只是太子妃娘娘不久前才落了一胎，正将养着，还是再等一阵子。”
“你放心，我与太子妃娘娘也是见多了的，还算有些情面，等一等并不碍事。”
太子妃那般的身份，居然都会流了一胎，并且落了一胎也还是要张罗这些杂事……
苏磬音闻言颇有几分震惊，还没从皇家媳妇也不好做的感叹里回过神来，便听的齐茂行又继续道：“提起这事来，我想着，若不然从宫里请一位退出来的嬷嬷给你如何？”
苏磬音便又是一愣：“宫里的嬷嬷？我这时请有什么用？”
她倒是听说京中许多权贵家人，会给未嫁的姑娘请宫里出来的女官嬷嬷从小教养着。
可那是为了名声教养，为了姑娘日后出嫁，甚至进宫去的前途，她都已经是成婚的妇人了，这会儿还请嬷嬷作甚么？
齐茂行只是摇头，也耐心的开了口：“不单如此……”
按着本朝规矩，命妇五品以上，年节时候，就要进宫去与皇后叩头请安，若遇上了什么大喜国丧之类的大事，也要进宫去见礼叩拜，这些东西，只等着临时要佛脚是决计不成的，都需提早知道。
苏磬音虽然领的是六品诰封，但只差一阶，以往这种五品以下，被加恩宣召的事也不是没有，尤其她的夫君又是刚刚立下救驾之功，也算是入了皇家的眼，受这份恩典的可能性就更大。
提早准备好，总是有备无患。
其实细说起来，正经的豪门权贵，有积累在底下攒着，如苏磬音这种新得诰封的媳妇，并不需要特意去外头请人，毕竟这种门户里并不缺诰命夫人，不论自个家里，还是亲近的亲戚，都必然会有早有经验的女性长辈。
便像是齐侯府里，太太李氏虽没领了侯夫人的品阶，但老太太那可是正经的一品诰命，还是宫中娘娘的生母，几十年的阅历，进宫递牌子之类的小事，那是闭着眼睛都惯了的。
要按着正常情形，苏磬音是会被老太太带着进宫，既有体面，又有人照应，走上一遭，只要留些心，宫中该会的规矩就也会了。
可这事要是放在之前，或许还有可能，眼下这个情况，比起指望老太太给她这样的照应，她当然还是选择老老实实的，从宫里请老师回来更好些。
而除此之外，更要紧的，是齐茂行还加挂着，苏磬音日后若是从侯府出去，身边若是能有这么一位从宫里出来的，略有些身份的嬷嬷照应着，便会叫人放心许多，外有若有那种心术不正的，看在宫里面子上，多少也会忌惮几分。
学习礼仪规矩倒罢了，听了后头的这个理由，苏磬音倒当真有些郑重起来，她仔细思量一阵，却还有些顾忌道：“我是有些担心，我这样的身份，只怕请不到这样的嬷嬷。再一者，我身边月白石青也是跟我伺候惯了的。”
宫中出来的，身份自然尊贵，是要客客气气供养着的，她还有些担心平白请回来这么一尊大佛，自个压不住，说不得还会给月白石青委屈。
齐茂行立即听出了她的意思，当下便是摇了摇头：“宫中伺候过主子的，都是最有分寸眼力的，在你这儿，也不过是寻个地方安置晚年罢了，不会叫你不痛快。”
说罢，见苏磬音仍旧有些犹豫，便又退一步道：“若不然，我先请寻一位教你宫里规矩的，你处着试试，若是觉着合缘便留下，若是不成，待规矩学罢了，客客气气送走就是了。”
听了这个建议，苏磬音果然再无什么顾忌，她认真点了点头：“那就又要麻烦你了。”
齐茂行只是随便摆摆手：“应当的，既是这样，我回去就托娘娘多寻几个，你挨着都见见，一开始就定个与你脾气最合的最好。”
苏磬音便又谢了一回。
她这几日也发觉了，齐茂行这个小子，之前气人的时候是真的气人，但是他一旦有心照顾，这行事也是真的妥当细致。
定下这事之后，两人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便也到了今日要去的白府门前。
“苏姐姐！你可算到了！”苏磬音与齐茂行还未来得及下车，帘外便已传来了一道欢快的少年声音，迫不及待似的：“我打晌午便在门口等着了，还怕你不来了！”
“我哪里敢不来贺你的生辰呢！”苏磬音在马车内便笑着应了一声，掀帘下车之后，迎面便也看见了站在门口迎客的小寿星。
白小弟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上好绸衫，虽不甚鲜亮，但这般深色的衣裳却是显得人更痩长挺拔了几分，为免得沉闷，领口袖口又都用绣了雅致的云竹纹雪缎滚了边，头插玉簪，腰系玉带，手执象牙折扇，再配上还带着几分圆润的面颊，双目弯弯，双眸熠熠，真是好一个干净大方的少年郎。
苏磬音看着便是又是一乐：“果真是长了一岁，瞧着便又大了不少呢。”
“那可不，过了今日，我便十五了，苏姐……哎？”
白小弟满面都是高兴不已的笑，乐滋滋的姐姐才刚叫到一半儿，一眼瞧见了马车上又下来的人影，声音便是猛地一顿，不假思索道：“你怎么也来了？”
这说的自然被下人们抬下来的齐茂行。
苏磬音听着这话实在是不太中听，不得不为他描补了一句：“夫君陪我出门，没与你说，也难怪你不知道。”
齐茂行对着他不加掩饰的不喜，面上只是毫无波澜的叫了一声：“白兄弟。”
白小弟的脸色僵硬了一会儿，只是当着苏磬音的面，也还是按着礼数拱了拱手，回了一声：“齐公子。”
齐茂行原本是不愿和个小屁孩多计较的，但这会儿看着他的面色，却是不知怎的，偏就故意回了一句：“白兄弟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你既叫磬音姐姐，倒是该叫我一声姐夫的。”
白小弟闻言神色便更是难看，只气得圆乎乎的双颊都鼓了起来。
倒是苏磬音瞧着好笑，只当他不愿做齐茂行的小辈，出面帮着说了一句公道话：“可别了，真要这么论起来，咱们两个都该叫小弟小叔叔呢！”
白小弟听着苏磬音为他撑腰，便又高兴起来，客也不迎了，只是当前引着苏磬音进门，步子走的又轻又快，若不是苏磬音仔细，每隔一阵，就要特意叫这等等，只怕几个门槛过去，齐茂行就要被远远落在后头了。
白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虽然位置不太好，但是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占下半条街，办下一座五进的宅院，也称得上是极大的手笔。
白府后花园里就有一片不小的池子，水上建了环环绕绕的水榭回廊，水中则栽了不少的水芙蓉，这时节正是荷花还不到开的时候，倒是荷叶田田的长出不少，绿汪汪的，瞧着也很是喜人。
苏磬音来的够早，一时也并不着急坐下开宴，白小弟便干脆丢下了旁人，只领着苏磬音进内四处赏玩。
水榭两头的亭台上设了座位茶点让众人歇脚，虽未明言，但夫人女眷们都在僻静些的洗绿榭，与白小弟相得的同窗友人们便自觉聚在了另一头的高台上。
只是这两处地方，都要上不少的木制台阶才能到，苏磬音瞧了瞧，便停了脚步，体贴道：“我瞧着这鲤鱼很是不错，我们就在这儿赏一会儿鱼，小弟你先去忙，等会儿开宴了，我叫人直接带我过去就是。”
苏磬音体贴的没有多说台阶的问题，白小弟却偏偏要挑明：“呀，我倒忘了，齐公子不方便上去的，我知道我该换一处地方，省的连累苏姐姐你在外头晒着。”
苏磬音说着无妨，白小弟又说了几句之后，便又无意一般：“齐公子出门不方便，苏姐姐，你自个常常出来与我们聚聚便罢了，不该这么折腾齐公子的。”
苏磬音便又微笑道：“又说孩子话了，没有夫君一道，我一个妇人怎么方便常常出来？”
没想到这一茬，白小弟一下子皱了眉头。
齐茂行见状，便也开口接了一句：“我无妨的，正巧腿废了，整日在府里闷着也是无趣，你想去哪，只说一声就是。”
说罢，听着苏磬音闻言之后的谦让推辞，他微微抬眸看一眼一旁的白小弟，又淡淡的微笑道：“客气什么？”
“你我还是夫妻，这些小事，都是应当的。”

第35章
看着白小弟又不高兴起来, 苏磬音的心中满是看见小朋友闹脾气时，那种又有些麻烦，又觉着心疼好笑的情绪。
她微微弯了眼角，为了叫他高兴, 开口转了话头：“你可看见我为你送的生辰礼了？一套笔墨, 还有一盆儿兰草, 是春夏开的早兰，品相极佳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那兰花的香气, 你若能养的仔细些, 不用几日就能开花。”
白小弟闻言便果然转嗔为喜，满面带笑：“还是苏姐姐懂我，我方才没留意，可是姐姐你养了多年的那一盆？”
苏磬音闻言便无奈起来：“说了你不懂养花, 我那一盆是寒兰, 要到天冷时的, 你小时候来了那么多遭，可有见它春夏里开过花的？”
白小弟闻言，便有些郝然的笑了笑, 接着又双眸闪亮, 满是期待道：“苏姐姐, 我喜欢寒兰，你就将从前就一直养着那一盆送我可好？”
苏磬音闻言便愣了一瞬，她倒不是心疼自个养的花，只是养花这个事，原本就是需要耐心仔细，可白小弟这些都没有，更别提, 他是还有前车之鉴的。
送他倒是没事，但到底是她养了许多年的，若是送过去被被养死了，她就有些心疼了。
“苏姐姐！这一次我一定当心，我叫娘亲给我找会养花草的丫鬟，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看着你的花！”
白小弟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只说的信誓旦旦，保证之后又软语恳求起来：“好姐姐，看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你就应了我这桩事不成吗？”
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这样痴缠起来，寻常人都是很难拒绝的。
苏磬音面上果然也露出几分动摇的神色，启唇正待说话，身后的水廊便忽的跑来的一个年轻丫鬟，远远的便叫了起来：
“少爷，小少爷，夫人说来了客人，找您赶紧着过去见一见呢！”
白小弟原本还有些不愿意，还在敷衍，可不知是什么要紧的客人，丫鬟却是催的急得很。
苏磬音见状，便也一并劝道：“好了好了，给你就是，白夫人叫你，定然是有事，别耍小孩子脾气，赶紧去吧。”
听到苏磬音答应，白小弟这才高兴起来，之后没说几句，便在丫鬟的催促下匆匆去了，一面走着，一面扭着头，嘱咐苏磬音等他回来。
苏磬音只是微笑的朝他摆手。
等着白小弟的身影走远，方才就一直沉默的齐茂行忽的开了口：“你待这个弟弟当真不错。”
苏磬音闻言眨眨眼，齐茂行便又继续道：“亲手养了这么久的兰花，也是说送就送。”
她便摇摇头：“自家弟弟这么求你了，不给也不大好吧？”
说着，又补充道：“我也没送什么啊，比起你来也算不得什么，我瞧着，三姑娘那儿，你送的东西都能摆半个屋子了，比起来，我这弟弟还更懂事些呢！”
言下之意，自然是连你那样性子的妹妹齐珊，你都送了那么多，我这弟弟这般懂事，送一盆兰草，更算不得什么。
虽然这话有点故意的意思，但齐茂行听她拿亲妹子齐珊，与刚才白小弟相比，不知为何，心下却反而隐隐露出几分轻松来。
齐茂行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弧度：“嗯，可我日后，便是一根线头，也不会再给齐珊了。”
苏磬音闻言便又一愣，虽然三姑娘齐珊的话头是她先提起来的，要要按着齐茂行的意思说下去，她难不成也要回一句，她日后也再不给白家小弟东西？
这也不是一回事啊！
月白一向妥善，瞧着两人说起了话，便上前将自个的帕子垫在了水边木栏上，好叫她坐着歇息一阵。
苏磬音便也不再说什么送东西，敛敛裙角背朝水池坐下，便正好与面对着荷塘的齐茂行打了一个照面。
不太熟悉的人，这么面面相对着，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苏磬音顿了顿，便微微斜了些身子，只将落向了莲叶下来回划过的锦鲤。
齐茂行的目光，也的确是正落在苏磬音的身上，迎着和曦的春日，映着粼粼的水光，她整个人瞧着都似是融在了光里，整个人都好似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一眼看去，竟是仙女一般，不似凡人。
月白见状却有些在意，又拿了石青的帕子虚虚盖在苏磬音的头顶：“忘了带一把扇子出来，这么烈的日头，好赖能给遮一遮。”
苏磬音倒不大在意：“这才多一会儿，少晒一阵子，还对身体好呢。”
说着顿了顿，将月白为她挡光的帕子推了回去，只是笑道：“再说了，横竖我已经嫁人了，晒得黑不黑的又有什么要紧？”
齐茂行听到这，才刚想到了什么一般，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枚墨色底，绣了翠竹花样的小巧布套，打开之后，便竟是一把很是精致的竹骨折扇。
苏磬音颇有几分诧异的接过，展开瞧了瞧，凝脂般的手腕轻转，将折扇遮在额前，便开口道：“这才什么时候啊，你就带了折扇出来？这般怕热吗？”
看着避在了折扇阴影里的苏磬音，齐茂行这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倒不是不在意苏磬音晒黑，而是这般挡住了些光芒之后，刚才仿若神女一般发光的明面夫人，便好似一瞬间降临人间。
他终于可以直视着苏磬音的面容，平静开了口：“我今日的衣裳便特意配了荷包扇套，单把扇套落下，总觉着有些不舒服。”
苏磬音闻言便瞬间恍然，一时又忍不住失笑：“二少爷当真是又精致又讲究，在下佩服佩服！”
齐茂行当然听出了她的嘲笑之意，可他却也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故意一样一本正经的应了下来：“客气客气。”
苏磬音见状便又是一笑，提起这事来，还当真有些好奇起来：“你这般讲究，之前从军的时候怎么办？”
要知道，齐茂行从军去的地界，还不是那等单单戍边，有门路的就可以受到照顾的地方。
西面的羌门关外，打开朝的时候就一直不怎么太平，关外有戎人逐草而居，便连妇孺皆是上马能战，动不动就会进关劫掠，杀人放火，很是暴戾。
在这样的边疆战场，哪里还有讲究什么干净整齐的富裕？
齐茂行往后靠了靠：“不怎么办，整日跟着上官追剿戎人，有时候一日都睡不得一个时辰，还是要靠在马背上，闻令即起，寻常时候也留意不到这些琐碎。”
“偶尔有空时留意到了，不过些许不舒服，又不要命，只忍着就是。”
苏磬音便也明白过来，他这洁癖和强迫症也没有那么厉害，在外头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能忍下，回到侯府里，有条件的时候，就要立马讲究起来。
不过像他这么讲究的人，能为了表妹去边关从军，忍这样的艰苦……
果然是真爱了。
可惜，就是眼神不太好。
想到这，苏磬音暗暗摇摇头，开口提起了正事：“咱们便在这待着，一会儿也不要去席上，等人多了，叫人告诉小弟一声，就先走。”
齐茂行倒是有些诧异：“怎么的这般着急？”
以她对这白家小弟的在意，他原以为苏磬音定然要留在最后一刻的。
或许是因为这波光粼粼的绿荷锦鲤衬出的闲散气氛，苏磬音便难得的有了些闲聊的兴致，她左右瞧了瞧，看着没外人在，方才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不大耐烦白家这一大叠儿朋友亲戚。”
白家人口多，枝繁叶茂，便是本家不在这儿，可单单白父这一房里，便是六七位姨太太，一共生了五子五女，这儿女里前头的几位年纪大些的，也都早已娶妻嫁人，手脚快的儿女都生了好几个，今日事白家最受宠的小弟生辰，凡是能来的，便都拖家带口的来了。
这还单单是白小弟一家的父母兄姐，除此之外的叔伯兄弟，亲戚朋友，远亲近邻，一个个的凑在一块儿，要应酬起来，还当真是很耗精力的一件事。
再是和白小弟亲近，那也就是与他一个人的事，要为了他去应付这么一连串的往来应酬，苏磬音私心里就当真有些不乐意。
小弟的生辰，她已经来过了，也见过人，送了礼，苏磬音便并没有打算待到最后，先半道走了，下次再见，再解释告罪就也是了
苏磬音都这么说了，齐茂行当然不会拒绝。
事实上，他甚至是十分乐见其成的一口答应，之后没待太久，瞧着来的客人都已到了差不多，便主动提起了是不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虽然没进洗绿榭，但单单是待在水廊上，苏磬音便已经来来回回的和不少路过的，似乎有几分眼熟，却又不怎么认得的白家人寒暄了不少功夫。
苏磬音也的确是有些累了，闻言便立即点点头，果真起身往府外走去。
只是两人才刚刚走到白府门前，身后便传来了白小弟那急匆匆追上来的熟悉声音：“苏姐姐！”
听到这声呼喊，苏磬音的脚步便是一顿，面上也忍不住的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来。
齐茂行见状微微挑眉，只是他刚听了苏磬音的话之后，也无意和一个不知世事的“弟弟”多计较，因此便只是与苏磬音开了口：“我出门不方便，先叫人抬出去，在外头等你。”
苏磬音便点了点头，果真立在原地等着小弟追了上来。
刚开始，白小弟自是埋怨了苏磬音的不告而别，等她好好解释告罪过之后，倒也没有纠结太久。
只是等着苏磬音劝他今日事多，赶快回去招呼客人时，他却又不高兴起来。
“苏姐姐，你可知道我娘方才叫我回去干什么？”
白小弟只气的圆润的面颊毒鼓了起来，不待她回答，便又继续道：“我娘是叫好几家有女儿的夫人太太坐着，只瞧我是个什么模样！”
苏磬音听着便是一乐，上下打量了他一遭，笑眯眯的挡了嘴角：“可不是，十五了，也到了相看的时候了。”
看她还有心思玩笑，白小弟却越发不满的模样，满面认真：“苏姐姐，我娘给我相看的那些，我都不喜欢！”
苏磬音仍是玩笑着道：“那你喜欢什么样？说出来，姐姐帮你去与白夫人说。”
白小弟闻言面颊都涨的通红，不假思索便忽的张了口，格外的热忱且坚决：“我就喜欢姐姐这样的！”
苏磬音闻言便是一愣，还不及回话，身后石青便看到了什么，提醒道：“小姐，咱们的马车来了。”
顿了这一下之后，苏磬音便也回过神来，她虽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十分当回事，毕竟白家小弟这话，早在他五六岁起，就常常挂在嘴上了。
亲眼看着长大的弟弟，听得多了，自然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这时候年岁到底大了，苏磬音还是郑重了面色：“又说孩子话！小弟，外头不是苏府，你也不是从前的小娃娃了，你说者无意，叫那有心人听着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虽然白小弟面色激动，但苏磬音只当他是小孩子寻常叛逆，加上瞧着侯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停了有一阵子，再不动便有些碍事了。
因此，她便又只是匆匆安慰了几句“若是不想相看，你就好好读书上进，向来先立业后成家，你总是这么跳脱，瞧着就是一团孩子气，白夫人当然不放心，总想着给你娶个媳妇看顾着，你若是有正经事做，正是上进的时候，白夫人也未必会这么着急。”
说罢之后，便只又劝了一句叫他赶紧着回去，便也带了月白石青转身出了门去。
齐茂行等在白府大门的石狮下头，隔着大门里外的台阶门槛，加上还有不少客人来往的动静，若是寻常人，自然是听不着几丈外两个人的对话声的。
可齐茂行并非寻常人，只是略微留意些，苏磬音与白小弟的这一番对话，便都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的耳里。
而这白家小弟的态度话语，他越是听，眼中便是透出几分深沉的意味来。
等到苏磬音出来，一道上了马车之后，齐茂行便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挑起车帘，看了一眼白家小弟还坚持站在门后的身影，沉默了一阵，便忽的低头开了口：“磬音，之前我与你说过的和离之事……”
苏磬音闻言转过头来，虽然最近关系以及和缓了不好，提起这事，她也没什么好态度：“怎么了？”
说到这，苏磬音也猛地想到了前几日鸳鸯馆里表姑娘的“移情别恋。”
的确，真爱都已经琵琶别抱了，齐茂行这儿就算真的能活下来，好像也没有了和离的必要？
可是这事，难道是他想离离，不想离就不离的事吗？
除非齐茂行运气不好，最后中毒死了，那她可以选择守寡，当然就也不用和离。
她这儿早就接受了和离的现实，都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诰命也有了，就等着拿银子出去自立门户呢，过一点麻烦没有的痛快日子呢？
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再说不离，闹着玩呢？
别说你就算解毒，也已经是个废人了，就算腿脚好好的，也决计不成！
一想到这儿，苏磬音立马警惕了起来：“你都早就说好的事，不会这时候反复无常，又要反悔吧？”
“自然不会！”
听着这话，齐茂行也忍不住的直起身来，立即回了一句，接着，面上又有些纠结：“我的意思……是说……你若不愿……”
说了半晌，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来，最终，也只是紧紧攥了手心，扭头咬牙道：“你放心，说过的和离，只要不是你不愿意，我绝不会拦着！”

第36章
听了齐茂行这般掷地有声的保证, 苏磬音再想想自个方才的质问，一时倒也有些讪讪。
别说齐茂行头上还有个奇毒吊着，指不定能不能活呢。
只说在这个地界儿，在婚姻大事上, 这男人可是要比女人沾光的多, 凭齐茂行的家世条件, 就算是腿废了，日后和离另娶, 即便寻不着高门大户家的好女, 可往门户略低些，或是高门的偏远旁支里，身家清白、性情贤淑的黄花闺女，也仍旧是尽有的挑。
相反和离之后, 她要想再嫁, 那就全凭运气, 当真不好说要走到什么地步去了。
齐茂行这人的性子也是算是要强的，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不愿意, 还当真不至于亲口把说过的话捡回去, 还非留着自个不可的份上。
她这么着急, 倒好像觉着对方非自己不可似的，有些反应过度了……
不过虽是这么想着，但是这事原本也就是齐茂行自个闹出来的，苏磬音却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她摇摇头，只是叹了一声气：“破镜便是重圆，裂缝也总是还在的，你瞧, 一开头若是没有说过和离这事，都已成婚，也未必不能相敬如宾，可现在你都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了，日后咱们便是不和离，这夫妻也当着尴尬不是？”
“破镜重圆，自是难免痕迹，可你我这还没有和离，细论起来，还算不得破镜呢。”齐茂行只是一本正经。
苏磬音闻言只是一笑。
她其实一直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懒散性子，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改天换地，济世救民的大志向。
虽然心底里还难免记挂着上辈子时的自由便利，但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她既然已经来了这儿，又有了苏家嫡女的身份，还自小受祖父的偏心照顾，凭良心讲，这个胎也投的算是上上签，她心里便也早就认了。
若不然，祖父为她定下亲事，她也不会就这么问也不问一声的，就乖乖嫁过来。
因为对她来说，这个地界，其实嫁给谁都是差不多的。
毕竟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就在眼前放着，她又变不了这个世道，能改的，就也只剩了自个。
按着她的打算，祖父的眼光，总不会太差，最起码也是个体面人，这就算达到了六十分合格线。
成婚后，她不动心不动情，权当找了一个名为“妻子”的工作，尽量和丈夫保持一个亲人加上司的关系，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在这个及格线上，她背靠苏家，好好经营，总不会过的太差就是。
凭良心讲，在看见齐茂行的第一眼时，她一瞬间其实是很满意的。
也没别的，主要是长得好看。
齐茂行这小子，唇红齿白的白嫩俊秀不说，个子还很是高挑，身高腿长，一身喜服穿在身上，蜂腰猿背，比例漂亮的只叫人眼前一亮，一点不逊于她上辈子见过的明星模特。
人到底是视觉动物，单为了这一副皮相，掀开盖头之后，苏磬音的第一印象，就先给他加了二十分，只觉着自个的夫君若是这般的人品相貌，她的运气也算是不错了，起码看着能顺心不是？
只不过她这儿还没高兴一盏茶的功夫呢，一句“和离，”优良的的八十分瞬间跌成负值，长得再好没用，全都垮了！
不过接受现实之后，往好里想，福祸相依，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叫苏磬音自个来，是决计不会主动和离出府，去走自立门户这一条窄道的。
但既然有齐茂行开口逼了她，她认真思量之后，便也发现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尤其是她还意料之外的得了诰封的赔偿，这情形已是比她原本打算的，还更强过许多。
更不必提，仔细琢磨琢磨，自个出去，那好处也是有不少的！
因为这个，苏磬音这会儿坐直了身子，便也干脆和齐茂行坦言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觉着我和离之后，日子过得艰难，问我这话，是存着要照应我的意思。”
“可自打你说了和离之后，我也已经想过了，于我来说，和离，也未必不好。”
苏磬音的面色平静，声音认真：“说句实话，齐侯府里人口虽简单，可你家里那几个，也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我若不和离，虽然也能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来应付得过去，可生儿育女，应付长辈，再替你照应妾室儿孙，那样的日子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若是和离出去，我还有这一层诰命在，说不得，便能抛下这些鸡零狗碎，干点我自个想干的事儿了。”
自从新婚之夜，齐茂行说出了和离，这样的念头，苏磬音其实已经在心里隐隐冒出过许多次，只是还模模糊糊，并没有太想清楚。
之前不说，是因为齐茂行这小子太气人，她当然不会主动说起和离的好处，岂不是叫他越发觉着理所应当？
这会儿齐茂行的态度顺眼许多，加上他们两不相欠，关系也算是和谐友好了，再说起这些，当然就也不算什么。
听着这话，齐茂行刚才的恼羞成怒倒是消下去，只是疑惑道：“你自个想干的事……是什么？”
苏磬音侧过身，看着齐茂行的模样当真只是单纯的不解，并没有丝毫压根不当回事的不屑，犹豫一下，便也当真说出了连她自个都还只是一个模糊影子的念头：“我想去城边偏僻的地方置一所大些的院子，然后，在那等被爹娘弃了，或是遇上灾年，实在活不下去的四五岁孩子里，不论男女，收几个聪慧懂事的，教他们些东西。”
齐茂行安静听着，面上也仍旧只是一派认真。
苏磬音见状，便好似得了鼓励一般，越说越顺利了起来：“我也并不多教，就四五岁到八-九岁这几年里，就是启蒙罢了，祖父教了我许多东西，只是启蒙足足够用的，再往后，若是有天分的，我就送去正经私塾里好好读书，走正经路考功名，若是没有这个天分，就叫去外头学一门谋生的手艺。”
“就像拨盘算账，书画棋唱，花艺、茶道、还有鉴赏刻章什么的…可我都会一些，祖父的书大半都留给我了，我往后都还能再学！总不会误人子弟……”
苏磬音说的既认真又谨慎。
她上辈子的专业，其实就是教育学，当时是家里人替她决定，说是女孩子家家，学这个专业，出来以后，当个老师最稳定。
她自个倒是无所谓，对这个选择称不上喜欢，也称不上不喜欢，家里定了，既然也没什么别的打算，就顺势答应而已。
但是意外身亡，来到这个世界，又被堪称教育家的祖父一日日养大之后，她的心态，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改变了许多。
在祖父的身上，她忽的发觉，教书育人，并不单单只是她之前认为的一桩工作。
就像她与苏老爷子，虽始于祖孙至亲，但在这近十年间，单单这一份默契的师生之情，对他们来说，就已是一份难得的收获与快乐。
尤其对于她，祖父对于她的教导，更是会惠及她日后一生。
也正是因此，在思考和离之后，她还能干什么时，她的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是想做和祖父一样的人。
苏老爷子能从平平无奇的书院教授，一路成为太子太傅，教出门下弟子无数。
她可是祖父毫无保留，从小到大，一手教导出来的，她还有上辈子学习过的，踩在无数前辈上的系统理论！
更别提，祖父那是有教无类，还是要教出功名前程的。
可她却是在那孤儿里挑拣出聪慧懂事，又合她眼缘的来教，并且只是单纯的教导开蒙。
她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
便是不提她人活一遭，总要干点自个想干的事的志向理想。
只从现实考虑，不说这原本就是好事，不会有什么阻碍，只说她但凡能教出几个有前程，又知道念恩的，往后起来了，便也都是她背后的倚靠。
即便没有，只要她当真有教人之能，这名声传出去，便也一样是她的底气。
那样，她来到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股微不足道的清风，也总是留下了什么！
说起这话时，苏磬音的神态，与在府里时，流于表面的温婉贤良之态完全不同，便是与偶尔对他冷嘲热讽时，露出的真实模样也差了许多。
在齐茂行的眼里，面前的苏磬音，整个人都泛着一种奕奕的神采，这光彩明亮且鲜活，只如初春的花，越冬的芽，柔弱稚嫩，却又透着一股无穷的生机，只叫他神色怔愣，吸着他一刻都挪不开眼去。
他方才问苏磬音是否愿意和离，的确是处于补偿照顾的考虑。
在他看来，若是苏磬音能够接受，他日后全心全意，照应她一世，总有机会弥补这三个月来的亏欠，这也是对女子，对妻子，最大的负责。
苏磬音就算不愿意，那也是因为他废了，明面夫人又不知道他这伤毒的内情，就连祖母表妹，对他废前废后，都是天上地上截然不同，更何况是一开始就说了和离的明面夫人？
不过这也正常的很，原就是他不对在前，等到殿下大事已定，他也不必再装废人之后，他还可以再问一遭，主动认错，说不得苏磬音就改了主意呢？
当然，齐茂行也知道，苏磬音虽面上和软，却只是装给旁人看的假象罢了，这三月来，他早已从一次次的冷嘲热讽，丝毫不让里，明白自个的夫人内里是极有脾气的。
也说不得，即便知道了他并非废人，苏磬音也仍旧咽不下这一口气，还是要和离出去。
当然，就算是那样，他当然也不会硬是留人，至多和离之后，私下里照应着些，不叫她被人欺辱了去便是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句偶然询问，竟会意外听到了这样的一番打算。
齐茂行自个都未曾发觉缓缓抬手，手掌慢慢挪到了胸膛，用力的按了下去，仿佛是想用这个动作，把心口里不停往外蹦跶的东西按回去。
这在这胸膛里蹦跶的东西分明雀跃至极，却不知为什么，齐茂行却又莫名的品出了一股苦涩。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知道苏磬音的与众不同，可这般看来，他的脑子还是没有转过这个弯，还是把苏磬音当作世间的寻常女子来看待。
他从前为何从来不曾当真发现？
他的明面夫人——
分明与这世间任何女子都不同。

第37章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 说出自己心底里，隐隐约约的目标打算。
苏磬音激动忐忑之余，发现了对面齐茂行闻言之后的诧异，话头便也忽的一顿。
回过神之后, 她也发觉了自个的轻率。
世间女子, 好像都有这个通病, 不论性情如何、说话行事都要很是谨慎小心才成，不是已经万无一失、十拿九稳的事儿, 就这么挂在嘴上, 便总觉有些轻狂一般。
莫说在这地界儿了，就算上辈子，为她选择了教育学这个专业的家人父母，是真的叫让她在教育界中有什么建树吗？
当然不是, 不过图一个好听安稳, 也方便日后结婚生子、经营家庭罢了。
好像女子本身, 原是不该有什么自个的志向的。
她若是当真雄心万丈，说出自个是立志传道受业解惑，是抱着为人师表、教书育人崇高理想去的, 周围人听了恐怕也只会哈哈大笑, 不以为意, 她若是再坚持几句，说不得还会觉着她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就连上一世的自由平等，都还是如此。
更何况是在现在？
在她现在所处的世道，更是连表面的开明都压根没有。
生而为女、三从四德，人生便是为人女、为人妇、为人母，所有的意义都是要靠依附旁人的，且你压根连争辩的可能都没有, 因为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如日头东升西落一样的压根不必多言。
而她面前的齐茂行，不管怎么说，就是在这个世道里成长出来的男人，且即便没有感情，也是她的明面夫君。
她这么长篇大论的说什么志向打算，齐二怎么可能听得懂？
单纯的不理解还罢了，说不得再嘲讽几句她是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倒也不至于打击，当真说的过分了，她也完全能够顶出去。
只不过——
总是怪没意思的。
这么想着，苏磬音又抬起头。
对面的齐茂行还是满脸怔愣，一个字没有回应，且还又忽的伸手捂了心口，活像她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胡话，都已叫他心脏都受不了一样。
她说的话有这般叫人震惊吗？
苏磬音默默的垂了眼帘。
她也当真是糊涂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自个的打算，自个默默努力就是了，好好的，和个同居室友说个什么？
齐茂行的反应，叫苏磬音后悔之余，也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生气道：“二少爷是怎么了？太医们给的药不中用，中的毒还是从腿上泛上心口了？”
苏磬音面上的怒意，终于叫齐茂行从胸膛里说不出的复杂感觉里回过了神。
“不是！没有……”
他一点没注意到苏磬音话里的嘲讽似的，只是猛地放下手，侧过头，停了两息功夫，才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回来，无辜道：“你生气了？”
苏磬音停了一瞬，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就沉默的将视线看向了车帘外。
看着这紧紧抿了嘴角、一声不吭的苏磬音，齐茂行有的莫名的歪了歪头。
这样像是生气了的苏磬音，生动鲜活的模样虽然也远胜旁人。
但远远不及方才说话时，整个人都好似心口燃着火似的灼人光亮，那模样更加明丽，亮的都叫人移不开眼睛。
齐茂行等了一会儿，不停跳动的心头虽然平息了不少，却还是有些不安分动来动去，叫他忍不住的又开了口：“你方才说想要在城边置办一处宽敞宅子，教导孤儿们拨盘算账，书画棋唱……然后呢，你该是还没说完？”
他倒并不是全然关心之后如何，除了想要多问问，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之外，更多还是胸膛里那不安分的心，还在不停催着他主动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便是能再看看方才那般模样的苏磬音，也是好的。
什么然后，这是听笑话不成？
苏磬音白了他一眼，却是再不肯多提这个话头，齐茂行又小心问了两句，可有决定好这宽敞的院子大致买在何处？用不用他找人帮着问问行情？
可之后见苏磬音并都并不怎么理会，甚至还很不耐烦的瞪了他几眼。
齐茂行便也只得讪讪的闭了口，一路上都欲言又止，时不时的看她几眼，到底却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回了齐府，到了抱节居，苏磬音也是干脆利落的就回了自个的西面，丁点没有再和他多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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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里也是一般，虽然齐茂行时不时的，就会留意一下隔壁西边儿的动静，但是苏磬音这一次回来之后，却像是累了似的，连着几日都是屋门都未出。
齐茂行靠着自己的目力偶尔瞧见过几眼，看到的明面夫人也就是在屋里写写画画，下棋看书，偶尔做些针线，或者两个丫鬟打双路说些闲话，一切都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她屋里的兰草倒是当真送出去了，还是叫月白亲自带着送去了白家，之后那白家小弟又回了一篮子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泥人陶偶，还有一盒子镶在木头座上，形态各异，胳膊腿都能来回活动的一整套十八罗汉。
齐茂行私心里觉着这就是哄小孩般的玩意罢了，只是苏磬音看着却是很喜欢一般，放在案头摆了两天，还对着画了几张画，之后才叫石青好好收起。
虽说表面对白小弟送礼的行径很是不屑，但齐茂行见了还是觉着学到了些什么。
他立即吩咐奉书，去城里花贩子那又带了十几盆的奇花异草回来，给苏磬音看看，其中也有几盆兰草，都是上上等的，比她之前送给白家的更是高出许多。
但苏磬音看了一遭之后，最后却只留了一盆番椒，听花贩子说，这花会细长的果子，瞧着便是红红火火，是个极好的兆头，且还是漂洋过海而来，很是珍惜，旁的地方都寻不见的，若不是因为这话，也不会被奉书特意带回来。
“没想到你竟喜欢这个。”齐茂行看着她将这一盆番椒摆在了从来养兰草的地方，虽然心下也很是高兴，却也忍不住有些奇怪。
在他看来，什么珍惜少见，不过是花商吹嘘出的名头罢了，这番椒的花叶并不出挑，味道也丁点不芬芳，甚至还有些怪异，远远比不上旁的奇花异草。
隔了这么多天，苏磬音也忘记了之前在马车上的不快，闻言只是带了些回忆的笑了笑：“我是看着它，就觉着很是熟悉。”
齐茂行隔着木槅扇与她开口：“我原以为你会喜欢旁的几盆。”
苏磬音想到被奉书送回去的盆景花草，只是叹息一声：“剩下的倒也好得很，只是太贵了，养着玩罢了，我却没银子都填到这上头去。”
没错，就是留下的这一盆番椒，苏磬音也还是像上次一样，坚持拿自个的嫁妆银子补到了齐茂行的私库上的，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接受。
齐茂行便开口道：“我名下的铺子有几间进项都还不错，我已叫下头掌柜管事们都盘查清楚，待过些日子改好了红契送来，你过去瞧瞧，花这么点也不算什么。”
铺子是齐茂行之前说的经济赔偿，这个苏磬音当然没有忘，虽然谨慎起见，她说了要先看看铺子的情形到底如何，才接受他这个拿铺子抵银子的打算。
但那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相处这么久，她对这个明面夫君的这点信任，倒还是有的。
这会儿听了这话，她便只是开口道：“便是进项不错，也不能乱花，往后要花银子的地儿多了去了，我得多攒着些，心里才能有底。”
齐茂行闻言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替她思量道：“也是，你要置办宅院，开学堂，养学生，衣食住行，还要多请些护卫下人。这些花费乍瞧着虽不起眼，可是天长日久，倒也是笔不小的负担，开始还好，往后你教的学生多起来，那几间铺子也未必够。”
不妨他又忽的提起了这件事来，苏磬音倒是一顿。
提起来倒是没什么，只是他这个话头，什么日后能多起来……却是并不像笑话她，反而当真当作一件正经事般考虑起了日后。
这样的表现与之前刚从白府出来时，第一次在马车上听到的反应完全不同，只叫苏磬音一时有些犹疑。
只是没等她开口细问，外有长夏便忽的在门外出了声：“公子，宫中派了人来，说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有话与公子传。”
虽是宫中来人，但并没有带着圣旨懿旨一类，算不上天使钦差，便不必太过大张旗鼓。
齐茂行闻言，还只当是之前苏磬音得了诰封谢恩的事有了回应，便立即点头叫请了进来。
这次来是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内监，齐茂行也有几分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
倒是对方上来行礼之后，便立即识趣的报了家门：“小人是在娘娘身边伺候的，将军许是见得不多。”
这么一说，齐茂行便也瞬间恍然，的确，是太子妃娘娘跟前的人，他见得的确少些。
小内监见过礼后，果然便笑眯眯的提起了谢恩的事：“娘娘说，宫里已见着了府里苏安人的谢恩折子，只是皇后娘娘最近事忙，顾不得，又说原本就是自家人，也不必见外，便叫安人去东宫与太子妃娘娘见一面，也不必说什么谢恩，权当是亲戚走动就是。”
皇后娘娘全是母凭子贵，因殿下才显贵册后，因此登了后位之后，也是处处已殿下之意为先，便是后宫宫务，也有不少都交给了夫妻一体的太子妃代劳，太子妃出身大家，自小便声名在外，在殿下身边，也的确是处处周全，叫人钦佩。
这样的结果，齐茂行也早有预料，因此问清楚时间之后，便并不怎么当回事的一口应了。
“还有一件事。”
小内监恭恭敬敬：“殿下与娘娘都记挂着公子身上的毒，这两月也一直催着太医署，前两日殿下又问起时，便有一位李太医说公子这毒寻常方子实在难解，若是借着温汤的热性，以毒攻毒，说不得能想法化开。”
“正巧这城外头就有有温汤的皇庄，殿下特意叫腾出一处来，能叫公子过去养伤解毒，殿下说，虽远了些，却僻静，不说毒能不能解，能叫公子休养一阵，也是好的。”
殿下上次过来时，便已与他提过这事，解毒养伤是假，借此机会藏于背后，为殿下练兵才是真。
这还不到一月，殿下便已要他出城当差。
齐茂行随意的面色瞬间一正。

第38章
就算心里再是郑重, 但这事到底是殿下私密吩咐，并不能显露人前。
因此齐茂行只瞬间功夫，便也恢复了该有的动容期待，恭恭敬敬的谢过了殿下娘娘的恩典记挂, 之后便按着惯例送上银子, 将人送了出去。
小内监来的突然, 嗓音又响亮，隔壁的苏磬音隔着开了半扇的雕花槅便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等得内侍走了之后, 她就行到了木槅旁, 隔着门与他开了口：“果真太医署里多得是医术高明的圣手，按太医琢磨出的法子过去试试，说不得当真能将毒解得开呢。”
齐茂行回过神来，抬头也与她笑了笑：“希望如此。”
虽然是带着笑, 但这笑却又很是有些敷衍勉强, 即便是苏磬音这样并不算十分留意的人, 也能看出他的面上隐隐露出的担心和沉重之色。
齐茂行是在暗暗沉思殿下之前的打算，苏磬音虽不知情，但见状, 倒也没觉着奇怪。
毕竟这奇毒难解, 早已是太医署里都断言了的, 之前都是在探寻解毒之法还好些，毕竟有时候没有消息就算是好消息，没有断言不能解，想得开点，就总能存着些指望。
但这会儿给了一个解决的法子，却又并没有把握，只不过是试试。
这就好像一个得了从未见过的疑难绝症的病人, 去做一个从前从没有过，也不知道成功率怎么样的手术，这种关乎性命的不确定感悬在头上，肯定是个人就都要患得患失的。
谁也说不出结果的事，苏磬音也没有断言就一定能成，闻言开口道：“这太医想的法子却也怪，眼看着天儿就要热了，偏要你去泡热汤，只要是要受罪了。”
“你什么时候动身？用我一道吗？”
要按常理，夫君去城外治病，她身为妻子，又没什么旁的要紧事，是应当跟着一块照顾的。
但他们这不是并不同于正常的夫妻吗？
表面夫妻，在齐侯府里是没办法了，要出门，以齐茂行这几个月里，处处“避嫌”的表现，说不得并不愿意继续与她一块。
至于她自个？苏磬音表示去不去的都无所谓，去了省心，不去省事。
横竖他们两个已经两不相欠了，她难道还能和一个绝症病人较真儿？都看齐茂行的意思就得了。
齐茂行闻言果然愣了愣。
眼下府里的情形，上上下下没几个看他们夫妻顺眼的，单把苏磬音一个留下，他是不放心的。
可旁的倒是罢了，只是他这次出门，却是额外领了差事的，这会儿还不知道庄子上情形如何，自然，也就没办法确定能不能带苏磬音同去。
“初十就是陪你进宫与殿下娘娘谢恩的日子，这事不急，这两日我先将宫里嬷嬷请回来，待回来再说。”
等他去东宫与殿下见了面，得了准信，再看看能不能与苏磬音一道，若是不能，他便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齐茂行这么想着。
不过这话放在苏磬音的耳里，便大概就是一种婉转的拒绝。
苏磬音瞬间明白，不过她也是一点不在意，也配合的并不多问，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至于教导她命妇规矩的宫中嬷嬷，齐茂行最后请回来的，是一位面相圆润，瞧着便很有亲和力的老妇人。
嬷嬷姓尚，四十来岁的年纪，据说是曾经伺候太后娘娘的，之后还在宫务府里，做过□□宫女宫奴的管事，因为年纪大了，开恩放了出来，还未曾寻找住处，碰巧遇上了齐茂行托人去问，干脆便带着包袱到了齐侯府来。
的确和齐茂行说的一样，这种在皇家主子跟前服侍过的，分寸拿捏的十分得当。
苏磬音与她接触了几日，学了两日的规矩，便只觉着对方说话言行都很是得宜。
谦卑有礼，却不会指手画脚，需要的时候处处稳重，不需要的时候也绝不会冒出来显摆自己的身份资历，处处都叫人很是叫人舒服，与白月石青两个也都很是友好和谐。
苏磬音虽口上没露，但私心里，却也对之前齐茂行提过的，留下这个嬷嬷的打算，同意了七八成，只待再看上几日确定了，便打算留人。
苏磬音又不是从未学过规矩礼仪的粗野之人，她苏府嫡女，自小的底子原本就是有的，这会儿也只不过是多添了几样入宫的忌讳讲究。
教养嬷嬷请来之后，只一日功夫，该学的东西便也都会了个差不离。
在这期间，齐侯府里，也都得知了二少爷要出城治病的事。
不过这个消息，却是并没有泛出什么波澜，齐侯爷与太太李氏，都是压根不知道似的，理也未理。
五福堂里老太太倒是派人过来问了一遭，留了几句路上小心，行礼一定要收拾妥当之类的套路嘱咐。
倒是大少爷齐君行，闻讯之后，特意过来了一遭，才刚进了门，话都没说说出口，就被齐茂行一点情面都不讲的拍门赶了出去。
饶是如此，大少爷也丁点不生气，哪怕是被赶到了门外，也温声叮嘱了好一阵子，又还求了上天庇佑，保佑二弟一定要顺利解毒，平安归来，最后还认真开口，说要陪着他一块出城，也好尽长兄之责照料。
当然，最后都被齐茂行迎面一支冷箭逼的匆匆而逃。
因着这事儿，满府里都传起了二少爷实在是不识好人心，过于霸道，大少爷被弟弟这般对待，却还是如此以德报怨，实在是世间难见的好脾气云云。
而这般好脾气的大少爷，关怀照料当然也不单单是弟弟一个，就在齐茂行一箭将他射走的第二日，外院鸳鸯馆里的表姑娘病的昏迷不醒，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大少爷听闻之后，还亲自带了表姑娘出了府，说是要送她去大安寺里，那里有一位妙手仁心的大师，说不得可以寻着一线转机。
齐茂行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次一整日没有出去园子里乱跑，而是就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什么都没干，似有所待。
苏磬音还以为他这是难忘真爱，思念已经弃他而去的表姑娘呢。
可是齐茂行等了整整一日之后，瞧着问心院里当真没有人来问，第二日一早，便叫长夏去叫了之前出去的大丫鬟阳春回来，问她五福堂里老太太可知道大少爷带走表姑娘的事？
苏磬音这才明白，他在意的不是真爱，原来还是老太太对他祖孙情分。
阳春原本还推脱说安分备嫁，许久没去老太太身边服侍了，还是苏磬音在屋里听见，忍不住出来敲打了几句，阳春这才低着头坦白道：“知道了，昨日府里备车时就知道，最后拉表姑娘出去用的，还是老太太出门时，才用的那架最宽敞的宝盖双辕车。”
得到这个答案，齐茂行一动不动的沉默了良久。
那模样，就在苏磬音都看着不落忍时，之后也是一声没吭回了东面屋内，又是一整日的不出声不出门。
因为第二日就是要进宫的日子了，苏磬音还觉着他一时半刻怕是缓不过这个劲儿来，担心第二天是不是要她自个进宫去。
但是次日一早，苏磬音起了个大早梳洗，按着她六品安人品级将换好了大红色的命妇朝服、带了垂珠三翟冠出门时，却仍是迎面便撞上了也已收拾妥当的齐茂行。
苏磬音见状倒是有些诧异：“我还想着，你今日顾不得……”
齐茂行倒像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你第一遭进宫，我当然要一道。”
说着顿了顿，还有很是贴心的补充道：“一会儿若有什么事，都与我说就是，我在东宫待了许久，各处都熟。”
齐茂行这话倒是说的没错，第一次进宫，苏磬音多少还有些紧张。
可齐茂行就要平淡的多，他不到十岁，便进宫伴读，之后又是太子亲卫，对待宫中各处，只比对齐侯府里略生疏些罢了。
尤其这一次召见的又是太子妃娘娘，东宫各处，有齐茂行带着，从守门的侍卫，到通传的宫人，他都是熟识的很，一路上有不少人与他打着招呼，询问伤情的，简直像是久别归家般的故人。
受齐茂行这随意的态度沾染，苏磬音便也平静了许多，路上也有心思打量这世道里皇宫的模样。
怎么说呢，这东宫比她预料中的要小的多，院子不大，也没瞧着花园，宫门屋舍虽然都看着威严，甚至许多地方都已不是太新了，也并没有天家的那种富贵豪奢之气。
当然，也可能与殿下与太子妃两位都力行俭朴有关系，不过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们都很是规矩，低头疾步，来去匆匆，一个说笑闲话都没有，连带着叫苏磬音也忍不住的又添了几分庄重。
进了宫门之后，未行几步，便有一个满面严肃的宫女上来见礼，说是不凑巧，正遇上小皇孙的身子不畅快，太子妃娘娘去探望了，一时腾不出空，还请安人暂且移步到偏殿用一盏茶暂候。
齐茂行闻言点了点头，陪着苏磬音在偏殿安置下来，又压低了声音与她解释了几句：“小皇孙是太子良娣所出，娘娘膝下只生了一对女儿，这位小皇孙便是男丁里身份最贵重的，只是一落地就体弱多病，满宫里都一直上心，遇上了这样的事，只怕要多等一阵儿。”
听了这话，苏磬音便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今日不是大朝会的时候，殿下也再前头书房，齐茂行与苏磬音解释清楚之后，并没有与她一道，而是又被两个小内监带着去前头拜见太子殿下。
齐茂行这话说的没错，苏磬音在偏殿这一等，便足足等了有多半个时辰，在宫里也不敢多喝茶水，一盏温茶被她握在手里，生生放的一点温气都不见。
就在苏磬音都等得有些着急时，殿外又传来的轮椅的声音。
太子妃娘娘还没召见她，去见太子的齐茂行却是都已经回来了。
苏磬音闻言也起身迎了出来，果然是齐茂行，低垂着眉眼，像是还在思量着什么，抬眼看见了她之后，这才回过神：“娘娘还未得空？”
苏磬音点头。
“应当也快了。”
齐茂行也没有旁的法子，安慰之后，便又忽的想起了什么一般道：“我在殿下跟前见了为我解毒的太医，也问了那温汤庄子上的情形，也还有几分景致，正巧，带你一起过去，权当踏青散心。”
嗯？怎的又要带她去了？
苏磬音还没反应过来，面上还带着沉重之色，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的齐茂行便又抬了抬手，继续介绍道：“这是苗医正，为我解毒的，便是这位太医。”
苏磬音闻言看去，这苗姓太医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睛不大，眼神却过分灵动的中年男人。
见到苏磬音之后，苗太医笑眯眯的躬身拱手：“见过夫人，观夫人气色，眼亮如秋水，面灿若桃花，一望便知，是身康体健，福气长远的好命相！”
一上来就是一番恭维，有几分真的且不提，只说这个做派，竟是显得有些——过于油滑。
一见着给齐茂行主动提出治疗方案的主治医师，竟是这这般模样，苏磬音一顿之后，便觉着有些不靠谱。
倒不是她以貌取人，主要按着常理，不论医术还是旁的，这种在某一项技术上有所建树的专业人才，都应该是有几分姿态与脾气的，而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这样，对权贵上级这么明显殷勤讨好——
简直都近乎巴结了。
这样的人，一看便觉着像是投机取巧，并无什么真本事的。
更莫提，这苗太医瞧着这般大的岁数，却还一个院判都没混上，如今还只是一个八品的医正……
虽说医术和级别并不一定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多多少少，也是能说明一点问题的。
这么想着，苏磬音便也试探福了一礼：“夫君的奇毒，都要多亏太医妙手。”
在苏磬音的留心观察下，对面的苗太医听了这话后，面上便立即闪过了一丝心虚似的，目光躲闪的干笑了几声：“哪里哪里，就是姑且试试……下官不才，嗯嗯，不才。”
听着这话，苏磬音的心下便也凉了大半，越发觉着她的猜测一点没错。
这模样，只怕就是太子殿下催的紧，太医署里实在没法子，又不好什么都不干，最后就随意推出这么一个凑数的罢？
也难怪齐茂行的表情看着这么沉重，恐怕，他也有所察觉了。
一念至此，苏磬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等着焦心，她看向一旁的齐茂行，心下只剩下了一股复杂的同情。
若当真是这样，她这明面夫君……恐怕当真活不长了。

第39章
其实在之前说叫齐茂行出城去庄子里, 借着温汤，尝试以毒攻毒的方法时，苏磬音心里就暗暗奇怪过。
解毒就解毒，为什么还要泡温汤？这有什么必然关系吗？难道这种毒素不耐高温？
一定要温泉吗, 就在浴桶里泡热水行不行？
不过术业有专攻, 苏磬音虽然心里纳闷, 却也没有当真问出来抬杠。
毕竟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人家是太医署的太医, 属于这个世界里最顶尖的那一批, 肯定有专业的理由。
谁知道，太医署也是这般流于形式，最后就当真送了这么个不靠谱的来敷衍。
苏磬音欲言又止的张张口，可到底却还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太医一看就不太行, 叫齐茂行提早问清楚, 干脆别去瞎折腾了？
自打中毒, 太子这都催了太医们快两月了，但凡能找得出法子，太医署也不会派出这么个不靠谱的苗医正来。
齐茂行不去又能怎么样？在侯府里等死？
就在苏磬音满心复杂纠结的时候, 一旁低头行来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宫女：“娘娘回来了, 叫安人进去呢。”
太子妃宣召, 这事耽搁不得，齐茂行闻言也正了正身，从方才的沉思里回过神来：“正巧，能与你一同进去。”
苏磬音见状，便更是不能再多说什么，抛下一边满面油滑的苗太医，跟在齐茂行的身后一道进了殿门。
“见过娘娘。”绕过屏挡之后, 齐茂行便当前对着珠帘后的身影恭敬低头拱手，苏磬音来不及细看，也连忙按着规矩，低眉垂眼屈膝下拜。
珠帘微微一颤，一道身穿宝蓝长褙的身影，便伴着温柔的声音响在了两人的耳边：“快起来，早知道你们要来，一早就等着了，谁曾想宝儿偏在方才犯起了病，这才好容易腾出空来，可是久等了？”
没料到太子妃竟亲自迎出来伸手虚扶，这算给了她很大的体面。
别说苏磬音原本就没敢对等一个时辰这时生出怨气，便是之前有几分焦急，也立即被这一句安抚的一点不剩，甚至还有几分惶恐。
太子妃是一个容长脸，面色温柔端方，极有大家风范的二十余岁妇人，身上的褙子绸裙都是半新不旧的，发间也只是插了一枚鎏金凤钗，以她的身份，几乎算是简朴。
与身上衣裙一般，太子妃的面上也并没有上太多脂粉，也正是因此，这么近的距离，苏磬音可以清楚的看到太子妃面色瞧着不算太好，面色泛黄，眼下也微微带着些浮肿，像是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十分疲累的模样。
齐茂行抬头之后，也很是有些惊讶一般，关怀道：“娘娘面色怎么的瞧着更憔悴了些？可是之前伤了身子还未养好？”
这个伤了身子的说法，苏磬音倒还当真知道缘故，之前齐茂行与她说过，太子妃娘娘不久前才刚落了一胎，算算时间，的确是还处在恢复期内。
刚刚滑胎还没恢复好，就要忙着操心张罗妾室生的孩子，也难免这么憔悴。
“昨儿夜里没能睡好，方才又叫宝儿犯病吓了一跳，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妃对此却是并不在意。
齐茂行便又顺势问道：“小皇孙可还好？”
太子妃当前带着他们进了内室，答道：“太医刚走，说是脾虚胃弱，昨儿夜里不该吃一碗干饭，积食了，只他身子不好，才显得吓人了些，谢天谢地，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说着，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又与身旁的宫女低声嘱咐了几句，隐隐听着，似乎是叫人去劝劝小皇孙的生母良娣，守了一夜，叫她去歇歇莫把自个熬坏了云云。
能得太子妃这般特意叮嘱，想来这位良娣也是规矩人。与主母关系很是不错的，当然，也少不得太子妃的宽和。
这么看来，太子殿下的后院称得上妻贤妾美，一派和谐。
只不过，在苏磬音深藏心底的看法里，仍旧是一种畸形的关系就是了。
齐茂行抬头，瞧着苏磬音也跟了上来，这才推着轮椅上前几步，隔着珠帘继续道：“臣在外头认识一个大夫，姓葛，原也是太医署里出来的，性子乖僻了些，可资历医术都是上等，尤擅治妇人小儿，若是娘娘答应，臣便叫人过来给您与小皇孙都看看，好好调养调养才是。”
“也亏你还记挂着我。”
太子妃在宫人的服侍下在榻上坐下，目光落到齐茂行身下的轮椅，神色动容：“好孩子，你护卫殿下，嫂子还没来得及谢你。”
“娘娘言重，原就是分内之事，武艺不精，还连累您记挂，倒叫茂行惭愧。”
进了东宫之后，齐茂行的表现便一直是既有臣下的规矩谦卑，又不失小辈的亲近恭敬，称得上一句进退得宜，无可挑剔，提起自个的伤毒，也是脊背挺直，微微笑着，不卑不亢——
叫人忍不住的便心生好感。
苏磬音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职场”夫君，一时间也颇有几分意外的惊叹。
他原来也不单单只有在侯府里，那样只会气人的纨绔模样。
若是这么看，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太子看重，又这样的前程了。
太子妃与齐茂行寥寥几句之后，目光便又转向了一旁低眉敛目的苏磬音：“瞧瞧，只是顾着与你说话，倒把正主忘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弟妹，见面礼一定要补上才成。”
说着，微一示意，便有两个小宫女捧了见面礼过来。
一个端了一匹颜色鲜亮的缎子，朱红底，缎面上满满的印了瓜瓞绵绵的图样，虎头虎脑的圆瓜大大小小的挨着，在瓜蔓绿叶之间探头探脑，叫人一眼就能想到胖乎乎的小娃娃上头。
这一匹缎子，应当只是图一个好兆头，另一边，便是一整套一副红珊瑚头面，件件都是晶莹剔透，除了珊瑚之外，也配了同色的红宝，一看就价值不菲。
太子妃论着亲戚情分叫她“弟妹，”那是皇家的客气，可若是苏磬音就这么这么大咧咧的受了，那就是她的轻狂。
这么点礼数，苏磬音还是知道的，见状立即起身屈膝，面带惶恐的连称不敢，推辞了两回，等得太子妃娘娘再坚持了一回，一旁的齐茂行也跟着劝了两句，按着娘娘的吩咐转着轮椅过来，一面劝了几句，一面弯腰去扶她起身。
苏磬音觉着差不多，这才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受了，谢恩之后，就顺着齐茂行的胳膊站起身来。
或许是她这一番表现做的实在是过于完美，齐茂行像是有些当了真，他将苏磬音扶起之后，侧对着帘后的太子妃，竟是压低了声音与她安慰了一句：“不必怕。”
苏磬音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愣在了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齐茂行见她这模样，却反而越发觉着她是当真慌了，瞧瞧，那般伶牙俐齿，一句不让的人，这都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了！
他原本只是伸手虚扶，见着明面夫人这般表现之后。
齐茂行想了想，右手却是又往前移了几分，苏磬音这会儿已经站起了，他便轻轻的拍了拍了她的小臂，声音越发温和几分：“没事，有我在呢。”
竟是一副哄小孩子般的作态！
苏磬音一时间愈发瞪大了眼睛，不过当真太子妃的面儿，不好多说什么，又唯恐齐茂行再“哄”她一遭，便连愣都不敢愣，连忙点头，示意自个知道了。
齐茂行见她恢复了之前的鲜活，这才满意的收了手，直到这时，方才慢半拍的意识到他方才竟是碰着了苏磬音的胳膊。
他后知后觉的虚虚握了握手心，唔……他这明面夫人的小臂单薄的很，一点力不受。
总觉着她还是应该多吃些肉，整日里总是那般清汤寡水的确是不太成，日后教书也是需要力气的！
一想到这，齐茂行的面上格外认真。
因着这个，两个拖延的时间便略微有些久了，便连帘后的太子妃，都似是隐隐看出了什么。
她与太子殿下少年夫妻，情分厚重，茂行这个表弟的婚事内情，她也是听殿下曾提过几句的，因此这会儿见着这一幕，便也忍不住的有些诧异。
想了想，太子妃便又说着苏磬音等了这么久，想必身子都僵了，开口叫小宫女带她出去走一圈。
说是转一圈，实则就是叫宫女带着更衣方便的，没料到太子妃竟这般贴心，心下也是十分感动，自然也未推辞，谢恩之后，便低头推着去了。
齐茂行的眼神，一直一丝不错的跟着苏磬音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大屏风后。
太子妃瞧着，面上便愈发露出几分深意来，只是带笑开了口：“茂行，我听殿下的意思，原当你对这亲事不愿的很。”
齐茂行回过神来，听着这话，面上便也露出几分复杂来，顿了一瞬，坦率低头道：“是我对不住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太子妃闻言便又松了一口气：“你如今既是知道错了，往后好好与安人认个错，夫妻两个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听着娘娘说的这么轻易，齐茂行倒是一顿，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只是沉默起来。
太子妃见状，便似是误会了什么，她低头端起补气的参汤用了一口。
她原本就觉着齐茂行非要和离的打算过于天真，这会儿想着这个表弟对殿下的救命之功，也难得耐下了性子，好好劝道：“你进宫伴读的时候，正是我与殿下大婚不久，那时殿下也是刚封了太子，事多，顾不得常去弘文馆里读书，名为伴读，说起来，大半时候，倒都是你一个与几位殿下待着。”
“我第一次见你，却是你被六弟为难罚跪，殿下脱不得身，便传信叫我去弘文馆里接你出来。”
“你这孩子，自小便倔，小六不懂事，便是实在气不过，当时忍了，回来再找殿下分辨不就是了？可你却偏不，小六就在旁边逼着，非叫你承认，大热的天儿，都快晕过去了，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张这个口。”
齐茂行当然记得这件事，他比太子殿下小了七年，刚刚进宫伴读时，殿下连弘文馆都不太常去，对他自然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时的弘文馆内，倒是六殿下，就是前些日子被大皇子拿出来顶锅，担下行刺太子的罪名送去皇陵圈禁的那一位，当初在宫中却是跋扈的很，且因他是殿下的伴读，一直看他很不顺眼，一开始，就常常针对刁难。
旁的倒也罢了，只是某一日里，六殿下的课业放在弘文馆里，不知怎的叫墨水污了，六皇子闹个不停，一口咬定就是他干的。
他自是不认，可他不过侯府长孙，自然比不上皇子的尊贵，六皇子闹着不让，非要他磕头认错，旁的师傅伴读们也都劝着，只说不是什么大事，与六殿下磕个头，便也过去了。
可他当时虽年幼，却是偏偏不肯就这么认下这诬陷，宁肯在地上跪废了膝盖，也硬是不认一个字——
直到殿下辗转听闻，派了娘娘亲自过来将跪晕的他接了回去。
至此之后，殿下方才对他看重起来，常常带在身侧，还为他找了宫中的老将，教他武功兵法，他决意离家从军之时，也是殿下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去与戎人见识见识也好，亲手将他送去了边关。
太子妃说到这，便又叹息起来：“殿下教了你这么多年，可你这性子，却还是这么倔，总也学不会周全婉转。”
“都是自家人，你便是好好与苏氏认个错，又算什么呢？”
齐茂行这一次没有开口。
自那之后，他的确是一直得殿下教导，可殿下对他的教导，原本就未必是想叫他变得圆滑周全——
毕竟殿下看重他，一开头便是以武将亲卫的路子教养的，身边最后一道的贴身亲卫，有执拗忠心便够了，当真处处周全、八面玲珑了，如能叫人放心？
他打懂事起，对这就已看得清楚，只不过他原本就也是这么个性子，殿下是位明主，又待他有提携之恩，他也甘愿尽忠便是了。
娘娘还只当他是性子倔，自个舍不下脸去与苏磬音认错缓转。
可他自个心底里却知道，哪里是他舍不舍得下脸面的事？
他又不是那等自以为是、知道错了还死不悔改的。
原本就是他自个对不住苏氏在先，若是苏磬音当真只是生他的气才执意和离，那他真心认错，不论是骂是打，都甘愿认了就是了，日久天长，总有消气的一日。
可苏磬音莫说有气了，如今的明面夫人，对他是又客气又和气，只如对待疏远的亲戚客人一般。他便是认错，得来的也只会是她一句轻飘飘的“两不相欠。”
哪里是他简简单单认个错，便能一笔勾销的事！
更莫提，想想从前，不提苏磬音，便只是他自个，也没有颜面只凭着一句认错，便能这么简单的再提日后。
自打从白府回来之后，他满心纠结，为难许久，却是直到现在，除了默默在暗处留意苏磬音之外，都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来。
一向执拗果决的齐茂行，对着娘娘的催促选择了拖延：“我如今伤毒未解，说这些还早。”
他还是个废人，谁会乐意与一个废人说什么日后？
“你这话却说错了，趁着伤还未好，才顺势与夫人示弱认错才对，日后好了，才是共患难的情分。”
齐茂行闻言还有些糊涂。
太子妃便又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十分肯定的与他继续：“你那夫人，瞧着就是个心善的，你若信我，就趁着这可怜的时候舍了颜面去低头认错，可比往后再去强得多了！”

第40章
等苏磬音又被小宫女带回殿内时, 齐茂行坐在帘外端了一盏温茶，垂眸不言的静静等着，也像是要走的模样。
看到她回来，齐茂行便转着轮椅正对了珠帘后的太子妃：“娘娘身子不好, 还是好好歇息, 我等便不多打扰了。”
苏磬音闻言也是深以为然, 这么虚弱的时候莫说庶务了，就连出面待客都不大应当。
毕竟若要见人, 就要更衣打扮梳妆, 正襟危坐，回去以后还要拆头发，卸脂粉，光是这一套下来, 小半日就过去了, 还说什么休养。
照着太子妃这个忙碌法, 也难怪面色这么憔悴。
“也好，等有空了，再叫你们过来说话。”
或许的确是乏了, 太子妃闻言也没有留人, 只是弯了眉眼, 轻声慢气的齐茂行最后道：“还有茂行表弟，嫂子刚才与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了啊。”
齐茂行的面色便又是猛地一僵，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般，迟钝了一会儿，才又拱手躬下身去，飞快的转了话题：“是, 臣回去便叫人送葛大夫来，与娘娘与小皇孙都请一回脉试试。”
落在不知道的人，譬如刚刚回来的苏磬音耳朵里，就会很自然的以为娘娘对他交代的，就是请大夫的事，与别的无关。
太子妃娘娘闻言，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了他与苏磬音一眼，没有戳穿，只是笑眯眯的温声道：“你记得就好。”
齐茂行只是低着头恭敬应是，又与苏磬音一道最后行了一礼，这才一块后退几步，转身出了殿外。
出了殿外之后，齐茂行便像是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似的，脊背都微微弯了一些，往后靠到了椅背上。
苏磬音看着觉着有些好笑，等到了宫道上，便低声开了口：“还叫我不用怕，说你与娘娘认识多年，亲近的很，刚在娘娘跟前，也装的很像那么一回事，怎的一出来也是如释重负一般？”
齐茂行闻言便又是一顿。
他进宫伴读时还不到十岁，之后过了半年，太子妃才与太子殿下大婚，那时的娘娘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家，得了殿下的吩咐将昏迷的他从弘文馆里接回来，或许是见他可怜，之后也一直留意，多有照料。
说句越规矩的，都能称得上是半姐半母的情分。
他去面见娘娘，虽然恭敬，却并不会惊慌害怕。
能他这般紧张到如释重负的，却是因为之前娘娘对他说的一番话。
他想着娘娘的嘱咐，抬起头，看了看身旁即便一身很是沉稳诰命朝服，也依旧不掩容光的苏磬音，欲言又止的沉吟了半晌，却也仍旧是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娘娘单说了趁着废的时候，顺势示弱，作出一幅可怜的模样来去认错求肯——
可娘娘也没说怎么求啊！
他如今虽也十一有六，但因为自小的打算，连丫鬟都不多留意，略微大些，越发又是当差又是从军。
军中不必提，女子都没有，宫中的妃嫔宫女倒是不少，但那些女子莫说他原本也就从未在意过了，便是在意，那也是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要低头行礼就要扭头避嫌的，多一句话都要小心，以免落人口舌。
虽有一个曾答应了要照料一世的表妹，可从前与表妹在一处时，也都是表妹说的更多，不过害怕感激，自惭自哀之类，他虽体谅琼芳家境突变的不易，但听得多了，也总会隐隐觉着，既是已经落罪了，从前的日子便已是过去了。
再往后过的日子，伤了身子，便听葛大夫的话好好调整，落了贱籍，便暂且忍耐着等着日后，听着了下人背地里说怪话，有他在后头，那就干脆露面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便是自个不好出面，事后都告诉他，他也出手教训了，日后再不会有……
这不就行了吗？
可她吴琼芳却偏偏就过不去了似的，非要哭的气都喘不过来，自个又不出面教训，他替她教训了，又不乐意，只是说着从前如何，现在如何，又苦湿了一条帕子。
便是为家人难过，可事儿都过去两年了。
总还揪着这些过去的事儿不放，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他再是不解风情，也没有将这话直接说出来，
饶是如此，他不过耐着性子劝她养好身子，不要多心，若还是不成，就只能暂且躲开，多给些料子首饰之类，等她这个伤悲劲儿再去就是了。
软言求肯，他还当真没有干过。
他从前也从来不曾要旁人可怜啊！
在女子身上实在是寻不出能用的经验，齐茂行眉头紧紧皱着，不得已，又只能将往别的地方翻一翻。
若往外头找，低头认错他当然干过。
可在殿下跟前，便是做错了差事，犯了规矩，也只需跪地认罚，受了教训，记在心里日后再不犯就罢了，罚过了便是过去了。
装可怜算是什么？放在军中，你犯了军规，不老实认错认罚，去与上峰装可怜哭求？
莫说宽待了，不将你一棒子打死便是宽和的！
哎！不对，还当真有过。
齐茂行猛地想到了什么，他从军之时，大将军身边有一亲卫犯了禁令，原本是要撸去一级军衔，逐出亲卫营去的，可这亲卫便是抱着大将军的大腿又哭又求，说是认打认罚，只求不被赶出去。
最终也果真得了个将功赎罪，虽暂且贬为了亲卫营中最末等的伙头兵，倒也如愿留了下来，之后戎人来犯，又奋勇杀敌，在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又升了两阶。
若是顺着这个路子去想，齐茂行的思路便瞬间清晰起来。
若换到军中，他这情形，便约莫等于犯了要砍头的过错，因为不想死，便只能与上峰去求一个暂不问斩，将功赎罪的机会。
要想做得到，这第一步可不就得先哭诉陈情、越是可怜，越叫上峰心软才越是好吗？
娘娘不愧是大家风范，说的的确是有道理！
想到这，齐茂行又忍不住的抬头看了身旁的苏磬音一眼。
只可惜，他这明面夫人这般处处清明，对夫君，怎的就没个诸如军法之类的规矩呢？
若是也能与军中一般，犯了什么错处，该是什么责罚，得了什么功劳，该是什么奖赏。
这般两厢一折，他应当如何，岂不是就明明白白，该要如何，只管去受就是了，也省的他这般一头雾水的猜度不是！
走在一旁的苏磬音，注意到了齐茂行这格外复杂，似乎充满了委屈怨念似的眼神。
她当然不会想到齐茂行那转了十八个弯的心思，见状还只当齐茂行是在意自个方才说的，嘲笑他也在殿里紧张的那一句话。
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你还好些，像我这样没有见过世面的，方才退出来，心下也是长长松了一气呢。”
齐茂行听着这话，却是微微皱了眉头，认真开口道：“世面这东西，出来多看看，就惯了的。”
“今年年节时若是可以，我陪你进宫去领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大宴，那才算气派。”
齐茂行说的年节时若是可以，考虑的是不知道那时殿下的大事能不能成，再加上当今陛下的身子能不能撑得到那时候。
可苏磬音闻言，一时却忍不住的有些沉默。
毒解不了，齐茂行就剩下一年半载的活头，如今都进四月了，等到过年的时候还能不能活着进宫……这可不就只能说“若是可以”了？
说话间，两人便也除了宫门，因为体谅他腿废了，今日太子特意降恩，许他们夫妻今日从亲王例，马车可以停在最近的兴隆门外，因此出宫门后，不必行太久，便可以直接上车。
到了这儿，送他们出来的内侍便该告退回去了，齐茂行熟稔的塞过去一张银交子，苏磬音将太子妃赏下的缎子头面接过放进马车，这才在宫人的帮助下，一道上了车内。
“对了，怎的好好的又叫我也跟着去庄子了？”
上了马车之后，苏磬音才又想起来什么，顺口问道。
之前的意思，她本以为是不愿意叫她一块儿的。
齐茂行张张口，原本想说是因为他得罪了太太，让她一个在府里或许会被迁怒为难。
只是临开口前，想到了方才娘娘对他的嘱咐，顿了一瞬之后，他便低下头，硬生生改了口：“你可是不愿去？”
苏磬音一愣：“倒也不是不愿意……”
“我知道你我已经两清，原是不该麻烦你的，只是，”
齐茂行紧紧的攥着手心，以往没有经验，这时也不会说谎言欺骗，努力半晌，也只不过是将放在以往，只会自个撑过去的实情低头讲了出来：“府里如今的情形，我也的确再寻不着旁人……”
齐茂行的脸上涨的通红，说到一半，终究还是没能说得下去。
自打娘亲去后，他多少年，连一句软话都没再说过了，更别提这蓄意示弱求人可怜。
他侧过脸，眉眼都无奈的低垂下来，有些像是自暴自弃：“你陪我去庄子上，你管的我那些财物，都尽管拿去花用，你往后用得着。”
苏磬音闻言停顿一下。
这个话，简直和那种身患重病，拿最后的财产交换，去求远方亲戚过来看顾最后几天的孤寡老人一样……
一想到这儿，再想想齐茂行如今爹不疼娘不爱，连命都不剩几天的处境，就算苏磬音也忍不住的一阵心酸，简直都要听不下去了。
“不必不必。”
她连忙开口，声音都温柔了起来：“我在府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正想出门转转呢！”

第41章
既然一道儿去城外庄子上解毒治病的事儿就这般定下了, 苏磬音与齐茂行回府之后，便也开始张罗的准备起了出门要准备的行囊。
虽说是属于太子殿下的皇庄，屋舍住处都有，但在这个地界儿, 要出门一遭, 还是要带不少东西的, 且越是富家权贵，便要带的越是多。
旁的不提, 只单说苏磬音头上用的, 各种抹的头油，戴的簪钗绒花，梳头用的宽梳、细梳、插梳、篦子……一方好几层的妆盒都塞得满满当当，也只刚刚足够放下一套, 剩下用来替换的就更不必提。
除此之外, 贴身换洗的衣裳自然要带着, 他虽是殿下吩咐过去住下的，可到底并非皇家人，铺盖衾枕这些, 庄子上的人并未会上心给他们拍打晾晒, 更莫提还有齐茂行这个最是讲究的, 自然也需从家里带上去，这天气一阵阵的总不是定不下来，常用的几样药膏药丸、驱蚊虫的香囊熏料，都总是自家用惯了的更舒服些。
且因着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夏日里薄衫，甚至秋日里夹衣斗篷也都要一并带着，当真一件件收拾起来, 的确是要费不少功夫。
因着忙着打点行囊，连白家小弟特地过来了一遭，邀请苏磬音去城外登山上香，她都只是婉言推辞了。
这么大的动静，侯府里自然也都知道了二少爷要出城去治病的事。
刚开始倒是还多多少少惊起一些风波来，老太太立即派人过来问了一遭，大少爷也亲自过来“关心”了一回，当然，齐茂行的性子，仍旧是一点面子不顾的见都没见。
之前抱节居里那些千方百计出去的下人们，也都明里暗里的打听不停。
毕竟他们迫不及待的从抱节居里出去时，是都以为齐茂行活不得几日就要没命的了，可若是二少爷还能好好活下去，单单只是废了一双腿的话，这事儿就又差了许多。
二少爷手里的银子有多丰厚，不少人都是清楚，更莫提如今长夏几个都领着三倍的月例，这事也是在府里传遍了的，下人们奔前程图个什么？除了那寥寥几个有心思有本事的，剩下的不也就图个油水不是？
尤其是不少原本就没有彻底出去，不过是像金秋一样，寻着伤病啊、临时调去别处帮忙之类的名头的丫鬟婆子，又都忍不住动了心，思量着若是这会儿顺势回去，是不是也能拿一样拿三倍的月例？
不过没等他们动心，另一个消息便又传了出来，给二少爷解毒的就是一个姓苗的八品医正。
八品医正，细算起来，宫里正经的主子见都见不着的，也就只能给那等不受宠的小主、甚至有体面内官问诊。
放在那等急功近利的人眼里，不必多问医术，一听品阶，就已经断定是没什么本事的——
而急功近利这个毛病，却在齐侯府的下人尤甚。
于是这一股暗地里的动静，也持续了两日功夫，就立即像是被一颗小石子惊起的波澜，一点痕迹没有的消了下去。
抱节居重新恢复了清净，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个，便也这么一日日的，将要带走的行李都收拾整顿了出来。
除了要带走的行囊，剩下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摆件杂物之类，苏磬音原本打算就这么放着，抱节居也有小丫头看着，等到回来再仔细抹抹灰就成。
可东面的齐茂行，却是偏偏叫奉书又专门送来了几只大箱，凡是能装的，即便并不打算带走，也都叫长夏带着两个小丫头一件件收拾到了箱笼中，就连他自个小库房里压箱底的东西都重新翻检整理了一遍。
若要去问，齐茂行就一本正经回答，说东西摆在外头落灰太不讲究，但凡身边丫鬟勤快点，难怪不就都应该收起来的？
这个话若是仔细听起来，就总觉着有点别有深意的意思。
更别提齐茂行好巧不巧，却偏偏是当着月白石青两个的面儿说出来的。
苏磬音自个倒是压根没往心里去，但这话一出，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月白眼里都没了笑影，就更莫提暴脾气的石青，
两个丫鬟只气的当日便挽了袖子，一声不吭的也将苏磬音的东西物件都一件件的收拾了起来，若非苏磬音好说歹说的劝了半天，加上一时半刻的，也没有那许多箱笼，她们只恨不得觉都不睡了，连夜就都收拾妥当！
饶是如此，到了第二日，石青仍是一刻都没耽搁的也找奉书给她们带了箱笼来，之后几日，也都是一刻没停的继续，虽比齐茂行的东边晚收拾了好几日，但最后却还是赶在了他之前干完。
到了临走前两天的时候，她们的西边屋子里，连床帐都卸了下来，只靠着墙堆满了箱笼包裹，一眼看去四处都是光秃秃的，简直空落的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好在这样的屋子她们也没住太久，两日后，苏磬音用过了早膳，便与月白石青一道，换好了要出门时的衣裳，处处收拾妥当。
齐茂行也是惯例的比她更早，瞧着她出了屋门之后，便说一会儿奉书便会带人回来搬箱子行李，叫月白石青两个也不必跟着了，干脆就在屋里等着，一会儿和奉书一起，与行李一道在门外等他们出去回合。
没错，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个晚辈，要出城外，且还是一去就去这么久，当然是去长辈跟前辞行的。
好在他们今天，并不用一个个的单独去找。
说来也巧，今日，便正巧是府里大少爷的十七岁生辰，齐侯府虽未曾大肆宣扬，却也在二门外设了晚宴，叫了戏班，京中略亲近些的门户，也都下了帖子，只等着后半日略微热闹一阵。
这个时辰，侯爷与李氏，包括大少爷与三姑娘，整个齐侯府里，除了他们这一对儿夫妻，这会让都很是齐全的待在老太太的五福堂里，若是没什么差池，再等一会儿，就要热热闹闹的准备去前头待客听戏了。
在廊下隔着屋门时，苏磬音便已能听到屋内连说带笑的热闹人声，等得丫鬟在门外通传二少爷到了之后，屋内的动静便一下子凝结了似的，猛地沉寂下来。
守门的丫鬟挂起门帘，齐茂行却制止了粗使婆子打算帮着抬他进去的举动。
他的轮椅就停在了屋前的门槛外头，就这般隔着门朝里开了口叫起了人：“祖母可在？”
说话间的功夫，屋内的屏风后面也响起了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当前的是被三姑娘搀扶着出来的袁老太太，后面侯爷与李氏大少爷一家三口慢了一步，跟在老太太身后两侧。
“正说着你了，茂儿你这就来了！”
老太太眉目慈祥，声音里也带着喜气：“早就说了，你怎的非得今日出去？今日正是君行的生辰，家里也热闹着，茂儿你便多留一日，明儿个祖母再设宴专送你！”
齐茂行的面色倒也是十分平静，说的话也很是坦然：“不劳祖母费心，只是您也知道，孙儿与齐君行向来不合，多留一日，也是徒生不快，倒不如早些出去的好。”
“你这逆子！”这话一出，后头跟来的齐侯爷便立即生起气来，怒目而视。
不过还没等他骂完，老太太便立即拦了，迈过门槛，行到了齐茂行的面前，声音也越发苦口婆心：“茂儿，上一辈的事早过去了，你与君行是亲兄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哪里有为着个外人，倒与自家兄弟生分的道理？”
听着这话。齐茂行原本平静的态度都起了些许波澜，他似笑非笑的抬了头，眸光都微微冷了下去：“原来祖母知道孙儿不高兴在何处？”
老太太的面色也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转瞬功夫，便也恢复了过来。
她撇了眼角，露出几分不悦来：“我从前便与你说过，那吴家姑娘不是个好的，这女子水性杨花、不知贤德，可不就是乱家的根源！”
“正巧，那吴琼芳既是也叫君行送了出去，日后就算养好了病，我也再不许她回来，茂儿你也再不必见她！”
一旁的齐君行闻言，也忽的上前一步，当着齐侯爷的面，有意斯文的解释道：“原是这桩事，表妹实在病的厉害，都是自家亲戚，总不好放着不理，我便送她出去治病罢了，若是当真误会了什么，那就是我的不是。”
齐侯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事，不过此刻见庶长子这般解释，他便也立即深信不疑，紧皱了眉头训斥道：“都什么时候，还在意这等小节，当真是不懂事！”
齐茂行没有反驳，当真一句句的听完，嘴角就也渐渐弯起一抹弧度来，虽是笑，却又凉的很，只叫人瞧着心慌。
他抬起头，就这般对面前的齐君行开了口，声音认真：“你主动代我照顾琼芳，是替我了了一桩心事，怎的能说是不是呢？若你不是这般虚情假意、装模作样，实在叫人不齿，我说不得，还当真要谢你一句。”
不知是因为这反应与预料的相差太多，还是为了齐茂行最后毫不遮掩的言语，大少爷齐君行温文有礼的表情猛地一僵，一瞬间甚至连眼角，都抽搐似的连着跳动了几下。
齐茂行却并不留意他的反应，说完了这话，他的目光只如同看花草桌椅一样的死物一般，波澜不惊的从齐侯爷、与李氏母女的身上闪过，最后停留在了当中的袁老太太身上，
这一次，他郑重了面色，深深的低下了头：“祖母，领殿下恩德，孙儿这便要出府解毒去，往后，还望您自个多多保重。”
老太太见状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反而很是欣慰一般，连原本正打算劝和他们兄弟的话语都忘了，只是拿帕子按着眼角，忍不住又浸出几滴湿意来。
只是齐茂行却并没有看到，说完了这些之后，他便又伸手，将轮椅转到了离去的方向。
苏磬音见状，低头上前一步，行了一个规矩的万福礼，一一告辞，便也转身跟着齐茂行的脚步下了廊前的台阶。
夫妻两个，背对着身后这侯府里一家子的热闹，越行越远，皆去的毫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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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只是等出了西边府门，苏磬音便忽的吃了一惊——
门外的街上，排兵布阵似的列了长长的一串车架，探身出去，都一眼瞧不到头，马车驴车都算上，少说也有几十架，且除了前头的几架苏磬音还有些眼熟，像是齐侯府的车马之外，越往后的，便越是简朴寻常了许多，车前还都挂了统一的圆牌，倒像是从京城车行里雇的。
“府里的马车不够用，我叫奉书从外头雇了十几辆车，提早没与你说。”一旁的齐茂行看出了苏磬音的诧异，在一旁解释道。
苏磬音仍旧满心不解：“咱们用的着这许多车吗？”
要带的行李虽不少，至多来个六七架也就完全足够吧？齐茂行雇这么马车，是要拉什么？
齐茂行闻言沉默一阵，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才沉声道：“抱节居里收拾好的东西，我都叫奉书搬出来了。”
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也是，趁着府里不留意，收拾好的，都一道在这儿。”
苏磬音微微蹙了眉尖，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还在玩笑道：“怎么呢？你这是打算再不回来了不……嗯。”
刚说到这，她便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话头一顿，面上越发惊诧起来。
看着面前这明面夫君的神色，苏磬音震惊之余，不必等他的回答，心下便已知道了答案。
苏磬音张张口，将玩笑的问句换成了肯定的陈述：
“你不打算回来了。”

第42章
虽然有些诧异, 但回过神后，苏磬音对齐茂行不打算回来的事，倒也很是理解。
人在不需要顾忌之后，是会把之前承受过的压力与不快都发泄出来的。
学生毕业之后会撕书, 社畜辞职前还有大骂上司老板的。这还只是正常的压力, 而齐茂行受伤之后, 在齐侯府经历的这一件件事，比起求学工作来, 那更是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更重要的, 是他这还不同于寻常的毕业辞职，齐茂行，这是眼看着都已活不得几日了！
人在知道了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是作出什么疯狂事都不意外的。
更莫提, 齐茂行做出的事一点都称不上疯狂, 他只不过是借着出城治病的名头不再回来而已。
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一想, 就是实在被伤的狠了，在自个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索性离开这个伤心地, 宁愿死在外头, 连自个家里都回了。
如果这么说起来, 那就当真是岂止一个凄惨了得。
这么一想，苏磬音回过神来，便好似齐茂行就打算这么离家不归的打算，压根就算不得什么一般，也立即恢复了一副很是平常的面色，点头温柔道：“嗯，在府里待了这么久, 也该腻了，不回来也好。”
齐茂行闻言抬头，顿了一瞬之后，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我怕消息传出去多添麻烦，才没有提早与你说，还怕你知道要生气，或者劝我回去，果然……”
果然，他的明面夫人行事，总是不同于寻常庸人。
并不是所有人，见着人这般一意孤行的与家族一刀两断，都能淡然处之，甚至觉着他合该如此，并无错处的。
虽然后面这一句话没能说出来，但苏磬音却也只是一笑：“我劝你作甚么？”
说不好听的，就侯府那些人，连齐茂行这个嫡亲的孙子都选择再不回来了，她一个外嫁进来，还是压根不受宠的孙媳妇，难道还会有多舍不得不成？
要不是没办法，她早就想收拾包袱出去了！
齐茂行这一手干的这般突如其来，在这之前连苏磬音都没有告诉过，她的行李都是他故意激将白月石青两个收拾出来的，侯府里旁的人自然更不会知道。
虽说眼前这几十架马车排的一眼瞧不到头的场景，着实是有些夸张了，但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们又没有送出来，没亲眼见着，自然就不知道。
外院门口的下人们虽见着了，但是不明情形，一时间也无人会记起将这异状往回禀报，加上齐茂行这个二少爷的讲究做派众人都是早知道的，还有些见着这许多马车，还在犹犹豫豫的，怀疑二少爷出门是不是就是这么大的气派？
因着这缘故，这样将抱节居上下举家搬走的大动静，居然当真就这样悄没声响，却又速战速决的办成了。
直到这么一排车队都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侯府里都没有一个发觉不对劲，追过来问一嘴的人。
苏磬音对此多少还有些不敢相信，齐茂行却是早有预料一般，面色透着些冷然。
瞧着苏磬音在马车里，还有些不安似的不停扭头回望，他只平静开口道：“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咱们走的是西角门，今日齐君行的生辰，凡是有些体面的，都去正门前头待客了，剩下的，都不过混日子罢了，不会多事。”
苏磬音回过身来，虽然她私心里也觉着齐侯府的下人叫人心烦，但是这样背后议论的事，也的确是不太好说出来，因此便只是赞叹的抿嘴笑笑，说了一句套话：“府里以宽和仁义治家，有些小事难免就疏忽了。”
这个“宽和仁义”却不是她说的，而是齐侯府里，从主子到下人许多都是这样说，谁若是想要多管教一句，那就是不仁义的刻薄人了。
齐茂行又是嘲讽的冷笑一声：“根子上就没规矩，管不了罢了，说什么宽和仁义来，不过哄哄外人。”
横竖路上也是无事，齐茂行顺势，便也与她解释了府里下人的情形。
齐茂行的祖父，也就是当初的老侯爷急公好义，在陪太-祖爷打天下时，一路就收留了不少穷苦的孤寡老弱。
等到天下已定，锦衣还乡之时，十里八乡便又投来了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家亲戚、”“旧日熟识”，虽说大部分有老侯爷搭把手，好好坏坏的都出去了。
但其中也有不少都实在没法自立，亦或者觉着待在侯府里比去外头更舒服的短见之辈，却是宁愿卖身为奴，索性都留了下来。
有着这样的情分，原本就是不太管得起的，虽说之后也有再采买进来的官家奴婢，但有这么一群人打下的“根基”，三辈子过来，又是血缘又是干亲，掺在一起，其间的情分派系，当真是一团乱麻一般，没个三五日都理不清楚。
这么一算起来，可不就是相当于养了一群碰不得的蛀虫一般，
不妨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苏磬音倒是有些恍然，只是感叹道：“老侯爷急公好义，自然是好心，哪里会想到，日后还有这样的后患呢。”
齐茂行眸子也垂了下来：“祖父英雄一世，只是限于出身，从未想过内宅里的事，也不是那般简单的，也难怪外头许多富贵了几百年的世家眼里，提起齐侯府，还只如泥腿子一般。”
这个苏磬音倒是知道，她许久之前，便听苏老爷子讲过古，祖父的水平，讲起史来，那是又清晰又生动，当初圣太-祖起事，跟随最早的，出身都低微些，便如齐老侯爷这般，打开头只是一个打铁的铁匠，但是越往后走，投奔来的臣下们出身便也越来越高。
民间戏文里说的四公八侯，七十二将，其中，出身最差的，杀猪屠狗之辈也有，可若要说有根基的——
这么说吧，几百年的传承都算是少的，传的最久的，前朝的前朝还在的时候，人家家里便已是数得着的权贵官宦了。
真正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族，
这样的人家，看不起贫苦出省的同僚，自然也很是寻常，而当真轮起来，虽说如老侯爷这般的泥腿子，才是陪着太-祖爷一路走过来的老臣，但是当真到了开朝治天下的时候，不论地位还是能力，他们却是一日日的落到半道跟上来的同僚后头。
“祖父祖母当初只叫父亲读书，想来多少也与这事有关，虽是武将得来的天下，天下太平之后，武将终究是不如文臣的。”提起这事来，齐茂行的面上也难免有些落寞。
苏磬音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祖父当初便与我说过，居安思危、处平备乱，不论什么时候，武将兵士，才是这天下的底气与屏障。”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罢了，若只是一味眼热旁人的风光，却连自个的根本都忘了，那才是舍本逐末。”
她并非全然安慰齐茂行，而是当真就是这么想。
天下太平之后，渐渐叫后辈子弟转到文路上，这话说的没错，可那也得一步步来啊。
人家世家里在读书上头是什么样的根基底蕴，齐侯府呢？
公爹齐侯爷就别说了，说白了，一事无成的清谈文人罢了，即便是已经很“上进”的大少爷，一个十七岁的秀才举人，莫说那等延绵几百年的世家了，就算在她苏家，也就是差强人意罢了，都算不到后辈里出挑的那一拨。
老太太老侯爷这也有些太着急了，要转的道路还一点头绪没有呢，自个的根基都是先撒手撂了个干净，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得了苏磬音这样的回答，齐茂行的眼神也亮了起来：“你也是这么想吗？我也是从小便觉着有些不对，只是却不如苏老爷子说的清楚。”
“其实天下太平这话说的也不对，境内虽太平，可边疆戎人却是从太-祖之时，便已是心腹大患，开朝之时天下初定，要生养休息，不宜在大动干戈，当今陛下又天性仁善，又不愿动武。”
“戎人近年来愈发嚣张，太子殿下胸怀大志，送我从军就能看得出来，不必太久，边关必有一战！”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若我不是被府里叫回来，待在关外，战场杀敌，实实在在的拼出一身功名来，这才算是不辜负这一身的本事！”
不论何时，自信的人总是引人注目的。
齐茂行说起这一番话时，脊背挺直，眸光闪亮，只如一支刚刚出鞘利剑、寒光闪闪，浑身都带着一股一往直前的精神锐气。
可听着这一番话，苏磬音的目光，却又忍不住的落在他已废的双腿上。
这一番话说的越是斗志昂扬，未来可期，眼下这双腿残疾、时日无多的现实便越是显得清晰且悲惨。
苏磬音紧了紧手心，转过目光，尽力调整自个的表情保持正常与平静，不露出诸如可怜惋惜的神态。
几息功夫之后，她轻轻点头，温柔应和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你原本就天赋异禀，又不论寒暑，日日勤勉，一定可以的。”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面色便也越发明亮起来：“你若不走，待我靠自个得的军功得爵开府，府里绝不会有这些麻烦琐粹，想要如何，都凭你自个做主。”
苏磬音闻言顿了一瞬，只是紧接着，心中想到了她这明面夫君如今的现实，却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她微微笑着，面上满是一派纯粹的期待与欣赏：“那可真是太好了。”
————————
之前没有细问，但当真走起来，苏磬音才发现他们要去的，太子殿下的皇庄，距离京城的距离并不算近。
他们用过早膳上午出门，晌午时，就停在半道上就地起灶，烧了些热水，配着吃了些不麻烦的冷食，之后一刻不停的继续上路，当真到达目的地时，便也已是日暮时分。
时辰实在是不早，加上在马车里整整颠簸了一路，苏磬音下车之后，都没心思多看庄子外头的景致，只是浑身发酸的一路进了大门，只想着早些进屋坐下来。
前院没来得及细瞧，匆匆几眼，只看见了院外植着阔叶的美人蕉，又摆了各色盆景，西侧还有一方花架，只是不知道是已死了还是种的花不到时候，这个时节还是满架干枯。
虽因并不常住的缘故，有些疏于打理，但到底是太子殿下的庄子。
进了主屋后，也能看出当初庄子上人的用心，屋里的装璜家俱都用的上好的梨木清漆，虽都不是新的，但因是上等的木材，加之收拾清扫的干净仔细，却反而因此显得圆润透亮，衬着透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之感。
后头跟着的马车都依次在院外停下，丫鬟下人们忙着搬行李下来，清扫收拾，长夏先去翻了几支蜡烛来，一一在屋里四处点上，好看的清楚的些。
石青先拧着帕子将床榻四处都一一再擦一遍，月白则是先叫人抬了装着铺盖被褥的箱子进来，打算先收拾好床榻，三个贴身丫鬟只忙得团团转。
直到发现月白石青两个，竟是和齐茂行的丫鬟长夏在一起忙碌着，苏磬音忽的发觉到了什么不对。
来之前她一直没有留意，直到这会儿在立在这屋里，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之前忘了的问题——
之前在抱节居里有木槅扇隔着，他们可以一分两半，互不干扰。
可这庄子上，好像，是只有一间寝室的？

第43章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苏磬音的眸子都瞬间睁大了许多。
她举步上前，将这屋子前前后后，都挨着转了一圈。
这一排的，是一间一明两暗的主屋, 且两边都很是狭窄, 唯有正中的这一间开阔明亮, 就是寝室与正厅都连在一处的。
太子殿下的皇庄，再是简朴, 底蕴也也不会太差。
一进门, 正中端置一长三足麒麟献瑞铜熏炉，这会儿正一丝丝的冒着缕缕清香，围着熏炉，正面与左右两侧, 则是都放着待客用的圈椅与桌案, 这是厅堂, 当然是不能住人的。
而寝室与正厅之间，则是只用了一方顶天立地的紫檀细格博古架隔着，后头靠着东边的, 就是月白石青两个, 这会儿正忙着擦拭的雕花拔步床。
这种拔步大床, 原本像是在屋里格外加了一座小木屋似的，上头有屋顶有屋檐，四角立柱、雕花围栏，脚踏围廊，再加上外头的幔帐一挡，当真是自成一方小天地。即便和厅堂只隔了一方博古架，倒是也不必担心会暴露什么隐私。
但是没错, 整个寝室里，就只有这么一张拔步床，除了床之外，勉强能再睡人的，便是东面的木屏隔断后头，靠着窗下，放了一张木长榻。
长榻当真就是最简单的硬花黄檀榻，约莫一米来宽，四周都是平平整整，连个围挡都没有，前后都是空落落的，只怕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榻中倒是放了一方梨花小案，两边还有坐垫，案上放了一小方棋盘，一旁还摆了一素色的细颈青釉小圆瓶，斜斜着插着几支广玉兰，一眼瞧去，就极有意境。
显然，这长榻就是单纯用来手谈品茗的，连躺下小憩都勉强。
苏磬音停在这长榻前，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成婚这么久，齐茂行待她都是连同处一屋里都恨不得避嫌的，因此她这会儿倒是没有多想。
只当齐茂行是也与她一样，一时疏忽了这事，这会儿也只是琢磨着，眼下这个情形要怎么办？
方才进来的路上，她倒是也留意了，太子殿下的庄子，除了主屋，自然还是有别的住处的，左右两间暗房，也都能住人，可按着时下的规矩，隔间，那是住妾室甚至通房姨娘，才临近服侍的地方，她若住过去，总觉有些自降身份。
再往外走，隔壁也又一处后厢房，两个房间，原也可以，可这会儿已经住了那位苗太医，她再过去，也不大方便。
再剩下的，她进来的路上就没瞧见了，或许也还有，只是若这一路都没看见，就实在太偏远了些，
外头都不成，若是只有这一间寝室的话，那她，若不然就睡这个长榻。
苏磬音后退一步，又前后规划了一下。
这榻虽然窄了点，好在她身量也不大，眼见着进夏，也不怕冷，叫人搬一搬，靠着墙放着，前头再拿屏风挡一挡，大小倒是还能凑合，就是这么前后都没什么遮挡，更衣洗漱总是不大方便。
“怎么了？”
一旁的齐茂行看着她站在窗前发呆，推着轮椅过来，见到她对着长榻，满面深思的神色之后，便也像是明白了她的顾忌。
他没有多言，只干脆朝着丫鬟长夏开了口：“长夏，一会儿叫奉书将榻上这些东西挪了，收拾干净，我的被褥就铺在这儿。”
苏磬音闻言便是一愣，也连忙摇了头：“不用不用，这榻太窄了，你身量高些不方便的，倒是我睡正好。”
身量大小倒是其次，主要她一个四肢健全的健康人，哪里有和一个身有残疾的病号抢床铺的道理？
那也太过分了些，苏磬音这点公德心还是有的。
齐茂行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认真道：“我这次出来只带了长夏一个，屋里连个能搭把手的都没有，那拔步床，上下都是费力，你若非我去睡，倒是为难我了。”
听他这么一说，苏磬音倒也反应过来。
没错，拔步床前头又是脚踏又是台阶，从到床口，到能真正躺下的床上，步子大的也得走上个三五步，叫齐茂行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去住，的确是极不方便。
“倒是这长榻，前面没东西挡着，我用胳膊撑着，自个就能从轮椅挪上去，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齐茂行说着，推着轮椅上前比了比高度，的确是和他的轮椅差不太多。
“窄些不妨事，我睡觉一向安生，能躺得下就成。”
听他这么一说，屋里旁的下人们，便也都觉着明白了其中缘故。
见苏磬音像是还有些犹豫，一旁的丫鬟长夏便也拧着帕子走了过来：“二奶奶放心，二少爷的睡相，那是睡时是什么模样，起来就还是什么模样的，我一会往榻上多铺几层被褥就是了，”
齐茂行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从外头买进府的，无牵无挂的长夏，桃月蒲月两个小的则是因为是家生子，都在侯府有亲故，索性就都留下了。
长夏从前虽是李氏按着通房丫鬟的要求挑出来，给齐茂行这个继子送来的，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眼见着通房姨娘的前程无望，李氏那头又早已放弃了她，加上齐茂行银子又给的足，长夏便也索性放下了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安心干起了丫鬟的差事。
且她除了服侍齐茂行之外，或许是为了日后打算，有余力时，待苏磬音这个二奶奶也明显添了几分殷勤。
听了这话，苏磬音也觉着的确有道理：“只是还是太窄了，咱们来的仓促没有准备，还是叫奉书去买一张罗汉榻来换下，你也睡的更舒服些。”
齐茂行微笑应是。
这般说定了之后，她瞧着屋里收拾的差不离，又看齐茂行叫奉书搬了装着衣物的箱子进来，像是要更衣的模样，想了想，便只说着去看看后头的温汤，转身从后门绕了出去。
齐茂行睡长榻，床铺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不过他们两个一间屋子里，平日里更衣洗漱还是要留意点。
还好她晚睡晚起，作息习惯和齐茂行完全不一样，稍微注意一些，倒也完全避得开。
心里这么杂七杂八的随意想着，苏磬音便一路看到了这庄上的温汤。
当初主持修建这庄子的工匠显然是位能手巧匠，将泉眼所在之处围成了屋后的庭院，院外错落的栽了许多长青的绿植翠竹，出了屋门，只需绕过一条幽深的石子小径，便是被青翠的篱笆围起来的私人汤池。
庄子上的人的确是上了心的，正前的门口没有动，但这院后的小路，却是特意砍了几根翠竹，用青石板直穿竹林，铺出了一条平整的小道，方便轮椅通行。
汤池附近也是一般情形，其实细说起来，这庄子泉眼的位置算不得好，本就过于偏僻了些，迎面还正有一面石壁堵着，便愈发显得狭隘，若开移的不好，就更是难以入目。
但工匠很是巧思，石壁则并未大动，反而依势就形，就在石下开了孔洞，以青石与汉白玉打磨光滑镶成了汤池，以一石板雕成了兽首的形状挡着，方便进水清扫，汤池是半圆的形状，并不算大，只容得两人一同浸入，却舒适的很，池上也只高高的斜盖了多半的竹檐，乍一看去倒像是从石壁里延出来一半的竹亭，里头还别有洞天似的。
汤池前，则设了竹制屏案，垂着素色帷帐，帐上又隐隐约约的绘了美人图，印着四周的盆景，在朦胧的水汽里也是别有一番别致的趣味。
唯一显得不太协调的，就是角落处，放了一张很是宽敞的竹榻，一旁放了一方小案，摆了药箱与用来针灸的针囊，连用来熬药的砂锅都放了两个。
显然，这是用来给齐茂行解毒治疗的。
苏磬音带了两个丫鬟转了一圈，伸手在汤池里试了试温度，或许是因为流过过石壁的缘故，并不算太热，温的很是适宜。
白月石青瞧着，便都忍不住的高兴道：“小姐，有这个温汤在，你就是日日洗头都不妨事了！”
这地界里的寻常人想要沐浴洗头，并不是一件简单事，烧水劈柴，再一趟趟的兑好送来，洗完了还要一点点擦干烘干，免得万一受风受凉，那是一个不小心就要大病一场，严重起来甚至能丢了性命去的。
因此在不能洗澡的时候，都是用极其细密的篦子一点点篦头清洁，时不时的，还会抹一点香喷喷的头油，一来方便梳理，而来也不会有什么异味。
只不过苏磬音实在是受不了十天半月的顶着油头，偶尔出门时抹了桂花油梳理，回来之后都一定要烧水洗干净，也亏得苏家并不缺这点柴火人力，倒还算能满足她这个讲究。
这个从小到大的讲究，月白与石青都是知道的。
听着这话，苏磬音只是摇头：“这是用来给齐二治病的，你们还当真以为是来游乐了不成？”
石青闻言，往外瞧了瞧，便有些忍不住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不是说，那给二少爷解毒的太医瞧着就不太靠谱吗？”
提起这事，苏磬音的面色也有些复杂：“瞧着是有些，只是这也难说，说不得，就是我以貌取人，其实人家深藏不露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苏磬音的表情上却是一点没有认同的意思，显然，她打心眼里还是不太相信那个近乎谄媚的苗医正，会有什么真本事。
看着自家小姐的这般模样，石青便也忍不住的叹了声气，担忧道：“姑爷若是当真不成了，小姐可怎么办呢？”
关于守寡的问题，她们私下里，其实也已经商议过的，只是这会儿提起来，仍旧对这变化觉着有些不安。
月白不愿叫苏磬音多心，却还是强撑着安慰道：“有什么大不了，咱们守着小姐过自个的日子就是了，还清静呢，等守个几年，风声过去了，咱们大不了还回苏家去，小姐年纪轻轻，日后路还长着呢！”
苏磬音闻言也笑了笑。
还不知道齐茂行在屋里换完了衣裳没，苏磬音便决定索性在外头说说话，多等一阵，
只是虽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这般穿着衣服，在这温汤旁边待久了也嫌闷热，主仆几个说了几句，便也重新退出来，去竹林里的石凳上坐下，微风习习，闲话几句往后的打算，倒也很是惬意。
约莫待了有小半时辰，林中刚铺的石板路上就也传来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苏磬音闻言看去，坐着轮椅的自然就是齐茂行。
齐茂行旁边，跟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形容油滑，背负药箱。
自然，就是为齐茂行解毒的大夫苗太医了。
苏磬音见状站起身来：“这是要往哪儿去？”
齐茂行果然已经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素色棉袍，开口道：“苗太医正要带我去针灸解毒。”
苏磬音看看天色，已是沉了一多半了：“这么着急吗？才刚到地儿，而且这个时辰了，现在去，晚膳都要耽搁了吧？”
身形干瘦的苗太医在苏磬音的疑问下，像是有些尴尬一般，目光躲闪了开去，只含糊道：“嗯，既已到了，事不宜迟。”
“当真有这般要紧吗？”苏磬音面上认真起来。
迎着苏磬音怀疑的目光，苗太医心下也是忍不住叫起屈来。
他当然不着急，可是你家夫君着急，殿下反而吩咐着急啊！他一个小小医正又有什么法子！
可偏偏这话却又是没办法说出口的，苗太医再是心里发虚，面上也不得不撑出一派坚决，咬了牙道：“嗯，就是这般要紧，解毒嘛，当然就是越早越好！”
到底是齐茂行的事，闻言，苏磬音也只得退后一步，瞧着两人一轮椅进了后院。
瞧着两人远远的去了，苏磬音便也打算先回屋去修整，谁知道才刚刚出了竹林，身后的篱墙内，便是“哐当”一声。
这动静很是明显响亮，苏磬音与月白石青都是忽的回过了头去。
石青歪着头，疑惑开口：“这个动静，怎的有些像是姑爷的轮椅倒了？”
听着这话，苏磬音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
原本就也没走太远，十几息的功夫，便也回了篱墙围起的后院。
刚刚进了门口，迎面便见着轮椅翻在一旁，齐茂行也摔在地上，双手支撑着勉强直起头颈，一身白衣都沾满尘泥，更是显得格外狼狈。
而一旁带他过来的苗太医，则是叉着腰，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幸灾乐祸一样的摇着头：“你看你看，我就说了不成罢！”

第44章
“齐二你……”
苏磬音回过神后, 只惊的连尊称都忘了，拎着裙角，就连忙跑到了趴在地上的齐茂行身旁，蹲下身, 焦急道：“怎么就摔了？不要紧吗？”
齐茂行死死低着头, 看不出神情, 只问的多了，也只是极快的含糊了一句什么, 听着声儿似乎是说“没事。”
可苏磬音哪里会信他？见在齐茂行这儿问不出什么, 便只将视线落到了一旁的苗太医身上。
她虽然一直就觉着这个苗太医，看着就过于油滑，医术不太成的样子，很像是被太医署里推出来, 敷衍太子殿下的催促垂问的。
但她以为, 那顶多也就是治不好, 解不了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过来这一遭, 权当是叫齐茂行最后的日子里有些安慰罢了。
可医术是一桩事, 这样让双腿残疾的病人摔在地上, 还在一旁落井下石，叉腰嘲讽……
这就是医德的问题了！
她的目光里充满着质问、不敢置信、谴责……种种情绪，简直有如实质一般，一层层的压了过来。
而处在这目光下头的苗太医，却是当真觉得冤枉，冤枉到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的那一种。
这事也的确是没什么干系。
他方才遇见苏磬音时，说是要给齐茂行针灸, 那并非假话，他是真的打算给齐茂行针灸的。
毕竟就算是健健康康的好人，保持双腿一动不动的，坚持坐一两个月轮椅，那也是要坐出毛病来的，别的不说，最起码再起来时，腿脚也要好一阵子都不大便利。
侯府里人多口杂，为了防止露出差池被人瞧见，齐茂行这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是实实在在的“废了”近两个月的功夫的。
当然，好好的人硬生生装了这么久，齐茂行自个当然也是难受。
他方才进了院门，听着苗太医开口说“一会儿你试试，应当是站不起来了。我看看……”
没等话说完，齐茂行听着周遭没有旁的动静，忍了许久的他，就没忍住，径直伸腿踏到了实地上。
他自个倒是觉着，又没有当真废了，不过僵了些，活动活动就是，顶多不大灵便，哪里就至于站不起来？
谁曾想，一个用力起身，站倒是站起来了，但是还没迈出去第一步呢，一双腿就好像不是他自个的一般，沉得只如千斤巨石，生生的将他闪倒了去。
他自幼习武，腿虽不听话了，但反应犹在，摔到的一瞬间，不及多想，后手一抓，便撑住了背后的轮椅扶手。
若他撑着的，是个结实些的死物，这一下想必就也撑住了，可他偏偏抓住的轮椅，却是长着“脚，”的，木轮一滑，他再一个用力，可不就这么仰天翻了去。
这会儿听着身旁苏磬音的句句关怀。
齐茂行只觉着怪没脸的，他只是低着头，别说开口了，连直视她都觉着尴尬。
他好好的人，来的路上还与明面夫人雄心壮志，说着战场杀敌，马革裹尸，军功受封。
结果呢，言犹在耳啊！立马就是平地一个大跟头，摔成这幅模样。
要不是不能暴露殿下大计，他这会儿都恨不得立马爬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过这会儿说什么也迟了，苏磬音回来的太快，他腿脚僵硬，且猛的走动了一下之后，这会儿还一阵阵的又麻又刺疼，早已错过了爬回去的时机。
耳听着苏磬音都已在为他质问起了苗太医，再是没脸，齐茂行也只能强撑着开了口：“并不怪旁人，都是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不小心，方才摔了。”
苏磬音闻言便是一顿，一时间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
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你这都废了俩月了，能不能站起来，自己心里没点…谱吗？
不过鉴于他们虽表面客气，实际却挺疏远的关系，这种话也不太好直接问出口。
因此犹豫一瞬之后，苏磬音转过身，便又重新瞪向了一旁的苗太医。
原本也没错，齐茂行这人虽然气人了点，可他也并不像是像会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的。
之前都好好的，这会儿一和苗太医单独待在一块，就立马要试试自个能不能站起来？
说这其中和苗太医没干系都没人相信！
原本就知道这人恐怕没什么医术了，对他的预期，也就是能给齐茂行起一个安慰作用。
可他这会儿，治不了病不说，这会儿还要诓骗一个时日不多的“危重患者，”试试自个站起来？
这岂止一个庸医了得！
这么一想，哪怕齐茂行只是她的明面夫君，实质室友，苏磬音也忍不住为他抱不平，满心愤怒了。
要不是眼下的情形，不好摆明了与太医署里撕破脸，苏磬音简直都想好好的训斥这苗太医一顿。
饶是口上没说，可苏磬音心下也已经暗暗下了决定，等到明日天亮了，她说什么也得好好劝劝齐茂行，把这个庸医赶回去，哪怕不是太医呢，起码也换一个正经大夫回来。
一旁的苗太医“良心发现，”刚和众人一块帮着把齐茂行从地上扶到了轮椅上，一回首，迎上了苏磬音的眼神，就又觉着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
怎么着，这齐小将军不是说了与他没干系吗，这位齐夫人的表情，怎么还从质问谴责干脆变成不屑鄙夷了呢？
他委屈！
苗太医还满心委屈的琢磨着该怎么分辨，苏磬音却已越过了他，低头对坐在轮椅上的齐茂行开了口：“摔的这么厉害，今日就先回去吧？叫长夏好好给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齐茂行对明面夫人的关心甘之若饴，只是他身上却还担着差事，因此虽然满心不舍，面上也仍旧摇了头，温声道：“我当真无事，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用膳，我等叫苗太医诊过了，就也回去。”
都这样了还要叫苗太医治病？
苏磬音紧紧的蹙了眉头，原还想要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齐茂行面上的坚持，又想着或许对他来说，即便再不靠谱，这苗太医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一念及此，她就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来。
她微微吸了口气，便也当真点头退后一步，只是满面严肃的转向了一旁满面无辜的太医，一字一句开了口：“苗太医，夫君身受伤毒，行动也不方便，还望你多仔细些。”
“若是您自个顾不得，只一句话，我们也有的是人帮忙看顾，定然不会叫人出这样的差池！”
苗太医当然没法叫外人跟着“帮忙，”再是委屈，也只能连连答应。
齐茂行也正尴尬心虚着，也跟着一道劝了几句。
苏磬音见状，这才微微颔首，带着月白石青，重新扭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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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苏磬音那鹅黄的裙角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院门内的齐茂行与苗太医，才不约而同的一道松了一口气。
苗太医小跑上前，将院门紧紧的合上，如释重负的拍拍手，一转身，便又看见刚刚才被扶起来的齐茂行，竟然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哎哟哎哟！齐公子啊！您这是又要毁我的一世英名！”
苗太医只慌的又跑了回来，连忙扶住了摇摇晃晃的齐茂行：“您也听着您夫人刚才的话了，您这要是再摔一次，贵夫人非得把我赶回去不可！”
但齐茂行这一次却是稳了下来。
他示意苗太医松开他，虽然眉心紧紧的拧着，像是忍耐了极大的痛苦，但是缓缓迈出了一步之后，却是一点摔倒的意思都没有，之后第二步、第三步，除了姿势略显怪异僵硬之外，竟也当真就这般顺利的走了起来。
苗太医只看的眼睛都直了：“你这两个月里，是不是偷偷走动过许久了！”
话音刚落，齐茂行走到温汤边的竹案上，便有些撑不住一般的重重的坐了下来，弯腰揉捏起了自己的双腿。
苗太医这时才发现，就这么几步的距离，他的额头上都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发现这一点之后，苗太医就又忍不住的叹息起来：“唉，你较这个真儿做什么，快好好躺下，我给你扎几针，你再慢慢走动着恢复恢复！”
齐茂行却并不理他，弯腰在几个穴位按了一阵，便干脆的解起了衣服，从案下拿起一套毫不起眼的褐色短衫穿戴起来。
苗太医见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只惊讶道：“你这就要出去！”
齐茂行应了一声：“殿下的差事耽搁不得，我今日先去瞧一眼，快去快回。”
“你这模样怎么快去快回！”苗太医走上来：“今日还是先扎几针，明个再去就是了。”
齐茂行这次却是理都没理，衣裳换完，又弯腰将一头黑发都束了起来，拿一块同色的头巾扎了。
苗太医劝阻不成，绕了一圈，见他都已收拾妥当，立即就要走的模样，灵光一闪，又高声叫道：“你去这么久，你那夫人那般在意你，万一一会儿再过来，找不着人可怎么办？”
齐茂行的脚步果然忽的一顿，听着“这般在意你”这句话，又想反驳，嘴角又忍不住的想往上翘。
他扭头轻咳一声，低声给出了回答：“她若来了，你便说我在泡温汤，不方便见人，她不会进来的。”
苗太医闻言却还不怎么放心，低低道：“你们正经夫妻，有什么不方便的，还不如说我也脱了衣裳，不方便叫人瞧差不多……”
话未说完，就被齐茂行猛然凌厉起来的目光逼的咽回了剩下的话头。
“得得得，你说了算！反正叫人发现了，殿下怪罪下来也怪不得我……”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厉害，当真是一家人……
这句话苗太医没能来得及说出来，再抬头时，面前的齐茂行，便已称得上矫健的翻出了篱墙去。
——————————
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边儿都已从西面一点点的升起了一抹月牙，院外偏僻处的篱墙忽的一响，苗太医的眼前才又重新出现了齐茂行那熟悉的身形。
“可算回来了！我这饿着肚子等了半天，险些就要睡一觉了！”
齐茂行似乎很是疲累一般，话都没说的微微点头，跟着便又利落脱下了身上短衫，跳进温汤里匆匆冲洗一阵，便毫不耽搁的上了池边，擦丝干净后重新换回了最初的白色长袍。
直到这时，齐茂行才忽的问起了他思量许久的事：
“我…夫人，可有再来看过我？”
苗太医挠了挠头：“没来，倒是你那小厮，叫奉书的，过来了两回，我说不能打扰，这会儿还在门外等着呢！”
听到这个回答，齐茂行面上没露，可心口原本涨满的期待，却好似忽的被什么戳破了一般，一点点的瘪了下去。
苗太医还在絮絮的念叨着，说他不该这么着急，虽说年纪轻，可这般不拿自个的身子放回事，迟早要伤了根本云云……
可齐茂行这一次却是压根没听见一般，只是闷闷的坐到轮椅上，便伸手又往门口推去。
院门外果然奉书还在等着，苗太医见了外人，便也不再多说，在路口分告别，剩下齐茂行两个则一路回了主屋。
奉书等了半晌，也有些着急，路上忍不住道：“少爷怎的这般久，少奶奶还问了一回，这会儿还没歇下呢！”
“嗯？”
齐茂行闻言，低落的神情一顿，抬头看去，屋内果然还亮着一抹晕晕的烛光。
像是被这一抹光亮沾染，齐茂行的眼眸，也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第45章
苏磬音还当真没有特意撑着不睡觉, 专门等明面夫君回来的意思。
就算是那苗太医的医德很有些问题，可齐茂行那么大的人，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这身上的毒也还没到全身都废了的地步, 只能瘫在床上, 摆明着欺辱, 需要旁人时时照看的程度。
更别提过去解毒治病，这是齐茂行这个成年人自个的判断与决定, 他们不过就是同居室友罢了, 远远没有亲近到，可以干涉对方这么重大事项决定的份上。
她自个吃完了晚膳之后，叫下面将齐茂行的那一份备好热着，就自觉已经做到了一个合格室友的本分, 开始收拾洗漱, 准备睡下。
因为从上辈子带过来的习惯, 她原本就睡的晚一些，今日又是刚来，连收拾带整顿, 不知道是过了那个困劲儿, 还是新床铺不适应, 当真换了中衣躺下之后，非但没有困意，反而觉着越发精神了。
这要是在苏府或者侯府，还能拉着月白石青聊聊天，打打双陆之类，耗一阵子。
可她们今日才刚刚到了皇庄，她自个住的主屋倒是收拾妥当了, 石青月白两个的隔壁暗间却还一派空荡着，再拉着陪她打发时间？
她自个舒服了，但两个丫鬟一会儿回去就要睡的更晚。
因着这个，她没有声张，只叫月白给她留了灯烛，等着两个丫鬟都按照惯例出去歇息了，便自个披了一件褙子重新坐了起来。
这个时辰，也做不了旁的，加上到了晚了，许多消遣的书卷笔墨之类都在箱子里没翻出来。
她转了一圈，便只将刚从齐茂行长塌上搬下来的木案与棋盘重新摆好，抓了一把圆润的棋子，一旁配着茶点，按着记忆里的棋局，一下下的打出了一副残局图来。
她自小跟着祖父长大，棋道上自然是通的，除了画之外，她最擅长的也就是棋，只是苏老爷子曾说过，她的棋路过于循规蹈矩，却并不如在书画上另有灵气，恐怕难成大器。
不过苏磬音原本也没有想过成什么国手，她学棋纯粹只是为了悦己，自个的兴趣罢了。
棋道这事，若是当真上心了，是格外的耗时间的，苏磬音还没觉着自己琢磨了多久，屋外头便传来了木轮滚动的动静。
抬头看去，自然就是刚刚回来的齐茂行，在奉书的帮助下过了门槛，正对她要笑不笑，嘴角都像是有些抽抽般，声音沉沉道：“我回来了，对不住，叫你久等了。”
听着这话，苏磬音也没好意思说出自个并没有等，她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站起来迎了两步：“辛苦了，我瞧着你面色都不太对了，可是解毒累的？”
齐茂行刚刚还在明面夫人面前平地摔倒，丢了那么大的一个丑，因此进门之后，虽然心里很是高兴，但却强撑着不形于色，作出一副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的模样来，就是想表现出自个沉稳如山的一面。
没料到这才刚说了一句，沉稳没露出来，却叫苏磬音觉着他面目狰狞了？
“不，并不累……”
齐茂行心头一跳，连忙低了头，紧着手心连忙转了话头去：“你在忙什么？可用过膳了？”
见他像是不愿多提解毒的事，苏磬音也就善解人意的没有追问，点点头：“嗯，用过了，也洗漱过了，刚摆了摆棋谱，你既回来了，我收起来也就准备睡了。”
别说对方还是个病号了，就只是单纯的室友忙了一天，晚上回来了，身为一个合格的室友，她也不好再点着灯四处活动，影响人家休息。
分明什么都收拾好了，却偏偏不睡，只自个对着棋盘在这守着，见他回来，这才放心休息……
齐茂行听着这话，却是忍不住自个品出了别的意思来。
这么一想，他原本就是勉强压抑的雀跃，便再也忍不住了一般，嘴角都只高高的弯了起来。
苏磬音倒没留意，既然已经撞见了，她想了想，便披着衣裳出门，叫还守在外头的奉书去把下头备着着晚膳端上来，好叫齐茂行吃了再睡。
齐茂行闻言，便也只觉着心下越暖，面上也忍不住的越加温柔起来。
奉书腿脚利落，几句话里就将晚膳提了上来，庄子上的膳食简单，又是夜里，也准备不了什么山珍海味，不过一碗肉汤，几张烤的酥脆的面饼用来泡汤吃，再配几碟子时令的小菜罢了。
齐茂行跑了这一晚上，也早就饿了，并不挑剔，有自幼的教养在，虽也不至于显的粗鲁，却还是风卷残云一般，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吃了个干干净净，叫长夏将碗碟收拾起来给奉书送出去的时候，顺道还端了牙粉和清水过来，连口齿都清干净了。
苏磬音回过身后，见齐茂行虽然面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却很好的模样，连眼眸子都亮晶晶的格外有神，食欲也比之前要强得多！
去苗太医那解了一回毒，立马就变得这么斗志昂扬了吗？
见他这幅模样，苏磬音迟疑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劝上一句，叫他不要病急乱投医。
可他若是在那苗庸医处能这般高兴，在最后的时间里获得安慰，那她原本打算赶人回去的打算倒是不太好说了。
思量一瞬，没想出结果，苏磬音看看天色，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明天的自个，微微打个哈欠，便将方才琢磨了半晌的棋盘稳稳的端到了一边儿放着，打算留着明日再想。
齐茂行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的看着屋里的苏磬音，见着她像是要走的模样，紧了紧手心，便有些没话找话问了一句：“苏家家学渊源，棋艺定然也是十分精妙的。”
苏磬音不以为意，只随口应了一声：“不过寻常，二少爷也会棋？”
“会！”
齐茂行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认真抬头道：“得殿下引荐，我的兵法武艺师从杨老将军，棋艺也是老将军一手教导的。”
杨老将军，苏磬音也知道，那是当初跟着圣太/祖打天下的人物，那时是天下闻名的少年小将，之后几十年来身经百战，用兵如神，细算起来，也是在几年前才刚刚无疾而终，受陛下追封王爵。
而这位杨老将军的棋艺，就与他的兵法一般的神鬼莫测，据说与他下棋，便好似与这位军中杀神战场相见一般，是决计没有活路的。
齐茂行有幸师从这位老将军，不论兵法还是棋艺，哪怕只学到老将军的一两分真传，便都能称得上一句出挑。
苏磬音颇有几分赞叹：“原来如此，那我定是远不及你了。”
齐茂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上前道：“若不然，你我来一局试试？”
“不了不了。”
苏磬音闻言却是立即摇了头：“我这人不爱与人对弈，就爱自个胡乱琢磨，一与人比试起来，心下就觉着发慌，原本三分的棋艺，干脆一分不剩了。”
这话是真的，她可能是天生不适合搞对战，一有人正而八经的坐在对面与她对弈，她就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在意紧张，心思也很难全心全意的放在棋局上。
这也是祖父一直叹息她在棋道上难成大器的一大缘故。
不过后来见她自个打棋谱，便已是自得其乐，并不需要旁人，便也没有再想法子改她这个毛病，只是随她去了。
因着这缘故，她收集了许多有难有易的残局谱，都记在脑子里，故意不去看解法，像这样有空时，就自个摆起来慢慢琢磨，即便自个想不出破解之法，也觉得有意思的很，偶尔灵光一闪，想出了破局的棋着，就更是能连着高兴好几天。
齐茂行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被苏磬音搬到了桌上的棋盘，果然说的没错。
他思量几息功夫，便也看出了来源：“这棋局，可是天元残局谱里的第十二幅？”
听到这话，苏磬音倒是颇有刮目相看起来。
她刚摆的棋局，虽不算极难得一见的，但也能在这许多残局里一样便看出来路，也已是十分的不易了，不禁有些惊叹：“一点不错，二爷当真是博闻广记！”
第一次在苏磬音这儿得了夸赞，齐茂行越发激动起来，只觉着胸膛里又被什么填满了一般，一点点的鼓了起来，只叫他都几乎有些飘飘然。
齐茂行黑色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他原本不是刻意卖弄的性子，但因着心下的这一股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却又叫他有些欲罢不能一般，又推着轮椅上前一些。
“那棋谱上的解法其实并不是最好的。”
齐茂行的声音清亮，话音刚落，手下也几乎带了残影一般，在面前的棋盘上飞快的挪动了起来：“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两种，你看，黑子若是落在此次，这样……再这样……”
“哎……”
苏磬音一句话阻拦不及，便只能这般眼睁睁的看着齐茂行嘴急手快，硬生生的把三种解法都在她眼前清清楚楚的演示了个遍。
错过了一开头最阻拦的时机，后面拦不拦的其实就已经不重要了。
苏磬音一言不发，沉默的盯着齐茂行，只等他侃侃而谈半晌后停了下来，方才面无表情，声无波动的开了口：“齐二爷果真厉害。”
“时辰不早了，您也忙了这一天，还是早些休息罢！”
“哪里哪里，不过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齐茂行还未发觉不对，嘴角微微上扬，谦让之后，听到了苏磬音的后一句话，面色越发明亮起来。

第46章
长夏说的没错, 齐茂行这人的睡相的确是好得很。
苏磬音一早趿着布鞋起来时，路过长塌，便看见了齐茂行正一动不动的平躺在榻上，若不是还有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面色也是白皙透亮, 简直安静的不像一个活人。
说实话, 睡着的齐茂行看起来还是很养眼的，一头鸦羽似的茂密黑发枕在脑下, 只盖了一层薄被子, 头微微朝屋内的方向侧着，在还带了些昏沉的天光里，衬得他唇红齿白，好像一下子小了好几岁一般, 越发的眉目纯良了。
可苏磬音看着他这幅纯良无辜的模样, 心下却是一点儿好感都没生出来, 甚至于，因为刚刚把她惊醒的噩梦，还反而生出一股浓浓的怒意。
没错, 这个时辰, 连齐茂行都还安安稳稳的睡着, 她却能这么早的起来，当然是有缘故的。
换了地方，睡的不安稳，固然也有几分关系，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齐茂行这小子给她下的残局！
果然，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这人在晚上休息前，是不该生气的，更不该把情绪憋在心里去睡觉。
她昨夜里看在齐茂行命不久矣的份上，一句埋怨没说，硬是忍着满心的憋气去睡了，结果这睡着的一整晚里，就硬是生生的梦了一整晚的黑白色棋子棋盘，还有齐茂行面目可憎的穿插其中。
直到最后，她这明面夫君齐茂行，甚至在还在手里拿了厚厚一本的棋谱残图，一页页的翻开，一份份给她讲起了所有的破局之法！
苏磬音原本想要大声叫喊阻止，却是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声来。
拦都拦不住！不听都不行！
眼看着一本天元棋谱都要被他剧透完了，她实在是忍无可忍，冲了上去一脚把厚厚一叠的棋谱都踢飞了去，棋谱天女散花的纷纷落下，可那纸上的棋盘棋子却都纷纷活了一般，一个个自个走动起来，继续为她往下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一个激灵，终于从这噩梦中惊醒过来。
啊，齐茂行这小子怎么就这般过分！
这历历在目的画面一时间却还消退不去，苏磬音沉浸在刚才的噩梦里，再看着眼前睡的安安稳稳的齐茂行，一时间便越发的气不顺了，恨不得和在梦里一样，冲上去一脚把他踹起来。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来，长塌上，原本睡的安安稳稳的齐茂行，便像是被什么扎到了一般，双目一睁，整个人都猛的坐起，眸光似电一般，刺人的扎了过来！
苏磬音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很是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都忍不住的连连后退了几步。
齐茂行面色冷酷的环顾一周，直到看见了面前被吓了一跳的苏磬音，也才从一瞬间，蓄势待发的紧张里回过神来。
奇怪，他之所以能这么快起来，是因为感受到了要被攻击的恶意的。
齐茂行有点懵懂的看了一旁的苏磬音一样，一时间忍不住的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唔，一定是他废的太久，五感都出了问题……
毕竟，夫人待他这么好，怎么会有想要攻击的恶意呢？
想到这，齐茂行也彻底放下心来，像是从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收入鞘中，整个人都显得温和无害、甚至纯良无辜起来：“啊，对不住，是我睡迷了，可是吓着你了？”
“你怎的起这么早？是这儿睡的不安稳？还是出什么事了？”
苏磬音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被这么一吓，她原本是要忘记昨夜里棋局的事儿了，可偏偏齐茂行却是偏偏又问起了她为什么起这么早？
苏磬音又忍不住的瞪她一眼，只气恼道：“没事，出去更衣！”
更衣，其实就是方便，原本这屋里的拔步床后头，便专有一道夹壁放了马桶的，且因是皇庄，还按着宫里的规矩、内里铺了上等的香木细灰，时时更换着，并无异味。
只是若只自个一个人就罢了，如今是和齐茂行这么毫无遮挡的在一个寝室里住着，这么就隔着一层床板，苏磬音觉着的还是怪怪的，实在不太舒服。
正巧这主屋里，一名两暗的两间狭窄些的偏房，一间叫月白石青、连带长夏三个人住下，剩下的一间还空着，苏磬音便索性叫将洗漱方便的种种杂物都放了过去，权当是当成了一个卫生间来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若要更衣，就还要出门一遭。
只是……更衣就更衣，怎的还这么大火气呢？
齐茂行眼睁睁的看着苏磬音说罢之后，就气呼呼的出了门去，一时间越发疑惑了起来。
难不成他这明面夫人，还有起床气不成？
齐茂行抬头看了看还有些昏沉的天色，觉得应当就是如此了，毕竟这会儿也的确是太早了些，估摸着，这也就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对苏磬音来说，才刚到标准睡眠时间的一半，可对齐茂行来说，就是虽略少了些，却也还算是在正常范围内。
既然已经醒了，他也从来没有再睡回笼觉的习惯。
趁着这屋里没人的时候，齐茂行靠着自个的灵敏的耳力，一面留神着周遭的动静，一面飞快站起身来，略微活动了一下腿脚。
等到苏磬音再回来时，看到的齐茂行，便已经套了一件宽松的燕局袍，腰杆挺直的坐在轮椅上，看见她之后，压低了声音：“天色还早，我出去转一圈，给你熄了灯，再回去睡一会儿罢？”
第一次发现明面夫人的起床气还这这般大，如今住在一处里，他日后起来出门，都得更留心些才成。
这么想着，齐茂行的面上都添了几分小心，却是压根没有发觉到，诸如起床气这些，放在从前，他一向觉着都是闲着没事的人才有的矫情讲究。
如今只是换了做出的人，他便是这般前后不一，非但丝毫未觉多事，反而满心里，都只是想着如何才能避免，不叫她再这般不舒服。
出去转了一圈，彻底从昨晚的棋局噩梦里走出来，苏磬音倒也平静了不少，对齐茂行的恼火也几乎都消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昨晚特意留下的一盏烛灯，只是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唔，也不差多少了，也不碍眼，就叫它自个燃干净了罢。”
时辰太早，三个丫鬟们都没过来，铜质的大烛台足有一人的高度，就算是她自个，也得垫着脚尖才能将烛火吹灭。
苏磬音自个正困着，不太想去费这个劲儿，当然，这样的高度，更没想过叫不良于行的齐茂行去灭。
齐茂行闻言却是不甚在意的推着轮椅上前走了些。
一旁的小案上还放了些消遣的茶果，是昨晚苏磬音打棋谱时吃过的，齐茂行见状，顺手捏了一粒松子来，漫不经心的抬了眸，手腕微微一抖——
伴着一道细微的风响，烛火应声而灭，松子则是慢一步的跟着掉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掉落声响。
苏磬音的脚步微微一顿，看着正巧滚到了她脚下的松子，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烛台，停了几息功夫，才有些迟钝的意识到齐茂行这是做了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睡眼惺忪的她，都忍不住的睁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的吗！”
这一手，当真漂亮的很，简直与话本里江湖侠客似的潇洒。
齐茂行抬眼看到了苏磬音面上的惊叹，却一点没放在心上的模样，只随口道：“雕虫小技罢了，你多试两次，也能射的中。”
苏磬音怀疑的看他一眼：“怎么可能？你这是从小练的功夫吧？练了多少年了。”
齐茂行却仍是坚持：“当然可以，若不然你自个试试。”
为了证明，苏磬音当真蹲身将脚下的松子捡了起来，后退几步，还是比齐茂行更靠近了几步的位置了，抬手一抛——
当然离着十万八千里的飞到了不知哪里去。
齐茂行便忍不住笑了，抬手与她示意：“是这样，用手腕的劲儿就成，这么近，胳膊不必动……”
苏磬音按着他的说法，空手甩了两次，之后也从碟子里又取一枚，对着已经熄灭的烛台，仍旧不怎么当真的又射了一次。
但叫她没有想到的，这一次虽也未中，松子却是落在了一旁相隔不远的床柱上，且重重的打中之后，仍旧十分有力远远弹了出去。
齐茂行见状都忍不住有些惊叹：“以未曾习武的人来说，你手上的力道已很不错了！”
苏磬音虽不习武，但自小跟着祖父练字作画，莫看不起眼，这却也是一个十分需要手腕力气的活。
按着祖父的要求，她是在手腕一点点的悬着重物写字练出来的，日久天长，自然是有些积累在身上的。
齐茂行听了她的解释，也正色起来：“果真是各有不易，若是这样，你这力道是尽够了的，只要准头提几分，像这样抬手灭灯的事，当真是轻而易举。”
抬手灯灭，这样酷炫的举动，苏磬音上辈子里，凡是看过武侠的人，哪一个没有幻想过？
苏磬音当然也并不能免俗，尤其是得了齐茂行这个专业人士的这般鼓励，加上方才又很是接近的射中了一边儿的床柱，她自信心便不禁空前高涨起来。
苏磬音甩甩胳膊，郑重其事的重新捡了几枚松子来，屏气凝神，又认真试了几次。
但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刚才的平常心，这几次的准头，却是连刚才打中床柱的成绩都不如了。
苏磬音的眉心越蹙越紧，一旁的齐茂行却像是比她还在意，开口指导了几句，见没有效果，便忍不住的上前来，朝着苏磬音伸出手去：“是这样，我带你打一枚。”
苏磬音的心神都放在眼前的烛火上，也未多想，当真在他身旁半蹲下来。
齐茂行这时也并无他意，见状略微弯腰，右臂朝着苏磬音虚虚揽过，伸手盖了明面夫人的手背，抓着她的手指捏住松子，不急立即出手，只是带着她甩动手腕，先记住出手的感觉。
“你瞧，这样，看着烛台，从下往上……”
话音刚落，手下带着她一个用力，松子应声而出，伴着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虽未打中蜡烛，却也是准准的打在了铜质的烛台上。
“啊，中了！”
这种感觉只叫苏磬音的眼眸一亮，激动不已，回过头来，嘴角也忍不住的露出欢喜的笑意来。
这样的笑意落在齐茂行的眼里，只觉迎着刚刚亮了些许的天光，苏磬音的一双杏眸灵动至极，简直像是什么鸟雀的瞳，简直亮的要将人心神都摄去一般。
两人原本就挨着极近，方才都是一心看着前头时还不觉着，如今这么猛的回过头来，便好似是齐茂行将人搂在了怀中一般。
发觉了齐茂行的出神，正在高兴的苏磬音也是忽的一愣，便也立即察觉出，这样的距离简直有些近的过分，实在是不太妥当。
两人正无言间，屋门忽的传来了被推开的动静，紧接着就是大丫鬟长夏，那特有的，带了几分苏州口音的婉转声音：
“二少爷，我们刚听着您起了……”
话音未落，踏进来的长夏便立即看见了眼前的一对儿明面夫妻，这会儿一蹲一坐，四目相对，手心交握，当真是说不尽的多情缠绵。
长夏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本已迈进了门槛的右脚缓缓抬起，往后收了回来。
紧接着，“吱呀——”一声，屋门便像是从未开过似的，又紧紧合了回去。

第47章
要没有长夏过来闹这么一出, 苏磬音虽也觉着两个人离得太近，是应该分开些，但也并不会多想旁的。
可长夏这么突然出现，之后又好像是见着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又默默等待退出去将门紧紧的关上——
这一下子, 就反而叫人忍不住的多想起来。
苏磬音抬眼, 看了一眼近在咫尺、面白脸红的齐茂行，一时间心下也是忍不住的一跳, 略微带了些慌乱的猛的退了一步, 站起身来。
“啊，居然当真中了，我都没有想到过，太厉害了。”
“还是多亏了你, 要我自己, 只怕在这扔上一整日也未必能射得中！”
苏磬音张了张口, 除了第一句时，还多少有些尴尬，越往后, 便也恢复了平静正常。
原本就是嘛, 齐茂行只不过是帮着她出手射灯, 正常接触罢了，都是长夏一场误会，自然也不必要放在心上。
苏磬音这厢倒是十分想的开，但另一边的齐茂行，一时间却是浑身僵硬，连话都不太难说的出来，若非她的明面夫人退的够快, 他都疑心自个胸膛里擂鼓一般的动静被被她听着。
苏磬音站起身从他身侧离开之后，齐茂行心底里虽也觉着惋惜，但更多的却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死死的握紧了方才抓着苏磬音手背的右手手心，为了不叫面前的苏磬音发觉，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叫自个的声音维持平静。
却还是没有多开口，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好在苏磬音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齐茂行一贯十分注意避嫌的行事，反而觉着这是被长夏误会了，估计心里不太痛快。
这么一想，苏磬音转身之后，就立马去开了门，叫刚才的长夏进来。
也省的他们在屋里再耽搁久了，那就当真是越发不好解释。
齐茂行一目不错的看着苏磬音的背影，右手也慢慢的松开了一些。
他自小便因为父亲的缘故，决意抱节守一，不沾女色，十几岁时，更是因吴家表妹离家从军，之后回京成婚，为了与家里表明心意，非但与苏磬音一向清清白白，便是房中的丫鬟之流，也都是敬而远之。
因着这缘故，他虽然已是年少慕艾的岁数，但这等事，却还只是耳闻，从未当真与女子肌肤相触过。
也是刚才只留意着如何教苏磬音射中烛台的缘故，没有察觉，直到事后，他才忽的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方才竟是抓了苏磬音的手背！
直到苏磬音出了屋门，齐茂行脑中还忍不住回想起方才接触到苏磬音手心时，的微妙触感。
不是他曾在旁人嘴里听过的女人的手都是软绵绵，没有骨头一样。
或许是因为用力的缘故，苏磬音的手，骨肉亭匀，肌肤滑润，像是握着一块上等的羊脂美玉。
温、润、滑，外柔而内坚，像是她的人一样。
齐茂行低头，刚才盖在苏磬音手背的五指微微张开，试着抓了抓他自个的另一只手，一时忍不住有些疑惑。
分明是一样的骨肉肌肤，只是更细腻单薄些，为何只是这般握上一握，便莫名的叫人脸热？
女子都是如此？
可为何丫鬟服侍日常更衣洗漱，却是从来不曾留意？
从前他受伤时，吴琼芳亲自帮他换药，无意间也有些许触碰，他也是心静如水，甚至只她磨磨蹭蹭，绷带都系不紧，纯属添乱，却不曾有这种非礼的心慌之感？
“少爷？可是要起了？”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重新回来的长夏就朝他笑眯眯的弯了眼角。
齐茂行回过神来，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头。
长夏见状，便操着一口还带着几分口音的官话又道：“少爷稍等等啦，您今儿起早了，我还没去要热水呢。”
“哦，不急。”齐茂行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说罢，见苏磬音出去之后，这么久都还没回来，才又叫住长夏问了一句：“你二奶奶呢？”
长夏闻言，越发看出了什么似的，别有深意的笑道：“在外头坐着呐，可要我去请奶奶过来？”
听着这话，齐茂行却又严肃起来，知道苏磬音是有意退出去方便他洗漱更衣，便略过话头道：“不必，你推我到隔间去，往后洗漱也都不必在这儿。”
二少爷差事忙，又从来不与她们这些丫鬟玩笑，长夏也就是在别的大丫鬟都走了之后，贴身伺候多了，才略微随意了些。
因此齐茂行这会儿一旦严肃起来，她便也再不敢多言，只干脆应了一声，将齐茂行推倒隔间之后，去叫热水的时候，便顺道把还睡着的月白石青都一块叫了起来。
等到齐茂行收拾妥当重新回了屋里之后，月白石青两个丫鬟也已都在屋里，月白忙着收拾床铺，石青则是立在铜镜后，为苏磬音梳着一头顺滑的黑发。
等到丫鬟们都各有差事的出入忙碌起来，主屋里便立即热闹起来，方才苏磬音与齐茂行之间到底些许暧昧，也立即在这热闹的人气里消融不见。
齐茂行立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功夫，直到苏磬音都有些奇怪一般，朝着他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他这才微微垂眼，推着轮椅慢慢行了过来，状似无意道：“唔，今早你试过的，射松子，往后，可有兴趣好好练练？”
苏磬音隔着铜镜有些诧异的眨了眼睛：“什么？”
齐茂行侧着头，认真的观察起了自个袖口上的扣子，继续道：“你手腕上已有些功夫了，往后可以学暗器，飞刀，飞镖，伤人防身，出其不意，也是很有用的。”
飞刀暗器！
听着这词，苏磬音的一双杏眸，也是忍不住一亮：“当真可以吗？”
听出了她的意动，齐茂行的心中定了许多，重新抬起头，微微往前探身，十分认真，甚至有了些急迫一般道：“自然可以，有我教你，每日好好练一个时辰……或者半个时辰也成，只一两月功夫，立时便能看出成效！”
苏磬音其实已经心动了，只不过还客气道：“只怕太麻烦你……”
齐茂行便笑了起来，满面明朗：“不麻烦！我乐意的很！”
说罢，察觉出这话似乎是有些问题，他便又连忙补充道：“我左右也是无事，再一者，你陪我到这庄子上，我还没有谢你。”
听着这话，苏磬音也才放下心来：“那便麻烦你了，若是有什么不方便，我这儿什么时候停下都成的，并不要紧。”
齐茂行闻言，却是正色起来：“学文学武皆是一般，最忌半途而废！半途偷懒停下一日，那便是前功尽弃！”
不过说到这之后，他才又忽的意识到什么一般，眼神躲闪的顿了顿，尽管心下万分的不同意，口中却仍旧软了下来：“嗯，不过习武累的很，你刚开始，若是受不住了，歇一歇也不算什么，只是往后要更费三五日的精力才补的起来。”
苏磬音闻言，转过身来，眸子里也有了些熠熠的光彩，声音清脆道：“你这是瞧不起谁呢？不论学什么，我还从来没有因自个偷懒半途而废过！”
“你且瞧着，即便当真半道停下，也决计不会是因为我！”
“我一会儿与苗太医去后头院子里解毒，等下午回来，便开始第一日！”
虽然得了苏磬音的反驳，但齐茂行闻言之后，却不知怎的，反而笑的越发开心起来，直到出去开弓练箭时，嘴角都满挂着遮都遮不下去的弧度。
连一旁看见的石青都有些忍不住了：“姑爷这是什么毛病？这毒怕不是还伤了脑子不成？”
苏磬音站起身，有些嗔怪的拦了她这话头：“他还指不定能活几日呢，快少说几句罢！”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的确是一大杀器，哪怕是小爆竹一样的石青，听了这话都撇着嘴点了头：“知道了，我这阵子都听小姐的吩咐，尽力叫姑爷高兴了！”
在庄子上，苏磬音换了一条舒服的棉布裙，松松挽了宝髻，惯例用了一份很是清淡的清粥小菜之后，便将袖口卷到了腕间的方口玉镯里，开了从家里带来楠木大木箱，将内里的书册一本本的整了出来。
这一口箱子里，放着的都不是什么少见的孤本卷轴一类，不过是些平常的四书五经，甚至是《百家字》、《千字文》这些没什么好说的常规启蒙读本。
这些东西，苏磬音自个早已是倒背如流的了，她带着这些，也不是为了自个，而是未雨绸缪，想着万一日后当真能够教书育人，那么这些，就算是最基础的课程，自然需要提早准备教案。
事实上，并不单单只有这些常见的，既然有了上一世重活一回的奇遇，她甚至也会想将更多的东西教出去——
也不必太复杂，只说最基础、却又最是实用的，阿拉伯数字、汉语拼音。
这两大神器若是能够普及，她便是不能流芳百世，称一句利在千秋，也不算是夸大的。
就更别提她还记得的，各种天文地理、甚至基础的物理化学之类了。
当然，这种东西，也并不是她想教就可以直接教的，这个世界的接受程度，传出去的后果，这些事都需要提早考虑，一个不小心，谁都不知道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她一向是个仔细的性子，除非十拿九稳，确保不会出事的，否则，她就算心里再是可惜，也是宁愿将这些东西烂在心里，也不会出口一个字的。
在准备这些事时，苏磬音的神色便是格外的专注，与在侯府时那种莳花弄草、消遣时日的慵懒闲适的状态又不相同。
齐茂行将这样的苏磬音看到眼里，心下便又是忍不住的一阵波动。
因着这个，等到之后苗太医又来找他“解毒”时，他出去的时候便更久了些。
直到日头都已往西移去，奉书都已急的忍不住在外头问了好几遭，一身风尘仆仆的齐茂行才又重新回到了主屋内。
苏磬音看着他比昨天更累，甚至这么短短半天，就好像是瘦了一些的模样，也有些担心：“解毒这般辛苦的吗？”
齐茂行的神态虽疲惫，精神却还好，闻言只随口解释几句，便双眸闪亮的与她开口道：“我才问了，就在前头山下，有一处宅子，出城也就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原本也是一处温汤庄子，几十年前泉眼干了，宅子便也闲置了，屋舍都是好的。”
苏磬音还有些奇怪，齐茂行便已又继续解释道：“这处宅院位置不远不近，大小也合适，内里又是五脏俱全，你要不要去瞧瞧，我觉着正合适往后开学堂用！”
苏磬音这才回过神来，她站起身顿了顿，没有回答这个，倒是先疑惑道：“你不是去后院解毒了？这是与谁去问的？”
齐茂行的话头便是忽的一顿，他目光转了一圈，扭头看向了奉书：“唔，我前日听了你的话，叫奉书去打听了，他刚回了我。”
门口刚刚把齐茂行送回来的奉书闻言也是一顿，瞪着眼睛愣了半晌，才在自家少爷严厉的目光下恍然大悟：“啊，是，是小人，刚回的。”
算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少爷叫他应了，那他答应就是了。
奉书满面憨厚的挠着头，见二奶奶闻言之后，夸了他一句当真得用，他也只是弯腰应了。
可是答应了之后，他余光再瞧自己少爷，却总觉着二少爷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不痛快了起来。
奉书刚刚放下的手心，又放回了后脑勺上。
他分明按着少爷的意思应下了不是？少爷这怎么还瞧着越发不高兴了？
当真是奇怪。

第48章
在苏磬音的眼里, 齐茂行的这个小厮奉书，一直都是忠心诚恳有余，但是灵敏机变不足，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过于“憨直。”
忠心自不必提, 齐茂行出事之后, 抱节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是个什么情形, 苏磬音都是看在眼里的。
一个个走的走，逃得逃, 就算现如今唯一留下来的长夏, 也只是因着是外头买进来，没有出去的门路，实在是没有办法，又看在银子的份上, 才近乎认命的老实伺候的。
相较之下, 奉书虽也是侯府的家生子, 但这两个月来，对于主子的受伤中毒，却是除了担心, 从无生出过一丝改换门庭, 或者自谋前程的心思。
不过单从这一点里, 除了忠心之外，就多少能看出这小子的一根筋了，更不必提诸如之前表姑娘和齐茂行吵架，他巴巴的把身为正室的她叫过去，这般的行径……
细琢磨起来，多少有点一言难尽的。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在得知奉书这么快的时间内, 就能为她探听到这般适宜开学堂，并且处处周全的地方，苏磬音自然是觉得有些吃惊。
毕竟这还不同于上次买兰草的时候，可以借助侯府现成的积累，买的漂亮也不算什么。
如今出门在外，单凭他一个，并且还是在正常当差之外的剩余时间里，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对这样的业务能力，完全称得上一句刮目相看。
对于苏磬音的夸赞，奉书就表现的十分惭愧的模样，不停挠着后脑勺，满面憨厚，只是连连谦让。
不过等到苏磬音再细问起这宅院的具体情形时，奉书就有些迟疑起来，张着口嗯嗯呀呀，半晌也说不了一句明白话，只是不停拿眼神偷偷瞟着一旁的齐茂行。
到了这时，齐茂行便面色严肃的咳了一声：“我才看见，侯府像是又送了东西来，你出去看看。”
奉书闻言简直如获大赦，一口答应了，便一阵风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苏磬音见状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齐茂行的身上。
齐茂行对苏磬音的目光也有些躲闪似的：“这处庄子与宅院我也清楚，索性也闲来无事，我与你说说就是了。”
“庄子就在城外西面的景山不远，我们过来皇庄时，其实是路过了的，唔，我画张图来给你看看……”
地图这个东西，在这里属于战略性物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瞧见的，因此齐茂行转动轮椅行到了小案旁，便顺手拿了苏磬音白日里用过的笔墨，重拿了一张未用过的白宣，用镇纸压好，神色认真。
他下笔毫无迟疑，不到一盏茶功夫，便画出了一副简易却清晰的地形图来，顺便与苏磬音解释道：“你瞧，这是皇城，城门在这儿，这庄子两面环山，一面临着官道，每日往来的人车也有不少，安静，却不至于太过偏僻。后面还有一条从山里流出的清河，吃水用柴都很方便，要出门也是一条官道，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西城门。”
说完了地形位置之后，齐茂行将毛笔平平正正的贴着纸沿放好，这才转过身，一一解释起苏磬音方才问奉书的几桩事：
“宅院田地原本都是先前朝中张大人名下的，现如今分在了张家小儿子手里，自打温汤干了之后，也再不用了，托人过去问问，也是迟早就要出手的。”
“对，就是寻常的温汤庄子，除了宅院，几乎没什么旁的田地，不出粮食，也没有庄户。”
“前后左右也是没什么良田的，待我再叫人去打听打听，说不得能在后头山里里租些山地来，开一开，买几十个下人放着，自个的口粮说不得就能种出来了，也省的再去城中买，平添一桩耗费……”
苏磬音一句句的安静听罢了，等到齐茂行终于暂且停下来，她便上前一步，一双杏眸低垂下来，盯着面前的明面夫君，怀疑道：“二少爷，你说，这些都是奉书这两日才去打听的？”
奉书便是能力再叫人刮目相看，也不至于厉害到这般田地。
更莫提，若当真都是奉书自个打听的事，方才她问起来，为何却是哑口无言、落荒而逃，偏偏是坐在这庄子里的齐茂行侃侃而谈，知道等待一清二楚？
这么明显的不对劲，苏磬音当然能瞧得出来。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话头便猛的一滞。
方才看着她对奉书百般夸赞，满心里都不太痛快，好不容易将冒领功劳的小厮打发走，他一时竟是忘了这一茬，只想着自个要比奉书更多说些。
谁曾想不留神间，便说得太多了。
齐茂行的眸光微微颤动一下，垂眼从怀里抽出帕子，借着一根根擦拭手指的动作考虑了几息功夫，便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开口解释道：“你之前，与我提起这开办学堂的打算时，我便暗地里打听了许久。”
“挨着比下来，便是数李家这处庄子最是合适，我早就留心了。正巧与这儿也离得不远，这两日，便叫奉书得空去瞧了一眼，的确不错，这才与你说了。”
这一番解释就与实情也不差什么，只除了因为不暴露殿下大计，他瞒下了是自己亲自过去看的事实，仍旧拿奉书遮掩了一回，剩下的便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苏磬音沉默了一阵。
这么一解释的话，整件事的确就合情合理的多。
但是解释了一桩疑惑，另一件更叫人不解的事便又忍不住的冒了出来——
齐茂行，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开学堂的打算这般上心？
苏磬音的手心微微动了动，面上忍不住的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她之前在参加了白小弟的生辰宴，回齐侯府的路上，与齐茂行提起自个往后的打算时，完全就是临时起意，一时冲动罢了，甚至刚说完没多久后，她都已经开始有些后悔。
毕竟这个世界总是与她上辈子不同，时代的局限性在眼前放着，再是开明的人，也很难理解她身为一介女子，却想要教书育人，教出桃李满天下的志向。
更莫提齐茂行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如果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对齐茂行的名声也是有损碍的。
正常情况下，对方都是不会试图理解甚至支持她的志向。
没有嗤之以鼻、甚至直接阻拦，都是多亏了她们不过明面夫妻，齐茂行想必不太好开口罢了。
没错，以齐茂行的性格行事，就算不会嘲笑阻拦，至多也就是对此不以为意、不置可否，只由着她自个去张罗，这才该是正常的情形。
可结果呢，他非但没有置之不理，反而还不顾自个的身体伤毒，在听说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多方辗转打听，甚至比她还着急在意，从平日里吃水用菜的琐碎细节，到往后的发展方向，都未雨绸缪，仔细规划？
他这是干什么，临死之前突然觉醒了公益心，做希望工程，搞慈善吗难道？
苏磬音看了一眼面前，唇红齿白、干净清爽，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堆出来、丝毫不知民间疾苦的侯府少爷齐茂行——瞬间就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猜测。
可齐茂行这般尽心尽力，如果不是为了她想做的事业本身……
那岂不是只能是为了她？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了。
苏磬音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的在屋里走了两步，将上辈子的不良习惯都唤醒过来，忍不住的想咬自个的指甲。
不，不可能，应该只是齐茂行人之将死，良心发现，突然觉着他之前的事的确是过分，实在是对不住她，因此给了她的补偿吧？
苏磬音心里想要这般解释过去。
可或许是女子特有的直觉，她内心深处，却还是有另一道隐隐的声音，仍在契而不舍的告诉她绝非这般简单。
这么说起来，齐茂行对她的态度，转变这么大也不是一两日了。
之前给她银子，给她铺子，给她请封诰命夫人……
就算这些可以算到正常的补偿里。
可像眼下这样，为她上心留意，在还不知道能活几天的时候，为了她耗费时间精力，心甘情愿的做到这般地步。
且若不是她刚才问起来，只怕齐茂行都还不会主动提起来其中缘故，只是就这么为了她的目标与打算，默默关注付出。
这怎么看，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赔偿便能说得过去的的。
苏磬音咬咬牙，有心开口问个清楚，可这种事，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直接开口，问齐茂行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你是不是喜欢我？
得了吧，这种话，莫说在这个地界儿了，就算是上辈子，恐怕也没有多少女孩子能大咧咧的问出口。
更要紧的，是就算她这会儿能厚着脸皮问出来了，之后呢？
齐茂行说不是，自作多情的她固然尴尬，他万一当真说了是……
那还不如叫她尴尬！
“少爷，二少爷！”
还没等苏磬音纠结出一个结果，屋门外便又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刚刚离开不久的奉书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似的，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齐茂行这时哪里有心情多等他，见状只是不耐烦的瞪他一眼：“怎么了，不就是府里送东西来，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府里没事！”
奉书一个激灵，也不犹豫了，立马挺直了身，飞快的回道：“是表小姐！”
“小的听府里人提起，说是表小姐在寺里病故了！”

第49章
表姑娘病故了？
苏磬音闻言, 立时便忍不住的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齐茂行。
鸳鸯馆内，齐茂行与大少爷和表姑娘一道撕破脸时，奉书虽把苏磬音叫了过去，但他自个却是恪守本分, 远远等在外头的。
也正是因此, 奉书并不知道表姑娘那假死脱籍, 好与大少爷双宿双飞的打算。
在奉书看来，吴姑娘是当真的病得厉害, 一下子身故了, 那以自家少爷待表姑娘这么多年的情分来看，当然要立即过来禀报一声。
若是知道其中缘故，他便再缺根筋，也不至于这般巴巴的提起这事儿来讨人嫌。
齐茂行听着这话, 果然停了一瞬, 一时间神情都冷峻了下来。
他的眼眸低垂, 声音却很是平静：“既是故了，明日你去一遭大安寺，在给吴家人的长明灯里, 多添一盏, 与庙里说明了是吴氏琼芳, 请大师们多念两日经，祝祷她早登极乐、阖家团圆。”
单听这个话，有些像是那种分手之后、就祝愿前任死了一样的诅咒似的。
可是偏偏配上齐茂行这般一丝波澜都无的平静神态，就显得好像天经地义一般，看不出一点赌气怨恨的意思——
更主要的，是从明面来说，这表姑娘, 是真的已经“病故”了，齐茂行这事也是做得一点毛病都没有的。
奉书应了一声，之后挠挠头，便又有些小心的继续问道：“可要去给表姑娘收殓尸身，置办后事……”
“咳，奉书。”眼看着齐茂行听了这话之后脸色越发的难看了，一旁的苏磬音便开口打断了他。
收殓什么尸身啊，这“尸身”有没有还不一定呢，便是真的有，只怕也与那位吴姑娘一点干系没有，这一句句的，可不是往你主子上的心口上戳？
“去和月白拿银子，办二少爷的吩咐就是了。”
苏磬音只朝他摆摆手：“旁的事儿你不必多理，自有大少爷操心。”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更要紧的是看到了齐茂行的脸色，奉书果然也不敢多说，低着头倒退几步，便立即转身匆匆去了。
要是在之前，苏磬音这会儿就也会随便找个理由避出去了。
毕竟这是人家同居室友的私事，而且还是不怎么好说出来的那一种，她凑巧听着就罢了，当然不好还一直留着叫俩人都尴尬。
但是苏磬音这会儿，正对着小案上齐茂行刚刚画出的简易版地形图，她的心头也正有一桩要命的大疑问没有解开呢。
还不知道齐茂行待她这般上心的缘故是不什么就这么出去，这桩事岂不是要一直悬在她心口，说不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不过冒出了表姑娘这一桩事之后，苏磬音多多少少也放了些心。
也对，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茬，这这明面夫君，那是有真爱的！
虽说他算是遇人不淑，这会儿也与表姑娘彻底决裂了，但到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了人家不顾身份差距，就算和离也要娶人为妻的情分！
这样的真爱还在前头摆着，齐茂行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这么一想，苏磬音凝重的面色都放松起来，回过神，连忙放下啃了一半的指甲，以防万一，只是最后安慰一句：“唉，出了这样的事，是谁也想不到的，你这般喜欢表姑娘，这会儿定然是难过的很。”
“天涯何处无芳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毒还未解，千万不必为了这事伤了自个的身子。”
齐茂行听了这话，却是有些奇怪似的瞧了她一眼，莫名道：“我原也未曾难过。”
说起这话时，齐茂行的面色便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连刚才略微的低沉不悦都已经消了下去，也的确是看不出一点勉强的模样。
苏磬音便愣了一瞬，想了想，又犹豫道：“那你这会儿是……生气？愤恨？”
喜欢了这么久的真爱背信弃义，与自个的杀母仇人之子跑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盖在头上，自然是因爱生恨，恨到了极处，都已经顾不上难过了。
这样也能说得通。
齐茂行有些不明白苏磬音怎么好好的偏问起了这事来，不过却也配合的垂眸沉思一阵儿，深思熟虑之后，方才认真开了口：
“表妹这般抛宗弃祖，改投旁人，我自是气她愚昧短视、不孝不义，也惜我这多年来对牛弹琴、徒劳无功，不过这也是她自个的选出的后路，也不至于愤恨，至于齐君行……”
齐茂行说到这儿，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来：“哼，这等虚伪小人，去恨他，却是给他颜面了。”
得，说起表姑娘时，甚至都还没有提起大少爷时的情绪波动，来得更大一些。
苏磬音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吴姑娘不是你的真爱吗？你对她没有感情的吗？”
齐茂行闻言抬头，一双黑眸里满是一派纯粹的疑惑：“你怎的也这般说？”
齐茂行这么一问，苏磬音也才忽的想起，之前在鸳鸯馆时，那位表姑娘好像也指责过齐茂行，说他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也没有对她生出男女之情之类之类。
只是苏磬音那时侯只觉着就是表姑娘的狡辩罢了，压根儿都没往心里去。
嫡亲的表兄妹，小时候就被亲娘玩笑的定了亲事，之后女方败落，沦为官奴，男子仍旧不离不弃，处处照顾，被家中定下亲事，也是百折不挠，宁愿和离。
瞧瞧这一出出的，放在话本里，这一对儿苦命鸳鸯，都够改成六七折的戏了，她要不是人在戏中，且还不凑巧的偏偏领了这么个“碍事”女配的角色，放在外头，她自个说不得都能看的津津有味，期待一个大团圆结局了。
这还没有放在心上？
这还不是男女之情？
开什么玩笑！
可这儿看见齐茂行这样的反应，再听了这样的话，苏磬音一时间却是有些犹豫了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姨母自戕之前，将表妹琼芳托付给了我，求我照应她一世，我答应了。”
“不过我答应照应的吴氏琼芳，如今她既是听信了齐君行，宁愿背祖，改名换姓，自然便也不再是我的表妹，吴家表妹已去，我为她在大安寺里点上一盏长明灯，便也仁至义尽。”
齐茂行解释的平静且认真：“自打娘亲去后，我便立志从一而终，除正室妻子之外再不二色，且我也已答应了姨母，要照应琼芳一世，若要两厢圆全，便只能娶表妹为妻。”
“因此与你成亲之后，才会执意和离。”
“自然……这般对不住你。”说到这儿，齐茂行的视线也忍不住的躲闪了几分，只不过一瞬之后，却又重新看回了她，只继续低头道：“只是事有先后，情有亲疏，当时情形，是我自个做下的错事，往后，我也只能尽力弥补。”
这一番话里的要素实在有点多了，苏磬音一时间竟是张着嘴又愣了好久，半晌，方才莫名道：“所以，你干这么多事，都是为了承诺和责任感？你对吴姑娘，从来没有动心过？
动心……
齐茂行听着这一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形容，再看向面前一身素色棉裙，却扔不掩姝丽的明面夫人，一时间忍不住的将手心放在了自个的胸膛上。
顾名思义，若这动心，当真便是字面上，心口鼓噪不停，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的感觉的话，那他却是当真感受过的。
齐茂行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没有回答。
不过苏磬音倒也并不在意他的回应，说罢之后，一时间便也忍不住的想到了她方才的疑惑。
这么一说，齐茂行对她的好，是不是就当真只是单纯的补偿？
毕竟之前齐茂行对吴姑娘的所谓“照应，”她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将人从教坊接回来，为吴家父母操办后事，为了她坚决和离……这种大事就不必提了。
就连诸多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都是处处周全。
只她管抱节居账目的这一个月里瞧见的，变天的布料、换季的首饰，消遣的雅物、患病的药膳，一件件都是他亲自过问的。
物质之外，精神方面也都有考虑，最起码她这个明面的二奶奶，还要常常去长辈跟前服侍问安，可这位吴姑娘呢，不论难缠的李氏，还是强硬的老太太，都硬是被齐茂行远远隔开，拦的死死的，一句刁难质问都落不着！
甚至奉书这个唯一得用的贴身小厮，都被他派去，几乎成了鸳鸯馆里的下人。
如果齐茂行就是这么负责任的一个人，在无关男女之情的情况下，只为了之前的承诺，就能为吴琼芳知道这个地步。
那他因为愧疚之下的补偿心理，这会儿为了她上心到这般地步，似乎就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么一想，苏磬音便觉着眼前这一副地形图都也不算什么，她重新上前，玩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纳闷，你怎么的待我这般上心，险些误会了你对我起了男女之情呢。”
她启唇一笑，神态轻松：“你这人，是肩上不担点什么责任感不舒服吗？吴姑娘死了，便将这份责任感转到了我身上不成？”
“不，不是男女之情，也不是责任。”
齐茂行像是刚刚回过神来，将手从胸口放下来，只说的一派坦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为你做这些，只是想看你快活，看着你这般有精神的模样，我便也觉着打心底里高兴。”
“仅此而已。”
苏磬音：……

第50章
从温汤回来的齐茂行, 对着眼前又是空空荡荡的主屋，一时间忍不住紧紧皱了眉头。
他三日前有关“仅此而已”的一番话说得是不假思索，理直气壮，事后也丁点儿不觉着有什么不对。
但是自那之后, 齐茂行却是一日日的发现了一个问题——
即便是同住在一间屋子里, 他也很难再遇到明面夫人苏磬音。
夜里自不必说, 虽只隔着一道简易的风屏，但拔步床天生就一座小屋子似的, 待一个人在里头, 只要自个不出来，外头完全看不着丁点儿动静。
夏日里天亮的早，天刚一蒙蒙亮，苏磬音且还在睡着的时候, 齐茂行便已经收拾妥当, 要按惯例出去外头射箭开弓。
等到他回来, 就到了用早膳的时辰，刚来的几天，原本还是一个桌子上用, 但最近几天里, 他的明面夫人苏磬音却总是会提早饿, 等着他射箭回来，苏磬音便都已用过了早膳，也说着诸如“屋里憋闷、”“身子太弱，要出去外头走动走动”的话头，急匆匆的出去。
而齐茂行用过了早膳之后，几乎每隔一日，甚至日日都要去温汤里, 寻苗太医“解毒，”且一去，少说也得半日的功夫。
这件事关系重大，自然不可能叫人瞧见。
这就便又错过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这些，余下的时间原本也就不剩什么，苏磬音还不知怎么回事，不是去外头转悠，便是回来换了衣裳钻回拔步床里。
苏磬音口里说都是今日累了，要早点儿休息，好好睡一觉。
可齐茂行那是什么样的五感？别说那床帐里常常都点的灯火通明了，便是没有光亮，他都能听着苏磬音在里头下棋翻书、写字磨墨的细碎声响，有时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会在床上左右打滚儿、憋着声音偷笑，甚至嗑瓜子吃果子的动静都有！
齐茂行还当真不知道他这明面夫人这又是什么毛病？
明明不睡，却总去窝在拔步床后头作甚么？
不说闷在帐子里头会不会憋屈了，躺在床上嗑瓜子，她难道不嫌弃果皮都掉得一床难受吗？
一想起这个事来，齐茂行的疑惑的眉头便拧的越发紧起来。
“哎呀？少爷侬回来了？可要不要喝茶？”
伴着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长夏抱了一叠刚刚熨烫平整的衣物从外头走了进来，看见门口的齐茂行后，声音轻快的开口问道。
齐茂行摇摇头，只是沉声开口道：“你二奶奶呢？”
“哎呀，我忙得很嘞，才去前头洗了衣裳，哪里顾得瞧二奶奶去了哪里。”
长夏将手里的衣裳放下：“少爷寻二奶奶，我去瞧瞧。”
自打齐茂行身边的十几个丫鬟走的走、躲得躲，最终只剩下了长夏一个贴身服侍的之后，她的确是比从前忙碌了好几倍不止，自然不可能与往日一样，时时都有人留意着屋里的动静。
不过虽然工作量翻倍的增多，但拿的月例也是三倍的，因此长夏的工作积极性仍旧很高，放下衣裳之后，转身去苏磬音的梳妆台附近转了一圈，看了看了台上的东西。
看罢之后，长夏就很有自信的判断道：“梳子篦子都不在，头油也少了一罐罐，昨天儿就听石青说二奶奶要去洗头，这时候肯定是去后头了。”
齐茂行却有些怀疑：“我才从温汤回来，并没有见着她。”
可虽是这么说着，但是因为长夏格外肯定，加上这庄子并不算太大，也并没有太多能去的地界儿。
齐茂行思量一阵儿后，一点没有想到苏磬音是在故意躲着他这个可能，推着轮椅转身出门，便当真朝着后院的人温汤而去。
才刚走到篱墙外，耳力惊人的便也确定了，苏磬音的确是就在温汤里，除了她之外，月白石青两个丫鬟也在，他走到院门时，石青正在劝着“前天才洗的头，小姐今个儿莫洗了吧，我给小姐篦一篦，好好通透通透便拿绸布子包起来，只泡泡身子就是了。”
跟着是苏磬音快活的笑声：“好，那就明天再洗，不妨事。”
月白便道：“咱们明儿还来吗？”
“自然来！还要过来多代一阵儿！”
苏磬音只说的不假思索：“我才问了，那苗太医说二少爷明日不用解毒，我要不过来，明天两个人都在屋子对着，多尴尬啊。”
若是寻常人，远远的听到了旁人在议论自个的名字，说不得便会故意等着，多听几句。
但是齐茂行却又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自幼习武，他一向认为为人应当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这般在背后偷听的行径，实在是过于狭隘小气。
且因着他这过于敏锐的耳力，他反而越发注意避嫌，因此这会儿听了自个的名字，齐茂行顿了顿，不等里头说的更多，便立即开口，声音清朗的叫起了门。
院内的声音果然瞬间一顿，紧接着，伴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石青开了院门，对着他有些诧异的福了一礼：“二少爷。”
齐茂行没有进去，只对着她很是有礼道：“我寻你家小姐有些话说，她此时可方便？”
闻言，石青转身回去温汤亭后问了几句，再等一阵儿，便是一道脚步清浅，却似乎有些迟疑似的脚步声，伴着苏磬音那娉婷的身影款款而来。
的确是没什么不方便的，苏磬音这会儿衣衫俱全，或许是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的缘故，她今日穿了一件广袖的白绫轻纱罩衫，只是一头黑发都拆了下来，鸦羽一般，既黑且厚，全都顺滑的垂在腰后。
在氤氲的温汤水气里，乌发若云，淑人似月，轻纱微微若居，恍惚间，竟是有了几分仙气缭绕的姿态。
这一幕落在门前的齐茂行眼里，绕是他早已习武，疏于笔墨，一时间也是有些回不过神，心头却也忍不住的冒出了一句不知何时背过的诗句——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齐茂行如何且不提，只说原本就是心存迟疑的苏磬音，这会儿走近了，看见齐茂行的怔愣，一时间便是越发有些发慌。
上辈子带来的坏毛病，她这人，一旦紧张无措的时候，就总是忍不住想咬自个的指甲。
苏磬音的手指这会儿就已经忍不住的放在了下颌，低眸叫了一声：“二少爷？”
齐茂行在这一声呼唤了回过神来。
殿下的皇庄布置的十分清雅，温汤竹亭之外也栽了几排隔挡的细竹，一旁还摆了石桌石凳。
借着推轮椅去石桌前的动作，齐茂行不易察觉的微微倒吸了一口气，努力无视胸膛里又剧烈撞动起来的动静，平静道：“也没什么旁的，这两日，总是阴差阳错，一直没寻着你好好说话，这才过来这儿找你。”
说到这儿，齐茂行又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道：“你是何时过来的？我方才泡了温汤回去，应当是一路，怎么却没与你撞着？”
听着这话，苏磬音便不禁有些心虚的把目光往一边儿移了开去。
自打三天前，听了这明面夫君，实际室友，那说是表白不合适，但说不是表白，也仍旧是不太对劲的一番话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她，已经躲了齐茂行三四天！
她是故意避开齐茂行回来的方向时辰去前头绕了一大圈过来的，当然不会撞着！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苏磬音也只能干笑两声：“许是不凑巧错过了吧……”
说罢，不待对方质疑，苏磬音便也立即转了话头，速战速决道：“二少爷方才说有事找我，只不知道是什么事？”
齐茂行抬起头，说起正事，他的心情便也平息了许多：“当初说好要教你飞刀飞镖，总也没能开始，习武这事，要想有所成，是要苦练不缀，日日都停不得的，你打算从何时开始？”
苏磬音闻言一愣，眨着眼睛，一时讪讪无言：“唔，这个……”
齐茂行好脾气的等了半晌，见她一直没开口，便主动问道：“此刻还早，今日可有空？”
苏磬音立即摇头：“啊，不早了，你看，我要沐浴，等完了天也差不多黑了。”
女子沐浴起来事情多，的确是要慢一些，齐茂行闻言点点头，便又道：“我明日不必解毒，那便明日开始？”
苏磬音又拒绝道：“我明日要洗头啊。”
“洗头要用整整一日不成？”
一旦开了口，再往下说去，苏磬音就理直气壮起来：“嗯，洗头是不用，可我总不能披头散发的学武，洗完了得等着头发干啊，你瞧，这么多头发，等干透了能绑起来，半天就也过去了！”
齐茂行抬眸看了一眼她身后浓密顺长的黑发，面无表情：“这也算有理，那后日呢？”
苏磬音一时哑然，顿了几息功夫，方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啊，后日，后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你是不是又该解毒了？这是正事，我肯定不能耽搁你……”
“我知道了。”
没等她说完，齐茂行便忽的开了口，声音冷静且断然：“你不是事忙，是在躲我。”
再是不会看人脸色，齐茂行这会儿也发现不对了，他的眉形微微皱起，面上也露出几分低落来。
苏磬音的心头一慌，既无法解释，又害怕齐茂行这个直男一下子想明白了，立时便将事情挑明，那她便连装傻躲避的余地也没有了！
苏磬音忍不住的咬了自个的指甲，却也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瞪大眼睛，看在面前的齐茂行面色严肃，一双黑眸仿佛能直刺人心，说的肯定无比：
“你受不得习武的苦，后悔答应学飞刀暗器了！”

第51章
次日, 皇庄的天气还是蒙蒙的半亮未亮，穿着一身靛蓝的短衣长裤、头扎布巾的苏磬音，便已经与齐茂行一道儿从屋内出来，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院内美人蕉前的空地上。
苏磬音最终还是答应了齐茂行要求她练习飞镖暗器的催促, 从第二日就开始, 一早起来, 先去与他练习之后，再过来干洗头沐浴之类的琐事。
当然, 之所以答应, 除了她自个早已对此放下大话，承诺过绝不会偷懒之外，更重要的——
还是她发现自个完全摸不着自个这明面夫君的到底是怎么个思路，虽然现在还是这么直男, 连喜欢不喜欢这个事都没搞明白。
可是如果再这么说下去, 说不得哪一句不对, 齐茂行脑子里就真的开窍了呢？
那还不如干脆答应了这一件事，毕竟她又不是当真受不得学习的苦，这样还更轻松便宜些。
不过等到当着到了第二日, 亲身经历过之后, 苏磬音才忽的发觉, 即便就是单纯学习暗器这个事，也远远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简单。
刚开始倒还正常的很，齐茂行满面认真，先叫她随意活动活动手脚，免得还未睡醒，身子都僵着，一会儿练起来说不得会受伤。
这个话听起来, 和上辈子上体育课前，先来做一套准备运动的意思差不多，苏磬音从一开始的生疏之后，渐渐的，就也将从前学过的准备活动回忆起了大半，一面做着，一面还颇有几分怅然，回想起了自个曾经在校园里青春岁月。
齐茂行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之后就称得上是饶有兴趣，看着她一节节的做了半套操下来，开口问道：“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倒是新鲜，我竟是从未见过。”
在这个地界儿长了十几年，苏磬音应对起这样的质疑。早已是轻车熟路：“唔，许是从前在哪一本书里瞧见过的吧，祖父那书多的很，如今也早找不着了，怎么，这样可以吗？”
“虽然新鲜，但是的确颇有些讲究，只是你许多地方，都像是做的不太对……”
齐茂行认真思量一阵儿：“虽也成，但你若想，我还是另叫你一套简单的五禽戏之流，舒缓筋骨也更简单些。”
“啊哈哈哈，既是可以，那就先这样吧，剩下的，往后再说……再说。”苏磬音只是干笑着。
要是从前，苏磬音就也一口应了，但是眼下这情形，她连飞刀暗器都是实在没了法子，怎么可能再给自个多添一桩麻烦？
好在齐茂行倒也并没有纠结，闻言微微点头，便继续转向了原本的目的上，推着轮椅上前，说她前日射出松子的动作姿势都不太对，亲自给她演示了正确动作，叫她学会正确的发力姿势。
这一步倒也没出什么差池，苏磬音唯恐万一她学的不好，再与上次一样，叫齐茂行上来亲手教她，手把手，身贴身，再进行了亲密的肢体接触——
想想杨过和小龙女，看看瑛姑和周伯通！多少男女师徒就是因为这么才勾搭上的！
有前车之鉴在前头放着，苏磬音其实打一开始就做了不少防范，好比她眼下换的这身衣裳，就是她昨天就仔细考虑过的。
要学武，当然不能再穿广袖长裙，苏磬音特意叫石青为她去从跟来的下人里要了一件新的衣裤，靛青粗布的长裤短衫，腰前还系了一块围裙似的褐色花布，与府里粗使婆子们穿的基本是一个款式。
石青手巧，原本完全可以在一日里，便给她改的舒服贴身，但苏磬音故意没有叫她太上心，只略微收了三分，穿上不会掉了就成，多出来的，便都叫她拿同色的布带在腰间鼓鼓囊囊的系了起来。
这样的一身衣裳，再搭配上她头顶的同款的花布头巾，造成的效果——
那当真是“淳朴”的叫人一言难尽，只显得她个头都平白矮了五寸下去，名副其实的又土又挫。
提前都“准备”的这般精心，眼下到了指导教学这一步，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凝聚起自个的全部心神，对齐茂行演示动作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倒是齐茂行，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下有些受了影响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愣在原地顿了好几息的功夫，才又继续起了手上的动作。
饶是如此，连动作带话头，也都比他正常的时候要慢下许多。
不过第一次上“体育课”的苏磬音倒也看不出其中的区别，速度放慢，反而更方便她这个纯新人看的更清楚。
再加上学习暗器，除了一个稳定的站姿之外，就也只是单纯的胳膊与手部动作，并不算复杂，
苏磬音上心之下，在齐茂行的指导下调整了几处细节，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也达到了“体育老师”的要求，整个过程都只停留在手指口述的阶段，一丁点儿的肢体接触都没有，称得上十分完美。
但是到了下一步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艰难了。
“学得很快，就是这样没错了。”
确认她学会之后，齐茂行便直起了身子，推着轮椅退后几步，仿佛只说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似的，轻描淡写道：“按着这个姿势，先空射一百次罢！”
“一百次！”苏磬音为这个数字微微睁大了眼睛，只是之后见齐茂行满面平静，加上她自个想一想，又也觉着一百次似乎也不算特别多。
虽然肯定会很累，可毕竟要学本事嘛，哪里有不吃苦的，这也正常。
前后两辈子，都一直是乖乖女、小学霸的苏磬音，便也瞬间为自己做好了精神鼓励，点头答应一声，深呼吸了两次，便双腿略微分开，果然认真的按着刚刚学会的姿势，一次次的抬手摆动起来。
一开始的二十次都还算简单，苏磬音的精神饱满，力量十足。
等到从三十次开始往上时，就显得有些费力了起来。
按着齐茂行刚才教好的姿势出手，并不像随随便便的抬胳膊挥手那样简单，是需要从腰部发力，调动全身的。
几十次下来，便已经觉得胳膊又酸又乏，许久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运动，连带着心脏都跳得格外急促，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且还罢了，更过分的，是齐茂行这个小子一直就在旁边一眼不错的盯着，但凡她有一处做的不到位，便出声提醒，指导了她哪里做的不对之外，顺道告诉她这一次不算一百次里的次数，你还差着多少多少次！
铁面无私，要求极其严格！就算错了哪怕一丁点也绝对的不给通过！
“不成，只到一半便卸了力气了，手腕是掉下来的，还是四十二次。”
齐茂行又一次这般开口时，额头都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的苏磬音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她胳膊一松，整个认便都疲惫至极的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右手还在忍不住的微微颤抖，口中也喘-息不停，只差整个人趴跪到地上去了。
一旁的齐茂行看着她，安静的等待了约莫一分钟的功夫，便又开了口：“等一百次都练完了再休息可好？”
说着顿了顿，又认真的补充道：“若是受不了可以慢一些，时辰还早，并不着急，最好还是不要在半道停下，这暗器与开弓其实是一样的，等明日我叫奉书买的东西送过来，你手里有飞刀飞镖时便知道，在半道上停下了，前头几十次里练出的感觉便跟不上了，只能从头再找。”
齐茂行的声音清朗，语气温和，甚至隐隐都还带了几分关怀，但是态度却还是苦口婆心、有理有据，一点没有放松的意思。
苏磬音闻言看他一眼，又长长的呼吸几次，几息之后，便也沉默的又直起了身来，咬了牙，果真重新开始了起来。
凡是能够在某一方面取得一定成绩的人，最起码的坚持自律都是有的，苏磬音之前对齐茂行说过的话不是吹牛，在学习这事上，她也的确一向认真，从未因为自己的偷懒懈怠而半途而废过。
只不过意志再是坚决，身体上的疲累是实打实的，再开始之后，她的速度就显而易见的慢了许多，这会儿空射一次的时间，是刚开始时的两三次，且每射一次之后，都要略微停顿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方能再开始进行下一次。
不过因为咬了牙坚持，出现差错，不计入的次数却是瞬间少了许多，等到了六十朝上时，便更是次次规范，一次差错都没有了。
齐茂行见状，没有阻止，甚至面上都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
“一……一百！”
等到一百次终于做完，蒙蒙的天幕便也已经大亮了起来，一旁草木上凝的清凉露水都也落下去了大半。
苏磬音数完了一百次之后，便如释重负，一句话都没力气多话，只是摇摇晃晃的立即动步，挪到了西面的石凳上狠狠坐下。
身体极度的疲累之后，通常是脑子便没有大多精力再去思考旁的了，苏磬音此刻便是如此，她将右边都已麻木了的胳膊放在石桌上，等了半晌，才终于有余力再左右挥动着放松一下。
她左手捏着泛过劲儿后，越发酸疼起来的胳膊，累自然是真的累，但当真完成之后，那一股满足感却也是从心底来一点点的散出来，整个人都带了一种充实感。
略微休息了一阵后，体会到这一股充足与满足的苏磬音便也忍不住抬头，带了些感叹的与一旁的齐茂行开了口：“果真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不论何事，都是要实打实的下去苦功的。”
“正是如此！”
齐茂行闻言也果然很是高兴一般，满面满是欣赏的笑意：“歇一刻钟，咱们便开始第二回 罢！”
苏磬音嘴角的弧度猛然一僵：“第…第二回 ？”
齐茂行一点没发觉她的惊慌，仍在理所当然的点着头，好像苏磬音的疑问是没听清楚似的，和和气气的又重复一遍：“嗯，第二回 。”
苏磬音的心间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在石凳上缓缓直起身，一时间，连声音都忍不住的艰涩了起来：“一百次算一回，今日，我总共，要练几回？”
齐茂行面带沉吟：“你虽有韧性，但以往到底没有底子，身子也积弱了些，习武这事，是一日日积攒下的功夫，并不必急于一时。”
听着这话，苏磬音之前赶紧学会，速战速决的计划都早已抛到了不知哪儿去，只是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不着急！”
闻言，齐茂行便也笑了笑，再开口时，是一种为了照顾她，已经作出了许多让步的轻松口气：
“那便只做三回罢了！”
苏磬音：……

第52章
听到齐茂行轻描淡写、甚至还有些勉为其难一般的“三回就罢了。”
苏磬音却突然发现, 自个刚才因为第一回 的一百下，而额头冒汗，浑身都热起来的感觉一下子消了下去。
非但不热，而且透心凉, 凉的人想打颤那一种！
苏磬音实在是沉默的有点久了, 直到齐茂行都有些疑惑起来, 想要开口问她怎么回事的时候。
她这才面无表情，迟缓却坚决的站了起来, 一面长长的做了一个平复心情的深呼吸, 一面随意甩动起了右臂，好在这一刻里能尽量恢复放松。
做完这些之后，她便双腿微分，重新摆好了下一回一百次的出手姿势。
不做还能怎么样呢？别说在学习这个事儿上, 她向来能下得去苦功, 只说齐茂行这个严格至极的“体育”老师就在眼前戳着, 她怎么可能不做完了这剩下的两回？
难不成，叫她去和齐茂行撒娇，求着他减免一回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 苏磬音便是忍不住的一个激灵。
算了吧, 她还是选择累倒在这个美人蕉下头来得更痛快些！
苏磬音深深的吸口气, 面色坚决起来，如果细看，还能发现她的嘴唇都在默默翕动着，似乎是在无声的念叨着什么。
一直留神注意着明面夫人的齐茂行当然也发现了她这个动作。
只不过刚开始苏磬音只是嘴唇动，并没有实际发出声音来，齐茂行又不会读唇语，自然不可能知道她这是在念什么。
直到这第二回 也一下下的做了接近一半时, 苏磬音的面色都越发凝重，嘴唇的翕动也更快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似的念叨出了些许的声音。
齐茂行留神听了半晌，才好容易从说的极快的碎碎念里分辨出了对方说的内容：
“世上无难事只怕肯攀登，莫嫌一点苦便拟弃莲心，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一句句励人心神的词句俗语，在苏磬音的口中，活像是什么咒语一样的念得飞快，中间连个停顿都无，要不是齐茂行的耳力惊人，恐怕就算是听到，也未必能分辨的清楚。
听明白的一瞬间，齐茂行双眼一弯，险些要为她笑起来。
好在虽然嘴角忍不住的露出了一丝弧度，齐茂行到底也还是坚持着没有真的笑出声来。
他的眸光越发的柔和下去，看向苏磬音的眼神里，闪动着他自个都未曾发觉的温暖亮光，只不过一开口时，却仍旧没有一点儿减少次数的意思：“五十次了，一次错都没出，好的很，慢慢来，记着这个感觉。”
苏磬音这时候才顾不得留意他的声音温和不温和呢，她好容易靠着念鸡汤洗脑，几乎要沉浸进去，都忘了还差多少了，偏偏一边却总有个人提醒你具体的数字。
要不是因为全神贯注，实在是没有余力与他开口，她这会儿都恨不得叫这个“体育老师”赶紧闭嘴，看着他就生气！
可惜，“咒语”虽然一句句的说的飞快，但苏磬音的动作却是一次比一次的慢了下来，做到最后，再是有鸡汤的加持，挥出一下手臂之后，她也仍旧是要停好几息功夫，才能进行下一次。
但饶是如此，她也没有试图偷懒减少过，三回，一回一百次的动作，虽然缓慢，苏磬音却终究还是一下下的坚持了下来。
————————
等到三回一百次的空射动作做完，日头都已在天上散发出了炙热的温度，苏磬音的胳膊也是一点不夸张的，当真都已经酸的抬不起来，全靠着之后迎出来的月白搀扶着，这才能好不容易的回到屋内，重重的瘫到了床上。
按着往日的时辰，这会儿她才是刚刚起来，洗漱之后才要准备用早膳的时辰。
月白石青两个，这会儿也已经心疼的为她准备好了早膳。
但苏磬音这会儿却是只觉着自个化成了一滩烂泥似乎，浑身上下，一根指头都再动不得，恨不得就这样长在床上才好，哪里有什么心思去吃饭？
“不想吃……先搁着吧，我太累了，你且等我歇一会儿。”
对于月白叫她去用膳的言语，床上的苏磬音却只是强撑着开了口，面色泛白，唇色浅淡，已是虚弱连话都不太能说得出来的模样。
实在是叫人看的可怜。
石青瞧着都有些心疼了，端着一盏茶水来，硬是叫她就这样在床上喝了几口，便又忍不住埋怨道：“好好的，您受这个罪作甚么？姑爷也是，原本就是个不知道心疼人就罢了，这会儿还想着这样的法子来折腾您！小姐身子弱，当真累坏了可怎么好！”
石青说这话时，齐茂行其实还在屋里，不过石青这暴脾气，原本就是要说给他听的，因此非但未曾收敛，反而还故意一般，出去站在拔步床外，特意的朝屏风外头扬高了声音。
苏磬音当然听到了石青为她抱的不平，说罢没多久之后，她甚至还又听到了齐茂行听到这质问，推着轮椅过来的声响。
她虽然知道自个现在的模样，一定不怎么好看，甚至有几分失礼，但她却仍旧保持着两臂摊开，瘫在床上的模样，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笑话，都累成这模样了，她哪里来顾得上什么规矩仪态？至于这幅模样叫齐茂行看见……
他看见了更好！
若是他看见自个现在的这幅模样，觉着她又懒又颓，妇容妇德一样没有，最好是因此对她心生嫌恶，彻底打消了之前那微妙的好感——
那她才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要说起这件事来，齐茂行对她，是真的有了男女之间的好感吗？
苏磬音一时间还当真有些陷入了怀疑。
从今天早上的这一番“一对一”私教课里，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大出来齐茂行对她有喜欢的意思……
她之前虽然没有恋爱过，但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一般不都是名为教导，实际上却只是借机推进感情，各种偏心照顾的吗？
苏磬音当然不是也想叫齐茂行这般对她，她只是忍不住的纳闷，齐茂行这么认真严格训练她，火眼金睛，动作一丁点儿的差错都不放过！不管怎么看，也像是真的就是单纯负责的教导她暗器之道，毫无私心的模样。
别是她自个想差误会了，齐茂行这小子只是单纯的照料，对她是当真的“仅此而已，”也真的和男女之情没一点关系吧？
不知不觉间，苏磬音又轻轻的咬起了自个的指甲。
只不过没等她将这个疑问想清楚，苏磬音便忽的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就这么瘫着不动，听见齐茂行的轮椅声走过来，停在她的床外已经很有一阵子了，可是这么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围栏外却是安安静静，一句人声都没听着。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磬音似有所觉的一个扭头，果然，轮椅上的齐茂行就正停在拔步床的围栏外，正双眸熠熠、微微歪了头，满面带笑的静静看着她。
清早月白是已收拾过床铺的，被子床帐自然都是叠好挂起了，因此从正前的方向，虽然还有些距离，却是可以一览无余的看进来。
既然和规矩礼仪无关，但被室友这么打量着，正常人也是很难做到视而不见的。
苏磬音便更是如此，对着就近在眼前的齐茂行，刚才还打定主意一动不动的她，这会儿便也有些尴尬似的坐了起来，转身将身子侧过一边，低声开了口：“有什么事？”
齐茂行也这才回过神一般，面色仍旧带着方才的笑意，声音都也温和的近乎小意：“我是来找你，是想说还是吃些早膳吧，早膳不能不用，再一者，莫看这会儿累，只先略微喝两口汤水试试，肚子里立马就要通了，说不得还要再饿起来呢。”
苏磬音不易察觉的挺直了身，微微颔首，说的既疏远又客气：“多谢二少爷提醒，我一会儿就去。”
可齐茂行见状，却有些怔愣一般。
他顿了顿，认真的看了苏磬音几眼，略过早膳，又与她开口道：“庄子上也没有外人，你平日里，是如如何模样，便随意表露就是，不必这般故意留神，循规蹈矩。”
“就与方才一般，就很好了。”
苏磬音闻言，却只不以为意的抿抿鬓角，随口应了一句：“当着二少爷的面儿，太过随意，岂不是失礼。”
“当然不会！”
话音刚落，齐茂行便立即摇了头。
他又略微上前些，眸中满是闪动的真诚：“你刚才那般不加掩饰、随意烂漫，就好得很，实在是……”
说到这顿了顿，他像是先在心里想了想合适的形容词，之后才又抬起头来，真诚且坦然的夸赞道：“实在是可怜可爱。”
这四个字叫苏磬音的动作猛地一僵。
饶是齐茂行，说出了这四个字之后，心下也是莫名的一跳，不及细想，张了口想要再说什么，不知怎的，最后却也没能说得出口，只是推着轮椅转身，匆匆绕过屏风去了。
剩下苏磬音坐在床沿愣了半晌，低下头，呆呆的看了一眼自己。
折腾了一早上，回来都压根没有梳洗整理，额角带汗，妆发散乱，神色狼狈，衣裳还是故意准备蓝粗布仆妇包头巾装束，又土气又臃肿，就这样咸鱼似的瘫在床上——
这幅模样……叫可怜可爱？
齐茂行这小子，不光是脑回路叫人琢磨不透，连审美都这么清奇的吗？
不过虽然诧异，但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苏磬音却也觉着似乎是隐隐抓住了什么。
对啊！她都险些忘了，齐茂行是武将！
这么不多装饰，锲而不舍的人设，或许放在武人眼里，就当真是叫人欣赏的好苗子？
她怎的忘了这一茬？
苏磬音无声的一派大腿，瞬间抓住了重点，她不应该这么按着自个的性格选择，咬着牙坚持，还故意往粗糙里打扮，这是弄巧成拙了！
要想惹齐茂行这样的人不喜欢她，她反而应该处处精致，矫揉做作，不说弱柳扶风，最不济也要走那种清高的才女人设，不染世间凡尘，一点苦都吃不得才行！
苏磬音恍然大悟，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所以明天的课，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上了！
苏磬音黑亮的杏眸微微转动着。
只不过，她要找什么理由不上呢？有事？不舒服……
才刚按着从前的习惯想到这，苏磬音便又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又想岔了——
这又不是上学，齐茂行也不是她真正的体育老师，这种课，她想不上就不上了，为什么要找理由？
齐茂行要是问，那她就是因为试了这么一天，嫌苦怕累、半途而废！
反正她就是不要再练！
她当真是傻了，就把这样现成的理由往齐茂行脸上一撂就是了，但凡是个老师，就决计不会对这样拈轻怕重、刁懒馋滑的人产生好感的。
对了，她现在不提，就故意等着明日一早，奉书把飞刀飞镖都买回来，齐茂行也一早起来准备好在外头等着的时候，她再故意赖在床上说嫌累不去，效果会更好！
她再说的理直气壮，摆出一副一点不觉着自己不对的态度，与齐茂行这小子嘲讽几句。
别说是欣赏可爱了，齐茂行不气个半死，那都是她的发挥不到位！
这么一想，苏磬音便又高兴了起来，一时间，连身上的疲惫酸痛都像是消减了不少，甚至都有力气，当真站起了身来，也动步往前摆好了早上的木案前行去。
齐茂行说的没错，虽然一开始是真的没有一点食欲，但是先配着瓜丝吃一小碗清粥下了肚后，胃里就活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很是明显的感觉到了饥饿，连带着面前的清粥都像是格外的香甜。
也是多亏了早膳简单，加之她从前学过左手书，双手都都比较灵巧，这会儿虽然右手还连筷子都捏不住，但换了左手，只略微适应之后，便也称得上流利起来。
横竖已经在心里想到了解决的法子，苏磬音这时就也表现的平静了许多，既然饿了，便也没有强忍着，伸手拿了筷勺，放开用了起来，
苏磬音因为难得食欲大开，一时间甚至仪态都抛了不少，连着吃了三张小酥油饼下去，直到最后，肚子里都满是吃撑了的饱涨，满足了往后靠了起来。
而齐茂行，他向来好胃口不提，更重要的，是有苏磬音在他的眼前，看对方用的痛快，他便也莫名的觉着满心欢喜。
这一顿早膳，两人都用的十分痛快。
吃饱之后，早起的困劲儿都也渐渐的泛了上来，苏磬音掩着唇打了个哈欠，与齐茂行说了一声，便打算回去换了衣裳，转身再去睡一个回笼觉。
而齐茂行早起惯了的，这样的时辰丝毫不觉困倦，只略微消一阵儿食，便拿了弓羽，转身出去，补上了他每日不落的苦练。
临去前，齐茂行还特意扭头与她嘱咐了一句：“若要沐浴，最好还是等用了午膳，身子都平息下来再去，若不然，汗都没落利索，身子也还累着，再去泡温汤，只怕会缓不过劲儿来，明日便练的更累，再一者，身子正弱着，受了风，再伤了身子就更不好了。”
苏磬音面上一口应下了，可心下却是不以为然，她明日都没打算继续了，谁还管什么明日如何？
。
所以等着齐茂行刚出去没多久之后，觉着出了汗的衣裳穿在身上不大舒服，苏磬音就大手一挥，找了月白石青，叫她们带好东西，与她一道去温汤沐浴。
不过当真泡了之后，就也发觉了早上的疲惫还是没那么容易消去的，温汤里虽舒服，但她的体力却已耗费了个干净，只略微泡了一阵，便觉着快要没力气再出来一般，胳膊腿都是软的。
见了这样的情形，苏磬音便也没敢多留，连一头刚洗的乌发都没等擦干，就这般用布巾包着，一路渗着留着水的就这般回了主屋去。
回了屋里之后，月白原本说着点个火盆将头发彻底哄透了，但苏磬音觉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再烤个火盆说不得又是一身汗，连澡都白洗了，便摇头拒了，只是坐在窗下，借着外头的微风一点点的将头发擦的半干，之后实在是累的熬不住，便倒下睡去了。
长久不锻炼的人，猛地来了这么一遭高强度的练习，对身体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苏磬音虽然白日里就睡过了，但是起来之后却只觉身上还是沉沉的，等到了天黑，便忍不住的又泛上了困意来。
临睡下前，苏磬音还仔细思量了一刻钟功夫，将明天一早被叫醒之后，要怎么生气、怎么拒绝的话头都仔细想一遍，确保当真是蛮不讲理的很，谁听了都要生气，之后才很是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但有时候，坏事却不是那么好做的，厉害都是公认的乖孩子学霸苏磬音，才是第一次决定无理由的翘掉体育课，一觉起来之后，就发现不用她胡搅蛮缠，理由已经是现成的——
外头天还未亮，一阵蒙蒙的昏暗中，她的头也是蒙蒙的，嗓子也隐隐的有些难受。
不等苏磬音回过神来开口，叫她起来的石青瞧她面色不对，伸手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忍不住的便是一声惊呼：
“小姐，你是不是发热了？”

第53章
“发热？”
刚听到石青问出这话时, 苏磬音还并未当一回事。
她的头虽然有些晕晕的，但这种类似平日里早起，没睡够时的那种晕沉沉，至多就是比没睡醒的难受更厉害些, 再加上坐起来之后, 身上的胳膊腿也一阵阵的酸疼。
可她昨天累了那么半晌, 有这样的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苏磬音张张口，倒是发觉嗓子里, 是当真干哑的发疼, 因此她只摇摇头，低哑着道：“什么发热，嗓子难受，先给我一口水喝是正事。”
苏磬音的声音听着, 就已是很不对劲儿, 石青闻言顾不得多说, 连忙去外头端了漱口的清水和温温的茶壶过来。
等看着苏磬音一口口的，咽了大半杯温茶下去，石青屈膝在床沿接过了茶盏, 又叫月白取了一盏琉璃灯, 提在苏磬音的身侧照着瞧了半晌。
“小姐你当真没事？我瞧着这面色有些潮红呢。”
苏磬音喝了水之后, 感受了一下，嗓子比刚起来的时候略微舒服了些，却还是隐隐有些肿痛，便只皱了眉头，低低的说道：“没事吧，就是上火了，问问庄子上, 给我炖个梨吃一吃，不成再熬些川贝枇杷膏，也不是什么大事。”
石青心粗些，见她这么说，就也信了，倒是闻声而来的月白，也坐下来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犹疑道：“似乎，是有些发热？”
苏磬音眨着眼睛往后躲了躲，仍旧觉着她们是过于太惊小怪：“不至于，就是昨天累过了而已，我这儿被窝里捂了一夜，你们才从外头进来，手都是冷的，摸我肯定热啊。”
主仆三个在这个凉热的问题上纠结了一会儿，声音传出去，不大一会儿，床外便响起了木轮滚动的声音，映着烛火光亮，素锦木屏上露出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紧接着，齐茂行那带了几分担忧的清朗声音，便也隔着木屏传了进来：“在外头听见你们说发热，可是出事了？”说罢，又有些焦急的问了一句：“可方便进去？”
分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又已这般着急了，却还隔着屏风外头，问这般客气的话，石青听着有些好笑，忍不住的拿起帕子抿了嘴。
苏磬音脑子昏昏的，倒是没想那许多，只低头瞧了一眼，一身齐整的中衣，刚还被石青披了一件鹅黄褙子，自然是没什么不方便的，嗓子难受不想说话，就朝石青点了点头。
石青见状，收了笑，利落起身推了外头的齐茂行进来，路上就也将瞧着小姐像是发热的事，与他一一说了个清楚。
拔步床前头隔着脚踏平台，坐着轮椅不方便进去，齐茂行便熟门熟路的绕到了侧面，隔着最近的围栏探身过来，仔细看起了苏磬音的面色。
齐茂行的目光过于专注，且格外的有神有力，存在感强到就算现在有些昏沉，都完全没法忽视。
她有些躲闪的往后避了避，低低解释道：“我没事，就是有些上火倒了嗓子。”
看到她的面色时，齐茂行就已经皱了眉头，等再听到她这发哑的声音，面色便越发郑重起来：“不单是嗓子的事，我瞧着你是病了。”
一旁月白也有些担心道：“可不是，我摸着像是有些发热了，可小姐只说是我们手凉想多了。”
齐茂行闻言，便满面严肃的开了口：“让我摸摸看。”
单听这么一句话的内容，那简直是失礼轻浮至极。
但偏偏齐茂行的神色态度，却都是格外的郑重，仿佛是在说什么大事一般，严肃的丁点不会叫人想偏。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习武之人，寒暑不侵，便是从外头进来，手也不会凉，能试得出你是否发热。”
听到这句话，还有些昏沉的苏磬音才有些反应，她张张口，不知道是困，还是因为身上的不舒坦，思维都像是有些迟缓，一时间却还没想出来要不要答应。
可面带焦急的齐茂行等了几息之后，见她眸光发散的不开口，却是再等不得，只一句“失礼了，”便当真探身伸手，径直探向了她的额头。
直到齐茂行的右手手背挨上了自个的额心，苏磬音才慢了一步的回过神来。
既然已经挨上来了，苏磬音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任由他试。
齐茂行向来讲究，手背干净光滑，接触着她的肌肤并不会觉着难受，且或许是因为他的手掌平展宽阔，就连手指都是根根骨节分明的缘故。
分明他已经很是小心，只是轻轻的触碰，苏磬音却不知为何，仍旧明显的察觉出了其中的蕴含的力度，莫名的，叫她联想到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至于是不是凉，苏磬音微微皱了眉，却是并没有什么感觉，好像温度差不太多的模样？
她应该是的确没什么事吧。
但齐茂行对此，却并不像苏磬音认为的那般轻易，他的手背没有停留太久，只两息功夫，他便直身收手，紧紧的拧了眉头。
紧接着，他便抬起头来，满面严肃开口道：“月白，快叫你们小姐躺下，被子都盖好。石青，你出去找奉书，让他骑马回城，立即将葛大夫请过来，越快越好，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这般凝重的神情，只将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两个丫鬟都手忙脚乱的按着他的吩咐忙活起来。
倒是苏磬音，被月白按下之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愣愣道：“啊？怎么了？别啊，我刚要起来去更衣呢。”
齐茂行面色格外的严肃：“你发热了，不能再出去受了风，要干什么，就在屋里吧，我叫长夏也过来服侍你。”
“别啊，我觉着没什么事，我的温度不是和你手背差不多吗？”
苏磬音仍旧觉着有些小题大做了，想到他方才的吩咐，又开口道：“唉，不必这么麻烦吧，庄子上不就有一位苗太医不是，若不然，就请他来给我瞧瞧，我觉着不是什么大病症。”
齐茂行立即摇头：“他是南人，只精毒之一道罢了，旁的未必擅长。”
听到这话，苏磬音便立即恍然。
苗太医的身形的确是有些过于瘦小，她原以为天生就是如此，原来却因为是南人。
那倒也难怪这苗太医被会派来给齐茂行治病，果然是被排挤了，叫太医署推出来顶锅的。
她听祖父讲过，南人，祖上算是属于楚南的一支，居于深山，多瘴气，多毒虫。
南人虽然当初为太=祖收服，但又不通教化，一直是个“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的鸡肋之地，朝中的官员，如果开罪了陛下，最差的结果，就是被派去这地方为官，与流放无异，甚至许多人私下里，还会将南人蔑成为南蛮。
有这样的歧视存在，出身南地的太医，在太医署里，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重用，之所以能够存在，也就是因为南地深山里出产虫草，中原少见，毒性药性都与中原全然不同，太医署里出身南蛮的太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拿来当药师用的。
那也难怪他行事那般圆滑奉承，身上瞧着并没有医者的风骨了。
“不过你说的对，叫他先来看看也好。”
不过齐茂行拒绝之后，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亲自转着轮椅往外行去：“也免得万一是急病，倒耽搁了病症。”
分明是坐的轮椅，但齐茂行却是去的飞快，话未说完，轮椅就已飞一样的绕过了屏风，只叫苏磬音连阻拦都来不及。
她还有些想开口，一旁的月白就又连忙将她按了下去：“您快躺下，都说了发热了，当真病得厉害了可怎么好？”
“你怎么也叫齐二大惊小怪的吓着了。”苏磬音有些哭笑不得：“我自个的身体，自个不知道吗？当真不是什么大事，不信你一会儿瞧瞧大夫怎么说！”
月白自然不会放松，她性子妥善周全，虽也一直温柔答应着，但动作上却是一点没放过，仍旧盯着她好好躺回去，一根手指头都别想伸出来。
苗太医就住在邻近的小偏院里，又是齐茂行亲自去叫的，来的自然很快。
身形干瘦的苗太医被齐茂行这急匆匆的模样吓了一跳，满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急症，还没进门，心里就已经虚了大半，等到进了屋，亲眼看见苏磬音状态还算是不错，便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都是见过的，加上苗太医也有五十余岁，便也不太讲究什么避嫌，在齐茂行的催促下，便径直弯腰上前，直接面对面开始了问诊。
果然是南人出身，苗太医诊断的法子也和中原里不大一样，摸脉时，只敷衍一样按了几下便过去了，之后却是花了更多的时间查看苏磬音的面色，又叫石青拔开她的眼皮，拔开的她的嘴，瞧了舌头还不算，还贴上去前后左右晃着头，仔仔细细的看了她的喉咙，甚至还想伸手虚虚的试探了好几次，仿佛是要摸一摸她脖子一样。
要放在京城里那些讲究的人家后宅里，只凭这一番表现，不等他看完，只怕立时就要被请出去了。
看了约莫一刻钟功夫后，身材干瘦的苗太医就有了底，退出来，很是不以为意道：“嗨，略有些风寒，嗓子疼，都不碍事。”
说完之后，他又在桌旁坐下，摇头晃脑，似模似样的继续开口：“我带了深山里上好的贝子，一会儿叫人熬上一碗，趁热服下，嗓子立刻就不疼了。”
齐茂行闻言点点头，与一旁也被叫来的长夏开口道：“你去与苗太医将那贝子拿来放着，一会儿等葛大夫来了，再请他瞧瞧。”
这就是摆明了不相信苗医正的水平，还要请葛大夫复诊了。
苗太医闻言得意的面色便是猛然一顿。
受到这样轻视，老实讲，自然是生气的。
可是没办法，他一个八品南人医正，遇上的都是惹不起的，说句伤心的，类似的情形，见得多了。
身形干瘦的苗太医，摆摆衣袖：“成，你既不信我治疗你夫人，那咱们还是过去，接着解毒吧。”
哼，你夫人可以不找我治，可你这毒，却是非我不可了吧？
你且等着，一会儿给你小子熬药时，多加上几味，苦不死你！
这么想着，苗太医便又高兴起来，甚至隐隐带了几分迫不及待之色。
可齐茂行闻言，却还是摇了摇头：“今日不解了，你且回去吧。”
听着这话，苗太医是当真有些诧异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强调道：“你今日可是该吃药了。”
他被太子殿下专门送来给齐茂行“解毒，”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幌子。
齐茂行当初中的，便是他们南人特有的毒，那是毒蛇与毒草的汁液混在一处制成的。
这毒只有他们南人才知道，在中原话里，莫说听闻了，甚至都没有译过来的名字，且毒性很是厉害，若是新鲜取出的，莫说一年半载了，扎进血肉之后，不用一刻钟功夫，人的心就不会再跳，立即便会毙命。
这小齐将军都算是运气好的，这毒液从他们楚南送来，少说也要两三月功夫，毒性都消可大半，这才能叫他撑到现在，且碰巧太子殿下身边，还当真存有他们南楚的灵药，这才算是保下了性命。
不过虽是吃了解药，这解毒也不是这般简单的，他的体内还有残毒未解，需要之后耗费好几月的功夫，吃药针灸，一点点的排出来，才算是彻底解了毒，若不然，他眼下瞧着无事，可至多撑到了四五十岁，就还是要心衰而亡的。
而今日，就是该吃药解毒的日子。
这些事，他早已说了个清楚，齐茂行自然是清楚的。
但即便是听了这一句提醒，齐茂行却仍旧并没有改变的意思。
他点点头，说的毫不在意：“也不急在这一天，之后有空，我再请苗太医过去。”
床上的苏磬音听到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妥。
她早已认定苗太医就是一个庸医，就是来哄着齐茂行这个活不了多久的重症患者来混日子的，因此倒不是并不在意什么解毒不解毒的事。
只是听到齐茂行说着不出去，像是就要一整日待在这的模样，她却有些着急了。
这怎么能行？她昨天还想着设法和这位明面夫君离得远一些呢！
没错，直到现在，苏磬音才又忽的想起来她睡前的打算。
她原本是想今日一早起来，就故意赖在床上说不去上课，并且摆出一副狂妄自大的可厌态度，冷嘲热讽，叫齐茂行立时就对她心生厌恶。
不过到了现在……
这个课肯定是上不了的了，瞧瞧眼下的这情形，恐怕就算她自个哭着喊着立时就要来一百次空射，齐茂行也只会硬拦下她。
那她这个计划，是就这么胎死腹中了不成？
苏磬音垂着眼睛想了半晌，心下一动，便立即收起了打算劝他的打算。
对了，她还是有办法的！就借着生病这个事，她可以蛮横任性，胡搅蛮缠，好好的埋怨责怪齐茂行啊！
只要她埋怨责怪的足够过分，不愁齐茂行不恼羞成怒，与她生气。
这么一想，苏磬音的眼眸便是一亮。
不过她的行事，一向是与人为善的，猛不防的，要装的胡搅蛮缠，多少要好好想一想。
她才刚刚想出了些许眉目，一旁的齐茂行便忽的越过了苗太医，推着轮椅重新靠近过来，隔着围栏看向她。
他的一双黑眸清澈明亮，眉目低敛，仿佛做了什么叫他悔恨无比的错事一般，道歉的态度，简直诚恳到了极处：“对不住，你这样，都是我的错。”
苏磬音猛然一顿，已经张开的口空空的翕动几次，半晌，却是没能说出哪怕一个字来。

第54章
齐茂行这一句话, 只叫好不容易打好了腹稿的苏磬音憋的实在是难受。
她停了几瞬功夫，憋屈之后，便有些不死心的试图再努力一下。
虽然齐茂行这个道歉，道的实在是诚恳, 但她还是故意紧绷了面色, 一点不体谅的扭过了头, 故意道：“可不就是因你之过，我就不应当信了你的吹嘘, 说什么能教会我飞刀暗器, 哼，若不然也不会白白受了一日的罪，今日还落下病来！”
这一番话实在是与她平日的表现都差了许多，一旁的月白都有些诧异起来, 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可齐茂行闻言, 却是一句都不反驳, 反而还觉着她说的颇有几分道理一样，只差拍手相和：“是，各人的身子天资原本就都不同, 我只拿当初自个路子生搬硬套, 的确是想的太过简单。”
苏磬音面色便又是一滞, 咬咬牙，又一次提高了声音，冷声道：“还说什么自小习武，我看你这是不学无术、误人子弟！”
对于自小被苏家祖父教养大的她来说，不学无术、误人子弟这个话，便已经算是十分严厉的指责了，不过对于齐茂行来说, 这杀伤力却是实在有限的很。
他这一次虽没有认，却也只是好声好气的分辨解释：“误人子弟是我的过错，只是我学武多年，武艺却还当真是有些底子的。”
说罢，见他说完这话之后，苏磬音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齐茂行顿了顿，便退一了步，低声道：“是，也怪我学艺不精，你身子不舒服，说这许多话，嗓子可疼不疼？”
就算是顾忌苏磬音生病，他也只是承认自个学艺不精罢了，不学无术这个词，还是不能认下的。
可是，苏磬音说这些话，是要与他分辨不学无术、学艺不精的这两个用词的差别的吗？
努力了这么一下，她心口的憋屈非但未好，反而觉着越发严重，加上再叫齐茂行这么一问，她也当真觉着嗓子越发干疼，咳嗽了几声，便越发疼的厉害了。
齐茂行见状，眉心拧的更紧，伸手过去，似是想要帮着拍拍后背试着，只是还有没有彻底抬起，便又像是顾忌到了什么一般，又只默默收了回来，只用力握在了围栏上，眼神发沉。
正巧石青这时也带了之前苗太医说的山中贝子来，苗太医见状，只拍拍手，暗暗不平道：“既是用不着我，下官这便回去，这珠儿贝你们嫌弃，我也先带回去，尊夫人便也只先忍着，等着那葛大夫来了再开药罢！”
苏磬音这时候便也顾不得再和齐茂行计较，她连忙抬了头，哑着嗓音客气道：“世人只道川贝难得，却不知南贝更是灵验，只不过是过于稀少才声名不显罢了，求还求不来，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苗太医闻言，虽知她是客气，却还是难免高兴起来，双目满足的弯起，配着他干瘦的身形，越发显得油滑起来。
方才齐茂行说的话实在是太不给人面子了，苏磬音想再用人家的贝子，自然只能夸赞之后，再顺势圆全回来，才好翻过刚才那一茬。
她客气之后，正要再继续开口，一旁的齐茂行便忽的伸手拦住了她，只低声道：“你嗓子不舒服，便不必开口，这些琐事，我来说便是了。”
说罢，不待苏磬音回应，他便也当真转动轮椅出去，去了作势要走的苗太医身侧，隔着屏风，两人没听清低声说了什么。
只是几句话功夫之后，苗太医却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的摸摸鼻子，当真又拿着贝子，亲自出去为苏磬音熬药了。
说熬的是药也不太对，川贝枇杷原就是古方，如今枇杷还不到时候，苗太医下去问了一遭，便只配着雪梨在一处熬烂了端了上来，叫苏磬音一口口的慢慢吃了，喉间果然便滋润许多，说起话来也不像方才嘶哑。
至于治疗发热伤寒的方子与汤药，齐茂行却再不信他，只是叫苏磬音暂且等等，等着奉书将京中葛太医请来再下。
苏磬音这时候也已经放弃了靠无理取闹、指责埋怨，来叫齐茂行生气厌烦的念头。
做不到且不说，主要再来这么几次，齐茂行还没生气，她自个倒是先憋屈得很，这会儿头还晕晕的发沉，实在是没必要难为自个。
因着这缘故，苏磬音闻言便也并没有多说，只微微点头应了。
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她的发热当真更厉害了些，知道自己的确是有些轻微的风寒之后，苏磬音靠着床沿，也发觉了自己像是有些轻微的出冷汗，仔细感受了一会儿，好像耳边也有些嗡嗡的响声。
齐茂行原本是劝她躺下再睡一阵，但她因着这些细微却恼人的不痛快，一时间却也很难再睡得着。
齐茂行一直没有离去，在一旁看着她，似乎是很难受的渐渐蹙了眉头，想了想，便又开口道：“日头正出来了，我那长榻上这会儿正能照着日头，你要不要挪过去，暖和和的晒着，也舒服些。”
拔步床围栏隔障，虽然足够隐秘，但是待在里头的确是有些阴冷。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如果能晒晒太阳，也的确会感觉舒服许多。
齐茂行说罢，见苏磬音未曾反驳，且面上隐隐有心动之色，便了然转头，低声吩咐了长夏另去抱一套新铺盖来布置好。
他的性子向来讲究，见不得屋里的杂乱模样，虽然因为庄子上不方便，睡在长榻上，却向来是夜里睡前才铺好铺盖，一早起来就要重新收起的，因此这会儿换一套铺上，倒也不算麻烦。
“一会儿起身小心些，衣裳都穿着，千万不要再受了凉。”
齐茂行吩咐完之后，最后与苏磬音嘱咐了一句，之后便很是有礼的故意退了出去，去院外耐性的等了多半个时辰，才又重新进了门来。
苏磬音果然借着这个空档略微收拾梳洗了一番。
他的长榻上，这时堆了满满当当的引枕靠垫，苏磬音松松的编了头发，换了一身家常的舒适旧衣裳之后，这会儿正缩在靠垫中，额角一缕碎发虚虚的弯着，面颊泛红，神色却是恹恹的，整个人瞧起来，仿佛越发小了好几岁一般，倒像是一个正发脾气的小姑娘。
棉被太厚，苏磬音方才与两个丫鬟坚持了半晌，这会儿身上便盖了一条软和的短毛羊毯，晒着太阳，浑身都觉着懒懒的。
听见声响，抬眸看了进来的齐茂行一眼，她也没有精神多说，只低低的说了一句：“你快去忙自个正事要紧。”
这样的慵懒曼倦的明面夫人，齐茂行却又是第一次见着，他微微垂眼，眸光一丝不错的对着她，不知为何，嗓音也有些低低的发哑：“我今日的正事，便是照看你尽早病愈。”
在日头下，不知不觉间，就很容易迷糊起来，苏磬音微微眯了眼睛，有些犯困的垂了眼睛，虽也能有来有往的开口回答，但其实神志已然不算是十分清明。
她的声音低低的，困倦里却带了几分嘲讽似的冷然：“我病我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齐茂行顿了一瞬，眸光不知为何便露出几分慌乱：“你的病，是因我的缘故，自然……”
苏磬音却压根不在意他的回答的，今早的挫败还压在心里，这会儿发热犯困，便越发懒得再多费心力。
她只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又蹙着眉头，自言自语似的低声絮絮：“咱们就是明面的夫妻，你可要记清楚了，我可不乐意与你弄假成真。”
齐茂行闻言，面色便忽的一顿，安静垂眸，沉默无言。
半晌，他再抬起头来，正要再说些什么时，面前的苏磬音呼吸轻轻，身子微微起伏，却是已然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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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催的再紧，京城与皇庄到底隔着不近的距离，更莫提，人家葛大夫也是有些岁数的人，又不能与奉书一样，一人一骑，快马出城。
等到奉书寻到了葛大夫，准备妥当，再换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过来，便也到了晌午时分，这还算是多亏了奉书一路上前前后后的求着。
而这葛大夫虽然人是到了，但面上却还是毫不掩饰的不悦，直到被奉书请到了门口，犹在不甚高兴的摇着头：“分明有太医在，若不是你家少爷是老主顾，认识这许多年，老夫才不会过来与你胡闹！”
奉书也是小意的笑着：“这不是最信您的医术，若不是信您，少爷也不会特特的将您举荐道东宫娘娘跟前去不是？”
“快别与我提什么娘娘，老夫好容易从那吃人的地界儿里出来，偏又与我荐回去？你当娘娘的病是那般好瞧的？治不好了掉脑袋，治好了更是浑身的麻烦”
奉书是跟在齐茂行身边的小厮，哪里敢与葛大夫一样，这般大咧咧的议论皇家？闻言也只能是打着哈哈笑了几句，便连忙殷勤的打起竹帘：“您这请，这边儿请，咱们夫人等了您半日了！”
苏磬音刚刚睡了一个长长的回笼觉起来。
睡前她还觉着脑中昏沉的有些难受，但一觉醒来之后，便立即清醒不少，甚至连胳膊上的酸痛都不是太明显了，睡之前的事，也已经朦朦胧胧，梦中一般，早已叫她抛到了脑后，
只是齐茂行还在一旁看着她，石青月白也都陪着，叫她老老实实在床上盖着被子躺着，不许下地。
横竖齐茂行这小子是说不通了的，奉书与大夫进门时，她已经说服了石青，这会儿正在拉着月白，让她相信自个没事，可以下地出门。
听到葛大夫终于过来的禀报，苏磬音当真是长松了一口气，立即坐直了身子，欢快道：“快请大夫进来。”
这多半天，当真是叫她憋屈的很了。
葛大夫进门之后，看见齐茂行，照例又抱怨几句，尤其是被人引着走向长榻附近，看了一眼苏磬音的神色，面上便露出几分明显的怀疑之色。
只是以防万一，葛大夫还是屈膝坐下，伸手去探了探脉。
葛大夫也诊的很快，只上手摸了几息功夫，面上便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缓缓行出，一路上却只是一言不发。
齐茂行原本也放了大半的心，不过是以防万一，可此刻见着葛大夫这神情，一时间却有忍不住的重新担心起来。
他推着轮椅上前几步，焦急道：“夫人的病如何，可是厉害？”
“厉害！厉害的很！”
听着这话，葛大夫再也忍不住，抬眸瞪他一眼，只气的胡子都险些翘了起来：“还好你今日便请了老夫来，若不然，明日她的风寒便好了！”

第55章
葛大夫虽然最终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算是白跑一趟，但他却也没有立即就动身回京去。
毕竟来都已经来了，一来，葛大夫一把年纪, 也不大能禁得住这般一刻不停的来回奔波, 二来, 却是葛大夫瞧着这庄子景致不错，又说自打他被齐茂行举荐给了太子妃娘娘, 风声也传了出去, 就再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硬是要借着他这庄子安生几天。
齐茂行对这么点小事，自然也不会不答应，闻言只是问了一回, 确定葛大夫不会耽搁了三四日后, 回去给娘娘诊脉复诊, 便叫奉书带着送了出去，安置在了隔壁厢房——
正巧与苗太医做了一对邻居。
等到将葛大夫送出去，齐茂行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长松一口气, 转过身, 凝重了一天的面上, 终于露出了放心轻松的神色，与榻上的苏磬音道：“还好病的不算厉害，不过一场虚惊。”
说起这话时，齐茂行的嘴角带着庆幸且欢喜的笑，一双星眸微微弯着，眼里的透出的光亮清澈且纯粹。
他整个人都像是冬日的冰，分明该是冰冷刺骨的, 但偏偏因为迎着阳光，却闪出一片令人心安的璀璨光芒。
就连苏磬音，都忍不住在这样的光芒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微微顿了一下，之后目光便有些躲闪似的，忽的移向了一旁瓶中，开的正旺盛的白玉兰，低声道：“早说了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平常风寒，便是当真厉害，也就是躺在屋里将养几日就好，是你过于在意了。”
齐茂行闻言，却只是启唇一笑，说的简单随意，却更显得诚挚坦然：“你过的快活精神，我才会瞧着高兴，你一副病弱憔悴的模样，我心口便也压着发沉，自然是要在意的。”
又一次听到这近乎表白一样的言语，苏磬音便也不像第一次那般被吓了一跳了。
或许是她也见多了这个这明面夫君，在这事上的糊涂，苏磬音这会儿甚至觉着有些好笑。
横竖这几日来，她为了这事，躲也躲过了，装也装过了，效果却都不算十分理想。
到了现在，苏磬音反而放弃了婉转解决的念头，干脆选择了直接开口：“自打成婚之后，你与我，便一直是不假辞色，甚至时不时的，还要针锋相对，拌几句不痛快。”
“这才过了短短一月功夫，就忽的改弦易调，大相径庭，你就没有纳闷过是因为什么？”
齐茂行看她一眼，微微挑眉，虽认真，却仍旧只是重复了上一次的回答：“因我以往对你都不甚了解，直到这一个多月前，我中毒成了废人，经了事，才也看清了许多人事，自然便也变化了许多。”
苏磬音闻言，挑起眉毛，便也熟悉的接着他上次的话头又反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这个带了些飒气的挑眉神情，齐茂行也是在她面上第一次见着，一时间只觉这般的苏磬音也是格外生动俏皮，只叫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人的思绪总是有限的，齐茂行的心神，因为苏磬音的神态走了这么一刹，自然便也顾不得细想，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点了点头：“自然。”
可苏磬音听着这话，又将他眼中的专注与失神都看在眼里，一时间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要不是知道齐茂行就是这么的不开窍，更重要的，是要不是有这几日齐茂行在她面前时，一言一行，加上那种说不出口，却很清楚可以感受的微妙状态。
她说不得就当真要怀疑自个过于自恋，也单纯相信齐茂行就是真的对她仅此而已！
她低头舀起一小勺梨汤，没吃到嘴里，便忍不住又放下来。
既然齐茂行这么说，她也不多分辨什么，只是微微侧头，干脆强调道：“成了，不论是为了什么，你只记着。你我并无夫妻之实，也无男女之情，最好不要为了些许儿女情长纠缠不清，也省的日后都是……”
这几句话还没说完，苏磬音便的的停了下来，她微微侧头，便又莫名的觉着自个刚才出口的像是有些隐隐的熟悉？
倒好像是在哪听过似的。
“我……”
觉着熟悉的，当然也不只是苏磬音一个人，比起当初过耳即散，压根没往心里去的苏磬音。
风水轮流转，齐茂行之前对苏磬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许多斟酌的，自然，他自个的印象便也深刻的多。
那是还在侯府时，苏磬音因他的缘故开罪了李氏，叫他误以为明面夫人心里对他有意，为了免得日后麻烦，他才专门提醒告诫的言语。
听了这话，觉着自个坦坦荡荡的齐茂行，原本正打算一口否认，分辨自己并无他意，更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否认，话到口边，一向干脆利落的他，却是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迟疑半晌，到底却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意识到这一点，齐茂行便又是猛然一窒，一时间眸光颤动，面带迷茫，只是双手却是越握越紧，只紧的手心都咯得生疼。
才刚说到这，还不等齐茂行再想更多。
门口竹帘一动，穿着一条绿裙的长夏，便端了一方足有苏磬音脸那么大的白瓷碗来，面色紧绷，小心翼翼的放到了齐茂行身侧的桌案上。
放下之后，一路都屏着气的长夏便立即往后躲了几步，忍不住的道：“少爷，这是那个苗太医给你熬的药，说是今个儿也顾不得去温汤里解毒了，就只喝了药就罢了。”
等到这白瓷碗放下，苏磬音便立即明白了长夏这般作态的理由——
这一碗药，非但分量极大，并且它的味道，也是格外的浓郁，又苦又刺-激，简直都有些辣眼睛。
榻上的苏磬音也忍不住的对这一碗“汤药”紧紧的皱起眉头，她探身瞧了一眼，不单味道刺鼻，甚至连颜色都不太正常，不是普通的黑褐，而是隐隐透着些灰绿？
看见这个，苏磬音甚至都顾不得旁的，只是立即怀疑了起来：“这是药？真的能吃的药？”
齐茂行闻言回头，面上还带着些迷茫之色，像是有些魂不守舍似的：“嗯，是南人草药，就是这样。”
可苏磬音听了这话，却一点没有认同，这话说的，这个地界儿里，吃的都是中药，大部分不都是草药？
哪一个也没像这样吓人的！
苗太医这个人，原本就是有前科在的，再见着眼前的这一大碗，苏磬音就越发不放心起来，她还想再问些什么。
可对面的齐茂行，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将瓷碗端起，看也不看，便是一言不发的一饮而尽。
那样的色泽与味道，苏磬音只看着都觉着难受，可一口饮下的齐茂行，却是无知无觉一样，对长夏递过来的帕子都是视而不见，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往日里讲究的擦嘴漱口都忘了，
之后，齐茂行便就这般低头转动轮椅，神思不属的出了门去，直到夜里，苏磬音睡前，都没见着他再回来。
——————
葛大夫的医术是当真没得说，说了苏磬音的风寒明日就好，等她再睡一夜，到了第二日时，除了胳膊上还有些酸痛之外，剩下的地方，便果然与之前没病时毫无差别。
至于只上了一天的“体育课，”自然就也这样停了下来。
这一次倒不是苏磬音有意逃课，而是齐茂行这个小子，这几天像是很忙一般，日日的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屋里，都是面带沉思，浑身沉重，遇着她，也只是匆匆一眼，便又立即扭身忙碌起来。
话都说不得几句，自然，更是没功夫再教导苏磬音飞刀暗器了。
仿佛是前几天的反转，不是苏磬音躲着他，而是她自个，每日都很难再见到齐茂行了。
不过苏磬音虽然有些奇怪，但对此却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就这般，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因为还要回京，去为太子妃与小皇孙复诊，葛大夫到了第三日时，自觉受了这几天招待，不好空手离去的葛大夫，便又出现在主屋，只说临去前，再给夫人瞧上一眼，权当是请平安脉了。
苏磬音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叫石青将人客客气气的请进来，低眸伸手，由着对方又一次认真的摸了半晌，又回答了几句关于她日常起居的问询。
听了她的回答之后，葛太医停了手，便随意开口道：“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在屋子待的久了，内里坐虚了些。”
“莫看你如今没什么事，那是全凭着年轻顶着，这人呢，不论男女，走路也好，干活也罢，每日都该出去活动活动，总是闷在屋子里，好人也要废了的。”
“夫人之前风寒，不是与齐小将军练了飞刀累的？一下子太累固然也不好，但练这飞刀，倒也不失为一个强身健体的法子，夫人往后可以再继续练起来，也不必强撑，就每日都练到能出了一身汗，日久天长，身子定然要比眼下强出许多。”
葛大夫说的这话都是实在道理，苏磬音自然都点头应了。
这几日功夫，她自然，也知道了这葛太医的医术了得，连东宫太子妃娘娘都用了的。
加上这会儿又听他提起齐茂行，苏磬音心下一动，便忍不住的开了口：“我倒是无妨，只是葛大夫，你可知道齐…唔，我夫君的毒到底如何了？苗太医的解毒之法到底有没有用？”
苗太医这个疑似庸医的行事，早已放在她心里许久了，尤其是前几天，又亲眼看见了那活像是巫师毒-药一般的草药，这怀疑便更是厉害。
此刻既是有医术高明、又行事耿直的葛大夫在，她便立即开口问了出来。
起码，也先叫她心里有个底。
葛大夫是离开太医署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因此虽同在太医署中当过差，却与苗太医并不熟识。
只不过他这个人虽口上不知收敛了些，性子却最是坦直率真的，自然也不会与太医署里许多太医一般，只因为同僚是南地人氏，便在心里诸多不屑鄙夷。
恰恰相反，他因为早知南人的药草医术都是另成一派，心下也对此抱了不少好奇之心，借着这几日同住的时机，他也常常过去隔壁，与苗太医相互交流探讨过不少医道上的疑难。
相处的多了，虽然没有给齐茂行诊过脉，但苗太医熬药时，他却也见过几次。
这会儿见苏磬音问起来，便是毫不遮掩的径直回道：“旁的我不清楚，只是从苗太医熬的草药看来，齐小将军中的应当是蛇毒。”
“他熬的药，也的确是解毒之药，但我看了他用的药性，皆是温补之方，这个时候还用这样的方子，想来，彻底解毒是不可能了。”
“不当大用，聊胜于无。”
葛大夫说着，便摇摇头，面上也有些叹息：“唉，年纪轻轻……也是可惜。”
苏磬音闻言，没有回话，只是面色，却是也忍不住的沉重了起来。
之前虽也疑心那苗太医，知道齐茂行多半是命不久矣，但心里总是还存着些“万一”念头。
万一只是她以貌取人，万一那苗太医当是真人不露相呢？
但直到眼下葛太医这般果断的一番话，才算是彻底将那万一的可能也抹了个干净，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实情。
齐茂行在这庄子里，解不了毒，就是在单纯的熬日子，至多拖延时日罢了。
他的前路已定，是断定活不得多久了。

第56章
听到葛大夫这般断然的回答, 苏磬音一时间沉默了良久。
半晌，她方才张张口，有些心情复杂道：“您医术这般高明，对他这毒, 也没什么旁的法子吗？”
葛大夫抚抚颌下整齐的胡须：“小夫人您有所不知, 老夫专门留意过, 蛇毒这个东西呢，能解的时候, 再慢, 也就是在刚中的一两日功夫里，有那等要命的，留给人解毒的时间也就半日，甚至不过一刻钟、一盏茶。”
“这等毒性霸道的剧毒, 但凡过了这开始的时候没能解了, 再往后, 再想什么法子，就都只是熬日子罢了。”
听着这一番解释，苏磬音果然也在她沉寂了十余年的记忆里, 隐隐的翻出了一些模糊的讯息。
她的确是不知道在哪里听闻过, 被毒蛇咬了之后, 血清还是什么…虽然有效，但是确实是有时效限制的，错过了那个时间，就没有原本的效用了。
而眼下莫说没有这种特效药，就算是有，齐茂行中毒到现在，都已经两月余, 说什么都已迟了。
她回过神来，又开口问了一句：“那，这般下去……还有，多少时日？”
“这个东西哪里能说的清，各人的情形千差万别，身子弱些的自然撑的时日也短些，齐小将军身强体壮，瞧着精神也是有的，撑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得也未必有事。”
“具体情形，还是需得叫老夫诊诊脉，才能看得清楚。”
说到这，葛大夫又慎重的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道：“也不对，便是诊了脉也没法子断定，谁知道过个一两月，会不会忽的厉害起来？”
“这等事，难说的很的！”
虽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这样有理有据，又周全谨慎，并不一口咬定的态度，反而叫苏磬音感受到了十足的专业，比起那苗太医的不知所谓来，眼前这葛大夫的判断，也的确是叫她打心眼里信服。
如果这样说起来的话，之前太医们便提过，是若解不了毒，齐茂行至多也就能活个一年半载。
就算那苗太医多多少少有些用处，能拖到最长的时间，一年。
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满打满算，她这明面夫君，也就只剩下不到十个月的生命了。
苏磬音刚想到这，门外便又忽的传来了石青那清脆的声音：“二少爷安，您今日回来的早。”
之前还在侯府时，石青因为表姑娘的存在，一直对齐茂行这个姑爷存着许多成见，她又不是个会遮掩的，就是有主仆之别在头上顶着，遇上时也多少没什么好声气。
倒是自打他中毒、尤其是来了这庄子上之后，接触的多了，石青对齐茂行的观感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就像这会儿，在门口请安之后，闻言，便也很是麻利的打了帘子，伺候着他进了屋来。
听到齐茂行过来的消息，苏磬音便也收回了刚才询问能活几日的话头，直起身抬头看去。
齐茂行早出晚归，最近两三天里，都没有怎么出现在苏磬音的视线里过。
这会儿难得的在大白天里出现一回，苏磬音留神一看，这才忽的发现——
就这么两三天的功夫，她这个明面夫君瞧起来，就好像是憔悴了许多？
齐茂行从小习武，又是身高腿长的好身材，以往瞧着，都是那种元气十足的朗朗少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勃勃的英气。
即便是中毒残废之后，虽然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凡出现在人前，也都是腰挺背直、眉清目亮，瞧着便觉极有精神的。
但是这时候，苏磬音眼前的齐茂行，因是在家中养伤，不必穿从前那种精干的劲装短打，只是一件素色直缀长衫。
已进了夏日，是偏宽松轻薄的料子，锦州产的新细棉布，绵软透气，未曾上色，只是在领袖、与走向腰间的地方，顺着身体的走向，用玄金的丝线绣了些暗纹，就这么简单的两道绣纹，便立时显出了他那蜂腰猛然收敛，流畅漂亮的惊人。
没错，就这么几日的功夫，齐茂行的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一般，连腰都好像更细了些。
除了腰身之外，面色也不是十分精神。
他天生长的白，就算之前在外头从军当差都没能被晒黑，如今闷在屋子里养了两月，就越发白了一个色号，这会儿眉眼微微低垂，嘴角紧紧抿着，向来早睡早起，面色红润的人，此刻没了红润，只剩下了毫无血色的白皙，甚至眼底都微微泛出了些隐隐的青色——
一眼看去，都不像是个武人，配着这一副不大高兴的高冷模样，倒更接近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世家公子模样了。
苏磬音为他这转变微微吃了一惊，只是想到方才葛大夫提起的话，却没有多问这一桩事，只是没发现不对一般招呼了一句：“二少爷今儿不用解毒？”
齐茂行闻言，极快的抬眸瞧了她一眼，紧接着，便像是在躲闪着什么一般，又立即将视线躲闪了开去，声音像是带了几分僵硬一般：“嗯，今日不必解毒，我寻你，有些事……”
一旁葛大夫站起了身，既然方才提了起来，便又顺势说道：“你这面色瞧着不太好，既是临去前遇着了，若不然，就叫老身把把脉，瞧一瞧这毒？”
对着葛大夫，齐茂行便是往日的正常态度，只干脆摇头，冷淡道：“太医署里数得着的太医，都来给我瞧过一遍了，我自个中的毒，自个清楚，不必麻烦。”
他这毒的内情，当然不能叫外人、尤其是这个过于耿直的大嘴巴葛大夫知道。
不过这话说的也对，加上葛大夫原本擅长的也不是解毒，自个知道便是诊了脉也是没什么用处的，闻言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站起身，又与苏磬音嘱咐了几句，便背起药箱，告辞着出了门。
将葛太医送出去之后，苏磬音这才有功夫转身看向还停在门口齐茂行，疑惑道：“这几日在忙什么？我瞧你像是累的不轻。”
其实她心里，是怀疑明面夫君的毒性发出来了，才显得这么憔悴，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就只能拿累了的理由先问着试试。
耳听着苏磬音的关心，齐茂行神色僵硬，手心也不知不觉的又一次抵在了胸口的位置。
他非但未曾轻松，心口反而越发觉着沉重起来，从前对着她时，胸膛里的存在还只是动辄雀跃冲撞，不得安生，但眼下，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五味瓶，又酸又苦、又涩又甜……
夹杂在一处，说不出的滋味，却叫他复杂难受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男女之情，原来竟是这般滋味不成？
当真是叫人不好受……
没错，就在三日前，苏磬音将他从前说过的，嘱咐他二人“既无夫妻之实、又无男女之情，千万不要纠缠于儿女情长的”话，重新再对着他说还回来之后。
想要反驳却不能的他，才仿佛当头棒喝一样，恍然大悟。
如果压根不是什么男女之情、儿女情长的话，他只干脆答应就罢了，为何当时，竟会生生的一句解释的言语都说不出口？
甚至于，只觉着心虚？
若是如此，他对于苏磬音，不是照顾弥补，不是了解欣赏，甚至也不单单是像他之前以为的一般，因为觉着夫人实在是与旁人不同，这才想努力帮她，叫她欢喜高兴，而是与之前表妹说过的，他当时还压根不懂的，所谓放在心上、当真喜欢……
这只怕……就是男女之情？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齐茂行一瞬间却只觉冷汗渗渗，一身衣裳都被湿了个通透。
自打出生懂事以来，他便都是一腔志气、坦坦荡荡。
十六岁，正是一腔少年意气的时候，不论他的这些意气坚持，在生父继母，或者其余旁人眼里会怎么看怎么说，甚至细论起来，都于世俗礼法所不容，但他全都可以毫不在乎。
只他自个心里，知道自个所做的每一件事，一言一行，都是无愧天地、无愧本心，这便足够。
事实上，他也的确就是这样做下来的，不论父亲的藤条责骂、祖母的苦口婆心，甚至六皇子皇权之下的威逼责罚，他都真正践行了自个抱节竹一般的志向节气，宁折不弯，只有他自个真心拜服的，没有婉转圆全的。
但偏偏，三日前，唯独在意识到这所谓的男女之情后——
他猛然发现，自个不像以往般堂堂正正、光明坦率了，他开始后悔心虚，患得患失，甚至都隐隐的，都因着这事怀疑起了自个的判断行事。
这种十六年里，从未有过的影响与感觉，对他来说太过要命。
回过神后的齐茂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正面对敌，而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匆匆从屋内逃出，一言不发的在竹林里思量了许久，决定了他不能如此，他打成婚当日，便与苏磬音说了和离，都已做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有颜面再提什么男女之情？更莫提，君子一诺重千金，苏磬音更是在侯府里便提过，就算他不合理，对方也不愿再与他顶着这个夫妻名号，往后要另有自个的打算。
书里都说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因着这个缘故，他连着三日，对苏磬音都如避虎狼，莫说说话相处，就连面都不见一眼。
只要与苏磬音离得远些，他便一定可以寻找脱身之法！
但是躲避却并没有用，不见苏磬音，他的心口的确是不会再在他的胸膛里随便跳动冲撞，但是也同时像是丢到了哪一处一般，空空荡荡。
连着两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是在边关=时，抵着马腹都能立即睡熟的人，这两日却是觉都不太能睡得着，白日里还要改头换面，在外奔波，脸色能好起来才怪！
——————————
苏磬音自然不知道齐茂行这诸多心思，她问出口后，见齐茂行面色沉重，却是久久不曾回答，疑惑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重新坐下来，径直开口：“寻我是有什么事？”
齐茂行缓缓吸一口气，仍旧低垂着眼眸，低声道：“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合适开学堂的庄子，托的中人回了口信，说是李家也有意，可以先过去瞧瞧，再谈价钱。”
听见是这事，苏磬音的眼神果然微微一亮。
齐茂行直到今日，听到了奉书的禀报，为着这桩正事，他不再强忍，过来寻了苏磬音。
抬头再一次看见明天夫人明媚的笑靥，察觉到胸口又一次开始雀跃起来的动静。
齐茂行忍不住的咬紧了牙关，一时只剩满心忿恨。
什么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呸，果真书生误人，
都是假的！

第57章
寻找适合开办学堂的庄子宅院, 这对苏磬音来说，是一桩十分要紧的正经事，尤其是之前听齐茂行提起来时，这一处张家的庄子, 好像不论位置大小, 还是设计构造, 都十分的合适。
苏磬音当然是会心动的。
这会儿听着这话，她便忍不住立时站了起来：“愿意卖吗？好, 我这就去收拾准备出门。”
齐茂行说完之后, 就又重新低下了头，一双黑亮亮的星眸，只是盯着自个袍角上的云纹。
好在苏磬音心动期待之下，一时也顾不得他, 立即转身绕回了屏风后, 叫石青帮着换一身衣裳, 再理理头发。
虽只隔了屏风，但因拦在角落处，却也挡的还算是严密。
只不过是出门换一件外头的纱衣罢了, 也不是要赤-裸着, 再加上齐茂行这个人不论是从身体情况、还是为人脾性, 都完全不用担心暴-露偷窥这种可能。
苏磬音自然便也没什么顾忌，收拾的又随意又自在，时不时的还石青零碎的说几句哪一件首饰好看，哪一件衣裳清凉舒服的话头。
只不过齐茂行又与旁人不一样，视线虽被挡住了，但他的耳力，却还是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人发出的所有声响。
不单单是苏磬音和丫鬟的细碎闲谈声, 这么近的距离，只隔着一道木屏，毫不夸大的，只要他愿意，他的眼前甚至都能凭此描绘出苏磬音更衣梳妆的动作画面！
先是木凳在青砖上摩出的细微动静，这是她在锦凳上坐下了，玉镯手串碰在一处的清冽脆响，她抬了手…应当是动了动头发，插了石青说的珍珠钗，妆台上与木头相撞发出略显沉闷的声音，嗯，这是梳子被搁了下来，看来头发已经准备妥当了。
再往下，就又是衣裳料子悉悉窣窣的声响，凳子也又动了动……
唔，苏磬音，这是在换衣裳了。
才刚听到这，齐茂行的面色便又是忽的一僵。
他微微倒吸了一口起，自个倒是想不再多听，但不同于眼睛嘴巴，耳朵这个东西，却是没法子自个就合上的。
耳听着这些微小却又清晰的声音，仍旧在一声声传来，齐茂行僵了一瞬，才又猛地反应过来，立即伸手去推着轮椅，一刻不停的出到了屋外。
木轮滚动的声音立即盖过了屏风内的一切细碎，等到齐茂行出了屋门，确定除了屋外的风声鸟声，里头明面夫人更衣的声响是再也没有了，他这才将从方才开始凝住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许是被这一口气憋的，等到了院内，齐茂行方才还很是憔悴的苍白面颊上，便活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然泛起了两抹红晕，直到现在还隐隐发热。
他伸手试了试自个面上明显热了几分的温度，一时间也忍不住紧紧皱了眉头。
从侯府到皇庄，他与苏磬音打从成婚就同住一屋，这种情形不说日日，隔上几日都总是能遇见的，可放在从前，这些对他，分明就只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动静，压根不值得一提！
为何到了现在，这些寻常的声响听在耳里，就叫他这般的坐立难安，脸红心跳？
这……也是男女之情？
齐茂行忍不住紧紧攥了拳头。
那这男女之情当真是害人不浅！
它怎么能如此霸道？
自个住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用晨昏定省，要出去作什么，也不必去和谁打招呼、得批准，只自个换身衣裳，整理妥当，抬脚就能出门。
“收拾好了？那便走吧。”
苏磬音走出来，看到等在院外的齐茂行时，便发现他还在低着头看着自个的袍角，虽然也对她开口说了话，但是头也不抬，仿佛是那普普通通的金线云纹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儿一般，看的格外专心致志。
苏磬音跟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那金线云纹，有些莫名的眨眨眼，也只笑道：“好，久等了。”
听到苏磬音出声，齐茂行忽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上身还是一早的丁香色对襟半臂衫，露出一截素色的袖子，只是下头换了一条染着夕颜花的百褶裙，没有多加装饰，只是将在屋里里编的两条发辫一圈圈的绕在了两侧鬓角，不像是正经发髻，失了些庄重，却透出几丝灵动俏皮，发间压着两支同色的绒花，手腕上也带了一支紫玉髓手镯。
紫玉镯清澈通透，套在腕子上，竟好似隔着它，都能看出底下手腕的莹润光滑，细腻白皙——却更胜玉髓的清润。
齐茂行的目光只在苏磬音的手腕上闪了一眼。
一息功夫过后，他便又像是被烫了似的，飞快转头，重新低眸，只是看向了自个的眼前的地面。
提早得了齐茂行的吩咐，奉书早已在外头备好了车马，只不过却是两架。
注意到苏磬音有些疑惑的目光，齐茂行微微低眸，只是十分严肃的低声道：“咱们还是一人乘一车，这般也宽敞些。”
苏磬音这人，虽然前后两辈子都在学业上很是优秀，为人也能称得上一句聪慧，但她到底从来没有过谈恋爱的经验，甚至于因为上辈子过于听话，一心学习，对其它影响学习的各种其它信息渠道都接触的并不大多。
说白了，就是非但没有吃过猪肉，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猪跑。
这样的苏磬音，若是齐茂行像是之前那样，对她处处殷勤，见面就满面带笑异常温柔，体贴到过分……
她是多多少少能看出些什么，知道怀疑对方的意图的。
但是像眼前这般，满脸僵硬，处处别扭，以苏磬音的眼光阅历，就完全不必备看破表象直达本质的本事了。
听着齐茂行这话，苏磬音非但没有觉着不对，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是，说起来，我也不好总这般耽搁你的时间。”
“若不然，二少爷还是回去吧，奉书也知道地方，叫他与我带个路，我自个过去就成了。”
苏磬音说这话当真是十足的真心。
她刚刚从葛大夫那算过，齐茂行剩下的日子，最多也就是剩十个月！
只剩下不到十个月的生命，这时间是何等的宝贵？
最后的日子，不论想干什么，都该精打细算，实实在在的一寸光阴一寸金。
就这么白白耽搁在陪她看房子上头去？她当真有些耽搁不起……
可听着苏磬音这话，齐茂行的眸光却又是微微一紧。
他握了握自个的手心，仿佛是在握住因着这话，又忽然空荡起来的心口。
在心口这一股分辨不出来的复杂滋味里，他张了张口，连他自个都说不出清楚自个到底是想怎么着：“我没什么事，还是，叫我陪你一起罢？”
苏磬音闻言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她自个的错觉，总觉着齐茂行这个话，声音莫名的有些发涩，竟像是带了几丝求肯的味道一般。
应该是她感觉错了……多大点事，他想去就去，哪里用的上一个“求”字？
还是对着她？
这么想着，苏磬音暗暗摇摇头，只叫自个撂下了这个错觉，便也开口道：“那就麻烦您了。”
听到这句疏远的客气，齐茂行又是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之后一言不发，只叫奉书带人推着他，径直走向了停在后头的马车旁去。
苏磬音不明缘故，也只带了月白石青一道上了前头的一驾马车。
齐茂行之前就已经说过，从这里去此刻还属于张家的庄子宅院，只需不用一个时辰的功夫，苏磬音默默留意了一下时间，果然，到了庄子门口时，也就是大约六七十分钟左右。
这个距离，距离京城不远不近，果然，是很合适的。
等到下了车，苏磬音的心神都只放在眼前的这一处宅院上头，自然更是顾不得留意齐茂行的情形，只等着庄子上管事迎出来，相互介绍了几句之后，便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带了月白石青，一路往内查看了起来。
这是一座前后两进的宅院，后面连着后山，还带了一处挺大的后院，往后的园子直接通向山林。
庄子是打太-祖开朝那会儿建起来的，原是为着冬日里过来泡温汤，只因十几年前起了一场地动，宅子人倒是都没事，只是泉眼却是自此干了，便从此废了下来，
当然，屋舍院子放得久了无人居住，诸如年头失修、凌乱沧桑的毛病总是有些的，但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小事，毕竟苏磬音来看这处宅院，原本也不是为了用来休闲度假的。
叫苏磬音觉着合适的，是当初建这宅子的张家先祖也是一名新起的武将，没有那许多亭台楼阁、雕梁画柱的细致讲究。
这宅子，就是前后四面围起的宽敞大平房，平平整整，方方正正，格外的实用。
最妙的，是在后院临近山下的地方，开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来，另修了一所大屋当作练武场。
内里除了立柱什么摆设隔断也无，窗户宽大明亮，地上铺了规整的厚实石板，外头也留了一片一样的空地，更加空旷，只靠着屋檐竖着一派放刀枪剑戟之类的木架，显然，是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在外头对练的。
可不论这地方原本的作用是什么，这会儿放在苏磬音的眼里——
又宽敞又明亮，这地方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教室啊！
只为了这一处“教室，”苏磬音心里就已经是十二分的满意，甚至都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自个的家底。
她嫁的匆忙，家里没来得及给她置办铺子田地，便直接给了她一千两的压箱银，祖父私下里又给了她不少古物与书籍孤本，当然，这些东西虽也值钱，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决计不会动的，倒是当真开了学堂的话，可以考虑腾出一间屋子来放着，当作一个阅览室。
还有齐茂行那边的赔偿，买这一处宅子，不论怎么算都够了，剩下的还能再把这些破损的地方重新修补修补！
只不过，就算苏磬音心里再愿意，身为侯府这样的皇亲权贵，是没有正经主子与商贾一般，与人一分一厘的商量价钱的事的。
瞧着苏磬音看罢了，庄子上的管事就又客气恭敬的领着他们又送了出去，至于后续的价钱琐事，自然会有下头的人去忙。
因着这缘故，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的苏磬音直到出了门，都还有些忍不住的激动，眼里都闪出了奕奕的光彩来，
这欣喜连一旁的奉书都已瞧出来了，只笑嘻嘻道：“您当真瞧着这般合心意？”
苏磬音也是笑的毫不遮掩，点头应了下来，瞧了奉书先小跑出去赶车，她等了一阵，便随口与身旁的齐茂行开了口：“二少爷今个不解毒，回去要忙什么？”
齐茂行闻言一顿：“我？我……没什么事。”
“怎么能没什么事呢？”
或许是因为自个的心情很不错，苏磬音看着面前的齐茂行，再想到那十个月的寿命，一时间便忍不住劝了起来：“自然是要去干你想干的事情了，不论是什么事，也不论该不该，莫管那许多，只要是你自个想的，只管去干就是了。”
听着这话，齐茂行却忽的抬了头，声音里满是不确定的犹豫：“当真，可以吗？”
又来了，这种十分接近恳求似的，仿佛是在征求她的允许一样的感觉。
这样的疑惑在苏磬音心里一闪而过，只不过处在看到满意房子的欣喜之下，却叫她却并没有多想。
她嫣然一笑，只回得掷地有声，又清脆又断然：
“当然可以！”

第58章
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话说的的确是没错。
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讲，睡醒之后的清晨这段时间，不论记忆里还是思维, 都是最清楚的时候, 撑得上是一天里状态最佳的时刻。
苏磬音虽因为爱睡懒觉, 这清晨与她来说略微短了些，但正因如此, 才更显的难得可贵。
尤其这会儿进了夏日, 天亮的早，前几日又才刚小满，即便是在山中，天气也是眼见的热了起来。
最近这几天, 虽未落雨, 但天气却也是闷闷的发沉, 一过了辰时，待在屋里就会有些难受了，人也难免恹恹的, 若是想要有精神的干点什么, 也就是只有清早的这段时间里最是合适。
因着这个缘故, 苏磬音的作息都稍微调整了一下，每日都要早起小半个时辰，趁着这一段时间，或读书或写字，总是要干一些正事，免得等到张家的宅子买下，适龄的学生也已收好, 她自个这头却是关键时刻抓瞎。
就在这样的大好清晨里，苏磬音坐在雕花窗下的木桌前，手里也拿着一本《春秋》，但她却偏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她自个偷懒走神，而是因为就在她身旁不远，齐茂行正在坐在长榻前，一目不错的盯着她看！
————————
自从昨天从张家的庄子里回来，她就已隐隐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的明面夫君齐茂行，之前三天是忙的压根压根见不着，可自打昨天回来之后，就又忽然像是闲的要死一样，就是待在屋里无所事事，除了必要的衣食住行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就都是这样的看着她！
不过，昨天回来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没过太久，吃了晚膳之后，就也睡下了。
苏磬音虽也觉着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齐茂行昨天不用解毒，估计是也没什么别的事，闲得无聊罢了。
但是今天一早，她起床之后，迷迷糊糊的才刚绕出屏风打算去隔间洗漱，迎面就撞上了头戴青纱幞头，身穿崭新的暗绣团纹锦衣常服，腰间束带上间镶了琥珀透犀，脚上踏着白底金纹单层靴，满面斯文，端坐在轮椅上的齐茂行。
看见她之后，浑身上下都整齐的，活像是下一刻就要出门去赴什么文会似的明面夫君，便忽的面上一亮，眼眸都仿佛在发光一般的与她笑了起来，极有活力的与她打了招呼：“你醒了？”
苏磬音当时就愣住了，站在原地生生的怔了好几息的功夫，才终于能张了口，愣愣道：“二爷这是有事要出去？”
齐茂行闻言，虽有些奇怪，但却也毫不耽搁，立即很是清晰的回答道：“没有，我没事，不出去！”
“哦哦。”刚刚起来，还有些发蒙的苏磬音连连点头，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你今日不出去练箭了？”
齐茂行便又笑了起来：“已练过回来了。”
苏磬音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着之前的习惯，这个时间，齐茂行应该是还在林子里锻炼没回来呢，今天这么快回来，还都又换了一身衣裳……
这是他身体跟不上，把锻炼的时间缩短了，还是天长了，齐茂行也起的更早了？
脑子里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苏磬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微紧了紧披着的半臂，便又径直出门去了隔壁的暗间洗漱更衣。
但只是这一件事却还没完。
收拾妥当之后，到了该用早膳的时辰，以往齐茂行都是练箭回来才吃饭，与她也并不在一处。但今天因他回来的早，便可以开了口叫把他的早膳也一道送上来，要与苏磬音一道用。
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等着早膳都送上来之后，她就又发现了不对。
她早上起来通常都没什么胃口，就只吃些清粥小菜之类，但齐茂行却与她完全不同，莫看他身材虽一点不胖，但是或许是青春发育期还没过去？胃口却大的很，一大清早的，一海碗那么大的鸡丝面几口下去，都只是小菜一碟一样，肚子仍旧平平坦坦，一丝儿略微鼓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还能再配上一大碗的油条豆汁。
但是今天早上，长夏提了食盒过来，摆出来的碗碟里，盛的却是一碗碧米粥、一叠滚熟之后用香油香醋拌好的鲜瓜丝、带了些甜口的糟鹅掌，主食就是特意吩咐过了，不用加糖加馅，昨日刚蒸出来的无味山药糕。
除了这用的碗碟与分量都是她的两倍之外，这内容搭配，却是和她的一模一样！
若不是桌子另一边月白也已经上好了她的一份，苏磬音恐怕立时要误以为，这是长夏帮着把她的早膳给提上来了。
苏磬音对着这一式两份的早膳又愣了一会儿，抬起头，还没来及开口，对面的齐茂行就已自觉的解释起来：“唔，我总是吃那些油盐酱赤的，也有些腻了，想试试你这般的清淡口味，想必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听着这样的回答，苏磬音便又是一阵沉默。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人的饮食口味，哪里会是这般轻易，就能变的这般彻底的？
昨天才刚刚送走了葛太医的苏磬音，便又忍不住的想到了那最多十个月的寿数。
或许，是毒性泛起来，加上整日做着轮椅，已经消化不了从前那样的饮食吧？这么说起来，齐茂行早上练箭的时间也减少了那么多，多半也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从前的练习量了……
这么想着，再留意了一下，发现齐茂行吃眼前的“清淡”饮食时，虽然口中没有嫌弃，但是眉目表情里，却明显露出了些不甚满意的模样，尤其是吃甜口的糟鹅掌时，那满面的惊诧更是遮都遮不住，仿佛是压根不能理解，为什么鹅肉要作成甜的？
可偏偏就算是这样，齐茂行将眼前的早膳一点不剩的吃完之后，却还是强撑着与她笑了起来，一点看不出不愿意似的夸赞道：“这般的早膳果然是别有风味，我往后便也都这样吃了。”
苏磬音躲闪的擦了擦眼角，为了照顾病人情绪，非但没有揭穿，反而也配合的微笑附和：“是，一大早的，吃清淡些，也是养生呢。”
齐茂行得了这一句抚慰，便也立即忘记了甜甜的鹅肉似的，十分高兴似的弯起了眉眼，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就这般，早膳过后，便到了现在，苏磬音净手漱口，回屋里来，坐在书桌前拿起了《春秋》，打算好好学习准备。
而齐茂行，则是继续无所事事，就坐在长榻前，这般目光灼灼的瞧着她。
————————
苏磬音原本是想努力叫自己无视对面的目光，专注于眼前的书本。
但是不成，自幼习武的人，这视线的穿透力太强，目光瞧过来，都如有实质一样，压根儿无视不了。
苏磬音微微吸一口气，抬起头，果然，迎面就撞进了齐茂行那熠熠的黑亮眼眸里。
她将手里的《春秋》放下，直起身，忍不住的开了口：“你可是要用书桌？用的话我这就让开”
虽然齐茂行自小习武，但谁也没规定武人就不能读书写字不是？若不是等着用书桌，这小子作甚么这么死死的盯着她？
但齐茂行闻言之后，却歪着脑袋，连忙摇了头：“不必让，我不用的。”
苏磬音微微皱起眉头，怀疑的看他半晌，直到盯着齐茂行的目光忍不住躲闪的移了开去，她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书是读不进去了，苏磬音坐在原地想了想，起身去将她之前在侯府时，还没有画完，放了许久的孔雀锦鸡图，又重新翻了出来。
将画纸用青玉的镇纸仔细压好，苏磬音又小心翼翼的将自个珍藏的颜料都一一拿了出来，检查了一遭。
颜料这个东西，要想用好的，哪怕是在她上辈子都不便宜。
就更别提现在，不单贵，颜色还不全，且越是鲜艳难得的颜色，价钱就越是高，哪怕是以苏磬音出自太傅府上的底气，也不是哪一种都舍得的。
齐茂行看她将画纸画笔都拿了出来，便推着轮椅又靠近几分，似乎是想看的更清楚些。
苏磬音的余光瞧见他，开口嘱咐了一句：“二爷小心些，当心颜色沾了衣服。”
齐茂行闻言，没有说话，虽也立即听话后退了，却只略微退了几寸那么点儿，一点用处没有。
苏磬音在瓮里倒了清水，看他还在眼前，便又顺口问了一句：“你今日怎的换了这么一身？倒与平日不太一样。”
齐茂行低头看了看自个的衣裳，他今早想着苏磬音乃是诗书传家，自然是喜欢文人的，因此早上更衣时，可以叫长夏翻检了半天，找出了这一件文人衣衫，想着或许能叫她看着顺眼些。
只是这样的话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侧过头，有些尴尬似的僵硬道：“正巧看见了一身新衣裳，便穿着试试……”
苏磬音闻言，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说实话，齐茂行穿这身并不太适宜，衣服虽是好衣服，却是典型的文人装扮，而齐茂行偏元气俊朗，整个人都像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
他穿这样的衣服，就好像那种平日里腰板挺直、扣子都要系在最上一颗的将士，硬是要做出一副不羁的模样来，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过这种得罪人的实话不太好说出来的，苏磬音抿着嘴弯弯嘴角，却是但笑不语，只又低头拿了一支画笔起来。
但齐茂行与她相处许久，对她的许多神情表现却都是能看出大半的。
譬如这个眼神，就决计不是欣赏喜欢，杏眸灵动，却几乎透了几分看笑话似的意味——
她之前在侯府，有时听着李氏说蠢话时，就会抿着嘴，露出这个半笑的表情！
看出了这一点之后，齐茂行心头便忽的有些发沉，他紧了紧手心，有些低落的垂了眼眸，只是看向了苏磬音手下的画纸。
不过不论是因为什么，没有了这样一直盯着自个的目光，苏磬音却是反而自在了许多。
从祖父那学来的本事里，她原本最喜欢且擅长的就是画，一旦开始了，渐渐的便是格外的专注，专心致志的沉浸在喜欢的事情里时，自然也再顾不得旁的干扰。
桌上的锦鸡孔雀图里，锦鸡是早已画了一半的。
她画的，是文人雅士里最常画的红腹锦鸡，色彩鲜艳，红黄的羽毛相互映衬，据传，就是传说里凤凰的原形，雄鸟的色彩更鲜艳些，雌鸟则相对黯淡了许多。
只是红腹锦鸡这东西难得，苏磬音只是靠着旁人图画临出来的，自个并没有亲眼见过，她对画的也很像，却难免有些匠气，她自个心里瞧着不太满意。
倒是绿孔雀，侯府里是养了好几只的，苏磬音才刚刚见过不久，自然记忆清晰，尤其是那孔雀开屏，飒飒飞过的形态，更是格外的漂亮，叫她现在还印象深刻。
她画好的锦鸡，是落在一颗梧桐树上，树在画纸的右侧，左边还留了一块的空白。
这么点空处，若要画飞起来的孔雀，是一长条，构图就不太合适了。
因此只思量之后，苏磬音当真落笔时，便十分自然的，决定将孔雀画成正在开屏的模样。
能够开屏自然的都是雄孔雀，因为开屏这个动作原本就代表着求偶。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锦鸡浓烈、孔雀清冷，两者都有漂亮的尾羽，一个黄顶一个翠冠，一个高冷一个火爆，原本该是锦鸡热情、孔雀矜持的搭配。
锦鸡还未曾上色，没有色彩区分，都不太能分不出雌雄，只是高高停在树端，目光看向远方，对树下的孔雀的毫不留意。
而树下的孔雀，因为开屏求偶的这一个动作，什么矜持高冷，立时都毁了大半，反而显出了几分想要靠近却不得其法似的急迫殷勤。
苏磬音犹豫一下，虽然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可已经开了口，却也不能再反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画下去。
因为一个动作，孔雀冷清美人的“鸟设，”已经丢了一般，苏磬音对剩下的“美人”两个字，自然就越发上心，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尤其是那色彩斑斓的尾羽，更是画的活灵活现，漂亮异常。
画好之后，苏磬音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齐茂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孔雀，一时间却忍不住陷入了犹疑——
孔雀开屏，美自然是极美的，但难道是她的画工退补了不成？
这个原本该是高冷美人的孔雀，为什么，莫名的……有些蠢？

第59章
苏磬音站在原地, 对着眼前的齐茂行，与桌上的锦鸡孔雀图，一时间忍不住的陷入了对自己画技的深深怀疑。
锦鸡因为未曾亲眼见过，是按图临出来的, 原本就显出了几分空洞匠气, 这且罢了, 孔雀她在侯府里观察了那么久，原本该是十拿九稳, 颇具把握的。
可她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绿孔雀, 分明都是翊翊而起的高冷美人，就算是开屏的时候，也是孤芳自赏、曼妙高雅的姿态。
她为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画出了几分憨憨的蠢相？
齐茂行不明所以，见苏磬音看他, 还以为是夫人这是在询问他的看法。
他的精神一震, 连忙直了身子, 又上前些，将桌上刚刚完成的孔雀仔细看了半晌，格外认真的夸赞：“这孔雀开屏形神兼具, 栩栩如生, 尾羽流光四溢, 画的当真是好。”
他也不单单是全然对着苏磬音才这般夸，这绿孔雀开屏的动作格外生动，与他在府中见过的一般无二，甚至还更为艳丽俊美——
在他眼里，这画的又像又好看，可不就是好么。
听了这话，苏磬音的心情却不禁又生出几分复杂, 她放下手中画笔，又抬头看了看齐茂行，张张口，一时间却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叹息一声，只是默默低头，将她的各色颜料都重新盖好，一言不发。
画了这半晌，回过神后，便也觉着身上都有些僵了，苏磬音一边慢慢转着脖颈，一边便从桌后绕了出来，往外走去。
齐茂行见状，在背后忽的开了口：“这幅画，你可要好好装裱起来？”
苏磬音头也没回，就随便摆了摆手，声音都带了几分无力似的：“装什么装，画成这样，一会儿叫石青拿去，用背面描花样子得了。”
成图和预期差了太多，还沉浸在自我怀疑情绪里苏磬音，这会儿实在是有些失望，叫石青拿去用了，都得多亏了她勤俭持家，不舍得白瞎了这张好纸的缘故。
若不然，她都恨不得叫厨下拿去烧了火，算是毁尸灭迹。
但听着这话，齐茂行却是有些诧异的皱了眉头，自个转动轮椅来到桌前，面上露出几分深思的神色。
————
等到苏磬音去隔间转了一圈，重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齐茂行身姿挺拔的坐在书桌后，神态沉静的……在为她收拾方才摊了一桌子的颜料画笔？
苏磬音略微吃了一惊，连忙几步走了过来：“啊，怎么麻烦你做这些。”
齐茂行一向是个见不得杂乱的讲究人，这会儿亲自动手收拾，她倒是没有太意外，只是觉着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就收拾干净，可是你也要用书桌？”
可她的右手才刚刚伸出，还没碰到桌上的水瓮，齐茂行便眼明手快，稳稳的将那青瓷圆瓮挪到了自己这一头。
他虚虚抬手，将苏磬音的动作拦到了桌外，声音清朗，眸光微亮：“你前几日还病着呢，刚又画了半天，先去喝一盏茶，歇歇手。”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那小风寒都过去多久了，并不……”苏磬音坚持解释的话语才说到一半，低头看到了齐茂行手下的动作，便又渐渐低了下来，面上也又透出了几分诧异。
她阻拦齐茂行帮她收拾工具，除了不好意思之外，更重要的，还有收拾笔墨这些文具，虽不累人，却其中却也是有些讲究的，并不像收拾别的东西那样简单。
便如同苏磬音刚才长短粗细不同，用了一整套的画笔，每一支都要在瓮中的清水里淘洗干净，在吸水的棉帕子里轻轻吸干，收进专门的笔袋，收起之前，还要查看一下笔尖是否顺滑平整，否则一个不小心被压了挤了，一支笔便毁了一半。
这还只是笔，剩下的墨锭、包括她有些颜料，都是固状的，要用油水化开，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都各有讲究。
这也是为什么凡是有些钱财底蕴的，都要给自家求学的晚辈身边配上专门的书童小厮，就是用来替主子做这些琐事。
更别提齐茂行正经的权贵出身，齐侯府还是那样的豪奢做派，一个抱节居里，有名有姓的丫鬟就要给配十几个的，更别提旁的。
说句实在的，苏磬音都有些疑心，尤其是齐茂行这样还从小就走了武路的，会不会干这些，莫要再把她的笔毁了才是心痛。
但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里，苏磬音却是惊诧的发现了，齐茂行他非但会干，而且干的分外的专业且熟稔。
在齐茂行干脆流畅，又好又快的手法里。站在一旁的她甚至觉着自个简直是笨手笨脚，多亏了没有伸手帮忙，因为她就算是硬凑上去，也反而只会是添乱的！
“你，我还以为……”苏磬音忍不住的瞪大了眼睛：“你怎的竟然会做这些？”
齐茂行闻声抬头，只是一笑：“我是伴读出身，你当我去宫中服侍殿下，身边还能再带着奉书伺候不成？”
事实上，莫说带人了。宏文馆的规矩，皇子伴读进内读书，都不许带内监宫女伺候，那他们这些伴读，自然许多时候，便都要为服侍的殿下干了这些杂活。
不单整理笔墨，甚至于端茶倒水这些，跑腿提膳，都是常做的。
这些都压根不算什么，若遇上了那等不省心的殿下犯了什么差错，皇子身份尊贵，自然是不会受皮肉之苦的，是罚是打，自然便都要落在伴读的身上。
他跟着的是太子殿下，还算是好些，身边的譬如之前的六皇子，他身边的伴读来来回回换了三茬，就是因为寻常孩童，少有能受的了这般委屈的。
这些讲究，苏磬音从前也是听祖父讲过的，只是隔得久了，一时没想得起来。
这会儿听齐茂行说起，苏磬音便也立时恍然，果然，什么事儿都不是那般容易的，齐茂行在侯府里便是再宝贝，去了宫里，照旧得干奴仆的活计，这些整理的本事，说不得早在家里时，就要提早学会了，这么多年下来，自然要比她熟练的多。
说话功夫，齐茂行将画笔收好，又一一分辨了颜料的颜色深浅，甚至还将剩下苏磬音没用的都全都拿了出来，按着顺序重新摆了一遭，偶有白瓷外头蹭到些印记的，还会先拿帕子来一一擦拭干净——
这就更是比她自个整理时，还要来的仔细了。
做这些事时，齐茂行并没有一点勉强不悦的神色，动作轻快，神态轻松，甚至嘴角都还带出了一丝愉悦的弧度来。
放在从前，他虽也不喜苏磬音的处处杂乱，但他也只是看过就罢，宁愿自个离得远些，却决计不会亲手为她整理的。
但是现在，他非但不知为何忽的就起了这样的念头，并且还渐渐发觉，自己在为苏磬音整理这些东西时，心里头也泛着一股轻飘飘的喜悦来？
他之前就算是为殿下整理，也只是知道应该如此，甘心尽忠，就是当做一桩平日里的差事罢了，决计不会有这样莫名的心情。
分明是给人干活，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高兴？
这……也是男女之情不成？
那这男女之情不单霸道，还当真是古怪刁钻的很！
“往后这些东西，就都叫我来整罢！”
虽然心里是这么奇怪着，但齐茂行整好之后，却还是这般抬头，对着苏磬音开了口。
“啊？”苏磬音简直有些回不过神来。
光知道齐茂行这人又洁癖又讲究，可没发现他这毛病厉害到这种程度啊！
就讲究到不单自个要处处整齐，还连别人的不整齐都看不下去了，宁愿自个亲手整理？
这是得严重到什么程度了？都不是简单的强迫症能解释的了！
————
苏磬音只顾着奇怪，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屋外便忽的传来了一阵响动。
“小姐，奉书带了好多人抬着一个大物件来了。”
石青进门禀报道。
的确是奉书，不过这次却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几个有力气的庄户小厮，声势极大的，一块扛了一张宽敞的黄梨硬木的罗汉榻来。
这倒也是早就知道的，自打住到了这庄子里来，齐茂行就一直一个人睡在隔断的博古架下头，摆着的黄檀硬长榻上，至多一米宽，两面悬空，连翻身都怕要倒下去的。
虽然齐茂行睡觉的确是安生，但这样凑合也不是长久之计，当日两人便说了另买一张宽敞些的木榻来，若非是太子殿下的皇庄，当然不能大兴土木，罗汉榻是特意叫木匠改了一遭，只怕都未必会耽搁到现在。
最终做好的罗汉榻，是分成两半，有木匠跟着一道儿，就从屋门口小心的搬进来之后，在再屋里重新拼起来，之后再擦拭收拾。
至于挪出去的长榻，齐茂行原本是要奉书另找一间屋子仔细收好，等得他离去的时候，再给重新换回来。
但苏磬音见了，心下忽的生出一个念头，却开口拦了下来，只叫不必折腾，就摆在她这边儿，就放在遮挡的木屏外头。
拔步床虽舒服，可这大夏日里，白天闷在里头却实在是有些憋闷的，而苏磬音的习惯，做类似打棋谱或者看书这种不必正襟危坐的消遣的，是一定要堆出满满当当的长圆软枕，倚靠在床上榻上，才会觉着舒服安逸的。
之前长榻是齐茂行用着，她当然不能去用，只能自个忍着，这会儿正巧腾了出来，她当然是要顺便给自己留下了。
这么点小事，她开口了，奉书自然是立即亲自过来给办好了。
在下头人搬来罗汉榻时，一派喧闹杂乱，自然是顾不得说什么整理的话。
加上苗太医叫人来请了，齐茂行便起身去了后院，与苗太医惯例开始了解毒。
因此主屋里，只剩下苏磬音一个。
等到长榻与罗汉榻都摆好，屋里重新清静下来，她只想着长榻，便也顾不得齐茂行那突然严重起来的“整理癖。”
只是叫了月白一道，从箱子里将她的软枕都一块翻了出来，将长榻搞的软软和和，舒舒服服，只是一眼瞧着，就已经觉着不想下来。
只是正巧到了晌午，吃过午膳之后，她才顾得上拿了一本古籍，靠上去真正的试了试。
果然，舒服的很。
齐茂行去解毒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没什么顾忌的苏磬音便也干脆没再起来，就这样靠在长榻上看起了书。
所有宅在家里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毛病，原本只是靠着，慢慢的，身子便一点点的往下滑了下去，再多等一会儿，索性就干脆脱了绣鞋，就这些半躺半倚的倒了下去，
古籍晦涩，再看着看着，眼皮一点点的沉了下来，不知不觉，便不知什么时候去会了周公。
————
齐茂行一刻都不耽搁，午膳都没吃，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撑着软枕，睡得正香的苏磬音。
看清之后，他的动作便猛然一顿，远远的停在博古架前，一目不错的盯着熟睡的苏磬音，细细看了许久。
越是打量，他的嘴角，便忍不住的越是露出了格外纯粹真挚的笑意来，直到视线偶尔往下，忽的瞧到了什么，才有些在意一般的眨了眨眼，似是在考虑一般，面带犹豫。
半晌，他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尽量缓慢、叫轮椅不出声响的慢慢靠前。
苏磬音果真没有被吵醒。
他神色认真的查看着苏磬音的神色，一点点微微探身，靠近熟睡中的软玉佳人，缓缓伸手——
将她地砖踢的散乱的绣鞋捡起放正，两只对齐，丁点不错的摆在了脚踏上。

第60章
“磬音, 苏磬音、苏磬音！”
苏磬音的午觉才睡到一半，就被齐茂行硬生生的叫了起来。
苏磬音被吵醒，睁开眼睛时，恍惚中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急事。
她在榻上坐起来, 脑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口中就已在晕乎乎的有些焦急道：“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到她醒过来, 齐茂行反而不着急了，伸手从一旁的小案上端了一杯温茶水, 送到了她的手上, 声音温和：“先喝口水缓一缓。”
苏磬音当真愣愣的接过来抿一口茶水，是镇过的凉茶，入口甘甜清冽，从睡梦中起来, 喝一口, 从嗓子一路流到胃里, 整个人都格外熨帖。
借着这一口茶，苏磬音这才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扭头左右瞧了瞧, 屋里只有她与齐茂行两个, 再无旁人。
她再扭头看了看天色, 最后才看见面前的齐茂行，张张口，又一次问道：“出了什么事？”
齐茂行眉眼弯弯，满面纯良：“什么？什么事也没有，都好好的。”
苏磬音满面懵懂：“好好的你这么叫我作甚么？”
“哦，是我看你已经睡了小半时辰了。”
苏磬音仍是满面疑惑。
齐茂行面色平静，解释的满面认真：“午觉不好睡的太久, 若不然醒来要头疼的，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特意叫你起来。”
……
苏磬音的确是觉着自己的头，已经开始了一跳跳的疼。
耳听着齐茂行还在一本正经说着晌午晌午睡久了的害处，一句反驳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疼不疼的，与你何干？”
话音方落，正在好声好气解释的齐茂行话头便猛的一顿，面色也都凝滞起来。
事实上，话一出口之后，苏磬音自个也是顿了一顿，立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妥当来。
尤其是看到对面齐茂行的这般反应，她越发觉着自己自己确是有些失礼了。
她垂眸张口，正要解释，可一个“我”字才刚出口，对面的齐茂行就已伸手拦下了她。
“你先等等。”
他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和刚才解释不能多睡时，是一样的神态声调，言语里，竟是一点没有生气在意的意思，只是苦口婆心道：“你且缓缓再生气可好？刚醒便动怒，也是要伤身的。”
苏磬音又一次有些迷惑的歪了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是疑惑多些还是无奈更多些。
她欲言又止的张合了几次口，最后出口的就也只是一句：“二爷你的毒解完了吗？今天怎的回来这么早？”
“你不生气了？”
齐茂行见状，便有些放心似的笑了起来，黑眸微亮：“完了，我今日特意快了些，好能早些回来。”
苏磬音算是发现了，今天的齐茂行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奇奇怪怪，叫她完全没法儿接！
她干笑两声，下榻踩了布鞋，决定先起来去屏风后头躲的远一些。
惹不起，躲得起嘛！
可她趿着布鞋才刚走了两步，眼中便忽的又看到了什么，脚步便又忽的的一顿。
她上前几步，绕着书桌转了几圈，一双杏眸便越睁越大：“这个……是石青给收拾的？”
她私心里自然是巴不得是石青、或者白月勤快，给收拾了一番书桌书架，但是理智却也在告诉她，决计不可能。
不说石青月白早知道她的脾气，不会自作主张，只看看这整齐到过分，同类同套、大小薄厚、一册册书都整齐的叫人不敢碰的大书架，再看看那书桌上笔墨纸砚、包括纸镇一方、笔架一个，都是贴着一条线摆过来，间距都一模一样——
想也知道，决计不会是石青月白的手笔！
果然，身后齐茂行闻言，便也推着轮椅走了过来：“你见你带来的书多半都还放在箱子里，找起来乱的很，趁你睡觉的时候，我便索性都理了出来，从上往下、便是经史子集，中下这两层是旁的各色杂书，你常看的，都放在了这一层，最底下的，是我带的几本兵书。”
“哦对了，你的游记话本实在是不少，这两层放不下，我只挑了些新的摆出来，剩下还在箱子里，你若是有什么要看的，拿出来，我把不看的给你换下去。”
听到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关于话本的几句之后，苏磬音一时都忍不住的想捂脸。
游记且罢了，就是些山水人文美景之流。
可在这个地界的话本，虽说左不过都是些精怪奇谈，才子佳人，但或许是因为作者大多是些破落书生，总是逃不过女鬼妖精都爱我、一个个排着队的和一个穷书生下嫁私奔那一套，苏磬音之前，还经常与月白石青一块儿，一句句的吐槽过这种自以为是的异想天开。
但就算口上的嫌弃吐槽再多，因为这里的新鲜消遣实在是太少了，就算是换汤不换药，每当市面上有什么有名气的新话本出来时，她仍旧是会叫石青买回来瞧一瞧。
这般日积月累，攒下来的，还当真是很有些分量。
而齐茂行这小子，在这大中午的，就这么一本本的翻了一遍，还给她挑出了最新的？
尤其是想想那大多数话本里的内容，这个事儿，当真是越想越觉的羞耻。
“齐将军，齐二爷，我说，您整天是就没有别的事干了？”
因为这个，苏磬音转过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色格外严肃：“这么宝贵的时间，就用来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齐茂行倒因她的严肃愣了一瞬：“你昨日不是与我说了，论是什么事，也不论该不该，莫管那许多，只要是我自个想的，便都只管去干。”
苏磬音抬了头，大声反问：“我是说了没错啊，可这与这个有什么干系，你别告诉我，你伴读还没干够，最想干的事就是整书房、当书童！”
齐茂行抬眸看向她，一双黑眸清澈见底，语气虽平静，却反而显得诚恳至极：“我的确是想给你整书房，便是当书童也没什么不成。”
苏磬音此刻还没多想，听了这话，只是忍不住的连连摇头。
完了，这是强迫症加整理癖晚期，没救了！
他这个毛病一直就有，只不过从前还能控制，现在这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干脆不再忍耐，直接放飞自我了？
她紧紧的皱了眉头，退后一步：“那也成，你乐意整东西，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你能不能别整我的东西？”
“这么大的庄子，你整什么不成？”
说到这，苏磬音想到了什么，还给了建议道：“对了，你自个小库房也有许久没理了，你若不然先整整自个的家底？”
听着这话，齐茂行却又忽的摇头笑了起来，仿佛她说了什么糊涂话似的：“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真的想当下人，即便是为着这男女之情，我也只是想给你整东西罢了……”
“不是说你想当下……嗯？”
光听到前面半句时，苏磬音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想与他好好科普一下强迫症也是属于心理疾病的一种，不用太过在意。
可是这科普的话一句都没说完，听到后面一句，她却一瞬间惊诧的连声音都高了几分，简直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男女之情？！”
齐茂行面色不变，还是和方才一样，径直点头承认道：“前几日，我方才明白了，之前是我错了，我对你，的确就是男女之情。”
顿了顿，一句赤-裸裸的表白叫他说起来，倒似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一般：“我与你生出了男女之情。”
苏磬音一时都忍不住的瞪大了眼睛。
她顾不得多想，一时间只是冷笑出声：“大婚之日就要与我和离的明面夫君，说好了只相互撑着一副面子情罢了，你凭什么觉着你心悦我，我就一定要接受？”
提起这事来，齐茂行的面色也郑重起来：“当然不该，你不接受才是常理。”
“我心悦你，与你接不接受并不相干，你没经过，还不知道，这个男女之情，当真是古怪得很，也不必你接受作甚么，我自个做这些事，心里就很是高兴。”
听着这话，苏磬音面色越发难言，种种情绪在心□□杂着，一时居然反应不过来，应该先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自然，我在你跟前，心内便已很是高兴，这是我自个的心。”
齐茂行的话却还未完：“当初执意与你和离，你怪我怨我，这是你自个的心，两者都是应该，既是我对你生了男女之情，这一切，我都是认了的。”
“有错便该罚，你生气，不论怪我骂我，便是动手也成，我都受着，绝无二话。”
顿了顿，想到苏磬音刚才被吵醒时对他的训斥，他张了张口，又补充了一句：“自然，若是可以，你只教训我、难为我就是了，自个最好还是不必生气，毕竟动气也伤身。”
苏磬音：……
………………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的良久的尴尬与沉默。
当然，沉默虽然是两个人造成的，但是这尴尬却只是苏磬音一个人在忍受。
毕竟面前的齐茂行满面平静，态度既真挚又坦然，一点掩饰都没有的，稳若泰山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沉稳坦率！
半晌，还是门口的竹帘一响，穿着一条淡绿绸裙的石青走进来，将苏磬音这氛围里救了出来。
“小姐醒了？”
脾气虽爆，但一向心大的石青，一点没发觉屋里的不对，进来之后，立即开口道：“正巧了，白家的小少爷过来了，说是有事，要见小姐一面亲自说！”

第61章
听到石青禀报白家小弟到来的消息, 苏磬音自个倒还没有如何，因为还没有从齐茂行的这一番惊人言语里回过神，闻言转身之后，也还有些神思不属的应了一声, 压根没有往心里去。
倒是对面的齐茂行却是猛地一顿, 方才还泰山一般沉稳坦率的面色, 一瞬间便露出了一丝动容的裂缝来。
他紧紧的拧了眉头，低下头, 有些疑惑的又一次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泛上来的, 是一股透着苦意的愠怒。
同为男人，那个白家小弟，对自个的明面夫人倒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而就在方才的一瞬间, 他的心下泛起的第一个念头, 是想叫人将这姓白的立即赶出去, 再不许他与苏磬音相见！
但心念是一回事，实际的所言所行，又是另一桩事。
在齐茂行心里, 生而为人, 与牲畜最大的不同, 便是人有自知，人可自制。
早在他四五岁上，娘亲对着他说着木姨娘狐媚、仗着儿子背地里作妖，要他不要再整日的舞枪弄棒，与好好读书才能讨父亲欢心，他们娘俩才能有好日子过时。
他便已是满心的不驯，立时便质疑起了这与他读书好不好有何干系？
如果不是父亲纵容偏袒, 木姨娘哪里能闹出那许多事？真论起来，父亲若是能洁身自好，从不纳什么姨娘通房，也不必有庶子，自然便是一片太平，也不必将姨娘猖狂的帽子都扣到他一心学武的缘故上！
娘前当时便只是摇头苦笑，只说又是外头穷的吃不上饭的泥腿子，凡是权贵家男子，哪里有不纳妾的道理？
只是齐茂行当时虽还年幼，却已经十足的执拗性子，只靠着这么一句空话压根说服不了他，再争论几句凭什么不能？
娘亲便只是连连摇头笑起了他：“好好好，娘亲倒是等着，只看你长大了，跟不跟娘亲来要美貌的小丫头！”
当时娘亲身边，还有亲信的陪房一道耍笑他：“茂哥儿这是还小呢，等他懂事成人了，还不知道能憋几日！”
说罢之后，屋里就是一派快活的笑声，娘亲笑过之后，又不许人当着他浑说，斥过几句，便又将话头转到了他的读书上去。
齐茂行当时年幼，虽没有听懂这话中的含义，但直到现在，他仍旧记着自己当时在这玩笑下，生出的不能言说的满心郁郁。
他只气的跑出院子，一口气打了十几遍的伏虎拳，将齐君行故意拿来炫耀的课业狠狠踹飞到了树上，又得了一顿手板，这才算是只深深记在了心里，在面上略微安稳了些。
时至今日，娘亲早已不在，他从懵懂幼儿，长到了舞象之年，也早已懂事“成人，”明白了当时众人的话中深意。
但他的看法，却仍是始终如一，丝毫没有因这十余年的光阴便有丝毫改变。
什么做不到，忍不得？
同为人生五欲，能为着仕途前程不眠不休，日夜苦读、寒暑不休，能为着养身之道少食少饮、按下口腹之欲……
如何这一个“色”字便单单忍不得？
说什么天生如此，规矩体面，全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是为着一己私欲，横竖痛不到自个身上，便故意瞧不见发妻儿女的难过委屈罢了。
人有自知，人可自制，只要是自个愿意的坚持，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齐茂行打四五岁起，便已将这事瞧得清清楚楚，从小到大，他也一直都没有丢了一份骨气与坚持。
便是这霸道异常又刁钻至极的男女之情，他刚刚发觉的时候，不也生生的忍了下来？
若非昨日里，苏磬音的一番话将他点明，告诉他，不论合不合适、应不应当，他只管干他自个想干的事，与旁的无干。
叫他回过了神，恐怕直到今日，他都还在默默忍耐着，继续尝试与苏磬音离远些，不见她、不和她说话，是不是就能像书中所说那样轻易脱身呢！
没错，正是因着苏磬音的一番话，他才忽的明白过来。
他的确是不知缘故的，就是对明面夫人生出了男女之情。
而明面夫人苏磬音，则是即便他不想和离，也不愿再与他顶着这个夫妻名号，往后还是要出府去，另有自个的打算。
君子一诺千金，这是早已说好的事，且还是他开出的头，自然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但是这又如何？
他对苏磬音有情，是他的事。
苏磬音对他无意，甚至有怨有气，这是苏磬音的事。
两人各存各的心，互不干扰、两不相干，这不就立时清楚明白，干脆利落了不是？
在旁人眼里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情丝，对于齐茂行这等军中待惯的武人来说，却就是这样的快刀斩乱麻，既清楚又明了。
从未经历过、因此也从未想到，这等事还需要对方有所回应的齐茂行，此刻顺着这男女之情的本心，每日能与苏磬音多待一阵子，能一直瞧着她，给她整整书房，收收画笔。
苏磬音高兴起来，他瞧着舒心，便是被苏磬音骂上几句，他也觉着满心痛快，丁点没什么不满。
因为对现状已经很是满意，自然，也就再无什么更进一步的想法。
在齐茂行看来，这般难道还不够吗？这男女之情，还想叫他再做什么？还能缠着他一辈子不成？
——————
当然，既是各存各的心，按着原本的约定，他自然便也不该干涉苏磬音见谁、接触谁。
虽然他自个私心里，不大能看得起白家这小子的天真无用，更是打心眼里认为这个姓白的，与苏磬音是一千一万个不相配！
但这个是她苏磬音自个的事，却又与他自个并不相干。
因着这缘故，只在“将姓白的赶走，不许他们见面”这个念头闪出的一瞬间，他便也立即回神，该有的清明与理智，立即盖下了这莫名的情绪，只是默默低了头，一言未发。
这皇庄上的主屋明亮宽敞，原本就是前头待客的厅堂，与后头休息的寝室都连在一处的，只是拿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与木屏风隔着。
石青得了吩咐，将白家小弟请进了屋内，与此刻齐茂行苏磬音，便只隔着一方博古架。
听到门口的动静，苏磬音回过神来，转过身往前几步，脚步顿了顿，又转过来，看向身后的齐茂行。
齐茂行看出了她的意思，但他故意当作看不出，就是没有挪动的意思。
苏磬音等了一阵儿，不得已，只得主动开口道：“齐二爷…屋里憋闷，您可想出去转一圈？”
“不想。”
齐茂行回的毫不犹豫，说罢顿了顿，却又对着她抬了头，说得格外认真：“可是你想叫我避让出去？若是你想，那我这就去院里等着。”
他才不会为了那个白家小子主动躲出去，当然，若是苏磬音开口，他看在她的面子上，让出去也不算什么。
可听着这话，苏磬音又是一时无言。
说的这么直白，叫她怎么好意思真的承认？
更别提，刚刚才听对方这么一番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话，她哪里会再“让”对方听自个的话去干什么？
耳听着外头白小弟都已进屋叫起了“苏姐姐，”苏磬音叹息一声，只是摇了摇头。
横竖她与白小弟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因此便也只是开口道：“不必不必，你随意。”
说罢，她也不再耽搁，只近乎落跑一样，又重新转身，往厅堂里疾步行了出去。
白小弟进门之后，已经很是迫不及待的，在厅中叫了好几声，只是碍于礼数，并没有乱看乱转，这会儿看着苏磬音出来，便立即格外高兴的迎了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都已笑弯成了月牙：“苏姐姐！你怎的才出来？”
“谁知道你来的这么匆忙……”
虽然心情还远远没有从震惊里恢复，但对着自小看大的白家小弟，苏磬音还是露出了一个笑意来：“你先坐着，年轻人火气大，我去叫月白给你端一碗解暑汤。”
白小弟顺势在大圈椅坐下，却制止了苏磬音忙碌的举动：“我不热，苏姐姐你坐下，我这次来，是当真有事要与你说。”
说起这个，白小弟圆润的面颊都紧绷起来，整个人，都露出了格外严肃的模样。
苏磬音在主位坐下，作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果然，便听的白小弟继续道：“家里在南边有几座养蚕的桑园，爹爹说了，叫我先过去管着试试。”
“苏姐姐，我是来与你辞行的，再过几日，我就要去南边了。”
听着这话，苏磬音也果然有些诧异起来：“怎的这么仓促？白夫人怎么也舍得你去那么远？”
白小弟抬头看向苏磬音：“若不是这样，阿娘今年就要给我定下亲事了！”
白小弟是家里的老来子，上有几个最大的侄子侄女，都要比他大好几岁，甚至不单是年纪大，不少也都比他更能干许多，都开始插手了家中的生意。
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不必担起家中的重担，的确是可以略微任性些。
但十五岁，便不立业，也该准备成家，白夫人白老爷再是骄纵幼子，也总不会坐视他这么长年累月的只是玩乐，打从开年起，白夫人就已在为他留意着合适的亲事，这件事，苏磬音前几次就已经听闻过了。
闻言，她也笑了起来：“你不愿意成婚，就与白夫人好好说嘛，你打出生就在京城，又从未做过生意，只为着这个，就赌气跑那么远，何苦来呢？”
可听着这安慰，白小弟却反而不太高兴的模样，秀气的眉头都紧紧拧了起来：“苏姐姐，阿娘说的没错，我若不是不好好作出一番事来，在你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是不是？”
苏磬音闻言一愣。
白小弟双颊都气鼓鼓的：“我告诉你苏姐姐，莫看我叫你一声姐姐，那是为着我们打小的情分！可不是当真便永远是你弟弟了！”
说着说着，他的气势上来，大手一挥，声音都高昂起来：“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苏姐姐你且等着，等齐将军毒发死了，我定然已经在南边挣下了一份自个的家业来，到了那时，我就接你到南边去！你跟着我，想……”
只说到这，后头的话便似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猛地一滞，视线也落在了她身后的方向，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眼珠子瞪的圆圆的，目光飘忽。
见他这幅模样，苏磬音便似有所觉，也顺着他的视线顺势转身——
果然，轮椅内，正是一身锦衣常服，面无表情的齐茂行。

第62章
白小弟虽自小被家人父母娇宠着长大的, 但却并没有被惯成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人纨绔，最起码的规矩都是有的，对着家里人面善嘴甜，当着外人时, 也从不会亏了明面的礼数, 若不然, 白家也不能这么宠着这个最小的老来子。
就算是白小弟心里对齐茂行这个“姐夫”存着诸多意见，但是这等背后说人的时候, 偏偏叫正主撞见的事, 他也仍旧是满面的心虚，一时间忍不住的又惊又愧。
“齐、齐将军也在……”
白小弟十分尴尬的抬了抬嘴角，站起身后退一步，勉强问了一声好, 目光就又忍不住半是埋怨、半是求救的看向了一旁的苏磬音。
齐将军在, 苏姐姐你方才怎的不早与我说！眼下叫他听见了, 这可怎么办？
苏磬音几乎都能从他来回转动的、圆溜溜的眼珠子里读出这样的问句。
她原本听着小弟这话，还觉着有些不妥，想要开口好好教教他, 可是这时候, 见齐茂行已经出来, 他自个又已经吓成了这幅模样，显然是已经吃了教训，一时便只是摇头叹气。
自个眼前一日日长大的，当作亲弟弟一样的亲戚小弟，自个教训是自个私底下的事儿，当真外头人，却还是要维护一二。
再是尴尬, 她也仍是起身护在了他的面前，对着身后面色不善的齐茂行开了口：“夫君也来了。”
齐茂行面上严肃的一丝波澜都无。
听到方才那一番话，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尤其是说他毒杀死了之后，要要带了苏磬音去南边的那一句之后，他都恨不得从轮椅上跳起来，叫这毛没长齐的小子看看他们是谁先死！
但是这会儿苏磬音既是出来了，且还是明摆着要护着这个小子，他便不愿意在明面夫人的面前，露出气急败坏的模样来。
尤其是为了这么个黄毛小子！不值当的！
因着这缘故，在苏磬音开口之后，他便也立即恢复了满面的平静，甚至面上都还带了一丝笑意出来：“嗯，夫人来客了，自是要出来见见。”
见他这般大度，苏磬音自个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解释道：“小弟年轻不懂事，只想一出是一出的，也不叫人说一声，就这般仓促到了。”
名为解释，实则也是借着这个话头，为方才小弟的失言告罪。
齐茂行见状自然越发不会计较，客客气气的答应了，轮着轮椅走过来，便果真主动与躲在一旁的白小弟开了口：“小白兄弟有礼。”
齐茂行目光沉沉的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又扬声吩咐了一声：“长夏，给客人上茶。”
长夏在屋外答应一声，很快的，便端着一方山水木漆盘，送了三盏温热的六安茶来。
茶一上手，齐茂行就一刻都不耽搁，先道了一声“请”，抬手先将自个的茶一口饮尽。
喝罢之后微微抬眸，对着长夏瞟了一眼。
长夏眨眨眼，有些迷惑的为他添了一杯。
白小弟叫他这敬酒似的气魄弄的愣了一瞬，也只能跟着低头喝了半口。
可齐茂行却还未完，见白小弟喝了一口，便立即又让了一回：“今年的新茶，小兄弟好好尝尝。”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长夏这么几月来，一人领四个人活，拿三倍工资的光阴也不是白耗的，这一次不必齐茂行示意，便很是知趣，立即又为他换了一盏新的。
这就是明摆着接待恶客的做法，这茶敬到第三杯，可是就该送客了。
而齐茂行两句话功夫没到，这第三杯就已经攥在了手里，瞧着模样，是眼见的就又要一口干了。
白小弟叫他这蛮不讲理的做派吓了一跳，眼见着齐茂行的手背微微动了一动，似乎是又要抬起来的模样。
只慌的白小弟略沾了沾唇，便连忙将手里的茶撂到了一旁的桌案上，看也不敢再看他，只是转身朝向了一旁的苏磬音，唯恐齐茂行连这最后几句话的时间都不给他一般，语速都说的飞快：“苏姐姐我这月十八就动身不差多久了，这一次一别少说也得到年节时候才有功夫再回来！”
“我往南过康梁走水路，一路上要经不少地儿都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遇上的东西都是京里少见的，姐姐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我在当地买下叫家里的商号顺道就给你送来！”
“还有……”
虽然嘴皮子动的利索，但他再是快，也快不过齐茂行的动作。
齐茂行一盏温茶端在手里，只是顾忌着苏磬音的面子，才没有当真立即送了客。
但饶是如此，耳听着这小子一句句越说越多，齐茂行面色也越来越是发沉，直到最后，一双黑眸中的冷意更是干脆不加遮掩，就这般利剑似的，寒光闪闪的扎向了面前的“白兄弟。”
白小弟没能再这样的目光里坚持太久，只把想说的都匆匆说罢，没等齐茂行敬到第三杯茶，自个便忍不住的站了起来，双手交叠微微躬了一身，躲避着视线匆匆道：“时候不早，在下就不多打扰了，苏姐姐，我这便去了。”
齐茂行当然不会挽留他。
倒是苏磬音，这种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见状有些无奈的看了齐茂行一眼，便也一道站了起来。
小弟大老远的来这么一遭，又是立即就要出远门的，便是不好留下吃茶吃饭，好歹也跟出去送一送，多嘱咐几句才能安心。
齐茂行这一次倒是没有再跟着出去，事实上，他也并不必出去，只略微往前走一走，不必太费力，外头白小弟与苏磬音的对话便也都能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的耳中。
从屋门口到院里，苏磬音都在一路=说着些路上注意饮食，处处小心之类的叮咛嘱咐。
哼，都十五岁，还连门都没出过，齐茂行在屋里忍不住的暗暗冷哼一声。
他十四岁就离家从军，跟着大将军上马杀敌，也没见着这么麻烦！
单听这一番嘱咐，叫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要出门的是个小娃娃！
院内的苏磬音当然不会知道，隔着这么远说的话，屋内的齐茂行都能听着，在她眼里，白小弟还是个压根不懂事的半大孩子，这猛不防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即便知道白家必须安排了稳妥人跟着，也总是难免有些不放心。
这一路说下来，只说的白小弟都有些不耐多听了，他立在院门口，转过身，单独对着苏磬音，便又露出了亮闪闪的笑容来：“苏姐姐，你说的我都记着了，你放心。”
苏磬音点点头，送到院门口，便也停了下来：“路上遇着事就赶紧与家里说，莫要赌气总觉着能自个扛着。”
“我知道的。”白小弟闻言也像是想到了什么：“姐姐，我到了南边，就给你送信过来！直接送给你不方便，我与阿娘说好了，东西和信都先送到家里，叫娘给你送帖子，常邀你去我家里散心！”
苏磬音闻言倒是当真有些吃惊。
的确，小弟只是在她心里是个孩子罢了，细论起来，他的年纪却当真不算小了，又不是血亲，相互之间常有私下往来，叫有心人瞧见了总是不大能说得清的。
而她去白夫人就不一样的了，内眷夫人来往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更莫提她与白家又是正经亲戚，递帖子走动，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谁也挑不出错来。
叫苏磬音诧异的，是一向天真的小弟，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上来。
她忍不住笑了：“果真是长大了，做事都周全了许多。”
“都说了我早就不是从前的孩子了，且等我回来，苏姐姐你就等着对我刮目相看就是了！”
听到这句夸赞，白小弟昂着下巴，一点不谦虚的应了下来。
只是说罢之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便有些担忧道：“苏姐姐，对不住，我方才说错话了，一会儿回去，齐将军不会难为你吧？”
苏磬音只是摇头：“不会，他也没有这般小气。”
说罢，还是忍不住训了一句：“你也知道自个说错话了，这说话前，都不先想清楚不成？亏得夫君大度，没有与你计较，换一个脾气不好的，只那一句话，将你哄出去，叫你爹娘上门过来请罪都是轻的！”
“你也不小了，这会儿还要出去去，往后，要谋定而后动，再不能像这样随性了！”
“好好好，苏姐姐，你之前从来不与我说烦人的话，如今怎的也和娘亲嫂子们一样了”
白小弟只是连声答应，想着方才齐茂行那透着寒意的目光，却还是不大放心，只是低声道：“可我瞧着他凶得很，苏姐姐，这么久来，他没有欺负了你吧？”
“小孩子别胡说！”苏磬音只是摇头斥了一句，只是因着这话，神色却也忍不住带了为难与深思。
欺负没有，可这小子这两日不知道是哪根儿筋儿不对，却是对她起了男女之情？
这可是比欺负还叫人麻烦了……
可发现了她这般神情白小弟，却显然误会了什么，他正色站直，面色严肃里又透出了几分气愤来。
“我就知道！”白小弟气鼓鼓的转了一圈，难过之后，瞧着周遭没人，便又低声安慰了起来：“我听说了，齐侯府里都说他已活不了几日了！”
“苏姐姐，你且再忍忍，他不剩几日好活了，你就撑过这些日子，等我回来就好！”
苏磬音见他这幅模样，却忍不住失笑，瞧着时候不早，摆摆手，叫他回去路上小心些，不要中了暑气。
白小弟这才恋恋不舍的告了辞，转身走了几步，又扭过身来高声道：“苏姐姐，我家的桑园里有金蚕，吐出的丝便是金色的，等我过去了，给你送上供的流金缎！”
苏磬音只是带笑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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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送走了小弟，重新回到屋里时，苏磬音的面上还带着些沉思之色。
白家小弟方才的话虽天真，但却也又一次的提醒了她——
没错，齐茂行，是已经活不了几日了。
就如同人要选择干一辈子的工作时，入职前自然需要前后打听，仔细考虑，不是想清楚了不会轻易决定。
可若不是一辈子，甚至都不是长期，只是一个几个月帮帮忙，干完了就走的短工呢？
那当然不用想的太多，几个月罢了，便是有什么不如意，不也就是忍忍就完了事？
这么一想，苏磬音果然瞬间平静了许多，刚刚才在齐茂行那得来的震惊与尴尬，便也立时显得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齐茂行这个莫名的“男女之情，”她也完全不必要头疼怎么阻拦解决，就由着他去，再是算再是怎么搭错筋，顶天去不也就是十个月嘛，多大点事儿？
想通了这个，苏磬音的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进屋之后，看着正坐在书桌前的齐茂行，也能与之前一般平淡打了招呼：“二爷在忙什么？”
在想该怎么叫人进宫去，与太子妃娘娘求一块流金缎来——
齐茂行闻言抬头，当然，没有把心里的这个打算当真说出来。
“没什么。”
他摇摇头，想到太子妃，他便也想到了出京之前，娘娘与他说过的话。
齐茂行抬眸看她一眼，微微低头，声音也低沉下来：“我没有什么事做。”
果然，听着这话，苏磬音眨了眨眼，泰山一般的沉稳的神情里，甚至隐隐透出了一抹同情来：“我正要叫石青一道打双陆，你要不要一起？”
齐茂行整个人凝滞了一息功夫，一瞬间后，整个人都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似的，黑眸亮的惊人。

第63章
皇庄主屋内, 青纱窗下，苏磬音正闭目坐在梳妆台前，屏息静气，一动不动的由着对面的石青, 弯着腰为她修眉。
苏磬音天生就长了一双柳叶眉, 透着一股风流灵巧, 不用大修，只是隔一阵子, 叫手巧的石青拿小小的银剪两刃分开, 轻轻的刮刮边角就可以。
其实时下是有专门的夹眉毛的小镊子的，用起来更为精细，只是苏磬音怕疼，宁愿粗糙些。
修眉是个仔细活儿, 这样的天气里, 两条眉毛修完, 两个人都是长长松了一口，几乎渗出一层薄汗。
“你为什么要剃眉毛？”
两人还刚刚直起身，身后就忽的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声响。
苏磬音闻言, 一扭头, 果然, 正是刚刚从后院温泉回来，一头黑发还冒着湿气的齐茂行。
想必是她们方才太专注，都没有察觉到轮椅过来的声响。
石青被吓了一跳，小银剪都没搁下就拍着胸口，后怕道：“呀，您这是什么时候窜出来的？吓我一跳，还好是修完了的, 要是刚才没停下，手一抖刮小姐一道口子可怎么好？”
齐茂行却一点担心的意思也没有，声音平稳：“不会，我方才就到了，一直瞧着呢，看你搁了刀剪才开的口。”
说罢，见两人都没理他方才的问题，锲而不舍的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把眉毛剃细？”
苏磬音隔着镜子看他一眼，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石青利落回了一句：“修眉啊，就是修成这细细弯弯的柳叶眉才好看。”
齐茂行闻言却十分困惑似的摇了摇头：“不好，剃的细细的，瞧着没精神了。”
“不过罢了，我记着你这会儿眉毛的模样了，下回可以叫我给你剃。”
齐茂行满面把握，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使刀要比石青稳，也比她快的多。”
被明摆着嫌弃了石青张张口，有心强几句，偏偏却又一个字说不出口来。
没办法，她的手是巧，可这几日里亲眼见过的，齐茂行的却也不差，更不可能说自个比齐茂行这等战场上杀过戎人的，还会使刀。
“是是是，莫说府里的丫鬟了，就是满京里的梳妆娘子，也再没有比您更快更稳的了！”停了半晌，石青最后也只能撂下这么一句酸话。
堂堂的侯府公子，与丫鬟娘子之流放一块比较，自然是跌了身份的。
但齐茂行闻言，却是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反而还带了些得意似的，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这手上，是自小练出来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石青叫这一句话说的哑口无言，憋了半晌，便端着针线篓子气呼呼的往外走了。
倒是苏磬音见状，有些无奈似的转过身来，与齐茂行开口道：“齐二爷，您这样的身份，整日里与我做这些丫鬟的活计，不觉着委屈吗？”
不单单是修眉这一桩事，自打齐茂行跟她说明白了“心意”之后，就简直像是放飞自我了，整理书桌、收拾行李，昨日她一个不留神，回来就发现齐茂行居然还将月白洗过熨平，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衣裳又抖开重新给叠了一遭——
原因是他觉着月白叠的衣裳不够平整，而且没按照颜色布料的深浅分类归好！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以侯府的气派，他齐茂行自个的衣裳佩饰，从前专有一个丫鬟管着，那也就是拿到他跟前替换时提早熨烫熏香罢了，剩下不穿的也就是平常叠起来收在柜子里，也从来也没有这么讲究过。
昨天才刚刚得罪了月白，今天又来招惹石青，苏磬音都简直怀疑齐茂行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把她的丫鬟都气走了，她身边就一个贴心人都没有，只能被他欺负了！
齐茂行听她说完，面上也带了沉思之色：“唔，你说的也没错，分明是该觉着委屈的，可我却只觉着应当如此，还有些高兴，当真是怪事……”
想了半晌，像是没想出什么眉目，他便也摇了摇头：“罢了，我早说过，这个男女之情原本就古怪的很，全无道理，本就说不出缘由！”
苏磬音听着，又是满心无言，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一抬头，却又发现齐茂行在一目不错的盯着她瞧。
她在对方灼灼的目光里，有些心虚的往后仰了仰了身子：“怎么了？”
齐茂行神色坦率，态度认真：“嗯，旁人的眉毛瞧着都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可你即便这样，瞧着却也好看。”
苏磬音听着这话，眉头就又是忍不住的一跳。
被人夸赞，且还夸赞的这般真心实意，原本是该多多少少有点高兴、或者暗暗羞涩的。
但是齐茂行这个小子夸的就很迷惑！
这么细淡的眉毛哪里好看了？谁家也不是真的就把眉毛剃成这样就不管了啊，柳叶眉也还还是要拿眉笔画的好不好？
苏磬音愣愣的张张口，原本已经拿了眉笔黛粉摆在台上，叫他这么一说也没了好好画眉的兴致，再抬头往窗外一瞧，日头都已经斜斜的垂了下去，眼见着这一天就也要过去了，好像也的确没了画眉梳妆的必要。
她便也索性又将黛粉重新收了回去，站起来，转身行到了书桌前，低下头，翻找起了什么。
齐茂行见她在桌上看了一圈都没找到的模样，想了想，便声音清朗的开了口：“你清早看了一半的《春秋》放在小案上。”
听着小案，苏磬音果然也想起了，她一早，的确是靠在长榻上看的书，看完之后好像也真的没有再收起来，就随手放在案上了。
她直起身，正要走去案上拿，便听见齐茂行又继续道：“我已给你收到书架上了，就在放你这几日常读的那一层，手边就是。”
苏磬音的动作就又是一僵，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他就剩十个月了，想干什么都由他去，不用管不用理。”
念完了这个，她才又面色平静的重新转身，按着齐茂行说的略一伸手，果然，书就放在书架上拿的最顺手的一层，她想要的《春秋》平平展展的最上头，摆放的整整齐齐。
拿起之后，便能一眼瞧见书中压了一支打磨的格外轻薄灵巧的象牙书签，最上头还雕了孔洞，悬了精致的鎏金链。
顺着书签打开，就正是她早上正巧读过的那一页。
苏磬音自个虽爱书，但她天性闲散，加上受了祖父的影响，平日里却很是随性。
祖父书房里藏书极丰，却也只是要求她不折损、不毁坏，看书时，手边不许有吃食，避免污了书页罢了。
当然，也从来不会有这样还加书签的讲究。
她以往看了一半都是顺手一合，下次再费些功夫重新找找，也从来没觉着麻烦。
但是叫齐茂行这么夹上牙签，她顿了一瞬之后，却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方便了许多。
正怔愣间，齐茂行便又看着她开了口：“你若有不痛快，直说就是了，不必忍着。”
苏磬音抬头，便看见对面轮椅中的齐茂行神色认真：“都已说了，你我各存各的心，我不知为什么，对你的男女之情没有遮掩，你因和离的事，对我的厌恶也不必忍耐。”
“你若是心下生气，冲我发出来就是了，我干的这事，你不高兴，也只管直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自个忍忍，都改了就是。”
苏磬音闻言张了张口，便也瞬间明白，他这是看出自己方才在拿书前，那一瞬间的不耐烦了。
要是放在之前，苏磬音说不得就直接开口了，但是这会拿着手里的书签子，她一时间，却是忍不住的，陷入了犹疑。
齐茂行这几日里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自作主张，又叫人十分迷惑。
但要说叫她有多生气，那也当真不至于。
主要是齐茂行干的这些整理的活儿，都实在是过于优秀了。
没看见自从齐茂行搭错了筋之后，她的东西都整顿的，简直如获新生。
并且齐茂行还不是整理了之后，只是面上看得整齐，想找什么东西，却反而找不着的那一种。
齐茂行是真的仔细观察过她的习惯，所有东西都极有规律，都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就像是手上的书签，不但整齐，并且也是真的会给她带来方便的。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她和齐茂行只是明面夫妻，别说在这地界儿，哪怕是上辈子里，能遇上了一个这么任劳任怨、收拾东西还能收拾的满心高兴、田螺小伙子化身一样的丈夫，别说嫌弃了，她都得偷着乐！
要按着这么说起来，齐茂行得了高兴，她得了方便，并且都说明白了各存各的心，并无什么后顾之忧的事，她为什么要阻拦？
这么一想，苏磬音抬起头，便也当真心平气和摇了摇头：“没有生气，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你想整就整好了。”
说罢，想到齐茂行刚说的有什么不喜欢，就直说的话，她想了想，便又开口道：“我想去院子里，一个人看会书，成吗？”
齐茂行自然听出了她特意加重的“一个人”三个字。
他立即很是干脆的点点头：“好，你是想出去看书？若是想在屋里，我出去院子待着也成。”
苏磬音本来就是那种遇软就更软的性子，齐茂行这般配合，她也很是客气：“不必，趁着这会儿天气凉快，正好能出去透透气。”
齐茂行见她这话的确是真心，便也点了点头，果真转身，就自个往罗汉榻那边儿去了。
苏磬音见状，这几日里心下的介意，也莫名的消去了许多。她拿着书出了屋门，想了想，决定干脆去后头竹林里坐一会儿，又凉快又有雅意。
只是她才刚走到侧边的垂花门口，迎面就看见穿着一身褐色短衣的小厮奉书正巧走了过来。
看见苏磬音后，奉书规矩的跪地见了个礼：“见过二奶奶。”
苏磬音与他点了点头，遇着了，便又随口道：“你这是在忙什么，好几日不在庄子里见你。”
奉书也有些诧异的模样：“二奶奶不知道？张家那处庄子买下来了，二爷叫小人回京里去找修缮的匠人。”
苏磬音也是一愣：“买下了？什么时候？”
奉书便笑了起来：“爷为着这事，前些日子，还特意叫车又过去瞧了一遭呢！说是那处庄子宅院，奶奶是有大用处的，当初地动震毁的屋子、还有那满院的杂草、破败的砖头木头，要都先收拾妥当了！”
说罢，见苏磬音满面不知情的模样，便又殷勤道：“想是这些小事，不想麻烦您费心，二爷吩咐，叫小人先去寻好了妥当的匠人都备好了，说是这些事都收拾妥当了，再请奶奶去过瞧着，看怎么改！”
听着这话，苏磬音的动作便也忽的一顿，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论如何，在张家庄子的事上，齐茂行是打一开始就已帮了她很大的忙，并且找到的这庄子宅院，也的确是处处妥当，前后周全。
虽说这些都不是她主动要求的，但除非这处处合适的学堂她有志气不要了。
否则，这种一面受了人照顾，一面却嫌弃埋怨，那就叫做不知好歹，她必然是做不出的。
前几日齐茂行与她提什么男女之情，她心下只觉可笑，要不是因为他们之前的室友情分，更主要的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她只怕早就嘲讽唾弃回去了。
但是刚刚齐茂行面前出来，此刻再听着奉书这一番话，她的心头，却只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突然发觉，之前的事且不提，可这样的齐茂行……
好像，还不错了？

第64章
“噔——”
院后的竹林内, 伴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清脆声响，竹签也随之正正的落在青釉细颈莲花瓶中，瓶口不过两指宽，又细又窄, 但竹签却也是准准的从中心掉下, 一点没有拖泥带水。
这一手实在是漂亮的很, 只看着周遭围观的众人都是忍不住的一声惊叹。
天气一日日的热了起来，就算是山里, 也只有早晚时分还凉快些, 太阳一升起来，再加上后院里那温汤冒出的热气，待在屋子里也是泛着一股闷热，叫人难过。
太子殿下的庄子上也未曾储冰, 莫说在屋里放着冰山避暑了, 就是想吃一碗冰酪或者拿碎冰镇解暑汤都不太成。
唯一方便的, 就是午后这一派郁郁葱葱的竹林，不单有树荫，左右还正通着风口, 不论什么时候, 都有一阵阵的凉风吹过来, 十分舒服。
这一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屋里只热的连午休都闭不上眼睛，苏磬音待不下去，干脆叫人往竹林里搬了一张宽敞的竹榻放着，之后又叫月白石青洗了几碟子时令的瓜果来，觉也不睡了，就只当是一道过来闲聊避暑。
看她们来来去去的这般热闹, 也热出了一层汗的长夏难免也有些心动，就这么几个人，一道在庄子上住了月余功夫，也早已熟识了，见状便也不客气，上来帮着忙，就也搬了小竹凳来，自然而然的凑到了一处。
四个人才刚安置好，刚刚“解毒”完，正巧从后院回来的齐茂行便又与她们撞到了一处。
齐茂行这多半个月来，“解毒”时都是紧赶慢赶的，连午膳都顾不得吃，就为了尽早结束，还能早些回来，再苏磬音身边多待一阵，这会儿正撞上了，自然也不会走，就也推着轮椅就在苏磬音对面停了下来。
来的人多了，只是这般闲坐着说话也是无趣，石青便提议趁着热闹，不如玩点什么。
众人自然都是赞同，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了半晌，双陆牌九划拳作诗都说了个遍，却总有不适宜的地方，久久也没能定得下来。
齐茂行见状，便忽的开了口，提议玩投壶。
“我打小就喜欢投壶，只是在府里时，父亲不喜这个，娘亲就都不许我玩，每每聚在一处，不是比背书，就是比诗文，次次都是齐君行得了头筹。”
“我倒是从来都没赢过。”
投壶这个玩意，又不需学规则，也不必有文采，上手就能玩，赌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的确是十分合适，只除了——
“瞧您这话说的，和你玩投壶，你倒是能赢了，我们岂不是擎等着输？”
“就是，二爷是堂堂将军，靠投壶赢我们小丫头的头花钱，多不害臊呀！”
不等苏磬音开口，四个丫鬟便已经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只说不肯。
这倒是真的，齐茂行这个自幼习武，那一手暗器功夫，苏磬音是亲眼见过的，区区投壶，对他而言简直与小孩儿过家家一样，有他在，旁人都不必玩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苏磬音一拍手，叫石青去给他找了专门的细口瓶，让他一个用轻飘飘的竹签子，又增加了距离，甚至还专门将瓷瓶放到了林子里头去，增加了阻碍……
就算是这样，齐茂行也是屡投屡中，真真正正的例无虚发！
这还有什么好玩的？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在众人的目光谴责下，齐茂行自个提议他可以蒙上眼睛重新来。
苏磬音这才满意，石青迫不及待的跑回屋里去，特意给他拿了最是结实的一条玄色绸带来蒙了眼睛。
刚开始还好，连着投了五六次，都是磕在翠竹上便掉了下去，这阵子没少叫他明里暗里嫌弃的月白石青两个，都大仇得报似的笑的欢快。
只叫苏磬音都觉着是有些难为人了，打算叫人解开，或者把瓷瓶往回挪挪。
谁知道她还没得来开口，齐茂行这小子这一次手腕一甩，却竟是闭着眼睛都又一次投中了！
苏磬音走到齐茂行面前，在他绑了丝带的双眼前晃了晃手，忍不住道：“真的假的啊，你这个绸带别是能看见吧？”
齐茂行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没有解开绸带，只是听到动静后，微微侧头，歪着脑袋对准了她，笑着道：“当真瞧不见，这一根黑带紧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石青闻言，有些心虚的吐了吐舌头，却没有反驳。
她的确是还记着齐茂行对她手艺的小瞧，偷偷的公报私仇来着。
苏磬音闻言，又仔细左右看了一圈。
的确是，石青选的原本就是双层的玄色绸带，他又是刚刚泡了温汤出来，一头黑发还披在身后，这一条绸带，当真是绑的严严实实，上下一丝缝隙都没有，
自打来了这庄子上，不知道是毒性发作，还是天天泡温汤出汗热的，总之齐茂行，是眼见着就明显瘦了许多。
他自幼习武，原本就是颀长匀称、线条流畅的好身材，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只这么一个多月的功夫，整个人都在衣裳里空荡了一圈，棱角越发分明。
可肤色却是捂的越发白了，黑带黑发，更衬出了他的面容白的如同上等白玉一般，泛着冷光，却又俊美的净润透亮。
坐在轮椅中，身中剧毒，时日无多的朗朗少年，双目紧紧的蒙了黑色绸带，看上去分明是单薄脆弱的，却偏偏又透出一股潜藏着的危险与力量。
这是一种复杂又矛盾的美感，方才未曾发觉，这会儿一旦留意了，便几乎叫人移不开目光。
苏磬音一时间，像是看见了一副艺术品一样，陷入了一种纯粹的欣赏情绪里，尤其是齐茂行还恰巧蒙了双目，没有后顾之忧，她就越发看的肆无忌惮。
唔，如果不是齐茂行，单纯这样的颜和气质，真的是万里挑一了，再加上这一副蒙眼的造型，真的值得出一套图来留念……
苏磬音在沉思顾不得旁的，却不知对面的齐茂行却是手心紧握，面色僵硬。
他的五感敏锐，不单单可以靠着耳力闭目投壶，此刻蒙着眼，也更是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对面苏磬音的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他的面上，久久不去。
在这样的目光下，齐茂行只觉得像是有毛羽，在他脸上轻轻的拂挠，只激得他身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的立了起来，却又并不是以往察觉到了危险时，那种警惕戒备的立汗毛。
而是痒痒的，却又一路酥酥麻麻的窜到脊柱，只叫他说不出的有些战栗。
半晌，感觉到苏磬音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浑身紧绷、心口也早鼓噪不停的齐茂行终于忍不住，猛地一伸手，拽下黑绸，睁开朝着目光来源的方向直直的看了回去。
不过绸带在眼睛上系的这么紧，猛地解开睁眼，也是会有一瞬间的酸涩恍惚，看不清东西的。
等到齐茂行用力的眨眨眼睛，视野清晰的重新抬头之后，苏磬音却已经转身回去了竹榻前，与丫鬟们微笑道：“完了，蒙着眼睛也拦不住齐二爷，这个投壶，咱们是玩不下去了！”
齐茂行看着苏磬音的背影，一时间又觉着有些后悔了，不该这么快的揭开绸带，这样她或许还会多看他一阵。
而另一边儿，苏磬音与几个丫鬟笑着说了几句话，便也当真停了投壶，开始算起了方才押下的荷包络子、零散铜钱之类的小玩意，到底是谁输谁赢。
到不单单是齐茂行投的太准的缘故，主要耍笑了这半晌，时辰也已经不早，尤其下人们还有差事在身，并不像苏磬音与齐茂行一般，可以随意歇息玩乐。
齐茂行解毒回来，长夏要去收拾他泡温汤换下的衣裳，月白石青忙着将吃了的果子收拾清扫，不玩的瓷瓶铜壶之类都收起，再重新换新茶过来。
丫鬟们各自去忙，苏磬音便敛敛裙角，轻移几步，在竹榻上款款坐了，打算就在这品品茶，略微消磨一阵，等这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再回屋。
齐茂行这时还有些沉浸在方才那莫名的感觉里，没有回过神，自然也不会走，苏磬音烹茶，他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在这一片静谧中，竹林下的枯叶轻轻响起了轻微的簌簌声，
这是不知是哪一家庄户里养的母猫，不知道是这竹林里有鼠还是怎么着，肚子都明显能瞧出鼓了起来，却还是常常能见着它跑来竹林里觅食闲逛，姿态既懒散又雍然，尽管猫科的高冷。
看到这一只已经很是眼熟的母猫，苏磬音怕吓着她，原本就轻缓的动作，一时间就更加柔和了起来，手下动作很慢，一时间倒有大半的心神，都分去跟着看起了过路的猫儿。
苏磬音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养一只猫了，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养成，嫁进齐侯府之后，原本是可以养的，苏磬音却又担心她身边只有月白石青两个，又要给她收拾打扫、裁衣梳妆，还要帮着人情往来，理家算账，原本就已经很忙了，再多添一只猫，总是更添了活计。
再一者，也是因为她和齐茂行共住一间抱节居，人还可以一人一半，互不干涉，但若是养了一只活泼爱动的猫主子，整日的又跳又叫，说不得再跑到齐茂行那边挠了挂帐，摔了物件，都难免麻烦。
这么一想，索性就也罢了。
不过现在……苏磬音的目光，转向一旁坐着轮椅的齐茂行身上，似有沉思。
十个月啊……那这么算起来，齐茂行是已经活不到明年的今日了，等到好好照料齐茂行归西，她成了寡妇，就得关起门来过自个儿的日子。
有关外头管家往来这一件大宗就可以省了，不必出门，日常的衣裳起居也都不必太讲究，又能免了不少杂事。
这么一想，等到齐茂行不在了，她就能去抱一只小奶猫来？也不必讲究什么品相，是猫猫就都很可爱！就寻常狸花猫就成，又好养又漂亮，性子也亲人…唔，若不一起抱两只来！一个窝里的，从小就能相伴的长大。
一想到小奶猫那软绵绵、娇嗲嗲，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摇摇晃晃的模样，苏磬音就觉着心肝都被戳中了，一时间眉目都柔的好像一团水，在午后的暖阳里，整个人都好似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只是看着，就叫人忍不住的满心宁静。
我见卿卿多妩媚，齐茂行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一身鹅黄襦裙的苏磬音，身上好似有温水淌过，既舒服又熨贴，舒服的他一动不想动，竟是他前生都从未有过的满足安然。
只是不知，露出这般温柔神色的苏磬音，心下又是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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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齐茂行还没能想出什么眉目，屋后便又急匆匆的跑来了一个煞风景的人。
“二爷、二爷，您可算出来了，府里来人了！”一身青衣小帽打扮小厮奉书，擦着汗，远远地站在前头，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停喘着气。
齐茂行再是废了，也总是侯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孙，出来住在庄子上，府里该有的月例东西，也都是要按月送来的，府里来人，自然是没什么好稀奇。
若只是这么点小事，奉书不至于这么急匆匆的跑过来，齐茂行不急不缓的伸手端了一盏茶，浅浅啜了一口。
果然，奉书下一句便又郑重道：“这一次带头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袁嬷嬷，说要见您一面呢！”

第65章
袁嬷嬷, 那是跟着齐侯府老太太身边积年的老嬷嬷。莫说齐茂行，就连他爹齐侯爷，小时候也是在袁嬷嬷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现如今遇上, 言语间也都是客客气气。
这样的资历体面, 今日却亲自领了送东西的差事, 特地大老远的出城跑了来，也难怪奉书一见之下, 就这般急匆匆的跑来寻了齐茂行禀报。
可偏偏齐茂行闻言之后, 却是毫不在意，面上只是一副毫不关心的平淡神色，端着茶盏略微沉吟一阵，便淡淡道：“带她过来罢。”
竟是连起身去厅堂里见面的体面都没有！
奉书闻言都忍不住的吃了一惊, 不过他虽不甚机灵, 却最是忠心的, 见主子这么吩咐了，便不管什么该不该，立马应了吩咐扭头便去请人。
倒是苏磬音, 因这袁嬷嬷身后所代表的侯府老太太, 多少有些在意, 一改方才的闲散安逸，挺直了腰板，将裙角理顺盖住鞋尖儿，按了按鬓角、整个坐姿都格外的端正起来。
不远处慵懒的花猫儿都似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微微抬了抬眼皮，喵呜一声，扭头远远的跑了出去。
齐茂行听到声响, 转眸看向了突然庄重起来的苏磬音。
在侯府时，这样的苏磬音他是早已见惯了的，分明该很是熟悉，但是最近这两月里，见过了在外面时，苏磬音那潜藏在“规矩”下头，真正且鲜活的模样，再看这样“装模作样”的苏磬音时——
他竟忽的觉着十分陌生。
齐茂行又认真的盯着苏磬音看了半晌，只盯的苏磬音都有些奇怪的回看过来，他才忽的开了口：“我原以为，有男女之情在，不论你是什么模样，都会觉着好看的很。”
苏磬音看他一眼，便又听到齐茂行格外认真的继续道：“原来不是……你这样子，就并不好看，僵的很。”
苏磬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她一时没忍住的朝他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二爷您的审美，我可是领教过了，我是一点都不信！”
笑不露齿、低眉敛目，幽闲贞静，卑顺柔婉，标准的大家闺秀仪态，她也是打小学过来的，就算称不上顶尖，也得算是优良的那一等，怎么可能显得发僵？
这是在质疑她学霸的学习能力！
可齐茂行得了这一句白眼与冷言，一时间却反而笑了起来：“这时又漂亮的很了！”
贞静柔婉的闺秀当然不能翻白眼，苏磬音赶忙重新“庄重”起来，可齐茂行这会儿却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似的，只是故意一般，笑的满面欢畅。
袁嬷嬷就是这时候出现在竹林的。
刚一到出了青石小道，一眼就看见齐茂行对着苏磬音满面温柔，笑的见眉不见眼，眉头便是微微一跳。
只她岁数摆着，却是沉得住气，面上不显，反而立即低了头，摆出一副又是欣慰又是激动神色，几步行到轮椅旁，语气里都带了哽咽：“我的茂哥哟，怎的就瘦成了这幅模样！”
“这要叫老太太见了，指不定还要心疼成什么模样！”
来庄子上的一个多月里，齐茂行的确轻了不少，没有二十，十五斤的分量也是有的。
没法子，这么热的天儿里，单是整日的泡温汤，就足够人出一身大汗的，更别提齐茂行除了温汤之外，还要借着解毒的名头改头换面，前去带回，一路不停的奔走忙碌好几个时辰，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且罢了，最近他为了与苏磬音一道，在外头的时候赶的顾不得吃饭不说，回来之后，还要再与苏磬音吃一样的清汤寡水，油盐都少见，就更莫提正经酒肉。
这样的日子过一个月下来，不瘦才是怪事！
可对于袁嬷嬷的心疼，齐茂行却是丁点都不领情，甚至连一句客套谦让都欠奉，就这么硬邦邦的径直问道：“嬷嬷远道而来，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看见他这般冷淡的态度，袁嬷嬷心头就又是一沉。
她直起身来，勉强撑住了关心的神色，又硬是强撑着，问了几句齐茂行的身子怎样，解毒解的如何。
只是齐茂行实在是极不配合，一句都不肯多言，袁嬷嬷没奈何，这才又将话头提到了过来的目的上：“转眼就已是后半月，眼瞧着就又要到五月初五，这个大日子，二爷可还记得？”
齐茂行实在是过于冷淡，只叫她连“茂哥儿”都叫不出口，改了二爷。
不过这端午却的确是一桩正经事。
老太太生来便有福，正巧就生在端午节里，齐侯爷又最是讲究孝道的，侯府里每年到了五月时，两件喜事凑在一块，都会为着老太太，搭上戏台子，连着热闹好几日。
这个要紧日子，大小就养在五福堂的齐茂行，自然是记的清清楚楚。
要在从前，他打从开春起，就要开始思量着给祖母送什么寿礼，或是打听着京中有什么新鲜的戏目，可以为寿宴上添几分彩。
但这一年，他却只是对着眼前的袁嬷嬷平静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嬷嬷放心，初五当日，我自会带着寿礼，回府与祖母贺寿。”
没错，祖母过寿，他当然是要回去的，但也仅仅就是回去一趟罢了，放下贺礼，说几句吉祥话，最多吃一场寿宴，热闹一阵，当日就回。
与所有上门道贺的客人一样，也不单单是这一次，往后也都是如此。
可袁嬷嬷听着却是心下一慌。
初五当日才回去贺寿……
果然，老太太说的没错！茂哥儿，这是压根就没打算回来了！
一听这话，袁嬷嬷的心下确认之余，却也越发担忧了起来。
齐茂行出门时走的急，且先前收拾行李一点风声没露，几十架马车浩浩荡荡的出去了，府里都硬是没得着丁点儿风声。
府里事情多，老太太当然也不会留意一处没人住的屋子里，是否还剩着东西。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直到前些日子里。
夏日时令的各色果子开始下来，以往宫中得了难得的，皇后娘娘孝敬，都会特意叫人给府里老太太也送一份过来，倒不是在乎东西多少，主要是这一份的心意与体面。
而自打前几年起，除了宫里皇后娘娘之外，东宫那边儿，太子殿下也会另赏一份过来。
而比起皇后娘娘的，老太太当然是更看重太子殿下给的体面多些，
毕竟皇后娘娘，那是老太太的亲闺女，性子也是打小就摸得清楚的，老太太并不担心女儿的孝心。
可殿下却又不一样了，即便还只是储君，却已很有了些天威莫测，虽面上遇见了，也是满面带笑，口口声声外祖舅舅的叫着，但哪怕是辈分最长的老太太，在殿下面前，都是压根看不出丁点底气，压根不敢摆外祖母的气派。
更莫提，满京城里都知道，娘娘虽贵为一国之母，却并不得陛下宠爱，性子又软，封后也全是为了叫殿下这太子的身份更正统些，皇后娘娘对殿下，至多也就是操心些吃穿起居罢了，到了正经大事上，那是一个字都插不上口的。
侯府皇亲国戚的荣耀虽是自皇后娘娘而来，但老太太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府里这日后的前程，却是要落在太子殿下身上的。
但偏偏今年里，宫里赏的果子都早已到了，可东宫殿下的体面，却是迟迟都未曾落下来。
这般要紧的事儿，满府里的正经爷们，却是压根没一个当回事的，还是老太太想了起来，生了一场气，叫人打听了一遭，这才知道——
殿下的时令果子已经赏过了，只不过却并没有送到侯府里来，而是送去了齐茂行所在的皇庄上。
袁嬷嬷的眼光一扫，甚至这会儿就在苏磬音面前的瓷盏上瞧见了水灵灵的荔枝。
这个时节，千里迢迢，从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也只有皇家才有这样的豪奢，齐茂行自个不会得宫里的赏，自然，就只能是殿下还记着他救驾的功劳，特意送来的。
听到这信儿，老太太昨日叫去人抱节居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整个抱节居里，竟是搬的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光秃秃的大家什了！
这件事，只老太太一晚上都硬是没能闭上眼睛，今日一早，便嘱咐了袁嬷嬷，叫她过来好好看看齐茂行这个孙儿的情形，若是当真离了心，一定要好好圆全回来。
尤其是问清楚了，看看茂儿是不是真的有再不回来的意思！
但袁嬷嬷这会儿虽然已经确定了老太太的猜测，可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正是要暖心的时候，结果说出来孙儿都已出去了一个月多，才发现家里行李收拾的不对劲儿？
这话谁听着都得冷了心肠。
袁嬷嬷只当是压根未发觉什么不对一般又笑了起来，满面担心道：“哪里有到了当日才匆匆回家的道理，二爷您不知道，老太太这些日子，想您想的，夜里都睡不安稳。”
“知道您解毒是正事，只是也不差这一两日功夫不是？老太太的六十整寿呢！您好歹多留几日，也安安老人家的心！”
“还有您的抱节居，老太太前些日子，就叫人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遭，瞧着空落落的不像样，还特意开了库房，该添置的都一道添置了一遭！家里、庄子上，都安置妥当了，也省的您来来回回的，还要再带着这些零碎累赘不是？”
既然齐茂行没有直言，袁嬷嬷这会儿便硬是只当没有看出他的打算。
东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那是二爷你一向讲究，所有东西都用自个的才妥当！至于为什么连小库房里的家底都抄的一枚铜板都不留，袁嬷嬷便硬是只当没有这事了。
齐茂行闻言忽的微微抬唇，要笑不笑的抬了抬眼，不理这茬，只是径直问道：“府里是又出了什么事？可是又有用着我这废人的地儿了？”
袁嬷嬷强撑出来的笑便又是猛地一滞。
这话实在是没法儿接，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转了一圈，只将话头又转向一旁的苏磬音身上：“二奶奶安，出来这么久，老太太也记挂着二奶奶您呢！”
苏磬音眨眨眼，仪态丁点不错：“我也记挂老太太的身子。”
袁嬷嬷闻言便又是一笑：“那可不是正好，二奶奶不如早些回去，正巧遇上老太太寿辰，好赖多陪老太太说说话！”
苏磬音便又是“柔婉”的微微笑着，只回的滴水不漏：“老太太吩咐，原是不敢不应的，只是……”
“只是这事她却做不得主。”
苏磬音后面的还没说完，齐茂行便又忽的插口，拦住了她的话头。
“夫人向来贤德，我剧毒未解，她哪里放心就这么回府去呢？”
他转过头，一双星眸光彩熠熠的看向苏磬音，嘴角也不知为什么，弯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了，故意一般还朝她问道：“我说的可对？”
苏磬音顿了一瞬，眼下这个情况，却也不能反驳，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却也不得不顺着这个梯子点头，温温柔柔道：“自然如此。”
齐茂行看着她这模样，一时却忽的觉着自个刚才错了，就算是这样的夫人，只要留心看，分明也是别有一番鲜活灵动，又与平常不同！
这么一想，他看着这般的苏磬音，嘴角也毫不遮掩的咧的更开，方才的疏离冷峻早已不知抛到了哪里去。
只对面的袁嬷嬷见状，眸光闪动着，看向苏磬音时，心下越发多添了几分惊疑在意。

第66章
为了叫齐茂行回去, 袁嬷嬷在这竹林里，又是谈孝心，又是说旧情、费尽口舌、耗尽心机……
而遇上了这种对外的情形时，苏磬音就不得不承认齐茂行这个气人的态度, 是多么叫人轻松了。
袁嬷嬷不是没想过牵扯上苏磬音, 从她这边下手, 叫她不好意思拒绝，先答应了。
但齐茂行却是一点没叫她为难, 袁嬷嬷但凡一对上她, 齐茂行就必然要立即拦下来，甚至于都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整个过程，苏磬音便只是微笑端坐着，听着齐茂行强硬似铁, 一寸不让——
一早去, 傍晚回, 不多留就是不多留。
说破了大天去也没用。
简直省心的叫人想配着茶水嗑会儿瓜子。
说到最后时，直叫实在没了法子的袁嬷嬷都变了面色。
端午当日才回来，一整日摆寿宴、见宾客、一派杂乱, 只怕老太太要忙的连单独与他说话的空闲都没有, 更别提旁的打算！
想到来前时得的吩咐, 袁嬷嬷一咬牙，双膝一软，干脆对着齐茂行跪了下来，悲哭道：“老奴得了主子的嘱咐出来，茂哥儿，你这是要逼老奴流落街头去啊……”
哇，开始哭惨了！侯府里一哭二闹的老套路, 这么快就开始第一步了。
苏磬音扭着身子拿帕子在脸上按了按，貌似是看不下去，也哭起来了一般，实际则是遮了遮看热闹的表情，免得露出破绽。
齐茂行的余光瞧见她这动作，嘴角便忍不住的微微抬了一分。
袁嬷嬷还跪在地上扒着他的轮椅：
“老太太身子原本就不好，六十整寿，结果最亲近的孙儿却是连住一夜都不肯，您这是在戳老人家的心啊！”
“当真再将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不说茂哥儿你，便是宫里娘娘，也不能安心！”
“都知道二爷您还要解毒，不敢多耽搁，三日！您好赖回府陪老太太说三日的话！”
“当真出个三长两短，再将娘娘惊动了，传出去了，岂不又是一桩官司，与二爷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连宫中娘娘都抬了出来，这就是已开始第二步的闹。
苏磬音有些嫌弃她的聒噪，面上不显，只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眸光发散，显然，是已经不耐烦多听，神游天外去了。
一直留意着她的齐茂行自然看出了她这神情。
见状，他便也不再耽搁，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圈，袁嬷嬷起身不及，便被忽的闪在了地上，面色狼狈。
但齐茂行面色却是越发冷了下来：“嬷嬷，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已是连活都活不得几日了，还会在意什么狗屁名声？”
袁嬷嬷哭嚎的面色便是忽的一僵，抬起头，分明还是那个自小看着长大的人，但却冷得只叫她陌生到不敢相认。
“嬷嬷，到了现在，你也不必拿这些虚言来骗我，想要叫我回去，便老实说，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袁嬷嬷只僵的连哭闹都忘了，一时间嘴唇颤动着，却久久不能说出一个字。
齐茂行等了一会儿，便有些失了耐性，扬高了声音：“奉书，扶嬷嬷出去歇……”
“茂哥儿！”听到这话，袁嬷嬷的身子一抖，再也顾不得迟疑，立马直身往前半步，匆匆道：“是大爷，刚接回来的君行大爷，他不成啊，他撑不起府里，只会叫侯府招祸啊！”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干了什么？”
在他眼里，齐君行那人虚伪无用，也就是能哄哄生父继母的本事，可要说招祸，他还真不觉着齐君行有这份能耐。
“老奴不知！”
这一次袁嬷嬷格外利索的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老太太没多说，只说叫老奴定要请二爷回去，说是事关全府，也只能您才能与老太太做主商议。”
说罢，见齐茂行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绝，袁嬷嬷便仿佛摸到了些路数，面色一软，立即又哀求起来：“您是打小就在五福堂里长大的，老太太对您的心，您自个是清楚的，便是这次接了君大爷回来，也是为了全府的前程的，迫不得已，老太太为着这事，暗地里不知道为您抹了多少回眼泪，恨不得以身替了您！”
“若不是老太太还犯着头疾，必得亲自过来山上一遭，您当真……”
“够了。”耳听着袁嬷嬷越说还越是没完了起来，齐茂行的便又干脆打断了她。
“五月初四，我回府去与祖母请安，端午再回来。至于到底是什么情形，到时自见分晓。”即便是将话说到了这份上，齐茂行也只是答应了提早一日。
说罢，也不等袁嬷嬷再多开口，便立即将奉书叫了回来，语气果决：“嬷嬷请回吧。”
这一次，是当真再无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袁嬷嬷顿了顿，也看了出来，这恐怕就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再纠缠下去，说不得也只会更糟，因此想清楚之后，便也当真跟着奉书下去了。
等到竹林内重新恢复了清静，苏磬音起身走了过来。
袁嬷嬷最后与齐茂行说那几句话时，是压低了声音的，苏磬音在竹榻附近，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人名词句，因此这会儿看齐茂行面色严肃，倒有些奇怪：“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齐茂行回过神来，只是摇了摇头，安慰道：“齐君行不过一个司议郎，侯爷更是连差事都没有，剩下便都是女眷，能有什么事？想必就是寻了个话头，叫我回去罢了。”
虽然口中是这么说着，但是说完之后，齐茂行回屋之后，还是叫奉书去请了苗太医来。
齐茂行之前毫不犹豫的拒绝，也并不单单是因为他自个的记仇小气。
他在这庄子上，名为解毒，实则每日里，却还都担着殿下派给的差事，为了祖母的寿宴，停一日不算什么，可如袁嬷嬷说的一般，撂下三五日不管，耽搁了殿下的大事，却算谁的？
叫苗太医，不单是因为能够被殿下选中，便说明他一定是足够放心的人，更主要的，是他每隔一阵儿，就要定期回去太医署里取药配药，且殿下仁德，一直记挂着他这旧日伴读亲卫的伤毒，还特意嘱咐了，叫他每每回去，都留下脉案回禀。
借着这个机会，苗太医出入东宫，便可以与殿下提一提这个事，算是提早告个假，也免得万一当真耽搁久了，便算是已得过殿下准许，
苗太医回去一遭，少说也得两日功夫才能再回来。
送走了他，空闲下来的齐茂行回过神来，便又发现了苏磬音回去之后，就又忙忙碌碌的开始准备起了针线，一问之后，却不是消遣，而是为了府里老太太的寿辰。
“住在外头，什么消息都不清楚，竟是连这么要紧的事都不知道！”
因为着急，苏磬音都有些忍不住的埋怨道：“实在是该早些说的，这眼看着都已经不差几日，别说衣裳了，便是一副鞋底都仓促！”
她冬天才刚刚嫁进来，这才半年不到，没有再侯府里过过端午，自然也就不知道老太太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要还在侯府里，还能提早知道消息，但出来在庄子上，一时疏忽，就已经有些迟了。
毕竟身为外嫁进来的孙媳妇，按着惯例，长辈过寿，除了该有的贺礼之外，总是要亲手做几样针线，在当日里，当着外头来夫人内眷们的面送过去，这才算是有孝心。
若是针线格外出挑的，还会得了众人夸赞，不单夸赞这媳妇本人，还要夸赞娘家的好教养，传出去，连带着同门未嫁的女儿，都能落个贤惠的好名声。
她的针线手艺不过平平，但是这种场合，不说给苏家添彩吧，总也要说得过去，起码不能给几个还小的侄女抹黑不是？
“非得亲自做吗？叫外头绣娘做好给你送去不成？”
闻言，齐茂行只是疑惑问道：“你进门时，我记得给李氏祖母、连三妹妹都送了不少针线，若都是你亲自做，要准备多久？”
苏磬音闻言便也抿着唇笑了笑。
离开侯府，在庄子上相处这么久，她对齐茂行的态度，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软化了许多，因此这会儿也未曾遮掩：“外头找人肯定不成了，人多口杂，传出去都是麻烦，当然，暗地里石青会帮不少忙，算是一半一半吧。”
“只是这会儿有点着急了，便是石青手再巧，也有些赶不及，只能做些鞋面抹额的小东西，聊表心意，好在都知道我与你在庄子上解毒，准备的简薄些，也有话说。”
听了这话，齐茂行顿了一阵，便又认真道：“你往后不必管这些，你还有更要紧的事干，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碎上。”
苏磬音听着却只是一乐：“我倒有什么更要紧的事？”
“你还有大志向，自然是该专心读书教书。”不同于苏磬音的玩笑，提起这事来，齐茂行的面上却是格外的郑重：“苏老大人若是整日里还要操心这些事，也未必能成教出桃李满园。”
“我哪里比得上祖父……”
苏磬音有些不好意思的扭了头，但是在这个地方，能够听到这般的夸赞与鼓励，说不高兴那也是假的。
只这一句话，她心里的齐茂行的评价，少说也得加了五分。
但是话说得再好听，往后的事那是往后了，眼下的这一份寿礼，总还是要做的。
齐茂行看了半日，瞧着苏磬音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便立即将做了一半的抹额从她手上接了过来：“我瞧出些眉目了，剩下叫我来。”
这话一出，莫说苏磬音了，便连一旁的石青都是惊诧的险些连眼珠子都掉出去：“哪里有男人家干这个的！”
“姑爷，你快歇着吧，小姐也歇着，我这几日里夜里点灯熬一熬，自个就也做出来了！”
“嗯，这的确是不太好……”苏磬音也忍不住的伸了手，想要再拿回来。
可齐茂行却是压根不在意的模样，抬手躲过：“苗太医不在，我左右无事，倒是你，你半日没读书了，先去好好读会子书再来。”
石青听着就是忽的噗嗤一笑，忍不住小声开了口：“小姐，这像不像是话本里说的，贤惠娇妻劝书生上进的故事？”
苏磬音闻言便也是一顿，回过神，斥了一句“别胡说，”但心下一琢磨，却也觉着又怪异又真的挺符合，一时憋着笑，面色便都忍不住有些纠结了起来。
旁的且不说，亲眼见过之后，苏磬音却不得不承认，好脾气的强迫症干这种针线活儿，当真是再合适不过，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一样，整整齐齐丝毫不差。
他力气还大，厚厚的鞋底在他手上都与一层布不差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扎透，
当然，浑身世家公子的模样做派，却常常坐在窗下，“贤惠”的和丫鬟一块做针线，这个画面实在是反差的叫人不忍多看。
但是苏磬音好笑之后，对这样的齐茂行，却也当真是一点点改观了不少，平日里言行里，也不知不觉的亲近随意了许多。
齐茂行不明缘故，但有这又霸道又刁钻的男女之情在，苏磬音高兴，他的心下便也忍不住舒服轻快，一时间手下越发勤快。
有了他的帮忙，再加上手巧的石青，不到四月底，便还多做了一双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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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两日之后，苗太医便已回来了。
在后院温汤里，苗太医一板一眼的传回了太子殿下的口谕——
京中有变，近期都不必再出去，回京几日都无妨。
诸事小心，伤毒之事，万万不可露出破绽，引人怀疑。
只这么寥寥几句，却叫齐茂行听着暗暗心惊。
单单能叫殿下放在心上的“京中变故，”就已经不是小事，且还停下了他的差事，尤其是吩咐了叫他万万小心，不要惹人怀疑……
那便说明，京中是已然有人怀疑了。
齐茂行心神一凛，垂眸细细的回想一阵，自打来了皇庄，他每次出去，都是改头换面、格外小心，来回路上也并未有过差池。
尤其他天生五感敏锐，武功上或许还会技不如人，但这等事上，却可以断然决计不会有人跟踪。
这般一想，这才算是安了大半的心，只是心下却还是暗暗警醒，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
苗太医除了口谕之外，还又带了一小瓶子用一种果子拧出的汁水来。
这个果子也是南人特产的，酸涩的很，可以入药。
但对于齐茂行来说，这果子唯一有用的，是将它碾碎之后，挤出的汁液涂在嘴上，就会隐隐露出一种十分自然的青紫色，且沾的格外结实，两三日都不会掉。
按着苗太医的说法，他到了这个时候，毒性是应当已经深入心口了，而心疾最常见的明显特征，就是嘴唇会毫无血色，甚至隐隐泛紫。
他瘦了这么多，身材上倒是没什么破绽，只是面上的气色还是太好，加上这个果子，便是万无一失。
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紫的吓人的，苗太医带回来的第一日，齐茂行在清水里掺了几滴用果子拧出的汁液，只浅浅的抹了一层，周遭丫鬟下人，包括苏磬音在内，都压根未曾发觉。
再往后循序渐进，偶尔有眼尖的注意到了，也并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对，甚至苏磬音听闻发现之后，心下又是满心复杂。
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还在暗地里吩咐了丫鬟，谁都不许在齐茂行面前多嘴，只当是没看见。
就这般，到了五月初四，苏磬音一早与月白石青起来，做好的出门回京的准备。
但齐茂行却是丁点不急，吃了午膳之后，还催着苏磬音去好好的睡了一个午觉，只赶着城门关闭前半个时辰，才不急不缓的，回到离开月余的京城。

第67章
因为出门晚, 等到齐茂行一行人回到齐侯府大门前时，便已经日暮时分，日头险险的垂在天边儿，只剩了最后一丝光亮。
这还得亏得是夏日里, 正是天最长的时候, 再早一个月, 只怕都得打着灯笼摸黑了。
但即便都到了这个时辰，大门外, 却仍旧有内院的管事在门房候着, 远远的瞧见车架，便点头哈腰迎了上来，隔着车帘便满面殷勤问候了起来：
“请二爷二奶奶安！老太太问了好几回，打一大早就已叫人候着, 没料到到这么晚, 想必是一路辛苦……”
这不太寻常的热情实在是叫苏磬音有些惊诧, 一路上也忍不住四处打量。
明日就是老太太的寿辰，侯府显然也是特意收拾过一遭的，清扫拂尘自不必提, 处处都是装红着彩, 花团锦绣, 来往仆从也都是浑身忙碌的模样，川流不息，当真是好一派鲜花着锦的显赫景象。
“府里午膳都专为二爷备上了，又原模原样撤了回来，老太太只说不新鲜了，赏了下去，又叫大厨房里重备了一桌晚膳来, 都是二爷您喜欢的口味，专腾了灶火，只等着您这厢一下车，立时下火，为您接风洗尘！”
齐茂行一下车，就被两个力气大的家丁小心翼翼的将轮椅抬过了台阶门槛，之后就由管事亲自推着，一路走着，口下也是一路不停的巴结。
齐茂行微微垂着眼角，脊背挺直，一手搁在轮椅扶手，神态间满是权贵公子特有的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只是抬头面对身旁的苏磬音时，便又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的冰，一瞬间柔成了在熨帖不过的温水：“颠簸了一路，可是累了？”
苏磬音闻言顿了一瞬，摇摇头：“路不远，倒还好。”
这倒是真的，主要齐茂行家底颇丰，又从来不是一个委屈自个的性子，别说这次侯府特地派了马车来接，便是侯府没有，他自个也要另使银子，或雇或买，找舒服宽敞的双驾大车来乘。
这么不到两个时辰的路，中间还要停下休息一刻钟，说疲惫还当真是有限。
被无视了的管事也并不气馁，推着齐茂行进了二门，将轮椅交给了内院的婆子，便又站在门外弓着腰小心提了一嘴：“晚膳想必也快备好了，老太太嘱咐了就叫送去五福堂里，二爷二奶奶……可要先去与老太太请安？”
齐茂行闻言，微微抬眸，却是忽的对他问起了另一桩事：“齐君行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他还记着之前袁嬷嬷过来，说齐君行为家里招祸，祖母找他回来商议的事。
说实话，要惹事，也是需要身份本事的，一个国子监出来的司议郎，无权无势，放在京城里压根就不值得一提。
就算背靠着的侯府，也问题齐侯府也没什么好叫人贪图的啊，自打祖父去了，府里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也就是祖先积德，从娘娘肚子里出了殿下，那也就只是白顶了个外戚的名头，多了些体面，不至于跌到开-国时四公八侯的最末流去。
可当真论声名论势力，那还是丁点儿没有的。
这样的底子，顶天去就是做个纨绔败些家财罢了，他能招来什么祸事？
府里向来消息都漏的筛子似的，若是这齐君行当真作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府里定然也传的风风雨雨，问问这管着内外出入的管事，定然是会知道些什么。
那管事闻言果然一愣，先是随口说了几句请安当差之类的琐碎废话，见齐茂行不甚满意的淡淡看着他，眼珠一转，便果然又一拍手道：“是了，还有一桩！”
“君大爷刚回来一月就已认识了不少朋友，常常有同僚同门、别家的爷们公子相请，常常出去交往应酬，门房里专给大爷送来的帖子，有名有姓的，每日里都有好几份，连郑国公、张国公、连赵王爷府上的帖子都有！”越说到后头，管事口气就越发激动，满脸写着与有荣焉。
显然，虽才短短几句，但他这庶兄在府里，已是很有些威望了。
听罢，齐茂行一时间却有些沉默。
的确，虽说他自个心里，对齐君行这个庶兄是一千一万个瞧不上，但若照着管事这么说起来，他却也不得不承认，齐君行这个人，大本事没有，在巧言令色、哄骗人心上，还是颇有几分手段的。
旁的不说，只看看他亲眼的看见的——
他的亲爹齐侯爷，那么一个薄凉无情的人，他被送在外头，远隔千里，还能叫父亲对他念念不忘、满心愧疚，又是托人送去国子监又是方一出事便心心念念的立即要接回来。
还有齐君行的身边的丫鬟下人，譬如他身边的那个小厮青云，对他只如对待菩萨似的，便是哪一日被齐君行一刀捅进心里，临死前都还要为主子思量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苦衷。
便连表妹也是一样，回来才见了几面？就能哄得她姓氏也不要了，祖宗也不要了，抛下一切去与他作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当然，虽说也是因着这些人蠢，但能将蠢人哄骗到这一步，也是很要用些心思本事的。
只是，听这管事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事，祖母却说的齐君行“招祸，”难不成，是他这“交游广阔，”还另有什么差池不成？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着，只是到了今日，他对侯府的前程关心着实是有限得很，不过为了提早有所准备才与管事问了这么一嘴。
得了这样的回答之后，这念头也就是闪过便罢，一摆手，神色冷清，却又不容置喙道：“先回抱节居。”
齐茂行从前对待家里的下人就不算十分宽和，这一次回来之后，更是浑身上下都冷得冒冰碴子一般，简直冻的人打颤。
加上满府里都知道这位二爷已是时日无多，这会儿见他这般模样，都只当是心情不好，人都显得阴鸷了，也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因着这个缘故，虽说老太太有千叮咛万嘱咐，但这会儿连管事带婆子，却硬是没一个敢硬提去五福堂的事儿，果真就这般一路客客气气的，将他们送回了抱节居。
一进抱节居的院门，苏磬音便也发觉了，这抱节居里显然也是被特意收拾过一遭。
院子里多添了几方雨过天青的大圆水瓮，里头放着应季的碗莲锦鲤，周遭也多添了许多鲜花儿盆景，其中又已石榴花居多，开的鲜亮红艳，格外的热闹喜庆。
进了屋里，中间的木槅扇大开着，他们走时，收拾的空空荡荡的空屋子也都已经重新添置过，窗户上新换了轻薄透亮的青纱帐，软枕被褥无一不全，帐子上是瓜瓞绵绵的图样，四处也摆了鲜花儿，小熏炉里点了细细的百合香，就连里外粗使的下人婆子都多了不少。
只住一夜罢了，居然准备的这么精细？是老太太的意思？齐侯府这是又要干什么？
苏磬音瞧了一圈，满心的诧异都已涌到了心口，只是面上还强撑着没露。
齐茂行也只是淡淡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毫不在意的吩咐了长夏去收拾行李。
虽只住一夜，但他性子讲究，旁的没见过的不放心的，还是要看着长夏亲自清扫一边才舒服的。
虽然只离开了不到两月的功夫，但不知怎的，猛地回到这抱节居里，苏磬音竟是忽然觉着有些陌生。
她在齐茂行这边儿站了一会儿，才忽的回过了神，转身招呼月白石青去张罗她住的西面一半，自个则对齐茂行开了口：“可是一会儿就要去给老太太请安？我稍微准备一刻就好。”
齐茂行闻言抬头，只与她微微弯了嘴角，眸光透亮：“嗯，你歇着就是了，一会儿我一个去。”
苏磬音闻言便是一愣，未及开口，便听他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与祖母解释，不会有人说事苏家女儿的没有规矩的。”
齐茂行留心之下，自然也早已发觉了，这种事上，说她苏磬音自个没规矩、没妇德，她是一点不当回事的，可但凡要连累苏家的名声，她就万万不肯了。
苏磬音听了这话，果然面上就犹豫起来。
谁闲着没事，乐意去老太太跟前做小伏低，受各种刁难呢？若是齐茂行能一力担起，她当然更愿意好好的待在屋里躲清闲。
不过这么说起来，对待放在心上的人，齐茂行这人还当真是极有担当了。
他从前在意吴家表妹，就能护着吴姑娘那样的身份在府里住得安安稳稳，不受一点委屈，如今他在意她，便会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里，为了她自个出去与长辈圆全。
祖父当初说的不错，嫁给他，便是不能伉俪情深，也不会没了下场，着实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配——
只是阴差阳错，却是可惜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苏磬音一时颇觉满心复杂，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便也转身回了自个的西面。
但这一次体贴却也没能成，苏磬音才刚在西面洗了手脸，卸了钗环，便听着抱节居外一派人声响动，紧接着，便又小丫头在外头一声惊呼：“老太太来了！”
老太太来的格外匆匆，不等下人禀报便冲进了屋里，苏磬音隔着木槅都听到了一声格外悲怆的痛哭：“祖母的好茂儿，怎的就瘦成了这幅模样！”
在庄子上，苏磬音与旁的下人们，是一日日、一点点的看着齐茂行瘦下来的，自然感觉就不那么明显，尤其再添上隐隐泛青紫的嘴唇，这么久从未见过的，猛的一瞧，的确是显得有些心惊。
看见这样的孙儿，老太太只拉着齐茂行的手心哭了半晌，还是一旁的袁嬷嬷劝了，只说茂哥儿好容易回来，莫再惹得都伤心，好说歹说，这才算是停了下来。
闻声而来的苏磬音，这时才又空上前屈膝请安。
“好孩子，多亏了有你在，若不是有你陪着茂儿一道去庄子治病，我这老婆子哪里能放心！”
老太太按按眼角，难得的，对着她时没有丁点教诲指责，而是满面的慈爱欣慰，又拉着苏磬音的手心连连夸赞，当场就褪下了手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硬塞给了她。
这没头没脑的热气只叫苏磬音心虚，正推让间，长夏也端了一碗老君眉上前，规规矩矩的递到了老太太手上。
看见长夏之后，老太太的目光便又转向了这个丫鬟身上，她接过茶碗，上上下下的将长夏打量了一遭，目光里的审视，只叫长夏头也不敢抬，身子都有些发僵。
“这个就是长夏罢！”看过之后，老太太也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你满屋里的丫头，最后就留了这个一个，果然是个好的！该赏！”
长夏也是诚惶诚恐的跪地谢了。
老太太接着便又看向齐茂行，继续道：“只是你这孩子，实在是个不会心疼人的，长夏虽好，也没有只紧着人一个使唤的道理，这么好的丫鬟，当真使坏了，你就不心疼？”
齐茂行面无表情，一言不吭。
老太太却是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拍了板：“我又给你带了四个贴身丫鬟，你这次就带着，叫她们好好伺候你！”
说罢，一旁的袁嬷嬷便立即识趣的亲自领了四个聘聘袅袅，打扮精细的小丫鬟进来。
苏磬音打眼一扫，个顶个的眉清目秀、青春曼妙，竟不像丫鬟……倒像是送来四个妾室通房。

第68章
这四个带进来的“丫鬟”, 单是从样貌打扮上，露出的苗头就已经很是明显。
在场又没有当真傻的，四个盘靓条顺、风韵娉婷的所谓丫鬟刚往地上一跪，众人的目光, 便都别有深意的看向了端坐在轮椅中的齐茂行。
当然, 也有偷偷瞧苏磬音的。
那是想看看身为正室的她, 对于长辈给夫君送通房丫头，并且一送还是四个的事, 是个什么反应。
苏磬音当然不至于为这个生气妒忌, 但老太太这么突如其来的操作，还是有些惊到她了，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来不及反应。
抱节居内唯一还能丝毫不受影响的，也就只有早有准备的老太太。
齐茂行没有开口, 袁老太太便笑眯眯的叫四个丫鬟都起来, 叫她们都抬起头, 叫二爷好好看看。
“是……”
四个通房预备役闻言都是娇怯怯的答应起身，对着面前的齐茂行微微抬头，露出了自个的五官面目。
果然, 虽无绝色, 却也都是在水平线以上小家碧玉, 有的羞涩些，含羞带臊看他一眼就赶忙低头，有的大胆，媚眼如丝就明摆着勾过来，当真是或婉约或奔放，各有千秋。
但被这般对待了的齐茂行，却是一声不吭, 面上凝滞的连丁点的波澜也无。
事实上，自打这四个人出现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的面无表情，木雕石塑一般，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冷气。
在这刺的人发寒的冷漠里，四个丫鬟也没能坚持太久，只几息功夫，不论胆小胆大的，便全都又惊又怕的重新低下了头，甚至有想躲闪后退的。
眼见着这般情形，老太太右手飞快的拨了几次手上的佛珠，便只示意袁嬷嬷先带着人退了下去。
连带刚刚上茶的长夏一道，也被一起带了出去。
没了下人在，屋内氛围一便更显的沉默且僵持，但老太太却是丝毫未觉一般，仍旧能对着齐茂行继续慈爱道：“你是侯府的嫡出长孙，身边只留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像什么话？之前的那些都不懂事，赶了也就赶了，这几个，是我叫袁嬷嬷千挑万选出来的，茂儿你且用着，若不合意，只管与祖母说！”
直到这时，齐茂行才缓缓的吸了一口气，他手心紧握着轮椅扶手，面上没有没有动怒，只声音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孙儿腿脚不便，的确是需几个有力气的伺候搬动，只挑的这个，瞧着便没什么力气，只怕是不大合用。”
老太太的话头顿了一瞬，接着，便又微微笑了起来：“这倒是祖母考虑不周了，茂儿莫忧，一会儿回去，祖母亲自再给你挑有力气、懂规矩的来，必不委屈了你！”
眼见自个都已说到这个地步，祖母却仍在装傻，没有丝毫改念的打算。
齐茂行只觉最后一根丝线都猛地崩断了，他猛地抬头，一双星眸深不见底的看向面前将他一手带大的祖母，一字一句道：“那您送这四个人来，是想要我如何？”
迎着齐茂行这般的目光，饶是已袁老太太的阅历，也只觉着心口微微发慌。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接着回过神，便又按按眼角，声音带出几分悲哀来：“茂儿，我是眼见着你一点点的长这么大的，废了多少心，熬了多什么血，眼见你为了殿下，落得这般情形，硬生生的绝了后，你这是叫老婆子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说罢，见齐茂行毫无动容之意，她的心下一痛，竟是当真流出了一道泪水道：“茂儿，你也别多心，祖母知道你打小就有主意，这四个丫头，你只留着试试，若是瞧着顺眼，就叫她们伺候你，若是不喜欢，安置打发，也全凭你的心意，祖母绝不插手！”
听见这一句，齐茂行紧绷的面色，便好似隐隐的松泛了几分，老太太见状，心下一定，便越发又说了些从前养育的不易，对他受伤中毒的悲恸不舍……诸如此类的话头。
齐茂行一言未发的听着，半晌，便似乎极其疲惫一般的微微闭眼，只淡淡道：“您的意思，孙儿都知道了，时辰不早，祖母明日还有过寿，不如早些休息，免得头疾再泛起来，倒是孙儿的不孝。”
这时候，方才出去的袁嬷嬷也又走了进来，闻言也长松了一口气般，一道劝了几句。
老太太仔细看了看齐茂行的神色，似乎是的确没什么不对，又瞧着外头天色也的确是不早了，且怕多耽搁下去，白白浪费了这一整夜功夫。
因着这许多缘故，袁老太太便也果然站起了身，只最后又是满面慈爱的安抚一旁的苏磬音几句，叫她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想不开，闹小家子脾气……
只是话未说完，一旁齐茂行便又很是坚决的又一次赶了人，加上苏磬音也是要笑不笑的满口应了，老太太这才放心，叫袁嬷嬷扶着，又在众人拥簇下浩浩荡荡的出了抱节居去。
老太太刚走不久，大厨房里便又来了人，说是按着五福堂的吩咐，特意将二爷二奶奶接风的晚膳提了来，在外头问大丫鬟长夏要摆到哪？
掀帘进门的长夏立在门口，三言两句将这事禀报了，只是声音里却带着怒意，死死的咬着牙关，满是一种被折辱之后的委屈与不忿。
她原本是李氏特意挑出来的，正经的吴地好女，不单五官眉目十分娇媚，身材也是更偏纤细羸弱些，算是十分符合大时下男人的主流审美。
自然，这样的身材，美则美矣，但在老太太与袁嬷嬷的的眼里看起来，却是有一个致命缺陷的——
身子太细、臀胯又太窄，一看就不好生养。
而袁嬷嬷刚才领进来的四个丫鬟，虽然颜色上差了她几分，却是之前特意找大夫看过，都是底子壮实、好生养，且还吃了一个月药膳，只等着一举得中的！自然不是长夏、甚至苏磬音能比得上。
苏磬音且罢了，那是三媒六聘娶进来的苏家女，生下的来是嫡子，还值得试上一试。
老太太如今着急的，若不是齐侯爷身边丫鬟通房一直不缺，这些年却一直没一个传喜信的，实在是没有指望了，只怕她连给儿子身边塞人的心思都有，怎么可能会将这般宝贵的机会，叫一个外三路长夏抢去？
要不是看齐茂行身边只留了她一个，担心太明显了反而弄巧成拙，惹得齐茂行不痛快，说不得老太太方才就要先将她遣出去了。
而袁嬷嬷方才特意叫长夏出去，就是要敲打她，莫要仗着自个的姿色与资历，便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若是从前且罢了，长夏自个也是存着做屋里人的心思的，受这样的教训也是应当，但偏偏，自打抱节居里的丫鬟们，走的走逃的逃，只留下她一个伺候之后，她却是早已死了这个心，连粗野性子都不再遮掩，当真是安安分分，只一心伺候主子的！
三份的月例银子拿着，眼见着家底一日日的厚起来，再加上二爷早与她说过，往后等用不着她了，若还想留着，就看二奶奶那用不用得着，若不想再当个伺候人的奴婢，身契就在手里放着，什么时候想出去，他也不会拦。
有这样的前程在前头放着，她是脑子叫驴踢了，还非要舔着脸往主子床上爬？
可袁嬷嬷的身份，她又反驳不得，心里再是憋屈，也只是硬生生的受了。
这时候到了齐茂行面前，越想越气，实在忍不住了，长夏便又是忽的重重跪地，一个头磕下去，又气呼呼道：“二爷只拿我当丫鬟，我是知道的呀！日头月亮在头上照着，我对二爷、二奶奶，那是满腔忠心、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袁嬷嬷教训，人也不敢不领，您要在哪儿用，我只管去摆好，叫刚来的四位姑娘伺候二爷用膳好拉！”
但齐茂行此刻，却并没有安慰长夏的空档，老太太走后，他的面色便又沉了下来，并不理会长夏的赌气，只是沉声问道：“那四个丫鬟过来，身上可带了包裹行李？”
长夏闻言一愣，虽还委屈着，却也仍是立即回道：“要跟着伺候，当然带着拉，袁嬷嬷叫她们就在前头抱厦里住着拉。”
齐茂行闻言，微微闭了眼睛，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又继续道：“你去把她们带到西厢房里坐着，趁着不留意的时候，带着锁头，将她们锁在里头去，你要是一个不行，以防万一，将月白石青也叫上帮你。”
长夏为这吩咐很是吃了一惊，只连委屈生气都忘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苏磬音，闻言也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虽然已经猜测到了齐茂行的性子，应该不会当真与四个丫鬟发生什么，可是既然已经留下了，第一晚就这样猛不防将人锁起来？
这也实在是有些不必要吧？
可齐茂行却并没有玩笑的意思，还有继续平静道：“出去之前，先叫小丫头出去找一趟奉书，将一道回来的苗太医请回来。”
说罢顿了顿，觉着苗太医一个或许不够，便又补充道：“还有葛大夫，也去找找，若是得空，也一道接来、尽快。”
长夏在齐茂行那莫名叫人害怕的气势里，也不敢多问，立即答应着匆匆去了。
剩下齐茂行转过身，对着留下的苏磬音微微抬了头，带了些歉意般道：“对不住，一路回来，还叫你不得安生，一会儿月白石青回来了，先叫她们伺候你用了膳，靠着歇歇，我这边儿还有些事，要多耽搁一阵。”
要是从前，她听了这样的话，肯定就立马避而远之了，但是经过了庄子上这么久的相处，苏磬音闻言，却是留了下来，且很是自然开了口：“你这是要做什么？可要我帮忙？还有月白石青……若是还有什么事，我这也并不急。”
齐茂行闻言，似乎有些感激朝她笑了笑。
只是齐茂行之前都是一派纯粹明朗的笑容里，这一次却带了些勉强：“也不必，一会儿将人关了，再叫月白石青帮着将她们身上带的零碎，还有抱厦里的行李都一块翻检过来，等着叫葛大夫一件件查清楚，就也没什么旁的。”
听着这话，苏磬音立时明白了些什么，她站起身，恍然之外，又有些不敢相信的震惊：“你是说……”
怎么会？那可是…你的亲祖母……
后头这一句，看到了齐茂行面色，苏磬音没能说出口来，
她实在是没有忍心说出口，若是当真如此，那齐茂行就何止是被齐侯府放弃？简直是连为人的最后一丝希望与尊严都叫人踩了下去。
齐茂行微微垂下了头。
他自小就在五福堂里长大，是什么脾性，祖母袁嬷嬷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她们不会不知道依他的行事，决计为了这么几句话，就当真认下这四个丫鬟。
可若是如此，祖母临走时的模样，倒是凭什么这般放心，倒像是料定了他必定会叫这四人有孕留后的？
他宁愿是自个小人之心，忤逆不孝，误会了祖母一派慈心，那般最起码，他与祖母，还留了最后一丝余地，不至于叫她们十几年的祖孙情分，最后却只剩一场笑话。
可若他未曾猜错……
一念及此，他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话中透着一股叫人说不出的滋味：“我只是想瞧瞧，祖母是只单纯送了人来，还是后头，还有什么旁的手段？”

第69章
苗太医虽是坐着侯府的马车与齐茂行一道回来的, 但他无妻无子的，在齐侯府下了车后却并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老店吃羊汤泡饼去了，还叫店家给打了一壶的黄酒, 只喝的满面红光, 要不是奉书回来时凑巧撞上了, 还未必能见得到。
因着这缘故，苗太医虽离得近, 但被请到抱节居的时辰, 却和在医馆里的葛大夫差不太多。
苗太医踉踉跄跄的给齐茂行行礼时，葛大夫正挽着袖子，一件件仔细的看色嗅味，有的随手便放下了, 有的则是皱着眉头挑出来, 另放到一边。
而一旁的八仙桌上, 已经摆了一方胭脂盒子，与两个鼓鼓囊囊的香艳荷包。
被奉书一路拽过来，刚喝的半斤黄酒都一股脑的发散了出来, 苗太医一时带了些微醺的飘飘然, 拱手见礼之后, 一点没未曾留意到对面齐茂行那阴沉沉的面色，也不待别人开口，便一点不客气的也行到了葛大夫身边，饶有兴趣的伸手拿了一个荷包：“这是在做什么……嗯？这个味道……”
苗太医顺手拆开荷包，便往手心里倒出几枚小小的药丸来，其中一枚方才已被葛大夫捏碎了，而他刚刚问道的气味就是从此而来。
在手心里仔细瞧了瞧这小药丸之后, 酒意正浓的苗太医就立即“嘿嘿”的笑了起来，大着舌头靠了靠身旁一本正经的葛大夫：“没想到啊没想到，前辈还有这般好玩意？”
葛大夫嫌弃往后仰了仰身子，想到了什么，只将手上的一小瓶琉璃递了过去，严肃道：“你闻闻这个，老夫觉着不大对劲儿，只是以往从未见过这个花香。”
“哎，这是我们南人的花露。”
只是略微嗅了一下，醉醺醺的苗太医就赶忙合了起来，心有余悸远远放到了桌上最远的地方：“啧啧啧，女儿香，单这一瓶子，比这一桌子加起来都厉害！”
放下之后，他才挤眉弄眼对着屋里的几个男人开口道：“嘿嘿嘿，这个花露，可不能多用，用的多了，一夜十几回都不是事，只将你榨的干干的，当真——”
“苗详！”
这一身厉喝，却是从打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无言的齐茂行口里发出来的，非但严厉，甚至都带了几丝极其危险的威胁之意，即便是满面红光的苗太医，都是忍不住一个激灵，酒意都立时清醒了许多。
清醒之后，他顺着面前齐茂行的目光，才忽的发现，齐小将军的夫人竟然也在一边，若不是被他及时阻止，只怕刚刚自个就要在人家内眷面前说出混账荤话了。
“嘿……齐夫人原来也在……”回过神后，出了一身冷汗的苗太医面色讪讪，还想要解释什么。
但齐茂行却已经干脆利落的挡在了他的身前，虽然手心都握着轮椅生生攥出了青筋，但转身对向苏磬音时，却还是尽力温和了神态：“若不然，你还是先回去歇一歇，都是些腌臜东西，平白污了你的眼。”
苏磬音却是摇了摇头：“出这样的事，我便是回去也安不下心……”
齐茂行闻言顿了顿，缓缓松了一口气，便又干脆与门口的奉书吩咐道：“这也够了，去叫车来，送两位太医回去。”
苗太医知道自个说错了话，没敢多言，倒是一旁性情耿直的葛太医却是满面严肃，颇有几分苦口婆心：“齐将军，这种病症是要慢慢温养的，别说你还身中蛇毒，便是好好的人，这种虎狼之药也是饮鸩止渴，万万用不得的啊！”
说罢，他唯恐齐茂行不听似的，又起身行到了齐茂行身边，伸手就想探他的脉：“不瞒你说，老夫手里当真有几副古方，很是灵验，又不会伤身，将军你若是当真要与夫人急用，也得待我瞧瞧你……”
“葛大夫！”
齐茂行当然不会叫他摸到自己的脉象，初时还只是微微皱眉，等到听着他说出“与夫人急用”这样的话，发沉的面色便猛的一滞，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苏磬音，方才还是气的发白的脸色，一瞬间都涨出了一抹红晕来，又要解释，又要躲闪，简直有些手忙脚乱：“你胡说什么？我，没有……你！我没病，你莫碰我！”
苗太医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当然知道齐茂行的身子如何，又是在太医署里听多了这种深宫后宅的阴私事的，这会儿只略琢磨琢磨，就也猜出了些苗头，见状没敢说话，只是偷笑着和奉书一道把还在劝说齐茂行的葛大夫硬是拽了出去。
等得两个大夫都出去了，齐茂行这才顾得上看向苏磬音，满面急乱：“你别误会，这个葛大夫，在太医署里就因为动辄胡言乱语才被赶出来的，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儿教训都没长，他说的这些，都是他胡乱臆测，我没有，也不是……”
说到最后，又要解释、又不好出口，简直像是被恶霸欺辱的良家，都有些气急败坏的委屈——
不过，虽然尴尬委屈，但是方才那幽潭一般的低沉冰冷却是消了下去，反而透出几丝烟火气来。
因着这缘故，苏磬音瞧着，反而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故意略等了一会儿，才连连点头道：“嗯嗯，我当然知道，就是一场误会。”
说着，她顿了顿，又低头看向他，声音更温和了几分：“你别着急，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这一句话，说的就不单单是这一桩误会了，而是借此劝起了他，这四个丫鬟的事。
没错，八仙桌上的这些东西，便全都是从这四个所谓丫鬟随身带的衣裳包裹里翻出来的，且这还不是全部。
齐茂行的亲祖母，竟是当真，就将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
齐茂行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闻言微微垂眸，没有回应，但再叫了奉书时，声音却显得平静了许多：“拿我的帖子与身牌，出去街上，找着寻街的衙卫，请他们进来将这四个恶奴绑了，都押去京兆府里好好查查，看看她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这样以下犯上，意欲投毒。”
苏磬音听了齐茂行这明摆着要把事闹大的话，面上却是丁点诧异的神色都没有。
从那四个丫鬟身上翻检出来的，虽都是助兴的玩意，但葛大夫方才也说了，都是虎狼之药，以齐茂行如今的身子，用在他的身上，说是投毒，也的确是不差什么。
就算是是换做一向不爱惹事的她，被欺辱到这个份上，也是要闹上一场，反击回去的。
更别提齐茂行这个小子爱憎分明，也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奉书忠心，虽知道事关重大，但既是齐茂行的吩咐，二话不出，便果真领着腰牌名帖出了门。
齐侯府的宅邸所在的位置，就是城中权贵宅院最多的地段，要想找找巡街的衙卫，也并不难。
而不管怎么说，齐茂行身上还领着东宫亲卫统领的要害差事，加上都知道他为护卫太子才受的伤，这会儿见他小厮拿着腰牌请他们捉拿下毒的贼人，衙卫们自然不敢小觑，飞马回去禀报了上峰，还有多带了十几个人回来，浩浩荡荡的挎着腰刀便拍响了齐侯府的大门。
这样的事，府里第一个得了信的正主，自然是当家的齐侯爷。
折腾了这许久，天色早已是一派漆黑，侯爷齐通为着老母的明日的寿宴已是忙碌了一日，这会儿刚刚洗漱，才刚换了衣裳打算歇下，便听见外头传来了衙卫上门拿人的禀报。
问清楚情形之后，齐侯爷只气的衣裳都顾不得披，一路龙行虎步，撞开了抱节居的院门，在院内便怒气冲冲的厉喝起来：“齐茂行呢，这个逆子在何处——”
话未说完，声音便是猛地一滞，因为没等他找，一进院门便能看见了。
院内点的灯火通明，齐茂行、苏磬音，包括抱节居的几个丫鬟小厮，都已是穿戴整齐，将椅子都搬在了院子里严阵以待，而那差人所说的四个丫鬟，这会儿便都被麻绳捆着，一串葫芦似的在一旁地上跪着。
齐侯爷叫这场面弄得愣了一瞬，之后便越发生气起来：“府里才安生了几日，你这一回来，又在混闹什么？外头那京兆府的衙卫，可是你招来的！”
见侯爷进来，包括苏磬音在内的众人，都起身低头，多少见了一礼。
也只有齐茂行，仍是面无表情，一声父亲都没叫，就这么干脆点了点头：“是我。”
侯爷齐通越发气急：“你！你这逆子……些许家事，你就将外人招进来，府里的名声还要不要！”
“家事？”齐茂行却是一声冷笑。
才刚说到这儿，外头便又是一阵喧闹。
得了消息的老太太在众人的搀扶下匆匆而来，再往后，竟然又是一袭青衫的齐君行陪着李氏，一行人前后脚的进了院门。
齐茂行见状，便索性多等了等，直到众人都到全了，才一字一句，只将老太太傍晚给他送了丫鬟，方才却发现个个都是身带毒-药、意图弑主，他这才将找来了外头衙卫，要将事查清楚的事说了出来。
一旁四个丫鬟见着了正主，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也顾不得旁的，一个个忙不迭的哭诉磕头，只是分辨着她们带的并非毒-药，是老太太给她们的，助兴的春-药罢了！
听着这话，齐茂行的面色更沉，老太太的脸色也是一阵阵的发青。
倒是刚刚到了的齐君行，面上就透出几分恼怒来，一时连往日的虚伪神情都撑不住了，看向了一旁的老太太，几乎带了几分质问一般：“我与二弟都还年轻，便是想要抱重孙子，祖母您也不必着急至此啊！”
也只有齐侯爷，却是并不在意，听罢之后却是愈发理直气壮，斥责道：“是长辈赐下的通房，便是当着带着些助兴之物，那也是为了给你留后！多大点事，你立马出去，将来的差人请回去！”
齐茂行面色冷厉：“小事？明知我中毒未解，给我下这等虎狼之药，事关我性命安危，这是小事？”
说着，他的目光第一次直直的看向面前的袁老太太，一字字道：“还是说，这原就是祖母您的意思，给府里留后，比孙儿的性命还要紧些？”
一旁庶出的齐君行咬着牙关，倒似是比齐茂行还更生气似的，也似笑非笑的接了一句：“老太太，若是这么说，这事就您是太着急了些。”
老太太身子一晃，似乎是站都站不稳，死死撑了袁嬷嬷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混账！闭嘴，闭嘴！”
这一句闭嘴，却是躲闪着齐茂行的目光，扭头训斥齐君行的。
“都是这逆子的错，母亲何必与君行生气？”
齐侯爷见状，便忍不住的为长子分辨了一句，接着看向齐茂行时，声音便越发严厉：
“身为齐家嫡出长孙，就该为府里传宗接代、此乃人伦天理！长辈苦心，你不领受便也罢了，竟还这般忤逆！若非你受着伤，单你败落府里名声这一条，我便非要请家法来！”
齐茂行却是一声冷笑，回的丝毫不让：“延绵什么子嗣，我又不是那配种的种马，即便就是，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不肖逆子，那从父亲这儿看，只怕也不是什么好种，不必多留！”
这一番话说的过于忤逆，即便是被齐茂行气惯了齐侯爷，一时间也是忍不住的身子一晃，眼前都是一阵阵发黑，只是嘴唇不停颤着，口中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齐茂行却并不给他恢复过来的机会，他只最后深深的看了仍在躲闪着自己目光的祖母一眼，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便是一派几乎冷漠的淡然：“走罢。”
“都已宵禁了，你这个时候要去哪？”
老太太在身后传来一声悲呼：“茂儿！”
但齐茂行这一次，却是已经连质问反驳都没有了，眉目肃肃、脊背挺直，手下分明是推着轮椅，但姿态却果决的如同握着什么神兵利器一般，头也不回的将身后的一派喧哗吵闹，一概抛在了身后。
直到到了出了抱节居的大门，一派静谧的夜幕之中，齐茂行推轮椅的动作才忽的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头，眸子中映着奉书提着的灯笼光亮，神色怔怔，像是在一时之间，天地茫茫，竟不知能去往何处。
“这么晚了，你可有地方去？”
一旁的苏磬音张张口，犹豫道：“若不然，先去我苏家的宅子里安置一晚？”
昏暗中，旁边的齐茂行沉默了一阵，才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好。”

第70章
“这逆子, 逆子……反了他！都愣着干什么，叫人，与我将门拦了，将这逆子捉回来！”
齐茂行临走时的一番话, 说的实在是太气人了。
直到齐茂行一行人出了抱节居许久, 侯爷齐通梗在心头的一口郁气, 才险险的吐了出来，一甩衣袖, 对着周遭下人们一通呼呵, 气的太狠，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便又是一阵发黑，只险些没气晕过去。
当家侯爷的吩咐, 还是很有些分量的, 周遭仆从们虽明知他是在气头上, 说的话也未必能做得准，但为了自个的表忠心得用，一个个的却还是连声应是, 装模作样的便作势要追出去带人回来。
只是还没等他们动步, 一旁猛然传来的一道嘶哑怒喝却是生生叫住了人。
“行了！都消停些, 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不成！咳，咳咳……”当然就是面色发青的袁老太太，一句话未完，身子一晃，便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齐侯爷吓了一跳，他一向讲究孝道，见状便赶忙迈了一步, 便打算上前搀扶拍背。
只是还没等他上来，更近一步的齐君行，便已忽的伸手，死死握住了老太太的右手臂，将她稳稳的抬了起来。
“祖母，何必这么大脾气？”斯文有礼的齐君行面色温和，只手下不知有意无意，却是握的她有些发疼。
在这样的力度下，原本极尽恭敬温和的声音，在她耳里，也仿佛听出了几分恶意来：“您年纪大了，再气出个好歹，却算谁的？”
这一番话，落在刚刚失算失孙的袁老太太耳里，却是怎么听，怎么觉着不痛快。
老太太右臂一甩，从齐君行的手中挣脱出来，只是怒冲冲道：“够了，若不是你一点用处没有，入宫几个月了，连殿下一面都见不着，我哪里用得着操这个心！”
说到这，老太太的心下便又是一痛，忍不住又恨起了老天，为何偏偏是茂儿废了，却给换了这么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回来！
没错，她叫齐茂行留后的打算，是自打这个唯一的嫡出孙儿受伤中毒之后，就已隐隐冒出来，并不是一日两日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便是养个猫儿狗儿都要动情，她又不是石心木头肠子，自小在自个眼前护着，一丝丝的心血好容易养大的孙儿，且还是这般优秀出挑，又是一派赤诚，也待她打心眼里的亲近孝顺。
这样好的茂儿，她如何能不心疼在意？
之所以生出留后这个念头，是她当真不舍得自小带大的孙儿就这么绝了后，只是想要为她的茂儿留一丝血脉，也为他们十几年的祖孙之情留一点念想。
至于茂儿若有一丝血脉，不但能够留下府里嫡出这一支的子嗣，也叫殿下看着这个孩子，多记一丝旧情，那倒都是锦上添花，附带着的好处罢了，在老太太这儿，反而要退出一步。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知道茂儿自小就倔，又为着之前吴家的狐媚子，咬死了不沾女色，恐怕未必甘愿。
也正是为着这个，她之前才一直没有与茂儿提起这事来，便是想着事缓则圆，打算等吴家姑娘的事过去些日子，茂儿也想开些，她这儿再好好挑几个好生养、又青春娇媚的小丫头送去。
她早就与太医打听过，这个毒虽厉害，腿不能动，旁的地儿却都并不妨碍，也不会影响子嗣。
男人嘛，和尚都有想犯戒的呢，茂儿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只要挑几个出挑有手段的，殷勤小意，说不得便要动了心。
而女色这事，碰了一次，那就是开了荤，往后食髓知味，自个心里就要想着了！
就这般，自然而言，才是最好。
但谁曾想，她对茂儿这厢暂且放下不管了，一扭过头，却又发现刚刚接回来，被她寄予厚望的齐君行，却是要比她预料之中的，差了不少。
第一个要命的，就是他并不得殿下看重，莫说像之前对茂儿一般了，便是詹事府里无亲无故的寻常下属，他都远远比不上！
詹事府司议郎这个差事，原本就没有什么实职，与宫里的御前行走差不多，全是看着上头太子陛下是否重用。
司议郎，原本就是供殿下清淡论事用的，若是殿下有心在意，常常召唤，甚至与他一道商议大事，这就是简在帝心，日后的股肱心腹，可若是殿下不喜，压根召见都是一次没有，面都见不上，还谈什么心腹重用？
踩着茂儿拿命换来的功劳，在殿下面前舍着这张老脸，给他齐君行求来的差事，是叫他去东宫里吃闲饭的吗？侯府里难道缺这几口俸粮不成？
这个齐君行，分明打小瞧着是个油嘴滑舌的，在庄子上都哄得他老子念念不忘，肚子里也是当真实实在在的读了书，国子监里的课业也是当真不错，唬的她当真以为是个有手段的。
谁知道结果他却都是些小道，正经在殿下跟前，竟是一点不能讨得殿下看重几分？!
这且罢了，老太太虽暗暗恨不如齐茂行争气，但殿下跟前，并不急于一时，她还算还等得起。
加上齐君行虽在东宫不起眼，但整日从府里大把领着银子，出去赴会参宴，交朋会友。
且他交往的，也都是些权贵世家的子弟，能够这般交游广阔、攒下一份人脉，也是他的本事，总比他爹闷在府里，养一堆闲人整日的吹捧清谈要强些。
才几月功夫，齐君行便在四公八候，文臣武将，家里的后生子弟一个不落，家家都有熟识的人，往来的夫人提起来，也都是夸赞的。
袁老太太也是暗暗满意，觉着单说他这个本事，倒是是比茂儿强一些，甚至还特意叫外头账上多备了银子叫他花用，省的手上不宽泛，出到外头小气。
直到进了夏日，殿下那边却是鲜果子都不枉侯府来送，她觉着不对，又特地叫人出去打听了一遭，这才知道。
这个齐君行哪里是简单的一句交游广阔、他这广阔的已经过分了——
他，他连小赵王爷都敢沾惹！
那赵王爷是什么人物？
赵是国姓，正经的王爷都姓赵，并不必在前头还专门带个姓氏，若是专门提起来赵王爷，那就是专指当初太-祖爷起事时，在战场上认下的唯一一个养子，是太-祖也账下最凶也是最忠的一条狗，当初开朝封赏，也只有这位养子，破例一道封了一等亲王，老赵王爷年老之后，也破例降为三等王爵，照旧继在了他收养的儿子身上。
小赵王爷年纪尚轻，自然远不及老王爷，但谁不知道，既年前，这小王爷纵容恶奴在城内纵马伤人，正巧被路过的太子殿下瞧见，又见其跋扈，当即便下令将伤人的恶奴投了天牢，直接打死，就连小王爷本人，都因其毫无悔过之意，被殿下在朝堂上请了折子斥责了赵王府。
因着这事，东宫与赵王府，那是相见两厌，水火不容。
齐君行去与赵王爷凑在一处，殿下心里如何能痛快得了？
发现了这事，老太太还只以为这齐君行刚刚回京，不知道京中干系，特意将他叫了来，说明其中要害，要他立即与赵王爷撇干净。
但齐君行听了之后，却是要笑不笑，反而立即与她顶了回来：“祖母年纪大了，就合该在后院里养养花逗逗鸟，当一个逍逍遥遥的老太君就是了，外头的事儿，有孙儿与父亲在，实在不必您这般什么都放不下心，处处操心。”
说罢之后，更是理也不理，还干脆就这般出了门去！
袁老太太叫这话气的愣在当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齐君行这个小子只是开始装出一副听话恭敬的模样罢了，实际却压根未将她放在心上！
回过神后，顺畅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一时间却是忍不住心口发凉。
直到这时，她才忽的意识到，没了当真孝顺的茂儿，换了外忠内奸的齐君行，她在这府里便再难有从前一般说一不二的威势！
儿子齐通不必提，打一开始就与齐君行站在一处的废物，指望不上的，李氏更是一个蠢货，现如今如今也是日日的缝衣做鞋，只恨没成了他齐君行的亲娘！
她如今还掌着后宅的中馈，拿着府里的根底银钱，多少还有些底气，可若是按着这样的情形下去，她这底气，又能再撑多久？
而没了她在前头撑着，这齐侯府，在齐君行和她儿子齐通的手里，又能再辉煌多久？
想明白了这一点，曾与老侯爷起于微末，历经了多半辈子风雨的老太太，便也立即想了她唯一的办法。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得要茂儿这个嫡支为她留出一丝血脉来，只有握着这名正言顺的嫡出，才能叫齐君行有所忌惮，听她的话。
若是齐君行当真狼心狗肺，她还能去宫里娘娘请旨，将爵位天经地义的传给茂儿的儿子。
一个齐君行，她能将他往庄子上赶一出去一回，就能送出去第二回 ！
因着这个，她才吩咐了身边的袁嬷嬷去抱节居好好收拾准备，原是想等着孙子回来之后，便好好劝劝他，茂儿这人，吃软不吃硬，她哪怕是求，也一定要求的叫他答应了。
可袁嬷嬷往抱节居里去了一遭，回来之后，却是禀报道，抱节居里已是人去屋空，从里到外、全都收拾了个干净。
到底自个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袁嬷嬷还未察觉，她便已立时猜测到，茂儿这怕是冷了心，打算干脆病死在外头不回来。
虽然猜了出来，老太太却还是存了一丝指望，借着过寿的名头，叫最是亲信的袁嬷嬷过去探望安抚了一回，再看看情形。
但是袁嬷嬷回来之后，回来禀报的她看到听到的情形，不论是茂儿的身子、还是茂儿态度，却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即便好说歹说，劝得茂儿提早回来过夜，但还是这般，赶着最后一刻，踏着暮色才进了门！
也正是因此，老太太知道孙子这是已经死了心，好言相劝只怕不成了，这才终于狠心，干脆叫使了之前备好的下下策，送了这四个丫鬟过来。
可谁料到，茂儿却是这般倔，立时便发觉了不说，还将事情闹到了这般地步！
老太太又急又悔，只是满面发青，一时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她当初为何要同意放这么一个小人回来，还为他与茂儿离了心！
对于面前老太太的指责，齐君行眼里一派冷漠，面上却是顺服无比：“是孙儿无用，您息怒。”
齐侯爷有些心疼，劝了一句：“这怎能怨得了君儿？”
齐君行微微低头，面上露出一丝难掩的落寞：“世人常说，君子爱若人也，推及屋之乌，想来反之也是亦然，儿子从前做了错事，不得祖母欢心，都是儿子的不是，”
君行几岁上就被送走了，哪里在老太太这儿做过什么错事？侯爷齐侯愣了一瞬，才猛然反应过来。
爱屋及乌，母亲厌恨木氏，当初亲手下令打杀了她，对她留下的君行，自然也是有恨的。
一想到这儿，齐侯爷的脑中闪过那个虽已模糊，却仍旧记得温柔笑意的清丽身影，再看向面前与他如出一辙，却青出于蓝，翩翩清流的长子。
再是孝顺的侯爷，此刻却也忍不住的露出一丝恼意：“母亲，前人之事，稚子何辜？知道您偏心那个逆子，可也实在不该这般迁怒君行！”
袁老太太只叫这一句话激的眼眸泛白，她的手指剧烈的颤抖着，在面前这一对父子之间晃的摆子一般：“你！你们……”
“老太太！”一旁的袁嬷嬷一身惊呼——
面色泛青的老太太，这一次是当真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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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宵禁，按着规矩，是该紧闭门户，街上都不许闲人再出来走动了的。
但所谓规矩，从来能制住的，也不是最上头的权贵人家。
苏磬音原本还特意叫奉书带了银子在外头坐着，吩咐若遇上衙卫，便说是齐茂行犯病，要连夜求医去的。
性命攸关，求医问药，这是属于可以犯禁的情形之一。
但这个解释却压根没有用着，路上远远的遇上了两次衙卫，只瞧见他们是从朱雀大街里出来，又是高头大马、浩浩荡荡的模样，非但没问，反而都没看见似的干脆绕了过去。
就这样，两架马车很是顺利的行到了绫罗街上的苏府大门前，车夫当前叫门，派了许久，年岁已高的老管家方才将门开了一条窄逢，眯着眼睛朝外看了过来。
“姑娘？”
看清楚来人之后，老管家也很是吃了一惊，连忙出来，满面惊诧。
苏磬音没有细说，瞧着齐茂行也被奉书抬下来之后，便只简单解释，刚从庄子上回来，天色晚了，城门已关，便暂且来家里住上一夜。
虽然这话细琢磨十分站不住脚，但老管家识趣，也没有多问，只提着灯笼，连声张罗着请他们进来，路上才又关心了一句：“这么晚，姑娘姑爷可用过膳了？”
这话一出，苏磬音便顿了一瞬。
刚回到齐侯府，就一刻没消停的出了这许多事，那传说中特意准备的接风晚膳当然是没顾得上用的。
老管家见状，便有些为难：“厨下都是些下人用的粗食，这个时辰，也出不去……”
苏府又不像是齐侯府那般豪富，从前祖父在时还好，厨房总会留着些灶火点心之类，也有两个厨子专管他们祖孙二人的膳食，可如今祖父仙去，家里人又都回家去守了孝，只老管家守着一座空宅子，自然也不会再白养着厨娘，几个下人，只一个会做饭的婆子随便煮些吃食，味道自然是不敢恭维的。
齐茂行闻言也立即十分有礼的摇了摇头，没什么精神一般道：“不必，我也没什么胃口，只送被热茶来就是了。”
“那怎么成？要出门，午膳也没好好用，夜里再不吃东西，熬不住的。”
苏磬音知道自家的情形，也未逞强，想了想，也只是开口道：“有什么能入口的干粮，也不必讲究，多少能垫上一口就是了。”
老管家闻言倒是灵机一动，又连忙道：“明儿个重五，家里刚包好的粽子，上火一蒸就成，也新鲜！”
“那便很好的，我一会儿叫月白过去拿。”
苏磬音闻言也笑着点了点头，提起重五粽子，她看着一旁齐茂行那落寞的模样，便也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明日过节，家里可有备着雄黄酒？若有，也上一壶。”
出了这样的事，一时半刻肯定是放不下的，在心里堵着，说不得夜里都闭不上眼！
这么晚了，要不如喝几杯酒，迷迷糊糊睡过去就罢了。
要过端午，雄黄酒自然是有的，老管家也很是利落的应了一声：“有，都有，姑娘姑爷稍候，酒这就来！”

第71章
“姑娘要酒？”
苏府厨下, 负责给留守的几个下人做饭的婆子，听了管事亲自过来传的话，起身擦了擦手，犹豫道：“咱们晒的雄黄酒, 都是外头打的黄酒, 五个铜子一角, 姑娘能喝？”
老管家倒没想到这一茬：“窖里藏的好酒呢？”
“好酒也有，只是就不是雄黄酒了, 要用我这就下去起！”精干的婆子捋了捋袖子。
老管家见状却摆手拦了：“姑娘说了要雄黄酒, 换了旁的，还有什么过节的意思？”
那婆子也是在苏府干了许久的，知道管家的脾性，听着就又是一笑：“那您把您自个私藏的给姑娘送去就是了, 姑娘好容易回来一回, 您还不舍得是怎么着？”
老管家是个好酒之人, 他给自个提早备下的酒，自然，也和府里给下人这些的寻常货色不同, 便是送到姑娘姑爷那, 也是毫不失礼的, 只不过——
老管家又摇摇头：“我那可是岭南带来的烧酒，烈的很，姑娘只怕受不住。”
“哎，姑娘哪里会喝酒？八成是给姑爷的。”婆子一摆手：“姑爷可是堂堂将军，杀过羌人的，几口烧酒算什么。”
老管家听着这话，琢磨琢磨苏磬音吩咐时的情形, 也觉得说的十分有道理。
决定之后，他就也不多说，只叫她赶紧的烧火蒸粽子，自个回屋去端了私藏的小酒翁，亲自送去了苏磬音所在的西厢房。
苏府不大，苏磬音出嫁前住的小厢房，自然也远不如侯府里抱节居宽敞，老管家进门时，便看见自家姑娘，正与齐姑爷一道坐在门前的小圆桌后头。
姑爷脸色瞧着不大好，却还是满面温和劝着自家姑娘，叫她早些休息，姑娘也是嘴角带笑，只给姑爷让茶。
实在是一副相敬如宾的和气模样！
不知内情的老管家见状，只觉着老爷子的眼光实在是不错，满心欣慰，上前之后，也笑的见眉不见眼：“酒来了，夜里凉，姑爷喝一口暖暖身子。
“是烧酒，后劲儿足，姑娘少抿一口吧，热乎乎喝一碗，夜里睡得也舒服。”
苏磬音笑着应了。
她们来的太晚了，厨房里要现烧火，粽子与热水都还没送来，桌上除了茶盏之外，就只光秃秃的放了酒壶酒杯，并几碟子果干点心。
等着老管家出去，再转头看了看仍旧面色落寞的齐茂行，苏磬音想了想，便又开口道：“酒先来了，若不然，我陪你喝一口？”
齐茂行的心下虽难免还有几分失落，只是却并不像苏磬音以为的那般厉害，早在当初齐君行将琼芳接出去，祖母却是坐视不理，甚至与他一句解释安抚都不曾见的时候，他便已经看清了祖母对他的态度。
今日留后这事，不过是毫不遮掩、更直白了些而已，比起当初第一次发现时的惊慌难过，其实已经弱了很多。
但是这么说起来，当初他第一次离府去庄子上时，苏磬音对他虽也关心了几句，但更多还是面上的客套。
这一次分明不如第一遭厉害，但他的明面夫人，却对他如此关怀……
这是不是说明，苏磬音对他，也已亲近改观不少？
一想到这儿，齐茂行甚至苦中作乐，还从发涩的心底里泛起乐一丝丝的欣喜甜味。
他抬抬唇，抬手在酒樽里倒了两杯雄黄酒，一双星眸里闪出了点点微光：“夫人盛情，我自然要领。”
说罢，他想到什么，又仔细补了一句：“还未用晚膳，空着肚子易醉，你可能喝？”
“还好。”
苏磬音点头微笑着，上一辈子身为女孩子，再加上出现意外的时候也还是个学生，没有步入社会，也没有真正进过酒场，至多也就是和同学朋友出去玩，喝几瓶啤酒红酒就是极限。
但她的酒量算是很不错的，虽然只是些红的啤的，但是喝得再多也没什么旁的反应，不会晕，也不会醉，唯一难受的就是很难喝、而且涨肚罢了。
到了这个世界，她陪着祖父，偶尔也喝过果酒，还有很浅浅的桃花酒、梨花酒之类，都是很清淡的口味，入口微甜，都和饮料差不太多，就算配着祖父的浊酒喝，也就只有一点苦涩的酒味而已，一点不算什么。
因着这个缘故，在饮酒这事上，苏磬音还颇有些没见过的世面的狂妄，心底里总觉着这个地界儿酿酒技术估计是不大行，如果有度数这个说法，估计也是低的很，说不定就和上辈子的啤酒差不多？
也正是因此，虽然老管家和齐茂行都先后说了后劲儿酒醉的话头，但苏磬音却是一点儿没当回事，见齐茂行举杯，就很是淡然的笑着，声音清脆的与他碰了一杯，之后——
一抬手，一饮而尽。
觉着酒味泛苦，苏磬音喝得很急，不等品出味道，就干脆的咽了下去。
在口中不显，等到顺着食道留下，舌根才察觉出了一抹很是刺-激的火辣，再等一会儿，便又觉像是咽下了一口炭火一般，口中一路烧到胃里，只烧的她口干。
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苏磬音忍不住的瞪大眼睛，手下配着温茶连着咽下了好几枚渍过的酸梅，这才算是压下这感觉。
“这烧酒味道当真扎人。”放下酒杯，她便忍不住的感慨一句。
刚喝下去，她还是一点异状都没有的。
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但齐茂行对苏磬音的酒量，还当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且依他对明面夫人的了解，却知道苏磬音行事稳重，并不是会逞强的。
这会儿见她这般气概，便也只觉着不愧是苏磬音，便是在酒量上也这般出人意料，叫人赞叹喜欢的紧。
苏磬音吃着酸梅，还有余力照顾齐茂行：“你的毒还没解，不好多喝的，只稍微抿一点就行。”
齐茂行闻言便是一笑，他身强体壮，又是从过军的，这酒虽烈，对他却也不算什么。
见苏磬音都是一口干了，他自然也不会小气，手腕一抬，只如喝下了一杯温水似的简单轻易。
将两杯再一次添满，他才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这一杯，你我都慢慢喝。”
苏磬音应了一声，几句话的功夫，最初的刺-激感和缓了下去，这时候只觉着胃里都是暖洋洋的发热，还有些舒服。
她在这暖意里惬意的眯着眼睛，干脆就把渍酸梅含在嘴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又啜了一大杯。
因为含着干果，她口下难免也有些含糊不清：“难怪书上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酒啊，果然是叫人放松的忘忧之物，你实在是应该多喝些，多喝些，睡一觉，就也不知道心伤难过了。”
齐茂行没有多提自己，只是对着她微微弯了嘴角：“你爱酒，我往后常陪你小酌。”
“哎，谁陪谁啊，这么难喝的东西，要不是看你难受，我才懒得喝呢！”
苏磬音毫不遮掩的撇了嘴：“还说往后，你的嘴都泛紫了你知道了吗？你活不久了！”
齐茂行的笑容微微一顿。
但苏磬音却是看也不看他，说到这儿，她握着酒杯一摆手，说的语重心长：“所以呢，我要好好劝劝你，你当真不该为那些有的没的生气，你还能活几日啊！不必要，真的不必要。”
到了这份上，齐茂行当然已经发现了不对，连忙仔细查看起了苏磬音的情形。
月色似水，映着远处的烛光，对面的苏磬音双颊红的吓人，一双杏眸里也泛着湿漉漉的水汽，眼神迷蒙——
这显然是醉了！
齐茂行微微吸了一口气，便推动轮椅上前，探身伸手，想要把苏磬音手上的酒杯拿下来。
但苏磬音却并不松手，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齐茂行那突然放大了清隽五官。
“你先松——”
齐茂行怕硬夺会伤了她，试了几次，便抬头打算先劝说她自己松手。
但他的话却并没能说完，因为一抬头，他便正正撞进了苏磬音那秋水一般的剪水双眸里，一时间，浑身都是一僵。
或许是因为含着水光的缘故，在齐茂行的眼里，只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仿佛带了数不尽的情意。
“苏磬音……”齐茂行屏住了呼吸，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的心中擂鼓一般，一下重似一下，只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但这却还未完——
苏磬音忽的伸手，凝脂般的手心轻轻抚在他的面颊上。
她声音低低哑哑，满带着欣赏与惋惜，这么近的距离，那慵懒的声音仿佛径直震在他的胸腔，拨动着他的心弦。
“真可惜，你怎么，就快死了呢？”

第72章
虽然是同样的骨肉肌肤, 但是唯独触碰到苏磬音时，感觉都与旁人不同。
这个事，齐茂行是早已知道的。
那时他不知缘由，后来便也明白了, 这也是男女之情的一大古怪之处, 就是没什么道理的。
但是他却没料到, 是苏磬音这般主动用手心抚上他的面颊，却又比上次寻常盖到手背手指时的感觉, 来的更要紧十倍！
苏磬音的手心温软滑润, 挨在他的面上，像是一块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他自幼习武，中气充沛，在这半夜里, 身上是要明面夫人的手心温热许多的, 但这样微凉的手心, 放在他的面颊，却叫他毫无道理的觉着是发烫的，不单烫的他的面颊泛红, 这一股子热腾腾的热浪还直冲进了脑子一般, 叫他虽然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她的话, 但脑子里却眩晕了一瞬般，一时间竟都没法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醉眼微醺的苏磬音这时却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反应。
喝醉的人，思维总是格外的飘散，刚刚还在惋惜齐茂行不剩几日的寿命，结果体会到手心又细又滑的触感，苏磬音的注意力，就立刻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她猛地又往前凑了些, 发散的目光努力的聚在他白得发光的皮肤上，声音里便是不加掩饰的羡慕：“你一个男人，为什么皮肤这么好啊！”
没错，皮肤这个事，苏磬音面上不显，但心底里，却早已经暗暗的羡慕了齐茂行许久了。
她的肤色其实也足够白皙细嫩了，真比较起来，并不比齐茂行差。
但她保持这样的皮肤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小心护养的，洗脸时用的都是加了专门香粉的温水，各色天然面脂早晚不落，就算这样，偶尔出门晒了太阳还是会变黑，吃了容易上火的发物还会不争气的冒痘。
但齐茂行却完全不用！
刚成婚时，他刚在边关从军回来，也并没有变成羌人那常见的黑黄红脸，只不过是标准的，活力健康的小麦色，并且成婚之后，待在京里，便也眼见的一日日白了起来。
尤其是废了之后，在温泉里又闷又蒸了两个月，他越发白细的活像是出了壳儿的鸡蛋，干净的一个毛孔都看不着！
就好像她的白是后天的，需要从外往内，小心翼翼的，才养出最外头的一层白皙，一个不小心，就立马要原形毕露。
但齐茂行却是从里往外透的好底子，就算是日照风雨、岁月磋磨，但只要略微给一段恢复的时间，褪去了外头的一层伤损，就立即能露出里头的白嫩来——
如何能不叫人羡慕？
平常清醒的时候，这个并不算什么，苏磬音就算羡慕，也就是心里一闪而过念头罢了，但现在因为半壶烧酒下肚，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从前只是一丁点苗头的念头，此刻便就不加掩饰翻倍呈现了出来。
她的手心在齐茂行的脸色摩挲了一阵，不光白亮，还细嫩光滑，手感也是一等一的好，因此便忍不住的透出几分嫉妒式的不满：“凭什么啊——”
一面说着，一手托着桌案抬起身，另一手下的两根指头便忍不住捏起了他的软韧的面颊来。
齐茂行还是动也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从平视换成了抬眼仰视，黑长浓密的睫毛微颤，仍旧在呆呆的盯着她。
苏磬音眼光迷蒙的歪头瞧着他，因为齐茂行默许一般的纵容，她手下用力，越发将他的面颊往外扯了扯，连一侧的脸都扯变了形。
但就算是这样，齐茂行却仍旧毫不反抗，甚至一丝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双熠熠的星眸略微眨了眨，似乎是疼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湿润润的水汽，但是眼神却是纯粹且浓烈的，烛光下，满满倒映出来的，都是她。
这样的齐茂行，既乖萌又无辜，叫人又觉心疼，又想再加把力气欺负欺负他。
苏磬音对着这样的齐茂行，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高兴似的笑了：“你怎么不躲呀……”
因为醉酒，她的语调拖的长长的，结尾处还缠绵的往上挑出一个弯儿，像是蜘蛛粘人的丝。
苏磬音留了指甲，用力的时候，就微微陷入了他的面上。
但也正是多亏着这痛意，齐茂行只是恍惚了一瞬，就也立即从这险恶的声线里挣脱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出口的干巴巴，还因为被她扯着脸显得有些怪异：“你喝醉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便是没醉，我从前对你不住，你若想动手出气，我也不会躲。”
没错，早在发现了这男女之情时，他便也打定了主意，苏磬音对他有怨，要打要罚，他都认得。
事实上，他心底里，甚至有些巴不得苏磬音与他动手解恨，就如同在军中受军棍一般。犯了错，按着规矩受罚，打过去了，错也就过去了，多么干脆利落。
可惜，他这明面夫人的脾气还是太好了些，就算是喝醉，也不过玩笑一般的捏脸拉扯，压根没有顺势过去的苗头。
可听了他这话，方才还满面带笑的苏磬音却是忽的一顿。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低落起来，手下也怪没意思一般的松了力气，自言自语一般：“你怎的偏偏这会儿才改呢，这会儿喜欢我，我又不会接受……若是打一开始就是这样，我肯定会觉着捡到宝了，也会很喜欢你，多好……”
说着，凝脂白玉一般的手心微微后退，似要离开。
察觉到她松开的苗头，齐茂行有些怅然若失的愣了一瞬，下意识的，竟然想将脸追上去，再蹭一蹭她的手心！
但就在即将蹭上去的一刻，他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只靠着全身的意志，狠狠的咬了自个的舌尖，借着口中绣腥的血气，才生生的控制住了自己这莫名的冲动。
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不论自个，还是护卫殿下，进山围猎都是常干的，他也当然见过，围场里那等专门养来驱兽的细犬，外表瞧着凶猛无比，连虎狼都敢一斗，但一扭头对上驯养之人时，便是这般温良顺服，转来转去，将整个头脸在人手心挨来蹭去，舒服的浑身发抖，一丝血性气概都无！
这样的类似实在是太吓人了，就算是在这样心下乱撞，头脑眩晕的时候，他也生生被吓的清醒了大半。
男女之情，也霸道的太过！
这一次，他万万不能就这么认下来！
因着这样吓人的清醒，齐茂行猛地往后仰了身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回的又急又快，不知道是在回答苏磬音，还是在提醒自己：“不必你接受喜欢！都已说过了，你对你有情，是我的心，你厌我怨我，是你的心，我只在一处看着你成了，仅此而已，并不妨碍！”
听罢之后，面色低落的苏磬音，却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歪着头，又笑嘻嘻的弯起了眉眼。
“仅此而已，并无妨碍？”
她一面质问着，一面重新低头弯腰，又一次向着他倾身压下来，一双清澈明透的杏眸里，将齐茂行深深的躲闪戒备一概收在眼底，眼中的笑意便越浓：“当真？”
齐茂行的脊背已经紧紧贴在了轮椅靠背上，但饶是如此也不成，他的明面夫人已经近在面前，避无可避。
伴着这一句反问，吐气如兰，却带着微微酒气，醇厚的叫他瞬间涨红了面庞，再反驳不出一个字。
面前的苏磬音见状，便笑的愈发开心，这么近的距离，她略一侧眸，便能从清楚的看出，眼前齐茂行已在用力的紧紧咬着牙关，似在坚持着什么。
“你不是厉害的很吗？”
她语笑嫣然，站起来，伸手去掰了他的紧绷的下颌，调笑一般：“你不是要和离？嗯？”
齐茂行却在她的手下崩的更紧，一双黑眸都已烛火大了一圈，像是猫儿的瞳。
但苏磬音却并不放过他，甚至还变本加厉，捏着他下颌的右手，拇指渐渐往上，按住了他的单薄紧抿的嘴唇。
醉意涌上头来，只觉着整个都如在梦中的苏磬音，看着手下毫不反抗，唇红齿白、纯良无辜，简直像是任由她欺辱一般的单薄少年，在酒意的刺-激下，原先被深深埋在心底，似有似无的隐隐情绪被无限放大，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齐将军、齐二爷？”
她的指尖在齐茂行的唇上轻轻摩挲，似有似无的触碰着他紧闭的坚硬牙关，这一次，却不是调笑，而是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报复般的恶意：“齐二啊齐二，你怎么不接着气人了？你不是与吴姑娘才是真爱吗？你去找她说男女之情呀？”
齐茂行躲闪的移开了目光，手心都险些将轮椅扶手攥出印记，一股莫名的危险感下，莫说此刻苏磬音还按着他的唇无法开口，就是他能正常说话，莫说分辨了，恐怕连任何关于吴琼芳的一个字，他也决计不会出口，甚至于，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了。
在一股令人心跳的眩晕之中，他疑心在这样的情形下，苏磬音哪怕是要拿出刀子，要扎给他一个窟窿，刀尖扎进心口之前，他也并未能躲闪反抗。
“齐二。”
苏磬音当然不会拿刀子出来，她只是格外轻佻的，用像是呼唤下人小厮似的口气，忽的开口，笑着叫了他一声。
齐茂行睫毛一颤，刚才躲闪开去的眼神，便毫不迟疑的，越发专注的又抬眸看向了她。
迎着这样深情且纯粹的眸子，苏磬音迷蒙的眼神也略微郑重了些，她一手压上了齐茂行的轮椅靠背，身子一点点的向着他低了下来，渐渐的，便近的似乎下一刻，鼻尖眼唇，便能与他两两相触——
齐茂行只觉着自己前一刻还在不停四处碰撞的心口，在这一瞬间都猛地凝滞起来，生生的就这般停在了半空，他一时间，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流淌在心口便生生停下的声息，在这样的激动下，浑身发颤的微微闭上了眼睛。
苏磬音微微侧了侧头，嘴唇都已经似有似乎的挨到了齐茂行的嘴边，另一边扶着桌案的手拿起来，想要一并扶上齐茂行的肩膀，但是轮椅是带轮的，再往下，稍一用力，便往后滑了出去。
苏磬音原本就站的不太稳当，全靠着的桌案与齐茂行的轮椅支撑，这会儿支撑物一动，她便也忍不住的随着一歪，整个人都是一个踉跄——
伴着一道闷闷的声响，却是倒下之后，下巴磕在了齐茂行的肩上，牙关与嘴唇碰在一处，似乎是破了口子。
好在没有当真摔下，耽搁了一瞬的齐茂行也立即反应过来，一伸手，稳稳的将她扶了起来。
温香软玉抱满怀，但齐茂行一面觉着手下满满当当，一面心里却忍不住的不停思量
若是他方才按住了轮椅，没有挪动，苏磬音她，是想作甚么……
这个念头猫爪似的在他心头骚动着，一时间，他甚至有点想将苏磬音推起来，让她接着把刚才想干的事干完。
“哎呀，这是怎么了！”
是白兰与石青，提了刚蒸好的粽子，不料一开门，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唔。”苏磬音愣愣的看着进来的两个丫鬟，摸了摸自己磕破的嘴唇，有些委屈似的红了眼睛。
也是多亏了这两个月在庄子上的相处，两个丫鬟谁也没有疑心是自家姑爷对苏磬音做了什么，见状连忙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坐下，不用解释，只看看这圆桌上的情形，便也猜出了大概。
“晚膳都没用一口呢，怎么就空着肚子喝了这许多，多伤身啊！”月白忍不住道。
两个丫鬟进来之后，一旁的齐茂行也慢慢平复过来，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只听她说能喝，便未曾多想，谁曾想……”
说着，他垂下眼睛，以他的五感，竟然都无法确定，方才苏磬音倒下前，到底有没有碰到他。
齐茂行的右手又忍不住的盖住了方才被苏磬音摸过的面颊与嘴唇，面上微微发烫，似乎还带着方才叫她触碰过的温度，只烧的他刺刺麻麻的，好像还有些痒，却偏偏叫人舍不得放开，仿佛这么多按上一阵，便能叫这感觉多留一阵一般。
“姑娘醒醒，可难受吗？想不想吐？要不要先吃一口东西？”
白月自然不知道旁的细节，见状，只是围着苏磬音小心问了一句，见她只是摇头，喝了一口浓茶之后，就皱着眉头再不肯张口。
没奈何，最终，月白只能与石青一道，就这般一个去打了热水，一个收拾起了床铺，打算叫自家主子就这样直接睡下。
好在苏磬音虽然醉了，但是却安静的很，没有难受，也并没有胡闹，在月白石青的照料下，十分配合的洗脸漱口，拆环佩，换衣服时，也是乖巧无比，让抬头就抬头，说伸手就伸手，来回走动时，也只不过是微微有些摇晃，大致却还算稳当，
直到上上下下都收拾妥当，被安置在架子床上，要躺下前，她才忽的抬了头，找到了一直待在一旁的齐茂行，抬抬嘴角，歪着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孩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微笑。
“齐二。”她又这样的叫了一声。
在这样的笑容与呼唤下，齐茂行便又是浑身一颤，不知是怕是喜，连汗毛猛地竖起来几根，但手下却还是忍不住的推着轮椅，顺着这声呼喊往前行了过去，
倒是月白，闻言很是吃了一惊，苏磬音私下里与她们偷偷说话时，有时会不客气的直接叫姑爷齐二，那也是之前在侯府里，姑爷实在是做得过分，当真生气的时候。
私下里这般不客气不算什么，可哪里有这般直晃晃的明着叫出来的？这就太没规矩了。
“姑娘快躺下吧，都开始说浑话了！”
月白唯恐她再说出什么冒犯失礼的话来，顾不上旁的，连忙伸手将她按下，又将薄被子为她拉了上来，轻轻的拍了几下。
好在苏磬音当真很安生，在月白这样的照料下，只几息功夫，便也立即闭上了眼睛，稍拍几下，就连呼吸都平缓了起来。
瞧着苏磬音睡下，月白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想站起来，为着自家姑娘的这一声给姑爷解释一句，不料到刚一回头，便看都轮椅上的齐茂行已紧紧的靠着床边。
半晌，齐茂行微微叹了一声。
这个神情与叹息，格外的复杂，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可惜。

第73章
月落星升, 转眼之间，天色便又一点点的亮了起来，直到日头都也一点点的攀到了窗外，一夜好眠的苏磬音, 便已经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只是因为宿醉, 一时没有起来，只是睁着眼睛在床上躺着, 像是还没有回过神的模样。
迷迷糊糊中, 她觉着自己好像落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月白轻手轻脚的进来，原本是要叫人的，见她已睁了眼，便抿嘴一笑, 没有开口, 只是转身将床帐窗棂都一道挂起打开。
苏磬音在家里住的小厢房, 也只有清早的时候，才正巧能照进来阳光。
今日是个大好的天气，晨曦明媚的有些刺人眼睛, 苏磬音在这光线里坐起身来, 一手遮在眼前, 愣愣的呆了半晌，才终于慢慢的从晕晕沉沉的混沌里，稍微清醒了一点。
石青这时也端着热水进了门，看着她便是一笑，给她手里塞了一杯漱口的清水：“醒了？非要逞强和那岭南的烧酒，这会儿该难受了吧？”
的确，昨天晚上从胃里泛上来上来, 叫她飘飘然的暖流早已的消了下去，苏磬音张张口，发觉自己嘴里又苦又涩，干渴的厉害，额角也有些不太舒服，也不严重，就是隐隐的眩晕发沉。
她在石青的利落照料下，愣愣的漱了口、又喝了一碗半温的清茶，在茶水的刺激，她又发觉自个个嘴唇里头有些疼，舌尖稍微碰一碰，像是破了似的，明显能感觉到肿了。
这个肿疼像是提醒了什么，苏磬音忽的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来——
烧酒，喝醉，昨晚，齐茂行……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杏眸猛地瞪大，脸上哪里还有刚醒的混沌，只剩下一派震惊至极的无措。
石青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苏磬音刚发出一个字，便又猛地闭了口，眼神惊慌的床外看了一遭，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齐茂行呢？”
石青疑惑的转过头：“一早就起来出去了，说是在咱们家里不好练箭，就趁着清早去园子里转转也好。”
听到齐茂行现在不在，苏磬音略微平静了一丝，她踩着绣鞋从架子床上站起来，语气急促：“他昨个是在哪儿睡的？还是小叔的屋里吗？我醉了睡了以后夜里有没有再闹腾？”
石青和月白面面相觑着，一言一语的，一道回了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啊，就是在姑娘屋里，就这旁边儿的美人榻上。”
“原是说咱们屋里的床小，要收拾出前头住处请姑爷睡的，只是姑爷说太晚了不必折腾，就叫将榻上收拾出来就是了。”
“夜里有没有闹……我们还当真不知道，走的时候都是很安生的，原本想着姑娘醉了，要留一个守着值夜的，只是姑爷也说不必麻烦，说他就在旁边歇着，若是有事，他立时就能听着，到时再叫人也不碍事。”
“应当是没闹罢？我们就在隔间，也没听着动静。”
“是，倒是我看篓子里的茶壶动过了，茶杯也用了两只，是姑娘半夜口渴，自个起来倒的不成？”
听着这话，苏磬音扭头往床边的桌案上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的愈发苦了面色。
别说她压根就不记得半夜有起来喝水，只看看那两只茶盏吧，白底青釉，正面杯壁上的兰花都是正正的对着东边，贴着一条线摆得整整齐齐——
说是她自个摆的，黑灯瞎火的，她都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齐茂行半夜里还特意起来，给她送水了？
就算不说半夜里她不记得的事，只说睡下前，她喝了几杯酒，就捏他的脸，质问他和吴姑娘的事，还抬着下巴、叫齐二过来，还摸着她嘴唇调笑……
一幕幕的场景都清清楚楚的浮现在她的眼前。
越是想，苏磬音就越觉着脑子都涨的疼。
她喝醉了之后，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昨夜里那个人真是她吗？啊她怎么会作出这样的事？
等等，她这嘴怎么还肿了？
苏磬音舔到自个嘴唇上的伤处，就又是一口凉气，她最后还投怀送抱了是不是？嘴还破了，难不成还亲吻了？
不可能！刚想到这，苏磬音就是猛地摇了摇头，她不记得有过接吻，嘴上应该是靠近的时候摔的，绝对没有别的事！
后来，后来……后来摔倒，然后月白石青回来，再往后的事就不大能记得清楚了！
嘶，怎么偏偏这么要紧的事却记不得了！
应该是没有？肯定没有！
虽然是这样一口否定着安慰着自己，但是越是这么想，反而越是不确定了起来。
苏磬音又是着急又是悔恨，忍不住的又啃起了自个的指甲，衣裳都没披一件，就开始在屋里团团打转。
月白石青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她一块转了几步：“到底是怎么了，您倒是先说……”
话没说完，门外便忽的传来的轮椅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房门推开的动静。
声音一响，方才还在团团转的苏磬音便只如惊弓之鸟一般，小跑几步，立即又躲回了床上去，瞧那架势，若不是方才月白已经将床帐挂了起来，她简直恨不得再往帐子后头躲得更严实些。
停在门口的当然就是齐茂行。
隔着门槛，他微微抬高声音，对屋内的月白问了一句：“夫人起了？”
月白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看不见的架子床内，苏磬音正满面焦急的朝着她连连摆手摇头。
月白愣了一瞬，再转过身，便只是笑道：“没未起呢。”
嗯？他刚在门口，分明是听见苏磬音已经起了的……
齐茂行暗暗疑惑，只是却也没说什么，因为怕自个再在屋里，苏磬音起身更衣都不方便，加上有门槛在，进出的确不方便，他便也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在门外又继续道：“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该叫一声了？”
月白有些为难的又回过了头。
苏磬音知道不能再拖，咬咬牙，只好在床内努力平静的应了一声：“嗯，我醒了已经，就是，还没起……这样。”
比起她的勉强镇定来，齐茂行便是真的平静无波，闻言点了点头，便又开口：“老管家送了两碗豆腐仔来，说是你还在家时，最爱吃的口味，叫你起来趁热喝用。”
苏磬音又忍不住的咬起了指甲：“知，知道了……”
“还有一桩事，今日是侯府袁老太太的寿辰，我虽不愿再进侯府，但京中闲人颇多，我们若不露一面送上贺礼，难免会落下些闲言碎语。”齐茂行又在门外接着道。
只是这一次，他干脆连祖母都不叫了，提起寿辰与侯府时，言语间也冷淡的惊人。
苏磬音闻言也是一愣，叫昨晚喝醉的事一闹，若不是齐茂行提起，她都差点要忘了还有端午寿辰这一回事。
这个的确是正事，苏磬音回过神，也连忙应道：“是，我这就起来了，收拾妥当就立即与你回去。”
齐茂行语气平静，说的也格外的耐心：“不必急，你我也不是直接回侯府去，一会儿用了早膳，咱们一道进宫一趟，去东宫里求见殿下，有娘娘的体面在，老太太的寿辰，殿下与太子妃便是不亲来祝贺，也是要派属官宫人过来传旨降恩的，我打算与东宫里的人一道，露一面，便可立时回去。”
这倒也的确是一个办法，天地君亲师，君王犹在父母孝道前头，若能借着太子殿下的名头，是再无人敢对他们拿着孝道说事的。
更莫提，齐茂行的身份，在太子与太子妃跟前，既是亲信下属，又是血脉表弟，侯府里作出这样恶心人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抢占先机，先去把事情说清楚，哭诉一番委屈才成。
现成的靠山依仗，需要的时候，当然要拿出来用！
想到正事，苏磬音的神色恢复了不少，只正色答应：“是，我会装扮的更隆重些。”
门外的齐茂行闻言一笑，声音也越发温和了下来：“对不住，为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人事，却是麻烦你了。”
“哪里，应该的……”苏磬音应了一声。
齐茂行闻言，说了一句他就在外头等着，这才转身离开了小厢房的门外。
留下苏磬音一个，正事说完，屋内安静下来，她的心思就又想了她昨天晚上作出来的事。
她长长吸一口气，狠狠的揉了揉脸，表情里都满是纠结。
但一旁白月石青却不能任由她这般耽搁下去了。
听到一会儿要进宫见太子妃娘娘，她们两个只急的立即忙了起来，端水的端水，翻箱子的翻箱子，当真是一刻耽搁不得。
起身洗漱、更衣梳妆，连带着早膳，苏磬音都窝在屋子里没出去。
但这终究也只是暂时的，多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再是不愿意，苏磬音也不得不，低着头，如同上刑场似的，闭着眼睛出了门，
齐茂行的确就是前院等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略微隆重的锦衣华服，头插玉簪，手握折扇，一头乌发垂在脑后，鸦羽似的既黑且密，俊美雅致，却越发衬出了他的面若冠玉、唇色惨淡，削瘦单薄的挺直身姿，瞧着越发像是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模样。
但是即便如此，却也仍旧不掩他身上朗朗的少年元气，迎着窗外初升的晨曦，丝毫不显病弱的暮气，仿佛在这样削瘦单薄的身子底下，仍旧有一股勃勃的生命力挣脱出来。
对着这样的齐茂行，苏磬音便忍不住的想到了昨夜里，被她故意欺负时，在手下那乖顺纯粹的场景。
连嘴唇里面破了的口子都也隐隐的又疼了起来。
够了别想了，这摔的，不是亲的！
她的面上猛地一红，深深的吸一口气，低着头，决定要正面这个问题。
她无视了破了一道口子的嘴唇，一咬牙，对着身旁的齐茂行屈膝福了一礼，道歉道：“昨夜里，我喝醉了，似乎……言行无状，冒犯了您，二爷千万不要在意。”
齐茂行闻言看向她，面色也露出几分复杂模样，眨眨眼，便又垂了眼角，低声道：“并没什么无状冒犯。”
“不，都是我一时糊涂，二爷也千万不要刚在心上，”苏磬音着急道。
齐茂行微微抬头，顿了顿，忽的开了口：“咱们都相处这许久，还叫什么将军二爷，实在是太客气了。”
苏磬音张张口，仍旧有些不敢直视他，目光躲闪着，客气推辞道：“府里不都是这般称呼，不叫二爷，又叫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她，便忽的抬了嘴角，只笑的眸光熠熠，声音清朗：“叫齐二。”
苏磬音猛然一窒：……

第74章
虽然齐茂行是这么说着, 但是苏磬音当然不可能应下这个称呼。
直到出了苏府大门，一道坐进马车里，苏磬音都是一言不吭，不过面上却是涨的通红, 眼神也是一直躲闪着, 再不肯与对面的齐茂行对视一次。
不过她自个不看齐茂行也没用, 架不住对面的齐茂行，一上车之后, 就在一目不错的, 只是专心致志的盯着她！
被这么盯着出了绫罗街，苏磬音就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抬头，迎上了齐茂行闪亮亮的星眸, 一张口, 原本想先叫一声二爷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想到了他方才要求她叫“齐二”的话，便又是闪了一跤似的, 忽的一顿。
咬咬牙, 她索性略过了称呼, 只干脆道：“昨儿夜里的事，是我冒犯，我已真心与你道过谦了！”
齐茂行微微歪头，对着她笑了笑，也是满面的认真：“我也说了，当真不算什么冒犯，你不必道歉。”
苏磬音便紧了紧手心, 便像是有几分恼怒：“你若是不生气，还总这般盯着我作甚么？”
齐茂行闻言愣了愣，便指着她的面颊微笑解释道道：“我是瞧着，你这般红着脸的模样，倒和昨夜喝醉的情态，很是相像。”
嘶……又来了！
耳听着齐茂行又把她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醉酒，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别说脸颊上的红晕了，苏磬音只觉着刚刚梳好的发髻都一跳跳的，揪着她生疼！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扭头朝车帘外头看了看，这次她们出来，只赶了一架马车，奉书在前头赶车，一旁也只带了月白一个，一道在车辕上坐着，想躲到别的车上都不大成。
齐茂行也顺着她的目光一道往外头瞧了一眼：“你是想要什么不成？”
“是！”
苏磬音微微咬着下唇，语气生硬：“我想叫奉书到前头路口，给我叫一顶小轿子，能叫我单坐着走！”
再是没怎么与女子相处过，这一次，齐茂行也看出苏磬音这是生气了。
只是……方才不好好好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奇怪的眨眨眼，还是没敢问缘由，犹豫一阵，只是有些小心建议道：“唔，叫奉书跑一遭倒是不算什么，只是外头的轿子不大干净，最好还是莫坐罢？”
这还是要去求见太子与太子妃的路上呢，再加上苏磬音也不是一个为了自个的小性子，就不分场合的，硬是要麻烦得众人都不得安生的性格。
听着这话，她到底还是按下心里的羞恼，顺着这个台阶下了下来：“也成，那你能别盯着我看了吗？”
之前还不算什么，只是眼神罢了，也没有旁的打扰，她也没什么不好见人的，一忙起自个的事，都不大能注意的到。
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醉酒调戏的事，苏磬音自个原本就够放不下了，齐茂行再这么盯着她，她就更是忍不住的想起昨夜的尴尬，越想越觉着抓狂，实在是没办法再保持平静。
齐茂行闻言这才恍然，立即点了头：“自然可以，你直说就是了，何必为了这个生气？”
说罢，他也当真微微侧了头，只将目光落向了一旁的车帘外，果然是再不看她一眼了。
而齐茂行说起对她有了男女之情之后，虽然总是待在身旁瞧着她，动不动还爱给她整理些零碎杂物，但是与她主动提起话题之类搭讪闲聊，却还当真没有，若不是有事，或者她开口说起什么回答，他连主动开口都极少数。
因此齐茂行移开了目光之后，车内就立即安静下来，要不是齐茂行的存在感还是挺强，闭上眼，就当这车里只她一个人也不差什么。
没有的齐茂行那如有实质的视线，苏磬音果然便也平静了不少。
但是人总是这样，她不叫齐茂行提起，好容易安生下来，自个心里，却又忍不住的回想起记忆里酒醉后的一幕幕。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齐茂行——
他答应的干脆，做的也很是到位，说了不看，就果真都一直不曾回头，察觉到苏磬音看的次数多了，才出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说话时，目光都还仍旧看着车外，可以说，是十分守信。
这么说起来的话，他自打离开侯府，就一直是这样，对她格外处处关心照顾不说，偶尔说起什么时，也是活像对待上峰一般，异常的听话……
现在听她开口就立马扭头过去且不提，只说昨天晚上，她醉酒之后拿他当戏子小厮似的折辱，便是真的上峰这样，他都必定要动怒的，可对着她，莫说生气反抗了，只连丁点躲闪都没有，服从性高的吓人！
他说对自己生出了男女之情，只怕，还当真不是随意玩笑……
想到这儿，苏磬音的心下便越发复杂。
或许是因为不在对方的目光下，说话都会更加胆大自然一点，她轻轻的咬了咬指甲，又开了口：“你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不成？”
齐茂行一动不动，却回的谨慎：“是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苏磬音咬了牙：“譬如，我要再像昨晚，甚至比昨夜还更厉害，那般故意欺负折辱你呢？”
对面的齐茂行眨眨眼——
老实讲，虽然昨夜里苏磬音的“欺辱”的确是不太好受，但是要说再来一次，他还当真没什么不乐意的，甚至于，有些有些求之不得？
只不过他自个心里琢磨了一下，觉着这么说，好似是有些不大妥当。
因此停了一瞬之后，他只是点了头，简洁道：“可以。”
苏磬音直起身，索性更进一步，说的更厉害了些：“你我之前是说好了要和离的，和离之后，我另嫁他人，你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听了这话，齐茂行的身子忽的一动，像是要忍不住要回过头来。
不过动了一下之后，他最终却还是保持了看向车外的姿势，只是再开口时，声音却显得有些发沉一般，说不出是回答苏磬音，还是在劝服自个，很是带了几分艰涩：“不会……这是你自个的事，并且你我早有前约，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妨碍。”
苏磬音这一次就当真有些奇怪对方的思路了，她不及细想，便心下一动，又道：“那你要是我求你别对我再存着男女之情，你能将这男女之情收回去，或者换一个人喜欢吗？”
“不能！”齐茂行这一次却回的不假思索，格外断然。
苏磬音张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齐茂行却已紧紧的皱了眉头。
“你……你莫说了。”
齐茂行侧着头，忽的按住了心脏的位置：“我心口难受的很。”
听着这话，苏磬音吃了一惊，只立即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苗太医有没有给你备什么救急的药丸之类？”
的确，她都险些忘了，齐茂行这还是一个危重病患，毒性都已经发了上来了！
齐茂行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越发低沉：“无事，只是听你说话，一时有些难受。”
苏磬音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甚至都忍不住后悔了自己方才的冲动：“是我的错，你若不然先一口水缓缓？”
马车里备着有水，只是不是茶壶，而是出门时，泡好的四果茶灌在水囊里，囊口有木塞，不会路上颠簸撒出来。
苏磬音挽起袖子，小心翼翼的为他倒了半盏，递过去的时候，瞧着齐茂行现在还在严守了她刚才的要求，侧着头不看她，一时又急又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赶紧看看，若是还难受，当真得先去找太医了！”
齐茂行这才回过头来，接过苏磬音手里的茶汤，一口饮尽，便立即安慰道：“不是大事，这时已好多了，你别急。”
苏磬音看着他隐隐泛紫的唇色，却疑心他是在逞强，便又忍不住有些自责：“对不住，我该这样胡乱要求你。”
“并没有。”
齐茂行闻言，却立即摇了摇头：“你这样好的很，比从前对我毫不在意的时候好的多。”
比起之前的客气敷衍，他更宁愿是这样会对他有所要求、哪怕是为难的苏磬音，最起码，这样的明面夫人，眼里还是有他的。
迎着齐茂行清澈且纯粹的眸子，苏磬音忽的沉默。
这一次，却不是不敢，而是当真满心复杂，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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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般，一路无话，不到半个时辰，便也到了皇城脚下的兴隆门外。
重五，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日子，按着从前的惯例，今日没有大朝会，太子殿下夫妇，也是要一早进宫去，给宫中陛下娘娘请安道贺，说不得连侧室良娣、与小皇孙都要一道带着。
晚间是皇家宗室都来的小宴，因此这一早的请安，若是陛下兴致好，会与几个儿女赐兰汤香囊，留膳说笑折腾许久；即便不大办，也要耽搁不少功夫，等回来东宫，多半也要到晌午时分，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他才并没有提早催促，由着苏磬音用过早膳，
就算这样都算是早的，按着齐茂行的打算，这个时辰过来，多半是并不能直接见着殿下的，要先在偏室等着人回来，也算是稳妥。
不料他下了马车，在门外与守门的亲卫同僚们相互见了礼之后，对方便立即笑着拱了拱手：“将军来的真是时候，殿下刚才回来。”
“今年怎的这般早？”齐茂行有些奇怪。
只是在外头亲卫口里，也听不出什么，齐茂行也未曾多说，闻言，只带了苏磬音一路进内，到了殿外，亲信内监通传之后，果然便立时得了召见。
刚刚给陛下请安回来，殿下夫妇二人都还穿着小朝服，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个进门时，太子妃在内殿珠帘后拆发冠佩饰，身着绣着四爪金龙纹样龙袍的太子殿下，则是有几分疲累一般，坐在大圈椅上，一手轻轻按着额角，闭目养神。
齐茂行被左右两个大力气的内监抬着过了门槛，看到主位的太子殿下，一抬手，还未来得及行礼，太子便已对着他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苏磬音深深屈膝，行了大礼，倒是齐茂行便果然没有客气，只是推着轮椅上前，便开口道：“殿下今年怎回的这般早？属下可是来的不巧？”
“哪里，巧得很。”
太子睁开眼，回答了齐茂行的第一个疑问。
这样要紧的内容，太子却说的格外平淡：“父皇今早龙体欠安，起不得身，只在门外磕了个头，都叫回了。”

第75章
也是因着太子殿下的声音语气都太过云淡风轻的缘故, 直叫苏磬音刚听着时，一时都没能回过神。
愣了几息功夫，她才像是被人从炎炎夏日猛的推出去，在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甩了一下似的, 心头一惊, 整个人都瞬时清醒无比。
宫里陛下的身子一直不算太好, 这个苏磬音是知道的，就在祖父前些年还在时, 她还听祖父提过一嘴说是陛下前些年中过风, 写起字来手抖，为了这个，还特地召了两个精于书法的笔墨郎，批折子时只口述, 叫下头人执笔, 再亲自过目。
除此之外, 好像还有些像是变天时胳膊腿疼，夜里睡不安稳，迎风双目流泪……都是些磕磕绊绊的病灶, 不要命也治不好, 时辰长了, 莫说旁人，就连陛下自个，都已经都习惯了。
但这些都是些慢毛病，拖着耗身子罢了，远远没有与太子方才说的，干脆病的下不来床，人都见不了这般厉害！
不过, 虽然是从国家继承人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厉害的消息。
苏磬音震惊是震惊，但回过神后，也就是那种感慨一下，啊，陛下病的这么厉害，好像要变天了，大事情啊……
可是感慨过后，往后照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毕竟，朝堂大事，对她来说，离得还是有点远了，莫说她了，就算是齐侯府，顶着太子血脉外家的这一层干系，对宫中的事，都还是懵懵懂懂，一点不伤心呢！
太子殿下还在对齐茂行继续说话：“父皇抱恙，孤打明日起要监国参政，一地的琐碎，只怕也没余力再顾及你这一头……”
至于后头的话，苏磬音就没再听着，因为一旁有小宫女恭恭敬敬的请她往内殿里，去见太子妃了。
苏磬音按着规矩又对主位上的太子福了一礼，没再多听，便倒退几步，又转身进了内殿。
殿内的太子妃还与上次一般的和气端庄，隔着梳妆台上的铜镜见她她，不待她屈膝，便神态温和的微笑着开了口：“快起来，你是表弟的妻室，我只当你是自家亲戚，才不与你外道，你若再与我讲这些规矩，我可要先请你出去，等着更衣梳妆妥当了，才能召你进来见礼了。”
见太子妃这么说，苏磬音也识趣的应了：“妾身出去候着倒无妨，只是再麻烦娘娘，却是天大的罪过了！”
太子妃闻言，果然便笑得愈发满意了些，略一抬手，一旁有宫人端了绣墩放在台下近旁。
苏磬音侧着身子恭敬坐了，略微抬头瞧了一眼，便又继续开口道：“娘娘的气色，瞧着比上次好多了。”
这倒不光是恭维，上一次和齐茂行过来谢恩时，刚刚小产、又没能好好休养的太子妃虚的嘴唇都一点血色都不见，这次隔了两三月，虽还是虚弱，看起码瞧着，已经略微有些红润的意思了。
太子妃笑了笑：“还是多亏了茂行举荐了外头的葛大夫，他进了几幅方子，吃着果然见好，就连小皇孙，有他照看着，这两月变天都没见咳嗽。”
“都是娘娘的福泽。”苏磬音还在恭敬谦虚。
太子妃微笑着端坐着，等着周遭宫女们服侍着拆下凤冠簪钗，梳好了轻便的发髻，转过身后，看了看苏磬音的模样，才又笑着继续道：“什么身份贵重，困在宫里，诸多零碎不都还是得靠着外头的人？也只有他了，从不顾忌什么规矩讲究，更不怕牵连了自个性命前程，只觉着好的，真心为你，便是外头被太医署里赶出来的都敢荐来，若不是茂行上心，只怕我这会儿还叫太医署里那几个，拿太平方子吊着呢，”
“说起来，你如今是茂行最亲近的人，他的真心仔细，你该是最清楚的。”
听着这话，苏磬音便忽的一顿，迟疑了一瞬。
太子妃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与深思，为了从小放在自个眼皮底下教养出来，几乎称得上半个儿子的齐茂行，一时也格外耐下了性子，十分温柔的劝道：“好孩子，我一眼就瞧出你是个聪慧的，这聪明的人啊，一定要想开些，一时的生气，只是一时的意气，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日后再后悔，这过去的日子可是回不去了。”
苏磬音一时有些沉默，她听出太子妃娘娘这是知道齐茂行之前要与她和离的打算，如今说这话，想必是也看出了齐茂行的改变，又为了他圆全了。
老实说，太子妃娘娘会劝她想开，完全是齐茂行是太子的亲信表弟，又是为着护卫太子殿下失的性命，太子妃与殿下夫妻一体，自然是会站在齐茂行的一边，
若是刚成婚那阵，她当然不会拿这话当回事，就算碍于身份不能反驳，也不过就是面上装着敷衍受教罢了。
但偏偏，对方“过去的日子再回不来，”这一句话，却是忽的戳在了她的心间。
齐茂行，是已毒在肺腑，已经活不了多久的。
她对太子妃的劝解听而不闻简单，但是正像对方说的，若是一直纠结于从前的和离与恼怒，往后等到这明面夫君毒发身亡，她会不会后悔此刻的“没有想开？”
“在说什么后悔？”
苏磬音还未来得及回话，帘外便又传来一道温和醇厚的男声，抬头看去，是太子与齐茂行，也一道走了进来。
苏磬音回过神，低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跟在殿下身后进来的齐茂行，察觉到了她的不对，面带询问的看了她一眼，澄澈的黑亮眸子里透着担忧。
而迎着这样的目光，苏磬音一时间，却越发陷入了深思与迟疑。
“妾身在与弟妹闲话，只说大好岁月，有花堪折直须折，免得日后后悔。”太子妃也是站起来迎着，举止贤德。
太子殿下闻言，扭头看向一旁的苏磬音：“孤方才听茂行说了，你有志立学？”
不妨齐茂行竟是对太子提起了这事，苏磬音很是吃了一惊。
太子殿下摆摆手，不待她解释，便又继续温和道：“养教孤苦，是扶贫济弱的好事，苏太傅之后，果然是家学渊源。”
“你既有此心，便不要荒废了，只管去办，若能办成，孤亲为你赐匾。”
听着这话，即便是苏磬音随遇而安的脾性，一时间也忍不住激动的微微打颤。
她想要不辜负自己的学识本事，想要成为祖父那样，教书育人，可以惠及影响旁人一世的人，其中最大的阻碍，不是钱物，而是她身为女子、一无身份，二无资历，传扬出去，定然要面对不少世俗的议论与阻碍，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算，虽说实质是开学堂收学生，但实际却并不顶着学堂的名头，对外只说是类似慈幼院一般，做好事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儿，她只在暗地里偷偷教着，直到当真能教出些名堂，出几个有出息的，再一点点收京城周遭贫寒人家的学生来，又名声传出去了，旁人也才会相信，甘愿将自家孩子送到她这来。
但这是要耗费不少精力与光阴的事，前几年甚至十几年，她教书，都是上不得台面，要遮遮掩掩的。
万一不小心，传出去了什么风声，说不得还会招来旁人的议论非议，只说她一个还不算什么，再牵扯到苏家的教养名声上，才更是为难。
但此刻，有了太子殿下在后背书，就大不一样了。
一句扶贫济弱、教养孤苦，一句家学渊源，她收养孤儿，开办学堂的事便算是已成了一多半。
谁若敢议论，那便是质疑东宫太子，甚至往后天下帝王的金口玉言！
苏磬音深深吸口气，立即起身跪地，认真谢过了太子的恩典，起身之后，再看向一旁齐茂行的神色，也忍不住带了深深的动容。
太子殿下能给她这样的体面，祖父留下的余荫虽说也有些干系，但只怕更多的，还是看在了齐茂行的亲信得用，与之前的护驾之功上。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连自个在侯府里委屈恐怕都没顾得上说，却还一心记挂着她随口一提的志向，为她铺下这样的坦途！
太子妃的确说的没错。
齐茂行这人，若是当真在意什么人，的确是方方面面，都会放在心上，尽力为你考虑周全——
只周全的叫人觉着受之有愧。
“怎的瘦的这般厉害！”在苏磬音与太子殿下谢恩时，一旁太子妃娘娘见着出去了两个月的齐茂行，也是十分吃了一惊，立即叫过来，很是关心：“脸色也憔悴了不少，可是庄子上住的不好，吃的不舒心？”
听着这话，苏磬音的心下一动，瞧着太子妃面上的关怀十分真心，她想了想，略等一会儿，寻到了一个插话的时机，便也自然道：“也是昨日才回来，又在家里遇上了些事，只叫夫君连夜离家，一夜都没睡好，这才显得憔悴了些。”
齐茂行既是为了她的事，都没顾得上诉说自个的委屈，那投桃报李，就叫她来为齐茂行抱委屈。
当然，苏磬音也也没有提起侯府长辈一个不字，只是说送来的丫鬟胆大包天，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意图算计主子。
但太子与太子妃是何等样的人？只这么寥寥几句，便也立即听出了其中大半缘故。
“竟有这等事。”
即便是正经外家，听了这事，太子殿下也忍不住的皱了眉头：“老夫人年纪大了，只怕是有些糊涂。”
齐茂行微微垂眸，神情似是露出几分落寞。
太子妃瞧着便已看不下去了一般，温柔似水的神态里都露出几分怒意：“殿下，不若叫妾身一道过去一遭？”
“不敢麻烦娘娘。”齐茂行闻言却是径直摇了头，谢恩之后，便只是诚挚开口：“属下只一心尽忠罢了，不论家里如何，有您与殿下，也不愁日后没了下场。”
太子听了这话，垂眸又问了齐茂行几句，便好似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便吩咐道：“叫大詹事来。”
东宫大詹事，总领太子宫中内事之责，也是正经领着官阶俸禄的，叫他出面，还要比贴身内监之流更庄重些。
等着人来了之后，太子便又开口道：“你陪着茂行去一趟侯府，给侯府老太太送了贺礼，之后就亲自将人带出来，就说是孤还有事与茂行吩咐，耽搁不得。”
这便已是摆明了，要在侯府里为他撑腰了。
苏磬音略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又真心实意的又谢了一次，之后稍留一阵，齐茂行便只说着今日事忙，不敢再多打扰。
太子殿下最后只吩咐了一句“万事小心，”便也摆了摆手，齐茂行恭敬应是，与苏磬音一道告了退。
出宫的路上，齐茂行便满面带笑的又看向了一旁的苏磬音，声音里都带着欢喜：“多谢你，为我在娘娘面前说起府里的事。”
苏磬音便低了低眸：“该是我谢你……”
但是这一次，没等她谢完，齐茂行便已经打断了她，只提起了另一桩事：“正巧回京，之前我说好给你的铺子，下头也盘的差不多了，等贺寿的事完了，可以去看看。”
苏磬音闻言一顿，这是之前说好的和离要给的经济赔偿。
放在之前，她只拿的理直气壮，但现在，她却多少觉着，再接受这些，就有些不合适了。
只单单齐茂行为了她自个的志向，买下张家庄子宅院，又求来太子的背书恩典，便已经远远超过当初说好的赔偿。
只是还没等她推辞，齐茂行便又对她道：
“难得过节，你可想顺道出去逛逛街？”

第76章
逛街……
这个建议实在是太戳人心了。
自从来到了这个地界儿, 苏磬音能够好好的出门逛街的次数，称得上屈指可数。
这会儿想一想，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应该还是她七八岁的时候, 正逢不设宵禁的中元节, 祖父也正巧有空, 牵了她出去，亲眼目睹了一次什么叫“花市灯如昼, ”直到这时, 她还记得当时的热闹与绚烂。
再往后，她年岁再大些，加上祖父的身子也渐渐不太好，她一个人, 是没什么机会再这般大大咧咧出去了。
父母偶尔回京时, 她倒是也跟着娘亲或者女性长辈出门, 去庙里上香、或者串亲戚一类，能在路上隔着车帘子顺带瞧瞧路上的热闹罢了。
娘亲家教颇严，若在外头下车露面, 就必定要叫她带上帷帽或面纱, 不许四处张望、更不许与外人说笑停留。
像是亲自去小摊店里, 挑挑拣拣的买些零碎玩意，这种事就更是抛头露面，提都不该提的！
这样的所谓出门，在苏磬音这看来，只受了出门的颠簸麻烦，却是没遇着一点新鲜热闹，若不是因着娘亲回来不容易, 她也不好拒绝，她当真是宁愿窝在家里打打棋谱、翻翻话本子，还更自在些。
也正是因着这缘故，此刻听到了齐茂行的这句话，苏磬音一顿之后，面上就立即露出了心动的模样来，只是又还顾忌着什么一时没有答应。
在齐茂行的眼里，像是发现了食物，分明已经馋的很了，却还格外谨慎，只顾及着是陷进强忍着不入口的小兽。
看着这样的明面夫人，他便的神情便也忍不住的软了下来，一时间，连放在在殿下口中，听到的陛下病重、风雨欲来的担忧沉重，都莫名的消减了许多。
“今日过节，京中也取了宵禁，四处都热闹的很，不去看看，既都已经回来了，不顺道转转，实在可惜了。”
说罢，齐茂行又继续补了一句：“我在庄子待了两月，也憋的很了。”
果然，听到了这话，想想齐茂行自打中毒之后，的确是几乎再没有会过门，苏磬音便再不犹豫，立即答应了下来：“好，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若是当真逛的晚了，咱们再回苏府去住一晚上，明日一早再回去皇庄上也成。”
齐茂行便也笑着点了头：“好。”
轮椅行的慢，路上遇上台阶之类还要靠跟着的内监帮忙，等到他们行到了宫门口，只略微等着一刻钟功夫，方才在殿内见过的詹事大人，便也带着两个宫人匆匆赶了出来，拱手道着久等。
太子殿下的吩咐，他们这次回去侯府给袁老太太贺寿，是要由东宫的大詹事一道，同进同出，一来是为他撑腰的意思，更要紧的，也是免得侯府里的人，再仗着辈分孝道之类，当着众人再找出什么麻烦来。
这样代表着太子身份的活招牌，两人当然不会在意等的这么些许功夫，都是满面微笑道了不敢，客客气气的一道出了宫门。
倒是出了兴隆门，临上车时，大詹事一拍额心，又和气道：“倒是险些忘了，还有一件东西，是咱们娘娘吩咐属下送给将军的，说是将军之前求了，正凑巧遇着了这么一小块，特意留着给将军。”
大詹事去侯府，也是代太子与太子妃去祝寿，以太子妃的贤德稳妥，要送的贺礼自然都是早已备好的，都有随身的宫人带着。
伴着这一句话，大詹事便也从宫人手上拿了什么东西过来，亲自交到了齐茂行的手上。
苏磬音听着这话，也顺势侧头看了看，是一方轻轻巧巧的鎏金柳木小盒，盒子平平无奇，看端着也不大重的模样，只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还叫齐茂行特意去与太子妃娘娘开口求要。
只是齐茂行却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双手恭敬接过，便早已了然似的给了刚刚迎过来的奉书，叫他收着，之后又与对方客套几句，这才在小厮宫人的帮助下，与苏磬音一道上了马车。
齐茂行未提这东西是什么，苏磬音倒也没有多在意，因为久违的逛街，上车之后，就先问起了齐茂行想去什么地方转？是要逛什么地方，还是去城外看赛龙舟，搏彩头？
齐茂行只是说着随意，苏磬音见状，便思量着今天的京城里什么地儿最热闹些，一会儿又与月白闲话着她今日出来没带帷帽，也不耐的再回家里去找，若不然，路过什么卖布料衣裳的店铺，就可以顺道买一个云云。
因有这么一件高兴与期待在前头，连又要回去侯府，给袁老太太贺寿这么麻烦的事，都已不以为意了。
而事实上，因为有太子殿下这尊大佛在，再回侯府之后，苏磬音遇到的情形，也的确是比预料中的，要简单轻松了许多。
齐茂行昨天一点面子没留的，硬是将府里丫髻用药的腌臜事，毫不遮掩的捅给了衙卫，当然，有侯府的面子在，衙卫们还是白跑了一趟，最终也并没能将那四个下毒背主的通房丫鬟押回到大牢。
但齐茂行所在意的，原本也不是那四个最底下的丫鬟，他之所叫差人，就是想单纯将这事宣扬出去，叫齐侯府的名声，通过衙卫差人们的口，一传十十传百的议论开去。
这对于一个爱体面，一个重前途的齐侯府与老太君来说，远比四个丫鬟的生死境遇更要紧的多。
果然，虽才过了一个晚上，但京中消息灵通的，都已隐隐听说了京兆府衙卫昨夜进侯府拿人的消息。
老太太明显是没睡好的模样，再精细的衣裳装扮，眼底也很是露出了几分憔悴，看见了他们夫妇二人之后，明显的欲言又止，似乎是还想要再说什么。
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李氏齐珊母女，则是毫不掩饰，满带着对她与齐茂行的不喜，尤其是三姑娘齐珊，一见着苏磬音，白眼就立马翻到了天上去，双手抱胸，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么明显的刻薄。
门口迎客的齐侯爷就更不必说，一眼看见齐茂行之后，脸色更是黑的如锅底一般，若不是顾忌他身后的大詹事，瞧着模样，只怕立时就要拿扫把赶他出去。
被接回来不久，交游广阔、风头正盛的侯府大爷齐君行，更是春风得意的立在一群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权贵子弟中间，只面上作出一幅斯文有礼的模样，但看向齐茂行的眼神里，满带着高高在上的炫耀与得意，仿佛只要姿态作的够高，他周遭这些“狐朋狗友”身上的家世荣耀，就都能分润给他一半似的。
但也就是如此罢了。
不论是老太太齐侯爷，还是李氏齐珊、齐君行，不论心里再多的情绪不满，当着东宫使臣大詹事的面，对着太子与太子妃的旨意口谕，都只能老老实实的低头应诺、甚至跪地谢恩。
一行人，从进侯府、送贺礼，再出来，前前后后，满共就也不到半个时辰。
其间莫说开口质问刁难了，便是一个生气嫌恶的眼神，都得找着大詹事不留神时的机会，才能抽空朝他们丢过来。
只看的人有些好笑。
直到出了齐侯府的大门，苏磬音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又与齐茂行一道客客气气的送走了大詹事之后，才忍不住的转身与齐茂行感叹了一句：“我从想过，在老太太与太太跟前，竟还能走的这般轻易的！”
齐茂行却垂了垂眸：“有殿下在前头罢了，但凡老太太还顾念一丝情分，我也不会去求了殿下的威势，来压齐家的体面。”
苏磬音闻言停了停，也发觉齐侯府毕竟是齐茂行的家，被自己孺慕在意的血脉亲人抛弃利用，这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可以随意防线的事。
她好像不该提起他的伤心事。
这么想着，苏磬音张张口，便想道歉，但齐茂行说罢之后，却已径直略过了这个话头，只叫奉书把方才从东宫带回来的盒子拿出来，转手给了她：“你看看，我特意与娘娘求来，想要给你的。”
苏磬音一愣，低头看去。
三尺见方、叠的整整齐齐的一小块料子，质地也很是轻薄，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金光，不是十分明显刺目的那一种，似有似无，放在手上轻飘飘的，像是拢着一团云雾轻纱。
虽然从前只是耳闻，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只见到的第一眼，苏磬音便也猜出来了——
这是流金缎。
流金缎的金色并不是染的，而是南边有一种金蚕，吐出的丝茧便天生透着隐隐的金光，用这样的丝织出绸缎来，轻若云，灿若金。
这种金蚕的数量稀少，又很难照料，自打前朝开始，就都是要上进宫里的贡品，外头难得一见，千金难得一尺……
更要紧的，是这个流金缎，苏磬音记得很清楚，是白小弟去管自家南边的桑园，临走与她辞行时，信誓旦旦要送她的。
以往也没见想到，只小弟一说，就立即特意与太子妃娘娘求了来，说与这事没关系……反正苏磬音自个是不信的。
苏磬音欣赏了一阵儿这上进的好东西，半晌，又好好放回盒里，只对他似笑非笑问了一句：“你怎的好好的，想起来与娘娘求流金缎给我？”
原以为齐茂行会有所遮掩，但他闻言之后，却说得一本正经，格外坦白：“我先送了你，等得那白家小弟再给你时，你便不觉着新鲜了，也不会觉着有多难得。”
说来也是奇怪，听了这样的话，按理说心下该是有些介意、甚至暗暗觉着麻烦的，但偏偏这时候，苏磬音却只莫名的觉着好笑。
她张张口，方才还想问一句为什么要让她不觉着小弟送的缎子新鲜，但这回儿却忽的不必问她也能猜得出缘故，实在觉着不必要多此一举。
她从太子殿下宫里出来时，也打算过先说一说齐茂行要给她的铺子的事，推辞拒绝的，这会儿也忽的不愿意再多提这扫兴的事。
她瞧着门前的艾草菖蒲，又微微抬头，天边不知是谁家在园子里放了的风筝，飘飘摇摇，闲散惬意。
在这样的情形下，苏磬音摇了摇头，决定顺从心意，暂且不必多想那乱七八糟的顾忌。
她笑了起来，忽的与他问道：“今日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哪儿？”
“那就是四象街天桥了。”齐茂行思量一阵，这般回道。
苏磬音便也眉眼弯弯，抬手一挥，兴致勃勃：“好，咱们去四象街！”

第77章
齐茂行说的实在没错, 单论热闹，整个京城里也再没有强过四象街天桥的地方。
这个地方一无风景二无名胜，能看的热闹，全凭着一个人多, 因为地处正中, 赶集的、杂耍的、摆摊的、过路的……
上到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 车走马行，只将街上挤得熙熙攘攘, 摩肩擦踵, 不夸张的说，人活这一辈子，从生到死，衣食住行, 需要的任何一件东西, 都能在这四条街上找着。
这四象街平日里就已经足够热闹, 今天还又遇上过节，便愈发比平日里还吵嚷了几倍不止，一人的小轿还略好些, 若是骑马赶车进来, 那是实实在在的寸步难行, 只叫苏磬音时隔多年，又十分新鲜的重新体会了一把堵在路上的久违感觉。
因着这个，奉书只刚把车赶到了街口，便寻了一处地方停了下来，齐茂行掀起车帘看了看。
只开了薄薄一层车帘，外头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说话声、叫好声掺和在一处，便最终形成了一种环绕式的嗡嗡声响, 一股脑的朝着车内冲了进来。
当然不好听，但却格外的具有鲜活的市井人气。
也是苏磬音远离了许久的喧嚣。
齐茂行倒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转头与对面的苏磬音开了口：“再要往里，就得下车走着逛了。”
难得能看到这般场面的苏磬音，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么点走动的辛苦，闻言立即应了一声，便转身拿起了刚刚在路上，买的帷帽来。
齐茂行见状，有些不解：“你戴着这个，不嫌憋闷吗？”
苏磬音摇摇头，解释道：“当然不舒服，只是打小娘亲就教我，出到外头，人多眼杂，这样才算是教养，也免得被那外头闲人窥视了去，平白生出麻烦，就是毁了自个的名声。”
齐茂行便笑了笑，只认真道：“可如今你娘亲又不在眼前，有我在，也不会出什么麻烦。”
听着这话，苏磬音一时倒是一愣。
大热的天，谁也不耐烦再带着累赘的帷帽四处走动，只是苏磬音自打来了这个世界，被关的久了，猛不防的这般“放肆，”一时却反而有些迟疑。
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齐茂行又伸手掀开了面前的车帘：“这不是绫罗街，也不是宫门侯府，你只瞧瞧，外有当真戴这东西的，反而并不多见。”
苏磬音抬头看去，果然，只刚到街口，就已能看出街上格外的热闹，男女老少，来来往往的都能瞧见。
正经大户人家的夫人闺秀平常不会到这地方来，而平常的庶民百姓们，少有能让妻女待在家里只管操持家事的，许多姑娘妇人自个还要出来给人浆洗衣裳、做些手艺贴补家用，自然，也没有余力顾忌这些讲究，因此这四象街上，女人们包着头巾、挎着篮子采买来往并不少见，便是摊贩里，抛头露面、当街叫卖的女人也不缺。
苏磬音甚至远远的还瞧见不远处有个杂耍的摊子，里头踩在人脚上翻跟斗的小姑娘，只穿着一件半臂衫子，白嫩嫩的胳膊都直接露了半截出来！
简直与她上辈子的街上遇着的都不差什么。
也正是这一幕，忽的就唤醒了苏磬音压抑了十几年的不平意气。
对啊，出门逛街不遮脸而已！这么正常的事，她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
也是先在苏家、后在侯府，一个个四方的后院憋屈的久了，社会风气如此，她表面不明着反驳就算了，怎么心里也开始认同这种没道理的所谓规矩来？
她这是都干脆自我驯化了！简直是白白重活了这一次，连人家正经的土著都比她还随性开化些！
一念及此，苏磬音揉了揉脸，一甩手便也将拿帷帽扔到了一旁去：“你说的对！不戴了！”
看着她这幅几乎有些恶狠狠的模样，齐茂行愣了一瞬，神色间便也忍不住的柔了起来，露出了满面的笑意，一时间双眸熠熠的，只想多看几眼这样的苏磬音。
不过见苏磬音说罢之后，便一甩手作势要起身下车，齐茂行便也不得不回过了神，连忙提醒了，街上人多，身上头上的零碎首饰，能卸的，自然最好还是先卸下来，若不然，不说容易招来手脚不不干净的妙手空空儿，人来人往的，挤脱了也是再找不回来的。
苏磬音便也立即应了，头上最是显然的鎏金衔珠多宝步摇是第一个放下的，肩上的珊瑚珠金璎珞圈，腰间的暖玉禁步，连耳垂脖子上戴着一套珍珠耳坠项链都一道解了下来，除了要插头发的两只钗子，与几支小扁方簪，剩下就只是手腕上带了一对白玉镯用来收帕子。
好在因要去见太子与太子妃，他们两人穿的衣服都是端正庄重为主，料子当然也是好料子，但因颜色都是深色系，又没有首饰配件，走在喧喧嚷嚷，还动辄便能遇到穿金戴银的富豪商人的四方街上，当真是丁点都不显眼，
齐茂行坐着轮椅，坐起来自然不快，但在这样的热闹地方，便是腿脚没毛病的人，也不会有多快。
苏磬音一下马车，便先兴致勃勃去围观了相隔不远的杂耍，翻跟斗蹬大缸、吐火转圈这些都是最起码的，难得是最后十几个人，就这样完全不借助任何东西，一个攀一个的生生叠出了十人高的罗汉，爬到最后一个瘦小的小男孩时，这一串人都已经竹竿一般的摇摇晃晃，只叫人仰着脖子看的胆战心惊。
虽然花样不算新鲜，但这么近距离的观看这样的表演，效果还是十分震撼的，第十个小孩稳稳站起来后，周遭的欢呼喝彩声只如响亮的震耳欲聋。
当然，这么危险的动作也没有维持太久，只两息功夫便立即一个个垮了下来，但尽管如此，十个人站成一排齐齐抱拳讨赏时，也是下起了一阵不小的铜钱雨。
苏磬音来的迟，只在最外圈看了一个尾巴，也激动的把手心都拍红了，忍不住叫奉书上去，打赏了一小块银角子。
齐茂行早已见过，对杂耍的兴趣倒还有限，倒有大半的心神，都放在了观察身旁的苏磬音上。
好在这一次，苏磬音面上的欢喜与激动不是稍纵即逝的。
一路上各色各样的新鲜玩意实在是太多了，看罢了杂耍才走两步，她便与路过的老妇人两个铜子买了几根编好的五彩花绳，同样是祛毒辟邪的五彩绳，但能拿出来卖的，却总会有些额外的花样手艺。
苏磬音有些爱不释手的翻看了一阵这很是精致的绳结花样，自个手上带了一个，还弯腰给齐茂行的手腕上也缠了一个：“回来的急，咱们都没顾上准备，戴一圈五彩绳，也算是过节了！”
齐茂行抬着手，老老实实的叫苏磬音给他系了，之后低头看了看自个的手腕，方才还压根不以为的五彩绳，一时间也莫名的觉得格外的精巧顺眼起来。
他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但苏磬音却已放下了这茬，又径直跑去看起了另一面的花灯，拉着石青你一言我一语的边说边选，压根顾不得多理会他。
齐茂行见状却也不生气，只叫奉书推着他，一点不着急的默默跟着，只瞧着已很是高兴的满面带笑。
直到路过一处套圈的摊子，苏磬音才忽的想起了身后的齐茂行，主要是想起了他那一手漂亮至极的飞刀暗器手艺。
“二爷，这个套圈，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就是小菜一碟？”她的杏眸亮晶晶的，看向他的视线里，满带着欢喜与期待。
在这样的眼神下，齐茂行只觉着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发飘，他大手一挥，说的干脆利落：“你想要套哪一个？”
苏磬音眼神一亮，一点不客气：“套那个最难的！”
齐茂行闻言扫了一眼，最难的，是放在最角落的，一只拿绳子绑起来的活生生的大白鹅。
在苏磬音的要求下，齐茂行一点没思考她要这一只大白鹅作甚么，只等着拿到了竹圈，稍微在手里掂量了掂量，便极有把握的忽的一抖——
那一边轻一边重的小竹圈，便活像是长了眼似的，生生的在半道改了一个弯儿，扣着那大白鹅的长脖子就套了进去！
这一手实在是漂亮，竹圈一落，方才瞧着他坐着轮椅，并不看好的路人便都忍不住的叫了一声好，连摆摊的小贩，都十分真挚的连连恭贺了起来，只说公子实在是好运气，又夸苏磬音实在是好眼力，他这一只大鹅，是拿精粮食好好喂出来的，看家吃肉都是最好不过！
摆摊的小贩都这般大气，倒叫苏磬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刚才其实没觉着这大鹅也是奖品之一，其实是看中了另一头的细颈花瓶的，这时候也不好再叫齐茂行去套，总觉得有些欺负人似的。
齐茂行还在一旁意气勃发的问着她还想再要什么？
在宫中得了殿下夸赞升他做统领将军时，只怕都没有这般意气风发。
不过苏磬音最终却还是在他失望的眼神里摆了摆手，只是带着这一只大白鹅转身离去了。
不过他们这一路逛过来，苏磬音已经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零碎，都是奉书与石青提着，这会儿拎着这个活生生的大白鹅之后，一时间还当真有些拿不了。
苏磬音笑着道了一句歉，便又提议道：“若不然，我们在这等着，奉书你们先回去往车里送一回？”
奉书原本有些犹豫，直到齐茂行也开了口，想着离马车还不远，的确费不了太大的功夫，才点头应了：“街上乱，二爷二奶奶千万等着小人回来！”
苏磬音自然应了，瞧着奉书与石青两个都是双手满满的往回折了去，与齐茂行一起让去了路边。
“午膳都没来得及用，你肚子饿不饿？”苏磬音低头问起了身旁的齐茂行。
也是凑巧，刚说起吃的，苏磬音一抬眼，便也看见一旁有卖粽子的。
和平常的粽子不同，这一家卖的叫做福气粽，只用一片粽叶就能包成一个，也就手掌掌腹大小，小巧玲珑，实实在在的一口一个，只能尝个鲜。
事实上这原本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用的，价格不贵，内里包的也并非寻常的甜咸口味，所谓福气粽，便是里头包的着内容，除了糯米之外，什么东西、什么口味都有。
甜枣花生，芝麻肉块，草木花瓣，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好名头，红枣是“早生贵子，”花瓣是“鲜花着锦，”除此之外，还有“步步高升、节节开花……”不一而足，甚至运气好的，还能直接吃着一个铜板，就等于白得了一个粽子尝味儿，外加一个“财运亨通”的好兆头。
便是偶尔有吃着苦味道的，就是“苦尽甘来，”酸的人龇牙咧嘴，便叫做“笑口常开。”
还别说，这样的节日里，这样新鲜的花样，还新鲜有趣，味道也还不错的福气粽，卖的也是当真不错。
苏磬音瞧着，也忍不住生出了些兴趣来，推着齐茂行上前，给他们俩一人拿了一个。
齐茂行素来讲究，旁的且罢了，他是当真怕自个真的吃出一个铜板来。
那铜板不知辗转多少年，过过多少人的手了，也不知店家洗的干不干净，哪里是能入口的？
但因是苏磬音给他递过来的，齐茂行心底虽不愿吃，但又发现自个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解开粽子，没入口，先掰开瞧了瞧，决定如果是旁的且罢了，如果当真是铜钱，就算是苏磬音硬叫他吃，他……他也决计不……
呸，算了，他先看看是不是再说罢了，这见鬼的男女之情！
这么想着，齐茂行颇有几分小心的低头看去，还好，包着的就是一个寻常莲子。
或许是他剥粽子的神情实在是太过郑重小心了，卖粽子的老者留意之下，眼尖瞧见了，便也立即笑呵呵的高声道了一句：“先苦后甜，这是苦尽甘来！”
“哎，还真是，好兆头呀。”苏磬音也笑眯眯的看了看他，小口咬了咬自己的加糖甜粽子。
齐茂行愣了一瞬，低头将粽子一口吃进了嘴里。
莲子苦涩，嚼到最后，配着糯米的香味，却又隐隐吃出了一丝甜味来。
他抬头看着面前浑身上下，都满是鲜活与喜悦的苏磬音，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苏磬音亲手系上的五彩绳，忽的也不得不承认，店家说的没错——
当真是苦尽甘来。

第78章
“瞧见没, 就那边喝茶的那一对夫妻。”
四象街卖福气粽的店家对面，一处昏暗角落，凑了几个獐头鼠目，一瞧就不似善类的男人, 其中一个吊角眼、面□□猾的, 只拿下巴朝着对面指了指：“我盯了半条街了, 出手阔绰，男的是个残废, 看着是个病痨鬼, 那个美娇娘，一看就是没出过门，第一遭叫那残废带出来见世面的，都是好得手的软柿子！”
“你们瞧见那个女人手上的镯子不曾？那样的质地, 脱手出去, 两三百银子都有的！还有头上的簪子钗子, 还有那残废腰上的玉佩，看着像是宫里的！赚了这一回，咱们两年都不必干活了！”
“刚还跟了两个丫鬟从人, 这会儿也不在了, 要上手, 这会儿这机会再好不过。”
剩下的人便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瞧去，轮椅上的小白脸丈夫正在拿着帕子一下下的擦着茶碗筷子，最后又把帕子垫在了条凳上，请那小夫人坐下。
那一看就是被娇养在后宅的小夫人也是满面带笑，两个人眉目含情对视一眼，一碗寻常四果茶，都还相互谦让了两回, 才浅浅的往那樱桃小嘴里啜了一口。
当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相敬如宾的新婚小夫妻模样。
另一个面带猥琐的干瘦男人就笑了起来：“好一个漂亮娇嫩的小娘子，怎的就落在了个残废手里，客气倒是够客气，也不知能不能成事嘿嘿嘿……”
“成不成的，你这色鬼一眼还瞧不出？”
“别说，我瞧着那情态，当真还像是个处子！”
“几位哥哥，若当真下手，小弟不分钱财，只求能与那小娘子亲香亲香，求几位哥哥宽待！”
这话一出，剩下便都别有深意的淫-笑起来，只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浑话。
“够了，都消停些。”
这次开口的，是一个最年纪最长的老者。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那轮椅上的后生好一阵，最后便拍了板：“未必是个软柿子，依我说，只街上剪个绺就罢了，那瞧他们手笔，身上银交子想必不少，干这一笔也够本了。”
剪绺便是用锋利的小刀小剪之类，借着擦身而过、或者碰着的机会，将腰间或袖带里的钱财荷包瞬间割下带走，是偷窃的精巧手艺。
但这样，能得来多少银钱便全凭运气，比起之前的打算，无疑是天差地别。
老头却说得断然：“你们看那个男人，眼神有光，腰板挺直、只怕是个军汉出身，说不得还有惹不起的大来路，当心碰上硬茬子，倒崩断了你们几个的牙。”
这话一出，剩下几个便都是一愣，接着，面上便也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些不忿的模样。
“便是个将军，如今也就是个轮椅里残废，算个什么？”
一个人提出质疑来，剩下便也立即顺势七嘴八舌跟了上去：
“就是说，胆子这么小，还混什么。”
“咱们本就是过路蛇，又不在这混营生，拿了银子，立马出城回老家去，凭他是天王老子、皇亲国戚，下了海捕文书也未必能寻着咱们！”
“可不是，皇城里头，最不差的就是有来路的，皇亲国戚咱也不是没下过手！”
"您年纪大了，不差这一口，咱们可是还要吃饭的。"
这一番话，只叫主事的老者说的脸色一变，他一抬头，正要动怒，便正好瞧见对面那轮椅上的少年人似有所觉，忽的抬头，朝着这边淡淡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叫在四方街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头心下一颤。
这个残废的年轻人，决计不是大户里养出来的绵软废物，那手上断乎是杀过人、见过血的！
都是街上三教九流混着的，哪里有那么多真的的兄弟仁义？
那老头年纪大了，原本就有些渐渐压服不住手下心大的的人，耳听着这几个瞎眼的崽子还在大言不惭的说着什么小白脸、兔儿爷，心下一狠，便干脆道：“好好好，我老了，管不得你们了，这就家去，不碍你们的事！”
说罢，一甩衣袖，竟就当真就这般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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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厢，收回了目光的齐茂行，慢慢放下茶碗，动身回去念头还未来得及冒出来，侧眸看了看仍旧是满面兴趣的苏磬音一眼，便又立即抛到了不知哪里去。
齐茂行早就听闻过，四象街上，原本就是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只是以往过来是从未见过，却没想到，成了“废人”之后，却连这般宵小，也敢打上他的主意。
他微微垂眸，坐在原处略等了一阵，靠着天生异于常人的敏锐五感，发现那恶意的窥探目光不单没走，反而还越发明目张胆了些，面上便彻底冷了下来。
“二爷怎么了？可是这外头的茶不和你口味？”一旁的苏磬音偶尔瞧见了，便立即问道。
放在从前，她便是发现了齐茂行面色不对，也不会多事多嘴的，但是在皇庄相处几月，她对齐茂行的态度却早已不知不觉转变许多。
尤其还是今天这么高兴逛街的日子。
就这一时半日，她更宁愿随心随性，叫两个人都能开心些。
“还好，比家里的自然差得远，胜在口味新鲜。”
齐茂行闻言，便抬头微微抬了嘴角，格外温和的解释了，之后便又用一种十分寻常的口气继续道：“我有些事出去一趟，你且慢慢喝茶，略微片刻，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些事对他倒不算什么，只是苏磬音难得遇上这么一个过节的好心情，他却不愿闹大了，叫自个的明面夫人心里不痛快。
苏磬音闻言一愣，因为齐茂行的神态过于寻常自然，她便也并未多想，心下又暗自疑心对方怕是要去更衣方便。
“唔，就你一个吗？奉书也不在，要不要我……”
这么想着，苏磬音站起身，又有些犹豫，担心齐茂行一个人恐怕不成，可她跟上去，又不方便，也帮不上什么忙。
齐茂行却只摇了摇头：“不必，奉书他们也快回来了，都走了，只怕找不着人。”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就在店里等着我，哪也别去，我很快就回来。”
见他这么说，苏磬音便也应了，瞧着齐茂行推着轮椅出去，才又转身坐了下来。
齐茂行出了顺道卖福气粽的茶铺，下到了街上。
他方才从东宫殿下跟前出来，身上自然不能带刀匕武器之流，因此出来之后，看着自个干净齐整的鸦青锦袍想了想，便顺路在一处卖首饰的小贩摊上，挑了几支顺手的木钗。
四象街上虽繁华，但再是热闹光鲜的地方，背后也照样不缺隐晦的角落。
便如同齐茂行此刻进来的，两家临近的店铺当中，一条十分狭窄的小巷，顶头被店家伸出来的二层遮的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照不进来，昏暗阴潮，若在这种地方出个什么事，说不得半日都不会有人路过发现。
“他怎的往暗巷里去了？怎么办？”
看着齐茂行的轮椅被巷里的阴暗隐没不见，不远处剩下的几人都有些讶然。
他们原本打算先一路跟着，等寻到了时机再下手，谁曾想，还没跟几步，人就自个照脸送上了门来？
“先收拾了男的，老四，你不是只要女人，就在外头守着，一会儿就去与那小娘子说她夫君摔在巷里了，骗她过来，手脚都快着些！”
那三角眼的男人想着成色上等的镯子玉佩，财迷了心窍，压根顾不得多想其中的不对，一咬牙，便当前开了口。
这等事，有了带头的，除了按吩咐守在外头的，剩下三个人也是都立即跟上，意气风发先后动了步子。
不过刚进巷口，最前的一个动作便是猛地一顿，连带着身后的几个也都一起停了下来。
因为刚一进来，他们压根不放在眼里的残废，就在迎面等着。
这种背人的暗死巷里，常被丢进来不用的污秽杂物，腌臜的很，齐茂行当然不愿意再往里多走，进来之后只略等了等，听着身后有了动静，便立即转动轮椅，掉了个头。
看见冲进来的四个歪瓜裂枣，齐茂行的面上明显露出些失望嫌弃的模样来。
“哟！这第一次见着送上门来的，也算听话，老老实实拿身上的衣裳物件都送上来！”
“嘿嘿，没错，你听话，咱们兄弟几个，也不叫公子吃苦头，若不然，嘿嘿……”
对面的几人却并未察觉到近在眼前的危险，犹在大言不惭。
他摆摆手，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声音都没太大力气：“什么人也敢招惹，你们可打听过爷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残废杂碎，凭你是谁！”
说着，那三角眼也看出他的不驯，面色一狠，便一撸袖子，大摇大摆的朝着齐茂行伸过手来，打算先将他从轮椅上扯下，给一顿拳脚，自然便也老实了。
但也就是在这时，在他眼里病痨残废、压根看不起的小白脸，也在轮椅里，伸手朝着他的胳膊抓了过来。
吊角眼的男人张狂一笑，只觉对方简直就是螳臂当车，立志一碰上就要好好叫他吃个教训，
事实上，也的确是吃到了教训。
刚一碰触，伴着干脆利落的一道清脆声响，吊角眼的小臂从关节以下，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角度晃悠了起来。
齐茂行将他的手臂折断了。
“啊，啊！”
这变故过于出乎意料，吊角眼跪在地上，生生的愣了许久，才因着这痛意大声呼叫起来，且这痛意还越来越是厉害，两声之后，便痛的叫都再叫不出来，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在地上，涕泗横流，张着口发着无声的哀嚎。
但齐茂行却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低了头，嫌恶的看了一眼刚才碰到对方的手心，便拿出方才买下的木钗来，在手指间转动一圈，重新抬头看向剩下的两个。
这一幕给人的威慑太过惊人，剩下的两个都是满面畏惧，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惊慌失措，一面从怀里掏着短刀，一面便又声音颤抖的扬声叫了一句：“老四，进来帮忙！”
虽然听到了对方呼喊同伙，但齐茂行的面色冷然，却是毫不在意在意。
他微微抬头，但只两息功夫，果然便也听到巷口又响起了动静，可除了脚步匆匆的老四之外，却还听着了另外的两道脚步声。
这动静叫齐茂行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皱了眉头。
“二爷？您是在里头不？”
当前的一道，是他早已熟悉的小厮奉书，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穿了过来。
看来是奉书回来了，但齐茂行在意的，却并不是他，奉书身后，还跟着一人，脚步清浅，还带了几分迟疑。
齐茂行虽听到的时间虽不算太久，但因为太过上心，却早已熟悉无比。
也正是因此，刚一听着，他的面色便忍不住微微一变，猛一抬头——
巷口渐渐露出一道似乎有些迟疑的清丽身影，
果然，正是苏磬音。

第79章
苏磬音之所以也一道过来, 是因为齐茂行刚走没几句话功夫，回去送东西的奉书，便已一个人找了回来。
按奉书的解释，因为带回去的东西有些多, 更要紧的, 是且还有一只大白鹅, 又是掉毛又是拉撒，肯定不能往主子马车里放, 随手撂在外头也怕丢了, 加上石青也是个不耐烦人多的，索性就留下看车了，只他一个回来听差。
苏磬音闻言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几句话, 她茶也喝的差不多, 见奉书问起齐茂行, 她想了想，便也干脆叫奉书结了茶钱，一道起身行了出来。
虽然齐茂行临走时特意嘱咐了叫她不要乱跑, 就在原地等着, 但那时是她一个人, 不必多说她也不会乱逛惹事，如今奉书也回来了，自然便不一样。
她方才因为不放心，特意留意了齐茂行的行踪，是看着他往街对面的巷子里去了的，因此这会儿就打算和奉书直接迎过去，遇上之后就可以接着往下逛, 也省的叫齐茂行坐着轮椅再多跑一遭。
她还误以为齐茂行是去更衣方便，想着或许衣衫不整，她不太好瞧见，因此到了巷口之后，就停了步子，转过身，面朝街上，示意奉书先进去瞧瞧。
奉书也是个憨直的，人还没到，口里就先叫了起来：“二爷？您是在里头不？”
也就是在这时，背对着巷口的苏磬音忽的发现，外头街上一个身形干瘦，形容猥琐的人，就这么死死的盯着她，直直的冲着这里快步走了过来！
这人的目光透着一股阴暗狠厉，一瞧就是不怀好意的，任谁遇上都要忍不住的惊慌畏惧，苏磬音还未回过神，脚下便已忍不住的连连后退了几步，可对面这人见着她这动作，脚下却反而更快几分，手下也伸向了怀里，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
想也知道，他摸的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苏磬音的呼吸猛然一滞，再也不敢迟疑耽搁，拎起裙角立即一个转身往巷子内跑去，口下也连忙叫道：“奉书——”
“什么人？二爷！”
只是还没等她的呼救说完，刚在他的身后奉书便已是一声比她还高过了许多的惊呼。
苏磬音抬头一看，昏暗的天光下，不远处，齐茂行坐在轮椅中满面凝重，地上倒了一个不停哀嚎的粗壮男人，而他的面前，还有两个恶徒的背影，双双手持刀匕，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作势欲刺！
看清楚这一幕之后，苏磬音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浑身上下都像是过了雷电一般，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住手！”
奉书自小就跟在齐茂行身边伺候，虽不如齐茂行师从良师、自幼习武，但耳濡目染，粗浅的拳脚也是会一些的，见着这一幕，不及细想，便已是忠心耿耿的冲了上去，一个纵身，便将离他最近恶徒扑了下去。
这般一来，冲向齐茂行的，就只剩一个人了。
凭他的本事，这么一个市井间的寻常恶徒，就算是坐在轮椅里，不得挪动，原本也是根本算不得什么的。
但偏偏，他的眼前却还有一个苏磬音。
而苏磬音的身后，还剩了一个意图对其不轨的猥琐男人。
闪念间功夫，齐茂行心下便已做出了决定，已近在眼前的利刃视若不见，手腕一抬，刚才握在手中的木钗便利箭一般飞了出去。
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便连时间都好似会缓慢了下来。
譬如现在，苏磬音在这瞬息之间，都能看出齐茂行的这一抬手，是她十分熟悉的，标准的投出飞刀的动作姿势，她曾经在一日里连着重复了三百次，甚至还因此病了一场。
只不过，亲眼看到了，苏磬音才知道，一模一样的动作，在齐茂行的手下，竟能带这般的威势与杀意。
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齐茂行扔出的东西，擦着她的面颊向后飞了过去，带起的一丝微风，叫她散在面颊的一缕青丝微微漾起，又缓缓的落下。
“别回头！别看！”齐茂行的声音清晰，面色焦急。
话音刚落的同时，巷内剩下的一人手里的短刀，便也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他的肩头。
苏磬音的眼眸一颤，不知是因为这一声厉喝，还是因着落在齐茂行肩头的刀刃，她停下了想要回头的动作。
她猛地僵在原地，迟了一瞬。
“咚——”
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倒下。
与此同时，硬生生受了一刀的齐茂行也终于能腾出手来。
一招最简单不过的擒拿手，刚刚砍了齐茂行一刀的男人，手下便忽的一松，丢了刀柄，紧接着脖颈一歪，身子便立时软了下来，没骨头似的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脑中都在迷惑，自己为什么好好的，会把脖子送到这小白脸的手里？
齐茂行紧紧的拧着眉头，折人脖颈，固然是死的干脆利索，但是这般杀人，就必得将对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双手也需紧紧抓住头脸，才能用力。
这样腌臜的东西，若是寻常时候，他决计不愿这般触碰。
只不过眼下苏磬音就在眼前，若上刀匕武器，他有些担心血溅三尺、肠子流满地之类的场面会吓着她。
确认手下的歹人彻底没命之后，齐茂行立即将人远远的撂到了一旁，之后又看着奉书那一边，也已经按下了另一人，再无什么差池。
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强忍着手上的不痛快，朝着巷口的苏磬音推起了轮椅。
只是没走几步，齐茂行便又看到了苏磬音满面惊慌，目光只是盯着他的肩头。
他顿了顿，像是也想到了什么，一伸手，将还卡在左肩上的短刀顺手拔下，一并撂到了一旁。
好在肩上的伤处，不会涌出太多血，他今日又穿的是鸦青的布料，略微渗出些血迹来，不细看也不算明显，应该不至于吓人。
这么想着，齐茂行还未来得及抬头，伴着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缕带着甜味的馨香，便也随着行动间的微风似有似无的飘到了他的鼻端。
自然是苏磬音朝他奔了来，
“没事，都解决了，别害怕。”齐茂行便立即安慰道，说着，见苏磬音径直朝他的肩头看来，便侧着身子略挡了挡。
女子胆子都小，出了这样的事，想必已经吓得不轻的，再看这些东西，何苦来的？
但苏磬音却并不配合，见他还在乱动，甚至都着急的一把按住了他：“你受伤了，别乱动！”
说着，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想要先绑一下止血，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齐茂行拿过她的帕子随手按在了左肩，却只是一笑：“就是些皮肉伤，几日就好了，别怕。”
看他还是这般不当回事，苏磬音却是更急：“留了这么多血还说是皮肉伤，那是什么刀，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想到破伤风，苏磬音愣了一瞬，便立即扭了头，越过躺在一旁的尸首，只径直去看掉在一旁的“凶器。”
干这等下作事的匪类，身上能有什么神兵利器？
她留神一看，就是一把寻常的短刀，也不知道用了多久，刀把上缠着都已黑的看不清本色的麻布，一点也不锋利的刀刃上，陈旧的血迹锈蚀更是一样不缺。
看清楚这个，她就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一直留意着她的齐茂行便也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说了别看，怎的总不听劝呢。”
老实讲，齐茂行心底里是不太能理解苏磬音这明明怕的很，还非要去看，看了之后便又被吓得不成的举动的，
但他对苏磬音，却总是有着无尽的耐性，尤其这会儿见她面色煞白，唇瓣都褪了一层血色，齐茂行越发觉着心下闷闷的发沉，难受还要更甚过肩头的伤口。
“苏磬音。”
他不及细想，便只一把将苏磬音拉起，叫她的目光从地上的鲜血尸首上移开，只看向自个，声音也越发温和起来：“好了，都是污秽玩意，平白污了你的眼，不要再看了，咱们这就回去。”
说罢，便又吩咐了奉书：“扶二奶奶出去。”
奉书下了狠手，将地上还活着的两个人都砸的不省人事，闻言站起身，便又恢复了素日的憨直忠心来请她。
但苏磬音却是一动不动，她唇色还是未曾恢复的惨白，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却是格外的俨然：“你为什么要连自个性命都不顾，却急着救我？”
她看的清清楚楚，如果那人冲上来的一瞬间，齐茂行不是飞刀救她，而是立即反击的，那一刀决计不能落在他的肩头上。
齐茂行眨着眼睛看了看她，像是觉着她问了个不必多说的傻问题似的：“本该如此，哪有什么为什么。”
说罢，他看着苏磬音像是不太对劲，有些疑心这是把人吓坏了，一时弯起嘴角，越发温声笑了起来：“对不住，带你逛街，下车前还大言不惭说能护着你呢，咱们先苏府，我叫葛大夫给你熬安神汤喝，先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眼看着齐茂行直到现在，自个肩上还渗着血的伤口理也不理，都还只是操心着她和安神汤。
苏磬音一瞬间便只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带着眼底都一阵阵的发涩。
“齐二。”
她的声音还微微颤抖着，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但面色中却透着一股叫人不容忽视的坚定：“你之前说，对我生出了男女之情，可是真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齐茂行却也是回的不假思索，格外断然：“自然。”
苏磬音低头看向了他透着血迹的肩头，忽的闭上了眼睛，略微缓了缓心内不停翻涌的情绪与冲动。
再睁开眼时，她便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声音平静且坚决：“那就好，齐二，往后的日子，咱们如真夫妻一样，好好过吧。”
这话太叫人震惊了，齐茂行却只是愣愣抬头看向她，仿佛听不懂一样，久久无言。
一旦决心已下，也开了口，苏磬音便不是一个会再迟疑反悔的人，她的声音轻缓，一双杏眸仿佛深不见底：“从前的事，便只当是大梦一场，自今日起，咱们便当是刚刚成亲的第一次，从头开始，只当是一对新婚夫妇好好相处，可好？”
齐茂行在她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自己背影，其中没有在侯府时的疏离冷漠，甚至连在庄子上时，也一直未曾消失的，隐隐的戒备客气都一概不见。
她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对着他，眼似秋水，满满当当，仿佛只剩下数不尽的柔情。
这样的对他的苏磬音，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分明是该高兴的事，可齐茂行紧紧的攥了手心，却莫名的只觉不安：“可是为什么，不该如此，从前你我……”
“为了我日后不会后悔。”
苏磬音却径直打断了他，蹲下身来，迎着他的眼眸，满面认真：“二爷，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剩下的这些日子，咱们便都抛下这些叫人不痛快的事，只图一个开心不成吗？”
“所以，你是因着我时日无多才会这般？”
齐茂行像是终于在一团乱麻中，发现了最要命的一根线头，他张张口，一双星眸看向苏磬音，话音焦急，甚至几乎都有些惶然：“可是，我未必就一定会死，说不得，过些日子，我的毒便解了，腿也好了！”
苏磬音在这样的目光里，便也越发缓和了面色，只觉心内泛起一阵阵的温软的水波。
她面带微笑，温柔似水：“嗯，我说错啦，你当然会好。”

第80章
“嗯……这样, 那老夫这就敷药了？”
苏府小厢房内，被匆匆请来的苗太医，将他们南人珍藏的伤药拿了出来，可是他却并没有立即往齐茂行肩上的伤处上去用, 反而面上很有些迟疑似的, 时不时的, 就会往身旁一直盯着他疗伤的苏磬音身上瞟去。
苏磬音的面色的确是格外的严肃，她一目不错的看了看苗太医手里的药膏, 想了想, 便又忍不住道：“就这样就直接上药了吗？伤口不用再好好清洗一遍？那个砍他的凶器，是真的脏得很。”
也难怪苏磬音不放心，老实讲，她原本对苗太医这个人, 心底里就是不太瞧得上的, 总觉着这个人就是原本就是太医署推出来敷衍的人不说, 而且还故意哄骗患者，眼睁睁看着双腿残疾的病人摔在地上，还在一边冷嘲热讽、叉腰大笑……
总而言之, 不说医术好不好, 只说基本的医德, 已经有问题了。
说实话，要不是奉书出去跑了一圈，结果葛大夫便不巧，已被邻家请去，且听说还是急症，得知齐茂行的伤处后，便连连摇头, 只说既然不是大问题，自然还是自己手边的病人要紧。
再加上齐茂行像是已经被骗了，对这个苗太医格外信任，她今天都不太乐意叫这人过来治伤。
瞧瞧，葛太医虽是被太医署里排挤出来的，但他医术高超，自个出来开了医馆之后，多年来称得上是名声在外，找他看病问诊的人家都能排到后几月去，不像苗太医，虽是太医，整日里却是闲得很！就算是在领上给齐茂行看病的差事前，在太医署里也没人找他。
就算是有官阶出身的歧视在，但这多多少少，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就像是现在，这个苗太医竟然压根没提刀口清洁的事，刚才齐茂行肩上的血迹粘住了衣服，不好脱下，他也是随便叫从井里打了点水来过来，打算就这么冲一冲就完？
苗太医闻言颇有几分奇怪：“齐夫人方才，不是已叫拿煮过又镇凉的温水洗过了？”
没错，苏磬音方才看着，觉着实在不太成，硬是叫他换成了煮沸的水，这才多少放心些。
不过这会儿听了他这话，苏磬音还是有些着急，只是耐了性子，尽力温和的建议道：“方才那只是为了浸湿一些，好脱下衣服而已，可是伤口里面，不需要再清洗一下吗？”
苗太医叹息一声，似乎觉着她有些无理取闹：“我们南人给人治伤，都是用水冲一冲，用这灵药裹上，两三日就好的，哪里有这许多讲究？”
方才都一直有些出神的齐茂行，这会儿也解释安慰道：“的确如此，军中受了伤，也是止了血，上些伤药罢了。这刀口并不深，当真不算什么。”
苏磬音听着，想到那刀子上的污渍铁锈，便又忍不住疑问道：“这样都能好吗？难道没有伤口感染……唔，就是并不愈合，反而烂得更厉害的？”
不妨苏磬音连这个都清楚，齐茂行面色正了正：“脓疮不愈，这也是常见，底子好的，自个便撑过来了，若是再烂的厉害，就用烧红的烙铁过一遍，能熬过来的，便是寿数未尽。”
那没熬过去的，自然就是该死了……
苏磬音叫这毫不遮掩的言下之意惊的又是一窒。
她张了张口，但是心下也明白，这个属于时代与硬件条件上的差异，她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面前的齐茂行，她面色便反而越发断然：“就是因为伤处沾了污秽未洗干净，才会烂起来，你这伤口，一定要再好好清洗一遍！”
她这个说法，医书上也早有提及过，两人闻言，也都并不太诧异，齐茂行见她的神色郑重，不愿为这点小事反驳，便也只是点了点头：“你若不放心，我叫长夏再提一壶滚过的水来，再冲一次就是了。”
可苏磬音抿抿嘴，虽然面上有些犹豫，但是最终却还是咬牙开了口：“光拿水怕是不行，若不然，用盐水…不，还是找管家送一点烈酒过来？”
烈酒。
单是听着这个词，苗太医就忽的挑了挑眉，扭头瞧了一旁的小齐将军一眼，一时间，简直有些疑心，这位小将军，是不是做什么事得罪了自家夫人？
这是存心要叫他疼上一场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着，但是横竖疼也疼不到自个身上，苗太医却并不反驳，反而咧嘴一笑：“哎呀，没想到夫人还颇通医理！老夫也确实听闻过，以烧酒擦伤，不会生出脓疮来，岭南常用此法，与小将军说的烙铁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原以为齐茂行听着，定是要推辞拒绝，可没料到他听闻之后，虽然面上有些诧异，但是停了一瞬之后，却还是答应的毫不迟疑：“也好。”
啧啧啧，瞧着好好一个后生，原来这是个惧内的！
苗太医见状，便忍不住的暗暗摇头，只是之后一扭头，对上了苏磬音看向自个的眼神，却又忍不住的猛地一顿，
也罢了，分明面上与言语都是和和气气，可是这个眼神瞧过来，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的叫人不敢反驳，哎，中原人的女子都是这般厉害，齐小将军惧内，也是难怪……
一面这么想着，苗太医摸摸自个的胡子，扭头往外头走了几步，躲开了苏磬音单单面上瞧着客气，内里却满是疑心戒备的眼神，
哼，惹不起，这躲还躲不起不成？
苏府的老管家最爱这杯中之物，听了苏磬音传下来的话后，便亲自送来他珍藏多年最烈的烧酒。
这一次，是苏磬音自个仔细洗过手，小心翼翼的，主动为他冲了一遍伤处。
在烈酒的刺激下，齐茂行面上还能撑住不变，甚至口中也一丝声音都没有，但身子却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只几息功夫，额头上便也立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磬音咬着牙关，又立即去拿了镇凉的滚水，等了几息功夫之后，又用水将烧酒冲了下去，瞧着齐茂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的放松了下来，她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她转身拿了备好的帕子，帮他按了按额头上的汗珠，面上忍不住地咬着下唇，似乎是有些担忧自责。
她上一世毕竟不是专业医护，只是从别的渠道道听途说，方才凭着一股冲动用了烈酒，做的时候，她满心只想着以防万一，有没有旁的法子，总是要消毒的。
等到这会儿，看着齐茂行这般的汗珠，她便又有些动摇，只觉着这再是烈酒，浓度也肯定是不够的，或许未必有用，怀疑自个是不是不应该自作主张，齐茂行这伤原本就是为了救她受的，她这样是不是白白叫他又遭了一回罪？
齐茂行不易察觉的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到苏磬音的神色，声音却是格外的温和：“没事，我在刚从军时，也很是受了几回伤，都是惯了的。”
但他越是这么配合，苏磬音便越发觉着心里更不好受。
她扭过头，起身去水里重新拧了帕子，借着这个东西略微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没有多说，作势又要帮他擦脸。
齐茂行这时却有些不自在似的伸手接过了帕子：“我自己来就成。”
苏磬音也没多说，见他将帕子一把盖在了脸上，眸光往下一看，便也转身去又拿了一条手帕。
齐茂行的伤处是在肩头，为了治伤，外头的衣裳是早已剪开脱下，袒露着上身的。
方才拿清水清洗时，他身体虽然尽力往后靠了，但多多少少，还是会顺着他的上身往下留一些清水。
她一眼瞧见了，便很是自然的上前一步，顺手为他擦了擦。
苏磬音做这动作时，是不假思索，一点没有多想的。
就算是废了这么久，齐茂行的身材也仍旧是漂亮的惊人，宽肩细腰，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或许是因为中毒之后瘦了许久，甚至略微显出了些单薄，但即便如此，腰背之间，也仍旧挺秀，丝毫不显孱弱。
齐茂行说的没错，这时留意了，苏磬音便也发现，在他的胸膛与小腹上，都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是被什么伤的，只瞧着少说也有几年功夫。
可他今年分明也才十六。
苏磬音一时间有些沉默。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这伤痕。
正擦脸的齐茂行，便是猛地一僵，一双星眸都瞬间猫儿似的大了一圈。
而正触碰着齐茂行的苏磬音，一瞬间，便也明显的感觉到，手下的胸腹脊背，就都像是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刺-激，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崩起来之后，他的胸腹间的便愈发明显了，肌肉并不夸张，是十分流畅的线条与弧度，腹部两侧，还有两道漂亮的人鱼线，干脆利落地往下延伸了下去，白皙单薄、却又有力健硕，这两种分明冲突的形容，却在他的身上，结合分外适宜。
苏磬音也是猛地一顿，手下僵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擦下去。
正僵持间，门帘一响，刚刚出去的苗太医估摸的时候差不多，又重新转了回来。
“哟，脸怎的这般红，怕不是发热了！”回来的苗太医一眼看见齐茂行，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了起来。
苏磬音抬眸一看，果然，齐茂行的面颊上，泛出了两抹格外明显的红晕，这会儿正有些窘迫的连连摆手，只说无事，
看着这一幕，苏磬音低了头，有些想笑，只是侧过身后，自个的心下，却也莫名的有些发烫。
另一头，苗太医查过无事，又瞧着苏磬音再没有旁的话，这才为他上了药，在苏磬音的要求下，用也一道拿滚水煮过的绷带包扎妥当。
“这么热的天，缠了绷带，衣裳便也不必穿了，闷着了反而不好，就这般晾上一日，略微收收口子再说。”
“这个方子我先开着，你们瞧瞧，若是夜里发热了，就熬上一碗喝了，若是没有，就不必折腾，剩下的，我明个再来瞧。”
这样正经的医嘱，苏磬音自然是立即应了，算是心里再有偏见，但明面的礼数她也不会丢，站起身，客客气气道了谢，送了谢银，这才叫老管家待她一路送了出去。
齐茂行面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他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时候不早了，用过晚膳便也早些休息罢。”
提起休息，苏磬音便也回过了神，起身在屋子看了一遭：“是了，我都忘了，你受了伤，今天可不能再睡那小榻上，我这长榻越发窄，你昨日怎的就这般凑合了，只怕都伸不开身。”
这倒是真的，苏磬音的屋子就不大，摆下的长榻，自然也是比较精巧的，以齐茂行的身高，当真是一点都不舒服。
齐茂行便也点了点头：“嗯，昨夜里你醉了，我就近方便看顾罢了，若不然，今晚我还去叔父的住处，叨扰一晚？”
他第一次陪着苏磬音回来时，晌午便是歇在苏磬音小叔的屋子。
“小叔的屋子空了许久，应当已积了一层灰了，又阴潮，再一者，我们家里也没有守夜的规矩，你夜里得有人看着，可旁边连下人能歇的地界儿都没有，总不好叫长夏再在地上睡出毛病来。”
苏磬音摇摇头，之后看了看他的伤口，一时又沉默下来。
她昨日喝醉，齐茂行都还特意窝在这憋屈的小榻上，照料了他一夜，今天齐茂行受了刀伤，当然也到了该她回报的时候。
这么想着，她便立时做了决定，断然道：“今夜就一起睡吧，架子床够大的，我在旁边，若是你半夜发热了，也好立马知道。”

第81章
“可吃饱了？要不要我再叫人上一份宵夜来？”
苏磬音掀起小厢房的门帘, 看见屋里的齐茂行后，面带微笑，说的随意又亲近。
这时天色已然有些晚了，她刚刚去别的屋子换了一身还放在苏府里的半臂浅鹅黄裙, 时下的衣裳染色固色技术不大成, 洗的时候再小心, 只要过了水，颜色便立马不复新衣的鲜亮, 这样的衣裳, 放在侯府里叫人瞧见，是会被势利眼的下人们偷偷笑话的，也只有回了自个家，才能穿的自然。
苏磬音一直觉着这样半旧料子, 却反而要比鲜亮的绫罗绸缎舒服的多, 换了衣裳之后, 又一道踩了一双厚底子的软和布鞋，头面首饰都全都卸了，见太子夫妇时挽的厚实发髻也都拆了, 只是斜斜编了一条黑黝黝的长辫, 拿毛绒绳系着, 最后留了一寸长的辫穗，既简便又轻快。
屋内的齐茂行看着这样的苏磬音，一时忍不住的有些怔愣。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副随意居家的打扮，还是这一副亲近熟稔的态度，齐茂行只觉着这样的苏磬音，却又与之前见过的全然不同。
温润似水，见之可亲, 恍惚间，他几乎都忍不住的生出了些当真回了家，苏磬音也当真是他新婚燕尔，相知相守的妻子了一般。
这个家，并不是指之前的齐侯府抱节居，而是隐藏在记忆很深处，深到他几乎忘记了的，幼时娘亲还活着，他在外头与师傅们练了拳脚，回来之后，可以冲到娘亲的怀里，听她笑着嗔怪埋怨的那个家。
自打娘亲去后，十年来，这种感觉，他却是再没有过。
这男女之情，原本竟还会如此神奇？
齐茂行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苏磬音逛街的时候，已经在四象街上吃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回了苏府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再吃晚膳，齐茂行伤了肩膀，回来清洗包扎，又很被折腾了一圈，也没什么食欲，两个人都只是喝了一碗清粥就应付了过去。
苏磬音担心他这时候会觉着饿，见他不说话，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回。
“不，不饿。”齐茂行这一次，才从叫他的恍惚记忆里猛地警醒，摇摇头，神色像是有些低落。
苏磬音看了看他，便又关心道：“嗯，你是不是累了，不饿的话，便收拾收拾，赶紧歇息吧？”
提到歇息，齐茂行却又停了一瞬，看着苏磬音说罢之后，又径直往屋里去，带了月白石青一道，张罗着给他换上新的被褥软枕之类……
他到底还是没能再坚持说出拒绝的话来，动身躲在屏风后，背对着苏磬音的方向，在长夏的伺候下将上下都仔细洗了个干净。
而另一边的架子床边，苏磬音瞧着旁的换好，要放两人的枕头被子时，一时却有些犹豫。
按照正常同屋同床的夫妻，都是夫君在里，妻子在外，这是为了方便女子半夜起来奉茶倒水，服侍男人。
“按理说，该是叫你睡里头，我在外头看顾你，可你腿脚不方便，我又想着，是不是睡在外头更便宜些，夜里有事，我可以小心些从里头翻出来，也不碍事。”
苏磬音心底里对这所谓的“规矩”却是嗤之以鼻的，不过今晚她不为纲常，而是因为齐茂行受伤，心甘情愿的照顾他，因此这时便十分善解人意的征求他的意见：“你的意思呢？”
齐茂行沉默了一晚上，直到这个时候，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听到苏磬音问话，他才猛地惊醒似的，立即摇头：“你定就好，我都成！”
虽然不会在意，但见齐茂行能这么开明，并不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尊卑讲究，老实讲，苏磬音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她笑了笑：“那你还是睡外头吧，我叫石青把脚踏取了，一会儿你推轮椅靠近更方便些。”
齐茂行便也默默点头。
长夏上前，很是熟稔的将轮椅侧靠着紧贴在床沿，拧动轮椅上一早留出的机关，将一边的扶手卸了，之后不必费太多力气，只要扶着轮椅不要跑动，齐茂行自个双臂一撑，便将自己从轮椅移到了床上，之后长夏只用再搭一把手，将他垂在床沿下的双腿抬上去就成。
苏磬音方才就也上前了，只是因为之前没见过，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帮忙插手，等到齐茂行挪到了床上，才有些担心的开了口：“你下次要再上下叫我，或者月白石青来帮忙吧，你肩膀还伤着呢，这么用力，再把伤口崩开可怎么办？”
“无碍……”齐茂行又是低低的应了一声，一时间满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还是小觑了这男女之情，从前他怎么会觉着他的男女之情就是他自个的事，便是苏磬音对他嫌弃不满，也可以互不妨碍的？
当真见到了这样的待他苏磬音，感受到了其中的滋味，叫他如何能再退回从前的客气疏离，甚至相见两厌？
这样的好事，可偏偏……
齐茂行微微抬眸看了苏磬音一眼，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最终到底还是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苏磬音也没在意，瞧着齐茂行叫长夏放了床帐，在里头换起了寝衣，她便也退了出来，往屋内另一头取了牙粉开始了洗漱。
女子睡觉前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总是要更多些的。
齐茂行靠在床头软枕上，大睁着眼睛，在帐子里静静的窗外的苏磬音，刷牙净脸，卸妆梳头，又细细涂了一层面脂手膏……来来回回，穿花蝴蝶似的忙了半晌，足用了两刻钟功夫，才终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往这边走了来。
听到这个动静，他的心下忽的一跳，连忙往下滑了滑，倒在玉枕上，将轻轻一层的薄被死死拉到了脖颈下头。
“还没睡呐？”
苏磬音看见他，笑着说了一句。
要和齐茂行同睡一床，苏磬音也特意换了一身很是保守的中衣，长袖长裤，除了手脚脖脸，身上一点没露的。
因此她这会儿丁点尴尬羞涩之类的意思都没有，十分自然的，掀开床帐，怕夏日的夜里憋闷，顺手在一边挂起，便也脱了绣鞋，只挽着头发跪在床沿，开始往床内挪去。
苏府不似侯府豪富，宅院不大，架子床也就是寻常，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她跨过齐茂行往里时，虽也尽力避免压到了人，但是难免的，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触碰。
最后过来时，她有些不稳的，甚至还稍微晃了一下，不假思索的在齐茂行的膝盖上托了一把。
“嘶——”
微不可闻的声响从口中才刚刚冒出一个苗头，就被齐茂行死死的咬着牙根压了回去。
他的手心里也是攥的紧紧的，分明身上的反应是要浑身紧绷的，但他为了不叫苏磬音发觉不对，却是要违抗本能的，叫双腿都尽力放松起来。
这个矛盾的反应实在是太为难人了，只几息功夫，他的额角就渗出了一层薄汗，面颊也忍不住的涨的通红。
苏磬音挪到了床里，转过身，接着床头的烛火，偶然瞟到他的脸色，便立即吃了一惊，也与傍晚时的苗太医发出了一样的担忧：“你不是这会儿就发热了吧？”
说着，便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有，误会了。”齐茂行声音发沉，猛地往外扭过了头去，躲开了她的手心，声音紧张：“就是，有些热……”
苏磬音停了一会儿，有些明白了什么，一时便又觉着有些好笑：“二爷呀，你总是这么爱脸红，我夜里可怎么知道你发烧了没？”
“分明是这样的出身，怎的还这样容易不好意思？”苏磬音看着，便又忍不住的弯了嘴角。
虽然他们的开头不太完美，但既然这些日子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像真的夫妻一般好好相处，能有洁身自好、成婚之前不近女色的夫君，当然要比那等轻浮好色，通房妾室无数的“风流人”强的多。
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里，齐茂行能有这样的坚持，便越发的显得难得可贵。
这么想着，苏磬音只觉着眼前纯情的少年夫君，实在是顺眼的很，并且越看就越是舒服顺心。
齐茂行有些恼了似的，扭着头，却是一言不发。
见他已经窘迫的都闭了眼，苏磬音便也没再多笑话他。
苏磬音笑了笑，双手抱膝，靠在床内的墙下，眼神看向他一动不动的双腿，便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忽的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小腿，面色复杂：“你的腿，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齐茂行的呼吸便又是猛然一窒：……

第82章
听了苏磬音这句话, 齐茂行只窘迫的面色都涨的更红了。
他的腿是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没感觉，他不太能说得出口，可若说有，他就越发不能提了。
在苏磬音的视线下, 他迟钝了半晌, 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欺骗苏磬音, 只是迟疑道：“嗯，还, 有的, 有一些？”
苏磬音奇怪追问：“有一些？使劲儿捏的话，也是可以感受的到的？也会疼？”
这样的不会暴露殿下大事的问题，齐茂行回答起来便毫不犹豫：“是。”
苏磬音张张口，看了看他的面色, 又觉着不该这么问他的伤心事。
因此顿了顿, 她打算着明日私下里去问苗太医, 便只将自个心下的疑惑压了下去，也收回了手道：“好，不早了, 赶快休息罢。”
她特意与齐茂行同床而睡, 原本就是因为齐茂行受伤, 好方便就近照顾。
只不过她这么多年，晚睡晚起的习惯也是早就固定了的。
前半夜，她还能强撑着起来了两次，打算轻轻碰碰齐茂行的额头手心，试试有没有发烧。
但是齐茂行却是敏锐的很，每次她才刚一起来，压根来不及真正上手, 只一转头低眼，旁边的齐茂行，便都已经是睁着眼睛，神色清明的回她：“无事。”
若不是之前是看着齐茂行闭眼睡熟，苏磬音简直疑心他是不是一夜里都没睡着。
好在齐茂行的身子是真的结实，苏磬音起来瞧了几回，也并没有发现发烧不舒服的迹象，放下了大半的心之后，等到了后半夜里，她便有些熬不住了，睡得很沉，也再没有强撑着起来。
等到第二日一早被月白叫醒时，外头的天色都已经大亮了，一夜里睡得不□□稳，苏磬音起来之后，还有些晕晕的发沉，再一瞧身旁，已是空荡荡的，都不知齐茂行是什么时候起来出去的。
“姑娘若是困，就再多睡一阵儿。”
月白笑着给她送了一杯水：“横竖是在咱们自己家里，也没人说闲话，就一个姑爷，我瞧着呀，也是心疼姑娘心疼的紧，肯定不会计较的！”
苏磬音低头漱了漱口，抬眸觑她一眼，有些羞恼道：“你怎的也这样，素日只当你个是好人，原来也全是装的！”
月白只是偷偷一笑，瞧着苏磬音没有再睡的意思，就也转身拉过折屏，给她拿来的外头的衣裳。
苏磬音坐起来脱着中衣，这才顾得上问了一句：“齐茂行呢？”
月白开口：“天刚亮就起了，都已经转着咱们府里的二进院子挨着转了一圈了，这时应该就在外头不远。”
“他起的这么早？”苏磬音微微蹙了眉尖：“肩膀上还伤着呢，这么一大早的，又折腾什么？”
“是长夏推着出去的，瞧着脸色也还好，若不然，也不敢看着姑爷出去，姑娘记挂，一会儿出去亲自看看就放心了。”
苏磬音闻言，也点点头，默默加快了更衣梳洗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功夫，收拾妥当掀了帘子出去，果然，就在门外的小院里看见了齐茂行。
因为肩膀的伤口，没穿里衣，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衫，正在侧对着门口，微微垂眼，似乎是随意打量着台子上摆的罗汉松。
不过苏磬音才刚刚出来，都没来得及开口，下面的齐茂行便立即察觉到了一般，对着她转过了身来，嘴角露出明显的弧度：“醒了？夜里都没睡好，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我想把你之前教给的飞刀飞镖再练起来，稍微早起一些，省的过两天一下子更早，不适应。”苏磬音开了口。
这个念头，是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定下的。
在四象街里直面歹人、又亲眼看着齐茂行在她眼前，为了保护她中刀。
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是比表面上要大很多的。
昨天多半日，她都忍不住在想，如果她之前没有放下暗器的练习，在昨天略微有些反抗之力的话，齐茂行是不是也不会受伤？
齐茂行闻言愣了一瞬，他很乐意苏磬音练练拳脚，叫身子更结实些的，只要小心些，别像上一次累病了。
但如果是为了昨日的缘故后怕，他便有些自责，总觉是自己没有没有护好她。
齐茂行还想再说什么，苏磬音已经径直往前，话里带了几分惊叹道：“你都没看，怎的就知道出来的是我？”
齐茂行抬头：“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这话说的平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开了要好好相处的缘故，这会儿落在苏磬音的耳中，她却总觉得听出了一丝旁的滋味来。
不自觉的，她也微微弯了嘴角，虽是说着不赞同的话，但是眉眼带笑：“你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热，起这么早，不碍事吗？”
齐茂行摇摇头：“都无碍，苗太医送来的药很是不错，今日再换一回药，想来就该好了。”
苏磬音走到旁边，很是自然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的确，或许是因为在外头待了这么久，入手玉一般的既润且冰，温度比她的手心还要低些。
齐茂行微微低了头，叫她摸的更顺手些，但是等着她收回手后，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又转过头，带了些躲闪的继续看起了一旁的罗汉松盆景，活像是上头长出了一朵花。
苏磬音见状，既觉着好笑，回过神后，也暗暗生出几分赧然。
她收回手，在背后虚虚的握了握，微微抿唇，转了话题：“你起这么早，应该饿了吧？街尾有一家卖阳春面的，吊的老汤滋味很足，我昨晚特意叫石青一早出去买来，放心，是用的自家的碗筷，干净的。”
齐茂行也回过了神，仍旧没抬头看她，只是答应的格外的干脆大声。
而等到之后前厅里摆好了早膳，一道坐下时，苏磬音便又留意到，方才还衣衫不整的齐茂行还专门又回去换了一件衣裳，打脖子往下就系的严严实实，格外的端正严肃。
苏磬音笑了笑，也没有多说，只是拿了竹筷，开始搅起了面前的小份阳春面。
葛大夫之前就已诊断过，说她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活动的不多，脾胃就不大强健，一大体现就是早上起来时，肚子里都没什么食欲，吃不得几口早膳。
因此虽然是小碗，但是一碗面吃到一半后，她就觉着已经饱了六七分。
要是在上辈子，她吃不下了，偶尔扔一些剩菜剩饭，是没有一点压力的，但是这个世界到底又和之前不同。
只说她身边的石青，那就是之前河西那边受了灾，一路逃过来实在要饿死了，没法子被家里给卖成奴婢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便生在太傅苏府里，并不缺少衣食，但苏磬音还是做不出浪费粮食这样的行径，这会儿虽然饱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放慢了速度，仍旧打算吃完剩下的一小半。
食不言寝不语，齐茂行大家公子出身，这些规矩自然都是有的。
只是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余光与注意力，却是一刻都没有从苏磬音身上离开过，自然，他也立时就发现了苏磬音的不对，在想想之前知道的她的食量，便也立即猜到了其中缘故。
“你可是……吃不下了？”齐茂行直起身，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苏磬音闻言摇头：“唔，稍微有一点饱，没事，可以吃得下。”
齐茂行见状，却是径直伸手，将她手下的瓷碗端了开去，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暖茶：“吃不下就不必吃了，喝口茶，略微歇一歇。”
见状，苏磬音还要再说什么，齐茂行却又将剩下的阳春面放到了自个面前，继续道：“正巧，我还不太饱，再添这一口正好。”
“啊？”
苏磬音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时只惊讶的连声音都高了许多：“那个，我，你不是有洁……唔，一直很讲究的，怎么能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齐茂行却已经开始挑起了面丝。
他的面色却是格外的平静，声音也是平淡的很，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似的：“旁人的自然不成，你不一样。”
旁人都不成，只你不一样。
说来也怪，齐茂行说这话时，不论声音还是内容，都是再寻常不过，一点起伏都无的。
但苏磬音听了，却只觉着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从前读到那精妙绝伦、脍炙人口的情诗时，都更觉着令人动容，
她握着手里的茶盏愣在原地，茶水温暖，一点点的温热了她的手心，且还不曾停止，像是顺着手心，一路还继续往心口去。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苏府的老管家便忽的出现了门口，隔着门槛禀报道：“姑娘，姑爷府上来人，说是姑爷的兄长齐大爷，特意来探望姑爷的。”
听着这话，苏磬音与齐茂行两人便都是一顿。
苏府不像是齐侯府的规矩讲究，祖父早年见门下学生弟子无数，来能来往的，都是他得意，且关心亲近的，偶尔上门走动探望旧师时，祖父都是特意叮嘱门房不必阻拦，只要人在，都是直接迎进来见他。
连学生弟子都是如此，就更别提齐君行这样的正经亲戚，老管家又不知道齐侯府的诸多内宅阴私，一听开口是姑爷的兄长，便更是立马，满面热情的将人请了进来，好茶好点的供在了前头的厅堂里，只说着苏磬音与齐茂行两个就在后头用膳，稍等片刻，立即就请出来。
若不是苏磬音到底是女子，闺房里多少有些不方便，只怕直接带到小厢房外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齐茂行也没有责怪苏府老管家的意思，他面色虽不大好看，但还是放下手上的碗筷，对着身旁的苏磬音温声道：“既是已经来了，我便过去一趟罢了。”
都已经被请进来了，的确不好什么都不说再赶出去，若不然传出去，倒显着是苏家的待客之道有问题。
可苏磬音仍旧是紧紧的皱了眉头：“你别去，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齐茂行对着她，神色便渐渐温和下来，正要再说什么，便看见苏磬音又扭过头，对着官家严肃道：“既然是他有事来找，夫君腿脚不方便，你叫他自个过来说。”
说罢，苏磬音转过身，安慰的拍了拍齐茂行的手臂：“你别在意，我和你一起，他若是敢来苏家找你的麻烦，我替你教训他！”
“嗯。”
齐茂行的黑色眸子似乎闪动着微光，他低低答应着，心口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第83章
因为苏磬音的话, 他们两个就坐在原地谁也没动。
等到齐君行被老管家带着来了小厢房，看到的就是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两对坐，一个捧着手里的茶盏，垂眸慢品, 另一个则是不急不缓、细嚼慢咽的用着早膳, 活像他面前正用的不是寻常一碗阳春面, 而是什么绝世珍馐。
且两个人都像是没长眼睛一般，对他的到来视若不见, 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齐君行耐着性子等了等了几息功夫, 眼中露出一丝恼意，但偏偏面上，却还是要做出一副君子端方的友善兄长模样来，故意开口道：“二弟还未用完早膳？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
“只是我还记得, 二弟你不论寒暑, 向来都是闻鸡即起, 怎的出了家里，却反而如此懈怠起来？”
这个话，略一琢磨就知道是在阴阳怪气、嘲讽齐二受伤中毒, 早起都不成了, 或许还有说人之前都是在侯府长辈面前假装, 一出府就原形毕露之类……
齐茂行当然听得出他的不怀好意，但这会他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方才苏磬音方才说的，要为他出头的话。
他当然没有要倚靠明面夫人为他出面教训齐君行的念头，但是苏磬音说出这话，却叫他满心口都掉进糖罐了一般，只甜的他嘴角都不自觉咧得大大的。
哪里还顾得上理由一个齐君行嘴里放了什么屁？
但齐茂行不在意, 一旁的的苏磬音却是听不下去了。
齐茂行为了齐侯府，在殿下跟前又是伴读又是挡刀的搏前程，如今腿也废了，毒也中了，整个人单薄瘦弱的叫人可怜。
就剩下最后这么点日子了，侯府还要这么欺负人，这个齐君行还上门来阴阳怪气的开嘲讽？
她的齐二才十六岁！放在上辈子还是个高中生呢！
其实细论起来，齐茂行的岁数并不算大，但在这个地界儿，看人大小并不是单单只论岁数的，而是要看你经过的事，肩上担过的差。
白小弟也有十四五岁了，可他打小被白家上下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长大，自个屋里的事都从没过问过，就算是长大了十八，在她眼里也仍旧是需要她偏袒照顾的亲戚弟弟。
可同样的岁数，太子十四岁入朝听政，太子妃娘娘十五岁就大婚进宫，开始协理后宫了。
这样的，你能说他们年纪小还不懂事吗？寻常人长到五六十也未必有这样的阅历手段。
对齐二也是如此，她从过军上过战场吗？承担过整个侯府几百号人的前途未来吗？见过国-家领-导人吗？和继承人当过同学、当过保镖吗？
别说门都没出过几次的这辈子了，就算是上辈子，她也差得远的很。
也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虽然认真算起来，她前后两辈子加在一块要比齐二大了十几岁，但她之前在齐茂行的面前却是从来没有过对待晚辈小孩的感觉，甚至因为身份与和离的缘故，她在齐二面前，一直都是戒备甚至处于弱势的。
但是人心总是复杂多变。
从前是从前，现在此刻，苏磬音看着眼前还只是对着她傻乐的齐二，就只觉着他简直是单纯弱小又可怜，白白的付出那么多，现在还被齐君行这个恶兄长欺负！
简直是太过分了！
“齐大爷！”她放下茶盏，挡在齐茂行的身前站起身来，问的格外直接：“您过来看望伤了腿的弟弟，可带了什么礼物补品来？”
不妨她猛地提起了这事，齐君行便是忽的一顿：“弟妹……”
见他面带迟疑，苏磬音便又是抬唇笑了笑，说的轻声慢气，但又字字清晰：“便是乡下那等穷的揭不开锅的，去探望病了的兄弟也要摸几个鸡蛋带着呢，齐侯府这样的人家，您怎的两手空空，就这么上门来了呢？”
“弟妹说的是，我记挂二弟，来的匆忙，却是忘了这礼数，实在该打。”
齐君行的脸色明显的变了一瞬，只是他低头咳了一声之后，却竟还是忍了下来，甚至还在面上带出了还算真诚的笑意，当真拱手道起了歉。
苏磬音还当着没料到他脸皮这么厚，她一向与人为善，遇上这样的场面，一时就有些迟疑。
而就在这迟疑的功夫，齐君行已经越过她，微微昂着下巴走近了齐茂行，屈尊降贵一般的“良善”模样：“二弟，今日天气好，赵王爷府上的小王爷，下了帖子请我去他的王船上游湖，我想着二弟在那小庄子憋屈久了，若不然，哥哥去与赵世子说一声，也带你去松散松散？”
赵王爷原就是太-祖爷收的义子，而赵王爷当初为了护驾，连累家中妻小也全都亡于叛军之手，膝下只留了一个多病的女儿，因此如今这赵王爷，其实也是赵王爷又收下的义子。
赵王爷行事暴戾，除了在太-祖账下，是最凶狠忠心的一条狗，旁人谁的账都不卖，如今年岁大了，又有在军中的资历摆着，便是当今陛下，也是口称兄弟，给足了体面。
而又被他亲手教养出来的义子就更是亲出于蓝，只听赵王爷一个的吩咐，说句大逆的，若是赵王爷叫这个儿子去造反，他立马就会扭头去点兵。
这样的赵王爷父子，便连当今的陛下都只是面上恭敬，因为之前责罚王府恶奴纵马伤人一事，与东宫生出了龃龉，对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齐君行，竟然能叫赵王府对他另眼相看，这事还当真有些奇怪……
齐茂行一时还当真有些疑惑了起来。
而炫耀了自己与赵王府的亲近之后，见对面的二弟只是微微出神，像是在思量着什么，没有说话、
齐君行摇摇头，便又上前一步，有意无意的摸索起了腰间坠着一枚玉质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麒麟玉佩。
他的嘴角带笑，说的别有深意：“若是不想去游湖，我也可陪着二弟去别处转转，说不得，还能再见见故人”
齐茂行的目光瞧见了那玉佩，眸光便也是微微一凝。
这玉佩他当然认识，这是吴家的传家宝，姨母抄家之后，他将表妹吴琼芳接回来，旁的东西都被查没了，只这麒麟玉，他因为自小就在吴家见过，特意走了门路，花钱赎买了回来，想着多少能给表妹留个念想。
齐君行这般小人得志，说的所谓旧人，指的自然就是改名换姓跟了做了外室的吴琼芳，
谁曾想，吴琼芳果然是背宗弃祖，自甘堕落做人外室不说，这样传家的东西，竟也送给了齐君行，特意带着来与他炫耀。
齐茂行微微垂了眼，声音发沉，只骂的毫无掩饰：“滚！”
他面色难看，倒不是为了一个吴琼芳，只是为了姨母，为了吴家先辈，也是为了他自个白白抛费的心力而不值可惜。
但见齐茂行恼怒，齐君行却只觉得满心畅快，他长笑一声，反而愈发作出了一副照料弟弟的好兄长模样来：“二弟这是怎么了？缘何这么大的火气？”
苏磬音这时才又开了口，她并不知道麒麟玉的内情，只是看这齐二面色不好，便上前道：“夫君身子不好，出不得门，也没有这个闲工夫出去游湖闲逛，大爷又为何这般喋喋不休？”
但齐茂行知道其中缘故，却并不愿叫她牵进这事来，平白辱没了她的身份，因此拦了一下：“这等人，不必与他多话，面也见过了，便叫人赶他出去就是了。”
苏磬音闻言也是深以为然的立即点头，便要叫人送客。
“好好好，不去也罢了，只是我今日过来，是还有一桩事的。”
齐君行这时才后退一步，满面斯文的转了话头：“你前日走的利落，却不知祖母她老人家只急的病的越发厉害了。”
“其实二弟，哥哥倒要劝你一句，这么点小事，你何必这般生气呢？你我至今兄弟，眼见你绝后，我每每想起，也是难过的很。”
“说起来，老太太的顾忌也有理，你想开些，留下个侄儿，我也自会接在膝下，对他自小教养，视若己出。”
“够了，别装了。”
可一旁的苏磬音，却是在这一番话里真的冷了面色。
她忽的开口打断了齐君行的话头，又继续道：“你若是当真担心老太太，过来做说客，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夫君厌你至深，又情知你是最个口蜜腹剑的虚伪狡诈之辈，听你这么说，如何会放心将遗腹子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自小受你欺辱？恐怕便是之前有了这念头，听着你这话，也是要改悔不要孩子的了！”
她微微蹙了眉，语气平静，面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了然与厌恶：“你并不想夫君有后代子嗣，不但不想，你心里担心极了夫君会留下后代来，因为到特意跑过来，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威胁他，叫他放弃留下子嗣的念头。”
“夫君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的官身，都还是靠着夫君的性命功劳才得来。齐君行，齐大爷！修学先修身，你这般不仁不善，忘恩负义，还作什么读书人？若是圣人有灵，羞也被你羞死了、”
齐君行浮在表面的笑意都已一丝丝的僵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要维持往日的斯文，话里却生生露出了一丝狰狞的意味：“弟妹这是什么话，茂行是我的亲弟弟，我为何要阻拦他留后？”
苏磬音杏眸亮的灼人眼睛，只是这一次在眸中闪动光亮，却是因为怒意：“因为你担心，你害怕，你情知自己已经比不过夫君，害怕往后还会连夫君的孩子都比你强，宫里的殿下，府里的老太太，都还更宁愿培养一个小娃娃，也看不起你这一个大活人。”
“笑话！”
齐君行声音尖锐，甚至眸子都隐隐泛红：“除了嫡子这一个出身，论学识、论处事，我哪一处没强过他？”
齐茂行见他这幅癫狂了一般的神态，担心他万一狗急跳墙，再吓着了苏磬音，因此便立即推着轮椅往前，挡在了苏磬音的身前，伸手想要叫她先退后些。
但苏磬音却有些说出了真火气一般，并不配合。
她越过齐茂行的手臂，昂首挺胸，身形柔韧，态度却是越发坚决：“相貌比不上，身手比不上，行事不上，官阶比不上，老太太跟前的重视比不上、殿下跟前的体面更比不上……心胸志气就更是别提，比都不必比，穷尔一生，也比不上夫君一根指头！”
“再加上出身，你全身上下，哪一处也没有强过！”

第84章
“胡说！”
苏磬音的这一番话一出, 对面的齐君行就再也撑不住一直一来的斯文端方模样。
他活像是被人捉住了最触碰不得的要害，且还毫不留情被一剑刺了个透心凉一般，一时间双目赤红，面色狰狞, 声音都尖利的有些破音, 仿佛音调越高, 就越能说服了旁人与自个一样：
“都是妇人之见！妇人愚昧，只以为自己夫君处处出挑罢了, 愚妄之言, 除了你，还有谁会相信？”
苏磬音紧紧皱了眉头，她在这厢好好的摆事实、讲道理，可齐君行讲不过了, 不是再好好摆出旁的道理与论点, 而是干脆破口攻击起了与他讲道理的人。
“瞧瞧, 她是个女人！”“瞧瞧，她是妇人天生就偏心！”“她天生愚昧！”
仿佛这样，由她口里说出的道理就不是道理, 就不攻自破了似的。
苏磬音最瞧不上的, 就是这种打滚撒泼、压根说不清的货色。
从前齐茂行便是最气人的时候, 也是在讲缘故，说事实，有他一套自个的原则与逻辑在的，便是她不认同，甚至明显对她不公，可那只能说是他基于远近亲疏的选择判断。
最起码，齐二可从没有拿“男人夫君”的名头来压过她。
哼, 就这样的货色，他拿什么与齐二比！
尤其是现在，苏磬音看着对方这一副近乎癫狂的模样，便立即觉着，自己和这么一个疯子计较，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因此她没说什么，只是像躲什么脏东西一般，侧身往后退了半步，对着他这一番叫嚣，也只是毫不掩饰的撇了撇嘴，杏眸灵动，面上满是显而易见“懒得理你”的鄙视与不屑。
但她这般模样，落在齐君行的眼里，却简直比刚才的教训指责，更叫他来的愤懑。
他猛地上前一步，抬手对着苏磬音，还要再说什么。
“齐君行。”
一旁的齐茂行却忽的上前一步，面容冷厉的挡在了这庶兄的面前，声音低沉，但其中的威胁与杀意却是直白的叫人猛人一惊。
齐君行冲冠的怒意都在冷意里被激的猛地一滞，在这样的杀意里，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齐茂行这个粗俗无礼的军汉武夫，就会真的扎他一个透心凉。
罢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前程远大，乃是金玉之躯，自然不能为了齐茂行这个命不久矣的废人玉石俱焚，若要教训他，有的是旁的办法……
齐君行在这杀意里清醒过来，用这样念头在自个心里转了一圈，一时间便连方才的怒意都去了大半。
“二弟这是干什么？我自幼熟读圣贤书，又仰慕苏太傅大名久矣，只恨无缘拜入苏家，受苏府教诲，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对出身苏氏的弟妹无礼不成？”
回过神的齐君行，立时便又装回了一副青衫磊落，斯文有礼的模样，只是刚才的发疯怒骂的狰狞还没彻底消完，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怪，嘴角的微笑都像是抽搐。
说罢，他又抬头看向被齐茂行护在身后的苏磬音，面色端正，眼神认真，满一副肃肃卓然的清举士子模样：“弟妹，你家学渊源，贞静娴雅，但困于内宅，难免年轻识浅了些，这也是被人所骗，并怨不得你。”
苏磬音微微挑了眉毛，不置可否。
“只是弟妹，你贤良淑德，又是未经世事，只因已嫁给人妇，便对二弟满腔真心，不离不弃，却不知道，二弟他心里，其实早已另有他人，之前鸳鸯馆里的吴家表妹，弟妹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不成？”
说着，他又连连摇头，低头看向苏磬音，面上满是惋惜不已的模样：“弟妹误会教训我，我是无妨的，只是我看弟妹这般出身名门、至真至纯之人，却白白为人骗了去，我实在是为了弟妹不值。”
苏磬音微微张口，对他这一番话，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若不是这十几年的教养撑着，她只怕脏话都快要出来了。
这个齐君行，到底是哪里来的脸，觉着先骂了她一通无知愚昧、见识浅薄之后，最后又装出这么一副为你好的模样来，虚伪做作的劝上几句，她就会感动信服了？
还把表姑娘扯出来，当她真的就有这么蠢，听不出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
她摆摆手，对于这种东西，真的是一句话都懒得再与他多说：“送客。”
齐君行却并不在意，见着苏磬音只叫着赶人，还当是自个说进了她的心坎一般，恼羞成怒了一般，一时间面上的笑意越发真诚。
临走前，他又还重新看向了齐茂行：“二弟也放心，如今府里有我在，待我为殿下立下汗马功劳，日后定会叫齐侯府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门第，不像之前，不温不火，平白辱没了祖先威……”
“客人您这边走！”
老管家立在院门外，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了半晌，早已瞧出了姑爷的这个兄弟，显然不是什么正经来探望的亲戚，心下早已自责起了自个直接带人过来的事，做的不太妥当。
这会儿听着这话，没等齐君行的雄心壮志说完，就连忙躬身身前，面上恭敬客气，手下却是毫不耽搁的挤着齐君行，将他请了出去。
看着人被赶了出去，苏磬音这才蹙着眉头转过了身：“一大早的，当真晦气！”
而转过身后，她也才忽的发觉，一旁的齐茂行有些异常的沉默着，面上甚至都还带了几分不安。
他垂着眼，是一副认错般的姿态：“苏磬音，我之前与吴家表妹的……”
“好了，大早上的，总是说这些不高兴的作甚么！”可不待他说完，苏磬音却已忽的打断了这个话头。
自打决定了要在剩下的日子里与齐茂行好好相处之后，她就也已经想通，不要在意从前。
原本就不剩几日了，开开心心的都来不及呢，做什么还提这些叫人不痛快的难为自己？
她张张口，看齐茂行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便又干脆的转了话头：“都这么久了，还这么连名带姓的，也太不亲近了。”
“往后叫我磬音就成，你想让我叫你什么？还叫齐二吗？”
她面带微笑，虽然说起“齐二”这个称呼时，难免还有些窘迫，但顿了顿后，却也仍旧是坚持开了口，神色亲近。
“叫齐二就好。”
齐茂行微微抬眸，似乎是有些动容，但星眸之中，却又满是说不出的澄澈，他低低的开口，又认真回了一句：“磬音。”
苏磬音也微微低了头：“齐二。”
————————
苏府大门外，齐君行的小厮青云正格外耐心的等在门外的正台阶底下。
齐君行能直接进后宅，那是因为他是自家姑爷的血脉兄长，正经的亲戚，可苏府就算再是没规矩，也没有叫外头来的下人进姑娘院里的道理。
因此，老管家虽带了齐君行进内，一道过来的小厮却是安置在门口，嘱咐人给上了一碗粗茶。
可偏偏青云这人忠心，又颇有一股拗劲儿，只觉着若是窝在旁处坐着，自家主子出来会看不着他，还要费神去找，因此这么热的天气里，也是不躲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的立在大日头里，只为了齐君行一出门就能瞧的见。
这会远远的齐君行出来，青云果然就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又是殷勤又是打扇，瞧着他面色似乎不太高兴，便又忍不住为其抱起了不平：“爷您也太好心了，那二爷不知好歹，眼珠子长在脑瓜顶上，压根就没拿您当兄长，偏您还这般记挂着他，特意过来探望！”
忿忿不平的为自家主子念叨了好一会儿，走到了街口，青云便又继续问道：“爷今儿个还要去和赵王府的人游湖赏景吗？”
齐君行这时又回想起了方才苏磬音对他的诸多嫌恶低视，一时间心下不喜，自然也顾不得理会身边小厮的聒噪。
一旁的青云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挠挠头：“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老太太不是说，赵王府与东宫不和，不叫少爷再与小王爷来往？”
“殿下原本就不重用少爷你了，若是再知道……”
“闭嘴！”齐君行回过神，便听到了“殿下不重用”这话，一时间心下更怒，立即便怒声打断了他。
他精于人心，又处事周全，自打进了詹事府，上上下下，不论上官同僚，无不对他交口称赞，亲近客气，可偏偏只有太子殿下！
却是对他不闻不问、置之不理，他寻了机会，好容易凑到太子跟前，原想着伺机一展所长，但殿下遇着他，却只是虚虚笑着，随口勉励几句，之后便只顾着与旁的幕僚属下议事，对他看都不再看一眼！
并不是对他不喜厌烦，若当真有厌恶的这种情绪，起码是在意了的，齐君行心里还觉着好受些。
自小在庄子里长大，他受多了这种感觉，只见一次，便也立即明白，这就是明摆着的，压根就没放在心里，毫不在意！
凭什么，凭什么齐茂行那个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些，占了一个嫡出可以自小伴读，便能得殿下提为亲卫统领，自个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如此信重——
而他不过是晚了一步，如此才德，殿下却是连看都看不见！
一念及此，齐君行的面色越发难看，只是厉声喝道：“你懂什么？赵王爷手握护卫京畿之权，何等了得，便连大皇子，在小王爷面前都是客客气气、一心拉拢，太子殿下从前因为些许小事，与赵王府闹僵，只怕心里也早已后悔了，不过是没有机会缓和罢了。”
“我身为侯府之后，若是能与小王爷交好，便是为殿下与赵王府搭了一条线，殿下若是知道了，岂有不满意之理！”
青云还是满面疑惑：“可是那小赵王爷瞧着也凶狠的很，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儿个请您去游湖，也八成是郡主的主意……”
齐君行闻言，便又是一声轻笑：“有郡主就够了，那小王爷算什么，不过是赵王爷收的义子罢了，郡主才是王爷膝下唯一的独苗珍宝，只要郡主对我情根深种，便等于收服了赵王爷，他一个收养的小王爷又算得了什么！”
听着这话，青云便像是明白了什么：“啊！原来如此，哎呦，小人瞧着，郡主对大爷你有意思了，小人瞧着，郡主娘娘见着爷，那眼神都移不开了呢！”
齐君行不曾开口，面上却露出一丝矜持的洋洋得意。
哼，待作成这这桩大事，他倒要看看，老太太、齐茂行、苏氏，包括这会儿眼高于顶的太子殿下，还有哪个敢再这般瞧不起他！
说着，青云看看日头，又有些着急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得快些了，上次约好了，巳时就要开船游湖的！”
齐君行却是微微摆摆手，老神在在：“不及，咱们不上船，先去旁处转转，等到了午时，再去湖边等着，等着郡主下船，再上前说话。”
“那郡主要等急了！”青云很是吃了一惊。
“就是要叫她急！”
齐君行冷哼一声：“她是郡主，我若不未雨绸缪，日后大婚，难不成，还当真做她臣仆不成？”
说着，见青云仍旧是满面懵懂之色，便又摇摇头，只是饶有把握的背过手去：“罢了，你这蠢物，与你说了你也不懂！”
青玉迷迷糊糊的摸摸头，的确没有听懂，却也莫名的听出了一种十分不简单的感觉。
他张大了口，满面叹服：“还是爷厉害！”

第85章
“当真是无事了？”苏府的小厢房内, 苏磬音仍旧有些不放心的模样，又一次的与面前的苗太医确认了一遭。
身材瘦小的苗太医强忍着不耐，也又一次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当真是无事，夫人你自个瞧瞧, 口子都收了, 这两天就该结疤, 当真是不算什么！”
说罢，又忍不住的抱怨了一句：“放心, 小齐将军的身子, 比那牛还壮实！”
苏磬音闻言，果真上前低头，又仔细看起了他受伤的肩头。
倒是齐茂行有些不自在似的躲了躲：“莫看了，污秽的很。”
“别动！”可苏磬音却是一把按住了他。
她杏眸一睁, 口中带了几分严厉, 看着齐二立即乖乖的侧过头, 果然一动不动了，才又继续嗔怪道：“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不看清楚了, 叫我如何放心？都一块睡了这么多天了, 怎的还有这么多讲究？”
听着这话, 齐茂行的面上便又是猛地一红。
倒不单单是为了这句话，主要自打从四象街上回来之后，磬音就一直说着他伤了肩臂，不好上路，又留着他在苏府又住了下来，等伤口好些再回庄子上。
在苏府留住也不是大事，但磬音因为不放心, 这三日里，还如第一日一般，仍旧是坚持与他同睡同床！
要命的地方也不在于同床，事实上，齐茂行表面没说，但心底里，对于能与磬音这般亲近，心下偷偷觉着十分雀跃高兴的。
但他只顾着高兴，却是忘了一件事，他的双腿可是老早就已痊愈，一点毛病没有，甚至还要远比常人敏锐。
架子床又不大，苏磬音上上下下，难免会与他挨着碰着，尤其去了第一日的生疏客气过去之后，越往后，磬音习惯起来，行动之间就越发随意，昨天晚上，甚至还直接上手抓了他的腿肚，说是不能动久了，只怕要压坏，问他要不要帮着给他捏捏按按！
他哪里敢应！偶尔触碰到，都足以叫他暗地里咬紧牙关，再让磬音直接帮他捏按，他恐怕自个要直接蹦起来！
要知道，他的腿不单是只要保持不动这么简单，因为“废了，”他甚至还要控制住双腿自然放松，不能瞬间僵硬或者紧绷，不能叫身旁近在咫尺的苏磬音发觉到什么不对劲——
天地良心，这个感觉有多难熬只有他自个知道，他这三日里能生生的忍了下来，丝毫未露破绽，他就觉着自个对殿下的忠心实在是深厚似海！
单凭着这个，殿下视他为身边第一信重的亲卫，就一点不过分明！
苏磬音不知内情，但她见着面前的齐茂行这般纯情的模样，心下便也忍不住的暗暗好笑。
她原本也不是一个大胆主动的性子，上辈子，就是个和男生接触都几乎没有过的乖乖好学生，若是正常情况，该是处于矜持被动那一边的。
但架不住齐茂行却表现的比她还要小心谨慎的多！
男女之事，原本就是个你退我进的博弈，齐茂行诸多顾忌收敛，苏磬音便自然而然，会一步步往前逼近。
尤其是这样明明心动，却又红着脸、紧咬着牙关不敢挨上来，并且相貌身材都还是这样一等一出挑的齐二，实在是太戳她的心了。
当然，真干什么，她也不敢，就是这样有意无意的调笑一笑，看着少年夫君的微微窘迫，她便觉着心里也泛着一股细碎的甜，像是炎炎夏日里，喝下一碗碎冰撞壁响叮当的酸梅汤，舒服爽利。
倒了还是一旁的苗太医开口，将齐茂行从这窘迫里扯了出来：“如此说来，齐将军的伤处既是好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就应当准备回庄子上，也免得再耽搁了解毒？”
苗太医抬手看向齐茂行，面色认真。
听着这话，齐茂行眸光便是忽的一动。
苗太医是殿下特意派来的人，是早已知道他这中毒内情的，当然不会因为着急“解毒，”便自作主张，催他回去。
那叫他回庄子上，就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齐茂行的心下严肃，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异状，只冷静道：“也好，解毒还能再耽搁几日？”
苗太医闻言便摇摇头，也平静道：“齐将军这毒是个慢病症，并不急于一时，总要等您伤势好了再动身。”
这便是并不太着急，略微耽搁两日也不妨碍的意思。
齐茂行听出这话里的言外之意，但为了不耽搁殿下的吩咐，他还是转过身，与一旁的苏磬音商量道：“我这伤也没什么事了，若你没什么事，不然收拾收拾，咱们这两日便回去庄子可好？”
急着回去解毒，这不管叫谁听见，也是不容耽搁的正事。
但偏偏苏磬音已经知道了，这个苗太医所谓的解毒，其实并不能真的祛除根本，不过是略微缓解些，多拖些日子罢了。
虽说已是早有准备，但一想到这个事，苏磬音刚才还泛着甜意与舒服的心下，便也仍是忽的蒙上了一层阴霾，一时间，只觉满心的滋味复杂的叫人难过，一时间连眼神都有些隐隐泛沉。
齐茂行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却只以为是因为好容易回了苏府，不太愿意这么快就回去那枯燥闷热的皇庄去。
他心下愧疚，却也只是低了头想了想，开口道：“若不然，咱们今日再回去转转？上次就没来得及，也顺道看看我给你的铺子。”
上次去四象街前，苏磬音面上的期待欢喜他是还记着的，上次为了那几个歹人鼠辈，便未曾好好逛好，半道就回来了，这时补上，或许能叫她高兴些。
苏磬音张张口，她原本还想说肩上受着伤不要再四处乱跑，但是临开口时，心下忽的想到，这么一回去，齐茂行的毒只会越来越厉害，往后他的心脏越来越衰弱，说不得连出门、甚至起身都会艰难。
她们两个，还不知道有没有再一起出门逛街的机会。
错过了这一次，上次在四象街的败兴而归，说不得，就当真是他们两个最后出过的门了……
这么一想，苏磬音拒绝的话头便再也说不出口，她又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又与苗太医确定了只要小心些可以出门之后，转过身，便也与齐茂行微微笑了起来，干脆应道：“好。”
与齐茂行在一处，一个明显的优点，就是她出门逛街都比之前方便了不知多少，不用于长辈请假，不用找什么理由，甚至连碍事的帷帽都不必，只要自个想，换身衣裳，备好车马，起身就能出门。
出了苏府之后，还没走多远，齐茂行便提议道。“只怕还会耽搁许久，若不然，先去外头找一处酒楼用了午膳，再去瞧铺子？”
苏磬音闻言想了想，上次是与齐茂行吃了些路边的小摊小吃，正经酒楼里好好吃饭，却是还没有过，应该去一次，好好记在心里。
因此她便也是满面带笑：“好，要去哪一家？难得出来，咱们去一处有名气的吧！”
齐茂行自然应了，他也吸取了上一次在四象街的教训，没有再去那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而是将用膳的地方定在了京中权贵们常去的状元楼。
历年殿试之后，从状元往下，榜上有名的新晋学子，都要在此处办一场状元宴，因此才得了这招牌。
不过齐茂行出身侯府，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些虚名，他定下这地方，就是只是因为这楼里很有几道十分难得美味菜式，想要特意叫苏磬音也来尝一尝。
果然是京中闻名的酒楼，苏磬音方一下车，便也立即看出了这酒楼的气派，单这一座四层的高楼，便已是难得。
按着这状元楼的布局，是越往上，越是给贵客提供的包厢，一楼是大堂，全无遮掩，显然不成，又因为齐茂行坐着轮椅，太高处又是平白折腾，最后就只定了二层。
齐茂行特意为她选了一处临街的包厢，可以看到外头人来人往的热闹风景。
苏磬音果然十分高兴，坐下之后，便立即将临街的窗户支起小半，饶有兴趣的往外看去。
只是，她才高兴了没多会儿，远远的发现了什么。面色便是忽的一沉，十分嫌恶道：“那个，可是齐君行？”
对面的齐茂行闻言回头，他的目力上佳，只一眼，便也看过街头果然是他的庶出兄长，一身白衣飘飘，胯下也是一匹纯白的骏马，行动间，越发觉着轻浮。
但齐君行的旁边，却还有一架格外富贵奢靡的银顶马车，马车前悬着赵王府铜牌，车厢前后还系着许多色彩鲜艳的流苏香囊，显然是女子的车架，
马车的另一头，还守着一个骑着黑马，面无表情，眸中隐隐闪过些狠戾的年轻男子。
这个男人也见识，正是赵王府的小王爷。
而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赵小王爷这般护卫的年轻女子，显然，便也只有赵王爷唯一的独女，丹城郡主了。
“我之前就一直纳闷，堂堂赵王府小王爷，怎么会瞧的上他，原来，不是小王爷，竟是丹城郡主。”看清楚之后，齐茂行的神色便是忽的一凝，神色一时间很是复杂。
说着顿了顿，他的面上便又露出了一丝冷意：“丹城郡主也敢招惹，当真是不知死活……”
苏磬音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按她看来，齐君行这个货色，只瞧着就是一事无成了，以他的出身人品，若是能哄的郡主高兴，去尚个郡主成了郡马，且还是这样实权在握的赵王府，那简直是烧了不知道多少高香才撞来的大运气，怎么就又成了不知死活？
齐茂行回过神来，对着她便又温和了面色：“当时天下初定，还有些不成气候的零散叛军，赵王爷奉命肃清境内，叛军为谋生路，使了下作手段，将赵王爷的妻室儿女押在阵前，以妇孺性命逼其退兵。”
苏磬音只是点头，这个事，后来话本茶馆里早已传遍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最后赵王爷没有理会妻小的性命，面不改色下令全军上前，敌军自然是全灭了，可赵王爷的家人也是因此殉国，只剩了一个襁褓中的小郡主，因为被护在怀里，才勉强逃过一劫。
不过顺着这个话头这么一想，她便也立即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太-祖爷征战了一辈子，继位不久就因旧伤驾崩，之后当今陛下又在位二十年，若是这么算起来，那当时的小郡主，这会儿少说也得有二十三四岁了？
这可不是上辈子，二十多岁的单身女孩子遍地都是，再正常不过，这这个地方，堂堂郡主，这么大的岁数还没有成婚，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看出苏磬音也发现了其中不对，齐茂行扭过头，压低了声音：“丹城郡主，许是在这一次里伤了身子，丹城郡主长大之后，精神与常人不太同，时有痴癫之症。”
苏磬音很是吃了一惊：“没有听说啊……”
齐茂行的声音更低：“并不是时时都会犯病，好的时候也与常人无异，赵王府不愿叫旁人知道。”
“郡主十七岁时，赵王府其实为郡主定下了一位新晋探花，就快叫宫中下旨了，之后这探花却不知怎的得罪了郡主，被郡主一刀捅了要害，只险险留了一条命，才刚能爬起来，便进宫面圣，对着陛下哭求不已，连夜去了楚南那毒苦之地为官，直到如今都没有回来。”
“这门亲事，这才作罢。”
话音刚落，街上那张扬至极的马车，就正正的就停在了状元楼下。

第86章
苏磬音今日出门, 是抱着与齐茂行相处一日就少一日的念头出来的，一道来这京中有名的酒楼吃饭，心底里也是都已经做好了就是最后一次的准备。
不论什么东西，一旦沾上了“限时限量、”甚至最后一次, 只这个紧迫感, 哪怕是不那么好的, 单为了这个紧迫感，就已是十分的叫人重视。
更莫提放下心结与齐茂行好好相处之后, 齐二这个少年夫君在她的眼里, 已是觉着越来越好、一日比一日好。
她自然便会越发珍惜。
这一个不好就是最后一次的，两个人一块在外面约会吃饭，偏偏看见了齐君行这个货色，苏磬音觉着实在晦气, 瞧着马车也停在了状元楼下, 便立即躲了回来, 唯恐叫伪君子瞧见了，再上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扫兴。
但偏偏事并不如人愿，状元楼里素日来往的, 都是非富即贵, 迎客的跑堂与掌柜, 个个都是一双利眼窍心，凡是来过几次，身份又数得着的，都已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而齐茂行之前是来过几次状元楼的，刚刚回来的齐君行齐大爷就更不必说，短短几个月里，背靠着齐侯府, 又搭了一个赵爷府，交游广阔、八面玲珑，凡是京中有名的就没有不去过的。
这会儿方一下马，楼中掌柜便亲自迎了出来，不用几句话功夫，便也提到了当真巧了，您的自家兄弟齐将军也在楼上坐着！
就这样，苏磬音从窗口躲回来还没喝一口茶的功夫，便有伙计在包厢门外恭敬开口，只说是您的兄长带着小王爷郡主就要过来了。
齐茂行微微皱了眉头，挺直身，转动轮椅挡在了苏磬音的身前——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苏磬音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开口，便也听到外头来了许多人，从远到近的传来了一阵明显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包厢的门口。
“君哥哥，你的弟弟与弟妹就在这里吗？”
伴着一道清脆娇憨的女声，一声招呼通传也没有，屋门便被径直推了开来。
苏磬音抬头看去，被众人簇拥着立在正中的，是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丽装少女。
头梳百合髻，发间绑着碎碎的小彩珠，插着凤蝶钗，那凤蝶做的极其精巧，翅羽上坠了亮晶晶的各色彩石，在发间微微颤动，活灵活现。
再往下看去，衣裳只穿了一水的素色对襟碧水裙，这裙子素净，但腰间却扎了漂亮的彩色络子，下头悬了纯金铃铛，走动起来清脆响亮，掺了金的穗子也颤动的流光，在这样染色技术落后，来往的大多数人都是灰扑扑的地界里，她这样的装扮，简直像是将日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旁，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样的张扬明丽，不必说，苏磬音也立即知道了，定然就是被整个王府上下捧在手心的丹城郡主了。
她还注意到，在跨过门栏的时候，这位郡主还故意似的踢了一下腰间系着的芙蓉玉雕花禁步，十分活泼的模样。
但是苏磬音瞧着，一时却忍不住的生出了几分违和感，毕竟这个动作，几岁的小姑娘做起来，显得天真可爱，可二十多的成人做，就多少显得有些不对劲儿。
走到近前，苏磬音才又留意到这丹城郡主的面貌长相，以二十三四的年纪来说，这丹城郡主，显得比她的岁数要小的多。
除了打扮明丽、额头面颊都是带了些婴儿肥般的饱满细嫩外，更要紧的，是她的双眸格外清澈干净，这种干净，不是那种善良纯粹，而是有些类似稚嫩孩童一样的，还带了几分懵懂一般的清澈见底。
若是不知道，说她只有十五六岁，苏磬音也是不会察觉出一点不妥当的。
齐茂行微微拱拱手，声音冷清：“见过郡主，见过小王爷。”
丹城郡主也抿了唇，立即端正起来，仪态丝毫不错的微微点头还礼，声音清脆：“不必多礼，你是君哥哥的弟弟，也叫我丹城就好了。”
单听这一句话，果真就是金枝玉叶，落落大方，一点刚刚听说的痴癫之症也不见。
苏磬音跟着屈膝福了一礼，又转眸看去。
郡主的身边，就是齐二方才说过的赵小王爷，一身玄色劲装，面上也是一丝笑模样没有，甚至透了几分阴鸷，一步不错的立在丹城郡主身旁，像是日光背后的影子。
“君哥哥，你弟弟和你一点也不像，看起来凶得很。”
齐君行被丹城郡主拉了过来，或许是对亲近喜欢的人不同，她对齐君行开口时，便隐隐又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稚嫩。
直到这时候，苏磬音也忽的留意到齐君行她十分看不起的人，原来也一道进来了。
这个倒不是她故意装看不见，主要是这个齐君行单看时，还有些翩翩君子，斯文端方的风度。
但在这兄妹两个的映衬下，就显得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赵王府的架子有大，外头丫鬟嬷嬷侍卫仆从，在门口浩浩荡荡的等了一排，要不是丹城郡主主动拉了他，的确是很难注意到。
“郡主，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于理不合。”
齐君行这般说着，满面正经的挣脱了丹城郡主的手心，见她不太情愿一般还要说什么，便又立即装模作样的转了话头：“是，我是庶出，二弟乃是嫡母亲生，天生尊贵，自然与我这等微贱之人不同。”
果然，丹城郡主立即就因为这一句自轻而紧紧皱了眉头，十分关心道：“你怎的这样说，是不是你弟弟欺负你了？”
齐君行欲言又止的微微垂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嫡庶有别，原是应当的。”
“他们真的是欺负你了。”丹城郡主见状，转过头来，方才还带着几分懵懂好奇的目光，立时便露出不加掩饰的仇视。
她转身便又去拉了一旁的小王爷，撒娇似的软声求肯道：“哥哥，你快帮帮君哥哥，赐死他。”
这一句“赐死，”说的烂漫又随意，话里又满是理直气壮，叫人丁点不怀疑其中的认真。
苏磬音听着，便是微微一惊，即便明知道齐二候府之后，太子近臣，就算是赵王府，也绝不可能随意打杀，但郡主这话说的过于平淡，只叫她心下也几乎漏跳了一拍，满是震惊的抬头看去。
方才苏磬音便听齐二说了，小王爷的年纪，其实是比郡主还小几岁的，但因丹城郡主不同常人，加上当初赵王爷收养义子原本就也是为了照拂这唯一的亲女，因此说起来，便一直以小王爷居长，算是丹城郡主的哥哥。
小王爷闻言，微微抬了眼皮，分明是一副阴沉的模样，但对着丹城郡主开口时，却也是一副违和的，分外迁就的语气：“你误会了，齐君行都说了，没有欺负，原本就应该这样。”
倒有些像是哄小孩子。
说完，小王爷又直起身来，冷冷的觑了一旁的齐君行一眼：“若不然，你问问他，是也不是？”
齐君行眉心一跳，面上闪过明显的恼怒，但在小王爷阴沉的目光下，却还是不得不点头承认了下来：“是……”
苏磬音微微睁大了眼睛，之前听齐君行的炫耀，说他与小赵王爷有多亲近熟稔，不知道的，以为有多被小王爷看重呢。
这么看起来，也不过如此，非但不算好，甚至，小王爷对齐君行还像是有些厌恶？
郡主果然也十分信任这个兄长一般，闻言犹豫一阵，便好似已经信了。
“丹城，时候不早，人也见过了，不要耽搁了吃午膳。”小王爷说着，又微微弯腰，神态温和的劝着郡主用膳。
郡主点头答应，转头再面对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人是，又是有礼有节、十分正常的颔首告辞，之后才转身叫着齐君行出了门去。
小王爷倒是略微慢了一步，先等着郡主与齐君行一道出了门外。
丹城郡主又跟在齐君行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听见齐君行似乎有些冷淡道：“我不去了，丹城你出门，还要连累小王爷也一起，耽搁了公务，我实在是担不起。”
果然，丹城郡主便立即果断开口：“那我不让哥哥一起了，只咱们两个去。”
在屋内听见了妹妹这话，赵小王爷的面色就显而易见的沉了下来，死死的盯着郡主与齐君行的背影，面上简直阴的能滴出水来一般。
等到郡主走远，小王爷才又扭过头来，目光冷然的对着齐茂行打量了一遭：“习武从军，还师从杨老将军，结果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叫这庶出废物哄出去当了外室。”
当初太-祖账下，最有名气的两大将军，便是齐茂行的师父杨老将军，以及现在的赵王爷，且杨将军最初是在少年时便已效忠，从微末之时一路走到开朝的，比赵王爷被太-祖爷收养还要早了几十年，细论起来，对赵王爷还有些半师的情谊。
因着这缘故，即便是向来眼高于顶的赵王府，提起已逝的杨老将军时，也是十分敬重的，
但即便如此，赵小王爷的目光最后停在齐茂行的双腿，面上的鄙夷仍旧不加掩饰：“废物。”
这一句话，却不知道是在说腿，还是在说表姑娘这事。
小王爷居然知道齐君行偷偷收吴姑娘做外室的事，连齐茂行在其中的内情都一清二楚！
苏磬音还没来得及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便又听到了他这一句“废物，”一时间，心下便猛地泛起了一抹愤怒来。
他算什么，凭什么这么说齐二？
“小王爷何必笑话夫君！”
冲动之下，她不及多想，迈步上前，一句反驳便瞬间脱口而出。
“小王爷不也一样，眼看着心爱之人被人哄骗，却还无计可施、还甘心陪护左右？”
话一出口，她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她方才其实便已经隐隐看出了这小王爷对待郡主的模样，好像不太对劲儿。
直到刚才，看见小王爷看着郡主时，那嫉妒又不甘的眼神，她便立时确定了大半——
这个小王爷，对自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果然是有些旁的念头。
但是心里偷偷看出来是一回事，这么直接挑明就又不一样。
毕竟小王爷虽是赵王爷收养的义子，但这个地界儿，伦理却还要重过血缘，就算是收养，那也是正经的兄妹，若是传了出去，就是兄妹苟且，也是会叫人戳脊梁骨的。
果然，这一句话，仿佛激中了小王爷身上的要害逆鳞，他原本就阴鸷的面色越发冷厉，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苏磬音。
只这一眼，苏磬音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杀意。
这样热的天气里，她这一瞬间活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手脚发凉，连脖颈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磬音。”但下一刻，一旁的齐茂行便忽的握住了她的手心。
他的手掌宽阔、手指修长，温暖且干燥。
她低头看去，对于她的失言，小王爷的杀意，齐茂行却是一点在意的模样都没有，甚至因为她的维护，还忍不住的露了满面的笑来，一双星眸闪闪发亮。
直到瞧着她平静下来之后，齐茂行方才重新挡在她的面前，抬头对上了对面的小王爷。
这位小王爷像是阴晦的毒针，但她的齐二却像是一把明亮的剑，就这般堂堂正正的立在这，便可以为她挡去一切的暗箭明枪。
苏磬音悬在半空的心，便在这一瞬间，忽的沉静了下来。

第87章
“齐将军, 这是看不起我赵王府？”小王爷抬起眼皮，话里满是赤-裸裸阴鸷与杀意。
“在下岂敢。”
但齐茂行在这杀意之下，却是一丝一毫的动容在意都没有，他只微微抬手, 摇头之后, 又立即抬了头, 也冷冷质问道：“倒是小王爷，不知是为了什么？竟这般威吓弱质女子？”
对面的小王爷便又是一声冷笑, 一指点向苏磬音, 面色越发危险：“你倒还有胆问我？”
苏磬音又在这话里忍不住的微微一颤，有些想要屈膝请罪，但身旁的齐茂行却又一次紧了紧了她的手心，安抚下她, 才又继续扭头道：“末将不明缘故, 自然就要问个清楚, 知道了缘由，末将也好与小王请罪。”
小王爷的眸色越发阴沉，他当然看出了齐茂行的装模作样, 但他在意郡主至深, 这样有碍他名声的话语, 便是自个多提一遍也是不肯的。
更要紧的，是他已经看出了齐茂行对这女人的维护，眼下，也并不能明着教训什么，因此小王爷的神情虽危险，却最终却并没有当真作出什么事来，只是淡淡道：“看在杨老将军的面子上, 这一次且罢了，这样的话，若是再传了出去，叫我从旁人口里听到，本王的刀下，伤病废人、弱质妇孺，百无禁忌。”
齐茂行仍旧是满面平静，也顺势退了一步：“小王爷多虑了，赵王府的事，便是我们有胆说，只怕这京中也无人敢传。”
这也是实话。
刚刚出去的那个齐君行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还自诩自个交游广阔，为着自个的人缘人脉洋洋自得呢，身边这许多酒肉朋友，未必没有知道赵王府这些前事的，但显然，顾忌赵王府的威势，却是没一个告诉他实情的。
他这庶兄但凡听说过郡主上次手刃探花的“威名，”也未必还敢这般凑上去，甚至拿郡主当作寻常女子一般轻视哄骗。
他当郡主也是琼芳那般好欺辱的不成？
不过，赵王府张狂至此……也难怪殿下之前提起赵王爷父子，都只是一副且看日后的模样。
旁人只说太子温文尔雅、仁君之相，但他自幼跟在殿下身边，自然知道，殿下，可并非当今陛下那样的好脾气。
太子殿下，要的也是忠心听话的臣仆。
这赵王府若还是这般自诩功臣、不知收敛，日后为人臣子，只怕，难以长久。
齐茂行一时有些深思。
“你知道就好。”小王爷闻言，撂下这一句，便一甩衣袖转身而出。
看着小王爷与赵王府众人都浩浩荡荡的消失在了门外，苏磬音回过神来，面上便有些不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会不会连累你？若不然，我是不是该去赵王府……”
“你没错，不必担心。”齐茂行却是干脆摇了摇头，打断了之后，见她还想再说什么，便又立即转了话头：“快点膳吧，可想吃什么？这的口味，我大致还记得。”
“天气热，我吃不了多少，只按你的口味来吧。”苏磬音摇摇头：“我看庄子上的饭菜都太粗了些，你都不太能吃得惯。”
齐茂行笑了笑，他之前是因为跟着苏磬音一道用膳，阴差阳错瘦了十几斤下去，却反而显得“中毒”更真了些。
之后，苗太医从殿下那头传话，又叫他回京之后处处小心，务必不要露出破绽，他在外头，自然更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的食量，
为了这个，齐茂行最后便只随口叫了几样招牌的菜点上来，大多都是按着苏磬音的口味，偏清淡爽口的口味，浓盐酱赤菜式，也略微要了几份，只为了叫她尝个鲜。
顶着状元楼的名字，这酒楼招牌的菜式，也大多是些鲤鱼跃龙、节节高升之类的好兆头，但东西却仍旧是平常的鱼肉果蔬之类，并没有特别出奇——
但味道却是当真不错，咸淡得宜、鲜香满口，即便就只是一盘子平平无奇的白灼菜叶，也会比旁处多添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来，不愧是京中闻名的酒楼之首。
连苏磬音这样一向吃饭只吃六七分的，都不知不觉，添到了十分，挺直了腰身，觉出了十分的饱胀：“哎，不能再吃了。”
“觉着好，咱们下次再来。”
齐茂行瞧着她放下了筷子，也才与她一并放下了手中的汤勺，外头奉书便立即去端了漱口的清水来，齐茂行伸手结果，先递给苏磬音，才闻声道：“今日吃的多些，先坐着克化一阵，一会儿我叫他们上一壶消食的果茶来，再喝几口。”
苏磬音面上也带着笑，只是垂下眸看了一眼他那只沾了一半的碗碟，心下却又隐隐的有些发沉。
齐二在庄子上时食欲就已经大不如前，现在，胃口却是越来越差了……
她微微紧紧手心，面上丁点异常都没露，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又带笑继续道：“还能这么耽搁吗？不是说还要去看铺子，会不会有些迟了？”
齐茂行先看向她笑了笑，却还是先扭头仔仔细细的漱了口，擦去嘴角水渍，方才语气温和的开了口：“不着急，庄子太远不必瞧，要看的只一间粮铺，一间书肆，时间尽够了。”
苏磬音闻言抬头：“只两间吗？我记着你之前提起的，好像还不少的样子。”
说着顿了顿，为了排遣心头隐隐的压抑，她又故意质问了一句：“啊我知道了，你莫不是后悔了，想要把剩下的自个留做私房？”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偷偷留私房钱，我倒看错你了！”
齐茂行当然也听出了她是玩笑，但见她问起，却还是仔仔细细的解释了其中的缘故。
原本的确并不止这么两间，只是红契好改，但是齐茂行叫底下人盘点账目时，准备给苏磬音交去时，他却又发现了旁的问题。
铺子与庄子虽是之前娘前留给他的，但娘亲嫁进侯府这么久，日久天长，下头管着这些庄铺的，却并不止是娘亲当初的陪房，其中也有不少侯府出身的下人。
侯府的风气是个什么模样自不必说，听着他清查历年的账目，不问缘故，就已是一个个的找各种缘由推脱起来，甚至当初娘亲带来的，积年的掌柜管事，时候久了，也保不住是否起了私心，在下头阳奉阴违。
莫要小看这些下头的掌柜甚至奴仆。
要知道，开铺子，自然是有赚有赔的，苏磬音再是主子二奶奶，这些账目往来，也要交给外头的人去干，若是下头存心捣鬼，一个不留神，莫说赚钱了，再拿银子往内贴都是常事，还叫你硬是看不出丁点毛病来。
庄子也是一般，莫看只是种田打猎，养些牲畜果蔬之类的琐事，下头的庄头若是个欺上瞒下的，不论什么年景，只管着年年给主家报灾、求着减免租子，主家减是不减？减了，一年得不着几个嚼谷，若是咬死不减，那庄头管事就只管捞的更狠，狗仗人势将下头庄户填口的粮食都克扣上来，当真活活饿死几户，来年再伸手要银子要人，传扬出去，却都是主家的狠心。
莫说他们不敢，齐茂行在京中待的久了，是当真听闻过这样的事，那一户饿死人的府邸，直到如今提起来，都甩不脱这一个斤斤计较、破落户的恶名，即便有明白的，暗地里也是嘲笑其御下不严、愚昧不堪，身为主子，却生生叫下人糊弄了去。
他给苏磬音庄子铺子，是为了补偿，为了坐享供奉，叫她衣食无忧、不为了这些俗物为难了去的，又不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还叫她整日的操心这些琐粹。
他在侯府时，就在不显眼处陆陆续续的忙碌着这些琐事，最开始，他相信苏磬音的手段，是打算将这些人口账目都大致理清，便都交给明面调理的。
可之后到了庄子上，又知道了苏磬音想到开学堂的志向，齐茂行思量之后，觉着这还不够，便又下了大力气，在之前的基础上，又从跟上重新理了一遭。
磬音日后是要开学堂，教书育人的，她的精力自然不会放在这些后宅庶务上，齐茂行打定了主意，必要收拾的彻彻底底、一点多余的麻烦都没有才成。
凡是做不到的，索性直接卖了，折成现银子给磬音花用，还更省事些。
这么一筛下来，最后可不是就只剩了两家，一家粮店、一家书铺，都是再干净清静不过的，不会有太多暴利，但是细水长流，却是每年每月都不会断了利润花用。
苏磬音还是第一次听着这其中的许多波折，一时满心诧异：“这么长时候，你之前怎的都没与我说过？”
“说什么？”
齐茂行扭过头来，怔愣了一瞬，方才明白了一般，奇怪道：“些许麻烦，我自个办好了，再给你就是了，为何要说？”
苏磬音听着，便忍不住的沉默下来。
你在背地里为我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不应该好好表功，叫我知道了，高兴感动，也才会愈发在意你吗？
她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一时间又莫名的想到了当初在鸳鸯馆外，表姑娘口口声声说着齐茂行不在意她、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的话。
这会儿想来，是不是也是因为齐茂行所有的用心用力都准备在了暗处，只做不说，才叫那吴姑娘只以为自个在侯府的富贵安逸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才能对着齐二说的那般理直气壮？
“可是你不说，旁人怎么会知……”苏磬音开了话头，原本想要劝他，但刚说出一句，却又改了主意，只是又认真问道：“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在暗地里为我办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齐茂行在她的眸子里顿了顿，果真细细的思量了起来：
“你想开学堂的张家庄子，我已叫人修缮的差不离，明日若回皇庄，可以顺路去瞧瞧。”
“你之前说过的陈工笔，我一直有叫奉书留意，还有流金缎，之前私下里与娘娘求过想给你，这个你是知道的。”
“对了，我见你喜欢外番的新奇花木，叫相熟的花商留意些，下次给你带来瞧瞧。”
“剩下的，还有之前从宫里请出来的嬷嬷，暂时用不着，我便将她安置在旁处了，若是以后要用，立时就能叫来，也免得再被旁家请了去，你再找旁人，未必有这般相得……”
“唔…也就如此了，并无什么旁的。”
静静听着这一番话说完，苏磬音的神色便也一点点的越发温和了起来。
她的眉眼弯弯，杏眸微亮：“嗯，我知道啦，不论你说不说，你待我的好，我都会记着。”
“一辈子也不会忘。”

第88章
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个之后果真在状元楼内多待了小半个时辰, 款款用了一碗消食茶，避过了日头最大的时候，才不急不缓的一道动身又下了楼去。
下午是按着出门时的打算去看铺子。
粮店倒是没什么好看的，的确像齐茂行之前说的一样, 留下的都是十分干脆清静的, 只是过去转了一圈, 相互认了认人，不用两刻钟功夫, 便又重新转了出来。
另外的一家文昌书肆, 倒是与苏府所在的绫罗街不是太远，以书店来说，地段不是顶好的，距离读书人最多的国子监与官学都差了些距离, 却也不算太差, 苏磬音两人到了时, 殿内可零零散散的立了几个逛看的书生，瞧着衣着打扮都不太富贵的模样，像是走中低端客户的路子。
方才的粮店, 苏磬音懂的不多, 自然也没什么好瞧, 但来到了书肆里，她多少便有了些兴趣，逛了一圈，就有些好奇的叫来掌柜，与他问起了这店里卖的最好的、挣的最多的书，都是哪些？
掌柜双手递上来一份单子，苏磬音垂眸看去, 除了寥寥几本名字一看就十分微妙，像是搞什么颜色的话本子之外，最多的，还是诸如某某地《时文汇集》，亦或者某某年《同文录》……
苏磬音看了一圈，就立即明白了，都是历年乡试会试的科举真题！
不论什么地方，书店里卖的最好的，永远都是教辅书，这个道理，居然隔着世界与时代，都达成了这样默契的统一。
一想到这儿，苏磬音便忍不住的笑了，一时还当真忍不住起了些兴趣，在后堂坐下，叫掌柜将卖的最好的时文都拿一份过来，一册册的细细翻看起来。
苏磬音看的很快，旁边的齐茂行一盏茶都没品上几口，她便已经大致都翻了个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又抬了头：“就这些吗？还有什么，都一道拿来给我瞧瞧。”
书肆掌柜便有些为难的模样：“剩下的就是些往年的，原本还该有，不过咱们店里门路差一些，要等那些大书局里卖过了这阵子，咱们才能进得上。”
但苏磬音说的的却并不是新不新的问题，她在意的，是科举这么大的事，辅导资料就只这么点吗？
身为曾经的优秀学霸，从书山题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苏磬音，有些纳闷的低头又看了一眼书单——
四书五经那些不算，那不是辅导资料，而就是教材本身。
剩下的，这除了历年真题、优秀答案之外，模拟试卷呢？押题呢？可以检索的资料大部头呢？导师讲解呢？
这些居然都没有吗……
虽然心里暗暗诧异，但是苏磬音来了这么就，也并不是个冒失的性子，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在心里暗暗记着，又耽搁一阵儿，便起身与齐茂行一道又出了门。
天气热的很，看罢了铺子之后，两人也没有多留，一路闲逛着又回了苏府。
进门之后，老管家迎出来，似是十分高兴的模样，见了礼，便有些迫不及待的与苏磬音禀报道：“姑娘，方才岭南老家里有人传信来，说是笙哥儿准备动身过来，这一次，打算要在京中久住一阵了！”
笙哥儿，说的是苏磬音嫡亲的大哥苏德笙。
苏磬音下头的弟妹都是苏父在任上为官时，姨娘在外头生的，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回，只有一个同母的大哥，大她六年多，正是二十出头的岁数，在苏家长大，也是自幼读书，幼时是祖父亲自启过蒙的。
只是后来祖父身子渐渐不好，要教导一个就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孙辈太耗精力，加上苏磬音的父母常年外放，也舍不得儿子不在身边，等到七八岁时，正遇上苏父调任了文风鼎盛的康梁之地，便也立即将儿子接去了身边读书，之后也只有年节时候才会回府团聚几日。
苏磬音听着就有些奇怪：“怎的这会儿回来？只大哥一个人回来吗？可是有什么事？”
祖父去后，家里人是一道回乡守孝去的，才将将过去半年，就只叫大哥一个人回来，多少有些奇怪。
老管家笑眯眯的：“笙哥儿一家子都一道来，说是与郑家的老大人说好了，要笙哥儿跟着老大人好好讨教学问呐！”
听了这话，苏磬音便立时恍然。
苏大哥十七岁时就已考中了举人，算起来，原本三年前就可以应试春闱了，只是他中了举人之后回京时，祖父试了试他的学问，说还差些功夫，中进士只在五五之间，又说他索性落榜就也罢了，若是跌出二甲，只得了个同进士，那就当真是一辈子的尴尬，倒不如索性压一压，等下回。
来年就又是春闱会试，孙辈守孝一年，这么一算，大哥刚刚出孝，却是正好能赶得上明年春闱殿试。
之前与父亲在康梁时还好些，鱼米之乡，不缺良师的，但是老家岭南就偏远了些，若要明年参加春闱，没有良师指导，便等于天然矮了旁人一截。
老管家说的郑老大人，是祖父从前的知交旧友，致仕之前，曾担过四五次春闱考官的，若有他在春闱前这段日子里时时教导，胜算自然要翻上不少。
想来，也是父亲记挂着儿子的前程，特意用祖父旧时的情分去求了郑老大人，若不是因为还带着孝，不好住进旁人家里去，说不得还要备下重礼，干脆住进郑府，好时时请教的。
不过听了这话，苏磬音恍然欣喜之余，心下也像是被什么提醒了似的，忽的明白了她方才疑惑的，市面上科举的辅导资料，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在纸上，而是在于如祖父、如郑大人这般的官宦之家，在于家世故交之间的血亲师长里。
科举仕途，何等重要，不是可以随便摆在书肆里，随便一个寒门书生攒些银子就能拿到的，这些东西，也是在小范围内垄断，口口相传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历年真正能够金榜题名、跃过龙门的，出身官宦权贵、有家底的，永远都要比真正的贫寒学子要多的多。
想明白这个，苏磬音便又忍不住的慢慢吐出一口气，既庆幸着自个在书肆时还算谨慎，没有多说出什么旁的话来，但回过神来，心下里又颇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叫她并不是那么的舒心痛快。
“磬音？”
这时，一直跟在一旁的齐茂行便也与她开了口，面色温和：“我瞧了一路，你自打从书肆里出来，就一直有些担心的模样，可有什么事？竟叫你这般为难？”
苏磬音回过神来了，在齐茂行不急不缓的关心里，满腔复杂的心绪，便也慢慢的沉静了下来。
也对，作甚么要考虑这些沉重的事呢？她上辈子最崇拜的伟人就说过，有一分光、便发一分热，她开学堂，不就是在努力尽自个的一丝力吗？但求问心无愧，就也是了。
不就是科举吗？多大的事呢？
要论应试教育，她两辈子都熟的很！
这么一想，苏磬音的眸子便又重新恢复了光亮，她站起来，安置老管家好好收拾出大哥大嫂的住处，叮嘱他一有大哥到了消息，也一定要叫人传给她。
等着老管家领命去了，她便又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齐茂行，有些期待道：“张家的那处庄子，不是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咱们回皇庄的路上，就陪我去瞧瞧罢？”
齐茂行自然点了头：“破败的地方，都清扫整顿过了，我见你喜欢那个练武堂，叫他们特意好好重整了一遍，也新做了几十副桌椅，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摆上了。”
苏磬音听着，面上的笑意更甚，齐茂行见状，心情便也跟着她一块高兴了起来，又继续道：“对了，还有那块习武堂的牌子，已经卸了，你可要再想一个旁的名字，我去叫人做了牌匾，便好换上。”
苏磬音闻言，果然立时丢下了方才的沉重，只满面认真的想起了名字来。
齐茂行一点儿不着急，也饶有兴趣的在一旁看着夫人苦思冥想，时不时的，说几个随口一说的建议来“索性就叫苏氏学堂罢了！”
“不成，殿下都说了是做善事的，咱们面上只是扶孤济困罢了，不是学堂。”
“也对，若不然叫德音堂？德音为茂，还有典故，又应了你我的名字。”
听着这一个“茂”字，苏磬音还当真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拍案定音：“我想到了，叫存茂堂。”
听着这个名字，齐茂行面上便立时露出了十分惊喜动容的神色来，一时间，声音都有些低低的：“磬音，你可是因我……”
“茂者，草木丰盛也、美而有德才也，都是可以放在后辈学生上的好意。”
苏磬音却故意似的，偏偏不理他的话头，只是又一本正经的继续道：“最主要的，是茂，也通懋，有勉励之意，当作学堂的名字，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齐茂行等着半晌，方才的欢喜便一点点消去了大半，垂了眸，只是有些低落道应和道：“嗯，的确合适。”
苏磬音见状，才忽的笑出了声来，蹲下身来，抬眸看着他认真道：“当然，最要紧的，是这茂字，是齐二你的名字啊。”
“存茂堂，是因着这个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学堂，多亏了有你，才能进展的这么顺利，我得让你的名字，永远和学堂在一处。”
说到这，苏磬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抿嘴，但顿了顿之后，还是满面认真的说出了这样并不符合她行事的张扬话语：
“齐二，我会很努力，我要像祖父从前一样，教出一串串的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状元来！”
“我会叫这些出仕为官的学生们都知道齐茂行是谁，我会要他们永远记着你的恩德，你的名字，”
“往后就算你不在了，就算那个齐君行踩着你的功劳升官袭爵，成了侯爷，我也会叫你的名字一辈子都压在他的头上，叫所有人都知道，这等虚伪小人，不论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永远也比不上你的半根汗毛。”
打从苏磬音说第一句起，齐茂行的嘴角便已经弯了起来，但越是往后听，他的面色却反而渐渐凝滞，直到最后一句，他甚至有些狼狈的，猛地朝另一面扭过了头去。
他自小就固执坚韧，从不示弱，十几年来，习武从军、受伤中毒，都是咬牙撑了下来，从不哭求一句，甚至如今成了“废人，”被侯府祖母弃若敝履，也从没有掉过一滴泪。
但是现在，只是磬音的这么几句话罢了，他的眼眶却控制不住的，泛起了一阵阵的艰涩来。
生平第一次，他没能忍住眼中的湿意。

第89章
日头才刚刚升起不久, 起了个大早的苏磬音，便已和齐茂行一道，从苏府里收拾妥当，赶着城门刚开的时候乘着马车出了城门。
已快六月了, 天气也是越来越热, 从出门, 到庄子上，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加上半道还要先去张家的宅院的, 也就是日后的“存茂堂”里去瞧上一瞧，这么一大早出来，也免得赶上一日里最热的时候，在路上难受。
“早上可累？我原说了, 今日要回庄子上, 就不必再一早再练胳膊的。”
才刚出城门, 车上的齐茂行，注意到身旁的苏磬音像是有些不舒服似的，略微动了动胳膊, 便立即十分敏锐的关怀了起来。
这是在说她从四象街回来之后, 每天早上又重新开始了的飞刀练习, 只是这一次恢复之后，齐茂行是再也没有第一次在皇庄时，轻描淡写叫她来“三次”的严格要求了，而是十分好说话的，之前的一百次一组直接砍半成了五十一组不说，且每次挥上个十次左右，就要问问她累不累, 要不要歇息？
今天一早，更是因为要出门，只看着她来了一百次，便很是坚决的叫了停。
“怎么会？你只叫我空挥了一百下，中间还休息了两回，这有什么累的？”
这会儿听了这话，苏磬音便立即摇了头，说着又忍不住的笑道：“说起这个来，打前天开始，你对我的要求也一下子掉太多了吧？庄子上第一次，我能坚持挥三组一百次，现在叫你惯的，一百下就觉得了不起了。”
“这么应付事，我真的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学会你的飞刀防身！”
对于苏磬音的抱怨，齐茂行也是十分好脾气，面上一直都带着笑：“当然可以，只是略慢一些罢了，咱们慢慢来就是，总好过上次一样，再把你累病一场。”
苏磬音便有些好奇：“有多慢？这样下去，我学成要多久？”
齐茂行想了想：“按我上次的打算，是想你一月便可飞刀，半年有所小成，照着现在这个练法儿……”
他犹豫了一阵，老实开口：“只要你勤练不缀，一两年内，也差不离了。”
听着这个时间，苏磬音一时间，便又忍不住的有些沉默，心下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一两年后，齐二便已是早不在了的。
事实上不光现在，自打下定决心和齐二好好相处之后，每每提到有关时间的话题时，她便总是忍不住想到这个，并且与齐二相处的越多，对他的性情行事越是满意，这个念头，便也忍不住的想起更多回。
就像是前两日她与月白石青一块闲聊，石青说起这几日天儿可真的热得很，不知道还要再熬几个月才能凉快时，她心下也是立时闪过，等到了秋日天气凉快了，齐二还能剩下几月的功夫？
这么一想，方才还在抱怨炎热的她，心下却竟是有些恨不得就这么再多热几月才好，隐隐的，好像就这样在夏日里多待上几月，不进到秋日，这过去的时间就不算数了一般，
苏磬音还是笑着点了点头，略微侧了侧头，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但面上却丁点不露，并不愿齐茂行本身因她再总是想起这个事儿来。
她自认自个掩饰的足够好，但齐茂行的五感，却比她想象的更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低落。
但齐茂行却并未想到自个，见状还只当是苏磬音并不满意这一两年才能有小成的速度，因此思量一阵后，便又提议道：“磬音你若是着急，早上练罢，夜里凉快了，我便陪你再练一回，这般更快些不提，睡前略微活动活动，你夜里也能睡得更沉些，第二日早起，精神也好些。”
在苏府里连着同房同床了这么多天，他是彻底知道了自家夫人这睡相的，虽然睡得晚，但听呼吸，睡得却是清浅的很，并不算踏实，夜里还常常翻身滚动，半夜里，他的身上腿上，动辄就会有一条胳膊、一条腿猛地搭上来，将他瞬间惊醒，之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再轻手轻脚的将她的胳膊腿好好放回去，才能再继续躺下去睡。
好在苏磬音虽然睡得不深，却又神奇的睡的颇死，被这般折腾也不会醒过来，至多在睡梦里皱皱眉头咂咂嘴、发丝散落着，发出几声似有似无的梦呓，娇憨稚嫩，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可怜可爱。
叫他每每见了，心下都是软成一汪水般，只觉就就这般看着她，就已是满心安然，恨不得伸手触碰，又要小心翼翼，不多惊动。
几天下来，苏磬音说得好不好且不说，只他自个，那是实实在在的辗转反侧，睡不得几个时辰，眼下的青色都一日日的泛了出来。
拖了夫人的福，他都不必多装，这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模样，着实是毒入肺腑，丁点破绽也没有的！
倒是苏磬音，因为从来没有听齐茂行提过自个的睡相，对此一无所知，这会儿闻言，也才能十分坦然的点了头：“好的啊，上次葛大夫给我把脉，就说有些虚，叫我多去外头活动活动，身子才能好。”
说着，她又调笑道：“早晚都练，你这次不怕将我累病了不成？”
他便又很是自信的笑了：“我会时时看顾着。”
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会些按捏之法，也知道学穴位，练过之后，为你捏捏胳膊，不会太痛的。”
齐二帮她按捏胳膊，苏磬音一想，便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但却也没有拒绝，只低了头，带了些羞涩应了：“好。”
有情人凑在一处，尤其是如苏磬音齐茂行这等刚刚开始、且还渐进佳境的，便是只说些鸡毛蒜皮，也觉有趣，两个人在车内七零八碎的说着闲话，等到日头一点点的热了起来，马车便也到了张家大院的门口。
一到门口，苏磬音便立即察觉出了不同，上一次来，因为空置许久，而隐隐露出的荒凉与破败，此刻全然不见了，门外院墙的藤蔓杂草都已清理的干干净净，也未大修，只重新换了大门，透亮两的黑漆在日头下闪着光，门外也等了几个自家的下人，殷勤上前，拉马扶凳，便立即显得焕然一新，叫人十分的舒服。
苏磬音当前下车，又叮嘱了几个下人小心些，看着将齐茂行背下来，好好安置在轮椅上，才又一起进了门。
往里看去，果然，不愧是齐茂行，这张家的宅院，原本就都是武人风格，一水的宽敞大平房，平整方正，实用为主，再叫齐茂行派人收拾修缮过之后，便越发显得处处都是格外的整齐干净，脚下的地砖，都是铺的规规整整，一条直线下来，踩着都叫人舒心。
苏磬音一路上都带着笑，大致看过了前头的宅院，便最先去了后院的，刚刚改名叫“存茂堂”的习武场去。
这里是被齐茂行着意上心叮嘱过的，地上的石板都还齐整，便没有再换，只是叫仔仔细细的清扫了一回，缝隙里的细尘都一点不见了，倒是四边的窗户，全都重新换了一遭，换了木框更小，更敞亮开阔的，窗纸也换了最是轻薄透亮的。
靠墙的地方，果然也已经放了上课用的桌椅，只是暂且不用，还没摆起来，却也足以叫人想象日后真的有学生坐满之后，会是何等的景象。
到了这里，苏磬音的笑容里，便更是带上了忍不住的期待，她挨着这存茂堂里，一步步的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整齐的桌椅，一时间，面颊便有些忍不住的微微泛红：“真好。”
齐茂行未曾说话，就这样静静在一看看着，便觉满心沉甸甸满当当，像是守着一朵开在他心上的花。
苏磬音转了一圈之后，按了按眼角，却没有再多留，只是与齐茂行转了话头：“嗯，都看过了，咱们先回屋里，叫奉书过来，扶着你躺下歇一歇，一直坐着，身子都要僵了。”
齐茂行也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又一道转回了主屋，寝室里，各色的木头家具摆什，也一道添了新的，都是柳曲木的料子，涂了清漆，不似侯府或者皇庄那等富贵讲究，但迎着从刚换了窗纱的外头照进来的阳光，却也显得格外的明亮素净，案上桌前，摆得不是折下来的插花，而是就长在陶釉的花盆里的长春花与凤仙，淡紫嫩粉、正开的烂漫，满屋里都是生机勃勃，透出几分精致拙朴的雅意来。
苏磬音一看之下，就已是满意的很，忍不住的高兴道：“这样可真好，还有些像是我在苏府时的模样。”
“学堂里，原就是要清苦些的地方，不好用那些太过富贵讲究的，我特意叫奉书挑了干净简单些的来，也仿了你在家里的格局模样，想着这般你会更舒服些。”
齐茂行的贴心妥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苏磬音便已经体会的十分深刻了，这时竟是丁点不觉意外，只是越发温柔，又往里看了看。
张家不愧是武人出身，没有床榻，而是靠着墙边砌了炕，没有那许多纱帐帷幔的琐碎，却也显得平整大方，格外利落。
苏磬音看见这炕的一瞬间，却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齐茂行：“齐二你看，这样的床没有许多围挡麻烦，你上下都更方便些。”
齐茂行见她满意，心下也是欢喜，见状上前瞧了瞧，便又开口道：“是，你若是喜欢这儿，我叫人将庄子里的东西都搬过来，收拾收拾，咱们今日就能在这儿住下。”
苏磬音微微吃了一惊：“你还要去皇庄解毒呢！”
“无妨，咱们之前出来，带了十几马车的东西，本也不好一直放在殿下的庄子里，迟早是要搬来的，再一者，我我问过苗太医，现在不必日日泡温汤了，只隔三五日，过去针灸服药、解一回毒就可以。”
“这里与皇庄离得不远，隔几日，我自个过去半日，磬音你在这等我回来就是了。”
苏磬音不及细想，便立即想要拒绝：“那样你太辛苦了，而且……”
而且，这几月来，习惯了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悉，她自个私心里，竟有些不愿意常常叫齐二一个人离开，一去就是半日——
这话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难言，苏磬音只是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说出来。
“眼见着越来越热，在那温汤庄子上，我住的也不舒服，这里凉快多了，又开阔，我平日开弓练箭，都觉着更方便些。”
齐茂行却看出比起庄子，夫人是当真喜欢这里，加上他暂且也没有差事在身，因此便只是慢慢劝着：“也不远，我能隔几日出去一趟，说不得还比整日闷庄子里恢复的好一些。”
说到这，他的心下一动，便又一次强调道：“你也说了，多去外头活动活动，身子才能好，说不得，我这般多跑几趟，毒也能因此解了呢！”
苏磬音面上点头，甚至还微微带着笑，只是心下却是并不相信这理想到虚幻的话头。
只是多活动活动毒就能解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苏磬音微微垂眸，她的心内其实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因为时日不多，想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时时刻刻在一起，另一面，却因为知道时日不多，又会在心内暗暗的警醒，叫自己打一开始就习惯没有齐二的日子。
也正是因着这缘故，叫她思量之后，硬生生的放下的心头的不舍与牵挂，只是笑着点了头：“也好。”

第90章
定下了就要住在存茂堂, 苏磬音便干脆出去，与奉书长夏几个都知会了一声，叫人开始准备。
苏磬音与月白石青三个人，就留在这儿收拾, 齐茂行晌午过后, 却还是要与苗太医一道过去皇庄上解毒的。
先派一个人带着口信去皇庄一趟, 将之前他们从侯府抱节居里搬出去的，还没开的箱笼, 都原样再搬出来备着。
学堂这便能动的驴牛之流的牲口, 也都喂饱了拉出来，现在就慢慢往庄子上去，先往回拉一遭。
剩下皇庄里已经翻出来、也要再挪过来的，就等着一会儿齐茂行动身时, 奉书与长夏一道跟着, 齐茂行去温汤解毒, 他们整理收拾，最后再一道儿回来。
“虽是往后都长住在这边儿，可皇庄那, 二爷每隔一阵也是要回去一趟的, 长夏你看着些, 也别当真搬空了，素日里惯用的杯碗勺筷，都多留几套放着，说不得用膳喝茶都要用。”
“被褥铺盖也是一样，多留几套，咱们侯府带来的人，找个干净仔细的留下, 屋子还有温汤那边都日日清扫着，被褥隔上几日也都去日头底下晒一回。”
“对了，还要泡汤的那个青石池子，也叫人盯着，千万别偷懒，二爷讲究，用过一遭就要仔细洗刷一回！”
齐茂行自个倒是并不在意，可苏磬音思来想去，却是总觉着不放心，午膳都没怎么顾得上用，临去前，还在不停嘱咐着奉书与长夏，唯恐将庄子那边搬空，齐二时不时过去解毒，会待的不舒服。
苏磬音说着，又蹙着眉心，一时忍不住的抱怨起了苗太医这个庸医，分明就是被太医署来应付事的，为何还偏偏还找个温汤的噱头？这么大热天的，还要叫齐二这么来回奔波，那热乎乎的温汤庄子，是唯恐病人这个最后的夏日里过的太舒服了不成！
可这话也不能直接说出来，齐二这会儿能这般平静坦然，并不因为中毒而自暴自弃，不少就是因为心里还对解毒这事儿存着指望呢，她能开口说温汤压根没用处，你索性别去了？
她非但不能，还要表现的比齐二还要相信苗太医的手段，相信南人药材医术的神奇！
这么想着，苏磬音又忍不住站起来：“若不然，今个儿我还是与你一起回去吧？等着这边收拾好了，再一起过来？”
苏磬音这般关心，齐茂行心下原本是十分受用的，毕竟他中毒之前不必说，相看两厌，苏磬音偶尔送他的时候也是如对仇人一般，巴不得他早点走，中毒之后，也是几乎一直在一处。
他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男女之情下，真正依依惜别的奇妙感觉。
但是越往后，看着苏磬音当真这么担心挂念了起来，他却反而并不愿叫夫人这般在意他了。
齐茂行也是暗暗懊恼，他心下清楚，自个其实只是些许余毒和调理罢了，分明可以叫苗太医带了药包金针过来，就在这存茂堂做了就是，这会儿殿下那厢的差事也已叫他听了，他这么过去庄子上，分明是白费功夫的！
可他能说吗？那也是决计不能！
“存茂堂这儿原也不差什么了，何必折腾你再多跑一回，无事，我就是去针灸解毒，至多两个时辰，就也一定能回来，这山里凉快，我也更愿意早日住这儿不是？”
“还有这存茂堂，咱们往后是要长住的，放着叫旁人收拾，也总不如自个放心，倒不如咱们一人一边，索性一回办了的好。”
齐茂行只得满面认真，好声好气的劝下了自家夫人，到了门口，又有些不放心，叮嘱她也不要太累着，一会儿先躺下歇歇在忙云云……
就这样，两个都觉着只有自个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偏偏都没法开口的小夫妻，立在门口相互劝解了一回，最后才总算是告了别，各自分头而去。
“姑娘也别瞧了，不也就两个时辰，也等不了多久呢！”石青看着苏磬音的神色，便有些促狭的调笑起来。
苏磬音瞪她一眼，扭过头去：“有笑话我的功夫，便出去泡一壶浓浓的茶来，咱们一道喝了，一会儿还有的忙呢！”
她们这次回去给侯府袁老太太祝寿，之后又在苏府耽搁了好几天，算起来，也是另带了一车的琐粹行李的，就连在四象街上，叫齐二套中的那只大白鹅都没落下，就更别提旁的。
这些东西搬过来，连清扫带整理摆放，她们三个，也并不算轻松。
石青讨饶的笑了笑，和月白一道出去烧水找茶了。
在学堂这边儿住下也是有好处的，后头就近就有山泉清溪，不单待着凉快，用水也更方便些。
京中的井水，时候久了，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苦碱味，如侯府这样的豪富人家，井水，是一向只用不吃的，入口的水，每日都有专人去山里特意打好送来。
如宫中的贵人们，甚至还有一口专门的泉眼，宫务府里留着人看管，宫中禁军一路护送，只有皇家才能用。
山泉水，的确是要比京中井里的来的清冽绵软得多，石青与月白两个找着厨下去烧了山泉水，沏了茶一壶带着的清茶来，送到了苏磬音手里。
之后她们三个略微歇一阵子，便也果真忙了起来。
中间两个丫鬟又出去换了一回茶，回来之后，月白倒是面色寻常，倒是石青，给苏磬音送了茶水之后，就站在一旁，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磬音也没多问，只是带笑等着，她知道石青一向是个耐不住话的性子，若是当真有话，多半憋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说出来。
果然，一盏茶还没用罢，石青便忍不住似的叫了一声：“姑娘。”
苏磬音笑了笑，抬头看向她：“憋不住了？”
石青闻言就是一愣，一旁的月白也忍不住带笑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方才来冷着脸教训呢，这会儿又觉着人可怜，后悔了不是？”
苏磬音放下手里茶盏：“怎么了，说吧。”
石青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还是月白上前，三言两语开了口：“方才我们出去，遇着一个婆娘，说是雇来干活的潘木匠家里人，跟着木匠，现如今在外头干些清扫的杂事，守在外头，一见着我和石青，就塞了银子过来，说是有事想求主家恩典，想要托我们两个，给您带个话。”
“我们想着，这会儿虽然不是在侯府里，也没有随便一个外头的婆娘就能见姑娘的规矩，当然没应，石青这丫头脾气爆，还臊了人家几句，就赶着送茶回来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苏磬音听着，便有些有趣似的抬头看向一旁的石青：“这倒怪了，你都臊了人家，怎的这会儿又反悔了不成？”
石青有些不忿的模样：“谁反悔了，是我走了之后，扭头看了一眼，瞧着那婆娘偷偷抹眼泪呢！”
“我也没骂她，她倒哭个什么，我就又想着，怕不是真的遇上什么天大的事了吧？”
月白只是笑：“再是天大的事，又与你何干？”
这也寻常，自小在一块长大的情分，苏磬音是当然知道这两个丫头的。
月白面上是一副好脾气，见人三分笑，出了名的好人缘，上上下下，与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她心底里却最是清楚沉稳的，口上也向来能把得住。倒是石青，看着是个小爆竹惹不起的主，其实心里却是比谁都软，倒有大半时候，都要靠着月白帮着分辨看顾。
忙了半晌，苏磬音也正好有些累了，加上她的性子，原本就是不怎么在意这些所谓规矩的，闻言便往后靠着，又啜了一口温茶，随口道：“既是这样，叫她进来一趟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既然已经开口，月白对这样的结果也是有预料的，闻言应了一声，自个出去找了方才范潘木匠家的婆娘，在外头大致教了几句规矩，两刻钟功夫之后，方才亲自领了人过来。
这个潘木匠家的，并不是侯府的卖身的下人，而是跟着过来做木匠活的丈夫，一道过来清扫浣洗，好多挣一份工钱的。
因此月白并没有将她往里头领，只到门口，便叫人跪下与苏磬音见了礼。
苏磬音抬头看去，虽是外头干粗活的，但身上却收拾的十分利索，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拿蓝布巾包着，围裙都是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瞧着都很顺眼精神。
一见之下，她便先生出了几分好感来：“快起来，我听石青说，你是有事要找我？什么事，你只管说来听听。”
潘木匠家的低着头，双手合在一块死死搅着，可还是努力开了口：“我，我听我们家里那口子说，老爷夫人，是要做好事，在这儿开学堂，专门教导穷苦人家的孩子的？”
按着月白方才说的，这女人的丈夫潘木匠，就是下头专门请来，做学堂里桌椅板凳的，知道这个，那的确是正常的很。
听着这话，苏磬音便有些猜到了什么。
她摇摇头，按着明面的说法，否认了这个话：“我与夫君感念天恩，想做些好事，收养外头那等无父无母的孤儿，扶孤济困，你说的后头的存茂堂，那是顺带叫认几个字、学些手艺，往后出了外头，自个也能立得住罢了。”
潘木匠家的闻言，面上就立时显出几分无措来，她微微张口，仍旧不肯放弃的努力道：“我、我们两口子，有个九岁的小儿子，叫潘李子，他聪明听话的很，打小光听旁人念几句书，立马就能背下来！”
“我、我们夫妻做人爹娘的，不想就这么亏待了儿子一辈子，只是外头的学堂束脩，一时半刻也交不起，李子不是孤儿，只求……求求您，能不能就叫李子在这儿学两年，等我家那口子攒够了钱，立时就送去外头的学堂，不敢坏您的规矩！”
说着，潘木匠家的便又屈膝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学堂还没开张，这就已经有个送学生来的了？
苏磬音直起身来，示意月白将人扶起来，她最开始的本意，是先教外头的孤儿，这样的人背后没有家人麻烦，被她这么一个女子教导，也不会出去乱说坏事，收贫寒人家的学生，却略微有了些名气之后，后一步的打算。
只是她却忘了，对于真正贫寒的升斗庶民，要想供孩子读书是何等不易。
如潘木匠这般、有手艺、又年轻，夫妻两个一块在外头赚钱，也是需要好几年功夫，才能够攒够正经学堂夫子的束脩，但她儿子今天都已经九岁，再等几年，谁知道还会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也难怪就算明知道是这等并不太“靠谱”的所谓学堂，也要这么千求万恳的，先叫孩子进来识两个字了。
苏磬音沉思一阵，没有说成与不成，只是先开口道：“明儿个，先送你儿子过来，看看天赋品性，再论其他。”
潘木匠家的并不因为没有立即答应而失望，反而十分激动感恩的模样，又是连连道谢。
之后正要走时，苏磬音想到了什么，又随口问道：“你只一个儿子吗？别的女儿还有没有？”
潘木匠家的愣了愣：“有两个闺女，大的嫁人了，还有个小的，刚七岁。”
“那便一块带来吧。”苏磬音闻言便又开口道，说罢，见对方似乎有些迟疑，便继续道：“存茂堂那边儿缺几个人，带你闺女过来，瞧瞧若是个机灵的，留下干活，给算工钱。”
听着这话，潘木匠家的才立即满面喜色，千恩万谢的答应了。
苏磬音只摆摆手，月白便立时将人带了下去。
潘木匠家的没走多大功夫，石青便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高声禀报道：“姑娘，姑爷回来了！”
苏磬音闻言一喜，抬头看了看天色，忙了这半晌，都没发觉日头都已掉到了西头，天色也露出几丝泛红的晚霞光芒来。
迎着这晚霞，苏磬音立在屋门口，微微抬手遮在眼前，果然，远远的，就是刚从庄子上回来的齐二。
看到齐二在轮椅上的身影，她停下步子，微微弯了嘴角，等着他朝着自己面前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眼前，声音清朗，星眸闪亮：“磬音，我回来了。”
分明才是第一日住下，甚至连东西都是一地散乱，丁点也不规整——
但是奇妙的，苏磬音竟然觉着，这儿有些像是家。

第91章
“锦绣缦旄离云爵, 乘风县钟华洞乐，豹首落莫兔双鹤，春草鸡翘凫……”
正是五六月时候，虽是在山中已经凉快许多, 但伴着窗外蝉鸣声声, 站在地上、身着短衣的瘦弱男童, 几百字一秒不停的一口气背下来，脑门上也仍旧是难免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存茂堂内, 最中的空地上孤零零的摆了三四套桌案, 苏磬音则端坐与正中，微微垂眼，正面色平静的听着面前的潘李子背书。
潘李子背的是《急就篇》，这属于蒙童初学时要接触的范畴, 全文两千余句, 内容都是些姓氏、器物牲畜之类的常见物、生字很多, 背起来也朗朗上口，当初苏磬音在祖父的教导下启蒙时，除了《百家姓》、《千字文》这种家里奶娃娃都会的内容之后, 真正开始背写的, 就是这一本《急就篇》。
潘李子已经九岁, 这个岁数学这个，放在那等给后辈子弟打小启蒙的官宦之家里，已算是迟了许多年了，但好在潘木匠家里的之前说的不错，这个潘李子，的确是一个可造之材，记性好、又肯用功。
只短短十几日功夫, 一本《急就篇》就已能一点儿不磕绊的一口气背下来。
甚至除了几个过于复杂的生僻字，剩下的字也都大多记了下来。
就算潘李子以前多多少少的读过一点书，并不是真正一字不识的蒙童，也算是十分难得了。
“好了，后头的也不必背了，大热的天儿，先喝一凉茶缓缓。”
苏磬音并没有折腾自个的学生从头背到尾，只是从中间随口抽了几句，叫他接着往下背，这么试了回，确认潘李子的确是一点错漏都没有，便开口叫了停。
听到她这话，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个穿着早穿掉色的棉布裙，却洗的干干净净的，浑身上下也收拾的很是利落的十几岁女孩，便立即转身去提了大铜茶壶过来。
虽说的是叫潘李子喝口水，但她先慢慢的在桌上细釉莲花茶盏里添了七分满，小心仔细的先送到了苏磬音手上，之后才给旁边的陶碗里倒上，给一旁的潘李子送了去。
苏磬音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十分不错，伸手接过茶盏，便带笑也说了一句：“不必总守着，累了就坐下歇一会儿，你之前的《千字文》可都记下了？若有什么不会的，一会儿得空了只管问我。”
小姑娘便有些羞愧似的连连摇头，只低着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姑娘，是潘李子的姐姐，叫潘桃。
潘木匠家里的来求她收下儿子去学堂读书时，苏磬音随口一句问了还没有旁的女儿，听她说有之后，就临时起意叫把女儿也一并带来瞧瞧，毕竟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若是当真出挑的，她也十分乐意教几个女学生出来。
苏磬音原本指的是对方口里那个七岁的小女儿。
但是或许是因为不好直接说明，最后又说了是学堂缺人帮忙，这才叫一块带过来的缘故，好像是叫潘木匠家里的误会了什么，最后带过来的，却反而是那个已经嫁了人的十四岁大女儿，就是眼前的潘桃。
这倒也是，毕竟又不是权贵人家那等家生的奴婢，在外头人看来，一个七岁的女娃子，又能干得了什么？至多烧烧火擦擦灰的小事，送来莫说干活赚工钱了，只怕还不够主家给的一顿干粮！
事关儿子一辈子的前程，潘木匠家的自然不敢沾这个便宜，回去一琢磨，便去与亲家商量了商量，将家里家外、干活都是一把好手的大女儿送了过来。
苏磬音刚开始还有有些失笑，不过见着人后，原本想要叫潘家人将女儿带回去的打算，一时却有些犹豫了起来。
潘桃是被家里当作童养媳送出去的，因此虽然说起来已经嫁了人，但才不过十四，她所谓的“丈夫，”愈发还是个流着鼻涕四处跑的半大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或许是因着这般经历，跟着自个娘亲过来的潘桃，格外的拘谨且规矩，刚一进门，就唯恐被退出去似的，努力说着自己什么都能干，工钱给不给都不妨事，只要能吃饱饭就成。
这话听着实在是太心酸了，尤其苏磬音瞧着这姑娘整个人的确是干瘦的可怜，十四的岁数，莫说姑娘家该有的窈窕了，胳膊脸颊都是又细又扁，整个人都一根直直的干柴棍似的，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恳求。
苏磬音一时好心，便也索性将人留了下来，也没什么旁的活给她，就是将存茂堂里外清扫清扫，平日里上课教书的时候，在外头守着一方小茶炉，添着点水，需要的时候可以立时就有水用。
工钱，也给她按着正常府里小丫鬟的一半给。
拿着对这样的待遇，却只干这么点活儿，潘桃心里似乎觉着是受之有愧一般，整日里就没见着闲过，潘桃学堂里上上下下，从房梁顶到桌子腿，连窗棱缝里的细灰，都要寻个小木棍来，用布子一点点的擦得干干净净，连学堂外头那一片青石板铺的空地，都要早晚打了水抹一遍，用帕子趴在地上的那种！
莫说苏磬音了，就连齐茂行这个强迫症，偶尔见了几回都连连摇头，只说不至如此，后来苏磬音实在没法子，干脆就在上课时，就都叫这潘桃哪儿也别去，就在一旁坐着守着，等着听她吩咐。
这才算是叫人有了些停下歇息的功夫。
即便是在一边守着，潘桃也是十分上心，时时刻刻都关注这苏磬音的动静，她略一抿抿唇，就立时送水上来，瞧着天气热，脑门上讲出了汗，就站在一边一下下的扇扇子送风。
尤其在身边跟着久了，苏磬音还偶然发现在她教导李子时，潘桃也会十分专心的听着。
下课之后，苏磬音一时起意问了几句，潘桃竟也当真断断续续的记下了不少来，见她问起，还颇有些害怕担忧似的，只说往后再不会分心，再劝几句，就说这些东西原不是她该听的，偶尔记着一半句，就是闹着玩罢了，说着瞧着外头起了一阵风，吹来些落叶，就又赶忙过去跑出去拿了扫帚。
苏磬音见状，便也将心下隐隐的打算都暂且收了下去，想着往后慢慢再说，也是因着这缘故，之后在存茂堂里，她对潘桃，便也常常多有留意照顾。
老实讲，虽然蟠桃不如她弟弟潘李子聪慧，性子又有些过分自卑内向，但苏磬音私心里，却反而更可怜在意潘桃多些，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心下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也并不耽搁苏磬音同时指点潘李子执笔写字的姿势，最后拿起他默写出的几个生字，在其中几个字上圈了圈。
“嗯，比上次进步多了，这几个错了的字都记着，回去再在沙盘上好好多写几遍，明日再来，我就开始教你新书。”
“潘李子，你要知道，你已经比旁人启蒙晚了，便要越发用功，才能追得上。”
苏磬音思量之后，第一日里就定下了规矩，笔墨这些东西，都是潘家自备，潘李子在存茂堂里，每日可用两张宣纸，剩下与回家另练的，就一概不管了。
其实真说起来，莫说苏磬音现在的家底了，就算只凭她以往在苏府的嫁妆，几个学生写字练字的纸墨消耗，也不过是些许小事，她完全可以大方些，给潘李子送几刀便宜的纸笔，叫他回去之后，也可以用纸笔，而不是木棍在沙子上练字，
但能供得起，却并不代表就要无底线的白送，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苏磬音是清楚的。
尤其是潘李子细说起来，并非孤儿，也并不算是存茂堂里真正的学生，苏磬音之所以答应收下他，除了潘家人恳求之外，也是因为她准备了这么久，想要实践看看，如果有什么水土不服的地方，也好早日纠正完善。
正是因为刚刚开始，存茂堂的一切，苏磬音也都在格外小心，一点点的摸索，力求打一开始就能少走些错路弯路。
现在看起来，她的这个决定还是正确的，潘李子对存茂堂，对苏磬音，都是十分的感恩敬重，此刻闻言，立即站起身来，按着谢师的礼数双手交叠，躬身下拜，恭恭敬敬道了一句：“谢过夫人，小子谨记夫人教诲。”
苏磬音松了一口气，满意的看着潘李子姐弟退出去，自个活动活动肩颈，便也不急不缓的出了门去。
刚走出门口，苏磬音便熟门熟路的往西面的桂树下瞧去——
果然，眉目俊逸的齐茂行还是与前几日一般，坐在树下的荫凉处，静静的等着她出来。
“齐二，你又来啦？”
看见他的身影，苏磬音面上就已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来，提起裙角，脚步轻快：“说了不用等我的，我每天就教一个时辰，完了之后，就回屋去找你了。”
齐茂行也推着轮椅迎了上来，声音清朗，面容清隽：“我在屋里也是白闷着，况且，有这刁钻古怪的男女之情在，在这外头等着你，只是想着你再过一刻钟、一盏茶功夫就又能见着你，心下便平白无故的很是高兴，并不觉难熬。”
哎呀，又来了……
苏磬音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齐二总是这样，他并不是故意说情话，但总是这般一本正经、说着些好像是天经地义的直接言语来，就每每都能撩的她面红心跳，甚至于心花怒放。
恐怕书中那真正的情诗绝句，都未必有他这般直白坦率的言语，更戳人心！
苏磬音抿抿唇，微微笑着，没多说话，只是伸手去推了他的轮椅，两人一道不急不缓的往前兴趣。
刚走远，齐茂行便开口道：“方才苏府派了人来，说是后日晌午时分，大哥就要到京城了。”
苏磬音略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自然至极的“大哥，”说的是她的大哥苏德笙。
回过神后，她有些瞟了齐二一眼，心下却也觉着熨帖，只是笑道：“嗯，等大哥回来了，我趁你去解毒的时候，也回京去一趟。”
齐茂行便有些犹豫似的，走了几圈，又忽的开口道：“大哥远道而来，你说，咱们用不用去京外迎一迎？”
苏磬音姿态闲散，毫不在意：“不必吧？只是大哥罢了，也不是什么长辈，苏府老管家那边肯定派了人去接。”
齐茂行便继续道：“那咱们后日是不是应该回京去，或者备一桌酒宴，趁着大哥刚回来，好为大哥一家子接风洗尘？”
苏磬音便有些奇怪起来，她原本以为齐二是因为在意她的缘故，才也这般在意大哥，
但是按着礼数，妹夫与妻兄，尤其是她这种，自小聚少离多，说白了，兄妹感情也不算十分深厚的，即便是久别重逢，第二天带着东西去走动一遭也就足够的。
甚至是齐二不去，只她自个过去一趟，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尤其是都知道齐二这还伤着腿，养伤不好外出，就更是正常的很。
哪里需要这般殷勤？
苏磬音低头开口：“当真怪了，你只是妹夫罢了，又是同辈，之前也没怎么接触过，你怎的这般在意大哥？”
齐茂行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
他十分后悔一般，低了头，认错似的口气：“我如今想起来，成婚前，还有接亲的时候，我与大哥见过两次。”
“当时，我的礼数……唔，都不是、十分周全。”
苏磬音推着轮椅的动作便是一顿，微微眯了眼睛：“哦？”

第92章
齐二之前对大哥无礼？
这个苏磬音还当真是第一次听说, 她想了想，齐二和大哥有过接触的应该也就两回，成婚接亲一次，之后三朝回门, 遇着相互见了个礼。
尤其那时候的齐二还是气人的齐茂行, 回门到了苏府, 只按着规矩恭敬见礼之后，就木头人似的在厅堂上坐了一会儿, 算好了一样, 饭都没吃，就又打着宫中有吩咐名头，留了礼告罪告辞。
之后临近黄昏，苏磬音回侯府的时候, 齐茂行倒是也按着礼数过来接了她, 也是卡着点似的, 多喝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只来得及一块与已经不太清醒的祖父磕了个头，说了几句“夫妻和睦、好好相处”的套话, 就又一道出去了。
苏磬音还清楚的记得, 她当时因为看到只短短三天不见, 便越发衰败起来的祖父，心情原本就沉重的很。
可即便身子已经这般了，祖父对她仍是满腔的慈爱牵挂，偏偏身旁被祖父殷殷嘱咐的明面夫君，却只不过是在敷衍欺瞒。
这一幕只叫苏磬音的心情更差，刚一出苏府的大门，她就对着齐茂行说了几句冷言冷语, 大约就是你都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索性也别过来了，也不必装模作样、欺瞒祖父云云……
齐茂行那时面色也不大好看，骑马跟着她的马车出了绫罗大街，一个字没说，便一甩马鞭，自个催马先回侯府去了。
但不论私底下如何，在苏磬音眼里，齐茂行大面上对苏家的礼数，还都是做了出来的，就连回门时将她撂在半道上，也是等着出了街口，家里瞧不着以后才先跑的。
且之后见面通信，她也并没有听大哥或者父母说起过齐茂行的不周全。
原来……竟并非如此吗？
苏磬音垂了眼眸，不过这么想想也是，她那时候刚与齐茂行新婚，便是齐茂行有什么不妥当的，家里大约也是会暗暗忍着的，总不能新婚燕尔，便为了这么点小事，叫他们夫妻离心……
想到了这儿，即便是知道齐茂行时日无多，早已打定了主意珍惜这最后的日子，要与他好好相处的苏磬音，一时间也有些忍不住的生气了。
苏磬音立在原地顿了顿，微微静了静心绪，便继续往前走着，又开了口：“你且说说，是怎样的不周全？”
她的声音与面色都还算平静，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与怒色来，但轮椅上的齐二听着，却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下忽的一抖，立时就察觉出了一股不妙的预感来。
他这天生的敏锐五感还从来没有出过错。
齐茂行因此瞬间凛然，脊背挺的更直，但却也并未隐瞒，只是低了头，越发认真悔过的模样：“是大婚当日，我……”
大婚当日，按着惯例，来接亲的新郎官总是要受点难为的，而苏家大哥身为苏磬音的嫡亲兄长，再正经不过的娘家人，这个难为新郎官的人选，自然是当仁不让。
苏大哥是正经的读书人，算是比较敦厚好脾气的，并没有出什么太刁钻的法子来，等着几个小娃娃要了糖果子与零碎喜钱，便只是当前挡在门口，要他作一首迎亲诗来。
虽然都知道齐茂行是从武的，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出身草莽，侯府嫡出，又是给太子殿下做过伴读的。
苏大哥也不强求对方做出多么精妙绝伦的佳句来，他心下已打算好了，这新妹夫只要能做出、哪怕是背上一两句工整应时的呢，这么大好的日子，他自然就也会寻出好处的夸赞调笑几句，这拦门就算是过去了，既不伤情分，也算热闹一场。
但偏偏齐茂行就是没作。
他非但没作诗，还仗着自个一身功夫，半玩笑半真心的拱手相求，只说自个一介粗人，大哥若是真要他露一手，就只能拿出看家的本事，请大哥指教指教了。
这就有些过分了，毕竟苏大哥要他作诗，只是惯例热闹，齐茂行最多就是不精罢了，也不是就当真做不出来。
可他叫苏大哥一介读书人指教他这个太子亲卫拳脚，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强人所难。
大喜的日子，当然也不会当真动手，话音刚落，一旁自有知事的从人喜婆听着不对，赶忙说着好听话接过话头，一派热闹里，到底是将这事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绕了过去。
拦门刁难也没干，就这么让他将新娘子接了出去。
“磬音你也知道的，家里定的亲事，我原本就满心不愿，当日出门前，被老爷教训了一遭，又提起了我自小习武的话头骂我愚笨不肖，我气不过，只觉读书人皆是些虚伪迂腐之人，偏遇上大哥让我作诗，一时冲动，才会如此……”
齐茂行说罢之后，解释了这事的原因，之后又立即老老实实的认了错：“对大哥无礼张狂，是我的错。”
苏磬音扭过头，却并没有理会他这认错，只是要笑不笑的抬了抬唇，提起了他上一句话头：“哦，迎亲就迎的满心不愿啊，那还当真是委屈了齐将军。”
这话一出，大热的天儿里，齐茂行便又觉着浑身一凉。
“我不是！”
齐茂行满面焦急：“磬音，我……不是，从前我，并不是……”
苏磬音微微吸一口气，说起来，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起码，比她之前猜测以为的“冒犯失礼，”要轻得多。
更莫提，之前是之前，她自个亲口说过，不提过去的事，这会儿又这样阴阳怪气，细说起来，其实是不应该的。
但互有情意的男女在一块，哪里会只论应不应该？
且正是因为在意了，有时候才会忍不住的不讲应该。
“好了我知道了！”
苏磬音此刻便有些未能免俗，她忽的开口，径直打断了齐茂行的话头。
她咬着手指头迟疑了一会儿，想要再怪齐二几句，却既知道不应该，还有些舍不得；可要就这么过去了，又觉着心下不痛快，实在是平不下这口气。
最终，只好什么也没说，只是闷闷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不早了赶快回去，便当前迈步向着屋里的方向动了步子。
不过这次就没有再像刚才一样，帮着齐二推轮椅了，只是自顾自甩手往前，倒将坐着轮椅的齐茂行也落在了身后。
齐茂行也没敢叫人，只自个伸手推着轮椅用力往前赶，好在没走几步，前头的夫人就也放慢了速度，足够他自个跟得上来。
见状，齐茂行心下便又觉一暖，跟在苏磬音身后到了门口之后，想了想，没有先进去，而是先去外头找了月白，叫她熬一碗苏磬音爱喝的甜汤来给他。
这么多日过去，他们两个的主屋也早已按着自个的喜好，处处都收拾妥当了。
门槛台阶，是一概都去了的自不必提，待客的正厅分的极小，只一进门的大屏风前，左右摆了四章圈椅，中间地上立了一尊三足麒麟献瑞铜熏炉，就再无其它。
再往后，用顶天立地的紫檀细格博古架隔开，剩下的空间，便全都留给了两人平日的起居，架子里摆得都是苏磬音一件件挑出来的心喜之物，未必名贵，但是件件精致，无不考究。
下头窗下，是苏磬音的书架书桌，桌上摆了一方很是小巧的青玉棋盘，棋盘旁立着素色的细颈青釉花瓶，里头插着的，是苏磬音亲手配的绿叶白荷。
再往里绕进来，便是寝室，之前齐茂行特意在皇庄上定做的罗汉榻也一块移了过来，这会儿上头两边满满当当放着些靠背引枕，只不过除了苏磬音偶尔上去看看书、打打棋谱之外，齐茂行就几乎再没有睡过。
毕竟炕要比架子床上大的多，白日里炕中摆着小木案，夜里就算不收起来，两个人一人一边，也完全足够睡下。
为了照顾齐茂行双腿不便，苏磬音自个睡在了靠墙的那一头，在她的那一边地上，多加了一层木地板，地板上又厚厚的铺着崭新的秘底飞天云纹羊毛毡毯，靠外的一面，还摆了一小方长条的梨花小案。
这也是苏磬音特意布置的，进屋之后，洗手洗脸，换了家常的旧衣裳，之后走到毯子前，脱鞋上去，就可以干脆如古人一般席地而坐，毯子上也摆了草编的蒲团与软枕，或倚或靠，看书写字，都十分舒服自在。
回到了自个亲手布置的屋里，收拾妥当苏磬音就这般靠在毯子上滚了两圈，心情便也果真放松了不少，方才因齐二而生的些许不痛快，也几乎要消弭干净。
她直起身来，正要问问看齐二为什么还不进来，伴着细细的轮椅声响，便是齐茂行一手端了一方小瓷蛊，另一手推着轮椅向来走了过来。
“先喝一碗甜汤，平平心气。”齐茂行将手上的瓷盅弯腰摆在苏磬音面前的长案上。
苏磬音一模，瓷盅的壁上还有些烫手，便又有些不忍了：“你一只手，逞什么强？也不怕烫着！”
齐茂行便又与她笑了起来：“要道歉，自是亲手奉汤，才显得有诚心些。”
说罢，他觑着自家夫人的面色，又有些小心的解释道：“从前……”
“好啦，你别说了。”
这一次，苏磬音的打断就显得温和了许多，也认真道：“咱们说好的不提从前了，往后的日子，咱们只说高兴的事。”
她也想通了，原本就不剩多些日子了，还这么生气，何苦呢。
齐茂行看她神色，这也才松了一口气：“好，不说从前。”
“大哥那边，便是不去迎，见面的礼也要提早准备好。”
齐茂行看着她端起了瓷盅，这才又重新提起了方才的话头：“若不然，等我备好了，你再瞧一眼，免得错漏？”
苏磬音看他一眼，就也抿嘴点了点头：“也好，要备几份礼，你都知道吗？”
齐茂行精神一震，立即道：“知道的，大哥身边并未纳妾，大嫂出身康梁，是康梁陈氏之女，还有一位小侄女，算来今年该三岁了，上次就就没见着，这一次这见面礼，我定会为她补一份大礼。”
听他说着这般清楚，显然是提早便上了心了，苏磬音心下也愈发舒服些，她低头喝一口甜汤，应了一声。
齐茂行笑了笑，便又有些担忧似道：“也不知这般够不够，大哥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那自然要生气，大哥的心眼小的很的。”
齐茂行闻言一愣：“怎会……”
苏磬音哼了一声，一手托腮，便又冲他眨了眨眼，故意道：“我大哥是读书人啊，读书人嘛，皆是些虚伪迂腐之辈，心眼自然是小的。”
齐茂行：……

第93章
“我今日要回京探亲, 便先讲到这儿了，李子，你一会儿写完了这几张纸，将我这两日教给你的《论语》好好背一背, 再去找你爹娘。”
才过辰时不久, 存茂堂内的苏磬音便站了起来, 与面前的潘李子开了口。
说罢后，她走了两步, 又有些不放心的停了下来, 严肃叮嘱道：“不要怕废纸墨，大胆些，你不多练，这字永远都写不好, 中间错了漏了, 觉着自己写的不好也不要紧, 不要多想，只管好好往后写，一口气写完, 你才刚开始, 字可以乱, 心不能慌。”
面前九岁的潘李子穿着一身褐色短衫，小脸绷得紧紧的，分明还是个稚气的模样，却努力作出严肃妥当的模样，拱着手深深躬身，应了一句：“是。”
苏磬音见状，便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教了这么久，她这第一个名义上的学生，这会儿也终于有一点模样了，不至于像第一次见面那般畏缩不安，总是不够坦然大气。
刚来时，李子面上被晒的黑黝黝的，又因为在家里跟着木匠爹帮忙学手艺，一双手都起了一层茧子，还带了不少伤口，分明也是干惯了活儿的，力气不小，但是捏起笔来，却活像是重过千钧一般，时不时的还要打颤。
苏磬音当时都有些想要拒绝了，若不是她耐着性子，哄劝着人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这孩子的记性的确是十分不错，几乎都算得上过耳不忘，她说不得都会错失这半个学生。
也正是因为这个，苏磬音这会儿才特意嘱咐了这句话，脑子与记性是天生的，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这书法一道，却是需要自个一个字一个字、实实在在的练下来。
为了照顾李子刚刚开始学字，苏磬音都特意寻了些由头，叫石青将她从前攒下的，不要的书画一类当作废纸叫他练手。
而这潘李子，不知道因为舍不得纸还是怎么样，被她连着几日指出了许多错误之后，就有些不敢下笔了，拿木棍在沙子上练的分明是很有进步的，但是一抓回纸笔，就又立马倒了回去，甚至之前说过的错误仍旧会再犯。
苏磬音在旁边一提醒了，这孩子就立马满面惭愧内疚的连连认错，再下笔时，便会越发紧张，满头大汗，闹的苏磬音都不敢再说，唯恐陷入恶性循环里。
她毕竟也是第一遭实践，所有的事都在摸索着尝试，自个心里也是提着的，
正巧今日要走，苏磬音想了想，便打算试一试她不在一边看着，叫他自个写，会不会好一些。
见他答应，苏磬音便又转身看向一直守在一边的潘桃：“潘桃，你一会儿也别走，就在这看着你弟弟一口气将这几张大字都练罢，中间不许停，若是停了，我就只找你，等我回来要查的。”
潘桃闻言一愣，但见苏磬音说的严肃，却也不及思索、立即就答应了下来，等答应之后，才又露出满面迟疑的神色，显然，对这之前从未干过的差事，也是心虚的。
可苏磬音才不多说。
她对这个小姑娘是存着些可怜与善意，但这也需要潘桃自个能够立得起来才成。
潘桃的性子仔细，年纪都比较大些，各样都算是比较合适，再加上毕竟已经送到眼前了，苏磬音心下，是想着如果可以，就连她都一并教了，日后往助教的方向去用。
当然，若是实在扶不起，来日方长，往后总有更合适的女孩子，只是这个潘桃，就当真只能永远干些清扫送水的杂活了。
今日是要回京去见大哥的日子，苏磬音一路思量着出了学堂大门，果然便也预料之中的，见到了等在树下的夫君齐二。
齐茂行今日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他穿了一身类似国子监学生一般的儒生青衿长衫，头戴软冠，脚踩布鞋，连之前出鞘利剑一般的气质都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再配上他因为伤毒，而越发单薄削瘦的面颊下颌——
整个人居然显得又文静又乖巧，像是一个唇红齿白、干干净净的乖乖好学生。
看着这样的齐二，苏磬音就忍不住的有些想笑：“哎呀，二爷您这是打算弃武从文不成？”
齐茂行眨眨眼，双手交叠抬起，也是儒生们相互见礼时的动作，朝她认认真真的拜了下去，嘴角带笑，说的似模似样：“哪里哪里，在下愚笨，还请夫人为学生多多担待。”
“噗嗤——”
苏磬音闻言是真的笑出了声来，她上前几步，绕着齐二转了几圈：“别说，你穿这么一身，看起来还真的像模像样呢。”
齐茂行满面温和：“你若喜欢，往后我都这么穿。”
苏磬音跟在一旁，摇了摇头：“那倒不必，只瞧个新鲜还成，真说起来，我还是喜欢看你穿亲卫时的一身轻甲短打，干脆利落，衬的你腰是腰腿是腿的，这样宽松的，白瞎了你的好身材。”
听着这一番直白的夸赞，齐茂行的面上便忽的一红，他一开始还当自个的夫人是最冷清矜持不过的人，但相处多了才知道，磬音她也会时不时的说出这些浓烈大胆至极的话来。
夏日里穿的轻薄，沐浴更衣，偶尔露出些胸腹脊背，磬音她看见了，非但不躲，有时还特意会走过来，仔细瞧一瞧，也像现在一样，夸赞几句他的身子与腿，兴致上来了，甚至还会上手戳一戳！
每到此事，齐茂行都会心如擂鼓一般，一面庆幸自个如今“废了，”并不会当真如何，但另一面，却又忍不住懊恼自个为何还是个“废人，”若不然，他能够站起来跑跳走动，说不得磬音就会瞧着愈发喜欢在意些。
坐在轮椅上，哪里能真正瞧得出夫人所说的身高腿长？
这才叫白瞎了！
但不论怎么说，听着磬音更喜欢他的武人打扮，齐茂行心里还是格外高兴的，毕竟如他说的一般，今日这一身长衫，不过是投其所好，真正的他，终究并不会弃武从文，
可苏磬音出自苏家，若夫人心底更爱读书人，只怕他心里要暗暗神伤。
唉，他从前还是将这男女之情看的太轻易了，哪里会如他所想一般，各存各的心，互不相干呢？
真正相处了才知道，这男女之情，自个一厢情愿时的些许快活，与这两情相悦，相差的何止天上地下！
若是索性未曾沾过便也罢了，一旦尝过其中欢喜，哪里会只甘心只是一旁看着，互不相干？
齐茂行抬头看着苏磬音杏眸中的柔软情意，微微攥了攥手心。
两人一路闲话说笑着，便也没再耽搁，只一路出了宅院的大门，外头是奉书与月白，也已在门外备了车等着，前后宽敞的坐他们夫妻两个人，后面还跟着一架骡车，用来拉下人与齐茂行备下的赔礼。
齐茂行最是个爱操心的，尤其之前还得罪了苏家大哥，因此一上车后，就有些不放心的，又与苏磬音说起了他备的见面礼。
“大哥是一套前朝的古砚，还有一整块上等的鸡血石，宫中出来的，刻章把玩都好。”
“大嫂康梁人氏，想来久住京城，口味定然不惯，我除了寻常节礼之外，还特意备了一个康梁来的厨子，请大嫂试试他的手艺可正宗，若是不成，我还能再换。”
“小姑娘不好戴太贵重的，我寻了一套小粉珠的头面，珠子不大，只是还算精致，再过两年就正好戴……”
相较之下，苏磬音就显得没那么上心，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听到最后，觉着像是落下了一个人没说，便随口问道：“那小侄女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齐茂行便猛然一惊：“小侄女儿？大哥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苏磬音也愣了愣，接着就有些恍然：“哦，对了，你许是不知道，咱们大婚的时候，大嫂就又有身孕了，因为不好挪动，一直住在康梁，离得远，旁人也不知道，便是祖父去后，也是一直在娘家住着，等着出了月子才回的岭南，第二胎生的也是一个小闺女，算起来，快半年了？”
齐茂行便忽的直起身来：“这事我一点不知道！这一份礼我没有准备！”
他知道的苏家情形，都是当初在京城时了解到的，那时并没有这第二个侄女，之后又是回乡守孝的，正常来说当然也不可能再有孕。
谁能料得到，苏家大嫂竟是早在守孝前，肚子里便已经揣了一个！
苏磬音回忆道：“嗯？我记得你的单子上还有装着如意裸子的小荷包与小金锁，不是给小娃娃准备的吗？”
齐茂行却只是摇头：“那是我补给大侄儿女的见面礼。”
苏磬音毫不在意的一笑：“芸娘都三四岁啦，用不上这些，把这些给了小侄女儿不就是正好吗，唉，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小侄女儿叫什么名字。”
“不成，太简薄了。”齐茂行的眉头却还是皱的紧紧的：“还有大嫂，若我早知道，还该再多备一份女子温养滋补的药材补品才是。”
苏磬音看他满面懊恼，便有些自责道：“这个怪我，我该早些与你说的。”
虽然这事说起来，的确是与苏磬音没有提醒多少有些关系。
但齐茂行却并没有怪她的意思，闻言只是摇摇头，思量一阵，便立即说起了弥补的法子：“不好叫大哥久等，磬音，一会儿你先回苏府去，我与奉书进城之后，现买一份小侄儿的见面礼，便也立时过去，再亲自与大哥告罪。”
苏磬音闻言又劝了几句，只说不必这般麻烦，金锁与裸子就足够，但因齐茂行却是格外的坚决，她想着这也是齐二的心意，便也随他去了。
因着这缘故，两人一道进了城门不久，如齐茂行说的一般，苏磬音径直回家，他便带着奉书坐了后头的骡车，又往城中拐了过去。
对于放在心里的事儿，齐茂行这人向来周全仔细，只不过这时候时间实在是太过仓促，他再是有心，也只来得及去了京中最大的银楼外头，摆明了身份，就在车内叫店里的管事拿着图册出来，挑出几件最好的，送出来亲自掌眼，这这样，已最快的速度将苏家小侄女儿的百日礼、金项圈之类都定了下来。
之后换了地方，也是用一样的法子，买好啦苏家大嫂的滋养补品。
再是紧赶紧，这般精挑细选、来来回回，也耗了小半时辰的功夫，最后查过一遍，确认再无差池之后，齐茂行一刻不曾耽搁，便又立即赶车，回了苏府去。
苏府的门口，仍旧是熟悉的老管家守在台阶下头，瞧见齐茂行后，带着苏府的下人将他抬上了门槛，便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招呼了一句：“姑爷……”
若是往常，齐茂行说不得还会发现对方的迟疑，好好问清楚其中缘故，但今日，因为这送礼的乌龙，都已经耽搁了半晌，他心下着急，便也顾不得多言，只随口应了一句，便当前推着轮椅只管往府里进。
却是没有看见身后老管家，满面复杂的神色。
苏大哥回来了，自然不能再与前几次一样，直接去苏磬音的小厢房里，苏府的下人们，便客客气气的将人送进了前院待客的厅堂。
厅内，刚刚回来的一身苏家大哥苏德笙，一身长衫坐于左首第一，对面则是刚刚与他分别的苏磬音。
虽是久别重逢，但兄妹两个人却都没有说话，磬音低头垂眸，一动不动，苏家大哥则是端着茶盏，在手上划来划去，瞧着简直有些坐立不安。
瞧见齐茂行后，苏大哥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满面复杂的看了一眼一旁的苏磬音，放下茶盏，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句：“哦，妹夫来了。”
不需要太敏锐的五感，齐茂行只刚刚进来，便发现屋内主位上的苏大哥，甚至于一旁的苏磬音，面色表现都是格外的不对劲，甚至于这整个厅内，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氛围。
这……只是为了他大婚的失礼，应当不止于此？
齐茂行心下困惑，又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安，推着轮椅上前几步，与大哥抬手见了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一旁的苏磬音，便毫不耽搁，率先给了解释：“我才刚家门口，一旁冲出来一个人拦了车头，说是有人命关天的急事要找你，外头人来人往的，不太好看，我便先将人带进来了。”
齐茂行满面诧异，正要细问，可苏磬音说罢之后，便又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侧头摆了摆手。
一旁的角落里，果然立即上来了一个低着头，浑身狼狈的女人。
“二爷！求您救命！”
这女人一出来，就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涕泗横流，格外悲痛！
齐茂行一看看去，都压根没认出是谁，他细细分辨了半晌，直到听见了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心下才猛然一惊，瞬间明白了眼下这情形的缘故。
是丫鬟揽月。
如果单说揽月，还记不起这人是谁的话，苏磬音在一旁，声音里一丝起伏都无的补充了一句：“是揽月，就是当初表姑娘身边的丫鬟。”
主位的苏家大哥见状，在这瞬间凝滞起来的气氛里，忍不住的轻咳一声，他侧着头，只瞧着神情，简直比齐茂行这个正主还尴尬的模样。
“嗯，这个，妹夫既是有事，便先忙，先忙，我正巧也要出去一遭，嗯，妹妹你宽坐、宽坐……”
说罢，苏家大哥逃也似的匆匆躲了出去。

第94章
其实齐茂行打小就是个傲头傲脑、宁折不弯的顽固性子, 不信邪、不认命，就算撞着南墙，都要再狠往前挤两下试试能不能撞破，用太子殿下的话说, 倔的恼人。
但是此刻认出来眼前的揽月, 就算是齐茂行, 一时间竟也忍不住疑心起了自个最近是不是八字不顺？开罪了哪位过路神仙，专门给他丢了几个槛儿？
怎的偏偏在来的路上, 才忽的知道了大哥还有一位小侄女儿的存在？怎么偏偏他不过就是分头去现买一份见面礼, 就是分开了这么一会儿功夫里，就叫磬音在苏府的大门口遇见这么个败兴的玩意！
换一个时间，这事儿不会闹在苏府外头，就算不换, 但凡是他当时在场, 不说立时处置了, 最不济最不济，也要按在苏府外头，决计不会将人带进苏府来。
从前表妹的丫头, 扭过头来找他救命？却找到了磬音的头上, 且还是在他特意与大舅哥见礼告罪的日子, 被领进了夫人的娘家——
这都算是什么事！
齐茂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丫头的哭泣求肯理也不理，只是推着轮椅往前走到了苏磬音的身旁，伸手叫了一声：“磬音……”
苏磬音的手心原本是放在案上的茶盏上，见他伸手，便猛的缩了回来。
她微微抬眸，神情说不上生气, 当然，越发算不得高兴，只是淡淡的，侧头示意地上的人：“先将正事儿解决了再说罢。”
齐茂行的心下便又是一空，他张了张口，面上的低落之色一闪而过，再转向厅中的揽月时，便是明显的怒意：“可是齐君行指使你来的？”
没错，哪里有这般凑巧的事？他疑心还是齐君行这个小人故意打听好了，专挑着在苏府的时候派人过来恶心他的。
“不是、不是，是赵王府，出府以后，奴婢一直与姑娘住在城西的小宅子里，可是七天前，十几个人忽的破门闯进来，什么也没说，就硬是押了奴婢与姑娘关进了赵王府，直到如今还不肯放出来，奴婢听说，是赵王爷的郡主瞧上了大爷，要招大爷做郡马了！”
地上模样狼狈的揽月又是狠狠磕了个头，连哭带求：“二爷，赵王府这般凶狠，定然是不会放过姑娘的，看在往日的情分，您救救姑娘吧！姑娘，姑娘还怀着身孕呢二爷！”
听着这话，苏磬音与齐茂行两个都有些动容。
苏磬音在意的，是这个表姑娘居然真的去做了齐君行的外室，还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而齐茂行眉心微沉，听到的却是“郡马，”与“七日前”这几个词句。
他直起了身子，面色冷的刺人：“齐君行要做郡马的事儿你是从何处听来？既是也将你关进了赵王府，这会儿又是如何出来的？”
揽月身子一抖，哭得更惨：“满王府的人都是这么说，二爷，赵王府不拿我们当人看，非说我与姑娘都是王府的逃奴，关在廊下角房里，每日还有干不完的苦役！”
“奴婢好容易寻机逃回来，去了侯府里寻二爷，才听说您已经不在府里住，又顺着打听了二奶奶娘家，今儿个才好容易又寻了空隙，来与二爷求救。”
“冲撞了二奶奶，求二奶奶恕罪！奴婢实在是心疼姑娘，并不是有意冒犯的！”
说着，又一下下的冲着苏磬音磕起了头。
苏磬音原本的性子，是一向都看不得下人奴婢这么与她下跪磕头的，她觉着折寿，也担不住。
但是这会儿对着面前的揽月，她却是面无表情，连拦一句的意思都没有，任凭她磕的再响，心下也是毫无波澜。
有什么好拦的，都已经去过了侯府，表姑娘怀的是他齐君行的钟，那你该去求找齐君行去啊，跑这儿来求齐二什么？
哼，只怕也是知道那齐君行是个靠不住的，不敢为了她们得罪赵王府。
也对，这都这么多天过去，这事儿齐君行想必早该听说了，若是打算救人，想必也早就去救了。
这个丫鬟也是装模作样的，还说什么心疼姑娘，只怕是心疼自个，怕自个没了命还差不多。
苏磬音这么想着，有心质问出口，又觉着这样倒像是为齐二开脱鸣不平一般，到底便也没说出来，只是扭过了头，又分三口缓缓咽了一大口清茶，想要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恢复平常心。
为了这么鸡零狗碎的事生气在意，实在是不值得！
而听着揽月这话，另一旁齐茂行，却是越发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老赵王爷就是出了名的手段狠戾，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的一个人。
京中谁不知道，赵王爷治家如治军，甚至王府的侍卫都就是军中挑出来的。
赵王府的下人，一旦疏忽犯错，那是要直接按军法处置，拉在在院子里，放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活活打死的都不算新鲜。
都已经将这主仆两个关进王府了，结果揽月跑出来一次还不够，还能先去侯府里打听了消息，再第二遭找到苏府来？
赵王府这样的行事与手段，如果说只是跑出来一次，他还能勉强认为算是这丫头运气好命大，这么屡次三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能出来，压根儿就是赵王府里在背后坐视、甚至默许纵容的。
再联想到上次见面时，小王爷的阴鸷狠厉，齐茂行的眉头便皱的更深。
“你——”齐茂行还要再细问，外头便也证明一般，立即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老管家着急的在厅前露了面。
“姑、故娘、姑爷……哎？德笙少爷呢？”老管家气喘吁吁：“了不得了，外有来了几个人，亮了身份，说是赵王府的小王爷！”
苏磬音闻言一惊，忍不住的便站了起来。
相较之下，齐茂行却显得冷静的多，他抬头看向苏磬音，声音温和：“赵王府的人，是冲着我与齐侯府来的，原与苏家没什么干系，也不必请大哥来了，磬音，你且回小厢房里坐一阵儿，待我打发了他，再去与你和大哥告罪。”
苏磬音转身看向他，凝神思量一阵，便也摇了摇头：“请大哥还在屋里稍待就是了，我要留着，瞧着事了，再与你一道与你大哥解释。”
说罢，见齐二像是还要再劝，她便又仰头质问一句：“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叫我知道？”
齐茂行闻言一愣，接着，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星眸熠熠生辉，声音醇厚：“没有的，磬音，你要信我，除了事关朝中要害机密，实在不得开口的，我这个人，里里外外，没有丁点不能叫你知道的事儿。”
他说这话时的面色与声音，都实在是太过纯粹真挚了，叫人生不出丁点的质疑，即便是眼下这样的情形，苏磬音就忍不住的软了大半的心肠，面色都瞬间平和了许多。
既是这般定下了，苏磬音便只和齐茂行一道等在了门口。
没等多久，外院门口，便能瞧见一道身着玄色的身影远远而来，阴沉的像是离群的孤狼，自然，就是上次在状元楼里见过的小王爷。
“见过王爷。”苏磬音这一次却是十分平静的与齐茂行一道低头见了礼。
赵小王爷摆了摆手：“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齐茂行面色沉静：“小王爷这是何意。”
小王爷扯了扯嘴角嘴角，分明是个笑模样，却无端的叫人发凉：“丹城郡主对你那兄长十分中意，再过几日，宫里赐婚的旨意就该下来，齐君行要做我赵王府的郡马，你是齐侯府的人，可不就是一家人？”
果然如此，若非定下了婚事，赵王府不必屈尊降贵，折腾一个小小的吴琼芳。
丹城郡主情形不同常人，这为其出头的，自然也只能是赵小王爷。
齐茂行心下明白了什么，面上也只又拱拱手，径直道：“恭喜尊府喜事，只是不知道，小王爷来苏府，又是为何？”
小王爷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撇了一眼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揽月：“来捉一个逃奴。”
说着，他垂了眼角，面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杀意：“留着你一条命，是要你出来办差的，本王叫你去求齐君行，谁叫你跑苏府来的？你既是听不懂话，认不得路，这双招子耳朵，也不必再留了。”
揽月浑身抖的如鹌鹑一般，但是自打小王爷出现，她就活像是被捏了脖子一般，声儿都不会出了，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也只能哀求的看向了一旁的齐茂行。
齐茂行微微皱眉：“若属下记得不错，这丫鬟，还是齐侯府的奴婢，不知何时成了王府的逃奴。”
小王爷便是阴恻恻一笑：“哦？那我一会问带她去见见齐君行，倒要问个清楚，这一对奴婢，到底是齐侯府，还是我赵王府的？”
他说的一对儿奴婢，显然，值得不单是这一个丫鬟，还有怀着身孕的吴琼芳。
而齐君行会不会为了吴姑娘杠上赵王府，救下这为他怀着身孕的外室？
不必问，事情都已在眼前摆着。
齐君行但凡有一丝意思，揽月也不至于过来求他这一个“废人。”
要攀附王府，当郡马，却在赐婚前被王府查出在外有养有外室，这事儿原本就是他齐君行的错处，就算王府将人打杀了，传出去，也是天经地义，齐侯府都说不出哪怕一个不字，反而还得低头认错。
更莫提，就算不占理，以赵王府的嚣张，殿下都不放在眼里，又怕过谁？
齐茂行又一次沉默起来。
“怎么，难不成齐将军不忘旧情，到了这份上，都还要为青梅竹马的表妹强出头不成？”小王爷却还不完，仍旧嘲讽似的看向他。
齐茂行这一次抬了头，面色却是格外端正严肃：“属下表妹已然病故多月，小王爷虽身份尊贵，也不该这般妄议亡者。”
表妹那边，他是早已有言在先，只从琼芳抛宗弃祖的一刻起，他的表妹“吴琼芳”便已经死了，剩下的，只不过是齐君行的外室，随她再姓甚名谁，总是与他再无干系。
他说话，向来是算数的。
至于揽月，这是齐侯府的奴婢，如果他还是从前齐侯府的嫡出长孙，哪怕是对上赵王府，事关齐氏的名声体面，他也会将人要回来。
自家的奴婢，没有这么不明不白的叫旁人抓去的道理，就算是处置打杀，那也该是齐侯府的事，轮不着外人来插手。
但他现在已经自认出府两清，再与齐侯府不相干了。
齐侯府的爵位好处他再不沾，侯府的未来与体面，自然，也不该他继续担着。
既然这小王爷故意将人放出来，是想叫揽月去试探敲打齐君行的，齐茂行自然更不会牵扯进他们的狗咬狗里。
他抬抬手，示意对方随意。
小王爷见状，便又是一声冷笑，再不说话，只一抬手，当前出了门去，
直到赵王府的人像是拖着一只死狗一般，带了揽月跟在小王爷身后走出了苏府大门。
苏磬音却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立在原地愣了一阵，转身问道：“赵王府，是打算要了吴姑娘和揽月的性命吗？”
齐茂行摇了摇头：“不会，赵王府向来目无王法，从无顾忌，他若是想杀人，早就杀了，不会再废这个力气将人关进王府里，还故意叫揽月出来，这般亲自跟着。”
苏磬音便越发不解：“可是，这……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齐茂行便看向她，面色便露出几分复杂：“我早说了，齐君行招惹丹城郡主，就是不知死活。”
“郡主身患痴癫之症，或许一时好哄骗，可有赵王爷父子在，只要她瞧上了什么，赵王府就自然收拾的干干净净，送到她的面前。”
这一句“收拾的干干净净，”像是瞬间点醒了她，苏磬音心下一震，忽的明白了其中关节——
不单单是为郡主处置外室，这小王爷要让齐君行，亲手将怀了身孕吴姑娘当作奴仆送去赵王府里，甚至还会叫这孩子，日后就这般齐君行的眼皮子底下出生长大。
正常的郡马按礼不可纳妾，但暗地里却也可以有丫鬟有通房，也可以有庶子，只不过因为出身，会比寻常人家的庶子地位更卑微罢了。
但齐君行当然不可能与寻常郡马一般。
有赵王府在，这孩子，不可能是齐君行的血脉后代。
莫说什么妾室庶出了，甚至连明面上的身份都不会有。
吴琼芳本人，都只是赵王府里奴才。
奴婢配出来的，人都不算，当然，也是奴婢。
赵王府要的不是杀人，是诛心。

第95章
但想明白之后, 苏磬音一时间却有些回不过神：“齐君行，他也是侯府子弟，又不是寒门，皇亲国戚、皇后娘娘的母家, 赵王府怎么敢……”
就算是有君臣之别, 是兵权在握的赵王府, 齐君行给郡主当郡马，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娶妻, 算是入赘尚主……
可是这也太嚣张了些！
吴琼芳主仆算不得什么, 赵王府为郡主出面，便是干脆打杀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这小王爷却偏偏要齐君行亲手将自个有孕的外室双手呈上，再亲眼看在自己的血脉儿女养在府中为奴为婢, 说不得连王府有脸面的下人都可以随意折辱, 贱如草芥。
子女是如此, 那他齐君行自个又算是什么？
更说夫主了，赵王府甚至压根没拿齐君行当作女婿，如此手段, 说是调-教不驯的家臣奴婢, 只怕也就是如此。
齐茂行闻言低了头：“上一个被丹城郡主刺伤的新晋探花,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门第的，他乃是河西刘氏子弟，打前朝便有名有姓，传了几百年的世族，无辜被刺，一句委屈都没敢诉, 反而带伤自贬楚南去了，刘氏都未曾说一个字。”
苏磬音闻言便也忍不住沉默起来。
当今即位才不过二十来年，便是算上太-祖，本朝也才传了将将三十年功夫，这几大前朝开始就有名的世家，虽明面上不如这开朝的武勋权贵，但是树大根深，便是一时枝叶不显，积累与沉淀也都在下头，当真轮起来，只有比齐侯府强的。
楚南那地方，过去就与流放无异，至今未归，也就是说刘氏这般一个前途无量的嫡支子弟，就算是这样废了。
这么说起来，一个齐君行，又算什么？
最起码，齐君行还好好的，没伤没残。
“赵王爷为国尽忠，痛失满门，只留了下这一丝血脉，还落下了这疯癫之症，忠臣之后，受些荫蔽，原也是该得的。”齐茂行低着头，又平静开了口，只是面上却也隐隐露出几分冷眼来。
其实磬音的确说的没错，老赵王爷忠心耿耿，肝脑涂地报效的君王只有是太-祖爷，□□爷征战半生，开国立朝，也的确一直都对这个义子诸多私心偏袒，比亲子更甚——
可太-祖爷早已驾崩几十年了。
上一任没能定下的刘氏子伤后，是当今陛下亲自出面，加官授权，安抚了刘氏。
一次且罢了，陛下或许还看着往日的情面，并不往心里去，可赵王府父子一脉相承，却还是陷在往日的风光中不知收敛。
功劳总有耗尽的时候。
当今陛下还是出了名了好脾气、念旧情，等到日后改天换地，龙椅之上，坐上了如今的殿下呢？
天下太平，将军卸甲，往日再是风光无限，手握重军，那时候也已过去了，悬在西边的日头，终究是要落下去的。
“你莫在意，也就是一时的风光罢了，嚣张不得几日。”
看着面前的苏磬音面色似有几分低沉，齐茂行便又上前与她安慰起来，面上满是关怀之色，说罢，又低头保证道：“今日是我疏忽，你放心，日后，我必不叫这些碍眼的东西，再闹到你眼前。”
苏磬音闻言摇摇头，只恹恹侧过了头，淡淡道：“这谁能料得到呢，也怪不得你。”
齐茂行却越发认真起来：“磬音，你若不高兴，就说出来，与我生气动手都成，不要这般自个憋着。”
苏磬音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勉强抬了抬嘴角：“怎么，我心情不好，不耐烦理你，你也难受啦？”
说罢，见齐茂行坦诚点头，她便又撇了撇嘴，带了些小脾气道：“原本就是你留的尾巴，活该你难受！”
齐茂行听着，却反而笑了起来：“是，我都是该受的，我只是不愿叫你因我不爽快。”
“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苏磬音瞪他一眼，虽是这般说着，面上便也渐渐松了下来。
齐茂行这才也放下心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张口，又认真看着她说了一句：“磬音，往后，我若是再惹你生气，你也要记着，不要为难自个。”
苏磬音闻言一愣，原本想要质问一句还有下次，可话未出口，垂眸看见了齐二眸中的认真郑重，一时竟是不知为什么也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来，只是微微蹙了眉心，却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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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个的私语且不多提，送走了恶客，今日来探望苏大哥一家子行程，却还是要继续的。
苏磬音站起身来，只叫齐茂行自个去与大哥解释，她则是起身去了后院，先去见了一道过来的嫂子。
大嫂是康梁人氏，当地习惯都将家里没出嫁的姑娘连着名字叫什么娘，大侄女叫芸娘，小侄儿才刚满月，还不取名，就只叫二娘子。
苏磬音在后头与她的大嫂见面，笑眯眯的给大侄女儿送了见面礼，夸了她聪慧懂事、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坯子，又夸二娘子长得结实，嫂子养的好。
这倒也不光是客气，她这大哥随了苏父，是一副浓眉大眼，一瞧就忠厚正直的标准面貌，大嫂也是圆脸细眉的官家好女，两个女儿一点儿没有长歪，都是眉目标致漂亮孩子，一个绵绵软软，细声细气的唤她姑姑，另一个小家伙圆圆乎乎，小胳膊藕节似的小床上扑腾，吐着泡泡朝她弯着眼呀呀笑。
只喜叫苏磬音都忍不住庆幸起了还好齐二又多跑了一遭，若不然，她却只拿几个锞子来，都对不住这么可爱小侄女儿。
其实苏家大哥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外放，苏磬音则是留在京城陪伴祖父，连正经的父母兄长都不怎么亲近。
对大嫂自然就越发不熟，真算起来，她们两个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
不过，正是因为离得远，不接触，反而没什么龃龉，再加上齐茂行给备得礼又是十足的丰厚贴心，再是难缠的媳妇也不会这时候去找小姑子的不痛快。
更莫提，苏大嫂原本也不是个难缠的性子。
这会儿一见面，两个人就当真是一个塞一个的谦让客气，嫂子夸妹妹长得杏眼桃腮，身段风流，怪不得嫁的夫君这般能貌双全，几个月就给妹妹请了诰命。
小姑子就赞嫂子端庄大方，连着生了两个贴心伶俐的人女儿，芸娘贴心，二娘子又活泼伶俐，难道大哥这般敬重，实在是难得的好福气。
至于一边儿夫君残废、命不久矣，一个连着生下两个女儿，其实心下已很是着急的这种事，交浅言深，两个人谁也没提，另一个就也只当是不知道，只捡好听的说。
小小的屋内，慢慢弥漫着夸夸团的和乐氛围。
而另一边的前厅内，齐茂行对着苏家大哥，就显得端正认真的许多，刚一见面，就挺直了身子，对着他深深的弯下了腰去，为他大婚时的失礼，与今日的惊扰告了罪，又送上了精心准备的赔礼来，只请大哥看在他年轻识浅的份上，包涵一二。
苏大哥原本就是个老实人，加上大婚之时，这个妹夫的不好惹他还记在心里。
若是齐茂行不开口，他还能撑着面色教训几句，可妹夫一上来就这般郑重其事的送礼认错，他自个便先泄了七分的心气。
只勉强为自个妹妹抱了几句不平，叫他往后再不许如此，见齐茂行立即答应之后，苏大哥便彻底垮了，只叫着外头下人赶紧上茶果点心，又连声吩咐管家准备，要叫妹子夫妻留饭。
齐茂行客气几句，见苏大哥是真心留客，便也听话应了下来，只是规规矩矩坐在下首，听着苏家大哥说话，时不时恭敬应和。
说了几句，齐茂行想到了什么，便又忽的问道：“不知大哥回乡守孝，又辗转来回，可有耽搁了读书，来年高中，有几分把握？”
若是换一个脾气大的，见他一个武人来问自个春闱把握，说不得就要暗暗生气的。
不过架不住苏大哥是个好脾气的，闻言一点不在意，反而只是摇头叹息道：“为兄愚笨，虽不敢偷懒。但天下人才济济，祖父从前便说过，我之前中举便已有几分侥幸，戒骄戒躁，沉下心，春闱不必着急。”
这个齐茂行之前也听闻了，身为苏家人，读书上虽也不差，却也并不算天赋异禀的那一拨。
毕竟，若是大哥当真是神童，四年前就能下场应试了，苏太傅也不会压他三年。
为此，齐茂行便略微压了声音，继续道：“大哥可有考虑过，这一遭，也暂且不考？等来年恩科？”
说前半句时，苏大哥神情如常，直到听着了后面的“恩科”二字，手下便忽的一颤。
什么时候才能开恩科？
最常见的，便是旧帝驾崩，新帝登基，天下大赦。
当今陛下还是在呢！背地里议论天子圣躬，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苏大哥虽还未当官，却也知道厉害，面上一惊，立时起身，便朝外头看了一遭。
齐茂行当然是确定了周遭没有耳朵才敢开口的，苏大哥瞧了一圈，最近的下人也守在廊下，决计是听不着屋里的话的，这才惊魂未定的转回身来，试探道：“妹夫是说……”
齐茂行这一次却不再开口了，只是静静看着他，微微颔首。
没错，单从最近殿下对他的吩咐，他也看得出，宫中陛下，是撑不得多久了。
以太子殿下的行事，等过了三月国丧，必要大赦天下、加开恩科，另取学子。
春闱三年一次，可参考的学子，大致却是有数的，明年春闱考一次，第二年再开一次恩科，便等于上一茬最优秀的已经被筛过一次，下一茬的却还没来得及跟上来。
这实质上，便是等于沾了光。
平常时候落榜的，说不得这一次就能得中，同进士说不得就能中进士，便是有把握得中的，说不得，这次就能得了三甲。
这倒且罢了，更要紧的，所谓恩科，便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定下的天下门生，不论什么，第一次得来的，总是会多留意些，便是帝王，也不能免俗。
而身为人臣，能让君王记住你，却是比一次春闱的功名排次，还更要实惠千百倍。
只是事关陛下龙体，这样的内情都是瞒得紧紧的，并不会外传，寻常人便是想沾这样的光，也并未能成。
就像现在，虽说才是夏日，但是次年的春闱，就已经开始往送名了，送名也只有一月的功夫。
吏部收了学子人名数目，才可以按着名字一步步开始查明资格、准备考场等诸多琐事，而对参考的学子来说，名字一旦送上去，除非病重不起，亦或者父母长辈逝世守孝这等实在不成的缘故，无故缺考者，是要落罪的。
要等恩科，这会儿便不能送名，可若是这一个月里不送名，之后又没遇上恩科，那里外里，便等于又要耽搁三年光阴再等下科。
事关重大，苏大哥不敢全信，却更不敢不信，除了道谢之外，之后的对话用膳时，便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满腔心事。
直到齐茂行夫妻告辞离去，半日里都心神不定苏家大哥这才回了书房，却是亲自磨墨，动笔写起了家信。
这事儿他自个定不了，最终，还是决定去问问远在岭南的父亲。
当然，什么新帝恩科，是决计不能明写的，苏大哥思前想后，前头写满了家常闲话，最后才提了一句，妹夫齐茂行来过，与他探讨了一番学问，最终建议他等暂且不考，再等下次，可否？
这么说外人看见并无什么毛病，可家里人都知道，齐茂行是走了武路的，如何会考他的学问？
知道这个的，便会看出其中的不妥当之处。
而苏德笙有自信，父亲看到这话后，能猜得出其中内情。
路途遥远，家书送出去近一月功夫，宫中都已给丹城郡主与齐侯府长子齐君行下了赐婚的圣旨，加封齐君行为郡马都尉，赐财银万两，因为赵王府请旨，不必另修郡主府，着与赵王府完婚。
赶在了送名前的最后两日，苏父的回信才又到了焦急不已的苏大哥手上。
前头也照旧是一些家常嘱咐，直到最后，才轻描淡写了回应了儿子的询问，只一个字——
可。
苏大哥看着这字，静静沉默了两息功夫，便起身将桌上的《时文集》都暂且合上，又将书架上的四书重新拿了起来。
既然不送名，他的时间便一下子多了许多，可以将自个的学问好好的再从头捋一遍。

第96章
看望过兄嫂之后, 苏磬音与齐茂行两个，就一日不耽搁的回了城外存茂堂里去住，之后再没有什么旁的事，两个人便也只是一个解毒, 一个教书, 剩下的时间便都凑在一处, 情到浓时，便只是一块用一壶茶, 品一本书, 都仿佛透着无穷的趣味，丁点不觉平淡。
这般沉浸在自个的小日子，苏家大哥与苏父的家信，齐茂行与苏磬音当然不会知道, 但是宫中为丹城郡主与齐君行下的赐婚圣旨, 两人却还是听说了的。
不单单是因为赵王府煊煊赫赫, 刚受了旨意，就开始大肆宣扬，又派了门客仆从四处张罗操持起了大婚当日的各色排场用物, 只说针线一件上, 京城中有名的喜婆绣娘被找了个遍, 连宫中针织司里积年的老手，都特意请了十几个回来，将这门亲事闹的格外隆重，满京皆知。
更要紧的，是定下了婚期之后，齐侯府的袁老太太，又派了袁嬷嬷, 上门见了齐茂行一遭，与他说明了其中端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丹城郡主年纪已经不小的缘故，这门亲事赶的很急，从下旨到完婚，也就一个月的功夫，纳采问名纳吉，在下旨的当天里就顺道办了。
三日后，赵王府便又置办好了六十四抬的“聘礼，”派了王府长史送去了齐侯府，通知一样的告诉了婚期，纳征请期，这就算是一起定了，只等着二十多天后，就是最后一步的大婚迎亲。
当然，是宫中宗室府来人，将齐君行从侯府接出来，送去赵王府里大婚。
不新修郡主府，宫中当然是乐意，毕竟京中寸土寸金，再加上里头的重新修缮耗费的人工、添置各种家具花木、配的里外侍卫奴仆，少给一座府邸，前前后后，几十万两填进去都算是少的。
赵王府不要，这些银子自然就都省下了。
赵王府自然也愿意，王府够大，人口又不多，不论赵王爷、还是小王爷，都是绝不放心郡主开府另居的，就这般重新收拾收拾，多加一堵墙圈出半个府去，仍旧原先的院子，除了多添了一个郡马，一切都与之前一模一样，郡主也住的越发舒心安适些。
唯一不痛快的，就只剩一个齐君行。
毕竟，若是新建的郡主府，从屋子到下人都是新的，郡主不理庶务，他身为郡马，也能打一开头就安插人手，树立威信。
之前只为着一个吴琼芳，他就已在小王爷手里受足了教训，已经这会儿干脆又要住进了赵王府去，他两眼一抹黑，周遭全是王府积年的奴仆下人，谁会拿他一个新来的郡马当一回事？
“大爷在府里就求了侯爷，连皇后娘娘都递了话进去，只说赵王府过于要强，丁点不顾侯府的颜面，求娘娘说句公道话。可宫里倒了也就是多赏了大爷一万两银子，旁的，一样未变！”
“老奴瞧着，大爷那模样，对尚郡主这事儿，已是后悔得很了！”
可对着袁嬷嬷这一腔肺腑之言，齐茂行却还是毫不在意，勉强听了几句之后，甚至还露出几分不耐烦多听的神色来，开口就要送客。
“二爷别急，您听老奴说！大爷后来又与宫中说定，旁的且罢了，可是等郡主生下子嗣来，这第一个长子，就一定要接回侯府里教养，日后也是要继承侯府的！”
“侯爷连着上了几回折子，老太太身子不好，侯爷还给太太递牌子去见了皇后娘娘求情。”
“宫里与赵王府都应了！”
袁嬷嬷见状，便又连忙将话头扯到了真正的来意：“二爷，上回的事儿，也是老太太心疼您膝下无后，想要给您留个香火，着急了些，才叫下头几个不长眼的贱蹄子诓骗了去。”
“您是老太太打小捧在手里长起来的，老太太对您好，也是打心眼里出来，都能瞧的见的。”
“老太太叫老奴过来，就是想告诉您，她终究心疼的，还是二爷，但凡您能留下子嗣，有老太太在，这齐侯府，就决计不能再落到旁人手上！”
说着，见齐茂行闻言非但不喜，反而越发不善，袁嬷嬷便又连忙继续道：“这一遭，老太太再不送人来，知道二爷与二奶奶伉俪情深，老太太只等着您与二奶奶传来喜信儿，正经的嫡孙儿，才更是名正言顺呢！”
“二爷二爷！您就是不为了自个，也为了二奶奶想想！二奶奶青春正茂，往后孤苦伶仃，一个人守寡，这日子如何能过得下去？您为二奶奶留个一儿半女，也是日后的指望啊！”
袁嬷嬷说到这，又转头劝起了一旁的苏磬音：“二奶奶，老太太这也是心疼您，操心您的日后，您也好好想想！”
“够了！”
她不说苏磬音，齐茂行还算好些，这会儿袁嬷嬷竟是扯着苏磬音的话头说个没完，齐茂行的面色便反而越发难看，猛地扬声，一个字不再多听，叫来守门的下人，将人赶了出去。
这还不算，赶了人之后，齐茂行还干脆叫来奉书，叫他吩咐了庄子上守门的下人，往后凡是侯府来人，一概全都拦了，不论是谁，全都不许他们进门半步！
奉书许久未见过发这么大火儿的主子了，闻言一句不敢多说，应了一声，便立即小跑出去传了下去，
倒是苏磬音，见他这般动怒，在一旁劝了一句：“你别生气，都已经出来了，再为了齐侯府计较，不值当的。”
齐茂行闻言顿了顿，与她沉声开了口：“我不是为了自个，是因这老虔妇竟连你也算计……”
袁嬷嬷是侯府老太太身边最亲信的嬷嬷，也是自小看着齐茂行长大的，这会儿能叫他骂出一句“老虔妇”来，可见，是当真气到了极处。
苏磬音却是并不太当回事，不过听着这话，她倒是也想到了什么，只是有些沉思的问道：“你，自个想留后吗？”
老实讲，就算是眼下与齐茂行两情相悦，相处甚欢，可叫苏磬音为了他怀孕生子，她也是要掂量掂量的，这不单单是一个孩子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她的后半辈子。
至于叫旁人来为齐二生，叫她来养？
齐二但凡敢说出这话来，苏磬音此刻面上不显，可微笑里却已经带了危险的凉气。
“不想！”
齐茂行天生敏锐的五感，也叫他立时察觉了这其中的危险，更莫提，莫说他并非真的废了，就算是真的活不得几日，他这性子，原本就没有什么狗屁留后的执念。
他猛地抬头，神色认真：“你莫听着老虔婆胡言乱语，什么留后心疼，我看，只怕是祖父压不住齐君行，想再要一个听话好拿捏的子嗣后代罢了！”
“你莫要上了她的当！”
苏磬音听着，只抬了抬嘴角，也没有再多提，只又转了话头：“你明日还去庄子上解毒吗？”
最近这阵子，苗太医那厢不知道什么毛病，非说什么解毒到了要紧的时候，叫齐二去温汤庄子里解毒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就连每次过去的时间，也都要比之前一月里长了许多。
苏磬音私心里恨极了这不负责的庸医，可偏偏面上却一个字不能多言，反而也要装出一副期待的模样来，常常关心。
齐茂行闻言，面上却隐隐露出几分躲闪般的意思来，侧过头，只低低应了一句：“嗯，我想着，明日便也不去练箭了，趁着你还歇息的时候，一早起来，就直接过去，也好早日回来，与你多待一会儿。”
苏磬音听着后头坦率至极的话，便又有些羞涩似的抿抿嘴：“那我明天一早起来送你？”
齐茂行立即摇头：“不必麻烦，你睡得晚，就只管好好歇着，等我回来就是。”
苏磬音听着，便也答应下来。
袁嬷嬷过来，就已是下午时候，之后两人一道用了膳，苏磬音想着夜里早些睡，若是可以，还能早点起来送送齐二，因此难得的没有再多耽搁，天色才刚沉下来，便叫水洗漱了，与齐二在炕上隔着小案，一人一边的躺了下来。
苏磬音的睡眠质量是很好的，不光时间长，并且睡的很沉，寻常情况下，一整夜都不会起来一次。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譬如偶尔小日子里不舒服时，就会整夜难安。
最近这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炎热，苏磬音整日住在学堂庄子里，虽没有冰块能用，但是山后有清泉凛冽，用的时候径直取来，冲了干花凉茶径直入口，也是会舒服的叫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刚到了新家安置，琐碎事自然多一些，加上苏磬音又常去存茂堂里教书，月白石青最近便不大留意她的饮食。
而齐茂行对于在意的人，虽是处处都要操心的不放心性子，但他到底年轻，自个又是个身强体壮、不畏寒暑的，也从来不觉得大热天里用些凉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更不会知道女子喝多了凉水会不痛快。
就这般，没人拦着，苏磬音自个贪凉，连着用了半个月的凉茶凉水，结果没舒服几日，便立即受到了教训——
半夜里，小腹沉沉坠坠的，将她生生的疼醒了。
苏磬音蜷缩着身子睁开眼，半睡半醒间，都难受的渗出一层薄汗。
她在炕上长长缓缓的出了一口气，略一挪动，身下传来的不适感，就立即告诉了她这般难受的缘故——
又到了每月都会来一遭的时候了，并且这一次来的，显然是十分不顺的一回。
外头远远传来了梆子声响，苏磬音抬头看了看纱窗，天色还衬的一团墨一般，至多也就是三更天，也就是凌晨左右，她才刚睡下一个时辰。
她的习惯，夜里身边是向来不需丫鬟守夜服侍的，这会儿虽然很不舒服，但是这种小事，她也没有娇贵到再专门去叫月白石青半夜爬起来伺候她。
捂着肚子坐起身来，苏磬音便只借着窗外皎白月光悄没声息的踩着布鞋下来，去柜子里取了换洗的衣裳布带。
房间足够，为了干净方便，她也仍旧与皇庄一样，将洗漱方便的地方设在了小门后的隔间，若要更衣，就还要出去一遭。
苏磬音扭头瞧着一眼夜色里看不分明的另一面，为了不吵醒齐茂行，尽量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去。
从隔间回来，她又端着铜烛台在外头寻着了装在加棉竹篓里的大茶壶，睡前月白是沏了滚烫的水下去的，这时候摸着，也还是微微的烫手，趁热倒出来，正好入口。
直到一碗温水下肚，舒服了许多的苏磬音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放下烛火，转过身，也有余力发觉到，屋里的齐二竟是异常的安静，一丝儿动静都没有。
这倒怪了，齐二不是一向睡得灵醒的很，之前他受伤的时候，在苏府里同睡一张架子床，她不论什么时候起来，一扭头，齐二都必然是大睁着眼睛等着她，清醒的很！
这一晚，怎么睡得这般死沉了？难道是因为炕上宽敞，隔得远了？
别是早已被吵醒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话吧？
这么想着，苏磬音放下了手里茶碗，坐在自个的一边炕沿，扭头朝齐茂行睡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带笑意，轻轻的叫了一声：“齐二？”
一派寂静。
苏磬音停顿几息功夫，隐隐觉着不太对，一时有些心慌的扬高了声音：“齐二！你在吗？”
仍旧没有丁点回应。
苏磬音这才觉着心下一慌，起身朝着齐茂行的方向匆匆挪去。
炕头上隔着小案，隐约似是有个黑影，但是伸手去按下了，便会发现薄被下头，只是随意摆了一个竹夫人，并没有她刚才以为的齐二在。
苏磬音跪坐在空荡的被褥旁愣了两息功夫，方才还晕乎乎的头脑像是叫谁照头泼了一盆凉水下来似的，清醒的叫人打颤。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先低头去炕下找了齐二的鞋子，屋里穿的单底布鞋还对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踏，可脚踏旁外头才会穿的厚实长靴，却是不见了。
顺着靴子，扭头去看屏风上搭着的衣衫，却是整整齐齐的放着，没有丁点动过的痕迹。
没穿衣裳，却是穿了外出的靴子？
苏磬音迷惑的皱了眉头，先将屋里里里外外的转了一圈，甚至连他刚刚去过的隔间也有看了一回，当然不会有，空荡的活像是一场噩梦。
她连外头衣裳都顾不得穿，趿着鞋子便又猛地开了房门。
屋外月华似水，蛙鸣声声，利落的一览无余。
齐二，却仍旧不见丁点踪迹。

第97章
正是五更天, 月明星稀，夜风阵阵，为这炎炎夏夜送来阵阵凉意。
张家庄子西北面的偏院里，从前是住了一房人的, 如今只住着苗太医一个。
在一派寂静中, 院墙处忽的传来一声的似有似无隐约声响, 紧接着，便是窗扇被人从外头撬开, 开启, 屋内地砖上，便又是一道轻巧至极的落地声，像是狸猫的肉垫从窗台落下，既矫捷又隐蔽, 若不是正巧亲眼看着着, 只怕就算在屋里里, 也决计不会发觉从外头跳进来了一个人。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着，但是坐在炕头，已经等了许久的苗太医还是忍不住的眯了眯眼睛, 在心里默默的叫了个好——
这位小齐将军的身手, 当真是他见过最漂亮的, 也难道殿下把这么要紧的事儿，都能这般信任的交给他。
齐茂行早在进屋之前，就已经听出了屋内苗太医的呼吸是清醒的，进来后借着窗外的清冷月色，瞟了一眼袒着膀子，露着干瘦上身的苗太医，随口打了一句招呼：“苗太医又起这么早？”
“唉, 整日里有你这么一个□□爬窗的人在，我这睡着也不安稳啊……”
苗太医坐起来，旁的不干，就先配着一壶浓茶嚼了一小撮烟叶，过过干瘾。
他十岁出头，便在楚南跟着族人们吸惯了水烟，后来到了中原，要侍弄虫草，不能叫浑身的烟味儿染了药性，为了能留在太医署，硬生生戒了，忍了几十年，到这会儿年纪大了，虽然在太医署里立的稳了，但他在太医署里耳濡目染，又怕水烟伤肺，最终便只是干嚼着过过干瘾。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齐茂行一面回话，一面也毫不耽搁的自屋里开了房门，提着房里的水桶，去院里的大水缸里提了一桶清水来，行动间，身子挺直，腿脚修长有力，动作干脆利落，流畅如林间花豹一般。
哪里还有外人面前，双腿残疾的废人模样？
提了水进来之后，齐茂行便微微仰头，解起了自个外头的夜行衣，继续道：“若不然，往后我将换的衣裳都放在外头房梁上，轮椅也放院子里隐蔽处藏着，你夜里将院门锁好了，我便不必不进屋了，也好叫你老人家多睡些功夫。”
没错，他这几日里，半夜从磬音身边起来，都是会先来苗太医这边儿换好了衣裳，存了轮椅再出去。
当初苗太医就特意定了庄子最边的偏院，墙后就是入山的小路，从这儿出去，最是方便不过。
半夜回来时，也是先到这儿，将外头的夜行衣脱下，洗去头脸上的风尘，再坐着轮椅回自个的主屋去，苗太医知情，万一叫谁遇见了，还能为他圆全几句——
称得上是考虑的十分周全。
苗太医也早已习惯了他最近这样夜夜来回一趟，闻言便又叹息一声：“唉，年纪大了，这觉也睡得少喽！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是自个找的不睡，我这是想睡也睡不成了！”
不过这么说着，他也忍不住又劝了齐茂行一句：“你说你这是何苦，夜里都跑了半夜，回去就该多睡一会儿，与你夫人一样睡到天亮再起，也多少能补上些，非要这么一大早的，再叫我一道回皇庄上泡温汤，将军，这熬夜最是伤身啊，莫看你这会儿年轻不显，这伤的底子，都在往后存着呢！”
“不必，趁着夫人还睡着，早去早回，省的多耽搁。”齐茂行却拒绝的很是干脆，说着弯下腰，就用着刚提回来的清水，细细的洗脸净手。
因为低头洗脸，他声音也有些含糊：“再一者，也就再熬这最后一次了，我已最后拣了一遍，明日最后一批暗卫用各自身份散进城中去，剩下的三百人，就在城外留着，以防不测，便不必过去了。”
听着这话，苗太医便忍不住好奇的往前探了身子：“人都送进城了？岂不是就这两日就要变天！”
齐茂行瞧他一眼，话里便有些冷意：“不该问的别问。”
可相处久了，苗太医这会儿却比最开始还要随意许多，一点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咂摸着烟叶子，满脸赞叹：“咱们的殿下当真是厉害，这上千号人，一点儿风声不露，这得一点点的攒多少年？殿下这是打几岁开始就等着今天了？”
“啧啧啧，这样的心机本事，殿下不成事，简直是天理难容！”
平常时候，齐茂行不会与苗太医说太多，不过这一夜因是最后一次，齐茂行也难得的多劝了几句：“您一把年纪了，就少说两句罢！当真叫谁听去了，误了殿下的大事，活剐了你一身肉都不够的！”
苗太医只摆摆手：“这不是瞧着你在我才敢问几句？”
这倒是真的，以齐茂行这天生远超常人的五感，周遭百尺之内，便是一直虫子爬一爬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就更莫提有人。
齐茂行的动作利落，说话间功夫，露在外头的肌肤都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出来时的中衣绸裤，一头黑发也半披了下来，他忧心着主屋里磬音还睡着，收拾妥当之后，便毫不耽搁的提起轮椅，放到了屋外。
临走前，他也松了一口气，面上还带着笑：“得了，明个儿开始，您老人家能好好歇息，我也不必再这般瞒着旁人，来回奔波。”
“什么旁人，将军这是不敢瞒着夫人吧？”
苗太医只笑嘻嘻的调笑了一句，也摆了摆手：“嘿嘿，将军慢走，我就等着再过几日，殿下大事一成，给我提了院判，倒时候，我就顶着官阶回老家去，叫他们瞧瞧，谁说南人就当不成正经太医！”
“倒时候，将军只怕也是功成名就，与尊夫人夫唱妇随，比翼双飞！”
听着这话，齐茂行虽面上略微露出些苦笑，没有再应。
出了屋门之后，他一手端起轮椅，刚换回来的靴子只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走了几步，一出院门，便格外谨慎的坐回了轮椅上，这样他回去之后，靴子底也仍旧是干干净净，不会被旁人察觉。
学堂这边的庄子上不像之前的温汤皇庄，夜里也有守门的婆子仆从。
离了侯府，他们夫妻二人身边的仆从下人也立时少了大半，除了十几个亲信的，剩下的便都是如潘木匠一家子般，临时雇来的帮工，这些人大多也都是并不住在这儿的。
人口原本就少，这么五更天里，四处便更显得寂静，齐茂行不急不缓的推着轮椅，一路上果然也是一个人都未曾遇着，格外顺利的便到了他们的主院外。
亲手修缮起的庄子，齐茂行自然不会委屈了自个，虽然知道并用不了多久，修缮的时候，主屋附近的门槛台阶，也都填的平平整整，丁点不需要费事。
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响，在这一派静谧之中，格外的明显，齐茂行想着屋内的磬音，面上便忍不住的露出明显的温柔之色，手下也尽力控制着，叫轮椅的声音尽量低一些。
但他才刚推着轮椅走到屋前，动作便是忽的一顿，连面色都一时间僵硬了起来。
他听到了屋内匆匆奔出来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清浅，落下的力道重量，在他耳中与任何人都不同——
当然就是苏磬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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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苏磬音，当然是听着了屋外轮椅的动静，才这般匆匆奔了出来的。
她凌晨起来，四处找不着齐二时，当时的确是慌得出了一声冷汗，都恨不得立即将所有人都叫起来，提上灯笼，敲锣打鼓的寻人去。
但就在她即将出去找人的最后一刻，终究却还是反应了过来，
齐茂行又不是几岁的小娃娃，虽然废了腿，但他有手有轮椅，也还没严重到当真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靴子不在了，屋里子又整整齐齐，房门院门都合的严丝合缝，显然，不是什么意外之类，就是齐茂行自个起意，自个出去的。
或许齐二只是夜里睡不着，出去散散心，赏赏月罢了，她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着满庄子都鸡犬不宁，反而是是一场笑话。
想开些，说不得她再回去躺下睡一觉，过一会，齐二自己就回来了呢？
可虽是这么想着，苏磬音又哪里能当真放心的下？
她倒是没有惊动旁人，只自个披了衣裳，又绕着院子里外寻了好几圈，连存茂堂都转了一圈，仍旧没看见齐二的踪迹，没奈何的回了屋里，也是走来走去，莫说再借着睡觉了，只担心的坐都坐不下来。
“齐二！”
这会儿奔出来看到人后，她先是喜，放下心后，便有些恼了：“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这是去了哪儿？”
月色之下，齐茂行的面色白的都有些吓人，他像是愣住了，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连学堂去找了，转了半天也没找着你，你从哪回来的？”
直到苏磬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才攥紧了手心，躲闪似的侧过头，沉声回了一句：“我，刚从苗太医那过来。”
苏磬音当真有些生气了，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子：“大半夜的，你去他那作甚么？人也不带、衣裳都没穿、连个灯笼都没挂！你活得不耐烦了，半年都等不得了是不是？”
齐茂行低了头，一双眸子澄澈的像是这夏日的星空，心下也是尽力不说出欺瞒的话来：“对不住，我只是，夜里醒来，想起有些事，要去寻苗太医一趟，见你睡得熟了，便自个去了。”
“你往日里都睡得熟，我原以为，你不会知道，没知道偏偏今晚你……磬音，你别生气。”
“哪个要你认错了！”
这种时候，女子的情绪波动原本就比往日更大些，回过神后，苏磬音小腹里的闷疼也仿佛越发明显了。
她才呵斥了一句，自个便忍不住捂住了肚子，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有些佝偻下来。
齐茂行见状面色一慌，推着轮椅赶了过来，满面担忧：“你这是怎么了？肚子不舒服？你等等，我去叫人找大夫来！”
“不用。”齐二说罢就要转身叫人，苏磬音又拦了他，略微平静了些，虽皱眉道：“不是病，再喝点热水就好了，篓子里的水应该还热着，你帮我倒一碗来捂一捂。”
齐茂行闻言，虽面上还是并不放心，但也立即先按着她的话，连忙往放着热水的夹棉竹套铜壶里的而去。
苏磬音后退几步，按着小腹在榻上坐下，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一时间，便又琢磨起了齐二方才解释的话头来，不禁又追问道：“有什么事，非要这么三更半夜的去那姓苗的？他这么晚也不睡不成？”
齐茂行低着头，说的简单：“也不是什么大事，苗太医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应是已经睡下了。”
齐二去找那庸医，还能有什么旁的事，只有解毒这一桩罢了！至于他这么含糊其辞的不愿意多提，倒也十分正常，毕竟只中毒残疾，许多性格要强些病人，都不愿意与亲信的人细说自己的情况的，齐二之前在她跟前，不也一直是一句害怕抱怨都没有，每每提起，都只是说着定然能治好吗？
未必也没有不愿叫她担心的意思。
苏磬音按着自个思路想下去，便也为齐茂行的半夜失踪找出了缘故。
若按着这个路子解释，这话倒是也说的通。
她借着屋里的月光烛光，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齐茂行。
齐二一身中衣，黑发披散着，全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确就是夜里睡不着，出去随便转了一圈回来的模样。
一切都很正常，一丁点的不妥当之处都没有，但是或许是这一段时间的坦诚相对，
苏磬音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下总是却仍觉隐隐泛着迟疑，莫名的就是觉着有些不对劲一般。
“水不是太热。”齐二一面倒水，一面便又忍不住背对着她继续关怀道：“单热水怎么成？磬音你几时醒的？已不舒服多久了？”
齐二去为她倒水，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彼此的面容神色。
分明不到三更就被疼醒的苏磬音，不知道为什么，却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谎话：“我也是刚起，见你不在，吓了一跳，你呢，是什么时辰出去的？”
面前，齐二的声音清朗，若不是留神，都发觉不到话中的一丝迟疑：“没太久……也就是，五更天。”
苏磬音的面色忽的一变。

第98章
“今天怎的来晚了些？”刚刚结束了今天下午的教课, 从存茂堂回来的苏磬音，在主院外，对着不远处的齐茂行淡淡的笑着开了口。
之前齐茂行都是等在存茂堂外头的大桂树下，这一次, 她却是都快走回了主院里, 才看见齐二匆匆出门过来。
齐茂行推着轮椅迎上来, 只是温声解释：“原本要早些的，只是苗太医将熬好的药失手摔了, 又熬了一回, 耽搁了些功夫，我刚要出门，就正遇上他派奉书送了一碗烫药来，这就耽搁了一阵子。”
哦, 又是苗太医。
那这一次是真的在喝药, 还是又与那庸医两个, 私下出去做了什么不能言说的事来？
若是从前，苏磬音听见这话，只会担心齐二的病情, 还会在心里暗暗担忧, 他会不会又因为解毒心切, 再被那庸医骗了什么？
苏磬音听着这话，面上不显，心下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冷漠似的，先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可想罢之后，她便又有些后悔了，手心微微攥了攥, 没再看他，只点头应了一声，便又当前像院内行去。
几日前，学堂里“存茂堂”牌匾便做好了，是苏磬音亲手写的字，这会儿已经挂在了学堂的大门外，而与存茂堂的牌匾一起送来的，还有齐茂行私下里一道儿做的“德音居，”小巧精致，则是挂在他们两个的小院主屋前。
德音是茂，齐茂行虽不爱读书，但出身侯府，这最基本的《诗经》却还都是背熟了的，这句是好句，意是好意，更要紧的，是明面上虽只是苏磬音的音字，但私下里，却是是又带上了他。
他私心里暗暗觉着，这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一处的意思，怕磬音不好意思，因此便偷偷的吩咐工匠一道做了。
送来之后，磬音果然也没生气，只是嗔怪的看他一眼，便也亲自看着奉书带人，爬着梯子，端端正正的挂了上去，之后立在院里欣赏了一阵，就笑眯眯的夸他这几个字写的好，方正刚直，一看便满是威武杀气，挂在这儿，定然能震慑宵小。
没错，这德音居三个字，却是齐茂行自个写的，为了写好，他提前偷偷的练了月余功夫，又藏在旁的字帖里，叫苏磬音指点了许多回，好容易，才勉强满意。
可他自幼习武，到底并不精于书画，听了这话，便总觉着夫人是在故意笑话他，因此便也故意回道：“那磬音你怕是说错了，我写这几个字时，满心里想的都只是你，如何能带了杀意来？你再好好瞧瞧，里头是不是满带了男女情意才对？”
闻言，苏磬音便立即笑出了声，一面脸红，一面又配合的仰着头看了好几回，便连连摇头：“呀，细一瞧，当真还透着儿女情长，这可不行，一带上情意来，你这威武杀意，岂不是毁了？”
两人为着这字闹了半晌，最后齐茂行正经起来，问他是不是不太成，若不然，还是请她再重写一回，再换上去？
但苏磬音却很是坚决的拒绝了。
甚至后来每每经过时德音居下，她有意无意的瞧上一眼，面上便总是带了轻快的微笑。
但今天下午，苏磬音却对头顶的三个字理也未理，径直举步进了屋内，也没有像往日一般先抱着软枕去榻上毯上闲散躺靠，而是去了书桌前，又翻出了她早已翻旧的《论语》来，满面严肃的备起了课。
若是往常，这种时候，齐茂行都不会打扰她的，但是现在，他却是微微皱了眉头，忽的上前，一把按下了她的书本，忽的开口道：“磬音，从昨日开始，你到底怎么了？”
苏磬音抬头，还试图微笑着岔过去：“嗯？怎么了？我好好的啊。”
可齐二并没有叫她如愿，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可态度却是坚决的丝毫不让：“并没有，你这两日，分明待我不太对劲儿，不单单是因着小日子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你就是对我有异，在生我的气。”齐茂行的话语断然，一双星眸又格外坦然的看向她：“为什么？你与我直说。”
听着这话，苏磬音便缓缓垂下眼眸，一时无言。
在前天夜里，齐二刚刚隐瞒出去时辰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即质问出口。
有什么好问的呢，齐二若是想说，就不会瞒她，既然都特意说了谎话隐瞒了，她再这般喋喋不休的追问不停，又能问出什么？再得了他另一番欺骗敷衍，或是叫齐二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就是不能告诉你……
她面上难道就很好看吗？
倒不如就这般当作不知道，最起码，还能撑得住表面的一片和乐。
毕竟，她们虽是夫妻，虽也口口声声有情有意，但实际上，到底却又与真正的夫妻情侣，并不相同。
就好比为了放松，特意去找了几个月、甚至几天就散的临时男友，你会去关注对方从前有过多少前任，往后能不能买得起房，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性格到底好不好相处……这些问题吗？
不会，那些现实与琐碎，在单纯简单的感情面前，是不用担心，不用考虑，压根儿就不存在的。
遇见了，心动了，就可以开始暧昧的试探，美好的相处，除了享受相恋时的快乐与美好之外，唯一要关注的，就只有这满意高兴的感觉本身。
苏磬音从没有过这般天真任性的时候，尤其这一辈子，若是按着正常的发展，也是决计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但偏偏，齐茂行身中伤毒废了，又莫名其妙的对他表白出了男女之情。
之后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从前的明面夫妻，便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在实际上，为苏磬音提供了这样的结果。
齐二主动表白，喜欢她，尊重她，也付出了实际行动，她不论是因为同情感动、就算只是单纯的颜控呢，总之她也真的有些心动了，那就可以试一试。
当然，从前的冲突，侯府的琐碎，甚至日后的结果，这些问题都依旧存在，并没有真正的面对解决——
可她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们只是谈一场为时几个月的恋爱而已，这个时间，紧张到没有时间一一分辨这些叫人不痛快的事。
且在之后的相处里，齐二越是体贴入微，处处优秀，苏磬音也越是满意动容，她就越是不愿意想的太多。
想的太多了，便难免要求日后。
可她与齐二是没有日后的，当真要陷进去，再也拔不出来，日后苦的只会是她自个。
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她才可以不在意齐二之前对她伤害与放弃，不追问齐二对她的故意隐瞒。
这是一种既全心沉浸又努力抽离，逃避现实，只管及时行乐的心态。
说来复杂，但是其中每一种情绪，都自有其中缘故。
但是直到现在，齐二就这般将话明明白白的问到了她的面前，她忽的发现，自己做不到。
齐二欺骗她，这件事，就像是刺进肉里的毛针，指尖劈开的肉刺，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就那样明明白白的放在那儿，只要不解揭开取下，就会结结实实的埋在那，略微一个言语动作，就能叫你打心底里的不痛快。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沉默许久，苏磬音便又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因为前天晚上，我三更天便醒了，可你之后骗了我。”
“我这两日里，便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事来，忍不住琢磨你是为什么要骗我，你半夜出去那么久，到底与苗太医在一处做了什么？”
“因为这个，我这两日才有些不对，叫你察觉了。”
苏磬音也认真看向面前的齐茂行：“其中的缘故，我不能知道吗？你可以说吗？”
真正问出口后，她的心下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问出来也好的，她轻轻的咬了下唇，心下也已经在为对方寻出了各种解释——
或许，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说不得，就是齐二随口一提，记错了时间呢？
那她岂不是庸人自扰，又白白浪费了这两日相处的时候？
可齐茂行坦然的神情却是猛然一窒。
一派凝滞间，德音堂外，奉书匆匆跑了进来：“二爷，二爷！外头来了一人，说是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要立时来见您。”
奉书虽然跑的已经很快，但他这话却并没有早传多少，因为他口中传旨的人，这会儿就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不落的紧跟着到了院内。
来人一身布衣，短打包头，但整个人都是立的笔直，站在原地抱拳开口，浑身便都透着一股军士的气质：“先帝驾崩，太子有令，召将军速速回城护驾！”
“将军，山陵崩，按着规矩，为防不测，九城城门紧闭，得新帝旨意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属下已备了快马，殿下口谕，要咱们消息传出来之前，赶回京城听命！”
说完之后，传旨之人便站在了一旁，只目光灼灼的看着面前的齐茂行，显然，是要他立刻、马上就起身回京去的意思。
什么快马？什么护驾？
苏磬音都来不及国丧震惊，便满面震惊的的抬头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日头都在西边，只剩了红黄的一线，这个时辰，莫要因驾崩封城了，便是没有这国丧，顶多半个多时辰，进出的城门就也该关闭了！
齐二的腿还废着，坐着轮椅，这么点儿时间里，他怎么可能回得去！
太子这是在传什么糊涂的旨意？
她愣愣转身，但是在看见齐茂行表情的一瞬间，所有的阻拦与疑问却都生生的哽在了喉咙里。
齐二的面上没有一点为为难诧异的神色，他点头应是，只有向她看过来的眼神里，便满是毫不遮掩的歉意与担忧。
他的脊背挺直，就这样当着苏磬音的面，长腿一迈，便一支孤松般，挺拔至极的站了起来。
“磬音，你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找你，我在庄子上给奉书留了人，若是有什么意外，他们也送你回苏府去。”
苏磬音只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一双杏眸盯着他，一言未发。
齐茂行在这样的目光下心头既沉且涩，但他却是实在没有再与她多解释的时间，说罢这一句嘱咐之后，他欲言又止的张张口，便再不能耽搁的猛地转身，大步冲着院外匆匆而去。
苏磬音沉默的看着齐茂行身姿矫健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帘。
正是日暮，再过不久，天色暗下来，就又是该睡下的时辰。
但她却忽的觉察，自己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

第99章
“回禀殿下, 叛军已降，逆臣大皇子也已然伏诛，押在宫外，请殿下发落。”
“大皇子与六皇子府, 张大人已带人抄禁, 余党仍在清查。”
帝王寝宫, 乾德内殿内，一身玄底龙袍的太子端坐下首, 低头静静听罢了齐茂行沉声禀报。
虽是喜讯, 但殿下却也并没有欢心鼓舞的模样，只是神色温和点了头：“好，茂行你也不必在外头守着，累了两日, 来坐下喝碗汤。”
宫中被贵妃与大皇子母子把持多年, 宫中禁卫错综复杂, 又未必都是一腔忠心，殿下虽为储君，但如今情势未明白, 越是在这最后的时候, 便越是要小心功亏一篑。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而不论本事还是忠心，齐茂行，都是太子殿下最放心的亲信护卫。
自打他被急召回京之后，就一直护卫殿下身旁，寸步未离，若说累了，自然也是十分辛苦的。
不过齐茂行面上却无丝毫疲色, 不过闻言却并未推辞，只恭敬谢恩之后，便当真在殿下对面坐了下来。
太子殿下见状笑了笑，漱口净手，便当前站了起来：“你慢慢吃，孤去瞧瞧父皇。”
齐茂行恭敬应是，但等着太子进了内殿，他便也一口饮尽了手中肉汤，站起身，门神一般，面无表情的守在了内殿外。
虽然自前日起，九城城门紧闭，京中便隐隐传出了山陵崩的风声，但实际上，那只是殿下为了逼出大皇子一党，而故意传出的流言。
承元陛下如今就正躺在内殿，身旁除了一个贴身的总管大太监在阴影处等着服侍，偌大的寝殿，便再无旁的宫人。
一派昏暗之中，年迈病重帝王双目浑浊，呼吸如被堵了的风箱一般，每一次都发着艰难至极的嘶响。
承元帝虽然还并未当真驾崩，但距离驾崩也就只差最后一口气了，而这最后一口气息，都摇晃的像是台上摇摇欲坠的残烛。
“儿臣给父皇请安。”
太子殿下的面色平静，走近榻前，便仍旧如往日一般，规规矩矩的跪地见了礼。
榻上的承元帝听到了方才齐茂行在殿外的禀报，此刻也在努力扬了头，声音颤抖：“贵、贵妃……召贵妃来见朕。”
荣贵妃便是大皇子的生母，也是父皇宠爱了几十年的女人。
当初父皇册立身为四子的他储君时，甚至起过同时立贵妃为后的念头，这般他百年之后，贵妃便为太后，同样可受新帝供养。
若非他那时费尽心力、千方百计劝阻了，说不得，他如今便该记在荣贵妃名下，要称其一句母后。
也正是因着这打算未能如愿，陛下反而对贵妃母子既怜且愧，除了太子之位，旁的不论什么，只要荣贵妃开口，便无有不应。
直到现在，听到大皇子伏诛，他心心念念担忧的，还是贵妃的安危。
太子平静上前，为承元帝身后添了一方长枕，扶着他略坐起些，便安慰道：“您放心，贵妃娘娘是长辈，儿臣为她留了体面，这会儿还好好的在万熙宫内，只是她同为罪人，不可再来面圣。”
承元帝面带怒色，一字一喘，说出的话也是断断续续，句不成句：“你……何时…便…备、今日……”
但是太子却听懂了，他上前一步在承元帝的身边坐下，姿态平静闲散，像是在说什么父子间的亲近闲话：“是儿臣五岁那年，父皇可还记得？那年冬至小宴，上膳的内监在御前失手跌了带着火炉的铜锅子，炭火飞起来，还在您手背烫出了几个火泡，那内监吓坏了，跪在热炭上连连磕头，好在父皇宽容，非但未曾怪罪，还立即叫人拉起来，又特意吩咐了近侍，只说从御前赶出去，这错就算罢了，下去也不许再为难。”
承元帝的眼中闪过迷茫，他登基数十年，不论朝堂宫中，又都是出了名的宽和仁厚，这等随口吩咐的小事没有十几也有几十，日理万机的帝王，如何会记着一个小小内监？
但是太子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是您可知道，这小太监当夜都未曾活过，小宴之后，就被大哥迁怒，一脚踢进莲池，不许旁人去救，生生冻溺而亡。”
闻言，承元帝的面上并没有怀疑，显然，大皇子作出这样的事来，并不叫他意外，他只是隐隐闪过一丝不忍与惊诧，疑惑自己为何压根未曾听闻。
“父皇不知道，是因为贵妃事后敲打了在场见闻的宫人，宫中皆知贵妃跋扈，父皇又并不能真正护下，宫中便无一人敢对您开口。”
太子殿下垂下眼来，声音平和：“打那一日，儿臣就知道了，您虽为仁君慈父，可大哥，并非忠臣孝子，不得不防。”
君父亲口说了不许难为的内监，贵妃母子便敢这般毫不在意的溺杀，那么同样被父皇立为储君的他，他们又凭什么会真心诚服？
“儿臣身为太子，在宫中千万只眼睛盯着，若要自保，自然只能在宫外未雨绸缪。”
说到这儿，太子便抬头看向了榻上虚弱至极的君父，第一次露出几丝不满一般：“终究是父皇对大哥宠溺太过，您若在他第一次忤逆之时，便严加教导，也未必就会走到今日。”
这一句话，却像是戳中了帝王的心事，只激的承元帝猛然抬头：“他是逆臣逆子，你又如何！你……咳，咳咳！”
太子殿下便忽的笑了：“是，儿臣亦非忠臣孝子，父皇怕不是忘了，儿臣是您亲册的国之储君——”
太子的声音仍旧平静，但莫名重若千钧：“孤乃君王。”
这四字出口之后，殿内便是久久的平静，甚至连陛下艰难的喘-息，都暂且停了下来。
半晌，承元帝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近乎祈求：“晟儿，老大如今伤不得你分毫，你，看在我的面上，留他们母子一命。”
门口的齐茂行微微垂眼，便也清清楚楚的听到太子的回答：“父皇既是有旨，待您去后，儿臣便将大哥废为庶人，为您终生守陵供奉。”
“至于贵妃，她被您宠爱几十年，骄纵半生，于情于理，都该随您而去。”
齐茂行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早听殿下提起过，贵妃嚣张，对皇后娘娘，也便是她的嫡亲姑母诸多折辱磋磨，即便后来贵为皇后，在万熙宫面前也不得不退避三舍，整日的闭门不出、诵经礼佛，才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便已活的如枯木一般。
饶是如此，万熙宫也并未知足，若非殿下足够聪慧小心，换了旁人，只怕娘娘都活不到今日，早已腾出位置来叫荣贵妃成了继后。
但对荣贵妃这般的下场，他齐茂行能理解，榻上的陛下却万万不成，紧接着，殿内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便又猛地沉寂了下来——
这是陛下厥过去了。
听到太子殿下出来的动静，齐茂行悄无声息的向后退了一步，但殿下出来之后，还是第一眼就瞧见了他。
太子没有再提殿内的陛下，只是与齐茂行开口道：“不必如此小心，逆臣伏诛，也算松了一口气，一会儿陈甲回来了，你便下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再来当值。”
陈甲亦是从前齐茂行同事的东宫亲卫，是齐茂行的副手，在他中毒在外的这段时间里，便是他一直代领亲卫统领之职。
齐茂行闻言拱手，却是只说自己无妨，不需轮值休息，太子再说一句，他便干脆又坦白道：“属下便是这会儿出宫，也是睡不着的，倒不如护卫殿下，还更定心些。”
太子瞧他一眼，便微微笑了：“哦？是为何事忧心？”
齐茂行闻言一顿，只张了张口，半晌却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京中朝堂此刻虽是千头万绪，暗潮涌动，但有如太子殿下这般的君主，他只听命行事就罢了，其实并不算担心。
他心下的不安记挂，不为公事，而是为了私情，为了在城外庄子上，刚刚得知了他“被废”实情，被立即匆匆离去的苏磬音。
磬音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他直到现在都还忍不住的浮现在眼前。
每每想起，他便是既忧且惧，寝食难安。
太子殿下见状，便也洒然摇头：“说不出口，那便是为了城外娇妻了？”
齐茂行是太子一手教导出来的伴读表弟，还是处于这般要害之位的亲信之人，太子自然会多上心些，更莫提，齐茂行对苏氏的转变，太子妃之前也是与他提过几句的。
“嗯，得知你伤毒无恙，是该叫你们夫妻好好在一处贺贺。”
太子摆摆手：“罢了，不睡怎么能成？孤给你出城的令牌，你连夜回去就是，只怕你留在宫中，也未必能睡得安稳。”
听着这话，齐茂行先是一喜，继而面色也是一肃，单膝跪下，恭敬道：“属下失职。”
太子对此却是并不十分放在心上，齐茂行七八岁起，便被送到他身边伴读，这个表弟的心性行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甚至于，其中大半便都还是他潜移默化，一点点亲自教导出的。
当初的太-祖收下赵王爷这般阴鸷狠戾、无亲绝情的义子，是因着当时内忧外患、四面楚歌，非常时行非常事。
可如今开朝已久，天下已定，他虽视齐茂行为身边一道屏障，信任到可以将自己安危交付与他，却并不需要这个亲卫近臣除了听话之外，便六亲不认、无心无情。
齐茂行不必周全圆滑、世事练达，甚至尽可以带几分宁折不弯的倔气，他只需忠诚坦直、坚韧英勇的纯直孤臣，便足够叫他放心重用。
而这样的人，只要能令其信服在意，对上自是忠心不二、不畏生死，对下，也必是会尽心尽责，照顾周全。
正巧，他的外祖一家子除了茂行，皆是蠢奔之辈，没一个能扶得起的，若是齐茂行能撇去齐侯府这个累赘，只将心思移到苏氏这厢，他心下也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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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茂行拿着令牌，快马出城，夜色已深，宵禁闭城，京中四处都是一派空荡，加之他一路催马，虽是夜路，但他从出宫，到停到庄子门口，却只用了小半时辰。
叫门，下马，进内，一路行到德音居的院门内，齐茂行皆是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但偏偏走到了屋门外，他忽的停了下来。
他这两日里，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苏磬音，但当真到了门口，他却反而畏惧了起来。
磬音……她看到自己之后，会怎么样？
自己欺瞒她这么久，见到他后，会不会格外生气？打骂都还好，万一转身闭门，压根不愿再看见他呢？
这么想着吗，齐茂行的面色越来越沉。
“哎？外头怎么的像是有个人影？”
“是树影儿吧？我去瞧瞧！”
不知等了多久，最终，却是石青迈步过来，忽的开了屋门，便猛地吓了一跳：“姑爷！”
齐茂行深深吸了一口，面色越发紧绷，只越过她，紧攥着手心往内看去——
磬音一身单衣，一头乌发也已松松的披了下来，显然也是准备歇息的模样。
听到石青的惊呼，又看到了屋外的齐茂行，她像是也愣了一瞬。
半晌，苏磬音便站起身，不急不缓的迎了过来。
她瞧着似乎并没有十分动怒，也并没有扭头离去，反而朝自己走了过来！
齐茂行为此，只觉着心下滚热。
到了门内三步的距离，苏磬音停了下来，相敬如宾、客气至极：“二爷回来了，怎的不进来？”
齐茂行火热的心下，便是忽的一凉。

第100章
德音居内, 月白与石青两个立在苏磬音身后，手上虽也有一下没一下的做着些琐事，但是神情却有些很不专心的模样，眼神时不时的, 就要往一旁的齐茂行身上瞧上一眼。
闻讯而来的长夏, 更是又是打水又是奉茶, 只围着齐茂行忙忙碌碌，目光更是一丝不错的盯着主子不放——
活像是第一次见着似的。
不过废了这么久的人, 一转眼, 就又这么好好的立在了眼前，这份震惊，与第一次见着新鲜也的确是不差什么。
若不是因为齐茂行进门之后，就一直沉默的一言不发, 且另一边儿的苏磬音除了最开头的一句招呼之外, 也是面无波澜的不说一个字, 连带着整个屋里的氛围都是吓人的凝滞，只怕几个丫鬟这人，这会儿就都该七嘴八舌, 好好拉着齐茂行问起了其中缘故了。
齐茂行只是立在门口, 细细的洗了手脸, 又接过长夏送来的清水漱了口，却并没有喝茶，甚至进门这么久，他都没有往里多走几步，就更别提更衣宽坐。
只将自个身上大致收拾干净之后，齐茂行便又忍不住的回头看向了一旁的苏磬音。
她没有进内室里，还是在小厅下首端坐着, 双手规规矩矩的交叠放在腿上，垂着眼，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苏磬音不开口，旁的人也不敢多嘴，齐茂行在这凝滞的氛围中熬了半晌，最终便不得不上前几步，主动对苏磬音小心的开了口：“磬音，我最初护卫殿下，是当中受了伤毒，直到……”
憋了这么多月无法启齿的实情，在大皇子已然伏诛的今日，他终于可以彻底坦白的与苏磬音说个清楚！
事无巨细的将全部情形都交代清楚了之后，齐茂行既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一颗心，他又往前行了几步，有些焦急似的站在了苏磬音面前，低声道：“磬音，我并不是有意隐瞒，我只是实在……”
“嗯，我知道了。”
可是没等他将话说完，一直静静听着的苏磬音便轻轻的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的开了口：“事关朝政大事，又是殿下的吩咐，这等事，二爷自是不能随意与人暴露。”
这几天里，她自个心里便默默的猜测过其中的缘由，再加上当日奉太子口谕、前来传旨的军士。
此刻齐茂行所说的，与她这几日里猜想的，几乎不差什么。
单听这话，倒是十分善解人意，明白体谅，但她的面色，却依然未曾恢复往日的随意亲近，一句话里，齐茂行在意的，还有一句格外刺耳的“二爷。”
齐二爷……自打磬音开口说要与他好好相处开始，这一句客气却疏远的称呼，他这还是第一次从又从夫人的口中听着。
过程、缘故，都已经细细解释了清楚，齐茂行在这样的苏磬音面前，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周遭的月白石青、并长夏三个，瞧出不对，忙罢了手上的差事后，便都有些小心的退了下去。
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苏磬音才在一派寂静里怔愣了一瞬，站起来，当前引着人往内室里去：“二爷这么晚回来，可用过膳了？明早几时出门当差？还要告诉长夏，叫下头提早备好膳食……”
“磬音！”这一次，齐茂行终于忍不住了似的，他忽的伸手，一把拉住了往前的苏磬音手心。
苏磬音被他拉住，仍旧一点在意的模样都没有，只是带了些疑惑的低头转身
齐茂行便在这样的目光里，心下更涩，他张张口，声音干哑的吓人：“磬音，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苏磬音抬头看向面前面色憔悴，星眸里也满是难过之色的少年夫君。
当真是怪事，分明距离齐茂行受伤中毒，也并没有隔得太久，但是在她的心里，距离上一次见到齐茂行站起来，却似乎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齐茂行他，一直就是这么高吗？还是他坐在轮椅的这几个月里，还又长高了？
这么一比，竟好像要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分明是这样严肃认真的时候，但是苏磬音不知怎的，心中却是先这般杂七杂八的闪过了这许多琐碎的念头，之后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回答了齐茂行的话：“并没有。”
这一句没有还当真不是随口敷衍，苏磬音是深思熟虑之后，认真的分辨了一下，发现她还当真没有。
她刚成婚时，对于第一次见面，就开口要与她和离的齐茂行，或许是生气的。
但这样的生气只是浮在在表面的那一层，就像是在路人被人踩了一脚、撞了一下，那生气是轻飘飘的，随随便便就可以被旁的开心事，甚至单纯的时间吹散。
可是现在却不行。
在齐茂行在她面前身子挺拔站起，又匆匆奉命离去的这三天里，苏磬音其实也并没有闲下来，她一早起床练习飞刀，用膳之后备课、读书，去存茂堂里教书，偶尔有了空闲，还有书画棋谱，话本游戏，甚至昨天还又多收了两个学生，第一次面试他们的心性天资，思量如何去留安置。
但还是不成，同样是齐茂行带来的情绪，这一次，却顽固的如同附骨之疽，只在偶尔忙碌时，会短暂的忘却一阵儿，略微有片刻的放松，便会立即冒了出来。
像是她才刚刚沉浸在了一个完美的梦境里，虽然明知是梦境，但距离醒来却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光阴，
可夜还未半，猝不及防一道惊雷，就这么将她生生惊醒了。
梦境瞬间消散，毫无防备的她立在这，茫然四顾——
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恍惚，又有些空落落的。
齐茂行并不能体会她的心境，但凭他的五感和对苏磬音的在意关注，却又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与惶然。
这感觉，比预料的震怒生气，还要叫他难受千百倍。
齐茂行的眉头锁的紧紧的，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且有力，抓着苏磬音不放的手背上，青筋骨节，都是根根分明，像是用了浑身的力气。
但苏磬音却并没有觉到疼痛，只是少年特有的有力且温热。
他的动作霸道，但偏偏话里却满是恳求：“不是说过了，我若是做错事，惹了你生气，你只管来寻我的不是？千万不要为难自个。”
齐茂行面色急迫，仿佛在追问什么十分重要、迫在眉睫的要紧事：“你为什么难过？你到底想要如何？我要怎么做，才叫你我再如从前一般？叫你高兴？”
苏磬音在这急迫里愣了愣，带了些叹息似的摇了摇头：“齐二爷，你信我，我也不知道。”
齐茂行只咬了牙关，终于忍不住道：“咱们说好的，我叫你磬音，你唤我齐二！”
“好，齐二。”
苏磬音并没有与他分辨，立即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只是面上，却好似十分疲累的模样：“这么晚了，你还不困吗？我曾听说过，人在这半夜里，神智不清，情绪也格外容易波动不平，若有什么正事，都最好避过夜里，在白天商议决定。”
这就是很明显的不愿多说，想要暂且搁置的意思。
但是话说到这儿，齐茂行如何能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躺下去睡觉歇息？
他声音艰涩，眸中甚至似有似无的闪过隐隐湿意：“磬音，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不愿再与我如夫妻一般好好相处……”
说到这儿时，齐茂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愈沉：“你是不是，又想要与我和离了？”
苏磬音闻言，转过身，也忽的的抬头，第一次正色看向了他，开口道:“若是我说是，你便会答应吗？”
为着这一句“是，”齐茂行的手心一颤，眼眶一瞬间都隐隐泛红。
他的面色涨的通红，但是声音却反而越发坚决：“我，我不会答应的，磬音，我会找出缘故，尽我一生，劝你求你不要弃我，直到你答应的一日。”
苏磬音一字字的听着，放在三日前，这近乎表白一般，浓烈且执拗坚持，会叫她脸红心跳，欣喜不已，但是放在从梦中醒来，回归到现实的眼下，她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所以齐二，想不想和离的这话，你不该问我的。”
她抬了嘴角，分明是笑，笑容里却透出了几分苦涩：“你看，不论一开始说和离，还是现在不和离，你一人，便可以定下了，不论我同不同意，在实际上，都并无用处。”

第101章
“哎, 姑娘已经醒了？”
主屋里，月白刚轻手轻脚的关了房门，正想着叫人，一抬眼, 就看见一向爱睡懒觉的苏磬音, 这时却已经起了, 正立在炕下，自个穿着一件短袖梅花对襟单衣。
不过月白倒也不是十分诧异, 屈膝爬上炕头, 将最里的窗棂支起一条缝：“姑娘这两日起的都很早。”
苏磬音也与她笑了笑：“嗯，早些起来，趁着凉快的时候，早早练了飞刀。”
月白伸手叠起着被褥：“姑娘当真勤谨。”
石青慢了一步, 提了热水进来, 正听见这句话, 便也顺口应了一句：“咱们姑娘什么时候不勤谨了？也就是来了侯府没事干，才多睡了会儿，之前在咱们家里, 才几岁就天不亮起来背书, 老太爷都夸, 是他教过弟子里，少有的用功自律的呢！”
这倒是真的，苏磬音虽然面上瞧着像是有些闲散，但能从十几年应试教育里爬到最上头的那一截儿的，哪一个不是早起晚睡、书山题海里爬出来的？尤其是她这种从小就懂事的乖乖小学霸，都是打小就培养出来的良好学习习惯。
在苏家时，打十岁前, 祖父是会常常劝她小孩子家家，不必这般着急，每日就要把她赶出去，叫小丫头哄着陪她玩一会儿翻花绳、踢毽子什么的。
想到从前，苏磬音便也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懒散了小一年，也该紧着些了，最近不是又添了飞刀这一桩，不论文武，想要出功夫，都总是下功夫的，这事儿偷不得懒。”
石青便也深以为然的点头：“可不是，你看姑爷还在府里的时候，哪一日不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弓练剑，日日都练的一身大汗回来，一点儿不必姑娘读书时轻松。”
听到“姑爷”两个字，苏磬音才刚刚露出了一些的笑意，便忽的消散了大半，她垂了眸子，一点波澜都没有的开口道：“二爷可走了，用了早膳吗？”
昨夜里回来的齐茂行，最后并没有与她一块儿睡下，在她说出不论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没什么用处之后，齐二就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生生的在原地愣了许久，最后，只匆匆撂下一句叫她好好歇息的话，之后逃也似的扭头出了门去。
后来石青去看，只说好像是睡在了之前苗太医的院里，但是特意去送了被褥回来的长夏，却说二爷并没有歇息的意思，她回来时，瞧着人还坐在院里，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呢！
苏磬音听说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了厨下，叫长夏除了干净的铺盖外，又送了一份宵夜去。
苏磬音原本还想叫长夏也一道过去伺候，不过最后齐茂行见着之后却拒了，甚至连宵夜也未曾用，便都叫长夏连人带东西回了德音居去，苏磬音见状，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叫长夏下去歇着，自个也如前几天一样，一人睡了下来。
这会儿月白闻言，面上便露出几分试探：“已经走了，我刚见着长夏，她说寅时过去就没见人，问了门房，说是半夜不到五更天，就又骑马回去了。”
这么早，城门都还没开，不过细算起来，虽然国丧的消息没有真正下旨，但是听周遭庄户说，进京的城门直到现在也还一直守的极严，不是拿着牌子，亦或者有当真要紧事，诸如拉粪送粮这等不能耽搁的，剩下的什么买卖闲逛、甚至赶考投亲，也都一概不许随意进出，全都拦在城外头呢。
甚至苏磬音昨日新收的两个学生，就是这几日被拦在城外，在附近村舍里住下的人牙子，听闻这边儿住着一位京里的贵人，顺便过来上门推销了一遭，这才叫叫苏磬音顺手收下的，
齐茂行既然昨天可以出来，自然就也有回去的法子。
只是苏磬音看了看天色，低头想了想，昨天齐茂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戌末亥初的时候，这会儿又不到五更天就走了。
再加上中间说话收拾耽搁的时候，他这一晚上满打满算，顶多也就只睡了三个小时？
“姑爷还留了话，说是今天夜里还要回来，只是估计更晚些，叫人给留着门。”
苏磬音微微皱了眉头，这就已经够紧张了，今天还要更晚？若是明天早上也是要这么一大早出去的话，那他这么来回折腾，就当真是没什么必要，再好的精力，也不必这么折腾。
月白更谨慎些，因为自个没有明白楚其中缘故，虽然看出了苏磬音与齐茂行之间的不对劲，但是一时间也只是略微试探几句，并不会太多嘴。
不过石青就更直接，闻言，给苏磬音递了帕子，便同时干脆问道：“姑娘，姑爷没废，这不是好事吗？又不是从前还在侯府里，堵着一个烦心的表姑娘的时候，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您与姑爷正是蜜里调油、比那戏文里唱的都有情有义的时候。”
“我与白月前些日子，还在私下里担心，等得姑爷撑不住去了，不知道您要多难过。”
“这会儿不用担心这个，分明是好事，怎的您瞧着，反而不怎么高兴了？”
月白在一边儿使了好几个眼色，都没拦下石青这个连珠炮似的话头，到了最后，她就也索性放弃了，只是等着她说罢了，才小心描补了几句：“姑娘可是因为被骗了这么久，心里不痛快？”
“那也是难怪，只是您略微生生气便也够了，不必太放在心上，姑爷没有废，往后只怕还要越发重用，说不得侯府都还要再请人回去的，日子终究是要过的，当真为了这事儿夫妻离心，日后不痛快的，不还是自己不是？”
月白的劝解，十分的婉转小心，像是很怕苏磬音仍旧想不开，甚至越发较起这个真儿来。
但实际上，苏磬音听了之后，却表现的十分平静。
她甚至还朝着月白笑了笑，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其实，不必月白石青劝，苏磬音自个，也并不会纵容自己，长时间的沉溺在负面情绪里。
正如月白所说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她都已经从上辈子的世界里，来到了这个一跌十万里的地界里，又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安安稳稳的长到了现在，甚至阴差阳错，都找到了自个的事业目标。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总不能再将日子过得比现在还要不如。
齐茂行中毒残废，甚至命不久矣，全是假的。
所以像从前那般，只以为对方时日无多，便可以毫无顾忌，尽情沉浸的心态，却是再不能有。
梦境醒了，再是再震惊、再迷茫，也总是要面对眼下的现实。
而现实就是，齐茂行并不是她所以为的废人齐二，而是如从前那般，出身贵重、年少有为……甚至立下功劳，往后前途还更甚从前的齐二爷、齐将军。
那是她的夫君，在这个地界儿，天然便比她高出一层，与她并不平等的存在，不是可以随便相处，恋爱时就全心付出，大不了就分手下一个的前男友。
又不是真的恋人男朋友，小脾气闹一两次便也够了，她等到齐茂行今天夜里回来，她就可以与他好好谈一谈。
毕竟真论起来，这个世界里，齐茂行已经要比大多数男人都好出去不知道多少，又有这段时间的相处，虽说这开端与根源是假的，但是感情却是真的。
好在只是几个月的感情，加上也正是因为齐二假装的命不久矣，她也一直做好了会结束的准备，还不至于走不出来。
只要好好调整心态，相敬如宾，她相信自己，努努力，一定可以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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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苏磬音收拾妥当之后，便也仍旧按着原先的安排，练飞刀之后，读书备课、教书练字……将自己的一整日，安排的充实至极，一点儿空闲都没有。
齐茂行果然像是走时说的一样，会回来的很晚，接近凌晨时，苏磬音还没有等到，便只好先一个人睡下。
她的睡眠原本是很好的，但是半夜里，或许是说不清的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下一跳，便毫无预兆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内一派漆黑，只外头的厅堂内留了一灯如豆，被猛然惊醒的苏磬音，还没有回过神来，隔着半屋的距离，便在烛光里，猛地瞧见了自个面前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分明是一个人睡下，结果大半夜里，一睁眼，就在床头隐约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
这事儿放到谁身上，都得吓个半死。
苏磬音混身僵硬，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一声惊呼都已经冒到了嗓子眼，眼睛里也几乎同时，看到这个黑影忽的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叫苏磬音忽的发觉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出来——
“齐二？”她掐着手心，起身往后躲了几步，方才问了一句出来。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这个黑影是站着的，说不得她都不会被吓这么一场。
之所以第一时间没有发现，是因为她在这几个月里日夜相处，无比熟悉的身影，全都是坐在轮椅上的，这会儿猛地从半身成了全身，又是在这大半夜里，一下子难免有些生疏。
炕沿外的黑影沉默了许久，半晌，才放十分不情不愿似的上前一步，低低应了一句：“是我，你别怕。”
在昏暗里看的久了，眼睛适应之后，屋内便也清楚了许多，借着朦胧隐约的月光与烛火，仔细一看——
可不就是一身精干短打，且因为这段时间的清减，越发显得身高腿长，站起来之后，瘦高的过分的齐茂行！
“你……怎的又醒了？”
齐茂行眉头皱的紧紧的，十分在意的模样：“你以往都睡得很好，从不会这样。”
苏磬音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回过神，心口因为后怕，只跳的擂鼓一般，连带着她的面上，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咬牙的怒意：“齐二爷，你……”
“你别说话！我就是来看你一眼！立时就走！”齐茂行却忽的打断了他。
他不单是这么说，实际也就是这么做，匆匆说罢了这几句之后，他压根不给苏磬音开口的机会，便原地一个起纵，完全违背常理的从一旁狭小的窗子里钻了出去，丁点阻碍都没碰到，无声的落在窗外地砖上。
落地是灵巧的像是一只狸猫，但是落地之后，他便舒展的如同奔驰的骏马，步子一迈，逃得像是在飞。
苏磬音只一个愣神的功夫，方才还立在面前的人，便已经瞬间瞧不到丁点踪迹，
齐茂行果然不是废人，非但不废，并且跑的真的很快……

第102章
半夜惊醒的苏磬音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愣了一阵儿, 确认了这不是一场梦之后，回过神，就又搂着竹夫人重新躺了回去。
不然能怎么着？不再假装废人的齐茂行跑的脱缰的野马一般，她这个四体不勤的, 要拉肯定是拉不住了, 再跟着起来追出去？
齐茂行也未必会留在庄子里等着她, 说不得出去就和昨日一样连夜回城了，即便还没走, 齐茂行贴了心的要跑, 她再跟上去，是能拦住齐茂行再跑还是能追得上？
这大半夜的，她可是没那么好的兴致去玩你追我逃的幼稚游戏。
至于原本打算要说的事……来日方长，齐茂行总不可能躲她一辈子, 两个人迟早要好好坐下来见面说话的, 并不急于一时。
便是退一万步, 齐茂行当真打算就这么一辈子躲着她——
那不是也挺好？她在她的学堂当老师，齐茂行在他的京城当将军，各走各的道儿, 就当是实质上的和离了！
这么想着, 苏磬音睡得睡得十分安稳, 至于齐茂行不知是没再来，还是她睡得太死，总之后半夜里，她没有再醒来见着旁人过。
次日一早，她想起来这事儿，随口一问，果然, 齐茂行昨天晚上从她这儿离开之后，仍旧歇都未歇，只是又去苗太医院儿里留了多半个时辰，叫厨娘连夜起来给他做了一碗面，吃过之后，就又匆匆骑马回了京。
倒是奉书，似乎是跟着一道回去了，今天晌午时分便一个人回了庄子上来，给苏磬音送来了一小匣子零碎：“二爷嘱咐我在皇城外头等着，说你二奶奶最近夜里睡得都不太安生，叫人给您送来了这个，安神平郁的药丸，还有这个是二爷特意讨来的熏香，宫里头出来的，最好用不过！”
这倒是真的，要论平郁安神各色方子，再没有比后宫贵人们知道的更全。
不过苏磬音看见这些东西，一时却忍不住的陷入了沉默。
她要是没记错，自己最近这些日子睡得不安生，有一回算一回，都是因为齐茂行总在半夜里过来闹幺蛾子吧？
他这会儿特意送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叫她睡得再死一点，半夜再摸进来的时候，好不会察觉到？
苏磬音无言了几息功夫之后，并没有用，只是叫月白收到了箱子底去，顺道儿叫奉书下次有机会给齐茂行传话，问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辰，可能腾出些许空闲来，她有话要与二爷商量。
奉书答应着，当日晚上没见着齐茂行，第二天还又骑马往城内跑了一趟，没到晌午，便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一块送了一套从状元楼里提来的五层大攒盒过来，里头一层层的装了满满当当的各色菜式，酒炖猪蹄，炭烤羊腿，鹿筋拆肥鸡、清蒸甜鸭、燕窝鸡丝锅……
总而言之，牛羊猪鹿、凉热都有，全是各色的荤菜，全都摆开，简直能办一桌子的全肉宴。
苏磬音愣了一愣：“二爷要在庄子里办宴请人？几时回来？客人是谁？可要家里准备什么？”
奉书擦着汗连连摇头：“没有客人，二爷说，最近差事更要紧，脱不得身，恐怕三五日里都腾不出空闲，出不得城了。”
“这些菜式，这是二爷特意吩咐了小人，都是给二奶奶您送来的！”
苏磬音就越发诧异了：“给我的？”
可是她的口味一向偏清淡，齐茂行应该是知道的，一下子怎么可能吃的下这许多肉？
他这是故意为难人不成？
对于苏磬音的疑惑，奉书同样不明缘故，只是规规矩矩的传了主子的原话：“二爷说，叫您今个儿多吃些肉，最好能一次吃腻了，一个月都不想再碰才好呢。”
虽然搞不懂，但是既然这全肉宴都已经送来了，为了不浪费，苏磬音也是当真和月白石青一道，午膳晚上两顿都没叫厨下再做点饭，只配着米水吃了满肚子的各色荤肉，这还剩了大半出去，都赏了庄子里下人。
虽然不至于如奉书说的一个月都不想再碰肉味儿，但是苏磬音用过晚上之后，也的确是叫厨下，往后的几日里，都给她送清淡的素食了。
不过，苏磬音只诧异了多半日功夫，等到夜里就明白了其中缘故——
天色刚暗下来，城里便敲丧钟了，钟声穿的极其悠扬，隔着这么远的城外山里，都能隐隐听到庄重肃穆的钟声，等到次日凌晨，整个盛京内外的宫观寺庙，便更是约好了一样，打从五更天开始，便都一块敲起了大钟，直到旭日东升，都未曾停歇。
这样的动静，也只是帝王驾崩之后才能享，便是皇后太后，都没有这样的牌面。
国丧了，百日内不可宴饮作乐、不可婚丧嫁娶，甚至七七四十九里，都不可以宰杀牲畜。
虽然民间没有要求要求守孝一样一点荤腥不能沾，但是没了现杀的牲畜，对于寻常的庶民百姓来说，这么热的天儿里，与食四十多天的素也并不差什么。
也难怪齐茂行说他最近都忙的很，起码三五日都出不得城。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这么要紧的时候，只怕三五日都是少的。
不过回过神后，苏磬音一时间，心下却也忍不住的有些复杂——
所以，齐茂行这是再这么忙的要紧时候，还记得她吃肉嘴馋的这点小事，特意腾出空来，叫奉书特意带了状元楼的席面来，先叫她提早吃个够？
分明她都并不是无肉不欢的人，倒是齐茂行自个，他那么一个最是爱吃浓盐酱吃、大鱼大肉的人，自己腾出这样的机会，赶在国丧前先吃个够？
虽然没有亲口去问，但苏磬音只在心里想想，也猜得到，多半是没有的。
他在宫中是当差护卫，工作去的，新旧交替，这么忙乱的时候，哪里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更别提万一再叫人瞧见了，沾一个不敬先帝的罪名，就更是得不偿失。
他原本就因为假装废人，跟着她连着吃了好几个月清淡素食，已经清减了许多，正是青春年少，连发育期都还没彻底结束的年岁，再叫这国丧吃上几个月的素，只怕是要更消瘦不少了。
不过才想到这儿，苏磬音便也立即拍拍脸，只叫自己从这不必要的关怀里的走了出来——
得了，快清醒些，齐二已经不是之前要她照顾保护的废人小可怜了，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新帝的亲卫近臣，前途无量，忍这一时，往后有的是钟鸣鼎食、齿甘乘肥，只有比她更富贵豪奢，她一个正经“清贵”出身的苏家人，只怕是见都没见过，同情还是赶紧收一收，只想想自个的日后才是正事！
不过虽然苏磬音记挂着日后，但是国丧之后，齐茂行的确回来的次数与时间，都变的更少了。
不光少，并且时间都格外的飘忽，之前还是夜里休息时回来，最近便是完全没有固定的点儿了，清晨半夜、晌午黄昏，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突然出现在庄子里冒个头，通常也待不够多久，打卯似的躲在暗处冒个头，一旦被她发现，就立马做贼似的匆匆而去。
就好像是现在——
刚刚上完了课，从存茂堂里出来的苏磬音，才刚往外走了几步，便立即又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微妙感觉，大概类似什么人一直死死的盯着你看。
苏磬音立在原地，转了一圈，便立即根据这感觉的方向，找到了来源。
她抬手遮掩，仰头看向了学堂外头桂树，这是一株八月桂，少说也长了几十年的功夫，这时节没有花开，但是枝繁叶茂、长得格外郁郁葱葱。
苏磬音一眼看过去，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但是她却带着莫名的把握，开口叫了一声：“二爷？”
话音刚落，高壮翠绿的树冠之间，便也立即响起了一阵窸窣的动静，紧跟着，果然是一道熟悉蜂腰猿背，漂亮至极的身体，轻轻巧巧的从树间落在了地上。
齐茂行站直了身，低头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落叶，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懊恼。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常常被夫人发觉的。
人的眼神目光，是有力度的，寻常人被盯得久了，也会的忽的似有所觉，直觉的顺着目光看回去，若是习武之人，五感便更是敏锐。
磬音分明从未习武，但在他的目光下，却是每每不用多久，便立即可以敏锐的察觉到他，只能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当然，齐茂行也知道，只要他躲在暗处时，不要再这般全神贯注的盯着磬音看，凝神屏息，以他的身手，莫说苏磬音了，便是宫中的好手，也并未能发现他的踪迹。
但他如何能做到不看她？
他这般只要略微得了一点空，便不顾辛劳，京内城外的来回奔波，不就是为了能多看磬音几眼吗？他都已经不能近前了，这般一路颠簸风尘的过来，再连看都不能看……
他如何熬得住？
被发现后，齐茂行立在原地，等着苏磬音向自个走过来，在这段时间里，目光也仍旧是一丝不错的盯着她看——
磬音看起来，像是已经恢复了从前安然闲散的模样了，发现了自己，面上也仍旧十分的平静，甚至嘴角都还带了一丝微微的弧度，像是觉着他这从树上下来的模样，很是有趣似的。
但齐茂行却清楚的知道，这都是假的，都是她勉强自己，装出的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真正的担忧与难过，都被她好好的压在心底，只有上次才隐隐瞧见了一丝端倪。
他倒是宁愿苏磬音对他生气动怒，像是之前一样，大声责问他为什么欺瞒哄骗于她，甚至如上次发现他半夜不在时，急的坐立不安，指着鼻子问他是不是急着想找死，那也是因为她对他还真心在意。
但她现在却不会了。
知道了自己不是废人，听到自己解释的那一夜里，苏磬音那打底子里透出来的不安与寂寥，齐茂行直到现在，都还深深的记在心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在那一刻，以齐茂行的敏锐，甚至觉着他的夫人压根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疏离冷漠的像是一朵云，只在这里略微缓一缓，随时就要消散了去。
随意隔了十几日，但是每每想起，齐茂行都还忍不住的攥紧了手心，面色僵硬。
这也就是这些日子，为何要这般躲闪逃避的缘故，他总觉着，若是苏磬音再好好的找他谈一次，天上的云，就是当真要彻底消散，只到那时，他便是想要如这般偷偷看她几眼，也是不成了。
苏磬音发现了齐茂行神色的低沉，她没有靠的太近，最近这十天里，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习武之人的速度有多快。
因此现在为了防止他一眨眼就逃走，她隔着三步的距离，便先开了口：“我不说什么，二爷先别急着走！”
齐茂行闻言微微抬眸，面色有些犹豫，却也果真没有再立即逃开。
苏磬音便略微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微笑着，先随口起了一个安全的话头：“一路骑马回来，二爷可累不累？朝中正是忙的时候，您这么来回奔波，实在是太累人了些，又不能休息，其实若是有空闲，倒不如就在城里住下。”
“侯府你如果不想去，就在皇城附近寻一处地方，要不然把长夏也带去，这么来回的功夫，都够好好睡一觉了。”
齐茂行一字未曾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她的话，他的星眸澄澈，面上却是隐隐带了几分戒备，显然，对于她这一番客气关心，他一点没往心里去，甚至都还做好了准备，时刻就要像之前一样飞奔跑开。
等了半晌，苏磬音便略微叹了一口气：“二爷，其实您不必如此，您就算是不想和离，或者暂且不愿与我说之前的事，直说就是了，分明是自个的家，总这样做贼似的动不动就跑，像什么样子？”
“咱们两个，不管怎么说，我在你面前也不能算个威胁吧？你只要说一句不愿不行，我一点法子都没有的，您这是怕什么？”
“我不会这样的，磬音。”
齐茂行却忽的打断了她，“你上次与我说的话，我都记着，不必你来寻我说，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齐茂行顿了顿，面色坚韧且，声音却又带了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低沉：“只是，你且再等等，叫我，再多看你一阵子。”

第103章
齐茂行这人, 一旦当真决定了什么事，行事脾气向来都是十分的干脆利落的，大婚当晚，他就一夜不等说着和离, “废了”之后被侯府放弃, 他便立即收拾包裹行囊, 决意出去之后再不回来，与侯府两清, 再不相干。
便是他莫名的生出了男女之情后, 也是坦然无比，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就这样清清楚楚的冲着她说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竟会这般瞻前顾后、故意拖延……
这一点儿也不像他的性子。
虽然清楚他这样的异常全是因为自个, 但是此刻听着这话, 苏磬音却是丁点儿不觉欢喜得意, 一时间反而满心复杂，久久无言。
倒是齐茂行，说清楚了之后, 便像是平静了许多似的, 神色反而越发坦然：“你生气也好, 怪我也罢，只是这些日子，我是不会听你说什么和离日后的，你一开口，我就立即走远，你不愿理我，我就也不出现你眼前, 只在暗处看着你，你只管过你的日子。”
“我也并不多求，并不会太久，只等过了这阵子，我便好好听你说话商议，磬音你放心，我绝不会强求，哪怕到时你仍要和离，我也必会叫你真心情愿，而非不得已而为之。”
苏磬音沉默了一阵，便又有些莫名的开了口：“二爷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有不理你……”
的确，想一想，哪怕是被骗了这么久之后，得知了实情的第一次坦诚相见呢，她也没有生气发火，更没有对他搞什么不搭理的冷暴力，看见他等在门外，也是第一时间便开口打了招呼，请人进来了，之后听了他的解释，不也立即承认的确是情有可原，表示了理解吗？
至多就是话语略显冷淡了些，可那样的情况，不然她还要怎么样？和什么事没发生似的，只当齐二是天降奇迹，自个站起来了，欢天喜地喜笑颜开，再毫无芥蒂的对他更甚以往？
她也不是面团捏出来，一点脾气没有的！
苏磬音自觉已经算是尽力的努力理解、平静相对了，
倒是是齐茂行自个，她才刚刚反问了一句，他便扭头就走，自顾自的跑去了苗太医的住处去，之后也是这样，拿学堂庄子当敌营似的，打探一遭就跑——
这会儿倒又与她说什么“生气、怪他，”“不理会”的话头，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她被人生生的遛了小半年，初恋都搭进去了，落了个一场笑话，都还什么都没说呢！
可是对于苏磬音的疑问，齐茂行却是表现的越发越发执拗的模样，他有些焦躁似的略微抬高了声音：“若是这样装模作样的理会，我宁愿你不必理我！”
苏磬音闻言便微微皱了眉头，却仍是耐了性子，作出一幅和气温柔的模样，好声好气道：“二爷，您……”
“你瞧，就是这般！”
这一次，齐茂行干脆都没等她说完，就立即打断了：“我躲着你，就是不愿意见你待我如同陌路，我又不是从前府里，老太太李氏那样，需要你客气敷衍的外人，你这般待我，我心口难受的很！”
听着这最后一句，苏磬音便忽的抬了抬嘴角，略微带了点嘲讽的意思：“二爷之前的心口疼不是假的吗？还不成那蛇毒还有余毒没清干净？”
“不是为毒，我从前心疼也不是骗你，你信我，男女之情刁钻古怪，一旦有了，便极容易生心疾。”
又听到这一句熟悉的“男女之情，”苏磬音便也略微笑了笑：“你说的是。”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她若不是放纵自己对齐二当真动了心，如今如何会落到这般的尴尬境地？
她这一句似笑非笑的嘲讽，反而叫齐茂行心下觉着舒服许多，这会儿见她似乎略微转变了些，便忍不住的又问一句：“磬音，我不是废人了，你待我，便当真不能再如从前了吗？”
苏磬音抬头看他，再想到从前，一时间，只觉心口发沉。
但是齐茂行便好像比她还要更快的察觉到这难过的情绪似的，立即连连后退了几步，话语匆匆：“好，不成就不成，你莫理我就成，也不必为我不高兴！我这就走！”
说着，他就也当真转了身，只是临走前，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最后转过身，不放心的嘱咐道：“我刚才回来带了些佛手，叫他们夜里就炒了，若不然放到明日不新鲜，还有几册新鲜的话本子，你回去窝在榻上瞧瞧，我才去问了太医，五情皆伤人，不要再多思多忧。”
说罢之后，齐茂行继续大步离去，走出了百步远，到了院外拐角时，便忍不住顺势回头看了一眼。
凭他的目力，虽只是匆匆一眼，便也立即看出了，磬音的面上已经没了方才一瞬间的低落难过了，她立在原地，神情平静，远远的瞧着他，甚至都有些恢复了往日闲散安然，
看清之后，齐茂行又觉放心，一时便又忍不住有些心动，有些想再返回去，在她高兴时，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能看的更清楚些，也能再与她说几句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在心下匆匆闪过一瞬罢了，回过神后，齐茂行还是将这冲动按下，仍旧转身，走的毫不迟疑。
罢了，说不得他再返回去，不知那句话说不对，便又弄巧成拙，反而又叫她不痛快了。
齐茂行微微紧了紧手心，他既受不得夫人对他的疏离敷衍，更见不得苏磬音那般惶然不安的神情模样。
为了不叫磬音难过，他便也甘愿这般躲在暗处，只偶尔看她一阵儿，便足够舒心——
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怕，就算是在暗处，他也守不得多久了……
————————
虽然不大明白齐茂行到底是想干什么，但是经过了这一次的短暂对话之后，苏磬音也听出了些明面的意思。
相处这么久，哪怕是到现在，对于齐二的性格为人，苏磬音心里还是有最基础的判断的，
齐茂行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既然齐茂行现在坚持要等等，来日方长，苏磬音倒也并不急于一时。
决定了之后，苏磬音在下次又察觉到躲在暗处的齐茂行时，便也又干脆将他叫了出来，只说自己等得起，并不会强逼着他硬是立刻就要谈，也叫他不必这样打探敌情似的，分明是自个的家，倒像什么样子？
齐茂行闻言，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见苏磬音的面色的确并非勉强，这才也答应了下来，之后再回来时，便不会躲在暗处，而是直接出现在苏磬音的面前。
他仍旧说的少做得多，虽也格外殷勤，却只体现在每次回来，都会零零碎碎的给她带一些小玩意，有的是宫中出来，极其珍稀难得之物，但大多时候，或许就只是一篮果子，几个菜瓜，一盆鲜花盆景之类的小玩意。
虽然夜里还在之前苗太医的屋里歇息，但偶尔白日有空闲时，也能与苏磬音在一处，不提从前日后，只是说一些类似“可用过膳？”“喝完茶。”“路上慢走，早些安置”之类的话头。
每当这个时候，齐茂行便会显得十分高兴似的，直到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还是弯的格外明显。
宫中差事要紧，齐茂行能够回来停留的次数时间都并不多，因此这样简单的相处，苏磬音也并没有什么压力与顾忌。
但是齐二却也不并不是一点脾气没有的，他也会不高兴，与苏磬音闹脾气。
就像是现在，他们两个一里一外的坐在屋里，又有几个丫鬟来来往往的忙碌，杂七杂八的说着些闲话，不知怎么的，便提起了二爷如今的官职是怎么样，殿下登基了，二爷是不是也该升上一升？
齐茂行闻言，也带了几分意气风发，立即回道：“陛下旨意，我如今，担宫禁卫右将军之职。”
齐茂行从前虽也被人称呼一句“小齐将军，”但其实严格算起来，就是一句客气尊称，就算军中的寻常小卒走到外头，说不得也会被庶民讨好叫一句将军，上不得正经台面的的。
但掌宫禁宿卫，乃是从三品的武职，再往后，这一声将军，便就叫的名正言顺。
更不必提，禁卫将军，这是御前最是要害的职位，等于帝王将最后的身家性命都托付了来，能此职的，不必说，必得是最为心腹不成，前途也定然不止于此。
如今还是国丧，不好明旨大肆封赏，但是宫中的旨意都已然在拟了，只等着百日一过，新帝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大肆封赏前朝后宫，他便能名正言顺的领印受封。
听了这信儿，苏磬音略微愣了一瞬，回过神，便也立即露出了该有的欣喜之色来，站起身，微笑的低头屈膝：“恭喜二爷步步高升，自此往后……”
可他的话没说，齐茂行便猛地站了起来，侧过头，几乎露出几分委屈似的：“你不来恭喜我也不会说什么，何必非要这般敷衍哄我？”
苏磬音便又是一怔：“二爷这是什么话，你高升三品，前程无量，我是真心恭喜。”
可齐茂行却并未被这理由说服：“并不是，你越发疏远，与我客气了，我能察觉的出。”
说罢，他的神色愈发认真：“若是你这般会高兴，便也罢了，可你这样，分明自个也难受的很，何苦来呢！”
没错，他不高兴的点儿，就在与苏磬音刻意的客气与疏远，亦或者她情绪情绪忽然低落沉思着什么，每当这个时候，不论苏磬音自认为掩盖的有多好，多不出破绽，齐茂行都可以立时察觉到。
不过他就算闹脾气也并不会怎么样，至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被烫到的猫儿似的，猛地跳起来，一点不耽搁的扭头就走。
走了也不是旁人赌气冷战那样，长久不回来，凉着她。
他跑出去，用不得半日，甚至通常都不等出了庄子，便会再回来看她一眼，见她如果不再提方才的话头，神情也平静安逸，齐二便又会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再多待一阵儿。
若是瞧着苏磬音面色并不是十分舒心的模样，他便会立即躲开走远，直到下一次当差得了空闲回来，再继续这样的流程。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跑出去才刚隔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重新出现在了德音居屋内，只不过这次略微有些差别，他没有先看苏磬音的神色，而是径直进来，干脆开口道：
“大哥大嫂来了。”

第104章
细论起来, 齐茂行的兄长不少，亲兄齐君行、表兄当今新帝，乃至压根儿没见过的堂兄也有许多，但能让他这么亲近坦然的, 叫出“大哥大嫂”的苏磬音却只见过一个人——
她的嫡亲大哥, 齐茂行的妻兄苏德笙。
苏磬音闻言起身一问, 果然就是苏家的兄嫂，之前也未曾派人来知会, 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来了庄子。
私下里再不痛快, 但只要没打算将事情闹大，夫妻两个的事儿，总是不好当着外人，尤其是娘家人的面儿前露出什么。
显然, 齐茂行也是这般想着, 若不然, 不会这样特意折返回来。
齐茂行果然也与苏磬音解释的开了口：“我不是故意回来惹你生气，只是大哥过来了，不在一处待客, 只怕叫大哥嫂子瞧出什么, 私下里担心。”
苏磬音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更莫提，若说她对齐茂行迁怒生气，还当真没有过，认真说起来，客气疏远，也不过是些不安之下的故意逃避罢了——
她只是没想到，齐二所谓的男女之情不单坚决, 还如此敏感较真儿，莫说和离了，便连配合她，往后退一步，做一对客客气气的面上夫妻都不愿意。
但也正是因此，苏磬音心下便越发复杂。
这会儿闻言，她便也立即起身立在了他的身边，立即摇了头：“别这么说，该是我谢谢二爷，还特意回来为我圆全。”
虽然远不及前几月时两情相悦的亲近熟稔，但是这一句话，却又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激之意，竟有些像是同逛四象街之前，苏磬音还未曾开口要与他好好相处时的模样——
但只是如此，齐茂行心下便已经很是欢喜了，他一双星眸内闪着微光，与苏磬音一道迎出了院外，在院门外看到了苏大哥夫妻时，便也忍不住露出了十分的欢迎亲近，隔着老远便拱手拜下，格外热忱道：“大哥与嫂子来了！怎的也不早叫下人传个信，我也好叫家里备下好酒好菜！”
知道的这是他的妻兄，若叫不不知情的一眼看见，只怕要以为苏大哥是他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苏大哥显然也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一时间拱手弯腰，反而比齐茂行还躬的更低些：“妹夫实在太客气了，就是怕你们提早知晓了要更添麻烦，这才不告而至，也是想着，都是一家人，实在是不必拘礼。”
听了这话，齐茂行便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总之在苏磬音面前说的格外大声：“还是大哥说的对，都是自家人，原本就该如此，作甚么非要憋在心里，偏在面上敷衍冷待，反而要为难自个，叫两边儿都不痛快呢！”
苏大哥叫他这突然提高的大嗓音弄得有些诧异，略微愣了一瞬，也只当是武人就是这般中气十足、声若洪钟，才也有些莫名的点头附和了：“妹夫说的是，说的是！”
倒是苏磬音，落后了一步，见大哥与齐茂行两个一副相见恨晚的好兄弟模样，无奈之余，没理这话头，只是去去招呼起了后面的苏家大嫂：“嫂子一路辛苦，路上可顺利，芸娘与二娘子呢？怎的不一块儿带来？”
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四个人男女分成两拨，一前一后，便也一道进了院内。
行到了德音居午门外时，苏大哥略微住了脚，仰头看着头顶的招牌欣赏一阵，便也忽的笑了：“这字开阔大气、笔锋凌厉，却不像是磬音的，可是妹夫的手笔？”
不等两人开口，一旁的苏大嫂便已掩唇笑了，应了一句：“定然是了，德音是茂，连院名儿都是这般亲近，当真是新婚燕尔！”
苏大哥听着，面上便也露出些欣慰的神色来，转头看向苏磬音：“上次你们上门，我瞧你们夫妻虽也琴瑟相合，夫妻恩爱，但那时妹夫伤毒未愈，我私心里，却总担心日后，直到如今，见妹夫安然无恙，家里便也放心了，我前几日已然与父母修书一封，想必爹娘知道了，也必然为你高兴。”
在齐茂行刚刚“被废，”又被侯府众人隐隐放弃时，苏磬音私下里，的确是给岭南送过一封信，解释了当时侯府与齐茂行的情形，说明她的处境，恐怕日后不会太好。
她当时倒是并不求什么，只是眼看着苗头不好，未雨绸缪，先送信去铺垫一下，是想着万一日后，李氏与老太太当真做的过分，她在齐侯府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最后一步，还可以舍下脸面，回去求助与苏家——
只不过，后来是娘亲给她回了信，安慰她突逢大变，叫她不必太过伤悲，剩下的，就只是叫她既为人妇，便好好照顾夫君，孝敬婆母长辈，除此之外，她心中隐隐期盼的，开口为她撑腰，告诉她家里为她留了退路一类的话语，却是一句未见。
不过这话倒也是意料之中，苏磬音并不是十分失望，加上后来侯府虽然吃相难看，但是齐茂行自个却是十分的立得住，她便也没有再继续去信。
苏磬音这会儿听着，虽也按着礼数露出了感激孝顺的神色，但是笑容却也只是淡淡：“这倒是我疏忽了，夫君解了毒，只顾着高兴，竟是都忘了与爹娘禀明，却叫家里替我忧心了，还好有兄长考虑周全。”
苏大哥夫妻两个都还未曾察觉到什么，但一旁的齐茂行心下便是猛然一紧，他方才还欢喜大哥过来，给了他机会能与磬音暂时和缓相处一阵儿，可这时看着她的模样神色，却只觉心下难受的发沉，
“大哥这边走！”不及细想，齐茂行便忽的上前一步，拦在了苏磬音的面前接过了话头：“不知大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虽是在与苏大哥说着话，但是他的目光，却是一直看着后一步的苏磬音，眸光澄澈，满是不加掩饰的关怀与担忧。
苏磬音只是一眼，脑中便仿佛已经同时听到了他的话“你既然心里不愿意，何必装出这么一副模样来叫自个不痛快？”
可是这一次，苏磬音不知为何，心下便是忽的一轻，接着便觉着有些好笑，迎着他的目光摇摇头，神情却一瞬间温和了许多。
齐茂行这才放心，只是这次却不肯再叫苏大哥与她多说什么了，只是当前拉着他进内，一路都自个绊着妻兄客气不停。
进了德音居厅堂内，客气让座奉茶，被请在主位的苏大哥，便也立即满面感激的说起了他的来意。
苏家大哥上门，第一桩便是为了道谢。
上月齐茂行上门为他们接风洗尘时，曾在私下里劝他这一次的春闱不要送名，等来年的恩科。
苏大哥犹豫之后，虽也在苏父的默认下听信了这个建议，果然没有送名，但是眼见着送名的期限结束，又见与他相熟的同窗好友都一个个开始忙着求师备考，他面上还能撑得住从头开始日日苦读，但是心底深处，当然也是暗暗的焦心记挂的。
原以为还要再焦心一年半载才能有了结果，谁曾想，变故竟是这般快，这才未到八月，先帝驾崩，便当真遇上国丧了！
苏大哥面上不能露，但是夜里却偷偷高兴的连觉都睡不安稳，最近几日，与旧友相聚一遭，听着已经送了名的朋友们私下里拍手顿足，低声懊恼着不该着急，若是等次年恩科，定然更有把握些，可惜性命考贴已送去了吏部，便是想要反悔也不成……
叹息完自己后，又羡慕他因为“守孝”疏忽了学问，这次未曾送名，走了这般运气，次年恩科必然是榜上有名，说不得便能得进三甲，高中状元！
苏大哥面上连连谦让，心下便越发又惊又喜，暗叫惭愧，知道这事都是妹夫的功劳，一直嘱咐了夫人准备着，等到如今先帝驾崩也有一月，不是十分显眼，便打听清楚了妹夫二人的住处，特意带了谢礼，亲自登门致谢。
只是这种算计陛下圣体的事儿，明面又不好提起。
苏大哥与齐茂行两个，在对面说着这些只有自个知道的感激谦让，另一面，苏磬音便与苏大嫂坐在一处，也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些诸如天气最近凉了，孩子可有长壮实些之类的琐碎。
虽然都是些琐碎闲话，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原本就是从这些闲话里一点点开始的，姑嫂两个一面闲聊，一面谦让着用了些茶水点心，气氛便也渐渐的露出些亲近轻松的意思来。
到了这时，苏大嫂斟酌一番后，便也笑着提起了他们过来的另一桩正事：“好好的，妹妹怎的忽的在城外买下这旧宅子？妹夫如今不同以往，也不必解毒了，怎的不回京城里去，当差上值也更方便些？”
开学堂的事，苏磬音并不打算在这一开始的时候，便与家里细谈，因为听了这话，也只是随意笑道：“原是为了解毒避暑，特意躲来这山里，这一季里住惯了，倒觉着在这儿住着，也很是清静舒服。”
苏大嫂便又上前些，婉转道：“这倒也是，只是如今天儿也渐渐的凉了，齐侯府里又未分家，分明就近在眼前，你们夫妻两个，却总是这般孤身在外，许久不去与父母长辈问安，叫旁人提起来，只怕是……”
听到这儿，苏磬音便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面色一顿，微微直了身来，开口道：“可是侯府派人去寻了家里？还是有什么人，将闲话说到嫂子跟前了？”
苏大嫂的面色便越发温柔，没有直说，只是一言一句，像是长姐谆谆劝说年轻的小妹：
“嫂子自个儿，也是打十几岁上，就嫁给你哥哥的，爹娘都是再厚道慈爱不过的人，饶是如此，我也时常想起在家里当姑娘时的岁月，这姑娘家嫁了人啊，总是不如在家里时自在痛快的。”
“可是这女人呢，终究有这么一遭，姑娘大了，便总是要出嫁，去到夫家侍奉公婆，照料小姑，世间皆是如此。”
“唉，我与你大哥都是自家人，自然知道妹妹妹夫，都是再孝顺不过的，便是听着了什么，也只是过耳就罢。”
“倒是妹妹，你与妹夫都年轻，妹夫又是前程无量的。当真叫一起子混人，传出了妹妹挑唆夫君别府另居，不孝父母的名声，我与你哥哥，都是担心你，怕对妹妹的日后有碍。”
苏磬音微微垂眸，中间一句反驳都没有静静听着。
直到大嫂说罢，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屋内便猛地想起一声圈椅撞在地砖上的动静。
抬头看去，却是对面的齐茂行，猛地站了起来。

第105章
齐茂行这猛然起身的动静很是明显, 刚站起来，厅中的在众人便都是一愣，一个个都停下了口中的话头，只是满面诧异的看着他。
但齐茂行却只盯着对面的苏磬音一个。
苏磬音莫名的眨眨眼, 面上满是懵懂迷惑的神情, 瞧见了他的目光, 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二爷怎么了？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齐茂行又朝着她走了几步，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 确认她的确是神情平静, 也并无什么低落难过的神色，这才转过身，看向了她的身旁看向一旁的苏大嫂，垂眸开口道：
“大嫂误会了, 买下这宅子别府另居, 是我自个的主意, 与磬音无干。”
“您是磬音的嫂子，是自家人，又知道磬音并非那等不孝不贤的, 听着旁人议论自家妹子, 立时恼了当场骂回去就也是了, 哪里有这般回头来再传给磬音，再叫自家妹子难受一场道理？”
老实讲，齐茂行的这一番话，看在苏磬音的面子上，已经算是十分的客气有礼了，最起码，他怼自个的后母亲爹时, 哪一次都要比现在厉害的多。
但是他神色毫无波澜，话中也露出几分明显的冷淡，苏大嫂听着，面色便是一僵，颇有些下不来台似的，只尴尬面颊通红：“这，我自然……”
“妹夫这是怎么了？”
这时，一旁的苏大哥也站了起来，他一向性情敦厚，又并不像齐茂行五感敏锐，一般还时时刻刻留心着娇妻，因此刚才只顾着与齐茂行说话，却是压根没听对面的妻子与妹妹说了什么。
这会儿上前来问清楚其中缘故，便只毫不在意的一笑：“还当是什么大事，前些日子，侯府上老太君派了人来，提起你们两人在外不归，家中长辈想念，我们这才打算见面时劝上一句。”
“所谓相夫教子，妹夫年少，一时与家中高堂闹了些脾气也是有的，妹妹已为人妇，便合该在中劝慰，令齐家和睦，如此不闻不问，反而跟着夫君在外躲懒，细究起来，原就是有违妇德，若叫娘亲知道，也是要教你的。”
说到这儿，苏大哥又看向一旁的苏磬音，满面认真：“妹妹，你我虽然自小聚少离多，但我只你这一个妹妹，亦是真心盼你好的，你也莫恼，我与你嫂子，是真心担忧你的名声，才会与你说这一番话。”
苏磬音闻言，笑了笑，正待开口，一旁齐茂行见说到最后，又扯到了苏磬音的身上，面色便愈沉，冷声先道：“自家人知自家事，大哥远道而来，不明情形，还是专心应试，莫要……”
“就是如此。”苏磬音听到一般，便也连忙接过了话头。
她上前一步，安抚般的拍了拍齐二的胳膊，见他停口，才满面哀愁继续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哥与嫂子刚刚回来，还不知道，夫君先前中毒时，家里……非是我们夫妻不孝顺，实在是……唉……”
说着，苏磬音欲言又止的停了停，便抽出帕子，在两人面前轻轻按着眼角，仿佛其中有说不尽的内情苦处。
苏大嫂说出这一番话来，还当着并没有太多私心，虽说出嫁姑奶奶若是传出不孝的恶名的，也会影响本家，可她的两个女儿且还小着呢，往后会不会在京城定亲都还是两说！
她还当真就是被侯府上门来的嬷嬷求了一通，丈夫又因妹夫得了恩科这一场好处，自觉不该这么坐视自家妹子的名声叫旁人败坏了。
若不然，你好我好客气着谁不会，何苦要来惹这个厌？
她原是好意，自认苦口婆心，却招来了这么一场质问，因此窘迫之余，也有些恼意，打刚才起，便一直紧紧的抿着嘴唇，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直到这时见了苏磬音这一番“哭诉，”她也才一愣，暗自思量着其中是不是当真别有内情，自个是不是当真想的轻易了，一时间这才也和缓了许多。
苏磬音又连叹带悲、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只叫苏大哥夫妻两个越听，越觉着其中果然自有说不清的后宅恩怨，并不简单，只是事关积年家事，不好多提。
一时间，两人也不敢深问，只是虚虚的开解了几句，果然便也都再不提什么随意劝和的话头。
齐茂行因为苏磬音的阻止，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面色神情，到底不复一开始的热气殷切。
或许是瞧出了，苏大哥坐了两刻钟的功夫之后，也并未再留下用膳，只是连连谦让着，两边客气道别之后，便与苏大嫂一并回了城。
等到奉书恭恭敬敬的将苏大哥夫妻都送出了德音居的大门，齐茂行压抑着脾气，尽量温和与苏磬音开口道：“磬音，你方才为何不叫我与他们说清楚？”
苏磬音又伸手拍了拍他：“二爷别急，我大哥与嫂子不知道其中缘故，想的轻易些，也并非有意开罪你。”
刚才被拍时，齐茂行便立时止了话头，这次又叫苏磬音这般轻拍着安抚一次，他的动作便果然又是一顿，什么不满都立时沉下了大半。
他低了头，声音低了下去：“什么开罪我，大哥为长，若是教训我，我受着就是了，我是不愿听他们这般诋毁于你。”
苏磬音便又笑了，只是随意摇头道：“这算什么诋毁呢，也不是什么大事，解释两句，送走了就也过去了。”
当真并不是什么大事，苏家里人口简单，苏父虽有几个姨娘，却都是听话乖顺的，并没有闹出什么麻烦来，她的娘亲又是个最讲究“妇德妇道”的，教出来这样的大哥，又挑出来这样的儿媳，一家子都是想的这样简单，原也是再正常不过。
苏磬音想的很清楚，她在苏家，除了已逝的祖父之外，与父母兄嫂的亲缘一直浅薄，观念不同罢了，并没有什么坏心，也碍不到她的事，客客气气的送走就罢了，何必多起这一场争执。
齐茂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他又停了一瞬，摆手示意屋里的下人们都退出去，这才抬头看向苏磬音，认真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难过生气？”
苏磬音随意点头。
齐茂行便又道：“是了，之前在侯府时，李氏与祖母对你说起这些胡话时，你也是这般，从来不放在心上。”
“所以，你待大哥大嫂的心，也与李氏老太太一般，一直便未曾放在心上。”
听到这一句，苏磬音的面色忽的一顿。
虽然这话细究起来也没错，但是被名义上的丈夫这般说出来，就总显得她是一个冷漠无情、不说公婆，连亲生父母兄长都毫不在意的人似的。
可齐茂行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说到这儿，却反而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忽的笑了：“磬音，可你对我敷衍冷待时，是会低落难过的。”
“磬音，你是在意我的，比对待大哥大嫂都更在意！”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说起这句时，连一双星眸都闪亮的刺目，剑眉微微弯起，方才严肃时，还颇有些冷面将军威势的人，一瞬间便露出欢脱雀跃的少年模样来。
“磬音，你并不是当真要与我疏远的，你对我，也是有男女之情的是不是？”
他这般既欢喜又张扬的模样，实在是盲目自信的过分，叫人忍不住的便想打击一下。
可是面对这一句“你对我也是有男女之情！”的话头，苏磬音张了张口，一时间，却忽的发现自己竟是很难说出否认的话来。
这样又俊俏又可怜，待你全心全意，细节又贴心，热烈的叫人动容的朗朗少年，这么多月时时刻刻的相处，怎么可能没有男女之情？
齐茂行太好了，分明有着那样一个叫人生气的新婚之夜，可在他的浓烈诚挚下，她却仍旧没忍住心动——
但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相恋，与真正考虑往后一辈子是不同的。
他说他会一心一意，苏磬音也相信他此时说这话时，也的确是实实在在的真心，没有一点儿敷衍欺瞒。
可是人心最是复杂，世间多少佳侣怨偶，难道他们相爱时的感情便是假的吗？大多数人动情时的承诺是真心的，情淡后的冷漠绝情也同样是真心！
情到浓时情转薄，齐茂行他才十六，少年时的感情总是乍然而起，浓烈且纯粹，像是一瞬间迸发一切的绚烂烟花。
谁能保证十六岁时的真心喜爱的人，一直到二十六、三十六，甚至花甲古稀时，身旁一心一意对待的，还是十六岁时认准的人？
刚成婚的苏磬音，得知新婚夫君另有真爱，要和离迎娶真爱表妹时，可以做到云淡风轻，冷静思量自己的利益得失，与对方讨价还价，要求补偿。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未曾动心罢了。
若是真正动心，她是做不到这样的洒脱的，等到她的本心都守不住，当真对齐二付出一切，她便会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或许会变的再不是齐二当初喜欢在意的苏磬音。
万一齐二一旦当真变心，就像是如今不知缘由、莫名其妙的喜欢她一样，对旁人生出了男女之情——
她会成为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怨妇，哭闹嫉妒，痛心断肠。
但她甚至连名正言顺的将这些情绪表达出来，谴责生气，要求离开赔偿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这里没有出轨，没有第三者，在这里，通房妾室，艳姬美婢，那是权贵男子天经地义的享乐，身为正室，要为其管教后院，教养庶出子嗣。
但凡露出一丝气恼不愿，便犯了七出之条，便是嫉妒不贤，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指头都会戳着你的脊梁骨，一步步逼的你跪下收敛。
何其荒唐不公？
可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她一个的不平不忿便能动摇分毫。
齐二之于她，便好似悬在树梢尖儿的蜜果，果实诱人甜蜜，但若要品尝，就必得上前，一步步的立在悬崖之巅，略微些许变故，便会跌下谷底，再没有起来的机会。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后退一步，忍下自己的欲-望，守住自己的心，不动心，便不会伤心，做好最坏的打算，守好一个“正室”的本分。
早在祖父为她定下亲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甚至这样的心理建设，苏磬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一点一滴，准备了十余年，她原本以为，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可惜偏偏，她遇上了齐二。

第106章
虽然苏磬音因为心下的复杂纠结, 只是垂眸沉默着，并没有回答齐茂行是不是还有对他有情的问题。
但有时候，没有否认，所代表的含义就也与承认差不太多。
齐茂行在这样的默认里, 眸子便忍不住的越来越来, 他上前一步, 有些想伸手触碰她的模样，可虚虚的伸了伸手, 却又没敢, 只是停在了她的身侧，嘴角弯弯，说得既欢喜又小心：“磬音，磬音, 你既然并不是恨我厌我, 为何要这样故意疏远冷待？”
“是还为我之前骗你中毒的事生气不曾？还是之前, 我与你说和离的事……你还未曾当真放下？”
除了这两件事之外，齐茂行便自认自己在苏磬音面前无什么错处。
虽然磬音之前说了不提前事，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如果夫人这时又要再提起来, 他也并无什么委屈的。
是自个亲手犯下的错处, 便合该自个受这恶果，他从来不是一个会逃避推诿的性子。
因此齐茂行仍旧是十分的坦然，只叫苏磬音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在她面前屈膝虚虚点地，是一个十分顺服的姿态：“若是还为这两桩事要罚我，我也都认，只是磬音你可能换个旁的法子？这般疏远敷衍我, 我难受倒罢了，分明你自个也并不痛快，又是何苦来着？”
“便是当真不能换也罢，可你能不能告我你这法子要罚我多久？何时是个头？可有没有什么能将功赎过，减免的法子？”
“便是衙门判罪都还有个由头刑期呢！哪里有你这样的……”
说到最后一句，面容清瘦、唇红齿白的朗朗少年，声音低了下去，瞧着几乎都露出几分委屈可怜。
分明不合时宜，但是齐二这副模样，却只看的苏磬音几乎有些想笑，她摇摇头，声音也平静了些：“这桩事虽也没过去，可我并不是为了这个。”
齐茂行当真诧异了：“那是为何？”
苏磬音欲言又止的张张口，一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先问道：“所有，你现在又要与我好好说话了？前几日我一开口就跑的鬼似的是哪一个？”
“我只是受不得你难过的模样，想着若是我不在，自然便好些！”
齐茂行解释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便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来：“你已答应了要宽待我些时日，最近这阵子里，暂且不提和离，你若是反悔再提这个，我还是要跑的！”
苏磬音便又失笑：“我虽为女子，说话也是算数的。”
听了这话，齐茂行紧绷的肌肉这才算是放松下来，他直起身，拉过一旁的圈椅，就在苏磬音的近旁坐下：“好，那你倒是说说，我除了这两桩之外，还做了什么错事？”
“不，你并没有做错，是因为我自个心有顾虑。”
“什么顾虑？”
苏磬音便又顿了顿，愣了半晌，最终方才慢慢开口道：“齐二，你可记得，你之前与我提过的，先太太，也就是你的娘亲……”
提起早逝的娘亲，齐茂行的面色也瞬间严肃了许多，苏磬音见状，声音便也低了下去：“齐二，我这个人，胆子小，想的也多些。”
“从前只当你时日无多，因此不必考虑日后，可是如今要论长久，日久天长，若你当真变心，我却怕自己，未必便不是先太太第二。”
“齐二，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你便是当真执意不肯和离，我也没什么旁的法子，只是，你我往后只论夫妻之义，相敬如宾，如此不是愈发长久吗？”
男女之情虚无缥缈，但以齐二的为人脾性，只要她能干好“正室”这个角色，他们的夫妻关系，却仍旧会是长久坚固的，说不定日后还会转为亲情有情，也未必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相濡以沫，相互扶持。
齐茂行听了，却是缓缓直起了身，看向她，忽的叫了一句“磬音。”
苏磬音便也正色起来，她原以为，齐二听了这话，会说一些诸如他不会如齐侯爷一般，会一心一意、抱节守一，叫她放心之类的话头。
只是这样的保证，却并不能真正说服她，她思量了这么久，也早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回应的话语。
但是偏偏齐茂行却并没有说这些心意保证，他微微侧头，像是有些迷惑一般，却只问了一句：“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叫我来想法子解决？”
这么一句不在意料之中的话只叫苏磬音忽的一愣：“啊？”
“我是你的夫君，你有这般的担忧，不是应该告诉我，叫我为你分忧安心吗？”
齐茂行是当真有些奇怪，就算是从前的吴家表妹，也会时不时寻他，说些诸如家里下人慢待，最近身上不舒服，想要什么东西物件之类的各色琐事，来叫他解决。
他那时自认表妹是他的责任，也只觉的应当如此，从未有过不耐推脱。
可偏偏他的正经夫人，不提从前，只说从出了侯府，好好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也从来没有开过类似的口？
便连现在，她分明自个心里也不是不难受的，但她却宁愿叫自己忍耐，从未想过要靠他吗？
什么都叫她自个做了，那要还他这个夫君来作甚么呢？
“磬音，我不像你自幼读书，家学渊源，却也知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夫无义则妇不顺，若是为主无礼，为夫无义，臣下妻子，自也不必忠顺。”
“我是你的夫君，你这般心有顾虑，便说明是我身为夫君，思虑不周，行有不到，做的不称职的缘故，又与你胆子小，想得多何干？”
齐茂行说罢了自个的疏忽，便又满面认真说起了她的不对：“可是磬音，这一桩错，却也不能全然怪我一人的缘故，是你先不信我。”
“我在意你，看得出你的难受低落，可我到底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有些缘故，你不说，我如何能知道？”
说到最后，他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向苏磬音的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真挚纯粹：“你有事，便该拿出来为难我，而不是憋在心里与自己较劲儿。”
苏磬音叫这一番话，说得愣在了当地，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自幼跟着祖父饱读诗书，当然知道齐茂行说的这些是什么。
细论起来，在儒家的说法里，所有的规矩礼仪，从来不是只单单针对女子妻室一边儿的，身为人夫人父，要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男子，对自我德行的要求只会更高。
忠孝悌信，礼义廉耻，按照圣人的说法，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妻贤，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这便是天下大同。
但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假设罢了，不论在什么地方，严于律人，总是要比严于律己来的更轻易些，圣人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可这枷锁最终却只一层层的落在了最下头。
从来只有君主贬斥斩杀臣子，丈夫指责折辱妻妾，有多少臣下妻子，能拿着这些圣人之言，去质问君主丈夫是不是做的足够称职？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忠心贞顺？
便是当真有，只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处。
为上者，在没有规则束缚的前提下，有多少会甘愿自觉主动的用这样严格的要求来约束自己？
愣了许久，苏磬音方才又一次张口：“可是，这并不是要什么东西物件，处理什么后宅麻烦，这种顾虑，你要怎么……”
没等他说完，屋外却忽的传来了奉书的声音：“二爷，外头马已备了好一阵儿了，您可还要回城去？”
齐茂行闻言，便也看了看天色，他今日还要回去当差，因为苏家大哥过来，已经耽搁了有一阵儿，这会儿又与苏磬音说了半晌，若是再不出门，就当真要迟了。
他应了一声，便不得不站起身来：“磬音，我要先进宫了，你等我回来，我必定为你找出法子来。”
在新帝跟前当差，这的确是不能迟到的正经，苏磬音便是有再多疑惑，也只能暂且压下，点头应了。
原以为齐茂行会很快回来，继续给她将剩下的话说完。
但或许是宫中遇上了什么事，齐茂行的这一次回城当差，隔了整整三天，正在存茂堂的苏磬音，才又听到了齐茂行回来的消息。
苏磬音闻讯朝德音堂行了过去，在半道上，就也遇上了找过来的齐茂行。
齐茂行这一次出去，非但用的时间久了些，回来时，身边还多带了一个小男孩，瞧着五官清秀，长得也是白净细腻，并不像是贫苦人家，只是面色十分畏惧惶恐似的，身材也是瘦骨嶙峋，瞧着都未必有十岁。
齐茂行只一句吩咐，这孩子就立即跪伏下来，近乎蜷缩一般，声音也颤颤发抖，冻猫儿似的给她磕头：“见，见过夫人。”
苏磬音瞧着怪不落忍的，立即便叫了起，才想多问几句，齐茂行便又叫奉书将他带了下去，找个地儿安置了。
见状，苏磬音都顾不得提起上次的话头，便先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
齐茂行的神色格外随意：“是个神童。”
神童？这是个什么话？
苏磬音面带诧异：“什么神童，你带个孩子回来要干什么？给我当学生？”
“对。”
齐茂行点了点头：“他去年就已经考中秀才了，小三元，据说他的学问，再等两年，就要奔着秋闱解元去的。”
苏磬音闻言满心赞叹，若是齐茂行说的没错，那孩子这样的岁数，这样的成绩，说一句神童都算简单了，这得是多少年才能遇着一个的天才？
可齐茂行接下来的话，却更叫她震惊：“不过如今都不算了，遭了家里连累，卖身为奴了，你收下他，看看若是个听话的，给他个正经名姓放出去，从头开始，他往后的功名成就，就全是由你来的。”
苏磬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能是我的？这岂不是……”
岂不是……沽名钓誉？
齐茂行却是十分的平静：“为何不能？他若当真听话聪慧，由你才得新生，日后前途当然便是由你而来，你原本就有这样的本事，只是我等不及了，想教你快些扬名罢了。”
苏磬音张张口，想到他三日前出门时的话，便隐隐约约像是抓住了什么：“你这是想……”
“是想解你的顾虑。”
齐茂行也一点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娘亲落得那般下场，是因她困于内宅，且我当时年幼，可我如今并非曾经的无能幼童，磬音你也并非安于内宅，见丈夫变心不义，也只会一味忍耐的妇人，心中所虑，不过是女子艰难，心有不逮。”
“一个神童罢了，往后你真正教出的学生还会更多。”
“这些还不够，待到新帝登基，我常陪你进宫去，如今陛下只得一子，不容疏忽，可是宫中还有三位公主，陛下与娘娘，也并非那等不许女儿读书明理的，往后宫中迟早要为几位公主寻良师、伴读，端看你能不能叫娘娘看在眼里，安心将公主托付。”
齐茂行看着她，面上带着询问：“公主之师，这个身份够不够叫你放下顾虑？”
苏磬音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她明白齐茂行上次说的，想法子解决，是什么法子了。
待在这样的地界，身为女子妻子，天然无法违抗夫主，他便帮她宣扬名声，提高地位，高到即便是对着前途无量的齐二，也足够有一拼之力的程度。
人若是有底气，便不会有那许多无谓的顾忌，自然，便也会多了更多选择的资格。
苏磬音忽的发觉自个的手心在微微的发颤，她一时却也忍不住诧异——
是天性如此吗？还是因为身份处境的不同，便会产生这样的差距？
分明她才是穿越者，但是为什么，齐茂行这个土生土长的权贵子弟，却比她还更要像个大胆的外来人？
“公主之师，当然足够，我只怕自己……”
“你当然可以。”
没等她的自我怀疑说完，齐茂行便已干脆打断了他，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他苏磬音第一次说起她要教书育人、如苏太傅一般，教出桃李满天下的志向时，那夺目的奕奕神采，以及站在存茂堂外，掷地有声要教出一串串儿的举人进人，站在朝堂之上，永远为他压下齐君行一头的灼亮模样。
他看着面前的夫人，却仿佛比她本人还要更有自信一般：“你可是苏磬音。”

第107章
“你可是苏磬音！”
齐茂行的这一句话, 说的断然坚决，自信满满，这一副斩钉截铁的态度，只叫苏磬音自个都忍不住心下一颤, 被感染出了万丈豪情来——
是啊, 她为什么不能？
教导公主, 当然不是为了四书五经、致仕前程。
齐茂行也说了，殿下与娘娘, 又不是那等死板愚昧, 不许女儿读书，想来也不会是特意给公主学妇德女训之类的，这么说起来，若宫中为公主请老师, 更多的便只是为了叫公主们开阔眼界、陶冶情操。
若是这个要求, 所教所学的, 便也未必是固定某一样，恐怕最适宜的，便是照着各位公主的喜好, 学些诗书礼仪、琴棋书画, 花艺茶道……
这岂不是就是给与祖父学了一肚子杂学的她专门设下的！
祖父对她一日日的教导且不提, 只说她上一世里，那般认真刻苦，学来的专业知识与系统理论，这样得天独厚的积累见识，又是为了什么？
齐二都已为她将路铺到了这般程度，她再说不成，是得废物到什么程度？
不过见苏磬音的神色越来越亮之后, 齐茂行却又反而退了一步，又劝起了她来：“便是不成，也不算什么，便是殿下何等贤明，用人也难免有些偏好呢，未被看重，只能说时运不济，未必就是不如旁人。”
“再一者，公主们金枝玉叶，也并不是好相处的，大公主与二公主还好，只是三公主，与小殿下同母所出，虽然才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很有些任性霸道，连对着娘娘亲出的大公主，也要争一争长短，对着天家，又不能冒犯得罪，你若当真为公主师，其中也有诸多艰难委屈，倒不如在庄子上来的舒心清静……”
“实在不成，我再来想旁的方子就是了，大不了耗费的时候更长些，总是会叫你放下顾虑。”
这便是未雨绸缪，毕竟，殿下娘娘都是从多少人精子里走出来的，若是会太过在意，在宫中失了分寸，说不得反而不美，再一者，也是怕她期盼过大，万一未能成，要太过伤心难过了。
虽没明说，但几句话的功夫，苏磬音便也立即听出了他的苦心。
听到最后，她便也忍不住抬了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我明白的，宫里给公主找老师，总不会在近期提起来，且还要过些时日不是？”
齐茂行闻言点头：“总要等得下月国丧过去，殿下办了登基大典，大赦封赏的诸多琐事都办罢了，才能腾得出手来。”
想来也是，先帝重丧还在，新陛下为表纯孝之心，直到现在都还住在东宫里，连乾德殿都未曾涉足，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操心几位女儿的小事。
苏磬音听着，便也认真应了：“嗯，这些日子里，若能进宫，我会仔细留心，好好准备。”
“机会难得，我会尽力一试。”
说到这儿，她也抬了头，面色平静：“便是当真不成，也只是我时运不济罢了，怪不得旁人，”
原本也就是，做老师的，面对的都是乖巧听话的乖孩子好学生？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不过这般说来，即便是最后做公主老师的事儿未成，她在存茂堂里，也要渐渐改一改从前收学生弟子的方法了。
当初的祖父是有教无类，再是磨人难缠的学生在他老人家手里，都能找出法子来，教的服服帖帖，她若只是教导被特意挑出来的，如刚才那个神童一般，既聪慧又懂事，从来不给人添麻烦的学生，这又算什么传道解惑、教书育人？
长此以往，只会让她的教学能力也被惯得越来越差，与她最开始的志向，也会渐行渐远。
这些琐碎的念头在苏磬音的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便也重新看向了面前的朗朗少年。
她从前单知道齐二是一个负责人有担当，坦诚纯粹的，却没想到齐茂行，对他自己、对他身为夫君的要求，还要远远比她之前认为的要高的多。
以齐茂行的天生敏锐，自然能瞬时察觉出夫人态度的转变，在这样的目光下，齐茂行便又眼见着欢喜起来：“磬音，你可是不打算再疏远我了？”
“你这时看我的模样，终于又像是从前了！”
“你都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自然也会……”
她顿了顿，面色似乎有几分为难，却还是微微攥紧手心，要求自己直接面对眼前的人：“对不起，是我看轻你了，比起你来，我的想法就只是逃避罢了，太怯懦了些。”
齐茂行闻言，却只是瞪大了眼睛，活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话似的：“你这是什么话？磬音，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坚韧志气的姑娘了，若你还说怯懦，京中再没有不怯懦之人！”
苏磬音只叫这一番夸张到过分的夸赞说的面颊都隐隐泛红。
她有些受之有愧的低了头：“你这是情人……”
原本想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还没出口，她又觉着这话太过直白，生生的咽下，又低头换了另一个说法：“你这是对着自己人，便觉着处处都好罢了，我算什么坚韧志气呢。”
齐茂行却仍旧摇头，只是坚持道：“自然算，磬音，你可知道，当初我与你从白家回来，在车上听见你说起自己往后的志向，我便觉着我这辈子，也再难遇着你这般的姑娘。”
苏磬音闻言倒是也愣了一瞬：“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
她之前就一直觉得齐茂行的喜欢来的莫名其妙、突如其来，且还毫无缘由、一来就格外的浓烈，多少叫人觉着不怎么放心。
已然多亏是当时她只当齐二命不久矣，懒得细究那许多，只想着他有一日便谈一日罢了，哪里知道，这一切的开端，居然始于她当时一时冲动下的“失言？”
齐茂行回忆似的摸了摸自个的胸口：“应该算是，当时，我的心下四处乱撞，跳的只如擂鼓一般，后来，我还特意叫苗太医给我诊了脉，只怕是余毒厉害，是毒发了。”
结果当然是说他好好的，一点毛病没有，他不放心再追问几回，逼的苗太医又诊了好几回，最后都有些恼了，连从前的巴结殷勤都忘了，只说山里的牦牛都没他这么结实，叫他不要装模作样！
苏磬音只想想那个场面，便也忍不住掩着唇，眉眼弯弯的想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什么毒发心疾，我就是喜欢瞧见你那样生机鲜亮的模样。”
听着，苏磬音便也觉着心下既喜且甜，原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齐茂行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又不舍道：“我得回去了，原本就是趁着晌午用膳歇息的空余，特意与你送那神童回来的，再耽搁下去，要误了一会儿上差的时辰了。”
“这么快就又要走？”苏磬音的面带关心：“我看你最近都忙的很，可是宫中差事要紧？”
齐茂行点头，并不因她不知朝中正事便所有敷衍，只是认真解释道：“是，殿下要对宫中禁卫下手清理，我身为右将军，近些日子，都要更忙些。”
苏磬音听着，便也又一次道:“若是这么忙，就不要这般来回奔波了，这么点儿空闲，就在宫外住下，也能好好睡一觉啊。”
之前她说这话时，是为了客气疏远，齐茂行是压根不听的，可是现在这般满是关心，齐茂行便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满心熨帖，只是笑道：“无事，我快马来回，并不耽搁。”
不过说着，他忽的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日子，我还当真要回来的少些，自打不装废人之后，侯府那边儿，我拦了几次，不曾想便已找到大哥大嫂的头上了，我打算回去几日，将这事解决，也免得往后都不得清静。”
苏磬音之前就也疑惑过，齐茂行恢复的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这么久，非但未废，反而官升将军，愈发受新帝器重，以侯府与老太太的行事，怎么会放过他，坐视他们两个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在庄子上待了这么久？
听了这话，她便也立时明白，并不是侯府没动静，而是齐茂行已经在背后拦过了。
也难怪她这边儿都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几天前，才辗转找了苏家人来劝她，想来，侯府也是没旁的法子了。
听了这话，她便也微微直起了身：“我也一道儿罢，事关你我日后，我怎能袖手旁观，只看着你一个操心？”

第108章
“这么快就都背完了？可都看懂了？”
苏磬音看着面前低着头, 小心翼翼的苏林，虽然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每每见识到这孩子的天才的程度时，也仍旧是忍不住满心满面的诧异。
苏林便是之前齐茂行带回来的那个神童, 事后苏磬音叫来问过了一回, 果然没有超过十岁, 现如今也还不太到九岁，考中秀才且还是小三元的时候, 也才刚刚八岁出头, 放在苏磬音上辈子，才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岁数。
这样的神童，若不是家中出了事，想想前程还不知要走到哪一步, 这般说起来, 还当真是可惜。
苏磬音惋惜之后, 便也问了出来，这孩子本姓为林，当然, 被卖给了主家, 照着规矩, 是要重新再起新名儿的，苏磬音原本还因为心下不落忍，有意想要保留他原本的名姓。
但是一旁的宫中出来的尚嬷嬷闻言，却是拦下了她这个念头，只说是主仆有别，既然已经进了庄子，就合该一视同仁, 也省的往后乱了规矩，也叫这孩子分不清自个的本分。
这位尚嬷嬷，便是当初苏磬音初得诰封时，被齐茂行特意寻来，教导她进宫的礼仪规矩的圆脸嬷嬷。
嬷嬷是宫正司出身，也曾在太后宫中伺候过的，只是早些年太后仙去，她的年岁也大了，便被开恩放了出来，但宫外也并无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朋旧友，便一直靠着被京中需要的门户里，请去当作教养嬷嬷，奉上的酬谢银子度日，也算是辗转了不少日子。
直到这一年，被齐茂行请去了侯府，又见苏磬音与其相处也还算不错，这才特意在京中找了一处屋子将人安置了下来，想着“和离”之后，苏磬音身边用得着，便也不必再费力去找。
如今虽然是不会和离了，但是齐茂行或许是一早就知道自家夫人一定会不忍心，一个不好，就当真拿这神童当成自家的学生后辈教养了，在将人送来的第二天，就也想起了这位尚嬷嬷来，叫奉书去了一遭，也将人一道请到了庄子上。
宫中调-教奴婢，是自有一套法子的，且对待不同的身份出身，往后不同的用处，教训的法子也都不相同。
最简单的是最下等的罪人官奴，只能做些粗使苦力，那便不必提，打一进宫，便排在大日头底下，一个个的赏板子打，也不按着打，就叫人自个老老实实的跪着趴着，什么时候那板子打在人身上，像是打在石头木头一样，木木然不躲不叫，眉毛都不动一下了，这就算是教出了大半，可以放心只管使唤。
若是采选进来的良家宫女，亦或者卖身进来的小内监，当然便不能这般粗-暴，要和缓些，全都圈在一处，站卧坐走，吃饭睡觉，都一件件的从头教起，借着这一点点一处处的“规矩，”慢慢的敲弯了脊梁，按下了腿上的骨头。
最上一等的，便是那等走了天大的气运，得了主子青眼，亦或者正经考选出来的内官，日后要领着职阶差事，为主子管一方事儿的，这等人，既不能不顾体面，教的太狠，更不能太给体面，教的不够狠，反而叫其往后有了些许能耐之后，便心大起来，万一再生出背主的忤逆心思。
这其中，也是自有一番学问，非是积年老手，都不能把握得了这微妙的分寸。
好在尚嬷嬷宫正司出身，这事儿，算是她的老本行，得知了齐茂行叫她过来的意图之后，便也立即信誓旦旦，只说不必夫人费心，定会将人教好！
苏磬音闻言，这才索性给改了名字就叫苏林，时下极得主家喜爱重用的奴仆，才能得了一样的姓氏，也算是表现出了十分重视。
不知道是被家中变故吓破了胆子，还是被尚嬷嬷教导出来的结果，这苏林在苏磬音的面前，也是表现的格外的恭谨规矩。
这会儿听了苏磬音的问话，苏林也不起身，就这样跪在地上，缩着脑袋应了一句：“回夫人，背完了，也都懂了，小人不敢欺瞒夫人。”
苏磬音手上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她这几日发现了苏林这孩子堪称开挂一样的记性之后，想要试试他到底能到什么程度，故意寻了一本很是生僻的药典，叫他背着试试，看需要耗费几日。
但是苏林一早拿走这本格外厚实，且还内容全是晦涩介绍说明的药经后，她才刚用了一顿早膳的功夫！苏林便又回来，说是已经全都背下了！
苏磬音翻了几页，随手抽出几句来，叫他背来听听，果然，流利至极、无一错漏。
她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真正意义上“过目不忘”的人！
曾经也是当过十几年学霸的人，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压倒性的差距。
苏磬音又是羡慕又是赞叹，满心复杂的摇摇头，便又与一旁的尚嬷嬷开了口：“嬷嬷，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送去存茂堂里，与潘李子几个一道？”
虽然的确是称之无愧的神童天才，但苏林现在却还没有当真成为苏磬音的学生，每日里除了过来苏磬音这里，考考学问，试试天赋之外，剩下的时候，就全是尚嬷嬷一手带着教导。
这会儿听了这询问，尚嬷嬷面上笑的恭敬慈善，但是口上却并不放松：“我瞧过夫人在存茂堂里的模样，待几个小的都太纵容亲近了些，这时就过去，只怕纵的苏林也坏了规矩，夫人莫急，只要苏林上心，待教好了规矩，再送来夫人跟前服侍。”
苏林的情形如寻常仆从小厮又不相同，既出身卑下，日后又是要重用、甚至平步青云的，这般情形，尚嬷嬷也都很是小心，不是短时间内便能教好的。
术业有专攻，加上齐二送这孩子过来，也的确不是单纯发善心做好事的，苏磬音对尚嬷嬷的决定，便也并不反驳，闻言只是叫石青去将桌上的四色点心端了来，叫苏林小孩子家家，吃几块甜甜嘴。
苏林便有些无措的模样，跪在地上面带犹豫，细瘦的手心动了动又收了回去，对石青手上的点心不敢去接似的。
尚嬷嬷见状，便在一旁语气平缓的开了口：“苏林，夫人赏了点心，是喜爱你的意思，你这般畏畏缩缩，如何上得了台面？”
“昨日才教了你如何谢赏，这么快就忘了不曾？”
过目不忘的天才，当然不会忘记这么简单的小事，苏林听着，便规规矩矩的道了一句“谢夫人，”之后站起身，双手接过点心，侧着身子掩口咽下半块，之后又给她拜了一拜，再开口说了一遍点心美味，感念夫人记挂的话头。
虽然眼里还有有些惊慌不安，但是言语仪态，便都很有几分礼仪，不像最开始见着时，只是冻猫儿一般缩成一团的畏缩模样了。
苏磬音见状，便也再说不得什么，勉励几句，叫他多听尚嬷嬷的话，又嘱咐了嬷嬷多留心些这孩子的饮食，小小年纪，莫要亏了身子，短了个头。
两人都是立即应了，说罢，便一前一后的，都是一丝不苟的出了屋门。
苏磬音翻了翻手里的厚实书本，再一次赞叹了一番难得之后，便也毫不耽搁的站起身，转去了后头寝室里，叫月白石青一道儿与她更衣梳妆，再过一阵子，就要出门去了。
她最近都忙的很，譬如今日，她这会儿换好了衣裳，就要出门乘车，回京城去应一位国公夫人的贴子，到国公府的后花园子里，赏花赏景，顺带与一块过来的后宅夫人们说说话、散散心。
离三月的国丧还差十几日才解，京中还不能大肆宴饮，但是已经忍了两个多月，也早有世家权贵的贵人们都忍不得，借着走亲探友的名头，私下小聚一番。
只要没有明着饮酒作乐，便也不算是违禁，不会有不长眼的硬盯着这等小事不放。
便像是现在，苏磬音换了一条素净的白棱裙，头上也只戴了一副珍珠的低调头面，从公府侧门下了马车之后，便也立即有府内的婆子迎上来，将她接上软轿，一路舒舒服服的送进了园子内。
这种敏-感的时期内，能被国公夫人请上府的，都是处在京中最顶尖儿的那一批后宅女眷。
放在从前，苏磬音这样的身份，都未必能登堂入室，还是多亏了先帝驾崩，齐茂行如今顶着新帝亲信心腹的名头，算是新贵，虽然身份品级都略低了些，但是这些权贵夫人们，也都对她十分客气，见面之后，都是有说有笑，态度亲近。
苏磬音与几个最近熟识了的打了招呼，坐下来，几句话功夫，果然便也与前几次一般，立即有意无意的在众人的关心询问下，眼眶通红，神色忧愁的提起了侯府——
“唉，你不知道，当初夫君为了陛下大事，假做废人，这小半年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丫鬟婆子一个个全跑了个干净，与府里老太太抱委屈，也是一点用处没有，直到现在，身边也就剩了一个老实的。”
“坐着轮椅，血淋淋的刀口还没长好，只是想叫平平院子前后的台阶门槛，便一个个的推三阻四，连领了差事来的管事都敢指着夫君鼻子，爱答不理。”
“生生的被赶到了庄子上，问都没人问一声，走的时候，府里还只顾着给刚接回来的大爷贺寿呢！连一个送的都没见！”
“是，可不是，就是那位大爷，先前被送去庄子上的……哎，现如今被记太太名下了，不是庶出了。”
“是，后来那接回来的大爷也不知是怎么了？府里又巴巴的我们叫回来，结果呢，却是送了四个妖妖娆娆的小丫头过来……”
“啊，姐姐也听说了，是，当夜就叫巡街的衙卫来交去京兆府了，我都没脸提，身上那带的腌臜东西，叫大夫来看了，莫说夫君还伤着，就是好好的人，也是要伤了底子，一个不好，起都起不来的！”
“我倒是无妨，只是夫君，叫爹娘长辈这般对待，难过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成！”
“你们也瞧见了，从前多结实的人，经了这么一遭，消瘦的看着吓人！”
说到这儿，苏磬音便在旁人的安慰下，又换了一条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平静了些，又不好意思的摇头笑着，满面贤惠继续道：
“也怪不得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软些，难免叫人哄骗了去。”
“现在？不，现在也不争，夫君说了，总不好为了这些，惹得家宅不宁，既是老爷太太的意思，与赵王府都定好了接回来一个孩子给侯府，爵位便给了大爷就是了，还有那些田地庄子铺子，我们都不要。”
“我们夫妻如今还住在外头庄子上呢，就是怕贸然回来，倒叫大爷多心。”
“对，就是从前张家的那处旧温汤庄子，温汤早干了，不大，略微修一修，屋舍都是现成的。”
“是离的远了些，回一趟京要走一个时辰，也不算了什么，我们都年轻，略耗些功夫，就耗些了。”
听她说到这儿，周遭一个个的夫人们，分明暗地里都是十分趣味，面上却也都配合的露出了为她委屈不平的神色来，只是劝着她太过好脾气了，这时候了，就合该硬气起来。
可苏磬音却仍旧只是虚虚的笑着，摇着头：
“唉，不委屈，我们小辈，住在山里还清静呢。”
“府里长辈过的舒心，就是我们的孝心了。”

第109章
苏磬音就这样一会儿低头, 一会儿抹泪，或哀伤或贤良的说了一刻钟功夫，之后便像是情绪平静下来，也终于回过了神似的, “哎呀”一声, 说了一句：“瞧我, 分明是来赏老夫人的菊花的，我却在这儿说个没完, 当真是太失礼了。”
“老夫人与几位姐姐可千万莫见怪, 扫了大家赏花的雅兴，就是我的罪过了。”
当然没什么扫兴的，人的本性，似乎就天然对这些隐藏在光鲜背后的阴暗面感兴趣, 尤其是如齐侯府这一家子, 皇亲国戚、皇后娘娘的母家, 前些日子刚伤了一个正经长房嫡孙，刚接回来的庶出孙子去给赵王府要命的丹城郡主当了郡马，都说着前头这个孙子应该是废了, 实在可惜……结果话还没说完呢, 一扭脸, 新帝继位，人家又成了陛下的亲信心腹，前程越发是一派光亮了！
要单单是这样，倒也罢了，再是风光，也是人家齐侯府的，甚至大多数人, 瞧见从前不如自己的人家，忽的成了新贵，越发煊赫起来，反而是要瞧着不顺眼、不痛快的。
在这个时候，偏偏苏磬音送了上来，真人真事，又是说的这般清楚生动、如泣如诉，周遭这些此刻还聚在她周围的大家夫人们，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来听八卦的心思凑上来的，这会儿听她道谢，一个个都都连声说着不妨事，甚至还巴不得叫她再多说点。
但是之后不论旁人再如何有意无意的问起，苏磬音也都只是抿嘴笑笑，便再不肯多说一句。
诉苦这事儿，是有分寸的，第一二回 ，说的新鲜，听的也趣味，可若是说的太多，过于刻意不提，落在旁人耳里，就成了祥林嫂了。
国公夫人这儿，她已经来了三次了，事实上，苏磬音说罢之后，心下就也已经决定，这就是最后一遭，再往后，若是国公府里再给她帖子，她便要寻个旁的由头告罪不来。
她毕竟不是当真闲极无事，只能借着这种机会出来抱委屈的，存茂堂里的学生，刚刚送过来的苏林，还有之后要尽力抓住公主老师的这一机会，每一件都是要全力以赴，耗费不少时间精力。
在心下这么杂七杂八的想着，苏磬音面上也都一直撑着客气贤良的笑，混在众人当中，真心实意的赞了一回国公夫人摆出来的早菊，之后未过多久，外头便又还未留头的小厮进来传话，说是齐将军，已到门口来接齐夫人归家了。
听着这话，园中众人便都看向苏磬音，零零散散的调笑起来：“果真是患难夫妻，才离了这么一会儿，这就舍不得了，巴巴的来接了。”
苏磬音闻言之后，也有些欣喜似的站起了身，听到这话，面颊也是隐隐泛红，只是低着头分辨道：“夫君想是下值了，顺路来接我一道回去罢了，从这儿会庄子上，车行的慢些，要一个时辰呢！”
这话一出，几个隐隐有些酸气的，便立即又换了笑脸，只是又笑了几句，等苏磬音再告一回罪，便也都放她离了园子，半道儿家去。
眼下这郑国公府，原就是因着当初跟着太-祖爷一道起事的多年功劳，开朝之后才得的爵位，物以类聚，能在这个时候被国公府请过来的，大多也都是出身勋贵。
在这些人眼里，一时的功名官身，都是不靠谱的，指不定往下两代不成器，立马就要跌回清寒庶民里，哪里有旱涝保收。可以一代代传下去的爵位靠谱？
大多数情况下，人总是会对不如自个的人，生出些许同情与轻视的。
等着苏磬音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剩下的几个内眷夫人们，便也一眼一语，在背后议论起来：“齐侯府那继室就罢了，都知道是个糊涂的，可那老袁氏，从前瞧着那般要强的一个，竟也这般短视不成？”
“应当是真的，我上次见过一回那小齐将军，当真是消瘦的狠了，唉，算起来没有我家那小子大呢，瞧着就可怜。”
“也是，这才传了两代，正经的侯爵呢！要不是真的逼到份上了，你舍得？”
这话一出，众人便都不约而同的摇了头。
苏磬音信誓旦旦的不争侯府，不要爵位，一看就并非玩笑，这个话的分量，就堪称是一大杀器，便是原本有些疑心的，听了这话，心下也都不自觉的偏向就是齐侯府肤浅短时，将事情做得太绝，当真是伤了孩子的心。
“原本就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还没听说过？当初齐老侯爷刚去，她后脚就把几个庶出的全都赶出了京城，年纪大了，着急了呗。”
“这也是蠢的，自个爵位，不去挣回来，可等往后生下孩子来，瞧着侄儿们都顶着铁帽子，偏自个孩子是光秃秃的，看她自个心里着不着急！也多亏了男人争气！”
“巴巴的接回来一个，结果呢，自个招惹进赵王府入赘去了，啧啧，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的……”
……
苏磬音刚才正说到兴头上呢，就戛然而止，实在太少了些，这些没听过瘾的在后头议论了一阵，仍旧觉得不痛快，大多也都与苏磬音预料的一般，将这事记在了心里，等着回去之后，在寻找亲戚友人，给讲一讲这新鲜事。
————
不过这时的苏磬音就顾不得理会这些了，她微微加快了速度，一路上一点都不耽搁的出了国公府的侧门外，果然，一抬头便看见她一身短打轻甲的齐二，正立在台阶下，带笑看着她。、
看到齐茂行，苏磬音便也忍不住的露出了满面的笑意来：“今日怎的这么早？一会儿还要回去吗？”
她这几回京城里来，都是会和齐茂行约好，尽量能将时间凑在一块回家，便是偶尔齐茂行当真忙不过来，齐二也会出来与她见一面，在城中一块儿吃个饭。
“不回了，今日陛下都待在娘娘处，我告了假，早些出来找你，对了，我今日去均宁宫里，娘娘也说了，后日一早有些空档，要接你进去说说话。”
“这么快！”苏磬音闻言微微一惊，一时间，面上便也禁不住的露出些紧张的模样。
奉书殷勤跳下来，满面殷勤为她放了上车的脚凳，齐茂行不用这些，长腿一迈，像登一个寻常台阶似的，就已经立在了在车辕上，也弯腰伸手去扶她。
齐茂行的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在手中，便已是说不出的安全感，苏磬音在他的拉扶下，毫不费力的进了马车。
还在国孝，太新鲜的颜色装饰都不好用，这是一架十分低调素净的青蓬马车，只一匹老马拉着，车厢也不大，两个人，便正好并排着坐下，正对车帘。
只不过，他们的身子虽都是老老实实的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但不知有意无意，借着这个上车的动作拉了手后，两个人直到坐下，谁也没有主动放开。
“是，略微着急了，只是这事儿，赶早不赶晚的，也不是一回就能将事儿定下，只是想着后日你先过去一趟，运气好，或许能遇见某个公主，先见个脸熟，摸摸性子也好。”
“你别怕，我与宫里的内官们说好了，等你进了兴隆门，便有人与我传信，我出来，陪你一起，先送你过去。”
不知道是因着齐茂行的这一番话，还是双手交握带来的安全感还没退去，苏磬音听着，方才的紧张还当真立时就消了下去，一时只是忍不住的弯了嘴角：“嗯，我并不怕，只是略微有些紧张，你放心，我没事的，我这个人，当真上场之后，就反而专注了，顾不得多想的。”
这也是她上辈子的经验，不论竞赛演讲还是什么重大考试，所有的紧张都在事前，是督促她重视起来好好准备的，当真开始之后，这些紧张心跳，就都会瞬间消失，只是专注与眼下。
齐茂行就是喜欢看见她这般自信张扬的神色，见状眉眼也越发弯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的温和了许多：“我当然放心，怎么样，今日又出来忙了半晌，可累不累？”
苏磬音也只是笑：“赏花闲谈罢了，又什么好累的。”
说起这个，她便也顺口说了自己的打算：“我觉着该说的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往后就先停下来一阵瞧瞧风声吧，我挑的都是瞧着就嘴碎的，用不了几日，肯定就会将侯府待你不慈的事儿，传的满京城都是了。”
“好，正好能好好歇息准备进宫的，原就说了，你不必操心，这般，太麻烦你了。”
齐茂行也立即点头：“我并不在意这些虚名，陛下有知情，并不会碍我仕途，随旁人说什么，都随他们去就是了，我明日就会一遭侯府，叫他们再不许找苏府，牵连你的名声就是了。”
苏磬音只是摇头：“你只在意我的名声？却不知道我也会在意你的呀！你分明是这般孝顺负责的一个人，是在侯府受了委屈的一个，为什么要担上一个冷心绝情的不孝名声？”
说着，她又冷哼一声：“都已叫齐君行得了爵位了，还想再要干干净净的好名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齐茂行见状便也只是笑，又道：“我明日要去一趟侯府说清楚，你可要一起？自打我站起来，还未曾见过老爷太太呢，还不知道他们见着我，会是个什么模样。”
“这么快吗？”苏磬音又一次有些吃惊。
明天去侯府，后天就安排了进宫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磬音总觉着齐茂行像是在赶着什么似的，很有些着急。
只是才刚想到这儿，马车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略微颠簸了一下，苏磬音的身子一晃，还未往前栽倒，身旁的齐茂行，便已经眼明手快，瞬间伸手，将她揽了回来。
他的右手还与她的手心紧紧握着，这么一揽，是略微侧过身，用了另一只手，便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齐二的身形瞧着虽单薄，但身上却是流畅且有力，极富存在感，苏磬音被圈在他的胸膛中，分明未曾用力，但她却只觉着像是被困在了挣脱不得的焦灼绳索中，且那绳索还在一点点的收紧，只逼的她浑身都一点点发烫起来。
齐茂行显然也有些羞赧，面上涨的通红，全身僵硬，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我就是想，早完早了，免得日后，来不及……”
苏磬音的面颊一红，便瞬间忘记了问什么着急的话头，眼神躲闪，只是低低道：“嗯，好，一起。”

第110章
如果说, 拉手这个动作，还可以在两个人的默契下，全当没发现似的一直抓着。
那么如眼下这般面对面相拥，就无论如何, 也不能假装当作没这回事了。
齐茂行浑身僵硬的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帘外的不明情形的车夫甩了一鞭, 出声斥了一声“驾——”
他才忽的一个激灵，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松了手, 重新扭正身子坐了回来, 着急之下，连刚才都一直紧握的手心都一块松开了。
“我……”他顿了顿，有些迟疑：“方才颠了一下，你, 你没事吧？”
苏磬音也垂着眼, 声音低低的：“没事, 你抱得快，闪都没闪一下呢。”
这一句“抱得快，”便像是是滴在滚油里的一滴水, 只叫齐茂行原本就红的面色, 都愈发烧了起来。
他猛地挺直身：“我不是存心的磬音, 是一时情急，顺手……”
看到他这般着急，面颊也微微泛红的苏磬音反而忘了羞赧，忽的笑了出来。
“好啦，我知道的，不用解释。”
说罢，苏磬音又微微侧过身, 继续道：“你便是存心的，也不算什么啊，咱们是正经夫妻呢，合情合法的。”
说来也是不巧，虽然齐茂行不用再装废人，苏磬音与他两个人从前的纠结隔阂也都已经干脆放下了。
按理说，一对儿年轻气盛有情夫妻，是合该凑在一处，亲热的蜜里调油一般的。
但偏偏先帝驾崩，齐二忙着当差，日日的早出晚归，夜里在德音居里都睡不得两三个时辰，苏磬音心疼他劳累辛苦，只想着叫他能多睡一会儿是正经，再加上一层国丧热孝顶着，到底不是十分肆意——
因此这么多日过去了，他们两个人还只是单纯躺在一张炕上，拉拉手、抱一抱，就已到了头，竟是当真还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此刻听了这话，齐茂行才刚刚平静了些心脏便又是猛然一跳，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夫人身上——
杏眼、弯眉，双颊莹润，肤白胜雪，一双眸子秋水一般，妩媚多情，
在他的眼里，眼前的小夫人，眉毛、鼻子，眼睛嘴巴，乃至于额侧的鬓角，面颊笑起来的小梨涡……
全无一处不可爱，就连面上几不可见的、细细的绒毛，都是蒙着一层微光，初生的绒鸟儿似的，绵绵软软，可可爱爱，只叫人既想着好好捧在手心，轻轻触碰，又想猛然向前，将人一股脑贴在自个的胸膛里，只揉化了她，与自个融在一处才好。
“磬音……”齐茂行轻轻的叫了一声，声音莫名的发涩。
车厢狭小，这么近的距离，在苏磬音的耳中，齐二这一声呼唤，就仿佛是从胸膛里震出来的似的，清朗低沉，只听的叫她的呼吸也忍不住微微一滞：“齐二。”
她应了一声，微微抬眼，迎面便是齐茂行澄澈见底的星眸，干干净净，内里满满当当的深情，纯粹浓烈到一旦进入，便再看不到其它。
两人就这样的两两相偎，四目相对，分明都未曾开口，但中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一般，一点点的相互靠近起来。
就在几乎要挨在一处时，马车不知怎么的，便又是一颠，两人猛地一晃——
“嘶……”齐茂行倒吸一口冷气，忽的按住了自个的一侧面颊。
并没有话本故事里的顺势亲吻，反而是苏磬音朝前一闪，脑门就正正磕到了齐茂行的下巴。
瞧他这痛苦的模样，应该是咬着舌头了。
苏磬音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想要好好查看：“怎么了？咬着哪儿了？我瞧瞧破了没有？”
“没……没事。”
齐茂行声音还有些含糊，躲闪的侧过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与恼怒：“这马车不好，车夫也不成！下回全都换了！”
这倒是真的，不似侯府都是家生子积年的老手，去了庄子上，这马车与车夫，都是后来找的，且不是卖身的奴婢，几乎全是些临时雇来的仆从，难免会有些不太顺手。
若不是这车又颠了一下，他们方才就该，就该……
一念及此，齐茂行的面色便越发在意。
瞧他模样，要不是苏磬音拦着，他立时就要出去呵斥车夫。全然忘记了就在刚才，他还暗暗欣喜着，想着马车不大，可以与夫人挨的紧些，路上颠了一下，正好顺势搀扶相拥，实在是不错的念头了。
闹了这么一出，方才再是微妙的暧昧气氛，也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苏磬音掩唇失笑，只是应和着：“是，这不是国丧嘛，而且我出来是与人诉委屈的，总不好高头大马，太气派了，等出了孝，咱们立马换好的！”
齐茂行闷闷的应了，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扭过头，竟是有些气鼓鼓的模样，没有了当着外人时的老成，却是当真露出些少见的少年孩子气。
苏磬音还当真是很少见着这样的齐二，她歪着头，忍不住的露出些趣味，眉眼弯弯的，却只看的齐茂行愈发窘迫起来，几乎有些恼羞成怒，她这才又笑着转到了旁的话头。
好在之后的路上，没有再出这样的情况，两人一路太平的回了庄子。
今日齐茂行特意告了假，回了德音居，梳洗过后，两个人便又不急不缓的一道儿用了晚膳。
好容易有了这夜里的相处空闲，要在之前，或许还能好好说说话，但因为后日就要进宫，齐茂行为了叫她提早有所准备，夜里躺下之后，却又在一边儿与她解释起了宫里的情形。
说起了严肃的正经话，齐茂行自然忘记了车内的失落，只与苏磬音一道，你一句我一句，有商有量的，定好了进宫后的应对言语。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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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就要去侯府，但是相比之下，显然是明日的进宫来的更要紧些。
齐茂行今夜里要当值，出了庄子便径直骑了马，并没有跟着苏磬音一道儿乘车。
或许是因为没有齐二在身边转移注意力的缘故，出了门，坐在马车内没走多远，苏磬音的脑子里，就忍不住回忆起了齐茂行昨晚上，交代给她的进宫要点——
陛下与皇后娘娘都是十几岁上就开始应对前朝后宫的，什么人事都是见惯了的，在他们面前，不要虚伪矫饰，只要记着，她自个的学识本事，是足够教导公主的，论血缘亲戚，她又是再亲近不过的，切记自作聪明，只要一个真，一个诚，牢记这两点，不出差池，娘娘见了，就自然会考虑。
而娘娘若是有意，便会叫几位公主过来与她见一见，这次没有，下次也一定会，到时候，她要知道大公主是娘娘亲出，端庄大方，二公主生母早丧，养在娘娘膝下，性子腼腆，从不多话，只有三公主，性子霸道，又最是爱耍小性的，第一次见面一定要小心些，不可太硬，怕十分惹恼了她，但更不可太软，毕竟若连弟子都压不住，往后如何为师？
说到这儿时，齐茂行顿了顿，便又补充道：“若是三个公主都在一起，你千万记着，大公主既为贵又为长，诸如都只以她为首罢了，便是当真为此闹起来，娘娘跟前，也只有觉着你有规矩的。”
这个道理，苏磬音只想想就也明白，三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姐妹凑在一块，再是要好，偶尔闹些小矛盾也总是难免的，按着齐二的说法，大公主端方，小公主霸道，若是当真闹起来，只怕大多数时候主动吃亏退让的，还会是大公主。
人的手指头还有长短呢，自个的亲闺女，娘娘心下当然会更偏向大公主些，只不过顾忌名声身份不太敢露罢了，若是她能教导三公主尊长之道，那她这公主之师的目标想必是十拿九稳。
最要紧的就是这样，剩下的……还有若是娘娘身边还有旁的庶妃贵人一类，只管往后躲让，不要多言。
最后才提了一嘴，万一遇着太后，就可以不是太恭敬疏远，只拿侯府的关系来说话，甚至可以直接叫太后姑母，如果提起侯府里的事儿，老太太的坏话一个字都不能说，有什么错处全都推到李氏头上去，总是在太后娘娘的心里，自个亲娘是最孤苦慈爱，可怜可敬的，便是有什么不对的，那也一定是娶进来的媳妇在中挑拨……
这其中的种种琐碎，一旦认真思量起来，很是全心沉浸进去。
也正是因此，直到马车听到了侯府大门外，外有有七嘴八舌的人声，殷勤热闹的叫着“二爷、”“二奶奶。”
苏磬音猛地一顿，这才忽的回过神，是了，还没有进宫呢，她这是又回了齐侯府！
听着车外这她就算是刚刚进门时，也没享受过的待遇，苏磬音的一时洒然，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车内，等着外头的侯府下人摆好下车的脚凳，再由最有脸面管事的上来给她掀车帘。
苏磬音挺直腰杆，一点儿笑模样都不见的端着脸，原是打定了主意给这些逢高踩低的一个冷脸的，不料一掀车帘，她便顺势破了功——
给她掀帘的是刚刚下马的齐茂行，这时候还正双眸熠熠的对着她笑呢！
看见面前唇红齿白的齐二，苏磬音面上的冷漠哪里还撑得住？
苏磬音一见之下，面上的寒冰便也立即春暖花开，融成了欢心的温水一般，伸出手去，放在了齐茂行摊开的手心，结结实实的握在一处。
有齐二搀扶，她没有再去踩下车的脚凳，而是就全然借着他的力气，径直往下。
身子离开车辕后，齐茂行的另一只手便也顺势扶了一把，臂膀一触即分，但却格外有力，仿佛只是揽着一根轻巧的羽毛似的，随随便便，就毫不费力的将她稳稳放在了地上。
站定之后，两人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都是一笑，默契至极，仿佛在他们当中，自成一片小天地，旁人再插不进手去。
苏磬音抬起头来，越过齐茂行，看了看下车的地方，一时便忍不住道：“哟，府里这次竟是大开了正门啊。”
齐侯府的正门不随意开，除了接圣旨迎天使，剩下便是婚丧大事、或者遇上年节祭司清扫，才会大开大门，以示隆重。
上一次专门为他们两个小辈开了正门的时候，只怕还是成婚的时候。
“是……侯爷与老太太说了，二爷出门辛苦，好不容易回家来，合该大礼迎进来！”
直到这时，一旁一个身着绸衣的圆脸管事才终于能点头哈腰，满面殷勤喜气的开了口。
这个苏磬音还记着，正是齐侯府外院的大管家，当初抱节居里要填台阶平门槛时，阳春去找了好几趟，都能见着面的一位大忙人。
“小人恭迎二爷回府！”
眼下，这曾经忙的压根不出现的外院大管家，却是后退一步，带了左右七八个守门的小厮，排成两排，对着正中的齐茂行躬身下拜，又一并大声贺了一句：“恭迎二爷回府！”
众口一词，声音响亮，几乎都带了回音，当真是好大的气派。
但齐茂行这样的场面，面上却是一丝波澜也无，压根看不见似的，只是又回身看了身旁的苏磬音一眼，像是有些怕她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吓着。
这还没完，大管家的话音刚落，门口像是有机灵的往里传了话，台阶上的大门内一阵细碎的脚步与人声，一眨眼功夫，便又出来了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
竟是齐侯爷，与继室李氏两个，一道儿出来接他们了。

第111章
才隔了几个月的功夫, 齐侯爷与太太李氏的模样，倒也没有什么变化，连着落了几场雨，最近天气凉了些, 两人都换上了略微厚实的料子, 齐侯爷还是清流士子一般的素色长衫, 李氏也仍旧是从前一般，分明要比齐侯爷还小许多, 但一身神色的褙子长裙, 面容寡淡，瞧着却像是已过四旬一般。
这乍一瞧来，几乎有些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两个当真只是单纯去外头避了个暑, 这会儿刚刚回来一样。
不过只要回过神来, 略微往前两步, 便会立即清醒过来——
侯爷与李氏面上那既复杂又纠结，都快拧成一团麻绳样的脸色，就在面上摆着呢！
心下再是决意要与侯府再不相干, 为了不至于落人口舌, 明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做出来的。
苏磬音略微退后半步, 跟在齐茂行的身边，一躬身一屈膝，极有默契的一道叫了一声“老爷太太。”
苏磬音倒罢了，倒是齐二，只这一句，苏磬音心下便也听了出来，他已是连一句“父亲”都不愿出口了, 可见是当真一丝情分都没剩下。
与侯爷在一处时，太太李氏怕惹夫主不耐，寻常都是不多开口的，因此对于两人的请安，还是齐侯爷紧皱着眉头摆手叫了起。
齐侯爷也是一如既往的压根看不见儿媳妇苏磬音，只是满面严肃，只管对着齐茂行恼怒道：“先前且罢了，如今既是已经好了，为何早日回府禀明，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身为儿孙，令父母长辈为你心忧而毫无愧意，一点规矩都没有，可见这年岁都是白活了！”
见自个这亲爹竟还是一丁点儿都未变，齐茂行腰背挺直的立在原地，凭他的身高，没有特意躬身恭敬，便可以轻而易举的俯视面前的齐侯爷。
他就这么直直的盯着自个的亲生父亲，半晌，却是抬了抬嘴角，只是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般模样，与其说是故意违逆，倒不如是压根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齐侯爷便叫这态度刺的一窒，一时间怒意更盛，只是指着他的鼻子，高声怒斥了一句：“齐茂行！”
但齐茂行压根不曾理会他的恼怒，径直转了话头道：“祖母可是还在五福堂？”
齐侯爷不会回答，但是一旁自有殷勤的下人管事连连巴结答应：“在，在！老太太知道二爷今日回来，早已等了许久，只等您回府呢！”
“二爷这边请，当心台阶！”
一面说着，一面还弯腰伸手，当前殷勤的带起了路，之后见齐茂行动步，周遭跟着的管事下人们，只略微停了一瞬，便也都毫不迟疑的跟着齐茂行与管事的步子一道动了身子。
眨眼间功夫，便竟是当真孤零零的将侯爷太太都撂在了身后！
看着齐茂行一众浩浩荡荡、大摇大摆的径直往里行去，齐侯爷只连颌下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美须，都气的明显颤抖了一起。
一旁的李氏却顾不得安慰他，只是紧捏了帕子，满面担忧：“侯爷，侯爷！您可千万要劝劝老太太，这侯府，千万不能落在这逆子手里啊！”
“您瞧瞧，这才什么时候，就已经这样爱搭不理的，等咱们老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在暗地里折腾咱们！”
尤其是她！从前没出事的时候，齐茂行这小子，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一句母亲都没叫过，如今再出了这事，往后再叫他把持了府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她们娘俩！
抱着这样的担忧，虽然齐侯爷闻言也是怒发冲冠，一口应了，但是李氏却还是一点没有放下心来。
她咬着牙关，心下仍在忍不住思量，不成，老爷是个靠不住的，在这府里也主不了事！正巧今日君行也来了，一会儿她要叫君行过来，好好说说这事儿。
君行才是记在她名下的嫡亲儿子，待她又亲近又孝顺，哪哪不比齐茂行那个没心肝的强得多！便是为了她自个与珊儿的日后，也一定不能叫齐茂行这小崽子将侯府的爵位抢了去！
——————
而就在齐侯爷夫妇这般担忧的时候，齐茂行却已与苏磬音，一路不停的进了五福堂内。
一路上遇的所有下人，都是满面复杂的偷偷打量着重新站起来，健步如飞的齐茂行。
苏磬音甚至还看见了抱节居里，第一个告病的大丫鬟金秋，这会儿竟也躲在角落处
袁老太太，果然已经在主位的罗汉榻上盘膝端坐，像是早已等着他过来。
看见齐茂行与苏磬音后，她微微摆摆手，声音沉朽：“来了？坐吧，袁嬷嬷，叫阳春上碗茶过来，没事的，就都去外头守着，没事，不许人再进来。”
前几次叫齐茂行回来时，老太太还会端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来，与他说往日情分，但是这一次，许是早已知道了这个孙儿决心已下，这些都已无用了。
老太太这一次，面色却是像是深不可底的古井，莫名的叫人瞧着发凉。
等得身旁人都退了个干净，连最亲信的袁嬷嬷都退后守到了门外，亲自将门窗都紧紧合了上去。
一派寂静之中，袁老太太的身影都像是隐在了昏暗中：“怎的？这次过来，是打算与侯府，与我这老婆子，都断个干净不成？”
没料到一进门后，见到的竟是这样的祖母，齐茂行也显然有些震惊，他立在原地顿了几息功夫，抬手略微又行了一礼，一定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您既是已经猜到了，也不必孙儿多言。”
“哼，若不是铁了心的要断出去，你也不会将抱节居的家底一点不剩的都带出去，腿好了之后，也不会干脆住到京外头，回来之后，更不会叫你媳妇，满天下的诉你的委屈！”
听到这最后一句，一旁的苏磬音眉心一跳，略微抬头，便想要当前开口。
但齐茂行却早有准备一般拦下了她。
他的眸光清亮坦诚，先看着她，似乎带了几分歉意的微微的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身，平静道：“府里能派人去苏府，诬陷我夫人挑唆我不敬亲长，孙儿这只是投桃报李，实话实说罢了。”
老太太的声音提了几分，几乎有些尖锐：“怎么？从一丁点儿的娃娃，捧在手心上把你养这么大，可有一点儿对不住你？还养出了个仇人不成！”
听了这话，齐茂行的眼角垂了下来，他微微低头，但是脊梁仍旧挺直，不卑不亢：“祖母的抚育之恩，孙儿一日不敢忘，只您一句话，陛下身边的体面情分，性命拼来的护驾之功，哪怕是要我做齐君行的垫脚石，也是别无二话。”
提起这事来。即便是这样的老太太，一时间也沉默了下来。
“祖母放心，有您在一日，孙儿一日不会明着自立门户，这齐侯府的爵位，既是已经叫了齐君行回来，满府的前程往后，便也只叫他担起来。”
“权当我们夫妻是府里分出去的一支罢了，逢年过节，孙儿必定上门与您请安道贺。”
老太太沉默的听罢了这一番话，再开口时，却是干脆越过了他，只是忽的看向了一旁的苏磬音，语重心长道：“磬音，老婆子打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个聪明明事理的，不会如茂儿一般，只顾着一时意气。”
“这不是钱财铺子，庄子宅子，丢了往后或许还能再有。”
“这是正经能传家的侯爵，一个六品宜人的诰命算什么，年节里进宫请安，连坤德宫外头的空地都且轮不着你跪，有了齐侯府，你往后便是正经的侯夫人！”
“你便是觉着此刻又茂儿给的体面，不在意这个，可你也往日后想想，侯爵自个袭了，还能再往下传给儿子孙子，你便能担保儿孙各各都争气不成？往后子孙一个不成，便不知要落到什么地步去，你到时便甘心瞧着齐君行的子孙们，个个官爵加身，见面还要与他跪地请安？”
“你便不怕，你往后的儿子孙子，怨你怪你，只为了赌这一口气，生生替他们丢了这侯爷的身份？”
自打和齐茂行成婚，老太太这是第一次对她这样的正视看重，说出这么长的一番劝服来。
虽然不太合适，但是苏磬音却莫名的，几乎生出几分受宠若惊。
“好孩子，只要你愿意劝了茂行留下，老婆子便将这整个侯府都交予你管，便是茂行着实不肯，只有你愿意，我也拿你当亲孙女儿一般疼，整个侯府，谁也越不过你去！”
说到最后时，袁老太太往前倾身，死死的盯着苏磬音，只说的掷地有声，任谁也不会怀疑她话中的诚意。
但在对方这样灼灼的目光下，苏磬音却只是微微笑了笑：“谢老太太偏爱，只是……”
她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齐茂行，声音轻柔，却又韧如蒲草：“夫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齐茂行方才的坚硬神色，在这一句话里，就像是旭日下的薄雪，眼见着便化了开去。
他对着苏磬音抬了嘴角，眉眼暖的春风一般，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的传来了一道幸灾乐祸似的嘲讽声音：“瞧，孙儿早说了不成，您偏不信这个邪，啧，叫人打了脸了不是？您说说，您这是何苦来着？”
两人抬头看去，五福堂的后角门外，进来一个身着青衫、手摇折扇，分明是偏偏公子的打扮，在他身上，却无端露出几分刻薄的男人——
是齐君行。

第112章
刚才单是齐茂行与袁老太太两个时, 祖孙两个虽也冷漠，但也勉强算是撑住了表面的平和，相互并没有撕破了脸，当真闹的难看。
但是齐君行一出现, 五福堂内的氛围便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齐茂行与是苏磬音两人不必提, 只是看一眼, 便都是满面的厌恶不喜。
但叫人诧异的是，竟连主位上的老太太, 竟也毫不掩饰的露出明显的嫌恶来, 径直道：“不是已叫你回去了，怎的还在外头？”
苏磬音略微有些诧异，忍不住抬眸看去，便见齐君行在这明摆的嫌弃里, 也是早已习惯似的, 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他摇摇头, 格外坦然继续道：“孙儿不留下，如何能在二弟下了您的脸面之后，及时进来劝您？”
“大好的爵位, 二弟不要, 您何必强求？您也不光只一个孙子, 孙儿这还不是在这儿等着呢！”
齐君行的摇着折扇在一旁坐下，不再装着从前的斯文有礼，反而露出几分故意似的无赖：“赵王府都答应了，等郡主生下长子，便送回府来，继承侯府，孙儿好容易才定下的事儿, 你这般说变就变，便是孙儿不争，只怕王府也是不肯的。”
可对于这抬王府出来压人的话头，老太太却只是一声冷笑：“你说的倒也不错，只是你做郡马也已三个月了，我且问你，郡主的身孕呢？”
齐君行摇扇的动作几不可觉的微微一顿，只是笑道：“这才三个月，您着什么急？身孕这事，缘分不到，等上几年也是有……”
“够了，人家等几年，也是要成了事才能等的，你？”不待齐君行说罢，老太太便是忽的打断了他，面色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说的格外直白：“你当我不知道？直到现在，你都还没爬上过郡主的床过！”
话音刚落，齐君行的面色便是猛然一变，手上上好的扇面，都生生叫他撕出了一道口子来：“你！”
难怪他成婚时，府里为他里里外外送了四五十号的下人过去，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五福堂的钉子，竟是连这等私密之事，都探听的出来！
这话一出，莫说齐君行了，便是齐茂行自个都忍不住的抬头撇了这个庶兄一眼。
之前见面时，他这个庶兄分明像是已将丹城郡主哄骗的服服帖帖，才回来短短几十日的功夫，便能成了郡马，当真没想到，郡主竟是这么久都没有叫他近身？
还是说，是因为丹城郡主从前的痴癫之症？
要这么说，便也对了，难怪王府这么利落的答应了往后将郡主的长子送回来，宽和的丁点不像是赵王府的行事。
只怕他们是早已清楚了，丹城郡主压根就生不得孩子，送不送的都是一句空话！这才答应的这般轻易。
在齐茂行的目光下，齐君行的面色先是泛白，接着又涨的通红：“我不过是不愿着急罢了，丹城不过一介妇人，待我再过些日子，我……”
但老太太面色冷然，这一次便已干脆连反驳都不屑，只是一声冷哼，便又将带了些老人浑浊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面前的齐茂行：“茂儿，你便是记恨祖母，可你到底姓齐！你也是在这府里一日日的长大了，你便当真忍心，就这样看着侯府绝嗣不成？”
说着，老太太的眼角便都挤出了一道浊泪，谁都能瞧得出，她眼下的悲痛，是当真没一丝作伪。
即便是决定之后，便会一股脑走到头的齐茂行，在这样的悲痛前，也忍不住的低了头，沉声开了口：“我听说齐侯府里，还有几个叔伯兄弟流落在外头，您放心，若是齐君行当真都不成，孙儿必会将这些叔伯都找回来，总不会叫府里绝了后嗣。”
但听到这样的回答，袁老太太的面色却反而愈发难看，悲伤哀痛都敛了大半，眼中几乎露出几分恨意，只叫人看着心惊。
袁老太太并非寻常娇养出来的闺门娇女，她与老侯爷起与微末，刚定亲时，两边都是穷的叮当作响的泥腿子。
那时候年景不好，天灾不断，官府又横征暴敛，两个人再是勤勉，也不过勉强得以度日。
可再往后，情形越来越差，便连勉强度日都不成，一次兵祸，夫妻两个相互扶持着逃出了家乡故土。
不过世间的变故总是福祸相倚，也正是因此，他们反而在逃难的路上，遇上了当初太-祖爷的义军，为了混口饭吃，就这样一道投进了太-祖账下。
老侯爷力气大又勇武，从军不久，便在赢了旁人，从马前卒升为了十夫长，三月打下一座小城，便又升百夫长。
听着简单，但当时的太-祖声名不显，军伍不壮，就算是百夫长，也连一副齐整的甲胄都凑不全，甚至时不时还要饿着肚子习武练兵。
在这段期间，年轻的袁老太太并没有躲在后头，过太平日子坐享其成。
天下大乱，太-祖账下也有妇孺，她当时便也一路跟着自个的丈夫，在军中干着浣洗烧饭的活计，也领一份钱粮，就近照顾。
老侯爷吃不饱，她便省下自个的口粮，想方设法为丈夫多送一口吃的，夜里得了空闲，还能去老侯爷的坑铺里，帮他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沙场无眼，受伤之后，还能帮着清洗换药，一次老侯爷中了敌军暗算，高热昏迷，连着好几日未醒，军中大夫都说不成了，是她不离不弃，嚼碎了肉汤一点点的哺到嘴里，就这样生生的从阎王那拉了回来，自个却生生大病一场，肚子的孩子都累滑了。
就这般，几次死里逃生，好容易相互扶持的走到天下太平，一把年纪，得封了侯爵侯夫人。
安定下来，养了几年身子，也几经艰难得了儿女双全，原以为这辈子的苦头，便已经到头了。
但这个时候，曾经老太太却才忽的发觉，并不是，曾经共患难的丈夫，在富贵之后，开始一个个的往回带“丫头”了。
没错，是丫头，老侯爷从来都不纳妾，再是喜欢的，也只是当个通房，若是不安分的，还会干脆养在外头，只将孩子送回来养，再不许亲娘见面，平日里，也是不闻不问，对夫人全然放心。
或许老侯爷觉着，这些，就已经足够表达他对糟糠妻的敬重，对他们几十年情分的不负。
但袁老太太如何会认？
她只是冷眼瞧着，等着老侯爷驾鹤西去，七日回灵才刚过，便硬是堵着一口气，不顾年岁大小，能否自立，全都一人二百两银子，连带着几个碍眼的丫头都一并远远打发了出去，便是还不会走的奶娃娃，也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全都送去了边疆苦寒之地。
直到如今，她也从未留心过送出去的，后来都是个什么情形。
总之几十年过去，却是无一人再往回传过消息。
想来，不是是叫人哄骗，死在外头了，也可能苟且偷生，便是想回来，都没了这个本事罢了。
如今齐茂行却说，将这几个再找回来？
那她这名声脸面都不要，拼着这半辈子，将心肝都呕出来，却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只气的浑身都在忍不住的发抖，面色先是发白，接着又隐隐泛青，只瞧着这模样，活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气的倒下去。
齐茂行看着，都忍不住的变了面色，转过身去，犹豫着是不是要叫人寻大夫过来。
但袁老太太却并没有倒下，甚至几息功夫之后，她还硬生生的掐着手心重新平静了下来，只是声音还坠的发颤：“够了，你出去，叫你老子进来。”
齐茂行略微沉默一瞬，虽然瞧出了祖母的模样实在是不太对，但是良久之后，却终究还只是双膝跪地，认认真真的对着主位磕了一个头，之后，便也带了苏磬音一道，转身出门。
去的没有一丝迟疑。
在屋里耽搁了这么久，齐侯爷夫妇当然也早已到了五福堂，只是因为袁嬷嬷在外头拦着，一时没有进来。
这会儿见齐茂行出来，两人不必齐茂行叫请，便已经干脆越过他，一甩衣袖，径直与李氏一道进了门去。
不过齐茂行与苏磬音，谁也不在意这个，两人相伴着走到了五福堂院外，齐茂行的步子便是一顿，忽的转身看向了她，认真道：“磬音，你等等我，我叫你丢了一个侯夫人，往后，会给你挣出一个自个的爵位来。”
“未必能到侯爵，只是……给我些时日，我必不会委屈了你。”
苏磬音闻言眨眨眼，错过了开朝时大封天下的时候，太平年岁，想要拼出一个侯爵来，谈何容易？
但她面上却也没有丝毫介意，反而眉眼弯弯，露出了面上的小梨涡：“这倒也是，定亲事的时候，我家里可是瞧着你是未来的侯爷，才这般匆匆大婚的。”
齐茂行低了头。
“不过可惜，那个继承侯府的齐茂行，是个大婚当日就要和离的混人，伤透了我的心，我是一点都不喜欢的。”
齐茂行闻言张了口，似乎是还要再认错解释，但是苏磬音却又笑着拉了他的手心，声音柔的似水一般：
“还好，我如今在意的，只是齐二。”
“不论有没有爵位都好，有齐二就够了。”
齐茂行的神情一顿，在这样的话里，因为最后在五福堂内，能隐隐有些低沉的神色，便也立时消融个干净。
他亦是回手反握住了苏磬音细嫩的手心，仿佛握住了在意的一切。
————————
而就在齐茂行与苏磬音两个在院子里说话时。
五福堂内，齐君行在齐侯府面前，便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温良孝顺，立在一旁，低着头：“儿子原也不想如此，只是王府实在霸道，又是个全然不讲道理的，实在是……没了旁的方子。”
齐侯爷看着自个最得意的长子，露出这般低落委屈的模样，便立即露出些不忍，上前一步，与袁老太太开口道：“老太太，您看……”
老太太的面色凛然：“在王府没胆子偷腥，就想躲在侯府里，叫侯府给你备上，叫你自个府里养人。”
“你原本就是个庶出，还要再生个见不得人的婢生子来养在府里？”
袁老太太凉凉的说到这，盯着面前的齐君行，一字一句，语气格外不屑：“你当我齐侯府是什么？”
“庶出的婢出，你也配？”
齐君行的面色猛然一变，面上的屈辱难堪一闪而过，紧接着便都换做了仇恨怨毒。
齐侯爷也是一愣：“您怎能这般……”
“你也住口！”老太太忽的扬声，直起身来，像是打量着什么货物似的，死死的盯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半晌，她才终于缓缓开了口：“通儿，论理说，你的年纪也不大。”
齐侯爷满面莫名：“老太太？”
“你还不到四十，之前一直没见动静，可见是整日与那起子狐媚勾引，伤了元气。”
“往后，你就也不要再出去了，好好在府里待着，娘给你寻个好大夫来，好好调理调理，之前那四个丫头也还留着，明个儿，就都送到你屋里去，争取早日传出喜信儿来。”
话说到这儿，众人才仿佛明白了什么，齐侯爷更是猛然一惊，连素日的稳重都顾不得了，只是一声惊呼到：“娘！”
袁老太太却是压根不理他：“君行若要送孩子回来也成，只是你记着，除非是郡主肚子里爬出来的，若不然，我齐侯府不是给你养猫猫狗狗的地方。”
齐侯爷还没回过神来，满面惶然：“娘，您这是在说什么？怕不是叫那逆子气糊涂了！”
“我糊涂？”压抑了这么许久的袁老太太一声大笑，眼珠通红，浑身止不住颤抖：“我再是糊涂，我也是当今娘娘的亲娘！”
“如今殿下登基，娘娘也不是从前躲在宫里不敢惹事的时候了！娘娘如今是太后，我若是拼着这把老脸，去宫里哭求，就是当今陛下，也得赏我几分体面！”
“你们两个，都老老实实的听我的，通儿没没喜信儿之前不许出去，齐君行，不是郡主有孕，不许回来！”
“你们不论哪一个，能成就罢了，若不是都不成……”
满面激动的说了这么多，袁老太太也忍不住的微微喘息，手心发颤，但她却丝毫不在意一般，神色近乎癫狂：“这齐侯府我与老爷拿命拼下的！若是都不成，我去求了娘娘收回去！你们谁也别想碰！”

第113章
苏磬音在宫道上果然如约来接她的齐茂行。
他显然是听着消息之后, 刚从御前左近匆匆过来的，还是一身轻甲，腰挎长刀，皂色的长靴直挺, 行动间端正挺拔, 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直溜溜的飒爽青竹。
苏磬音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工作状态时的齐二, 这样的他，少了几分在家时的少年气, 虽然五官清隽, 但是满面严肃，眉目锋利，却又隐隐满是威严的杀气——
看着有一种又禁欲又挑拨的心动感。
苏磬音的步子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欣赏几眼, 走到了她面前的齐二, 便忽的对她弯起了嘴角。
像是危险的猛兽, 在亲近的人面前瞬间收起了自个的尖爪利齿，歪着脑袋露出了自个毫无防范的毛茸茸肚皮。
威风凛凛的将军瞬间化身阳光大男孩，刚才的禁欲是一点看不着了。
苏磬音又觉失望, 又是满心的心爱欣喜, 只是在宫里, 不好随意闲谈玩笑。因此心下再多波澜，她也仍旧是继续维持了一副端正的模样，微微低头，按着礼数，客客气气的叫了一句“夫君。”
不过抬头之后，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人，她还是忍不住的微微弯了嘴角, 在旁人不会发觉的时候，嘴唇翕动，无声的又叫了两个字——
齐二。
分明未曾出声，但齐茂行只从她灵动的眸子与神情里，便仿佛已经听到了她故意的，带了几分调笑似的狡黠音调。
因为进宫，他的夫人显然郑重装扮过，头发梳了端正的金宝髻，正中是大红的宝石顶簪，两侧对称的插了一对儿翠叶金花流苏簪，再往下，是一身深月青的交领长袍。
这一身命妇正装，有点像是男子们朝堂上的官袍，只是花纹佩饰都更多些，袍上并没有女子常见花草蝶鸟，而是万字鹤云纹，交领长衣下，也露出了一截女子才有的茄色百褶裙角。
这样端正的衣裳装扮，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老沉无趣，但是放在苏磬音的身上，配着她的鬓发若云、容光胜雪，反而相得益彰，略微压下了她年轻稚气，却愈发显出了她雍容持重、光彩照人。
而齐茂行打一开始，最喜欢的，就是她这样从不甘心囿于内宅，浑身上下，都泛着光一般，既稳重又张扬的自信模样。
这模样，叫齐茂行的心下像是被什么挠了似的，浑身都泛着一阵酥酥麻麻的痒，只叫他莫名的有些发热腿软。
“磬音。”
同样的，为了不至于在宫中失态，他最后深深的看了这样的夫人一眼，之后便咬牙叫自己退后一步，只叫自己将话头说到了正事上：“这个时辰，娘娘才刚用过早膳，宫务府的内官通常要等辰末才来，正好有些许空闲。”
今日便是之前定好的，娘娘召见苏磬音进宫来说话的日子。
当然，虽然明面未提，但是私下里，两边儿都知道，事关公主，这是要顺便再瞧瞧的她的学问心性，看看出身出身苏家的她，得了苏太傅几分真传，是否够资格做公主师。
齐茂行特意从御前告罪，亲自带着她去了坤德宫外，一道进了内殿，对坐在花厅的娘娘屈膝行了礼。
太子妃娘娘虽然如今已经入主中宫，但是对待苏磬音与齐茂行时，却与从前并无太大的区别，和气大方，甚至神态比在东宫时还更随意了些，只是在偶尔一个瞬间，会明显的感觉到，娘娘的威严更甚。
这也难怪，娘娘从前虽为太子妃，但是当时的皇后娘娘慑于荣贵妃盛宠，却只只是平白担了一个皇后的虚名，为了不叫贵妃一党寻出由头来牵连太子，整日除了告病，就是吃斋礼佛，殿门都几乎不出，就更莫提莫说执掌后宫大权。
反而是当时的娘娘，为了殿下，十几岁刚刚大婚的年纪，就已经顶着太子妃身份，一点点的开始料理宫务。
如今虽然陛下登基，大皇子与贵妃一党皆已伏诛，皇后娘娘成了太后，再不必像从前一样委屈，但是被贵妃压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理过事的太后，也并没有出面的意思，从荣贵妃一党里夺出的权柄，也仍旧是顺理成章的移到了当今皇后的手里。
太后娘娘，则是当真安心做一个诸事不理，只管享乐的富贵闲人。
居移气，养移体，在这样的娘娘面前，对方便是再随意和气，寻常人也不可能当真全然放松，
好在苏磬音也说的没错，她所有的紧张，都是在事前的，当真到了眼前，她便也迅速冷静了下来，言行之间规矩有礼，进退得当，没有露出一丝患得患失、紧张无措的模样。
只为着这个，娘娘眼中便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她也并不着急，只是叫他们夫妻都坐下，又叫宫人上了茶果点心，温柔道：“来，都尝尝宫里的手艺，如今不是从前了，试试哪样好，喜欢什么，嫂子叫人多给你们备着带回去。”
两个都是规矩应了，才刚谢了座，连茶盏都还没来得及端，外头便又疾步进来一个低着头的宫人，在门外屈膝跪着：“禀娘娘，陛下口谕，召齐将军速速回去。”
陛下是知道他来娘娘处的，这口谕传的这般急，显然是当真有大事。
娘娘也微微正了面色：“既是陛下吩咐，我便也不留你了，快去罢，放心，弟妹有我照应，”
齐茂行闻言，便也果然起身又行一礼，只最后瞧了苏磬音一眼，得了她一个“没事，不要担心我”的眼神，便毫不耽搁的疾步而去。
剩下苏磬音在殿内，小心谨慎的陪着说了一盏茶的功夫的话。
娘娘也只是问了问从前她与苏太傅在一处时，祖孙两个的相处情形，便略微往后靠了些，叫人去请两位公主过来。
这便是她这厢已经有意，要看几位公主的意思了。
苏磬音心下一动，却也仍旧撑得住，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的对着来的公主们相互见了礼。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三公主没有到，只有娘娘亲出的大公主，与生母早丧的二公主过来与她见了一遭。
果然如齐茂行说的一样，大公主聪慧懂事，只是问了她几个书本上的疑惑，都一一得了详尽生动的解答，在这之后，便都表现的十分客气有礼，一看就是苏磬音最熟悉的乖乖女好学生。
至于二公主，果然是个不爱说话的内向小姑娘，跟在大公主身后一声不吭，娘娘温声勉励了两回，她才低着头，极小声的说了一句她刚刚学字，有的字，不论怎么练，都觉着写不好。
这简直是送上门了一般！
苏磬音学的最好的，原本就是书画一道，闻言之后，她在娘娘的同意下，请来了笔墨纸砚，请了二公主写几个字出来。
内向羞涩的孩子，便更需要鼓励，苏磬音等着二公主写罢，便只格外真诚的温声夸赞道：“公主这样的岁数，这字写得已是十分不错了，只是公主岁数小，手腕力气小了些，往后力气大了就都好了，还有这一撇，写得也太小心了些……”
说着，她也自个上手写了同样的字，为二公主示意。
这一手好书法，果然得来的满堂赞誉，二公主一直羞涩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大公主与娘娘不愧是亲生的母女，也是都露出了十分相似的满意神色。
再往后的氛围便越发的和谐了起来，娘娘在两位公主面前，自然更加和善慈爱。
几个人一道坐了一会儿，等到下头有内官来禀报宫务，苏磬音便识趣的起身告了退，娘娘也未多留，只是叫她往后常来递牌子，最后又叫两位公主送了她出来。
这个吩咐所代表的含义就已经很是明显了。
在坤德宫中时还好些，苏磬音还能撑得住面上平静，等到出了宫门，到了外头宫道上，她从方才的认真紧张里走出来，整个人便仿佛都轻松了起来，胸膛里像是飘着一朵云，轻飘飘的，脚步都露出了几分雀跃与轻快。
不光如此，快出宫时，苏磬音还在宫门外看到了等着她的齐茂行：“想着你快出来了，特意在这儿等着，果然遇着了。”
苏磬音其实并不是一个藏不住事的轻浮人，在事情没有真正尘埃落定前，她甚至都并不喜欢与人多提，将大话说在前头，因为担心万一不成，实在是太过丢人。
但是因为是齐二，在最亲近喜爱的人面前，苏磬音便也忍不住的作出了与她原本性格不同的举动。
她笑出了面颊上的梨涡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齐二，你知道吗，我方才在娘娘宫里……”。
“我觉得，娘娘与公主，都很满意我，这事能成的几率真的很大！”
齐茂行一直都静静的听着，果然也是发自内心的为她的欢喜而欢喜：“我原本就说了你一定能行。”
苏磬音高兴的面颊绯红，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并没有，还没有定下呢，娘娘也只见了我一个，说不得之后还会有更优秀的人呢。”
说到这儿，苏磬音也想到了什么：“对了，只顾着说我，你方才被急召去是怎么呢？没有出什么事吧？”
“磬音，我……”
齐茂行欲言又止，面上便露出几分迟疑。
苏磬音回过神来，便也发觉了他面上隐隐的不对劲，一时间也冷静下来，认真关心道：“怎么了，是差事上的为难？啊，是不是不能乱说的？对不住，我不该问。”
齐茂行便在这关怀里忽的扭过了头去，沉声道：“并不是，没什么不能说的，陛下方才召我，是因边关传来急报，戎狄犯境，暗算重伤了杨大将军。”
“大将军年事已高，受了这一次伤，一个不好，只怕会有性命之危。”
苏磬音微微惊呼了一声，她听齐茂行说过这位大将军，乃是与赵王爷齐名的杨老将军的亲子，开朝之后，便一直为国守关。
齐茂行受过杨老将军的几日教导，杨大将军，称得上是他的半个师兄，齐二从军时，就是投在这位大将军的账下，每每提起，都是十分的尊敬仰慕。
因着这个，苏磬音的心下一正，担心齐二会心下难过，便想要好好关心安慰他。
只是话还为开口，她便忽的从齐茂行迟疑的神色里忽的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面前一变，好似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并不愿承认：“那，你……”
“原以为不会这么快，未料到……”
说到这儿，齐茂行顿了顿，深吸口气，终于说出了口：“陛下已经决意动兵。”
“磬音，我要领兵出征了。”

第114章
“磬音, 我要领兵出征了。”
分明已经提前预料到了，但是当真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苏磬音还是觉着心下一颤，
领兵、出征、与戎狄……
齐二, 要上战场了。
方才还轻飘飘的心情, 一瞬间从云端掉了下来, 落地之后，仍旧在继续往谷底下坠, 五脏肺腑像是被生生抓在了半空, 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要，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苏磬音惊诧的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还算平静，一点没有惊慌失措，活像齐二要去的不是要命的战场, 只不过是正常出个差似的。
齐茂行却仍旧发觉了她的不对, 他的眸光澄澈, 声音格外的温和专注：“我不知道，磬音，边疆情形瞬息万变, 陛下早就有意讨狄, 既已出兵, 总要有个结果才罢。”
哦，那就是没有固定期限，几个月到几年，都有可能…至多两三年？应该不会更久，便是没能分出一个胜败结果，粮草国库也跟不上的，陛下看着就是贤明之君, 不会不顾民生穷兵黩武……
苏磬音觉着自己简直像是有些分离了，一面是满心的空落落，另一面，却又能剥离似的，冷静思量这些分析可能。
半晌，她咬了咬唇，垂下来，终于还是低声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会很危险？”
刚一出口，苏磬音便也知道了，自己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怎么会不危险？杨大将军那还是军神杨老将军从小教大的，最看重的亲儿子，齐二只不过是因为殿下的面子，得以在老将军门下受了一段时间教诲罢了，说是正经弟子都勉强了些。
连齐二这般尊敬的杨大将军都遭了暗算重伤，难不成他能比大将军更厉害？
一念及此，苏磬音便又不愿再提这个话头，她摇摇头，只重新道：“何时动身？”
果然，这样的明确的问题，齐茂行回答起来，便显得十分干脆：“我领五千精兵，三日后先行动身，大军随后。”
苏磬音微微吸了一口气，只剩三日……
齐茂行便也低了头：“对不住，其实边关月前就有军报了，我也瞧出了陛下的意思，只是我原本想着，是慢慢与你说，没料到，竟是这般匆促。”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听到这儿，苏磬音却忽的打断了她。
她甚至还在面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你自小习武，寒暑不避，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到了今日，我也为你高兴。匆促也是匆促了些，可是军令如山，哪里有那么富裕的？”
苏磬音伸了手，半道上却反应过来，生生按下了想要啃指甲的坏习惯，转而移到发间按了按鬓角：“只剩三日了，时间的确紧张，最几日，你是不是也忙的很？我一会儿回去，就为你准备行礼，你不要担心。”
自己从前有志教书育人时，齐二为她铺前路，解隐忧，给予她的是全然的帮助与支持。
如今换了齐二，习武从军，军功开府，这是他的志向与选择，她便是不能帮上什么忙，最少也不应该拖后腿，不能叫他在这个时候，还再分心记挂她。
齐茂行的眸光闪烁，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但是这人来人往的宫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加之苏磬音确实说的没错，三日后就要动身，粮草点兵、受旨意领兵符，还有下头兵部户部种种琐碎，只是三日功夫，也确实没有耽搁的时间。
“你先回家，这三日我不在宫中当值了，等晚些我回去，咱们再说话。”
不得已，齐茂行最后也只能这般匆匆叮嘱了一句，瞧着她出门上了马车，便也转身上马，匆匆而去。
——————
等到齐茂行回到德音堂时，果然就已是夜幕深深，可是主屋内却还是点的灯火通明。
苏磬音正带着三个丫鬟，在寝室内忙的团团转，一旁的罗汉榻上，散乱的摆着刚收拾了一半的行囊。
她回来之后，就已经换下了在宫里的一身正装，换了一身轻便的单衣，显然也沐浴过，头发松松的编了辫子垂在脑后，还泛着些湿意。
看到齐茂行后，苏磬音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上来：“辛苦了，隔间备了热水，一路回来，先去洗漱沐浴罢，我收拾收拾，等你回来，咱们便早些歇息。”
虽已过了夏日，但秋老虎仍旧厉害，尤其如齐茂行这般一路快马回来，难免要出一身大汗，再沾染了路上的土尘，便是不如齐茂行这般讲究的，回来也是先洗一洗才会舒服。
虽然奔波了一整日，但是齐茂行的精神却还不错。
尤其是看到苏磬音后，他眸光熠熠，满面都带着光亮，只是不愿叫一路风尘污了她，闻言答应着，便飞快的去了隔间沐浴。
回来之后，果然屋内几个丫鬟都已经不在了，只是苏磬音一个，在寝室里留了几盏半明半暗的烛火，还在灯光下，缝着什么。
因要准备歇息，她外头的衣裳也脱了，只是一层格外轻薄的半臂中衣，松松的穿在身上，露着两只白皙嫩滑的小臂，脚下也只是半趿着绣鞋，赤足一半都露在外头，朦胧的灯下，淑人似月，美得画中人一般。
“磬音。”
看到这样的夫人，齐茂行上前几步，唯恐惊动了什么似的，连声音都轻了许多：“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当心伤了眼睛。”
苏磬音闻言抬头，便也对他柔柔的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贴身穿着细滑的绸缎的话，可以减少战场上刀剑流矢的伤害。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她回来之后，还是决定找了最上等结实的丝绸，打算为齐二做几身里衣。
但她现在却并没有与他解释，只将手上的料子放到了一旁，便又开口道：“洗完了？头发是不是还没干，拿一块干布子来，我再给你擦擦。”
齐二凑了过来，却并不叫她动身，只是自个随意拧着，便与她带了些歉意道：“是不是叫你担心了，你放心，我不会……”
可苏磬音却不愿与他纠结这个，闻言只是摇头笑着，转开了话头：“我回来就也想起来了，你之前刚刚站起来的，一直不愿意与我好好谈，只说着再等些日子，是不是……就是在等着去从军出征去？”
齐茂行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认了下来：“是，那时你还想与我和离，我不愿意和离，可是当真如你说的一般，只是凭着身份就是不许，我也不会看你不快活。”
“我想着，再看你些日子，等到临走时，再好好求你，说不得，你看在我快走的份上，会心软些呢？”
苏磬音这会儿再听着这话，就觉着有些好笑，只是嗔了他一眼，故意道：“你那时，是打算怎么求我？”
散披着头发、便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满面纯浪的少年郎，对着她微微弯了嘴角，声音低沉：“我想说，叫你莫要怕，不管旁人如何，可我在你面前，却只是你手里的风筝，不论飞的再远再高，外头瞧着再风光，可我也只想叫你拽着，你若是不要我，将线剪断了，那风筝就也废了。”
分明该是甜蜜蜜的情话，但或许是因为齐茂行说的太过真挚与纯粹，不见一丝哄骗轻浮，落在苏磬音的耳里，反而无端生出几分酸涩来。
“这么可怜的吗？”苏磬音还是笑着，可是眸中却也满是动容，接着又道：“对不住，当时，是我顾虑太多，胆子太小了。”
齐茂行将帕子整整齐齐的对折，在一旁搭了，转过身，声音便又松快了些：“我还想好，若是你这样也求不成，我便私下里给你和离书，再求你暂且不要传扬出去，只等我从军回来再说。”
“毕竟沙场无眼，我落是在边关战死了，你可以凭这个再……唔”
“齐二！”
苏磬音一直带笑的面色却在这一刻忽的严肃了起来，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这话也是可以随便浑说的吗？”
齐茂行在他的手下眨眨眼，眸子已满是盛不下的欢喜与笑意。
他伸了手，将苏磬音捂着自己嘴的手心拿下来，却并不放开，反而连着她的另一只，都一块儿小心翼翼的按在了自己的手里，才又笑道：“我错了，我不浑说。”
“磬音你放心吧，我当然不会死，等我大胜归来，就与你好好……”
可听到这个，苏磬音的面色却反而比刚才还要紧张了些，双手都被齐二按着，情急之下，她猛地侧头上前，狠狠的堵住了他的嘴，甚至还没忍住的，狠狠的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齐二的嘴唇冰凉紧韧，咬在嘴里，还满带着薄荷牙粉的清新香气，像是滑嫩爽口的凉糕。
但是现在的苏磬音却压根顾不得这些，分开之后，仍旧有些咬牙切齿：
“齐二，这个话，更不能说，听见没有！”
这还不如说自个死了，顶多不吉利算了，瞧瞧这话，旗子，那是能随便插的吗！
但齐二这一次，却并没有回答她，他像是叫苏磬音这突然起来的动作动作，浑身僵硬，嘴唇还微微张着，但面色却明显的涨的通红，呼吸也不易察觉的粗重了一些。
没有得到回答，苏磬音忍不住又催了一次：“听见了吗？不许说这样的话，现在不许说，往后走了也不许——唔！”
苏磬音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话也没能说完，只是这一次，却是对面满面纯良的少年齐二，忽的上前，覆住了她的唇舌。

第115章
齐茂行只是凭着一股冲动与热忱, 学着苏磬音方才的模样，覆住了她的唇舌。
但他从未经过男女之事，挨上来之后，一瞬间却有些僵硬迟疑, 往下……应该怎么样？
他的一双星眸微微颤动着, 在一阵阵擂鼓似的心跳中, 心念飞也似的已转了十几圈去。
方才磬音这般对待他时，是覆上来狠狠的咬了他一口的, 那种滋味虽然也美妙刺-激的紧, 只叫他欲罢不能的都追了上来，满心想着再试一次。
可那是苏磬音对他，齐茂行便是没经验，也直觉的知道, 这个时候, 他若是也反口咬一嘴磬音, 显然是不太妥当。
好在虽然全无经验，但唇齿间的动作，无非就是那么几样, 齐茂行只僵持了几息的功夫, 便也无师自通的微微张口, 没有去咬，只是生生按捺着满心的战栗，十分小心的，“尝”了一下。
唇瓣入口莹润柔嫩，像是蛋羹冰粉，但世间在上等的甜羹冰粉也及不上此刻美味滑嫩，除了甜香, 还有一股淡淡血腥气，那是方才磬音咬上来时，他躲闪不及，失口咬到了自个。
但他一点也没觉得疼，这淡淡的血气，于他反而像是闻到了血食的猛禽，一瞬间挑动着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而对于苏磬音来说，所感受的变化，就是近在眼前的齐二，忽的又炙热许多。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因为没能回过神，神志有些混乱，但显然身体已比思想要反应的快些。
只是唇齿间的轻轻触碰，苏磬音身上已涌起一阵过电似的酥麻，不知是不是被齐二身上的热度所沾染，她只觉得有些自己也实在热得焦躁，身上只一件薄薄的半臂衫子，在这个时候都显得格外燥热碍事。
苏磬音分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羞涩，在这样的亲吻下，面色涨的通红，但是她到了这地步，她没有迟疑太久，几息功夫之后，便也很是自然低头吻上他的唇。
姑娘家的亲吻，总是收敛矜持的，试探般的轻轻触碰，若即若离，斯文有礼，不急不缓，但对面的齐茂行只是几息功夫，便很快的并不满足于这般蜻蜓点水般的浅尝即止。
他像是面对着一盘世间美味，年少气盛的他还并没有慢条斯理的耐心，只急躁的恨不得立时大快朵颐。
两人的下巴撞到了一起，有点酸疼，只是很快她便顾不上理会自己的下巴，齐二的热忱，让苏磬音此刻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两人唇舌之间。
从最开始的蜻蜓点水，到之后渐进佳境，直到最后的寸土必争你争我夺，两个人只如两只脱水濒死，只能依靠对方的气息才能勉强存活的鱼。
就这般努力了半晌，最终，到底还是自有习武的齐二气息更足一些，无法呼吸的苏磬音猛地停了下来，她微微抬头，手肘撑地，与怀中的齐二稍稍离了些距离，喘-息着与他四目相对。
齐二也是满面激动，他看着苏磬音涨红的脸庞，声音低低沉沉，因为挨得太近，苏磬音甚至都能察觉到他从胸腔中发出叫人心颤的震动:“磬音……”
苏磬音的鬓发都有些散乱，她抬着嘴角笑了笑，虽有些羞涩，却也回得真挚坦然：“齐二。”
齐茂行的星眸里已是亮的吓人，手心亦是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苏磬音甚至都有些隐隐的担忧自个要被他在怀里揉化了。
但叫人意想不到的，却是齐茂行在这个时候，却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般，咬紧了牙关，像是陷在了什么泥沼里似的，用一副费尽了全力、艰难至极的模样，生生的松开了去，甚至还又往后退了些。
“齐二？”
苏磬音有些诧异的低头开了口。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落在身-下的齐茂行耳里，这一道声音却是沙哑诱人，尾音挑着钩子似的，还带着一点以往从来没有过的媚意——
只叫齐茂行拼尽了全力，才好容易推后的一尺距离，才都险些瞬间崩溃，再重新贴回去。
为了防止自己功亏一篑，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借着方才被咬破了伤处叫自己清醒下来，硬是又往后退了几步，起身坐了起来。
看到这个，也被迫从方才的战栗与眩晕中走出来的苏磬音，也是当真有些震惊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齐二你给我整这出？
你是不是不行？
或许是苏磬音面上的疑问太过明显了，齐茂行也明显的有些焦躁，他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声音郁卒的活像是半辈子不能吃肉：“不成，磬音，再这样，我当真忍不住了，我原本想着……”
再听到这话，苏磬音这会儿是当真疑心，齐二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了。
她张张口，想说什么，又怕万一说得不对，说不得会刺伤他的自尊心：“嗯，齐二，那个，其实，也无所谓，你不用太在意这个。”
齐茂行闻言抬起头来：“你明白了？”
苏磬音是当真的满心复杂，却又强迫自己对他露出了笑容来：“唔，怎么说呢……”
齐茂行便又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努力说服自己似的又开口道：“咱们都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的在一处，也都来得及。”
“毕竟沙场无眼，若是有个万一，我虽也难受，却也不忍心叫你当真孤苦一生。”
“只是看在咱们的情分上，你多少为我守一两年功夫，大悲伤身，也不要难过太久，下一个定要好好看清楚，我已与娘娘求了恩典，你又是最聪慧不过的，我还是放心……”
苏磬音越听就越觉着不对，等到他说到“万一”“守两年”的话，她是当真猛地抬了头，回过神，咬着牙叫了一声：“齐茂行！”
哪怕是之前说着和离，苏磬音最生他气的时候，最多也就是阴阳怪气的叫他一声“齐二爷，”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还当真是几乎从没有过。
这会儿猛地被叫一回，齐二便觉着心头一抖，哪怕是殿下跟前被问罪，都没有这么心虚慌张。
“磬音……”他有些怔愣。
看着他的模样，苏磬音面色越发危险。
其实自打他们两个和好，这么久以来，齐二对她除了拉拉手、抱一抱之外，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苏磬音心里也不是没有暗暗奇怪过的。
只是她自个每天夜里等着齐二回来时，都是想着他来回奔波，差事又忙，只想早些休息叫齐二能多休息一阵儿。
齐二自个儿也从来没提过这个事儿，她偶尔想了想，还当是这小子年纪轻，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过，没有试过，或许是压根不懂，所以才一点不着急。
可谁知道，齐二自个心里，居然想着这么一出？
给她留个清白之身？等着他万一死在战场上，她还好再嫁？
一想到这儿，苏磬音简直简直都要被他气笑出来。
“齐茂行。”
她膝行上前，忽的伸手，按着他宽阔结实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后推了下去——
紧接着，她自个也一块伏了上去，将人按在自己手下，声音危险：“你大方的很啊，嗯？”
“刚才说了，叫你不许再胡说，看起来，你是一点记性都没有？”
或许是她的威势太强，齐二生生被慑的一动不敢动，就这乖顺至极的叫她按倒在手里，一双少年特有的，黑白分明的澄澈星眸眨啊眨的，叫人既是好气，又莫名觉着心软好笑。
苏磬音就没忍住的伸出另一手来，将他不停撩拨人的眸子按在了手里，感受着手心痒痒的颤动，微微伏身，又一次咬住了他嘴唇。
不同于刚才的一时冲突，这一次，她是带了些惩罚性质的，故意一点点的用力、碾磨，直到尝处了一点明显的铁锈味，她才缓缓起身，松开手，添着下唇继续开了口：“知道疼了，就长记性了，可见你刚才还不够疼，齐二，这一次，你可记住了？”
虽然松开了手，但齐茂行却还是没有回过神似的，仍旧一动不动的直直瞧着她。
他的眸子圆睁，嘴角还露出一丝血迹，之前“废了”时清减下去的肉还没长回来，这样唇红齿白、身子清隽的躺在床上，整个都显得格外的纯良无辜，像是刚刚被谁欺负了似的。
可苏磬音才不心疼他，只要一想想方才这小子说出的那些气人的话，她甚至觉着自己欺负他“欺负”的还不够。
她磨了磨编贝般的牙尖，仍有些恨恨：“我原本还当你是这世间最开明，最懂我的，哼……”
“还为你守一两年？”她指着面前的人，满面的狠心绝情：“齐茂行，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不回来，我一日都不等！”
“我立马带着你的银子去改嫁，呸，我改头换面，去个谁不知道的地方，去招婿，就挑那种面善嘴甜，最会哄人开心的，还为你伤心难过，用不了几日，我都记不得你是谁！你……”
这一次，是齐茂行没等她说完了，他猛地伸手，将正恶狠狠教训他的小姑娘一把揽在了自己回怀里。
虽然被这般教训了，但他却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嘴角都反而忍不住似的，满满带笑：“磬音。”
“磬音……”他紧紧的将苏磬音抱在自己的怀里，在这满满当当里，又叫了一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被他一点点的咂摸干净，再一股脑的吞吃入腹。
在这样的声音里，苏磬音的狠心绝情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下了，她的话头一滞，再开口时，便也闷闷的带了些委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种时候，你和我说这些，难不成，就只有你一个深情大方的不成？”
“我方才，还只以为你是有什么隐疾不行，这会儿看，你还不如告诉我你不成，也好过说这些话来气……”
“我不成？”
听到这话，方才还满面感动的齐茂行便猛地一顿，他猛地抬手将苏磬音推到自己的眼前，眸子亮的活像是下一刻就能要扑上来的猛禽：“苏磬音，你再说一遍，你以为我怎么着？”
苏磬音抿抿嘴，便有些偷笑：“这你怪得了我吗？谁叫你偏偏，啊——”
齐茂行更气了，他猛地一个翻身，像是按住了猎物的猛兽，尖牙利齿，所有的武器，都毫不留情的用在了她的身上。
轻拢慢捻抹复挑，齐二手指纤细修长，却是格外温热且有力，指腹是武人特有的微微硬茧。
摩挲向下时，像是被什么一点点的刮过，苏磬音猛地打了个寒噤，只是随着齐二手指的触碰，却又觉如带着火焰般一路掠过，便发热一般的刺-激灼人。
苏磬音已经说不出话了，甚至没过多久，都忍不住带着些呜咽的认了错：“我错了，是我想错了还不成吗？”
可齐茂行仍旧有些恼怒，动作都带了一股恶狠狠的咬牙切齿：“不行！我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成！”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果然，齐二当真图穷匕见之时，苏磬音方才的威势便立时被冲的节节败退。
月色清清。
腰酸腿痛的苏磬音睁着眼睛，一时间竟是忍不住有些奇怪。
她刚才是怎么会怀疑齐二不行，觉着他纯良无辜，会被人欺负的？
这会儿被好好“欺辱”的，分明是她自个！
她的齐二确实是行的——
很行。

第116章
高兴的日子, 总是过得很快的。
简直像是才一眨眼的功夫，齐茂行出征的日子，就已是明日。
城外的德音居内。苏磬音满心担忧不舍，却仍是在面上撑出了平静的模样, 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 都放在了眼前摊了满满一榻的各色零碎行礼上, 神色认真：“这几身绸子的里衣，你明早出门就贴身穿着, 也没有多做, 还有两件，叫你替换。”
“这一副鞋底，是我这两日和长夏一块赶出来的，比寻常的都厚实许多, 穿的舒服, 又结实, 就算在边关，也几年都磨不坏的，还有三幅鞋面, 脏损了可以直接扔了换鞋面, 简单的很, 奉书随手就能干。”
……
要按着苏磬音自个的意思，那是恨不得衣食住行，将整个屋子都给齐二打包带上去的。
但是苏磬音到底还是理智的，并没有想当然，刚听齐二说了要领兵出征的当日，她就叫奉书私下里去了一遭侯府，偷偷请了当初和老侯爷一路拼杀出来的亲兵, 向他打听了战场上的具体情形，也好根据实际情况，准备行囊。
而这样结合了实际之后，最终苏磬音在这三日里忙忙碌碌准备出的东西，单看起来，就并不算多，身上穿的就是鞋底与绸衣这么两样，剩下的，就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瓶罐杂碎——
“这一瓶子里都是丸药，外头都包了蜡衣，驱虫的、止痒的、治腹泻的，退高热的……一样五颗，我都在上头写了名字儿，我特意找了苗太医过来，有的是南人的虫草，都是立时就能见效的，你一份，奉书带一份，哪样用的快些，哪样用不着，你都记着，下回往家里送信时说一声，我再给你送去。”
她听奉书请回来的老亲兵细细说了，到了战场上，当真能遇着敌军，死在真刀真枪的拼杀里，都算是好的，更多运气不好的，其实都是折在了路上。
像是喝了脏水拉肚子，蚊虫咬的厉害发了热，毒蛇毒虫咬破了口子烂了起来，夏日中暑、冬日受寒，甚至单纯行军路上栽个跟头扭了脚，夜里睡迷了没及时起来叫同袍失足踩踏……听着都是些压根都不值一提的憋屈小事，但在一刻耽搁不得的沙场中，就是这么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小事，便能折去士卒里近三成的性命。
齐茂行的身份，不同于寻常军汉，待遇已然比寻常的士卒好了许多，但类似的境地，却照样会遇着。
这些药丸子，就是苏磬音为了预防类似的情形准备，想着多少能有些用处。
至于剩下的，衣食住行，最重要的，就是吃了，齐二出去，应当不至于短了吃喝，只是边关征战，入口的东西不必问，也知道定然不会太好的，可偏偏吃食这东西，却是没法儿带的。
苏磬音最后将小案上扎的结结实实的，一方半臂来长的小包裹拿了起来：“这里头，是些吃的，干干的腊肉放了两条，我特意找了用的料多，滋味足的，又麻又咸，你口味重，在外头，切上两片泡在汤饭里，立时就能有味儿有油水，军中的饭也好多吃两碗。”
说着，她又有些懊恼：“时间太紧了，若不然，我还能想想法子，试试能不能给你做些旁的……”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是想叫厨子试着熬出类似火锅底料一样调料，熬的干干的，做的鲜香麻辣，用牛皮尽量隔绝空气包起来，用她上辈子听过的话，是这样的料撒下去，溜砖头都香死人。
只可惜，三天的时间还是太少了些……
可即便只是如此，齐茂行的面上，也已经是十分的感激动容。
他的眸子闪亮亮的，几乎带了水光，张张口，又有些愧疚似的模样：“是，时间太紧，留你一个人在京城，我都没来得及好好安置你。”
苏磬音不放心他离京，他又何尝放心将磬音一个人留在京城？
尤其侯府又是那般模样，苏家大哥先前又略微闹了些不痛快，这么一走，身后连个倚靠都无。
可惜他要忙的差事太多了，便是心中再是记挂，短短三日，也只来得及去宫中娘娘去求了一回，又在陛下面前求了恩典，请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照料他的夫人日后，言语之间，甚至都透了些安排后事的意思。
可要如苏磬音一般，这般在细节琐碎处都考虑准备的这般周到，他却是实在没有这个空闲。
苏磬音听着，却只是一笑：“有什么安置的，我在这儿好好开的我的学堂，说不得等你回来，我都名满京城了！”
齐茂行便也一本正经的点头赞同，瞧那模样，显然是当真这么想的，一点玩笑的模样都没有。
苏磬音见状，便也忍不住又笑起来，两个又说了些话，她瞧着天色不早，操心着齐二明日一早便要动身，便不再耽搁，开口叫了水来，打算早些休息洗漱。
虽是说着早些休息。一会儿安置他在外头自个小心，不要担忧家里，一会儿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的，叮嘱他外头不要喝生水、吃生食……种种琐碎，总是难以真正安心。
齐茂行看出照着这么下去，这一晚上，磬音都是别想睡了。
想了想，他便转身与长夏吩咐几句。
果然，长夏一会儿便静静的回来在小案上摆了一只酒壶，一套酒盏，这才悄没声西的从外头合上了门。
“是些果酒，放心，误不了事，只是略微喝几杯，夜里好眠的。”不待苏磬音开口，齐茂行便早已看出了她的顾虑一般立即开口解释了。
明日便要领兵动身，饮酒误事这样的低级错处，他是不会犯的。
苏磬音闻言，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起身行到了齐茂行的对面，屈膝跪坐下来，亲自动手添了两盏透着些嫩粉颜色的果酒，微微抿一口——
果然，一股子花果的香气，酒气只是淡淡的一丝，回味起来，还是满嘴的甜。
尝过之后，她便也彻底放心了下来，正色举杯，杏眸闪亮：“这一杯，祝君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齐茂行也认真回看着她，眸光澄澈，一并抬了酒杯：“借夫人吉言。”
苏磬音将琉璃盏中的果酒一口饮尽，便又添了一盏：“这一杯，是希望你要身康体健，全须全尾的好好回来，你身上的伤处已够多了，最好全身上下，一道口子都不要不要再添！”
齐茂行抬着嘴角，轻轻与她一碰：“遵夫人命，我一定小心。”
吃了之前床榻间的“教导”，他现在不会再说回不来的不吉利话，更不会一口保证自己一点事没有，等回来如何如何了。
苏磬音对这样的回答，果然满意，收回琉璃盏，便又是干脆利落的干了。
虽然这点果酒对齐茂行来说与白水也不差什么，但是为了叫夫人多喝些好好休息，他却有心控制着，有意无意的拖延，苏磬音三杯果酒都送下去了，他自个手里的一盏都没完。
就这般，一壶下肚，苏磬音的酒量，虽还未醉，也已然有了些陶陶然的微醺。
而在齐茂行的眼里，饮酒后的夫人，面上便是红扑扑的，眸光湿润，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小姑娘的娇憨，格外的可怜可爱。
齐茂行将酒盏放心，亲自转身去捧了温水来，叫她漱了口。
“齐二，不早了，咱们啊——+”
没待苏磬音说完，齐茂行便忽的一个弯腰伸手，干脆利落的将他的小姑娘结结实实的抱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
苏磬音诧异过后，便也忍不住的弯了眉眼，只笑眯眯道：“你的力气好大呀。”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什么莫大的鼓舞，只叫齐二孩子气的忽的将她往上抛了去，在她因为失重又忍不住的一声惊呼之后，又稳稳当当的接在手上：“这算什么，是你太轻了些！”
没有一个女孩子，会不喜欢旁人夸自己身轻如燕的。
苏磬音面上的笑容都更甜了些，忍不住的，便巴着他的脖颈凑上去，在齐二面上送了一个满是花果甜香的吻。
今夜的月色这样的美，齐茂行又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如何能禁得住这样的挑拨？
大步上前，将怀中的温香软玉扔到了内间的长炕，齐茂行便也毫不耽搁一个用力，翻身滚了上去，没尝够似的，继续起了方才的浓郁馨甜。
自打打从尝到了甜头之后，她们两个食髓知味，没一个都是干柴烈火，恨不得将满腔的热情都燃个干净，一次比一次激烈的。
但是现在，或许是沉浸在即将离别的愁绪中，这一次，两个人都动作都是十分的细致温柔，两两相贴，四目相对，谁都不肯移开眼睛。
仿佛要将今夜里的一切都深深的刻在眼中心里，用来当作离别后的慰藉。
不知道闹了多久，最终，苏磬音便是在这种如在云端一般迷醉里睡了过去，直到梦里，她似乎都还沉浸在一种，软绵绵、轻飘飘，遍布着花果香气的美妙滋味里。
但美梦的滋味，就在于它的短暂易逝，仿佛才刚刚睡着没多久，沉浸在睡梦中的苏磬音便像是忽的察觉到了什么，忽的睁了眼睛，猛然坐起身来，
外头的天色还半亮不亮的晕晕发沉，但是昨夜里，与她共赴美梦的身边人，却已是一派空荡。
月白开了口：“姑爷天不亮就去了，说是不想叫您再送着伤心，没叫闹出动静来，自个悄悄的就去了，还是刚走。”
苏磬音愣愣的眨眨眼，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去。
窗外昏沉晦暗，并看不到齐二的丝毫踪迹，倒是刚刚醒来，眼睛像是有些发涩一样，隐隐透出些湿意。
月白屈膝坐下来，声音格外的温柔：“姑娘，姑爷是去办正事，不用多久就要回来的……”
月白的神色格外的小心，像是唯恐苏磬音会哭泣出声似的。
但是苏磬音愣了许久之后，却并没有崩溃哭泣，渐渐的，甚至连方才的低落都一点点了淡了下来。
她点点头，声音温和且沉静：“嗯，去帮我打盆水吧，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这三日里，为了准备齐二领兵离京，她将旁的事儿都暂且撂下了，甚至连存茂堂都没有再去，苏林才刚刚从嬷嬷那出师送去了学堂里，她却是连一日，都没顾得上好好教导。
还有宫中的两位公主，上次回来时，说好了下次见面，她要与她们说些新鲜有趣的事儿。
全都停在原地，耽搁了这么久，到了现在，她要抓紧时间，好好准备。
苏磬音缓缓的吸了一口气，紧紧的攥了手心，借着这个动作，垂下眸子，将满心的空荡与思念都死死的压了下去。
不成，她是要与齐茂行，堂堂正正的站在一处，相互扶持的。
齐二，已然领兵出征，去挣他的前程。
她留在京城，也要努里走自己的前路。
最起码，不能落他太远。

第117章
后宫新辟出的宏文馆内, 苏磬音头竖玉冠，身着深色的魏紫色女官宫裙，正面色恬静端坐首位，安静的欣赏着不远处一个身着宫人装束的乐师低头抚琴。
在她身旁, 按着长幼, 依次坐着三位一模一样打扮, 只是年岁差了些，容貌也是各有千秋的天之娇女、金枝玉叶。
左手第一是大公主, 八九岁年纪, 虽距离第一次见面又长了两岁，但模样还是最初的稳重端庄，温润有礼，满是大家闺秀的稳重大方。
一旁只比大公主小半岁的二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内向腼腆, 毫无存在感的低着头, 面上瞧着是在听琴, 但是眼神却还是盯着小案上的字帖，显然，心神仍旧还在揣摩着方才的笔意。
只有右首案后, 单独坐着一个长相明艳的六七岁小姑娘, 分明面上还带着些圆鼓鼓的婴儿肥, 可微微昂着下巴，神态就已经露出满满的矜持骄傲——
这便是丽妃所出，苏磬音打一开始，就多次听闻了不好惹的三公主了。
琴音刚刚在中间暂时停顿了几息，三公主便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毫不掩饰的与主位的苏磬音挑衅道：“听了这半晌了，两位姐姐觉着, 这琴音，与苏女史比来如何？”
大公主与二公主，一向都是拧在一处，只与三公主一个不对付的，加上她们两个这两年来都与苏磬音相处的不错，对她这个老师也很是满意，因此这会儿就都没听着似的，谁也没理她这个话头。
见状，还是苏磬音轻轻笑了，满面平静的点头承认：“秦乐师琴艺精妙，一曲《清平乐》行云流水，指法娴熟，我远不及也。”
她前些日子才叫了三个姑娘最基础的琴音与指法，三公主就立马找了个乐师来问这样的话，说不是故意针对她，她自个都不信。
果然，话音刚落，三公主便立即哼了一声，咄咄逼人道：“区区一介升平署的乐师，琴艺便已经远超于你，女史这老师，是不是做的不甚称职？”
虽然对方来者不善，但是说白了，便是脾气再霸道、出身再尊贵，到底年纪在这儿摆着。
放在上辈子里，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学生呢！苏磬音怎么可能当真被个小姑娘拿住了？
她仍旧面带微笑，只回的不卑不亢，格外坦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秦乐师在升平署当差，又是宫中闻名的琴师，琴艺远强与我，这不是十分正常的吗？”
“娘娘恩典，请我来教导三位公主，教的是诗书礼易春秋，琴乃君子之乐，公主若是有心琴艺，我再去坤德宫时，定然会与娘娘禀明，请宫中为公主另聘良师教导。”
三公主当然不是真心想学琴的，她特意找了宫中最好的琴师过来，原是想看苏磬音自惭形秽，尴尬心虚，可她偏偏这般云淡风轻，小姑娘便反而不高兴了起来，不也答应，就扭身闷闷的坐了一会儿，等着苏磬音开始考起了她们前些日子学过的书，她便猛地站了起来，径直道：“变天起风了，宝儿身子一直不好，我要回去看看弟弟！”
皇后娘娘自打之前小月子了一次，之后便一直未曾再有孕，如今宫中，虽也有两个妃嫔有孕，但是立得住的皇子，还当真只有同是丽妃所出的大皇子宝儿一个——
三公主之所以能这般张扬，与这个多少也有些关系。
“三公主与皇子手足情深。”
苏磬音也并不拦她，只是笑眯眯夸了一句，等到她带着门外的宫女嬷嬷浩浩荡荡的起了身，才又在后头不急不缓的扬声道：“今日的课业，一会儿自然有人送到万熙宫里去，公主不必记挂！”
听着这一句，三公主的步子便是猛地一顿，再往外时，便显然带了些恼羞成怒似的恨恨意味——
和苏磬音记忆里不愿意写作业的小学生更像了。
看着三公主气冲冲出去的背影，大公主也忍不住的抿了抿唇，她是个好学生，从来都不怕作业的，因此这会儿还有心思与苏磬音说笑：“我听说，三妹妹前些日子要了好几个识文断字的小宫女，女史看她课业时，可要当心些有旁人代笔。”
自从苏磬音被定下给三位公主当老师之后，皇后娘娘便破例封了她女史的旧职，宫中正经的五品内官，如今宫中，上上下下，都已官职称呼她。
算起来，若不是年前关边小捷，齐茂行又升了一阶，但论官职，她与齐二，都算是平起平坐了。
这会儿听着大公主的提醒，苏磬音也是满面带笑，认真应了，之后再细细的教了小半时辰，今日的课便到了时间。
留下的两位公主起身，以待师之礼对她福了福身，苏磬音原地受了，又因公主之尊回了一礼，两个小姑娘侧着身子，十分客气的只受了一半。
这些都完了，今日的课业才算是结束。
临走时，内向的二公主落后一步，低低的与她开了口：“苏女史，我觉着，你的琴听着叫人舒心，并不比那个琴师的差。”
说完，像是觉着这还不够似的，又安慰道：“还有女史的字，是我见过最好的，连教宝儿的太傅，也不及女史字好！”
对着二公主，又是听到这样的话，苏磬音的声音便也更温和了几分：“公主谬赞，公主的书画也越发精益，说不得再过些日子，公主的字，要比我更强了。”
老实说，这三个学生里，大公主大气，三公主“自信”，苏磬音都比较放心，只有中间这一个，太敏感腼腆了，这两年来，她对待二公主，一向是可着劲的连夸赞带鼓励，别说这弘文馆了，就是她存茂堂里，前前后后几十个学生，全加一块儿都不如二公主一个得的赞誉多。
就算这样，可没把小姑娘吹起来，闻言满面不好意思的满面都涨红了，绞着手指头低着头，半晌，瞧着大公主都走远了，这才诺诺的说了几个都不太能听清楚的谦辞，扭身匆匆跑了。
苏磬音见状，嘴角便也忍不住的弯了起来。
她对三个公主只上半日的课，下午便自有各宫中的教导嬷嬷，近些日子宫中进新人，又赶上了准备中秋节的琐碎，皇后娘娘那边儿也忙的很，因此苏磬音便没有再去坤德宫里添麻烦，瞧着时辰，便也出了宫，径直出城回了她的学堂庄子上。
因为路上未曾耽搁，回到德音居时，才刚到午时。
苏磬音看着时辰，虽然着急，但是先转道去了存茂堂一遭。
这个时辰，存茂堂里还没有下课，上个月才刚招进来的五个学生，还齐齐的坐在学堂外的空地上，抑扬顿挫的背着启蒙的《千字文》，
一旁，盘起了妇人发髻，故意打扮了老沉许多的潘桃，正满面严肃的坐在一旁，盯着有没有走神偷懒的。
苏磬音见状，便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绕着桂树下，从一旁静悄悄的进了存茂堂内。
现在十二岁的苏林已经又考中秀才了，仍旧是叫人惊艳的小三元，倒是最先入门的潘李子，和苏林一道儿下场，却因为心态不稳发挥失常，跌在了最后一遭的院试上，如今还只是个童生。
苏磬音在南面的纱窗下，寻到了正在专心读书的几个人，给苏林几人解答了几个疑惑，又叫一看就是半日没挪动地方的潘李子，不要再重复纠结这些他早已背烂了的书，出去转一转，再不济，帮着他姐姐潘桃去教教几个小的，权当是教学相长、温故而知新。
忙完了这些，苏磬音才能真正的离开。
虽然忙碌，但是苏磬音却并不觉疲惫难熬，恰恰相反，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虽说最开始选择教书育人的志向时，是因为上辈子的专业，和这辈子从小教养她的苏家祖父的影响，但是真正开始尝试之后，尤其是当真得了皇后娘娘满意，被封女史，当真教导了三个公主，她却越来越是乐在其中。
大公主与腼腆贴心的二公主自不必说，哪怕是有些麻烦的三公主，她都在其中感受到了别样的乐趣。
更别提存茂堂里的一众小萝卜头了。
她毕竟不同于真正的学堂，最开头收下的十几个，全都是她在孤儿与流民里细细的挑出来的，不论性格行事还是记性智商，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以潘桃潘李子为首，再到最后的神童苏林，一个个都简直省心的叫她这个老师都觉着心虚惭愧。
直到上一遭的童子试里，她这二十来个学生一口气考上了一半，造成了不大不小的轰动，名声传了出去，周遭不少贫寒人家，打听了消息都托人求着想要将孩子送进来。
但一来苏磬音对学生的要求很高，二来，有前头这二十个打底，学堂里风气都已经定下了，后头再进来的，受这些前辈影响，也都算是十分自觉。
在这样的存茂堂里，若不是苏磬音在屋里还有另一桩实在放不下的事儿，只怕她这个时候都不会回去，非得待到这里的学生彻底下课的时候，才会也回去用膳，
饶是苏磬音心里一直记挂着，等到她真正回了德音居时，日头也已经正正的悬在了头顶。
她脚步匆匆，到了门口，却忽的停了步子，动作十分小心的，轻轻推开了门，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正遇上石青正端着一盆温水出来。
“嵇儿可醒着？”苏磬音眉眼温柔，却仍旧压低了声音。
石青却笑了，“没呢，小家伙刚睡醒了，才吃了奶出了一身汗呢。”
说着便扭了头，扬声笑呵呵道：“小嵇哥儿，看看是谁回来了？”
苏磬音闻言，便不再小心，脚步匆匆的带笑径直往前——
德音居内间的寝室里，紧挨着炕下，用包着软垫的木栏围出了一个十分宽阔的空地，木制的地台上铺满了厚实的毯子，四处还散落着许多靠垫软枕、布老虎小木剑，磨牙袋七巧板一类的小玩意。
像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木台上立起一个刚到人膝盖的小娃娃，圆乎乎的，虎头虎脑，肉乎乎的小指头扒着木栏可劲儿的往外瞧。
才刚一岁多的奶娃娃，还不太能站的稳，小胳膊小腿都是藕节似的，即便扶着围栏，也是晃晃悠悠，摇来摇去，只把后头的月白越奶娘都瞧的满面担忧。
小娃娃却一点不害怕，眉清目秀，一双星眸黑白分明，亮的像是清澈见底的湖水。
看见苏磬音后，虎头虎脑的嵇哥儿便立即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高兴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中气十分，叫的又响又亮，只是吐字还难免有些含糊，好好的娘亲，听在耳里，却是一声清脆的——
“凉！”

第118章
听到这一声中气十足, 却又还带着奶气的“凉——”
苏磬音的神色当真是软成了一汪水似的，她的面上满是笑意，走到近前，屈膝弯腰下来, 也是对小孩子时特有的柔声细语：“嵇哥儿今天乖不乖呀？”
“呀！”
小嵇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只是跟着她吱吱呀呀的叫了一声, 眨着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眸子，扒着木栏探出圆滚滚的小脑袋, 在她的脖颈与面颊上小兽似的蹭来蹭去。
小娃娃前两日才剃了头, 这会儿刚留出一层毛茸茸发茬，头脸又软又滑，虽是横冲直撞，却又痒痒的, 还带着一股子奶香, 只蹭的人心里都是满满当当。
苏磬音只被蹭的眉眼弯弯, 声音也是又柔又软：“小嵇儿是不是想娘了？”
可是小家伙这一次却没有再给她面子，用蹭脸打过招呼之后，就心满意足似的转过了身, 又摇摇晃晃的爬到了一边儿的奶娘怀里, 笑着去抓起了月白腰间挂着的彩线穗子。
她怀着嵇儿时, 正是刚刚开始三位公主上课不久，为了保住这个差事，她日日进宫直到生产前十日，生产之后，也只在家里养过了百天，将将喂养了三个月，便将孩子交给了月白石青, 与专门请来的奶娘，自个则是开始吃了回奶的药，开始日日进宫，接着当差。
虽说在这个地界儿，凡是有这个本钱的家里，请奶妈子才是主流，尤其是官宦权贵之家的内宅夫人，即便是有时间，也不会亲自喂养儿女。
可苏磬音到底与旁人不同，母乳对孩子的重要，就算上辈子还是个学生的她，都是从各种渠道听说过的。
但是没办法，孩子的喂养固然当紧，可宫中的娘娘公主却不会停下自个的课业，白白耗着几年功夫等着她。
要有所得，便必须有所失，个人取舍罢了。
苏磬音虽然作出了选择，但是心下对自个的孩子，难免还是愧疚的，私心里总觉着自个对不住他。
好在嵇哥儿却是十分争气，或许是遗传到了亲爹齐茂行那的好身体，虽然没有吃太久母乳，但是身子却是格外的结实，也不拘是不是亲娘的奶水，塞在嘴里就都能吃的香喷喷，莫说离了母乳吃不惯消瘦了，甚至因为奶娘的奶水充沛，能吃能睡，反而长得越发圆润了一圈，小胳膊小腿都是藕节似的，一截一截，百天时刚戴上的小银镯子没用几天，就嫌窄了些，不得不褪了收起。
不单吃睡上叫人省心，性子也并不磨人，吃饱睡足了，给他一个布缝的娃娃，都能安安生生的玩个半晌，见着谁都先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咯咯的笑，虎头虎脑的，谁见了都觉着心爱。
不过同样的，这孩子太省心了，再加上苏磬音日日的早出晚归，嵇儿便也慢慢习惯了似的，见着时固然开心，但也就是高兴一阵儿，略微凑上来腻歪一会子就会继续忙他自个的事儿去了，并不缠亲娘。
倒是奶娘，见状像是有些紧张，扶住嵇哥儿，连忙解释道：“哥儿一直想着夫人呢，这是不好意思了！”
说着，又连连对嵇儿开口劝道：“快瞧，娘在那儿呢，哥儿快去找娘。”
苏磬音心下原本有些叹息，见状，却反而安抚起来：“不碍，嵇儿这样亲近，正说明奶娘你素日里待他上心。”
她明白奶娘的顾忌，任何一个看重孩子的母亲，都不会喜欢自个的孩子亲近乳母更甚过自个的，这京中后宅里，亲妈与奶娘吃醋，甚至暗地里给奶娘找麻烦，也当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苏磬音整日里正事都不够忙，自然并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再和照顾嵇儿的奶娘去计较。
更要紧的，是苏磬音并不打算像京中权贵世家的讲究一般，对奶了少爷小姐的乳母，当作什么立了大功般的人物似的，一辈子在屋里荣养起来。
她一开始就是定好了的，奶娘请过来，就当是乳母连带着长期月嫂一道，顶天也就是三五年光阴，等嵇儿能满地乱跑，用不着太多人之后，就会辞了。
当然，钱财上，苏磬音也是一点没省，除了按月给的月钱，逢年过年的节礼荷包，四时换季的内外衣裳，都是次次不落，跟着月白石青一道儿补，也难怪她这般处处小心，唯恐惹了主家不痛快。
说话间，一旁圆乎乎小嵇儿也终于抓着了穗子，就一把往嘴里塞，又被月白连声拦下来，夺过来放到了一边。
穗子被夺了，小嵇儿也不恼，啊啊的叫了两声，见当真是碰不着了，就十分好脾气的转了身，脚下一软，摔在羊毛毯子上盘成圆乎乎的一个球，掰着自个脚腕上套的小银圈子，高高兴兴的玩了起来。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苏磬音坐在一旁，便觉着怎么都瞧不够一般，满面都是温柔的笑意。
倒是月白，瞧着苏磬音换了衣裳安顿了下来，便过来与她开了口：“晌午前，侯府那边来了人，送了中秋的节礼，袁嬷嬷也来了，进来瞧了瞧嵇哥儿，亲手在哥儿枕头下头压了小金元宝，说是奉老太太的命，这般才吉利。”
苏磬音闻言一顿，虽然只看月白的面色就知道该是不碍，但以防万一，还是直起身确认了一句：“没什么事儿吧？”
月白果然点点头：“嗯，只是这些，瞧着哥儿睡着，也没多留，隔着木栏放下东西就悄悄去了。”
苏磬音听着，伸手将结结实实的小家伙抱在怀里，感受着这满满当当的分量，声音又轻缓又坚决：“老太太虽厉害，可她若是想打嵇儿的主意，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她哪里敢，莫说咱们姑爷有多厉害，便是姑娘您自个，五品的女官，也不是能随意招惹的不是！”月白面色轻松，只是笑着夸赞道。
苏磬音也微微笑了笑，除了自个的志向之外，这个，也是她宁愿提早给孩子断奶，也要断断不能丢了自个差事的一大缘故。
她若只是单纯的一个内宅妇人，丈夫在外，又自个养着一个孩子，老太太身为正经长辈，不论为了名声尽孝，还是方便照料，开口要她们母子回侯府，都是再名正言顺的事。
虽说齐二走前，她们夫妻商议后也做了不少安排，但终究总是麻烦。
但她如今身为宫中女史，公主之师就不一样了，她是能日日进宫，教导公主，且得空时，还能陪着皇后娘娘相谈甚欢的人，就连当今陛下，见着她也是满面温和，多有勉励，侯府想要再逼迫她，当真不比从前那般简单，就算是老太太，也要斟酌再三。
当然，除了苏磬音自个不好惹之外，多少也与还是侯府那边，两个月前才刚刚传来了喜信，说是侯爷身边两个丫头都接连有孕有关。
提起这事来，苏磬音就当真不得不佩服侯府这位老太太。
之前被在侯府时，被齐二和齐君行这个小人气的那般厉害，只叫苏磬音担心袁老太太这一把年纪，说不得要气坏了身子撑不下去。
可却压根儿没有，非但没有，袁老太太经了这事，还像是反而想通了什么一般，越发沉寂了下来。
齐二走后，这两年来老太太除了定期进宫，与自个的太后女儿见一面，偶尔要一道训斥齐侯爷的懿旨，叫他孝敬父母，好好“读书，”之外，齐侯府便关门闭户，几乎再不宴请待客。
只每隔三日，有太医上一回门，虽说同从太医署来，却又分为两边，一边儿去主院里为齐侯爷调养身子，另一波则是去五福堂里，为老太太请脉问诊，延年益寿。
齐侯爷那边不必说，门都不出的调理两年，两个丫鬟都有身孕的事都是月前才知道的，继续照这么下去，说不得第三第四个喜讯都要接连传出来。
而据苗太医说，老太太那一头也是十分的配合医嘱。
医书说长生之道要戒燥少怒，不喜不悲，老太太就修道念佛，平心静气，太医让饮食清淡，五福堂里就当真一点不沾油星，再加上宫里太后娘娘将上进里最顶尖的虫草补品，都流水似的往五福堂里塞，用这些天材地宝做的药膳方子再是无味难吃，也是定时定量吃的毫不犹豫。
比起齐侯爷那厢动辄发火摔药的作派，老太太这般的知趣明理，不知叫医署里省省了多少事！
而在这样的配合下，袁老太太虽然难免的日渐苍老，但身子却是当真一日日的结实了许多，整个人是深深扎根在地底下的老藤，枝藤虽干瘪了，内里却是愈发韧实。
苏磬音年节按着礼数上门时见了几面，原本就是个十分有威势的老太太，如今越发像是香台上的泥像一般，面无表情的撩起眼皮子，远远的对着一眼，胆子小的都会被吓一跳！
那一副老而弥坚的架势，只叫苏磬音疑心只怕自个死了，这位老太太都还能安安稳稳的在五福堂里矗着。
相较之下，两年前贴上了赵王府，风光无二，说好的与郡主生出长子，便改送回来继承齐侯府的齐君行，两年来却是一个喜信也无。
她倒是听齐二走前说过，说是边关战事传来时，赵王府上的小王爷也曾进宫请旨，想要领兵出征，可陛下坚决不准，只是说出赵王爷已是古稀之年，又身有暗伤，近些年床榻都下不得，叫他与郡主夫妻两个好好在王府尽孝。
小王爷请旨再三都是接连被否，便也像是认了，整日待在王府不大冒头，之后连带齐君行在内，整个赵王府就越发如销声匿迹一般。
想要听说一句赵王府人的消息，简直比比听远在边关的齐二还来的更少一些。
最起码，宫中时时都有军情战报送来，私下里，齐二更是但凡有机会，还会为她另送家书。
说来也巧，才刚刚想到齐二，门外便忽的传来石青欣喜的呼喊：“姑娘、姑娘！”
“姑爷来信了！”
一面说着，伴着一道欢快的脚步声，石青笑的眼睛都月牙一般：“刚刚送来，我瞧见赶忙先给姑娘送来了！”
苏磬音闻言也是一喜，忙不迭直起身来，一手接过，还有心思道：“送信的人呢，一路奔波，叫下头好好……”
没等她说完，石青就已连连点头，又催促着：“知道知道，不必您说，早已安置好了！您快瞧瞧姑爷说了什么，上次才胜了一回，说不得这次又立了功又升了一阶呢！”
“哪里有那么轻易的！”苏磬音只是笑着摇头。
话虽这么说，但苏磬音心里自然也是忧心的，信封被拆开，也是迫不及待便匆匆看了起来，连眸子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看着苏磬音翘起的嘴角，一旁众人原本也都是满面带笑，只是还高兴没多久，苏磬音的面色猛的一顿，那信分明都已经看到了末尾，目光却仍旧是一动不动，神情竟是凝滞了一般。
这变故只叫众人也忍不住一惊，一时间都是沉默下来，石青张口欲言，半晌，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从军征战，何等凶险？都怕自个问出的，会是最差的消息。
在这担忧里，一旁的嵇哥儿也都顾不得了，只叫他终于如愿将抓到穗子塞到了嘴里，满意的咂摸了一阵，高兴的摇头晃脑。
可满意了没一会，尝腻了穗子的小嵇儿便也发现了娘亲和月白石青竟是没一个在关注自己！
刚周岁的小娃娃，正是觉得满天下都合该围自己转的时候，小齐嵇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冷落？当即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又小老虎似的半行半滚，一股脑撞进苏磬音怀里，一着急，第一次口齿清晰的叫出一声“凉！”
叫这么一闹，周遭月白石青忙一个上前抱起孩子打岔，一个有些小心的开了口：“姑爷信上说什么？瞧嵇哥儿都吓着了。”
苏磬音这才回过神一般，抬了头，嘴唇微微翕动：“狄人告降，胜了，我们胜了。”
月白猛吸一口凉气，石青反应快些，一顿之后便已欣喜道：“边关大胜，那姑爷……”
“是。”苏磬音也终于忍不住的露出满面欢喜来，她的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将方才冷落了半晌的儿子一把抱在怀里，声音都激动的隐隐发颤：
“嵇儿，你爹要回来了！”

第119章
“啊呀, 凉、娘——”
“哟，你听着了没？我们嵇哥儿可算会叫娘了。”
“当真哟，来哥儿，叫个爹, 等姑爷回来了, 听着定然要高兴坏了！”
“哒哒哒哒唔！”
万里无云, 只一轮圆月玉盘似的悬在天上，撒下一片如水的静谧清辉, 只是德音居外一派的细碎的说话忙碌, 时不时还有些孩子的吵嚷，却是有些对不住这清幽至极的月色。
月光下，苏磬音刚换了一条流光锦做的簇新石榴裙，身披珍珠衫, 鬓中插了一对羊脂的半月簪, 正好拼成了一轮满月, 连手上扇面的图案，都是格外应景的一面嫦娥奔月，一面灵兔捣, 聘聘袅袅迈出门槛, 只差些云烟, 就当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结果一出来，还没来得及赞一句这中秋佳节，一抬头，就看见了小齐嵇握着小拳头，抓起桌上难得的金瑞云菊往自个嘴里塞。
得，什么气氛意境都别提了，苏磬音撂下团扇, 拎着裙角就一把拍下儿子的手背：“个贪吃的，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不成？不知道的，以为娘亏着你了？”
“这个不能吃知不知道！”
小齐嵇才不管这些，看见了娘亲，就一边咯咯笑，一面往她怀里扭来扭去的钻，只叫苏磬音惊呼自个刚换的新衣裳，还没见过日头就先叫你这个臭小子的口水毁了。
不过退让几下，实在是拦不住，苏磬音摇头叹息着，索性也就罢了，抬头看向月白石青：“我来抱嵇儿，你们也别多忙了，摆上酒菜就坐下，咱们也好好热闹热闹！”
月白石青两个显然也是收拾过的，都是一身没下过水的簇新衣裙，刚得的一副珊瑚红的齐整头面也是一点没藏私的穿了出来。
石青特意在耳边插了一支大红月季花，大好的岁数，更衬的她格外鲜亮，闻言便大大咧咧笑着：“可不是，就算姑爷没回来，咱们几个也能过好这个中秋节！”
话还未完，一旁的月白就猛地撞了石青的胳膊，暗暗的瞪她一眼。石青这才反应过来，也顿了一顿，有些不安的偷偷觑着一旁的苏磬音。
按着之前送来信上说，姑爷齐茂行原本是能赶在过节之前便班师回朝的，不料前日又说半道上出了些差池，还要再耽搁几天。
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苏磬音以为能赶上全家人第一次一道过这团圆节，都已经高兴的准备了许久，得了这坏消息，自然难免失望。
闻言，苏磬音的眸子也是一黯，不过大过节的，她也不愿意扫兴，故而一顿之后就只调笑着：“说得不错，咱们几个，也就今年全和些，等开了年啊，只怕月白你就头一个不在家里了！”
石青这一年里，在存茂堂偶然遇着了一个送弟弟来的长兄，自个虽不读书，却也是个扎实可靠的，如今在镇上开了一间小铺子。
要不是听石青说起来，苏磬音都不知道，连在学堂里的小弟弟，都被月白偷偷叫来吃了好几回饭，俨然是已以未来嫂子自居了。
一说起这个，石青果然也与苏磬音一道笑了半晌，只把向来稳重的月白都笑的满面通红，连连跺脚，到最后，实在是没了法子，一咬牙，反击起了石青：“你只说我！每次姑爷派人送信回来，那个送信的总是私底下还替奉书也带着一封，也不知道是偷偷塞了谁去！”
苏磬音猛地瞪大了眼睛，奉书和石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奉书那小子可是和齐二一起从军去了，这么天南地北的，难不成是走之前就……
她怎的一点苗头没见着？
“呀！就你多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你舌头长不成！”石青只羞的柳眉倒竖。
月白躲着石青的恼怒，藏在了苏磬音和小嵇哥身后，一面还忍不住捂着嘴笑：“我也没提你的名儿啊，你自个倒忍不住跳出来做什么？说来也怪，分明之前都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见你们两个多说话，这会儿隔着百千里地儿，这鸿雁传书反而传出情分了，姑娘你说怪不怪？”
“你还说！”石青只恨的头上的月季掉了也顾不得，非要将月白拽出来狠狠掐她的嘴。
苏磬音连笑带拦，抱着孩子连连转圈。
“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是小齐嵇见她们跑的热闹，也高兴的使劲儿拍手加油。
就这般连笑带吵的闹了半晌，好容易消停了下来，苏磬音喘着气，一面把不停拍手蹬腿的小齐嵇放下来，一面也忍不住有些好奇的打听起了石青奉书两个的事：“这么说，你们等奉书出去了才开始不成？就靠着送东西传信？”
异地恋啊，太不容易了。
石青跑的脸颊通红，不好意思的解释几句，是她向来手巧，又最爱留意刺绣络子这些琐碎，听说戎狄那边有一种祭神的麻绳绳结，打法十分不一样的，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见奉书也和姑爷一起出征，便在私下里托他若是有机会，就请帮着带一段回来瞧瞧。
就这样，一来二往的，还当真就靠着尺素传书，一日日有了那么点别的意思来。
至于更具体的，不论苏磬音和月白两个再怎么问，石青就也是一个字不肯多说了，再问多了，便有些恼了起来：“原本也没见过几回，隔着那么远，到这时还没回来，谁知道回来怎么着！”
说者无心，可落在苏磬音的耳里，虽说面上还是微微带着调笑，谁都瞧不出不对，可她低头看着一眼怀中小齐嵇的眉眼五官，再对向面前仍旧在玩笑月白石青时，心下却是不复方才的欢喜热闹，反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
苏磬音原本以为两年过去了，她应当已经习惯了齐二离去的日子，甚至说不得还会觉着她自个一个人还更自在省心些。
毕竟细说起来，她与齐二才相处了几日啊？只是“废了”的那几个月功夫，还是存着些旁的心思，并未全心付出，直到齐二好了，真正心意相通，偏偏又转眼去了边疆。
更莫提她如今又是这般的忙，进宫里要教三位公主，出来还有存茂堂里几十个学生，衣食住行、名声前途都放在她一个人心上，还有苏府齐府这些亲戚的人情往来、诸多琐碎……
就更别提小齐嵇这一个小娃娃要操的心就是数不尽的！
整日里单是忙这些就已经是满满当当，哪里还有空闲的时候去害相思？
可却偏偏不是。
她的齐二，那样的齐二，前后两辈子唯一放在心里的人，怎么能不想？
分明已经是这样的繁琐忙碌，她的心下也总觉得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空着的，但凡略微有些空隙时，有关齐二的记忆就要无孔不入的钻出来——
非要叫她不痛快一场才成！
“呀呀哇……”
要不说母子连心呢，苏磬音这才刚刚难受起来，怀里的小齐嵇就中气十足的闹起来了，皱着小眉头像是要哭。
可惜想到了齐二，怀里这个和齐二像足了七分的肉疙瘩也叫人不那么高兴了，苏磬音低头一瞧就知道这是又饿了，顺手往一旁的小木窗里一放，故意道：“要奈奈啊，奶娘也回去过节了，吃羊乳吧你！”
她原本以为齐二要回来，是定下在存茂堂外头的空地里相聚的，那里地方大，没什么遮挡，赏月视野最好，最应景的是院里还长着一颗合抱粗的金桂。
结果齐二没到了，就嫌存茂堂里地方太大，挪到了屋外的小院子里来，备好的东西却也没再变。
孩子的小床，她们的月牙桌，菊花的盆景花团锦簇，怕夜里冷着，周遭光火盆就摆了五个，当然也不会少了小齐嵇的口粮。
石青手脚麻利的热了羊乳，好在小齐嵇也并不挑食，照样大口大口喝的美滋滋，险些连眼睛都闭上了。
将孩子安顿下来，苏磬音和月白石青也抓紧时机开了宴，一桌子的酒菜都是厨下早就备好的，三个人还一个人拆了一直蟹吃，最后净了手又说说笑笑的斟了酒。
当然，知道苏磬音的酒量不大成，选的都是最绵软的黄酒，暖身正好。
就算这样，苏磬音也有些双颊通红，就这样闹了一个时辰，天色更晚，小齐嵇都握着小拳头，把眼眶都揉红了。
小娃娃白日里不大磨人，可到了夜里要困倦的时候就比较缠娘了，这会儿打着小哈欠，肉乎乎的小胳膊在苏磬音脖间缠着紧紧地，分明已经困的很了，也就是不肯自个躺小床上去睡。
白月石青也说着不早了，都站起来要收拾伺候。
倒是苏磬音摇了摇头：“今日过节，你们俩个都别忙了，这些东西都留着明天人来了再收拾，这热水也都现成的，我带着嵇儿回去洗洗就睡了。”
因她坚持，月白石青两个退让了几回，就也当真去了，苏磬音瞧一旁火笼还热着温水，就也没再回屋里折腾，径直拿了干净杯子倒了些出来。
她养孩子讲究，睡前不光要洗手脸脚，就算是刚才只吃了羊乳，也要哄着齐嵇张开嘴，拿干净帕子蘸着温水把嫩嫩的小乳牙都擦一遍，算是刷牙。
小齐嵇叫她这么折腾一圈，刚才的困意也消了大半，难受的不高兴了没一会儿，就又开心起来，开始扒着床沿的木栏不消停的走来走去。
一边拧着帕子的苏磬音瞧着好笑：“大晚上的，你又激动个什么，告诉你啊，一会儿抱你回去就乖乖睡觉，不然当心娘打你屁股！”
小齐嵇才不理她，在小床里弯着膝盖，跳舞似的上下晃动不停，忽然，又瞧见了什么似的，动作一顿，仰着头看向苏磬音背后，圆圆的眼珠子睁的大大的，过一会，就又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来。
自个的孩子，苏磬音当然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齐嵇不怕生，遇着不认识的人，就会这样先笑一笑，是一个打招呼的意思，等到当真熟了之后，就反而会看人下碟，未必有这么“客气”了。
苏磬音见状不禁诧异，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往回瞧，面前门口是一方平整的大影壁，既赏景又挡风，为了今日过节特意搬来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又瞧见什么了？没人啊。”苏磬音拿着帕子给他擦了一把脸，可这孩子还是扭着头，还是朝着她背后看个不停，甚至还有伸了手，打招呼似的。
这么三更半夜的，苏磬音是真的有些发慌，恰好这时，连天上的圆月都被不知从来飘来的乌云盖了一层，连带着整个小院都猛的昏暗不少。
就在这时，她也忽的听见了身后发出一道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一般，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从墙头落下，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低低声响，若不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当真未必能注意到。
而能伴着这一道声响，小齐嵇的目光也果然随着往下移了些，瞧见了什么更稀奇的玩意似的，“呀呀”的叫了起来，面上的笑容都更大了。
苏磬音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目光一扫，一把从桌上拿了蟹八件里最锋利的小铜叉，猛地转身，果然似是有一团黑影。
苏磬音看都未看，都顺着第一感觉抬手射了出去！
齐二教她的飞刀她还一直练着呢，这么近的距离，便是靶子都能扎进去半寸了。
苏磬音都打算好了，她这还带着孩子呢，不管是谁，射这一下之后，先抱了嵇儿，立马大声叫人。
结果铜叉出手之后，却并没有预料之中射中或者掉落的声响，来人像是有些的诧异的出了一声，再细看时，那小铜叉便已稳稳的被其接在了手里：“吓我一跳，磬音，你这武艺精进不少啊！”
苏磬音在这声音里瞪大了眼睛，眼眶里隐隐颤动着泪光，却不是惊惧，而是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磬音，是我，我回来了。”
乌云吹散，清辉重新洒在来人消瘦许多，却仍旧难言清隽的熟悉五官上。
齐二，齐茂行，站在她的面前，那和嵇儿像足的面容上，笑出了一口齐整的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