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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之年
作者：费拉曼图
内容简介
 北京大杂院的竹马和竹马 1987年的腊月初八。 年将8岁的秋实从黑龙江密山回到了北京。他在纸鸢胡同逼仄的大杂院里，遇到了10岁的徐明海。 俩人跟随着那个清秀纯白的年代，玩过闹过，哭过笑过，爱过掰过，手中却始终握着彼此的生辰八字。 - 徐明海：在看什么？ 秋实：汪曾祺的受戒。里面的和尚也叫明海，喜欢小英子。 徐明海：那小英子喜欢他吗？ 秋实：喜欢。 徐明海：你怎么知道？ 秋实：她说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 关键词： 破镜重圆，竹马X竹马，京腔，家长里短，时代变迁，HE - 重点提示： 有互攻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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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肯德基
徐明海开着他那辆白色牧马人，已经在前门这熙来攘往的地界儿兜了三圈了。眼瞅着路边终于走了一辆切诺基，他立刻向右打轮，掰了两把方向盘把车屁股车头可丁可卯地怼了进去。
“走。”徐明海发出指令，然后带着郑小军溜达着往西大街的正阳市场走去。
这些日子，北京的天气好得出奇。“奥运蓝”像只大手，把四九城的上空捂得严严实实。天晴得简直要冒出烟来，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徐明海夏日裸露的皮肤上，那感觉像是往上撒了一层辣椒面儿。
“我说哥啊，”郑小军手搭凉棚，迈着小碎步边走边喘，“你就不能先把我撂门口儿再去找车位吗？你看我这细皮嫩肉的，哪儿经得起这么晒啊？”
徐明海懒得搭理他，只顾大步往前走，然后在路口一左转，就到了目的地。
如今这里早没了当年人头攒动的盛况，三层的“肯德基家乡鸡”缩减到了只有一层。但那个精神抖擞笑容可掬的白头发老头还在，每天瞅着南来北往的人，不言不语，一守就是二十年。
徐明海在心里默默地跟老爷子打了个招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室内冷飕飕的凉气如同不要钱，激得他一哆嗦。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餐厅里人不算多。徐明海走到柜台点了两份套餐，随后而来的郑小军则七嘴八舌地加了一堆小食。付过钱，徐明海端着东西往一个临窗的位置走去，郑小军跟着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
徐明海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冲着对方轻轻送了送下巴：“你先落座儿，把气儿喘匀喽再逼逼。”
郑小军一屁股坐下，边狂咬汉堡包，边大口灌冰可乐。过了半天才腾出嘴来抱怨道：“以，以后我再也不蹭你车了，差点活活饿死在半路。”
“不是你哭着喊着说馋肯德基了吗？”徐明海慢慢?着杯子里的圣代，“别白吃包子嫌面黑啊。”
“可这满大街都是肯德基，咱干嘛非从西直门跑前门来啊？”郑小军给徐明海扣帽子，“你这分明是虐待儿童！”
“我吃饱了撑的拿好吃好喝的虐待你？”徐明海没好气，“再说了，有您这岁数的儿童吗？”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郑小军手持原味鸡，狠狠地咬了一口。
“就是喜欢这儿，”徐明海俊朗的脸上波澜不惊，“没为什么。”
郑小军看着对方这个欲盖弥彰的样子，便酸不溜丢地问：“是不是……老跟你的那个谁在这里约会啊？”
徐明海轻哼一声：“臭小子，还挺会联想。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这帮孩子这么好的条件？”
“哎，’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郑小军把好奇心按在醋坛子里打探敌情。
徐明海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虎口处齿痕状的刺青，心里算了算年份，然后难得有耐心给90后讲古：“差不多是18年前吧。你屁股底下坐着的正经是国内也是北京第一家肯德基。后来才有的王府井那边的麦当劳。”
“这么有纪念意义啊……”郑小军前后左右地扭着脖子看了一圈儿，咋舌道，“那这18年前的炸鸡土豆泥跟现在一个味儿吗？”
徐明海不知道如何跟他眼里的半大孩子解释什么叫物是人非。他直了直身子也环视了一圈餐厅，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远处一个正在狼吞虎咽的黑人大个子抓了过去。
八成是来参加奥运会的篮球运动员，徐明海心想。
“哥？”
“比现在的好吃，”徐明海收回目光催促他，“麻利儿的，吃完了送你回去，省得你妈勺叨你。”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你妈也老勺叨你吧？咱俩可真是同病相怜。”郑小军说完，便拿那种特朦胧的眼神看着徐明海，腻腻歪歪地说，“哥，反正你的那个谁压根儿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你再考虑考虑我呗。”
“我考虑你二大爷，”徐明海皱起眉来，“走不走？”
“成天就知道丧我，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白瞎了这么帅的脸……”
郑小军瘪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臊眉耷眼地吃完了最后一口东西后赶紧站了起来。然后趁着徐明海把托盘放到垃圾柜上的时候，他掏出最新款的索爱X1来给自己在这京城第一家肯德基里来了个自拍。
他俩前脚才走出餐厅，后脚那大个子便拿着纸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随着铁塔似的庞然身躯倏然消失，一个独自坐在他身后的人便全须全影地露了出来。
他双臂抱肘，正侧着头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九丈九的前门楼子。这人清隽的脸上由于没什么表情，显得气质凛冽难以亲近，可目光却是温存的，一双窄韭菜叶似的双眼皮看上去夹杂着某种含烟带雨的柔情。
过了许久，他终于喝完杯子里兑了好多糖和奶的咖啡，然后缓缓地从餐厅走到了外面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此刻空中传来倏疾倏徐的琅瓖之音，秋实下意识就抬头去寻找这久违了的鸽哨声。滚烫的阳光让人一时间感到有些晕眩。他眯缝着眼，透过大小不一的光晕，回忆中的画面就像在酸性定影液中的底片一样，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一个奋力蹬车的少年披荆斩棘穿街过巷。那洗得近乎透明的白色跨栏背心挂在他的身上，背部肌肉一耸一耸的，在炎炎烈日下展露出力量和美感。而坐在这辆漆黑锃亮的二八大杠后座的正是十来岁的自己。
骑车人就这么一路飒沓如流星地到了院门口，然后双手猛地一捏闸，单腿撑地，扭过头去看着秋实。只见他又薄又嚣的嘴唇往两边一翘，棱角分明的脸上就立刻浮出一个的酒窝来。
“果子，到家了。”
秋实不下车，故意拖延进院时间。
“小祖宗，”徐明海一脸无奈，“您当是赏小的脸，赶紧下了轿咱回宫用膳去。”
秋实站在故乡的街头，想起徐明海喊自己“小祖宗”时的语调神态，顿时觉得如同胸前中了一梭子子弹，打得他四肢颤抖，心里沸反盈天。

第2章 叫哥
绿皮火车呜呜地吐着浓烟嘎悠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1987年虎兔交替的腊月初八，把周莺莺和秋实从大雪弥漫的黑龙江密山送到了北京。
周莺莺说，那叫“回”，可秋实觉得那叫“去”，去一个他一无所知完全陌生的地方。当妈的从儿子的眼神里读出了浓重的不安，于是跟他再三保证，说北京很好很现代。
为了把这个“好”进一步具象化，她故意用活泼的语气描述了高楼大厦、脆甜冻牙的冰糖葫芦、带着酥痂的豆馅炸糕和一种可以在地下随意穿梭的，叫“地铁”的东西。这些带有象征意义东西揉搓在一起，如同给小毛驴脑袋上栓了胡萝卜，让秋实逐渐产生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天刚擦黑的时候，母子俩随着拥挤的人流从北京站里走出来，紧接着便上了一辆支棱着两个犄角的蓝白色电车。秋实来不及仔细打量一下“很好很现代”的北京，就窝在妈身边睡着了。直到耳边响起周莺莺的声音，说咱快到家了。
秋实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扭头看了眼窗外。被电线割得乱七八糟的深蓝色天空，?骑着自行车潮水一样汹涌的人群，以及不远处一个莹白高耸的巨塔是他对北京的第一印象。
他们在一条东西向的小胡同口下了车。秋实骨节伶仃的小手被周莺莺攥着，俩人踩着土路上的残雪往里走。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馒头刚出锅时那种特有的香气，屋顶的白色炊烟萦绕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一切都显得安稳祥和。
最后，周莺莺在一处灰墙灰瓦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他们面前的这扇院门乍一看挺气派，可惜颜色乌漆嘛黑形体松松垮垮，有股英雄末路的味道。
木头大门被吱呀呀地推开，里面就闪出个狭窄的过道来。再往里走就是院子，地方不算宽敞，家家门口都摞着整整齐齐的大白菜，油毡棚下堆着蜂窝煤。几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散布各处，再加上中间的位置被一颗老粗老高的树占了去，就更显局促了。这树下面有个水泥池子，里面竖着根被层层厚布裹起来的水管。
这时，一阵嗡嗡嘤嘤的声音突然由远至近地传来，特别动听。秋实下意识抬头去找，便捕捉到了空中飞过的鸽群。
周莺莺见儿子专心追着鸽子看，就松开了他的手。而当她率先走到西南角的一间屋子前，却发现这里居然是住着人的样子。
墙上挂着长长的几辫蒜，窗户上贴着窗花，烟囱冒着烟。这致使周莺莺手里的钥匙一下子失去了作用。她伸手敲门，不想却把介壁儿的人唤了出来。
“阿姨，您找谁？”说话的是个男孩子，模样看上去挺机灵。
“小朋友，你知道谁住这儿吗？”
“知道，徐明海住这儿。”
“他人呢？”
“这儿呢！”他扬着下巴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个酒窝，“我自己一屋！”
还没等他显摆完，厚棉布帘子一掀就露个烫花脑袋来。她和周莺莺四目相对，当下便是一惊：“怎么是你？！”随即，她立刻冷下脸来问道，“你回来干嘛？”
一别经年，能再见到旧时友人，周莺莺心里感慨万千，全没有在意对方语气中的夹枪带棍。
“艳东姐，我返城手续终于办下来了……”
大人们在说的事情在徐明海听来没劲透了，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个站在树下仰头望天的不速之客吸引了过去。于是徐明海三两步蹦着就跑到了秋实身边，然后仰仗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孩子。只见他被围脖帽子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张干净瓷白的小脸。
徐明海无法通过这双细致漂亮的眼睛分辨出对方的性别，便态度嚣张地挑眉问：“哎，你谁啊？男的女的？”
秋实一点都不想和生人说话，拔腿便往周莺莺身边跑。徐明海则，老鹰捉小鸡似的就擒住了对方的胳膊。
这院子里没有跟徐明海一边大的孩子。东屋张大爷家的老疙瘩都已经上职高了，平时住校，就算回来也基本不拿徐明海当人看。而这条小胡同里其他孩子又太小，徐明海基本不拿他们当人看。现在是寒假，李艳东又不让他出去找同学玩儿，害得徐明海天天在家沤得都长白毛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
俩人在拉拉扯扯间，徐明海断定了对方的性别。女的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劲。他挺兴奋，觉得可算有点事儿干了。偏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委婉悲怆的唱词。
“千岁爷进寒宫学生不往，怕的是辜负了十载寒窗，九载遨游，八月科场，七篇的文章，落得个兵部侍郎，只恐无有下场......”
一个身影从院子东侧的屋子里闪了出来。秋实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个身材消瘦的老头。他在窗台上拿了个火红的柿子，然后突然扭过头来冲他们一笑。
“别看他眼睛！”徐明海急忙把热呼呼的爪子放在了秋实冰凉的眸子上，然后拿嘴贴着他耳边说，“关九爷是个半疯儿。我妈说，谁看疯子眼睛也得疯！”
秋实被这话唬了一跳，于是稍一愣神就被人顺势拉到了一旁的窗户根下。
“你几岁啊？”徐明海百折不挠。
秋实依旧不说话，嘴巴闭得死死的，像是个随时准备就义的抗战小英雄。
徐明海于是开始钓鱼：“看你这小样儿，顶天儿了也就6岁吧。”
“我过了年初二就8岁了！”秋实没防备，张嘴就咬了钩。
“我都10岁了！”年纪上的明显优势让徐明海得意洋洋，他说，?“叫哥！”
秋实才不叫他，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只黏在自己妈身上。
见对方没有服软的意思，徐明海只好转移话题：“你跑我地盘儿上干嘛？哎，我问你话呢。”他欠了吧唧地伸手去捅小孩鼓鼓嫩嫩的脸蛋。
秋实一把扒拉开徐明海的手：“我回家。”
“家？”徐明海狐疑地看着他，“这院子里统共就这么几口子人。张大爷张大妈、干爹、关九爷和我们家。你谁家的？”
正说着，徐明海听见亲妈李艳东的音调持续走高，渐渐有了响彻九霄的意思——这是要发飙的前兆。
“这房子一空就是十好几年，活人都没地方住，总不能老给你留着啊。现如今你说回来就回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马上就过年了，我上哪儿给你腾房去？”
“艳东姐，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周莺莺眼睛里噙着泪，试图跟对方讲道理，“我回自己家住，天经地义。”
这时，徐明海他爸也钻了出来，他轻轻拉了拉自己老婆胳膊上沾满面粉的套袖，小声劝道：“内什么，有话好好说。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咱占着确实不合适。”
“你哪头儿的你？看见个女的骨头就酥了吧？”李艳东急气攻心，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徐勇骂道，“要不是因为你混到现在都没分上房，我犯得着跟她周莺莺费这吐沫吗？你当我爱搭理她，打小儿就这么一副小白菜地里黄的可怜相，其实心不比谁狠啊？！”
这话同时也落在了秋实耳朵里，他看见自己妈受了委屈的样子，当即就要跑过去，不想却被人死死地箍在了怀里。
“别过去！”徐明海显得十分老道，“她们女的都可不讲理了。你跟她说前门楼子，她跟你说胯骨轴子。从我妈到我们老师，有一个算一个，你去也白去！”
李艳东这时上前一步，面朝周莺莺指着那间屋子：“告儿你，这房我一时半会儿给你腾不了！等出了十五，我保证照原样儿给你归置出来。”
“这大年节的，你让我去哪儿？”周莺莺嘴唇发抖，哀求道，“姐，我还带着孩子呢。”
“喜欢你、惦记你，想拍你的人不海了去了吗，去哪儿不成啊？反正你想现在就住进去，门儿都没有！”李艳东寸步不让。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周莺莺索性用手狠狠地抹了把脸，然后长出一口气。待白雾散尽，她问：“没门儿是吧？”
“是！”李艳东的回答掷地有声，“没！门儿！”
“好，那我今天就开出个门儿来！”周莺莺顿时像变了个人，她一下子就把背了一路的行李从肩上摔到了地上，然后抬腿就往门上踹去。
“我看你敢？！”李艳东冲上前去，伸手就去抓对方的头发。
“哎！小姑奶奶们，都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咱好好说！别动手啊！”这裉节上，徐勇只好拿自己当肉墙，把俩红了眼的女人尽量分开。
眼前的场景，混合着记忆里那些个恐怖至极的画面如浪头般袭来，砸得秋实浑身颤栗。他使出吃奶的劲要扑过去，可死活都挣不开身后人的钳制。于是秋实当机立断，低下头冲朝那只刚才捂住自己眼睛的手下了狠嘴。下一秒，血液特有的腥锈味便充斥在了秋实的口腔中，这味道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徐明海疼得大叫一声，一下子就松开了人，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秋实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嗖得就蹿了出去拿脑袋稳狠准地撞向了李艳东。李艳东没料到半路杀出个小的来，猝不及防直接向后仰去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
这下徐明海也不干了，一拧身子便加入混战。
一时间，大杂院上空残阳如血，大杂院里人仰马翻。住在把口的张大爷张大妈不敢上前，只伸着脖子倚门观战，关九爷则自己在屋子里继续咿咿呀呀地高声唱着折子戏。
“贤公主休要跪休要哭，听本宫从前事细对你说。千错万错你父错，他不该一心心谋夺山河。杀却了汉家臣数百余口，就是那鸡和犬也不存留——”
“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的给我消停下来！”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穿云裂石，如定身咒一样，一下子就把院子里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统统镇住了。
秋实这时整个人正被徐明海死死压在身下。他脸蛋贴地侧头一看，只见过道处站着个中年男人。他身披一件深绿色的军大氅，顶天立地，面沉似水。

第3章 陈芝麻烂谷子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先是薅起徐明海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杵在一旁，又把地上灰头土脸的秋实抱着送到了周莺莺的身边。
当妈的顾不得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赶紧蹲下来掸了掸儿子身上沾着的雪和土。
一时半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一片高低起伏的喘息声。
“怎么……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来封信？我好去火车站接你们。”男人终于再度开口。他的面部肌肉像是被冻住了，看不出是喜是怒。
“接她干嘛？陈磊你怎么这么贱啊？”李艳东一面骂，一面把徐明海招呼了过来。她看着儿子虎口处渗出的血，于是恨恨地剜了一眼秋实，骂道，“真他妈的是属狗的！”
陈磊立刻掉过头去：“李艳东，你别跟这儿臭来劲。都是一起穿开裆裤长起来的，你冲莺子撒什么的泼？”紧接着他又跟徐勇说，“自己媳妇儿自己看好了，别一天到晚的散德行。”
“是是，”徐勇赶猪似的把一大一小往屋子轰，“你们先回去。”
“我散德行？！”李艳东一把推开徐勇，拿食指抵在自己鼻尖上，然后冲着陈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姑奶奶这是为谁啊？一起长起来的怎么了？她周莺莺把你放在过眼里一天吗？当年巴巴儿地跟着那个姓杨的去了东北，结果没过一年人家……”
“都是一堆他妈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提它干嘛？！人能活着回来不比什么强？”陈磊粗暴地打断了李艳东的车轱辘话，“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
“我刚才就跟她说了，出了十五我肯定腾，现在没戏！我们家这里外里加起来十平米的地方，你让我一时半会儿怎么办？她是人，我就不是人啊？陈磊你这个脑子被驴踢了的混蛋玩意儿！”李艳东骂人的声音里渐渐掺进了哭腔，“再说这屋子我去年抹刷房修屋顶换窗户，还花了我一个月工资呢！”
“有困难咱们解决困难就完了，好说好商量。说破大天儿去，这房它不姓李。”陈磊盖棺定论，然后看着周莺莺说，“你先带着孩子去我那儿凑合几天。我支张钢丝床跟小海睡这屋儿，咱先把这个节妥过去。小海，”陈磊扭脸问徐明海，“干爹跟你一起凑合几天行吗？回头帮着你们一起拾掇，你家地方再窄掰我还不信码不进个半大孩子。”
徐明海赶紧点头，然后不计前嫌地用那只受了伤的手指了指秋实：“他小不点儿不占地方。要不我跟他一屋，您和这位阿姨挤挤一屋？”
“胡说八道！”李艳东当即竖起眉毛来，抬起手就给徐明海脑袋来了一巴掌，“上学不好好学习，见天天儿的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回头我就找你们班主任去！”
徐明海揉着自己后脑勺觉得委屈，他向毛主席保证自己的想法特纯洁，他这不是跟着一起解决问题呢吗？
“就这么定了。有什么可吵吵的，多大点事儿？对了艳东，你晚上多做出口饭来。”说完陈磊弯腰把地上的行李拿起来抗在肩上扭头就走，不去理会身后“我做！我做你奶奶个攥儿！”的痛骂。
秋实被周莺莺拉着，跟在陈磊身后往院子东南角走去。
一进了屋，周莺莺就让秋实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把他的帽子围脖和厚厚的棉衣脱了下来。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炉台上搁着烤干了的橘子皮，空气干燥温暖。这让秋实觉得自己就像只蜗牛，终于卸下了背了一路的壳。
陈磊这里地方不大，基本属于客厅卧室一勺烩。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都堆在明面上。他从电视旁边的立柜里拿出一瓶“果珍”，把橙黄色的粉末?了几勺在杯子里，然后用暖壶里的水冲了开了递给了娘儿俩。
“果子，谢谢叔叔。”周莺莺嘱咐秋实。
秋实对任何成年男性都怀有深深的戒备，但眼前这个叔叔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有种少见的安全感。于是，他小声道过谢，捧着描着红色花朵的玻璃杯一连喝了好几口。温热酸甜的滋味让他彻底暖和了过来，紧接着手指头和脸就开始痒痒。
“别挠，冻着了，过会儿就好。”陈磊阻止了秋实的动作，然后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个盗版变形金刚?，这还是上次徐明海落下的。陈磊把玩具递给秋实，秋实看了周莺莺一样。然后在自己妈默许的眼神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周莺莺低低道了一声谢。
陈磊终于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这么多年不见，模样没怎么变，性子倒不一样了。小时候艳东那母老虎欺负你，你就只会找地方自己哭鼻子。现在敢跟她动手了。”
“她怎么挤兑我都行，就算是让我睡大马路我都能忍。”周莺莺看向儿子的眼神温柔又坚强，“可果子怎么办？为了他，我也得豁出去才配得上这一声妈。”
“我刚才看你儿子跟小海干架的那劲头，挺猛的。今后肯定吃不了亏。”陈磊看了眼秋实，然后用不经意的语气问，“孩子他爸呢？”
“在当地犯了案子，判了。进去前我俩办了离婚，然后托人办的返城手续。”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秋实都把手里的变形金刚连胳膊带腿变了三回汽车了，眼前的俩大人也没再说一句话。
“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陈磊长长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前些日子眼皮老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就是没敢往你身上想。刚才进院一看见你，我整个人都傻了，跟做了场梦似的。”
“可不就是做了场梦吗？”周莺莺低着头，视线停留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吓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什么都不怕。?结果小半辈子就这么扔在了黑龙江，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每天怎么熬过来的。一睁八岁了。”
“这日子你稀里糊涂过和明明白白过，没区别。都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想少受哪怕一天的罪都不成。”陈磊走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过去的就让它翻篇儿。你就当是一不小心走丢了，不管怎么说，现在终于找着家了。”
“嗯。”周莺莺缓缓抬起头来，笑了笑。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徐明海跑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怀里的铝锅搁在了桌上。他伸手一揭盖子，只见一屉白胖白胖的包子个挨个挤在一起冒着袅袅热气。这香味刺激得秋实肚子里咕噜一声，饿了。
“我妈就让我拿半屉，我心想那哪儿成啊，够谁吃的啊？”徐明海挺兴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属于胳臂肘往外拐，掉炮往里揍。
“行，小海，算干爹平时没白疼你。”陈磊使劲胡撸了一下徐明海短短的头发，算是表扬。
徐明海给点阳光就灿烂，大声说：“不够我再去拿！”说完他趁着陈磊去拿盘子碗的空档，跑到秋实面前，然后抬手给他自己涂满紫药水的虎口，龇牙咧嘴道：“哥哥我架打得不少，敢张嘴就往死里咬我的，你还是头一号。”
周莺莺看了也觉得过意不去，催促道：“果子，赶紧跟小海赔不是。”
秋实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睛看向别处，瓷绷的脸蛋渐渐红了起来。
“嘿！你手里这个变形金刚还是我的呢！”
秋实一听直接把刚才还拧来拧去玩得挺带劲的东西扔到了地上。
“果子！自己把玩具捡起来还给小海，好好说对不起。”周莺莺皱起眉来。
没想到秋实非但不合作，反而立刻就抬起了左手，张嘴就要去咬自己的手背。
这让周莺莺才松下来没多久的心一下就又狠狠揪了起来。她一把抓住秋实已经送到嘴边的手，把儿子整个搂进了怀里。
周莺莺觉得自己喉咙里就像是被滚烫的煤球烧过一样，赶紧哑着嗓子冲着徐明海说：“小海，阿姨给你赔不是。对不起，果子今天才来，认生，你别怪他。”
徐明海在一边都看傻了，此时又听见对方一个长辈给自己道歉，吓得直摆手：“阿姨，我没生气！真没生气，我就是逗他玩儿呢。”说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酸三色，一股脑全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对秋实说：“你以后就是这个院儿里的人了，胡同里有哥罩着你。”
秋实不理他，只把脸深埋在自己妈的胸前。此时此刻，只有这方天地是自己熟悉的。
而周莺莺看着徐明海，觉得这孩子挺有陈磊小时候的样子，仗义又热情。可惜自己当年不懂，现在想想，身边能有这么个哥哥似的人物，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这顿包子吃得无声无息，饭后陈磊和周莺莺俩人开始叙旧。只是这“旧”怎么叙都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敢往深了问。
临睡前，陈磊给炉子填了煤，用火筷子通了火眼儿，拿开水灌了个从张大爷家借来的汤婆子放在了床上，然后就搬着钢丝床去了徐明海那里。周莺莺拿铝壶的热水给秋实简单擦洗了一番，让他睡到了床的内侧。
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外加之前的鸡飞狗跳让此刻的宁静显得极为可贵。周莺莺躺在秋实身边轻轻胡撸着儿子的头发，终于胡撸出秋实晚饭后的第一句话：“妈，我不喜欢这里。”
周莺莺没接儿子的茬，而是说：“等过年的时候，妈带你去白云观逛庙会。那儿可热闹了，咱们’打金钱眼儿、’摸石猴’……”
而秋实却没被带跑，他坚持说：“妈，那个阿姨欺负你，她跟秋家旺一样坏！咱们住在这里，她还会继续欺负你的。”
半晌，周莺莺才轻声说：“可妈有你啊。就像在屯子里的时候，果子总能护着妈。”
“但我力气太小了，”秋实嗫嚅着，“妈，我不该咬人，可要是不咬他我跑不过去。”
“妈知道，”周莺莺强忍着鼻酸，“果子，等过完年，妈就去联系学校让你上学。你好好读书，等以后长大了就谁都不能欺负咱了。还有，人家小海哥哥是好孩子，被你咬得那么厉害，还拿包子给你吃。明天一定得和人家道歉，知道吗？”
在一片混沌的幽暗里，秋实看清了周莺莺眼神里肃杀的决心，听见了她柔软的祈求，只得点了点头。

第4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
第二天一早，天光已是大亮。
徐明海受人所托，终人之事。他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打起一百二十个精神来“看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徐明海觉得自己都快入定了，床上那位才有了些许的动静。
只见小孩翻了个身，一点点舒展开了蜷成一团的身子，然后两把刷子似的的睫毛颤巍巍抖动了一阵后终于睁开。他看着屋顶落着灰的日光灯管发了半天呆，似乎在思考这是哪里。最后才缓缓扭过头来，把眼神赏给了徐明海。
“你可算醒了！”
徐明海赶紧站起来，紧接着从桌子上拿了张炸得黑乎乎冒着香气的面饼，用一种类似于逗狗的姿势冲着秋实招呼：“吃不吃呀？糖油饼儿~”
小孩没说话，只伸着脖子四处看。
“干爹带着阿姨去街道了，说要找办事处的人办什么手续。”徐明海转身把油饼又搁回到了盘子里，催促道，“别在床上萎着啦！干爹出门儿的时候特意嘱咐，让我看着你刷牙洗脸吃早饭。”
徐明海将自己临时“幼儿园阿姨”的身份公布于众后，便掀开了裹在秋实身上的棉被。眼前白藕似的胳膊腿让徐明海觉得对方特像坐在莲花上的小娃娃——就是讲两拨人怎么抢宝贝的那个动画片里的渔童。于是当下便冲着手指哈了口气，犯坏去搔秋实的胳肢窝。
可惜，这孩子并没有他期待中笑得满床打滚，不管怎么挠，对方嫌弃的表情都只传达了一个意思：把你油了吧唧的手离我远点。
徐明海挺失望：“你没痒痒肉啊？”
秋实伸手把一旁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件往身上套，小声说：“没有。”
“人说没痒痒肉少人疼！”徐明海哪壶不开提哪壶。
秋实坐在床边穿好了袜子，用脚去努力够自己的棉窝。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我不怕。”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哎！你嘛去？”徐明海赶紧拉住他，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公共厕所在胡同口呢！外面这么冷，屁股少说得冻八瓣。这铺底下不是有盆儿吗？”
秋实不干，非要出去。
“你怎么这么事儿啊？”徐明海没辙，又觉得自己肩负着“看孩子”的重任，只好督促秋实穿好棉衣，带上围脖帽子。然后徐明海从窗台上抄了卷粉红色的手纸，领着秋实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去。
今天是星期天，胡同里人挺多。又赶上年前，大家推着自行车，出来进去的，一副忙碌热闹的景象。
“这是孙大爷家，过去是车把式，现在改行做风筝。这是钱小六家。他家做毛猴儿特有名。你知道什么是毛猴儿吗？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
徐明海自说自话：“就是用知了蜕下的皮，和花骨朵儿一起，做成小猴子，改天带你去瞅瞅，特好玩儿！”
“哦，这是罗叔开的小卖部，里面好多好吃的，还有公共电话，胡同里谁有什么事儿了都来这打。”
徐明海一面给秋实当导游，一面还得三不五时跟路过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打招呼问好。
“小海，谁们家孩子啊这是？真俊嘿！”有人打听上了。
半天了，徐明海梗着脖子就等着人问呢，于是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喜人的酒窝：“我弟！”
“哎呦喂，怎么突然就有了个这么大的弟弟？回家跟你妈说，拐卖人口可犯法！”
“不是拐来的，”徐明海跟人逗咳嗽，“是自己送上门儿的！”
李艳东几年前说要给徐明海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徐明海为此很是兴奋了一阵子，逮谁跟谁显摆说自己要当哥了。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艳东出门倒土摔了一跤，当即就着急忙慌地送去了医院。等再回来的时候，挺大的肚子就瘪了下去。那阵子，徐明海见自己妈老是偷着哭，就不敢再嚷嚷要当哥这茬儿了。
李艳东本来打算东山再起，谁知道就赶上了计划生育。小计划赶不上大计划，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反正被计划没了影儿，徐明海也彻底颓了。
他有时去同学家串门，看见别人兄弟姐妹的热热闹闹一屋子人，就觉得眼热。哪儿像自己家啊？唯一的余兴节目就是李艳东骂徐勇没出息，或者骂儿子考试又考折了。而徐勇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的本事。平日里最喜欢哼的太平歌词就是：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瞧见了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见了推车的汉，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闲散态度严重影响了徐明海。于是爷儿俩统一战线，经常偷摸在李艳东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很有一种干地下工作的刺激。所以尽管李艳东昨天晚上三令五申地警告“不许跟那个爹多娘少的货玩儿！”，徐明海也权当是耳旁风。
特别是昨晚睡觉的时候，陈磊躺在钢丝床上，头一次拿徐明海当个大人似的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给秋实他们腾房。还说，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因为“不仗义”、“不开面儿”。既不仗义又不开面儿的事情徐明海不能干，他于是非常不见外地就拿自己当了人家孩子的哥。
徐明海站在男厕所外面，把纸递给秋实：“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怎么回去。”
“别磨唧，”徐明海坚持站在小刀割脸的冷风里，一边跺脚一边说，“有说话的功夫儿，你都出来了。”?然后便把人推了进去。
后来徐明海回忆起自己和秋实的往事，突然意识到这场旷日持久的等待似乎就是从寒冬腊月里的胡同厕所口开始的。正因为如此的不浪漫，才让他在午夜梦回，迷迷瞪瞪的时候，确信这一切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编纂出来的一部长篇连续剧。
等到秋实出来后，徐明海又领着人，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回到了大杂院里。他本来预备拿出大人的派头催促秋实洗手洗脸刷牙。可没想到对方非常自觉，态度端正动作标准，一丁点让别人狐假虎威的余地都没留。
最后，徐明海只好鸡蛋里挑骨头，非说秋实从周莺莺包里翻出来的儿童雪花膏是假冒伪劣产品。扭头便从自己屋里拿了瓶印着个侧脸托腮小女孩的“郁美净”来。
这玩意徐明海平时根本懒得用，一般只有被李艳东盯着的时候，才猫盖屎似的糊弄一下。他拧开盖子非常慷慨地?了一坨，仔细地把这香喷喷的膏状物抹在了对方脸上，连脖子都没放过。
此刻，秋实乖巧配合的样子和他昨天咬人时的狠劲儿判若两人。甚至让徐明海忍不住怀疑昨天的一切都是自己吃多了脑补出来的。
而在被徐明海涂涂抹抹的过程中，秋实则近距离看清了自己留在对方虎口处上的“杰作”，粒粒分明的牙印上面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显得惊心动魄。
“干嘛？”徐明海留意到了秋实的目光，顿时警觉起来，“别惦记再趁我不注意给我一口啊！我今儿可没招你。”
秋实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别别扭扭地小声说：“我不是成心的，对不起。”
“你不是成心都咬成这样了，要是成心的还不得把我手咬断了啊？”徐明海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他就看见对方红了脸，忙改了口：“嗨！我这逗你呢，小意思，早不疼了。干爹说咱俩这叫不打不相识。”
徐明海自行消化了手上残存的郁美净，然后把搁在炉台上保温的粥和油饼重新端回到了桌子上，随即发出指令，“开搓！”
徐明海这个开朗不记仇的性子让秋实觉得亲近了些。他于是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来一口口喝起了又甜又稠的腊八粥。
徐明海秉持着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精神，很想要把这个“哄孩子”的工作继续下去。可无奈这个新来的弟弟实在不需要费心去哄，让他整个儿一英雄无用武之地。
于是徐明海便单肘横在桌上，下巴颏垫着小臂。看着对面的人就地取材，自顾自地念叨上了：“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儿就是年。腊八儿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徐明海靠着一嘴胡同里养出来的京片子，愣是把这首民谣念得四两拨千斤，听上去很有种悠然自得的调皮腔调。
此刻，鲜嫩的冬日暖阳从窗子里照**来，细碎的尘埃配合炉膛里传出的噼啪声，有生命般在俩人的头顶上方卖力跳跃。
秋实看着徐明海，一面喝粥一面在心里不由自主也跟着一起默念这首童谣。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儿，大年初满街走……”
徐明海看着对方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还轻轻地点着头，心里顿时荡漾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一是他想原来哄孩子这事儿这么让人有成就感；二是他觉得“果子”比别人家的弟弟都顺眼——兹要他别咬人。
而徐明海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李艳东打上门来，还有不到十分钟。

第5章 嗝儿屁着凉大海棠
就这样，徐明海滔滔不绝，搜肠刮肚地把各种童谣俏皮话从传统风俗民情一直延伸到了内部家庭矛盾。
“铁蚕豆，大把抓，娶了媳妇儿忘了妈……”
话音未落，李艳东横眉倒竖的大脸盘子陡然就出现在了窗户外面。随之而来的叫骂声差点把玻璃震碎了。
“小兔崽子！敢情你在这儿呢！”
徐明海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出溜了下去，然后当机立断一不做二不休翻身就把门上插销锁上了。
“我说这一上午怎么都没见着你人，昨天怎么嘱咐你的？”李艳东边咆哮，边哐哐拍门，“顶风作案是不是？胆儿肥了你！”
徐明海半蹲在门后，不敢和自己妈吃人的眼神对视。他大声辩解：“是干爹给我派的任务，让我帮着看孩子！我……我这是为人民服务！毛主席说的！”
“毛主席还让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你怎么不听啊？”李艳东两条纹过的眉毛此刻竖了起来，变得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徐明海！你给我滚出来！”
“我好好学了！我寒假作业都写了一多半儿了！”徐明海绝地求生，“我跟果子玩儿一会儿怎么了？”
“人家昨天刚来就叼了你一口，你还跟他玩儿？你怎么就这么没皮没脸啊？”
徐明海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隔空喊话：“我这不是为了过过给人当哥的干瘾吗？您要是能现在给我生个弟弟出来，我保证从此以后不理他！”
这话好好死不死正戳在李艳东的气管子上，让她直接进入了暴走模式：“谁教你的跟老家儿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徐明海你给我出来！今天不揍你一顿，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就在母子二人你来我往斗智斗勇的时候，秋实则淡定地用牙撕着油饼上的红糖。
“哎，果子，”徐明海抽冷子问他，“好吃吗？”
“嗯。”秋实点头。
“留着点儿肚子，一会儿要是我被我妈打死，你还有新鲜人肉吃呢！”徐明海没好气儿道。
其实秋实此刻的波澜不惊纯粹是在东北练出来的，他见大人痛揍熊孩子见得太多了，有时候还是男女混合双打。眼前这种光吵吵不动手的小场面，连台面都上不了。
“完了完了，”徐明海往外偷偷瞅，“看来我妈这回是真急眼了，正满院子找笤帚疙瘩呢，我今儿算是嗝儿屁着凉大海棠了！”
这时，秋实终于从椅子上蹦下来了，他弯着腰靠近了徐明海，然后冲他说：“你躺地上。”
“耍赖不管用，”徐明海伸出手指了指外面，“我妈不吃这套。”
“不是耍赖。”
秋实这会儿脑子想的是屯子里隔壁家二狗得的一种病，大人们说那叫“抽羊角风”。但二狗私下说，其实后来几次那是他装的，这样捅了娄子爹妈就不揍他了。唯一的缺点是，不能老用。要分轻重缓急，偶尔拿来一用才好使。弄好了，非但不挨揍，往后还能过上几天神仙般的日子。
“你学我。”
秋实说完，便努力模仿着记忆里二狗犯病时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立刻僵硬起来。他双手抽搐，双腿痉挛，歪着脑袋微微张开嘴，牙齿咬住露出的一截粉红舌头，然后嘴角开始一点点冒出口水制造出来的白沫。呼吸急促，一对漆黑的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眼眶里留下大面积的惨白。这导致秋实最终躺在地上的时候，还哆嗦着蹬着腿儿——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徐明海在旁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当真是小瞧了这孩子。
于是，当李艳东拿着笤帚再次袭来的时候，徐明海已经把门上的插销打开了。李艳东一记万佛朝宗掌下去，木门应声而开。徐明海瞅准了时机拿脑袋上最硬的地方朝着门板碰了上去，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啊——”接下来他便现学现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把演技发挥了个十成十。
李艳东看见眼前这一幕魂儿立刻就飞了，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可巧就在这时候，陈磊和周莺莺回来了。陈磊伸头一看徐明海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一把推开傻了的李艳东，赶紧把徐明海从地上抱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这是？！”
秋实站在一旁，瘪着嘴抽抽搭搭地说：“阿姨要揍人，开门的时候撞他脑袋上了。”
“我，我……”李艳东手持一柄冷兵器，站在门口百口莫辩。
“你说你，一天到晚的跟孩子置什么气？多大的事儿就喊打喊杀的。里外里就这么一棵独苗儿，撞坏了怎么办？”陈磊抱着人撒丫子就往外跑，“你赶紧去把隔壁王哥家那板车给我借过来，去医院！”
“好好……”李艳东嘴上说好，腿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刚一挪窝，身子就软了下来。幸亏周莺莺在身后扶住了，才没直接坐到了地上。
转眼的功夫，徐明海已经被抱着到了院子口。他心想，总不能真就这么被板车拉医院去啊。回头一检查，屁事没有，还不露馅了？于是他又在陈磊怀里坚持哆嗦了几下，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喘着粗气咳嗽了几声。
“小海，醒了？”陈磊止住了脚步，低头问，“头疼不疼？哪儿不舒服？”
“好多了，就是有点恶心。”徐明海半死不活地说，“干爹，我晕……不用去医院，您抱我回屋儿躺会儿吧……”
徐明海见陈磊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到底还是心虚，于是赶紧又闭上了眼睛。陈磊稍微琢磨了一下就转了个身子便往院子西南角走去，边走边喊：“艳东，孩子醒了，你赶紧过来看看。”
李艳东这时终于缓了过来，她甩开周莺莺的手三步两步跑到屋里，然后见陈磊已经把人轻轻地搁在了床上。李艳东坐在一旁抓起儿子的手，抽泣道：“长这么大，从没闹过毛病，怎么了这是……”
“说话挺利索的，估计就是磕了下脑袋。顶破天儿了是个轻微脑震荡，应该不严重。”
陈磊极为艰难地在“不揭穿徐明海”和“别让他妈着急”的光谱上拿捏尺度。
“那也不行啊！本来这书就读得七零八落的，这下更崴了。”李艳东放心不下，央求陈磊，“咱还是去趟医院看看吧，拍个片子踏实啊。”
“妈……”徐明海掐着分寸再度颤巍巍地睁开了眼，“我没事儿……”
“真的？”李艳东赶紧冲着徐明海伸出俩手指头，“这是几？”
“是个胜利，”徐明海说，“我真的好多了……”
“妈真不是成心的。小海，你怎么也不知道躲一下啊……”李艳东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徐明海心说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您拿着笤帚我能躲哪儿去啊？
“妈，我错了，不该跟您顶嘴。”徐明海挤出两滴鳄鱼泪，欲落不落的样子十分叫人心疼。
“行了行了，”李艳东把被子给徐明海掖了掖，“你躺着吧，再难受恶心的话赶紧跟妈说。”
“妈，我饿了……”徐明海试探着开口。
“你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李艳东赶紧说。
“炸馒头片儿，抹上厚厚一层麻酱，再撒点白糖。”徐明海说着说着口水都要出来了，然后补充道，“还，还想吃麦丽素。”
“行，妈一会就去副食店给你买去。”李艳东难得这么好说话。
“妈，”徐明海继续打蛇随棍上，“我以后能和果子一起玩儿吗？”
李艳东这下不说话了，头扭去了一边。于是徐明海就把哀求的眼神递给了陈磊。
“咱这条胡同里孩子不多，我看小海一人儿平时也挺孤单的，干嘛不让他跟果子一起玩儿？”站在一旁的陈磊接过话来，“你掺和孩子之间的事儿干嘛，都这个岁数儿了，还赌哪门子气？”
“我就是赌气！我就是看周莺莺不顺眼！”李艳东用手轻轻摩挲着徐明海湿漉漉的额头。她以为这是刚才儿子疼出来的汗。殊不知，这其实是徐明海演得太过投入，大脑分泌出的智慧结晶。
“人家莺子不就是比你长得眼睛大点儿、头发多点儿白点儿、瘦点儿，”陈磊笑，“人家港台女明星也长这样，你挨个儿恨得过来吗？”
“滚蛋！”李艳东咬牙切齿，“你懂个屁！好男人一身毛！好女一身膘！”
陈磊赶紧点头：“好好，一身膘好。”
李艳东骂完人，又继续道：“你别故意打岔，你明知道我这是为了什么！要不是她，你至于被……”
“得了，又是这一套，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陈磊赶紧摆手打断了对方，“艳东，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世上，谁都没对不起我。这是命，我早认了。”
“要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给你操的心也白操，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小姑娘上赶着追你，可你非说自己底儿潮不想谈。陈磊，”李艳东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死过心？如今她回来了，你总算是盼到头儿了？”
“什么头儿？这辈子哪有头儿？”陈磊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嘱咐她，“有些话千万甭当着莺子提，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打小儿她就跟颗小白菜似的，只顾自己水灵可人疼，其它的她知道什么啊？”李艳东撇了撇嘴，然后站起身来，“你帮我看着点小海，我拿副食本去打麻酱，正好晚上做花卷。”
李艳东出门前，扭头看了眼床上的徐明海：“你以后爱跟谁玩儿，就跟谁玩儿吧。”说完，便消失在了门口。

第6章 神丹
午后，“大病初愈”的徐明海重现江湖。
他跑到陈磊那屋，把门敲开后视线便与秋实的目光相遇。对着这一双哭得如同桃核似的眼睛，徐明海顿时愣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来找果子啊？”周莺莺无力地看着另外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徐明海：“嗯，阿姨，我找出好多小人儿书来，想让他去挑挑。”
“你妈同意吗？别老让她因为这个整天着急上火的。”周莺莺叹气。
“我妈说以后都不管我跟谁玩儿了，”徐明海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我方取得了第一阶段的全面胜利！”
周莺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只见秋实紧闭的嘴角有微微上扬的趋势。她略显无奈地说：“果子，你跟小海玩儿去吧。妈的话……你别忘了就行。”
徐明海见周莺莺松口，赶紧跑进屋去拉住了秋实的手，拽着他就往外跑。等跑到西南屋，他关上了门，还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没人跟踪，然后扭头问秋实：“你哭什么？”
“我没哭。”秋实拿那双亮晶晶的兔子眼往床上看去。
上午的时候，李艳东前脚刚一走，秋军师后脚就开始遭遇刑讯逼供。
李艳东是关心则乱，见亲生骨肉挨地上左一抽搐右一痉挛，三魂七魄顿时全都没了影儿，压根没想过他是在装病。
但周莺莺在屯子里是见过二狗“犯病”的，这玩意又不传染，怎么秋实来才第二天，徐明海也这样了？可不管怎么问，秋实都一副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架势，连中午饭都赌气不吃了，气得周莺莺狠打了他手心几下。
秋实记事以来，还没被亲妈这么批评过。又因为既然李艳东是“坏人”，那么自己的所作所为必定就是正义的，好人还挨骂？秋实觉得委屈极了，于是极少哭鼻子的他大大地哭了一场，顺便把这两日淤积在心里的不安一并发泄了出来。
“再怎么样也不能装病骗大人。”周莺莺最终放弃了从儿子嘴里撬实话，只说，“做父母的看了心得多疼啊？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干了，知道吗？”
一边张牙舞爪地揍孩子，一边又说心疼，秋实觉得大人的世界非常难懂。就在周莺莺要自己保证以后再也不说瞎话出馊主意骗人的时候，救兵到了。他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被徐明海拽着手从里面跑到院子的时候，秋实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外面冷冽的空气，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没错就是没错，他心想。
进了屋，徐明海催促着让秋实把鞋脱了，然后拉着人就窜到了床上。这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小人儿书，五花八门跟书摊似的。徐大款朗声说：“想看什么？自己挑！”
面前的小人儿书让秋实心里刚刚还湿漉漉发着霉的地方一下子就透亮了。他于是轻轻地掂起其中一本：“想看这个。”
“射雕英雄传，”徐明海说，“我也特喜欢这套，咱一起看。”
俩人一拍即合，双双背靠着墙，直接从理不清剪还乱的现实世界，纵身投入到了一个恩义两难断的武侠乌托邦中去了。
尽管书上的字还不能全部认得，但大意配合上人物的表情动作总能猜到。何况徐明海看过同名香港连续剧，于是总要在各种招式上比划一番方才罢休。这么下来，愣是让秋实把小人儿书的一维画面看出了立体效果。
在读到书中描述的，黄药师所制清香沁心的九花玉露丸时，没吃午饭的秋实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徐明海看见了，便起身从写作业的桌子上拿来刘艳东买的麦丽素，撕开后倒在手上，献宝似的送到秋实眼前。
秋实嗅了嗅，一股甜味窜进鼻腔。于是问：“这是什么？”
“你没吃过？”徐明海见秋实摇头，便开始吹牛，“就是书上画的那东西，神丹！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骗人。”秋实不上当。
“不骗你，真的。”说着徐明海拿起一颗塞进了秋实的嘴里。
巧克力先一步在秋实口中融化，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浓浓的奶香，像是麦乳精的味道。麦乳精在屯子里可是稀罕物，秋实于是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滚动着嘴里这颗“神丹”，不断拖延它融化的速度，直到最后一点甜意消散在口腔中。
见秋实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堪比在广场上看升国旗，徐明海于是笑得脸颊上的酒窝愈发明显。他紧接着又塞了一颗进去，指挥道：“嚼着比含着好吃！你试试？”
此刻万籁俱寂，整条胡同的人似乎都在这个寒冬的午后沉沉睡去。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不断发出酥脆咀嚼声的秋实，和一个不断往他嘴里喂神丹的徐明海。
不知不觉，一袋子麦丽素都没了。最后，徐明海嘬着手指上融化的可可脂，打趣道：“这认真劲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的是人参果儿呢！”
秋实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嘲笑了，但他却没有因此不高兴，反而想要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我家……”秋实顿了顿，改口道，“屯子里没这个。”
“屯子什么样儿？”徐明海好奇，“你们平时都玩儿什么？”
“挺大的，”秋实努力给徐明海描述，“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草甸子里玩。那里有傻狍子，一吓唬它就跑得老远了。有时还能遇见小狼崽子，其实就跟小狗一样。甸子里有花脸蘑，捡了回家能当菜。但是也要当心，大人说草长得矮的地方千万不能去，是鬼沼泽……”
秋实说着说着眼前似乎就出现了那波涛滚滚的绿色，一直翻卷到天边。天边是云，扇动翅膀停在半空中的是一种叫“天子”的鸟，叫声特别好听。他不由得想，到底哪里才算是家乡呢？
徐明海第一次听小孩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问：“那有零嘴儿吃吗？”
“白薯干、米花糖、馓子、炉果，菇茑、冻梨……”秋实如数家珍，“也挺好吃的。”
“白薯咱也能烤啊！”
徐明海听到这里便跳下床去，趿拉着鞋跑到外面，从窗户底下抄起两块身材细溜的白薯，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然后把白薯摆在了火炉子上面。
晚饭前，李艳东出门拿白菜的时候，往徐明海的屋子里一斜眼，就看见了这么一幕。俩孩子一人手里捧着半拉焦黄流油的白薯，正好好地坐在床上看书。谁都是一副不给大人添乱的懂事模样。
她盯了会儿多动症似乎已经痊愈的儿子，又看了看脸蛋和周莺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秋实，不知怎么就回忆起了小时的事。
那个时候，院子里的孩子不少，可陈磊就只对周莺莺一个人好，带着她满世界地玩儿。而自己就只能装作满不在乎在一旁偷偷瞅着他们——居然跟现在的情景差不多？
李艳东叹着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满脑子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她一边扒着大白菜外面一层冻干了的帮子，一边往厨房走去。心想，好好的，她怎么就回来了？

第7章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徐明海觉得这日子过得就跟小女孩跳的那个猴皮筋儿似的，一会长一会短。秋实没来的时候一天绷得老长的，没劲透了。可如今，日子突然就又短了，缩成巴掌大小，一天还没怎么着呢就过去了。
在物质普遍匮乏的年代，能玩儿的东西却不少。徐明海教秋实弹玻璃球，拍洋画儿，传授他“一条龙”和“满堂红”的心得和技巧；秋实投桃报李，教徐明海抓“噶了哈”。
在北京，没地方找狍子膝盖骨，陈磊给他们弄来了猪的来代替，四个子儿一副，磨得小巧方正，像是玉打的。俩人面对面地坐在床上，秋实单手抓起沙包高高一扔，在沙包落下前赶紧抓起一颗“噶了哈”，然后接住空中落下沙包，再依次抓剩下的。
秋实的手法利落干净，徐明海第一次看，只觉得眼前刷刷刷几道白光，以为对方练的是九阴白骨爪，十分佩服。
因为徐明海在院子里有了伴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老实起来，不再天天闹着满世界疯跑去了，所以李艳东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当没看见。
就这样，时间转眼就到了除夕夜。陈磊年前带周莺莺到崇文门菜市场办了些年货，三十儿下午又帮着一起炸了带鱼，炒好了米粉。最后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天一擦黑就骑上车回了大哥大嫂家，准备跟老家儿一起吃年夜饭。
李艳东那厢按照规矩，也得带上儿子跟徐勇回婆家过年。可都到临出门了，徐明海还拉着秋实在看小人儿书。李艳东三催四请的见他半天不挪屁股，差点就又要发飙。于是徐明海只好磨磨唧唧穿上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大人后面走到院门口。
“果子，我初二早上就回来！”徐明海冲着秋实露在屋门外的半张脸嚷嚷，然后就被李艳东毫不客气拽走了。
这么一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张大爷一家，无儿无女的关九爷和周莺莺俩母子俩。秋实已经习惯了徐明海在身边一个人整出仨人的动静，现在他人一走，觉得哪里都静得吓人。
秋实见周莺莺在厨房忙活年夜饭，便拿起徐明海留下的小人儿书，自己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突然，那只老来院子里晃悠的大白猫蹿到了窗户外面的水泥台上。
秋实认得它，常来这院子里的野猫里数它的脾气最好不认生。又因为它额头上有块黑色的毛，像极了小媳妇的头发帘，徐明海就管它叫“刘海儿”。
他们俩人最喜欢跟刘海儿玩儿，只是有一次徐明海把它抱进屋里去，结果被李艳东看见了，当即又挨了一顿臭骂。
秋实这时候见了它，便放下手里的书跑到了外面。四处转了一圈，一抬眼正好瞅见它顺着门缝钻进了隔壁屋子里。秋实紧跟着跑到门前，却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他记得徐明海说过，关九爷是个“半疯儿”。这院子里的大人，只有陈磊叔叔会跟关九爷见面问好，还在年前帮他换了煤气罐。剩下的，没见谁跟他走动。
秋实伸着脖子隔着玻璃往里瞧，白猫正低着头在个青花小碗里吃饭呢。而关九爷坐在一旁，看样子是在跟它说话，眉飞色舞的。就在秋实想要离开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抬起了头，然后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秋实一不小心对上了“半疯儿”的眼神，当下心里便是一紧。他愣了片刻，却发现自己脑子还挺清楚的，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知道自己妈正在预备年夜饭，也记得徐明海走之前说过初二就回来。于是，当关九爷再次笑嘻嘻招手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地推门走了进去。
这还是秋实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对方的样子。关九爷的头发已经全白，身穿一件黑色的夹袄，消瘦的脸上全是密密的皱纹，眼皮一左一右耷拉着，眼珠却不浑浊，挺精神的样子。在秋实看来，他可比马路上的那些凑在一起侃大山的大爷们干净利索多了。
“你叫果子呀？”九爷的声音挺细，充满和他年纪不相符的活泼。
秋实点了点头，想要张嘴叫人。又不知道喊他什么好。
“就叫九爷吧，”他从一旁抓起俩核桃，拿来手里揉来揉去，“你大名儿叫什么？”
秋实告诉了对方是哪两个字。
“春华秋实，怪不得叫果子呐。”九爷点点头，又问了问岁数，知道秋实是打黑龙江来的，自言自语道，“黑山白水，好地方儿。”
秋实蹲在地上，一边有问有答，一边把手放在大白猫的后脖子上轻轻抚弄。那猫正仔细吃着一碗白水煮小鱼，秋实觉得“刘海儿”的日子比自己过得还好。
“唧唧……油……”
秋实侧耳一听，觉得这动静熟悉，便抬头四处去找。
“知道这是什么叫唤呢吗？”九爷问。
秋实回答：“蛐蛐儿。屯子里草地里多得是，我逮过，但冬天就都没了。”
“聪明。”
说着，关九爷便放下那俩油光锃亮的核桃，从怀里掏出个窄屁股平嘴的小罐来，他轻轻地晃了晃，得意道，“这可是我立秋刚一过，一大早上起来去土城儿菜园子后身儿那条小沟儿里逮的尖翅金丝黄麻头。”
这名号听上去挺吓人，秋实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脸上全是期待。
“想不想开开眼？”关九爷的神情，就跟徐明海显摆自己玩具小人儿书时没什么两样。
秋实稍一点头，他便扣住罐腔，掀开笼盖，里面的活物就跑到了他掌中的阴影处。九爷又轻又慢地张开手，这只’尖翅金丝黄麻头’便全须全尾地展示了出来。
秋实一看，真是只神气的蛐蛐！比自己逮过的那些都大。两根须子跟铁丝似的又长又齐，上下搅动，像是拿着两柄倚天剑。身形壮硕，威风凛凛，浑身上下都透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不含糊。
“你看看这脑线，水净沙明，细贯到顶；你再看看这翅壳儿，纹路密细，闪烁如金……”九爷越说嘴里的词儿就越多，红光满面的。
这时，大白猫克化完了鱼，冲着九爷喵呜一声。他赶紧把蛐蛐放回罐子然后揣进怀里。紧接着冲猫一张手，那猫便跳了上去，熟门熟路地窝在他腿上，尾巴耷拉下来一摆一摆的，很是惬意。
秋实看着关九爷说：“大人都不让’刘海儿’进屋，说野猫脏。”
“脏？它可比人干净多啦……”九爷胡撸着猫脑袋，没头没尾地说，“走运的话，你下辈子投胎就能当个猫啊、鸟儿啊，蛐蛐儿、蝈蝈、油壶鲁。不走运的话，还得当人呐……”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周莺莺喊人的动静，半天没见着孩子，当妈的出来找了。
“回吧，”九爷笑着冲秋实送了送下巴，“以后常来，我这屋儿里可好多好玩意儿了。”
秋实于是说了句九爷再见，转身开门跑到了院子里。周莺莺见儿子从隔壁屋里里出来，心里有些打怵。她听陈磊说，这关九爷是最近几年才搬来院里的，成天神神叨叨的没人知道他底细。但又说，老爷子不是坏人，就是脑子有点毛病。一阵阵的不记事儿，犯起病一会儿说现在是民国，一会儿说这几条胡同原先都是他们家的。
“嘛去了，果子。”周莺莺赶紧拉着儿子回到了屋里。
“跟九爷聊天儿来着。”秋实老实回答。
“都聊什么了？”
“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但他给我看蛐蛐儿来着。”秋实拿手比划，显得有些兴奋，“这么大！”
周莺莺于是放下心来，她说，准备吃饭，接着转身又进了厨房。
要说这还是母子俩第一次俩人过三十儿，秋实一看桌子上摆了不少吃的，其中还有一盘子自己最喜欢的排叉，炸得金黄焦酥的，冒着香气。一半咸的，一半特地过了蜜。秋实想起给猫吃鱼的九爷，于是拿起个碗每样抓了一大把，又跑了出去。
他这次一回生二回熟，敲门进屋后，直接把碗撂在了九爷面前的桌子上：“我妈她刚炸的，您尝尝。”
“对外人称呼自个儿家长辈，得用’怹’才像话。”九爷摇头换脑，“得说，’我妈怹刚炸的’。”
秋实不明就里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便就跑了。回到屋里，周莺莺就又问他干嘛去了，秋实照实说了。周莺莺听了不由得苦笑一声：“老爷子看着少说70多了，那牙口能嚼得动排叉儿吗？”说着，从蒸锅里拿了一小碗软烂的米粉肉，“你去再给老人家送碗软和的吧。”
回北京的这第一顿年夜饭，秋实和周莺莺的吃得很踏实。没有了在屯里时的热闹喧哗，也没有了那个喝多了就抽风闹事搅得天下不太平的男人。
外面的二踢脚震天动地，像是马上就要炸毁地球。电视里的主持人们则红光满面，看起来是真开心的样子。节目一个接一个，无外乎是相声小品歌舞表演。难忘今宵唱完了，秋实只对一首歌有印象，叫故乡的云。
大年初一，没人跟秋实玩，他自己看了半天的小人儿书，又跑到关九爷跟前听了一堆半懂不懂的话。秋实喜欢九爷，觉得他不疯，还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又不拿自己当小孩看。临了，秋实还落着个明晃晃沉甸甸的大钢镚。
“别跟大人说，”关九爷塞给他，“玩意儿，留着吧。”
大年初二的下午，秋实午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就听见了徐明海的声音。
“果子！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秋实一下子醒了，立刻翻身起来跪.在床上隔着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徐明海正从过道往这边跑来。可还没跑两步，后脖领子就被李艳东?住了。秋实眼睁睁地看着徐明海就这么被薅回了家。
大概过了五分钟，外面一片喧哗。秋实再看去，徐明海此刻正经屁滚尿流地在院子里跑，然后抱着那颗比腰粗的树左闪右躲，嘴里喊着：“您问我，我问谁啊？”
树对面是急了眼的李艳东，她扯着脖子嚷：“我不问你问谁啊？小小年纪，还学会贪污了？我看你学也别上了，下午我就给你送少管所去！”
他俩旁边的徐勇赶紧和稀泥：“这大年节的，少管所它也不开门儿啊！哎，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小海可能是不小心把钱掉哪儿了。哎，别动手，不就10块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第8章 珍珠翡翠白玉汤
徐勇这话一说出口，李艳东更上火了。
“有什么大不了？！听听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嫁的是万元户呢！姓徐的，你给我一边儿待着去。我跟你说，我这儿教育儿子呢，你别裹乱！”
李艳东在这事儿上确实没有危言耸听，当时大部分的工薪阶层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100块左右。“一张儿”少说能买5、6斤肉。
徐勇家里兄弟多，顺理成章小辈儿就多，而李艳东这头里外里就一个徐明海。所以一到过年的时候，给“压岁钱”就成了一笔只赔不赚的买卖。虽说这钱是给孩子的，可谁都明白小孩充当的无非是个“洗钱”的角色。等走完这个过场儿，钱就又回到了各自父母手里。每年都是这样，徐明海刚把钱捂热乎儿了，一进家门就被李艳东收缴走了，美名其曰，替你存起来。
尽管这几年眼瞅着宽松了些，但穷日子实在是过怕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危机感就像一条隐形的尾巴，长在每一个人的身后。
而这一回，李艳东按照人头算来算去，怎么数怎么少了10块钱。一问徐明海，他马上矢口否认，一看就是有准备的样子。李艳东知道，孩子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明白“钱”这个字儿的重要性。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句“小孩儿不会花钱”打发过去了。钱难挣屎难吃，不会挣还不会花吗？
可再怎么样，有想要东西可以跟大人说，不能自己偷摸就把压岁钱“眯”了。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现在就雁过拔毛以后还得了？于是李艳东直接把徐明海的行为定性成了“贪污”，非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她这次特地躲开徐明海的脑袋，只拿着笤帚往他屁股上打。可屁股上肉再厚挨打照样也疼，徐明海就这么被揍得满院子乱跑，吱哇乱叫。
这厢，秋实隔着窗户上的玻璃看见鸡飞狗跳的这一幕就往外跑，结果被自己妈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周莺莺心想教育孩子这事儿，各家有各家的道理，外人没法插手。可她看着儿子干净透亮的一双眼睛，却怎么都没办法把“少管闲事”四个字说出口。母子俩能在院子里安生地住下来，她眼瞅着秋实心里那颗冰球化了似的一天天开心起来，哪一样不是因为别人“多管了闲事”？
徐明海这会儿本来已经把李艳东遛得没力气跑了，心下正得意。谁想自己大意失荆州，脚下一拌蒜，直接来了个平沙落雁式，噗通就坐在了地上。
“败家玩意儿！衣服都脏了！”李艳东嗷的一嗓子，“赶紧给我起来！”
徐明海便用脚后跟猛地一蹬地想站起来，谁知新买的鞋子不跟脚，那只藏蓝色的棉窝啪叽就掉了。这么一来，被徐明海踩在脚下的人民代表们可算是重见了天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李艳东本来累得气喘吁吁大脑供氧不足，都打算不再追究了，也没准真是徐明海弄丢了，或者自己算错了。没想到突然间人赃俱获，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这下真动了气，再也不留情，弯腰扬手只听见“啪”一声，一个牟足了劲的巴掌就落到了徐明海的脸上。而徐明海这时早已忘了秋实传授过的“抽风”诀窍，他当场愣在了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里掺杂一股巨大的屈辱感。
“叫你偷钱！叫你说瞎话！叫你不学好！”气头上的李艳东起身高举笤帚就往徐明海身上打去。
而这时候，徐明海反倒不高声惨叫了，而是一声不吭地生生受着李艳东的打。
在打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只见一道影子箭一般窜了过来，直接扑在了徐明海的身上。李艳东定睛一看，居然是秋实那小兔崽子！他瞪着两只狼似的眼珠子看着自己，一不要求饶二不卖乖，脸上连一丝惧色都无，只把大他一号的徐明海护在后面。“周莺莺！管管你们家孩子！”李艳东不能真拿着笤帚往秋实身上招呼，只掉头找孩儿他娘说理。
“管不了，”周莺莺愣是连屋门都没出，“我们家没有大正月里打孩子的讲儿！”
这下改李艳东下不来台了，她举着笤帚对着俩孩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行了行了，小海知道错了！”徐勇见缝插针，赶紧弯腰捡起钱来，然后死命拽着媳妇往回走。李艳东这会儿也觉得光天化日的拿巴掌抽徐明海有点过了，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把笤帚狠狠地扔去一旁，边走边抽泣道：“我这是图什么啊我？不光是为了这十块钱。孩子不管不行啊，以后长大了怎么办？”
“那你好好跟孩子说……”
“好好说管用吗？！跟你一德行，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徐勇只好另辟蹊径给李艳东宽心：“你也太上纲上线了，贪污犯是想干就能干的吗？咱俩生出来的儿子有那个脑瓜子吗？”
“徐明海，今天的事儿你自我反省！然后写800字检查！”李艳东扭头嚎了一嗓子，然后掀开门帘儿，和徐勇走了进去。
这时周莺莺方才出来，把俩泥猴儿似的孩子从地上?起来，领着带到了屋里。找了条毛巾，把俩人身上的土都掸干净了。徐明海低着头白着一张脸，当着大伙的面被揍了屁股和被抽了嘴巴，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妈也是恨铁不成钢，”周莺莺叹了口气，看着徐明海脸上浮现出五个手指印，尝试跟孩子讲道理，“别因为这个记恨她，小海。这事儿搁阿姨身上，阿姨也得生气。”
“嗯……”徐明海喃喃的，双眼无神，“反正就是欺负我是孩子呗，总有我长大了自己挣钱自己花的日子。”
“十块钱不少了,”周莺莺问，“你到底拿钱要干嘛？小海。”
徐明海没说话，只咬着嘴唇，神情倒是有点像秋实了。周莺莺见徐明海不说，也就不再问了，到底不是自家孩子，这尺度太难拿捏。
“妈，我想吃排叉儿。”秋实这时说。
周莺莺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去厨房炸排叉去了。秋实便拉着残兵败将往外走。
“干嘛？”
“找九爷。”
“疯啦？”徐明海抓住秋实，“找他干嘛？”
秋实不说话，只把人推到了隔壁的屋子口，敲了敲，门就开了。
“哎呦喂，”关九爷看着脸上顶着个大掌印的徐明海，笑着说，“稀客嘿。”
徐明海挺紧张，盯了关九爷的眼睛半天才敢抬腿跟着秋实往屋子里走。
“你说你跟你妈见天天儿的闹什么呐这是？多咱见了，都你死我活的。”
徐明海无言以对。
“九爷。”秋实冲着老爷子指了指徐明海左半边脸。
“小果子，你倒会找人，坐吧。”
九爷说完就去了厨房，然后拿出个鸡蛋来。他用小锅接水煮熟了，剥了皮拿了块干净纱布包好，吩咐道：“搁脸上滚，消肿化瘀。”
秋实于是把鸡蛋接过去，放在徐明海的脸颊上轻轻滚动。
“你到底要钱想买什么呀？我瞅着这满大街，现如今就没有个正经东西。”九爷坐回到椅子上，拿起杯子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茉莉花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清香扑鼻。
徐明海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半天才嘟囔道：“想给果子买个生日蛋糕。”
秋实拿着鸡蛋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他近距离地看着徐明海，一脑门子问号。
“你刚来的那天不是说了吗？过了初二就八岁啦，那不就是明天的生日吗？”徐明海刚咧嘴一笑，结果牵扯到面部神经，立刻就哎呦上了。
“嗯，有情有义，是条汉子。”九爷听了眯着眼挺高兴的样子，“戏要是这么一唱就好看了。”
“不过还是失败了，”徐明海扼腕，“整个儿一窝头翻个儿。”
秋实没吃过生日蛋糕，也不太懂这个东西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他于看着徐明海说，不解的问：“为什么要吃蛋糕？”
“过生日都吃！比麦丽素还好吃呢！”徐明海接过鸡蛋自己在脸上滚着，觉得挺舒服，“可要是等我过生日那天才吃上，都猴年马月了。”
猴年马月，对小孩子来说简直比一辈子都长，决计等不了那么久。
秋实看着徐明海，徐明海低头只顾滚鸡蛋，两厢无言。
“得啦，别惦记那玩意儿啦。”九爷不知道打哪搬来个话匣子，然后新拿出俩杯子，拿俩小的当大人似的也给他们倒上了茶，“咱听段儿单口儿吧，转移转移注意力。”
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后，人声渐起：“哎，今天我说的这段单口相声啊，这可不是现在的事情。多咱的事情呢？反正这个离现在也不算远，才六百多年……”
俩人喜欢看小人儿书，自然也喜欢听故事。他们随即便把“蛋糕”俩字抛去了脑后，人五人六地也学着九爷翘着二郎腿端杯子喝着茶，仔细地听着话匣子里这鼻音有点重，莫名就流露出喜感的声音。
而当徐明海听到“这县官跪在那儿，好家伙，磕头犹如鸡奔碎米，哆嗦得就跟蝎了虎子吃烟袋油子似的。”直接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脸上也就不那么疼了。
一下午就这么混过来了，再不乐意，头晚饭前徐明海也得回家。他垂头丧气地进了门，徐勇见了赶紧说：“儿子，过来吃饭！”
“还有脸吃饭？”李艳东没好气，“喝刷锅水！”
“没文化，”徐明海自顾自地小声念叨，“那叫珍珠翡翠白玉汤！”

第9章 咖啡伴侣
大年初三，徐明海上午老老实实地蹲在家里写检查。吃过午饭，李艳东就逼着徐勇带着自己去领导家拜年串门，说趁着过节走动走动送送礼，为下一波分房做准备。俩人于是没带着徐明海，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徐明海见大人们终于没了影儿，马上就揣着从各处搜刮的大虾酥和话梅糖去找秋实。他一推东南屋的门，发现陈磊已经回来了，看样子也是刚进来，正在和周莺莺说话呢。
“干爹好，阿姨好，”徐明海叫完人便问，“果子呢？”
“刚吃完打卤面就跑了，不跟你在一起，那就在九爷那屋儿。”周莺莺说。
“什么时候果子跟九爷这么亲了？”陈磊纳闷，“我这才三天没回来。”
周莺莺解释：“老爷子那好像玩意儿挺多的，果子就喜欢去。”
“那我也去！”徐明海扭头就跑，却听见陈磊喊住了自己。他转身回去，只见陈磊拎出个礼盒来：“你上次不是说看广告想尝尝’雀巢咖啡’什么味儿吗？给你。”
“干爹您真牛！”徐明海接过这红彤彤的盒子，打开一看，一黑一白两个罐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洋气，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味道好极了。
“打哪儿弄来的啊？”除了广告里面，现实生活中徐明海只见过学校老师拿雀巢咖啡的玻璃瓶当过茶水缸子。
“给你就拿着，”陈磊笑骂道，“臭小子，天天瞎打听什么？”
“谢谢干爹！”徐明海拎着往外跑，耳朵后面还隐约听见陈磊跟周莺莺说：“给你带了件毛衣，广州货……”语气一下子就变得软绵绵的了，还有些结巴。
徐明海到了关九爷屋前咚咚敲了几下门就进去了，一看秋实果然坐在桌子旁边和九爷一起听话匣子呢。不过这回不是单口儿了，是甜脆圆润的京剧唱词。徐明海无心细听，只把礼盒搁在了桌子上，得意非凡道：“同志们，喝过咖啡吗？”
见秋实摇了摇脑袋，徐明海三下五除二就把咖啡罐子拧开了，然后递到秋实鼻子底下让他闻。
“哎哟，这可有年头儿没喝过了。”九爷搭茬。
徐明海看着关九爷脸上的皱纹，心想这咖啡不是传说中的高级进口货吗？我一个当代小学生还没喝过呢，您上哪儿喝去？
“您老喝过？”
“那是，”关九爷一仰脖，孩子气地说，“天津沦陷前，挨起士林喝的。”
徐明海觉得关九爷这会子可能又疯上了，起士林是什么？哪挨哪啊。这时，只见老爷子边说边站了起来，一转身，就从厨房里拎出个缠着塑料绳，被粉纸仔细包裹着的圆家伙。
“正好，”九爷笑眯眯的，“咱今儿就一锅烩了。”
“啊？！”徐明海吃了一惊，喊道，“蛋糕！”
蛋糕？秋实有点犯傻，他眼瞅着九爷将塑料绳解开，又伸手取下了一圈白色的，好像是塑料泡沫。
猝不及防的，秋实生命中第一个生日蛋糕就出现在眼前。
人造奶油特有的浓香瞬间迸发出来，一下子就把他俘虏了。秋实看着上面粉艳艳的立体花朵，绿油油的叶子，还有红颜色的“生日快乐”四个字，顿时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巨大快乐从心底喷涌出来，热乎乎的，瞬间就填满了全身。
“插蜡烛！”徐明海抓耳挠腮地从盒子里找出一包细细的蜡烛，然后分了八根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蛋糕上。
关九爷取了盒洋火儿，擦着后，用一双青筋纵横见皮不见肉的的手颤巍巍地护着火苗，把蜡烛挨个都点亮了。徐明海嗖地一下把窗户上的帘子拉上了，屋里瞬间黑了下来，一时间只见影烛光摇，温情脉脉。让秋实觉得眼前这一切只应该出现在电视里。
“果子快许愿！”徐明海撺掇他，“生日许愿最灵了！”
秋实有点懵：“我不知道许什么，你替我吧。”
徐明海摇头：“又不是我过生日。你闭上眼睛，把希望发生的事情放在心里念一遍，再吹蜡烛就行啦！”
秋实想了想，于是闭上了眼睛。长而浓黑的睫毛落了下来，在眼皮子下面轻轻抖动着。
当徐明海把“祝你生日快乐”荒腔走板地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秋实终于睁开了眼。
“你这个愿可真够长的，”徐明海抓着秋实的手说，“吹蜡烛！”俩人便同时鼓起腮帮子嘟起嘴，“呼”一下，只见火苗一阵东倒西歪，终于集体熄灭。
徐明海把窗帘拉开，然后把目光转移到秋实的脸上，只见一个全部舒展开来的上扬曲线支撑着秋实的嘴角，眼睛弯弯的，像是冬夜里的月牙儿。
于是徐明海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呼道：“果子，你原来会乐啊？！”
九爷：“这怎么话儿说的？谁还不会乐啊？”
徐明海：“果子自打来那天起就没乐过，我还以为他得过小儿麻痹呢！”
“没听说过！“九爷一摆手，然后笑着冲着秋实说，“以后多乐，先把自己个儿骗过去，这日子也就不苦了。”
紧接着，三个人把蛋糕切了，九爷还让秋实还拿了块大的给当妈的送了过去。等秋实回来后，关九爷看着俩孩子吃得眉飞色舞的，也拿小勺挖了一口。细品之后一皱眉头，随即眼中便流露出怜意，自言自语道：“如今的孩子，是真没吃过好东西啊……”
徐明海和秋实不明就里地看着关九爷。
“你们管这……叫好吃啊？”
俩人糊着一嘴的奶油猛点头。
“哎……”关九爷仰天长叹。
徐明海觉得九爷太不知足了，问道：“难道有比奶油蛋糕还好吃的东西？”
“那是。过去北平城老饽饽铺里卖的’大小八件’、’百果花糕’、’八宝南糖’哪一样拿出来不比这好吃啊……”
关九爷吧嗒着嘴，扭身把水壶放在了炉子上开始烧水：“那时候的蛋糕啊，有油糕，槽子糕。起酥类的有桃酥、枣泥儿酥什么的。应季的点心就多了，四月开春儿吃藤萝饼、八月十五吃月饼、重阳吃花糕……”
徐明海和秋实边吃，边听着九爷嘴里这好多压根都不知道的吃食。水开了，关九爷拿礼盒里送的小勺?了一勺咖啡粉放进杯子里，热水一冲，香气四溢。
“那您最爱吃哪样？”秋实问。
“萨其马。”
“啊？萨其马我知道，那玩意儿根本咬不动！”徐明海现身说法，“上次去我奶奶家吃过一回，赶上我换牙，愣是把牙硌掉了。”
“过去的萨其马可不这样儿。讲究的是柔软香甜，入口即化。”九爷端起杯子，细细地喝了口冒着热气的咖啡，闭上眼回味道，“数北新桥的泰华斋做得最地道，不掉渣儿不粘牙，奶油味儿最浓。”
“那地方现在还有吗？”徐明海学着九爷的样子也往自己和秋实的杯子里?咖啡、倒热水。
“没啦，什么都没啦，”关九爷睁开眼，笑道，“终究是到头一梦，万境皆空。”
徐明海这时也端起了杯子，豪气千云地就把这褐色液体倒进了嘴里，咽下去后的下一秒就发出惨叫：“啊！！！”
这动静吓得秋实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太难喝了！”徐明海赶紧吃了两口蛋糕试图把嘴里的苦劲儿压下去，他哭丧着脸说，“这是电视广告里的那个雀巢咖啡？！这不是我感冒时候我妈给我熬的中药汤子吗？板蓝根都比这个好喝！”
关九爷在一旁捡乐儿，也不说话，只看着俩小的。
徐明海觉得自己上当了，就这玩意儿还好意思标榜自己“味道好极了”？这不是赤.裸裸地欺骗中国人民的感情吗？他看着秋实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果子，你要不也来一口吧，陪哥一个。”
秋实咬了咬嘴唇，然后英雄就义似的举起了杯子。
关九爷这时却接过了他的杯子，从另一个罐子?了几勺奶粉似的东西放了进去，还搁了一块有礼盒附送的方糖。待一切水**融后，才示意秋实喝。
秋实把这变了色的液体送到嘴边，伸出舌头来小心翼翼地尝了尝，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最后抬起头来说：“还挺好喝的，甜的。”
“啊？”徐明海凑过来，就手把秋实剩下的半杯给喝了。咦？又滑又甜，确实还行，特别是跟刚才的中药汤子一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您往里搁什么啦？”徐明海问。
九爷一努嘴：“罐子上不写着呢嘛？咖啡伴侣。”
“伴侣什么意思？”徐明海挠头。
“伴侣啊……”九爷琢磨了一下，说，“就是谁都离不开谁，一对儿。”
徐明海接着问：“黄蓉郭靖算吗？”
“算。”
“我爸我妈算吗？”徐明海举一反三。
“算，”关九爷点头，“合法的。”
徐明海指着秋实继续问：“那我俩算吗?”
“你们现在算哥儿俩。”关九爷哈哈笑说。
“那您的伴侣呢？”秋实问。
“我的伴侣啊……不在眼么前儿。”关九爷说，“好多好多年没见着喽。”
“您刚不是说谁都离不开谁才叫伴侣呢吗？”徐明海没忘这茬。
“只要俩人心不散就还叫伴侣，离着再远都没关系。”
头晚饭的时候，俩小的早吃蛋糕吃饱了。从九爷屋里出来，秋实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徐明海：“你刚才说过生日许的愿最灵，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实现了啊！”徐明海一副美滋滋的样子，招牌酒窝大放送。
“什么呀？”
“嘿嘿，就不告儿你~”

第10章 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年初四的早上，秋实直到醒来的时候那股幸福的劲儿还揣在心窝里，暖融融得化不开的样子。洗漱完毕，他刚坐在桌子旁边拿起勺子要吃早饭，就见陈磊带着徐明海来了。听见他们说了半天，秋实才知道是明天要去一起去“逛庙会”。
“最近几年才恢复的，趁着过节，带你们一起去逛逛。”陈磊跟周莺莺商量。
“合适吗？”周莺莺显得有些为难，“咱带着俩孩子，艳东姐该不乐意了吧？”
“我妈已经同意了！”徐明海喜气洋洋地宣布完，便转头跟秋实说，“庙会可好玩儿了，全是人，卖什么的都有。”
殊不知，陈磊和徐明海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着实和李艳东进行了一番恶斗。外加徐勇在一旁吹风，说孩子不在，俩人可以去逛逛王府井百货大楼，“二人世界”一把——这是最近才从港台电视剧里流行开来的新鲜词汇。李艳东听了以后，嘴角惹不住上扬，眉头一个劲下压，衡量再三才勉强同意。
于是初五一早，四个人在胡同口坐上全年无休，四处漏风的大公共，在茫茫细雪的中驶向白云观。
提起白云观，北京人民就没有不知道的。它和雍和宫遥遥相望，一西一东一道一佛，共同看尽了这座古老城池百年来的兴衰荣枯，芸芸众生红尘中的悲欢离合。
下了车，陈磊和周莺莺走在后面，秋实则被徐明海拉着迎着漫天的银粉玉屑跑在前面。
“臭小子，带着果子慢点跑！”陈磊喊，“人这么多，小心丢了！”
徐明海连头都没回：“干爹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地方我熟！”
细小纷乱的雪粒砸在秋实脸上，虽然冰凉却不觉得寒冷。慢慢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片浓墨重彩的红。无数高悬着的小旗和胖肚子灯笼合伙把游人的脸映成石榴色，谁看山去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身边不时有人牵着驴子叮叮当当地走来，上面坐着小孩子，嬉笑着招摇过市。秋实听徐明海说，“骑驴”是白云观的特色。
“走！先摸石猴儿去！”
徐明海也不等着后面的俩大人，仗着熟门熟路，带着秋实就往白云观的山门跑去。等他们到跟前，发现此处早已聚满了人。山门弧形石雕的右下方被人摸得都快成镜面了，根本看不出来是猪是猴。
这时，徐明海蹲下示意秋实：“坐我肩膀上，我抬你上去摸！”
秋实摇头。
“快点儿！别磨唧！”
徐明海见他不上来，一着急干脆抱起秋实的两腿来，直接挤进人群把他举到了石猴前。秋实赶紧伸出手来狠狠地摸了两下。
秋实下来以后，也要去抱徐明海。
“你哪儿抱得动我啊？”徐明海哈哈一笑，然后使劲蹭了蹭秋实的手，“你摸石猴儿，我摸你，就算咱俩都摸啦！辟邪祛病，一整年都不喝药。”
从山门进去，里面就全是摊位了，摆着五颜六色冒着热气各种小吃。多数都是秋实没见过的。而徐明海则一副出见多识广的架势，逐一给他介绍。
杏仁茶、江米粥、芸豆卷、炸糕、豌豆黄......
徐明海临出门前，徐勇偷摸塞给了他五块钱，都是毛票，于是徐明海此刻就充当起了大款。他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前，望着草垛上插得满满当当的各式颜色，当即就取下两串山药红果的，付过钱后，拿给秋实。
俩人手握细细的竹签，一口下去，曲折蜿蜒的碎缝立刻在眼前炸开。冰糖甜脆，山药香糯，山楂酸爽，嘎巴嘎巴地嚼在嘴里，有种冰裂的刺激。
再往前走，看见个专卖黏货的小推车。案板光可照人，上面除了黄米面枣糕、还有一个个头顶青丝红丝糖桂花的艾窝窝。貌似两口子的一男一女正将蒸熟的黄豆面擀成片，然后抹上红小豆沙馅儿，再一卷，外面粘上黄豆粉面，用刀切成一截一截。
男的一边往上撒白糖，一边吆喝：“哎~豆面儿糕~驴打滚~有糖捻儿哎~”
徐明海于是每种各买了一份，一人一口和秋实分着吃。秋实最喜欢这里面的艾窝窝，觉得江米制成的外皮甜软厚实，里面包着芝麻、白糖，核桃仁吃到嘴里，咯吱咯吱的，口感丰富极了，比屯子里的粘豆包好吃。
就这样，还没正经开始逛，俩人已经吃了八成饱。
再往里走，看见的东西就更是五花八门。大风车、空竹、风筝、还有捏面人儿的、踩高跷的、演木偶戏的、说相声的。嘈嘈切切，笑声叫声，混作一团。
秋实看什么都新鲜，任由徐明海带着四处瞎转。当他们走到一个“套圈”的摊位前时，俩人停住了脚步。
只见这里摆了一地的玩具，什么都有。东西越往后越高级，而其中最惹眼的当属一辆大号电动吉普车。它被放在了最后一排，身姿卓越，颜色鲜亮，俾睨群雄。徐明海看了，立刻心痒难耐，他喊摊主：“叔叔，多钱套一次？”
“3毛，来几个圈儿？”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汉子，虽然面相不善还是个“地包天”，但态度还挺热情的。
徐明海把毛票从兜里掏出来，给了对方一块五，然后要了五个圈拿在手里，转头跟秋实说：“我要套那个吉普车。”
秋实垫起脚看了一眼，非常客观地说：“太远了。”
“啧，”徐明海一扬下巴，“看我的！”
说着只见他眼睛一眯，胳膊一抬，腕子使了个巧劲儿，手里的塑料圈“嗖”一下就飞了出去。一道红色的影子迎着簌簌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然后以一个非常漂亮的姿态落了下去，完美地套住了摊位后面一颗歪脖子矮树的枯枝子。
周遭立刻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秋实一看，他俩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一帮或大或小的孩子。
“咳咳，”徐明海又拿起一个圈解释道，“刚才只是练手儿，看哥哥我这回的！”
这回的进步非常明显，好歹没上树，但离着吉普车还有十万八千里。
就这样，直到徐明海把手的圈全都糟蹋干净了，别说车了，扑克牌都没捞着一副。
身边的小孩越聚越多，都是看好戏的兴奋神情。秋实扯了扯徐明海的袖子，小声说：“咱走吧。”
“别走啊，再试试！保不齐下个就套上了！”地包天吆喝着说。
“不走！”徐明海斩钉截铁地拒绝掉秋实的建议，又掏钱跟地包天换了五个圈，一脸的志在必得，“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可惜，他的豪言壮志和实力运气正成反比。说话的功夫，一块五就长了翅膀飞没了。这时徐明海方才冷静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硕果仅存的一个圈，扭头跟秋实说：“果子，你来套。”
“我？”
“嗯，”徐明海把东西塞到了秋实手里，“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是你摸的石猴儿啊！哥就指着你了。”
“我没套过。”
“嗨，有我这碗酒给你垫底呢。”徐明海鼓励他，“加油！果子！上！把你咬我那个劲头拿出来！”
秋实没辙，只好接过塑料圈，脸朝着吉普车的方向，探着身子使劲一扔。然后，那个没什么分量的圈就一路往前歪歪地飞去，并肉眼可见地偏离了航线。
“哎……”徐明海叹了口气，拉起秋实的手来蔫头耷脑地准备撤退。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猛烈的白毛风刮过，就像是从里伸出只手似的愣是把偏离目标的物体拽了回来。随后，塑料圈“吧嗒”一声，堪堪地落在了吉普车高傲的车头上。
“牛逼！牛逼！”周围顿时惊起一片叫好声和拍巴掌声。
秋实没想到瞎猫居然真碰上死耗子，当场愣住原地。而这时身边的徐明海早已经笑开了花，猴似的上蹿下跳了好几下，还把嘴贴在秋实冰凉的脸蛋上狠狠亲了好几口。
“果子你太牛了！！！”
徐明海释放出来的巨大喜悦感染了秋实，他也跟着激动起来，任由脸上被糊满口水。
“叔叔，您把车给我们吧！”徐明海扭头去要战利品，却看见地包天拿脚轻轻一碰那车，挂在上面的塑料圈就掉了下来。
“不算。”对方面无表情地说。
徐明海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蹿儿了，他高声喊道：“凭什么不算啊！有您这样的做买卖的吗？我们套上了！”
地包天一翻白眼：“操，可架不住丫又掉下来了啊！”
“是您拿脚给踹下去的，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别他妈的仗着自己长了张嘴就胡说八道！谁看见了？谁看见了往前站一步说话！”
旁边的小孩不再围着看热闹了，一哄而散。于是，刚才还热闹的摊位前此刻就只剩下了徐明海和秋实。
“告儿你俩别碍事啊，滚蛋！”地包天弯腰把散落一地的塑料圈挨个捡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就他妈的花三块钱还想套个大汽车，琢磨什么呢？哎，哎呦！我操！！！”

第11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秋实没想到徐明海套圈手上没谱，拿石头砸起人来倒是一丢一个准儿。那小石块就跟长了眼睛似的，非常精准地就击中了地包天的额头。
“果子，哥牛吧！”徐明海弹出大拇指，挑着眉一脸的得意。
“牛……”秋实看着地包天捂着脑门蹲在地上直哎呦，问道，“可，可咱是不是得跑了啊？”
对方这时已经站了起来，伸着脑袋巡视一圈便怒火冲天地冲了过来。
“小兔崽子，敢他妈的跟我这儿递葛？！”
徐明海当机立断，抓起秋实的手就往人群里跑去。
按说人多有人多的好，小孩子钻来钻去就没影儿了。可秋实今天却穿了件红色的条绒棉袄，脖子上是藏蓝色围脖，头上的帽子顶着个白色绒球，十分打眼。这么一来，这身行头就成了靶子，导致俩人没跑几步就被擒获了。
地包天顶着脑门上的青紫，凶神恶煞地攥着俩人的胳膊，骂到：“小王八羔子下手挺黑啊，敢拿石头砸人？！”
“你才是老王八羔子！”徐明海不服气，“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臭不要脸！”
“哎呦喂，我这暴脾气！”
徐明海就这么被地包天薅住了脖领子，紧接着双脚离地，人悬在了半空。秋实看了，心一下子就乱了。这时候咬人是不赶趟儿了，于是他抬起腿来，使出吃奶的劲儿冲着地包天的膝盖骨狠狠一踹。
“我操！”
地包天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于是赶紧把徐明海放了下来，一手扯一个，叫嚣道：“带我找你们家大人去！今儿这事儿没有大几百咱过不去！”
就在这当口，前一秒还不依不饶的地包天，后一秒直接一个趔趄跌向前栽去，手随即就松开了。紧接着，秋实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赖子，我就是他们家大人，你要的棺材板儿钱我出了。”
被踹趴下的人浑身一哆嗦，急忙双手撑地原地打了个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徐明海这时拉着秋实跑到了陈磊的身后，然后俩人一同被周莺莺揽在了怀里。
“找了你们半天了，急死我了……”当妈的惊魂未定。
“你小子够有出息的，”陈磊双眼紧盯着赖子，“多儿钱能把你丫这驴脑袋治好了，我听听。”
只见赖子一双眼珠子在眼眶子里拐七趔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哎……磊哥？不是……这你们家孩子啊？没，没听说你还有俩这么大的孩子啊……”
“许吗？”
“许，许……”赖子的五官瞬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他快速地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上前一步，热情洋溢地冲着周莺莺说，“哎呦，嫂子吧这是？我哥可真有福气！”
“少他妈的跟这儿套近乎，”陈磊一把将赖子从周莺莺身边拽开，“还没说要多少钱呢。”
“都是一场误会，什么钱不钱的？我管谁要钱也不能管哥你要钱啊？”赖子一胡撸脑门，“小意思，根本不疼。”
“怎么回事儿？”周莺莺问秋实，“好好的，怎么把人伤着了？”
“阿姨，是我干的！”徐明海大声说，“我们刚才套圈儿，果子帮我套着个大吉普，大家都看见了，可他偏不认！”
“行啊，你小子这多么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陈磊听了，直接上手捏了捏赖子地包天的下巴颏，“欺负人欺负到我家们家孩子脑袋上了？”
“咳！我这不是看走眼了吗？”赖子讪笑着把陈磊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开，然后啪啪地拍胸脯，“早知道是大侄子，咱包圆儿送都不带打磕奔儿的！”
“不要你送，我就要我们应得的！果子套着的那个大吉普！”徐明海嚷嚷着。
“成，成！”赖子扭身就奔了自己的摊儿，把那个玩具车抱在怀里，又屁颠颠地跑了回来，一把塞给了徐明海，“来，大侄子，拿好喽！”
安抚好孩子，他便从兜里掏出烟来主动给陈磊递了过去，解释道：“哥，我真不是成心的，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一不留神把龙王庙冲了。内什么，出来以后就没再见着你。现在干嘛呢？有没有什么好路子……”
话才说到一半，赖子就被陈磊拽着走远了。一颗烟的功夫他才回来，然后跟周莺莺说：“走吧，没事儿了。”
周莺莺这次再也不敢松心了，她紧紧攥着俩孩子的手问道：“这什么人？”
“一朋友，多少年没联系了。”陈磊语焉不详。
“他刚刚说’出来以后’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俩当初在一个厂子里干过活儿。”陈磊说着，伸出手指来敲了一下徐明海的头，批评道，“臭小子，怎么出来一趟就跟人干架？”
话虽这么说，可陈磊的语气听上去却透着一股子反以为荣。
徐明海终于抱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吉普，找准时机便开始反攻倒算：“干爹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半天才找过来，再晚一点儿我和果子就吃亏了！”
“还好意思说？拉着果子满世界地瞎跑的不是你？”陈磊呲瞪他，“这儿这么多人，跑丢了怎么办，你妈还不活剐了我？你等着，回家我就给你告状，让你妈再给你几笤帚。”
徐明海一听这话，立马不嘚瑟了，这让接下来的庙会逛得非常顺利。临走前，陈磊还给俩小的一人买了一个孙悟空的面具，俩人就这么一路带着，从白云观回到了大杂院。刚进了院门，秋实和徐明海就拿着从庙会上买的豌豆黄往关九爷那屋跑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屋里传来九爷特有的尖细声线：“这叫豌豆黄儿？豆泥儿都酸啦！什么？卖豌豆黄儿的说是他72年给尼克松做的这道甜品？他怎么不说南昌起义的时候是他打响的第一枪啊？”
陈磊站在门口听着这动静乐了半天，才跟着周莺莺走进屋里。俩人坐着说了会儿话，然后就商量起来搬家的事情。
“让小海搬回他爸妈那屋去虽说不费劲，也得花功夫好好码码。”陈磊说，“十来平米的地方，两口子加个半大孩子，确实转不开磨。”
周莺莺叹了口气：“我知道如今的情况，一个萝卜都占不了一个坑，都不容易。以后果子大了，也免不了要为这个犯难。”
一阵沉默后，陈磊磕磕巴巴地开口问：“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事儿？”
“我自己？”周莺莺柔美的脸上立刻就笼罩了一层凄风苦雨，她低头去，“我的心早死了。”
陈磊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莺子，我，我挺喜欢果子的，内什么，我……”
周莺莺却没给陈磊把话说完的机会，她抬起头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一个什么都不比别人差的老爷们儿，有小海当干儿子过过瘾就完了。等遇上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到时候结婚生孩子有让你操心的时候，别老满世界惦记再给谁当干爹了。”
陈磊颠来倒去的一肚子的话就这么被生生地断在了喉咙里，他愣了半晌，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周莺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耽误自己。”
这时，徐明海和秋实顶着两张猴脸跑了进来。徐明海大大咧咧地只管问周莺莺要排叉儿。
“我去拿。”周莺莺忙起身往厨房走去。
秋实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屋子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看着陈磊问：“叔叔，我妈怎么了？”
陈磊把秋实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然后胡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无尽的酸楚涌上心头。他叹了口气：“没怎么，商量给你们腾房的事儿呢。”
日子一晃就出了十五，这年就算是彻底过完了。星期天一大早陈磊拿着卷尺就奔了院子西北角的屋子。
徐勇和李艳东是双职工，挣两份工资。且就一个孩子，以平均水平来看，两口子的日子过得不错。
李艳东生得大鼻子大眼，虽然不算是主流美女那挂的，但也挺爱捯饬自己，顺带也喜欢布置家。这导致她这屋子里面处处都是一派虚假的小布尔乔亚格调。
进门后的右手边的位置算是“客厅”，立着一张翻手为方，覆手为圆的四扇折叠桌。上面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娇艳的塑料牡丹花，旁边则是两把铺着薄薄海绵的铁红色折叠椅。桌子正对着的是一个三屉电视柜，上面是一台北京牌的彩色十四英寸电视机。上下开门的豆绿色雪花冰箱和蝴蝶牌缝纫机守在它的两侧。
“卧室区域”在最里面，包括毛巾脸盆架、小巧的四腿梳妆台、双人床和一个靠墙的大立柜——7、8年前北京最流行的家具。
整个屋子见缝插针，塞得满满当当，猛一看仿佛已经提前实现了小康。
徐勇去买菜去了，就李艳东一人在家。她看见陈磊一大早上就来堵门，就知道他要干嘛。于是她连口茶水都没让，只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来开门见山地问：“你说吧，咱怎么码？”
陈磊在房间里转了三圈，开口道：“把小海现在那张单人床搬过来搁你俩床旁边？”
“那你看看这屋里还有能下脚的地方吗？”李艳东气道，“合着我们家人都成兔子了，天天蹦着走。”
“那把我那张的钢丝床给小海睡，白天收起来，晚上拿出来。”陈磊跟她商量。
“我儿子白天上学，晚上睡钢丝床？亏他叫你一声干爹！小海到底是不是你眼皮子底下看着长起来的啊？你怎么不让周莺莺她儿子睡钢丝床啊？”
“行行行，嚷嚷什么。”陈磊皱眉，“要是钢丝床不靠谱儿，那就干脆改上下铺。平面没面积，咱们往上码。”
“哦，我这屋儿改集体宿舍了。”李艳东点头，“我跟徐勇一过夫妻生活，我儿子就在上面听着，然后上下铺一起嘎悠，你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话能别这么糙吗？”陈磊脸都红了，“你们家徐勇也真受得了你。”
“话糙理不糙，”李艳东一瞪眼，“不就是这么个事儿吗？我俩有证儿，合法夫妻！”
“行了行了，没人说你们不合法。”陈磊伸出手来猛按太阳穴。
“反正是你自己流氓假仗义揽下来的活儿，”李艳东看好戏似的瞅着他，“老想着怎么在周莺莺面前充大个儿的啊，我就看你怎么下这个台。”

第12章 贴上俩囍字儿就能当新房
陈磊出了门，背着手挨院子里转悠了一中午。最后，他在李艳东家北边墙和院子过道中间存蜂窝煤的地方给自己找着了台阶。
下午他就叫来了几个兄弟，四个人在旮旯里左量量右比比，聊得热火朝天。
徐明海见院儿里来了外人，就拉着秋实跑出来看热闹。
“干爹您嘛呢？”
“干嘛？给你研究怎么盖房！”
“怎么想起给我盖房来了？”徐明海不明就里。
“你**的。”陈磊边说边给弟兄几个递烟。
徐明海觉得他在说脏话。
“磊哥，咱只要往外接出一米来，就能把这小房儿搭起来，还能匀出点地方搁炉子。”一个歪带着雷锋帽的男人四处伸脑袋，一脸羡慕，“别说，您这院儿跟别的院儿比起来，还真挺清净的，我都想住这儿了。”
“水泥、沙子、石灰、砖瓦什么的只要一预备齐喽，咱就开干。反正都不是外人，肯定不惜力。”另外一个人接茬。
“跟哥儿几个添麻烦了。”陈磊挨个拍他们肩膀。
徐明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陈磊这是来真的。
“小海，等盖好了，果子和他妈搬你现在那屋儿去，你就搬这儿来。行吗？”陈磊问。
“那有什么不行的啊？兹要是别给我从咱院儿轰出去，我睡哪儿都行！”徐明海把底线放得非常之低。
“但就是没地方给你搁小书桌了，你得去你爸妈的大屋写作业。”陈磊补充道。
“没事儿，反正我也懒得写。”徐明海扭头看秋实，苦口婆心地说，“果子啊，上学以后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以后帮哥把作业都包圆儿喽。”
秋实默默点头，陈磊小声叹气。
这个平地抠饼的提议最终得到了李艳东肯定。眼下住房紧张是大家伙儿所有人都面对的难题，城镇人均住房居住面积少得可怜。所以，在自己家门口接出一块地方自行解决住房问题不算私搭乱建。以目前的趋势以及附近几条胡同的普遍情况判断，兹要是不砍伐树木，街道办事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万一哪天街道要是抽起风来，突然想起这茬来了要治理怎么办啊？到时候房刚盖起来就给扒喽，咱不是白忙活吗？”徐勇在单位里谨小慎微惯了，前怕狼后怕虎。
“这房兹要是盖起来，就谁都别想扒，”李艳东说话间杀伐决断，“我看谁敢伸手管姑奶奶的闲事儿？！”
于是，李艳东出料，陈磊出人。星期天一到，三下五除二，一天的功夫，眼瞅着一栋小房就平地而起。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在盖房过程中，果然有街道居委会的钱大妈前来横挑鼻子竖挑眼。这老货拿自己比王熙凤，平日里最喜揽事卖弄。她路过见大门口生人进进出出，立刻飞身入院然后便开始挑理。钱大妈拿出协理宁国府的架势，口口声声说没知会居委会就擅自私搭乱建，是“坏了规矩”。
李艳东当即冲上前去便开始与之交战。俩人一顿唇枪舌剑，分别把对方祖宗八代问候了一溜够，听得帮着盖房的小哥儿几个自愧不如。
最后还是陈磊急中生智，让人喊来了老太太的小儿子秤砣。这小子早年间也是个四处招猫递狗的惹祸秧子，陈磊帮他铲过不少事儿。
秤砣来了一看，赶紧伸胳膊架住了自己嗷嗷叫唤的妈。同时还不忘批评老太太，说您是不是有病啊？横竖人家没在你院子里盖房，居委会又不是房管所，轮得着您在这儿搅和吗？赶紧回家做饭去吧！弄得钱大妈后院起火，威风扫地，暗自记下了一笔陈磊的黑账，誓要以牙还牙。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太太，众人继续卖力气干活。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屋里的电就接好了，日光灯管一拉绳就亮了起来。只见方方正正的窗户嵌在四白落地的东墙上，两侧挂上了淡蓝色的新窗帘。床板拆了挪进去重新拼装完毕。褥子、床单、枕头，被子一铺上去，立刻就有了家的感觉。
盖房剩的下脚料被陈磊废物利用，愣是给徐明海攒出一个又能当床头柜，又能搁架。上面刷了层清漆，往床边一搁，隐隐散发出知识的气息。新炉子和白铁皮的烟囱也都相继安装妥帖，生上火后烧了一会儿后，小屋里就暖和得如同春天。
一切收拾利索，李艳东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屋子跟陈磊开玩笑：“贴上俩囍字儿就能当新房，以后小海取媳妇儿都够用了。”
“想得可真够远点，”陈磊也笑，“这不得十几年后的事儿吗？”
“红灯记里怎么唱的来着？’转眼就是百年’。”李艳东此刻一改往日咋咋呼呼的风格，感慨道，“你现在想想十几年前的事儿，难道不像是昨天发生的？”
“谁说不是呢。”陈磊应道。
“房子这事儿，我这个当妈的得替小海谢谢他干爹，算是你给他结婚凑份子了。”李艳东难得说句顺耳的话。
“可别，”陈磊忙摆手，“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你们一家子肯定能搬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两居室里。”
“承你吉言。”李艳东顿时眉开眼笑，然后扯着脖子喊了一声徐勇徐明海，就要拉着陈磊和帮忙盖房的兄弟们一起奔砂锅居。
徐明海看着自己?的“新房”心里正美，实在舍不得出门，于是就磨磨唧唧半天不肯换衣服。李艳东知道也饿不着他，就不再逼他一起去。一行人于是各自推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大人一走，徐明海立刻开始“乔迁新居”。他把那个套来的大吉普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又把小人儿书在每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孤芳自赏了一会儿，随即便跑到周莺莺那里把秋实拉了过来。
“果子，你看哥这个大别野怎么样？”徐明海得意洋洋。
秋实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然后习惯性地脱鞋上床。他跪着四处摸了摸，最后发表意见：“挺好的，但要是火炕就更好啦，还能孵小鸡儿呢。”
“那我去拿个鸡蛋来，咱放在炉子边儿上能行吗？”徐明海觉得孵小鸡儿听起来有意思极了。
“不是所有的鸡蛋都能孵出来，”秋实想了想，坐在床上解释道，“得是家里有养公鸡的鸡蛋才行。”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大人都这么说。”
徐明海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概括总结道：“那就是给公鸡娶媳妇儿，然后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小鸡儿。”
“为什么？”这回改秋实提问了。
“跟人一样啊，”徐明海给秋实上课，他指着自己，“你看，我，是我妈我爸孵出来的。你，”他指了指秋实，“你是你妈你爸孵出来的。”
“你爸”这个词从徐明海嘴里蹦出来的同时，他看见秋实眼睛瞬间暗淡了下来，就像是每次电视调不出来台来时的黑白雪花。
“怎么了？”徐明海忙问。
秋实不说话，身体呈“大”字仰面躺在了床上，看着高高的屋顶，呼吸着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木头味道。
“哎，问你呢。”徐明海顺势蹲在床边，胳膊肘放在褥子上，盯着他问，“到底怎么了？”
秋实憋了半天，才喃喃道：“我爸……我爸不是好人。”
徐明海没过脑子张口就说：“嗨！我妈说了，如今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谁是好人就是骂谁呢。他怎么坏了？”
“他耍钱、喝酒、打人。”
“我妈也老揍我，”徐明海挠了挠脑袋，“你不是见过吗？那阵仗！”
“不一样，不是那种。”
秋实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干脆一翻身掀开了身上周莺莺给他织的蓝色小毛衣。一截子腰身不打招呼地露了出来，只见一大块皱皱巴巴的丑陋疤瘌就咬在他白皙的腰窝处，触目惊心。
徐明海看了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肠胃莫名痉挛，于是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我操！”
他下意识就把手轻轻地放在了那块伤疤上面，像是要把它努力遮起来似的。
“疼不疼啊？”
“不疼了。”秋实把毛衣放了下来。
徐明海追问：“这是怎么弄的？”
“我爸拿炭烫的，”秋实把身子翻了个面，小声说，“我妈身上也有，比我的厉害多了。”
徐明海立刻明白了秋实嘴里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这么一比，李艳东每次揍人顶多是为展现她的惊人大嗓门和蓬勃的生命力。
“你爸吃饱了撑的的啊，干嘛这么对你们？”徐明海心想，这要是换成徐勇，当然了，他爸不可能干出这事儿来。就说假如的话，李艳东非得拿烧红了的炭塞徐勇嘴里让他咽进去，先来个里焦外嫩，然后再大卸八块才能算完。
“都这样儿了，就没人管吗？！”
“他打我们，没人管。但他打了别人，警察就来家里把他抓起来了。”秋实揉了揉眼睛，问徐明海，“我是他孵的，那我是不是也是坏人？邻居家的二丫说，我以后也会被抓起来。”
“听他们放屁！”徐明海反应惊人，“小人儿书都白看啦？杨过是不是杨康孵的？可也不碍着他当神雕大侠啊！”
徐明海斩钉截铁，另辟蹊径的劝慰让秋实心头一松。
这时，外面传来周莺莺喊他们吃饭的动静。徐明海把秋实从床上拽了起来，帮他穿好鞋后，拿背对着他：“来，我演神雕，你演大侠。”
秋实望着徐明海窄窄的后背，然后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双腿架在了他的腰间。
徐明海缓缓起身，向前一步豪情万丈地踹开了房门，大喊道：
“飞喽！神雕带大侠飞去吃饭喽~~~”

第13章 我们登上一只浅蓝色的海轮
惊蛰过后，秋实就要面临人生的一件大事儿：上学。
他的学籍随周莺莺的户籍一起从黑龙江转回北京，各种复杂的手续几经辗转终于办好。学校就是隔着两条马路的春风二小，这也是徐明海的学校。附近的孩子按片儿分，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那里读书。
周莺莺带秋实去二小办转校手续那天，徐明海就趁着课间休息在教导处门口伸头伸脑。在得知学校给秋实安排进了三年级（一）班后，他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只要不是五班就行。”徐明海作为学校元老级的人物，对各路明规则潜规则以及牛鬼蛇神都门儿清。
秋实初来乍到，便追问为什么。
“嗨，你不知道。五班有俩刺儿头，一天到晚的欠招儿，特讨厌。”徐明海解释完，又补充道，“最要命的还属五班的班主任，一天到晚就跟吃了枪药儿似的，瞅谁都不顺眼。”
“小海，”周莺莺一面整理着手里的书本，一面不忘教育孩子，“别这么说老师。”
“本来就是。”徐明海主动帮周莺莺拿东西，“阿姨，您不知道。曹云凤在我们学校的老师里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成天一点好脸儿都没有。学生张嘴就挨呲儿，罚站罚跑圈儿什么的都算是轻的。她的绝活儿是拧耳朵，手一下去，耳朵立马就跟要掉了似的，能肿好几天呢。就这么说吧，我妈跟她一比，基本就算是一温婉女子。”
秋实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一班的孙老师挺好的，去年开联欢会的时候还带着她们班学生一起唱明天会更好呢。”徐明海扭头跟秋实保证，“而且，学校有我！你放心吧！”
秋实像是在一片无垠的汪洋里看见条挂着“徐”字的大船，一颗没着没落的心顿时安稳了下来。
终于到了正式上学的日子，周莺莺一早把秋实送到学校门口，嘱咐了几句然后就被徐明海接管了。
进了红色的大门，徐明海带着人往里面一栋灰色小楼径直走去。身边不时有男孩子跑来跟徐明海打招呼。
“哎呦，海爷，嘛呢？”
“海爷，身边儿这谁啊？跟小媳妇儿似的。”
“你丫才小媳妇儿呢！管着吗？”?徐明海的表情非常之深沉。
秋实就这么在徐明海的护送下走到了一班教室门口。
“我要上去了，五年级（二）班，就在四楼。”徐明海把小书包递给秋实，“第一节 课间我来找你。然后中午放学你也别动地方儿，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等着我，咱回家吃饭。还有……”
徐明海特意嘱咐他：“万一班里有谁跟你照眼儿，先忍着，等回头我收拾丫的。”
秋实点了点头，随后就看着徐明海的背影消失在楼道。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鱼贯而入。秋实深吸一口气，先在门口喊了声报告，然后背著书包走进教室，对着站在讲台上的人说：“老师好。”
“你好，”对方一脸迷惑，“你是？”
秋实感到一阵剧烈的不安，就像是第一次听到周莺莺要带他回北京时的感觉。待他自报家门后，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你是转学过来的那个同学对吧？”
秋实点头。
“教导处那边做了调整，你得去五班报道。”
这效果就如同美国往广岛扔了原子弹，徐明海说过的那些话顿时在秋实耳边炸开。
“软硬不吃。”
“油盐不进。”
“阴阳怪气。”
“逮谁呲儿谁。”
孙老师这时可能已经看出秋实的无措，于是便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拉起他冰凉的小手：“走，我带你去。”
秋实就这么被人领着，抬着两条好似灌了铅的腿，跟着孙老师出门右转后便往五班走去。
后来他每次做噩梦，不管内容是什么，地点总逃不开一条长长的走廊。而走廊尽头永远站着一个人，远看是梅超风，近看是曹云凤。
五班的门是敞着的，孙老师站在门口对里面的人说：“曹老师，这您学生，从黑龙江转过来的那个。”
秋实下意识就咽了下口水。
“嗯，”一声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动静从对方鼻子里颤巍巍地钻了出来，“知道了。”
“好好上课。”孙老师低头嘱咐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秋实依依不舍地目送孙老师的背影离去，然后鼓起勇气看了看传说中的曹云凤。眼前这位曹老师四五十岁的年纪，带着黑框眼镜，一头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光鉴照人，苍蝇站上去不小心能闪了腰。秋实感到一阵紧张，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半晌。
“进来，”曹云凤眼皮都没抬，“先跟同学介绍下自己。”
秋实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然后站到了讲台边上。他面对底下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时间找不到视线可以停靠的地方，最后只好盯着后面花花绿绿黑板报上“学雷锋，树新风”的几个粉笔字开始自我介绍。
可还没等他说两句，底下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什么味儿啊？”
“大碴子味儿呗。”有人笑着搭茬。
秋实立刻不说话了，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藏在里面的牙齿用力咬合在一起。这些笑声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一下子就把自己和新同学隔成了两个世界。秋实真想现在拔腿跑开，一口气跑到四楼，找到五年级（二）班，找到徐明海，然后就坐在他的身边上课。
“完啦？”曹云凤抬眼看着他。
秋实把下巴压得低低的，点了点头。
她伸手一指：“去那儿坐吧。”
秋实抬起头，顺着曹云凤手指方向一看，只见教室中间两排的最后还留有一个空位，于是便默默朝那边走去。
他刚在座位上坐好，教室外又来了教务处的人。曹云凤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和人说话。
秋实的同桌是个发育旺盛的小胖子。秋实感到此刻对方的目光正兴奋地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到处游走。最后，只见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大声道：“老农进城……”
“穿条绒！！！”很多同学一起接了下半句。
随即，前后左右立刻爆发出一阵密密麻麻，或高或低的笑声。对有些小孩子来讲，合起伙来解剖并放大别人在陌生环境里流露出的不安，可能是这世上最物美价廉的快乐。
秋实心里狠狠一紧，脸颊开始发烫。
“诶，”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扭过头喊，“吴征，我怀疑这新来的是女扮男装，你快检查检查丫有鸟儿吗！”
吴征于是立马来了精神。他模仿小兵张嘎里胖翻译的表情，眯着眼觍着脸，伸胳膊就往秋实的身下抓去。
秋实眉头一皱，当即便钳住了吴征的手，然后猛一用力推开了他。吴征压根没想着对方敢还手，一没留神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下立刻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男生站起来，纷纷怂恿吴征动手。
“打丫的，快！”
“扒丫裤子！”
所幸这时曹云凤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阵仗便拿起黑板擦木头那面狠狠地敲了敲黑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上课！这会儿话这么密，怎么让你们举手发言的时候一个个就跟哑巴似的？?”她说着哗哗翻开语文书，“抽查课文背诵，从你开始。”她指着头排的一个眼镜儿，“上节课留的作业，背诵第五课大海的歌，课文第二段。”
刚才还在看热闹，笑得挺欢实的眼镜儿顿时傻了眼，缺了颗门牙的嘴在呼呼地漏着风。
“不会就站着，”曹云凤干脆利落地说，“下一个，周淼。”
坐在眼镜儿身边的人立刻合上课本，一边挠头一边双眼望天：“我们登上……登上……”
“给我站着，下一个。”
接下来背不出来课文的学生以Z字形挨个站了起来。随着那个小胖子也臊眉耷眼地起立，终于轮到了秋实。
“你就不用背了，打开课本第14页读一遍。”曹云凤乜斜着眼，不冷不热地说，“不认识的生字旁边有拼音。”
秋实拿着语文书站了起来，眼睛看着课文，脑子里却塞满了同学的讥笑声。他努力张开了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给我站着。”
曹云凤继续往教室后面移动，嘴里小声念叨：“教务处一天到晚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敢收，这么搞下去升学率还要不要了？”
这话像只大马蜂，狠狠地蛰在了秋实的心里。
“王艳。”曹云凤示意后面学生站起来。
就在此刻，教室里突然响起了“碴子味儿”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小绵延的颤抖。
大家一起看过去，只见深蓝色条绒上衣的立领如同两只巴掌，高举起了秋实尖尖的下颌。他脸上两颗瞳仁如浓墨顿点，显得严肃且认真。而语文书本正好好地合着放在桌子上。
“我们登上一只浅蓝色的海轮。马达发动了，海轮随着海波荡漾，在海港里静静地航行。船长邀我们到驾驶室了望……”

第14章 令在人在，令毁人亡！
寒假里某个暖阳融融的下午，一贯在学习问题上抬不起来头做人的徐明海同学突然就起了范儿。
原因是周莺莺把秋实托付给了他，说希望能帮着提前预习一下三年级第二学期的功课。
于是，在大杂院西南角的屋子里，徐明海端起一副事儿事儿的老师派头，拿起自己嘎嘎新的语文书，对着自己唯一的学生开始正儿八经地上课。
徐明海本打算秉持着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态度，好好过一把干瘾。没想到，人家三篇课文读完，自己愣是没挑出半个错来。
“果子，你认识的字儿挺多啊！之前都学过？”徐明海挺吃惊。
“我们是上五年制，”秋实答，“这里面好多字我二年级就认识了。”
“那你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好吗？”徐明海追问，“一般考第几名？”
秋实觉得有些难为情，小声说：“第一名。”
“牛掰！”徐明海由衷服气，“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也不用天天在家受我妈的气，在学校受老师的气。不过嘛……骄傲使人退步，谦虚才能使人进步。”
说着徐明海把语文书随便翻了翻，找到一篇课文的课后作业，嗽了嗽嗓子发号施令：“请有感情地朗读课文，并在五分钟内背下课文第二段。”
“不，”午后充足的阳光透过窗户铺在秋实的身上，叫让人昏昏欲睡，“我困了。”
徐老师听了这话不由得眉头竖起，色厉内荏地批评道：“这上着半截儿课呢，怎么就困了？我请家长了啊！”
“就不。”秋实不买账，脸朝下一头栽到在铺着粉色枕巾的荞麦皮枕头上，把脸上盈盈的笑藏了起来。
徐明海没辙，眼珠一转便开始下饵。他弯腰伸手胡撸着对方软软的头发，柔声说：“果子乖，背下来老师奖励你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秋实扭头看徐明海。
“圣火令！”
“我不信。”
“骗你是狗。”
秋实看着信誓旦旦的徐明海，便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拿起课本。
“只见海港两岸，钢铁巨人一般的装卸吊车有如密林，数不尽的巨臂上下挥动……”
徐明海耳朵里塞满郎朗童声，莫名就有了种为人师表的自豪感。于是他背着手一边微笑，一边来回踱步，歪着脑袋嘴里还念念有词：“鼓捣，歪瑞鼓捣！”
最后，背诵成绩验收合格。徐明海从自己的铅笔盒里掏出了一块散发着奶油浓香的“圣火令”。
秋实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块白色的橡皮。切割得似模似样，上面还用蓝色圆珠笔勾勒出了细密的花纹。
“为师今天就把这圣火令传于你，”徐明海的语气很像那么回事儿，“令在人在，令毁人亡！”
“飘着各色旗帜的海轮有如卫队，密密层层地排列在码头两边。我们的海轮驶出了海港，驶进大海！”
此刻教室里的场面与旧日景象不差分毫地重叠在一起，秋实仿佛看见了徐明海就站在面前给自己加油。于是他越背越大声，吐字也越来越清晰，除了某些声母发音不够标准外，再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小胖子都惊了，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怪物。
半晌，曹云凤冲着秋实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秋实落座后，曹云凤便黑着脸重新走到了讲台上。她把手里的书往讲台上“啪”地一摔，紧接着就用振聋发聩的声音严厉质问：“刚刚这件事情说明什么，说明了什么？！”
全班同学集体沉默，像是统一被割了舌头。
“说明课本上的东西一点都不难！”曹云凤自问自答，“人家外地来的转校生都会背，再看看你们！丢人不丢人？现眼不现眼？剩下的同学也别背了。今天晚上的作业，除了秋实以外，这段课文，每人拿田字本抄20遍！20遍！听见没有？一遍都不能少！明天我检查！”
吼完，曹云凤深吸一口气，宣布：“都给我坐下，翻到第十七页，上课！”
小胖子怏怏坐下的时候，秋实听见他小声骂了句很脏的话。
秋实在春风二小的第一节 语文课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下课铃终于响起，曹云凤拿上教案一走出教室，秋实马上就站了起来。他着急去五年级找徐明海，让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落到了五班。
可还没等秋实迈出一步，前面那个叫周淼的就跑了过里啊。他伸手拦住了人，?随即丢出一个凌厉的白眼：“老外地，拔尖儿是吧？”
这时，身边的胖子也开始发难。他仰起双下巴使劲地推了一下秋实的肩膀，喊道：“你丫有病吧，臭显什么啊？”
围在一旁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知道我们是谁吗？老外地。”周淼双手叉腰高声叫嚣，“我是这儿的大王！”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胖子，“他是二王！五班所有人都得听我俩的！”
“二王”耀武扬威地冲秋实挥了两下拳头。
秋实就这么被俩人一左一右地挟在座位上。
“你说，大王好！二王好！我是土老帽儿，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不拔尖儿了。”周淼提出明确要求。
秋实咬着嘴唇看着他们，脑子里想着徐明海之前特意嘱咐过的话。
胖子一副见着怂人压不住火的样子，他拿食指抵住秋实的脑门捅来捅去：“嘿，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秋实猛一甩头，同时擒住了胖子那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向后一掰。
“哎呦！”胖子吃痛，叫唤了一声。
这厢“大王”一看“二王”被扫了威风，当下便一股脑把秋实课桌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
伴随着“哗啦啦”的动静，“圣火令”就这么从张开嘴的铁皮铅笔盒里蹦了出去，然后被周淼那脏极了的棉鞋狠狠踩在了脚下。
秋实看在眼里心中一急，当即放开胖子的手，改换目标，牟足劲朝周淼撞去。对方被迎面而来的人肉炮弹击中，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秋实于是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圣火令”。
就在这时，他背后飞扑上来一个人，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泰山压顶。随后，秋实纤细的脖子便被人狠狠勒住。他挣脱不开，只觉得呼吸开始困难，心跳得越来越快。
周淼这时也蹿了上来，双手握拳便往秋实的脑袋上砸去。
拳头落下的瞬间，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在秋实的耳边迸发出来，他的胃里开始翻涌出无尽的恶心。
可与此同时，秋实分明感到了一种没有来路的兴奋，身体里每个细胞似乎都在迅速充血，鼓胀得马上就要爆裂开来。
秋实于是服从了身体给出的指令。他没有分心顾及身后的“二王”，而是奋力挥出一记直拳，正正击中了“大王”右边的眼睛。

第15章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第一节 课的下课铃一响，徐明海便如脱缰野马似的冲出了教室。
途中他撞飞课代表手中作业本若干，蹭翻同学手中水杯一个。然后在高高低低各种的咒骂声中飞身一路跑到了二楼。
他在三年级（一）班门口一个急刹车，伸头进去在这群“一打一蹦高儿”的小豆包里努力寻找秋实的身影。
半天，愣是没瞅见。
“哎！”他冲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喊话。
低年级的“小豆包”对高年级的学生有种天然的仰视，何况徐明海在学校里算是知名人士，放着地上的祸不惹，专惹天上的，各种调皮捣蛋都少不了他。一声“海爷”绝非浪得虚名。
男生于是屁颠颠地跑了出来：“叫我？”
“你们班新来的那个孩子呢？”徐明海问，“怎么没在里面？”
“新来的？”男生挠了挠头，手上的粉笔末“噗噗”地全都转移到了头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你说的是早上那个转校生吧！长得特好看的那个。”
“对！”徐明海赶紧说。
“被我们孙老师领着去五班啦！”男生知无不言。
“什么？”徐明海的脑子立刻晕了一下，“不是说来三班的吗？”
“不知道，反正不在我们班。”
这时，走廊尽头处一阵喧哗，越来越多的孩子一窝蜂似的往那边跑，谁都是一脸看热闹的兴奋表情。
徐明海立刻抓住其中一个问：“出什么事儿了？”
“他们说小胖和三水跟一个新来的打起……”
话音未落，徐明海松开手撒丫子就往五班跑去。到了门口，他奋力推开里堵得三层外三层的人就往里钻。
脑袋先一步突破障碍，浑身再一使劲，徐明海身子进来的同时力道一个没收住，差点跪地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暴土扬长中，嘴角冒着血的秋实正死死勒着小胖脖子上的红领巾，憋得他脸色发白。而三水的一只眼睛已经肿成了包子。他站在秋实后面，两条胳膊以肩为轴心，边哭边挥着王八拳。
一股邪火泼天而来，然后顺着徐明海的奇经八脉蹿便全身。他以自己非常丰富的打架经验迅速脑补出了前情提要，随即二话不说便蹿了上去。
徐明海伸手一把薅住三水的脖领子，拎着他破布似的甩去了一旁。然后绕到小胖身后，抱住他圆滚滚的腰身往下一拽，就把人撂倒在地。
紧接着，徐明海双手抓住对方的毛衣下摆，往上一褪就露出对方一身软绵绵白花花的皮肉。
徐明海就这么拖着他，一路把人拖到了教室的卫生角。他拿起簸箕，直接把里面的各色垃圾倒在了小胖的头上。徐明海再接再厉，用毛衣往上一兜蒙住对方的脑袋。最后，还用袖子给他打了个结。
这下，俩人都老实了。“大王”惊魂未定扶着桌子只顾喘着粗气；“二王”手脚并用，一边咳嗽一边努力给自己解套。
小学生们的肉搏至此告一段落。徐明海一顿操作猛如虎，称得上是行云流水，兼具实用性和观赏性。门口立刻有五年级的人给他拍巴掌叫好外加起哄架秧子：“海爷牛逼！”
徐明海退了两步站到秋实身边，扭头问：“吃亏了吗？”见他伸手抹了把肿胀的嘴角，然后使劲摇了摇头，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小胖硕大的脑袋终于从毛衣里挣脱了出来。待眼前的硝烟散去，他终于认出这从天而降的帮手是五年级的徐明海，顿时傻了，根本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小胖不敢和徐明海犯照，只低头假装忙着整理衣服。而三水则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眼睛开始哭上了。
徐明海眼睛里压根不夹他俩，只仰着脖子大声说：“今儿不管是你们五班的，还是看热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听清楚了！秋实是我弟，跟我住一个院儿！你们谁要再敢欺负他，我……”
“你怎么着你？！”
一声低吼如夏日里乍起的滚雷，震得人脑子嗡嗡作响。
徐明海还来不及反应，耳朵上便陡然一凉随即感到一阵巨疼。他歪头一看，曹云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只见她眼角眉梢带着千层的杀气，身前身后扬起百步的威风，整个儿一母老虎下山。
“曹老师，哎呦，曹老师，疼！”徐明海一边求饶，一边用眼神制止了秋实开口说话的意图。
“徐明海！”曹云凤气绝，手下更是用力，“你是班主任还是我是班主任？”
“您是您是您是！”徐明海心说就这破活儿我还不惜得跟你抢呢。
“怎么哪儿都有你？打架都打到我班上来了？啊？反了你了！”
秋实不顾徐明海的阻拦，一把抓住曹云凤的胳膊争辩道：“曹老师，跟徐明海没关系，是他俩先动手欺负我的。”
“怎么他们俩谁都不欺负，单就欺负你啊？”?曹云凤瞪圆了眼，直接摔开了秋实的手，“刚来第一天就给我捣乱！什么东西！？你们四个！”她伸出指头来一划拉，“下节课和课间操都别上了！跟我去我办公室！罚站！”
说完，曹云凤扭身冲着门口聚集的学生说：“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上课！”
哗啦一下，人群散开。曹云凤如同剿匪胜利的英雄，傲然带着四个散兵俘虏一路往外走去。
徐明海故意走在最后面，拉着秋实的衣襟，小声嘱咐：“一会儿我来应付她，你先别吭声，一切看我眼色。”
秋实把手揣在兜里，低着头往前走：“是我把你害了。”
“说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徐明海口气潇洒得很，“不就是罚站吗？哥哥我从一年级站到五年级，怕过谁啊？”
“别聊天！当是春游呢？”曹云凤扭过头来大喝一声，打断了徐明海的老王卖瓜。
几个人走到年级办公室，这时有别的年轻老师看见了徐明海，立刻打趣道：“呦，又来啦？”
“老师好，”徐明海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嗯，又来了。”
随后，他们被要求眼观鼻，鼻观口，双手贴裤线地立正站好。曹云凤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巡视了一圈，便对他们展开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演讲。
她以“我就从没教过你们这样的学生！”为开头，新仇旧恨一一道来。然后把问题顺理成章地延伸至“你们有这打架的精神头儿，为什么不用在学习上？”。
再然后，主题和中心思想逐渐升华，曹云凤痛心疾首地诘问：“打架斗殴是什么行为？是犯罪！小小年纪就这个样子！将来如何在社会立足？如何报效祖国？”
最后的最后，是一句经典的“我要是你们父母，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忠孝仁义礼智信，堪称面面俱到。
徐明海听了这毫无新意的念白，忍不住腹诽对方永远都是这老三篇。
“徐明海！”曹云凤似乎看出了他的阳奉阴违，便率先拿他开刀，“你课间为什么跑我们班去？”
“我去见义勇为！”徐明海扬起头来，铿锵有力地大声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胡说八道！”曹云凤气急败坏，伸手便又要去拧徐明海的耳朵。
“您的意思是他老人家胡说八道？”徐明海一脸惊讶。
并非一个五年级小学生懂得杀人诛心，他只是在模仿徐勇在家给李艳东挖坑儿时的套路。
曹云凤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住了，随即她似乎听见周围有老师在隐隐发笑，于是急忙反驳道：“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我们班里不存在压迫！”
“有压迫！”秋实突然开口，同样大声说，“他俩压迫我！说我是老外地，逼我管他们叫’大王’，还动手打我的头，同学都看见了！”
小胖和三水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一副心虚的样子，谁都没敢言语。
徐明海再接再厉，梗着脖子说：“伟大领袖还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曹云凤被逼无奈，不得不绕着伟大领袖走。她坐在椅子上咬着后槽牙恨恨道：“行，徐明海，我管不了你，反正你也不归我管。一会儿我让你们班主任把你领走！不过，我看你也不用上学了，学不出什么好来。不如现在就回家去当个收破烂儿的，每天走东家串西家，多风光啊！多给你父母长脸啊！”
这时候，有别的老师走过来和稀泥，跟秋实说：“你刚来，同学之间彼此还不熟悉，产生矛盾很正常。有事情，应该第一时间来找老师报告呀，不可以和同学动手打架。曹老师每天这么操心受累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知道吗？”
“如今的孩子知道什么呀？”曹云凤作西子捧心状，悲哀地总结道，“一茬儿不如一茬儿。”
“好了好了，你们快跟曹老师认个错，道个歉。”
小胖和三水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于是争相走上前来，刻意用尚未变声的稚嫩童音表示自己认识到了错误，以后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让老师操心。
徐明海这时赶紧给秋实递了个眼神，那意思让他也赶紧就坡下驴。
“你呢？”曹云凤有气无力地问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秋实，“知道错了吗？还打架吗？”
“我没错。”
“嗯，对，以后……”曹云凤念叨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瞠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错。”秋实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用冰凉似水的眼神看向小胖和三水，“以后你们要是再欺负我，再压迫我，我还反抗！”

第16章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第二节 课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学生在老师的催促下乌泱泱往操场跑去。他们按照班级顺序整齐站好后，大喇叭里便响起激昂高亢的浑厚男声。
“六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随即，孩子们从第一节 伸展运动开始，齐刷刷地左脚迈出一步，两手交叉，两臂提肘，翻腕向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朝气蓬勃的背景音逐渐传到年级办公室外的走廊——徐明海和秋实正在这里罚站。他俩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影子，此刻格外有种自生自灭的苍凉。
小胖和三水由于“知错就改，表现良好”已经被放回去了。而作为反面教材的典型，徐明海和秋实则因为“态度顽劣，拒不认错”被留下来继续反省。
“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没碰上过这么拧的学生！咱们就耗着，看你俩能拧多久？！”
曹云凤临走前的咆哮似乎还在周遭回荡。
“哎，果子，你也真是的。”徐明海长叹一声，然后拉着秋实换了个省力气的姿势，一起靠在了墙上，“你刚才跟她服个软儿不就没事儿了吗？再怎么不乐意还是落她手里了，往后可还有好几年呢。”
秋实低头看着脚尖，半天才说：“可我就是没错。而且，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罚站。”
“你这完全是无谓的牺牲。我爸老念叨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徐明海努力回忆，“对，鸡蛋不能都搁在一个篮子里。”
秋实不懂，他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用上课不用做课间操不用看着同学和老师，他巴不得就这么和徐明海地久天长地站下去。
徐明海：“不是让你等着我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秋实抿了抿嘴，然后把一直揣在裤兜的手伸了出来。五个指头慢慢舒展开来，手心里是那块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圣火令”。
“你说的，”秋实看着徐明海，“令在人在，令毁人亡。”
“嗨！”徐明海一捂脸，“不就是一块橡皮吗？回头再给你刻一块儿不得了？”
“不，”秋实把“圣火令”小心翼翼地揣了回去，“我就要这个。”
“不过也没事儿，”徐明海分析道，“这么一来，正好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看谁再敢欺负你。”
秋实点点头，随后抬起手来碰了碰对方肿得跟山里红似的耳朵：“疼不疼？”
“能不疼吗？你们曹老师那化骨绵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徐明海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伸手拧住了秋实的耳朵。但他一丝力气都没使，只模仿着曹云凤的声音憋着嗓子说，“我就从没教过你这么好看的学生！气死我啦！哇呀呀呀！”
秋实被徐明海逗得笑了出来，然后突然记起自己有一次小拇指被门掩了，钻心一样的疼，当时周莺莺是怎么做的来着？秋实终于想起来了。他立刻踮起脚，扭头贴着徐明海的耳朵开始吹气。
“别，痒痒。”徐明海求饶。
秋实按住徐明海捣乱的手，坚持把嘴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送了过去。他吹了一会儿，却总觉不够，便干脆张嘴含住了徐明海的耳垂。
耳朵上火辣肿胀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就被抚平了，徐明海的一颗心在这个阴冷的冬日里变得温热且濡湿，他再不喊痒了。
直到第七节 腹背运动的口令响起，秋实才依依不舍地停止了“治疗”。
两个人的美好时光眼看就要结束。秋实靠着墙，仰头向中庭上方望去。只见灰暗的冬日天空满是厚云，舍不得漏出一丝阳光。
半晌，他嘟起嘴来喃喃道：“我不想上学了。”
“再忍忍，”徐明海拿过来人的口吻给秋实鼓劲，“只要挨到咱毕业工作能挣钱的那天，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了！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天天吃麦丽素和奶油蛋糕！”
“那能给我妈买新衣服，给九爷买萨其马吗？”秋实问。
“那还不是小意思。”徐明海冲着天空一挥手，“只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就肯定能争取到胜利！”
秋实看着徐明海信心百倍的样子，平生第一次把上学这件事跟钱挂上了钩，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果子同学！我们的目标是？”徐明海大声问。
“麦丽素！”秋实大声答。
“还有？”
“奶油蛋糕！新衣服！萨其马！”
“对！但是吧……咱们怎么熬到那天还是个问题。”徐明海苦口婆心地劝道，“一会儿曹云凤要是来了，你就主动承认下错误。不，不是让你对恶势力低头……咱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懂了吗，果子？”
在课间操结束后，徐明海的班主任终于过来把人领走了。而秋实在见到曹云凤时，也违心地承认了错误，表示“再也不故意气老师了”，才被允许回到了五班继续上课。
教室内此刻的气氛有些浮躁，大家都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感到兴奋不安，于是落在秋实身上的眼神便是含义万千。
而曹云凤也似看出了这孩子实属于“人不可貌相”那一挂的，怕几个人再抽风打起来，于是就把座位又调了一遍。
秋实沉默不语地拿上了自己全部的家当，在同学们神情各异的注视下，最终坐到了一个大眼睛女孩的身边。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老师发了纸，要求画“我的家”。秋实便在纸上涂涂画画。
黑漆漆的院门、高高的榆钱树、灰砖灰瓦的屋子、窗台上的冻柿子、窗户下的白菜、蜂窝煤、冒着白烟的烟囱，以及翘着尾巴的猫……
秋实正拿着水彩笔挥毫的时候，大眼睛偷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哎，你可真牛！吴征和周淼特别讨厌，老在班里欺负我们女生。”
秋实听了没搭茬，而是继续往猫的额头上画齐刘海儿。
“但你得小心，”大眼睛继续说，“周淼他哥比他还坏，就在离这不远的三中上学。”
“他哥怎么坏了？”秋实停下手中的画笔，扭头看着大眼睛。
“劫小学生钱，一毛两毛不嫌少，一块两块不嫌多。拿着买烟，去录像厅。”
“我没钱，”秋实摇头，“不怕他劫。”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儿。”她眨了眨眼睛，继续说，“而且你也别理他们说你的那些话。我觉得你的声音特好听，真的。课文背得特有感情，你一张嘴，我就好像看见大海了！”
秋实觉得新同桌和其他同学比起来挺平易近人的，不傲，于是就小声跟她聊天：“你见过大海吗？”
“见过呀，暑假的时候爸妈带我去过北戴河呢！”
“北戴河……不是河吗？”秋实不懂。
“哎呀，当然不是了！”大眼睛着急了，一时间又说不清北戴河为什么不算河，只能伸着胳膊比划，“特别大，特别蓝，全是水。”
秋实听了挺憧憬的，自己还没见过大海呢。
“我叫冯晓晴，班干部。”她自我介绍。
“班长？”秋实问。
“那个……比班长牛，”冯晓晴把胸前的长辫子往后一甩，“我是音乐课代表。”
“音乐课代表也算班干部？”秋实挺好奇的。
“哎呀，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我唱歌儿在市里还拿过奖呢。”她笑眯眯地宣布，“跟我当同桌儿，包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第17章 徐明海丫上大雪山了！
虽然秋实转校第一天就被无情的现实鞭挞了一番，让他对老师和以及大部分同学都产生了抵触情绪，但却没有影响他对学习本身的热情。
从黑龙江到北京，身边的人总是会让秋实感到愤怒和困惑。比如亲爹秋家旺的所作所为；李艳东对周莺莺流露出的莫名敌意；曹云凤每天晨昏定省的咆哮；班里“大王二王”没由来的挑衅。
秋实觉得，和这一切比起来，1+1=2简直是这世上最有迹可循的东西。尤其是自从徐明海那天给未来的美好生活画了一张大饼后，秋实便赋予了“学习”一层更加绚丽的光晕，从此开始了“向钱看”的伟大征途。
他每天放学就回家，吃完饭就认真写作业，一点都不让大**心。与此同时，由于徐明海面临升六年级的压力，每天晚上也被李艳东囚禁在屋子里读书做题，整个人痛不欲生，哀哀欲绝。
正所谓一人红，红一点；大家红，红一片。一时间，大杂院的夜晚竟有了种昼耕夜诵的学习氛围，任谁看了都觉得怪不容易的。
秋实一般写完作业就按照课程表预习第二天的功课，遇到什么不懂的就问周莺莺。但有些问题，特别是古诗文言文那种很抽象的东西，周莺莺也解释不了那么清楚。
秋实把院子里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依次都排除了，最后决定拿上课本去找九爷。敲门进去，只见九爷正带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在看本挺厚，封面是一串拼音。
“九爷好。”秋实乖巧地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
“小果子你来啦？”九爷笑眯眯地把书放下，哪壶不开提哪壶，“最近上学上得怎么样呀？在学校又打架了没有？”
这个秘密秋实只告诉了九爷，跟别人他只说那天走路没留神，一不小心磕到了嘴。秋实此刻做贼心虚地瞅了瞅外面，然后小声说：“没再打了。老师说打架不对，发展下去就是犯罪行为。遇到矛盾就要去找大人，不能自己解决。”
“想得美，大人哪儿能一辈子都守在你们身边儿？”九爷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秋梨膏化开的温水，笑着说，“人兹要活着，有些劲就只能自己去较。就像你上次反抗’大王二王’一样。指望老师，指望小海，指望家长，都不如指望自己。”
九爷说完后透过花镜看着秋实：“你找我干嘛呀？”
秋实嘴里含着一抹梨香，兀自琢磨着九爷的话。听他问起，赶紧咽下甜丝丝的水，拿出语文课本请九爷帮忙讲一讲“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意思。
九爷引经据典讲得挺清楚，顺便扩展到了“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以及“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两首古诗上。
秋实听完后，觉得九爷讲的实在比曹云凤有意思多了。他满足地合上了课本，然后拿起九爷放在桌上的那本书，翻开一看全是长长短短的拼音。
秋实：“您看的这是什么？”
“，跟你们平时看的小人儿书没区别。”
“为什么都是拼音？”
“不是拼音，是西文，”九爷笑着答，“外国话。”
秋实好奇：“您会外国话？”
“小时候在美国人办的学校里学过。”
秋实心中一动，问得直白：“我要是会外国话，以后能不能挣到钱？”
九爷忍不住大笑：“果子聪明，许是可以。要是小海问，我都懒得搭理他。不过，小海压根儿也问不出来这话来。哈哈”
“要不您也教我外国话吧。”秋实拿自己当面粉，迫切地需要更多的水来给徐明海画下的那个大饼和面。
自此以后，秋实每天晚上开始“吃小灶”。语文课文和加减乘除之外出现了不同于播?、泼、摸、佛的发音语调，单词句子。
秋实学得挺认真，特别是当他发现，在徐明海面前，自己和九爷可以拿这个当密码，互相传递出一些别人不能理解的意思，就更有了一种小小的得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春暖开花的时节。
北京地处华北，四季分明。但春秋两季每每稍纵即逝，根本容不得人细打量。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为了揪住兔子的短尾巴，学校都会组织一次春游。
小学生们对“春游”俩字毫无抵抗力。虽然归来后的几百字游记总免不了让人苦思冥想，搜肠刮肚，但提前准备零食的过程，以及当天和同学一起玩耍野餐的欢乐，足以抵消这份痛苦。
由于一二年级的春游和高年级是分开组织的，同时六年级因为面临小升初被剥夺了放风儿的权利，所以就只有三四五三个年级同时出游。
春游日期自打一定下来，徐明海就变现得异常兴奋。他不断跟秋实说陶然亭公园有多大多好玩儿，大雪山有多刺激，连带着秋实都有点坐不住了。
他自从来了北京后，还没有怎么出去玩过。陈磊托了些路子，年后帮周莺莺找了个仓库保管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算正式工。所以一周六天的班儿是跑不了的。满打满算下来，便只剩下星期日一天的休息时间。秋实心疼自己妈，从不闹着出门。
周三一早，徐明海和秋实就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奔赴了学校。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谓是价值连城。乃是从街口国营副食店里买的各种零食——蜡纸包装的义利果子面包、朱古力威化、火腿肠、果丹皮等等。
俩人各自到了班里，等老师点齐了人数便去操场坐上学校租来的大公共，一路浩浩荡荡地到了位于南二环陶然亭公园。
小学生们从东门下了车，按照班级站好，再由老师统一去买票，最后一起向公园里面走。秋实走在队尾，努力伸着脖子四处去找徐明海的身影，寻觅了半天，未果。
进了大门便是公园宽宽的沥青主路。曹云凤在前面带队，边走边对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述“五&#183;四”前后，都有哪些领导曾来陶然亭进行过意义重大的活动。
公园内春光明媚，微风软暖，空气里混合着甘甜的花香。鸟叫声细碎婉转，洋洋盈耳。
秋实跟着大家一起走，看到左手边渐渐展露出一片非常开阔的水域，碧绿宁静，不时有小船割破湖面而过，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时，不知道哪个班的队伍里突然蹿出来几个男孩子。他们跑到岸边，冲着船上坐着的一对挺年轻男女开始起哄。只见几个人一边拿指头刮着脸蛋，一边笑着齐声大喊：“搞对象！给丫一大哄哦！啊哄！啊哄！”
穿着粉色碎花连衣裙的女子听了立刻低下头去。而男的则赶紧双手握桨准备划走。谁知越着急越没戏，小船在湖里没头没脑地打起转儿来，窘得他脸红脖子粗。路过的游客路人瞅见了，都乐得捡不要钱的热闹看。
随即，便冲过来一个老师，薅住这几个坏小子的脖领子便呵斥他们归队。他们挨了说，表面上蔫头耷拉脑，却难掩脸上的兴奋之情。
大家一阵嘻嘻哈哈，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柳荫茂密的湖心亭，就他们在路口准备集体左转的时候。只听前面有人大喊了一声：“徐明海丫上大雪山了！”
这话犹如沸水入油锅，顿时炸了雷。好多男生瞬间一窝蜂地往游乐区的方向跑去，秋实这班的学生自然也不落人后，立刻闻风而动。
对着一下子就失控了的场面，老师们顿时傻了眼。她们声嘶力竭，拼命喊道：“春游不包括爬雪山！回来！快回来！”
见光说不管用，她们便分头去东拦西截，一个个如同操碎了心的牧羊犬。但依然架不住孩子们都冲着远处那个雪山形状的白色大滑梯跑去。
等到秋实也跟着人群跑近了，一抬头就看见了徐明海高挑的身影。明明穿的都是3道杠化纤运动服，搁他身上就显得格外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徐明海此刻就站在这个北京最高最有名气的大雪山上，冲着“山下”越来越多的春风二小的学生们挥手致意。
“徐明海！”
五三班的班主任张莼，平时挺有笑模样的一个女老师此时也急了眼。她仰头叉腰冲上面嚎道：“我数321，你给我下来！”
“好嘞！”徐明海屁股立刻沾地。
“不是让你滑下来！”张莼怒道，“给我从后面台阶老老实实走下来！
“啊？什么？”徐明海把手拢在耳边装残疾，“您说什么？”
“我让你从后面走下来！！！”张莼开始倒计时，“3！”
徐明海缓缓地站了起来。
“2！”
他冲着台阶处扭过身去。
“1！”
就在此刻，徐明海展现了堪称拙劣的演技。只见他故意趔趄了一下，然后嘴里大声喊着“哎呦哎呦”便跌坐到了雪山顶上。然后他前腿用力一蹬，一抹深蓝色的影子就从这十几米的滑道上风驰电掣般地出溜了下来。

第18章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徐明海觉得去陶然亭公园不玩儿大雪山，基本上等同于吃炸酱面只给菜码不给酱；豆腐脑儿只给勺儿不给卤；肉包子没馅儿；北冰洋不凉。
总之就是非常的不痛快。
可偏偏老师三令五申，说春游是集体出行，不能自由活动，也不能去游乐区。徐明海还记得他当时问张老师：“那能去爬大雪山吗？”张老师答：“你看我像雪山吗？”
徐明海为此反复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以身试法。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大不了就是罚站请家长写检查一条龙呗，他都熟。
所以徐明海整个早上都表现得非常老实，刻意降低存在感。就在他随着同学走到西码头的时候，假装蹲下系鞋带，然后趁着老师没注意自己，站起来撒丫子就往大雪山跑去。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有别的男生见他突然颠儿了，立刻便跟了上去，然后眼瞅他蹭蹭攀上了两三层楼高的大雪山。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一会儿就造成了此刻无比混乱的场面。
徐明海一口气滑到山脚下，然后根本没给老师留时间来捉他，抬起屁股就往另一头跑去。牺牲已经造成，流血不可避免，不多滑几次他对得起谁啊？
“徐明海！！！”
张莼老师在一边气得都快哭了。而周围已经有其他男生在蠢蠢欲动，一个个儿撸胳膊挽袖子都打算往上爬。是啊，再拘着，风头都快让徐明海抢得渣儿都不剩了。
“我看你们谁敢上去？！”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曹云凤此时身先士卒，一声狮子吼拨云见日，力挽狂澜。果然要比年轻老师镇得住，顿时让这一帮打算有样学样的五年级学生停住了脚步。
这时有个好样儿的，扯着脖子冲曹云凤喊：“曹老师，徐明海都滑了，您就让我们玩儿一会儿吧！”
“他是他，你是你！”曹云凤上前一步，狠狠拧住这孩子的耳朵，“他不学好，你也不学好？！你是不是也想被请家长？”
这时，还没等大家伙儿消停下来，就又有人喊上了：“哎！徐明海上铁索桥了！”
大家立刻看去，只见徐明海展开双臂保持平衡，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正走在一条离地2米多高的吊桥上。
陶然亭里的这座铁索桥闻名遐迩，基本算是北京孩子最早开始较量技术和胆量的练武场。长度总共20来米用来连接大小雪山，没有护栏，桥底由一块块木板组成，十几厘米的空隙从上往看下去，足以吓哭胆小的小孩。
徐明海自打会走会跑就被陈磊带着来这玩儿，铁索桥上的每一块木板就跟长在他脚底板上似的，端的是艺高人胆大。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撺掇别人：“同志们！为了党的事业，为了最后的胜利，冲呀！”
这是“飞夺泸定桥”里的句子，前几天才学过的课文。经由徐明海这么具有煽动性地一喊，很有一股“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气魄，勾得某些男孩子心痒难耐。
转眼间，徐明海就再度登顶。
而老师们见他此刻一副伟人般的骄傲神态，气得简直要当场心脏病发。
“是不是我兄弟？是不是我铁磁？”徐明海伸出手来挨个指了指班上几个要好的男生，招呼道，“明年可就没有咱春游的份儿了！”
底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就当他们在出风头和挨臭骂之间难以抉择的时候，桥上突然又惊现一个身影。只见他站在桥边，学徐明海伸开胳膊，轻轻踩在颤巍巍的木板上，正试探性地向前走去。
“妈呀，是秋实！”有人叫唤了一嗓子。
“谁啊？几年级的？”众人纷纷打听。
“三年级的！第一天上学就把三水眼睛封了的那个，倍儿狠！跟徐明海一个院儿。”有消息灵通者赶紧汇报。
这下，五年级的孩子算是跌面儿了，下不来台了，后悔了，只恨自己没有早他一步冲上去。而比他们更后悔的是曹云凤，打死她也想不到拦了五年级的半天，最后居然是自己班的学生跑了上去，而且还是最近一直表现得非常好的秋实。
这铁索桥踩上去就晃悠，让人看了眼晕心颤。秋实以前八成也是没走过，毫无经验，这要是一个不留神摔下来，不擎等着家长来拼命吗？
曹云凤于是赶紧拉着张莼和另外两个老师一起跑到桥下，她们伸出胳膊来冲着上面喊道：“秋实，你赶紧给老师下来！老师接着你！”
秋实毫不理会，全神贯注，保持平衡，一步步地往前走。
徐明海也没想到第一个跑上来的会是秋实。他看着对面的人一往无前的倔强神情，只觉得一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头瞬间冲破天灵盖。什么叫打仗亲兄弟？这就叫啊！
“秋实！你给我下来！立刻马上就现在！”曹云凤见劝说无效，彻底暴走。
秋实已经走到了接近铁索桥中间的位置，此时突然身形不稳左右猛晃一下，吓得曹云凤和另外俩个女老师都是一哆嗦。
“你们别捣乱分他心，让他自己踏踏实实走过来！”徐明海看到秋实一晃，心里也跟着狠狠一跳，此刻连大小都不顾了，都敢呲儿上老师了。
于是老师们统一保持着伸着胳膊的姿势。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六只眼珠子集体粘在秋实细细的胳臂腿上，随时保持援救。
“果子！加油！”徐明海看着越来越近的秋实，大声给他鼓劲儿，“加油！”
底下高年级的学生见一个三年级的小豆包居然这么狂，于是也跟着徐明海一起给秋实加油。这一下，连带着三五班的大部分学生都骄傲了起来，纷纷跟周围人介绍：这我们班的！
在秋实还差着终点一个木板的距离时，徐明海冲他张开了双臂：“果子！给哥蹦过来！”
随即，秋实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整个人直直地栽进了徐明海的怀里。
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连老师们都松了口气。
徐明海抬起手，拿袖口把秋实一脑门子密密实实的汗擦干净了。然后将人揽在胸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后，愣是有种身在华山之巅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徐明海贴着秋实耳朵问。
“准备好了。”秋实连磕巴都没打。
“不光这个，咱滑下去可就得挨罚。”徐明海重申。
秋实扭头看了他一眼，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徐明海满意了，他大喊一声：“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然后一用力，便抱着秋实一起从雪山顶上滑了下去。
呼呼的风从领口裤腿里灌进来，贴着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底下同学的欢呼、老师的怒喊、花草树木饱和的色彩，天空无边的湛蓝，以及子弹一样不停往脸上撞击而来的柳絮。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遥控器按下的录像带快进画面，充满了不真实。
俩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一起急速坠落的快感。

第19章 洪湖水浪打浪，一代更比一代狂
“你俩再给我跑啊！滑啊！上啊！冲啊！”
公园一隅不断传出阵阵怒斥声，和四周鸟语花香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游人被这高分贝的咆哮声所吸引，纷纷掷来好奇的目光。一看原来是老师做茶壶状正在骂学生。而这俩孩子虽然都是一脸的大无畏，但每被骂一句，身子就下意识哆嗦一下，十分逗趣。
这时，有俩男的路过。其中一个隔岸观火了一阵随即发表高见：“现在这帮小崽子可真没法弄，净让大人着急生气。”
他身边的人立马笑着拆台：“得了吧，谁小时候没淘过？你丫当年拿弹弓打家雀儿，结果手潮把人眼睛给打了，最后被人攥着自行车链条追着跑了好几里地，忘啦？”
“你要不提真就忘了！”那人哈哈一笑，然后看着其中的那个高个儿男孩，感叹道，“洪湖水浪打浪，一代更比一代狂！”
说完后，俩人笑着越走越远。
“还为了胜利，向你开炮？！”曹云凤这厢继续连珠炮似的发问，“你还有脸拿自己比战斗英雄？那老师是什么？是美帝国主义、日本鬼子、国民党还是阶级敌人？！啊？你说啊！”
徐明海低着头用脚尖使劲碾地，心说我这不就是过过嘴瘾吗？曹云凤不亏是当语文老师的，抠字眼抠得那叫一个有的放矢。
曹云凤见徐明海非暴力不合作，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于是便掉转炮火，开始尝试瓦解敌军联盟。
她换了一副口气，显得慈眉善目，苦口婆心：“秋实啊，老师看得出来，你是老实孩子。只因为和徐明海住在一个院儿，所以就受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影响。有一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现在可能还不太明白，老师给你用大白话解释一下。意思就是挨着金銮殿，就长灵芝草；挨着茅房，准长狗尿苔。懂了吗？你想当灵芝草还是狗尿苔啊？”
秋实想了想缓缓抬起头来，然后小声说：“徐明海不是茅房。”
噗嗤，徐明海直接乐了出来。
“老师这是比喻！！！”曹云凤全部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她单手扶额，顺便整理了一下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喘息道，“行了，我还得去看着别的同学，现在没工夫跟你们置气。今天不许你们和同学一起春游了。你们跟着司机师傅去车里等着，下午一起回学校。你俩不一个院儿的吗？我晚上直接带着你们去见家长，把今天的情况好好跟他们说说，看接下来是不是直接办退学送工读学校！”
说罢，曹云凤就把站在远处兀自抽烟的司机喊了过来。交代清楚后，便让他领着俩人去往公园东门的停车场。
路上，秋实小声问徐明海：“真的会给咱们送工读学校去吗？”
“她那是吓唬你呢，这话我都听了好几年了，最开始说要警察叔叔抓我关进监狱，这几年实在圆不回来了，才改的工读学校。”徐明海老神在在。
秋实踏实了，然后咧开嘴忍不住回味道：“大雪山真好玩儿，可惜就玩儿了一次。”
“下次让干爹再带咱们来！”
出了公园东门，俩人便被押解上车。第一次坐大公共不用抢座儿，徐明海还挺美，拉着秋实占领了最后一排。
师傅在前面的驾驶位坐了一会儿，就有别的车的司机过来喊人。于是他走过来嘱咐道：“你俩老老实实在车上坐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叔叔，您忙您的，我俩给您添麻烦了。”徐明海挺客气。
师傅听了觉得孩子倒是挺懂事儿，便踏踏实实地下了车，和老哥儿几个在公园门口凑一处抽起烟来。
徐明海这时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转头问秋实：“哎，果子，你包儿呢？”
“我让冯晓晴帮我拿着来的，应该还在她那里。”
徐明海捂住肚子：“我都饿了！”
“那你包儿呢？”秋实反问。
“扔车上了，里面的东西来的路上就吃光啦！”
“那么多吃的，你都吃了？”
“跟弟兄们随便分分就没了。”徐明海伸着脖子看了看外面聊得正欢的司机们，心里掂量了一下，突然开口道，“果子，咱干脆跑吧！”
“啊？”秋实愣住，“跑去哪儿？”
“我兜里还有3块钱呢，哥带你找地儿玩儿去。”徐明海拍胸脯，“然后咱自己坐大公共回去，我认路。”
饶是秋实对徐明海一贯无条件信赖，这会儿也听出来他摆明了是在作死。
“不行吧？”
“这有什么不行的？嗨！你得研究大人们的心态。”徐明海给秋实洗脑，“你看啊，今天这事儿要是咱老老实实哪儿都不去，回头曹老师和张老师一去咱院儿，我就得挨打，你也得挨说，写检查。可要是咱们因为怕受到迫害，离家出走，性质就变了。他们准得着急上火然后相互厮杀一番。咱只要盯着时间晚点儿回去，我向你保证，家长和老师肯定哭都来不及，就不跟咱较真儿了。这就叫……叫……”徐明海想了想，“对，叫逢强智取，遇弱活擒。”
秋实听了这话，只觉自己脑子里立刻响起曹云凤的咆哮，你就听徐明海的吧！你俩迟早一起上工读学校！可最后他说出口的却是：“我也有钱，早上我妈给我的。”
秋实说着就伸手把1块钱的毛票掏出来，全部塞进了徐明海的手里，又问：“咱怎么出去？窗户和门都关着呢。”
“看哥的！”
徐明海嘱咐秋实去盯着司机，然后一下就蹿到后车厢门的位置。他把两只手伸进胶皮的门缝中，歪着身子使劲一拉，半扇车门立刻向里折叠在了一起，闪出一条生路。
徐明海这时紧忙冲着秋实做了个手势，俩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来。
他俩双脚甫一沾地，甚至来不及品味空气中自由的芬芳，便像被人追杀一样朝北疯跑而去。跑了大概有一站多地，才停住脚步。
徐明海扶着树弯腰一阵急喘，扭头向来的方向望去，见没人追来，终于放下心来。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抬头一看，前面路口正好有个卖冷饮的老奶奶，于是叫上秋实走了过去。
“麻，麻烦您给来俩北，北冰洋，就在这儿喝。”徐明海一边叨气儿，一边递去三张褐色纸币。
对方接了，然后从盖着白色棉被的小车里拿出两瓶冰镇橙色汽水。用起子一开，铁皮盖子应声掉落，两股凉嗖嗖的白气从瓶口喷薄而出。
俩人抓起这冰手的瓶身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根本不理会人家“慢点喝，别炸了肺。”的好心叨唠。
顷刻间，玻璃瓶就见了底。随即，两个蕴含着浓郁橘子味的嗝儿，就从他们各自喉咙深处惊天动地传了出来。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乐了。
徐明海把瓶子还了，然后跟秋实比划道：“走，老师不让咱们和同学春游，咱就自己游。我就还不信了！”
秋实也兴奋起来：“去哪儿？”
“这里应该离着天坛不远，”他扭头问人，“奶奶，跟您打听下，天坛是往东走吧。”
“对，过了天桥就是公园西门儿，走着也就十来分钟。”
“带你去天坛，”徐明海冲着秋实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并语气骄傲地说，“那可是过去皇帝祭天的地方！”

第20章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徐明海和秋实在春日正午的暖阳里一路向东走去，果然只溜达了十几分钟，就来到了天坛公园。
秋实生平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皇家风范，只觉眼前这个城门似的高耸建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雄伟庄严。他忍不住跑过去，摸了摸朱色大门上那一排排像是镀了层金似的大门钉。
徐明海去买票，然后高声喊秋实过来测身高。卖票的亭子边上立着标注着厘米的标尺，俩人走上前去量了量，都已超过了免票的身高界限。而徐明海更是逼近1米5大关，差一点要按全价买。最终俩人花掉五毛钱，拿到两张儿童票。
等过了检票的地方，秋实把这两张淡蓝色的薄薄纸片小心地放在了兜里。然后他看着眼前陡然空旷起来的视野，莫名就产生了一种自己变成了小蚂蚁的奇妙感觉，于是便央求徐明海给自己讲天坛的故事。
徐明海正经东西没有，只好捡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野史故事来添油加醋。
“相传有一天皇帝老儿吃完了晚饭来这边儿遛食儿……你问我皇上晚饭吃的什么？那肯定得是白魁老号饭庄的烧羊肉、还有炸得焦焦脆脆的馒头片儿使劲蘸芝麻酱撒白糖，最后还得拿西红柿疙瘩汤溜个缝儿。哎，你先别打岔。”
“他遛着遛着结果就在脚地下发现根儿杂草！皇帝一看就生气了……你就把皇上生气的那个样子想象成曹老师就行。他说，哎，这怎么回事儿呀？我的地盘儿怎么能有杂草呢？你们当这里是天坛还是垃圾场？你们拿我当皇上还是阶级敌人？”
由于徐明海模仿得过于惟妙惟肖，秋实笑出了声。
“这时候啊，有大臣怕挨骂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了……你就把大臣想象成我就行。我赶紧说，皇上啊，您看这草像不像龙的虎须呀？这是龙须草，为什么它挨哪儿都不长，偏偏长在这儿啊？那是因为您的工作做得让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都很满意，所以变着方儿地表扬您呐！皇帝听了以后那是龙心大悦，美得冒泡，立马儿就不生气了，还给了我好多金银珠宝，然后我就拿着这堆金银珠宝给咱俩买了好多好吃的。”
秋实明知徐明海在胡说八道，但还是十分开心，要他继续。就在徐明海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的时候，来了一队带着小黄帽的夕阳红旅行团。
有导游举着小旗喊着：“跟紧跟紧啊，叔叔阿姨别掉队。”
“走，”徐明海好似看见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咱跟着她，蹭着听讲解。”
年轻的导游姐姐很专业，三言两语就把天坛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包括年代、面积、功能等等。
秋实这下知道了天坛比紫禁城大，尽管他还没去过紫禁城；天坛比颐和园小，尽管他也没过去颐和园。他还知道了刚刚自己和徐明海进来的那个门是天坛的正门，也是当年皇帝前来天坛祭祀时唯一进出的大门，而其它的门都是后才来建的。
秋实听得入迷，一直跟在导游屁股后面。人家看俩小孩儿不占地儿不捣乱，也不轰他们。还有爷爷奶奶辈儿的老人家拿出随身带的苹果、黄瓜什么的给他俩吃。徐明海正好饿了，于是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
他们参观完了圆形攒尖蓝瓦金顶的祈年殿，一行人便向丹陛桥走去。
这是条高出地面足有4米的大道，按照导游的说法，算是北京城最早的立交桥了。桥面宽30米，中间的石板路是“神路”，天帝专享；东边儿青砖砌的路为“御路”，皇帝专享；西侧的是“王路”，属于群众演员——王公大臣们专享。不能随便乱蹿，上下等级非常分明。
徐明海听了，赶紧拉着秋实跑到了中间的石板路，假装俩人是天帝下凡。
“老师为什么不带咱们来这里春游？”秋实问徐明海，“真有意思。”
徐明海心想谁说不是呢？这儿没有大雪山，没有大雪山他就不会想要滑，不滑就不会跟老师作对，不作对就不会被逼出此下策。如此看来，这笔账怎么都要算在那个把春游选在陶然亭的老师身上。
再往前走，就是皇穹宇。而比这个祭祀神位的场所本身更出名的，则是它四周的这一圈用山东临清砖磨砖对缝的蓝琉璃筒瓦顶围墙。
终于到了徐明海大显身手的机会，他把秋实从导游身边拽走，说要给他变个魔术。然后就让人去东配殿后面把耳朵贴在墙上等着。自己则一路小跑，去了西配殿后身的墙边。
秋实就这么紧贴在光滑似镜，冰凉如玉的墙边，半信半疑等待着徐明海的魔术。就在他疑心对方是骗自己的时候，耳边就荡荡悠悠地传来了说话声。
“果子……果子？”
秋实吓了一跳，左右看去却并没有看见徐明海。于是赶紧又把耳朵重新贴了上去，这悠长的声音还在轻轻呼唤他：“果子，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秋实忙应道，“我听见了。”
“嘿嘿，好玩儿吧？”
秋实不知道怎么答，他觉得不只是“好玩儿”这么简单，可有多复杂，他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不管徐明海是金銮殿还是茅房，不管他站在雪上顶上还是铁索桥上，自己都想挨着他。自己才是徐明海的兄弟、铁磁，而不是那些五年级的胆小鬼。
半晌，秋实冲着墙壁轻轻喊了一句：“好玩儿……哥。”
历经了400多年光阴流转的明代古墙不负盛名，清清楚楚地把这声“哥”一路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徐明海猝不及防间听到秋实的回应，心情顿时有些激动，甚至因此体会感到了某种唏嘘。
他还记得四个月前那个寒冷的腊八，他仗着自己大些便让人喊哥。结果，只落着现在右手虎口处一圈浅痕。班上和胡同里的孩子叫他“哥”的人不少，叫他海爷的人更多。但从秋实嘴里喊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可有多不一样，他也说不上。
俩人就这么贴着回音壁，说了好多后来根本回忆不起来的话。
过了许久，徐明海跑到了秋实那边，拽起他的手，一路奔到了北边的圜丘。然后，俩人一同站在了圜丘最上面，艾叶青石台面中间凸起的圆形石头上。
“这就是“天心石”。”徐明海介绍道。
秋实低头看：“干嘛的？”
“传说是昆仑山绝顶星宿海的宝贝，也有人说天上掉下来的陨石。人只要站在上面，不用喇叭也不用麦克风，声音就会变得特别大特别亮。”
这时，夕阳红旅游团也来到了这汉白玉雕栏围护的三层石造圆台上，导游听见徐明海的讲解，撺掇他：“小朋友说得对，那你干脆给我们唱首歌儿呗，让我们听听效果。”
团里的爷爷奶奶们立刻非常给面子，集体拍了拍巴掌。
徐明海根本不憷这种场面，甚至庆幸自己一身的艺术细胞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他昂首问道：“姐姐，您喜欢听什么歌儿？”
“随便，”导游笑着说，“你唱什么我们听什么。”
“你们女的肯定都特迷周润发，”徐明海笃定道，“跟我妈一样。”
随后他便清了清嗓子，拿出电视里港台巨星的劲头，直接扯着脖子吼了起来：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这首“上海滩”的电视剧主题曲算是这一代北方孩子的广东话启蒙，虽然发音没一个字着调的，但每每唱出来总显得豪情万丈，让人热血沸腾。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虽然以他的年纪尚不懂何为情仇，何为爱恨，但徐明海在这天圆地方的祈福之地，还是过足了一把歌星瘾。
可能这动静确实不同凡响，秋实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也走过了来，然后举着手里的一个大号相机给自己和徐明海“咔嚓”了一张，最后笑着冲着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百千浪在徐明海心中总算起伏够了，他事儿事儿地一弯腰，立刻收获掌声无数。徐明海于是见好就收，随即跟旅行团的爷爷奶奶、导游挥手告别，带着秋实往七十二长廊的方向跑去。
俩人在长廊里溜达的时候，徐明海还不忘问秋实：“哥刚才飒不飒？”
“飒！”秋实老实说，“就是没听懂。”
徐明海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觉得挺好听的。”
俩人在公园里继续东颠西跑，几乎逛遍了每一个角落。直到天光渐暗，徐明海找了个大人问了问表，才知道已经5点多了。
再怎么不愿意面对现实，也已经到了必须要回家的时候。
“咱走吧，”徐明海叹了口气，“坐大公共回去。”
秋实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一路往北走，边走还不忘回头望向皇干殿。
“咱们以后还能再来吧？”
“没问题，只要把今晚先混过去。”
徐明海带着秋实出了公园北门过了十字路口便一路往西走，打算去车站牌子底下等7路。正走着，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香极了的味道。
于此同时，秋实的肚子发出一阵长长的哀鸣。从早上到现在，他除了早饭，就只喝了瓶汽水、啃了个苹果，还在公园里吃了根小豆冰棍，早就该饿了。
徐明海赶紧寻着香气往马路右边望去。只见“便宜坊”的大招牌高悬在侧熠熠生辉。这上面的三个大字看上去油汪汪的，好像是刚刚跟烤鸭一起出的炉。
现在是下班时间，正有三三两两的市民在外带窗口买鸭子。其中一人买好了，拎着塑料袋路过他们身旁，顺便带走了徐明海的眼珠子。
秋实这时看见“7路”从路口慢慢地驶了过来，于是提醒徐明海车来了。
“果子，”徐明海扭头问，“吃过烤鸭吗？”
秋实摇头。
“想吃吗？”
秋实吞了下口水，想起屯子里烤山鸡的味道，点了点头。
“走，”徐明海说，“咱看一眼去。”
说完，他拉着人就蹿到了便宜坊打包的窗口，只见旁边挂着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外带烤鸭，每只9元。
饶是徐明海的数学再不咋地，他也知道自己兜里的钱不够。就在他挠头的时候，只见窗口处又摆上了几个塑料袋。瞅着比其它装鸭子的袋子小一号，他忙上前去问：“阿姨，这是什么？”
“鸭架子。”带着白帽子的售货员连头都没抬。
“多钱一只？”
“3块。”
徐明海赶紧掏兜。他把所有的毛票都捧在手里数了数，可怎么怎么数都不够。俩人里外里就4块钱。买汽水花了3毛，门票5毛，小豆冰棍4毛，现在不多不少只有2块8。
但徐明海还是决定试试，他厚着脸皮挤出一个特真诚的笑来，改口道：“姐姐，我就差2分钱，您看……”
“去去去，这儿是国营单位。”售货员眉头一竖，“不买就赶紧走，别挡着人行不行？”
站在一旁的秋实脸都红了，使劲拽徐明海的胳膊，小声说：“我不想吃了。”
徐明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继续哀求：“姐姐，你就卖我们吧。要不这2分算欠您的，明天再给您送过来行吗？”
“这买卖又不是我自个儿家的。别说欠2分了，差1厘也不行啊！”售货员没好气儿。
就在徐明海和售货员大眼瞪小眼之际，后面有个大姐走了过来：“哎呦喂，我说，咱就别跟俩孩子较这劲了。不就2分钱吗，我出了！”
徐明海大喜，一边跟人道谢，一边把手里所有毛票都搁进了窗口收钱的铁盘子里，然后拿上鸭架子又冲着那个仗义的大姐鞠了一躬。
随即，俩人跑去一边，徐明海打开袋子，用手撕下一个热乎乎鸭子腿来，直直地递到了秋实的嘴边。
片鸭子讲究肉薄，大师傅这108刀下去，其实鸭子身上还剩不少肉，一般人会把架子椒盐儿，或者做汤，都不糟践。
秋实闻着这扑鼻的肉香，愣是抓起徐明海的手又推到了他的嘴边。
“你吃。”
“我不饿！”徐明海又推了回去，“我逛公园的时候不是还吃了俩苹果一根黄瓜呢吗？真的一点都不饿，特别顶。”
秋实此刻实在是饿惨了，他于是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上去。细嫩的鸭肉被牙齿撕开的瞬间，汁液立刻奔涌而出，鲜美无比，果香盈鼻。无需几口，一个鸭腿瞬间就报销掉。
徐明海立刻又递给他另一只腿，看他继续狼吞虎咽。
秋实在往后的日子里，吃过很多次烤鸭。南派北派、吊炉焖炉、蘸白糖的、甜面酱加葱条儿的、卷荷叶饼的、夹空心火烧的、花样百出。可不管怎么吃，都不如他8岁那年，站在洒满黄昏余晖的马街边，就着徐明海的手，大口大口啃过的那个鸭子腿美味。
等到鸭子身上的肉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徐明海才又把鸭腿、鸭翅、鸭胸上的漏网之肉仔仔细细地啃了一遍。他一边啃，还一边认真解释道：“我不饿，可咱也不能浪费，浪费是最大的犯罪。”
秋实不知道说什么，就怔怔地看着徐明海。看他把鸭架子啃到七零八落、面目全非，最后连油腻腻的手指头都嘬了个干净。
这时候不知打哪儿跑来只小土狗，冲着俩人摇尾巴。徐明海立刻蹲下去，拿骨头给它。
“坐！递爪儿，哎，真乖！”
秋实肚子饱了，理智也逐渐回归。他看着一门心思逗狗的徐明海，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钱都花没了，咱们……怎么回去啊？”

第21章 给祖国七八点钟的太阳泼脏水
晚饭的时候，李艳东正在家准备包饺子。她把和好的面饧上，抬头一看墙上的表，都已经快6点了。今天徐勇单位聚餐，说好了不回家吃饭，可怎么这个点儿了，徐明海也没见到人影？
李艳东想八成是仗着兜里有钱，装大款又带着秋实去小卖部买零食去了。于是一边在案板上狠狠剁着韭菜，一边心里暗骂徐明海这个没出息的。
等她把调好的饺子馅放去一旁，就传来敲门声。推门一看，却是周莺莺。
李艳东烦周莺莺纯属心理原因外加历史遗留问题，无药可医。所以哪怕周莺莺压根不招她，见面还主动打招呼，李艳东也始终摆不出什么好脸来。
“姐，”周莺莺一脸担忧，开口问道，“小海回来了吗？”
“他每次一进院儿，一人能弄出三人的动静儿来，要是回来了你能听不见吗？”李艳东翻白眼。
“果子说学校春游三点结束。按说他们从公园到学校，俩孩子再走回来，路上就算耽误耽误，四处逛逛，最多也就一个小时，怎么还不见他们人？”
“你问我我问谁啊？”李艳东其实也惦记着徐明海，但嘴上不服软。
周莺莺无奈，和李艳东商量：“我有点放不下心，左眼都跳半天了。要不，咱出去找找吧，学校，街边小卖部什么的。”
就在俩人说话的时候，院门响了，李艳东于是手拿擀面杖第一个冲了出去，打算好好教育教育徐明海。没承想，看见的却是曹老师和张老师赶着投胎似的一路小跑进来，然后就开始扶着院子中间的那颗树叨气儿。
李艳东以及随后出来周莺莺不由得犯傻，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找上门来了。
李艳东刚想开口打招呼，就见曹老师抬起头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问：“徐，徐明海和秋实回家了吗？！”
李艳东和周莺莺听见这话，再联系了一下面前这俩位人民教师火烧眉毛的神情，脑子当即就嗡了一声，身子立马凉了一半。
“没回家啊！”李艳东一着急，手里的擀面杖“咣当”就掉在了地上，“我们这儿正纳闷呢！俩人一大早上高高兴兴就走了。到现在，连个影子还没瞅见，这怎么回事儿啊？”
当曹云凤和张莼发现俩人“越狱”的时候，几个司机还凑在一起吹牛聊天。各种国际局势，小道消息信手拈来，从五角大楼到阿波罗计划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直到曹云凤冲到他们面前，临时组建的中情局才不得不宣告散伙。
而负责看押工作的司机师傅对着发飙的曹云凤，这时才知道车门已经被人暴力破解。他于是哭丧着脸表示自己压根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没的。
曹云凤气得当场差点撅过去，而一旁的张莼则出主意，说徐明海他们八成是大雪山没滑过瘾，又偷偷跑回去了。曹云凤觉得有道理，于是重新分配了工作，清点好了学生人数，托别的老师先跟车回学校，自己跟着张老师又跑回了游乐区。
她们转了几圈儿没找到人，最后没办法只得跑到公园管理处让人家用大喇叭给广播寻人。
“春风二小的徐明海小朋友，秋实小朋友，请你们听到广播后来公园管理处，老师在等你们。”管理处的小姑娘开始照惯例呼唤迷途小羔羊。
但由于她的声线过于温柔甜美，且毫无震慑力，曹云凤一把推开了人，自己冲着麦克风开始地嘶吼：“徐明海！秋实！这是最后通牒！最后通牒！限你们五分钟内赶到公园管理处，否则格……否则立即开除！”曹云凤差点把格杀勿论四个字喊了出来。
可惜，这夹杂着巨大嗡鸣声的喊话声，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公园里的男女老少集体捂起了耳朵。
俩人里外里在公园里耽误里了一个多钟头，颗粒无收。于是，曹云凤便以班主任的姿态批评了管理处大雪山不收费，且缺少专人看守的行为。随后，她便拂袖而去，和张莼一起，乘坐公共汽车回到了学校。
两位老师找到徐明海家登记的地址后，一分钟没耽误，就又骑上自行车，一路狂奔到了纸鸢胡同23号。事已至此，她们只盼着推开院门后，俩孩子早已经回家了。可惜事与愿违。
此时此刻的大杂院内，四双眼睛八只眼珠凑到一起，全是不知所措。
曹云凤只好先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当他讲到让司机带着俩孩子先回到车上等的时候，李艳东立刻不干了。
她拔高了嗓子带着哭腔说：“虽说我们小海是淘了一点儿、身上有些小毛病。可要是我们自己就能把孩子教育好喽，还要你们灵魂工程师干嘛啊？我们寻思着把孩子交给组织上，也就放心了。嘿，谁知道你们转手就批发给大公共司机了？有你们这么当老师的吗？！”
对曹云凤来说，向来只有她呲儿学生家长，没有学生家长呲儿她的份儿，于是立刻拿出了班主任的威严，用管三年级年孩子的口气跟李艳东杠上了。
“我们怎么当老师？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当家长的？徐明海是怎么一步步堕落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不是，徐明海是杀人了还是防火了？”李艳东急赤白脸，跺脚道，“他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啊，就算有这个胆儿也没这个能力啊！”
曹云凤冷笑一声：“你真是小瞧你们家徐明海了，我看他挺有这个能力的！”
说完，她扭头看向脸色发白插不上话的周莺莺，含沙射影道：“你们家秋实倒算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天天跟着徐明海瞎混给耽误了。作为家长，你可得尽早把罪恶的种子掐死在摇篮里。”
李艳东听了这话彻底暴走：“我说俩孩子好好的干嘛非要跑呢？搁我我也跑！见天天儿一上学就碰见你这样的老师，能学得下去才新鲜！”
李艳东福至心灵，把平时徐勇开玩笑挤兑自己话拿来批评曹云凤：“作为吃公粮拿津贴的人民教师，你这是什么行为？往小了说是给祖国七八点钟的太阳泼脏水！往大了说就是企图破坏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把矛头直接指向四个现代化！”
“你敢再说一遍？！”曹云凤气得脸都白了。
李艳东仰着脖子咬着牙：“我敢再说八百遍！”
就在她俩越说越急眼的时候，张莼赶紧站到了俩人中间：“冷静！家长同志，曹老师，咱们还是先想想，他们这么晚还不回家是不是去哪玩儿了”
这时，听见动静跑出来围观的张大爷张大妈担心道：“哎，都这个点儿了，再怎么也该回来了，可别是让拐子给拐了吧！”
周莺莺听见“拐子”俩字，眼泪立刻就掉出来了。她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哭的时候，可架不住脑子里可怕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于是它二话不说，转身推上自行车就要出去。
“你干嘛去？”李艳东大喊。
“我去北京站！”周莺莺哭着说，“你们吵你们的吧，我去找孩子！”
偏这时陈磊回来了，进来一看这人仰马翻哭鼻子瞪眼睛的架势都傻了。
得知了是怎么回事以后，他赶紧跟周莺莺说：“你一个人怎么找？这不是大海捞针吗？你等一下，我去把胡同里的哥们儿都叫上，还有片警小七儿，遇见这事儿你们怎么不先报警呢？”
说完他不敢耽误功夫，转身就跑出去了。没过多久，陈磊便带着好十好几口子人又回到了大杂院，并开始分配任务。
“艳东你跟他们几个去长途汽车站、莺子你带着这几个去附近电影院和没关门的小卖部看看，两位老师您二位受累跟我们兄弟再去陶然亭附近转转，我和小七儿这就奔北京站。大爷大妈，您二老就负责在院子里守着，万一俩孩子回来了就告诉胡同口的罗锅儿。我们大家伙儿每半隔一个小时就找公共电话给他们家打一个，互相通个气儿。”
陈磊使劲拍了拍巴掌：“内什么，别愣着了！都动唤起来！”
曹云凤虽然非常不满意被人抢了发号施令的工作，但此刻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就在众人开始分拨行动，准备出门的时候，一个穿着橄榄色制服的民警打院门口走了进来，然后面对乌泱泱一院子人，露出跟跟刚才陈磊如出一辙的表情。
“是……孩子找不着了吗？”他问道。
大家伙儿就像是集体被点了穴，数不出多少只眼睛都盯着他，生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让人承受不住的话来。
这时陈磊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赶紧点头答道：“俩男孩子，一个10岁、一个8岁，下午不见的。”
民警立刻转身向后喊去：“行了，别害怕了，都到家门口儿了，快进来吧！”
众人这时只见俩脑袋瓜子连带着身子一点点地从大门口探了出来，万幸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是熟悉的样子。
而下一秒，秋实便像一道箭似的飞扑进了周莺莺的怀里。
“妈！”他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别让曹老师给我们送去工读学校！！！”

第22章 摸着石头过河
由于秋实哭得过于撕心裂肺，大部分人立刻脑补出俩个天真的傻孩子因为害怕被送去工读学校，而被迫流亡的绝望之旅。周莺莺更是失而复得般紧搂住儿子，一个劲儿地安慰他。
这时曹云凤隐隐看出苗头不对，率先一步走上前去和民警握手：“警察同志，作为人民教师我们非常感谢您的……”
“您就是孩子老师啊？”民警开口就打断了曹云凤的表彰大会。
“啊……是。”
民警立刻抽.出手来，先是冲她笔杆条直地敬了个礼，然后沉下了脸道：“不是我要批评您。这说话就要迈向20世纪90年代了，怎么教育起孩子来还是老一套呢？来不来就是什么再淘气就让警察给你们抓走关监狱啦，再不好好学习就送工读学校啦……”
他伸手一指俩人：“吓得孩子迷了路都不敢找我们人民警察。这还是我看俩人在派出所门口缩头缩脑了半天，留了个心眼儿出去问了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哦，合着我们天天累死累活冲在第一线，您当老师的在背后天天拿我们当坏人吓唬人玩儿，破坏在我们在孩子心目中的正面形象。要都这样，以后谁还来当兵当警察啊？谁来保卫咱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啊？”
曹云凤活到这把年纪，还没当着这么多人挨过批评，这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端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后还是张莼老师主动接过话来，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把他俩送工读学校去，秋实方才止住哭声。
陈磊这时忙拉着小七走上前去递烟，感谢人家百忙之中把孩子送了回来。民警送佛送到西，完成了任务，最后被众人千恩万谢地一路送到了胡同门口。随后，帮忙的兄弟和片儿警也便互道回见，纷纷散去。
回到院子，陈磊见俩老师依然是下不来台的样子，便主动替孩子们道歉。李艳东这时也收敛起来刚才的泼辣，跟周莺莺一起表示肯定会好好管徐明海和秋实，不让他们再无组织无纪律地胡闹，给老师添堵。
受到警察批评教育的曹云凤最后黑着脸留下每人800字的大检查，拒绝了对方晚饭的邀请，扭头便和张莼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徐明海见大人集体出去送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暗暗给自己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这都能让你圆过去，牛掰！
而秋实扭头看见九爷正一脸担心地站在东屋前往他们这边瞅，于是赶紧跑了过去。
“小果子，你和小海是怎么搞的？”九爷十分少见地蹙起眉来，“可把大人都吓坏了。”
“我，我们……”秋实左右地看了看，小声说，“迷路了。”
“迷路了？可我怎么闻着一股油乎乎的烤鸭味儿呢？”
秋实赶紧把两只手举起来凑到鼻子边猛嗅。
徐明海这时也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九爷，迷路到迷一半的时候，肚子饿了。就抽空儿打了只鸭子吃！”
“你们啊……”九爷回屋拿出一条湿毛巾来，给俩人擦脸擦手，“这世上打心眼儿里疼你们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这么几个。以后千万可别再干这种事儿了，要不有你后悔那天。”
秋实点头，继而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压低了声音跟人分享起今天的所见所闻：“我们去天坛了，那里面有堵墙，耳朵贴上去就能听见别人说话，可清楚了。”
“哎呦喂，合着别人麻爪儿的时候，你俩跑回音壁打电话去了。”九爷都气乐了，“还挺罗曼蒂克。”
“罗什么克？”徐明海不懂。
“以后就知道了。”九爷懒得给他解释。
这时候大人回来了，徐明海立刻五官归位作愁眉苦脸状，并用奄奄一息的口吻跟李艳东说：“妈……我饿……”
“饿了是吧？”李艳东看向徐明海，笑眯眯地问，“那你想吃什么呀？”
徐明海从李艳东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立刻诈尸似的躲到了陈磊的背后。
李艳东二话没说，直接从地上抄起刚才不慎掉落的擀面杖，便对徐明海痛下杀手。
“迷路？！我也信！把你扔西伯利亚你都能自己个儿跑回来，你还迷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徐明海躲在在陈磊身后跳着脚儿地大喊，“我们真迷路了！要不至于去麻烦警察叔叔吗？自己坐大公共不就回来了吗？”
“肯定是你把钱都瞎花了，兜儿里一分没有，才跑派出所去的！刚才当着你们老师我是给你留面子！”李艳东气得连自己都捎上了，“小王八蛋！你还跟我斗心眼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为了找你们，半个胡同的人都让你干爹薅过来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说完便又冲上前去。
这时“刘海儿”翘着尾巴沿着矮墙一路溜达到了南房的瓦顶上，随后便卧在了北方春日傍晚的暮色中。
它揣着手歪头看李艳东吱哇乱叫地揍儿子，陈磊无可奈何地和稀泥，秋实被周莺莺死死拽着只能干着急，张大爷张大妈不停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而九爷则拿着毛巾踱步往自己屋里走去。门刚一开，“刘海儿”便蹿了下来，摇曳生姿地跟着钻了进去。
大杂院里还在鸡飞狗跳。厨房里的面和馅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包成饺子下锅；徐明海和秋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不再挨揍；而大人们同样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懂事不再惹是生非。
每个人都顶着一脑门子的官司，跟这个时代一起，深一脚浅一脚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地往前趟。
而第二天上学，当秋实的这一脚刚趟进班里，立刻就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随着他坐下，平时那几个总是阴阳怪气的男生纷纷涌了过来，然后便开始七嘴八舌开始点评昨天自己的“壮举”。
“秋实你可真牛逼！”一个同学说，“你刚一上去，咱曹老师的脸立马儿跟涂了紫药水似的。”
另一个脑袋也挤进了来：“听说你和海爷一起离家出走来着？这也太猖了！”
“你昨天是第一次走那个铁索桥吗？真勇！我上去过一次就不行了，头晕。”还有人说。
“勇个屁！”
这时，只听见“二王”吴征的声音从在教室另一端传来：“上个破桥有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立马有同学接茬：“那你怎么不上啊？”
“我不稀罕上！”吴征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嚷嚷。
“我看，你是怕上去就把桥压垮了吧？到时候全北京的孩子都得来咱学校堵门儿来！”
几个男生嘎嘎笑成一片。
吴征听了以后噌一下就站了起来，然后用肚子狠**开课桌，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但由于今天“大王”周淼没来，吴征并没有真冲过来。
“你以为你们还能在咱班称王称霸啊？”这时有人大声喊，“还二王呢？切！”
吴征当即愣住，似乎没料到三年级五班的改朝换代就发生在瞬息之间。他的脸通红，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像是被塞进一个心脏起搏器。
“你么什么意思？！”
“依我看，秋实才是大王！”还是那个人喊，“人家学习好胆子大，昨天还给咱班挣了光！你们说对不对？”
随即，这个提议就得到了大家伙儿的一致认可。当男生们看到吴征的脸色由红转青继而变成了一片惨白，以为他马上就要按捺不住冲过来再度夺权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随堂测验的卷子走进来，全部人立刻回到了座位上。小学生们的庙堂之争，至此暂时偃旗息鼓。
下课的时候，秋实拿到了昨天他交给冯晓晴保管的书包，然后听她小心翼翼地问：“秋实，你要当大王吗？”
“我不当，”秋实下意识模仿徐明海的口气，“傻了吧唧的。”
冯晓晴像是松了口气，然后笑着说：“嗯，我也觉得挺傻的。”
秋实这时打开书包一看，东西一点没少，还多了个画着大奶牛的盒子。上面印着一串单词。milk，他认识其中一个。
秋实于是抬头问：“这是什么？”
“巧克力。我在少年宫合唱队的好朋友给我的。”冯晓晴补充，“是她舅舅从外国带回来的。”
“人家送给你的，我不要。”秋实把东西拿了出来还给冯晓晴。
“哎，我那里还有好多呢。而且我妈说我再吃的话，牙就要被虫子啃光了！”
冯晓晴说完便冲着秋实长大了嘴，只见里面好几个黑黢黢的洞，是怪吓人的。
秋实想了想于是谢过她，把巧克力又装了回去，打算过会儿一起拿给徐明海。
“你们昨天下午到底干嘛去了？”冯晓晴挺好奇。
“我告诉你，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秋实没瞒她，“我们去天坛公园了。”
“那你喜欢那里吗？”冯晓晴眨着眼睛问。
“喜欢，”秋实点头，然后嘴角忍不住上翘起来，“特别漂亮。”
“这样啊……那这礼拜你干脆跟我起去少年宫得了。”冯晓晴发出邀请，“那里比天坛还漂亮呢！”
“少年宫是干嘛的？”
“就是小孩儿在一起唱歌跳舞、画画练书法什么的地方，特好玩儿！在景山公园，皇上也挨那里待过。”冯晓晴补充说，“故宫后面儿那一片就是，全是大宫殿，离着咱们学校不远。我让我爸周三下午送咱去，完了有人送咱们回家。”
大宫殿三个字让秋实对那个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于是又跟冯晓晴打听了一下需不需要交钱什么的，便点头道：“那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
秋实本来还想叫上徐明海一起，但昨天那档子事儿一出，他已经成了重点监控对象，别说景山了，院门都出不去。无奈，秋实最后只能替自己向周莺莺申请跟同学出去玩。
北京市少年宫是当时所谓“精英儿童”的聚集地，靠财政拨款，有路子或者有特长的孩子才有机会去“接受培养”。周莺莺觉得能跟同学去开开眼也挺好，便再三嘱咐秋实要乖一点，晚饭前一定回家，最后又塞了几毛钱给他。
于是星期三中午放学后，冯晓晴他爸就骑着一辆宝蓝色的铃木AX100，一前一后驮着俩孩子，从学校出发，一路往景山公园驶去。
他们迎着微风向北出发，继而向西，路过平安里、北海、什刹海。骑了十分钟后，再向南一转，渐渐的，一片气势辉煌的古建筑群便逐渐显露出来。
到了近前，只见这里东、西、南三面分别各竖着一个四柱九楼式的巨大牌坊。挂着“北京市少年宫”牌匾的大门，黄琉璃瓦庑殿顶、琉璃重昂五踩斗栱、在弥天大雪似的的柳絮中静默伫立。
下面是一帮成群结队的小孩子，正在厚重的朱红围墙下踩着彼此的影子追跑打闹。一时间，叽叽喳喳，笑声震天。
秋实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发傻。直到冯晓晴从摩托车前面蹦下来拽他，他才反应过来。赶紧下车跟大人道了感谢然后挥手再见。
“走，”冯晓晴颠了颠肩上的背包，笑着跟秋实说，“我带你进去。”

第23章 舅舅
少年宫所在的寿皇殿建筑群始于明朝，规制上仿了太庙。如果站在景山山顶向北望去，依次可见寿皇殿、寿皇门、地安门，鼓楼——堪称是一条完美笔直的北京城中轴线。
秋实被冯晓晴领着，从桥洞子似的宫门口一路跑了进去。这里面是个开阔的广场，更多的小孩子聚集于此。
再穿过一道门后，冯晓晴便立正站好，拿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持人的派头和口吻来一一介绍：这是碑亭、那是东西配殿、衍庆殿?、绵禧殿等等。
这些形制复杂，色彩明艳的建筑让初来乍到的秋实同学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
“喏，那个就是寿皇殿！”冯晓晴指着中间一座被汉白玉石栏围着、黄琉璃筒瓦重檐八角攒尖顶的建筑，语气骄傲地说，“我们平时就在里面唱歌。”
在这里上课的感觉跟在学校完全不一样，秋实因此产生了一种澎湃的神往。紧接着，他便跟随冯晓晴，绕开院中一棵棵苍翠润泽的参天大树，跑上高高的石阶，迈过门槛，一同进到寿皇殿内。
这里面空间很大，朱红色的柱子粗得一人抱不过来。屋顶高得吓人，秋实使劲仰头望去，上面全是一个个描着美丽花纹的蓝绿色正方小格子。
“你坐这儿，”冯晓晴指了指放在门口的一排小凳子，补充道，“家长有时候也会在这里等着，没人轰你，放心。”
说话的功夫老师就来了。她拍手召唤了一阵子，男孩女孩们便呼啦啦地跑过去，排排站好。
秋实于是就像冯晓晴嘱咐的那样，拿着俩人的书包，乖乖坐在门口的一排凳子上看着他们。
此时，午后的阳光从南边洒进大殿里，把秋实暖暖裹住后便扑向了老师和孩子们。打眼看去，谁的身上头发上都是一层柔情似水的金色。
“同学们，上周咱们学习了“送别”这首歌曲，今天咱们先来重温一遍。”她边说，边轻轻抬起胳膊伸出两只手来，示意道，“1、2、3。”
孩子们于是非常配合地咧开嘴，统一跟随着节奏，左边歪一下脸，右边侧一下头，开始了今天的练习。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男生和女生纯真的童音叠在一起，有种浑然天成的美。秋实坐在那里，情不自禁地也跟着一起哼唱。然后他唱着唱着，不由得想到如果徐明海也站在那里的话，是决计不会老实的，肯定要搞出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来方才罢休。秋实于是又想起了他的那个“浪奔~浪流~”，便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好，”负责指挥的老师双手一握，“歌曲都会唱了，那咱们今天就来分一下男女生独唱的部分。来，冯晓晴，”老师示意道，“你唱第一段。”
秋实见自己同桌要独唱，便双手托腮地看着她。
冯晓晴不负自己“音乐课代表”的名号，把“长亭外，古道边”唱得真挚又动情。
老师显得很满意，接着点名：“高洋，你来男生部分。”
被唤作高洋的男孩子生得浓眉大眼极为喜庆，但开口高声唱了几句后，就被老师打断了：“情绪太欢快了，这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螺号”不一样，“送别”是首描写分离的歌曲。来，同学们……”
老师面向大家，耐心解释：“咱们一起来想象一下。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有一个孤零零的亭子，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就站在那里。你们脚下踩着的小草和远方的天空是一个颜色。这时，微风吹动柳树的枝条，带来隐约的笛子声。太阳快要下山了，夕阳落在起伏绵延的群山上。你们马上就要分别，各自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坐在一旁的秋实不知道别人听了这段话是什么感受，反正他已经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自己和徐明海。
孤亭窄路变成了胡同口，周莺莺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自己回屯子。他不肯走，徐明海也不让他走，俩人拉着手死活不放。但什么办法都用尽了，终究还是要分别。这时，“刘海儿”和九爷都来送他。而自己就这么被拽着一步步往外走，不管他怎么回头张望，最终还是谁都看不见了。
脑子里栩栩如生的画面让秋实眼眶陡然一热，于是赶紧拿手背把眼泪往耳朵边上赶。
“好，高洋，你再来一遍。”老师说。
高洋同学一脸迷茫再度开口，听上去却比刚才更激昂了。老师叹了口气，于是换了个男生，但效果依然不好。
“老师！”这时冯晓晴突然举手，然后往门口一指，“您能让他试试行吗？”
同学老师纷纷侧身歪头看去。
秋实没想到自己莫名成了大家的焦点，保持着擦眼泪的姿势愣在原地。
“您让他试试吧，他声音特好听！”冯晓晴说，“是我春风二小的同学。”
也许是秋实腮边晶莹剔透的泪珠打动了老师，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段的抒情没有对牛弹琴，便接了冯晓晴的茬：“小朋友，你会唱这首歌曲吗？”
秋实见老师提问，赶紧把手里的书包放去一旁，站起身来起：“会，这是电影“城南旧事”里的歌儿。”
“那能请你唱一遍吗？”老师的语气很温柔，“让我们听听。”
秋实站在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着一群陌生的人，本来不想开口。可他又想，要是换做徐明海肯定不会“跌份”的。何况，面前这个很和气地老师说“请”，这个庄重的字眼还从没有大人跟自己说过呢。
于是秋实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深吸了一口气，唱了出来。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男孩子未变声的童音清亮婉转，袅苒飘渺，带着说不出的伤心。像是腿上绑着梅花七星哨的鸽群，从低空掠过，央央琅琅，兜兜转转，就是不肯展翅离去。
老师的眼眶渐渐湿了，像是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她于是重新分配了段落。冯晓晴一段，秋实一段，再由全体孩子合唱。然后她拿起一只金属色的口琴，吹起了前奏。
这是一个美好极了的下午，随着老师把口琴抵在唇边后轻巧起伏的手势，美丽的哀愁便有始无终地飘荡在年代悠久的大殿内。秋实就这么和大家站在了一起。有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是其中一员，每个周三的下午都是这么渡过的。
活动结束的时候，冯晓晴显得很兴奋，主动问老师能不能也让秋实加入合唱队。秋实听了心里难免一阵激动，但随后他就敏感地察觉到了老师流露出的为难。
这种为难，秋实经常会在周莺莺的脸上看到，这令他非常有经验地先一步拒绝掉了这个充满诱惑的提议。
冯晓晴见老师走远了，立刻开始埋怨秋实：“参加合唱队可好了！咱能出去比赛，还能给访华的外宾唱歌，为国争光。你学习那么好，干嘛非说没时间？”
秋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冲他们跑了过来。秋实听冯晓晴介绍说这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江爱芸。
“你就是秋实啊？”她笑着说，“冯晓晴可老跟我吹你。”
秋实跟她打过招呼，算是认识了。
“江爱芸他爸送咱们回去，”冯晓晴比划，“她家有小汽车。”
“我爸今天有事儿，让我舅舅来接咱们。”江爱芸补充，“不过，他也有小汽车。”
秋实没坐过小汽车，他只坐过大公共还有大火车。于是他跟在两个女孩子后面一路往外走，一边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聊着各种奇怪的话题，一边脑子里还回味着刚刚在大殿里唱歌的画面。
三个人出了宫门便径直往景山后街走去，还过多一会儿就见迎面走来一个高个儿男人。他穿着市面上不多见的西装外套，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
“芸芸！”他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跑了过来。
江爱芸见了他，立马叉腰仰脸做撒娇状：“舅舅！我好想你呀！”
只见那人不买账似的轻哼一声，继而笑道：“想我？我看你是想吃大户儿了吧？说，咱奔哪儿？”
“嘿嘿，那就带我们去三宝乐吧！”江爱芸老实不客气地提出要求，然后见对方一口应承下来，便给他介绍自己的小伙伴，“舅舅，这是冯晓晴，这是秋实，都是我的朋友。”
“叔叔好。”俩人礼貌地喊人。
“你们好。”男人笑了笑。
但随着他的眼神从冯晓晴身上落在秋实脸上的时候，笑意便像是遇冷的白油，一下子凝固在了嘴角。

第24章 逢强智取，遇弱活擒
平整的青砖步道上，一大三小沿着洋槐树的阴影慢慢往前走。
秋实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似乎总能感受到江爱芸舅舅不时投来的目光。?可每每追着看回去，对方就立刻收回了眼神，直视前方。最终，他们来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W126S旁边。
尽管秋实一个小孩子不懂车，压根不明白它价值几许，但也能看出这嘴长屁股扁的家伙笔杆条直，气派非凡。一下子就把街上跑着的那些圆滚滚的小面比了下去。
男人打开车门，江爱芸率先钻了进去，然后便招呼其他人一同挤在了后座。随着男人坐到驾驶位，车身抖动了一阵便朝着崇文门方向驶去。
秋实坐在车里，忍不住仔细观察奔驰的内部装饰，和前面各种错综复杂的面板按键。他觉得挺新鲜，小汽车跟大公共可真不一样。
“芸芸，”前面的人开口，“你们……都是合唱队的？”
“冯晓晴是，秋实是今天过来玩儿的。”
他继续问：“噢，那秋实是你在“史家”的同学？”
“叔叔，我们跟江爱芸不是一个学校。”冯晓晴接过话来，“秋实是我同桌儿，他学习特好！”
“那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江爱芸不耐烦了，觉得舅舅今天跟怎么跟自己妈似的，逮着个不认识的同学就问东问西，磨磨唧唧的。于是她半撒娇半埋怨地说：“哎呀，您打听这个干吗呀？”
前面的人不再开口。可与此同时，秋实分明又感受到了他透过前面那个窄镜子投射来的奇怪眼神。
开了没多久，车子停在了一个路口。随后，江爱芸也不等自己舅舅，带着两个小伙伴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跑进了临街一家顶着老大红底黄字招牌的的店里。
这里就是“三宝乐”——新侨饭店西餐厅自家开的面包房。
所谓“北老莫、南新侨”。跟西直门外莫斯科餐厅通身的江湖气比起来，一样建于1954年的新侨饭店则显得更具国际范儿，经常接待各个国家元首、社会名流和影视明星。换句话说，就是非常的不接地气儿，挣死工资的寻常人家根本不会光顾。
一进门，面包、黄油、巧克力和果酱的混合香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鼻子眼儿里钻，浓郁程度足以迷倒任何一个小孩子或者大孩子。
这完全不同于国营单位副食店的阵仗把秋实镇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品种的面包。而且，居然不是由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阿姨统一把守，反倒是姿态万千地躺在大大小小的篮子里，一副任君自取的诱人模样。
江爱芸笑嘻嘻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塑料袋还有不锈钢夹子，然后扭头跟刚进门的人大声说了句谢谢舅舅。
秋实于是拿着夹子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根据篮子前面的价签和自己兜里的毛票数量，最后选了个两个沾满砂糖粒儿的圆面包，打算学人家去柜台交钱。
这时，他身后突然伸来只手，主动把袋子和夹子都拿走了。秋实回头一看，是江爱芸的舅舅。他高大的身影在窗明几净的店里转了一圈，几乎把所有样式的面包都取了一个，然后接过两个女孩子手里的袋子，径直去一旁付钱。
秋实的脸一下就红了。
“哎呀，别不好意思。”江爱芸这时凑过来跟秋实说，“我小舅舅可有钱了，让他来给咱们’献爱心’。”
“你舅可真帅，”冯晓晴眨着大眼睛点评，“像三浦友和。”
“你就知道三浦友和。”江爱芸拆她台。
“我妈说了，只有三浦友和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冯晓晴坚定捍卫亲妈审美。
江爱芸笑道：“我听大人们聊天儿的时候说，我舅年轻那会儿才叫真帅呢！一身儿将校呢，去王府井大街上拍婆子，一拍一个准儿。”
“什么叫拍婆子？”秋实插嘴问。
江爱芸也不解释，只贴着冯晓晴的耳朵偷偷说了什么。随后两个女孩子一起露出鬼鬼祟祟的笑来，搞得秋实更加一头雾水。
“走，”三浦友和这时候拎着好几袋子面包过来了，“送你们回家。”
根据路程远近，他先把江爱芸送到了一栋苏联援建期间俄国风格的小灰楼下，嘱咐了几句便回到了车上。随后把冯晓晴一路送到了离着春风二小不远的一条胡同口。
冯晓晴甜甜地道谢，然后跟秋实说了声明天见，便背著书包拎着东西蹦蹦跳跳地走了。秋实则继续坐在后排，看着车头一路往自己所在的纸鸢胡同驶去。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车厢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古怪。秋实回忆了一下，问题好像出在冯晓晴告诉对方她和自己家庭住址的时候。
这时候，秋实听见对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朋友，你是在北京出生的吗？”
秋实愣了一下，然后想可能是自己依旧带着口音，所以被人听出来了，便答道：“不是，我去年才来的这里。”他回想起这一路上对方探究意味的眼神，小声问，“叔叔，您之前见过我？”
只见前面的人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叔叔之前没见过你。”
秋实于是不再纠结，转而把心思放在了书包里“好吃的”上。他想着回去后要把面包拿给妈妈、九爷、徐明海还有张大爷张大妈尝尝。还要好好跟徐明海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话间纸鸢胡同就到了，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秋实跟江爱芸的舅舅道谢，然后学冯晓晴的样子轻轻开门蹦了下去。
“叔叔再见。”他冲着对方挥手。
只见江爱芸舅舅这时把头伸到车窗外，然后使劲抿了抿嘴唇，说道：“小朋友，你……”
秋实站在那里等着听下文。
“算了，”他最终挥了挥手，“没事儿了，再见。”
“噢，”秋实挠了挠头，然后有礼貌地说，“谢谢您’献爱心’。”
对方笑了笑没再说话，头探了回去。随即，那辆车便缓缓开走了。
秋实背着飘出丝丝甜味的书包往胡同里走，嘴里还哼着夕阳山外山的旋律。
谁知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突然从斜后方袭来。秋实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被撞了个趔趄。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就被堵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秋实背身子紧靠着墙，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全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人初中生的年纪，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来。手指夹着烟，气焰嚣张。一张满是痘印的扁脸像是被车碾过，只有眼球向外生动地凸着，活像只癞蛤蟆。
“你他妈就是秋实啊？”
看来不是认错人了，秋实没说话，只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我他妈问你话呢，听说你是你们班大王？”他说着，突然抬手一把就薅住了秋实头发。
头皮被激烈撕扯的疼痛让秋实被迫扬起了下颌。随即，一股臭烘烘的气息迎面袭来：“就你？还大王？你丫配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条清晰的线索，直接指向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秋实继而想起了吴征和周淼最近在班里不同寻常的沉默，以及冯晓晴提醒过自己那些话。
此时此刻，家家户户都在做饭，胡同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秋实脑子里面唯一响起的声音，就是徐明海说过的八个字——逢强智取，遇弱活擒。
只见蛤蟆故作潇洒地把手里的烟屁从指节弯处轻轻一弹，然后便弯下腰来：“傻了？别装哑巴啊，我可听说你上课的时候，小嘴儿叭叭叭的成天臭现。”
紧接着他把右手举了起来，撇着嘴说：“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今儿我要不抽你小丫挺的，你……”
还没等蛤蟆把狠话撂干净，秋实便找到一个完美的破绽。他不顾头发还被人薅在手里，愣是拿头当了武器，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就向前撞去。
坚硬的脑壳锐不可当，流星锤一样砸到了对方脆弱的鼻梁上。只听“咔嚓”一声，淋漓的鲜血立刻从蛤蟆的鼻腔中喷涌而出。
“我操！！！”对方发出一连串的怒骂。
趁着蛤蟆松开手去捂鼻子的空当，秋实拔腿就跑。可还没等他跑出两步去，身后的书包便被人一把抓住。他侧头从余光中看见蛤蟆手里正握着一块不知哪来的砖头，朝着自己就砸了过来。
秋实借力用力，一下就把肩上的书包背带褪了下来，然后仗着身子灵巧反应迅速，一歪身子竟躲了过去。
只见那砖头堪堪飞过秋实的颅顶，直接砸到了墙上，瞬间分崩离析，只留下一地赭红的碎屑。
蛤蟆似乎已经被彻底激怒，他甩开手中无用的书包，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把秋实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地上。
而面对比自己强壮得多的敌人，秋实除了奋力挣扎外，再无任何“智取”的可能性。
蛤蟆顶着张血迹斑斑的脸，左手狠命掐着秋实脖子，右手便从斜跨包里掏出来一把沉甸甸的钢丝锁，高高地举了起来：“我操你妈！”
那锁带着疾风，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第25章 别挨这儿演琼瑶小说
就在秋实觉得自己马上要皮开肉绽的时候，身上的人陡然斜着就飞了出去。
下一秒蛤蟆便被人薅着前胸衣服拎了起来，直接抵到了一旁的土墙上。
秋实绝处逢生，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他一面止不住地咳嗽，一面看着眼前突然逆转的一幕。
只见那人卸了蛤蟆紧攥着的钢丝锁，转而拿在了自己手里：“你们现在这帮生瓜蛋子，这么大的人欺负小学生？可真他妈有出息。”
“谁欺负人了？”蛤蟆如同蒙受了泼天的冤枉，扯着脖子大喊，“我……我他妈跟他闹着玩儿呢！”
“拿钢丝锁闹着玩儿？”对方晃了晃手里的家伙事儿，面无表情道，“行，那我跟你也玩会儿。”
“你敢？！”蛤蟆依旧不服不忿。
“我不敢？”他轻轻一按，锁头就弹开了，裹着一层蓝色软塑料的粗钢丝立马就绕上了蛤蟆的脖子。
“老子当年跟人在街上茬架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随着他手上一用力，索命绳就缓缓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蛤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叔叔！叔叔我错了！我不是成心的！”
“我管你是不是成心的？”他两道眉毛蹙到一起，“今儿不让你长长记性，我看你下一步就得奔’海里’称王称霸。”
“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找他茬儿了！叔叔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蛤蟆凸着的两只眼珠子都快被汹涌的泪水冲掉了，连带着混合着鲜血的鼻涕，糊满了他整张脸。
“说，他怎么招你了。”男人问。
蛤蟆急忙否认：“他没招我！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你欺负他？”
“我替人来的！”
“就你这怂样儿还替人拔份呢？”
“呜呜呜……”遭受心理生理双重打击的蛤蟆龇牙咧嘴，哭声震天。
男人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年纪早该懂事儿了。我替你爹妈给你讲讲规矩。一，别欺负好学生；二，自己的架自己打，挑横的干才是爷们儿；三，就算是仗义替人出头，也得说清楚为了什么，光明正大；四，不能报复伤害别人家里人。记住了吗，小子?”
蛤蟆点头如捣蒜。
“说话。”
“叔叔，我记住了！我以后肯定改！”
“滚蛋。”
男人一松手，蛤蟆便一屁股就跌坐到了地上。他不敢停留，四肢同时用力，狗刨似的从角落里冲了出去，连头都没回，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胡同口。
这时候，男人把手里的钢丝锁扔了，弯腰捡起掉落在一旁的书包，走到了秋实的身边。
“一声都没哭，是个好样的。”
秋实接过书包，感激地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浦友和’。
“谢谢叔叔。您刚才不是开车走了吗？”
“心里……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像是终于下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拉起了秋实的手，“走，叔叔送你回去。”
俩人于是一路往胡同里面走去。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秋实却觉得旁边的人走得异常缓慢，似乎每一步都是被人从后面死命拽着。终于到了23号院子前，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推开了门。
大门吱呀呀的动静立刻就把徐明海唤了出来。
“果子你可回来了！”
他撒丫子跑到了秋实的面前，然后就看到了秋实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以及他身边站着的陌生人。
徐明海心中一惊，急忙把秋实拽到了自己身边，问道，“怎么了？！”随后他又拿带着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面前这个衣着光鲜的男人，“你是谁？”
秋实拽了拽徐明海的衣服：“是冯晓晴好朋友的舅舅，我刚才在胡同被人欺负，叔叔过来帮我把坏人打跑了。”
“你被人欺负？”徐明海一下就蹿儿了，“这胡同里谁敢欺负你！”
秋实摇了摇头，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不认识，上来就要打我，多亏了叔叔。”
徐明海还想再问什么，只见周莺莺这时从南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她一边轻掸着沾在淡蓝色围裙上的面粉，一边说：“果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
随着她的眼神落在院中那个男人的脸上，春日傍晚的暖意似乎突然就消失了。天空阴成了一种很冷的鸽灰色，院子里的气氛变得粘稠又紧张。两个大人各自静默伫立在原地，像是统一被点了穴。
半晌，男人终于开口。他看着周莺莺，抖着嘴唇问：“你，你回北京了？”
秋实火光电石间就明白了。这个叔叔之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原来透过自己，全部看向了妈妈。
面对这个不能算是问题的问题，周莺莺只是无比僵硬地点了点头，便把秋实唤了过去。而秋实只能把刚才回答徐明海的话，照原样又说了一遍。
周莺莺脸色灰白如纸，后怕似的把儿子搂进怀里。片刻之后，她扭过头去，对着站在院子中间的男人道了句谢谢。
不知为什么，前一刻还像个雕像似的的男人突然就被这句谢谢点燃了炮竹捻，直接爆发了。
“你谢我干什么？！”
他脸上北风凛冽，一派冬日景象。
“你他妈的谢我干什么！我是个什么窝囊废臭傻逼我自己不知道吗？你还谢我？”
这下算是炸了窝。除了陈磊没在，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这师出无名的怒吼声震了出来，其中当然包括李艳东。她看到眼前的局面愣了几秒钟后，便站在自家门口率先打响第一枪。
“我寻思谁底气这么足呢？原来是杨大公子，真是有年头没见了。你脑子好了？”
“杨大公子”不理旁人，只双眼通红地盯着周莺莺：“我问你，你谢我什么？”
周莺莺依旧没有说话，而秋实却能感受到妈妈拉着自己的手心都是濡湿的。
李艳东这时不顾徐勇在一旁猛拽自己，瞪圆了眼睛直接开骂：“杨卫安！我不管你是想吊膀子还是拍婆子嗅蜜，趁早他妈的给我滚蛋！别再祸害我们院儿了！”
这一连串儿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术语似乎让男人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抬起手来快速地抹了下眼睛，转而用一种哀伤的语调说：“莺莺。”
“嘁，酸不酸啊。”李艳东翻了个白眼儿继而做呕吐状，“一把年纪了别挨这儿演琼瑶啊，当着孩子呢！”
周莺莺脸上挂不住了，她于是弯下腰小声嘱咐秋实：“果子，你跟小海玩儿，妈一会儿就回来。”随后便低着头疾步向院外走去。
秋实这厢眼瞅着那个叔叔转身就跟了上去，心里顿时一阵慌乱。他刚要抬腿往外跑，却被徐明海一路拽进南屋。俩人都坐在床上了，秋实还咬着嘴唇支棱着脑袋一个劲儿往外看。
“大人的事儿都不乐意让小孩儿知道，你别去捣乱，回头不是挨揍就是挨骂。”
徐明海努力把自己的血泪经验传授给秋实。正说着，他突然就看见了对方脖子的痕迹，于是急忙伸手扒开秋实的领子，一圈浅浅的淤痕赫然裸露了出来。
“他掐你来着？”徐明海急得去掀秋实的衣服，“他还打你哪儿了？！”
秋实于是被迫体检了一番，待徐明海消停下来，他才得空把刚才发生的那场“械斗”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怎么拿脑袋把蛤蟆撞了个满堂彩，以及后来杨卫安赶来教训蛤蟆的那些话。
徐明海终于放心下来：“多亏了那个叔叔！他真是好人。哎，可惜我不在。”
秋实也觉得对方是好人，可是他刚刚对周莺莺的态度又是那么激烈复杂，真是让人想不明白。突然，秋实福至心灵想起今天两次听到过的词，便问徐明海什么是拍婆子。
“拍婆子啊……”徐明海想了想，解释说，“就是处对象。”
秋实继续发问：“那什么是处对象？”
“处对象就是俩人好了，黄蓉郭大侠，杨过小龙女。”徐明海举例说明。
秋实觉得自己懂了，他想怪不得冯晓晴和江爱芸偷偷笑。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同学说那个叔叔年轻的时候，老在大街上’拍婆子’。”秋实鹦鹉学舌，“一拍一个准儿。”
徐明海于是基于自己看过的海量小人儿书和港台连续剧，发挥想象力：“那可能……那个叔叔过去也拍过你妈！看他刚才那个腻了吧唧的劲儿，八成是想跟你妈接着处对象吧。不过也正常，你妈多好看啊。”
秋实模模糊糊也有这个感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问徐明海：“那现在怎么办？”
“反正是他们大人的事儿，跟咱又没关系！放心吧，天塌不下来。”徐明海给秋实宽完心，又问，“你下午跟冯晓晴去少年宫都干什么了？”
提起这个，秋实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战利品”，于是赶紧把装着面包的塑料袋从书包里掏了出来，一股脑塞给了徐明海。
屋里略显低落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弥漫开来的香甜味稀释了。俩人于是立刻分了一只被压扁了的奶油卷。徐明海一口下去才明白，原来之前吃过的所谓奶油蛋糕纯属挂着羊头卖狗肉。什么叫奶油？这才叫奶油！醇香浓郁，又滑又甜，舌尖一抿就化了，只剩一股纯粹的天然奶香，附在嘴里，久久不散。
“走！拿给九爷尝尝去！”
俩人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下去，拎着袋子，一溜烟儿往院子东屋跑去。

第26章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秋实吃过徐明海送来的晚饭，开始趴在窗户下面的桌子上写作业。他一面写，一面留神听着院门的动静。
可都过了好久，连又圆又亮的月亮都出来了，周莺莺依旧没有回来。院子里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不停啼啭，平时悦耳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无端端让人烦躁。
当秋实在作业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院门突然响了。他赶紧抬头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只见周莺莺正踩着院子里一地的清白月光向自己走来。
可能是因为今天接触到了一些“处对象”方面的知识，秋实第一次脱离了儿子的视角客观地去观察周莺莺。他发现，原来妈妈真的是特别好看，比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女性都好看。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突然就懂了李艳东那貌似毫无来路的敌意。
而秋实不知道的是，在周莺莺十六七岁的年纪，可不光光是好看，而是纯真俏丽得如同早春的玉兰花骨朵。所以才会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年同样风华正茂，眼高于顶的杨卫安“拍了婆子”。
那时候的男孩子精力旺盛，欲望充沛，几个人凑在一起，最流行的就是在东四、什刹海，王府井一带结识年轻女孩儿。虽然听上去像是在耍流氓，但其实绝大部分人都不动粗，不使强，不呛行。单靠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纯粹的个人魅力征服异性，颇有君子之风。
周莺莺作为女孩堆里样貌拔尖儿的那个，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反正只要自己不搭理他们，那些人便会铩羽而归。但偶尔也能遇上一两个不死心的，敢一直觍着脸跟到院门口去。这时候，陈磊就会出面，把人活活揍跑。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冬日里。一群脚登皮靴，身着将校呢，跨坐在永久自行车上的骄横少年正在大街上呼朋唤友，释放着无可安放的荷尔蒙。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哎！哎！瞧那个！可真够飘的！”
周莺莺的命运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波涛汹涌的。
杨卫安也随着看了过去，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周莺莺的第一眼，心口处一下子像是被人种下个太阳，热辣辣地烧上了。随后杨卫安脸上可疑的红晕被哥们儿逮了个正着，他们开始不依不饶。
“不是号称四九城里就没有你拍不下来的吗？”有人喊，“杨司令，表演一个！”
杨卫安于是深吸一口气，便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就拦住了周莺莺。他整个人表面看上去英姿飒爽，实则胃里像是揣着一百只兔子。
“我们……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最俗烂的搭讪对白经由杨卫安的嘴里说出来，瞬间脱胎换骨，变成了夜莺颂的浪漫开篇。周莺莺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朵玉兰花，懵懵懂懂地就开了。
而后来发生的事，说俗也俗。
一向跟父亲关系紧张的杨卫安没有顺对方的意思去当兵，反到闹着要去黑龙江插队。他央求周莺莺跟他去，周莺莺便不顾众人的反对，愣是放弃了城里现成的就业机会和杨卫安一起奔赴了山高水远的东北。
可去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杨卫安就撑不住了。田间地头的苦日子把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院子弟彻底打回了原型，他靠父辈的关系逃命似的回了城。而在当时那种历史背景下，周莺莺可以打申请一起来，却不可能自作主张走。于是，她便被留孤身在了屯子里。杨卫安走的时候说好回去就帮她办手续，可日复一日，三年过去了，什么都没等来。
最后，周莺莺的心彻底灰败成了一张风中飘动的纸钱，家乡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她认了命，嫁了人，过了几年就有了秋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返城政策上越来越宽松。周莺莺的男人因为捅了人，被判了刑。在进去前他终于良心发现同意跟周莺莺办了离婚手续，放了她一条回家的路。
半生归来，昔日灵动美丽的少女成了8岁男孩的母亲。然后，在同样一个寻常的傍晚，她又看到了当年让她怦然心动，爱过恨过并且已经遗忘了的人。
昏黄的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扯得无比常，像是在缅怀那段鲜血淋漓的青春岁月。
杨卫安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带着哭腔说：“我一个大男人，护不了我自己的女人，我不痛苦吗？可我真的没办法。莺莺，我当年给我爸跪了一宿，怎么磕头他都不帮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后来，我想都不敢去想了，做生意都绕开东北……”
真是造化弄人。
门开了，周莺莺终于走了进来。秋实刚想说话，便被妈妈扑簌簌涌出来的眼泪吓到了。
“妈，那个叔叔打你了？！”
“没有。”周莺莺转身关上门，细碎的哭泣声还在继续。
“那为什么哭？”秋实跑过去垫起脚，用手拼命帮她擦眼泪。
“人有笑的时候，就会有哭的时候。”周莺莺轻抚儿子的头，“果子长大就明白了。”
秋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妈妈的眼泪，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周莺莺就变得愈发沉默起来。有时候事情做到一半就怔怔地愣在那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还有一次，她主动提起了少年宫的事情，还问秋实是不是想去参加合唱队。
周莺莺这些反常的举动让秋实心里很不踏实。他本想和徐明海说说自己的烦恼，但由于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徐明海天天被爹妈老师折磨得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秋实便不敢拿这些个莫须有的事情来打扰他。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班里的“大王二王”彻底消停了，眼睛都不敢和秋实对视，每天都安静乖巧得如同鹌鹑一样。
这天放学后，秋实和徐明海刚从学校大门口出来，远远就看见了周莺莺。而站在她身边的居然是杨卫安。和那天那个失态的人比起来，此时的他显得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见周莺莺冲他们招了招手，秋实和徐明海就跑了过去，随后便见杨卫安说要带他们去新侨饭店吃俄餐。
徐明海向来不见外，他立刻问：“是不是做红烩泥肠特出名的那个地方？”
“对。除了红烩泥肠，还有奶油烤杂拌、罐焖牛肉、软煎鱼……”杨卫安答道。
随着菜名越报越多，徐明海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但到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叹气道：“算了，我要是今天跟你们去了，我妈非得一把火把新侨饭店烧了。为了保障北京人民以后还能吃上正宗的红烩泥肠，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写作业去吧。”
杨卫安听了则笑着说，“那叔叔给你打包，回头让果子带给你。”
“真的？”徐明海乐得酒窝大放送，“叔叔您可真仗义！”
随即，秋实看着徐明海挥手告别，往家的方向撒丫子跑去。随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小，秋实心里那股子没着没落的感觉就又翻涌上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秋实这次坐上那辆紫红色小汽车已经不再四处看了。三人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了新侨饭店。
这是秋实第一次吃外国饭，服务员替他腿上铺了白色的餐巾，送了餐前面包和小块的黄油。然后冒着热气的菜肴便一道道被端了上来，其中就包括那道红烩泥肠。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么多的好吃的，秋实却丧失了味觉和对食物的热情，只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大人身上。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杨卫安提起过去的事情，周莺莺的目光就会流露出难以形容的伤心。
听着听着，秋实就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宫的事情不算什么，只要果子开心。”杨卫安对周莺莺说，“你放心。”
秋实不由得愣住。而周莺莺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来，她侧头看着秋实：“果子都没给妈正经唱过歌儿，没想到居然跑寿皇殿里唱去了。”
秋实于是问周莺莺是不是也去过那里，不想却被杨卫安把话接了过去。
“我和你妈年轻那会儿老去景山，”他的语气听上去充满了绵绵的旧日情意，“站在万春亭里看故宫、北海、整个老城区……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
而周莺莺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散了，就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奇怪。临走的时候，杨卫安信守承诺给徐明海打包了红烩泥肠，最后便一路把母子二人又送回了纸鸢胡同。
杨卫安陪着他们一同来到院门口。分别的时候，他叫住了周莺莺，轻轻地说了句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便挥手离去。
回到院子里，秋实拿着吃的径直就往徐明海的那间小屋跑去。他趴着窗户往里一看，老人家正仰面躺在床上哎呦呢。
秋实绷紧的一颗心瞬间松了下来，他直接推门进去，把鞋蹬了蹿上床去，跪在他身边问：“哎呦什么？”
徐明海见秋实回来了，心里十分高兴，可脸上却依旧是凄风苦雨：“还能哎呦什么？都快把哥哥我学吐了，晚饭都没怎么吃。”
秋实于是赶紧把怀里抱着的盒子打开，然后用手拎起一根改了花刀，沾着浓郁酱汁的泥肠递到了对方的嘴边，同时说：“啊……”
徐明海非常配合地张大了嘴，幅度之大差点把秋实的手指也一并咬下去，然后咂摸着嘴点评道：“好吃，果然和自己家做的不一样。”
秋实紧接着又喂给他第二根。
“对了，杨叔叔带你们去吃饭都聊什么了？”徐明海边吃边瞎打听。
“他们聊得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秋实回想起席间的气氛，补充道，“刚刚杨叔叔在门口，还跟我妈说等考虑好了告诉他什么的。”
“嗯……”徐明海转着眼珠，“那就对了。”
“对什么？”
“我看杨叔叔今天嘚嘚瑟瑟那个劲儿，八成想要给你当后爸。”
秋实听了以后的第一反应是，杨卫安跟亲爹秋家旺比起来，对妈妈要好太多了。但为什么妈妈看上去依旧不开心呢？
“可能……你妈是怕你不干吧。”
徐明海班里就有个同学她爸要二婚，同学知道以后天天闹，学都不上了。徐明海把这事告诉秋实，又问：“果子，要是杨叔叔真给你当后爸，你乐意吗？”
秋实努力想象了一下一家三口的画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不也知道……但我妈乐意就行。”
“嗯，你这么想是对的，这是他们大人的事儿。”徐明海表示赞同，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可我这心里怎么老觉着慌呢……”
就在徐明海和秋实头碰头窃窃私语的时候，周莺莺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她起身开门一看是陈磊，于是忙让他进来坐，又给他倒水。
陈磊把瓷杯握在手里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周莺莺主动问：“是不是要问杨卫安的事？”
“你俩……晚上一起出去了？”
周莺莺低下头：“嗯，带着果子和他去外面吃了个饭。想让他们互相熟悉一下。”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让陈磊刚毅的面部线条开始一点点坍塌：“这么突然……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莺子，我不是想拦你，”陈磊开始语无伦次，“就……杨卫安这人……你在他身上栽过跟头，你……”
周莺莺抬起头望向对方，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神徒增峭厉：“我不怕再栽一次。”
陈磊愣住：“你什么意思？”
“杨卫安说当年身不由己，对不起我，想弥补我。他还说自己几年前就离婚了，前妻去了美国。他没孩子，想拿果子当儿子，让他上少年宫，转去最好的学校，大学还能出国念。”
周莺莺细微颤抖的声音在这个阒寂的夜晚显得大，简直震耳欲聋。她捡起小时候的称呼喊陈磊。
“石头哥，我这辈子早完了，什么情啊爱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被我埋在黑龙江的大山里了。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任何人。可果子聪明又好学，他喜欢读书，喜欢去少年宫，喜欢站在寿皇殿里跟同学一起唱歌儿。只要杨卫安肯帮忙，果子就能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条完全不一样的路来。所以，我压根儿不在乎杨卫安是真的余情未了，或者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还是别的什么……但只要果子能好，我死都行。”
陈磊听了周莺莺的话，嗓子眼儿里瞬间就塞满了自惭形秽，噎得他无法言语。原来，这丫头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白得过了头。
原来，他以为的时移世易，根本什么都没变过。菩萨的杨柳枝被杨卫安握在手里，点滴的施舍便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其中没有任何因果道理可讲，有的人就是可以一览众生小。
陈磊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周莺莺四分五裂的目光。他强迫自己收拾起心底的陈年残渣，问道：“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第27章 新爸爸
“那个缺德带冒烟儿的杨卫安！”徐明海拍着大腿喊，“我打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此刻的徐明海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明明夸过人家仗义。他背着手，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拿红烩泥肠当成糖衣炮弹收买人心！气死我啦！”
而秋实顶着一双肿得跟嘴唇似的眼睛，看着面前不停转圈的徐明海，只觉得脑子里的浆糊越来越稠，咕嘟嘟的都快开锅了。
事情怎么就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了呢？
昨天晚上临睡前，秋实终于等到了周莺莺开口。对方小心翼翼地问他愿不愿意让杨卫安当“新爸爸”。而由于之前他已经跟徐明海深刻探讨了这个问题，便非常懂事乖巧地表示“都听妈妈的”。
随后，周莺莺像松了口气似的，一点点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
秋实听了以后立刻傻眼了，一时间竟搞不懂为什么俩大人“处对象”，处到最后居然是要自己搬家转学？
他被周莺莺从熟悉的屯子带到陌生的胡同，从一开始的害怕排斥两眼一抹黑到如今全心全意拿大杂院当了家。可怎么突然间就又要离开了呢？甚至连学校都要换？那徐明海怎么办？以后还能见到九爷吗？
秋实于是当机立断展现了性格里极其罕见的熊孩子的一面。他坚决反对，说不搬家，不转学，不要“新爸爸”。
而周莺莺遇熊则刚，也展现了性格里极其罕见的强硬的一面。任凭秋实怎么哭闹都说绝不改变主意。
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母子俩，人生中第一次爆发了如此激烈的矛盾。秋实看着眼前陌生极了的周莺莺，甚至怀疑自己妈可能是一不小心被李艳东上身了。
秋实最后是哭着睡着的，他做了无数个梦。每个梦的最后都是自己被周莺莺和杨卫安拽着，一路从大杂院到拖到胡同口，最后塞进了小汽车里，朝着一个黑黢黢的通道里开去。
第二天一醒，秋实趁着周莺莺出去买早点，赶紧穿上衣服跑到了徐明海的屋子里，告诉了对方这个晴天霹雳。
而徐明海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居然忘了算人家杨卫安压根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其实这也不怨他，打小身边的朋友同学老师家长，大家基本上过得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穷得非常同步。正所谓豁牙子吃肥肉——肥（谁）也别说肥（谁）。
这冷不丁突然冒出个另外一个阶层的人，说吃西餐就奔新侨饭店，说搬家扭脸就能住上楼房，说转学马上就能上最好的学校。着实对徐明海产生了不小的打击。
后来徐明海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的理想从挣出麦丽素奶油蛋糕的钱，到想要出人头地，买楼置业，多少是因为年少时受了杨卫安的刺激。
徐明海于是给秋实出主意，让他学班里那个女同学，从第二天就开始闹着罢课。没想到周莺莺平心静气地表示不乐意去就别去了，反正已经去联系新学校办手续了。
秋实紧接着又轰轰烈烈地搞绝食，背地里由徐明海给他送吃的。俩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被人看在了眼里。
最后，连一向站在他们这边的关九爷都“叛变”了。
“以后长大能做主了，自然有你抖起来的时候。”九爷看着俩小的愁眉苦脸一幅世界末日的样子，觉得挺逗，笑道，“现在没本事，可不就得任人捏咕吗？”
“九爷，我不想走。”秋实小小的人整个瘫在椅子上，哭丧着脸。
“哎，”九爷轻轻胡撸着秋实软软的头发，“人这一辈子不是离开了这个，就是离开了那个，早晚都得过这关。小果子，你妈不易。为了给你奔个前程，我瞅着她自己也不好受。”
俩孩子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地明白了。原来之前偶尔能在和大人们的斗智斗勇中胜出，完全是因为大人不爱搭理他们，懒得跟他们较这个劲。而现如今，兹要是人家想要较这个劲了，胳膊便怎么都拧不过大腿。
对于周莺莺的梅开二度，大杂院的部分群众是相当喜闻乐见的。比如张大爷张大妈，他们觉得那天来的男人，精神又体面，看着不像是着三不着两的人。周莺莺温柔漂亮，带着孩子还能遇上良缘，是天大的喜事。
而李艳东作为跟周莺莺唱反调的排头兵，照例是明里暗里冷嘲热讽，?把事件定性为“姣婆遇上脂粉客”，还是二回！
徐勇虽然存在感不强，但也发表了意见。说这世道当女的可比当男的强多了，自己都有心去变个性。然后就被李艳东臭骂了一顿。
陈磊则是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到夜深了不回来，早上天还没亮就走出门，像是存心在躲着谁。
同时，关于周莺莺的流言也漫延到胡同的每一个角落。配合着前些日子停在胡同口那辆牛逼大发了的“奔”，立刻就衍生出了一个漂亮女人傍大款的故事。
这种传闻不需要刻意传播，它仿佛自己长着舌头，塞进人耳朵里就拔不出来。
眼瞅着秋实下礼拜就要走了，徐明海彻底颓了。在学校都没心情淘气了，弄的任课老师外加班主任一致以为他吃错了药。
痛定思痛，徐明海终于逼自己认清了当前的形势。于是他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翻箱倒柜地把自己全部的小人儿书和玩具都找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喊来了秋实。
他用立遗嘱的口吻说：“你把喜欢的都拿走，回头我看见书摊儿上出新的再给你攒着。还有……”
徐明海顿了顿，试图在短短时间内把毕生打架和处世经验都传授给秋实。
“搬去新的地方后，如果有人敢欺负你，先别着急。第一时间给咱胡同口罗叔那个小卖部打电话，我带人去救你。可要是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也别含糊。瞅准了谁是领头的，别管三七二十一就干丫的。干趴下他，剩下的就都好办。另外，在学校的时候，别老仗着学习好就劲儿劲儿的不理人。是，我知道你在你们班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们笑话过你，可总得有几个弟兄……”
秋实听着徐明海说的话，越听越想哭，可又觉得丢人，只好不停地咬牙吸鼻涕。俩人就像是诀别中的悲情师徒，一个不得不镇守家园，一个马上就要舍身取义，为万世开太平。
就在这时候，周莺莺过来找秋实，进门就被屋子里生离死别的诡异气氛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然后说带果子去买新衣服。徐明海知道是为了明天去少年宫面试的事情，于是赶紧放了秋实走。
秋实把徐明海送的东西拿回自己屋里后，便耷拉着脑袋跟着周莺莺出了门。他们坐了三站公共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下了车，然后步行到了个挺大的商场前。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好多小孩凑在一起玩。还有小商小贩推着车卖冷饮，摆地摊卖点小玩具什么的。周莺莺看着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的秋实，便给他买了根8分钱的奶油冰棍。
秋实则非常有骨气地扭过头去，连看都不看。周莺莺知道儿子最近因为搬家转学的事情心里难过，于是便把冰棍纸撕了好声好气哄他吃。
俩人正在较劲的时候，从旁边突然蹿上个人来。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热情洋溢地跟周莺莺打招呼：“哟，这不是嫂子吗？”
秋实循声抬头看去，没想到还真认识。是那个在庙会上先是耍赖，继而被陈磊擒获，最后送了徐明海大吉普的“地包天”——赖子。周莺莺也记得他，于是便随便应了几句。
“就您自己带孩子来逛商场啊？我哥呢？”“他最近挺忙的…..”
周莺莺想找个辙赶紧走，没想到赖子同志一点都看不出眉高眼低来。他云山雾罩地套了半天近乎，最后才拐到正题上：?“嫂子，回头您帮我在我哥那儿递个话儿呗。都是兄弟，有好营生想着点我。不是我跟您吹啊，我这人心特实。在里面那几年，论起干活儿来，除了我哥那就得属我了！永远是吃苦在前，享福在后，一点儿都带不偷奸耍滑的。”
“里面……”周莺莺从赖子这一堆自我吹嘘四六不靠的话里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她心中一跳，直接把冰棍塞进了秋实嘴里，仔细问，“什么里面？”
“咳，还能是什么里面？”赖子讪笑，“就内什么……劳教大队里呗。”
站在一旁的秋实不知道什么叫“劳教大队”，但他看出周莺莺似乎已经把买新衣服的事忘了。于是秋实含着奶油冰棍，就着舌尖丝丝的冰凉听赖子东一榔头西棒槌地说话。
“您不知道这事儿？不能够啊。噢，您和我哥最近才好的？咳，其实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我们都觉得我哥仗义，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当年我哥的一妹子让一大院子弟带东北去了。妹子走了以后我哥心灰意冷，就去山东当了好几年的兵。他复员回来以后，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在大马路上碰见那小杂种操的了！这才搞清楚，原来丫去了东北还没一年就把妹子扔那儿自己跑回来了。我哥当时就翻儿了，让那人把妹子弄回来，说兹要是人能回来，怎么着都行。”
“可人家哪儿管那个啊！好像当时对方同行的人也挺多的，话赶话儿几个人当场就干了起来了。后来警察来了拉开了架，挨个说服教育了一顿就放走了。我哥气不过，第二天揣着弹簧锁就又找那孙子去了。您说论起单打独斗来，那孙子哪是个儿啊？我哥直接给丫开了瓢。后来那孙子直接就被送进了医院，小丫挺的足足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我哥因为这个被判了强劳三年，我俩就是那里面认识的……”

第28章 我愿意
赖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秋实手里的冰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他和周莺莺俩人就坐在商场门口的花坛台子上，一直到如血的残阳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秋实小声喊妈的同时拽了拽她的衣襟，才把周莺莺的魂唤回来。
惊醒过来的人于是没再提买新衣服的事情，俩人也没坐公共汽车，就这么步行着从商场向家走去。
秋实一路心惊肉跳地看着周莺莺，看她的神情从茫然无措一点点过渡到了胸有成竹。
俩人吃过一顿静悄悄的晚饭。周莺莺烧了些水，弯腰站在脸盆前把头发弄湿了，然后挤了些“蜂花”在手里开始一缕缕揉搓，绵密洁白的泡沫便从浓黑里慢慢滋长出来。
秋实呼吸着空气里洗发水特有的香味产生了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周莺莺明明只是在洗头，看上去却有种要上战场的义无反顾和期待。
她头发擦至半干任由它披在肩后，随即便拿秋实的小书桌当了梳妆台。她翻出一只全新的口红，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拿它一点点涂满了整个嘴唇。像是变魔术一样，淡粉色转眼成了饱满的玫瑰红。
化完妆，周莺莺哪里也没去，她就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像是在怀念什么又像是告别什么。一直到了很晚的时候，大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周莺莺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对秋实说：“我出去一下，果子今天晚上自己睡好不好？”
由于她此刻的神态过于轻盈甜美，不像是谁的妈妈，反倒像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秋实便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随即，周莺莺转身开门径直朝东南角的屋子走去。
秋实马上用双臂撑在书桌上，使劲透过窗户向外张望。那边的门开了，里屋泻出来的光让秋实看见陈磊开门后直接愣在了原地。而随着周莺莺走了进去，门就关上了。
秋实从椅子上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双层床的上铺。明明已经很晚了，可他看着房梁却一点困意都没有，脑子里又响起了今天下午赖子那含含混混的腔调。此刻万籁俱寂，适合思考。秋实努力把他话里那些个七零八碎的话佐料都一一排除后，断定“哥”是陈磊，“妹子”是周莺莺，“丫”是杨卫安。
想到里这里，他便怎么都待不住了。秋实翻身又从上铺又爬了下来，穿上鞋推开门往西跑到了徐明海的屋前。
徐明海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他一下子就醒了，开门见是秋实，便赶紧把穿着小裤衩的人放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你妈呢？”
秋实吞了下口水不知道怎么说。
五月的晚上到底还是有些凉，徐明海见秋实被夜风激起一身了鸡皮疙瘩，忙把小孩拽上了床。俩人都是独生子，没有和同龄人晚上一起睡的经验。此刻互相搂着，肌肤贴在一起，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存。
徐明海仔细用单人薄被盖住他俩，问发生了什么。
等秋实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说完，徐明海便用最近刚流行起来的一个词高屋建瓴地总结道：“三角恋。”说完他接着马后炮，“根据你送来的情报，你妈和我干爹已经好上了。嗨，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干爹喜欢你妈。”
秋实听到这里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到底怎么才算“好上了”？睡一起就算？
“应该是吧。两口子不都一起睡吗？具体怎么回事儿谁知道呢？一问大人他们就说你小孩儿打听这干嘛？耍流氓。”
徐明海大秋实2岁半，按说已是渐通人事的岁数。但由于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性教育，男生之间也只能以讹传讹。就这，徐明海在他们班还算知识面丰富的，懂得从小人儿书里举一反三。
“流氓”是个很可怕的词，配合着刚刚看到的情景，让秋实觉得自己模模糊糊接碰触到了某些关于生命起源的真相，他因此产生了一种既兴奋又害怕的复杂感觉。在他还知道怎么消化这种情绪的时候，心里马上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
于是他傻乎乎地问徐明海：“那咱俩睡一起，算’好上了’还是算’耍流氓’？”
徐明海听了便把秋实搂进怀里，手放在他腰窝处的疤上，用自己略高的体温暖他，然后开始挖坑：“不管是’好了’还是’耍流氓’，都得是公母俩啊。除非……你乐意给我当媳妇儿，那咱就能一直睡一块儿。”
“我乐意！”秋实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宛若星子落入室内。
徐明海见人中招便再接再厉：“行，那说好了，明天就带你去割鸡鸡。”
秋实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涮了，于是忙力挽狂澜：“那，那为什么不是你给我当媳妇儿？你去割鸡鸡？”
徐明海义正言辞：“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年纪得小，你听过大媳妇儿和老媳妇儿吗？”
秋实当即被噎住，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而徐明海则把头蒙在被子里嘿嘿坏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孩子。半天才他把脑袋重新伸出来，笑着赔不是：“果子别气，真有那么一天，割也割我的。”
由于徐明海认错态度积极，且此刻被他拥着的感觉太过美好，秋实便很大方地原谅了他，然后又讨论起了另一件烦心事：“那我妈现在跟陈磊叔叔好了，还会再跟杨卫安好吗？”
徐明海笑完开始挠头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哎，我要是能弄明白她们女的到底都是怎么想的，还能天天被我妈揍吗？哎，别说这个了，班里女同学我都躲着走，生怕招着谁又哭鼻子。你不知道，就那个谁，我真服了…..”
徐明海拿胳膊拘着秋实，嘴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抱怨着，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要是你妈不跟杨卫安好，你就不用走了……”说完后巨大的困意便侵袭了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由于距离太近，秋实的脸上立刻感受到了徐明海有节奏的呼吸，绵长，轻柔，温暖，濡湿，夹杂着院子里榆钱树叶的清香。秋实觉得整个人被这阵风吹拂得飘了起来，荡荡悠悠的，特别安心。
自从秋实和周莺莺搬进南屋后，就分上下铺睡了。秋实知道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可他有时还是无比怀念被人搂在怀里轻声抚慰的那种感觉。
九爷说，人活着不是离开这个，就是离开那个。于是，在这个北京初夏的深夜里，秋实便正式与那个只能通过母亲的拥抱才能汲取安全感的孩子做了告别。
在彻底陷入黑甜乡前，他下意识攥紧了徐明海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手。秋实在心里向西游记里那些个满天神佛遍地妖精祈求，希望他们保佑妈妈和陈磊叔叔好下去，一直好下去。
第二天清早秋实跑回去的时候，周莺莺已经在屋子里了。
秋实小声喊了句妈，然后就跟回音似的，立刻得到了周莺莺一个无比生动的笑。秋实透过这双弯弯的眼睛看见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桃花源，明晃晃的希望就在这里面枝繁叶茂。
可秋实刚想说话，手里便被塞了一套八成新的衣服裤子，同时周莺莺嘱咐他快点洗漱。秋实的心随之一沉，原来还得去面试。他整个人像是从天上一下子跌到地上，万念俱灰，于是便磨洋工似的开始刷牙洗脸换衣服。等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就见陈磊就着端一锅冒着热气的豆浆走了进来。
他跟周莺莺甫一对视，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却笑得很开，连露出来的牙齿都是幸福的形状。
这时，秋实听见周莺莺说：“果子快吃饭，吃完了陈磊叔叔带咱们去北海公园划船。”
这无异于刀下留人的消息让秋实瞬间就活了过来。他立刻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地问：“妈，不去少年宫了？”
“不去了，”周莺莺用抱歉的语气说，“果子，对不起，没法子让你参加合唱队了。”
“那还搬家吗？！”秋实忙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不搬家了，也不转学了，你……”
周莺莺话还没说完，秋实就“嗖”一下从屋子里蹿了出去，没多久院里就传来徐明海和李艳东的高低起伏足以震破耳膜的声音。
“啊？！太好了！太牛掰了！那我今天也不上学了！妈！我要跟着干爹他们去北海划船！”
“划船？！划你二大爷！徐明海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赶紧把饭吃了给我滚学校去！”
“哎呦，我肚子疼！”
“你要再跟我装洋蒜，我让你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儿！”
屋子里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无可奈何又忍俊不禁的神色。
似乎只过了一晚，这两个人周身永远散发着的那股浓重的悲戚感就消散了，取而代之是鲜活又澎湃的生命力。
外面夏意初浓，微风和畅，艳阳正当头。
是划船的好天气。

第29章 危难之处显身手
周莺莺和杨卫安的最后一顿饭还是在新侨饭店吃的。看着她款步走来，杨卫安轻易记起了自己年少时初识情爱的颤栗。
这顿饭以他嘴角的微笑开始，最后以他带有凭吊意味的眼泪结束。人活着，遇见那种纯粹到极致的爱情的机会本就不多，一个女人甘愿拿青春和未来去陪伴一个男人的孤勇，辜负了，便无法复刻。
他是那么渴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仗义，局气，说一不二，扛得起所有事情，被人真心尊重。这些年，身边所有人似乎都是这么看他的，可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周莺莺就像是插在心口的一把温柔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懦弱无能。
所以看到秋实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孩子必定跟周莺莺有什么关系，他们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杨卫安认为这是天意，认为自己有机会抹煞掉过去的欠下债，把这把刀从胸口拔下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终将带着这份被父辈踩在脚下的耻辱感和无力感活下去。他永远成为不了他渴望成为的那种人。
离开的时候，杨卫安说不管怎么样，他都可以帮秋实去少年宫，转学去更好的学校，但被周莺莺拒绝了。
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命中八尺难求一丈。未来怎么样，周莺莺说，各安天命吧。
对于周莺莺没有搬走这件事，张大爷张大妈觉得挺可惜。想来想去，便把原因归结到秋实这个拖油瓶身上。不免长吁短叹一番，说到底，母子俩还是没有那个命啊。
不过小油瓶秋实同学每天倒都过得挺开心。他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吃饭学习写作业。万事都不用人操心的乖模样，看上去一切都和过去没变化。只有秋实自己心里明白，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周莺莺现在晚上已经不睡在南屋了。原因她解释过，只是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不清不楚，含含糊糊。
这其实也不赖周莺莺，她觉得前几天才跟儿子说要让杨卫安当“新爸爸”，这会儿转脸就换了人，怕秋实接受不了。而她哪里知道，秋实早已在徐明海的帮助分析下，以他们的方式理解了这段“三角恋”。所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根本就是乐见其成。
到了晚上的时候，周莺莺一走秋实就摸黑跑到徐明海那屋去。俩人不敢开灯，就拿着手电筒看小人儿书，下军旗，瞎聊天什么的，如同掉进米缸里两只小老鼠，乐不思蜀。
阳光灿烂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渐渐到了六月中。徐明海天生火力壮，怕热不怕冷，李艳东便早早给他换了竹席。这天夜里，俩人躺在凉意十足的床上，秋实又在给徐明海口述最近热播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
由于要准备期末考试，徐明海同学都已经快忘了电视机长什么模样了。所以尽管他对这种非武侠类的剧情不感兴趣，但为了不落伍，还是一连几日听秋实将这个刻在石头上的故事娓娓道来。
关于“红楼梦”，秋实自己其实也看得云山雾罩的。不管是对白还是剧情，很多都是半懂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向徐明海讲述昨天的那集“抄检大观园”。就在秋实比手画脚地说道王善保家被探春打了脸的时候，院子大门口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吵杂声。
徐明海听到这深夜里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掀开毛巾被跳下床去。他来开窗帘借着院子里的灯一看，见外面站着仨人。穿着制服的是片警小七叔和小鹏叔，还有一位是居委会“小脚侦缉队”里业务能力拔尖的钱大妈——曾经跑来阻止陈磊盖小房的那个老太太。
院里出事儿了！徐明海这么想着，然后嘱咐秋实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就开门跑了出去。秋实才不听，跟在他屁股后面就出来。
与此同时，钱大妈矮墩墩的身影已经堵在了陈磊家的门口，随后抬起手来哐哐砸门。
“陈石头！”老太太扯着脖子喊，“开门！你给我开门”
屋里没动静。
片警小七这时也站到门外，徒劳地压低了自己声音说：“哥，您给开个门儿，我们接到举报，说……说内什么……”
“陈石头嫖娼！”老太太跳着脚儿地骂，“呸！下三滥！不要脸！”
叶小鹏忙赶紧拦着她：“哎，钱大妈，咱们不是还没弄清楚呢吗？”
“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干嘛举报他不举报我嫖娼啊？”
俩片警看着眼前这张的老脸，嘴角一阵抽搐。
最近一段时间，附近几条胡同出奇的四海升平。既没有迟交垃圾费的；也没有违反计划生育不上环的，连个随地吐痰的没抓着，把钱大妈闲得直挠墙。直到那天她从“群众意见箱”里翻出个举报卖淫嫖娼的小纸条来。上面说23号院的陈磊最近天天晚上在家“找鸡”。天天俩字还特地加黑加粗了。老太太见着仇人分外眼红，立刻就来了精神。
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为了不打草惊蛇，她特意没知会别人，专等夜深人静了跑到派出所去，死说活说拽上值大夜的俩片警就冲了过来。
这时候，张大爷张大妈披衣服也出来了，一听是来抓卖淫嫖娼的，都挺震惊。
“老姐姐您搞错了吧？姆们院儿都是正经人啊。”
“正经怎么不敢开门啊！我看陈石头屋里就是藏着鸡呢！”
一旁的秋实不懂什么是“卖淫嫖娼”和“鸡”，但他能看懂眼前岌岌可危的情况。此时此刻，在陈磊屋里的是周莺莺。而这老太太半夜带着警察来砸门，分明就是专程来欺负人的。想到这里，秋实咬紧嘴唇便要上前。
“你别去，”徐明海狠狠拽了一把秋实，示意他，“看我的！”
钱大妈满嘴鸡鸡鸡地还没说完，就从黑暗里蹿出个影子来。然后她一个猝不及防，直接被撞倒在地。钱大妈老眼昏花还以为是条抽风的大狗，等被叶小鹏搀扶起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胡同里有名的闯祸大王徐明海。
“你……你……”
她哆哆嗦嗦还没说出一句整话，徐明海便冲着他作扇翅膀状：“你才鸡呢！老母鸡！吃饱了撑的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打鸣撒癔症！”
“小海，怎么说话呢？”片警小七假装教育孩子，“母鸡下蛋，公鸡才打鸣呢。上半天学都学着什么了？”
钱大妈听了更生气了，于是扯着脖子跟徐明海杠上了。
钱大妈：“小王八蛋！”
徐明海：“老嘎奔儿的！”
钱大妈：“哈巴狗戴串铃，冒充大牲口！”
徐明海：“老太太喝稀粥，无耻加下流！”
由于俩人骂街的动静委实太大，连隔壁院子的人都睡眼惺忪地凑到了大门口来看热闹。
就在钱大妈才尽词穷，气得险些要心脏病发的时候，面前的屋门突然开了条缝。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俩孩子，所有都下意识地伸着脑袋外里瞅。
只见陈磊穿着件居家的衣服走了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随手关上门，皱着眉头说：“嚎丧什么嚎丧，哭坟呢？”说完一招手，把俩孩子叫了过来。他一手按一个，问道，“这么晚了不睡觉，明天怎么上学？”
“都赖这老妖怪！”徐明海盯着钱大妈，撂下狠话，“回头我要是期末考褶子了，别怪我拿弹弓打你们家窗户！”
“哎呦喂，你个嘎杂子琉璃球儿！还上学考试呢？玩勺子把儿去吧！”钱大妈插着腰，吐沫星子乱溅。
陈磊冷只斜眼觑着她，也不搭茬。
“哥，”小七走上来，一脸为难地解释道，“没辙，群众举报，必须得过来一趟。您屋里要是没人我们就撤。”
“七儿，哥屋里有人。”陈磊说。
“哈！说什么来着？”钱大妈志得意满，“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
然后他看小七和小鹏还愣着，便催促道：“我说，还等什么呢小哥儿俩？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给我上！上！”
“钱大妈，我俩狗啊？”小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陈磊，“哥，您给弟弟交个底，什么人？”
陈磊看了一圈近处和远处的脑袋，然后波澜不惊地回答：“你莺子姐。”
“嗨……”小七和小鹏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个男人间才懂的笑来，“那八成是广大人民群众看走眼了，误会了。得嘞，我们这就颠儿。”
“啊？”钱大妈一看俩人要走，立马不干了，拦着他们急赤白脸道，“不是，这就不管啦？”
“这有什么可管的？”小七有气无力地摊开手，“大妈您也回吧。这大晚上的，您自己觉少睡不着，也别折腾别人啊。我们还得接着值班呢，功夫儿都耽误在这儿了，回头万一出了什么大案要案，算您的算我的？”
“就算不是卖淫嫖娼，也是……是那个乱搞男女关系！法律上有个讲儿……哦，对！非法同居！”钱大妈在这方面脑子特灵，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词。早年间严打的时候，她就身先士卒地参与过相关抓捕活动。
杵在一旁的叶小鹏无奈地捂住了脸。
“大妈，”陈磊看够了，开口问，“受累跟您打听一下，怎么着才算不非法啊？”

第30章 殊途半生，仍能同归
“得有结婚证儿啊！”大妈开始给所有人普法，“没证儿睡一块那就是耍流氓！大家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有人在院子外面起哄架秧子说是。
“噢，”陈磊点了点头，随即回头喊了一声，“莺子！”
“哎。”里屋传来轻轻的应答声。
陈磊：“咱有证儿吗？”
周莺莺：“应该有，我找找。”
钱大妈：“……”
过了没一会儿，周莺莺推门走了出来，把两个红本拿给了陈磊。此时，加上徐明海和秋实，四个人站在一起，活像是一家子。
“您老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天桥儿底下办的假证儿。”陈磊把红本递了过去。
“行啊哥！”俩小片警立刻蹿上前来，眉开眼笑道，“这么大的喜事儿都不跟我们漏，看不起弟兄是不是？”
“你嫂子脸薄，老觉得满世界敲锣打鼓地提这事儿不好意思。”陈磊说完，又问钱大妈，“是真的吗？”
钱大妈红着脸把证儿塞回给了陈磊，音量一下子从喊口号变成了哼唧唧：“我哪儿看得出来真假？”
“千万别这么说，我瞅您挺火眼金睛的。”陈磊拿回结婚证，紧接着冲着里亮着灯的西屋喊了一句，“李艳东，你想看看吗？”
就跟声控的似的，“啪”一下，西屋立刻黑了。
“噢，对了，钱大妈。”陈磊把目光收了回来，喊住企图溜之大吉的人，“小辈儿结婚，您不得凑个份子？”
“回头的，回头的，呵呵。”钱大妈打马虎眼。
陈磊于是不再搭理她，直接冲着院门口喊道：“今儿既然大家伙儿都在，择日不如撞日，我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陈石头打小儿就喜欢周莺莺，喜欢了30多年了。现如今我俩领了证儿，不管摆酒不摆酒，周莺莺都是我媳妇儿，是我爱人。我知道这胡同里有人喜欢嚼舌根子，打听人家铺底下的事儿。没关系，兹要别让我听见，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但如果被我听见了，别怪街里街坊的我不给某些人留脸。”
外面立刻有人拍巴掌叫好吹口哨喊牛逼，热闹得好似球赛现场。钱大妈于是在众人的嗤笑中铩羽而归，心里把举报的傻逼骂了一万遍。
鸡飞狗跳的一晚就这么过去了。周末的时候，陈磊和周莺莺骑上车，带着徐明海和秋实，一同奔向前门大街。
此时正当晌午前，阳光暖洋洋地烘在人身上，闻上去有股棉花糖的甜意。于是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徐明海非常二缺地张大了嘴，用舌头和牙齿感受风的味道，十分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弱智儿童欢乐多。
他们骑到灵境胡同的时候，陈磊抬手一指，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空中浮游着的纸鸢吸引。四颗心仿佛一下子就被拴着飞到了碧空如洗的天上，随着这只色彩斑斓的凤凰自由自在地迎风飞舞。
前几天夜里闹出来的那出“卖淫嫖娼”事件影响力不小。以至于好多人都认为陈磊是故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正媳妇在手自信我有，就先故意瞒着，为的就是让说闲话的群众自我暴露。
这不，三下五除二，宿敌钱大妈就丢了人现了眼。现在她白天挨居委会里被其他老太太挤兑，晚上回到家里被儿子勺叨，简直抬不起头做人。于是大家伙儿在胡同里碰见陈磊的时候，都不由得纷纷对他掷以佩服的目光。
而实际情况是，周莺莺那天去找陈磊的时候完全是飞蛾扑火的架势。所以后面发生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润物细无声。
于是从北海公园回来后的第二天，陈磊就带着周莺莺把证儿领了，生怕民政局长腿跑了似的。等拿到了红本，他就想摆酒请客给媳妇一个像样的仪式。但周莺莺却说别摆酒了，咱去照一张“婚纱照”吧。
这是最近才兴起来的潮流。周莺莺觉得俩人站在一起，留下个恩爱的样子，比乱哄哄的请客敬酒要温馨得多。
于是陈磊便去当时最好的大北照相馆挂了号，约了时间去拍婚纱照。想着等拿到照片再正式跟大家伙儿宣布。谁承想，照片还没拍呢，就被人打上门来。陈磊于是干脆一锅烩了。
那天晚上到了最后，群众们见事态明朗便逐渐散去，只剩下俩片警跟陈磊贫。小七一个劲地打听什么时候摆酒，在得知他们不摆酒只打算去拍张照片后非常颓废。真是的，还惦记灌酒闹洞房呢！
徐明海当时竖着耳朵听见了拍照片的事情，于是上赶着也要去凑热闹。?这回李艳东居然没拦着，出发前心虚似的囫囵嘱咐了几句去了以后别裹乱就回屋了，弄得徐明海非常不适应。
对老百姓来说，不管是娶媳妇还是拍婚纱都是喜事，值得带着孩子下顿馆子庆祝。于是他们一路沿着宽阔笔直的长安街，往南过了和平门，最后到了“独一处”。
此刻正当中午，店里人不少。秋实进门就看见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屉屉包子似的东西。但和包子不一样的是，这上面褶皱层层叠叠的像顶着朵花。
随着四个人坐下，就有伙计前来送菜单。陈磊于是点了招牌三鲜、猪肉、和什锦烧麦各两屉，以及乾隆白菜、干炸丸子，粟米粥和银耳羹。最后，还特地给俩孩子要了奶油炸糕。
等菜的时候，徐明海仗着自己“学识丰富”给秋实讲起了乾隆皇帝和“独一处”的渊源。当然，按照他一贯随意发挥的风格，好好一个故事最后被他说得四六不靠，哪都不挨哪，九五之尊听上去就像只没吃过饱饭的大馋虫。
而徐明海满嘴跑火车的下场就是被陈磊批评打击了一番，说他糟改传统文化。
不过秋实听了徐明海的胡说八道却挺开心。他随即想起那天去新侨饭店吃外国饭时的食不知味。原来，不是西餐不好吃，而是身边没有徐明海。
等到热气腾腾的烧麦被一屉屉端上来，秋实都舍不得下嘴了。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只细腰叠裙，皮薄透馅的烧麦，相面似的看了半天。最后才拿牙齿轻轻一扯，鲜甜的汤汁便灌入口中，馅料配合着韧性十足的面皮，瞬间霸占了秋实的味蕾。他想，难怪乾隆爷会赐名。
他们吃着吃着，徐明海便央求陈磊讲一讲过去那些个让人血脉偾张的江湖传说。后者便聊起自己青年时代有一次五个人出门，在火车上跟半个车厢的人干架且大获全胜的事情。惊心动魄之处，都给徐明海和秋实这俩小的听傻了。
“打架这档子事儿，”陈磊用筷子夹起一筷子白菜，说道，“永远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对方人再多都不怕。只要背靠背的那个是你信得过的人，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还想在说什么，结果被媳妇及时制止。
“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呢？”周莺莺瞪他。
陈磊于是抿嘴一笑不再言语，一副贱嗖嗖的妻管严模样。没办法，人在幸福面前，都是有点贱嗖嗖的。
最后，徐明海和秋实用奶油炸糕当饭后甜点，拿银耳羹溜了缝，吃了个肚歪。丝毫不见了上次站在马路边上啃鸭架子的狼狈。
四个人从“独一处”出来，俩大人推着自行车带着俩小的，一路溜达到了前门大街2号的“大北”门口。
大北照相馆是中华老字号，民国就有了。这么多年过去，上到国家领导人，下到平头老百姓，大家都认它。
进门报了号，?就有人领着他们往里走。当俩孩子跟着大人走进摄影棚的那一刻，还以为误闯进了“茜茜公主”的老家。
眼前象牙白的罗马柱笔直通天，华丽的天鹅绒窗帘艳如鲜血。两侧镶着金边的旋转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极具浪漫气息的欧式壁灯。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流水线造型的沙发。绝对称得上是富丽堂皇，光彩夺目。
这满满当当的元素堆叠起来，一下子就这让这屋子就脱离了日常生活，脱离了人民群众，变成了译制片里的异国他乡。
趁着工作人员带着陈磊和周莺莺去换衣服，徐明海拉着秋实就往楼梯上跑。他俩怀着激动的心情掀开窗帘一看，嗨，是墙。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在摄影棚玩得不亦乐乎，那感觉就像是去了国外旅游。国外——多遥远的地方啊！
就在徐明海拿沙发当蹦床的时候，陈磊和周莺莺翩然而现。随即，俩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再次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周莺莺的拖地白色长裙层层叠叠轻纱弥漫，乌黑的头发上别着白纱和亮晶晶的发卡。她手里捧着百合花，笑容妩媚，神态温婉。而陈磊则一改平日里胡同爷们那种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打扮，一身笔挺的西装把北方男人的身高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好像看见往事如烟汹涌而过，眼睛里便不自觉地汪出了泪。无尽的唏嘘和欣喜使这座虚假的欧式宫殿有了真情的密度和质感。
命运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次怦然心动，一句来得及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一个义无反顾的决定。吊诡又可怕，无奈又迷人。似水年华无从追忆，人世间的笔笔烂账无法厘清。但所幸殊途半生，仍能同归。
俩人努力收拾好情绪，在摄影师的帮助和教导下，以不太娴熟的动作摆出拍婚纱的经典姿势。
对秋实而言，似乎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领悟到周莺莺嫁人了这个事实。这让他难过又开心。难过的是妈妈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开心的是终于有一人可以让她笑得幸福又抒情。秋实想，徐明海没骗人，过生日许下的愿望果真可以实现。
而徐明海则觉得干爹穿上洋鬼子这套衣服简直是太帅了！就是有点不太自信。于是他便让秋实配合自己，俩人在镜头外模仿起那些象征着爱情的美好姿态，来给陈磊做示范。
甚至在陈磊不好意思当着外人亲周莺莺的时候，徐明海还身体力行地做榜样，在秋实鼓鼓的脸蛋上啄了一口。
这导致很多年后，徐明海每次开车路过西单，看见影楼在橱窗摆出来的各式婚纱照时，内心里都忍不住鄙视。切，都是哥小时候玩剩下的。
秋实让徐明海当洋娃娃似的摆弄了半天，心里便生出个藏不住的念头来。于是他在周莺莺和陈磊拍完照后跑到妈妈身边，小声说想大家在这里一起拍张照片。
介于秋实平时极少会开口主动要求什么，周莺莺就知道他是打心眼里想要一张合影。于是他们跟摄影师傅商量了一下，下楼又加了些钱直接免去了繁琐的预约排号。
同样都穿着白色小背心蓝色运动裤，脚踩回力运动鞋的徐明海和秋实站在前排。周莺莺和陈磊站在后排。四个人微笑着摆出了拍全家福的样子，秋实紧紧拉住了徐明海的手。
负责摄影的师傅调整好了灯光，他站在黑黢黢的大号机器后面，抬起手来喊道：“来，看我，好~3、2、1！”
闪光灯一阵明灭，镌刻下芳华刹那，弹指红颜。
再转眼，徐明海和秋实，已是两张少年样的脸。
20世纪90年代到了。
卷一完

第31章 祖宗
八月底的北戴河，人头攒动。
正值暑期，河北秦皇岛几乎全被拉家带口来洗海澡的北京市民所占领。没办法，身处华北平原的内陆人民，实在很向往波涛汹涌的蔚蓝大海。这就如同滨海地区人民总惦记着带上孩子去首都看看一样。
目前正在热播的10集连续剧“围城”就很好地诠释了这种心态。
此时是下午，秋实正趴在一把深蓝色的伞穹下。他肚皮下面贴着热腾腾的沙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远方。
眼前的海岸线绵延悠长，大海在烈日下呈现出的蓝绿色生动又鲜亮，白缎子似的的浪花接连不断地涌出又消散。时间一长，便生出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视线尽头的那个人终于结束与海浪的搏斗，上岸了。秋实于是眯起眼，收网似的把人虚虚罩住。
徐明海一面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一面走过来。少年的身体尚在发育，但雏形已现，身上的水渍被风一吹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盐壳。不知道为什么，这让秋实莫名有种想要舔一舔的冲动。
走到一半，徐明海突然被人叫住。随着他拧过身子去说话，身上的线条一下子就绷紧了。背部被中间那道凹陷下去的沟壑剖成了两半，到了腰腹那儿，陡然收窄，漂亮得过分。
好不容易说完了话，徐明海径直跑到了伞下，“啪”一下就倒在秋实身边，一副行将断气的样子。
“累死我了！果子，给哥来瓶北冰洋。”
秋实快速地爬起，顾不得抖落一身的沙子，冲着不远处推着小车卖冷饮的老太太就跑了过去。
一问，没有“北冰洋”，只有本地品牌“高澄”。秋实还是给了钱，叫人家从底下拿了瓶最凉的。
他举着汽水回来蹲在徐明海的身边，故意忽略了对方伸出的手，而是把带着冰碴的玻璃瓶贴到他晒得通红的后颈，然后沿着脊椎一路慢慢滑到了尾巴骨。眼见徐明海浑身的鸡皮疙瘩颤巍巍地站起来，秋实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你这是给我上什么刑呢，”徐明海笑着回头问，“还挺舒服的。”
秋实一听，直接把瓶子怼到了徐明海的脚心。
“哎呦，服了服了！”徐明海能屈能伸，立刻拿“封神演义”里苏妲己那种哀怨的语气求饶，“代王饶命啊~”
代王没有被一代妖姬所惑，而是一面继续凉他，一面拿还未变声的童音问：“徐明海，你刚才跟人家贫什么呢？”
这3年多的胡同生活让秋实变了不少。在徐明海看来，当初那个孤零零站在寒冬腊月的院子里，仰头追着鸽子看的别扭孩子，如今出落得份外俊俏可爱外加心狠手辣。
要说起来，以前的果子多好玩儿啊！奶乎乎的一骗一个准儿。夜里还老屁颠颠跑过来，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要给自己当媳妇。现在可倒好了，连哥都不叫，来不来就直呼大名。
徐明海后来想明白了，也许这才是秋实的本性。
以前在东北的时候，因为那个神经病爹，他得一天24小时担惊受怕地活着。被妈带回了北京后，也是人生地不熟，所以跟谁都戒备着，连笑都少见。后来，他终于一点点融入了大杂院。
虽然在学校的时候，果子依旧是冷冰冰的不爱搭理那些欺负过他的同学。但只要在自己身边，就是个爱笑爱闹的标准傻孩子。
再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周莺莺旺夫，反正陈磊的服装买卖是越做越顺。从过去的瞎倒腾一直发展到在隆福大厦弄了个门脸儿。你还别拿门脸儿不当生意，那可是隆福大厦啊！跟王府井平起平坐的地方。人送外号小香港，卖的都是全北京最新潮的衣服、墨镜、手表、磁带。
苦难似乎终于放过了这家子，秋实就像是见到阳光雨露的野生植物一样，一天比一天茁壮灿烂。他学习上没让家长操过一天的心。五年级的时候愣是跳了一级直接进了毕业班。只等暑期一过，就要到徐明海所在的中学上初一。
所以在胡同里，大人教育起自家崽子时，一般就是两套词。一：你能不能学学人家秋实？二：你能不能别跟徐明海学？
虽然当着别人，秋实依旧以自己马首是瞻，一副亲弟弟的乖模样。但私底下……哎，不提也罢。徐明海悲切地展望未来，再这么下去，八成自己以后得喊他爸爸。
“坦白从宽。”秋实继续刑讯逼供。
徐明海给自己叫屈：“我冤不冤啊？怎么能是我跟她贫呢，分明是她跟我贫。”
秋实歪着头问：“她为什么要跟你贫？”
这时徐明海猛一翻身，居高临下跪在秋实面前顺手就把汽水抢了过来。然后他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仰着脖子咕咚咚一口气吹干净了，才笑着说：“小祖宗，女的跟男的贫还能是为什么？哎，”他咂摸嘴，“不是北冰洋啊？气儿不足。”
徐明海开始变声了，低低的嗓音和远超过同龄人的身高标志着他开始一点点向男人迈进。所以，他早已不是那个不知道“好上了”和“耍流氓”是怎么回事的傻小子了。
90年代的初中生们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认识和理解这个世界。比如私下传阅各种漫画“小黄书”。其中最火的要数桂正和的“电影少女”，书中画面劲爆的那几页早都快被翻烂了。当然，他那套“DNA2”更广外人知一些，为无数精力旺盛的小男生们的寂寞长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那是后话。
他们年级已经开始有人偷摸谈恋爱，也净有女生托人给他递小纸条。谁叫他海爷人帅条顺，待人热情仗义呢？除了学习不咋地，别的几乎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
不过徐明海作为一贯跟老师学校对着干的捣蛋分子，却一直没有发生“早恋”问题，着实让人大人们欣慰。其实，倒也不是因为他没这个贼胆，而是合适的太难找。
首先，他见着热情泼辣的就生理性犯怵，这主要得怪李艳东，以身作则地给儿子立了个避雷针。可见着温婉含蓄的吧，徐明海又觉得人娇气，怕菟丝花似的来不来就哭鼻子。好不容易有个对脾气的，徐明海嫌人模样不够尖儿，带出去没面儿。
总之，当有些同学都假模假式分分合合几回了，徐明海还保持着谁谁都看不上的风格。可恰恰又是因为这一点，海爷在年级里的形象立马高大了起来，特有范儿。
而秋实则不一样，他虽然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但其实除了徐明海，也就跟冯晓晴算走得近。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要好的哥们儿。关于两性这方面的知识，你总不能指着女孩子来灌输。所以，他对好多事情还处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程度。
此刻，在这个海风拂面的沙滩上，徐明海敷衍的态度虽然让秋实很不爽，但偏那句“小祖宗”又正正好地瘙在了他的痒处，让他暗生欢喜。
秋实喜欢徐明海喊自己小名，但更他沉迷于对方万般无奈时，用那种带着宠爱意味的口吻说“饶了我吧，小祖宗”，“服了，您就是我祖宗！”。
为此，秋实一直都过得非常分裂。
在学校的时候，他既不怎么和同学说话，也懒得在老师跟前献媚，算是别人眼里那种“劲儿劲儿”的好学生。可只要一对上徐明海，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来逼他最后举手投降喊祖宗。
所以，徐明海同学压根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未来，果子同学的志向远比让他喊爸爸来得远大。
“她跟你贫，你就配合？”秋实心里不舒服。
“是啊，你说万一因为我老端着，她一生气要非礼我怎么办？”徐明海一顿胡搅蛮缠，随后便反将一军，“你刚才要是在我身边儿的话，我不就有勇气跟恶势力搏斗了吗？你说你，闹着来北戴河看海的是你，末了不敢下去的也是你。这种行为叫什么来着，有个成语……”
“叶公好龙。”
“对，”徐明海一拍大腿，“没错。”
秋实搞不懂他小学是怎么毕的业。
“到底怎么了？瞧你躲这么老远。”徐明海不再满嘴跑火车，而是把依旧冰凉的空瓶子拿在手里，贴在秋实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秋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当他走近了再看到广阔无垠的大海时，心跳就立刻开始加速，随之而来的窒息感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惧侵袭了全身。所以脚丫子都没打湿就跑远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近前一步。
第一次带俩孩子出远门的陈磊和周莺莺也没当回事，只嘱咐徐明海照顾好秋实，就去附近找招待所办去了。那时候不兴提前预定，大家都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赶上什么是什么。
秋实想起刚才那股子难受劲儿，依旧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于是只好努力组织语言向徐明海解释：“在电视上看不觉得，可走近了以后……我发现大海就像是个巨大的深渊，挺恐怖的，让人琢磨不透。”
徐明海觉得秋实是上学上傻了。所以孩子就不能学习太好，太好就容易出问题。没事儿琢磨大海干嘛？人家好端端的挨这儿几千几万年了，招你了？
“杵窝子就说杵窝子，”徐明海伸手勾了下秋实尖尖的下巴颏，笑着说，“还深渊，侠胆雄狮看多啦？”
秋实随即呲出一口白牙，伸出利爪，把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扑过去作势就要咬对方颈部的大动脉。而徐明海则非常配合地啊啊惨叫，一副半推半就的样子。
就在俩人闹成一团的时候，滚烫的砂砾突然漫天袭来，像暴风雨一样招呼了他们一头一脸。

第32章 戏果儿
俩人赶紧揉了揉飞进眼里的沙子，定睛一看。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3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他们模样看上去要比徐明海大一些，但身板就差远了，白斩鸡似的，各自穿着五颜六色的游泳裤衩，一站三道弯。
不消说，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其中一个“三白眼”率先发声。他边吸溜着手里的冰棍，边冲着徐明海说：“孙子，刚才跟我媳妇儿没话耷拉话的是你吧？我他妈盯你半天了。你丫哪儿的啊？”
秋实见徐明海并没搭腔，便也不吭声，只留意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似乎是见他俩皆是一副不敢张嘴的怂样，三白眼便更加口无遮拦：“小兔崽子鸡.巴都没长全乎儿呢，就出来戏果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丫那臭杂拌子操行……”
这时，秋实用余光瞄到徐明海撑在地上的手悄无声息抓紧两把沙子，顿时心领神会。
随即，站在三白眼身边的那俩碎催也开始一声高过一声骂上了：“脸盆里扎猛子，不知道深浅的东西！你知道我们谁吗？告儿你，爸爸拳打西单，脚踢东西，镇王府井儿，戳……”
他们的牛逼正吹到兴头上，秋实感觉到徐明海出手了。于是他也抬手奋力一攘，四把沙子便像迫击炮弹一样正面击中了三白眼的脸。
擒贼先擒王的默契根本不用提前商量，早就在一次次的战斗中化作了潜意识。
三白眼猝不及防愣在原地，甚至就着沙子又吃了口冰棍——他压根没反应过来。
跟那些习惯上来先盘道套磁的人不一样，打架的时候能动手就不甩片儿汤话是海爷做人做事的一贯风格。
“呸呸呸！”三白眼拼命啐出一嘴的沙子，然后扔了冰棍怒道，“操！干他们丫的！”
事实上，在他这句话还未撂地的时候，徐明海就已经蹿了上去。火光电石间，他依靠自己丰富的实战经验，直接单手掐住三白眼的脖子便向后一撅，使得对方的叫喊声一下子呜咽嘶哑起来。
俩碎催一看这种情况，竟然不去帮三白眼的忙，反而直接扑向了看上去明显小几岁的秋实。想必是平时挑软柿子捏习惯了。
秋实一对二躲闪不及。就在他的胳膊被其中人薅住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爆破声凭空响起。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徐明海手持半截棱角尖锐的汽水瓶抵在三白眼的脸上，一地的玻璃残片正在日头下熠熠闪烁。
原来他拿撑阳伞的铁竿把汽水瓶子给卒瓦了。
徐明海冷冷地看着那俩人：“你们再敢拿脏手碰他一下，我立刻花了这孙子，然后就是你俩。今儿谁他妈都甭想跑。”
由于徐明海流露出来的杀气过于骇人，俩人立刻白了脸，互相看了一眼后便松了手各退一步。
秋实立刻就跑到了徐明海的身边。
“自己看不住自己媳妇儿，跑我这儿摔咧子？刚才没听清楚，你们丫再说一遍，到底镇哪儿？”徐明海挑眉问。
刚才比秃尾巴狗还横的仨人这下谁都不说话了，在硬抗和跌份之间摇摆不定。
徐明海见状便拿瓶子的破碎边缘在三白眼的脸上缓缓施压。
“有话好好说！兄弟！”三白眼吓得立刻开口，喉头一颤一颤地哀求道，“别一上来就玩这么狠的啊。”
“行，那我就温柔点儿。”徐明海学着刚才秋实的手法，拿着瓶子从他脖颈处一路往下滑动，一直到胯.下才停住，“今儿不如就让我们开开眼，看一看全乎儿的鸡.巴什么样儿。”
三白眼的脸“唰”一下就绿了：“别别，我认栽！我服软儿！我们这就撤还不行吗？”
“来都来了，”徐明海又开始模仿风情万种的苏妲己，“玩儿会儿再走嘛~”
“哈哈哈……”三白眼挤出个难看的笑来，“哥们你真逗。”
“逗你妈逼逗！”
徐明海眉头一皱，直接拿锋利的玻璃尖一勾，三白眼的裤头就开了线。随后徐明海手起刀落使劲往下一割，裹在对方屁股上的小裤衩瞬间分崩离析。
秋实站在旁边，毫无防备间看见陌生人那玩意儿，胃里顿时泛起一阵恶心。
而由于此刻徐明海拿着“凶器”紧贴着脆弱的鸟，三白眼丝毫不敢乱动。他被迫保持着无比僵硬的站姿，活像是个接受体检的男科病号。
这时过来几个人，有男有女。他们都看见了这一幕，男的坏笑着指指点点，女的则尖叫捂脸，目光却从指缝里流出来向这边觑着。
徐明海故意高声喊道：“全乎儿的就这样儿啊？你媳妇儿可真够倒霉的！”
只见三白眼的脸由绿转白，继而转红，就差爆血管。
徐明海教训了人出了气，便收了瓶子。然后他快速绕到三白眼的身后，抬起腿来就冲他屁股蛋给了一脚：“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几个。”
另外两个人急忙搀扶住了此刻已是一丝不挂的三白眼。后者立刻弯腰拾起了破碎的裤衩布头，欲盖弥彰地挡着鸟儿，连退场前的狠话都来不及撂，撒丫子就往人少的地方跑去。
与此同时，陈磊和周莺莺也回来了。陈磊皱着眉看着远处光着屁股狂奔的半大孩子，摇着脑袋感慨道：“看来咱们离着跟西方国家接轨的日子不远了，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还裸奔上了？”
徐明海赶紧把手里的瓶子一扔：“哈哈，神经病呗。”
一场无妄之灾烟消云散。
晚上的时候，大人带着俩孩子找了个饭馆，拿当地各种高蛋白低脂肪的海鲜祭完了五脏庙，就驱车来到了住宿的地方。
中间这几公里的路是徐明海开的，为此周莺莺还埋怨陈磊，说怎么能让孩子开车呢？这不是瞎胡闹吗？
陈磊倒是不以为然，意思是小海手底下有准儿。开车这事儿，谁不是野着练的？马路上也没什么人，放心吧。
秋实则特别认真地表示：我不怕死。
他这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小表情把徐明海都气乐了。所幸“徐小师傅”凭本事说话，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一点都没给自己和干爹丢人，顺利来到旅店的门口。
陈磊找的这个地方是算是个对外营业的干休所，环境清幽，硬件条件也很上档次。别的旅店的四人间每张床每晚8块钱，他家要12，标间就更贵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在旺季还留有空房。
不过陈磊没要性价比高的四人间，而是跟前台开了两个标间。
“当是补个蜜月！”他这么说。
改革开放了十多年，人民群众对各种洋气浪漫的西方名词早已经了如指掌。
陈磊嘱咐了俩孩子自己睡前洗澡锁好门，就和周莺莺回房去了。
这还是秋实小朋友第一次住旅店。他进到房间后觉得哪哪都挺新鲜。面前的两张单人床上铺的不是家里那种色彩艳丽的褥子，而是雪白垂直的床单。屋顶吊着个大号电扇，电视机、书桌，衣橱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还有个小阳台。秋实推门出去，握着栏杆往下一看发现是干休所的后花园。虽然现在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的清，但能闻到暗夜浮动的花香，听见嗡嗡的蝉鸣。
徐明海这时也走进了房间，他锁好门后就把正在瞎转悠的秋实拽到了洗手间，然后拿大人口吻说：“快洗澡。”
秋实看着眼前的浴缸顿时觉得回到了小时候——周莺莺拿盆给他洗澡的童年岁月。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就看见徐明海要转身离去，于是下意识一把拽住了人。
“一起洗吧。”他央求道。
徐明海胡撸着他脑袋，笑道：“傻样儿，你当这是澡堂子呢？你先洗，你洗完我洗。”
秋实想，此时此刻便是让徐明海认祖归宗的大好时机。
“你下午打架扒人裤衩的事儿，大人可都还不知道呢。”
“切，你拿什么证明我打架了？”徐明海摆出贱兮兮的表情。
秋实湿润的眼睛流露出人畜无害的纯真：“只要我说，他们就肯定信。”
“……”
一阵短兵相接后，以徐明海的完败告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服了你了，祖宗。一起洗就一起洗吧。”
秋实终于听见了那声祖宗，体会到了类似落袋为安的快乐。
其实他俩经常一起洗澡。徐明海他爸单位有澡堂子，澡票算是职工福利，一个月发一堆根本用不完。
徐明海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只留着小裤衩。他打开喷头调节水温，待水热了之后，徐明海便拿宾馆赠送的那种小包装“海飞丝”弄出了一浴缸的泡沫。
他让秋实躺在里面，自己则蹲在外面制造“海浪”，弥补小孩没能下海的遗憾。俩人顶着一身一头的乳白色泡沫闹来闹去，显得非常之弱智，完全不见了下午两军对垒时的神勇。
洗完澡，徐明海出来打开了电风扇，屋里便吹起徐徐的风。虽不够凉爽，但聊胜于无。他又从角落里找出一盘蚊香，点燃后特地放在俩床中间。没办法，秋实打小就招蚊子。
完事以后，他俩各自躺在床上，聊天似的开始复盘下午发生的裸奔事件。
“真是倒霉催的，”徐明海拿手垫着头，翘着腿说，“海爷我就算要戏，也得戏尖果儿啊！”
秋实知道’果儿’是小姑娘的意思，于是便问：“什么样的才算尖果儿？”
“你这样儿的啊，”徐明海开玩笑，“你不就是果儿吗？”
秋实拿枕头丢他。
“好啦小祖宗，开玩笑呢。”最后徐明海拗不过秋实，只好坦白自己的审美标准，“就，王祖贤那样儿的。”
87年的港产电影“倩女幽魂”早已经由各种盗版录像带传遍神州大地。徐明海非常欣赏一身红衣的小倩姐姐那种介于纯真和美艳之间的气质。
秋实也看过，于是想了想说：“我喜欢宁采臣。”
“咱不是聊女的呢吗？宁采臣是男的。”徐明海十分无奈，“而且丫多没用啊，要搁我早就把黑山老妖的窝端了，聂小倩也不至于灰飞烟灭。”
提起男女这事儿，秋实突然就想起下午徐明海亮人家鸟时说的话，于是便问：“对了，你说人家媳妇儿够倒霉的，是什么意思啊？”

第33章 闻到它的味儿了
徐明海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一愣。他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秋实，半天才说：“果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呢？”
然后，他见秋实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左边写着蒙昧无知；右边刻着天真无邪。
徐明海于是“腾”一下就坐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你可马上就要上初一了！虽然是跳了一级吧，但也应该懂了啊。你们班男生……不互相传小漫画小黄书什么的？”
秋实觉得让徐明海这么一描述，自己莫名就成了给大家拖后腿的，忙辩解道：“我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你知道的。”
徐明海挠了挠头一想也是。这个敏感话题家长不提学校不教，里外里也只有关系好的哥们儿之间才能聊。而之前自己压根没想过要把从各种邪门歪路学来??的知识分享给果子，确实不太仗义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传道授业解惑，帮助秋实尽快脱离傻小子队伍，省得他进了初中以后屁都不懂被人笑。
徐明海琢磨了一下，抛出第一个问题：“你知道小孩儿是打哪儿来的吗？”
“胳肢窝……”
话音未落徐明海便爆发出一阵狂笑，十分夸张地从床上直接翻滚到了地板上。
“你妈告诉你的？哈哈哈……我小时候最多以为是垃圾桶或者肚脐眼儿，你这也太有创意了。”
秋实顿时涨红了脸，气得蹦下床去捶徐明海。
“行了行了，小祖宗。”徐明海赶紧握紧秋实的手，笑着把人拽上了床，然后近距离看着他说，“这个问题咱先放在一边儿，那你能告诉我，小孩儿是怎么怀上的吗？”
秋实这回长教训了，紧闭双唇死不开口，只瞪着徐明海明晃晃的酒窝。
“你说你的，我保证再不乐了。”徐明海非常做作地干咳一声，敛起一脸的笑。
“你不是说过吗？得先’耍流氓’。”秋实想起他俩某一次的对话。
徐明海继续问：“怎么耍？”
“男的和女的亲嘴儿……”秋实喃喃道，“口水融到一起，就有小孩儿了。”
徐明海：“这是谁告诉你的？”
秋实：“自己想出来的。”
“行，”徐明海赞许地点了点头，“还不算太没影儿。不过亲嘴儿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明海便以一种非常科学开明的态度，给秋实开展了一堂迟来的生理卫生课。
随着他越讲越深入，开始涉及到某些具体器官和行为的时候，秋实觉得脑子里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啪”一声就碎掉了。后来他回忆起来，应该是当时还没完全成型的世界观。
“都明白了吧？”徐明海长出一口气，平生第一回 体会到了老师的不容易，“有没有觉得豁然开朗？哎，你这什么表情？”
秋实愣在那里，瘪着嘴，半晌才说：“我觉得恶心。”
徐明海只好耐心疏导他：“其实你想想，世间万物都这样儿，什么猫啊狗啊……”
“啊！！！”秋实突然睁大了眼睛。
“干嘛啊，”徐明海被震得直捂耳朵，“大半夜的叫魂儿呢？”
秋实开始语无伦次：“我妈……和……现在……他们……那个……”
“是啊，要不干爹为什么要开两个标间？钱多烧得吗？”徐明海的表情似笑非笑。
秋实的脸上“唰”一下褪去血色，然后他便扭过头，冲着枕头就深深扎了下去。
都过去半天了，他依旧是双手抱头趴在床上的姿势。其实秋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他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把这件事跟最亲的人联系起来。所以此刻的胃部就像是被谁打了一拳那么难受，浑身都爬满了毛毛虫。
外面的蝉鸣好像越来越大声了，汹涌得像是要淹了全世界似的。
徐明海看着眼前企图装死的果子，突然发觉这傻孩子压根就没长大。所以尽管身下的这张单人床很窄，他还是挤着躺了下去，然后把手盖在对方腰窝某处的暗沉上。
小孩恢复得快，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疤只留下了个印子。乍一看，像个小猫爪，还挺可爱的。
秋实的体温永远偏低，徐明海却偏高。此刻，徐明海贴着秋实就像贴着那个传说中大几千的空调，在这个盛夏里格外沁人心脾。
“果子，”徐明海用变声期中那种特有的低哑嗓音说，“别难受了，里外里就这么点事儿。不至于天都塌下来了，啊。”
徐明海的安慰很奏效，一点点把秋实从羞耻黏腻的心情里拽了出来。
秋实抬起头来看着他，磕磕绊绊地问：“你刚开始知道你爸妈……的时候，不难受吗？”
“嗨，我还撞见过呢。”
“啊！！！”秋实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哎你别老一惊一乍的。我当时其实也挺别扭的，但那个劲儿过去了也就没事儿了。其实谁都是这么长大的，只是不满世界说罢了。”徐明海轻轻摩挲着小孩的脑袋。
秋实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盯着他问：“徐明海！你……”
“你什么你？我可是清清白白一男子。”徐明海赶紧打断了他，然后郑重声明，“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事儿都是纯理论，而且只有结婚以后才能干呢，你可别跟大人那儿造我谣！”
“所以你打算以后找人结婚，播籽儿，生小孩儿？”秋实想起刚才他用的那个动词。
“不然呢？”徐明海笑，“有第二条路吗？”
秋实：“可九爷就一个人。”
徐明海：“所以胡同里的人都管他叫半疯儿。”
秋实：“九爷不疯！”
“大部分时间不疯。你又不是没见过九爷糊涂起来什么样儿？谁都不认识，满胡同瞎跑，挨家挨户敲门说这是他祖宗的地，问人家是谁。上回干爹不在，还是咱俩把人架回来的呢。忘啦？”
秋实无言以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确实把他俩吓坏了。秋实紧紧抱着九爷瘦骨嶙峋的身子，半天老头才清醒过来。末了他还不认账！不承认自己刚才犯病，气得人牙痒痒。
“那，那你打算跟谁结婚？”秋实瞪着徐明海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的小祖宗，我怎么知道哪个姑娘能有这么大的福气啊？”徐明海臭不要脸地自吹自擂，“不敢想，一想就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
秋实听了以后脑子里全是徐明海和别人在“大北”拍结婚照的样子，然后心里咕嘟嘟趵突泉似的汪出无尽的酸水，顺着浑身的毛孔就淌了出来。
他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接茬问：“一般人都多大结婚？”
“这就不好说了，赶上合适的没准到岁数就结了；赶不上合适的，就得晚婚晚育。不过听人说现在国家提倡这个，也挺光荣。”徐明海答道。
秋实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然后突然开口：“哥……”
徐明海诧异地看着他，下意识就伸手掏了掏耳朵：“祖宗，我没听错吧？你这是憋着什么坏呢？好么央儿的，怎么突然就喊上哥了？”
秋实尚不能分析出自己此刻示弱卖乖的心态有个专属名称叫“占有欲”。他紧紧挨着徐明海，小声问：“我要是不结婚的话，你能不能也不结？”
徐明海觉得这孩子八成是因为今天晚上受了刺激，还犯恶心呢。所以自己不想结婚，也不想让别人结。
“那我要是答应了你，有没有什么好处？”徐明海于是问道。
秋实：“我帮你写周记。”
徐明海：“本来你也帮我写啊。”
秋实：“我可以不写。”
徐明海：“……”
最后的最后，徐明海被迫拿出入进少先队宣誓时的姿态，郑重承诺不率先结婚。
宣完誓，秋实觉得一颗心终于踏实了。他拒绝再回到自己的床上，拿后背贴着人家的前胸就闭上了眼睛。
而徐明海则贪恋这凉飕飕的果子牌空调干脆将就了。他一面伸手去关床头灯，一面还在暗自感叹。这一晚上过的，简直比打场架都累！为人师表不容易，他以后绝对不能再随便气老师了。
于是，在弥漫着蚊香味道的房间里，小小少年们终于逐渐堕入黑甜乡。
秋实虽然人睡着了，可大脑皮层却活跃起来。各种光怪离陆的画面此起彼伏，颜色丰盈凄丽，带着港片那种特有的色调和质感。仔细一辨认，原来是“倩女幽魂”。
秋实见宁采臣正非常没出息地蜷身往浴桶里躲，便一步踏进了屋子里。待他走近之后伸脑袋一看，不想清水下的那张脸居然是徐明海的，心里不由得大惊。刚要喊，黑山老妖李艳东便推门而入。
秋实怕徐明海被发现后吃掉，于是一猛子扎下去，渡气给水下的人。嘴唇碰到嘴唇的触感如此真实，甚至有一点咸咸的滋味。再一深入，又尝出了麦丽素的味道。
当俩人的味蕾正畅翔于各种零食中的时候，李艳东突然飞扑上前。一浴桶的水陡然炸开，下一秒就把秋实冲到了深渊一样的大海中。
天地万物一瞬间就消失了。他身边没有徐明海，没有任何人。刺骨的海水不断灌入秋实的眼耳口鼻，带给他无穷无尽的窒息感。
一着急，人就醒了过来。意识到这只是个梦后，秋实体会到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
他在黑暗中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直到浑身的冷汗渐渐下去才发现徐明海的脸近在咫尺。
他薄薄的嘴唇在幽暗中呈现出一个特别好看的弧度。
梦中的片段浮现出来，秋实立刻就想尝一尝它是不是咸的。可就在他堪堪碰上去的时候，徐明海却突然咳嗽了一声。
秋实一下子就清醒了。紧接着他就被自己这个“耍流氓”的行为吓得不清，浑身都僵住了。而迷迷糊糊的徐明海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哼唧了一声便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去。
秋实这次不敢动了，挺尸似的僵在那里，过了好久才一点一点地蹭着下了地。然后他直接蹿回到了自己床上，拿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了起来。
在一片阒寂的浓黑潮热中，蝉鸣和屋顶电扇转动风叶时的动静似乎都消失了。秋实只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秋实意识到了自己心里似乎住着个庞大的，看不出形状轮廓的怪物。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具体代表了什么，但已经隐约闻到它的味儿了。

第34章 行走的人民币
三天两夜的北戴河之行还在继续。
对于第一次出远门旅行的小家庭来说，他们游泳、吃海鲜、逛鸽子窝公园，在望海长廊远眺渤海碧波，拍各种游客照，把这个小假期过得充实又自在。
可就在这一片和谐欢乐的气氛中，徐明海却觉得那里不对。仔细一观察，发现原因了——果子居然不跟自己这儿作妖了。
这孩子白天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跟着家长屁股后面，让干嘛就干嘛。连照相时被要求被摆出某些一言难尽，但在大人眼中天真活泼的姿势都全部照办。全程安静乖巧得如同一只小白兔，唯有挨上徐明海的时候会立刻蹦开，然后又继续耷拉着耳朵往前走。
等晚上的时候他们回到宾馆，徐明海以为秋实还得要闹着一起洗澡，没想到他一进屋就去钻去了洗手间。等洗干净后，低着头出来就上了床，随即拿起单子把自己裹得跟蚕蛹似的，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徐明海于是严重怀疑是由于自己昨天“授课”的方式不正确，没有因材施教，导致秋实还在自己个自己闹别扭。所以只好语重心长地又冲着人叨逼叨了半宿，可无奈他不管怎么用春天般的态度掏心掏肺，对面的蛹就是不肯不破茧而出。
最后徐明海不由得在心里咆哮，教育孩子可真是太他妈的难了！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学李艳东那样，狠下心来揍他一顿就当是沟通呢？
最后连周莺莺都看出来了，还背地里问徐明海是不是俩人吵架了。徐明海心想总不能告诉您我前天夜里给您儿子进行性教育，搞得他现在看见男的女的在一块就犯恶心啊。干脆就扯说果子大老远来了不敢下海，说看见那么多水就喘不上气来，自己个儿觉得丢人，所以不免就有些蔫蔫的。
周莺莺听了之后愣了半晌，便不再问了。
低气压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他们从北戴河离开的那天。
本来陈磊打算中午吃完饭就走。300公里左右的路程，到家天也得擦黑了。但他们吃早餐的听隔壁桌的人说昨天在平水桥看了落日，特别壮观。称得上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陈磊见周莺莺一脸向往，便临时更改了计划。傍晚的时候带着一家子去了北戴河区人民政府招待所对面的公园去看落日。
而对着衰草残阳三万顷的景色，其实只有周莺莺一个人是在真心欣赏。
陈磊呢，是觉得日升日落，哪儿不都一样吗？他纯粹就是陪媳妇。
秋实呢，是仍在跟心里那只怪物较劲，于是就着斑驳绚丽的天空摆出一副断肠人在天涯的架势。
徐明海呢，是把注意力全放在秋实身上，纳闷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过了那个别扭劲儿。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颤巍巍地落了下去，他们的旅行终于宣告圆满结束。
几个人在公园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顿便饭，然后就集体上了他们那辆不知几手的拉达。由陈磊开着车，一路向西驶去。
一路无话。
开了3个多小时，大概9点的时候，他们驶入一段路灯昏黄的乡道。离老远就看见路上黑黢黢地横着什么东西。等车开近了打开远光一看，居然是一颗比腰粗的大树，正正好挡在路中间。
徐明海见状便自告奋勇打算推车门下去，给这碍事的路障搬开给车腾地方，没想到立刻被陈磊声色俱厉地吼住了。同时，这一嗓子也把困在自己心事里的秋实震清醒了。俩人看着前面陈磊的后脑勺皆是一脸茫然。
徐明海和秋实不知道，那几年正是铁路、公路沿线“车匪路霸”猖獗的时候。报纸上，新闻里总能见到相关报道。而陈磊虽然没跑过长途大货，但到底是经过事儿的人。此刻，他脑子里的雷达对于潜在危险一下就发出了预警信号。
“谁都别下去！”陈磊说着就落了锁，“好好的又没刮大风，怎么可能躺颗树在路中间儿呢？”
这话让车上的人全部绷紧了神经，周莺莺忙问怎么办。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陈磊最后当机立断决定绕道走，哪怕多开个几十公里也不下车去挪树。谁想他们的拉达刚掉一头，后面又跟上来一辆桑塔纳。
虽说现在是暑期，往来北京和河北的不少，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坐火车出行。这黑灯瞎火的还能碰见别的车，真新鲜了。另外还有一层，桑塔纳在当时虽不算最顶级的豪车，那也绝对不是老百姓开得起的，这多少说明车主是有点身份的人。
只是这车的司机显然没有陈磊那种警惕性，见前面有东西挡路便停了车。开门走了下去，十分生动地诠释了广告里的那句“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
陈磊当即便踩下刹车，摇开半拉车窗冲他喊了一嗓子，让人赶紧回车上。
可惜，已经晚了。
就在这个时候，哗啦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十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攥着长长短短，形态各异的东西。然后他们仗着人多，一些人围住了那个司机，而剩下一部分人则形成了一道肉墙，把陈磊的去路挡了个严实。
此时，借着月光才看清，原来那些人手里的刀叉剑戟都是干农活用的锄头镰刀等物。而他们的眼睛在夜里冒着馋涎的凶光，神情像是在看掉入陷阱的猎物。
不过，这种恐怖的景象却没让徐明海犯怵，反而激发了他的肾上腺素。正所谓小马乍行嫌路窄；大凤展翅恨天低。他此时还没意识到整件事的严重性。
“干爹，”徐明海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问道，“咱下去跟他们丫干吗？”
秋实听了，一把紧紧抓住徐明海的手：“我也去！”
陈磊没有说话，而是调动了身上几乎每一根汗毛观察着周围的局势。他想，要是对方单纯求财的话，兜里还有个大几百，给他们权当是破财免灾了。可照目前这个阵势看起来，只怕是要下黑手。如果是这样，就只能直接一脚油门撞过去了，哪怕伤几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外面那个被包围的司机开口说话了：“要多少钱？”
他的话里带着浓重的九声六调，明显不是北方口音。车里几个人隔着窗户看过去，见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一阵沉默后，终于有人张嘴了：“不要钱！要……要车！”
说话的是算是这帮人的头。他们都是几公里外一个村里游手好闲的混混。一门心思想发财，可一没本事二没路子，思来想去最后仗着天时地利人和干起了“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的古老勾当。之前干过的那几票，由于被勒索的司机全都自认倒霉掏钱了事，所以出奇的顺利。他们的胆子和欲望也就这么一点点膨胀了起来。
他们今晚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捞个几百块的“劳务费”，可谁知居然碰见辆桑塔纳？这车至少价值二十几万，而当时哪怕是体面的城里人，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是200块上下。桑塔纳在他们眼里无异于行走的人民币，老天爷平白送钱就没有不收的道理。于是带头的当机立断，决定“要车”。
年轻司机听了他的话便左右地看了看，像是在点算人数，随后低低骂了句什么，可惜没人听得懂。
而下一秒只见他突然一个暴起，一脚就把刚才那个搭腔的人踹趴了窝。姿势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干躺下了第一个后，一点时间没耽误，直接就冲着另外一个拿着镰刀的挥出重拳，下手之恨，力道之猛，竟像是个练家子。
随着连续几声凄厉的惨叫，挡在拉达车前的几个人立刻就涌向了那个司机。这么一来，无异于给陈磊一家子闪出一条逃跑的路。
可就在同时，那个司机由于一下子被十几个人围住，躲闪不及，头上当即就挨了一下，血顷刻间就流了出来。
似乎直到看见这拳拳到肉的搏斗和淋漓的鲜血，徐明海和秋实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们面对的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危机，而不是平时那种看似牛逼的小打小闹。
徐明海这下子彻底坐不住了，喊道：“干爹，咱去帮帮他吧！”
秋实看着外面那人又被打了一闷棍，也急道：“叔儿，他会死在这里的！”
而陈磊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此刻最理智的做法应该猛踩油门带着一家老小迅速离开。
俗话说得好，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可俗话又说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陈磊当过兵，热血沸腾地喊过入伍宣言。平时在胡同，谁见了他都要喊声哥。所以他是后者，他只可能是后者。
陈磊立刻就拉了手刹。周莺莺看出丈夫的意图，顿时白了脸，说什么都不让他下去。
“我瞅着外面那孩子岁数不大。将心比心，要是有天果子和小海碰上坏人，咱也盼着有人能伸把手不是？”陈磊安慰周莺莺，“打架这事儿我有谱儿，你信我。”
紧接着，他扭头看着徐明海，以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态度嘱咐他：“万一……我说的万一。待会儿真出了事儿，千万别开门，开上车带着果子和你干妈就跑。听见没有？”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徐明海这回真急了，脑浆子都快开锅了。
“你要是爷们儿，就他妈的老实待在车里给我护好人！”陈磊死死盯着徐明海，“小海，答应干爹，成吗？”
徐明海别无他法，只得咬着牙使劲点了点头。
陈磊交代完直接开门下了车。然后跑到后面迅速打开后备箱，抄出一柄工兵铲攥在了手里。
随即，他朝着那帮人就走了过去。

第35章 劫后余生
徐明海至今回忆起那个晚上，都觉得干爹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打出了一代老炮儿的精气神。
陈磊对周莺莺说的那些话不是托大，论起打架来他确实心里有谱儿。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心理素质哪个都不缺。
面对眼前这帮仗着人多打家劫道丧良心的王八蛋，陈磊扬起工兵铲削过去的瞬间，俨然还是十几年前那个让人肝儿颤的陈石头。操你们丫大爷的，来吧！
而由于他吸引了一半的火力，那个年轻司机也得以喘息，拳脚上便立刻有了回旋的余地。
俩人一句话没说，但出奇的有默契。一阵刀光剑影后，地上已经被撂倒好几个。说到底，这些人不是那种专业杀人越货的悍匪。恶人也分等级，他们远没到那个层次。
打到最后，虽然陈磊也挨了好几下，但都不是要害。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在输赢上已经基本没有悬念了。徐明海答应了不下车，此刻便坐在驾驶位上，摇下车窗开始当起了陈磊的眼睛，告诉现在还剩几个没趴下的。
就在他们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秋实却眼尖地瞥见车头正前方老远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片浓黑中像是有乌泱泱的人正举着火把往这边跑来。于是他拼命大喊一声，让正在酣战的俩人注意。
陈磊抽空扭头一望，便知是刚才有人摸黑逃走去搬救兵了。目前他们俩人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以一敌百这档子事儿，只有评书里的李元霸才能做到。
他于是不再恋战，伸手抓起那个司机的胳膊，大声喊了一句“走！”就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就把他塞了进去。与此同时，陈磊背上又挨了一棍子。于是他立即转过身拿工兵铲狠狠削了那人一铲子，随即便蹿进桑塔纳的驾驶位，同时示意徐明海：“小海跟上干爹！给我往死了踩油门儿，别害怕，你没问题！”
“好嘞！”徐明海终于有了发光发热的机会，立马精神百倍。
陈磊这时松了手刹，迅速挂挡，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直冲着那颗树就撞了过去。推土机一样把大树粗壮的根部斜着猛顶了出去，代价是桑塔纳的前保险杠立即稀碎。
眼瞅着干爹为他们开辟出了逃生通道，徐明海起步后立刻一个急转掉头。他脚下一给油，大声喊道：“干妈！果子！坐稳喽！咱们让后面这帮傻逼吃屁！”
说完他便驾驶着拉达，风驰电掣般追着前面的桑塔纳飞奔而去。随着身后那些人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一车人才把吊在从嗓子眼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徐明海就这么跟紧前面的车开了足有1小时，都快到了北京界内，终于看见桑塔纳蹦着右转灯拐进了一个挺大的服务站。他于是赶紧一打方向盘，把车稳稳停在了桑塔纳的旁边。
随着陈磊和那个司机推车门走出来，拉达车里的人也都跑了下来。周莺莺直接撞进了陈磊怀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然后前前后后地检查他到底伤得如何。
看着陈磊伏低做小自我检讨的可怜样子，徐明海将秋实搂到了自己身前，然后弯着腰把下颌垫在他的肩上哈哈地笑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秋实接收到徐明海身体的震荡和笑声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突然就此偃旗息鼓。他笃定地想，反正他答应了我不结婚，俩人可以在大杂院待一辈子。至于那只怪物到底代表了什么，管它呢？
就在秋实正在暗下决心的时候，站在一旁那个年轻司机开口连声道谢。他的普通话听上去有些好笑，像是在努力捋舌头。
秋实近距离观察他，发现这人肤色偏深，身材很瘦，五官轮廓深邃硬朗。虽然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却不显得狼狈。似乎只有脸上残存的部分血迹才证明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较量。
而他那双眼睛的形状，居然和徐明海有几分相似。
秋实于是问周莺莺要了手绢递给了他。对方在弯腰接走的时候，秋实留意到他右边耳朵上居然镶着颗小小的耳钉。那时候，男人带耳钉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不免多看了几眼，然后立刻收获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和一句“唔该”。
“嘉辉是咱们同胞，今年才满18。真是英雄出少年，人生地不熟可对着十几个劫道儿的愣是没怂，拳脚也利索，真是好样儿的！”
陈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向大家介绍，华嘉辉祖籍广东，很小就去了澳门讨生活。这次是跟着老板回大陆探亲的。顺便替人去乐亭办点事，明天一早就要坐飞机回去了。结果好巧不巧，几拨人碰到一起就干了一架。也算是缘分。
“咳咳。”徐明海这时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十分做作地咳嗽了两声，提醒陈磊这儿还一活人呐！
“我们小海也是好样儿的！”陈磊胡撸着徐明海的脑袋，语气听上去有种上阵父子兵的骄傲，“我就知道人和车交给你肯定错不了！”
华嘉辉这时再度开口：“真不知怎么谢你们。大家萍水相逢，陈哥却见义勇为，我一个外乡人……”
陈磊忙摆了摆手打断他：“什么外乡人内乡人，骨子里还不都是中国人？过些年等澳门回归了，我们一家子就去港澳七日游。”
“一言为定，陈哥记得来’葡京’找我华嘉辉。”他这时低头又笑了一下，“如果那时候还没死，一定带着你们全家逛大三巴，食蛋挞。”
“怎么好好的说得这么悲壮？”陈磊大笑，“快赶路吧，明儿一早不就飞了吗？车的事儿跟老板好好解释下，回头记得找地方看看脑袋，虽说是皮外伤，还是小心点好，别感染。”
临别前，华嘉辉手扶车门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快速从怀里掏出个什么来。只见他紧走几步，轻轻抓起秋实的手把东西塞了进去便回到了车上，随后下了窗户挥手道：“细路仔，送你的留念品。陈哥，咱们山水有相逢。”说罢，便开着那辆碎了前保险杠的桑塔纳走了。
几人这时一看，华嘉辉留下的是个姜黄色的小圆塑胶片，上写着1000的阿拉伯数字。
“这是什么？”秋实拿在手里颠了颠，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然后他看陈磊眉头一皱，回答道：“是筹码。”
徐明海好奇：“干什么用的？”
“别瞎打听了，这玩意儿搁咱这儿屁用都没有。人家一份心意，收起来当个念想就完了。”陈磊不再解释，四个人回到车中，一路往北京城区的方向驶去。
因为半路遇劫的事情，陈磊回到胡同后的第二天就去找了片警小七他们做了报备。昨晚他下手狠，外加那个华嘉辉，俩人完全就是豁出命去的架势。必定有人受了重伤。如果到时候被人反咬一口找上门来，那可真就是无妄之灾了。
几个小片警听了陈磊的陈述，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随后他们做了详细记录，也顺便给陈磊普法，吃了定心丸。根据公安部，法院检察院和司法部联合发布的通告，人民群众只要遇上车匪路霸暴力犯罪，就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进行防卫。过程中，就算造成了犯罪嫌疑人伤亡，也不用负任何刑事责任。如果要是他们警察对上持有凶器，负隅顽抗的车匪路霸，甚至可以直接当场击毙，为民除害。
陈磊知道后便踏实下来，回家告诉了周莺莺具体情况，然后再三嘱咐两个小的。说如果以后还想一起出去玩儿，就千万别把昨天的事儿漏给别人知道，特别是李艳东。
徐明海于是把胸脯拍得山响，保证哪怕是李艳东给他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也绝对把这事儿烂肚子里头；秋实则兴奋地打探起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几个人天南海北地畅想了一番，便煞有介事地计划起回归后要去港澳游的事情。
“啊，要去见我的王祖贤了吗？”徐明海显得坐立不安，“那我得好好想想见了面儿跟她说什么。”
“你说得明白吗？人家那边儿可都讲粤语。什么’雷猴，哦猴中意雷呀！’那种调调儿的！”陈磊一面拆他台，一面怪声怪调地误人子弟。
“我怎么记得王祖贤是台湾人啊？”周莺莺忍不住也笑着搭茬，“’雷猴’管用吗？”
接下来，徐明海便从“真情~像草原广阔”一路唱到“来日纵使千千阕歌”来证明他不管是国语还是粤语，都十分的在行。而昨天没有跟那个华嘉辉拿粤语沟通，主要是因为没捞着机会。
秋实看着徐明海那个嘚瑟劲儿，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看紧他。不管是中意猴还是中意狗，都没戏。
在大家对未来生活的美好遐想中，1990年的暑假以一个劫后余生的姿态宣告结束。
开学了，徐明海升入初二，秋实正式从春风二小迈进中学校园。

第36章 有亚运会开幕式的票吗？
临近晌午，初一（一）班教室内的温度逐渐攀升。时间一久，四周白墙上的那半截子淡绿色的新鲜油漆味儿就被一点点地烘了出来。
大部分人都趁着课间跑出去玩了，只有秋实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低头认真翻看。他被分配的位置不错，左手边就是半扇开着的窗户。初秋的微风一阵阵吹进来，让他既不感觉热，也不觉得教室里呛鼻子。
这本“天龙八部”还是徐明海上个礼拜刚从书摊儿上淘的。秋实之前看过小人儿书，本以为情节都已了然于胸，心情不会再跟着跌宕起伏一次。谁知道一看居然停不下来，所以就带到了学校，抓紧一切零碎时间。
此刻，当他读到“阿紫问姐夫：“她有什么好，我哪里及不上她，你老是想着她，老是忘不了她？””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哎，你名儿可真逗。秋？百家姓里有这么一号吗？”
秋实循声抬头，原来是他们班的“财主”——衡烨。
只见他把好好的校服五花大绑地捆在腰上，像是为了故意露出T恤上的阿迪达斯图标；手腕上的电子表大得像个谍报装置；隐约的歌声从他脖子上啷当着两根耳机线中传出。从头到脚都在努力印证他爸是暴发户的传言。
开学已经一周，凑到一起的孩子们已经迅速根据性别、爱好、脾气秉性、家庭住址划分了派系以及小团体，除了自立门户的秋实。自打小学转校第一天就遭受了无情的嘲弄后，他早已习惯跟同学保持距离。
而跟秋实这种“劲儿劲儿”范儿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衡烨这种人见人爱自来熟范儿的。开学第一天就嚷嚷着请全班同学去学校小卖部吃冰棍喝汽水，一下就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所以还没几天，同学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分水岭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有过集体生活的都懂。
因此，秋实搞不懂对方没事儿跑来拿自己的姓氏开玩笑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因为没得到什么回应，衡烨挠了挠头又问：“哎，秋实。你喝不喝可乐，吃不吃虾条儿？”
“我不吃……”
话音未落，只见衡烨长出一口气，背冲黑板就坐到了秋实课桌前面的椅子上：“我的妈呀，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听见你说句话可真难！我都观察你好些天了。怀疑你嘴上安着开关，上课的时候才打开，下课以后啪叽就合上，特省电。”
“……”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英语啊？上节课你那个对话念得可真……真……”他像是在斟酌形容词，最后一锤定音道，“真地道！”
秋实听了觉得自己像在街边卖煎饼果子。
“嘿嘿，”接着衡烨又露出两排白闪闪的牙齿，“我英语特次。我爸暑假的时候还特意给我找过大学生提前预习呢！可我还是连26个字母都搞不清楚，老跟啊波次的俄佛歌混。对了，你学号是1，肯定是因为咱们第一天那个摸底考试是第1名。听说你跳了1级，其实比我们都小，你学习可真够好的！”
“你想让我干嘛？”秋实问得非常直截了当。说起来，他也跟着徐明海混了3年半，对这种求人之前先给人戴高帽儿的套路非常熟悉。
“就是吧……”衡烨漆黑的瞳仁在细长的眼眶里游走了一番，便压低了声音说，“你能不能帮我写作业啊？”
秋实心想他倒是干脆，抄都懒得抄了，上来就要求代写，于是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看见那么多作业就脑袋疼。而且一写上作业就没时间去游戏机厅了。新出的街霸你玩儿过没有？可好玩儿了，回头我请你！”
秋实摇头：“不用，谢谢。”
“你喜欢看？”衡烨伸着脖子看了眼秋实手里的书，“我那儿没有，但有漫画。好多呢！圣斗士星矢、机器猫、福星小子，你想看什么？”
秋实重新低下头去：“真的不用。”
“那你喜欢听歌儿吗？这个随身借你吧！”说着他便自顾自地把腰间别着的“爱华”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然后拿起脖子上的线控耳机就要往秋实耳朵眼儿里塞，“小虎队最新的专辑！”
秋实见状下意识就往后躲了一下。?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衡烨此刻手拿耳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显得有些委屈。他憋着嘴说：“其实他们有人要帮我写，我瞧不上。一个个字儿写得都跟狗啃的似的……要不这样吧，我一天给你五毛钱怎么样？”
秋实这回彻底被嗡嗡烦了。他一抬眼：“我给你一块钱，你能别跟我说话了吗？”
被呛了一句的衡烨张了张嘴，像是要努力组织语言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讪讪地站起来走了。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耳边也响起了上课铃。秋实叹了口气，把塞进了桌兜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秋实照例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路从教室冲到了校门口找徐明海。他们现在的学校比起春风二小来要远了不少，学校到胡同单程骑车要十五分钟左右。所以徐明海自然肩负起了车夫的工作，用陈磊赞助的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驮着人上下学。
今天的徐明海和往常比起来似乎有些蔫，等秋实都跑到他身边了才回过神来。俩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人从旁边骑着车呼啸而过。
“哎呦喂~瞧海爷啷当着这小脸儿嘿！酸劲儿还没过去呢？”这人奋力挥舞着手里一张淡蓝色的票，“回头别忘了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在电视上看我啊！哈哈哈~”
“我看你大爷！”徐明海冲着他怒骂一句，“到时候遮着点儿你丫那驴脸，别吓着萨马兰奇他老人家！”
“哦哦~徐明海要气死喽！徐明海没票哦~亚运会开幕式没丫份儿哦~”
随着对方连车带人消失在路口，秋实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北京人民热烈盼望了好几年的“第十一届亚运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幕，这可是中国第一次举办综合性的国际体育大赛。四九城里到处飘扬着“亚洲雄风”的旋律；走哪都能看见举着金牌竖起大拇指的熊猫盼盼。
为此，北京大爷们可没少操心受累。兹要扎在一块堆儿，没别的，就是分析亚运会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各种深远意义和重要影响。在学校也是，老师天天耳提命面。说上到九十九下至刚会走，大家伙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确立“在内宾面前，我就是首都；在外宾面前，我就是中国。”的观念。
所以在这种时候，谁要是能搞到一张开幕式的票，身份地位一下子就上去了。说话都能高三度。
所以不用问，肯定是徐小爷这回在同学面前跌份了。秋实这么想着，同时动作利索地跨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其实他最理想的位置是前杠，那样整个人就可以被徐明海罩住。他印象里这个姿势只存在过一次，就是徐明海第一回 带自己去澡堂子的那回。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是冬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雪。身后的人只要一说话，灼热的气息就会喷在自己的后颈上。那感觉就像是“刘海儿”伸着布满倒刺的舌头在卖力舔捻，暖暖痒痒的，极为受用。
但后来当他再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徐明海却笑着说其实只有小姑娘才坐前杠呢。于是秋实十分痛恨这种被大家默认的社会行为规则。
此刻他认命地在后面坐稳了，惯性地把手抚在徐明海的腰上：“你想去看开幕式啊？”
徐明海扭过头，前一秒还阴转多云的脸变得晴朗了些。
“你满大街问问，谁不想跟好几万人一起在工体看中国队进场啊！多牛逼啊！”说完后，他握紧车把脚下一用力，一路往家的方向驶去。
“那能买到票吗？”秋实在后面大声问。
徐明海卖力蹬着车：“个别赛事的能买着，开幕式肯定没戏，早卖光了。”
“那刚才那个人怎么会有？”
“他妈是市环卫局的，单位发的票。丫今儿早上一来就开始嘚瑟。”
这时，徐明海把车骑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里。他迎着狭长的霞光，杂技表演似的松开了车把，然后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这回去不了也没什么。听说马上就要申请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了。到时候咱用自己挣的钱去买票看开幕式。哎，果子，你说10年后，北京什么样儿？”
秋实心说只要你不跑去和别人结婚，北京就算变成月球表面都没事儿。
“我觉得吧，北京到时候肯定特洋气，遍地的高楼大厦。晚上的时候，就跟“侠胆雄狮”里的’曼哈顿’差不多。”徐明海仰着头自言自语，“而且，科学家们肯定已经把机器猫兜儿里那些东西都发明出来了。就那个记忆面包，我必须得先来二斤。对，还有那个任意门！到时候咱想去哪儿了，也不用吭哧吭哧骑自行车了，一推门一迈腿就到了。”
秋实听了心不由得一惊，心想怎么连自己后座这一亩三分地都要失守？于是忙把手从徐明海腰两侧伸到了前面紧紧搂住了。
“哎呦，痒痒……”徐明海急忙重新握住了车把，“怎么了，困了？那你靠着我眯会儿。”
秋实马上把脸贴到了徐明海的后背上，一边感受着他背部肌肉的运动，一边在心里盼着任意门这辈子都发明不出来。
周三的下午，秋实骗徐明海说约好了给冯晓晴辅导功课，成功地让他自己骑车先回去了。
随后秋实就在学校门口的车站等来了大公共，车一路带着人向东驶去，最后到了朝阳区的工人体育场。他来之前打听过了，虽然正式售卖的门票早就没了，但某些“有路子”的黄牛手里还攥着些开幕式的赠票，于是就想来碰碰运气。
秋实背著书包刚一走近北门，便有人凑上了问：“小朋友，要球票吗？”
秋实没想到传说中的黄牛居然这么好找。他于是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中年胖叔叔，觉得他慈眉善目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便说：“我不买球票。您……您有下周六亚运会开幕式的票吗？”
“啊？哦，开幕式的票啊……”这人嘬了嘬牙花子，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非常和气的笑来，“有啊！你要吗？”

第37章 带你看开幕式
一听说有票，秋实立刻询问价格。
对方伸手比划了一下：“100。”然后他似乎是看出了秋实的吃惊，忙又解释，“小朋友，你还真别嫌贵。就这个价儿，别人手里还没有呢！遇上我，算你今儿运气。”
秋实心想运气他倒是有，就是没钱，于是说了句叔叔再见，掉头就准备走。
“哎哎，”那人一把抓住秋实的书包，“咱再聊聊，聊聊。内什么，叔叔看你像是好学生才跟你说。100块钱的呢，是稍微靠前的票，能瞅见萨马兰奇老爷爷的后脑勺儿。你要是钱不够，也可以考虑买后排的。”
秋实的希望重新被点燃了，忙问后排的票多少钱。
“60。”黄牛说。
秋实的“小金库”里大概有40多块钱，是这几年过春节的时候周莺莺和陈磊给他的压岁钱，以及平时攒下的零花。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一笔巨款，所以才有勇气到工体门口转一转。
秋实听见报价后，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旁的工体。里面似乎传出了震天的呐喊和徐明海兴奋的口哨声。
他低头想了想，又问对方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日子口儿真便宜不了，”面前的人一脸为难，摊手道，“人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觉得不贵了？你一个小孩儿没钱就管大人要呗。我反正每天都在这儿待着，要是有钱了你就来找我。不过得抓紧啊，我手里便宜的票也不多，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了。”
黄牛最后的这句话就这么粘在了秋实的耳朵上。陪着他坐车回到了胡同，吃了饭，做完作业。然后第二天一早，和他一起走进了初一（一）班。
这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秋实巡视一圈后，目光便锁定了衡烨便径直朝他走过去。等离近了一看，他左手拿着瓶喜乐，正边嘬边抄作业呢。下笔之快让人叹为观止，一看就是熟练工种。
秋实从书包里掏出了几个作业本来，直接摊在了对方的桌子上。然后他见衡烨抬头看向自己，眼神略显呆滞，似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里是昨天的作业，都给你写好了。我拿左手写的，字迹不一样，老师看不出来。”
衡烨的嘴巴随即变成了一个“O”。
“我以后可以帮你写作业。还有周记、游记、班会总结什么的全算上，但是……”秋实顿了顿，两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衡烨一下子焕发了活力，直接从位子上蹦了起来。他把手放在秋实的肩上，眉开眼笑道：“你说！你说！”
“我算过了。全年两个学期一共52周。寒暑假占10周左右，上课的时间应该有42周左右。每周5天，一共是差不多210天。抛开节假日什么的咱们到放暑假的时候差不多还有200天左右。”
“嗯嗯……”衡烨的脑子明显跟不上秋实的嘴，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你昨天说一天给我五毛钱，那能不能……能不能先预支我一年的？”秋实终于逼自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想来自己昨天才刺了人家一句，今天就厚着脸皮来主动揽活儿，真够难为情的。
“一年的？！”衡烨倒吸一口凉气。
秋实见对方吃惊成这个样子，心想八成没戏了。看来就算是“财主”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100块钱来。
衡烨：“那是多少钱？”
“……”
秋实只好给衡烨做小学算数题：“0.5乘以200，100块钱。”
“嗨！你早说不得了吗，卖什么关子啊？”衡烨做了个拭汗的动作，“不就100块钱吗？我今儿没带着，明儿就给你。”
幸福来得居然如此猝不及防。秋实一时有些发愣，下意识就问：“你明天真能给我？”
“骗你干嘛？我只是学习不好，但说话一向算话。”衡烨笑嘻嘻地摘下脖子上的线控耳机晃了晃，“既然不用抄作业了，趁着还没上课，咱俩听会儿小虎队呗。”
于是秋实被迫坐到了衡烨的身边。随着音乐在耳边响起，嘴巴里还被顺手塞了瓶插着吸管的喜乐，秋实由此莫名想到一个词：卖身葬父。
财主没有吹牛。周五课间的时候秋实就收到了自己预支的年薪——10张被夹在“挪威的森林”的“大团结”。
“我去了趟王府井的新华书店，看见好多人都在排队买这个呢。”衡烨的语气很得意，“你不是爱看书吗？我就凑热闹也买了一本。”
“谢谢。”秋实收下了书和钱的同时心一下就飞了。他现在只想立刻跳上公共汽车去工体门口找那个黄牛，生怕“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他于是开口：“衡烨，你能不能帮我抄下笔记，然后记一下老师留的作业，我现在得出去一趟。”
“啊？”衡烨瞪圆了眼睛，结巴道，“你要逃，逃学？不是，咱校门口的大爷可厉害着呢！蚊子打他眼前过能分出公母。你怎么逃？。”
“干嘛逃？”秋实不解地看着衡烨，“我去找老师开出门条。”
衡烨：“那怎么说？”
秋实：“还没想好，不过我说什么老师都会信的。”
衡烨第一次体会到了好学生对自己那种全方位的碾压。
总之，秋实同学说到做到。他果然光明正大地在衡烨同学艳羡的眼神中逃出生天。
等到了工体，秋实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之前那个承诺能搞到票的黄牛，于是赶紧一路小跑过去。
“哎，小朋友，你又来了？”黄牛似乎对他印象深刻，“这回带钱了吗？”
秋实点头：“我想先看一眼票。”
随后，他眼看着黄牛就从兜里掏出两张票来。秋实接过来一看同样是淡蓝色，上面还用中英文写着“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开幕式入场券”，心里立马踏实了下来。
他随后把那十张“大团结”和零零碎碎有毛票有钢镚的20块钱交给了那个黄牛，最后认真地跟人家道了谢。秋实上车前把两张门票仔细夹在了书里，请村上春树一起帮忙看守。
回到学校后，衡烨见到他忙跑上前去问东问西。不过秋实一个字都没露，弄得对方很伤心的样子，还说不拿他当“哥们儿”。
惊喜之所以叫惊喜，就得要先惊后喜，秋实深谙其道。于是随后的时间里，他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就是晚上略忙碌了些。为了使衡烨觉得物超所值，秋实特地在代写作业方面做到精益求精。偶尔选择性地错几道题，写几个错别字。为此，财主非常满意，直说要给他发奖金。
秋实就这么则揣着这个淡蓝色的秘密，终于挨到了开幕式前一天的周五。
晚上下学后俩人照例汇合。然后在回家的路上，秋实一边感受着被徐明海身体劈成两半的风，一边说：“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明儿学校下午不是放假吗？让咱们都回家看开幕式直播。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徐明海好奇。
秋实卖关子：“到时候就知道了，保证你不后悔。”
“成，”徐明海扭过头来，“那咱跟家里说……”
“就说学校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组织全体学生一起看开幕式。”秋实早已打好腹稿。
“我去，”徐明海当即举手投降，“果子你现如今是越来越猖狂了。”
“哎，看路！”秋实赶紧提醒他前面来车了。
就在徐明海握住车左躲右闪的时候，秋实拿额头抵住了他的脊椎，把脸上的喜笑盈腮偷偷藏稳了。
接下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鉴于秋实“好学生”的金字招牌，大人们压根不做任何怀疑。于是，当天下午，徐明海在秋实一路指挥下，骑了小40分钟，终于在下午二点半左右来到了工人体育场的北门。
今天的北京格外争气。蓝天湛湛，白云皎皎，甚至连空气里都不见了往日的尘土味，俨然一副国际化大都市的样子。在阳光不遗余力地照耀下，工体门口矗立的巨大盼盼显得栩栩如生；广场两侧40根高大的旗杆围成一个圆形，上面亚洲各国的国旗迎风飘扬抖动，猎猎作响。
徐明海找地方把车存好后，顶着一脸的莫名其妙问秋实：“咱跑工体干嘛来了？”
秋实注视着徐明海瞳孔深处，一字一句地回答：“带你看开幕式。”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觉得心里那不可名状的幸福就像是温度计上的白银色汞柱，嗖一下就升上去了，一直蹿到半空，然后眼看着它变成了天上最大最软的那朵云。
“带我看开幕式？！小祖宗你没发烧吧？”徐明海伸手就抚上了秋实的脑门，“摸着温度不高啊，怎么说上胡话了？”
秋实也不解释，只拉起徐明海的手就往检票口跑。一面跑，他一面听见自己胸口处咚咚咚地作响，像是那只怪物在奋力敲着门。
他们一直跑到队尾后便开始乖乖排队。前后都是等着入场的观众，男女老少谁看上去都是喜气洋洋的，热烈的气氛简直犹如过年。
“果子你真有票啊？”徐明海的疑惑随着不断往前移动的队伍，一点点地转化成了激动和欣喜。最后他一下子就钳住了秋实的双臂开始使劲摇晃，“太牛逼了！怎么搞到的啊？”
秋实心里的快乐咕嘟嘟地冒着泡，但表情却依旧是高深莫测，任凭徐明海怎么问都不告诉他。
半个小时过去了，秋实和徐明海终于蹭到了检票口。
见到手握打孔钳的工作人员后，秋实赶紧从书包里请出了那两张淡蓝色的门票递了过去，同时妥妥地接纳了徐明海投过来的钦佩眼神。
而随着负责检票的人把他们的票拿到手里仔细查验了一下，那标准微笑下的八颗牙齿便消失了，眼睛里像是陡然伸出一副冰冷刺目的手铐。
“你们这票哪儿来的？”

第38章 猎手再优秀，也斗不过好狐狸
“怎么了？”徐明海见状忙上前一步。
检票人员的神情很严肃，回答得也直接：“票是假的。”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出现，响亮得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就把秋实所有的深邃和甜蜜打得稀巴烂，连那只蠢蠢欲动的怪物都臊眉耷眼地收回了爪子。
而这时，他们身后有个小年轻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叫唤上了：“哎呦喂，假票嘿！拿着假票愣敢过来看开幕式，真他妈够新鲜的！”
徐明海立刻回头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就你长着嘴呢？”
“操，你丫还有理了？”那人不依不饶，“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徐明海轻笑一声：“你给我出来，我告儿你什么叫不学好。”
“行了行了！”检票的见状赶紧和稀泥，“这儿还有外国友人呢，都少说一句。你们这票是不是从门口那些黄牛手里买的？”
秋实艰难地点了点头，一脸灰败。
“花了多钱啊？”
“两张120。”
“哎，”那人叹了口气，“根据规定呢，这票我不光得没收，还得带你俩去做个记录。不过今儿就算了，记住以后千万别找黄牛买票了啊，孩子。现在时间上还来得及，你俩赶紧回家看直播去吧。”
随后，那两张假票就被工作人员塞进了兜里。秋实在被徐明海拉走的时候，还倔强地扭着头望向那露在人家上衣兜外的一角蓝色。
看着秋实失魂落魄的样子，徐明海一路把人拽到了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里。他基本上已经猜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肯定是因为自己上回流露出了想看开幕式的念头，果子就走了心。上周三他说去找冯晓晴也是在放烟雾弹，实际上是拿四年一次的亚运会当成了平时的球赛，跑工体找黄牛来了。
一想起有个大傻逼居然好意思骗一个11岁的孩子，徐明海就想动手揍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分明感受到一阵绵软的扑击，像是被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撞到了心口上。
“果子，”徐明海开口问，“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买票？”
秋实此刻正被尴尬窘迫后悔等负面情绪缠得喘不上气来，于是白着一张脸，低着头怎么都不肯张嘴。
“哎，”徐明海干脆蹲下去，直起腰仰头来看着秋实，轻声说，“小祖宗，给我个面子，快理一下我吧。”
秋实知道徐明海没有责怪自己意思，可那股子难受劲儿反而因此愈演愈烈。他恨不得即刻就死去，省得丢人现眼。
徐明海见对方不为所动，一脸马上就要英勇就义的神色，只好另辟蹊径：“不是，果子，你先待会再难受。你快跟我形容一下120块钱人民币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特别厚吧？你快告诉我吧，求求你了。”
“我还没怎么摸呢，就给人了……”秋实一开口便觉得泼天的委屈倾盆而至，眼眶立马湿了。他不允许自己真当着徐明海哭出来，于是愣是又把眼泪逼回去了。
徐明海见他又开始跟自己较劲，急忙哄道：“没事儿，不赖你。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俗话说，猎手再优秀，也斗不过好狐狸啊。”
“狐狸就是一般的狐狸，”秋实便强忍着鼻酸自我检讨，“是我没过脑子，一看票是蓝色的就信他了。”
“真没事儿，这回就是当花钱买个教训。等过几天咱找着那只狐狸，我就剥丫的皮抽丫的筋，然后做成围脖儿，给我们家猎手出气！”徐明海豪情万丈地说完，又问，“你还没说呢，到底是从哪儿弄的那么多钱？”
“我答应给我们班同学写作业，收了他100，剩下的20是平时攒的零花钱。”
“写个作业要100？”徐明海听傻了，“咱学校如今都这个行情了？”
“我答应给他写一年的，一天五毛，按二百天算的。”
徐明海听了后笑得当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后不禁感叹：“真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你们这同学也够愣的，居然你要就真就给你了。行，回头别忘了给我引荐一下你们班这位款爷。哈哈。”
秋实回想起自己干的缺心眼儿的事情想哭，可看着徐明海笑得直捶地又想跟着一起乐，心情和表情都复杂极了。
徐明海终于笑够了，他拍了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行啦，别撅嘴了，上面都能挂油壶了。走，哥带你买冰棍去，吃完回家正好能赶上开幕式直播。你放心，今天这事儿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肯定不会破坏你在大家伙儿心目中的光辉形象。”说罢，徐明海伸手掐了一下秋实脸蛋，“乐一个。”
秋实于是努力调动五官，最后经由嘴角挤出一个悲凉的弧度来。
徐明海从没见过这么凄惨的笑容，还觉得挺新鲜的，于是仔细端了半天才领着人往存车的地方走去。而秋实则蔫头耷脑一边走，一边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身边浩浩荡荡排队等待入场的观众。
随着他俩到了路边，徐明海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对准锁眼呢，两辆大巴车就一前一后地停在他们身旁。紧接着车门一开，就从里面哗哗卸人。俩人看过去，只见有男有女一水儿的学生，其中一部分擦着红脸蛋和红嘴唇，像是来参加演出的。
“果子，回头也给你涂个红脸蛋吧，多好玩儿啊！”徐明海看着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跟秋实开玩笑，“回头再扎俩小辫儿，穿个小花裙子，没治了，你就是咱学校校花！”
“咱学校校草是谁？”秋实突然发问。
“当然是哥哥我啦！”徐明海自信心爆棚，“你可着咱学校找，能找着比我帅的吗？”
秋实“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却稍稍扬了起来。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
“秋实?？！”
他俩同时循声望去，一看大巴车窗里露出个女孩子的脸来。她头上顶着朵大红花，眼睛里全是惊喜。
“哎，这是你二小那个同桌吧？”徐明海对她有印象。
秋实点头：“对，冯晓晴。”
说话间，她就已经从车上跑了下来，到了跟前的时候还不忘先跟徐明海打招呼：“小海哥哥好。”
“你好，”徐明海瞎打听，“看你们这打扮，是有节目？”
“对，开幕式结束以后给外宾唱歌儿。”冯晓晴眨着眼睛问，“你们也是来看开幕式的？那怎么不进去啊，都开始检票了。”
丢人已经丢到了这份儿上，秋实也不打算瞒着她了。于是干脆就把自己的事迹归纳总结了一番，现身说法，警醒世人。
冯晓晴的神情随着秋实诉说跌宕起伏，最后她蹙起眉问：“那你和小海哥哥怎么办啊？”
“回家凉拌呗，”徐明海笑着搭茬，“总不能长翅膀飞进去。”
只见冯晓晴的眼珠此时滴溜溜转了转，扭头就高喊了一句：“高洋！”
随后一个男生马上就颠颠地跑了过来。秋实一看觉得眼熟，再一想原来是少年宫合唱队的人。
“把你出入证给我，快点儿。”冯晓晴一边催他，一边把自己脖子上的塑料牌摘了下来。
“啊？”高洋捂着胸卡不撒手，“要我出入证干嘛？你拿走了，我不就进不去了吗？”
“哎呦，你可真够磨叽的。”冯晓晴直接上手去抢，“队里每次活动办的出入证都有富余，就是以防有人忘了带。一会儿咱们找老师再要俩不得了？挨两句说的事儿，你怕什么？”
高洋于是成功被打劫。
冯晓晴把东西一股脑塞给秋实：“我们这回人多，好几个学校的都凑一起了，互相都不认识。你和小海哥哥一会儿就跟在我们后面混进去。”
冯晓晴这招偷天换日老辣利索，不由得让俩人看傻了眼。最后还是徐明海反应快，学古装片里大侠的姿势，双手抱拳道：“西城区花木兰仗剑行千里，请受在下一拜。”
冯晓晴听了以后一脸明晃晃的得意，她拿眼风扫了一下秋实，仰脖哼道：“我以德报怨。”
徐明海于是嗅到了一丝少女情怀总是诗。
交代完毕，他俩眼瞅着冯晓晴和高洋跑去找老师，然后果然拿到了两个新的出入证。她把证件挂到脖子上以后，远远地丢了个眼色过来，便跟着队伍开始往工体乳白色外墙的一个侧门走去。
徐明海和秋实便像冯晓晴吩咐的那样，默默跟在最后面，企图蒙混过关。
等到了门口，工作人员看一眼出入证就放进一个去，以此类推。随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了徐明海和秋实。俩人不动声色地学人家的样子挺了挺胸口。
然后对方一挥手，他们居然就这么被放了进来。
“牛逼，”徐明海低低地说了一句，“神探亨特都不敢这么演。”
而秋实则严重怀疑他俩现在是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状态，于是伸手便掐了自己和徐明海一下。直到尖锐的痛意和对方倒吸凉气的嘶嘶声传来后，秋实才彻底相信了他们已经身处工人体育场里的事实。
泼天的喜悦顿时化作氢气充斥了全身，秋实伸手就搂住了徐明海的腰。徐明海也掩饰不住的一脸狂喜，他嘴里念叨着矜持点儿矜持点儿，但还是由着秋实抱着自己双脚离地颠了颠。
就在他俩强忍着心里马上就要炸开的兴奋要往里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哎，那两位同学，你们等一下。”

第39章 这就叫改革开放
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抓住，然后反手泡进了寒冬腊月的护城河里，他们立刻就僵在了原地。
等俩人非常机械地把头转了过去，就看见刚刚那个检票的人快步走上前来。他的小眼睛里似乎正飕飕冒着寒光，一副见不得别人高兴的样子。
秋实于是立正站好，伸出胳膊高举到了头部冲来人敬了个标准的少先队礼：“叔叔您好，您叫我们？”
“哦，你们好。”他像是被秋实过于凛然的小表情吓了一跳，“那个……这个是不是你们掉的？”对方展开手，里面赫然出现了徐明海的自行车钥匙。
警报解除，俩人同时在心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再一辨认，人家眼睛里哪有什么寒光？除了惠风和畅就是鸟语花香，真是自己吓自己。
“是我们的，”秋实赶紧抓起钥匙揣进兜里，冲人一鞠躬，“谢谢叔叔。”
对方接着又嘱咐了几句，说今天人多别再弄丢了云云便转身离开。
徐明海和秋实于是不敢再瞎嘚瑟，只学黄花鱼贴着边儿溜，然后一路来跑上了看台。随着前方的视线陡然开阔，他俩立刻就被体育场内千军万马的场面镇住了。
正所谓，人过一万，无边无沿。此刻现场足有七万多名中外观众，气势之磅礴简直如同滔天巨浪一般。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则一整面超大背景台——这是由三万个手拿翻板的中学生所构成。多年后，媒体报道起当年的盛况，都称呼其为人肉巨型LED。
俩人伸着脑袋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最后踅摸到了一个没人的区域。他们跑过去后发现这里的座位上贴著名单，看样子留给代表团的，于是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到了最前排。
此刻已经临近下午四点，阳光正好，不管是被浓荫覆盖的中央广场还是红色塑胶跑道都下呈现出浓稠激昂的质感。
突然，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声响彻长空。徐明海斩钉截铁地说是宋世雄，肯定错不了。伴随着他的解说，几只巨型的降落伞在空中翩然而现。
这是开幕式正式开始之前的表演环节。只见跳伞运动员们的身上悬挂着巨大的五环旗或各国国旗，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天外来客似的一组接着一组降落在场内。有些甚至还在空中摆出了叠罗汉的高难度造型。看得所有观众都集体鼓掌，大声叫好。
这还是徐明海和秋实第一次看跳伞，于是也都仰着头，兴奋地冲着天空不停挥手。
而当背景音乐换成了梁祝的悠扬旋律后，大家就迎来了仙女下凡一样的画面。身着古装的姑娘们手挽长长的飘带辗转于九天之上，姿态婀娜地向看台抛洒鲜花的花瓣。那感觉，就跟三月三西王母在瑶池举行蟠桃会似的。
徐明海凌空接到一朵，顺手就黏在了秋实细白的额头上，然后指着上面问：“哎，画着颗树的是哪个国家的国旗？”
秋实索性一歪身子，整个人仰面躺到了徐明海的腿上，手搭凉棚答道：“黎巴嫩。”
徐明海：“那个跟大公共儿似的呢？”
秋实：“新加坡。”
徐明海：“那大皇宫是哪儿？”
秋实：“柬埔寨。”
徐明海一脸怀疑：“哎果子，你不是欺负我学习不好糊弄我呢吧？”
“最近这一年，打开电视就是介绍亚洲这些国家的国旗、人口、风土人情什么的。你看了都不记吗？”秋实反问。
“我费脑子记这些东西干嘛？”徐明海丝毫不觉得丢人，反而低头笑说，“你就是我的机器猫。”
秋实只听见心里那只怪物柔情似水地“喵”了一声，然后脸无端端地就红了。
一时间，绚丽还给了湛蓝，逼仄还给了空旷、喧嚣还给了静谧，7万人的工人体育场里，秋实似乎只听得见他们俩人的呼吸和心跳。空中无数只颜色明艳的降落伞、百结愁肠的飘带、各国的国旗一股脑都化作了蜜，接连不断地从天上淌了下来，滴落在心上，黏答答的。
为了避免那只怪物得意忘形走火入魔，秋实立刻逼自己坐了起来，不敢再躺在徐明海的腿上望天了。
所幸这个时候跳伞也结束了，往下是太极拳和军乐队的精彩表演。随着后者完成了最后一个阵型整齐离场，背景台的学生们利落地翻出“热烈庆祝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开幕”的中英文字样。
随即，广场上响起密集的鼓声和绵长深远的钟声。这声音听起来古老沉重又带着殷殷的期盼，就像是这个历经风霜的国家，以及一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民。
副市长发言后全场起立。背景台翻出国旗的图案，国歌的旋律响起。随后，各个国家的代表团按照简化汉字顺序依次开始入场，这是大家最喜闻乐见的环节。
徐明海遥望着场上远道而来且皮肤黝黑的国际友人，问道：“马尔代夫是哪儿？”
“好像是印度洋上的群岛国家。”秋实正襟危坐地回答道。
徐明海恍然大悟：“我说呢，你看他们这悠然自得的劲儿，一看就是成天在沙滩上晃悠来晃悠去的民族。”
接下来他便开始逐一点评，其中穿插着各种不靠谱的言论，秋实也懒得纠正，权当相声听。
“哎，怎么半天都没见着苏联老大哥？”徐明海又问。
“这是亚洲运动会……”秋实听不下去了，侧头看他，“苏联是欧洲国家。”
“嗨，分那么清楚干嘛？不都地球村儿了吗？”徐明海以联合国主席的口吻刚说完，下一秒就被进场的队伍吓了一跳，“这是伊朗？怎么人都拿黑袍子罩起来？”
秋实也不懂，于是他俩撑着面前的栏杆往下看。只见方队后面的男人倒都穿着灰蓝色的西装微笑挥手，于是便猜前面几个黑袍子是女人。
“是不是她们都跟金花婆婆似的，实在太漂亮了，所以要罩起来？”秋实推理。
“这也太不局气了！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亮个相呢？”徐明海无奈扼腕，只得自行脑补波斯美女的异域风情。
“哎，科威特的人为什么手臂上都绑着黑纱？”这回改秋实发问了。
徐明海进进出出老能听见胡同口大爷们凑在一起侃国际局势，此刻终于让他瞎猫碰死耗子，赶上了一个自己知识范围内的问题，于是回答道：“就上个月的事儿，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有一个亲王死在伊军手里了。碰巧这个亲王是亚奥理事会主席，听说一直对咱不错，特支持咱办亚运。所以我估摸着，科威特的兄弟们这是在悼念他呢。”
这是第一次，他俩感到在这个时代与“地球村”紧密相连。
又过了一会儿。
“啊，香港队！”打小看金庸剧长起来的徐明海突然兴奋呐喊。
秋实太阳穴一跳，下意识就酸他：“找王祖贤呢？”
“大局当前，老惦记着儿女私情像话吗？”徐明海义正言辞，“我就想视察一下香港人民的精神面貌。嗯，各个儿都英姿飒爽的，一看就是为了回归做好了准备！”
正说着，越南代表团也入场了。人不少，浩浩荡荡的。
“越南居然也来了？”徐明海挺吃惊。
“怎么了？”秋实不解，“他们不能来吗？”
“嗨，对越自卫反击战打了这么多年，两边不是一直都不对付吗？不过来了也挺好，证明迎来了和平年代。”徐明海高屋建瓴地总结，“和平最重要。”
又过了一会儿，他俩同时冲着火红颜色的方队喊道：“啊，澳门队！”
因为上次和华嘉辉有过一面之缘，澳门对他们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计划中的度假目的地。此时此刻见到代表团，亲切感便油然而生。
澳门代表团之后，身着蓝绿套装的中国代表团便作为压轴正式亮相。
顷刻间，体育场内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在场的七万人同时炸开锅似的沸腾了起来。这种从心底弥漫出的巨大骄傲和感动无关形式，无关主义，而是一种最纯粹最质朴的热烈情怀。末了，中国队入场的背景音乐直接变成了全体大合唱，久久不能停息。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直到徐明海带着秋实骑在晚风拂面的路上时，俩人还在嘴里单曲循环着这首歌。
此时此刻，未来和希望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无比坚实且毋庸置疑的东西。他们相信，只要一天天长大，一步步往前走，一切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果子你饿不饿？”徐明海问，“想吃什么？”
“咱们去吃一顿“肯德基”怎么样？”秋实跟徐明海显摆，“我还有钱呢。”
说起来，肯德基自打1987年年底在北京开了第一家门店到今天已有3年。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依旧算是高级洋气的舶来品。一份接近10块钱的套餐，一家人来吃就要花掉工资的十分之一，足以让工薪阶层的老百姓望而却步。而秋实和徐明海这两年也大了，已经不会像不懂事的小屁孩那样跟家长闹着要跟去开洋荤，所以至今都还没有吃过。
秋实的提议并不是临时起意。他牟足了劲要给1990年的9月22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行！吃果子的软饭去喽~”徐明海毫不磨唧，立刻开始奋力蹬车，带着人朝前门方向驶去。
他们途径朝阳门桥、建国门北大街、然后沿北京站东街继续往西骑行。而当秋实看见北京站出站口汹涌无比的人潮时，只觉得当年的那个腊八恍如隔世。
他不禁幻想，如果此刻遇上了当年的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想，他会轻轻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小孩薄薄的后背说，什么都别怕，有徐明海呢。
徐明海一路飞驰，终于来到了传说中位于前门西大街正阳市场的肯德基。这里足有三层楼，色彩明艳，窗明几净。
他俩存好车走到门口，徐明海还假模假式地冲着那个穿着体面的白胡子老头问了句吃了吗您，然后才推门往里走。
谁知俩人进去后，瞬间就被在空气里翻涌着的异香夺去了魂魄。这富有油脂的诱人的气息经由鼻腔唤醒了味蕾，嘴巴里顿时分泌出涛涛口水。所以，徐明海对肯德基的第一个印象非常好。
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上去年纪不大，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带着遮阳帽。俩人径直走上前去要了两份套餐，还有两个圣代，一口气花掉了24.8块钱。至此，秋实的小金库正式宣告破产。
店员收了钱，麻利地在收银机前操作起来。随后便端出了两个盘子，每个里面都躺着一份土豆泥、一份菜丝沙拉、两块原味鸡、胡萝餐包，以及淋着草莓酱，顶着花生碎和红樱桃的圣代。
徐明海拿起两个托盘，带着人就跑到了最高的一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地坐下，随后迫不及待地抓起还烫手的原味鸡狠狠咬上了一口。这外焦里嫩，混合着肯德基神秘香料的美式炸鸡一下就精准腐蚀了俩个半大孩子。
他们一边用全部感官体会着洋快餐的不同寻常，一边看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亚运会的缘故，今天的正阳门箭楼亮起了灯，在北京傍晚的靛蓝里显得流光溢彩。
此刻，快餐店的内部装潢、标准流水线的服务，以及奇香四溢的炸鸡让他们觉得仿佛置身遥远的美利坚。而外面的百年城楼依旧雄浑凝重，是老北京的象征。双方互相伫立凝视，成就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徐明海吃着冰凉爽口的圣代，总结说，这就叫改革开放。
这是1990年的初秋。北京的大街上全是熊猫盼盼、火炬、会徽和飘扬的彩旗。它们和漫天的降落伞、呐喊声、歌声，肯德基一起，构成了徐明海和秋实永生难忘的记忆。

第40章 陈世美
转眼又是盛夏时节。
徐明海这几天都没在大杂院里，说是奶奶想孙子，所以一放假就被大人扔去陪老太太了。秋实见不着徐明海，就像是植物缺了雨水，蔫蔫地打不起精神来。
所以就在别的家长都在担心孩子暑假里四处疯跑闯祸的时候，他要么就猫在家看书写作业，要么就跑到东南屋去陪九爷听一出出凄迷婉转的折子戏，再没别的什么新鲜的。总之，日子过得非常不“青少年”。
这么一来弄得陈磊老问周莺莺，说咱家果子是不是哪儿不太正常啊？明明正是调皮捣蛋天天打鸡血的岁数，怎么兹要小海一不在，就跟出了家的老和尚似的？周莺莺不以为然，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天底下的孩子这么多，哪儿能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是的呢？
“我看弄不好咱果子就是个蔫萝卜辣芯儿，”陈磊最后以过来人的经验总结，“平时四平八稳不出圈儿，要出就出个大的。”结果他还没说完就被周莺莺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头。
这天晌午，蔫萝卜同学正吹着电风扇，窝在自己床上看第一百零八遍的“射雕英雄传”。突然院门吱呀呀响了，他以为是徐明海，忙把蚊帐掀开挂好，然后从床上蹦下去开门，结果一看居然是他们班衡烨。
话说“财主”这一年过得非常滋润，各科作业都有人代劳了不说，大小测验、期末考试前还能拿到秋实给他整理好的公式、写好的作文模板以及押好的题。虽然学习这事儿靠的是日积月来，临时抱佛脚总归治标不治本，但对衡烨来说，能靠突击吃小灶就混个及格，已经相当满意了。
可谁知这学期刚一考完试，秋实立马来了个翻脸不认人。清清楚楚地表明这“买卖”不能再继续往下做了。衡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情急之下立刻抱住了秋实的腰不撒手，并声嘶力竭地大喊对方是无情无义的陈世美。
大约是秋实在外型上非常契合大家对于美貌负心汉的定位，于是同学们纷纷改口称呼他为“驸马”，唤衡烨为“香莲”。而衡烨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是一副占领了舆论阵地的样子，气得秋实脑仁疼。
此刻，见“香莲”突然找上门来，秋实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驸马~”衡烨摘了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娇嗔地甩了个水袖，飞也似地跑了过来。
秋实急忙伸出手来挡住他的投怀送抱：“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他不拿自己当外人，猫似的就往屋里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秋实赶紧跟了进来。
“我脖子顶着的是脑袋，鼻子底下长着的是嘴嘛。”
衡烨好奇翻弄着秋实书桌上的磁带，念叨着：“黑豹？没听过。张国荣我知道！我会唱那个“英雄本色”的主题曲！等我回忆一下啊……”他随即做了个手拿麦克风的动作，“星星风夫哟嘿~葬红牙发放刚今~我奔内往牙秀民重引~”
衡烨的这个广东话发音听起来咬牙切齿极为可怕，像是要吃人。秋实赶紧打断他：“你到底来找我干嘛？”
“还能干嘛？找你玩儿呗！”他把身后的书包取了下来，大头朝下哗啦啦洒出来一桌子零食，得意道，“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说完他便打了一包“不老林”，撕开五光十色的糖纸就往秋实嘴里塞去：“特好吃！”
秋实简直要佩服起这位衡烨同学精卫填海般的坚韧不拔来了。这一年，鉴于自己的独行侠风格，班里的同学最多找他也就是抄作业对答案，除此之外，再无交集。能做到每天厚着脸皮锲而不舍地缠着自己的，只他一个。
而秋实秉持着对“售后服务”保质保量的敬业态度，好不容易挨到“合同期满”，没想到对方的死缠烂打的功力也已臻化境。
“我真的不能再帮你写作业了，”秋实努力吞下口中的糖果，老气横秋的口吻神似他们班主任，“你这么下去，基础的知识都掌握不了，初三怎么参加中考？”
“啊！师傅！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衡烨双手抱头一副脑门欲裂的样子，仰面便栽倒在床上。
“……”
衡烨自顾自发挥了半天催人泪下的精湛演技，结果无人喝彩，最后不得已收了神通，靠墙坐了起来问秋实：“哎，师傅，你想知道咱班……噢，不对，是咱年级的女生背地里都怎么评价你吗？”
“不想。”
衡烨差点忘了对着秋实不能使用一般疑问句的原则，于是不再卖关子，直接揭晓答案：“她们说你特酷。”
“酷”是一个刚刚在青少年流行起来的词，渐渐有取“牛逼”而代之的势头。但秋实听了只觉得冒傻气。
“但是吧，我觉得她们都被你蒙蔽了，你那分明叫见人下菜碟儿。”衡烨盖棺定论，然后继续说，“我看你每天放学冲着徐明海跑过去那个架势，就跟“天若有情”里吴倩莲见着刘德华似的！合着你每天在班里蓄电，就是为了将光芒全部洒向徐明海啊？”
秋实没想到衡烨居然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顿感有些吃惊。更为神奇的是，他坐在车座后面时候，确实拿飙自行车的徐明海跟骑摩托车的华弟做过比较。最后的结论是，还是徐明海比较帅。
“不过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你俩住一个院儿是发小儿。徐明海拿你当亲弟弟，所以就明白了。你的这个’酷’就跟三八线似的。对着那边儿的人呢，就秋风扫落叶；而对着这边儿的人呢，就春天般温暖。表面看上去特有原则，其实说白了就是没长大。”衡烨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幼稚！小屁孩儿！”
秋实第一次觉得衡烨分析起问题来好像还挺透彻的。他想了想问：“既然我这个小屁孩儿这么幼稚，你干嘛还老缠着我？咱班学习好的同学又不止我一个。”
“是这么回事儿，”衡烨立刻来了精神，他变换了一个姿势，跪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秋实，“以前呢，我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但自打遇上你，我才发现我特喜欢受气。尤其是你死活都不给我好脸儿的时候，我其实都特开心，就更想上赶着烦你了。哎，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秋实听了这话不由得暗想，可能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怪物。它们奇形怪状各不相同，但最后都会逼人问自己是不是有病。
只是衡烨更勇敢一点，因为他敢把这句话光明正大地问出来。
反观自己，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敢看着徐明海的眼睛说，我想亲你，想坐在自行车前杠上被你整个人罩起来，我不想你去香港找王祖贤，我想跟你在大杂院儿待一辈子。哎，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就在俩人无语凝视的时候，陈磊拿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走了进来。
“哎呦，这真是西洋景儿嘿。”他笑着把东西放在地上，“头回在果子屋里见着客人。小伙子挺精神啊！”
“叔叔好！”客人立刻从床上下来了，拍着胸脯自报家门，“我叫衡烨，是秋实的同学，也是他哥们儿！”
“哥们儿好，男孩儿就得多交几个哥们儿。”陈磊挺高兴，说着就打开地上的编织袋，跟秋实说，“这是刚到的牛仔裤。做货，版型好也舒服，我想给你和小海留两条，剩下再搁店里卖去。趁着你哥们儿也在，那就一勺烩呗。”
衡烨作为“暴二代”败家子，立刻就要掏钱。而陈磊直接把衡烨手里的人民币笑着骂了回去，然后拿眼睛一扫就找出条合适他尺码的裤子，连同给秋实和徐明海的一同留下，才把剩下的拿去店里。
见大人走了，衡烨马上左脚碾右脚，踹掉球鞋，要当场试穿。
秋实见了赶紧拦他：“你回家再试不行吗？”
“在这儿试怎么啦？屋里又没女的！”说完后，衡烨双手抓起腰间的松紧带“哗”一下就把运动裤褪了下来。
他的T恤有些长，堪堪遮住了屁股，看上去像是没穿裤衩只踩着双白袜子。衡烨把牛仔裤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用识货的口吻说：“牛逼，还是苹果牌儿的呢！”
眼前这个画面莫名让秋实觉得尴尬，只好催促道：“要试就赶紧。”
“着什么急，又不赶着投胎。”衡烨抬头一看发现有人脸红了，顿时起了促狭的心思。他咧开嘴一下就飞扑到了秋实身上：“驸马~让香莲也看看你的小裤衩儿吧！”
此时天气炎热，秋实在家穿的衣服无非是背心短裤塑料拖鞋，哪里禁得起衡烨上下其手。况且他也知道对方只是在闹着玩，不能真豁出去跟他打一架。于是顾得了上面，便顾不了下面，三下五除二就被人家成功地把短裤扯了下来。
“哎呦，还是’花花公子’的呢！果然是陈世美！”
秋实见衡烨指着自己天蓝色的小裤衩哈哈笑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这也是陈磊的货品之一，秋实压根不知道这上面绣着的兔子头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衡烨突然出手，直接钳住了秋实的胳膊就往床上压去。
秋实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一抓。随后只听见“哗”的一声，蚊帐应声而落，把俩人一并罩在了床上。本来屋里就热得透不过气来，这下更憋了。
“你快起开！”秋实看着身上的人皱起眉来，“蚊帐都坏了。”
衡烨纹丝不动外加胡搅蛮缠：“你要是老实配合，它能坏吗？”
秋实发出最后通牒：“再不起来我真生气了。”
“没见过你生气，快让我瞅瞅。”衡烨笑得见牙不见眼。
秋实于是不再留情。他当机立断伸出腿来往衡烨腰上一别，再猛一使劲，前一秒还嬉皮笑脸的人直接惨叫一声，腰立刻就塌了下来。秋实一个鹞子翻身，便把刚才俩人的姿势彻底掉了个个儿。
“蹬鼻子上脸是吧？”秋实用力按住衡烨的手腕，逼问，“还闹不闹了？”
可这个问题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刚才还吱哇乱叫的人居然安静了下来。
“问你话呢！”秋实神情严肃地把话重复了一遍，“还闹不闹了？”
随后，他透过一层层的网眼见衡烨眨了眨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缓缓嘟起嘴，上下两片唇瓣用力一嘬就发出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门“哐”一声开了。
“果子，我回来啦！”

第41章 蓝色
此刻屋里万籁俱寂，只有一只蚊子在四处嗡嗡地抒着情。
三个人就这么各自恪尽职守地保持着当下的姿势，半天谁都没敢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秋实。他奋力挣扎着从层层缠绕的白纱中脱颖而出，然后红着脸蹦下床去，光着脚满世界去找自己那条不知道被丢去哪里的短裤。
衡烨这厢扒拉开脸上身上的蚊帐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笑嘻嘻跟徐明海打招呼：“哥！你来啦？”
这声“哥”像是一口仙气，终于让浑身僵硬的徐明海闻之起死回生。他长出一口气：“嗨，是小烨子啊。吓死我了……不是，你俩这儿练什么功呢？”
衡烨晃悠着两条腿下了地，一边舒展筋骨一边解释说：“哥，我俩闹着玩儿呢。”
“玩儿得裤子都没了？”徐明海捂胸口，“我刚才迈腿进来的时候差点心脏病犯了，还以为果子跟哪个女同学偷偷挨家里失足呢。”
“胡说八道！”秋实无比愤怒地站在徐明海身后吼了一声，震得那俩人一起捂耳朵。
“哥你想哪儿去了？”衡烨这回终于穿好了那条惹祸的牛仔裤，笑着说，“果子在班里跟唐僧似的，压根都不跟女生说话，所以肯定失不了足。”他说着就把丢在地上的运动裤塞进了书包里，潇洒地甩到肩上，然后带上了墨镜。
“走了？”徐明海问，“好不容易来家一趟，再跟果子玩会儿呗。”
衡烨挥了挥手：“今天就不玩儿啦。哥，秋实，我过几天再给你们送零食来，拜拜。”
徐明海见衡烨一溜烟跑没影了，弯腰便把床上团得乱七八糟的蚊帐抱了起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屋顶，脱了鞋就直接站到了床上。
“你俩真够可以的，”徐明海一边把断了的绳子打好扣重新接上，一边说，“俩初中生玩儿什么不好？怎么跟三岁孩子似的光屁股骑马打仗？还把连蚊帐都扯下来了。”
秋实脸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色卷土重来。他立刻大声反驳：“我俩没光屁股！”
“行行，穿着小裤衩儿不算光屁股，你急什么？”徐明海把蚊帐里里外外整理好，然后坐回到床上念叨，“哎，你说这还没到7月份呢，怎么就热成这样儿了？”
秋实看他出了一头汗，赶紧把摇来摇去的电风扇脑袋冲着他固定好。然后去冰箱里拿了瓶北冰洋，起开后，连同浸湿水拧干了的毛巾一起递给了他。
“叔儿来给咱俩送牛仔裤，然后看见衡烨也在，就也给了他一条。我俩刚才试裤子呢，他没轻没重一瞎闹，蚊帐就掉下来。”秋实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越解释越心虚。
“哦。”徐明海擦完脸，一边喝汽水，一边抻着领子对着电扇吹凉风。
秋实见他半天没动静，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知道了，”徐明海一脸纳闷，“还能是什么意思？”
俩人不由得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突然，一个冒着热气的念头就像只刚被剥了皮的兔子，被那只怪物用嘴巴叼着送到了秋实面前。他于是对着徐明海问了个非常二百五的问题：“你是不是吃醋？”
这话说完的一瞬间秋实就想抽自己，顺便抽那只不着调的怪物。
而徐明海听后愣了一下则直接倒在了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秋实赶紧找补：“我开玩笑呢！”
“我就是吃醋。”徐明海笑完一抹脸，立马就开始抽抽搭搭上了，“还以为这几天你一人儿在家肯定闷得难受。所以好不容易忽悠住了我奶奶就往回跑。没想到啊没想到……”
徐明海举起空了的汽水瓶，浑身哆嗦地问，“这里少说也得下了半斤砒霜吧？你对得起我吗，金莲儿？”
陈世美的冤屈还没来得及昭雪，转脸就又被扣上了一顶潘金莲的帽子。秋实气得往前一扑：“你才是金莲儿！”
“有长成我这样儿的金莲儿吗？咱俩照照镜子，谁嫩谁好看谁就是金莲儿！”徐明海继续给人泼脏水。
秋实和他十指交缠，把人压在身下，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比我好看。”
徐明海继续哭天抢地：“谋杀亲夫啊！天理不容啊！”
秋实于是祭出杀手锏，直接掐住了他腰两侧的肌肉。
这地方是徐明海的要害，轻则狂笑重则流泪。在连续遭到辣手无情的摧残后，徐明海终于气喘吁吁地求饶服软：“我错了，您是武都头，我是潘金莲儿行了吧？叔叔，今儿且饶了莲儿一命吧！”
秋实完全不理会，他舍不得此刻手上紧实细腻的触感。另外，他也觉得徐明海叫得挺动听的，恨不得听他多喘几嗓子。
俩人狠狠笑闹过一阵，终于消停下来。徐明海开始哈气连天。
“困了？”秋实把滚落在凉席上的空汽水瓶拿走放去了一旁。
“嗯，”徐明海揉着酸涩的眼睛，“就今儿这太阳，我一路差点儿就被烤了全羊，现在就差一把孜然面儿了。”
“那你眯会儿吧，”秋实说，“我把窗帘给你挂上。”
徐明海问：“你不睡？”
“床窄，怕你热。”秋实仔细把蚊帐掖好，“我自己看会儿书吧。”
“乖。”徐明海笑了笑，然后调整好姿势仰面躺在床上阖起了眼。
秋实反身挂好窗帘，试图把床上的徐明海和从后羿手里侥幸逃脱的火球阻隔开来。可惜，北京夏季的阳光永远灼眼得像一把锥子。它轻而易举就穿透了那两块薄薄的布，把屋里一股脑变成了淡蓝色。
秋实在椅子上坐好，拿起看到一半的继续往下读，直到他听见徐明海轻柔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他俩现在都有各自的屋子，秋实已经很难有机会听见这让人心定神安的动静了。
他想了想，于是放下书，蜗牛一样蹑手蹑脚背着椅子走到了床边，然后轻轻地放了下去。随后，秋实便右手托腮坐在这片欲盖弥彰的蓝色里，任由自己的目光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在对方的身上绵延流宕。
徐明海的的头发漆黑刚硬，是最普通的学生样式，但长得极快。每次剪完头发后，秋实都会像抚摸刺猬那样去刻意感受扎手的刺痒。
徐明海畏热，饱满的额头此刻正沁着细密的汗珠，就像是发生了液化现象的冰镇北冰洋。
他的睫毛跟秋实比起来不算浓重却很纤长，落在眼睛下面，很柔情的样子。鼻梁不消说，是高又直的，足可以撑起一个英俊少年的年轻脸庞。
当秋实一波三折的目光最终落在他的嘴唇上的时候，阗静的屋子里好像突然就响起了衡烨留下的那声“啵儿”。这动静既像是怂恿，又像是嘲笑。
一阵突兀的心跳让秋实有些脸红。他直了直腰板，十分做作地活动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嘴唇，然后模仿着衡烨的样子，透过蚊帐冲着里面的人隔空“啵儿”了一下。
可惜，跟人家那个响亮的声音比起来，秋实的这个“啵儿”听上去简直比受了潮的爆竹还干瘪无力。他心里不由得孵出个更大胆的想法。
要是……真亲呢？
反正徐明海向来睡得死，他根本不会察觉。
可如果万一要是醒了呢？
那就说有蚊子飞进去了。
拿嘴逮蚊子啊？
……
秋实脑子里就跟下跳棋似的，开始在“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和“反正没人知道”之间反复跳跃。最后，各种拖后腿的念头终究抵不过少年的宏图大志。
他站了起来，动作轻柔且快速地摧毁了刚刚亲手掖好的蚊帐。然后双手撑在床边，以一种同时包含着主动出击和临阵逃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探了进去。
淡蓝色的徐明海近在咫尺，安静得就像他额头上的汗。一切的一切都以一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在诱惑着秋实。
秋实脖颈突然失去支撑一颗头颅的力量，而心里的勇气却迅速膨胀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羽毛似的把自己的唇瓣轻轻落到了徐明海的嘴上。
一下秒，他就听见那怪物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吟叹。那种极致的满足难以形容，像是惊雷乍响后的连绵春雨，或者是奶猫咽下第一口乳汁时的低声呢喃。
秋实拼命调动起全部感官去铭记这个时刻。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想把手放在徐明海腰部的两侧，或者拿舌尖去感受一下他脸颊上酒窝的位置。但他不敢。就像他同样不敢更对徐明海的嘴进行更深一步的试探和索取。
撑在床边的双臂已经麻了，秋实不知道还能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坚定地抬起头来转身离去。侥幸的情绪在他脑子里发酵翻涌。再等等，他想，再等一会儿。
时间就这么被拉得无比的长，吃力地在午后的房间里挺进着，流动着。
突然，徐明海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异样。他像是正走在烈日当空的街头，突然就被人推进一口清澈见底的井里。入水的刹那，一股极度舒爽的酥麻经由嘴唇扩散荡漾开来。潮乎乎，湿漉漉，温柔又猛烈。
他心里没来由的一惊，立刻逼自己从一片混沌的蓝色中睁开了眼睛。

第42章 脱了裤子放屁
“醒啦？”
徐明海恍惚中一歪头，见秋实正拿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瞅着自己。再一定睛，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4点半。徐明海晃了晃脑袋，这一觉睡的，都快仨钟头了。
“渴不渴？”秋实掀开蚊帐探进头来。
徐明海点头，然后拿手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撑着床缓缓坐起。不想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卡住。他迅速把两条腿一交叉，摆出一个在后来被称之为“瑜伽”的高难度姿势。
这个怪异造型顿时就把秋实看懵了。
“怎么了？”
“没怎么。”
徐明海嘴上说着没事儿，心里却叫苦不迭。此刻裤裆里冰凉黏腻的感觉就像是爬进了一条蛇。午觉愣睡出这么个效果，真是……没地方说理。
而俩人古里古怪且毫无意义的对话还在继续。
“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怎么！”
虽然徐明海可以别开生面地给秋实讲述生理卫生知识，但还没脸皮厚到愿意拿自己当活教材。
秋实做贼心虚，看见徐明海这一反常态的样子心里打鼓，于是伸手就往他大腿根探去。
“没事儿你干嘛跟拧得跟麻花似的？！”
“我操！”徐明海突然指着窗外，惊声大喊，“飞碟！”
趁着秋实扭头的功夫，徐明海立刻从床上蹿了下去。随即展现了凌波微步的神功，一路飞奔回自己的小屋并且反锁上了门。
他顾不得追兵在外面一个劲地拍门敲玻璃，赶紧拉上了窗帘。然后徐明海扯开裤子低头一看，啧啧，战况堪称惨烈。
现在不能去院里洗内裤，他就只得先把东西塞到了褥子底下。然后把该换的都换了，四下看了一圈觉得没问题了才把人放了进来。
“你到底干嘛呢？！”秋实急得都冒汗了。他以为徐明海真发现了什么打算就此跟自己绝交。
“我……”徐明海急中生智，“我刚才存了个屁！不敢放你屋里怕熏坏你，就跑回自己屋里放了！”
可秋实分明看出对方换了条运动裤。
“脱了裤子放屁？”
“……”
徐明海心说这孩子洞察力怎么这么敏锐？幸亏物证已经藏起来了，要不一准得被他拿在手里仔细检验辨别。
“行啦，小祖宗。”徐明海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一脸狐疑的秋实翻了个面，揽在怀里往外走，“小小年纪别老弄得跟小脚侦缉队似的行不行？再这么发展下去，你是打算跟钱大妈抢饭碗，还是去派出所找小七儿叔叔值夜班啊？”
秋实揣着一肚子的惶惶，再也不敢造次。而当他终于理解徐明海在那个蓝色的下午经历了怎样的尴尬，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不用上课背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衡烨同学一回生二回熟，简直拿大杂院当了家。三不五时就来找秋实，美名其曰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实则是找人一起吃零食、听流行歌曲、看漫画，外加聊天抄作业。
慢慢相处下来，秋实发现衡烨人不错，也聪明，学习不好纯粹是因为懒。而徐明海和衡烨则在某些方面非常聊得来，经常沆瀣一气地痛斥学校和老师，认为那些看似高深的知识在未来生活中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这么一来，衡烨莫名就成为了大杂院的一份子，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瞎玩。
由于再开学徐明海就要升入初三，肯定不能像初二有那么多闲工夫了。所以他就利用假期带秋实和衡烨去了好多地方。
他们去了颐和园，在碎金密布的昆明湖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划船；还去了香山，挤在足有400多米高的缆车上眺望主峰“鬼见愁”；因为连续剧“戏说乾隆”的热播，他们特地跑到恭王府，在后花园里听人讲述大贪官和珅的各种野史。他们还去了后海、国子监、雍和宫，等等，堪称每一分钟都精彩度过。
偶尔他们也会去游戏机厅打电动。那时候，“街头霸王”做为格斗类的对战游戏刚一经问世就火爆全城，引得无数中小学生日日流连于此。
而对于拿着虚拟小人儿在电子屏幕上打架这事儿，徐明海一直保持嘲讽态度，觉得那就是小屁孩儿过干瘾，一点都不刺激。
衡烨不服，非拉着徐明海P.K.
结果秋实就见证了衡烨从一开始360度无死角K.O.徐明海，到后来被徐明海血虐的全过程。最后，衡烨抱着秋实痛哭，说，你哥用我的币还欺负我，他不是人。
有一次，语文暑期作业本上出现经典命题作文“助人为乐”，秋实说都快写吐了扶老奶奶过马路了。徐明海就灵机一动，说咱去给干爹帮忙去吧，也算好人好事，顺便可以过一把卖货的瘾。
这个提议得到了衡烨的大力支持，他说自己打小的梦想就是当个售货员，觉得特有面儿。
仨人一拍即合，直接从胡同口坐车就来到隆福大厦。
说起来大厦所在的地界，早在明清的时候就是京城繁华兴旺的风水宝地。发展到今天，已经是一座一万多平米的综合型商业大厦了——和王府井百货大楼、西单商场和东安市场并称北京四大商场。
礼拜一买卖稀，陈磊一人在店里也不忙。他见着几个孩子突然空降过来跃跃欲试地说要帮忙，便顺应市场经济，承诺只要卖出货去就可以给他们“提成”。
金钱的刺激让徐明海立刻把“学雷锋做好事”的初衷丢去了爪哇国。他撸胳膊挽袖子，无师自通地就蹿到门口开始大声吆喝。衡烨见状也不甘居于人后，有样学样嗷嗷叫唤，嚎得路人只捂耳朵。
秋实跟着起了会儿哄就累了，干脆就坐在一旁看他们扯着脖子此起彼伏地嚷嚷着什么香港货，美国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可惜喊了半天，顾客一个没喊来。最后还被陈磊挤兑说，小海啊，你不是平时老跟干爹吹自己叱咤风云，一呼百应，是西城区小马哥吗？怎么一到裉节儿上就没戏啦？
这下，衡烨也对徐明海产生了质疑。他说，哥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不是号称除了学习以外，你就没有不行的吗？
就连对徐明海一贯无条件拥护的秋实都说，要不咱还是去扶老奶奶过马路吧？
徐明海痛定思痛，认真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劣势、自己的优势、外部的机遇和威胁等，便在做买卖方面展现了极其令人喷饭的天赋。
他二话不说，直接在陈磊店里换上了一件印着涂鸦和英文字母的T恤衫，以及一条水磨蓝的高腰喇叭裤，带上衡烨的墨镜。然后就开始从街头晃至街尾，像只孔雀一样招摇过市。
由于第一遍的时候压根没人搭理他，徐明海就安排衡烨和秋实当“托儿”。让他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脸焦急地不停大声追问：“哥，您是留学生吧！这衣服真飒！哥，您这仔裤哪家儿买的啊？特贵吧！”
半天下来，居然也忽悠住了几个盲目跟风追赶时尚潮流的小青年。最后，陈磊如约付给了他们10块钱的提成，笑着把他们轰走了。
那天，他们用“助人为乐”的“提成”吃了当时最贵的，传说是来自旧金山的“八喜”。秋实永远记得那冰凉甜爽中裹着香脆饼干屑的奇妙口感，以至于他成年后都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冰淇淋。
自此之后，徐明海似乎燃起来贩卖服装的热情，没事儿就拉着秋实和衡烨跑来找陈磊。别看他数学不咋地，但算起账来脑子极快，嘴里像含着个计算器。
暑期临近尾声的时候，陈磊已经不觉得他是闲得蛋疼瞎捣乱了。他开始正儿八经地教徐明海认什么是针织、梭织、牛仔、毛料，以及告诉他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缎面，亮片、漆皮等反光材质。除此之外，陈磊还以非常浅显易懂的方式向徐明海解释价格、销量和利润三者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
而当陈磊要考试的时候，?不会像老师那样设计出各种计算题和应用题，而是直接扮演各个年龄段的顾客提出各种要求。
秋实见过徐明海上课和写作业时的样子，称得上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可没想到当他遇到自己感兴趣的知识，一下子就变成了学习委员外加影帝，特别会举一反三，经常获得赞赏。
反观秋实和衡烨，俩人只能全程坐在旁边充当吉祥物，给俩人的演技拍巴掌。
而对于徐明海提出的，卖服装到底能不能挣大钱的问题。陈磊则笑着说，影响成功的因素可就太多了，眼光机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以他个人的经验来看，至少未来的20年绝对是中国服装业蓬勃发展的20年。
20年后，当秋实走在世贸天阶、东方新天地，蓝色港湾等地的时候，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陈磊说这句话时笃定的语气，徐明海悬悬而望的神情。还有衡烨——他早靠着成堆的衣服张着嘴巴睡着了。
秋实还记得，那些年北京的天特别蓝。二环路上的汽车还可以畅通无阻；豪华饭店高级写字楼屈指可数；再热门的公园和景点都不用排队，可隆福大厦却一到周末就是摩肩擦踵，人满为患。

第43章 五月槐花香
天地转，光阴迫，两年的时间如水流逝。
周六的下午，高一（三）班的老师拖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宣布放学。随即，一个身影如同一发子弹似的从教室里弹出来。沉重的书包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脊背，带出迫不及待的意味。他一口气跑到学校大门处，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目标。
正值春末，校外那棵洋槐上一嘟噜一串的白色花朵挤在一起，开得轰轰烈烈，香气肆虐。而树下的人偏偏一点都不懂得欣赏此等荼蘼美景，只闲得蛋疼地往嘴里扔着花瓣。
每天这个时候，秋实都会觉得那只怪物伸出爪子，在心上轻轻悄悄地挠一下。只不过，今天它下手挠得格外狠。许是因为霞光恰好透过体态丰腴的花朵漏在徐明海身上，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斑驳，看上去有种和本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忧郁。
16岁的徐明海身高已有183，站起来比他爹都高。猛地看上去，没谁会觉得这是个还没成年的学生。
可能是由于他经年累月地跨坐在自行车上在校门口杵着等人的缘故，腿部线条发育得尤为流畅。质量堪忧的校服裤子被他一直挽到大腿根部，十足的落拓不羁，非常能吸引往来同学们的目光。
秋实驻足欣赏了一会儿便赶紧跑了过去，然后非常自然地迈腿坐上后座。
“饿吗？果子。”徐明海问，“饿的话咱先垫一口。”
“是你饿了吧？我刚看见你吃花儿来着，苦吗？”
秋实正处在变声期中的嗓音有种低哑的，绒绒的质感，听得徐明海老想抓痒痒。
“老外了吧？槐花就跟咱院里的榆钱儿一样，可好吃了。”徐明海伸手又揪了一朵，然后头都不带回的就反手递到了后面。
秋实不信，一个劲儿躲。
“尝尝，”徐明海坚持不懈地忽悠人，“清甜可口排毒养颜，吃过一回想二回。”
秋实于是将信将疑地低头把槐花叼走后，舌尖刹那间就被涩住了，清苦的味道蔓延开来，刺激得口腔发麻。
徐明海骗人成功暗自偷笑，不想却听见身后的人说：“确实还行，再给我摘一个。”
“啊？哦。”徐明海只得抬手又掐了一朵送去身后，“你好这口儿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头就被人稳狠准地咬了上去。徐明海不由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喊疼，温热湿滑的舌头便缠了上来，并且安抚似的舔了舔。
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徐明海的指尖淌进了心里，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就站了起来。他于是赶紧回头求饶。可不知道为什么，当看见手指被秋实轻轻含住的时候，徐明海体内那股电流奔腾得更猛烈了。
秋实这两年个头蹿得邪乎，差不多以每年平均10公分的速度疯长着。还不到15岁就已接近178大关。与此同时，柔美圆润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棱角分明，高低错落。身上软绵绵的皮肉全部被迅速发育起来的骨骼抻成了薄肌。
他毫不留情地褪去了那种可爱软糯的小孩子气，却把所有的漂亮细致都掺揉进了眼角眉梢，特别能唤出徐明海骨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诗情画意。
此刻，徐明海被这么一双“桃花潭水深千尺”的眸子汪汪地盯着，简直忍不住意淫起果子要是个妞儿就好了。
俩人每天就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清早起来梳小辫儿。唯一头疼的是怎么过李艳东那关。他特别认真地考虑了一圈，最后想不如就先失个足，生米煮成熟饭，从此功德圆满。
徐明海任由思绪信马由缰了片刻，终于从狗血婆媳剧中清醒了过来。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假意嫌弃道：“打小儿就爱咬人的毛病怎么还没好？”
“我长这么大只咬你，再没咬过别人。”秋实的嘴角微微上翘，态度颇为认真。
徐明海哭笑不得：“得嘞，谢主子这么看得起我，那咱能打道回府了吗？”
起轿前，他俩跟路边卖冷饮的老太太卖了两根“雪人”，然后一路向家飞驰。
秋实把两条无可安放的腿绷直了往前伸着。他一手紧紧搂着徐明海的腰，一手绕到他身前喂他吃冰棍，什么都不耽误。
迎着烧得旺旺的晚霞，徐明海边奋力蹬车边抱怨：“就冲你抽条儿这速度，再过两年肯定带不动你了。不是，祖宗您就不能再学学骑车吗？”
“学不会。”秋实理直气壮。
在他们还上小学的某年暑假，徐明海就拉着秋实学过骑自行车。俩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师傅让徒弟坐在车座上双手扶把，使劲往前蹬。自己则颤巍巍地扶着后座帮助他保持平衡。
按说，谁家孩子都是靠这个办法一路薪火相传走到今天的。可没想到了秋实这儿，一下子不灵了，褶子了。
不管徐明海怎么耳提命面，现身说法，兹要师傅一松手，徒弟准叮咣五四就开始摔。最后一连学了好几个下午，除了把秋实细皮嫩肉上涂满星星点点的紫药水外，颗粒无收。
看着秋实鼓着小脸无辜地望着自己，徐明海唯有含恨放弃。
“算了算了，实在学不会就不学了吧，天生坐车的命。”
他哪儿知道，那是年仅10岁的秋实小朋友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取得的第一次全面胜利。
回到了胡同，徐明海刚把车推进院里，秋实那屋就响起了急促的铃铃声。
这电话是去年才安的，要了足足四千多块的“初装费”，算是极矜贵的东西。本来周莺莺说胡同口就有公用电话，没必要花这个钱。但陈磊的意思是，最近这一年他去广州看货进货什么比较频繁，而且孩子也大了，跟同学联络起来也方便些。
秋实于是跑去接，一拿起话筒就险些被这里面传出的声音震昏过去。
“驸马~~”
衡烨初中毕业时的成绩没办法有在本校直接升高中，所以被他那个暴发户的爹弄去了一个“私立”。说是北京第一家国际文凭组织的成员学校，由货真价实的“老外”授课，读完高中就能直接出国读大学。
当时衡烨因为这个还跟他爸打了一架，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奔赴了外地——他们校区所在的昌平县不属于北京市管辖，平时需要寄宿。
“我都打了好几遍了！”对面的动静大得失真，“你怎么才接？”
“老师拖堂，我和徐明海刚进门儿。”
“我和徐明海”这5个字一说出口，秋实心里滚过一丝丝若有似无的甜。
衡烨那厢发出热烈邀请：“你俩明天一起来我家吧！”
“你终于被开了？”秋实忍不住笑。
衡烨气绝：“你怎么不盼我点好儿啊？我挨那帮丸胯子弟里可以算是一表人才，就差评三好学生了。”
“那叫纨绔子弟。”秋实不再逗他，又问，“你干嘛突然回市里？”
“嗨，我和我们班一个同学生日就差一礼拜，我俩就想凑一起办个’派对’。”衡烨显得很兴奋，“但她是女孩儿，不太方便往家里招那么多同学。我就说我家地方大，都来我家！”
衡烨他们家是挺大。他爸亚运会那年在某楼盘买的4居室。均价1500一平米，而当时北京的月平均工资是220元，秋实一次听到时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一定一定叫上你哥啊！咱在’生日派对’上吃’披萨’！”说完后衡烨就挂了电话。“还’披萨’，’派对’？”才进屋的徐明海听见电话里最后吼出来的内容，忍不住打趣，“这帮私立的孩子可真够崇洋媚外的。”
“你不崇洋媚外，那干嘛卖衣服的时候老跟同学说是美国货？”秋实冷不丁拆他台。
徐明海平白被噎了一下，立刻就伸手抓人。秋实早有防备，身体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嗖”一下就躲开了。可惜，屋子里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徐明海三两下就把清瘦俊朗的少年按倒在了床上，然后用手钻进校服里咯吱他。本想闹着玩，结果真搔出了对方一连串闷闷哑哑的笑。这动静夹杂着压抑过的战栗，听得人莫名心颤。
“你不没痒痒肉吗？”徐明海觉得新鲜，手上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好啊！合着这么多年都是骗我呢？”
“没骗你，小时候确实没痒痒肉。”秋实被迫蜷起身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此刻落在身上的不光是痒，还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徐明海过足瘾后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他揉了揉秋实蓬松乌黑的短发，笑着说：“现在疼你的人这么多，所以痒痒肉就长出来了呗。”
秋实的嘴一下子不分瓣了。他保持着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徐明海，半天才问：“那你疼我吗？”
“我算知道小烨子为什么老说你是陈世美了。”徐明海的表情宛若要去哭倒万里长城，“摸着你自己个儿的良心想想，我还不疼你？”
秋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双眼睛里盛满了迫不及待：“能疼一辈子吗？”
当初那个“我不结婚你就不结婚”的誓言如今看来幼稚得可笑。秋实早不是当初那个缺心眼的傻孩子了。他去查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其中第五条关于结婚年龄的规定是男性结婚的年龄不得早于22周岁。
他算过。徐明海今年16岁，这意味着他再过6年就可以合理合法地跑去跟谁结婚了。而“6年”是什么概念呢？对他俩而言，恰好是这几年共同相处过的时光，转瞬即逝，快到根本禁不起细打量。
在秋实的潜意识里，他一直排斥去主动寻找那个让自己“病入膏肓”的答案。所以，每当他怀疑自己异于常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便把这份浓稠的感情划归于对徐明海的依赖上。
万幸的是，徐明海从来没有像别的男生那样，发情似的成天想姑娘。他全部的心思好像都放在了怎么倒腾衣服上。虽然书读得七零八落，买卖倒是日益红火。“海爷”挨学校里已经成了“倒儿爷”，见天天有各个年级的学生找他带货。
于是，秋实无比天真地盼望着徐明海对自己也抱有同样的依赖。俩人就这么不分彼此，谁也不离开谁地过一辈子。
而此刻，当徐明海听到秋实的问题后不禁有些发愣。他凝视着这两池子清澈见底的潭水，简直感受到了某种波涛汹涌的气息。于是，就在他脑子做出判断前，舌尖便已自行抵在牙齿上给出了答案。
“下辈子都疼你！”
这辈子才过了匆匆的十几年，就敢妄许下一世的承诺。想来也只有涉世未深的少年才有这样的血勇。
秋实的心口就这么被划开一道口子，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了进去。他于是抓起徐明海的手，当下张嘴就咬下去。
这时正赶上周莺莺来叫他们吃饭。她进门就看见儿子把人咬得嗷嗷叫，顿时吓了一跳。
“果子，干嘛欺负小海？”
“给他打个戳儿，”秋实用眼神把徐明海罩得密不透风，“以防下辈子找不着。”

第44章 同性恋那样儿的呗
周日下午，迎着徐徐微风俩人一路奔向“衡府”。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去，于是熟门熟路就找到了地方。来应门的人不认识，互相一打招呼，知道是衡烨现在这所私立的高中同学。
“寿星呢？”徐明海问。
“忙着跟人贫呢，”对方递给他俩一个笑，“今儿姑娘多。”
屋子里明显经过精心布置。窗帘紧闭，只留着灯池吊顶泻出的暖黄色光线，一切都显得影绰朦胧。
一旁的大号组合音响正放着当下流行的靡靡之音。桌上搁着健力宝，可口可乐和女士香槟那种掺了少量酒精的果味饮料，还有各种水果巧克力什么的。
角落里有男生凑在一起吞云吐雾；也有涂着鲜亮口红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集体打扮得像是遭到资本主义腐蚀的美国高中生。
寿星这时终于露面。他颠颠地飞奔过来，跟徐明海打完招便一把抱住秋实的腰，然后大声嚷嚷：“驸马，我想死你了！”
旁边有姑娘笑：“这就是那个给你写了一年作业的’驸马’啊？诶，帅哥，你能也帮我写作业吗？”
“你们这帮小妖精都别惦记他！”衡烨假装抹眼泪揉胸口外加仰天长啸，“我秦香莲命苦啊！”
“小帅哥不许惦记，那我们惦记大帅哥行吗？”有人打量徐明海。
“那可就不归我管了，嘻嘻。”衡烨把下巴搁在秋实的肩膀上，贴着对方的耳朵问，“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蹿个儿了？”
“嗯，”秋实点头，“前几天量的，将将过178。”
“还有没有王法啊？！我还比你大一岁呢！才175！”衡烨大惊失色，然后用力压了压着对方的肩，“千万别跟你哥学！长那么高干嘛？做衣服都费料！”
秋实看在他今天过生日的份儿上，非常给面子地随他去闹。待对方撒欢儿完毕，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衡烨拆开一看是件花花公子的T恤衫，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的喜形于色。
“小烨子，干嘛把家里弄成这样儿？”徐明海打听。
“嗨，我本来还想包个歌厅玩儿呢！找了几家，都说不接待学生，还假模假式地教育我，说什么’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衡烨抱怨，“切，这帮大人可真没够劲的，他们自己年轻那会儿什么样心里没数么？虚伪！”
“我看来的人不少啊，”徐明海看了看四周，“不只是高一的吧，瞅着都挺成熟的。”
“从高一到高三的都有，关系好点的都来了。”衡烨解释。
这时从别的屋里走出几个人，他们见来了新朋友就走过来打招呼。衡烨于是忙给双方作介绍。其中一个打扮得挺时髦的姑娘主动跟徐明海搭话：“你才16啊？看着跟18了似的。”
“你就当他18呗！”衡烨笑得很有深意。
“那哪儿成啊？”她挑着细细的眉毛端详徐明海，“那不是把人家小孩儿都带坏了吗？”
这时候响起门铃声，衡烨忙跑去开门，同时还不忘扭头提点姑娘：“我海哥可还没女朋友！”
“这么纯啊？”姑娘嘴角擎着笑，“我还以为你这样儿的身边肯定断不了人呢。”
秋实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阵阵地送着眼风，心里有些堵。所幸徐明海只是顺便应和了几句，并没有要打蛇随棍上的意思。
这时，一个男生递给徐明海一盒软包希尔顿：“哥们，抽这个行吗？”
徐明海道谢后接了过来，然后用食指轻轻在烟盒上敲了几下，一根香烟就流畅地跑到了他的手上。对方抬手递火，他低下头去，橘红色的微光随即在他嘴边明灭闪烁，呛人的味道顺着袅袅白雾飘了出来。
看着这个场面，秋实不觉有些发愣。他盯着徐明海手里越拉越长的烟灰，一股不安十分突兀地涌向了心头。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自己居然不知道？
正胡乱想着，一根同样牌子的烟就被递到了自己鼻子下面。秋实一口回绝：“我不会。”
刚才那个姑娘终于把媚气的眼神从徐明海身上撕了下来，然后放到了秋实身上。她打趣：“爷们儿哪儿有不抽烟的？”
秋实看到她眼里的轻视，语气中不经意就带了凉意：“你当我是娘儿们好了。”
“哎呦，你可比娘儿们盘儿尖。”姑娘上下打量了秋实一番，笑着说，“瞅瞅你这皮肤，你这双眼皮儿，你这鼻梁……诶，你要是和衡烨一起来我们学校读书就好了。我打包票，Mr.Wilson肯定喜欢你这样儿的。”
几个男生听到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顿时变得既暧昧又古怪。
徐明海隐约觉出哪里不对劲，便借口一起去厕所想要把人拽走。可秋实一没笑，二没挪地方，只面无表情地追问：“我什么样儿？”
姑娘把那支被秋实拒绝掉的烟拿在自己手里。她点燃后吸了一口，吐了个大大的烟圈出来，然后拿开玩笑的口吻轻快说：“同性恋那样儿的呗。”
就在秋实听见“同性恋”这三个字的瞬间，只觉得眼前突然刮起一阵毫无来路的妖风。这个颧骨颇高的姑娘转眼便成了蝶谷医仙。她手拿银针轻轻一挑，就破了自己密不透风的心房。
随后，姑娘伸出五指倏地了进去，一下就攥住了那只怪物的爪子，活生生地把它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掏了出来。
“看，这个玩意儿就叫’同性恋’，”她笑眯眯地说，“你其实一直知道的，对不对？”
秋实于是看见“同性恋”冲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不停地高声吼叫。
他发誓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能无师自通地理解了其代表的含义和危险。
那些莫名想要亲吻徐明海的念头，想要一辈子和他待在大杂院里的渴望，还有怎么都无法消解掉的不安和占有欲，一丝一毫都有了依据。由于长久以来的顽疾终于找到了症结，相比起对这三个字天然的恐惧，秋实首先感到的竟是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啊……
而徐明海听见这词后则立刻冷了脸，厉声道：“过了吧，姐们儿。有这么跟孩子聊天儿的吗？我弟还不到15呢。”
“那怎么了？你看他这个儿，哪儿还像个孩子啊？”姑娘轻哂一声。
此刻在衡烨的地盘上，又赶上人家过生日，徐明海不好发作。他丢给那姑娘一记眼刀，便拉着秋实转身坐到了远处的组合沙发上。
秋实坐上去后才发现，衡烨家的高级沙发实在是太软了，一点支撑力都没有，害得自己的身体此刻像是细沙一样止不住地向下塌陷。
徐明海见秋实脸色发白，赶紧说：“那女的什么眼神儿啊？脑子不清楚，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上来就胡说八道，你别生气。”
秋实看着徐明海，心里进退失据。
他想说：徐明海，她没胡说八道，她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眼神都好；徐明海，我真的没生气，只是开始有些害怕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借着徐明海的手，把那半截子烟猛地送到了自己的嘴里。秋实用力一吸，冷峻儒香的味道立刻就跑到了嗓子眼。紧接着，强烈的眩晕袭来，引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徐明海见状一下子把烟夺了回去：“有病啊？”
“你不也抽吗？”秋实怔怔地看着他，“我跟你学的。”“你怎么不跟我学点儿好啊？”徐明海说完，突然觉得好像自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的地方能让人家学的，于是赶紧找补，“哎，你是不是嫌我烦了？烦我也没用，反正我得替干爹干妈管着你。”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秋实追问。
“偶尔才抽抽，我又没瘾。只不过人家递烟要是不接着，显得有点儿不合群。”
“不合群……”秋实喃喃重复了一遍，“你是怕跟大伙儿不一样？”
“不是怕，”徐明海耐心解释，“是没必要。”
半晌，秋实开口：“我记得咱们小学有一次去陶然亭春游。三个年级，好几百的学生。你第一个跑去滑大雪山，走铁索桥，跟所有老师对着干。你觉得……有必要吗？”
突然被人提及小时候的顽劣事迹，徐明海破天荒感到些许难为情。他干咳一声：“那时候不懂事儿，成天就想着怎么嘚瑟出风头。再说了，你后来不也跑上来了吗？”
“我根本不想出那个风头，只想陪着你，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上面。”秋实盯着徐明海手中仍在断断续续上升的烟雾，回忆道，“我记得那个铁索桥特别高，当时根本不敢往下看。可我知道你在前面等着我，所以就敢豁出命去。”
徐明海愣了愣，最后凭着直觉，从肚子里捡了一句最不招人待见的话说出了来：“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秋实看着徐明海，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便低下了头，语气地却异常凌厉：“根本没有多少年。2000多天以前的事儿而已。我要是不提，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徐明海彻底懵了。从小到大，果子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这么说过话。他看着对方压得低低的细白颈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怨气。
这股毫无来路的怨气让徐明海福至心灵般想起电视上有个专家说过，14岁是青少年的“叛逆高发期”。很多孩子一到这个岁数特别怕别人不重视自己，于是行为就开始反常，态度恶劣，言辞激烈。
徐明海当时听后以己度人，认为这都是歪理邪说。而此刻，他开始觉得这个洋理论可能有几分道理。
而且专家还说，面对这种孩子，一不能“全面打击”；二不能“放任自流”。而是要“安慰理解，支持鼓励”。否则，孩子很容易关上心灵深处的大门，从而误入歧途，甚至跌进犯罪的深渊！
徐明海在心里哀叹一声，随即换了个姿势。他面对面地半跪在了秋实面前，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的光洁的后颈，带着安抚的意味。
手掌的温度落在微凉的肌肤上，立刻激起一股细小却强烈的电流。秋实感到一阵不可抑止的颤栗。
“是我的错。”徐明海态度诚恳，语气认真，“你当我属耗子的，撂爪就忘，只记吃不记打。咱改天再去一趟大雪山行吗？你好好帮我找找童年记忆。”
还未等秋实开口回应，衡烨就带着刚到的客人走了过来。他的语气听上去异常兴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今天的寿星。”
“你们好，我叫江爱芸。”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随着徐明海站起身来，秋实也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经过她黑色的凉鞋，红色的裙摆，盈盈一握的腰身，修长白皙的颈部，垂肩长发后，直接抵达“寿星”的脸上。
只她浓眉杏眼，俏丽非常，五官搭配在一起有种明火执仗的冲击力。
秋实模模糊糊地想，他当年见江爱芸时，怎么没发现她长得这么像王祖贤呢？

第45章 Don’t Break My Heart
江爱芸的闪亮登场果然让徐明海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像……”
“王祖贤？”江爱芸落落大方地笑着接过话来，“反正你肯定不是第一个。”
“你有男朋友吗？”徐明海这话问得干脆利落，连磕巴都没打。
这回改江爱芸愣了一下。
“这么直接的，我总是第一个了吧？”徐明海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江爱芸没有作答，而是仰着头和徐明海对视了几秒钟。
眼前俊男靓女的画面美好得让人窒息，秋实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最后，江爱芸先一步放弃了和徐明海视线上的较量，她的一双眼睛终于与秋实的目光相逢。
“你是不是……”江爱芸轻轻蹙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啊！你是冯晓晴春风二小的同桌。咱俩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你俩见过？”衡烨和徐明海异口同声。
秋实不得不站了起来，提醒脖子做了个点头的动作：“记得，你变化挺大的。”
江爱芸看上去很惊喜的神情：“你的变化才真叫大，如果是走在马路上我肯定不敢认。”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俩人的身高差距，感叹道，“那时候你还没我高呢，现在简直是脱胎换骨。”
“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衡烨好奇地打听。
江爱芸算了算：“大概是6年前，时间过得可真快。”
“啧啧，这简直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天必须得燥起来！”
衡烨说完就跑到电视柜那边，弯下腰捣鼓了一阵后屏幕上就亮起了“家庭卡拉OK”几个字。
“喂喂，”衡烨拿起话筒敲了敲，然后伸出手来指着江爱芸说，“同学们！校花儿姗姗来迟，为了惩罚她，咱们是不是得灌她一个？”
在场的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行，”江爱芸扫了眼桌上的饮料，“不就是喝女士香槟吗？”
组合音响让衡烨的声音听上去浑厚高亢，带着不自然的颤抖：“那是图好看摆上的，二八年华总得吹点儿啤的吧？”
“那你这儿有吗？”江爱芸没打怵。
衡烨见她没有拘着的意思，立刻放下话筒从客厅的角落里拎出两打“贝克啤酒”，然后笑眯眯地问：“大美女，敢不敢跟我对着吹？”
“那有什么不敢的？但咱们可得说好了。今儿咱俩都是寿星，你一瓶我一瓶，不许耍赖。”江爱芸抬手便把头发绑成了一个马尾。
大家伙儿难得见着不端着的美女，都开始叫好。
“不耍赖，”衡烨得意洋洋地挽起袖子，“我总不能欺负女的。”
随后只听“呲呲”两声，他们一前一后打开易拉罐，轻轻一碰，二话不说开始往嘴里倒酒。
“牛逼！局气！”之声此起彼伏。
秋实用余光瞄着身边的徐明海，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江爱芸，笑着小声点评：“是个飒蜜。”
转眼的功夫，俩人就都干了。他们随手把空瓶一捏，扔去一旁，然后紧接着又是“呲呲”两声。
随着酒越喝越多，屋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谁都不知道这俩到底是个什么量，就连平时对江爱芸颇有微词的女同学都服气了。
但当江爱芸一口气喝到第五罐的时候，明显有些撑不住了。少许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下颌，一直流到了锁骨上。
这时，秋实见徐明海突然走了过去，他接过江爱芸手里的易拉罐，对着衡烨说：“行了，小烨子，喝成这样儿就差不多了。”
“没劲没劲~”众人起哄。
衡烨倒是一脸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冲徐明海举起啤酒：“海哥这么怜香惜玉，那不如你替她。”
“那不成我占你便宜了吗？”徐明海双手抱胸微笑。
“嗨，占就占呗，”衡烨也笑，“谁叫老天爷偏让我晚生了一年呢？地方也不对，没生在你们院儿。”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徐明海替她，我替你。”
“驸马！呜呜呜，”衡烨立刻靠在对方身上，抽抽搭搭地哭诉，“你终于看不下去来救香莲了。”
众人东倒西歪地笑成一片，唯有徐明海瞅着眼前的局面感到莫名其妙。他皱起眉来：?“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我没说要喝啊。”
“你不喝，我喝。”秋实说完后直接打开一罐，仰头就往嘴里倒去。
“哎，果子你干嘛？打小儿你就没怎么沾过酒！你快给我……”
徐明海伸手要去抢，结果被周围的人牢牢按住。
“男孩儿喝个酒有什么新鲜的？”众人继续起哄，“喝！”
刚才那个撩徐明海的姑娘也喊：“哎呦，小瞧你了！加油！快把你哥干躺下！”
说话间，秋实已经把一听啤酒都干了。他学着刚才俩人的样子，把空罐子扔去一旁，又开了一听。
“一比零！”衡烨一面大喊，一面挑衅似的看着徐明海。
这时早有别的男生迫不及待想出风头了，嚷道：“哥们儿你行不行啊？你要是不行就我上，这都一比零了！”
徐明海心说我要是让你上，果子今天还不得喝死在这儿？他不再犹豫，立马拿起一罐酒来，赶在秋实喝光第二个前仰脖一饮而尽。然后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非常做作地捂嘴道：“哎呦，不行了！”
“切！！！”众人嘘他。
“二比一！胜利！”衡烨宣布完，赶紧把秋实手里的酒拿走了，“哎，驸马咱胜利了，不用喝了。”
秋实缓缓咽下嘴里最后的一口啤酒，然后就看见徐明海冲江爱芸摊手：“对不住，给你跌份儿了。”而对方非但没流露出不满，反而笑着说：“哪儿至于？你挺有哥哥样儿的。”
秋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在他俩对视的眼神中散了架。
“来，咱们唱歌！”
衡烨遂转身往VCD机里塞进一张碟片，然后彩电上便渐渐闪出5个人站在一起的黑白画面。前奏渐起，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旋律。
“黑豹！”有人喊，“窦唯可真他妈酷！”
“今天我和江爱芸过生日，谢谢你们能来，这首歌送给……”衡烨手拿麦克风顿了顿，说道，“送给大家，Don’t?Break?My?Heart.”
“真酸嘿！谁break了你丫的heart找谁去啊！干嘛给我们大家扣帽子？”有同学瞎嚷嚷。
众人又笑。
秋实倒觉得这个首歌出奇的应景，?只是有些晚了，祈使句已经变成了现在完成时。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衡烨变声后的嗓子唱起摇滚来还挺好听的，有种濒临撕裂的质感。众人于是不再起哄开始专心听歌。
秋实转身拿了罐啤酒，然后在诺大的客厅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直接坐在了地上。
“Don’t?Break?My?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秋实小口呷着味道清苦的液体。耳朵听着歌，眼睛望着徐明海和江爱芸，心想窦唯可真是个天才。
在无数句“don’t?break?my?heart”唱完后，衡烨弯腰谢幕，获得掌声一片。然后立刻就有人抢着唱“无地自容”。
秋实看衡烨伸着脖子左右看了一圈，目光便锁定了自己。他也抄起一罐啤酒，跑过后一屁股坐到了旁边。
“哎，我唱得怎么样？”衡烨仰头喝酒。
“不错，”秋实点评，“英文发音很标准。”
衡烨“切”了一声，笑着说：“驸马你这是讽刺我呢吧！不过我的英文确实进步了不少。我们学校是老外上英语课嘛。Mr.Wilson不像是咱初中老师似的见天天呲儿我，嫌我英语次。他老鼓励我，所以我俩特投缘，老聊。”
“聊什么？”秋实问。
“什么都聊，”衡烨回答，“说不明白就比划，实在连比划都不管用了，就查词典。跟他聊完以后，好多以前一直弄不清的事儿，一下就清楚了。”
“弄清楚有用吗？”秋实看着衡烨同样清澈的一双眼睛。
衡烨非常笃定：“当然有用！虽然打哪儿来，往哪儿去还不知道，但至少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时，那边不知是谁翻出一盒流行歌曲集锦的VCD，一看有“倩女幽魂”这首歌，立刻要求寿星“王祖贤”给大家献唱。江爱芸这回没了喝酒时的潇洒，红着脸摆手说自己压根不会唱粤语。
秋实不由得笑了一下：“我赌他肯定得英雄救美。”
话音未落，徐明海便主动请缨拿起了话筒。
“还是你了解你哥。”衡烨说完后便跟随节奏一同小声哼唱。
啤酒的后劲一点点从秋实胃里翻涌出来，蒸得他脸上挺烫，可身子却是凉的，于是一歪头便靠在了衡烨的肩膀上。
衡烨的低声吟唱戛然而止。他扭过头来近距离看着秋实，然后抬起手指贴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笑着问：“醉啦？”
“衡烨。”秋实喊他的名字。
“嗯？”
“你一早就知道徐明海最喜欢的女明星是王祖贤，对不对？”

第46章 没长那根筋
伴随着“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的歌声，两个少年的目光毫无预警地撞在一起，然后在空气里一点点擦出浓重的火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衡烨终于恢复了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他一面笑，一面放慢语速说：“哎呦，驸马，你这儿酸什么呢？就算今天江爱芸不来，徐明海也总有一天会交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他总不能守着你过一辈子吧？”
“为什么不能？”秋实沉着脸，眼里泛出寒意，“有我在，他就休想交女朋友、结婚生孩子。”
这话简直如同棍棒一样，直直地就砸到在了衡烨脑袋上。刻意堆砌在脸上笑容“唰”一下褪了个干净，衡烨猛地起身蹲在秋实的面前。他双手抓住对方的胳膊，用力晃了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秋实说着一把钳住了衡烨的手，低低的声线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别说你只是弄了个假王祖贤来，就算今天来的是王祖贤本尊，我也不怕。”
衡烨看着自己被握出红白色的指痕的手，感到一种双倍的痛感。他突然意识到，今天举办的这个“双人生日派对”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压根就不该替秋实捅破心里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
“你不怕……你不怕……”
衡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几遍后终于找到了破绽。于是绷紧的嘴角开始上扬，继而形成了一个颇为锋利的笑。
“那你问过徐明海吗，他怕不怕？”
话说到这份儿上，彼此心里都明戏了。说来可笑，厮混了这么久，那些影影绰绰的少年心事和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居然在转瞬之间便大白于天下了，真叫人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客厅中央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俩人一同望去，只见那厢江爱芸终于推脱不过终于拿起话筒唱起了曲调悠扬的“我只在乎你”。她从小参加合唱队，形体嗓子都没得挑，往那儿里一站基本就是春晚的架势。而徐明海则靠做在一旁的沙发上，满眼皆是欣赏的神色。
衡烨扭回头来笑着说：“刚才是我脑子一乱说错了。徐明海确实不怕，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啊？他压根儿就没长着那根筋。”
秋实眼神一暗，松开了手。
“我的驸马呀，就算你有金刚钻，也架不住人家根本不揽你这瓷器活儿。我跟你说，你趁早……”
还没等衡烨把话讲完，秋实黑棋子似的眼珠便被薄薄的眼皮遮住了。他耷拉在眼睑上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直接喊了一声“徐明海！”——那音调是奔着珠穆朗玛峰去的。
一屋子人集体被吓了一跳，江爱芸直接破功走音。徐明海哆嗦了一下立刻大步流星就跑过来了。
随着他人到了跟前，秋实便歪着身子缓缓躺倒在地。
衡烨没想到这位有口皆碑的好学生居然在朗朗乾坤下出此阴招，气得直磨牙。于是衡烨当机立断，一面努力架起秋实，一面抢先说：“没事儿！他喝多了，我抱他去我房间睡会儿就行。”
幸亏徐明海没掉链子。他二话不说弯下腰，直接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秋实心里那没着没落的感觉被抹去一些，顺势便把头埋在徐明海胸前。
衡烨没辙，只能揣着一肚子酸水带着他们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徐明海进了屋。一面把人小心地搁在床上，一面还不忘教育孩子：“长本事了你？瞧把你能的。”
衡烨跳着脚地轰人：“哥！你快接着跟和江爱芸他们唱歌去，我来照顾果子！”
可惜对方没有就此转身离去，反而说：“小烨子，今儿你是寿星，别冷落了大伙儿。果子既然不舒服，就让我陪着他在你这屋里待会儿。你看成吗？”
人家当哥的客客气气，好言好语。衡烨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磨磨唧唧地站了起来。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口，最终在徐明海的要求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这房子隔音不错，喧嚣声立刻就被挡在了外面。
可当周围一安静下来，秋实刚才跟人对峙时的骁勇顿时化作了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闭着眼，仿佛置身无尽的浓黑之中。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这些年的时光伴随着嘈杂切切的背景音像是一辆绿皮火车，带着他呼啸着回到了大杂院。
然后，他就看见十岁的徐明海正冲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不点追问：
“哎，你谁啊？男的女的？”
这个问题让如今的少年尝到一种绵延不绝的酸楚。
秋实徒劳地想，要是真能选就好了。哥哥妹妹，天生一对。这是人民群众多么喜闻乐见的经典搭配啊。可另一方面，他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渴望成为一个女孩，同时也不想让徐明海当女孩，他们现在这样子就挺好的，除了没地方给发结婚证。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鼻尖突然被人轻轻掐住。对方手指上沾染的烟草味一丝一缕地钻进呼吸道里，秋实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徐明海：“差不多行了。?再装就没劲了啊。”
秋实于是睁开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脸，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地让人怦然心动，也格外的宿怨深仇。
“我才不信你两罐啤酒就能醉。过年的时候，你陪九爷喝了盅白的也没见趴下啊。”徐明海一副心明眼亮的样子。
秋实被人戳穿，顿时感到一种压迫已久的委屈和愤懑。他打开徐明海的手：“那你干嘛假装上当？”
“小醋坛子，”徐明海飞斜着眼睛笑着说：“我刚才要是不抱你进来，八成这辈子你都不理我了吧？”
秋实听了这话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瞪着眼直勾勾看着徐明海，心里一万个念头此起彼伏。
“要说你如今这分量也不轻，天天接来送去的还不成，干脆拿我当天桥扛大包的了。”徐明海抱怨完，又问，“今天是不是过得不痛快？觉得自己特憋屈，还没地儿说理去？”
“……”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徐明海哀哀地叹了口气，“这么帅的小伙子，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姑娘感兴趣过，给你的小纸条人传人，都递我手里来了，不过都被我直接给灭了。”
这下秋实连呼吸都停滞了，心里的一团火“呼”地就蹿到了半空中。
“不容易啊不容易，我们家果子终于开窍了。”徐明海拨弄着秋实额前略为濡湿的头发，笑着说，“我就等着你这天呢。”
徐明海知道？徐明海知道！那团火从空中一下子又落回到了秋实的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一起痉挛。可还没等他把一肚子的五味陈杂尽数消化，就听徐明海说：
“你看上那个江爱芸了吧？”
秋实千回百转的一颗心“哗啦”一声，粉身碎骨。
也许是他此刻张着嘴的表情太过茫然，徐明海立刻就笑着说：“行了行了，别难为情了。你跟我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他压根儿就没长着那根筋！——衡烨的话言犹在耳，一语成谶。
秋实六神归位，努力把想把掐死徐明海的冲动平息下去。他缓了缓，然后旁敲侧击道：“你不是最喜欢聂小倩了吗？她长得那么像王祖贤，你没看上？”
“说实话，她是挺好的。性格也比咱学校的女孩儿都清爽，既不黏黏糊糊也不假模假式。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肯定不能跟你抢啊。”
徐明海一副哥俩好的口气说完，转而又挤兑道：“居然吃你哥的醋。还不好意思说出来，只会自己闷头生气。瞧你那可怜见儿的。”
秋实于是从徐明海乱点鸳鸯的脑残行径中看到一线生机。他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那你能不理她吗？”
徐明海一挥手：“能！这有什么的啊？”
秋实初战告捷，继续说：“那你带我回家吧。”
“走！哎，不对，你等等……”徐明海悬崖勒马，一脸不解，“我怎么弄不懂你这个逻辑啊？你不是喜欢她吗？干嘛走呢？留下来多跟她聊聊。你俩之前就见过，算是有感情基础。你放心，我肯定不去干爹干妈那里告你黑状，说你今天抽烟喝酒谈恋爱。哈哈！”
徐明海还觉得自己个儿怪幽默的。
“我……”秋实暗自咬牙，“我得回去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喜欢人家就上呗。”徐明海摊手。
“你还记得杨卫安吗？”秋实问。
徐明海当然记得杨卫安，当年的有钱人凤毛麟角，杨卫安那可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杨卫安是江爱芸的舅舅。”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徐明海若有所思了片刻，继而想起那个专家反复强调的“支持鼓励”。
他于是义正辞严道：“嗨，那又怎么了。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欢不得了？你只管往前冲，天塌下来，哥给你扛。我说果子，你从小到大可不像是那么怂的小孩儿啊。第一次情窦初开，怎么能连试都不试就打退堂鼓呢？以后千万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弟，忒跌份。”
半晌。
秋实：“你真这么想？”
徐明海：“骗你干嘛？”
“行，”秋实轻点下颌，“徐明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

第47章 像风一样突然袭来
夜深了，整个条胡同都睡了。
北京五月夜里特有的大风在胡同里嚎啕着冲撞，听上去有种头破血流的感觉，挺瘆人的。
秋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凝视着窗外于浓黑处一盏光线稀薄的红色小灯。盯得久了，意识中就又出现了徐明海和江爱芸对视时的画面。
胸口一下子就闷了，陌生的燥热像风一样不停地往身体灌。他辗转了半天，最终还是一翻身坐了起来，踩上拖鞋打开门便往西边的屋子跑去。
轻轻敲了几下门就开了。徐明海穿着小裤衩，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皎白明亮的月光笼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溅起一层茸茸的毛边。
还没等对方开口，秋实便沉着脸伸手推了他一把，然后低着头，理直气壮地蹿上了人家的床。
徐明海面对这半夜突发癔症的青少年，只想给电视上那位专家烧一柱高香。要不是他老人家传道解惑，自己现在八成就得带果子奔德胜门的安定医院。可话又说回来，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像他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徐明海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掩好门翻身上床，见秋实面朝墙壁不声不响跟个大虾米似的弓在那里，被迫拿出长兄如父的态度说：“聊聊？”
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完全没有要张嘴的意思，徐明海只好作罢。他躺在床上由衷感叹：简直是要了亲命了。刚开始犯毛病就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要是再折腾下去，果子什么时候能出叛逆期不知道，自己提前进入更年期肯定是没跑儿了。
徐明海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番，就手给对方光洁赤.裸的身上盖好毛巾被。困意再度袭来，他困盹地阖上了眼，终于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秋实缓缓转过身来。
那些压抑的情绪和渴望，在此刻的漆黑阒寂中茂密且急速地开始膨胀。于是视线代替了手指，秋实用目光轻轻抚摸着徐明海起伏的身体轮廓。
他忍不住想，“同性恋”要怎么“恋”？除了亲嘴儿还干嘛？
念头转到这里，他轻轻地把小腿搭在了对方身上。随着温热的触感传来，秋实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做贼似的。
等了一会儿，见侧卧着的徐明海没什么反应，秋实胆子便又大了些。他伸出胳膊搂了过去，并用光洁紧实的小腹贴上了人家的后腰。
至此，秋实拥着热气十足的徐明海，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偷亲他的淡蓝色夏天。这么“恋”就挺好，秋实想，他能这么跟徐明海“恋”一辈子。
徐明海此刻正睡得五迷三道，下意识就嘟囔着问：“嘛呢？”
“冷。”秋实十分刻意地打了个寒噤。
徐明海转过身来，把无事生非的青少年整个揽如怀中。随即，他感受着瓷绷的皮肤和凉玉似的身体，呼吸到某种青藤断裂后液汁的清香。
虽然徐明海非常怀念果子小时候那种软绵绵肉嘟嘟的手感，但此刻就这么抱在一起睡倒也挺舒服的，带着种骨肉的亲昵。
“哎，事儿真多。睡吧祖宗，明天还上学呢。”
“祖宗”这下终于心满意足。伴随着脸上感受到的灼热鼻息，睡意来临，两人拥抱而眠，踏实的感觉如同一块石头沉到了湖底中。
一夜无梦。
清晨五点左右，秋实还保持着骑马打仗的姿势紧紧依偎在徐明海的身上，直到被对方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搅醒。
秋实睁开眼，只见晦暗中徐明海正以一个费劲巴拉的姿势拿着卫生纸低头擦拭。
......
天终于彻底亮了。当鲜嫩无比的曙色透过窗帘铺进屋里的时候，床上的少年还在抑制不住地喘息着。他睁开眼的瞬间，似乎看见了某种湿润的，崭新的光辉。
很多年后，秋实听见一句电影里的话，觉得非常适合拿来形容自己那年全部的迷茫、笃定、兴奋，失落以及近乎于荒芜的自由。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第48章 突破口
徐明海自打认定秋实患有“青春期叛逆综合症”后，愈发觉得对方简直就是翘楚中的翘楚，典范中的典范，全世界犯这病的青少年在他面前全都得歇菜。
你说这小时候那么乖那么可人疼的一孩子，怎么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会儿黏人黏得不行，一会儿又冷着脸像只北极熊；一会儿低低哑哑小声喊哥，一会儿又急赤白脸的，连胳膊都不让搭。
此刻，倒霉催的徐明海同学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着接人回家。结果等到黄瓜菜都凉了，鬼都没见到一只。
他顶着一脑门子官司挨学校里里外外转了一溜够，终于叫徐明海瞅见了人——那不着调的熊孩子正靠在一棵垂柳蓬茸的大树前，一口口地吸着烟，白色的烟雾吐得很慢，像是饱含一种无法排解的焦虑和郁闷。
徐明海不得不承认，被夕阳染成了嫩红色的果子漂亮极了，整个画面远远看上去又飒又美，就跟日本漫画书的插页似的。可惜，注定要被自己破坏。
徐明海于是动作利索地锁上车，一副“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的样子，一步步向秋实靠近。等走到身边，徐明海出其不意伸手便扯掉对方嘴里的烟扔去了一旁。
谁知这熊孩子见了神兵天降的徐明海丝毫没有惊慌的意思，反而从校服兜里掏出盒烟，伸出食指用关节轻轻弹了两下又唤出一根。
……
天道好轮回，徐明海觉得自己这些年上学调皮捣蛋气老师，放学不写作业气爹妈的无良行径终于遭了报应。
看来对付叛逆青少年还是不能摆家长架子。想到这儿，徐明海伸手抢过那盒烟，抽出两根放进了嘴里。随后从秋实身上搜出打火机，把两支烟一并点着了。
随着白色薄烟冉冉升起，徐明海反手塞到了对方嘴里一根，没好气儿道：“抽抽抽，一起抽。”然后一屁股坐在树下。
秋实含着烟，压根尝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着低头无语的徐明海，最终还是缓缓坐到他的身边。
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英俊少年就这么明目张胆吸起烟来，吸引住不少姑娘们掷来的青眼。
“祖宗哎，”徐明海掸了掸掉落在腿上的烟灰，“受累问一句，您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呢？”
“没什么，你不说了吗，男孩儿都抽烟。”秋实边说边咳嗽，分明是抽不惯的样子。
“可您抽烟这劲儿跟别人可太不一样了。说真的，我特别怕你们这号学习好的来不来玩儿深沉，看着太瘆人。”徐明海举例，“上回我看报纸，说一诗人，15就考上北大了。算天才了吧？可25就没了。我觉得吧，纯粹就是有话在心里憋着憋出来的。”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啊？”徐明海看着秋实眼里的一往情深有些傻眼。
“你说的诗人是海子，卧轨没的。”秋实盯着张着嘴的徐明海，觉得自己百结愁肠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他咬着嘴唇笑了笑，“你还看报纸啊？”
“就许你读书看报，天天向上啊？”徐明海用拿烟的那只手勾住秋实的脖子，“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别自己一个人儿瞎琢磨，人一瞎琢磨就容易出事儿。”
“事儿早出了……”秋实没头没脑地搭了句茬。
“你是不是还想着江爱芸呢？”徐明海到底是把这话问出来了。小小年纪还能是为什么成天愁眉不展的？为姑娘呗！
秋实见徐明海把话题主动引到江爱芸身上，心想我看是你惦记着人家呢吧。可嘴上却闭得严严的，只似是而非地点下头。
徐明海叹了口气：“喜欢人家就让衡烨帮你约呗。虽然她比你大，但看着还挺显小，跟你站一块挺合适的。”
“江爱芸打小儿上“史家”，高中读私立，以后准备出国。”秋实祭出一把刀，明面冲着自己，背面冲着徐明海，轻轻悄悄扎下去，“跟她好，我不是异想天开吗？”
徐明海开导他：“就只是谈个恋爱，泡妞懂不懂？谁又没现在就让你俩领证结婚过一辈子。前怕狼后怕虎的想那么多干嘛？有这个功夫，小手儿都拉上了。合着那天我说那么多，都白说啦？”
谁知秋实的瞳仁里聚着一簇火光，只一字一句说：“我才不想泡谁，我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踏踏实实好一辈子。”
徐明海蹙眉：“那也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啊！关键是迈出第一步。”
秋实低头：“这……这不是还没想好突破口吗？”
“祖宗，我真服了。”徐明海吸了口烟，愁苦的样子如同给儿子凑不出彩礼的老父亲。
两人就这么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了半天。秋实借此把自己的那些心事说得似是而非，影影绰绰，如同一部意识流。听得徐明海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差点也要去卧轨。
“突破口”既然这位青少年自己个儿找不着，徐明海就不得不越俎代庖了。
第二天晚上，他趁着秋实写作业腾不出功夫来盯着自己，便跑去胡同口的小卖部用公共电话呼了衡烨一个。
还没一分钟，电话就回过来了。
“哥？”
徐明海懒得废话，省略一切心路历程，直接让衡烨帮着把人约出来。
“你说果子喜欢江爱芸？！”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
徐明海感叹：“烨子你是不是瞎？就那天你过生日，果子一遇上那姑娘整个人都不对了。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吗？这才过了多久？我们家果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见天天瞅着特瘆得慌。”
“呵，”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我不光瞎，还缺心少肺。要说还数您招子亮。”
徐明海：“别拍马屁，你说让他俩去哪儿约会比较好，北海公园怎么样？”
衡烨：“挺好的，白天晒太阳，晚上喂蚊子。哥你可真浪漫。”
徐明海：“好好聊天，别阴阳怪气地挤兑人。那要不吃肯德基？逛商场？总不能上来就压马路吧？多干啊。”
衡烨：“俗，忒俗。”
“那你说。”徐明海没招儿了。
“果子不是喜欢张国荣的吗？江爱芸也挺喜欢的。正好下个月28号有他一部电影上映。这么着，我负责弄四张票。当天就拉着江爱芸回市里，翘第二天的课。哥你到时候负责把果子弄过去，怎么样？”
“干嘛还弄四张啊？”徐明海手指绕着电话线，纳闷问，“两张不完事了吗？”
“你还不知道你们家果子？模样是好，学习是牛逼，往那儿一站人五人六的，可就是跟姑娘没话。咱俩要是不跟着和稀泥，我保准他看电影就是看电影。”衡烨摆事实，讲道理。
徐明海想了想：“行吧，那你多费心。看完电影哥请你们吃饭。”
“一定让组织放心！”衡烨信心满满。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周三一放学，徐明海接上人就往展览馆骑。
秋实坐在后面，看着两侧飞驰而过的街景，问：“咱不回家？”
“咱看电影去，”徐明海回答，“都跟家里都打过招呼了，放心。”
“真的？！”幸福突然变得无边无际，兴奋和期待一股脑地涌在秋实的脸上。他大声问前面的人，“怎么突然要带我去看电影？”
“瞎打听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徐明海只拼命蹬车。
说起来，俩人从没有单独去过电影院。看电影对他们来说，等于夏天的时候把电视搁院子里，再剖开一个浸在冷水里的西瓜，就这么坐在树下一起乘凉看盗版录像带。
他们看“黄飞鸿”，看“警察故事”。看正义打败邪恶，看美女爱上帅哥。俩人最喜欢看的电影是“纵横四海”。徐明海说周润发坐在轮椅里和钟楚红跳探戈那段很经典。但秋实当时却希望两个男主角能一起跳支舞，觉得那样会更美好。
秋实抱着徐明海的腰，呼吸着拂面而来的暖风，期盼俩人在浓黑中能像其他高中小情侣一样，偷摸谈一场100多分钟的恋爱。
等终于到了地方，剧院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年轻人占大多数，谁都是一脸的迫不及待。
秋实下了车，立刻被悬挂在电影院外的巨幅海报吸引了。
这上面是两个京剧扮相的人，玉鼻秀目的那个托着另一个人的脸，正小心翼翼地勾着色相。
海报中间落着几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霸王别姬。

第49章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霸王别姬……”秋实问，“这不应该是出折子戏吗？”
“听过？”徐明海在一旁锁好车，仰头也看向海报。
“在九爷那儿听过。电影也是讲项羽和虞姬的故事？”
“我哪儿懂啊？就知道是张国荣演的。”徐明海勾肩搭背地把人拽到空场中央，“你不是喜欢宁采臣和阿占吗？就带你来看看呗。”
秋实听到这里着实吃了一惊。他立刻又仔细看了看海报——原来那个身着鱼鳞甲，凤眼朱唇的人真的是张国荣！
一股感动混合着惊喜从秋实的心窝里涌出，只是还没等他这个晕乎劲儿过去，就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冲他们走来。尚在澎湃中的血液刹那就凉了，秋实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好。”江爱芸主动打招呼。
“你好。”徐明海一面微笑，一面快速捅了一下秋实的后腰。
秋实斜了一眼旁边的衡烨，只得硬着头皮跟江爱芸点头问好。
江爱芸笑容璀璨，举止得体：“这票可真太难买了，衡烨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多谢你俩。”
徐明海开始满嘴跑火车：“是难，所以果子跟这儿蹲了好几天，一连找了好几个黄牛才买着的。对吧，果子？”
“嗯……”秋实无奈应道。
“辛苦你啦！”江爱芸踮起脚来伸手拍了拍秋实肩，又跟徐明海说，“真嫉妒你，我要是也有果子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听话听音儿，徐明海觉得“弟弟”这词可不像什么好兆头。他咳嗽一声，赶紧说：“那咱进去吧，没几分钟了。”
一行人随着人潮进入放映厅后，徐明海排兵，衡烨布阵。最后愣是从左到右摆出了一个徐明海，江爱芸，秋实，衡烨的阵型来。彻底打碎了青春期少年想偷摸谈恋爱的一厢情愿。
秋实揣着一肚子莫名其妙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逐渐暗了下来。
在一片莹润的黑色中，坐在最外侧的衡烨压低了声音凑在秋实耳边问：“你生气啦？”
半晌秋实才搭茬：“这算什么？”
“算咱俩第一次看电影。”衡烨语气诚恳，态度卑微，”你别忘了，行吗？”
秋实听了心头不禁一酸，可没想到下一秒衡烨就蹬鼻子上脸，一把抓起了自己的手。
秋实在黑暗中瞪他，用力挣扎。可对方却死都不放直到弄出声响，惹得前排有人回头看来，秋实才无奈放弃。
荧幕陡然亮起，只见有人步履阑珊走来。字幕标注：一九七七年。一段隐晦不明的对话后，画面转眼来到了一九二四年的北平城。
于是，在一九九三年的七月二十八日，北京的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第一次看到了小豆子、豆子娘、小石头、小癞子、张公公、段小楼、菊仙、袁四爷……
他们看见水葱似的豆子在漫天大雪中被当娘的剁去了第六根指头。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他们听见程蝶衣发疯似的凄厉呐喊：“说好的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他们看见驾娇燕懒的一代名角儿端着描花洒金的扇子，轻颤妩媚地掩面，风流婉转地下腰，沉醉在欺人欺己的绮梦中。
他们感叹这世上的男人把他当作女人，女人把他当作男人，直到人们不把他当人。
秋实彻底忘了自己那些心事，忘了被人牢牢攥着沁出汗水的手。他第一次被一部电影震撼了。
最后的最后，程蝶衣持着那柄长剑自刎。
秋实也将吊了将近三小时的一口气轻轻吁出。他想，豆子这下就能见着娘了。
随着荧幕上打出演员表，厅内也亮了起来。观众如雷的掌声口哨声经久不息。
待四人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徐明海借着路灯看见小伙伴们不由得一愣，忙问：“不是，这怎么闹的？”
只见仨人双颊上都挂着月亮的反光，明晃晃的。
江爱芸抹了把泪：“怪不得能拿这么多奖，真是好电影。”
衡烨也吸着鼻子感叹：“我的哥哥哎，你可真是铁石心肠，白糟践电影票。”
秋实低着头，没说话。
“内什么，渴死了。”徐明海没忘今晚的主要任务，开始努力创造机会，“果子，你和江爱芸去那边小卖部买点水过来行吗？”
“还是咱俩去吧，出来玩儿哪能让人家小孩儿买东西？”江爱芸恢复了情绪，笑着说。
“对，哥，还是你俩去吧！”衡烨催促，“给我和果子来北冰洋，凉点儿的。”
徐明海有些懵，和对方打了阵眉眼官司后，猜到八成衡烨是为了把人支开，单独嘱咐果子什么，便和江爱芸往卖冷饮的地方走去。
衡烨见他们走了，立马拽着秋实坐到电影院门口青石台阶上。他熟练地给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后吐出一个烟圈，看它越飘越远。
“你跟你哥没戏。”衡烨没头没脑地说，同时用拇指一遍遍搓动着打火机上的磨轮，“这玩意儿是天生的，徐明海是’成常人’，他只会对着女的硬。”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秋实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揪住，毫不留情地攥了攥。
衡烨扭过头来看着秋实一脸的不自在，笑着问：“你怎么这么纯啊？瞧你看徐明海那个眼神儿，我可不信你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反正自打我弄明白了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后，早就把你琢磨一溜够了。”
除了徐明海，秋实还从来没跟谁谈过这方面的事情。他立刻垂下眼，用行动告诉对方自己并不感到受宠若惊。
衡烨不得不收起轻浮的调调，认认真真说：“其实，跟你俩在一起混这么久，我再缺根筋也能看出你对徐明海是什么心思。我明白，你俩打小一起长大，这里面的情义肯定不薄。但别说徐明海不是，就算他是，你也不能跟他好。”
秋实低头不语，像是种无声地反抗。
衡烨继续劝他：“旁人咱不提，就说徐明海他妈。那可是个把舌头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主儿。她要是有一天知道了你跟他儿子搞这事儿，还不活扒了你的皮？然后连同你妈、你叔儿、你学校，或者是你未来的单位……她要不闹个日月无光草木不长，我跟你姓儿。”
秋实听到这里，双手抱住小腿打了个寒颤。
“而且，”衡烨顿了顿，“就咱这社会现状，你要是被这么一闹，还怎么活？秋实，你信我。不让你跟徐明海好，不光因为私心。还因为你跟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俩万劫不复。”
这些话无疑是肺腑之言。秋实想了想，踟蹰地开了口：“衡烨……”
“你说，咱俩之间没必要拘着。”衡烨又吐了个烟圈。
“你看，“霸王别姬”都能在电影院里放了。刚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人说这片子还在外国拿了大奖。这是不是能证明大家可以够接受这种感情？说到底，同性恋不杀人犯法，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人吗？”
“幼稚。”衡烨冷笑，“你当同性恋是新发明还是某种西方新潮流？自古就有啊我的驸马！这都好几千年了，一直是最边缘最见不得光的事儿。“霸王别姬”能公映怎么了？不过是电影里的爱恨情仇，大家伙儿闲来无事捧个场，跟着掉几滴眼泪就罢了。可你指着让老百姓打心眼里接受这事儿，再过两三百年我看也悬。”
秋实心头刮来一阵冷风，浑身的燥热在这个七月傍晚跑得一丝不剩。
“我劝你早死心早超生。”衡烨香身边似乎僵掉的人嘱咐，“还有，千万别让他知道你是。”
“你怕他觉得我恶心？”秋实回过神来，咬牙道，“不可能！”
衡烨不置可否：“都跟你说了别拿这个赌。”
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顺着奇经八脉就蹿了上来，秋实一把薅住衡烨的衣领，声音近乎嘶吼：“我说了，他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恶心我！”
“别薅，这还是你送我的衣服呢。你不心疼我心疼。”衡烨扯开对方的手，顺便把烟在地上碾了碾，笑着说，“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时，徐明海和江爱芸把汽水买回来了。
“聊什么呢？”徐明海品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衡烨接过汽水，同时从旁边的影讯栏里抽出张宣传单来。
“这不刚看完电影吗？我俩聊’同性恋’呢。”他一脸天真冲着徐明海问，“哥，你说咱现实生活中有同性恋吗？”

第50章 别不学好
听见衡烨故意提起这个词，秋实心头一凛，马上盯着徐明海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徐明海低头看去，只见海报上面印着：异性恋、同性恋、生生死死无悔恋。
夫妻情、兄弟情、恩恩怨怨不了情。
“你算问着了，我还真碰见过。”徐明海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帮干爹盯生意的时候，有人趁着我弯腰找衣服故意摸我来着。”
衡烨追问：“男的？”
徐明海笑：“废话，女的摸我那还能叫同性恋吗？那叫有品味有追求。”
“会不会是不小心碰着的？”江爱芸也觉得好奇。
徐明海摆手：“肯定是成心的，能感觉出来。那人岁数挺大的了，看着至少有40。”
秋实听了不禁想，那平时自己故意去搂他抱他，他感觉出来了吗？
“你揍他了吧？”衡烨赶紧问。
“没揍，给丫手撅了。可丫还不老实。最后我说再腻歪我就叫联防的来，丫才一溜烟跑了。”徐明海无奈，“真够逗的，我像那种人吗？”
“那种人”三个字带着细不可闻又天经地义的不屑，像是沾了水的鞭子，一下就抽在秋实脊背上。不需要衡烨再刻意火上浇油，他今天的任务圆满达成。
接下来，秋实浑浑噩噩地吃了一顿毫无滋味的晚饭，跟着大家一起把江爱芸送回她家楼下，终于熬到互相道别的时候。
皇帝不急太监急，徐明海见男主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打蛇随棍上，只好自作主张帮着交换了电话号码，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看电影。
随着江爱芸款步上楼，衡烨也准备打道回府。他临别前特地丢给秋实一个“千万别让他知道”的眼神，然后抬手打了个过路的“面的”。
徐明海见人都走干净了，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今晚累心程度绝不亚于去西天取了趟经。他一面招呼秋实上车，一面抱怨：“你可真行啊你，你跟人家姑娘说的话超过三句了吗？”
“我坐前面。”秋实没理姑娘这茬。
徐明海没明白：“啊？”
秋实重申：“我说我坐前杠。”
“不是，你这么老大的个子坐前杠，我还怎么骑车？”徐明海犯难。
无奈秋实坚持。
“真拗不过你，”徐明海跨上车座，闪出前杠，“来吧，祖宗！”
秋实侧身一蹿，整个人就被徐明海从后面罩住了。
俩人穿着校服，没骑多会儿就出了汗。糨糊一样的夏天就这么粘在身上，湿漉漉的前胸和后背不断摩擦升温，濒临发酵。
徐明海一路上絮絮叨叨，仔细复盘今晚的约会，并无理搅三分地分析了女方的各种反应。说这都是“有意思”的表现，让秋实别灰心，再接再厉。
坐在前杠的人全然没理会。他正体会着来之不易的温存时刻，感受着打在自己脖颈上的男性鼻息，全身心地沉醉在北京七月的夏夜里。
一路奔波，终于回到了纸鸢胡同。车子被直接骑到院门口。
秋实下了车，可却没有进院，反而转身走到旁边一个黑黢黢的角落，把自己和与夜融为了一体。
“嘛呢，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徐明海一头雾水，只好先把车支在一旁。
“你来。”秋实声音闷闷的，可又带着某些尖锐的鲁莽。
“嘚瑟，”徐明海走过去，“你也不怕喂蚊……”
话音未落，他猛地被人擒住手腕，后背随之狠狠地摔在了砖墙上。还没等徐明海问秋实这闹的什么幺蛾子，嘴就被人咬住了。
徐明海的脑子“嗡”一声即刻停止运转，身上像是一下子通了电，瞳孔由一条竖线放得无比大。
这是一个货真见识的吻。没有虚头巴脑的试探，没有蜻蜓点水的含蓄，上来就是搏命般的以身犯险。
秋实一只手紧扣住徐明海敏感的腰侧，然后被一阵阵不可抑止的颤栗感染，于是，俩人不由得同时发抖。
他终究还是没有听衡烨的，没有压抑住自己发自肺腑的巨大渴望。你无法要求一个溺水的人忍一忍，再忍一忍。
于是，拼命纠缠的舌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和翕动的鼻翼，少年的吻就这么隐晦地，喧腾地，无声无息地发生在这条汹涌着盛夏热气的胡同里。
远处的路灯昏暗不明，浑浊的灯泡上萦绕一团团不知名的小飞虫。两人彼此急促的喘息和心跳被周围过分的寂静弄得如雷贯耳。
直到远远传来的狗吠声终于让徐明海回过神来。
他奋力拔下嘴，然后无可避免地与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秋实的眼神像是抵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徐明海的心狠狠“咯噔”了一下，神经从发梢一直紧到脚趾。
“你抽什么风？！”
似乎直到此刻，徐明海才意识到，那个奶乎乎的果子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站在面前的人，带着了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来自同性的压迫感，让徐明海简直不敢认。
而且，他们贴得太近了，下半身的变化就像是白纸上的墨迹，一览无遗。徐明海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像被火燎到一样，一下把人推开。
“你他妈是不是想姑娘想疯了？那也不能拿我练手儿啊？”?徐明海抬起胳膊快速蹭了蹭嘴，语焉不详地骂道，“操，都肿了。”说完，顶着一脸不均匀的红晕转身就走。
秋实急忙上手阻止，不想下一秒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抵到墙上。俩人的姿势顷刻又恢复成了刚才的样子——只是彼此的位置换了一下。
“果子……”徐明海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冒着寒光，“不管今儿你是电影看魔障了，还是没姑娘憋的，咱都得约法三章。一，以后再不许跟我这么闹；二，江爱芸的事情我他妈不管了，你爱追就追，不爱追就歇菜；三……”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缓慢挤出四个字：“别、不、学、好。”
这话像把锥子，一下就楔进秋实的心里，把刚刚接近于癫狂的满足和幸福一丝不留地挤了出去。秋实刚劲地仰起脖子，死死看着徐明海反问：“我要是就不学好呢？”
“你什么意思？”徐明海的眼神锋利起来。
秋实心中经年累月的惶惶和陡然迸发的无畏，在这一刻终于兵戎相见。他指名道姓，声音微颤且坚决：
“徐明海，你就是我的“不学好”。除了你，我谁都不要；除了你，我谁都不会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对于徐明海来说不亚于原子弹，炸得他魂飞魄散。以至于多年之后，每当想起那晚的画面，徐明海心里仍然能感受到巨大的光辐射和冲击波。
“你……你……”徐明海活这么大，头回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秋实则再接再厉：“我不光是喜欢你，我还想跟你好上一辈子。”
徐明海还在兀自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你是不是傻了？咱俩他妈的都是男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同……”
话还没说完，响亮的耳光就像突发的闪电一样击中了秋实的脸颊。这一巴掌打下去，像是按下了整个世界的暂停键。半晌俩人谁都没说话。
年少轻狂不知进退的岁数，拳头比脑子要快上一步。
徐明海的手垂在身体的一侧，微微颤抖。
秋实任由脸上的火辣漫延，直到烧出眼里一层薄薄的泪。他隔着这层水雾用眼神围剿徐明海。
“哥，我让你恶心是吗？”
徐明海没搭茬。他转身径直走到了自行车那边，踢开车撑，头也不回地把车抬进院里。
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秋实听见徐明海于黑暗里说：“今的事儿我当你是说胡话，以后别提了。另外，骑车要是怎么都学不会，就抽工夫办张月票，上下学都方便。”

第51章 虎口脱险
深夜的院子里存着两处心事。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徐明海闭上眼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躲开秋实千瓦亮度的目光和飞蛾扑火的语气。
那句被自己活生生打断的话，说完和没说完没什么区别。徐明海想，这祖宗到底是打什么时候起有了这苗头的？而自己愣是一点没察觉？更令人无力招架的是，他居然敢就这么大喇喇把话说出了口，连一丝的余地都没给留。
徐明海挺尸似的躺在床上逼自己装鸵鸟，奈何脑子不听使唤。
“哥，我让你恶心是吗？”
徐明海想要是恶心就好了，可偏偏嘴上跟涂了生姜似的，热辣辣的疼；身体里埋着无数个打火机，嫩红色的火苗舌头似的这儿舔一下，那儿撩一下，无休无止。
异样的感觉怎么都挥之不去，?徐明海气得一咬牙，跳下床就奔去院里。
他用力拧开龙头，弯腰直接拿脑袋抵住喷涌而出的地下水。管子里的水逐渐由温热变得乍凉，顺着耳朵和脖子把上身全部洇湿。随着热度褪去，感官由敏感变得麻木。
过了好久，徐明海终于抬起滴着水的脑袋，伸手狠狠抹了把脸，然后故意不去看南屋窗帘后那孤零零的影子，给了对方一个赌气的后脑勺。
随着徐明海再度离去，秋实重新躺到床上。热辣的感觉仍然粘在脸上，随着黑暗一起膨胀，有种阒寂的浓烈。
徐明海打架什么风格，出手有多重，秋实心里自有一本账。说白了，巴掌落下来的瞬间，他就判断出徐明海到底是舍不得。
他俩就像是两株藤蔓幼苗，纠纠缠缠相依相伴地长起来，刀砍不断火烧不开，何况这外厉内荏的一巴掌？
事已至此，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该亲不该亲也亲了。秋实此刻心底反倒是澄清一片，甚至埋着一种隐隐的兴奋。他于是盯着头顶白茫茫的蚊帐顶开始未雨绸缪。
秋实想，要是徐明海明天装傻充愣，他就灌顶醍醐；要是徐明海手起刀落，他就以身饲虎。反正，哪怕是互相残杀也不能如徐明海所愿，就这么人鬼两不扰地活着。他受不了，办不到。
次日早上，失眠整宿的徐明海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小时起床。他揉着眼睛连连打着哈欠，推开屋门跟院子里晨练的张大妈打招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张大妈甩着胳膊打趣他，“今儿怎么没等着你家果子叫早儿啊？”
徐明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站在水管旁边刷牙洗脸五分钟解决战斗，然后拎起书包，转身推上车就出了院门。
不承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那要人命的祖宗居然已经站在外面守株待兔了！
猛地撞见，徐明海心虚得连直视都做不到，仿佛他才是“不学好”的那个。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去吃早点，”秋实颠了颠肩上的书包，口气一如往常，“咱吃炒肝包子还是油饼豆腐脑儿？”
“我吃？我吃屁！”徐明海气得口不择言，嚷嚷完又怕秋实跟昨天夜里似的上来就抽风，于是做贼似的看了看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街坊，压低声音问：“你现在清醒了吗？”
“嗯，清醒了。”秋实看着徐明海的眼神清澈如水。
还没等徐明海把胸中存的这口气吁出去，就听见秋实说：“你告诉过我，只要是真心喜欢就只管追。天塌下来你给你扛，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打退堂鼓。否则不配当你弟，跌份。”
“咳咳咳……”徐明海顿时被嗓子眼的吐沫呛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穿越回那天，给多嘴多舌的那傻逼一肘子。
秋实咬着嘴唇，整个人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匪气：“徐明海，你有本事就把我打得下不来床，上不了学。要不，我就从现在开始正式追你。”
青天白日里，热烈赤诚的话就这么径直砸了过来，徐明海仿佛听见自己脸上毛细血管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
半晌，徐明海六神终于归位。他二话不说直接蹿上车，然后使出吃奶的劲一踹脚蹬子，虎口脱险似的往胡同口奔去。
秋实有备而来，拿出体育课耐力跑的架势紧随其后——身体力行地演绎了“追”这个动词的双重含义。
于是，在北京某条暴土扬长的马路上。一个在前面屁股不沾座儿直立狂骑，一个紧随其后撒丫子穷追不舍。惹得部分群众以为是体校学生在备战三年后的亚特兰大奥运会。
途中，逃命的人忍不住回头勘察敌情，不想年轻猎手奔跑的姿态就此便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好多年后，徐明海总能梦见在烈日下冲自己急奔而来的人。少年的脸上充满青春无畏，眼睛里有种势在必得的光。徐明海见到他，立刻无比激动地伸出手臂试图接住对方，而那人却如幽灵般直接穿身而过，越跑越远，直至不见。徐明海于是陡然惊醒，气息紊乱，形容不出的难受在胃里扭动抽搐。
而此时此刻，尚不能洞悉命运为何物的徐明海在某个小岔路口钻进条陌生的胡同，然后隐身成功。
他见终于甩掉了尾巴，于是便停下车擦汗喘息。谁知剧烈活动后的饥饿感突然来临，附近也没有早点摊，徐明海稍只得微歇了片刻，便揣着发出鸣叫的肚子朝学校方向骑去，不敢想放学时的场面。
教室里人不少，抄作业预习课文聊天逗闷子的，都挺忙。有男生见徐明海蔫头耷脑地走进来，便笑着问：“海爷，您今儿是从护城河里游到这儿的吗？”
徐明海没心情贫，一屁股瘫在自己座位上。他喉咙里干得冒烟，想让兄弟帮着买瓶水，可嘴还没来得及分瓣，就听人说：“呦，果子，找你哥啊？”
徐明海猛一抬头，只见那祖宗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发梢、鼻尖、下颌都挂着密密的汗，却不见狼狈。往教室门口一站，天生就是道好景色，引得女同学的目光粘上去就撕不下来。
秋实一手拿水，一手拎着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微笑搭腔：“嗯，我哥今儿起早了还没来得及吃饭。我给他带的煎饼，俩鸡蛋不要香菜。”

第52章 拿你弟当媳妇儿
同学帮秋实把东西拿给徐明海，同时酸道：“海爷，你上辈子积什么德了？就我家那小兔崽子要是有果子十分之一懂事儿，我做梦都能笑醒。”
徐明海接过吃的，扬起脖子猛灌了几口水，然后开始低头撕咬煎饼，像是决心要把自己噎死，然后听见听秋实说让他放学等着自己。
“真逗，”有同学把话接过来，“你哥不天天雷打不动接你吗？有回你先颠儿了，徐明海跟猫闹春似的，急得差点儿上了房！”
“滚蛋，你丫才闹猫呢！”徐明海骂完人，眼睛看着教室屋顶的白炽灯，手指着秋实，瓮声瓮气地说，“赶紧回去上课，以后没事儿别来我们班！”
话音未落，班主任突然现身。
“秋实来了？”
“陈老师好。”秋实礼貌地和她打招呼，“我给我哥送点东西，这就回去。”
陈老师是语文老师。她擅长把“喜欢”俩字搁在瞳仁里，“糟心”俩字放在眼白上。因此，待见谁，烦谁，一目了然。
此刻，她用瞳仁看秋实，又用眼白扫了扫徐明海，最后掏出块淡蓝色的手绢，给可人疼的好学生擦汗。
“别听你哥的，他真拿高二三班当自己地盘儿了？你想来就来。还有，别只顾着自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也拽拽你哥，就当是帮陈老师减负了。”
秋实弯了弯眼睛，用细小且沙哑的声音一语双关：“我哥不听我的，他说……说我’不学好’。”
陈老师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扭头质问自己学生：“新了鲜了徐明海，我请问你有什么立场说秋实不学好啊？哦，他不学好，你学好？！好在哪儿呢？我怎么拿着放大镜都找不着啊。”
“陈老师，徐明海帅啊！”同学们笑着起哄架秧子。
“帅能当饭吃？”陈老师的价值观非常朴素，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紧接着她又拿贾母宠宝二爷的语气说，“再说人家秋实也帅啊，不照样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
倒霉催的徐明海有口难言，唯有艰难地冲俩人抱了抱拳：“陈老师，您当我吃饱了撑的说胡话行吗？求您了，让果子赶紧回去，咱上课吧！”
不想徐明海也有求着要上课的时候，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陈老师笑着把手绢留给秋实擦汗，嘱咐他：“你哥要再欺负你就来找我，老师罚他去操场跑圈儿。”
秋实最后看了眼趴在桌上装死的人，乖巧地说了句老师再见，转身走了。
第一节 大课上完，奄奄一息的徐明海立刻鹞子翻身跑到高一五班，预防性地躲去最后一排。
这时，跟他关系一直不错的冯源凑了过来，瞅着眼前的西洋景儿问：“海爷您躲谁的债呢？”
徐明海懒得张嘴。
“对了，”?冯源想起什么来，于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笑着扬了扬，“本来还想给你送你们班去，这下省事了。”
“不看不看，我这儿一脑门子官司呢！”徐明海异常烦躁。
冯源问：“不想知道是谁写的？”
徐明海抓起本书当扇子：“嫦娥写的我都没兴趣！”
“跟嫦娥一档次，”冯源拉了把凳子挨着徐明海，翘起二郎腿：“这可是五中大名鼎鼎的校花给你写的情书！”说完，他见对方依旧没反应，嘴欠道：“哎，不是，你到底是不是男的啊？”
徐明海皱眉：“你丫瞎啊，我是不是男的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过得跟和尚似的？”冯源笑。
“那是我有追求！”徐明海先一步占据道德高地，“不像你们，不管什么模样什么秉性，见着个女的就往上凑，没劲。”
“得得，要掰扯模样这事儿，咱就别聊了！”冯源摆手，“咱学校哪个姑娘能跟你弟比啊？”
“你什么意思？”徐明海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了秋实身上。
“有你弟当标杆往边上一杵，这水准可不’嗖’一下就上去了吗？我要是见天天看着他，也得觉得别的女的都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明海心里“咯噔”一下。
“况且……”冯源说着在椅子上晃悠上了，一副言已尽而意无穷的嘚瑟样子。
“况且？”徐明海一挑眉。
冯源开始满嘴跑火车：“况且你要是想拿你弟当媳妇儿，就看他平时对你唯命是从的样儿，八成也没二话。哈哈哈！”
这话好死不死正打在徐明海的七寸上。他煞起脸，当即就抬手推了把对方肩膀。冯源下盘不稳，一不留神连人带椅子摔到一旁，发出好大动静。惹得班里的同学纷纷捡乐。
“操，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啊？”冯源惊魂未定，赶紧扶起椅子正襟危坐。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徐明海站起来要走，“你弟才给人当媳妇儿呢！”
冯源忙拉着徐明海坐下，笑着找补：“我巴不得把冯洋送谁家当童养媳去！可惜他黑不溜秋胖墩儿一个，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倒找钱也没人要啊！”
徐明海不着四六地想，要是秋实也是个黑不溜秋的小胖墩儿就踏实了。长这么可人疼干嘛？多余么不是！
冯源说完自己弟弟坏话，正经起来：“都知道你眼高，要是别的什么人托我，我也懒得管。可校花的意思是在隆福寺见过你，可你全没在意。人家姑娘说还没被谁这么被冷过。所以朋友托朋友，转了几道手到我这儿。”
冯源把那封信硬塞给徐明海：“人叫薛琳。我见过，倍儿漂亮！带出去绝不给你跌面儿。我任务完成，乐不乐意的，你自己掂量着办。”
徐明海捏着信，实在想不起来薛琳是哪朵花儿。不过，这姑娘出现得似乎正是时候。他要是能就坡下驴，果子兴许也就不惦记那些没影儿的事儿了。等时间一长，傻孩子那根搭错的筋松下来，“同性恋”这篇儿也不提了。
可一想要交女朋友，徐明海心里又无端端觉得慌，跟要搞婚外恋似的，还没怎么着，自己先怂了。
上课铃响起，徐明海拿着信回了班。他趁着英语课的时候展开读了读。这字迹娟秀的“情书”跟某人的强取豪夺比起来，顶多算是朦胧诗——说了跟没说一样。
一不留神想起昨晚，徐明海条件反射般感到腰间一麻，仿佛对方的手还用力掐在上面。这种丧失自我控制力的感觉让徐明海觉得有些可怕，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薛琳在信上说，今天放学会来他们校门口。如果徐明海愿意就等着她，大家认识一下；不愿意的话，她去了见没人也就明白了。
“情书”就这么在徐明海手里被翻来覆去揉捏，最后成功变成了一块皱抹布。

第53章 糟蹋别人真心，活该下地狱
高中的少男少女们咬牙熬完了一天反人类的课业，终于盼到放风时分。大家呼朋唤友，或相约回家或逛街游戏，不在话下。
而秋实则照例脚不沾地一溜烟往校门口跑去。
此刻，“人生”、“未来”以及衡烨警告过的那些话，缥缈得就像天边的云，根本无力牵绊住初识爱意的倔强少年。压抑的情愫如烈火似爆炭，一经燃起，便不甘只灼伤自己。
秋实深知昨晚的举动缺乏铺垫又惊世骇俗，徐明海接受不了也是难免。但只要自己锲而不舍，所谓水滴石穿，敌人迟早会像每次举白旗那样，半无奈半宠溺地认输。到那时候，他俩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好上一辈子。
胡思乱想中，秋实跑出校门。不料徐明海居然没有像早上那样溜之大吉，反而两手插兜故作倜傥地站在大槐树下。
看来敌人还有两把刷子。秋实瞬间燃起斗志，两三步蹿到徐明海面前，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作战方针，只静静瞅着人瞧，不说一句。
俩人照镜子似的对视片刻，徐明海终于硬邦邦开口问：“一会儿吃八喜去吗？”
被他这么一问，冰淇淋便早一步抵达了秋实的心窝。发自肺腑的甜浮现到眉间、两颊、嘴角，继而在秋实脸上开出明晃晃的一朵花来。闪得徐明海简直招架不住。
他见秋实兴冲冲走向一旁的自行车，赶紧拦住：“等等，还有个人。”
秋实愣了一下：“谁？同学吗？”
“咳咳，就一女的，说是五中校花儿。”徐明海故意语焉不详，把视线甩得老远。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秋实隐隐觉得不对。
“就是因为没关系才得建立关系。”徐明海不动声色，防御外加进攻，“今儿人家都托人把情书递到我鼻子底下了。说特欣赏我，崇拜我。你说我一男的，哪儿能让姑娘下不来台，糟蹋人家的一片心啊？不合适。”
话音未落，秋实脸上好看的弧度瞬间就消失了。速度惊人得连徐明海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耻。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管秋实此刻说出多离经叛道的话来，自己也要改掉动辄抽人嘴巴的封建家长做派，态度友善地跟对方把话说开。
比如，电视里不管是哭天抹泪的琼瑶剧，还是打打杀杀的金庸剧全是男女搭配；比如，有了公鸡，母鸡下的蛋才能变出小鸡儿来——这是他俩10岁前就明白的道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徐明海想说，果子，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别出心裁，唯独在这事儿上不行。他还想说，什么“同”不“同”的，以后不仅当着我不许说，当着别人就更不许提一个字。
可惜，对方压根没给自己借题发挥的余地。秋实垂下头，受了委屈似的不发一言。所以，那长篇大论生生卡在徐明海嗓子眼里没孵出来。
徐明海见对方不搭茬，只得硬着头皮追问：“内什么，果子，你说是吧？”
秋实抬起头，目光从徐明海的脸上一掠而过：“是挺不合适的。糟蹋别人真心，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徐明海：“……”
半晌，俩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站着。暑热熏蕴，只剩四周无穷的蝉鸣。
秋实脸上看不出子丑寅卯，昨晚的亲吻和早上的誓言都像是徐明海一场自作多情的梦。所以，此刻就算给他八百张嘴，徐明海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说：“哎，就你喜欢我那事儿吧……”
诡异暧昧的气氛持续了很久，直到打街口来个漂亮姑娘。她径直走到徐明海面前挥了下手，微笑道：“徐老板。”
女主角既然已经就位，徐明海只好逼自己重整河山待后生，热情问好。
“这是你弟？”薛琳看着秋实打听，“我听朋友说过，你俩就跟连体婴似的。”
徐明海心想，幸亏你那朋友没说我俩跟两口子似的。他于是向薛琳介绍了一下秋实，着重强调俩人是一个院儿长起来的“发小儿”，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
略略聊了几句后，没啥约会经验的徐明海便提出一起去隔壁街的冷饮店吃冰淇淋。
大约是“小电灯泡”虽然碍事，但阴郁英俊，话又不多，所以薛琳并没有对徐老板“买一送一”的行为表示不满。
途中，徐明海贫得很，称得上是妙语连珠，雅谑横生。惹得薛琳不时掩嘴发笑。
只是大夏天的，徐明海越说越觉得后颈阵阵发冷。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某人怨念化作的血滴子。
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让这孩子死心比什么都强。以秋实的成绩和模样，只要不出意外，前途会像金子一样熠熠生光。可他现在分明正朝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方向滑去。如果不刺激他一下，拽他一把，迟早要抓瞎。
徐明海揣着一肚子苦水，嘴里发挥着段子，面儿上张罗着薛琳，余光留意着秋实，等走进冷饮店时都快精神分裂了。
他挑了个离电扇近的桌子，几个人坐好。徐明海主动问薛琳：“哎，你身上这连衣裙我看着有点眼熟，怎么好像我叔儿店里上过。”
薛琳笑：“就是你店里的货。上个月我参加完市里的口语比赛，拿了奖金，就跟同学一起去隆福寺逛街来着。”
“这也太巧……”还没等徐明海感慨完，秋实接过话来：“那我哥当时肯定没要你钱吧？他见着一般漂亮的姑娘就打折，特别漂亮的那种就白送。”
秋实信口雌黄，造谣不打草稿的行为顿时让徐明海傻了眼。
薛琳听了，嘴角和眉梢同时抽搐了一下，顿了顿说：“那倒没有。你哥忽悠我半天说这裙子特上档次，又是广州的新款，全北京只有他家有。里外里一分钱都没给我便宜。”她继而自嘲，“哎，可能我连一般漂亮都算不上吧。”
“别听这孩子满嘴跑火车！他这儿跟你开玩笑呢！”徐明海有冤无处伸。
“嗯，我开玩笑呢，”秋实一脸无辜，赶紧真诚道歉，“你千万别信。我哥是好人，真的。”
薛琳尴尬地笑了笑。
徐明海的太阳穴开始蹦着疼。
“你说参加口语比赛拿了奖金，那名次肯定挺高的吧？”秋实问。
薛琳赧然一笑，矜持作答：“是我运气好，最后抽的一首诗朗诵是雪莱的诗。他的诗我都特熟，所以占了便宜，拿了第一。”
聊文学谈理想是当下所有优秀青少年的标配。秋实投其所好，主动跟薛琳聊雪莱，立刻博得对方的好感。俩人说着说着，对话内容就从徐明海听得懂的中国话变成了他听不明白的外国话。
毫无语言天分的徐明海同学走不进好学生的世界，只得站起来去买冰淇淋和汽水。
当老板弯腰从冰柜里找八喜的时候，徐明海侧身看着一旁聊得越来越热烈的少男少女，心里开始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多年来，果子可从没跟自己聊过这么上档次的话题。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自己不学无术。
他此刻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觉得果子可真给自己长脸。态度不卑不亢，行为举止得体。跟同年级的那些傻孩子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徐明海正观察着，薛琳突然抬手，从秋实校服领口处摘了片槐树叶，两人相视一笑。
一股潮湿的酸意顿时侵袭了徐明海的胸口，这感觉来得快，去得慢，让他不觉赶紧抓起一瓶汽水镇了镇额头，企图把这劲儿压住。
“曲奇味儿的没了，小伙子。”老板翻了半天，直起身子，“你非要的话，我从后面给你拿去。”
徐明海下意识回答：“我弟就喜欢吃这味儿的。麻烦您，受累再帮我们看看？”
老板于是跑到库房，过了几分钟抱出一纸盒冰淇淋，把里面曲奇味的给了徐明海。
徐明海道谢付过钱，拿着八喜和汽水，转身走到桌边。谁知，他刚一把东西放在各人的面前就迎来了薛琳饱含敌意的目光——而这姑娘今儿才给自己写了情书诉衷肠。
不是，这都他妈的都哪儿跟哪儿啊？
只见薛琳转头问了秋实句什么，徐明海在结尾处勉强捕捉到一个单词——“普雷博哎”。而秋实则回她了句什么，里面有个“乌门奈啧”。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徐明海的第六感已经发出了“game?over”的警报。
他刚要打断俩地下工作者发国外暗号，薛琳就“噌”一下站起来。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抓起瓶开了盖的汽水就冲徐明海泼去。
“真看不出你原来是这种人！流！氓！”薛琳字正腔圆给徐明海定了性，然后转身把瓶子“咣当”撂在柜台上，直接夺门而出。
长这么大头回被姑娘骂流氓的徐明海直接愣在原地。橙黄冰凉的汽水顺着他的额头不停滑落，俩眼珠子煞有介事地镶在眼眶里，像是个摆设。

第54章 怪物（上）
等徐明海反应过来，秋实正弯腰墩给人家地呢。老板则躲在柜台后面鼓着脸噗嗤噗嗤地放气，一看就是想笑又觉得挺不合适的，憋坏了。
等收拾得差不多，秋实把墩布还给老板，随即从兜里掏出陈老师早上留给他的那条手绢帮徐明海擦头拭脸，贤惠小媳妇似的。
徐明海一把擒住秋实的手，气道：“你甭跟我这儿卖乖！”
“校花儿下的毒手，你冲我这么横干嘛？”秋实趁机把手指插进对方指缝中，小声说，“我不拿你当流氓。”
“你少提’流氓’俩字儿！你不给我造谣，人家能泼我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回去被她一说，我一世英名就得毁于一旦，半生的事业就得付之东流……”徐明海一面发飙，一面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哈哈哈！”老板在一边看戏终于乐出声，他站起来，“哎，我说，小伙子。你们这冰淇淋还吃吗，不吃我收了。”
“吃吃吃！这么贵的东西！”徐明海经人一提醒，顿时想起自己斥巨资买的八喜，于是挣扎着把手从秋实手里抽出来，气鼓鼓地坐回到桌子边上，一口香草一口巧克力地给自己降火。
半晌，徐明海见秋实还像罚站似的站在那里，心里开始不忍。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终于黑口黑面地说：“赶紧过来把你的这个冰淇淋吃喽，别浪费东西！”
秋实于是乖乖地坐到徐明海对面，拿起木质小勺，歪头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一口口吃着自己最喜欢的曲奇味八喜。
此刻，晚霞和鲜嫩的夕阳交互辉映。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把默默吃冰淇淋的少年笼罩住，静得像个白日梦。
徐明海虽然低着头，但还是以皮肤以神经接收到了秋实的目光。他从中辨认出一种过于浓重的依恋和占有欲。徐明海逐渐有了种越来越清晰的感知，可能秋实嘴里的“喜欢”真的不是出于青春期少年的心血来潮。
徐明海任由思绪奔腾。他想起小时候，俩小屁孩在院子里玩累了回屋倒头睡在一起。每次秋实都要顺着自己四肢形成的天然拱形躺下去，自顾自地找到一个虚位以待的拥抱，然后再沉沉睡去。
而徐明海也不觉得别扭。他搂着人，觉得老天爷还挺仗义，无端端送了个果子来，帮他把第一代独生子女的寂寞赶得远远的，从此再不孤独。
怀里充实的感觉和记忆中铁炉烤白薯的香气瞬间击中了徐明海，于是强撑的面部肌肉一不留神就松了下来，变成了很柔情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秋实的观察。他于是就坡下驴，软软地说：“哥，我还想再吃一个。”
徐明海赶紧咳嗽一声，故意绷起脸凶人：“这都什么小资产阶级习气？就一个，多了没有，赶紧吃完回家。”
“哦。”秋实点头，吃得更慢了。
徐明海看着阳奉阴违的人，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期盼的“长大成人”其实是件很残忍的事。这是个丁是丁卯是卯的世界。而果子所表现出的感情既不能算是丁，也不能算是卯，顶多算是歧途。如果一门心思走到黑，迟早被人当成怪物。
那自己呢？他敢陪着果子当怪物吗？徐明海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最后，他得到一个答案。
他可以跟果子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睡，他甚至不介意不娶媳妇就这么过一辈子。但他不想从“海爷”变成人们眼里的“怪物”。

第55章 怪物（下）
校花向徐明海投来的橄榄枝，因为秋实的技术性干预，最终以一个湿哒哒的姿态横死在冷饮店里。
如同徐明海料想的那样，没过几天，消息就传到了自己学校。冯源特地跑来打听，问那天到底怎么对校花耍流氓了，害得徐明海有嘴说不清。
谁知合该徐明海桃花旺，没过几天他就在隆福寺遇见了于紫，一个发育得凸是凸，凹是凹的姑娘，18岁，已经上班了。
她买衣服的时候对徐明海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问过年纪后，便一口一个“小孩儿”地叫他。徐明海虽然觉得变扭，但他认为对方鲜明的女性特质可以用来强调和逃避某些东西。于是三言两语，俩人就算认识了。
往后的日子，徐明海就像是所有偷摸早恋的学生一样变得鬼祟起来。只不过，别人瞒的是爹妈老师，他要瞒的人是秋实。徐明海从哪儿跌就从哪儿爬起来，彻底改变作战计划，誓要稳扎稳打，不给那小祖宗发挥的机会。
第一次“约会”，徐明海拿出反侦察的劲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特意换了两次公共汽车，终于顺利抵达公园门口。
于紫见徐明海如约而至，上来便要挽胳膊。徐明海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一躲。于紫打趣，说没想到他外表潇洒，骨子里还挺纯。徐明海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能“纯”下去。于是当人家再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徐明海就生生接了。异性独有的柔软触感激发出他的生理反应——一身的鸡皮疙瘩，外加百般的不自在。
溜达了小半天，于紫对徐明海挺满意，说他跟好多男的不一样。岁数虽然小，但挺尊重女性的，既不开黄腔吹牛侃大山，也不抽烟熏人。最后还坚持请徐明海下了馆子。徐明海生平第一次吃软饭，心里那叫一个没底。
第二次的时候，徐明海便稍稍放松了警惕，只换了一次车就到了约好的电影院。于紫远远一露面，徐明海还没来得及抬手示意，身后就传来淡淡的一声：
“泡妞儿啊？”
徐明海后脖颈子当即就是一凉，有种被当场抓奸的错觉。这祖宗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徐明海定了定神，回头一看，秋实整个人就杵在那儿，眼中含着明晃晃的愤怒，拿来无声地指控自己。
于紫这时走近了，见多了个人，便问：“谁啊这是？”
“没谁，就我们院儿一孩子，碰巧遇上的。”徐明海敷衍完，跟秋实说，“内什么，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别满世界瞎跑。”
秋实寸步没移，只下死眼把人钉住。
“轰人家孩子干什么？碰都碰上了。”于紫说着，踮脚伸手就要胡撸秋实头发。
秋实沉着脸猛一甩头，压根没让对方碰到自己。
“呦，还是个刺儿头呢！”于紫没生气，反而笑着问徐明海秋实叫什么，多大年纪。
徐明海无奈作答。
“那估计他以后的个头儿能超过你，”于紫看了看身边这俩男的，“说起来，你们院儿风水可真不错，专出帅哥儿。我有一瓷器是北影的，回头联系联系，让他拍电影去得了。”
徐明海勉强抬了下嘴角。
“徐明海，你别老板着张脸。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呗。多张电影票的事儿，这钱我出了。”于紫一挥手。
秋实见这姑娘别人不太一样，自己反而有些乱了阵脚。对爱情抱有幻想的文艺女青年好解决，往徐明海身上泼脏水就行了。可眼前这人，秋实觉得她八成挺乐意徐明海对着她耍流氓的。
“根本不是钱的事儿，”徐明海拧起眉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我，我跟他不对付。”
这话称得上是无情无义，混蛋加三级。秋实的心头陡然一凉。滚滚戾气随之逆流而上，在他喉头猛烈翻涌，带出腥甜气。这辈子头一回，秋实兴起某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狠咬住牙关，脑子的画面里一时血光冲天，但进出徐明海身体的却不是刀子。
“你们这些小孩儿怎么这么逗啊？”于紫哈哈直笑，“都是一个院儿的，还对付不对付？真够娘们唧唧的。”
最终，徐明海拗不过于紫，又不能把自己的苦衷摊开说，只好去窗口买了电影票。
看电影的过程没什么可说的。荧幕上的林青霞顾盼生辉，身姿灵动；秋实脑子里的徐明海求生不得，奄奄一息。
到了最后，电影到底演了什么徐明海压根没记住，只觉浑身不得劲。
仨人从大厅出来，徐明海刚想开口说话，于紫突然反手把自己推了回去。
“哎？我项链好像刚才掉座儿底下了，你去帮我找找。”她摸着脖子说。
“啊？”徐明海一愣，“项链？什么样儿的？”
“就是一条银的素链，”于紫比划着，同时催促道，“赶紧的，迟了就被人捡走了。”
“哦，成。那你俩在外面等我会儿。”徐明海扭头往里面跑。
秋实下意识就想跟着徐明海进去，不料却被于紫一把拽住，愣是生拉硬拽到了电影院外的小广场上。
光天化日下，秋实先是得到了一个的拥抱，然后一只胳膊就肉乎乎地留在了他的腰间。
秋实对姑娘的投怀送抱感到莫名其妙，但同时又乐于让事态朝着对徐明海不利的方向发展。于是他这次没躲没藏，只低头看着姑娘的嘴越来越近，最后落在自己脸上，发出“啵”的一声儿。
柔柔软软的，像小时候妈妈才有的温柔。
于紫亲完，扭头往街对面看了看，然后放开了怀里的人，笑着点评：“还挺坐怀不乱的。”
秋实福至心灵，突然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当即尴尬起来。只见于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含糊地说了句话。
秋实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徐明海就出来了。
“我找了三圈儿也没看见你说的银链子，还追着打扫卫生的阿姨问。人家觉得我冤枉人，特委屈，差点拉着我去找她领导去。”
“嗨，找不着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于紫拢了拢额头上细碎的刘海，“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儿，咱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见。”
说完，花蝴蝶似的飞走了。

第56章 人生规划
于紫一走，秋实立刻拿自己填满徐明海的视线。
徐明海气不打一处来：“学什么不好，学跟踪追击，智取威虎山看多了？”
秋实顺杆爬：“天王盖地虎。”
徐明海条件反射：“宝塔镇河妖！啊啊呸。”
秋实绷着脸：“你跟这女的怎么认识的？”
“还有完没完？”徐明海开始耍混，“你是我爹啊？”
秋实更混：“你敢叫我就敢答应。”
徐明海被这死孩子气到肝颤。
一面说，秋实一面冲徐明海扬了扬自己的左脸：“刚才趁你不在，她搂着我亲来着。”
徐明海冷笑：“你觉得我信吗？”
“我骗你干嘛？”秋实紧接着又问，“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这种类似家长班主任呲瞪人的经典句式算是彻底激怒了徐明海。
“什么朋友？胸大无脑，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我交的就是这种朋友。许吗？”徐明海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那你喜欢她吗？”秋实铁了心要问出个子丑寅卯。
一句话被徐明海死死抵在舌尖，最终还是秃噜了出来：“我喜欢不喜欢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有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是个漂亮姑娘。我跟她处对象，不丢人，不变态！”
徐明海知道自己这么说，就如同在哑巴面前骂街，瘸子身边蹦高，全是低级的残忍，但就是没忍住。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比一块转还沉，顿时砸得秋实头破血流。
小孩子天生就要寻求温暖和保护。秋实从遥远的密山来到北京的大杂院，徐明海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跟他动手的人。也是正是因为有了徐明海，秋实心底潮湿阴郁的地方最终被烘出了一朵棉花，干松温暖。
秋实身无长物，没什么能回报的，唯有浓浓一腔真情，被他拿来毫不保留地泼洒在了徐明海身上。
可偏偏此刻，承诺“下辈子都疼你”的人却说这是“变态”。
秋实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垂死挣扎：“徐明海，你什么都不懂！爱不是变态！”
“你懂？小屁孩儿一个，你他妈的懂什么是爱？”徐明海对着死倔的熊孩子开始咆哮。
秋实变声中的低沉嗓门高亢起来：“我就是懂！我问过磊叔儿！他说他打记事儿起就爱上我妈了！”
“那他爱上的也是你妈，不是我爸啊！！！”徐明海气得口不择言。
“那我要是个女的呢！？”秋实步步紧逼，“你会不会爱我？跟我好一辈子？！”
“果子，你但凡是个女的，我今儿就把你办了！干妈干爹抽死我我都认。然后到岁数就领证儿。就像你说的，咱俩好上一辈子，”徐明海伸着胳膊哆嗦指着马路，“谁变心谁他妈出门就让车撞死。”
“我……”
徐明海打断对方：“可你不是，这假设都他妈的没法成立。所以，祖宗，算我求你了。咱能不能活得正常点儿？非得闹到人尽皆知那步，有劲吗？”
“有！劲！”泪水终于从秋实眼眶里扑簌簌地涌了出来，“他们管天管地，管不着我要跟谁好一辈子！”
“行，逼我是吧？”徐明海的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那等我一拿到毕业证就奔广州，帮干爹盯进货去。反正我也不是考大学的那块料，我爹妈肯定不反对。以后天南海北大家离得远远的，每年顶多就见一回。果子，这是你想要的吗？”
秋实没想到徐明海一个大大咧咧，今天懒得想明天事儿的人居然暗地里做了“人生规划”，顿时如遭雷击。他分明还想说什么，可舌头根儿麻了，半天都没办法组织语言。
徐明海见秋实嘴角虽然还倔强地绷着，可眼里已经流露出惧意，便知道已经打到了对方的七寸上，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隐秘的三角恋暂时得以偃旗息鼓，徐明海第三次见到于紫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这一礼拜徐明海过得既踏实又揪心。踏实的是，秋实终于不再每天缠着自己说胡话了。揪心的是，当俩人在大杂院里碰见，这孩子就像只被割了声带的猫，立即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委屈的气息，在徐明海心里久久不散。
徐明海说不难受是假话。但他既然选了快刀斩乱麻，就不能怕伤筋动骨。
于是，连体婴似的俩人，突然间就生分了。搞得大杂院里乌云压顶，人人都挺别扭。当然，徐明海他妈除外。李艳东欣喜地认为儿子这是属于大脑二次发育，胳膊肘往外拐的毛病终于得以痊愈。
“约会”仍在继续。某日周五放学后，徐明海去了跟于紫约好的“奶酪魏”。进了门，甜丝丝的凉气袭来，徐明海瞅着柜台里的各色小吃开始发呆。
杏仁豆腐、冰镇江米凉糕、桂花小枣、蜜饯金桔都是秋实喜欢吃的；而九爷独爱奶酪，每回自个儿能喝三碗。徐明海想等离开的时候每样都打包几份，拿回去给九爷，再让他老人家转给果子。
这时候，于紫推门走了进来。俩人点了吃的，随之坐了下来。
闲聊几句，徐明海的回答基本驴唇不对马嘴。于紫喝着酸梅汤问：“怎么魂不守舍的？没出什么事儿吧？”
徐明海回过神来：“我能出什么事儿？”
“反正你出来进去的，多留心着点儿。真遇上事儿一定告诉我。”于紫态度颇为认真。
徐明海皱起眉：“这话听着别扭，到底怎么了？”
于紫坦言：“我之前处过个男朋友，分了以后老不死心，跟踪过我，老找我身边朋友的麻烦。属于炮局常客，活混蛋一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徐明海用瓷勺?起杏仁豆腐，看着上面颤巍巍的乳白色笑着说，“读书我虽然差点意思，但打架还可没怵过谁。你不知道，我打小跟果子……”话说一半，徐明海闭上了嘴。
“嗯？什么？”于紫示意对方把话说完。
“没什么。”徐明海赶紧把杏仁豆腐送进嘴里，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桂花糖水。甜爽的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到了胃里，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却不安起来。
一团模糊不形成的影子开始在徐明海脑子里盘踞，最后形成了个确凿的念头。
徐明海默默放下碗，看了眼于紫的脖颈处，不经意地说：“你今儿这链子可没有上回带的那条银的好看。”
“银的？”于紫愣住，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丢都丢了，再好看也没用了。”

第57章 桥归桥，路归路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死一般阒寂。
徐明海紧追着于紫的眼神，直至对方彻底溃退。徐明海二话不说，起身就要走。
“干什么？”于紫一把拽住他。
“那天咱们一出电影院，你就发觉被人跟踪了。”徐明海甩开对方的手，“你支开我去找项链，然后故意搂着果子亲，就是为了让那个神经病觉得跟你处对象的人是果子。是这么回事儿吧？”
半晌。
“是，”于紫仰着头，磕巴儿都没打就认了，“徐明海，那天可是你红口白牙地说跟那孩子不对付。所以我才拿他捎带手儿替你解围，我哪儿错了？”
徐明海差点被她撅一跟头。
“果子才多大？你成心让那傻逼盯上他？这不是害他吗？！”徐明海失控地一拍桌子，嗓门逐渐高了起来。
“你冲我嚷嚷什么啊？！”于紫脸上挂不住了，喊完后又安慰徐明海，“你别自己吓唬自己，那混蛋再缺根筋也不会跟半大孩子动真格儿的。”
可徐明海心里的懊恼和恐惧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遇水的海绵一样，急速膨胀起来。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清清楚楚地说：“于紫，今儿是咱俩最后一次见。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马路上遇见就权当不认识。”
于紫俏脸不由得一变：“徐明海，为这么点事儿，你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徐明海沉着脸追问，“那傻逼叫什么？”
于紫咬着嘴唇不搭茬。
“不说我也能打听出来。”徐明海转身推开“奶酪魏”的门，蹿上车去。
于紫这时追过来：“他叫姜小勇。”
“混哪儿的？”
“宣武门，”于紫瞅着徐明海阴得吓人的脸，又说?，“你别急，真到节骨眼儿上，那孩子一害怕也就把你供出来了，总不会平白替你背黑锅。?”
徐明海这时发现，他根本无法向旁人说清楚为什么果子一定会替自己背下这口“黑锅”。他们之间的感情别人不懂，也压根用不着他们懂。就像果子说的，他们管不着。
徐明海于是一言不发，只疯了似的往胡同骑去。
北京8月的热风夹着砂砾，蛮横地往徐明海脸上拍。他无暇顾及，只满脑子想，最好的情况是那个姜小勇还没找到人；又或者他一看是个半大孩子就不较劲了。可徐明海又觉得，但凡姜小勇是个有脑子知轻重的，就不会一趟趟进炮局了。
20分钟后，徐明海进了院，扔下车就往秋实黑着灯的屋里跑。推开门一开，没人。紧接着又问了一圈，谁都说没瞅见。陈磊和周莺莺也没在，一起去店里盘货了。
秋实没什么朋友，衡烨也还没到回市区的日子，不会来找秋实玩。放了学不回家写作业，根本不是秋实的风格。于是徐明海顾不上喝水，也顾不上被亲妈骂说刚好了两天就撒癔症，骑车就奔学校。
傍晚的学校静得很，徐明海翻墙进去连同教室礼堂以及犄角旮旯都找了一遍，颗粒无收。然后他又跑到上次秋实偷着抽烟的地方，依旧是人影都没一个。
徐明海望着熟悉的街道和汹涌的自行车大军，一颗心在盛夏时节滚过阵阵寒意，他恨不得冲到马路上，伸手让满世界的滚滚车轮都停下来。掉转车头，去帮他找人。此时此刻对他而言，这世上除了果子，其它的事全他妈的是扯淡，没一个钢镚儿的重要性。
徐明海失魂落魄了半晌，等回过神来立刻跑到街边小卖部借了电话，直接给家那片儿的派出所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正是小七叔。徐明海长话短说，只说秋实好几个小时没见着人，怀疑被坏人劫了。嫌疑人叫姜小勇，混宣武门那边儿的。
小七知道秋实是好孩子，徐明海更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于是嘱咐他先别慌，说这就给宣武那片儿的兄弟打过去摸摸底。徐明海于是挂了电话，傻老婆等汉子似的守在小卖部边上，谁来借电话都被他软硬兼施地轰走了。
过了会儿，小七的电话打了回来。他说确实有姜小勇这么一号，20出头的年纪，天天不务正业，打架斗殴，家里人也早就不管他了。他在宣外有个据点，成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小流氓混在一起。
“那边儿的片儿警已经答应帮我找辙去据点扫一眼，”小七说，“小海你回家去等电话，万一果子已经回了呢？”
徐明海听了觉得有道理，撒丫子骑上车就又回到了大杂院。可惜依旧没有秋实的影子。徐明海没招儿，只得在屋里一遍遍转腰子等电话。
不一会儿，铃声大作，小七传来消息。说片儿警去了据点，没见着姜小勇，吓唬了一下其他几个小流氓。有人说姜小勇提过自己女朋友跟人不清不楚，他找了一礼拜发现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所以今儿要去“教育教育”那小兔崽子。
徐明海听了心里不由得狠狠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也是因为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他反而开始逼自己冷静分析。
“叔儿，放学的时候，学生和老师都多，姓姜的应该不敢直接动手。”徐明海说，“果子这几天都是直接从校门口的车站坐大公共，一路坐到纸鸢南里自己走回来。我觉得姓姜的要是想劫人，八成会跟着果子，等他下车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再犯坏。”
“果子不都跟你一起上下学吗？”小七突然插话，“什么时候自己坐上公共汽车了？”
这话好似大巴掌呼到徐明海脸上。
“叔儿，这事儿里外里都赖我，回头等把果子找着，我再跟您说。”徐明海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我现在就去车站那边找找去，您……”
“我也带人过去，咱分头找。”小七说，“敢动我们果子，丫真是活腻歪了。”
徐明海谢过人撂下电话，立刻骑上车奔车站。
途中，他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扫。徐明海想，如果是他有心劫个人的话？会把人押去哪儿？
在经过路边一处荒废的工地时，徐明海脑内灵光一闪，顿时死死捏住了车闸把车停了下来。
这地方早就说要建楼房，可好些年过去了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几栋四面漏风的烂尾楼。再加上有大人绘声绘色地吓唬孩子说工地闹鬼，就更给这里增添了不少恐怖的气氛。
徐明海那几年正值多动症晚期，又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发泄精力，于是就带秋实跑来这里捉鬼。俩熊孩子在漆黑静谧的工地里扮演大侠过干瘾、放肆地疾呼彼此的名字，开心又刺激。
现在想起来，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徐明海扔下车，轻而易举穿过破铁皮栅栏，进到工地里面。这里荒草弥漫，烂砖头，碎玻璃随处可见。
说来很玄，但徐明海的第六感提醒自己，果子就在这儿。他于是弯腰拾起一根生了锈的铁棍，紧紧握在手里，然后快速朝烂尾楼群的方向跑去。
等跑近了，在楼宇投射下来的巨大阴影中，他看见两个死命纠缠在一起的人。徐明海心跳如雷，不由得撕心裂肺怒喊一声。
一颗血葫芦似的脑袋闻讯转了过来。

第58章 那天我亲你，其实不恶心吧？
这是张标准的流氓脸，过早地就被酒色财气浸透了。走在马路上，无端会让人退避三舍。
而此刻秋实正被姜小勇压在身下，浑身是土，脸颊红肿。
一阵尖锐的痛感锥子似的往徐明海心里扎。他来不及问什么，顷刻就把自己当成炮弹掷了过去。等近了俩人的身，徐明海抡圆了手里的家伙便往姜小勇的血脑袋上抽去。
姜小勇也算是打架的行家。他见来者话也不说，上来就是豁出命去的架势就知此人不是善茬，跟今儿这高中生同属一个风格。于是当即放开秋实，身子就地往旁边一滚。
秋实身子失去禁锢，头晕脑胀，喉咙里更火烧火燎，止不住地想吐。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就抱住姜小勇的腿。
与此同时，铁棍已在徐明海手里堪堪变了走势，最终削上姜小勇的左肩。只听“咔嚓”一声，分筋断骨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同时回荡在空旷的工地里。
徐明海此刻顾不得一边打滚狂怒的姜小勇，蹲下身赶紧把秋实抱进怀里。
夕阳西下，在一片荒烟蔓草中。失而复得的拥抱让秋实觉得像是置身于小时候的梦里。这是俩人最后一次并肩作战铲奸除恶，从此便可以浪迹天涯，笑傲此生无厌倦。
可惜，徐明海率先带头打破气氛：“那傻逼动你哪儿了？！”
没等秋实开口，姜小勇捂着胳膊开始嚎丧：“操你们大爷的！我动他什么了？！是他带我来的这儿的，话还没说两句，抽冷子就他妈拿砖给我开了瓢！我操！这你妈逼这是什么世道？我要报警！！！”
耍流氓的头回吃了亏，郁卒之情简直冲破天际。
嗯……情况似乎和徐明海稍微想得有些出入。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果子清澈的眼里透出些许心虚。
“你他妈还有脸要报警？”徐明海索性三百六度无死角地护犊子，“你一个局子里挂了号儿的臭流氓，光天化日跟踪我品学兼优的弟弟一路从学校到这里，分明是想寻仇杀人。姓姜的，这回你甭想能善了。”
“操，我杀人？我看是你俩要杀我！”姜小勇顶着一脸血骂道，“这小逼崽子搞我女人！我就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想？”徐明海比流氓还不讲理，“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秋实说：“他带着刀来的。”
徐明海皱眉：“什么刀?”
“弹簧刀，刚才掉那边草里了。”秋实说。
徐明海点头：“成，凶器有了。”然后又抬手轻轻碰了碰秋实脸颊，咬牙道，“伤也明明白白在这儿了。齐活。”
“那是我俩后来打起来误伤的！我他妈根本没敢下狠手！要不你弟能就伤这么轻？”姜小勇大喊大叫，语调里全是委屈。
“那我还该谢谢你了？”徐明海冷笑，“姜小勇，知道未成年杀人不犯法吗？以后再想欺负孩子的时候记住这句话。别以为谁都是怂的，不敢跟你玩命儿。还有，冤有头债有主，跟于紫处对象的人是我。”
秋实忍不住?了一下徐明海，徐明海安慰地拍了拍他，继续说：“人家姑娘不乐意跟你好了，再跟谁谈恋爱都不归你管。强取豪夺，你他妈当你是薛蟠啊？再者，我跟于紫已经断了。我俩既没搞也没睡，连啵儿都没打。你信就信，不信等你伤好了来找我。我就住纸鸢胡同，你只要问徐明海是谁，街坊都认识。”
徐明海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明海望去，是小七叔带着几个片儿警到了。
“行啊！小海，你小七叔还担心你和果子。没想到这流氓被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擒获了！回头所儿里分你面锦旗：捍卫正义！”
“不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您明察啊！”姜小勇躺在地上扯着脖子喊，“我这脑袋都开花儿了，膀子也掉了，我才是受害者！”
“得了吧，有长成您这模样儿的受害者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儿。宣武那片儿谁不久闻您的大名儿啊？天天招猫递狗，打架斗殴。现如今居然跑我们西城的地界儿来祸害人了，胆儿够肥的啊？姜小勇。”
“警察叔叔我错了，我顶多算是被爱情冲了头脑，跟俩小兄弟争风吃醋……”姜小勇没料到人家门儿清，只红着眼睛求饶，“您要不，要不先把我送医院去再教育我吧，我这膀子还打算要呢。”
徐明海搭茬：“叔儿，果子说那边还有凶器呢！”
小七忙过去弯腰找了一遍，然后戴上手套把弹簧刀拾了起来。
“行，姜大爷，咱先送您奔医院，然后再结您这个持刀伤人案。”小七示意同事把要死要活的人架起来，然后问秋实，“果子，伤得怎么样？要不一起去医院？”
秋实摇了摇头，看了眼徐明海。
“果子伤得不重，就是有点吓着了。”徐明海接过话来，“叔儿，您先忙您的。我陪果子去卫生站看看，明儿再去所儿里找您去把该补的手续补全。”
商量好后，几个片儿警就把人带走了。
“回家吗？”?徐明海扶起秋实。
秋实低头小声说：“我现在回家不得吓着我妈？”
“那你就不怕吓着我？”徐明海没好气儿，“赤手空拳跟人玩儿自由搏击，出息大了。”
秋实看了徐明海一眼，没说话，掸了掸身上的浮土，转身沿着烂尾楼的台阶慢慢往上走去。徐明海也没吱声，只紧跟着他。
俩人最后肩并肩一起坐到五楼未封的阳台上，双腿悬空，迎着热热的风，看着远处蚂蚁一样汹涌的人群。
徐明海一肚子先是结成冰，现在又化成了水，在心里荡漾了半天才说：“怎么上来就开人瓢。”
“我那是吓傻了，正当防卫。”秋实咬嘴唇，“可能……稍微有点儿防卫过当。”
徐明海：“说实话。”
秋实：“这几天心里憋得难受，谁知道一下车就碰上找茬的。看他虚张声势的样子不顺眼，正好撒火。”
“这也就是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乱拳打死了老师傅。”徐明海叹气，“干嘛不跟他把事儿说清楚？拖上个一时半刻，等他找上门来，咱合伙弄他个瓮中捉鳖，干净利索。”
“人在明，你在暗，”秋实轻哼，“左一笔右一笔的风流债。个个都去找你，你还不成了筛子？我如今活着就替你挡一挡；要是死了，你也就不用老躲着我了，干净利索。”
徐明海被噎得想从五楼跳下去。
半晌，秋实假装不经意问起：“你和于紫……真的连啵儿都没打啊？”
“这有什么可骗人的，”徐明海自嘲，“您脸蛋儿上那天还落着个香呢。我是羊肉没吃到，白惹一身骚。”
“不是你说她要胸有胸，要屁股又屁股吗？”秋实酸不溜秋地问，“跟她在一块儿不丢人。”
徐明海沉默了半晌，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秋实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果子，咱打小儿受的就是集体主义教育，讲究的是整齐划一按部就班随大流儿。冷不丁的，你突然喊我说要一起做个异类，我当然会排斥，会害怕。”
秋实听了蜷起身子，深深低下头去，同时露出白皙的后颈，准备去迎接又一次的刀割似的拒绝。
“但刚才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怕极了，怕得简直快疯了。要不是那孙子闪得快，没准儿我真能一棍子给他敲死。这两种怕一比，头一种就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徐明海话里的弦外之音让秋实立刻仰起头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干水份的庄稼地，久旱逢霖。
“哥，”秋实怔怔地看着徐明海，“说真的，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你我把好吃好玩的的都给你？”徐明海开始反攻倒算，“小时候为了你，我挨了我妈多少顿打；长大了，天天白龙马一样驮着你上学下学。合着你都忘了？”
“那，能把喜欢变成爱吗？”秋实问得傻里傻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琼瑶？”徐明海捂着脸，露出被酸倒牙的表情。
秋实伸手就去掐徐明海的腰。
“哎呦，痒痒……”徐明海打闹间怕伤到人，只一个劲儿地告饶。
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俩人又回到了平日的相处模式。
“哥，”秋实鼓起勇气开口问，“那天我亲你，其实不恶心吧？”
徐明海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感觉？”秋实好奇。
徐明海挑眉问：“秋大夫今儿坐堂问诊啊？”
“告诉我吧，”秋实故意添油加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啵儿人，结果除了个大耳刮子什么都落着。晚上回去疼了好久，第二天上课都听不清老师说什么。”
“……”徐明海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我居然使了那么大劲？不能够吧。要不你抽回来得了。那天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是憋着要抽我呢。”
秋实强忍住笑：“我才不像你这么混呢。你就告诉那天到底是什么感觉就行。”
“懵了，从天灵盖儿到脚后跟儿都是软的。心慌，一阵阵喘不上来气儿。”徐明海红着脸回忆完，又问，“你呢？”
“净害怕了，还能有什么感觉？”秋实看着漫天形状奇怪的云，“之前还想，说什么都不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思，结果下了车脑子一热就把你亲了。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现在想想真后悔，反正揍都挨了，索性多亲几下。哪怕被你打死都认了。”
秋实收回视线一扭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嘴唇便被徐明海含住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能得到彼此的喘息和心跳。
温柔的索取带来巨大的攻击力，从舌尖蔓延到全身，一波接着一波。像高度白酒一样又辛辣又醉人。陌生的酥麻感顺着口腔让全部的细胞都停止了工作，然后一路往脏腑里去。浑身的血随即热了起来，有了不可抑止的迹象。但心情却是潮湿又清亮的，幸福得无边无际。
嫩黄色的残夕下，烂尾楼里飞舞的灰尘草屑包裹着俩人，致使四周弥漫着一股荒草的味道。残阳就这么把少年亲密的侧影放得无比大。
1993年8月13日傍晚，秋实和徐明海永远记得那天接吻的感觉。

第59章 新世界
这世上随时发生着离别和亲吻。而此刻，诞生于暴露着钢筋的楼宇里的吻却尤为隐秘且漫长。当空气重新注入肺部，周遭的一草一木虽然都没变化，可面对的却已是个新世界了。
半天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徐明海挠头问：“不是，你打啵儿怎么都不闭眼啊？”
“我害怕。”秋实坦言。
“没瞅出来，”徐明海笑着拿手指勾了勾秋实的下颌，“我看属你胆儿最大。要不老话儿说呢，蔫人出豹子。”
“真的，怕一闭上眼你就把我推下去。然后就会有好多人一起笑我。有曹老师，还有些看不清模样的人。他们说我变态，恶心，我想爬起来跟他们打，可身子怎么都动不了。”秋实轻轻握住徐明海的手，“我一着急，就醒了。”
徐明海听了后心里不免一酸，忙问：“醒了以后呢？”
“醒了以后就盯着蚊帐顶发呆，想着今天要怎么跟你较劲。”
看着对方眼神里润物细无声的执拗，徐明海倏然发觉此情此景，甚至俩人的对话都有些难以言喻的熟悉。似乎之前就发生过，而这次不过是旧地重游。
也许，从他俩遇见的那刻起，便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遥想自己当年狗都嫌的年纪，调皮捣蛋，天天顶风作案。果子二话不说舍命相伴。如今，也是果子先一步把心掏出来，热乎乎血淋淋地捧在手里，只问他要不要。
这种过于纯粹的谵念渴望，让徐明海开了悟。
怪物就怪物吧。十几亿人口的泱泱之地，还不许出几个异类就不是辩证唯物主义看问题的态度了。何况他们两个小怪物凑一起，还可以捎带手缓解一下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从某种层面来说，简直利国利民。
至于其它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现实的沉重枷锁还没来，何苦跟骡子马似的，自己先给自己套上？
这么一想，徐明海反而自在了。他冲着秋实说：“果子，闭眼。”
无奈这孩子眼睛都不带眨的。
徐明海举起手指头：“这回保证不是做梦，骗你是狗。”
这话听上去跟浪漫毫不沾边儿，可落在秋实耳朵里却动人极了。是一种非常标准的，徐明海式的承诺。
秋实终于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落下来，颤巍巍的。一回生，二回熟。他终于被徐明海亲走了纠缠已久的梦魇，心中初生的欣喜和满足，如同小时候逛庙会时第一口咬到的冰糖葫芦。
开心到了几乎忘乎所以的地步，秋实干脆抱住人一顿猛啄，特别是酒窝——这是他惦记了好久的地方，盛满了相思和不学好。
徐明海索性由着他小狗一样的亲来嗅去，脑子里全是俩人小时候耳鬓厮磨的景象。那些可爱的，得意的，叛逆的，懵懂的记忆跟此刻起伏的心潮交织在一起，逐渐让他有点找不着北。
眼瞅着再亲下去，血就要开锅了。徐明海不得不赶紧撤开脸，笑着说：“差不多得了，悠着点儿。”
“怎么了？”
“傻了吧唧的。”徐明海在秋实额头上弹了个钵儿。
“我不傻，”秋实反应过来，快速出手戳了一下徐明海，“但凡老师教过的，我都记得。”
徐明海猝不及防身上一紧，然后抓起对方的腕子，笑着喊：“流氓！”
“你才流氓，要不干吗姑娘泼了你一脸汽水？”秋实反问。
“对，不提这事儿差点让你混过去，”徐明海想起那桩冤案，于是坐地升堂，“你都跟校花那儿怎么败坏我名声来着？”
“说你是花花公子。表面儿人模狗样；背地里专门利用卖衣服的机会诱骗无知少女。光是无痛人流就带着人家去做过好几回了。西城区的各种小诊所你都熟。”秋实非但不心虚，还仰着脸邀功，“我是看见电线杆子上贴着的小广告上这么写的，所以临场发挥了一下。“
“……这些损招儿你是一点没糟践全用我身上了。”徐明海仰天长啸，然后模仿电影里伪军高司令竖起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
秋实笑起来，带着年轻猎手初战告捷的得意。
徐明海不由得也笑了，然后借着余晖，以一种崭新的视角打量起身边的人。西晒的光像一双手，温柔摩挲着英俊少年的骨骼轮廓，连汗毛都纤毫毕现。
徐明海不禁感叹，果子怎么越长越顺眼？脸上哪怕挂着伤都有种血染的风采，又纯又帅。只一样，可千万别再玩命蹿个儿了，万一以后蹿得比自己还高就太不像话了。
秋实不知道徐明海脑子里正在冒着某种大男子主义的傻气，开口问：“你上次说想去广州……是真的吗？”
“没事儿的时候想过，”徐明海把两条长腿晃来晃去，“如今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我就琢磨着与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不如自己尽早扛起一摊儿来。反正干爹说我做买卖还挺有天赋的，趁着年轻多闯闯，不是坏事儿。”
说完徐明海扬起脖子来笑说：“我得给我媳妇儿挣钱，让他天天吃上曲奇味儿八喜。”
“媳妇儿”俩字带着天然的亲昵，经由徐明海说出来，有种格外嚣张的爱意。但只有秋实知道，从“哥们儿”到“媳妇儿”，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那是从8、9岁起就开始酝酿的一份依恋。虽然离经叛道，但只要徐明海肯捧在手里护在心窝，自己就敢跟全世界对着干。
秋实于是透露出自己的计划：“你要是去广州，我高考志愿就报广州的大学。”
徐明海听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秋实刚才说的“较劲”是什么意思。
“合着您老先生这几天不是颓了，而是越挫越勇，天天琢磨着怎么釜底抽我的薪，打算决胜于千里之外啊？”
秋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然后把嘴里热乎乎的气送到对方耳边，模仿电视剧里常用的句子，只是主语掉了个个儿。
“徐明海，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徐明海突然觉得谁给谁挣钱，这事儿还真说不好。
“不是，这全中国的学生都想来北京上大学。你天时地利人和的，干嘛往外地考？”徐明海皱眉，“我说一年就回来一次是吓唬你呢。就算真去了，也跟干爹似的，两边跑不耽误。”
秋实摇头：“那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我可受不了。”然后又笑着说，“而且广州离香港那么近，万一你抽冷子跑去找王祖贤，我插上翅膀也赶不过去抓奸。”
“咳咳咳……”
刚亲过嘴，徐明海胸口就中了对方一支半含酸的冷箭。靠，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准儿前途无量！
“我想的是，如果咱俩都去了广州，就可以租个便宜点儿的房子。我平时住校，偶尔溜出来。你看电影的时候不是老说想尝尝人家那边儿的肠粉、叉烧包、双皮奶是什么味道？咱们闲下来一起吃一起玩儿……”秋实努力勾勒出自己幻想了无数遍的场景。
经由他这么一描述，不敢揣测的“未来”竟然一下子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干爹干妈能同意吗？”徐明海一面兴奋，一面踟蹰道，“放着家门口儿的现成儿的大学不上，非得跑广州去？他俩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离报志愿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总能行的。”
天空逐渐变成浓稠的蓝紫色。星星出来了，和草丛中聚集的萤火虫一起明灭闪烁。这如同都市童话一般的唯美画面，俩人却只当是寻常景色——他们以为夏天永远会是这个样子。
卷二完

第60章 黄泉路上不等人
俩人从工地跑出来，找了一圈后发现车没了。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损失了工薪阶层半个月的工资。
“你妈会不会揍你？”秋实不心疼车，心疼人。
他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徐明海被李艳东拿着笤帚疙瘩追得满院跑的惨样。这就是一起长大的好处，对方什么狗屁倒炉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明海死猪不怕开水烫，反过来安慰秋实：“不至于，我都这么大人了。再说，这世道，谁还没丢过自行车儿啊？如今是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个坏人，要揍也得揍他们，凭什么揍我一个失主？”
他们一面说，一面搭乘“11路”往家走。途中，压马路的小情侣们趁夜来袭，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俩人看着眼热，便肩抵着肩慢慢溜达，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牵手。
“你可真招蚊子，”徐明海借着路灯，看见秋实脖子上起了大大小小好多个红包，“回家赶紧抹清凉油。”
秋实见徐明海小臂也被叮红了几处，便问：“你不是说蚊子嫌你皮糙肉厚，从来都懒得理你吗？”
徐明海笑：“野地里的蚊子不挑嘴，捎带手儿咬两口而已，不痒痒。”
俩人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接近10点。黑灯瞎火的，李艳东也没发现丢车的事。她只照例骂徐明海只知道满世界瞎跑不着家什么的，然后就看见儿子从厨房里找出晚饭剩的松仁小肚，西红柿炒鸡蛋和带锅巴的米饭，贱嗖嗖端去了南屋。
不是，这哄媳妇儿呢？李艳东那叫一个糟心上火，赶紧进屋吃了两丸同仁堂的坤宝丸。
秋实和徐明海一面拿剩菜拌饭，一面憧憬着煲仔饭牛肉火锅虾饺凤爪啫啫煲，心下都是对未来的迫不及待。
吃完饭刷完碗，俩人又头碰头凑一起写作业。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屋里的老式座钟在“哒哒”地读着秒。不知为什么，秋实从这个声音里感受到一种不祥的味道，像是某种诡异的倒计时。
“都11点半了，”秋实开口，“我妈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按说盘货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偶尔点不清楚，多盘几遍就把时间耽误了。”徐明海有经验，“而且干爹干妈在一起能出什么事儿？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他们回来再睡觉。”
话虽这么说，可是俩人越等越不踏实。最后连徐明海都坐不住了，确实不对劲。
“走，”徐明海当机立断，“奔东四！”
二八大杠丢了，大公共这点儿早已停运。于是徐明海趁着爹妈睡了，做贼似的推着他爸的“凤凰”跟秋实摸黑一起出了院子。
照例是徐明海骑，秋实坐后座。他俩在空无一人的长安街上向西飞驰，又往南绕过黑洞洞的故宫，离老远就看见隆福寺方向有隐隐火光和浓重的白烟。
俩人心里同时都是一沉，没着没落的。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毛毛虫一样顺着四肢往心里钻，挡都挡不住。
徐明海不敢耽搁继续玩命蹬车，他大声安慰秋实：“可能是哪儿走了水。让干爹他们碰上了，正帮忙呢！”
他没敢回头看秋实，错过了对方逐渐变得煞白的一张脸，但却感觉到了抚在自己腰间的手明显颤动起来。
路上不时有人从住的屋子里跑出来张望，互相打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离得近些了，他们率先感受到空气里滚烫焦糊的热气，然后就被烟熏得流出眼泪。眼前的熊熊烈火早就和隆福大厦分不出彼此，失控的火焰噼里啪啦地在半空中扭动叫嚣。这种场面，他们只有在战争片里见到过。数不清的消防车正在作业。不停有受伤的干警退下来，又有新的干警冲上前去扑救。人喊车鸣，触目惊心。
俩人这时候谁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某种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可怕力量。
徐明海反应过来，急忙拦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消防员：“叔叔，这里困着人呢吗？”
“具体的还不清楚，”消防员气喘吁吁，抹了把脸，留下条黑色的汗渍，“目前只能先灭火……”
秋实听了撒丫子便往大厦西边跑。
“果子！！！”徐明海大喊一声，飞奔着追了上去。
消防员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八成有亲友遇险，也跟着一路狂奔。
秋实跑到西侧，才发现那些小小的门脸儿房此刻早就烧没了样儿。乌漆嘛黑一个挨着一个吐着浓烟，再也看不出来谁家的货是广州的，谁家的货是外贸的。
秋实管不了许多，抱头就要往里冲，结果一下被人从后背死死抱住，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烟还没散呢，呛死你！”徐明海大喊。
“我妈和磊叔都在里面儿！让我进去！！！”
这声音像是从七窍里活活挤出来的，走了形，带着血淋淋的惶恐。
“果子，你冷静点儿！”徐明海努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这儿临街，烧起来他们不可能逃不出来！”
除非，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更危险的地方。徐明海的脸色凝重得不似活人。他一面死死抱着不断挣扎的秋实，一面冲着跑过来的消防员颤声大喊：“后，后楼地下存货的库房可能有人！”
说完徐明海自己也绷不住了，眼泪应声滚了下来。
说到底，左不过是俩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人生中经历的所有事情加一块，也无法跟眼前的生死攸关相比拟。
消防员于是马上组织人开始救援，同时喊来人，嘱咐一定把情绪不稳的家属看住。
徐明海见有人来了能腾出手，立刻蹿上去说自己熟悉地形要跟着进去，结果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差点坐地上。
“你看见没有？他们丫吃饱了撑的，修这么多没用的电话亭和护栏。消防车都到不了跟前儿，水也供不上。连隔热服和呼吸机都不够分的，你上？这不是给我们裹乱吗？！”黑脸汉子怒道。
徐明海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成为武侠里的大侠。动辄飞檐走壁，救人于水火之中。
跌落回现实里的徐明海只能从别人手里抱住快要疯掉的秋实，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一点点地被吞噬掉。
大厦内值班的工作人员不断获救，但陈磊和周莺莺却迟迟不见踪影。
火烧得越久，希望越渺茫。
秋实最后瘫软在徐明海怀里，只剩力气直着脖子喊妈。嘶哑的声音在吵杂的火灾现场几乎听不到，因此显得更加凄厉而绝望。
1993年8月13日晚，隆福大厦的这场火整整烧了8个多小时才被扑灭。后楼4层建筑面积8800平方米，被烧毁了3层；西侧营业厅几乎全毁。起火原因经过调查是由于日光灯镇流器过热引燃了导线，从而烧着了地板，酿成大祸。不幸中的万幸是，距离火场10米不到的稠密逼仄的居民区保住了。
当消防员们从一片焦土瓦砾里把失踪了整整一夜的俩人抬出来的时候，秋实和徐明海已近乎呆滞。他们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触发痛感的神经也像是死掉了。
他们下意识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梦，梦里全是别人的七灾八难，跟他俩丝毫关系没有。等醒过来，日子依旧无聊且平淡，他们依旧是纸鸢胡同的俩熊孩子。只是他们隐秘地相爱了，怀揣着不被世人理解的负罪感，正在计划一场甜蜜的出逃。
“是在存服装的库房里找到了，”干警不忍看俩孩子的失了魂的眼神，“身上一点没烧着，就是……就是吸入了太多的烟。”
“发现的时候，男方整个人护在女方身上，抱得死死的。一看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干警继续安慰他们，“俩人面容也都挺安详的，瞅着像是没留什么遗憾。孩子，别太难受。听叔叔一句，命这东西不好说。赶上了，也只能认。孩子，你们家里还有别的大人吗？”
秋实盯着干警一开一合的嘴巴，只听见一阵嗡嗡声，根本没办法去接收和理解。
他想起昨晚徐明海和自己的对话。
“干爹干妈能同意吗？”
“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总能行的。”
黄泉路上不等人，时间还有，可爹妈却没了。
翅膀稍硬的少年才一动念，想要暂时逃离长辈的看护，趁着青春年少和心上人一起奔向远方。但命运却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给了他彻底的自由。

第61章 大号儿拖油瓶
秋实跟学校请了假，不是他自己去办的。就像是联系墓地，联系殡仪馆，申请死亡赔偿金等等，全是靠大家帮忙。
陈磊两口子人缘好，胡同里的街坊但凡有点路子能搭把手儿的全都出了力。连宿敌钱大妈知道后都傻了半日，然后含着眼泪第一时间就把各种需要街道居委会盖章的证明弄好了。
平日里的那些鸡零狗碎，被死亡猛一拽开，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人都不在了，还计较什么？
徐明海一连颓废了几日，便逼自己振作了起来。那天那个干警说得对，命这东西不好说。赶上了，也只能认。
不认又能怎么样？果子现在就只有他了。
但秋实就不认。他的不认不是哭闹，而是不哭不闹。他像是拿什么东西把自己罩了起来，安静极了，甚至去八宝山送陈磊和周莺莺那天都没什么反应。
在细密的小雨中，秋实全程看别人掉眼泪，看那些巨大的烟囱里不停喷出又散去白烟，怔怔地被街坊抱在怀里说这孩子命真苦啊。
徐明海就站在秋实身边，依旧是肩抵着肩的姿势。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有什么道理能拿来讲。
在他们的长大的过程中，“死”这个字是忌讳，人们总是避免提及，而是用“老了”，“走了”，“没了”取代。但意思却是一样的，那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就这样，俩人沉默地在一个阴晦的雨天送走了自己的亲人。
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会爆发在午饭的时候。
北京的规矩，去八宝山送完人，不能各自直接回家，得在外面吃顿饭。席间，陈家大哥大嫂张罗着，挨个儿敬了大家一圈儿，随后拐弯抹角点出今天的主题。
两口子一套漂亮的组合拳打下来，简而言之就传递出一个意思：生死有命，世事难料。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陈老太太少了个儿子养老送终。所以，陈磊的“遗产”和“赔偿金”得算陈家的。
大家听了后不禁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他们夫妻俩会挑这个时候提这事儿。但随即便反应过来了。因为绝大多数手续都是有门路的街坊帮着办的，还有派出所的片儿警们，所以才会这么顺利。他们既然想把钱稳稳当当拿到手，就绕不开这帮人。
至于秋实，无非是半路冒出来的大号儿拖油瓶，是便宜儿子外加两姓旁人。既然现在陈磊没了，那分家的事儿自然是赶早不赶晚。
徐明海听了立刻站起来，高声说：“大爷——”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就被李艳东一把扯住腕子。
“给我坐下！大人都在，轮得着你个小屁孩说话？”
当着外人，徐明海不能跟亲妈犟嘴。他不得不坐下，然后抓紧了桌子底下秋实的手。而秋实只是抬头看了看徐明海，一脸茫然。
李艳东骂完儿子，转而看着陈鑫两口子：“您二位是怎么个意思？”
“大杂院东南角的房子，没的说，那是老陈家的祖业产，是住是租以后我们说了算。”陈鑫有备而来，继续道，“再者，事儿是在人家大厦出的才得的赔偿金。那服装店既然是我弟的买卖，钱自然也得归到我们家老太太那儿去。”
李艳东听了冷笑一声，张口就戳人肺管子：“赔偿金是按人头儿给的，你家老太太是死了吗？”
陈鑫顿时垮下脸来：“你家老太太才死了呢！”
“死好多年了，不劳您费心惦记。”李艳东仰起脸，“既然你们两口子张嘴了，那咱们就清水下杂面，把话说清楚。我告诉你，陈磊和莺子虽然走得急，没留下只言片语。但果子也不是任你们老陈家欺负的小猫小狗。想占孩子的便宜，有本事先过你姑奶奶这关！”
徐明海头一回觉得自己妈吵架吵得这么英姿飒爽，顿时觉得小时候那些骂统统没白挨，权当是给李艳东练手儿了。
唱红脸的陈鑫媳妇赶紧和稀泥：“哎呦喂，大妹妹，咱这不是商量呢吗？”
“商量是吧？”李艳东冲着片警小七抬了抬下巴，“七儿，给他们普普法。”
小七咳嗽一声，字正腔圆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遗产分配先是配偶，然后是子女，最后是父母。”
“这姓秋的算哪门子子女？”陈鑫呸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他亲爹还在东北蹲大狱呢！还有，他不是管我弟叫’叔儿’吗？”
李艳东慢悠悠喝了口水：“叫什么也拦不住陈磊拿他当亲生儿子看！”
“操！反正我们老陈家的东西休想落外人手里！”陈鑫不服不忿，“就他妈的没这个道理！”
李艳东才不怵比嗓门大：“有没有道理你跟政府说去！十几岁孩子的东西你也惦记，还算是站着撒尿的老爷们？！”
“话可不能这么说！”陈鑫媳妇不干了，一拧身子加入战局，“我冷眼瞅了半天，是大妹妹你惦记着呢吧？秋实这孩子要是个丫头，我看你得连夜收她当童养媳！”
“你乐意也可以给我当童养媳啊！”李艳东插腰冷笑。
徐明海高声打岔：“我不乐意！”
似乎是由于双方的争吵声太大了，把秋实的罩子震开了一道缝。他默默听了半晌，大约总结出了一个“钱”字。
眼前急赤白脸吐沫横飞的俩人，他逢年过节时见过，是陈磊的大哥大嫂，不尴不尬的关系，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侄子待过。
他继而歪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徐明海脸上肉愈发少了，眼底是浓重的青色，胸口正随着两厢的骂战而激烈起伏。事情发生后，徐明海几乎不吃不睡地陪着自己，其实，他也不过才16岁。
凝固的意识一丝一缕慢慢回来，借尸还魂一样，让秋实的逐渐清醒过来。似乎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去送了妈妈和磊叔最后一程。
他们既然走了，留下的担子就只能自己来扛。而且，他不光要抗自己的，还要抗徐明海的。俩人约定过，要一起去南方，去读书去挣钱，去吃去玩，守在一起好好过一辈子。磊叔和妈妈没做到的，他俩还有机会做到。
想到这里，秋实开口打断了三人对彼此祖宗八代的热烈问候。
“大爷大妈。”
由于秋实木讷消沉的时间太长，致使所有人见他突然张嘴说话都吓了一跳。徐明海赶紧问：“果子，怎么了？”
“没事儿，”秋实低声说，“我缓过点儿来了。”
徐明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别怕，有我们。”
“嗯，不怕。”
秋实缓缓站起来，对陈鑫夫妇俩说：“大爷大妈，叔儿的房子既然是陈家的祖业产，凭您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但这次意外的赔偿金是按照人头儿算的。叔儿的那份我不要，给奶奶养老；但我妈的那份儿我得留下。另外，”秋实顿了顿，“生意上的钱，据我所知都压在货上。除了一把火烧没了的，剩下的全在广州的供货商那里。只有重打鼓另开张，才能把货一件件变成钱，短期内是没指望了。”
当秋实不打磕巴儿地把话说出口，陈家夫妻就愣在了原地。
他们见秋实的次数不多，只拿这不爱说话的孩子当锯了嘴的葫芦。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嘴皮子挺溜，难道过去都是装的？
“如果您还觉得心里不舒服，”秋实提出第二个方案，“那就请律师打官司，到时候法院怎么判，自然是另一番道理。”
陈鑫当然明白自己今天办的事儿好说不好听，传出去不免让人捏鼻子。但面子是假的，钱是真的，值得他撕破了半辈子的老脸争出个子丑寅卯来。但真要说去法院他可谢之不敏，老百姓最怵上衙门，什么这法律那法律的，不认血缘远近只认黑白条文，自己未必能比现在多占便宜。
他下意识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女方挑眉问：“就我们弟弟那辆车……”
徐明海听了立刻蹿儿了，猛一拍桌子，再也顾不得什么长幼规矩：“你们还要不要脸？一辆二手车也惦记？！”

第62章 他们的未来
秋实一把拽住徐明海的胳膊，跟对方说：“大妈，这车带着我们全家人死里逃生过，您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吧。”
陈鑫就坡下驴：“念想归念想，你搁心里就完了。不是大爷非得跟你掰扯，反正你岁数小也考不了本儿，不如让我开走，送我们家老太太去医院什么的也方便。”
李艳东这时刚要开骂，小七早在一旁也坐不住了。他“噌”一下站起来：“您二位要是不嫌弃，我开警车带老太太上医院行吗？到时候再给您哇啦哇啦弄个警铃，长安街上一跑，跟“追捕”似的！那感觉，没治了！”
陈鑫脸色一变：“嘿！七儿，我也是打小看你长起来的！你他妈的可别拉偏架！”
“操，小时候你还少欺负我了？要不你以为我立志当警察是图什么？”
两拨人越吵越凶，眼瞅着小七穿着警服就要动手。
秋实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大爷，这车就当是我跟您买的。等赔偿金到了我一起给您。叔叔阿姨们忙前忙后都累好几天了，您让大家伙儿吃了饭早点回去休息，行吗？”
台阶有了，媳妇捅了陈鑫一下，后者也就不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了。两口子紧接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表示回去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就先一步走。
这顿饭吃得大伙儿喉咙里全都像肿起个大包，噎得难受。世间的事大都如此，人落一难，豺狼虎豹就闻着味儿来了。
回去的路上，李艳东跟秋实掏心窝子：“傻孩子，你干嘛答应得那么痛快？你是不姓陈，可法律上讲你板上钉钉是你磊叔的儿子！不用觉得当着老陈家的人直不起腰来。”
“房子和钱给出去，就不欠他们什么了。而且，”秋实低声说，“我一个人睡不了两间房，也花不了什么钱。”
李艳东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当家女人毕生的智慧来教育年轻后生：“你还小，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多难。往后的日子里，上学、找工作、搞对象、结婚、生孩子……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长着嘴嗷嗷叫唤的王八蛋！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的往里填？”
徐明海突然插嘴：“不搞对象结婚生孩子不得了吗？”
“滚一边儿去！”李艳东没好气儿。
“阿姨，”秋实反过来安慰她，“钱……我以后能挣。”然后又加一句，“我哥也能挣。”
李艳东哼了一声，扔给亲生儿子一记白眼：“我指望徐明海？一看他就是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我早看出来了！这儿子我就是给别人养的！”
徐明海觉得自己要是张嘴反驳，两头儿都不落好，于是干脆耷拉着脑袋假装听没听见。
到了晚上，秋实的身体后知后觉般感觉到了疲惫。他于是连澡都没洗，早早就上了床，脑袋一挨到枕头就把自己彻底撒入长夜。
徐明海冲完凉兑了盆温水，裸着上身钻进南屋。他拧干毛巾，拿在手里一点点蹭去秋实脸上的汗渍。这种照顾人的细致活儿他以前压根不知道怎么干，可突然间就无师自通了。
幽暗中，少年双眼皮上那两道漂亮的褶皱坍塌下来，便遮住了白日里四分五裂的目光。看上去依旧是漂亮安稳的样子。好像他们一起嘻嘻哈哈逛庙会，去北戴河吃海鲜只是昨天的事情。
灼人的痛楚在徐明海的胃里翻涌。他忍不住低头亲了秋实一下，然后拿着毛巾继续。擦到腰窝处时，那块猫爪形的浅疤露了出来。徐明海想，也许再过几年，这块印记就会彻底消失，可果子心里那道伤口的纵深，却需要用余生去养。
他仔仔细细把人从头到脚擦了两遍，然后起身放下蚊帐翻身上床。
秋实在睡梦中凭直觉把头扎进徐明海怀里，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味道让他无比放松。
徐明海搂着肌肤泛着隐隐凉意的人，发觉他俩最近都瘦得邪乎，骨头和骨头挨在一起，硌得生疼。黑夜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两人一起相拥睡去。
次日早上天光未亮，秋实就醒了。他近距离看着徐明海的脸发了会儿呆，然后用手指轻轻沿着对方五官的曲线和锁骨处的凹陷起伏。
不一会儿，徐明海就缓缓睁开了眼，然后小声问：“好不容易能睡个囫囵觉，这么早就醒了？”
秋实此刻再不用逼自己装大人样说大人话，只把头枕在对方的肩上，没头没尾道：“哥，以后我给你买车，买好车。比王祖贤舅舅的车还好。”
沉甸甸的少年心事让徐明海一阵鼻酸，他强迫自己笑着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你给我签字画押，省得以后发达了不认账。”
“我还要给你买房。你爸妈一套，九爷一套，咱俩一套，都挨着。”
“有车有房有媳妇儿，我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徐明海抱紧秋实，两处硬邦邦的地方无可避免地贴在一起，如同血肉相连的两颗心，跳动着依偎着。
“还要一起去看千禧年奥运会的开幕式，去香港澳门旅游，咱们说好的……”
徐明海正全神贯注地听秋实一句一句描绘着他们的未来，胳膊就湿了。
秋实哭了。
从开始的抽泣逐渐变成呜咽，最后他用力抵住徐明海的肩膀，剜心剔骨地放声大哭起来。
为周莺莺，为陈磊，为自己和徐明海。为所有戛然而止的生命，为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
1993年，北京发生了很多事。
9月23日，萨马兰奇在摩纳哥的蒙特卡洛宣布，取得2000年奥运会举办权的城市是澳大利亚的悉尼。北京仅以两票的细微差距败北。
当晚，全体市民失望得想砸电视，而秋实和徐明海那个一起在北京见证奥运会开幕式的希望也因此落空。
12月1日，北京城区内正式禁放烟花爆竹。以至于鸡年的除夕夜变得静悄悄的，胡同里再没了响声震天的二踢脚和拖着长长尾巴的窜天猴。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很多事变得物是人非。但幸亏，他们还有彼此。

第63章 你这人怎么这么保守啊？
周五放学，秋实坐车一路从学校来到位于西单小石虎33号的“民族大世界商场”。
这里美名其曰“商场”，其实就是国立蒙藏学校旧址改成的大卖场——以经营价格低廉的时尚服装鞋帽为主，各种流行的小玩意为辅。是那些手里闲钱不多，但又爱臭美的年轻人来西单最喜欢逛的地方。
秋实下了车，走到挂着绿底金字招牌的门口，然后随着人流艰难地往里挤。从去年正式开始实行双休日后，每到周末这里就沸反盈天的。
人群里的秋实比别人都高出一大截，条儿又顺，模样又出众，称得上是木秀于林。不时惹得姑娘们目光里的惊艳跳起，弹在他的脸上主动示好。只是被看的人浑然不觉，白瞎了阵阵的秋波。
而徐明海摊位前此刻正值卖货高峰期。他被迫舌战群儒。
“哥们，真便宜不了。我又不是老板，就一看摊儿的。给你便宜了，工资就没了。月底喝西北风啊？”——这是应付侃价的。
“姐，那一般的我就不给您推荐了。你看看这个，出口转内销的。”——这是碰上了挑剔的主顾。
“试不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儿转身儿都费劲，怎么让你试裙子？”徐明海百忙之中连喝了好几口水，皱着眉，“妹妹，你要不拿一件去西口的公共厕所试吧。不满意再拿回来，我给你换。”
嗯……这是碰上要宽衣解带的了。
“帅哥，这不是有帘儿吗？帮我挡着点儿不就得了。厕所里人那么多，我要一不留神磕着碰着，你不心疼啊？”妹子嗔笑，“你这人怎么这么保守啊？”
徐明海翻了个白眼，心说哥哥我前卫着呢，说出来吓死你！偏这时，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帮她挂帘子吧，你忙你的。”
三年前那次意外后，秋实向学校提出休学。班主任和年级组长知道他家的情况，再加上他跳过级岁数本来就小，休学一年也不耽误什么，便只要求“监护人”在申请书上就同意办理。
秋实左思右想，最后把“监护人”的帽子戴在了九爷脑袋上。
九爷愈发老了，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生活上也能自理，但糊涂起来不认人的时候越来越多。
秋实拿着申请书，鼓足勇气把事儿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越说动静越小，到最后几乎失声。可九爷却难得的清醒了，他把青筋凸起的手抚在秋实肩上叹了口气，不说不问，直接大笔一挥，认了这个“监护人”。
而徐明海也跟爹妈正式摊牌，说毕业后想直接下海挣钱。
对于自己儿子压根不是学习这块料，李艳东算是认了命。反正高中毕业在当时也是说过去的学历。东边不亮西边亮，保不齐徐明海就是个经商奇才呢？这么一想，她也就不较劲了。
徐明海有陈磊广州那边供货商的电话，后来联系上交代了情况，人家对方也唏嘘不已。看在后生仔孤苦伶仃的份儿上，同意把原来订的“做货”换成价值相当但相对低档些的“大货”。
货发过来，徐明海当时一个没本儿的未成年人，愣是敢开车带上秋实和成捆的衣服直接奔向海淀区各大高校门口，支起后备箱就吆喝起来开卖。
徐明海脸皮厚口才好长得帅，外加上身边杵着个负责收钱的衣服架子，一下就把周围卖毛鸡蛋和手套袜子的小商小贩比了下去。
摆地摊薄利多销，成本低，灵活性强，收益可谓是立竿见影。唯一的风险就是时不常被城管追着大街跑。以至于给俩人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连平时压马路见着个穿灰制服的都本能想溜。
“民族大世界”的买卖是居委会的几个大妈帮忙搭的桥。离家近，摊位费收得也便宜。虽然档次远远比不上曾经的隆福大厦，但给国家纳税，是正正经经的“个体户”。
此刻，“个体户”徐老板盼了一天，终于听见某位高三生的声音。他扭头见秋实背著书包出现在摊儿前，没好气儿的脸上立马泛起一层厚厚的冰糖渣子。差点把那位闹着要试裙子的妹子齁一跟头。
“今儿够早的，”徐明海接过对方沉甸甸的书包放在一旁，“没上晚自习？”
“嗯，老师开恩。”秋实说着，走进去弯腰拾起封门用的白布，一抬胳膊就挡住了妹子，随即里面便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都上棉服了？”秋实低头看了看地上刚到的货。
“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徐明海说话间就卖出两件T恤，“一场秋雨一场寒，天也该凉了。”
这时赶巧卖饭的推着小车路过，徐明海赶紧招呼阿姨，又问秋实：“想吃什么？”
秋实老实不客气：“想吃肉。”
于是徐明海要了四个荤菜盒饭。
里面的妹子也终于换好裙子走了出来。她挺胸收腹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仙女下凡。”徐明海忙着给人家付盒饭钱，头都没抬。
“切，”妹子把一记白眼还了回去，冲着秋实问，“你说呢？”
秋实认真点评：“挺有气质的，像“为爱痴狂”里的刘若英。”
妹子倒吸一口凉气：“哇塞！你可真有品位。我就喜欢刘若英，觉得她特文艺，特有范儿。”
徐明海赶紧就坡下驴：“那就穿着走呗！”
这话正中妹子下怀，她点头：“成，我就不换回去了，老板给个袋儿。”
秋实忙帮她换下来的裤子装好。妹子连价都没侃，十分痛快地付了钱，拎起袋哼着歌，走了。
“果子你可以啊，”徐明海端着盒饭说，“我以后就拿’刘若英’仨字儿当夸人的词儿了。这位干嘛的？唱歌的还是演电影的？”
秋实接过盒饭：“双栖。”
“懂了，一个人挣两份钱。”徐明海概括总结。
俩人正说着，外面淅沥沥下起雨来。看来天气预报没蒙人。
“民族大世界”没有顶，只有一小间一小间密密麻麻的平房。行人被雨一浇，没处躲也没处藏，立马四散逃窜，几分钟后便只剩一地泥泞。
“哎，老天爷真是见不得我挣钱。”
这边的下水系统历来堪忧，徐明海一面埋怨老天爷，一面非常有经验地在门口堆起沙袋，反手关门挂帘。刚刚还喧嚣扰嚷的市场一下子变得无比静谧，屋里也暗了下来，唯有雨声愈来愈大，渐有瓢泼之势。
买卖一时半会是做不成了，俩人于是找了些报纸铺在地上直接坐下。秋实打开四个白色塑料泡沫餐盒，杂乱的斗室立刻被饭菜的厚重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也挺好，咱能踏踏实实吃个饭。”徐明海把一次性筷子替对方掰开，蹭了蹭上面的毛刺，“上了一天的课，饿了吧？”
“嗯，下午就饿了。”秋实猛扒了几口饭，然后啃着红烧鸡腿，笑着说，“徐老板真大方，盒饭都四个四个地买。”
徐明海只瞅着狼吞虎咽的人发愁：“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再这么长下去可怎么是好。”
秋实抬起头拿油乎乎的嘴快速亲了徐明海一下：“那你就叫我哥，我疼你。”
徐明海无端端红了脸。这孩子，真讨厌！
“哥，”秋实往嘴里继续送饭，“今天老师跟我说了报志愿的事儿。”
“这么早？”徐明海问。
“我以前跟她提过大学想去广州上，今年正好学校有X大保送的名额，所以陈老师就跟我聊了聊。”
徐明海心中一跳：“你怎么想的？”
“现在的情况……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了。”秋实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你这摊儿生意挺稳定，离家又近，叔叔阿姨也放心。而且，我要是在北京上学，就可以申请走读，照顾九爷也方便。”
那就是不惦记去广州了，徐明海认同地点了点头。
九爷比起三年前，健康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着。去医院看，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老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蕴含着无力回天的惆怅。人要是不死不老多好？永远年轻，永远相爱。
神悯世人，不见白头。
吃着吃着，秋实一不留神把鸡腿骨头掉身上了。
徐明海不由得“啧”了一声，说了句“真是个漏嘴巴”就放下盒饭帮对方把外套脱下来。结果一抖落，从兜里掉出几个小小的塑料包来。
徐明海捡起来一看，傻眼了。
“不是，果子，你这，内什么，哪弄来的？”
秋实歪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哦，刚才走到路口的时候，人家塞给我的。”
“光天化日走大马路上，人家往你兜里塞避孕套？”徐明海不信。
“好像是街道计生办搞活动，免费提供，见人就给。不是我主动要的。”秋实咬着筷子头问，“大马路上发避孕套怎么了？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你有意见？”
“……”徐明海心说这上纲上线的毛病都跟谁学的。
秋实又故意学刚才那个妹子：“你这人怎么这么保守啊？”
徐明海觉得自己脑门上像是被刺了四个字：封建余孽。
秋实见对方不说话，便把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放去一旁，然后跪着凑近徐明海，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那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

第64章 雨天不是卖货天
秋雨的寒气渐渐顺着门缝沁入屋内，可对方问出口的话却很烫，烧得徐明海耳朵发酥，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他俩这几年暗地里好，亲过也摸过，徐明海觉得已经很牛逼了。但男人和男人究竟能到哪一步，曾经涉猎的小黄片和小黄书都没提过，以徐明海有限的想象力，很难有所突破。
“小流氓，”徐明海捏住对方鼻尖，反问，“你知道怎么用啊？”
秋实把下颌搭在徐明海肩上：“理论上知道……你以前用过吗？”
徐明海不由得失笑：“我他妈跟谁用去？你这是往我脸上贴金呢，还是往我身上泼脏水呢？”但紧接着就见秋实冲自己摆出一张求知脸——那劲头就跟上课举手提问似的。
“那你套上看看合适吗？我要的大号儿。”
“嘿，刚还跟我说是人家硬塞的呢。你连瞎话都懒得编圆了啊？”徐明海抓狂。
可秋实看上去连一丝心虚也无：“是硬塞的。我多嘴问了一句，人家就给我换了。”
这下饶是徐老板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了：“不是，你要闹也不看看地方儿，这大白天的！”
而秋实就像听见了什么指令似的，立刻跳起来伸手拉下日光灯管的绳子。
屋里于是一下子就暗淡了，暧昧了，变得跟“大白天”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既然不是“大白天”，那就可以“闹”了。
随即，发育得过分良好的美貌少年正面向徐明海袭来。唇形姣好的嘴咬上刚劲直挺的脖颈，湿漉漉的麻意如同涟漪，画着圈儿地从俩人心底浮出。
半晌。
“好吃吗？”徐明海喘息着问。
“比鸡腿好吃。”秋实含糊回答，同时拿手在徐明海的茂密头发里用力摩挲。
这是撒娇求欢的前兆，但徐明海却敏感地察觉出对方似乎有些不安。
“怎么了，果子？”
秋实顿了顿，哑着嗓子说：“我想你了。”
明明是很甜很浓的情话，听上去却带着隐隐的抱怨。
北京很大，但属于他们的地方却不多。以二人如今的年纪再睡一起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偶尔亲热一下都像是偷情，得全程竖着耳朵留心听院子里的动静。
徐明海心头一酸，就势环住秋实窄窄的腰，然后把白色的衬衫往上推。年轻的肌肤触感细腻，能感觉到下方肌肉蕴含着的爆发力。
“小嘴儿抹蜜啦？”
“真的。上课我一直走神儿。琢磨你干嘛呢，是上货呢还是忽悠客人呢？今天星期五，忙起来你来得及吃午饭吗……”秋实拿牙齿轻轻撕扯徐明海喉结处的一薄层皮，“哥，你想我吗？”
徐明海斩钉截铁：“不想！”
“？”秋实顿时停止了腻歪，眼中杀气肆虐。
“不想是王八蛋。”徐明海说话大喘气，一下把人扑倒在旁边那摞新到的棉服上。
雨天不是卖货天，徐老板决定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不害臊一把。
宽松单薄的运动裤禁不住四只手同时动作，几下就褪到了脚踝处。内裤露出来，是同款的一黑一白，拼凑出某种注定见不得光的浪漫。
灼热亢奋的气息缭绕纠缠在唇边耳侧；盘旋起伏在铺满报纸的逼仄空间里。这里发生的亲吻爱抚隐秘又激烈。只是过程中不时有不和谐的声音传出。
“祖宗，说多少次了，手上能不能有点儿数儿？铁的也禁不起你这么弄啊？”
“我都没敢使劲，”秋实不服，“那你来。”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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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屋外雨声依旧。尚未褪去的汗水还粘留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但这场情事已经变味。
俩人这种血气方刚，吃饱了就饿的年纪，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徐明海不愿意，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他觉得恶心。
秋实僵在原地，像是被对方的反应生生劈成两个人。一个理智冷静，想跟同样年轻同样缺乏经验的恋人谈谈；而另一个却只想由着性儿抽徐明海一巴掌。
最后，秋实只是用尽全力猛地推开身上的人，站起来提上裤子开门就往外跑。
与此同时，徐明海急忙扯过件衣服遮住重点部位，然后看见秋实差点被门口的沙袋绊倒。
“果子！”徐明海保持着当下极为尴尬的姿势嚷了一声，可惜这嗓子并没有把人留住。
秋实的背影已经被茫茫的白色雨雾吞没，速度之快像在逃命。
屋子里的徐明海心里五味陈杂。他默默摘下滑唧唧的大号橡胶制品，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回算是把果子伤惨了。

第65章 雏儿
大雨持续发作，路面上的积水愈深。部分忘了带伞或雨衣的行人被迫缩着身子躲在路边的房檐下。
此时，一个人在他们面前飞奔而过，溅起的水花堪比急驰中的小汽车。
“哎呦喂！这怎么话儿说的？！”某位被波及到的大爷不乐意了，立马开始发挥首都人民的碎嘴子精神，扯着脖子嚷嚷，“大下雨天儿的还练短跑？小伙子，你这水上飘的功夫可没到家！”
“您老什么眼神儿啊？这一看就是失恋了！”旁边的人一针见血，“人家正痛苦呢！”
“再痛苦也别跟自个儿身体过不去啊！再着了凉，不他妈更崴了吗？”大爷以过来人的身份振振有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嗐，没事儿，年轻人身体壮不怕浇。”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捡乐儿，“不把这点邪火儿撒出去，您说，这晚上能睡得着吗？”
身后隐约爆发出的哄笑声让秋实跑得更快了。等他冲刺似的把全身的力气耗尽，心情也从逐渐从愤怒变成了怅然。
刚才在店里发生的一幕不敢细想，越想越尴尬，越想越上火。嘴能骗人，身体的反应却撒不了谎。就像衡烨曾经断言的那样——徐明海压根没长那根筋。
这话秋实当年信，只是他偏偏不肯就这么算了。“筋”既然徐明海没长，那他就脚一跺眼一闭，不管不顾地给对方搓出根儿炮焾来。
其中过程虽然艰辛曲折，结果却是相当尽如人意。
那个时候，秋实认为尘埃落定，俩人能像童话故事那样，从此过上那种千篇一律却令人安心的日子。可随着他年轻健康的身体越来越成熟，某种天生带着罪恶感的念头也日渐嚣张。
有一次，他在厕所碰见几个躲着抽烟的男同学。其中一个痛不欲生，言谈间能听出来是跟好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
“操，是哥们儿自己没用。”对方挺大的块头低头抽泣，“有一回她都躺床上了，我他妈愣是没敢动。要是那时候我俩好了，现在肯定不会掰。”
这话莫名点醒了秋实。
原来以某种标准看，他跟徐明海目前这个状态根本不能算“好了”。除此之外，还随时有“掰”的风险。如此一来，本就焦躁灼人的欲望又混合进来了无形的压力。
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秋实脚踏实地，越来越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他要进入徐明海，占有徐明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让俩人“好了”。
但以秋实对徐明海的了解，真要进展到这步对方八成得翻车。于是他决定身体力行地给徐明海上一课，让打小儿语文成绩堪忧的人明白什么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想法既然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如何落实而已。
有一点徐明海没说错，秋实的谎没编圆。那几个套儿压根儿不是来自“街道计生办”的免费大放送，而是他偷偷跑去“成人用品”商店里买的。
看店的大妈百无聊赖，忽见走进来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儿，顿时来了精神。她听说是要买“避孕套”，立马对着一看就是“雏儿”的秋实相起面来。
“小伙子，看你鼻子又高又挺，拿大号儿的吧！”大妈端的是见多识广。
秋实不禁想起徐明海同样高挺的鼻梁，脸上一红，低下头蚊子似的哼了声：“嗯，行。”
“哎呦呦，”大妈乐了，“都大小伙子了还害臊呢？！咱这可都奔着千禧年去啦！”说着她就给秋实介绍起货柜上好多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东西。
大妈业务知识熟练，拔苗助长，导致秋实这方面的知识被迫提高了很一大截。
“用得好回头再来阿姨这儿买啊！”最后，她用大嗓门送走了头上冒烟的年轻人。
秋实从那天起便把东西小心揣在兜里，暗暗开展计划。没想到择日不如撞日，风雨雷电四位神仙平白就抢了红娘的活儿，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送来一场恰到好处的秋雨。
堆满衣服的斗室虽然未备红烛一对，却称得上是洞房春宵，连空气里都充满了水到渠成的暗示性。那个鼓足勇气，偷偷去买套儿的“雏儿”在心上人的身下完全是不攻自破的情态。
万事俱备。
结果，炮焾儿没点着……
秋实胡思乱想中一路跑回胡同，可还没等进院，就在门口瞅见了同样狼狈的人。
“九爷！”秋实喊了一声，忙跑过去把老头扶住，“您怎么出来了？”
“我找人！”九爷挺有理。
“咱先回去，回头我帮您一起找。”秋实只得先按下一肚子心事，顺着九爷往下说。
“不介！”九爷梗着脖子大声拒绝。
秋实也学他梗脖子：“那我以后不去北新桥的泰华斋给您买萨其马了。”
九爷这下立马服软儿了，于是一老一小两只落汤鸡就这么回到屋里。秋实顾不上收拾自己，赶紧伺候九爷换衣服。
“你多早晚帮我找人？”九爷没忘这茬儿。
“明儿就去。”
给九爷换上干净衣服后，秋实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发。
“可别骗我。”九爷眼珠珠地盯着秋实。
“骗您是狗。”秋实说完这话，突然想起徐明海，继而想起平日里他对自己的那些好，眼里忽就一热。秋实下意识抬手去擦眼睛，然后发现擦不擦其实没什么区别，头上脸上还都是未干的雨水。
秋实吸了下鼻子振作起精神想要继续，不想手里的毛巾却被人接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残存的水份就被茸茸地蘸干了。
然后只见九爷认认真真地问：“谁给你气受了？”
秋实使劲挤出个笑：“没谁，迷眼了。”
“切，不说拉倒。”九爷孩子气地撇了撇嘴，“不和你好了。”
秋实这回是真笑了，心情也稍好了些。他找来吹风机把九爷半湿的头发吹干，然后用梳子仔细弄好。九爷爱干净，向来都是个利落人。
“这么些年您都没告诉我要找的人是谁。”秋实低声说，“可我从来没说过不跟您好了。”
半晌俩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当年那些蝈蝈啊、油葫鲁啊，鸟儿啊什么的早没了。九爷精力不济，而小一辈儿的既不懂怎么养也不懂怎么遛，现如今也就只有那只老白猫会偶尔来转一圈。
“我找的是我爱人。”九爷突然开口。
秋实听到这里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他看着老人已微微浑浊的眼睛，怔怔地问：“九爷，您的爱人……特漂亮吧？”
到底是年轻人，情爱的话题总离不开色相二字。
“肤浅，”九爷轻哼一声，但又继续说，“当然漂亮。一头半长的卷发，瞳仁儿是棕绿色的，睫毛特别长。可嘴唇却薄得很，天生一副无情的样子。”
“外国人？”秋实不禁诧异，但一想九爷他们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马上就释然了。
九爷点头：“算是吧，中葡混血。”
“您，”秋实顿了顿，“您爱她吗？”
如果是徐明海面对这种问题，他只会笑着说“真够琼瑶的”，“酸不酸啊？”。
但九爷很坦诚，他不遮不掩直白回答：“爱。至少……在我们彼此看来是爱。”
“那为什么会分开？”秋实得到答案，还不甘心，继续追问。
“年轻的时候啊心高气傲，把爱看得太沉也太重。动不动就拿来要挟对方，凡事都要顺自己的意思。殊不知，那些死活过不去的坎儿，丢不掉的面子放不下的里子，在命运和时代面前，简直比羽毛还轻，风一吹就散了。等醒悟过来展眼一看，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听了这话，秋实久没出声。他站在原地，直到身上滴答而落的水逐渐把脚下洇出一个水窝。
“小果子。”九爷颤声喊他。
秋实循声抬头，九爷似乎已经清醒了过来。
“您好点儿了？”
“我压根就没事儿！”
依旧是扭脸不认账的经典风格，秋实早就习惯了，也不生气。
“小果子，”九爷没头没尾地问，“那你呢？”
“我什么？”秋实把身上早就湿成了葱皮儿一样的白衬衫脱下来。
“你爱小海吗？”

第66章 什么片儿？
这个问题从被秋实听见，到他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足足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屋子里很静，近乎阒寂。可秋实心里却很乱，完全是翻江倒海。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成日浑噩的九爷居然轻易就看出了他和徐明海之间的端倪。这么一比，大杂院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睁眼瞎。
各种反驳的话在他嗓子眼儿里千回百转，最后脱口而出的瞬间却不知怎么就变成一个掷地有声的：“爱！”
伴随着这个字，秋实突然有了磅礴的倾诉欲。他迫不及待地想向这个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做一次忏悔。
他好好的皮囊下其实存着一副坏心肠。因为不甘心看着徐明海像大多数人那样去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他便处心积虑，一点点把“小海哥哥”带坏了。不仅如此，他还得陇望蜀，期待俩人能像真正的情侣一样，彻底拥有彼此。谁知就在刚刚，徐明海的男性本能悬崖勒马，拒绝共赴沉沦。
可即便如此绝望，如此尴尬，自己还是爱他。
“我爱徐明海。他从小逗我开心，偷钱给我买蛋糕，为我打架，带着我到处玩儿，接我上下学……在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了。”秋实的声音低下来，“九爷，我没的选。”
九爷眼角处丰盛的皱纹缓慢绽开：“那你恨他吗?”
秋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咬牙道：“恨，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半晌。
“好好好！”九爷突然拍着巴掌笑起来，“还是看小孩儿谈恋爱好玩儿！动不动就好一阵歹一阵，又是爱又是恨的。哈哈！”
……
秋实都预备扑九爷怀里为自己这倒霉的爱情大哭一场了，没料到老头居然临了看戏似的叫上好了？
这过于诡异的局面让秋实有些懵。他不得不暂时收起满腹的爱恨和委屈，小心发问：“九爷，您不觉得我们不正常？”
九爷自顾自倒了杯茶，拿在手里反问：“如果我说，我觉得你们这样儿确实不正常。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尽早断干净喽，省得真到人仰马翻收不了场的那天，恋人变仇人。你会听吗？”
“我……”秋实扪心自问，然后一字一句回答，“我跟徐明海断不了。”
“这不结了吗？”九爷把茶一饮而尽，然后举了举空杯子：“茶怎么都得凉，要趁着热的时候喝，才是滋味。”
“可……”饶是秋实跟九爷再亲，他也没脸真把徐明海炮焾儿点不着的事儿说出口，“可我总觉得徐明海骨子里还是喜欢女孩儿。”
九爷不置可否，只问：“小果子，你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没少给小海下绊子，外加吃他的飞醋吧？”
秋实想起自己当初办的那些事儿，脸上露出绯色。
九爷翘起二郎腿，曲起手指敲了敲实木桌面：“上赶着不是买卖，找机会也让他酸一回。谈恋爱嘛，讲究的是什么？”
“地久天长？”秋实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讲究的是无风不起浪！哎，合着挨我这儿那么多折子戏都白听了。”九爷长叹一句，自个儿没头没尾地唱上了：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九爷唱完见果子依旧一脸茫然，忍不住说：“哎，傻果子，你当咱……你当你们这号儿的是濒临灭绝的大熊猫还是三条腿儿的蛤蟆？不敢说满大街都是吧，但随便拿笤帚划拉划拉也能扫出一堆来。”
九爷支招儿：“下回逮着机会，让他姓徐的知道知道你多可人疼！看他还敢不敢招我们果子心里不痛快，反了他了！”
秋实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色已晚。
九爷后来越说越没六儿，听着是又糊涂上了。秋实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从哪句话开始跑偏的，于是便没把“找风”这事儿搁心里。他只想跟徐明海在一起过最最庸俗的太平日子，根本不想兴风作浪。
气过了也就过了，可能谁的第一次都免不了有些突发状况。秋实躺在床上，自己给自己吃定心丸，路漫漫其修远兮，对付他的小海哥哥，不能太着急。
就是秋实打定主意要小火慢炖的时候，徐老板已经收摊儿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着急往家跑，而是沉着脸溜达到市场东门准备打烊的音像店。
“呦！海爷来了。”正准备放卷帘门的男人看见他，喊了一声。
徐明海点了下头，直接弯下腰钻进屋里，然后背着手开始东瞧西看。那架势，跟市场领导来视察工作似的。
这家音像店的小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帮着校花递情书的冯源。他同样是没上大学，在社会上混了两年不见有多大起色，就被徐明海撺掇到“大世界”卖盗版盘来了。
96年以后，经济发展迅猛，碟片机从最早期高不可攀的奢侈品变成了家庭必需品。当年出没录像厅午夜场的人，如今早就窝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看片儿”了。于是，影碟光盘的买卖也借着东风日益红火。冯源挺感激徐明海，俩人关系倍儿铁。
“你来得正好，我给你弟留了几张盘。”冯源进屋找出一摞光碟，“什么“爱在黎明破晓前”、“廊桥遗梦”、“重庆森林”……反正名儿一听就是特闷特没劲的那种。果子一准喜欢。”
“成，费心了。”徐明海心不在焉地把盘接过来，然后依旧背着手转腰子。
冯源纳闷：“大晚上你不赶紧回家睡觉去，跑我这儿拉什么磨啊？”
徐明海咳嗽一声，含含糊糊地问：“就内什么，你这儿有……吗？”
“不是，劳驾大点声儿！”冯源把手拢在耳朵上，“大点声儿不费电！”
徐明海心一横，豁出去大声问：“我他妈问你这儿有毛片儿吗？！”
“啊？你说什么片儿？”冯源装傻。
“你大爷的，我走了！”徐明海红着脸，抬腿就要走。
冯源笑着赶紧把人拉住：“别别别！哎呦，我跟你闹着玩儿呢！不就是毛片儿吗？以前给你你都懒得拿，今儿怎么自己找上门儿来了？”
“没事别瞎打听，就说有没有。”徐明海求人办事还挺不耐烦。
“你说我一卖盘的，能没毛片儿吗？”冯源拍着胸脯说，“不是哥们儿吹！多生猛的都有！”说完又不免有些心虚，赶紧找补，“不过你可别到处说去啊，保不齐哪天扫黄就给我扫进去了。”
“我吃饱了撑的到处说去？”徐明海皱眉，“给我??。”
“你告诉我你好哪口儿，我直接给你找不得了吗？是想看日本的，美国的还是俄罗斯的？其实要说有意思，还是得带点儿剧情。”冯源想了想，““玉女心经”怎么样？特新，香港才上了没几个月。我跟你说就里面内个谁，没治了……”
徐明海皱起眉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别叨叨了，我自己挑。”
“对我们专业人士怎么这么不尊重呢？”冯源无奈，“得嘞，我带您去。”
徐明海跟着冯源钻进店面后的小库房。这里收拾得挺干净，有试盘用的碟机和电视，歇脚用的钢丝床。
“这边儿都是。”冯源冲着半面墙比划。
徐明海叹为观止：“可以啊，不知道还以为进了新华书店呢。”
“过奖过奖，”冯源谦虚起来，“我顶多算是干一行，爱一行。”
“行，你家去吧，今儿晚上帮你看店。”徐明海口气挺仗义。
“哎，谢谢了。啊？不是，我这一音像店也不需要人看啊……”冯源挠头，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不是想约妞儿过来，俩人一起看啊？”
徐明海：“我约你大爷！”
“我大爷挺大岁数的了，身体又不好，你饶了他老人家吧。”冯源一面贫，一面掏出钥匙塞到徐明海手里，嘿嘿笑说，“踏踏实实的，把哥们儿这里当成自个儿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走不走？废话这么多。”徐明海翻脸不认人。
“走走走，”冯源临出门前还扯脖子喊，“内什么！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有套儿啊！”
把人轰跑了，徐明海也终于消停下来。然后他踱步走到贴着“人体艺术”四个字的碟片区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67章 活到老，学到老
自从下午出了那档子事儿后，徐老板彻底没了做买卖的心情。雨过天晴，他颓废地依门一靠，点起根烟，默默望着天发呆。
顾客虽然陆续上门，但徐明海却任谁都不给好脸。绝不便宜绝不废话，爱买就买，不买拉倒。别说，还真有不少人吃这套，上赶着拿热脸去贴酷帅小老板的冷屁股。
徐明海一面机械地给客人拿货，一面匀出脑子骂自己傻逼。
对方什么心思，如果自己现在还不懂，那这20年就真活到狗身上去了。果子要的无非是想俩人能再亲密些——就如同那些真正的小两口一样。
结果自己榆木脑袋没反应过来不说，小小海这没出息的玩意儿比主人还怂，临阵而缩，不战自败。归根究底，总结下来就俩字：不行。
他一个风华正茂的小青年，居然过早就体会到了某些中老年男子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羞愧。徐明海觉得自己特冤。
小店关门后，他没脸大喇喇直接回家，而是琢磨能去哪儿临时抱个佛脚。
那时候，“互联网”仨字对老百姓来说还只是个充满科技感的名词，压根没开始普及；而从书店书摊这片知识的海洋里捞针，徐明海觉得不赶趟儿。
他搜肠刮肚了半天，想起了冯源。
徐明海记得有一次陪秋实去他店里挑影碟，那臭小子正跟人神侃。说如今的“毛片儿”五花八门，女的和女的，男的和男的，连人和动物的都有！徐明海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而这话此刻无疑成了指路的明灯。
他仗自己跟冯源铁，三下五除二把人轰走后，小库房就成了教学实验室。活到老，学到老，徐明海打定主意说干就干。也多亏冯源分类讲究，没费什么功夫他就顺利找到了传说中的男男系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光是手里的碟套就让徐明海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是黄盘，不知道的还以为俩老毛子练摔跤呢。
徐明海转身打开电视，把光盘放进VCD机里按下播放键，紧张的心情宛如当年那个被同学叫去一起偷看黄色录像带的初中男生。
只见屏幕哗啦啦下了一阵雪花，然后直接就上来俩穿着诡异的壮汉。其中一哥们儿跟变魔术似的不知打哪儿抄起条鞭子，二话不说就开抽；另一个则撅着屁股哇哇喊着洋文，表情看着还挺享受。
……
徐明海本来就云里雾里的，这下更晕菜了。操！冯源卖的这都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徐明海出师不利，气得立刻把盘退了出来。
他对观摩别人挨揍没什么兴趣，又怕一不小心再看见什么人与兽，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从一众花花绿绿的碟套中挑了张看上去闹不出太大幺蛾子的，再次塞进影碟机里。
这回荧幕里出现的地方挺正经，像是个条件不错的外国大学宿舍。几个空镜头后，两个身材健康，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打闹着走进来，随后便开始轻轻亲吻。
徐明海终于踏实下来。他缓缓坐到身后的钢丝床上，任由电视机于幽暗中发出的光温柔笼在自己脸上。
眼前的亲吻颇具美感，让徐明海不禁想起身在烂尾楼的那天。他觉得，那个晚上就像道分水岭，把人生隔成了两部分。
在那之前是冒着傻气的童年，鸡飞狗跳的青春期。而那之后，他俩就被一下子推进成人的世界，被迫长大，被迫与俗事钱财纠缠，被迫去茫然地筹划未来。
如果可以选择，徐明海宁愿时间永远凝固在荒草遍地晚霞漫天的那一刻。少年初诉衷肠；骨肉尚未别离。
徐明海暗自唏嘘惆怅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眼前的场面已进入白热化。
俩小老外姿势娴熟，手口并用，叫声诱人；徐老板眼界大开，手足失措，呼吸不稳；小小海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徐明海青春期看过的有限几部“毛片儿”无一例外都是日本的。里面的男人因为天生体力的优势，任何举动都显现出强烈的攻击性。而女性的反应普遍都是屈辱羞愧。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徐明海内心都觉得这事儿挺恃强凌弱的。
可此刻，荧幕上的俩人势均力敌。承受的同时也在索取，宣泄的同时更是在给予。没有不情不愿，没有痛苦压抑，更没有被镜头凝视的紧张和不安。徐明海甚至觉得他俩在生活里也是一对真正的情侣。
于是，在四下无人的夜里，胡同串子徐老板第一次尝到了全球化的红利。他向两位漂洋过海而来的小导师认真学习，面红耳赤，“我操”连连地填补了自己技术层面的巨大空白。
次日一早，冯源过来开店。他站在小库房门口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动静：“没锁。”
冯源进来，先伸头伸脑四处看看，又皱着鼻子嗅了嗅：“哟，海爷，真没约妞儿啊？”
“哪来的妞儿？”徐明海大义凛然，过河拆桥，“年纪轻轻就满脑子黄色思想，怎么给国家发展做贡献？”
“操！你脑袋里都是四个现代化还跑我这看毛片儿？！”冯源这个堵心。
徐明海占够了便宜，精神非常爽利地拍了拍对方肩膀：“回头记得请我吃饭啊，不能白给你看店。小爷我开门儿挣钱去喽！拜拜~”
冯源没搭理他，径直跑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一看，套儿都没了！
“你大爷的！鬼子进村片瓦不留啊？！”
徐明海不管身后冯源的吱哇乱叫，只揣着战利品，一面哼着“都说冰糖葫芦甜~”，一面朝自己的店走去。不想远远却看见秋实一个人在门口坐着，低首垂肩，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寂寥非常。
“果子！”
徐明海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然后对方便如同听见警铃一般瞬间抬头看过来。
徐明海三两步跑过去，一把将人拽起：“这么早你过来干吗？大星期六的不多睡会儿？”
秋实的眼神里似乎酝酿着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可被这么一问，瞬间偃旗息鼓。他愣了愣，开口问道：“你晚上干嘛去了？”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被砂纸打磨过。
对于这个问题，徐明海拉不下脸来实话实说，只含糊地说：“哦，冯源那边有点事儿，我搭了把手儿。完事儿挺晚的了，就在他店里凑合睡了。”
见秋实露出放松的神色，徐明海赶紧打蛇随棍上，主动为自己昨天的表现道歉。
“果子，内什么，就昨天……”
秋实心里一颤，立刻打断：“昨天什么？我都忘了。”
……
“忘了？”
“嗯，真忘了。你放心，我以后再不跟你那么瞎闹了。”光天化日下，秋实不敢随着心意去搂人，只能拿眼神当成嘴，一下接一下重重落在徐明海脸上。
徐明海听了则彻底傻眼，心说别不闹啊！你要不闹了我还怎么一雪前耻，重新做人？
“不是，果子，我知道你不是瞎闹。我只是没有心理准备……然后突然就……就……”徐明海越解释越心虚，暗骂自己，还他妈的有脸找补呢！就什么就？就“不行”了呗！
秋实垂下眼：“没事儿，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
这份体贴和懂事让徐明海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我没为难，真的，我特别不为难……”
没等徐明海结结巴巴把意思说清楚，秋实便伸手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随即露出一个浅笑：“我先走了，今天还有一大堆的功课要复习呢。哥，你好好卖货，晚上见。”
学习大过天，徐明海只得作罢。
和上次落荒而逃的背影比起来，秋实这次走得很踏实，中间还回过头来用力挥了挥手，留下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徐明海脑子一热，差点就跑上去把人直接打横抱起扔回店里。他不想做哪门子买卖了，他想亲果子；想看对方被自己进入时也露出这么漂亮的笑；他想被那双长而结实的双腿死命缠住；他想果子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最失魂落魄的时候流下泪来。
那样的画面一定比任何艺术电影都要美。
可徐明海觉得自己要真这么干，未免下流了些。关键时刻“不行”的是自己，如今想起一出儿是一出儿的还是自己。于是，他望着秋实身影消失的拐角处，暗下决心。来日方长，下次一定要大展拳脚，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重振夫纲。
而徐明海不知道，因为自己昨晚没回家，秋实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宿。他越等越心焦，越等越害怕，脑子里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此起彼伏。
可能所有在漫长等待中失去过至亲的人，对时间的流逝都敏感极了，根本无法再次承受这种煎熬。
秋实后悔了，他认定徐明海不回家是因为不想见到自己。于是挨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秋实一个人跑到市场找人。他见店门从外面锁着，顿时慌了神，当下便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放肆大喊徐明海的名字。
而当时徐明海所在的那个小仓库被冯源特地改造过，相当隔音。再加上他全神贯注认真学习，所以压根儿没听见外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秋实嘶哑的叫喊声饱含着近乎病态的执拗，在深夜的市场里显得无比瘆人。最后，徐明海没喊来，却招来了管理员。
秋实因此被勒令不许再“抽风”“撒癔症”，要找人就老老实实坐门口等着，否则就喊联防的人来抓他。
秋实别无他法，唯有惶惶地守株待兔。眼见天色破晓，他终于听见徐明海的声音，看见对方朝自己大步跑来。
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回到秋实的肚子里，他看着对方也是一夜未眠的脸色，于是默默将自己那些妄念全面碾碎。秋实想，只要徐明海肯待在自己身边。剩下的，他不强求了。
他们两个人就像“麦琪的礼物”中的那对男女。真挚又无奈，尽可能为对方付出的同时，偏偏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68章 碟中谍
周五傍晚，莘莘学子三五结伴陆续走出校门，不经意间发现马路对面的大槐树下正杵着个陌生帅哥。
学生们对潮流最为敏感，什么“阿迪”，“耐克”如数家珍。这帅哥身上虽然一个logo没有，但鼻梁上架着的宽边墨镜，身上的破洞刮痕牛仔裤，一看就是东洋的舶来品，穿他身上倍儿酷倍儿时髦。
如今校园内的政治生态历经多次改朝换代，当年的海爷早已成了传说。所以绝大多数学生都有眼不识这个像是在等女朋友的衣服架子。
女生们拿眼瞄他，忍不住窃窃私语；而有些男生则暗暗记下这身又飒又有范儿的搭配，打算周末去西单淘淘；更有几个刺儿头故意走过去“照眼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懂不懂规矩？这他妈可是我们学校门口！
而徐老板根本懒得搭理这帮小屁孩。他今天的目标很简单，打扮得如此风骚帅气是为了接媳妇去“约会”。
最近一个星期，各种杂念在徐明海心中乱碰，搞得他从早到晚五脊六兽的。秋实说一不二，似乎真把那个雨天一笔勾销。不仅如此，徐明海甚至觉得这孩子拧起来打算连俩人谈恋爱这事儿都不认账了！
白天他俩一个做买卖一个上学，见不着面。可每到晚上徐明海回来，秋实也只是静静地挑灯夜读，一副誓要考上清华北大的样子。再也不见他跑来跟自己撒个娇聊会天儿，然后俩人趁机搂搂抱抱，稍微亲热一下。
而由于南屋的学习气氛过于严肃认真，徐明海一个有口皆碑的差等生也不好意思去打搅优等生蟾宫折桂。
这么算起来，除了几年前的那次冷战，俩人从小到大还没这么生分过。这么一天天耗下去，饶是徐明海有颗铁打的心都扛不住了。这他妈的哪儿是人过的日子啊？
所以今天天色刚一擦黑儿，徐老板就利索地关了店，压根儿不管还在泱泱盈门的客人，熟门熟路开车跑来母校。
这种等人放学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徐明海不由得想起过往的那些青葱岁月，头一回有些感慨自己为啥不是块读书的料。就在这时，某个跟周遭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徐明海心中一阵紧张。他摘下墨镜一挥手，用嗓门掩饰心跳：“果子！”
秋实正被一肚子的心事坠得抬不起脖子来，倏然听见熟悉的动静。他猛一仰头，大槐树下振臂高呼的英俊青年立刻填满了自己的眼。
那是他爱的人，是每天近在咫尺却又无法完全占据的心上人。他就站在那儿，神情姿势，甚至脸上张扬的笑都和十六岁时没什么不一样。
巨大的甜蜜瞬间击中秋实，把他的心砸开一道口子，热乎乎的液体喷溅而出，浑身都是麻的。
不，他的爱情一点都不委屈，不伤感，他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秋实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路疯跑去，眼瞅着要撞进对方胸膛的前一秒，他堪堪刹住脚，近距离看着今天突然跑来的徐老板。
秋实清澈见底的眼神像羽毛一样，吹到徐明海内心的最深处，平息了那里涌动着的所有紧张和难为情。只这一眼，连话都不用说，徐明海就笃定他俩已经“和好如初”。
半晌。
“你怎么来了？”秋实明知故问。
徐明海一语双关：“来戏果儿。”
秋实装傻：“有看上的吗？”
“有，”徐明海伸手接过秋实肩上死沉的书包，然后主动替人开门，“小爷我10岁那年第一眼就看上了。”
秋实严重怀疑对方是吃了蜜蜂屎才来的，跟平时假冒伪劣的情话比起来，今天徐老板的水准有显著提升。
秋实强忍住嘴角溢出的笑，一探身子，坐去副驶，又问：“买卖不做了？”
“不伺候了！带我家果儿欢度周末去。”徐老板手握方向盘，一脚油门便开始自由驰骋。
两侧初秋的景色一路倒退，干爽的风徐徐吹进车厢，令那个雨天的龃龉仿佛不复存在。
在约会这个问题上，徐老板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创意，非常实在地准备带人去吃当时还属于高消费的“必胜客”。他西单路口停好车，不料秋实却站在红彤彤的餐厅门口不肯进去。
这种馅儿铺在外面的大饼秋实很喜欢吃，可他更心疼徐明海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衣服。这活儿一点都不比祥子拉车来得轻松，何苦拿血汗钱来买嗷嗷贵的洋馅饼？
而且，俩人还有个买房梦。只是随着北京的房价撒泼打滚儿翻跟头似的上涨，这梦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其实，这不光是他俩的梦，也是芸芸众生的梦。大家于世纪末紧赶慢赶，都想尽早过上闪亮新生活。于是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毛驴在拼命追赶拴在脑袋顶上的胡萝卜，狼狈又觉得充满希望。
秋实拽起徐明海的胳膊：“还是去吃“加州牛肉面大王”。”
“就不！我就要吃“必胜客”！”徐明海熊孩子上升，抓起秋实的手左摇右晃，就差一屁股坐地上哭了。
“你又不爱吃这东西，”秋实拆穿他，“有一回衡烨请客，你只咬了一小口就不吃了。”
徐明海把胳膊搭在对方肩上，低低哑哑地问：“那怎么了，我媳妇爱吃不得了吗？”
秋实这个有名无实的“媳妇”听了，感动之余依旧坚持己见：“等以后再吃也一样。”
“绝不一样，这个我特有经验。”徐明海说，“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等长大了再买来吃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也不是那个心情了。”说完，他使劲把人推进去，“祖宗，您行行好，给我个面子让我过一回大款瘾行吗？”
徐明海反正想开了。未来在哪儿呢？不在明天，不在后天，就在此时此刻。
最后，俩人还是坐到了餐厅落地窗旁的软沙发上。
“对了，提起衡烨，”徐明海一面点菜一面问，“他出国以后联系过你吗？”
秋实摇头：“没有。”
徐明海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烨子也真够神秘的。我印象里他好像突然一下就不来找咱们玩了。等再听到他的消息就说去新西兰读书，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就留在那边儿了。”
“留在那边儿也挺好的，新西兰多美啊。”秋实顿了顿，“希望他一切顺利。”
俩人聊着，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来热气腾腾的比萨饼、意大利肉酱面和薯条汽水。
“饿死我了！”徐明海用叉子挑起细细的长面，吩咐道，“快吃快喝，吃完咱去看电影。美国大片儿，特火！”
浪漫温馨的约会气氛本来好好的，被徐明海这赶景点儿似的口气一催，就不剩什么了。可秋实还是很开心，他咬着烫舌头的面饼，看着徐明海吃意大利面愣吃出了打卤面的架势，心里不由得滋生出一股幽暗绵长的爱意。
他似乎可以勾勒出俩人老了以后的光景。那时，自己肯定已经咬不动饼了，而徐老板想必依旧可以英姿飒爽地吸溜面条。
吃完“必胜客”，俩人直接跑到不远处的红楼电影院。听冯源说，这里正在上演“碟中谍”。
他们走到售票窗口一问，好位置已经全部卖光。不过徐明海压根儿也不想要什么所谓的好位置。他买了两张最后一排的票，满心欢喜带着人往里走。
徐明海的如意算盘是这么打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先尽快恢复亲亲摸摸，再筹划“大事”。说起亲嘴拉手，还有比电影院这种谁都看不见谁的的地方更合适的吗？
俩人在一排找到对应的号码，刚坐下全场就熄了灯。徐明海握住秋实的手，细细摩挲。
派拉蒙影业的片头闪过，秋实趁着周围一片莹黑想把头靠过去。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重量转移到徐明海肩上。大荧幕上就“砰”一声，什么人被炸得血肉横飞。与此同时，隔壁座位上的孩子“哇”就哭了起来。
这严重刺激耳膜的嚎叫让俩人不由得同时哆嗦了一下，立马正襟坐好。
“爸！爸我不看了！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找什么妈？”当爹的急了，“电影票一张25呢！不许嚎了！给我安静！”
接下来的时间，徐明海和秋实的约会就在三不五时的哭声中进行。这么一来，什么亲热的心思都没了，秋实干脆认真观影，然后小声跟徐明海讨论：“男主角挺帅的。”
徐明海的心情这叫一个郁闷，于是在散场时狠狠瞪了瞪那个不着调的爹。
他俩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后，徐明海一摸兜却发现车钥匙不见了，于是说要回去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掉座位下面了。
秋实要去上洗手间，俩人约好一会儿电影院大门口会和，便分头行动。
大厅的卫生间乌泱泱全是排队等着放水的人。秋实有些着急就向路过的工作人员打听。人家一指说贵宾厅旁边也有一个，他便朝着里面走去。
这个卫生间明显干净整洁不少，里面只有一个男人在洗手。秋实走进去，对着小便池就开始放水。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明明一副刚方便完的样子，此时却不着痕迹地凑到秋实边上，缓缓拉开拉链。
秋实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在看自己，于是飞快解决完去洗手。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就像个影子又贴了过来。
这下，饶是秋实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他遇见了“同类”。秋实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这是个西服革履，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这一眼似乎给了对方勇气。男人开口，单刀直入：“能认识下吗？”
秋实没说话。他想，自己应该马上离开，省得惹麻烦。可无端端的，耳边却响起九爷的话：下回逮着机会，让他姓徐的知道知道你多可人疼！
这里面暗含的意思生生绊住了秋实的腿。
“我没恶意，”那男人轻咳一声，继续问，“你多大？”
一个阴暗的，不体面的，甚至有些无耻的念头在秋实脑子里迅速成型。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波涛汹涌。然后他干脆继续对着这个陌生男人保持沉默。
“你家里人……管你交朋友吗？”男人边说边又靠近了些。
“你问这个干什么？”秋实终于开口。
男人笑了笑：“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秋实反问：“我是什么人跟你有关系吗？”
“我想有，”男人应付起这种场面像是游刃有余，他把话讲得很直白，“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带你去燕莎，去赛特……”
“不需要。”秋实拒绝得干脆。
“哦，呵呵。那要不咱们互相先熟悉熟悉，一起吃个宵夜。我带你去东安门的香港美食城。对了，你吃过三文鱼捞生吗？”
他步步前进，秋实步步后退，直到身后再也没有空间。
“你还是学生？就在这附近上学吗？”男人抬起胳膊，用手撑住墙面把人圈住，同时他的目光渐渐有些失控，流露出馋涎的意味，“你可真年轻，真漂亮，身材也好，那东西也……”
秋实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在他准备放弃九爷这个“无风不起浪”的桥段，同时抬起腿来给对方一膝盖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狂吼：
“操你大爷！敢动我的人？！我弄死你个臭傻逼！”

第69章 水开了，灌暖壶
说时迟，那时快。
男人甚至来不及把一脸春色敛起，就被一猛子蹿过来的人薅住高级西服的领子。他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当场屁股着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咣当”一声。
秋实下意识眯了下眼。这动静听着就挺疼的，估计大哥近几个月都没心情带谁去香港美食城了。
倒在地上的人还试图挣扎反抗，无奈年纪体能经验技巧无一占优势。年轻人的拳头劈头盖脸，每一下都似有千金之重，砸得他眼冒芒星，耳鸣不断。混乱中，他只得一面用手紧紧护住头部，一面大喊：“我没怎么他！”
“你还想怎么他？！”徐明海狂怒，“今儿我非花了你丫的！”
紧接着又是一顿乱拳。
眼瞅着再这么下去得出人命，秋实赶紧跑到徐明海身后，一把抱住暴走中的人，同时冲着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大哥说：“赶紧滚，这儿没人跟你吃宵夜。”
男人见势原地打了滚儿起身就跑。
“操！有种你丫别跑！”
说话的功夫徐明海见人便已奔出厕所，心下更火儿了。
他奋力挣脱开秋实的钳制，余光扫到一把杵在旁边的大墩布，立即把家伙抄在手里打算去追杀穷寇。
徐明海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秋实心里却清楚。如果真让他出了这个门，性质可就变了。众目睽睽下动手伤人，不直接被扭送派出所去才怪呢。
何况，今天这事儿，大哥多少算是吃了俩人的瓜落儿，秋实稍稍有些于心不忍。他不得不拿出欧阳海拦惊马的气势，“噌”一下堵住门，先一步断了徐明海的去路。
“你，你，你还护着内傻逼？！”徐明海一张嘴就往外咕嘟嘟冒酸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秋实抢墩布：“咱不跟傻逼一般见识！”
徐明海不松手：“我他妈就要跟他一般见识！”
“至于吗？”秋实无奈，“他又没怎么着我。”
“至于！”徐明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没过脑子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丫肯定看见你那儿了！”
秋实听了这话简直是哭笑不得。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这回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而一方面，他又觉得对方这醋吃得压根儿就不在点儿上！
“这是男厕所！看见就看见了！谁没有啊？”
“什么？”徐明海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追问，“你的意思是还看见了他的？”
“……”秋实彻底无语。
就在俩人仍在死命抢夺墩布的时候，看厕所的大爷哼着曲儿晃了进来。
“呦呵，我说您二位这电影看得够上头的啊，还没出厕所呢就比划上了？”大爷二话不说就加入抢墩布的行列，没好气儿道，“给我给我！我还得干活儿呢！”
被人这么一打岔，徐明海松开手气得转身就走，走的同时还不忘还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一听秋实还挺有耐心跟人赔不是，徐明海更郁闷了。他黑下脸撒开腿一路跑出影院来到停车的地方，扶着车门连续深呼吸了半天，才把火强行压下去。
刚才厕所里乍见的画面如同浪头一样，来得太过猛烈，一波波打在徐明海的神经上，让他压根儿来不及分析形势，只凭着雄性与生俱来的本能直接上演全武行。
而此刻的大街没了白日的喧嚣，逐渐冷静下来的人突然有了某种迟来的顿悟。
原来，果子并不真的是自己的果子。他会被人搭讪，被人垂涎，被人图谋不轨地压在墙上夸漂亮。
徐明海愣了好久才消化掉这个根本是显而易见的信息，为了缓解胃里翻涌的酸水，他掏出烟，然后看见自己关节处红肿一片。
操，今儿没发挥好，真该再多揍那个傻逼几拳。不要脸的老流氓！徐明海暗骂。可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老流氓看上去挺体面。至少，比自己这个“徐老板”显得有派多了。
醋意还未退去，危机感立刻飞扑上来，都不带让人缓缓的。徐明海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同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有钱怎么了？再过10年，老子一定比他混得牛逼！
远远的，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徐明海赌气不抬头。直至一只手出现在视线里，扯走了嘴里叼着的烟。
“烟抽多了对肾不好。”
“没听说过！”徐明海下意识反驳，“那是对肝不好！”
话音未落，秋实一把搂住徐明海的腰，继而把人按到车身上。
四下无人，正是说情话诉衷肠的好时候。
“那也不行。不管是肾还是肝，哪儿不好都耽误我跟你过一辈子。”
这话好似灵丹妙药，落在耳朵里就解了徐明海体内一半的毒。
“哼，少卖好儿。”徐明海坚持住不被人忽悠，“承不承认错误？”
“我错了。”秋实特别配合。
“说说错哪儿了？”徐明海拿上乔了。
“我吃饭的时候不应该喝汽水，不喝汽水的话就不会去上厕所，不上厕所就不会给流氓可乘之机……”秋实把嘴抵在徐明海的脸颊上，拿舌尖在上面寻寻觅觅，“哎，我的酒窝儿呢？”
徐明海才不肯大方展示招牌笑容，只继续板着脸教育人：“下次再碰见流氓跟臭来劲，别废话直接踹丫的！踹坏了有我给你撑腰！”
“好，知道了。徐老板好劲啊，系西城区揸FIT人。”秋实把“甜”字明晃晃摆在脸上，“明海哥，返屋企啦！哒唔哒？”
古惑仔系列电影正在大流行，秋实故意拿京腔把这话讲得很搞笑。
哒？一点都他妈的不哒！徐明海看着眼前表现得过于乖巧的人，体内剩下的一半毒开始蠢蠢欲动，充斥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来。他不露声色打开车门，俩人坐上去后，车便一路朝着胡同驶去。
路上，秋实不时观察着身边面沉似水的人。一方面他觉得今天这剂药下得有点猛，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怕；而另一方面他又无法阻止自己从徐明海爆发的醋意中汲取出大量的甜，够他咂摸好久。
离着胡同还有不到两站地，徐明海一脚踩下刹车。随后他熄了火推门下去，二话不说便从另一侧拽起人往荒地里跑。
秋实认识这里。这是那个废弃多年的闹鬼工地，几年前他曾被人“绑架”至此。那时的惨绿少年正处于青春期的巅峰时刻，一肚子爱恨情仇正愁没地方消化，结果当某个猪头拿刀刚一吓唬人，自己就抄砖把人拍了。想想，真是混不吝的岁数。
荒地里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月亮给他们脚下照着亮。秋实感受到一种近乎梦幻般的召唤，期待和欲望逐渐滋生于腰部以下，热滚滚的。
秋实不问，徐明海不说。俩人心照不宣手拉着手一路狂奔，最后摸黑爬上烂尾楼的五层。这里安静极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喘息。
眼前未封的阳台在深夜如同巨大的望远镜，把天上密密匝匝的繁星放得无比大。远处是七百多年的白塔寺，脚下是棋盘格子一样的马路。北京这些年到处都在修啊建啊，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却一直无人问津。
“果子，”徐明海终于开口，“以后这儿要是建成居民楼了，咱就买这户儿，好不好？”
听着徐明海仔细努力计划着俩人未来的空中楼阁，秋实忍不住一阵鼻酸。他赶紧比划：“好，就买这一间，看样子像是个两居室。那边儿是客厅，厨房，洗手间。这边儿是书房，卧室……”
“啊？哪儿是卧室？”徐明海无端端耳背起来。
“这儿，”秋实带人走到南侧一隅，“这儿是卧室，窗……”
话还没说完，秋实倏然被人猛地扑靠在水泥墙上。
没有退路了。就是像看完“霸王别姬”的那个晚上，从那天起，他俩就没退路了。
徐明海压着人，带着掠食和哀求的复杂气息。他绵软的舌尖如同利刃，秋实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他一面亲一面把手伸进秋实的衣服里。随着手部的移动，摸到哪里，就给哪里留下一片鸡皮疙瘩。
“果子，”徐明海喃喃低语，“果子，对不起，对不起。”
秋实没有说话，他只是弓着身子不住喘息。他不敢主动，他怕心上人再次临阵逃脱。
渐渐的，衣服和裤子都没了踪影，徐明海也凭空矮了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秋实身上一下通了电。他像是漂浮在看不见的海面上，无端就荡漾了起来。
他俩从来没这样过。
恐惧伴随着快意包裹着秋实，空荡的阒寂把哪怕最细微的感觉都放大了。他失去力气，只依靠巨浪托着他在无边无际的骇人情欲里沉浮。
那晚自学成才的徐明海此刻不肯浅尝辄止，每一下都带着蠢蠢欲动的爆发力。
月光透过“望远镜”白花花地汪进来，把两个人困厄的，缱绻的，诱人的扭动映照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秋实筛糠似的一阵战栗?，徐明海终于站起来，然后把他年轻漂亮的恋人很干脆地翻了个面儿。
“干什么？”秋实的魂魄尚未归位，赤条条的双腿兀自打着哆嗦。
徐明海一抹嘴，言简意赅：“水开了，灌暖壶。”

第70章 棉花糖
这世上的事，永远都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徐明海为了把上回节骨眼儿掉链子的行为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本打算到时去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办大事”。虽说以徐老板的财力，暂时还住不起传说中的“北京饭店”或“希尔顿”，但找个干干净净的宾馆总没问题吧？
谁想到，看电影看出一肚子火，且这火一烧起来就灭不下去。深更半夜的，大杂院不靠谱，服装店有阴影，冯源那里不赶趟儿，开房没带身份证……所有路都被老天爷堵死了。
但，他徐明海是谁？唔哒也得哒！
于是，在烂尾的大楼里；在虚构的卧室中，徐明海誓要一雪前耻，把从外国毛片儿里习得的奇技淫巧循序渐进逐一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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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堕落，越快乐。
可怕的失重感有始无终，就这么顺着俩人连接的地方一路往五脏里去，往六腑里去，往头发梢和脚趾尖去，往陶然亭的大雪山去，往皇穹宇的回音壁去，往前世和来生去。
剩下的事无须再像小马过河那样小心谨慎，毛片儿里的那些技巧也被抛在脑后。
“果子，果子……”徐明海用力咀嚼着这俩字的发音。
小时候，俩人背着大人来这里疯玩。徐明海会故意躲起来，然后突然大喊对方的名字吓人玩。而此刻，长大的他们背着人在这里“耍流氓”。
徐明海无法理解所谓宿命的安排，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拥着自己的果子，发誓永远对他好，一辈子不分开。
他们两个就像是生活在高寒地带河流里的某种鱼类。健康成熟的身体让他们不眠不休，乘风破浪，拼命要游到出生地完成轮回，即使那里注定是自己的坟墓。
秋实就这么被填满了。那个敏感的，倔强的，勇敢的，没了妈妈的男孩子，被心上人彻彻底底填满了……
时间过去了好久，月光下激烈的情事终于偃旗息鼓。他们把早就乱七八糟的衣物垫在身下，然后就赤裸地相拥躺在地上喘息，感受仍在荡漾的余韵。
徐明海没闲着，他一面徒劳地给秋实扇着成群结队而来的蚊子，一面死命挠着脖子上的包。
“以后这儿出生的蚊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咱俩姓！”徐明海连蚊子的便宜都占。
秋实笑着用牙齿帮他挠痒痒。徐明海舒服得直哼哼。
“哥……”秋实欲言又止，脸上的红晕透露出些许的难为情。
“哎呦，害臊啦？真不容易。”徐明海托起对方的下颌，“可这会儿才知道害臊，是不是晚了点儿？”
秋实摇头。
徐明海失笑：“不害臊你脸红什么？”
“想问……你刚才爽吗？”秋实开口。
徐明海也不拘着，干脆回答：“爽，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果子，你爽吗？”
“嗯，比爽还过瘾。一会儿觉得自己泥菩萨过江，马上就要化了。可下一秒就被老鹰衔起来上了天。我正飞呢，它突然又把我丢了。我跌进云里，云很软，像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我咬了一口，甜极了。”
这话都给徐明海听傻了。他半晌才喃喃道：“真的啊？那我可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我这是给你来了出儿西游记啊！”
“哥，”秋实咬嘴唇，“那棉花糖我还给你留了一多半儿呢。”
徐明海一愣，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只复读机似的问：“给我留了一多半儿？”
秋实的眼神顿时变得波光涟漪。他一个翻身稳稳压在徐明海身上，然后把手放在对方腰部两侧的肌肉上。
“徐明海，我水开了，我也要灌暖壶。”
“？”
这世上的事，永远都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第7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清晨六点的四九城一派祥和景象。上班的人们坐在尚未满员的大公共里昏昏欲睡；卖早点的支出摊儿来开始炸油条；提笼遛鸟的大爷趿拉着千层底的内联升四处晃悠，见面互相就问吃了嘛您？
他们经过某个老字号澡堂子，相约过几天一起来泡澡修脚。
大清早的老字号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在大堂过夜的外省客还未醒来。而最里面的淋浴房却水雾氤氲，热气缭绕。徐明海和秋实俩人各占一个喷头，通身的红包分外乍眼。
徐明海自打一进来就没说过话，只低头拼命揉搓头发。
秋实见半天都没人再进来，便一迈腿来到对方身边，抱住滑溜溜的人卖乖：“我帮你。”
“干什么？干什么？”徐明海没好气儿地轰人，“小胆儿越来越肥。”
见徐明海终于开口，秋实便把俩人的额头紧贴在一起，任凭湍急的水流在他们脸上开了茬。
“哥，别生气了。”他顿了顿，“我爱你。”
就是这三个字。
当秋实表示要灌暖壶的时候，徐明海第一反应就是跑。他承认，这样的行为很不局气，很不爷们儿，非常的掉价儿。但这不赖他啊！要赖就赖男人天性里携带的基因。自大又好色、易怒又虚荣。
谁料刚一起身，对方便如同蛇打七寸般，稳狠准地掐住了自己的死穴。肌肉的敏感带顿时一阵痉挛，这致使徐明海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他特别高兴一样！
操！
徐明海痒得泪珠子在眼眶里滚：“别闹！”
秋实把人死死压住：“我没闹。”
“你不是真想灌我暖壶吧？”徐明海肝儿颤。
秋实举起仨手指头：“比金子还真，老早我就这么想了。”
“老早是多早？”徐明海心想这小兔崽子怎么就一不留神变成了小狼崽子？
“十四五的时候，”秋实回忆，“白天跟你赌气较劲，夜里就想着你打发自己。”
……
这样难道不会精神分裂吗？
“果子，咱商量一下。”徐明海使出一招拖字诀，“内什么，你看改天成吗？”
北京人说话，“改天”就是“没戏”，当谁傻啊？秋实才不上当，忙追问：“为什么？”
“就我们这种男的吧，特麻烦，特别扭……”徐明海关键时刻拉上全体男异性恋当垫背。
秋实微笑：“哥，你要跟他们一样，咱俩能好吗？”
真是让人无法驳斥的一句话。
事已至此，徐明海脸也不要了，主动提起上次的丢人事迹：“你看，我那回不就突然’不行’了吗？我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
“这次不需要你’行’，”秋实拱了拱身下的人，“快躺好。”
“不是，内什么，就是那个吧……”徐明海还在满世界找辙，却见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已缓缓降落。
“徐明海……”
一股热气就这么顺着徐明海的耳朵眼儿使劲往里钻。
“我爱你。”
倏忽间，他尚在挣扎的身体就放弃了抵抗。
以前，徐明海看电影连续剧总嘲笑那些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主角们，觉得牙碜，觉得做作。可此刻，同样“牙碜做作”的话经由秋实口中说出，却成了一记刚柔并重的化骨绵掌，正正好地打在他心头，一时间血光如注，让人眼饧骨酥。
徐明海认了。
说到底，这世上就只有这么一个果子，而果子就只有他。真想灌，那就灌！其实想开了有什么的啊？徐明海牙一咬，眼一闭，身子一挺，来！谁不来谁是孙子！
见徐老板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诱人姿态，秋实立刻就扑了上去。他肖想徐明海太久了，久到快分不清幻境和现实了。万一，这真的只是一宵春梦呢？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所以，跟徐明海阅片后有的放矢的循序渐进不同。秋实的攻击完全是遵从本性，由外至内，向死而生的。
这下算是要了徐明海的命。
尽管他心理上已经接受了对方，但架不住身子骨仍是肉做的。秋实每一次的冲击，都像是挥舞着镐头刨着徐明海的内脏。
这致使徐老板一改往日的不服不忿，扯着脖子喊了半天的“祖宗，差不多得了！”“我跟你说，你再来我真急了！”“啊啊啊啊啊，疼！”“果子哥，饶我一命吧！”
而此刻，一脸餍足的人在喷头下抱着徐明海，软软地说哥你别生气，就好像刚才那场激烈又痛苦的情事只是徐明海的幻觉。
“我爱你。”
“哼，”徐明海脸上一红，心头仍是突突的，嘴上却说，“卖乖也没用！你说你，怎么不干脆拿刀活劈了我啊？”
秋实哼唧：“舍不得。”
“没瞅出来，”徐明海在对方额头上弹个钵儿，“小混蛋，没轻没重的。”
听话听音儿，秋实想，这篇儿算是翻过去了。
“你今天还去店里吗？”
“去啊，大礼拜六，正是赚钱的日子口儿。”徐明海快速给俩人身上冲去泡沫，“一会儿咱俩吃完早饭我把你送到胡同口，你补个回笼觉，今儿在家里好好学习。”
“学不下去，”秋实一个劲儿蹭徐明海，并学九爷用戏腔唱，“从此君王不早朝~”
“切，你这是哪门子的昏君。”徐明海一只眼瞅着门口，一只眼看着面前的人，然后迅速抬起对方的下颌，一歪头咬了上去。
“你把我搁那儿吧，我给九爷买些好嚼的点心带回去。”?路上的时候，秋实瞅见“稻香村”的招牌，指挥徐明海停车。
“成。顺便给哥带几块桃酥，还有……”
“还有山楂锅盔，果酱盒儿，起子馍。”秋实如数家珍。
徐明海胡撸对方的头发，夸赞：“爱妃上道儿。”
“大王过奖。”秋实从副驾驶下蹦下去，进门前特意回头冲着徐明海挥了挥手，送出个爱意浓稠的笑。
徐明海被电得不轻，于是飞快回了个媚眼一打轮便往市场开去。
他一路心情极好，一面哼着歌，一面听着电台里俩主持人不着四六的胡侃。当他被个无聊段子逗得哈哈哈大笑的时候，突然乐极生悲，屁股抗议似的传来一阵锥心的痛。
妈的！把这茬儿忘了！徐明海赶紧敛起笑，活动一下散了架的身子骨，以一个前重后轻的尴尬姿势继续开车。途中，他想起昨儿夜里俩人的癫狂无度，一双眼睛便开始不自觉往马路两侧扫去，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酒店宾馆可以拿来日后幽会。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很久之后，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徐明海通过某部古装连续剧才知道。原来那日秋实开玩笑说出的话是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而长恨歌的最后一句则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如此不祥的意味，俩人当初却谁都没有在意。他们只记得北京那天天气好极，连阳光都是甜的，晒到哪里，哪里就散发出着蓬松幸福的香气。

第72章 真金不怕火炼
秋实拎着满满一袋子“稻香村”回到大杂院，一进门迎头就撞上徐勇。秋实没防备，嗓子眼儿一紧，差点张嘴喊爸。
“呦，果子。怎么这个点儿打外面儿回来了？”徐勇手里拿着橡胶打磨片，像是正准备补车胎。
“徐叔，我刚出门儿买点心去了。”秋实欲盖弥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您看看有合口味的吗？”
“你徐叔跟你海哥可不一样，我最不喜欢吃甜的。”徐勇摆了摆手，又打趣，“我说果子，你怎么买趟点心就跟出去打了趟狼似的，弄得上上下下都这么狼狈？”
徐明海他爸为人向来和气，心也细，方方面面都像是依着李艳东的反面刻出来的，也不知道两口子当初是怎么走到了一起。
秋实虚晃一笑，赶紧一溜烟跑进南屋。
今天秋老虎厉害得要命，早上分明才洗过，几步路走回来又是一脖子汗。秋实放下东西，把上衣脱了，拿着毛巾走到水管子旁。大杂院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也没条件讲究，他把身体弯成90度，直接拧开龙头哗哗就冲。
半晌。
“冷不冷啊？果子。”
伴随着这个问题，徐勇的鞋隔着水帘出现在秋实的视野内。一双外贸的“迪亚多纳”，徐明海孝敬他爹的。
“不冷。”秋实赶紧起身把水管让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行！到底是小伙子！年轻，火力壮，呵呵。”徐勇眼睛里似乎盛着某种戏谑，神态很像开玩笑时的徐明海。
秋实不明就里，只好和对方一起“呵呵”。
好不容易“呵呵”完，秋实回屋把衣服内裤从里到外统统换好，拿着点心跑到九爷屋里。
老头此刻正坐在木头椅子上，手里捏着张照片，人像是睡着了。秋实蹑手蹑脚把吃的放在桌上，谁都没惊动，蹲下身子歪头看。
照片上面的年轻男人身着浅色西服，面容清隽俊美，眼神明媚。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旧时代特有的贵气。看尺寸应该是张合影，可惜，只有半边儿。
“果子来啦？”上方的人缓缓地打了个哈欠。
秋实抬起头，指着对方手里的照片：“九爷，这谁？”
“谁？”九爷挑理，“小小年纪什么眼神儿啊？这是你九爷风华正茂的时候。”
？！
秋实吃了一惊，赶紧把照片拿到自己手里，验钞似的看了半天，又在放在九爷脸边比划了比划，迟疑道：“您要非说是您……”
“什么叫非说是我？”九爷不乐意了，被迫扶着桌子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瞧一瞧看一看，真金不怕火炼！”
这么一来，倒是和照片上的世家公子有了七八分的神似。秋实不禁感叹：“您年轻时候可真帅！”
老头挺美，坐下后乜斜着眼开始出难题：“比徐明海还帅？”
秋实被问得内心一时涌起柔情万千，嘴上哄老头：“十个他摞一块儿也不是您的个儿。”
“哼，”九爷得意起来一仰下颌，“算小果子你有良心。”
秋实把点心拿出来，又倒上茶：“您身边的……是您爱人吗？”
九爷把一块松仁枣糕掂在手里，然后装傻：“啊，什么爱人？”
“您上次跟我提过，”秋实自己落停了，就开始闲下心来打听别人的罗曼蒂克史，“卷发，棕绿色的瞳仁儿，睫毛特别长的那个。”
这些形容词足以清晰勾勒出某个人。九爷用为数不多的牙咬了口点心，眯起眼像是细细品味着空中枣泥的醇香，然后点头微笑：“是。”
秋实无限神往：“真想看看。”
“我也想再看看啊，”九爷晃了晃脑袋：“可惜，当年脾气一上来，铰的铰，烧的烧，身边儿就只留下这么一张。再后来……开始闹’运动’，几个半大小子把我住的地方翻个底儿朝天。照片被发现了，他们逼我’自首’，让我承认’里通外国’，是特务。”
秋实听着，只恨不得冲上去打一架。
九爷冷笑：“我的东西我自个儿毁，行；别人要毁，我还偏不干！”
“后来呢？”
“后来我干脆装起疯来，阎王小鬼儿地一通喊，唬住了对方几个混小子，他们就跑了。我怕连累住在一起的其他人，狠心把照片剪成了两半，那一半烧了。”
世界之大，相爱的人不得复见；世界之小，容不下一张旧年合照。
秋实吸了下鼻子：“九爷，拍这照片儿的时候您多大？”
“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岁数。那时候，我最喜欢斗蛐蛐养鸽子，闲了就扮角儿登台，端的是年少风流，玩物丧志。”九爷谈兴渐起，“有一回，我应邀参加个洋酒会，没想到又遇上了那个冤家。俩人一见面，自然是斗鸡似的谁都不让谁。可偏偏造化弄人，过了一阵子，我俩就穿着正式的西装去东交民巷的照相馆拍了这张合影。”
“您等等，”秋实从对方的话里抿出几个关键词，“您俩人都穿着西装……”秋实一边说，一边睁圆了眼睛，“您的意思是，那人是……是男的？！”
九爷不忿：“怎么了？徐明海是女的啊？”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秋实吃惊不小，脑子里那个异域风情的混血佳人立马灰飞烟灭。
“这世上想不到的事儿多了去了，”九爷摊手，“谁想到我如今一把年纪，却跟个小屁孩儿翻这笔陈年旧账呢？”
晚上九点多，徐明海关店回家，进门先找媳妇。一看南屋没人就知道肯定在九爷那里一老一悄悄话呢。
徐明海于是决定先祭五脏庙。他跑到厨房扫荡一圈，好嘛，空空如也。简直不拿他这个壮劳力当家庭的一分子！
“妈！”徐明海扯着脖子喊院子里看电视乘凉的两口子，“有饭吗？”
李艳东正全情投入地看“一帘幽梦”里费云帆大战楚濂的狗血戏码，于是指挥徐勇：“你给你儿子弄吃的去！”
“得嘞！”徐勇颠颠地跑到厨房，“吃什么？儿子！”
徐明海不挑食：“随便，别是热的就行。”
“那你爹给你来碗芝麻酱凉面拌黄瓜丝，再搁点儿现炸的辣椒油。”
“地道！”徐明海一舔嘴唇，“您先发挥着，我找果子去。”
徐明海跑到东南屋，一看媳妇顶着两只通红的眼睛，表情居然跟外面看琼瑶剧的李艳东差不多。而九爷正眉飞色舞正说着什么，但随着自己一迈腿，立马不言语了。
不是！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小海子请九爷的安，”徐明海模仿连续剧里小太监的做派，给老头打了个千儿，“你们聊你们的啊，当我不存在。”
“不存在？”九爷轻哼，“你老大的个子，跟座山似的杵在这儿，我怎么当你不存在啊？”
“我媳……果子他也高啊！”徐明海心情一好，嘴上就贫，“不是我说，您老这心眼儿，偏得都没边了。”
“我就偏心眼儿，”九爷刺激徐明海，“回头我还准备给果子保个大媒呢！”
徐明海顿时警觉起来：“什么大媒？哪儿的大媒？”
“就西边隔两条儿胡同的妙妙，”九爷信口开河，“还有锦什坊西里的翠儿，那天手拉着手来看我，没想到都对我家小果儿一见钟情！”
秋实在一旁扶额。
徐明海挠头：“九爷，这一个个听着……可都不太像是建国以后的女性名字啊。”
“怎么着？你不信！”九爷眉头一竖。
“信信！您说的我都信！”徐明海赶紧服软儿，“回头您让妙妙啊，翠儿啊也去我店里捧捧场，给我增加点儿营业额。”
“切，你卖的东西人家才瞧不上呢！”九爷撇嘴，“人家只认水獭、貉绒、黄狼皮、灰鼠皮和上好的绸缎。”
“这妙妙和翠儿怎么回事儿？日子过得也忒不艰苦朴素了！”徐明海看着秋实，“果子听哥的，千万别被这俩败家娘儿忽悠了。”
秋实见面前这二位越说越没六儿，只好轰人，让徐明海先去吃饭。
徐明海于是嘿嘿笑着跑出去，一问饭还没好呢，就一把脱了上衣开始对着水管冲头发。
这时，电视里的爱恨大战告一段落。李艳东终于得空把一颗心从费云帆身上撕下来分给儿子：“你怎么不去你爹单位的澡堂子洗去？”
“我爹说他们那个澡堂子正改造呢，洗不了澡。但好像都改造了好几个月了。”徐明海一面胡撸头发一面说，“先凑合洗洗，又不脏。”
李艳东借着院子的灯光看儿子：“你昨天晚上这是哪儿疯去了？咬这一身的包回来？”
徐明海心头猛地一跳，嘴上只说：“昨儿个跟冯源刷夜来着，他屋里没蚊香，就挨咬了呗。”
“不是，”李艳东站起来，“那也不能连腰上屁股上都是啊？这也太夸张了！”说着就要扯徐明海的大裤衩。
“哎！妈！”徐明海湿着头发拼命躲，“我都20了！您干嘛啊？！”
“20了怎么了？！”李艳东反问，随即使出一招青龙摆尾，接着又是一招黑虎掏心，“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还忌讳这个？”
“那也不能看我屁股啊！”徐明海抓着亲妈的手，死命反抗。
正闹着，只听“咣当”一声，吓得俩人同时一机灵。闻声看去，却见徐勇愣愣地站在门口，那碗浇了辣椒油的芝麻酱凉面被他失手整个扣在了地上。

第73章 井和鬼沼泽
“你说说，让你干点儿什么行？”
李艳东见状不再一门心思扯徐明海的裤子，而是一扭身把碗捡起，又拿东西收拾泼了一地的面条。
徐明海也赶紧过去，看着他一脸菜色的爹问：“爸，您怎么了这是？”
徐勇回过神来，忙摆手：“没事儿，手滑没拿住。内什么，我再给你煮一碗。”说完，逃似的回到厨房。
过了会儿，徐勇重新端出一碗面来，搁在大树下的临时茶几上。徐明海饿极了，一面陪李艳东看着电视里的紫菱嗷嗷大哭，一面夸他爹的手艺真是京城一绝。
“慢慢吃，”徐勇笑，“我先回屋儿了。”
李艳东打趣：“呦，不看你的萧蔷大美女了？”
“萧蔷要算是美女，那我妈必须是北京市前三名！”徐明海竖起大拇指。
“呵呵，”徐勇挤出笑，跟儿子打配合，“北京市前三？那是你妈谦虚，咱们的目标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艳东被父子二人捧得那叫一个舒坦。
夜里临睡前，徐明海照旧跑到南屋跟秋实起腻。俩人不敢有什么大动静，只相互亲了几口。徐明海美得很，脸上汪着不自觉的笑意，出门径直往自己屋去。
“儿子。”
黑暗中传来动静。徐明海扭头一看，自己爹正挨树下面站着呢。他溜达过去：“爸，您这是想萧蔷想得睡不着觉，跑出来抽闷烟儿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勇吐了口白雾，“刚上完厕所回来，趁着天儿好，看会儿星星。”
“浪漫！”徐明海边说边揉眼睛，“那您慢慢看吧，我睡去了。明儿星期天，又是一场恶战。”
“内什么，果子……”徐勇欲言又止。
“嗯？果子怎么了？”徐明海不解。
“都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呢？”
“嗨，他一高三生，睡什么啊？”徐明海笑，“也该让这帮学习好的熬熬鹰了。”
“行，你赶紧睡去吧。”徐勇说，“我这就回屋儿。”
“顾der耐！”当儿子的用Jinglish跟当爹的道了晚安，回去倒头便睡。
第二天，徐明海清心寡欲地做了一天买卖。
第三天是礼拜一。俗话说礼拜一，买卖稀。反正也没太多客人，徐明海就卡着秋实放学的点儿去校门口接人。
小别胜新婚，徐明海食髓知味，索性连吃饭这步都省略掉，不害臊地直接带人去开房。这次东西预备得齐全，又多了些许经验，过程自然就没有上次那么惨烈。
只是徐老板才大显神通完没多久，就又被小崽子黏糊糊地欺压上来。不过这次秋实没闹着要灌暖壶，而是以另一种羞耻度颇高的姿势自力更生。
垫子里的弹簧在起伏收缩，而床身在荡漾，像惊涛中的船。徐明彻底躺平，任由身体和欲望一起沉沦。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船靠了岸，徐明海神清气爽，抱着人不断亲来亲去喊老婆。
蜜里调油的几周就这么过去了。谁都能看出徐明海心情极佳，连李艳东都一个劲儿地问儿子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
“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看看？”李艳东一面畅想未来，一面掰着手指头数数儿，“要是合适，今年就领证儿，明年我就能抱上孙子！”
徐勇坐在一旁不搭茬，李艳东捅他：“你这个当爹的倒是说句话啊！”
“啊？”徐勇反应过来，愣了愣说，“还是孙女吧，能让大人省点儿心。”
“都行都行！”李艳东笑得见牙不见眼，“最好是龙凤胎！”
徐明海只顾低头吃饭，话都懒得讲。
再转眼天就冷了，“服装大世界”里卖的衣服也逐渐变成了厚厚的冬装。
礼拜一的时候，徐明海照例不到六点就关了门，准备去接媳妇放学。俩人算来算去，一星期也就这么点儿时间能挤出来拿来偷偷约会。所以别人盼周末，他俩望眼欲穿盼周一。
可今天徐明海还没走出市场大门，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前方。
“爸？”徐明海一愣，随即开始胡思乱想，“家里出事儿了？”
徐勇摆手：“哪儿的话。”
“那您怎么下班不回家跑这儿来了？”
徐勇没搭茬，而是另起话头：“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收了？”
“我……”徐明海顿了顿，真假掺半地回答，“我去接果子，他说学校今天会发好多补习材料和书，我怕他一人坐公车拿着不方便。”
“哦，那不着急。儿子，陪我待会儿行吗？咱俩聊聊。”徐勇问。
“聊聊”这种沟通方式似乎并不适合中国式的亲子关系。他们中大部分人更习惯彼此指责或互不理睬。像徐家父子这样相处融洽的，在胡同里已算是凤毛麟角。
此刻，连徐明海都觉得自己爹的要求过于细致了，有种琼瑶剧的酸意，但也只得点头：“成，您看咱爷儿俩奔哪儿？”
“跟我走吧，不会耽误你太久的。”徐勇夹了夹腋下的公文包。
与此同时，秋实正站在校门口等徐明海。等得时间有些久，冻得直跺脚。传达室的大爷因此看不下去了，喊他进来坐。
秋实想也许徐明海碰上什么难缠的顾客，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便谢过人，跑进烧着旺旺炉子的室内，从包里摸出书来打发时间。
这还是北京亚运会那年衡烨送的那本“挪威的森林”。当时秋实正是热衷看武侠的年纪，只略略翻过几页，觉得看不太懂就放下了。
由于那天俩人不经意间提起这位远在新西兰的旧日好友，秋实回家后便找出了这本书。没想到再看时，却总有一股孤独和悲伤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于是，在小小的传达室里，大爷听单田芳，秋实读村上春树，谁都不打扰谁。
秋实从第一页再次细细读起。这次，直子提到的那口荒郊野外的水井让他想起了密山屯子里的“鬼沼泽”。而自己刚来大杂院的时候，就跟徐明海讲过这东西。
“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草甸子里玩。那里有傻狍子，一吓唬它就跑得老远了。有时还能遇见小狼崽子，其实就跟小狗一样。甸子里有花脸蘑，捡了回家能当菜。但是也要当心，大人说草长得矮的地方千万不能去，是鬼沼泽……”
“孩子。”
秋实听见有人叫他，立马从回忆里醒来。
“吃饺子吗？”大爷拿出长方形的铝制大饭盒，打开一看，又白又胖饺子一个个排列整齐。
“猪肉白菜的，倍儿香！”
秋实赶紧摆手。
大爷坚持：“别见外，尝尝你大妈的手艺！”
秋实于是不再客气，直接上手掂起一个放进嘴里，汁液顿时飞溅而出，果然美味。秋实舔着手指赞叹：“皮儿薄馅儿大，好吃。”
“再来俩！”大爷挺高兴。
这时，门外缓缓驶来一辆车。秋实站起来一看，是徐明海。
“不吃了，多谢您，接我的人来了。”
“那走吧，回头什么时候想吃饺子了就过来。”
秋实背起书包，再三向大爷道谢，然后撒丫子就跑。上车后他坐在副驾驶，伸头过去飞快啄了一下对方。徐明海的脸有些过于冷了，感觉像是亲上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怎么这么凉？”秋实伸手给徐明海捂脸，“冻着了？”
徐明海扯出个笑：“站外面儿跟人多聊了会儿。”
“那饿不饿？”秋实一面把书放进包里，一面说，“刚才蹭了赵大爷一个饺子，把我馋虫勾起来了，要不咱吃饺子去？”
“果子……”
“或者吃面条儿也行，”秋实提议，“热乎乎地吃上一碗你就暖和了。”
“果子，果子你听我说。”
秋实的碎碎念被徐明海打断。
“嗯，我听着呢，怎么了？”秋实这时才察觉徐明海状态似乎不太对。
被秋实这么一问，徐明海张了张嘴反而没了话。过了半天，他才说：“就你原来提过保送去广州X大那事儿，还有戏吗？”
秋实愣住：“什么意思？”
“我想……你要不再找老师问问，明年七月才高考呢，肯定还有时间。”徐明海的眼神开始游离，声音颤巍巍的，“果子，你去广州上学吧，学费生活费我给你出。”
秋实呆呆地看着徐明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毫无防备间一脚踏进了那口井，坠入了看不见的鬼沼泽。

第74章 他是我的命
徐家父子来到附近的一处公园。这里绿化不错又不要门票，是很多老人们晨练，父母带孩子遛弯的首选之地。徐明海小时候也常来，如今再一看，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了错，这里居然只有这么小？
徐勇跟院内的小贩买了串冰糖山药，带着徐明海坐到公园一隅的石凳上。
“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徐明海瞅着自己爹不同寻常的举止纳闷。
徐勇咬了一口冻得瓷实的冰糖，边嚼边说：“我小时最可爱吃甜的了。可家里穷，兄弟多，又赶上自然灾害，哪儿有闲钱买糖吃。你奶奶顶多拿省下来的副食票儿去商店里买些渣儿。”
徐明海不解：“渣儿？”
“哦，就是点心脱落的酥皮，碎末儿，直接拿勺儿擓着吃特解馋。不过吃的时候得小心点，没准有耗子屎。”
“……”
“有一次，我看邻居家三儿拿着块水果糖，馋得不行，求他让我舔舔。他说我学狗叫就给我舔，我就学了，结果正好被你爷爷瞅见。他骂我没出息不给他作脸，拿鞋底子把我从家门口一路抽到胡同口。”
徐明海倒吸一口凉气：“这三儿还在吗，爸，我替你抽他去！”
徐勇笑着摆手：“那次之后，我就再不吃甜的了。说来奇怪，老不吃，也就真的不爱吃了。”说完，他把手里的冰糖山药递给徐明海。
徐明海接过来咔咔就咬，还不忘给他爹宽心：“爸，你们小时候的日子是穷。可现在不越来越好了吗？以后放开吃，注意别得糖尿病就行。”
“儿子，我想说的其实是，”徐勇顿了顿，盯着徐明海，“就算果子是你打心眼儿里最喜欢的那块糖，你也不能再跟他好了。”
一瞬间，浑身的血全部都涌到徐明海的头部。他涨红脸，嘴里含着山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噎在喉咙里，近乎窒息。
徐勇最终放弃了与儿子的对视。他低下头，慢慢说：“刚开始可能会难受，会睡不着，会觉得委屈。可日子久了，也就淡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再也不惦记着那块糖了。”
徐明海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俩人的事情会东窗事发。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比如被李艳东一个耳贴子扇过来或一记窝心脚踹过来，他都能承受。可是，他受不了自己爹用这种千帆过尽口吻把自己的感情比喻成小孩子的嘴馋。
“爸……”徐明海喃喃的，“您是……是……”
“我是怎么发现的？”徐勇无奈一咧嘴，“那天，果子一早回来在院子里洗头。我打旁边过，就看见了他一身吓人的蚊子包还有抓痕。说白了，都是打这岁数过来的，干什么事儿能不管不顾任蚊子咬成那样儿？我以为，他是跟自己小女朋友没忍住，俩人在外面野地里……结果没想到……”
徐明海在心里接了后半句，结果没想到自己儿子回来后，也是同样一身的包和抓咬过的痕迹，触目惊心。他顿时理解了自己爹当天失手打破碗时的心情。
徐勇继续说：“我还怕是自己多想，所以就跟了你们俩月。”
“跟了我们……俩月？”徐明海又变成了复读机。
“你每个星期一都会接果子放学，然后去XX宾馆。你跟你妈说的是冯源店里每周一上新碟，你捎带手帮忙顺便看电影刷夜。而果子那儿，反正不需要跟谁交代。”
徐明海这回真傻了：“不是，您哪来的功夫盯我们的梢儿？”
徐勇又笑：“你爹下岗都快半年了。”
“什么？！”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徐明海急忙追问，“您怎么不跟家里说？那您每天夹着包儿……”
“我开始每天夹着包儿是去’下岗人员安置再就业’那边儿找工作，可登记的人越来越多，工作方面却没有消息。再后来，我就跑到这儿来。”
徐勇四处送了送下巴：“看看风景，想想人生。反省自己一把年纪的人，居然一无是处。厂子里一经济体制改革，就先把我革了。哎，前一秒好歹还是颗社会的螺丝钉，下一秒就成了阻碍企业发展的垃圾，被人撬下来随手就扔了。”
“爸……”
那时候“中年危机”这个概念还没流行开。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地在时代的洪流里翻涌，分分钟有人爆富，有人下岗。而徐明海作为一个20岁正当年的小伙子，他无法完全理解父亲的焦虑。
“爸，您儿子能挣，比您上班强。您就当是提前退休，正好在家享清福！”
“事情哪儿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徐勇说，“你妈盼了半辈子分房，现在房子没分成，人也下了岗。盼头突然没了，我真怕你妈扛不过去。”
徐明海觉得今天跟徐勇的对话就像是在玩俄罗斯套娃。一层套着一层，永远都有更坏的消息在等着自己。
“我妈扛不过去什么意思？”
徐勇看了徐明海一眼：“我从你妈包儿里看见诊断证明，肝癌三期。”
这下，涌在徐明海脑子的血一下子又顺着四肢流得干干净净，身体倏然间就凉了。
半晌。
“爸……”徐明海结结巴巴地问，“会不会搞错了？我瞅着我妈的身体比我都好。真的，饭能吃两大碗，那天在胡同口跟钱大妈吵架，底气特足。”
“白纸黑字，哪儿能看错呢？我问过别的大夫，人说三期是晚期，等于判了死刑。一般人顶天儿也就活个两三年。我见过她偷偷吃药，药外面的包装都撕了，肯定是怕咱爷俩知道。”
徐明海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呆滞地望着徐勇，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我早掐过了，”徐勇摇头，“每天早上一醒就掐，都紫了，没用。”
徐明海看着对方嘴巴一开一合，兀自在说着什么，等他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爸！我玩儿命挣钱，但凡有一丁点儿希望，咱就不放弃我妈。”
徐勇不言语，像是在等着徐明海说出“但是”之后的话。
“但是我也不能不要果子。爸，他不是我的糖，他是我的命！”
听到如此违背伦常却又铿锵有力的回答，徐勇不由得苦笑。来之前，他多半就知道儿子会是这么个反应。自打他开始留意，自己差点被这俩孩子看彼此时眼中迸出的火花烧着。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笔孽债也不知道应该找谁去算。
而徐明海这厢还在急迫地承认自己没出息，不给大人作脸。求徐勇也拿鞋底子使劲抽他一顿。但他就是没法子跟果子分，俩人要是真能控制自己，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徐勇打断徐明海：“我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每天装出早九晚五的样子来公园上班儿；你妈为了不让咱俩担心，自己扛下这么大的事儿。徐明海，你告诉我，凭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得装孙子装得不露声色，而你们却可以由着性子快活？公平吗？”
徐明海哑口无言。
徐勇再也笑不出来了，他重重地抹了下眼睛：“爹求你，跟果子断了吧。他是好孩子，学习好，性子好，模样也好。可男的跟男的，再好也好不了一辈子。我能看出来，你妈指不定哪天也能看出来。肝病最禁不起生气，她要强了一辈子，你让她有里有面儿地把最后这几年过完，行吗？”
徐明海仗着自己聪明，总觉得凡事都能搞定，而此刻，一万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同时澎湃，没有一个靠谱的。
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过了好久他才哆嗦着开口：“爸，您说我妈……我妈她还有几年？”
“往好了说还有两三年。”
“真不能治？”徐明海追问。
“化疗比死了还疼呢，搁你你乐意受完这份罪再走吗？”徐勇坦率作答，“反正我不乐意。”
“爸，咱谈个条件。”徐明海逼自己稳住心神，“您继续装您的朝九晚五，不过别再在公园里待着了，我给您找个不用风吹日晒的活儿，钱不多，但是个营生。另外，您从现在起就开始跟我妈铺垫，就说分房有戏。等到过完年，我找朋友租套楼房，你就说是厂子里分的，跟我妈搬进去，让我妈好好圆了这个梦。”
“能行？”徐勇踟蹰起来，“会不会有破绽。”
“能行，破绽等到时候真有了再描补。至于果子，我让他去外地上大学。等毕了业再回来。”
说到这儿，徐明海咬了咬牙，一狠心：“爸，我俩之间，是我逼他的。您儿子没用，天生对着女的就硬不起来。你知道，果子打小拿我当亲哥，什么都听我的，这事儿上不得已才依了我。他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所以我得对他负责。您说男的跟男的好不了一辈子，可我俩不一样，肯定能好一辈子，您信我。”
看着拼命要证明自己的儿子，徐勇想起了那个为了颗水果糖哭了半宿的自己。他当时暗暗发誓，长大后要出人头地，要买得起全世界最贵的糖。可如今，还不是被柴米油盐锤成了另外一个人？
年轻人善于发誓，是因为他们做不到。
半晌，徐勇缓缓开口：“等到你妈不在了的那天，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只当自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说完，他起身离开。
随着自己爹的身影愈走愈远，徐明海隐约又听见了那首太平歌词。只不过这次欢快的小调被徐勇哼出了悲戚的味道。
“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瞧见了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见了推车的汉，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当徐勇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徐明海才发现，那根冰糖山药还死死被自己捏在手里。

第75章 我不走，死都不走！
“果子，你去广州上学吧，学费生活费我给你出。”
车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万籁阒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俩人还活着。
徐明海目视前方，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象对方此刻的表情。他知道这句缺乏前因后果的话听上去突兀极了，可如果此刻不说，就再没勇气说了。这便如同凌迟，总要先挨上第一刀。
秋实兀自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故作镇静的徐明海，明白这样的要求不会是对方一时的心血来潮。那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只可能是俩人的事儿曝光了——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秋实根本不关心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只是一万个没想到，徐明海的解决方式居然要赶自己走。而且不仅要赶出大杂院，赶出胡同，还要赶出北京，一直赶到南方去。可他俩昨晚临睡前分明还在偷偷接吻，说了些既温馨又下流的情话，无比热烈地盼望着周一的约会。
半晌，秋实开口问：“是叔叔阿姨知道了？”
徐明海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决不能让果子掺和到这狗屁倒炉的苦难里。这孩子已经够倒霉了，他比谁都值得去拥有一段心无旁骛的大学生活。
“是被我爸看出来了。他想让咱俩分开冷静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如果保送的名额还在，就不如就坡下驴，省得一天天熬高考了。你踏踏实实去念书，等毕业再回来。到时候，家里我就能做主了，还有我爸妈……也就接受现实了。”
徐明海苦口婆心，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咱本来不就有这个打算吗？我觉得挺好，老在北京窝着也挺没劲。你先去打前战，给哥趟趟路，练练广东话。等寒暑假一到，我就找你去。你带着我这个外地人去’饮早茶’，去……”
他仍在喋喋不休，努力粉饰太平，秋实突然开口：“你不打算跟我做鬼了，是吗？”
徐明海心里重重“咯噔”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力过猛地咧开嘴：“什么跟什么？果子，咱现在一小步的撤退，为的可是今后大踏步的前进！”
直到这一秒，徐明海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徐勇一直在笑。原来不笑，就会想哭。一哭，人就崩了。他不能崩。
“四年而已，”徐明海劝人劝己，“转眼不就过了吗？”
只可惜，对方不吃这套。
“不退，”秋实的拒绝清晰明确，不留余地，“一步都不退，你别想赶我走！”
“什么叫赶你走？”徐明海哄孩子似的去胡撸对方脑袋，“不过是权宜之计，看你这脸色，怎么还认上真了？”
可徐明海越是云淡风轻，秋实越往牛角尖里钻。这段关系里，他从来都是主动的一方。是他不管不顾地把心里那头怪物放了出来，逼徐明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现在徐明海能为了给爹妈宽心赶自己走，保不齐就会在爹妈的威逼下刹车掉头。什么叫“四年而已”？怕是自己书还没读完，徐明海就被撺掇得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真到了那一天，他还会认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恋人吗？他会不会拉着正经媳妇的手，坦然介绍说，哎，秋实，这是你嫂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也像现在这样，笑着把当年俩人的关系说成是“瞎闹”，“年轻不懂事儿”，让自己“别往心里去”？
臆想中的画面让秋实心里一时醋意泛滥，一时恨意滔天。他将那只在自己头发上乱动的手一把钳住，红着眼睛狠狠道：“徐明海，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不走！我死都不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大学是我上，不是你上！”
“你上你上，我想上也得有那个本事啊。”徐明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鼓胀得要炸了，可笑意却僵死在脸上，“我的意思是，咱没必要跟他们正面冲突。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什么光养梅？好学生，帮你老公提高下文化素养。”
“你别嬉皮笑脸！”秋实的指甲几乎嵌进徐明海的肉里。
徐明海这下也要急了：“果子，兹要咱不把它当成个事儿，它就不是个事儿！分开只是暂时的，真的，你信我！”
最后仨字被徐明海翻来覆去地说，说得他都快不信自己了。
秋实拿眼睛当成牙齿，狠狠撕咬了对方几口才强行把一肚子火儿压下去。脑子里里仅余不多的理智在拼命提醒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徐明海一点都不好受。他只是在用最不得已的手段保护俩人而已。
他们是彼此相爱的情侣，不是互相仇视的敌人。
秋实深深吸了几口气，松开手一把搂住对方。果不其然，徐明海在发抖。
过了好久，徐明海似乎平复了一些。
“哥，我不是成心要跟你拧着来。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你这么打算都是为了咱俩好。”秋实把嘴贴在徐明海冰凉的耳垂儿上，“可你说过，爱吃的东西，现在得不到，以后再吃既没有那个心情也没有那个味道了。我怕咱俩分开后，也会这样。”
怀里的人一下子哆嗦得更凶了。
“还有，”秋实的低语如同梦呓，“我没跟你提过，九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和他爱的一次离别，至今都没能再见面。哥，四年啊，就是一千四百六十天。你现在告诉我，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可我们其实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说1999是世界末日，万一是真的呢？哥，我不怕死，可我怕到时候你不在我身边，那样我就太不甘心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明海可以在寒冬腊月里抗风挡雪，忍饥挨饿。却无法承受秋实赤诚的倾诉，哪怕是一点点的柔情都足以令他全线崩溃。
“哥，我爱你，你别赶我走。三年前我就没家了，你就是我的家。”秋实把一颗心剖开，露出里面最柔软最无助的部分，卑微地恳求着自己的爱人。
此刻，外面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把一轮玉盘变得时隐时现。天上人间，一齐黯淡了下来。
“果子，”徐明海终于再度开口，“算我求你，你别让我也没了家，行吗？”

第76章 阿秋
因为徐明海那晚的最后一句话，秋实彻底变成了颗霜打的茄子。往后几日任凭对方怎么伏低做小，茄子都不再开口表达自己的内心，也不再做任何激烈的对抗，更不想去顾全所谓的狗屁大局。茄子等不到1999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是世界末日。
而徐明海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狠了些，可不狠又不行。果子心本来就重，要是再知道了实情，还怎么踏实下来准备高考？保送去X大这条路虽说不是最理想的，却是他们眼下为数不多的选择中，最能看到未来的一个。自己的父母、对方的学业，俩人的感情……徐明海贪心，蛇吞大象般统统想要。
所以当他看到每天早出晚归，竖起一面冷战大旗的秋实，束手无策之余也只能先给自己吃定心丸。徐明海想，实在不行就先冷上一阵子。到时候自己使个惊天霹雳的美男计，毫无底线地出卖一把色相，再狠狠吹吹枕边风，他不信果子还能这么倔。
去外地读个书而已，又不是这辈子谁都见不着谁了，不是吗？
人活在世上，日子再难得一天天过，事儿再棘手也得一件件办。徐明海先是托人给他爸弄了个临时的工作，阻止了老爷子朝九晚五地去公园怀疑人生；二是开始踅摸谁手里有富裕房子明年能腾出来出租；三就是玩儿命挣钱。
现在不光是房价在涨，物价在涨，连上学的费用也在涨。今年大学开始并轨招生，同时吹出风儿来，明年就要全面并轨，学费涨个30%甚至50%都是有可能的。不管怎么说，徐明海也得靠自己把这钱给秋实提前挣出来。
还有李艳东的病，他也问了。得到的答案和徐勇一样，三期没的治。所以她妈最后这几年，徐明海得让李艳东过得舒舒服服，想干嘛干嘛。除了住上梦寐以求的楼房，还要去国外旅游——最次也得是新马泰，省得李艳东老觉得矮钱大妈一头。
心态一变，徐明海做买卖的风格也变了，再不是以前的酷帅小老板。顾客只要胆敢往他店前瞅上一眼，不花钱就甭想走。几周下来，他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工作量和层层心事剥蚀得瘦了一大圈儿。
某日晚饭的时候，徐家吃炸酱面。徐明海坐在桌旁，一句话不说，甚至连炸酱都忘了往碗里搁，只呆呆地盛了些菜码儿闷头就开吃，傻了似的。
李艳东虽然嘴上天天骂儿子，可眼见徐明海这么不对劲立马慌了。她拼命冲徐勇努嘴，谁想徐勇只装看不见。
还号称跟儿子关系好呢，真是没用。李艳东无奈，只得自己上阵：“儿子，你是不是……”
徐明海浑浑噩噩抬起头来：“什么？”
“没事儿，妈是想问问你怎么回事啊？这些日子瘦这么多？”李艳东不得不把平日里的大嗓门压下来，逼自己当知心大姐。
“啊？哦，没怎么，天热吃不下饭去。”徐明海敷衍道。
李艳东听着院子里呼啸的北风，心里一下更没着没落了。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朋友没处好，失恋了？”
这话一问出口，徐勇先没憋住，直接把嘴里的面咳到了桌子上。这么一来，则更像是坐实了徐明海的“失恋”。
徐明海终于醒过神来：“什么跟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艳东着急了，“跟这个掰了，再谈一个不就得了？至于吃不下睡不着的吗？模样漂亮身家清白的姑娘不满大街都是吗？要不，妈给你当红娘介绍个靠谱的？”
“内什么，吃饭吧。”徐勇终于开口和稀泥。
“我吃得下吗？”李艳东把筷子一摔。
徐明海担心李艳东，只好安抚道：“妈，您别操心我了。我屁事儿没有，您自己多注意身体。”
“我身体棒着呢！带孙子没问题！”李艳东赶紧举手表态，又忍不住打听，“你俩谁跟谁吹的啊……”
就在徐明海拼命忍住不拿自己脑袋哐哐撞墙的时候，秋实刚刚来到东三环的喜来登长城饭店。
这是北京20世纪80年代最早一批兴建的五星级酒店。外形先锋镶满镜面玻璃的建筑气势如虹，白天能活活儿闪瞎人眼。上面那巨大的金属色Logo流露出另外一个世界的味道。
秋实跟着人走进酒店大堂。只见吊在头上的巨大飞天砂雕水晶灯流光溢彩，把室内的光线渲染得温柔似水。而工作人员则统一穿着颜色淡雅的制服站在前台，操一口流利英文或日文，在为各国宾客办理入住。
“想吃什么？这里有法国菜，粤菜还有意大利菜。”
站在秋实身边说话的人身材高挑，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打领带。头发稍有些长，剑眉入鬓，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
秋实心思压根儿不在吃上，只说随便，都可以。
“听说他们拿来烤披萨的炉子是从那不勒斯运来的，跟那种连锁店卖的披萨味道不一样的，咱们试看看。”男人边说，边带人往大堂左手边走去。
途中，经过一个酒吧似的地方，里面有外国面孔的乐队正在做现场表演。长长头发的女主唱把一首“Fly?me?to?the?moon”唱得肝肠寸断，催人泪下。
走到名为“丝绸之路”的餐厅前，领位小姐将二人带去里面，并请他们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秋实被热气一烘，随即脱下厚厚的羽绒外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条纹校服。他整个人青春洋溢，只是跟周遭的涉外商务气氛格格不入，不由得被长着双富贵眼的服务员多看了几下。
“喝酒吗？”男人也坐下，然后拿起面前的酒单翻看。
秋实下意识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后，又干脆点点头。
男人笑着打趣：“细路仔。”
“我不是小孩儿。”虽然嘴上这么说，秋实心里却在感慨还是当个傻乎乎的小孩儿好。遇见什么事情都能躲去大人身后，不用去直面那些意外和无常。
“跟我比起来，你就是’小孩儿’，”男人努力模仿秋实那带有强烈地方特色的缥缈尾音，又强调，“我大你差不多8岁。”然后便跟服务员点了两杯Moet?&?don，还有披萨、沙拉，牛排等等。
服务员记下东西转身离去。
男人又问：“其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秋实于是把自己名字是哪两个字告诉对方。
对面的人尝试说了两遍，遂微笑放弃：“s和sh我分不太清。不如，我喊你阿秋，可以吗？”

第77章 Pasteis de Nata
秋实遇见华嘉辉是在纸鸢胡同的西口。当时后者正在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路。
街坊听见对方问陈磊家是哪一户，顿时脸露难色，结果一歪头看见了放学回来的秋实。街坊赶紧抬手一指：“内什么，他们家人来了。您问孩子吧，回见。”然后骑上车就走了。
华嘉辉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当即就被路灯下高高个子的年轻人震住了。他愣了半晌，然后一脸诧异：“细路仔？你都这么大了？”
多年前似乎也有谁这么叫过自己。秋实带着疑问一步步走近这个陌生人，直到看见对方右耳上那颗小小耳钉。
“你是……”某些记忆在秋实脑子里迅速复苏，他脱口而出，“华嘉辉？！”
“冇大冇细，喊嘉辉哥，”男人笑着纠正，然后感叹，“到底是北方仔。几年不见居然长得比我都高。”又问，“你好吗？陈哥好吗？”
突如其来的悲怆打进秋实内心。他多想笑着答一句，我们所有人都很好。然后就带着这个曾经跟他们出生入死过的人走进大杂院，让妈妈和磊叔猜猜这是谁？
可惜，天不遂人愿。
而当华嘉辉听说了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后，表情逐渐从震惊变成唏嘘。
“家里现在只剩你了？”他追问，“我记得当时还有个男仔。”
秋实想起徐明海那晚的话，然后自虐般地说：“没有……只剩我了。”
华嘉辉于是提出吃饭叙旧，俩人便一起来到长城饭店。
此刻，秋实坐在华嘉辉对面，听对方问能不能喊自己“阿秋”，他便点头认下了这个新鲜称呼。
“那次真是惊心动魄，”华嘉辉举起酒杯和秋实碰了下，“可惜后来一直都没有机会再来北京。只记得陈哥说过你们住纸鸢胡同，别的一概不知道。”
“嘉辉哥，你这次还是跟老板回来探亲？”秋实问。
“这次是我自己过来的，有个棘手的客户需要我出面搞定。”
秋实喝了一口果香丰盈的澄清液体，不经意地问：“追债吗？”
华嘉辉猝不及防地咳了一声，然后放下杯子，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你当年送的那块葡京筹码我还留着，”秋实解释，“那时候小，不懂事。后来打打杀杀的港片看过一箩筐，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华嘉辉笑着拿起膝盖上的餐巾布抹嘴。
“你是……”秋实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澳门黑社会。”
“哈哈哈……”华嘉辉差点飙出泪来，“果然打打杀杀的片看得蛮多。”
“不是吗？”秋实问。
“博彩业在澳门是正行，我们合法纳税，受政府和差人保护的。”华嘉辉解释。
这时热气腾腾的披萨被人端上来，华嘉辉拿起一块放在秋实面前的盘子里。
口中薄而脆的披萨和之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可是秋实还是更喜欢必胜客那种厚厚的饼，以及身边努力吸溜面条的人。
秋实走了下神，然后开口：“可赌博不是好事。”
“抽烟喝酒都不是好事，”华嘉辉从口袋里掏出万宝路和打火机，放在桌子上，笑着问，“又怎么样呢？”
秋实不置可否。
“不过，你猜得很准，我确实是来收账的。”华嘉辉又帮秋实切牛排，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血肉，“我们做这种工的人，在当地被唤作’叠码仔’。”
这远远超出了秋实的知识范围，他摇头表示不理解。
“看过发哥演的“赌神”吗？”华嘉辉问。
“讲他失忆的那部？”
“对，里面刘德华演的陈小刀就是叠码仔。靠人家赌钱来’抽水’。”
随即，华嘉辉便给一脸懵懂的年轻靓仔简单普及澳门的发展史和博彩业文化。而由于九爷提过自己爱人是中葡混血，秋实便也借此问了下“葡人”的事情。
“你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话题逐渐转移到秋实身上。
得到肯定答案后，华嘉辉不禁感慨：“读书是好事。我十几岁就出来揾食，没怎么上过学，是粗人。所以很替你开心。”
“可嘉辉哥你看起来斯文又气派，像是大老板。”秋实讲心里话。
“傻仔，这个时代，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不打扮得衬头些，怎么跟那些豪客周旋？无端端自己先矮上三分。”华嘉辉说着取下金丝眼镜，拿在手里笑，“只是做造型用。”
没了镜片的刻意修饰，华嘉辉像是变了个人，那双和徐明海莫名有些相似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秋实一下子愣住，似乎看到了几年后意气风发的徐老板。直到华嘉辉的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他才反应过来，于是赶紧拍了下马屁：“嘉辉哥，你比发哥帅。”
“把口好似浪过油，好识氹人开心。”华嘉辉笑着讲起秋实听不懂的异乡话。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秋实压抑了好些日子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餐后，华嘉辉把人又送回纸鸢胡同，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
“上飞机前特地买的蛋挞，味道没有刚出炉时好。但是份心意，试下味。”
“多谢嘉辉哥。”秋实接过来。
“还有，”华嘉辉又掏出张名片，“这上面是我大陆手提电话的号码，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怕麻烦，随时给我打。”
秋实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XX旅游公司，有华嘉辉的名字、电话和职位。他点点头，小心地把名片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
“这次我在这里的事做完了，要赶回去。如果下次有机会再来，你带我到处看看，可以吗？”华嘉辉问。
“没问题，我来做导游。”
分别之际，华嘉辉把头探出车窗：“嘉辉哥最后再同你讲一句，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
秋实忙摇头。
“阿秋，我觉得你有些不开心。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过得也都很痛苦。不过现在想想，很多事，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希望我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能happy起来。”
秋实不想又听见“退一步”的说法，心里滚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疼。
“好，我念完了。”华嘉辉挥手，“细路仔，bye-bye！”
“bye-bye.”
秋实注视着华嘉辉的车离去，然后转身向家走去。一进大杂院，正好看见树下抽烟的徐明海。俩人毫无防备一个对视，眼神都四六不靠的，像雾。
徐明海刚要开口说什么，秋实立刻垂下眼，拿着蛋挞径直走进九爷屋里。里面的人正抱着话匣子闭眼听折子戏。秋实逼自己整理好心情，献宝似的把盒子打开捧给老头。
“九爷，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头微微睁开眼，见到面前的东西恍惚了片刻，然后喃喃道：“Pasteis?de?Nata.”
“啊？”秋实有些懵，“您说什么？”
九爷接过盒子，用手颤巍巍掂起一只蛋挞：“果子，打哪儿弄来的？”
秋实没细说，只强调：“是从澳门打’飞的’过来的，您快尝尝。”
九爷端详了一会儿，表情像是在鉴定某件古董。然后他千回百转地把这只蛋挞送入没什么牙的口中，闭上眼，细细地去抿去咂去回忆。
秋实还没来得及把“好吃吗？”仨字问出来，只见两行清泪已经从老头眼尾顺着皱纹缓缓流下。秋实没想到九爷吃蛋挞愣是吃出了这个效果，不由得呆住。
屋里于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老式座钟在“哒哒”地读着秒。
过了好半天，老头才用手背抹了下脸，撇嘴道：“哼！都冷了。而且缺了肉桂的那股味儿，不正宗！”
听见九爷用平日里的挑剔口吻作谴责状，秋实这才放下心来。他又陪着九爷天南海北地聊了会儿天，起身回去打算写作业。
临出门前，秋实听见九爷轻声喊自己：“小果子。”
他赶紧回头。
九爷嘴角上扬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像个纯真的老小孩。
“九爷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秋实只觉得心酸。他努力挤出笑：“您喜欢吃，我下次再托朋友给您带。”
说完秋实推门出去，没想到徐明海还站在树底下，一副竖着耳朵又漫不经心的矛盾姿态。秋实权当看不见，低头便往南屋走。
俩人擦身而过，似有若无的一股子酒香打徐明海鼻尖前飘过。
徐明海下意识就拽住秋实的胳膊，伸头闻了闻对方的嘴，眉毛顿时竖起：“怎么回事儿？你大晚上的跑外面跟人喝酒去了？！”

第78章 面多了掺水，水多了掺面
“放手！”秋实才懒得解释当年那个华嘉辉刚刚来过，只挣扎着要走。
徐明海死活不放，压低声音冷飕飕地逼问：“说清楚！”
眼前的人嘴里不光洋溢着酒气，身上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这高级的味道不属于胡同，不属于大杂院，更不属于他们彼此。徐明海于是被刺激得七窍一起往外冒邪火儿。
“说清楚什么？”秋实明知故问。
徐明海：“到底去哪儿了？！”
秋实突然想狠狠地去伤害对方，就像那晚徐明海伤害自己那样。他俩彼此太过熟悉，越是亲密无间的人越知道刀子要怎么捅才能一击致命，血流如注。
“我跟人去长城饭店了。”
这如雷贯耳的名字让徐明海心头猛跳：“跟谁？”
“电影院厕所里你揍过的那个男的，”秋实煞有介事地鬼扯，“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出校门就看见他了。”
“那你……你就跟那孙子去了？”徐明海倒吸一口凉气，简直难以置信。
秋实盯着徐明海，口气和目光一样冷：“我野孩子一个。没家，没饭吃。”
这话轻轻悄悄却又深入骨髓，一落到徐明海耳朵里就把他浑身的力气抽走了。于是前一秒还急扯白脸的人顿时僵在原地，手缓缓松开。
秋实一言不发，丢下徐明海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奋力摔上门的刹那，他尝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淋漓，包含施虐和受虐的双重痛感。
心不在焉地写完作业，秋实一股脑把自己扔到床上。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直到指针慢慢指向凌晨三点。
这时，门口传来轻而又轻的敲门声。秋实当然知道是谁，他甚至是在焦躁地盼望对方的到来。可终于等到了，却又踟蹰了。
秋实翻了个身，拿棉被严严实实地蒙住头，跟自己说那是只没良心的大灰狼，活该冻死。这细微的动静坚持不懈，伴随着寒风一直持续，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秋实终于忍不住跳下床。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大灰狼立马迫不及待地挤进来，反手“咔哒”一声上了锁。
下一秒，秋实便如同遭受到某种重型武器的攻击，整个人直接被撞到床上。窄窄的单人床不堪重负，差点粉身碎骨。
“干什么？！”秋实哑着嗓子狠狠质问对方。
“干你！”徐明海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回答。
秋实骂：“滚！”
“那你干我！”徐明海毫无底线立场。
俩人的搏斗就这么硝云弹雨又无声无息地秘密展开。最后到底是徐明海把人成功压在身下，秋实的贴身衣物行云流水般地被迅速剥离干净。
热乎乎的皮肉遭遇冰凉的手指，冻得秋实打了个寒颤。热吻铺天盖地袭来，秋实干脆张开嘴狠狠叼住对方的下唇，然后尝到了血腥味。
“咬错地方了，”徐明海一把握住秋实的手放在自己身下，含含糊糊地说，“这儿不怕疼。”
秋实低声威胁：“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没了家？”
“信，”徐明海笑，“有本事你把整条胡同里的街坊全喊过来围观。然后明天咱俩一起奔香山，手拉着手从鬼见愁上往跳下。”
“我凭什么跟你跳鬼见愁？”秋实话里话外全是软刺儿，“我还要留着命去吃顺峰酒家、香港美食城呢和明珠海鲜呢！”
“那带上我一起，咱不吃白不吃。”徐明海突然发力，直接把人翻了个个儿，然后欺身上去。
“徐明海！你要不要脸？”秋实气急。
徐明海没有答话，而是直接身体力行地开始了“不要脸”的实质行为。
阒静的夜里泛起压抑纷乱的喘息声，揪心又不安。不能喊，不能叫，不能想。只能拼命动用全部感官去体会对方的存在。爱情被披上夜的斗篷，在漆黑中狂欢。
无序的放纵过后，俩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徐明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用力搂着人，谁都不说话。
半晌，徐明海才喃喃开口，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子，咱俩干嘛要这样儿啊？”
为什么彼此相爱又彼此伤害？秋实也不知道，可能只有真实的疼痛才能叫人相信这不是场一厢情愿的梦。
“以后再别编瞎话气我了，”徐明海继续小声念叨，可怜兮兮的，“万一给我刺激出后天心脏病来，老了老了还得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多费事啊？”
这话里对长相厮守共赴白头的暗示让秋实身心都软成一摊泥。
“果子，我知道我混蛋，自私又小气。放不下你，也舍不得爹妈。”徐明海开始进行自我批判，“但我跟你发誓，咱真就苦这四年。如果中间儿我变了心，叫我出门被车撞死，打闪被雷劈死，再也不能投胎，投胎也做不了人！”
徐明海的话让秋实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周莺莺包饺子。他和面掌握不好比例，于是只能面多了掺水，水多了掺面，最后弄得一塌糊涂——就像如今他和徐明海的关系，早已你中有我，盘根错节。根本无法去丈量谁亏欠了谁一分，谁对不起了谁一厘。
退一步，也许真能海阔天空？
过了好久，秋实终于闷闷地开口：“不做人才好。做人有什么意思？”
徐明海见对方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赶紧说：“好，那就不做人。那咱俩下辈子做一对儿蝴蝶。渴了喝露饿了吃蜜，到处飞来飞去，永远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秋实没好气儿：“撑死了是对儿人嫌狗不待见的扑楞蛾子，还蝴蝶？”
“我老婆这么好看，肯定是蝴蝶。”徐明海黏糊糊地亲上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儿，”秋实下了决心，“我明天就去找老师申请保送的名额。”
“一百件也答应！”徐明海如蒙圣恩。
“我……我担心九爷。他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我把我妈的那张折子留给你，到时候你请个保姆来照顾他。”
“不用干妈给你留的钱，钱我有的是！”徐明海夸下海口，又强调，“再说还有我呢，你不在有我看着他老人家，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用四年的分别，换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赢面似乎很大。秋实看着信誓旦旦的徐明海。他想，自己愿意赌上一把。

第79章 八月
1997对很多人来讲是个极特殊的年份。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世界第一只克隆羊多莉在苏格兰诞生；香港在人们的热烈盼望下顺利回归；戴安娜王妃车祸去世。
而不管成绩理想不理想，当年的莘莘“考鸭”们都在8月初陆续得到了奋斗了3年的答案。
有的人喜上眉梢，有的人黯然神伤，有的人准备复读，人生选择各不相同。而与此同时，秋实也开始为离家做准备。保送手续早已办好，那所2000多公里以外的国立大学很欢迎他的到来。
徐明海很紧张秋实的远行，所以不管是用得着用不着，各种东西弄了一行李箱。仿佛对方去的不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都市，而是某个边远山区。除了近在眼前的离别?，他心里另外一块石头就是亲妈的病。
李艳东虽然精神看上去还可以，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明显消瘦了不少。徐明海多方托人，终于找了处靠谱的楼房。只待秋实去上学，便可以跟李艳东宣布房子“分”下来了，一家人“乔迁新居”。
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没想到亲妈突然开始闹幺蛾子。
“啊？您说什么？！”
徐明海正在院子里洗脸，听了李艳东的话不由得激灵一下，然后鬼鬼祟祟地往南屋里瞄，幸亏秋实不在。
“别一惊一乍的，”李艳东皱眉，“还不是因为你去年那会儿闹失恋，成天丢了魂儿似的。我就舍着老脸，托我们工会主席给你踅摸个靠谱儿的姑娘。人家后来一连介绍了好几个，妈都不是太满意，所以压根儿没跟你提。不过，这次这个可不一样。女大学生，年轻漂亮。在报社工作，有编制是正式工。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歇菜吧您，”徐明海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么好的姑娘应该去找高干子弟啊。找我干嘛？扶贫？”
“嗨！人姑娘哪儿哪儿都不错，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矮。所以打小儿就立下志愿，要找个大高个儿结婚，从科学的角度提高改善下一代基因。”李艳东解释，“她听介绍人说你186，又看了你的照片，就挺乐意的，说可以见见。”
“不是，您干吗没事儿拿我照片儿四处招摇撞骗啊？”徐明海立马急了，“您这是侵犯我那个……那个，对！肖像权！”
“权你奶奶个攥儿！”李艳东抬手给了徐明海脑袋一下，“约都给你约好了。下周一下午2点，美美咖啡厅。”
“美不了，不见！”徐明海一口拒绝，“我忙着呢。”
“忙忙忙？”李艳东也急了，“你比国家主席还忙？”
徐明海一梗脖子，脱口而出：“您不忙您去！这不是有病吗？”
话音未落，李艳东的脸色“刷”就白了下来，冷汗从额头呼呼直冒，身子像是被人狠拽一把摇摇欲坠。
徐明海看了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扶着人坐到院子的小马扎上，同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什么混蛋儿子。
李艳东捂着胸口，一面叨气儿，一面继续苦口婆心：“妈知道你不是七八岁孩子了，自己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当是给妈个面子，走个形式，我和介绍人那边儿也好有个交代。这是我当初求人家的事儿，不能到头来反成了人家上赶着求我。”
徐明海低头不说话。
李艳东哀哀地说：“什么时候我一蹬腿儿，你也就不用烦了。可趁我现如今还活着，能不能别这么气你妈啊？”
这话说得徐明海差点哭出来。他狠狠吸了下鼻子：“什么死啊活啊的，您成天都瞎琢磨什么呢？”
“你就去跟人姑娘聊聊呗。”李艳东见事情有缓儿，赶紧补充，“至于成不成的，谁也不能按着你俩脑袋领证儿啊。”
徐明海算听明白了，她妈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胡同串子”跟人家“知识分子家庭”差着阶级呢。只不过碍于介绍人的面子让他去走个过场儿。
徐明海左思右想，最后无奈投降：“那我到时候去照个面儿，不过您千万别跟别人提。街坊朋友的也一概别露，特别是……是果子。”他重点强调。
“神神秘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杀人放火呢。”李艳东纳闷，“再说了，你瞒着果子图什么？”
“我……我脸皮儿薄行不行？臊得慌！”徐明海大声说，“您要是满世界说，我死都不去了！”
“成成，真够’假纯’的！”李艳东点评完徐明海心情转好，于是笑着嘱咐，“记得到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点儿！让姑娘看看我儿子有多帅！”
“相亲”这事儿如此这般就定下来了。徐明海几次话到嘴边要跟秋实做个备案，都又被他咽回到肚子里。分别在即，他们心里的不安本来就日益浓重。真说出来，除了给俩人添堵外，毫无益处。
徐明海想，总不能好死不死，果子突然心血来潮跑去美美咖啡厅捉奸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老天爷存心要亡他。
星期天晚上临睡前，两个年轻人又凑到一处说悄悄话。年前的时候，徐明海做好了一个简陋的倒计时牌，每过夜里12点就拿红笔打个叉。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上面的红色愈来愈多，像血。
徐明海正看着倒计时牌难受，秋实突然开口：
“明天下午……
徐明海听见这四个字，汗毛孔顿时炸起来，赶紧问：“明儿下午怎么了？！”
秋实瞅着徐明海：“你紧张什么？我是想跟你商量，下午带着九爷去琉璃厂逛逛。他这两天跟我念叨来着。”
“我哪儿紧张了？”徐明海做贼心虚，“咱干嘛非得周一？”
秋实纳闷：“你不是就周一不忙吗？我明天参加完中午的同学聚会，大概3点左右能到家。”他又问，“还是说你已经有安排了？”
徐明海立马开始盘算。2点他在咖啡厅跟人“相亲”，磨叽上10分钟就能开溜。路上满打满算，20分钟怎么也够了。刚好可以赶在果子之前回来。
完美无缺。
“没安排，就这么着！”徐明海手一挥，“那我2点半回来，然后带九爷去琉璃厂，咱俩也跟着开开眼。”
一夜无话。
第二天的同学聚会秋实本来不想参加。他在班里不活跃，各种课余活动人情往来向来都是能躲就躲。用徐明海的话说，属于那种“劲儿劲儿”的好学生。
但不管怎么样，同学间的基本情谊还在。8月一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所以当班长被撺掇着邀请他时，秋实就点头同意了。?他需要一个场合，提前练习别离。
聚会不铺张，费用也是“AA”，就约在离学校不远的餐馆。当日，现场的气氛热烈又伤怀。大家都举着酒杯互相祝福对方前程似锦，连秋实都被灌了好几杯。大家就这么边吃边聊又笑又哭的，一顿饭足足吃到下午2点半才散。
与大家告别后，秋实独自一人坐上大公共。此刻正值下午，车上基本没什么人。售票员也就不用再扯着脖子喊各位同志再往里面挪挪，要不都走不了！
秋实打开车窗，任由滚烫的风一股股喷在自己脸上。他不知道广州的公车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那边的风是什么味道。秋实努力尝试想象，可怎么也感觉不到一丝与那个地方的联系。
胡同口并没有徐明海的车。秋实没多想直接跑进大杂院，先就着水管子喝了几大口冰凉的地下水降火，然后就往九爷屋里去。
开门一看，老头又窝在椅子里眯着了，手里捏着那张只有一半的合影。在知道来龙去脉后，秋实突然嫉妒起这个看不到面目的神秘人来。大半个世纪过去了，他怎么能另一个人如此记挂，如此深爱？
秋实走到九爷身边，看着那头蒲公英似的白发，想着去完琉璃厂再带他去剪剪头发。
说起这三千烦恼丝，九爷才不肯去街边的那些美发店，他只认“四联”。老头曾特认真地跟秋实强调，说“四联”的前身是上海的“华新”、“紫罗兰”、“云裳”、“湘铭”。京剧界的那些名角儿，梅兰芳、马连良等等都经常光顾。
真是个讲究又挑剔的老头。秋实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来小声说：“九爷，您醒醒盹儿。徐明海说话就回来了，咱还得一起去琉璃厂呢。”
九爷睡得挺熟，完全没反应。秋实于是伸手轻晃了下对方嶙峋的肩。
“九爷？”
回答他的是那半张残照。它从老人手里轻飘飘地跌落在地。英俊漂亮的年轻人冲着秋实微笑。
“你叫果子呀？”
“走运的话，你下辈子投胎就能当个猫啊、鸟儿啊，蛐蛐儿、蝈蝈、油壶鲁。不走运的话，还得当人呐……”
“以后多乐，先把自己个儿骗过去，这日子也就不苦了。”
“只要俩人心不散就还叫伴侣，离着再远都没关系。”

第80章 为什么？
下午3点半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此刻距离徐明海承诺到家的时间已经整整晚了1个小时。他千算万算，连路上堵车的时间都考虑进去了，却独独忘了“相亲”压根儿不能一人说了算的事儿。
刚才在咖啡厅等人的时候，焦急的徐明海就像只超大号狐獴，一直支棱着脖子盯着门口。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瞅着都快2点半了，那个“相亲对象”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徐明海最后决定爱谁谁，小爷还他妈的不伺候了！不料刚一起身，还没来得及挪窝，三个一瞅就是一家子的人翩然出现。
“你就是徐明海？”姑娘保持一个踮脚仰头的姿势问道，得到肯定回答后便介绍说，“这是我爸妈。”
徐明海后脖子一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短小精悍的姑奶奶这么有创意，居然带着老子娘一块来相亲。
“如今这世道，是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个坏人。”姑娘振振有词，“我爸妈得替我把把关。”
“别费事儿了，我坦白我交代，这世上就没有比我再坏的人了。”徐明海准备脚底抹油，“内什么，我这就去派出所自首。”
结果姑娘她爸一把拉住徐明海，态度大方地表示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聊聊，否则介绍人那边不好交代。而女方妈妈则要喝些饮料休息一下。
操，介绍人真是天底下最不招人待见的玩意儿！
徐明海迫于无奈，只好坐下，然后立刻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批判自己。前前后后耽误了十多分钟，他才终于让对面仨人相信自己坏得无可救要。严打那几年没被抓进去，纯粹是撞大运。
“心牢这词儿您三位一准儿明白，”徐明海一脸真诚指着自己胸口，“我可不能耽误谁家闺女！”
姑娘一家人刚开始面面相觑，最后竟被徐明海感动了，只说：“那你今后可得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有空多读书，读书使人进步。回头我跟介绍人说彼此见过，但没感觉，这事儿就结了。”
徐明海于是感激涕零，结完账脚丫子不沾地就颠了。
此刻，他在胡同口狠狠踩下刹车熄了火，屁滚尿流就往家跑。而就在他冲进大杂院的前一刻，一个没留神，跟同样急奔而来民警小七撞到一起。
徐明海口干舌燥，站在院门口不住地喘气：“七，七叔儿，您嘛来了？”
“你还不知道？”小七诧异。
徐明海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张大妈说你们院儿的关老头儿没了，刚才报了派出所。”
这话从被徐明海听见，到他听明白，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随后，一股浓烈的腥甜气直冲上徐明海的喉头，双腿忽就软了。幸亏小七手疾眼快扶了一把。
“还有，张大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果子也傻了，我没听懂。”
徐明海这回反应过来了，撒腿就往院里跑。一看，东南屋的门大敞着。张大妈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而秋实正煞白着脸僵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身边的九爷挺安详——就像睡过去一样。
徐明海一个箭步飞跨进屋，只将秋实紧紧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喊他的名字。
“你们可算来了！”张大妈猛拍大腿，“我刚才买菜回来，见这屋开着门就往里踅摸了一眼。结果就看见这孩子跟丢了魂儿似的！我就问他干嘛傻坐着不说话。一连问了好几遍他才说什么九爷走啦，想陪他多待会儿。我吓得进去探了探老头儿的鼻息，果然没气儿了！”张大妈哆嗦着拉起小七的手，“这才给你们派出所打的电话。”
一般来说，人快不行的时候，家属会打120，拉去医院还能再抢救下。但如果发现时人已经没了，就得联系派出所。民警过来负责勘察现场，开死亡证明，之后才能联系殡仪馆。胡同里的老人多，一年怎么都得走几个，流程大家伙儿都懂。
小七长长叹了口气，进去确认了老人的状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和本，用嘴咬下笔帽：“内什么，大家对九爷的死亡原因都没什么疑问吧？”他照规矩来一步步处理。
秋实突然开口：“小七叔，我有疑问。”
“啊？”小七有点懵，“果子，你有啥疑问？”
秋实从徐明海怀里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你答应我两点半到家，刚才干什么去了？”
徐明海一时心跳如雷，明明想要解释，可舌头却不像是自己的。
“嗨，小海早回来晚回来结果……结果不都一样吗？”小七知道秋实跟九爷挺亲，现在正是心里过不去的时候，于是赶紧打圆场，“别跟你哥置气，他心里也难受。这事儿要怨就只能怨老天爷。果子，你说是吧？”
老天爷虚无缥缈，秋实看不见也摸不着。可徐明海却活生生地近在咫尺，可以拿来挖心掏肺，饮血啖肉。
血色一点点回到秋实脸上。他用力挣脱开徐明海的拥抱，站起来，后退几步，坚持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当着九爷未凉的遗体，徐明海不想说谎，可又不能大喇喇地讲实话，于是干脆闭嘴成了哑巴。
“记不起来了是吗？”
秋实问完这话，突然间毫无征兆抬起腿，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徐明海的身上。
徐明海猝不及防，直接从屋里摔到屋外，尾巴骨同时自由落体，撞到坚实的门槛上。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骇人动静。
张大妈从来没见过秋实动手打架，没想到揍的居然还是徐明海，于是吓得连连后退。
徐明海躺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疼痛是有形状的。就像龟裂，从一处开始，迅速布满全身，密密麻麻，有始无终。
“你跟你哥抽什么疯！？”小七吓得把手里东西一扔，赶紧去拉徐明海，“还当着我的面儿呢，就敢下这么狠的手？真不拿我当警察看啊？”
徐明海分明疼得都快吐了，却一再拽着小七强调没事儿。
“能没事儿吗？我他妈都听见声儿了！”小七气得冲秋实大喊，“谁家亲人走了不难受？不是，靠打人老头儿能活过来是怎么着？要能活过来，先揍我一顿！”
秋实听了，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道理谁不明白？他比任何人谁都懂事儿，比任何人都知道要体谅对方，为了心上人哪怕低到尘埃里都情愿。可直到此刻，秋实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些隐忍压抑，无处宣泄的情绪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伺机而动，终于以一个无比丑陋暴虐的方式彻底迸发出来。
秋实迈出房门，装作要搀扶徐明海的样子，却再次搞起突然袭击。
他把身着警服的人狠狠一推，弯腰薅起徐明海的衣服领子，握紧右手，毫不留情地挥拳朝他脸上抡去。
徐明海生生受着对方的拳头，连吭都没吭。但他却无法阻止鲜血从自己嘴里鼻腔里一起喷涌而出。他不觉得疼，甚至模模糊糊地分心想，酒窝不会被果子打没了吧。那可是对方舌尖最喜欢钻研和停留的甜蜜所在。
这时小七从后面一把钳住发疯起来怪力无穷的人，只让徐明海快跑。不想徐明海却死了似的，整个人直挺挺地摊在地上，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
秋实胳膊动不了，腿还是自由的。他把泼天戾气倾注在脚上，直往徐明海身上踹去。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徐明海！你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说你2点半回来，你说咱们带九爷一起去琉璃厂！徐明海！你还我九爷！你把九爷还给我！！！”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让我独自面对死亡？
徐明海，我恨死你了。

第81章 再也不怨了
随着落在徐明海身上的拳脚越来越轻，来自秋实单方面的攻击终于偃旗息鼓。
小七一个见惯了各种打斗场面的资深民警，刚才愣是被秋实那几下惊着了。此刻他依旧不敢松手，只连连问地上的人：“小海，怎么样？去不去医院？”
徐明海刚一动，身下立刻传来强烈的痛感。尾骨处像被刺入一块镶满尖刺的千金巨石，坠得他根本站不起来。最后，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了一阵才强撑着开口：“哪儿至于？就这么点小伤我才不去给人家白衣天使添乱呢！”
“贫吧你就！”小七无奈。
“叔儿，您放开果子吧，我俩没事儿了。”徐明海催促他，“您赶紧把证明开好，咱得抓紧时间给殡仪馆打电话。天儿热，我怕……怕九爷等不了太久。”
小七感觉怀里的秋实听见这话后，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被风吹散了，这才慢慢把人放开。
徐明海抬起一条胳膊，憋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果子，拉哥一把。”
秋实没反应。倒是小七紧张起来，生怕这孩子再抽风。
徐明海盯着秋实，把无以名状的哀求一半搁在眼神里，一半搁在话音里：“腿麻了，站不起来。”
半晌，眼见秋实果真弯下腰去拉徐明海，小七不禁要问这哥俩唱的是哪一出儿？到底是挥泪斩马谡还是萧何语下追韩信？
就在他俩的手堪堪要握在一起的时候，大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众人一扭头，只见李艳东疯了似的直奔而来。
徐明海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秋实则直起腰来，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李艳东跑近一细看儿子的惨状，立刻一屁股就坐到地上，母狮护崽儿般把人往怀里狠狠一揽。这下，饶是徐明海铁打的也受不住了，立刻扯着脖子嗷嗷叫。
“啊啊啊！疼！！！”
“怎么了这是？”李艳东红了眼，扯着脖子嚎哭，“碰上抢劫的还是遇上强拆的了？小七儿，这他妈谁干的？”
徐明海抢在事态失控前急忙大喊：“没谁！我刚才一不小心摔着了狗吃屎！”
他不扯谎还好，这么一说李艳东反而瞬间明戏了。从小到大，徐明海肯自己吃亏也要死命护着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她于是立即将矛头对准站在一旁的秋实：“果子！你跟你哥动手儿来着？！”
“没有！”徐明海呈半身不遂状拼命抹稀泥，“都是误会！”
“小王八蛋给我闭嘴！”李艳东恨恨骂完儿子又问，“七儿！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七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抹稀泥：“关老爷子刚走了，果子一时接受不了，就……哎，姐，其实没什么，俩孩子闹别扭来着。”
“闹变扭？”李艳东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徐明海五彩斑斓的脸，“你管这叫闹别扭？七儿你还是人吗？”
小七无言以对。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老头儿没了跟小海有什么关系啊？人又不是他杀的！”李艳东哑着嗓子质问，“果子，你还有没有良心？徐明海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妈都好！你干嘛下这么狠的手？”
那些注定见不得光的理由纷乱又简单，几乎要划破秋实的喉头擅自而出。而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精疲力竭的“他回来晚了。”
“啊？回来晚了你就往死了抽他？他也是有正事儿要办啊！他……”
“妈！！！”徐明海顿时急了，全身的汗毛孔一瞬间全部打开，在酷暑时节往外呼呼冒着凉气。
这声“妈”连血带肉，仿佛每一个字眼儿里都有手伸出来去捂李艳东的嘴，不让她揭露迟到的原因。
亲生骨肉过于惊心动魄的嚎叫让李艳东愣在原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从中听出了某些七拐八弯的东西。
她先是看了看极度焦躁忐忑的徐明海，随后又把目光艰难地移到秋实的脸上。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让李艳东想起年轻时花儿一样的周莺莺，以及被她拖累半生的陈磊。
生命的轮回居然以这么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现，令李艳东几乎窒息晕倒。可偏偏，她既不能倒也不能飙。因为她知道，秋实马上就要离开北京了。只要他一走，俩人隔着几千公里，有再大的浪也掀不起来。
“有什么不好意思让人知道的啊！我替你说！果子，你哥下午是相亲去了！早就约好的！”李艳东的语速又急又快，连珠炮似的，不留任何余地。
一根被日头烤得酥脆的稻草就这么飘下来，轻轻巧巧落在秋实肩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同时，这动静也清清楚楚传到了徐明海的耳朵里，让他一身的血凉了个透。
李艳东盯着秋实一下变得呆滞的眼神，继续浓墨重彩地强调：“那姑娘模样和条件都特好！我估计徐明海这臭小子跟人家一见就钟了情，所以多耽误了些功夫。果子，你还年轻不着急。可徐明海已经到了处对象娶媳妇的岁数。你就当他是为了给你找个嫂子，好一起照顾你。”
为了儿子，她李艳东甘愿卧薪尝胆，结结实实地装上一回孙子。
“您别造谣！我压根儿没跟她钟情！这分明是您交代给我的政治任务……”徐明海仍在垂死边缘奋力挣扎。
李艳东逼自己冲着大家伙儿哈哈笑：“你们瞅瞅，都这么大的人了，处个朋友还害臊呢！”
气氛一时变得既尴尬又古怪，小七和张大妈迫不得已只好随着干笑几声。
徐明海没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秋实也没笑，他已经从刚刚的末日活过来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谶语的意思，原来不是让他退四年，而是要他彻底退出徐明海的生命，从此才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秋实缓缓蹲下，注视着面前这对血浓于水的母子。他们和徐勇，再加上某个好姑娘才是和睦完整的一家人。
秋实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是多余的错误。周莺莺就不该把他带回北京，带回大杂院。而他不该逼徐明海放着好好的人不做，跟他做鬼，更不该妄想俩人能有机会地久天长。
“阿姨，我明白了。”秋实终于开口打断李艳东的喋喋不休，“我错了，我混蛋。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我哥。您抽我一顿吧！”
“果子！”徐明海厉声制止他的自我攻击，“你谁都对得起！”
秋实充耳不闻，继续说：“我刚才把他尾巴骨伤了。我抱他进屋，您先检查检查，看需要不需要去医院。”说着，他便伸手把徐明海从李艳东怀里轻轻接过来，打横抱起。?徐明海凄惨的呻吟声传出，在秋实听来有些像是装的。
秋实扭头又说：“小七叔，刚才我跟您也耍混蛋来着。您别往心里去。死亡证明开好我就签字，然后联系殡仪馆上门儿。”
小七赶紧点头。
“张大妈，”秋实补充，“刚才也吓着您了吧？回头我再登门赔礼道歉。”
张大妈摆手：“这孩子，这么见外干嘛？赶紧忙正事儿去！”
秋实一一都交代好，抱着人走进屋子，李艳东紧随其后。
“你先养着，”秋实一面将人小心翼翼地搁在床上，一面对着空气说话，“我先把九爷的事儿办妥。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嘱咐过骨灰绝不入土，一定得给他撒海里，这样他才能漂洋过海去找人。趁着离开学还有时间，过些天我去趟天津。”
“我跟你一起去！”徐明海下意识就来了个鲤鱼打挺，可下一秒就疼得哆嗦上了。
“去你大爷去！”李艳东急吼吼喊了一嗓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好好待着！”
秋实的面部神经指挥他笑了笑。看，只要自己肯抽身出来，徐明海和她妈就是一出自带效果的情景喜剧。
喜剧多好啊，大家伙儿谁不喜欢看喜剧呢？
徐明海一脸焦躁，明明还要说什么，李艳东已经开始动手脱他裤子。秋实立刻转身离去。
当他回到东南屋时，证明已经开好了。小七说电话打了，殡仪馆的人马上就来。
秋实签了字谢过小七叔，便重新坐在九爷身边，静静陪他等车。
“小果子，难受吗？”
“不难受。”
“不难受干嘛掉眼泪？”
“后悔没能带您再去趟琉璃厂，去四联剪头发。”
“嗨，九爷不怨你，时候到了而已，谁没这么一天呢？你也别怨小海，你俩都是好孩子。太好了，所以就难。”
“我不怨徐明海，再也不怨了。过几天我就带您去海边，送您上路。”

第82章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绿色殡葬”的概念虽然自1994年开始国家就大力提倡，但绝大多数老百姓还是觉得人活一世最后要“入土为安”。所以墓地也顺应市场经济，价格一直在急速飙升，很有点“欲与房价试比高”的劲头。
秋实在拿到九爷的骨灰后，刚好看到殡葬大厅里有志愿者在发放关于“海撒”的宣传单。
“去塘沽的往返路费都是政府补贴，还管一顿饭呢。一家子能去6口人！”穿着黄色制服的阿姨头发已然花白，但声音依旧洪亮，“我都有心提前给自己订好喽，省得到时候拖累孩子！现如今一个墓地好几万，又占用土地资源。我吃苦耐劳了一辈子，睡里面也不踏实啊！”
这话听上去没心没肺，可又透着某种心酸的大智慧。让周围不少心情低落的群众都笑了出来。
秋实于是走上前去，打听相关事宜。
“每周都有从海淀XX路统一出发的大巴车。小伙子，你跟我这儿登个记，再签一份“骨灰撒海服务协议”就齐活了。”阿姨认真解释，“到时候坐上车直奔天津港！船上有仪式有花圈，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秋实当场便把所有手续办好后，然后用书包背着九爷的骨灰盒回了家。
徐明海此时已被亲妈押送至奶奶家坐牢。在这之前他去医院照了片子，诊断结果证明是尾骨骨折。医生的意思是不严重，吃点消炎药止疼药在家最多静养上三四周就行了。但到最后，对方还是在李艳东的威逼下无奈地指天发誓，说徐明海这岁数肯定不会落毛病。
秋实从李艳东口中得知徐明海无恙，终于放下心来。年轻，过段日子就能恢复正常，连最轻微的后遗症都不会留下。真好。
“果子，”李艳东看着秋实，“哪天走啊？”
“把九爷的事儿安顿好了就走。”秋实回答，“早点儿去报到，正好能熟悉熟悉校园环境。”
“这么远的路，春节还折腾回来吗？”李艳东追问。
这么一来，秋实心里三分的怀疑终于尘埃落定——她到底是看出来了。而最令秋实感慨的是，徐明海她妈居然没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痛骂他变态不要脸。是什么把火爆脾气的李艳东变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福尔摩斯？
秋实想，可能也因为是爱吧。对家的爱，对儿子的爱，对未来儿媳妇和小孙子小孙女的爱。爱总能把一个人变得不像他自己。
“阿姨，”秋实和李艳东坦然对视，“寒假暑假我都不回来了。您说得对，这么远的路，火车一来一回耽误工夫，机票又太贵。我想，还不如跟同学去周边玩玩。或者到时候找地儿打个短期工，就当是提前接触社会，锻炼锻炼。”
李艳东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愣了半晌，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她用浓重的鼻音嘱咐：“也，也好。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亏什么也别亏嘴。果子，好好学，最好以后能出国，见大世面长大本事。你……你跟徐明海不一样。”
“嗯，我知道。”秋实笑了笑，“您和叔叔也多注意身体。”
两个人就这么无比默契地上演了一出定军山，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保护得犹如千年文物。
到了海撒的日子，秋实于清晨独自一人坐上去往天津港的大巴车。车里人不少，彼此都在聊天。
“哦，您是送您父亲。我送我妈。不怕您听了笑话，我们一大家子四世同堂，八口人挤在10平米里过了十好几年。所以我妈咽气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给她撒海里。她要去住龙宫，好好痛快痛快。”
“嗨！我们家老爷子早年间当过海军。最后这些年糊涂了，天天在床上吐泡泡愣说自己是鲸鱼。您说我们做儿女的能怎么办？就当是给他老人家圆梦吧！”
秋实一路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似乎比起传统的土葬，选择海撒的人身上全是故事。
两个多小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目的地。上午的天津港略有薄雾，天气不算热。咸咸的海风抚面而过，很温柔。
秋实跟随众人坐进轮船的一层大厅。九点半左右，轮船收锚启航，缓缓驶离港口。
伴随着汽笛的鸣响，秋实忽然想起小学上课时背诵过的那篇课文。
“我们登上一只浅蓝色的海轮。马达发动了，海轮随着海波荡漾，在海港里静静地航行……”
转眼十年过去了，人和事都变得面目全非。自己如果回到过去，对那两个小的描述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可能会被骂神经病。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理这疯子，哥带你到别处玩儿去！”
“嗯。”
秋实仿佛能看到徐明海翻着白眼把那小屁孩护在身后，便忍不住笑了笑。笑过之后，嘴巴里泛起苦味。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大家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出船舱，来到船舷。
四周的大海依旧波澜壮阔，也依旧状同深渊。但秋实这次却没有感到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也许就像佛偈里说的，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仪式庄严又简单。叫到名字的家属就去把骨灰放进撒海桶，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关世君……关世君的家属在吗？”
工作人员喊了两遍，秋实才反应过来“关世君”就是九爷，他忙走上前去。
对方递给秋实一双白手套，示意他做最后的告别。秋实于是带上手套打开盒子，将细腻的灰握在手里。他轻声呢喃：“九爷……我现在送您去找他。可能，他也在找您。找到了，就好好在一起。俩老头儿就别再互相赌气了。”
说完后他慢慢撒开手，眼瞅着轻飘飘的灰烬随着白缎子似的浪花翻卷着飘向远方。
九爷，再见。
海撒仪式顺利完成，全部人集体返航。根据行程安排，吃完饭后大巴车会再统一把他们拉回北京。
秋实吃不下，他找到负责人，说第一次来这边儿，想在本地逛逛。
“也成，那麻烦你给我签个字。回北京的话，有火车有长途车，都挺方便。”人家一一嘱咐好。
秋实于是签好字，谢过对方，背着彻底瘪下去的书包沿着港口一路漫无目的溜达。?不知不觉走了足有7、8公里，秋实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进去买了几瓶本地的莱格啤酒。
再往前走是个无人的野海滩，那里竖着个老大的牌子：禁止游泳——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派头。秋实偏朝着它走过去，然后“啪叽”一下坐在粗粝密布的沙滩上，随手把身上的书包扔去一旁。他仰头灌入几大口啤酒，冰凉苦涩的液体顿时沁心入脾。
送九爷这件事就像一口吊在他喉咙里的气，一吐出来，秋实整个人就放松了。只是松得有些过分，四肢都像化了似的。他顺势躺下，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层，听着海浪低沉的叹息。这一刻，他竟然体会到了晴雯在补完那件雀金裘后的心情。
终于完了啊。
想起刚才对人家说“第一次来，想四处转转”时的虚伪样子，秋实不由得笑了出来。骗的了别人，骗不过自己。他哪里是要当游客？不过是因为知道此番回去后，便再没了停留的理由，所以故意拖时间罢了，真是无耻又下作。秋实接连打开一罐又一罐的啤酒，试图从酒精中寻求安慰。
不知不觉，黄昏来临。这样的海边天色让他想起那个幸福无比又惊险刺激的北戴河之行。他想到妈妈、陈磊，自然也无可避免地想到徐明海。
十年的记忆像一组电影长镜头，纤毫毕现地将过往一幕幕呈现出来。秋实跟着喜一阵，怒一阵，哀一阵，乐一阵，直到他听见一个尾骨猛烈撞击门槛的声音，电影便戛然而止。无边无际的黑色中浮出三个字：全剧终。
秋实被这样的画面吓了一大跳，心里胃里顿时像有千把钢刀在同时搅动，直疼得他滚下泪来，浑身都是汗。
酒没了，最后的支撑也干涸枯萎。秋实于是干脆听从潜意识的指挥，把身上的衣裤三两下扒下来远远丢开，只着内裤，奋力朝大海跑去。
皮肤被海水打湿的感觉好极了，像是湿漉漉的亲吻。秋实一步步往里走，祈求得到更多的爱抚。
随着越走越深，被温柔包裹的感觉陡然凌厉起来。一个浪头打来，秋实的眼耳口鼻同时呛进一大口咸苦的海水——就是这种肉体上的突然刺激，唤醒了秋实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片段。
应该还是很小的时候，周莺莺把他放在盆里洗澡。可洗着洗着，妈妈就哭了，泪水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断流出，滑过布满青紫痕迹的脸。绝望的气息感染了小小的秋实。他抬手想帮妈妈擦去眼泪，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一下被按进了水里。
温热的液体大量地灌入鼻子和喉咙。他想哭想喊，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濒死的感觉持续了3，4秒，他忽然又被猛地抱了出来。空气重新充盈在肺部，他开始剧烈咳嗽，耳朵里的水和妈妈哭泣混在一起。
“对不起，果子，妈对不起你。妈再也不犯傻了，妈能抗下去……”
秋实终于如梦初醒。
他一直认为自己回到北京是个错误。但其实，他的出生才是一场天大的不应该。周莺莺被迫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混蛋，又无奈生下孩子。自己是靠一个母亲天性中对骨肉的怜悯和不得已才长大的——宛如一条寄生虫。
他如果能在那天就死去，周莺莺回城后就能早一天嫁给陈磊，早一天得到幸福。他们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真正因为爱情出生的孩子。也许会躲过那场意外，一家三口，永永远远幸福下去。
秋实正胡乱想着，一个浪头狠狠拍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海面上，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83章 买定离手
头疼，疼得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往里面持续楔钢钉。一下两下，最后那下惊天动地，摧心震肺。秋实猛地睁开眼，看到一片惨白，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在鼻腔，让他忍不住要坐起来咳嗽。
“别动。医生怕你肺部感染，在给你吊水。”
秋实茫然间循声一看，身边的人竟然是华嘉辉！
纷乱的回忆碎片瞬间蜂拥而来。他想起自己送完九爷后独自走了好远的路，又累又渴就买了些啤酒坐在岸边喝。谁知道喝着喝着突然抽风似的往海里跑，结果被浪头狠狠拍倒，再往后就彻底断片儿。
秋实捂住脑袋使劲晃了晃。
“对，快甩甩干，”华嘉辉在一旁打趣，“我终于知道那些北方客为什么总喜欢骂人’脑子进水了’。”
对方身上鲜活的生命力让秋实“死而复生”的状态好了些。头疼稍稍平息，他想起最紧要的问题：“嘉辉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飞来救你啊！”华嘉辉做了个超人的招牌动作，“感动吗？要不要以身相许？”
……
这时有护士进来查房。她见昨天被送来急救的帅哥已经清醒，正傻傻地看着身边的人表演天外飞仙，立马开始发挥天津人民的传统技艺。
“哎，你介人眼睛长这么大喘气儿用的啊？那边蓝底白字立着牌子禁止游泳，你非得过去又喝酒又乱霸呲的。多亏了人家联防的姐介眼观六路，一直在暗处盯着呢！瞅见你终于按捺不住下了海就立刻冲过去罚款。好么，要说这姐介也是倒霉催的，碰上你介么个不识水性的愣子。把你救上来又是人工呼吸又是胸外心脏按摩，还找车给你拉医院来。你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人姐介。对了，出院的时候别忘交罚款！”
一段流利的单口儿说完，护士扭身哒哒哒走了，留给秋实无数个余音绕梁的“姐介”。
“他们没找到能证明你身份的证件，只从书包的口袋里翻出张我的名片。”华嘉辉不再开玩笑，解释道，“亏我当时人在深圳，接到电话时一听对方形容溺水人的样貌，就知道是你。所以连夜赶了过来”
秋实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证还在组织海撒的负责人手里，压根儿忘了要回来。他看着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心中万分过意不去。
“嘉辉哥，是我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却连累你放下所有事飞过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华嘉辉轻摆手：“阿秋，做人呢，不能不为别人想，可也不能全为别人想。我的麻烦我自己会搞定。你只要告诉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比发哥还帅的嘉辉哥，有无开心一点点？”
秋实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很开心。”
“对嘛，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华嘉辉伸手帮他整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不过，我不信你是因为’不小心’才出的意外。上次见就觉得你有心事。讲真，阿秋，你是不是失恋？”
秋实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自己还一本正经地跟对方强调“赌博不是好事”。结果自己一扭头就敢拿出全部来来跟徐明海赌。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秋实干脆大方承认：“是。我赌了一把，可局还没开始，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华嘉辉似乎很欣赏秋实的坦诚，他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输就输咯。在澳门，天天有人连底裤都输掉。可投海这种事却连最污烂的赌鬼都不会去做。只要人在，总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这么年轻，人又醒目，道理要嘉辉哥教？”
话虽这么讲，可秋实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本钱可以拿来搏。他想起徐明海，心中又是一阵巨痛。
“不聊讲这个了，”华嘉辉转而问，“之前吹水自己书念得很厉害，考试考得如何？”
“我没参加高考，直接保送广州X大。下个月1号开学。”
“去广州这么远？”华嘉辉愣了下，随即笑道，“也好。到了以后嘉辉哥找人罩你。你无脚蟹似的偏偏又靓仔，小心被人家欺负。”
那双神似徐明海的眼睛弯起来，让秋实不禁想起当年徐明海拍着胸脯跳着脚保证：“你以后就是这院儿的人了，胡同里有哥罩你！”
十年一梦，恍如隔世。
忽然，一个念头从秋实脑子里跳出来，带着近乎疯狂的诱惑力。
“嘉辉哥……”他心跳加快，嘴里发干，“我，我不想去广州了。”
“有书给你念都不念，”华嘉辉揶揄他，“怎样？还是放不下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他……他是男的。”秋实豁出去了。他不想编纂出一个子虚乌有的女朋友来作幌子骗人，不想永远都活在虚伪里，连一秒真实的自己都做不了。
话说出口，秋实以为会看到华嘉辉或惊讶或好奇的反应。
不想对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阿秋，原来你过得不仅仅是不开心，还很压抑很痛苦，是不是？”
鼻子狠狠一酸，连喉头都迅速肿胀起来。秋实想，除了九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无比直接地询问自己的感受。不像徐明海，他总是努力描述四年后那些触不可及的美好，却要彼此回避当下的苦难。
秋实坦白：“是。苦得想要忘掉一切，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办到。”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华嘉辉摊手，“我人都已经在这里了。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讲。而且讲的时候，想果别想因，想自己别想别人，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太好过。”
“果子，去国外见大世面长大本事，你跟徐明海不一样……”李艳东的话言犹在耳。
“嘉辉哥，”秋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我想你带我去澳门。”
这次对方倒是一副没想到的样子。
“我知道有很多内地人去那边打工。我英文不错，肯拼也肯吃苦。”秋实像是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面试。
“苦我早都吃过一遍。你要去的话，不用再吃第二遍。”华嘉辉想了想，问，“真不要去广州读大学？”
秋实坚定摇头：“不去。”
“为什么？”
“害怕。怕他会突然来找我，怕自己心软。怕这样的痛苦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阿秋，”华嘉辉笑，“你究竟是怕他来找你，还是怕他根本不来？”
秋实心头一震。
“好了，当我没讲。”华嘉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先同我去珠海，我找家专业的公司帮你做劳务合同。到澳门后，也不用你打工。没有高考成绩就先读一年预科，然后在澳大挑个你喜欢的专业。不管怎么讲，书还是要念的……”
秋实没想到对方居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为自己铺出一条笔直的大路来。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华嘉辉抬手打断。
“不用不好意思，没有你们一家，我18岁那年就客死他乡了。你这个大学，就当是替嘉辉哥念的。我手下人不少，但学历高有文化能真正帮衬上的却是寥寥。再两年，澳门也就回归了，到时当地的发展肯定会风生水起，正好是你我大展拳脚的时候。细路仔，有书读有钱揾，把日子塞得满满的，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秋实轻轻点头，光是华嘉辉最后那半句话就足够了。
“我记得那一次陈哥他们喊你’果子’，这是你的细名对不对？”
秋实猜“细名”就是“小名”，便答是。“OK，你说之前输得一败涂地，那嘉辉哥现在就重开一局给你。”华嘉辉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问，“细路仔，你告诉我，你是要继续当’果子’去广州念大学？还是要跟我去澳门作’阿秋’？这次你一定要想清楚再买定离手。”
半晌。
“嘉辉哥，我买定了，绝不后悔。”秋实清晰作答，“从这一秒开始，我不再是’果子’。我是’阿秋’，我要跟你去澳门。”

第84章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徐明海被困他奶奶家已有一周有余。眼瞅着距离秋实出发的日子愈来愈近，电话打回去却一直没人接，徐老板急得眼睛直冒血。
为了尽快让自己好起来，他非常配合地每天被大姑妈和奶奶轮番灌骨头汤。喝到最后，恨不得一张嘴，汤汤水水就要从胃里漾出来。
除此之外，退休前身为医院妇产科护士长的大姑妈徐智，愣是走特殊渠道给侄子弄了点“紫河车”来包饺子。而徐明海在得知自己吃的是什么馅儿后，直接吐了个昏天黑地。他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尾巴骨还没恢复，胸部倒可以产奶了。
这两天徐明海感觉稍好了些，最起码能自己下床走上几步路不再疼得冒冷汗，便要闹着要回家。不想刚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被徐智一个二指禅撂倒在床。
“李艳东内退那事儿不是黄了吗？你现在回去，家里也没人伺候你啊！”
徐明海心急如焚，一个脑子劈成两半用。一半琢磨着怎么才能从大姑妈手里逃出生天，一半嘴上还得配合聊着：“什么内退？什么黄了？我不用人伺候。”
“你还不知道？”徐智一脸吃惊，随即感慨道，“李艳东这嘴是真严！我嘱咐她要保密，一切都得按照真的来，她就愣是连自己男人和儿子都瞒住了。是个干大事儿的女人！”
徐明海听着姑妈这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便央求对方把话说清楚。
“嗨，就去年秋天那会儿，你妈厂子忽悠一部分职工办内退。说什么效益不好呀，不想拖累大家呀……其实说穿了，不就是想给个三瓜俩枣的就把人扫地出门吗？所以我当时给你妈出主意，让她装病！”
“装病”俩字一落在徐明海耳朵里，一股凉飕飕的寒气顺着他的尾骨瞬间冲向天灵盖，然后脑子里“轰隆”一声，当场呆住。他结结巴巴地重复：“装……装病？”
“是啊！我给你妈弄了肝癌三期的诊断证明。虽说不吉利，可咱社会主义国家也不信那邪。”徐智眉飞色舞地说，“你妈拿着证明就去找领导死磕。说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要么厂子里可怜她再留她几年，要么今儿就同归于尽！”
不用说，徐明海也能想到当时的场面有多惨烈。
“结果一路拖到现在，内退这波就算是躲过去了！”徐智竖起大拇指自夸，“我是帅才，你妈是将才，我俩配合起来可真是——苍茫大地无踪影，天兵天将难提防！”
“可……可我爸说看见我妈偷偷吃药。我妈……我妈她这半年也瘦得挺厉害的……”徐明海的舌头开始痉挛。
“傻孩子，那是我给她弄的特效减肥药。你见着谁们家癌症病人成天容光焕发的？”
“她还动不动就出汗，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说你傻你还就流上鼻涕了，那是更年期闹的！”徐智哈哈笑完又开始叹气，“说起来，女人这一辈子是真不容易。年轻的时候每个月哗哗流血；等生了孩子好不容易快熬到头了吧，又开始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紊乱。一茬儿接着一茬儿，永无宁日。”
徐明海听着姑妈絮絮叨叨的抱怨，整个人僵坐在床上，喃喃道：“这也太荒诞了……”
“谁说不是呢？这也就是我们女的天生抗造。要指着你们男的，人类早灭绝了。”
徐明海此刻毫不关心人类的未来，他只想大哭一场。可是他没时间去哭。他要去见果子，那怕是爬也要爬回去。他要亲口告诉对方，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就像俩人看过的那个什么昆汀的电影一样，太他妈黑色了，太他妈幽默了，也太他妈残忍了。
此时铃声大作，徐智抬起屁股去接电话，嘴里还念叨：“准是你奶跟街坊打麻将把钢镚儿都输光了，让我送钱去。”
徐明海见姑妈走开，立刻一个鹞子翻身。结果双脚沾地的同时，尾骨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差点跪地上。可徐明海什么都管不了了，他咬着牙，愣是以某种强大的意志力，三两步蹿到门口，然后抄起奶奶的备用拐杖当成第三条腿，一路跌跌撞撞跑向街边。
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亮着“空车”的红色小夏利，徐明海拼命招手。车停下后他刚钻进车厢，徐智就从后方追杀而来。
“徐明海！你个小兔崽子——”
“师傅求求您快给油！”徐明海顶着一脑门子冷汗死命催促，“我妈惦记人家房子，非逼我娶街坊家的傻闺女！”
“什么？都1997了，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司机一听就急眼了，“小伙子，坐好喽！大爷这就带你逃离包办婚姻的牢笼！”
就在徐智堪堪摸到车门的刹那，小夏利“噌”一下就冲了出去。眼瞅着身后的人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徐明海终于放下心来。结果精神上刚一放松，疼痛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怎么你家里人还舍得对你下如此狠手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疼得直接躺倒的人问。
徐明海只好继续胡编乱造：“我，我不乐意！不乐意他们就把我往死里打。重庆渣滓洞那些个刑讯逼供的玩意儿，一点儿没糟践全使我身上了。内什么，师傅，麻烦你再开快点……”
路上不堵车，小夏利畅行无阻狂奔着就到了纸鸢胡同。司机既热情又仗义，不但不收徐明海钱，还把他一路搀扶至院门口，道别前特地鼓励他：“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徐明海谢过师傅，瘸着腿趿拉着鞋一步步往院子里挪。所谓近乡情怯，他所有熊熊燃烧的勇气都在看见南屋挂着的蓝色窗帘时灰飞烟灭。
徐勇的下岗，李艳东的所谓肝癌，那场哭笑不得的相亲，九爷的离去……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噎在徐明海的嗓子眼儿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果子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想了想，还是先回到自己屋里，然后龇牙咧嘴忍着疼从铺底下掏出个小盒子来。
这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台摩托罗拉的汉显bp机，花了将近3000块。专卖店的人说，汉显的要比数字的方便。想跟对方说什么直接告诉服务台，传呼小姐就会帮忙打成文字发到上面。
“说什么都能给发过去？”徐明海当时追问。
“能，只要别是既反动又黄色的就行。”销售猛拍胸脯。
除了bp机，还有一张薄薄的中国银行储蓄卡，里面存着整整两万块钱。徐明海拿着盒子走到南屋门前，抬手轻拍木门。
“果子，是我，我逃回来了。”
里面毫无动静。
“果子，我骨头上裂着一个大缝儿，呼呼往里灌风，可站不了太久。快开门！”徐明海无耻地祭出杀手锏。
谁知这下一用力，门吱呀呀就开了。他往里一探头，脑子顿时和这屋子一样，变得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墙上那张周莺莺和陈磊拍婚纱时照的四人“全家福”不见了。连同那个紧紧拉着自己的手，笑得腼腆又可爱的果子一起消失了。
桌子上的一摞摞高考资料和武侠也没了。很多时候，果子坐在那里挑灯夜读，而自己就歪在床上看金庸，谁都不打扰谁。
徐明海哆嗦着把盒子搁在一旁，伸手打开衣柜。这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股子浓郁的樟脑味。那些他亲手给果子置办的四季衣裤全部失踪。
徐明海又不死心，又转身去拉书桌抽屉。他知道果子偷偷藏了很多小玩意儿在里面。比如俩人第一次去天坛公园时的门票，第一次吃肯德基时的垫盘子纸、从北戴河带回来的贝壳等等。可此刻，这蕴藏着俩人无限回忆的东西，统统不见了踪影。
徐明海这下彻底慌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屋。他于是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院子里，然后迷茫环顾这个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
没错，就是这棵榆钱树。十年前的腊八，这里突然出现一个小孩儿。他很漂亮，也很凶，没说两句就上来就咬了自己一口。
徐明海呆呆地抬起胳膊，看着自己左手的虎口处。那块疤早就好了，连最细微的痕迹都没能留下——就像是从来没在自己生命里出现过。
忽然，徐明海记起，就算什么都没了，至少自己床头那辆大号电动吉普车还在！那是果子在白云观庙会上套圈儿给自己赢回来的。他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捧着果子软嘟嘟的小脸亲了好几口。
徐明海赶紧回屋，只见床头柜上早没了什么吉普车，取而代之是个俗气的水晶八音盒。他当下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尾骨再度传来剧痛，可徐明海整个人却像是失去了感应神经般，彻底糊涂了。
人呢？明明离约好出发的日期还有一整个礼拜。而且就算是提前走了，只是去上个学，怎么连东西都全不见了呢？
而就在徐明海越狱后不久，李艳东就在厂里接到徐智线报，得知儿子成功逃走，于是忙不迭地就往家赶。谁知刚一进门，就被地上那个脸色苍白形如枯槁的人吓坏了。
“臭小子你吃饱了撑的坐地上干嘛吗？骨头还没好利索呢，赶紧床上躺着去！”李艳东说着就去搀他。
可徐明海却愣愣不挪窝，半晌才问：“妈，果子呢？”
李艳东忽地鼻腔一酸，满肚子邪火消散于无形。这都是什么事儿？老天爷你能不能开开眼啊？能不能别让这俩孩子互相折磨，外加折磨爹妈啊？
“果子……果子他走了，说早点儿去报到，能熟悉熟悉环境。”李艳东强迫自己尽量好言好语，也不提徐明海偷溜回来的事了。
“真是提前走了？那他走之前说什么了吗？”徐明海急忙追问，“给我留什么话没有？”
李艳东叹了口气：“留了。”
“他说什么了？！”徐明海的眼睛就像被打火机点着了似的，一下就亮了。
“他说：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第85章 他是我媳妇儿，我也是他媳妇儿
那个曾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的人，现在却说：“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徐明海如遭雷击，脖子再也无法支撑住脑袋。他不得不埋下头，压抑许久的眼泪一路往喉咙里流去，很咸，呛得人想吐。
看着儿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李艳东狠狠心，又下一剂猛药。
“果子还说，南屋让我收拾出来，这俩年你要娶媳妇的话就拿它当婚房。我说那多不合适啊！他的意思是反正假期也不打算回来了，空着也是空着。”
她顿了顿，故意改换轻松语气：“儿子，所以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伤养好，然后再找个靠谱的姑娘谈对象。别哪天人家果子都娶媳妇儿生孩子了，你还光杆儿司令一个。那可就丢人啦，哈哈哈……”
毫无征兆，徐明海突然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立刻让李艳东“哈”不出来了。
“您都跟果子说什么了？！”
她愣了半秒，立刻反驳：“我什么都没说！”
“您知道了？”
“我不知道！”
这样的对话听上去怪里怪气又内涵丰富，此地无银的感觉在俩人之间汹涌来去。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徐明海终于平静下来。他抹了把脸，轻轻喊：“妈……”
这声“妈”，怎么听怎么都有股子要鱼死网破的决绝，吓得李艳东非常没种儿地掉头就跑。
“你赶紧去床上躺着！内什么，厂子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可惜，她的凌波微步练得再炉火纯青也没声音的速度快。
徐明海坐在地上，看着李艳东仓皇失措的后脑勺开口：“果子不会娶媳妇儿，我也不会娶媳妇儿。他是我媳妇儿，我也是他媳妇儿。”
话音未落，李艳东便如同被人点了穴般僵在那里。随后，她转身就送出一记金刚掌。这一掌内力雄厚劈风而来，狠狠抽在徐明海的脸上，发出好大一声脆响。
火辣灼人的痛感瞬间从毛细血管里喷薄而出，让徐明海有了种决疴溃痈的快感。他没想到自己当年打果子的那一下，今天愣是经由亲妈的手还了回来。这么看来，他和李艳东还真是一对旗鼓相当的母子，都喜欢以自欺欺人的方式深谋远虑着。
李艳东胸口激烈起伏，五官近乎错位：“小王八蛋！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徐明海顶着一脸五指山只是苦笑：“妈，我说什么话都改变不了事实。”
“我告诉你什么叫事实？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这才叫事实！你俩这种行为是犯罪！是……是那个流氓罪！”李艳东哆嗦着指控，“搁过去，是要被抓走坐牢的！”
“政府已经不把同性恋当流氓抓了。我们俩自由恋爱，又不是谁强迫的谁。人家警察才懒得搭理我们呢。不信的话，我可以给您找报纸。”
徐明海记得果子当时给自己读“新刑法”关于将同性恋去罪化报道时的神情。那笑容灿烂无比，宛如昨日。
李艳东没想到人民法院居然不跟自己站在一头儿，只好继续负隅顽抗：“那，那你俩这样也不正常！”
徐明海点头：“对，主流观点认为我们这是属于心理疾病。”
“你承认就好！”李艳东赶紧就坡下驴，“是病就能治，花多少钱都行！”
徐明海摊手：“可我有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去做变性手术。”徐明海死猪不怕开水烫，“把那造孽的玩意儿给割了。”
……
李艳东这下连揍人的力气都没了。她愣在那里，片刻后“哇”一下就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东西啊……老天爷，我招你惹你了……”
在嚎啕声中，徐明海双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然后默默把亲妈搂进怀里。
小时候，李艳东在他眼里就像一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女罗刹。徐家父子万事都以她马首是瞻。可此刻，徐明海只觉得对方又矮又瘦，脆弱无助得不堪一击。女人这一辈子是真不容易——徐明海心想，姑妈说得太对了。
他不想伤害爹妈，不想伤害果子。他想把能抗的不能抗的统统抗在肩头。可惜，到头来他却把人全都伤了个遍。
徐明海一下下轻拍着李艳东的后背。想起来，这好像还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
“妈，我混蛋。我对不起您。”徐明海尝试用孩子般的口吻对她袒露心声：“可您知道吗？有人因为这个被亲生父母送到精神病院电击、被喂催吐药，被当成动物一样去调教。可到后来，他们有人自杀了，有人出家了，有人彻底疯了。”
李艳东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
“小时候，我和果子还是俩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就想过要当两口子。可我们也知道，这事儿只有其中一个变成女的才行。您儿子当时就说，真到了那天，割也割我的。”
李艳东想象着俩小孩傻乎乎商量着要去割鸡鸡的样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我跟果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打断骨头也连着筋。您要是同意，就捏着鼻子容下我们，从此就多个儿子；您要是不同意，”徐明海笑了起来，“就多个亲闺女。怎么都不亏。”
“我不亏？！我亏大发了我！你们这俩挨千刀的小兔崽子！”李艳东终于在徐明海的怀中彻底崩溃，她拼命捶打着他的胸口哭诉道，“她周莺莺害人啊，自己把陈石头耽误了半辈子，还让她儿子接茬祸害我儿子……呜呜呜。我不就是小时候欺负过她，挤兑过她，剪过她头发，偷偷往她饭里下泻药，还撺掇大家伙儿都不带她玩儿吗？她可真是君子报仇四十年不晚啊！呜呜呜……”
“果子妈从来就没耽误过我干爹。正相反，是她回来后，干爹才实打实真正幸福了那几年。妈……”徐明海哀求，“人就活几万多天，听着挺长，可往银河系里一搁就像只蚊子腿儿，连嗡嗡几声的资格都没有。我求您了，您就给我们这两只蚊子腿儿一条出路吧……”
李艳东不知道蚊子腿儿能不能嗡嗡。她只知道人的舌头能嗡嗡，这动静夹枪带棍，能活活要了谁的命。
“更何况，”徐明海继续加码，开始信口胡诌：“您也知道，男的天生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要是没了果子，保不齐哪天一冲动就在外面跟别人失足。这圈儿听说可特乱，我万一带回来一个妖里妖气的，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李艳东听了这话不由得张大了嘴，下意识就在知根知底的乖果子和某个翘着兰花指的男妖精之间举步维艰。最后，大脑直接宣布罢工，她只好由着性子继续大哭。一直哭到浑身震颤，四肢痉挛。
徐明海一看也不敢再满嘴跑火车地刺激他妈了，忍着疼把人扶去床上坐好。然后直接跪在李艳东面前，以一个赎罪的姿势把乌龙绝症事件全盘托出。包括徐勇下岗，他逼果子去外地上学，自己玩命挣钱，租房，想让她舒舒服服过完最后的日子。
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听得李艳东哭到一半又想开骂了。这徐勇真是无耻啊，下岗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着不跟家里说，还抢先一步在儿子面前当上了老好人。徐明海这小王八蛋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他爹的不良基因在作祟！
说到最后，徐明海的嘴巴都干了，再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求的了。他便给亲妈用力磕了个带响儿的头。
李艳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咣”吓得如梦初醒。看着地上的讨债鬼活祖宗，她鼻子又酸了。
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按照徐明海刚才的说法，自己满打满算也就再活个一万多天到头儿了。还惦记什么儿孙满堂？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他俩死了疯了出家了才满意吗？
群众们背地里爱嗡嗡就嗡嗡去，但谁敢嗡嗡到她李艳东眼前，她照样会抄起家伙大战上三百六十回合！
半晌，她抬起手来一指：“果子的那些东西，还有你那辆宝贝大吉普都在我屋铺底下的箱子里……”
话没说完，徐明海已经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一阵翻弄后，所有东西终于重见天日。徐明海看着照片上依然紧紧拉着自己手的果子，有种失而复得的侥幸和后怕。
李艳东这时跟了过来，站一旁说：“春节的时候，让果子回家过年，别一个人在外面飘着。”
徐明海听了这话，整个人彻底活了过来。他顾不得屁股还疼得欲生欲死，直接原地跳起来，抱着李艳东飞转了个圈才松手。
“你爹不是说装瞎什么都看不见吗？”李艳东恨恨道，“我不瞎，就像你说的，我以后就拿果子当儿子看。就当……当是我欠她周莺莺的。”

第86章 你能听见吗？
九月的广州闷热无比。徐明海刚一下飞机，就被传说中的亚热带气候虎视眈眈地扑上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汪着水的感觉异常刺激，让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更年期。
为了争取到这次的出行，徐明海足足在家养了20天的骨头。期间，他想过要给学校打电话，问问果子是不是一路上都平安顺利，然后把一切说开。
他想说，果子，我是傻逼。我不该自以为是，什么都瞒着你，结果把事儿全都办砸了。但我现在已经跟爹妈过了明路。你知道吗，我妈说要把你当儿子看。果子，等一放假你就赶紧回来，咱一家四口一起过大年三十儿。
他还想说，果子，我已经够恨自己了，你别再恨我了，行吗？
可隔着千山万水，徐明海又觉得电话不足以传递出自己过于复杂的感情。最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干脆飞过去。他要站在大学宿舍楼下等果子，负荆请罪外加罗曼蒂克一把。
他想，果子也许会当场傻掉，也许会假装看不见，也许会抬手就让人滚。可徐明海却无比笃定，俩人的目光碰到的那一刻，果子心里就会原谅自己。
徐明海为这样的重逢场面而感到激动不已。所以在空姐宣布距离降落白云机场还有30分钟的时候，他立刻举着啤酒跟隔壁的大哥碰了个杯。
“靓仔，欢迎你来广州！”对方很热情。
此刻，被汗水层层包裹的徐明海，正跟着乌泱泱咩来咩去的人群一起往外走。出机场后，触目所及都是生机勃勃的浓绿，一看就是没遭受到过沙尘暴的摧残。
“先生，要不要坐车，价钱很平啦。”有人主动过来揽生意。
徐明海觉得这都是宰外地人的黑车，便老老实实去排队坐机场巴士。他之前特地查过地图，A线可以到什么Z江大酒店，然后步行就能到大学校区。只是这些话，他都没来得及嘱咐果子。也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下了飞机就被人骗？徐明海心里不安起来。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天色逐渐黯淡，闷热感也终于随之减退。徐明海一路问人，终于来到校区大门口。看着眼前这郁郁葱葱的南国学府，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迈腿走了进去。
“哥们儿，内什么，你知道今年新生的宿舍楼在哪儿吗？我找人。”徐明海在校园中左顾右盼半天，出手拦住一个路过的黑瘦小伙儿。
“边个专业嘅？”小伙子仰着脖子，扶了扶鼻梁上瓶底儿厚的眼镜。
徐明海口气挺骄傲：“对外汉语。”
“咁巧！我也是对外汉语。”他改用不太流利的广普说，“顺路，我带你去喽。”
徐明海没想到随随便便都能钓出来个同专业的来，真是大大的吉兆！他于是谢过对方，俩人一起向校园南侧走去。
路上，徐明海旁敲侧击：“对了，你认识不认识你们专业的秋实？北京人，跟我差不多高，双眼皮儿，皮肤倍儿白，人倍儿帅。用你们的话讲，就是特别的靓仔。”
徐明海满嘴的儿化音听得对方直挠头：“才开学没多久，除咗一个寝室嘅，我都唔太认得。不过，印象里专业课上没见过咁个人……”
徐明海心想自己也是难为人家四眼儿了，他八成什么都看不清楚。
俩人一路来到宿舍楼下。四眼儿挺热心，跟徐明海说让他在楼下等，自己上去帮忙找。
徐明海连连点头，还特意嘱咐不要透露自己的模样长相。待四眼儿走后，徐明海左右一看，便站到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下蓄势待发。就像高中时每次接人放学的那样儿，身边只缺一辆二八大杠。可惜十几分钟过去了，徐明海也没有看到幻想中的那个熟悉身影。又过了一会儿，四眼儿再度现身。他大步走来，然后比手画脚了半天。大意是各个寝室都问了一遍，还特意找了生活委员，他们都说对外汉语专业没有叫’秋实’的人。
徐明海当场傻在原地，然后急赤白脸地追问，“怎么可能没有呢？！秋实是我弟，亲弟！北京保送来的，提前好久就过来报到了！”
四眼儿只好重申调查结果，还说新生里要是真有这么个一米八几的超级靓仔，走到哪里都会像根灯塔一样，肯定是人都知啦。
“是不是搞错了？”四眼又开始挠头。
片刻之后，徐明海恍然大悟。他咬牙切齿自言自语：“我明白了！是他不想见我，所以才让你这么说的。”
四眼儿不知道对方到底明白什么了，满头冒问号。
“行，臭小子够狠。”徐明海气得跳脚，“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说罢，他立刻就往宿舍楼里冲。偏这时，从里面出来四个男生，他们一看徐明海人高马大来者不善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校外黑道人士前来寻仇，便立刻拦住人盘问。
谁知两拨人谁跟谁都说不清楚，效果犹如鸡同鸭讲。徐明海脑子一热彻底失去理智，甚至断定这几个人根本就是秋实派来故意阻拦他的，于是便狠狠推搡开对方打算硬闯。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下他算是捅了马蜂窝。一时间，“傻逼”与“衰仔”齐飞；“操你大爷”共“仆你个街”一色。南拳大战北腿，几个人打得虎虎生风，场面乱成一锅粥。
小四眼儿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可谁都不听他的，无奈只好跑去找宿管老师帮忙。
徐明海以寡敌众，见闯进去的希望近乎渺茫，立刻改换战场。他一步步退到楼外，一边和人叮咣五四地动手，一边冲着上面大声喊话。
“果子！我来找你了！”
“你再不下来我今儿可就死在这儿了！”
“果子！你下来吧，哥给你认错！”
这么一来，楼上纷纷开窗，无数个脑袋钻出来看热闹。可徐明海一眼望去，没一个是他的果子。
就在徐明海分神的时候，一记直拳正面袭来。他条件反射侧身一闪，谁知脚下踩中石头导致整个人往后跌去。而这次落地的位置，好死不死又是尾巴骨。
钻心的疼痛从旧伤处迸裂而出，一瞬间像是被放大了数百倍，把人密不透风地罩住。徐明海眼前一黑。
幸亏这时四眼儿带着宿管老师赶来，把四个还欲动手的人及时呵住。楼上的人见再无热闹可看，非常失望地关上了窗户。
等徐明海稍微缓过来一些，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也平息了下去。他此刻心里已有了计较——果子是真不在，他要是在，不可能到了这节骨眼儿都不出来。可如果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为什么大家都说没见过他？
徐明海被四眼儿搀起来后，忍着疼主动拿出身份证跟老师说明前因后果。对方几个人得知是误会后，也觉得刚才四打一未免难看了些，赶紧道歉了事。
一场莫名其妙的南北大战就此偃旗息鼓。
来的这个老师人很和气，普通话也说得利索标准。再加上之前四眼儿做了铺垫，她便嘱咐徐明海去来访室登下记，自己帮忙去查查对外汉语的这个“秋实”。
当徐明海瘫坐在来访室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一颗心也越来越沉。硬币另一面的答案隐隐浮现出来，可他的潜意识却依然拒绝相信。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个老师走了进来。徐明海紧张地盯着她的嘴，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宣判。
“有，北京X中保送过来的，对外汉语专业。可一直没有来校报到……”
徐明海那颗沉下去的心彻底堕入冰窖。
“现在已经超过规定注册时间一周，而且也没有任何来电说明情况。学校方已经直接注销该生信息，视为自动放弃学业……”
徐明海昏沉沉地从来访室走到外面。此刻天色已黑透，路灯亮起，把他窄窄的影子撂倒在地。徐明海抬头四处望去，却始终找不到来时的那条路。
这时，几个女大学生嬉笑路过。她们湿漉漉的头发在空气中散发着清甜的水果味，一起大声唱着一首国语歌。
“……为何总是这样
在我心中深藏着你
想要问你想不想
陪我到地老天荒
……
如果爱情这样忧伤
为何不让我分享
你也不问你也不回答
怎么你会变这样
…….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果子一个人孤单单地在用甜蜜的、炙热的、指名道姓的，无所畏惧的方式说着“我爱你”。而他徐明海居然从来没有坦荡回应过哪怕一句：果子，我也爱你。
尾骨、心脏，脑袋同时剧烈地疼起来。徐明海整个人几乎要裂开一般。他在渐渐远去的歌声中蹲下身去，两手掩面，半天一动都不动。平生第一次，徐明海切入肤里地感受到了那种举目无亲的凄凉和孤独。
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秋实，理解了对方生命中全部的无助和绝望，也理解了自己之于他的含义。
果子，你现在在哪儿？
果子，我敢了。再给哥一次机会行吗？这回咱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大杂院里好好过完这辈子。
果子，我爱你。你能听见吗？
卷三&#183;完

第87章 共同渡过
2000年7月。
此时的人们已经顺利挺过1999和千禧虫危机，离传闻中的下一个世界末日还有12年。
徐明海早早逛完广州荔湾区的十三行服装街，在黄老板的邀请下一起去附近某个酒楼饮早茶。
俩人坐下后，黄老板举起杯子以茶代酒：“听同行讲，现在连沈阳五爱和西安小寨的批发商都要去跟你徐生拿货。真要说句恭喜发财啦。”
“大家发财，”徐明海忙和对方碰杯，客气道，“都靠黄生提携我们晚辈。”
徐明海如今早已不在西单的民族大世界练摊，而是去了北方区最大的批发市场——北京动物园。他永远记得陈磊说过的：未来的20年绝对是中国服装业蓬勃发展的20年。所以他总是比别人敢干。遇上好东西就豁出去下狠手控货，半件都不给别人留。慢慢的，就像黄老板说的那样，整个华北地区别的批发商想要某些品牌的货，都知道要去找动物园的徐老板。
上礼拜，他控了日本街头品牌Neighborh**d的3000件刺绣T恤尾单。货到了动物园，早上7点前就被前来上货的买家抢购一空。
成本价100，批发价260。一出一进就有4万8的利润进账。不得不说，这生意做得漂亮极了。
俩人又聊了一阵，黄老板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票递给徐明海：“差点忘了，你要的Leslie演唱会门票。”
徐明海赶紧接过来道谢：“北京那边实在买不到，麻烦了。”
“洒洒水啦，”黄老板摆手，“不过我记得你尾骨有旧伤，一场演唱会前前后后听下来要两个多钟头，顶不顶得顺？”
“还好，”徐明海笑，“人家又唱又跳都顶得顺。我只是在下面坐着，怎么样都能撑住。”
“那就好，”黄老板目光不经意落到徐明海虎口处的黑蓝色图案上，“其实很早我就想问，只是觉得有些唐突。徐生手上的刺青是……牙印？”
徐明海点头。
黄老板笑：“左青龙右白虎我得见多了，牙齿印还是第一次，有创意。”
徐明海将门票小心收起，回忆道：“三年前刺的时候，纹身师傅一个劲儿推说自己没做过这样的图案，怕搞砸。我只好鼓励他，说大不了洗掉重来，我不怕疼。”
“所以是老婆咬的喽？”黄老板是过来人，很懂男人的心思。他笑着打趣：“肯定是徐生出去花天酒地不小心被抓包，纹上哄人用。其实何必搞这么大，拿个A货包包就好了嘛，比真品都真！”
徐明海想起某人，千般悔恨万般柔情，一齐涌上心头。
“黄生猜得差不多。我把他的咬痕纹在手上是想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徐明海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三年前把果子弄丢了。报警、登报纸，寻人启事……各种手段用尽，对方的消息却始终石沉大海。
这个过程把徐明海折磨得够呛，但他就是拒绝接受果子出了意外这个推断。一是凭直觉，二是因为那句“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他后来细细想过，这话根本就是对方拿来诀别的。只怕从北京离开的时候，果子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广州上学了。
只是中国这么大，茫茫人海，一个人存心要躲起来的话，大罗神仙也没辙。一千多天的时间，说快就是一眨眼，说慢就像是钝刀子割肉，能把人磨出一身老茧。可再怎么无望，徐明海的虎口却始终保有一处未愈的新鲜伤口，为果子淋漓着相思。
他于是跟爹妈咬定，果子肯定会回来。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活着，自己就能等到那天。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李艳东早已别无他求。她能做的就是没事儿拉着徐勇在家给俩孩子诵经，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看着眼前忽然愣住的人，黄老板便不好再深问，只嘱咐道：“从广州东搭广九，可以直接到红磡的。你通行证有带吧？”
次日中午，徐明海顺利抵达红磡火车站。他办好过关手续，步行来到一座倒立金字塔似的建筑物前。
他还记得自己和果子第一次看到赫赫有名的“红馆”是在“94摇滚中国乐势力”的VCD里。他俩当时在电视剧前，和上万名香港观众一起跟着窦唯、张楚、何勇，唐朝合唱，嘶吼，跳跃，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
“以后等香港回归了，哥带你去红磡看张国荣的演唱会！”徐明海当时这么承诺。
“可他已经退出乐坛了。”秋实无不遗憾。
“走了也会再回来的，”徐明海安慰道，“他那么喜欢唱歌，肯定舍不下歌迷。”
果然，被徐明海说中。
所以这次来广州，他表面上是订货，实际上是假公济私特地去红馆看张国荣开唱。为此，徐明海在北京时就托旅行社的人办好了商务签证。
现在他明白了一件事，与其把希望寄托在缥缈的未来，不如此时此刻尽全力做到能力的上限才不会后悔。
门口处一阵人声鼎沸，徐明海抬头望去发现已经开始检票。他于是抚摸着自己的左手虎口，轻声说：“走，果子，哥带你看演唱会去。”
黄老板帮忙买的票位置绝佳。徐明海坐在看台上可以鸟瞰整个舞台。随着倒计时开始，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歌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淡蓝色的巨型光柱天幕骤然出现在观众的视野内，张国荣站在里面。他身着笔挺的白色西服，双肩坠满羽毛，风华绝代。
“当?留在唇上说话
像?在嘴边拈花
爱?是阔是窄都不用代价
分与合?都不用惊怕……”
徐明海用他北京味的蹩脚广东话一齐跟着张国荣哼唱。果子留下的那些磁带都快被他听烂了，每首歌都熟得要命。
期间，张国荣身后的荧幕不断放出他主影的那些电影片段：“阿飞正传”、“白发魔女”、“风月”……
当看到“倩女幽魂”时，徐明海不禁笑了。他想到自己年少时对王祖贤女士的莫名眷恋，以及果子那暗戳戳的醋意。而随后的“霸王别姬”则让徐明海脸上的笑顷刻消失。
时间似乎一下就回到那个看完电影后的盛夏午夜。他看见胡同里有两个少年在接吻。一个以身犯险，不管不顾；一个脸色发白，魂飞魄散。
整场演唱会精彩极了。音乐灯光气氛，所有的元素融合在一起，为徐明海营造出一种他近乎真实的幸福错觉。
唱完“共同渡过”，台上的张国荣哭了，台下的徐明海也哭了。他想，假如果子在，那果子也会哭的。
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是“我”。张国荣赤脚穿白色浴袍站在舞台上，被光束温柔地笼罩其中。随着最后一个高音结束，整个舞台便彻底黯淡了下去。
场下掌声如潮，大家不遗余力地赞美着这位用歌声，演技，一颦一笑来抚慰世间寂寞心灵的伟大艺术家。
徐明海觉得今晚过得很圆满。他扶着前排座椅慢慢站起，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然后随着人潮退场。仗着个儿高，徐明海可以轻松呼吸到上层较为新鲜的空气。
不经意间，他瞥见前方很远处的一个人。对方个子很高，简直跟自己不相上下。上身穿着白色T恤，肩膀线条流畅，脖颈挺拔。
徐明海的心脏蓦然胀大，一股热辣辣的熟悉感从腰间一直倒流至后脖颈，最后放烟花似的在他脑子里炸开。
是果子！是他！！！
徐明海大喊一声，同时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往前挤去。可惜这撕心裂肺的动静不停地淹没在一万多人制造的嘈杂音浪中，没能溅起一点水花。
徐明海这时只恨自己不会水上漂的轻功，不能踩着人脑袋一路追过去。他只好一面嚎：“果子，是我！等等我！”，一面不停推搡着周围的人群：“开水！开水，让一让！警察抓贼，麻烦配合！”
“发癫啊！”
“脱线！”
“有没有搞错？”
“夭寿咧！”
“What’’s?the?F**k?”
徐明海在众人白眼的一路夹击下，终于突出重围。待他跑到馆外时，已是一头一身的汗。徐明海双手叉腰，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就抻着脖子，四处找那个白T恤。
果子，我知道是你！你来看演唱会了对不对？
果子，你难道没有去广州，而是来了香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徐明海目光扫到三点钟的方向有个白T恤闪过。他立刻飞奔上去，一把狠狠钳住对方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骨缝里。
“果子！！！”
那人扭过头。
不，不是果子。徐明海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压根儿和果子八竿子打不着，也远没有刚才看上去那么高。难道是自己眼花？不可能，就算眼花，感觉总是骗不了人的。那是耳鬓厮磨了十多年才滋养出的默契，不可能错。
“先生，你抓得人家很痛哎。”白T恤哭丧着脸。
徐明海讪讪地松开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好意思，认错人。”
“算了，看在你这么帅的份上，人家原谅你啦。”白T恤眨眨眼，抬手戳了下徐明海硬硬的胸肌，“北方人？”
徐明海平白被吃了记豆腐，也没空生气，继续往车站人多的方向跑去。他一面跑，一面放肆大喊，恨不得把自己心肝脾胃肾全部零件都掏出来，让它们一齐去找果子。
果子，你明明在的！你出来吧，这里不是北京的那个烂尾楼，咱不玩捉迷藏了，好不好？
“阿秋？”
红磡体育馆的露台停车场内，华嘉辉见对方迟迟不上车，便问：“是不是把东西落在馆里了？”
秋实摇头，蹙眉道：“只是……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我。”
“就跟你讲读书不要太用功，会很早眼花耳聋的。”华嘉辉笑。
秋实强压下如雷的心跳。是啊，怎么可能是徐明海呢？他只会出现在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梦里。一会儿在大雪山上呼朋唤友；一会儿赶着去相亲。每晚都忙得要死。
秋实于是坐去副驾驶：“是我听错了。这里我第一次来，不会有人认识我的。”
“演唱会好不好看？”华嘉辉发动车子，“刚刚见你哭很猛，都不敢同你讲话。”
秋实觉得不好意思：“好看，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来红磡看张国荣的演唱会。今天终于如愿了。多谢嘉辉哥。”
“小意思，奖励你有好好念书拿到奖学金。等毕业那天，一定让嘉辉哥试试扔那个帽子过下瘾。”
“整套学士服送你都冇问题。”三年时间，秋实的广东话已经讲得很流利了。他又问，“明天你要去找郑梓良的叔公？”
“对，他是我这次来香港最主要目的嘛。”华嘉辉说，“郑梓良如今空心大佬一个，居然还敢来澳门跟我赌台底，玩一拖三。如今，冤有头债有主。他不还钱，只好去登门拜访他叔公喽。”
秋实开口：“那带上我好不好？”
“你当是什么好差事？”华嘉辉说，“我放你去海洋公园自己玩一天怎么样？”
“多我一个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总比你孤零零的好。”秋实坚持。
“担心嘉辉哥？”
“嗯。”秋实点头。
华嘉辉笑了笑：“好，那明天穿得衬头点，咱们一起去郑家府上收账。”

第88章 登堂入室
次日一早，华嘉辉驱车带人前往太平山。他环山而上，顺便告诉身边的年轻人，这些动辄几个亿的物业都是哪些商人或明星在持有。
秋实记得自己三年前离开北京的时候，当地的房价大约徘徊在三千左右，只有非常好的地段才会卖到四五千人民币。但这已经让绝大多数人，包括徐明海在内都叫苦不迭。
“毕竟全香港只有这里才能俯视整个维多利亚港和中环。”华嘉辉说着抬手一指，开玩笑道，“怎么样？阿秋，是不是突然就有奋斗的目标了？来，挑一栋做自己的dream?house！”
而秋实看着窗外一栋栋造型前卫的顶级豪宅，心中却并不艳羡。
他其实早有了自己的dream?house——一座烂尾楼的五层。在这里，他可以短暂允许“阿秋”做回“果子”，然后一点点构建着和徐明海的小世界。从厨房洗手间，到客厅书房卧室，每个角落都力求想象得巨细靡遗，逼真无比。
屋里最舒服的地方要数阳台的落地窗前。晚上只要拉开窗帘，俩人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和不远处静谧的白塔。果子认为，那样的夜景肯定要比绚丽的维多利亚港漂亮一百倍。
车子抵达郑宅，电动铁门缓缓打开，华嘉辉把车开了进去。
跟别的豪宅物业比起来，这栋单位虽然显得简约低调，庭院却颇有纵深。车刚一停下，便有管家似的人物礼貌迎上来。华嘉辉说明来意后，两个人便被请了进去。
别墅内日照光线充足，家具色调淡雅古朴。管家请佣人给他们倒上茶后，人就消失了。这一切在秋实看来，很有那种老式港片的调调。
“郑梓良的叔公肯帮他还钱？”秋实趁传说中的神秘老头还没现身，小声问道。
华嘉辉回答：“据我所知，郑鸿卓是孤老，没有儿女。所以郑梓良再败家，好歹也是自家兄弟留下的血脉，不会真眼睁睁看那个衰仔去死。更况且，郑鸿卓既然肯见咱们，我就有九成把握。”
“那剩下的一成呢？”
华嘉辉耸耸肩：“也许是他一个人过得太无聊，所以找人过来骂一骂，过过家长瘾。”
秋实：“……”
俩人正小声嘀咕着，管家推着轮椅再度现身。
上面坐着的那个老人看样子已是耄耋之年。但所谓船烂还有三千钉，从骨像上仍能判断出他年轻时的英俊非凡。特别是鼻梁，比一般东方人高出不少，嘴唇很薄，一副不留情面的样子。
华嘉辉毕恭毕敬地跟他问好。
老头犀利的目光刺破耷拉着的眼皮射过来，秋实仿佛看到两簇棕绿色的光芒。
“Leung这小畜生还没在澳门被人砍死？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秋实当场一愣。他惊讶的倒不是这位郑鸿卓开门见山毫不客气，而是对方居然讲普通话，且声调里有一种过分强调字正腔圆的努力。听上去，像在刻意模仿谁。
华嘉辉只好也跟他讲普通话：“郑生，我做叠码仔，是服务性行业，不是社团黑社会。今日上门叨扰，也只是想请郑生给条路走。毕竟Leung欠下葡京贵宾厅100万，私下又跟我一拖三，输了300万。他现在躲起来不见人，是坏了规矩。”
“规矩？”老头冷笑，“你明知道Leung烂赌还不断签泥码给他，无非是想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一台抽水机来敲骨吸髓。这会子，你们两个挨千刀的叠码仔居然有脸登堂入室，站在我郑鸿卓的地方上跟我讲规矩？真是前门楼子搭把手儿——好大的架子！”
秋实心里哀叹一声，果真被嘉辉哥讲中。这老头养精蓄锐，为的只是给他们上课，教他们做人。
叠码制度作为全世界澳门独有的一种博彩中介的运作模式，无可否认是把“双刃剑”。它既推动和促进了当地整个博彩业的发展；另一方面，这又是一个“趁他病，要他命”的行业，明明白白地利用人性中的贪婪来牟利，从而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秋实早过了只以黑白两种视角看问题的年纪。他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人其实都活在深深浅浅的灰色里。而华嘉辉从码头的扒仔*做到跟数，再到叠码仔，现在正式入股贵宾厅，这中间的过程不用多说，自有一番人间血泪在。
而这老头子今时今日能坐在这里高声训人，无非是因为他命好，没托生在一个当“大寨姑娘”的母亲肚子里罢了。他又凭什么扮上帝，对别人指指点点？
秋实气不过，开口打断对方：“郑生……”
郑鸿卓眉头倏然皱起，同时刻薄道：“怎么，伤到小叠码仔自尊了？”
“不会，”秋实微笑，“只是想提醒您，“登堂入室”作谓语、宾语、定语一般用于夸奖别人，是褒义。原意是先登厅堂，后入内室，用来形容学问或某种技能从浅至深，从而达到很高的水准。出自《论语&#183;先进》。”
郑鸿卓：“……”
“如果您想拿来造句，”秋实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可以说：你们俩个叠码仔追债的功夫还远未登堂入室，来见我郑鸿卓根本是药王庙进香——自讨苦吃。”
华嘉辉赶忙咳嗽一声，笑着打圆场：“郑生，不好意思。后生仔，不懂事。”
郑鸿卓没说话，他一脸阴郁地上下打量了秋实片刻，才驴唇不对马嘴地问：“北京来的？”
秋实点头。
“北京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澳门做这行？”郑鸿卓摇身一变，又改做人力资源总监。
华嘉辉赶紧代为回答：“阿秋是我故人的仔，在澳门念大学。今天只是陪我，还请郑生见谅。”
“你，”郑鸿卓颤巍巍地抬起一手召唤秋实，“过来，离我近一些。”
秋实看了华嘉辉一眼，见对方无奈颔首便走过去，然后挺直身板，不卑不亢地站到郑鸿卓的面前。
“多说些地道的北京话给我听。”老头发号施令。
由于这个要求过于莫名其妙，秋实不免有些傻眼。
华嘉辉开口：“郑生，他……”
“你再张嘴，就一个子儿都甭想从姓郑的口袋里要到。”老头恶狠狠地威胁。
形势比人强，华嘉辉干脆利落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郑鸿卓斜眼看着秋实：“怎么，还要不要“先登厅堂，后入内室”了？”
秋实想帮华嘉辉的忙，可自己总不能上来就给老头诗朗诵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吧？
“故事，方言俗语，哪怕是脏话都行。”郑鸿卓倒是不挑。
什么顺口溜儿俏皮话儿，还有各种稀奇的小故事，那完全是徐明海同学的专长。秋实在这种时候被迫想起那个人，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小时候，我从家里老人的话匣子里听过一个故事，是关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您要是感兴趣，我现在就说给您听。”
郑鸿卓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好，你讲。”
“……单说这朱元璋一人单枪匹马，落荒而逃。跑了足有二三百里地，实在支持不住就晕倒在一座破庙门口。过了一会儿，来了俩要饭的。这俩要饭的到这庙门口一瞧：这儿怎么躺着一个人啊？再一看这人的模样儿：长脑袋，大长下巴颌，活驴似的……”
秋实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大杂院的那个冬日午后。
当天，徐明海因为偷偷黑下压岁钱要去买蛋糕，被李艳东发现后狠狠抽了嘴巴。后来，九爷就拿煮鸡蛋帮徐明海疗伤。他们一老两小凑在一起，听的就是这段被刘宝瑞大师重新演绎过的单口儿。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自己就真的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生日蛋糕，还喝到了高级的雀巢咖啡。他笑得开心极了，然后就听九爷说：“以后多乐，先把自己个儿骗过去，这日子也就不苦了。”
似乎直到此刻，秋实才对这话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年轻人看谜面儿，老年人看谜底。而九爷最可爱可贵的地方就是，他分明已经知晓了人生的真相，却依然不吝啬拿出最乐观最坦荡的态度来与之相处。
故事讲完，秋实眼中已积了薄薄一层雾气。他忽然不再反感眼前这个不近人情的古怪富翁。他不是华嘉辉，不懂叠码仔陪客户厮杀于一盘盘赌局中的艰辛；而自己也不是他，体会不到独守在富丽大屋里一天一天老去的寂寞。
曾经，九爷用这个段子哄过自己和徐明海。那么今天就让他来哄一哄面前的这个老人吧。
秋实笔挺的身段变得柔软起来。他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轮椅上银发微卷的人耐心解释：“郑生，我刚刚说的是传统单口相声中的一个段子，叫做……”
“珍珠翡翠白玉汤。”郑鸿卓把话接了过来。

第89章 七夕特辑：银河下的吻
~~时间线?1995年8月2日&#183;七夕~~
徐明海回到大杂院已经将近晚上10点。他最近才在西单的“民族大世界”安营扎寨，每天都忙得见首不见尾。
院子里此刻静悄悄的，大人们早已休息。可徐明海肯定果子还没睡，于是兴兴头头地就往南屋跑。不想他推门一伸脑袋，里面竟没人。
徐明海掐指一算，便知道了对方此刻身在何处，于是抓紧手里的袋子，转身出门绕到房后。
前几天接连下雨，南屋漏水。徐明海和他爹就一起搭梯子上房铺了些新的石棉瓦。当时徐明海就跟果子说，上面风景很好。
徐明海这时手脚并用，拎着东西踩着梯子三下五除二蹿上去。果然，少年清瘦的背影就孤零零地坐在月亮下面。再过十来天是陈磊和周莺莺的忌日。徐明海知道，果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思念他们。
“怎么突然跑上来了？”徐明海坐去对方身边。
“哥，今天是七夕。”
“哎呦喂，真的嘿！都忙忘了。”
徐明海这才留意到天边那道横贯南北的浅浅银河。现在正值夏秋相交，夜空晴朗，显得东西对岸的两颗星星玉宇生辉。
秋实把脑袋歪在徐明海的肩头，感慨道：“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上一回。你说他们要能天天在一块儿多好？”
“你这就不懂了吧？”徐明海一副恋爱专家的口吻成心搅局，“要真天天在一块儿，早就审美疲劳闹离婚了。”然后，他故意模仿李艳东骂徐勇时的口气掐尖嗓门说，“姑奶奶堂堂一个天帝之女，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嫁给你这么个放牛的？”
“徐明海……”秋实都被气笑了，“求求你能不能浪漫点儿？”
徐明海见果子终于有了笑模样，便从身边的塑料袋里掏出包麦丽素。
“今儿中午去小卖部买烟，看见了就捎带手买了两包。都好久没吃过了，只记得小时候馋这玩意儿馋得不行，平时轻易吃不到，要生病了家长才肯给买呢。”徐明海回忆道。
秋实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麦丽素的时候，徐明海把它故意渲染成神丹，还说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徐明海撕开暗红色的包装，取出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啊……味儿倒是还是这股味儿，真香啊！”
秋实凑上来，没想到徐明海却拿乔不给他闻。俩人便非常幼稚地开始打打闹闹，顺便摸来摸去。
一激动，秋实脚底打滑差点从房顶上翻下去。幸亏徐明海手疾眼快一把搂住了人，才没让他的果子在七夕之夜被120哇啦哇啦地拉走。
“真要这么死了也太丢人。”秋实白着脸扼腕。
“有哥在，怕什么？”徐明海说完，抬手就把麦丽素往上一扔，又拿嘴巴灵活接住，然后一扭头，顺利送进对方口中。
于是，一颗小小的麦丽素被两根舌头抵在一处起伏翻滚。甜中带苦的奶香在口腔中彻底迸发，然后四散弥漫。巧克力的滋味侵入肌理，把俩人腌得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
坐在银河之下，屋顶之上的秋实不知道神丹能否真能延年益寿。他只知道，此刻和徐明海的深深一吻，确实能令人起死回生。

第90章 远隔山海的爱人
秋实没料到眼前这个深居香港太平山的老人，居然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这个段子的名字来。他很想问问对方，但张了张开嘴，又闭上了。
郑鸿卓似乎看出了外来者的好奇心，抬手示意管家离开，然后指挥道：“推我过去。”
秋实只好遵命，缓缓推着老头来到高耸巨大的透明玻璃墙前。外面汹涌的阳光飞流直下，花园里全是开至荼蘼的红蔷薇，把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点缀得浓艳妩媚。
“年轻的时候，有一个人……”郑鸿卓把目光放得很远，慢慢说，“他总嫌弃我没吃过好东西，来不来就在我面前掉书袋。后来我干脆把人带去我家后厨，让他把那些听上去好吃得不得了的东西做出来。他当时架势看上去很唬人，但半天只端出一碗黏糊糊的羹。我问他这是什么，他的表情非常高深莫测，只说这个很有来历。皇帝才有资格喝，叫做’珍珠翡翠白玉汤’。”
秋实仔细听着这个老人的回忆，觉得既温馨又有些好笑。
郑鸿卓的表情也变得温柔起来：“我第一口刚喝下去，就差点要去见上帝。他于是叉腰大笑，得意极了，随后便给我讲了那个你刚刚说的故事。”老头说到一半，忽然紧张地问人，“怎么样？有没有很无聊？”
秋实忙摇头。
郑鸿卓于是继续说：“再后来，我就给他做了Pasteis?de?Nata。这是我母亲家乡里斯本的一道传统点心。我父亲很喜欢吃，所以她经常做。这也是她唯一教会我的东西。”
Pasteis?de?Nata这个词莫名耳熟。秋实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哪儿听过，只是一时间想不出来。
“我动作很熟练，从擀面皮到调蛋奶糊全都一个人完成，看得他整个人傻眼。”郑鸿卓笑，“东西送进烤箱没多久，香气就飘出来了。他就很没有骨气地站在旁边，伸着鼻子使劲闻，像个小孩子。”
被郑鸿卓这么一形容，连秋实似乎都闻到了那股又香又浓的甜味。
“东西出炉后，我撒上糖和一点肉桂粉，趁热拿给他。他非常喜欢，根本顾不得烫嘴，一口气吃掉四只。”
“再后来，他经常要我做Pasteis?de?Nata。而我却仗着奇货可居，总要让他满足我一些很过分的要求，才肯下厨。”郑鸿卓长长叹了一声，“岁月催人老，几十年转眼而逝。这期间，无论我多想再给他做一次，都没机会了。”
火光电石间，一股麻意突然从秋实的脚底升起，瞬间就蔓延至头皮。伴随全身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在这间冷得奢侈的豪宅里，秋实额头和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如同小虫，蠕蠕而下。
“当然漂亮。一头半长的卷发，瞳仁儿是棕绿色的，睫毛特别长。可嘴唇却薄得很，天生一副无情的样子。”
“外国人？”
“算是吧，中葡混血。”
秋实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窥探到了郑鸿卓的秘密，知道了对方口中的“他”是谁。但这太巧合了，太不可思议了。秋实甚至因此感觉了到某种令人颤栗的悚然。
他看着郑鸿卓，心跳已经完全乱了节拍。
“郑生……您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叫关世君，家里排行老幺？”
突然，秋实的手腕被郑鸿卓一把钳住，那只嶙峋的老手状若枯骨却有着泼天的力气。尖锐的痛感让秋实确定自己猜对了。
郑鸿卓的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框中脱落，棕绿色的眼珠像给被汽车的远光灯晃过一样，瞳孔还没来得及完全调整过来。他用过于可怕的目光狠狠剜了秋实片刻，然后立即扭头望向华嘉辉。
“这人是你专门从北京找来的是不是？你们为了讨债，特地调查过我？”
秋实想郑鸿卓肯定是由于太过心焦，糊涂上了。说起来，如今的北京连旧时的城门城墙都早已不复存在，更何况是尘世间那一段段湮没其中的感情纠葛？怎么查？去哪儿查？福尔摩斯也无力回天。
未等华嘉辉开口，秋实赶紧轻声安抚几乎失控的老头：“郑生，九爷后来吃到Pasteis?de?Nata了。”
“你说什么？”郑鸿卓再次震惊。
“真的，我没骗您。”秋实指了指完全状况外的华嘉辉，“还是嘉辉哥从澳门坐飞机带去北京的。我把一整盒蛋挞都给了九爷。九爷吃过后就哭了，但我还是能看出他其实很开心，只是……”秋实笑了笑，“嘴上嫌东嫌西，一会儿说凉了不好吃，一会儿又说缺了肉桂，不正宗。”
“是他！他总是这样，口是心非！”郑鸿卓激动起来，惨白的双颊一下透出久违的血色。但他还是不肯松开秋实的手腕，像是只要一松开，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你带过去的是玛嘉烈还是安德鲁？”郑鸿卓急匆匆地问华嘉辉。
华嘉辉赶紧作答：“郑生，是安德鲁，玛嘉烈有些过甜。”
“好好，”郑鸿卓连连用力点头，“安德鲁好，好……”除了接连不断的“好”字，他再说不出更多的形容词。
半晌。
“世君他……”郑鸿卓看着秋实，眼神里除了盈盈的期盼，更多的是忐忑和不安，“还在吗？”
秋实极力去避免回忆的那一幕，此刻终于还是被迫浮现在眼前。
“郑生，九爷三年前就走了。但走得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
郑鸿卓的手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像是只撒了气的气球，瘪在轮椅上。
秋实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钱夹。这里藏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缩小版的四人全家福；另外就是九爷临走前握着的那半张残照。他把后者递了过去。
“九爷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
郑鸿卓颤巍巍地接过来，盯着照片过了老半天才轻声说：“跟我讲讲他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秋实于是便从那场兵荒马乱的初遇说起。过程中，他敏感察觉到自己每说一句，郑鸿卓就会立刻贪婪地吸收掉，拿来填补俩人间的真空岁月。于是秋实就尽可能慢些讲，把能记起来的细枝末节全都告诉对方。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好久，谁都不觉得饥渴。而当郑鸿卓听到九爷说要把骨灰撒去海里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泪水如瀑，不能自已。秋实知道，不用自己解释什么，郑鸿卓也能明白对方的心。
今生的苦我吃完了，难捱的日夜我熬过去了，一生一世的诺言我守住了。远隔山海的爱人啊，我终获自由，可以去找你了。
“是你送的世君最后一程？”郑鸿卓于抽泣声中问道。
秋实忍着鼻酸回答：“是的。在天津港，那天天气很好。”
“谢谢，”郑鸿卓喃喃道，“谢谢你，阿…..阿秋？”
“是，我叫阿秋。”秋实点头。
“好，阿秋。”郑鸿卓深呼吸，擦干眼泪，开口说，“Leung欠下的账，我会吩咐人直接打去葡京贵宾厅的账户，至于私下他赌台底的300万，”他看向华嘉辉，言简意赅道，“我不会让你难做。”
“多谢郑生。”华嘉辉郑重道谢。
“但以后，Leung的死活我不会管了。所以你不要再签泥码给他。”
“我明白，”华嘉辉说，“请郑生信我，以后凡是我手下的人，都不会再碰郑梓良。”
郑鸿卓叹了口气，又看向秋实：“阿秋，最后这几年是你一直陪在世君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你。所以才会在冥冥中遣你过来告诉我他的消息。阿秋，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讲，我会尽全力满足你。这样我见到世君后，也有底气一些。”
秋实刚想开口，忽然从华嘉辉那边传来一阵高高低低的轻咳。翻译过来就是——细路仔！dream?house啊！dream?car啊！少奋斗50年！给我想清楚再讲话！
秋实忍不住笑了笑，然后看着郑鸿卓认真说：“郑生，九爷说您走了以后，他就把照片全烧了。所以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想看看您和他在一起时的样子。”

第91章 不老不死，不灭不熄
一辆黑色的奔驰沿着太平山中速下行。车内是痛心不已的华嘉辉和神情满足淡然的秋实。
“你个傻仔。”华嘉辉感慨，“他郑鸿卓从阿拉丁神灯里跳出来要你说心愿，结果你居然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照片？你不要再念什么中文系了，明天就去找老师，改专业去读Ating，好好学学该怎么算账。”
秋实笑而不语，任华嘉辉在一旁持续长吁短叹。
跨海追债以这么一个方式顺利落幕，谁都没想到。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大约一周后，秋实就在澳大的图书馆内接到华嘉辉的来电。他在电话里得知，香港某份报纸已于今晨登出了郑鸿卓的离世讣告。
讣告内容大致罗列了四点：一，根据郑鸿卓的遗愿，不做遗体告别，不举行安息仪式，火化后并日直接海葬；二，郑鸿卓与郑梓良脱离一切关系；三，其全部遗产捐赠予XX基金会，旨在帮助海内外因战乱失联的华人建档存档、启事发布，DNA查询比对，骨灰回乡等事宜；四，郑鸿卓位于太平山的物业，以无限期免除租金的方式交予香港青年京剧XX学院，用以举办与京剧相关的文化推广活动。
“而且，”华嘉辉补充，“郑鸿卓的律师已经到了，指明要见你本人。”
秋实赶忙从学校门口搭穿梭巴士来到华嘉辉的公寓。核对过身份后，不苟言笑的律师从随身的黑色文件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郑生委托我拿给你。”
秋实接过拆开，没想到又一次看见了这张摆在郑鸿卓卧室床头的黑白合影。
这上面的九爷年少翩翩，风流韵致。而旁边的那个人，东方皮西方骨，五官恰到好处地掺揉在一起，英俊得近乎灼眼。俩人的胳膊紧紧抵住，看不到手，不知是不是在背后偷偷握着。
“郑生真的肯把照片留给我？”秋实悲喜交加。
“是，”律师严肃的表情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柔情，“郑生当时讲，他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爱人了。所以照片留给你作纪念。还有……”律师从包里又掏出一沓文件。
紧接着，他便当着秋实和华嘉辉的面，宣读了一份郑鸿卓的遗嘱。大意是感谢秋实对自己爱人晚年的照看，现赠予港币500万。希望他可以购一间屋，用来和喜欢的人安稳厮守一生。
秋实听了后彻底傻眼。而华嘉辉则很开心，主动替身旁的傻仔谢过律师，并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
“阿秋，有没有很激动。一转眼变百万富翁？”华嘉辉回来后继续调侃。
“感觉太不真实了，”秋实整个人还是懵的，“郑生凭白给我这么多钱，我……”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留给你，总比留给郑梓良那个败家仔要好。”华嘉辉笑，“五百万港币，虽然够普通人在九龙新界这种地方买屋置业，却不够烂赌鬼输一个晚上。你在澳门这么久，这个道理总该明白。”
“可是……”
“不要’可是’。阿秋，命运才刚刚对你垂怜一点，别太着急赶它走。”华嘉辉拍了拍秋实的肩，“虽说这世上，多数时候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但好人偶尔也要被好报，才不会令众生彻底寒心，是不是？”
当天晚上，秋实就在宿舍里做了一个特别美好的梦。
在梦里，郑鸿卓身下的轮椅突然散了架。他猛地站起来，然后整个人就脱胎换骨变回了年轻时的样子。
他于是大步向外跑去。穿过开得轰轰烈烈的蔷薇花丛，一路经过天津德租界的起士林西餐厅，北平天桥红巾市场的凤鸣茶社，最后在东交民巷清晨的薄雾中，郑鸿卓见到了当年那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对方身着云山灰的贴身长衫，眉清目朗，笑意盎然，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我挨这儿等你等得黄瓜菜都凉了，怎么才来？”
郑鸿卓疯了似的狠狠抱住他，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胸膛。
“你一点儿都没老，”关世君仰头看着郑鸿卓，用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还是英俊得使人害怕。”
“世君……”千言万语在郑鸿卓的喉咙里跌宕，最后化作一句喃喃的：“我们以后再不分开了。”
“当然不分开。分开我去哪儿吃Pasteis?de?Nata？你倒好，这一下儿就偷了60年多年的懒儿。”关家小爷依旧是不饶人的口气，“郑公子，麻利儿给我烤蛋挞去！”
“好，现在就做。”郑鸿卓擦干眼泪，抓住关世君的手，十指紧扣，朝着前方走去。
秋实于梦中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泣不成声。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不老不死，不灭不熄。
“小果子，怎么又掉眼泪了？”
“替您开心。”
“开心是好事，但千万别学我们这样儿。果子，听九爷一句劝，等念完书就回北京去吧，小海一直找你呢。”
“靓仔，听我一句劝，茫茫人海，真嘅很难揾啊。”
在香港某处的大厦单位里，徐明海看着黄老板介绍的这位“前香港皇家警察”张Sir，觉得他和“刑事侦缉档案”里牛逼闪闪的张大勇督察一点儿都不像。
“张Sir，我发誓，上个礼拜我真在红磡见到他人了。”徐明海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放进对方眼眶里让他瞧瞧。
“不是我不想做你生意，”张Sir从办公桌上拿起今晨的报纸晃了晃，“人家有钱人过世，可以整个身家捐出来搞个乜基金玩。你有几多钱可以拿来揾人？万一他只是同你一样来听演唱会，其实根本还在内地呢？”
这么听上去，张Sir确实有职业操守，至少比那些一拍胸脯什么都敢答应下来的二百五靠谱。比如徐明海他自己。
徐明海只好继续央求：“张Sir，你说得有道理。但香港我也不想放弃。看在咱们都是黄老板朋友的份儿上，你帮帮忙。他说每季你都会从他那里订限量款包包送太太，跟你很熟的。”
“咳咳，”张Sir心虚地看了眼外面，“哎，真是怕了你。资料给我，我先帮你联系报社登寻人启事好了。”
徐明海赶忙道谢，然后把随身的照片，个人资料统统交给对方。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起，一看来电是冯源，徐明海忙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就跑去门口接电话。由于这几年国家打击盗版力度越来越大，冯源后来就干脆跟着徐明海一起倒腾衣服了。
“喂？有事儿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我的徐老板，不是急事儿我也不敢招你。动批那新楼今儿正式开始招商了！”冯源语速极快。
“招呗，咱之前不都铺好路了吗？一个摊儿2万，咱一口气拿10个，签15年。”徐明海揉了揉太阳穴。
“操，但架不住他们丫坐地起价儿啊。现在一个摊儿张嘴就要4万。您还别嫌贵，您不要，有的是人要！”
徐明海听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虽说他这几年生意做得算是顺风顺水，可绝大部分现金流都压在货上。钱刚一进来马上又得出去，才能实现一波又一波的良性循环。可现在说好的20万陡然变成40万，压力一下就上来了。万一动批这个新楼不如那几个老楼火，过不了一年，自己就得被活活拖死在这上面。
“到底怎么着啊，我等你信儿呢。”冯源在那边焦急催促，“要不……咱少拿几个？”
而“少拿几个”这个选项，对徐明海来讲同样不甘心。就在五六年前，动批一个摊儿才3千，如今飙到4万，怎么算，利润空间也远比倒卖服装强。
“你，你容我琢磨琢磨。”徐明海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那我就站在招商办公室门口儿等你啊！”冯源那边挂了电话。
徐明海心事重重回到屋里，见张Sir已经拿出一式两份的委托协议。多亏小时候看过的各种盗版漫画，徐明海对繁体字毫不陌生。他大致浏览一遍，然后签字道谢。
“很纠结啊？”张Sir突然开口。
“什么？”徐明海愣了一下。
“刚刚不小心听到你讲手提。”张Sir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哦，是的。”徐明海坦荡回答，“谈好的摊位价格现在突然涨了一倍，打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如果你问我意见，肯定是要15年的摊位啦。”张Sir起身送徐明海，“北京，那可是首都！靓仔，你信阿叔。内地不管是房地产还是商业地产，未来发展肯定会让人惊掉下巴的。喏，香港就是例子喽。你别看这几年有些低迷，但我对两边都有信心。”
“您打哪儿来的信心？”徐明海实在忍不住问。
张Sir笑：“97’大限’，我身边很多人都移民了。但我没走，李嘉诚也没走。人，本身就是信心。”
徐明海从冷气十足的大厦来到热气滚滚的街边。他看着周遭那些光鲜靓丽的都市男女走来走去；看着一座座琉璃宫似的写字楼刺破云端；看着路面上各种高档的私家车首尾相连。
半晌，他掏出手机，给冯源拨了过去。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马上接起：“徐老板，怎么着？”
“拿。”徐明海作出决定。
“拿几个？”冯源追问。
徐明海深深吸了口气：“20个。”

第92章 刻舟求剑
2003年6月25日，一架从澳门飞来的空客A318平稳降落在北京T2航站楼。
此时的机场和前一阵的萧条比起来，明显热闹了不少。书报栏里摆着一份份当天的京华时报。喜庆的大红封面上印着醒目的“北京“双解除””字样。配图是两个人激动地举着“真牛”，“胜利了！”的标语。
在刚刚过去的半年里，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如同活在梦中。从年初开始，关于“怪病”的各种消息就甚嚣尘上。一直到3月12日，WHO正式发布SARS全球警报。再到昨晚，WHO宣布撤销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并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删除。
消息刚一发布，身在澳门的秋实就向华嘉辉提出要回京。迫切的神情宛如扑棱着翅膀要归巢的鸟儿。
华嘉辉万分无奈，问他：“6年前你说怕痛苦周而复始，所以不再做’果子’，要做’阿秋’。现在你书念完了，眼前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前途一片光明，何必赶着回去伤自己的心？”
正如华嘉辉所说，秋实已于2001年从澳大中文系毕业，同时多拿了一个国际综合度假村博彩管理的学位。
次年，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长达40年的垄断经营权到期。第一任行政长官何厚铧决定以此为契机，大刀阔斧地改革当地博彩业。
华嘉辉得到第一手消息后，不免感到有些落寞。这么一来，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葡京注定将成为过去式。而秋实则旁观者清，对华嘉辉说，不管再怎么改革，贵宾厅和叠码仔制度不会变。政府开放赌权，是要致力于把澳门打造成东方的拉斯维加斯。
而这么一来，这里就不再单单是赌徒们的乌托邦，而是集酒店度假村、会展中心、娱乐场和大型歌舞表演于一体的合家欢旅游目的地。华嘉辉因此信心大增。
同年，澳门政府便以公开竞投的方式，一共下放了三个牌照给到银河娱乐、永利和澳门博彩?。其中，“金沙”会于明年开业，这将是澳门历史上第一家外资赌场，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
而由于华嘉辉目标明确，行动力惊人，已早一步和金沙搭上线，获得了其中一个贵宾厅的经营权。跟老美打交道，语言是第一位，过程中有一个懂博彩管理的秋实在身边，俩人总是事半功倍，默契十足。
现在疫情终于过去，而且从下个月开始，内地就要开始实施试点个人港澳自由行。华嘉辉没想到这么紧要的关头，秋实却非闹着要回一趟北京。
“我真的只是去看一眼就回来。”秋实求他，“嘉辉哥，你信我。”
“最多准你打通电话过去check下，”华嘉辉没好气儿，“祸害活千年，那个徐明海怎么可能中招？”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秋实白了脸。半晌，他才喃喃地说：“我其实早打过了。”
华嘉辉：“……”
秋实坦白：“但之前家里的座机号码打不通，胡同杂货店的公共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说不定那年你刚走，他就去和人结婚，如今仔都好几岁了。”华嘉辉趁机泼他冷水。
“嘉辉哥，我不在乎。”秋实强调。
“不在乎？那我安排本地女孩子同你假结婚，好让你尽快拿到澳门身份，不用总是去珠海进进出出那么麻烦，为什么不愿意？”华嘉辉一针见血。
秋实：“作假骗政府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华嘉辉干脆不留情面继续质问：“大学里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有一个都闹到我面前来了，直问我是不是你boyfriend。那个人家境好，一表人才，和他拍拖不好吗？”
“我同他冇feel。”秋实被逼无奈，改讲广东话。
“说来说去，你就只和那个徐明海有feel。”华嘉辉摊手，“这世上只有一个徐明海，那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做和尚？”
秋实无言以对。
华嘉辉看着最近几个月瘦了不少的傻仔，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他拍了拍秋实的肩，劝道：“我总听那帮老外讲感情要’move?on’，刚开始不懂什么意思，后来就明白了。阿秋，人生呢是条河，不是一艘船。你不能傻傻地刻舟求剑。6年啊，当初划下的口子再深，也该好起来了。”
“嘉辉哥，我明白。我真的只是去看看。”秋实知道自己理亏，只好车轱辘话来回说。
“哎，被你气死！”华嘉辉长长叹了口气，然后黑下脸说，“明天去，后天回，只许过一晚。”
此刻，终于回到北京的秋实拿起一份京华时报，看着上面红彤彤的封面眼眶一热，然后折好后放进随身的包里。
从机场出来后排队打车。一辆崭新的富康驶来，他坐了上去。秋实还记得自己走的那年，北京最多的就是小夏利，车里没空调，永远是冬冷夏热。
“哎，小伙子，咱奔哪儿？”师傅习惯性地将行腔吞字归音，透着一股子拿谁都不当外人的劲头。
“麻烦您，纸鸢胡同。”秋实回答。
“西单那个？”在没有电子导航的年代，师傅的脑子就是活地图。
“对，”秋实浅浅地顿了一下，“是那儿。”
“得嘞，您坐好。”师傅一抬表一给油，车子蹿了出去。
秋实坐在后面，窗外的风景一路从荒芜变得繁华。尤其是市区内一栋栋高耸的写字楼拔地而起，让人目不暇接。
富康车从东二环开到建国门内大街。秋实终于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北京站。回忆猛然袭来，16年的光阴联合起来一齐围剿秋实，让他无法回头是岸。
秋实想起华嘉辉说人生是一条河，而他却觉得更像是早点摊儿上的一碗豆腐脑儿——再怎么清白如玉，也逃不过被勺子搅得支离破碎的命运。
车在纸鸢胡同的东口停了下来。秋实付过钱推门下去的时候，腿竟有些发抖。只要人平安，他想，哪怕被徐明海的孩子叫叔叔自己都能笑着扛过去。
不过，这栩栩如生的一幕，到底是被眼前厚实的蓝色铁皮围挡住了。
走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秋实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这里应该马上就要拆迁，原来的居民已经迁到别的地方了。怪不得电话打不通。
秋实转了几圈，发现连居委会都没了，只好来到片区的派出所。一问，小七叔和其他几个熟悉的片警调走的调走，升迁的升迁，再没一个熟人。
“那您知道原来的住家儿都迁去哪儿了吗？”秋实问。
“呦，这可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一个热心民警回答道。
原来三年前，某个房地产商拆迁时私自降低拆迁补偿费用，遭到当地居民起诉。之后就被法院取消了开发资格，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了处理。
如今，这家集团早已倒闭，后面也一直没有下家儿接盘。而当年拆迁工作启动后，居民们为了腾退房屋，都自行找了临时周转房。所以，虽然户口都没迁走，但如今谁具体住哪儿，互相都不知道。
秋实听明白了。这场所谓的拆迁根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了连篮子都没了。
“那您认识原来住在23号院儿的徐明海吗？”
“嗨，那能不认识吗？”民警顿时就乐了，“刚开始就是那小子带头儿当钉子户，铁骨铮铮的，说给多少钱都不搬！他那个亲妈更牛逼，见天天儿挨屋顶儿上坐着，说谁敢来拆就跳下去。不过嘛，这毕竟不是他一家能说了算的事儿。他们不乐意，多的是人乐意。后来，他实在扛不住街坊和居委会的压力，也就签字同意了。”
民警叹了口气：“可开发商不靠谱这事儿，谁也没料到。大家都说，早知道还不如让徐明海闹下去呢，好歹不至于现在连家都没了！”
秋实听对方这么说，却一点儿都不敢把徐明海当钉子户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那样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那前一段闹非典，他没怎么样吧？”秋实终于问出这个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的问题。
“哎呦喂，你可算问对人了！前几天我还在王府井碰见他了呢！”民警笑着说，“小伙子可比当年稳多了，一副老板派头，身体瞅着也挺健康的。”
秋实终于放下心来。他谢过民警打算离去，可走到门口的时到底不死心。秋实想了想，鼓起勇气扭头问：“那您知道他接……”
“啊？”民警支棱着耳朵问，“什么？”
“没事儿，”秋实最后还是把话又咽回到肚子里。他微笑道，“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有困难找民警嘛！”对方摆了摆手，又问，“内什么，你是不是想联系他啊？我电话本儿里好像有他个手机号，要不我给你找出来，你试着打一个？”
“不用了，我俩只是……只是小时候的朋友。我平时不在北京，这次回来路过，想起来就问一问。”秋实再次致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派出所。
人只要健康平安就好。剩下的，早已不重要了。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秋实便一个人在纸鸢胡同的附近闲逛。当路过街边的冷饮店时，他停住脚步，进去买了一个曲奇味的八喜冰淇淋。
冰凉甜腻的口感缓解了夏至后的暑热，秋实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到澳门的那年。有一次华嘉辉给他买“哈根达斯”。他尝了后说没有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八喜”味道好，结果当场被对方笑老土。
秋实手拿冰淇淋，边走边吃，不知怎么就来到一个飘扬着彩旗的售楼处。其身后是几栋错落伫立在草坪上的淡灰色住宅。夕阳西下，嫩红色的余晖使整个小区看起来宛若一个闹中取静的公园。
这样的场景让秋实觉得熟悉莫名。当他把最后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后突然意识到，这里竟然就是当年的那片烂尾楼。

第93章 Dream House
当秋实听见有人问好，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售楼处的大堂里。
面前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姑娘，虽然身着黑色制服，但浑身依然流露出青涩的学生气质。
“先生，珍铎公馆的楼盘您要了解一下吗？”
秋实扫了眼对方的身上的名牌，只写了是实习生。
“请问，”秋实顿了顿，“这里是什么时间建好的？”
“早就建好了，只是手续上一直有些问题。所以年初的时候才开始正式对外销售。可谁都没想到，还没卖上几个礼拜呢呢，就赶上疫情。您早一天来我们都没开门。”说着，秋实被她带到沙盘前。
“这是楼盘的鸟瞰模型，咱们现在在这里。”她拿着激光笔在南面画了个圈，“因为楼盘南向的部分房间可以看到阜城门内大街路北的妙应寺，而“长安客话”中对妙应寺的风铃有过’珍铎迎风而韵响，金盘向日而光辉’的描述。”
小姑娘一字一句仿佛在背课文：“所以这里就叫“珍铎公馆”。从小区名称到建造品质，方方面面都力求彰显业主的品味和文化底蕴。”
面对精致的微缩景观，秋实那个顽固的梦光天化日下就跑了出来。他看见那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此刻就站在dream?house里，两张脸上写满期待。
“这里五层南向的房间……我能去看看吗？”秋实手部微颤，指着其中一栋楼宇模型。
如此言简意赅且不按照通常流程的要求让姑娘一愣。她纳闷：“您不需要了解下价格和目前的优惠政策？”
秋实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于是便就坡下驴问了问相关信息。姑娘介绍得格外认真，神情也挺紧张。一看就是工作压力不小。
“总之，“珍铎公馆”升值潜力巨大，不管是自住还是投资，都是不二之选！”培训内容妥妥背完后，她终于长出一口气，然后略带小心地问，“您看我说得行吗？”
秋实露出带有鼓励意味的笑，连说很好。
“您是安慰我呢，”姑娘也笑了，放松下来，“我们经理老嫌弃我说话说不到点儿上。人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见天天儿挨骂。”
“实习只是给自己一个接触社会的缓冲期而已，压力别太大。”秋实说，“何况你刚才讲得确实挺好，不是谁都有心把资料背得滚瓜烂熟的。”
姑娘听了挺高兴，因此也增长了些信心。实习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帅气又有耐心的客人。不像有些男的，正经话没说两句就色眯眯地打听，哎呀小姑娘多大啦？毕业多长时间啦？干售楼小姐累不累呀，赚得多不多呀？先生来先生去的太见外了，不如就叫大哥吧！听着就让人作呕，恨不得拿高跟鞋在“大哥”头上戳个洞。
“您要是感兴趣，我带您去看看样板间。”姑娘主动请缨。
秋实趁机把话题兜了回来：“我还是想看看这栋楼的五层南向的房子。具体原因……实在抱歉，不太方便讲给你听。但我可以把身份证暂时押在这里。”
秋实坦诚的态度让姑娘颇为动容。她请秋实稍等便走回前台，在系统里查了查后抬头说：“不好意思，先生。2号楼的501早已经卖了。”
秋实愣了下，一股冲动蓦地淹没了脑子。他脱口而出：“买家姓什么？”
“啊？实在对不起，先生。”姑娘为难起来，“我们不可以透露业主信息的。”
理智即刻回归，秋实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瞬间的反应感到轻微的可耻。相爱时说过的情话和誓言，再明媚动人也早被过往的时光一巴掌拍得稀碎。怎么还能期待别人对那些渣滓浊沫念念不忘？这世上，又有几个九爷和郑生？
他费力牵动嘴角：“不好意思，那就带我去样板间吧……那边也能看到白塔吗？”
而姑娘此刻却被对方落寞压抑的神情刺激得心头一颤。她咬了咬牙，小声说：“不过501的业主一直没过来办理收房，钥匙还在呢。您要是特别想看，我……我就偷偷带您过去一趟。不过您可千万别说出去，要不我实习分儿就没了。”
突然间的柳暗花明让秋实十分感激。他再三保证打死也不说后，姑娘便从抽屉里找出钥匙，然后抻着脖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俩人就出门一路向2号楼走去。
小区内的绿化做得很好，处处都透着高档社区的劲头。使得当年荒芜破败的气息荡然无存。半天，连蚊子都没飞来一只叙旧。
秋实跟着姑娘走到2号楼，然后乘坐电梯抵达五层。随着电梯到达后发出的“叮”的一声，秋实心里狠狠漏了一拍。
眼前一梯两户的设计使得楼道看起来宽敞明亮。和大杂院逼仄的进门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也没了那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冻得硬邦邦的冬储大白菜和各种压根儿不值钱却又舍不得扔的破铜烂铁。
姑娘拿出钥匙，对准501的锁眼探进去，轻轻转动两圈后门就开了。秋实随之便踏入到一场陈年旧梦中。
“501的户型是南北向的两居室，128平米。精装修，实木地板，进口壁纸，整体厨房……”姑娘还在逐一介绍着屋内的硬件设施，秋实已经站到南侧的落地窗前。
这里视线依旧开阔极了，迸射而出的霞光把云朵统统抹上厚重的殷红色。远方的白塔蛰伏于夕阳下。男女老少在棋盘格似的马路上走走停停，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充满了绵绵的旧日情意。
“不是，你打啵儿怎么都不闭眼啊？”
“我得给我媳妇儿挣钱，让他天天吃上曲奇味儿八喜。”
“果子，以后这儿要是建成居民楼了，咱就买这户儿，好不好？”
秋实相信自己此刻眼眶里的湿润是因为夕阳焊花般的光线。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泪水生生逼进心窝儿里，不让其有机会曝露于众。
他想，自己这六年其实过得很好。踏踏实实念完了书；阴差阳错替九爷了了心愿，甚至还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嘉辉哥拿他当家人，一面照顾他一面教他做事，搞得某些新入行的叠码仔见面都会主动喊他“秋哥”。
他不该再惆怅，也许这才是生活和爱情的本来面目。就如李碧华在“胭脂扣”中所说的那样。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丶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的美丽。
秋实的心跳终于缓缓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他回过神，微笑道谢。
姑娘依旧热情：“您要不再看看卧室和洗手间？洁具都是科勒的。”
“不用了，”秋实站在客厅环顾一圈，“够了。”
俩人重新回到售楼大厅。
“我还想麻烦你再帮个忙。”那间屋子是果子心中最后的桃花源和永无乡，秋实想努努力。
“您说，”姑娘一摊手，“反正快下班儿了，我也没别的事儿。”
“方便替我联系一下业主吗？我想问问看对方愿意不愿意转手，价格方面好商量。”说完秋实又补充道，“我也知道希望不大，但没试过总是不甘心。”
姑娘没想到这位客人一门心思就认准了2号楼的501，这事儿可真够怪的。不过她刚开始实习那会儿，也算见过不少世面。
有带着小三儿来买房被老婆抓包，当场干架的；有婚没结成，定金退不了就要砸售楼处的；还有号称自己是某某领导的亲戚，非得嚷嚷房价必须打五折的。这么一比，眼前这个帅哥提出的要求也不算特别匪夷所思了。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先生，其实整个疫情期间房价一直都在阴跌。说不定……业主还真乐意出手呢。送佛送到西，房子我都带你看了，就顺便帮您问一嘴得了。”姑娘一面说，一面利索地抄起电话按照系统里的记录播出一串号码。
接通后的嘟嘟声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动静，合伙在空气中留下一阵阵颤栗。等待的感觉让秋实莫名紧张，如同临刑。
过了老半天，电话终于被人接起，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喂？”

第94章 好好的
香港上环X记海鲜酒楼。
张Sir和徐明海刚一落座，后者的手机便开始哆嗦。徐明海一看来电是冯源，知道是生意上的要紧事，于是赶紧接了起来。
偏这时，他另外一只手机也凑热闹似的“铃”个不停。徐明海见是个陌生号码便顺手丢给张Sir，让对方帮忙接一下。
由于张Sir这几年持续不断地被徐明海骚扰，普通话练得愈发不错。他信心满满地按下接听键。
“喂？”
那边说了什么，张Sir嗯嗯啊啊了一阵，答了句请稍等便捂住手机收音的位置冲徐明海说：“有人想买你北京乜公馆的屋。”
电话里的冯源还在叨叨个没完，徐明海只好使劲跟张Sir摆了摆手。
张Sir于是替他拒绝道：“暂时不考虑出售，不好意思啦。”
半晌，他又对徐明海说：“人家讲钱好商量，只要你肯开价。喂，我都有些心动。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我考虑个鬼，那可是我的婚房。这么有钱，买新的去啊，跟我这儿较什么劲？”徐明海紧接着就做了个杀鸡儿抹脖子的手势，示意张Sir赶快挂。
张Sir无奈，只好再次回绝对方。最后两厢都收了线，徐明海踏实坐好开始点菜。
“我真的服你。”张Sir长叹一声，“香港才解禁就跑来。邮件和电话里又不是不能讲。”
“我一北京来的我怕什么？”徐明海十分潇洒地跟张Sir碰杯，“咱一对儿难兄难弟，先庆祝一下劫后余生。来，饮胜！”
一杯冰凉的生力啤酒被张Sir灌进胃里后，坦言：“讲真，我这把年纪从没见过满街的人全部戴着口罩的样子，好恐怖。”
“可说呢。”徐明海点头，“平时动不动就堵得跟王八蛋似的的北京二环路，忽然就空了。开车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可不能死，果子还没找着呢，到了阎王殿我也得撒腿跑回来。”
张Sir被他逗笑：“衰仔，快touch?wood！”
菜陆续上来，其中一道是徐明海最爱的避风塘炒辣蟹。他每次点的时候都想，也许下回就能带着果子一起来吃了。就如同这些年里，他去到任何风景优美的地方，见到任何好玩儿的东西，总想要第一时间和对方分享。
正如九爷说的，只要俩人心不散就还是伴侣。徐明海拿这句话当真理。
“香港这次确诊病例1755人，死了300人，剩下都康复出院了。”张Sir说，“我动用关系都查过了，真的没有他，你放心吧。”
徐明海郑重其事地给对方敬酒：“多谢，这几个月全靠你帮忙，我才不至于被困在北京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哎，可阿叔不是故意要泼你冷水，还是当年那句话，也许他根本就没在香港。”张Sir叹气，“你年纪也不小了，找了他这么多年，又花了不少钱在这上面。有没有想过要收手？”
徐明海缓缓咽下一口酒：“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六年，每天白天一个太阳，夜里一个月亮地就这么熬着，有时候也觉得孤单寂寞。可如果你让我现在放弃，我整个儿人立马就得废了，一点儿奔头儿都没了。张Sir，’奔头儿’你懂吗？”
“懂，就是人生目标，target喽！”张Sir很上路。
“对，”徐明海笑，“不枉这些年我拿你当心理医生看。”
“喂，心理医生收费很贵的！”张Sir开玩笑，“听说一个钟头要七八百块港币，吓得我每天心态都超正，生怕哪天这个钱被人家赚走。”
徐明海哈哈一阵，继续袒露心声：“我每次来这边，都像是离他近了一些。这种感觉没逻辑也不讲道理，可我就是知道。”
“你啊，简直就是九二神雕侠侣之痴心情长剑！”
张Sir感叹完，俩人再次碰杯，无限唏嘘尽在不言中。
“对了，生意上怎么样？受不受影响。”张Sir问。
“说不受影响肯定是假话，但摊位是我自己的，损失总比那些租户小。我还给他们免了3个月的租，大家共进退。”
“够义气！”张Sir赞道。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当年的点拨，我才敢借钱一口气买下20个摊位。”徐明海提起旧事万分感慨，“不过经过这次疫情，在家闭关了几个月我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怎么讲？”
“我无聊冲浪时看到一些帖子，原来现在有的年轻人会上网买各种好玩儿的东西，包括衣服鞋帽，价格极度透明。”徐明海轻轻捏着啤酒罐，“我老是觉得……这可能会是未来的大趋势。如果全国物流再能发展起来，那么一批从工厂进货，二批三批再进行本地分销零售的经营模式，迟早会被打破。”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Sir问道。
“具体的想法还没成型。况且互联网我也不太懂，目前也就只能靠嗅觉上敏感些才能不被时代的洪流拍死。”徐明海笑，“至少，我得确保自己找到我们家果子那天整个人都是风风光光的，才好重新追他。?”
“没戏，”售楼处的小姑娘放下电话，“那边儿挺强硬的。”
电话里的人声不小，秋实隐约也听到了，是广东腔。如此一来，他也就彻底死心了，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秋实于是再三道谢。
“嗨，没事儿，我……”
姑娘话还没说完，忽然闪来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对方不服不忿的气息非常浓重，那架势一看就是领导。
“单雯，我刚才在大堂没看见你，嘛去了？”
“胡经理，我带客人去看房了。”姑娘赶紧找补，“这位秋先生对咱们的楼盘很感兴趣。”
“你好。”秋实主动伸手。
可惜眼前这位胡经理并没有想要寒暄的意思。他把什么秋先生夏先生当空气，继续瞪着姑娘：“我刚才可在经理室的电话里听见了。单雯，你私下联系业主是骚扰行为。咱们这里是正经八百的房产销售中心，不是街边儿的黑中介。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实习成绩了？”
“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儿责任在我。”秋实忙把话接过来，“我很喜欢2号楼501的房子，所以就麻烦单小姐联系了一下业主。如果害她违反了制度，我道歉。”
胡经理斜着眼说：“开公司水电煤气人员成本全每天都真金白银地往里搭。今儿您过来麻烦一下，明儿他过来麻烦一下，到年底我们都喝西北风儿去？”
不等秋实说话，胡经理抬手就指着单雯训狗似的呵斥道：“平时让你接待客户的时候热情一点活泼一点，你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原来只看见年轻的帅的才有动力，明摆着一分钱赚不到的买卖都肯倒贴。”
姑娘听了这话当场气红了脸，这比客户第一次摸她手还令人愤怒。
胡经理没好气儿：“回头找人事部，写检查，扣20实习分儿！扣光了就给我走人！”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秋实语气中抱歉的意味已经消失殆尽。
“她上班时间不干正事儿，我就有权利进行处置她。这也是对公司和业主负责。”胡经理挑眉，“再说了，我怎么做，不需要跟您一个外人交代吧？”
“单小姐还是实习生，能不能再给次机会。”
“实习生怎么了？只要能卖出房拿的奖金跟正式销售一样多。”胡经理梗着脖子，“她就是又笨又懒！”
秋实不再说话，而是直接转身来到姑娘身边。
“单小姐，2号楼501下面的房子卖出去了吗。”
姑娘强忍着鼻酸快速地查了下系统，摇头说：“没有。401带个4，好多人忌讳，所以不乐意买。”
胡经理听了这话又开始发飙：“单雯，你到底会不会聊天儿啊？”
“好，那我就要这套401了。购房合同我现在就可以签。”秋实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钱包，“定金需要先付多少？”
姑娘张大了嘴：“您，您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都是因为你刚刚介绍得好。”秋实笑了笑，然后拿没有温度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位胡经理，“当然，管理层要是能再有人味儿一点儿，就更好了。”
胡经理：“……”
接下来便是千篇一律的购房文书流程。秋实拿到合同，逐一看过条款，签字确认，同时亲手在销售人员那栏写下单雯的名字。
等财务部的人用POS机成功划走秋实卡里的15万作定金后，胡经理终于相信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疫情过后开门第一天就卖出套房去，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秋先生，哎呦，这真是，真是……”胡经理语无伦次。
“现在我能以业主的身份和你说话了吗？”
胡经理激动地直搓手：“您说…..不不不，您吩咐！呵呵。”
“实习生才刚接触社会，肯定是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态和熟悉整个行业。想必您刚入行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如今做到中层的管理人员就更应该要体恤员工。最起码也要懂得尊重女性。不要三两句话就往男女关系上发挥，这样很猥琐，也很龌龊。”
“您说得对，我太不应该了！”胡经理用力拍胸脯，“我回头就写检查，好好反省！单雯的实习分儿有您这套房垫底，我就敢给她打100，您放心吧！”
秋实也知道对方听不进去多少，但小姑娘至少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最后，手续全部办完，秋实装好购房合同和收据离开售楼中心。单雯送他的同时一个劲儿地道谢。
“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想到我没被扣分儿，还能有一大笔奖金拿。我们都小半年没发过实习费了。”姑娘感动极了。
“别客气，”秋实笑，“单小姐，你是好姑娘。好人有好报。”
“您也是好人，”姑娘大声说，“祝您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两人挥手告别后，天色已暗。
秋实步行至附近的一家酒店。办完入住进到房间，他一下就把自己丢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想起明天回到澳门，华嘉辉得知他在北京连价儿都没侃就买了套房，肯定要骂自己傻仔。秋实忍不住笑了出来，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虽然不是当年的那个裸着钢筋水泥，四处漏风的地方，但窗外的风景是一样的。秋实把脸深深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心中嘱咐那两个少年：
“你俩好好的在那儿，从今往后，别再闹别扭，也别再伤害彼此。”
眼泪忽然迸出，秋实这次没有再憋着，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徐明海，咱俩都好好的。

第95章 相遇的人会再相遇
2008年&#183;北京
私家车单双号出行的政策自奥运开幕式前就正式实行，这让白天的三环路畅行无阻。徐明海把郑小军送到他家小区门口，然后一松手刹准备离开。
“哥。”郑小军站在车门外喊他。
徐明海点了脚刹车，侧头问：“啊？”
“没事儿，我是想跟你说，”郑小军挠了挠头，“你别老成天心事重重的，我瞅着都替你难受。咱得往积极的方面想不是？或许……他明儿自己个儿就蹦出来了。常言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徐明海心头一酸，嘴上却笑着说：“别操心大人的事儿了，快回去写作业吧。”
郑小军挥了挥手，哒哒哒地跑走了。徐明海看着对方年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小屁孩儿安慰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郑小军是徐明海两年前才认识的。有一次他去动批办事，正好赶上自己档口上一个小姑娘肚子疼。徐明海于是赶紧让她回去休息。
“我走了，摊儿怎么办？”小姑娘挺敬业。
“嗨，我盯会儿不得了吗？3点关门儿，也没几个小时了。”
“您一大老板，多不合适啊。”
“得了吧，”徐明海笑着轰人，“脸都白了，打车走，车费算我的。”
小姑娘谢过自己英俊帅气又热心肠的老板，捂着肚子走了。
多少年没自己上手练过摊儿了。徐明海看着周围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想起12年前某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有个人贴在自己耳朵边上，低低哑哑地问他知不知道套儿怎么用。
就在徐明海低头沉浸在往事里的时候，忽听有人问：“哎，老板。这牛仔裤怎么拿？”
哪有做买卖的快关门了才跑动批的？徐明海都懒得揭穿这帮精神批发商。他抬起头来直接报了个零售的价格：“120。”
谁知对方听了也不侃价，呵呵傻乐了半天才说：“老板，你可真帅。”
徐明海：“……”
“哥，你完全是我的菜，咱俩能试试吗？”
徐明海不由得感叹社会真是进步了。搁自己年轻那会儿，“同性恋”这仨字比抢劫放火还让人唯恐避之不及。可如今，眼前的半大孩子竟然光明正大地向一个陌生人提出这种要求？什么谁是谁的菜？当这儿是饭馆啊？
徐明海一抬手：“滚。”
可当时这位才上高二的90后郑小军非但没滚，反而厚着脸皮缠上了70后的徐老板。
其实，也不是完全躲不开。可对方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韧劲儿让徐明海想到了果子，甚至想到了不知是不是还在新西兰放羊的小烨子。抑或是说，郑小军让徐明海想起了他们呼啸而过的青春岁月。
就像母校对面那棵洋槐，每年都能开出雪白的花朵。这世上永远都不缺勇猛少年，奋不顾身。但他的果子，从始至终，就那一个。
所以，他干脆拿郑小军当成一个缺心少肺的傻弟弟。看他谈起恋爱来就“哈哈哈”一阵，失恋了又“哇哇哇”一阵，还挺有意思。
晚上回到家，徐明海和爹妈一起吃饭。李艳东和徐勇这些年眼瞅着老了，但身体还都不错。
“今儿钱大妈来电话了，”李艳东给徐明海加菜，“她说区政府打算把咱胡同那块儿划成’文化街’。公家出钱，恢复到民国时期老北京那样儿。等弄好了，原来的居民可以搬回去住。不想搬回来的，也可以租出去让别人做买卖。”
徐明海愣了一下：“真能搬回去？”
“听说是能，”李艳东说，“就是时间上没谱儿。我估摸着，至少得再有个两三年。”
话说，大杂院放出风儿来要拆迁那年，正是徐明海最难的时候。为了他那20个摊儿，欠下一屁股的外债，睁开眼就满世界找钱去。
可饶是这样，徐明海就是死活不同意拿了拆迁款拍屁股走人。徐明海害怕。他怕自己走了，院子拆了，胡同没了，果子回来找不着家。
李艳东知道儿子的心思。于是，这个盼了半辈子能住上楼房的女人，愣是在居委会来动员腾房的时候，蹿上了屋顶，然后扯着脖子喊开发商敢动手拆，自己就敢往下跳。看得所有人傻眼。
不过，胡同里的街坊都认为徐家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多讹些拆迁款罢了。有人觉得应该这么闹，有人则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最后，居委会的钱大妈都跑来给李艳东跪下了，哭着说临死前想过上几天不用倒尿盆的日子，求徐明海一家子差不多得了。
总之，当时的场面非常狗血，也非常悲情。芸芸众生，大都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谁不想过得舒心点儿？徐明海想，他们的幸福不该被自己的私心拖垮。所以最终，徐家还是在拆迁同意书上签了字。
只是后来开发商掉链子的事儿，完全是意料之外。纸鸢胡同的居民集体上诉，官司倒是打赢了，可各家儿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阵子来，跟世界末日没两样。徐明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站在出租房的窗边就想自己说什么也得撑下来，否则果子回来了他也没脸见对方。
幸亏，第二年徐明海就缓了过来。
动批的那个新楼名气越来越火爆。不光各地批发商趋之若鹜，学生、上班族、外地游客，甚至连个别明星都把这里当成“淘衣胜地”。每天人头攒动，特别是周末，就跟打仗似的。
这么一来，大厦内的摊位费也开始原地飙升。20个档口被徐明海攥在手里，如同20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看得同行眼热得不行，都夸他有远见。
徐老板这把，赢得堪称是惊心动魄。
后来，他在离西单不远处的宣武门附近买了套大三居。2003年初，又在“珍铎公馆”开盘后，第一时间买下了2号楼的501室。徐明海只是不知道，这套被他拿来做婚房的屋子，什么时候能真正住上人。
“儿子，儿子？”李艳东拍了拍徐明海的肩，“琢磨什么呢？”
“哦，没事儿，听您提起大杂院就晃神儿了。”徐明海把碗里的饭快速扒进嘴里，站起来就往厨房走，“两三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等真弄好了我第一个搬回去。我可跟您不一样，我就喜欢住平房！平房多好啊，冬暖夏凉接地气儿……”
后面的话明显掺进了哽咽的气息，变得含糊起来。李艳东知道，徐明海这是又难受上了。
她叹了口气，转而给徐勇加菜，小声说：“你儿子啊，驴粪蛋儿表面儿光，可这心里头都快怄烂了。唉，也不知道这果子到底在哪儿呢。你说，咱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那天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徐勇轻轻抿了口牛栏山，“等呗，咱现在……不就只趁时间了吗？”
徐明海刷完碗，回到自己屋，顺手拿起桌子上一本封皮泛黄的“挪威的森林”。
听说现在流行的不是盗墓就是宫斗，可他都没兴趣。这本书是果子留下的，当年对方有一阵老抱着不撒手。徐明海是最近才开始看，只觉得平平淡淡中又带点儿黄。但放下后，心里又不免惦记着。
此刻，当他歪在床上读到“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遇的人会再相遇。”时，心脏和手机同时都是一哆嗦。
徐明海放下书，掏出自己的N78一看，原来是郑小军同学发来的骚扰彩信。
“哥，这是今天我在北京那第一家KFC里留下的倩影，特帅吧？”
对这种在大庭广众下搔首弄姿的自拍行为，徐明海特别不能理解。他扫了一眼就把手机丢去一旁，懒得打击小屁孩儿的自尊心。
随后，晚饭吃咸了的徐明海去客厅喝了两回水，上了趟厕所，又被徐勇叫去给电脑杀了杀毒。整个过程中，他老觉得哪儿不对劲。
一种过于古怪又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始终笼罩着徐明海。直到他再次躺到床上抓起书，突然，一小束电流从他的脑子里炸开，然后一路往尾巴骨铺泄。
他知道是哪儿不对劲了！
徐明海一把抄起刚刚被自己扔下的手机，重新按开那条彩信。沙漏状的图标转啊转，徐明海就在这空档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图片终于打开了。透过郑小军占满屏幕的笑脸和剪刀手，徐明海在肯德基的落地窗前，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个影子在2.4英寸的屏幕上陡然变大。然后，一点点地填满了他整个腔膛。

第96章 他是我爱人
晚上9点多的前门肯德基依旧灯火通明，顾客络绎不绝。
忽地，玻璃大门“咣当”一声闯进来一个人。他脸色煞白，神情紧张，一个急刹车站稳后环顾四周，紧接着便如同一只炸了毛的野猫蹿到柜台前。
这下，人民群众立马不干了。
“诶，排队嘿，我们这儿等半天了！”
“哎呀，这是什么素质啦？这样子怎么迎奥运啦？”
“我说，您挨黄土地刷新成绩呢？”
要说还是工作人员见多识广。柜台里的姑娘看来者十万火急，赶紧抬手比划：“那边！厕所在那边！”
“不是，我找，找人！”徐明海双手撑住柜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午有，有个人来过您这儿，我……”
旁边的顾客听了又开始裹乱：“这是肯德基，一天到晚不净有人来吗？你要找人去派出所啊！”
“不好意思各位，我真有急事儿……”徐明海双手抱拳，给大家伙赔不是。
“老子吃饭还他妈的是急事儿呢！”其中一个汉子踮起脚来，手指着徐明海的鼻子，“把我饿出个好歹来，你负责啊？快滚！”
对方这话效果惊人，瞬间让徐老板重返年轻气盛的16岁。他以迅雷之势一把薅住对方圆滚滚的手指头，毫不留情就往下撅。
“操你大爷，”徐明海的眼睛简直要滴出血来，“再逼逼，信不信我今儿就让你丫当个饿死鬼？”
“啊啊啊，疼！”
姑娘一看说话间就干起架来，急忙扯着脖子用海豚音飙了声“店长！”随后，就从后厨跑出来个打领带的小伙子。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儿！内什么，大家都是中国人！”
店长强行上价值，然后把看上去要杀人的帅哥拉去一旁。那个汉子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惹着了瘟神，于是揣起差点折了的手指头，不再唧唧歪歪。
“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店长急忙安抚徐明海，“有什么事跟我说，这儿我负责。”
徐明海急忙掏出手机，指着屏幕里模糊的人影解释说：“哥们儿，这是我弟弟。丢了好多年了。下午的时候被别人拍到在您这儿来着。您帮帮忙，让我看眼监控行吗？”
店长先是仔细看了看照片，确定背景是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然后便尝试用理智的方式和对方交流：“不是我不帮您这个忙。现在规定查监控必须得报110。有民警的批准我才能给您调。而且，就算调出来一看真是您弟弟，那咱也不知道他现在哪儿啊？”
“我明白，哥们儿，但好歹先让我瞅一眼，就一眼！”徐明海使劲拽着对方的胳膊，就像抓着根救命稻草，“瞅一眼我心里就踏实了。”
“那您就只能报警了，”店长无奈摊手，“我是真想给您开这个后门儿，可最近不是赶上奥运吗？什么都特严。我真担不起这个责任，您也不忍心看我失业吧？”
“报警……”徐明海急得团团转，“报警的话，他们人来得快吗？”
“难说，而且您这个理由……我个人觉得不是特别充分。”店长说大实话，“您弟弟看着又不是未成年人。所以人家到底能不能出这个警，咱得打个问号。”
徐明海听了只想一猛子扎进炸薯条的油锅里。办点事儿怎么就他妈的这么难啊？！
“或者，您不说您弟弟丢了吗？那当年肯定报警了吧？要不你试试联系下管片儿的警察，让他们来过一趟。只要是穿制服戴警帽儿的我都认！”店长给他出主意。
这话简直让徐明海醍醐灌顶。他立刻抄起手机给小七叔拨了过去。对方如今在西城区厂桥刑警队当副手，这么多年跟自己一直没断了联系。
小七那边接通后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从家开车来到肯德基。亮过证件，店长赶紧将俩人带到办公室，然后就开始倒下午的监控。
“刚才听你说果子回来了，吓我一跳！”小七这时才腾出有功夫问徐明海，“你又说你当时也在，那怎么没看见？”
徐明海抽自己的心都有。他哭丧着脸：“叔儿，别提了，我瞎呗。要不是我一朋友吃饱了撑的拍了张照片，我现在都不知道果子在北京呢。”
说着徐明海把手机递给对方。小七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不停拿手机的放大镜功能点那张照片：“小海，不是……你到底是怎么认出这是果子的啊？我撑死了能看出是个男的。”
“一定是！肯定是！百分百是！不是我把这桌子吃喽！””徐明海急赤白脸。
“内什么，您等会儿再吃，”店长这时候开口，“下午的监控都在这儿了，我按您照片上的时间往前倒了一个小时。您二位过来看看。”
只见电脑荧幕上同时播放着九个小小的分格画面，徐明海两只眼睛不够使，恨不得把脸贴上去。当看到13:49分的时候，他嗷地一声大喊：“停！”吓得店长和小七同时一抖，前者赶紧点了下鼠标。
对着门口处的镜头成功捕捉到一个人。他个子很高，身材清瘦而挺拔，穿着淡蓝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
“哥们儿……能，能给放大点儿吗？”徐明海哆哆嗦嗦地问。
店长赶紧把1号机的图像切成主画面。
时隔十一年，徐明海终于清晰地看到了秋实。
他的果子大了。少年时的毛躁被年岁抚平，英俊稳重得恰如其分。有了成熟男人的韵味和气质。徐明海透过荧幕，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他甚至能在对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辨认出这些年全部的哭泣和欢笑、快乐和伤悲、以及对家乡的隐秘渴望。
他的果子回来了。此时此刻就在北京，两个人呼吸着同一座城市里的空气。
可看得久了，徐明海渐渐对眼前的画面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他心里开始没着没落，只好扭头求助于一旁的小七叔。
“叔儿，这是果子吧？我没认错吧？”徐明海怔怔地问。
小七也愣了半天，最后才使劲一点头：“我靠，真他！小海你没看错，真是果子，如假包换！”
徐明海的四肢一下就软了。七叔是警察，还是刑警。刑警说话向来最讲究真凭实据。他既然说是，那就一定是！这相当于盖过公章，没跑儿了！
“呦呵，还真是啊？”店长听了也替俩人高兴，于是按下播放键让画面继续。
随后，徐明海就看见果子去柜台点餐。然后拿了杯咖啡，走到落地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个人静静望着窗外，像是在缅怀什么。
“果子研究什么呢这是？”小七问。
“看前门楼子呢！”徐明海笃定的口气宛如人家肚里的一条虫，“他在想1990年的9月22号。”
店长和小七听了这话都有点懵。
紧接着，徐明海就看见自己带着郑小军走了进来。过了会儿，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冲着镜头里那个翘着腿吃冰淇淋的人骂了句：“傻逼！”
傻逼和郑小军离开后，秋实依旧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喝光杯子里的咖啡，然后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店长此时不等人吩咐，非常熟练地就把画面切换至户外。
只见秋实在街边仰头站了一会儿便朝北走去。他越走越远，没有停顿，逐渐消失在镜头里。
悔意在徐明海的胸内泛滥成灾，他只恨不能钻进去一把抱住秋实，从此再不撒手。什么叫咫尺天涯？这简直是这世上最你妈操蛋的词儿！
他痴望片刻，然后立刻扭头看向小七。那眼神忽明忽暗，像是期待又像是在哀求。
小七愣了愣，然后顿时领悟了对方的意思。他立刻摆手：“小海，这可是犯错误的事儿！”
“叔儿，您看在我干爹的份儿上，就当我快死了，现在见义勇为救我一命，成不成？”
要说徐明海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愣是当着已长出白发的小七叔留下两行热泪。俩人目光碰到一起，一软一硬，让刑警队长的拒绝毫无落脚之地。
小七最后只好一咬牙：“走，跟我回大队！”
徐明海听了这话，立马像是吃了太上老君的金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店长让警察在调阅记录上签了字，随后把他俩送至大门口。
“祝您早日找到您弟弟！”分别前，店长特别真诚地对徐明海说，“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刚才看您着急的那样儿，说实话，我都快跟着一起掉眼泪了。等回头找着了，带他来我这儿，我请您二位吃新出的老北京鸡肉卷儿！”
“哥们儿，借您吉言，我肯定能找着他。到时候一起找您来蹭饭。想当年，果子请我在这儿吃光了自己全部的小金库。24块8，那可是笔巨款啊！”徐明海心情大好，不由得展现商人本身，铢锱必较。
俩人跟店长挥手互道再见后，俩人就上了小七停在门口的车。车头随即掉转，一路向西驶去。
车内很安静，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带来马路两侧植物修剪后的清香。
“小海。”
“嗯？”徐明海从回忆中醒来，“咋了，叔儿？”
“你跟果子……”小七顿了顿，“按说我不该问，可他走了以后，你这么多年也不谈恋爱也不搞对象的......”
徐明海笑了笑，跳过一切铺垫，直接抵达了他曾经最怕让人知道的秘密。
“叔儿，就是您想那样儿。”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小七扭头看着徐明海：“臭小子，你知道我想哪样儿？”
“我和果子，有今生，更有来世。”徐明海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爱人。”

第97章 灯火阑珊处
猝不及防间，四十多岁的钢铁直男听到徐明海的同性爱情宣言，脸都红了。
“不是……小海，你说话就不能悠着点儿吗？”
“藏着掖着十好几年，我也累啊。今儿就让我痛痛快快做一回自己吧。”徐明海说完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把手垫在脖子后，表情淡然且无畏。
小七不由得沉默了。
他一警察，什么没见过？就算没见过，听总听说过。刚毕业那会儿，就有同学被分到东城区的一个派出所。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同学无聊了就跑到辖区内某个公园里抓同志。
小七忘不了聚会时，对方用那种猎奇又兴奋的语气讲述了很多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按照这个同学的说法，“同志”群体里什么人都有。大学生、教授、商人、游客，民工，甚至还有当红明星。
怎么小海和果子也是？小七感到不可思议。
“你爸妈……”他刚试探性地一开口，徐明海就接过话去：“哦，我临出门儿的时候，老两口儿特激动，就盼着我赶紧把人领回去呢。”
小七：“……”
得了，还说啥啊？人家爹妈都不管。虽说男人喜欢男人这事儿，小七始终无法理解，但他至少懂得什么叫尊重。
车开到大队门口，小七直接把徐明海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身份证号儿？”小七一屁股坐到电脑前，仰头问。
“我只知道他一代身份证上15位的号儿。”
“没事儿，能查。”小七一挥手。
徐明海连磕巴儿都没打就报出一串数字来。
“真够溜儿的，”小七竖起大拇指，“可我怎么记得你小学那会儿圆周率都背不利索啊？天天被你妈揍得满院子跑。”
“我学习不好在咱胡同又不是什么新闻。”徐明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振振有词，“我虽然不灵，可果子能背到后面好几百位呢！”
小七坐在椅子上敲锣边儿：“我就纳闷了，果子这孩子打小儿品学兼优，模样又好。怎么就眼瞎看上你一糙老爷们儿了？肯定是你逼人家的。”
徐明海想，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要做主动的那个人。早点儿追果子，好好疼果子，再不伤对方的心。
“反正我这错误算是犯下了。”小七叨唠着数字一回车，“有了！昨儿夜里10点21分，果子入住了王府井的“东方X悦”。”
要不说人家是干警察的，一句话，时间地点人物都交代了！徐明海听了只觉一股浓浓的暖意自丹田升起，瞬间贯穿于百骸之中，浑身如同打通任督六脉。简而言之，真是太他妈爽了！
“我这就堵门儿去！叔儿您早点歇着！”徐明海撒腿就要往外跑。
“我歇？我歇个屁！”小七一把薅住他，“平时做起生意来倒是挺稳的。怎么遇上事儿就这么不冷静？你当人家五星级大饭店是澡堂子啊？去了以后你是不是要站在大堂喊，果子，你出来！果子，俺想你？”
而徐明海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他差不多就打算这么干。
“算我倒霉，”小七无奈站起身来，“我还是换上衣服跟你一起去吧。这节骨眼儿上，你要是被人保卫部抓喽，我还得费心捞你去。”
徐明海有刑警队长跟着，这下更有底气了。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闲心开两句玩笑再拍拍他七叔的马屁，而随着车子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开始紧张得手心脚心同时冒汗。
徐明海抬手翻开前方的遮光板，注视着镜子里的人问：“叔儿，我是不是老了？”
小七在一旁都气乐了。
“真的，果子在镜头里还是那么好看，跟他一比，我简直就是陈年豆腐渣，外加一身的铜臭气。”徐明海的信心断崖式下跌。
“得得得，跟你俩一比我早就半截身子入黄土了！算我求你了，这种臊人的话留着跟果子说去行吗？”小七一面叹气，一面把车驶入“东方X悦”的地库。
车停好后，俩人乘电梯直接抵达酒店首层。晚上的大堂里人不多，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小七带着人来到接待处，客客气气地对工作人员掏出证件亮明身份，说需要他们帮忙查一个住店客人。前台二话不说，立刻配合要求进行操作。
徐明海此刻无比庆幸小七叔在，这要是自己，八成又得打起来。
“QIU……SHI……”前台在Opera系统中输入拼音，然后点头，“是，潘队。这位客人是昨晚入住的。”
“几，几号房？”徐明海的牙齿微微磕出声响。
“1609，可他已经退房了。?”
“什么？！他走了？”徐明海的嚎叫瞬间响彻静谧的大堂，惹得一些西装革履的客人纷纷侧目。
前台吓得赶紧翻出一份账单：“这是那位客人的消费记录，上面有具体离店时间。”
徐明海抢过来一看，推断出秋实是从肯德基离开后便回酒店退了房。而那个时候，自己还在家里傻呵呵地做着搬回大杂院的白日梦呢！
“急什么？”小七赶紧安慰脸色愈发惨白的人，然后问前台，“客人入住的时候应该留手机号了吧？”
前台又敲了敲电脑键盘：“是，留电话了。您记一下？”
徐明海觉得这事儿太他妈刺激了，起起落落犹如坐过山车。他忙掏出手机，按下对方口述的号码，重复了一遍才敢打出去。
果子，接电话！果子，是我，快接电话！
可惜，通讯系统不会读心术。手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Sorry……”
中英双语的应答音在徐明海听来，无异于一种充满恶意的残酷嘲笑。一整个晚上纷乱复杂情绪顿时化作巨浪，毁天灭地朝他袭来。徐明海的喉头陡然一热，然后红着眼睛猛地就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拽开，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地上死命摔去。
“Sorry你大爷Sorry！”
要说还是诺基亚抗造。徐明海的N78被主人无情砸在地上后，愣是屁事儿没有。话筒里隐隐还能听见中国移动出工不出力的冷漠敷衍。
“……please?redial?ter.”
“忒儿？我让你丫再忒儿！”
徐明海彻底失去理智，抬脚就往上跺。小七见了，赶紧上前抱住抽起风来的人。
“打不通就再打，你跟手机置什么气？”他一面骂徐明海，一面给在一旁都看傻了的前台道歉。连说耽误人家工作了，如果再有这位客人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前台忙点头，并认真记录在案。而徐明海就这么狼狈地被人拖着，一路从大堂回到地库。小七把磕掉了几块漆的手机狠狠扔回给徐明海：“刚才在人家大堂又闹又叫的，现不现眼？”
“我他妈还怕现眼？我死都不怕！”徐明海依旧沉浸在懊恼沮丧的巨大负面情绪里。
小七知道人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怎么那么多刑事案件都是脑子一热犯下的呢？他索性点上两支烟，没好气儿地塞给徐明海一支，然后就陪对方默默在车边傻站着。
看着这位如今也称得上是“大款”的徐老板，小七心里却感慨对方这混不吝的劲儿一上来，根本和小时候没区别。依旧是自己管片儿里那个让人搓火的臭小子。
唉，怕只怕龙钟月老将人误，两下里错系红丝是惹祸的根苗！
铁骨铮铮的刑警队长伤秋悲月起来，恨不得当场来一段京韵大鼓直抒胸臆。
过了许久，徐明海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哑着嗓子说：“叔儿，麻烦您给我送到刚才那家肯德基吧，我车还在那呢。”
“想清楚了？不闹腾了？”小七开门上车。
“想清楚了，还是得保存实力。”徐明海坐在副驾，咬牙切齿道，“只要果子还在北京，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小七放下心来：“对，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明儿一上班我就给你扫听去。”
徐明海在肯德基门口跟七叔挥别，然后转移到自己那辆白色牧马人上。他这会儿不想回家，怕回去被爹妈问。他实在没力气再把今晚的事儿复述一遍了。
于是徐明海给李艳东发了条短信，只说人暂时还没找到，自己跟七叔多待会儿。交代完后，他又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好久，最后发动车子一路向北来到“珍铎公馆”。
接近凌晨3点的小区绿树荫翳，万籁俱寂。徐明海沿着小路慢慢往里走。这些年，他烦了闷了生意上压力大了就会来这边，自己躲起来喝些酒抽颗烟，也算是某种独特的解压方式。
此刻，徐明海在一片浓黑阒寂中望去，2号楼就只有401还亮着灯。看来这世上寂寞又无助的人，远不止自己一个。
当走进“新房”，徐明海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家”，眼底又是一烫。
听说，当年开发商有个什么手续没批下来，不允许进行加建。所以2号楼作为整个楼盘唯一一栋低层建筑，被设计成为更加私密的住宅产品，售价也贵出20%。徐明海买到的时候简直开心到爆炸，期间他更是大施谈判手段逼迫开发商送了顶层的露台，并签在了合同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幻想能把人带来这里，然后跟对方说：“果子，这是哥为你打下的江山！当年说过的话我做到了，往后咱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不分开。”
而现在，徐明海能做的只是叼着烟，默默推开阳台的窗户，看到远处身披月色的莹白喇嘛塔。然后，他莫名想起李艳东在家常诵的一个什么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度一切苦厄……
徐明海下意识读了几遍，心浮气躁的情绪似乎得到了缓解。他坚信，果子此刻和自己一样，也凝望着同一个月亮。
第二天一早，小七打来电话。N78轻伤不下火线，卖力抖动。
“小海，果子电话还是没打通？”
“没，”徐明海颓然回答，“我猜他昨天退房后就直接飞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没准人还在北京呢？反正他兹要是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住店，咱就能抓着他！”小七差不都已经把秋实的待遇提高到江洋大盗那个级别了。
“而且，你昨儿不是跟我说，果子这些年有可能在香港吗？我打算私下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调到果子的出入境记录。为了你们这俩小兔崽子，犯错误叔儿也豁出去了。”
徐明海听了真想远程给他七叔磕一个。
“小海，既然果子这回能鬼使神差地被你瞧见，就证明你俩的缘分压根儿没断。所以别老魂不守舍的，给叔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你不是嫌自己老了吗？有时间去剪剪头发，再做做美容啥的。”小七给他打气，“争取见面那天，让你们家果子再瞎回眼！”
徐明海这次不想磕头了，他想哭。
转眼两天过去，一直都没有秋实的消息。而时间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为任何人做停留。
2008年8月8日是个万众瞩目的日子。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在国家体育场举办开幕式。
徐明海本来计划带上爹妈一起去看，可老两口却嫌人多天气又热，宁可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直播。
徐明海其实明白，李艳东和徐勇根本是心疼那5000块一张的票。吃苦耐劳四个字就刻在他们的骨头上，轻易抠不下去。
其实，徐明海手里的票何止5000？他可等不官网一轮又一轮抽签算命似的售票方式，而是直接从某个靠谱的黄牛手里搞来的A类票。对方说是内部票，位置特棒。
在北京看奥运会开幕式，是他跟果子打小儿就许下的心愿。初二那年徐明海就拍胸脯承诺过，等长大了，要用自己挣的钱买票看。所以，哪怕他这几天心情再抑郁，也不能食言。
当晚，由于私家车不允许开往奥运场馆附近，徐明海便早早搭乘地铁来到奥体中心。出站后，他根据志愿者的指引步行往体育场走去。
离着老远，就能看到绚丽的红光从鸟巢内部亮起，再透过仿若树枝的门式钢架喷薄而出，使其戏剧化的弧形外观更加斑斓异彩。而不远处的水立方则蓝汪汪水盈盈的，如同一个玲珑剔透外柔内刚的巨大泡沫。两个融合了科技感与美感的宏伟建筑一暖一冷，交相辉映，为北京这座古老的城市注入全新的活力。
徐明海曾在自己13岁那年和果子一起畅想过北京的未来。可饶是他再天马行空，也不曾预见这样的场面。
周围等待安检入场的观众全都是一脸的兴奋激动。那个哼：“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旁边就有陌生人接：“有勇气就会有奇迹~”最后渐渐变成集体大合唱，场面特别和谐。
当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徐明海忍不住也跟风买起了纪念品。他挑中了头上顶着莲花的福娃晶晶，只因为它在五个小萌物里长得最像“盼盼”。
终于进到里面，只见碗状的座席紧紧环抱着赛场，红白两色的看台排列得错落有致。徐明海记得新闻里说，在鸟巢，无论观众坐到哪个位置，和赛场中心点之间的视线距离都在140米左右。
徐明海怀抱晶晶，被前后左右的人流夹着往前走。幸亏在场的志愿者们热情又有耐心，为无头苍蝇般的观众们指明方向。
“先生，票给我看一眼。”有个小伙子主动招呼徐明海，“哦，您是F区第三排。您的座位……”他抬手一指，“就在穿白色T恤那位先生的旁边。”
当徐明海的眼神顺着志愿者的手指落在那位“穿白色T恤的先生”身上，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脑浆几乎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是他！！！
“先生，先生？”志愿者催促，“找到了就赶快过去吧，别妨碍别的观众进场。”
可坐在那儿的那个人，就像是徐明海梦里的一个影子。脆弱得很，缥缈得很，一惹他，他就要烟消云散。
徐明海蜗行牛步，脚下踩的仿佛是人生中最短也是最长的一段路。他努力调整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要冷静。这是奥运会的开幕式现场，周围有着全世界最顶级的安保措施。对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徐明海长久地望着那人。他的侧影没有任何变化，从颧骨到下颌的弧度依旧流畅美好，让徐明海想要上前用手仔细摩挲。场内橙红色的光芒不停照在他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睫毛上，铺张又温柔。
就在徐明海和对方相差不到二十米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他直接按了，可还没半秒又震了起来。徐明海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目标，同时掏出手机。
“喂？”
里面传来七叔的大嗓门：“小海，查到了！果子是8月4号入的境，但不是从香港，是从澳门！目前为止没有他的离境记录，人应该还在北京！”
“叔儿，”徐明海在喧嚣吵杂的背景音中说，“我看见他了。”
“啊？！你说你看见谁了？看见果子了？你那边怎么听着这么乱啊，他在哪儿呢？”
徐明海眼含湿气，嘴角却禁不住上扬，露出了腮边久违的招牌酒窝。
“他在灯火阑珊处。”

第98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秋实为了回北京看奥运会开幕式，特地问上司拿了五天年假。
自2003年澳门赌权正式开放，华嘉辉手中的几个贵宾厅都步入正轨后，便要安排秋实去做一份跟赌场没什么瓜葛的工作。
“总不能以后真跟着嘉辉哥当叠码仔。”他说，“你好好的大学生。样子靓，英文又棒，做一份清清白白的工才是正经。”
“在澳门还有不沾赌的工吗？”秋实反驳，“赌场每年纳给政府的税里，70%都来自有合法牌照的叠码仔。要我说，整个澳门就属这份工最清白，最正经。”
“话是这么讲，可说穿了还不是捞偏门？损阴德的。”华嘉辉吓唬他。
“我妈和我叔儿走得早，”秋实笑，“我又不会结婚生小孩，不怕。”
而华嘉辉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我怕。”
在对方的坚持和鼓励下，秋实最终决定去当地的旅游发展局应聘。
随着这几年自由行政策的实施和不断调整，澳门的客源市场已从最初的日本、韩国到有地利之便的香港广东等地，又逐渐向内地大举延伸。如今，华北地区的游客已成为澳门的消费主体。所以，秋实的成长背景给了他很大优势。再加上读书时成绩优异，语言能力强，便在一众求职者中脱颖而出。
于是，他从最基层的旅游专员干起，四年时间做到推广处的主管。工作内容包括协助制订并推行特别行政区的旅游政策，致力为澳门建立优质的旅游形象等。
这个曾经的葡国殖民地，从回归之日起，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崭新的繁荣路径。2006年，澳门博彩业总收入超过拉斯维加斯。2007年，澳门人均GDP超越新加坡，成为亚洲“首富”。
当秋实站在当地标志性建筑物大三巴牌坊前，?看着讲普通话的游客和远处莲花造型的新葡京，却始终忘不了2001年7月13日那晚得知北京申奥成功时的激动。
“好，准你假期回家乡看奥运。如果时间来得及，也可以去见见北京office的同事们。”秋实的上司人很和善，笑着嘱咐他。
而他和华嘉辉提起后，对方则一脸防备地问：“好端端的又回北京？不会是想去找那个衰仔吧。现在你在澳门什么都有，又得老板器重，千万不要发起癫来前途事业统统都丢掉。”
“看奥运开幕式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秋实再三强调。
“哼，我看只是半个。”对方挑眉，“和徐明海在北京一起看奥运开幕式才是’一个’梦。”
秋实不知说什么。华嘉辉永远都能稳狠准地打中自己的七寸。
“门票不好买吧？听说澳门本地已经炒到几万块。”华嘉辉又问。
“去年官网刚开始公开发售我就注册了。不过，发展局刚好有派发来的A类票，上司送给了我。”
……
华嘉辉无奈投降，顺便威胁他：“敢不回来就找人去你家门口泼油漆！”
久违的假期即将来临，秋实这厢却死活订不到酒店。北京的住宿业在奥运会前后价格一飞冲天，房间也是一房难求。最后，他唯有求助平时有合作的旅行社，但也只订到“东方X悦”8月4号一晚。
于是，秋实干脆在抵京的第二天上午就去了宜家。在那里，他看上一张造型简单的黑色钢架床，长得很像原来自己在大杂院睡的那张。随后他又买了床垫、被褥、枕头，和其它一些用得上的东西。由于等不及预约宜家的送货服务，秋实便叫了门口“趴活儿”的黑车把大大小小的纸箱直接拖去“珍铎公馆”。
有了可以拿来过夜的地方，秋实下午从肯德基出来后就回到酒店办了退房。到了晚上，他独自在2号楼的401按照说明书组装家具，一直忙到深夜。等一切安装完毕，淡蓝色的素色床单铺上去，空空荡荡的地方一下子就变得像个“家”了。
秋实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想起偷亲徐明海的那个盛夏午后。那时，自己好像才12岁吧？秋实笑了笑，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惨绿少年感到骄傲。
他起身洗了个澡，然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马上就要立秋了，知了的叫声变得愈发凄切无望，而月色则像是要从天上淌下来似的浓稠。
秋实望着远处的白塔，无端端闻到一股烟味。这淡淡的味道载着他一路回到大杂院的屋顶上。秋实忽然意识到，八月，似乎天生就是出事儿的月份。它在自己的生命里总是浓墨重彩地出现，带来相爱的甜美与离别的感伤。
次日一大早，秋实去看望周莺莺和陈磊。这么多年没回来，这里却丝毫不显破败。秋实问人要了金漆和毛笔，重新描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并在碑前放上凤凰卷、杏仁饼和肉脯等物。
“妈，磊叔儿，儿子来看你们了。”秋实静静伫立在清晨时分的墓地里，对着碑上俩人的合影说，“当年咱们一家人计划要去澳门旅游，可你们走得急，没能成行。反而……我这些年一直在澳门生活工作。妈，磊叔儿，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照片上的人微笑听着归乡游子的倾诉。
“妈，我不知道命运是什么，也挖掘不出某些混乱背后的真谛。我只知道，我爱徐明海，可又不得不逃走……”秋实哽咽起来，“妈，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拿不出20年来去爱上别的什么人了。咱再见的那天，您和磊叔儿别怪我。”
从墓地回来后，秋实哪儿都没去，独自在401待了一天。8月7号，他就去拜访了旅游发展局的北京办事处。
同事们对他非常热情，尽管大多数人只是在澳门年会时见过一两面，平时全靠电话和邮件联系。秋实给他们带来各式零食伴手礼，大家便忙里偷闲，一起坐在会议室下午茶外加小叙。
“阿秋，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北京人对吧？”办事处的负责人Frank打听。
秋实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界定自己到底是哪儿的人。他笑着回答：“算是。我快8岁来的北京，后来去澳门念的大学。这次回来，很多地方已经不认识了。”
“这些年的北京，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是另一副样子。节奏快，压力大，空气也不好。”对方主动拉起家常，“我一跟太太抱怨，她就催我去Perth和她跟孩子团聚。”
“老大，你可别走！你走了我们就没主心骨儿了！”
“哎呦，Perth就是个大农村！俗称珀村儿！哪儿有咱这儿好啊？”
“Frank，你可是家住二环里的老北京，怎么都要’投敌叛国’？”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同事们夹杂儿化音的叽叽喳喳让秋实倍感亲切。
而Frank只是微笑着说：“爱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本来秋实还打算趁公园关门前去趟天坛，结果生生被同事拉着一起去了南新仓的“大董”吃烤鸭。在他印象里，提起北京烤鸭，不是“全聚德”就是“便宜坊”。谁知一代新人换旧人，连鸭子都如是。
享誉京城的新派烤鸭果然酥而不腻。秋实用鸭皮蘸了些方粒白糖放在舌间，几乎不用咀嚼便能自动化掉。吃到最后，大董的服务人员上前询问鸭架如何处理，北京办事处的同事便征求“客人”的意见。
“阿秋，吃椒盐儿的还是做汤？”
“我想，”秋实顿了顿，笑着说，“直接吃。”
不知不觉，年假已经用掉四天。最后一天，秋实早早就来到鸟巢，跟着汹涌的人群一起进行安检，并在志愿者地引导下顺利找到F区。
当他坐下后眺望场内飘扬着的各色国旗时，心中涌起无限感慨。?秋实想起那两个没票却混进工体里的小屁孩，想起那一顶顶绽放于空中的巨大降落伞，想起躺在徐明海腿上的自己。
“哎，画着颗树的是哪个国家的国旗？”
“黎巴嫩。”
“那个跟大公共儿似的呢？”
“新加坡。”
“那大皇宫是哪儿？”
“柬埔寨。”
“哎果子，你不是欺负我学习不好糊弄我呢吧？”
“果子……”
秋实觉得自己产生幻觉了，他仿佛真听见徐明海在喊自己。
“果子。”
这声音似乎来自右方。
在秋实的大脑还未发出警告前，身体便已循声转了过去。
与此同时，奥运彩排焰火倏然蹿升，巨大的爆炸声紧跟着簇簇流光溢彩的璀璨一起绽放于鸟巢上空。
就在这么个漫天鎏金又兵荒马乱的时刻，秋实对眼前凭空出现的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第99章 我爱佢，一生一世
秋实坐在椅子上怔怔望着对方。除了心脏跳得濒临失控外，大脑和身体半天都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可能是因为“二十三，窜一窜”，徐明海看上去比自己离开那年又高了几公分。他的五官被时光剥蚀得深邃且锋利，就像那个民警说的“一副老板派头”。可再往上看，两个眼圈却潮湿嫣红，眼底乌青一片，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像是这些天都没有休息好。
秋实觉得作为一个体面有礼貌的中年人，他应该马上站起来，然后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样握一握徐明海的手，再问问对方近况。
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叔叔阿姨的身体怎么样？
你好吗？嫂子好吗？小朋友几岁了？
可各种百结愁肠的寒暄之词热腾腾地噎在秋实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秋实饶了自己。他冲着徐明海笑了笑：
“哥，你来啦。”
十一年了，徐明海终于再度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悲喜交加，形容不出的复杂情感在胸口风起云涌。可还未等他作答，身后就有其他进场的观众开始催促。
徐明海于是忙抬手胡乱揉了几下眼睛，同手同脚地走到秋实身边坐好。
死活找不到人的时候，徐明海有一卡车的话要讲。而此刻，对方明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呼吸到果子身上成熟男人的酣畅气息，可徐明海却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细说从头。
而这种好死不死在奥运开幕式现场碰到，又坐在一起的缘分也同时让秋实进退失据。九万分之一的概率啊！老天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是，在谁都是一脸喜气洋洋的鸟巢内，有两个人却正襟危坐，紧张严肃得如同下一秒就要去主席台讲话。
最后，还是徐明海率先以一个献花的姿势把怀里的“晶晶”猛地递了过去——他觉得久别重逢总得送点什么！
秋实愣了一下，只好顺势接过吉祥物，然后拿在手里捏了捏：“好像比盼盼瘦点儿。”
“果子……”徐明海终于开口，“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对方荒凉无助的语气带来巨大的杀伤力，秋实的心头就像是被刀剜去一块，血流如注。可时过境迁，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顾头不顾腚的愣头青了，做不到把陈年伤口翻出来大方地供人参观。
秋实刻意略过期间一切的阴差阳错，只说：“我在澳门。”
徐明海想起刚才七叔也说果子这次是从澳门入境，表情不由得更加茫然：“怎么……去那儿了？”
因为当时除了澳门，我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逃。秋实在心里默默回答。
可世间的人，又有几个吃得消真话？
“一言难尽。”
最后，秋实只是用这四个字的万能句式企图蒙混过关，并转移话题：“刚才坐地铁来的时候差点迷路。我记得走的那年北京只有1号线和环线，2块钱可以随便坐。现在都变成自动售检票了……”
还没等他感慨完，徐明海的左手忽然就出现在俩人视线的交界处。秋实这下哑了火。
只见一圈黑蓝色的咬痕明明白白地刺在对方的虎口处，简直是触目惊心。他这是做什么？不怕另一半问吗？就算女方不知道来龙去脉，他爸妈总是了解内情的，能由着儿子胡闹？
“这些年，每当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我就看着它。只要想起你小时候咬住我不松嘴的狠样儿，我立马就能回血，特管用。”徐明海提起21年前的事，语气就像是在说昨天。
而“昨天”，恰恰是秋实此刻最想逃避的。他知道，这个口子只要一撕开，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汹涌往事，免不了让人肝肠寸断。其中的痛苦，他狠狠尝过，至今都未痊愈。
多亏这时场内的LED巨屏上闪过大牌嘉宾的画面，秋实忙抬手一指：“萨马兰奇！”
徐明海：“？”
“我记得亚运会那年他就已经70了，”秋实按下如雷的心跳，顾左右而言它，“老爷子身子骨儿真硬朗。”
徐明海哪儿被他带跑？强行把话题扭转回来：“果子，其实那天我也在肯德基。后来看到别人发给我的照片才知道你回来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
“布什也来了？”秋实依旧在自言自语，“911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见双子塔先后倒塌，感觉简直是世纪末日。”
“当年让你去广州上学，是我的错，我一直后悔。果子，我以为我妈得绝症了，所以想让她好好走完最后几年，没想到居然是场天大的乌龙。”徐明海只恨自己没长100张嘴，好能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说清楚，“等我去广州找你的时候，学校却说你没有报到。”
“普京是不是吃长生不老药了，为什么钢颜永驻？”秋实一脸纳闷。
徐明海这会儿可腾不出功夫来关心各国领导人。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什么成熟男人，什么稳重气质？完全是自己脑补加意淫出来的！眼前这人，根本还是当初留下一句“千山我独行”就消失了十一年的熊孩子！
如今不知哪路菩萨开了恩，大发慈悲地把人给自己送了回来。而他却只想粉饰太平，压根儿不再提当年的爱恨情仇。
凭！什！么！
他说过，哥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好上一辈子。
他说过，哥，等我长大以后给你买车买房！
他还说过，徐明海，我爱你。
都他妈的一笔勾销了是吗？！
“果……子……”徐明海红着眼睛，恨不得把这俩字儿一个一个地咬碎。
秋实嗅到危险，下意识地浑身绷直，生怕听见什么血光之词。
徐明海摊开十个光秃秃的指头，冲着秋实开门见山：“我没结婚。”
他这招驴唇不对马嘴的效果立竿见影，秋实白了脸。
徐明海再接再厉，只差把贞节牌坊扛上肩：“我不光没结婚。这些年也没谈恋爱，连炮儿都没约过！”
这话被他说得坦坦荡荡又中气十足，惹得周围坐得近的部分观众掷来白眼儿。这大喜的日子，又是国际场合，聊什么不好，聊约炮儿？低俗！
秋实沉默了，放弃继续扮演开幕式解说员的角色。
“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等你。”徐明海把十一年的悔恨积郁在胸口，一吐为快，“咱们有多难得才能在此时此刻碰见？果子，你明明都肯回家了，为什么要跟我装失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
“哥，”秋实开口打断对方，“你的牺牲和委屈我都听见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早就有了另一半？”
“……”
这事儿，徐明海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都非常本能地排斥这个念头。他的想法朴素得有些冒傻气——因为俩人缺少一次清清楚楚的告别，所以徐明海压根儿不觉得他们分手了。既然没分手，怎么能和别人好呢？那不是搞破鞋吗？！
“他不会为了一场乌龙就把我赶走；他会在我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给我一个希望；他关心我的感受，在乎我的前途。更何况，你完全搞错了。”秋实顿了顿，说，“我这次只是来看开幕式，不是’回家’。我在北京没家。”
这话像是当头一棒，直接敲醒了徐明海。他怎么一着急都全忘了，当年这孩子拿自己当世上唯一的亲人的时候，是他将人一把推开的。
不过，哪怕是恨，他也要果子重新再恨上自己。徐明海知道，恨和爱从来都是一体的，恨更需要花力气。
而此刻的当务之急，则是先要解决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另一半”。
“对你这么好？”徐明海口含二两老陈醋，咬牙问，“人呢？叫过来给哥看看啊。”
他们长久地对视，瞳仁里一点点擦出怒火。
秋实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给华嘉辉的电话接通后，他飞快地用广东话和对方说了几句。大意是碰上了一个骚扰自己的流氓，求嘉辉哥江湖救急。然后，他按下免提键。
“喂，阿秋有男朋友。”华嘉辉那厢完全是黑社会大佬的口气，“敢打他主意，我叫人套你麻袋直接丢海……不对，是丢护城河！”
“阿秋……”徐明海冷哼一声，“还没到三九四九冰上走的时候您就打上喷嚏了，多注意身体。”
随即，他灼热的目光望向秋实，同时改用流利的广东话说：
“话畀你听，佢唔系乜阿秋，佢系我嘅果子。我爱佢，一生一世。”

第100章 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手机两端一时再无人出声，只有嘶嘶的电流声带来无尽的尴尬。
半晌，秋实轻咳一声：“那个，嘉辉哥，我先挂了。”
“别挂！刚才讲话的衰仔是不是徐明海？”
“嘿，叫谁衰仔呢？是我，徐明海，果子他男人！”
华嘉辉在电话那头简直不敢置信：“阿秋，你真跑去见他了？！”
“没有，我只是跟他刚好在鸟巢碰上了。”可惜这样的解释苍白又无力，听上去特别像编的。
“我和兄弟们也一起在金沙看开幕式。你那边现场足足有9万多人！怎么可能碰得到面？”
这不巧了吗，秋实也想问老天爷这个问题。
徐明海此时扬眉吐气，字正腔圆地冲着电话说：“看过新白娘子传奇没？这叫缘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鸟巢见……”
秋实听不下去了，直接把电话摁掉。这叫什么事儿？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徐明海什么时候学来的一口标准广东话？
“这人谁？”徐明海赶紧打探，“还嘉辉?‘哥’，打哪儿认的？”
没等秋实答话，俩人面前忽然出现一排志愿者。这群穿着蓝白运动服的年轻人动作整齐划一，微笑拍手然后再张开双臂举起大拇指——一看就是过来调动观众情绪的。
随着周围的人于是便开始跟着志愿者做动作，秋实和徐明海也不得不加入其中。
“啪啪”
秋实把吉祥物夹在腿中央，一边拍手一边说：“他是谁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合着我他妈就是?‘晶晶’，脑袋上顶着三块绿。”徐明海竖起大拇指，“我说怎么五个小怪物儿里，就对他一见如故呢！”
“徐明海！”秋实气绝，“你会讲粤语，不会说人话？”
徐明海使劲拍了两下巴掌：“不会，你教我。”
“凭什么？”秋实没好气儿地冲天空伸胳膊，“我是你爸？”
“爸爸！”徐明海就坡下驴。
就在两人越说越没谱儿的时候，整个鸟巢的灯顷刻间全部熄灭，一束金色的火焰在环形穹幕上被点燃，并飞快速度绕场一周，最后激活了日晷和场馆内的2008面巨缶。
北京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徐明海和秋实小时候的梦，此刻他们正眼睁睁地看着它成真。
伴随着缶者们的击打，巨大的光影数字骤然现身于一片浓黑之中。
这是北京的倒计时，世界的倒计时，也是徐明海的倒计时。他的果子终于有血有肉地从照片里、梦里、镜头里走了出来。幸福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得，这让徐明海的相思之情急速膨胀，万劫不复。
60、50、40......
缶阵中不断变换的数字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除了徐明海。
他趁机一把搂住身边毫无防备的人亲了上去。力道之猛，速度之快，一如当年那个偷袭自己的小屁孩。
而秋实此刻的震惊一点都不比16岁时的徐明海少。他刚一挣扎，就被人狠狠叼住了舌尖。
多年未有过的颤栗在两人的唇齿间重获新生，过电似的涌入四肢百骸。人类的感官记忆永远比大脑诚实。无数个甜蜜的、癫狂的、予取予求的，偷情似的相爱瞬间蜂拥而至，充斥在每一丝每一缕的呼吸中，浓得让人窒息。
接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温暖，充满了生活的悲与喜，苦与甜。
徐明海实在绷不住，他哭了。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会在得知李艳东“生病”的那晚就搂着果子放声哭泣，和恋人一起去分担那份巨大的恐惧；他会鼓励果子去考自己最喜欢的大学，读自己最感兴趣的专业；他会更加勇敢地面对父母，面对自己，面对那些他试图逃避的艰辛和苦难。最重要的是，他会好好珍惜俩人生命中错过的时光，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开了揉碎了拿来相爱。
秋实也哭了。
自己爱的那个少年没有死在时间里，他依旧英俊、鲜活、且无赖，足以让自己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再度沉沦。他没结婚，甚至没和别的人有过亲密的关系。他刚刚把“爱”字讲得那样亮，赤子般嚣张。
5、4、3、2、1……随着最后一个数字的到来，无数烟花奔向万丈苍穹，天上人间，一齐欢呼。
1990到2008，18年的光阴恍若一梦。王菲曾凄迷吟唱，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4个多小时的开幕式终于结束，观众在志愿者的引导下有序离场。轮到F区时，徐明海咬咬牙一伸腿，愣是没能当下就站起来。
秋实看在眼里心中立马“咯噔”一下。他反应过来：“我害你落下病根儿了是吗？”
“没有，”徐明海忍着身下传来的阵阵刺痛，“是老天爷专门跟我尾巴骨过不去。”说完他看见对方脸色发白，赶紧给秋实宽心，“平时真的屁事儿没有，只是偶尔坐久了才觉得别扭。”
秋实一手拿着晶晶，一手架住徐明海，帮他慢慢站起来：“当初……九爷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我完全是迁怒，对不起。”
徐明海顺势握紧对方的手：“我也从没怪过你，一秒钟都没有。果子，你信我。”
秋实点点头，小心搀着人，跟着黑压压的大部队从体育馆里走到外面。
此时已接近凌晨一点，空气中还残存着礼花绽放过后的火药味。
“去坐地铁？”秋实征求徐明海的意见。
“地铁人太多了，排队进站都要半个小时。要不，咱俩压会儿马路吧。从这儿往马甸儿溜达，走出这片儿也就好打车了。”徐明海抻了抻腰。
“你的伤……”秋实犹豫。
“走路不碍事，正好活动活动。”徐明海强调。
俩人于是便踩着月光一路向南。随着周遭的行人越来越少，便道上最终就只剩下他俩和两条长长的影子。
人间久别不成悲。这样静谧的都市夜晚，适合被重逢的人拿来追忆过往。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徐明海看着对方的侧脸，“有没有被人欺负？”
“索马里还有活人呢，我吃喝不愁自然算好。”秋实笑了笑，继而问，“你说当年以为阿姨得病了……这么大的事儿那时候为什么要瞒我？”
徐明海：“我傻逼。”
秋实忍不住瞪他。
这熟悉的一瞥使徐明海心头“呼”地燃起一把火，浑身都烫了。随后，他便在秋实的要求下从得知徐勇下岗的那天开始讲起。包括他怎么自以为是运筹帷幄，怎么意外发现亲妈的“绝症”是场乌龙，怎么和她摊牌，怎么去广州找人，又怎么发现人丢了。
说到自己在X大的宿舍门口和广东仔打群架时，徐明海借着路灯才看清秋实在无声无息流眼泪。
徐明海急忙把他抱住，不敢再说下去。半晌，怀里的人闷闷说道：“你是挺傻逼的。”
“嘿，好学生怎么也骂脏话？”徐明海笑着把俩人额头抵在一起。
“还有一肚子脏话呢，都是给你准备的，想听吗？”
“想，”徐明海恨不得钻进那双盛着自己归宿的眼睛里，“想了4000多个白天晚上了。”
情话还没说完，就打远处来了辆亮着灯的出租车，还是专门为奥运打造的无障碍款。长得圆头圆脑，十分讨喜。
“哎呦，这一看就是老天爷派来给我这个残障人士的！”徐明海赶紧伸手打车，同时笑着宣布，“果子，走，哥带你去个地方。”
车稳稳停在路边，俩人上车。
“您哥儿俩奔哪儿？”师傅问。
徐明海扬起下巴，十分嘚瑟地看了秋实一眼，然后说：“师傅，麻烦您。西X大街18号“珍铎公馆”！”
秋实：“？”
“怎么了？”
“那是……什么地方？”秋实心头一阵跌宕。
“去了你不就知道了吗？”徐明海卖起关子。
深夜不堵车，十几分钟师傅就把客人妥妥送到目的地。
徐明海下车后勾住秋实的肩，抬手一指小区门口的题字：““珍铎公馆”，名字取自一首诗，什么金盘带响儿，特有内涵。”
“带我来这儿干嘛？”秋实此时已隐隐有了猜测，可还是不敢信。
“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没认出来？”徐明海揭晓谜底，“傻果子，这是咱小时候那片烂尾楼！”
说完，他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拉着人就往里跑。一直跑到2号楼下，徐明海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这里总记得吧？”
秋实点点头，心说怎么能忘呢，自己下午才打这儿出来。
徐明海一脸兴奋地掏出门禁，带人坐电梯直达顶层。时隔五年，秋实终于再次踏入空荡荡的501。
“这儿刚开始动工就被我盯上了！开盘当天一大早儿我过来堵门签合同付定金，生怕被人抢走。”徐明海得意，“怎么样，哥答应的你话，没骗人吧？”
秋实明白，人在年轻时之所以敢口出狂言，是因为他们相信命运一定会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不傻，也没错。如果硬要错，那错的也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不是当初那两颗相爱的真心。
但他没想到，徐明海居然把空中楼阁似的约定当了目标，然后努力现实了它。这其中的辛酸血汗，怕是怎么说，都难以言尽。
“怎么没入住？”秋实的声线微微颤抖。
“咱俩的新房，你不回来，我跟谁住去？”徐明海笑，“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过来待上一会儿。这些天死活找不着你，我就没少在这儿抽闷烟儿。”
秋实望向阳台，果然见到几个散落的烟头。打死他也想不到，那晚闻到的淡淡烟味居然来自邻居徐明海。
秋实下意识在脑海中描绘出两人于深夜一起眺望远方白塔的画面，如同看到一出百结愁肠的80集连续剧。这是什么烂导演加烂编剧，他不禁感叹。
“果子……”
秋实忽然被徐明海从背后抱住，过分炙热的鼻息喷在裸露光洁的脖颈上，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8月4号回来只住了一晚“东方X悦”，第二天下午就退了房。这几天你到底躲哪儿去了？”
人活生生地押来了，好端端地被自己搂在怀里。徐明海的一颗心此刻终于踏实下来，于是便开始升堂问案。
秋实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好奇发问：“你怎么知道？”
“那你就别管了，”徐警官不老实地抚上疑犯窄窄的腰身，“反正你现在的处境呢，跟国际通缉犯也差不了多少。老实交代的话，兴许我还能替你跟组织上求求情。要是牙崩半个说不字，呵呵，哥哥我可是管杀不管埋。”
……
秋实猜测，徐明海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无非是找到系统里的人摸了自己的底——且还没太摸清，否则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名下有房产？
徐明海得意洋洋，摆出一张神鬼莫测的侦探脸，殊不知落在秋实眼里简直呼呼冒着傻气。
“哥，”秋实把嘴里的热气呵到徐明海的耳朵根，态度特别端正地交代问题，“我在你下边儿。”
徐明海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地上。这是要来美男计啊！
“不许对警官搞色诱！先说北京除了我，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哥’？”徐明海依靠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坚守阵地阵。
秋实无奈地把拿了一路的晶晶放去阳台上看月亮，然后一手攥住徐明海的衣领，一手顺着对方腰带的缝隙灵活地探进去，顺着腰椎往下摩挲，最后轻轻落在那节饱受摧残的尾巴骨上。
“我的意思是，这几天我就住在你下边儿。徐明海，你害我买不到自己的dream?house，当年打电话过去又不肯让。现在……要怎么补偿我？”

第101章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下边儿……你……house……”徐明海结巴了半天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像样儿的话，最后干脆一把将人压到墙上，红着眼睛逼问：“果子你可别骗人！你哥打小儿想象力就有限，作文儿老不及格……”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秋实忍不住笑。
徐明海急了：“你真住401？！”
秋实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上面挂着的门禁卡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调侃道：“什么‘金盘带响儿’？让你住这儿可真是牛嚼牡丹。”
一瞬间，徐明海毫无文化底蕴的脑袋成了鸟巢，无数的烟花在上面噼里啪啦地绽放。原来，天上的月亮没变，远处的白塔没变，他和他也没变。
怎么补偿？还能怎么补偿？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徐明海身体力行，成功地让乱用成语挤兑人的好学生化在自己嘴里。
如雷的心跳和放纵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俩人心口多年结成的痂被彼此狠狠撕掉。一时间血气弥漫，磅礴澎湃的欲望在体内搅动翻涌，逼得人发狂，惹得人想叫。
在一片漆黑阒寂中，秋实仿佛又看见了童年那翻卷无边的草甸子。他和徐明海手拉手大步往前跑，绕过鬼沼泽、跃过深井，跑啊跑，一直跑到天边。天边是滚滚的云，是啃过的棉花糖。
最后，他们跑到了401窄窄的单人床上。而这一次，俩人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紧贴着彼此相拥而眠。
梦中犹闻珍铎迎风而韵响，但见金盘向日而光辉。
次日临近中午秋实才浑身难受地醒过来。一睁眼，看见徐明海刚进门。他拎着几个塑料袋，还捧着一大束花。整个人精神抖擞，一点儿都看不来昨晚是带伤上阵，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忙活了半宿。
徐明海放下东西，光明正大地蹲在床边欣赏老婆更衣。
秋实没眼看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暧昧印记，只随便套上件T恤，然后拿鼻子仔细辨别空气中饭菜香。
“买什么了？昨天晚上就没吃饭，饿死了。”
徐明海听见立马起身，把吃的全都摆在宜家的木头桌子上。
秋实一看，好家伙，门钉肉饼、粳米粥、八宝酱菜、糖卷果、奶油炸糕、乾隆白菜……称得上是有软有硬，有凉有热、有咸有甜。
“徐老板又开始炫富了。”他笑着点评完，扶着腰挪去洗手间洗漱。
“睡的是我老婆的房，我还不表现好点？”徐明海颠颠儿跟上，依在门框处，可怜兮兮地说，“我怕有人今儿提上裤子不认账，扑棱一下就飞走喽。”
秋实挤牙膏的手一抖。
徐明海立刻警觉起来：“你不是真要飞吧？”
秋实转身看着他，无奈地说：“我年假只请了五天。今天下午的航班回澳门。”
“……”
徐明海觉得自己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捧住了人参果。可还没咂摸出味儿呢，啪叽，掉地上就没了！
他下意识想说，果子，咱不走了行吗？他还想说，哥现在虽然不算是有钱人，但养活你一辈子没问题，回来吧。可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徐明海记得果子昨天提过，说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而随意牺牲对方的前途来配合自己这种二百五的事儿，他说什么也不能再干了。反正人已经找到，剩下的可以慢慢筹划。
“几点的飞机？”徐明海咬牙问。
“3点到机场就来得及。”
“行，”徐明海点点头，“那送你去机场前先带你买点稻香村，好歹回了趟家乡，拿去让上司和同事们尝尝。”
秋实看着成熟起来的徐明海，心中一片温暖。他边刷牙边算日子，等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说：“下个月14号是中秋，我拿几天假期再回来看叔叔阿姨。”
“真的？！”徐明海顿时来了精神，但继而又踌躇道，“可我妈说当年她对你……”
“都过去了，”秋实打断对方，“光是这些年叔叔阿姨没逼你结婚生孩子这一点，我就该好好谢谢他俩。他们这辈人肯让步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承受的压力一点儿都不比咱俩小。”
徐明海一步跨进洗手间，搂住人，把头抵在对方脖颈处，半天都没说话。
“行了，徐老板。”秋实笑着啄了一口徐明海，“再不吃饭我要低血糖了。”
徐明海于是非常嘚瑟地把餐桌拉到落地窗旁，让初秋大好的阳光洒在上面。再摆上蓓蕾初开的香槟玫瑰，三两下就打造出个小型自助餐台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共进午餐。
“对了，果子。这里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徐明海接茬儿打听。
“北京那年SARS解禁后我回来了一趟，可胡同里已经没人住了。我去派出所，他们说你没事儿我才安心。”秋实咽下奶油炸糕，嘴里和心里一样甜。
“他们还说，拆迁的那会儿你带头钉子户怎么都不肯搬。哥，你是怕我回来找不到家，对吗？”
徐明海鼻子一酸，自己拒做拆二代的傻帽行径终于在爱人面前得以昭雪。
“买这里，多少算是阴差阳错。我让售楼处的人帮我联系501的业主，可没想到……”秋实笑出声，“徐老板真硬气啊。连电话都不肯屈尊纡贵地亲自接一下，我还以为房主是北上打拼的南方人。”
“我……我脑残外加缺心眼儿。当时在香港，吃饱了撑的让张Sir接的电话……”徐明海再次进行客观的自我批判。
提起香港，秋实便想起徐明海那口不知从何而来的广东话：“你总去那边吗？”
“我以为你人在那儿，所以这些年一有时间就跑过去，跟着私家侦探张Sir都快混成半个本地人了。”徐明海发出邀请，“下次一起去，带你去上环吃避风塘炒辣蟹！”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香港？”秋实觉得徐明海这第六感虽然稍稍有些跑偏，但直线距离只差60公里，已经很牛了。
“2000年8月1号张国荣热&#183;情演唱会。你在现场，对不对？”
吧嗒，秋实筷子上的门钉肉饼跌进醋碗里。
“我就知道……”徐明海终于有机会探明了这桩多年疑案。他轻轻揉住对方柔软的耳垂，“怎么可能认错呢？我当时拼了命地喊你追你，可人实在太多了，还是没能逮住你……”
秋实想起那晚隐约的喊声，原来并不是自己幻听。
如此看来，他们此刻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顿饭，简直是命运的手下留情，老天的格外开恩。自己回到澳门后一定要找机会拜拜各路神仙，从耶稣基督、释迦摩尼到妈祖，不分彼此地都谢上一遍。
下午的时候，徐明海把人一路送到安检口，满脸的依依不舍。不过这一次，他清楚对方的去向，也知道对方的归程。
“中秋就回来。”
秋实贴着徐明海的耳朵说完这五个字，右手推着登机箱，左右拎着稻香村就跑了。再不跑，他真怕自己脑子一热，直接给上司撂了挑子。
徐明海怔怔地目送秋实的背影消失，然后直接开车回到父母家翻出自己的港澳通行证。
下个月？开哪门子玩笑。他一天都不想再浪费。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徐明海决定代表北京市民莅临考察一下回归后的澳门特别行政区，给果子一个大大的惊喜。顺便，再摸摸那个“嘉辉哥”的底细。
根据秋实的说法，“嘉辉哥”就是当年他们在北戴河有过一面之缘的“华嘉辉”，后来阴错阳差，带秋实去了澳门。如今，俩人的关系和亲人没什么两样。
可徐明海又不傻，他从电话里就能明显感觉出华嘉辉对自己这个“衰仔”的敌意。他担心，万一果子回去被洗了脑了可怎么办？
办理澳门签注需要7天。徐明海卡着日子订机票，提前把生意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也跟父母以及小七叔那边有了交代。万事俱备，只欠南飞。
这样的等待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而变得幸福起来。徐明海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无限在接近澳门。以至于飞机真正落地的一刻，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心脏一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徐明海出了机场，就看到很多人在派发纪念品和购物券。
“先生，要不要帮忙？这边赌场我都很熟，借钱给你玩啊。”有人走过来，热情揽客。
徐明海忙摆了摆手，同时掏出手机，给秋实澳门本地的号码打了过去。可那边响了半天一直没人接，浪费了徐明海计划中深沉浪漫的开场白：“你猜我在哪儿？”
没人接电话这事儿让徐明海有些懵。他想难道是人在开会不方便？于是便在机场门口不停转悠。随后再打过去，依旧是无尽的嘟嘟声。
这时，他恰好看见一辆贴“金沙娱乐场”五个字的“发财车”。这种穿梭巴士专门往返于各个酒店赌场，不需要任何凭证，免费乘坐。
徐明海一琢磨，决定擒贼先擒王。来都来了，不如先去见见传说中的那位故人。他亲亲热热地喊上几句“嘉辉哥”，见面三分情，对方总不好意思再学法海棒打鸳鸯。
徐明海心动即行动，马上蹿上车去。
发财车把准备大杀四方的客人们一路送到澳门港澳码头旁的金沙赌场。徐明海一进去就受到比基尼女郎们载歌载舞的热烈欢迎。
真是活色生香的销金窝，富贵乡。徐明海想，果子在澳门工作多年，那份纯净的气质竟一点儿没变，简直不可思议。
金沙内部金碧辉煌。正午的光线透过玻璃墙倾泻进来，更显得大厅里气派非凡。
徐明海觉得挺新鲜，颇为好奇地环顾一圈，然后叫住一个送茶水的侍者，说明来意。侍者服务意识很强，他请徐明海稍后，转身前往贵宾厅传话。
不一会儿，走来个年轻人，自称阿锋，很礼貌地询问徐明海是不是华嘉辉的客户，找他有什么事。
徐明海于是满嘴跑火车，只说是嘉辉哥北京的老朋友，认识好多年了。这次来澳门出差，正好想起他就跑来叙旧，所以之前没提前联系。
阿锋听了挠了挠头：“不巧啊，先生。嘉辉哥去医院了。”
“去医院？他病了？”徐明海纳闷。
“不是，”对方摇头，“他去看秋哥。”
“秋哥？”徐明海心里咯噔了一下，飞机落地时那股子没着没落的感觉又来了，“你说的是不是秋实？！”
“你也认识秋哥？”阿锋忙回答，“是他。秋哥今早在国际中心被一个疯子拿刀砍，听说伤得很重。嘉辉哥收到消息就——哎！先生，先生你还好吧？”他话说一半，吓得忙将眼前像是被抽去骨头似的的人搀住。
被人砍……伤得很重……
徐明海只觉得鼻腔和嗓子眼里瞬间被噎满了东西，根本无法呼吸。可他分明记得果子说在澳门，赌场会刻意提高室内的氧气浓度好让客人随时保持亢奋。果子还笑着说，中秋就回来，一家四口吃上一顿团圆饭。
这时，已经有保安跑了过来。赌场内任何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乜事？”
“唔知啊，突然晕倒。”
“带我去医院……”徐明海一把抓住阿峰，泛白的手指几乎要将对方的胳膊捏断，“现在就去。”

第102章 重庆森林
建于80年代末的“国际中心”听上去很有气势，可内部却住满了这个城市的边缘人，是大家口中的“九反之地”。
此刻，秋实正陪来访者站在“国际中心”的街边。他们面前各种招牌林立，小型超市、食肆、外汇兑换店、按摩馆，门帘半垂的性用品店等等，不一而足。
“费导，”秋实介绍，“这里就是你要找的澳门版‘重庆森林’。”
他身边的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正打算筹拍一部赌博主题的片子，在电影里探究赌徒们那种复杂矛盾得近乎变态的心理。
导演是北方人，不知从哪儿搭上了旅游局的线，上司便让秋实负责接待，带着着去“国际中心”采风。
“可不可以进到里面？”导演提出要求。
“里面都是住户，不太方便。地下两层倒是可以去。不过，”秋实顿了顿，“下面不太安全。”
“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加一起还能出什么事儿？”导演爽朗大笑，“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可谓是万能法宝，秋实只好带着好奇心和创作欲爆棚的艺术工作者从正门进去，再顺着楼梯往下走。
当俩人抵达东侧楼宇的B1后，隐约可以看出大厦昔日的商业属性。但现在各类商铺已然废弃许久，垃圾遍地，满目疮痍，鬼气森森。拐角旮旯全部被各国面孔占据，或躺或坐，状如丧尸。
“完全是我想要搭建出的场景！”导演瞅着周围末日般的景象，激动地说，“纸醉金迷背后的人性废墟，这样子拍出来才足够震撼。”
过于沉迷于自我表达的导演一般都拍不出高票房作品。秋实在心里默默为此人鞠一把泪。
正说着，一个流浪汉样子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俩人同时接收到他鲜红溃烂眼角中流露出的恶意，感觉像是被甩了一脸血。
“秋实，”导演以一脸恨不得马上拉对方过来演电影的表情问，“这里住的都有什么人？”
那个流浪汉忽地停住脚步，一歪身子靠在黑黢黢的墙壁上，像是累了。
“什么人都有，”秋实回答，“背包客、瘾君子、外劳、流莺，最多的是失意的赌徒。”
“政府不管吗？”
“政府一直在进行治理。警察、便衣司警，包括旅游局都在查。但因为目前澳门还没有通过合法的家庭旅馆模式，本地酒店价格又极高，便催生了这样的灰色地带。”
博彩业的生态链环环相扣，有一掷千金的巨贾豪客，就有被欲望榨干了的潦倒赌鬼。只是后者被整个世界有意识地忽略了，大家不喜欢看到失败者的落魄，同时也极力隐藏自己的不堪。那些十赌九输的资深赌徒，永远只会对人吹嘘自己赢钱时的光辉，怀念那一刻肾上腺素爆发的快感。
俩人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过道口横着个人。他鼾声大作，十个手指头缺了一多半。这种事，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看就是戒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啊。”导演感慨，“人怎么就能放任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他们转了个弯，来到一间早已破败的水蟹粥铺前。白底红字招牌还在，里面窝着不少人。
“可能……”秋实接着对方刚才的话说，“人生路上有很多看不见的沼泽和深井。不小心跌下去后，有的人能重新爬上来，或是被拽上来；而有的人也许一辈子只能活在绝望里了。”
导演听到这里，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眼前过分俊朗的男人，非常直接地问：“那你跌下去过吗？”
秋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跌下去过，又上来了。”
“自己爬上来的还是被人拽上来的？”
“都有，我运气好。”秋实坦诚作答。
“听上去全是故事，如果这次时间来得及的话，愿意谈谈吗？”
秋实忙摆手：“辛酸过往而已。”
导演笑了笑，没有勉强他：“我听Mr.?Tan在电话里提过，你是北京人对不对？”
“是，”秋实听到北京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里含了极温柔的笑，“我下个月就要回家去过中秋……”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受到身后飘来一阵夹杂着浓重体味的风。秋实下意识地转身，一双红彤彤的烂眼已近在咫尺。
是刚才那个流浪汉！
对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明晃晃的刀。他二话不说抬手便砍。秋实晃身一躲，利刃落空。火光电石间，秋实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抬腿直接攻他的下三路。
流浪汉胯下吃痛，连连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见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起身便逃，顷刻就消失在蜘蛛网似的黑暗通道里。
而在一旁懵了的导演此刻终于六神归位，立刻蹿出去打算抓人。
秋实一把薅住他的胳膊：“穷寇莫追，出去再说！”
这节骨眼儿不是比拳脚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俩人一样不占。
导演点点头，终于无比直观地感受到“重庆森林”的危险性。
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有些绕远。秋实之前跟华嘉辉来过这里，记得前方就有一处通往大厦后门的窄梯。他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眼观六路，盼着刚才那个流浪汉只是一时动了邪念想抢钱而已。
俩人紧走几步，眼瞅就到了楼梯口。日光影影绰绰撒在台阶上，透露出几分人间的阳气。
还未等秋实开口嘱咐导演走在自己前面，忽然，一团黑影不知打哪里飞身下来，秋实顿时被扑倒在地，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一阵暴土扬长后，导演刚要上前帮忙就又看到了那把冒着寒光的刀。而这一回，匕首直直地抵住了秋实的喉结处，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你敢过来就割破他的喉咙！”流浪汉恶狠狠地威胁。
导演不敢动了，悄无声息地把手摸进裤兜，根据记忆中的顺序拨通旅游局Mr.Tan的电话。
借着微弱的亮光，秋实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华人，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狠狠延伸到嘴角，把脸割成了三块。
“钱在我衣服口袋里，你要的话就放开我。我拿给你。”秋实言简意赅。
“不是要，是取。”流浪汉张开嘴，露出黑色的牙床，再次强调那个动词，“我来取走我的钱。”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叫秋实？北京人？跟华嘉辉混。”流浪汉问。
秋实心中一震，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
“哈！果然是你！你偷了我的钱，那五百万是我的！”流浪汉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尖利起来。
“你是……”秋实大脑飞速转动，脱口而出，“郑梓良?！”
“当年在葡京，谁不认识我阿Leung哥？一个晚上赢几百万，我眼睛都不眨。就因为你和华嘉辉，我这些年只能像老鼠一样活在这种地方。”
郑梓良手中的匕首慢慢施力，连串的血珠立刻从秋实的脖颈处迸出，一路淌下，染红了淡蓝色的衬衫领口。
切肤的痛感凉飕飕地蔓延开来，秋实觉得自己的喉管下一秒就要绽开。
“乖乖把钱还给我，一张港纸都不可以少。少一张，我就割掉一你块肉。”
秋实忍着疼，企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你叔公不想让你再沾赌，是为你好。”
郑梓良大声嘶吼：“为我好？为我好就该把钱和不动产统统留给我！活该他死无葬身之地！同你讲，我其实每晚都冲海屙尿，让他喝足我的尿！哈哈哈！现在抓到你，我马上又可以做回阿Leung哥！”
秋实紧盯着对方急剧放大的瞳仁：“那好，阿Leung哥，你离我近一些，我悄悄告诉你钱在哪里，不要被外人听到。”
郑梓良拿刀的手微微打颤：“不要骗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不骗你，”秋实说，“你拿到钱就可以去回本。去新葡京、永利、美高梅……阿Leung哥财运亨通，一定可以大杀四方。”
郑梓良被臆想中的画面刺激得呼吸急促，于是慢慢将耳朵贴过去。
秋实这时递给导演一个眼色，后者会意，轻手轻脚地靠近他们。
“钱就在……”秋实顿了顿，“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
“什么？”郑梓良愣住。
“汶川灾后重建，我替郑老先生和九爷把钱捐去盖小学了。现在既然你来找我，那我就算你阿Leung哥一份功德。愿你下辈子别再投胎成烂赌鬼，害人害己。”秋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盖学校？！你发癫啊！那是我的钱！我要拿来翻本的！长闲押闲，长庄押庄……我500万可以变1000万，我再一拖三，不，我要拖五！我就有6000万！冚家铲，我杀了你！”
郑梓良语无伦次，抬手就要将刀插进秋实左胸。
万幸这时导演已近了他们的身，从后面一把抓住郑梓良的右手，一鼓作气夺走匕首。
秋实趁脖颈上没了桎梏，猛一发力便将人从身上掀翻在地。而导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立刻屈身压制住郑梓良并拿刀抵住了地方的脖子。
“怎么样？严不严重？”
秋实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没事，皮外伤。”
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被导演掏出来扔给秋实。
“阿秋，费导，你那边怎么样？！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就到！”电话里传出Mr.Tan的声音。
“我们还好，现在就押这个疯子去到大厦后门等警察。”
秋实担心在地下层耽搁久了再生事端，于是就和导演一起，两人反押住郑梓良的肩膀往楼梯上走。
谁知走到一半，郑梓良忽然站住，嘿嘿地开始笑。
“我要是你就开心不起来，”导演瞅着这疯子都新鲜，“快别给自己加戏了，老老实实等着吃牢饭。”
郑梓良看着上方漏下来白日光线，深深吸了口气：“我不要吃牢饭。”
“那你要干嘛？跟上帝忏悔还是寻求最后的救赎？”导演探索人性的毛病再度发作。
“我要……你们陪我一同死！”
他出其不意狠狠一跺脚，年久失修的木质阶梯瞬间分崩离析。露出来的黑洞像怪兽的血盆大口，把三人一并吞下。
跌落的过程在秋实脑海中如同电影慢镜头，他觉得自己不停砸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上，有些还帮他卸去了一部分下坠的重力。
就在落地的一刹那，秋实的后脑堪堪撞上一个坚硬无比的物体。他胃里顿时泛起一阵的酸水，恶心的感觉像是无数只毛毛虫在身体里钻来钻去。但随后，一切感官就被黑暗吞噬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秋实迷迷糊糊地想，哥，对不起，我恐怕不能回家过节了。

第103章 礼物
阿锋给华嘉辉打去电话，忍着剧痛，描述了一下身边这个马上就要将自己胳膊捏碎的男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他把人带来。
“走，”阿锋收线，“立刻出发去山顶医院。”
走！徐明海想，快走！可大脑的信号却怎么都传不到两条腿上。
“先生你行不行啊？”
阿锋无奈又叫了两个兄弟，仨人又拉又拽，一起把一米八几的徐明海往门口拖。周围的客人倒是见怪不怪，以为只是个连玩几夜输到扑街的赌鬼而已。
从金沙到仁伯爵综合医院不到10公里，途经西湾大桥、澳门塔、何鸿燊博士大马路。而徐明海却始终觉得像是坐在飞机上，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耳边。
最后，在弥漫着浓浓消毒水味的重症病房门口，他见到传说中嘉辉哥。
“我说阿秋怎么好端端的会出事，原来是你这个衰仔突然跑来澳门。”对方一句好话没有，沉着脸讥诮说，“徐明海，讲真，你是不是命中带煞？”
可这样不友善的冷嘲热讽压根儿没被徐明海接受到，他愣愣问：“果子怎么样了？”
华嘉辉不答话，只面无表情地瞪着对方。前者十几岁就在澳门街头讨生活，眼神狠下来能杀人。
徐明海见对方没反应，便要冲进去。
“ICU不可以随便闯。”华嘉辉毫不客气地将人推了个趔趄。
阿峰他们完全状况外，不懂为什么老大同意带人来现在又要上演全武行，于是赶快过来帮忙抓住徐明海。
但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对方整个人连魂儿都是软的，毫无招架之力。
徐明海白着张脸，被团团围住，只好退而求其次：“好，我不进去。可当年在河北，你嘉辉哥被十几个人砍，救你的人里有我。现在，你告诉我果子到底怎么样了，当是还一命给我，行吗？”
阿峰他们一听，集体看向华嘉辉。哇，老大居然这么落魄过？现在还对着救命恩人动手，好像不大义气吧。
华嘉辉没想到徐明海上来就把这陈年旧账翻得稳狠准，无奈支走几个小的，然后强压着火儿跟对方说：“他皮外伤都处理好了，只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明海恨极了“只是”俩字儿。通常这种转折词后面跟着的东西才是重点，导致前面所有的铺垫立刻失去意义。
“阿秋脑部受到撞击，一直在昏迷。”华嘉辉说，“刚刚做过头颅CT，医生说是外伤性颅内散状出血，要住院观察。”
徐明海觉得自己听得无比认真，可愣是没听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于是直接绕过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医学名词，哆嗦着嘴唇问：“你就告诉我，果子最坏的情况会怎么样？”
“意识无法恢复。就算醒过来也可能留下肢体偏瘫、失明失语、记忆力减退等等后遗症。”刚才医生说完这番话，华嘉辉心都凉了。
“死不了对吗？”徐明海心急如焚，迫切地要从别人口中求得一个结结实实的保证。
华嘉辉一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行。”徐明海用力揉了揉脸，毫无血色的脸上稍微见着些人气儿。
“什么叫‘那就行’？?”
“‘那就行’的意思是，”徐明海逼自己冷静下来，“别说什么失明失语失智失忆了，就算他成了植物人，我也跟他好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
“你照顾他？”华嘉辉当场开骂，“你个衰仔当初要是肯好好对他？阿秋何至于背井离乡？”
“我……”“我知道，你海哥不得已，有苦衷嘛。”华嘉辉打断对方，“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早在十一年前就死过一次了？”
徐明海瞠目：“什么叫’死过一次’？！”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阿秋真是疼你疼到骨头里。”华嘉辉冷笑一声，索性把话说开，“1997年他在天津港，送完九爷一时想不开跑去跳海，后来被人救起。而医院联系上我是因为他包里留有我的一张名片。那个时候，阿秋很痛苦，我才会带他先去珠海，后来澳门。”
关于秋实当初到底是怎么离开的，由于本人的刻意隐瞒，徐明海只知道个囫囵。多亏了华嘉辉，他终于拼凑出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果子想不开去跳海？可他分明那么怕大海，小时候见了立刻就跑得远远的，说什么都不肯下去。当时还被自己勾着下颌笑是“杵窝子”。
而人是在多么无助绝望的情况下，才会用自己最恐惧的东西来消解所承受的痛苦？徐明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如同被打中七寸，一颗心随着当年的果子，沉入海底。
“这些年，阿秋本来在澳门过得好好的，可北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坐不住。我还以为你成了什么天兵天将似的人物。今天再见，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徐明海，你凭什么……”
“凭我十岁就抱着他睡觉，从小为他打架；凭他后爸是我干爹，亲娘是我干妈，他是我媳妇儿；凭我俩打断骨头连着筋，小半辈子只跟彼此上过床；凭9万人的奥运开幕式上能重逢，买的房上下层刚好做邻居。”徐明海后背抵住墙面，渐渐恢复了斗志。
华嘉辉：“……”
“够了吗？嘉辉哥？”徐明海狠狠咬牙，“不够我还可以跟你讲三天三夜。”
就在俩人大眼瞪小眼之际，重症病房的门开了，穿白袍的医生走出来。
他先是被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随后扶了扶眼镜说：“病人未来的72小时是关键，需要观察临床状态。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自主呼吸，且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的话，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整个危险期大约是2周，你们要有耐心。”
“有有有，”徐明海差点给白袍跪下，“医生，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他？”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你们到时候再过来就好。”
徐明海于是就像收到指令的士兵，开始在病房门口一边站岗一边倒计时。期间，阿锋送来麦记，华嘉辉递给徐明海，徐明海权当看不见。
“口口声声要照看人一辈子，可不可以先把自己顾好？”华嘉辉没好气儿，“你要是搞到低血糖昏倒，我直接叫人把你抬走。保证你签注到期前，一眼都见不到阿秋。”
形势比人强，徐明海不得不接过吃的，再食而无味地把东西嚼烂吞下去，机械性地重复这个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不容易挨到护士通知可以探视，徐明海第一个冲进去。
然后，他终于在白绿相间的病房里看到了秋实。人就躺在那儿，脖子上贴着白色的纱布，鼻子上插着管，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地往身体里输送。周围安静极了，只有一旁的心跳监护仪持续不断地发出滴滴声。
在徐明海的印象里，秋实向来皮实得很。不是那种三天两头儿就要去医院的小孩子，平时连发烧感冒咳嗽什么的都不常见。所以他尽管有了思想准备，可忽然见人成了这样儿，情感上接受不了。
徐明海只觉得一股火辣辣胃液陡然涌到喉头，他掉头就跑，在楼道一侧找到垃圾桶，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没用。”华嘉辉嘴上痛骂，鼻子却酸得要命。何苦呢？明明分开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谁都放不下谁。
阿锋这时壮起胆子开始八卦：“嘉辉哥，他是秋哥什么人来的？”
“你觉得是什么人？”华嘉辉反问。
“男朋友喽，”阿锋开始发挥，“他样子跟秋哥好衬。而且上午在赌场听见秋哥出事，他人就差不多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情比金坚，好像铁达尼号那样。”
“死埋一边，”华嘉辉说，“做叠码仔真是委屈你，不如改行去荷里活写剧本。”
阿锋被老大骂到臭头，于是不再吭气，心里却笃定自己没猜错。
华嘉辉看着床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细路仔，你那天从北京一回来跟我讲不想再做阿秋，被我骂脱线。现在徐明海那个衰仔来找你了，如果你要做回果子，就快点醒过来，听到没有？
就此，徐明海干脆驻扎在了医院里。不能探视的时候他就在楼道里发呆，能探视了就在病房里看着秋实发呆。直到第三天头上，他发现某个在病房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人。
徐明海走过去一问，这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非要去“国际中心”地下采风的导演。
徐明海顿时气红了眼，把这几天来攒下的火儿一点没糟践全用在了对方身上，赶鸭子似的追着人满医院跑。
“你他妈吃饱了撑的跑澳门来害人？大陆900多万平方公里不够你折腾的是吗？”
“不是，我就纳了闷儿了。都是一块儿掉下来的，那疯子当场毙命，果子昏迷不醒，你怎么倒好手好脚屁事儿没有？还他妈有没有王法了？！”
“我得的是内伤！心肝脾胃肾没一处好地方！”导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一把抱住徐明海，哭丧着脸求饶：“你想不想知道出事前，秋实都跟我说什么了？”
要不说人家是文艺工作者呢，关键时刻特别会往别人脑袋上栓小胡萝卜。
徐明海当场愣住，赶紧追问：“他说什么了？”
“你先答应别再跟我动手了行吗？我再年轻20岁也不是你的个儿啊。”导演开始讲条件。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快告诉我，果子都说什么了。”
“他大概的意思是，人生路上有很多看不见的坑。不小心跌下去后，有人能上来；有人一辈子就折进去了。他说自己运气好，是前者。”导演高度提炼中心思想。
徐明海眼睛一涩，话说又要掉眼泪。运气好什么好，傻果子。
“还有，他说他下个月要回家过中秋。我能感觉出来，他特开心，特幸福，那劲头就跟要当新郎官似的。”
“用得着你感觉吗？他回家能不开心？”徐明海再次暴走，“姓费的，我们家果子要是有一丁点儿后遗症，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最为关键的72小时过去，医生会诊结束，告之家属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出血点也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
导演鼻青脸肿地在病房门口安慰徐明海：“我们搞创作的直觉都特灵，我预感吧……秋实分分钟就能醒过来。”
“那你丫怎么没预感出来国际大厦里藏着个疯子？”徐明海的问题直接指向导演灵魂深处。
俩人正说着，华嘉辉来了。他递给徐明海一个包：“你的，那天落在金沙。保洁送去Lost&Found，工作人员查监控才知道是谁的。”
“谢谢。”徐明海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
“我旁边给你订了酒店，去休息一下，这边有我。”华嘉辉皱眉，“人都臭成咸鱼了，污染空气。”
“我不走，果子说话就能醒。”
“谁告诉你的？”
徐明海一送下巴：“费导。”
“他要是可以预知吉凶祸福，阿秋能出事？”华嘉辉狠狠送去一记眼刀。
导演站起来：“你们聊，我该回去吃药了。”
等到了探视时间，徐明海拎着包走进病房，然后轻轻坐到秋实身边。每天只有这会儿，徐明海能彻底静下心来，跟自己睡着了的爱人说上几句悄悄话。
“其实这次过来，给你带了礼物。”徐明海把手伸进包里，“一着急，给忘了个干净。”
“你猜是什么？你肯定猜不到。这东西复古极了，现在市面上都没地方买去。”
徐明海把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攥在手里，献宝似的冲着床上的人晃了晃。
“果子，你用过这玩意儿没有？原来衡烨有一个，是数字的。我给你买的是汉显的。好贵啊，花了好几千。”
“这些年，只要想你了，我就给传呼台打电话。让人帮我把想对你说的话发到这上面。”
徐明海说着把bp机的套子打开：“我定期换电池，这么多年了机器还能用。可传呼台在03年下半年那会儿就没了。我投诉了一溜儿够，根本没人理我。”
他长按下红色按钮，小黑盒传来熟悉的开机音乐，显示屏冒出“摩托罗拉公司”的字样。
“后来容量都不够了，不得已删了好多絮絮叨叨的废话。我现在读几条给你听好不好？”徐明海轻轻嗽了嗽嗓子。
“1997年9月12日。果子，我在广州怎么都找不到你，你在哪儿呢？”
“1997年11月7日。果子，我今天去纹身店在手上刺了个你的牙印。”
“1998年1月30日。果子，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个大蛋糕，特别好吃，我一个人都给吃了，现在胃有点疼。”
“1998年7月18日。果子，我在网上看到一部，叫“北京故事”，哭了半宿。”
“2000年1月1日。果子，世界没有毁灭，咱们都还活着。”
“2000年8月1日。果子，我看见你了。”
“2000年12月20日。果子，大杂院我守不住了，对不起。”
“2001年7月13日。果子，咱们申奥成功了！7年后就能在北京看开幕式了！”
“2001年11月23日。果子，我刚刚在铜锣湾戏院看了“蓝宇”的首映，是“北京故事”改编的，又哭了。”
“2002年9月29日。果子，今天韩国釜山亚运会开幕式，你还记得盼盼吗？”
“2003年4月1日。果子，新闻里刚刚说张国荣死了，我不信。”
“2003年6月25日。果子，有人打电话要买咱们的新房，我才不会卖，你放心。”
床上忽然传来细不可闻的声响，徐明海哆嗦了一下猛一抬头，直接撞上秋实努力睁开的细微眼缝。他脸上细细的泪痕一直淌到脖子上的纱布上，不知哭了多久。
“我操！我操！果子！你醒了！我操！”徐明海过了电似的从椅子上蹿起来，可又不敢伸手去碰秋实，只能在原地又跳又喊地不断“我操”。
“哥。”秋实的声音听上去哑极了。
“我在我在。”徐明海一面用力抹去奔涌而出的眼泪，一面按下呼叫器。
“你刚刚听见了我说话了是不是？你靠自己非凡的意志力和必胜的决心跟死神进行了殊死搏斗才醒过来的是不是？你可真是我的好果子！我的好媳妇儿！我的大英雄！”
徐明海激动地开完表彰大会，见对方虽然眼泪还在无声地淌着，嘴角却已经完全扬了起来。
“我是被你熏醒的......徐明海，你好臭啊。”

第104章 尾声·新大陆
两周的危险期顺利度过。秋实颅内水肿消退，出血逐渐被吸收，身体状况也一天好过一天。但医生的意思还是要继续留院观察，以防出现头痛，呕吐、癫痫等后遗症。
这么一来，他回北京过节的希望正式破灭。不过，就像Frank说的，爱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中秋那天，俩人在病房给徐明海爹妈打去问候电话。秋实刚喊了句叔叔阿姨，对面就传来李艳东大嗓门的哭声，以及徐勇一贯抹稀泥的劝慰：“大过节的，哭什么？果子不是没事儿了吗？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果子，等你回来，阿姨给你包饺子。”李艳东抽泣，“包你最喜欢吃的茴香馅儿。还给你烙芝麻酱糖饼、韭菜盒子、做打卤面、蒸懒龙，炒合菜……”
最后，这通电话愣是被李艳东打成了报菜名儿。
老一辈人不懂，或者说是羞于表达心里厚重的情感。他们只会用最朴素方式让孩子吃好点儿穿暖一些，因为这是他们年轻时最匮乏的东西。秋实明白。
又过了两周，病号正式被转移到家属可以陪护的单人病房。徐明海事必躬亲，鞍前马后，夸张程度好比伺候媳妇坐月子。不许吹空调不让喝凉水，令秋实哭笑不得。
这段时间，除了徐明海每七天就要跟阿锋去珠海办一次签注比较麻烦外，其它时间都和秋实窝在病房里，陪护彻底陪成了度蜜月。俩人一直盼望的日夜厮守，居然是以这么一种姿态出现在人生中，也是没想到。
而那位导演终于养好了看不出到底哪儿受伤的身子，前来辞行。谁知一进门就被屋里弥漫的粉红泡泡崩了一脸，深感自己的多余。临别前，他再三承诺等电影拍出来，要请秋实和徐明海去戛纳参加首映式。
“呵，费导，”徐明海说，“您可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还戛纳呢，您别老惦记去祸害意大利人民了行吗？我们果子最爱吃披萨了。”
秋实扯了下徐明海的衣角：“戛纳在法国，意大利那个是威尼斯。”
“嗨，都是欧洲。”徐明海不拘小节。
而秋实则鼓励导演：“拍您想拍的故事，票房惨败也没关系。好多艺术家都是过世好久才出名的。”
导演流泪离去。
晚饭时候，华嘉辉带人来送饭。徐明海把其中一个餐盒的盖子打开，顿时香气四溢。秋实向他介绍：“诚昌饭店的水蟹粥最有名，很多港星特地过海来吃。你试试。”
“我哪儿能跟病号抢饭呢？再说了，我也不爱喝咸粥。”打小只习惯往绿豆粥里拌白糖的徐明海摇头。
“海哥，这个粥是真的难得，”阿锋补充，“老板和嘉辉哥很熟，才不用排长龙。”
华嘉辉翻白眼：“老土，不懂欣赏。”
徐明海被激得仰脖灌药似的喝了一勺，结果立刻就被蟹香满口的人间美味俘虏。一句“不过如此”都已经到了嘴边，脱口而出就变成“这他妈也太好喝了！”
“蟹用的就是本地梭子蟹。蟹膏、蟹肉的精华被粒粒开花的米吸收后又再释放出来，滋味自然醇厚鲜美啦。”阿锋变身美食节目主持人。
徐明海赶紧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去秋实嘴边：“果子，你这几年过得都是什么骄奢淫逸的好日子？太不艰苦朴素了。”
“听到没？跟这个衰仔回去就要’艰苦朴素’！”华嘉辉见缝插针，借题发挥。
“嘉辉哥，不是，有你这么挑拨离间的吗？”徐明海言多必失，赶紧找补，“谁说果子跟着我就得吃苦？”他看着床上的人强调，“等回去了，你要是乐意接那个什么弗兰克的活儿就去上班；不乐意的话，每个月去动批收一遍摊位费，当是营生。”
前几天，旅游局的Mr.Tan来探望工作中负伤的下属，秋实便提出想要辞职。
“好好的为什么不做？这次你出事我很内疚，还想要给你晋升。”上司极力挽留。
秋实解释离职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住院这段时间，自己考虑了很久。北京是家乡，或早或晚总要回去。
Mr.Tan想了想，说：“Frank上个月和我说他决定去澳大利亚。因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didate，我就让他再做多几个月到年底。阿秋，如果你真想回北京，有没有兴趣接手Frank的工作，做北京办事处的Head?”
秋实有些吃惊。一是他没想到Frank上次提过的事情这么快就敲定；二是如果真能去北京办公室，天时地利人和，自己的职业发展只会更上一层楼。
“你做事，我向来都是放心的。华北区有你帮我看，我也可以早些放Frank去一家团聚。”Mr.Tan笑，“算是双赢。”
最后，徐明海替秋实送走客人，回到病房立刻打听上司是否同意他辞职。
“没有，”秋实躺在床上无奈摊手，“Mr.Tan说特首走我都不可以走，要在澳门做到地老天荒。”
“？”徐明海急了，“凭什么！你们那儿是发展局还是黑社会？许进不许出？”
秋实忍不住笑。
徐明海纳过闷来，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拿嘴欺负病号：“拿我当傻子？”
“你是挺傻的。”秋实眼底涌出浓稠的情愫。“可我居然这么喜欢你，我也是傻子。”
总之，一切尘埃落定。秋实此刻喝着水蟹粥，看着眼前被华嘉辉不停挤兑却顽强抵抗的徐明海，心窝里像是塞了朵柔软的棉花，彻底温暖了，踏实了。这种陌生又幸福的感觉，他觉得就是世人无限向往的“岁月静好”。
吃完晚饭，华嘉辉他们前脚刚离开，秋实后脚立马爬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徐明海挑眉：“哎呦喂，瞧把你给能的，快给我老老实实躺好喽。”
“我真没事儿了，被人关在医院不停观察了一个多月，医生都说可以适当活动。你要再不让我出去逛逛，脑子里该闷出血了。”
“呸呸呸！”徐明海忙拉着秋实的手满世界找木头摸，“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
最后，徐明海还是拗不过对方，小心地把人带出仁伯爵综合医院的大门。
外面刚刚下过小雨。秋实深深吸了口雨后清新酣畅的泥土气息，整个人如获新生。一辆黄色的士碾着鲜湿的地皮驶来，他抬手拦住，说去“路氹城”。
车子在黄昏中行驶了十几分钟，最终抵达海边。而一看见大海，徐明海就想到华嘉辉说秋实曾差点溺死的往事，心里一阵疼。这事儿他没敢跟果子提，每次话都滚到舌尖了又咽了回去。徐明海深知那种伤害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翻篇儿，而是需要一辈子来好好疗愈。
在秋实的指挥下，俩人脱了鞋，挽上裤腿，手拉手踩着湿软的岸边散步。那种恋爱的绵软滋味体贴又依恋，轻轻悄悄地弥漫开，让谁都不忍心开口说话打碎这一刻的宁静。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俩人像真的的情侣一样，牵手走在能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
他们一路走，直到看见很多推土车，像是到了施工的工地。
“来，帮忙。”秋实招呼徐明海，同时弯腰拉起一袋砂石，拖去岸边。
“我来我来！”徐明海虽然还没搞懂对方要干嘛，但就是不肯让他费力气。
俩人忙活了一阵，成绩斐然，像是平地建起一座小小岛屿。
秋实拉着徐明海站上去。海风吹来，俩人略长的头发打在彼此脸上，怪痒痒的。
“知道咱俩站在哪儿呢吗？”秋实笑着把徐明海的刘海拨开。
徐明海一脸懵圈。
“是一块刚刚形成的新大陆。”秋实宣布答案。
“啊？”
“澳门半岛多数地方都是靠填海，”秋实解释，“咱俩一起为澳门多创造了0.5平米的土地。”
徐明海听了，顿时觉得浪漫得没治了，恨不得命个名什么的。
“我想说的是……”秋实顿了顿，“既然你和我现在都站到了新大陆上，过去的事儿，咱就只记着那些好的，把不好的都忘了吧。你看——”他手指海平线。云朵摸到那里，浪花稠起来，一波接一波地温柔袭来。
“我已经不怕海了，你家果子棒不棒？”
徐明海清清楚楚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秋实是在说：哥，天津港的事你知道了也别难受，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徐明海眼底一烫，一把将人拉进胸膛紧紧搂住，忍不住泪如雨下。他哭果子不着痕迹的体贴；哭这令人后怕的侥幸；哭俩人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彻底错过彼此。
“徐明海，你现在越来越爱掉眼泪了。30多岁的人了，还不如十几岁的时候坚强。”秋实忍着鼻酸，伸手在对方脸颊酒窝处细细摩挲。
“你哥向来都是铁汉柔情，”徐明海吸了吸鼻子，“而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尾巴骨不好使了，如今算半个残疾人。你得对我好，疼我，努力工作，负责我一辈子。”
“这么说的话……”秋实的手缓缓落下，扶住对方的腰，大方许下承诺，“腰椎关节儿什么的肯定也不好使了。不如以后你歇了吧，我来。”
徐明海猝不及防踏入自己亲手挖的坑儿里，赶紧声明：“巧了！就那种时候最好使！特别好使！好使到飞起！”
秋实歪头笑着看他：“别勉强。”
“谁勉强谁是孙子。”徐明海抬起爱人的下颌，咬上他淡色的嘴唇。
无限温柔的一吻结束，俩人发现不远处有游客似的人正看过来，举着相机，满脸的好奇。
“切，没见过帅哥打啵儿啊？”徐明海不屑。
秋实：“怕吗？”
“怕？我还想叫唤两声儿吓唬吓唬他们呢！”徐明海尽显胡同串子混不吝的本色。
“那咱俩一起。”秋实淘气起来。
“喊什么？”徐明海顿时来了劲。
他们对视片刻，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3、2、1。”
倒计时完毕，俩人猛地转身，一齐着冲着那几个指指点点游客放声大喊：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回首望去，海岸线如同漫漫人生路，留下了他们长长两串的脚印，从1987走到2008，每一步都清晰无比。
远方，脉脉斜晖让海豚色的海面变得金光熠熠。而2000公里外的北京，香山流香，秋意正浓。
卷四?&#183;?完

第105章 人间天堂
京城十月，黄花深巷，红叶低窗。
前门肯德基的店长小周刚一出门，抬眼便瞅见迎面走来俩人。别说，挺真眼熟。
“哎呦喂，”他激动起来，“什么风儿把您二位吹来了？！”
“哥们儿，我可带人来蹭饭了。说好的老北京鸡肉卷儿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的徐明海志得意满，喜气洋洋，再不见当日找人时的狼狈窘迫。
“那跑不了。内什么，二位快里边儿请！”
肯德基当场秒变老北京茶馆，小周就差肩膀上搭条白毛巾了。
进到店里，他嘱咐同事做两份足料套餐，然后便和那个“丢了好多年的弟弟”握手问好。随后，对方递来两个包装精美的铁盒。
“炭烧杏仁饼和腰果曲奇，澳门特色小吃，带给你和同事的。我哥说，那天把这里搅得不得安生，多亏你帮忙。”
“没那么夸张，也就是差点把姆们这70年美国老字号给点喽。”小周哈哈笑完问道，“还不知道您贵姓？”
“免贵，姓秋。”
“秋先生，不开玩地说，当时看见徐先生一大老爷们哗哗留眼泪，我都快跟着哭出来。”小周感慨，“您俩这得多深的感情啊？”
秋实听了，扭头看着徐明海，眼里笑意满盈：“你怎么到哪儿都掉金豆儿？”
“我那不是急的吗？”徐明海倍儿委屈，“一想咱俩都在肯德基，可我愣是没逮人就蹿火儿。”
小周的好奇心被钓起来：“您后来到底是怎么逮着人的？”
徐明海顿时嘚瑟上了：“奥运开幕式看了吗？”
“那能不看吗？全程不错眼珠儿看完的，真提气！”
“我俩在开幕式上碰见的。你就说，是不是缘分？”徐明海的下巴颏都快撅到天上了。
“我去，这也太刺激了！”小周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张艺谋都不敢这么拍！”
徐明海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说着，餐好了。小周请俩人去靠窗的位置坐：“就不打扰您二位叙旧了，有事儿您说话。”
店长走后，秋实拿起一份沉甸甸的老北京鸡肉卷。爽脆的黄瓜条、新鲜的京葱段，刚出锅的炸鸡柳，混合着浓郁的甜面酱，一口咬下去，颇有几分烤鸭的风味。
“果子，好吃吗？”徐明海问。
“打秋风来的能不好吃吗，”秋实笑着嘬手指头，“只是没想到肯德基都卖上这东西了。”
“肯德基这几年可没少出幺蛾子。现在还有蛋挞呢，说是从澳门重金买来的配方。”提起蛋挞，徐明海不免想起往事，“要是……九爷还活着就好了。”他叹了口气。
秋实轻轻握住对方刺着牙印的左手：“现在有郑生给他做。”
蹭完饭，俩人起身跟店长告辞，然后驱车前往天坛。上次回来秋实没去成，心里一直惦记。于是趁还没开始朝九晚五地正式上班，就和徐明海一起逛公园约会。
老舍先生说，北平之秋就是人间天堂。那天坛作为“天地日月”诸坛之首恐怕就是天堂中最瑰丽绚烂的那部分。
俩人这次依旧是从西门买票进入，一路向东，在苍松翠柏和黄瓦玉陛的百年古建筑群中穿行。他们一面走，一面聊起当年“越狱”的光荣事迹。
“你那会儿还在这儿给大家伙儿唱过“上海滩”呢，自我感觉可良好了。”秋实笑着问，“还记得吗？”
“不能够！你哥干不出这么缺心眼儿的事儿。”徐明海仗着年深日久拒不承认。
说话间，俩人来到北神厨东殿外。进进出出的人挺多，他们看到海报介绍才知道这里正在举办某个摄影师的展览。主题是一个外国人眼里的“北京八零年代”。他俩都挺感兴趣，立刻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参观。
殿内展出的照片包罗万象。从街头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穿着喇叭裤戴蛤蟆镜的时髦男女，到沙滩十字路口最早出现的大美人儿广告牌、挥手上车的各色小公共，再到国营副食商店的菜站、空旷的长安街……无一不流露出浓浓的上世纪风格。
正当他们饶有兴趣地压低声音讨论，忽见殿内一隅挂着副彩色照片。地点正是天坛。或者更具体一些，是天心石。
这上面站着两个小孩。一个个子稍微高些，看样子正在自我陶醉放声高歌；另一个则望向镜头，脸上挂着漂亮极了的笑。两人都穿着经典的三道杠化纤运动服，肩并肩地紧贴着，小哥俩儿一样。
铁证如泰山，猝不及防就崩于面前。而徐明海除了哆嗦着手指头指着照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秋实也十分诧异，过往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想了想，当时好像是有个外国人拿着大号相机过来拍照。
“不行，太珍贵了！我得把咱俩这照片买下来搁新房里。”徐明海激动得直搓手，“果子，你看你那会儿多嫩啊，真好玩儿！想掐，嘿嘿！”
“可我怎么觉得旁边那人有点缺心眼儿？”秋实打趣。
“嗨，你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徐明海拼命找补，“那孩子多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啊！呵呵……”
秋实笑着去找人咨询。一问，摄影师本人居然就在现场。秋实于是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过去说明来意。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倒是很干脆，只说作品不对外销售。
虽然徐明海听英文如同听天书，但察言观色是他强项，所以还没等秋实翻译，他就断定这外国老头不乐意。
“你就跟他说，咱不是非要现在就扛走。把底片老老实实交出来，咱自己冲印裱框去。”徐明海支招儿。
“他说没有这个先例。”
“真轴嘿！”徐明海软硬兼施，“那……那就说他侵犯了咱俩那个肖像权！不告他就算便宜他了！怎么还拿堂呢？”
“我说照片里的人是咱俩，可他不信会这么巧。”秋实摊手。
徐明海急了，激动了，一步站到秋实和外国老头的中间。然后一只手指着自己，一只手指着北神厨东殿。
画面忽然变得有些搞笑，秋实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由着徐老板去沟通。
“老头儿，照片儿上的人是我俩。”徐明海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再三强调，“假一罚十！”
摄影师干脆跟着徐明海一起比划。他先了比了个很矮的高度，接着把手升到了徐明海头部的位置，随后摆摆手又撇撇嘴。意思大概是：变化太大，我可不敢认。
徐明海不得不挤出明晃晃的酒窝给老头看，同时伸手去戳秋实的脸：“果子，乐一个让他开开眼！”
秋实非常配合，露出一个过于甜美动人的笑。
结果老头还没怎么着呢，徐明海见了赶紧立捂胸口：“靠，也不用笑得这么祸国殃民，我都硬了。”
“滚。”秋实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红晕。
摄影师蹙眉思索了一下，似乎有些动摇。徐明海觉得有戏，一把将秋实拉到自己身边。
“您老上眼！”徐明海咳嗽一声，跟天桥耍把式卖艺似的就开了嗓，“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悲喜可以自渡，爱恨却无法平息。秋实侧头看着徐明海想，只要身边的人是他，万般情愫就有了来处，也有了归途。
徐明海天坛Live演唱会结束，赶紧问对面儿的老头：“到底OK?no?OK，您给个准话儿。”
“成吧，当年唱的确实就是这首上海滩。”摄影师点头，“给我留个QQ，回头我把底片传给你们。这事儿闹的，八月十五生孩子，赶巧儿了。”
徐明海：“……”
秋实：“……”
想起刚才某人白日宣淫的荤话，前一秒还心潮澎湃的秋实又想踹徐明海了。
“不是，您这北京话怎么听着比我都地道？”徐明海看着对方的金头发和大鼻子自愧不如。
“我在首都生活工作38年了。说起来，那可是假一罚十的老北京。”摄影师乐呵着揭开谜底，顺便邀请俩人，“下周是九零年代展，有时间再过来。”
没几天，徐明海就把装裱好的照片挂到了珍铎公馆501卧室的墙上。他坐在床上兀自欣赏了半晌，忽然问：“哎，果子。坦白交代，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开窍了？暗地里一直拿我当童养夫？”
秋实哭笑不得：“徐老师，分明是你给我上的第一节 生理卫生课。要不我一个纯洁的小朋友，连孩子怎么来的都搞不清楚。”
“谁知道秋哥当年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徐明海挑眉，“其实早就在觊觎我美好的肉体和圣洁的灵魂。”
秋实愣住。
徐明海不由得张大嘴：“我……我蒙对了？”
“不是，你竟然认识‘觊觎’俩字，还造句成功。哥，你报班儿啦？”秋实一脸的不可思议。
徐明海恼羞成怒，一把将人拽到床上。
秋实顿时笑成一团，连声求饶：“哥，我知道错了。”
“晚了！”
徐明海把手灵活地探入柔软的居家服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卧室里荡漾起让人面红心跳的喘息声。
“别，别咬脖子，明天就要去办公室和Frank做hand?over了。”
“你哥的文化水平只知道什么是hand?job.”徐明海破罐子破摔，手口并用地耍起了流氓。
深蓝色的丝绒窗帘垂在地板上。屋外秋风瑟瑟，室里春意盎然。新添的双人床散发出柚质木香；丝质被单被摩挲得嘶嘶作响。有情人在做快乐事，舌尖滚烫，相思坚挺。
除了卧室墙上新添的照片外，客厅放着各种奇奇怪怪小东西的展示柜里还有两个水晶相框。其中一张是周莺莺和陈磊拍婚纱那天的四人全家福；另一张则是九爷和郑生完好的黑白合照。
山水一程，三生有幸。
北平之秋果然是人间天堂。

第106章 爱在拉斯维加斯
2010年&#183;春分
旅游局全体赴拉斯维加斯举行“澳门周”推广活动，旨在宣传澳门丰富多姿的风土人情、中西合璧的独特文化，以及进一步开拓北美客源市场。
具体日期行程一定好，秋实就想那么远都飞过去了索性多玩几天，于是便跟上司请好年假。计划和徐明海在会议结束后自驾去大峡谷、下羚羊谷和马蹄湾兜一圈。
由于是公费出差，自然是经济舱出行。但徐老板可舍不得让秋实窝着两条大长腿在经济舱里待那么久。他自作主张，以自己是伤残人士为由，把俩人的舱位都升到头等。
Che的时候，同事们纷纷抗议老大虐狗加炫富的无良行径。
“说好的风雨共济呢？！”
“老大，不带这么刺激人的！”
“呜呜呜，徐老板对老大好像道明寺对杉菜哦。”
秋实：“……”
徐明海则理直气壮地带着人走贵宾通道：“我俩年纪大啦，比不了你们这帮活蹦乱跳的80后。敬老懂不懂？”
而众人只能苦逼呵呵地目送二人甜蜜离去。
倚老卖老的徐明海以前是在学校门口等人，如今是在写字楼外面等人。而由于写字楼里的杰西卡、薇薇安、西蒙和肖恩很多都住通县，所以下班时，徐明海老被无数人敲玻璃问：“师傅，走吗？”
久而久之，同事总是能看见老大被一辆白色牧马人送来接走的。再加上秋实也没刻意隐瞒，他有一个同性爱人的事就被大家知道了。
不过同事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后来再有outing之类的集体活动，还主动嚷嚷着老大也要带家属。一来二去，徐明海便和众人打成一片。
而这次去美国，大家才对老大口中那个“只是个倒腾衣服的”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谁想到，徐老板不光英俊还多金？真真是羡煞旁人，外加没地方儿说理。
落地的第二天，大家拿来倒时差。第三天“澳门周”的活动正式开始。旅游局分别在威尼斯人、永利和美高梅等热门区域进行一系列的宣传和推广。
这次出行，带家属的远不止秋实一个。同事们发现，其他人的老公老婆早就抓紧一切时间跑去奥特莱斯血拼了。可徐老板不一样，秋实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人家也不打扰另一半的工作，只静静在一旁看着，偶尔过来问问饿不饿，困不困，顺便问大家要不要喝咖啡提提神什么的。
于是，各地同事跟着一齐沾光，愈发觉得这一对儿难得。
而后几天，徐明海一过来，同事们就捂腮帮子，集体发出被甜得牙疼的“呲呲”声。秋实脸上挂不住，轰徐明海去逛街。
一周以后，推广活动顺利结束，局长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在告别晚宴上他举杯致辞，大意是回归前，澳门GDP总量只有490亿澳门元。而在去年，已经跃升到1300多亿澳门元。2012年更是有望突破2000亿澳门元。
“能和你们一起为澳门的发展出一份力，本人与有荣焉。”他说完后，又补充，“我知道不少人都申请了假期，打算在本地或者飞去别的州度假，那就提前祝大家假期愉快。”
全体成员互相碰杯，徐明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凑到秋实耳朵边说：“能为我老婆的发展出一份力，本人与有荣焉。”
“你出什么力了？”秋实逗他，“我怎么没看出来？”
徐明海的表情如遭雷击，准备晚上大展拳脚。
工作上的事正式结束，剩下的时间就完全属于自己了。回到永利的客房后，秋实彻底放松下来、他拿出副扑克牌，冲徐明海晃了晃：“赌一把。”
徐明海直觉有诈，一副贞节烈女的表情猛摇头。可架不住对方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害得徐明海差点爆血管。
“赌赌赌！我必须得赢！”
秋实于是把大小王抽出来，开始洗牌。
“Bckjack，又叫21点。我做庄，你做闲。简单来说就是咱俩比大小。JQK算10，A算1或是11，加起来比对方大就算赢，超过21点算爆。”
事关性福生活，徐明海听得无比认真。秋老师刚一讲完，徐明海迫不及待要求赶紧发牌。
第一把，徐明海点数不够，庄赢。
第二把，徐明海拿到硬牌17点不停，直接爆了，庄赢。
第三把，徐明海偷偷换牌被当场抓住，算做出老千，直接取消资格。
徐明海悔不当初：“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给次机会吧，秋Sir.”
“没机会了，”秋实把牌捋齐收好，微笑站起来，然后伸手缓缓去解袖扣和领带，“徐明海，是男人就愿赌服输，快去浴缸里乖乖趴好。”
“啊！我尾巴骨怎么疼上了…….”徐明海龇牙咧嘴。
可惜，徐老板炉火纯青的演技没有让对方心软，反而直接被暴力押进浴缸。花洒一开，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渐渐水到渠成。
拉斯维加斯的早上要比夜里安静许多。徐明海还在赖床，秋实已经去酒店的hertz柜台办好提车手续。
自驾游的第一站是胡佛水坝，要开50分钟左右。俩人吃过早餐，退了房，拿着行李抵达地下车库。找到雪佛兰SUV后，徐明海拦住秋实，直接坐到驾驶位上。
“尾巴骨不疼了？”秋实笑着问。
“疼！但哥哥我轻伤不下火线。”徐明海发动汽车，“这大日子不能让美国人民看笑话。”
离开酒店，秋实看着手机给徐明海导航。谁知司机同志压根不听，特有主心骨儿地从Wynn?Blvd转到了W?Resorts?World?Dr.?上。
“不对，”秋实纠正，“咱得奔东边。”
“对。”徐明海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听我的吧。”
开了10分钟，车子抵达E?Crk?Ave.?徐明海找地方停好车，拉着秋实过马路来到一处十分不起眼的白色门脸前。他俩刚一进门，就有个老美走过来热情问好。
徐明海用蹩脚的英文磕磕绊绊说了半天，老美和秋实就只听懂一个单词：“Marriage”。随后，老美便面带歉意地冲着俩人巴拉巴拉了一阵。
秋实站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终于明白了徐明海的用意。他只觉得喉咙和鼻腔里瞬间刮进拉斯维加斯这个沙漠边境的干燥粗砾，噎得人一时语塞。说不遗憾是骗人的，但心里更多是感动。
半晌，秋实回过神来。他向老美道谢，然后把不依不饶的徐明海使劲拽出来。
“人家不给同性做登记。”
“啊？！”徐明海傻眼，“这儿不是美国吗？”
“谁告诉你美国就能给咱俩发证儿？”
确实没人说过，但徐明海潜意识里一直觉得美国特开放。你看，奥巴马不都当上总统了吗？此刻，他忽然发现灯塔的光压根儿照耀不到自己身上，立马颓了。
“操，美帝太不靠谱儿了！凭什么啊？”
秋实瞅着垂头丧气的徐明海心狠狠一疼。他把人抱住，小声问：“怎么想起这出儿了？”
“那天你轰我去逛街，我没事儿就溜达到了卡地亚。”徐明海蔫蔫儿地说，“里面的一个华人店员讲广东话，问我看戒指是不是准备要在拉斯维加斯登记。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挨这儿结婚，除了护照和70多块美金外什么都不要，特方便。”
“结果我一激动，压根忘了问俩男的是不是也行。果子，害你跟着我白跑一趟……”徐明海把手放在对方的后脖颈上捏了捏，“哥对不住你。”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秋实忽然问：“那戒指呢？”
徐明海一愣。
“说得这么热闹，没买啊？”
“那不能够！”徐明海立马从兜里掏出卡地亚经典的八边形盒子，“尺寸我都在你睡觉的时候偷摸量好了，可惜来不及刻字。”
秋实打开一看，这里面躺着两枚款式素雅的铂金戒指，在内达华州炙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伸手。”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徐明海紧张地举起手来。
“左手……”秋实忍不住笑。
徐明海赶紧换手。
“哥，咱不需要那个证儿。此时此刻咱俩能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秋实说着就掂起稍大的那个戒指，轻轻套住徐明海的无名指。
徐明海的指头凉了一下，然后就见自己刺着牙印的手上多了个明晃晃的圈儿。他鼻子猛地一酸，心情却明媚起来。奥巴马！看见没？果子给套上的！爷爷我还不稀罕你们那张纸了呢！
秋实把另外那只戒指递给徐明海：“哥，后悔可还来得及。”
“后悔是狗。”徐明海攥住对方的手，以一个非常不熟练的姿势把戒指给人戴了上去。
两个因为性别拿不到Marriage?Lise的人，最后在人家Crk?ty结婚登记所的门前，完成了属于他们的仪式。
大事一办完，自驾游正式拉开帷幕。
徐明海以在北京无法实现的驾驶速度飞奔在515S高速路上。他们先到了胡佛水坝，和全天下的游客一样，观光拍照听讲解，然后继续向东。
俩人一路上换着开，在傍晚前顺利抵达有着“地球伤痕”的科罗拉多大峡谷。
因为现在不是旺季，所以秋实订到了位置绝佳的Yavapai?Lodge，就在景区内，周围是茂盛的灌木丛，偶尔能看见悠闲散步的长角鹿。
Che后，俩人把行李扔进房间，来不及垫垫肚子就赶到Hopi?Point看日落。
经过数百万年冲蚀而成的大峡谷在游客面前显得壮丽苍劲，气势磅礴。岩层随着太阳光线的强弱而变幻莫测，斑斓迷离，渐渐从通体的深橘红变成了暮色蔼蔼的青色。
徐明海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操，真是气贯长虹！”说完后，他感受到身边人带着浓浓笑意的眼神，顿时心虚地问，“哎果子，我是不是特没文化？”
秋实另辟蹊径地表扬道：“你好歹还会用四字成语呢，周围这些美国人可不如你。”
徐明海挺得意，心里美滋滋的。
看完落日，俩人找地方用汉堡薯条填饱肚子。回到房间后，徐明海从哪儿跌倒，打算从哪儿爬起来，主动询问：“果子，还赌吗？”
秋实笑得很有内涵：“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你行吗？”
“洞房花烛，一刻千金，不能不行。”徐老板用成语上瘾。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补充道，“但你要是输了，可不能耍赖，得履行昨晚说过的事。”
秋实掏出扑克：“悉听尊便。”
这次，依旧是21点。
秋实庄，徐明海闲，约好五局三胜。
第一把，徐明海点数不够，庄赢。
第二把，庄闲点数一样，平局。
第三把，徐明海点数高过庄家，闲赢。
第四把，闲家手牌12，庄家明牌7。徐明海选择继续拿牌，没爆，闲赢
“最后一把了，”明显占优势的徐明海说，“果子，你可得愿赌服输。”
谁知就是这最后一把牌，徐明海运气爆棚，初始牌直接拿到A与10，不战而胜。这样的局面是秋实完全没料到的。他想了想，开口问：“你联系嘉辉哥了？”
“咳咳咳，”徐明海不得不坦白，“早上趁你去出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挨了顿骂，然后收获了一些算牌小技巧。”
华嘉辉教给徐明海的是21点最基础的高低数法。将2~6记作1，7~9记作0，T、A记作-1，通过加减快速记住牌局的变化。而徐明海一个生意人，对数字相当敏感，人又聪明，一点就通。
“这回总不能再算我出老千吧？”徐明海得意洋洋，把下巴颏抵在秋实肩窝上，“说好的，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秋实低眉顺眼地说，“那你找冰去。”
徐明海一愣：“我上哪儿找去？”
“我怎么知道？”秋实非暴力不合作，他含着笑给对方加油，“徐老板，洞房花烛，一刻千金，可都靠你了。”
徐明海一咬牙，“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去前台问问！”
五分钟后，徐明海回到房间，手里多了两瓶本地柠檬茶饮料。
“我说ice，他们就硬塞给我这个，还让我签房账。”徐明海抱着老婆哭诉，“他们美国人可真是太坏了！”
秋实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抄起电话问前台要了个电热水壶，遂起身出去，没一分钟就抱了桶冰回来。
“这么快？！”徐明海惊了。
“傻子，制冰机就在走廊尽头，每家酒店都有，都是客人自取。”
没一会儿功夫，水壶也送到了。秋实付过小费，谢过工作人员，接水烧上后，坐在床边轻轻吻住了自己的新郎。
房间里安静极了，直到壶嘴喷出袅袅白烟，寒冰开始微微融化。
徐明海知道，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已经翩然来临。

第107章 地久天长
2013年&#183;大寒
随着北京老城区保护活动的开展，纸鸢胡同已于去年正式修缮完毕。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西城区的一张“文化名片”。
政府对原有的住宅进行了保护性改造，同时增加了上下水、卫生间等必要设施。曾经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竖起一面铜制地图。这上面镌刻着关于纸鸢胡同的历史背景介绍。大意是满清时，居住在此的多是瓜尔佳氏一支的旗人，原名燕枝胡同。后因民国时孙姓一家子做风筝出了名，遂改名为纸鸢胡同。
这么一来，便渐渐有游客慕名前来参观，甚至还有剧组来拍连续剧。于是，一些脑筋灵活的住家儿就把地方拿出来赚租子。短短时间内，胡同里相继开起了咖啡厅、烘焙店、书店，裁缝铺，当然还有孙家传人开的手工风筝店，让人目不暇接。
如果人们沿着胡同一直向东，快走到头能看见个涂着红漆的厚厚如意门。这里和胡同西口比起来十分安静，自成一方天地。
木门“吱呀呀”地开了，打里面走出来俩身披羽绒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春联和浆糊。
“天气预报说今儿有大到暴雪。”秋实抬头望了望天，云层低得似乎快要压倒那棵老高的榆钱树。
“反正周末你又不用上班，下就下呗。下大了回头咱在院子里堆雪人儿。”徐老板童心未泯。
秋实一面往门两侧刷浆糊，一面采访：“哥，提前退休的感觉怎么样？”
这回改徐明海望天了：“怎么说呢？挺舍不得的，但又觉得终于能松口气了。”
建于上世纪?80?年代，名噪一时的潮流圣地动物园于两个月前被彻底“判了死刑”。由于其被认为不再适应北京作为世界城市的发展需求，计划将在2016年年底前迁至河北。
其实，徐明海07年那会儿就听到过类似的风声，说北京核心区的大型批发市场都会逐步向四环外迁移。但那些年的动批实在是太火爆了，日均客流量动辄超10过万人。于是，从做买卖的生意人到年轻的“动批族”，根本没人信这地方有一天真会消失。
如今，靴子落了地。很多商户听到确凿的搬迁消息后几宿都没合眼。但这里并没有徐明海。他早在去年就已经把摊位脱手，只留了两个位置最好最旺的档口。不过，这回倒不是因为他多有远见，而是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纸鸢胡同23号院算上徐明海自己、爹妈和秋实的户口，能拿回二分之一的面积。可他不知足，妄想能在独门独院里跟爱人过小日子。这么一来，就要了盒儿钱了*。
徐明海算了算，真要凑足这笔巨款，少说得一口气卖掉手上17、18个摊位才有希望。而秋实劝他别冲动，说合住也挺好，跟过去一样，有人气儿。
“我怕你叫……”徐明海话没说完就被人瞪了一眼，于是立马改口，“内什么，我怕自己叫得太大声，扰民。”
后来他一狠心，还是走了这步。秋实心疼徐明海，打算把珍铎公馆的那套房子也卖了凑钱。而他找的正是那年卖401给他的单雯。随着微信逐渐兴起，秋实从朋友圈得知对方现在是某个连锁房产中介的区域经理。
再见面时，当初慌神麻爪的小丫头已变成风姿飒爽的职场女性，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处处都真心实意地为秋实想。
“当年是我卖给您的房，如今再帮着您卖，真像做了场梦。”单雯感慨完，又问，“其实现在不算出手的最佳时机，您怎么忽然就想卖了？”
“为了……接着做梦。”秋实笑着说。
总之，买院子的钱再加上装修和杂七杂八的各项费用，最后总算凑足了。正式入住是在八月，俩人看着眼前铺着青石板的安逸小院和那棵枝繁叶茂的榆钱树，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半晌，徐明海神秘兮兮地说：“果子，哥送你件儿东西。”然后他变戏法似的捧出个大信封，上面还非常做作地系着个红色蝴蝶结。
秋实忍不住笑徐明海老土，可当他打开后就乐不出来了。这里面是本硬邦邦的房产证。而房屋所有权人那栏清清楚楚只印着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秋实愣了。
站在北京灼眼的阳光下，徐明海开始对着爱人卖惨外加拈酸吃醋：“你哥现在是穷光蛋了，学历也低，你可不能变心啊。对了，特别得提防郑小军那小兔崽子！我看这孩子这几年看你眼神儿愈发不对劲儿。有事儿没事儿就挤兑我岁数大尾巴骨又有伤什么的。还一口一个果子哥，嘿，叫得那叫一亲……”
“徐明海，别跟我贫。”秋实红了眼圈。
“好好，不贫了。”徐明海赶紧搂住对方，“果子，过去你除了我什么都没有。现在好了，你不光有我，还有咱曾经一起长大的院子。跟哥说，开心不？”
“你就不提前跟我商量下吗？你爹妈知道了怎么办？”这可是大事儿，秋实来不及想别的，只担心徐明海又得回去挨揍。
“嗨，我妈住楼房住得特美，说傻子才乐意搬回来呢。她还说，当年白占了你家那么多年的房，现在是还债。我爹嘛，你也知道，他只听媳妇的，从来都没主意。”
秋实哽咽一阵，不知说什么。
“以后陪他们打麻将的时候，再多放点儿水就齐活了！也就是你，才能把把都输得那么天衣无缝。”徐明海笑着使劲把人往南厢房推，同时大声喊，“回家喽~”
如今看来，为了买小院而卖了大部分摊位这个决定，竟救了徐明海一命，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而就在昨天，徐明海把手上最后两个档口也由自营改为了月租。占地30万平米的动物园商圈毕竟还没开始正式搬迁，有人愿意再挣上两三年的快钱。
所以，当秋实问他“退休”是什么感觉时，从十几岁就被城管追得满街跑徐明海除了惋惜，也觉得终于能歇歇了。
“其实，我觉得淘宝这么火下去，未来实体都不会太好做。可惜我不太懂电子商务和互联网这块儿。”徐明海说。
大寒的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砸在徐明海的鼻梁上。秋实抬手帮他抚去：“哥，你要真感兴趣，就去读个MBA。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你理论联系起实际来肯定事半功倍，一点就通。”
“真的？”徐明海眼睛亮起来，紧接着又有点儿颓，“我就知道NBA，MBA听着可够高大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学习就不灵。”
“MBA的课程不需要死记硬背，多数时间都是老师带着同学一起做案例分析。”秋实给他打气，“况且，你有我呢。万一哪儿不明白的，回来咱俩一起研究。”
“嘿嘿，还真是！差点忘了我老婆是学霸。”徐明海得意起来，“怎么一不留神就又赢在起跑线上了？”
正说着，忽然有俩小姑娘走过来，伸头伸脑地往院子瞅：“这里是做什么买卖的？”
“呦，您这都没看出来？”徐明海此刻心情大好，顺嘴侃起大山，“私房菜啊！”
“吃什么的？”俩小姑娘顿时来了兴致。
“徐氏祖传炸酱面。鲜五花肉切丁煸出油来，再跟黄酱甜面酱一起炒。手擀面上再搁上黄瓜丝儿、心儿里美萝卜、豆芽菜、青豆的码儿，拿现炸的辣椒油那么一浇，再拿筷子那么一拌，您就吃吧！”
“哎呀妈呀！馋死我了！”她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几点开始营业？”
秋实在旁边赶紧道歉：“别听他瞎说，这儿是我们自个儿家，不对外。”
俩小姑娘既羡慕又失望，于是请教了半天到底北京哪儿的炸酱面才最地道。徐明海东南西北一顿指，她们赶紧拿手机做记录。
“对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别干，先奔故宫。太和殿前雪后的景色，一准儿没治了！”徐明海嘱咐道。
最后，小姑娘跟他俩道谢，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什么私房菜？我看以后老师让你上课发言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能想起一出儿是一出儿。”秋实笑着呲瞪徐明海。
徐明海哈哈一阵，然后把春联好好贴在门两侧：“擎好吧您内！”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中午才算止住。天晴后的空气干冷清朗，胡同里到处都是耀眼洁白的光。
这时有年轻的背包客打纸鸢胡同23号门前经过。他见这里粘着崭新的春联，便拿出单反来取景拍照。然后就被过于旺盛的好奇心驱使，走上前去透过门缝眯着眼睛往里瞅。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见大树下堆着俩雪人。一个带着帽子围巾，另一个脸上嵌着个煤球，俩人紧挨着，谁也离不开谁的样子。
背包客离开时忍不住又转身看了眼这朱门紧闭，青砖黑瓦的院子。这次，他仔细读了读春联上的字：
上联：春回小院榆钱绿
下联：竹声新月似当年
横批：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