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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入罗帷
作者：龚心文
内容简介
 魔道大佬穆雪，熬过千难万难，飞升之际依旧被天雷给劈死了。醒来后发现自己重生成正道弟子。 正道的师兄们不打孩子，师姐们也不在饭菜里下毒，师父还真肯教导徒弟。 穆雪泪流满面，决定改邪归正一心向道。 师姐：你知道如今魔道第一人是谁吗？ 穆雪：哪位？ 师姐：岑千山，魔道第一大佬，掀起腥风血雨只为了用禁咒复活他死去多年的大魔头师父魔道就是魔道，搞师徒恋都这么惊天动地。 穆雪：d(?д??) 谁？当年那个被她从奴隶场捡回来的小徒弟，小山？ 穆大魔头雪发誓，她绝对没有和自己十项全能的乖巧前徒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 非主流修仙，私设如山。 一心奔正道不想谈恋爱的女主 VS 孤僻弱小可怜但很能打的男主。? 又名《师尊她一心想从良》，《把魔君始乱终弃后她跑了》 一句话简介：一心想要改邪归正的女主 立意：一心想要改邪归正的女主的励志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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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严冬时节，天空纷纷扬扬飘落着大雪。
浮罔城内，高耸的城墙，峥嵘的石雕上均覆着厚厚的白雪。放眼所见混沌间不分天地，乾坤内一片银白。
“主人，你在看什么？”在城池的高处，有些僵硬的说话声伴随着古怪的咔呲声响起。
那是一只小小的傀儡，随着下颚的张合，有了年头的关节发出不太灵活的响声。如今的浮罔城内，已经很难看见这样老旧型号的傀儡，即便是最低阶的魔修也很少再愿意使用这样早已经被历史淘汰了的款式。
“看雪。”一个男人轻声回答。
披着厚重斗篷的男人不知在此地坐了多久，头顶、肩头担满细雪，便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沾染了银屑。纷乱的飞雪中那斗篷的灰影下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倒是令人意外的年轻而俊美。
小小的傀儡百无聊赖地蹲在主人肩头，主人什么都好，只有喜欢这么个奇怪的癖好令它难以理解。
在他们的脚下，是昏暗而无序的浮罔城，魔修汇聚之都。
这是个寒冷的城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一年中大多数时日不是雨雪就是阴天。它不明白这样看了无数次的单调的雪景，还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主人经年累月地凝望。

第 2 章
以因缘……俱灭故，
心相皆尽……名得涅盘，
成自然业。
半睡半醒间，穆雪的耳边一直传来隐隐约约的梵音，那声音似极远又极近，时而细微，时而浩荡，在耳边吟唱个不休。
穆雪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自己明明是个魔修，为什么能听见这样的佛门音律。
她想要醒来，眼皮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论怎么也无法从梦寐中挣脱。外面的世界光明而舒适，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虽然是在梦里，她却清晰地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小雪，此术名为无限化生轮转秘法，乃窥天道之隙漏所成无上妙法，可护你转世轮回，元神清明，百世无忧。唯有一点，万万不可泄与他人知晓，否则……”
“否则怎么样？”穆雪迷迷糊糊地问道。
母亲却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穆雪睁开了眼睛，
她仰卧在晒干的茅草堆上，眼前的天空碧蓝如水，午后骄阳在蓝天上晕开一圈圈光影，毫不吝啬地把她珍贵的温暖和光明播撒向大地。
穆雪愣愣看了半晌，从恍惚中清醒。
这里早已不是雪雨交加的浮罔城，而是一个凡人聚居的普通小镇。镇上阳光普照，生活安逸，天空总是宁静而美丽，不像她死前那般劫云狰狞，雷电凶狠。
她不由又回想起自己渡劫失败的那一日，那时候天空中劫云密布，令人胆战心惊的紫色闪电，携鬼神之威，无休无止地从天而降，誓要将她从天地间彻底抹去方才罢休。
肉身烧毁的痛苦，元神溃散的绝望，这样的恐怖至今还深深刻在穆雪的记忆深处。
她死后浮浮沉沉不知道多少年，终于遁入轮回，投生到了道修所在的世界。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浮罔城那位炼器之术大成的金丹期魔修，不过是一位毫无修为的六岁女童罢了。
穆雪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在那里有一道只有她本人能够察觉的密宗法印。在年幼的时期，她的母亲为她加持了这道“无限化身轮转秘法”。此秘法加身，能护所持者轮回转生之后，依旧元神清明，记忆不失，以助其再入修途，追寻大道。
修真之路千难万险，有了这道法印护身，此后便不畏生死大限，一心修行，当真是所有修行者求之不得的无上秘法。
唯一的忌讳不过是此法为天道所不容，得之者绝不能将此法之秘泄于人世罢了。
当然事关自己修真大道，性命攸关之所在，本就不可能会有人愿意泄露半分。
穆雪按在胸口的指腹微微一顿。
既是如此，母亲又为什么将此法决告诉给自己了呢？
上辈子，穆雪的母亲在她幼年时期便已陨落，以至于她对于母亲的记忆十分模糊。母亲朦胧的影子和梦中的几句话语，还是在历劫重生之后才骤然在她的脑海中复苏的。
虽然十分感激自己的母亲，但穆雪这位在浮罔城长大的纯正魔修，其实并不清楚母亲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也不太能够理解大家时常提起的天伦之乐、血脉至亲是何种滋味。
她一生专注修行，痴迷于化物炼器之术，对她来说什么血脉亲情，男欢女爱都不足为道。
证道之路上，唯有修行才是最为重要之事。
若一朝修得圆满，便可乘飞龙，驾紫雾，遨游太虚，自在无拘。人间又有哪一种快乐能与之比拟呢？若非如此，这世间为么有那些杀妻证道，以血入境的极端之人不断出现。
譬如她自己，不论生前如何，如今一夕身死，多年苦修便如水月消融。曾经的寥寥几位朋友，只怕早已忘却了世间还有过穆雪这个人存在。
回想起来，或许也只有当年那随手捡回来的小徒弟岑千山，还能偶尔想起自己这位曾经的师父。
往昔的记忆，如飞鸟掠过心湖，唤起了穆雪内心的一丝感怀。
当年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徒弟，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不过以小山聪慧机敏，再加上自己渡劫前特意留下的东西，应该混得还不错才对，当是不用自己再为他操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现在总该长高了吧？
想这些干什么？或许即便是小山也都不再记得自己了。
六岁的小穆雪老气横秋地在草垛上叹息了一声，拍拍身上的枯草，站起身来。
“小妹在这里做甚？倒叫我一阵好找。今日是上元节，母亲喊你早些家去，还得到城里接仙缘呢。”
草垛下站着穆雪的兄长大柱，肌肤黝黑的农家少年额头微微带汗，向着自己年幼的妹妹伸出双臂，把她从草垛上抱了下来。
三年一度的上元节灯会是这里最为重要的节庆活动，所有的大型城镇都会举办盛大的游灯祭祀活动。
只因在这一日归源宗门的仙长将会降临城头，为百姓赐福，并挑选有仙缘的弟子接入仙门修行。
尽管上万的孩童中，被选中者不过数人，可以说机会渺茫。
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能够远远见一眼修仙者的玄妙术法，沾上那么一点仙家福气，也已经是比过年还要令人振奋的事了。
若是家里哪个小子丫头，撞大运被选上了，那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此后全家人都将享受倍受尊崇的生活，便是整个家族因此而兴旺起来也是有的。
因而周边十里八乡，不计远近，但凡家里有六到十三岁的孩童，到了这一天必定将孩子收拾得齐齐整整，选一名家人带着到指定的位置赶这“接仙缘”的法会。
此时的穆雪也被家人一通收拾，站在屋门外等着她的长兄大柱。
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袄子，一头乌发梳了两个油亮的小髻，别无装点，显得青丝衬雪腮，杏眼起鳞波，十分灵动可人，素衣简装也难掩这份钟灵毓秀。
家里家境贫寒，即便是这样盛大的节庆日，一件没有打补丁的旧棉袄，也已经是家里能提供给她最体面的衣服了。穆雪心不在此，倒也并不以此为意。
隔壁邻家的栅栏吱呀一声推开，比穆雪大两岁的春花推门出来，穿着簇新碎花红袄子的邻居小姑娘上下打量穆雪那一身褐色的土布棉衣，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自得之意，扯着自己鲜亮的袄子显摆。
“今日要去接仙缘，可是要和神仙见面的，你家就给你穿这身，也太不讲究了。到了那可别说和我认识啊。”
白白净净的小穆雪看了一眼对面小妞那一脸欠扁的神色，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脸晒那么黑，衣服穿得再红又有什么用，只怕天色一暗神仙都看不见你的脸。”
平日里上山下水，猴成一身黑皮的春花被穆雪一句话噎住了，她指着穆雪，憋了半天憋不出互怼的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样就哭了？
这瓜娃子战斗力也太差了。
穆雪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终究怪这里的生活太过安逸。
且不提自己当年，就是徒弟小山以他那瘦瘦小小的身板，在浮罔城从街头打到街尾，回家也依旧笑嘻嘻的，一丝泪花儿都不会让你看见。
不揭开他的衣服，绝不会发现他什么时候又给自己搞了一身的伤。
大柱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隔壁家“五大三粗”的春花，一脸眼泪鼻涕的指着自己“乖巧可人”的妹妹跺脚。
家里最小的这个妹妹生得白白净净，和雪团子一般，从小就格外懂事安静。可惜性子绵软了些，这不，被人吼了也只敢一脸无奈地看着。
大柱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恶狠狠道：“姚春花，你又欺负我家妹子做甚？”

第 3 章
穆雪居住的小镇离云溪城有十里地，往返的路上，有可供人乘坐的木牛车，价格不贵，三文钱坐一个人。
大柱往日在城里做工，日日是走惯了的，自然舍不得花这个钱。
但想到妹妹第一次出门，还不曾坐过牛车。他琢磨了半天，摸出三个大钱，交给车把式，把穆雪放在板车上，让她和那些去城里的娃子们坐在一起。自己只跟在车后头走。
车是普通的木板车，拉车的牛却不是平常的牛，而是一匹能够自行走动的木牛。
木制的身躯，铁打的四蹄，牛屁|股上刻了一道十分粗犷的法阵。
这是十分简易的法器，对于修仙者几乎毫无用处。
但对于凡人来说，意义就大不相同了。木牛不用吃草也不用休息，只要简单操作，便能迈着机械的步子吭哧吭哧地走着，速度虽不快，却胜在负重量大，并且十分稳定持久。可以大大改善许多人的生活。
穆雪前世，沉迷于化物炼器之术，专精此道。后以术入道，成为浮罔城内最有名望的炼器宗师。
这一回是她第一次看见道修的法器，即便是这么简易的的低阶用具，也免不了让她心中欢喜。她坐在车头，兴致勃勃地打量木牛，细细看过牛身上的铆钉，合缝，铁蹄等每一处细节。
最终忍不住探出小手，在那个刀刻的简易阵图上轻轻摸了半晌。法阵上灵气流转，指腹的肌肤传来一种熟悉的微微刺痛感。
此法器看似朴素，但这样的技术显然是经历过了时间的洗礼，多番改进，才能这般的化繁为简，大巧若拙，以至于凡人都能够轻易操作使用。
看来这里的炼器水平，并不低于我们魔灵界啊。穆雪在心中点点头。
魔修所在的魔灵界和道修所在的仙灵界互为两个独立的世界，只有少数高阶传送法阵，能够在短时间内勾连两界，
从前穆雪对道修世界的了解，多来源于魔修之间对口口相传胡乱揣测和一些不太靠谱的文书记录。如今终于要真正接触到传说中的道修世界，她心里也免不了暗暗兴奋。
穆雪这里正在高兴，一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春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你一直摸牛屁|股干什么？”春花努力压低声音，“快把手收回来，给人见着，也太丢人了，你连木牛都没有坐过的吗？”
穆雪一本正经地收回手：“不是的，我听别人说，接仙缘之前摸一摸牛屁股上的图案，能够沾染仙气，容易被选中。”
“有这样的说法？真，真的吗？”
春花迟疑别扭了许久，终究没好意思当着一车小伙伴的面，伸手去摸那摇摇晃晃的木牛屁|股。
此刻的穆雪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因她这么一句玩笑话，在不久之后，接仙缘之前必须摸牛屁|股的习惯，迅速地风靡开来，后世逐渐固定为了当地的一种习俗。
便是眼前的这只木牛，后来都被戴上红花，供在碧云城的城门口，以便百姓出入之时顺手摸一摸，沾染仙气。
到了云溪城，下车入得城来，但见道路两侧雕梁画栋中天而起，凤阁龙楼九重金玉。
抬头看去傍晚的天空在气势恢宏的建筑中，只剩很小得一块。
高耸的望楼之间，有拱桥形的连阙浮动升降，运送人流。五彩连珠的琉璃彩灯妆点在一块块古朴的招牌四周，交汇出梦幻般的繁华景象。
简化了的法器仙术，渗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使得这里的生活看起来分外繁华而精致。
大柱拉着穆雪的手，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城内走。
宽阔道路中央，是花灯游街的队伍。
空中鼓乐齐鸣，金花漫天，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打头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木雕的龙头双目圆睁，射出凝而不散的两道黄光，遥照前路。龙嘴缓慢开合，不时发出悠远而震慑人心的龙吟。
舞龙之后，跟着一群高大的木质人偶，彩衣鲜艳，旌旗烈烈，那些比例失调的巨大脑袋一脸喜庆，一个个摇摇晃晃自动前行。
“妹妹快看，是木头人。”柱子指给穆雪看。
这在我们那，叫做傀儡，穆雪在心里说。
从前她可是制作机关傀儡的好手。由她制作的傀儡，不仅能够和真人一样聊天说话，更能在战斗之时成为辅助主人的一大战力。
穆雪抬眼遥望，夜色中漫天彩纸纷飞，碧树银台，霓灯浮阙。
这里和魔灵界真的很不一样啊。
在魔灵界的城墙高耸坚固，遍布防御法阵和压阵的狰狞石雕，居民的住宅大多结实低矮，大半沉在地底。以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妖兽魔物袭击人类城池。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精致奢华，又好不设防的城镇。
在个世界也没有宗门的传统，若是实在需要徒弟打打下手，大多数魔修会选择去人口市场采买。那里买回来的徒弟都附有一张身契，上面写着：生死病亡，各由天命。四方生理，皆凭师父处置。
人群的喧哗声打断了穆雪的回忆。
游|行的队伍中，一辆数层楼高的大型花车缓缓移动过来，花车上唢呐细鸣，唱腔圆润，正演着一出驱魔除妖的大戏。一角描画眉目，着流风袍，持金阙剑，扮的是斩妖除魔的仙人。一角戴鬼面，佩犄角，着诡异黑袍，扮得是那阴森可怖的魔修。
只见那仙者亮出金光闪闪的法器，黑袍魔修便大叫一声“我命休也！”倒下地去。
围观的群众齐声喝起好来。
白衣仙人戏袍一翻，手上高高举起一个戴着鬼面的头颅。
人群更加兴奋，喝彩声连连。
大柱激动地把穆雪抱起来：“妹妹快看，那可恶的魔修被仙人杀死了。”
穆雪：“……”
那只是演戏，大哥你还不知道吧，你抱在怀里的这位，才是地地道道的纯正魔修。
穆雪看着那花车上被高高举起的魔修脑袋。心中再一次反复提醒自己，行事万万谨慎小心，绝不能泄露自己是魔修的秘密。
上辈子她苦修多年，最终止步金丹，死状凄惨。重生以后，穆雪反复思索，找不出更好的修行法门。于是拿定主意，这一世且先不修魔，想办法混入道修的宗门，尝试修习道家丹道秘术看一看能否有所突破。
为了这个目标，出生至今六年，她空有魔道修行法决，宁可忍着不修习半分。就是怕进入宗门之后，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隆重的花车游街接近尾声之时，前方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沸腾起来。
穆雪举目望去，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位年轻男子，那人罗衣游履，素手乌髻，衣着朴素，甚至还没戏台上那位扮演者仙气飘飘。
“哎呀，这么多人啊。”
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看着脚下乌压压的人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就开始了哈。”
说话间他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解开束口，托在掌心。一只点金色的光芒慢慢爬出囊袋边缘，那是一只金色蝴蝶，蝴蝶在男子的掌心舒展蝶翼，翩然而起。
鼓乐声停歇，人声也渐渐消弭，便是吵闹的孩童都忍不住闭紧了嘴巴，屏息凝视着夜色中的这一点金芒。
那蝴蝶先是一只，接着飞出了第二只，第三只……最后点点金辉骤现，城头之上金光四散，万千金蝶从城头飞下，落向每一位孩子的手中。
有孩子好奇地举臂去抓，那金色的小蝴蝶明明被紧紧握在手心，却顷刻溃散开来，化为点点细碎的金芒，从指缝中溜出，萦绕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这漂亮的景象，甚至发出咯咯的笑声来。然而陪伴他们前来的家人，却难免失落地叹了口气。
没能抓住，也就意味着没被选上。自家的孩子没有这份仙缘。
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翩翩落在穆雪的眼前，穆雪骈两指，一下夹住了蝴蝶的翅膀。
金箔蝶翼，鳞粉流光，纤足彩须。
穆雪睁大了眼睛。
这是栩目蝶，在魔灵界是十分少见的物种。
穆雪曾经为了得到一只栩目蝶耗费了大量精力。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世界里栩目蝶的数量竟然多到可以大量用来遴选弟子的程度。
那被夹在穆雪两指间的蝴蝶不慌不忙地搓动虫足，彩色的触角上流转起了异色的光泽。
糟糕，大意了。
穆雪心道一声不妙，她忘记了栩目蝶最基本的一种能力。想要松手，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周边的世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为安静。兄长不见了，花车不见了，
四面黑沉沉的，混沌一片，
眼前只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指，和指间那一片薄薄的蝶翼。
这样的景象曾经似乎在哪里见到过。是谁的手曾经这样夹着栩目蝶，在自己的眼前出现？
世界慢慢又从混沌开始变得明亮，人声喧哗而嘈杂，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各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穆雪站在明亮的世界里，有些呆滞。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这时候一只金色的蝴蝶慢悠悠地从她的眼前翩翩然飞过。
对了，我叫穆雪，是一名魔修，已经到了金丹期，这里是浮罔城。
混沌的大脑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数日前，身为炼器师的她打听到了栩目蝶的消息，几经周折，终于在刚刚把那只不太好买的蝴蝶弄到了手。可是因为太过兴奋，却不慎让它从容器中飞走了。
我这是怎么了？还在这里发愣，得快一点追上去才对。
穆雪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运起法器向着那一点金芒追去。

第 4 章
栩目蝶，是一种难以用神识捕捉的物种。
它的鳞粉，有致幻，惑人心神，探索人心本源等多种奇特的功效。但不加提炼的鳞粉只对炼气期修士和普通凡人有效。
自己早已过了金丹期，今日怎么也差点着了道？穆雪心中有些疑惑。
眼前是浮罔城最大的交易市场，货街。
高低数层的凌乱街区中卖什么的都有。卖材料的有之，卖神兵利器的有之，出售法宝符箓傀儡的也比比皆是，更有买卖人口者，交易灵兽者，不一而足。
那些胡乱搭盖的各类囚笼窝棚，使得道路更加曲折拥挤，栩目蝶金色的光芒几个突闪，拐进了一个巷子，在一道小小的铁窗前闪动了一下，不见了。
这里是人口买卖的区域，那些自愿或是被迫卖身为奴的人被关押在一间间昏暗的石屋里，如同商品一样等待着自己被出售。
丢了栩目蝶的穆雪且顾不了那么多，她弯腰凑进那扇低矮的铁窗，忍着刺鼻的气味，向屋内看去。
石质的矮房内坐着二三十个人卖身为奴的人。这里没有别的出口，蝴蝶显然在其中一人的手中。
“请问，有没有人看到一只金色的蝴蝶？它从这个窗子里飞进去了。”
昏暗的角落里，数十道不善的目光看过来。
那些目光带着麻木，憎恨和厌恶等等不善的情绪。
回答她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栩目蝶的价格虽不算昂贵，但为了得到这只很少在市场出现的蝴蝶，穆雪耗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她不想这么轻易就放弃。
于是她温声细语地请求那些奴隶：“那是栩目蝶，对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只是我正好需要，能不能还给我，拜托了。”
“可以付报酬，想要可以商量，绝不反悔。”
昏暗里传来一声嗤笑，墙角处阴影里一个眼窝深陷的男人呸了一口浓痰。
“我们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其它指望。灵石，没地方花。吃的也不想要。唯一想的……嘿嘿。”
男人看着铁窗外的那半张笑盈盈的芙蓉面，慢慢站了起来，十分露骨地笑了两声，
“姑娘你再凑近些，你要的蝴蝶就还给你。”
穆雪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等着那个男人自己过来，脸上温和的笑容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只是不喜欢惹事，并不代表好欺负。
她的好友阮红莲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小雪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一点脾气没有，其实切开一看全是黑的。”
穆雪不以为意：“咱们这些从小在浮罔城长大的，又有哪一个能够不沾点黑的，真正的白莲花早埋到土里去了。”
猥琐的男人还来不及走上前。
一只手从石屋内探出矮窗，那手消瘦，苍白，伤痕累累，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还是属于少年人的手。只是那食指和中指间轻轻夹着一只金色的蝴蝶。
手举在穆雪的面前，手的主人却隐没在墙内的阴影里，穆雪甚至看不见他的面孔。
“拿走。”声音很冷淡，带着属于男孩的独特嗓音，
穆雪愣了愣，小心接过蝴蝶，“谢谢你，你需要我给你什么吗？”
“不需要，离开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厌倦和疲惫。
穆雪等了片刻，窗口内一片寂静，窗内的人显然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
直到走出了很远，穆雪放出神识感知那牢笼中的一切。
一个男人拽起了一个少年的衣领，
“臭小子活腻歪了，敢坏老子的好事。”
“我不是坏你的事，其实我是救了你。”
“你或许还没发现吧，那不是普通人，她是修士，甚至还是一位炼器师。”
“胡……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自己找死，不要带累了我们所有人。”
看起来不用担心了，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数日之后，
穆雪和好友阮红莲并肩走在货街的街道上，她刚刚把自己最新炼制的法器卖给海家的当家，挣了不菲的一笔收入，心情十分美丽。
穆雪出品的法器向来件件精品，海老大也十分满意，特意派了身边的亮子送她们出来。
“阿莲，就前两天，我在这里差点把栩目蝶搞丢了。疯狂追了几条街才追回来。”穆雪说道。
“一只蝴蝶都看不住，你还能再糊涂点吗？”阮红莲毫不犹豫地逮着机会损她。
“小雪，我说你也该买一个下人了吧，看看你家那乱的，越过越不像个女人了。去，买一位收拾家里的大婶，能烧饭能打理屋子的。或者买个小丫头，能帮你采买衣物，给你拾掇拾掇。”
“需要买个人吗？我好像不太喜欢有人乱动我的东西。”
“别胡说，像你这样级别的炼器师，谁家没有几个仆役帮着跑腿撑门面。”阮红莲转头笑盈盈对着亮子道，“既然都到了货街，趁着亮哥在，让他打眼帮我们小雪挑一个得力的。”
魔灵界并没有门派传承的习惯，多数传承的延续都是以家族为单位。
雷家是以买卖行业为生的家族，但凡雷家人都很能说点场面话，
果然亮子爽快的回道：“穆大家和阮大家在这里买人，那是给我雷家面子。这条街上全是家里的生意，想要什么类型的人，高矮胖瘦，美貌郎君。两位看上哪个现场走个文契就可以带走，价格必定是最实惠的。”
穆雪想起家中堆积成山的炼器材料，和那些大大小小已经难以分类的储物袋，突然觉得阮红莲的提议是对的。
“这样可就谢谢亮哥了，我主要想要一个在炼器上能帮得上忙的。”她掰着手指道，“首先当然要识字，还要能区分三阶以下所有炼材，最好再通一点药理学，基础的妖兽大全好歹要接触过。能够帮我预处理低阶炼材那是最好了，如果他也是筑基期修士，能够化物和帮忙控制火候的话……”
“打住，打住，你这是买丫鬟还是请一个炼器宗师回家啊？”阮红莲看着亮哥越来越黑的脸色，急忙打断穆雪的话头。
“没，没有这样的吗？”穆雪顿时十分失望。
“若是炼气期的低阶修士愿意卖身为仆的，偶尔还是有的，只是身价比较高昂。”亮哥咳了一声，勉强为自己找回点脸面，“穆大家若是想要那样的助手，可以采买一位低阶的修士，带在身边慢慢教导。多年下来，总能符合你的要求。”
“有就太麻烦，还是先算了。”穆雪摆摆手。
几人说话的时候正穿过一个小小的院落，游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呼喝喧闹之声。
一个男孩的身影从转角闪出，他一脚踩上木质的栏杆，翻过栏杆往下跳，落地时蹲身卸了冲力，又飞快向侧门方向溜去。
纤细的四肢，干净敏捷的动作。
好像奔跑在森林里的一匹小鹿。穆雪的脑海里突然转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森林里的麋鹿注定会被豺狼捕获，眼前的这个男孩也是一样。
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呼喝着从回廊后蜂拥追逐而出，他们分头堵住了那个逃跑的小奴隶，在他逃避不及的时候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男孩拼命挣扎，一个大光头的男人抓住他的头发，抬手给了他几下狠的。
“别……别打了，大哥，我不跑了。”男孩立刻开始讨饶。
气喘吁吁的光头按着他的头骂道：“跑什么跑？跑得了吗？”
看对方已经服软讨饶，终究是稍微放松了一点力度。
“啊！”
光头惨叫一声，跳开来捂住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
露出牙齿咬了人的小鹿借机挣脱，从长廊的台阶上滚落，刚巧就落在穆雪的身边。
穆雪低头看他，瘦瘦小小十岁不到的年纪。一头乱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面目。
男孩也抬头看见了穆雪，突然就跪在了穆雪的身前，“您是来买奴隶的吗？买我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抹了一把脸，将额头过长的刘海分开，露出了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
应该说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整个五官都十分精致，但其中的眼睛分外出彩。他有着纤长柔软的睫毛，色泽纯正的眼眸和线条漂亮的眼睑。
用这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楚楚动人。让人很难不因此而对他稍微心软。
他自己或许也很知道自己的优点，平日里用刘海遮住面目，需要使用的时候才立刻展示出来。
穆雪注意到他甚至在这短短的几个动作间，调整好了紊乱的呼吸，挺直了脊背，并且开始介绍他自己。
“我的名字叫小山。”
男孩说着话，悄悄打量起了穆雪，他先看的是穆雪的手，那是长年累月浸泡在炼器室内，化物冶炼，打造法器的手掌，有着独特的茧子和肌色。
再看她佩戴在手指上操纵傀儡的几枚指环，然后看到她刚刚从集市上采买到，还拎在手上的妖兽骨骼，于是他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
“我识字，四阶以下的所有炼材，我都能识别。《妖兽通考》，《冶炼初阶》《化物志》我都学过。”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睫，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看着穆雪。
穆雪承认，自己从听到妖兽通考四个字开始，就已经心动了。
在被他这样看着，几乎就要开口同意了。
“不行，”阮红莲附着她的耳朵提醒她，“太聪明了，他就看了一眼，咱们什么底他摸着了。这样的养在家里，长大了就是一匹狼。什么时候反把你吃下肚子里去，连骨头都不吐。”
穆雪犹豫了一下。
“怎么回事？”亮子皱着眉头问。
“亮哥。就是点小意外。”光头看见亮子在场，虽然心里极恨，但也不敢直接拉人，只哈着腰边上低声解释，“晚上定了他要送去四楼三号房伺候，这小崽子不识相，居然想跑。”
“不像话，还不赶快拖走。”亮子使了一个眼色。
三号房几个字出来的时候，小山明显哆嗦了一下。那是这里最污秽的地方，被送进去伺候客人的奴隶，基本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他迅速拉住穆雪的衣角，急切道：“买了我吧，姐姐。我什么都会，能挣钱，饭也吃得少，我能把身价灵石挣回来。”
他虽然极其聪明，但终究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光头伸手来扯他的时候，他死死拉住穆雪的衣角不放，语气已经失去那份冷静和条理，
“真的，我什么都会，买我吧。洗衣服，打扫院子，我……我力气也大。买我吧。我不去三号房，死也不去三号房。”
“胡扯把你，就你这麻杆一样的胳膊，还力气大。放手！再不放看我怎么弄死你。”
光头的巴掌已经夹着风声挥下来。
却在半空中，被一个冰冷的机械手臂架住了他的手腕。
“主人说，不能动这个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铁皮傀儡吭哧吭哧地说话。
光头身高体壮，像山一样的块头，修为在货街的一群打手中，算是很高的，已是筑基期的修士。
但这个还没有茶杯高的小傀儡，伸出它能够自如伸缩的长长胳膊，毫不费力稳稳托住了光头的胳膊，钳制得他不得动弹分毫。
穆雪甚至背着手，连法决都没有掐一个，不过是她随随便便使出的法器之一。
亮子和光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真正明白了穆大家这个称呼的分量所在。

第 5 章
“穆姐，”亮子侧过头低声和穆雪商量，“晚上烟家的大小姐要来。还有金家二房的少爷以及连家三房的几位姑奶奶。照顾我家生意，说好了去三号房放松一下。伺候的人都是提前挑选的，也都报备过了。您看帮帮兄弟的忙，这孩子就算了，咱们另外挑一个，算给兄弟我一点面子。”
亮子看似只是换了个称呼，实际却是放低自己的身段。态度也由刚才客套式的恭维，变得更加实诚。当然顺便也没忘了搬出几大家族提醒穆雪一番。
他提到的，都是浮罔城出了名的二世祖。偏偏他们身后的家族实力强大，盆根错节。没有一个是穆雪这个招惹得起的存在。
穆雪孤身一人住在浮罔城中，既没有依托任何家族，师门也早早陨落，平日里沉醉于炼器，从不爱多管闲事。
按理，亮子这样放低姿态地递了梯子，她也该顺着下来了。
“兄弟我手上，有几个私藏的尖货，咱们看看去？”亮子又及时补了这么一句。
阮红莲也给穆雪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啊。
穆雪看那个男孩，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爱给自己找麻烦，又是这样一个素不相识，过于聪明的孩子。
小傀儡细长的手臂却从光头的手腕上松开，呼啦一下收缩回来，发出了不太好听的声响。
男孩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穆雪的决定，
他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来，刚刚那些茫然无助，楚楚可怜，瞬间从他的眉目间剥落。只剩下一张冷淡，疲惫，厌弃了一切的真实面容。
一开始，他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揣测了穆雪的身份和需求，迅速把握时机，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当阮红莲低声说了一句话，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外露了。马上替换上惊惶不安，慌乱无措的模样来博取同情。
如今，听到亮子的话，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目的难以实现，也就懒得再行伪装。
那死死拽住穆雪衣角的手，微微颤了颤，绷紧的关节主动松开了。
他不再看穆雪一眼，平静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被光头拖拽着离开。
那只松开的手纤瘦、苍白、伤痕遍布。
穆雪突然认出了这双手。
她想起了那夹着金色蝶翼从铁窗后到自己面前的苍白手指，想起那不符合年纪的冰冷而疲惫的声音。
原来是那个孩子？
“诶，等一下。”穆雪喊住了他们。
被拖走的小山扭过头来，暗淡下去的眸子重新亮起了迫切的渴望。
穆雪转头和亮子商量：“我就想要这个孩子，亮哥你帮忙想想办法。”
亮子拧紧眉头，他没想到穆雪能够这么执着，
“穆大家，您这是在为难我。”
“我看上的人，我一定要买回去。”穆雪罕见地强势，没有给他留余地，“这单生意你不和我做，以后你们雷家的活我可不接了。”
若只论武力和势力，他自然是不惧怕穆雪。但圈子里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位是浮罔城内最好的炼器师了，谁不需要几件强大的法器护身呢？
亮子思量片刻，终究点头给了穆雪这个面子。
从货街出来，穆雪和阮红莲并肩走着，边走边顺手采买自己需要的物品。刚刚签过了身契的岑小山慢慢跟在她们的身后。
阮红莲笑话穆雪：“刚刚能耐了啊。穆大家。”
穆雪：“别笑了，谁让你撺掇我买人。”
“这锅甩得好，倒是怪我。”
她们这里说着话，
身后的岑小山踉跄了几步，迅速又站稳了身形，悄悄跟上步伐。
神识敏锐的阮红莲却察觉了，回首打量了几眼，“你看看他的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穆雪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岑小山回避了她们的眼神，“只是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并不妨碍行动。”
穆雪把他按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抬起他的右腿，伸手脱去鞋子。
破烂的短靴取下来，露出了布条一圈圈紧紧缠住的脚踝。
污秽不堪的布条正一滴滴地往下滴着血水。
穆雪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握着岑小山的腿。
薄薄的皮肤包在突出的骨头上，细得不像话。布条下的脚踝却明显地紫胀肿大了数倍。
穆雪回首望去，在她们刚刚走过的泥泞街道上，几个不明显的红色脚印混迹在淤泥中，一路向远方延续。用这样的腿还能跑那么快，闷不吭声走了这么远的路。
“这还叫一点小伤？”阮红莲冷漠地说道，“这腿基本废了，瞒着这样的伤把人卖给你，雷家的也不太地道，趁还没走远，回去把他退了吧。”
小山从穆雪开始脱他鞋子开始，就沉默不语。
没有辩解，也没有哀求，低着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鞋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的血水，仿佛不是从他身上流出的一般。
穆雪把那烂鞋子丢了，站起身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金丹期的她抱这样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毫不费力。稳稳地让他坐在自己的一只胳膊上，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路采购的各种货品。
一路都很稳得住的小男孩却明显地拘束了，他僵硬地坐在穆雪的臂弯里，绷紧了全身，偶尔转过那双漂亮的眼眸，悄悄看穆雪一眼。
终究只有一个十岁不到的身躯，伤痕遍布，各方磋磨。这下安静下来又被人抱在温暖的怀中慢慢走着，困意很快涌上了那疲惫的身躯。
小小的男孩几次险些合上眼睛，又立刻晃动自己脑袋，飞快坐直了。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能睡着，然而还是抵抗不住身体的本能，终究在路途中一点点闭上了眼睛，歪歪斜斜倒向穆雪的肩头。
乱糟糟的头发，小小的下巴，微微张着的嘴呼出一点白色的烟雾，睡梦中紧紧皱着眉，纤长的睫毛时而不安地抖动一下。
松懈下来陷入沉睡的小山，终于带上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柔软。
“仔细一看倒是挺漂亮。”阮红莲凑过脸来看靠在穆雪肩头的小山，“你就那么喜欢这个小东西么？今天可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你。”
“他就是那个孩子。”
“哪一个？”
“我和你说过的，帮忙抓住栩目蝶的人。”
“喔，就是他啊。原来你是为了这事？也不必如此，当时他也未必是好心替你解围。这样精明的小鬼，你根本不知道他想得是什么。”阮红莲顿了顿，冷淡了面孔，“难道还见得少吗？表面单纯可爱，切开心都烂没了。当年一起学艺的多少伙伴，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阿莲，你可能不知道吧？”穆雪抬头看这位一起从学徒时期走过来的伙伴，“栩目蝶的鳞粉有一种很特别的功效。”
“啊，什么功效？”
“感知人心，直指本源，甄别出一个人心底最真实隐秘的情绪。这个孩子曾经抓住过蝶翼，我看过了。”穆雪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那时候蝶翼的光芒变得十分的纯粹漂亮。”
“还有这种事？难怪你心软了，拉他一把。”
“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太过聪明世故的孩子。那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如果不是环境太过险恶，不得不百般挣扎求生，又怎么可能把年幼的自己逼迫成多智近妖的模样。”
阮红莲这下闭上嘴不说话了。回想起了自己和穆雪那过得十分艰难的童年。
但她很快想起一事：“不对，栩目蝶能有这么强大的功效？那价格早该被炒上天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穆雪就笑了：“我忘记说了，这个效力基本只对凡人有效，所以没有什么人关注。我查阅过资料，听说经过训练繁殖的栩目蝶，还能有更细致的功能。”
说话这话的穆雪突然有些愣住了。
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雪？傻愣着做什么？怎么不都了。”阮红莲挺下脚步，回头看着愣愣站在原地不动的穆雪。
“红莲。”穆雪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微酸，“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阮红莲嗤笑一声：“好没来由地说这个，我可是要修成天魔，成千上万年活下去的人。谁有空记得你这这个么傻白甜。”
“是么？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这话。”
“行啦，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好歹会挖个坑把你埋上。”
穆雪很快忘记了没来由的伤感：“行吧，那约好了，谁先死了，另一个管埋。”
在浮罔城，每天都死很多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忌讳。
提着采购的物资，怀里抱着还年幼的小山，和好友互相着打趣。刻意不乘坐法器，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道路上。
这样的熟悉安稳的氛围，让穆雪觉得心中十分放松。

第 6 章
在远离魔灵界的另一个世界里，
归源宗宗门内的山地上，漫山遍野覆盖着金灿灿的花田。
一位女修提着裙摆，乘着似水的月色，缓步走入花田中。
摇曳的花海被她惊动，浮起了满天金色的灵蝶。原来，这并不是花海，而是无数栩目蝶歇息的所在。
女修打开手中的锦囊，掐手成诀，蝴蝶们便扇动金箔似的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入那小小的锦囊之中。
那托在女修柔荑上的小小锦囊，却仿佛有无限的空间一般，装入了成千上万只蝴蝶方才停下。
“行了，应该差不多了。我们送去前面吧。”
女修走上田埂，把锦囊递给一个更为年幼的女孩，女孩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编的青篮，篮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囊。
在这成片的金色山丘，有不少的修士进进出出，做着和她们相同的工作。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她的师姐身后：“师姐，每到了这个时节，都得现采这么多的栩目蝶，给化育堂送去吗？”
“是啊，那里还有很多师兄师姐，在这一天，每个都得负责凡人的数座城镇，比我们还辛苦呢。希望今年能多找到一些有天赋的孩子才是。”
“可是，这也太麻烦了。”年幼的师妹说道，“我听说许多宗门都使用更为简便的法器，只需要孩子们伸手摸一摸，就能知道仙根几何。不需要养殖如此多的栩目蝶，且不是便宜？”
她的师姐回头看她：“进宗门的第一课，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小师妹挺起胸膛，背诵入门第一课，“修性者遗命，则失于空寂。修命者遗性，则流于狂荡。唯有性命双修，能合天地之德，于太虚同体。可是，这和用栩目蝶遴选弟子有什么关系吗？”
师姐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夹住空中飞舞的一只蝴蝶，“栩目蝶又名‘金问道’，有询心问道之能。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往往不能只看表面。有人历经苦难，身在泥潭，内心却依旧温暖。有人道貌岸然，金玉其外，实则却装着满心的污秽和肮脏。但这些人在幻境中流露出的本源之色，最终却会清晰地在蝴翼上显现。
我们归源宗弟子，习得是性命双修无上妙法。资质和道心是同等重要之事。所以遴选弟子的第一步，不论多么麻烦，也要用这‘金问道’一探道心。”
小师妹捂住了脸，“怎么办啊，我拿到蝴蝶的时候，梦到的是回到外婆家那一日，人生第一次吃到鸡腿的事。我在梦里只顾着大吃特吃，啥优秀的心性也没有表现。真不知道师尊为什么选中了我。”
走在前头的女修哈哈大笑：“或许，师尊觉得你能和逍遥峰的苗师姐一般，以食入道吧。”
此刻，穆雪所在的魔灵界内，
刚刚到家的穆雪有些犯愁，她怀里抱着岑小山，手上提着一堆东西，看着满地凌乱的屋子，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把这个满身是伤的小东西安置在哪里。
因为长年独自居住，又醉心于炼器之术。她居住的院子内，除了火房和茅厕，就只有一间极为宽敞且高大的大屋。
屋子里面涵盖了冶炼炉，锻造区，各类化物的法阵，大小操作台和无数堆放原料、书籍的柜子。唯一能休息的地方是一张浮空的悬床和一个打坐修行的垫子。
前几日打造雷家定制的法器，她感到特别顺手，一时间念与心通，入玄妙境，心无旁骛地忙了许久，果然炼成了难得的精品。
当然也留下了一屋子的狼藉。
这会回来，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穆雪看了半天，只有自己平日里打坐调息的角落还算干净，那里有一个宽大的垫子，穆雪再运气御物，隔空抓来几个抱枕，打算先把人放下去再说。
尽管一路睡得很香，但穆雪把他轻轻放进枕头堆的时候，岑小山还是立刻醒了。
他一下从那一堆的枕头里撑起身来，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的警惕和戒备，漂亮的眼眸中满是冰凉和戾气，像一匹荒野里受伤的孤狼。
直到看见了穆雪和周围的环境，他初是有些茫然，随后立即收敛了那份冰凉和锐利，垂下眼睫，露出温驯顺从的模样，依着穆雪的意思，慢慢在垫子上躺下了。
瘦骨嶙峋的男孩在成堆的抱枕中显得分外瘦小，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一只胳膊，微微蜷缩起身躯。只把满是血污右脚，尽量地放在垫子的外面。
穆雪托起他的脚踝，轻轻扯开那些布条，少年抓在胳膊上的手指一下就收紧了。
那些浸透了血液的布条不知道已经绑了多久，早和肌肤黏腻到一块。要是硬扯下来，可就太疼了。
穆雪皱起了眉头，如果岑小山是修真者，那么治疗这样的伤势不论是服药和是术法还比较容易的。
但这孩子只是个凡人，凡人对穆雪来说反而麻烦，无论魔药还是术法，稍微过量一点点，他们就有可能承受不了，爆体而亡。
穆雪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凡人的生活了。
得去搞点凡人用的药，还需要买些衣服，或许还有一张床。对了，他只是凡人，每天要吃三顿饭的。
穆雪看着缩在抱枕堆里的小山，意识到自己独自生活了数十年的生活，似乎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小东西而打乱了。
最好能想个简便点的办法。
她翻了半天的柜子，找到一个老旧的乾坤袋，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金蟾。
“找到了，那么早之前的东西竟然还在。”穆雪拿那只古铜色的金蟾给岑小山看。
她扭动金蟾后背一个小小的发条，金蟾张开器械下颌，发出呱地一声。
“蟾光沐体，修形洗藏。”穆雪念诵口诀。
那金蟾便呱一声向前跳了一步，又呱一声继续跳上一步。直至一步步绕着岑小山跳了一个圆圈，方才静止不动。它足迹所过之处亮起一圈淡淡的柔和光芒，正好将岑小山圈在圆内。
岑小山坐起身来，带着点不解看着穆雪。
“这是我刚学炼器的时候做的法器，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布一个止血养气，治疗外伤的法阵。正好合适你用，你在里面躺上几日，再重的外伤，应该都能好了。”
穆雪拍拍手，为自己能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省事的办法而高兴。
这一次外出，除了带回来岑小山，她还买到了一块人鱼的骸骨。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炼材，眼看岑小山的伤势不用操心了，便忍不住拿起那块妖骨，坐到了操作台边细细揣摩。
这一坐就忘记了时间。
窗外夜雪渐歇，雄鸡唱响。等穆雪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
她从一堆拆碎了的骨头中抬起头来，转头向角落里看去。
那只古铜色的金蟾依旧安静地蹲着在地上，圆形的蟾光阵亮着淡淡的光，光圈中却空无一人。
穆雪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岑小山的身影。
但凌乱的屋子却已变化了模样，各种炼材的边角料被稍微地整理了一下，分类别靠在一起。
垃圾归整到了一个箩筐里，摆放在一侧。使用过的容器和设备，虽然没有清理，但却整整齐齐放置在了一个空着的置物架上。
那常年没有打扫过的木地板，被仔细擦了一遍，光洁得几乎照得出人影。
穆雪啊了一声，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起身走出屋外，推开门，探出头去。
宽阔的院子里拉起了晾衣绳，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枕套在雪后初晴的淡淡天光里随风轻扬。
一个少年用襻膊束起衣袖，举着胳膊正在往绳子上挂衣物。他听见了开门的响动，便转过脸看了过来。
那他转头的那一刻，仿佛明月突然凌空，玉雪铺满华庭。
冬季里萧瑟暗淡的庭院因为这一个小小的身影，变得生动明亮了起来。
阮红莲曾说过，这是个漂亮的孩子。但穆雪没有想到，岑小山能够精致漂亮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是洗净了泥污，把凌乱的头发扎起，就再也掩不住那令人赞叹的珠玉华彩。
修真界是从来不缺美人的，不论什么形式的美艳，都能通过丹药术法来实现。穆雪甚至还炼制过一种法器，可以用外力调整五官轮廓，从而达到美化容颜的效果。
但即便是百般雕琢修饰的容颜，在这个少年冰肌玉骨的身姿面前都注定暗淡失色。
穆雪终于明白，亮子为什么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出卖给自己。
穆雪感到心情大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相比起膀大粗圆的做饭大婶，这样清隽的男孩住在家里当然更能让人心情愉悦。
何况这个孩子还这么地懂事又勤快。
岑小山看见了穆雪，迅速地走了过来
“你的脚这么快就好了吗？”穆雪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腋下撑着一只临时用树枝做成的拐棍，脚踝上依旧缠绕着那些破旧布条，不过是不再流血罢了。
他甚至连一双鞋子都没有，支着拐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一晚上忙里忙外做了这么多事。
即便再没心没肺，穆雪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了，“你好好休息几天，不用忙着做这些，衣服什么的……我自己洗就可以。”
这孩子勤快又很有分寸，在没询问过穆雪的情况下，整理东西却知道不胡乱搬动。清洗毛巾床套，却没有随便动贴身衣物。
其实这些杂务，穆雪固然可以用术法解决，但不论是避尘诀，还是御物术，也都需要精力和时间。并不像凡间一些话本中流传的那样，打一个响指，整个庭院就自动干干净净。
所以阮红莲才会建议无暇顾及生活的穆雪采买几个仆役。
岑小山悄悄打量穆雪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之意，心里微微放松，试探地说道：“厨房里烧好了热水，主人是否需要洗漱？我这就去端来。”
“不不不，你歇着，我自己去。”穆雪拦住了他。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一个伤了腿的男孩去给自己端洗脸水。

第 7 章
到了厨房一看，灶台清理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打扫过了，后锅里烧好了热水，前灶却是空的。
“不知道主人的口味，不敢擅自准备。我的厨艺……不是很好。”岑小山很快补充了一句，“但我学得很快，只要给我一两日的时间，就能学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信，让人觉得只要给他摸上两次厨房，就一定能够上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穆雪卷起袖子，“我吃得也不多，几天吃一顿都没事。”
虽然自己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大了，但这孩子是个凡人，一日三顿呢。穆雪提醒自己可别忘记了。
竟然已经把人领回家，在他脚好起来之前，自己总得辛苦一下。
她一心多用，隔空御物，双手洗着灵米，身边菜板上锋利的菜刀凭空哒哒哒地剁着肉，锅里油花同时嗞嗞响着，一把锅铲自行上下翻飞，煎着香喷喷的荷包蛋。
最后熬上一点葱头油，很快一锅色泽饱满的灵米肉丸粥就做好了。
穆雪运法决让盛着粥的热锅悬在空中，随自己的步伐移动。手里端上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招呼岑小山，“走，吃饭去。”
饭桌很不讲究的也在大屋，穆雪分出一个碗给岑小山盛粥。
刚刚打出一团肉丸，对面一道声音小声地说：“我……我不吃肉的。”
穆雪哦了一声，这个世界有人爱吃素，有人爱吃肉，都属于常事。她撇开肉丸捞了一个黄灿灿的荷包蛋，
那人又说，“我也不用吃蛋。”
“粥也不用多，我吃得很少。”
穆雪抬起头，终于明白并不是不吃肉而是不用吃肉，不是不喜欢吃鸡蛋和粥，而是怕吃得多了不讨自己喜欢。
站在桌边的男孩，宽宽大大的破旧衣服，罩在伶仃的身躯上，空落落的。同时那肚子里还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响动声。
岑小山抿住嘴，尴尬地别过头去。
穆雪重新把碗里堆满了肉丸，铺上两个焦黄的荷包蛋，啪一声摆在他的眼前，
“坐下来吃。我虽然不算豪富，但家里也不差钱。放开来吃，管够。”
她给男孩和自己盛好了粥，随手翻开桌边的一本《冶炼火候精要》边吃边看。
看得渐渐入了神，身边的男孩什么时候入了座，什么时候低着头慢慢地吃完了饭，她都没有留意。
直至过了许久，有人轻轻唤她，穆雪才从书中醒过神来。
自己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已经凉了，而小山的碗早就吃得干干净净，和筷子一道规规矩矩地摆着。
“主人，你若是不吃了，我就收拾了？”男孩小心翼翼地问她。
穆雪的神志还没从书中抽离，茫然地嗯啊了一声。
碗筷被轻脚地收走，片刻后又有人给她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趁手的位置，还轻声提醒了她一下。
穆雪端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里泡的是雪菊灵茶，四五多绽开的小菊花，压了一枚红枣，或许里面还放了一两粒的冰糖，带着恰到好处的甘甜，正是穆雪最喜欢的口味。
穆雪有些不解地抬头，碰上岑小山探寻的目光。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岑小山斟酌片刻，如实交代：“厨房的几罐茶罐都落了灰，只有雪菊的这罐没有。早上主人酱肉丸的时候，顺手加了点砂糖，还熬了葱头油。所以，我想着主人的口味或许偏香甜。斗胆试一试，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清香怡人，丝甜入喉，解腻去油。很不错的。”穆雪表扬这个孩子。
之前怎么竟然会觉得聪明的孩子讨人厌呢？
这样善解人意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你的喜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明明是一件很令人舒服的事情啊。
到了下午，穆雪在工作台上忙碌许久，突然转头四顾，看了半天，问坐在蟾光阵中的岑小山，
“你有没有看见……”她比划了一下，“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蓝色的鳞粉？”
房间里立刻响起了哒哒的拐杖声，岑小山拄着拐杖，从地板的角落里翻出个小罐给穆雪看。
“对对，就是这个。太好了。”
岑小山把罐子递了过来，试探着问了句，“如果主人允许，我把屋子里这些炼材好好归整一下？”
穆雪点点头，她的各类炼材实在太多了，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买过些什么。
不仅是这屋子里货架上摆着的，更还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乾坤袋，算起来少说有上万种类别，虽然也简单地分类过，依旧不太好找。
有人愿意整理，当真是求之不得。
等到这一日不知不觉地过去，穆雪暂停了手头工作之时，整个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地板上再也没有一件多余的杂物，墙壁四周数米高的货架上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地摆放着各类炼材。
每一个架子的楼梯边上，甚至贴上了写着大类，细纲和索引单的牌子。
小山的眼圈下带着一层青黑，有些抱歉地指着两个阁层给穆雪看，“这些都是我不认识的材料，暂放在此处，还要辛苦主人指点一二。海兽类和鸟禽类的炼材还来不及细分，矿目类也是。不过只要有个三五日，我应当就能细细归整完成。”
“这个已经……”穆雪目瞪口呆，“已经好太多了，你不用这么急。你是凡人，每天都必须睡一会，不要随我的作息，修道者精元充盈，不需要过多睡眠。所以我睡得很少。但你只要困了，就自己去睡觉。”
为了表扬岑小山，她派出了自己的小傀儡“千机”。傀儡小人接了指令滴溜溜地跑了，不一会儿，细细的胳膊高高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
包裹里有衣服，被褥，纱布，药物和各种蔬果肉类。
“抱歉啊，我可能不是个好主人，一忙差点给忘了，这都拖了一天才给你买回这些。”穆雪把岑小山的衣物递给他，又指了指他的腿，“好些了吗？我给你上点药吧？”
岑小山略微用拐棍挡住右腿，接过穆雪递给他的衣物：“多谢主人。已经好多了，我自己处理便可。”
穆雪看他行动无大碍，右腿也不再有血水溢出，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忙着去到厨房做了几样油汪汪的大菜，想着合该把这瘦干干的小家伙养胖一点才是要紧。
“小山，妇好鱼的骨粉在哪里知道吗？”
哒哒哒的声音之后，墨绿色的琉璃管很快摆在穆雪的工作台上。
“小山，我的那个八首鬼面油浴锅呢。”
“在这里，我去给您清洗一下。”
“玲珑花的刺你会不会弄，帮我处理一下？”
“主人示范一次，我可以试试看。”
不过两三日时间，这间从来都沉闷寂静的屋子里，只因为多了一个小人，仿佛就有什么地方大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拄着拐杖，总是忙忙碌碌，勤勉得很，短短的时间就让穆雪有了种失去他便会十分不方便的感觉。
他也开始尝试着和穆雪提一点点自己的小愿望。
“我只读过《妖兽通考》，主人这里的很多材料分辨不出，还得主人费心整顿。真是太惭愧了。”
“啊，我这里有《妖物志》《魔典》《细读石矿全说》你要是喜欢都可以看一看。”
“那书架上其它的书……”
“随便，你想看都可以。”
“深谢主人。”
原来这个孩子有想要学习的欲望。
确实呢，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聪慧到极致，所有的东西只要说一次，示范一遍，他就能上手，从没有出过错漏。
如果把他收为徒弟，带他走上修行之路，一定能有所成就，也能更好的成为自己的帮手。
穆雪心里这样想着，姑且先观察他一段时日。
观察的日子还没开始，先迎来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
那是小山到家里的第四天。
屋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穆雪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时不时响起的拐杖声似乎消失了许久。手边的茶杯也罕见的空着。
穆雪转头看去，屋门大开着，屋外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夜空，院子里飘着大雪。
“小山？”穆雪奇怪地唤了一声。

第 8 章
穆雪放出神识，察觉到岑小山明明就在院子中，却没有移动，也没有回答她的呼唤。
她走出屋子，只见那个少年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墙，看见她出来了，摆手制止她靠近，自己却忍不住扭头哇一声吐了。
他似乎想走去院门外，却在路途中就控制不住，呕吐得几乎起不了身。
穆雪上前扶他。
岑小山摆手把穆雪往回推，他面色憋得通红，额头青筋爆出，强行忍耐着说出半句话，“这里太脏了，主人你快进去……唔。”
穆雪飞快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钵盂，拿在手上看一眼，发现却是个紫金盘龙的法器。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先递给岑小山。岑小山一把抱住钵盂，蹲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吐了个天昏地暗。
一通折腾之后，他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喘息着解释，“没事的，主人，我没什么事。我这就打扫了。”
他随后慢慢撑起身往可以洗漱的水池走去。
瘦瘦小小的脊背轻轻打着颤，凌乱的乌发上沾满了细细的白雪，脸色看上去比这寒夜中的凉雪还要苍白。
穆雪看着那道背影，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或许是独自住得太久了，觉得有些无聊，她把一只本应当宰杀了售卖的妖兽幼崽养在院子里。
给那只小东西搭了窝棚，给它吃的食物，给它喝的净水。渐渐的，那只有五彩羽毛的漂亮小东西见到她回家，就会扑腾着叫唤几声，还会时不时用小脑袋凑到她手上蹭一蹭。
说起来那个小东西除了会吃，毫无作用。但那段时日似乎是穆雪难得觉得快乐的日子。家里有了动静，回家也有个家伙扑腾着出来迎接，下雪的院子有了生气，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空壳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那个小东西突然不肯再吃东西了，油亮的毛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乱糟糟的。
它佝偻着脊背，低着脑袋，在院子里的雪地里慢慢走了几步，倒进雪堆里再也不动了。
那以后，穆雪就再也没有养过其它东西。
岑小山一瘸一拐的背影无端和曾经的记忆重叠了。
穆雪突然意识到一个生命并不是给他吃的，给他几个垫子，他就一定能活在自己身边。他也可能和那只小兽一样，突然就倒进雪堆里，再也站不起身。
赶上前几步，穆雪扶住岑小山拄着拐杖的手臂，那手臂颤抖得厉害，豆大的冷汗正一滴滴从血色全无的面庞上滚落。
穆雪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生病了？”
但凡修真之人，不论走得是哪一条道路，大多都有物本培元，退病强身之功效。已经金丹期接近圆满的穆雪，早已忘记了病体缠身是什么概念。
岑小山一身是伤穆雪本来是知道的，但他来了以后勤勉能干地忙里忙外，拄着拐杖迅速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没有过片刻休息。
自己也就渐渐理所当然地习惯了，淡忘了他的身体状态。
现在想想，十岁不到的孩子，真的是能承担这样强度的劳作吗？
“我，没什么事，很快就好……”岑小山喘着气说了半句，人已经往下倒。
穆雪接住了他。
岑小山靠在穆雪身上，不住地喘息着，那些鲜亮动人的生气仿佛正在迅速地从他身上逃离，他开始变得苍白而虚弱，身躯滚烫得吓人。
不能这样下去，得找大夫。
穆雪推开院子的大门，随手一抛，一块光洁的金属三角板静静悬浮在空中，这是穆雪的飞行法器，名“幽浮”。
穆雪转身伸手来牵岑小山。
岑小山一手扶着门框，白着嘴唇，沉默着看穆雪，
“我……好得很快。”
“快什么，已经给你拖了好几天，快出来。”
穆雪伸手拉他，岑小山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跨出半步。
“我……再不看那些书了。”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
“什么？”穆雪不明白他说什么。
岑小山低下头，绷紧了唇线，眼圈微微发红，僵持了片刻方才开口“若是主人有什么规矩，我……奴，奴婢當跪听聆训，恭敬遵循，绝不逾越。”
他虽然一直称呼穆雪为主人，但却巧妙地从未以奴仆自称。
他显然急切地想要讨穆雪的欢心，却从不奴颜婢膝，摇尾巴乞怜。而是全力用自己的聪慧能干，勤勉周到，来给穆雪展现自己的价值。
穆雪知道这个孩子心中是固守着一份敏感的自尊和高傲。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穆雪面前真正低下自己的头。
“小山，你烧糊涂了吗？我是带你去看医生。”
“看，看医生？”岑小山诧异地抬起头，
“不然呢，你以为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穆雪已经不太耐烦，一把将发愣的岑小山拉出来，抱上自己悬空的飞行法器。
幽浮的尾翼上无数细碎的金属片倒立噏张，喷出长长的尾烟，轻盈迅速地破空滑向天际。
穆雪一路飞入一家风格守旧的医馆。老派的装修风格门口却挂着极为醒目的彩灯做招牌。
坐馆的大夫是一位又矮又瘦的老医修，为人吝啬，说话刻薄，医术倒是高超。因在浮罔城住得久了，人人都称一声年叔。
年叔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穆雪手中抱着的岑小山，哼了一句，“凡人不治。”
穆雪似乎和他十分熟捻，并不在乎他的话，自顾自地将岑小山放在病床上。
“凡人不治是吧？那你之前说坏了的医疗法器，我也不修了。”
“还是这样牙尖嘴利，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难怪嫁不出去，只配当个打铁的。”年叔嘴里骂骂咧咧，终究从柜台后转出来。
“胡说，我哪里没女人味了？前天烟家家主还说要把她的小儿子给我当夫侍呢。”
“你答应了？”年叔摸出一片单目镜佩戴在鼻梁上。
“那怎么可能，有那份时间不如多炼几件法器，修行它不香吗？大道才是我唯一的目标。”
年叔扯了扯嘴角的皱纹，算是赞同穆雪的话语，弯腰开始查看岑小山的伤势。
“胡闹，”他不过把了一下岑小山的脉搏，就连连摇摇头，“这小孩饥饿多时，脾胃虚弱，运化失常。你骤然给他大鱼大肉，暴饮暴食，他如何曾受得住。”
穆雪张嘴啊了一声，
“至于这腿骨是用外力捏碎的，你没给碎骨归位，就用术法将外伤强行愈合。不是要他的小命吗？”年叔查看完岑小山的脚踝，站起身来，“这腿已经彻底废了，我可没法治。带走，带走。”
穆雪一把拉住了他，“年叔，这点伤都治不好，你招牌可就没了。”
年叔吹胡子瞪眼，“他是个奴隶吧？要治也不是不行，提前是要说好，治他这条腿的费用，买他这样的两三个都够了。”
他怕穆雪不信，絮絮叨叨地解释，“你别以为凡人就容易，就是凡人才麻烦，太脆弱了，下刀也费事，用药也复杂。”
岑小山躺在病床上，直直看着穆雪，眼神迷蒙着雾气，虚弱而无力，透着无声的祈求。
穆雪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对那位掉进钱眼的无德庸医说到，“若是治得好，我就替你锻造用于开颅术的法器。就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那款。”
“此话当真？”年叔一下直起了佝偻着的脊背，搓着手掌道，“那行，那行，你放心，不过是一介凡人，对你年叔来说小菜一碟，保管经我的手之后，他恢复如初。”
年叔伸出枯瘦的手指，数十寸许高的傀儡小人排着队，爬上铺着白布的手术床。
他们手持器械，围着岑小山的腿忙碌，有些张着细小的五指，负责喷洒麻醉药水，有些持着长长的细刀切开肌肤。四五人努力拉住绳索固定，四五人忙着切除腐肉，结扎血管，更有的伸缩长长的胳膊，钻入被切割开的肌肉之间，寻找骨骼的碎片，逐一拼接回原位。
岑小山平静地接受了这种诡异的治疗，慢慢地闭上的双目，似乎陷入了昏睡之中。
“一个凡人的小孩而已，穆大家竟愿意为他费心，莫非？”年叔低声说道。
穆雪看着病床上紧闭双目的男孩，点点头：“年叔，您觉得呢。”
老医修捋了捋山羊胡子，“这事问我就对了。不瞒你说，罕见的美质良才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时候，貌似沉睡的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细碎的雪花在苍凉肃穆的浮罔城中飞飞扬扬，
穆雪站在幽浮之上，怀中抱着一个被毛毯包裹着的瘦弱身躯。
小小的飞行法器拖着长长的尾烟尘，绕过那些巨大的狰狞石雕，穿梭过高大的石墙，在城市的夜空各色彩灯交错的光影中飞行而过。
途径货街上空，这里的夜市热闹，靡靡乐曲，诡丽灯光，交织呈现出暗夜繁华。
“主人。”毛毯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醒了？”穆雪低头看怀里的男孩，“改一个称呼吧，从此不叫主人，叫我师父。”
岑小山闭上了双目，耳边是呼啸的风雪，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一片雪花都没有透过厚实的毛毯，飘落进来。
脚下就是那炼狱般的货街，本来在这样的夜晚，他早已被无数的恶魔抓住四肢，撕裂身躯，拖入泥沼的最深处。
所幸遇到了这个人。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看上去冷漠，却比谁都心软。
只要刻意让辛苦多一些，她就会内疚。凄惨多一点，她就会同情。费心讨好，她甚至会心存感谢。
浮罔城这样的世界，竟然还存在这样的人吗？
岑小山靠着那个温暖的胸膛，想要笑一笑。
百般算计，终于达成了目的，本该满心欢喜，只是不知为什么心底莫名却这般苦涩。
阮红莲来到穆雪的家中，夸张地张大了秀美的红唇，
“哎呀呀呀，我也不过几个月没来，还真的以为自己走了地方，退出门去看了好几遍呢。”
她四处打量穆雪屋子，光可鉴人的地板，整整齐齐的书架，分门别类的货柜。
那些奇形怪状的冶炼器材被擦得亮晶晶的，井井有条地摆在桌面上。
化物阵内打扫的干干净净，油浴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士别三日，这眼睛都得挖给你了啊。”阮红莲叹到。
岑小山端着茶盘进屋来，在穆雪和阮红莲的桌前各放了一盏茶，和一盘子点心。
穆雪的面前依旧是菊花茶，阮红莲面前却是浮罔城盛行的碧云春。
阮红莲品了一口，“啊，好喝。来你家终于不用自带茶水了。茶点也好吃，这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岑小山并不多话，浅笑施礼，转身离去了。
阮红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匆忙咽下口中的茶点，“小雪，我这次是服了。你眼神也太好了。这孩子既长得漂亮，又这般的能干。你这奴隶是买值了。”
穆雪就笑了：“他已经不是奴隶了，我收了他做我的弟子。”
“啊，你这就收徒弟了？不过也难怪你，他确实有天分。你看看你这里，上万总炼材了吧。他短短时间，就能够区分理顺，还学会了加工预处理，当真罕见。给你减轻了不少负担吧？”
阮红莲说着话，伸揉了揉肚子，突然就放了个特别嘹亮的响屁。她一下涨红了面孔，刚想掩饰一二，身后又紧连着发出一串的连响。
阮红莲素来爱美，这一下闹得下不来台，满面通红，匆匆忙忙告辞离去。
岑小山进来收拾茶水的时候，穆雪唤住了他。
“学了点皮毛，胆子就肥了。你以为红莲没发现，我也看不出来吗？”她伸手点着茶桌，“茶没有问题，茶点也没有问题。只红莲喝的碧云春若是和混了多罗鱼肉的点心，便有通气润肠的急效。只怕接连几日，红莲都要时不时闹笑话。”
她想起阮红莲好几日不敢随便出门，动不动就放一串响屁，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只因为刚刚做了师父，要维持师长的威严，才强行给憋住了。
岑小山并不狡辩，在她面前跪下，低头认错，“我知错了，请师尊责罚。”
穆雪咳了一声，端起师父的架子，“虽然只是件小事，但也不能不罚，一罚你学艺不精，胆大妄为，欺瞒师长。二罚你……罚你那什么。”
“二罚我，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红莲前辈不过当初拦着师尊买我回来，我便耿耿于怀，埋怨至今。”岑小山主动接了话。
“你既然自己知道，那就罚你……罚你打板子好了。”
穆雪四处张望寻□□心的板子，岑小山已经自己站起身，在货架上取了一条韧性极好的软木棍。恭恭敬敬递到穆雪手中。
又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消瘦白皙的后背，规规矩矩匍匐在穆雪面前。
一整套动作流畅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那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显然这个清弱的身躯，从小就反复承受着这种虐待折磨。
看着那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脊背。穆雪手上的木棍也就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作为师长，第一次教训徒弟就下不了手，以后的威严只怕要荡然无存。穆雪左右思量，把跪在地上的小徒弟提起来，按在膝盖上，抬手拍了一下。
打第一下的时候，岑小山还略微挣扎，第二下的时候他就不再反抗。第三下还没落下的时候，穆雪发现趴在膝盖上的男孩耳朵尖红了。
他僵着身体趴在穆雪的腿上，一动不动，那一点红色从耳朵一直蔓延到了后脖颈。
穆雪悬在空中的手就拍不下去了。
不然就算了吧。他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
谁小的时候没干过几件不着调的事情呢？
轻轻的两下处罚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岑小山等了很久，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们此时所在的座位，紧挨着屋中的化物法阵。
那阵法上摆着一个烧开的油浴锅，锅上搭着长长的冷凝管。就在岑小山抬起头的瞬间，正好看见一滴水滴从裂开的管道缝隙内渗出，往沸腾的油锅滴落下去。
凉水入油锅！是会炸锅的！
岑小山还来不及惊呼，发觉自己已被人整个提起，带到了墙壁的角落，一个身影将他护在怀抱和墙壁之间。
巨响轰鸣，噼里啪啦滚烫的油花，铺天盖地而来。
浓烟，星火，巨大的杀喊之声。
这样的情形曾发生在他的生命之中。
那一次，是敌人入侵家族，族人无力抵抗。那时候身为孤儿的他被养父推了出去。
这一回，有一个人紧紧用自己的身躯护把他护在怀中。
硝烟弥散之后，穆雪施把似乎被吓呆了的小徒弟拉了起来，左右打量，“没事吧？忘了给你穿一件防御的法器。差点害你被烫伤。”
小徒弟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她，看了许久，轻轻说道，
“我错了，不该欺骗师尊，还请师尊责罚。”
“算了，算了。”穆雪以为他说的还是之前的责罚，挥了挥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别这样就好。”
岑小山低下脑袋，“我这样不孝狂悖，诓骗师尊之人。不值得师尊如此待我。”
穆雪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摸摸他的脑袋，
“别这样说，小山。你很尊敬师父，师父心里其实都知道。你也帮了我很多忙，自从你来了以后，我真的觉得日子都过得开心了很多。”
和小山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光了。
幸好当时那只栩目蝶飞到了小山的手中。才让自己有机会认识得到这个可爱的徒弟。
可能还要感谢那只蝴蝶呢。
穆雪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便飞过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金箔似的翅膀翩翩扇动，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无数喧杂的声音在穆雪耳边响起。
“她拿到了，她拿到了，蝴蝶没有散，还发光了。”
“选中了选中了。这个女娃选中了。”
“天哪，快看，那里有人接到仙缘。”
“恭喜恭喜，谁家又出了个小神仙。”
穆雪的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没有熟悉的大屋，也没有默默注视她的小山。
眼前是沸腾的广场，五彩的花灯。
兄长一脸狂喜地望着她，身边是无数笑盈盈的面孔，响起无数道贺的声响。
她幼小白嫩的手指上，夹着一只泛着暖黄色光芒的栩目蝶。

第 9 章
无数笑脸晃动在眼前，道乐幽幽搅浑喧杂人声。
琼楼玉宇，皓月临空，金蝶瑶叶，漫漫于天。
穆雪却有一种抽离在闹世之外的错觉。
一时间茫然不知刚刚的幻境和眼前的世界哪一处才是真实。
意识已经清醒了，心却还被千丝万缕的细线束缚在原地，无法挣脱。
明明现世安稳，这里有童年时曾经缺失的一切，生活安逸，家人疼爱，阳光明媚。
这里没有无休无止的冰雪，也没有随时出现的妖魔。
但此时此刻，穆雪发觉自己的心底，其实依旧怀念着那个白雪皑皑的庭院，想念那间灯光温暖的大屋，挂念着屋子里的那位小小少年。
当年，自己死去的时候，小山他想必也很难过吧？
广场之上，漫天壮观的金色蝶群渐渐消失，整个广场重新黯淡下来。
上万影影倬倬的人群中，只余两三只明亮的蝴蝶，在广袤的暗夜中，依旧闪耀着令人羡慕的金色光芒。
周围密集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几位官府的官职人员匆匆忙忙引着一顶华丽的肩舆，向着这里跑来。当先一人跑到大柱面前，伸手整理冠帽，客客气气地举袖作揖，
“恭喜员外，恭喜小仙人。鄙姓尹，乃本地郡守，不知这位小员外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大柱在这云溪城内帮工，算是整个家里最见过世面的男子。因此才由他带着穆雪参加法会。但这位农家少年，一生中所见过最大的官，顶多是平日里寻街的衙役而已。
如今全郡最大的官平易近人地和他说话，还称呼他为员外，唬得十七八岁的农家少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大汗淋漓地道：“小……小人姓张，张大柱。这俺妹，二……二丫。家住城南十里地的张家村。”
姚家三个男孩，俩女儿，分别取名大柱，二柱，三柱，大丫，二丫。
穆雪捏着鼻子，看着书记人员恭恭敬敬将张二丫三个大字登记在册。
自有人敲锣打鼓，领着郡府出示的文书，一路飞奔着前去张家报喜。
在一片道贺声恭喜声中，张大柱抱着穆雪上了肩舆。
软垫香车，云罗翠披，
娇童秀女随侍候左右，轿夫力士抬轿代行。
来的时候，他连三个铜板的牛车都舍不得坐。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朝托了妹妹的福，能受用这般光景。心底是既得意又兴奋。
“丫啊，我是不是在做梦？”他手心出汗，握住妹妹软软的小手，“你怕不怕？咱不，不紧张啊。”
妹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他怀里，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得很。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他不要紧张。
二丫从出生起就特别惹人喜爱，白白净净漂漂亮亮，安静又懂事，笑起来甜甜的，多招人疼啊。
大柱还记得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他和二柱三柱还有大姐总喜欢抢着抱妹妹，把雪团子一样的妹妹抱在怀里带出去玩，生怕被别人欺负了去。
这样的小妹原来是要做神仙的。
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这回去娘亲肯定要哭的，二柱三柱子只怕要闹。
怎么办啊，根本没有想到的事，连件衣服都没给二丫带上。妹妹这性格软得不行，上了山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大柱的心酸了，那些恭维道贺的话语，听在耳朵里顿时也变得没好没意思起来。
人潮分出道路，手持灵蝶的三个孩子被拱卫着来到城墙边。
城墙脚下，那位年轻修士正持一只笔，弯腰在城墙上歪歪斜斜画了一扇拱门。
笔落门开。
城墙坚实的墙砖上，凭空现出一个门洞。门洞内，青松秀骨，兰草依依，一石阶古道沿山势而上。最初的台阶，盛着月色带着藓意，静静地横在门洞之后。
那修士停笔回身，素袍游履，脑袋上随意地抓着个道髻，年轻面容上，自带一种天生爽朗的笑容。如果不是这样的万众瞩目，光环加身的情况，随便放在哪里都只像是一位普通的邻家少年。
他指着自己，对着选出来的三个孩子介绍：“逍遥峰叶航舟。几位师弟师妹进了山门之后，若有不明之事，来逍遥峰寻我便是。”
随后指着门洞的位置，“进去吧，那里自有其他师兄接着你们。我还需赶往下一处。”
广场上的人群艳羡地看着门洞前那块普普通通的石阶。
在他们心中，穿过这个神奇的门洞，一脚踏上石阶，便可平步青霄，得道成仙的幸运儿。
可惜被选出来的孩子十分年幼，这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即刻便要离家远行，顿时顾不得，光宗耀祖得道成仙，且先哇一声哭了出来，扒拉着家人的脖子，不肯放手。
他们的家人只怕也没有想过自己家的孩子能从数万人中脱颖而出，同样还处于茫然失措中。一时间哭得哭，劝得劝，乱成一团。
叶航舟开口帮忙哄孩子，“不打紧，并不是从此见不到家人。
只要你们的家人去九连山下的清虚观递名帖，随时可以相见。中秋除夕，宗门放假的时候，也都可以回家同家人团聚。”
穆雪听得此说，心中十分惊讶。她一直听说修灵界讲究的是灭人欲，存天理。清心寡欲，斩断凡俗之情。甚至有要求舍弃皮囊肉身，了却人世姻缘，一心于深山中修行大道。
但听这个此人的口气，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大不相同。
基本每个城市都要闹这么一出离别的哭闹，叶航舟摸摸鼻子，耐心等待。
小师弟师妹嘛，可以理解的，刚上山的时候，没有一个不要哭上几日鼻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低头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一身半旧的土布袄子，安安静静地和他一样站在门洞边等到。
见他看过来了，那小娃娃也抬头看他，乌黑的发鬓，白生生的小脸，眉目灵动，双眸清凌凌的，嫩嫩的小手抬着，一只发着光的蝴蝶停在手背上，一张一合地扇动着金色的翅膀。正是云溪城内选出来的三个孩子之一。
“你……不哭的吗？”叶航舟忍不住问道。
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镇定的。
“啊，都要哭的吗？”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似乎在反思自己的不同寻常，思索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那倒没有，你师兄我当年便不曾哭过。”叶航舟被她的神色逗笑了，问她的名字，看她手上的蝴蝶，“这颜色挺漂亮，想必会有师长喜欢。”
穆雪敏锐地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信息，叉着小手行了个礼：“进了宗门之后，还有其它考核的吗？师兄悄悄告诉我一下。”
小胳膊小腿的女娃娃，圆墩墩地给他行了礼，脆生生地叫师兄，叶航舟觉得自己被萌到了，蹲下身来，悄悄在她耳边给她泄了点题。
“进山门之后，新弟子都住在化育堂，各大主峰的师长们会轮流过去讲学。这个时候就该注意了，若是喜欢那一位师叔的绝学，就一定在他面前好好表现，没准就希望成为亲传弟子。”
说完站起身，冲穆雪挤挤眼睛，示意她保密。
换了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可能也不能从这话中听出多少意思。但对穆雪来说，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原来宗门分为内外两部，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师承。
而师长们挑选徒弟的方式，一是看栩目蝶的颜色，二大约是看初入门时的修行表现。
幻境溯源，金蝶问道，
穆雪是万万也想不到，这个世界的道宗门派竟然舍得用这样昂贵的方式挑选弟子。
直接在幻境中追寻本源，自己即便想要隐瞒也瞒不住。
她悄悄左右打量，发觉其它两个孩子手中的蝴蝶，都光彩夺目，显然比她手中这只来得耀眼。
在魔灵界之时候，听闻传中的道修的门派都极其教条讲究。要求弟子品性至善至美，博爱济众，舍己为人，一身浩然正气。
医修年叔就时常说道，“呸，那些道修表面说着济世度人，立身持正，装得人模狗样。实则背地里杀人夺宝，抢夺仙缘，一点不手软。”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还是咱们魔修率性而为，才是真正的正道。”
当时听得这话之人包括穆雪，全都大声赞同，对传说中装模作样的道修嗤之以鼻，把他们批得一无是处。
穆雪回溯幻境中自己的所作所为，万幸那时候还算没把自己那些坑蒙拐骗，不折手段的黑历史回忆出来。
细细数去，怎么也多少次流露出冷漠，功利，凶狠的等等应该不太符合标准的情绪。穆雪郁闷地发现，以自己的禀性只怕很难够上道修弟子风光霁月的标准。
事到如今，也只能对着手中泛着淡淡光芒的蝴蝶祈祷，靠意念祈祷这一届弟子整体水平都不行。
等到了化育堂，自己再小心谨慎，努力表现，好歹能够勉强苟个入门。
余下两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百般依依不舍，流着鼻涕眼泪，跨进了那个通向仙山的门洞。
穆雪举步穿过门洞，踩上那带着苔痕的石阶。
楼阁台榭，热闹人间瞬间消失不见。眼前是青山谷道，芳草依依。石阶的尽头，云雾缭绕，露出一角红墙青瓦，古观威严。
穆雪举步往上走去，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首看去，一道光溜溜的门洞，凭空立在山道上一个小小的阵盘之上，门洞之内是那烟火热闹的云溪城。
兄长张大柱站在门洞内，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勉勉强强笑着，眼眶却已经红了。
“妹……妹妹。哥听说山上的修行也是不太容易的。”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若是受不了，就回家来便是，家里还有爹娘和哥哥们呢。”
他拼命抓紧最后的时间挥动胳膊，“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等着哥哥和爹娘过去看你。”
门洞闭合，兄长的身影不见了。人声鼎沸的家乡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寂静森山，明月凌空，松风阵阵，山路上陆陆续续走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小孩。
穆雪看着眼前石阶上那失去亮光的阵盘，心中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情绪，胀胀得有些酸涩。
这样的情绪她十分陌生。
她本来没有家，也没有血脉至亲，大道之上毫无羁绊，埋首奔行，苦修不辍。
在这个世界不过生活了六年，那个凡尘俗世的家，难道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什么吗？

第 10 章
穆雪沿着台阶往上走，这里是深山，地势有点高，风起的时候，林间传来松涛声阵阵。
透过松林可以看见山脚下静静流淌过一条宽阔的大河。
今日是满月，圆盘似的明月拦在江面上，撒下满江闪闪发光的银辉。
在这样的山路上一步步向上走，浮动不安的内心，也就慢慢地平静下来。
每隔数阶台阶，就有一个比较宽大的平台，平台的地面绘制一个圆形法阵。时而法阵亮起光芒，凭空出现一个门洞。从里面走出年纪不一的孩子，锦衣华服者有之，衣衫褴褛者也有。
有的孩子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慢慢向山顶走去。也有人双目带着振奋的光，抬首昂胸，一脸兴奋地跑上山去。
石阶的尽头，却是好大一庄古观，山门高耸，殿宇峥嵘，门头挂着一个大匾，书着“冲虚观”三个字。
冲虚观是归源宗设在人间的道场，许多的城镇内，都能见到规模不一的冲虚观。平日里观中布施赈灾，斋醮科仪，广纳凡间信众朝拜。
但之前叶航舟口中说过的，若是家人想要和拜入山门的孩子相见，可到九连山的冲虚观递帖子，说得便是眼前此地了。
这一刻观门大开，大殿内灯火辉煌。
门外栏槛处坐着一位青衣女修，见到有孩子上来，便收了他手中的蝴蝶，登记姓名籍贯，发放一块写有名字的小小薄片，称之为符玉。然后让这一个个一脸懵懂的小萝卜头，统一到大殿前的广场上等着。
千年古观，楼台巍峨，漆画精美，肃穆威严。
新入门的小弟子忍不住带着敬畏之心四处打量。
穆雪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手中那片小小的符玉上，此名牌正面用金漆填上姓名，背面有细密的灵纹纵横交错。
手指轻轻磋磨，隐隐可以感觉到有灵力波动沿着那些复杂的纹路流动。
虽然材质不算金贵，但工艺上却是十足的精密考究，是一种极难仿制伪造的灵器。
歪歪斜斜挤成一团的孩子中，免不了有不慎将符玉遗落在地上的。那小小的卡片无风自动，从地面飞起，很贴心地又钻入了他们的怀中。从登记的那一刻起，除非毁坏，它们就绝不会离开主人身边。
能给低阶弟子人人配发这样的灵器，可见归源宗内必定有技艺十分精湛的炼器宗师。
穆雪一时间心痒难耐，恨不能早日见识一番修灵界的法器炼制工艺，好和自己的所学磨合印证，切磋对比。
山门外走进一位身材高壮的男子。那人手中夹着俩个呼呼大睡的孩子，笑嘻嘻地对门口的女子道：“发现俩个哭累了，睡在山道上的娃娃。其他都上来了。”
那女子冲他点点头，一览手中名册，叹息道：“辛苦这许久，只得一百二十三人。”
穆雪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一身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眉毛浓密，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和魔灵界中以体术入道的体修十分相似。
而坐在门边为她们登记入册的女子身姿秀美，飘逸出尘，周身带一股久凝不散的药香，倒是像天天同丹药为伍的医修。
看来归源宗内的修行法门，各有所长，并不只有单一的道法。
那女修单手托起装着栩目蝶的琉璃钟罩，翻手祭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缂丝团扇，小小的团扇迎风而长，悬停在她脚边。
她提着裙摆举步登上扇面，口中道了句：“我先回去复命。”
便罗裙飘飘，踩扇翔天而去。
身材高壮的男子正在关闭山门，闻言回首喊了声：“师姐好急的性子，倒是等我一等。”
他倒也不祭出法器，只拔脚就往后山奔去，飞檐走壁，游若惊鸿，几个闪现便以不见踪迹。
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人还在大门处，而那最后一个字已遥遥从后山的山腰上传来。
看势头竟和那沿着山势遥遥高飞的团扇不分先后。
这飞天遁地的一手，震得在场的孩童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一时间哭的也顾不上哭了，满心傲气的也顾不着骄傲了。小小的孩童们唯一的念头是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学成这样的术法，飞上天去玩耍一番才好。
大殿内另走出三四位年长的女修，抬着宫灯接引上百名孩子入内。
一行人穿过巍峨殿堂，钟楼花院，又沿着后山的台阶攀爬许久，渐渐登至峰顶。
这里的山道边立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界碑，界碑上铭刻的字迹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洗礼，已经模糊难辨。
穿过界碑的那一刻，周边的孩童们还在毫无所觉地喧闹走动，穆雪却骤然有些心惊，按住了揣在怀中那一片小小符玉。
“过了这个界碑，便是我归源宗山门之内。外人非请不得入内。”领道的女修边走边说，“没有配发符玉之人，走到此处就再进不去了。若是非要硬闯，只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各位师弟师妹可要切记。”
山顶之上，另修有一座九进的大院，门匾上写着“化育堂”三个字。便是历年新入门弟子居住学习之处。
此地不比冲虚观修缮得金玉气派。
院墙红漆斑驳，地砖苔痕遍野，十分质朴，有一种山中寂静，年岁悠悠的厚重之感。
从山顶放眼望去，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沃野平原，一条大江如银龙盘踞，蜿蜒绕山而过。北面群山连绵不绝，九座主峰高耸入云，峰顶笼在一片云雾之中，难见期间真容。
偶有一两点七彩华光从那些云山雾罩的仙境中透出，似朝霞如长虹，敢与月华争辉。
“师姐，那些是什么光？那里都是我们宗门的地方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有孩子忍不住指着那一闪而过的霓虹询问领队的女修。
“那是内门的地界。普通弟子可是进不得的。”
上了年纪的女修，看着这群激动又兴奋的师弟师妹，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情形，不由叹息一声，
“在你们之中，能有一二十人，得窥天机，被师长看中选入内门，就算是不错的啦。其余之人，也只能和师姐我一般，学些粗浅术法，延年益寿而已，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些罢了。”
刚刚踏入师门的孩子，免不了意气风发，一位锦衣玉冠的男孩不服气道：“我们是从千万人中遴选出来，接了仙缘的贵人。只要勤勉修习，怎么可能没有仙长看中，我娘说了，我就是被选来当神仙的。”
领队的女修倒也不见生气，淡淡说道，“那就祝师弟仙运亨通，早入门庭，可别像师姐这样几十年了，还转悠在化育堂帮忙。”
进了化育堂之内，新入门的弟子统一配发寝具，服饰，简单的洗漱用品。男女分开，每间屋子设一个大通铺，各睡六名弟子。
折腾了一日，惊喜交接，大起大落，还爬了两段山路。许多年幼的孩子既疲又困，虽然环境陌生新奇，也依旧一沾枕头，便呼呼入睡。
山间寒雾迷蒙，却并不觉得湿冷。月华透过窗纸照在地面上，朦朦胧胧的。
穆雪躺在属于自己的角落，盖着厚实的棉被，睁着眼睛看地面上透过窗棂的月华。
她可以感觉到在这个山峰上，天地灵气明显的加强了。
这还只是归源宗外门，看来九连山脉所在之处必有强大的灵脉，且这里设置了强大的护山大阵束灵，使灵气内敛，成为修行者的洞天福地。
重生之后，穆雪早已觉，修灵界的天地灵气十分稀薄，远远不如魔灵界充沛。
或许也因为如此，这个空间没有像魔灵界一般，繁衍出大量秉天地灵气而生的妖魔。普通的凡人在这个世界得以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繁衍诞生了无数人口密集的城镇和国家。
穆雪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睡着了，在那些轻微的呼吸声中，空气中细微的灵气像风中的一抹淡淡幽香蔓延过肌肤表面。
那么的捉摸不定，又那么的熟悉亲切，令穆雪周身的毛孔都舒适地沐浴其中。
她不敢过早将灵气引入体内，只得任凭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进进出出。神识却在不自觉间随着这些游荡着的天地之灵流淌开来。
先是如潮水般顺着那些年代悠久的青砖覆盖过地面，又蔓延出纸窗，来到月华如水的庭院。
院子中空无一人，唯有明月高悬天际。
穆雪明明躺在屋内，却又仿佛站在这庭院里，举目四望之时，突然发现对面的屋顶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穆雪，盘膝打坐，银白的月光流淌了满身。
竟然会有人在这个地方采集天地灵气，调息入静？
穆雪不想惊动他人，悄悄收回神识。
屋顶那人突然转过脸来，冰冷的目光从高处直探而下。
神识骤然退回屋内，穆雪瞬间从睡梦中清醒。
她重生转世，修为全无，但多年修行，神识凝练，精神力十分强大。
到了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半睡半醒之际一时松懈，就开始无意识地阴神出游，探索未知的环境。
穆雪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回忆刚刚那一幕。想不到宗门竟然派遣弟子，在化育堂值守。也不知是为了守护还是监视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
刚刚那位值守的修士修为虽然不错。但自己跑得很快，应该没被发现才对。
“你……也睡不着吗？”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睡在穆雪边上的女孩悄悄掀起棉被探出一点小脑袋。
“这个地方太静了，我一点也睡不着。我叫夏彤，你呢？”她说。
“张……张二丫。”穆雪憋屈地报出自己的大名，又改口道，“你也可以叫我小雪，这是我的小名。”
“小雪，我肚子好饿，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吃早食啊？”夏彤悄悄从被子中伸出手来，手心里拽着一小块浅黄色的冰糖，“你吃不吃？幸好出门的时候，我娘给我带在身上。”
穆雪伸手接了过来，口里说，“谢谢。”
实际上她悄悄把那颗糖收进了衣袖中，并没有放入口内。
谁会在这样的时候吃竞争者给的东西呢？
既然一百多人中只能选出一二十人，那这些所谓的同门，都只是敌人一般的存在。
上一次拜师入门的时候，她还是一个独自在浮罔城摸爬滚打长大的孤儿。
师父一批招入门的，全是这样目光中透着凶狠的狼崽子。别说为了一个入门的机会，就是只为了多吃一块馒头都有可能彼此打得头破血流。
那个时候的穆雪因为在炼器上别有天赋，又加倍勤奋努力。很快就有看她不顺眼的师姐在她的饭食中悄悄下了剧毒。
如果不是那一次分到她手中的食物，被另一个孩子误吃了。她可能早就已经体会过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的滋味了。
当年，那个替她死了的男孩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场景，永远地刻在了穆雪脑海中，成为她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没有能力察验过食物来源的时候，随便吃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夏彤眼见穆雪接了她的糖，顿时有了一种半夜一起悄悄干坏事的亲近感。
她口中嚼着糖，把身体靠近了些，卡兹卡兹地挨着穆雪聊了起来。
庭院屋脊上，负者值守的男子皱紧眉头，凝神望着脚下的庭院。
他的神识铺满了整个化育堂。院子里，新入门的弟子们呼呼入睡，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也找不到任何可疑之人。
可是刚刚，他明确地察觉到，有一道陌生的目光在后背看着他。
那神识依稀十分强大，凝练，一触即走，无处追寻。
这里是化育堂，笼罩在护山大阵之内，非携带符玉的本门弟子，绝对不可能混入山门。从哪里来的外人？
莫非是入定之时出了差错，只是幻觉而已？
他再度放出神识，细细搜索，除了一个厢房内，两个年幼的小师妹半夜悄悄躲在被子里吃糖聊天，再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动静。
归源宗内的一大主峰，逍遥峰上。
一峰之主苏行庭正悠悠哉哉地自饮自筹，对月举杯。他的小弟子叶航舟乘着法器直到殿门，一路跑到他的脚边站定，
“师尊，徒儿回来了。”
“是航舟啊，忙完了吗？来来，正好，陪师父喝一杯。”他拉着年轻的弟子入座，不讲什么规矩地翻出一个酒杯，给徒弟倒了一杯酒。
叶航舟接过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各位师叔都去掌门那看这一次金问道的结果了。师尊您怎么还在这儿？”
“师父有你们几人充门面，也差不多够了。那些好苗子，让给你师叔们去费心栽培吧。”
“不是弟子埋汰您，师父您什么地方都好，就这性子未免太随性了些。”叶航舟张嘴就一串车轱辘话，
“您看看碧游峰，再看看铁柱峰，那叫一个彩霞飘飘，人才济济。就是掌门所居的清净峰，也并没有半点清净的样子，挤得要死，连洞府都不够住。只有咱们这，师兄弟就这么几个，空落落的，怪冷清的。”
苏行庭举着酒杯，打量自己的徒弟半晌，“这次下山，遇到什么特别惊才绝艳的娃娃了吗？是‘金中生魄’还是‘龙虎相拘’之像？能让你这么咋咋呼呼地跑回来罗唣。”
叶航舟挠挠头，“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倒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孩子，只有一位六岁的小师妹，也不知为什么那孩子问道的光看着暖，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疼。我就想着咱们山好久都没有新弟子了，不知道师父想不想再添个师妹热闹一下。”
归源宗掌门所居住的清净峰上，
一个透明的琉璃钟罩内，上下翻飞着上百只霞光灿灿的栩目蝶。
围绕四周的修士，个个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均是宗门内道法玄妙，且有意收徒的长者。
“这一次的弟子资质看上去不错。看这金问道，玄光璀璨的好几位呢。可见都是修真的好苗子。”一人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不能单看表面上的光华是否明亮，最重要的还是要看那份心境。曾经的那一位，修为倒是突飞猛进，心性跟不上，没几年就走了歪路，祸害自己不说，一并连累了数名同门。师兄这么快就忘记了？”
“师妹所言非虚，所言非虚，还要请出归元镜一验。”
说话的这位女修一拂衣袖，大殿中的圆桌上便出现一面青铜宝境，那镜光玄冥，倒似一汪青泉落在石桌之上。
一只栩目蝶从钟罩内飞出，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如水的镜面泛起涟漪，倒映出一片春花灿烂的原野，那里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春意黯然。
“生机勃勃，纯真质朴，倒是不错。”有仙者点评。
又一只蝴蝶飞过，水镜之上顷刻间云行雨施，润泽天地万物。
“雨泽施布，惠及众生，好。此子可入我玄丹峰。”
再一只金蝶掠镜，镜中燃起熊熊烈火，熔浆横流，大地一片焦土。
“可惜了，明明光彩极盛，资质绝佳，却失于狂悖，偏执走火之辈。”
无数金蝶翩翩而过，镜面之上或明或暗，显现出各种代表心境的画面。
围观的修士时而赞叹，时而惋惜，各自点评。
一只萤光并不抢眼的蝴蝶，慢慢飞过镜面，在那里点了一下。
水镜中现出一片冰天雪地，天空中朗月流光，冰雪飘摇的院子中慢慢开出一树瑶花，花开渐盛，风雪之中，不惧寒霜，烁烁其华。
“这是……？”
“是雪里花开境！”
“竟然出了这个境像？”
“六七岁的娃娃如何证得这般心境？”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心安后夜雪庭际，满目瑶花无处寻①。难得难得，哈哈，这一届的弟子，很不一般啊。”大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第 11 章
来人一席青衫，形容清隽，行止儒雅，不太像是修真之人，倒像是凡间一介读书的文士。
容貌看着年轻，却又有一份岁月沉淀出来的持重。若是说他年长，又不失年轻人的那份洒脱。
他一在门外出现，屋内之人纷纷停下交谈，行礼问候。
“苏师兄。”
“师兄怎么来了？”
“见过师叔。”
“见过峰主。”
便连满头银发的掌门丹阳子都招呼道：“师弟多年懈怠，不肯收徒，此番终于舍得来了。”
来者正是逍遥峰主人苏行庭，
他哈哈一笑，“我也是一时兴起，跟来看看。诸位继续，别因我耽搁了。”
之前祭出归元镜那位女修微一施礼，开口道：“苏师兄请看，这雪里花开，何如？”
这位女修乃是碧游峰之主丁慧柔。
碧游峰是归源宗最为特殊的一座主峰，峰上只收女弟子，从不收男徒。
峰主丁慧柔性孤傲，有些不太合群。
苏行庭绕着水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境界却是少见，可惜这莹光不甚明亮，天资较为普通，有些可惜。”
众人听得这话，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心性虽然不错，但天资不好，也不能算得上异常优秀的弟子。于是那许多跃跃欲试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只有苏行庭自己，却悄悄瞥了眼琉璃钟显示的一小行名字，把“张二丫”三个字看进了眼里。
掌门丹阳子抚须道：“苏师弟所言极是，我们再接着看看其他孩子们吧。”
说完他慢悠悠翻看名册，眯着眼睛也将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丁慧柔点头称是：“苏师兄说得很对，但凡出现雪景的孩子，多半性格清冷，确实不太容易调|教。”
于是这事就过了，大家的注意力被接下来丰富多元的幻境吸引。暗暗留心揣摩，想给自己挑选几个得意门生。
出了清静峰。
丁慧柔祭出一片巨大的羽毛，白羽飘飖，御风前行，向着自己的碧游峰飞去。
同行师妹问道：“师姐是看上了那位雪里花开的孩子？”
丁慧柔笑了一声：“师妹尚且年轻，不知道这个境界的难得之处。”
“可是，逍遥峰主还说她资质平凡，没什么稀罕之处呢。”
“你信他个鬼。”丁慧柔哼了一声，“苏师兄是什么人，你今日才认识？他越是看中的东西，越会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苏师兄也看中这个孩子啦？”
“逍遥峰主，看上去懒散无为。实则心中最是精明，你看看他们逍遥峰，弟子虽是稀少，却有哪一个不是美质良才？这便宜可不能都让他给捡了。”
师妹便笑道：“师姐何必着急，兰儿也是今年入门的弟子，让她和那几位资质好的孩子说一声，主动入我们碧游峰便是。”
众人已散。
掌门丹阳子立于殿门外背手望月，他的徒弟问到：“师尊，雪里花开，是何意思？还请师尊教我。”
丹阳子捻着素白及腰的长须：“人心，是世间最难以琢磨之物。若是真能一测保真，永恒不变，我归源宗历代弟子，又如何能出那许多不成器之徒。”
弟子很是不解，“此又是何故？”
“一张白纸，若是染了墨，就再难复洁。一块热炭，如被泼了水，也就难以复燃。”年迈的掌门叹息一声，“曾经春华浪漫，历经风霜便凋零萧瑟。曾经玉洁冰清，红尘打滚便污秽难当。初入山门的孩子，童心至纯，自然都是好的。但修真之道何其险阻，尝过心魔人欲，劫难万千。又有几人依旧能稳住当初的道心。”
“掌门的意思是那个孩子十分难得？”
丹阳子遥看空中明月，微微点头：“这孩子已然经历过风雪，却毫无卑微自伤之态，饱尝了冰霜，依旧守心静笃，怀中炉火不熄。雪里花开，很是难得。当然，不止是我看出来了，你师叔们也多有眼尖之人，早早看中了。故意不说罢了。”
逍遥峰上，苏行庭摩挲着酒杯，“其它倒也罢了，只是她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心境？”
叶航舟在一旁翻阅记录文册，抬头道：“弟子查了一下新弟子入门的记录，这孩子家境贫寒，家中尚有三位兄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如今世间多以男子为尊，凡间大行重男丁轻女娃之风气。
两个大男人迅速给名叫张二丫的农家小女娃，脑补了一份倍受家人压榨欺凌却自强不息的可怜身世，不免心中唏嘘。
“这么说师尊是决定再收一位师妹了？”叶航舟高兴起来。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徒弟？”苏行庭整了整衣襟，“去，和你师兄交代一声。这一次化育堂给新弟子的讲学，为师也去凑个热闹。”
穆雪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师门长辈中引起了一波关注。她正忙着和同铺的夏彤端着碗排队领取早食。
化育堂的住宿条件简陋，但提供的伙食却相当丰富。
六年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穆雪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咽了咽口水。
“小雪，听说了吗？”夏彤用胳膊肘碰了碰穆雪，“那个丁兰兰，就是头上簪着碧玉簪的那个，是内定了直接进来的呢。”
她不知道一个早晨就从哪里打听来了一堆的小道消息，凑在穆雪身边说个没完。
穆雪：“哦，这样啊。卤蛋看起来好香，大婶，请给我一个卤蛋谢谢。”
“听说她的姑姑就是内门的仙长，她从三岁起就早早开始修行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
“嗯，是吗。有烤鹌鹑也，我要一只，你要么？”
“烤鹌鹑！我也要。”夏彤急忙把盘子递过去，“像她这样的，肯定什么宗门内的消息都知道吧？真是羡慕她。”
“嗯，对啊，真羡慕。要油条吗？婶子，请再给我一根油条。”
……
两人端着盘子，走向餐桌的时候，几个小女孩拦住了她们，
“兰兰师姐喊你过去一下。”她们说。
穆雪抬头望去，不远处一位穿着粉色罗裙的女孩，有些不耐烦的以手点着桌子，等她们过去。
正是夏彤刚刚提到的，上头有人的“关系户”。
在任何地方，以强凌弱都是常见的事，不发生这种事才会让穆雪感到奇怪的。
丁兰兰比穆雪高上不少，已经到了十岁左右的年纪，明眸皓齿，双目萤光内敛，周身隐有灵力流转。确实是修为已有小成的状态。
穆雪端着她的早饭走上前，谨慎道：“师姐你叫我？”
丁兰兰上下打量穆雪半晌，抬了抬下巴，指着面前的位置，
“你坐那里。”
虽然她也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但穆雪从不低估来自于孩子的恶意。童年的经历告诉她，有时候越是年幼的孩子，反而越能毫无底线地释放恶意。
穆雪带着几分防备，在丁兰兰面前慢慢坐下。
看见穆雪十分听话，丁兰兰挺了挺小小的脊背，很是有些得意。
她想起了一大早姑姑丁慧柔特意过来交代的事。对穆雪说道，“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玩。”
穆雪：？？？？
以为要上演一处丁衙内欺压贫家女张二丫的戏码。
为什么却是自己莫名被人圈进了小圈子。
“吃快一点，一会就有内门的师长过来授课了。”人群中心的丁兰兰悄悄透露可靠消息，“听说今年，逍遥峰的峰主苏真人会亲自来授入门第一课呢。”
“逍遥峰主是谁啊？”
“很厉害的吗？”
“你们知道吧，我们归源宗，一共九座主峰。每座主峰都有一位峰主坐镇。这些师长各怀奇门绝技。玄丹峰善丹道，碧游峰善化物。只有这逍遥峰最为特别。”
“什么特别？特别逍遥吗？”
“呸，逍遥个啥。他们峰的特色是擅长打架，额不，应该说是斗法。从大师姐苗红儿，到最小的师弟叶航舟，基本都是历年武比的魁首。所以虽然人少，从来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逍遥峰，穆雪想了起来，接引她入山门的那位姓叶的师兄，便是出身逍遥峰。不知道他的师父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很快，她就见到了逍遥峰的这位真人。
苏行庭穿一身青衫，头上束一块逍遥巾，面对着济济一堂的弟子，笑盈盈地在讲台上坐了下来。那模样就真的像人间学堂上的教书先生。
“我派弟子入门第一课，说得都是性命双修之道。在讲这个之前，我想问一问你们，离开家乡上山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有小小的弟子举手说道：“听说修仙之后，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一时间满堂哈哈大笑。
又有人起身说道：“想和师兄师姐一般，可以飞到天上玩耍。”
“我娘说了，成了仙就可以长生不死了。”
“还可以把石头变成金子。”
“有吃不完肘子，想吃多少变多少。”
“哈哈哈。”
学堂上稚嫩童音此起彼伏，穆雪有些分心，想起了她上一世随师父修行的经历。
“何谓之命？何又谓之性？穆雪，你站起说说！”那时候师父极其严厉，口中的内容又十分晦涩。
每当师父传法之时，她和一众同门精神都需保持着高度紧张，生怕一个字没有记住，答不上师父的提问，等着自己的便是一顿毒打。
讲台之上，苏行庭语气温和：“你们说得都没有错，所以世间大道万千，各家修行法决，最终都在于一个目的，就是实现长生久视之道。”
“毕竟人只要活得久，有了许多时间修炼，你们想做得这些事，诸如点石成金啊，无限吃肘子啊，终究能慢慢实现的。对不对？”
有弟子马上问道：“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修行的方法吗？”
苏行庭：“当然，儒之修圣，道之修玄，佛之修禅，魔之率性，都只是修行的不同法门而已。”
“啊，魔修也算吗？”孩子们吃惊了起来。
“我听说魔修靠吃小孩练功。”
“我听说他们男女之间十分混乱，没有廉耻之心。”
“不对，我听说魔修见不得阳光，全都住在地底下。”
苏行庭轻扣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这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偏见罢了，世人对于未知的世界总有一种恐惧。所谓的魔修其实也只不过是生活在魔灵界的一群修士。那里的天地灵气比我们这里充沛，滋生了更多的天地灵物，也有无数妖兽鬼魅孕育而生。”
“那个世界的修士生活更为艰难，他们为了生存，往往追求最高速有效的修行法门，对他们来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行之路只需直指本心，率性而为便可。”
这几句话听在穆雪耳中，抑不住心中波澜叠起。
她忍不住混迹在一群弟子中开口问道：“这样有什么不对吗？能修炼得快一些不是更好？”
教台上那位峰主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她一眼，“你说得很有道理，这就是为什么我宗入门第一课，便要说这性命双修之理。”
“你们还小，不能说得太复杂。简单来说，我们的身体和元神是相辅相依的，彼此不可剥离。如果一个人只一味追寻术法玄妙，就叫做修性而遗命。那么他将非常容易走入极端，不是失于狂荡就是毁于空寂。这也是大部分魔修虽然进益极快，却难以长久的缘故。”
“当然，只知道造命之功，而忘记同时淬炼心性本源，也迟早会失于无为，很难渡过修行道路上的总总劫难。是以，我归源宗走得是性命双修之道，虽漫漫徐缓，但合天地之德，能证金丹大道。”
苏行庭的这些话语，已经算得上是极尽浅显了。只可惜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大多只听得个浑浑噩噩，不明所以。
但对于穆雪来说，这几句话无异于惊雷骤响，在她的脑海中掀起翻江巨浪。
她隐约在其中捉摸到了自己苦修多年，却依旧身死道消的根由。
渡劫失败的不甘，临死前心脏骤缩的恐惧，齐齐涌上心田。六年来困顿不解的心结，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语，让她有了一点朦朦胧胧的顿悟。
苏行庭说完该说的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讲台之下，百来号的孩子嬉闹喧哗，独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微张着小嘴，呆呆坐着，仿佛领悟了什么。
“难道她还能听懂了不曾？小小年纪倒也十分有趣。”苏行庭浅浅一笑，“逍遥峰确实有些空寂，如果多一个小娃娃，应该能热闹些。”
直到第二堂课讲学的先生丁慧柔已经站上讲台，穆雪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丁慧柔双手捧着一个黑玉质地的扁匣子。
她的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指腹都有着特殊的茧子，并不似普通女子那般柔美白皙。
这样的手穆雪十分熟悉，那是长期浸泡在冶炼房，化物炼器才有可能诞生的双手。
穆雪一下来了精神。
丁慧柔的名字听起来温和，性情倒比苏行庭刻板得许多，脊背挺直面容严肃。她板着面孔，咳嗽一声。马蜂窝一样嗡嗡作响的学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乃碧游峰主人，善化物之术。今日是第一次课，就给你们说一说化物之术的几大流派，起源和代表人物。”
她昂着消瘦的下巴，说完这句话，环视了一圈学堂，视线在自己的侄女丁兰兰身上停留一圈。
“这一课尔等需认真听仔细了。下回我再来，会对你们所学进行考核，不合格的弟子，罚没午食一次。”
不合格不给吃午饭，看来这里的惩罚很随便。
早食的时候悄悄往兜里揣两个鸡蛋不就解决了吗？穆雪放下心来。
丁慧柔说完话，双手在黑玉盒子上几下操作。扁扁的匣子朝四个方向自动翻开，推高中心一块结构十分繁复的菱形晶状物。
菱形的晶体放射出一圈萤萤蓝光，蓝光内轮番现出了许多经典常见的法器模型。
虽是虚影，但精巧细致，悬停空中，各角度自如翻转，宛如实物摆在眼前一般。
穆雪差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明灯海蜃台！
丁慧柔手中的那个黑玉盒子，竟然是自己设计的法器。这是自己除了千机，幽浮之外制作出最为得意的一种法器。虽然有所修改，但她决计不会看错。
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自己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丁慧柔一一介绍悬浮在空中的这些虚影。到了最后介绍到自己手中的这个可以现虚类实的教学法器。
“此物名明灯海蜃台，乃是依照一百多年前，从魔灵界流传过来之器仿制。能成虚幻之像于眼前，几如实物降临。它的制作者，是魔灵界的一代练器宗师，她是位女子，穆雪。”丁慧柔立于讲台后，缓缓道来。
听课听到自己名字，穆雪实在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原来自己已死了一百多年了？她当年虽然在炼器之道上小有成就，但怎么也想不到死后能被冠以一代宗师的称号，法器还流传到了仙灵界来。
“有关穆大家生前的记录十分稀少。虽然她是魔修，但我们却不能忽略她留下的成就。当然我们能得知有关她的事迹，大多还是来至于另外一位大名鼎鼎之人。”
丁慧柔操作明灯海蜃台，蓝光中的法器虚影消失，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人双腿修长，披着一件斗篷，坐在落雪的屋脊之上。随着菱形晶体的转动，缓缓转过苍白的面庞来。
“这……这是魔修？”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魔修，学生们十分新奇。
“哇原来魔修也有这么漂亮的男子。”有些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惊叹着红了脸。
这谁啊，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穆雪心中想到。

第 12 章
那人形容俊美，肌肤如雪。
只是那眼波过于静谧冰冷，令人想起那生机断绝的冰原。
明灯的光影中出现一只多手多足，数倍于人类的妖兽。
那魔修缓缓站起身来，至空中跃下。黑袍在风雪中猎猎，从中伸出一只手臂，那束满绷带的手掌在空中收紧，无数青黑色的玄铁带着一圈圈符文玄光，四面汇聚，环绕着苍白的手臂组装成型。
强横的玄铁手臂携下落之势一把将那巨大的妖兽按倒在地。
“千机。”他淡淡开口，声音如那幽冷的冰泉动听，汹涌的杀机却如暴雪降临。
在他的身后的空中，一只小小的傀儡迅速分崩重组，一尊六臂三目，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缓缓升起，手中法宝射出六道玄光，直取妖兽。
一蓬赤红的兽血溅上了那张冷漠英俊的面孔。
虽然已是缩小化的虚影，但成像过于真实立体。
学堂上的一群孩子第一次看见这样残酷直白杀戮场面，被那透体而过的杀意所摄。个个面色苍白，有瑟瑟发抖泫然欲泣者。也有激起了慕强之心，双目有光者。
穆雪望着那最后被定格的画面。
那张染着血的冰冷面孔，渐渐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重叠了起来。
原来那个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丁慧柔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世人多有俗念，认为女子诸事不如男，曾经化物炼器之术，极少出现女修。但如今，穆大家珠玉在前。还有我丁慧柔，也站在了你们面前。”
“也有人认为，身为炼器师就只能居于斗室之中，与锅台熔炉为伍，为他人做配。”丁慧柔的声音渐渐亢奋，“今日给你们看这一幕，就是想告诉你们身为炼器师真正的战斗力能有多强。”
“修行大道，当破除种种桎梏，不应为一些可笑的陈观旧俗所束。”
她收回明灯海蜃台的时候，对着那消失的影像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师父，才能培养出这样惊才绝艳的炼化师来。”
虽然她说得小声，坐在最前排的穆雪还是听见了。
忍不住挺起胸膛，在心里说，“我，就是我。那是我的徒弟。”
在食府打晚食的时候，成年了的小山的面孔依旧在穆雪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是多么爱笑而容易害羞的男孩。自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把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养结实了。可是如今，他又把自己糟|蹋成那副模样。
渡劫之前，自己心有预感，明明特意给他留下了不菲的财富。
看样子，他还是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而且好好的功法不修，怎么修那最麻烦的六道转轮魔功去了。
穆雪沮丧地想，如今隔山隔海，我是怎么也管不上他了。
“小雪，这边。”丁兰兰挥手喊穆雪和夏彤。
她的身边汇集了更多的人，连一些年长的往届师姐，也都主动和她们坐到了一起。
晚餐的食厅里热闹了许多。不止是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上几届留下来的弟子也各自从外面回来，在这里用餐进食。
甚至能看见鬓发斑白的老者和他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娃娃，混迹一堂，互称师兄弟。
可见修行大道艰难险阻，得窥天机，选入内门十分不易。
当然，有些天之骄子根本无需担忧此事。
“我们女孩子，当然是去我姑姑的碧游峰。那里可以学习炼器，化物，培植，驭兽。干干净净的，不用和那些臭男生混在一起。”丁兰兰在人群中说到。
周边的女弟子皆点头称是。
只有穆雪埋头啃她的鸡腿。
炼器化物是她所长，但早晨逍遥峰主苏行庭的一席话语，隐约令她道心有所松动，对于自己这一世选哪一条道路还需细细斟酌。
更主要的是，她对炼器之道过于熟悉，如果真进了碧游峰拜在丁峰主的门下，总难免露出端倪，十分不好处理。
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今日学堂的内容。
“你们知道那个魔修吗？就是那位……”丁兰兰挤挤眼色，“因为痴恋死去的师长，把魔灵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知道，知道。不就是那位吗？话本都从魔灵界传到我们这了。魔修就是魔修，搞个师徒恋都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
“不是吧，喜欢上自己的师父吗？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夏彤竖起耳朵，“到底是谁？师姐快说来听听？”
穆雪一边啃鸡腿一边抬头听八卦，自己死了一百多年，魔灵界这么热闹的么？
八卦是人的天性，即便修行中人也不能免俗。
一提到这些艳情野史，女孩们顿时比讨论修真功法还要来得兴奋。
“听闻那位的师父乃是一位风华绝代，媚骨天成的魔女。生前留下无数风流债务。和烟家的小公子，罗家的少爷都有一段不可不说的故事。更是连自己的徒弟，如今魔灵界第一强者岑千山，都被她始乱终弃了。”
“听闻穆雪亡故后，岑千山一怒之下，找了烟罗两家许多年的麻烦。到现在，这两个家族还有些振作不起来呢。”
“啊，就今天学堂上看到的那位吗？”
“是啊，那个魔修真是厉害，体术双绝，虽然是虚影，都把我吓着了。”
“岑千山其人，强大而又孤僻，他一生独来独往，唯独痴恋亡故的师长。若是有谁想请动他出山帮忙，唯一能吸引他的东西就是魂器。”
“魂器是什么？”
“就是那些可以召唤亡魂的法器。传闻中上古大能所遗之魂器能有起死回生之能。但世间是否真有此物，谁也不知晓。”
“那么说他守着师父的旧居百年，就为了这么件根本不可为之事？天哪，这魔修的爱情太令我感动了。”
“也不知道穆大家是下了什么狠手，能让这样一个英俊强大的男人对她情深不悔？”
“我那还有关于他们的话本呢，那些□□细节全都细细描述了，《穆雪辣手摧徒记》和《风月传说&#183;多情千山无情雪》全套我都积齐了。”
穆雪的鸡腿掉了。
不可能，我发誓，我没有，我连他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第 13 章
到了夜里，穆雪开始了进入山门的第一次修行。
苏行庭在课堂上唯一留的课业是要大家学会“观心、止念”。简单来说就是学会入静。
入静是几乎是所有修行门派必修的功课。
此事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只因人打出生起，心中就难免会有各种念头，称之为识，也被称为妄念。想要灵台清明，摈除妄念并非容易的事，特别是对这样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而言。
夏彤打坐了没多久，懊恼地躺倒在通铺上，“怎么办呀，根本没办法做到先生说得那样，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嘛。”
“你都想什么了？”刚刚洗漱完毕，端着水盆进屋的穆雪问她。
“我不小心想到今天早食的烤鹌鹑实在很好吃，不知道明早还会不会有这道菜。”夏彤双手捂住了小脸，“我知道不能想的，可是我越是拼命叫自己别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它。现在满脑子都是油汪汪的鹌鹑在飞来飞去。呜呜呜。”
穆雪哈哈一笑，安慰她：“别急，慢慢来。”
“可是你看，圆子好像都成功了。”
圆子是屋内另一位女孩，因生得珠圆玉润，白白净净，被大家爱称为圆子。
此刻肉乎乎的圆子盘坐在榻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神色安宁，对周边的喧闹毫无反应，似乎已入定境中去。
“哇，圆子好厉害啊。”
“圆子成功了。”
屋里的孩子小声惊呼，悄悄打量。
只见那盘坐在通铺上的女孩白胖胖的小脸呼吸和缓，胸腔微微起伏，慢慢发出了清晰的呼噜声——原来是睡着了。
“哈哈哈。”
众人笑着把迷糊的圆子摇醒。
所谓入静，是不能去刻意地想一些杂念，但也不能让脑海完全放空，否则就会像圆子这样很快进入梦乡，而不是有意识地修炼了。
穆雪在通铺上盘腿坐下，双手松松交叠，拇指相互抵，眼睫低垂，放松心情。
心中开始默念苏行庭传授的口诀，
“至妙之要，先存后忘。”①
慢慢的，她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境界，眼中明明可以看见屋子里有人在眼前来回走动，但却又似乎视而不见。耳中明明可以听见屋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又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神识清明而安逸，宛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它念起时船身起，它念消时船身落。管它怎生潮起潮落，舟自悠然自得。
这样的状态久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有节奏，天地间的灵气开始丝丝缕缕汇聚进身体中。
穆雪睁开了眼睛，她不能再练下去了。
苏行庭只教他们怎么进入定境，但入静之后的功法口诀还没有传授。
对穆雪来说，入静不难，难得反而是她过于快入静。多年修行的一些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放松神念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开始在静中采天地灵气为己用。
归源宗的功法是在静中炼精化气，也就是将后天的精气炼化为元气，从而固本培元，强身健体，达到性命双修的目的。
这和魔修的功法大相径庭。比如她自己，是以术入道，在极度专注于制作法器的过程中，引天地灵气炼器化物。后慢慢习惯直接提取灵气炼至精纯，反哺己身。可以说和归源宗的丹道几乎是一个完全相反的过程。
除了穆雪，也有一些孩子似乎已经找到诀窍，端坐着入了定境。
毕竟是用金问道万里挑一的孩子，大多数资质优秀，异于常人。
当然也有坐不住的孩子，早已经起身走动。更有干脆直接躺在通铺上，呼呼入睡的。
一个基础的入静，苏行庭给了大家充足的时间练习，还交代不必勉强。
因而这里的孩子们根本没有多少真正的紧迫感。
庭院里嬉闹玩耍的笑声透过纸窗传了进来。
夏彤正龇牙咧嘴地在把自己的脚掰直，不住叫唤：“哎呦，麻了，腿麻了。”圆子歪着身体，正和一个隔壁的小姑娘玩翻花绳。
那一张张笑嘻嘻的小脸无忧无虑，天真而单纯。
穆雪的脑海中慢慢回忆起一张张和这些孩子年纪相似的面孔。
那些同样年幼的面孔上充满的是紧张，焦虑和戒备。眼神中全是凶狠，那是一群狼仔，快要饿死的狼。
那一批和自己同时被买回去的孩子有多少人？是三十人还是四十人？
那时候的师父上的第一堂课，是直接不管不顾地为所有的孩子灵气灌体，通督脉周天。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承受灵气通督，在那第一天，当场就有数人爆体而亡。
当时，小小的穆雪站在一片倒下去的尸体中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看死了多少人。只全力以赴，疯狂地修行。
所有的孩子都在拼尽全力的努力，以求摆脱那种随时会被死亡追上的恐怖。
在这样疯狂而专注的练习中，穆雪终于由术悟道，成为了一名炼器师。
等她回头看去的时候。身后已只剩寥寥无几的数人。四十个年纪相近，挣扎求生的孩子，大部分都没了。
夜晚的时候，穆雪反复做着噩梦。
梦境中那一个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拥挤地站在她身边，仿佛他们还一起在那残酷的师门中修习。永远无法从那暗无天日的学堂中挣脱。
穆雪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身边是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她不敢停下脚步，也没有能力拉起任何人。
红莲拉住她的一起跑，“别回头，往前走。活着，只要自己能活着就好。”
“幽冥朗照，如月临江②，消尔杂虑，护尔心神，邪火不生，魔幻难侵，观心得道，灵台静明。”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穆雪耳边响起，仿佛清悦的铃声，叮一声在她心头荡开，将那些蒙住心智的噩梦吹散了。
穆雪醒了过来，
这是有人用传音入密的道法，将她唤醒，免她被心魔所迷。
穆雪爬起身来，推开一点窗户，明亮的月光立刻透过窗户的缝隙泄进屋中来。
庭院对面的屋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同门师兄。
此人穆雪见过，刚到化育堂的那天夜里，她受灵气所感，神识出游，被守在院子中的这个人吓了回去。
这一次，那人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过来一眼，示意她回屋睡觉。
原来这是师门的特意安排，让这些道法高深的师兄值夜，守护他们这些刚刚开始修行，容易出岔子的新人。
穆雪躺回了床上，枕着手臂，合上眼睛。
心中慢慢觉得安定了。
幽冥朗照，如月临江，消尔杂虑，护尔心神。
消尔杂虑，护尔心神。
原来真正的师门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屋顶上连蹲了几夜的付云有些郁闷。
新弟子入门，按惯例师门会派遣优秀的弟子轮流在化育堂守夜。
第一日轮到的是他，那天夜里，他明明察觉到一股强大而陌生的神识在暗中一闪而过。
因而他放心不下，特意申请连续值守数日。
但想象中陌生强大意图不轨的敌人一个也没有发现，倒是每天晚上都有半夜哭醒的，尿床的，吵着要回家找父母的小娃娃闹得他焦头烂额。
这不，刚刚还有一个修行过急，做了噩梦的小包子。害得他不得不动用传音入密大法将她喝醒。幸好，这只包子总算没有哭着要他哄。
想起刚刚从窗户缝隙中探出来的白生生的小脸，已经有了黑眼圈的付云叹了口气，决定明晚换人，再不干这种带奶娃娃的事了。
夙雾才醒，朝阳将吐未吐。
清晨的九连山脉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来。
半山腰里，冲虚观传来悠悠钟响。
那些始终被白雾掩盖的山峰隐隐约约透出琼楼玉宇，仙宫宝殿的金辉。惹人遐想，令人向往。
青砖铺就的一块广场上，叶航舟带着一群皮实的小弟子打拳。
教得是一套九宫擒拿手，招式一共九九八十一势，打起来虎虎生风，连绵不绝，一套拳路下来，浑身真气流转，微微冒汗，很是畅快。
相比起打坐入静，这样的拳术更让这些年幼好动的弟子喜爱。
并不是每一个年幼的孩子，都那么容易能从坐中入静。
有些孩子就是怎么也坐不住的性子，要强制他们在打坐中静下心来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不代表这些孩子就不合适修行。
苏行庭因此特意安排武学上颇有天赋的徒弟叶航舟，来负责带这些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学一套拳法。
因材施教，引导他们从动中入静，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
唯一让叶航舟有些惋惜的是，愿意跟着他学拳法的都是些男孩，女孩竟然一个都没有。本来女孩子们体质更为较弱，比起男孩更应当在幼年的时候，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学才对。
大概是自己选的这套功法名字太难听了。叶航舟有些失望地想，要是选一些兰花捻叶手，摘星闭月拳。师妹们可能就会喜欢点。
“叶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叶航舟回头一看，石岩栏杆的间隙中，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来。
“是小雪啊，我教大家打拳呢。”叶航舟看见了穆雪，走了过去，和这位师父内定的小师妹套近乎。
“为什么要学凡间的武学呢？是为了先生们说过的动中生静吗？”穆雪开口问道。
“哎呦，你还知道动中生静啊。不错不错。”
穆雪笑嘻嘻地，“可是我不太明白，静中求玄明明更容易得多。为什么要用这么曲折麻烦的办法呢？”
叶航舟搓了一把小师妹的两个丸子头，给自己的师妹开小课，
“我们道修和佛修、魔修皆不相同。他们想要抛却皮囊肉身，元神超脱于天外。而我们却讲究性命双修，惜福养身，看重肉身鼎炉。”
“从小练习体术拳法，除了能够以动入静，更能够淬炼肉身炉鼎，对你将来的修行是大有补益。别的不说，我们逍遥峰的弟子，没有一个体术差的，连铁柱峰的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在穆雪的身前蹲下身来，带着点期待，“师妹，你要不要和我学拳？”
小师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应该不太喜欢这样的修行方式。
但想不到穆雪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返视，逆听，调息，对穆雪来说都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只有这观心止念却将她难住。因为不得不刻意摒弃数十年养成的种种修行习惯和心性，反使她心魔频生，定静难守。
她苦思多时，终于在看到叶航舟教学拳术时想到了办法。
以动止念，由动中入静。
从此广场上一群打拳的队伍末尾，就多了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艰难吃力地挥着小手小脚，认认真真模仿学习。

第 14 章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高山上气温骤降。
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只有稀松的几个身影还坚持着在广场上练习拳法。
青松担着白雪，青石透着寒意，蒙蒙亮的天色，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一板一眼地练着九宫擒拿手。晨练的孩子中，她是年纪最小的，时时引来他人注意的目光。
穿着臃肿的棉衣，人小脚短，没有多少劲力。
但翻掌、出拳、挂踢、别手，一招一式间却分外圆融自然，如行云流水，若疾风回雪。看在眼里，都令人胸怀舒畅。
她小小的脸蛋微微泛红，双目莹亮有光，专注而自如，丝毫不为外物所扰，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随着她的动作，小小的身躯四周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脉随之运作流转。
叶航舟坐在一旁的栏杆上，兴奋地一拍手：“这么快就从动中入静了，合该是我逍遥峰的师妹啊。”
施展着九宫擒拿手的穆雪没有听见他人的评论，这套拳法大开大合，拉伸筋骨之余，暗合四九天衍之数，随着拳路的生发，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又规律，周边不知何时变得极静。那些纷扰的杂念消失无踪，内心一片澄明清净。
穆雪收工调息，心中欣喜，知道这观心止念的第一步，自己算是过了。
丁兰兰气鼓鼓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小雪！你什么时候开始跑这里来练拳的？没看到来这的都是那些皮得坐不住的男孩子吗？”
她拉住穆雪的手往回拖，“来，跟我回去。”
没能拉得动。
向来柔顺的小雪站在台阶下，昂这小脸看她，笑着摇了摇头，
“师姐，我觉得这功法挺适合我。”
丁兰兰跺脚：“我们修习的是无上妙法，这些凡间的武技学来还有什么用？难不成你竟想学那鲁莽武夫，去铁柱峰或是逍遥峰？快和我回去。”
小雪是一起玩的女孩子中年纪最小的，比她小上好几岁，从来都听话又顺从。
这一刻，丁兰兰才发现所谓的顺从，只是因为还没有发生她需要坚持的事。
“不了，师姐。我还想多学一段时间。”穆雪坚定地摇摇头，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丁兰兰气急败坏地走了，穆雪心中略微有些遗憾。
同门中有很多人不喜欢丁兰兰，觉得她过于张扬跋扈，脾气暴躁。但穆雪却并不讨厌她，丁兰兰不过是面上傲气了些，实际上为人爽利，十分无私地给她们分享了许多修行的经验和门派中的注意事项。
比起那些棉里藏刀，面甜心黑背地里使坏的人，穆雪其实更喜欢和这样简单直接的人相处。
早食的时候，穆雪知道自己大概要被排挤了，于是独自打好一盘饭菜，正考虑着应该去哪里找一个新的位置。
在她们平日聚集的角落，丁兰兰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一脸不耐烦地以手扣着桌子。
过了半晌，看穆雪还端着盘子站在路中间，毫无动静，她忍不住气急败坏道，
“你还不过来？愣在哪里做什么？难道你连吃饭都要和那些男生混在一起吗？”
啊，这走向是不是不对？
这回穆雪真的愣住了。
以为自己将被排挤和孤立，实际并没有发生。
不知为什么，这么点小事也让穆雪觉得挺开心，但很快的，她就后悔了。
自从在课堂上见过岑千山的虚影之后，以丁兰兰为中心的几位师姐开始流行在课间传阅《穆大家辣手摧徒记》和《多情千山无情雪来》的话本来。
“啊啊啊，你们看这一段。”有人悄悄翻开书页，四五个脑袋立刻凑过去，“身为奴隶的岑千山跪在地上，一脸屈辱和不甘。穆雪媚眼如丝，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现在再倔强也没用，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主动跪着求我。’”
“啊啊啊，这也太欺负人了，不愧是女魔头。”
传说中的“女魔头”穆雪抬起脑袋：“啥？”
七八只手臂伸过来把她推到一边，“小雪走开些，你还太小不能看。”
“看这里这里，侍女端着水盆入屋，只见那位双腿修长，面貌俊美的郎君被女魔头送入罗帷，初时候犹自挣扎，后竟渐渐红了面孔，开口讨饶道‘师尊，且饶了小山这次。’”
“啊，女魔头！这女魔头真是太坏了。”
“《多情千山无情雪》怎么只有四卷？这正写到‘岑小山作女装娇媚客’，看得我正起劲呢。”
“我听说最新的一卷已经传过来了，第一话就要写那‘浮罔城中玩淫柳，风雪夜里弄千山’呢。”
“……”
六岁的女魔头觉得日子过得十分憋屈，她不得不被迫每天听着关于自己和自己徒弟的绯闻传说，听得多了，有时候也难免有些恍惚，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风流韵事。
化育堂的学习生涯有条不紊徐徐展开。
每日上午，早课之后各大主峰的峰主或亲自或派出代表轮流前来讲学。涵盖的课程极广，从丹道、术数、炼器、育植到天文地理、各家流派、奇闻见识极尽丰富，应有尽有。甚至连一些年长的师兄师姐们，也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自己需要的课程，一道进入学堂旁听。
以至大大小小的学员汇聚一堂，十分热闹。
午后便无强制要求，年幼的孩子可以选择学习识文断字，也可以复习功课或是干脆四处玩耍。
吃得好，玩得开心，课程丰富且有趣。新入门的小弟子们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里有单纯可爱的同门，博学多才的师长，热情周到的师兄师姐。
穆雪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过分安逸到有些不太真实。
当然，偶尔也有个别稍微讨人厌的事情发生。
这一日登堂讲学的是玄丹峰的峰主空济。
空济身材高大，神色威仪，双目精光内敛。只是发量稀少，在后脑勺拧成细细的一束，眼睑上下留有一道寸许的伤疤，瞪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有些肃杀。
修仙炼丹之人，容貌上哪怕有一些缺陷疤痕，也多会用外丹药或术法消除。也不知这位师长是不在乎，还是觉得这样更增威仪，刻意没有加以处理。
他一站上讲台，声若洪钟，“我不管别人和你们说过什么。但我要明确告诉你们，这世间万千道法，只有我归源宗的九转还丹大法，乃是最上乘法。尔等入了山门，只需谨守师长宝训，一心修行本门心法，自有你们得道的那一日。”
“我平生最恨邪魔歪道，特别是魔修那些人渣的东西，若是让我发现你们中有人胆敢沾染那些恶臭腐朽之物……”他背着双手，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掠过，鼻子里冷哼一声，“休要怪我罚起人来，手下没有分寸。”
学堂上有位女学生最近正沉迷于魔修的凄美爱情故事。忍不住开口：“可是，丁峰主和苏峰主说魔修也有……”
“嗯？”空济的眼神瞪了过来，那女学生顿时怂了，缩了缩脖子没敢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空济踱步到她身边，责令她伸出手来。
女孩哆哆嗦嗦伸出手。
啪的一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个十来岁的小女生手心。
挟着风声的戒尺一气抽了三下，抽得那女弟子痛哭讨饶方才停下作罢。
丁兰兰凑近坐在前排的穆雪，悄悄说道：“这位空大师曾去过魔灵界，据说在那里和一位魔修比拼丹道，结下了仇怨。记恨了几十年，特别憎恨魔修。”
她以为声音十分细微，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空济冷森森的目光越过人群，正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自以为家里有人，能稳打稳地进内门。就连师长的课都不用专心了？”空济板着面孔，嘴角边现出深刻的法令纹来，“你站起来作答，若有答不上，就休要怪我不给丁峰主留些许面子。”
丁兰兰无奈站起身。
空济从乾坤袋中取一木质的方形药箱，那盒子打开来分上下数层，各自巧妙衔接，看起来不大。，却内有乾坤，分成了无数可放入大量植被的小小方格，并设有法阵保护放置其中的植被新鲜不腐。
空济伸手从中取出三颗灵草：“说出它们的名字。”
丁兰兰辨认一番，心底松了口气，幸好这三颗灵草她认识：“解忧草，黄芽，红丝。”
空济点点头，放下灵草，又取出一朵灯笼状的小小花朵。
此花丁兰兰自觉依稀见过一次，是十分罕见的灵植，可惜具体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正额头出汗的时候。突然看见坐在前排的穆雪桌面上摆着一页书写用的稿纸，上面有着三个字“玲珑花”。
“玲珑花，对，这是玲珑花。带刺的那一种。”丁兰兰急忙说。
空济面色微微好看了些，他点点头，收起玲珑花，再取出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小小琉璃瓶。
丁兰兰手心出汗，目光悄悄从穆雪桌上溜过去，果然看见那页纸上写了一溜小字。
“妇好鱼的骨粉”
丁兰兰松了口气，佯装刚刚想起的样子：“我想起来了，这是妇好鱼的骨粉。”
谁知空济听得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现出怒容，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丁兰兰的手腕，
“这是多琳鱼。只有那些肮脏的魔修才会叫它们妇好鱼，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第 15 章
丁兰兰自小修仙资质绝佳，是个被全家族捧着长大的大小姐，从不曾这样被人训斥过，眼圈登时红了，只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说话。不说可要挨板子。”空济的戒尺重重在丁兰兰的桌面上一敲。
丁兰兰被那响声吓得一哆嗦，小姑娘心里怕了，眼神从穆雪身上溜过去，几次想把穆雪供出来顶罪。
只是看着师妹那比自己小了一半的身子骨，最终还是没舍得开口，咬着牙把自己的手掌举起，哆哆嗦嗦递到空济面前。
看着丁兰兰拒不交代，空济面上怒容更盛。
戒尺高高挥起，啪一声狠狠抽在丁兰兰手心。
丁兰兰咬紧嘴唇不肯吭声，几滴眼泪掉在书桌上。
“是我告诉师姐的。”一道稚嫩的声音有些不情不愿地响起。
穆雪慢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师姐这也太笨了，让她几乎看不下去。
这时候服个软讨几声饶才有好果子吃，越倔责罚只会越重。
穆雪一时大意，忘记了两界之间对某些魔兽的称呼不同。此刻只好站起来替丁兰兰招了，相比娇生惯养的丁兰兰，几个手板子对她来说并不太放在心上。
曾经她和红莲两人就时常相互作弊帮忙。那时候被师父发现了，挨的可是一顿劈头劈脸的鞭子。
蛇皮所制的鞭子，还带着倒刺，一顿下来去掉半条小命。
她和红莲每次都抱着师父的腿痛哭求饶，赌咒发誓。
可下次还敢。
“你？”空济看着眼前只有六岁的小包子，不大相信。
“前几日去藏书阁，弟子无意间找到一本《妖兽通考》，上记曰：有妇好鱼，人面鱼身，食之若狂。鱼骨色蓝，味腥，性燥热，滋肾水助精阳，可入药。”穆雪信誓旦旦地说道，藏书阁确实有这本书，虽然她也只是略微看了一眼。
空济皱起眉头，化育堂有一间对弟子开发的藏书阁，那里依稀有几本魔灵界流传过来的《妖兽通考》。只因仙灵界安逸太平，少有妖兽出没，这样的邪书早已被束之高阁，想不到竟弟子会去查阅。
“你修习炼丹术，不先细读《药典》，却何故去看那些魔道糟粕？”
穆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日和先生初学了炼丹术，心中沉醉不已，就想看看魔灵界的那些医修和我们的炼丹士孰优孰劣。”
空济：“你看出什么不同的地方来了？”
“别的弟子也不知晓，只是我看我们的《药典》分为三科十八门，每门之下又有细细分类，道统纯正。而那些魔灵界的书籍看起来似乎连个统一的传承都没有，零散混乱，看来是远远比不上我们的啦。”她合起小手拜了拜，“弟子再不敢了，先生原谅则个。”
一番无形的吹捧，正说到空济的心坎里去。
空济面色缓和了许多，冷哼了一声，“本末倒置。”
终究没有罚得太狠，一人打了一手板，赶到门外罚站去了。
丁兰兰包着眼泪，站在学堂外呼着自己红肿的手心。不时撇一眼身边同样红了小手的穆雪。
穆雪也不怎么说话，一脸平静，如若无事一般接受罚站。
丁兰兰想要和小不点道个谢，却有点落不下面子。
最后伸过手来，拉起穆雪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捏了捏。
学堂内的空济看向窗外并肩站着的两个小小身影，背起了双手，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雪里花开的孩子？
确实是冰雪聪明，倒也有资格可入我玄丹峰。他自觉宽宏大量地想道。
第二堂课的讲师正巧是逍遥峰主苏行庭。
苏行庭捧着一方明灯海蜃台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个被罚站在学堂外的小姑娘。
“这是怎么了？”他低头看两个小女孩被戒尺打红了的手心，顺手施了一个润物术。春风雨露拂过，那十分轻微的小伤，迅速地痊愈了。
穆雪对这些师长过度的宠溺十分无奈。但不得不拿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愧疚模样，低头感谢：“累先生费心了。是我和师姐皮了一下，合该领玄丹峰主的罚。”
看，一丁点大的小人，就这么懂事。肯定是空济那个老古板又犯毛病了。
苏行庭不太高兴了，那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这是我逍遥峰内定的小徒弟？
归源宗门内的老人全都知道，宗门里看上去最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逍遥峰主，其实是个锱铢必较，小肚鸡肠的性子，尤其是在护犊子这一事上。
但凡他逍遥峰的弟子，必定被他像老母鸡一般圈在翅膀底下，谁也不能乱动。
空济从学堂内出来，就被苏行庭笑嘻嘻地拦住。
“空济老弟，下一堂课，我想给孩儿们讲讲体术，缺个搭子。你赶巧在这里，帮我搭个手，也好让小家伙们看清楚点。”
空济瞪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体术了，那不是铁柱峰的事吗？”
“诶，咱归源宗有谁的体术能赢得了我呢？我不教谁教？”苏行庭揽住他的肩膀往回走，“你该不是炉子守久了，连这基础的入门之术都怕了吧？”
“胡说，我会怕你苏行庭？”
身材魁梧高大的空济，被看起来温文儒雅的苏峰主连摔了几个跟头。
他黑着面孔，气呼呼地走了。
学生们看着热闹，兴致勃勃地撸袖子束衣带，
“先生这堂课教我们体术吗？”
“什么话，以武入道那是铁柱峰主的事。”苏行庭不紧不慢地捋直袖子上的褶皱，“我听说你们有许多人已经学会了入静。这一堂课，我来教教大家怎么正确的‘呼吸’。”
呼吸谁人不知？人从一出生起，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呼吸。
一听说威风凛凛的体术不学，改学这样枯燥无聊的课程，不少弟子顿觉大失所望。
苏行庭打开明灯海蜃合，三棱晶的微光中出现一个盘膝而坐的人体模型。
那人虽于真人等身，但全身肌肤却呈半透明状态，体内的脏器，骨骼都看的一清二楚。并有蓝光示意真气流通的经脉路线。
“太上曾说过，人之所以能够长生，皆因能夺天地正气于己身。但如何能得到这天地间的气呢？关键其实就在于这呼吸的技巧。”
苏行庭骈指点那具模型，一一指出咽喉，心肾，山根，夹脊等人体器官和主要穴道所在。
“我们日常呼吸从咽喉往下，道中院而回。吸入的天地之精华又原样被呼出去，不仅不能存留，甚至会还带着我们自身体内的先天元气漏出。直至元气一点点漏尽，人的寿命也就到了终结了。因而学会调息之法，涵养本源，才是丹道入门的第一步。也就是被大家俗称的练气。”
苏行庭的讲学，极尽将高深晦涩的丹学讲解得浅显易懂，直观明了。
便是年幼的孩童，也很容易理解，并依照他所说修炼。
夜间，穆雪打坐入静，依照苏行庭所授的呼吸方式。先存想山根（眉心），让呼吸间的元气自明堂（鼻梁）向上，徐徐通过夹脊（背腰部）再缓缓向下流入丹田。
如此数次，渐渐腹中某处微微生出一股热流，那股舒服的暖流同呼吸相连，随着一呼一吸自然而然游走全身。
定静之中，仿佛看见了光，皎皎明辉，如月在水。穆雪只觉心中的一切烦恼、杂念都在那一刻忘却，神识苏展开来，似乎有了手脚，可以触摸到身体一切极细微的变化，尽知尽觉，舒畅难言。
天地灵气和身体内那一点先天元气相互连通，融转自如，缓缓汇聚到了身体内的某个位置。
她知道那里就是丹田。
这一次，没有他人强力用灵气灌入她的体内冲开督脉，也不需要紧紧逼迫自己迅速收敛天地灵气努力变得强大。
有的只是一种恬静闲淡，悠然自得。
仿佛天地间不再有任何紧迫之事，一切都可以慢悠悠地，轻轻松松的来。
苏行庭对他们的要求，是要将此功夫做到知常如始的地步。不用刻意去想，也能做到时时意守本穴，真念无念，真息无息。
因而穆雪无论坐卧还是行走，练拳还是吃饭，都无时无刻不忘维持息相，意守丹田，时时勤勉，日日用功。
这一日，她一面保持着特殊的呼吸运气法门，一边在开阔的广场上练习着九宫擒拿手。
自觉动中生静，呼吸圆融。百窍之中的阴邪湿气随着周身真气流转渐被驱逐，五脏六腑中的浊秽被洗涤一清，通体舒畅难言，身躯轻飘飘起来。
广场前回廊的栏杆上，坐着一个肌肤黝黑，眉毛浓密的男子。此人正是穆雪入门第一日，在山门接引他们入门的那位铁柱峰弟子。
他屈着一只腿，一手摸着下颚，“不错啊，发现一个好苗子，这么快就静中生动，引气入体了。最妙的是竟然还是个小师妹。我看她该是我们铁柱峰的人。”
一旁靠着栏杆的叶航舟迅速拍了他一掌：“不可能，别想了，这是我们逍遥峰定下的。”
那男人撇撇嘴，“凭什么啊，没准人小姑娘不喜欢你们逍遥峰那荒凉冷僻之地呢。”
“不喜欢我们逍遥峰，难道喜欢你们铁柱峰那一群肌肉怪不成。”叶航舟说话玩笑间突然皱起眉头，“嗯，情况好像不对……”
广场中的穆雪面色潮红，弯下腰微微喘息，她想要直起身体再练，只觉脚步绵软，心慌气喘，周身不住的发冷。
那位负责带领他们练习拳术的师兄几步来到她的身边，一摸额头，“哎呀，这是病了？”
穆雪这一病来得甚急，昏昏沉沉，反复高烧。宗门安排了一间小小的静室，给她单独养病。
期间，苏行庭亲自前来看她。
穆雪微微撑起身来：“弟子资质愚钝，反累先生来看我。”
她的心中是真有些难过，这里学习的条件如此之好，师长们耐心细致地把东西掰碎了揉开了教给他们。同门们也从没拖过后腿，反而时有关照。
就是这般，自己还不知道哪里弄出了岔子，修行反而把自己修病了，简直闻所未闻，可见这具身躯的资质之差，让她十分沮丧。
苏行庭在她床边落座，哄她躺下休息，温言道：“你这不是资质的问题，只不过是渡劫而已。”
“渡……渡劫？渡劫不都是结丹之后的事了吗？我这才到哪里？”穆雪目瞪口呆。
上一世，她天资卓越，修为攀升极其迅速，一路顺畅无碍。直到了金丹大圆满，冲击元婴才第一次遭遇天劫，当场就被九天神雷劈死了。
“到了金丹才渡劫？这怎么可能。”苏行庭哈哈一笑，“我们修行的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大小劫难。天劫，人劫，心魔劫，妄境劫，情劫，欲劫等等不一而足。如果到了金丹才渡劫，数劫合一，那威力可大得惊人，世间何人能渡？”
穆雪茫然地啊了一声，依稀找到了自己上辈子的死因。
苏行庭继续道：“例如这洗心退藏的第一步。势必要逼出你身中陈年旧疾，心内顽固执念。许多人在这个时候都要病一场的，称为褪病劫。宗门这几日派这么多你的师兄师姐轮番值守在此，就是护着你们这些新弟子渡这褪病劫。”
穆雪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假设，我们跳过引气入体的这个步骤，是不是就不用渡这褪病劫了？”
“确实如此。这世间自然有种种能够避开劫难的巧门。”苏行庭看着穆雪，细心解释，“譬如我用自身真气，为你们打通任督二脉，引你体内真气融转，这就自然跳过了引气入体的步骤，也就避开了褪病劫。但如果我们一路都如此取巧求快，避过所有劫难，等到了天劫那一关，九天神雷积数劫之威，任凭谁也承受不住。”
原来如此啊。
上一次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他们只希望我越快越好，修为越高越好。
穆雪看着眼前谆谆教诲的长辈，眸光微动，低下了眼睫压住自己心中波澜。
苏行庭正色道：“修行乃逆天改命之事，路途之上大小劫难避无可避，身为我归源宗弟子，切不可胆怯瑟缩。不回避，不畏惧，无需多虑，直面便是。”
穆雪沉默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多谢先生，弟子受教。”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巧言令色。她是真心实意，感谢眼前这位长辈指点迷津。
苏行庭见她听进去了，便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她的床前，“这是我去玄丹峰讨要的退烧药，一次一粒，一日服用三次。”
穆雪轻轻嗯了一声。
苏行庭又道：“安心调养，痊愈了再行修炼，切记无需急躁。”
穆雪又轻轻应了一声。
苏行庭便起身告辞。
看着床榻上小小的一团，苍白着小脸，乖巧地蜷缩在被子里，他心中有些感慨。
这孩子孤身一人，离开父母进入山门，生病了不哭也不闹，只担心耽搁了课业。真是个过于懂事的孩子。
只是她小小年纪，为何褪病劫来得这般凶猛？
一般来说，那些年纪若大才入门修行的人，历经世事磨难，痼疾缠身，心结重重，褪病之时才容易病发凶猛。普通的小弟子有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打几个喷嚏就过去了。
也不知道她一点点的年纪，就经历了什么。
苏行庭心中叹息一声，背手离去。
穆雪病了之后，夏彤和丁兰兰等几个素日要好的，日日前来探望。
丁兰兰还抄写了先生们学堂上的讲义，带着来给穆雪补课。
“今天是清净峰一位娄师长讲学，他给我们介绍了仙灵界现有的各大门派，以及魔灵界各大家族的情况呢。”
丁兰兰把抄写得整整齐齐的讲义摊在穆雪膝盖上，坐在床边挨着她一点点给她解说。
“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就是魔灵界的烟家。”丁兰兰好为人师，说得很是兴奋，“你知道吗？魔灵界他们没有什么门派，比较有势力的都是一些大家族。所以他们特别看重血脉传承。”
穆雪：“嗯，烟家？”
“这个烟家啊，为了保证血统的纯净，历代都是女子掌家，她家的女子每人可招数名夫侍入赘，男子却只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居于内宅打理家务。以至于她们家的女儿才备受重视，男孩反而用来联姻外嫁。你说好笑不好笑。”
穆雪心道，这有什么好笑。这是烟家的老传统了，当年烟家家主还差点把她的小公子硬塞给我做夫侍呢。
魔灵界，浮罔城内。
落着雪的庭院，上了年头的陈旧大屋微微亮着灯。
屋内一灯如豆，灯下有一男子，手持精细器具，借着灯光静静拼接一件结构精密的法器。
屋门处，卡兹卡兹的走路声响起，
一个茶杯大小的铁皮傀儡，高举着细长的手臂，溜达到了男子身边。
“何事？”男子头也不抬，专注手中工作。
“主人，烟家家主送来名帖，有一要紧之事请您出山相助，她们说愿以上古大神东岳大帝所留魂器相赠。”
男子顿时抬起头，转眸向它看去。

第 16 章
暖黄色的灯光映出半张令人叹息的俊美容颜。
如果这时候化育堂那些女弟子在的话，她们一定会惊声尖叫起来。
灯下的面容，正是近来受到女修们热情追捧的话本男主角，传说中的魔灵界第一强者，岑千山。
此刻的岑千山挽着袖子，伸出缠绕着白色绷带的手臂，接过那封印着烟家家徽的精致名帖。
修长的手指分开扉页，一道柔美温和的女音从那烫金的帖子中传了出来。
“难事无解，唯君能助。明日午时，十妙街旧址相约，愿以东岳古神所遗魂器为酬，望万赴约，翘首专盼。”
岑千山听罢，合上名帖，放回傀儡的铁制小手中。转回头拾起刚刚放下的尖头笔刀，继续他的做业。
小傀儡等了很久，没有听见任何回复，于是轱辘轱辘的退出门去。
它跟了主人很长的时间，即便是人工制作的大脑也能总结出几条关于主人的规律。
主人如果不同意某事的时候，会明确说一个“不”。但同意某事的时候，却时常用沉默来代替那个“可”。
傀儡咔呲咔呲的脚步声远离。
陈旧的屋子恢复了寂静，只剩灯下那唯一的身影。
这间屋子很大，设备陈旧，屋内摆着两个宽阔的工作台，相比起岑千山眼前这张整整齐齐的桌面，另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却略显凌乱。
在那上面摆放着一个制作了一半的法器，干干净净的尖头镊子和手钳分别摆在左右两侧。仿佛它的制作者才刚刚离开片刻。
直到夜深人静，坐在灯前的年轻男子，停下手里的工作。他将桌面所有器具收拾整齐，站起身来，拿了抹布和扫帚，开始细细打扫这间宽大的屋子。
掸尘，抹桌，扫地，一丝不苟。
擦拭过那张摆着加工了一半法器的工作台之时。他小心拿起上面的每一个工具和设备器皿，仔细清洁干净，再原样放回原位。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色平静，动作娴熟，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了一般。
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砖木结构的屋舍显现出被时间浸泡的腐朽感。
屋门之外的街区早已经坍塌损毁多年，徒留一片寂静无声的废墟。
在这样黑洞洞的废墟中，只有这一间院子透出唯一昏黄的光线，一点黄光之外，整个世界是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然后，那唯一的灯光也被吹熄了。
唯有纯白的夜雪无声无息飘落大地。
……
十秒街曾经是浮罔城十分繁华的地区。
百年前的兽潮突然来袭，几乎摧毁了整个浮罔城，也摧毁了这附近的建筑。
人类的修士很快在不远之处重修了高大的新城。如今还居住在这废墟之中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些荒草丛生的断壁中，横躺着残缺的巨大雕塑和破碎的精美琉璃，彰显着此地曾经有过的喧嚣繁华。
正午十分，天空依旧昏暗不明，无数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魔修藏身在断壁残垣之后。手握着法器符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在她们的围护中，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站立着一位容颜秀美，气势凌厉的女子。那女子轻轻把玩手中的折扇，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她是浮罔城中大名鼎鼎烟家的掌家之人，人人都尊称其一声烟大掌柜。
在她的身后站着两三位容貌于她相近的女修，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母亲，我们烟家何时求过男人。即便再厉害，男人又能成什么事？只要母亲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烟家家主抬起白皙的手掌，阻止了她愤愤不平的话，“你一定什么？那地方就算是我亲自去，都毫无把握。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实力，就算是我们烟家之人，也不应以性别论英雄。”
正午淡淡的日光中，慢慢踱步走来一个身影。那人身量修长，披着厚重的斗篷，肩头停着一只小小的铁皮傀儡。
随着他轻微的脚步声，所有暗处的护卫都登时紧张了起来。
烟掌柜合起扇子，站直了她的身体。
男人走到她的面前，保持了十分远的社交距离，拉下了遮住半张面孔的斗篷，露出了一张肤色苍白的俊美容颜。
线条精致的眼睑，纤长迷人的眼睫，冰原一般冷清的眸色，凝固着淡淡愁思的眉梢。明明是一副极为迷人的面容。
但在场几乎所有的女性，面对这样美丽的容貌时，都只流露出紧张恐惧的神色。甚至有不少人悄悄后退了一步。
烟大掌柜迎上前，伸出手打招呼，“岑大家，多谢你特意过来。”
岑千山没有接她的手，冷淡地说了两个字：“何事？”
烟大掌柜也不以为意，她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打开了扇子：“数月之前，我们发现了东岳古神神殿遗迹的入口打开。我们花了巨大的代价，探查到神殿之内有一个无生无尽池，那池水之中育有一朵碧落九转黑莲。”
岑千山并没有接话，沉默地等着她说完。
烟大掌柜继续道：“那碧落九转黑莲对我烟家至关重要。只可惜我们能力不够，无论如何也取之不得。只能请岑公子加以援手。”
岑千山淡淡道：“古神遗迹，抑制仙魔两道，即便得证天魔，入了神道之后，也和初入修行之门的弟子无异。”
烟大掌柜看他一眼点破其间最为危险困难之处，也就不再隐瞒：“在数月内，往那神殿去的人，不知凡几，但大部分都只能在神道打个转，连神殿的门都摸不着。”
神殿是属于神灵的世界，那里的天地法则不同，所有高深的术法，高阶符箓在那里一应无法应用。只有一些不太依赖灵力驱动的低阶傀儡和低阶法器，反倒略微能起些效用。
烟家家主知道请岑千山出手的惯例，她揣摩着岑千山的神色，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紫金龙纹引磬。
此磬紫金钵体上绘制着云龙布雨纹，底座四面有鬼头托举，下接一细长古朴的檀木手柄。另配一条上圆下扁的紫铜磬棰。
这法器一取出，正午的日光为之暗淡了一瞬，天地间隐隐传来悠悠一声龙吟，引得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颤。
岑千山终于抬起眼来，看了那铜磬片刻，从斗篷中伸出束着白色绷带的手掌。那意思就是这个活他接了。
烟家家主笑道：“此神器是从东岳神殿所得，可引阴魂，聚残魄，是极为强大的魂器。我家愿以十万灵石做订。等拿到黑莲之后，再将此物奉上为酬，何如？”
岑千山没有说话，凝在空中的手掌并不收回。
烟大掌柜身后越出一位女子。
此人单名一个凌字，乃是烟大掌柜的长女，烟家的大小姐。
此刻她一脸怒容：“为了这个上古魂器丢了我烟家数条性命。你事情尚未替我们办上一点，就想先拿神器？未免也太狂妄了！”
神色冰冷的男子，平静地说，“我岑千山的规矩向来如此。你们既叫我来，事情我也接了，东西就得留下。”
烟凌大怒，“若是不留，你难道还想强抢？”
岑千山抬起眸看她，肩头的傀儡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动它的铁皮脑袋，有些呆萌的面孔变幻为面目狰狞的模样。
大地突然轰鸣晃动，大部分人难以稳立，纷纷祭出了飞行法器。
冥冥间樊唱声四起，一尊六臂三目，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缓缓在半空中现出时隐时现的虚影。
魔神的威压铺天盖地，直逼烟凌，压得她几乎站立不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烟掌柜出手将女儿护在身后。
“有话好说，岑大家素有信誉，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想不到岑千山这个人，一言不合，说翻脸就翻脸，简直不可理喻。
作为一家之主，烟大掌柜极少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心里十足恼怒，只是她城府极深，当忍则忍。
岑千山曾和烟家结怨，以一己之力毁了烟家小半基业。是她百般斡旋才缓和至此。实在不想再一次给自己家族竖立这样强大的劲敌。
烟凌被护在母亲身后，一身冷汗直冒。
她是烟家大小姐，自小嚣张跋扈得惯了。只是这一刻，对面之人比自己更为霸道强悍，蛮不讲理。
看着那站立在恐怖魔神巨大虚影前的高挑身影，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悔意。后悔当初被他人随便挑衅一下，就得罪了这么一个棘手又强大的男人。
烟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岑千山时的情形。
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而这个恐怖的男人也只是一个瘦弱无助的男孩。
那是在一次大型的晚宴上，素日里一起厮混的连家姑娘把那个精致漂亮的男孩指给她看。
“看到没，就是那个人，只是贱奴出身。我在雷家不意间瞧见了，不过是传他到小宴上侍奉一二。他却看不上我等，拿三作四地不肯。半路一把抱住穆大家的腿，攀上高枝，哄着人家收做徒弟去了。”
那时的烟凌喝了酒，加上年少轻狂，跋扈惯了。也顾不得什么木大家，土大家的，带着几个人就把那个男孩堵进了一间无人的小黑屋。
“给我往死里揍。弄死我担着。”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架着脚，洋洋得意地坐着，醉醺醺地指挥几个跟班把那个年幼的魔头按在地上欺负。
那个岑千山其实从小就狠，三五个大汉压不住他，越揍得厉害越拼命反抗，像是一匹疯了的小兽。
“还挺凶的小崽子，不愧是弑父之事都干得出来的下|流胚子。”连家的女儿站在身后冷笑了一声，
“竟然还有人收你做徒弟？”
疯狂反抗的岑千山突然就不动了，他仿佛一瞬间就怯弱了起来，咬住牙既不出声呼救，也不再做任何抵抗。
“哎呦，这是怕了？”性格扭曲的少爷小姐们嘲笑着，有人弯下腰，给了他一脚，“要不要我们去告诉你那位师父，看她还敢不敢要你这个漂亮的小徒弟？”
蜷缩在地板上的瘦小身躯明显得僵硬了。
在浮罔城内，修真者依家族血脉凝聚在一起。
对家族来说当然是子嗣越多越好，但越到了修为高深的境界越不容易留下血脉，或者得到的后代不够优秀。
这时候有的人就会选择领养义子义女，或是收一些小徒弟，以便迅速扩充家族实力。
在这样的世界，父权和师尊被看得极重，比天还大。
岑千山这样失手害死养父的人，是绝没有人愿意再收为徒为子的。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脸色铁青的穆雪出现在门外。
酒气上头的烟凌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位穆大家虽然素日为人低调，却是浮罔城第一的炼器师。即便是母亲都时常交代，要和她处理好关系。
烟凌刚刚站起身，大大咧咧地同穆雪打招呼，想让她卖自己些面子，“穆大家别在意，一个小奴隶而已，玩坏了，我十倍赔你。”
话音没落，穆雪双臂瞬间覆盖上玄铁鳞片，一拳已经轰到她的脸上，把她重重摔在墙壁，撞翻了一片桌椅。
等烟凌从一片狼藉内爬起身来的时候，她带来的人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怒火中烧的炼器大家一手抱起自己的小徒弟，握紧铠甲峥嵘的拳头尚且不肯罢休。
烟凌怒气冲冲地冲她喊：“你连烟家连家的女儿都敢动，就不怕我烟家饶不了你吗？”
“饶不饶得了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饶不了你。”穆雪的拳风远远冲击过来，要不是有人拉了烟凌一把，当场就得给她开了瓢。
宴会的组织者急冲冲赶来，好说歹说，生拉硬拽，死死劝住了穆雪。
“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烟凌喊住穆雪，带着点幸灾乐祸，“你这样宝贝的徒弟，其实是一个犯下弑父大罪的恶毒之人。”
周围涌进来的围观者，顿时嗡地一声，开始议论纷纷。
“大逆不道之徒。”
“忘恩负义之辈。”
“这样的人合该处以极刑。”
“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里。”
“穆大家想必也是被此人魅惑了。”
人群中的岑千山，脸色一瞬间白了。在嗡嗡一片的议论声，和鄙视嫌弃的目光里。他僵着瘦小的身躯，咬紧了嘴不说话。
穆雪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问道：“怎么回事？”
或许是那一点抚过头顶的温度给了他勇气，
岑千山苍白着双唇，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师父。那个人他……他经常打我。”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道：“狂悖之徒。那是你的养父，再怎么揍你，你也合该受着，为人子嗣，不得违逆君父。”
岑千山双目只盯着穆雪一人，双唇微微颤抖，“他先前只是没日没夜地虐待我。等我大了些，他却总对我动手动脚，想……做些奇怪的事。我不愿意让他得逞，告诉了养母。养母和他吵了起来，争执间养母失手将他错伤。”
眼眶通红的少年，死死看着穆雪，仿佛想从眼前之人最细微的表情中，看出她对自己的厌恶，
“最后，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定了我弑父的罪。将我卖为贱奴。”
穆雪想起岑千山那一背深深浅浅的伤，那些是遍布在年幼身躯上经年累月的痛苦。
她叹息一声，不再多问，把自己的徒弟抱起来，分开人群向外走去。
烟凌不甘地喊她：“你收留这样一个肮脏的家伙，迟早要为他付出代价。”
穆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并不肮脏，他比你干净得多。你母亲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才是迟早要付出代价。”
烟凌还记得，当时那被师父抱走的小魔头，软得像一只清白无辜的小绵羊。
当他师父分开人群向外走去的时候，双手抱着师父脖子的小绵羊，透过师父的肩膀看向自己，那恶狠狠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只记仇又凶狠的狼。
穆大家还活着的时候，这个魔头从未暴露出自己的本性。直到穆雪去了，这只野兽才露出他狰狞的面目，疯了一般四处报复。
收养过他的岑家自此消失，贩卖过他的雷家一蹶不振。就连烟家也被他冲击得几乎抵挡不住。
如若不是百年前恰巧兽潮冲击浮罔城，大家不得不放下成见一致对外，再加上母亲的百般周转，只怕至今还解不开这个死结。
烟凌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母亲和岑大魔头已经谈好了协议。
他们将那东岳古神留下的上古神器一分为二，钵体作为定物留给岑千山，击捶依旧放在烟家，等事成之后再行奉上。
岑千山此人为人孤僻狠辣，只有这信誉一向极好，收钱办事从未失言。倒也不算太令人担心。
看着岑千山接了东西就走的背影。烟大掌柜突然喊住了他，“岑先生，忘了告诉你。东岳神殿的遗址可是个双生神域。”
……
仙灵界，九连山上的化育堂内。
刚刚痊愈的穆雪坐在位置上，正提笔记下四个字“双生神域”。
今日台上的讲师是掌门丹成子，白发苍苍的掌门亲自给弟子们讲述着修仙界的历史。
掌门亲自授课的机会很少，今日前来旁听的师兄师姐们特别多，学堂上济济一堂，坐满了人。
“帝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通天。①从那之后，天地间灵炁不再充沛，古神们飞升上界。人间只留下他们曾经居住过的神殿和传说。”
丹成子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背诵古籍上的内容。
“上古时期，仙魔两界本为一体。后有的大能，将世界一分为二。灵气充沛，妖魔从生之地，是为魔灵界。安泰祥和，灵脉稀缺之所，是为仙灵界。两界虽分隔远离，但古神们的神殿却各安自己的法则，依旧还留在原处，因而出现了双生神域。”
丁兰兰坐在穆雪身边，凑近她耳朵说了一句，“也就是魔灵界和仙灵界之人可以同时入内，却只能各自出来的神奇地方。”
“啊，这是什么意思？”夏彤悄悄问道。
“比如魔灵界有一个伏羲神宫，仙灵界也有那么一个，明明离得那么远，进去以后却会发现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但这种地方的入口都有神道隔俗世，时隔许久才偶露出一点空隙。平日根本进不去。”

第 17 章
岑千山步行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道路两侧的石质建筑大多崩塌损毁，荒废多年。
偶尔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从那些崩坏的石屋里冒出个头来，看见有人路过，又迅速地缩回那些漆黑的石窟中去。
如果不是穷困潦倒，或是躲避仇家，谁还愿意生活这样荒芜的废墟，而不是搬进不远处那雄伟坚实的新城居住？
这里曾经是一条十分热闹的街道。承载了岑千山太多的回忆。
岑千山慢慢走在雪地里，街道上仿佛又响起当年的那些声音。
卖冻梨和糖雪球的老汉推着推车沿街叫卖。踩着飞行器的魔修从头顶上咻一声路过。孩童们在雪地里嬉闹。双手收在袖子里的普通人缩着脑袋顶着风雪行路匆匆。
在某个角落，有一个瘦小的男孩被几个强壮的皮孩子拦住了，推挪着进了小巷。过了片刻，那个小男孩却一个人从污黑的巷子中探出脑袋来。他左右看看无人，仔细整理干净自己的衣服头脸，露出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天真笑脸，高高兴兴向着家的方向跑去了。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片痛苦的哀嚎声。
岑千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
“师尊，师尊，等等我。”小小的身影兴奋地一路飞奔，前方有人转过身来，带着世界上最动人的笑，牵住了他的手。
“师尊这是什么，给我吃的吗？”
“这是买给我的吗？我，我其实不用新衣服的。”
“师尊，那里是什么地方？”
“师尊，师尊……”
那一年，有人把一身污秽的他从炼狱中扯出来。不嫌他肮脏，不介意他恶毒。将虚弱得快要死了的男孩裹在毯子里，好像对待什么值得珍惜的生命一样，抱在怀中，慢慢走过这条雪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值得被珍惜以待。
岑千山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走到这条街区唯一被保存完整的住宅，推开屋门，走进静寂无声的院子中。
“主人，又得到魂器了，又要试一试吗？”肩头上的小傀儡开口。
主人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
没有说话就是可以的意思。
小傀儡千机从主人的肩头跳了下来，在院子的地面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帮忙升起隐藏在青石板下的一个秘银法阵。
法阵上布满了晦涩的符咒和诡异的图文，全部是用极为昂贵的秘银绘制，那些细细的银丝宛如浮雕一般立体，层叠交错构建出繁杂阵法。银色的厚重阵图，隐隐带着一种撼动天地法则的强大力量。
此阵乃是失传已久的幽冥万像聚魂阵，岑千山百般寻觅揣摩，耗费多年心血凝聚所得。
烟家的人或许不知道，魂器虽然只给了一半，但有此法阵加持，他也尽可以提前一试其功效。
岑千山取出紫金龙纹引磬，坐在法阵边缘，用一块软布细细将古神遗留下来的魂器擦拭干净，认真看了看，慢慢把它摆放进法阵的中心。
随后，他拆开手臂上的绷带，用一柄锐利的刀尖划破肌肤，在手臂上割开一个十字型伤口。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落下，流入秘银银白的凹槽中。
灼眼的红色顺着银色的符文渐渐在阵法中扩散。
秘银独特的冷沁被鲜血的生气激发，给整个庭院笼上一层幽暗的蓝光。魔阵启动，天地无光，阵法中心那些银色的线条宛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慢慢游动、鼓起，最终从那里站起了一位银线勾勒的魔神。
那魔神手中持一银杵，以极其缓慢的动作举起，缓缓在那紫金引磬上轻轻一敲，
叮——
那一声轻响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的招魂之音。又像是儿时母亲的轻声呼唤，宛如故乡中令人感怀的乡曲，勾得听者心神迷醉，恨不能寻音追随归去。
召回师父穆雪被天雷劈散的魂魄，助她重塑肉身。
这件事百年来岑千山尝试过无数次。在那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无数十字疤痕，像是一本厚重的陈年的账本，记录着他无数次荒唐的行为。
每一次都抱着强烈的期待开始，带着巨大的失望结束。
磬音一声一声远远传开。
赤红的鲜血源源不断被法阵吞噬。
直至施术的人肤色逐渐苍白，无以为续，那灵力强大阵法中心，依旧没有一丝于往日不同的征兆。
岑千山收回阵法，沉默地坐在庭院中，慢慢给自己受伤的手臂一圈圈束上绷带。
小小的傀儡转到他的身前，侧头看他的面孔。
也不知道这个人工制造的傀儡，从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上领会到了什么，吭哧吭哧地开口说话，
“主人，你今天分外地不开心吗？”
它不太能理解自己的主人，主人总是日复一日做着这样无用功的事，又莫名其妙地陷入情绪的低谷。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主人吗？”主人突然开口同它说话。
“穆雪大师吗？不记得了呢。听说在她渡劫的时候，我和她一起被九天神雷劈碎了。”千机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被重新组装的老旧身躯，“是主人你捡回我的残躯重新制作了我，我已经没有曾经的记忆了呢。”
它想了一想，又说道：“但我的明灯海蜃台里有存着穆雪大师的影像，所以我知道她的样子。主人你要看吗？”
主人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是可以。
千机的铁皮肚子打开，递出一个微型的明灯海蜃台，那陈旧的三棱晶体放出的光芒，一比一的立体虚影和现实中的庭院重叠了。
陈旧的庭院仿佛瞬间回到了百年之前，恢复了应有的生机勃勃。
岑千山的身边微光闪了一闪，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裙，青丝斜挽，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低头专注地研磨着一种药碾中的矿石。
她出现的位置恰巧就在岑千山的身边，挨得那么近，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微微带着笑的嘴角。
但岑千山却始终没有抬头。
还流着血的手臂搁在膝盖上，长长的绷带散落一地。他盯着那沾了血的绷带一动不动，仿佛那里开出了鲜艳的花。
只要不认真去看，虚影就仿佛和真实一般。
片刻而短暂的虚假真实。
虚幻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已经拔高了身形的少年飞快地跑进来，反手迅速关上们。
岑千山抬起头看他，那个少年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面容上过于灿烂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少年露出了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用那种青涩的嗓音喊道：“师尊，我回来了。”
“回来了，”红衣女子研磨着药剂，头也不抬，“又和别人打架了？”
“怎么会呢？现在大家都对我很好。”少年在她的面前蹲下，接过药碾，“这些活师父留着我回来做就好。”
“那些皮猴是对你很好，还是被你打服了？”红衣女子伸出手，在他后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少年嘶地吸了口冷气，漂亮的睫毛耷拉下去，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受伤了？严重吗，给我看看。”女子小心揭开他的一点衣领，查看他的脖颈。
岑千山看着自己那张和暗自窃喜的面孔。
原来当时的自己是那样愚蠢，自以为聪明掩饰得很好，其实对师尊的那一点心思是多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当年，师父是否有体会过他的心意，早已经无从得知了。
眼前的光芒闪了一闪。
红衣的师尊，年少的自己，簇新的庭院一并在光芒中消失。
只有小小的傀儡在自顾自地收起它的明灯海蜃台。
院子依旧是那个沉寂老旧的庭院，空落落的院子里还是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岑千山慢慢地站起身，走进没有点灯的屋内，让自己躺进那张小小的垫子里。
这个床垫已经太小，不再适合成年后身高腿长的他，但他却终年如一日地蜷缩在这个角落。
在这个角落，正对着穆雪曾经使用的操作台。
一点雪光从窗户外倒映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制作了一半的法器上。
有时候岑千山会觉得，或许一觉醒来，睁开双眼，又能够看见那师尊熟悉的背影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忙碌着，发出一点叮叮当当令人安心的声响。
师父刚死的那几年，肝肠寸断不足以形容他的痛苦。他独自一人蜷缩在这空寂得可怕的屋子中，彻夜睁着双目，孤独像那最锐利的刀，一刀刀锉开肌肤，反复凌迟着自己。
从前，为了让师父可怜自己一点，多疼爱宠溺自己一些，他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眼睛却好像干了一般。想哭，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岑千山想着，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即便再深的伤，再大的痛，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慢慢愈合。哪怕留下了狰狞扭曲的伤痕，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到了今日，对着师尊的音容笑貌，心中已经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涩，只有茫然一片的灰，了无生趣的白。

第 18 章
化育峰内，小小的穆雪于室内打坐。
半个月前她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每每运气之时倒觉周身气血更为通达，百脉合畅。这一病驱除了百窍之阴邪，洗荡了五脏六腑之污秽。不仅没有因病萎靡，整个人还松快了许多。
只是她这一耽搁，同时入门的一批弟子中，已经有不少轻轻松松地达到观心止念，定境不失的程度。更有数名天资聪慧之人，甚至突破了炼气期的境界。
下学之后，时常会看见几个年幼的小弟子走在一起，边走边交换修行的心得。
“之前先生说，不用刻意去想，到了境界自然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我也是呢，本来只是依照先生的口诀呼吸入静，突然那天就看见了那个，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难怪先生说玄之又玄，无法用言语说明。”
世间各类修行法决在人间广为流传，穆雪之前所学的打坐练气，调心入静，只能算得上是普通人锻炼身体的方式。
哪怕是市井中人，只要勤加修习，也大多都能掌握。聪慧之人不过花十来日，愚钝者一年半载，练成者十之八九。修行者入门之前引气入体的这个时期，被称之为练气期。
化育堂的弟子，是宗门通过金蝶问道，从万千人中挑选出来的，个个天赋不凡。
加上都是年幼的孩子，心无杂念，反而比成年人更容易洗心退藏，意守丹田。使之达到不用刻意调息，就能知常不失的境界。更有人已隐隐突破境界，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上一世，穆雪在入门当天就完成了引气入体，一周内便摸到筑基的门槛，可谓天资卓越。
可是这一次入门已有两月有余，还依旧停留在炼气期，连入门都算不上，实在算是过于缓慢。看到那些实际年纪比她小不知道多少的小娃娃进展都比她快，她忍不住私底下悄悄请教了不少人。
晨练广场上，叶航舟笑道：“不急，不急。你师兄我当年是那一批弟子中最慢的一个。现在他们可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食堂中，丁兰兰边吃饭边给穆雪加了个鸡腿，“我家是有一些入门的心法，但你大病初愈，还是应当先调养一段时日。过段时间我再教你。”
学堂放课后，抱着明灯海蜃台的苏行庭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穆雪头顶的两个小揪揪，“你的资质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一点不用担心。你唯一的问题，在于心中多思多虑，当务之急是先修心。切莫心急，徐徐图之，水到自然渠成。”
这样愚钝的资质先生居然还安慰自己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
穆雪无奈地蹲坐在山顶，看着山间那些悠悠哉哉的雾气，看广场上嘻嘻哈哈打拳的皮孩子们。
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并没有什么好急切的。上辈子那些紧迫追在身后的东西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人。不如就放下些，这一世就轻松点，悠哉一些也没事吧。
她依照苏行庭所授最基本的呼吸法门，晨间跟着叶航舟修习九宫擒拿手，夜间静坐观想。呼吸间引元气渐次通夹脊，透混沌，直达命府，子母相会①。如此周而复始，安下心来扎扎实实修炼，只觉体内经脉渐渐扩充，元气充盈，身心都有了强健之感。
这一日，穆雪依旧如往常一般打坐练气，自觉周身真气流通，融转无碍，舒畅无比。突然于极静，极微妙时，身体内部似乎多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骤然睁开，似在体内，又仿佛在遥远的外界，它居高临下，从冥冥之中而来，却可以一清二楚地内视自己身体内部的一切。
身躯之内的世界，那些颜色艳丽的灵气正有条不紊地顺着经脉流动。
杳冥中出现了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似在虚无之中，却又缠绵秘密不通风，恍惚杳冥无色无象②。似空空洞洞有无边无际之大，又似只有小小弹丸之地而已。
穆雪欣喜地睁开了眼。
初学的小弟子们不知道，但她心中却是对这个境界非常清楚的。
世间修行法门千万种之多，各门各派对这个空间各有称呼，或称之为“不二法门”“虚空藏”“净土”或称之为“神室”“黄庭”“祖穴”“玄牝”。虽然称呼各不相同，但都指得这修真者最重要的根基所在。
不论是修得是佛家的止观，道家的丹道还是儒家的允持其中，魔道的天赋之性，都离不开这个空间。
如今她拜入归源宗内修习丹道，未来采取，交|媾，火候炉鼎在此地，温养金丹甚至结婴化神，都需依托于此。
对所有修行之人来说，只有开了内视之眼，寻到了这个空间。才算得上筑就了修行的根基，才能说一声自己是玄门中人，也就是俗称步入了“筑基期”。
穆雪守着这个境界稳固了数日，高兴地在晨练之时将此事告诉了师兄叶航舟。
“不错啊，这就开了黄庭，寻到了祖窍。我都说了叫你一点不用心急。”叶航舟问她，“除了上一回生病，最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了吧？”
“倒是有一处奇怪之处。”穆雪想起了前日修行之时遇着了一件怪事，“前日我内视观想之时，听见了一种钟声，像是引磬的声音。好像远远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却又似乎就近在耳边，听得分外清晰。问其他师姐，她们都说不曾听见。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磬声？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叶航舟眨了眨眼，他也不太明白，“会不会是不小心修成了佛家的耳通？”
他有些苦恼道：“却是不巧，这几日修真界不知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境，各大门派都惊动了。师尊和掌门一并外出查看。你且留心着，如果没有更加严重，就等师尊回来，我再帮你仔细问问。”
穆雪点点头，那声音虽然来得蹊跷，但听起来却令人心神平静，并不太像入了魔障。她也觉得不必过于紧张。
到了这日夜间，穆雪躺在通铺上，双手枕着头，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雪光，有些迷迷糊糊地想道，
“终于又一次步入修行的门槛。若是将来能证得金丹大道，不知是否有机会到魔灵界看一看。唉，那个地方，只怕早就物是人非了吧。”
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一声无比清晰的叮铃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穆雪只觉神志一阵恍惚，发现自己已经立在床榻前。
她有些茫然转目望去，通铺上安静地沉睡着六个孩子，圆子和夏彤都睡得正香，而自己也正枕着双手，闭目睡在夏彤的身边。
原来站在地上的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在梦中她的元神被人引了出来。
初来化育堂的第一天，穆雪曾受山顶灵力影响，梦中元神出游过一次，那时灵府未开，元神困顿未明，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浑浑噩噩中走出庭院，还被守在屋顶值夜的师兄吓了一跳。
但如今，她初入修行门槛，神识稳固。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乃是在睡梦之中，神识离体。
是受到了那个磬声的影响！
一声又一声清越的铃声响起，仿佛从亘古传来的细密神音，又像是在遥远的故乡有谁召唤着她，声声呼唤，句句催促。
穆雪心中迟疑不觉，但她魂体早已不受控制地飘起，悠悠然飘出窗外。
今夜下着薄雪，在屋顶值夜的是一位陌生的师姐。她带着一顶斗笠闲坐屋脊之上，正悠悠哉哉吃着手中的一袋蚕豆。
穆雪从她身边飘过，想要开口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位师姐看不见她魂体，自顾自地吃着蚕豆，由着她从自己面前穿过，被那磬声拉向未知的所在。
穆雪越飞越高，从高空看下去，脚下的大地上九连山脉连绵起伏，有如一朵巨大的莲花大阵，山南一条蜿蜒的河流如同一条明亮的银链围护莲花。
天地间乱飞着细细的雪花，头顶是昏昏沉沉的杳冥云雾。
穆雪飞入那些云雾之中，一时混沌了时空和方向。
等她的神识再度清明之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飘落着大雪的院子里。
这院子她极为熟悉，却又觉得十分陌生。
这是她度过无数光阴的家。在她的感知里，不过数年之前，这里还是自己安逸的小窝，舒适的住处。
但如今仿佛一瞬间被盗走了上百年的时光，昨日生机勃勃的院子，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陈旧衰败。那些郁郁葱葱的小树，如今枝干虬结，迟暮腐朽。当年那些水磨锃亮的砖墙如今风化开裂，有了浑厚的包浆。
大屋的褪了漆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男子，他修长的双腿搁置在青石台阶，微低着头，正在用一条绷带慢慢束着受伤的手臂，似乎看不见穆雪这个“魂体”的到来。
是小山啊。
真的已经长成这样高大的一个男人了。
穆雪走到他的身边，弯腰看他。
小山一动不动地坐着，厚重的斗篷和被压乱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微弱的雪光映着鼻梁光洁的肌肤，斗篷的阴影下只看得清一小截苍白的下颚和那紧紧抿住的双唇。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瘦啊，明明师父走的时候，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穆雪轻轻叹息一声，视线低垂，看见了那带着血迹束着白色绷带的手臂。
手指修长而有力，骨结分明，已经不是记忆中少年的手了。
“又受伤了，要注意啊。师父不在了，更要照顾好自己。”
穆雪口中自言自语地说着话，觉得眼睛有点涩。
眼中有涩意，心中堵得慌。
这满心的酸涩感是什么？穆雪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胸口，那里有一种自己极为不熟悉的情绪。
从真正的幼年时代到如今，两世为人，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哭泣是什么感觉。
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穆雪抬头看了看屋顶，站直身子迈步向屋内走去。
屋子里的一切竟然和自己离开时一般无二，一排排森立的书架和堆满瓶瓶罐罐的货柜，小小的床垫和抱枕，繁复的化物法阵，燃烧着的熔炉，吊在半空的浮床。
那张熟悉的操作台上摆着无数形态各异的器具，自己离开前做了一半的那个法器，至今原样摆放在桌面。
穆雪忍不住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虽然刚入修行之门的她根本无法用元神移动实物，但她还是忍不住左手摸摸自己惯用的尖头镊子，右手虚触各种型号的手钳。
那未完成的法器是一条项链形的乾坤袋。徒弟小山当年缺一个很好的储物法器，本来是想做好之后送给他用。
如今看来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空间内突兀地响起。
穆雪转过脸。
门槛处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背着光，一只手臂死死掰着门扉，漆黑的剪影只看得见那一双眼眸，似有明辉正在燃起。
这是，看见我了？
穆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身体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下一刻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身边夏彤正揉着眼睛摇她。
“小雪你今天怎么了？鸡都叫几回了，不起来练拳吗？”夏彤边说边坐在通铺上穿棉袄。
一旁的圆子坐在床榻边，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穿鞋子。
屋子里大家已经各自起床洗漱。
“又下雪了，山上就是雪比较多，好冷啊今天。”夏彤吸着鼻子看窗外。
还没回过神来的穆雪愣愣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天色微微亮，庭院里飘着细细的雪花。
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有另一个大雪纷飞的院子。
离开得太匆忙，最后也不知道小山是不是感觉到了自己。

第 19 章
小傀儡吭哧吭哧地走过来。
主人背对它坐在门槛上，已经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他低着头，手臂支着膝盖，手掌遮盖住了整个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
门槛比小傀儡高，路过门槛的时候，它熟练伸长双臂按住门槛将自己灵活地荡进屋内，绕到了主人的面前。
主人的手一向很稳，那双手能做出极为精密的法器，也能强硬地拧下敌人的脑袋。即便负了重伤，鲜血淋漓的时候，依旧能稳稳地一下取出妖兽的内丹。
但此时此刻，这双手臂上青筋浮现，居然在微微颤抖。
这是怎么了？千机绕了半圈，伸长了脑袋想要一探究竟。
主人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在笑，又好像很伤心。
千机是一个活了很长时间的傀儡，它觉得自己比起其它懵懵懂懂地同伴都更聪明得多，大多数时候，它能够明白主人的情绪，但这一次，它也没了把握。
“主人，你不高兴吗？”小傀儡歪着头问，“穆雪大师终于出现了，不是吗？”
它的体内有一种主人赋予的特殊能力，能看到阴神，魂魄，阳神等和魂体相关的生灵。就在刚刚它监测到一个陌生的灵体出现。
“刚刚，她就在这里。”主人终于开口说话，双唇微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她靠得那么近，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她像从前那样弯下腰，对我说话。可我一点都不敢动，我生怕一动，她就不见了。”
千机觉得主人话有些奇怪，那明明只是一种没有任何形状的灵体，既分不出相貌，也看不清性别。主人又是怎么从那一团冥冥淼淼的灵气里，看出来人家弯腰了，还说话了呢。
岑千山放下手掌，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雪窗前的那张桌面，伸出手捻起那条制作了一半的项链。
他摩挲着那条半成品，慢慢地开始笑，“是师尊，是她。这一次是真的。”
雪夜华庭百年身，千里孤魂不忍触，相顾无言，知是梦中人。
微微亮的天光从窗户斜透进来，照在了那张凝固了百年时光的桌台上。
有一滴水滴在那道光束中反射了一下，掉落在桌面上。
哪里来的水滴？千机好奇地爬上桌面。
是眼泪啊。
小小的傀儡在它的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关于这个词汇的解释。
人类在悲伤的时候，会从眼中流出水份。在开心的时候回发出笑的声音。
所以主人现在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呢？
人类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即便我这么聪明，也很难完全理解他们呢，千机想到。
浮罔城中，化了雪的街道泥泞一片，热闹又污浊。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彻底忘记了百年前那场毁灭家园浩劫，在这座新的城池里重绘了人间百态。
广告牌上的琉璃彩灯轮回闪烁，街边的小贩扯着脖子卖力吆喝，
“苞米，香喷喷的烤苞米嘞！”
“煎饼果子。好吃的煎饼果子，客官来一套？”
“《多情千山无情雪》最新续作，紧俏货，欲购从速，晚了没有啦。”
一家风格老派的医馆，走进来一个穿着厚重斗篷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的客人。
他来到柜台前，将一个修理好的医疗法器放在了古旧的台面上。
年迈的老医修从柜台后抬起头来：“真是稀客，自从我搬来这里，岑大家就好久没亲自过来了吧？”
他戴上单目镜片，拿起那个法器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赞叹道，“好手艺啊。劳烦您送来，谢谢了啊。”
“年叔，”男子说，“我要去东岳神殿，找您拿点丹药防身。”
“神殿遗迹？那可不是个好耍的地方。你等等，我得给你多备点药。”老医修絮絮叨叨地翻了数瓶丹药，一瓶瓶摆上来，“回春丸，解毒散，百花定神丹，金创再生膏……哦，还有这个固本补血丸，都收好了啊，那鬼地方，多高的修为都不好使。一进神道，人人都和初入门的弟子差不多。”
年轻的男人点点头，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进乾坤袋之中。
老医修捻着山羊胡子：“总算进益了。至少晓得提前找我备点药。你师父要知道你终于懂得珍惜自己了，心里想必很高兴。”
那男子微微颔首，清冷的嘴角上罕见地带了一丝笑意。
在他起身告辞的时候，老医修又补充一句，
“那可是双生神域，进了里面会见到不少仙灵界的人。你要注意，那些家伙看上去仙风道骨，道貌岸然，其实阴险狡诈得很。”
岑千山从年叔的医馆出来，正遇到隔壁书店的店小二站在大门口销售新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嘞。《风月传说》最新章‘浮罔城中玩淫柳，风雪夜里弄千山’，内容劲爆，情节香艳，不容错过嘞。”小二哥搬了张椅子，站在上面，四面吆喝。
他的吆喝吸引了不少罗裙金钗的女修，她们嘻嘻哈哈挤进店来，递上灵石抢购，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不已。
“你们这样编排穆大家，不怕她的那位未亡人知道了，一把将你家铺子掀了？”有客人买了书出来，笑嘻嘻地打趣小二哥。
“您这可就不懂行了。”小二哥口齿伶俐，“咱们浮罔城这地界，过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为了图个乐，越出名的人就越多人编排。咱这也是怀念穆大家，若非这样，一百多年过去了，谁还能记着她老人家呢，您说是吧？何况那位守着旧居，几年也不来集市一回。没事儿。”
女客人压低声音和身边的女伴悄悄道：“倒也是，以那位的性格要是介意，早来掀铺子了。嘻嘻，没准这上面写得都是真的。”
她的女伴以袖掩面：“就是，撇开性格不谈，那位的容貌和身材是没得说的，朝夕相处，换谁忍得住啊。”
“诶，还是别说了。别真被他听见了，我还挺怕他的。”
小二眼前一花，握在手中揽客用的新书不见了，手上被人塞了一块灵石。
他诧异的四处张望，只看到远处一个披着斗篷遮的背影，匆匆离去。
九连山上，化育堂内。
穆雪抱着书本和丁兰兰一道向学堂走去。
“你听说了吗？”丁兰兰说起从家族听来的八卦，“东岳神殿的神道开了。那可是上古大神遗留的神域，几百年没有现世。所有的门派都被惊动了，听说掌门亲自去查看一番，刚刚才回来呢。”
“神殿里都有些什么？”
“那可多着呢，天材地宝啊，机缘秘籍啊……嘿嘿，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啦。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外围的神道转一转，是走不进去里面的，没人知道有什么宝贝。不过那是双生神域，去了里面会遇到魔修。”丁兰兰双手成爪，做出吓唬人的样子，“魔修你怕不怕？魔修，啊呜！”
“怕，怕。”穆雪笑嘻嘻地说。
几个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女弟子撞了穆雪一下，害得她失手撒了一地书。
那人非但不道歉，还冷笑一声，撂下话来：“大考就要到了，还有闲心嘻嘻哈哈。简直愚蠢。”
此人名林伊，是本届弟子中的又一名“关系户”，和丁兰兰有些不对付，有事没事要来找点不痛快。
穆雪拉住想要追上去丁兰兰，自己蹲着把书捡了起来。
丁兰兰气得跺脚，“你这个包子，怎么性格就这么软。”
“一点小事，这一次就算了。”穆雪软绵绵地说。
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呢。小包子好脾气地想着，　“还是说说大考都会考些什么吧，兰兰姐你知道吗？”
化育堂三年举行一次大考，由各峰峰主出题，考核所有外门弟子。考核成绩优秀者，有望被主峰的各位前辈收入内门成为亲传弟子。
这个考试不仅是面对初入门这百来号人。往届落选的外门弟子，如果这几年自觉学有所得，另有突破，也可以前来参加考试。
是以每次大考都人才济济汇聚一堂。但愿意收弟子的金丹期师长却为只有那些，因此竞争十分激烈。
“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其实不难的，”丁兰兰左右看看，付在穆雪耳边说话，“我姑姑肯定考现场制作一个手工制品。不计做什么，只要在制作时将神识外放，尽量用灵力辅助制作就好。玄丹峰主一般考药剂学，这个你不怕的。铁柱峰主比较简单，和他们峰的师兄过上几招就行，输赢都没事，主要看看天赋。掌门喜欢考奇闻见识，如果想去清净峰，就多去藏书阁翻翻仙魔两界编年史……”
“逍遥峰的苏先生呢？”穆雪问道。
“他啊？逍遥峰你就别想了。苏峰主很少收徒，他最后一次收的是叶师兄，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丁兰兰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想去逍遥峰啊。那地方空落落的，整座山上没几个人。”
穆雪心中有些遗憾，所有前来讲学的金丹修士中，逍遥峰苏先生和碧游峰丁先生的修行理念最合她的心性。
这两位峰主心态包容，对魔灵界的评价客观中肯。穆雪虽如今不是魔修，但也不太愿意喜欢听人说魔修的坏话，拜一个整日将除魔卫道挂在嘴边的人为师。
而俩人中，丁慧柔修得是化物炼器之术，穆雪对此道过于精通熟悉。如果进了碧游峰，那么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小心翼翼活在谎言中。
一来这十分麻烦，二者不知为什么，她也不太愿意这样对待丁先生。
“其实考试对新入门的弟子也就走个过场，刚上山三个月的娃娃怎么能比得上往届师兄？”丁兰兰悄悄和穆雪说，“平日里学堂上，师长们早就考核过了。想收哪些人做弟子，心里都排上号了。我告诉你的这些，你可别说出去啊。”
穆雪点头保证。
下学的时候，穆雪看见丁兰兰正付在夏彤耳边说：“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进食堂的时候，她又看见夏彤付在圆子耳边说：“考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于是很快，所有的同门都知道了考题的范围，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第 20 章
随着大考日期的临近，化育堂内往来的弟子突然就多了起来。
每日都可以看见衣着不同，年纪各异的往届外门弟子沿着山道上来。
他们有些穿着道服，一派仙风道骨。也有些龙行虎步，做江湖人打扮。有人青春年少，芳华正好；也有人两鬓斑白，夕颜迟暮。
一个挑着担子，风尘仆仆的大汉迈进化育堂的大门，喊住了手拉手出来的穆雪几人，“师妹，劳驾。我是来参加大考的，敢问今期的点卯处在何地？”
穆雪将地方指给他看。
那大汉笑着点头称谢，挑着一堆凌乱的生活用品过去了。此人须发虬结，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要不是没有符玉之人上不了山顶，穆雪几乎不太能相信，他也是归源宗的弟子。
又有一穿锦圆着冠，足登金缕靴的白胖男子，满头是汗走上山来。他看见夏彤等人，笑眯眯地打躬作揖，“在下前来参加这一期的大考，劳烦几位师妹给指路。”
从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富贵之家。当时出身王侯世族，钟鼎豪门。平日里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对穆雪这样的小姑娘如此礼遇的。
可是进了山门，不管在山外是什么身份，如今也不过是同门师兄妹。少不得彼此礼重，特别是对这些新入门，未来可期的小师弟师妹。
“怎么办？我突然有点担心。”圆子打了个嗝，“我们会不会也这样，到了头发都白了纪还进不了内门？”
“就算进不了内门，我也只呆在山上，不想回家。”夏彤看着人来人往的庭院，露出了和年纪不符的忧伤神色，“我就在山上住一辈子，将来也不打算嫁人。只要我还在这里，家里的人就会因我而感到荣耀，我娘她，也能过得好一些。“
夏彤的母亲是从小被买到家里的童养媳，婆婆刁钻，丈夫粗鲁，下面还有一大家兄弟，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二丫，夏彤，你们家里来人了，在山下冲虚观等着呢。快去看看吧。”一位师姐从山脚下的冲虚观上来给穆雪和夏彤传话。
临近三年一度的大考，有不少弟子的家人从各地赶来，看望鼓励自己的孩子。
这两日，山道上一直人来人往得很是热闹。
夏彤十分兴奋，拉着穆雪就往山下就跑。
“快，快，小雪。一定是我娘来看我了。”
她踩在青石的台阶上，跑得飞快。小脸泛红，双目亮晶晶的。
刚刚还在说绝不回家的孩子，其实一心挂念着家人。
穆雪被她拉着跑，连带着心里也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来看望穆雪的是父亲，母亲和兄长大柱子。
这个年头，普通人出一趟远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跨过法阵瞬间就到了九连山，但父母兄弟从家乡过来，需要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来回得耗时一个月有余，路途中食宿不便，防贼防盗，十分不容易。
家里的情况显然好了许多，穷了一辈子的父亲如今也穿上了新做的绸子衣服，干瘦操劳的母亲手指上也套了个黄金的戒指撑门面。
连小镇都没走出去过的父母坐在茶室里，显得十分局促，手脚都没处摆放，不安地扯着身上的新衣服。
直到看见几个月不见的小女儿，张母瞬间将局促忘到了一边，一下拉过穆雪的手，来回打量片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可想死娘了。让娘好好看看，这都瘦了。”
张父低声提醒：“瞎说什么，二丫是住在仙家的地方，怎么会瘦了。”
他们出门之前，族长和地方上的官老爷们可是特意前来送行，交代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场面话。这个胆小朴实的农民，深深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张母急忙抹了眼泪，冲照看茶室内的修士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拉着自己六岁的小女儿左看右看，心里难受得很，二丫从小就生得白嫩，没离开过她半步。如今来了几个月，小下巴都尖了，可见在山上的日子不好过。
虽说是光宗耀祖的事，但想到从小疼爱的小女儿，小小年纪，就得给人当徒弟，终究是舍不得。大柱在城里当徒弟，且要受师父打骂，女儿想必也是十分辛苦。
穆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
勉强从母亲有力的胳膊肘下钻出一个脑袋，想告诉她自己不过是因为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这才瘦了下来。
她抬起头，从这个角度，正好清楚地看见一双满是老茧的粗大手指在抹着眼角，那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噙着有些浑浊的眼泪。
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用这双粗大的手抱着她，背着她在田里走来走去。让她度过了极为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这双手还没有这么粗旷，那眼睛也还没有这么多的皱纹。
穆雪突然就觉得心底升起了一种不忍的情绪，
“我没事呢，山上吃得很好，天天有鸡腿。师父也不打人的。”她努力学着宽慰他人。
当年，自己养着小山在身边的时候。小山受了越严重的伤，回来就越是躲着不想让她发现。
原来是出于这样的心情。
有人爱着呵护着的孩子，会想要回报那个照顾过自己的人。
让她无忧，让她不再伤心。
穆雪趴在母亲的怀里，任凭母亲的手轻拍着自己的肩头。
直到母亲稳定了情绪，松开穆雪，努力笑起来，从带来的行囊里掏出一个个瓦罐往桌上摆，
“都是你从小爱吃的，怕你在山上吃不着。这是酱瓜，这是咸鸭蛋，这是糟笋还有新腌的嫩姜……”
张父就在一旁说道：“二丫是要做神仙的人，哪里还差这一口这个，叫你别带这许多，偏偏要丢人现眼。”
穆雪接过那些罐子，“谢谢母亲，我时常想着家里的味道。”
她的话向来就少，这只说了一句，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面上都立刻高兴起来。
“你喜欢就好，下回来看你，娘还给你带。”
相处不了多久，家人们便要告辞离开。
穆雪一路将他们送出冲虚观，送到山脚下的大道上。
上马车之前，张母拉着她的小手，百般不舍得，哽咽着说：“丫啊，要是师父太凶，打你打得厉害。你……你就还家来，爹娘还养着你。”
“瞎说什么，没得教坏孩子。”张父将妻子拉进车去，有些不太高兴，他认真严肃地交代女儿，“闺女，不能听你娘的。你记着，在山上对师父须得恭谨，好好学本事，别闯祸。如今咱家和族里，咱整个村子可都指着你长脸。”
不论父亲还是母亲的说法，穆雪都表示可以理解，点了点头，挥手送他们上车。
兄长大柱留在车外，避着人，悄悄揭起衣角，取出一捆缠在裤头上的小包袱。塞进穆雪的怀里。
“妹妹，自从你选上了，家里来了好些人，送了不少金贵物件。听说你们拜师父的时候是要给师父送礼的。到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只怕你没有。这是母亲挑了好了叫我悄悄给你，你且收着用。”他小心左右打量，最后低声强调了一句，
“别听父亲的，家里还有哥呢，要是山上实在待不下去，就家来，哥也能养活你。”
站在青山脚下的穆雪，看着马车扬起滚滚红尘离去。沾了一身红尘的她，转身往回走去。
夏彤同样刚刚送别亲人，抱着父母留给她的包裹，哭红了鼻子眼睛。
“我见着我娘了。以前，我爹总打我娘亲，阿奶对娘亲也很凶。现在娘亲衣服也穿得好看了，脸上也没伤疤了，比从前好了许多。”
穆雪牵上她的手往回走，夏彤边走边抽抽噎噎，还用袖子擦鼻涕，
“小雪，我挺高兴的，真的。”
一边哭一边笑，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啊。
穆雪无奈地看她，“你娘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对了，有泡椒凤爪，还有雪片糕和梅子糖，可好吃的。一会分你吃。你呢？”
“我的是酱瓜，咸蛋，糟笋还有新腌的嫩姜。一会也分你尝尝。”
仙灵界的各门各派，不论宗门隐在何地，大多会在门派所属的国度内，设立一些代表门派的道场。以便在凡间提高自己的影响力，广招门徒，择选优秀的弟子。
是以仙灵界虽然灵脉稀缺，但修真之脉依旧鼎盛相传，并不明显弱于灵力充沛的魔灵界。
归源宗设在人间的道场，名为冲虚观。九连山半山的这一座冲虚观，最为宏伟壮观，气势不凡。
主殿虽然设在半山，但从山脚这里起，就设有迎客庭，茶寮和一些吃食酒肆，以便前来上香的信众歇脚之用。
这些场所的经营打理，也由宗门的内外门弟子轮流担任。
穆雪和夏彤经过一家面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摊主竟然是一位熟人，此人姓杨单名一个俊字。乃是穆雪第一夜抵达山门之时，接她们进门的那位师兄，出身铁柱峰。
“杨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穆雪和他打招呼。
“是小雪啊。”杨俊时常在广场上看见穆雪打拳，对她很有印象，“我在这不是很正常吗？这一周都轮到我值守呢。你们饿不饿，师兄给你们煮碗面，吃了再回去。”
穆雪和夏彤便在桌上坐下。
只见炉灶后的杨俊十分熟练地下面，捞出，调上香油，拌入浓稠的花生酱，再撒一把鲜嫩的葱花。
两盘香味浓郁的花生拌面就摆在了她们面前，还附带两碗熬了许久的大骨头汤。
穆雪吃了一口，面条筋斗，酱香浓郁，好吃得不得了。
夏彤都顾不上说话，大口吸溜，只腾出手来比个大拇指。
“可是师兄，这样不会很耽搁修行吗？”穆雪十分不解。
杨俊哈哈一笑：“小丫头们以为修行是什么？躲在深山里没日没夜地打坐吗？”
“难道不素么？”夏彤抬头含含糊糊地说。
“是了，你们还没有拜师，还没人和你们细说这些。”杨俊手脚麻利地用一块抹布收拾桌面，“我们人呐，出生在红尘中，修行自然也是离不开红尘的。”
“没有见识过这花花世界，没有体验过人间种种诱惑磨难，只埋头在深山一味苦修的人，是很难顺利渡过修行道路上的人劫天劫的。”
“就好比你们女娃娃吧，小小年纪上了山，从未接触过世间油腔滑调的男子。有一天突然下山，遇到了一位翩翩少年郎，对你拿出风尘中的手段，小意殷勤，百般呵护。等你回了山，自然打坐时也是他的面容，入静也见着他的脸，这不就卡在情劫上了？”
穆雪和夏彤都哈哈笑了起来。
“别笑，师兄我这说得还是浅的。”杨俊说着别笑，自己也笑，“等你们将来就晓得了，只有踏踏实实，历尽千帆练出来的心性，在修行的时候才不易被魔障所诱惑，那些心劫，情劫，魔境劫才不至于过分凶猛。能顺畅渡过去。”
“那我们也要下来煮面，招呼客人吗？”穆雪问。
“那也未必。若是入了内门，师长在传法之余，自然会根据你们的心性安排些不同的任务。比如去江湖上走走办点琐事。或是去某地救护一方百姓。也有可能去比较安全的秘境里练练。谁又知道呢？”
他挠挠脑袋，“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师父总让我负责照顾师弟师妹，办点琐碎事。从不给我派几个刺激些的任务。”

第 21 章
明日就是大考之日。
就连平日里吃饭的食堂此时都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往届的老学员们,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低声交流经验，分析过往考题, 揣摩这一届先生们的心意。
“这一次，逍遥峰的行庭先生居然亲自来了。他的题可不好估啊。”
“害，估中了又能如何。那些垂髻小童有些连大字都不认，不是依旧轻松被接入内门吗？我等费尽心机, 耗到这般年纪, 也未必能成。所以这事真看得是那一点机缘。”
这边新弟子也不甘于浑浑噩噩, 抓紧最后时间翻笔记背书籍,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这话是哪位先贤所言？”
“孟子, 孟子。儒家学说。苏先生讲过几次了, 你还没记住？”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老君, 老君，这是老君说得。”
童音稚嫩念诵之声此起彼伏, 把一个食堂搞得和书院一般。
穆雪对这样的考试比任何人都有经验。
在她真正年幼的时期, 经历过无数次严苛而高压的考核。对她来说临考前夕最重要的事不是继续复习，也不是整理资料，而是严防来至于同门的黑手, 保护好自己。
她运用自己刚刚凝练的神识, 警惕检查自己以及身边几人的饭菜饮食。并且只肯吃母亲送来的腌菜搭配馒头白粥。再不乱吃一口别的吃食。
小心翼翼紧绷了两天的神经, 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晚餐的时候，才终于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时穆雪正打开瓦罐，给几位好友分享母亲腌制的咸鸭蛋。
松花皮的鸭蛋，腌制在整罐的酒糟中，捞出来红艳艳的，剥开每一个都又油又香。
林尹从身边路过，正好临近考试心里压力大，看着这个好欺负的小包子就来气。
“乡下带来的什么肮脏东西，也好意思拿到食堂来，臭死了。”她口里刻薄着，伸手就去推那个摆在桌边的罐子。
手还在空中，手腕却被人捏住了。
那年纪幼小，被撞了都不吭声的小包子，竟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手腕。白嫩的小手指又圆又短，却十分有力，抓着她的手腕一丝不让，指间隐隐有灵力流动。
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一双墨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林尹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的家族中，有一位受人尊敬的金丹期老祖，刚刚这个孩子盯着自己的时候，竟然让她莫名产生一种被那位长辈盯着时的错觉。双腿自然发软，几乎想要跪下地去。
一定是弄错了，自己自幼开始修行。怎么可能会害怕一个入门才几天的小娃娃。
果然，那双眼睛很快恢复了往日懵懵懂懂的模样，还在她的手里塞了一个染着红糟的咸蛋。
“师姐想吃，就拿去，别把我的罐子打翻了。”穆雪好脾气地说。
“谁……谁要你的东西。”林尹把鸭蛋推回去，终究不敢再放肆，只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座位上抽出一条帕子擦自己染了一手红糟的手，又捧了一杯食堂提供的碧罗春茶灌下去，心里憋着满肚子的气，懊恼万分，怎么喝都不解渴。
过了约莫一刻钟，人群密集的食堂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放气声。
所有人寻声望去，就看见林尹涨红了面孔，在众人的注视下如坐针毡。还未等她掩饰一二，接二连三的放气声清晰地响起。伴随着传出了一股难闻的异味。
所有人都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林尹满面通红，捂住了眼睛，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持续发出那些难听的声音，哭着跑了出去。
这？就这都哭了？
穆雪看着那被她欺负哭了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届小朋友中，有一种无敌的寂寞。
“小雪都没有笑林师姐，她脾气真好，好像从来都不记仇。”夏彤说。
穆雪软绵绵地说：“对啊，我不太记仇。”
有仇当场就报了。
“她就是太软，简直像个包子。”丁兰兰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你们要不要看这道题——七大门派的服饰特征。我总觉得会考。”
林尹的叔叔是玄丹峰的修士，他带着哭哭啼啼的侄女找到了玄丹峰的峰主空济。
“这孩子自晚饭后，就一直这样，明日大考了，怕影响了考试。还请峰主帮忙看看。”
“晚食之后吗？”空济看了来人一眼，“枉费你在玄丹峰修习多年，连外门弟子的一点小把戏都要来烦我。”
他骂完人，伸出手来，按在林尹的脉搏上，探入一丝灵力。
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眯着的眼睛，站起来一拍手，
“妙啊，绝妙！多罗鱼分泌物炼就的香粉，混上了碧云春茶，可不就得这效果。这法子既巧，又隐秘。哈哈，是个好苗子，可入我玄丹峰。”他一脸正色道，“必就是那食堂中的弟子之一，明日必将他找出来招入我玄丹峰不可。”
此时的穆雪尚且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记上了，她保持着警惕，全副武装的入睡，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平安无事的醒来。
对所有外门弟子来说，至关重要的大考终于来临了。
第一场的考试出乎意外的简单，出题者是本次负责传授入门心法的逍遥峰主苏行庭。
卷子出得是笔试题，仅仅考了入门的基本口诀，和一些十分简单的先贤圣人之言。
一些年纪小，家境贫寒尚且不识字的孩子，还独列一室，口述背诵几句口诀便可。
出了考场之后，许多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带着儒巾的中年文士摸着长须和同伴分析：“行庭先生这个字，便取之于《易》经‘行其庭，不见其人’，我估摸他必定是一位推崇圣贤之学的先生，果不期然。”
他的同伴摇摇头：“非也，行庭先生极少收徒，出得这么简单，估摸着今期还是一个也不收，唉。”
第二场考丹道基础理论，玄丹峰峰主空济亲自进入考场，在考场转来转去，不知道看些什么。
考场的正中心摆了数台大型的明灯海蜃台，轮番映出各种药剂的立体形象。考生们一一在纸面上写下名称和药性。
穆雪考虑到自己眼下年纪该有的知识面，刻意跳过了不少罕见的植株。
这一次她学乖了，很注意地将一些魔灵界十分常见，但到了仙灵界却极为罕见的药材，全部放弃没有写上答案。所以但她看到多罗鱼，这个她刚刚用过的材料时，毛笔毫不犹豫地越过了。
空济溜达到穆雪身边，伸头一看，这个他抱着希望的小娃娃也没有答对，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到底那个熟悉药性精通，甚至已经可以满过众多师长的好苗子在哪里啊。
从这一场考试开始，各种庞大而复杂的修行知识理论，不仅让新入门的小弟子们一脸苍白，更连那些年长博学的复考生也都一脸菜色。
或许只有和穆雪年纪接近的几个小娃娃们出于无知者无畏，反倒相对放松。
最后一场的考核考得是炼器。鉴于在场的考生多半还修为低下，只要求用现场提供的物件，随意地做一件手工制品就行。
当然，大部分熟知考题的往届生心里都清楚，这个过程尽量将自己有限的灵力运用到制作中去，才容易被师门内的炼器宗师看中，拔为内门弟子。
许多天赋上有所欠缺的弟子，多年苦修此技，便是指望剑走偏门，以奇门巧技入了师尊的眼，获得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
这一场考试，每个考生都分到一张很大的桌面，桌上摆着一个极大的盒子和无数工具。
穆雪翻开她的盒子，里面零零碎碎装着各种东西。有木材，铁块，金银，玉石，也有针线，布头，面粉，模具。也就是说你可以做一个木雕，铁器，也缝个荷包，捏个泥人。基本毫无限制。
穆雪的手在那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镊子钳子上摸过去，心底升起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上一辈子，她的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贡献在这样的操作台上，在空寂无人的屋子里，伴着一盏灯，和那些叮叮当当的声响，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听丁兰兰说过，如若被选为内门弟子，最后一场考试做出来的手作，会在入门仪式上，作为拜师礼，一并奉给师尊。
是要送给师父的礼物啊。
穆雪意识到自己很快有可能拥有一位新的师父。这里的师父不会用鞭子抽她，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将她当做炼器的工具，她或许能够像一位真正的女孩一样，体会一下传说中的童年时光。
这里的师父会真的按你的资质教东西，生病了会给药吃，即便最凶的那位，也最多打三个手板子。
穆雪的手在那些木块铁石上一一摸过，她可能不会是一位很好的徒弟，不能像小山那样窝心又温暖。但这第一份礼物，她至少希望能够用一点心。
小山当年，是怎么送自己礼物的呢？
岑小山送过她很多东西。有妖兽的妖丹，秘境中的珍宝，也有他自己反复制作出来的精品。
穆雪其实也知道，那孩子在自己面前温顺而乖巧，在外面就是一匹龇牙咧嘴的狼。
他的天赋很好，拜穆雪为师之后，修为进益得极快。很快就开始独自出门猎杀妖兽，探索秘境，次次都能满载而归，笑盈盈地把最珍贵的材料捧在穆雪面前。然后挨过来撒娇，说他这里擦伤了，那里碰疼了。要呼呼，要涂药。
但如果真正受了重伤，他反倒一声不吭。独自躲在外面处理的伤口，换了衣服，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回家里来。
在小山送的这么多礼物中，有一件穆雪印象最为深刻，至今还收在她书桌的抽屉里。那时候小山刚刚成为她弟子，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想亲近又戒备的矛盾，慢吞吞从身后捧出礼物。
“我……做了好几个，这一个最好看。”那孩子十分没有把握地说着，小心翼翼观查着穆雪的神色。
“哎呀，真好看，这么简单的材料，你怎么想出这样巧的法子？”穆雪十分惊喜地接了过来，把玩了好多年。
想到此处，穆雪从成箱的材料中翻出一枚生鸡蛋，三枚薄而纤小的金钱，一捧细腻如雪的银沙，并两瓶玉液溶胶。
她敲开鸡蛋倒去蛋液，只留下顶端一小片圆弧形的蛋壳，洗净作为底座。
穆雪在蛋壳底部放置几小片凹凸起伏木屑，点上一些绿意。再将调好的玉液胶缓缓倒入。那些透明的胶液漫过木结，使得那一片沉在胶底的木屑变得生动起来，仿若微观世界中的一小片山峦。
这种溶胶用灵力加以凝固打磨之后，会呈现一种莹透光洁如晶如玉的模样，十分漂亮，是炼器师大量使用的一种基础材料。
看着那一点山峦被固定在蛋壳底部。穆雪双手交握，静下心来，让灵力在十指间相互流转。
在她双手之间，小小的蛋壳旋转其中，新的玉液在灵力的控制下，从容器中流入蛋壳内，慢慢凝固成一枚剔透晶莹的“鸡蛋”。
那卵中自有天地，碎木成山，银沙化雪，中空而有液体溶流，金色的三枚钱币，被慢慢融入其中。
底部大地山峦稳固，定如磐石。穹顶中空，内含玉液，周转融流。有三枚小小的金钱飘在天地中，随波翻转。若是拿在手中把玩，纷纷银屑如落雪，微观的天地间，三枚金钱随雪而降，掉在群山之间。有一种乾坤已定的意境。
用来摇卦测算，十分方便有趣。还带着一种难言意境。
穆雪闭上双目，运转周天，双手中那“卵中天地”浸泡在灵力之中，被灵力反复打磨，外表变得越发坚固剔透，内里一派生机勃发，自然流转。
虽东西简易，实含大巧若拙之态。
在这样慢慢打磨器物的状态中，穆雪陷入了一种十分熟悉且安然的心境。
她双膝盘坐，小小的晶卵悬空在身前缓缓圆转，剔透若水滴，莹润似晶玉，载满了天地灵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有生命从中孵化。
这里有人将要破壳而出，重获得全新的人生。
考场的一墙之隔，坐着数位等待结果的先生们。从他们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考生们的状态。但考场内的学生，却被术法阻隔，看不见这些金丹期修士，就坐在他们的不远处。
碧游峰的丁慧柔站起身来，“看那个孩子，合该是炼器师，她已然领会了大巧若拙之境。”
她转过身，对着坐在桌边的苏行庭道，“苏师兄，这回你就别和我争了，就把这个孩子让给我吧？”
苏行庭慢悠悠地从袖子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一洒，占了一卦。
“艮为山，坎为泉。山水蒙卦。”他冲丁慧柔笑了笑，“非我求童蒙，乃童蒙拜入我门。师妹，此乃天命，不可强求。这孩子注定是我的徒弟，你就别多想了。”
苏行庭精通易理，他的金钱卦向来很准。丁慧柔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哼了一声，“我们归源宗门规，师徒相择，拜山为定。师兄且不用过早下定论。”
苏行庭不紧不慢收回钱币：“你看看她做得拜师礼是什么。这就是师徒之缘，合该是我的弟子才对。”
最后一门考完，已是斜阳晚照，华灯初上的时刻。
穆雪站在青砖铺就的广场上，遥望连绵起伏的九连山脉。
那些险峻瑰丽的主峰于夜色中藏在云雾之内。
今夜有多少人驻留在这化育峰，渴望着明日就能够有幸一睹仙山真容，从此脱凡身，拜仙师，入得山门去了。自己能否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连绵的青山薄染霞辉，山下蜿蜒的大江涛涛而去，再远处是广袤无垠的天地。
穆雪的心中微微带着一点期待，又透着一片平静安和。这份心境是从炼制卵中天地中延续下来的，前所未有的舒适。或许这就是苏先生所传的修心之功效，她已可以不像从前面临考试之时那般紧张难安，患得患失。
第二日一早，师门便召集他们通知大考的结果。
所有参加考试的外门弟子，聚集在化育堂外的广上。面对着九连山脉的方向摆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
通过考核，入内门的弟子，会有一个拜山仪式。
广场之上，且不说新入门的小弟子，便是那些老持沉稳的修士们也都免不了面色凝重，露出忐忑期待之态。
夏彤顶着一双黑眼圈，拽着穆雪的胳膊直摇，“这可太熬人了，我昨夜一宿没睡。是好是坏，快点给个结果，好歹让人喘口气。”
圆子同样顶着黑眼圈安慰她：“没事没事，今年不过还有下次呢。”
“啊呸呸，别说不吉祥的话。必过的，我们都一次就过。”
拂晓光妍，旭日跃出山峦。霞光万顷破开山间浓雾。
一时间，从不露出真容的九座主峰齐齐从浓雾之中现出身姿，那顶峰之上原有雄霄宝殿盘踞，金阙玉宇煌煌。山林之间瑞兽齐鸣，虹桥高架。当真是天中丽景，人间仙境。
第一次看见这样景象的弟子们免不了心潮澎湃，张大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山间钟响，主持仪式的师兄是逍遥峰的叶航舟，他取出一份名册，开始依次念出人名。
念到名字的弟子，取三只香，恭恭敬敬来到香炉之前，冲着群山拜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先前穆雪遇到的那位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第一个被点到姓名。他大步向前，接过三只香，郑重地拜了三拜，燃香入炉的那一刻，天空中霞云流转，远处群峰之中，铁柱峰上亮起了一道夺目的光芒。
那汉子一脸狂喜，在垫子上狠狠磕了数个头，双手捧着自己的符玉举过头顶，大声道：“弟子符坚，愿拜入铁柱峰，深谢恩师。”
铁柱峰上便如流星一般飞来一道光，没入了他的符玉中，算是铁柱峰有一位金丹期的前辈收他为徒了。
后有弟子逐一上前拜山，有人燃香入炉毫无反应，有的人却幸运地同时亮起两座以上的主峰。
这样的弟子可以自主选择想要去的地方，此乃归源宗传统，表示师父选择徒弟，而徒弟也可以选自己想要走得道路，叫做师徒双择。
人数众多的外门弟子中，终究失落者居多，遂愿者少。无数人苦修多年，依旧不能如愿，却不敢在山门吵闹，只死死咽下苦果，恭恭敬敬拜完山，一脸沮丧地退了回来。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颤巍巍将燃香擦入香炉，等了片刻。
清虚峰的主峰微微闪了闪，亮起了明光。
“中了，我竟然中了！”老者涕泪直流，举袖遮面，痛哭着拜下地去，“弟子……弟子愿拜入清虚峰。谢掌门，谢恩师。”
他情绪激动，几不能自己，还靠叶航舟上前搀扶了一把，才哭着爬起身来，尤自不停抹着眼泪。
夏彤被念到了名字，浑身僵硬地上前拜山，香燃而山不动，最终哭着回来了。
圆子也是同样的际遇，
丁兰兰拜山的时候，燃香入炉的一瞬，三座山峰都亮起了明光。她叩拜于地，选了自己姑姑所在的碧云峰。
终于轮到穆雪。
穆雪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手持三柱香，在心中默念，“弟子穆雪，虽然出于魔灵界，但如今诚心愿入宗门，还请师门庇佑，接纳弟子入门。”
她拜了三拜，将三只香插入香炉内。
天空祥云流转，群山静立，毫无反应。
穆雪的心沉下去，闭目吸了口气。
然道还要再等三年吗？
就在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数声吸气，再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先是雄霄宝殿盘立的清虚峰，亮起的明亮的霞光。接着琼楼玉宇的碧游峰，放出了五色光彩。接着铁柱峰也亮了。就连对她多有呵斥玄丹峰主，都在山峰后亮起了一圈明月般的光。
然而一切还没有停止。到了最后，群山之中那始终沉默的逍遥峰也动了。从那险峻的山顶开始，一圈洁玉般的白芒铺下来，覆盖了赢赢天地。
“这也太夸张了，亮了五座山，连逍遥峰都有了反应。”
“这小丫头什么来头？”
“该不会是掌门的亲闺女吧？”
“掌门少年出家，连道侣都没有，去哪里找的女儿？没准是逍遥峰主的女儿。”
穆雪看着那霞光璨璨的群山，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直到身边的师兄提醒她，她才茫然跪下地去，
叶航舟看小小年纪的师妹跪在地上发愣，笑道，
“不必慌张，师父们喜欢你，但并没有谁强留你。你问问自己的心，选一条最适合自己的道路去走便是。即便你去了别的地方，我还是你师兄，师父也一样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且就安心选吧。”
穆雪沉默片刻，好好地问过自己的心意，双手举符玉过头顶，俯首拜山：“弟子穆雪，愿拜入逍遥峰。”
……
过选的弟子，便要被接入内门，由各自的师长亲自教导，至此不再居住在化育堂。
夏彤和圆子红着眼睛来送她们。
“太可恶了，小雪。我们一屋的，就你一个选上了。”夏彤哭鼻子了。
穆雪心里想：从前我考得比所有人都好，也有师妹和我说这句话，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悄悄给我下的咒术，幸好我警惕，防住了。如今换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夏彤眼睛里包着泪水，拽着穆雪的袖子憋了半天，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蹭了穆雪一袖子。
啊。不太妙，她虽然不会下咒，可是会哭的啊。
穆雪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或许还是你来我往，明晃晃的敌人容易一些。
“安慰一下啊。”丁兰兰悄悄捅了捅穆雪。
安慰一下？穆雪眨眨眼，怎么样才是安慰。
小山从前也是个喜欢哭的男孩子。
穆雪回忆起往日情形，小山哭起来很好看，不像夏彤这样眼泪鼻涕一把的。他总是噙着一点泪花，拉住自己的袖子，请求自己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一起带着他去荒野狩猎。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安慰他的？
穆雪伸出手，在夏彤脑袋上揉了揉，“没事，你还小呢，等过几年再上山也来得及。”
丁兰兰捂住了脸。
直到他们跟着领队师姐，向内山走去。
夏彤才跺着小脚，大声喊住了穆雪，“都是骗你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要等着我们，再过三年，我们就去内门找你了啊。”
胖墩墩的圆子也一并挥手：“如果内门的东西比较好吃，记得悄悄带点下来看我们呀。”
一行人排着队，向更高的山峰走去。
穆雪回过头，半山腰上，那两个朋友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她们还在那里向着她挥手。
虽然心里或许有一点的不舒服，但她们似乎没有将这份不舒服化为仇恨，还是把自己当做朋友来送别。
此刻心里的感觉和兄长送自己上山那天好像，又似乎有些不同。
曾经，朋友对穆雪来说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如今在这里，她却拥有了不少的朋友。
山路很高很陡，爬山的人却没有一个抱怨的，人人精神振奋，抹着脸上的汗，脸上都还带着笑。
哪怕坐在山道边休息的时候，也有人克制不住兴奋继续议论。
“终于上来了啊，想了多少年的事，我恨不得大笑几声，让所有人都听见。幸好没放弃啊。”
“不瞒兄台说，四十岁的时候，我就想着该放弃了，始终舍不得，咬牙忍羞和一群娃娃一起考至今，终于等到拨云见雾的这一日。”
“哈哈哈。”
“真好，真是好啊。”
这里的山景和化育峰又有不同，仙草玉树随处可见。时而有瑞兽拖着长长的翎羽，几乎压着他们的脑袋飞过去。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虎啸，一时林木摇动，阴风四起。
唬得所有人从山道上站了起来。
“不妨事，是付师兄。”领队的师姐安抚他们。
一只吊睛白额的花斑白虎，从上空飞过。看见他们一行，白虎在空中停下，白虎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袍，神色冷淡的年轻修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一行人，淡淡开口道：“这是这一届新收的弟子？”
那位师姐叉手行礼，笑盈盈回复：“是的，付师兄。本次收录外门弟子一共三十八人呢。其中新人十五人，其余都是老学员。”
那男子点点头，不再说话，踩着他的老虎腾云驾雾，直上山顶去了。
穆雪这才发现自己见过此人两次。
上山的第一日，她阳神梦中出游，在庭院中便是被此人发现，吓了回来。观心入静的第一日，入了魔障，也是此人念诵静心咒，唤醒了噩梦缠身的自己。
穆雪悄悄问身边丁兰兰，“这位师兄是谁啊？”
“他你都不知道？”丁兰兰十分吃惊，“他不就是你逍遥峰的师兄。姓付单名云字。付云师兄修为极高，容貌又生得俊美，被公认为门派内金丹之下第一人呢。”
“就是性子冷了点，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谁让你去逍遥峰的，逍遥峰基本全是怪人。”丁兰兰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不过门派里有许多师姐倾慕于他，高领之花嘛，人人都想折一折。其实这种人难相处得很。”
一行人进了内门之后，为了表示对师承的重视，还在掌门所在的清净峰举办了十分隆重的拜师仪式。
弟子们向各自的师父行三拜九叩大礼，敬茶，奉拜师贴和手作的礼物。
穆雪跪在师父苏行庭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奉了师贴和自己做的卵中天地。
苏行庭接过手去，来回倒转几次，晶莹的小球内，银雪纷飞，三片薄薄的金钱在乾坤中翻转，十分有趣。此物虽然毫无灵力，算不上法器，但金钱起卦本就讲究自然二字，是沾不得灵力操控的，用这个东西最是合适。
苏行庭拿在手中，给坐在左边的丁慧柔，“唉，我徒弟少，就收了这么一个礼物。比不得丁师妹收了那许多。”
丁慧柔眼看着跪在眼前的一群小萝卜头递上歪歪扭扭的荷包，木簪之类的玩具，差点被苏行庭的嘚瑟气得破了修为。
苏行庭还在拿给右边的空济看，“小徒弟嘛，送得就是个心意，哪有什么用处。凑巧我就喜欢占卦，这才勉强能拿着用用。”
空济看着一群上了年纪的新徒弟孝敬上来的金银宝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苏行庭嘚瑟够了，方才收敛出师尊的模样，伸出一指，在穆雪的眉心轻轻一按。
那指腹冰凉，触及肌肤犹如醍醐灌顶。
在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穆雪心中仿佛开了一条道，前方的路该如何行走，豁然开朗。
就好像师父手把着手，将大道之上一路所用的主要心法口诀，都牵着手领她走了一遍。
即便如今不能明白之事，等将来走到那个步骤的时候，有了今日师父这醍醐灌顶的一指头，也会自然而然地明白起来。
“此为灌顶之术。因你已开了黄庭，元神逐渐清明，才可用此术传法。”苏行庭温声同她解释，“许多功法口诀，非言语能述说。这也是为什么外门弟子不传秘法，并非是师门不愿传之，实乃不能为也。”
苏行庭的手指离开穆雪的头顶，带出了细细一丝灵光。他将那一点灵光小心收入一盏琉璃宝灯内，琉璃灯内蓝色的火苗立刻窜起，朝气蓬勃地跳跃着。
这是为穆雪点了魂灯，置放在师门内，可以知道每一位弟子的状况。
“行啦。”一旁的叶航舟兴奋地将穆雪拉起来，“终于有小师妹了。我总算不是最小的了。”
逍遥峰只收一名弟子，仪式简单。师徒三人告别众人，向自己的逍遥峰走去。
“咱师父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收女徒弟，整座山上就几个大老爷们，一位师妹都没有，也太无聊了。”叶航舟走在逍遥峰顶的庭院中，“幸好小雪你选了逍遥峰，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紧张死了。就怕你不要我们。”
苏行庭收起衣袖：“怎么没有女徒弟了，你苗红儿师姐不是吗？”
叶航舟听见这个名字，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苦着脸道：“苗师姐就别提了，打起架来比我还厉害，我可怕她了，哪有小雪这样师妹软绵可爱。”
院子里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谁又在后面编排我的坏话。晚饭不想吃了是嘛？”
紧接着碰一声巨响，一个重物被丢进庭院，扬起一地尘土。
那是一只巨大的五色牛妖，一身肌肉虬结，头顶锐角狰狰，可惜已经死了。
一位身劲装的红衣女子从天而降，踩在牛身上，眉目带笑：“师父，苗红儿回来了，这是新来的小师妹？正好，晚上可以吃烤牛肉庆祝。”
这位师姐穆雪竟然也有印象。
她筑基成功，开了黄庭的那一日，元神出游被招往魔灵界，当时守在屋顶上吃蚕豆的师姐，就是这位苗红儿。那时候她吃着豆子，完全看不见自己，穆雪只得从她身边飘了过去，因此记住了她的面容。
苗师姐能独自解决这般强大的牛妖，已是修为不俗。可她依旧看不见自己，由此也可那位能发现自己的付云师兄，确实修为了得，难怪被称为归源宗内金丹之下第一人。
“我说师姐，”叶航舟道：“人付师兄去己土之森狩猎，抓回来一只神兽，驯为坐骑，出入都威风凛凛，多长脸啊。你这去了一趟，就给搞了顿晚餐啊？”
苗红儿在牛身上坐下来，手腕架着膝盖：“这世间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吗？鲜嫩的小牛肉，晚上正好煮火锅，有本事你别来。”
叶航舟立刻堆上笑脸：“来来，火锅谁不吃？这还得给小师妹庆祝呢。”
苗红儿白他一眼，“听说师尊让你去东岳神殿，到时候，看你能带什么好东西回来。”
叶航舟嘚瑟，“我肯定能带很多好玩的回来，到时候咱山上人人都有。小雪双份！”

第 22 章
逍遥峰上的弟子真得十分稀少, 生活也是真得十分逍遥。
险峻的青山空落落的，只有几座小小的庭院。
屋里有围着被子的暖桌，柜子里填满着各式各样好吃的点心。
庭院里的植被很恣意地四处生长, 落了满地的叶子。穆雪从那里飞奔而过，一路留下踩碎了枯叶的咔滋声。山上的春天来得比较晚, 零星开着点点粉色的桃花和洁白的玉兰, 带着几分野径无人花自开的意趣。
除了几位外出远游的师兄之外，整座山囵囤就这么点人。不要说周围的副峰，连主峰都住不满。
穆雪很快地熟悉了这里的一切。
苗师姐是一位典型的吃货，她所有的精力似乎都放在了倒腾好吃食物上。每一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吃食。
“小雪，来。张记的臭豆腐, 分你一点。”
“啊，不要, 不要。”穆雪连连摆着小手。
“小雪，快来帮忙。今天抓到了蛊雕, 晚上吃。”
“来了, 来了。”穆雪飞快地跟上去, 半路上疑惑地问，“可是师姐，这个真的能吃吗？”
叶航舟是一位人缘很好的师兄，十分善于交际, 基本每一个主峰上都有他铁杆的兄弟。他的飞行法器是一片叶子, 自从穆雪来了之后，他自觉将穆雪划归为自己责任之内。时常用那片叶子载着穆雪在群山之间到处闲逛。
“看到没？这是我小师妹，如今我也是有师妹的人了。”
“行了, 知道你小子不是你们峰最小的了。”
“杨师兄, 兄弟我有师妹了, 你怎么也不拿出点东西，意思意思？”
“你走开，你有了师妹，为什么要我意思意思。”
整座逍遥峰，就只有那位高冷的付云师兄对穆雪比较冷淡。有时候穆雪觉得这位师兄看自己的目光总带着点莫名的疏离和戒备。不过她对此并不介意。
别人不喜欢自己没什么，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喜欢自己。何况，不疼不痒的，比这更大得多的恶意她都体验过。
师尊苏行庭看起来儒雅俊逸，持重端方。但实际上性格十分开朗，不拘小节。弟子们都和他喜欢和他亲近，也没有过于拘束。全山只有付云恪守着正统的师徒礼仪，每日清晨一板一眼到书斋请安听训。
拜师父后的一日，苏行庭将穆雪唤到身边，“我听航舟说，你筑基的那几日，突然耳边响起钟声？”
穆雪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同叶航舟请教过此事。
当时她也并不知道这事是小山造成的。
仙魔两界各为一方天地，彼此并无勾连之处。小山到底是耗了多少力气，才能将一个人的生魂，从仙灵界这样遥远的地方，召唤到魔灵界去的？
小山料想并不知道，现在的穆雪修为低下，元神离体出游，又是去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其实十分危险。
穆雪张了张嘴，想和师父讨教一个能够隔绝外音，稳固神魂的术法或者法宝。
如今的她既然已经转世，就应该静下心来，在这个安逸的仙灵界潜心修心，彻底断了前尘往事才对。
何况小山也长大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那话已经到了喉咙口，滚了几滚，却始终没说出来。
眼前了出现那张总在自己面前晃悠的笑脸。
出现了那扶着门槛，死死盯着她的剪影。那时，即使背对着光，都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双眸高兴地亮起来。
一旦师父一出手，可就真的再也见不着小山了。
话在嘴边滚了数次，终究还是又被她咽了回去。
“就是，听见了几声磬音，最近不曾再听见了。”穆雪说。
苏行庭微微皱眉：“我查过你的灵脉，修行并没有出过差错，也不知此声因何而来。此事可大可小，若是不意间触发了佛门耳通，倒是你的机缘。但若是孽缘，那可就是一道劫难。”
穆雪摇摇头，“没有啊，弟子没觉得有任何地方不舒服。”
“你还不知道劫难真正的意思。它未必就是一道雷，或是一次灾病。它也有可能是来至于你身边亲近之人，来至于你自己内心渴求之欲。是以除了天劫，还有人劫，情劫之说。”
穆雪心里想，师父，这真是你多虑了。还真不是什么人劫，情劫。就只是我的小徒弟无意间搞出了点岔子而已。
为了不让师父多虑，她狗腿地给师父端了杯茶，又端了茶点，哄她师父开心。
“没事的，师尊，应该不是劫难才对。”
师徒二人坐在逍遥峰的茶室中，敞开的门扉正对着野趣盎然的庭院，挂在屋檐下的紫藤花开了，风一吹，落下一大蓬的花瓣。
苏行庭手指转着茶盏，抬眼望向落英缤纷的庭院：“小雪。师父字行庭，你可知这行庭二字取至于何处。”
这道题大考的时候刚刚考过，穆雪会，很快回答：“《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苏行庭微微点头：“你我修行之人，若能意守心中静笃，即便走过喧闹的庭院，也可以如同在自家无人的院子中，闲逸散步一般。若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就不怕有什么灾祸了。”
“师父观你之修行，根基扎实，天赋绝佳。唯独神魂总似隐隐不安。今日便传你一套行庭心法，助你稳固神识，无咎无祸。望你好好修行，不可妄离本心。”
穆雪点头受教，
至那日起，她打坐修行，先开内视之眼，安于黄庭之内，只见那蒙蒙之窍，如混沌初分。
她依师尊所授行庭心法，引灵气在其中旋转，仿效日月运行，寒暑交错。心中默念口诀：“白虎东隐，青龙西潜。”每念一句，天地间的日月便从内而外，由小至大运转一周，直至运转三十六周天。
其后再倒转口诀：“青龙西潜，白虎东隐。”再将日月周天从外而内，逐渐减小，也运转三十六周天。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需用心意控制。久而久之，渐渐不必刻意专注。黄庭之中，璇玑自行，如同日月天河，轮转无穷无尽，天地周而复始，自成一方世界。
这时候，元神端坐期内，凝而有形，意而有感。
穆雪睁开双目，看向窗外庭院内的一株桃花，心念一动，神识便同触手一般伸出，桃树开始摇摆，桃花簌簌如雨。
人之元神藏于灵关之内，一生昏昏熟睡不得清醒。本来直到修得金丹境，证得我中我，方可以见得元神清明。
但穆雪或因转世的缘故，元神早已清明无碍，先前只因体内灵气稀薄，受灵力所限无力施展，甚至连一点外物都搬动不得，只和阴魂无异。
如今，得了开了黄庭，又得了这套行庭功法。元神早早端坐于黄庭之中，享日月之精，日渐不再那般缥缈无依，变得凝之有实，触物能动了。
她占了这个便宜，修为日益精进，体内灵气于元神合一，施法之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灵力外放，锁定外物。不再需要先调心入静，调动灵力，方才施术，实实便捷迅速了许多。
穆雪收了功法，伸出脑袋，看庭院里如雪一般的落英，想起了自己那个总是落雪的院子。
自那一日匆匆一别，再也没有听见耳边传来那道磬音。
不知道此刻的小山，在干些什么呢？
浮罔城旧址的废墟内，一个年轻的女子赤着双脚，慌慌张张地飞奔在无人的荒街。她的四肢纤细，腰身柔韧，奔跑起来像是被猛兽追赶的一匹小鹿。柔弱而无依，任谁都可以肆意欺凌的猎物。
几个男人追了上来，抓住了这只美丽的猎物。把她按在荒无一人的废墟中。
女子柔细的尖叫声在荒街中回荡，白皙的肌肤落在泥泞里挣扎扭动，这样的画面让让男人们更加兴奋。
“在这样的地方，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不如乖一点，让自己少吃点苦。”男人喘着粗气，却没有直奔主题，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黑色斗篷晃过。黑色的铁拳疾如闪电，一拳一个将这些败类的脑袋砸进了瓦砾中。几抹鲜红在荒地上涂开。几乎只花了一瞬之间，刚刚还十分靡靡香艳的场面，被四处蔓延的血|浆所取代，成为了陈尸数具的恐怖之所。
脱离了困境的女子拽着胸前的衣服呆坐在地上，几乎反应不过来。
而那个出手替她解围的男人已经面无表情地准备离开。
“不，请等一下。”女子迅速爬行过去，匍匐在他的身前，“恩人，是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她抬起柔弱的脖颈，双眸秋波涟漪，似乎对眼前的男人充满了仰慕和感激之情。
她笑得很美，楚楚可怜。玲珑有致的身躯和那牛奶一般的肌肤在破碎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那样的柔弱，动人，无枝可依，散发着属于女性的独特魅力。
几乎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这样诱惑。
黑衣男子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你不害怕？”
女人愣了一下，立刻说道：“不，是您救了我，我又怎么会害怕您。”
“你要回报我？”
女人的面色羞红了，轻轻握住自己的衣领，“当然，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报答您的。”
“那太好了。”一种僵硬古怪的声音响起，
一个茶杯大小的傀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它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手推车，一把铲子和一套扫帚，堆在那个女人的面前。
“既然你不害怕，又想回报我们。那就自己把这些尸体清理干净吧，省得我们麻烦。一定要注意哦，千万不要留下任何血迹呢。”
在它说话的时候，身披斗篷的男子已经拔步离开了，小傀儡飞快追上去，爬过他的脊背，跳上肩头。
“是要清理干净些，万一她回来了，看见这里脏兮兮的，只怕会不欢喜。”小傀儡在男子的肩头嘀嘀咕咕说着话。
那男人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地自去了。
独留下楚楚可怜，性感动人的女子呆坐在鲜血四溅的瓦砾中。
“哈哈哈。”烟家的屋舍中，烟家大小姐烟凌哈哈大笑，“雷亮那个蠢货干出来的傻事吧？想用女人来诱惑岑千山，他是不是傻？”
她年轻俊美的夫侍笑道：“那位‘多情山’若不是为穆大家痴守了上百年，也不至于被写成话本的男主角。”
烟凌枕着双手，在躺椅上躺下来，叹了口气，“是的呢，别的不提。在我们这个地界，是再找不出这样专情的人了。”
她又翻了一个身：“你觉不觉得，这个魔头最近有些不太一样了？”
“什么地方不一样？”
“怎么说呢？”烟凌摸摸下巴，“从前他虽然很强，但总是死气沉沉的，好像随时都准备把自己的命给拼了。但最近我突然觉得他好像活了过来。你看这一次，他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准备的细密又周全，一点也不像从前的那个人。”
“那不是更好吗？”男人说道，“他重视一点，才可能给把我们烟家的事给办好了呀？”
“也是，明日就要出发前往东岳神殿，希望这位母亲花了这样大代价请来的高手，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对。”
落雪的庭院中，岑千山坐在门槛上，细细地擦拭一柄细长的长刀，那刀光凌冽，暗含一抹淡淡的红芒，刀柄之上交错着银白的雪蓧纹。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刀。
小傀儡千机从门槛内荡出来，“主人，都收拾好了呢。药品，武器，护甲，□□……还有特制的机械傀儡。”
岑千山点点头，将长刀回鞘。
“这是‘寒霜’吧？好久都没用上了，幸好还没把它给丢了。”它看着主人手中的长刀说话，“只能依靠这样普通的武器吗？那也太危险了。”
岑千山接过它递来的包袱，检查里面的行装：“无妨，虽说灵力被压制得极低，但真正的高阶修士，还是有许多普通人所不具有的经验和能力。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就没什么好畏惧的。”
“主人真的不带我去吗？”千机绕在主人腿边打转，努力撒娇争取自己同行的权利，“可是千机从没有离开过主人身边，千机真的很想要一起去的。”
岑千山看它一眼，用刀鞘点在它的铁皮脑袋上，把它小小的身躯从台阶上推了一个趔趄，“你去不了，你一进去就会动弹不得，乾坤袋也不能用，我还得背着你。”
小傀儡十分拟人地用双手捂住脑袋，从台阶上爬回来，主人很少和它这样玩闹，它还觉得挺有趣。
“主人，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嗯？”
“话变得多了一些。出门前也耐心了很多，还给自己准备了药物，让我都觉得放心了不少。”小傀儡细细的胳膊按着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的放心，尽管那里并不存在着和人类一样的心脏。
岑千山沉默着检查着行装，最后将皮质的背包束紧。
“我……已经不是当年无能的孩童，是一个男人。从今以后，要由我来护着师尊。”他把背包被在身上，迈开长腿向门外走去，“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有什么资格说会守护她？”
近日，在归源宗最热闹的事，便是由宗门统一发布的一道任务。
所有门派内的弟子，只要愿意报名，都可以组队参与东岳神殿的探索。
这消息一发布，举宗沸腾，走到哪里，都听见争相讨论这个新近开放了神道的古神遗址。
叶航舟这样的积极分子，早已作为先行者，进出神殿遗迹几次了。
这一日，穆雪坐在木质的回廊上，闲闲地歪靠着木质的小方几，一面读着手中的《钟吕传道记》，一面从小几上的碟子里抓果子吃。
一身风尘仆仆的叶航舟突然跳了上来，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下，伸手哗啦在木几上撒了一把晶莹剔透的五色宝石。
“神道上捡的，师妹拿着打小鸟玩吧。”
“师兄回来了啊，辛苦了。”　穆雪起身回屋端了一杯热茶，颠颠地迈着小短腿，给叶航舟捧到面前，“师兄先喝口水吧。”
“唉，这就是有师妹的好处。”
叶航舟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长吁一口气。
穆雪坐在小几边上，伸手玩那些宝石。这些石头晶莹剔透，纯净无暇。若是放到凡间，也算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多少灵力。
“好漂亮啊，谢谢师兄了。”穆雪说。
“谢啥，这东西没啥用，不过当你的玩具罢了。”叶航舟笑着说，“以前在山门里，我觉得自己还算挺厉害的，这一回出去，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师兄我去了这么多次，还在神道的最外圈打转，可是有人毫不费力，就当着我的面摸到里面去了。”
穆雪拿那些石头对着太阳看，看见了光怪陆离的彩色世界，
“神道上有些什么呢？”她随口地问着。
“那里……什么都有。我还遇到了魔修。”叶航舟枕着胳膊看天空的浮云，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们和传说的不太一样。和我们也差不多，有些很粗暴，有些倒也挺有意思。”
“师兄遇到魔修了？宗门不是三番五次严令，要大家结伴而行，不能单独行动，特别不能和魔修接触吗？”
叶航舟撑起身，竖起一只手指，“嘘，别嚷嚷。我们这身在外面，有时候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小小年纪，学得那么死板做甚？”
苗红儿正巧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酱牛筋从厨房出来，
“小雪，啊，张嘴。”她夹一块香味浓郁的牛筋喂进穆雪口中，“你还长个呢，多吃点这个。”
随后她在小几上放下碗，卷起了袖子，
“小叶回来了？听说你在神道内连一个魔修都打不过。来，师姐陪你练练，提高提高。”
“别，别，师姐。我肯定不是你对手啊。”叶航舟一声哀嚎，被苗红儿提下院子去。
穆雪坐在回廊边，吊着一双小脚，捧着牛筋边吃边看一场单方面受虐的切磋。
东岳神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心中想到。

第 23 章
苏行庭路过的时候, 看见他的小徒弟趴在桌上捣腾一堆复杂的零件。
那是一个做了一半的铁皮人，各种复杂的零件整整齐齐摆在桌面，小徒弟正用短短的手指专心致志超控灵气御物, 额头微微出汗，乌黑的双目粼粼有光，仿佛一个得到了玩具孩子，那样的专注而认真, 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苏行庭弯腰问道：“这是做傀儡吗？”
“不是傀儡呢, 我哪能就学会做傀儡, 这只是最简单铁皮人。”穆雪抬头看见了一眼师父，低头认真将手中的配件用灵力控制着嵌了进去, 一边做一边说,
“今天，丁师叔把我叫了过去, 和兰兰姐她们一起上了一堂课，就是学做这个。我回来就想试着玩玩。”
苏行庭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坐下, 看了一会小徒弟做的手工，
“小雪在炼器上真的很有天赋，我和丁师叔商量过了, 她让你有空的时候就过去碧游峰上她的炼器课。”
穆雪脸上神色似乎毫无变化, 只有那小小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我可以去么？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炼器。”
“你这孩子, 莫非是在怕为师不高兴么？”苏行庭毫无芥蒂地笑了，递出一页薄薄的雪笺, “这是各峰的师叔对外公开讲学的时刻表。你但凡喜欢谁的课, 大大方方去听即可。不论是碧游峰的炼器术, 玄丹峰的炼丹术, 铁柱峰的体术，还是侑园的御兽术，灵殊峰的种植术，缥缈峰的通灵术，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去学。师父传你道种，各位师叔授以术法。万法归源，方扬我宗门之名。”
穆雪啊了一声，把手中细细的铂丝扭弯了。
这里的世界真的不一样，暖到让她这个从冰天雪地中过来的人有些不安。她几乎想要割断过去，来换取自己安于现世的资格，来换得一个新的结局。
但如今她渐渐发现，过往的一切，等同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若是全盘斩断，那自己也不再算得上是穆雪这个人。
苏行庭动用灵力将那细如牛毛的铂丝捋直，悬浮到穆雪手边，
“小雪不论学什么都很有天赋，行庭心法这么快就熟练，已经能自如御物了。”
穆雪有些不太好意思，这可不是天赋，都是托了多活一世的光。
她没敢告诉苏行庭，自己早已凝练元神，不仅能御眼前之物，甚至连远在院墙边的桃花树都能摇得动。如今她神魂稳固，即便再遇到比有人招引魂魄，除非自己愿意，否则很难将她像上次那样身不由己地被抽离。
师徒两人安静地坐在落叶轻飘的庭院中。
远处一声虎啸，阴风卷起平地的枯叶，白虎从天而降，落在庭院正中。
付云跳下虎背，匆匆行礼，“启禀师尊，航舟出事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盏魂灯，面色难看地将那灯捧到苏行庭面前。
苏行庭瞬间起身，凝眉看向那盏魂灯，琉璃灯罩之内原本明亮的灯火如今将熄未熄，十分暗淡。
这是叶航舟的魂灯。
苏行庭骈剑指，衣袖之中飞出一柄青色的短剑，短剑发出一声清悦的剑鸣，迎风而展。
儒雅斯文的先生在这一瞬之间周身的气势一变，凌厉冷冽如出鞘之剑。他一步踏上剑身，人剑合一疾风破空而去。
“付云随我来。”空中传来他的声音。
白虎啸林，腾空而起，追随其后。
庭院里之留下几片飘飘落叶，和穆雪孤零零一个人。
空山寂静，虫匿鸟眠，穆雪从未觉得逍遥峰是如此空阔而安静。
她在回廊上坐了下来，看守那盏随时有可能熄灭的魂灯。
天色渐渐的暗了，雯霞深紫，星斗现形。那一点点蓝色的灯光，在暗淡的廊影下苦苦挣扎。
叶师兄或许会死去，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穆雪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亡。相反的，曾经她的身边总是充斥着各种死亡，伙伴的消失，敌人的死去，自己的死亡。她本早在幼年的时期，就习惯了这样的离别。
天地因果自有定数，谁也逃不过注定的命运。
但这一次，胸口仿佛被一块石头堵住了，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呼吸不畅，心中窒闷，让她难受得很。
苗红儿狩猎回来，看见穆雪一个人呆呆坐在院子中。
问明了情况，她急得跺脚，
“师弟那个笨蛋，还有师尊为什么不传讯给我。就他和付师兄御剑而去，这也太危险了，师门中明明禁止金丹期修士去那神殿遗址。”
古神遗迹，抑制仙魔两道，即便修成金丹，入神道之后，也被神力压制，和初入修行之门的弟子无异。虽然或许见识和手段上会比普通的弟子稍微好一些，但没有一个门派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就像战场上绝不会派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去做那冲锋陷阵之事。也绝不可能让庙堂上的天子，亲入敌营谈判一般。
但此刻说这些也都晚了，师尊已经去了大半天。连掌门都气呼呼地来过了两回。
穆雪和苗红儿相对呆坐许久。苗红儿暴躁起来，去厨房搞了一大盆炒饭，份给穆雪一盆，剩下地端在怀里，暴饮暴食，吃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多。
漫漫长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抹青色的剑气划破长空，回到庭院中。
苏行庭从剑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他没空说话，快步进屋，将伤势严峻的叶航舟小心安置在床榻上。
叶航舟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身躯残缺，失去了一腿一臂，断肢之处黑烟缭绕，显然是中了剧毒。
玄丹峰主空济很快赶来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必定是魔修干得好事。”空济检查完伤势，一脸怒色，“和这些弟子千万次交代，绝不要和魔修接触，就是有人不当一回事。”
“不是魔修。”苏行庭淡淡地说。
“不是魔修？那会是谁？”空济愣住。
苏行庭垂下眼没有回答，手指点在叶航舟胸口，运转灵力护住弟子的心脉，“还请师兄尽力。”
“你叫我如何尽力，残肢尚可修复，只是你看他伤口处的黑雾，皮肤上现出的腥红血线。此乃‘红腰’，上古时期的毒虫，此虫在人间早已绝迹，更无可解之剂。”
苏行庭紧皱双眉：“定然还有一线生机。”
空济叹息一句：“传闻东岳神殿深处，有一无生无尽池，池畔生着的紫心草能解红腰。请掌门颁下法喻，责令进入神殿的弟子，留心寻找紫心草便是。找不到得到，只看这小子的运气了。”
他又说道，“你也不必心急。我有一驱虫除祟之法，可暂缓毒性，只是这小子恐怕要受点罪。”
屋内传来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喉音。
屋外，付云背靠廊柱，双手交错胸前，面孔难看，一言不发。
苗红儿坐在回廊上，手肘搭着膝盖，咬牙不语。
付云突然开口，“你会去的吧？神殿。”
“我才不去。”苗红儿咬牙切齿地说话，“那里又没好吃的。谁去哪个鬼地方。”
在庭院内，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直忙忙碌碌，先将廊道上摆放的东西收拾了，再拿着墩布，把那滴了一地血迹的走廊擦拭干净。又找来扫帚打扫庭院中沾了血污的落叶。
付云心中烦躁，忍不住挑刺：“小小年纪倒看不见她有半点伤心的样子。枉费航舟往日那般疼她。”
“你说小雪做什么？”苗红儿不乐意了，“那要怎么样伤心？哭哭啼啼，你能负责哄吗？”
天光大亮。
叶航舟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令他安心的地方。
身上的伤被妥善处理过了，但还是很疼，断了的手疼，断了的腿疼，浑身没有一处不钻心的疼。
一个小小的脑袋趴在床头，看见他醒来了，坐直了身躯，童声稚嫩开口询问，
“很疼吗，师兄？”
那孩子用一双点漆一般的黑色瞳孔静静地看着他，就和自己第一天接她上山的时候一样。
那一天，他奉师门之命，去了好多座城镇，接了那许多的师弟师妹。那些孩子没有一个不痛哭流涕，依依不舍地和家人告别。
只有这个师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双清透的眸子静静看着一切，仿佛眼前的红尘热闹和她毫不相关。
这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叶航舟是个孤儿，靠着乞讨和翻捡垃圾勉强独自活到了那一年的上元节。
那一天城里很热闹，无数被父母疼爱着的孩子由家人抱着，牵着来城门前的广场上接仙缘。他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到了半根掉了的糖葫芦。虽然因为衣着污秽，被人嫌弃地踹了好几脚，但他并不在乎。
人群似乎热闹起来，说要接什么仙缘。
这事他没有什么关系，一个乞儿能有什么仙缘呢。叶航舟挤到无人的角落，准备好好享受手中的食物。
一只金色的蝴蝶不知从哪儿飞来，翩翩然落在他沾了糖霜的手指上。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人便惊呼起来。再也没有人嫌他肮脏的身躯，上不了台面的衣着。人们热情地簇拥着他，把他抬到了城墙的前面。
面对着那一步登天的门洞，叶航舟心中一片茫然。其他的孩子都在哭，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人。但叶航舟哭不出来，茫茫人海，偌大尘世，没有眷恋他的人，没有属于他的家，没有值得他哭泣的地方。他从没有像那一刻觉得那么孤独过。
所以当看到这个孩子，看她露出和自己当年一般孤独的神色时，叶航舟就忍不住地想要照顾她一下。求着师尊把她接到逍遥峰，成为了自己的师妹。
叶航舟虚弱地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在那两个小团子上摸了摸，
气音沙哑，“没……什么事，不太疼。”
“是谁伤了师兄？是魔修吗？”
“我防着魔修，却没有防备自己人。”叶航舟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是天衍宗的弟子，吕逸宏。可笑的是，只不过为了一株仙草而已。”
天衍宗，一个和归源宗相交甚密的宗门，两派的弟子时有往来，关系十分亲近。十分亲近的人才是最容易伤害到自己之人。
掌门所居的清净峰山腰，有一片凸出的巨大石台。
如今此地聚集了众多宗门内的弟子。
许多人背着行李，领着同伴，走上这块石台。
石台上架着一艘飞舟，正缓缓离开向着天空飞去。
近日里归源宗最为热闹之事，便是组队探索东岳神殿。
不少弟子来到此地，乘坐门派的大型飞行法器前去那神秘的古神遗迹。
巨大的飞舟穿行在云汗之间。
几位年轻的女弟子正在甲板上窃窃私语，
“那是付云师兄？他这次也来了？运气真好啊，能和付师兄同行。”
“师兄是不是在生气？他对面的小娃娃是谁？好少见到付师兄动怒啊。”
“清风朗月云中君，原来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呢，嘻嘻。”
此刻的付云心中气急，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指着面前的苗红儿骂道，
“你自己要去便罢了，把这么小的师妹带出去，出了岔子，师尊面前怎么交代？”
苗红儿无奈摊手：“师兄骂我做什么？我这也才刚刚发现，正想着怎么拧她回去呢。”
“师姐不能拧我回去。”白白净净的小包子抬着小脸，“师门公告，只要金丹以下的弟子，都可以自愿报名探索神域。我虽然年纪小点，也是师门中人。”
苗红儿笑了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不错不错，胆子挺肥，有我们逍遥峰的风范。”

第 24 章
万里野林, 古木深山。
这里本应人踪绝迹之地，如今却汇聚了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
东岳古神的神道入口于此地现世。被一位上山打柴的农夫无意发现之后，各大修真门派便络绎不绝地派遣自己门中年轻一辈弟子前来寻求机缘。
进入神域之后, 修为会被压制到最低的阶段, 绝大多数高阶法宝护符都无法驱动。所以到达这里的修士不如往常似的穿着轻软飘逸的道袍。而是披甲持锐, 张弓配剑，做好了进入险境的充分准备。
一个踩着枯叶从森林中走出来的修士，被来至天空中的轰鸣声吸引，抬头透过枝叶的间隙, 看向高处。
“是归源宗来人了。”
一艘风船乘云而来，缓缓停在树涛之上，船上下来了一行年轻的修士。
领头之人, 一身白衣轻甲，面如冠玉。身后一女子红衣战袍，英姿飒爽。
“那位, 是不是归源宗的付云，付师兄？”
“不止呢, 清风朗月云中君, 妙手香厨苗红儿。逍遥峰的大师姐大师兄都来了, 还有铁柱峰杨俊。这个阵容归源宗也真是舍得, 算一算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基本都来过了。”
“可是，那孩子是谁？为什么付师兄抱着一个孩子？”
“哈哈，付师兄也终于开始负责带娃娃了吗？”
归源宗的付云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身姿，禁欲高冷的容颜。只是此刻他手里抱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六岁女孩。
那小娃娃莲脸白嫩，鬓发乌青, 坐在师兄的手臂上,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带娃的男神瞬间脱离了神坛, 平添了一身人间兄长的烟火味。
付云下船之后，一言不发，怀里抱着穆雪，领着一众同来的师兄弟们经直向着那片石壁走去。
陡峭坚实的石壁在他们触碰到的一瞬间像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将一行人吞没入内，后又复为原状。
石壁之内的世界陡然一变。
郁郁葱葱，山峦叠嶂的森林不见了。眼前变成了无边辽阔的荒原。
这里是被神灵遗忘的世界，埋藏着上古巨神遗留在人间的一切，曾经人类繁华的痕迹也永远地固定在这无限漫长的时空中，倒塌的巨大石像，残破的屋舍，遍布在荒野之上。一阵风扬砂砾，吹动着那些残破的门扇，风中传来门轴转动刺耳的声响。
那些挂着破旧窗帘的漆黑门洞，沉默地注视着行走在道路上这一队鲜活了生命。
时间似乎被定格在了昏黄，永远的斜阳垂挂天边，给整个世界染上一层永恒不变的橙黄色。
荒野之上，散碎着五种色彩的漂亮石头，据说是神灵曾经行走过，便留下了五色神石的痕迹。因而，称之为神道。神道交错蔓延直至天边，遥遥不知终点为何地。
一行人缓缓走在五彩的神道上。
路边，斜倒着一尊巨大的魔神雕像。这样不知名的上古巨神途中处处可见，她身材婀娜，轻纱金钏，多手多臂，身后有一比身躯还大的圆型转轮，仅仅一个头颅就有数层楼之高。
从那巨大头颅前走过，石像低垂的视线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从眼前穿过的血肉之躯，令人免不了心生畏惧。偶尔有带着灰色烟雾的巨大魔兽虚影，发出低沉持久的喉音，从头顶的天空游弋而过，
队伍中年轻的女弟子们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挤在付云的身后。
队列中几个年轻的男弟子免不了心里不太舒服，远远落在后面悄悄嘀咕，
“付师兄固然修为高深，但这里是神域，抑人魔两道，大家不是都一样吗？”
“我多年苦修体术，在这种地方正是用得上之时。付师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准还不如我等。”
“是的呢，他看起来白白净净的，肯定是不如师兄你厉害呢。”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师妹，凑在他们身边附和着。
细细一看，这位师妹穿着嫩黄色的罗裙，鹅蛋脸，凝脂鼻，眉眼弯弯，十七八岁的年纪，明明清纯又无辜的模样，却天然带着一股勾人的妩媚。她举着袖子笑盈盈问，“师兄看起来好厉害，不知练得是什么功法。”
那位男修挺起胸膛：“我修得是金刚不坏法门，从儿时练起，而今已是第四层了。”
那位师妹轻咬红唇，妙目斜飞，“嘻嘻，原来是童子功呀。”
那一声嘻嘻，仿佛把人的魂都要带走了，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敢问师妹拜在哪位师叔门下？好像不曾见过。”
“我不在谁的门下，人家是柳家人。叫柳绿春呢。”
“柳？门派内好像没有……”
男子还在疑惑，他的同伴已经反映过来，飞快将他拉到一边，“魔修，是魔修！”
仙灵界以宗门延续传承，魔灵界才以家族为生存单位，柳家，正是魔灵界四大家族之一。
“干嘛紧张成这样，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柳家的魔修伸手在那位体修脸上捏了一把，放在鼻端一嗅，“哈哈哈，童子功的味道闻起来不错，就是一个个都太无能了些，只怕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吧？”
她裙裾飞扬，左右在队伍中一线穿梭，几入无人之地。
一条长腿携劲风而来，苗红儿聚指成爪，娇斥一声：“想跑，也没那么容易。留下吧！”
柳绿春腰肢极软，整个人像面条一般一个后昂，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左右扭动，险险地错开了攻击，“哪来这么凶的小姐姐。不和你们玩了。”
她正要脱身，一道寒芒迎面直掠而来，柳绿春侧身闪避，却见那寒光空中一抖，以一化五，以五化十化百。铺天盖地向她攻击来。这是一套剑法，称为梅花九术。期间暗含九九生化之道，便是不通灵力，使用出来，也威力巨大。
只见一俊美郎君，一手推开一个小孩，一手持剑，点点寒芒如寒梅怒放。
柳绿春待要避开。刚刚截住她的红衣女子，拳脚又到。一拳一剑，彼此进退，配合之妙，举世罕见。
柳绿春闪避不急，终究吃了亏，脸上挂了一道彩。
“好胆，今天就陪你们仙灵界的娃娃好好耍一耍。”
柳绿春勃然大怒，她身为金丹初期的魔修，自觉修为深厚。本来以为，即便是灵力被压制了，也并不将这些筑基期的娃娃放在心里。谁知刚刚进来，就吃了个大亏。
这一会，她眯起眼睛挺直了身躯，说话声也不再婉转动人，瞬时没有了那份少女之感，阴恻恻地抽出腰间一条皮鞭，在空中一甩。此鞭萃了剧毒，通体倒刺，沾之既伤，十分凶煞，是柳绿春伤人防身的利器。
此刻她抽出鞭子，正要发作，突然看见被那郎君护在身后的女童，正用一双黑黝黝的目光看着她。
明明不可能见过这个孩子，柳绿春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少年时期被铁拳支配的恐惧。
她想不明白这份恐惧感来至那里，只莫名想要立刻离开这里。
对了，还有要事要办，何必平白和小娃娃们浪费时间。
柳绿春拔足遁走，风中传来她放肆的笑声：“小郎君，我记得你了。这伤我迟早要找你讨回来。”
我也记得你。柳家的臭娃娃，穆雪看着那道远遁的背影，不高兴地想。
当年就是这位柳家的小姐，觊觎我徒弟的美色，一而再，再而三地撺掇烟家大小姐欺负小山。直到有一天，不意间看见小山躲在家门外的巷子里，咬住毛巾自己包扎伤口，穆雪发了脾气，亲自把这个心眼恶毒的小娃娃堵在柳家门外，下死手揍了一顿，她才长了记性。
想不到如今，自己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而她却成了金丹期修士，真真形势比人强，没地诉苦去。
随随便便路过的魔修，玩闹似的就将大家搅得慌成一团。
从这一刻起，只在山门中，体验过同门之间友好切磋的归源宗弟子们，第一次认识到了世界之严苛，而自己战斗经验的严重不足。
历经了这么一出，一行人提高警惕，顺着神道一路向前，很快来到一处城镇的废墟。
各门派之前进来的修士，都汇聚在这里调整休息，成为神道外围的一个安全据点。
“你们切记不可随便深入神域，就在此地附近活动。我和苗红儿另有要事，先行离开。”付云把年轻的师弟师妹们带到此处，准备离开。
穆雪却抬起小手，十分不懂事地指着路边一座神像的顶端，“师兄，那里有一朵花，我想要。”
付云抬头看去，神像的转轮上石雕的缝隙间，果然颤颤巍巍伸出一朵纯白的小花来。
因为过于娇小，在那些繁复的花纹中，十分不起眼。
“这也太不懂事了，”同行的师姐们听见这样顽劣的话语，不满地议论。
“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师兄爬那么高给她摘花。”
“为什么付师兄要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一起来。”
“听说是逍遥峰最小的师妹，逍遥峰的传统你知道的，就是一个特别宠弟子的地方。”
正想着付云必定会训斥那孩子一番。
却付云已经展开身法向那石像攀去，一袭白衣在石像上微一借力，便飘飘然上去一段，足尖再一点，已接近顶端，一手攀着石轮，一手将那白花连根拔起，带着落下地来。
逍遥峰真的太宠小弟子了，女弟子们咬住帕子又羡又妒。
穆雪伸两只手来接，
付云抬起手来，“想要这个，你且得听话，乖乖待在这里等着，哪也别乱跑，等我和师姐回来。”
穆雪连连点头保证，“小雪最是听话。”
你要是听话，也不至于胆大包天，硬要跟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付云紧皱着眉头，终究无奈地把花给他。招呼苗红儿一并向神道深处进发。
“师弟，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小雪？”走出了营地之外，苗红儿问他，“我总觉得你对小雪的态度有些奇怪。”
“倒也不是对她有意见。我只是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奇怪。她年纪这样的小，我看到她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付云虽然日常沉默寡言，实际却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他总时时想起自己在化育堂值守的第一天晚上，那双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目光。
虽然后来怎么也找不出那个人，但付云清楚地记得，那目光强大，冷漠，令人捉摸不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子。
“你在瞎想什么？”苗红儿推了他一下，“小雪是师尊亲手挑的弟子，咱师尊什么时候看错过人？想当年。师尊刚挑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很不好。冷冷冰冰，又臭又硬像一块石头。根本没有我想象中软萌小师弟的模样。现在过了这么些年，不是发现你也不错嘛？”
付云冷冷冰冰，又臭又硬的眼神看过来，苗红儿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摸摸鼻子转移话题。
“小雪是个好孩子，她嘴上不说，心里记挂着航舟的伤，这才特意跟进来的。要不是怕不带上她，她自己乱跑，我也不舍得带她进来。”
付云叹息道：“总之，我亲手带她进来，再好好的带出去。不让她出差错，累得师尊忧心便是。”
营地内，铁柱峰的杨俊正和隔壁营天衍宗的朋友闲聊。
“我师尊终于开窍了，这回也让我到这秘境体验一把。”他兴奋得很，“说实话，日日不是煮面，就是化育堂带娃娃。可把我给憋坏了抖。”
朋友宽慰道：“哈哈，这一回实属难得，你我兄弟正好借此好好聚聚。”
这里正说着话，看见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走了过来，甜甜的叫师兄。
“给你介绍，这是航舟的小师妹，自得了她，航舟像得了宝贝似的到处炫耀。”
“小雪，这位是天衍宗的师兄，吕逸宏，吕师兄。对了，逸宏，航舟比我们先来，怎么没见着他。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吕逸宏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道：“或许进神道深处去了，这地头，和迷宫一般，有时候十天半个月绕不出来。”
他岔开话题，转头对穆雪说话：“我虽是天衍宗弟子。往日和你几位师兄都十分要好。师妹在这里若有难事，找我和找你师兄是一样的。”
小姑娘小小的手指捻着那朵白花，蹲身福礼，“那就多谢吕师兄啦。我在山上的时候，听师兄提起过您，说您对他多有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呢。”

第 25 章
归源宗内,
空济例行为叶航舟更换药物，并施展秘法逼出他体内部分毒虫红腰，小心地密封进一个容器中。
这个过程很痛苦, 但除了昏迷的第一天, 叶航舟没有再让师长们听见半点喊疼的声音。
“再忍耐几日, 你的师姐和师兄都去了神域，想必能找到解药的。”空济难得地宽慰床榻上的病人, 收拾起药剂往外走。
苏行庭进屋的时候。面色青白的叶航舟正看着窗外的浮云发呆。
这本来是他最活泼好动的一个徒弟，从小就几乎一刻都呆不住，不得不从动中入静。如今失去了手和腿，只能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空。
“师尊, 小雪呢？怎么都没看见她。”叶航舟看见师父来了，转过头问道。
苏行庭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叶航舟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瞬间张大了眼睛, “不可能, 怎么会？您是说……小雪也过去了？”
苏行庭默认了。
“这怎么行？小雪才那么小，怎么能去神域那样危险的地方？”叶航舟用唯一的手撑着身体，几乎想要坐起来。
“她虽然年幼，一旦筑基，便已是真正的修行中人。不能再只当是一个孩子来看。”苏行庭把他按回去, “何况小雪她的心, 比谁都清楚明白。是她自己决心要去。我做师父的，也不好强违她的心愿。”
叶航舟愣了许久, 慢慢地躺倒, 闭上了双眼。
苏行庭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的徒弟又喊住了他。
“师尊，”他轻轻地说，“我刚上山的时候，大家都在哭，只有我不太明白。到这么好的地方，来做神仙，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和事，非要哭得那么伤心。”
“那时候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他紧闭着双目，慢慢说道：“如今，我也能明白了。”
庭院之外，空济拉住苏行庭，
“有一罐子的毒虫红腰不见了，昨日明明锁在隔间，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可是危险的东西，是谁竟敢悄悄摸走？”
苏行庭想了想：“逍遥峰上没有外人。”
空济恍然大悟，张大了嘴，“你的意思是说？”
苏行庭的徒弟在天衍宗的人手里吃了大亏，素来护短的苏行庭竟没将此事闹出来，而是默不作声地捂住了。
原来是想要动用私刑啊。确实，门派间协调，对方多半小惩大诫。自己徒弟受了这样的苦，不得加倍找回来才能解气？
空济眯起眼睛，眼睑上的刀疤显得他的面容更加凶狠，
“看不出来啊，你家那两个娃娃手倒是不软。是付小子，还是苗丫头要下手？哼，这一回我权当做不知，将来要是露馅了，掌门怪罪下来，可别招我。”
二人并肩来到掌门所在的清静峰。
“不行，我不会再同意了！”丁慧柔正在里面发脾气，“那个秘境实在太危险，就不该让弟子们去。我们辛苦培养一个弟子，要花多少精力？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折损在神域。”
她看见玄丹峰主来了，“你们怎么不问问玄丹峰主，自打神道出现至今，出了多少事？”
空济迟疑片刻，回答：“确实不太好，特别是内门的弟子，伤亡的数量十分严峻，反而比外门弟子还多些。”
掌门背着双手站立窗前，只是看着窗外的仙山祥瑞，紫雾蒸腾，许久之后叹息一声。
苏行庭在屋内落座，手中反复把玩着那枚晶莹剔透的“卵生天地”，修长的手指中，晶玉乾坤来回翻转，玲珑天地内，点点银屑飞扬，三枚金钱沉沉浮浮，飘忽难定。
“苏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丁慧柔喊他，“逍遥峰就那么几棵苗苗，若是不慎折了谁，你能够舍得？你的道心就真就能如此坚如磐石，丝毫不受影响吗？”
“非是道心坚定，在下实是过于软弱，所以连师徒之缘都不敢结下太多。”苏行庭的手指定住天地，看那三枚金钱在山峦中悠悠落定，
“你我修行之人，乃夺天地之气运为己用 。这终究是逆天行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以妖兽，天魔，天地浩劫孕育而生。此乃天道制衡，收回被修士夺走的地灵气回归世间。”
苏行庭看着手中那悠悠落定的金钱，“一味将他们附在羽翼之下，却如何护得住她们一世。我们作师长的，终究当学着放手。”
丁慧柔气势弱了下来，“道理谁都知道，但若能彻底看透，我们也不用修这个道了。否者你又为何不管不顾，冲进秘境救你徒弟出来。”
苏行庭垂下眼睫，不说话了。将那枚卵生天地收回袖子中。
掌门丹阳子转过身来，郑重说道：“大家，我们修灵界已经盛世安稳了数百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天地浩劫什么时候来临，或许劫难已近在眼前，是该狠下心让弟子们多历练历练了。”
东岳神殿遗迹。神道外围的据点附近，
有两个男人在荒野中漫无目的搜寻。
“听说了吗？据说不少前辈都有所感知，下一次的天地浩劫，就在不远前。只瞒着我们这等小喽啰罢了。”其中一男子说道。
另一人手里捏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左右打量，“正因如此，你我才要全力收集天材地宝，提升境界，以应浩劫。”
他手中的那朵白花，花瓣苍白而柔弱，无香无味，一眼看去平平无奇，捏在手中，才能隐隐感觉到其中透着一点微弱的灵力。虽然辨认不出名字，但总归是一株生在古神遗迹中的灵草。
不久之前，那个名叫小雪的六岁小女孩亲手将这朵花送给他。
“喏，这个送给师兄。”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把花递过来的时候，笑得那样天真烂漫，即便是吕逸宏这样的人，心底都免不了升起一丝短暂地愧疚。
他的同伴打趣道：“吕兄，可真有你的。杀了人家的师兄，还让人师妹对你感激涕零地送你花。”
“兄弟慎言！这种事也敢g挂在嘴边说？”吕逸宏警惕地四处张望一番，不虞道，“如果让归源宗的人知道了，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放心吧，这里视线开阔，旷野无人的，灵力又只能调动那么一点点，谁的神识能覆盖到这么远？哪怕金丹期大佬进来也都不容易吧。”
在远离他们之处，一座古神神像的肩头，站着一个小小的“金丹大佬”。
她闭着双目，将细细的一丝灵力放出，远远地连在那朵颤颤巍巍的白花花托之上。
虽说境界被神力压制到极低，但金丹期的修士和筑基期的弟子还是着本质的区别。
筑基期的修士想要调动灵力，先得调心入静，运转真气，外放神识，再驱使灵力御物。
而修至金丹期，神识退去而元神觉醒。心念与元神相通，想要四张只需心念一动，灵力便可以直接驱动。
哪怕同样都只剩下微弱的灵力，元神清明的金丹修士运用起来，不论是速度还是效率，都远远高于筑基期或是炼气期的弟子。
而重生后的穆雪，虽然境界修为还没达到，但元神早已经凝练多时。在穆雪的心中，自己才是整座逍遥峰最适合进入神殿之人。
既有金丹期修士的强大，又可以……承担得起身死道消。
穆雪递给吕逸宏的花名谛语花，是一种制作传讯法器的材料。此花只在魔灵界生长，仙灵界几乎没有。穆雪前世不知道处理过多少谛语花，深知它的特性。
只要吕逸宏还拿着它，自己便可以轻松掌握他的位置和动态。
端坐在黄庭之内的元神，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吕兄，确定叶航舟那小子已经死了吧？苗红儿和付云可都来了。这俩人可不好对付。”
“哼，无需担心，他断了一只手，又断了一条腿，掉在红腰的巢穴内，便是大罗金仙也活不了。便是付云来了又能如何，充其量收一具腐尸回去罢了。”
“你可真够狠的，那叶航舟可真心将你当做兄弟，为了救你，才落入圈套之中。”
“叶航舟自是我的兄弟，要怪就怪天婴草过于珍贵，又实在难以摘取，我也是无奈之举。修者，逆天改命之人，若不为己，天诛地灭。”
“啊……你！你干什么！”其中一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惧尖锐。
“蠢货，你怎么不想想，连叶航舟我都杀了，凭什么留下你，和我一起分灵草。”
“吕逸宏！你……不得好死。”
手上染了血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在斜阳的余晖中。
道路边，一个小小的女孩蹲在地上，似乎挖掘到了什么。
“是小雪师妹啊？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呢？”男人背对着阳光，弯下腰来，笑眯眯地道。
穆雪抬起头，露出一脸惊喜的神色：“是吕师兄啊。”
“我运气真好，找到了一小点秘银。可惜数量太少了。”她站起身，把手中小小的一块秘银递给吕逸宏看，脚尖却轻轻踢了踢身边一个小巧的铁皮人，将它藏到了自己身后。
这样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住吕逸宏。
一点点的秘银并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个小娃娃刚来营地没多久，先是发现了灵花，立刻又找到的秘银。论谁也不可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这是什么？给师兄看看好不好？”吕逸宏眉目弯弯，指着那个铁皮人。
“这个……可是我师尊不让我告诉别人。”小姑娘局促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极了。
这让吕逸宏更加确定，地面上这看起来只像儿童玩具的铁皮人，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玄机暗藏其中。
“师兄怎么能算是别人呢？我和你叶师兄可是如亲兄弟一般要好，你叶师兄可是什么事都告诉我的。他说小雪是最听话他话的孩子了。”
“是，是吗？那我就告诉师兄吧。”小女孩很容易哄骗，立刻就招架不住了，“这是我师尊行庭真人给我的，是可以找到宝物的傀儡喔。”
小小的铁皮人顺着穆雪的话立刻动了起来，绕着穆雪转了一圈。
在这里，依靠灵力驱动的傀儡大部分都失去了效用。这个玩具一般的铁皮人竟然能够还能自我行动，可见确实是一件难得的珍宝。
如果眼前之人是一位金丹期修士，吕逸宏还会怀疑是她悄悄用微薄的灵力操纵铁皮人走动。但这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而已，自然没什么可当心的。
“是真的吗？苏真人竟给了师妹这样有用的法器啊。”在神道永不落幕的黄昏中，男人的嘴角翘起，双目露出了贪婪的光。
“师妹示范一次给我看好不好？师兄很想看看它是怎么样寻找宝物的。”吕逸宏蹲在穆雪的身边，小声哄劝。
“可是……”
“师兄这里也有宝物呢，”吕逸宏取出一株碧绿的灵株，灵株顶端结着一枚花生般大小的金色果实。
“这个认得吗？是天婴，炼制龙虎丹的主药，珍贵无比。如果师妹让我看看怎么使用傀儡，我就把这个送给师妹怎么样啊？”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小小的铁皮小人咔滋咔滋慢慢在前面带路。它左转转，右转转，仿佛正在仔细搜寻着埋藏在土地之下的宝物。
吕逸宏的心中越来越高兴，他们已经走得够远，这地点也越来越偏僻，几乎不用再当心会被人撞到，这简直是老天都要帮助自己。
他下意识地看向牵在身边的小师妹，师妹冲他露出了甜甜的笑。
又是一只单纯而愚昧的羔羊。和她的那位师兄一样。
临死之前都还在感激宰自己的刽子手。
很快这些羊羔全都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乖乖奉上血肉，成为他登上高处的垫脚石。
小小的铁皮人停下了脚步，在地面上转了一个圈。
“就是这里了吗？”吕逸宏舔了舔嘴唇，卷起袖子，“让我来看看，这一次又找到些什么？”
小穆雪站在不远处，毫无戒备之心地鼓掌，“嗯嗯，师兄你快挖挖看，看这一次挖出来什么。”
吕逸宏的剑鞘飞快地铲土。咯噔一下，金属的剑鞘果然撞到了罐子一般的东西。他大喜过望，弯腰去看，只见那土壤中，两三条腥红的细线钻了出来，咻一声扎进了他手臂和大腿，转瞬没入肌肤之内，消失无踪了。
“红……红……腰。”吕逸宏的脸一瞬间吓白了，“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红腰？”
“就是呢，这里怎么会有红腰这种东西呢？”稚嫩的童音响起，那只纯白的羔羊开口说话。
“是你？是你！你竟敢害我！”吕逸指着穆雪，怒不可歇。
“师兄还是先别顾着生气，红腰是上古毒虫，无药可解，师兄现在抓紧把自己的胳膊砍下来，或许还有救呢。”
吕逸宏全身寒毛耸立。
他想起了叶航舟被红腰钻入肌肤的时候，自己对他说过一样的话。
“快！师弟，红腰乃无解剧毒，先把手臂砍下来，或许还有救。”
于是那位师弟一声不吭地断了自己中毒的一手一脚，却被他推入了红腰的巢穴之中。
如今，他却只能和当初那被自己嘲笑的朋友一般，飞扑过去捡起佩剑，在巨大的疼痛中哭着砍断了自己的手和腿。
原来中毒是这样让人撕心裂肺地痛苦，死亡是这样令人恐惧而绝望。倒在血泊中的吕逸宏苦苦哀求眼前之人救自己一命。
“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师妹。杀人是不对的，只会给你留下心魔，有碍道心。你就饶了我，饶我一命吧。”
他快要死了。
那披着羊皮的小恶魔，却只是冷漠地看着绝望中的他，自顾自地说话，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自己一个人在最黑暗的城市长大。”
“身边的人不是用鞭子打我，就是在我的饭菜下各种毒药。”
“我从来都不知道被别人照顾是一种什么感觉。”
恶魔不顾他的哀求，还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吕逸宏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最终有一天，我突然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他们都对我很好……”
城门之前，那位师兄蹲下身来，
小师妹，你怎么不哭啊？
清晨，飘雪着广场，
要不要学拳？师兄教你？
群山之间，载着一大一小四处飞扬的绿叶，
看见没，这是我叶航舟的小师妹，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她。
“欺负了最疼我的小师兄，还想让我饶你一命？放过了你这样的人渣，才会给我种下心魔。”穆雪平静地说。
“小小年纪，下手倒不软。”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高处响起。
穆雪转头看去，一棵枯死多年的槐树顶上，站着一袭黑衣的男人。
那人劲装玄甲，细腰长腿，黑靴踩着枝干，居高临下地看来。高处的风吹动他的青丝，露出半张欺霜傲雪的容颜。
穆雪下意识想要扭过头遮住脸。
小山？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第 26 章
岑千山从高处跃下, 他对那死状凄惨的尸体没有兴趣，反而弯腰捡起了倒在石砾上的一个小小的铁皮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铁制人偶，既没有使用珍贵的炼材打造, 也没有配备任何动力装置。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关节比较灵活的儿童玩具罢了。
岑千山的手指摩挲过那铁皮的接缝和铆钉, 这样熟悉的技法，勾起了他百年前的一段记忆。
那一年，师尊终于要传授他机关傀儡术。
这是师尊最厉害的术法, 他也期待已久。
初学傀儡术的第一步, 就是先反复练习制作傀儡的身躯，也就是这样的铁皮人。
岑千山坐在属于自己的操作台前, 在师尊的指导下，组装这样的一个铁皮人。
师尊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按住椅背，一手环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将一丝灵力传入他的体内引导他操作组装配件。
“像这样，用灵力改变它的幅度, 必须精密, 一丝偏差都不能允许。”
岑千山悄悄转过眼, 师父离自己好近, 近到能清晰地看见她脸部轮廓上细微的汗毛。
那些柔顺的青丝别在饱满莹白的耳垂背后，说话的时候，脸颊微微鼓动。
她的双眸始终注视着悬在空中的小小配件, 宝石一般清透的眸子, 浸在那一汪秋潭中, 潋滟生动。
岑千山最喜欢悄悄打量师父工作时候的样子, 师尊专注于制器之时, 眼里会透着细碎的光, 神采奕奕，是那样的好看。
此时，那眼眸突然转了过来，眼睑微眯：“你没在听？”
伴随这句轻微的斥责，温热的呼吸拂在了他的肌肤上。一种酥酥麻麻的奇怪触感从毛孔钻进来，迅速地流过每一寸血脉经络，一头扎进心脏，在最柔嫩的心尖上，毫不留情地攥了一下。
岑千山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师尊的心思变了。
那是世界上唯一的，真心的疼爱自己的人。而自己却不可抑制地对她起了不该有的想法。
想要她只疼自己一个，想要她只责罚自己一人，想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甚至想要和她更加亲近一点。
简直是大逆不道。
那个铁皮人偶在他的心猿意马中折腾了许久，才勉强做成。歪歪扭扭的模样和手中的这一个无端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这个，哪里来的？”他看向那个仙灵界的小女修。“卖给我。”
这个年幼的女孩显然认得他，初时有些慌乱，此刻大约惊吓得彻底呆住了，只愣愣看着自己。
穆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徒弟”，上一次只是元神匆匆一瞥，尚且感觉不太明显。如今，成年了的小山真真实实地站在这里，就在自己的眼前。
昂头看到他，仿佛见到了至亲之人，死亡的恐惧，重生的孤单，一百多年的浑浑噩噩，万般齐齐涌上心头，心中酸甜苦辣，五味交感，一时不知如何描述。
小山怎么变得这样高了。他站在自己面前，山岳一般的影子盖下来，居高临下的，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冰冷无波。
自己小小的身躯甚至还没有他的腿高，想要像从前一样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只怕都做不到了。
这么多年没见了，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他也不甜甜地喊自己师尊了，说话都冷冰冰的。穆雪不讲道理地心酸了一下。
“啊，这个是师门统一让我们制作的。”幕雪呐呐地说，“不卖的。”
那个铁皮人的材料是碧云峰主统一给的，图纸也是制式的，只是制作中夹带了一点她惯用的私货而已。
岑千山的目光在穆雪挂在腰间的符玉上过了一遍。归源宗？
仙灵界的几大明门他还是知道的，归源宗确实有善于炼器的大师。既然师尊的明灯海蜃台都已经传到仙灵界了，她的傀儡技法出现在这样的铁皮人身上也不算违和。
岑千山微微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看穆雪，“小妹妹，你大概搞错了，我没有在和你商量。药剂？灵草？炼材？价格可以由你开。”
魔灵界带来的东西不能带回仙灵界，两界的人如果想要交易只能用神域里找到的天材地宝。
价格你可以开，东西我要拿走。冰冷又偏执，丝毫不讲道理的魔修。
“算了，这也不值钱。”穆雪说，“你要喜欢玩，就拿去吧。”
岑千山毫无表情的面容发生了一丝变化。
眼前这张陌生的稚气小脸，莫名和那在梦里出现千百遍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重叠。
“小山，来看。新做好的傀儡。”
“啊，好可爱，我能摸一摸吗？”
“哈哈，你要喜欢玩，就拿去吧。”
重影消失，眼前依旧是一位陌生年幼女童。
荒谬，岑千山站直了身体。
师尊是独一无二的，即便容貌相似又能怎样？
看着岑千山毫无留恋离去的背影，穆雪忍不住在心底呐喊，这一百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使我软萌可爱白莲花一般的小徒弟，变成了这样冰冷偏执，连小孩玩具都不放过。
罢了，罢了，她安慰自己。或许小山就是突然想玩一下铁皮人。从小给过他那么多东西，也不差这么一个小玩具。
星星点点的五色的彩石铺就大地，斜阳的余晖打在上面，折射出五色浮光，交相辉映，茫茫大地上浮光游影，如一片光怪陆离的大海。
这里已经进入神道深处，日光混沌不明，光海波涛涌动，时间永恒地停留在昼于夜的相接之时。
岑千山坐在一块石像肩头，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铁皮小人。
他想起刚刚那个小女孩，站在血泊前，冷冰冰地对敌人宣读着自己的复仇之言。
有人伤到了疼爱她的兄长，因此，她孤身前来报了仇。
是了，如果有人胆敢伤了师尊一分一毫，那他也必定是要千百倍地要让那个人尝到痛苦的滋味。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远处隐隐传来乐声，道路之上浮着急盏灯光，遥遥飘荡。
看似乎缓慢，转眼就到了跟前，那是一顶华丽宽大的轿子，无人抬轿，自悬浮于半空，前后十余盏鬼灯相随。轿头垂挂八宝流苏，其下帘影重重。
一张巨大到比例失衡的面孔，从掀起一角的轿帘中露出，那张脸几乎占据了整个轿身，也不知道其下是否还有人身。
“好俊俏的郎君呀，不如随我家去，共渡快活时光。”娇俏妩媚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音响起。
看来已经进入“色|欲|海”，岑千山抬眼看那怪异的轿子，伸手握住了“寒霜”的刀柄，
神道分为三层，分别为色域海，渡亡道和极乐园，只有穿过这三个领域的神道，才能够抵达最终的神殿。而岑千山所要寻找的东西，只在神殿深处的无生无尽池中。
“郎君郎君，随我归去，一起快活呀。”带着回声的女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人面蛇身的女妖，在昏暗的光影中慢慢爬出，一只只围绕着篝火前的男子，反复吟诵着露骨的歌谣。
“郎君郎君，你看我美不美？”诡异，妖艳，身姿柔软匍匐在前，伸手想要挽住男人的脖颈。
空中寒芒划过，将那魔物一分为二，魔体消散，半截蛇尾还在光影交错的地面弹跳。
“哎呀呀，好狠心的郎君。”
“让我来看一看，原来郎君心中有了人。”
“是师尊，是师尊，这个狂徒爱上了自己的师尊。”
女魔的面容一个个开始变幻，变幻成了那张他梦到了无数次的面容。
岑千山取一条黑带束住了双眼，横刀在前，
“小山，小山？”
“你干嘛闭上眼睛？”
“好多年没见了，睁开眼看一看师父呀。”
那些令人怀念的声音，围绕在他的身边。
寒霜闪过，斩断魔障。
“原来你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你呢。”
寒芒过境，冷漠无情。
“放肆，污秽不堪的东西，令人恶心。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真是个冤家，你想要师父怎么对你？你亲亲我，抱我到罗帐里去好不好？”
“孽徒。罔顾人伦的家伙。看为师怎么罚你！”
“嘻嘻，原来小山喜欢呢，乖乖让为师罚一百下，就饶了你。”
岑千山砍断最后一只魔物，扯下眼上的黑布。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从白皙的下巴滴落。
他喉结滚动，闭目喘息，慢慢平复了心中的情绪。
神识在这一刻被他尽可能地放得极远。一些细微的打斗声，从前方隐隐传来。
岑千山收起寒霜，攀爬上一尊神像，从高处眺望远处的战场。
在那里鞭影如蛇，黑漫漫，雾腾腾，云水摇天。
鞭影之中，剑影如霜，寒梅怒放，与黑蛇相争。
“梅花九剑，倒也不俗，可惜落到柳绿春手里。”岑千山想到。
此时在那交战之地，柳绿春心中极怒。
她在神道之上转悠许久，进了着□□海，不得门道，却无意间遇到之前伤了她面孔的那年轻道修孤身一人闯荡到此。
她心中大喜，此人如今孤身一人，无人相助，本以为能够轻松拿下，报那一箭之仇。
谁知对方对方虽然修为不如自己，却韧而不屈，极为棘手，搞得自己一身狼狈，还未能取胜。
她为柳家的嫡女，修得是大欢喜阴阳相交秘法，自小家族全力供养，任她采补，终于金丹有成。在无妄城内，有谁不称她一声柳大小姐。
谁知到了神域，竟连一个筑基期的弟子，都久斗不下。
“哼，再怎么厉害，终究也到此为止了。”柳绿春冷笑一声，黑蟒暴涨，终将那朵已支撑到了极限的寒梅折下。
黑色的长鞭束住那白衣男子的双手，把他吊举到自己跟前。
那人浑身伤痕累累，屈辱地闭上眼，转头不肯看她。
寒梅傲雪，高岭之花，玷污起来才别有滋味。
柳绿春来了兴趣，觉得这一番辛苦也算没有白费。伸手想摸那良家道修的脸。
“和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目光如电，含恨向她看来。柳绿春心中突生警觉，闪身避开，一柄飞速旋转的雪剑，无神无息从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掠过，错失了敌人，空向远处飞去。
柳绿春大怒，抓住那男子破损的衣襟，将他提到自己身前，咬牙笑道：“本来想让你也快活快活，如今却是你自找的。现在这样刁蛮，一会让你软着声音求我。”
话音未落，一道巨大的痛苦从心脉传来。
柳绿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一柄如雪的长剑，穿透那男子的身躯，准确无误地没入她的心脏。
“我自小就将“冷月”养在体内，人剑合一，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即便我灵力耗尽，冷月也绝不会伤我，只会为我弑敌。”
“你……你。”柳绿春松开抓住那男子的手，后退数步，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男子以剑支地，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我付云，自拜入师门那一日起，就从未试过一败，未曾给我师尊丢过颜面。”他白衣染血，放声笑道，“不论你是不是金丹修士，如今你在这神域，和我等阶一样，我就不可以输给你。”
柳绿春捂住血流不止的月匈口，跌跌撞撞逃离去。
付云伤重难支，终究握着剑柄，慢慢跪倒，委顿于地。
这里是神道之上，鬼神往来，妖物横行。付云努力拖着重伤的身躯，想要爬行到隐蔽之处疗伤。
一双黑色的短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付云抬头看去，看见了一张冰冷而又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个时常在明灯海蜃台中能见到的面孔，魔修岑千山。
付云叹息一声，闭上眼，
师尊，徒儿没用，只怕取不会师弟的解药，还要让你伤心了。
岑千山看着眼前半死不活的道修，此人刚刚经历一场苦战，衣衫褴褛，但腰上却还挂着那符玉。这是归源宗弟子特有的标志，上有特殊法阵，至死不会离身。
本来，此事和他毫不相关。
但不知为什么，他耳边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小小女孩的声音，
“伤了最疼我的师兄，还想让我饶你一命吗？”
“你……是不是有一个师妹？”岑千山看着脚下的人，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么一点大，头上梳两个小髻子。”
付云大吃一惊，小师妹在道修云集的外围营地，这个魔修怎么认得她？
谁知，那魔修岑千山看他半晌，突然出手，掐住了他的下颚，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他塞进了一颗丹药，强制他吞咽了下去。
“咳，你给我吃了什么？”付云捂住脖子大声咳嗽，可那药丸入口即化，早已没入体内。他心中苦涩，不知这个魔修想要怎么折磨自己。
但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药丸入腹之后，丹田却迅速升起一股暖意，周身的伤痛极为明显地开始缓解。
这是珍贵的疗伤之药，药效神奇，比寻常的雨润丹可以说好上数倍不止。
“你？”付云疑惑不解。
“算是还你师妹的一点人情。”举步离开的岑千山，低头摩挲手中的铁皮人，“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第 27 章
“且请留步。”付云喊住了岑千山, 勉强自己站起身。他整了整破损的衣服，合袖行礼，“多蒙道兄援手, 云感激不尽。只不知道您怎么认识家师妹？”
岑千山的视线落向他身后：“你不如自己问她。”
付云猛然转头，远处一座石像背后，一个小包子躲避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
“张二丫！你……咳……你出来。”
刚刚抵达就被抓包的穆雪急忙跑了出来，伸手努力扶住付云，“师兄你受伤了？”
付云心中冒火, 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拧紧双眉解释眼下情况, “遇到了魔修柳绿春，打了一架。多得这位……那位道兄施以援手。”
二人说话之际，岑千山已经自己去了。
他慢慢走在五色光构成的水面, 身后传来那对师兄妹亲亲热热的对话声。
“你怎么答应我的？为何不和杨俊一起待在营地, 竟然独自跑出来。你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危险吗？”
“错了, 我错了。”杀人不眨眼的小姑娘此刻十分温顺，“师兄你先别说了，我扶你找个地方休息吧？你流了好多血。”
“对了，我师姐去哪儿了？”
“师姐她一进这片涩欲海就走散了。你乖乖待着别乱跑，我……咳, 我稍事休息就送你出去。”
人间的温暖总是那么相似。
这样的温暖他本来也拥有过。却被他搞丢了。
不过没关系, 他很快会将它们找回来。
涩欲海并没有真的海水，五色光芒交织成的虚无之海茫茫无边, 几个巨大的神像和山丘露出那片光海，像是海中的一个个孤岛。
“海水”已淹没岑千山的膝盖, 再往下走就是深海, 他将整个人沉沦其中。海底是涩欲的世界, **噬骨的靡靡之音正不断从那五光十色的海波下传来。
“小山，来，快来。”
“这里好快乐，快一点下来，听话呀。”
“让我好好看一看你，摸一摸你。”
……
藏在心底深处，那些最不堪最可耻最不能见人的东西，被毫无顾忌地剖了出来，摆在阳光下。那些最渴望、最害怕、最无法面对的东西，不断地被重复述说，直怼到他的眼前。
岑千山从海水中退了回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走了。必须找到传说中能带自己渡过这片海域的“渡舟”。
渡舟是过涩欲海的关键，但能不能找到渡舟，却靠得是一份机缘。
在一处土坡的避风处。
付白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穆雪。
六岁的小豆丁，有条不紊地为他端水换药，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安顿他休息。还抱着一柄小剑，坐到外面守护。
“师兄你安心睡一觉。我守着你。”那小小的脸蛋转过来，冲着他笑，“你放心，妖魔来了我就喊你。”
自己一直不太喜欢师尊新收的这个师妹，对她绝说不上好。既不像小师弟那样对她温柔体贴，也没有像师姐那样对她多方照顾。
但她对自己似乎毫无芥蒂，亲近有加，细心照料，不辞辛劳。
这让付云心里有些愧疚。
“你真的不肯回去？”付云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嗯，师尊他说过，只要我想明白了，就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穆雪端了一杯温水，递给付师兄，“师兄就算赶我走。我也会自己跟上来。”
“你可想好了，如今师兄我恐怕……咳……护不住你。”
岑千山在浅水的区域来回搜寻了许久，没有找到传说中的渡船，反而看见了那个叫张二丫的小女孩。
那个道修的小女孩在一个顺风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土灶，土灶的上方用大大小小的土块叠了一个尖尖的石头塔。小姑娘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烧火，把那一塔的土块烧得黑中透红。
岑千山瞳孔骤缩。
地锅锅，用这种方法烤出来的土豆洋芋外酥里嫩，喷香可口。是他最喜欢的吃食之一。也是每一次外出狩猎，师尊都会做的食物。
穆雪动作熟练地将灶堂里的火灭了，把之前找到的几个地瓜和芋头丢进灶台，用土堵住灶门。随后取一根粗木棍，将那些通红的土块敲碎，让它们全部滚进灶堂内。最后用湿土厚厚地捂住，将高热捂在炉子里，以便烤出香喷喷的食物来。
“行啦。剩下就等着吃了。”穆雪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好多年没干这活了，还没有生疏嘛。她满意地想着。当年，小山最馋这个了。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一抬头，猛地就看到那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就站在土坡上，正死死地盯着她。
“小……小哥哥，你怎么回来了？”穆雪受到了惊吓，险些说漏了嘴，匆忙间把小山的“山”字咽了回去。憋屈地换上了一个可耻的称呼，蒙混过关。
为什么小山每次都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附近？
只有元神强于自己的人才做得到这样，看来他如今的修为已经超过了自己当年。
岑千山死死盯着眼前还没有他半截高的小女孩。
只是巧合而已，地锅锅这样的做法在凡间极为普及，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
他拼命在心里劝说自己。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一步都没有动。
直到那个女孩扒开了灶膛，拨出几团香喷喷的食物，笑盈盈地捧到他的面前。
“我听师兄说了，是你帮助了他。真的很谢谢你。”穆雪掰开一个焦黑的地瓜，露出里面黄澄澄，热腾腾，又香又酥的内陷，“刚刚烤好的，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点？”
她眼里带着亮光，心里很是期待。
太久没有看见小山了，真想多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出了这个秘境，以后想要再见上一面，可就难了。
当年母亲传授的无限化身转轮秘法，是以心印的方式直接印在她的脑海中的。所以母亲温柔提醒的那句话，也时时在脑海中响起。
“唯有一点，万万不可泄与他人，否则秘法便会失效。再也没有机会转入轮回。”
曾经的穆雪没想明白，如今却依稀有些懂了。把秘法传给自己的母亲，是放弃了自己转世成人的机会。以此来护住被孤单留在世间的女儿。
穆雪不想放弃这个秘法，她想一世世的修行下去，直到得证大道，翱翔天外，逍遥太虚，快乐千万年。
不过，被天雷劈死的魔修，大多是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中。小山应该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转世成人，还拜进了道修门下吧。
悄悄的看一看当年的小徒弟，和他坐下来吃一顿饭。
就这么一次也好。
真令人高兴。
岑千山沉默了半晌，拿着手中那一块金黄的地瓜，慢慢坐下来，掰了一点放入口中。酥软，甜腻，热气腾腾。真的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样滚烫的浓香一路顺着喉管落到心里，把那个结了冰的心烫穿了一个空洞。
每当他吃完，那个张二丫便会跑过来，也不说话，只笑着再给他手里塞上一块热乎乎的食物。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莫名吃了一块，又一块。不断地把食物往口里塞，咽到心里去。
“快看，那是什么？”穆雪突然站起身，指着远处的水面。
明明没有海水，只是光线的虚影，但那彩色的水面上，却远远地飘来一叶小舟。
那舟非竹非木，竟然是用黄纸折叠而成，浮在水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辉。
“是渡舟。”岑千山站起身来，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小舟边，举步踩了上去，纸舟稳稳停在欲海之上，没有任何下沉的痕迹。
“等一下。”穆雪很快跟上来，自然而然地说，“我们一起坐呀。”
她冲着岑千山笑笑，伸手把稍微恢复的付云拉上了船。
这个孩子大概是太小了，还不知道害怕。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人敢这样随便地和岑千山说话。
他并不习惯和陌生人在这么小的空间内相处。
但刚刚吃了别人不少的东西，不好意思翻脸将两个人赶下去。于是他忍了忍，默认两人和他同舟前行。
舟行海天之间，夕阳如血，光海如梦。
穆雪坐在船上，伸出头去，看那海水渐渐变深。
海底五色玄石，彩光交织，像人间的花花世界，涩欲迷人眼。穆雪伸手捞了一把彩色的海水，什么也没捞到，原来只是一片虚无空泛。
“也不知道师姐她一个人去了哪里？”穆雪坐在船上想起走散了的苗红儿。
岑千山站在船头，眺望远处海域，回答了穆雪的提问，“涩欲海现人间六欲，分别为视欲，听欲，舌欲，觉欲，身欲，情｜欲，心底所求不同之人，进入欲海之后，自动被分到不同的海域。”
他来之前已经尽可能的查阅考证过各种关于东岳神殿的资料，对这些现象都有所准备。
付云坐在船尾，补充了一句，“师姐她，必定去得是舌欲海。而我们进的这片海域，却为情|欲海。”
他和岑千山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心下都忍不住嘀咕。
这位魔修/道修看起来孤高冷傲，原来也深陷情|欲，和普通人无异。
两人又同时去看坐在船边的穆雪。
那孩子小胳膊伸着，不断去捞那虚影的海水玩。
这样的小包子，为什么也会跑进这片海域中来？
付云咳嗽了一声，替穆雪解释，“这情|欲除了男女之情，也可指亲人之情，朋友之情，同门之情。小雪她是一个很注重同门情谊的孩子。”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场雷雨即将到来。
海面变得浑浊，海底深处，隐隐有歌声响起，那歌声初时几乎细不可闻，渐转为高亢。如鲛人放歌，似昆山碎玉，有时香甜浓密，细细撩动，拨动着人心最软的那块区域。有时柔情悲切，仿佛经历过了漫长的追思等待，苦求不得，肝肠寸断。
这样反复多变的极端声音听得久了，再怎么屏除外缘，都难免心烦意乱。特别是穆雪这样入门时间尚断，定功修习不久的孩子。
海底波澜涌动，小舟上下颠簸。似有无数令人恶心的妖魔，就要跃出海面，一把撕碎这薄薄的纸舟，将船上众人拉下浑浊的欲|海之中。
付云突然道：“师妹，你已修得行庭心法是吗？”
穆雪茫然点点头，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修行功法。
付云又说：“既然如此，师兄今日传你一套本净非萤秘法。若借这涩欲劫，或许你能修成此法，便可直入本门龙虎交|媾境。”
穆雪呆住了，看着妖魔横生的海域：“在这？”
付云道：“去吧，你还太小，若是婶智受**所扰，平添纷乱，于战局无益。不如入静去，这涩欲海或许还是你的机缘。你若能不受蛊惑，师兄也好放开手脚战斗。”
穆雪迟疑着在纸舟上打坐入静，初时四面妖歌，无孔不入，再加心中思虑纷乱，船身摇晃，怎么也无法入静。
付云的声音在此时穿过那些靡靡妖歌而来，
“一切众生，缘虑为心。譬如百千大海不识，但认一小浮沤。至此迷中复迷，妄中起妄，……循环六道，密网自围，不能得出……①”
穆雪的心慢慢沉浸下来，船身虽然起伏颠簸，但她的身体却仿佛和小舟浑然一体，凝而不动，心中寂静一片。
“幽明朗照，物理虚通，本净非萤，法尔圆成。②”师兄所传口诀反复响起。
穆雪静心体悟其中深意，渐渐有所了明悟。
耳边靡靡妖音，诡秘之歌越响。心中反而越发寂然一片。慢慢了悟这样的五光十色皆为虚幻。实不值一视，不值一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睁开，看见了自己跌坐于一叶纸舟上的身影，自己的身体皮肤渐渐剥落。一片明灿灿，清透透的心浮现。
顿时心中一片清静安宁。外面的魔音妖语，依旧喧闹，却再也不能感染她宁静的情绪。
本净非萤的境界修成之时，入门当日，师尊印入眉心的心印自然而然响应，龙虎交|媾法则在心中显现。
在黄庭之中，烈焰燃烧于天空，静水横流于地面。烈焰滚滚内飞出一条皎皎天龙，澄净幽潭中跃出眈眈猛虎一条。那龙虎相交，相互吞咽，两情留恋。
黄庭里面这二气交加，有如天地相合，日月交光。于是混元之中，生出了一点金灿灿之物，如玉华是金液。
这便是炼制大药的根本，也是将来凝实金丹的基础。
穆雪可谓因祸得福，险中求道，更进一层。
此刻的涩欲海白浪鼓动，山涛叠起，一叶纸舟于狂涛巨浪中起伏颠簸。
但舟中小小少女，如端坐静庭，面色平和，周身莹莹起辉，似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虎啸龙鸣。
“真是个好孩子，难怪师尊说她天姿卓越。”付云叹息一声。
无数形态魅惑的女妖，在波影中浮现，交叠着苍白黏腻的手指往船身上攀爬。
岑千山抽出他的寒霜，一刀带雪，斩断万千魔体。
付云拔出了他的冷月，新月如勾，勾魂夺魄。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五色光华的海面，层层叠叠漂浮着无数妖魔的断肢残躯。
海面依旧茫茫无边，海底妖魔无穷无尽。
船上战斗的二人皆已浑身浴血。
付云单膝跪地，以剑为支，大口喘着气，“魔灵界第一强者。果然名不虚传。”
岑千山没有看他，一刀划圆，逼退所有魔物，血色从他额角流下，污了半边面孔，他双眸战意森然，丝毫不惧。
“我师妹她……她才入门三个月。”付云撑起身，再次斩断两只意图爬上船的魔物，“她还没学会战斗，还有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学。”
“如果我战死在这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他的手上都是血，鲜红的颜色顺着剑柄流下，染红了银白之月。“帮我把她平安带到岸边。”
“可。”那魔修简简单单地回答。
“这我就放心了，大可放手一搏，”云中君子浸血的手臂举起，向攀上小舟的魔物出剑刺去。只是血尽力竭，实乃强弩之末。
在他身边盘坐着的小女孩，周身突然亮起一圈光球，那光球扩大越过她的师兄，越过船头的岑千山。
光球上一龙一虎，交错追逐，龙吟虎啸一时盖过波涛，撕碎了四周一圈妖魔。
光球法力溃散消失。穆雪睁开眼站起身来，抽出一柄普普通通的护身短剑，“师兄你先歇着，让我来试试。”
她小小的身躯背靠岑千山，持剑对外。
这样的感觉令她十分熟悉，和小山在野外彼此信赖相互守护的战斗才是那时生活的常态。穆雪感到自己的血热了。
唯一让她有些郁闷的是，小山如今也未免太高了些。
在这个灵力被压制的世界，刚刚的龙虎护身法阵是她借着突破境界，全力而为，已经再不能续。
没有了术法，这具六岁的身躯战斗起来十分麻烦。
但她依旧不愿成为一个惊慌失措，求人施舍保护的对象。
“我虽然年幼，也愿一战，至死方休罢了。”短剑平刺，砍断了一只妖魔的手臂，回转轻挑，挡住抓向身后之人的利爪。
用的都是最省力而简单的招式，却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法门。
岑千山抹掉盖住眼睛的血液，这样的群魔乱舞的地方，让他觉得有些癫狂。就连一个这么小的陌生女孩，都能无端带给他可以托付以后背之感。
他的后背只并肩站过一个人。那个人的魂魄在等着他拿到神器回去。
岑千山甩掉手上的血液，突然笑了，“死有何惧，生者凄凄。但我不会死，今天还不能死。我心中挚爱，尚且在等我归去。”
“只要我不死，你们就都还有机会活着！”
岑千山的刀，寒霜凝血，刀峰一点红芒，曾搅得魔域天翻地覆。
此刻，他纵声狂笑，刀如寒霜，冻住了那铺天盖地的欲。
纸叶小舟，迎头撞入一片透明的屏障之中。
仿佛突然就从泡影中挣脱一般，那无边无际的欲海，无穷无尽的妖魔骤然消失不见。
纸舟从中跃出，停在一片干燥的砂砾上，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黄昏，四面是荒草杂生的废土。
浑身是血的三人愣愣呆立船上。
穆雪一屁股坐到了下来，幸好还活着。险些再转世轮回一次。
她抬头看满身是血的岑小山。
对了，这家伙居然有心上人了。徒弟媳妇长什么样？这小子也没想起带给师父看看。
岑千山回头看去，身后那个小小的六岁女童正看着自己。陌生的容貌，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不是那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至亲之人。
“你，你是谁？”他突然哑着声音开口。

第 28 章
“我？我张二丫啊。”穆雪愣住了。
对面的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慢慢弯下腰，侧着头看她。那双眸中透出的浓烈情绪，让穆雪心里有些慌, 她突然觉得事情和自己想得或许不太一样。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一点都没有忘记自己，他还是和当年那样聪明又敏感，相处中一点点蛛丝马迹，便让他起了疑心。
不, 他现在已经不能叫做孩子了, 他已经是一个这样具有压迫感的男人。
“你……为什么叫小雪？”岑千山的声音漫漫低沉，仿佛一字一顿从胸腔中逃出来一般。
他的手甚至抓得穆雪肩头有些疼。
付云从旁伸出手抓住岑千山的手腕, “道兄, 小雪只是大家对她的一个昵称。”
岑千山不搭理他, 只盯着穆雪看, “你……真的不认得我？”
穆雪昂着脸看他，眼前的那双眼中深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她呐呐道：“认, 认得的。魔界第一强者，先生上课的时候说过你。”
那双凝视着她的眸子微微颤动, 渐渐暗淡了。
岑千山仿佛从那种魔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松开抓住穆雪肩头的手，直起身躯，自嘲地笑了两声, 摇摇头。
“抱歉。”他懒惰解释, 随意挥了挥手，就这样自顾自地走了。
那背影慢慢远去, 自嘲苦笑, 伶仃消瘦。
以前的小山也爱笑, 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像日头下奔跑的小溪。他高兴得时候会笑，撒娇的时候会哭，生机勃勃的，鲜活得很。
一点都不似如今这般压抑冰冷，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些年，他自己一个人，似乎没有把日子过好啊。
穆雪的心莫明难受起来。从前她觉得自己身死道消，才是最痛苦倒霉的那个。被留下来的，终归还活着，总会忘了她，过好自己日子。
如今看到小山的模样，才知道那个小徒弟把自己看得有多重。以至于百多年过去了，他对自己还是那么熟悉，短暂的相处，便让他敏感地怀疑起自己的身份。
时间是最能消磨一切的东西。百来年了，还有人想着自己，这样把自己放在心上。穆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高兴。
心头有那么一点烫，微微的带着点苦涩。
穆雪叹了口气，扶着付云往更安全的地方走去。付云的手上流着血，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还不忘苦心交代她，
“魔修的性格总有些偏执古怪，师兄没在的时候，你……尽量别和他们接触。”
师兄是君子，哪怕对魔修心存戒备，不得不提醒年幼的师妹，也不肯愿过度非议帮助过自己的人。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一路护着的这个师妹，表面伪装着一个他们相似的壳子，内里其实也是个偏执又冷漠的魔修。
“总算出来了。我等了好久。”苗红儿叼着根青草，坐在前方的树头上，看见了他们俩，高兴地从树上翻身下地，一路跑过来，“咦，小雪你怎么也来了？”
付云伤上加上，损耗过度，只因身在险境，放心不下穆雪，一直强撑着。
这下看见的同门师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口气一松，顿时再也支持不住。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苗红儿出手扶住了他，“别走了，我背你好了。”
她把付云背在背上，听见他轻轻在肩头喊了一声师姐，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付云入门的时候，苗红儿本来是师尊唯一的弟子。这个温润知礼，惊才绝艳的小男生一出现就得到了宗门上下所有师长的喜爱。
和整天上山下水倒腾吃食的苗红儿现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时还十分年幼，且性格恶劣的苗红儿心里就有那么点吃味，加上她出身市井，生性跳脱，最是不喜欢那些紧守教条礼仪，装模作样的人。
于是她有事没事就以欺负这个漂漂亮亮的小师弟为乐。时不时干出丢几只毛毛虫吓唬人家，比武时候把人家骑在身下揍一顿等恶劣之事。
长年累月下来，两个人彼此看不顺眼，关系就有些不太好。
如非必要，付云是从来不喊她师姐的。
这是伤得有多重，人都迷糊了，才会这样软绵地喊自己一声。
“怎么回事，谁把你师兄伤成这样？”苗红儿背着付云，带着穆雪往前走。边走边问。
穆雪便将一路发生之事细说了一遍。
听到那个魔修用鞭子捆住付云，意图对他动手动脚，苗红儿停下了脚步。
靠在肩头的那张面孔昏迷不醒，凌乱的鬓发糊着汗水和泥污。他本来是最爱干净的人，一只毛毛虫弄脏了衣袖都要憋着怒火回去换一套才罢休。此刻那身标志性的白衣又破就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很好。一个两个都伤成这样。”苗红儿咬肌绷紧，“如今我们逍遥峰的人是这样好欺负的了。怪只怪我这个大师姐过于无能。”
“师姐，你先别生气。”穆雪拉了拉她的衣袖，“我出来的时候，听说天衍宗的吕逸宏死了。”
“死了？他怎么死的？倒是便宜了他。”苗红儿不解恨地说道，“要不是急着先找解药，我早就找了这个败类的麻烦。”
“听说他中了红腰剧毒，自己砍断了手脚，最终还是毒气攻心而亡。死得不太好看。”穆雪拉着苗红儿的衣袖，小脸淡淡的，仿佛在说着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传闻。
苗红儿转头看了她半晌，“可以啊，小师妹。不愧是我们逍遥峰的人。”
“谢谢你，真是让师姐我心里爽快了不少。”
出了色|欲海之后，神道附近一个荒废无人的小镇，如今成为了过往探索者的据点。
能走到这里的人少了许多，附近出现的鬼神妖魔又实力强大，因而道修魔修们也不再各自为政，索性都汇聚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休整。
仙魔两界彼此不能互通，即便进了双生神域，魔灵界的东西也带不回仙灵界，反之亦然。尽管如此，人的办法总是有的，在这个小镇上，为数不少的魔修和道修之间的交易进行着。
比如一套来至异界的功法，就可以抄录复制，再行带出。一种机关制作的技巧，符箓绘制的法决，灵丹炼制的秘法，都完全可以在这里神域中，拆解揣摩，学习吃透了之后带回自己的世界。
甚至两界中彼此不同的美食佳酿，食汇曲谱，话本异闻，那都是可以带进来交流互换一通的东西。
把这些带回自己的世界之后，因其中神秘的异域风情，往往更为畅销流传，引修者争相抢购，津津乐道。
东岳神殿开放了几个月的时间，这样暗地里的交易市场已经稳定成熟，就固定在色|欲海附近的这个镇子上。能来到这里的人，多半都有那么一点的实力，也比较有拿得出手交易的货物。
为了让付云疗伤恢复，苗红儿和穆雪在镇子上找寻了一间空置的小屋稍事休整。
“小雪你是不是进阶了？看上去仿佛和先前不同？”
“过色|欲海的时候，师兄传了一套心法。借着魔物喧哗炼心，反而让我一举突破了境界。如今已经明白了龙虎交|媾之意，初识产药之法。”
“竟然还能这样的巧门？倒合该是你的机缘运数。”苗红儿赞叹道，“天地间以阴阳相交而生万物，人体内以龙虎交媾而生大药。这正是将来凝结金丹的基础。”
“这个境界可不容易领会，你看我宗内门筑基弟子何其之多，但金丹期的师长却寥寥无几。其中大半倒都是因为领会不到这一心境，无法采药归炉，更不用说去矿留金，成就金丹了。”
她蹲下身摸穆雪的脑袋，真心实意祝贺，“你小小年纪便领会了这个境界，可见根骨绝佳，以后好好修行，必定有希望成为师尊那样的金丹修士。”
穆雪看向昏睡在床榻上的付云，心生感激，“哪里是我根骨绝佳，全是多亏了师兄指点照拂才有这样的体悟。”
苗红儿笑道：“云师弟确实天资聪慧，素来对修行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今师姐我除了在体术上还能胜他一二，其它的境界修为倒是落到他后面去了。”
她卷了卷袖子，“以后我多吃点，争取超过他。”
穆雪想起过情|欲海时的惊涛骇浪，问到：“师姐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们渡海的时候实在险之又险，差点没命到这里。”
苗红儿挠挠头，“你师姐我是以食入道，过海的时候倒也没找道渡舟，直接从海底走的。海底全是世间各种美食，我一路吃着吃着，就过来了。好像也没多少困恼。”
苗红儿舔了舔舌头，确实也有些危险，欲海中的食物实在过于美味，险些沉醉其中上不了岸。幸好心里还落着点责任，终究挣扎着回到岸边。
“据说渡过欲海的难易，主要根据渡海之人执念的深浅而变化。执念越深，欲海中孕育出的妖魔就越多。”苗红儿奇道，“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遭遇那样的惊涛骇浪？”
穆雪掰了掰手指，“奇怪了，过海的就三个人，我，师兄和岑千山。”
“原来是他啊。”苗红儿恍然大悟，显然她也是话本爱好者之一，“你们为什么要和多情山同舟渡海。难道没听过他痴恋亡师，守节百年的故事吗？都在魔灵界传为经典，甚至流传到我们仙灵界来了。”
穆雪石化了：“啊。”
“你太小了，没听过就罢了。付云他可能是太古板了，从来不沾这些。”苗红儿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床榻上一身是伤的师弟。
朗月清风，云中君子。
自己这个清高矜贵，恪守礼教的师弟竟然走得是情|欲海？
这要是被宗门内的那些师妹们知道了，只怕不知道要打翻多少醋坛子，又哭湿多少条手绢。
到底是谁夺了师弟的芳心？苗红儿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一头浆糊的穆雪迷茫地走在营地中的道路上。
曾经看见师姐们看那些话本的时候，她只是付之一笑。以为不过是一些以讹传讹的话本罢了。毕竟她都亡故了一百多年了。穆雪这个名字被后人编排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但这次看到小山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隐隐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来。
小山抓着自己肩膀时的那双眼眸，反复在脑海中出现。那里眸色深深，似乎有碎了的冰川，百年的时光，千言万语不敢言的昏乱。
小山口中的心爱之人，总该不会真的是……自己吧？
这样说起来，会不会是自己当年真的做过了什么不负责的事，让小山心中生了误会？
穆雪心中一惊，慌忙摇头。时间毕竟过去了上百年，自己又转世为人，当年的记忆有不太清晰之处也是有的。
这样想想，明明没有的事，也免不了越想越心虚。
不知不觉中，她正好走到了营地中热闹的交易市场，在一大堆功法，秘籍，食谱，曲目中，有一套经典传颂的话本卖得最为畅销。
穆雪犹豫再三，终于偷偷摸摸卷了一本《穆大家辣手摧徒记》，藏着掖着带了回去。
师兄昏睡在床，师姐觅食去了。
穆雪回到自己休息的小屋，反锁屋门，放开神识确认四下无人，从怀中拿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书内细述：岑千山容姿俊美，朱颜如玉，卖身为奴，一时引来无数世家子弟竞价，欲将其收入囊中，圈为禁|脔。
其中更有柳家嫡女，烟家大小姐争相出手，互不相让。最终均抵不过穆大家出手豪阔，抱得美人归。
穆雪捂住脸，这故事虽描述的夸张了些，但大抵还是有些真实的影子，再看下去，不知是否能让自己想起一些当年不太记得的细节。
只见书中又道：穆大家其人，却是那风月功名的首榜，脂粉堆里的英雄。成日里游蜂戏蝶，寻花问柳，交尽浮罔城中美貌郎君。
自打得了岑千山之后，却也不急着玷污，倒是心生一计，收为徒弟，好生调|教到一十八岁。耐心等到岑千山成年之礼。方才小宴狐朋狗友，传那徒儿前来伺候。
却见那徒儿怎生模样？银带黑蟒勒细腰，精实且韧；玉履金靴收劲腿，修直且长。一双含屈带怨眉，两道脉脉含情目，面如寒霜胜雪，鬓似刀裁墨染，竹艳松青不胜春，刚被风流沾惹，欲拒还迎中。
穆大家饮了几杯醇酒，又见着这般人物。心中难捱，当下借着酒劲把那俊美郎君送入罗帷……
穆雪砰一声合上了书页，心中怦怦直跳。
左思右想，自己死于雷劫之前。小山却已经长大成人，翩翩少年郎，陌上人如玉，引浮罔城中无数少女动了芳心。自己也确实为他办了酒宴，请了红莲并年叔等几位知交好友。酒宴上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是有。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酒后失德，干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她双面烧红，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再翻书页。
只看见那一章辣手摧徒的经典曲目：狐朋并狗友掷灵石为注，赌那位铮铮傲骨的徒弟能倔强几时？只听得房中初时还传来挣扎不屈之声，过不了片刻，听见有人低声讨饶，“师尊饶了小山这回。”
再细听时，屋中春意渐浓，酒醇愈香，早已共醉不知天日。
可怜那岑小郎君，一颗芳心自此这般错付。
只恨穆大家寡情薄幸，辣手摧徒之后，依旧花心不改，今日会烟家少爷，明日遇柳家公子。竟是对已然到手的岑千山始乱终弃，不闻不问，连个名分都不曾给。
直至她身损陨落，岑千山却是痴心不改，坚贞守节，苦手寒窑一百八十载，至今不悔。
悲兮？叹兮？
穆雪看到这里，目瞪口呆，恨不能两个巴掌拍醒自己，让自己回想起当年之事。
若是当真如书中所言，自己合该被天雷劈死一点也不冤。

第 29 章
神域内不分日月, 但人作息自有时。
穆雪于屋内入静，观心止念，安神守窍, 抓紧时间稳固自己在渡色｜欲海的时候领会到的新境界。
只见黄庭之中, 鸿蒙天地初分, 天空火云滚滚隐有龙吟, 大地布静水一方, 晶晶然如镜，清澈见底。
穆雪开了内视之眼，顿觉我中有我, 见自己元神端坐于那片水镜边缘。
泓澄的水底跃出一条眈眈猛虎。
和以往不同的是, 那虎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竟然绕着穆雪走了半圈，在她身侧匍匐下来。
穆雪吃惊地侧目看去, 只见那虎化为一位浑身湿透的男子匍匐于地。
后背上漂亮的肩胛骨耸动，水珠顺着肌肤滑落，精实的手臂撑起身躯, 将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抓去, 眯着眼睛向穆雪看来。
睫毛上尤自挂着剔透的水滴, 露出了一张令人惊心动魄的脸。
这张脸穆雪不见之前才见过，在魅影重重的波涛里纵刀狂笑，玉面染血，一舟渡海。
千帆过后，已无少年。
那男人举眸看她, 一滴水珠沿着脖颈滑过脖颈, 滚过圆滑的肩头, 一路滚落下去。
他在逼近穆雪, 双眸就像那风暴来临前的海，
“师尊，你竟然不认得我了吗？”
我的小山不是这样的。
穆雪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岑千山的那张脸就变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没有了那种阴郁颓然，变得柔和而明媚，眼底都氤氲着秋塘中的柔草，成为了十八岁那年的模样。
他潮湿的手伸过来，耷上穆雪的膝头，仰起脖颈，露出了一身春痕点点。
“师尊，你都对小山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要我？”
穆雪瞬间守不住定境，从观想中退出，睁开眼睛，眼前是光线昏暗的屋舍，窗外是永不落山的夕阳。
她努力平复体内混乱的真气。
这是怎么了？入了魔境吗？
穆雪悄悄看了看床底下露出的那一页书角，把它往更里面踢了踢，调整呼吸，重新打坐入静。
有的时候，这妄心一但起了，就像艳红的春花开在雪地中，你越是想不去看它，它越妖艳地摄去你的视线。
不论穆雪怎么观心入静，黄庭之中的那只水虎总是能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具象化为岑千山的模样。
他从那净水深处出现，长发旖旎，肌肤带水，伸出修长的双臂趴在水潭边上。
时而靡丧低沉，郁郁寡欢。时而阳光璀璨，青葱年少。有时拉着她的手笑得羞涩腼腆，有时候却毫无顾忌地说着那些话本中的淫词秽语。
烦恼不已的穆雪，突然就想起在杨俊师兄在面馆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等你们下了山，遇到了一位翩翩少年郎，自然打坐时也是他的面容，入静也见着他的脸。”
穆雪捂住了面孔，不得不去找自己的师姐师兄请教。
付师兄已经清醒过来，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头，接苗红儿递来的一碗清粥，他礼貌又疏离地道了一句：“有劳了。”
苗红儿想到，果然想听他叫一句师姐不容易啊。她理了理衣摆在付云的床尾坐下，
“依我说，你和小雪先在这里好好休整，让我去前头探探路便是。”
“不，我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启程。”付云淡淡的打断她。
穆雪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探进脑袋来。
苗红儿一看见她就冲她招手，翻出一纸袋挂着白霜糖雪球：“我和魔灵界浮罔城来的那些人处买来的新鲜吃食，小雪肯定没吃过。啊，张嘴。”
穆雪张开嘴接了，红果酸脆，糖浆酥甜。
好怀念的食物，这可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零食。
“想问一下，师姐和师兄。如果龙虎相交之时，水虎出了点毛病怎么办？”她嘴里鼓着吃糖雪球，含混不清地问道。
付云奇道：“水虎何如？”
苗红儿：“水虎发生什么问题了？”
穆雪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交代自己看了艳情话本，将代表太阴之精的水虎幻化为自己的小徒弟了。
只得含糊其辞道：“就是……他不□□分，该做的事不做，到处乱跑。”
付云坐直身躯：“黑铅水虎，乃天地生发之根，其形猖狂，需驯而调之。方可产先天至精，得金液还丹。”
穆雪结结巴巴：“怎，怎么驯而调之？”
付云说道：“降龙为炼己，伏虎为持心。师尊曾传下伏虎诀一句，今日我便转授于你。”
穆雪急忙正襟危坐，聆听口诀。
却听见师兄念诵道：“采药寻真至虎溪，溪中猛虎做雄威。被吾制服牵归舍，出入将来坐马骑。①”
“坐……做马骑？”穆雪呆住了，她想起岑千山的模样，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苗红儿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就好笑，
“你修的道和你师兄不同，只怕不能按他的法子练。再吃一个？啊，张嘴。”　她往穆雪口中再塞了一颗糖雪球，“小雪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了？”
穆雪鼓着腮帮咯吱咯吱地响：“啊。还有憋……憋的东西吗？”
“看到别的东西一点都不奇怪。”苗红儿举起一只手指，“《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所以天地间阴阳交|媾而诞生了万事万物。你我修行之人，也是以阴阳交|媾而生大药。
我们说的龙虎相交，乃是促阴阳，合性命，精与神交。虽说道法中说的是龙虎，但实际上它有可能是任何形式呢。”
穆雪想了半天，小声嘀咕：“可是离龙，坎虎。离为阳，坎为阴。我以为水虎至少得是……女性才对。”
乾坤，龙虎，阴阳相交，水虎至少不能是个男子啊，更不能长着小山的脸。这叫我还怎么好意思练下去。
“并非如此，”付云说道，“离为阳，外阳而内阴。坎为阴，外阴而内阳，因此坎配蟾宫反为男。”
他翻出一本薄薄的绢书翻出了龙虎交|媾绘图②给穆雪看，只见那图中绘一鼎炉，左一白面郎君坐虎而来，右边一位红衣女子乘龙而至。
更有批文：白面郎君骑水虎，红衣女子跨火龙。铅汞鼎边相见后，一时关锁在其中。
那位白面郎君长发披身，飞眉入鬓，乘虎身破水而出。穆雪见了之后心中懵懵懂懂似有所悟，又似更加迷茫混沌。
晚饭的时候，因为家具大半都腐坏了，穆雪只能和苗红儿一人端着一碗羊杂汤蹲在院子里吃。
“小雪还很小，想不明白的地方就不要硬想。慢慢来不必着急，很多人在初入境界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想不通的事呢。”苗红儿吃得嘴上挂了一圈的红油，抬起头问穆雪，“好吃么？我怎么觉得魔灵界这些风味吃食味道特别好。”
“啊，好好吃。”穆雪吃得小嘴油汪汪的，“师姐当年初入龙虎境的时候，见到了什么。”
“我啊。我就不用说了吧。”苗红儿端着碗，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当初看到一个鸳鸯锅，红油白汤，交相翻滚，满室生香。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穆雪跟着笑了，因为遇到魔障而焦躁起来的心，也因此放松了。
斜阳的余晖，照进破旧的庭院。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坐在屋檐下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
“所以师姐是同意带着我一起去了吗？”
“嗯，小雪若是想去，就同去。毕竟，你也是逍遥峰的一员了。路上只要师姐还站着，没有倒下，就一定会护着你的。”
苍凉的大地，永远定格的黄昏。
惨白的落日垂在天边，大地的尽头烟卷黄沙，变幻随心。
不知谁人弄弦，胡琴凄凄，渺万里云层而去，
在残垣的高处有一个身影望着天际，无言独坐多时。他身边的断壁上，躺着一个简易的铁皮人。
“那个人是谁啊，在上边坐了好久了。”一个路过的魔修问她身边的同伴。
她的同伴抬头看了一眼断壁顶上坐着的黑色身影，吓了一大跳。迅速拉着她退回巷子的阴暗处。片刻之后探头探脑地伸出脑袋，确定高处那个背影不曾发现他们，方才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谁，谁啊？搞得这么紧张？”
“你连他都不知道。”同伴用口型悄声言道，“就是他啊，苦守寒窑一百八十载的那位。”
“岑大家？你那么怕他干什么？”女修伸出头去看斜阳下的那俊美的侧颜，轻轻赞叹了一声，“果然和书中写得一般俊朗无双呢。”
“你是还年轻，没经历过他疯魔的时代。”同伴摇摇头，拉着她往回走，“那就一只恶鬼，你想不到他有多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亲眼见过那人半边身躯化为白骨，却还站在死人堆里笑的模样。至今想起来还打冷战。”
坐在断壁上的男人，没有搭理屋脊下的流言碎语。
他已经在那里独坐了很久，漫无目的地看着天际漫卷烟云，那沙尘如梦似幻，依稀化为熟悉的音容笑貌，仿佛那一生所爱之人，隐在无法触摸的云端。
细细的灵力源源从他身躯内流出，顺着坡面蔓延，钻入一个小小的铁皮人中，那简易的铁皮小人，便慢慢摆动僵硬的四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它发出吭哧吭哧的细微声响，在残缺的屋面上绕着那人来回行走。终使他的身边显得不至于那样寂寞。
在远处的巷子中，渐渐有说话声由远而近，
岑千山把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看见了那个正要穿过屋檐的小小身影。
“师兄真得不需要再歇一日吗？下面去的可是渡亡道，听说那是亡灵出没的地方，路不太好走。”小小的女孩儿边走边说。
一身白衣的师兄走在前头，没有说话，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苗红儿牵着穆雪摇头，“他不会听的，我认识他很久了，知道咱们这位云中君是个怎么样的人。”
什么高岭之花，矜贵清冷，都只是个壳，那人就像那刚出锅的白玉丸子，凉皮里裹着全是滚烫的陷。
她附着耳对穆雪说，“小叶子刚上山的时候，被铁柱峰的杨俊打趴下过一回。付师弟找着茬在铁柱峰下堵了人家三天，以至于当年杨俊那一拨人都不敢不带小叶玩耍。”
穆雪哈哈笑了起来：“哈哈，难怪杨师兄和叶师兄那般要好。”
三人说说笑笑，向昏黄深处走去。
高处，小小的铁皮人失去了动力瘫软下来，被一只绊着绷带的手臂拾起，收入怀中。
残垣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站了起来，被那份欢声暖语，人间热闹吸引，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第 30 章
离开了修士聚集的营地, 穆雪一行人沿着神道一路向前。
随着神道的深入，世界变得更加混沌无明，天际黄沙漫漫, 分不清日月。
路边那些倒塌的神像渐渐不再出现，天边游动着一些巨大的虚影, 它们有着苍白而呆滞的脸庞, 虚无飘摇的身躯。
上古神灵们留在世界的一两丝神识，千万年来一直游荡在神道之中, 渐渐凝成了虚幻之身。
旅途中偶有三五道修或是魔修从路上匆匆而过。
能渡过色|欲海到达这里的修士和神道外围那些前来“体验生活”之人不同。他们大多为各门派家族中拥有一技之长的精英弟子，冒险深入神殿也不再是为了那零零星星的一两株灵草灵矿，而是带有更为明确的目标而来。
因而这些人大多行色匆匆，带着一丝戒备, 少与他人接触。
穆雪正在一个土坡上挖土灶, 准备搭一个新的地锅锅做晚饭。
她手里磊着大大小小的土块, 有些心神不宁。
还处于筑基期的苗红儿和付云可能没有发现, 但元神已经凝练的穆雪却隐隐有所察觉了。这一路上有一个熟悉的气息, 一直远远地坠着他们。
那人的神识穆雪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根本不用刻意查看, 都能知道是谁。
小山为什么跟着她们？或许他只是想吃地锅锅了？
想到自己一会和师兄师姐愉快地吃着烤洋芋, 小山却只能一个人远远地站偷看，素来宠徒弟的穆雪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有什么方法能不动声色地假装偶然发现他，并且给他送几个烤洋芋过去就好了。
“啊, 小雪你居然会搭地锅锅？”苗红儿找食材回来，看见穆雪搭这个, 十分感兴趣, 卷起袖子加入, “这东西在西北方的民间很常见, 在我们这里倒是不多见，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也会，来，我也来加点料。”
苗红儿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只鸭子，放血退毛之后，双手灵活地把那只鸭子浑身揉按一遍，也不知那手怎么动作，就着鸭脖子上一个小小的开口，居然就将整只鸭骨架抽了出来。
鸭骨架被抽出来，皮肉却保持着完好无损的模样，像一个空落落的口袋。苗红儿往其中填入不知哪儿来的板栗冬菇山笋等材料，缝合口袋，再加各色作料入味，随后用荷叶裹住鸭子，封上湿泥，和穆雪的洋芋土豆摆在一起，准备放进炉火中闷烤。
这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看得穆雪目瞪口呆。
别人进神域背着的行礼中装的不是保命的武器药剂，就是用来交易置换的商品。唯独这位师姐的背包里，只怕填满得全是各种干货调料和吃食。
小山年幼的时候，穆雪也喜欢做点好吃的东西，把小徒弟养胖一些。但如今在这位妙手香厨苗红儿的手艺面前，她不得不甘拜下风。
“这是地锅锅啊，好些年没吃到了，以前我老伴倒经常在地头上烧这个。”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开始说得时候离他们且有一段距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穆雪抬头看去，一位老者蹲在不远处一块土堆上，他须发皆白，形容消瘦，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土布衣裳，背上背着一把二胡琴并一个褡裢。看上去像是田间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农。
当然，能在神道深处出现的，绝不可能有普通人。
苗红儿和付云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将穆雪挡在后面。
“莫要紧张嘛，小娃娃们。我不过是想和你们讨一口吃食。”老者蹲在土堆上，“我也不白吃你们的，你们是要去渡亡道吧？我拿路供和你们换。”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叠黄纸，圆形方孔，印有金色的卍字符。
东岳古神曾掌管人间万物生发，统一应阴魂鬼物。人死则魂归东岳。因而神道之中的渡亡道，便是亡灵超脱，汇聚之所在，生人莫近。
生人若想要过渡亡道，一路上的供奉可不能少。
付云等人进神道之前也有打听过这里情况，自然是有所准备。
但眼前这位衣着普通的老者，拿出的纸钱却非凡物，隐隐透着佛门高僧加持过的功德金光，在鬼道中最为好用。
付云便知其出身不凡，想了想，将那些黄纸接了过来，“前辈客气了。不过些许吃食，等做好了，一定奉上。”
老者一脸的褶子都随着他的笑容皱了起来，“好嘞，那老夫就等着了。老夫姓仲，你们唤我仲伯即可。”
仲伯解开背上的二胡琴，抱在怀里调弦，口中漫不经心地说，“被这味儿吸引来的，好像不只有老夫一人啊。朋友，何必鬼鬼祟祟，还是出来罢。”
众人顺着仲伯的视线一起回头，远处的林木间，慢慢走出了一个带着斗篷的身影。
“岑道兄？”付云抱拳打了招呼，“真是巧，道兄缘何也在此地？”
岑千山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眸微微朝穆雪的方向转了一下，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莫名其妙地跟随着这些人走了一路，
“莫非道兄也要前往渡亡道？”幸好付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岑千山终于沉默地点了一头。
付云对这位魔修的感觉很复杂，这个魔修的性格实在是太阴晴不定，在欲海的时候，他力战群妖，一舟渡海，浴血而笑，桀厉又张狂。如今他又这样的沉默而寡言。
但不论怎么说，他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出于从小的礼教，付云还是客气地挽留他共进晚餐。
这个孤僻的男人沉默了半晌，竟然真的慢慢地走到火灶边坐下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实现了穆雪的愿望，让穆雪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兴奋，手上的动作就大意了。
在穆雪敲碎土块塔的时候，那些烧红的土块没有按计划中塌陷进灶炉里去，反而有几块崩塌下来，向着她弹去。
她还来不及闪避，一只绑着绷带的手臂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手速度极快，化为数道残影，将那几块飞溅的土块一一挡住抓在手中。
那土块经过烈焰久炙，早已通红灼热，但岑千山抓着它们似乎丝毫不以为意，他看了穆雪一眼，平静地将土块丢回火灶，从她手中接过敲打土块塔的棍子。
“还是我来吧。”
他的动作很快，比穆雪还要熟练，三俩下将烧红的土块塔敲进灶炉中去，并迅速地用沙土覆盖灶堂灶口，封住了所有热量，让灶膛内的食物得到充分的炙烤。
在等待食物烤熟的时候，穆雪拿了一罐烫伤膏，坐到了岑千山的身边，“刚刚谢谢你，烫伤了吧？”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岑千山烫伤了的右手，那束住手掌的绷带，被碳火烧断，垂落下来，露出了手臂上的肌肤。
这么多纵横交错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
穆雪皱紧了眉头，
在手掌被触碰到的时候，岑千山下意识地就要收回手，但手指被一只圆圆短短的小手握住了。
“别乱动，给你涂点药。”那个六岁的小不点握着他的手说。
从岑千山的角度看下去，只看得见她头顶的两团乌黑的发髻。
一点冰冷的触感，出现在掌心的肌肤上，那小小的指腹蘸着膏药在手心来回摩挲，带着一点痒，
她捧着自己的手涂了药，再轻轻往上面吹气，冰凉的气流吹在手掌心，吹散了火辣辣的疼，吹进了往昔的一段记忆中去。
那时候他刚刚成为师尊的弟子，爬上货架去取一小罐火龙血。
他平日做事一向认真，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就那么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手一滑，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罐珍贵的药剂，从空中翻落了下去。
他全力扑过去，想要捞到掉下去的罐子，可惜那瓶子还是擦着指尖掉在了地上。啪叽一声，摔得粉身碎骨，赤红的溶液溅得他一手。
火龙的血，具有强大的腐蚀性，溅到手上，烧得肌肤冒起了青烟，火辣辣地疼。
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手，他清楚的知道师尊为了买到这瓶火龙血，费了多少精力，跑了多少次货街。
这小小的一点龙血，足够买下好几个他这样的孩子。
他拼命地趴在地上，想将残留的那一点龙血收集起来。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了师尊怒气冲天的斥责声。
岑千山哆嗦了一下，年幼的时候他曾犯过一次同样的错，那时候义父扒了他的衣服，把他用鞭子抽得三天下不了床。
师尊大步踏进来，一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放在了操作台上，抓住了他的手，将掌心翻过来。
他以为会迎来一顿责打，但冰冷的液体冲洗掉了手心的龙血。师尊也是像这样皱着眉头，一边给自己涂药，一边在伤口轻轻吹着气。
“怎么这样笨，龙血掉了就掉了，竟然傻到用手去捞。”
等了许久，没等到一点责罚的岑千山结结巴巴问了句：“不……不打我吗？”
“打啊，怎么不打？”师尊没好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为他处理伤口，“必须狠狠地打，打屁|股，先欠着，我都记着。”
这样欠着的东西，越积越多，经年累月地欠了下去。再也没有偿还的机会。
后来，他时时去荒野狩猎。猎取到了龙血凤翎，便巴巴地跑回来送给师尊。
再挨到师尊身边，用自己手上一点点的伤口和师尊撒娇，等着师尊给自己涂药，给自己吹吹，心底泛滥着被宠爱的甜。
冰冷的气息还吹在手掌心，岑千山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那孩子白皙的手指松开，温暖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奇怪的是并没有令他觉得反感。
因为幼年时期义父留下的阴影，岑千山十分讨厌同他人有肌体上的接触。
这大概是除了师尊之外，难得的在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不令他难受的人。
或许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的缘故，岑千山这样想着。
烤熟的八宝鸭和土豆被从土灶中扒拉出来。
香嫩多汁的无骨鸭肉，搭配着香菇板栗冬笋等口感脆酸的山珍，还有那掰开冒着热气，捧在手上呼呼吹着吃的土豆，斜阳下的一顿晚食，吃得大家赞不绝口。
穆雪年纪最小，忙着端食物给所有人。
“小娃娃们手艺了得，和我家老婆子当年差不多。”用冥钱蹭了一顿饭的仲伯没口子夸赞。
“仲伯伯，你家婆婆手艺真的有那么好么？能比我师姐还厉害？”穆雪给他加了一份酥烂的土豆和鸭胸肉。
仲伯白胡须下的笑容渐渐有些苦涩，“我家老婆子还活着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她做得好吃。我那时候一心只求大道，对男女之间，夫妻之情，并不太放在心上。”
“啊，真是抱歉。”穆雪没想到笑眯眯的老人挂在嘴边的老伴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啥。都好些年头了。”仲伯摆摆手，“以前我忙着修行，老婆子总跟在我身后，喊我吃这个，喊我吃那个。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吵，碍着我的大事。等到有一日，她突然撒手走了。我这才觉得身后空落落的，怎么都不得劲，修为也再难寸进一步。所以这一回才冒险来这渡亡道。”
付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所以，您进这渡亡道是想要？”
仲伯点点头：“是呀，怎么样都想着再见一面。”
渡亡道内有一扇鬼门关，穿过那扇门之时，能和已亡故的亲人再续一面之缘。
仲伯取了二胡，悠悠拉出一声叹息，
“渡亡道，渡已故之灵，渡未亡之心。”
琴音如泣如诉，入碧落，下黄泉，细述于故人听。
他叹息道：“是我不好，吃饭的时候，真不该提这些。你们这些小娃娃，来闯渡亡道，莫非也是心中有放不下之人吗？”
付云解释道：“并非如此。我等想要去的是无生无尽池，只不知岑兄？”
他借着机会打探一下岑千山的目的，希望尽量能够和这位帮过自己的魔修，和平共渡一段时间。
岑千山慢慢掰着手中的食物，“我也去无生无尽池，不过渡亡道，也有我渴望见到的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仲伯叹道：“看你这样子，也是去见已故的心上人不曾？”
岑千山低垂眼睫，片刻之后缓缓道：“是的，她是我一生挚爱，也是我的授业恩师父。”
坐在火灶边的穆雪顿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第 31 章
苗红儿拍她后背, 给她递水，“怎么了？吃噎着了？”
穆雪咳得涨红了面孔，连连摆手。
这句话于穆雪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重生转世，大梦百年, 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人人都在告诉她当年小徒弟对自己情根深种, 一开始她只把这些当做绯闻传说来看。直到见到小山，直到这一刻, 小山当着所有人的面，言之凿凿地说出一生挚爱这个词。
她再也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此事。
穆雪缓了半天，从师姐怀里悄悄爬起来, 偷看一眼坐在火堆对面的岑千山。
斗篷之下, 柔软的头发微微遮盖着眉眼, 变幻的光影打出了他面目的轮廓, 星星点点的篝火倒映在那双眼眸中。
他出神地注视着星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穆雪发觉，自己其实从来不知道小山心里真正想得是些什么。
他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懂事且善解人意的孩子。在自己的面前，他总是欢快而温和, 恰到好处地撒撒娇, 将生活中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带给自己的只有愉悦和体贴。与其说是自己在照顾他, 不如说他们彼此相互照顾了许多年。
穆雪承认，自己在上一世沉迷于炼器之术不可自拔，很多时候忽略了身边这个, 丝毫不用人操心的徒弟。
不知道小小少年什么时候就那样拔高了身形，青竹玉映, 灼灼其华起来。也没注意到那清泉似的双眸是何时开始变得灼热。
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心，用了情，情根深种，百年执念。
穆雪看着火光照映下那张消瘦的侧脸，想起自己从未给他这份心意以任何回复，他却独自度的漫长岁月，固执不肯忘却。
黄沙遍布天地，奔风吹动积砾，篝火乱了残星。仲伯拉动琴弦，琴声悠悠，思念悲歌，散于天地之间。
苗红儿看穆雪有些恹恹不乐，蹲在她身边低头问她，“怎么了？晚饭也没吃多少，是不喜欢吃八宝鸭吗？”
“没有没有，”穆雪连忙摇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鸭子了，也不知道师姐是从哪里学来的。”
苗红儿顿了一下，“这道菜，还是我入门之时，师尊特意带我去吃的。”
“师姐小的时候，有一年家乡闹起了饥荒，饿死了好多人。家里的弟弟和妹妹，都死在了那个时候。”她把手里的一个鸭腿分给穆雪，“那时候我躺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是师尊出现我身边，收我为徒，问我想要什么，我就说想吃八宝鸭，想要吃这世间最好吃的八宝鸭。”
苗红儿伸手摸了摸穆雪的脑袋，当年自己比穆雪也大不了几岁，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家里虽然穷，姐妹之间的感情却很好，时常在厨房绕着那口大水缸玩耍。
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一年闹灾荒，田畴荒废，十室九空。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饿得浑身无力的苗红儿瘫在家中破旧的土榻上，一动都不想动。她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和邻居悄悄商量了些什么。
过不了多时，父亲推门进来，通红着眼睛来拉她的手。苗红儿顺从地被他拉出去，心里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但她不想反抗，饿得太久，已经实在太难受。死了也好，她死了，说不定还能换妹妹活下来。
但她年幼的妹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腿，“不，阿姐不能去。要吃的话，吃我好了。”
明明那么小的手，筷子一般的胳膊，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不论父亲怎么打骂，就是不松手。
父亲跺跺脚，抹了一把泪，自己走了，那天起再没回家。
她带着妹妹到水缸边灌了一肚子的水。瘫在柴草堆上看屋顶那一片小小的明瓦透进来亮光。
“我好饿啊，阿姐。”
“再忍一忍，明天一早，姐姐去后山的水潭边看看。那里有时候会飞过来一两只鸭子。我可以去抓到一只。”苗红儿四肢无力地躺在柴草上，胡乱给自己和妹妹画饼，“等抓到了，就把它做成世界上最好吃的鸭子。”
妹妹虚弱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好想吃呀，等姐姐抓到鸭子了，可以做成酒楼里的八宝鸭，油汪汪的鸭腿，我一口咬下去……”
“好，做八宝鸭。我要抓上两只，你一只，我一只……妹妹？”
瘦骨嶙峋的妹妹躺在她的身边，微眯着眼睛，带着姐姐做八宝鸭给她吃的美梦，再也没有醒来。
那以后，苗红儿以食入道，寻遍天下美味，却仿佛怎么也吃不够。
“如果渡亡道里，真的能见到死去的亲人，我也想再见妹妹一面。”苗红儿的故事说得很平静，说完后在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之后，付云第一个站起身来，“走吧，师姐。去渡亡道。”
渡亡道重叠于神道，一行人沿着五色石子的道路向前。
渐渐的，身边行走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这些人有贩夫走卒，也有衣冠楚楚的商甲名流。有垂鬓小儿，也有白首鱼翁。有娇俏妩媚的烟花女子，也有举止不俗的读书郎。
这些人面色惨白，身体虚幻，往来行走间，却依旧市俗热闹，井然有序，竟如同人间一般无二。
落日时分，魂魔时刻，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亮起一路明灯，
明灯延绵的深处，隐隐现出一座巍峨古城，那城墙如铁制的栏杆，高耸入云，幅员辽阔，一路绵延看不见尽头。
“快些走，城门开了，早些进去好回家。”一对老夫妻抱着行囊，手拉着手从穆雪等人身边匆匆赶过。如果细细看去，丈夫肌肤落尽，已现白骨。妻子却形容整齐，是新亡之魂。
“哥哥慢些走，等兄弟们一回。”数名铁甲峥嵘的将士，大踏步追着前方一人的脚步。前方远处，有一胸膛被利箭贯穿的男子过回头来，看到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隐隐露出一脸无奈的笑容。
亡灵汇聚的队伍，高矮胖瘦，男女老幼都有，其中偶尔混杂着一两只高大古怪的魔神，彼此推诿着向远处的城池走去，
仲伯取出两片纸钱，分辨挂在了耳朵上，一时间生气全无，鬼气森森，和这些浑浑噩噩进城的亡灵气场上十分相近。
付云，苗红儿，穆雪相互看了看，也学他的样子在耳朵上挂上纸钱。
岑千山却没有接他们递来的冥钱，他指取朱砂，凌空书了一列红字，那诡异文字在空中凝而不散，最终飞回到了岑千山的面容上。
红色的符文从左眼开始，一路爬过白皙的面容，直至脖颈而止，看上去既神秘又诡异。
岑千山睁开画上红字的左眼，身后顿时隐隐传来一声鬼啸，一个额生尖角的鬼王的虚影，在他的身后隐现。岑千山就着虚影，当先混进亡魂的队伍之中。
“这是六道转轮魔功，十分难练，看他的模样至少已经修到了恶鬼道，方可请鬼王相护，掩盖生人之气。魔修之中，当真后生可畏。”仲伯赞叹了一句，跟上前去。
浑浑噩噩前行的亡者没人发现他们之中混入了几个活着的生灵。
前行至城门口，城头上坐着一位面色白皙，有着长长尖嘴的魔神。那魔神背生赤红的双翼，手持一根长棍，岑千山进入城门的时候，他毫无反应。但当仲伯等人就要穿过城墙的时候，那魔神骤然转过脸来，现出一脸怒容，伸出长棍在墙砖上敲了敲，拦住了他们。
“渡亡道，鬼门关，生魂免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和强大的压迫感，令人几乎不敢生出违抗之心。
仲伯不慌不忙从褡裢里取出三只信香，点燃了插入土中。那香捻制精细，香味醇厚，燃起时青烟如线，直上云霄。
那位尖嘴魔神咦了一声，动了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一时好看了许多。
仲伯又掏出一挂细细折叠好的金银元宝，引了火缓缓烧为灰烬。
“虽是生人，倒也还懂些礼数。”那位魔神笑了起来，耸动鼻头贪婪地吸着烟火。
仲伯烧了两挂元宝，看着守门的魔神神色缓和，冲着付云几人打了个手势，一起向着城门走去。
那魔神只顾吸取香火，对他们混进城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问了。
此城的城门门极高，两扇门扉几乎高耸入云，中间开着一道明亮的门缝。人站在其下看上去，只觉天地何其好大，而自己分外渺小。
仲伯，付师兄和苗师姐逐一被那门中的亮光吞没，穆雪也举步进入那道光中。
刚刚还是昏暗杂乱的城门，一脚踩入之后世界骤然改变。
漫天黄沙，拥挤的亡灵一瞬间消失不见，喧杂的声音消失了。
世界安静而明亮，
穆雪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墙青砖的院子里。院子里有着水井，瓜棚。秋千和一辆小孩玩的木摇椅。
明明是从没到过的地方，却带给穆雪莫名的熟悉感。
一位披着羊毛披肩的年轻女子站在庭院中，笑着向穆雪伸出手来。
“雪儿，我的雪儿。”
“母亲？”穆雪茫茫然地唤了一声。就被一把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母亲的披肩触摸在肌肤上是那样柔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味。穆雪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回忆，在这一刻走马灯似地回想起来。
在浮罔城阴冷的角落中，饥寒交迫的孤儿蜷缩着小小的身躯，心里曾那样渴望过这样的怀抱。
在学艺的那些年，被师父的鞭子抽得伤痕累累，跪在雪地里发抖的时候，心里曾无数次呼唤过这个怀抱。
在妖魔遍布的荒野，血战之后孤身一人瘫软在落雪的荒山，冰冷麻木到接近死亡的时候，心底曾多少次渴望过这个怀抱。
一年又一年，小小的自己逐渐不再奢求这份幻想，努力挣扎着在残酷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她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强而冷漠，抛弃了这份童年的奢望。
直到这一刻，被母亲搂进怀中，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的心底依旧永远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对不起雪儿，把小小的你一个人留在了世间。我的雪儿辛苦了。”母亲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穆雪抬起头，母亲的容貌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
“母亲，您为什么将秘法传给了我？”这是她心中长久以来的不解。
如果不将无限化身转轮秘法告诉自己，母亲本可以不用出现在这鬼门关中，而是像自己这样永生永世享受着轮回转生的便利。生生世世不断探索大道，最终得道飞升，拥有永恒的生命。
到底是什么，使得母亲愿意放弃这样至高无上的快乐。
母亲伸手摸着她的头发，露出温和笑容，“大道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将来有一天，小雪也会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其它的事，可与你心中这份至高无上的道比肩。”
“对母亲来说，小雪就是我的另一种道。我可爱的女儿，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来得重要。”
母亲温暖的面目渐渐模糊。
穆雪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过了那扇门，躺在城墙内的台阶上。其他人似乎都还没出来，只有岑千山坐在她的身边守着她。
她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发现脸上有了湿意。
“我……哭过了吗？”她愣愣地道。
岑千山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有那个简陋的铁皮人，在灵力的超控下，吭哧吭哧地爬上台阶，爬到穆雪脚下的时候，它的双手双脚抬起，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滚碌碌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啪嗒在最底层的地面上摊平了身体。
穆雪噗呲一声笑了，
这是她从前喜欢玩的游戏，有时候看着小傀儡千机矮矮胖胖的身躯吭哧吭哧爬上台阶，她就生起了坏心，突然点着它的额头把它一推，让它骨碌碌滚下两三个台阶。
千机在这个时候总是很配合，会哎呦一声，摊平四肢趴在地面躺平装死。每次都能逗得她哈哈大笑。
“谢谢你。我好多了。”穆雪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我在门里，看见我的母亲。”
“我没有看见她。”岑千山突然说了这句话。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搭着膝盖，修长的手指轻摇，操纵着小小的铁皮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心情起伏。
穆雪有点心虚，你当然看不见我啦，因为我在这里啊。
“我们魔修，若是死于天劫，大多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岑千山手指轻轻挥动，操纵着小小的铁皮人向他走来，“为了凝聚师尊的魂魄，我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可是不久前，她的魂魄突然完完整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转头看向穆雪：“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穆雪：“啊，我？”
幸好岑千山并不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那铁皮人一步一摇走到岑千山的面前，被他一把抓在手心。
他纤长的睫毛地垂，凝视着那小小的人偶，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师尊，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她离我而去。”

第 32 章
仲伯发现自己坐在一辆牛车上, 天空阳光明媚，道路两侧的金色麦田被微风掀起层层麦浪，木板车的车轮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头大黄牛在前头甩着尾巴走得不紧不慢。
他转过头, 发现身边坐着一位头发斑白, 包着头巾的年迈女子。那人也正看着他，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老……老婆子？”仲伯的眼角湿润了, “你这些年都到哪儿去了？我好想你。”
多年未见的妻子没有说话, 笑着低头掰手中的橘子, 苍老的手指有些不灵活地掰开橘子皮, 捋掉橘瓣上白色的橘络, 然后分出一半来递给了他。
仲伯把橘子塞进口里，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掉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 夫君，家里的孩子都还好吗？”
“那些小崽子们都好, 都很好。只有我不太好。自你走以后, 孩子们也大了，各奔前程，家里变得空落落的，我走到哪儿都不习惯。”
“咱家院子里的那棵橘子树，如今还结果实吗？”
“结着呢，每年都挂满红红的一树。可惜没人去摘，白白放坏了许多。”
妻子叹息一声，把剩下的橘子塞进他的手里：“早些回去吧，这里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仲伯心底涌上一股冲动, 一把握紧了她满是皱纹的手, “老婆子, 我不想回去了，我也不想再修行了。从前没怎么陪过你，如今我就留在这里陪你。好是不好？”
妻子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带着温柔的笑，“不曾想你能这样念着我。我听在心里，多少了了些生前遗憾。不过活着时的前尘往事，我已皆尽放下，如今只等重入轮回，再世为人。你一生向道，鸿图大愿在心，也不该为我而耽搁了。”
她带着笑轻轻推了仲伯一把，“就此别过，珍重。”
妻子最后的那个笑容还定格在眼前，周边的景物已经变了。
仲伯发觉自己身在高大的城门内。城墙下，那几个年轻人都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明亮的天空，无边的麦田，悠悠走在田埂的牛车，以及满面笑容的妻子，都如那梦幻泡影，消散于鬼门之内。
他茫然四顾站起身，蹒跚走了几步。
付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有些不稳的身躯，“前辈，没事吧？”
白发苍苍的老者蹲下身去，手指反复搓着额头，“她陪着我的时候，我不曾珍惜，如今虽悔，也晚矣。她已经对我已不再留恋。我道心上的这道坎。算是永远过不去了。”
他朝着付云摆摆手，
“抱歉，等我一会，再等我一小会。”
鬼门关只进不出，想要走过这片区域，只能沿着魂鬼混居的渡亡道一路前行。
城墙之后的世界，宛若一望无涯的热闹古都，苍白的灯光沿街悬挂，食驿酒肆内影影倬倬满是魂影。赌坊茶楼间高声喧哗着鬼闹。
路边一卖生肉的屠夫，霍霍磨着剔骨刀，探出他朱红色的脑袋，吸了吸鼻子，裂开血盆大嘴道，“咦？好像有生人的气味，是不是又有生人混进来了？”
正从摊位前走过的付云，悄悄握紧了手中银月。
幸好那个屠夫张望了片刻，把脑袋收了回去，自言自语地说，“可能是搞错了，最近混进来的生人也太多了些，搞得我的鼻子都不灵了。”
苗红儿牵着穆雪的手从他眼前路过，轻轻捏了捏穆雪的小手，“怕吗？”
穆雪摇摇头，问道：“师姐在门里面。见到了想见的人吗？”
苗红儿在鬼门关里待了很久，出来之后的她以手遮面，独自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就又恢复成往日爽朗洒脱的模样。
但穆雪却敏锐地觉得她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苗红儿转头，看着被留在身后的那扇高耸的大门。
在那扇明亮的门里，小妹还是从前那般可爱的模样，
她伸出嫩嫩的小手捧住自己泪流满的脸颊，“不哭呢阿姐，我最不想看见阿姐哭。”
苗红儿搂住妹妹小小的肩膀，泣不成声，“还饿吗？到了今天还觉得饿吗？”
“已经不觉得饿了呢。”妹妹掉了门牙的小嘴笑了，“如今，我只希望阿姐也不再觉得饿，在外面过得好好的。”
“我见到了呢，见到了我妹妹。”苗红儿对着穆雪笑着说，“这一趟路虽说是为了小叶而来，却不想解开了我心底最难过的劫。”
此刻，在渡亡道内一座暗淡无光的高塔上，坐着一个戴着白色高帽的男子，那人长发披散，衣裳半敞，露出被剖开了的胸膛。他似乎毫不在意，一直手臂支着下颚，百无聊赖地斜坐在塔顶。身边悬浮着四张巨大而狰狞的鬼面。
“真是有趣，又有生灵被放了进来。”
“左右也是无聊，让我去调戏一番看看，看看她们中是否有有趣之人，”
穆雪牵着苗红儿的手走在鬼市上，前面走着岑千山和付云师兄，后面是神色惆怅的仲伯。
隐隐被大家护在中心的穆雪，四处张望着这光怪陆离的亡灵世界。
一个穿着囚衣，抱着自己头颅的男子靠在一家店铺的柜台前，正向着掌柜的娘子现殷勤。那位卖寒食的娘子白骨化的身躯上套着一条艳丽的裙子，还在骷髅头的脑袋上带了一圈漂亮的花环。
一位书生打扮的新魂，跌跌撞撞走在路上，见人就拉着问，“此为何地？我缘何会来到此处？”
“我明明在家中小寐。为什么一醒来就到了此地？”他抖着自己的衣袖，抱住了脑袋，“明日就要乡试，我得回去，我一定得回去！寒窗苦读苦读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穆雪看得十分得趣之时。
一个小小的男孩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突然又回过脸来，露出一脸惊喜之色，“小雪？是你？你终于也来了。”
在那一瞬间，牵着她的苗红儿，持剑在手的师兄，脸上写着血字的岑千山，抱着二胡的仲伯，周边喧闹走动的亡灵，仿佛都瞬间被定了格，抽离了她的世界。
她的眼前只有那个似陌生又似熟悉的小男孩。那男孩拉住了她的手，在定格了的人群中穿梭，将她一路引向前方，使她渐渐淡忘了许多事情。
“大家快看，我带了谁来了？”男孩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高兴地将穆雪拉了进去。
那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学堂，阳光透过窗棂打进来，照在那一张张漆面斑驳了的课桌上。
坐在课桌上的几个少女转过脸看了穆雪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埋头继续她们之间的议论。靠着窗台的几个男孩抬头看了看，有个别漫不经心地举了举手，算是打过招呼。
穆雪想了起来，这里是师父的学堂，而她正是其中的弟子。眼前的这个男孩，名叫小颜，是一个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同门师弟。
奇怪，这么习以为常的事情，自己怎么会忘记了呢。
她有一点迷茫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座位的前后都坐满了人，唯独自己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穆雪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似乎身边本来应该坐着一个自己十分重要的朋友才对。可是此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是谁。
分派伙食的师姐拿着锅勺在讲台上敲了敲，“安静，想吃饭的都给我安静。”
这里的伙食不太好，每个人都只有两勺绊着青菜叶子的烩面，并一碗看不清底色的热汤。
派伙食的师姐看了穆雪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特意阴阳怪气朗声说道，“师尊说了，小雪第一个炼成了机关傀儡，今天她的伙食加一个鸡腿，两个卤蛋。”
学堂内，无数双夹杂着嫉妒和怨恨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从各个角落向穆雪射来。
那一盘有着肉和蛋，惹人眼馋的食物经过了无数人的手，传递到了穆雪的桌面。
“师姐。好师姐，赏我一个吧？”小颜咽着口水，盯着那香味浓郁的卤蛋，“几个月都没沾过荤了。”
他迅速夹住了那个酱色浓稠的卤蛋，一脸幸福地往口中送去。
穆雪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感到十分不妙，但想要阻止的话却不知为什么不能说出口来。
那个一脸陶醉咀嚼着食物的小小少年，慢慢变了脸色。
他双手捂住了喉咙，面色惨白，抽搐着倒下地去。
“救……救救我，师姐。”他蜷缩小小的身躯，口里吐着白沫，红着眼睛向穆雪伸出手来，“我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吃人的学堂寂静无声，无数双眼神冷漠地看着地上痛苦哀嚎的人，看着他不断抽搐，看着他最终失去了动静。
不对，穆雪慢慢后退。不应该是这样，我生活的地方不应该是这样。
隐约在记忆中有一个放松而舒适的地方，大家笑闹着吃着好吃的食物，彼此可以放心的互相分享。
“穆雪！愣着干什么？快上！”一声呵斥之声把穆雪唤醒。
在她的面前有一只鲜血淋漓的巨大妖兽，长长的脖颈，类人的头颅，尖锐的腥红指甲。
无数她的师兄师姐不要命似地冲向那只负伤的妖魔。
“等一下，别去。”穆雪一把拉住刚刚喊她的那个师兄。
那人一把推开了她，抽身上前，眼底尽是渴望，“别碍着我，那可是年兽，浑身都是值钱的宝物。”
下一刻，那位师兄如穆雪预感中一般，断线的风筝似的，从半空掉回了她的身边，他折断的脖颈后昂着，一动不动地望着腥红的天空。
巨大的妖兽倒了下去，倒在一地同门的尸骸之上。余下的寥寥数人，丝毫不顾及死者，兴奋地一拥而上瓜分起妖魔的遗物。
穆雪愣愣地站在那里，周围的景物又变了，华美的庭院内，在她的眼前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肥硕男人，那人举着自己刚刚制作出来的明灯海蜃台，搂着妖艳的姬妾哈哈大笑，“好，很好，不愧是我最出色的弟子。”
穆雪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但无论如何都只看见扭曲朦胧的五官。
“立刻给我做十个，不，五十个这个出来。必须要快，我赶着送人。”男人肥硕的嘴不断开合，“什么？你生病了？你就是死了也得给我先做出来。难道我白养你到这么大？不知感恩的家伙。”
“不。”穆雪说。
“什么？你敢违抗师命吗？”
“不，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师父。”穆雪看着那个男人，“我的师尊他，不是你这副模样。”
她的师父曾一身青衣，坐在她的床边，为她诊病施药，摸着她的额头温声细语：“病了就休息，一切都不用急。”
她的师兄把她护在身后，为她摘下雪顶之花。
她的师姐端来美食，“啊，小雪，张嘴。”
穆雪看着眼前面目模糊的男子，闭目凝神，一条细细的火龙出现，绕着她转了一圈，离龙真火破无常妄境，眼前的世界，如同一页被点燃了一个洞的纸，火焰沿着洞口的边缘蚕食，越扩越大，终于将那遮蔽了心神的幻纸吞噬殆尽。
“咦？这么快就有人破开妄境了？”塔顶上的男子坐直了身躯，“还是一个这么小的娃娃？”
他那双冰冷透彻的狭长双眸，闪过淡金色的光泽，从高处俯视，“哦，原来并不止是生魂，而是个介于阴阳之间，钻了天地漏洞的家伙。”
……
岑千山睁开双目，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喧闹奢靡的宴会中。
屋檐下悬浮着五彩华灯，数名造价不菲的傀儡人偶端着食物来回穿梭，动人的音乐声从精美的法器中流淌而出。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食物精致华美，美妾妖童从旁随侍。
“怎么样？柳大掌柜，我这个义子何如啊？”岑千山的义父歪坐主位，指着他笑道。
而他正端着一盏盛着红酒的琉璃酒盏，恭恭敬敬跪在那位尊贵的客人面前，头也不敢抬。
那位女子伸出冰冷的手指来抬他的下巴，“真是绝色，等养大一些，配给我儿做个偏房的小夫侍倒是使得，你我两家也好借此结个姻缘。”
她的手指冰冷又潮湿，滑过肌肤时就像冷冰冰的蛇从上面爬过。
岑千山忍不住想要闪避，却失手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琉璃酒盏打翻在地。
殷红的酒液从碎了的琉璃片中流淌到地毯上。
宴席为之一静，义父抖着脸部肌肉的愤怒模样，他不必抬头都能知道。
客人散尽之后，他被剥了衣物捆在庭院中的刑凳上。家中所有的义子义女，都被责令前来观刑。
每一下破空的鞭响，都带来撕裂身躯敲碎骨头的痛楚，
肌肤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痛苦和难堪全都横呈在那些嘲弄的目光前。
在被无数人笑着围观的屈辱中，昏迷过去数次，又被残忍地弄醒。
眼前肮脏的地面上有一滩融雪化成的水滩。
无力瘫在刑凳上的岑千山，愣愣看着那漆黑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出义父的面孔，在那污秽的倒影中，那个被他冠以父称的男人，没有愤怒，也不存在憎恨，而是带着一种隐秘的笑容，正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唇，满足地欣赏着这场折磨。
岑千山闭上双眼，用带着血的手，在心底那个朦胧的父字上打了一个代表死亡的叉。
“果然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尖锐的咆哮声突然响起。
周围围观的孩子都不见了。义父踏碎水面大步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眼从后脑勺被尖锐之物贯穿了一个大洞，肌肤惨白，面目狰狞，是早已死去之人。
他骷髅般的手指抓住岑千山的头发，把他从刑凳上提起来，又摔在地上，咆哮道：“我可是你义父！你这个罔顾人伦的魔鬼，你干下这般恶事，休想好过，注定一生沉沦在地狱，被千万人唾弃。”
岑千山从地上撑起身躯，污血和淤泥流淌在他赤果的肌肤上，把他弄得很脏。
但他却放声笑了，“魔鬼养大的孩子，注定生而为魔。我就算堕入炼狱，一生不洁，也不会放过你这样的人。”
那些咆哮声和铺天盖地的鞭打消失了。
岑千山睁大了眼睛，地面上的水滩重新归于平静，水面倒映出了一袭红裙。
那身着红裙的窈窕身影，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柄柔韧的戒尺，在另一只手掌心上轻轻拍打出声响。
“原来小山是骗我的，做了这样的坏事，师父该怎么罚你呢？”
岑千山的心脏骤然收缩，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第 33 章
穆雪从湖水般的忘境中挣脱出来, 那些故去亡灵的意识似粘附身躯的水藻依依不舍地从肌肤上退去。
妄境迷心，得脱之后反使她心有感悟。所逝故人，往昔的回忆, 不问善恶是非都已是人生的经历。悲欢喜乐点点滴滴沉入心湖之下, 方才构建了如今的自己。
如今回首望去，心里的湖面一片澄清，那些曾经岁月中的伤痛和磋磨，已不再令她畏惧害怕。她已经可以平静地站在水边, 看着那些形态丑陋的顽石和美丽的宝石一道沉在水底，不再想要将它们抛弃，不想慌张地想要将它们掩埋。就让它们一起静静沉在心底, 构成色彩斑斓的心中世界。
“人类真是有趣，总不断有新鲜和惊喜让我发现。”轻飘飘的声音从穆雪身后落下。
穆雪转身望去，身后的九层高塔之上坐着一个古怪的男人。
他的肤色惨白，胸膛处剖开一个大洞，里面没有心，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帽子。这在亡灵汇聚的城市并不断稀奇，稀奇的是在这样灵力匮乏的神境, 他的身边却浮动着四张巨大而诡异的鬼脸。
或许说不该称他为人, 他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表, 却很明显带着非人的质感, 无喜无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下来, 一种古朴而苍凉的神威有如海涛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即便是穆雪这样元神凝练之人，在这样的威压下都忍不住升起一种想要匍匐跪拜的卑微感。
穆雪咬牙释放出自己的神识, 察觉到周围所有的亡灵都陷入了一种沉寂的状态中, 她此刻离自己的同伴很远, 而他们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困境中，虽然还活着，但久久未曾移动半分。
“吾名，无常。”那苍白的男子带着四张鬼面，从塔顶缓缓降落，悬在半空，歪头看着穆雪，“人族乃娲皇捻泥而生，生而有灵，七情六欲，念念无常。这样漫长的岁月，能从我无常妄境中自己清醒的人类少之又少，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我清醒了？”穆雪谨慎地看着这位鬼物，小心地后退一步“我的其它同伴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同伴？自打神道开了，不知多少人类闯入渡亡道，至今沉睡在无常妄境中悲苦不可自拔。”无常摊开苍白的手掌，掌心开出一朵诡异的丝绒之花，花托下细细的红丝蔓延，向大地四面伸长而去。
“你的同伴都不怎么有趣。生于安逸，未经风霜，随随便便就可以摆布操控那颗柔软脆弱的心。”他手掌收缩，细细的红丝骤然回收，从地底提出了一个人，“只有这个，还有那么点意思。”
穆雪瞳孔骤缩，如果不是控制了一下自己，她当场就要动手了。
那被红线捆束四肢，昏迷不醒，打横悬吊于空中之人，正是她的徒弟岑千山。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内心既坚定又柔软。处于两个极端。”无常看着被他像傀儡一般悬挂于眼前的男子，完美而呆滞的面容上露出一点僵硬的笑容，
“差一点就和你一样，被他挣脱了出来。幸好在最后的时候，我发现了他的一个不得了的弱点。”
束在空中的岑千山被放到了地上，此刻处于昏迷之中的他双眉紧颦，长睫微颤，正有萤透的水滴从眼角溢出，凝聚成珠，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滚落。
“他明明那么强，他的这里却有一个角落一点都不能触碰。你看，我随便碰一碰，他就哭了呀。” 无常指了指自己敞开的胸腔，睁圆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你呢，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地方？”
“我当然也有。”穆雪地目光从岑千山的脸上收回，平静地看向那个名叫无常的家伙，“我心有不可触碰之地，一碰我可就炸了！”
她抬起双臂，白嫩短小的手指上沾满鲜血，不知道何时，已在空中书了俩列诡异的文字，那神神鬼符文凝而不散，升于空中，渗入了穆雪白皙的面部肌肤，从她左右双眼至脖颈各留下一列赤红的文字。
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和岑千山书于左脸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六道转轮魔功，借鬼神之力为己用，此法威力强大，修炼极难，同无限化身转轮秘法同出一脉，是她前世保命的绝艺。
直到自己渡劫之前，她才悄悄将其留在家中，算是传给了小山。
神道之内灵力稀薄，抑一切凡物，但这套功法引鬼神之力，尚且能发挥一定的威力。只是之前碍于身份，穆雪不敢在师兄师姐和小山面前使用。
如今形势迫在眉睫，小山也昏迷不醒，当然毫无顾忌地施展出来。
一位千手千臂，眉目狰狞，背晕巨大□□的上古神像的虚影从穆雪小小的身后升起，那神像之大几于九层宝塔比肩，大威□□，漫漫神光，铺天盖地的无数手臂各持法宝，气势磅礴。
相较之下，无常人类一般的身躯在这样的神像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升上半空，直面百倍于自己的敌人。
“嗤，最不喜欢打架。”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一臂，一层薄薄的屏障就稳稳抵住了那千手千臂射来的法宝轮光，两相在空中僵持不下。
“我知道你，你有你的秘密，比他人强一些。难道你就以为能打败我了吗？”他面色如常的看着穆雪，“哦，对了。你有言禁，不能承认呢。”
悬浮于无常周边的四具苍白鬼面，其一巧笑倩兮，欢天喜地。其二横眉怒目，鬼面狰狞。其三耷眉耷目，哭声凄厉。其四眉开眼笑，发出咯咯咯的尖细笑声。
四张鬼面，代表了喜怒哀乐四种情绪，魔音震撼，摇荡心神，令穆雪几乎难以抑制地受其感染。悲时同苦，乐时极悦。四张鬼面在空中轮转，闻之心情在极乐与极哀中来回切换，几欲癫狂。
穆雪勉强运转行庭心法凝心静气，依旧胸中烦闷，头疼欲裂，几乎控制不住魔神。
“喂，”她捂着脑袋，双目充血，突然抬起头冲天空的敌人喊，“你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羡慕了，才这样喜欢折腾人心以为乐的吧？”
无常从空中低头看下来，刻板无波的声音说道：“我羡慕你们？”
他身侧那四张声音嘹亮，鬼哭男嚎的面孔齐齐闭上了嘴，一道转头看了下来。
魔音停歇，穆雪终于得以喘息，悄悄松了口气，口中继续说着话，“你根本不是神灵，你也算不得生物。你只是——神造之物。”
空中的男子一手挡住千臂魔神的攻击，紧闭着双唇，冷冷地看着地面的穆雪，四张鬼面也消失了表情，紧闭着嘴，齐刷刷看下来。
穆雪知道自己或许猜对了方向，她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脑袋飞速地运转，回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的点点细节。
曾然，她陷入了无常所设之幻境，但心通这类的法门其实是双向的，在被别人控制的同时，也可以通过幻境中的蛛丝马迹了解到一点点关于超控者的心态。
控制幻境之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心态。
这一点点的线索，或许便能在关键的时候帮到她摆脱困境。
“你其实连什么是真正的悲欢喜乐都不明白，因为你本没有心。所以你超控人心，让他们痛苦，把他们推到情绪的极端，想借此……窥视一下什么是人间七情六欲。”
穆雪慢慢说着话，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做了一个手势，在不远处，岑千山的怀中爬出一个小小的铁皮人，那个小铁皮人轻手轻脚爬下岑千山的身躯，开始解束缚在他四肢上的红色绳索。
“你是怎么知道的？”半空中的无常开口道。
无心之物，也就谈不上心机，是就是，简单而纯粹。
巨大的敌人变化角度，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动攻击，但他只毫无顾忌举起一只手臂轻松化解所有。
注意力全部只放在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女孩身上。
“因为你根本不像人类，反倒像我制作的那些傀儡。是的，你只不过是一个神造的傀儡而已。”
穆雪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移动脚步。
即便是神造之物，在这个区域内，他也是最强而睿智的存在，不应轻视。但此刻，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穆雪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让我来猜猜看，或许你被制造你的主人限制在这里，无法离开。你既感觉不到快乐，也不知悲伤为何物。世界只有永恒的灰白，所以你困住所有进入此地的生灵，让他们陪你一起永远活在绝望的深渊。”
穆雪话音刚落，天空中千臂魔神的虚影骤然向无常发动了剧烈的攻击。双目和口中射出三道灼目的光芒射无常。无常双手交叠于胸前，挡住这道强烈的攻击，但小小的身躯也被巨大的推力撞回九层高塔。
于此同时，穆雪冲到岑千山身边。在刚刚的战斗中，她多次试探，发现了一个诡异之处。只要千手魔神远离九层塔一个明确的半径范围。无常就不会再跟过去。
也就是说这个强大的敌人能够活动的区域十分有限。再远他或许只能发动精神类的攻击。
穆雪一手扶住岑千山，一手翻出一张小小黄色符箓。骈两指夹于前、口中道：“请师祖庇佑。”
那小小的符箓上，不曾书有符文法印，倒是印着一只小小的黑色鲸鱼。那小鱼从符箓上摆动尾巴，游动出来，化身渐大。
无常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从高塔上俯冲下来，出手阻拦。但那黑鱼的幻影已经一张口，将穆雪和岑千山吞入腹中，连人带鱼消失不见。
在遥远的逍遥峰上。苏行庭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抬起头来，“这么快，小雪就不得不动用符箓了？”
渡灵道上，远离高塔的一处废墟中，肥胖的大头鲸鱼出现，它摆了一下尾巴，把穆雪和岑千山吐了出来。随即消失溃散在天地中。
在穆雪离开逍遥峰向往神域的那天，师父苏行庭并没有阻拦于她。而是叹息一声，取出三枚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符箓，慎重的装进穆雪随身的荷包中。
“这是我宗师祖留下的符箓，上有上古大妖的天赋能力，即便在神域也可以使用。小雪带着防身啊。”
穆雪抬头看向远处的黑塔。察觉无常果然没有移动位置追来。心中暂时送了口气。
刚刚站起身，衣角却被某个陷入昏迷中的人抓住了，“不，不要离开。”
妄境中的岑千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他置身淤泥之中，而师尊的靴子踏着那些泥泞，站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说你不曾弑父，只是缘于陷害，我居然都信了。”师尊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针，一点点穿进他的胸膛，扎透他的心。
“不，我没有。”岑千山摇头。
“你是没有亲手杀死父亲。但悄悄使用令人情绪激动的药剂。并在我和娘子吵架争执的地方，摆放了尖锐的利器。”那脑袋被贯穿的义父从旁伸过头来，唾弃了一口，“你这个卑劣，残忍的小骗子。简直令人恶心！”
师尊和义父和所有人一起看着他。那厌恶的神色令岑千山心中一片绝望。
“不是的，师尊。”他伸手拉住那红色衣角，“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费尽心机，是为被师尊收留。”
“可是后来，后来，师尊那般对我，我的心早就变了，我对师尊的心意……一片赤诚，再无杂念。”
但那位从来都不舍得打骂他的人，却冷冰冰的推开他的手，准备拂袖离去。
“不，不能走。”岑千山死死拽着那一抹红衣，急切道，“你可以打我，罚我。无论怎么对我都可以，就是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师尊，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把我支走，等我看到雷劫匆忙赶回来，却只看到你留在家里给我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双目赤红，盯着地面混乱了的水面，身躯微微颤抖，“你不会知道最初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在这个你不在了，却又到处都是你的气息的屋子里。我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一只柔软的小手，不知从哪伸过来。穿过百十年孤单痛苦的岁月，穿过千山万水不得相见的距离，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摸他的脑袋。
“别哭了，我的小山。”

第 34 章
穆雪坐在岑千山的身边, 顺手揉一揉他的头发，思考着怎么把小山唤醒，再去寻找师兄师姐。
手底下的触感还和从前一样, 细腻又柔软。穆雪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人，伸手帮他把眼角的泪痕擦了。
在涩欲海见到小山的时候，觉得他人长大了, 性子也变了，陌生了许多。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觉得他只是披了一层硬壳, 内里其实还是那个敏感而纤细的男孩。
小山是个十分敏感的孩子，穆雪是知道的。
他总和街道上的那些孩子打架，是因为害怕别人看不起他。他总能揣摩自己的心意，从不会做出惹自己生气的事，是因为害怕自己不喜欢他。
刚来的那些年，他白日里样样全能，晚上的睡眠却非常不好，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皙的小脸上见天的挂着黑眼圈。
后来穆雪索性把他睡觉的小床帮到自己的工作台附近, 让他睡着的时候能听见点声音, 醒来的时候睁眼就能看见自己, 他才好像一只慢慢熟悉的巢穴的小动物，渐渐睡得踏实了。
有时候他半夜做噩梦，穆雪就在工作之余伸出一只手，像这样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拍拍他的背, 他便会很快地安定下来。
坐在荒地上的穆雪, 小小的手轻拍着睡在身边高大的男人, 看着那人的情绪渐渐变得安稳, 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都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
岑千山在这时候突然睁开的了双眼。
那双眼因为刚刚哭过，带着一点水光和微红。
他愣愣看了穆雪半晌，一下爬起身来，着急地四处张望。
此处是一荒地，放眼望去，空阔无人，只有几个亡灵在远处游荡。并没有自己的梦中之人。
可是那道声音是那样清晰而真实，安抚了他混乱的心神，助他从胶着的妄境中挣脱。那手心温暖的触感，明明还留在自己的肌肤上。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岑千山呆立在原地，拧蹙双眉，眸波微颤，最终慢慢地把视线落到了穆雪身上。
这样的目光让穆雪有些皮肤发麻，她迅速回顾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感觉自己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以现在这副五短身材，小山应该很难认出自己才对。何况只要自己不开口承认，就不算破了言禁。穆雪勉强安了自己的心。
岑千山缓缓弯下腰，看着穆雪的面孔。他伸出手，拇指在穆雪脸上轻轻擦了一下，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你受伤了？”
穆雪胡乱抹了一把脸，“没，没有。沾上的。”
岑千山的目光在穆雪染血的手指和面孔上来回看了一遍，语气温柔而平静，“抱歉，是为了救我受的伤？”
他比穆雪高出那么多，这样背着斜阳俯身逼近，眸色深深，藏着不知怎样的心思。
穆雪的心莫名就虚了。
明明昏迷的时候还是个会哭着撒娇的小可怜，为什么这一醒来摇身一变就能带给人这么恐怖的压迫感。
刚刚施展六道转**法的时候，穆雪咬破手指，以血为媒，在脸上书了符文。可是随着灵力的耗尽，字早就糊了，自己也擦过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这么敏锐？
“你醒了就好，我还要去找我师兄师姐呢。”穆雪避开他的话题。
虽然刚刚的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她稀少的灵力。但师兄和师姐尚且状况不明，她没有休息的时间。
远处，那座黑沉沉的九层塔附近，亮起一点夺目的寒芒，那光芒似冷月清辉，如寒梅绽放——是梅花九剑独有的剑气。
“太好了，是付师兄，他自己醒过来了。”穆雪撇下岑千山，拔起小短腿，向远处的战场跑去。
九层高塔之前。
付云正面对着一场艰难的苦战。他的冷月和苗红儿的体术，已经施展到了极限。剑影拳风，漫天卷地攻向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诡异身影。
而那个男子只用一只素手就轻松挡住了全部攻击，甚至还露出些百无聊赖的神色。
在他的身躯周围，悬着四张神色扭曲的鬼面，各自张口发出极端难听的声响。
幸得有精通乐理的仲伯，盘膝而坐拉弦奏乐，同魔音相抗。
但此刻，他也满头冷汗滚滚而下，手下琴音愈发高亢嘹亮，显然支撑得十分吃力。
面对这样的强敌。
苗红儿心无畏惧，全力施展。鬼门关内她解开了心结，心有顿悟。这场生死边缘的艰险战斗，反而令她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爽快。身法越发圆融，招式愈加流畅，身化残影，一化为二，二化为三，后竟达数十之多。前后上下，数十个苗红儿的身影，密集的拳脚攻向那位名叫无常的男人。
无常终于皱起了眉头，他惨白无血色的手掌升起一道灰色的火焰，那火焰包裹住了他的拳头，缓缓出了一拳，那一拳明明极为缓慢，苗红儿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十余个虚影骤然消散，被那一拳远远击飞，倒在地上爬不起身。
付云的剑及时挡在无常的面前，阻止了他追向苗红儿的攻势。
剑名冷月，如月寒光，自小便养在付云体内，与主人心意相通，锋利无双。
但此刻，那无坚不摧的银白剑尖却被一只包裹着灰焰的苍白手指给死死捏住，
“剑修？剑修我见过不少。看似强大其实最好多付。”无常如面具一般精致的五官毫无表情，指间发力，钳在手中的银剑弯了起来，
“过刚，就易折。一旦折了心中所持，便可任凭摆布，倒也无趣。”
雪白剑身发出铮铮剑鸣，持剑的付云脸色煞白，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此时，大地和宝塔开始微微晃动。
一尊八臂的巨大魔神从地底升起。那魔神皮肤湛蓝，红发烈烈如火，怒目圆瞪，遮蔽了大半天空。他那粱柱般粗大的双臂合拢高举，向着无常狠狠砸下。
一袭黑衣的岑千山从天而降，加入战局。
无常撇开付云，一抬手稳稳接住那魔神铜锤似的双拳。
“你也挣脱出来了？”无常道。
岑千山：“是的，特意回来谢谢你刚刚一番照顾。”
“那倒不必谢我。”无常面具一般的五官模拟出一种僵硬的笑容，“摆弄你的时候很有意思，你自己也乐在其中地享受了不是吗？”
岑千山勃然大怒，刀化修罗和斗白衣无常。
刚刚赶到战场的穆雪扶起负伤的苗红儿，
“师兄，师姐，不必和他缠斗，我发现他的活动范围有一定的限制。只要我们离远一些他不会追上来的。”她把自己之前的发现告诉师姐。
苗红儿捂着腹部挣扎起身，吐出一大口血，摆摆手几乎说不出话来。
仲伯替她解释，“小雪你不知道，渡亡道至鬼门关入，九幽塔出。我们想要通过渡亡道，就必须闯入九幽塔内，借塔底九幽水道脱出。否则只能永困在这座无边无际的铁围城中，与亡灵为伴。”
“这守塔的白衣无常，是避不开的敌人。”
“原来要闯入塔内。”
穆雪抬头看去，层层黑塔的最底层，有一道坚实的玄铁大门紧紧封闭。
以他们现在微弱的灵力，想要破开这样的大门实在太难。
战场之中，那尊巨大的八臂魔神突然狂性大发，蓝色的八只手臂疯狂攻向白衣无常。掀起漫天浓烟滚滚。
岑千山趁机着浓烟，短暂地退出战场，将他随身的背包塞进穆雪手中，
“我和付云拖住他，你们想办法开门。”他以刀撑地，当着穆雪的面吐出一口血，“要快！”
随后伸手抹掉血痕，回身再战。
穆雪飞快扯开他的背包，大喜过望，“太好了，他带了这么多的炸|药。”
神道之内，灵力稀薄，法不能施，术数大打折扣。但人间物理性的攻击却不受影响，比如兵刃，体术和炸|药。
岑千山的背包内，就装有一大罐价值不菲的红龙血液，并一瓶结晶状的鲛人眼泪。
这两个东西一旦按比例混和，便如水入油锅，威力巨大。若是布置合理，足以炸开那扇玄铁大门了。
战场上形势严峻，付云白衣染血，苗红儿伤重难支，仲伯面色痛苦，小山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
刻不容缓。
“师姐你歇着，我去开门。”穆雪没有多想，抱着背包就跑。
苗红儿阻挡不及，看着那一点点高的小师妹抱着“炸|药包”灵巧地避开战场上掉落的碎石，一溜烟向塔门跑去了。
师尊说小师妹喜好炼器术，常常去碧云峰蹭课。看来真是所言非虚啊，苗红儿想到。
配置火|药这样复杂的事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我都还不会呢。

第 35 章
岑千山的面前是强大而恐怖的敌人, 但他的心神却牢牢系在了那个跑向塔门的小小身影上。
那人果然抱着自己的背包，跑到了玄铁门前，正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端出药剂, 分类一一摆放。
岑千山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师尊当年传授自己这门技艺时的场景。
“爆|破是很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师尊坐在实验台前, 有条不紊地摆放试剂, “所以不论多么紧急的情况，手也一定要稳，心也不能慌。先把东西摆好了, 操作的时候才不会出错。比如这个龙血和鲛珠必须分开放置, 尽量放在身体左右两侧。”
黑塔前小小的身影把龙血和鲛珠远远分开，摆放在身体左右两侧。从他的包里翻出一双手套，麻利地给自己戴上。
师尊戴手套的动作总是那样利索又帅气，她边戴边转头叮嘱自己, “手套是必须戴的东西, 红龙的血具有强腐蚀性，别像上次那样, 把自己的手弄伤了。记得保护好自己。”
黑塔前的身影开始在门前的地面掘洞, 挖掘不成之后。她改用一道细细的薄尺插进门缝测量厚度。
“能掘进爆破是最好，如果条件不允许, 只能光面爆破, 那一定要把握好用量和角度。好的爆破师, 能用最少的药量一次成功。”
眼前小小的身影和记忆中的画面一幅幅地重叠在了一起。
疑窦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就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遏制不住，
初见时的铁皮小人，欲海时的并肩战斗, 刚刚那咬破指尖残留在面目上的血痕……
答案似乎就在那里, 他却近乡情怯地不敢揭开。
是自己太过疯魔, 还是真相已在眼前。
岑千山只觉得胸腔内有东西在翻滚，血液在体内逆流，呼吸为之凝滞。
苦求了一百多年的梦，是不是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分心的他被白衣无常一拳打中，翻倒在地，体内血脉翻腾，张口吐出了一口血。
刚刚他假做吐血受伤，皆为让那人心急而演戏。
此时的血却是那么真，从肺腑中呕出来，滚烫又刺目，一路**辣地烧伤了胸腔喉管，呕尽他的百年相思。
付云伸手把岑千山扶起，持剑和他并肩而立。
“怎么样？有没有事？”付云问道。
虽然这位来至魔灵界的修士性格有些古怪，接触也不算多，但不可否认，他在战场上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伙伴。
实力强大，又翘勇无畏。寡言少语，却十分可靠。
说实话，当岑千山出现的时候，付云的整颗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但不知为什么，这位一路并肩作战的魔修却突然侧目过来看他，那神色莫名冰冷，眉目含着无端的怒意，绝对称不上友善。
“她说……小雪说，你是她最喜欢的师兄？”他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付云不明白，大敌当前，岑千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下意识茫然地摇头否认，“啊，不，她说的不是我。”
岑千山推开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寒霜”的刀锋化为残影，杀气腾腾地冲着无常去了。
黑袍对白衫，狂刀战无常。
九幽玄塔高耸，八臂魔神遮天。
一时杀得是浑天暗地，风卷黄沙。
岑千山握着那柄刃染红痕的长刀，他自己也是一柄刀，一柄刚刚被开了锋，无惧天地鬼神的狂刀。
无常双手接住那柄刀，哑黑无光的双眸倒映在雪亮的刀刃上，
“奇怪，你好像突然间变强了。情绪变化就能如此大幅地改变战斗力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高兴的事？”
岑千山双臂青筋暴出，仗刀与鬼神对峙，刀刃的那一侧，双眸晶亮得吓人，“你说呢，你不是很擅长窥视人心吗？”
一刀之隔，四目相争。
“找了心中渴望的那个人，所以高兴成这个样子。”无常定定地看着他，“只要她人在，不论怎么对你，都无所谓的吗？”
哪怕她不承认，哪怕她没有将你放在心上呢。
二人骤然分开。
岑千山长腿后撑，稳住身形，漂亮的眼睛眯起，带着一股狠厉和怒意透过风沙看去。
黄沙之后，孤独的鬼神白衣猎猎，胸口无心。
“你这是嫉妒吧？”岑千山想了想，嘴角带起一丝玩味的笑，慢慢收敛怒意，站直了自己的身躯，“嫉妒我有这样一个可以期待的人。而你呢，你什么也没有。”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很厉害，善于玩|弄人心，喜欢看着人陷入痛苦和绝望之中。就连我也曾折在你的手中。但你自己呢，你大概连痛苦为何物都没有体会过吧？”
无常低下面具似的面孔，双眸晃动，一头长直的黑发在风中乱舞，似乎思索不出如果反击这个人类的话语。
一声巨大的轰鸣如惊雷炸响，轰得天摇地动，瓦砾簌簌掉落如雨。
烟尘散去，九幽塔的玄铁大门赫然被火|药炸开。
还在思索怎么斗嘴的白衣无常发现所有的敌人都跑了，只有那高大的八臂魔神疯狂地缠住自己。
“快，快进来。”仲伯守在被炸开的塔门口，
先钻进去的是扶着苗红儿的穆雪，紧接着付云和岑千山的身影迅速接踵而至。
塔身之内，奇异的如同另一个世界。
塔内并无隔层，举目望去，高耸的内壁上倒转着满天星斗，苍穹夜色。
星空之下的塔底是一滩漆黑一片的水面，此刻水上静静停着一叶小舟。
星辰斗转，夜下泊舟。
塔外喧嚣的战斗被隔离在外，此地一片安宁，仿佛是那心的归宿。
塔门之外，无常面具一般古井无波的面孔终于变得狰狞，他眉目倒竖，张嘴发出一种无声的呼喊。
天地之间温度骤降，阴风飕飕，四面响起鬼泣之声，以九幽塔为中心，整个铁围城内的幽冥鬼物都向着此地涌来，千鬼同哭，万魂具嚎。
层层叠叠如烟似幻的鬼影狂涛汹涌，滚滚而来。
“快！上船！”
众人相互扶持着跨上那一叶小舟，仲伯全力合上那歪七扭八的铁门，却背对着铁门坐下了。
无数的鬼影叠加冲撞在门上，苍白的手脚从那被炸歪了的门缝里拼命挤进来，胡乱挥舞抓挠。
仲伯手结佛印，跌坐门后，眉心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符。
虽白发苍苍，身形瘦小，但有他这么一坐，千万鬼魂来回冲击，都没有撼动那扇摇摇欲坠之门。
“仲伯，快上来。”
“对，快上来一起走。”
大家呼喊他。
小舟静静泊在黑水面上，近在咫尺的老者眉心亮着温暖的光，满脸皱纹的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们走吧，我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了。不回去，就留在这里，陪我家的老婆子算了。”
“年轻的时候，实在陪她太少。如今左右到了这岁数，留下来陪她，也不可惜。”
“最后的旅途，能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是一件快乐的事。”
“快走吧，留下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总比大家都陷在这里来得好。”
此门若开，万鬼同扑，一船的人只怕谁也走不了。
小舟静泊，只需轻轻一点，便可狠心离岸，留下一人换众人逃出升天。
但付云却伸出了他的手臂。
“归亦同归，战亦同战，不分老幼，不畏生死。”
青衣白袍，少年侠气。
苗红儿也伸出她的手臂，
“我想，婆婆她希望您离开此地，是盼着您放下心结，不要因她而负了平生之志。我们不能把您一个人留下。”
红衣胜火，巾帼一笑。
师兄师姐真是傻啊，在这种时候，能以一命换取大家逃生的机会，难道不是最为合算的举措吗？何况仲伯还是自己愿意的。
穆雪心中焦虑又烦躁。
更让她郁闷的是，不知为什么她自己那只小小的胳膊也伸了出去，和师兄师姐们一起抓住仲伯的手往小舟上拉。
在她的身边，一只束满绷带的手臂伸了过来，搭上了仲伯的肩膀。
“无妨，未必就输。”
仲伯抹了抹眼角，终于收了眉心的那一点金芒，被大家齐力拉上小船。
一叶轻舟，如箭离弦，离岸而去。
塔门大开，幽魂暗鬼，似极地寒烟，铺天盖地渡水而来。那些扭曲恐怖的惨白身影从水面浮起，张牙舞爪扑向船尾，似怨憎这一船的生灵能离此地而去。
穆雪被所有人强制护在船中心，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洞开的塔门外，滚滚幽魂的之上，孤悬立着一个伶仃的白色身影。
那人戴着高高的帽子，披着长长的黑发，沉默着同样看着塔内的她。
最终他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
那些扒拉在船尾，呼号尖啸着想要爬上来的苍白身影就随之顿住，如潮水一般一个个退去了。
来时候浩浩荡荡，退却静逸无声。
黑水行舟，舟过无痕。
一叶轻舟绕着斗转星移的幽塔内壁愈行愈高，渐渐似脱出塔内，驶入了那星辰璀璨的皓翰苍穹之中。
舟行似在天际，浮屠塔顶，且看苍穹浩茫茫。
又似走在水面，水镜漫漫，倒映星辰摇动，不知脚下山川何处。
“此为忘川。了却牵挂的魂魄，可由忘川入轮回，再归人世。”苗红儿拉着穆雪的小手，指给她看，“看那边。”
无数小舟，不知从何处而来，载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悠悠然从穆雪等人身边游过。
穆雪伸出脑袋张望，看魂舟载亡灵过境。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一下站起身来。
一叶轻舟之上，有一女子立于舟头，身披着一条羊毛披肩，眉眼温柔。舟行穿过之时，她笑着冲穆雪轻轻摆了摆手。
千万行舟之中，远远依稀有一船熟悉的身影，那些曾同门学艺，彼此相争怨恨过，也彼此携手匡扶过，心有遗憾半路被落下的同伴。
“走了啊，小雪。”他们有人摇摇冲穆雪挥手。
一个没了门牙的小姑娘，坐在小舟之上，拼命冲苗红儿挥动小小的手臂，“阿姐，记得好好吃饭，一定要好好的呀。”
苗红儿红着眼眶笑了。
一位头发斑白，脊背佝偻的老妇人，挎着一篮橘子，坐在舟头悠悠渡水而来。
她弯着腰，不紧不慢地剥着手中的橘子，取出内里果肉，制成一盏小灯。
点燃那盏小灯放在如镜的水面，满布皱纹的手把它轻轻一推，橘红的小灯便慢悠悠飘过来，飘到了仲伯的手中。
船身交错而过，苍苍白发渐渐变得乌黑，皱纹满面的肌肤回复了少女时代的光洁。年迈的妻子不知何时成为初见的时的模样，笑着和丈夫挥手诀别。
仲伯持着那小小橘灯，目送船行渐远，泪流满面。
黯然**者，唯别而已。
人生如此，月有盈缺，往事不可追也。

第 36 章
载着亡灵的魂舟, 渐渐和他们分道扬镳，星星点点的光芒排着队游向着苍穹深处。
银河摇光，魂舟过境, 了断前尘往事, 挥手从此去。
穆雪他们的那一叶小舟，却从境界难分的水天之间慢慢下沉, 沉入大地之上, 停在了五色彩石铺就的神道边。
众人落在实地，下了船。
抬头望去, 天空之上的细碎萤光已经越升越高，逐渐消失在视野内。
渡亡道惊心动魄的旅程，每个人心中都各有感悟得失。
历经大战后，伤痕累累的几人在神道边上燃起篝火, 整顿休息。
穆雪想要起来帮忙干活, 被苗红儿一把按住了, “好好歇着, 你还小呢。又受了伤，不许再乱动。”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穆雪才知道幼小意味着被照顾和保护，而不并不像她以为的, 越弱小越该被欺凌和压榨。
这个道理她曾经不明白。
小山刚刚来到家里的时候, 瘦得可怕, 一身伤病，但自己也没有特别照顾他，还理所当然地让他承担起了众多繁杂琐事。
如果不是那时他高烧倒下了, 自己可能一味沉迷在工作中，甚至没有带他去治疗一下。
穆雪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对面的岑千山, 对年幼时期的他升起了一丝愧疚之心。
小山就坐在对面，火苗的光影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晃动。他的目光却死死落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一丝都没有移动。
一次都没有向自己看过来。
穆雪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一丝违和。之前一路走来，小山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会落在自己身上。让她不免有些心虚。
但自从进入九幽塔之后，也发生了什么，他仿佛突然对自己彻底失去了兴趣。
不仅完全忽略了张二丫这个人，甚至刻意避开了和自己眼神的交汇。
没事没事，只要他没发觉自己的身份就好。
穆雪安下心来，准备打坐调息。
结印的时候，手心里仿佛还留着那蓬松柔软的头发触感。
幸好趁他昏迷的时候摸了一把。
真是，好怀念啊。
黄庭之中，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穆雪静坐于一泓澄水湖畔。
湖中出现的水虎又化成了岑千山的模样，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脸庞来。
算了，穆雪想着，总不能因为水虎变成了个男人，自己就不修炼了吧。
左右是小山的模样，他爱待在自己身边，就让他待在黄庭里好了。
从前自己炼器的时候，小山也喜欢坐在附近，托着下巴，静静看着自己。不是都习惯了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顿时进入了一种熟悉且安心的心境中。任凭那“水虎”在身边玩耍，她自调息阴阳，运转周天。
等璇玑自转三十六周天之后，穆雪只觉黄庭之内一片静逸，她举目望去，看见那位“水虎君”半身浸没在水中，仰躺在苇草丛生的湖畔，那些交错的草茎半遮着他的眉目，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穆雪走到湖边弯下腰看他，
如今也只有在自己黄庭之内，才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好好看一看他的模样。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软的少年了。
肌肤被湖水衬得分外苍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抹不去的忧郁，鼻梁光洁挺直，脸颊却过于消瘦，薄薄的双唇微微抿着，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射下阴影，偶尔轻轻颤一下。有那么一点禁欲的病弱之美。
这样绝色的男孩子，当能捕获浮罔城中无数女孩的芳心。那里的女孩子向来热情而奔放，勇于追求自己的所爱。怎么会没有人拿下他，而让他苦苦在废墟中等了一百八十年呢。
穆雪眼看着那线条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谁欺负得狠了，眼睫底下便溢出了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的肌肤滑落下来，掉进湖水中。
和他被束在无常梦境中时候的模样一般无二。
“不愧是水虎，就和水做得一样。”穆雪好笑又感慨。下意识伸出手去，泪水掉在手指上，仿佛被烧灼了一般，从肌肤传来一股刺痛感。
当时是在战场，自己无暇多想。
此时此刻，黄庭之内，心湖之畔，小山那暗哑的喉音，透着绝望喊出的话语，突然变得清晰无比，避无可避。
让他那样流泪呼唤的人――是自己。
穆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小小的水滴，敲开了古井无波的湖面。宁静的湖面便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远处扩散开来。
……
付云在篝火边烧一罐热水，瓦罐是从荒废的民居内翻出来的，架子是临时搭的。付云出身富贵，不善庶务，烧个水把自己的鼻尖弄黑了一块，倒少了几分高冷，多了一些亲和感。
年幼的小师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过来，悄悄问他，“师兄，你能把那天的伏虎诀再说一遍吗？”
付云看着眼前只有一点点高的小姑娘，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此刻又是血污又是火药的烟灰，脏兮兮地糊在一起。
一路这样的艰难险阻没听她喊一声累，叫一句苦。战斗时和大家一样冲锋陷阵，身入险境。休息时还不舍得偷懒，抓紧时间勤勉用功。航舟不过带了她几个月的时间，她便这样为了同门之谊甘冒奇险。就算是素来对她冷淡的自己，都一路得了她不少的匡助。
明明是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师妹，自己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对她怀有那样的戒心呢。
付云把穆雪牵过来，拧了一块温帕子，照着苗红儿平日行事的模样，有一点笨拙地帮穆雪擦干净小手小脸。
“师妹心中水虎还是那般猖狂不拘吗？”他仔细把眼前脏兮兮的小脸一点点擦干净，细心说起修炼心得，
“伏虎者，伏身中真水。只有心中水源至清，方能龙降虎伏。吕祖1曾经说过，‘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也就是说想要炼成这个功法，需要炼己持心，等待时机。你若是一时心湖不静，倒也不必心急，总有能够解开心结的时机。”
他擦干净了穆雪的手，把一块烤得有些糊的烤饼放进穆雪手中，“你师姐受伤了，先将就垫垫肚子。”
饼虽然有些糊，吃起来却焦香焦香的。
师兄看起来冷清，举动之间却暖烘烘的。
穆雪透过篝火，看孤零零坐在对面的岑千山。他垂目坐在那里，缓缓搓着自己的手掌，指节用力，关节处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似乎不太高兴？
穆雪觉得对比起逍遥峰的师兄师姐，自己当年真是不称职得多了。
唯一合格的事，大概是还记得给每日小山做饭，没有饿着他。
小山庶务样样拿手，唯独似乎不善于烹饪。他会每天乖巧地收拾准备好各种食材，洗净，切碎，等着穆雪只要过来炒一炒。
醉心工作的穆雪便习惯了挤出那么一点时间，做两个菜，和小徒弟共进一顿晚餐。
看着小山吃得津津有味，并且不遗余力赞美自己的厨艺，穆雪也渐渐觉得这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躺在篝火边睡了一觉，
穆雪被一股诱人的香味唤醒。
行动敏捷，杀伤力强大的岑千山不知道什么猎了一整只山猪，已经放倒在溪边，洗净剖开，取了精华部位炖在瓦罐之中。
苗红儿早就蹲在那咕噜噜冒着香气的瓦罐边上，看着那乳白的汤水中不断翻滚出青脆的竹笋，殷红的大枣等等惹人食指大动的食材。
“这是用猪肚塞进一整只鸡去，再缝起来，放瓦罐里炖吗？”
岑千山挽着袖子，正低头炙烤一片腌制过的猪颈肉，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穆雪连吃了几天烤地瓜烤土豆。这一觉醒来，面前突然摆上了醇香滋补的猪肚汤，鲜嫩多汁的烤肉，还有一碟惹人心喜的野生蕨菜。无异于在饿了几天的人面前摆上一顿琼林宴。
凑巧还全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穆雪心生欢喜，就着浓香的白汤，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烤饼夹肉。把小肚子都撑得有些难受。
岑千山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盆子洗净了的树莓，红艳艳的果子挂着冰凉的溪水，貌似不经意地摆在了穆雪面前的石桌上。
穆雪心底哎呀了一声。
尽管已经撑得很了，还是忍不住拿小手摸那酸酸甜甜的果子来吃。
原来小山已经学会做饭了，还做得这样好吃。
“不想道兄手艺如此了得，看来我这个妙手香厨的绰号都得拱手相让了。”苗红儿虽然受了重伤，经不得油腻，但天性使然还是忍不住吃了不少，还想着打听食谱，“这些都是魔灵界经典的菜系吗？果然魔灵界有学多菜色和我们大不相同，值得学习。”
“这些，都是家师从前最喜欢的食物，我不过是这些年做得多，熟练罢了。”岑千山微微转过眼眸，余光里，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正不停地摸那些红色的树莓去吃，
“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好吃的呀，简直太好吃了。穆雪在心里回复他。多少年都没吃到了，可有些馋了，还是我家小山最好。
之前岑千山冷面冷心的模样，又是魔道中人，大家对他多少怀着戒备，不便和他多言。
如今他一反常态，主动把话题开了个口子，苗红儿便忍不住燃起了八卦之心
眼前这位可是百年话本的男主角本人，关于他们师徒之间总总虐恋情深的各种版本，可是流传了百年。
苗红儿清了清喉咙，试探问道，“岑道兄这般能干，当年穆大家想必是十分喜爱于你。”
岑千山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汤碗，“或许是当年过于顽劣，师尊才那样撒手离去，不再管我。便是魂魄也不曾回来看过。”
不是不是，小山你听我解释，师父我是有苦衷的啊。穆雪在心中叹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小山这么一说，莫名就有了一种自己负心薄幸，亏欠了他的感觉。
仲伯叹息一声：“也不知道那位穆大家是怎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样的人物，都能弃修为于不顾，魂牵梦绕百年不肯忘怀。”
“师尊她，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岑千山转着手里的碗，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若是为了师尊，修为又算得了什么。”
他那样笑的时候，就带出了一股穆雪不太熟悉的狷狂之意。偏偏他还正巧抬眸看来，含伤带怨的眸光若有若无地从穆雪身上掠了过去。
穆雪登时觉得自己乱了的心湖短期内是不能好了。
我心本如明镜，奈何青山入镜撩人。
仲伯在此地和大家告别，“我心愿已了，前头的路便不再去了，就此和大家别过。”
他告诉大家自己住在昆仑山下，相约出了神域之后有缘再聚。
最后他和岑千山单独告别，叹息道，“他们几个都还罢了，终究还能见着。只是和岑小兄弟你，怕是难有再见之日了。这心里倒是好生不舍。”
岑千山比他高出不少，低头看他，又越过他看身后热热闹闹在一起的师兄妹三人，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红。
仲伯心内唏嘘，别看这位凶名在外，沉默寡言。谁知道人家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不仅一路帮了自己数次，分别的时候还这样依依不舍。当真是令人感动。初识的时候，自己还对他百般戒备，看来还是自己狭隘了。
“说不出来不怕惹你笑话，从前对你们魔修的印象过于刻板，总觉得你们都是一些邪魅狷狂，流于狂荡之辈。如今于君相识，方知流言不可竟信。只盼将来两界能有勾连的机会，让你我数人，还有围炉夜话，把酒言欢之日。”
穆雪等人，踩着神道上的五彩石挥别仲伯，继续自己的旅途。
身后二胡声悠扬响起，晚霞深处，送友人一路征程。
前方别有风波恶，行路难。
我辈岿然不惧。

第 37 章
神道的最深处, 称之为极乐园。东岳古神的神殿便在那极乐园中。
传说中那里遍布上古大神所留的天材地宝，功法机缘。随便得到其中一件，飞升得道便指日可待。
当然, 这些都只是传闻罢了。真正闯入极乐园并活着回来的人少之又少, 园内具体有些什么，也众说纷纭。
不像是色|欲海和渡亡道, 外间早就流传起在其中会遇到的魔物和鬼神, 以及一些应对的办法，让人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我想那里或许是一个仙乐飘飘, 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吧？”苗红儿边走边琢磨着。
“从名字来看，或许会有迷心妄境，一定要多加留神。”付云说。
穆雪问道, “什么叫迷心妄境？”
“我们开了黄庭之后, 便自得一番天地。在这个天地内, 我们可以肆意呼风唤雨, 左右日月轮转。我们就像是神一般的存在，所有东西，皆在一念之间。”付云耐心和她解释，
“等到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 黄庭中的一切便如同真实一般。身至其中, 所求皆可得, 所欲无不满，人生极乐再无所求。一个不慎就沉迷这种妄境之中，不可自拔, 甚至于有人一生选择活在这里，再不愿回归现实。”
穆雪：“啊。”
苗红儿接话道：“所以入门之后, 师尊反复叮嘱我们的是不能急于追求境界的提高，而应以练己持心为要。就是怕我们修为上去了，心境却跟不上。”
她舔了舔嘴唇，“比如说我吧，如果我在黄庭之中可以随心所欲。每天躺在那，也不用动手，山珍海味就轮番送到我的嘴边。哈哈哈，你想，我可能就真不出来了。”
“之前渡亡道的无常妄境其实也是这么回事。不过他给我们看的是心中最悲催的境界，倒相对容易挣脱一些。”苗红儿突然想起来问大家，“对了，你们在无常妄境中都看到了些什么？”
穆雪含糊其词，“我就……看到了童年一些不太开心的事。”
付云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岑千山举手虚挡住眉目，侧过脸去。
苗红儿看大家都不愿意说，只好摊了摊手，“估计还是我最惨。我独自在一片荒漠里走了许久的路，又渴又饿又累。
好容易看到荒漠中出现一池醇香的美酒，可我不论怎么弯腰也喝不到嘴里。面前有一张圆桌，摆满了一桌香喷喷的美食，但我无论如何靠近，也够不着。把我难过得哭醒了。”
随着神道的深入，人类居住的建筑物越来越少。
附近出现的，是远古时期供奉神灵的祭台遗迹，遗迹倒塌的墙体上残留着古朴巨大的浮雕，晦涩难懂的上古符文。
四周山脉的石壁上被琢出大大小小的石窟，石窟里绘制着各种神魔的壁画，遍布着各种诡异神像的崖刻。
而那些之前以虚影模样游荡的鬼神，随着神道的渐渐靠近开始变得具有实体。
他们依旧顶着那张空洞而无神的精致面孔，慢悠悠地在荒野上漂移。
但一定要非常小心远远避开，若是一个不慎踏入了他们的感知范围，那些呆滞的面孔会瞬间变为勃然大怒的神色，狂奔而至，发动疯狂的攻击。
一个失去了头颅，似山岳一般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每踩下一个脚步都震得地动山摇。
巨大的响动声回荡在空寂无人的荒野，惊出了一群四处奔逃的野兽。
众人躲在一座祭坛的石墙后，屏息凝神看着那没有头的神灵巨大的脚掌高高抬起，压倒一片又一片森林，留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脚印，慢悠悠地远离了。
穆雪确定那高大的魔神没有发现他们一行，松了口气，刚刚走出石墙。
从石墙的那一头却转过来一张苍白而诡异的面孔。
正好和穆雪脸对脸地撞上了。
那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蝉鬓蛾眉，霓裳羽衣，脚踏祥云，手中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花篮。有如从远古壁画上飞入人间的女仙。
只是她那肌肤苍白泛着陶瓷一般的质感，面容僵硬，双目黝黑失神，不似活人，反倒像神坛上泥塑的陶瓷之身。
那怪异的女子从半空中歪着脑袋看穆雪，轻轻的咦了一声。
岑千山已将穆雪一把推在身后，抽出长刀迎了上去。
长刃寒霜沁水，刀口抹一道如血的红痕。爆涨的刀影如新月带血，闪出两道刀刃飞向那模样诡异的敌人。
那人举臂来挡，手臂被齐刀截断，断臂之处却不见流出鲜血，而依旧是瓷白光洁的一片。
断了手的她面色毫无变化，踩着祥云倒退飞开，单臂已经举起手中花篮。
花篮中射出金光点点，那些看似并不太起眼的金色光芒，不论落在坚硬的石墙还是厚实地大地上，都能无声无息地在那里开出一个一指粗的深洞。若是打在人身上，只怕当场给人穿一个窟窿。
苗红儿迅速卷着穆雪滚到了一边，自己手脸之上多了数道血痕，却还先确定了一遍穆雪是否安然无恙。
这一路走来，已经遇到过数次这样的战斗，每次穆雪都成为了大家第一时间保护的对象，她觉得完全没有发挥不出自己应有的战斗能力。
她只好备好水和伤药，在战后起到一点后勤作用。
战斗在岑千山和付云的刀剑配合之下很快结束，被劈成数块的诡异神像散落在草地上。那碎裂脸庞静静落在荒草丛中，依旧眨着眼看着天空。
用不了太长时间，这些碎片变回慢慢聚拢，依旧还原成本来的模样。
岑千山踩着那个花篮把它截断成没那么容易复原的碎片，收刀入鞘。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穆雪在忙着给她的师姐包扎伤口。
她低着头，那么用心和认真，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关切和温柔，动作麻利地给伤口消毒止血。
苗红儿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好了的伤口。夸赞道：“我们小雪真是能干，小小年纪不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包扎伤口也好像做过无数次的人一样。”
穆雪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一点都不像师尊。岑千山有些委屈地想着，师尊什么时候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别人？
她热情的目光从来只专注在炼器的世界里，如果还有别的，那也只对着自己一人而已。
扎营休整的时候，穆雪和苗红儿在岸边搭设炉灶，岑千山和付云踩在溪水中捉鱼。
斜阳染红了半条溪流，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有鱼儿自由自在游动。
岑千山踩在溪水中，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凝望着水中的游鱼，看似漫不经心地和付云聊天：“在我们那里，小雪那么小的孩子除非是孤儿，一般是不会被人收为弟子的。”
付云正巧抓住了一只鱼，把活蹦乱跳的鱼提出水面，口中随意答他道：“在我们仙灵界并非如此，六岁以上资质优秀的孩子，就时常被选入宗门之内。小雪她的父母都健在，偶尔还会来宗门看望她。”
岑千山眉头微微一动，手臂一动，一杆入水准确无误地串上一条大鱼。
从鬼门关出来的时候，那人满面流泪，呢喃着说见到了她已故的母亲。
她的父母明明还健在着。
“那……看起来小雪她进你们归源宗也没多少时日？”
“是没有多久，数月而已，本来不让她来这里，谁知道这孩子不听话，硬是悄悄跟了上来。”
数月而已？俩月之前紫金龙纹引磬招来了师尊的魂魄。
原来如此。
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岑千山束着白色绷带的手臂凝而不动，任凭那条求生欲旺盛的黑鱼甩了他一头一脸的溪水。
岸边，穆雪烧好了火，抬头看见师姐苗红儿歪在树桩边上看一本闲书。
“啧啧，虽说魔修也有重情重义之人，但薄情寡义的还是不少啊。”苗红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口里嘀咕着，“把人吃干抹净了，玷污了清白，就撇开不顾，也未免太渣了。”
穆雪奇道：“师姐你在说什么？”
苗红儿合起了书，那书的封面穆雪竟然分外熟悉。
“在上次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捡到的，也不知道谁丢在那里。”苗红儿不好意思地冲着穆雪笑笑，“这书你还不能看。说得是一个叫穆雪的魔修，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
“知道这句话啥意思吗？”苗红儿合上书，比划了一个圈，“这就好比桌上有一锅美味的龙虾丸子，一人一个都不太够分，可是有人碗里明明已经有了一个，鲜香又美味，偏偏只咬上一口便撇开不要，又惦记起锅里的了。你说这人可不可恶。”
穆雪捂住了脸，“可恶，这个人也未免太可恶了些。”
清凉的溪水中隐隐传来一股波动，岑千山和付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果然，不多时几只巨大的鱼怪突然从水底一跃而起，张着利齿狰狞的大嘴，冲着立在溪岸边的俩人咬去。
寒霜的刀芒一闪，两道月牙形的风刃交错切开鱼腹。
于此同时另外一只大鱼的尖牙也到了面前，本来应当可以从容避开的岑千山却不知为什么停住了动作，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牙齿刺穿了自己的手臂。
水中的这场战斗结束地很轻松。顷刻之间溪边堆满着一只巨大的鱼尸。
岑千山走回篝火边，沉默着坐下。鲜血淋漓的手臂搁在膝头，任谁都不可能看不见。
穆雪抱着医药箱子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给你包一下把？”
小山虽然没有说话，但至少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带着抗拒抽回手。他坐在那里微微动了动手臂，主动把留着血胳膊抬起。
那沾染了血迹的修长手指在穆雪触碰到的时候，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穆雪接着他的手，先把一直缠绕在胳膊上的绷带拆了下来，露出那交错着无数十字型伤疤的肌肤。
穆雪忍不住皱眉，一边清理创口一边问道：“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师尊曾经教过我，很多东西你把它记在脑子里，时间久了它就会自己变淡，也就渐渐把它给忘了。如果想牢记什么事，必须把它记录在别的地方。”他没有看穆雪，眼神落在自己的脚尖，
“每一次尝试凝聚师父的神魂，我就在手臂上留下这样一个记号。这样时间哪怕过得再久，我也不会忘记。”
穆雪包着伤口的动作就顿住了。
岑千山转过脸，靠过来看着她。他眉目靠得那样近，琥珀般的双眸泡在一汪秋水中，潋滟有光。
穆雪几乎能透过那清透的眸子看进去，看见了自己的心湖又起了涟漪。
“你……这样好像不太值得。”穆雪避开了那掠人心魄的眸光。
“怎么会不值得，”岑千山轻声说道，“万一哪天，师尊她看见了，说不定会有一点点感动，能因此多看我一眼，不再去看她的那些好哥哥了。”
他自己或许不知道，长得这样俊美，又用这样的语气靠着他人的耳边说话。实在过于撩人。
穆雪开始走神了，自己除了小山真的还和其他男人有过瓜葛吗？她想起师姐刚刚拿在手中的那本书，那本《穆大家辣手摧徒记》里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什么烟家的小公子，柳家的二少爷应有尽有。
细细回想往事，烟家家主想要塞给她的那位小公子长什么样，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是一位弱柳扶风的清秀公子，自己有些受不了他那副娇滴滴的模样，连面都没见两次，就及时回避了。
当然，因为人家是俊美又斯文的郎君，自己面对他的时候肯定是客客气气不曾失礼的。
至于柳家的那位少爷就更不用提了，那位秉承了柳家的家风，手段有些不入流，穆雪当时在那场宴会上就翻脸走人，根本谈不上有所纠葛啊。
小山口中那些好哥哥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难道自己还有什么彻底忘记了的往事吗？穆雪想得头都大了。
尽管受了伤，小山还是利索地给大家滑了一锅鲜香爽滑的鱼片汤。吃饱喝足之人，继续他们的旅程。
神道之上有些道路并不好走，孤悬的石粱，料峭的山路随处可见。每到这些路段的时候，付云总会不容分说地把六岁的小穆雪抱起来，走过这些危险的区域。
受了伤的苗红儿跟在队伍的后面。
岑千山走在前方开路，他沉默不语，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过。
今日不知为什么，走了一段路程的付云面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他察觉到肠胃有一些不太舒适。大家午饭都喝了一样的鱼汤，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肠胃不适。
虽然不怎么严重。但出身贵族，恪守礼教的他羞于在伙伴面前启齿。
只得交代了一句，“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
从山顶往下走，地势十分陡峭，先下去的岑千山转回头，向着穆雪举起了手臂。
这是要抱着她走下去的意思？
师兄师姐总喜欢把她抱起来走路，她虽然不太愿意，好歹也习惯了。
但如果让小山来抱她，也未免太别扭了。
小山看着自己的目光，透着一股殷切的期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举在自己面前的手指，微微带着点不安。
那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白色的绷带。
穆雪一下就心软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眼睛一闭，任由岑千山把她抱在了臂弯里。
小山的身上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长年累月泡在冶炼台和工作间的炼器师所独有的味道。带着令人怀念的故居的气息，萦绕在穆雪的鼻端。
穆雪的小手绕着小山的脖子，脸蛋搁在他的肩头往后看。
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让瘦瘦小小的小山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在大雪的天气里把他一路抱回了家。
如今小山的肩膀已经这样结实宽厚，脚步也这么的稳。只是脖颈那里不知为什么泛着一层红晕。
穆雪在小山摇摇晃晃的脚步中，困意上涌，于是安心地闭上眼，渐渐陷入沉睡中去。睡梦之中仿佛回到了过去，听见小山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付云赶上来的时候，想要把穆雪接过来，
“付道兄既然身体抱恙，我帮这么一点小忙倒也无妨。”岑千山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手臂，看付云的眼神却带着股莫名的怒火，
“她既然睡着了，就不必吵醒她了。”
魔修的性子，还真像那晴雨表一般，一会好一会坏，实在是捉摸不透。
付云十分摸不着头脑。

第 38 章
岑千山一刀将眼前的魔神断成两截, 踩着他的头颅举起手中寒霜。
“可以不砍到脸，留着我的脑袋吗？”那被踩在脚下的魔神平静地说。
他有着一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额头上却生着一双巨大的黑角, 脖颈以下长满了黑色的鳞片。
岑千山愣了愣, 刀尖刚刚悬在他眉心。
这一路上他们和不少这样诡异的魔神发生了冲突。
每当路过被发现的时候，这些游荡在神道周围的魔神便会怒气冲冲的对他们发动攻击。
但被打败之后, 反而不再生气, 一脸平静地接受了被肢解的命运。大部分甚至都没有开口同他们交流过一句话。
“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这些家伙大多不会说活。”苗红儿有点好奇地弯下腰看那个长了牛角的男人。
“我需要一个理由。”岑千山冷淡地说。
这些古怪的魔神似乎拥有永恒的生命, 切断他们的身躯四肢并不能让他们死去，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自行组合复原。
但破坏他们的脑袋能让复原的时间拖延得久一些，确保大家安全远离。
“脑袋如果被切开，会失去记忆很长时间, 有一种‘死去’的感觉, 让我觉得害怕。”那只剩半截身躯的魔神平静地阐述,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却阐述出了一个代表着情绪的词汇――害怕。
他身躯的截断面没有流出任何血液, 而是一片光洁的黑色晶石。看起来根本不像活物，而像一个人造的雕塑。
“你们为什么待在这里？”穆雪站在岑千山身后问道。
“不知道呢，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停留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必须守护着神殿, 不能让人随便通过, 我知道那是我的使命。”
“你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
“这里的太阳永远不会下山, 我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额生双角的男人呆滞地看着昏黄的天空。
距离古神飞升上界离开人间已有了数千年的时间。
穆雪拉了拉岑千山的衣角，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岑千山果断地收起了刀。
向前走的时候，穆雪回头看了一眼, 碎石堆里那只剩半截身躯的魔物，正伸出双手向前爬, 去够那努力爬向自己的双腿。
“怎么了，小雪。”牵着穆雪的苗红儿问道。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另外的一种傀儡，由神灵制作的高级傀儡。”穆雪一路琢磨着这个问题，虽然在构造上不同，但精通傀儡术的她总能从这些魔神身上找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或许这会是人类傀儡术的终极目标。
“傀儡不可能这么聪明的吧。再高级的傀儡也只能完成主人给予的简单命令。”苗红儿说道，“你看渡亡道上的那个无常，连我们这么多人都差点不是他的对手。”
穆雪想起那个在九幽塔前的那位白衣无常，最后的时候，穆雪清楚地看见他收了手，召回亡灵，算得上是手下留情。
一个没有心脏的神造物，也能够拥有感情和思维吗？
“是漫长的时间，给予了他们思考的能力。”走在前方的岑千山转头说话。
“会思考，有了感情，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算是一种生命？而不是冰冷的‘死物’。”穆雪和他讨论。
穆雪仰头望岑千山，岑千山也在看她。两人之间有了个简短的眼神交汇。
小山和她还是这样默契。
有时候彼此都不用说话，就这样一个眼神的交流，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和自己如此一致。
岑千山很快转回头去，垂在身侧的手掌蜷了又蜷，来回摩挲着手指。
穆雪莫名生出了一种他希望自己能够牵着他，而不是苗师姐的错觉。
寻觅已久的极乐园并没有想象中的仙乐飘飘，宝殿璃光。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静寂荒芜的园林。
汉白玉雕成的高大石柱几乎被绿色植被完全淹没。大块的喷泉早已干涸，泉眼中心飞天仙女灿烂的笑脸上爬满了苔痕。
那些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琉璃彩灯，漂浮在空中慢悠悠地转动，生锈的转轴发出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的庭院中显得分外刺耳。
一行人沿着五色石铺就的道路，慢慢行走在这空无一人的园子内。
这里空得很，看不见任何走兽飞禽，也听不见一丝虫鸣鸟叫。甚至连那些四处飘荡的魔神都不见了。
一片死寂的园林中偶尔出现一两个石雕的塑像。
那些石像和真人等高，栩栩如生。大多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一个个凄苦或绝望的神色被雕刻得活灵活现，连衣饰鬓发，肌肤纹理都无一不精。
“不太对劲，”付云一路皱着眉头，“你们看这些人的衣物。根本不是上古时期的装束，而都是最近才盛行的。”
他突然在一尊雕塑前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半晌，“这个人我认识，天衍宗三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岑千山看着一尊女子的雕像，“是浮罔城烟家的人，她的衣服上有烟家的家徽。”
原来这些石像，都是前来探索神殿的活人所化。
岑千山等人交换了一个神色，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一开始零星出现的石像，逐渐变得多起来。前方仿佛拨云见日似的，突然出现了一座极其轩昂壮丽的神殿。
神殿的大门外，或站或坐，汇聚着无数面色惊恐的石像。那些人的服饰各异，有当下流行的，也有数百年前陈旧的款式。
数千年来，神殿现世过多次。被神殿吸引前来的众多探索者中的佼佼者，却这样永恒地化为石像，被留在了此地。
那生命中最后一刻的绝望和惊惧，固化在了时光里。提醒着后来者停下前进的脚步。
神殿的大门由纵横交错的铁栅栏固封。铁栅栏上锒铛锁着一道儿臂粗的铁链。
透过栅栏的空隙看进去，可以看见一个昏暗的大广场，广场的正中挂着一块巨大的玉石。那平整的石面，闪着光，显现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无声影像。
放映着影像的玉石前，无数的背影呆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看着眼前发光的石幕。
“这些都是阴魂，不知为何被束在此地。或许就是来自于外面这些石像的元神。”付云拦住大家，“你们先等等，我上去看一眼。”
他的脚步刚刚踏上神殿的台阶，神殿内便传出了一道平淡的男音，
“回去吧，这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
东岳大神早已破碎虚空而去，世间再无极乐之园。里面也没有你们想象的天材地宝，速速离去吧。”
大家放开神识搜索，并没有找到那说话之人。
付云试探着道，“我等有同伴身中剧毒，欲取无生无尽池畔一株仙草。不得不入，还望放行。”
那声音叹息一声，“放不放行不在于我。这门上的铁索名为缚心链，欲开，需生人以素手扣之。只是触碰这缚心链之人的结局如何，你们也已经看见了。”
要推开这个扇门，必须亲手拉断这铁链，拉断铁链的人，生魂被摄入神殿之中，肉身化为石像，不得走脱。这简直就是一个无解之题。
“敢问可有破解之法？”付云问道。
“破解之法也并非没有。只需在石化后的十二个时辰内，取得无生无尽池之水，浇以身躯，便可使生魂归位，顽石复人。”那声音回答，“可惜古往今来多少年，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人类。不是同伴取不回池水，便是同伴在神殿内发现了些许宝物，不愿多人分享，自顾走了。倒在神殿门外留下这么多石像。”
付云回头看了苗红儿及穆雪一眼。
深吸了口气，伸手便欲解那锁链。
“等一下，”苗红儿喊住他，“我还有话想问呢。”
“按你这么说，生魂被束的人，就只能乖乖等着别人来救。”苗红儿不紧不慢走到付云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头，笑嘻嘻地问道，“难道就没有人能够自行挣脱的吗？”
神殿内那声音道：“年纪轻轻，心气倒是不小。我在这里守了这么些年，自解心链之人固然也有那么几位。就看你有没有那份心性了。”
苗红儿笑道：“那我就试试。”
她说这句话的同时，突然出手，一手扭住付云的胳膊，脚下一绊，将付云扭转手臂压在地面上。随后伸出另一只手臂，握住了门上那条会使人石化的铁链，用力一扯。那铁链发出一声清响声，轻轻松松碎裂了。
苗红儿这一套动作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谁也没想到刚刚还笑嘻嘻说话的她，下一秒就行动了。
她扯断了缚心链，松开付云，慢慢站起身来，手上那条粗重的铁索渐渐溃散，化为星星点点的蓝光，尽数隐没入她的体内。
付云一下站起身来，脸色煞白，咬牙切齿，“苗红儿，你！”
苗红儿笑嘻嘻的：“虽然你修为比我厉害，可惜体术还是差了些。别忘了，我才是逍遥峰的大师姐，排资论辈，也该我先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目上已经隐隐现出灰败之色，是开始石化的表征。
穆雪两步跨上台阶，扶住她的手臂，心里是真的急了。
苗红儿抬起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雪不要怕，你我修行之人，行事当唯本心，是我的劫难便躲不过，也不用躲。你放心跟着你师兄先进去，你师姐很强的，很快就能摆脱这个束缚，跟上你们。”
她的双脚已经完全固化，岩石的灰黑色开始逐渐在健康的肌肤上如水一般扩散开来。
付云看着这样的苗红儿，抿着嘴握紧了拳头，
苗红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师弟勉强笑了笑，“别气了，你是我们归源宗最强的弟子，由你进去，比我更合适一点。”
死气沉沉的灰色从她的脖颈蔓延上来，向着脸部合围。
“有件事吧，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说，不如借这个机会说了。”
“小的时候，不太懂事，总是欺负你。”
“其实并不是讨厌你，就是想找你玩，又不好意思说。”
“对不起啊，师姐和你道歉了。”
她那漂亮的笑容，终于凝固在了脸上。摸在穆雪脑袋上温暖的手，也失去了温度，僵硬地被生机全无的灰色取代，凝固在了空中。
穆雪抬起头，透过那灰色的指缝，凝望那张变成石头的熟悉脸面。
她踮起脚尖，握了握那凝固在空中的手掌，扭头就向敞开了的铁门走去。
岑千山从后伸手拉住了她，“我正要去无尽池，我保证全力替你取来池水便是。此地危机重重，你还……这么小。就待在门外守着你师姐，好不好？”
穆雪回头看向他，“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为了师兄师姐才来的这里，刚刚我突然明白了。此地的这一番旅程，对我来说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数，让我得以炼自己的心，度我自己的劫。”
她转头看向那道敞开了的铁门，“以我此刻的心境来说，这个神殿只怕我是不能避，也不该避。小……我们一起进去吧。”
付云转身第一个迈入了那道泛起白光的铁门。
穆雪回头看了岑千山一眼，握着他的手，一道跨进门内那一片白光之中。

第 39 章
付云一脚踩进门内, 踩到了一块柔软的织锦地毯上。
这是一间雅致的书房，临窗一张黄花梨木大案，摆放着洮河石的砚, 善琏湖的笔。墙上挂着吴道玄的神仙图, 怀素的狂草贴。
这不是普通人住得起的地方，付云却对此太过熟悉, 他在这里几乎渡过了童年的大部分时期。
一个端着水盆入内的宫女, 哐当一声打翻了手中的水，欣喜万分地跪伏在地上, “殿下，殿下怎么回来了？”
……
入仙山修行多年的皇长子突然回宫，消息迅速在这个沿海小国的宫城内传开了。
此刻一身云纹素袍，头梳道髻的付云居于静室内。
双膝盘坐, 两手于身前抱诀。
这本是他从小到大最为熟悉的姿势, 但不知为何, 在熟悉的家中, 他的心却总是不能宁静。
只不过回家探亲，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焦虑感？
但他从来都是一个十分克己自律的人。即便心中再煎熬，依旧努力调息入静。
在定境之中，下意识让神识覆盖出去, 以期能寻找自己心不静的根源所在。
神识如潮水一般铺陈, 不远处的回廊上, 两个宫女捧着食盒边走边悄悄说话，“世上怎么会有殿下这般的人物，我看到他一眼, 心都要醉了。这趟回来，他不再上山了吧？”
再往外一些, 弟弟付珍所在的宫殿内，两位内侍面色凝重。
“可有打听仔细，皇长子为何突然回来，是不是从此便要长居宫中？”
“皇长子自幼文武双全，又接了仙缘，在百官心目之中声誉极高，若是他觊觎东宫之位，殿下危矣。”
“再派人去，务必要盯紧那边的一举一动。”
宫殿的另一头，母亲的寝殿内，弟弟付珍正腻歪在母亲身边讨要一件心爱之物。
“坐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副模样。”皇后推开他，嗔怪道，“你大哥回来了，多和他学学。你但凡能有你兄长的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付珍并不恼怒，笑嘻嘻地说话，“我才不要，哥哥那是要做神仙的人，我哪里比得，我不过是母后膝下的一只猴儿，平日能逗母亲开怀一笑便行啦。”
母亲宠溺着伸出手指在他额心点了点，“你啊。”
再远一些的宫学内，年迈的先生吹着胡子冲一群背不出书的小豆丁发脾气，“当年皇长子在学堂的时候，就没有一篇背不出来的文章，从未让夫子这般劳心，尔辈如何不引为楷模？”
刚刚被打过手心的小皇子、小皇女们嘀嘀咕咕，
“大哥，大哥，是我们的楷模，这话我从小都听腻了，你们说大哥真的一次都没被夫子打过手心的么？”
“皇长兄是神仙，可以不用睡觉，当初想来是要比我们学得快一些。”
“我宫里嬷嬷说，皇长兄七岁就把四书通读了。”
“我也听说神仙都是不用吃饭，也不用如厕的。所以天天读书，不容易惹夫子生气。我就老在学堂上想去解手，刚刚才被夫子骂了。”
“这样看起来，做神仙好像也没什么好处。”
付云将神识收了回来，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宁静，反而有一种更加窒息的束缚感。
“师尊，弟子这是怎么了。”他坐在黄庭之中，在心中问自己的师长，更问得是自己的内心。
黄庭之内景物变幻，仿佛回到那个草木恣意生长的逍遥峰。
一身青衣的师长依稀出现在眼前，叹了口气道，“云儿，你什么都好，只是把自己束得太紧了。你可以放松一点，不用这般日日用功，和师姐师弟们出去玩一玩好了。大比这种事，我们逍遥峰是否第一其实不打紧。”
付云不解地想道。我自小得师尊教导，倍浴师恩，自然要在大比中夺魁，好让师尊引以为傲才是弟子所为。
师尊笑着说，“师父喜爱的，是云儿你这个人。而不是你身外的这些光环。即便你不拿第一，也是一样是师父心中引以为傲的好徒儿。”
一旁高处的树叉上，坐着一个啃着苹果的女孩，“小小年纪，学得那么固执干什么。在这里，我才是师姐，你一个做小师弟的，只要安心玩耍就可以了。”
付云看着那张被烟灰熏黑的面孔，心中咯噔响了一声。
在他眼前的一片静水中，缓缓升起了一扇被粗大铁链交错紧紧锁住的门。
付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拉断了那条沉重的枷锁，推开门向内走去。
……
穆雪坐在她熟悉的工作台边忙碌着。
银色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屋内，照在屋子角落里那些堆积成山的大大小小傀儡上。
穆雪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工作了多久，师尊的命令似乎还没有完成，她还必须长长久久地不断地炼制下去。
但她并不因此觉得烦躁和疲惫。待在这样安静无人的空间，和这些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傀儡们为伴，是一件令她幸福而安心的事。
不用搭理那暴躁贪婪的师父，不用面对那些因为嫉妒而扭曲的嘴脸，也不用冒着危险和恐怖的妖魔战斗。
只要这样耐心地，安逸地，慢悠悠地制作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没有人会来吵她，也没有人会来伤害她，
永恒地享受着这份孤独的滋味。
她专注地将一块灵石放进手中小小傀儡的胸膛，像是给它装上心脏一样。
完成了。
穆雪松开了手，那傀儡睁开了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中转了转它小小的身躯。
窗户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阔，更多的月关洒进来，银屑一般涂抹在凌乱的桌面上。
“感谢你，我的主人。”小小的傀儡双手抱拳，向穆雪行了一礼，又伸手过来牵她。
穆雪拉着那细细的小胳膊，整个人从地面上漂浮了起来，被小小的傀儡拉着，顺着窗子飞了出去。
屋子中那些陪伴了她无数岁月，几乎是她所有心血化成的大大小小傀儡全都动了起来，跟在她们的身后，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夜空中的明月飞去。
地面上那些人类活动的星火越变越小。天空的星辰逐渐触手可及。
傀儡们拉着手慢慢凝聚到了一起，汇聚成一条赤红的游龙，龙吟响起，游龙转动灵活的身躯，载穆雪于龙背，摇水云天，一路向星辰璀璨的苍穹深处扶摇而上。
“我这是怎么了？”穆雪问道。
身前那只小小的傀儡拉着她，蓝色的眼睛如星辰似溟烟，“您以术入道，已得证天魔，自此以乾坤之体，握阴阳之柄。脱苦海，出迷津，再不需受世间之苦啦。”
“是吗？我得证天魔了吗？”穆雪多年心愿得偿，心中高兴，笑了起来。
身下红色的傀儡巨龙口中念诵起歌谣，无数童声叠嶂的乐曲声散布天际。
“天有寿兮，地有时。山有崩兮，海有竭。唯我天魔兮，得自在。于太虚同体兮，无所束。乘赤龙，遨宇宙。天道不得拘兮，寿无疆。世之极乐兮，莫于此。”
舒服的凉风掠过脸颊，悠远的歌声中，大地离她们越来越远。
穆雪胸怀舒畅，四肢百骸内如有暖流流过，身体的界限渐渐不再，自由自在地飞行在星辰璀璨的苍穹之中。
她张开四肢游荡在太虚，人间化为眼前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自己似乎已经渐渐失去本体，意识融入到万事万物中去。
大地之上，一只小小的蚂蚁努力举着数倍于自己体重的食物，匆匆忙忙向着巢穴的方向跑去。在它的身前出现了一条宽阔无比的巨大鸿沟。
无数的伙伴从身后汇聚，
“跨过去。”
“跨过去。”
大家齐声喊道。
丛林中的一只猛虎，扑倒了一只奔逃的小鹿，利齿死死咬住那柔软的脖颈，滚热而甘甜的血液滋润了它饥肠辘辘的肠胃。直至那香甜的猎物不再挣扎。它拖着死去的猎物往回走。几只小小的虎仔眼中亮着光，欢快地从巢穴中跑出来，迎接带着食物归来的母亲。
木屋中的猎户，揭开新娘的盖头。满心欢喜地遵循本能，去亲吻那肤色健康的女子。他们即将在这小小的屋子内，完成一次延续种族的浩大使命。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垂垂老矣的女王刚刚死去，年轻的继承人失声痛哭，俯身亲吻母亲苍老的额头，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似乎只有短短的刹那，游荡在虚空中的穆雪体会到了万千生灵的种种悲欢喜乐。她明白了她们的悲喜，理解了她们的爱欲。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感受。
化身天魔，超脱六道，不复从前狭隘。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似乎还粘着一条线，细而缠绵，柔又强韧，远远的连着人间某个角落。
穆雪睁开了双目，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宇宙，大大小小的星辰，她的心始终被那道细细的线牵着。
小傀儡浮在她的身前，“别再想啦，大道才是你最终的追求，这里有无上的快乐，不是吗？”
穆雪低下头，看束住心脏的那条发光的细线。
傀儡目光闪闪，“扯断它，扯断这一点没必要的东西。从此我们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里。”
穆雪伸手握住了那条线，像是对傀儡，又像是对自己说，
“吾辈生而为人，走得是人道。若是真的割舍人间一切，不再为人，才永远谈不上得证大道，无从修为仙魔。”
小小的傀儡沉默了，露出惋惜的神色。红龙心有不甘地在太虚之中转动美丽的身躯，伸过头来蹭了蹭穆雪的脸，渐渐化为红色的点点萤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穆雪落回大地之上，站到了那扇泛着白光的大门前，抬起脚穿了过去。
……
岑千山发现自己站在泥泞满地的市井中。
头顶五颜六色的琉璃灯光，倒映在街面污浊的水滩上。一个男孩，踩着四个轮子的法器，从那污水上冲过去，溅起的泥泞惹来街道边成片的怒骂声。
“真是的，你看，渐了你一身。”身边的人拿出帕子，扶过他的脸，帮他把脸上的泥泞擦掉了。
岑千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袭红衣，和那眉眼弯弯的笑颜。
“愣着干什么？连师尊都不认识了？”那人笑着冲他挥挥手。
“哎呦，新婚夫妇，蜜里调油，也不要到大街上来显摆吧。”卖面食的牛婶挽着袖子，将一屉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搬上台面，笑着打趣他们。
岑千山呛了一声，整张面孔从下往上瞬间全涨红了。
牛婶的儿子牛大帅，掀开帘子出来。
这个岑千山记忆中被他从小揍到大的邻家小孩，居然亲亲热热搭上他的肩膀，“现在知道脸红啦？当初惊世骇俗，不管不顾，非要嫁入师门的人是谁啊？”
这样奇怪的言论，师尊却没有反驳，反而笑着转过头来，拉上了他的手往前走去，“别搭理他们，我们回去。”
师尊的手指有些冰凉，带着一点茧子，握住了他的手掌，轻轻捏了捏。
那轻微的动作仿佛捏在了他的心头，握住了他最柔软的所在，引得他不得不跟着向前走去。
道路上渐渐飘起的纯白的雪，柔软的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雪地上只剩手拉手慢慢前行的一对情侣。
前方是一间熟悉的院子，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院子大门却被一条粗大的铁链锁着。
师尊在门前停下脚步，红衣如火，眉眼如画。
她伸出一只手臂，顺着自己的鬓发慢慢向下抚摸，“快一点，打开它，我想要进去。”
她离自己那么近，眼眸有光，耳垂晶莹，潋滟的双唇微微开合，如兰的气息就吹在自己的脖颈上。
岑千山喉头滚动了一下，向那条铁索伸出手去，却又在空中收紧了手指停住了。
“你等了我这样久，”师尊抚着他的后脖颈，轻轻摩梭，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现在我就在你的面前。扯断这些枷锁，把我抱进去，从此我就属于你了。”
岑千山死死看着她，胸膛起伏，抿紧嘴就是不说话。
“别这样小山，放肆一点。放开自己的枷锁，你就会得到我，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岑千山握住了那勾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慢慢把她拉离自己的脖颈，眼中带着一丝不舍，
“师尊，”他轻声说道，“有时候，人和妖魔的区别，就是人心尚有一道底线的枷锁。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如果毫无拘束，我不知道这门里出来的会是怎样一只魔鬼。”
他慢慢地，坚决地拉下那条手臂。
“我等你。等真正的你，愿意跟着我到这扇门前的那一天。替我打开它，替我看一看这里面都关着些什么。”
岑千山被一只柔软的小手从一片白光中拉了出来。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东岳神殿大门内。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和他手拉着手，目光萤萤地看着他笑呢。
神殿的深处，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之声。

第 40 章
穆雪和岑千山走进神殿的大门。
广场正中挂着那块发光的玉石屏幕, 屏幕上此时，正晃动播放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影像。
有时候，是一些色彩绚丽的球体, 有时候是神秘璀璨的星云。更多的时候是无数芸芸众生的各种面孔。
无数的阴魂坐在玉石屏幕前, 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打在他们呆滞无神的面孔上。
穆雪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师姐苗红儿的身影。她坐在那些阴魂的最外围一圈, 挤在一张小小的板凳上, 规矩地坐直身躯，往日里神采飞扬的面孔, 此刻双目无神地直直望着前方。
穆雪心中难过，忍住不再看她的面孔，穿过这个开阔的广场，进入神殿的主殿之内。
上古时期的神殿, 开至混沌初分之时, 质朴浑厚, 雄伟壮阔。殿堂两侧耸立着高耸的石柱, 苍凉巨大的古神石刻。
那些雕像想必出于神之手，而非是人力所能及。
有人面蛇身的神灵，也有六臂双首的魔物。有鬓发如火，面目凶恶, 脚踩神龙之神。也有披云戴月, 仙衣飘飘, 踏月飞升的女神。
他们或盘踞于柱顶，居高临下凝视穿行路过之人。或双臂擎着穹顶，肌肉虬结, 怒目圆瞪地俯视大地。
虽只是毫无生机的石像，却个个栩栩如生, 隐隐透着千万年前的古神之威，令穿行其中的人自然而然就心存敬畏。
神殿之内，威压寂静，没有任何动静。说话的声音在空阔的石殿内回响。一眼望去，除了进来时候的正门，看不见任何其它的出口。
传说中在这神殿之内的无生无尽池，却不知所在何处。
大殿内的正中，盘坐着这座神殿的主人，东岳古神的雕像。穆雪站在巨大的神像前，抬眼看去，那位神灵低眉慈目，从高处看着她，仿佛在悲怜世界万物苍生。
穆雪的耳边突然就想起跨入神殿之门时，身在太虚幻境中听见的那首歌谣，
“天有寿兮，地有时……天道不得拘兮，寿无疆。世之极乐兮，莫于此。”
极乐园的意义原来在于此。
如今想想，不久之前她超脱六道，云游太虚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想必是来至于这位神灵的馈赠。
只有真正的神灵，眼中见过那般的天地，才能将那样的感受传达给她。
那一场幻境，令穆雪受益非常，隐隐奠定了她道心基石的高度。这一趟的神殿之旅，她所收到的东西深刻于内心，是任何人无法夺取之物。不论什么天才地宝都无法比拟的宝物。
穆雪捻了三柱仲伯留给他们的香，点燃之后，举至头顶，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入东岳身前那尘封了多年的香炉中。
燃香入炉的那一刻，不知从何地传来一声幽远的叹息。神殿后侧的石墙，簌簌掉落灰尘，打开了一扇门。
岑千山和穆雪走到门前一看，门外是崖墙陡峭，万丈深渊，只有一条细细的石粱从门口架出。举手摇望，那石粱的末端连接着远处悬浮在空中的一块绿洲。
那空中绿岛的中心，有着一汪清泉，正是大家此行的目的地，无生无尽池。
这里的天空，不再是斜阳晚照的昏黄。深渊内烟雾弥漫，天空里阴雨密布，淅沥沥地下着雨。
“慈悲雨，还万物灵气于天地。不可过。渡之必有蚀骨之痛。”
那一路不时响起的声音再一次出声提醒他们此地的危险。
岑千山伸出手入雨帘之中，一两滴雨水打在他的手指上，迅速腐蚀了他的肌肤，冒起了一缕青烟。
这里的雨水，具有强烈的腐蚀性，石粱只有手臂粗细，脚下又是万丈深渊。想要从这里通过，可想而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岑千山指着门槛处一个显眼脚印给穆雪看，“那位付道兄比你我早出幻境。已经从这里穿过去了。”
说完这话，他抬头看穆雪。
那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你师兄已经过去了，我也准备过去。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穆雪摇摇头：“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修真之人，淋这样一场雨虽会有皮肉之伤，但也死不了。到了那边吃点药，和你们一样很快能恢复。”
岑千山便不再说话，他拔出寒霜，挥数刀劈断一尊身材矮胖的鬼物石像。把那尊石像顶在头顶，带着穆雪穿入险恶万分的雨幕中。
石粱既细又湿滑，十分难走。脚下还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但穆雪却沉住了心，尽全力走得既稳又快，不想拖累到和自己同行的岑千山。
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脚下，没有察觉紧跟在她身后行走的那个人，几乎将大半个遮挡酸雨的石像，都倾斜在了她的头顶，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周全地没让一滴雨水溅到她的身上。
雨势在他们步入雨帘之后，就开始变大。那看似坚实的石像在雨中变得不堪一击。泥泞不断从石像的四周流淌下来，厚实沉重的雕像溶解，变轻，最终再也遮挡不住风雨。
而长长的石粱几乎还有一半的路程没有走完。
穆雪开始飞奔，做好了承受痛苦的准备，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中。
岑千山弯着腰，把小小的穆雪护在自己的怀里，腐蚀性极强的酸雨打在他的头上，肩膀，脊背，冒起了一缕缕的青烟。却没有一滴能溅到怀中之人的身上。
最开始，他调动体内稀薄的灵力相抗，还能在石粱上迅速飞奔。随着身上冒起的一缕缕烟雾渐浓，他的脚步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他佝偻着脊背，抱着穆雪，后背浓烟滚滚，慢慢地走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
穆雪被那双手臂紧紧箍在怀中，动弹不得，昂起头的角度只能看见岑千山低垂在自己头顶上的面孔越变越苍白。
她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焦急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要紧的。”岑千山看着她，缓缓冲她露出了一点笑容，“左右都要淋雨，能少淋一个人，不是更好吗？”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仿佛只是抱着穆雪在雨中散步一般。
边走边轻声说话，那话语像说给怀中的穆雪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师父，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小的时候，她就时常这样把我抱在怀中，在大雪天里护着我，慢慢地走回家。”
穆雪在他的怀中，抬着头一直看着眼前的人。那人额角贴着湿漉的鬓发，眼波迷蒙着雾气，似乎已经陷入一种不太清醒的状态。但他依然用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护着自己，一步一挨，走在淅沥沥的大雨中。
“有一次，我发起了高烧，就像是现在这样，浑身又热有疼。”他有些迷糊地说着话，“我以为她会把我丢弃。可是她那样小心地抱着我，把我护在怀里，走在大雪中，都没让一片雪花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可以被守着护着的生命。不是一个没人要的杂种，也不是一块任人随意虐打的抹布。”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她。哪怕她不要我了，哪怕她只对着别人笑，都没事。只要能远远看上她一眼……我就很幸福。”
他的眼波中氤氲着秋水，低头述说着深情款款的情话。
你根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我爱她。
一直爱着她。
即便是铁石心肠，被这样百转千回的秋水泡着，都免不了泡得软了。
学会了心疼，会愧疚，会有了那么一点点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终于走到了石粱的尽头，雨幕的边缘。岑千山把穆雪放在芳草依依的土地上，自己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穆雪几乎不忍看他被腐蚀得伤痕累累的身躯。咬着牙把他安置到干燥无雨的草地，给他服药，为他处理伤口。
“没事，就是皮肉伤而已。”岑千山笑着安慰她，“我歇一会，很快就好了。”
明明这么辛苦，他最近却变得这般爱笑。
穆雪当然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岑千山即便会受伤，也绝不可能伤得这么重。而自己如果单独通过，即便绞尽脑汁，也不可能如此完好无损。
“你好好在这里歇着，我到无尽池去看看。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去给你取回来。”她小心地问岑千山，但她也不确定这么重要的事情，以如今的身份小山会不会愿意告诉自己。
“如果可以，帮我摘一朵碧落九转黑莲。”岑千山却很随意地开口说了出来，“若是拿不到，也不必勉强。如今，此物对我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他淡淡合上眼，不再看着穆雪。
仿佛刚刚雨中深情款款，倾述忠肠的人不是他一般。

第 41 章
穆雪向前方跑去之后, 原本虚弱无力的岑千山却从草地上慢慢坐了起来。
他抿着嘴地看着那个远离自己的背影。
小小的师尊跑得那样快，心中着急担忧着她这一世的亲人朋友。
甚至没有回头看上自己一眼。
岑千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被雨水淋过的肌肤大面积地腐蚀了。血迹斑斑, 甚至露出白骨, 看起来可怖又可怜。
从前，如果他伤成了这样, 师尊一定会耐心地给他包扎涂药, 轻声细语哄他。一整天都让自己睡在她工作台的附近，还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他, 问他还疼不疼。
师尊，你怎么不问我了。
小山很疼啊。
岑千山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师尊明显有着所有的记忆，却偏偏不认他，也不曾对他的倾诉衷肠有任何的回应。
是想抛弃过往, 抛弃魔灵界曾经的一切了吗？
一路上, 他仗着师尊没有看破, 强忍羞愧, 把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意全说了。
剖开自己的心，把那些珍贵的，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一股脑地捧出来。
忍着羞, 带着愧,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那双盈盈的双眸，说出自己满腹情思。
那样的难堪，疯狂, 不顾一切。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但又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时间了。只要离开了这里，下次再能见到师尊, 又不知道需要多少年的煎熬等待。
如今师尊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温暖正直，出身良好，对她关爱有加。
如果不借着如今这一点点天赐的时机，把该说的话说了。下一次相见，不知道还有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还很疼吗？”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眼前响起。
岑千山茫然放下手掌，看见已经离开的小小师尊，不知为什么又跑了回来。微喘着气站在自己身前。
“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这里太不安全，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说话的家伙还不知道在哪里。”
穆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符，那张上了年头的符纸上什么符咒都没有，只印着小小的一只黑鱼。
穆雪把那符纸郑重地叠好，塞进岑千山伤痕累累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对师尊苏行庭的愧疚说，“你收好了，万一有危险的时候逃跑用。这是我师门秘宝，在神域也可使得。只剩两张，我们一人一张。”
小山有些发愣，看着手中那一角符纸，嘴唇q动没说话。
穆雪差一点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
“还很疼吗？”她问。
岑千山垂下眼睫，“不，已经不疼了。”
小山好像露出了一点笑呢。
“那我走了哈，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幸好小山如今不认识自己，穆雪在心里想着，否则他哪里有这么好说话，他肯定要拉着衣角，死活也要跟上来呢。
浮空岛上长满了一种紫色的小草，
这些在外界已经绝迹了的紫心草，在此地却漫山遍野的肆意生长。
小小的穆雪飞奔在这片紫色的海洋中。
无生无尽池应当就在前方。
那里亮起冲天的剑气，响彻着声威浩荡的龙吟。那是师兄付云的梅花九剑。
等穆雪分开草茎抵达的时候，池边的战斗已经结束。
守护这片水域的魔神倒伏在水畔。那是一只人首龙身的鲛人，此刻他后昂着断了的脖颈，头颅浸泡在水中，呆滞地望着天空，长长的龙尾压倒了成片成片的紫心草。
一个身影逆着斜阳，站在波光旖旎的池畔。微微咳嗽，正弯腰去取一罐澄净的池水。
“云师兄！”
穆雪跑到付云的身边，笑容却从脸上消失了。
付云立足水边，脚下那一片池水已被血色染红，他的状态比岑千山还要糟糕，大块被腐蚀的肌肤正从身躯上脱落。
他看见了穆雪，已经失神的双目微微亮起了光，将那装满湖水的罐子塞进穆雪的怀中。颤抖着手扶着穆雪的肩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无生无尽池的池底，是一片银白细腻的晶石，夕阳温柔地沉在池边，染了一池瑰丽多姿的色泽。
池面飘着深深浅浅的浮萍，池畔摇曳着淡淡清香的紫草。
在这样仙境一般的湖畔，穆雪却一筹莫展。
无尽池的水和紫心草都已经拿到。但她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身负重伤的师兄和小山，带离那道暴雨倾盆的石桥，回到神殿外面去。
他们两不论是谁，都承受不了再淋一次那种恐怖的雨。另外岑千山入神殿想要寻找的碧落九转黑莲，似乎也没有看见。无生无尽池并不算大，一眼望去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那传说中的至宝存在。
穆雪坐在湖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师兄，想着不远处的岑千山，对着自己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先想办法回去，把师姐唤醒了再说。”
“只要我不同意，别说是他们，就是你，也很难离开这里。”男性低沉的嗓音响起。
这个声音在进入神殿前后，穆雪已经听到了无数次。
显然，这个窥视了他们一路的未知存在，终于准备在此时此地现身了。
池底银白的晶石不断向外滚动，慢慢从清透的水底升上一大块古朴厚重的石碑。
那碑顶刻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碑面上十分恐怖地束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那人胸腔以下的身躯全部嵌在了石碑之内，两臂同样被禁锢在石碑中。唯有头部和上半截身躯尚且暴露在碑外。他披着长长的黑发，抬起苍白的面孔向穆雪看来。
那张脸穆雪竟然见过，和渡亡道上遇到的那位白衣无常竟然宛如并蒂双生，一模一样。
只是两人一人白袍，一人黑衣。眼前的这位黑衣无常，胸口同样有一道显眼的裂口，只是那道伤口被粗线来回交错地缝合了。简陋缝合的肌肤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里有东西在有力地搏动着，就像是埋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一般。
“你不用紧张，我其实对你们并无恶意。”那人睁开无波无澜的双眸，身在水中央。
这一路上，这个声音给了他们不少提示，例如告诉他们无尽池水可以解除石化，提醒慈悲雨无物可挡，看起来似乎确实没有恶意，还帮到了他们不少。
但穆雪依旧对他的话持着疑虑，警惕地看着这个看似毫无自由的男子。
“我虽然被永固在无尽池中，但神殿外的事情，还是能借着他的眼睛，看到一点点的。”黑衣无常似乎想起了谁，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笑容。
穆雪发现，这个人虽和白衣无常生得一模一样，但他的神情却十分自然，没有那种戴着面具，生硬模拟人类的虚假感，
“你是不是和小白说，他没有心，不识人间七情六欲，根本算不得生物？”那人神色平和地说道，“小白他为此难过了很久。”
穆雪想了想，“我当时是生气了，才故意这么说的。这个说法确实是狭隘了。”
“生气？”
“我从小辛苦养大的徒弟，自己都没舍得打过骂过，他把人给捆了就算了，还欺负哭了。我自然是生气的。”穆雪看着石碑中的那个男子，他看起来已经和真人几乎一般无二，但能以这种状态活在水池底下千百年，也不可能是人类了。
“人生气的时候，说得话不能当真。实际上我认为只要有记忆，会思考，能以自主意识行动，不管外表怎么样，都能算作是一种生命。那位无常固然惹人讨厌，但他已经脱离了傀儡的界限，可以说是一种生命体了。”
被束缚在石碑中的无常看着穆雪许久，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一个真正的傀儡师。今天总算是等到了。”
池面上的浮萍荡漾开，钻出了一对莲花的花苞，那花苞沐浴在暖黄色的阳光中，层层绽放。一朵是幽暗盈透的纯黑，一朵是白玉无瑕的纯白。黑白并蒂双生，点亮一池宝光璀璨。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如果你愿意，这对碧落九转双生莲。就当做谢礼，送给你了。”无常说道，“你但凡持这对莲花中的一朵过石梁，慈悲雨便伤不到你们。”
穆雪睁大了眼睛，黑色的这朵应该就是小山想要找的九转黑莲了。
穆雪觉得她没法拒绝这个提议：“你想要我帮忙什么？”
“你之前说，小白他没有心，不解人间七情六欲。其实并没说错。”
“那孩子他，一直过得很孤独寂寞，羡慕着你们这些会哭会笑的人类。”
“我这里，有一颗心脏。”背对夕阳，永固碑体中的男人慢慢地说，“它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请你帮我带去放进他的胸口。”
“啊。”穆雪眨了眨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有人会让自己做这种事，“那你怎么办？”
四肢紧束，毫无自由的傀儡露出一点苦笑，“小白想要心脏，去品尝人生百味。但对我来说，没有了它，才是一种解脱。”
……
穆雪剪开了缝合在无常胸口的粗线，露出其中那颗由无数精细零配件组装而成的心脏。那机械制成的心脏却和人类的心脏一般，一下下地在那胸腔之中持续跳动着。
站在水中的穆雪深吸一口气，“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吗？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成功的。”
无常点点头，“不必多虑，你是我千挑百选出来的人，你做得到。”
穆雪：“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说不定我摘了你的心脏，拿着莲花就跑了？”
无常就笑了，“你大概没搞清楚，我们和人类是不同的。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谎言这个功能。”
“我们所听所看的，并不是口舌表述出来的话语，而是你心中所思所想。”他澄透如水的目光看着穆雪，“就好比说，那个男子深爱着你，无所遁形，才能被小白所戏弄。而你的心中……”
岑千山一点一点走到无尽池边的时候，看到黄昏中的池水中心，立着一块苍凉亘古的石碑。
穆雪着水，站立在石碑前。
巨大的碑体上，镶嵌着一个露出半截身躯的人类。
那人双手被束在高处，肌肤苍白，长发低垂，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穆雪站在在水中央，手捧一黑一白双生并蒂莲花，昂首看着那石碑上晦涩难懂的文字。
听见岑千山唤她，她终于叹息一声，把那并蒂双生莲中的白莲摘下，抬手插进了那人被剖开了的胸膛之中。
她转身渡水，向着岑千山走来，手中抱着那只碧落九转黑莲，并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
身后，斜阳如血，染红一池之水。
水中的石碑，像是这古神遗迹的墓碑，碑上一朵白花，像那寄托着期待的祭祀之花。
“这个给你，”穆雪白生生的小手，持着黑莲花递给了他，

第 42 章
入神道之前, 年叔为岑千山准备的药剂十分有效，使用之后，岑千山和付云严重的伤势总算有所遏制。
穆雪翻看那些瓶瓶罐罐, 有不少自己曾经眼熟的好东西。
回春丸, 解毒散，百花定神丹, 金创再生膏, 都是平时不太容易买到的上品丹药。
“都是好药啊，老头子挺够意思。”穆雪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了明显的疏漏之处。慌忙偷偷看了岑千山一眼。
小山坐在不远处, 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那枝黑莲花，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应该是没有听见自己刚刚的那句话。
穆雪在心底长吁了一口气。
“这朵黑莲，是我收了费用, 答应为烟家夺取的。”岑千山转头看向池心的那块石碑, “那朵白莲, 你不带回去吗？”
这是神域内的灵株, 价值不菲。烟家为一朵九转黑莲可是出价十万灵石外加神器一件。
穆雪看向那水中的墓碑，和永远被禁锢在墓碑上的人。
在取出无常的心脏，看着他的双眸失去亮光，垂下头去的时候, 穆雪心中生出一股不忍之情。
她的人生有很大部分的时间, 都是和这些傀儡相处在一起。从最早粗糙简略的铁皮小人, 到后来越来越精致灵动的千机。这些大大小小的傀儡，倾注过她无数的心血，乃至她能以术入道。
对于一个醉心于炼器之术的人来说, 不忍看见这样精致到已经生出神志的傀儡就此湮灭。
同时她心中也按捺不住，想借此机缘, 验证自己从妄境中顿悟到的神术。
或许也是这位无常自己种下的因果，在他引导穆雪进入神殿大门的那个妄境，穆雪朦朦胧胧窥视到了一丝属于神灵的领域。她在乘龙翔天，洞察万物生灭之时，看到了一点万物本源的真谛。
借着心中那一点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顿悟，她伸出手，专心致志将那枝碧落九转白玉莲种进了无常失去心脏的胸膛。看着那生动的莲花和机械的血脉在自己灵力的引导下融合在了一起，穆雪有了一种亲手炼制了生命，触碰到了神域边缘的通达之感。
被禁锢在石碑的男子依旧低垂着头颅，双目紧闭。但穆雪清晰地感觉到生机勃勃的莲花已经融入他的血脉，开在了他的胸膛。
传说中曾有上古大神，可以莲藕替人身。
穆雪希望这朵莲花能慢慢为这位无常带来一线生机。
“我也就是有一点不忍心，想帮帮他。”穆雪挠挠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对岑千山解释，“我平时也没这么心软的。”
在魔灵界，心软可是一个会被人嘲笑的词汇。虽然顶着一个年幼的壳，但她也不想让小山笑话她。
不顾穆雪的反对，岑千山忍着伤痛，勉强背起昏迷中的付云往外走。
穆雪十分不忍心，无奈以自己目前的身高体力，实在无法在没有小山的帮助下，把师兄带出去。
小山自己也伤得那么重呢，这走没几步，额角就滚下冷汗来。
“真的不要紧吗？能走得动吗？”穆雪不放心地一路追问。
岑千山侧目看她，眸光深处透着一点笑。
你本来就心软，这个世界还有比师尊你更心软的人吗？
走到浮岛边缘，踏上那暴雨瓢泼的石梁，黑色的莲花微微亮起了一道光圈，光圈的范围内，雨水不再伤人。
付云在中途醒来了一次，第一眼便是看向穆雪。
“在这里，在这里。好好地抱着呢，师兄你放心吧。”穆雪立刻举起怀里的水罐给他看，“紫心草我也拔了好多，都好好地收着了。”
付云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幸好带了师妹来。”
来到神殿的大门外，大家惊喜地发现苗红儿已经从石化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了一点。她举在空中的指尖已经恢复了肌肤的颜色，面部神色如常。无奈身躯的其它地方还是不能动弹，只能把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转来转去。
穆雪用无尽池水淋到她石化的身躯上。很快，活蹦乱跳的师姐就回来了。
苗红儿一把抱住穆雪好一通摩挲，“哈哈，好小雪，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回来救我。”
然后她才看到了岑千山和付云一身惨状，
“唉，你们俩伤成了这样。”她叹息一声，伸手来接付云，“辛苦道兄了，我师弟让我来吧。”
苗红儿背着付云，慢慢走在回程上，“其实我还挺怕的，我怕从今以后只能天天站在这里，啥好吃的东西也吃不到了。真是辛苦小雪了。”
她又对着趴在自己肩头上的人说了句，“也辛苦你啦。”
回答她的是那人轻轻的嗯了一声。
神道内的道路是一个奇怪的环路，来的时候危险重重，归途却平静得多。
甚至可以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直接回到人间。这里毕竟是神域，彰显着神灵对人类的慈悲。
穆雪却重入了铁围城，白衣无常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站在那座阴沉沉的高塔前等着她。
那枚金属制成的心脏放入他空洞洞的胸腔的时候。数条鲜红的管状物主动游移过来，迟疑了片刻，融接上了那颗心脏。
金属所制的心脏开始一鼓一鼓地搏动起来。发出怦怦的响动声。
穆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取针线把那胸腔的裂缝仔仔细细缝合。
一滴水打在了她持针的手背上。
无常伸出他苍白的手臂，抹了一下眼角，慢慢地开口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哥哥一人。我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心意相连，生活在一片明亮耀眼的火海之中。是神将我们两一起从那炉火中取出，炼成了如今的模样。”
“神令哥哥守着无尽池，让我永镇九幽塔。虽然我们不能再倚靠在一起，但依旧可以听见彼此的声音，看见对方眼中的世界。”他抬起手臂，对着斜阳看指尖上那一点水痕，“我很羡慕哥哥，他有一颗我没有的心脏，可以像人类一样，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我天天和他吵闹，说我也要一颗心脏。”
穆雪啊了一声：“所以，他就让我把他自己的心挖出来，送给了你。”
“兄长的视线里，永远只有一片无生无尽的水面。他时常说羡慕我，说他觉得痛苦。可我没有心，我不明白痛苦是什么。”无常慢慢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被制造出来，赋予了使命，千万年束缚于此地，固守着主人交托的任务。所以他看着人间悲欢喜乐，会心生艳羡。
如今连唯一能回应他的兄长都不在了，他可能更孤独了。
本来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现在看起来，又觉得有些可怜。
“你再等一段时间。你兄长他或许能从那片池塘中挣脱，醒过来，再陪你说话。”穆雪安慰道，但她其实对此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那里的情形我都看见了。”白衣无常看向穆雪，“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有时那么贪婪，有时却又纯粹得很。”
他的手掌朝上，生长出了一朵艳红色的丝绒花。
穆雪见过这朵花，这花曾化为红绳，把小山捆束着吊在自己面前。
“九转白莲你没有拿，就把这一朵给你吧。”他微微摆手，那朵红色的花便从他的手心脱离，轻飘飘地飞到穆雪跟前。
“此乃――捆仙索。算是谢礼，拿回去吧。”
穆雪伸手欲接，那花却没入了她的手心，在她的手背那被泪痕打湿之处，现出了一道漂亮的红色花形图案。穆雪心念一动，察觉黄庭之内，心湖畔边，开出了一朵艳红的绒朵。
神识所到之处，那花心化为一条红绳，可长可短，心随意动，竟然十分便捷。
无常一挥衣袖，把他们重新送入忘川的船上。
穆雪趴在船沿，看着那个孤零零永镇亡灵之地的白色身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过于矫情。
船慢慢离岸，顺着忘川飘去。
“诶。我叫苗红儿，仙灵界归源宗逍遥峰弟子。”苗红儿冲岸边那个白色的身影挥手，“虽然打过一架，但你这个人也不算讨厌。以后要是能出来，记得找我们玩啊。”
付云还说不太出话来，声音低哑，“逍遥峰，付云。”
穆雪赶快跟着挥手，白皙的小手上印着艳红图案，“小白，我叫小雪。”
岑千山抬手抱拳：“魔灵界，浮罔城，岑千山。胜负未分，改日再战。”
那个白色的身影听到这些话，抬起头来，沿着岸向前跟了两步，
携友交欢，离别为苦。
诸行无常，悲欢喜乐，生灭有时，是谓无常。
人生无常，但旅途有终。
九转黑莲和紫心草都已经得到，分别的时刻也终究来临。
付师兄和苗师姐站在岔路口拉着小山说了许多话，唯独穆雪呐呐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山在她的身边，是一种常态，是一种习惯。她仿佛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两人将要分别，再见不知何日。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岑千山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背对着斜阳，肩染着黄昏的悲凉，目光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小山哥哥，你别再受这么多伤了，回去以后要爱惜自己一点，你师父知道了，才会觉得高兴。”
岑千山的睫毛垂了下来。
分道扬镳，穆雪跟着师兄师姐往前走，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站在黄昏的阴影里，目送她们离开，久久不曾离去。

第 43 章
逍遥峰上, 叶航舟得到了解药，终于摆脱了生命危险，不再用承受每天强制驱毒的痛苦。
只是断了的手脚还需要术法的治疗才能够慢慢恢复。尚且还要在床榻上躺一段时日。
从神域归来的师兄妹们围坐在他的床边, 眼见他无碍了, 兴致都很高，交流起神道上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和种种趣事。
苏行庭很是高兴：“听你们这么一说, 神殿一行倒是收获颇丰。别的且不说, 每个人的心性都有所突破，当真难人可贵, 让为师欣慰。”
叶航舟坐在床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肉麻话，只是埋头喝着师姐苗红儿端给他的墨鱼筒骨汤。热腾腾的汤雾迷蒙了他的眉目。
“对了叶师兄，这个给你。”
穆雪想起一事, 从行囊里翻出一只收藏草药的木匣递给了他。
叶航舟单手接了过来, 推开匣子, 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形态独特的灵株, 碧如翡翠的枝叶，顶端结着一枚花生般大小的金色果实。那果实金光璀璨，隐隐像是一沉睡中婴儿的模样。
“天婴草？”苏行庭看见了，有些意外, “这可是炼制龙虎丹的主药。很是少见, 小雪从哪里来的。”
龙虎丹, 是筑基后期去矿留金，冲击金丹的秘药。此药十分珍贵，在丹药市场上向来是一药难求。皆因炼制龙虎丹的主要天婴草存世稀少, 极其罕见。
再罕见也不过是灵株，有些人却觉得可以为它放弃人性。
叶航舟看着那枚金光璀璨的果实, 在神道之内，便是为了这一株灵草，相交多年的朋友狠心将自己推进了毒虫红腰的巢穴。
“吕宏逸死了，死于红腰之毒。这大概是他死前觉得问心有愧，偿还给你的，你就收着吧。”苗红儿替穆雪补完了要说的话，“以后出门在外警醒一些，别再这么天真单纯容易相信别人。”
神域一行，付云，苗红儿，穆雪在心性修为上都有所突破和感悟。回山之后，各自潜心修行，领悟境界不提。
却说穆雪，拜入师门短短时日，便开了黄庭守祖窍，修得行庭功法，识了龙虎境。本来算得上是修为进益得极快。却可惜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回山之后，不论怎样洗心止念，黄庭中的那只水虎还是不愿安分，动不动就具像化为岑千山的样子。
少年时期的岑千山赤着脚跑在水边，踩乱心湖玩耍。
成年后的他趴在湖畔，伸出莹白的手臂，去够那朵艳红的彼岸花。
“别闹了。”
穆雪皱着眉，心念动处，红花化为捆仙锁，将那只意图捣乱的水虎从头到脚死死捆住。
被红绳束住的水虎，最初还挣扎一下，随后就不动了，任由自己被捆束浸泡在湖水中，抬起湿漉漉的眼神来看穆雪。
穆雪觉得自己的心更不净了。不得不忍着羞愧，悄悄来找师父苏行庭解惑。
“你是说黄庭中的水虎具象成了一个人？”苏行庭有些吃惊地转过身，
看见自己的小徒弟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苏行庭笑了，“比你师姐当年，忙着在黄庭之中煮鸳鸯火锅好多了。”
“可是这般一来，龙虎不得归炉，无从产药还丹了。”穆雪苦恼地说。
穆雪本来有些担心师父询问水虎具像为谁，不好回答。
但看起来，除非自己主动说，师尊对徒弟们内心的一些隐秘心思，是没有准备过问的。
苏行庭只是问道，“你先前说过，在神殿的妄境之中入了还虚境，得大道游太虚，最后是如何舍得破妄还真的？难道就因为心中系着这只水虎吗？”
“怎么会呢，当时师姐身处险境，我即便在妄境，心中也隐隐不安。”穆雪及时给师父拍了个马屁，“我这是牵挂着师尊和师兄师姐们。才舍得那么快破妄还真的嘛。”
苏行庭伸手搓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不必心急。多花一点时间好好沉寂一下心绪。如果能够洗心如镜，止念还初，当然最好。但如若真心不舍，也不必强求，到时候你再来寻我便是。”
师尊所说的意思，穆雪都明白。洗心如镜，止念还初，也就是首先要把小山的影像从黄庭中抹去。最好是从根源，从心底将此人抹去，从此不再挂念于他。潜心于大道，专注修行。
穆雪端坐于黄庭之中，那里的小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藏在湖边用一副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她。
穆雪仿佛又见到了神道之内，那个肩染着斜阳，半隐在昏暗中，沉默地目送自己离开的身影。那眼眶微红的双目透过万里千山凝视着她，始终萦绕在心头，怎么也不舍得伸手将他抹去。
为了调整心态，穆雪罕见地被丁兰兰等人拉出来玩耍，相约着去逛九龙山附近一个修真者汇聚的集市。
归源宗对传送法阵的应用十分成熟，便捷而且费用不贵的传送法门，被广泛应用在生活之中。入山门的时候穆雪体验过一次，这一回是第二次见识。在以修习符法阵为主修的御定峰上，有一个布着各色阵盘，以供门派内弟子们外出使用的平台。
丁兰兰几人来到一处小小的阵台前，手拉手在阵盘上站好了。法阵中心一只金色的蟾蜍就瓜一声张大了嘴巴。
丁兰兰往那蟾蜍的口中放入两块小小的灵石，那一圈的法阵就亮起的光。下一刻，睁开眼睛的女孩们，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处热闹非凡的集市之中。
这是穆雪第一次来到仙灵界的集市，这里的集市和魔灵界的货街大有不同。
魔灵界灵力充沛，滋生妖灵，修者也多喜外出寻猎。集市上充斥着血淋淋的妖兽骸骨，千奇百怪的翎羽甲片。新鲜采集到的灵株矿石，奇珍异宝。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死亡之城，人性放纵的一面显现得更为赤|裸，人口市场，花街赌馆，灯红酒绿的放纵之地遍布，要得就是一个热闹和享受。
仙灵界的集市讲究的却是次序排场。
道路两侧商铺林立，一间间装潢得雅致脱俗，各具特色。往来行人，衣冠楚楚，仙姿不凡。彼此之间稽首问安，相互礼让。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井然有序，治安良好。
就是丁兰兰穆雪这样年幼的女孩们，佩戴着标示宗门的符玉，都可以随意前来闲逛。
“我想买一个飞行法器呢。很快就要学御物术了。在群山之巅恣意遨游可是我从小的梦想。”
“不知道最低阶的芥子空间要多少灵石？好想要一个丁峰主戴在手上那样的镯子，又好看又方便。”
“你想买那个？那个东西可不便宜。看看是否有机缘淘到一个二手的罢。”
“听说霓裳坊新出了一款香暖金泥裙，穿在身上有……的效果呢。”
“嘻嘻，真的那么神奇吗？那我想买一条穿去云师兄面前晃晃。”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自己想要购买的东西。
丁兰兰问穆雪，“小雪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穆雪当然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穆雪不好意思说。
回去的时候，女孩子们都带着各自挑选的法器，衣裙，钗环首饰。只有穆雪抱了一大包的书籍。
“小雪真是个修行狂魔，难得出来一趟，不说买点吃的玩的，只买了这堆大部头的书。看得我头都疼了。平日里师长们的课业还不够你受的吗？”丁兰兰捂着脑袋摇头，一点都不想看穆雪买了些什么书。
回到逍遥峰自己单独居住的屋子内。穆雪紧闭门户，确定四处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坐在桌前，从那一大叠功法解析，五行秘要中抽出几本不太起眼的小册子。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看了起来。
不论师尊还是师兄师姐们，都告诉过她，修行过程中，所有遇到的难关都可以称之为劫，不论心劫，人劫，情劫，魔劫，只要是自己的劫难都不应该回避。
自己这个“水虎劫”既然避不开，抹不去。穆雪决定另辟蹊径，不再一味回避淡忘，而是直面前尘往事，细细想一想当年发生的事和自己当时的心境。希望能够借此超脱顿悟，不再纠结于此。
穆雪深吸几口气，正襟危坐，悄悄摸摸翻页一页绢册，只见罗帷重重，鸳鸯交颈，轻言且讨饶，芙蓉帐底奈君何。
急忙慌给闭了。
又开另一本黄毛卷边的小卷，却是野渡无人，花田柳下，初试难吞声，玉人吹笙香吐麝。穆雪面红耳赤地把书丢了。
不行不行，这些都是瞎编杜撰的。就没有一本认真写实点的吗？
她翻找半天，找到一本薄薄的《十妙街记事》，一看著者，竟然还认识。用得却是本人真名，牛大帅。
当年穆雪居住的十妙街上有一间人气很旺的面食铺子，当家的姓牛，老板娘大家称做牛婶，她的儿子名字就叫牛大帅。
穆雪能这么快想起来，当然不是因为跟他们家关系好。相反的，这个牛大帅曾经是十妙街那些皮猴中的一霸，小山刚来的时候，没少找过小山麻烦。给穆雪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她还记得那一天，小山刚刚从外面回来，乖乖巧巧地在院子里洗衣服。哐当一声院子门被人推开了，五大三粗的牛婶卷着袖子站在院破口大骂，
“哪一个是那货街买来的杂种？给我出来！老娘今日捶不死你就不牛！”
岑千山抽出在冬天的水盆里泡红的手臂，在衣襟上擦了擦，抿着嘴站起身来。
“哎呀就是你这个小兔崽子是吧？没人伦的东西，连我的儿子都敢动！看我不抽死你！”牛婶倒竖眉头，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过来。
刚好走出院子的穆雪伸手拦住她，“干什么？这是我的院子，我的人。”
“穆大家你评评理。”牛婶从身后拽出她的儿子牛大帅，“你看你买的这个小奴隶，把我儿子给打的！”
牛大帅拉拉她的衣襟，“娘，这是我自己的场子，我自己会找回来。”
牛婶不理他，一把撸起他的袖子，指着上面又青又紫的淤痕，对着一院门外挤着看热闹的人群：“看看，看看这小细竹竿似的胳膊，都伤成什么样了。”
穆雪看着那别号牛大壮的孩子，“我没见过这么粗的竹竿。”
牛婶气急：“你这是不打算讲道理了是吧？就为了一个连义父都敢弑杀的贱奴，几十年的邻居们都不顾了？”
“孩子们的事，可以让他们自己处理。如果你非要掺和，那我也只讲一个道理。”
穆雪不紧不慢地说话，“我已经开香坛，拜祖师，收这孩子为徒弟。从今以后，谁敢骂他是贱奴，大可到我面前来骂骂看。谁想动他半下，先来问问我穆雪同不同意。”
在她说话的同时，无数傀儡机关从院墙屋顶哗啦啦竖立起来，漆黑锐利的武器一致准院门。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齐刷刷退出三丈之外。
牛婶气势顿时萎了，双腿都有些打颤。
穆雪是一个脾气很好，从来不管闲事的邻居。但穆雪的实力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便……便是你徒弟，那胡乱打人也是不对的。”她耿着脖子说，完全忘记了自己儿子曾经欺男霸女的岁月。
穆雪拦住想要向前说话的岑千山，慢慢地卷着自己袖子。
这是一个以拳头大小说话的世界，从来不需要讲道理。
“哪怕是他做错，你找上门来也是由我接着。婶子若是不服，我今天可以陪你练练。”
牛婶喏喏道：“我，那我一个女人，肯定是打不过你的。”
穆雪好脾气地道：“换你当家的来，我也同样奉陪。”
牛婶跺跺脚，拉着儿子走了，“一家子野蛮师徒。儿子，走。以后不和这家人玩。”
从那以后，牛大帅有没有找过小山麻烦，穆雪就不得而知了。但这条街上至少没有人敢再当着面喊岑小山杂种，贱奴的话了。
那个咋咋呼呼的街头小霸王，牛大壮居然会写书？
穆雪好奇地翻开那一本《十妙街记事》
这本书相比其它咬文爵字，辞藻华丽的话本来看，显得词句平实，毫无文采。
又没有什么绚丽多彩的颜色内容做噱头，难怪即使在书店也无人问津。幸亏穆雪专注查找和自己名字相关的书籍，才会搜索出这一本压在架子底的旧书。
翻开那放置多年的陈旧书页，只见第一页上写到：
我与穆大家毗邻多年，相互熟识。穆大家其人聪敏才高，温煦待人，对我们这些晚辈最是和善。
穆雪：啥？

第 44 章
屋内门窗紧闭, 阳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内。
落叶的剪影在窗纸上飘落，传来细密缠绵的声音。
穆雪坐在窗边，缓缓翻动书页, 记忆顺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回归前尘往事。
她仿佛看见了一位在自己记忆中不算熟悉的邻家小男孩，在自己死后, 抓耳搔腮地握着笔, 用生疏的文字，将印象中的自己一点一点的记录在了纸上。
只见书里这样写着：在我小的时候, 邻居的那位穆大家对十妙街上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奇怪而神秘的女人。
虽然她长得挺漂亮，却是一个带着点神秘色彩的“恐怖”人物。
我经常看见她抱着大包小包奇怪的材料从我家的包子铺前走过。她总是边走边专注地思索着什么，偶尔口中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她从不搭理身边的人, 也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事。那仿佛就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周围的一切都她格格不入, 所有的生命都和她毫不相关。
最开始的时候, 我并不知道我们生活中许多十分便利的法器, 都是出至这位女子之手。
包括我家里那个能够迅速把包子烤成金黄色食物的法器，以及我们男孩最喜欢的，可以踩在上面跑得飞快的“溜车”。
我只知道这个奇怪的女人身后总会跟着几只大小不一的机械傀儡。那些看起来歪歪扭扭，还未完全完工的小东西, 却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物件。
这条街上每一个孩子都被父母教育过, 千万不能在没征得主人同意的情况下, 去触碰这些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东西。
我曾经亲眼见过穆大家肩膀上那只名叫“千机”的小铁皮人，上一刻还呆呆傻傻吭哧吭哧歪着脑袋，下一刻就分解重组成了一只令人生畏的钢铁巨兽。
那一日, 我站在包子铺内，透过蒸笼上白色的烟雾, 看见她从货街抱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实在过于瘦弱凄惨，昏迷地睡在她的怀中，细c的双脚上滴滴答答的血滴了一路。
我当时甚至以为隔壁的这位邻居终于不再满足于折腾铁皮傀儡，准备将她恐怖的魔爪伸向活人的小孩了。
好在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邻家的院门被推开。
那脸色苍白的小孩拄着拐杖推门出来扫雪。虽然他看上去依旧很糟糕，但总算还是活着的人，没有被制作成什么乱七八糟的傀儡。这让年幼的我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从此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岑千山岑大家，就在邻居的院子里落地生根了。
最初几天，他的状态很差。我好几次看见他躲到院墙外的巷子里呕吐，吐完他闭着眼靠着墙壁喘息，那副虚弱的模样，让我觉得这个悲催倒霉的家伙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在下一刻断气。
直到穆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养在院子里的男孩快要死了，把他带去了年叔的医馆。
她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店门外帮忙母亲生炉子，看见年幼的岑千山额头贴着退热的冰袋，被穆大家裹在厚实的毯子里，护在怀中一路顶着风雪走过来。
那时候我悄悄看去，看见岑千山蜷缩在毛毯中，目光流连在抱着他的穆雪脸上，一刻也不曾转移。
那可怜兮兮软绵绵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冬天里快要冻死的流浪猫。
没多久时间，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那根本不是病猫，而是一只野狼，是一只恶狠狠的山虎。
最开始，我们还能把他堵在巷子里，压着他揍一顿。过不了多久，这条街道上，就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在我又一次挨了岑千山的一顿胖揍之后，母亲带着我找进了穆大家的院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傀儡师的威力，那位身材纤细，一身红衣的女子把她的小徒弟护在身后，不过轻轻松松一抬手，无数的机关傀儡齐刷刷从院墙上升起，铺天盖地的森冷杀意，吓得我几乎要夺门而逃。就连平日里谁也不怕的母亲，都显而易见地胆怯了。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被护在一袭红衣后的岑千山双眼是那样明亮，他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师尊，自豪而得意，一丝一毫的注意力也不曾分给过其他人。
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小子该不会喜欢他的恩师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岑千山从那个脏兮兮的小奴隶变成为了十妙街最幸福的小孩。
他的手上永远有让所有男生眼馋的玩具，口袋里装着大把的零花钱和糖果。
那位师尊牵着他从街道上走过的时候，他只要轻轻地撒个娇，就能在一街孩子艳羡的目光中，得到家长们绝不会轻易满足给孩子们的东西。
那一袭红衣边的小小身影欢快地追逐着，很快就长大了，个头先是超过那红色的肩膀，再与之比肩，到最后高过了穆大家。
那少年看着师尊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变得热烈。青葱的情意，是那样地灼热而明显。整条街道上，大概也只有一心沉迷于术法的穆大家本人，没有发现自己徒弟对她的爱慕之情。
穆雪看到这里，愣愣地抬起头。
当时千山年少，竹艳松青不胜春。那样灼热的目光日夜流连在自己身侧，自己当真一点没有察觉吗？
她再低头看向书页，只见那陈纸上留着作者的感慨：人人都道岑千山有幸得遇穆大家，被救于水火，才能重生改命。
却无人知晓，穆大家也正是得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小徒弟，才一日比一日眼见着开朗起来，不再将自己封闭在机械的世界中，渐渐变得越发有烟火气息。
那时兽潮来袭，笔者险些丧命于凶兽利齿之下，危在旦夕之时，一尊巨大的机械傀儡从天而降，抓住那凶兽四肢，须臾间将强大的妖兽绞成碎片。
一身红衣的穆大家出现在我的身前，思索了片刻方道：“你不就是那个……经常和我家小山打架的牛大壮吗？”
我叫牛大帅，穆大家您记错了。
穆大家招出她那赫赫有名的飞行法器幽浮，将它展开放大，不计前嫌地载上了重伤的我。
燕尾形的幽浮，以极快的速度，在所有妖兽反应过来之前，穿过铺天盖地的兽潮，将我带出险境。一路上还顺手捞了不知多少身陷绝境之人。
那位平日里有些令人害怕的邻居，此刻端坐在法器前端，是那样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惜人间虽有情，天道却是无情。
这样女子竟不被天道所容。
穆大家金丹大圆满，渡劫的那一日，天空之中雷似金鼓，电如蛟螭。云中神威滚滚，九重天劫难逃。
我远远躲在山头，向那处望去，却见一盈盈女子立身雷云之下，昂首望天，红衣烈烈，凌然不惧。
紫色的神雷密密麻麻翻滚在云隙，两道三道，十道百道，无穷无尽，誓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天地中抹除。
如此天威，压得远在山头的我毛发悚立，肝胆具颤，一动也不敢妄动。
我只能含着泪，眼睁睁看着那孤独的身影在全力拼搏，耗尽了灵力，用光了法宝之后，依旧败在天威之下。被那怒雷紫电，活生生碾为灰烬。
浩荡雷云散去，几缕天光从云缝中照下，照在那一处飞灰湮灭的尘埃之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这才从远方狂奔而来。
我泪眼婆娑，看着那岑千山一路摔了几跤，连滚带爬地赶到那抹灰烬前，抖着手去拢那化成灰的尸骨。
即便有如我这样的邻里之人，都忍住不为穆大家的香消玉损掬一把伤心泪，更何况是他。
但那时却没见到他落下半滴眼泪。
那个素来凶悍的男人，忙乱而固执地把所有灰烬细细收拢进一个袋子中，又慌慌忙忙地开始寻找散落一地的傀儡碎片。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好说歹说，连哄带骗，硬把失魂落魄的岑千山拉回他的家中。
还险些因他过于呆滞而打不开他们家屋门的禁制。
在屋内的桌面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储物袋，下压着半页裁开的信笺，上只简简单单留着穆大家的几个字：
如不归，此皆予我徒，忘自珍重。
岑千山哗啦一下把储物袋倒了个底朝天，功法秘籍，法宝灵石，满满当当泻了一地。
虽我为外人，见此情形，也不免为之心酸，何况多情山乎？
数日之后，邻家的那间屋子依旧黑洞洞的毫无动静。
母亲叹息一声，将几个热包子并一壶汤水装在篮中塞进我的怀中，催我前去看看。
我进入那灯火全无的房屋，屋内的情形依旧和我那日离开时一般，灵石宝物散了一地，岑千山双目失神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装盛骨灰的袋子，眼下青黑，双唇瓷白，不哭也不闹。我觉得他是不想活了。
我绞尽脑汁和他说了许多，可他愣愣地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到我想起，这世间传有招魂秘术，如若得之可聚亡者阴魂，助其练就中阴之身，修鬼道，续前缘。
岑千山听了此话，眼中方才渐渐有了光。
愿意开始吃我带来的包子。他饿了许久，又吃得太急，很快跑出去吐了一遍。慢慢走回来，又继续往自己口中一下下硬填塞进食物。
唉，他这副模样，看得我真是难过。我宁可他和从前一般，又狠又毒，有事没事把我揍一顿，还到穆大家面前装成白莲花模样也好过如今。
不过人最怕的就是失去了希望，只要他心中还存有希望，愿意努力下去，我觉得总有一日，上天终会垂怜，能让他们师徒有缘重逢，再续前缘。
穆雪翻到这里，泛黄的书页上突然出现了一滴水痕，一大个湿湿的圆点，一会又是一个。
她奇怪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脸颊已经湿了。
纸窗外飘零的树叶稀稀落落不知飘下多少。窗前的那个身影终究长叹一声，合上书页推门去了。
前庭之中，苏行庭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道：“你真的确定想好了吗？”
他身前的小徒弟点点头，跪下地来，“徒儿无能，不能也不愿消此执念，只得将他长留心中。还请师尊教我。”
……
碧游峰上，丁慧柔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苏行庭：“以情入道？师兄你莫不是搞错了吧？”
苏行庭摆摆手：“师妹小声些。此事不必张扬。因这孩子喜爱化物炼制之术，时常也跟在师妹身前求教，我才特意告知于你。”
丁慧柔问道：“可是，这条道路不算好走。难道不能改而换之吗？”
苏行庭微微叹息一声：“她是一个通透明白的孩子。不论是因为亲情，友情，还是因为别的情愫。她心中已然有情，且不愿抹去。如果强行扭转，反倒容易滋生心魔。”
“那师兄欲待如何？”
“我令她先不修龙虎决，别传翕聚蛰藏之法并胎息坐卧之术。即便会慢一些，但她天资聪敏，能够多花时间固本培源，夯实根基反倒是好事。等她长大一些，将来机缘到了，修行反而更为顺畅。”
丁慧柔眨眨眼：“真是意想不到之事。我观这个孩子，平日里醉心于修行，不喜外物，不问世事，还以为她会走无情道呢。想不到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啊。”
“你不要看她素日里冷清清的，实际上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苏行庭笑了，他翻转手中的卵生天地，看那天地间金钱落定，“我总觉得，她自有自己的机缘，天意如此，倒也不必多虑。”

第 45 章
浮罔城内的“牛记食铺”是一间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字号。
铺子规模不大不小, 往来的多是熟客。这时已过了饭点，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牛大帅拿着一卷话本, 靠在柜台上, 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不时发出一两声嘿嘿的笑声。有一个戴着斗篷的客人掀起帘子走进来，坐在墙边的角落里。
牛大帅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没看完的话本上抽离, 端着茶壶来到那桌客人前招呼道,
“客官吃点什么？”
坐在桌前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了戴在头上的斗篷。
“嘿, 您这！”牛大帅一拍大腿，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岑千山！岑大家！你怎么来了。”
小饭馆的角落，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并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牛大帅和岑千山相对而坐。
“诶哎, 咱这是多久没见了, 再想不到你还能来看我。”牛大帅满心欢喜, 给岑千山满上酒杯，“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有心想多问几句，又不敢多言。当年十妙街的邻居们都搬来了新城区。只有岑千山还固守在那一片废墟之中。
上百年过去了，自己的修为不上不下, 继承了母亲的饭馆凑合着经营。期间除了偶尔听到一些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说, 基本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
小时候基本都是岑千山揍他, 后来出了那事，岑千山性格大变，每一次出门回来都染着一身血迹, 阴沉可怖，没人敢再接近。别说和他喝一次酒, 就是话都没说过两句。想不到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他还能想着来看看自己，和自己喝上一杯。
模糊了岁月的角落里，两位曾经的少年轻轻碰了一下酒杯。
“几日前，我去了一趟东岳神殿。”岑千山道。“喔，那地方可不是个好去处，里面幻境重重，听说不少人都陷在里面没出来。”牛大帅三杯酒下肚，很快热络起来，“哈哈，不过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事，你可是我们十妙街最强的人。”
“在那里的幻境里，我看到了你和牛婶。”岑千山转着手中的酒盏，澄明的酒面依稀倒映着他的倒影，“想当年忘记和你说一声谢谢。”
“害，瞧你说的。”牛大帅一脸酒气，“我那啥也没做，也值得你一声谢。穆大家曾经那可是救过我的命。”
送岑千山出门的时候，牛大帅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些年了，可有……一点消息吗？”
那个十妙街最强的男人侧过脸来，几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出了牛记食铺，戴着斗篷的岑千山沿着灯红酒绿的街区，走到医修年叔的医馆内，
“回来了啊，这一趟收获颇丰吧。”年叔戴着老旧的单边眼镜，从柜台后抬起头看他，“外面都传开了，听说你替烟家拿到神殿深处的碧落九转黑莲，烟家拿出神器东和十万灵石为酬。”
岑千山没有多言，打开背包，取出神殿采摘的一些灵株。
年叔眯着的小眼睛一下就亮了，“黄芽草，好！天婴草，哈哈这个好。这个是？我的天，传说中的紫心草！”
岑千山叉这手靠在柜台上，府身问他：“年叔，听说你曾经有见过仙灵界过来的修士？”
年叔爱不释手地看着那些罕见的灵草，头也不抬：“是见过，那些表面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问这干啥？”
“那你知道……”斗篷阴影下的男人双眸透出了一点光，“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仙灵界天地灵物稀少。自然是有人想到我魔灵界来。”年叔不高兴地回想起往事，“据说他们有精于阵法的门派，积累历代之功专研出上古法阵通魔御行阵。时常悄悄到我魔灵界来猎杀妖物，掠夺资源。哼，来便罢了，还要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别要让我再看见那些虚伪的家伙。”
归源宗的玄丹峰上，空济看见逍遥峰的那个小弟子第一个开了丹炉，从丹炉内捧出几粒混元流光的丹药来，顿时满室生香。
空济心里想着：“这张二丫合该是我玄丹峰的弟子才对，当时怎么就没留意，偏偏被苏行庭这个狡诈的家伙抢了去。”
他板着脸道：“你既有炼药的天赋，就应当多来我玄丹峰听讲学，女孩子家家整日舞拳弄剑，打铁制器，像个什么样子？”
看见碧游峰几个整日“打铁”为主业的女弟子齐齐转头来看他。
他瞪着眼睛哼了一声，“大道万千，本就以炼丹之术为正法门。为何我派修行称为‘丹道’？皆因我们以身为炉鼎，采天地为分之气，夺龙虎相交之精，在黄庭中炼成金丹。故而成之为内丹术。我们炼制外丹和内丹术乃是一体同源，互为补益。所以不管你们是哪一峰的弟子，都应当认真修习炼丹术才对。”
看来不论哪位师叔，都觉得自己所修才是大道的正法门，真功夫啊。
穆雪心里有些好笑，捧着丹药向空济请教，貌似不经意地聊道，
“师叔，我在东岳神殿内也看见魔修了，他们的炼丹术和我们虽然不同，却似乎也自有独到之处。付师兄还吃了一颗魔灵界的伤药，伤势瞬间就好转了。”
空济不高兴地道：“你倒是说说他们用了什么药？”
“有听到一个名字叫回春丸，还有驱毒散和金创再生膏。”
空济面色难看：“哼，年再桃那个老家伙居然还活着。”
看来空济师伯确实去过魔灵界，还和年叔结了怨，穆雪心里想到。
下学之后，丁兰兰和穆雪一道走，“不和我一起去碧游峰吗？我姑姑总是念叨你。说你比我们这些正经弟子学得还好，让我喊你常去呢。”
穆雪笑道，“上回过去旁听，师叔布置的傀儡我落在神道内了。等补做好了，再拿去给师父看看。”
“对了，你竟然去了东岳神殿，也不喊我一声。听说你遇到那位了？”丁兰兰兴奋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手肘捅穆雪，“怎么样，他有没有传说中的俊美？会不会特别凶？听说魔修都是既冷酷又凶狠的人呢。”
穆雪回想起神道内的情形，
有没有传说中的俊美？
若是论容貌，小山自然当得起俊美二字。
有没很凶？
他怎么可能会凶，那孩子最是温柔不过了。
“啊，我也真想见一眼他本人啊。”丁兰兰捧着脸感慨，
“我听说空济师伯去过魔灵界？他是怎么过去的？”穆雪问道。
“开通魔御行阵的时候去的吧？”家学渊源什么消息都知道的丁兰兰回答，“那事和我们没关系，每开一次御行阵耗费巨大，十余年才几个门派共开一次呢，能去的都各门派中的精英弟子，我们离得还远着呢。”
原来有可以通往魔灵界的法阵？虽然很久开一次，终究还是有见面的机会。穆雪至出了神殿之后，一直郁结于胸的东西终于舒缓了许多。
丁兰兰却哆嗦了一下，“希望将来开御行阵的时候不会选中我。我可不想去魔灵界。听说那个地方阴森森的，到处都是妖兽和鬼怪。”
穆雪哈哈笑道：“你刚刚不还说想见岑千山长什么样吗？”
“那只是说着玩的，你不知道真正的魔修都是很恐怖的。”她做出吓唬穆雪的模样，“他们有的炼功要吃小孩，抓很多童男童女到家里去，你怕不怕？还有一些以女子为尊的家族，听说修什么大欢喜功，专门祸害年轻俊美的男子。像是你逍遥峰的那些师兄去了可都得小心。”
没有吃童男童女的魔修啦。穆雪在心里说，确实有人大量采买凡人的孩子为徒弟为义子，从小压榨，各种苛待，导致那些孩子存活率极低，比如她的师父和岑千山的义父都是如此。传到了这里就变成吃童男童女来修行了。
烟家以女子掌家招男子入赘，柳家修习大欢喜阴阳相交秘法，也并非全是强娶豪夺，多数还在自愿情形下的金钱交易。
以讹传讹传到这里，全都变了样。
归源宗内，不同的主峰之间，距离相去甚远，那些修行多年的内门弟子，纷纷祭出自己的飞行法器破空而去。有的是精美的团扇，有飘逸的绢带，也有锐利的宝剑。罗裙飘飘，衣襟猎猎，驰骋于山峦之间，煞是好看。
“好羡慕啊，什么时候我也能得到飞行法器，御物飞行就好了。”丁兰兰羡慕地说。
“没事，师尊说了行走坐卧都是修行，多走走也好。”穆雪说道。
刚入内门没多久的几个小弟子，手拉着手，沿着陡峭的山道往下走。
山林间传来虎啸之声，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凌空停在了她们面前，仙气飘飘的云中君子坐在虎背上，淡淡对穆雪道：“上来，师尊命我接你下学。”
虎啸声远去，白虎消失在山峦之巅。
“啊，我酸了，去你的行走坐卧都是修行。”
“逍遥峰的待遇为什么就那么好，从前是叶师兄用叶子载她，眼见着叶师兄受伤了，好歹和我们一起走两天路啊，这又换了云师兄这样的仙男。”
“呜呜呜，我也想坐一次云师兄的白虎，这辈子坐一次都值了。”
小伙伴们酸溜溜的话语穆雪来不及听见。她乘坐着白虎很快落进了逍遥峰的庭院中。
叶航舟裹着一张毯子，坐在回廊上，苗红儿站在他的身边，正看着师尊苏行庭示范六爻推演之术。
“小雪下学了。课上得怎么样？”看见穆雪从白虎上下来，苏行庭笑着说。
“我第一个成丹出炉呢，这回没被打手板，空济师伯还夸了我几句。”穆雪挺起胸膛。
“不错不错，”苏行庭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为师新传的胎息决，可有不明白之处？”
穆雪在师兄师姐的身边随意地坐下，打了一个手决。
她这一坐，和寻常跌坐不同，坐如常坐，持得是孔门心法。将一颗心藏于立命之窍，则外界的声色虽从耳目中过，却不能扰其静室之心。很快的，只见她出息渐微，入息绵绵不绝，气息柔如婴儿一般。内气渐渐不出，外气反而不断进入。口鼻之中外呼吸被遗忘，黄庭气穴之内乾坤之气一开一合，内呼吸绵绵不绝，夺先天之精，凝神聚气，称之为胎息。
因她暂时不修龙虎功，师尊新传了这套心法，不论行走坐卧间，都是修行。
行走之时，心和气定，内视气穴。站立之时，脚跟着地，鼻息辽于天外，引来上天之气。便是坐卧之时，也要做到不漏炉迸鼎，神气归根，呼吸含育，逍遥于庄子无何有之乡。
这样天长日久修行下去，虽暂不龙虎交|媾，采药归炉。但元气自聚，真精自凝，神满气足，身健心安。自是修为。
苏行庭见穆雪这随意一坐，已有胎息之态，把握住了胎息决不可有心守，不可无心求的关键。可以坐到自然而然，不刻意求之，随时随地修行的理想状态。心中对这个年幼的弟子极为满意，颔首称赞。
叶航舟便道：“小雪已经到了这个境界，想必很快就能御物圆融无碍。是不是该准备一个飞行法器了？小雪想要什么样的法器？”
苗红儿祭出她的飞行法器，乃是一顶圆彤彤光亮亮的铁锅，她十分得意地显摆，“他们的法器都不如我。飞得快，能防御，路途中还很实用。小雪不如学我，炼一只玄铁碗做法器。这样你我师姐妹出门的时候，一锅一碗配成一套，很是整齐。”
穆雪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要，我不要。”
付云便说，“如果你喜欢我的坐骑，我可以去己土之森为你抓一只白虎。驯服之后，每日骑行倒也便利。”
穆雪如今一看到老虎，就想到自己黄庭中的那一只，再听到“每日骑行”几个字脸色都不好看了，连连摇头谢绝。
叶航舟便道：“是不是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可以说出来。等师兄过几日伤愈了，替你炼制出来便是。”
穆雪道：“没事，没事。师兄你安心养伤。我不急着这个。”御器飞行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每天踏踏实实在山林间缓步行走，运转修行法决也是一种不错的事。
但苏行庭却不这样想，年幼的弟子上山以后，哪个不期待着早一日御物飞行，遨游天地之间。不论是红儿，付云，还是航舟，当初上山的时候，无不眼巴巴的盼着这一刻。
小雪儿也未免太过乖巧，总是怕给师长添麻烦，小小年纪上山之后，就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这样想了一想，未免更加怜惜这个最小的弟子。于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物。
那物白茫茫一团，似棉絮轻飘，如雪堆银白，却是空中一朵白云。
“此乃映天云，取至雨霁巫山上，云轻映碧天之意。”他举袖轻抬，将那朵云飘到穆雪身前，“这是为师年少时候使用的法器，如今已无大用。至你入师门之后，恭谨纯孝，友爱同门，很是懂事。为师还不曾赐你法器，便将此物给你罢。”
“小雪快，快拿走，映天云可是好东西。”苗红儿笑着拍她，“它别的倒也罢了，只有一项屏蔽他人神识特别厉害。你躲在云里，飞在天上，若是不想显露身形，不论你在里面干什么，别人都发现不了。我小时候想用它来玩捉迷藏戏弄师弟们，师尊都不同意。”
穆雪心里高兴，拜谢领赐。一下跳到那云端之上，元神御物，白云呼啸而去。
“这才像个孩子的样子嘛。”苏行庭点头道。
至此之后，九连山脉，逍遥峰前，飘云过雪，览快双眸，几度降神仙。
山中不知岁月，悠悠已过经年。

第 46 章
对归元宗的弟子来说, 十年一度的内门弟子大比是最为热闹的盛事。
清虚峰的广场上，设立了成排的擂台。那些年长的弟子们正在给这些擂台布置最后的防御法阵。
“你说这一届的魁首会是谁？该不会又是逍遥峰的人吧？都被他们连夺几届魁首了。”一位弟子边忙碌着边和他的同伴闲聊。
“不能罗，逍遥峰苏峰主这些年都没有收徒弟, 只在十年前收了一个六岁的女娃娃。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而已。”他的同伴连连摆手, “那位师妹被她那几个师兄师姐宠得不行，娇滴滴的都没出过几次山门。来不来参加还是一回事呢。”
“说得也是, 不能再让逍遥峰一枝独秀。这一次的魁首我觉得要落在我们御定峰。”
“胡说, 我们玄丹峰此次有一位十分优秀的新人师弟，我看才是大有希望。”
在另外一处擂台前, 铁柱峰的杨俊正在核对参赛人员名单。
叶航舟从后面上来，搭住了他的肩膀，“给我看看。”
杨俊瞥他一眼，“你来得这么早做什么？这一次你又不能参赛。”
叶航舟是上一次大比的冠军, 每一次大比前十的选手, 都会得到宗门的表彰和奖励。这些人也就不必再参加往后的比赛。
“这不是来替我小师妹看着嘛。她进宗门刚刚十年, 还是第一次见到门派大比。”
叶航舟说话间, 从他身后走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却是纤腰蛴领颜如玉，鬓叠深深，黛螺轻冷，双目溶星辰。穿一身薄薄的红衫, 铅华不施, 举止洒脱, 天然的标志无双。
杨俊许久不曾见到穆雪，不曾想当年那个衣着朴素，头梳双丫髻的小团子, 一眨眼长成了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原来小雪要参加今年大比。”
“你们逍遥峰这传统什么时候改一改？”杨俊笑着对叶航舟道，“当初你参加门派大比, 付师兄从头到尾在场外盯着我，吓得我没发挥好，一招失误，这才败给你。如今换你为你师妹坐镇了吗？”
叶航舟推了他一把，“输了就是输了，还能怪到我师兄头上，要不一会咱俩再上去比一场？”
“行了，行了。你放心，都知道你们逍遥峰的人动不得，没人敢真的伤到你师妹。”杨俊对穆雪交代，“小雪不用紧张，赛场上都是同门师兄弟，万一比对不过，只要及早认输都没有事。”
穆雪温顺施礼，点头称是。
叶航舟也就说道，“咱们逍遥峰，以逍遥二字立峰。最是不计较这些虚名。你上擂台活动活动筋骨，玩耍一番便罢，不必计较名次。”
穆雪便问：“可是我听说师兄不也拿了魁首的吗？”
叶航舟顿时又有些得意，“那是因为师兄那一届的水平整体不行，被我蒙混了个冠军而已，哈哈。”
完全不顾“水平不行”的杨俊面色漆黑地看着他。
门派大比如火如荼地展开。
一时间擂台之上龙蛇翻滚，清凤齐鸣。雷火电光闪耀，三味真火灼灼，地动山摇，刀光剑影，术法交辉。
每一个擂台的周围都围着不少观战之人。
丁兰兰同时操纵两个同真人等高的人形傀儡，险胜了铁柱峰的一位师兄。自知无力守擂，从台上退下来休整。
“小雪呢？”她问前来接住她的园子。
园子和夏彤在她们入门后第三年的外门考试时被选入宗门。园子和丁兰兰一样拜入碧游峰，夏彤去的玄丹峰。
“她应该是，在那里吧。”园子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擂台。
在那个擂台上空，遥遥悬停着一只吊睛白虎，一口铁锅，并一片巨大化的树叶。
有不明所以的围观弟子指着那处擂台道，“那，那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逍遥峰三巨头全在天上盯着？”
“害，你不知道了吧，苏真人新收的小弟子今年参加大比。这是师兄师姐怕她被伤着，一齐来盯梢助威。”
丁兰兰刚刚走到擂台前，一个被红绳五花大绑的师兄被从擂台上丢下来。
“张小雪，胜，第八场。”裁判的声音同时响起。
看台下嘘声顿起。
杨俊搭乘叶航舟的树叶，坐在他身边，“行啊你，连我都忽悠，她这是需要我们担心的模样吗？”
叶航舟看着穆雪不声不响胜了八场，比自己的胜了还高兴，“我刚刚的意思是，担心师妹太小没分寸，伤了别人嘛。哈哈。”
擂台之上，十六七岁的少女，凭着一道心随意动红绳，束之不得解的红绳，几乎都只在一个照面间，就轻轻松松解决了陆续上台的八个实力强大的对手。对方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纤腰楚楚，红衣飘飘，独立在擂台之上，抬起萤萤皓腕，那一道红绳便融入手背成为一道花形的金红色纹身。
一时之间，台下议论纷纷，没人敢再上台挑战。
依照大比的规矩，参赛者可凭借多次胜负取得的积分进级。但若是能守住擂台十场者，可直接参与决赛。
从前就和穆雪闹过矛盾的玄丹峰弟子林尹在擂台下愤愤不平地道：“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完全是占着师门宠爱，赐下神器占便宜而已。你这样对那些辛辛苦苦修炼的师兄们一点都不公平。”
穆雪看着她笑嘻嘻地道：“林师姐上台来，你和我比一场，我保证不用捆仙锁便是。”
林尹柳眉倒竖，跳上台来，“此话当真？”
穆雪笑盈盈地：“自然是真的。”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话音刚落，那红绳便像灵蛇一般，咻一声缠绕上来，林尹被捆成粽子，丢下台去，
“第九场，张小雪胜。”
林尹挣脱了松开的绳子，跳将起来，面红耳赤指着穆雪的鼻子，“你！你违规！”
穆雪一脸无辜，“大比没规定不能使用法器，也没有规定不能说谎。我哪里违规了？”
林尹跺着脚，面色涨红，双目噙着眼泪，所幸没像小时候那样哇一声哭出来。
她的一位同门师弟从旁宽慰了几句，蹬上擂台来。
这个人穆雪也认识，同自己同届入门，拜在玄丹峰峰主空济门下，和林尹算是师出同门。是他们这一批弟子中天赋绝佳的佼佼者。
他冲穆雪打了个稽首，“玄丹峰萧长歌，前来请教。”
擂台之下，夏彤拉着丁兰兰等人道：“这位萧师兄很厉害，当初金蝶问道就是他现了‘雨泽施布’境，惊艳了全场呢。”
“什么雨泽施布境？”几个脑袋凑了过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夏彤说道，“当初我们这一届上山的弟子，就数这位师兄的境界最是显眼，据说他不论心性还是天赋都十分突出，好几位师叔都想将他收入门下。最终还是我们玄丹峰的峰主抢到了人。”
“那他很厉害？”
“应该是很厉害吧，”丁兰兰也说道，“当时除了他，听说还有一位雪里花开境的孩子，心性虽好，天赋却不太高。另外有一位流火遍野之人，被评为天赋极高但心性流于狂荡。所以只有他是我们这一届最突出的人了。”
“玄丹峰出身能厉害到哪里去？”另有几位围观的弟子在小声嘀咕。
“那地方最多就是炼炼丹药，种种灵植。打起架来和逍遥峰这样剑修出身的地方还是没法比。”
“没看头，没看头。看来小姑娘要拿下十血进决赛了。”
擂台上，萧长歌面目平静，单手掐了一个手诀。
一时如春分化物，无数柔韧的枝条从地底抽出，迅速地拔高，抽条，朝气蓬勃地生长出枝叶树冠，几乎只在眨眼之间枝繁叶茂的密林便占据了擂台大半位置。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萧长歌被密密维护在柔韧的林木之间，和整片的丛林融为一体。这时候即便穆雪祭出捆仙索，也很难将他捆住了。
“师妹，我可要出招了。”萧长歌提醒一声，手中指诀变幻，无数柔韧的树藤如蛟龙盘蛇，卷满地尘烟，盘绕着向穆雪抓来。
可以想象，但凡被它们挨碰到一点，瞬间能被捆束得比捆仙索捆到还要狼狈。
穆雪飞身避开，那些相互纠缠的藤蔓在身后云水摇天，紧追不舍。
无数坚硬的树枝，化为锐利的长矛，发出密集的破空声，从各个角度向穆雪所在之处射来，要逼得她无处可逃。
穆雪折身，抽出一柄三尺长的短剑，此剑一出，斗牛光焰，寒潭水冷，星月暗淡，风雷声动。
剑芒于空中一抖，化为一朵五瓣寒梅，寒梅朵朵绽放，千树万树花开，铺天盖地直面雨中绿植而去，气势汹汹，绞断三千枝叶。
一时之间，只见半边擂台，雨泽万物，枝叶重重叠叠，不断生发。另一半边，狂风怒雪，寒梅绽放，针锋相对不让。
围观众人初时只觉穆雪年少轻狂，占这不知哪里来的神奇投机取巧罢了。这一刻见她小小年纪，战斗之中凌然无惧，剑出不退，道法玄妙。这才算是服气了。
“我就说了，逍遥峰贯出狠人，就没出过怂货。”
“别看她是个师妹，当年苗师姐是怎么折腾人的，大家莫不是忘了。”
几位年长的师兄回想起往事，打了个哆嗦，悄悄看了一眼停在头顶上的那口铁锅。回想起童年时期的心里阴影。
苗红儿移动到付云身边：“这丫头的梅花九剑倒是得了你的真传。”
付云侧身看擂台上的战况，“我也没想到她能将剑法练至如此地步，她的剑意还和我不大相同。”
“你是君子之剑。师妹这剑看起来有暴雪寒梅之意。”苗红儿摇摇头，“我有时候想不太明白，明明从小护着她长大的，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随时随地准备好拼命的架势。”
擂台之上，春风化雨的丛林转为盛夏，天空中乌云滚滚，雷声阵阵，暴雨倾盆。
“糟了，”叶航舟站起身来，“师妹她，有一点怕打雷。”
“怕打雷？”杨俊没反应过来。
擂台上的倾盆大雨之中，穆雪似乎有一瞬间呆滞了，她昂面看着天空的雷电，任凭瓢泼的雨水冲刷在面孔上，疯狂的植被已经攀爬到她的脚踝，她才冷冰冰地抬起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指诀。
“是不是大地在摇？”
“怎么回事，地面晃动起来了？”
这里的每一个擂台四角都布有法阵，正常的情况下，擂台之内的所有术法都影响不到擂台之外的范围。比如此刻擂台内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擂台外的看台上却十分干爽，毫无雨痕。
只是此刻，大地不知为何隐隐晃动，地面裂开了一个小口，一个小小的铁皮傀儡从里面钻出脑袋，它左右看看，伸出细细的手臂撑着身体从地底跳出来，向擂台上跑去。
这种傀儡丁兰兰很熟悉，她的姑姑兼师父丁峰主时常布置给她们制作的基础傀儡模型。放一颗小小的灵石进去，就可以操控它做一些搬运，卸货等简单活动。
还没等她想明白穆雪为什么召唤这么多铁皮傀儡，擂台四面的地板上，左一个空洞，右一个空洞，数十个小傀儡从中跃出，潮水一般覆盖过枝条树叶，向中间的萧长歌涌去。
萧长歌操控枝条，挡住了这个傀儡挡不住那个，毕竟也是一位才入师门十年的少年，没有多少真正的实战经验。一下就慌了手脚，被密集的傀儡钻过来几只，抬手抬脚，崩紧四肢成大字型，举起在空中。
“小雪，不可以伤人。”叶航舟喊了一句。
穆雪骈两指，做了个收的手势，那些铁皮傀儡举着萧长歌一路奔跑，把他从擂台边缘丢了下去。
萧长歌坐在地上，愣了半天，开口道，“真是厉害，是我输了。”
他又对林尹道：“抱歉啊，师姐，我也打不过她。”
林尹跺跺脚，“算了算了，不和她计较。”
穆雪拿了十胜，从擂台上下来。丁兰兰接着她，上下打量半晌，狠狠在她胳膊上扭了一下。
穆雪吃痛：“干嘛呀，兰兰师姐。”
从前丁慧柔时常夸穆雪，丁兰兰是有些不服气的。看了这一战，她总算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总是夸赞穆雪的炼器之术。一个最基础的傀儡，她不过做了三五个，就觉得枯燥，懒怠重复。
但今日一见小雪花在这上面的功夫何止自己的十倍。她操纵两个人形傀儡战斗，就觉得十分吃力。虽然是小型傀儡，但小雪同时精密超控数十个，都面不改色。
“今天我算是服了，以后我向你看齐。”丁兰兰坦然说道，又忍不住吃味，使劲再扭了穆雪一把。
穆雪坐在看台上休息，丁兰兰和园子各自去参加自己的擂台。夏彤没有报名这一次的大比，陪她坐在一起聊天。
“我本来以为我们丹修，在比武上肯定是不行的。安安分分坐在丹炉边上炼丹才是正经。”夏彤把她随身带着的糖果分给穆雪，“今天看了你和萧师兄的比试，才发现这只是我在逃避。我不该这样想的。”
穆雪咯吱咯吱地吃着糖，“没事，我师尊说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如果实在不喜欢战斗，就不要太过勉强。”
这里正说着话，园子捂着脸一脸沮丧地回来了，她入门时间短，修为不高，很快在擂台赛中败落，还负了点小伤，脸肿了好大一块。
“快给我看看。我这里有药。”夏彤查看她的伤势，拿出玄丹峰的药膏帮她涂抹在脸上。
一位浓眉阔目，面目方正的师兄追了过来。
“抱歉，抱歉，刚刚在擂台上，实在没收住手。伤到了这么小的师妹，真是我得不对。”
他挠了挠头，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这是伤药。”
园子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有药了。”
那位师兄想了半晌，重新取出一个匣子，推开来，竟然是一屉晶莹透亮的藕粉点心，“这是听说要大比了，我娘差人送来的，给师妹作为赔罪好了。”
园子，夏彤和穆雪我看看你，你推推我。最终还是园子红着面孔收下来了。
那位师兄一离开，女孩们便嬉闹了起来，
夏彤打趣园子，“哎呀，我们园子如今长大了，人也漂亮了，还有师兄送果子吃。”
穆雪正看着笑，一位不知道那座山峰的年轻弟子走了过来。
那位少年微红着面孔，结结巴巴道，“师……师妹刚刚的战斗，我看了。真，真是令人叹服。”
他说了半句话，说不下去，把手里一枚艳红的果子硬塞给穆雪，匆匆忙忙跑了。
随后又来了一位年轻的师兄，这位师兄大大方方递给她一支开得正盛的山花，“在下清虚峰玄机，十分倾慕师妹，希望能做个朋友。”
虽然都是修行中人，但这一批弟子大多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在热血沸腾的战斗中，倾慕上什么人，都是很容易的事。
穆雪愣愣地捧着收到的果子和鲜花，被朋友和师兄师姐们取笑了一通。
山里正是春季，桃花开得很艳，粉红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她满肩。
这样的情形似曾在记忆中有过，只是从未进入过她的心里。
如今突然一并涌上心头。
“小山，昨天我好像带回来一篮烟家公子送的山梅，怎么不见了？”
“那些都生虫了，不能吃。我给丢了。”
“哦，这样啊。”
“师尊，我今天特意去摘了树葡萄，你馋馋看，可甜？”
“嗯，很甜。”
“还是小山摘的好吃吧？”
“嗯，小山好吃。”
“那树上好多刺，小山的手都被蛰疼了。”
“是嘛，给我我看看。”

第 47 章
当天的比赛结束之后, 丁兰兰几人在穆雪的洞府中小聚。几个女孩之中，若论居住的宽敞舒，没有人比得上穆雪, 皆因逍遥峰过于地广人稀。偌大一座高山, 就住着几个人。可以拨给她独立安静的大院子一座。
穆雪长大了些之后，师父苏行庭给她挑了一个风光秀美, 灵气充沛的所在, 开为洞府。有天有地有庭院，布置得舒舒服服的。
她们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付云, 付云顺手将赛场上收到的一大堆瓜果礼物塞给了她们。
每次只要出现在门派活动中，这位师兄总能收获大量倾慕者硬塞过来的礼物。
丁兰兰几人在穆雪的院子中，一边吃果子，一边翻看这一次进入决赛之人的名单信息。
“云师兄看起来高冷, 其实还挺平易近人的嘛。”丁兰兰吃人嘴短, 不好意思再说付云冷若冰霜不好相处。
“师兄本来就个很温和的人。”穆雪在分着吃园子的藕粉糕, 嘴巴塞鼓了说话都含含糊糊。
夏彤整理出来所有进入决赛选手的资料, 把它们摊在桌面上给穆雪和丁兰兰看。这一次大比，穆雪和丁兰兰都进入了决赛圈。
“从预赛看起来，铁柱峰出了好几位攻击能力强大的师兄，特别是他们练的那个金刚不坏法门, 水火不侵, 无惧刀刃, 十分麻烦。”夏彤把那几位铁柱峰师兄的资料递给穆雪。
或许和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夏彤从进山门的第一天起就喜欢打听八卦消息，收集各种资料。这样的性格随着年纪的增长, 倒成为了她个人的一大特色。
“还有这位御定峰出来的师姐，一手奇门遁甲玩转得出神入化。”夏彤把一张纸递给丁兰兰, 那上面密密记载了那位师姐所使用过的武器，功法和各种术法招式。
丁兰兰看着陷入沉思，思索起自己如果在决赛时遇到这个对手，应该怎么应对。
“不过最强大的对手，我觉得还是我们峰的萧师兄，小雪虽然胜了他一次，但属于突出奇招取胜。难保决赛的时候，他对你那一招思索出了应对之法，还是要小心。”夏彤说道。
穆雪嗯了一声，接过萧长歌的资料去看。
“还有一个人，清静峰的卓玉。”夏彤犹豫了一下，拿出一张绢纸，“就是那位‘流火遍野’之人。这个人的术法分外霸道。你们一定要小心。”园子从旁伸过头来，看见那张纸上的画像，“我见过这个卓玉，听说他修行特别刻苦，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的埋头苦修。有一次我大晚上去清静峰帮师尊送东西，还看见他冒着雪在练习术法。”
此刻，在离她们不远处，逍遥峰主苏行庭面对着来访的掌门丹阳子，也正巧提起了这个人。
“就是当年那位‘流火遍野’，被评为失于狂悖的弟子吗？”苏行庭给掌门师兄斟了一杯茶，“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不愿收这个弟子为徒，本来要留在外门。还是掌门师兄你怜他天赋绝佳，最终收入了您的清静峰。”
丹阳子捻着长长的胡须，“我知道大家排斥卓玉那孩子，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可我始终认为，不应以固有的印象，去给一个如此有天赋的孩子定了性。”
苏行庭举起茶杯的手顿住了，“这倒也不能怪大家，当年徐昆师弟入门之时也同样是类似的流火境。后来他于魔灵界叛逃，连累不少师兄弟们送了性命。那一批进魔灵界的人，只怕都难以忘怀。”
“其实，我心中也有所顾虑。”丹阳子叹息道，“可是卓玉那孩子心性坚韧，自拜入我的门下，起早贪黑，勤修苦练。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怕他人指责我老眼昏花，收错了弟子。这一次如果刻意把他从选拔中筛下来，不让他参加大比，剥夺他去魔灵界的资格。只怕会伤了这孩子的心。”
苏行庭笑了，“掌门心胸宽广能容万物，倒是让师弟我佩服。只是他人都笑话我逍遥峰护短第一名，看来其实我还是比不上掌门师兄。”
丹阳子白花花的眉头下眼睛眯了起来，“谁来和你开玩笑，我这是来请你占一卦，好安安我的心。”
苏行庭放下茶杯，翻出那枚卵生天地，几番倒转，看那天地中三枚小小的金钱缓缓落定。
“师兄说得很是，不应以前人之心定后人之性，不应以未行之事锁他人之罪。”
穆雪送走了丁兰兰，夏彤和园子。顺着庭院的回廊往屋里走去。
山间的野桃花开得很盛，被风一吹，如雪一般飞进庭院中来，落在回廊木质的地板上。
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穆雪不由回想起了那总是落着雪花的庭院。
一别过去十年。她没有听到魔灵界传来任何关于小山的消息。
时间并没有冲淡心中的那份牵挂，反而如醇酒，愈久弥香。
那心头的一点思念，随着时间发酵，越发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也不知道那个人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依旧伶仃，是否还那般自伤自苦，不会照顾自己。
穆雪知道小山手中有一个可以招魂摄魄的神器。她曾经左思右想，如果铃声再响，自己是否该离魂前去应约。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年的时光过去了，那期待中悠悠响起的磬音，始终没有传来。
在魔灵界，浮罔城的旧址，飘着雪的院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男人顶着斗篷走了进来。
傀儡千机听到动静，举着细细的手臂，飞快跑过落雪的院子迎接主人归来。
“主人回来了，主人辛苦了，这一趟可有收获？找寻到去仙灵界的办法了吗？”
岑千山没有接它的话，弯腰伸出手臂，让它跳上手心，顺着自己的手臂一路爬上肩头。
“家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他开口问道。
“没有人来呢，小机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千机回答。
千机总觉得主人这些年有些奇怪，每一次外出，他都不再带上自己，而是交代自己看家，守在家中等着有没有什么人来拜访。
自己在这个家已经待了上百年了，这个家中何时来过什么客人？即便是那些出钱雇佣主人帮忙的人，也只敢远远地把拜帖放在门外固定的信箱里。
千机觉得，主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行为，是因为产生了那种人类才具有的，“喜新厌旧”的情绪。
它翻找储存在脑海中关于人类习性的资料，发现人类遇上那些新鲜的“妖艳贱|货”的时候，就会将曾经陪伴自己多年的“糟糠之友”给撇在一边。
自从十年前，主人前往东岳神殿遗迹，带回来一个徒有其表，内瓤空空的新铁皮人，就把对自己的大部份的喜爱，转移到那个家伙身上去了。
他动不动看着那个铁皮人久久凝视，为它维修改造身体，去哪里都带着它，连睡觉都要将它放在床头。还亲自给它起了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做小丫。
这个名叫小丫的家伙，除了长得还行，简直毫无用处。尽管主人小心翼翼在不破坏它外部结构的情况下，给它身体里安装上了简易的驱动系统。它也还是只能呆滞地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既不像自己这样强大，也没有自己这份聪明敏锐。
真不知道主人看上了它哪里。
岑千山回屋之后，第一时间进了淋浴用的水房。不多时间，水房内传来哗哗的洗浴声。
傀儡小丫双手捧着干净的毛巾和替换用的衣物，乖乖地站在门外的台阶前等候。
千机左看右看，悄悄摸到它的身后，那可以伸缩的细长小腿突然变长，把呆愣愣的小丫绊了一下，看着它一路从台阶上滚下去。
而自己捡起了主人的衣物，得意地顶替了小丫刚刚的位置。
岑千山从水房内出来的时候，看见千机高举双臂，顶着自己的衣物打着转四处逃跑，它的身后追着茫然地小丫，举着小小的双手想要夺回主人布置给自己的任务。
“还来，还来，还给我。”
“不给，不给，就不给。”
岑千山也不管它们，只从千机手上抽走了白色毛巾，赤着上身，坐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擦自己的微长的头发。
他擦干头发和身体，从乾坤袋里取出伤药，开始处理自己这趟外出中负了伤的部位。
千机的脚步停了下来，终于被小丫抢走了衣服。
这是这十年主人又一个变化很大的地方。从前主人可不会这样，从外面回来，不是发呆看雪，就是拼命修行。伤得再重也都懒得照顾一下自己。
如今，他会好好吃饭，好好洗澡，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口。无时无刻不把自己打理得清爽利落。
主人本来长得就俊美，这样一收拾起来，走到外面，就时不时会有女子壮着胆子上来搭讪，更有不少人嘻嘻哈哈将自己的手绢香包丢进主人的怀中。人类是很肤浅的生物，只因为外表她们似乎就可以忘记主人曾经的凶残之名。
岑千山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披了一件外衣服在肩头，把湿发抓到脑后，取出了那个小小的紫金龙纹引磬放在手中摩挲。
这一副小小的引磬，十年来他不知道取出来了多少回。翻出来又收进去，收进去又翻出来，几次按捺不住想将它敲响，都生生咬牙忍住。
“好不容易拿到了完整的东岳神磬，为什么不敲响它呢？”千机转到主人身边，不解地问，“敲一次吧？请穆大家回家来看看我们。”
看吧只有我能贴心地陪主人说话。那个没用的家伙只知道顶着衣服到处乱转而已。
岑千山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引磬的击捶和木柄，最终摇了摇头，“生魂离体，有害无益。”
千机说道，“要是主人都没和穆大家见面，这么多年了，说不定穆大家也会喜欢上哪个‘妖艳贱|货’，把主人你给忘了呢。”
岑千山苍白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小丫伸出细长的手臂捅了千机一下，“你说错话了。”
千机，“怎么可能，我最了解人类了，我肯定不会说错话的。”

第 48 章
千机的话刚刚落地, 岑千山便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那强大的灵力沿着庭院的地面一阵鼓荡，激起飞雪乱舞。
小丫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本能得感到一阵畏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从它这里看过去, 主人面上的神色似委屈又似愤怒, 使它难以分辨。
它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十年，对人类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但它依稀有一种敏锐的感觉, 自己这位情绪向来很少波动的主人这次是生气了。
庭院中心地面上的青砖向两边退开, 一个秘银勾勒的繁复法阵从地底缓缓升起。岑千山以血祭阵，赤红的鲜血蜿蜒流入银白的法阵中, 激起秘银独有的冷沁之色，使得整个庭院笼上一层幽暗的蓝光。
东岳法磬的磬体被灵力操控，悬祭在阵眼中。岑千山苍白的手指持着紫金磬棰，一下敲在了那绘有云龙布雨纹的磬钵上。
叮的一声轻响, 如潮水般的声波在泛着幽幽蓝光的庭院中铺荡开来,
那声音冷冰冰的从人心上淹没过, 远远向着幽冥深处流去。
一声之后,
岑千山持着磬棰的手臂就凝固在了空中，红色的血液沿着他苍白的胳膊不断滴落在雪地里的法阵中。但他的手臂却始终凝固在空中，最终也没有敲响第二次。
最终他笑了一声，把那价值连城的紫金神器丢在雪地里, 转身走回昏暗无光的屋内。
“主人, 敲一下是没有用的。”千机追着向前跑了几步, 喊了一句。
上一次，这个神磬不知响了多久，让主人流了那许多的血, 穆大师的魂魄才在最后姗姗来迟。
像今天这样只敲一声，能有什么作用呢？白白浪费了开法阵的灵石和那些鲜血。
“从前, 我承欢师尊膝下，事事仰仗师尊护着我。”主人背对着它们，在他那张小木床上坐了下来，“时至今日，若是还让师尊承担风险迁就于我，我岂不是白长了这么些年。”
他慢慢在那不太合身的小床上蜷缩着身体躺下，自言自语道，“没事的，没关系。我必定能找到去仙灵界的办法，不过是多等一些时日而已。”
千机想要走上前去，却被一股灵力轻轻挡住了，这是主人想要安静，不想让它靠近的意思。
“那也行吧，就让穆雪主人自己先玩个几年，”千机呆萌的脑袋翻转，翻出了一张狰狞凶狠的面孔，它用细细的手臂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等我们过去了，再把她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不动声色地解决了就好。”
主人却依旧背对着它躺着，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说。那个昏暗的角落静寂无声，仿佛溶在黑暗中的那个人类已经陷入了沉睡。
逍遥峰上，穆雪坐于落英缤纷的庭院之内，运转多年修习的胎息诀。
黄庭之中，龙虎各自相安，但却生出一个气窍。元神端而守之，那窍中之窍，如龙蛇蛰伏，如珠蚌含光。不用刻意去想它，但它静静存在于黄庭。这时候外息渐弱，气穴中生出胎息，胎息逐渐变得绵长细微，生生不息，内引神气在此相合，外感天地阴阳灵气。
天幕之上斗转星移，众星拱卫。
就在这时，突然不知道从何冥淼之所在传来悠悠一声磬响。
那声音冰凉凉、冷清清，带着一股从异界而来的思念之意，在天地间铺荡开来。淹没了穆雪的端坐之身。
但那声音来得快，却也去得快，如潮水般迅速退走。只响了这么一声，不再有续。
黄庭之中星辰停滞，水波无痕，静悄悄的一片。仿佛刚刚那一声轻响不过只是无端的幻听。
穆雪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远方，心湖之中的那只水虎同时从湖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脑袋来，和她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千机和小丫并排坐在木质的回廊边缘，看着落雪的庭院，四只细细的小脚从木地板伸到外面，来回摇荡。
身为傀儡，它们既不怕严寒，也不思睡眠。可以用大量的时间用来思考和挥霍。
千机给小丫念自己总结的，关于人类行为的各种解释，“他们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其实正说明他们的内心还依旧稚嫩，想要得到孩童的待遇。”
小丫对他的话语没有什么回应，只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吭哧声响。
但这并不妨碍千机继续说下去，
“主人说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正好说明他还渴望着和当年一样和穆大家撒娇来着。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应该……”
它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小丫突然伸出手臂，不停地摇晃它。
千机顺着小丫的视线抬头看去，方形的下巴突然咔呲往下掉了一截。
雪地之上，聚魂阵依旧流转着微弱萤光，阵眼中心站着一个人，或许应该说是人类的元神。她正低着头，看法阵上那些斑斑点点赤红的血迹。千机几乎能听见她的一声叹息。
那人不像是上一次来的时候那样，只有一团混沌无形的光体。
此刻的她神魂稳固，温暖的半透明光体有了明显的人类特征，可以清晰地看出是一位年轻的女性轮廓。
那暖黄色的元神看着地面的法阵片刻，移动身躯来到两只小傀儡的面前。她弯下腰伸手在它们俩的脑袋上摸了摸。
一股温暖的触感透过脑袋上的铁皮传来，是那样的真实，这个人类的元神已经修行到可以以神识御物的程度了。
千机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这只手无数次地这样抚摸过它的脑袋。明明自己当时已经被撕为碎片，重组之后再也没有曾经的记忆。为什么还会遗留着这样的感觉呢？
那人摸了它们之后，直起身来，向着屋内走去。
千机懵懵懂懂地想要跟上前，被小丫从后面拉住了。它转过脑袋，看见小丫在身后冲它眨了眨眼睛，又摇摇头。
等它再转回头去，就看见穆大家的元神已经进入了屋内。那一团温暖的黄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照在了主人长发披散的身躯上。
那人站在主人的身边，低头看了沉睡中的主人许久，挨着床沿坐下了。
……
岑千山睡得很香甜，似乎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得到过这样安心而舒适的睡眠了。
在睡梦之中，师尊和从前一样，坐在自己的床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缓缓拍着他的后背。
那真实的触感一点一点地透进心中，混沌了岁月，忘记了流年。他感到自己整个身躯浸泡在一片温暖的泉水中沉沉浮浮。是那样地放松，安逸，前所未有地舒心。
半梦半醒之间，他微微睁开眼，看见师尊坐在桌前，叮叮当当制作着她的作品，雪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让师尊浑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原来那可怕的一切，都只是梦啊。
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冗长而可怕的梦。梦里的世界他不愿回想，那里有太多的心悸，太多的孤独。
幸好，都只是梦而已。
师尊不还在这里吗，她明明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永永远远地这样相处下去。
岑千山松了一口气，安心地陷入梦乡之中。
天光大亮的时候，沉睡中的岑千山骤然惊醒，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
他的双目茫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目光迷茫地从桌前空无一人的椅子上扫过，再四处打量了一翻，落在不远处的一对小傀儡身上。
小傀儡们冲他点了点头，僵硬的机械声响起，证明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来过了哦，她来过了。”
“嗯呢，是她，穆大家。”
岑千山站起身，慢慢走到了那张沉寂了百年的桌子前。
今日是难得一见的晴天，明亮的日光透过窗照在桌台上。在那桌面上，在那日光里，摆放了漫长岁月，不曾完工的法器被某个人动过了。
用岑千山再熟悉不过的技法，将那差一点点就可以做完的半成品收尾，让它跨越了时光，终于成为了一件完完整整的礼物。静静地摆放在阳光中。
那是一条具有储物功能的项链，黑色的绳索隐隐浮现着精细的暗纹，吊坠是一块红玉。那赤红的玉石有如一滴血泪，被雕刻成一条盘踞云端的红龙，在日光里，透出梦幻似的光影。
岑千山伸出手，慢慢拿起那条项链，举在阳光中看了又看，才确定了它的真实。他颤抖着手臂，不知试了多少次，才终于成功把简单的吊坠戴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冰凉的红玉贴在胸|前的肌肤上，凉意穿心而过。
堵在胸|口之中百年的煎熬痛苦，就被这样的一点冰凉给抚慰了。
千机和小丫悄悄退出屋子，开始收拾起昨夜闹腾留下的凌乱庭院，
千机捡起那条主人用过的白色毛巾，丢进小丫手里捧着的竹筐里，“难怪主人每天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原来是特意等着穆大家来宠|幸的这一天。”
“宠|幸？”小丫转过脑袋：“是该用这个词汇吗？你确定没有用错？”
逍遥峰上，一团白云从半山飞出，载着意气风发的少女呼啸而过。
乘着飞叶的叶航舟从后面追了上来，“今日决赛，师妹倒看起来神清气爽，特别兴奋啊。”
坐在映天云上的穆雪，迎着山间的晨雾大声回答，“是啊，师兄，我想快一点参加比赛，早一点取得胜利。”
叶航舟在风中笑道：“那么心急，是想拿到大比奖励的法器吗？确实，每一届大比的奖品都是好东西。”
“是的，我想要奖励，大比带来的奖励。我已经等了好久，想想真是令人高兴。”
山风撩起穆雪的鬓发，她愉悦而兴奋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第 49 章
花开照水, 红衣少女乘坐在白云之上，慢悠悠飘进赛场。
沿途引来议论纷纷，
两日前, 穆雪来参加预赛的时候, 大部分人提到她还是某人的附属，
“逍遥峰苏峰主小最的弟子, 听说是娇生惯养被捧着长大的, 看那副娇滴滴的样子。”
“云中君的小师妹吧，你看白虎停在天空呢。”
“妙手香厨苗红儿的师妹, 也不知道有她师姐当年的几分风姿。”
但这一次过来，大家对她的称呼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看到没，就是雪里花开的那位。”
“来了来了，逍遥峰张小雪。”
“踌躇花开红照谁, 懊恼天仙应如此。这位师妹好风姿。”有师兄酸溜溜卖弄文采意图吸引穆雪的注意力。
“又煞又美, 我好喜欢小雪师姐, 师姐加油啊, 你的迷妹在这里！”也有年幼一些的师妹冲穆雪拼命挥手。
因为张二丫这个名字过于市井，这些年大家渐渐习惯了用张小雪来称呼穆雪。
预赛中十连胜出了风头的她，自然各种底细都被对手们翻出来详细解读了一遍。她金蝶问道时雪里花开的心境，也就在门派里传开了, 成为了她独有的代称。
丁兰兰已经在赛场等她了, 看见她从映天云上下来, 冲她招了招手。
穆雪走了过去，握住丁兰兰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微微发汗。
“紧张吗？”穆雪问她。
“有, 有那么一点紧张。”丁兰兰看着前方的擂台。
擂台上有几位师长漂浮在空中，布下空间阵法。使得看上去不大的擂台实则有着可以肆意施展地开阔空间。
“小雪, 你知不知道。我从三岁起，就开始修习道法了。”丁兰兰说道，“那时候，整个家族的人都捧着我，说我天赋绝佳，是家族的希望。
我那时候也就觉真的得自己真得挺厉害，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厉害一些，从小开始，家里的姐妹们都出去玩耍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打坐。大家都早早入睡的时候，我还不得不点着灯背着桌案上成堆的书籍。”
“是呀，兰兰师姐你本来就是个很厉害的人。”穆雪说道。
丁兰兰笑着推她一把，“进了山门之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天资好得孩子竟然如此之多。我既没有萧长歌的天赋，也比不上卓玉的那份勤勉刻苦。所以我挺紧张的，怕自己比不过大家。”
她拉着穆雪的手，“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过去这十几年的人生，全都花在修道这一件事上了，不管学得怎么样，这一次大比，就是对我过往成绩的一种检验。不论对手是谁，我只要全力以赴就好，没什么好怕的。你说是不是？”
丁兰兰的手心带着汗水的潮意，双眸却清澈而坚定。
穆雪回握她的手，学着丁兰兰平日里的样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作为认同对方的答复。
穆雪第一场的对手是一位铁柱峰的师兄，大高个，肌肤黝黑，铁塔一般的身躯。
他站上台来，看见穆雪方当笄岁，如描似削身材，自己先笑了。
“你这样的小师妹，当不得我一拳，可怎生比得。不如你自己认输下台去，师兄回头也买些果子给你陪个不是，倒也两厢便宜。”
穆雪也不回话，笑盈盈地摆了个起手式。
那位师兄叹气摇头，“恁得这般固执不听话。那可就怪不得师兄我了……”
他看起来憨厚，人却不傻，一句怪不得还没说完，周身肌肤便泛起一层有如金属一般的浅浅金色，那金色的拳风携着飓风直袭穆雪面门。
只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位看似文静的师妹却没有施展任何术法，而罕见得和他一样使得是拳术，还是一套最为基础常见的“三十六路擒蛇手”。这套拳法并没有任何稀罕之处，别说是修真人士，便是民间寻常武夫都广泛习得。
就是这样再平凡不过的拳法，穆雪施展起来，摁，削，锁，拿一系列简单的动作，却似流风之回雪，如行云之流水。明明动作看上去不快，白生生的小手却变化万千，迅捷如电，让人无法捕捉。
那位铁柱峰的师兄不过同她过了两三招，那包裹着灵气的小手已经借机绕到他后肩，化指为爪，既精准又迅猛地在他肩头最脆弱的关节处一抓，
空中传来金属相撞般地一声闷响。
二人各退几步，铁塔一般的师兄只觉肩膀关节一阵生疼，若不是多年苦修金刚不坏之身，就这股分筋错骨的巧劲势必要使得他手臂脱臼，关节错位。到了这时他的面色这才变得凝重了起来。
那位小师妹还在那里揉着自己发红的手指头，不太满意地摇摇头，“果然光凭拳术，还破不了金刚不坏之身。”
她那白皙的手背有一道红色的纹身亮起。那位铁柱峰的师兄这才想起了几日前依稀听过的某种传说，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条红绳如灵蛇出洞，以肉眼分辨不清的速度化为残影，瞬间飞射到跟前，将他从上到下捆得结结实实。几只小小的傀儡从地底冒出，举起被捆成粽子的他就往擂台的边缘跑去。
他浑身亮起夺目的金光，全力施展修为挣扎，无奈那看似柔韧的红绳却紧紧捆束，丝毫不能撼动。他张嘴哇哇大叫：“等等等……这绳子什么做得，怎么连我都挣不开。犯规，裁判，她犯规！”
周边围观的人早等着这一幕，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大个，又犯懒了吧？比赛前也不先打听打听。这位可是逍遥峰的女弟子。”
逍遥峰白顶着逍遥之名，自古以来专出骁勇好战的狠人，不是善刀剑，就是拳脚厉害。如今她们的大师姐苗红儿还是宗门内体术第一人。
穆雪不负众望，连接着得了两场的胜利，“雪里花开”之名更胜。围观她比试的人群，从开始的寥寥数人，很快变得多了起来。
从擂台下来休息的穆雪，分开人群往外走。
正巧看见园子脸色苍白，一路着急忙地飞奔。
穆雪挡住了她，“怎么了？”
夏彤连连跺脚，“快放开我，丁师姐受了重伤，我正要回去告诉丁峰主。”
穆雪抬腿向丁兰兰所在的擂台跑去。正好看见浑身被烟火熏得焦黑的丁兰兰被人用担架抬了下来。
夏彤紧跟在她身边，一边掉眼泪，一边全力施展自己这些年苦修的润物诀，为她减轻痛苦。
虽然大比难免受伤，但毕竟都是同门，伤得这么重也算是十分少见，万幸的是还没有性命之危。
丁兰兰看见穆雪，伸手拉住穆雪的手，一脸委屈却还勉强笑笑，“说了那么多好听的台词，结果还是输了。小雪就剩你了，你一定加油啊。”
穆雪攥着她的手，抬头向上看去。高高的擂台边缘，此刻站着一个男子。年纪不比穆雪大上多少，容貌本也算得上清隽，只是脸色阴沉，眼下青黑，显得十分阴郁。
此时，穆雪在看他，他也居高临下地看着穆雪，背衬着擂台上浓烟滚滚。
“‘雪里花开’？”那人淡淡冷笑一声。
自从进了宗门之后，在穆雪眼中这里的每个人都过于友善，以至于即便有一些不太友好的家伙，也大多会给自己披上一层和大家类似的外壳。她来了这么多年，连个放肆的借口都没有。
想不到能找到一个这样直接散发着恶意的家伙。
自己今日算有了好好舒展筋骨的机会，
穆雪搓了搓自己一双干净得过分的手，轻轻哼了一声。

第 50 章
看台之上十分热闹, 彼此熟悉的弟子相互打着招呼，挨挨挤挤插空找到位置坐下。
擂台上即将进行的这场赛事，备受瞩目。新一代弟子中的天之骄子, “雨泽施布”萧长歌将对战那位饱受留言非议, 实力却强大得可怕的卓玉。
擂台之上，萧长歌立身之地, 植被重生, 绿意盎然，空中大雨瓢泼。卓玉所在之处, 半天熊熊烈焰，烽火怒燎原。水火相交之处，火光触金流铁，水龙郁勃冲天。战况激烈, 蔚为壮观。
“小雪, 这边。”看台上的苗红儿招手喊穆雪, 在自己身边给她腾了一个位置。
“怎么才来。这两人有一位可是你下一场的对手。”苗红儿拉穆雪坐下, 递给她一包沾着黄豆面的驴打滚，“之前的战斗有没有受伤，抓紧调息一下。”
“丁兰兰受伤了，我送她回去一趟。”穆雪捻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小卷子塞进口中。
甜, 香, 软糯, 入口生香。
“真好吃，再给我一个。”她鼓着腮帮，从苗红儿的袋子里又拿一个塞进口中。
慢慢地满足感。
穆雪突然发现, 自己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已经可以这样安心随意地吃着师姐投喂的点心了。
不再担心有毒了吗？
穆雪愣了愣, 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黄豆面，把目光投向赛场之上。
在更高一点专设的看台上，各主峰的不少金丹期修士也陆续到来。等着看他们名下进入最终决赛的弟子们的表现。
苏行庭坐在玄丹峰空济的身边说话，“长歌这孩子当真是栽培得好，不仅在炼丹术上天赋极高，更是连术法修为都这般出众，可真算得上是十分难得了。”
空济得意地挺了挺脊背，“哼，我们玄丹峰弟子，主修丹术，比武斗法不过是细枝末节。凑合能看就行了。你家那位女娃娃不是更出风头吗？”
“诶，你知道的，我们逍遥峰的孩子都是野生放养的。胡打蛮摔惯了，总是一个比一个能打架。”苏行庭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都和她说了对师兄弟们要手下留情，不用总想着给我争面子，就是这么的不听话。”
空济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另有金丹期修士挨着头悄悄议论，
“那个，就是流火遍野的弟子吧？”说话的人露出一脸鄙视的神色，“真是狂悖又凶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真不知道掌门为什么非要收他入门。”
“嘘，小声些。”另外一人看了一眼坐在高台的掌门，压低了声音，“掌门就在那儿呢。”
“有什么好小声的。想想当年徐昆就是这个境界，因他枉死了多少师兄弟。要我说所有露出这种苗头的弟子，不仅不该收入内门，更应该废除根基，挑断经脉，赶回家去。”
……
归源宗掌门丹阳子站在看台上，捻着长长的胡须，看着擂台上两个刚刚展开战斗的弟子。
他们还那么的年轻，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对于修行之人来说，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一个春风化物，生机盎然.一个洪焰灼灼，烈火燎原。明明都是朝气蓬勃，各有天赋的好孩子，让他这样垂垂老矣的老人心生羡慕。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入门不久的时候，祝龙遍野，阳气郁勃的心境都是大受师长们喜爱的。可是到了如今，但凡和烈火相关的心境都备受人们的诟病。
他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已经到了夕阳垂暮之时。尽管顶着所有人的非议，但在坦然重入轮回之前，他想要尝试一次。想让大家知道，那些拥有赤纯而明亮火焰的孩子，并不能因曾经发生过的那件事而被全部舍弃。
希望在自己身后，宗门能不再像如今这般在挑选弟子之时以固有的偏见待人，让宗门的将来不至于错失不同类型的人才，将道路越走越窄。
卓儿，是我给你肩上加担子了，只希望你别让为师失望啊。
白发苍苍的掌门眯着眼睛看向擂台之上。
战场之中，那位饱受诟病的年轻弟子抬头向着看台上望来。师尊站在那高台最前端，长须飘飘正看着自己。在他老人家身后的那群人，那些声名赫赫，法力高强的金丹期修士们都在悄悄议论着什么。
不用听，卓玉也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话。
打从自己进入宗门之后，他们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重来都是那样冷漠而充满着厌恶。
“掌门是不是也太心软了。”
“这个决定肯定是错误的。”
“看那个弟子把丁峰主的侄女都伤成那样，丁峰主居然也忍得住。”
“反正从他入门起，我就交代我所有弟子不可同这个小子有所往来。”
这样的窃窃私语，十年来几乎无时无刻围绕在他身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流火遍野就成为了一个耻辱的烙印，不仅盖在了他的脸上，更受人尊敬师尊都因自己而饱受非议。
卓玉看向对面的敌手，那个少年单纯、自信、眼神清澈，被守护在郁郁葱葱的绿植森林中心。
擂台四面，无数他的朋友和同门在为他呐喊助威。
雨泽施布，润泽天下苍生，注定是一个受人尊敬之人。从进入师门的那一天起，就备受同门和师长的喜爱。
简直就是自己的对应之面。站在烈焰中的卓玉想着，进山门这么久了，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所得到的只有憎厌的恶意。他们总觉得自己这一把火，会烧毁破坏一切。有时候看着那些冷漠厌恶的目光，他的心底真的升起一股恶意，想要不顾一切地烧毁这世间一切。
卓玉手束指诀，道一声：“风来。”
一个织就混沌流云的布袋出现在空中，袋身鼓鼓定于空中不动，袋口大张，平地刮起一阵狂风。
狂风倏起，石霾障天，一时间火借风势，熊熊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压得对面雨境不断后退。
“混元袋？”
“掌门居然把混元袋赐给这个小子。”“可恶，凭什么这样狂荡险恶之人，竟然还能得到师长的馈赠。”
“太不公平了。”
旁观的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擂台之上的萧长歌眼见着对面滚滚热浪逼来，自己无论如何催动雨势也无法遏制那浓烟烈焰。
只得双手一合，祭出灵光靡靡的宝鼎。
端坐在看台上的空济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靠着法宝占便宜有什么意思。欺负我玄丹峰内没有法宝么？”
“所以连金光鼎都赐下去了，这可算是出血本了。”苏行庭摇着扇子笑话他。
只见那金光鼎灵纹灿然，奥义无穷，在空中旋转一圈，放大身形。这乾坤鼎狠狠地往擂台中心这么一镇，鼎身的篆字如丹蛇一般金光灿灿的游动起来。
擂台之上的漫天大火被这炉鼎一收，全都压在鼎炉之下，任凭那边风势火势再大，也无法越过金光鼎，向萧长歌逼近。
萧长歌刚刚要松一口气，对面的熊熊烈焰之中，已经穿出了一个身影，那人面色阴沉，向着自己直冲而来。
在萧长歌以往的修行练习中，同门之间的斗法本应和近身搏斗没什么大关系。互相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你一招法决，我一个法术，你来我往，直至分出高下便是。
谁知此次参与门派大比，他第一场的战斗遇到的是逍遥峰那个刚刚满十六岁的小师妹。年纪小小一身红裙的小师妹出手和她的年纪丝毫不相衬，该近身近身，该骗人骗人，毫不手软，算是让他大开了眼界长了记性。
如今这位掌门的高徒，手臂燃着烈焰，气势汹汹，仿佛要和自己拼命的模样。
那人来势极快，眨眼间已经逼近。
萧长歌手掐剑诀，迅速后退，身影隐没入一株巨大的榕树之后，周围坚硬的树枝化为一根根尖锐的木刺，逼向着来犯的卓玉肩头。
两人之间已经离得很近，只隔着榕树那些摇摆的榕树根须，萧长歌清晰地看见对面那人的双眼，那人眼下沉着黑青，双眸燃着澎湃的战意，恶狠狠的神色让他觉得心惊。
这样下雨的森林是他的主场，身边的树枝已经化为钢铁长矛，尖锐枪尖几乎已经要刺穿对手的肩头，但那个人竟然丝毫不退。他那在雨中燃烧的手臂冲断层层防护直抓过来，竟是抱着自己肩膀被刺穿，身负重伤也要抓到自己。
萧长歌在那一瞬间几乎懂住了，他自上山以来，进了玄丹峰，主修炼丹术。那是炼制外丹，协助同门提升修为，救命助人的道法。
就算他也潜修了体术，同门之间的切磋也从未如此拼过命，见过血。他在那一瞬间迟疑了，收住了手，无法控制着那些尖刺就这样刺穿同门师兄的身躯。
他可能只迟疑了一瞬之间。但这位被呵护着长大的玄丹峰弟子可能还不知道战场之上，一瞬间的犹豫可能决定的就是生死之别。
卓玉滚烫的手臂已经抓到了他，把他一下按进了集满雨水的地面上。
萧长歌被一股大力按进在地上，手臂被狠狠扭转到身后，后腰的命门和脖颈的大椎穴都被人制住。周身灵力无法运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认输。”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我不认输，这不公平。”萧长歌莫名犯了倔，“明明是我先停了下来。”
“谁和你说公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公平。只有强大才有说公平的资格。”
卓玉一把将手下之人的脑袋按进水潭中。
在擂台之上，一方承认失败，陷入昏迷，或是被丢到场地之外，才算得上这场战斗的结束。但他不敢松开手下这个人片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萧长歌是一位难缠的对手，如果自己松开他，不知道时候还有机会再一次制住他。
“如果认输，就举手示意，否则活活淹死你。”
手下之人拼命挣扎，却坚决不肯举起唯一能动的手表示投降。
一道流火从场外的看台上跃进擂台，推开卓玉，把埋在水里的萧长歌拉了起来。
来者正是萧长歌的师父，玄丹峰主空济。
“有没有事？”他问自己呛了水的徒弟。
“没……没事。”萧长歌一边咳嗽一边勉强摆手。
空济眼睑上的刀疤颤抖，厌恶地盯着眼前的卓玉，“简直和当年那个败类一模一样，令人恶心的东西。”
他提起自己的徒弟，御器离开擂台，留下一句：“算我们输了。”
观众台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擂台上的那位胜利者没有得到喝彩，也没有掌声，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
“怎么样，卓玉是你下一场的对手了，你讨厌这个人吗？”苗红儿侧身问穆雪。
“不讨厌啊。有什么好讨厌的。”穆雪不明白看台上这些人的想法，“斗法嘛，本来就是各出手段。规则之内怎么赢都算赢。何况这只能怪那位萧长歌太没战斗经验了，按我看他这样的迟早是要输的。”
“哟呵，你倒挺想得开。不过这个卓玉是个狠人，你一会小心点。”
穆雪就笑了。
“还笑，就你不怕，”苗红儿伸手挠穆雪的痒痒，“一点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怕了没？”
“怕了。”穆雪挽住苗红儿的胳膊。看着擂台上的那个孤单站立的身影。
如果不是今生遇到了师父和这些师兄师姐们。自己比那个人可是更狠，更不知世间种种温情为何物。
……
浮罔城的一家茶楼之内，大堂中正有一位说书先生，带着他的小弟子，在说最新的话本故事。
戏台之下，那些日夜刀口喋血的猎人们，听着跌宕起伏的香艳传说，暂忘了那些兽爪狰狞，魔物凶险的战场。愉快地吹着口哨，要那位先生莫要卖弄关子，说得再详细一些。
那位说书先生口角波俏，吞吐抑扬，将那凄美情|事说得入经入骨，引听者入神。他正说到妙处，一溜打着手中快板，口里越说越快，“只说那穆大家本是花丛中的圣手，既已尝了滋味，也就将小徒弟丢开。这日又和烟家少爷眉目传情去了。”
这话音还不曾落地，本来静静坐在角落的一位黑袍客人，也不知怎么移动，突然就出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了案桌之上。
在座的听客见到如此跋扈之人，纷纷拿着武器站起身来。正要呵骂，却看见那人的手臂之上黑色玄铁鳞甲如潮水般覆盖，成为了传说中某人标志性的铠甲。
所有义愤填膺的听客，瞬间都收敛，互相推诿了几下，哗啦啦退了出去。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那人不冷不热地说话，露出一张令说书先生心胆具颤的俊美容颜。
“不，不……我没说什么。”那位说书先生两股战战，几乎说不出话来。
人人编排这个故事上百年了，也没见那位岑大家有过什么意见。
他深居简出在荒废的旧址，几乎从不在新城露面，自己这是踩了什么霉运，竟然会撞到他亲自前来听书呢。
“岑大家，我错了，小的说错了。”他举起双手，小心翼翼讨好，“下回我绝不这样胡扯。我一定好好说。”
那位大人虽然没有下手杀他，冰冷的铁爪却没有松开。
说书匠脑袋飞速开始运转，努力回想自己刚刚说的段子中，最得罪人的地方在哪里。
“对……对了。我刚刚确实说得不好。一下次，我好好描写话本，必定让您一展雄风，让穆大家对您服服帖帖，温柔小意伺候您才是。”他小心试探着说话，伸手想要松一松那抵住了他脖颈要害的铁甲。
那铁甲上哗一声伸出了寒光闪闪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说书先生几乎吓得要哭了出来，“那，那您要怎么嘛。”
他年幼的小弟子从藏身的桌子边缘冒出一个小脑袋尖，试探着说道，“下……下一回。让穆大家不搭理烟家小公子了，把他远远打发了。”
铁甲上的刀刃刷一下收了回去。
说书先生得到了启发，连忙说道，“对对对，穆大家都有了您了，哪里还能看得上别的庸脂俗粉半眼。下一回，她必定义正言辞地推开那什么烟少爷，柳少爷的勾搭。一心只和……嘿嘿，和您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的过日子。”
“真的？果真能如此？”那个声音重又响起。
“真，真的，肯定真的，其实我们写话本多出这些角色，那也都是为了衬托您。增加一点故事的趣味性，事实上但凡看见你这样的容姿，那位女子眼里还能看进别的男人去呢。”
脖颈上的钳制感终于松开了。那索命的阎罗和他突然出现时一般，突然之间又消失不见。
只在桌面之上留下了几枚滚动着的灵石。
说书先生左看右看，把那些灵石哗啦收入怀中，蹲到了桌子下抹了一头的冷汗，
“此番多亏了徒儿聪明，否则为师此命休矣。”
茶楼附近的牛记食铺的门帘被人掀开。
身着黑袍的岑千山走了进来。
架着脚在柜台后闲坐的牛大帅一下跳了下来，把他拉到了一边。
“你给的灵石都花了，终于打听到了那边的一点消息。”他左右看看无人，小声附耳道，“听说十年一度的御行大阵就要开了，那边但凡有名望的门派都在选拔优秀弟子。准备到咱们这来试炼一番，猎取天材地宝回去呢。”
岑千山一下抬起了脸，动了动双唇却没有说话。牛大帅兴奋地搓着手，“怎么样，你觉得这一次穆大家会不会主动过来。”

第 51 章
牛大帅给坐在柜台前的岑千山倒了杯热茶。
岑千山面上没什么表情, 手却握了两次，才将杯子握稳了，还差点把水给洒了。
“你别紧张啊。”牛大帅说, “你这样搞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坐在对面的朋友没有回答他的话, 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目。
“现在最难搞的地方, 在于知道她们的落脚处。”牛大帅的手指哒哒地敲着桌面,
“听说仙灵界那边，每隔个十来年都会来一波人, 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是绝不会让我们知道他们出现的位置的。否则那些娇娇弱弱的仙君仙子们，若是落进咱们这财狼窝里，还不给咱们给分着吃了。”
“应该还是有人知晓。”岑千山慢慢转动手中的杯子, “虽然很隐秘, 但每隔几年市面上总会流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比如一些法器, 和我们这里的工艺完全不同, 应该是来至于仙灵界。”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总觉得有某个家族在长期隐秘地接应她们，并和那边保持着交易关系。”牛大帅从柜台那边靠了过来，压低声音，“据我这些年的观察, 我感觉就是……你也熟悉的那家。”
他朝岑千山使了一个眼色, 岑千山的眼眸微动, 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
“不论如何，如果师尊过来，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能让她置身险境。”
牛大帅嗨了一声, “兄弟，你也未免忧心过度了。人穆大家可是从小在咱这地界长大的, 比你在魔灵界生活的时间还长呢。”
看着岑千山的目光看过来，他急忙收住了嘴，“得，得，不说了。只要穆大家过来，那咱就把她看成水晶人，琉璃盏。一定帮着我兄弟小心翼翼保护住。”
在归源宗的擂台之上，穆雪和卓玉的战斗已经开始。
一边是风狂雨怒，暴雪寒梅。一边是炙焰冲天，怒火燎原。
都是让争锋不让的脾气，一般的拼命三郎两位。
擂台下看客看得目瞪口呆。
“我……我还以为早上那一场已经是极致了。想不到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说实话，卓玉的伸手确实是厉害，难怪他有点狂啊。”
“那位师妹是谁，我怎么没在预赛看见。”
“她你都不知道，这一届的黑马，逍遥峰‘雪里花开’张小雪。预赛连胜十场直接晋级。估计你还来不及看见。”
擂台上的俩人初试身手，各自后退，收敛境界，寒梅和火光一收，四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位面色阴沉的少年手臂燃着火焰，慢慢说道，“我听说逍遥峰的行庭师叔乃是剑修。今日既然有机会领教，不若你我就以剑道拳术一较高下。”
穆雪手持三尺寒霜，点点头：“可以，可以。我们就比比武学上的修为。那些师尊们赐的法宝符，就不用了。”
二人凝视彼此，互相点点头。
下一刻，赤红的捆仙索，鼓荡的混元袋同时出现在了空中。
那袋口在云端大张，内里混沌炖，昏沉沉不见天日。这一回它并不刮出飓风，却反向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预将那细细的一抹红绳吸入袋中。
灵蛇一般的捆仙索在巨大的吸力中苦苦挣扎，拖拖挨挨眼睑到了袋子口边。突然间如同先前都在使诈一般，突然就凝在空中不动了，还四散化为一朵盛发的丝绒花，细长的红色丝线从四面伸出，一下绕住了风中的混元袋。将那迎风鼓动的大袋子死死缠绕住。
一时间那法宝混元袋在空中拼命挣扎起来，左鼓一团，右鼓出一块，四处扭动。红色的捆仙索只管束住袋身不放，还不时分出一支红色的线头，如同手臂一般在那鼓出的袋身上不时摸一摸，仿佛逗着它玩耍一般。
看台之上一阵唏嘘。
“这卓玉就是个奸诈之徒啊，幸好这位师妹一点都不逊色。”
“主人这样行事就算了。怎么连法宝都这，这般猥琐。”
“规则就是这样嘛，不论坑蒙拐骗，还是使用法宝符，赢就是赢了，只看谁的身家更厚，谁更拉得下脸皮。”
“也就他们这样的，才能夺得魁首吧。正儿八经的，半路早就淘汰了。”
“前十的弟子，是有机会去参与通魔御行道的。去往那魔灵界，求取大机缘，到了魔灵界之后，那些魔修谁和你讲礼仪道义？”
几乎在捆仙索捆住乾坤袋的同时。穆雪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卓玉的身后，寒光闪闪的冷剑化出一仗余长的冰雪剑气，直刺卓玉周身要害。
卓玉双臂一合，一声龙吟在地底悠悠传来。一条烈焰构成的火龙围绕他的身躯出现，龙身虽还幼小，鳞甲分明，毛发须张，双目莹莹有威，张口就喷出一股炙热的火焰，将穆雪的巨大的冰雪剑气溶而化之。
穆雪飞身后退。那火龙摇首摆尾，流焰似火焰如同烈焰熔浆直冲着穆雪倾倒下去。
看台之上响起一片惊呼之声。穆雪的三位师兄师姐一下站起身来。便是一直悠闲扇着扇子的苏行庭，都起身走到了高台的最前面，和掌门并立观看。
穆雪单手成诀，呵斥一声，三只小小的铁皮傀儡出现，迅速在空中分解重组，成为三面巨大的玄铁盾牌，将穆雪严严护在中心。
那烈焰倾倒在盾牌之上，火光所触金铁流浆，即便是坚实著称的玄铁都在那炙热的高温下开始融化。
铁水和火光落下，盾牌之中早已空无一人，不见了那红色的身影。
“不得了啊。虽然还只是幼龙，但这个年纪，就能灵气化实，当真难得。果然是一位天才啊。”苏行庭忍不住感慨。
掌门丹阳子叹息一声，“所以当初，你叫我怎么舍得放弃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
那些看台之上小弟子也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原来他和萧长歌一战竟然还有所保留啊。”
“火系修为，斗法的实力是这般凶猛。因为老师不喜欢，我一直都没怎么修过火系的战斗术法呢。”
“从前很少和他接触，总觉得这个人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别的不提，他的实力我是服气了。”
“害，人家这个实力也是该得的。你不知道他修行的时候有多疯狂，上山十年，每日早课都来得最早，晚上天快亮了，他屋子里的灯都还没熄。我就没见过他休息一日。”
“这样啊，那大家为什么都不太喜欢他呢？”
“谁知道呢，总归都说他不好，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慢慢就养成习惯了。”
空中水汽和烈焰交加蒸腾起了漫天云雾。一朵不太起眼的小小白云混迹其中，悄行无声，隐秘灵力，没有人知道穆雪正身处其中。
果真天才还是不一样啊。穆雪摸了摸自己因为大意突进，被烫着了一点的手腕。
这位师兄年纪也不过和自己相近，修为却是真材实料的。如果不是自己多活了一辈子。在这样温和的环境中长大，只怕不太可能是他的对手。
卓玉在场中静待了片刻，等不到穆雪的出现，神识搜不到穆雪的存在。他收了消耗极大的火龙，在一片烈焰中慢慢踱步，开口说话，
“为什么躲起来？你和他们一样，都很厌恶我对不对？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出来，狠狠教训我一顿，给你那些师姐师弟出一口气？”
“害怕了？其实你是拿我没办法。”一抹血液从他肩头流下，那是被穆雪刚刚的剑气刺伤，他并不以此为意，“无论你们怎么厌恶，我都是这一届弟子中最强的。”
我马上就会夺得大比的魁首，以后还会成为师门中的最强者。
成为我师尊的骄傲，让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他们的嘴。
“我厌恶你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出现，“你不就顶了一个‘流过遍野’的名头吗？又没干出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卓玉骤然转身，火龙刚刚出现，穆雪的拳头已经攻向他的面门。
那白皙的手臂上，被一只玄铁傀儡所化的铁甲紧紧围护，成为一只体积粗|大，铁角狰狞的手臂。那铁臂破开烈焰火龙的影像一拳打在卓玉的脸上，把他远远地轰了出去。
“不过你伤了我的朋友，我得替她还给你。这顿揍该是你的，你就接着吧！”
穆雪说着话，身形渐渐隐没在映天云中。她手上铁臂外围被火焰溶解，但新的一只傀儡很快飞过来重新化为铁甲，在她的腿上覆盖成型。
看台之上，才入座没多久的丁慧柔合掌道，“啊，这这这，这是铁甲护身术。我在课堂上教了无数次。我的那些亲传弟子没一个能熟练掌握。反倒是偶尔来旁听小雪给学会了，她竟然还能在实战中如此灵活机变的使用。”
她咬着手绢瞪了一眼前方和掌门并肩站立的苏行庭，心中含恨想到，
都怪这个家伙和我抢徒弟。这样天生优秀的傀儡师，却白白跑到逍遥峰那个懒散的地方去了。真真是暴殄天物。
卓玉被远远击飞，吐了一口血，飞快翻身站了起来，
不多时，穆雪又在他身后突然出现，破开他的火焰护身，一脚横扫踢中了他的腹部，让他远远地滚了出去。
卓玉这次爬不了那么快了，咳着血，慢慢弯着腰站起身来。
他依旧找不到穆雪，找不到破解之法。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从前所有人厌恶他，鄙视他。但他心中终有一份骄傲，今日这份骄傲也似乎要被人打破了。
“认输吧。”那个女子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
便是场边的裁判都开口出声，“卓玉是否认输？如果想要放弃比赛，可以举手示意。”
“不，我还没有输。”卓玉慢慢站直身躯，“在我这里，除非死，绝不认输。”
穆雪诡秘的身影四处出现。无数小小的傀儡在擂台上来回忙乱着跑动。示意着她有无穷无尽的攻击防具。
但不管怎样拳脚相加，那位鼻青脸肿的少年总是挣扎着站起身来。
“别，别打了吧，看起来好可怜。”
“喂，卓玉，你就认输吧。”
“算了吧，认输吧，你赢不了这位师妹。”
擂台下的观众都忍不住劝说起来。
那位饱受非议的少年，却固执地死死站在擂台中央，身边燃烧着不愿熄灭的熊熊烈火。
看他这样倔强，便是穆雪都有些不忍心再打下去了。这一架打下来，之前的一点小怨气也算一笔勾销。有时候执着于某事到一定程度的人，反倒令人敬佩。
但魁首穆雪不可能让给别人，再可怜的人也不让。
“其实你这样，是占着掌门宠你吧？”半空中突然传来穆雪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卓玉睁开肿涨的眼皮，混怒道。
“你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受到欺负的小孩。”那个女人冰冷的声音慢慢传来，“他是不敢像你这样的。面对着那些自己无力反抗的强大恶意。想要活下来，只能小心翼翼地讨好，敬小慎微地收敛起自己所有天真。”
从云端上下来的穆雪站在熊熊烈火之外，“你不过是一个占着师长的宠爱，闹着别扭撒娇的小孩罢了。”
“胡说！”卓玉的眼眶红了，“你根本没有体会过我的境遇，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你怎么知道谁体会过，谁又没体会过？”穆雪不由笑了，“这个世界上，身世悲惨的人多了去。也没见到每一个都像你这样中二病一发，就像你一样怼天怼地，要死要活。”
“我有一位师兄，他是一个孤儿，从小行乞为生。他遭遇的白眼和唾弃难道就比你少吗？”
“可是他依旧阳光又热情，在山门里的朋友特别多。每一届金蝶问道，他都不辞辛苦地去接那些年幼的师弟师妹上山，温言引导，细心宽慰。以至于大家把他入门时的绰号都改了，只叫他‘夜航舟渡人’。”
看台上的叶航舟咳了一声，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坐了下来。
“我还有一位师姐，童年时期际遇坎坷，血脉至亲一位位在她眼前生离死别，她自己也险些在饥荒中饿死。但磨难没有使她变得刻薄。她反而会煮特别好吃的东西。成为了一位最温柔的师姐。”
“这说得是苗师姐吗？”
“御手香厨苗红儿？除了做东西好吃，没一点对得上吧？”
“她们逍遥峰的人给自己人戴的滤镜也未免太厚了。”
观众席上的弟子们嘀嘀咕咕说了起来。
苗红儿得意地在看台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鬓发，
“也没有小雪说得那么好啦。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挺闹腾的，估计和这个卓玉也差不多。”
“我还有一位认识的朋友，他幼年的时候被卖为奴隶。每日不是遭遇鞭打就是酷刑。后来他有了一位师父，他的师父给他的也不过是些微的关怀和帮助，他就……”穆雪顿了顿没有细说，“他就自己成长为一个很好的人。”
“有哪一个人像你这样？”穆雪渐渐清晰，“是掌门对你不够好，没尽到师长的责任，还是师叔们拿鞭子抽你，饿着你肚子了？你说，你倒是说说看？”
卓玉愣愣站在擂台正中。地面的火焰终于慢慢变得微弱，也不知是被穆雪打服了，还是被穆雪说服了，让他的心志产生了动摇，终于支持不住灵力的消耗。
穆雪趁势再度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放手扭住他的手臂，制住他的命门和大锥穴。把他控制在火焰熄灭的地面。
“认输！”“不，你休想！”被偷袭的少年愤怒了，拼命挣扎。
“说真的，我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大家对你有偏见，好歹你还有一位年迈的师长，他不顾自己的名声一直护着你。”穆雪毫不留情，手下施压，“你不想着努力点，改一改大家对你的看法。反而这样四处闹腾。难道不是带累掌门吗？”
“你胡说，我夺得大比第一，正是为师尊的声誉。”
“你搞错了吧，赛场之上毫不顾惜地出手重伤自己同门，这难道不是带累你的师父，有损他的名誉吗。”穆雪继续毫不留情地打压对手，“你没看见掌门这几年头发被你愁得都掉没了吗？”
看台上的丹阳子摸了摸自己还不算太稀松的白发，看了身边的苏行庭一眼，
“你这个小徒弟，话术倒是不错。我看她这一顿揍，没准能打开卓儿的心结。”
苏行庭微微抱拳，“是我平日里太过宠溺，惯得她不知轻重。掌门师兄不怪罪她才是。”
丹阳子捻着长须摇头，“不怪罪，不怪罪。说不定我还要谢谢她。如今看来，在教养徒弟这方便，我确实是不如师弟多矣。只有师弟这般细心和关怀，才能把一个个徒弟的心性都调育得如此之好。”
“掌门日理万机，心中装得是整个门派的未来。”苏行庭展开折扇，“不像我，懒散惯了，心思只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和这四五个孩子身上。”
苏行庭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师兄你既知道这个孩子备受压力，当真要更多一点留心他的成长才是。毕竟人心不比法器，可以修理可以重铸。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纤细，需要宠爱。”
擂台之上穆雪已经失去耐心，压着卓玉的脖颈，手指发力，“举手认输，否则要你小命。”
那被按在土地里的人，唯一能动的手紧紧抓进土地里，无论如何不肯动一动。
“诶，你就认输吧，输给自己同门没什么关系。”
“第二名，也很厉害了。我们都服你了。”
“认输吧，别倔了。认输也没什么。”
看台上陆陆续续响起了劝慰的声音。
擂台上的那少年的手掌青筋爆出，越来越紧地抠进土地里。
穆雪很是为难，说是要他的小命，但也不过是吓唬他罢了。说也一时说不服，打也不好再打下去。她松了松手，准备把手下的人打晕了或者捆起来丢下擂台去了。
两道流光如虹，在这个时候落进擂台。
掌门丹阳子和苏行庭并肩站在穆雪面前。苏行庭对穆雪点点头，“可以松手了，小雪。这场比试是你赢了。”
穆雪松开手，站到了自己师尊身旁，门内大比夺得魁首。台下丢上来鲜花，响起了掌声。
活了两辈子的人也忍不住n瑟了一句，“师尊，我怎么样？”
师尊侧头靠近她，一脸都是按捺不住的笑，“矜持，矜持一点。回去咱们再庆祝。”
大比的冠军被众人众星捧月围着走了。
卓玉从泥地里撑起身来，他手臂断了，满身又是泥又是血，前所未有的狼狈。
自己恩师特意从看台上赶下来救自己。白发苍苍的老师和从前一般慈爱地向他伸出手，
“快起来，卓儿。”丹阳子把他拉起来。
十几岁的小弟子，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苦修，什么时候这样一心钻进胜负的牛角尖里。是自己平日过于忙碌，对他的关注太过少了。
“师尊，是弟子没用，”卓玉低下头，“弟子输了，没拿到魁首。”
虽然输了比赛，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点说不明白的释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透过师尊的身影看下去。擂台下乱糟糟的，那些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个个对自己的落败充满嘲讽。甚至有稀稀拉拉的一些年轻弟子，正在朝着自己鼓掌。
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卓儿，我们修行之人和凡人不同。胜负不当只看名次，你知道看得是什么吗？”
卓玉还处在茫然的状态中，“什么？”
“胜败看得是自己的道心。”丹阳子枯瘦的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是否有在生死之争中守住本心。是否在艰险的战斗中开解道心中桎梏。才是胜利与否的关键所在。卓儿你可明白？”
卓玉握紧了拳头，最终松开手，伏身跪地行礼，“弟子明白了，多承师尊教导。其实弟子只是想……”
想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养育他多年的师长其实都知道。
“你是为师身边最优秀的弟子。为师向来都以你为傲。看见你在这场比试中，心性有所突破，为师真的为你高兴。”
卓玉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眶却红了。
丹阳子看着自己这个从来对自恭敬有加的小徒弟，又看看远处苏行庭身边那个和师父随意说笑的小弟子。想起苏行庭刚刚说得那些话。
年迈的老先生有些不太适应地学着苏行庭曾经的样子，伸手在小徒弟的脑袋上摸了摸，“你若是偶尔想和他们一样向为师撒娇，也不是不可以的。”

第 52 章
门派大比前十名的奖励, 是可以在门派的宝库中任意挑选一件法宝。摘得魁首，可以独得其二。
宝库之内，堆满了门派数千年的积累, 几重庭院深深宝架, 可谓满室华光夺目，宝鼎碧玉潋滟生辉, 金珠雪剑重重弥覆。这些法宝中, 有历年各种门派任务中收集回来的天材地宝，也有那些离世陨落的前辈们遗留给门派的法器符。
进入其中的小弟子们被这阵势迷住了双眼, 看看这个也好，那个也爱不释手，一时间无从下手。
然而每个人被允许入内的时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样如山如海品质不一的法宝中, 能淘到什么, 当真五分靠得是眼力, 五分靠得是运气。
穆雪慢慢在货架中穿行, 看见了一只小小的金蟾蹲在架子的最底层。穆雪笑着把它拿起来看看。这个东西她很熟悉，叫做蟾光镜。是一种能够温和治愈外伤的法阵。
小山刚来的时候，时常受伤，她就把这样的一只金蟾镶在他睡觉日常睡觉的床头。
到了夜间, 金蟾吐出一轮明月, 治愈睡在月光里那个男孩身上的伤口, 让他不再痛苦，睡梦安稳。
她把小小的金蟾放回去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 在底层货架的里面，摆着一柄灰扑扑的短剑。拿出来一看, 剑身两尺两长，比穆雪惯常使用的短一点。剑柄和剑鞘是哑黑色的，暗淡无光。像沉在水底历经千万年打磨的溪石质感。
唯一引起穆雪注意的，是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形图案，那花枝纤细无叶，花瓣如丝绒向着四面卷曲，中心巍巍一簇花|心。和穆雪手背上捆仙索所化的纹身几乎一模一样。
这剑似乎很多年不曾被人拔出过，在穆雪拔剑的时候，细微的尘土簌簌下落。一汪如秋水一般的剑身从那漆黑的石鞘里挣出。发出锵的一声清鸣。
伴随着这一声清响，穆雪仿佛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身边荡开，仿佛一道冰冷的河水流过，在那一瞬间浸没了她的身心。
她站在这流动的河底，依稀听见一声叹息。那叹息声清冷又寂寞，那种沧桑的孤单感染了穆雪，让她的心有一瞬间的难过。
等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还愣愣地拿着那柄剑，宝库里依旧宝光璀璨，同门们在远处走动的声响隐隐传来。
那柄短剑已经完全拔了出来，剑身如水，清透平和，含光内敛。比起那些神兵利器并不起眼，甚至连剑刃都像是没开开锋一般，不怎么锋利。
穆雪的手指在那圆钝的剑刃上轻轻摸了一下，却不想被割破了肌肤，一滴血珠渗出，被那似水的剑身迅速吸收。
一声欢快的声音传递过来。
虽然还听不懂说得是什么，但穆雪锵一下收剑回鞘，将它紧紧握在手中，心里怦怦直跳。
那是剑灵，生而有灵的宝剑举世难寻！竟然被自己在这里遇到了一把。
不管它长得好不好看，有没有开刃，穆雪都不可能放弃这柄剑。
她把短剑别到腰上，离开这个区域，向堆放材料的屋子走去。
自从在东岳神殿，窥视到了一线属于神灵的化物之术。穆雪便心心念念想要给自己锻造一个趁手的傀儡。可惜一来不好过度超前展露锋芒。二来也没有得到趁手的炼材。
这些年因为手痒，把丁峰主所授的基础傀儡打造了大几十个。以至于大比的时候那浩浩荡荡的基础傀儡军团让自己还小小出了一点风头。
到了炼材区，穆雪也就不再逐一去看。神识铺展覆盖着相连的几间屋子。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宝库。各种熟悉的矿物，晶石，骨骼和木材，还有……
穆雪睁开了眼睛。
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不愧是举门派之力的收藏。果然被自己找到了好东西。
她爬上高高的货架，从一堆的秘银矿石中挑出了一个香瓜大小的土黄石头，像宝贝一样地抱在了怀中。
走出宝库大门的好几个人已经在那里排队等待审核登记。
这一次大比的前十名，除了卓玉和萧长歌，穆雪认识的人中还有之前擂台上交过手的那位铁柱峰的体修，以及丁兰兰和林尹。
丁兰兰看见了她手里抱着的两个东西，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拖了出来。
夺得大比魁首的穆雪，手里抱着一柄灰不溜秋，生锈了一般的古董小剑，和一块土黄色完全看不出内容的石头。
“你你你，你这都拿得是什么？”丁兰兰气急败坏，拼命给她使眼色，“进宝库的机会可是难得。宝库里翻天印，镇魂珠，罗天剑，什么宝物没有。怎么拿这两个破烂？趁还有点时间，快去换一个。”
穆雪捞住她的胳膊肘往外走，“不了，我选这两个就好。兰兰师姐，你挑了什么？”
丁兰兰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小小的飞行法器。注入灵气之后可以放大成为一个三角形的踏板，飞行速度极快，行动灵活，但不具备任何防御和攻击能力。
最主要的是，在那个法器的角落，刻着一片小小的雪花标志。
从前，穆雪所有制作的法器，都留有这个标志。在制作自己的飞行法器幽浮之后。她量产了一小批类似的法器，售卖到市场上。想不到，上百年的时间过去了，竟然会有一个流落到了这里。
穆雪捂住了脸，“你拿这个干什么？这不算顶级的飞行法器。我觉得你才是该去换一个。”
丁兰兰睥她一眼，指着法器上那一片被时光磨损了的雪花给她看，“知道这是谁的手作吗？穆大家，穆大家亲手制作的。穆大家的手作流传到现在，还能有几件？可有收藏价值了。”
穆雪：“……”
那么喜欢的话，改天我做几个送给你好了。
丁兰兰爱惜地抚摸着那有了历史痕迹的法器，“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崇拜的炼器大师，就是她了。我真希望将来自己也能像她一样，独自设计出那么多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穆雪觉得有些小开心：“是……是嘛。”
丁兰兰双手把那枚法器贴着胸口，“我既想和穆大家一样成为伟大的炼器师，也希望能像她那样得到一位情深不悔的郎君。”
穆雪：“噗！”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芳华正好的少女低垂睫毛，看着手中那枚从异界传来的法器，“这个世界上，珍贵的宝物易得，能够灵魂契合，又彼此忠诚的伴侣是可遇不可求的。或许终我一生，也只能在书中看看别人的故事而已。”
穆雪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仙魔两界明明互不勾连，具有灵力的天材地宝和法器即便是在双生神域中都不能带出。那为什么自己制作的法器，会出现在门派的宝库之中呢？
到了晚间，大比前十的弟子挑选法器的登记信息，传递到了掌门的手中。丹阳子拿起那页记录浏览了一眼。
“忘川剑和天外陨铁？”他吹了吹白色的胡须，“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行庭这个小徒弟，眼光独到运势也不错。是个难得的孩子。这一次御行阵的开启，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有所收获，平安回来。”
浮罔城烟家，今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负责侍卫的烟家女孩挺直身躯，紧握手中佩剑，凝神戒备。直至那个一身黑衣男子，被人领着路，迈过庭院，消失在掌家的院门口，她才靠着柱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一位年轻的堂妹不明所以，“姐姐何故如此紧张？我看那位岑大家，乃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并不似传说中的可怕。嘻嘻，那长|腿细腰，实乃人间尤物，哪怕只是看一看，都算饱了眼福。”
她的堂姐哼了一声，“你没经历过当年那事。你要是看见这位当年的模样，任凭他再帅也不会再对他动半点心思。”
“我听说了。浑身浴血，月下修罗，把我们烟家一半的产业都掀了。真是凶得很呢。”年轻的女孩双目亮晶晶的，口里说着可怕，实际上一点不能体会百年前被这位阎罗王追杀时的恐怖场面。
“不过说起来也是奇怪。”历经百年前浩劫的长姐看向刚刚那背影消失的地方，“这几年这位多情山似乎确实是变了。好像不再是从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收拾得也爽利，看起来是俊美了许多，难怪你们会动心。”
在烟家掌家的庭院内，烟大掌柜和她的长女烟凌坐在主位之上，身侧各有一位年轻俊美的郎君陪侍添酒。
她们的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岑千山。
“岑大家这些年看起来振作了不少，境界似乎也有所精进。作为老朋友，我们也为你高兴。”烟大掌柜笑盈盈地说。
十年前，岑千山为她们取得了极为珍贵的碧落九转黑心莲。算得上帮了她们家大忙。也让她再一次意识到岑千山的实力。今日岑千山主动找上门来，她摆宴相待，宾主相谊，关系更为缓和。让她心里十分高兴。
岑千山身边随侍的侍女纤手捧玉杯，为他端了一杯酒。那女子眸如秋水，态生双靥，含羞带怯，一脸仰慕地看着他。只待他微微露出些许示意，便要将那玲珑有致的身躯靠上来。
岑千山举臂接过酒杯，毫不怜香惜玉地运转灵力将她逼在自己三尺之外，近不得身。
那位女侍露出楚楚可怜的失望神色，只换来他不耐地微微皱起眉头。
烟大掌柜哈哈一笑，“岑大家，你一心守节，等着和穆大家再续前缘，我们大家都知道。也深为敬佩。”
“你要知道，一个女人她是不会喜欢生涩而毫无经验的男人的，你一心守身如玉，可不能讨得穆大家的欢心。”这位活了数百年，依旧妩媚的女子具备就唇，“这世上奇花异草何其之多，你怎么保得她不被他人诱惑？”
岑千山依旧没有说话，只有眼眸微不可查地来回晃动了一下。
“岑大家，你别听我母亲的。并非人人都如此想。”烟凌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话也变得多了，“我就喜欢守身如玉的郎君。别人用过的东西，那就脏了，再好看我可都不会要。你这般难得，穆大家若是回来，必定感念你痴心一片。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烟家，也……也愿意为出力。”
岑千山突然抬起头道：“既是如此，在下正有一事，想请二位相助。还望屏退闲人。”
庭院外的烟家女修们互相推挪着，打探着屋里的动静，院门一开，家里最漂亮的那位侍女红着面孔，气鼓鼓地摔门出来了。
“看到没，没用。岑千山是谁，咱们浮罔城独一份的望妻石。上百年的顽石，谁能撼得动？”
“就是这样，禁欲又痴情，谁都吃不嘴里，才让人眼馋嘛。嘻嘻。”
封闭的庭院之中。
烟大掌柜面色难看，勉强扯了扯嘴角，“岑大家说笑了，我们如何知道，那仙灵界的来人在何处落脚？”
岑千山端坐不动，修长的手指只是缓缓转动手中酒杯。
他的身后屋舍屏障一并消失，现出一片虚空幻像，隐隐有天魔的身影在那片虚空中浮动。
这是六道秘法中的天魔境，虽不是实境，但这几百年来，就不曾听说有人修到了此境界。想不到被他不声不响地练成了。
这时候，他展露境界，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交换。
“我只是孤家寡人一个，既不会抢你们烟家的生意，也绝不会对外人提起。你这一次若是告诉了我，算是我欠你们家一个人情。”岑千山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道，“我们也算相识多年，你应该知道，我岑千山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计代价也终归要弄到手的。”
他松开手，手中的那个瓷杯化为一股烟雾。这一手可不想表面看起来这般轻飘飘的容易。
化实为虚，所带来的股热浪如烟盘桓酒桌上，熏得烟大掌柜后背冷汗直流。
“烟掌柜，烟大小姐。你们觉得呢？”岑千山慢慢地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平淡淡。
烟家两位女子可是深切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远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和平安静的性子。他一但翻脸，那就是拼命的架势。
烟大掌柜和她的女儿交换了个眼神，咽了咽口水，“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只能自己去，千万别带太多人。”
“那地方不在我们浮罔城。在曾经欢喜殿的遗址内。数百年前那是个比浮罔城还热闹的城镇，如今只剩那些高楼城台的废墟断壁，便于隐蔽行踪。”
浮罔城千里之外，
一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古城遗迹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趴在荒芜的大地上。那些爬满植被的断壁残垣上精美细致的雕塑，象征着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热闹非常的城镇。
一处幽深的巷子里微微亮起了法阵特有的光芒。
不多时，一位少女从巷子口探出脸蛋来，左右四处看了看，回头招呼身后的同伴。
“没人，是一个废墟多时的古城。”
她的身后，陆陆续续跟出来一些年轻的修士，一个个新奇地抬头看着断壁上遗留的巨大石刻和雕塑，彼此交谈。
“哇，这里就是魔灵界吗？”
“你看那些魔神的塑像，穿成那样，也太露骨了吧？”
“这里好安静啊，我有点紧张。”
一位领队的长者施术掩盖法阵，从巷子里走出来。
“都安静一些，这里是欢喜殿的遗址。废弃了几百年了，人烟稀少。但也要小心。尽量不和那些来这里探索的魔修有交集。”
在他们的队伍中，一位一身红衣的少女，正愣愣地抬头看着天空。
直到她的同伴拉了她一把，“快走，小雪。别发愣了。”
远离此地的一处高大的建筑顶上，茂密的植被从建筑的缝隙中生长出来，遮蔽了一个溶在黑暗中的身影。
那人一手扶着大树的躯干，遥遥眺望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十年光阴，似一晃而过，又似历经了无比漫长的煎熬等待。
神域中稚气可爱的小小女童，如今摇身一变，一袭红衣，亭亭玉立。
和记忆中那个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苍穹里星辰璀璨，夜色中雾气华浓。岑千山的视线被星辉雾气沉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一只小小的傀儡蹲在他的肩头，咔滋咔滋地张合这下颚，用僵硬的声音开口说道，
“那位就是穆大家啊。她长得可真漂亮，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迷人呢。”

第 53 章
在那高耸的城楼顶端, 藏身于暗夜之人沉默地注视着远处，在那里有一群年轻的修士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走。
“主人，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偷看？”
“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冲下去, 一把将她抢回院子里去吗？”“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一看到穆大家就觉得特别亲切，总觉得应该天天和她在一起, 让她像上次那样摸摸我的脑袋。”
小傀儡站在岑千山的肩头, 呱唧呱唧说个不停。
岑千山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了它不停开合的嘴。
“唔唔唔。”千机抱住那根手指把它挪开，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呢。主人您带我出来, 而让小丫那个没用的家伙看家，难道不正是因为我能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候，陪你说说话吗？”
来至仙灵界的几人并不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的眼中。
这一次归源宗带队前来的是清静峰的一名金丹期修士，姓娄, 名学林。
此人性格稳重端方, 深得掌门丹阳子的信赖, 已经多次带着新弟子来到魔灵界, 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辈。
那些第一次来到异界的年轻修士们跟在他身后，正在新奇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夜色星空之下，寂静的废墟，未知的恐怖, 充沛灵力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危险又刺激。
危机重重于机缘遍地并存, 年轻的修士们身躯里的血液都兴奋了起来。
“小雪你看这里。”丁兰兰站在一间倒塌了大半的民宅前。
屋子里有一张半腐朽的婴儿床和一辆锈迹斑斑的四轮儿童玩具车。
桌面上曾经女主人的梳妆镜已经彻底模糊不清。但依旧可以看出几百年前这里有着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
“你们快来看，这里竟然有一个卖糖果的铺子。”萧长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用术法消除了一栋两层小楼大门外覆盖的植被，露出里面一排排深褐色的琉璃罐和罐底已经凝固成化石的糖果。
“原来魔灵界的生活也和我们差不多啊。”林尹凑过脑袋去看了半天, 感慨道，“时常听到师尊提起这里, 还以为他们都是一些茹毛饮血的怪物……嘿嘿，反正和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这两人的师傅空济对魔灵界有着深刻的怨念。作为他的弟子一直认为这是个妖魔横行没有正常人类存在的世界。
“为什么这么壮观的城镇会荒废成这样呢？”问这句话的是来至铁柱峰的大个子程宴。
程宴在决赛的时候，被穆雪用捆仙索捆着硬丢下了擂台，至今看到穆雪还有些别扭。拖拖拉拉不好意思和师姐师妹们混在一起。只跟随在带队的师叔身边请教。
娄学林为他们解释：“魔灵界灵力充沛，更利于修行，但也同时滋生了大量的妖兽和魔物。这些妖魔时常会成群结队的冲击人类聚居的城池，被称之为兽潮。
魔灵界的历史上，有不少曾经赫赫有名的城镇都在这样的浩劫中湮没了。
便是如今的魔灵界重镇浮罔城也曾经在兽潮中覆灭过一次。如今的新城还是在废墟附近重建的。”
“师叔，那这样一来，这里岂不就没有凡人了吗？凡人要怎么在这么恶劣的地方生存？”有另一位弟子提问。
“可是，我师尊曾经说过，如果没有了凡间的基础，无从招收新的弟子。等于是失去了根基，断了血脉。任何门派都难以长久生存下去。”
“在魔灵界自然是有凡人的。”娄学林说道，“凡人和魔修一起混居在城镇内，他们在高墙厚城的庇护下生活。已习惯了那些随时出现的妖兽魔物。在这里即便是凡人，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也都善于使用各种简单的法宝道具，能够在妖魔出现之时勉强防御，并迅速的撤离搬迁到新的城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只不过每一次大规模的兽潮，都会带来大量的死伤。他们这里的生活确实没有我们安逸。”
“怎么这样，凡人和孩子都得面对妖兽吗？”丁兰兰看着眼前那些普通人家匆忙离开时遗留下来的家具，有些不忍地说道。
“人类的韧性比我们自己想象中强得多。”穆雪推了推地上那个已经不会动的玩具小车，“再险恶艰难的环境，只要还能维系生存，就会有人顽强地活下去。”
丁兰兰挽住了她的胳膊，“小雪啊，虽然你比我年纪小。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什么都看得比我还透。”
她又捏了一下穆雪的鼻子，“不过大部分时候，你还是比我笨一点。”
一直不怎么说话，站在队伍前方的卓玉突然抬手示警。
离他们不远处的废墟里亮起了法阵的光芒。
“没事，应该是还有其他人来了。”娄学林示意领着大家暂时停下脚步。
通魔御行阵的设置耗时费力，每一次都需由数家门派合力择一安全之地开启大阵，并分批次传送各家的弟子过来。
为了安全起见，每一个传送的地点，都略微有所偏差，以免正好撞上危险，被一网打尽。
果然，不多时，就看见那个巷子里走出了一队修士。清一色的男子，统一的制式长袍，人人头戴网巾，腰佩长剑，面色冷峻。
那些人出现之后，有几位远远向着这边瞥来一眼，但却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自行抽身离去。
“是昆仑山洞玄教的人。”丁兰兰在穆雪耳边说，“这家的人特别傲气，咱们别搭理他们就是。”
在远处的高楼顶部。千机正站在岑千山肩膀上来回蹦q，
“那个女人是谁？她竟然和穆大家这么亲近。我酸了，我酸了。”
“那个男人又是谁？他凭什么那样指指点点地和穆雪家说话？啊，那个女人还挽她的手，我忍不住了。”
“主人，派我下去，让我把这些蝼蚁全部捻死。”
岑千山有些发愁地看了它一眼。
千机和主人对视片刻，铁皮制成的眼皮眨了眨。
它和主人几乎是朝夕相处了上百年。从内核到身躯都时常浸润在主人的灵力里反复淬炼，他无数次地在主人的意志下和主人并肩战斗。
有时候，它觉得自己那颗钢铁制成的心脏，莫名地就能和主人联系到了一起，瞬间理解了主人心中那最为隐秘的情绪。
“噢，我知道了。”千机举起一只细细的手臂，“主人你是想要等等看，看穆大家会不会主动来找我们。想知道她是不是为了你才特意过来的。”
岑千山恼怒了，伸出手指把它从肩膀上弹下去。
千机掉到了一支树干上，弹了一下抱住树枝。枝干摇动，藏身在枝叶间的细小精灵亮着微弱的蓝光，在月色中飞起。
废墟之内，数道目光被这一点异动吸引，向着这里汇聚过来。岑千山不得不转换地方，隐没进更深的黑暗中。
小小的千机努力追过来，顺着岑千山的裤腿爬上来，从新蹲回他的肩头，
“主人你这样是不行的。”它用那种独特的音调小声说，“你看穆大家她现在过得多开心啊。万一她喜欢仙灵界，不想要我们俩了怎么办？”
“只要她幸福就好，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它的小嘴成为一个向上的三角形，“你到时候总不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给我听吧？”
黑夜昏暗阴影中，透出岑千山一点点幽暗的眸光，那双眸紧紧粘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她笑了起来，她摸了摸鼻子，她挽着了身边人的胳膊，她亲昵地靠在别人的身上。
“师尊是属于我的。”躲在暗处的男人咬住自己的手指，“她说过会永远都和我在一起。”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可怕，“我绝不会把她让给别人。绝不。”
“对，就是这样。”千机兴奋地鼓动他，“我们这就冲下去，把穆大家抢回家，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再也不让她回什么仙灵界了。”
让千机想要模仿人类跺脚的事情是，平日里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的主人，偏偏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怎么也不肯干脆地行动了。
穆雪一行人谨慎地行走在废弃的古城中。
这个曾经以欢喜镇命名的城镇内有着许多成双成对的魔神像。
那魔神分为一男一女，双双容颜俊美，身姿曼妙。男的披着鲛绡绫罗，女的戴着臂膊玉珠，举止之间多有些不太符合礼仪之处，
从小持中守正的仙家弟子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面皮薄的忍不住红了脸孔，唾弃道：“魔修也未免太不知礼仪廉耻了。这样不正经的塑像，也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摆放在大街上。”
身为师长的娄师叔却并不以此为意，“此地原名欢喜殿。数百年前，这里的魔修世家崇拜大欢喜神，修习得是大欢喜阴阳交互秘法。当年这里英杰辈出，繁华鼎盛无人可及，所以这个遗迹内才有这么多大欢喜神的塑像。”
年轻的弟子们红着脸问道：“那，那什么欢喜功不就和那些不入流的合欢宗一样吗？都是些邪门歪道而已。”
娄学林哈哈一笑，坦然说道：“提及此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道修，自古以来也有洞玄房中术，龙虎三十三天双修秘法等等，和此地的大欢喜功法一般无二，本是让那些心意相通的道侣借欲成道，成就阴阳大道的大智慧法门。只可惜这些正道法门如今早已失传。反被那些流于俗念，无知之人断章取义，胡修乱为。现今仙灵界的合欢宗和魔灵界的柳家，所修行的不过是那最浅薄无知，令人不齿的淫邪之术罢了。”
年轻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表面再正经的年轻人，实则心中谁又能对此事不好奇呢？于是都厚着面皮追问，“却是为何失传？”
在娄学林心中，觉得此事堵不如疏。年轻人总有好奇之心，既然到了大欢喜城，一路遮遮掩掩还不如便索性说开来，
“双修之道，需要道侣之间彼此性命神识毫无保留的托付，相互扶助补益。而并非满心贪欲，只想着将对方视为鼎炉，巧取豪夺。”
他看着那些损毁坍塌在尘埃中的魔神之像，微微摇头，“你们还年轻，大多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人心。修行一道本就千难万难，万千人中窥得门境者不得一二。还要从中寻觅得一位修为彼此相当，性情投契，志趣相通，又能千百年守心如初，忠诚不变之人，是何其难哉。”
他摇头叹息，“实乃可遇不可求之机缘也。”

第 54 章
娄学林停下脚步, “师叔需要守护法阵的安全，就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剩下的区域，你们自己小心。”
传送法阵的出口一共有五个, 每一个阵盘前都必须由一位金丹期修士守护。以免发生遭遇魔修破坏, 使得所有人都无法回归的情况。
虽然提前就已经知道会是如此。
但在一个妖魔横行的陌生环境，强大的金丹期师叔又不陪在身边, 所有弟子们都立刻从那种悠闲的状态, 变得紧张起来。
“五个阵盘的位置都一定要牢牢记在脑中。如果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就迅速向最近的法阵跑。你们有七天的时间, 好好利用这一次的机会，记得准时回来。”
娄学林细细地交代完注意事项，目送着门派里这一代最优秀的几名弟子，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执行任务了。每一次都看着这些可爱又单纯的孩子嘻嘻哈哈笑闹着离开。七天之后, 回来的一个个浑身浴血, 眼神都变了。
“希望这一次, 大家都一定要平安归来。”
“都这么多次了, 还这样地依依不舍吗？”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嗤笑了一声。
那人头戴网纱，腰悬长剑，穿着洞玄教标志性的青色道袍，双手交叉在胸前。是洞玄教这一次领队的金丹期修士。
“你难道就能一点都不担心吗？”娄学林说。
“担心又有什么用, 养在温室里的花, 没经历过霜雪, 总要送出来练练。”那人说道，“走吧，那边的人来了。”
娄学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远去的方向, 跟随那人离去。
年轻的弟子们可能不知道，通魔御行阵的开启, 除了是对各大门派优秀弟子的一番试炼之外。更有一项重要而不为人知的秘密。
便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两界之间彼此稀缺的商品，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
仙灵界短的一些矿石，灵草，妖兽骨骼在魔灵界这里或许并不算什么稀罕物。
而魔灵界十分紧缺的阵盘、符、法宝。仙灵界因为环境安逸，门派传承悠久，也容易大量提供。
因此每隔十年，由仙灵界耗费大量财力打开御行阵，悄悄进行着一场私下交易。
这个秘密被牢牢地掌握在仙魔两界中最大的几大教派和家族手中。成为他们经年累月屹立不倒的根基。
师门的秘密，如今年轻的弟子们还一无所知。
穆雪等人沿着废墟的道路慢慢向前探索。
“这里真是安静。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见着。我好像有一点紧张。”丁兰兰轻轻捏了捏穆雪的手，“小雪，你怕不怕？”
穆雪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小时候，你说无论如何也不来魔灵界的。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小雪你知道吗？我们归源宗，每隔三年就招收一批弟子。筑基期的弟子，何止千万人。但金丹期的长辈们，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位。”丁兰兰牵着穆雪的手，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其它的门径我还不懂。但我知道那些金丹期的长辈们，至少都是来过魔灵界的。”
穆雪轻轻嗯了一声，“是吗。”
丁兰兰转头看她，“小雪，你想不想更进一步，成为那少数的几个人？成为金丹期的修士？”
穆雪也看她，“想。想往前走，走得越远越好。”
丁兰兰握紧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即使是怕，我也要来。这对我们来说，是难得的历练。”
穆雪就笑了，“不用怕，这里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这座城池真得好大啊。走了这么久连城墙都还没走到。”丁兰兰边走边感慨，“在我们那里，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城池。”
“魔灵界和仙灵界不同，城墙之外皆是危险的世界。一般情况下，这里的凡人一生都只敢生活在城池之内。所有的生产活动包括农业种植，都是在城池内完成的。
这里的城池会分为内外多层，主城附城和瓮城，甚至还有在地底居住的地下城。”穆雪指给她看一大片坍塌了的地面，那里露出深深地宫的位置，“你看那边，那底下应该就是地宫。”
丁兰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那裂开的洞穴底下，依稀看见层层叠嶂的窑洞和飞天连接的连阙，俨然有着一个地底世界。
“好厉害啊，真是太壮观了，这都靠人力修筑完成的吗？”
“听说魔灵界有专攻土系术法的家族，他们修建城池堡垒既迅速又坚固。有了这些人，短短时间里，高墙厚池就能拔地而起。”穆雪淡淡地说。
可惜再坚固的城池也还是时常毁灭在那些强大的妖魔手下。
这里生活的人类已经习惯了迁徙。便是自己从前居住的十妙街，如今也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只有一个人，一盏灯，和一只小小的傀儡，守在那片废墟中等着自己。
穆雪这一番话，不仅丁兰兰听住了，其余同行的伙伴也被吸引了目光。
这些对穆雪来说只算得上是常识的东西，对生活在仙灵界的年轻弟子们来说，却算得上是十分冷门生僻的知识了。只不过也并非没有资料可查，大家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师妹为了这次出行认真做足了功课。
“小雪好用心啊。”丁兰兰夸赞她，“每次一去集市都买那么多书的人，果然是不一样。以后我也和你学习。”
每次去集市都只为了偷偷夹带话本回来的穆雪，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
月光照耀的大地上，一只只半透明的精灵，从泥土里伸出细长的身躯，在月光中摇曳，吸收天地灵气的精华。
像是那深海之中缓缓摇曳的水藻，散发着柔和而梦幻的浅浅萤光。
人类的脚步声传来，胆小的它们迅速地缩回土地里，只露出顶着一双小眼睛的脑袋尖，偷偷打量这些罕见的外来者。
等这些十分奇怪的生物离开，它们才悄悄地一只又一只地重新探出细长的脑袋来。
“看那里，是紫灵玉。”林尹指着路边一个小小的土丘前一块色泽暗淡的紫色晶石，差点蹦起来。
紫灵玉的粉末是炼制大部份丹药的催化剂，有些一年半载才能成丹的药剂如果添加了适量的紫灵玉粉，几日内便可以丹成。对于炼丹师简直就是人人渴求的珍贵配伍。可惜的是这种晶石在仙灵界十分罕见。
却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了一大块。
主修炼丹术林尹实是心中欢喜。
她走进那片草丛，裙摆纷飞处，草丛两侧萤萤生辉的精灵成片成片缩回土地里。
林尹高兴地拿起那块紫色的晶石，晶石后的土丘上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洞。
一个寸许高的小人从洞中探出头来，他左右看了看，一脸怒气，叉着腰对林尹骂道，
“哪里来的人类，怎生如此没有教养，快把我们的山门还来！”
林尹被这种从未见过的小小生物，骂得愣住了。
身材高大的程宴凑过来，弯下腰看那个小小的小人，一脸兴奋。
“这个我知道，我在书上看过，它们叫鹄人，是一种没有什么攻击能力的群居形的小妖|精”
程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比巴掌还大的黄金锁片，金灿灿明晃晃，捏在粗大的手指中摇了摇，问那个小人，“喏，我们用这个换行吗？”
那小人一脸鄙夷，“土鳖。”
程宴满面通红，“不对啊，我记得书上说，鹄人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
他甚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魔灵界细物大考》现场查找了起来。
穆雪正好路过，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碧玉牌递了过去。
那玉牌水头莹透，碧绿喜人，精致地雕刻有山水人物。虽然不具有灵力，但却是一件雕工精致的工艺品。
那小人露出欣喜的神色，匆匆回头招了招手，两三个小人一起从洞穴中跑出来，兴高彩烈地抬起那块玉牌，努力地搬到洞口，堵住了它们的洞穴。
不再过问被林尹拿走的紫灵玉。
林尹拿着那块灵玉爱不释手，别别扭扭地和穆雪道谢，“算是谢谢你了。”
穆雪伸出手，“一人一半。”
出身富裕，从没见过这么市井之人的林尹气得跺脚，“你又不是炼丹师，要这个干什么？你不过出了一块凡玉，又不值钱。”
“不管出什么都是出。你还什么都没出呢。”穆雪慢吞吞道，“即使把它卖成灵石。半块紫灵玉也够我买一百本话本，再吃十次馆子了。”
林尹气得噎住了，但面皮薄，拉不下面子独吞，只能气呼呼地挥剑将灵玉一分为二，丢给打算暴殄天物去买话本，吃馆子的穆雪。
程宴跟在她们后头还在边走边翻他的参考书，
“奇怪，我来得时候明明细细做了功课，这上面说了鹄人是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为什么对不上号？”
穆雪回答他：“喜欢闪闪发光的是乌鸦。你那本不行，你要看张真人编译的《妖物志》或者《妖兽通考》，这些从魔灵界来的书会准确一些。”
“是么？师妹有带来吗？”非常喜欢学习的程大个挠了挠头，“能不能借我看看。”
穆雪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本递给他，“只带了《妖物志》。”
程宴接了过来，略一翻阅，见那书中果然细细标注，做满了笔记，心里欢喜又敬佩，连声道谢，“多谢师妹。”
话说得多了，几日前被这位师妹捆着从擂台上丢下去的一点尴尬，也就烟消云散了。
离开娄师叔所在的位置已经很远。遥遥可以看见天边那崩塌了一大个缺口的高大城墙。
林尹得了紫灵玉，丁兰兰捡到一块火灵石，卓玉挖了一株元婴草，其它人也各有收获。
“我看魔灵界一点也不恐怖，简直就是天堂啊。”程宴找到了一枚自己不曾见过的灵兽蛋，捧在手中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路拿到队伍后方给穆雪和丁兰兰几人看。
“说不定是龙蛋哦，龙蛋。”程宴说。
“我看看，不可能是龙蛋吧？但感觉肯定是一只了不起的灵兽。”丁兰兰小心翼翼举着蛋看了半天。
可能让你们失望了，这孵出来就是一只呆头鹅，哦或许勉强可以称为灵鹅，因为吃得特别多。穆雪心里明白，但她使坏不想说。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这时候，走在队伍前头的萧长歌停下了脚步。
未知的黑暗中似乎传来细微而古怪的吆喝声。
嘿呦，嘿呦！
那声音尖细，像是一群小孩，又似是一队少女。
很快的，银白的月光下出现一队三尺高的矮人。个个戴着乌纱帽，身穿长袍，抬着一个披红挂彩的肩舆，向着这边走来。
它们步行的速度极快，如惊鸿飞燕，转眼就到了跟前。
大家这才看清这些穿着人类冠服的妖魔，却长着禽类的面孔，乌纱冠的束带束在满是翎羽的脑袋上，小小的脑袋双目混圆，鸟橼吐出。一只只边走边发出整齐的吆喝声。
它们并不在意穆雪一行人，目不斜视地抬着肩舆从众人面前穿过。直走到一个漆黑的巷子口，将那个肩舆摆放到了地上。站起身整齐地拜了三拜。
随后所有的小个子鸟妖挥舞着宽大的袖子，迅速一哄而散。
那个被孤零零留在巷子口的肩舆上，躺着一只人面鸟身的半妖。
它有着人类少女的面孔和一头柔软的长发，双手被死死捆束在身后，手臂上洁白的长长翎羽凌乱地拖着。
归源宗的弟子面面相觑，萧长歌伸手拦住其它人，小心戒备上前查看。
“你……需要帮忙吗？”萧长歌试探着问了一句。
银色的月光下，少女蜷缩着身躯，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晶莹剔透的泪珠不断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没事，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萧长歌保持着一点距离，骈指出剑诀，隔空挑断了那少女手上的绳索。
那个纤细的身躯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是不知为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
萧长歌正想再上前一步，一路沉默寡言的卓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把将他狠狠摔到后面。
刚刚赶上来的林尹扶住自己的师弟，正要开口怒骂。
洁白的羽毛在她的眼前乱飞，一篷炽热的血液喷了她和萧长歌一脸。
就在这样美丽宁静的月光下，凌乱飞舞的羽毛背后，一只巨大的牛头人身的妖魔，叼着那只羽毛散乱的鸟妖，扶着残缺的墙壁，从那个漆黑的巷子里探出脑袋来。
黑暗中慢慢站起那副魁梧身躯，头上戴着纱帽，身穿一件破旧的长袍，腰束蟒带，巨大的牛头上一双黄色眼睛从黑暗处发出光来。
那皮肤黝黑的手臂上毛发虬结，五指一瞬间抓碎了石墙，但那从尘埃中跨出的双腿却是一双牛蹄，呲着的白牙中叼着它半死不活的祭品，下巴湿漉漉的毛发正滴着鲜血。
这样的魔物居高临下地看了下来，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烟雾。
所有第一次见到真实妖魔的仙门弟子们，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只有卓玉第一时间驱动玄火诀，熊熊烈火形成的火墙瞬间升起，挡住那只牛头人身的妖魔。
混元袋被召唤至空中，
“风来！”
雄风烈火，风助火势，烈焰火光骤然高升，湮没了那漆黑巨大的身影。
卓玉刚刚松一口气，准备后退。那只一脸愤怒的妖魔，低头顶着尖锐的双角破开火墙，从一片火光中大踏步冲出。
它呸掉口中啃了一半的鸟妖。巨大黝黑的五指一把抓住卓玉的脑袋，把他狠狠摔在地面。
卓玉五脏剧疼，身躯被掼在地面，又高高抡起在天空。
头晕目眩中，他勉强举臂抓住那只欲至自己于死地的粗大的手腕，全力燃起玄火诀，想逼那皮坚肉厚的魔物松手放开自己。
狂怒中的牛妖不管不顾，一心摔死手中这只烧疼自己的可恶人类。
尽管攻击没有效果，但卓玉依旧全力施为，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放弃自己。
因为没有人会来帮助他这样一个被排斥在团队之外的人。
恐怖的又一次重击，让他几乎失去意识。一股冰天雪地的寒意穿透过了他的肌肤。
遮盖住他视线的黑厚手掌终于松开，把他丢弃在地面。
卓玉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朵流云从眼前滑过，云朵之上一袭红色的身影使一柄如水短剑，剑意化雪，万千寒冰激射向牛妖的双目，引去了那只妖魔的全部注意力。
牛妖的铁蹄哐哐奔跑，漫天尘土飞扬，妖魔浓密的毛发几乎就在头顶摇晃。
卓玉吐出一口血，勉强自己拖着内脏受损的身体在浓烟中向战场外围爬去。
一只三角状的玄铁飞行器穿过浓烟疾冲而来，飞行器上的那人俯身向他伸出了手掌。
卓玉抿住咳血的双唇，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这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就在不久之前，他在擂台上全力施为，为了取胜不惜重伤了这位实力强大，却又坚持不愿认输的同门师妹。
“快！”那位师妹呵斥一声。
他就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被那有力温热的手掌一把握住，拖上了飞行器，带离危险的战场中心。
脱离战场之后，萧长歌接住了他，先给他套了一个润物诀，再立刻摆出一整套的瓶瓶罐罐，翻手为他治疗伤势。
那在卓玉身边飞快忙碌的双手，卓玉还清楚记得。不久之前，他扭过那只手掌，把人按在泥水中，逼他开口认输。
“谢谢你啊，师兄。刚刚要不是你顾着先把我们推开，也不会伤成这样。”那个师弟还忙着先和他道歉。
他不仅一心一意为自己这个对他下过狠手的人治疗，连那只被咬去半边手臂和翅膀的异族少女，都已经被简单包扎，正躺在自己身边的不远处。
原来这就是雨泽施布的心境。
天空之中明明只有淡淡月光，卓玉却突然觉得那样的光明刺疼了自己眼睛，眼底又酸又涩，不得不转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第 55 章
风雷怒, 霜雪降。
忘川剑起狂风暴雪，映天云拟龙走蛇游。
冰霜冷剑，隙月斜明, 刮骨寒霜从天而降, 簌簌攻向那只牛头人身的妖魔。直打得它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那牛怪似并不畏疼, 肌肤剥落, 头骨掀起，依旧悍不畏死地顶着漫天剑影一步一顿地向着半空中的穆雪逼近, 低沉的咆哮声在月夜下回荡。
穆雪的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看似凌厉的攻击不足以给这只牛头人造成致命的伤害。甚至已经渐渐赶不上它越来越快地愈合的速度。
只要自己的攻击略有停歇，那刚刚还淋漓残缺的牛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重生。
狂怒的牛妖咆哮着前进，铜黄色的双眸逐渐转为血红, 粗大的手臂突然由两只化为四只, 昏暗的飞沙走石中重重残影乱舞。
穆雪从那鬃毛浓密手臂下险险擦过, 被那呼啸的拳风扫中她的肩膀, 把她从云端翻了下来。
就在她往下掉落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温柔的力道及时托住了她，那股灵力仿佛小心翼翼地把她捧了一下，又谨慎地迅速撤离了。
穆雪借着那一托的时机, 举臂攀住了云端。四处张望了一眼, 找不出是谁的灵力这样收发自如, 及时帮了自己一把。
但她没有功夫细想。以她这副筑基期的身躯，只要一个不慎被这只怪物的拳头击中或是抓住，那等待她的有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此刻自己的灵力已经损耗巨大, 而这只妖魔蛮横的体力看起来还无穷无尽。
不论再勤勉的一个人，生在一个安逸的环境都免不了松懈。穆雪不由反思自己这些年安于现状, 只悠悠闲闲地运转胎息诀为自己奠定基础，是不是过得过于懈怠了？
牛妖后蹄刨地，鼻中冒着白烟，发力向穆雪奔来。
穆雪身后，传来一声爆喝：“法天像地！”
只见程宴双掌胸前合十，浑身肌肤亮起金光。那金色的身躯越变越越大，几乎和巨大的牛妖等高。
金光闪闪的巨型程宴迎着牛妖冲上前去，双臂肌肉鼓起，死死抵住了那只气势汹汹的牛妖。
铁柱峰的弟子多半修习金刚不坏法门。法天象地乃是这套法门的终极成就。
当然此刻程宴施展出来的，不过是此术法的皮毛，坚持不了很久，也无法化金刚不坏之身为山岳那般巨大有力。
程宴的双腿不断后退，终于挡住了发狂妖魔的追击，让穆雪脱离危机。
牛脚下亮起一道火光。一条火龙缠绕着牛妖盘旋而上，燃起明亮而炙热的烈焰。
身负重伤的卓玉站起身，一手捂住刚刚包扎好的腹部，一手出手诀，祭出他最强的技能灵力化实。
“你脾脏破裂，肋骨也断了，就别逞能了，躺回去歇着吧。”萧长歌忍不住开口劝道。
“脏府受损，骨骼断裂，只是不能近战，并不影响使用灵力。”卓玉面色阴沉，嘴角溢出血迹，“不趁现在拼命，等张小雪败下来，你们有谁能挡得住这只牛妖？”
萧长歌好意提醒，卓玉却回答得又臭又硬。林尹十分不满地冷哼了一声，翻手祭出一柄精钢铁骨的折扇，踩着扇面迎风而起，加入战场去了。
一时间所有反应过来的归源宗弟子纷纷加入战斗。
丁兰兰的两只机械傀儡，萧长歌的藤蔓木枪，程宴的法天像地，卓玉的烈焰火龙，以及乱七八糟的一堆符法器，呼啦啦全冲着那头牛妖去了。
“这样不行，大家先散开。”映天云上的穆雪皱起了眉头，出声提醒。
虽然大家的单体战斗力在筑基期弟子中算得上是佼佼者，但显然战斗经验和团体配合的能力远远不住。这一番狂轰滥炸，不仅彼此间的技能会互相消耗，还更容易激怒性情暴躁的牛妖。
果然，穆雪的话音未落，牛头人身的妖魔大吼一声，张开牛嘴，吐出一团黑色的光束，打在程宴金色的身躯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荡荡，程宴的身躯一层层缩小，被远远弹开，撞倒了一棵大树，一时爬不起身来。
巨大的手掌从浓烟滚滚中伸出，将丁兰兰的一只玄铁傀儡瞬间拍成铁饼。
三四只黑厚的大手从天而降向着丁兰兰砸下来，丁兰兰抬头看去，清晰地看见那如勾的指甲和污黑的掌纹盖顶而下。
离她不远的林尹突然祭出了一个倒扣着的炼丹炉，一下躲了进去，还顺便伸手拉了丁兰兰一把，把她拖了进去。
砰砰砰！
巨大的击打声过境。两个女孩小心翼翼顶开炼丹炉，从沙土中冒出头来。
身边凌乱分布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手掌印。
两个女孩面色苍白地看了看彼此，劫后余生使得她们短暂地忘记了平日里的不愉快，相互拉扯一把，飞快地逃离此地。
“所有人让开，这里交给我们洞玄教。”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暗夜里传来。
一道银光闪闪的四柱天罗阵从地面现行，将那只暴躁的牛妖困在法阵中心。
洞玄教剑修出现在四周，这些人法力不俗，彼此配合默契。两个身材魁梧的修士，手持防御力强大的盾形法器站在法阵内不断挑衅，承受牛妖的所有攻击。
其余几人远离阵盘，齐齐祭出飞剑，数柄小剑合而为一，凝聚成巨大的剑气，雪白的巨大剑光劈开浓雾，出其不意地将那凶狠的牛妖头颅一剑斩断。
牛妖失去头颅的雄健身躯，还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法阵上红色的血线亮起，将那巨大的妖魔躯体肢解。
浓烟散去，铁塔似的妖魔轰鸣倒在血池般的法阵中。洞穴教的修士整齐划一地收回各自的飞剑。
其中一人踩着妖魔的尸块，从血泊中取出一枚萤光璀璨的妖丹，回首看了洞玄教的伤痕累累的众人一眼，嗤笑一声，御剑离开，
“归源宗这一届的实力，真是弱得可笑。”空中留下他嘲笑的话语。
丁兰兰愤怒地想要上前，被穆雪拉住了。
“这些人也太嚣张了。”丁兰兰怒道。
“别搭理他，实力不是靠吵出来的。”穆雪劝住她，“我们只是缺少默契，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慌乱而匆忙的一战，让归源宗的弟子们吃足了苦头。人人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受了点伤。
丹顶峰出身的萧长歌和林尹忙着为每一个人包扎伤口。其余的人生火扎营，布置法阵。准备就近修整一夜。
那个被献祭给牛头怪的女妖被咬断了一条胳膊和翅膀，几乎失去了小半截身躯，但却竟然还没有死去。在萧长歌的治疗下，她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残破的身躯，虚弱地喘息着。
“那些是你的族人吧？”萧长歌问她，“为什么他们把你抬到这里？”
那少女初时有些害怕，后来渐渐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植被气息，于是慢慢放松了警惕。
“我们种族的雄性没有任何的战斗能力，”那少女模样的妖魔低垂着眼睫，轻轻说道，“所以依靠把族里漂亮的雌性献祭给强大的妖魔，用来换取族群的平安。”
“我查到了，你们是照夜族对不对？”程宴一只胳膊吊着绷带，还不忘抽空查阅穆雪借给他的《妖物志》，“书上记载，这个种族的繁殖能力强大，但雄性都大多好吃懒做，几乎全部由雌性承担起劳作，生育，照顾后代的责任。如果居住地附近出现强大的妖魔，他们还会选出漂亮的雌性定期上供，以求得安逸的生活。”
丁兰兰和林尹这一次难得地同仇敌忾，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噫，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恶心的雄性。”
“妖魔嘛，妖魔自然是和我们人类不一样的。”程宴摆摆手继续翻阅，“你们看这里还记载着一种食胧族，他们的雌性新婚之后，靠吃……吃掉雄性来获得营养，以保证种族的延续。”
几个听他说话的师弟们狠狠打了一个抖，“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不愧是妖魔，一点人性都没有。”
温暖的火光和锅炉里逐渐溢出的香味，让大家紧绷的心逐渐松懈下来。
道路深处突然传来了御剑飞行的急促破空声。
刚刚离开的那些洞玄教修士此刻踩着各自的飞剑，形容狼狈，慌慌张张地往回奔逃。
逃在最后的一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引燃了丢在空中，那符爆出一团烟火，落在穆雪等人头顶的天空，将他们布下的简易法阵破开。
隐蔽行踪的法阵被破开，露出了一行人的身影。
那洞玄教的修士边跑边指着他们大喊，“这里，这里还有人。”
边喊着话，边一脸惊恐地继续向城镇里跑去。
十余个高矮不一，衣着怪异的身影骑着一种两轮的飞行器从黑暗中出现。
当先一个吊儿郎当的卷发男子，手上提着三个血淋淋的人头。仔细一看，其中一人头竟然就是不久之前才嘲笑了归源宗弟子无用的洞玄教之人。
这个洞玄教的弟子，刚刚手持巨盾，稳稳地挡住了巨大牛妖的攻击。想不到片刻之后，他反而死在了自己同族人类的手里。
“哎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时兴起来废墟狩猎，有幸遇上这么多仙灵界来的客人。”他提起手中头颅，嬉皮笑脸地一歪脑袋，“竟然好几位娇滴滴的小仙子，那我们可一定要好好款待一番。”
他身后一个又一个魔修骑着飞行法器悬停下来，应和着响起一片哄笑声。
“款待，必定要好好款待，款待到你们流连忘返为止。哈哈哈。”
“仙子们不用怕，咱们魔灵界的男人比你们那的小白脸可有劲得多。”
“也不要厚此薄彼啊，这些仙君难得来一回，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这里的快乐。”
程宴第一个站了出来，扯掉了挂在脖颈上的绷带，肌肤上亮起了金色的光泽，“我断后，你们先退。”
萧长歌站到了他的身边，“师姐师妹们先走。”
脸色惨白的卓玉没有说话，但卓玉也没有移动脚步。
丁兰兰祭出了唯一剩下的傀儡，“凭什么先走，在凡间的时候重男轻女也就罢了，如今入了修行之门，没有了肉|体上的偏差，我们女子又不比你们差在哪里。”
卓玉沉着面孔开口道：“这些不是男人，是一群禽兽。他们的恶心和猖狂，会让你后悔。”
丁兰兰：“我不会知道那些。我只可能有一种死法，那就是战死为止。”
林尹苍白着脸色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就是，和他们拼了。还没比过为什么要怕他们。”
这里的所有人中，只有穆雪最深切地明白着双方实力上的差距。
仙灵界养尊处优，安逸中长大的弟子，很难是魔灵界这些在尸山血海中打滚出来的修士对手。
何况双方还相差着这么多的人。
穆雪检查自己随身的装备。
出门之前师尊给了各种防御的法器，师姐给了疗伤的秘药，师兄们送了逃跑的符。还有可以拖住怪物让自己逃跑的捆仙索。
她独自逃离这里绝没有问题。但若是要带着这么多师兄师姐一起逃走，那几乎没有可能。
穆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微一犹豫，握住了手中那冰冷的剑柄。再睁开时候，双眼已经一片清明。
她找回了那种久别的熟悉感。那种对面强大敌人时，血液沸腾的战斗，那种在死亡边缘穿梭，分毫不惧，凌然不退的感觉。
“主人，让我陪您一起，割破敌人的肌肤，品尝敌人的鲜血。”一道稚嫩童音在穆雪的识海中响起。来至于穆雪手中冰凉的短剑。
自从将忘川剑从宝库中带出来后，穆雪就再也没有听见剑灵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剑灵敞开剑心和她建立了勾连。
那剑灵的声音，还是稚气童音。受到穆雪心中战意的感召，同穆雪一般的战意高昂，心绪鼓荡。
何谓之性，原始真如。修性之人，遇事于前，不可强求，也绝不畏缩回避。
提着人头的卷发男子架着脚坐在飞车上，正肆无忌惮地说猥琐的话语。
对面一位年轻的红衣女修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女修一言不发，抬手抛出一柄如水短剑，那短剑凝在空中，铺天盖地的冰凉剑气已逼到他的眼前。
同时那女修双臂齐出，覆盖上一层黑色的机甲，只微一抬手，似乎连看都不用看，就轻松熟练地拆卸了他坐下飞车的核心零件。
被剑气逼到咽喉，飞行法宝又瞬间失去东西的男人口里骂了一声草。
他刚刚和仙灵界洞玄教的人交过手。那些人开打之前嗦嗦，动起手来反应僵化。轻轻松松就被他割下三个人头。让他很有些瞧不上。
想不到这里随便出来一个小姑娘，动手之间竟完全不输于自己狠辣果决。
那魔修虽然人品低劣，身手确实厉害。
他一翻身舍弃飞车，身如蛇行，扭躯避开漫天寒光，
在这样危机重重的战斗中，他竟然还不忘伸手向穆雪白嫩的脸颊摸来，口里不停开启着黄段子，“好辣的小妞，一会爷让你高兴高兴。包你忘了从前的小白脸，舍不得回仙灵界去。”
穆雪目光森冷，手臂上鳞甲刀刃齐出，冷冷抓向对方咽喉。
就在这一刻，一只和她一样覆盖着鳞甲的手臂从旁伸来，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掐住了那个猥琐男人的咽喉。
喋喋不休的声音噶然而止。铁爪发力，扭断他的脖颈，把那个男人狠狠从空中掼到地面之上。那人软软后昂，彻底没有了生息。
丁兰兰陷入了苦战之中。对手的魔修身材矮小，笑容猥琐。
但丁兰兰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远远不是这个男子的对手。对方不过是带着一种猫逗老鼠的恶趣味，轻松吊着她戏耍，已经累得她疲于奔命了。
丁兰兰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突然之间，那人仿佛见到地狱里来的恶鬼一般，露出了惊悚万分的表情，指着前方，“岑……他怎么来了。”
随后他立刻丢下丁兰兰不管，连滚带爬地上了他们的飞车，拖出长长的尾气，瞬间消失无踪。
本来以为将以付出代价惨烈为终点的战斗，却因为一位身着黑衣的魔修突然出现，噶然而止。
那位突然出手相助的黑衣魔修，在击退众多敌人后，独自僵立在当场，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既没有回头看身边的张小雪或者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准备离去的意思。
归源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由年纪稍长的程宴上前施礼道谢。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不必称前辈，称道友即可。”那位黑衣魔修立刻纠正。不知为什么，他似乎特别在意此事，还找补了一句，“我和你们逍遥峰的付云曾是旧识，平，平辈论交。”
“啊，我知道你。”丁兰兰突然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你就是那位多情……不不不，您是岑千山，岑大家是吗？”

第 56 章
休息的营地被重新收拾了出来, 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但几乎每一个人的心都因那位陌生的加入者而紧绷着。
这里的夜晚真冷，寒冷又寂静，就连遗留在惨烈战场上的血腥味都被这一份寒冷给冻住了, 传递不到营地这边来。
土地里的精灵们又悄悄地探出脑袋来。像极了年轻的弟子们此刻想要探究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
此刻, 坐在营地边缘那个漆黑的身影，是一个本来只属于传说中的人物。强大, 俊美, 悲情，生活在神秘而遥远的异界。一个不太真实的书中角色。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啊？我都不敢睡觉了。”一个归源宗的弟子躲在毛毯里, 极小声地附在同伴的耳边说话。
“不知道啊。”她的同伴用气音回复，“谁知道这样的大佬为什么会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也不敢睡啊。”
但也有一些人倒也并不在意那位停留在他们营地的魔修。
程宴翻看着那本《妖物志》已经入了神，偶尔还会发出一些莫名的唏嘘声。
萧长歌在冰天寒地里催生出了细嫩的枝条藤蔓，在一堵矮墙上搭了一个密实柔软的鸟窝, 让那位鹄人少女休息在里面。
少女从窝棚里伸出手, 抓住了萧长歌的衣袖, 挽留他陪自己说说话。
丁兰兰在努力修复自己被牛妖拍扁了的傀儡。工程量浩大, 穆雪蹲在她身边帮忙。
“小雪，小雪？”丁兰兰推了一把，才将穆雪从愣神的状态推醒，“傀儡手部的传感阵好了吗？”
穆雪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画得歪七扭八的阵符, 不好意思地道, “啊, 我马上再弄一个。”
“你这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呆愣愣的？”丁兰兰接过穆雪制作的阵符，一边小心地嵌入傀儡的手臂，一边和穆雪说话, “说话你小的时候，不是也见过岑大家吗？你怎么不去打一个招呼, 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
如果她不是这样专注着修复傀儡，她一定会发现自己伙伴的不对劲之处。
“打招呼？嗯，对，是的……我应该去打个招呼。”穆雪咽了咽口水，觉得连心跳的速度都莫名地变快了。
她差点给这样莫名腼腆的自己呼上一巴掌。在仙灵界待久了，拳头有些生锈，难道连性格都不利索了吗？
到底有什么地方可紧张？穆雪问自己。
那可是小山，岑小山，自己的徒弟。别看他现在人五人六，站一站就能吓退一群流氓。小的时候可是连屁|股都被自己打过的。
岑千山独自坐在篝火的那一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选择了远离他的位置就地休息。以至于他的身边空出了一大块空阔的位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短靴上，显出细腻的皮质和考究的做工，再上面是线条迷人的长腿，被剪裁精致的布料包裹着，他的手肘支撑在双腿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交错着抵在唇边，正愣愣看着火焰出神。
穆雪走过来的时候，岑千山的肩头跳下来一个小小的机械傀儡。
那个小傀儡不知有什么事导致高兴过度，手舞足蹈地绕着岑千山转了半圈。甚至在地上绊了一跤，爬起来以后欢天喜地挥舞着细细的手臂跑远了，给岑千山和穆雪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岑，岑道兄，你还记不记得我？”穆雪站在篝火边，背着双弯腰问坐在火边的男人，“我是小雪，在神道的时候……”
篝火噼啪的爆燃声里，穆雪看着那人抬起眼睫看过来一眼，那眼神不知为什么似乎带着一种无声的谴责。
穆雪就知道了他还记得自己。
“真是巧啊，竟然遇到了你。本来我还想着怎么找机会去浮罔城见你一面。”穆雪盘腿在他身边坐下，“真想不到一来魔灵界，就能遇到你。”
岑千山慢慢转过脸来。十年不曾见面，一语乱了眸中秋水，百般心思欲说还休，万语千言不敢言述。
小千机溜溜达达，正好路过丁兰兰身边。看见她在修复傀儡，一时好奇跳上了她的工作台。
“咦，你们仙灵界的傀儡和我们差不多嘛。”千机伸缩手臂给丁兰兰递了一个尖嘴镊子，“需要帮忙吗？”
“啊，好的，你能帮忙吗？”
丁兰兰新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魔灵界的傀儡。她从未见过如此具有自我意识，灵活机变的傀儡。
小小傀儡伸出手臂准确地钳起了一个细小的配件递给丁兰兰，手掌变为圆锥形，射出一道细细的灵力，协助丁兰兰把那个细小的配件组装上了。
“哇，你好厉害。”丁兰兰不遗余力地夸赞他。
“这样就厉害啦。”千机没有什么升降调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得意，“我不知道帮着主人组装过多少比这个精密百倍的家伙啦。”
性格热情的丁兰兰很快和这个天生就活泼的小傀儡混熟了，
“你的主人在我们那里很有名呢，我们在学堂里都见过你们的影像。”丁兰兰小声地和千机说话，“你们那的话本都传到仙灵界来了。”
“是嘛？”千机说道，“我们那里的各种话本很多，我很喜欢看那些话本。我通过大量阅读话本，来研究人类的行为模式。”
“读，读话本来研究吗？”丁兰兰有些结巴。
“是的，这样才能更好的揣摩主人的心思，为主人提供优质的服务。”千机严肃地说道。
丁兰兰为难地看着手中正在修复的傀儡，认真思索起以后是不是也有给它们阅读故事话本的必要。
“不过岑大家看起来比我曾经看见过的样子好多了。”丁兰兰说。
“什么地方好多了？”千机的手臂变成了螺丝刀，飞速旋转拧紧了一枚螺母。
“就是……他虽然有一点厌世疏离的感觉。但没有海蜃台里那种颓败的模样，总觉得他好像还有一点的腼腆。”丁兰兰悄悄打量了一下和张小雪一道坐在篝火边的那个身影，“衣着品味也好，精悍又爽利，反正比想象中的还要俊美呢。”
那是当然的，千机在心里想，来之前不知道洗了几遍澡，换了多少套衣服。还撇开我们，自己在铜镜面前不知道嘀咕了多久。
明明练习了那么久，怎么一到这里又变哑巴了。穆大家都主动说了那么多句话了。千机看着坐在火堆边的两个人，心中疯狂吐槽，主人什么地方都能干，就在穆大家面前也太没用了，简直让人急死了。
穆雪正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包点心递给岑千山，“这个叫驴打滚，魔灵界没有的。你要不要尝尝看？来之前特意求师姐做的。”
岑千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伸了过来。
他从穆雪手中接过那个袋子，指尖无意中从穆雪的手上轻轻带过。那指尖的温度滚烫而炙热，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经久不散的触感。
穆雪抬头看他，岑千山已经低头用手指捻出一个，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那薄薄的双唇上沾到了一点的黄豆粉，使这个疏离清冷的男人一下就有了烟火的气息，不再那样令人望而生畏。
有了几分当年依靠在自己身边吃东西的熟悉感。
穆雪觉得放松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罐抄红果儿，一碟麻酱糖饼，一盒子奶酪卷……
“要来之前去山下买的，”她一边摆一边说，“我攒在储物袋里，想着带来给你尝尝。”
岑千山没有说话，他每一碟点心都吃，吃得仔细又认真，不停地吃着，一刻都没有停下来。像是饿了许久，没有尝过甜的味道，这一经吃上，就不愿再停。
穆雪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慢慢吃着点心。
这样的氛围使得整个营地的人都有所放松。
有人立刻想要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魔修请教一下学术上的问题。
“岑大家，和您请教一下。”程宴拿着那本从穆雪手中借来的《妖物志》凑了过来，翻书给岑千山看，“这是我们那编译过来的《妖物志》，也不知有没有错漏。比如这里说食胧族的妻子在新婚之夜，会把丈夫吃进肚子里。我就觉得不太可能。”
那厚厚的书籍上写满了批注，字体俊逸洒脱，粗看和曾经完全不同，若是细细看去，笔划之前全是当年案牍之前那人手记的模样。
岑千山单手接过，一页又一页地往下看，看了许久，突然合起书，“没错，确实很多疏漏。建议改看《妖兽通考》。”
他利索地从储物吊坠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籍，递给了程宴，崭新，厚实，装饰华美。
随后理所当然地就将穆雪的那本《妖兽志》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内。
程宴得了魔灵界正版的《妖兽通考》，再也不用担心遇到自己感兴趣的妖兽时无处查阅资料，高兴得两眼放光。
兴奋地摩挲了好久，才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一本《妖兽志》不是自己的，不应该这样送给岑千山作为交换。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岑千山说：“不好意思啊，岑大家，刚刚那本《妖兽志》不是我的，是小雪师妹借我的，还要问问师妹……”
莫名，那位岑大家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冰冷。看得程宴几乎下意识就要运转金刚不坏法决护身。直到那位岑大家按捺了许久，压住了那阵古怪的怨气，程宴才觉得略微好了一些。
他取出了一本书页陈旧的古籍，亲自递给了坐在身边的穆雪。
“用这一本……和你换。”白皙的手指微微在那陈旧的封页上摩挲了一下，“行不行？”
那是一本百年前出版的《妖物志》，穆雪翻开书页，发现上面同样密密记着笔记。那字迹初时稍显稚嫩，后渐成熟。
这本书，好像是小山小时候自己给他的书？
穆雪终究想了起来，当年收小山为徒，第一本教他看的书，便是《妖物志》。那时候自己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递给他，教他细细通读，教他做好笔记。
虽然不知道小山为什么要拿这本书和她换一本仙灵界出版的书籍。
但穆雪并不介意，爽快地答应了。
甚至还就着这一点怀念，借着火光翻看起了旧书。
她不曾注意到，坐在篝火边的男子面色微红，略有些局促了起来。
那书页的空余处用各种颜色的墨汁密密写满了文字，甚至还画了一些涂鸦。有的地方看得穆雪忍俊不禁。
“某年某月某日，在青丘捕获白狐一只，献于师尊。狐化而魅之，师不喜。逐。”边上画了一只丑了吧唧的小狐狸，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记错了吧，当年那只小狐狸变化成一个有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小小少年，自己还挺喜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那狐狸就不见了，听小山说是他自己逃跑了。
“某年某月某日，杀红龙，献红龙骨血于师尊。因伤重瞒而不报，师怒，言明罚掌掴十次。又怜我体弱，记而未罚。至今赊欠。”
“某年某月末日……”
那位鹄人少女从鸟巢的边缘探出头来，和盘坐在矮树下的萧长歌说话，她柔软的长发微微搭在萧长歌的肩头。
萧长歌说了几句什么，引得那位少女轻声笑了起来。
那少女从嫩绿的枝叶中伸出翎羽洁白的手臂，捧过萧长歌的脸，轻轻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我喜欢你，人类的少年。”
萧长歌自小得空济的教导，古板又青涩，哪里见过妖族这样直白热情的表达方式。
他瞬间彻底涨红了面孔，一下站起身来。
周边看到这一幕的人哄笑一片。
“妖族和我们可不一样，她们素来单纯，对待任何感情都是热烈而直接，从来不会逃避退缩。”
穆雪说笑着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里掉下一支风干的桃花，
“某年某月某日，得萤火桃花酒一盅，同师尊共饮于月下，师尊醉，面如桃花，许我一世相守。”

第 57 章
穆雪看见这句话的时候, 篝火对面正好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正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又没有长辈在场，看见年轻的女妖精亲了萧长歌一下, 都忍不住要起哄。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里, 也就没有人注意到火光这一边穆雪的呆滞茫然。
篝火摇曳，暖红色的光芒模糊了视线。
从前的记忆, 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那时也是在这样的一簇篝火前, 自己和小山举杯共饮。
头顶一般的苍穹辽阔，明月高悬。
萤火族酿制的桃花酒乃是酒中珍品。那琥珀色的酒液微微带着一点苦涩, 苦涩之后又透出一股香甜来。初入口时觉得酒意清淡，后劲却又浓郁得很。
甜苦滋味交错绕在舌尖，酒色动人，心头悸动, 血脉勃张, 余韵绵绵难舍。
从未尝过这样滋味的穆雪, 忍不住就喝多了。
她熏熏然靠着小山的脊背, 摇了摇手中酒盏，“想不到这样冰天雪地的地方，竟然也能喝到桃花酿的酒。”
“若是师尊喜欢桃花，我想办法折一支回来给师尊看便是了。”身后的人轻轻说。
什么时候小山都长得这样大了, 已经有了这样坚实的脊背, 可以让自己靠着他的后背了。
“好呀, 等你带桃花回来。”穆雪喝了酒，身上暖，心里也暖, “小山你真好，我怎么就那么幸运, 能遇着你这么个徒弟。”
身后靠着的肩头微微动了动，那人似乎回过头看她。
穆雪醉眼朦脓，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本来打算就这样一个人把这辈子过了，虽说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我这心里太安静了，静得我难受。现在有了你，真是好……好多了，”
“那小山以后就永远陪着师父，好不好？”
“好……好啊。”
“一辈子，都只有我们两个，住在这里。”
“当……当然。那还能有谁？”
“那就约好了。”
“嗯，约……约好了。”
那时的夜空高远，桃花酒醉人，便是冰封多年的心，也裂开了一条自己都不知道的缝，透出了那么点酒后真言。被那个少年牢牢握住了，固执地死守这么多年。
篝火前的穆雪微微伸手想要捡起那支桃花。
一只手掌从旁伸了过来，拾起那支掉落在地上的干花。
精纯的灵力在指间萦绕旋转，枯死多年的花枝奇妙地重新圆润饱满了起来。枝头先是冒出一个花苞，随后春花吐芯，绽放出一朵妁妁其华的桃花。
“从前有一个人，生在冰雪的世界，名字里也带着雪，喜欢的却是春天里的花。”岑千山中持着花枝，把那一朵桃花递在穆雪面前，“你大概也和她一样吧？”
穆雪愣愣的接过花枝，茫然抬头看去。
眼前的人眸色深深，映着春华，映着火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总是用这样湿润的眸子看着自己，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像在无声地谴责着她。
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就有一只蝴蝶轻盈飞过穆雪的心头，在那里轻轻的一撩。
穆雪仿佛听见了初春的时候冰雪消融的第一声。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穆雪的脑袋乱成一团，有了片刻的空白
回到丁兰兰身边的时候，她手中还拿着那朵盛开的桃花。
“哎呀，这么冷的地方哪里找来的桃花？”丁兰兰看了她一眼，“快快快，帮我一把。最后的传感连接了。”
萧长歌那边还闹哄哄的，程宴正兴奋地翻阅自己新得的典籍，不久前还悄悄说着不敢睡觉的几个女生们已经打起了呼噜。
千机一溜烟跑回了岑千山身边，攀上膝盖，爬上他的肩头，背着人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还风骚地背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古诗，“桃花羞作无情死，一片幽情冷处浓①。”
以为不会搭理他的主人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问他，“我……刚刚怎么样？”
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千机无端地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紧张情绪传来，那是偶尔会从主人身上传递过来的心情。
千机很少体会过这种情绪。紧张和欢喜是最少出现在主人心里的情感。在那枚血肉组成的心脏里，大部分时候，都只有悲哀，孤寂和麻木。
因为这份情绪，他不敢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开始努力调集自己所有的知识，给主人提供帮助。
“可以的主人，你做得非常完美。”千机说道，“穆大家不是把花接走了吗？我看书上说，姑娘家只要愿意拿你的花，那这八字就算撇了好几撇了。”
“八字总共就只有俩撇。”主人竟然破天荒地勾起嘴角笑了，伸手把他从肩头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主人，我觉得您应该和我一样，多看看那些男女之间互述钟情的话本。和里面那些郎君学一学怎么讨女子的欢心。”小千机积极地给主人出谋划策，“这年头女郎们不喜欢青涩呆滞的男人，都喜欢经验丰富能讨她们开心的人呢。”
岑千山果然犹豫了，“看，看话本可以的吗？”
“当然，我就是看多的话本，才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小千机难得被主人询问，高兴地挺起胸膛，“我这里有魔灵界古往今来，几乎所有话本。主人要不先从这几年最热门的几本开始看起？”
岑千山抿住嘴没有说话，没说话就是可以的意思。
千机积极地取出了几本封面香艳撩人的小册子。被岑千山一把扯了过去，飞快地收入怀中。
一天之内，历经种种波折，众人免不了神思疲惫，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陷入了梦乡。穆雪躺在营地中，有些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安心入睡。
那个正坐在篝火边看书的身影，就像黄庭中的那只水虎，哪怕不刻意去看，也能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里。
他就坐在篝火前，五官俊美，轮廓分明，有着结实的肩膀和修长的腿。他正借着火光在看一本书，微微颦着漂亮的眉头，不知是否因为篝火的晕染，那脖颈和耳垂都仿佛泛着一层诱人的粉色。
他看得会是一本什么书呢？
那被油纸重新包了一层书皮的书本，肯定是一本值得珍藏的好书吧？
穆雪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来打坐运功。入静之后，黄庭之中沃土坚实，心湖澄明，天空中斗转星移，璇玑自行。这是十年里，穆雪日月运行胎息诀为自己奠定下的坚实基础。她早已视之如常。
只是令她吃惊的是，今天，那个日日都在心湖玩耍的那个“岑小山”此刻竟然不见了身影。不知去了何处。
天空燃起烈焰，焰中飞出火龙矫矫。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圈，引颈清鸣一声。澄明的心湖底下，便跃出一只耽耽猛虎。
那火龙看见白虎，兴奋异常，一口叼住虎颈，红艳艳的龙躯盘卷虎身。龙虎交战，互相吞啖，一时间黄庭中阴阳相交，日月合光。
水火发端，阴阳聚会，大地上土壤破开，生长出一支惹人心喜的嫩芽。
黄庭之内一时间浑浑噩噩如迷雾未开，纷纷扬扬如同冬雪弥天，一切变得混沌不清，只看得见这一株生机勃勃，昂然勃发的黄芽。
穆雪只觉体内涌起一股暖意，四肢身躯热烘烘软绵绵，一种难以言诉的奇妙感觉于体内首次萌发。
她知道自己终于到了“天人合发，采药归炉”的阶段。
拜入山门之时，师尊留给她的心印在此刻被触动。她脑海中悠悠响彻一段修行口诀，
“采取天地未分之气，夺取龙虎刚交之精，及时采到黄房中，炼成至宝②。”
穆雪端坐黄庭之中，伸手将那初生的黄芽采摘下来，归炉炼为金液，终得了一点大药之根元，金丹之基础的第一步。
穆雪睁开双目，心中欢喜。
十年之前她因为龙虎不能相交，固守境界不前，只能转为潜心修行胎息诀，淬炼几身，牢固根基。那时候她也曾请教恩师，何时进阶有望。
师尊那时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大欢喜时得大智慧，初识真性情时，阴阳自调，坎离相合，龙虎相会而生大药。”
“不必心急，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便开窍了。”
到了这一刻，虽然还不太明白因为什么缘故而得到了契机。但自此之后，丹诀路上终于可以前进。可以慢慢采夺大药，归炉还丹，金丹大成有望。
天色渐明，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继续上路，萧长歌起身为所有昨夜受伤的人员更换药物，在出行之前做最后的伤口检查。
他快到穆雪身前的时候，穆雪不知道哪来的一阵心虚。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林尹的身边，举起战斗中烧伤的手臂给林尹看，“林师姐，你帮我换个药，施一遍雨润诀吧？”
林尹拿眼睛瞪她，“你脑子坏了吗？我怎么可能给你治疗伤势？为什么不找萧师弟？”
穆雪：“很疼的，师姐，你快一点。”
林尹吹胡子瞪眼，最终还是挨不过软绵绵的穆雪，勉为其难地给她换了药，连施了几遍雨润诀。
队伍开拔前行，丁兰兰困顿的不行，几乎想挂在穆雪身上走路。程宴站在一块岩石上，大声清点人数。
那位鹄人族少女并不因为昨夜之事羞怯，化身为一只羽翼纯白的小鸟，叼着萧长歌的袖子摇晃，请求他带自己走上一段路。她的目光清澈，声音婉转，又残缺了半边身躯，当真楚楚可怜。老好人萧长歌不得不红着面孔同意她暂时以鸟兽的模样停歇在自己的肩头。
年轻的队伍，热闹喧哗，准备随队启程的穆雪回头看去。只见那一抹茕茕孑立的黑色身影沉默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在神道上，自己跟着师兄师姐走了。这个身影是这样站在黄昏中，沉默地目送自己离开。
在神磬第一次响起的那夜，这个身影是这样站在门槛前，嘴唇微颤，看着自己渐渐消失。
桃花酒醉，自己曾许诺同他彼此相伴。
而如今自己的世界这样热闹，温暖，什么都有。
只是把小山给丢下了。
站在晨曦中目送她的人看起来很强大。他肩宽腿长，纤腰坚韧，提拔如松。被称为魔灵界最强之人，随随便便拿出一个名头，就能吓退敌人。
或许只有穆雪才知道，越是看起来这样坚强的人，心里越有着他人所不知的脆弱。
“他的心中有一个不能触碰的地方，轻轻一碰，他就哭了。”
岑千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向前方走去，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那或许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所以师尊选择了那个世界，而把自己给舍弃了。
“没事，还有时间。我们慢慢来。”他转过头，安慰耷拉着脑袋，沮丧地趴在肩头的小傀儡。
小傀儡没精打采地，只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吭哧声。
“岑道友。”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空中响起。
岑千山抬起了头。
半空中悬着一朵柔软的白云，红衣的少女盘腿坐在云端，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要往哪个方向走？如果不介意地话，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不介意，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小千机瞬间恢复了活力，一下蹦Q起来，“我们本来就想跟在……呜呜。”
他的嘴巴被主人施术封住了，呜呜说不出声音来，心里急得个不行。
主人你不让我说，你自己倒是说话啊，你以为谁都和我一样知道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那好得很，我们又可以同行了。”白云上的少女笑了起来，“走吧，我已经和伙伴们说好了。”

第 58 章
崩塌的岩土石墙上, 开了一朵颜色绚丽而巨大的花朵。
程宴走上前去，“我告诉你们，我昨天在《妖兽通考》里看过。这种叫大王花, 是魔灵界特有的……呜。”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 那花的五片花瓣突然合了起来，把他整个包在里面, 只剩下两只脚在外面乱蹬, 发出呜呜的叫喊声。
卓玉放出一团火焰灼烧□□，火克木系植物, 那花朵十分不满地把人呸了出来，嫌弃地说了一声，“呸，难吃。”
随后它竟然贴着石壁迅速地向上移动, 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那不是大王花, 是一种花形的妖兽。名为花目。”穆雪说。
“奇怪, 我看错了吗？”程宴沮丧地清理残留在身体上黏糊糊的溶液。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话他。
就在此时, 队伍的最后传来轻轻的一声提醒，“来了。”
是那位跟随在队伍最后的那个魔修，他一声淡淡的提醒，令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 祭出武器, 对着前方浓雾弥漫的道路凝神戒备。
不多时之后, 远处的浓雾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声。众人屏住呼吸，凝神以待。
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先是伸出几只毛竹般粗细的步足，随后是八只红色的眼睛。一只巨大八脚花背蜘蛛从浓雾中显出身形。
林尹呕了一声, 连连摆手：“老天，这东西我不行。”
程宴已经使出法天象地, 肌肤泛起金光，身躯巨大化，向着那恐怖的妖魔冲去。
油绿的藤蔓破开土地，疯狂生长，缠绕住那妖魔的众多附肢。洪焰涛涛张天而起，烧得那巨大的妖物挣扎尖叫。
穆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蜘蛛尾部，忘川剑出，霜雪一怒，剑气亮起一道长阔的寒光，凌空斩下，直直斩断了那蜘蛛的腰部。
含着剧毒的绿色血液溅了一地，被火焰一烧，蒸腾起一片毒烟。
身躯分为两截的妖魔蜷缩起长长的步足，在满地的烈焰中滚了几滚，渐渐火中传来一股烧焦的臭味。
“发生了什么？你的剑意又提高了。”卓玉看着穆雪道。
穆雪提剑在手，立于云端，此刻胸中战意未消，心于剑相通，胸怀畅快，恨不能长啸一声。
“哇，这么快就解决。我都还来不及出手呢。”丁兰兰高兴地鼓掌道，作为女孩子，没有几个不怕这种蜘蛛，能不战斗最好，“果然配合默契之后，大家都大不相同了啊。”
众人还来不及高兴，浓雾之中再度传来那种悉悉索索的声响，穆雪回首望去，只见数只和之前一般的巨大身影，慢慢从雾气中现出身形来。
小傀儡千机在一堵矮墙的墙头不安地跑动，眼前战况激烈，不少人都挂了彩，主人却只抱着手，站在这里，默默观战。
“我们真的不用出手吗？主人，他们好几个人都受伤了。”
“不必，实战才最锻炼人。”岑千山淡淡地说。
战场之上，林尹的飞行法器被一抹蜘蛛丝黏住，猝不及防从空中摔落。一朵流云掠过，穆雪伸手拉住了她。
“用不着你救，谁要多事了？”
“哦，那我放手了。”
林尹低头一看，一只浑身长毛的长足妖怪，正在她脚下冲着她张开那恐怖的口器，
“不不不，快飞，飞快点。别放手。”林尹尖叫一声，死死抓住穆雪的手。
穆雪拖着林尹在满天魔怪的附肢中穿行，避开一篷黏性极强的白色蛛丝，挥剑斩断两只抓到眼前的螯肢，断肢处绿色的毒血迎面飞溅而来。穆雪举臂遮挡，心知这一下多少要付点小伤。
一道黑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她的身前，单手张开一个红色的圆阵，挡住了漫天飞溅的毒血。
那人侧过眼，上下打量她一遍，脸上徒然就有了煞气。
小千机正在墙头上说话，“也是哦，这些人估计生活得□□逸，看起来都好弱，是该锻炼锻炼。”
话还没说完，主人的身影突然就不见了。
啊，原来不是受点伤没关系，是除了穆大家之外，其他人受点伤没关系。真是的，也不说清楚点。
千机抱怨着，从墙头跳了下来，向战场冲去。
林尹跟着穆雪一道从映天云上下来。
她异常惧怕蜘蛛这种生物了，为了不让大家看扁了自己，咬着牙和这样巨大化的蜘蛛战斗，腿都几乎要吓软了。
刚刚烟尘障起的艰难战场，此刻已经变成的单方面的屠杀。谁能想到那只一路卖萌的小小铁皮傀儡，摇身一变，变为了一个六臂三目，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
满面怒容的机械天神，站在浓烟之中，眉心的天眼中射出一道凝而不散的强光，将那些滚滚烟雾中的巨大蜘蛛尽数切割绞杀。
“我发现了，这位岑千山一路走来，谁也不会管，就只护着你一个人。”林尹说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是啊，十年前跟着付师兄去东岳神殿的时候认识的。”
十年前的穆雪才六岁呢。林尹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
她和穆雪同届上山，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师妹看上去性格绵软，其实一肚子坏水。但凡自己想要欺负她的时候，最后倒霉的总是自己。
偏偏她运道还特别好，师门中不论师长，还是那些师兄师姐们都特别地护着她。
如今，就连这位大名鼎鼎的魔修都这般维护于她。
林尹心里嫉妒，就想着，我再不搭理这个家伙了。
偏偏穆雪还拉着她，给她看自己手背上被毒液溅到的一个小点子。
“这，这么一点伤都要拿出来吗？”林尹没好气地跺脚，但终究还是施了两三遍雨润诀，把那一处肌肤恢复如初为止。
天空之中，一点阳光透过云层射向大地，驱散了混沌不清的浓雾。
战场上硝烟散去，留下一地山岳般的巨型尸体。化身修罗，诛杀群妖的男子收刀入鞘，慢慢从那尸山血海中走回来，在他身后那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收缩身形，化为一只小小的铁皮傀儡，蹦蹦跳跳一路跟随。
归源宗的弟子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魔修的实力，也算是第一次见识到战场之上真实的杀戮和果决。
“岑大家，像您这样的实力，猎杀妖兽的时候只怕是所向披靡，魔灵界恐怕没有您绞杀不了的妖魔吧？”休息的时候，程宴找岑千山说话。
“你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魔灵界的战场。”
他们已经来到城墙附近，高耸入云的城墙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丝丝天光透过那个缺口照进来，那一片光影混和之地至今还堆积着大量半风化的兽骨人骨。可想而知，当年妖兽破城之时，战况的惨烈。
岑千山抬眼望着那残缺的城墙，“在这里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再厉害的修士也有可能在下一刻陨落在战场。我之所以有那么点小名气，那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战死而已。”
程宴沉默了，他自小就喜欢阅读关于各种妖兽的书籍。想象那个人类和精灵共存的世界是有多么地多姿多彩。
直到真的到了这里，他才有些明白每一天都面对那样巨大而恐怖的妖魔，每一天都参与刚刚那样生死一线的战斗，是怎样艰难而辛苦的生活。
从前，铁柱峰的师父喜欢安排他们去山下的冲虚观里值值班，看看面馆。年轻的他们总觉得这样的任务过于无聊。此刻他反倒怀念起面馆中的舒适飘香的气味来了。
岑千山翻手取一支长萧，眸波微不可查地向某个方向动了动，举萧就唇。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从，如清泉冷透，似坐雪怀冰。
萧音呜咽，清而远去，浓又撩人。似有人缠思剥尽，婉转心伤。独立在那寒庭，无名灭难消。
又似有人芙蓉帐暖，桃花酒醉。情中柔情似水，雪里惊心，多少春情负。
不曾动过深情者，奏不出此调。非意重弥坚者，吹不成此曲。
吵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听曲的人都免不了因曲动容，同尝一杯苦酒，共理一份情愁。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炉火边，丁兰兰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唉，我怎么都给听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曲子听起来太让人心酸了。”
穆雪一点点拨着炉火，沉默无言。
“以前，看他们那些话本，倒也觉得没什么，总觉得是个故事，还挺有趣的。”另一个女孩示意了一下萧声传来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如今看到真人，突然就觉得特别悲惨，你们想想，一百多年啊，独守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是怎么熬得过来。”
“诶，我真的很好奇穆大家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你们看那位吧，有才有貌，什么都拿得出手。为什么当年穆大家就看不上他呢？要有一个这样的郎君对我下功夫，我只怕是挡不住。”
“换了我也挡不住，问题是去哪里再找一个多情山？”
“我听说当年穆大家是尝过滋味了，才把人丢开不管。”
“那怎么连个名分都不给，还以师徒相称，这也未免太渣了吧？”
女孩们的话题逐渐偏离到了奇怪的方向。
一曲终了，余音悠悠。
岑千山垂下眼睫，摩挲手中洞箫，他的眼底是冰雪纷飞的世界。
雪舞空中，喜爱自由自在，不愿为自己停留。什么时候才能接她在手心，等来雪化之时。
小千机一溜烟从女孩们那边溜过来，冲他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那沉沉的眼眸就有了细碎的光。
“您做得很棒，我都听到了，那些女郎们听了曲子都感动得不行。穆大家肯定也心动了。”千机飞快地翻出一本小册子，小手指掰起来，“都按着上面的做一定没错的，第一步，给她送花，第二步，在她面前展现才艺。”
岑千山问道：“第三呢？”
“第三步就该是脱|衣服……唔唔唔。”
主人你自己又要问又不让我说出来是几个意思嘛？

第 59 章
岑千山把千机抓在自己膝盖上, 给它的关节涂上新的机油，用灵力清理它身体缝隙里的细沙，舒服得它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你在保养傀儡呀？”穆雪在他们的身边蹲了下来。
岑千山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嗯,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需要仔细保养。”
穆雪伸手在小傀儡光溜溜的脑壳上摸了摸, 千机翻了翻铁皮小眼睛, 发出高兴的哼哼声。
千机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穆雪心里高兴得想，还以为千机陪着自己魂飞魄散了。看来是小山把他捡回去了, 还修理得这么好。
穆雪的目光落在那支洞箫上，有些好奇，“你的萧吹得真好，想不到你会这个。”
“本来是不会的。”岑千山埋头忙碌, 随口回着话, “有一次, 师尊回来的时候, 说喜欢柳如烟吹的曲子。我就悄悄开始学了。”
穆雪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柳如烟是谁？”
她没有注意到埋头忙碌的男人抿着的嘴角动了动，因为自己这句无心的话，不可抑制地带上了愉悦的弧度。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岑千山手里动作不停, “从前, 我不会吹萧, 可是后来我练了好多年，终于学会了，就想着有一天能吹给我师尊听。从前我不太懂事, 天天麻烦师尊做饭给我吃。现在我也学会了，就想着有一天也能做给师尊尝尝。”
他给千机换上了一块新的灵石, 闭合他的胸腔，拍了拍他，让他起来。
然后抬起头，转过眼看着穆雪，眼中有水光，透着一点小心的期待。
此刻，他们彼此之间挨得有些太近，以至于穆雪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那是在一间落雪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浴房，里面的皂角配方特有的味道。
穆雪突然就想起刚刚师姐们说的话，
他俊美又温柔，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对我下功夫，谁又能挡得住呢。
“你，不应该这样的，”穆雪看着岑千山，小心翼翼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师尊她……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哪怕她回来，但是她没办法回应你的这份感情。那你该怎么办？”
仿佛配合着她话语一般，空中那一丝丝的阳光也躲到了云层的后面。
天色暗淡下来，甚至开始飘起了冰冷的雪花。
对面的男人凝视着她，半晌后仿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线条完美，沾染了一点点的机油。他用这样的手接住了一小簇天空飘落下来的剔透冰凌。
“你看，这是雪，很漂亮对不对？”他接着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给穆雪看，“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里，是没有这样的干净的东西的。那里既黑暗又污浊，充满了腐朽和恶臭。”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日久而迷足深陷，只怕是一生也拔不出来了。”他漂亮的眼眸动了动，看着那一点的雪花消融在了他的手心，“但我那时候不敢说。我觉得像自己这样从沟渠里出来的东西，腐朽又恶臭，是配不上那样的她的。”
“不不不，你怎么会是腐朽的东西。”穆雪心里急了，脱口说道，
“是的！我现在后悔了，这一百多年，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中煎熬。”岑千山抬起眼盯着她看，“我本来应该更努力些。配不上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她眼中没有我，就努力到让她看见自己为止。我不该那样愚蠢怯弱地松手，错失了她。”
穆雪眨了眨眼，被那股发自内心的宣言压得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如今的我，有喜欢她的资格吗？”他低头看着穆雪，声音又低又哑，像被谁欺负得狠了，带着那一点压抑的委屈，“我能不能有这份资格，试一试？”
穆雪张了张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否定的话，只得呐呐道：“当，当然。”
岑千山就笑了，仿佛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在飘雪的季节里因为一个短短的回答，露出了胸怀舒坦的笑来，
“哪怕她还不喜欢我，不愿意搭理我。都不要紧。我会努力的，试着让她看见我，试着让她回到我的身边。”他的手指按在衣襟处，那里有一枚赤红的吊坠，“我可以一直等，一百年，两百年，等到我燃尽，熄灭，化为灰烬的那一天为止。”
这个世界上，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话本里精心雕琢的浓词艳句。也不是诗词歌赋里悲春伤秋的语调。
而是这种取至肺腑之中，剖开胸腔从心里掏出来的话。
穆雪眼前的岑千山，衣领微微敞着，露出挂在脖颈上的那条红玉项链。那雕成红龙的吊坠红得就像一团火，燃烧在那白皙的锁骨中间。
穆雪此刻的黄庭之中，心湖之畔同样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子，那人从水中出来，发梢上落着水珠，眼眸中盛着清泉，沉默无言地看着她。
一时之间心境里外，两双眉目，重重叠叠，搅得心中湖水皱成一团。
“你说……师尊她会不会怪我，说我大逆不道？”岑千山慢慢逼近，用喉音轻轻问询。那喉音低沉，尾音挑着一个嗯字。有一种天生撩人的味道。
黄庭中的那只火龙从云里降下来，盘着穆雪的元神转了一圈，看着湖边那只**的水虎，悄悄在她耳边说话。
“答应他吧，我很中意他。”
水火之间，炙热如此，心湖一片混乱，穆雪甚至不知道那是火龙的声音还是自己心底的话语。
在那残旧的古城墙下，
夜照族的白色小鸟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朵花，扑腾着残缺的翅膀，挣扎跳上萧长歌的肩头，歪着小脑袋把口里的那支花递给她喜欢的人类男孩子。
口吐人言，“我喜欢你，你比花朵还要好看。”
身边几个和萧长歌相熟的弟子吹着口哨笑话起来。
萧长歌脸红了，却不忘伸手阻止了他们，“不要笑话她。”
他红着面孔把那只残疾的小鸟从肩头抱下来，捧在手中，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你喜欢我，这还是我第一次直接收到女孩子送我的花，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请你原谅，我无法接受你这份感情的。我们种族不同，何况我只能在这里待七天，七天之后我就要回去了，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敬爱的师长在等着我。”
小鸟伤心地用爪子抓了抓他的掌心，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萧长歌用藤蔓催生了一个小小的鸟巢，把那只眼泪汪汪的小鸟安顿在上面，摸了摸她还绑着绷带颈背。
“你可以先跟着我几天，我每天给你换药，等你的翅膀长出来，再自己飞走吧。”
他举起手臂，想把鸟巢暂时放在门洞边一个凸出的石像上。
城墙深深的门洞里传来哒哒哒的拐杖声。
萧长歌抬头看去，正巧看见一个身材枯瘦矮小的老妇人，一手拄着拐杖，佝偻着脊背从半明半暗的城门里走出来。
她看见萧长歌看她，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和萧长歌点点头。
是妖怪吗？萧长歌脑袋里转过一个念头，但怎么一点灵力波动都没察觉到。该不是普通人类吧？
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妖魔重生的废墟里。
这个念头还没有消失，一条熟悉的红绳突然出现，紧紧捆束住那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一道雪亮的刀光几乎同时闪过，气势汹汹将人一刀劈成两段。
一滩血水两段残躯洇湿了土地，其余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
“怎么回事？是妖魔吗，怎么一点妖力都没感觉到？”
“看起来好弱，这是什么妖？”
“是不是草率了点？”
“他竟然出手了？”
令大家觉得吃惊的是，一路走来的这段旅程中，穆雪很少依赖她那条极为厉害的捆仙索，不到紧要关头从不使用。
而岑千山更是几乎从来不出手，大部分时候只在队伍的最后默默看着她们战斗。
但眼前这个灵力波动低下，看起来十分弱小的老太太，不知为什么地方惹得穆雪和岑千山第一时间齐齐出手。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穆雪背靠着岑千山低声问。
“不知道，但我感觉很危险。”无数次生死之战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岑千山，眼前是一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敌人。
这一路上，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神识外放，方圆数里之内带有灵力的生物都不可能逃过他的感知。但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妇人”竟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直走到他的眼前才被发现。
再柔弱的普通人，都有属于生物的一丝灵力。但眼前这个老人，在自己神识的笼罩下，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过不到片刻，那浸透在血泊中的两截身躯各自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两个大小和形态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老妇人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她们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死过一回，依旧挎着篮子，拄着拐杖，哒哒哒地往前走，边走口中还不停唠叨闲话，
“下雪了呢，这样的天气喝一盅暖呼呼的黄汤才舒服呢。”
“听说秦淮馆新来了一位小先生，该去听一曲的。”
“神殿的祭品还不曾换，莫要忘记了。”
这样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在被程宴拦住道路的时候，却突然张大了没牙的嘴，发出一阵极为刺耳难听的尖叫声。
那声波似一股污浊恶臭的潮水漫过所有人的识海，污染神识，搅弄得听者识海混沌，灵气紊乱。
金光护身的程宴挡不住这样来至神识的污染，捂住脑袋痛呼一声，双耳流出血来。
丁兰兰的傀儡从天而降，一脚踩死他眼前的那只魔物。
但没过多久，魔物的尸骸中，生出了数只一模一样的老人。
更多的人参与到了战斗之中，每一次杀死一个魔物，很快就会生出更多一模一样的魔物。
不多时，城墙前的这块街区上，来来回回走着的全都是白发苍苍，身躯佝偻的老妇人。
“去找王婆子唠唠嗑吧。”
“打神鞭居然在这样的小丫头手中。那是不是白无常的东西吗？”
“听说西街二狗子的老婆和汉子跑了。”
“又下雪了，晒在院子里的香线收起来了没？”
“这一次献上来的祭品可真不错。”
众多的老妇人来回穿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看上去人畜无害。可是她们一旦在某个地点停顿下来，就会张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让身在近处的人痛苦不堪，骤然失去战斗的能力。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穆雪站在高处想。
他们已经陷入了僵局，越杀敌人就越多。但如果停止杀戮，众多魔物齐声呐喊起来又谁都受不了。
这些一定不是妖魔的本体，要找到本地，彻底将之剿灭。
穆雪坐在映天云中，沉心静气，神识向四面铺张开来，向着大地深处渗透下去。她身体虽然还处于筑基期。但如果单论神识的话，并不会输给金丹期的修士。
那神识化为一抹银丝，向着地底深处一路探索下去，大地之下先是坚实的城基，后来是黑暗无光的泥层。
再下去，嗯？似乎有着一个沉封在万倾土石之下的巨大神殿。那神殿深处，隐约有一团光。
穆雪努力将接近极限的神识拉升得更长，想要瞧清楚那一团朦胧的光影到底是什么。
那像是一块凝固了多年的琥珀，里面封闭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元神。
穆雪的神识慢慢靠近的时候，琥珀之中一抹冰冷刺骨的神识蔓延出来，一把拉住了穆雪。
那人突然睁开眼向穆雪看来。
那是一双曼妙的双眸，含着春情与秋思，妩媚又迷人。
穆雪先是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之声。
“咦，好有趣的孩子。拥有强大的神识，却又才刚刚开始修行。根基扎实却还没有采液还丹。”那个声音在空洞无人的世界里笑起来，“最妙的是走得还是有情道。看来，终究还是被我等到了。”
地面之上，□□了数百年的城墙，开始簌簌发颤，大块的土块不断掉落，分崩离析。
那些满地乱跑的老妇人，涌向了一个方向。她们互相推挪着往上奔爬，叠加触拥着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年轻女性模样。
只见那女子窈窕婆娑，逍遥姿纵，身姿婀娜有致，只披着一层缥缈薄纱，素足玉臂之上套着一枚环金环。举动之时，金环碰撞，传来叮一声清响。
如此含情体动，魅而不俗气，莫说在场的男子，便是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到底是什么妖怪，我在书籍之中怎么从未见过？”面对这样身姿曼妙的女子，程宴不好意思再施展法天象地，和这样的女子贴身战斗。只能退在远处，口中大声询问。
林尹抬起手臂指着前方，指尖微颤，“你们看，她……她是不是和那些长得一样。”
这里的道路两侧的建筑大多残破损毁。但依旧可以看见众多混迹在石质建筑里的欢喜神像。
此刻，顺着林尹的手一指，大家才惊觉那欢喜佛佛像中的女佛，不论衣着容貌，都和眼前出现的这个女子几乎一模一样。
那魔神抬起素足，慢慢站起身，莲步轻移，向着穆雪的方向走来。
“主人，”忘川剑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地夹杂着些畏惧的情绪，“我似乎见过这个人。但我想不起来。”
“不论她是谁，只要我手中有你，我们尽可神魔共斩。”
忘川朦胧的意识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有人也曾和它说过。
“忘川，只要我手中有你，天下神魔尽可斩之。”
那年代太过久远，久到它已经不记得是谁，或许是他上一任的主人吧。
穆雪手抚剑刃，以血冲出煞气，一剑寒霜，斩向那逼近自己的魔神。
“喔，忘川剑？”在地底听过的，那带着磁性的妩媚嗓音再度响起，“忘川剑，捆仙索，东岳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东岳古神乃是上古大神，这世间不论仙魔鬼物提起他，无不要尊称一声古神，大能。但在这个女子淡淡的口气中，仿佛那只是她把酒言欢的一位朋友而已。
她第一句话说出的时候，离半空中的穆雪还十分远，随着双足之间金环叮一声响，那媚眼如丝的眉目已经骤然就贴近在了穆雪的眼前。
穆雪心中大吃一惊，心念一动驱使映天云后退，翻手祭出了一个小小的傀儡。
那巴掌大小的傀儡肌肤粉嫩和真人一般，手持一只碧莹莹的荷叶。只见她小手变幻，漫天之中现出残荷重影，一时碧荷连天，再找不到穆雪映天云的行踪。
这是在门派宝库中挑选的那块天外陨铁所制作的傀儡，因为时间短暂，只炼制了一点简答的功能，所以一路不曾取出，这还是穆雪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
只觉和她心意相通，如臂指使，十分地配合默契。
小小的傀儡看见主人成功遁走，露出十分拟人的开心神色。绿色的荷叶之间，穿出一只莹白柔软的巨大手掌，那硕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高高举起。
小傀儡的面上现出红色的符文线条，周身化为液体从那大欢喜神的指缝中溜走了。
高立在半空中的魔神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抹红唇弯了起来，“真是神奇，东岳已经离去数万年之久。你竟然还能领悟到了一点东岳的神技呢。”
穆雪的映天云在远处出现，伸手从地上接回那化为液体，匆匆忙忙向着自己翻滚着跑来的小傀儡。她收起傀儡，一脸警惕地看着远处身姿婀娜，举动含情的欢喜魔神。
那位欢喜神抬起束着金环的手臂，双掌合十，眉目含笑，“等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不再抱有希望。却想不到真的能被我找到。”
“那么，就随我进大欢喜殿来吧。”
她精美的面容如同碎裂的宝石一般溃散，天地随之摇晃，大地隆隆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现黑洞洞的无底深渊，深渊内壁隐隐见着楼台飞阙，似有着一座层层向下延伸的神殿。
那里深渊底部产生了无法抵御的巨大吸力。
穆雪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控制不住映天云，连同漫天飞沙走石一道被拖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头顶一线天空被沙石遮蔽，身后是无法抵御的神灵之力。穆雪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极速翻转下跌，被一路掉落的巨石飞沙砸得头晕眼花。
一片混乱之中，突然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臂，那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就一把将她拉进了一个坚实而炙热的怀抱中，紧紧地护住了。

第 60 章
昏天暗地之中, 穆雪发觉自己贴着一个结实而宽厚的胸膛。
她能从那人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清香，能感觉到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能听见一声声清晰的心跳声。
千机化为黑色的鳞甲从她的身后层层覆盖上来, 把她严严实实护在铠甲和岑千山的胸膛之间。
面对险境, 穆雪习惯的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拼出一条活路。用伤痕累累, 换来一线生机, 自幼如此。
从来不曾想过这个世界还有能让她偶尔依靠的人。
曾几何时那个被自己护在怀中，瘦骨嶙峋的少年, 可以反过来这样用胸膛和手臂护着她，彼此为了对方遮风挡雨。
他们飞速下落，掉进了一个诡异的异度空间。
那里没有山石泥土，四面苍穹辽阔, 星云缥缈, 大小不一的星体悬浮其中。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刮着强大的飓风。随时可以撕裂一切的空间裂缝, 像一张张裂开的大嘴, 四处出现。
穆雪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庞上流来。
那是血，岑千山的血。既滚烫
“放开我，你受伤了, 我要自己战斗。”穆雪推那个胸膛。
那人什么也不说, 一只手臂出力, 把她更用力地向着怀里按了按，另一手抽出了雪亮的长刀。
寒霜出鞘，劈开那一道道骤风乱流。岑千山的周身出现隐隐约约的空间虚影, 那些空间内的面目狰狞的魔神轮番出现，勉强护住他们从那些恐怖的黑色裂缝周围险险穿行而过。
即便如此, 他的身躯还是渐渐被血染红，就连全力护持的千机都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开始分崩开裂，不少的碎片从它的身上不断剥离，遗落在茫茫不分上下的空间内，它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薄，很多时候，开始无法完全挡住那些强大的攻击。
“金丹期就达到修罗境，算是难得了。一天之间竟然出现这么多有意思的人类，真得是很有趣呢，
那星斗满布的苍穹之上，一颗球形的星体上站立着一个巨大的欢喜神像，那神像手膊金环，双目苍白，带着古神的威压居高临下从天际俯视。
“我要留下的只是你怀中之人。”带着磁性的柔美嗓音从天空传来，“念你修行不易，松开她，放你离去。”
岑千山冷笑一声，不搭理来至空中神灵的话语，也不顾怀中穆雪的抗议，白刃含光，孤身血战。
“米粒之光，也敢与吾相争？你可不要后悔。”天空中传来一声淡的话语，那巨大的神像虚影渐渐消失在苍幕之上。
岑千山举臂抹掉了遮挡视线的血污，莫名哈哈一笑。
百年之前，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些神灵，降下九霄天雷，把我最珍贵的东西化为灰烬，却无能为力。
如今，能这样把她抱在怀中，护着她，就算是我死，也算是了却我当年心愿。
“让我出去，岑千山。你把我放开！”穆雪大声喊话。
战况之艰险惨烈，她的元神看得一清二楚。千机的铁甲被不断剥落。它全面地收缩了防御范围，只堪堪护住了自己一人，而从岑千山胸膛流下的温热血液，几乎浸湿了自己的头发。
“你放开我，以你金丹期的修为，自己一个人才有可能逃得出去。”穆雪急得不行，“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岑千山，我一定还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一定还会再来找你。你明不明白？放手，你放开我。”
在这一刻，穆雪多想告诉岑千山，自己就是他挂心多年的师父。
他不用这样拼死血战。筑基期的自己虽然在这样的风暴中难以存活。但即便死了，也还能再次转生，二人还有再见的机会。
只恨她不能述之于口，话一旦说出来。言禁失效，无限化身转轮秘法也就没有效用了。
岑千山一言不发，固执地护着她。寒刀浴血，孤身战神域。
也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他们终于脱离了那个诡异的异度空间，掉落在了实地上。
千机从穆雪身上脱落，收缩成了半个残缺不全的小傀儡，张合了几下嘴边，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雪红着眼眶看着千机，看着眼前鲜血淋漓的人，那人用浸透了血液的手指虚扶了一下她的轮廓。上下仔细打量，露出欣慰的笑，“好，好，你没有事，这一次总算没……事。”
话不曾说完，人已经耗尽灵力倒在你血肩头。
穆雪接住他，偏过头去抹了一把眼里的泪，不忍心看他那样伤痕累累的后背。
她让岑千山枕在自己腿上，为他处理伤势，包扎好伤口。
昏迷中的他皱紧着双眉，穆雪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摸了摸他柔软的发头。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他却忍着什么也没问。
想到刚刚在地面上，他那样热烈而直白地述说着情思。想到掉落深渊时，他那样不管不顾地抱着自己。
穆雪心中又酸又涩。忍不住低头抵住他的脑袋，悄悄拥抱了他一下。
她不知道在那一刻，岑千山垂在身边的手掌一下握紧了，手指深深地嵌入肌肤中。
她们所在之处，似乎在一条长长的隧道之中。隧道曲折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黑暗无光的地底隧道十分潮湿，四处响着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穆雪从储物袋里取一盏琉璃灯，亮起了一圈暖黄色的光。可以看见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着雕刻精美的石像，石像有凡人，有妖兽，有魔神。有些面目狰狞，有些慈眉善目，在光影的晃动下，有一种神秘古朴的感觉。
穆雪站起身，想要向前走去。岑千山的手伸过来拉住了她。
“别走。”那个刚刚苏醒的声音哑得不行，微弱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上去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
“你醒啦？”穆雪弯下腰看他，温言道，“没事，我只是想去前面看看，不会丢下你的。”
“你会，”那个受了伤的男人眼里水雾朦胧，倒映着灯火，语气含着无尽委屈，“你们都会，总是一个个把我随便的丢了。”
或许受伤的人特别敏感，穆雪叹了口气，召唤出映天云，让岑千山躺在上面，飘在自己的身侧，和自己并排向前慢慢走去。
灯影摇晃转动，照在石壁上那些姿态各异的石像上，仿佛让他们在下一刻就要活过来一般。石窟里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伴随着脚步声不断响起。
“我才五岁的时候，我爹娘就不要我了，把我卖……卖了两颗低阶灵石。”
躺在映天云上的岑千山看着头着话。空阔无人的长长隧道里，响着他虚弱无力的声音。
“没多久，买了我的那个禽兽死了。义母又把我卖了，这一次把我卖进了一个污秽的奴隶市场。在那里，我每天都会挨揍，每天等着各种客人对我动手动脚，挑挑拣拣。他们说，我只是一个玩物，一个商品，根本不是人。好一点的话会卖给一个世家子弟，成为她们的玩具。不好的话就卖进暗无天日的矿穴里，劳作至死。”
“所以刚刚到师尊身边的那几年，我小心翼翼，费尽心思地讨好她。但每一次只要她带我出门，我都心惊胆战，害怕她是把我带出去丢掉。”
穆雪看着躺在映天云上的岑小山，突然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一件事。
如今躺在云上的岑千山，显得这样高大，肩膀宽厚，双腿修长，腰肢紧实。那时候的他还是个瘦得不行的小男孩。
有一日自己带着他出门采购用具，走到货街的街口的时候，那个男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此刻还要苍白。
他突然就死死抓住墙壁，不再肯移动脚步。
“怎么了，快一点。”不明所以的穆雪回头催促。
那瘦骨嶙峋的少年咬住嘴唇，眼眶红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我要来不及了，你如果实在不肯进来，就在这里等我好了。”穆雪不明白他为什么闹情绪，只得叹了口气，自己一个人走进了那个交易各种商品，包括人口买卖的货街。
等她参加完冗长的拍卖会，再出来的时候，蹲在墙角一步也没有移动的小徒弟飞奔到她的身边。顶着一头一肩的雪，哆哆嗦嗦朝她伸出手。
穆雪握住了他的小手，那手又冰又凉，一手心的冷汗，不停地打着颤。
“这是怎么了？小山很冷吗？这就带你回家去了。”
“回，带我回家吗？”
“是啊，买了好多东西，还给你买了好吃的。晚上我们炖牛骨汤喝。”
“师尊……”小小少年昂头看她。
“怎么了？”
“师尊是不会丢下小山的，对不对。”
“当然，我们小山这么能干，怎么舍得把你丢了。”
……
原来那时候，他怕得是这个，穆雪懊恼自己的粗心，带哪个孩子去曾经售卖他的奴隶市场，还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
“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一度放下心来，以为再也不会被她抛弃，”岑千山闭上了眼。“可是她最终，还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穆雪伸出手，握住了如今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掌，握紧了，轻轻捏了捏，“你受伤了，好好睡一会吧。别怕，我不会松手了。”
她牵着那朵云，牵着躺在云上的人，一点点向前走去。
于是那个人就睡在云朵般的梦境中，慢慢闭上眼，陷入了安心的睡眠。

第 61 章
不知是因为伤得太重, 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岑千山睡得格外深沉。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握着穆雪的手, 也不曾放松过一点力道。
穆雪见他睡得香甜, 不忍吵醒，便尽量放轻脚步, 缓缓地在幽暗的隧道中走了许久。
暖黄的提灯, 阴暗幽冷的道路，还有牵在手中的小山。岁月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些明明过得艰难，却令人安心的日子。
前方渐渐有了亮光，漫长的隧道到了出口。穆雪从隧道里钻出来，外面是一处山谷, 虫鸣鸟叫, 天光炯炯, 刺眼得很。
她伸手遮住岑千山的眉眼, 举目四望。
隧道的出口开在半山腰上，向下看去山壁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无数洞穴，洞穴幽深，不知都通往何处。洞穴之外, 上下有石径相通, 空中另有桥阙互连。
处处都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山谷之内却寂静空泛，未闻半点人声。
若是举目向上看去，山壁高耸入云, 头顶茫茫一片，不见日月, 未有星辰，不知这天光从何处来。
手心里下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醒来了吗？”穆雪松开指缝，移开手掌，低头看他。
山间落叶飘零，幽虫絮絮。
手掌移下来，露出一双水剪秋瞳，那眼波温柔又深沉，眼中有让人不忍心的欢喜，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被这样的眸子盯着，穆雪心跳莫名变得快了起来，她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样寂静无人的荒山干点什么。
白云上面色苍白的岑千山撑起手臂，挣扎想要坐起身来，被穆雪一把按回云里去，
“你好好躺着睡觉，直到恢复了为止，路上如果有什么情况，先让我来应付。”
穆雪想起他不顾自己的意愿，把自己强行护在铠甲里，独自穿过风暴肆虐的空间，把自己伤成这个模样，心里有些来气。
“下一次你如果还这样，我就不管了，直接用捆仙索把你捆起来。”穆雪吓唬云床上无力反抗的伤患，“看你还怎么不让我参战。”
艳红的绳索由她手背具现，耀武扬威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捆……捆我？”岑千山不知想到什么，毫无血色的面颊飞起一片可疑的红霞。
他明明只说了两个字，穆雪突然就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什么污糟话。
这些年有意无意偷看的那些在话本里，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被详细描述的香|艳场面，自此之后有了男主角的脸。
魔界最强的男人和那双被紧|束的手，葡萄架下的红绳和挣扎中的身躯，被操纵的快乐和被肆意摆布的泪水……
乱七八糟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在穆雪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穆雪伸手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狠狠唾弃自己一口，恨不能给自己俩耳刮子。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一个这样猥琐的师父。
枉费小山从小对你的那份崇拜和尊敬。
她心猿意马地牵引着映天云，以及云上那个她目前不敢直视的小徒弟。沿着山道上陡峭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脚下的谷底，荒草依依，青松如盖。
行不了多久，穆雪在一棵郁葱古松之后，发现了数座墓碑。
自打掉进这个山谷之后，整个山谷内，不论是石像还是崖刻，都精致华美，带着对神灵崇拜的精雕细刻，和千万年悠久岁月遗留下来的厚重包浆。
只有这一排石碑突兀地驻立在荒草丛中，粗糙而简陋得，像是有人临时以刀斧匆匆劈就，年代也新得多，至多不过一二百年的功夫。
穆雪走上前去，分开草丛细看。
每一座石碑的表面都光洁一片，无名无姓，也没有立碑之人和立碑之日。只在每一个石碑顶端，深深刻着一个类似莲花形的山脉图案。
穆雪的心沉了下来，这个图案她熟得不能再熟。
九朵花瓣，九座山峰。九连山，归源宗山门所在之处，也是代表归源宗弟子身份的宗门徽记。如今，穆雪随身携带的那枚符玉上，便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意味着，一两百年之前，曾经有一批归源宗的弟子来过这里。集体陨落于此，埋骨他乡，再也没有回去。
穆雪拔除野草，看见坟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块归源宗弟子所独有的符玉。
此物在所有弟子入门时配发，一经佩戴，终生相随，虽死而不离身。能把它摘下来，留在这里，只有一种情况。便是此人已被师门除名，使得符玉失去了特有的阵法效应。
穆雪拿起那枚符玉，抹去厚厚的尘土。那块蒙尘多年的法器和穆雪身上佩戴的一般无二，只是正面书写姓名的地方写着徐昆两个字。
“徐昆？”穆雪来回翻看这块符玉，没想起这个名字是谁。她修习过宗门历史，门派中历代有名望的师叔和师祖的名字她都有印象。却不记得这个徐昆是何许人。只得把这块符玉收入储物袋中，准备回去之后再和师尊苏行庭请教。
穆雪收起符玉，在附近转了一圈，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崖下，找到几间琢开的石屋。
屋中如今虽然蛛网交织，尘土厚埋，但桌椅石床，萏&#252;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人在此地居住过不短的时日。
屋门外的石崖上，剑痕深深，交错纵横，纵然数百年岁月过去，森然剑意依旧清晰地遗留在山壁之上，不曾被时光磨灭。
穆雪仰望着那数百年前留下来的剑痕。
这套剑法便是穆雪的师尊苏行庭传给付云师兄，也传给了她的梅花九剑。
当年在此地使剑的，不知道是门中哪位先辈。剑意这般精纯，却也最终困守山谷，埋冢他乡了吗？
穆雪在附近细细转悠许久，没有找到一个活着的人，也再也没有别的发现。只得回到那几座无字碑前，埋头清空坟头杂草。
她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宗门里特有的瓜果点心，摆了几碟，捻土焚香祷告，
“先辈在上，师门后学张小雪偶经此地，清香三柱，遥祭英灵。还望先辈们早日魂归故里，再入轮回，重登大道。”
说完她恭恭敬敬拜了几拜，方才起身离开。
此事让穆雪心中沉重了许多。这个奇怪的山谷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曾经的归源宗弟子埋葬在此地，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道路？这些如今都还不得而知。
穆雪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睡在映天云中的岑千山。
自己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受伤的小山，再慢慢找到出口，不可以先自乱了阵脚。
她离开魂冢，在石崖夹道的山谷中沿着一个方向往前走。随着渐渐深入，谷道两侧的崖壁渐渐开始出现一对对的欢喜神雕像。
这些神像不再如同地面之上欢喜城内所见的那些雕像，经由人工雕琢，匠气明显，举止僵化，神色呆板。
到了此地，这里的男神铄劲成雄，秉刚挺秀，女神云水天姿，花含春露。无论神态举止，肌肤纹理，无一不细微精巧，栩栩如生。当真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及。
若是和此地的神像相比，地面上的那些被归源宗弟子批评了一通的雕塑倒算得上是极为端庄守礼的了。
到了这个幽静无人的荒山谷道，神像之间的举动似乎不再估计世俗礼法，彻底地肆无忌惮，放纵无态起来。彼此之间或是含情仰受悱恻缠绵，或是阴阳暗通春|光无限，总总体态，几乎不堪入目，伤风败德。
饶是穆雪活了两辈子，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中，也忍不住红了面孔。这个时候她不禁要庆幸岑千山受了伤，一路昏沉，不曾看见这些，这才免去了彼此之间许多尴尬。
却不知此刻躺在映天云上的岑千山背对着她，紧闭双目，白皙的耳垂却渐渐爬上一抹殷红。

第 62 章
再往前走, 谷道上出现了一个玉石门楼。此门楼竟以世间罕见的彩玉整体雕成，发五色之渥彩，流耀含英。门上高悬一牌匾, 上书三个大字“欢喜殿”。
穆雪曾在魔灵界生活多年, 自然听说过欢喜城这座曾经繁华又毁于一旦的昔日重镇。
据说此城中因有一巨大而华美的神殿“欢喜殿”而得名。但奇怪的是，这座欢喜殿并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 只出现在众多的传说和书籍之中。
灭城之后数百年, 也没有人在遗留下来的城镇废墟上找寻到这个传说中被描绘得的霞光万丈，遍布天材地宝的神殿。以至于后来, 大家渐渐习惯直接用欢喜殿来称呼这座被遗忘的城镇。
想不到，原来真正的欢喜殿深埋在城镇的底下，除非神灵亲自裂开大地，否则普通人根本寻不到门径而入。
穆雪领着漂浮在身边的映天云, 正要穿过华光璀璨的玉石山门。
“等一下。”岑千山的声音响起, 他慢慢坐起身。握拳抵唇, 掩饰了一下发红的面颊, 从映天云上下来，扶着那朵云稳了一下身形，抬脚率先向门楼内走去。
岑千山的性格穆雪是很了解的。想和你撒娇的时候，一点小伤也要摆出委委屈屈的模样。但真正战斗的时候, 他只要还能站起来, 就绝不会愿意躲在自己身后。
小时候如此, 如今长大了看起来还是一样没变。
他身上的伤是穆雪亲手包扎地，伤势有多重，穆雪又怎么会不知道, 别看他现在还坚持走在自己前面，实际上就这几步路已经让他额角冒出了冷汗。
穆雪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走慢一些，我们一起走。”
走慢一些，我们并肩走，谁也不做他人羽翼下附属品。互相扶一把，彼此守着对方。
两人牵着手，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欢喜神殿。
神殿之内，体象天地，经纬阴阳，琉璃宫室，金碧辉煌。
那些和谷道上一样让人面红心跳的神像随处可见。
穆雪从那些精美的神殿门外经过，奇怪的是，不少门外看过去十分华丽的神殿跨入其中之后，殿内却空空如也，有的尚有几尊姿势诡异的神像，有些干脆四墙光洁，空无一物。
直到慢慢走到一座彩绘斑斓的庙宇前。
穆雪抬头，只见那殿门外描绘着古朴的图案，右上是一位红衣女子，骑着一只火龙。左下绘着一个白面郎君跨着一条水虎，彼此隔空相望，眉目传情。
两侧题字：日居离位反为女，坎配蟾宫却是男。虎在下，出自肾水心湖，龙居上，跃于烈焰灵台。
穆雪不由止步看住了。
以先天八卦图来说，离位属阳，但上下两爻是阳爻，中间一爻却是阴爻，外阳而内阴，所以有日居离位反为女的说法。
而坎位外阴内阳，因而被称之为坎男。
穆雪修行的功法，便是要抽取自身坎中元阳，来补离中真阴。龙虎相抱，阴阳相合，生出大药，日积月累的采药归炉，练己持心，成就金丹。
眼前的图画竟暗合了她的修行功法和心境，穆雪便忍不住推开门入内一看。
相比起其它宫殿的空阔无物，这间殿宇内可算是灯火阑珊，暖玉温香。
说它是宫殿，反倒更像是一间寝殿。殿宇内屏风帘帐齐备，墙壁上镶嵌着的夜明珠泛发出一种柔和而暧昧的光。居中是一张玉石制成的桌子，和一张美玉制成的玉床。
穆雪一进入屋内，就看到正对着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上前细看，篇名为《姹女诀》。
开篇引用的是《易经》中的一句话：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盖未有不交而可以成造化者。
这里看起来还十分正经，再往下画风一转，便写道：是以世间万物，皆以阴阳合而生，阴阳未交而死。故离龙制水虎，采|阳|补|阴，方顺天合道，具大智慧，得**门。
却原来是一篇供女子修行的采|补之术。这术法走得是采他人元阳以补全自己元阴的捷径，视他人为炉鼎，强取豪夺，十分霸道。但修习者可短短时日成就纯阴之身，去矿留金，迅速达至金丹境界。对任何一位苦苦修行的人来说，都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要知这世间入门筑基的修士何止千万，成就金丹者却寥寥无几，结婴化神者更是几乎闻所未闻。这样一举结丹的捷径。谁人不想得？
文字满满写了整面墙壁，不仅细述了功法，在篇末还有大量细致的配图。因为是这种功法，配图自然有些不堪入目。
穆雪面色一红，向岑千山看去。却看见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
问询之下，才知道在岑千山的视线中，眼前的墙壁竟是一片空白，什么图文都没有。
“你看不见？这一墙的字？”穆雪指着前面姹女诀问道。
岑千山摇摇头：“写得是什么？”
这个术法看起来只适合自己练，所以是特意显示给我一个人看的？
“御……御男术之类，不太好的东西。”穆雪知道岑千山没看见，略微松了一口气，拉着岑千山想要往外走。
屋中的那张玉石方桌，却在此时亮起了光。二人凑过去一看，只看见桌面上先现出一行小字：入我欢喜门者，方可得欢喜殿之传承，掌神殿出入之法门。反之，地宫无门，永不得脱。
穆雪：“这，这是什么意思？”
岑千山皱着眉头：“它的意思大概是，我们必须学会这里的一项功法，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否则就要永远留在此地。”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那么多间神殿走过了，只有穆雪一人在这一间内看到这一篇姹女诀。
“这也太过分了，”穆雪沉下脸色，“如果资质不适合根本看不见这里的功法，或是没有修行的条件。难道就让人白白困死在此地吗？”
仿佛回应她这句话一般，在桌面那句话的下面，整整齐齐翻出了好几排的人物头像，老少皆有，均为男子。
穆雪和岑千山细细一看，竟然有不少他们熟悉的面孔。卓玉，萧长歌，程宴等人全在上面，并其它门派前来的弟子，守在阵法附近的金丹期师长，以及少部分的魔灵界修士。
细心一估算，可以发觉基本就是此刻在地面上欢喜城废墟范围内所有的男性修士。
这些人被分为左右两个方块，青色的方块上方标有童身二字，粉色的方块上标着漏身二字。意味着元|阳未失的童身才是辅助修习这种功法的最合适的人。
其下有一行备注：择而摄之，凭君施为，修得神功，入我欢喜门。
这意思是叫穆雪随便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神殿都可为她抓到这里来，助她修行姹女诀。
“走吧。”穆雪不再看桌面上的图文，拉起岑千山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外走去，“我们到处找找，总有出去的办法。”
岑千山忍不住一路拿眼神偷偷看她。
“看着我干什么？”穆雪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脸色很不好看，“强大的功法，肆意欺压他人的权力，任选美色的诱惑。实际却是在害人，不论男女，占着自己体力或是其它地方的优势，欺夺他人的身体，都绝对是错误且变态的事情。但凡我没忍住沾一点，这道心就算是失了。修命而遗性，终究走不远，修为再快又有什么用？”
岑千山轻声咳了一声，“我看见你们门派的那位萧长歌位置变了。”
穆雪：“什么？”
“他本来在青色的那一块，就在刚刚我们离开的时候，移到了粉色的位置去了。”
穆雪：“啥！”
漏身代表的意思是元阳已失，就在他们进入欢喜殿这么短短的半天时间里，萧长歌发生了什么？
穆雪并不知道，在他们刚刚离开不久的那片石壁上，昏暗幽深的洞穴内，凌乱的服饰散落了一地。
化身人形的夜照族少女叼住身下之人的后脖颈，不让挣扎逃跑。
她展开一半洁白一半斑驳的翅膀覆盖住二人的身躯。
“你……让我起来。”萧长歌满面通红。
“不要，你会逃走。”女孩趴在他的背上，轻轻咬他的脖子和耳朵，“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想要多品尝一下。”
萧长歌把脸埋进肌肉紧实的双臂之中，过了片刻，他深深叹了口气。红着脸伸手把夜照族的姑娘拉下来，揽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自己。”他把头埋在女孩柔软的肩窝，低声道歉。
就在不久之前，大地开裂，他莫名就掉进了这个洞穴之中。一群萤光闪闪的飞蛾从洞穴顶端飞过，梦幻似地洒下一路浅蓝色的粉末，他的身体就突然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又一股难以控制的热潮。
那样燥热难耐，那样的难以启齿，整个人像被放在火架上煎烤一般，焦心也离不开那份灼热，无数遍的清心诀都无济于事。
这时候一只冰冷的小手伸了上来，摸到了他的脸，揽住了他的肩头。
于是他最后的防线就断了，在这样潮湿的地方，年少时不知道事事的时候无数场关于春天的梦，都在这样快乐的纠缠中盛放了。
“那是雄蚕娥，又称媚声娇，欢喜神的使者。它的鳞粉人类是抵挡不住的。这是神灵要你我做快乐的事，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夜照族的姑娘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刚刚我做得不好，没有让你感到快乐吗？”
“不，不是。我很……”萧长歌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来。
“我也很开心，你看得了你的元阳，我的手臂都长出来了。”姑娘给萧长歌看自己新生长出来的手臂和翅膀
萧长歌斟酌许久，终于开口：“出去以后，你随我回师门好吗？我会禀明师长，对你……负起责任。”
女妖精疑惑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来，“不不不，我们夜照族没有固定伴侣的习惯，我并不需要你负责，也不可能去仙灵界那样的地方。”
萧长歌大吃一惊：“可是你？”
“我会独自抚养我们的后代长大，得到了你这样优秀的血脉，我一定会有一群很棒的孩子。”夜照族的姑娘坐起身，小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弯腰在萧长歌的唇上亲了亲，
“你真的好可爱。你要小心些，幸亏你是和我在一起，如果你找的是食胧族或者八脚族的姑娘，这时候还呆呆地坐在这里，不知道逃跑，早就被她们咬掉脑袋，吃进肚子里去了。”
她扇了扇身后的翅膀，飞到半空中，“再见啦，我喜欢的人族郎君。”
穆雪和岑千山在神殿内搜寻了很久，再没有找到其它关于出口的线索。更为麻烦的是，他们被封在了欢喜殿的范围内，甚至连那栋五彩门楼都出不去了。
欢喜殿内没有日月交替，时间就那样平白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这下有些麻烦了，难道像那些前辈一样，一辈子出不去了吗？”穆雪回到那间唯一记录着功法的屋子内，敲着桌面发愣。
为什么就非要让我来修习这个功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强买强卖的事。
桌面上的那些头像微微来回浮动，仿佛只要她伸手指点一下，就会五花大绑天降夫郎，任凭她勉为其难地采撷一番。
“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的元阳也还在。”
穆雪一下转过头，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宽大的白玉床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突然伸手做了一个动作。
上衣滑落，露出那伤痕未退的肩头，形状漂亮的肩甲骨在紧张中微动了一下，牵动了后背上那些既坚且韧的线条。
“不算强迫，我是愿意的。”那个人背对着穆雪，用一种平淡无波地语气说话，“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拿走。”
只是那白皙耳垂和后脖颈以异常明显的潮红，出卖了他心头的紧张。

第 63 章
室内不点明灯, 夜明珠朦胧的光华，涂抹在那人后背的肌肤上，成为了一种暧昧的色泽。
没有了布料的遮挡, 纤细而强韧的腰线展露在空气里, 此刻那里的肌肉绷紧着，在穆雪的目光下, 肌肤慢慢开始潮湿, 有一滴汗珠成型，蜿蜒滚落下去。
岑千山自小就容姿俊美, 当年在浮罔城，少年初初长成，惊艳了整条十妙街。
几乎每天都含情脉脉的姑娘躲在院子外偷看，把她们的手绢从墙头抛进来。如今少年长成了男人, 历经了岁月磋磨, 身上添了伤, 肩头染着血, 反而显得彪悍精炼，更增了可康品尝的成熟诱惑。
穆雪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喉头发干，心头有一把火在越烧越旺。
理智在这时候轻易可以摆出一百条理由, 来告诫穆雪不能靠近。
但可惜人之所以为人, 乃是有一颗血肉凝成的心。爱恶欲, 贪憎怨，种种七情六欲在这里生发，并不能每时每刻都和大脑中的理智同步。
明明之前看见那一行留在石桌上的文字, 让她随意选择双修之人的时候，她心中对此事只有厌恶和愤怒。
但到了此刻, 换着是眼前在这个人解落罗衫的时候，一颗清冷持重的心不知道怎么莫名就魇住了，鬼使神差地移动脚步，向着那人走了过去。
在任何双修法门，都几乎只是一种单方面的掠夺和玩|弄，处于被采补的那一方势必是屈辱且难堪的。
所有的一切，感官，快乐，神识和尊严，都将被他人掌控。穆雪甚至可以衣冠齐整，气定神闲地操纵他的所有，肆意夺取那对修行之人来说，最为珍贵之物。
但耳廓通红的男人，还是闭眼躺下了，一头青丝旖旎倾泻，任凭自己横陈在流光溢彩的玉石床榻上。
他就像那天降的盛宴，被端上了餐桌，弥散着甜美诱人的香气，就这样地摆在穆雪眼前，邀请她肆意染指，大快朵颐。
什么原则道义在这个时候都该被扫到桌子底去。
穆雪伸出了手，心跳剧烈地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的脚踝蒙着薄薄的一层肌肤，可以看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那里的温度和自己想象的一样温暖，只不过刚刚触碰到，脚趾便迅速地蜷缩了起来。
空气里弥散着甜香，那被握住脚踝的人轻轻发出了一点喉音，别过脸去，纤长的睫毛低垂，微微颤抖。让人心中生出一股野望，想要探索他是否还有更可爱的模样和声音。
穆雪心中挣扎了许久，咬咬牙，却突然还是松开了手。
小山不行，唯独只有小山不行。
固然他是自愿的，可是他也必定是委屈的。
岑千山为了自己付出了什么，等待了多久，穆雪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在没有弄明白自己心意，不能对他负起责任之前。为了一点欲|望，为了一时的享受和一些便利，这般草率地夺取他的元阳，是不行，也不忍。
她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了手里的人。
神识清明之后，穆雪察觉到了不太对劲之处。空气里的气味过于甜腻，自己和小山的情绪也迸发得太快。
屋顶的角落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依附在上面的雄蚕娥张开翅膀，向着殿门外飞去，在空气中洒下一路暧昧的甜香。
居然用媚声娇这样下作的手段。穆雪心中恼恨，抬手出火诀，一团烈火将那准备逃之夭夭的飞蛾烧为灰烬。
雄蚕娥乃是魔灵界所特有的物种，它翅膀上的鳞粉有强大的迷惑心神，催情乱性的作用，时常成群结队地洒着它们独有的蓝色鳞粉在旷野中飞过。这种鳞粉可以制作魔灵界一种十分出名的媚|药――媚声娇。
令穆雪恼怒的是，这里不过只有一只小小的飞蛾，自己竟然就差点没有守住灵台清明，乱了心神。难道真的是因为在仙灵界生活得过于安逸，降低了警惕心吗？
她翻手取出一条薄毯，把岑千山整个人盖起来。
“清醒一下，是雄蚕娥，这个神殿为了让人修习他们的功法，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穆雪隔着毯子在岑千山的肩膀轻轻按了按，“出口我们可以慢慢找，不能这样委屈你。”
毛毯之下传来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
屋外的空地里架着一口砂锅，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翻滚着，溢出一点诱人的清香。
屋内的石桌上，千机的脑袋和身体分离。脑袋被单独摆在一边，岑千山正仔细修补它在上一场战斗中破损严重的身体。
千机身体的构造异常复杂，构成身体的材料又是岑千山多年积累的贵重炼材，轻易不易筹齐。修复起来不可能像丁兰兰手中那种普通傀儡一样，轻松简单就能完成。
岑千山搜寻储物袋中的炼材，甚至暂时拆解别的法宝中的配件，用来临时修复千机。
“主人，没有我陪你说话解闷，很不习惯把？”千机的小脑袋被搁在桌面上，不能动弹，十分无聊，只不断能找着岑千山说话。
岑千山专注手里动作，没有回答它。
没说话，就是赞同的意思，千机高兴起来。
“你说的第三步……我已经照做了。还是没有用。”岑千山突然道。
“主人，我都看见了。”千机的嘴巴兴奋地张合着，“我觉得您应该再主动一些，你总不能等着一个女孩子来主动推倒你。”“可是，”岑千山叹了口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看的眉头带起了一点为难的幅度，“那个人是师尊，如果是其它人……”
对师尊的敬重已经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当然，已经不再可能有其它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感情之前，心中就只装过她一个人，自己这一颗心早已彻底地被她填|满，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别的位置。
岑千山搓乱了自己的头发，伸手遮住了眉眼。这两天里，真是什么羞耻的话，都忍着羞愧说了。什么不顾脸面的行为，也都闭着眼做了。
和师尊重逢后的几乎每一刻都备感幸福又煎熬。想将她搂进自己怀中的冲动，和对自己这样大逆不道的谴责，时时在脑海中天人交战，成为他焦虑不安的源头。
“确实，也是呢。”千机眨巴着铁皮小眼睛，主人这几天说的话，怕是比一百年加起来都还多，自己都不知道主人竟然也有这么会说话的时候。
可惜穆大家竟然能不为所动，真不愧是顶着无情雪名头的女人。
她该不会看不上主人，想和别的妖艳贱货双修吧？小千机的眼珠转了转，把浮现在桌面那一头的所有人像都扫了一眼。
“哼，没有一个和主人的姿色相媲美。”千机口中不屑地说道，“除了这个萧长歌长得还略微能看。嘿嘿，可惜他已非完璧之身……唔唔。”
穆雪从屋外进来，正看见小千机的脑袋被岑千山用灵力封住了口，正在那里呜呜叫唤。
“什么完璧？”她凑到岑千山身边，一手扶着椅背看他修复傀儡。
千机跟随岑千山多年，是他最为强大的武器。身体具有三种形态：巨魔态，铠甲态和日常态，小小的身躯之中蕴藏着岑千山多年千锤百炼的技巧玄机。
穆雪看了心中极爱，忍不住出手帮忙。
“这个换感法阵真是独特。是增加了灵力的自循环体系？”穆雪指着刻在千机后脖颈内部的一个极其精致的小小银色阵盘，“你自己设计的？”
岑千山眼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确实是厉害。”穆雪由衷地夸赞。
岑千山的嘴角就带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幅度，“上一次在东岳神殿，看见那里的傀儡。我心里多了很多感触，只是一时间还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加以实验。”
“我们想到一处去了，从东岳神殿回来之后，我真的多了很多对制作傀儡的全新认知。”说起自己最为喜欢的化物术，穆雪兴奋起来，取出自己还没炼制完成的小傀儡和岑千山分享，“你看这个。”
小小的傀儡抱着一支绿莹莹的荷叶，白嫩嫩的小脚在桌上跑了几步，突然全身化为一滩液体，从桌子的这一端流动到另一头，然后再度凝液成形，漂亮的小眼睛带着点挑衅，睥睨了不能动弹的千机一眼。
千机哇哇直叫，“不就是逃跑的时候厉害点吗？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等小爷修好了，和你比划比划。”
穆雪还来不及阻止，小小的傀儡已经开口说话了，“我叫小今。山小今。”
山今为岑，山小今并不知道自己轻易就泄露了为主人的秘密。还很是自豪地说道：“我是主人最喜欢的傀儡，我的名字是根据主人最喜欢的人名改赐的呢。”
穆雪不得不捂住了脸。
“山小今？山小今是谁？你主人最喜欢山小今？”千机迅速警觉，竖起耳朵它打听。家里有个小丫，这里又多了个山小今，都是些不省心的家伙。
还有主人，你怎么还有心情笑。穆大家这心里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狐狸精啦。
屋外的炉灶咕噜咕噜响着动静。那是师尊体恤他的伤情，特意为他炖的鸡汤，
屋子内的石桌前，师尊和他头挨着头靠在桌边，对着一堆画在图纸上的阵法讨论推敲。
时光的界限依稀变得模糊，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落雪的庭院之中。
岑千山突然觉得，即便找不到出口，永远被关在这个神殿之内，也不算什么坏事。
在远离此地的大地之上，巨大而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归源宗的弟子面色凝重。
“你……你真的要下去找人吗？这下面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林尹在洞口伸了伸脖子，脸上被洞穴下刮上来的飓风刮得生疼。
黑漆漆的巨大洞穴，像是一张开在地面上的血盆大口，旋转着诡异的飓风，朦朦胧胧传来一些恐怖的呜咽声。
不久之前，巨大的欢喜神像出现，弄出了这个地穴，张小雪和萧长歌以及那位魔修岑千山，都掉进了洞穴之中，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几个人也试探过入内，便是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程宴，都无法坚持深入，很快被逼了回来。
只有卓玉的混元袋，能够在那样的风暴中稍微护住自身，
卓玉收拾了形装，穿了一身护甲，准备钻进混元袋之中，深入洞穴。
“太危险了，不然还是回去找师叔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丁兰兰弄丢了穆雪，虽然心中焦虑，但也觉得卓玉这样孤身往洞穴里一跳，实是过于危险。
卓玉蹲在地上穿束护膝，“如果他们真的有危险，一来一回，人都凉了。”
这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从前丁兰兰一度很不喜欢他。
到了这一刻，她突然发觉，撇开偏见来说，这一路上，不论是战斗还是警戒，这个在师门中备受大家厌恶的人其实一直默默做得最多。丁兰兰咬了咬嘴唇，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镜递给了卓玉，“这是百炼青铜镜，临行之前，我姑姑给我的护身法器。”
“你收好了，帮我把小雪找回来。”她慎重地托付这位在擂台上比自己强大很多的伙伴，“自己也要好好的回来，我们都在这里等你们。”
林尹见状，也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一瓶小小的药瓶，“喏，拿好啊，润物回春丸，只有一枚，再重的伤都有效果。我可只有一枚。”
卓玉收到了所有伙伴托付的防身法器，保命丹药，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放心，我把他们带回来。”他留下这句话，祭起法器，纵身跃下险境。

第 64 章
卓玉的身影被黑洞中肆虐的气旋一卷, 瞬间就看不见了。
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飓风打着气旋，不时闪过几道至暗的裂缝。那些连空间都能撕开的黑色月牙, 带着无声无息的恐怖, 如同裂口笑着的狰狞的魔脸，一晃而过。
林尹站在洞穴边, 看着这样的深渊, 感到双腿一阵发软，她想不通那个卓玉是怎样才能做到毫不犹豫地从这里一跃而下。
“我以前挺讨厌他的, 说了不少他的坏话。”林尹的手指搓着另一只手发白的指关节，“一起上学的时候，还在他的饭里丢过砂子，在他的椅子上悄悄涂粘胶。”
“我, 我也是。”丁兰兰一手捂住胳膊, 手臂因为战斗脱力而止不住发抖, “上次擂台上被他打趴下了, 心里不服气。我都不知道在背地里咒骂了他多少遍。”
俩人彼此看了一眼，互相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不安。
“你说他们能回来吧？”
“能……能的。一定能，一定能回来。”
人的成长有时候是在一瞬之间的。
年轻的女孩们，出生富贵, 在安逸的仙山被呵护着长大, 养成了骄奢跋扈不体谅他人的习性。
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的人间险恶。在生与死的战场上, 想起自己童年时期那些人憎狗厌的幼稚行为，不禁感到汗颜。
昏暗无人的洞穴里，一个有些破烂的口袋穿过混沌空间, 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卓玉从袋子里爬出来，收起了受损的混元袋, 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
混元袋曾经是掌门成名法器，据说这是门派内先祖留下来的至宝。掌门丹阳子把这个法宝传给卓玉的时候，曾经遭到了无数人的反对。
即便是这样的法宝，在穿过这个诡异洞穴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护住卓玉，还是让他受了不算轻的伤。
卓玉摊开四肢，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看着混沌不明的洞穴顶部，叹了一口气。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师尊亲自将他叫至身前交代，
“魔灵界之行危机重重。说实话，我们归源宗这些年越发安逸，这一批的弟子虽说实力不俗，但都阅历过浅，也只有你还相对让为师放心一些，你务必多看着那些师弟师妹们一些。”师尊满是皱纹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肩头，
“卓儿，你作为我这个掌门的弟子，肩上的担子自然也比他人重一些，辛苦你了。”
冲着师尊这番话，哪怕他不太合群，无法融入那群人之中。一路上他默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展开神识小心戒备。其他人嘻嘻哈哈，摘花捻草，扎营休整的时候，他都绷紧神经全力戒备。每一次战斗，他第一个冲上去。
即便如此，一个不慎还是丢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一入门就备受期待的弟子，一个是年幼却战斗力强悍的天才少女。要是丢在这里，以师尊的性格不知道要难受多久。
师尊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时而出现精神不济的模样，卓玉不愿去承认，这是修行到了尽头，寿数无多的表象。
他只是不想看见任何让师尊伤心的事，不能违背师尊对他的嘱托。
卓玉走出那个潮湿黑暗的山洞，眼前骤然有了亮光。像这样大大小小的洞穴在山壁之上竟然有无数个。
从山壁上下来，他在山脚之下发现了数座墓碑，墓碑的年代很久，但墓碑前摆放的两份祭品却十分新鲜，一份是各种精致点心凑成的攒盘，那些独特的点心在那位张小雪师妹的手中，出现过了好几次。另外一份是可用来配药的果品鲜花。
卓玉略一沉思，觉得这两份东西应该来至逍遥峰和玄丹峰。能在这里摆放祭品，可见这两个人在不久之前还在此地停留过，甚至还祭拜了前辈先人。这至少说明了他们当时的状态不会太差。
想到这里卓玉略微松了口气，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石碑。石碑一共八座，大致是这几百年内的东西。卓玉出生清静峰，师从掌门丹阳子，对门派的历史和各种不为人知的内幕消息比起其它峰的弟子更为熟悉。
门派近年安稳，未曾出现过伤亡过重的事件。唯有三百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当年通过御行道进入魔灵界十位弟子，最终竟然只有两人身负重伤，挣扎着回去了，连带队的金丹期师长都陨落于此地。
当年那一批在大比中选出来的弟子，据说都是历年罕见的天才。也就是这些备受期待的弟子们却几乎全军覆没。最终活着回到门派内的，只有如今的掌门丹阳子和玄丹峰主空济。
卓玉站在那些墓碑前，慢慢握紧了手心。
八座墓碑，八个人。
徐昆。
这个名字在卓玉心头冒了出来，当年那一届大比的冠军姓徐名昆，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即便在那样人才辈出的年代，都被称为门派内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弟子。
他入门时的心境是一片炙热的火原，修得一身出神入化的火系术法，擂台之上大放异彩，无人能敌，便是当时尚且年轻的掌门也远不是他的对手。那个时代，火焰燎原的心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词，叫做烛龙遍野。
谁知这位备受门派期待的弟子一进入了魔灵界，便被邪魔诱惑，背叛了门派，甚至亲手杀死了一并前来的同门师兄弟。
自那以后残酷的事件之后，门派招收弟子的时候，便十分忌惮火系相关的心境。更是谈火而变色，见火而厌恶。
从前的烛龙遍野也被改为流火遍野这个令人不屑的词语。
卓玉的拳头握了又握，便是因为这样一个人，自己一入师门便带上了原罪，在所有人鄙夷唾弃的目光中地渡过了整个压抑的童年。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战斗的轰鸣声。卓玉登上高处，只见山谷之中，道路延伸向两个方向，
左端遥遥可以看见道路之中驻立着一座彩玉门楼，门后彩绘雕楼，碧瓦飞甍，五色霞光映天。右手却看见一座黑岩石楼隐隐约约露出一角，其后孤塔耸立，高垣睥睨，烟雾弥漫，黯然缥缈。
一道青绿色的灵气冲天而起，从那黑门方向传来。那是萧长歌木灵力所特有的特征。
卓玉回头朝彩玉门楼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运转灵力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飞而去。
此时，彩玉门内的欢喜殿内，穆雪正趴在桌子边缘，小心翼翼地看着悬浮在眼前的小小一块金属方块。那四面光洁的小金属块漂浮在空中，缓缓地转动着。
穆雪全神贯注，双眸透着专注而兴奋的光泽，呼吸和缓而有规律，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渐渐同那个方块转动的频率相互契合。就在那呼吸频率最为融洽的瞬间，她的指尖亮起一点光芒，准确而稳重地点在了那方形小块的正中。
一点光芒亮起，方盒向四面翻转打开，一点银色的光芒如同一株新生发的树苗，慢慢竟生出灵力构成的繁杂根系，茂盛的枝冠。俨然悬在空中的一支小小银色灵株，上引九天灵气，下接厚土精华。虽是小巧，但其中灵力循环运转，竟有自给自足，生生不息之态。
“成功了啊。”穆雪轻轻合了一下双掌，抬起眼睛看一旁的岑千山，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兴奋的光，
“灵力自循环法阵，是我多年钻研所得。想不到你不过是看了一会，就能全盘参透了。甚至能立刻做出简化的模型来。”岑千山凝视着眼前之人，“真是……很厉害。”
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师尊沉浸在炼化之术中的模样，那点亮的双眸，带着一点志在必得的野心，专注而兴奋，她的脸上笑盈盈的，白皙的肌肤在灵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透着一种打从心里涌出来的欢喜和雀跃。
当年，自己便是被这样的师尊所深深吸引，乃至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学会别人的不算什么，能第一位攻克的人才是最难得的。”穆雪用力地握了握岑千山的手。
傀儡的体内若是安装了这样的循环法阵，便可以无时无刻地补充摄取天地灵气，即便在战斗时耗尽了灵石，也可以慢慢自我恢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人类修士萃取灵力修行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我有时候在想，”穆雪双臂枕在桌面，看着那悬停空中，悠悠自转的灵树，“当傀儡有了丰富的感知体系，能量自循环体系，能思考，有情感。那他们或许就是一种生命了。”
她仰起脖颈看岑千山，
岑千山也在看她，
“说不定我们人类，也就是古神制作出来的傀儡。”
“没准就连我们自己，也不过是一种高级的傀儡呢。”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说出了同样的话。
两人心神领会，相视露出了笑容。
岑千山五官俊美，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种疏离厌世之感。只是这般一笑，当真有如云开月明，芙蓉夜放，春涧溶冰。尽在咫尺的穆雪看得愣住了，小山笑起来竟然是这么漂亮的，当年自己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这些年在仙灵界的生活十分安逸舒适。但到了这里，穆雪这才发觉最让自己轻松愉悦的时候，还是和小山挤在一起，做自己最爱的化物术研究。
放松，愉悦，彼此投契，一般地喜欢沉迷于练器之术。一样的惊才绝艳，默契十足，有时候对方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对方就明白了你的心思。当年之所以不曾关注他的容貌，原来是因为比容貌更为重要的东西早已相互吸引，彼此投契。
“我在东岳神殿也领悟到了一点新东西，来，我告诉你。”
穆雪的食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光，抬手慢慢靠近，向岑千山眉心点来。这叫做心传，不用口诉说，不用耳听，只用灵犀一点寄在心中。
岑千山眼看着如玉般的指尖带着一点光芒，点在了自己的眉心之中，细微的酥麻感在肌肤扩散，在那一瞬间他和师尊的心意勾连。师尊将傀儡转换形态，随时由固体切换为液体的技巧便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中。
师尊对他的那一点充满温暖的心意，也在不意间如流水般渗透了过来。
这样的传法技巧十分亲密，本来多在于师徒之间。穆雪此刻使出来自然而然，自己甚至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诶？”穆雪想要后退，那人握得那么紧不让她有挣脱的余地。手腕上的力道甚至还把她拉向身前。
“你……还是没有话对我说吗？”
穆雪微微愣着，张了张嘴。
岑千山的心在这一刻有些苦涩，又有些甜。苦得是师尊依旧不肯认回自己，甜得是师尊还是和当年一样对自己又怜又爱。
他俯身靠近，望着眼前那一点因为发愣而微分着的双唇。那唇色有些浅淡，唇珠饱满，嘴角微微带着翘。
那是他肖想了一辈子，渴望了一百多年。想要亲近想要探索，世间最柔美的所在。多年来的压抑忍耐和委屈突然有了爆发的缺口，想要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大逆不道一回。
对，就是这样，主人加油，亲下去，亲……
只剩一个脑袋摆在桌面的千机在心底大声呐喊，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世间就是有那不解风情的傻子。
刚刚诞生没几日，尚且不谙世事的山小今高高举着一张纸条，从门外一溜烟冲进来。丝毫不搭理千机杀鸡抹脖子地冲它使眼色，只埋头向着穆雪和岑千山冲过去，一下冲散了岑千山好不容易酝酿情绪鼓起来的勇气。
“看，我找到了一张字条。”山小今顶着碧绿的荷叶，蹦q上了穆雪的肩头，歪着脑袋把自己的战利品就给穆雪看，和她分享阅读纸条上的内容。
那是半页陈旧的宣纸，曾经被揉成了团，皱巴巴的一块。
穆雪摊平纸条，只看见泛黄的陈旧宣纸上面凌乱而匆忙地记录着几行字，
“那魔物如影随形，时时窥视着我。它口吐莲花，它百般诱惑，不过是借着我痛苦脆弱的时刻，引我堕落，将我吞噬。我心不能乱，抱中守一，观心如镜……”
这句话写得很乱，最后观心如镜几个字重复了好几遍，可见留书的这个人的心早已经静不了了。
“坐中昏睡总见他，鬼面神头也见多，寂静情空心不动，坐不昏散睡无魔。1”
这一句口诀穆雪也十分熟悉，来至于《敌魔诗》，是归源宗弟子抵御心魔的秘法，留书的这个人，看来是一位来至仙灵界的弟子。
“守住本心，不堕魔道，守住本心!!!”
最后这个心字重重地划了一捺，一大点的墨汁氤氲来开来，遮挡了半页纸。
穆雪来回翻了翻，再看不见别的字迹，那页宣纸泛黄发脆，显然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东西。
“小今，你是在哪里找来的？”穆雪问道。

第 65 章
卓玉赶到那座黑色的牌楼前。那门楼的材质不知为何物, 似玉非玉，似岩非岩，墨黑一片暗哑无光。
黑色的石粱下, 此刻倒吊着一个人, 被白色的丝线紧紧捆住了身躯封住了口，正是卓玉的同门师弟萧长歌。
卓玉正待上前, 脚下土地突然开裂, 冲出一小丛绿色的蒲草挡住了他的脚步。
卓玉及时停下脚步，警视前方, 双臂燃起炙热火焰。
“诶，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关心别人呢，难怪有着那么舒服的森林气息呢, 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漆黑的牌楼上一女子玉臂交叠, 娇声说话。
她生得一副柳眉凤眼芙蓉面, 千般艳冶软款温柔, 是一位风华绝代二八佳人。可是当她慢慢在牌楼立起身躯，下半截身躯却是青绿虫腹，四条虫足，背生双翼, 腰间挂着一对双刀。
竟是传闻之中食胧（螳螂）族的女妖。
那女妖沿着垂直的石壁行走下来, 抽出长刀抵住萧长歌的脖颈, 舔了舔红唇看着卓玉，
“你们是同门师兄弟吧？你乖乖走过来，否则我就割断他的脖子。”
卓玉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和他虽为同门，但他却是我在门派内最讨厌的人, 你让我牺牲自己来救他？”
食胧族的姑娘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刚刚好不容易辛苦抓住的猎物，又抬头看看好整以暇站在远处的人族，似乎在思考他话语是否可信。
“你不动手，不如我来替你下手。”卓玉单手凝聚一个赤红的火球，毫不犹豫攻向女妖，丝毫没有顾及在她手中的萧长歌。
食胧略一犹豫，刀锋离开萧长歌的脖颈，挥刀劈开迎面冲来的炙热火球。后足发力弹在空中，双刀交错，向卓玉攻来。
卓玉身绕火龙，双拳战食胧。食胧族天赋擅刀，身法诡异，刀如魅影，即便是卓玉，也应对地极为吃力。他四面乱发的火球，几乎次次落空，根本捕捉不到妖魔的身影。
手持双刀的女妖出现在他身后，露出自得的神色，“哈哈，你也是我的了。”
话语未落。不知何时悄悄生长出地面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腰肢，将她一把拖到地面，无数藤蔓涌上来，交错着死死缠住了她。卓玉火龙离身，混元袋祭在空中，精准无误地冲着地面的女妖喷出烈焰。
冲天烈焰中传来刺耳地尖叫声，“骗子，狡猾的人类。你们骗我。”
火中女妖扑腾翅膀，挣脱藤蔓，带着一身燃烧未熄的火焰仓惶逃走，飞进黑色牌楼里去了。
卓玉走到牌楼下，看了一眼被他借着战斗，烧断绳索，掉落在地面的萧长歌。萧长歌双臂被束在身后，口不能言，发出着急的呜咽声。卓玉蹲下身割断他口中的束缚，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走，你快走！”萧长歌一能够说话，便焦急喊到。
此刻他们站在那黑色的牌楼下，不过刚刚进入半步。卓玉抬头一看，周身的景致已然大变。门楼外的青山谷道骤然消失，只余白茫茫一片。门楼内孤塔耸立，大地焦黑，整个世界漫漫无边，放眼所见，皆为灰黑之色。
就在这一片焦土之中，突兀地立着一棵枝干虬结的黑色枯木，树干上悠悠然坐着一个男人。他伸手轻抚匍匐在腿边的那只食胧族的女妖。
“归源宗的弟子？真是令人怀念。”他手肘支着下颌，从树枝上垂下一条腿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门楼前的二人，“师兄弟感情这么好，很是难得。”
卓玉自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比起常年被保住在山门内的弟子来说，他的师尊常常让他外出磨练，即便是巨大而恐怖的魔物，即便是岑千山那样凶名在外的高阶魔修他也不曾产生过畏惧的心里。
但这一刻，从这个男人发出声音的第一刻起，像是被突然丢进了万年冰冻的寒潭，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冻住了他的身躯，让他几乎生出了跪地求饶的想法。
“混元袋？你是丹阳子师兄的徒弟？师兄竟然还敢收这样流火心性的徒弟。”那坐在树上的男子向卓玉抬起自己的手，“过来，让我看一看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名的蛊惑之力，肃穆威压，无从抗拒。
卓玉心知不妙，身躯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移动脚步，向着那人慢慢走去。
一鼎金光灿灿的药鼎悬到空中，洒下一片驱除邪祟的璀璨光芒。卓玉被照在那片清光中，打了一个哆嗦，仿佛从噩梦中回魂，清醒过来。
“师兄，你回来。”萧长歌站立在他的身后，召唤师门秘宝，护住了他的心神。
黑树上的男人浅浅一笑，“就凭空济那个秃猴子的雕虫小技，也能护得住你们？”
……
穆雪和岑千山跟着小今来到一座神殿前，
“这里，我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山小今在门槛前跳跃着，把神殿指给穆雪看。
这里的每一间神殿门前，都有雕塑或是彩绘诗词，像是穆雪之前所在的神殿，上有红衣姹女乘离龙，下对白面郎君坐坎虎。正映照殿内所授姹女诀。其余神殿，或有男子禀刚立矩，女子依顺柔媚，想必是适以男子为主导的双修法门。更有两虎相逐，双姝并立之所在。妖族鬼魅，也各有法门。因而大小神殿，鳞次栉比，重重不知凡几。
山小今带着穆雪前来的这座神殿门外的彩绘，无端让穆雪有了一丝抗拒厌弃之心。只见那朱漆大门上绘着一只来至炼狱的魔王。那魔王红发飞天，张着血盆大口，脖颈上挂着一串骷髅头项链，倾身向前伸出手去。
在他的脚下云山雾罩之间，有一扇乌黑的牌楼，牌楼之前堆满尸山血海，有一男子赤身跪在血海之中，手捧同伴的心脏，献祭魔王。
这间神殿之内，光线混沌，似有阴风阵阵，
在他们跨入殿门的那一刻，穆雪依稀听见一声女子轻轻的叹息声，回首看去，身后空无一人。空荡荡的欢喜殿内有微风卷起地面的黄沙，唯有书着姹女诀的那间神殿内，依旧透出温暖的光芒，似乎在劝慰着穆雪，回到那暖玉温香的屋子里，抛开一切，享用那艳冶迷人的身|躯，品味相互缠绵时的那份柔情蜜意，体悟阴阳交合修为大涨的那种快乐。
穆雪放开心底那一点隐秘的不舍之意，转头踏入了眼前魔物狰狞的神殿。
这间神殿之内，没有雕塑画像，墙壁上也没有醒目的功法口诀，空无荡荡的只有摆在角落里的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
说是神殿，不如像是一间四面围墙的囚笼，四壁无窗，没有点缀的灯火明珠，就连那唯一的石床都显得斑驳陈旧。
“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字条。”小今指着墙角说道。
穆雪点亮一盏琉璃灯，照亮那间屋子所有的角落。骤然发觉那颜色陈旧的墙壁四周，横七竖八地写满了文字。
有降敌诗，除魔诀，静心咒，大多是抵御心魔，平心静气的法门。
“我……要被……”穆雪找到一小行用匕首刻进墙壁的小字，用手指摸着读了出来，“或许……我应该……了结自己。”
“这说得都是些什么？”穆雪没看很明白，“但是这至少说明了，这里曾经居住过一个人，如今既没有尸骨，也没看见人，或许就是他找到了出去的办法。”
“找到了，在这里。”岑千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雪回头看去，只见岑千山推开了那张石床，床下掩盖着一个暗淡无光的传送法阵。
那法阵绘制精妙，隐隐含着令人敬畏的天地法则之威力，阵盘上嵌有多个小小神像压阵。那些神像秉承欢喜殿的特色，全是成双成对，举止亲密，栩栩如生，令人有些不忍直视。
只是如今，这些压阵的法器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被刻意砍砸损毁的裂痕，被人胡乱丢弃到了一旁。
“不算太严重。修一修，应该有希望恢复阵法。”穆雪拿起一对神像，细细查看，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终于有希望出去了。”
……
岑千山坐在神殿的门槛上，修复手中一对作为法器的小小雕像，雕像虽然小巧，但做工极为精致，人物举止神情惟妙惟肖。甚至连那昂起的脖颈上流下的汗滴都清晰可见。
他不好意思和师尊坐在一起处理这样姿势暧昧的双人雕塑，只好独自坐到门槛外来。
这是神域内的机关，修复并不容易，千机帮着他的忙，悄悄和他说话，
“主人，你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啊？”
岑千山摇摇头。
“可是我好担心啊，出去以后，她又要回仙灵界，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千机小嘴巴成为一个小三角尖尖，“要是能永远待在这里面，不出去就好了。”
“人的心，永远不会满足。”岑千山手中忙碌，轻轻自言自语，“最初的时候，我只祈祷她能够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后来，我又希望能让我像从前一样待在她的身边，每天看一看她，就是天大的幸福。”
“可是如今，我竟然还想着，想着……”他抿住了嘴，低头忙碌，不再言语。
“是啊，这里是多好的机会，没有一个人打扰。您就应该把事办成了，定了名分，以后咱们死赖着穆大家也好有个说头。”千机巴拉巴拉地说，
它的小手指着岑千山手中的那一对亲密粘在一起的雕像，扒近岑千山的耳边悄悄说，“你看这对雕像的姿势，是男子雌伏在下，这位女子看起来欢喜得很。是不是她们都喜欢这个样子的？要不咱们第四步，就试这个……”
它的话还未说完，那具法器恰好在岑千山手中修复完成，意想不到的是，那双小人竟然自行驱动，唇舌相抵，脖颈相交，彼此缠绵。
岑千山啪一下把雕像反手按在地上，那欢喜有声的猥琐塑像再次裂成两半不再动弹。
“怎么了？修好了吗？”穆雪从屋内探出头来，伸手捡起地上的法器，挠了挠头，“奇怪，好像坏得更厉害了。”

第 66 章
“你看, 我们又发现了这个。”穆雪给岑千山看手中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泛黄的纸页上留着几个深褐色的血字：
【无谓的挣扎终究只是徒劳，到了最后, 我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字迹凌乱而疯狂, 打着几个大大的叉。显然留下字迹的这个人，已经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此刻, 在那黑色的门楼之下, 坐在枯树上的男人淡淡开口，
“放弃吧, 无谓的挣扎不过是徒劳而已，最终，没有人能摆脱自己最真实的**。”
他的身躯乃是浓烟虚化，像是披着一件黑袍, 在空中变幻莫测。
此人显然已经不是人类, 是那域外天魔。虽然此刻的他只是一抹出现在此的化身虚影。但在他的脚下, 手持双刃的食胧, 八脚复眼的魔蛛，人面兽身的妖牛……一只只形态狰狞的妖魔，受魔神神力感召，破开地面钻出, 向着眼前的人类修士扑去。
作为门派至宝的混元袋和金光鼎都被击落在了地面, 灵光暗淡, 不再能响应主人的召唤。归源宗的两位年轻弟子一身狼狈，在妖魔的围攻中疲于奔命。
萧长歌雨化万物，丛生的灵植, 交错飞舞的藤蔓层层围护两人四周，挡住了绝大多数魔物的攻击。在他的丛林之外烽火怒燎原, 卓玉的烈焰攻击，烧得那些飞天遁地的魔物吱哇尖叫。
食胧双刀破开烈焰，冲出火墙，从天而降，魅影狂刀落下，沿途洒下她诡异的笑声。卓玉双臂燃火，勘堪接住双刃。
黑色枯木上的魔神兴致缺缺地坐着，终于不太耐烦地随意伸出一只手指，那苍白而无血色的手指向前轻轻一点，一缕黑烟携着鬼神之威。噗的一声穿透了层层防御的硬木，直冲向正在全力施展焰火诀的卓玉。
卓玉同飞天食胧僵持之中，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就在此时，一只手掌伸到了他的面前，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一篷热血溅了他一脸，那血烫人得很，是来自同门兄弟的血。
卓玉摆脱食胧，和萧长歌背对而立，萧长歌一只手臂垂在身边，滴滴答答的血点溅了一地。
“怎么不用润物诀？”卓玉皱眉问道。
萧长歌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我灵力已经不太多了。”
……
在大欢喜殿内
穆雪把修复好的“法宝”逐一放进法阵内相应的位置。雕塑上的机关启动，小人们沿着法阵边缘唱唱跳跳地活动起来，唱起了曲调古老的歌谣。
法阵如预期般地亮起了光芒，好似一大轮光陀陀的圆月，浮在地面之上。
穆雪和岑千山相互看了一眼，牵着手跨入的银白色的阵光中。
水波一般的光芒渐渐淹没二人的身躯，两人发现法阵中传来一股无形之力，正在将他们拉向不同方向。而他们彼此的身影都在对方的眼中渐渐变得浅淡。
这一分别，不知各自去往何处。
穆雪抬头看着眼前那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身影。
小山从小就特别没有安全感，害怕和她长时间分别。每单自己外出狩猎或是探索秘境的时候，他总能想方设法地粘着自己带上他。此刻，想必他也很不安吧？
别怕，即使到了不同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去找你。穆雪想这样对他说。话音还未曾出口。岑千山的声音已经传来。
“没事的，别怕。”他握着穆雪的手，靠得很近，“你保护好自己就行，我会去找到你，我很快就能再找到你。。”
那已经半虚化的手指撩起穆雪肩头的一缕长发，犹豫了一刻，当着穆雪的面轻轻吻了下去。随后那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来，一瞬不瞬地看着穆雪。
眼波深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倔强，几分属于成年异性的侵略气息。
在那一刻穆雪的心底涌上了一股热流，脑海中嗡声一片。
阵法的光芒涌上来，那深深凝望自己的双眸在她的眼前渐渐变得虚无，黑色的发丝从空中掉落，对面的身影终于在一片白光中湮没。
穆雪沉没在传送法阵的银光之中，如同漂浮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她闭着眼睛，心脏在怦怦地跳动，脑中依旧留着那双灼灼看着自己的双眸。
在那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少年起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彻底地长大了，不再是一只需要自己庇护的雏鸟，不再需要自己事事担心，处处保护。而已经成为了一个能与自己比肩，会伸出强有力的双臂和自己相互扶持的男人。
在他低吻的那一刻，自己怦然心动。他消失的那一瞬，自己升起强烈的眷念不舍。这种感情不该再有其它的解释。
阵光褪却，穆雪发觉自己独立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之中。于此同时四周空间如同画卷展开一般，围绕着她显现出生一圈活色生香的艳丽壁画。
一条漫长的道路两端，各有一扇彩门和一扇黑门，彩色的门楼远在天际，巨大的黑石门楼却近在眼前。
那巍峨的黑石牌楼之下蒸腾着无边欲|海，无数人类男女，妖兽和魔物在欲海中彼此纠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极度享受快乐的神色。在众生百态之中，有一些锦衣华服的男子左拥右抱，独享众多美人，满面的自得意满。也有女子高高在上，被无数俊美郎君追捧，愉悦而享受。
这样的群魔乱舞，欲海浮波中心，一株乌黑的枯木上随性坐着一位魔神。那魔物长发如烟，眉目俊朗，垂睫望着脚下芸芸众生，苍白的手掌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刺眼的血迹染红了他的嘴角和胸膛。
无数人匍匐在树下，正在向他献祭，献祭上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换取这世间的极乐享受。
穆雪在在白茫茫的地面上坐下，收敛心神，抱元守一。虽身边群魔乱舞，起靡靡之音，秽乱不堪。但穆雪运转行庭心法，虽色从眼过，过而不入，声从耳入，耳目为虚。身心不动，空洞无涯，妄情忘，四大安和，浑然无事。
虽岑千山不知被传去了何地，但穆雪此刻心中安定，她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平安脱离困境就好。小山想必也能和她一样。
岑千山从传送法阵出来，发觉自己脚踏在实地之上。师尊不在身边，不知去了何处。
就在不远之处，有一座巨大的石门，半空之中斗气冲天，在那里火焰木灵和黑色魔气纠缠不分。巨大的魔兽不断从地底生出，向着那个位置爬行而去。
那两道火木灵气岑千山十分熟悉，那是师尊如今的同门师兄弟。
岑千山一想到师尊，想起自己刚刚借着离别的冲动，所做的放肆行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握拳抵在唇边，刚刚，自己那样大逆不道，师尊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对自己憎恶不喜？
“没有，主人，我都看见了。”千机及时爬上他的肩头，认真点点头，“我看得真真的，穆大家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岑千山拿眼睛看着它，千机举起小小的手臂，“她是喜欢的，我保证。”
“不过现在我们如果不上去看看，穆大家那两个师兄可能就要死了。”千机转过脑袋看着山顶，“其实这样的妖艳贱货少几个也好，我就是怕穆大家心里难过。”
下一刻，主人已经召出幽浮，向着战场疾行而去。
石门之前，那魔神从树上站起身来，烟雾变幻的衣袍悬浮在空中，他举臂凌空一抓。受伤的萧长歌便捂住脖子被凭空升上拉高空，随后又被从空中狠狠摔到了卓玉面前，吐出一口血再也爬不起身来。
卓玉看到了彼此实力的天堑，停止了攻击，握紧拳头，周围巨大而恐怖的妖魔一只只慢慢地围了上来。
“杀了他，把他献祭给我，成为我的信徒。”黑雾缭绕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开口，“你就能获得和我一样的力量。”
卓玉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这世间唯有烈火，是最强大而绝情之物。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弱小是一种原罪，强大才是我们最求的唯一目标。”那半空中的男人目光冰冷，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摆脱那些弱小者无谓的纠缠。到我的身边，让我传授你真正强大的力量。”
“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卓玉突然说，“你是徐昆对不对？拥有烛龙遍野的心境，却背叛师门，以身入魔。哪怕曾经我们有过相似之处，如今也早已完全不同了。”
那魔神“徐昆”却并不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不愧是师兄的徒弟。说话的语气神色都和当年的师兄一模一样。倒是令我有些怀念。”
“我早已不是徐昆，成天魔之体，享无穷无尽之寿。丹阳子师兄如今只怕已垂垂老矣，寿数无多了吧？你跟着这样无能的师父，不过是消磨时日，白白浪费一身美质良才罢了。”
卓玉眼中燃着怒火，冷笑道，“你叛出师门，整日与这样肮脏的魔物为伍，活在阴沟一样的天魔域，连见一点天光，都要用这化身。当真还觉得十分自得吗？”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徐昆”的痛点，他双眸转为暗红，手指化为非人形的利爪：“我眼中所见世界，又岂是你这样的蝼蚁所能想象！”
伴随着他双目转红，卓玉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脏器被人活生生摘取一个，哇一声呛出鲜血。
“杀了你眼前的师弟，把他的心脏献祭给我。”徐昆那筋肉虬结的利爪中，有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否者让你一点一点在痛苦中崩溃。”
卓玉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起身躯。脆弱的五脏六腑被掌控在他人手中，疼得他几乎神魂溃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身体下的土地随着魔神的意志所变幻，山川拔起，大地下陷。他和萧长歌躺在壁立千仞的悬崖边缘。
“把他推下去，只要你轻轻推一把，这样的痛苦就结束了。”那冰冷的声音变得温和，在他耳边轻声劝慰。
“何必呢，为了他人忍受这样的折磨，值得吗？”
卓玉看着近在眼前的萧长歌，冷汗模糊了他的双眼。
有什么好值得的，我曾经恨死这个人了。从进山门的第一天起，
围绕在这个人身边的从来都是那种让自己深深羡慕的，慈爱和友善，
“看那个孩子，雨泽施布呢，”
“必定是一个惠泽众生的人。”
“师门之光。”
“好孩子。”
而这些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无一例外不变成明显的厌弃和憎恶。年幼的自己曾无数次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怨恨着这个男人。
他们这样对待我，为什么到头来，我要为他们忍受这样的痛苦。一阵又一阵的巨大痛苦几乎掩盖了卓玉的神志。
“是的呢，他们这样对你。为什么还要你忍耐。现在只要你伸一下手，这些痛苦的根源就全部消失了。”
那声音不停地轻轻地在他耳边蛊惑，挑着他心底最阴暗的一面，不断重复扩大。
卓玉大汗淋漓看着眼前的同门师兄弟，那人的手掌上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不曾凝固的鲜血还在顺着灰黑的土地流淌。
萧长歌也正睁着眼睛看他，“师兄，死一个，总比全死了的……好。”
他轻轻伸着那鲜血淋漓的手掌，在地上推了一下，翻身便从悬崖边缘滚了下去。
那只手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了，死死抓住挂在了悬崖边。
悬崖边缘的卓玉抓住了他的师弟，抓住了自己的那一份良知。
徐昆以盘坐的姿态浮在悬崖上空，支着脑袋看着他们，
“何必要抓着他呢？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修行这样的辛苦，没日没夜起早贪黑，还没有开始崭露头角呢。你真得就舍得死在这里吗？”
卓玉趴在悬崖边，死死抓住手中之人。手臂上混杂的血水混杂着掉落下万丈深渊。
“我和你不一样。我们不一样。”他咬牙切齿，红着眼眶说。
“那真是可惜了。本来我还挺喜欢你。”徐昆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山崖崩塌，山顶上的两个人一齐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就在此时，一座六臂三目的大黑天神从地底升起，无影铁拳如暴雨流星袭向半空中的魔神徐昆
岑千山脚踏燕尾形的飞行法器掠过碎石坠落的山崖，接住掉落中的二人。
他将俩人往就近的平地一放，转身向那半空中和千机战在一起的魔神飞去，“你们先走，找地方避一避。”
……
萧长歌背着卓玉一脚深一脚浅，行走在坑洼不平的黑岩地上。
失去战斗力的他们要尽量远离魔物众多的战场，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
卓玉额头的冷汗和血水，沿着萧长歌的肩膀滴落了一地。
“师兄，你是特意下来救我的吧？”萧长歌边走边慢慢地说着，他伤得一点都不轻，灵力耗尽，只能勉强行走。
卓玉闭着眼睛，没有开口说话。
萧长歌依旧自说着自话：“其实以前，我一直有些羡慕师兄你。”卓玉睁开了眼。
“从进师门的那天起，大家就总说我是什么雨泽施布，说我以后能够照顾很多人。每个人看着我的眼神都充满着期待。”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并不像大家说得那么优秀，那么好。”
“在这样的目光中，我总是战战兢兢地活着，不敢犯一点错，不过做出半点对不起这个名声的行为。”
“有一次，有人把我辛苦炼了一半的丹炉熄了。我心里气得狠，但因为我是雨泽施布嘛，我还不得不得做出宽宏大量，不计较的模样。换取大家一声夸奖。”
“可是那一天，我同样看见你的炉子，被几个师兄泼熄了火，你卷起袖子，上去就和他们打了一架，把三个师兄全打趴下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羡慕你。”
“你才是真正的强者。我们这些人，当然，出了小雪师妹，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
“而我，虽然顶着这样的名声，实际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我总害怕得罪人，害怕别人不高兴。从来不敢把真正的自己表现出来。”
“你看，这一次出来就发现了。我真是特别没用，什么事都没办好。刚刚喜欢上一个姑娘，她就跑了。还连累了师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边走边低头说着话，额头的汗水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掉落在了地上。
原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卓玉挂在萧长歌的肩头，看着掉落在地面的那一点点水滴，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到苦恼。

第 67 章
归源宗, 逍遥峰。
空济面色阴沉，步履匆匆，手上端着一盏魂灯。琉璃灯罩内里那一抹灯焰如小豆, 忽明忽暗, 眼见着下一刻就有可能随时熄灭。
“快帮我算一卦，长歌的情况好像不妙。”
他一把推开屋门, 进屋就嚷嚷, 直至看见掌门丹阳子正端坐在苏行庭对面，方才收敛了急躁, 向着掌门匆匆行了个礼。
丹阳子的面前同样摆着一盏魂灯，那魂灯同空济手中的一般，忽明忽暗，危险得很。素来沉稳持重的掌门人, 此刻也紧拧着眉头, 以指轻轻扣着桌面。
“这, 这是卓玉那小子的魂灯对不对？果然, 他们果然是出事了。”空济以拳击掌，来回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偏偏这一次，去的是那个欢喜城的遗迹。我从一开始, 就觉得心中不安, 早知如此, 我就该拦着我们长歌，不让他去了。”
他推了苏行庭一把，“快, 你倒是快给算一卦。”
苏行庭摊开手掌，手中早已握着那枚卵生天地。此刻莹透的球体内, 三枚小小的金钱在天地之间悬悬浮浮，竟然迟迟不能成卦。
他低头看了半晌，微微摇头，“不行，算不出来。”
空济不干了，“怎么会，你可是咱们这些人里，易学最好的一个。”
苏行庭皱着眉，摩挲翻转手中之物，“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所在之处，是神域。不在三界内，不受天地法则所限。所以根本无法测出他们的运势如何。”
“那里怎么会有神域？”空济不解道，“当年我们见到的那座城三百年前就毁了。那座欢喜殿也早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他抬头看丹阳子，似乎想要从白发苍苍的师兄脸上，寻求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丹阳子：“神域，只是隐藏了起来，不会消失。”
“您的意思是？”空济瞳孔骤缩，嘴角肌肉绷紧，眼睑上的那道刀疤变得更加深刻显眼，“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有可能在我们当年待过的那座神殿。有可能遇到那个徐……徐昆！”
最后的这个名字，空济几乎是磨着牙说出口。
当时的空济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兴奋地跟随在队伍之中，悄悄潜往魔灵界。抵达了当年魔灵界最繁华鼎盛的城镇，大欢喜城。
异域的热闹繁华，像一场梦一般，迷住了少年们不谙世事的清纯目光。漫天交错穿梭的飞行法器，五彩斑斓的霓虹彩灯。潮湿的街面，来来往往的机械傀儡。
还有那些英姿飒爽，披甲持锐的少女，毫不掩饰地用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们。
这里的修士少了几分仙灵界的仙姿飘飘，多了几分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彪悍自信。他们伸过来的手掌干燥又温热，口里称着兄弟。空济握过这样的手，融入这座城镇之中，和那些魔修们一起在血脉贲张的战斗中猎杀过妖魔，一起在热闹的医馆中交流比对过彼此的炼丹术。
当年那位烛龙遍野的徐昆，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修为强大，为人热情，富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不论在哪里都能轻易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了，空济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时在战场之上，年少的自己从法器上掉下来，魔物口液四溅的腥臭大嘴已经扑到眼前，是一条灼眼的火龙出现，用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口吞噬了污黑恐怖的妖魔。
徐昆悬立半空之中，俊朗的眉目映着橙红的火光，笑着对他伸出手，“小济别怕，只要我们师兄弟彼此信任，相互配合，没有什么魔物是拿不下的。”
那时候的徐昆像是一枚温暖的太阳，是他心目中既崇拜且感激的对象。
空济握紧了拳头，脸上的皱纹现出深深的沟壑，几百年了，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这样耀眼夺目的男人，为什么会自甘堕落堕落成了最卑劣的魔鬼。
当年自己身负重伤，动弹不得，是眼睁睁看着徐昆那个恶魔，把一个个师兄弟亲手抱上了祭坛的。
“不要再想了。”掌门师兄的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这是他的过错，不应成为你我的心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能从中挣脱出来吗？”
素来强横而暴躁的空济，在年迈的师兄面前低下了头，看着手中命悬一线的魂灯，“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能从他的手心里逃出来吗？”
在那片苍白混沌的空间之内，穆雪盘膝而坐，心如平湖，艳冶娇身，靡靡魔音，都如那飞鸟过境，掠过时在湖面留下艳丽的倒影，飞过之后湖面依旧澄清。心湖如镜，包容着天地万景，倒映着山峦日月，天地悠悠。
真正做到声色过境，视而不入，听而不留。行其庭，不见其人。
她围绕周身的艳丽壁画，渐渐化虚为实，欲海的浸泡在她身下，穆雪端坐海面，随波起伏，安然不动。
有那些形容艳丽的女子游曳过来，在她眼前的波涛里，肆无忌惮地嬉戏打闹，
“快看呐，这里有一个人类的女和尚。”
“嘻嘻，人类没有女和尚的说法，她们被叫做泥古，或者蘑菇，还是什么姑。”
“诶，你这样样子，活着能有什么乐趣？不如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雌雄莫辨的少女雪净的玉臂搭在穆雪膝头，昂头看着她，一缕湿漉漉的黑发顺着白嫩嫩的脖颈蜿蜒下去。
“我有我的快乐，你们有你们的。”穆雪低头看她，笑着回答，“只是不能相互理解罢了。”
那人双目莹莹看着穆雪，渐渐那眉目身躯发生变化，由莲脸香嫩，身体酥软的少女变为阳刚铄劲的俊美男子，星目剑眉，风姿卓越，人间尤物。
“我不相信，这是神灵赋予万物的本能，潜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没有人心底不存在本性之欲，情|欲，物欲，对权力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总有一种不能逃脱之欲。”
那男子从水中向穆雪伸出手来，嗓音低沉，带着雄性所特有的魅力，“不如随我们同行，享这真实极致之乐。何必做那禁锢自己，虚伪可笑的假君子。”
“我不是禁锢自己，而是看不上你。”穆雪并不回避地看着他，“我见过更好的人，已经把他留在了心中，所以你们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趣味了。”
那人听了，也不生气，只是那张漂亮的容颜开始变幻，变成了穆雪所熟悉的那个人。
“你变成他的模样也没有用，披了个皮囊，而全无内里。你要知道，我喜欢的是那一个人，从里到外只要一分不是，你就不是那个人。”
那个看着穆雪的男子面容几经变幻，终究在穆雪的面前渐渐消散。周边的欢声艳语也慢慢消失。艳丽的画卷退去，世间独留苍茫一片的纯白，和身下如沉静下来的海面。
水面如镜，穆雪坐在水中央。在她的身前，一片华光之中现出那道五色彩玉构成的门楼。
门楼之中，华光灿烂，仙乐缥缈，一点点现出金色的大字，题头书道，
【天地阴阳大欢喜交互秘法】
天地交|媾，万物化醇，男女欢喜，万物化生。
天地之间，至混沌初分起，便有日月交光，草木氤氲，天人合发。盖天地以阴阳相合而生万物，丹法以阴阳交|媾而生大药，盖未有不交而可以成造化者。
因而男女合性命双修，于至妙至玄间得大欢喜，
抽彼之元阳，补我之真阴。还离龙真阴，哺水虎乾元。交互阴阳，双修合道。
顺天地之机，夺玄机之妙，实为世间大道之最。
……
原来这就才是本该流传于世间的真正阴阳双修之法。
所谓借欲成道的意思，并非以强取豪夺，成就己身。而是彼此补益，携手成就，以人心本性之大欢喜，得真正的大清静。
穆雪修习归源宗九转还丹**。刚刚摸到龙虎交|媾，采药归炉的边缘。这几句口诀入了心中，脑海轰然一声巨响，曾经萦绕心头朦胧不清的迷雾豁然散去，一条坦然大道具现眼前。
师尊曾经说过，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修行之路。这或许就是自己真正想要走的路。无法忘情，便不强求放下，顺应本心，以情入道。
她一瞬间顿悟了苏行庭说自己终将以情入道，走得是人间有情道的意思。
顺天地之机，合阴阳之道。
如今唯独差的是，大道之上携手同行的那个人。
穆雪低头一笑，心底化开一片柔软之处。那个人，不是早就已经在自己面前了吗？
她站起身来，向前伸出手，那一片金光璀璨的文字，在她指尖相触的瞬间，汇聚熔流，湮没进她的眉心。

第 68 章
金光没入眉心, 便如同心传一般，穆雪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整部详尽完整的功法。
修行中的每一个步骤和各阶段心法，疑难都有细细的解释。
虽然传法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 也没有人和她提任何要求, 但穆雪心里清楚，她已经在实际上, 得到了大欢喜殿的传承, 成为了欢喜殿的传人。
“原来，你身具……那样奇妙的功法。难怪小小年纪, 能具有这样通透的心性。”
一个声音在穆雪身后响起。穆雪转过头，看见了把自己拉进这里的那位女神。
之前她以山岳般巨大的姿态出现在穆雪等人身前。
此刻，她变幻得和穆雪一般大小，身着素袍臂束金钏, 坐在了穆雪对面。那衣摆如烟似雾, 不得实态。肌肤半隐半透, 显然她并不是欢喜神的本体, 只是神灵留在世间的一抹神识。
穆雪学了功法，既得了实际的好处，虽不能拜师入门，但也恭恭敬敬叉手持晚辈礼。
那位女神盘膝坐在水面上, 素手在水面轻轻一点, 水底之下便浮现出外界的景象。
一道长长山谷, 两岸高山夹道，谷道两端各有一座门楼，其一五彩华光, 正是穆雪身处的这座神殿。另一座却污黑暗沉，是穆雪刚刚在画卷上见过黑门。
“大欢喜殿分阴阳两殿, 阳殿借欲成道，阴殿借欲入魔。”女神低眉垂目，垂视水面，缓缓说道，“成仙成魔，人欲之两极。三百年前，一位来至仙灵界的弟子，入阴殿，成就天魔。想不到如今你这个魔灵界出身的孩子，却得了我阳殿的传承。果然天道玄机之妙，妙不可言。”
女神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世间已无神灵，她留在人间的这一抹神识也因愿望的达成而慢慢消散。
“请等一下，请问和我一起前来的那位同伴，他如今身在何处？”穆雪急忙问了一句。
那位女神淡淡一笑，手袖一拂，水面变幻出现了岑千山的身影。在那个界面里，岑千山施展六道转**法正和一位人面魔身的天魔苦战。
“赐你玄机门，自去寻他吧。”最后一句话音的尾音在空中回荡，那位欢喜神的身影最终淡去。
穆雪脚下的水面消失了，她发现自己站在当初进入神殿的那个山谷中，眼前还是那座彩玉雕成的门楼。
门楼之后宫阙楼台，璇玑宝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合起，渐渐隐没进未知的世界中去了。唯有这扇彩门，留在了山谷之中，慢慢地缩小，变成巴掌大小的一块玉门，掉落在穆雪的手中。
此刻，在黑门后的神殿内，
千机化身六臂三目的大黑天神，被敌人折断了大半的手臂，正拖着滚滚浓烟，从云端坠落。
岑千山身后现出修罗境秘境，一只皮肤湛蓝，红发烈烈如火的魔神，从那片虚幻的星空中探出蓝色的手掌来。
足以遮蔽天日的巨大手掌，挡住了从天空一路追击千机的黑色浓烟，那些腐蚀了无数法器的黑烟被那蓝色的手掌抓住，一把抓回了星云曼妙的异域里去了。
“喔？修罗道。”化身为魔的徐坤悬坐在空中，“可惜了，你还只摸到一点修罗道的边缘。否则，或许多少能提起我一点战斗的兴趣。”
他身在空中，隔空出手，筋肉虬结的魔爪凌空收紧。岑千山的手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擒拿，扭至身后，整个人被死死按在黑色的岩土上。
“蝼蚁。”周身烟雾缭绕的魔神立在空中，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猎物，“弱小便是你的原罪。在这世间，弱者只能任人玩弄，生死都要依靠他人的怜悯。”
下一刻，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一圈银色的圆形法阵在他身下亮起，四面镇魔幡冉冉升起，银色的法链交错，困住了法阵中央飘渺不定的魔神。
掉落在地面的千机，举起两只小手指，吭哧吭哧地勉强说道，“断了三只手，终于悄悄布下了阵。”
一鼎龙云紫金法磬出现在空中，锵一声被击锤敲响。
磬声冷冽，沁人心肺，撼得听者心神动摇。那是来至于东岳神殿的神磬，有操控神魂之效。
如今尘世法则不容神魔滞留。徐昆出现在此地的身躯并非本体，乃是一抹神识所化。
这样的神识被着东岳神磬的清音一冲，那黑烟凝聚的身躯变溃散了一瞬，随后又重新凝固。
法磬声音再起，接二连三，摇天撼地，连绵不绝，即便是天魔的分神，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法器当头撼摇。
“住手！”徐坤大声呵斥，那时散时聚的面孔一脸怒容，青筋暴出的魔爪在浓烟中伸出，全力握紧，
岑千山感到脖颈被一股巨力死死掐住，脑部血脉充涨，无法喘息。后背似被无形的利爪刺穿，剧痛难当。
他涨红面孔，运尽全身灵力顽强相抗，坚持不肯停罢磬声。
法阵之中的天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天魔身形溃散，岑千山勉强获得喘息的机会。天魔身影重聚，他又被一把按回地面。二人在持续连响的东岳神磬声中拉锯。
“放弃吧，你一介凡人，竟想与魔神相挣？”
岑千山双目发红，额头青筋爆出，挣扎着一点点抬起头来，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那么一点点希望。我绝不会死在这里，死在这时候。不管你是魔是神，我都必须和你争一争。”
那被困在法阵中的天魔，终究在磬声中身影溃散，留下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你……在我的……神殿，毁我的神识……必不饶你。”
岑千山身上的酷刑骤然消失，他以手撑着地面，咳出喉咙中一团污血。
残缺了小半千的机爬回他的身边，伸手想要搀扶他，“主人怎么样，你没事吧？”
“不要紧。”岑千山喘息一阵，直起身来，把受损的千机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肩头，“走，我们去找她。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很快找到她。”
“主人，你看，那是什么！”千机指着远处喊道。
在这黑灰色的世界深处，大地边缘正源源不断涌出黑色的魔兽。那些成群结队的污黑如同喷发中的岩浆，翻滚奔腾，一路覆盖了整片大地，黑茫茫从地平线上奔涌而来。
黑浪排山倒海，昏天暗地。
无数鬼哭狼嚎，细异魔音，在天地间响起。
天魔一怒，万鬼齐出。
“怎么办？主人？我们怎么办？”小傀儡千机眨巴着眼睛，以它小小的脑海，也能计算出自己远远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岑千山站直了身躯，
“以前，我并不畏惧死亡，甚至觉得死亡才是自己终极的解脱。”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敌人，抽出了自己的血刃长刀，“一百多年都痛苦地活过来了，如今，明明才刚刚开始，明明每一天都是甜的，上天却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他横刀在前，“别无它法，全力以赴，战至最后而已。”
早知道如此，离开师尊的那时候，胆子就应该更大一点。岑千山有些难过地想着。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明珠般熠熠生辉的面容。巧笑倩兮，一点樱唇。
当时那淡如初樱，微微开启的双唇就在自己眼前，吐气如兰。
如果那时候，能够鼓起勇气，触碰到那份梦寐以求的温软所在。这一刻就是死在这里，也没有这么遗憾了。
就在黑潮一般的魔物即将覆盖到眼前的时候，大地上凭空现出了一座彩玉雕成的牌楼，穆雪从门楼的华光里探出身体来，看见了岑千山，她就高兴地笑了，伸手就来拉他，“太好了，一来就找到你，快跟我走。”
岑千山愣愣被拉向前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你的两位师兄也在这里，我陪你去找他们。”
穆雪看着他脖颈上青紫的勒痕和嘴角的血迹。
“你伤得这么重，先进去休息。我去找他们就好。”
铺天盖地的魔物已几乎就要合围到眼前，岑千山紧皱着眉头正要开口，穆雪突然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点，踮起脚尖，在他的双唇上轻轻吻了吻。
魔物丑陋的大手几乎已经挥到眼前。
这个吻像蜻蜓点水，如浮光掠影，一触就停，一晃而过。却如同惊雷骤响，山川崩裂。
仿佛被天雷所带的闪电在肌肤上走了一圈，既痛又麻，把岑千山整个人电得呆滞住了。
穆雪就势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那道彩门的华光中，“安心的等我，这一次，不会让你久等。”
……
萧长歌不知道为什么，大地上的魔物突然变得这么多。一只又一只漆黑恐怖的身体从土地里钻出来，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有一只头顶两个脑袋的肥胖巨人，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向他和卓玉藏身的方向走来了。它的身高是自己的三四倍，身形极胖，每走一步，都会引起大地的震动。
那魔物脖颈上两个头颅张着裂到嘴角的大口，低下身掀开遮蔽洞穴的植被，露出欣喜的神色来，滴滴哒哒腥臭的口水滴落在萧长歌的面前。
“咦，我看见了，这里有两个人类的修士。干干净净的，血肉的味道真香啊。”
“正好两个，你我一人一个，可以慢慢地吃，每一根小骨头都不要浪费，如今这里出现的人类可不多了。”
萧长歌抽出了护身长剑，他并不怎么擅长用剑，可以说除了童年时期跟着其它峰的师叔象征性地学了几节课，基本就再没有用到这样近身冷兵器的机会。
可是到了此时，他随身带着符已经在一路的战斗中用尽。丹田阵阵绞痛，灵力被使用到几乎枯竭的地步。他已经山穷水尽，无力抗敌了。
萧长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躺着陷入昏迷的卓玉。为了救他，卓玉只身来到险境，被徐坤摘取了内脏，此刻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不能退，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一柄剑。
从入山门的第一天起，大家都说我是天才，心性绝佳，天赋不凡。必定能成为师门中最的，师叔也这样说，师姐师兄们全都这样说。
既然是这样，那我一定可以的。
我是师门里最优秀的那个弟子。我必定能护着卓师兄，把他带回师门去。
萧长歌红着眼眶，绷紧咬肌，持剑向着那只恐怖的魔物冲去。
穆雪赶到的时候，那位温润如玉的少年已经杀红了眼，手中的剑断了半截，浑身浴血，死死守在一个小小的洞穴之外。
穆雪召出玄机门，逼退魔物，一把扶住了他。
“师兄……卓师兄呢？”萧长歌的双眼被粘稠的血液所糊，已经茫然不能视物，紧紧凭着一口气咬牙支撑。
“他没事，你把他护得很好。”

第 69 章
空济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内,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木雕盒子。这个盒子的年头实在有些老旧，从三百年前起, 就一直摆放在他的书架上, 不曾打开过，但也没有被丢弃。
他打开盒子, 脸色阴沉的看着静静躺在盒中的那个三角形符, 脸上的伤[x-首发]疤似乎都感觉到重新疼痛了起来。
掌门师兄的话语在他耳边再度响起，“我们是曾遭遇过挫折和不公, 但如果我们沉浸在往事里不断自责，或是把这种情绪迁怒给其他人，乃至一些无辜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如今的我们已经是门派中的长者, 曾经的那些懦弱和悲痛, 应该化为我们的智慧和力量。来引导门派内的这些孩子才对。”
空济紧紧绷着脸部的肌肉, 伸出手拿起了枚三百年不曾动过的符。
在浮罔城, 一间装饰古老的医馆内，柜台后的老医修年叔抬了抬单边眼镜，看向了那个他搬了几次家，却一直没有被丢弃, 依旧摆在角落里的盒子。
他轻轻哼了一声, 没有停下手中配置药剂的动作, 那木盒的盖子却自行打开了，小小的木盒里躺着一枚黄色的三角符，正静静地亮着光。
年再桃眯着眼睛, 小心地用一根琉璃棒引流，将两种魔兽的血液混合, 安静无人的屋内，只听见琉璃棒偶尔触碰杯壁的轻轻声响。
“既然启用了传音符，就说话。”年再桃专注地看着手指下红蓝不同的液体，“如今这样符可贵得很，那些世家旺族十年才舍得使用一次，同你们那边的门派用做暗地里交易前的沟通。”
那个亮着金光的符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响起了一个男子粗犷低沉又别别扭扭的声音，“我找你……帮忙点事。”
在那个巨大的洞穴前，归源宗的弟子们对是先行离开，还是继续蹲守此地起了争执。
从城墙崩塌的缺口看出去，可以看见苍凉的大地边缘，偶尔有比山岳还高的魔物身影慢悠悠晃动而过。
“这个地方也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是啊，空等在这里也没用，也知道会不会再来什么强大的魔物。还是回去找娄师叔求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有些人说着这样的话，打算离开这个危险的地界，提前结束旅程，沿原路退回去。
“就是金丹期的师叔，也不能下去这样的洞穴吧？”
“其实即便能下，也不会赶过来的，这是死规定，听说领队的师叔另有他们重要的任务。”
“可惜了，雨泽施布，雪夜华庭，嗯还有那位流火遍野。这一代弟子中最醒目的三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所以我们还是别往前走了，这个地方也太过危险，我们修的是长生久视之道，如果命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之前的一路上，也有不少仙草宝矿，我们细细搜一搜带回去，尽够了。”
心中生了胆怯的同门离开，洞穴的边缘只剩下丁兰兰，林尹和程宴坚持蹲守中。
“卓玉下去那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林尹看着那刮着飓风的无底洞穴，心里不由产生了最坏的想法，越发焦虑难安。
脚下的大地重新开始颤抖，那个巨大的洞穴就像它突然出现时一般，伴随着大地的一阵摇晃，迅速地闭合了。那些肆虐的风暴，恐怖的空间缝隙，和隐隐约约的神殿宫阙，都被一口吞噬。
“怎么会这样？小雪还没他们还没上来呢。”丁兰兰冲着那片恢复如初的地面大喊，“小雪！张小雪！张二丫！”
坚实的地面一片平坦和宁静，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林尹伸手拉她的袖子推她。
丁兰兰抬起头，看见离此地不远之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光圈，月圆一般明晃晃地静置在那里。
光圈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向前趔趄了两步，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单手捂住了嘴，回首低头去看脚下的那个光圈。
竟然是当时和小雪一起跌入洞穴的魔修岑千山。
丁兰兰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这么复杂的神色。
他看起来刚刚从战斗中退下来，脖颈上有着触目惊心的勒痕，嘴角沁着血。却又似乎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满面通红，一脸的不敢置信和复杂难辨的悲喜交加。
以至于根本无从揣测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小雪和其他师弟怎么样了？岑道兄？岑大家？”程宴喊了好几声，岑千山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才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迅速低头紧盯着地面那道传送法门。
不多时，那个光圈中出现一个躺着的人影，那人没有什么外伤，却面色苍白，胸前的衣襟被自己口中吐出的鲜血浸透了，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卓玉，是卓玉。林尹，快！他伤得很重。”丁兰兰等人冲了上去，小心把卓玉从法阵里抱了出来，交给玄丹峰的林尹负责治疗。
法阵之中再度出现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那手臂挣扎了一下，仿佛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终于现出整个身形。那人伤痕累累，浑身浴血，从头到脚糊着各种妖兽和自己血液，几乎分辨不出面目。
“长歌，是长歌，萧师弟！”
岑千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明亮的法阵。出来了一个人，不是她。又出来一个人，还不是她。
周围的人欢喜地接到自己的同伴，紧锣密鼓地开始照顾治疗。
法阵一时寂静下来，明晃晃地静默在那里，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岑千山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指，这种感觉就像是溺水，比起刚刚被天魔的化身掐住脖颈的时刻更让他窒息。
那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的触感，还清晰停留在唇端。天塌地陷地战斗中，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心底升起一种无端的畏惧，害怕这份幸福只是来至于自己的妄想，害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快乐。
上天未必会对自己这样慈悲，肯赐予他这般真实的快乐。
你看，师尊还没有出来，她怎么还不出来？
快要冲出胸口的幸福感和无名的恐惧混杂在一起，他像是一条被放入油锅里的鱼，正在被反复两面煎烤。
直至那法阵终于迟迟亮起光芒，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光芒中出现。那人一从阵法中出现，目光便立刻搜寻到自己，冲着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她被自己的同门师姐抱住了，透过师姐的肩膀对自己笑。笑容里有罕见的羞涩和一点甜，却没有任何回避，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岑千山倍受折磨的落难时刻才终于结束，新鲜的空气通进心肺，他重新活了过来。扶着道路边的石墙，慢慢地在地面上坐下。
各种感知又重新回归到身躯，身体各处都很疼，那个天魔的分|身十分厉害，能在远距离之外，操控无形之手伤人脏府。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腹部也疼地厉害。
疼痛意味着真实。一切都是真的。
不远处那些人重新迎回伙伴，喧杂吵闹，忙忙碌碌。
岑千山坐在墙边，眼里看着那份热闹，似乎也不觉得那么刺眼难受了。
“伤得不轻呢，我给你上点药吧。”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理所当然地查看他的伤势，揭开衣领，清除血污，指腹沾了膏药，涂抹在他敏感的脖颈上。随着冰冷的触感推过，火辣辣的刺痛就被驱散了。她还凑近了，轻轻吹气。那微凉的气息拂过脖颈，穿心透骨，勾出了尘封多年的眷念，抚慰了伤痕累累的身心。
是了，我又和从前一般，是一个受伤了也有人管的人了。
穆雪用灵力烧开了一壶热水，正准备提下来。
小千机一瘸一拐地过来，举起仅剩的一只手，“我……我帮您提吧？”
穆雪笑了，把它捧了起来，查看它残缺了的肢体，“不用了，你自己都受伤了。一会忙完了，我给你修复。保证给你修得亮闪闪的，比原来还利索。”
她顺手就把小千机放在自己的肩头，将那壶水提起来，端着向岑千山走去。
坐在穆雪的肩头，千机的视野随着穆雪前进的脚步而起伏，明明是第一次坐在这里，却莫名有一种好怀念的感觉。穆大家亲吻主人那一下的时候，它也正好坐在主人的肩膀上，看得真真切切，一清二楚。
当时，主人心底那份强烈的冲击感，如同电流一般不可抑制地传感过来。
他不明白，此刻主人为什么不跳起来，抱着穆大家转两个圈。
明明那样地高兴，却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穆大家又怎么能明白他的心意呢。
幸好他还有自己。
“以前主人受伤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管过他。”千机比划着小小的手臂对穆雪说，“他自己也不管。有时候一回到家，就倒在院子里动不了了。如果我有力气，就还能把他拖到床上去。如果我也坏了，我们两个就只能在雪地里，躺到谁先恢复一点灵气为止。”
它转过小小的眼睛看穆雪，这位传闻中的无情雪，沉默着端着水壶向前走，分辨不出是否有为自己的说辞所打动，
兴奋中的千机全力运转小小的机械大脑，搜寻组织出他认为此刻最恰当的说词。
“你既然已经亲了他，就应该对他负起责任。”千机细长的手臂围成一个圈，“他辛苦了很长时间，请你多抱抱他吧。”
托着他走路的无情雪腾出一只手来，在它的脑袋上摸了摸，“谢谢你，你也辛苦了。”
千机的机械手臂反应慢了半拍，才伸手捂住了脑袋。
哎呀，好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好熟悉，似乎曾经被这样的手摸过无数次呢。
它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着。
穆雪在岑千山的身前蹲下，递给他一杯温水和丹药。
她看着岑千山接过水杯，低头服药。杯子握在他修长的手指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俊秀的眉目，那纤长的睫毛在水雾中眨了眨，避开了她视线，白皙的耳垂已经悄悄的红了。
那双薄薄的嘴唇因为刚刚喝了水而显得潋滟，呼出的雾气里带着一点丹药的清香，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唇齿间淡粉色的舌头。
那撩人的色泽，让人心底最深处悄悄悸动，想要知道那里的滋味是否甜美，想知道那是否是一个柔软而又炙热的所在。
穆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变快，
你已经尝过他的味道，就该对他负起责任。
周围的声音很吵，大家都在忙着关注照顾受伤的同伴。岑千山背对着所有人，靠着一道凸出的断壁而坐，如果不特意走过来查看，只会觉得穆雪端着汤药，照顾刚刚从险境回来的伤员。
穆雪的一只手臂撑在他的身侧，目视着他，缓缓靠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对方炙热的呼吸吹拂到自己的肌肤上。
她看着那人眼底水波荡漾，看着那人的脖颈一路爬上嫣红。
她闭上了自己的双眸。
如果他主动吻我，那么他从此就不再只是我徒弟。而是我双修的……道侣。
穆雪闭着双眸，耐心等待眼前的这个男人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就要从胸腔跳出来的时候，
一双冰冷的双唇，终于轻轻触碰到了她的世界。
他生疏又青涩，紧张导致的冰凉双唇，带着点轻轻的颤，带着那份想要疯狂又拼尽全力的克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贴近了。
那一瞬间天空的雷声响了，雪里春花开遍。
那里的滋味果然比最甜的蜂蜜还要甜美，比最醇的酒还要醉人。

第 70 章
“我表现的是不是很糟糕？”
“刚刚吃了药, 嘴里会不会有异味？”“完了，好像咬到师尊了。”
岑千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感官强烈的冲击, 使他的一切都变得笨拙。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甚至连手的位置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那种感觉就像肌肤上无时无刻穿过电流，几乎要磨穿他的意志。
虽然他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男人, 但在这方面的经验可以算是少得可怜。
或许, 他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查看那些描绘得活色生香的奇文艳画。但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仅仅最开始的吻，就能带来这样湮灭一般的快|感。
他本能地想要从这样致命的旋涡里逃离，但眼前的人伸手扯住了他的头发，不再让他有所逃避。
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分开了他的唇瓣, 入侵了他的世界, 轻而易举地勾引出他压抑已久的所有欲|望, 点燃了他整个人。
岑千山在那一刻彻底的沉沦, 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深渊。
周边喧闹的声音消失了，所有多余的杂念也难以再想起。耳边只剩下明晰的呼吸像海潮一般起伏，悸动的心跳像是擂鼓持续作响。
这样缠绵的吻不知延续了多久，二人才终于分开, 面红耳赤地抵着脑袋喘息。
小山几乎像一张白纸一般青涩, 但穆雪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反而分外迷人。
眼前这微微红肿的双唇, 迷蒙失神的双眸都最大程度地取悦了自己。
他坐在断壁的阴影中，篝火摇曳的光辉忽明忽暗，敞开的外袍披在他的肩头, 伤痕累累的身躯刚刚涂了药。
那紧实的肌肤在火光下仿佛被涂满了诱惑。滚动的喉结，深长的锁骨, 以及所有迷人的阴影和流畅的线条都隐秘进了惹人遐想的幽暗之中。
穆雪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身体看走了神。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该有的羞涩，向后退拉开了距离，
靠墙而坐的男人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他的腹部受了严重的伤，穆雪这样猝不及防地扑进来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不肯松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臂将穆雪更紧地按进了胸膛。
“不能这样。你还受了伤。”穆雪撑起手臂，强制拉开了二人之间的空隙。
岑千山轻轻捂住伤口，苍白着双唇对她露出了一个不要紧的笑。
这是他伤重之后才会有的标志性笑容。
穆雪突然十分后悔，他明明伤得很重，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地挑逗他。
还有没什么法子能让他好受一些，尽快好起来呢？
穆雪扶着岑千山在墙角躺好，自己盘膝坐在他的身边。
“我在欢喜殿里学到了一种功法，能让你的伤势恢复得快一些。”穆雪说道。
岑千山愣愣看了她半晌，眨了眨眼，突然整个人都红了。
穆雪才反应过来，他联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不是，不是姹女诀。”穆雪清清喉咙解释，他们当然还没有到可以修行那样亲密功法的地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功法，只是……”
“可以。”岑千山打断了她的话，背对着她轻轻说，“什么都可以。”
只是双修之前的基础法决，恰好有着修补漏体，强身复原的功效而已啦。
穆雪的话来不及说完，岑千山已经什么都可以了。
他躺在自己身边，这么一大截的人了，为什么还这么温顺绵软。
不对，他从小就不是个温顺的男孩，他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收起了所有的爪牙，露出这般绵软温和的样子。
穆雪心中柔软，盘膝而坐，调心入静。伸手握住了岑千山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掌。
跟我来吧。
她微微闭合双目。
岑千山在定境之中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出现在了一方小世界中。
天空中璇玑自转，日月交替。地面一汪如镜的湖水，蒹葭苍苍。那芦草中隐着一只眈眈窥视的白虎，天空中的火云内藏着一条翻滚低吟的红龙。
穆雪的元神正牵着他的手，端坐在心湖之畔。
这里是黄庭，一个修行之人最为私密要害的所在。是一切修行的根基所在，不论是练气凝神，采药结丹，无不在此地。这是个极为脆弱又重要的私人领域。
几乎没有人，会允许他人的元神，进入自己的黄庭之内。
除非是……最为亲密的道侣。
岑千山抬眼去看端坐在身边的人，那人牵着他的手，结了一个奇怪的环行手诀，盘膝垂目静坐水泊边。
在黄庭之中，他们彼此都是元神之体，元神本是一团没有形状颜色的光团，一种最为纯净的意识。因为长时间的修行，随着元神和精气的相交，身心日渐合一，才会出现日常惯用的身躯模样。
就在这里，岑千山看着身边那张元气凝结的面孔，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那绝对是自己所熟悉的，所挚爱的那个人的模样。
十年之前，他刚刚从东岳神境回来的时候，千机时常拿一个问题来问自己。
“主人，你确定没有搞错？真是的穆大家吗？”
那时候他细细地回想起和张小雪相处的一点一滴，坚定的给出答案，“不会错，绝没有错。”
再坚定的答案，不曾得到本人的亲口承认，也免不了会有悄悄疑虑的时候。直到这一刻，一切才真真切切浮出水面，尘埃落定。
如果元神也可以落泪，岑千山相信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在这里，可不能乱动。”穆雪睁开眼，笑着看了他一眼。
岑千山就不敢动了，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这里可是黄庭，最脆弱而娇贵的要害之处，只要自己一个不慎，就会导致师尊身负重伤，后悔莫及。
“跟着我的灵识走，先练胎息诀。”
穆雪的声音并非通过说话传递，而是从脑海中将信息直接传递给了岑千山。
“后有密户，前有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1。”
“心思妙，意思玄，谷神不死得胎息，长生门户要绵绵。2”
随着穆雪的念诵声渐渐起，一道清凉舒适的气息流进了岑千山的身躯中，
那道气息在他的体内绕了一圈，缓缓引导他的呼吸节奏，带着他的灵力流转。
岑千山尽量放松身体，不产生一丝一毫地反抗之意，让师尊的灵识在体内运转自如，圆融无碍。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而令人紧张，像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他人，身体的快乐和痛苦只能任由着他人摆布，便是性命都等同于交给她人掌控。
非是至亲致密之人，无法托付。
渐渐的二人的气息开始同步。
如同赤子婴儿，阴阳吻合，混沌不分。呼而同出，气息微微，入而同入，气息绵绵。以坎之真阳补离中真阴复乾元之身，又以彼之真阴复汝之真阳全坤元之体。
岑千山心中杂念渐消，生出一股暖洋洋之感，感到和这个世界上最为信任的那个人气息交融，悠然自在，使得天地之造化。
许久之后，黄庭之中万物具静，天空中璇玑停轮。虎从水中出，龙至火里来。一龙一虎在空中相互接触，彼此试探。
一方小世界里，春气相合，清露凝华。
岑千山修习的是六道转**法，道法孤寂艰险，一生清心寡欲。这样相互温存的奇妙修行法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只觉随着功行，元气慢慢恢复，气血畅融。体内的伤损在迅速愈合，身躯的疼痛渐渐消，四肢从拾了康健，气色如初。
唯一不妙之处，随着身体的温热舒适，体内有某个地方隐隐约约似乎变得不安分，就要做出丢人的举动来。
此刻师尊引导着自己体内的灵气流转，他不生出抵触之心态。但如果再这样运行功法下去，只怕要当着师尊的面丢丑难堪，做出不不堪之举。
岑千山只能咬牙忍耐，但这种事又如何是能轻易控制得住的。
幸好穆雪似乎也没有打算把功法继续深练下去，看着他伤势愈合大半，便收功止息，各自调息。
天空中的红龙突然降落下来，冰凉凉的龙身贴着他的肌肤转了一圈。赤红的龙头悬在空中细细打量他半晌，看得岑千山几乎要忍不住坐起身来，它才发出古怪的愉悦声音一卷尾巴回到火云中去了，
“哈哈，就是他。人间尤物，我太中意了。”
那只水虎依稀化为人形，白色的身躯一跃跳入心湖，岑千山看不清模样，只被那湖水溅湿了一身，徒留水面一片涟漪。
岑千山退出穆雪的黄庭，躺在地面的身躯睁开了眼睛。身体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只是脸上上烧得滚烫。
端坐在身边的穆雪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他们都不听话。”
……
丁兰兰越过篝火的光芒，看见那位喜欢离群索居的魔修远远地睡卧在一处断壁的阴影之中。师妹张小雪，盘膝坐在他的身边，似乎在垂目运功。
火光打在她秀美的小脸上，也照在她身后阴影处露出那的一点面容上。
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十分和谐的错觉。
“小雪看起来很关心那位岑大家呢。”丁兰兰说。
“毕竟六岁就认识了嘛。何况岑大家救了我们那么多次，照顾他一下也是我们正道仙门之人该有的行为。”
林尹不以为意，她心中焦虑的是卓玉和萧长歌严峻的伤势，那样被天魔所伤的严重肺腑之伤，令年轻的她无从着手。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不愉悦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就是你们吗？一群归源宗的小娃娃。”
众人抬头一看，一位矮小干瘦，戴着奇怪单边眼镜的老者，骑着一个巨大的宝葫芦，出现在半空中。
“呵呵，归源宗算是一代不如一代，还没走到城门外，就一个个伤成这个鬼样子。”
老者从空中跳下来，着地落在卓玉的身边，略略看了一眼，便伸手捏开了卓玉毫无血色双唇。
守在卓玉身边的丁兰兰和林尹心中大急，立即出手阻止，那老者的身法却极其诡异，轻描淡写地格挡开二人的攻击。
门派之中，这一代最为优秀的两位女弟子，竟然完全跟不上那位垂垂老朽的老者招式。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挡住自己，一边顺手就给卓玉喂下了一颗丹药，还抬起他下颚，强制他吞咽下去。
丁兰兰气得柳眉倒竖，倒是林尹拦住了她。
“那个药，那个药看起来好像是？”
“哼哼，小娃娃倒是认得老夫的丹药，你那位装模作样的师父可没有这样好的丹药。”
面色不善语气刻薄的老者，行为竟然没有什么恶意。昏迷中的卓玉服用了他的药之后，面色竟然立刻就有好转，轻轻发出一点喉音，慢慢睁开了眼睛来。
老者放下卓玉，再来到萧长歌身边，枯瘦的五指张开，带着一股暖黄色的光泽，罩住了萧长歌外伤严重的部位。
这一次，林尹和萧长歌本人，都没有动手阻扰。出生玄丹峰的师姐弟很清楚地看出了老者这一手春风润物诀的厉害之处。
春风润物诀乃是玄丹峰主空济的成名绝技，治疗内外伤势均有奇效，非玄丹峰弟子不外传。眼前这位年迈的魔修，不知为何不仅施展时的手法和师尊一般无二，竟连威力和功效都能和师尊相媲美。
“年叔？”一道呼唤的声音响起。
老者回头看去，看见陌生的年轻女修，和站在她身后的岑千山。
“喔，你认得我？”年叔，年再桃眯起了小小的眼睛，“还有岑大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我师叔讲学的时候，经常提起过您。还在明灯海蜃台里放过您的相貌。”穆雪摸摸鼻子，避开了他打量的眼神。
“我……恰巧路过。”岑千山也避开了视线。
“对了，年前辈，回春丸还有吗？岑大家也受伤了。”穆雪走上前，笑嘻嘻地伸出手，“金创再生膏也给一点吧？”
年再桃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这么多年，他的吝啬和小气是出了名的，能这样理所当然向他讨要药剂的非常之少。
非常少，仅有那么几人。很多年前倒是似乎有过一位女子时常用这样的口气模样和自己说过话，可惜了，那人早已经不再人世多年。
“你？仙灵界的小娃娃，怎么知道我惯用的药剂？”
“我的师叔，经常提起您呢，他说您医道高明，自创的几种药物非常好用，即便在仙灵界，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那些回春丸，驱毒散和金创再生膏，我们都记得。”穆雪笑吟吟地说。
年叔，相处了一辈子的老朋友了，他的性格穆雪摸得十分清楚。
果然那位年迈的医修挺了挺矮小的身躯，有些控制不住地扯了扯嘴角，鼻孔轻轻哼了一声，“一群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都上来吧，领你们去浮罔城待几日，见见世面，省得把可怜的小命全送在这里。”他拍拍自己脚下的葫芦，将它变幻得极大，“当年喊打喊杀地离开，如今竟然还要我帮他带奶娃娃。真是个不要脸面的家伙。算我倒霉，就偶尔行善一回。”
林尹和一身绷带的萧长歌面面相觑。年再桃的名字他们是偶尔有从师尊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记得师尊每一次都骂骂咧咧咬牙切齿。有说过是大家学习的对象这样的话吗？
想不到他们作为师尊的亲传弟子，竟然比不上张小雪这位偶尔来旁听的外峰之人。连师尊真实的心意都不曾了解清楚。

第 71 章
广袤无垠的荒原, 地平线上涌出成片小小的鹄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暗夜中的潮水一般淹没大地。
大家坐在巨大化的宝葫芦上往下看，看着那些小小的妖魔顶着个子的小包裹，推着小小的木车过境迁徙。
一群翎羽洁白的夜照族翩翩然从上空飞过, 几个年轻的夜照族姑娘打闹追逐着, 擦着葫芦的边缘掠过去。
萧长歌看着那些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笑颜, 看得愣住了。
“这些妖魔的战斗力都十分低下, 只有繁殖能力强大。但漫长的岁月过去，他们还一直延续存活在魔灵界的大陆上。”
年叔看起来脾气不好, 却是一位好老师，沿途细细介绍魔灵界的总总风物，
“倒是很多曾经强大无双的魔物，因为繁衍的困难, 反而渐渐消失不见了。”
程宴手持一本笔记本, 双目放光, 一边记录, 一边连连点头。
其他坐在葫芦上的人一个个听得认真，便连伤重起不了身的卓玉，也都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在仙灵界，人类占据了大部分的生存空间, 妖魔在那里已经十分罕见。这样成群结队的妖群, 只能在明灯海蜃台上看一看而已。
不久之后, 抵达一片雪原。
巨大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在皑皑白雪累砌的松林之中，一只青色皮肤, 獠牙突出的高大魔物，站立在连绵的雪松之中大声嘶吼, 发狂肆虐，推倒成片成片披着白雪的银松。
在他的周围，十来个人类修士上下穿梭，各种强大术法阵符的光芒，在漫天扬起的飞雪中交错闪烁。
这一行人显然战斗经验十分丰富，配合调度默契，甚至还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修，专门悬立在高处指挥。
“快快快！魔物要暴走了，开防御法阵，阵法师呢，吃|屎去了吗！”
“伤员抬下来，医修抓紧抢救。”
“我艹，铁牛你在干嘛？早上没吃饭？拖住魔物，别让他跑出法阵范围！”
这位负责指挥的姑娘显然脾气不好，一边调度一边破口大骂，但在她这样风格的指挥下，战斗倒是进行的有条不紊。
肌肉虬结青面獠牙的巨大妖魔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衫，挥动着巨大的手臂，左右奔袭却无济于事，眼见着只要继续消耗下去，拿下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穆雪一行人远远停下来旁观。
“他们看起来好厉害，身经百战的样子。”
“原来还可以这样配合，左右拉着魔物来回跑。主战的战士少很多压力啊。”
“听说魔灵界这里，狩猎妖魔是家常便饭，甚至很多孩子从很小起就跟着父母上战场了。”
“就快结束了吧，我看这魔物已经要不行了。”
众人待在远处，心情放松，七嘴八舌地看热闹，等着看这场精彩的狩猎轻轻松松结束。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细微的差错，战斗中的魔物突然发了狂，一把抓住了闪避不及的一位修士，塞入口中咔嚓咬成两半。
另一位急着想要上前救援的战士，被那魔物的大手一挥，只在雪地中留下一抹惨不忍睹的殷红。
刚刚还有条不紊，轻松愉悦有如训练场的战斗转瞬之间成了修罗场。
归源宗的大部分弟子不仅没有参与过真正的实战，甚至连死人都不曾见过几个，何况是死状这般凄惨的情形，顿时个个面色煞白。
林尹当场扭过头去就吐了。
余下的修士在魔物发狂，又失了主战人员之后，却丝毫没有显出慌乱，似乎极为习惯了一般，分头四散撤离。由飞行速度最快且灵活的一人引走双目血红的妖魔。
负责指挥的那女修踩在飞行法器之上，如疾风一般掠过雪原，狂怒的巨魔穿着破旧的大裤衩，迈着赤脚，在雪原里飞奔，跟着她身后紧追不舍。
程宴使出法天象地，巨大的金身出现，双臂交错挡住了那只怒目圆瞪，红发如火的妖魔。
飞遁中的女修立刻踩着法器一个急转，翻手祭出一枚宝印，那四方形的宝印金光灿灿，从天而降，轰一下砸在魔物的头顶。
这妖魔历经长时间的战斗，已近油尽灯枯之状，这一下被法宝砸在天灵盖上，当即被砸趴在雪地里。
女修手下一刻不停，接连操纵宝印狠砸了十余下，直至那妖魔的头颅血肉模糊，不再动弹为止。
那女修落下地面，踩在巨大的妖魔尸身上，抽刀从那残躯里一刀剔出了妖丹，收入怀中。同时她将妖魔一对突出嘴外的尖锐獠牙取下，捧到程宴的面前。冲着他抹了抹脸上的血，倒也不多说话，抱拳转身离去。
程宴美滋滋地捧着那对染着红白液体的獠牙回来，还端给丁兰兰等人看，“要吗？炼器的好材料。”
丁兰兰看着那黏黏糊糊不知挂着什么的巨兽牙齿，脸色发青，勉强摆摆手，“你，你先收着，回头我用傀儡和你换。”
历经了这一出，夜色已经深沉，年叔领着他们进入了雪原中一处造型奇特的建筑之内。
这叫做里站，外设置防御和隐蔽的法阵，内有负责扫洒驻守的人员。是用来给在外狩猎的修士们集中休息的地方。
进入了里站之后，大厅内早早坐了不少战场上刚刚退下来的战士。他们有的兴奋不已，喝着酒高谈阔论。也有些浑身浴血，面色肃杀，郁郁不乐地坐在角落里。
穆雪一行人进入，除了个别抬起头来看看，并没有引来过多的关注。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不少没吃过也没见过的魔灵界特色菜肴。
几个魁梧大汉，脚边放轩辕战斧，在左近的一张桌边踩着凳子大碗喝酒。
“干了！哈哈，这一次若能活着回去。就去天香阁好好花销花销。”一男人摸着下巴的络腮胡，摇晃脑袋，“师师生得艳冶，媚娘妩媚多情，小鱼最是体贴。我倒是不知该先找谁？”
他的同伴哈哈大笑，“这一票若是成了，三位姑娘一起包圆了也花费得起。”
在另一侧的桌子四周，围坐着一群披着铠甲的女修，她们口里谈论的话题，竟也和男人一般无二，
“弄玉馆新来的莲官人见过没？纤腰一把，玉足堪怜，最主要还是清官人。”
“我不喜欢扭扭捏捏的新官人。还是秦小哥最合我胃口，人温柔，活又好，百看不厌。”
坐在中间的归源宗弟子们脸都听红了，丁兰兰悄悄拉了拉穆雪的衣袖，“她们还真敢说啊。”
埋头吃饭的穆雪唔了一声。
这在魔灵界是习以为常的事。
在这里人人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就像刚刚被魔物拍死在雪山的两个魔修一般，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明日的太阳。
战场上下来，胸中杀意未退，血气蒸腾。这时候只有另一种原始的本能，最能纾解淤积于胸的情绪。
在这样充斥着黄段子和拼酒划拳声的酒肆中，吃着不曾见过的异域小吃，归源宗的年轻弟子们，悄悄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新奇感。
不多时，桌边走过来了三位年轻的女修，个个姿容俊美，风骨飒爽，举动风流。
为首的便是刚刚遇见过负责指挥战斗的那位修士。
只见她端着酒碗敬程宴，“多谢大哥出手相助。我叫英子，这些都是方才一起战斗的姐妹。”
程宴红了脸，局促地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接了她的敬酒。
短发笑起来有一双酒窝的英子上下打量程宴，目光逐渐变得热烈而多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轻咬红唇，语调温柔，“哥哥不如去我们那桌坐坐。大家都想好好和你道个谢。”
程宴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拒绝。
一左一右挨上来两位青春年少的姑娘，挽着他的手臂，软语温言相邀。
她们刚刚经历了殊死搏斗，她们刚刚失去了同伴，她们或许也没有明日。她们想要和喜欢的人一度**。
程宴急忙挣脱，红着脸道，“你们听我说，我练得是金刚不坏法门，童子功，修成之前绝不能沾女色半点！”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愣了半天，松开手，噗呲一声笑了，“童子功？啊――噗呲。”
“哎呀，那真是抱歉，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哈哈。”
直到她们走了回去，那边的桌子周围顿时爆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童子功？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修童子功，哈哈哈。”
“哎呀，真是笑死我了，这都是从哪里的深山古寺来的人？几百年没听说有人修炼这个功法了吧？”
“那么大个的人了，竟然连……都没尝过吗？真是可怜。”
“别笑了，人家还帮过我们呢，快忍住。”
女孩们转过头来，合并双手和程宴道了个歉，“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笑你。我们只是……噗……太久没听说了。”
在仙灵界能修习童子功者，说明心志坚定，清心寡欲，是一种说出来引以为傲的事。谁知到了魔灵界，风俗一改，到了年纪却没有过伴侣足以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程宴面红耳赤，借口去给养伤的卓玉送饭，早早离席走了。
穆雪吃着令人怀念的食物，听见隔壁桌几位女修正在讨论弄玉馆新入行的小馆，“清纯得很呢，摸摸小手就满面羞红，泪眼婆娑的。”
穆雪下意识看了岑千山一眼，想起刚刚自己不过是一个吻，就把他亲得双目失神的模样。
此刻的他一身黑甲，劲腰长腿，气势凌厉。不过是那样按着刀随意坐了片刻，便已引来不少女子热情的目光。
谁能想到他还那样的青涩单纯。禁不起半点撩拨。
本来以为时隔了百年，自己才迟迟弄明白自己的心意，下手这样的晚。他必然已经知道风月的滋味。却想不到他还能把一切都完完整整的留给自己。
穆雪想到这里，不由心猿意马了起来。这才知道，情之一事，没有沾到滋味还好，一旦初尝了，就免不了日思夜想，食髓知味。
进入里站提供的单人卧房，穆雪坐在床沿打坐运功。
大欢喜交互秘法果然是上古流传的不二法门。她不过是和岑千山共修了一次胎息诀，此刻体内已觉神满气实，大有补益。
在黄庭之中，水虎慢悠悠溜达过来，匍匐在腿边，化为人形。湿漉漉的长发黏在白皙的肌肤上，扶着她的膝盖抬起那张脸来。
水虎乃穆雪自身肾气所化，离龙乃心中之神具现。
穆雪若是独自修行，便是取精于水虎，招神于灵关，使神气相合，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小的周天循环，最终得还丹大药。
但若是和岑千山共修双修之法，便可以他代水虎之位。
得其元阳之助造就坤元之体，同时哺他以真阴成就他乾元之身。正和阴阳运转之道，乾坤相交，源源不绝，直夺天地造化之功。
到了那时，进益速度自然非自己一人慢悠悠体内小周天循环可比。
既然水虎火龙是自己神气所化，黄庭之中又别无他人。穆雪左右看看，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趴在膝盖上那只“水虎”的脑袋。
指腹轻柔摸过他漂亮的眉眼，莹白的耳垂，湿漉漉的后脖颈还有手感很好的肩头。看他纤长的睫毛在手底轻轻眨动。呼吸都忍不住变了节奏。
他真是过于完美，让人无时无刻都想要细细品味。
穆雪却不知道此刻在另一间厢房中，正在打水洗脸的岑千山突然浑身僵硬。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正在轻轻摸他的头发。
他眨了眨眼，慌忙四处张望，没有看见任何人，也看不见那只无形的手。
难道是因为过度迷恋师尊，而产生了这样猥琐的幻觉？
不，不是，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直接从元神中传来。
是在师尊的黄庭修行过之后，产生了什么奇妙的联系吗？
那看不见的手掌慢慢下移，缓缓爱|抚过他的眉眼，竟然还捏了捏他的耳垂。
岑千山一下涨红了面孔，伸手扶住桌沿，湿漉漉的毛巾掉落在水盆里，溅起水来打湿了一身。
“主人？你怎么了？”一旁的小千机奇怪地问。
“没事……唔……你先出去。”
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满面飞霞，扶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身形，还发出了这么奇怪的声音。
小千机想要上前查看，岑千山一抬手，不容置疑地用灵力把它端出屋外，砰地关上了门。
已经，摸……摸到后脖颈了。
主人怎么那么奇怪？
千机吃了一个闭门羹，从怀里翻出一本密密的笔记，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
人类陷入情网的时候，会变得奇奇怪怪，患得患失，做出许多和平常不一样的举动。即便是主人这样的男人，也不能免俗。

第 72 章
穆雪捏了捏“岑千山”的脸颊, 看他的脸颊鼓起一块，露出无辜迷茫的神色，觉得十分有趣。
从前穆雪一旦开始修行, 便十分专注且沉迷, 从不轻易为外事所耽搁。
特别是在魔灵界的时候，占着修为高深, 可以做到神满不思睡, 气满不思食，时常沉醉于炼器之中, 两耳不闻窗外事，有时候三五日过去了才会回过神来。
这几年，也不知为什么，黄庭中的这只水虎, 倒是经常能分去她的一点心神, 让她心甘情愿放下修行, 陪他玩耍一番,
虽然“水虎”“红龙”只是自己的肾气和心神所化，又是在自己私密的黄庭之内。但他毕竟顶着一张小山的脸，穆雪也不好意思太过分，也就是摸摸耳朵, 捏捏脸蛋, 逗他玩。
那水虎和她十分亲近, 不时用脸蛋蹭她手臂，任凭抚摸。还偶尔垂下纤长的睫毛，伸出舌头来, 舔一舔她的手指。
让穆雪心中怜爱大生，有一种悄悄干了了不得的坏事, 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隐秘兴奋感。
她可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岑千山手肘撑在圆桌上，满面通红，苦苦忍耐。那只无形无色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会从什么角度来袭。这样无法把握，无法看见的紧张感无限放大了感观。使他浑身过电一般又酥又软，几乎不知所措。
师尊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在穆雪的黄庭之中，天空中的火龙从云层中降下来，缩小成灵蛇般的大小，绕着穆雪转了一圈，从穆雪的脖颈上伸出脑袋，和她以同一个角度看着地面的那只水虎。
坎虎乃是人之肾水所化，代表着人的欲|望。
离龙又称心之神，是心神的具象化。因而这条龙等于是撇开理智的穆雪原始心性，自然同穆雪有着相同的爱好和想法。
赤红的离龙支着脑袋和穆雪一起看了片刻，来了兴致，鳞甲冰冷的龙身游荡下去，缠上了那白皙的脚踝。
隔壁的房间骤然传来一阵水盆打翻的声响，动静之大，把穆雪从黄庭中拉了出来。
那是岑千山所在的卧房。作为修行之人，别的不提，至少身手敏捷，道法玄妙，日常生活中是很难失手打翻什么东西的。
小山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穆雪进门的时候，岑千山正弯腰收拾洒落了一地的漱洗用品。看见穆雪来了，他的眼神十分奇怪，带着一丝委屈又混着一点薄怒，眼角堆着春|情，面上桃花未褪。
穆雪本就心底有鬼，被他拿这样的眼神一看，莫名觉得一阵心虚，随便打了个哈哈，不曾进屋就想要离开。
里站的屋顶是透明的半球体，可以看见头顶那璀璨而闪烁的星辰。夜色寂寥，楼下的酒肆里还趴着一两个喝闷酒的旅客。
微弱的灯火，把窗棱的影子打在穆雪的肌肤上，她眉目弯弯，双眸在倒映着点点星辉，闪着一点狡黠的光。
明明刚刚还肆意摆弄了自己，却又想装着若无其事地离开。
就像是从前，只有自己一个人日日魂牵梦绕，但她的目光永远都只专注于术法修行上面，从不曾真正看过自己一眼。
寂静无人的走廊上，被欺负了半夜的岑千山一步跨出屋门，拉住了穆雪的手，一把将她拉进屋里来，抵在花格斑斓的门背上。
梦过了多少次，和她这样耳鬓厮磨，彼此亲近。
在这样躁动不安的夜里，他终于鼓起苦守寒窑一百八十年累积的勇气，决定彻底大逆不道一回。
他气息浓烈，心跳如鼓。他气势汹汹而来，临到落下了，却终究还是收敛成那份小心翼翼。
那样炙热而又克制的落下吻来，轻轻地咬一咬，触一触。仿佛只是这样便能够纾解那蚀入骨髓的相思，化开那沉珂多年的痛苦煎熬。
青涩而不得章法，痴迷而又彻骨温柔。
穆雪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在大欢喜殿，学了一套功法。”她抵着岑千山的额头，听见彼此浓厚的呼吸声，“需要两个人一起……修炼。嗯，你想不想？”
“想。”岑千山喉音又低又哑，“我想，哪怕你以我为鼎炉，我都想。”
“胡说，怎么舍得以你为鼎炉。”穆雪握住了他的双手，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这一次，我们进你的黄庭好不好？”
黄庭是修行之人最重要，也是最脆弱隐秘的地方。
以岑千山如今金丹大圆满的修为，进入穆雪的黄庭之内，其实十分危险。只要他一时忘了克制自己，一念冲动，驱动强大的灵识，很容易会让穆雪身受重伤。但相反的 ，以穆雪现在的修为，若是进入岑千山的黄庭，除非她故意加以伤害，是不至于损伤到岑千山强大的境界的。
而且作为双修道侣，敞开自己，接纳对方进入彼此的黄庭之中，也是一个必然的步骤。
因而，穆雪打算让岑千山带着自己，到他的黄庭内修炼大欢喜秘法。
她原来以为这是一件已经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事。但面前的岑千山却低下眼睫，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点头同意了。
他拉着穆雪的手，似乎要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在沉默中打开了自己最为柔软脆弱的密境，引着穆雪进入独属于他的璇玑天地。
穆雪怎么也想不到岑千山的黄庭是一口井。
漆黑、潮湿、狭窄、幽深黑暗。
她和岑千山一并站在黑暗的井底，抬头看去，头顶的天空又高又远，只有小小一块亮点，阳光永远也照不进这样漆黑的井底。
在脚下的泥泞中，躺着一个小小的男孩。他半张脸陷在泥泞中，衣不遮体，双目失神，呆滞地蜷缩着身躯，一动不动。淤泥中偶尔翻出一条花斑细蛇，从他的肌肤上爬行过去。
模样是幼年时期的岑千山，看年纪，比他到穆雪身边还要早上好些年。
穆雪想要上前查看，身边的岑千山却拉住了她，他闭了闭双眼，“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个。没事的，不用管这里，我们上去就好了。”
他拉着穆雪向上飞行，脱离了这个黑暗潮湿的世界。
从井口钻出来之后，穆雪发觉他们身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庭院中。
院子几乎和穆雪曾经的家一模一样。
大地白茫茫一片，玉乾坤银世界，纷纷淼淼的落雪，孤立其中的小小庭院。
院中三两间大屋，灯光温暖。唯一不同之处，在这寒霜飘雪的季节，院中却有一株开得正浓的桃花，妁妁其华，花开正盛。树下落英缤纷，铺就一地春红。
岑千山终于松了口气，牵着穆雪的手，领她看那桃花。
他眼眸映点雪光，带着期翼，似乎这是他在这样荒凉而又冰天雪地的黄庭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黄庭，又名祖窍，人身之内的玄牝之门，万物生发之所，本是恍惚查冥无色相之所在。只因修行者各自的心境，生成出不同的景象。
上一世穆雪的黄庭萧瑟荒凉，死寂一片。
如今，她的黄庭内却有璇玑自转，日月生发。心湖一片如镜，湖边绿草依依，蒹葭苍苍。时有飞鸟掠湖而过，又有水虎羞涩，飞龙顽皮。倒显得生机勃勃，热闹了许多。
想不到小山的黄庭，却是这般景象。
穆雪抬头看那株艳丽的桃树，又回首看脚下黑暗无光的深井。这样的井绝不算是什么好的心境。有此一洞，梗在心中，只怕于将来渡劫飞升，大是有碍。
穆雪紧皱着眉头。在自己的记忆中，依稀也出现过这样的一口井。
那时候，她刚刚收岑千山为徒，新收的小徒弟每日将身边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包揽了所有琐事，让她十分满意，更加专注地沉浸入炼器中去。
是有那么一次，她沉浸在术的世界里，不觉时间流淌，不知日月更替了几回。
等她在工作台前回过神来，才发现庭院中寂静得很，地板上有了一层薄灰，手边的水杯也早就干了。
新收的小徒弟不知哪去了，似乎很久都不曾回来过。
她出门寻找，走了半天的路毫无线索。
直至放开神识细细搜索，才在十妙街一处僻静的废弃枯井底下，搜到了属于小徒弟微弱的神识。
穆雪赶到那里，掀开被刻意压在井口的石板，下到井底抱出了蜷缩在底下的岑小山。
那时候的小山和眼前的一模一样，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双目失去焦距，在她的怀里不停地颤抖。
“有蛇，好多的蛇。”那个男孩梦呓一般，口中反复呢喃着这句话。
“大冬天的，哪里有蛇？”穆雪四处查看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一条他口中的蛇。
但怀里的人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一般，只抱着肩膀，抖个不停。
小山不是个怕苦怕痛的孩子。刚来时候，明明断了腿，却能拄着拐杖，谈笑自如地忍了两三天。直到高烧昏迷才被穆雪察觉出来不对。
但这一次，把他抱回家哄劝了很久，他依旧缩在那里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即便被人关在井底，一两日没吃东西，也不该吓成这副模样。
穆雪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她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也没多少哄孩子的耐心，于是生出不耐烦之心，懒得再管。
可是当她走到庭院，回首看那个被留在阴暗中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想着他这些日子，殷勤小意，忙里忙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翻找出不少木料，坐在岑千山的身边，叮叮当当搭起一张不算大的小床，还在床头嵌入了那个能发动蟾光镜的金蟾。
魔灵界众所周知，金蟾克一切毒虫。
“好了，以后你就睡这里。”穆雪做好木床，铺上被褥，把缩在一起的小小身躯提起来，放在床上。
“看见没，这是金蟾，你睡在它吐出来的这个圆光里，任何蛇都进不来了。”目光呆滞的人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僵直的小小身体，放松了下来。
于是那张小床就被摆在穆雪的工作台附近。即便沉迷炼器的时候，也可以随时抽空看那个小小的男孩一眼。
看他慢慢恢复体温，看他双目渐渐明晰，看他抱着被角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在听见他做噩梦的时候，能够及时伸手把他摇醒，在他反复发烧高热的时候，可以随时摸一摸他的额头。
虽然自己工作的声音吵了点，但小徒弟似乎睡得不错，总算慢慢好转了起来。
总算哄住了。养个徒弟还真是麻烦啊。根本不知道这些小孩脑袋里想些什么。那时候的穆雪无心多问。摇了摇脑袋心里还抱怨着。
“你，原来你是怕蛇的吗？”
小山怕蛇，自己为什么从来不知道？穆雪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发觉，虽然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小山对自己的一切喜好了如指掌。但自己似乎并不清楚小山害怕什么，也不太知道他喜欢些什么。
“也没有多大的事。小时候因为不听话，被义父丢进一口枯井中，他封住井口，倒进来一大筐的蛇，把我和那些蛇一起关了好几天。”岑千山站在井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时候年纪小，所以有些怕这个。”
“后来呢？”
“后来？后来到师尊身边，为了不在战斗中添麻烦，我独自找到蛇窟练了几次。如今已经不再怕了。”他冲穆雪笑了笑，宽慰她不必介意。
不再怕了为什么黄庭中留有这样一口井？
现在想想，自己这个师父实在不够称职。不曾关心过他年幼受伤的心灵，不知他的畏惧，也没有了解他的喜好。甚至他在身边消失了一到两天，才想得起来去找他一下。
他是自己收拾好了破碎的身心，自己长成了这样好的一个男孩。还将一颗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把她的生活也一并打理得无微不至。
而那时候的自己只埋头追求大道，很少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你应该多抱抱他。”穆雪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千机说的话。
穆雪转过身，跳下了那口深井，将淤泥中那双目失神的小男孩抱了上来。当着岑千山的面抱着他走进亮着灯光的大屋中，把他放在屋里的那张小小床榻上。
回到庭院之外，岑千山还站在那株桃花树下看着她。粉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穆雪身上，双眸潋滟又生动，
“现在就开始了吗？”看见穆雪出来，他只是轻声寻问。
“算了，今天就不修行了。我陪你看看桃花吧。”穆雪走到树下，这么多年，第一次想把修行之事排在后面。只想将这大好时光，用来和眼前之人共渡消磨。
她目光落在小山的肩头，和他并肩而立。
一树芳华，深深浅浅，开满枝头。
“真是漂亮，你这里竟然会有桃花树，我最喜欢的就是桃花。”穆雪拉着他的手坐在花树下，伸手接那些飘落的粉色花瓣，“小时候，家乡总是下雪，听说有一种开起来像是天边云霞一般的花。就总梦想着长大了有朝一日能见一见。”
岑千山只是看她，看着那桃花树与花相映红的面容。
“偶尔这样，不用修行，悠悠闲闲的好像也不错。”穆雪笑盈盈地转过脸，把他的头拉下来一点点，“什么也不管，只陪你做一点快乐的事。”
他在心口种下了桃花上百年，直到今天，这一树桃花才算真正的开了。
第二日，大家早起收拾行装，出发的时候，里站内已经几乎没有了人。
“这些魔修还真是勤快啊。走得比我们还早些。”坐在葫芦上的高宴伸起手臂，压了压肢体的韧性，“来这里一趟，好像连我都变得勤快了起来。”
“是啊，魔灵界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丁兰兰捋起被风吹乱的头发，“这里新奇的事物好多，这里的人也比我们想得热情。”
“想到几天后就要回去，还有些舍不得年叔您呢。”
“哼，别再来了，一个两个，老的小的，都不是省心的家伙。”
葫芦上的欢声笑语还未消退，一股呛鼻的血腥味顺着冷风传来。
年叔沉下脸色，减慢葫芦飞行的速度，悬浮空中的宝葫芦，慢慢漂移，转过眼前白雪皑皑山岭。
眼前一岭银白的世界被成片的鲜血染红，那样惨烈的红色，触目惊心。
昨夜还在酒肆里见过的生命，鲜活又放肆的少年，此刻已经变成一具具生机全无的尸体。
昨日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战士，转眼之间，无声无息地葬送在了雪地中。
“师师生得艳冶，媚娘妩媚多情，小鱼最是温柔。赢了这一场，我就去寻她们。”那时说这句话的强壮男人，此刻扑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肩头堆砌着细细白雪，已经不再有机会去见那些温柔漂亮的姑娘们。
程宴跳下地去，在他眼前，仰面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一根尖锐的木桩贯穿了她已经冰凉多时的身躯。她茫然睁着双目，仿佛留恋不舍地看着落雪的天空。
短发，笑起来会有酒窝。昨夜还举着酒杯，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敬酒，名叫英子的女孩。
林尹，丁兰兰，萧长歌，一个一个从葫芦上下来。
“我曾疑惑不解，魔灵界灵力充沛，妖魔遍野，机缘随处可见，为什么这里的修士数量却比仙灵界还少上许多。”萧长歌看着脚跟前一滩血水，蹲下身去合上了那死去战士的双目，“原来，是我太过天真了。”
丁兰兰挽住了穆雪的胳膊，“昨天，我还在心里笑话她们来着。觉得这里的女孩子怎么都那么热情又随便。”
“她们不是随便，只是对她们来说，今天想说的话如果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再说。今日能得到的快乐如果不要，或许就不再有明日。”
穆雪看着那尸骸遍地的战场。
这就是魔灵界，自己的故乡。
灵力充沛，机遇无限，残酷又寒冷的故土。

第 73 章
程宴将英子从尖利的木桩上抱下来。明明昨夜还是一位鲜活而热情, 目光咄咄逼人的姑娘。怎么转眼间就成为了这样又冰又冷的尸体。
英子的那双眼睛，即便在死后，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天空。
这样的女孩子如果生在仙灵界, 那都是备受大家喜欢和呵护, 连擂台上都不忍心下手伤害的师妹。
程宴怎么也想不明白，到了这个世界, 这样珍贵美好的生命怎么就能一个个地如此轻易地葬送了。
他心里一阵不好受, 避开目光，伸手合上了那双眼。
凌乱的战场上, 传来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响动声音。
前方的一株雪松下，背对着他蹲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披散着黑发，破旧的短短衣袍露出苍白的手臂，一双纤细的赤足踩在雪堆里, 不知正在做什么。
“诶？”程宴正要开口询问, 那位身材消瘦的“长发女子”已经转过脸来。
乌黑的长发下, 竟然是一张白狗的脸。那披着长发的白狗双目漆黑, 嘴骨向前突出，唇齿之间渗出来的血液，染红了下巴的毛发，手指之间腥红一片。
相比起一路所见的妖魔, 这只妖魔既没有过于庞大的体积, 也没有狰狞的面目, 却不知为什么带给程宴一种不言状的恐惧感觉。
他倒退半步，刚要出声示警。那只明明刚才还离得很远的白狗，转瞬之间出现在了他眼前。
布满白毛的脸近在咫尺, 流淌着粘稠口水的血盆大嘴大张，腥臭的血腥味扑了程宴一脸。
若是被这样牙齿锋利的大嘴咬实了, 势必能削掉半边脑袋。
程宴脖颈上泛起金属的光芒，这只妖魔的速度快到了诡异的程度，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施展金刚不坏神功。
就在这时，一道红绳从后方绕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了那白狗的利嘴，飞速将他拖离程宴，向前奔去。
穆雪踩着映天云，迅如奔雷，一路疾行，身后拖着那只猝不及防被她捆住的狗妖。
那只狗妖反应过来，身影闪了闪，眼见着开始变淡，似乎就要从捆仙索中消失，穆雪口中呵斥一声，“天罗阵！”
在她前方的道路上，岑千山早已等在那里，手中指诀变幻，地面亮起一道殷红的法阵，法阵四面升起四座石碑。
就在法阵刚刚亮起之时，穆雪恰恰好踩点穿过法阵，将那只白狗往阵盘中一丢。
红色的符文此起彼伏，交错将整只白狗妖死死禁锢在四方石碑之内。
穆雪调转映天云回头，梅花九剑从云头落下，如一片银白的寒霜暴雪拖在白云后，从那只满口满手血污的妖魔身上碾压而过。
凌厉的剑气如风暴，如刀雨，压着法阵中的魔物来回肆虐。
转瞬之间，法阵中只余下一阵的血水，和浮动在血阵中的苍白的尸块。
所有的这一切，不过风驰电掣的一瞬间。高宴丁兰兰等人回过来的时候，这里的战斗已经貌似接近了尾声。
这一路上走来，遇到大大小小的妖魔，岑千山很少出手攻击。一旦他行动了，那都是异常凶险棘手的战斗，大部分归源宗的弟子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除了穆雪。
林尹看着那样充满着暴力美学的战斗，呐呐道：“小雪真的只和岑大家相处过几天？六岁的时候？”
丁兰兰：“是，是的吧？她从小和我们一起在九连峰长大，只出过那一次山门。”
“他们看起来一点不像只认识了几日。简直就像是并肩作战了一辈子，培养出来的默契啊。”
阵法中的血池渐渐平息，魔物不再动弹。大家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穆雪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红色法阵，“还没结束。”
岑千山悬浮半空，几乎同时出声，“还没结束。”
血污遍布的法阵内，渐渐冒气了气泡，红色的一滩血池中，先是冒出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空洞洞的眼窝和白骨构成的大嘴。
慢慢山岳般大小的苍白骷髅破开地壳，冲毁天罗阵，爬上的地面。它摇头做无声犬吠，摇头摆尾，莹白光洁的诡异骨架构成了威力巨大白骨妖魔。
千机化身的大黑天魔从地底出现。穆雪的忘川剑剑气化实，十余米长的宽大剑气，交错在大黑天魔的攻击中，破空劈向魔物。
“仙灵界那样金丝龙一样的地方，倒也关不住鸿鹄。总会有那么一两位惊才绝艳之人，”年叔抚摸着手里缩小的法器葫芦。
眼前战场上围着妖魔战斗的两个人，一人黑衣一人红衫，那样的默契融洽，彼此配合，相互信赖。
看着看着，年在桃眯起了眼睛，很久以前，依稀也见过这样的一双璧人，同样的战斗场景。
奇怪，明明不可能认识这样年幼的道修，那容貌和招式也十分陌生，为什么她战斗起来的时候，总会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年叔举起他的大葫芦，葫芦口跑出了数十只小小的玄铁傀儡，那些小小的傀儡各自举着手术用的柳叶刀片，钳子，钢锯……一窝蜂冲进法阵，动作敏锐，配合默契，专从魔物从关节处切割分解。
茫茫无边的雪原，白骨巨犬滚起漫天飞雪。它的攻击强横，移动迅速，骷髅化的身躯不知疼痛。本是这片冰原的王，手爪之下不知拍死多少前来征讨的人类修士。
他第一次陷入了这样无力反抗的危机，身躯在被一点一点的消磨，坚硬的白骨一块块地被卸下。杀人者，人恒杀之。感受到自己即将到来的终极命运，强大的妖魔低沉的悲鸣声，在雪原之中远远传递开来。
程宴的法天象地，萧长歌的雨生绿植，丁兰兰和林尹也很快加入的战斗之中。不久之前，他们还是一支看见魔物手脚发软，不知如何应对的队伍。如今他们已经迅速成长为一支雪原上合格的狩猎小队。
学会的彼此配合进退有度，学会了匡扶同伴，照顾伤员。
重伤未愈的卓玉被一再地安排在战场的最远端。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挡在他所在的之处的前方。
有一次发了狂性的骷髅魔犬摆脱桎梏，向着他的方向冲来。卓玉伸出手，双臂刚刚燃起火龙。丁兰兰的傀儡从地面钻出，抬起他就往后跑，萧长歌的植被在他的前方瞬间结出一道厚厚的盾墙。穆雪的身影从天而降，捆仙索拴住魔犬的脖颈，拼命往回来。
被两只傀儡举在头顶一路远遁的卓玉有些茫然。明明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受所有人厌弃排斥的人。他也不喜欢这些人，不过是为了师尊的嘱托，勉强自己守护这些令他讨厌的队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就成为了队伍中的一员，被大家关心保护着。
“卓玉退下去，还用不着你。”
“卓师兄先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你后退，不用你动手。”
各种呼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卓玉突然想起，在擂台惨败的那一刻，那个人把他强按在地上时说的话，“你应该努力试一试，改变他人对你的看法。”
师尊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卓儿，我们修真之人看得不是表面的胜败，而是在生死之战中，是否能突破心中的桎梏，提升自己的心性。”
原来师尊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卓玉轻轻的笑了。
白骨魔犬终于在长久的战斗之后，轰然倒地。有了岑千山和年叔的参战，依旧战斗了这许久。难怪之前那一队年轻的战士，无声无息地惨死在这只魔物的爪牙下。
在这片战场的附近，也有一个小小的里站。
穆雪一行将那些死去战士的遗憾，送到此地，以便他们的家人前来寻找，不至曝尸荒野，被魔物啃食。
因为这个区域活动的人少，只有一位瞎了眼的老妇人和她的傀儡在此地负责一些扫洒事宜。
“里站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从外面完全感觉不到里面的情况，从里面看外面却一清二楚。”身为炼器师的丁兰兰看着这个半球形扣在地面的建筑感慨，“这样简单的建筑却可以很好地保护荒野中的战士呢，想不到这里会有这样多的里站。”
年叔坐在桌边，正接过这里的服务型傀儡端来的酒水，“这个里站，是一百多年我们这里的一位炼器大师研制出来的法器。简单实用，照价便宜。慢慢就推广开来，形成了规模。”
他抬头点了点岑千山，“喏，就是这小子的师尊。穆雪，穆大家。百多年前的人了。你们这些道修应该没听说过。”
“谁说没听过，我们可熟悉这个名字了。”林尹和丁兰兰都激动起来。
丁兰兰还把自己的飞行法器取出来给年叔看，“我也是炼器师，我的师尊时时提到这位前辈，我就特别崇拜穆大家。”
年叔苍老的手指，摸了摸刻在飞行器上那一小行姓名，难得地露出了点温和的神色，“果然是阿雪的手作。算是有心了。”
岑千山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穆雪身上，穆雪略微尴尬地转过头去，不接他的视线。
“是穆大家的手作啊。”端着酒水上桌的傀儡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也很喜欢穆大家呢，当年她制作的很多东西，都是些很实用又便宜的物件。不像是大部分高高在上的炼器师大人，做出来的物件都是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服务的东西。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这是一个以家庭服务为主要功能的傀儡。有着类人的肌肤和外表。只是因为使用的年限太过久远，主人或许没有能力维修，导致他多出肌肤剥落，用其它颜色的材料勉强拼接，反倒显得有些狰狞可怕。
“我也是穆大家设计的傀儡，叫做九百。”九百笑盈盈地把他脖颈上的型号露给大家看，他的头部的肌肤一半完好，是一位漂亮的小男孩，一半剥落，露出了一只外突的眼球。笑起来便显得十分诡异。让来至于仙灵界的几人都十分不习惯。
穆雪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九百是她在千机之前制作过的一个型号。因为当时家里太乱，就想着制作出一个能够打理家务的服务型傀儡。最终因为她的工作需要的服务过度精细，这样的善于打扫的傀儡反而带来不便。于是被她随手投放到市场中去了。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这样批量生产的九百还把自己认为它们的创造者。
“石头，别乱说话，打扰了客人们吃饭。”瞎了眼的里站老板娘掀开帘子，端出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烤饼。她的双目毫无焦距，带着点歉意冲大家点头，“我儿子还小，不太懂事。若是说错了什么，客官们别介意。”
儿子？把傀儡当做了自己的小孩吗？
几个人听见了这个称呼，彼此之间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九百冲大家拜了拜，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迅速地跑了过去，接住那一大盘的烤饼，“娘亲等我进去端就好，何必自己出来，仔细摔着了。”
那位妇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被他巧妙地避过了，只伸出手扶住了那位妇人的手臂。
它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的皮肤完好无损，和人类一般无二。
“孩儿长大了，都不喜欢娘摸你的脑袋了。”瞎眼妇人口中叨叨着，慢慢走近厨房里面去。
九百顶着热腾腾的烤饼过来。
它把烤饼摆放在了桌面上，因为大家没有说破它的秘密，冲着大家连连鞠躬。它弯腰的时候，那只皮肤脱落的眼球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还是千机给它捡了回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称你的主人为娘亲？”千机兴致勃勃地问道。
九百一边麻利地为每个人摆放碗筷，一边探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听见清晰的揉面声响起，这才悄悄对千机说道。
“主人的相公去世得很早，只有一位小公子，名叫石头，和主人相依为命。”它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模仿人类小孩的音调说着话，“三个月前，我一个没看好，小主人溜到里站外玩耍，被送回来的时候，连一具全尸都没有。主人一直哭，直至把双眼都哭瞎了。有一天，她的记忆似乎迷糊了，她抱着我，固执地把我认为是她的孩子。”
“所以，你就假装自己是她的儿子，让她继续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千机的嘴巴变成椭圆形，“这样她也能相信吗？”
“我不知道主人是不是真的相信，”九百叹息一声，扶了扶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我只希望她莫要再哭了，只要她不哭，她想把我当成谁，我都愿意假装成那个人。”

第 74 章
等九百摆放好菜肴碗碟, 岑千山冲着它招了招手。
九百对这位穆大家唯一的亲传弟子十分尊敬，飞快地跑了过来。
“你有保存你小主人的影像吗？”那位传说中脾气不好，看起来也十分冷淡的男人开口说话。
九百觉得如果自己是人类, 面对这位凶名赫赫, 临渊峙岳一般气势强大的黑衣男人，一定会被吓得瑟瑟发抖。幸好, 它只是一只傀儡, 体内只有既定的程序，没有属于害怕这个设定。
“有的, 有的。”它打开了自己有些生锈的胸腔，伸出安装在体内的小型明灯海蜃台，海蜃台不太稳定的光芒亮起。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子中。
“娘亲唤我进去端就好，何必自己出来。”小男孩这样说着话。
显然九百在它主人面说话的声音和语调, 都是模仿至这个孩子。
岑千山问他, “你真的愿意, 以后顶着这个男孩的外貌生活？”
“啊, 您的意思是说？”九百扶了扶快要掉出来的眼球，又搓了搓手臂上缝缝补补的肌肤，觉得自己快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它急忙回复：“当然，哪怕只有脑袋能够像一点, 我就不用每次在主人想要摸我的时候都躲开, 让她难过了。”
随后它貌似沮丧地耷拉下头, “可是我们付不起维修的费用，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皮肤材料都买不起。”
九百面对大家说话的时候，用得是傀儡特有的机械声调, 哪怕叙述着最为悲伤的故事时，也显得平淡无波, 毫无感情。
音调没有感情，但在话语之下的每一份心意都带着温度。
岑千山没有再说话，他把摆在自己面前的碗筷移开，手掌在桌面一抹，桌面上便整整齐齐出现了一排排的维修设备。
各种型号的改锥，镊子，钳子……以及林林总总的零配件。分门别类，依照大小整齐排列。摆在最后的是一叠柔软细腻、质地优良的人造皮肤。
岑千山开始着手维修九百。
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低垂着纤长的睫毛，眸光澄彻。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了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小臂。那手指修长而灵动，带着一种千钧不移的稳定。
九百身躯上缝缝补补的肌肤被剥落，生锈了的零配件被一个个拆卸下来，翻新，涂上机油，重新组装。
认真工作的男人往往是赏心悦目的。餐桌上的大家边吃着饭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改造傀儡。
“岑大家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其实是一个挺温柔的人啊。”丁兰兰靠近林尹，悄悄说道。
“一个人性格温不温柔，和他爱不爱说话没有关系吧。”林尹掰着热乎乎的烤饼，伸着脖子张望，“而且我觉得他在张小雪的面前还是会说话的，只因为和我们还不熟吧。”
说到张小雪，两人心中不免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双双转头看去。
此时的张小雪正坐在岑千山的身边，给他打打下手。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那种掩饰不住的契合感，不经意地就从种种细微处流淌出来。
岑千山只要伸出手，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张小雪便能准确无误地把他需要的工具摆在他手心里。
“这里，”岑千山指着被拆开的傀儡胸腔内部询问，“是不是强化一下，对传感比较好？”
穆雪嗯了一声，一份已经预处理过的青晶石岩液，便在灵力的控制下，顺着岑千山手指的方向钻进傀儡的胸腔。
天光透过圆弧形的穹顶洒下来，给挨在一起专注工作的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对待萍水相逢的破旧小傀儡，俩人都没有态度马虎，而是显得严谨又认真，没有一丝轻忽随意。
有时候穆雪说了一句什么，岑千山轻轻嗯了一声。
又有时候岑千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个问询的神色，穆雪思索片刻，对他点点头。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一副凝滞不前的画卷，卷面中的两个人已经彼此羁绊了无数漫长的岁月，方才能如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样令人舒服的契合无间。
餐桌边的同伴们在这样的氛围下，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不忍让过分的喧哗搅扰了这样精致，专注而认真的工作。便是年叔都停下了酒杯，沉默地眯起了一双小眼睛。
经过岑千山的手修复的九百焕然一新。
从外貌上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小男孩。柔软细密的长发，黝黑充满健康光泽的肌肤，灵动漂亮的双目。
只有那有些僵硬的表情和带着机械音调的发音，暴露出它属于人工制造之物。
“啊，太好了，和小主人石头一模一样。”
九百反复摸着自己的脸，拉着千机的小手在地面转起了圈圈。
“实在是太感谢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它冲着岑千山和穆雪深深鞠躬，“能得到您这位，穆大家的唯一传人亲手为我改造，我的傀生算是完美了。”
它突然想起什么，弹了起来，跑进屋去。不多时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密包裹好的油纸包。
它当着岑千山的面小心揭开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一本泛黄了的笔记本。
本子的质地很普通，里面写的文字也很随意，显然只是一个人顺手发书写的手记。
“这是穆大家的一本手记。我无意中在一位修士的遗物中发现，一直无人认领。因为心里崇拜穆大家，我把它小心收藏到今日，是我唯一的珍藏。”它带着点慎重把那本小本子向前递了递，“我想把它送给你们。不知道你们是否需要。”
穆雪翻开看了看，发现竟然是自己某段时间工作的手记。不过是些随手乱写，胡乱涂鸦的“草稿本”。这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又是人家小傀儡小心翼翼收藏的宝物，何必要夺人所好。于是她忍不住说道，“这就不用了吧……”
话音还没落，岑千山已经把那本笔记一把接了过来，收进怀中，“很好，我很喜欢。谢谢。”
穆雪：啊，小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什么总喜欢抢小朋友的玩具。
在里站稍事休息，用过午食之后。一行人继续准备向浮罔城的方向出发，这里离浮罔城的距离已经不远了。
九百和他那位瞎了眼的主人一起送客人到大门处。
千机难得交了个朋友，还拉着九百的手，和他相约将来一起玩耍。
那位妇人听见了千机独特的傀儡腔调，笑着弯下腰，面对着千机的方向出声询问，“这是傀儡小人吧？真是怀念啊，我们家以前也有一位傀儡小人，名叫九百。”
所有人听见了这句话，陷入了沉默之中，齐齐看向就在她身边扶着她的九百。
妇人却毫无所察，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中，“九百是一个好孩子呢。刚来家里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经常闹些笑话，后来渐渐变得越来越聪明。他在我们家待了很多很多年，就和我的家人一样呢。是不是，石头？”
“石头”用男孩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位双目失明的妇人突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奇怪，九百呢？九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娘亲，您又忘记了，不是您告诉我的，九百出去了外面，不小心被魔物毁坏了吗？”
“喔，嗯，是这样么，九百已经不在了啊。”妇人觉得自己的意识迷糊了。
送走客人之后，九百小心关好里站的大门。反身回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主人正蹲在院子的角落，一圈圈垒着一堆小石块，把它们垒成一个尖尖的塔形――这是魔灵界这里制作坟墓的形态。
“娘亲，您这是在做什么呢？”九百不解地问道。
“我想给那孩子做一个墓。里面是他从前喜欢的玩具。”双目失明的女子摸索着堆积石块，“总觉得好舍不得他，以后想他了，还可以到这里来看一看。”
“石头，你帮娘亲一下。”
“好的，娘亲，我来帮您。”
……
轩昂壮阔的浮罔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城池的雄伟辽阔所征服。
宽广无垠，荒芜平坦的原野上，驻立着一座占地极为辽阔，绵绵看不见边际的庞然大物。
相比欢喜城废墟的萧瑟荒凉，浮罔城向来至仙灵界的客人彰显了魔灵界第一重镇的繁华热闹。
在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上，巨大的魔神雕塑垂目府视，栩栩如生。城门的入口分有水道车道，期间行人往来穿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从荒原外归来的战士，大多风尘仆仆，血染战袍。有些收获颇丰，一脸振奋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有的在战场上失去的同伴，身负重伤，满面悲愤，抑郁难安。
有个十来人的队伍，正互相吆喝着，拖一个巨大的红色鬼头入城。那鬼头虽已身死，却依旧双目怒睁，满脸煞气，头顶一支染着鲜血的尖尖长角。当当一个头颅，就几乎将整个门洞堵满了。
“运气真好，是雷兽的脑袋。”
“啧啧，当那支角就能换数万灵石了吧？还有坚硬的头盖骨，也是炼器的好材料。”
“唉，代价也不小吧。我看他们少了不少人。”
在这样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
穆雪一行人乘坐渡轮沿着水道进城。
船行悠悠，在两侧厚重石雕注视下，沿着内河穿过门洞。
城内城外两重天地。
城墙之外是一望无际，毫无遮挡的荒野。城墙之内，坚实的建筑鳞次栉比，接踵摩肩，拥挤得恨不能利用上每一寸土地。
街边的建筑上，悬挂着五光十色，灯光流转的招牌。一座宏伟的塔型建筑顶上甚至开了大型的明灯海蜃台，海蜃台的光芒内，彩衣飘飘的巨大天女，赤足踩在塔尖，身姿曼妙，飘飘起舞。
半空之中，各种炫酷的飞行法器，在天空来回穿梭飞行。
街道上，沿街商铺林林总总，南北行货，杂耍卖艺，热闹非凡。时有一总角孩童，脚踏着溜车在泥泞的道路上一溜而过，溅起四散泥水，应该沿途的谩骂声不绝。
年叔坐在船上，给他们介绍这里的一些规矩，
“驱动法器飞行的时候，有着各自的飞行区域，不能乱飞。最底下一层是公共飞行法器行驶的位置。中间是多人法器，最高处才是可以随意一些的单人法器。走错位置可是要罚款的。”
“在这里购买东西，只能用灵石，其余你们仙灵界的货币，一律不认。商品的价格，比仙灵界便宜，都可以砍价，砍多少看自己的本事。”
“到了这里，你们就安安分分在城里逛一逛，住上几日，等七天的时间到了，我开一个单向传递法阵，把你们送回欢喜城那里。就算完成空济那个秃头猴子的托付了。”
“都别给我到处乱跑。省得和你们师傅当年那样，一队人过来，死得剩下两个，凄凄惨惨地回去。”
听到年叔提起当年的事，憋了一路的几人忍不住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年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那一次连带队的金丹期前辈都损落在这里？”
“听说当年选出来弟子，是那一届百年难遇的天才。怎么最后全死了，只剩掌门和年叔回去？”
一行人中，只有卓玉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形，他想起在欢喜殿的黑门之内，那个实力强大，仅仅凭一缕神识，就让他们毫无抵抗之力的天魔，
“是不是徐昆？”他说。
“哼，你也知道徐昆这个人？”年叔嘴角的法令纹拉了下来，“说来也是讽刺，上千年了，我们魔灵界唯一修成天魔的人，竟然是一个从天灵界过来的道修。”
三百年前，如今年迈的年叔还是一位青春洋溢的少年人，居住在如今已经毁灭的大欢喜城。
刚刚出师，成为一名正式医修的他，对修行充满了专注和狂热的激情。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从天灵界偷偷过来的空济。
“你们那位师父空济，虽然脾气臭了点，人傻了些。却有一项合了我的胃口。”年叔坐在船上，看着路边刚刚从城外回来，抱着收获的物资一脸兴奋的年轻人，
“他对于医修，也就是你们那边的炼丹术，和我一样，有着能够忘却一切的狂热兴趣。他把仙灵界传承多年的法决传授给我，我将自己研发的炼药术和他一起讨论。那个时候，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日，但我们……姑且也能算是朋友吧。”
“在他们即将离去的那一天，也不知为什么，数百年没有现过身的欢喜殿黑门突然出现。空济的那位师兄，哼，那个叫徐昆的家伙，弃道成魔，为了接黑门的传承，亲手将自己的同门一并摆上祭台，献祭给魔王。绝情断义，以此入魔。”
穆雪啊了一声，想起了自己在欢喜殿看到的那些画面和字条，以及捡到的名为徐昆的符玉。“他？他亲手把自己的师兄弟摆上祭台？”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因为徐昆入魔，引来天地魔气动弹，大量妖魔群而聚之，攻击欢喜城。数百年的重镇，就因此毁于一旦，不知有多少城中生灵，死在那场浩劫之中。所以我们这些当年从欢喜城内逃出来的人，是很不喜欢你们这些道修的。”
穆雪等人想起欢喜城内，被冲毁的厚实城墙，白骨累累的城郭，城内匆忙逃离的家庭和无数被拉下的人和生活，不禁一阵唏嘘。
年叔想起年少之时经历的城破人亡，恨恨骂道，“那位徐昆，我倒是见过一面。术法是高强，嘴巴还很能说，整队的人都服他，以他为领袖。哼，一看就是个道貌岸然，虚伪至极，恶毒卑劣之徒。”
渡船很快靠了岸。到了年叔的医馆附近。
河岸的一侧是热闹非凡的街区，曲折的内河对岸，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白雪皑皑的山坡上用细碎的小石头堆砌着一座座尖尖的石塔，石塔边插着白幡，那些漂泊的白色幡带在风雪中飞扬。那里是墓地，埋在所有曾经逝去的英魂。瑟苍凉和一河之隔的热闹生机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丁兰兰等人难抑新奇兴奋，沿着热闹的街区行走，
很快丁兰兰钻进一间售卖傀儡的商铺里，挪不动脚步了。
程宴在出售各类妖兽**的摊子前，左摸右看，喜不自胜，一边询问一边翻出笔记本抄录个不停。
内伤为愈的卓玉被送到了年叔的医馆，无数小傀儡架着他上了手术台。被强制按在台面上，四肢大开，束带捆绑，限制了行动。
卓玉大吃一惊，想要挣扎，萧长歌一把按住他，
“没事，没事，年叔是用魔灵界的医术给你治疗内伤。”他的双目亮晶晶的，闪着诡异的兴奋之光，口里安慰，“我们在呢，师兄别怕，还有我在，我看着你。”
卓玉还待拒绝，年叔已经封住了他的嘴，取出了手术刀，哼了一声，
“小鬼倒是精明得很，想从我这里偷学开腔治疗的医道，你师傅当年都没有学会呢。”
穿行着在热闹的商铺间，买了大包小包东西的林尹问身边的丁兰兰，“张小雪呢？怎么跑没影了？”
丁兰兰摸着手里新采买的一个最新型号的小傀儡，爱不释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她说要去墓地，祭拜一位前辈。”
“魔灵界能有什么她想祭拜的前辈？真是个怪人。”林尹嘀咕了一句，也就瞥开不管。

第 75 章
穆雪坐在映天云上, 飘在河对岸。
放眼望去无数大大小小石子堆起来的小小塔尖遍布山野，无边无际，连绵不绝。
有些坟塔坚固整齐, 边上还插着白色的招魂幡, 雪白的幡条迎风飘摇，象征着亲人朋友对死者的想念。有些坟塔已经半崩塌损毁, 显然是许久没有人前来祭拜修缮了。
这样石塔堆成的墓碑很不稳固, 如果几年没人维护，很快就会在风吹日晒中分崩离析, 日渐矮小，直至彻底湮灭。这是魔灵界的习俗，随着魂塔的消亡，也意味着世间不再有人记得这块土地下埋葬之人。这个曾在人世生活过, 存在过的名字, 也就彻底地被人遗忘。
穆雪从那本牛大壮所写的《十妙街记事》中看到过, 自己魂冢就安置在此地。
虽然自己祭拜自己看起来有些奇怪。
但当她行船经过, 看到这漫天的招魂幡时，免不了心思浮动，回想起百年前自己死去时的情形。为了不使自己心境有所疏漏，她决定去自己的墓地前看看。
今日明明是晴天, 天空中既没有飘雪也没有雷云。但穆雪踏上墓园, 身至成山成海的墓碑之中, 心神依稀回到了那电闪雷鸣的死亡时刻。
那时候，茫茫天地之间，无处求援, 无所遁行。她只能孤身一人，面对着来至天道的责罚, 硬抗狰狞恐怖的数百道紫色雷电。
多年苦心积累的法器和符逐一耗尽，就连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千机都被九天神雷劈成了数块，它小小的头颅冒着青烟，滚落在自己脚边，那双小眼睛委屈地眨了眨，小小的嘴巴撅成三角形，发出生锈了一般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了……主人。”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早知如此，还不如把你留给小山，至少你还能快快乐乐地活个上百年。
最后一道闪亮紫电劈开黑云迎面而来，灵力枯竭的穆雪不甘地站立着，怒视着这不公的天道之罚。
眼前的天空恢复了宁静，阳光明亮，飘扬着细细白白的魂幡。
穆雪闭了一下眼睛，临死之前，心脏被攥紧的痛苦依稀还萦绕在心头。
岑千山看着那一袭红衣的背影。那人坐在云端，飘行在墓园之上。
“师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明明确确是听见了，却再一次地回避了他的称呼，转头驱动缥缈白云，向墓园深处飘去。
蹲在岑千山肩头的千机忍不住喊道：“穆……你为什么不肯，唔唔唔，让我说。”
话没有说完，就被主人封住了口。眼看着那红色的身影飘远，千机一把掰下主人的手掌，着急道：“主人，为什么不问个清楚呢？她明明就是那个人。”
“我总觉得，这就像我的一场梦。”岑千山看着那坐在云端远去的背影，“我有时候觉得，只要真地问出口，这个梦就会突然地碎了。如果她不愿意主动说，那我就不问好了。”
千机气得跺脚，“那怎么能行，你没听说他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吗？你就这样含含糊糊的，什么都没说清楚，连个名分都没确定。万一人家那啥后就无情，再不来了怎么办？”
可是不管它多么着急，主人已经不搭理它了，习惯了它碎碎念的主人在河边坐下，等着穆大家回来。还从怀里取出了九百送了那本小册子，慢慢看了起来。
穆雪按着墓园特殊的索引装置，找到了自己的魂冢所在。署名穆雪的魂塔比这里的任何一座魂塔都齐整，用洁白的石片磊得结结实实的，边上插着好几柄素白的招魂幡。
令人意外的是，魂塔的前面此刻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蓝衫，气质沉稳，鬓发有些花白，眼角唇边，都留有清晰的岁月痕迹。
她正伸手往墓塔上添几枚白色的石片。墓塔前的地面上，还摆着几碟冒着热气的糕点。
穆雪的记忆有些恍惚，一时之间，难以将这位鬓发斑驳，神情肃穆的女子和当年青春正盛，容颜艳丽的好友阮红莲联系到一起。
可是脑海里已经响起了当年半开玩笑时候说得话语。
“红莲。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好没来由地说这个。我可是要修成天魔，成千上万年活下去的人。谁有空记得你这么个傻白甜。”
“约好了，若是谁先死了，另一个人管埋。”
“管埋，不仅能埋了你，隔个十年百年想起来了，还带些点心去看看你行了吧。”
穆雪坐在云端，愣愣看着眼前之人。仿佛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再世为人。
岁月流过的痕迹是那样地清晰，曾经昭华正好，性情欢脱的朋友，已经变成了稳重成熟的知性女子，斑驳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明晃晃地昭示着时光已经过去了上百年。
修行之人寿数远远高于凡人。一生之中大部分的时日，都会保持着精力最为旺盛、年富力强之时的容貌。
只有到修为停滞不前，寿命接近终点的时候，才会开始逐渐显现出身体衰败，年华老去的模样。
虽然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着长生久视之道。但千百年来，得证大道者寥寥无几，大部分人竭尽全力之后，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老去，道终路竭，身死道消，再入轮回。所差不过时日长短而已。
在穆雪发愣的时候，阮红莲已经侧目看来，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你是什么人？”
“我……”穆雪只觉喉咙干涩，“我慕名来看看穆……穆大家。”
阮红莲柳眉微皱，随后又笑了，不再多问，“想不到，还有你这样年轻的小友记得她。”
她转头对着穆雪的魂塔，“看吧，你活着的时候，总担心没人记得你。谁知道死了以后，倒也不算寂寞。”
这句话，像是清晰的磬声，敲在穆雪心头。
曾经的她，厌倦世情，把自己封闭隔离在炼器的世界里。实际上心中隐隐寂寞又惶恐，总觉得自己孤独一人，不曾在世间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一旦死了，就像根本没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其实那时候，如果不那样蒙着自己的双眼，捂住自己的双耳。愿意多抬头看看，应当发现身边还有许多美好的人，世界还有不少值得自己珍惜情谊。
坐在河边的岑千山小心翼翼翻开穆雪的手记。
只见随手打开的那页书页上龙飞凤舞的字体密密记录了一项法器所需的材料，边上别了一小条采购清单，上面写了明日需要去货街采买的各种材料和设备，在清单的最尾写了一行字“记得买龙骨炖汤，小山爱喝”。
那行字被红笔圈了一圈，提醒自己重视。
岑千山的手在小山爱喝那几个字上来回摸了摸，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画满了阵符，边缘随笔记了一句话。
今日听得柳如烟的洞萧一曲，真得很好听。可惜我对音律不太懂，也不知道他吹得是些什么，早知道该带小山一起去，那孩子好像很喜欢这些。边上画了一个简笔的头像，是一个委委屈屈的小男孩，穆雪善画，虽寥寥几笔，能看出是岑千山少年时期的模样。
岑千山带着笑，翻到最后一页，嘴角的笑容沉了下去。
我的大劫眼看要到了。唉，此乃命数，避无可避，只能面对。这么多年，没见过谁成功渡过金丹大劫，只怕我也……不论怎么说，认真准备，全力以赴也就是了。只是小山那个孩子，实在令人不放心。还是多多地给他留些东西，希望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穆雪从墓地出来的时候，看见岑千山坐在河边，手持玉萧，孤身照水。
洞萧悠悠，如泣如诉。便是穆雪这般不通音律之人，听了都觉得心中一酸。
“这是怎么了？”穆雪坐在云上，挨到岑千山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岑千山停下洞箫，侧首看来，双眸仿佛穿越了时空，星云璀璨，如梦似幻。他低垂眼睫，面色微红，凑近穆雪的耳边轻轻说，
“我好想你，去你那里好不好？就现在。”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动情的时候带着一点暗哑的喉音更是撩人。
没人能拒绝这样撩人的美人。
穆雪的眼睛亮了，咬了咬双唇，“不，我想去你那边。”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那些年轻幼稚的情侣，邀约对方去自己家中私会时说的话。
坐下的映天云漫起白雾，遮蔽了俩人的身躯，将俩人慢慢托起，飘上无人看见的云端。
岑千山的黄庭之中，依旧是黑暗无边的枯井。
这里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一些，天空离得近了一些，似乎不再那么高远而遥不可及。只是井壁依旧阴冷又潮湿，脚下还是漆黑一片泥泞，那些不知哪来的花斑大蛇时而翻滚出它们恐惧冰冷的身躯。令人身至其中，就觉得压抑而难受，想要尽快离开。
这一次穆雪终于发现，一到了这里身边的岑千山浑身的气势都瞬间绷紧了，他故作镇定地拉着自己的手，在漆黑无光的世界冲自己笑笑，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带着自己离开这里，到上面熟悉的院子里去，到那棵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忘记了这道明明就存在的黑暗洞穴。
穆雪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抵在那冰冷的井壁上，踮起脚用柔软炙热的唇轻轻吻他。
岑千山的脸上露出了一点震惊的神色，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带着一点生涩艰难恳求道，
“不要在这里，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不，不上去，我就要在这里吻你。”穆雪在黑暗中把他拉地一点，寻找他的双唇，“以后每一次过来，都先在这里亲你，亲到你不再觉得这个地方可怕为止。”
她刚刚从墓地回来，想起了上辈子自己渡劫失败时惨烈的情形。是不可能让她唯一的徒弟，让自己双修的道侣，带着这样缺漏了心境去渡那金丹大劫的。她可不想承受一遍那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飞飞湮灭的痛苦。
岑千山的双唇又冰又凉，身躯僵硬，肌肉绷紧，几乎无法对她做出回应。
但穆雪有足够的耐心，细细研磨，慢慢挑逗，直到那人的双唇重新炙热。
直到他微微发出叹息之声，绷紧的肌肉终于慢慢放松了，不再表现出抗拒，把后背的肌肉靠上了坚硬的石壁上，任凭穆雪胡作非为。
这里的光线很暗，可以看见男人脸部漂亮的轮廓线条，和那微微滚动的喉结。他侧过脸去，像是松开了绷紧在心中的弦，放弃了身躯的任何防御，任凭自己在黑暗中被随意摆布。
穆雪轻轻舔他的喉结。他就发出低低的喉音，那声音压抑而低沉，撩人心扉，穆雪忍不住咬他的脖子，让他好更多地发出这样的声音给自己听一听。
渐渐的，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为凝滞，光线更暗了。
泥沼中那些翻滚搅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在这样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令人厌恶的恐怖生物，在四周游动，翻滚，随时都有可能用那冰凉滑腻的身躯顺着你的腿爬上来。
这是岑千山的黄庭，这里的一切景物都代表着他的心境，他对穆雪无条件的顺从，但这浓郁的黑，窒息的空气，越来越多的蛇躯。代表着他内心无法克制的恐怖。
穆雪微微拉开了俩人的距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中多了一份怜悯，她有些迟疑，想着自己是不是逼迫得过于紧了。
滞留脖颈上的炙热离开，一股掠过肌肤的凉意让混乱中的岑千山微微有些清醒。
这个暗无天日蛇虫盘踞的丑陋枯井，本是他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所在。
在这个他最恐怖的黑暗世界，被最心爱的人轻轻舔着脖颈。快要炸裂头皮的恐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搅混在一起。
他靠在冰凉坚硬的石壁上，侧着脸，轻轻喘气。最终在那双温热的手要松开自己之前，借着黑暗中混乱成一片的情绪，拉住了眼前之人，说出心底最疯狂的想法，
“你如果想破这个心境，就在这里要了我。”
在黑暗中听见这样暗哑的声音。
穆雪心底深处涌起一股热流，那道灼热一路冲上了脑门，蒙蔽了她仅有的理智。
从前，她本来以为自己哪怕有了情|爱，也会是那缓缓流淌的小溪，细水长流，温情脉脉，徐徐前行。岂料自己挑的这个道侣是个妖精，轻而易举就能将自己给点燃了。
他看似青涩禁欲，实则贯会撩拨。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野路子都想来。
天降盛宴摆在眼前，任君采撷，邀请自己为所欲为。
穆雪心潮起伏，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听见他发出沉闷的喉音，终于不再僵直紧绷，而是伸出滚烫的双手回抱住了自己。
迷蒙混乱的井底，似有桃花的花瓣从井口落下，飘飘荡荡落在淤泥中，贴在了汗水打湿的肌肤上。

第 76 章
岑千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此地是自己的黄庭。元精云布，气海凝结，性命之所在。
此身乃是自己的元神,心之本源,郎月辉明，八染未识之体,
而他却用最本源的东西和师尊做那不可告人之事。元神本是一片混沌虚无的光,并非固有的形态，是一切的本源,比起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更为敏感细腻。
同样师尊如今的元神比他还更为脆弱一些。
岑千山合上内视之眼，提醒自己，一会不论师尊要做什么,都不能抗拒,不论师尊想要拿走那么,都给她便是。
在浮罔城几乎所有人,都对那些赫赫有名的双修功法所有耳闻。浮罔城显赫的柳家就是以修习大欢喜功法传家的世家大族。
在那一瞬间关于那些采补，摄取，肆意摆布，等总总绯色的传说在岑千山的脑海中跑马似地跑了一圈。
师尊的吻轻轻落下,不论落在哪里,都像是直接吻上了他滚烫的心脏。
那双柔软的手像是剖开了他的身躯,直接探进了他的脑海，进入他的胸腔，捧出了最为柔弱,毫无防备的本源。
这样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描述，只觉元神暖洋洋的,舒适而快乐，心花绽放，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一阳生动，暖气冲融。
阴阳乍交，真金自生，恍恍惚惚之际，元精吐华，乾金出矿。那保存在隐秘之所上百年未曾自行纾解过的原始，就这样被一股温暖的灵力采摘。
岑千山刚刚想从这样元神溃散一般的感觉里喘一口气，一道至纯如月华般的流体又回到了他的元神之中。
那一物至精至纯，萦绕在他气穴中那枚已经凝练紧实的金丹周围，金丹之中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杂质，随着那股至纯之液旋转而排出。
岑千山此刻还不知道，此带丹道秘法太阳流珠，矿去金愈存之像。日久依此修行，自当金丹纯粹，复乾元之体。于己身大有补益。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再关注其它，如此乾坤交替，阴阳轮转，过于剧烈的刺激感超出了他的认知。
离群索居，独自生活了多年，别说这种事，恐怕连异性的手都没有碰过。他一向清新寡欲，克己自持，这样灭顶的快乐，让他觉得实在过于超过了自己的极限。
他只能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了出去，任凭那种奇怪的功法自行生发，引导着自己。
随便把，要怎么样都行，就让我溶化在这里。
这个时候，被夺取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根本无法细细思索。井底是否泥泞，昏暗中是否有冰冷的蟒蛇，他也已经无法再分出心神注意了，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混沌的世界里响起虎啸龙吟之声，白虎在下，为起水之枢机。红龙居上，起腾云之风。
虎视眈眈，一跃而起，隐没入了他的体内。
赤红的龙身缠绕上来，冰冷的鳞片缠着毫无遮挡的元神游动。
岑千山觉得自己从身躯倒元神都僵住了。
他睁大着双目，依稀间回到了幼年时期最害怕的那一刻。
柔弱而渺小的自己，漆黑恶臭的井底，和那些钻上钻下的冰凉蛇身。
无休无止的黑暗，无穷无尽的恐怖。
成年之后，为了克服自己这个弱点，他无数次地逼着自己深入蛇窟，直到害怕到了麻木，手不再抖，剑能出鞘为止。
他以为这样就算是克服了。可是自己的黄庭之中，却永远留着这口井，这些蛇。怎么也填不平，怎么杀不完。
过于剧烈的刺激感沿着颈椎往上爬行。那些冰冷的鳞片渐渐变得炙热，小心翼翼地缠着他，抱着他，温热他冻僵了的身躯。
岑千山睁开被自己封住的双目，一条红彤彤的火龙正昂颈看着自己，她的火焰炙热而温暖，并无伤人之意，反而把自己围护在中央。暖焰破开黑暗，烘干了泥泞，驱逐了所有污秽的虫蛇。
最终那红龙的脸渐渐化为师尊的模样，俯身下来吻他的湿润的眼角。
曾经最令人恐惧的污黑井底，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这里不再幽深潮湿，天空就在头顶，日光洒了一半下来，井底温暖而干燥，桃花如雨，纷纷扬扬铺了厚厚的一层。
岑千山在柔软的花瓣之中，交出了他最后一点神志，陷入温暖的混沌中去。
穆雪在黄庭之中坐起，此刻，体内气息交融，春气相合，清露凝华，舒畅无比。
这是她得了欢喜殿的传承之后，第一次运形功法，得了天地造化，还得到了心上之人最为珍贵之物，过程当真其妙不可言，其乐无从述。
最让她欣喜的是，是岑千山的总总反应，都那般可怜可爱，让人喜欢得很。
虽说他刚刚那般风流多情地主动勾引，看似强势地释放自己气息。
可是一旦动了真格，立刻暴露了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毫无风月经验的青涩男孩。
看他沉溺在颤栗之中，任由体内电流般的余韵悸动。看他眼角微红，发出低沉而破碎的喉音。
这样的身躯里蕴藏着什么样的力量穆雪一清二楚。他在战斗的时候，明明是那样的强大而具有破坏力，可在这样污黑隐秘的世界里，他又这般地柔软顺从，任凭自己对他为所欲为，这样地诱人而令人快乐。
穆雪轻轻吻他湿润的眼角，看他的元神在满地桃花中陷入沉睡。
温暖的阳光从井倾泻下来，殷红的花瓣片片飘落。
这是小山的心境，小山这般高兴呢。
穆雪的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今以后，他就是属于自己的了。完完整整，从内而外。
他是这样完美而可爱，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
岑千山的修为已到了金丹大圆满的境界，穆雪同他一道修习大欢喜交互秘法，得了他的元阳，算是占了一个大便宜。
此刻体内灵气前所未有的充沛，从前十分稀少可怜的还丹金液，瞬间就充盈了起来，可以说短短一次修行，便大幅度地提升了境界。难怪即便已失了真传，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残缺功法，世间还总有人对这双修之法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静坐收功，运转体内周天。不至泄露任何坎离交合所得之精华。但穆雪此刻心中懒洋洋地，一点都不想动。就只想这样默默坐一会，看着身边沉睡了的人，慢慢回味刚刚的甜美。
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彩玉铸造的门楼，穆雪站在门前，看着光华璀璨的大门对着自己敞开，露出一道金光大道。
这是自己第一次正真踩入这道大门，从今以后就该拉着小山的手，踩着这条路向前走去。
在一片浩茫冥渺的太虚之中，诡秘绚丽的星云之后，突兀地漂浮着一座赤白的祭坛，祭坛之上一人面魔躯的天魔一手支着下颌，正闭目假寐。
祭台下晶莹洁白的阶梯蜿蜒而下，阶梯的末端一道黑玉门楼魏然耸立。
突然那哑黑无光的门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黑芒大盛，纯黑的光芒中折射出了五彩的线条。
祭台之上那位雕塑一般沉睡的天魔，睁开了双眸，
他本是一位面容俊朗，长发旖旎的人类男子，但那苍白的胸膛之下，却连接着难以描述的恐怖魔躯。
那冰凉的双眸一经睁开，清辉冷冽，撼动得星云溃散，整片领域为之震动。
不少生活在附近的魔物都畏畏缩缩地伸出脑袋来瞧了眼动静，又迅速地攀爬了了回去。
“那边的门居然亮了。”
“听说有人以欲入道了呢。”
“多少千年没听说这事了吧？”
“小声些，前些时日，天魔大人留在人间的□□被毁，虚耗不少，听说就是那位干得好事。正在气头上呢，别招惹他老人家。”
“三百年前，大人献祭了自己的同门兄弟，血染祭台，绝情断爱，以欲如魔。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点亮了对面那道门。”
“道魔之间，彼此消长，天道制衡，诚不欺我。”
映天云之中，岑千山在一片茫茫的云雾中醒来，恨不能挖一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身为男人大多有过这样的心态，觉得应该在这种事上持久而主动，表现得像那风月功名的榜首，锦阵花营的都帅。
岑千山虽洁身嗜好，坚贞守节，但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些年长夜孤寂的时候，虽不曾自行纾解，也免不了暗暗幻想过，若是和师尊鸾凤和鸣的第一夜，要怎样让师尊看到自己成熟而精悍的一面，不再觉得自己还是曾经那无用的孩子。
此刻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刚刚一塌糊涂地表现，到了最后甚至哭了出来，还当着师尊的面睡着了。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就要翻下云头逃跑。
穆雪一把拉住了他，憋住笑，“诶，男孩子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你已经很好了。”
岑千山莫名被转移了注意力，“都……都是这样？”
他似乎一下就从高涨地情绪中切换为沮丧，张了张嘴，想问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别乱想，那是书上写的。”穆雪把他拉到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点了一下他的双唇，“我刚刚还给你的是什么，难道没有察觉到吗？”
岑千山的眼眸一下就亮了，不可抑制地带了点弯弯的幅度。
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坐着都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还像是小时候那样容易逗笑啊。
那个长不大的男孩转过头对她说，“跟我回家去看看，好吗？”

第 77 章
“小雪到底跑哪去了,难得到这里，这么多好吃好玩的，也不和我们一起逛逛。”
丁兰兰抱着一盒子沾了糖霜爆开的玉米,手上还拿着两枝特色烤串,和林尹一起走在潮湿的街道边。
“别担心她了，她虽然年纪小,实力可是我们几人里最强的,没人欺负得了她。”林尹被花花绿绿的琉璃彩灯迷了眼，拉了拉丁兰兰的袖子,“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街道边一彩灯明媚的门店外，站着一位白衣琢玉郎，潇洒身姿,眉目妙妙。
但见林尹看他,便迈步走了过来,在两位女郎面前保持着礼貌又带着点亲近的距离,嘴角含笑，微微弯腰说道，
“小姐姐们要不要去店里坐坐？”他在说话间，有意无意轻轻拉开本来就敞着的衣领,露出了一片紧实光洁的肌肤,用带着点魅惑的喉音轻声道,“我只要两颗灵石。”
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的林尹和丁兰兰吓得落荒而逃。
到了一个灯光明亮的地方，两个女孩才喘着气，彼此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太刺激了。”林尹拉住丁兰兰，“快看看我流鼻血了没？”
丁兰兰“我也是,吓了我一大跳。”
一架长龙模样的大型飞行法器从天而降，在两个女孩面前的路面上停了下来。玄铁制成的龙头，装饰了犄角，鬓发，巨大的鼻孔不断冒着白烟。
长长的龙身是扁平状的，上面背靠着背固定了长长一溜的椅子。
无数的人从丁兰兰和林尹身后过来，踩上龙身在那些椅子上坐下，并扣上了一条安全锁链。这些人有凡人，也有修士，并无区分地拥拥挤挤坐在一起。
那条铁皮巨龙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傻站在路边的林尹和丁兰兰开口说话，“要上来吗？”
“不，不了，谢谢。”两个姑娘结结巴巴道。
铁龙的鼻孔里再一次喷出白烟，摇头摆尾升上半空，在高楼林立的夜色中几个晃动，很快消失不见。
“这就是传说中公用的飞行法器啊。”两个女孩手拉着手，昂头望着天空。
高耸入云的大楼间，有着川流不息的飞行法器，灯光交错的琉璃彩灯，梦幻般的飞天投影。
在这样千奇百怪的异乡，曾经那一点可笑的小隔阂，被更为强烈的同乡之情取代了。
“魔灵界的城镇好美啊，这么梦幻，和想象中的一点都不同呢。”
此刻天色渐渐晚，天际彩霞的色泽变得暧昧不清。夜晚的浮罔城，仿佛变了个模样一般，靡靡的曲乐声响起，大型的明灯海蜃台逐点亮。巨大的立体人影在城市的夜空中翩翩起舞，盘踞高处的巨大石雕，半隐半明退进了黑暗中。
千枝媚色，彩灯浪荡，纸醉金迷下藏着几多泥泞。
在一条混杂着包子铺，医馆，书店，茶楼的喧闹巷子里，卓玉捂着腹部，一脸不高兴地走在街道上。
年叔的医道确实高超，他内脏受损，本来是十分严重的伤，如今已经基本不疼了。但刚刚那种被捆在手术台上的场景，他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
泥泞昏暗的弄堂里传出一阵哭闹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往外拖。
那男孩四肢纤细，赤着双脚踩在泥地上，哭泣哀求，不愿前行，老人一巴掌就扇在他的脸上，瘦弱的小脸瞬间留下了一个鲜明掌印。
“不，我不想去。母亲刚刚走了，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弟和妹妹。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那两块灵石，我一定会还的。”男孩抱着老者的腿，卑微地苦苦哀求。
老者抓起男孩纤细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提到空中摇了摇，从怀里取出一张身契对周围的人说道，“这是我花钱买的儿子，我想怎么对待还有人管得着么？”
“又买儿子，他们家一年都死了几个孩子了。”
“唉，没办法的事，管不着。”
路人或有摇头叹息，但也就没人再过问此事。
小男孩突然抱住了老者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老人想要踹开了他小小的身躯，谁知那个男孩死死咬住他的手臂，任凭怎么踢打也不肯放手。
卓玉从这样哭闹着的弄堂口经过，他并不太想管这里的事。
那男孩死死抱着老者的腿，肿着半边脸，双目流泪，嘴角沁血，在老者毫不顾惜的脚下显然已经受了内伤，依旧死死咬住老者的手臂。
卓玉迟疑了一瞬间。
师尊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掌门师尊素以慈悲之名闻世。若非如此，当年师尊也不至于收下他这么饱受争议的一个徒弟。
而自己是师尊的弟子。
“他值多少钱？我买了。”
那老者停下踢打虐待的动作，上下打量一眼卓玉，“你若是想要，得出十个灵石，买得起么？”
卓玉从储物袋里取出十个灵石，从他手里拿过那张身契，手心引火燃成灰烬，转身离开。
“恩人，”那个男孩跌跌撞撞地追上了他，匍匐在他身前的泥地里，“恩人请等一下。”
他几乎是用最卑微的姿势匍匐在卓玉的脚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捧着卓玉的手道谢，“谢谢恩人，我还没和您道谢呢。”
那脸上又青又紫，嘴角裂了，肿成一块。还极力展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卓玉凝视他许久，没有说话，松开手，转头离去。
小小的男孩张开自己的手心，看见手里多了一块光彩夺目的灵石，喜出望外，急忙握紧了。不顾满地的泥泞，拼命地磕头道谢。
卓玉走到无人的巷子口，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坐下，感到了一阵疲倦，不知道是刚刚愈合的身体，还是浮动的心境造成的。
巷子里的一个侧面突然被推开，阴冷的白光斜照出来，一个小女孩放声尖叫，从那扇门里连滚带爬地滚出来，“师傅，我不敢了，再不敢偷吃包子了。”
她的师父是个腰粗膀圆的女厨师，举着扫帚跨出门来，劈头盖脸往女孩身上抽去。
那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十分机敏，一把死死抱住师傅的大腿，各种痛哭求饶，“不敢了，再不敢了，师傅饶命啊。”
她的师傅本欲再打，转脸看见了巷子口的卓玉，肥胖的脸上肌肉抖了抖，哼了一声拧着那女孩的耳朵关上门进去了。
卓玉愣了半天，靠着冰冷的石墙，苦笑了一声，抬头仰望。
夹道都是高耸的建筑外墙，天空只看得见一点点。一只魔物的石雕蹲在建筑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口的他。
他想起张小雪在擂台上和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过是占着师尊宠你罢了。你根本没见过那种真正受欺负的小孩。”
“他们想要活下来，只能卑微小心地收起自己所有的天真。”
原来，我只是占着师尊宠我吗？卓玉苦看着头顶那尊魔物石雕的眼睛。
人的一生走哪条道路，有时候或许就差在那么一点点的际遇。
他突然觉得，如果没有参加那次大比，没有遇到那些人，或许在遇到徐昆的时候，面对那样的诱惑，面对生死的考验，他是不是真的会伸出手，推那么一把，将萧长歌和自己的道心一起推下悬崖。
那么如今，坐在这的自己早已经堕入魔道。
再也无颜回到师门。
卓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卓师兄，你怎么坐在这里。倒叫我们好找。”
“走啊，逛逛去，和我们一道走。”
程宴和萧长歌找到了他，高兴地向他伸出手。
嗯，和你们一道走。
卓玉站起身来，在心里这样说。
岑千山和穆雪并肩走在十妙街的遗址。
这里早已没了百年前热闹繁华，飘雪的夜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死寂一片。
只有他们二人踩在雪面上发出的脚步声，和小傀儡们机械的响动声。
千机牵着山小今的小手，咔滋咔滋地走在前面。
“我和你说啊，一百年前，这里曾经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比现在新城还气派。”
千机以主人自居，边走边和新朋友介绍这里的情况，
“看到那个生锈的转盘没有，以前只要丢钱币进去，就会滚很多很多的糖果出来呢。”
“很快就到家了，我收着最新型号的机油可以请你擦。家里还有一个傻乎乎的小家伙，名字叫小丫。到了我介绍给你认识。”
穆雪在一处废墟前停住脚步，那里倒插着半块断了牌匾，被白雪埋了大半，依稀可以看得见“牛记”二字。
一百年前，这里总是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自己一个人住的那些岁月，为了省事，总会在回家的时候，顺便带走几个包子打发了一天的伙食。
“年轻的小姑娘，怎么能天天只吃包子。小心长胖了嫁不出去。”那个卖包子的大婶偶尔会叉着腰这样说。
穆雪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什么到了这里突然就变得这样清晰。
“牛婶前几年就已经不在了。”岑千山站在她的身后，轻轻说道，“但牛记食铺还在，牛大帅一直开着它。”
隔壁的院子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了门前的雪地上。
四面是无边的废墟和无尽残骸，是被漫长岁月湮没的一切。
只有一座小小的院子被精心地保留在了时光里，依旧亮着温暖的灯，固执地等着那个人归来。
岑千山握住了穆雪的手。如今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带一点粗糙的老茧，炙热又滚烫，把穆雪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他握住穆雪的手，低垂着眼睫，绷紧的下颚咬肌微微动了动，很想叫一句师尊，但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三只小小的傀儡，从门框边伸出小小的脑袋来看他们。
岑千山握紧穆雪的手，在雪地里留下两排真实的脚印，走进了家门。
穆雪真实地踩在了庭院中，院子中的一切，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仿佛不过是昨天，自己才刚刚离开。在外面打了一个盹，做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
在飘雪的庭院中，她突然想起自己拜入师门的时候，师尊给自己心境的批语，
心安后夜雪庭际，满目瑶花无处寻。
一朝明悟有情道，外域天魔不敢侵。
原来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过去。自己安心之处，依旧在这片雪夜华庭之中，在院中这个人的身上。
雪里花开，满目瑶花，心安自在。
“有些晚了，你一定饿了。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自从进屋后，拉着她手的男人就一直没有抬起头看她，他别过脸，用带着一点哽咽的沙哑声音说话。
穆雪按住他的手，“还是我去吧。”
三只小傀儡齐齐坐在走廊的木质栏杆上，荡着小脚，
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很少亮起灯的厨房被重新点亮。
山小今撑着它的荷叶，给身边的伙伴挡住头顶的飘雪。
厨房里传出了哒哒哒的剁肉声和着锅里的油花声，很快传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穆雪走了出来，盛着灵米肉丸粥的热锅悬在空中，随她的步伐一起移动进屋子里去，来到了餐桌边。
四溢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穆雪笑盈盈地在桌边坐下。给坐在桌前的岑千山盛粥，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个煎得香喷喷的鸡蛋。
岑千山坐在那里，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筷子。
不用抬头，他都知道师尊做了什么。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第一次到这间屋子里，师尊端给的他美味食物。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幸福，当时这份食物滚过喉咙的滋味，他至今不曾忘记。
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手背单薄的肌肤下，青筋浮起。
就这样一直沉默了许久，方才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我……我不吃肉的。”
“我吃得很少，不吃肉，也不用吃蛋。”
对面，红色的衣袖下，素白的手不停往他的碗里堆着肉丸，铺上两个焦黄的荷包蛋，在他紧迫的心跳声中，如他所愿地慢慢说出了那句话，
“虽然不算豪富，但家里也不差钱。放开来吃吧，管够。”

第 78 章
吃完晚餐,和从前一般，岑千山收拾碗筷去了。
穆雪独自坐在屋子里，怀念地看了一圈旧宅,在自己从前打坐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依照她在归源宗所习的系统丹法来说,人受天气灵气所生，寿命本可生生无穷,只因为不懂保守,日日消耗，最终耗尽真元,走到寿命的尽头。
但如学会了夺天地灵气，保体内真种之道，凝炼成金丹，便可以得到长生。
想要炼成这枚金丹,首先要学会采药归炉。
何为大药？
天地以混混沌沌为太极,以阴阳相交而生万物。而人的身体也以阴阳相合而产大药。
此大药在不同门派之间被称为“黄芽”,“玄珠”,“真铅”等等。在穆雪新学的大欢喜秘法中，被直白地称为“阳|精”。大药极不易得。各家功法不同，有在半夜子阳初动的正子时，或是体内龙虎相交的活子时,取天地未分之气,夺体内龙虎刚交之精,摘取那粟米大小的一点大药，如此日日勤修不辍，方能积累足够的还丹金液。
再将这阳精沿督脉上升,驾动河车向上奔突，一连撞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直到泥丸同元神交女篝才算得上是筑基圆满，炼成金丹。
这采取的时机极难掌控，这烹炼的火候也难以把握。对修行者的心性，毅力，天赋要求都极高。所以筑基弟子千万，炼成金丹出师者不足一二。
穆雪因缘际会，承袭了大欢喜阴阳交会功法。又有了岑千山这样的双修道侣。道侣之间一阴一阳，相互补益，天然契合天地法则，这“大药”不需刻意而为自和元神相合，融溶顺畅，再无晦涩之处。
再加上逍遥峰修行这十年，听从师训，打了十分扎实的根基。
隐隐便有了摸到了结丹边缘的感觉。
穆雪收敛功法，觉得自己似乎捡到了大便宜。
看来日后只要和心爱之人，多多修炼，筑基圆满，凝结金丹眼看是指日可待。
这套功法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种种修行法决，也未免过于步骤详细。自己要把它们按图索骥，一一在小山身上试过，实再是过于――令人快乐。
细细想来，穆雪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小山好像趁着自己行功的时候，去水房洗澡了。
在这里，可以隐约听见流水的响动声。院子里，山小今分出了三只荷叶，给它新认识的朋友一人分了一支。三小只顶着荷叶，在落雪的院子里，玩得很快乐。
穆雪有些无聊，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那书插在书架的底层，包了封皮，很不起眼，想不到内页倒是十分精致，书页是绢质的，还绘制有精美的插图。
只是内容一看，让穆雪当场就笑了，“原来他也偷看这个啊。”
风雪夜里，飘雪如絮，小傀儡们跑动时的铁皮撞动声不时传来。屋内灯光暖暖，穆雪就着暖黄色的灯光兴致勃勃翻看着岑千山偷藏的绯色图书。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穆雪飞快将书丢到椅子下，转过身，正好看见岑千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跨进屋来。
他或许是不好意思，穿着一身特别严实的外袍，盘扣高高扣到了脖子上。湿了的长发微微带着点卷，垂在一侧被一条白色的大毛巾擦拭着，柔化了男性硬朗的五官。
只有脚下，是一双赤足，踩着水进来。
足弓薄薄的肌肤透着一点青色的血管，沾着带水的脚印，踩在褐色的木地板上。让穆雪一下就想起刚刚在书卷里故事中描写的那双不堪负荷挣扎的玉足。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看见穆雪这样红着面孔看他，岑千山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
当时两人在云中，他情难自禁，一阳生动，交出了自己的原阳。令他欣喜万分，甜蜜至今的是，师尊还哺给他的也是最精纯初始的太阴之华。
他在浴室之中，冲了许久的冰水，方才勉强压制了自己激动难抑的心情。师尊不是不是也自己一样，不好意思。
两人手拉着手，红了一会脸。
穆雪忍不住说道“你说，我们刚刚开始修行这套功法，是不是应该勤奋点，多练几遍？”
庭院之中，飘雪知春信，屋中灯火无风自熄。
无限旖旎之中，香脸半开，玉郎新沐，双修共渡欢喜无限。
穆雪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下，摊开的书页上，正写着最新章的标题，浮罔城中淫玩柳，风雪夜里弄千山。

第 79 章
穆雪在茫然之中醒来, 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无物。她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白茫茫的空间里, 只立着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门楼。
自己站在熟悉的彩玉门楼下，而远处立着那座漆黑而阴森的黑玉门。
在那门楼的顶上坐着一个男子。那人肌肤惨白，身躯烟雾缭绕，眯起眼睛，遥遥向自己看来。
他的面目并不狰狞，反而有些俊美，双目荧荧, 健笔修眉，神色也显得十分平和, 很难和传说中的域外天魔挂上勾。
但他只是这样淡淡的一眼，就仿佛一只亘古神魔的巨大双眸，从深渊处望来。那种来至高界面魔神的恐怖威压, 瞬间就抓摄住了穆雪的心, 使她几乎本能地感到强烈的恐惧。
那男子轻笑了声, “你是哪个峰的弟子，师从何人？”
他的话语从冥冥淼淼中传递过来, 语气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对待师门中晚辈的态度。
穆雪却浑身虚汗淋漓，咬紧牙关，方才一字一句道，“逍遥峰, 长庭真人门下。”
“长庭？”那人抬了抬眉头，笑着说，“原来是小萧啊, 想不到当年稚嫩的孩子都已经能独镇一峰，收徒弟为人师表了。”
“你就是徐昆？当年背叛师门的那个人？”穆雪想起了传说中的人，盯着他问道。
徐昆不以为意地举起手，苍白的手掌上生起团黑烟。天空的亮度降了下来，从那黑色的门楼之后，滚出了浓浓黑烟。
虚空中传来乱人心神的诡异声音。无数形态诡异，由人体和魔躯拼凑成形的魔物在烟雾中现出身形。她们娇笑着，喘息着，发出鬼魅殊音，疯狂扭曲着向穆雪的方向迅速爬来。
穆雪条件反射地抽出手中忘川剑。
如同秋水一般明亮的忘川剑身此刻竟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一般，变得锈迹斑斑。
穆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面对这样恐怖而强大的存在。
她只能努力压下来至于于本能的恐惧，努力持着生锈了的剑，站直了，不让自己生出胆怯放弃的心。
一只人面马躯的魔物手持长矛第一个奔到，双蹄高抬，锐利的枪尖当空扎下，就在穆雪举着生锈的短剑，无力抵御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推开了她，以血肉之躯挡在了穆雪的身前。
那一瞬间似乎山崩地裂，天地失色。
等穆雪清醒过来的时候，岑千山腹部被□□惯穿，浑身是血，倒在了她的怀中。
穆雪双手染着血，抱住了怀里的人。她努力回想自己的前世今生，似乎从未尝过这样的痛苦。
便是当年被天雷劈死的时候，胸口也不曾痛成这样。瞋目裂眦，眼前的世界仿佛全变成了血红色。
在这一刻，她终于真正明白了小山当年的痛。
无数张牙舞爪的魔物从四面围上前，徐昆云雾缥缈的身躯出现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她。
“只要用你手中的那柄剑，刺穿自己的胸膛。我就替你救回这个男人的性命。”他的语调依旧那般温柔，好像在劝你走一条最容易解脱的道路，
“你深爱着他，不是吗？他这般温柔又多情，全新全意对你好。”
“为了心爱之人，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
那苍白冰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穆雪的手，倒转她手中沾了血的锈剑，轻声诱惑，“只要你愿意将这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入我魔门，我保证一切痛苦都能结束。余下的只有轻松和快乐。”
穆雪望着怀中的人。那人面孔苍白，双眸紧闭，被贯穿的腹部不停流出鲜红的血。
她眼睛湿润了，慢慢松开怀里的人，把他小心翼翼放在地面上，握紧了手中对着自己的剑。
徐昆的嘴角刚刚露出了一点微笑。
下一刻，那柄锈迹斑斑的忘川剑插进了他的身躯内。
徐昆那张一直温柔浅笑的面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疑惑不解，“你明明深爱着他，否则你们也不可能以情入道，接了欢喜殿的传承。”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死。”　穆雪慢慢站起身来。
她面色苍白，双手却不再颤抖，持着锈剑，直视着眼前这无比强大的天魔。
“因为我已经知道被留下来的人，所要承受的痛苦。”她曾经畏惧的双眸重获澄明，被腐蚀了的雪剑也渐渐变得明亮。
“我不会让他再体验一次这种痛，我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用自己的实力，让他从此安心。”
她将那柄重新褪去污秽，变得澄如秋水的忘川剑，用尽全力地刺进徐昆的体内，死死盯着他，
“如若不能，但求在战场上同死。”
徐昆看着少女坚定不移的眼神，手中坚定无畏的剑，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烟雾凝结的身躯在穆雪的眼前开始溃散。
光华璀璨的彩玉门楼下，天魔叹息一般的声音，也消散在了风中。
“尔虽年幼，却能有这般心性，倒是有资格持这彩门……”
穆雪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梦中情形回想起来，至今让她胸口怦怦直跳。
屋外悄悄飘落着雪花，微弱的烛光照在凌乱的床榻上，自己依旧还在那温暖而熟悉的屋子里。肌肤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自己的心爱之人躺在身边，睡得正香。
他汗湿了的鬓发粘在了修长的后脖颈上，肩头和后背的肌肉在烛光的照耀下，现出流畅又漂亮的弧线。那些上面不太像话的痕迹，都是自己昨夜过度欺负的罪证。
幸好，一切都只是梦。
穆雪低下头，柔和而湿腻地吻他的后脖颈。
岑千山的耳垂慢慢地红了。
“你醒了。”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岑千山闭着眼睛说。
“梦见了什么？”
“梦见我死在了你的怀里。”岑千山睁开眼睛，转过身，先红了自己的面孔，再轻轻吻穆雪的额头，“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让自己那么没用。”
穆雪带着点意外抬头看他。
“我不会让你体会被独自留下的痛苦。我想成为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能让你放心的人。”他的目光逐渐坚定，有了点点星辉，“与其想着为你而死，不如先学会让自己变强。”
“我会变得更强，成为一个不用你担心，让你引以为傲的人。”
穆雪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当初刚刚来到魔灵界的时候，师叔娄学林说过的话，
双修道侣，乃是修为相当，性情投契，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彼此相互理解，忠诚不变之人。
实乃可遇不可求之机缘也。
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人，真的被自己遇到了。
院子外，山小今、小丫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雪。
“你们说两位主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小丫问。
“听这个声音，我感觉他们还不想出来。”
千机拿着一只笔，埋头在一个它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这是在记录什么？”俩小只好奇围观。
“这是我自己做的人类行为研究报告，”千机一边写，边拿着笔杆在脑袋上戳了戳，“只有充分了解人类各种行为，才能够更好地理解主人的意思，成为一个优秀而杰出的傀儡。”
它看着自己记录下来最新的一句话，叹息到，“我曾经以为我的主人是冰原上的一匹野狼，如今才发现他其实只是一匹狼犬。还是又奶又甜的那种。”
小丫举起一只手指，“在我的记忆里，狗是人类用来骂人的称呼。”
山小今：“没有吧，我记得忠犬，公狗腰，这些词都是用来夸男人的。”
千机和小丫一起转过头看它，“你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道轻轻的铃声，
“有人敲门？”千机停下笔，一路从雪地里跑出去开门。
大门之外，站着一位身着华服，打着伞的女子。她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烫金的名帖，“请岑大家务必赏脸驾临。”
在她弯腰鞠躬的时候，从伞的边缘露出一张美丽却呆滞的面孔，陶瓷一般的肌肤，画了精致地刻板的妆容。
原来这位举止言行都十分类人的女子，竟也是一个人造傀儡。
“岑大家估计没空。”千机回答道。
“请岑大家务必赏脸驾临。”那女子只会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不断鞠躬，重复着这句话，“还请岑大家务必赏脸驾临。”
“知道了，会为你转达的。”千机收回请帖，关上了大门。
在浮罔城热闹的集市上，林尹蹲在一家药材店里，对着琳琅满目的药材，大惊小怪到地几乎挪不动脚步的程度。
“天哪，这是什么？朱果？朱果为什么论斤卖？”她悄悄对丁兰兰耳语，“在我们那里十枚灵石头还未必买得到一枚成色好的。啊，我感觉自己要爆富了。”
“老板，老板！”她开口喊道，“朱果给我一斤，不对，来个十斤，要不还是二十斤好了。”
“我的天，兰兰。你快来看。那是什么。玲珑花，一灵石一朵的玲珑花，这里居然要五十灵石。还慎重其事地放在玉匣里装着。”
“天啦，兰兰……”
“行啦，行啦。”丁兰兰提醒她，“悠着点，别把你的钱全花了，好歹留下这几天吃饭和住店的钱。”
昨天她自己在材料行，不小过度兴奋把钱袋倒空了。回去之后才清醒过来，加班熬了整夜，做了两个魔灵界没有的小傀儡，早上放到店里卖了。今日方才不至于吃不上饭。
此刻的她钱包已经空了，即便看到再合算的东西也买不起，不过陪着林尹逛逛而已。
“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玻璃罩子里的奇怪植物，问身边的店小二。
“客官大概是从外地来的，没见过我们浮罔城的一大特色植被。”店小二客气周到地说，
“这东西名叫淫柳，虽说名字不太好听，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危害，只是颇有些灵气，长大成株之后但凡靠近的人或妖兽，会被它的枝条死死缠住，各种挠痒逗弄一翻，难以挣脱。”
丁兰兰正新奇地看着玻璃罩里那像触手一般的细细柳枝。
一位柔美动人的女子迈着极为标准的莲步，款款走到她的身边，弯腰鞠躬，递上一张烫金的名帖，“请您务必赏观驾临。”
“我？”丁兰兰想不通在这里会有谁给她递名帖，她指着自己问道，“给我的吗？”
“是的，请您务必赏观驾临。”
那漂亮的傀儡人偶再度弯腰鞠躬，机械重复着口中的话语。
“这是金家的傀儡呢。还是金家家主亲自下的帖子，可了不得。”一边的伙计看到了，连态度都变得恭敬了不少，特意为她解释，“您可能不知道，在浮罔城，市面上能看得到的所有公用飞行法器，大型傀儡，几乎都是金家批量生产制造的。可是我们这里财力最雄厚的世家。”

第 80 章
早晨, 千机拿着扫帚打扫庭院，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向着厨房的方向看去。
这么多年几乎都没有开过火的厨房，如今重新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穆大家在里面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烹饪声响，一边愉快地哼着歌。
而自己的主人包着头巾穿着罩衣在屋子里快乐地打扫卫生。
千机在这个家住了很久了。久到它已经不太记得最开始的模样。
只知道，家里从来就没有这样热闹过, 主人也从来没有传递给他过这样愉悦的心情。
千机觉得自己心里真是高兴啊, 仿佛整个天空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小丫和新朋友小今帮着自己在庭院里一起扫雪。
其实扫雪不过是一个法术就能搞定的事，但它们作为傀儡, 一不用修炼，二不用睡觉吃饭，闲着也是闲着，就喜欢学着人类的模样行动。
扫着扫着就忍不住堆起了了雪人, 堆着堆着又忍不住打起了雪战。很快庭院里比打扫之前更加一塌糊涂。
千机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不知道该将之定义为难过，高兴还是怀念。
它停下扫帚，眨了眨眼。虽然记忆已经被消除，但它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原本就是眼前这样的。
那时候屋子和厨房里总传来钉钉当当的声音, 而自己在院子里和无数的小伙伴一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玩耍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就在千机站在雪庭里发愣的时候，主人突然从屋子里冲出来，先是向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把千机和小丫叫到身前, 做贼似地从身后取出一本包着封皮的书，压低着声音, 几乎是用口型问道, “这本书怎么会在椅子底下！”
千机和小丫互相望了一眼，一起摇摇头。
小丫举起一只手臂，“它本来是在书架上的, 我保证。你们离开的这几天我还看见过它在书架上。”
岑千山看了它半晌，脸色白了，“你能确定？”
小丫自豪道：“我的记忆能力非常好，是主人您亲自改装的，从来不曾出错呢。”
蹲在走廊上的岑千山看了它半天，伸手捂住了脸，过了许久，方才慢慢地起身，进屋去了。
千机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疑惑，取出它的小本子记录道：恋爱中的男人就和这天气一样，情绪说变就变，明明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又变得乌云密布。
“你们主人在伤心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张插画被看到了？”小丫说道。
“哪张插图？”
“就是那张，”小丫还比划了一下，“他被淫柳捆住了，等着穆大家来救他的那张呀。”
三小只彼此看了看，眼睛变成倒U形，捂着嘴巴溜到院子里玩去了。
吃早餐的时候，穆雪看见了那张来至金家的名帖。
金家的帖子还是老样子。穆雪怀念地来回翻看名帖。
曾经浮妄城最显赫的几大家族，烟家因强大的战斗能力，以及女子掌家的独特模式而闻名。
柳家以饱受诟病的双修功法以及难以抵御的魅惑之术而有着独特的人脉。雷家因掌握了全城最大的贸易市场而钱力雄厚。
相比之下，金家低调得多，他们几乎只专注于傀儡和法器的批量生产和开发。
一百多年多去了，各个家族势力此起彼伏，新旧更替。但传承多年的金家还是和从前一般稳如泰山。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不如我们一起去金家看看吧？”穆雪说道。
对于穆雪来说，浮罔城的几大世家中，她和金家往来颇多。
当年，很多她随性制作出来的生活类傀儡和飞行道具，例如九百和幽浮的原型，都被金家收购改良之后，在民众之中普遍推广开来。
金家的聚会，也往往会邀请众多炼器领域的名家，或是刚刚展露头角的新人共聚一堂，相互探讨一些领域内的难题。
算是穆雪当年相对喜欢参与的聚会。
岑千山埋头吃着早餐，半天才茫然地啊了一声，似乎根本没听见穆雪说得是什么。
穆雪好笑地伸手捋了捋他的额发，
男人陷入爱河的时候，真是情绪多变啊，根本搞不清他一会高兴一会沮丧，都是为了什么。
岑千山反握住了穆雪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用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挲着穆雪的手背，迟疑了许久，终于伸手解开衣领的盘扣，从脖颈里取出了那枚穆雪跨越了百年才完成的红龙吊坠。
红色的玉石艳丽得很，像一滴心头血衬在岑千山如玉的肌肤上，美丽动人。
穆雪却被那锁骨性|感的线条，和留在上面的几点痕迹带歪了心神。
岑千山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按在红龙上，闭上了双眼。
两人之间很快产生了通感，穆雪看见了红龙吊坠中的整个储物空间。
当年的穆雪，身为金丹大圆满的炼器宗师，她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个富有的女人。
但见到了岑千山储物空间的时候，她还是被这里的场面给震慑了。
岑千山秉承着他一贯严谨细致的风格，将空间内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
穆雪只用神识浏览，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浏览完那数不胜数的货架，和那些绵绵无尽的隔断。
她在那里看见了深海巨鲨的遗骸，又或是整条的龙骨。
最为壮观的是在一间空白而宽敞的大屋内，堆满了山一样高的灵石。那些一两枚就足够让普通人家鬻女卖儿的珍贵灵石，被随意地倾倒在地板上。
无处不在彰显着这位接一次任务就十万灵石打底的男人有着多么傲人的身家。
岑千山睁开眼，取出一枚和吊坠材质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玉戒指，
“它和这条龙，出至同一块玉。我给它们之间，联了鸳鸯结。”
鸳鸯结是炼器的一个术语，炼成鸳鸯结的两个储物空间当彼此靠近到一定范围内的时候，可以共通有无。
虽然看似方便，但炼制成本极高，相隔距离又有限，因此很少有人去炼这样过于费力且昂贵的附属品。
穆雪想要收回手，岑千山握紧了她的手指不放，力道之大，甚至让穆雪感到了一点疼痛。
“这枚戒指，一百年前就炼成了。”他看着穆雪慢慢说，
“我做梦，都想着它能有被使用上的一天。”
这话说得太痛，让穆雪心里发酸，无从拒绝。
她看着那个男人慎重其事地，将那枚红色的戒指慢慢套上自己的手指。
穆雪的手指匀称白皙，肌肤细腻，被一抹红痕圈住了，显眼得很。
岑千山看着穆雪指根上那一圈红色，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我很小的时候，花了我师尊很多钱。”他看着穆雪手上的那枚戒指，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话。
“看病，吃药，零食，玩具，武器，法宝……就连师尊要去渡劫了都还没忘给我留下大量的财物。”
“师尊走了以后，我闲着没事，挣了很多灵石，总想着哪天她回来了，就可以换着我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买好吃的，买厉害的法器和法宝。”
这一句闲着没事，让穆雪心里难受。她很难想象这么多年来，这个男人是疯狂地进行了多少次狩猎，受了多少的伤，才能以一己之力堆积出这样惊人的财富。
岑千山带着一点愿望满足快乐，抬起穆雪的手，在那枚戒指上轻轻吻了吻，
“别给我省钱，在浮罔城的这几天，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也让我高兴一下。”
……
穆雪找到丁兰兰和林尹的时候，两个姑娘正愁眉苦脸地抱着两株奇怪的植物幼苗站在路边。
“你们买这个来做什么？这东西长大了可不得了，很能戏弄人。”穆雪凑近了戳戳那株小小的幼苗，那小小的树苗飞快伸出一条稚嫩的枝条缠住了她的手指，还在她的手心挠了挠。
“本来是不想买的。”丁兰兰叹了口气，“可是店小二说，今日买一送一。我想着这东西咱们那也没有，就没忍住。”
林尹苦着脸：“而且他还说能搭一枚朱果。我一时激动，忘记了朱果在这里根本不值钱，结果把荷包里的灵石都花没了。”
两人又问穆雪，“小雪你昨天跑哪去了，都买了什么东西？快给我们看看。”
“我？我什么也没买。”
“天呐，小雪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和我们就不是吃一样的米长大的。”丁兰兰不服气道，“为什么你的道心就能这么地稳，这样五光十色的世界一点都诱惑不到你吗？”
穆雪挠挠头，兰兰你误会了，这和道心有什么关系？一来这里我住惯了，二来昨夜被美色所迷哪里抽得出时间买东西。
“小雪你真该好好逛逛这里。这里的食物特别好吃，衣服也漂亮，有些珍贵的材料便宜到你不敢相信。”林尹靠近穆雪，以手付耳，“还有啊，那些俊美又温柔的郎君只要两枚灵石。”
丁兰兰把自己收到的名帖给穆雪看，“我不小心把钱花没了，早上不得不去傀儡行卖了两个新做的小傀儡。结果傀儡行的掌柜就派人给我送来了这个。说是那什么金家邀请的聚会。”
“小雪你想去吗？你觉得我们能去吗？”
穆雪正是来邀请丁兰兰这位同为炼器师的师姐一同前去金家的宴会，于是顺水推舟道：“去吧，金家是魔灵界有名的傀儡制造世家。我们正好可以看一看魔灵界这些年最新的傀儡技术。”
金家所在之处，是一片如笋尖般高耸入云的金色高楼，连接高楼上下的是几个可以在高楼外侧载着人，飞速滑动的碧瓦琉璃八角华亭。
那风格复古的八角亭却有着透明的琉璃门，亮着最前沿时尚的彩灯文字。
门开之后，角落里站立着华服隆装的女性傀儡，见到有人来了，用那张永远保持着笑容的僵硬面孔，弯腰鞠躬，声音柔美动听地说道，
“欢迎来到金家，很高兴为您服务。”
亭子透明的琉璃门闭合，很快开始向高处升去。
透过亭子透明的门扇，从这里看下去，浮罔城的全貌逐渐出现在眼前，占地广阔的城墙之内，有着河流水脉，农田果园，交错的街道和高度繁华的城区，来回穿行的飞行法器，和那些浮现在城池中的大型幻影。
这是一个被护在围墙里内，自给自足的乐园。
而一墙之隔的世界，是无尽荒凉，人类难以长期生存的原野。
不时有魔物古怪的身影，在那荒原中缓缓走过。
就在电梯不断升高的时候，丁兰兰三人看见几个身影，驾着飞车，一路向着城门的方向亡命奔逃。
浓烟滚滚的地平线处显出一个山岳般高大的金甲神像，那神像手托宝塔，身披金甲，彩绦玉环，威风凛凛。只是面目有如石雕，毫无表情，双目赤白一片，不见瞳孔。
它大踏步追来，震得地动山摇，一步跨出的距离无比之远，眼见着几次都险些踩到了亡命奔逃中的战士。
“快，跑快点！”从八角亭中看到这一幕的丁兰兰等人，都忍不住为那些人捏了一把冷汗。
巨大的鞋底从天而降，跑在最后的一名年轻魔修避之不及，被一脚踩翻在了神像的脚底。
他撑起了防护法器，咬着牙抗住了数百倍于自己的巨大神像，全力以赴，和死神挣命。
面无表情的神像看着脚底蝼蚁一般挣扎的生命，脚下慢慢用力。
就在此时，蹲在浮罔城城头的那些魔神雕像，仿佛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家园护卫，摇头摆尾苏醒过来。
岩石的身躯剥落，鳞甲转换，化为战斗形态的铁甲傀儡，纷纷从城头扑下，朝着那向冲城池的诡异神像迎去。
数量密集的战斗型傀儡很快将那巨大的魔神摧毁，被魔物踩在脚底的修士也在奄奄一息之时被同伴救进城去，勉强抢回了一条命。
在早已经停下的八角亭内，看到结局的丁兰兰等人长长吁出一口气，发觉自己紧张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八角亭向内的门扇早已打开，
她们这才发现自己抵达了一处装饰得复古奢华的大厅内。亭子中的华服傀儡恭恭敬敬微弯着腰，等待着为她们引领指路。
不少乘坐其它八角亭上来的客人们，整顿衣服，在傀儡周到礼貌的带领下从容步入大厅。
他们对城墙之外的那场惊险战斗显得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多加留意。
倒是对着丁兰兰、穆雪和林尹三人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新人吗？哪个家族出了这样年轻的傀儡师？”
“没有听说呢，生面孔。”
“那孩子肩膀上撑着荷叶的傀儡有点意思。”
“虽然不强大，却很有灵气，喂，去打听一下是谁家的孩子好了。”
在这样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那些年纪各异，奇装异服，带着各种各样款式独特傀儡的魔修，纷纷朝着自己三人露出了探索的目光。
丁兰兰和林尹都开始有些胆怯了。
“我们这样冒冒失失进来，会不会不太安全啊？”
“现在回去，是不是还来得及？”
“没事，你们看，那不是有一个熟人吗？”穆雪安慰她们俩。
丁兰兰和林尹一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劲装，站在那里不动不摇，自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威慑力，即便在密集的人流中，他的周边依旧平白空出了一段十分开阔的距离。
让丁兰兰和林尹觉得有些违和的是，这位威风凛凛的魔修看着她们的眼神依稀带着点等得不耐烦的委屈感。
一定是错觉。
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了同行了一路的岑千山，让大家的心，都安顿了下来。

第 81 章
收到名帖来到这里的, 大多都是炼器师。几乎每一个人，都随身带着自己最得意的傀儡。形形色色别具风格的大小傀儡伴随在主人身边，穿梭在金碧辉煌的会堂之间。
身材矮小, 外观陈旧的千机在这样的场合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它领着它的朋友在人类的脚下穿行的时候，偶尔身边会传来一些惊奇的议论声。
“快看，这是一两百年前的款式了吧, 居然现在还有。”
“哎呀，这是多少年的古董了？我爷爷的仓库里就有个一样的。”
“到底是谁啊, 来金家的宴会, 好意思带这么寒酸的傀儡么？”
但是很快会有人提醒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慎言, 说话前先睁开眼睛看个仔细。那可是浮罔城最强的战斗型傀儡。他的主人是谁说出来会吓死你们。”
年轻人们脑袋转了转，想到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顿时苍白了脸色, 飞快地闭紧了嘴。
“别介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说的话，”千机挺着自己的小胸|脯，丝毫不以那些人的议论为意, 边走边说，“别看这里傀儡一个个外表光鲜漂亮，其实大多都只空有躯壳, 没几个能和我们比的。”
山小今举着它小小的荷叶，新奇地四处张望。它诞生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很短,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同类。
从荷叶的边缘望上去去, 不时有穿着华丽衣群的同类弯下腰来行礼。山小今昂着头，看着她们俯低时朝着自己的僵硬脸庞和开合的下颌，口里机械地重复着欢迎的词汇。
山小今悄悄和她们挥手, 那些明明有看到自己的同伴们只是呆滞地笑着，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反应。
山小今慢慢不再招呼了。它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它觉得自己不应该和这些冰冷呆滞的木头人划为同类。它觉得自己该和主人、小千、小丫是同类才对。
“嗯？这一次金家的宴席倒没有白来，被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小家伙。”湖蓝色的裙摆停在了山小今的面前。一位头发斑白，凤目有些凌厉女修弯下腰来看山小今。那女子生出生有皱纹的手掌在山小今面前，“来，给我看看。”
山小今吓了一跳，迅速后退，化为了一滩水从地面溜走，直滑溜到了穆雪身边，才恢复为人行，躲在穆雪身后。
“是你？又见面了，原来你也是傀儡师。”那女子看到穆雪，略微有些吃惊。原来正是穆雪那位已经年华老去的故友阮红莲。
穆雪抱起山小今，站起身来。
她和红莲相识于幼年。一起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那段岁月。
年幼的红莲曾和她一起在学堂上相互帮忙作弊，一起挨过师父的鞭子，一起抱着师父的腿哭求。
少女时期的红莲天姿国色，意气风发，追求者众多，活得恣意潇洒。是自己那几乎封闭的院子里唯一的客人。
幼年时期的红莲、少年时期的红莲，青年时期的红莲，慢慢和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重叠在一起。
霜华满鬓，朱颜辞镜，最是人间留不住。
“这是你做的傀儡？能不能给我看看？”在穆雪发愣的时候，面前的阮红莲指着山小今问道。
“啊，好的。当然。”穆雪反应过来，安抚了一下山小今，把它递到阮红莲的手中。
阮红莲捧着山小今仔细端详，叹息道，“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一眼之间竟不能完全参透它的材料。”
“主材用得是天外陨铁，另外炼化了一截从东岳神殿得来的莲藕和荷叶。”穆雪急忙说，“是材料比较少见，不是你老了。”
阮红莲就笑了起来，“你我素昧平生，怎么这般随便就说给我听？真是个傻孩子，看着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她看着穆雪，凌厉的凤目变得柔和，“她和你一样，是个天才。单纯善良又没有什么心眼。”
原来，自己在红莲的心里，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阮红莲把小傀儡还给她，像对待一位晚辈一般，对待眼前这位让她喜欢的少女，
“你的傀儡做得很不错，但好像还没有完全完工，你觉得一个好的傀儡最重要的是拥有什么？”
穆雪还没有从过往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迷茫中说道，“最重要的是，具有思考的能力，自我的意识，自主循环的能量体系。”
她的这几句话，瞬间勾起了阮红莲少女时期的记忆。当年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总觉得还有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供自己随意挥霍。
她还记得那一天，阿雪跨坐在一台高大的傀儡上练习修理，擦了一鼻子乌黑的机油，口中问道，
“红莲，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傀儡？你说一个优秀的傀儡最重要的是拥有什么？”
“是什么？强大的攻击能力？坚不可摧的防御能力？多种模式的轻松切换？敏锐的传感系统？都很重要，我想不出来。”阮红莲坐在地上看她，“反正啊，我要做那种卖得最贵，最好挣钱的傀儡。”
“我觉得啊，一个优秀的傀儡师的终极梦想，是能够做出拥有自我的意识，自主行动能力的傀儡。”年少的阿雪停下手里的动作，双目亮晶晶的，“这样的傀儡，不管是战斗类型，还是生活类型，都会比只能呆滞执行命令的傀儡强大无数倍。它们甚至可以陪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家人和伙伴。”
“哼哼，你可真敢想。如果那样，还能叫傀儡吗？几乎就和我们人类一样了。这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吧？”
“虽然做不到，想想总是可以的嘛。”当时还十分弱小的阿雪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如果连想都不去想，又怎么能够实现呢。即使这辈子做不出来，下辈子说不定就有机会做出来了。”
后来专心致志沉浸在炼器之道的穆雪，真得做出了她想要的傀儡。即便是到了今日，还有她的徒弟继承者她的意志，不断完善改进她的心愿。
而自己分心于享乐玩耍，虽比阿雪多活了这么多年，终究是一事无成。
宴会厅的大门外，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傀儡们，端着菜肴，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鱼贯而入，将阮红莲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眼前的少女正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就和当年的阿雪一模一样。她肩头的小小傀儡冲着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拟人的鬼脸。
阮红莲看着那少女的目光，心念波动，惊喜地发现自己沉寂已久，停滞不前多年的修为似乎有了一丝丝的波动。
金家的家主来得有些晚，这是一位身材矮胖，一身富态的中年男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弯弯，很有喜感。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心中有事，不时面露忧郁之色。
酒过三巡之后，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
“诸位，这一次把大家请来的缘故，想必大部分人都已经知晓了。”
会场上嗡一下响起了纷纷议论的声音。
“就是为了那事？我就知道。”
“又死了人。”
“这是第几个，盖不住了吧？”
“查出原因了吗？”
同桌坐在一起的丁兰兰、穆雪和林尹面面相觑。刚刚来到这里的她们自然不知道浮罔城今日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得是这段时间里，接连发生的傀儡杀害主人之事。”坐在丁兰兰身边的一位魔修开口为三位姑娘解释。
“傀儡杀了主人？这不可能。”丁兰兰和穆雪异口同声。
作为精通傀儡制作的炼器师，她们二人都知道制作傀儡第一要素，就是要对主人全心全意地绝对服从。
傀儡交付时候的第一件事，也是融入主人的心头血，以便建立主仆之间的连接，确保使用者的绝对控制权。
这么多年，听说无数傀儡为了主人奋不顾身而死，从未听闻过傀儡伤害自己主人的传闻。
首桌上，金家家主正在说话，“第一个出事的，正是这批傀儡的制造者孙俊德，孙大家。可怕的是，孙大家虽然死了，但他炼制这种傀儡的功法却不见了。”
他拍一拍手，宴会厅中心亮起明灯海蜃台的光，光芒中现出了案发现场的虚拟画面。
那是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内，随着镜头转动，四面墙壁鲜血淋漓，涂满异物的画面，让不少人都放下了餐具，再没有进食的**。
“诸位，若是不尽快查明此事的真相。影响得是全体傀儡师的声望。很快，所有人都会顾虑着不敢使用傀儡。我们傀儡师在城中的地位即将一落千丈。”金大掌柜深深冲着所有人鞠了一个躬，“所以还望大家齐心合力，协助我们金家查清此事。若是能回收孙大家炼制功法者，我金家必定重谢。”
接下来，一排数名的锦衣傀儡抬着金家许诺的贵重谢仪，在全场走了一圈。引起了密集的议论声。
“这一批出事了的傀儡，都是金家从孙德俊那里采购，又高价出售给城中颇有些身份的人。”那位年轻的魔修热情地和穆雪等人攀谈，“所以金家担着干系，特别着急。”
“孙德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穆雪问他。
那魔修看到娇妍美丽的红衣女郎被自己的话语吸引，心底雀跃起来。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向穆雪自报身家，“鄙姓柳，柳相权。已筑基中期，是柳家三十二房弟子。不知道妹妹们芳名？”
穆雪不接他的话，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模样，只是依旧笑吟吟地问：“所以说，孙德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柳相权被那笑容晃花了眼，越发想要卖弄，“这事问我就对了，我对孙德俊德的底细可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孙瘸子被称为大家也就是这一年的事。从前他只不过是个糊得不行的炼器师。炼出来的傀儡也卖不出去，老婆都跟着别人跑了。家里穷得吃不起饭，连炼器的材料都买不起，只靠拆借度日。就连我曾经都借给他过几个钱。曾经他见着我，还叫我一声柳哥。”
“而且这个为人也猥琐，衣着邋遢，猫狗都嫌他，以前是动不动就见他被人按进街边的水沟里去。嘿，半年前不知突然走了什么运道，突然就开了窍，做出来的傀儡比谁都聪明灵秀，大家都抢着要。就这样，从此抖了起来。”
“这人一嘚瑟起来，整个人都变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癖好，不但换了大房子，还采买了一院子的义子义女。见着我也不再叫人了。”
“嘿嘿，可惜老天也没让他抖上多久。”
“妹妹们对这事感兴趣，不如一会这里散了以后，我带你们到那孙家去看一看。那条街我熟得很，也不至于让登徒子冲撞了妹妹们。”
……
柳相权的话还在继续说个不停，穆雪已经陷入了思索之中。
身为人类制造的傀儡，却动手杀死了制作出自己的主人。这件事，她很想弄清楚，得去现场看一看才行。
她抬头看了眼被人恭维着座到了首桌那里的岑千山一眼，露出了一点询问的神色。
岑千山也在看她，只冲她淡淡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表示同意。
小山真得是长大了，比从前沉稳了不少。记得他小时候，自己如果和别的孩子亲近一点，他可是要撅着嘴，偷偷闹半日小别扭的。
穆雪觉得非常欣慰。
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正和小丫、小今比赛谁能更快用手臂打出蝴蝶结的千机突然不动了。
它咻一声收回了自己绕成几个圈的手臂，呆萌的笑脸翻了过来，现出一张凶恶的面孔。
“怎么了？”山小今问他。
“没什么，主人喊我去办点小事。”它拍了拍身体站起来，“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
山小今看着茶杯大小的千机，无声无息地从宴会厅的各种桌椅下溜了过去，悄悄尾随上了一个正向茅房方向走去的年轻魔修。
“我怎么感觉它杀气腾腾的？”山小今说。
“没事的，主人这几日心情很好，应该不会弄出人命。”小丫举起自己好不容易绕成四个蝴蝶结的手臂，“该你了。”

第 82 章
离开金家的时候, 刚刚在酒宴上殷勤周到，承诺给她们带路的那位柳相权不见了踪影。
“我刚刚见到了他了，不知道被谁打得鼻青脸肿的，远远见到我和见到鬼一样, 飞快跑没影了。倒把我吓了一跳。”林尹这样说道。
倒是岑千山岑大家正巧站在门外, 打探之下, 听说他正好也要去那孙德俊的住处一探究竟, 丁兰兰几人急忙厚着脸皮跟上了。
“我们运气真好啊，”丁兰兰悄悄和穆雪说，“每次都正巧碰到他。”
穆雪：“啊，对。真的好巧。”
“岑大家脾气真的好, 虽然不爱说话, 可是你看他飞得那么慢, 就是为了特意等我们几个晚辈。”
穆雪:“嗯, 晚辈，或许吧。”
几人飞行远遁之后, 金家家主召来了自己的亲信。
“查出来了吗？那三位姑娘从哪里来的？竟然能请动岑大家亲自等在门外护送。”
“属下特意打听了一圈，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位姑娘只是凑巧在我们的店铺出售了一个略微有些特色的小傀儡。被大展柜看见了, 随手分派给了她一张请柬罢了。”他的亲信回答道,
“但确实很奇怪, 我们发现这些年脾气不好的阮大家对她们却是和颜悦色的。听说年再桃年爷昨日特意交代了他那一片街区的人，说不让动这几位姑娘。”
金家家主皱眉思索了片刻，“行吧，我们也交代下去，没查清楚来历之前，都对这几位姑娘客气一点。”
穆雪不知道她们离开之后还留下了这样的小波澜。
孙德俊居住的位置十分偏僻，那是一栋十分豪华气派独门独院的住宅。院墙高耸, 墙头明晃晃布置着密集的防御武器，院内的建筑厚墙铁窗，像是一个封闭的城堡。
只是此刻城堡的房门大开，庭院和屋舍内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已经有无数波人来搜寻过好几回了。
穆雪等人乘坐飞行法器，在荒草丛生的庭院内降落。顺着敞开的大门，走进这栋死气沉沉的大屋中。
此刻明明是午后，这栋建筑内却昏沉阴暗得很。屋子的各个角落，随意丢弃着傀儡的配件和制作了一半的类人型傀儡。
这里的窗户又小又窄，横着粗粗的铁栅栏。那些被栅栏分割的惨白日光，打在四散的呆滞人头，躯干和机械手臂上，显得更加诡异而恐怖。
“所以我不喜欢做成人型的傀儡，越像人的东西，难道不是越觉得恐怖吗？”林尹小心穿行在那些零配件之中，避免自己突然踩到某条胳膊或者大腿，
“要战斗的话，明明随便做成什么样都行。龙啊，麒麟啊什么的，为什么非要像人类呢。哎呀，是眼珠，吓死我了。”
炼器师出身的丁兰兰和穆雪没有她的这种苦恼。两人站在一个半成品的傀儡前，对着那只有半截躯干，双目呆滞的傀儡讨论。
“这样看起来，这个孙德俊对于制作傀儡确实有着一种狂热的执着。”穆雪摸着下巴，弯腰认真仔细看着那傀儡被打开的头颅，“可以看出他制作的每一具傀儡都花费了很多心思和精力。只是水平还不够到位。”
丁兰兰：“我觉得有些奇怪？”
“嗯？是哪里奇怪？”
“虽然也有很厉害的地方，但这位傀儡大师好像犯了很多常识性的错误。”丁兰兰指着傀儡被打开的胸腔，“比如这里，还有那里。连基础的传感法阵都错了，制动也不对劲。”
穆雪笑道：“这里是魔灵界，任何技艺都只传家族子弟，秘不外传。甚至有些高级的功法和技术只传嫡系，连旁支子弟都不能学习。并没有学院和老师的统一授课，许多人想学一门术法，都是靠着自己一路琢磨出来的。所以在你看来最基础的常识，这里的人做错了，那是很正常的事。”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以家族为传承，虽然更有凝聚力，却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丁兰兰恍然大悟，但她突然抬头疑问，“奇怪，小雪。你对魔灵界怎么这样熟悉，就好像出生在这里一样。果然是书读得多的好处啊。”
在她们讨论的时候，岑千山已经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向那个发生了傀儡弑主的场所走下去。
一股难闻的恶臭从幽暗的楼梯深处传来。
穆雪站在门口，突然想起了一道黑色的门。
那道门前有着无限延伸的阶梯和流着血的祭台，令人本能地不太想走下去。
林尹：“我……我有点怕。”
丁兰兰：“我，我也是。”
楼梯的底下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岑千山好听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你们在上面等着就好，我看看就上来。”
三个女孩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爱干净的林尹深喘了口气，率先向下走去。
女孩子天生胆子更小，女孩子更不敢面对战斗。
师妹们就别上擂台了，师妹们应该先跑。
当你在某些方面把自己天然摆在弱者的位置，想依赖他人的帮助获得便利和轻松的同时，你也就等同于自认为弱者，屈居于对方之下。
对于修行者来说，这是一个必须克服的心魔，不论性别。
三个女孩拉着手，沿着曲折的阶梯，向黑暗深处走去。
血腥的现场，和明灯海蜃台上看见的感觉还是大不相同。
发黑的血渍布满了狭小幽暗的空间，到处飞溅着成分不明的污秽物。
墙壁的最高处，有一排小小的琉璃窗，窗户上像是被手印抓过，涂满了污黑的痕迹，免强从那些污浊的缝隙间透进一点点昏暗的光线，打在窗对面的墙角上。
四面的墙壁上挂着无数模样接近的苍白傀儡，它们呆滞而齐整地垂着头，看着地面浓郁的血迹，仿佛审批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那一场凶案。
林尹感觉到胃部的一阵翻腾恶心，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但小雪掌着灯从她的身后走过去，蹲下身去看墙角光斑照射下的血污。仿佛一点没有被这样的环境所影响。
从小，林尹就有些莫名不太喜欢张小雪。
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原因。
自己是在羡慕，羡慕这个孩子总比自己更为勇敢，更为坦率。她似乎永远都能以最坦诚的模样，直面那些心底害怕畏惧，想要逃避的东西。
林尹就没有见过她在困境面前后退过一次。
不论是在学堂上，擂台上，战场上，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胡说，林尹在心里想。小雪比我还小好几岁呢。我怎么可能输给她这样的小丫头。
她站直了身躯，努力克制不去看墙壁和地面上那些不曾被清理的东西，和伙伴们并肩走在了一起。
“看这里，好像有一行字。”穆雪蹲在地面上，指着墙角一处被血污染过的地方。
“我后悔了……但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岑千山撑着灯，蹲下身念出墙角的那些文字，“又有谁能逃得过这样来至天魔的诱惑……没有人……”
“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他，得到的却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在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后面，胡乱的画了一道门，一道黑色的门，门下有着长长的台阶，和一个被打上大叉的祭台。
穆雪回头看了岑千山一眼。
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和一道门。
一道在他们昨夜最欢愉的时刻后，还出现在了彼此梦境中的黑□□望之门。
就在这个时候，穆雪突然看见对面那高处狭小的玻璃窗后，似乎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双躲在血污后的双眼，在和她的视线对上了之后，迅速地离开了。
“有人？快追！”穆雪二话不说，祭出映天云，当先从地下室追了出去。
那一抹看不清形态的黑影跑得很快，迅速地脱离了这间庭院，冲进了一处热闹的街区。
隐没进了一处窄小而寒酸的庭院。
穆雪一行到达的时候，庭院里还有另一队人马。
为首的男子坐在庭院正中，听见飞行法器降落的声音，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又来了什么人？这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到，到……倒茶，来人，快给岑大家倒杯茶来。”
说话间他急忙起身，把屁股底下的椅子用袖子抹了抹，一边恭恭敬敬端请岑千山入座，一边小心而紧张地打量着岑千山的脸色。
“这是什么地方？”岑千山开口问道。
“岑大家，您不知道吗？这就是如今闹得沸沸腾腾的孙德俊，孙大家从前的旧宅。”那人回答。
岑千山环视一圈，已经找不到刚刚一路追寻之人的身影。
于是不再说话，回头等着穆雪等人落地。
那男子踢了一脚跟在身边的小弟，“愣着做什么，还有三位小姑奶奶呢，还不快去搬椅子来，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穆雪等人一落地，就意外地狐假虎威了一回。受到了一群人的恭维和招待。看那几五大三粗，胳膊上盘龙聚虎的大汉，战战兢兢站成一排，端茶倒水，称呼她们为小姑奶奶。丁兰兰不免觉得十分好笑，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岑大家明明挺好说话的。”她小声问穆雪。
“或是，因为他们是雷家的人。”穆雪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看到曾经不太喜欢的人，也会勾起一种世事难料的怀念感。
眼前这个男人穆雪认识，姓雷，名亮。
曾经是浮罔城声名赫赫的雷家二把手，以长袖善舞，圆滑世故出名，人人都称一声亮哥。
当年，自己还是从他的手上把身为奴隶的小山买了回来。
一百多年过去了，雷亮的面目变化不算太大，显然是修为有所进步，还没有到生命的衰退期。只是他见到了小山，不知为什么和老鼠见到猫一般害怕。
“雷家也对此事感兴趣？”岑千山问他。
听见岑千山终于对他说话之后，雷亮绷紧的心莫名松了口气，连忙接话道：“最初的时候，大家对这事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后来死的人多了起来，才逐渐引起了各大家族的重视。
就连我们雷家也有一个不成器的后辈，死在了买来的傀儡手中。所以我才带人过来看看。”
“你们家的那个人，是怎么死在傀儡手中的？”岑千山身后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孩突然道。
那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干净漂亮得不像话，一点也不像是出身于浮罔城中的孩子，不知什么来头。
“害，这样的污糟事说出来，倒是怕吓着小姑奶奶。”雷亮打哈哈。
百年光阴，世事变更，如今的雷家势力大不如前，不再像是从前那制霸着浮罔城几乎所有交易市场的大家旺族，在浮罔城已经没有多少说话的分量。雷亮的为人处世也更为谨慎了许多。
“我想知道他的死因，死亡的地点位置，以及傀儡的具体型号。”
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小姑娘，问的问题却简单犀利，直指事件的要害。
雷亮便收起玩笑的态度，“说起来有些惭愧，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子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他也不敢将那些不入流的想法实施在真人身上，便偷偷买了些仿真傀儡，在傀儡身上可尽折腾。谁知道孙大家的傀儡却发了狂，让他死在傀儡的手中。”
穆雪皱起眉头。
雷亮搓了搓手：“大家都知道孙大家的傀儡，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就是以应激反应类人而闻名。所以其实不少人高价买他的傀儡，只不过是想宣泄一下平日里无处发泄的**而已。”
“毕竟是傀儡嘛。无论怎么对待它们，也不会有负罪感。您说是吧”

第 83 章
孙德俊的旧居相比起之前的豪宅显得既破旧又寒酸, 但穆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反而多了些生活的气息，不少地方似乎有女性居住过的痕迹。
厨房里整整齐齐摆着许久没被动过的整套厨具，还有粉色格子布的围裙和手套。窗台上摆着几盆自由生长的雏菊, 此刻开了零星的几朵白色花苞, 正在窗前轻轻摇摆。
穆雪在窗前的工作台边坐下, 仔细拆解察看那些被留在屋子中的傀儡半成品。隔着斑驳的玻璃听见庭院里岑千山和一些被雷亮从外面叫来的人的对话声。
“这位是岑大家, 浮罔城如今最厉害的傀儡师。有他出马，一定能查清这件事发生的真正原因, 尽早制止傀儡再度发狂伤人。你再把之前和我说过的话, 和他细细说上一遍。”
“是, 好的。我……我一直就住在他们家隔壁，孙大家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年, 几个月前才刚刚搬走的。”
“孙大家和他的太太其实感情很好。他们家以前穷，经常吃不上饭。但他的太太从不嫌弃他, 每天笑眯眯地很是阳光，自己努力挣取家用, 还总是鼓励他，说她的先生是个天才。”
“那时候，我们这些邻居, 其实都有些羡慕他。”
“孙瘸子，不不，我是说孙大家，也一直很拼, 没日没夜地研发傀儡。我们也知道他憋着一口气，想要出人头地，给他太太挣点面子，让他太太在娘家人面前也抬得起头来。”
“所以后来, 听说他的太太和别人跑了，我是不太相信的。”
屋外的交谈声不断在响起。
窗前的穆雪低头看着手中被拆开露出内部细节的傀儡。
同样身为傀儡师，她可以体会到手中这些作品中一度凝聚制作者众多的心血。这些傀儡的身上，哪怕每一个便宜的零配件，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和拼接。
穆雪似乎可以看见曾经有一个男人坐在这样昏暗破旧的小屋里，疯狂地沉迷于炼制傀儡术。
他就像是当年的自己，在这个屋子中，忘却了身边的一切人和事务，狂热地醉心于炼器之术。他或许也有过和自己一样的理想，想要制作出最为接近神作的傀儡。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的有些事只有勤奋是远远不够的，这位傀儡师在天赋上还差了那么一些，目前看起来，他制作的傀儡僵硬呆滞，甚至连精品都还远远称不上。
只有一个特别之处在穆雪的细细观察下被发现。就是其中有那么几具傀儡的胸腔打开之后，可以看见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额外添加了一个奇怪法阵。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阵符。是想要起什么作用呢？”穆雪摸着下巴，凝眉沉思，努力想要通过那些符文，理解这个神秘法阵的含义。
浮罔城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就暗了下来，天空中雷云翻滚，变得黑沉沉的。
一窗之隔的庭院里，又开始传来了一些孩子的声音。
“啊，我们都是父亲买回来的。义父让我们全部住在大宅子的里面。”
“虐待？没有的，义父对我们很好，给吃饱，给穿暖，也不要求我们做什么事。我们只要安安静静生活在庭院里，不吵闹就好。”
“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没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说出来不用顾忌。你们的义父已经死了。”成年男子的声音鼓励他。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义父会来到我们中间，挑选一位优秀的孩子，说是被其他的家庭认养了。”
“是的，那些兄弟和姐妹，我再没有见到过。”
在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黑沉沉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闪电，闪电骤亮的光把窗外说话孩子的剪影打在了窗户上。
看着那道人影，穆雪的心中顿时有了一阵明悟，闪过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理解了那个法阵使用的含义。
闪电透过窗户照进屋子内，屋里的各个角落，密密堆积着各种傀儡的躯干，那些半残缺的呆滞面孔，在闪电突明突暗的光线中，现出了黑白分明的轮廓阴影。
穆雪突然看见，那无数的苍白面孔之中，有一张面孔上的眼睛动了动。
屋外雷声炸响，大雨瓢泼而下。
……
在浮罔城一条街区的巷子口，卓玉，程宴，萧长歌三人挤在街边一处屋檐下避雨。
骤降的瓢泼大雨，阻挡了他们逛街的脚步。
浮罔城的天气很冷，这样又湿又冷的时节令人十分难受。
“恩人，恩人怎么站在这里。”之前被卓玉救下的小男孩撑着油纸伞路过，看见了卓玉又惊又喜，“我叫冰子，家就在附近，若是不嫌弃，还请几位去我家中避一避这雨。”
程宴和萧长歌一齐转头看卓玉。
程宴伸手搭上卓玉的肩膀，一脸自豪，“原来师弟悄悄做了这样的好事，师弟真是个温柔的人。”
卓玉莫名觉得有些羞耻，虽然时常看见师门中的师兄弟们这样勾肩搭背，但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不习惯的动作。
萧长歌已经施了一个避雨决，和程宴勾肩搭背地挤在一起，推动夹带着卓玉在雨中跟着那个男孩冲进了巷子里一间老旧的石头屋里。
那屋子的外观看起来黑沉而破旧，内里倒是意外收拾得挺干净清爽。屋内烧着火炉，暖烘烘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阴冷潮湿，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屋子里住着的除了冰子，角落里还有两个更小一些的孩子。
看见来了客人，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利索地洗了三个杯子，垫着小脚从火炉上提下水壶，给客人倒了三杯热水。
听说是救了哥哥的恩人，还特意打开上了锁的柜子，从里面端出几块黑漆漆的烤饼，殷勤地让给客人吃。顺手把流着口水的弟弟往身后扯了扯。
“若是在从前，我们这样小孩，卖给人家做徒弟也是常见的事。”小女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还热情地聊着天，“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强买强卖的事特别多，我们这样的街区，甚至时常有人直接抢了小孩就走。”
“得亏是遇到了恩人，否者娘亲走了，哥哥又被人抢去，我怕是很难带着小宝活下去。”
那副成熟老练的模样，和瘦瘦小小的身板一点都不相符。甚至在说到母亲离世这样悲伤往事的时候，也不过是略微露出了一点克制的落寂。
卓玉将那饼拿在手里，又硬又粗，也不知放了多久。在师门内，他虽活得压抑，但物质师尊在上是从未短缺过自己的，自然吃不下这样的东西。
但他却看见坐在身边的萧长歌，若无其事地掰了半块黑饼给最小的男孩，笑吟吟地和他一起吃了。
吃完拍拍手，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和三个孩子们分享。与此同时还不动声色地将几枚的灵石顺手塞进了装黑饼的碗里。
这才是真正温柔的人该有的样子吧。卓玉这样想着，尝了一口手中的饼，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
雨水慢慢小了，萧长歌一行人告辞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看去，还看见冰子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巷子口目送他们离开。
“这里的孩子也太不容易了。”程宴边走边摇头叹息，“可惜我灵石花没了，只在椅子下悄悄给他们留了几个。”
他搭上萧长歌的肩膀，“晚餐蹭师弟的。”
萧长歌笑着许诺：“晚上我做东，请两位师兄喝酒。”
踩着潮湿的街道，三人边走边说边走。一辆密闭式的飞行法器，从他们的身边悄无声息飞过。
雨后的街道里，传来短促的一声尖叫声。
三人回头看去，发现巷子口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不见了。湿漉漉的街道上，掉着一只小女孩的鞋子。
而那无声无息地飞行器刚刚合上黑洞洞的门，迅速向着远方飞去。
“艹！”向来脾气很好的萧长歌甩掉手中的雨伞，骂了一句粗话，祭出随身飞行法器，第一个疾行狂追了出去。
……
在孙德俊的庭院中，岑千山正和那些曾经被孙德俊收养的义子义女说话，空中突然亮起闪电，响起了雷声。
他抬头看向雷云密布的天空之时，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一抹黑影撞破屋门，向外逃窜。
穆雪的映天云紧跟着出来，疾驰追击。
岑千山也不急追，只轻轻唤了一声：“千机。”
千机应身而现，全身的躯干在空中翻转重组，一瞬之间化身为了一柄漆黑的玄铁强弓。
岑千山重心后移，开弓如月，霹雳弦惊，箭如流星，向着那已经快消失在天际的黑影远远追去。
箭势破空，一箭中的，那抹匆忙逃窜的黑影从空中坠落，掉进了一片密林之中。穆雪压下云头，紧随进入。
密林之内，树影倬倬，林木们在闪电的光芒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穆雪步行在丛林中，任凭那瓢泼的冰雨打在自己的面孔上。
树荫下，缩着一个人形的破旧傀儡，那傀儡脸部的肌肤早已脱落大半，露出钢制的牙齿和机械眼球，像一个怪物一般可怖。
当穆雪缓缓靠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护住脸，用僵硬的腔调磕磕绊绊地说，“别打我，别打我。”
穆雪站在雨中，低头看了他许久，“你是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害怕，我害怕。”傀儡抱着脑袋胡乱摇头，两排露出牙龈的牙齿咯咯碰撞。
在穆雪弯下腰想要拉他的时候，他却仿佛突然受惊，弹起身，张着大嘴，挥舞钢化骨骼的手爪，向穆雪猛扑上来。
穆雪的手臂迅速附上一层玄铁鳞甲，单手按住那傀儡的面庞，把他强制按在地面。山小今现身化为液态，钻入傀儡的四肢关节，轻而易举地卸下了他的四肢，阻止了他半疯狂的攻击行为。
穆雪坐在他的身边，双手交错架在膝盖上，一直等他自己平静下来，躺在那里，呆滞地看着下雨的天空。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穆雪问。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副冰冷的身躯里。”那傀儡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用迟钝机械地声调慢慢地说，“但很奇怪，我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呆在这里，好像我应该有一个更温暖的身体，更灵活的四肢。”
是的，你本来是一个人类，或许还只是一个孩子。有一个温暖的身体，还有灵活的四肢。
“是你杀了孙德俊？”穆雪问。
“不……记得了，我很怕那个人，非常……怕他。”傀儡愣愣地说着话，他的胸腔打开，伸出了一台每一个傀儡都配备的微型明灯海蜃台，海蜃台的光芒亮起出现了一些视角低下的画面。
在那画面中有一个苍白的祭台，祭台上摆满了白色的雏菊，躺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的手上海套着一只粉色条纹格子手套。
祭台地下面跪着一个男人，他双目圆瞪，面上的神情似笑似哭，状若疯狂，跪在那里哆哆嗦嗦地反复念诵着一句话，
“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您，请满足我的愿望，让我拥有如同神祇一般的傀儡术。”
“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献祭给您，请您一定要满足我的愿望。”
“最珍贵的东西，献祭给您了……”
“呵，那么，满足你。”
祭台之上，一股黑色的烟雾慢慢覆盖了纯白的一切，一个男子轻轻一声冷笑，似从幽冥深处传来。
穆雪坐在冰冷的雨中，看着那光芒中再现的场景，觉得身躯从内到外都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了。
“你……还愿意待在这里面吗？”最后，她这样问。
“不想了，真的不想。这里面实在太冷，太黑。我只想快一点离开这里，无论什么方式都行。”
“那我送你离开。”穆雪的手按在那玄铁制成的冰凉胸腔上，“下一次醒来，一定会有温暖的身体，有母亲的怀抱，和亲爱的兄弟姐妹和一个舒适安宁的家。”
冰雨中，那机械制作的眼球似乎微微亮起的光，
“谢谢你，姐姐。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在雨中亮起的光芒，伴随着雨声永远地消失了。
……
原来死亡并不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
自己是这样的幸运。从沉睡中苏醒，新生而脆弱的时候被护在温暖的怀中，有可亲可爱的家人，安逸舒适的家，遇到值得尊敬的师长，和那些相互帮扶着长大的同门。
甚至如今还有了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伴侣。
岑千山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他伸手把瘫坐在地上的穆雪拉了起来。
在这样雷电交加的时刻，俩人站在雨中看着彼此，不知道是谁心中的恐惧更为多一些。
“我好像有一点怕。”穆雪对着他说。
下一刻，她立刻就被拉进了一个炽热而坚强的怀抱里。
那双结实的胳膊把她紧紧圈在怀中，为她撑起避雨决，为她用灵力烘干衣服和头发。
“永远，不会让你再遭遇这种事。永远，也不想再失去你一次。”那个温热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脑勺，低沉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
有了这样温暖的怀抱，雷电交加，冰雨瓢泼，好像已经再也算不上什么值得恐惧的事了。
穆雪轻轻嗯了一声，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放松自己靠在他的匈前。
就让自己这么偶尔软弱一次，依靠一下自己的道侣。
只在这场大雨停下来之前。

第 84 章
星云游荡的虚空之中,
黑雾缭绕的天魔盘踞在祭台上，看着脚下深渊一般无穷无尽的世界。
在这无边的空间里，生活着无数形态诡异的魔物, 巨大的骷髅赢鱼摇曳白骨化身躯, 慢悠悠从空中游过。小如萤火的魔灵，成群结队散下荧光飞舞。
在炙焰横流的星球上，无数面容狰狞形态可怖的魔物浮沉在溶岩之中。也有那美艳妖异的魔物轻狂媚笑，趴在祭台边缘。
蜿蜒盘旋悬浮在虚空中的纯白阶梯上, 出现了一个匍匐的身影。他蜷缩在苍白的台阶上，身形一会溃散一会凝聚，瑟瑟发抖。
“哦, 这么快就过来了？”有一只人面虫身的妖魔抬起脖颈, 看着匍匐在脚下之人，红唇弯起, “哎呀, 看上去，你死不太好看呀。”
那匍匐在台阶上的身影渐渐稳定了人型，一个浑身是血瘸了腿的男人。男人抬起头来, “这……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不是你自己许诺的，要将你最珍贵的东西献祭给我们天魔大人的吗？”祭台上女妖们笑嘻嘻地回复他。
“不，不是。我已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你了。”男人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双手，“我亲手把我的挚爱, 把我的妻子献给您了啊。”
“真是可笑, ”那位盘踞在高台的天魔笑了，“在我的面前，人类的**无所遁形。你所最珍视的东西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阶梯上的男人那本来人类模样的身躯，逐渐开始变得庞大扭曲, 黑色的烟雾从那腐朽的肌肤中钻出。
“不，不，我不想变成魔物。我想做人，我想做个人啊。”男人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挣扎，虚空中徒留他无望的哀嚎，“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眼前光洁如镜的台阶面上，倒映出一个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的身躯。那是自己临死前的模样。那副模样在慢慢变化，即便他不断抗拒，依旧在黑雾的吞噬下，失去了人型，成为一只失去神智，面目可怖的魔物。
“真是的，无趣的生命即便成了魔，也依旧这般无趣。”坐在祭台上的徐昆失望地挥了挥手，让那只呆滞的新生魔物自行去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有一扇彩玉门口和他遥遥相望。
那种明亮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的一轮明月，透过了黑夜而来，皎洁、明晰、丰富多彩。
到了最后，不知是自己的这份黑暗吞噬了那份光明，还是那道光明终究能够驱散浓黑呢。
不论是哪一种，对徐昆来说，都十分的有趣。
依稀在很多年前，有一位他十分喜欢的人和他说过这样话，“徐昆，你这样做，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
他早已经没有了这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人类那些所谓的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之中，对于他这样层面的神灵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
雷雨渐渐变小，穆雪和岑千山撑着伞并肩从小树林中走出来，
俩人都没有说话，伴随着淅沥的雨声，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浮罔城下雨的时节不多，但凡雷雨，基本都是浩瀚磅礴的九天神雷。
那时候的岑千山很喜欢这样的雷雨天。伴随着屋外的电闪雷鸣和瓢泼大雨，待在坚实稳固的屋子里，心里更有一种快要满出来的幸福感。
每到这样的时候，师尊穆雪一般就不会出门，甚至在雷声响得厉害的时候，她会难得地放下手头的工作，嘱咐岑千山给她烫一壶酒来。
她总是靠着一张木质的小几，坐在走廊上，看着远远的天边一道又一道的雷电出神。
这么多年，魔灵界内几乎无人渡劫成功。不论多么强大的传奇人物，最终都逆不过天道，陨落在九天神雷之下。
以至于有不少魔修到了金丹期后，便不再修行，放任自己寿元慢慢耗尽，走到大限来临的那一日便重入轮回。
深杯酒满，烈酒入喉。今宵不知谁人渡劫。
从前，每到这样电闪雷鸣的时刻，这个院子就显得分外的空洞而寂寞。仿佛一道天雷劈下，自己的存在就将彻底在世界消散。再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就像自己不曾来这世间走过一遭似的。
那一声声的惊雷，敲在穆雪的心头，像那不可逾越的命运，响起即将逼近的脚步声。
穆雪放下酒杯。手上的空杯很快被人重新斟满了。自己的小徒弟千山，陪坐在桌边，目光莹莹地看着自己。
明明不过多了他一个人，整个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这样温暖而令人安心了起来。
有了这样的他坐在自己身边，满天的雷声听起来好像也不再那么令人觉得心惊肉跳。
心中有了值得牵绊的人，有了有人等待着自己归来的家，即便是面对天道，穆雪的心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虚而盲目，重新有了与天相挣的勇气。
“我已经快要成年了，能不能陪师尊喝一点酒？”十六七岁的小山眼里都是星火，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
“是啊，你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穆雪翻出一个酒盏，用酒烫了，给他斟上一杯酒，
两人持杯的手，在雨声中轻轻碰了一下。
“小山，你还记得你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他们在卖我的时候，为了能得到两块灵石还是三块灵石争吵了很久。”
“我也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也不知道父亲是谁。有时候在梦里，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脸，应该是我母亲，想认真看一看，又总是看不真切。”
风雨之中，有人相伴，酒水也变得愈发香醇。
初识杯中物的岑小山很快就醉倒在穆雪的身边，抓着她的衣摆醉语呢喃，“不要紧的，我只要有师尊一个亲人就够了。”
穆雪看着雨，自饮自斟，伸手轻轻摸着手边柔软的头发。那蜷缩在自己身边岑千山还在轻声梦呓说着含糊不清的醉话。
也是，此生能有小山作伴已经很好了。
只是真希望能渡过此劫，和他相处得更久一些。
……
雨中步行的穆雪，抬头看撑着伞走在自己身边的道侣。
原来，从那么早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把千山放在心里了。
回到孙德俊的住宅，丁兰兰和林尹围上来询问消息，
“怎么样？追到了吗？我们仔细搜索了一圈屋子，没有再发现任何能够动弹的傀儡了。”
穆雪便将小树林里所见所闻说了一遍。还带回了那个傀儡身体中的明灯海蜃台。
“你说什么？”两个小姑娘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他为了得到傀儡炼制的技术，居然把自己的妻子献祭给魔神了？”
“他还提取了孩子的生魂，炼化到傀儡中，就为了让傀儡的反应像人一些？”丁兰兰脸都白了，提在手中的半截傀儡仿佛会烫手一般，吓得掉了下去。
她们这样年轻的女孩，几乎想象不到人间竟然如此的人性之恶。
几人之中只有雷亮似乎并不以此事稀罕，
“别这样看我啊，小姑奶奶们。”雷亮无奈解释，“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别说为了这样玄妙的术法，便是为了一栋房子，为了些许银钱，杀妻卖子的男人我都见得多了。”
在浮罔城经营了多年货街各种交易的亮哥，见惯了人间的无情和背叛。相比之下，此事中让他紧张重视的，是孙德俊祭拜的那位魔神的身份。
那位天魔便是数百年前，使得魔灵界第一繁华重镇大欢喜城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
“这事看起来不太妙啊，岑大家。”雷亮的脸色十分难看，“您应该知道三百年前，大欢喜城是怎么覆灭的吧？”
岑千山沉吟片刻，取出几张黑色的名帖，他手持名帖中的传音符，将发生在此地之事细述一遍。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印章在名帖上印下一个代表身份的银色图文。
银色的印章抬起时，黑色的名帖被印下了一道秘银图章，章中无字，唯有一幅壁立千丈，白雪覆青山的图纹。
岑千山印完图章，突然想起什么，耳朵微发红，悄悄看了身边的穆雪一眼。
当时年少轻狂，骤失一生所爱，胸中抑郁难言，悔不当初。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对师尊的心意。因而便是印签都用了这样直白得图章，如今当着师尊的面使用出来，不免觉得有些局促。
他做好名帖，将它们交给被自己召唤出来的千机和小丫负责递送。
在浮罔城一个偏僻的宅院外。卓玉、萧长歌、程宴三人，悄悄从墙头上探出头来。
在那个戒备森严的院子中，搭了一个诡异的祭坛。祭台上设有一个黑色的门楼。祭台边的屋子里，关着十来个衣着破旧的凡人孩子。
一驾密闭的大型飞行法器在院中停下，数个年幼的孩子被束在一条麻绳上，哭哭啼啼地从那法器上拖拽下来。冰子和他的妹妹赫然就在其中。
“快快，先抓两个小崽子过来试试。”祭台边上，有人喊话，“原来孙瘸子就是祭拜了天魔，才这样容易地发了大财。呸，老子还以为他真的天赋异禀，突然开窍了呢。”
“不过用一些凡人的小孩，便可以让傀儡的身价翻个数倍。哈哈哈，简直算得上无本买卖。”
“合该也轮到我等尝一尝腰缠万贯的滋味了。”
“干好了这事，房子和女人都不用愁了，哈哈哈。”
身材魁梧的男人来到一群孩子身边，伸出手，不顾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像抓小鸡仔一般，随手抓出两个人，向祭坛走去。
人群中冰子把自己的鞋子脱给光着脚的妹妹，努力用瘦小的身子挡在了妹妹的身前。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是至少妹妹能晚一些被抓到那看起来就十分恐怖的祭坛前。
“怎么样，确定要出手吗？”墙头的卓玉看着院子中的一切，悄声问，他黑沉着脸色，“别怪我没告诉你们。这一出手，别说顺利回去，就是能不能保着命，都说不准了。”
萧长歌和程宴互相看了一眼，苍白着脸色但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浮罔城的几大家主都收到一封印着“雪覆千山”图章的名帖。
烟家的庭院内，烟家家主看着那黑色名帖上一枚银色的图章，对着女儿烟凌笑道，“真是难得，岑千山居然会给我寄名帖。你知道吗因为他十分少发帖子，这枚‘雪覆千山’的图章甚至可以到集市的书店里卖个高价呢。”
不紧不慢地听完名帖中传音符的内容，处变不惊的烟大掌柜一下站起身来，“欢喜殿黑门？”
她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咬牙切齿道，“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敢祭祀这尊天魔。当年大欢喜城的惨烈情形，难道还要在我们浮罔城再现吗？”
柳家的阁楼之中。
家主急召门中干将于密室。桌面上，摊着那张黑色的名帖，
“岑千山？岑千山居然会主动给我们柳家寄名帖。”家中年轻一代弟子柳春绿道，“他不是贯常看咱们家不顺眼的吗？”
柳家家主捏着眉心，敲了敲桌子，“你们年轻一辈或许忘记了。但我相信家中的老人绝不会忘记。三百年前，大欢喜城中天魔现世，无数域外妖魔是怎样蜂拥而至，使得千年重镇毁于一旦，城破人亡。便是我柳家也只留下了这一支子弟，勉强逃到浮罔城中立足。”
金家的入云楼中。
金家家主背着双手站在落地窗边，手持着黑色的名帖，“照这样看来，或许这术法已经流传了出去。只怕有不少为了钱不顾一切的蠢货，开始模仿孙德俊干这种傻事了。”
他睁开眯着的双眼，“传我掌家之令，搜寻浮罔城中所有秘密祭拜魔神之人。”
几大家主，几乎同时说出这样的话：
“一经发现，即刻格杀，不计代价，摧毁祭坛。”

第 85 章
浮罔城某个僻静的角落,响起了巨大的动静，一条烈焰红龙冲上天空，清鸣一声向地面喷出炽热火焰。
在那附近,十余个侥幸从魔掌中逃脱的孩子抱着脑袋,在这样硝烟战火中慌忙向家的方向逃去。
一个小女孩被她同样年幼的兄长拉着手腕，奔跑在雨后的街道上,
“哥哥,”她不放心地频频回头张望，“那些来救我们的大哥哥,会不会有事？”
她的兄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奔跑时踩到的积水溅了她一脸。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哥哥紧抿的嘴和不断顺着脸颊掉下的泪水。
哥哥是家里最大的男孩子,这些年,除非在外人面前演戏,她几乎没有看见哥哥真正掉眼泪。
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哥哥没有和她们一起哭泣。母亲病逝的时候，哥哥也没有落泪。
直到这个时候，得到了来至于陌生人的温暖，哥哥才一边哭着,一边拉着自己向生的希望跑去。
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可恶的人,但原来也有这样好的人啊。女孩在漫天的火光中祈祷。
希望那三位大哥哥一定不能有事。
卓玉三人寡不敌众,很快被那些魔修施展诡异的秘术擒拿，捆束手脚，丢在那祭台上。
“哪来的三只兔崽子,竟然坏了我等的好事。”
“哼，既然放跑了那些小崽子,今日爷爷就剖出你的心来，献祭给天魔！”
其中一人露出狰狞的嘴脸，一脚踩翻萧长歌，撕开他的衣襟，雪亮的刀尖抵在他的胸膛上。
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卓玉看着身边的萧长歌，“后悔了吧？就为了几个凡人的孩子，值不值得？”
他这句话不知问的是即将引颈就死的同门师弟，还是在问自己。
“师尊和我说过，我们修行之人，行事但问道心，不计得失。”萧长歌也看着他，脸是白的，声音带着颤，语气却没有迟疑。
“好！说得好！”程宴大声应喝，“那个贼人，你有胆子倒是冲我先来，别对着我小师弟开刀。”
那魔修果然撇开萧长歌，来提程宴。程宴放声大笑，“好，来得好。卓师弟，萧师弟，哥哥我先走一步。你我三兄弟黄泉路上作伴，来世再入我师门，一样快活得很！”
就在那尖刀往卓玉的胸口刺下的时候，院墙上响起了几个女子清冷的声音，
“不错啊，这年头倒是少见这样的好男人。”
“死了倒是可惜，幸好赶上了。”
那几个玲珑身影，束发劲装，手持法器，在墙头或蹲或站，冷森森道，
“浮罔城命令禁止祭祀天魔，你们这些人渣，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在这里搞起来。”
“害得姑奶奶们奔波一晚上，我看是你们是都活腻了。”
看清那几个女子的装束，院子里的魔修脸色全白了。
“烟家，是烟家的人。”
“烟家的人为什么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衣冠不整的卓玉三人躺在祭台上，眼睁睁看着那清一色的女子军团从天而降，干净利落毫不手软地解决了院子内的魔修，推到了祭台上的符文和装饰。
虽说是救了他们三人的性命，但这些身手不凡的女孩子们却没有立刻解开他们身上束缚的意思。一群人毫不避讳地拿眼睛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
“这些是谁家的小哥哥，这般单纯的样子，不过是看他们一眼，就脸红了。嘻嘻。”
“而且生得都这般俊俏。”
“还看着干什么？快上去把人家扶起来，来个英雄救美。问一问人家愿不愿意做你的夫侍。”
就在三人局促难当的时候，岑千山和穆雪等人赶到了院子里。
刚刚面对敌人的尖刀还豪气干云的程宴就差没喊出“师妹救我”这样的话语来。
“这几位是我的朋友。”岑千山的一句话，让烟家那些女孩子立刻收敛了嘻嘻哈哈地态度，肃穆行礼之后迅速离开。
终于获得解救的萧长歌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每次都要累师妹相救，我这个师兄做得实在不太像样。”
“她确实比我们强。擂台上我就已经认输了。”卓玉拍掉身上的绳索，站起身来，“修行之人不以得失行事，更不应以性别论英雄。”
天色渐渐晚，浮罔城像是布在大地上的一个巨大阵盘。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这个夜晚，城池的不同方位，陆续传来术法争斗的痕迹。
柳绿春用她的黑鳞皮鞭，勒死了一个想要逃跑之人。这里的战斗简单而粗暴的结束了。她抖动鞭子在空中舞了一个鞭花，收起了长鞭，开口问同行前来的族中长辈。
“伯父，当年大欢喜城到底是怎么没的？”
“你们应该都听过一个传说，大欢喜城是因为其中建有欢喜殿而成名的。”那位上了年纪的长辈恨恨推倒祭坛，踩在祭坛的瓦砾上说道，“但事实上，一直都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欢喜殿，藏在何地。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即便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那位柳家的长辈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一日，不知是何人打破禁忌，伴随着那道巨大的黑门在欢喜城中缓缓升起，天魔降临人间，无数的妖魔受到感招，跨越虚空，蜂拥而来。尽管城中的所有魔修，包括当年处于鼎盛时期的柳家在内，全力以赴，奋起抵抗，但终究没能抵御住铺天盖地的魔物。
终究城墙失守，生灵涂炭。热闹喧哗的千年重镇，废于一旦。那一城的血，遍地的哀嚎，还清晰地回荡在老者的记忆中。
穆雪一行人坐在各自的飞行法器上，悬浮在高空俯视全城。再一次感慨这座城池占地之辽阔，建筑之雄伟，庇护了万千生灵安居其中。
看到这样的场景，丁兰兰几人忍不住感慨。
“竟然有人施行这种丧心病狂的术法。就为了那么一点的钱财。”
“幸好及时发现了，有这么多大家族齐心协力出动，大部分的孩子应该都能获救了吧。”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临走之前，总算是做了一点好事呢。”
“是啊，就要回我们仙灵界了，走之前能做这么一件事，想想还真是高兴。”
他们带着即将回家的喜悦和兴奋，悬浮在空中彼此交谈着。
其中只有穆雪一人，紧凝双眉，深深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镇。
“怎么了，小雪？”丁兰兰拉她的衣袖。
穆雪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翻手祭出她小巧的彩色门楼，
“我有一种共感，可以感觉到黑门祭坛所在的位置。”她打开海蜃台的灯光，现出一幅浮罔城的地图，“时间紧迫，我把位置标出来，大家一人去往一处。到了引燃信号弹求援。”
她分派这些任务的时候，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所有的人都没有多想，迅速向着安排给自己的方位飞去。
穆雪拉住最后离去的岑千山。
“你还记得昨夜我们说过的话吗？”
昨夜？
岑千山想起那令他意乱情迷夜晚，心神一时乱了。在那样浓郁的夜里，师尊说了多少让自己脸红心跳的话，他一时不知道师尊指得是哪一句。
穆雪踮起脚尖，用力地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祭出映天云，驾云离去。
脚下世界暖黄色的灯光，构出了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别人或许看不见，但此刻在穆雪的眼中，一道半透明状的巨大黑门，正在城池的中心缓缓升起。
那天魔徐昆，穿着烟雾缭绕的衣袍，正坐在那牌楼的顶部，支着苍白的手臂，眺望人间的一切。
那半虚半实的身影时而凝固，时而散开。
那是真正的天魔。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真正的天魔正在降临人间
徐昆的强大，穆雪深有体会。在他的真身面前，即便他们所有人联手相抗衡，也不会是这位来至于更高界面之人的对手。
师姐和师兄们只是这里的过客，他们只要平安度过今夜，便可以回到安逸舒适的仙灵界。她们没有义务，也不应该卷入这样危险的世界中来。
但对于穆雪来说，哪怕这里已不是曾经的浮罔城，哪怕城中相熟的旧人只余下了那么几位。她也打从心底不愿看着这座城池被毁于一旦。
穆雪咬咬牙，在无人之处，祭出并放大属于自己的彩色门口，一头钻了进去。
在无尽的虚空之中，人类世界的影像在黑门之前时现时散。
无数的域外妖魔汇聚到了门后，看着眼前奇妙的景观。只要两界相通，黑门大开，它们便可从门内一拥而入，去往那充满血气和生命的世界里肆虐一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道彩门突然出现，从那里钻出了一个渺小的人类。
五彩的光芒就像是金乌一般耀眼，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中的众多妖魔，不得不在那份铺开的光芒逼视下退回黑暗的深处。
徐昆挑了挑眉，浅笑道“小师侄，你来做什么？”
穆雪站在彩光中，在自己的门楼护持下，盯着徐昆不说话。
“你想阻止我去往人间？”徐昆笑了，“蝼蚁一般的小家伙，这般不自量力吗？”
“即便是蝼蚁，也有活着的权利。蝼蚁一样也有悲喜和苦痛，也是怀着希望和梦境努力生活的生命。你没有权利那样随意地剥夺他人的生命”穆雪看着徐昆，慢慢地开口说道，“你自觉自己俯视世界万物，又岂不知道再更高的界面，也有人视你为蝼蚁？”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从她的彩门在此地出现和黑门对峙之后，这里的世界和浮罔城之间的连接明显地慢了下来。
只要她多拖延一些时间，浮罔城的所有祭坛都被清理，或许即便是天魔也无法直接降临到那个世界。
徐昆坐在门楼着话“真是愚昧又无知的人类。人类个体那些所谓的情感，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我身为天魔，不过是履行天道所赋予的使命而已。至于我脚下，一两只蝼蚁是痛苦还是悲伤，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曾经也是一个名叫徐昆的人类。”穆雪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玉，举在徐昆眼前。那枚风吹日晒了三百年的符玉上徐昆两个字被交错的线条划去，
“你也曾在一间密闭的屋子内，彷徨痛苦，犹豫挣扎过。你也曾和师门同伴体会过欢笑和快乐。那些不可分割，在你身上发生过的经历，才构成了如今我眼前的这个生物。即便你如今忘记了，你也不该否认生而为人的情感价值。”
徐昆闭住了嘴，目光落在那枚符玉上，凝望了许久。“你还年幼，被局限住了视野，建立在愚昧的视野之上才会有这样的所思所想。”他随后冲穆雪挥挥手，“你退下吧，这一次我不伤你便是，你也不要想着阻拦我。”
穆雪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忘川剑，和梦中不同，此刻的剑身寒如秋水，面对强大的敌人，依旧战意澎湃。
徐昆便抬起了手，浓郁的黑烟从四面滚起，向着穆雪扑去。
对于徐昆来说，这是一场索然无味的战斗，他只不过轻轻动了动手指，眼前那个弱小的彩门继承人早已经浑身是血。
如果没有彩门的光护着她，她大概早被自己碾成灰烬了。
但不论倒下去得多凄惨，她总能撑着那柄该死的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明明已经浑身像一个血人一般，站都站不直了，但终究还是扶着属于她的那道五彩斑斓的门，固执地慢慢起身。
有了她和这道彩玉门楼挡在眼前，自己便无法降临到人间的世界。
“放弃吧，何必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葬送了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发抖，其实你很害怕吧？没有人会不畏惧死亡。”
“或许你仗着自己那一点小秘密，觉得可以不惧生死？难道你就不为刚刚和你结合的那位伴侣想想吗？难道你忍心让他再等上百年？”
穆雪慢慢站起身来，红色的血液从头顶顺着脸颊流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仿佛回到百年前，被天雷劈死的那一刻，心有不甘，拼尽全力，到了最后只是盲目地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顶着巨大的痛苦站起来。
“我……不是为了任何人。”穆雪以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我为的是自己的道心。”
“我喜欢那个城市，和那里面所有好和不好的人。”
“既然我肩上担了这份责任，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城杀人。”
“他那么可爱，我当然舍不得他。但我和他心意相通，他一定能明白我的所思所想。不论如何，我和他都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我们永不孤独，不像你这样，置身黑暗，永生和**的妖魔为伴。”
浓稠的血液糊住了眼睛，眼前的世界混沌一片，穆雪几乎已经看不清了。通往浮罔城的连接闭合了没有，她不知道。徐昆是不是被她激怒了，她也不清楚。
直到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了她。
“你竟敢把她伤成这样！我誓要你百倍偿还！”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这可是我们最小的师妹，你敢把小雪伤成这样。不管你是谁，我们都必定和你没完。”
还有许多吵吵嚷嚷的声音这样喊道。
穆雪勉强举起手臂，擦掉了眼前的血污，在她的视线里，只看见了一圈坚定的后背，把她围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那些特意被她远远支走的师兄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面对着强大到无法抵御的敌人，他们用自己的背后围护住自己。
穆雪被抱在一个熟悉而温热的怀里，觉得自己浑身都疼。
对面是强大无敌的存在，自己这边不过是脆弱如蝼蚁一般的生命。但她的心突然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定了。
她透过那些负了伤，却依旧坚定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看去，看到了徐昆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的面庞。仿佛从那张面容上，看见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
也不知是为什么，或许因为所有的祭坛都已被清除，无法再连接上现世，那扇黑色的门楼终于从眼前消失了。
“天哪，这就是天魔，也太恐怖了。”受伤不轻的丁兰兰瘫倒在了地面上，“为什么我们要和这样强大的魔神战斗啊。”
“都说了，叫你们走远一些，跑回来干什么。”穆雪躺在岑千山的怀里，看着浮罔城那灯光交错的夜空。
小徒弟生气了，别过脸去一直都不看自己。快想想怎么哄回来。
“我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劲。”林尹说道，“总觉得你刚刚的口气和你小时候使坏的时候特别像，急忙跑回来看看。果然被我猜对了。”
穆雪“师姐，你别逗我笑了，我伤口好疼啊”
“好歹你也是小师妹，我们做师兄师姐的，怎么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这不是我们逍遥宗的风格。”
年叔的医馆里，一个又一个的重伤员，被愤怒的年叔包成了粽子。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见到天魔不赶快跑，还上杆子去挑衅。”年叔一边忙碌，一边骂骂咧咧，“我之前就该直接挖坑把你们埋了，倒也不用这样反复浪费药材。”
穆雪浑身绑着绷带，也不生气，躺在那里还笑，“您多说几句。明天就要回去了，以后想再听年叔念叨一耳朵，也不容易了。”
年叔的手顿了一下，冷哼一声，“趁早回你们师父那里去，省得我担着责任，天天提心吊胆。”
在穆雪慢慢爬起身，往外走去的时候，突然一个装着丹药的小储物袋丢在了她吊着绷带的胳膊上，
身后传来老人别别扭扭，哼哼唧唧的道谢声。
“拿回去省着点用，多亏了你，我这老骨头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浮罔城里。不用被魔物撵着搬家。”

第 86 章
穆雪师兄妹几人,坐在浮罔城一家酒肆的厢房内。
虽然各自身上都带着点伤，还都绑着绷带，但大家此刻的心情都很好。想到这趟旅程中的各种离奇遭遇和一路走来的种种收获辛劳,不免感慨万千。
“明天就要回去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林尹喝了几杯，有些上头,摇晃着空了的酒壶囔囔,“酒没了，叫小二哥再来点。”
丁兰兰劝道“悠着点吧,这里的消费不便宜。大家身上的灵石都没多少了，小心走得时候凑不够结账的灵石。”
穆雪笑着道“没事，我还留着点灵石。这一顿我来请，大家敞开来喝便是。”
林尹眼睛亮了“真的？你,你还有多少灵石。明日就要回去了,我还有好多想吃东西没尝到。”
穆雪心中感激大家冒死进入欢喜门相救自己,又占着岑千山分享给自己的雄厚家底,转了转戴在手指上的那一圈嫣红的戒指，把店小二叫了上来，
“把店里的特色菜全上一遍，要最好的酒。”
伙伴们发出兴奋地欢呼声。
“再请几位唱曲的娘子和奏乐的郎君来助兴。”穆雪拉住了小二哥,递给他一把灵石,“要教坊里曲乐最好的头牌娘子和郎君。”
林尹和丁兰兰拉着手差点尖叫起来,“小雪你可以啊，平时一点都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觉得，看一个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道听途说。”程宴也喝得有点多，举着杯子站起身来,
“想当初在山上，我一直以为卓师弟是个孤僻冷傲之人，这一路走来，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他举杯敬卓玉，“相处了一路，才知道师弟是个满怀热血，慈心为怀的汉子。师兄我错了，这里和你赔个不是。”
卓玉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喝了。
“还有啊，当初也觉得小雪师妹乃是高岭之花，不问红尘世事。”程宴又举杯敬穆雪，“却想不到师妹你一个女孩子能如此心怀大义，不计生死，普渡苍生。师兄我自愧不如，敬你一杯。”
穆雪和他喝了一杯酒，摆摆手，“并非师兄说得那样，这天底下哪有不计生死之人。要我特意为他人舍身，那是做不到。只是事情恰好摆在了眼前，道心上不容退缩罢了。相信换了师兄师姐们，也会和我一样。”
萧长歌想起刚刚冲进穆雪留下的彩玉门楼，直接对上了天魔徐昆，心有余悸，“天魔的实力，实在过于强大。幸亏城中的祭坛及时被毁，让他退回了虚空。否则不但我们全要折在这里，此刻的浮罔城只怕也已经生灵涂炭。”
“是啊，幸好他退回去了，不然我们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明天就回去了，应该再也遇不着那个魔头了吧。”
“今后如果还有这种事，小雪你一定不能再瞒着我们。”
“我们自己师兄妹倒也罢了，每次都连累岑大家和我们一道受伤，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明日走之前，还是该找他好好道谢辞行。”
“对了，岑大家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从医馆出来，我看他板着张脸，直接就走了，似乎不太高兴。”
“岑大家的性格是有些独特，但不管怎么说，他一路救助匡扶我们多次，真是一个十分好的人啊。”
大家借着酒劲热络地议论着岑千山。穆雪想到那个从年叔的医馆出来之后便一言不发，独自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在那飘着薄雪的院子里。千机从屋内溜了出来。
“怎么样？”小丫悄悄问他。
千机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没用，劝也不听，就一个人坐在里面，一句话也不肯，只拿着他那个吊坠，翻来翻去地玩。”
小丫叹息一声“那可怎么办？”
“我都快替他急死了。”千机跺脚道，“穆大家明日就要回仙灵界了，主人他竟然不知道珍惜今晚的时间，一个人跑回来生气。”
庭院里的两小只快要替他们的主人愁死了。
千机拿出那本人类行为研究报告，在上面重重写了一行，陷入情网的男人闹起别扭，应该如何解决？
句子的最后，还大大地打了一个问号。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上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声，一个熟悉的脑袋从那里冒了出来。
这个庭院历经两代炼器大师的改良，具有高强度的防御体系。若是来访之人不规规矩矩敲响正门，企图从高空突破入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显然，此刻来的这个人对这里的各种防具十分熟悉。她一只手臂受伤，吊着绷带，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机关，翻过墙头，蹑手蹑脚进入了庭院。
她看见了千机和二丫也并不慌张，只无声地做了个问询的表情。
机和二丫迅速伸出小手，给她指明了岑千山所在的方向。
天早已黑透，屋子里并没有掌灯。
那个男人独自坐在小小的木床上，借着窗口照进来的微弱雪光，低头反复把玩手中那枚红龙吊坠。不知道是在焦虑地想些什么。
穆雪轻手轻脚走到他的身后，伸一只手捂住了男人的眼睛。她几乎立刻可以看见，那人后脖颈上那些细微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我受伤了，哪儿都疼。陪我双修好不好，这样能好得快一些。”
她俯在他的背上，轻轻用牙齿咬他的脖子。一手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挣扎，“这次去我的黄庭。”
于是，她看见那位明明还在生气，却被自己亲一下就红了脖子的人，无可奈何地点了一下头。
昏暗无光的屋内，穆雪牵着岑千山的手，默念大欢喜秘法口诀，
“玄中之玄，天中之天，动精雪室，千液山泉，上有华盖，下有绛宫。”
伴随着法决的吟诵，穆雪的黄庭之中，景物发生了变幻，巍巍华盖从天而降，金楼穹窟由地而起。
屋外四面波涛荡漾，天空日月照临。屋子之内却是红纱帐曼，罗帷重重，香榻软枕，龙虎列位。
正是千山照水之处，雪中擒虎之时。岑千山发现自己的元神躺在暖玉温香的红纱帐内，一只眈眈白虎穿过重重罗帷，挨到他的身边亲热地伸出舌头舔他。
他刚刚想要避开，那条红龙已缠绕上来，紧束住了他的双手。
“不能乱动哦，这是功法的一个步骤。”穆雪坐在他的身边，一本正经地说。
岑千山便信以为真，只得在黄庭之中，凌乱的罗帐之内咬牙忍耐，任凭那龙那虎合起伙来，对自己为所欲为。强忍着触电般的感觉，越是束缚压制，越是轻易地陷入了快乐地旋涡。
直到龙虎合而为一，成为穆雪的模样，俯身轻轻吻他。之前堵在心里的那些埋怨和悲愤，还来不及说出口，便在细密而汹涌的快乐中，化为柔水，被冲于无形。
屋内春意盎然，庭院之中，
千机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认真补充了新观测到的答案。
对于陷入情网的人，没有什么事是一次双修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次。
几度雨云，龙虎渐歇。
在穆雪的身边，岑千山趴在床榻上，汗湿的长发粘腻着紧实的肌肤，脖颈红潮未退，他把脸别在枕头里，不肯抬头看自己。
穆雪拉过他的一只手臂，拆开上面缠绕着的白色绷带，轻轻抚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在漫长的时光里，岑千山每一次开启幽冥万像聚魂阵，便割破手臂，以血祭祀，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十字伤痕。
“我从年叔那里拿了膏药，可以祛除陈年的伤疤。”穆雪的手指在那些陈年的旧伤上划过，“以后，我们双修一次，我就替你消掉一道疤痕，好不好？”
埋在枕头间的岑千山转过头来看着她，那深埋双眸中欲说还休的情丝当真令人心动。
明明刚刚面对天魔的时候，还凶巴巴地咬着牙要别人血债血偿。到了自己面前，怎么就柔软好欺负到这副模样。
他想要问自己能不能留在魔灵界，想问自己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岑千山最担心害怕，又不愿问出口的事情，穆雪心里当然明白。
她和小山一起趴在那小小的木床上，取出了一枚小小的彩玉门牌。
“你知道这道欢喜门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吗？”穆雪把掌中小小的神器递给岑千山看，“是可以让你跨越空间，随时到达自己心上人的身边。”
这句话音一落，岑千山的双眸里，瞬间就有了星光。
“本来，我想着回到师门之后，再用这个门楼回来找你。但是托你的福，这一次来到魔灵界我的修为大涨，很有可能回去不久，就该去矿留金，凝结金丹了。”
“我主修结丹，结丹的时间长短不一，短则数日，长则数年，尽量要在师长的护持下稳固境界多时。我怕让你等得着急，所以想着把这个留给你。”穆雪把那枚价值连城的神器，放进了岑千山手中，“如果你想我了，就来仙灵界找我。你和我同源双修，你当也能驱动此门。”
岑千山看着手中那五彩斑斓的法器，他这些日子患得患失，心中最为焦虑之事，无非是穆雪还要回去。
仙魔两界一隔，十年也难见一面。他万万没有想到，穆雪不仅已经找到了办法，还愿意将此事的主动权递到他的手中。连这样珍贵的法宝，都愿意借给自己使用。
他握着掌心的小小门楼，很想说一句，不必如此，我等着你来找我便是，就是千年百年我也等得住。
可是心头酸涩难明，这么简简单单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是从前，没有见着师尊，多少年也都熬得住。可如今既已见了师尊，反而觉得一时一刻的分别，都令人难以忍耐。
穆雪又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听说凡人夫妻结婚之前，要给对方一个信物，作为定礼。这就算我给你的定礼好了。等你到我身边之后，再把它还给我呀。”
岑千山收拢手掌，将那枚彩玉握在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第 87 章
在传送法阵将要关闭的最后一日, 守在御行阵外的娄学林有些坐不住了。频频爬上高处不断向远处张望。
直到看见废墟的道路尽头，出现了那六个完完整整的身影，他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才彻底放了下来, 长长地松了口气。
短短的几日旅程, 归来的六个孩子似乎和离去的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孤僻不合群的男孩收起了他浑身的刺, 正略有些不自在地被身边的伙伴搭住了肩膀，听着身边师兄弟们热闹的话语一路走来。
高傲而娇气的小姑娘们身上绑着带着血迹的绷带, 亲亲热热地拉着彼此的手。
那位一进师门就被捧在云端，时时刻刻紧绷着自己的孩子, 似乎解开了捆住身躯的枷锁, 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放松而愉快地笑了起来。
但所有的这些孩子里, 最让娄学林吃惊的还是上一次大比的魁首，逍遥峰出身的那个张小雪。
在这位金丹期修士眼中, 这个孩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那即将跃出海面的丹阳, 摆脱了所有的淤泥和沉疴, 周身遍布满溢而出的光芒, 掩也掩不住的灵气跃跃欲出。
娄学林突然意识到，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弟子，已经达到了筑基期的顶峰，很快就要结丹了。
经此一行, 或许当年那“雪里开花”境的孩子，会成为归源宗有史以来, 最为年轻的一位金丹修士。
穿过通魔御行阵，回到逍遥峰的穆雪，遭到了师兄师姐们的热情迎接。
“小雪，哈哈, 太好了小雪，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为你担心。”苗红儿抱着穆雪转了几个圈，“快让我看看，瘦了没？师姐给你煮了好多你爱吃的，都在厨房里热着。”
叶航舟顶着一双熬了几夜的黑眼圈，“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都说了，小雪嘛，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便是向来冷淡的付云，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魔灵界之行，凶险异常，每一次都有人死伤。你去的这几日，不说我们大家，便是师尊都着实为你担心，不知坐在庐中为你摇了多少卦。”
冰雪飘摇的浮罔城，烽烟四起的欢喜殿。一路的艰难险阻，伤痛疲惫，被这样温暖的师门瞬间治愈了。
见过了师兄师姐，又分别给掌门和师尊请安。一通热闹之后，穆雪回到了自己开满桃花的庭院中。
关了院门，一切重归寂静。穆雪躺在清凉的回廊中，别有一种安心舒适的感觉。
院中落英缤纷，桃花如雨，不由的让她想起了开在某个人心中的那株桃花树，和他们在树下干过的那些荒唐事。
小山现在干些什么？他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吧？
不对不对，明明是我嘱咐他略微等个几日，好让我在师门之中凝结金丹，再找个机会禀明师尊。
只是分离了一日，怎么就开始这样想他。
穆雪在飘落的桃花中闭上了双目，静下心来，开内视之眼，进入了自己的黄庭之中。
黄庭之内，日月交替，心湖浩浩，金屋伴水，罗帷缥缈。
只是想藏在金屋中的那个人，如今却还不曾来。
穆雪坐在帷帐之内，伸手抚摸匍匐在身边的白虎。
身边的白虎很快变幻形态，成为了自己想念之人的模样。
水虎乃是自己肾气所化。运转欢喜**双修之时，其实便是以小山替代水虎同自己元神相交。
“所以你才总是变成他的模样吗？”穆雪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水虎”的脸庞，用手指描绘他眉眼的轮廓，指腹揉过他迷人的双唇。
每次这样欺负小山的双唇，总会让他露出可爱迷人的模样。
心中想起和岑千山在一起的种种情况，想到他的每一分可爱的反应和每一种动情的模样，都是由自己一点点开拓发现出来的，穆雪便忍不住开始心猿意马。
反正是在自己的黄庭之中，面对的也不过是自己精气幻化的情人。对他做一点乱七八糟的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穆雪悄悄这样想着，伸出了自己的魔爪。
在那间飘雪的庭院内，正打扫着屋子的岑千山突然愣住了。
“主人，主人，这些画册要不要收起来，下次带去给穆大家看。”小千机顶着一叠画册往他身边跑。
“出去。”主人突然生硬地说。
“怎么了主人？主人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病了？”
“不……没事。你先出去……唔……去和小丫玩去。快……一点。”主人满面飞霞，声调都变了，结实的双手撑住床沿，跪在了地面上。
千机慌慌张张想要靠近，却被主人用灵力束住，托出了屋外，丢到院子里。屋子的大门随后砰一声迅速地关上了。
千机在地上翻起身，还想往屋子里跑，被在庭院中的二丫伸手拉住。
“拉我做什么？主人他不对劲。”千机着急道，“你没听见吗？里面好像发出了好奇怪的声音。”
“别进去，”二丫严肃认真地对他说，“据我所知，人类的男孩长到一定的年纪，都需要一些私密的夜晚时间。当然，据说女孩也是需要的。”
千机转动小小的眼睛，来回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二丫。最终翻出了自己随身的笔记本，记录下了二丫说的这句话。
……
天空飘着细细的白雪。
十妙街的旧址，阮红莲沿着荒废多年的道路，慢慢走到已逝故友的旧居前，轻轻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只活泼的小傀儡。
而自己好友当年收的小徒弟，如今在浮罔城声名赫赫的岑千山，正卷起袖子，以一只手指支撑着地面，让巨大化的千机坐在他的脊背上，在院子里做最基础的体能锻炼。
“你这是在做什么？”阮红莲奇怪地问，“到你这样的程度了，还需要做这样基础的练体吗？”
岑千山看见阮红莲的到来，站起身来，挽了一下被汗湿了的头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不曾日日如此，只是近日偶尔借此调整一下心态。”
他的头发抓到脑后，露出漂亮的额头，额头和脸颊上都挂着汗滴，使得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通透如玉。
温顺低垂的睫毛下，迷人的眼睑带着笑，那如水的眼眸里透出点点星芒。
整个人看起来烁烁生辉，夺目而耀眼。
穆雪的这个徒弟生得十分俊美，阮红莲是知道的。但这些年他一直郁郁寡欢，颓废而消沉，把自己藏在阴暗悲凉的斗篷中。
今日，不知为何，他终于像那破茧而出的蝴蝶，彻底地在春日里舒展了美丽的蝶翼。玉树流光，郎艳独绝，明艳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你，”阮红莲看了他半天，突然变了脸色，“你这是金丹圆满，即将渡劫了？”
“是的，”岑千山没有否认，面上飞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本已接近金丹大圆满多年。近日……近日又得了一些补益，终究功行圆满，准备冲击元婴。”
鬓发斑驳的阮红莲张了张嘴，呐呐道：“你，你这就到了冲击元婴的时候了？”
阮红莲心里清楚，一百多年前，自己的好友穆雪渡劫失败，身陨道消，给她的心里造成了严重的撼动，使她失去了跨越境界，冲击元婴的勇气。
近几年来她的境界更是凝滞不前，再无寸进，以至于真元漏尽，容颜渐衰，眼见就走到寿元的尽头。
岑千山对穆雪的感情，阮红莲是最为清楚的。穆雪的离开对他的打击远比自己来的更为沉重。
但他却没有像自己这般畏惧退宿，反而一路奋进，在修为上不仅超越了自己，成为浮罔城第一强者。如今更是在这样的年纪便功行圆满，准备直面当初穆雪所面对的恐怖天劫。
“你……都准备好了吗？你心里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吗？”阮红莲在佩服的同时，心中不免也为他担心，数百年了，魔灵界都不曾听过渡劫成功之人。她不想看见这位故人的徒弟，再度重复穆雪当年的后尘。
“前辈，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能够成功。”岑千山的语气甚至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坚信而笃定的事实，
“曾经，我的心底有着缺漏，或许是过不了天劫。但如今，它已经被填满，完整而无憾，不再畏惧任何事。”岑千山伸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抬起眼睫来。
他的眼底透着一股坚定的自信，仿佛整个灵魂都带着一份不可撼动的信心。
“我会成功，会渡过天劫。我变得更强大，再去见我想见的那个人。”
阮红莲看了他许久，突然长吁一口气，“真不愧是你师尊引以为傲的弟子。如果阿雪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发自内心地为你高兴。”
岑千山便微微垂下眼睫，眼底带着一点笑。
“我这些年别的事没做，不过专心炼制了几个防御性能尚可的法器，回头我给你送来。希望能在你渡劫的时候，帮上一点小忙。”阮红莲伸手，像对待朋友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推拒，从此以后，我也打算重新振作。等到我有朝一日不得不面对天劫之时，我也要来寻你相助。”
这话里的意思，透着对岑千山能够成功的祝福和坚信。
岑千山抱拳行礼，“多谢前辈。”
“说来也是凑巧，前日我在金家的宴会上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虽然长得并不像，但她不论说话的神态还是语气，都总是让我想起阿雪当年的样子。”阮红莲笑着到，“于是我就想替阿雪来看看你。”
她却没有察觉，岑千山在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告辞离开的时候，阮红莲看着容光焕发，宛如重或新生一般的岑千山，心中有些疑惑。
“小山，你是不是重新有了喜欢的人？”她开口问道，“你可以如实告诉我，这么多年了，如果你能够放下阿雪，重新开始，我只会为你高兴。”
“不。并没有别人。”岑千山面色有些微红，“我这一生都只会是师尊的人。”
……
浮罔城的巷子里，挑着担子的货郎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乌沉沉地压着黑云，远处的天边黑云滚滚，紫色的闪电在云中交织成网。不断有那狰狞巨蟒，张牙舞爪，劈向大地的某处。
“这劫云还没有散。”那货郎摇摇头，眺望天边，“到底是什么人在渡劫啊，眼看着这九天神雷都劈了这许久，居然还没有结束。”
“你还不知道吗？”一位客人回答他，“就是那位——岑千山，岑大家。”
“哦哦，原来是这位啊，难怪，难怪。”
在金家的那些高楼顶部，有人站在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看着天边滚滚劫云。
“这么多年了，都不曾有人成功渡劫，使大家向上之心都渐渐歇了。这一次，倒是看到了一点希望。希望他能够成功吧。”
烟家的庭院内，烟大掌柜支着手臂坐在窗前，看着天空的雷电。
“家主，有何吩咐？”几位年轻的女子出现在屋中，跪地请示。
“走罢，随我一道去就近看一看。”烟掌柜站起身来，“我感觉，这个人或许真的要成功历劫了。或许，我们也能从中悟出点什么来。”
正值饭点，牛记食铺内十分热闹，坐满了客人。
老板牛大帅不思经营，反而点着三支香，在亡母的牌位前祭拜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
“阿娘，今日是岑大家在渡劫。就是从前咱家隔壁的小山。你在天有灵，多多保佑，保佑老天的雷全劈歪了，让他顺顺利利地过了这一关。”
店内坐着的大多是熟客，当中有不少从当年十妙街过来老街坊。见到牛大帅这副模样，忍不住说话，
“我感觉啊，岑大家没准就能过了这天劫。你说我们魔灵界，什么时候出过多情山这样的情种？没准贼老天就偏爱他这一挂的，给他过了这关。”
“说得也是，岑千山这样强悍都过不了天劫，那我真想不出来，谁还能过。”
“牛大壮，你赶快使劲拜，如果牛婶能保佑人过天劫，过了今日，你这铺子的门槛只怕都要被人踩断了。”
白塔皑皑的墓园之中，阮红莲坐在穆雪的墓塔前，将一杯酒浇在地上，
“阿雪，到了今日，我才发现自己事事比不上你。对术法的执着不如你，面对天劫的勇气不如你，就连看人的眼光也不如你。”
“你当年挑的这个徒弟，当真是很难得。如果你在天有灵，千万要好好地看一看他。”
“当然，我也不会再输给你们。从今日开始，我要重新开始努力修行。争取也有一日，能和你们一样，无所畏惧地站在雷云之下，面对天威，为自己的命运一博。”

第 88 章
在那劫云密布之处,黑云层层如盖，游龙般的紫电闪烁穿行，霹雳所向,天威浩荡无边。
滚滚黑云之中,若有天神睁目垂视人间，若有恶鬼四面疯狂咆哮。那种铺天盖地的神威和恐惧,使得修为略低一些之人根本无法靠近此地。
远处的山头,几个壮着胆子悄悄躲在那里的魔修刚刚探出头来，一道手臂粗的紫电撕裂天空,在地面之上炸开一片电网，夷平了数座山丘。
细碎的电幅一路跳跃，大地撼动，溅起的飞石甚至砸到了如此之远的她们头上。
吓得那些偷窥的女子匆忙缩回脖子,被这样巨大天罚之威压制得瑟瑟发抖。
“家……家主,我们回去吧,实在太可怕了。”有人牙齿打颤,浑身颤栗。
“闭嘴，都给我咬牙忍着，这么远看着都受不了，等到了那一天,看你们怎么过。”
在那样恐怖的雷电汇聚中点,有一男子长身而立,手持寒霜，与九天神雷对峙。
天地间骤明骤暗的电光，照亮了那张俊美无双的容颜。
他抬头直视空中蜿蜒盘布的雷电,眼里亮着坚定，嘴角甚至敢于勾起一点笑。
冷静的容颜和凛然的气势,混合出了一种夺目的美。
躲在山头的那些女修们，都忍不住地看住了。
这是一个属于强者的世界。
那寒霜傲骨的身躯立于雷云之下，无谓神威，与天道相挣，生出了一种令所有人折服的独特魅力。
何况他还生得那样美艳，有着悲惨的身世，是传说中凄美故事的主角。
“千万别死了啊，多情山。”一个女孩忍不住轻声祈祷，“我可是看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加油，活下去，你还要找到你的师尊，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都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再坚持一会，就挺过去了。”
“虽然有些讨厌你，但还是加油吧，岑千山。”
“别死了，让我们看一看魔修第一人的实力。”
隐蔽在四面八方的无数人，默默在心底发出这样那样的声音。
战斗中的岑千山并不知道孤独了半生的自己被这样多人惦念着。
站在他此刻的位置，深深体会到来至于天道对自己的恶意。滚滚天雷，连绵无尽，誓要将他这样逆天而行之人碾为尘埃，焚为灰烬。
岑千山祭出自己百年来制作的万千法器。血红的阵盘，赤金的法盾，交替出现在他的身前。
千机所化的大黑天神，小丫变化的铁甲，和无数强大的傀儡，轮番上阵，挡下天空中的雷神之怒。
在岑千山挺立的身躯后，隐隐现出虚空幻境。虚空之中，六道天魔的法身现出，同那天雷相抗。
原来。这就是师尊当年所面对的一切。
师尊当年独自一人面对着这样恐怖的场面。到了最后的时刻，她的心里该是多么的绝望。
即便如此，她因为担心自己被卷入，还是早早就将自己支到远处。让自己在尘埃落定，不可挽回之后，才匆匆赶来。
艰险的战斗，似乎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最终岑千山的灵力逐渐枯竭耗尽，他的耳边嗡嗡直响，久站的双腿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下坚持了多久，此刻他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眼皮沉重地快要睁不开，世界只剩下那成片不断闪烁的紫电。
……
在逍遥峰的顶上，坐在师尊面前的穆雪心底某处莫名刺痛了一下。
她转头向窗外望去，九连峰上正值春盛，芳草鲜美，柳重烟深，气候温暖湿润。这里是逍遥峰，已经不是那个飘着雪，冰冰冷冷的浮罔城。
“小雪，小雪？发什么愣呢？”师尊苏行庭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此刻的高堂上坐着掌门丹阳子，师尊苏行庭，师叔丁慧柔。正在商量关于穆雪结丹之事。
“你这孩子，掌门在这里，怎么还敢走神？”面色严肃地丁慧柔责怪了一句，“是不是心里害怕？到了那个时候，我和你师父会亲自为你护法，保你无失便是。”
掌门捻着胡须笑吟吟道“你这个年纪就结丹，真是令我们惊喜万分，我们归源宗还不曾出过这样年轻的金丹修士。你莫要担心，离你结丹尚有数日时间，若有不明之处，再细细问你师尊。”
苏行庭合起折扇，将穆雪拉到身边，温言交代，“为师已为你择一禁地，布好金帐护身阵。金丹天劫虽厉害，但也不必害怕。”
这些师长似乎比自己还更为紧张，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结个丹，百般筹措。穆雪心中升起一股温暖的感觉。在这个世界，她几乎是被大家呵护关怀着一路长大，才让拥有了如今这般成稳坚定的道心。
穆雪对金丹期的天劫并不过于畏惧。
一来，她已经渡过一次，有所体验。二来，这些年性命双修，观心得道，自觉道心稳固，没有明显的动摇缺憾之处，不畏心魔。
只是浮罔城一行，勾起了前世今生总总回忆，想起多时不曾回家乡探望父母兄长，便禀明掌门和师尊，想在结丹前回家乡一趟。
她驾着映天云，来回用不上多少时间。苏行庭点点头，让她自去了。
穆雪高高兴兴地和师长们辞别，她一出门，刚刚还一脸刻板严肃的丁慧柔一下咬住了手绢，
“这孩子，连这个规矩都懂。她心里肯定是怕得很吧。”
穆雪并不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遵照了仙灵界一个不成文的习俗。
但凡结丹，成婴，历练天劫。无论是否有师门长辈护持，都是一件十分危险之事，一个不慎，便是身损道消。
故而，大部分修士在渡劫之前，都会特意和家人好友会个面，留几句话语，以防再无相见之时。
穆雪年纪小小，也知道渡劫之前去见家人一面，不免让丁慧柔心疼万分，“她才十几岁，刚刚成年。到底在魔灵界都经历了些什么啊，为什么修为提升那么快，回来就到达临界点了呢，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苏行庭叹息一声，“我也是，宁可她慢一点，稳妥一些。可是这孩子天赋自小就高，机缘又是绝佳。只能说是她的缘分到了。”
孤月高悬，九连山下，平原万里。
一朵映天云月下惊飞，下仙山入凡尘，云上红衣烈烈。
坐在映天云中，向家乡飞去的穆雪总觉得心中十分不安。
怎么回事？她停下脚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回家本来是十分高兴地事，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不安。
不会是小山出了什么事吧？
穆雪抬头看着天空，万里晴空之中，唯有孤月一轮，繁星数点。
小山此刻在干些什么，在他那里是否也看得见这样的星月。
雷云之下的岑千山已几乎已经无法抵御那依旧强大的九天神雷。
千机和小丫的自我修复速度都已经跟不上来。法宝和符阵，自身灵力也消耗差不多了。尽管他这一战，比任何人坚持得都久，但终究还是到了他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灵力耗尽的程度。
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他，内心不经也产生了一丝的动摇。
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留下那道彩门？如果在这里死了，就没有办法把这至关重要的法器还给师尊了。
不。没有如果。
我答应过她，要变得更强。
他伸手抹去了脸上血迹。割破手腕，血空书符。
绝不死在这样的时刻。绝不能输在这里。
百年的等待，这般艰难地和她重逢，如此不易才得到她的眷顾。
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想和她一起做。
是的，自己就是贪婪。
贪念着她细细密密的吻，贪念着她柔软温热的身|躯，贪念着她带着自己的一切快乐。
从深渊中爬出，品尝到了这样的甜和美好。不肯放手，也不能放手。
不论是什么，也无法撼动他这颗执着着固守了百年的心。
雷声终于渐渐远去，乌云舒卷开来，天光从云间洒落，照在几乎被夷平了的大地上，洒在那历经万千雷劫依旧不曾垮下的肩头。
那人浑身是血，沐浴在天光中，抬头看着出现在头顶的星穹，
仿佛有星星从天苍穹中坠落，宛如飘雪一般。无数星辉从天而飘飘荡荡而降，全部汇聚进了驻立在大地上的那个身影。
那人莹莹生辉，耀眼夺目。
那人历劫重生，脱胎换骨。
三花聚顶，群阴剥尽。
纯阳无漏，圣胎初成。
“真的……结婴了。”远处的山头，有人慢慢站起身来，轻声赞叹。
有些地方，甚至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怎么办啊，我为什么这么感动，好想为他鼓掌。”
“没错，我也想为他鼓掌。”
“是的，他好棒！多少年了，终于看到有人成功渡劫，即便我们是魔修，也终于看到了那一丝希望。”
“哼，岑千山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不可能输给一个男人。”

第 89 章
岑千山成功渡劫, 迅速成为浮罔城内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
不仅是那些束于困局，进退两难的金丹期大佬们看到了希望。
便是普通低阶修士乃至凡人，也都因城中出了整个魔灵界都十分罕见的元婴修士而感到兴奋。
酒肆茶馆中, 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络地谈论着此事。书铺之内，关于岑千山生平事迹的各种书卷被抢购一空。
就连街边摆摊的商贩，都一排排地摆出录制了岑千山渡劫时影像的明灯海蜃台。
一群孩子蹲在摊位前, 当看见全景仿真的紫电从天而降的时候, 齐齐发出吃惊的呼喊声。
茶馆内的说书先生看着台下坐无虚席的听众，感到兴奋异常, 越发地卖弄起看家本领, 口角波俏, 抑扬顿挫, 将那近期最为热门的艳情故事描说得活色生香，入筋入骨, 引来台下听众阵阵喝彩声。
“却说那岑千山一时大意, 被困淫柳丛中。他正待挣扎, 一条柔嫩柳枝托起他的下颚，在他的眼前绽放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白花娇嫩，花心吐麝, 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岑千山暗道一声不妙，急忙屏息闭气，却为时晚矣。
那股甜香瞬息之间渗入肺腑, 顿时使他四肢一阵酥麻, 使不出灵气也驱不动法器，只能任凭那些柳枝密密缠绕上来，束住了要肢, 反剪双手，将他吊在花柳丛中。徒留一双长腿在露在树丛之外，无望挣扎。
正值无措之时，身后突然传来短短一声轻笑，那声音笑得极短，令人听不出性格年纪。
岑千山大惊失色，不知身后来者何人，是敌是友。若是敌人，此刻他灵力尽失，挂在半空，连看一眼身后之人是谁都做不到，只有任人欺辱摆布，岂非生不如死？
只是不论他怎么出声问询，身后那人却迟迟没有动作，既不肯表明身份，也不曾出手伤他。
他挂在半空中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无声的视线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在他的肌肤上来回摩挲，直看得他混身汗毛耸立，焦虑惊惧不以。
偏偏此刻甜香入腹，不仅四肢绵软无力，身躯内还莫名升起一股奇特的热潮。在陌生人面前，却变得这般无以名状的敏感柔弱。
被这样无声恐惧折磨多时，岑千山只恨身后之人不愿给他一个痛快。突然身后那人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不紧不慢地开始脱他的靴子。
岑千山浑身一个激灵，又惊又惧，足底麻热难当，浑身发软，忍不住在心中反复呼唤他最为尊敬的师尊前来救命。
身后那人却终于笑道：‘小山这般模样，可是需要为师相助？’”
台上正说到妙处，台下哄堂而笑，便有人喊道，
“不可能，这胡诓得也过了。昨日尔等不曾到那雷劫现场，别说是区区银柳，就是铁柳，钢柳，都抵不过他半根指头。以岑大家的雄姿，我不信他在心上人面前，能如此柔顺雌伏。”
当下立刻有人反驳，“你看到的是如今。当年的岑大家可还鲜嫩着呢。自然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先生莫要理他，我就好听这一口，速速紧着往下说。”
……
从茶馆后门出来，说书先生领着自己的小徒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平日休息写作的小家，就在这茶楼后的巷子里。
托岑大家的福，今日有了怀里这些银钱，晚上可以和小徒弟稍微吃一顿好的了，说书先生边走边高兴地想着。
岂料到了巷子口，一个交错双手，靠墙等待的身影让他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拔腿逃跑，在反应过来自己不可能跑得掉之后，才硬着头皮，慢吞吞靠近那位正被全城热议着的男人。
说书先生和他的小徒弟战战兢兢站在自己狭小的屋子中，看着那位跟着他们莫名进入这间小屋子里的大人物。
岑千山站在靠窗唯一的桌子边，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卷最新话本的手稿，半晌不说话。
“岑……岑大家。”说书先生结结巴巴道，“这最新的话本都是按您的意思写的。我将那些不相干的妖艳货色全写得凄惨无比。穆大家从今以后就只一心一意对您好。”
岑千山轻轻嗯了一声，只是那薄唇勾起的一丝幅度，让可怜的说书先生松了口气，略微放下心来。
说书先生细细揣摩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生气，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岑大家，说实话，我写你们二人的故事写了这么些年，虽是拙作，但我心里真心比这浮罔城内任何一个人，都期待看见这故事的结局。”
“听说您顺利结婴了，连结婴都能成功，你一定也有能和穆大家再续前缘的一日。我们都等着看呢。”他搓着手，指望起岑大家亲口给他透露出一言半语，好让他有着最真实的素材，
岑千山顿住了翻书的手，微微侧过脸，“我来找你，便是有一事想要和你请教。我想你写了那么多书，想必……对这方面经验丰富。”
如果不是屋中的光线太暗，那一瞬间，那位说书先生甚至以为岑大家的脸红了。
“什么？”等他听完岑千山所有的话语之后，一下就扑到桌子前，“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和穆大家重聚了？”
对一手情节的热切渴望，让他暂时忘记了对岑大魔头的恐惧感。他甚至还敢拿起纸笔，沾了墨，指望着必要时候，能记上一笔。
“这事你找我就对了，我这专注艳情话本数十年了，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岑千山：“你，真的能帮上我的忙？”
“当然，当然。我可是专业的。”说书先生激动地拍胸口保证，“别的不敢说，男女之间那点事，你问我就对了。但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您请坐，坐一会，请别嫌弃，徒弟快去倒杯水来。”
岑千山犹豫片刻，自觉难以启齿，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我就要去见她了。但我没什么经验，只想让她更高兴一些。”
“有有有。我这里不论画册，书籍，甚至明灯海蜃台都有。”说书先生一时间兴奋过度，拼命往桌上搬东西，凑近他小声说，“这些，都是让女孩子高兴的。”
这一次，躲在说书先生背后的小徒弟是真的看见岑大家俊美的面容上飞起一层霞色。
但他依旧出手，将师父摆在桌面上的所有东西，扫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并在桌面上留下了一把价值不菲的灵石。
小徒弟敏锐地感觉到，这位传说中强大无双的男人，其实有着一颗纤细而温柔的心。
此刻的他坐在自己家昏暗的屋子中，透窗而来天光笼罩着他整个身躯，使得那张俊美的面容透着一点幸福的柔软，和不久之前见到的那个偏执狠戾的男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想起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心尖上的女孩，孤独而寂寞地拼命努力了上百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开始一心一意想给心上人更多的幸福快乐。
从小听着他们故事长大的小徒弟不由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
那个坐在窗前之人，整个人看起来都烁烁生辉，令人移不开目光。
小徒弟看得呆住了，有一种因他们的爱情而怦然心动的感觉。他恨不能现在就拿起笔，学着师父奋笔疾书，开始自己的创作之路。
仙灵界之内，
农田的田埂边的一个孩子指着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
“看，是仙人。”
在田地中劳作的父母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踏云而来，越过碧绿的田野，向着远处的张家镇飞去。
“哎呀，是张家的那位女神仙，”那孩子的父母双手合十，朝着流云远去的方向拜拜，“孩子，快拜拜，让神仙保佑你。”
张家的院子如今是整个镇子里最气派的一间住宅。自从十年前张家的一个女儿在正元节接了仙缘，被引入仙山。张家的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幸得家里的主人本性敦厚，不好过度张扬。这才刹住了那些无止境的宴请和馈赠。他们也不愿搬去更为生活舒适的城镇，只还在故土中安家。
因为农户出生，那本来十分雅致的大宅院，被养上了鸡鸭，开垦的菜园。除了晚辈的孩子们被送入私塾读书之外，一家人依旧和从前一般本本分分度日。
正从厨房出来的张家长媳，猛然看见一红衣少女踩着云落进院子里，唬得把手中的碟子都洒了，“哎呀，我的娘呀。这……这是姑姑回家来了。”
围着围裙在院子中喂鸡的张母听见呼声，把手里的簸箕一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奔将过来，一把就将穆雪搂进了怀中。
她的双手因早年的操劳而粗糙，身材矮小干瘦，满面皱纹。身上也没有十分干净清香。但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这个怀抱，会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抱住自己。会让穆雪觉得这样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如今的穆雪，心里不再有幼年时期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对她来说，这位对自己有着生养之恩，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凡人女子，已经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她赋予了自己全新的生命，给了自己弥足珍贵的一段童年时光。
“母亲。我回家来看看你们。”穆雪蹲下身，柔软地任凭母亲将自己搂在怀中。
张家做了神仙的闺女回家来探亲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十里八乡。一时间大门外挤满了探头探脑前来偷看的邻居。甚至连附近的大树上，都爬上了想要一窥神仙真容的皮孩子们。
可惜那位做了神仙的闺女喜静不喜打扰，外人一律不见，只关起门见见自家亲眷。
在张宅大堂内，穆雪的两位新嫂子和出嫁了的大姐张大丫，全都一身正装，带着点紧张和兴奋，将各自的孩子引荐到穆雪身前。
孩子之中大的和穆雪当年离开家的年纪相近，小的还抱在手中呀呀学语。
穆雪在两位嫂子和姐姐期待的目光中，依照传说中的习俗，伸手在每个孩子头顶摸了摸。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实际这不过是一种寄托着美好愿望的风俗罢了，便是穆雪自己这些修行之人，尚且做不到长生久视，与太虚同岁，何况只是被他们摸一摸头顶的孩子呢。
看着这些孩子在院子中嬉闹游戏，眉眼间透着自己和兄姐们年幼时的模样，穆雪似乎看见了自己童年被哥哥和姐姐们争相抱着，在家里的院子中奔跑的情形。
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想起那位长居在虚空中的天魔。那人高高在上，蔑视着人间一切脆弱的生命。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些凡人的后代，穆雪突然心中有所领悟，身为人类虽然个体脆弱且寿命短暂，但整个种族的血脉却有着一种强大的生命力在使之不断延续。
而天魔那样的强者，一旦毁灭，便是永远在世间的消亡，若是从更高一些的角度看下来，谁更可悲也很难说。
穆雪来到自家的菜园子。
兄长张大柱正那里忙着采摘架子上的几条黄瓜。顶花带刺的黄瓜现掐下来，和一些新摘的红色番茄一起摆在竹篮子里，放在井水中洗过，鲜嫩嫩地惹人喜爱。
“小雪怎么到这里来，仔细地里的泥脏了你的裙子。”大柱看见了她，转头就笑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大柱如今娶了妻子生了娃娃，却依稀还有当年少年时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想着啊，你难得回来，别的东西估计也不稀罕，倒是要让你尝一尝自己家现摘的菜才是好的。”
穆雪就坐在田埂上，捡起一个洗好的番茄，放在口中咬了一大口，酸甜可口的果肉，覆盖了她的舌尖。新鲜的红色汁水，顺着指缝流了下去。
“原来神仙姑姑也吃东西的。”
“原来姑姑和我们一样，吃番茄也会弄脏手的。”
几个偷偷跟来的孩子，躲在栅栏后面嘀嘀咕咕。看见穆雪转头过来，飞快地互相拉扯着跑远了。
是的呢，我和你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穆雪在心里想。
张大柱提起装满蔬菜的竹筐，和穆雪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他走在田埂的边缘，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已经被奉为仙人的妹妹一眼，总担心妹妹像是从前一般，一不小心就在土路上摔个跟头。
“明年正元节，城里又会举行三年一度的接仙缘大会，”张大柱转头问道，“咱家这几个孩子，你都看过了，有没有……和你像的娃娃？”
穆雪摇摇头，家中的晚辈中，并没有修行天赋突出的孩子。想来是接不到仙缘的。
张大柱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没有倒也好。虽然阿雪你当了仙人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你不知道，那一年我抱着你去城里，回来手里却空落落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我在路上几次差点犯傻，想转回头去，把你给带回家。”
穆雪便笑了，好像六岁那年一样，跟在兄长身后，慢慢踩在田埂上，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归源宗内，萧长歌正在培植栩目蝶的花田内巡视花苗生长情况。
“今年栩目蝶养得好，翻过年去，正元节的金蝶问道，想必能为宗门招收不少优秀的新弟子。”萧长歌这样说道。
同行的师弟们恭维他：“再怎么多的蝴蝶，只怕也很难和师兄那一届相提并论。一口气出了师兄、小雪师姐、卓师兄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萧长歌抬头看向辽阔的天边，想起在魔灵界途中所见所闻，摇头笑道，
“你们没出过山门，看到你师兄我们几人就觉得厉害。实则外面的世界卧虎藏龙，当真有无数惊才绝艳之人。我等这般实算不上什么，该当全力以赴，更进一步才是。”
碧游峰上丁兰兰和林尹和几个师姐妹正挤在一处玩耍。
“以前，只在我们自己山头，总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个还不错的人物了。”林尹说道，“到了魔灵界一看，真的比那些天天在刀口喋血的魔修差个太远。”
丁兰兰正在摆弄着一个师妹从山下集市上买回来的傀儡，听到林尹这样说，连连点头，“我连欢喜城都没出，就差点死在了魔修手中。幸好碰到了岑大家，捞了我一把。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见到你们。”
“岑大家，就是那位多情山吗？你们真的遇到他了？他怎么样？和海蜃台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吗？”
“不止呢，比海蜃台里的看起来还英俊一些，而且温柔又守礼，心怀仁义，和传说中的一点都不像。”丁兰兰说着话的时候，突然皱起了眉头，“这个傀儡哪来的？”
她的手中是一个普通生铁制造的铁皮人，僵硬的四肢，粗糙的加工，却和普通傀儡的死板呆滞不同，有着十分灵活的神态和举止。对它们做任何举动，都会迅速有着相应的反应。
更是在丁兰兰想要抓住它拆开胸腔的时候，那个笨拙的小傀儡发出了尖锐的呼叫声，咬了她一口，从她手中逃跑了。
丁兰兰愣了愣，心中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啊？也不知道是谁捣鼓出来的，比普通傀儡聪明好用很多。”那位拥有傀儡的师妹不以为意地说道，“奇怪的是这样复杂高端的工艺，价格还不贵，十分亲民。最近凡间很流行，许多人都买了一个。”
浮罔城中所见的诡异黑门和那些献祭天魔的祭坛，一起在丁兰兰和林尹脑海中浮现。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突然齐齐出手擒住那只傀儡，打开它的胸腔，正好看见布在心脏附近那道熟悉而诡异的法阵。

第 90 章
清净峰的演武场上, 一条红龙腾空而起，灼灼烈焰铺天盖地，热浪滚滚覆满山头。
冲天烈焰之中, 现出一个巨大的法像金身，那法相伸出巨大的金色手掌，抓住火龙，在烈火之中与之缠斗在一起。
修为尚低的弟子们承受不住这样漫山遍野的腾腾热浪, 不得不远远避开。
“为什么铁柱峰的程宴最近总过来啊？”
“从前我们峰有一个卓玉是修行狂魔也就罢了，如今加上程宴，整日的烈焰浓金，搞得演武场烟熏火烤，实是受不了。”
“似乎玄丹峰的萧长歌和碧云峰的丁兰兰近日也常来。卓玉那个怪人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了。”
“这几位本就是天才，去了一趟魔灵界回来反而越发勤奋。还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留一点机会啊。”
“算了，别光看着了, 另找一处演武场吧。资质不如别人, 如果连勤奋也比不上，更是没希望了。”
演武场内程宴收了法身, 跳出战场, 弯腰喘息，连连摆手, “停停停, 休息一下。卓玉你今天是怎么了, 受了啥刺激, 这样拼命？”
对面的卓玉收回火龙, 站在一地烈焰之中低声说道，
“张小雪她，快要结丹了。”
“什么？”程宴诧异地抬起头, “张小雪，她才多少岁？就要结丹了？”
“她比我还小两岁。”
“当初在擂台上，就知道她很厉害。”程宴有些愣愣地说，“想不到如今，人家一脚迈入和我们彻底不同的大境界里去了。看来我们真的要被她甩下了。”
“被甩下的是你，请把‘们’字去了。”卓玉双臂燃起熊熊烈火，“我很快就会跟上她的脚步。”
“你这个人也太不会说话了，我不过是谦虚一下，你还以为我真的不如你？”程宴直起身躯，肌肤上重新覆盖起一层金属光泽，“来，咱们再比一场！”
逍遥峰的议事厅内，掌门丹阳子正和几位金丹修士商议门中事务。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正可以看见演武场上金身战火龙，好不热闹。
“年轻的弟子们还真是精力旺盛，看来魔灵界一行对他们都大有补益。”
“这一次通魔御行阵的收获颇丰，换回了不少珍贵的材料，前去的弟子也都平安归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几个月后的金蝶问道，又将有一批资质优秀的弟子入山门。门派眼见着是越来越兴旺了啊。”
几位金丹期的前辈们面带微笑议论纷纷。
苏行庭翻阅着娄学林从魔灵界带回来的几份简报，简报之内刻录了魔灵界近期发生的要闻趣事。
在最新的一份简报上，着重记录了浮罔城内有人私底下献祭天魔，获取了将活人魂魄凝练进傀儡的秘术，引发一连串儿童谋害案的残酷事件。
“此事小雪回来后提过。”苏行庭将简报递给掌门丹阳子，“她们还机缘巧合，参与了其中。见到了欢喜殿的那位。”
丹阳子久久凝视简报上的“天魔”二字，花白的眉头深深皱紧在一起。
“也多亏了浮罔城那些魔修战斗意识强大，反应迅速，才能这样及时找到并摧毁所有祭坛，打断了天魔的降临。”苏行庭摇头叹息，“若此事若放在我们这，可没那么容易解决。”
他把玩着手中卵生天地，“我仙灵界已安逸繁华了数百年。近几年我心中一直隐隐不安，总是担心天地浩劫随时降临。”
丹阳子抚须轻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等修士夺取天地灵气，追寻长生久视，本就是与天挣命。天道降下浩劫，域外天魔为祸人间，实乃天道制约平衡的一种方式。我等也唯有逆流前行，不可畏惧。”
就在此时，碧云峰主丁慧柔，面色凝重地带着两名弟子匆匆而来，把一个拆解开的傀儡摆放在了桌面上。
“情况不太妙。”丁慧柔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随后示意跟在身后的丁兰兰和林尹上前，“你们将刚刚和我说得话，再说一遍。”
丁兰兰走上前，在各位师长面前将在魔灵界发生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
听了丁兰兰的一番叙述，丹阳子一下站起了身，发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绷紧着面孔查看了傀儡身躯中的那个法阵，随后抬头看向丁兰兰和林尹，
“当真如你们二人所言？”
丁林二人同时点头，齐声道：“回禀掌门。这些都是弟子们亲眼所见之事，绝不会搞错。”
丹阳子又看向丁慧柔，丁慧柔沉着面孔点头道：“我查看过了，确实是一种未曾见过，和灵魂有关的法阵。里面束缚了一个生魂。”
“生魂？将活人的灵魄禁锢在这样的傀儡之中？”
围观的金丹期修士们倒吸一口凉气，激烈地议论开来。
“如此卑劣恶毒之事，进行了这么多日，为何没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唉，咱们这里和魔灵界不同。凡间城镇众多，人口数量何止亿万。少上个把凡人，很难惊动到我们这里。”
“现在如何是好？迅速联系各大门派，速速找到那些祭坛，防止天魔降临才对。”
“这种类型傀儡如今在市面上已流传多时，物美价廉，售卖的人很多。便是凡人的城镇之中，都有出现，难以抓到所有根源。”
“天魔，天魔！恐怕，真的已经太晚了。”丹阳子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在椅子上颓然坐下，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苍老了许多。
但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往日精神矍铄，让人信赖的模样。
“传我掌门令，迅搜组织人手，寻傀儡的来源，尽可能破坏推倒祭坛。联络通知其它门派掌门真人告知此事。”
“同时，准备启动我们九连山脉的护山大阵。”坚强而可靠的一门之掌，大声下达了守护门派的命令。
魔灵界浮罔城内。
收拾好一切的岑千山站在庭院内，祭出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玉门楼。
他看着眼前门内的华光，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师尊，心跳便开始慢慢加快，胸口被那种兴奋和期待填得满满的，带着一点过度幸福的微微刺痛感。
如今的世界，对他来说，是这样地真实生动而多彩。喜悦和疼痛，欢欣和寂寞，不再像曾经那般麻木灰暗。
在他的黄庭之中蜷缩着一位小小的婴儿，那小小的圣胎于桃花树下睁开双目，感知到广阔天地中的一切。
高空中一片飘落雪花，厚土下蚁穴中一只爬行的蚂蚁，极远之处瓦砾下一个拾荒的孩子，肩头千几体内转动的轴承。所有的一切，无不清晰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世间的种种，都显得生机勃勃，令人心中喜悦。
岑千山抬起脚，心中想着穆雪的模样，向着那道彩门跨去。
仙灵界内。
穆雪辞别了家人，准备回归师门。
艳阳当空，洁白的映天云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中划过。
头顶着浩瀚苍穹，脚下是连绵不绝的青山绿草，万物生机勃勃，一切都这样美好而动人。
几只灵巧的麋鹿伴着云影在绿野中奔逃，一只白额猛虎至林中追出，扑倒了那只落后的麋鹿。
凶恶的野兽毫不容情地咬住它柔软的脖颈，将那无力反抗的弱小生命压倒在自己的钢牙利爪之下。
虎口下抽搐挣扎的麋鹿发出一声悲鸣，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绝望地看着天空中的穆雪。
炙热而赤红的鲜血从它的脖颈中流出，染在绿茵之上。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穆雪的眼前展示了自己的奔放，死亡和传递。
站在云端这样的高处，穆雪不会插手丛林间弱肉强食的法则。
但若是自己身在其中，身为这样的弱者呢？
或许到了那样的时刻，自己就会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即便是违背天地法则，也会想要尽力与天道挣一挣，会在力所能及之处，全力伸手护住身边可爱可亲之人。
人性往往是一种理智和冲动的结合体，是世间最为复杂之物。
修行不仅是静坐观想，面壁苦修，更是在这样真实的岁月生活之中，沉淀出多自己对万事万物的理解和参透。
穆雪突然有些明白，伴随着命运洪流雄波的流动，身在其中的修行之人，若没有完完全全体会过人间的悲哀苦痛和幸福快乐，是绝无可能逆流而上，脱网而出，得证大道的。
正是见识过前世痛苦执着，体会过今生的幸福豁达，方才造就了自己如今这颗稳固而坚强的道心。
此时此刻，清风白云，遨翔于天地中。
穆雪只觉心中一片通透，五感在不断延伸放大，灵力顺着督脉而上，冲破三关畅通无阻，通体暖洋洋的，舒畅难言。
黄庭之内景物大变，龙吟虎啸，白雪漫天。金炉的火冷却散去，一炉辛苦收集的金液正在炉中不断旋转汇聚，越发纯粹，隐隐有了凝结成丹的态势。
穆雪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经心境圆满，凝丹在即，于是加紧驱动映天云，向着九连山脉飞去。在那里有着师长们的守护，她可以安安心心的凝结金丹。
就在她满心欢喜，怀着兴奋之心飞跃山川大地的时候。
片刻之前还阳光普照，一碧如洗的蓝天在一瞬间变成了昏暗的紫色。
穆雪心中一惊，停下映天云抬头向那诡异的天空。
在那暗紫和碧绿混杂摇曳的天幕下，一道巨大的黑色门楼从虚空中具现，横跨在了大地的边缘。
黑门之内，一张巨大而苍白的魔脸从门内缓缓探出，发出一声轻轻叹息，若流星一般拖着长长的身躯向着人群汇聚的城镇飞去。
紧接在它身后，一个红面黄瞳的巨大妖魔从门内跨出，赤着红色的上半身，提着可怖的狼牙棒，大踏步在山岭间跑动起来。
在这样毁天灭地的恐怖画面中。
却有一道神秘而温柔的嗓音从那黑门深处响起。
仿佛有人坐在深渊的深处，垂视人间，唱起了蛊惑世人的歌谣，
【向我许愿，我将渡你苦噩。】
【为我献祭，我将实现你心中所愿。】
【入我魔门，一切所思，所盼，所有渴望，都将得满足。】
【将你那最珍贵之物，献至深渊，捧在天魔的眼前。】
【从今而后，不再悲哀，再无苦痛，永入欢喜殿堂。】
无数的狰狞鬼脸，扭曲魔物争先恐后从那大门内伸出手爪，拼命扭动身躯，挤着进入人间。
它们或是娇笑，或是悲鸣，化为一道道魅影向那些聚集了无数家庭和生命的城镇乡野呼啸而去。
穆雪看到此情此景，大骂一声，调转云头，向着自己离开不久的张家大宅疾飞而去。
离此地不远，古老而巨大的云溪城，面临着铺天盖地的妖魔侵蚀。
那修筑了千年的古老城墙脚下发出阵阵轰鸣声。
千年之前就埋藏在地底的八块巨大界碑破开地面，冉冉升起。
界碑顶部的银色光泽如水波一般在城池上空蔓延开来，很快便像是一顶巨大的帐曼，将整个城池笼护在了其中。
气势汹汹的妖魔们撞上这样的防护屏障上，被银光一挡，远远地弹了出去，无论它们如何冲撞，一时之间也破不开银帐的防御。
仙灵界的大地之上，数座大型人类聚集的重镇，都升起了这样的银帐护身阵。
这是从很久之前，就由修真门派耗费了巨大精力布置下的防御法阵。千百年里暗地时时维护，便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守护城池中的万千居民，守住门派的根基所在。
居住在城池之中的居民，看着就在头顶四处游窜的妖魔鬼怪，无不相互搀扶着，瑟瑟发抖地跪地祈祷。
相比之下，有界碑守护的他们是极为幸运的。那些生活在城池之外的小镇，乡村里的无数百姓，便没有了这份幸运。
没有历经过任何战火的百姓，不知所措，毫无防备地被暴露在了强大而恐怖的魔爪之下。
昨日幸福安逸的生活，似乎只是一场延续了数百年的梦。
一夕梦碎。黑门临空，天魔降世，血染乾坤。
恶鬼们轻易撕开数百年编织的花花世界，将这人间盛世颠覆为修罗地狱。
一时之间，呼救声，哭喊声和空中不断响起的诡异吟诵声混在在一起。浓郁的血腥味衬着那些在空中交错飞旋的恶魔弥散开来。世间宛如修罗地狱。
穆雪的心一阵抽紧，咬牙提起最快的速度向前飞驰。
她甚至来不及看到，在自己刚刚离开的位置，正在现出一座彩色的门楼。

第 91 章
人类的世界平静了数百年, 对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先祖们体验过的恐怖年代已经在记忆里褪了色。
那些在暗夜里吞食人类的妖魔, 也渐渐成为只存在于书籍和舞台上的故事。
相比起遥不可及的域外天魔，上古大神。村子里能够自己行走的木牛铁马，商行门外挂着的七彩琉璃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铁皮傀儡，以及那些从平民家中走出去的“小仙人”反而更能引起民众的广泛兴趣和关注，
直到这一日，湛蓝的天空改变了色泽，巨大的黑门出现在天边, 无数的妖魔从门中挤出，涌向人间。
所有的人才惊觉, 数百年前先祖们记载在史书上的一笔一划, 都是用他们的血泪刻下的真实故事。
张大柱一手的冷汗, 哆哆嗦嗦拿着锄头，堵在厨房的门口。他不明白自己的世界为什么突然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只形态诡异的魔物正从邻居家的院墙爬过来。它有着和人类一样的脑袋, 正用那美丽而柔和的面目，好奇地看着院中的张大柱。
人面, 虫身, 双臂如镰。娇俏容颜, 笑语盈盈。
如果不是锯齿状态的镰臂上还挂着邻居的半截血淋淋的手臂, 张大柱或许会误以为她是一种温和而美丽的生物。
“滚，离开这里。我可不是好惹的！”
张大柱想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些。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小, 虚得发颤。
他双腿抖得厉害，手臂也几乎握不住锄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对付得了这样的怪物。
当那只魔物从墙头爬下来, 用那张美丽到诡异的脸歪着头看自己的时候，张大柱几乎产生了丢掉锄头，夺路而逃的想法。
但他无路可逃，后退一步，暴露在魔物面前的就是自己年幼的孩子，柔弱的妻子，还有年事已高的父母。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靠在了他的身边。给了他一点力量。
是他那位性情温顺的妻子。此时此刻，妻子拿着厨房的菜刀，红着眼睛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你……你出来做什么？孩子们怎么办？”
“就是为了孩子们，我才要和郎君你在一起。”出身小康之家，平日里连鸡都不太敢杀的妻子，这时候稳稳握住了尖刀，坚定地站在他的身旁，“他们还那么小，还没有怎么见过这个世界。”
张大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一生之中做过唯一值得吹嘘的事，便是带着妹妹去城里接到了仙缘。其实那个时候，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还要靠着六岁的妹妹一路安慰自己。到了如今，自己竟然还比不上柔弱的妻子。
他看了妻子一眼，夫妻两眼眶都红了。
“好，我先上，若是……你一会再补上。”张大柱说完这话，大喝一声，向着已经慢悠悠爬到眼前的怪物冲去。
眼前的庞然大物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切豆腐一般轻松切断张大柱手中的锄头，那双血淋淋的镰刀携着风声从高空向着他挥下。
在妻子的尖叫声中，张大柱甚至已经体会到那猩红锯齿切开头皮的感觉。
他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锋利的血镰，一道红色的背影坚定地挡在他的身前。
看到那明明比自己纤细瘦小的背影，张大柱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险些掉下泪来。
穆雪反手将兄长夫妻俩推进屋中，抽出寒霜带水的忘川剑，祭出殷红如血的捆仙索。
昏暗的厨房内，得到喘息的一家人紧紧抱成一团。
“父亲，父亲你好勇敢。”
“大柱，你额头流血了，肯定很疼吧？快让娘给你包一下。”
流血了吗？张大柱摸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血。
他不放心地从门缝向外张望。
屋门外，妹妹一袭红衣，手持一柄短剑，小小的身影面对如此狰狞可怕的魔物，竟毫无惧。
一时间雷轰电掣，天地撼动。剑光如雪，银浪冲天。
不过十年而已，原来当初总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妹妹，真的已经变得这样厉害了。
穆雪持着忘川剑，站在斩成数截的魔尸前微微喘气。忘川的剑灵夺取了敌人的性命，向她传递来兴奋地战意。红色的捆仙绳绕回她的手臂，亲昵地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但穆雪却来不及高兴。眼前的魔物倒下了，院墙之外，又探出三只形态诡异的魔物。它们用沾着血污的利爪扒上墙头，正伸长了脖颈嘻嘻笑着向院子中看来。
整个小镇四处都在响起呼救和悲鸣声。这个昨日还美好而安宁的小镇，穆雪的故乡，如今妖魔横行，血流遍野，被彻底笼罩在肆意而残忍的杀戮之中。
而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无力护住自己身后的家人。
以穆雪如今筑基期顶峰的能力，对付一两只魔物尚有可能。但想要在这样多的魔物中护住一家所有的人，带着他们突破重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该怎么办？
如果，自己此刻已经突破境界，成为金丹修士就好了。穆雪痛苦地想着，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时间啊。
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人生中过往种种画面却抑制不住地地在脑海中轮流浮现。
曾经的自己拥有的只有修行，专注而偏执沉迷，一心向道，却被拦在了修行的大道上。如今的自己，得到了更多琐碎缠绵的牵挂，看似没有什么意义，但穆雪知道自己甘之若饴，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她割破手指，转身抬指在屋门上迅奋笔疾书，绘制出一个赤红的法阵。
“小雪。”屋内的人隔着门板，看着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心疼得很。
“不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千万不能出来。”穆雪看着门内的眼睛，轻声交代。
法阵成形之时，地面升起一顶金色的帐篷，将这间藏着家人的小小厨房罩在帐篷之内。
此乃金帐护身阵，穆雪眼下最为强大的护身法阵。
穆雪收指回身，院墙上的魔物已经慢悠悠地爬下墙头，向着自己围拢过来。
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美好而残酷的。生死难关对任何个体的而言，都一般无二的重要。
面对生死难关的穆雪在庭院之中席地而坐，闭上双目。
爬进院子的一只魔物向着她扑来。穆雪双目闭合，端坐不动，捆仙索却如宛若有灵一般，凭空出现，捆束住魔物向外拖去。
另外两只冲上前的魔物，被一柄凌空的短剑驾住了去路。
三只魔物感到一股被轻视的魔物，发了狂性，正要再度飞扑上前。
端坐在院子的那个奇怪人类，似乎忘记眼前的战斗。她闭着双目，身躯慢慢浮起。
天空由混沌变为暗红，头顶的云气渐浓，云层之中，隐隐响起了雷声。那雷声不比寻常，带着天道神威，正是所有魔物的克星。
那三只魔物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缩了缩脖子，开始慢慢后退。
毫无所觉的穆雪双目微闭，身体内似乎有着另一双眼睛，替她看着世间的一切。
身外虽有狰狞魔物，生死之战斗，但也有阴阳变幻，水火发端。她的心中一片澄明，并不刻意求取，元神只凭借着本能，变调动了随身法器抵御住身外的妖魔。
此刻，在穆雪的黄庭之中，阳气相通，天信已至。
一时间黄芽生了满地，白雪漫天飞舞，龙虎交战，天地灵气汇合混融，交汇在那金色的炉鼎之中。
外有乾坤□□，周天轮回，护住己身，驱散妖魔。
内有玄机自转，从前性命双修所得之金液，在炉鼎之中渐渐凝结，终于结成一颗圆陀陀，光灿灿的金丹。
那金丹如珠如玉，似金非金，流光溢彩，放则光耀天地，归着隐入黄庭。
一时之间，心中溶溶暖暖，如山云腾游太虚。霏霏幂幂，似雪里春华开遍。灿灿金丹，旋于命穴之内，心海开阔，畅美难言。
穆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不曾注意到刚刚赶到的岑千山。
岑千山驻足在不远之处，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身影，难言心中之震撼。
天地悸动，风云交汇。空中炎龙盘踞，虎啸相随。
师尊竟然敢在这样危险的地方结丹？
悬浮在空中之人双目微闭，温和安定，透着股一种无惧一切的坚定。
这样的师尊周身灵光流转，烁烁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便是那些凶横强横的魔物，都忌讳地避开了她，避开了这灵力交融的旋涡。围绕在远处，发出不甘的怒吼。
岑千山抬头看着半空中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在他凝结元婴，受万众瞩目的那一刻，心中也为自己变得强大而欢喜。他捧着难能可贵的荣耀，跨越空间而来。期盼从今以后，能由自己来呵护照顾师尊。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是为何喜欢上了师尊。
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师尊都像是一块发着光的宝石，那般耀眼夺目地吸引着自己。
一百多年过去了，漫长的岁月一点没有抹去穆雪身上的光。反而让她更为灼灼生辉。
她似那骄阳，灼热而自信。红日凌空，温暖了身处寒冬中之人的身心。
又似那傲雪，玲珑而剔透。冰原万里，雪覆千山，肆意潇洒，永不会做那依附他人而生的菟丝花。
金丹初成，光华内敛，空中劫云渐起，天雷降下。
穆雪睁开双目，起身直面天雷。
岑千山看着那雷电交织下的盈盈傲骨，烈烈红裙。
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 92 章
穆雪成功结丹,渡过天劫。
神识扫过，不远处那座金帐护身阵完好无损，护在其中的家人也平安无事,她稍稍放下心来。这一刻,她金丹初成，又刚刚渡过天劫,正处于最虚弱的时期。
但穆雪知道自己还将面临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就是即将面对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魔物。
睁开眼睛的穆雪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魔物，而是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踩在堆积如山的魔物尸体上,正抬着头愣愣遥望自己。
“小山？”
穆雪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看到岑千山的那一瞬间，心中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都在那一刻变得晴朗了。
尽管他踩在一堆魔物残缺的尸体上，脸上混着各种血渍污迹，穆雪还是觉得他比从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漂亮。
在穆雪呼唤他名字的下一刻。岑千山就出现在了穆雪身前,一身未褪的战意,六道转轮所现的虚空魔神,隐隐约约在他身后轮转出现。
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势,宛如浓黑的世界中破开黑夜的战神一般。
“你，你这是？”穆雪拉住了他的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山,你结婴了！”
多少年了,魔灵界不曾有人成功结婴。即便是穆雪本人,在前一世也止步于金丹顶峰。
想不到，这三四百年第一位成功突破金丹结婴的魔修，竟然是自己的双修伴侣。
穆雪不由想起百年前的那一夜,自己冒着风雪，将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抱回家的情形,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瘦弱又可怜的他能有如今的成就！
小山这一结婴，不仅是给自己，想必也给魔灵界所有的魔修打了一剂强心剂。让那未知而迷茫的前路，一下变得可行且光明了起来。
穆雪看着岑千山，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和赞叹。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她几乎想要扑倒他，好好地给他一个吻。
岑千山取出了那块彩玉门楼，默默放进了穆雪的手心。
“怎么哭过了，是谁欺负你了？”穆雪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开了半句玩笑话。
这个时候，两人贴得那么近，穆雪的鼻子分辨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香味。
小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漂亮的衣服，特意过来找她。想不到了一过来就进入了这样混乱的战场，大概还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被雷劈死的不好回忆。
真是，觉得十分对不起他。
“抱歉，吓着了你了吧？”穆雪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穆雪松开岑千山的手，集中精力祭出彩门，把它和碧云城相连接。
在赶回这里救援的途中，她看到了那座古老大型城镇升起了坚实的防御法阵。穆雪先将自己的家人迅速引渡进彩门，随后展开神识，尽可能地搜索了整个小镇。
因为岑千山的意外到来，小镇内还留有不少的幸存者。
穆雪双手结阵，神识如流水一般铺展开来，覆盖了全镇，将神识所触及到的所有幸存者都托举到了穆雪眼前。
深深处在惊恐中还没回过神来的人们，发觉自己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托起，来到了一扇五彩斑斓的门楼前。
那扇流光溢彩的门内泛着温暖的光，似和立在天边的那道恐怖黑门遥遥相对。
一位一身红衣的年轻女子立于门前，双手结法印，正在将一个又一个受伤的镇民送入门内。
“是二丫，张家的丫头回来救我们了。”
“瞎说怎么，叫小神仙，要叫小仙人。”
“谢谢小仙人。”
“太好了，我竟然还能活着。”
“呜呜，可怜我家老伴，没来得等到这个时候。”
那些获救的村民们，有得因劫后余生喜极而泣，有得为失去亲人痛哭流涕。他们彼此搀扶着，在拜谢了穆雪和岑千山之后，蹒跚向门内走去。
穆雪准备跟随着村民，迈步进门的时候，身后的岑千山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没有害怕。”如今的元婴强者，当初青葱的少年，用他那漂亮温柔的眼眸看着穆雪，认真而坚定地说道，
“看到你在渡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这一次一定能成功，不管这一次，下一次，还是将来的每一次。你都能稳稳地走下去。”
穆雪在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握住了那人温暖的手，“嗯，我们一起，一起走下去。”
从魔灵界回来之后，突缝变故，天魔来袭，家园天翻地覆。
原本觉得一路坦途，阳光顺畅的道路，在漫天穿行的魔物中，似乎变得艰难叵测。
但穆雪觉得，只要握着这只手，再艰险的道路，她都一定能够走下去，不再觉得不安和迷茫。
……
千年古城碧云城中的所有居民，无一不被笼罩在巨大的恐怖之中。
城池四周升起的银色石碑，撑起一道银色的光幕，护住了整座城池中所有的生灵。
在那光幕之外，不时有那巨大的妖魔，在紫色的天空中游过。
它们时而降下身躯来，用那张诡异到夸张的巨大面孔贴着城镇上空那层光幕，低头看着城中蝼蚁一般的居民。
有时候，它们会发了狂性，用锋利的爪牙，满是鳞片的身躯疯狂撞击那一层看上去柔软轻薄的光幕，使得那层光幕在猛烈的冲击中来回摇荡。
在这样的时候，所有城中百姓的心都会忍不住提到嗓子眼，祈祷那阵法无论如何都要支撑下去，千万不要碎裂开来。
一位身着官袍老者，带着一众披甲持锐的武备人员站在城墙的高台上。此人乃本城的郡守，姓李，名子凡，年过六旬，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凡人。
他深锁浓眉，望着天空的妖魔，握紧着手中一块白玉方印。
此印名镇天印，正是控制整个护城大阵的关键。历代的城中郡守，代代相传，都手握着这护城法器。
只是这方宝印，数百年来从未被动用过，几乎已经成为了的象征郡守身份的一种摆设而已。
李子凡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短短的数十年郡守生涯中，能够动用到这传说中的镇天印。
在那薄薄的护阵之外，游荡着无数从未见过的恐怖魔物。即便是他身后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士，也都一个个脸色青白，紧握着武器，瞳孔深处带着畏惧。
然而李子凡知道，能生活在城池之内，是他们的运气。此时此刻，在他目所不能及之处，无数周边的乡镇，村落，那里的居民正经历着怎样地狱般的生活，他已经不敢想象。
站在高台之上，可以看见，远处的道路出现了一队拼命奔跑的百姓，男女老幼，拖家带口，一路呼喊求救，亡命地向着城墙方向奔来。
在那些百姓的身后，慢悠悠追着数只妖魔。妖魔们笑嘻嘻地展翅飞在空中，仿佛进行着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不时嬉笑着冲进人群，叼走一个挣扎尖叫的生命。
“郡守，快开一个门，让乡亲们进来！”李子凡的身后，终于有人忍不住这喊起来。
素来爱民如子，德高望重的郡守大人，却紧抿着嘴，始终沉默着，没有回复年轻士兵的呼喊。
“大人，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骑行冲刺，去将百姓们接进门来也行啊。”
“大人！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们眼前全死光了吗？”
“大人，请下令吧。”
那位镇守一方多年，威严挺拔的一郡牧守，紧紧地抿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就在眼前发生的惨剧。
在战士们愤怒不解的呼喝声中，艰难地沉默着。那张紧紧绷着的面容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位年富力强的郡守大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下去。

第 93 章
城墙上, 一位年轻的将军握紧了手中武器。
将军身材魁梧，挺拔如松，久经沙场的彪悍已被刻进那英武面容上。
“诸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了, ”将军巡视了一圈列队在眼前的士兵, “曾经的每一次出征，我顾某人心中想着的, 都是带着大伙在战场上拼一个前程, 不说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至少活着回来，给家里添几亩地, 盖几栋屋。”
“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划过, 声音带着点暗哑, “我顾言，恐怕要的是诸位跟着我去送死。”
眼前每一位都是跟随着他出生入死过的袍泽。这里有些面孔，还那样年轻稚气未脱。有些人家中有着妻儿父母, 无数牵绊。但他却要领着他们, 奔向死亡。
“非是我等无能。”顾言伸手指着城池外那些飞翔在天空的妖魔，“不论是魔物还是神仙，都远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现如今，不过是以己身，换城外这些百姓的性命罢了。郡守大人也不忍儿郎们白白送死，所以, 若是不愿前去的，无须顾虑。”
“现在，愿意随我出城救援者, 向前一步。”
就在顾言手指的城墙下，一个年幼的男孩好不容易跑到城墙下，正向着墙头站立的人影，伸出手大喊救命。却在下一刻，幼小的身躯被从天空俯冲下来的魔物给迅速叼走，高飞远去。
男孩惊恐而绝望的叫声，久久回荡在城楼上。
城墙上所有的人都红着眼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这样的惨剧，他们已经看得太多。
伴随着这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鲜血淋漓的场面。
一个战士向前迈了一步，随后是另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情愿追随顾将军！”
城门前的防御法阵洞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二十余人的轻骑从其中疾驰而出。
城墙之外的世界和待在安全的法阵内看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头顶的天空被那些魔物巨大的翅膀遮蔽，大地上到处都是迅速奔驰着的妖兽，飞溅的碎石尘土不时打在身体上，看不清前路。辨不明方向。
妖魔的鸣叫声使得即便是蒙上双眼的马匹都变得难以控制了起来。
再勇敢的战士，在面对这样强大敌人的时候，都忍不住苍白了面孔。
他们其实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战斗，而不过是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引开魔物，使得那些逃亡的百姓有机会进入城中。
俗称送死。
追逐着百姓的妖魔，被这一支动静响亮集体行动的骑兵吸引，改向他们俯冲过来。
领队的顾将军抽出了手中剑，挥剑砍向迎面抓来的利爪。
剑是人间千锤百炼的宝剑，人是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勇者。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也在妖魔爪下走不了两个回合。
“哎呀，还是有一点疼的呢。原来蝼蚁也会想要反抗啊。”人面鹰身的妖魔抓着手中的猎物，将他倒提到半空中，“把你好好的玩|弄一下，再吃掉好了。”
顾言被妖魔抓住脚踝，倒吊着升向空中。
他在倒错的视线里，是同袍们惊惧的面孔和尸横遍野的血腥大地。
唯一让他略微感到安慰的是，部分逃亡到此的百姓，借着他们的一冲之势，逃进了城墙下开启入口。
我们这些如此弱小的人类，真的能在这样恐怖的妖魔爪下存活吗？
顾言的脚下传来一股撕裂的剧痛，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赴死的时候，倒置的世界中出现了一扇五彩流光的彩玉门楼。
那彩门之中，一位红衣女子从门中探出面孔。那人一从门中出现，便迎着空中的妖魔冲了上来。
在和自己错身而过的瞬间，顾言清晰地看见那位年轻女子的脸上被妖魔的利爪划出了一道血痕，但她面不改色，挥剑斩击。
伴随着一道银白剑光亮起，顾言的世界天旋地旋，被摔回了地面之上。
等他从一片烟尘中勉强起身，大卸八块的魔躯已经掉落在他的四周。
那位红衣女子从天而降，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来。
“没事吧，将军？你疏散百姓，妖魔交给我们。”
顾言接住了那只伸来的手，被拉起身来。那手稳定而有力，带着粗燥的老茧和崭新的伤口。
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时回不过神来，无数大大小小的铁皮傀儡挥舞着刀枪，大呼小叫地从他身边跑过，涌向前方的妖魔。
一位黑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那红衣少女的身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又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要紧。”
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和黑衣侠客，手持寒刀雪剑，携手破魔。
三头六臂的大黑天神，机变灵巧的铁皮傀儡，暴风雪般的漫天剑雨，术法玄妙，仙姿不范。战况在短短的时间内很快彻底的反转。
所有逃亡而来的百姓都顺利进入了城池，大难不死的他们几乎都忍不住蹲在有了法阵防御的城墙下抱头痛哭。
侥幸生还的战士们也彼此搀扶着，回到安全的法阵内，
负了伤的顾将军举头看向城池外那一黑一红的两个身影。
碧云城中，每三年一次的中元节庆典，是他从小便熟知的事。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只知清修，除了三年一次轻飘飘放几只蝴蝶，带走几个小孩之外，未见体恤过民间半分疾苦。
在他的心目中，这些生活在云端的仙人是遥不可及的人物。甚至不如爱民如子的郡守大人更为让他敬服。
直到这一日，看到那两个在漫天魔物中战斗的两个身影。
才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也会受伤，会流血。
会抹去脸上的血迹之后，不顾自身安危，力战妖魔，对自己这些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伸出援助之手。
或许这些人才是人类在妖魔手中存活下去的希望。顾言这样想到。
清理了妖魔的穆雪和岑千山进入碧云城内。
匆匆而来的郡守大人不顾身份，跪地俯首给穆雪行了一个大礼。
当年穆雪六岁，正是这位郡守引着轿子将她送到叶师兄的身边。如今十年过去，这位一城的牧守已经斑白了头发，现出暮年之态了。
穆雪侧身，请这位老者起来。
年迈的郡守匆匆抹了一把脸，从身边侍从手中接过一张碧云城近郊的舆图。
“这里所有红圈圈起来的地方，都是一个村镇。”鬓发斑白的郡守指着那些早就被他一层层圈出来的红点上，“张家镇，560户，在册人口1823人。原家村，226户，在册615人……”
他红着满布血丝的眼眶，抖着手看向穆雪和岑千山，“小仙人，这每一个镇子，都有上千口人，上千条性命。”
这是他管辖下的子民和百姓，每一个数字都被他烂熟于心。如今魔物肆掠，这些人都是他焦心煎熬的所在。
上千条人命。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些活生生的人，鲜活的家庭。
不论一千还是一万，都只是书上纸上的一组无关痛痒的数据罢了。
穆雪在这一刻，依稀觉得自己听过相同的话。
她微微有些恍惚，看向坐在自己肩头举着荷叶的山小今。刚刚来到世界上并不久的山小今眨了眨眼，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当年的穆雪还十分年轻，不问世事，只喜欢将自己几乎封闭在工作间里，唯一的兴趣是醉心于对傀儡制造术的终极追求中。
在她眼前的桌面，地板，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坐满了她的傀儡。
那里是一个只有机械，没有任何人打扰的世界，属于她的密闭空间。
“主人，外面好像有很多魔兽来袭哦。”当时还十分呆滞的小千机坐在她的肩头，慢吞吞开口说话。
穆雪专注手头拼装傀儡的工作，没有认真听进去，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没关系的，千机，它们进不来。”角落里，名叫一百的高瘦傀儡用尖细的声音回答，“我们的院子里，有最强大的防御武器，没有妖魔冲得破。”
“可是，院子的外面好像死了好多人类呀。”小千机愣愣地张着圆溜溜的小眼睛。
“管他们呢，那些人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主人和我们才是朋友。那些人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是的呢，我们和主人快快乐乐生活在安全的家里就行，别管外面的事。”
名字叫两百，三百，四百的傀儡，嚷嚷着在密闭的屋内交谈了起来。
温暖的屋子，隔绝世事，热闹又安全。
等到穆雪完看着手里精致的作品，从成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时候。
那个最新诞生，有些奇怪的小千机正拿着它的小本子，在忙忙碌碌写着什么东西。
“在做什么呢？千机。”穆雪伸头看它的本子。
“我在把他们的样子都记录下来呢，那些之前住在这附近的人类，”小小的傀儡抬起它僵硬生涩的脖颈，“虽然已经都死了，但我喜欢这些人类，喜欢他们做出来的玩具和食物。喜欢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
那一天走出屋子打开院门的穆雪，看见了地狱一般死寂的世界。
屋门之外，不远处的那些面馆，食铺，铁匠屋，药材店……那个从前被她嫌弃过于热闹的偏僻街道，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了。
除了身后小小的庭院依旧苍白之外，院子外的世界，是白雪也覆盖不住的一片殷红。
穆雪呆呆地看了看肩头的小千机。
千机合起手中的笔记本，“我数过了，有一千个人，一千条性命呢。”
穆雪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踩进了那染着血的白雪地里。
从那之后，她才搬进了喧闹的十妙街，学着走回属于人的世界。
回过神来的穆雪看了看郡守手里捧着的那张舆图，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彩玉门楼。开一次门所需耗费的灵力巨大，即便她结丹了，也没有办法在短短时间内开启这样多次的门。
“我负责开门，你去救人。”身边有一个人伸过手来，接过了她那道彩色玉牌。
碧云城中的所有百姓，在那一日见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场景。
甚至到了很多年后，碧云城中还有无数家庭供奉一张画着此刻场面的普渡门图。
那容颜俊美的黑衣男子，端坐半空，手结法印，一次又一次开启那扇巨大的彩玉门楼。每一次门楼开启，红衣少女便会驾云穿过门去，迅速带回大批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穆雪一次又一次渡门而过，尽量用最快的速度搜寻到所有还活着的人，将他们带回碧云城。
她和岑千山心意相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明白对方要去的位置，和回来的方位、配合得无比默契。
每一次穆雪从门外回来，都可以第一眼看到那黑色的身影端坐在门内。
他微微皱着眉，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弄湿了鬓角。
连开二十八道门，这个世间即便还有其他强者能够办到，那人大概也不可能愿意耗费这样的神力，来救援这些平凡的普通人。
而这个流着汗，一次又一次开门的元婴修士，是自己的男人。
刚刚从死亡之地回来的穆雪突然就没有忍住，俯身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如愿以偿地看他瞬间睁开眼，茫然环顾，在众目睽睽之下涨红了面孔。
因为这个欠缺考虑的举动。救援结束之后，刚刚喘了一口气的穆雪被大哥和母亲匆匆拉到一边。
“阿雪，那位郎君是什么人？你怎么也没和家里说一声。”
“啊。他是……”
穆雪回首看向岑千山，这一回，换她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了。

第 94 章
面对母亲和兄长突如其来的发问,穆雪一时间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一边看看拉住自己手的兄长，一边回头看岑千山。
岑千山正盯着兄长握着自己胳膊的手，眉头越皱越深。
这家伙还没搞清楚情况呢。
“母亲,这位是我的……道侣,就是未婚夫婿的意思。”穆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还是打开天窗直说了。
周围响起家人们吃惊的吸气声。
“本来是想着最近带他好好和大家见一面,”穆雪又迅速补充了一句,“赶巧遇上这事，就没来得及。”
穆雪回头看了眼岑千山,为他介绍，“这是我父母，兄长，嫂子,还有姐姐……”
岑千山在穆雪面前的时候,总是十分青涩而容易害羞的,一个吻就能让他彻底红了面孔。
但令穆雪意外的是,在这样连自己都有些局促的场面，岑千山却能表现得很好。
在他反应过来之后，依照仙灵界这里的礼节，对穆雪的父母行了标准的晚辈礼。甚至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华丽精美的礼盒,作为见面礼送给穆雪的家人。
礼盒六层九屉,束着红绸,顶部附着礼单，符合当地民俗。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
岑千山生得仙姿国色,又刚刚救下张家镇无数乡邻，还这般温文知礼,亲和可人。穆雪的母亲和几位嫂嫂，越看越是欣喜，没多久就已经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姑爷地称呼起来了。
岑千山回首悄悄看穆雪，眼尾微微眯起，眸色里透着点光。
这个表情穆雪太熟悉了，他小的时候，如果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等着穆雪夸奖，就总会露出这样的微表情来。
重逢之后，已经很久没见到他露出这样孩子气的神色。
怎么就给忘记了啊。这个男人从小时候起，就是个人精，只要他愿意讨好，愿意取悦，几乎没有谁是他拿不下的。不论是红莲还是年叔，自己身边仅有的几个朋友，早早地就开始对他赞不绝口。
“姑爷喜欢吃点什么？”
“姑爷辛苦了一日，想必是累了，晚上就住在这里吧。”
“郡守大人给咱们家分派了一处歇脚的宅院，已经把小雪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连开二十八道门，穆雪和岑千山确实消耗巨大，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准备在碧云城休息调整一夜。
行走在道路中的时候，路边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分开人群，捧着一卷画卷到穆雪面前。
“小人世居碧云城，此乃先祖所传，今日看见仙子所开的彩门，方觉这或许是仙家之物，想将此物献给两位仙家。”
那位男子衣着质朴，又在逃亡中滚了一身泥泞，捧着的画卷残旧破损，没有半点仙家宝器所特有的光泽。引来周边围观者一阵嘘声。甚至有陪伴穆雪等人前行的武士准备上千驱逐。
穆雪拦住了其它人，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画卷。那已经上了年头的脆弱绢画展开来，只是一幅普普通通不含任何灵力的水墨画。
穆雪却和岑千山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那画卷所现内容，正是穆雪被困欢喜殿时在神殿的墙壁上见过的画面类似。黑门现世，恶鬼噬心，人|欲受天魔所惑，万千众生沉浮欲海之中，对着天魔朝拜。而那小小一扇彩门，遥遥开在云端，一点光华，破开浓黑世界。
穆雪和岑千山所见的欢喜殿出现在魔灵界。却想不到在仙灵界这里，也流传有这样的画卷传世，更让穆雪介意的，是那画卷上写着的小小一行文字。
就在穆雪心绪摇摆的时候，岑千山从旁伸过手来，不容分说地将那画卷收起，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内，不让穆雪再看。
“诶。”穆雪还想说话。
岑千山却打断了穆雪的话，对那位老者说道，“这卷画我们收下了，你有什么需求吗？”
那男子形容萧瑟，神色暗淡，“小人别无所求，只是内子病了，现如今想吃一口橘子，若是可能，小人想求仙人赐一枚。”
岑千山问道“你妻子病了，可否需要我给你药物？”
仙家药物，延年益寿，药到病除，是凡人求之不得的宝贝。
谁知那男子听了却并不心动，摇摇头道，“只求柑橘一枚。”
如今是春季，没有橘子，但这种小事对岑千山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他活了上百年，储物空间内存了各种材料，当即从中取出几颗柑橘的种子，埋入脚下的土地。
周边围观者众，只见着那位黑衣男子，在土中埋下树，端坐于地面，双手合抱。
不多时两片绿丫破土而出，众目睽睽之下，眼见着那树芽迎风生长，抽条成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眨眼间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了起来。很快，枝头挂起了青绿色的小小柑橘，风一吹，那一枚枚果实染上了橙色，硕果累累，沉甸甸挂在了枝头。
岑千山整了整衣物，站起身来，“但取你所需吧。”
那男子走上前来，不过摘了一枚橙色的橘子，向岑千山鞠了一个躬，分开人群默默离去。
余下一树硕果，倒是被碧云城中一众围观的百姓，欢喜地采摘了家去。
“真是个怪人，等上个把月，橘子要多少有多少，且不值几个钱。”
“这个莫不是傻子，仙药不要，金银不求，却要一枚不值钱的橘子。”
许多人手上拿着红色的橘子，边走还在边讨论刚刚发生的奇事。
天色渐晚，紫红的天空泛莹莹绿光，黑色的巨大门楼阴沉沉立在天边。
拿着红着橘子的少数人，散入碧云城暗淡的大街小巷。
曾经繁华有序的城里涌来了十里八乡无数难民，无家可归的人们不得不在街边里巷搭起简易的窝棚，时不时从那些杂乱的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争执的怒吼声。
披甲持锐的士兵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上来回巡逻，随时制止着那些不断发生的暴力冲突。
千百年沉淀的繁花似锦，安逸美好，破碎只在一夕之间。
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如今在漫天的魔影下，突显得那样的难能可贵。
前进中的穆雪突然停下脚步来，举目向着城镇的某个方向望去。
“阿雪，在看什么？”走在身边的母亲询问。
她们不知道，以穆雪如今的能力，只要她愿意，整个碧云城内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在她的神识覆盖之下无所遁形。
那个用家中古卷换取了橘子的男人走回一间陈旧的老宅，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人慢慢走进一间昏暗无光的厢房内，在屋子的床边坐下，把手中那枚橙艳艳的橘子摆在了床头。
“呐，你不是说想吃吗？我给你找来了。”那中年男子背对着床榻轻声细语地说话。
“只要你好起来，我每天都给你买橘子。”
“快起来吧，一直躺在那里坐什么？”
“晚饭呢，我想吃你做得晚饭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回响着他一个人的细碎话音。
罗帐里，那个躺在锦榻上的女子动不动，昏暗而死寂，不曾对他有任何回应。
“什么啊。”男人低下头，伸手遮住自己的眉眼，岣嵝的脊背微微颤抖，“不论是谁，终究都只是过客吗？”
收回神识，坐在郡守安排的厢房之中，穆雪还有些沉浸在元神所见的人间悲欢之中。
她想起自己在东岳神殿的幻境中，带着自己大大小小的傀儡，飞升域外，眼能见世间百态，心却如平湖一片。那些幻境带着一种抽离感，远远不如这些真实的人间悲喜，能够撼动自己内心。
郡守安排给穆雪休息的屋子，大概是碧云城中，最舒适的住宅。红罗香帐，玉枕雕窗，典雅隐秘的庭院里，还有一汪泡汤的温泉。
“在想什么？”岑千山刚刚洗完澡，赤着脚湿着头发悄悄从隔壁溜过来，在穆雪身边坐下。
“没什么。”穆雪从后面伸手环住他，埋在他的脖颈里，闻他头发中皂角的清香，“今天累了吧？辛苦你了。”
驱除魔物，连开二十八道门，居然还能打起精神，完美应对了穆雪的众多家人。
“是有些疲惫。”背对着穆雪的岑千山侧过脸，耳尖微微泛红，“或许，双修一下恢复得比较快。”
一时间芙蓉帐暖，被翻红浪，满室生香。
在这样欢喜无限的时候，彼此都会真真切切地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另一半。在这红罗帐内，穆雪和岑千山在一起，在黄庭之中，也和他在一起。金丹之内，炼化了他的元阳，甚至连元神都和他交融同在。
穆雪能看见那新生的小小元婴，蜷着小手，闭着双目，悬浮在岑千山的体内。岑千山也能够看见那枚刚刚凝结不久的金丹，金灿灿，圆陀陀地旋转在穆雪的黄庭之中。
等到龙虎消停，**渐歇。
穆雪在罗帐内睁开眼，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红帐，心生感慨，
“从前，我没有想过能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觉得自己能和你互相陪伴着，走过短短的一段日子，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
岑千山背对着穆雪，漂亮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和穆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兴奋而活跃的，这样沉默无言，就说明他心中想着心事。
穆雪想起分别之前，自己独自打开彩门，逼停天魔入境。让岑千山气得大半夜都背对着自己，不愿意说话。还是她想尽办法，花样百出才把人哄了回来。
“怎么了？”穆雪趴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个人说的话，我也听见了。”背对着自己的岑千山轻声说道，“他说所有人都只是过客。”
“所以你就为了一个普通人的话，而这么积极主动了一夜？”穆雪笑起来，伸手搓他毛糙了的脑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岑千山背对着她，闷闷地说，“有的人只爱他自己，有的人却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有的人以欲入魔，有人却以情入道。”
“但我的道却只是一个人。我以对她的执念，结丹，成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特别狭隘，笔直无弯。已经改不了，也不愿意改了。”
他慢吞吞取出了那一枚古老的画卷，把它摊开在两人的面前。那画卷展开，上面写着细细的一行小字。
天地玄机，阴阳交互，欢喜两端，道魔相克。
二人之间，早已彼此心照不宣，不用多言，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即便不看到这张画，穆雪心中其实隐隐已有察觉，能克制天魔的，只有自己手中这道彩玉门楼。
如果真的到了危险的时刻，天下苍生在左，心中挚爱在右。
孰轻孰重？
是为苍生而舍一人，还是为一人而放弃肩头的责任？
“我是最好的，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岑千山没有看穆雪，低头只看着那画卷，“不要放开我，不要把我丢下。”穆雪想了很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小山更重要的东西。”
岑千山一下抬起眼睛过来。那眼眸深处的东西，穆雪无法描述。
她只能用自己的心来回应这份感情。
“我永远不想放开你的手。但我也永远不会停下我的脚步。”
“如果我遇到了什么不得不闯的难关，我能不能牵着你的手，请你陪着我一起去面对。”
岑千山就笑了。笑得很浅。
认识了这么多年，穆雪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漂亮的笑容。
忍不住再一次扑倒了他，胡乱荒唐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因为双修了一整夜，神清气爽醒来的穆雪，得知碧云城内，来了一位本门师兄。
碧云城的城内，留有归源宗传送法阵的出口。每三年一次的金蝶问道，门派内派遣来的使者便是通过这些传送法阵，来到凡间的各大城镇。
这位通过法阵传送过来的师兄正是叶航舟，看见出现在眼前的穆雪十分吃惊，
“小雪？你怎么会在碧云城？早知你在这里，我就不来碧云城了。”他举目四望，探索到城池附近的魔物已被清除了大半，“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得吗？”
“师兄，师门的情况怎么样了？”穆雪问道。
“现如今，没有一个好的地方，”叶航舟脸色凝重，“幸好本门的莲花护山大阵还十分坚固，魔物一时之间不可能攻破。”
“但掌门忧心凡间的生灵，说人命才是世间一切的根基，把我们一个个派出来，支援凡尘中的这些城市。如今门中空虚，我心中实是忧虑。”
他看着驻立天边的漆黑大门，和那些从门中不断飞出的妖魔。恨恨一砸拳头，“小雪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尸山血海，不知看见死了多少人。这些可恶的妖魔。”

第 95 章
叶航舟面色铁青, 身上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尸臭味。此刻风尘仆仆的他已经不是逍遥峰上那坐着一片树叶快意洒脱的少年郎。
以师兄那样温柔的性格，骤然遇到这样无端的血腥杀戮，想必比自己更为愤慨难过。
穆雪不由想起十年前, 在这道城墙下第一次见到叶师兄的情形。
那时候的他蹲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摸自己的脑袋。
“小孩，你怎么不哭？”
“没事, 不难的，师兄悄悄把考题告诉你一点。”
师门中求艺的那些岁月，暖日融融, 雨泽细密，驱散了穆雪从魔灵界带来的一身寒气，把她那颗被坚冰封闭了的心生生给化开了。
“师兄不必过于焦虑，”穆雪看着一身疲惫的师兄，宽慰道, “我记得师尊从前常说，漫漫大道，各种劫难避无可避。身为修行之人，不回避, 不畏惧, 无需多虑, 直面便是。”
叶航舟一路厮杀, 既伤且疲。无穷无尽的魔物，怎么救都救不过来的百姓，使得他的心似在炉火中焚烧，焦苦难言。
本来在他的想象中，碧云城这样人口众多的城镇会是血腥一片的修罗场。想不到来到此地，却意外地使他压抑焦虑的心得以松一口气。
相比其它城镇, 这里显得井然有序，就连天空中的魔物也都十分稀少。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自己那年幼的小师妹所为。
仿佛才是不久之前，自己才站在这道城墙下，将包子一样白白嫩嫩的小女孩牵进师门。
怎么转眼之间，她就拔高了身形，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又稚气的小姑娘成长为稳重而可靠的伙伴。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小雪你说得对，是师兄我沉不住气了。有师尊和众多师长在，还有我们这么多师兄弟齐心协力。妖魔再可怕又能怎么样？总有能够驱逐的一天。”
叶航舟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穆雪的脑袋，才发现对这样的大姑娘来说，如今这个动作已经不适合做了。他举在空中的手，半道上拐了个弯，在穆雪的肩头拍了拍。
“这样，不如师兄坐镇碧云城，顺便调息修整一下。我回师门看看情况。”穆雪提出了她的建议。
因为时间紧张，她只简单给叶航舟和岑千山介绍了一下彼此。
叶航舟眼见着从小雪身后走上来一位陌生的修士，那男子眉目弯弯，热情地向他伸出手来，用力同他双手交握，
“我听小雪提过，叶师兄从小就很照顾她。”
这种家属一样的口气，和这样奇怪的握手礼节是怎么回事？
叶航舟还没反应过来，那位气场强大的男子已经随着穆雪踏入传送的拱门，失在阶梯上。
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才发现自己刚刚被那人握过的手又肿又痛。
“怎么回事？那位道友是什么人？”叶航舟甩着被莫名握疼了的手，问身边张小雪的大哥张大柱。
“小雪说，那是她的双修道侣。”张大柱喜气洋洋地回答。
“什……什么？道侣？”叶航舟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穆雪的双脚踩在了上山的石阶上，沿着这道石阶往上走，就是归源宗真正的山门所在。
此时此刻，九座庞大的山峰化出片片青影，层层叠嶂，如一朵巨大的青莲将放未放，孑立于苍茫大地之上。
绕山而行的那道大江，化为一条银龙，龙吟悠远，吞云吐雾，环山游曳，将所有企图靠近山峦的妖魔，一口一个，吞下腹去。
这便是归源宗传宗千年，由初代祖师设立，后经由代代加持的莲花护山大阵。
“没有归源宗弟子的符玉，进不了护山大阵内。”穆雪回头对岑千山说，“你能不能在山脚下找个地方等我，我先回去看一看情况，再找机会好好和师长们说一声。”
岑千山却伸手拉住了她，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位叶航舟，就是你说你最喜欢的师兄？”
穆雪眨眨眼，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但她却突然有些明白了，岑千山说过的那句，以你一人入道的意思。
即便是在这样紧张地时刻，他心里也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甚至不肯放弃吃醋的机会。
真是，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的师门中确实有很多姿容俊美，天赋不凡的师兄师弟们……”穆雪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无奈我打小心里就只装了一个人，金蝶问道时见到他，白虎照水时化成他，修行的时候是他，做梦的时候也是他。根本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的好了。”
岑千山一下就被哄好了，松开了拉住穆雪的手。
“很多人给我送过桃花，我一支都没有带回去。倒是收藏了许多某人喜欢偷看的话本。”穆雪却不肯轻易放过，凑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等我回禀了师尊，和你过了明路。我得把那些话本上的事全都做一遍，也不枉这么多年来白担的一场虚名。”
松开因几句情话就红了面孔的心上人，穆雪持着符玉，独自回到山门。
往日里仙音缭绕，瑞兽穿梭的归源宗陡然变得寂静而萧瑟了起来。
那些在青山间成群结队飞行的弟子不见了。
书阁武场间，朗朗读书声，呼喝斗法声也都不见了。
群山之中，白雾弥漫，寂静到令人心惊。偶尔有那么一两位飞天而过的师兄师姐，也是行色匆匆，踩着飞行法器在天空中如流星般一掠而过。
穆雪到了逍遥峰，降下映天云，师尊的庭院内冷清清的，师兄师姐们也不知道哪去了。
不多时，院落内传来了脚步声，掌门丹阳子正迈步从屋内出来，正要说着什么话，一抬头恰好看见了待在院中发愣的穆雪。
穆雪的师尊苏行庭从屋内追出来，一脸愤怒，口中说道，“不可能，我绝不能同意！”
二人刚刚注意到待在庭院中的穆雪，苏行庭愣了愣，迅速放出神识来回确认了一遍，怒气冲冲的面容终于化出了一点惊喜的笑容，
“小雪，你结丹了？”
丹阳子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眼角都笑出了皱纹，“好，好孩子，竟然自己在外面就顺利结丹了，真是一点都不用你师尊操心。”
他转身对苏行庭意味深长地道，“师弟，你看一看，这些孩子都这样的可爱又优秀，有他们将门派的血脉传承下去，我们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苏行庭听了这话，握紧衣袖，沉默着低下头去。
穆雪拜在苏行庭门下十年，师尊行庭真人不负逍遥峰主之名，确实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率性而活。
除了当年叶航舟危困东岳神殿，师尊御剑飞天，怒出驰援的那一次。穆雪几乎没见他真正生过气，更不用说露出这样凝重地神色来了。
然而穆雪来不及仔细询问，甚至也来不及将自己结了道侣之事告知师尊，就被指派参与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救援任务。
在凡间的平原大陆之上，众多道路枢纽之要处，有那么一座数千年古城，名为花都。
花都不仅占地广阔，人口众多，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整座城镇乃是世间唯一能通往魔灵界的通魔御行阵潜藏之地。
若是从城镇的高空看去，城内街道从中心广场起向四面散射交织，井然有序，星罗棋布，隐隐蕴着含天地法则之力。
这里便是仙灵界的各大门派，每隔十年秘密派遣弟子前往魔灵界交易各种药物炼材的法阵所在。
如今，花都正遭受着众多魔物的密集攻击，早早启动的护城大阵在魔物的连翻猛攻下已然岌岌可危，随时都有着破城的危险。
所有修仙门派内的掌权者心中都很清楚，一旦花都告破，不仅是城毁人亡，更有可能使得城内的通魔御行阵被毁。仙灵界便很难再同魔灵界进行十年一度的交易，物美价廉的大批草药炼材从此不复再得。
修门之中大量门徒修行的基石，也就将崩而塌之。
因而接到花城告急的通知之后，四方修仙门派几乎都向花城派遣了门中精英弟子，前去支援。
穆雪自然也不希望仙魔两界唯一的通道被毁，于是遵循师命，匆匆驾云向门派内的传送法阵飞去。
从逍遥峰出来的丹阳子，踩着一柄白色的拂尘赶上来，并行飞在穆雪的身边。
脚下的起伏的青山，身边是风引道冠的师长。
“卓儿告诉我，这一趟路途之中，多次得你出手相助，方才摆脱危难。”那位白发苍苍的掌门笑吟吟地对穆雪说道，“他从魔灵界回来之后，彻底打开了心结，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我心里很是为他高兴，也很谢谢你，小雪。”
穆雪应声道，“同卓玉师兄一路行走，弟子也受益良多。不过是同门兄妹间，互帮互助而已。如何担得掌门一声谢？”
丹阳子哈哈一笑，“你是个好孩子，从你入门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十分难得。你师父慧眼如炬，果然将你培养得这样好。这一次去花城，你几位师兄师姐已先你一步前行。到了那里，还望你们能够守望互助。”
他最后多嘱咐了一句：“尤其是卓玉，他虽寡言少语，但是一个生性敏感，又重情义的孩子。还请小雪你，帮着老夫多看着他一些。”
掌门的眉眼弯在白花花的须发之间，带着长辈真挚的慈爱之心，以至于穆雪当时没有听出其中的它意，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行的，掌门，我都听您的。”
御定峰山上，无数传送法阵的光芒来回闪烁，压阵金蟾的叫声此起彼伏。准备着出行的一些归源宗弟子们相互议论着，
“天呐，我才刚刚回来，一口气都没有喘，又被派了出去。”
“有什么办法，魔物泛滥，人间都成修罗地狱了。但凡我们使得上力，能多救几条命也好，毕竟我们也是从凡尘中来的。”
“我总觉得有些不妥，这派出去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点，山门如此空虚，看上去好像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有什么关系，护山大阵开着，坚不可破，掌门和几位师叔坐镇门中，还能出啥事？”
“是啊，说得也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踩上传送法阵之前，穆雪回首看去，空荡荡的群山终究让她心中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简单录了一份音符，放置进一个小傀儡体内，让它带着自己这份口信，向山下跑去。
通过传送法阵，穆雪来到了花城。
先行到达的丁兰兰一把接住了她，欢呼起来，“太好了，小雪也来了。”
在花城的城墙下，归源宗的法阵附近，有卓玉，萧长歌，林尹，程宴等人，加上穆雪和丁兰兰，正是之前深入魔灵界的六人小队。
离归源宗传送法阵不远之处，不门派的法阵前汇聚了各门派前来驰援的修士。
因为城中隐藏着御魔通行阵，每十年都开启一次，因而这个城镇是极少数同时拥有大量门派传送法阵的城池。
此刻，天空之上，黑压压的魔物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城池内，各处法阵不断亮起光芒，各门各派前来支援的修士，源源不断赶来。
穆雪甚至在人群中，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仲伯。当年那位在东岳神殿祭奠亡妻的老者，如今显得更加脊背岣嵝，白发稀松，垂垂老矣。
他看见穆雪很是高兴，直拉着穆雪的手上下打量，“当年那么一点的小豆丁，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仲伯，您怎么也来了？”穆雪见到故人也很高兴，只是有些不太忍心这样一位暮年老者也参与到如此危险的战斗中来。
“嘿嘿，这样的活计，就该我们这些走到尽头的老东西顶上，总好过让你们这些鲜花一般的孩子到前线拼命。”
一队天衍宗的修士穿行过人群走到穆雪等人面前，为首的女修的视线在几人的面上扫过，皱紧了眉头，
“你们归源宗也太敷衍了吧，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不派一些厉害的人物过来。”
“真是的，”她身后的师妹很快接口，“不说付云、苗红儿这几位，便是杨俊，叶航舟也好这些从没露过脸的愣头青。”
“看那个穿红裙子的，我记得她，归源宗行庭真人最小的弟子，几年前东岳神道上，还是付云抱在手里的小娃娃，现在最多十六七岁罢了。”
“这么小啊，剑能拿稳了吗，来这里有什么用，无非是凑个数罢了。”
仲伯听了这些话，安慰穆雪道，“不用介意，小雪的实力我是知道的，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令他有些意外地是，不仅穆雪不以此为意，就是穆雪身边几个年纪轻轻的同门师姐弟们，也都处之泰然，一点不把这样的非议放在心上。
“没事，老伯。实力是靠战场上打出来的，又不靠嘴巴吹出来。”丁兰兰笑把穆雪曾经在魔灵界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
“你们归源宗不愧是名门正宗，一个个弟子都教导得这样出色。”仲伯点头夸赞，“当年的付小哥，苗姑娘，令老夫记忆尤新啊。那时候还有一位岑大家在，也不知道他如今在魔灵界过得如何。”
仲伯口中的岑千山，正坐在九连山下的一家客栈内，没有等来穆雪，却等来穆雪制作的一只铁皮傀儡。
那矮墩墩的小傀儡爬到桌头，张口吐出穆雪的声音来，
“亲爱的千山，我因急事，需去花城一趟，料想一二日便归。请你在山下找一间舒适的客栈，把被子铺得软软的，等我回来。”
小傀儡双手递上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纸符，“你住在山下，若是发现我师门中有什么紧急状况，请焚烧这枚传音符告知。”
岑千山初时听到穆雪独自离开，心情不悦，后听着穆雪说得甜蜜，心情又好了起来，说道最后铺被子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做了各种想象，彻底高兴起来，快快乐乐地接过符纸，收拾房间，等着穆雪回来。

第 96 章
炎阳是天衍宗新代弟子中最优秀的人之一, 从小被门派捧在手心长大，免不了就有些傲气。
就在刚刚，她和几位师妹合力杀死了一只体型巨大的妖魔。
踩着魔物冰冷的鳞甲, 用力抽出自己心爱的宝剑时，炎阳觉得心跳得厉害。她素来洁净无尘的剑锋上，粘腻腻地滴着妖魔的血，那妖魔蜥蜴般的眼睛还睁开着，竖成一条缝的瞳孔仿佛充满怨气地盯着自己。
炎阳稳住自己的手，找回了自信。虽然她们有些狼狈, 但总算是杀死了魔物, 比那些一出城门就被吓哭了，甚至发生了伤亡的那些小门小派好多了。
不知归源宗那些讨厌的家伙怎么样了, 该不会吓得晕过去了吧？
因为两个门派地里位置靠近, 她从小就总被拿来和归源宗内的付云、苗红儿等人比较，以至于对归源宗的所有弟子都有些厌恶。
她抬头张望, 想要找机会笑话一下归源宗那几个愣头愣脑的新人, 却被不远处的场面震撼得几乎合不拢嘴。
战场之上的天空灰沉沉的, 星火飞扬，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在斩杀了魔物之后，吃惊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在那浓烟滚滚的半空中, 一男子双臂燃着火焰, 操控着一条烈焰红龙四处游走, 火龙所过之处，烈火熊熊，魔物无所遁形。
一个巨大的法像金身，正从浓烟中缓缓站起, 金色的巨大脚掌高抬，一脚踩死脚下的魔物。
更有丛林藤蔓拔地而起，铁皮傀儡挥着战斧舞动期间，法器宝鼎当空悬挂。
对着百年来首次出现在人间的魔物，这几人配合默契，应对沉稳，就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战斗。
这些都还不是主要的，最为令人吃惊的是坐在云端上的那位红衣少女。
那一朵流云所过之处，剑气一路如那狂风暴雪，碾压似地收割了无数妖魔的性命。
滔天战意铺洒在她所过之战场，如同寒酸透骨，令人不寒而栗。
“金丹修士？那位是金丹期的前辈。”
“归源宗什么时候多了位这么年轻的金丹修士？不声不响的，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听说是逍遥峰行庭真人座下弟子。如此年轻，了不得，了不得。”
看着那魔尸堆积如山的战地，无数议论纷纷的声音响起。
“你，你刚刚说她多少岁？”炎阳呐呐问身边的师妹。
“十……六七岁。不会错的，十年前我见到她的时候，明明就还是个小娃娃。”
艰难的战斗终究结束了。
打开了的法阵重新关闭。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魔物似乎体会到了人类的可怕之处，暂时地远离了花城。
城墙之外魔物的尸山血海和修士们的血肉尸骨混合在了一起，渗透进了人间的土地。安全的城池内，不少初次经历实战的年轻修士正扶着墙根干呕。
但大部分的人，更多的是兴奋地讨论刚刚的那场战斗。
从人群中穿心走过的穆雪一行人分外引人注目。此刻对他们的评价已经和半日之前彻底不同，没有人再提年轻，凑数的话语，而是纷纷对他们抱以崇拜，赞叹的目光。
几位不同门派又彼此相识的修士坐在高处，看着这队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归源宗这些年可真是厉害，培养出的新人都这般了得。”
“我听说了，雪里花开，烛龙遍野，雨泽万物，”
“啧啧，十六岁的金丹修士啊。”
“难怪我们掌门近日，特意前往归源宗，商讨退散天魔之事。”
“是吗？我宗最年长的商长老也过去了。”
“咦？我们阐院的了凡大师也孤身一人赶去了。”
“原来，这么多成名多年的前辈，此刻都汇聚在归源宗么？”
穆雪一行人在本门的传送法阵附近席地而坐，整顿休息。
“看来花城这里的魔物，很快就能驱逐。”卓玉这样说道，他想要尽早结束战斗，回清净峰去。
如今门派空虚，师尊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令他不□□心。
“是啊，我也希望快点结束了，好赶回去。”穆雪想着在山脚下等着自己回去的那个人。
他想必乖乖地把被子铺好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场的六人同时听见了自己随身佩戴的符玉，传来一声怪异的清鸣。
不仅是她们几人。
只身在碧云城安顿难民的叶航舟停下脚步，听见了这声响。
战场上刚刚杀死一只魔物的付云脸色巨变，不敢置信地摘下随身佩戴符玉。
身在某处战地，正坐在铁锅前吃饭的苗红儿同样愣了愣，低头看向腰间的符玉。
所有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归源宗弟子，都同时听见了他们随身佩戴的符玉传来这样接连不断的鸣叫声。
归源宗弟子随身的符玉数百年不曾响过，但只要是门的弟子，都在入门手册上读到过这样的记录。
“符玉齐鸣时，邪魔入侵，护山阵破，师门危矣。凡我门弟子，速回驰援。”
卓玉的脸色瞬间青了，立刻向着不远处的传送法阵冲去。
那片刻之前还光华明亮的法阵，却在所有人的面前，迅速暗淡，褪去了光芒，成为了一些普普通通的线条。
处于不同地方的归源宗弟子发现，几乎所有回归师门的传送法阵都在符玉响起的一瞬间，被关闭了。
即便是天魔入侵，也不可能做到攻破护山大阵的同时，关闭所有入山的法阵。唯一的可能，就是留在门派内的长辈，自己切断了弟子们回山驰援的道路。
这些日子，掌门真人那遣散所有弟子的古怪举动，突然就变得明晰了起来。穆雪心底升起了强烈的不妙感。
卓玉站在的法阵上，跪地大吼，“开门，师尊！让卓儿回去！师尊开门啊！开门啊！”
吼声撕心裂肺，远远地在花城上空传开。
然而，即便他喊得再大声，这样的吼声，也无法带着所有人焦虑的心情，传回到万里之遥的师门中去了。
穆雪突然想起临行之前，掌门对自己说的话，“卓儿生性敏感，又极重情义，还请小雪你替老夫多看顾他一些。”
原来掌门的话竟然是等在这里，他是想着在发生这样的事之后，要穆雪帮忙劝慰自己最小的亲传弟子。
“师兄且先不自乱了阵脚，”穆雪拉住卓玉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来，“师长们未必就会出事。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从别的门派借道回去。”
卓玉面色惨白和她对望了一眼，彼此看见对方眼中的惊乱。
穆雪劝卓玉不要慌，其实自己的心早已一路沉到了谷底。
徐昆强大的实力以及和师门的恩怨纠葛，她和卓玉比任何人都来的清楚。
此时此刻，九连山下的客栈中，正在整理床榻的岑千山抬头看向窗外。
天空之中，一道黑色的流星拖着浓烟滚滚的长长尾巴，划破天际，撞开了九连峰的莲花护山大阵，直撞进归源宗里去了。
岑千山转回头，继续将手中的床单铺平。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装作没看见这事。
即便他已经是元婴修士了，他依旧和天魔是属于不同界面的力量级别。
何况，在他的心底很有些对归源宗的不喜欢。
从前，师尊虽然冷淡，但心底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像现在，无时无刻都装着好多人。
一门派容姿俊美，送桃花枝条给她的师兄。还有那些和她亲亲热热手挽着手的师姐。以及那些时时刻刻被她挂在嘴边的师父师叔和掌门。
她甚至因为这个门派，都不愿意回魔灵界了。
反正自己也确实不是徐昆的对手。
只要待在这里，好好等着师尊回来不就好了吗？
岑千山轻轻叹了口气，饱含怨气地看了归源宗所在的方向一眼。伸手关上了客栈的屋门，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归源宗的山门外。
那朵巨大的青色莲花，正在大地上缓缓收拢花瓣，层层叠叠的花瓣由盛放重新变回花苞。
有人在反转护山大阵，将那从天而降的强大天魔，彻底包裹在了法阵之内。
岑千山放出灵识，小心触及这道护山大阵。强大的法阵带着上古大神遗留下来的威压，坚定地排斥了自己的进入。
本来，归源宗藏身在这样强大的法阵内。即便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天翻地覆，至少宗门内不会事，不是吗？
如今却有人为了护着天下万千生灵，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和整个门派千年传承的洞府要和天魔决一死战。
这到底是怎样愚昧的思路。难怪整个门派从上到下都……
从上到下都怎么样？岑千山认真回忆了一遍自己认识的归源宗所有弟子。
从十年前见过的付云、苗红儿，到不久前进入魔灵界的一行人，还有碧云城中的那位叶航舟。
生活在他们中的师尊，每一刻都是放松的，随时随地带着笑，她的快乐是真实的。
想到了师尊的笑容，岑千山的眉眼就变得温柔了起来。
嗯，这其实是一个好地方。
就在他尝试着想要进入封闭的护山大阵的时候。那闭合的莲花内掉出了一个挣扎着的麻袋。
这个类似的麻袋，岑千山见过，穆雪的师兄卓玉手里就有一个相似之物，据说是他师父丹阳子的成名法器。
岑千山打开麻袋，从袋子中钻出一个形容狼狈的男子。那人一身儒衫，不太像是修真之人，反倒有些像凡俗中的教书先生。
此刻，这位教书先生一脸怒容，爬起身就向着法阵冲去，虽然他身上佩戴着归源宗的符玉，但却依旧被反转封闭的法阵用力弹开。
那人心中不甘，以拳击之，“混蛋！师兄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连我也骗了。你给我把法阵打开！打开！”
闭合的莲花大阵纹丝不动，丝毫对他没有半点回应。
那男子回过神来，方才注意到身边的岑千山，察觉到他惊人的修为之后，他带着一丝戒备和警惕，行了一个晚辈礼。
“在下归源宗苏行庭。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不知前辈遵号，仙居何地？缘何来我归源宗？”
岑千山把苏行庭三个字，同师尊的师父划上了等号。
自己心里先吓了一跳，连忙施展灵力托住苏行庭的手，侧身不肯接他的礼。
“我恰巧在附近，看见这里的莲花护山阵突生变故。所以过来看一眼。”岑千山含糊其辞地解释。
天地巨变，偶尔那些隐世不出的高人出来探查情况也是有的。
苏行庭只是不理解这位世所罕见的元婴修士，为何对自己这样客气。
只是他此刻进不了山门，不知门内情况如何，心中焦虑如焚，无瑕多想余事。
他在门户外没头苍蝇般地来回转了两圈，勉强压抑心火，取出随身携带的卵生天地，静心为自己的师门占了一卦。
岑千山看到苏行庭手中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顿时睁大了眼睛。
卵中天地，千山连绵，银雪漫天，三枚金钱在空中翻转不定。随着白雪徐徐落定，覆满千山，金色的钱币方才定下世间乾坤命运。
回想当年，自己尚且年幼，忐忑不安地将自己制作成功的第一件作品送给师尊。
“没什么用的小东西，师尊不要也是可以的。”那时候的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师尊的神色，生怕从中看见了鄙夷和嫌弃。
“做得这么用心，有雪又有山，我很喜欢。”师尊笑将那简陋的法器摆放在了自己的工作台上，“谢谢你小山，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也和那一刻承诺的一样，一直将这件小小的玩具留在手边把玩。直到大限来临，此物伴着她一同灰飞烟灭。
“这……是什么？”岑千山按捺着心中翻滚的思绪，问身边的苏行庭。
“啊，这是我的一位小徒弟，拜入师门时送的拜师礼。”苏行庭随手转了转放在手边摩挲多年的卵生天地，“虽然是个小物件，但却含着弟子的心意。我一直很喜欢，习惯了随身携带。”
“她能将此物重新做出来送你，想必是真心实意敬你为师。”
“她喜欢你们，喜欢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活成了她真正的样子。”
“也正因为有了你们，才让我遇到了真正的她。”
那个奇怪的前辈高人，说了几句莫名的话语，苏行庭没有听得很清楚，在他眼前的视线亮起了五彩斑斓的灼眼光芒。
等他视线恢复的时候，进山的阶梯上，已经出现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玉门楼。那位一身黑衣的男子已经跨步隐没进了彩门之中。
苏行庭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那人是谁。那是在他的数名弟子口中都曾经多次提起过的人，魔灵界第一高手，魔修岑千山。

第 97 章
归源宗清净峰上, 悬浮在半空中的天魔，对着站在山顶的丹阳子，
“多年不见，师兄你都已经变得这样老了啊。”天魔眉目带笑, 语调温和, “怕是没有多少寿元了吧, 真是可怜。”
“三百年，真是许久不见了。”丹阳子看着半空中的天魔，一字一顿, “徐昆师弟。”
悬浮在天空中的那张面孔, 依旧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惨白的肌肤, 曲卷披散的长发，化为烟雾的虚幻身躯，无不彰显着对方早已不是人类。
三百年前, 意气风发, 惊才绝艳的少年已经舍弃人心，化身为魔。
莲花形的护山大阵在缓缓合拢，逐渐遮蔽了头顶的星辰日月。
当那些花瓣彻底闭合的时候, 这里的一切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离, 九座相连山峰内的鸟语虫鸣, 仙音缭缭一并停滞。
整个归源宗里, 上不见天地，下不见远山，成为了一个灰蒙蒙的闭合世界。
徐昆抬头看看头顶消失的天空，“难怪你提前驱散了门中弟子，连长庭都被你打包丢了出去。原来是想着引我前来，逆行护山大阵, 和我同归于尽。”
丹阳子道：“师弟数百年没回山门了。如今既然来了，就别再走了。师兄我自当带着你一道去向师尊请罪。”
“师兄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迂腐可笑呢。”半空中的徐昆笑了起来，随手向脑后捋一捋长发，“师尊自己也曾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如今我得证天魔，于太虚同寿。而你的境界停滞不前，眼见着就要生死道消。这般天地之别，难道你还看不通孰对孰错吗？”
“这些年，我确实常常在想，想知道身在魔域的你，是否有过后悔，还会不会想起曾经在师门中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岁月。”丹阳子久久看着眼前的天魔，枯瘦的手指抬起结了一个繁复的手决，“我活了数百年，历经人间总总，早已了无牵挂。唯一的遗憾是当年在那魔窟，没能拦着你，将你带回来。如今你为祸人间，残害万千生灵。我自当挑起责任，亲手将你葬于此地。”
闭合的法阵内，天幕上的莲瓣亮起丝丝流动的银线，天地为之微微颤动。
“哈哈。就凭师兄你一人，即便反转护山大阵，自毁山门，想将我困于此地，恐怕还是不可能的。”
丹阳子须发扬起，足下云履踩在一方小小的法阵之上，伴随法阵的亮起，整座清净峰通体透亮，泛起一片银光，“想要将你这邪魔，埋葬于此的，可不止我一人。”
逍遥峰，玄丹峰，碧游峰，铁柱峰，御定峰……九座山峰逐一亮起了夺目的银光。
“阿弥陀佛，贫僧了凡，拜会天魔。”一声悠悠佛号，从不知哪一座山峰内传来。
“天衍宗商榷，今日便来会一会你天魔徐昆。”
“昆仑山无定真人在此。”
“洞玄教杨鼎在此。”
……
一道又一道真气充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山峦上的银光和天幕间莲瓣的银丝交织纵横，涡旋聚会，渐成天罗地网，慢慢压向悬浮在法阵中心的天地邪魔。
徐昆脸上那带着一点人味的笑终于收敛了，阴恻恻苍白面孔，周身烟雾缭绕。
法阵内银白的丝线来回交错切割，切开那天魔黑烟凝聚的身躯。
烟雾在银丝下散开，后又迅速合拢。合拢之后，再度被万千银线道道切碎。
天魔那虚无的身躯逐渐不再聚散，化为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山峦之间。
天地间的那朵莲花越收越紧，九座山峰之间的空隙慢慢被挤压，有了天地崩塌之势。山峦间那天魔化身的黑水无处可遁，凝成了一片漆黑无光的黑塘。
“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徐昆阴沉沉的声音从黑色的塘底响起，“你这样逆转护山大阵，即便封印了我，整个师门的道场也被你全毁了。”
黑水中慢慢浮出他半张苍白的面孔，“我们师兄弟数百年没见了，本想和师兄好好叙叙旧，不曾想你一见面就这样对我下狠手。”
丹阳子睁开眼，看向黑水中的天魔。当年徐昆还是自己的小师弟，天赋高绝，性情飞扬，人又聪明，时常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叫的亲近。
所以当年自己很宠着他，偶尔他犯了错，只要他服个软，多叫几声师兄，自己总是轻易就算了，还每每忙着他遮掩，便是师尊也是如此。
那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外表烈火红龙的男人却有着一颗冰冷至极的心，为了自己心中之欲，他竟然可以狠下心来，不惜焚世间万物为祭。
“师门千年基业来之不易。师兄为了封印我一人，将整个门派根基一并葬送。值得吗？去了渡亡道，见到师祖们，只怕你也无颜面对吧？”
天魔的声音很轻，细细劝解，带着一点威胁和一点讨好，就像当年他犯了一点小错时候一般。
“不然这样好了，我答应你，我旗下所有妖魔在仙灵界内，都避开归源宗的地界活动。毕竟我也是归源宗出身的弟子。怎么舍得眼见着师门因我而毁灭，让那些年轻的晚辈们无家可归呢。”
“师兄，我在魔灵界见到了好几个门中晚辈，他们都好可爱呢，就和你我几人当年差不多。”
“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都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师兄放我一马，不要这般不顾念同门之谊好吗？”
徐昆讨饶的声音不断响起。
丹阳子充耳不闻，紧闭双目，专心控制法阵一圈圈慢慢向内收缩。
“不过是逗你玩罢了，你还以为我真的怕了你？”浮在黑水中露出半个脑袋的徐昆突然笑了，“师兄或许能斩断心魔，不受影响。但你以为你请来的这些蝼蚁也可以做到一般无二吗？”
黑色的池水翻滚起泡，从中慢慢浮现出一具婀娜的女体，那女子绕着了凡大师转了一圈，性感的双臂便缠上了他的脖子，娇声软语在和尚的耳边细细说起了话。
了凡双目紧闭，额头冷汗滚滚溢出。
空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扭曲，黑水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一个体型巨大化的妇人，脸上绘着夸张的浓妆，从黑水中钻了出来，伸手高举藤条，向着天衍宗的那位修士抽去，“商儿，你又偷懒！看娘怎么罚你！”
坐镇山头的修士，紧闭双目，不搭理这似幻还真的人影。面色全整个变得青了。
鲜血淋漓的躯体，扭曲怪异的动物，一个个从漆黑的水底浮出，向四面八方的山头爬取。混沌的空间中遍布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些镇守在山峰上的修士，一个个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
那位修道多年的高僧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魔，在混沌不清的状态下被众多体态妖娆的魔女拉入了黑水之中，彻底地沉入一片黑暗之内。
那位天衍宗的修士，身躯不断颤抖，终于被越来越巨大化的母亲抓在手心里，挣扎着向池底沉入。
此刻的法阵之内，已经成为地狱一般的景象。一座座光芒璀璨的山峰开始熄灭。黑塘之上，异像丛生，那些由人心中**幻化出来的诡异的红鱼在天空游荡，池水中浮浮沉沉着诡异的躯体，池岸边开满了如血的鲜花。
苦修多年的修士，逐一被自己心中幻想所败，明亮的九连峰座座熄灭。
唯独余下清净峰的光芒还在苦苦支撑。
最终丹阳子也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睁开双目，一脸悲愤不甘地看着眼前的徐昆。
“干嘛这样看着我呀，师兄。”徐昆笑了起来，他慢慢从黑水中冒出整个脑袋，浮上半空，面容依旧苍白，黑色液体构成了新的身躯，还在滴滴答答向湖面滴着如墨的水滴，
“没办法呀，你的法阵中隔绝了天地灵力，我也使不出什么招式来。可惜他们不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自己心中的**。”
“你也看到了，人欲本不该抑制。不论是色|欲，贪婪还是恐惧，你越是压抑它们，爆发出来的时候都更为变本加厉。”徐昆从黑袍之中伸出他苍白的手臂，向前抓来，
“他们都输了，现在也该轮到师兄你了！”
耗尽了灵力的丹阳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苍白的手掌向自己靠近。
反转的护山大阵，隔绝了天地灵气。在这其中战斗，体内的灵气消耗极快。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抑制住强大的天魔，有那么一点点希望能够将他封印。
毁了师门的护山大阵和多年的根基，害得这么多道友牺牲性命，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最终还是失败了。
身为归源宗的掌门，丹阳子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的苍老和无力。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道消魔长，或许这一切都是天命，无法更改。他悲哀地想到，只希望在自己死后，那些远离门派的孩子们不要再赶回来，受到天魔的迁怒。
就在徐昆的手掌居高临下抓向丹阳子之时，一道彩色的门楼出现在清净峰顶。
门中跨出一人，那人二话不说，出刀如电，巨大的刀光交错划过整片湖面，将半空中徐昆污水凝聚的身躯撕碎，重落回黑塘之中。
“又是你。”徐昆苍白的面孔又一次慢慢从黑水中浮现，冷森森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岑千山，“倒是挺可爱的，这么几天就结成元婴了？”
“毁灭一位天才，更能让我感到兴奋。”他嘴角勾起一点恶意的笑，“等我毁了你，再从这里出去，把你和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变成匍匐在我脚边乞求的魔宠。”
丹阳子看着那位突然出现，挡在自己身前力战天魔的年轻男子。
此人功法玄妙，境界极高，竟能以一己之力，暂时逼退天魔。
他的身后，虚空开启，轮转现出六道中的天人恶鬼，用那些修罗鬼物和天魔相交，显然他使用得不是仙灵界任何一家功法，而是一位修为高绝的魔道修士。
虽然是魔修，可他却在一边出手连创徐昆的同时，又同时祭出高阶傀儡，将九座山峰上还未气绝身亡的两三位修士搬运回来，从那道彩玉门口中丢了出去。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敢问道友尊名？”丹阳子服用丹药，简单调息之后，努力站起身来，向这位出手相助的恩人道谢。
战斗中的岑千山分了一下心。
这个人就是师尊口中掌门师伯，那我是不是该称他为师伯祖？
“我……”明明是在极其危险的战斗中，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兴奋的感觉，“我是张小雪的——道侣。您不用和我客气，这里交给我，请您先避出去吧。”
“那怎么行，让你这样的年轻人在前面战斗，而我们一把骨头，却躲去安全的地方。”鹤发苍苍的掌门重新直起了脊背，站回山顶的阵盘之内，“还请你拖住天魔，他已经受了伤，等我重启法阵，加把劲将他彻底封印。”
小雪的道侣啊，丹阳子这样想到，难怪那个冷清的孩子这一次回来之后，像是花一般地彻底绽放了。这样高兴的事，也来不及为她庆贺。至少，要让她的道侣平安从这里出去。
巨大的莲花越合越紧，渐渐成为大地上一朵收拢紧闭的花苞，花中世界天塌地陷，琼楼玉宇的清净峰不见了，闲庭自在的逍遥峰溃散崩塌。
那些传送法阵上巨大的金蟾掉落进深渊，一度扬帆起航的大型渡舟倒覆倾斜，培育了无数年轻子弟的化育堂分崩离析。
千万年传承的红砖玉瓦，书籍古鼎纷纷在天毁地绝中消亡。
被岑千山一次次斩杀的天魔已经聚不成人形，只有浑浊的黑色液体在半空中时聚时散，那些黑色的液体，发出了原始而愤怒的低吼声。
在封闭的世界中，补充不到灵力的岑千山也已经汗如雨下。
血液混杂着汗水，从他的额头不断滴落，混杂了视线，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已经可以了，现在让我来拖住他，开启你那道彩门，出去吧。”丹阳子来到战斗中的岑千山身边。
喘着粗气的岑千山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他一眼。
“小雪是最好的孩子，她找的你也是好样的。”年迈的师长这样和他说道，“听话，从这里出去，好好待她，别让她伤心。”
岑千山：“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开门。”
……
穆雪几人辗转传送，一路飞奔，赶回师门的时候，师门外已经汇聚了不少匆忙回来的同门师兄弟。
占地广阔连绵不绝的九连山脉，已经凭空从大地上消失了，围绕着群山的大江也彻底的干涸，徒留下一道空荡荡的河床。
覆盖九座大山的莲花大阵收拢成了只有一栋房屋大小的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紧闭合，静静停留在一片乱石碎瓦中，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中任何动静。
回归门派的弟子们，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家，更看不见主心骨一般支撑着门派的掌门，个个心急如焚。
素来稳重的逍遥峰主苏行庭，沉着脸色站在那花苞前，攥紧的拳头上爆出了道道青筋。
“师尊，现在里面什么情况？”从云端跃下的穆雪赶到苏行庭身边。
苏行庭紧皱眉头，将自己所见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那位魔修进入之后。不足片刻，那道彩门再度出现，从中推出了两三位身负重伤的前辈，随后又迅速地闭合了。现下法阵之内，只有掌门和那位不知敌友的魔修岑千山，根本不其中知情况如何。”
“岑千山，岑大家？彩色门楼？”丁兰兰几人吃惊地张大了嘴，
“有岑大家进去总归是能稍微放心一点，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仙灵界？”
花苞状的结界微微振动，一道五彩的裂缝瞬间闪现，混身是伤的掌门被从中推了出来。他踉跄了数步，飞快转身扑了回去，似乎想要掰开那道缝隙拉回什么人。
但那道勉强撑开的细窄门缝已被打断，迅速地在所有人的眼前彻底闭合了。
冲到门边的穆雪来不及进去，含恨一拳打在那巨大的莲花花瓣上。
“掌门，千山呢？那个魔修呢？”穆雪问道。
丹阳子弯着腰，扶着赶上来搀扶他的卓玉，吹着胡须喘气，许久也没有看穆雪的眼睛。
他只是深深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莲花法阵，似乎期待着它再一次裂开哪怕小小的一道缝隙来。可是等了许久，那朵巨大的青莲，依旧紧紧闭合，银光闪闪，一动不动，静寂无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穆雪的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明情况的同门师兄弟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议论纷纷。
“怎么办啊，山门全毁了，还牺牲了这样多的前辈。我这心里真是太难受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山门毁了还有重建的一日。只要掌门无碍我们就放心了。”
“是啊，刚刚可把我吓得半死，掌门您怎么能和其它门派的几位前辈一起瞒着大家，悄悄干这样危险的事呢。”
“幸好现在被关在里面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魔修。”
“可是那位魔修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你们说那是谁？岑千山？”
“小雪。我本来想让他先走的。可是那孩子竟然在最后关头，将我先推了出来。”丹阳子转过头看着穆雪，慢慢地说，“我被推出来的那一瞬间，回头看去，他的腿正好被那黑色的液体缠住，被那天魔拉了回去。”
他轻轻伸手，摸了摸穆雪的头顶，“小雪，那孩子，说他是你的双修道侣。”
穆雪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泪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滴落到了脚边的瓦砾上。
在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响起了年幼时母亲对她说的话。
“此秘法可护你轮回转世，元神清明，百世无忧。唯有一点，万万不能告知他人。若被他人得知，便是以言灵破法。这个法决就相当于传授给了你第一个告知的那个人。你自己也就永远用不上了。”
当年的穆雪完全不能理解母亲所说的话。
这样事关修真大道，性命攸关之事，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愿意透露给他人知晓呢。
那时候，她还不解地问母亲：“既然如此，为什么母亲会将此法决传授给我呢？”
母亲却看着她只是笑：“如果有一日，小雪你也遇到了想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的人，你自然就会明白是为什么了。”
穆雪祭出映天云，飞到那缩小至房屋大小莲花法阵的顶部，云层漫起，遮蔽了她的身形隔绝了所有人的神识。
端坐云间的穆雪取出了临走之前交给岑千山的那枚传音符，引火焚符。
符文上亮起了相互勾连的光芒。
“小山，你怎么样？”穆雪小声问道。
符文静寂无声，过了片刻，才传来岑千山熟悉的声音，
“嗯，我没事。你等我出来。”
那声音温和而简洁，云淡风轻，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是他平日里坐在工作台前，随口回答的一句话。
穆雪的心尖却像被掐了一下，瞬间就酸了。
她太了解岑千山了，从小时候开始，这个男人伤得越重，就越会在自己面前刻意表现得平静。
穆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也显得不那么激动，“小山，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你集中精神，认真地听我说。”
让穆雪意向不到的是，燃烧着的符箓里却迅速地传出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要听。”那个声音因为说得急促，没有控制好，泄露了一丝痛苦的喉音，“我知道你一旦说出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事。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知道。”
“千山……”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问？”那声音压抑着微微咳嗽了声，“我早早反复查过。但有轮回转生之术，皆是窃天道之机，违命数之道，不能轻言破。”
他不再说话，任性地就这样切断了符文之间的联系。
熄灭了火焰的符文中，只传来岑千山最后一句轻轻的话音，
“等着我，我不会让你等得很久……”
穆雪盘膝坐在云端，双手结印，默默等待。
她表面平静，一颗心像却像是被放在火焰上，煎来烤去，反复灼烧。比起这样的煎熬，她甚至更甘愿忍受九天神雷灼身之痛。
不过只等了这半日时光，自己已经几乎忍耐不住了。
穆雪看着脚下那寂静无声，一动不动的法阵，千山他从前，到底是怎样熬过这一百多年的日日夜夜。
穆雪的元神坐在黄庭之中，伸出的手抚摸匍匐在自己脚边的水虎。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焦虑的时刻，似乎连自己黄庭中的水虎都失去往日的活力。它只以白虎的模样奄奄趴在自己的腿边，一动也不动。
她心烦意乱，手掌下意识地摸过白虎的脊背，在那一刻，突然从手心传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情绪。
穆雪的心在瞬间抽紧了，这种感觉她十分熟悉。
每一次和千山一起修行欢喜**，龙虎相交，阴阳圆融到了极玄妙之时，二人便仿佛合而为一，能喜他之喜，痛他之痛。甚至连彼此的黄庭内府都能相互敞开，轻易进出。
这种妙法初时尚不明显，直到穆雪结婴之后，两人久别重逢，胡乱折腾的一夜。
那一次，穆雪意外的发现自己的黄庭竟意外地能同岑千山的黄庭相连。她甚至在那时候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岑千山的元婴。
穆雪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黄庭之中那只奄奄不振的水虎，小心翼翼思索了一遍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刚刚，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之间，她透过水虎感觉到岑千山处于一个漆黑压抑的环境，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论是否可行，自己都应该试一试。
穆雪调整呼吸，端坐在心湖畔那层层飞舞的罗帷之内，调心入静，运转大欢喜双修口诀。
慢慢的，她的黄庭内多出了一株桃花树，花瓣如雨，落在她的发鬓肩头。
穆雪睁开双目，发现自己的黄庭和岑千山重叠到了一处。
飘落花瓣的庭院中，是那间岑千山黄庭内熟悉的大屋。穆雪走进屋中，看见其中悬空蜷缩着一个小小婴儿，那婴儿的眉眼模样都和岑千山十分相似，正是他新近凝结的元婴。
此刻那小小的婴儿正紧闭着双目，露出一脸痛苦的神色，飘浮在空中。
“千山。”穆雪轻轻唤他。
岑千山的元婴只是攥着小小的拳头，紧皱双眉，甚至已经不能对穆雪的呼唤做出任何回应。
屋子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寒冷，庭院里白霜渐起，覆盖了砖瓦地面。整个庭院中，唯一在寒冬中坚强不屈的只有那株盛开的桃花树。即便寒冷如斯，他依旧妁妁其华，热烈如火，依旧不屈不挠地在寒风中怒放。
穆雪坐在桃花树下，在岑千山的黄庭之中，睁开了自己的元神之眼。
她的目光透过黄庭，透过冥冥淼淼的玄妙虚空，看见了岑千山所在的世界。
在那里，山峦倒置，大地崩裂，空中飘浮着无数诡异的幻象，而岑千山此刻，正坐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污水中，紧紧闭着双目，一滴滴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汇聚在下巴上，滴落进水中。
那些漆黑的液|体贴着他的肌肤，顺着身躯慢慢向上攀爬，似乎带给他了巨大的痛苦，让他按捺不住发出一点低沉的喉音。
爬行向上的黑水，好几次就要成功钻入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彻底覆盖。却不知为什么，又在最后关头被逼退了回去。
在他面前，徐昆浮坐在半空，手掌支着下颚看着岑千山，液体凝聚的身躯滴滴答答向下滴着黑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矛盾的人类呢。你明明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却能这样久的守住本心不失。要知道便是那些清心寡欲多年的老和尚，都未必能在我的面前守住这么久。”徐昆带着一点好奇，绕着岑千山转了半圈，把惨白的面孔凑到他的跟前，一拍手到，
“我知道了！是因为你的‘欲’只有一个，心无旁骛，所以反而容易守住？”
“但也不过是徒劳而已。”徐昆摊了摊双手，“我们天魔因人欲而生，只要人间尚有邪欲，我便永世不灭。而你，失去了灵力的补充，又能在这样封闭的空间内坚持多久呢？”
“放弃挣扎吧，做我的附庸。你喜欢那个女子，我可赐予你千百个活生生的她，予取予求，任你欢愉，入人间极乐。岂不胜过你在这样的泥潭中苦苦坚持？”
满脸虚汗的岑千山突然睁开了双眼。双目清明，直直盯着徐昆。
“他永远不会放弃。”那‘岑千山’开口说道，“他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在欲|望面前屈服。他永远不会像你那样，惨败在欲|望的脚下，最终只能卑微地献上自己身而为人的资格。”
徐昆在那一瞬间远远退开，“你是谁？你不是岑千山，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岑千山’慢慢说道，“我是一个见过你那副卑微可耻模样的人。你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间神殿内，丧家之犬一般缴械投降，最终剖出了自己的良心，献祭了对你信赖有加的伙伴。不过换取了这样永生永世生活在臭水沟中的权利。”
听了这样的话，徐昆那完美无瑕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愤怒到了极致之后，又突然平复。
他盯着‘岑千山’看了许久，说道，“我知道了，你不是岑千山，你是那个人，那个彩门的继承者，张小雪。”
他仿佛突然释然了，轻轻叹了口气，“人类的生死悲欢，在神灵和天魔的眼中，毫无意义。你不过是一名金丹修士，以蝼蚁之目，安能窥太虚之全貌。”
在下一刻，徐昆重新逼近，反而对穆雪报以嘲笑，“像你这样的凡俗之人，不会理解神灵眼中的世界，我和你解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是神灵，也称不上天魔，你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伪神而已。”穆雪直视着徐昆，“我曾去过真正的神殿。神灵之手，能化腐朽为神奇，赋死物以生机，令人心向往之。而你，不过会用卑劣的手段窃取生魂，诱人堕落，诓骗那些无知之人成为你的信徒罢了。”
“虚伪肮脏，无耻无能！这样的东西，也敢妄称天魔，令众生朝拜？简直可笑至极。像你这样不堪入目的灵魂，注定被封印在此，永无出头之日。”
眼前的‘岑千山’双目清澈而明晰，仿佛有另外一个人，透过这双眼眸，看尽了他废水之下的白骨累累。
徐昆面具一般的脸孔裂开了数道缝隙，流出油脂一般的黑色液体，地面上的黑色的水潭也随之翻滚起泡，旋转波动了起来。
因为这样被穆雪说中心事分了心神，那些紧紧贴住岑千山肌肤的黑水便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变得松懈了。
加油啊，千山。穆雪在心中默默鼓励着。
岑千山的眼前，淅淅沥沥不成人形的黑团在半空中扭曲着，说话的声音充满怒意，含混不清，逐渐不再像是人类的腔调，
“你竟敢这样说我，无知的蝼蚁。”
“别以为你成功走出了那间神殿，拿到彩门，就胜过了我。我会让你得到报应！”
“对了！我要把你的道侣留在这里，永远地折磨他，让他痛苦得生不如死。看你难不难受？”
“你做不到了。”盘坐在地面的岑千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我已经说过，他（我）绝不会输给你这样的人。”
他张开手心，空中便现出一道烁烁生辉的彩玉门楼，耀眼夺目的五彩光芒逼退浓黑，他举步跨入彩门之中。
漫天的黑水疯狂向着那门涌去，却被轰然闭合的门扇关闭在了彻底封闭的狭小空间之内。
坐在云端的穆雪睁开双目，探头向下看去。
地面之上，那青莲法阵已经彻底收缩，封印了天魔，成为一个和普通青莲一般大小的青色花苞。
一人长身玉立，手托青莲，抬头凝望着自己。
**退散，天霏重开，横在人世间的**之门正在无声无息地碎裂崩塌。
金乌的光泽从云间散下，仿佛金丝织就的闪闪帐幔披洒人间。
龙虎交融，飞花入户，自此之后，罗帷绣被卧春风，欢喜双修无限。
（2020年，10月21，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