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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淑女
作者：伊人睽睽
内容简介
 爱她千般娇憨，爱她万般耍赖。 爱她强拐哄我成婚。 何人？ 正是吾家小小淑女。 -- 娇憨可亲小淑女和鲜衣怒马少年将军的婚后文： 关幼萱某天开始做梦，梦到自己一家遇难，是一个人救了她全家，恩人却死了。 关幼萱开始去边关找恩人，哄着不情不愿的恩人成了婚。 梦里恩人现实中的少年将军满不在乎：娶就娶，等我有空了就纳十七八个小妾，咱俩各过各的。 Ps:淑女是古代对美女的称呼。窈窕淑女的那个淑女。 （1）架空唐汉，没有名节贞操问题； （2）作者喜欢写不完美的主角，介意的不要入。 一句话简介：小淑女和少年将军 立意：爱情和守护，战争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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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火晦暗，烈火焚烧。
满城尸体堆积如山，人体烧焦后的气味与空气中的血腥味混杂，残垣呻.吟，断壁空寂。
夜幕静无声，遥远的风中飘来战胜者的欢呼。胜者如匪过境，败者寸土无辜，战争与寻常百姓并无干系。
腥风下，贪戾的兵士们互相传递着上位者的嘉赏——“儿郎们，攻下此城，凉州的美女金银，尽归尔等！将军分文不取！”
错杂的树影后，关幼萱藏在倒了一大半的墙砖所搭成的一个天然凹洞中。她听到那些欢呼声中流露着兴奋和残忍，脊骨一阵发麻，往洞中躲得更深。
身前，沙哑却坚定的少年声清晰地传来：“别怕，他们发现不了这里。”
关幼萱抬头。
她小小一团，曲腿坐在墙砖倒下所形成的洞中。这个洞之所以不能被敌人发现，是因为靠墙壁而坐、正好将洞口挡住的那位身着盔甲的少年将军。
天幕漆黑，他身插数箭，靠躺在残垣上，右手握着一柄长.枪。枪头尽是铁锈血迹，那血枯凝，和关幼萱所藏身的洞外、惨死的无辜百姓们身上所流的血一样。
他快死了。
少年将军艰难地撑着身子，回头看一眼躲在后面的屈膝少女。
脸上的血污让他面容模糊，映着火光，他眼角下有两点疤痕，灼艳如同两滴鲜血。
关幼萱看到他笑起来，露出白齿：“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最迟明天晌午，援兵就会来救凉州……然后、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家人了。”
关幼萱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血肉模糊，面容模糊，他的眼睛如星辰一般。他天神一般降临，在她家破人亡之前救了所有人。之后关幼萱和家人走散，又被他一路庇护至此。
他是英雄。
关幼萱忽然伸手，握住他。
她小声：“将军，不要睡。将军，等援军到了……你和我一起走。”
他转开眼。
他靠着墙，虽满身伤，却坐得笔直如松。他仰头看灰蒙蒙的天：“我走不了了……”
关幼萱倔强：“不，我们一起走，我会救将军，将军能活下的。将军的家是哪里？”
他喃声：“我家在哪里……是凉州，还是长安呢？我……没家了啊。”
他转脸看她，神色空茫。
他没有泪，不知为何，她的泪水却向下滚落，溅在了他的手腕上。
关幼萱泪眼朦胧，呆呆看着他衣襟上的血迹。她忽然哽咽：“将军，你可有成家？”
她仰脸，下巴窄小，香腮如雪，眸中清澈的水盈盈一汪，流入他眼中。她冲动地想说救命之恩以身相报时，他笑了，颇促狭。
战场上一往无前的英雄亦有少年气。
他眼睛下的两道疤痕随眼睑勾起，目不转睛：“不用了，我已有未婚妻，她叫关幼萱……她等着我娶她呢。”
关幼萱心尖猛一缩，睁大了圆眸。因这般心间震动，她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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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五更天，伴着窗外潺潺雨声，芙蓉帐内因噩梦而一身冷汗的少女轻轻地舒口气。她小心地拉开帐子，没有惊动侍女，用巾子擦了擦身上的冷汗，再将被汗浸湿的中衣换了。
重新躺回床榻间，睁眼闭眼，关幼萱脑海中都是梦中那个少年将军的脸。
他模糊的面容，眼中的死寂伤感……还有，他眼角下的两滴鲜血一样的疤痕。
雨点儿密密敲窗，滴滴答答一宿。关幼萱辗转反侧，后半夜再也无法入睡。一径熬到天亮，鸡鸣声啾，新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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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院中绿叶淋漓，地上残留的昨夜雨水未干。关幼萱捧书坐在花圃旁的长廊边，阳光落落簌簌。
一整个上午，从用早膳到看杂书，家中侍女都看出家中小女郎有些心不在焉。
关氏姑苏一脉，关夫人早亡，留下唯一爱女，正是关幼萱。
夫人亡后，曾为姑苏父母官的关老爷心灰意冷辞官，一心教养爱女。然关大人虽不为官，其盛名却引得天下无数学子来拜。姑苏关氏门庭若市，向来十足热闹。
在建乐二十三年的春天，关幼萱芳龄十六，正是娇憨青春年华。这般女孩露出怅然之色，院中众侍女便围上来，嘘寒问暖，唯恐小女郎饿了冷了，累了苦了。
关幼萱连连摆手，又接连叹气。她心事重重，不过是为了昨晚的梦。
任谁梦到家破人亡都不会开心，何况梦中的少年将军说自己是她夫君……关幼萱不安又诧异，想不通这个梦代表了什么。
关幼萱并未沉浸在自己梦中多久，她想起一事，转过脸来，盈盈水眸望向侍女们，娇声问道：“姐姐可曾睡醒了？可曾吃了药？我去看看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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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口中的姐姐，名唤关妙仪。关妙仪出自长安关氏嫡系一脉，年方十九。
去年冬，关妙仪生了一场病，病好后，长安一族就将关妙仪送来了姑苏住，让关妙仪修养身子。
关幼萱仍记得伯父送姐姐来家中住时，写给自己阿父的信：“……妙仪已有婚配，养心终为养身，烦请族弟关照，莫让妙仪误了婚约。”
家中仆从私下咬舌根，说关妙仪借住得蹊跷。
关幼萱并不清楚堂姐的诸事缘由，也不在意。对她而言，难得来一位姐姐，姐姐又是客人，姐姐在家中借住的每一日，她都应让堂姐住得开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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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来探病时，侍女们随列捧盏，关妙仪手中攒着素色帕子。她每喝两口药，必要掩帕咳嗽两声。
满室药香，女郎歪靠着芙蓉帷，乌发委榻，削肩羸弱。此女风貌楚楚，抬头时，自有一段风流状，唯一双雪眸神色冷傲。
关幼萱如同没看见姐姐的病弱一般，她俏盈盈地立在姐姐房中，说起早膳时的趣事——
“师兄看到师姐今日换了身漂亮的衣裳，眉毛扬了一下，师姐便说师兄嘲笑她。师兄自然不认，说她大早上找麻烦，必是伺机报复。正巧我阿父从堂前走过，师姐就开始装哭。我阿父斥责师兄，师兄却不道歉，还拉着仆人们为他作证，师姐就分外鄙夷他……特别热闹！”
她声如黄鹂，啭啭清越。关妙仪没有去厅中用膳，光听妹妹惟妙惟肖的描述，都唇角勾了勾。服侍她的侍女们亦听住，被家中小女郎的婉婉故事吸引。
关妙仪看众人反应，轻轻叹口气。
关幼萱当即转眸，不安的：“怎么了姐姐？你是不是累了，不想听我说话？”
关妙仪咳嗽一声：“家里只有萱萱愿意和我说这些，我怎么会累？”
她目中笼上惆怅色，道：“待我嫁人，就连萱萱都见不到了。”
关幼萱偏脸想了想后，笑盈盈：“不会的！堂姐嫁人后，若是想见我，只消给我一封信，我没有死了瘸了，都会跑去见姐姐的。”
关妙仪幽声：“你怎么见我？你都不会骑马。”
关幼萱眼睛弯如月牙：“我学骑马！”
关妙仪：“你也要嫁人。”
关幼萱：“从夫家偷跑出来！”
关妙仪：“你夫家不会生气？”
关幼萱腮帮微鼓，她说话时带着一股子烂漫：“那我就求夫君。我哭着求，绝食求。我给阿父写信，让阿父当说客。要是还不行，我就不要夫君了……我只要姐姐！”
关妙仪端详着她，堂妹尚年少天真，弯眸浅笑时，神采明媚，唇角的胭脂红一路晕至腮畔眼睑。
世人常夸自己明艳，然到了姑苏，关妙仪才知何谓“人外有人”。
关妙仪声音柔了：“你们都下去。萱萱，你过来，姐姐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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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后，屏退了侍女们的寝舍内，关幼萱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置信：“什么？去凉州——好远的呀！不行不行的！”
关妙仪红了眼：“我阿父送我来姑苏，便是为了让我养病，好嫁人。他眼中只有嫁人，我连夫家都不认识……妹妹陪我一同去看一眼，让我心中有个底。
“妹妹受家中宠爱，你阿父必然向着你。妹妹陪我一起去凉州，好不好？”
关幼萱蹙眉，本想拒绝。姐姐病弱，若是出了事，伯父一家多伤心。但是当关妙仪提到“凉州”时，关幼萱拒绝的话头卡顿。
她想到了昨夜自己梦中的那少年将军，好似就是“凉州”的。
梦是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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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姑苏关氏与长安关氏一起派人找人两个结伴偷溜的小女郎时，关幼萱与姐姐到了凉州。
大女郎被贴身侍女扶着去驿站休息，关幼萱立在马车外，从自己的荷包中，认真地掏了一块银锭给小吏。她声音甜甜的：“谢谢张大哥送我与姐姐。”
姓张的小吏看眼小女郎的笑容，当即晕乎乎，如置云端。
他的脸也一下子通红：“原家一族守卫凉州百年，我等百姓都受其庇护，两位女郎既是来原家走亲戚，那护送两位娘子便是我该做的。怎能收银钱？”
关幼萱弯眸笑。
小吏心脏砰砰，又舍不得走，扭捏道：“小娘子还有话么？”
关幼萱认真而诚恳的：“张大哥，你这么心善，你未来的妻子一定会非常漂亮的。”
小吏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被小女郎美丽的眼睛盯着，他心中飘飘然，觉得小女郎在向自己暗示她的倾慕之心……
他脑中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与小女郎的婚后生活，见这位小女郎左右瞧瞧没人后，从袖中偷偷取了一卷起的宣纸。
关幼萱面容绯红，眼睫微闪。
她打开宣纸小声问：“张大哥，你是凉州人，可认识此人是谁么？”
小吏低头，见到宣纸上赫然挺拔的少年郎，再看到小女郎含羞又好奇的目光……他疑心：“为何寻他？”
关幼萱迷惘：“……他说他是我未来夫君。”
正幻想与小女郎结秦晋之好的小吏，心一下子凉了。他满心失落，低头仔细看画中人——
凉州城中的小霸王，居然定亲了？
他们怎么不知道？

第2章
张姓小吏虽然满心嫉妒酸楚，却不愿辜负女郎。他为关幼萱解说：“这正是原家七郎，原霁小郎君。”
耳畔小娘子的声音停顿一息后，迷惘中透着吃惊：“张大哥你没看错？”
小吏顿时急了。
他指着宣纸上的桀骜少年郎，指头戳到少年眼角下的两道疤痕上：“当然是原七郎！你看，他眼角下这两道疤，是他幼时跟人打架磕到的！但凡问凉州城中百姓，谁不知道！”
他说得急了，又倏而收口抬头，看向小女郎。
关幼萱分外无辜地回望。
说是无辜，更像是茫然。
小吏心中开始因自己的猜想而为小女郎愤愤不平、为那也许辜负了小女郎的原七郎生气，他压低声音：“当真是小娘子未婚夫婿？”
关幼萱偏头，想着自己的梦，半信半疑的：“大概吧……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
小吏嘶一口气。
他当即：“那娘子随我来，我带小娘子去原家找他们算账！原七郎再年少，也已是个男子汉，岂能玩弄女郎感情？在下一定为小娘子讨个公道，最起码、最起码……也要原家家法处置七郎！”
原家屹立凉州百年，作为边郡大家，原家世代为帅为将，守卫大魏边土。
与此同时，凉州百姓们也十分熟悉原家。在凉州街巷，随便拉一百姓，对方都能指出原家所在的方位，能清楚说出原家的八卦趣事。
原家小七郎若当真在外欠下风流债，整个凉州武威郡，谁不好奇？
关幼萱被小吏突然的义愤填膺吓了一跳，在对方要拽她手腕时，她向后退了一步。
小吏怔住。
关幼萱小声：“张大哥，多谢你啦。但是我的情况好像有些复杂，我还没有弄清楚，不想去找谁算账……大哥帮我保密，当作不知道此事，好么？”
望着小娘子恳求的眼神，张姓小吏面容一红，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得到关幼萱附赠的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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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本地小吏那里得到原霁的存在信息，关幼萱心中难掩震惊。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那个梦真实，悲怆，包裹着鲜血和尸体。那让她心生怀疑，醒来心揪。她心中不安，随堂姐千里迢迢来凉州——
堂姐是为了看她的未婚夫婿，关幼萱只是想证明梦是假的。
她不希望梦中的少年将军是活生生的。
她怕家人遇难，怕生离死别，更怕这世上真的有人为了救她而死……若是梦是真的，那少年将军真的是她的未婚夫婿，世间人命这般珍贵，她要如何才能报答这份恩情呢？
和小吏分开后，关幼萱心事重重地去看了堂姐，堂姐因身体弱而去睡了，关幼萱则在驿舍庭院中抱膝坐了一下午。
黄昏甚美，天边云霞如流如染，而她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通。
消磨了整整一下午，关幼萱说服自己——
不必早早下结论，再观察观察也不迟。
反正……堂姐要结亲的那位，正是原家二郎，原让。
关幼萱自幼长在姑苏，她对凉州原氏的了解不如堂姐。然一路上关幼萱每每想询问堂姐时，堂姐都心情低落，摇头苦笑。
堂姐不愿多说的事，关幼萱似懂非懂，也只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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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不知道的是，她这边暗藏心事，自我纠结，被她要求保密的张姓小吏却出了错。
那小吏听说了原家小七郎的八卦，心潮澎湃，苦于小女郎要求，他才按捺住好奇心没有去求证。但是当晚轮值时，这个小吏多喝了几盏酒水，就没管住嘴——
“你们听说了么？七郎好像定亲了！”
坐在脏兮兮的沾满油污的方桌前，和他一同喝酒的同伴醉醺醺的：“谁？哪个七郎？”
张姓小吏一巴掌扇过去：“凉州城中还有哪个七郎？当然是原家的小七郎，原霁嘛。”
顿时，七八个酒鬼点头：“哦，原家小七郎啊。”
停顿片刻，他们又一瞬清明，齐齐抬头：“什么？原家小霸王定亲了？女家是谁？家在哪里，年龄几何？怎从未听原家提起过？”
世人都有窥探欲，一旦开闸，难以回收。明月下，这几个酒鬼七嘴八舌地讨论七郎——
“小霸王的婚事原家也不提么？至于这么藏着么？”
“小七郎好似不在城中？哎，也没法找他本人打听一下了。”
“小七郎去偷袭漠狄人啦，前儿出的城，带了几百人呢。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大哥，你可曾瞧见咱们原七郎的未婚妻是生的什么模样，是人是鬼？”
众说纷纭，众口铄金。
流言起初在胥吏中传播，之后传到百姓中，再之后传到城中军人那里。
三日后，原七郎的两个多年好友吃酒时，从歌女口中听到了让二人也分外迷惘的消息：
“两位郎君不是与七郎玩的好么？竟然也不知道？如今整个武威城，都传遍啦！大家说，原七郎有一未婚妻，是他在长安城中的阿父给他定下的！
“七郎因为不满此婚事，便一直拖着不告诉大家。而今，那小娘子找来啦！听说人高马大，貌丑无比，哭着喊着非要小七郎负责呢。
“小霸王被赖上了，可怜！”
李泗和赵江河二人面面相觑，因歌女红口白牙说得言之凿凿，二人心中便猜莫非是原家有什么隐情，原霁那小子才从不提他的婚事？
两人互看一眼——
“写信问一下原少青那小子！兄弟做了这么多年，却瞒着我们婚事，未免不够意思！”
“不过少青的未婚妻那般貌丑的话，也难怪少青闭口不提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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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原家小七郎的风言风语，原家是知道得最晚的。
彼时原家已经将关氏姐妹二人迎入府邸，并向找人的关氏写信说明。针对自家七郎的八卦，原家人置之一笑，觉得百姓不过是胡说罢了：
关幼萱怎可能和原霁有婚约？
关氏再想与原家合作，也无论如何不可能让自家两位女郎都嫁入原氏一族的。
原家当家人，原二郎原让听到流言时，便让人去截断流言，不可让人再乱说。但虽然这般吩咐，原让本人，对于为何会传出这样的流言，也有几分好奇。
更奇怪的是……婚期将至，关家女郎关妙仪为何不乖乖在家中待嫁，而是与她堂妹一起跑来见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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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来到凉州武威郡整整五日后，才得见自己的未婚夫婿一面。堂妹试图早早见到人，被关妙仪制止。
越接近武威郡，越接近凉州，关妙仪便越沉默。
她起初在长安待嫁，后来又在姑苏待嫁。她听了自己的未婚夫婿无数事迹，但这个人在她心中依然一派模糊。
她身如浮萍，婚事如生意，所去所从，哪里由得她半分主意？
“关女郎久等了。”
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从堂后响起。
关妙仪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她起身，眸子清泠泠地向堂外廊下树荫光影下看去——
进来的郎君身量颀长，着白色战袍，目若寒星。他对她一笑，面容不似她想象中守关大将那般粗犷幽邃，反而清隽儒雅，温和万分。
边郡人礼法不忌，府中并没有太多侍女服侍。原让进堂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厅堂的仆从便都退了下去，留这对未婚夫妻独处。
关妙仪定定神，心中再劝说了自己数遍，她鼓起勇气，向前趋步。在原让讶然的注视下，她屈膝而跪。
原让当即站起，伸手扶她：“女郎这是何意？”
被他扶起的关妙仪仰起脸，她面容一径病弱苍白，此时目中更是隐含水雾淋淋。
她哽咽：“原家二郎温润如玉，风流多才，是妙仪不配，妙仪千里寻来，只求郎君——解除婚约！
“若再不解除婚约，几月之后，妾身嫁入原家，便来不及了。”
原让扶着她的手一颤。
关妙仪咬牙再跪：“求郎君解除婚姻，只因我阿父、我阿父……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解除你我婚约的。”
原让盯着她，目中光时而幽若，时而如冰。
他探寻地盯着她半晌，收回手时的漠然，这才有了几分边郡将军身上该有的杀伐冷酷：
“原氏与关氏两族结盟，定下婚约，岂容你我随意退亲？关女郎若有难度，不妨告诉原某，看原否能否相助……这退亲之事，却不可轻易再提。
“若女郎当真坚决万分，也当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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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与关妙仪谈论二人婚约时，关幼萱正待在原家给姐妹二人安排的府院中。
边郡荒僻，也没什么好玩的，关幼萱俯身蹲在庭院的绿湖边灌木旁，托腮出着神。
与姐姐不同，关幼萱待在凉州数日，已经有些想家。她想念阿父，想念家中的师兄师姐，也想念评弹小调，江南软语……她不习惯凉州，也有些后悔来这里。
关幼萱喃喃自语：“我要再给阿父写一封信才是，擅自离家，是我不好……”
天上倏地传来一声尖锐鹰唳，关幼萱站了起来，凉风嗖地一下吹起缃色襦裙，托起小女郎柔软纤细的腰身。
她回身，系带飞扬，向身后盈盈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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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原霁刚从城外回来。
鲜衣裘马，一路风驰电掣，惊起路上尘土。少年霸王当道，城中百姓纷纷避让，已然习惯无比。
原霁一身风尘，神采湛然，却面容冷寒，胸中愤懑不平。他于街道疾驰之时，头顶一只大鹰盘旋飞翔，紧随其行，发出嘹亮高鸣。
而再往后，身后人骑着马追得气喘吁吁：
“少青！少青且等等！也许有误会，事情也许与我等想的不同！”
原霁充耳不闻。
他俯身马背，马蹄高溅，鬃毛飞扬！
转过急道，马速不减，原家府邸门口的小厮被疾驰而来的骑士吓得面如土色之时，原霁一声长吁，从马上一跃而下，随手将缰绳扔给小厮。
原霁向府中疾步而行，声音冷冽如劈：“十步！”
头顶盘旋的大鹰拔尖厉叫，自高处冲向他。
原霁冷声：“与我一道去看看，看是谁冤枉我说是我未婚妻——给我啄瞎她的眼！”

第3章
头顶大鹰盘旋，原霁大步行在廊木间一身赭红色窄袖武袍，宽肩窄腰，阔步行走时，让身后追他的人气喘吁吁，一味叫唤，也追不上。
阳光梭过廊外木栏，被裁剪成一道道白光，照在他面上。
他无疑是年少的、俊俏的，足以让街上女郎都回顾的少年郎。但他此时下颌紧绷、眉头紧锁，那周身便浮着一层神鬼莫近般的煞气，无人敢撄其锋！
隔着重重树木枝叶，原霁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浅黄色影子，纤纤柔柔，行在庭中小径上，分明是一个女孩儿的身形。
原霁目光锐起——找到了！
恐怕这就是到处败坏他名声、要赖着他不走的“未婚妻”！
想他在外伏击敌军，还没靠威名赢得众人信赖，倒先因为这种事情，让所有人都对他的“风流韵事”能说道一二。每个年长的将领都要来打听他何时定了亲，每个跟在他后面的小兵都要嘀咕他是不是抛弃了人家女郎、才让人家找上门……
原霁如何能忍！
离那已走到半月院门前的小女郎隔着十丈距离，原霁目光一眨不眨，心中迅速计算着距离。他手指曲起，挨到唇边，发出一声嘹亮悠长的口哨——
同一时间，关妙仪正被原霁的两个好友，李泗和赵江河拥着，一起急匆匆赶往庭院。
关妙仪本想再找原让谈谈婚事，苦于原让太忙，没时间见她。她心情低落地回院落，正好与原霁的两名好友遇上。从两人口中得知原霁要欺负关幼萱，关妙仪大惊。
她既怕堂妹被伤到，也担心堂妹不懂事，惹恼了原家人，让自己的婚事更无周旋余地。
关妙仪与另两人匆匆奔来，正好见到苍穹下的大鹰俯冲，尖喙对着即将出了院门的关幼萱后背。红衫少年立在廊前，他非但面无表情地漠视一切，嘴角还噙着一抹恶劣的笑。
隔着长廊，大脑一空，关妙仪心提到嗓子眼：“萱萱小心——！”
她身后的原霁两名好友也吓到了：“原霁——”
关幼萱回头，耳畔碎发拂过面容。身后劲风迅捷袭杀，快如闪电，她看到斜上方向自己翱翔而下的一团黑影，本能地捂住头蹲下去。
原霁脸色猛地一变。
她这般躲避姿势，与他平时训鹰时蹲下去的一个动作一样。“十步”本是按照原霁的命令去捉弄她，顶多划伤她的衣角、擦一点儿她的头发，但这个小女郎这样一躲，“十步”会以为她在与它做游戏，它会当真！
鹰爪在关幼萱的肩上轻轻一抓，重新飞上天。关幼萱被踩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她懵懂地抬起头，看向高处。栗色睫毛轻扬，她琉璃一般的眼睛，是大鹰最喜欢的东西！
头顶大鹰更加兴奋地冲她而来！
原霁一声大喝：“十步，回来——”
“十步”羽翼俯张，顺风而下，根本回不了头。大鹰向关幼萱的眼睛冲去，原霁暗骂一声，身形如电般奔纵而出，众人只见一道黑影扑向关幼萱。关幼萱瞬时被来人扑倒在地，被人揪住衣领。
那人抱着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尘土呛得她一直咳嗽，被人搂在怀里又如同被掐着一般，关幼萱难受无比，手臂和后背都被硬土地碾磨一遍。
同一时间，原霁一手将她利索无比地搂压在自己怀里，头也不回地抬起另一手肘，向后上方格挡而去。他几招动作就削掉“十步”的攻杀，将黑色大鸟的翅膀揪下了一把。
珍爱的羽毛被拔了十几根，十步在空中哆嗦着长啸：“嗷——”
眼观着这一场危机的关妙仪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泗和赵江河心疼地奔向“十步”：“别叫别叫，没事了没事了……”
关幼萱被人压着，又是被甩又是鹰鸣，她紧闭着眼睛，心脏砰砰，忽然这一切好像都结束了。灼热的、急促的呼吸喷浮在她脖颈上，激起鸡皮疙瘩。关幼萱小心地睁开眼，刺眼阳光在后，她看到了俯趴在自己身上、喘着气的少年。
鬓角生汗，俯压少女。脸色青白，目光凶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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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热得发烫，俯身压着她喘气的少年，眼睛像火焰一般明亮，眼睑下的两道疤痕，像鲜血一样流向关幼萱心口。
关幼萱意夺神骇，心神生乱，如一根针吊着她的心脏，绵密不断。她想到了梦中那握着枪、奄奄一息倒在墙壁前的少年将军。而现在的原霁……说像梦中将军，他气喘吁吁、沉着脸趴在她身上的样子，更像个、像个……
关幼萱喃声：“狼崽子！”
原霁立即扬眉：“你说什么？”
关幼萱连忙捂嘴。
原霁恨她！
他沉着脸就要骂她，但见她向他仰脸看来，小女郎乱发拂面，粉红的唇微张。她眸中流着清光，像三月的拂晓天空一般明净。她长得非常乖，小小山茶花瓣一样……
原霁目光凝住。
下一刻，他被两个好友拉起来，两个好友打哈哈：“误会，都是误会！两位关女郎不要误会，少青刚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关妙仪则是奔来，将关幼萱扶起来。她满面寒霜，询问妹妹有没有受伤。关幼萱低头揉自己的手腕，轻轻摇头，声音也柔软：“没事的堂姐……”
关妙仪冷冰冰：“怎么没事？他不问缘由就让那只鹰过来欺负人，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那边被两个好友拦着、低头出神的原霁听到了关妙仪的声音，抬眸看去，慢悠悠抱臂笑：“家里来了客人呀，客人倒管主人要说法，真稀奇……”
关幼萱见堂姐眼眸更冷，当即抓住自己的手腕嚷痛。关妙仪向她看来，那个和她梦中少年将军一模一样的少年郎也一滞，向她望来。关幼萱心中乱糟糟，她低声对堂姐说：“姐姐我手疼……”
关妙仪心疼：“我们找医工去……手被鹰抓到了么？”
关幼萱胡乱应着，只求赶紧哄走姐姐。其实她身上没有伤，原霁虽然粗鲁，却除了摔痛了她的背，没有让她发生一点意外。关幼萱一边被姐姐扯走，一边回头，几分迷离地看向身后人。
睫毛像女郎一样长翘，原霁眼睛乌光闪闪，与她四目相对。
关幼萱腮畔一烫，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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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和赵江河在原霁耳边说着他冲动了。
李泗还好，赵江河一路唉声叹气：“你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去找小淑女算账……那可是你二哥的小姨子！以后和你不也是一家人么？你这样，你二哥多为难！”
赵江河观察原霁的脸色：“你二哥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必然又要罚你了！”
原霁淡漠：“我没错。”
李泗一张小白脸，此时也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你确实欺负人家小女郎了呀，‘十步’都要啄人家的眼睛……”
原霁懒得跟他们解释，说“十步”的行为在自己控制范围内，如果不是他们和关妙仪大喊大叫，关幼萱不躲，“十步”也不会弄错……李泗还在说：“要不，你主动跟你二哥先认错吧？”
原霁不耐烦：“认什么错？不是我被人赖了一个未婚妻么？我还没找姓关的算账呢！”
赵江河顿时阴阳怪气，声音抬高：“什么？你还没找？刚才的不是么？你还要算账啊——你疯了，你完了！你二哥要揍你的……”
说话间，他们三人已经相跟着到了原霁的屋舍前。两个好友要跟着原霁踏进他的房舍，不想原霁回头，就把门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
原霁侧臂拄在门内：“打了胜仗，我要休养生息，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二位请便，恕不远送。”
李泗和赵江河无言，二人对望一眼，只好先走，一路摇头叹气：“就他这臭烂脾气，估计明天一顿打是少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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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自己。
他洗浴了一番，洗去了一身风沙，才舒服一些。他出去给大鹰喂了点儿吃的，想到了方才那个关家女郎，他迟疑一下，还是决定等明天再说，他又没错。
谁让她先造谣？
等明儿她道歉了，他再道歉。
怀着这样的心情，原霁早早上榻睡觉。他明日还要见二哥，汇报自己出门这几天打探到的敌情，他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想那个小女郎的事。常年的军旅生涯，让原霁沾枕就眠。
陷入睡梦前，原霁不曾想到，他会在梦中见到白日那个差点被啄瞎眼睛的小淑女。
他梦到天亮了，他踏步进入大堂，正看到关幼萱姊妹与自己的二哥站在一处。原让招呼了一声，关幼萱回头，看到走来的原霁。
关幼萱露出笑容，打招呼：“你便是原小将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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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如同外人一般伫立在自己的梦中世界，茫然地看着另一个“他”，如何对那个叫关幼萱的小女郎献殷勤——
在梦中，关幼萱依然是陪她姐姐来凉州的。
原霁打仗回来，在堂中见了她一面。当日，二堂哥在自己耳边的嘱咐都如耳旁风，凉州原小霸王的眼中，只看得到那个跟在她堂姐身后、娇娇俏俏的小淑女。
小淑女未曾对他多望一眼，就已经俘获了小霸王的心。
原霁是个定不下来的，他心里想见到关幼萱，便总是找各种借口，去看望那住在他们府中的关氏姊妹。他再不整日在校场混玩，一寻到空儿，就溜回府中。
他怀中整日揣着各种可爱小巧的玩物，一兜儿往关幼萱那里送。
他整日追在小女郎身后，话多得没完没了：“你有空与我出门玩么？你想学骑马么？”
“你阿父什么时候来凉州啊？是不是你堂姐成亲了，你就要走了？”
“你既然与你堂姐‘姐妹情深’，便在凉州多住几年吧。”
梦境中一路旁观的原霁，见自己傻子一般围着关幼萱转。原霁脸色铁青，想扇梦中的自己一巴掌——没出息！孬种！讨好一个小女孩儿！
他原霁岂是那种人！
这梦荒诞。
原霁看不下去，掉头就要走，想从梦中醒来。而这时，梦中场景一转，总算有让原霁满意的一幕了——
大堂中，他的二堂哥原让望着自己的七弟，语重心长：“少青，你收收心吧，不要再追着萱萱了。”
旁观的原霁点了点头，心想果然还是二哥明事理。
而梦中的傻小子原霁则面容涨红，抬眼时又尽是不服气。他道：“为什么？”
原让是儒将，是凉州兵马大元帅，他身上没有军人的那类粗野杀伐气，只一贯的平和。
这位儒雅的青年皱眉，有些为难地叹气：“少青，我原家和关家虽要联姻，但你以为，关家会将两个关家女儿都嫁于我家么？萱萱更是江南女子，虽母亲早逝，她父亲却极为疼宠她……你以为，她家人会将她嫁来凉州么？
“凉州是什么样的地儿，值得两个关家女郎都留在这里？”
旁观的原霁一怔，控制不住地绷了一下脸。他向梦中另一个自己看去，果见那个少年一时呆住，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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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原霁坐在床头出神，外头卫士通报道：“七郎，二郎叫你去议事堂，关家两位女郎在等你。”
原霁出神片刻后，若有所思：……莫非是和梦中一样的发展？
有意思。
他倒要会一会！

第4章
卫士束翼是跟随原小七郎多年的贴身武士。
原家有规矩，每位儿郎身边，都必然跟随这么一位和他同吃同住长大的卫士。等原家儿郎能够上战场了，这个卫士，便也要跟着继续为郎君出生入死。
原霁还未到真正上战场的年龄，但束翼和原霁也已有十几年的交情。
天将蒙蒙亮，他在外喊原霁起床，等七郎练过武后，二人自是要去议事堂，解决七郎昨日差点让“十步”啄瞎关家小女郎的事。
原霁很快出了门，束翼从原霁脸上观察他的情绪。原霁立在自己屋前，面无表情了一阵子，就下台阶，目光向空中看一眼：“十步呢？”
束翼心想难道不是你拔了人家的毛么，他咳嗽一声：“闹脾气呢。”
原霁一怔，然后恍然。
他板着脸：“惯得它！老子养的一只畜生而已，还会闹脾气了！”
束翼当没听见。树影葱郁，廊前湖后，他跟原霁转过廊子，发现原霁走的方向不是去议事堂，他连忙提醒：“二郎在等你。”
原霁不在意：“我们先出府一趟。”
束翼心想出府干什么，大早上去玩不好吧。
原霁回头，束冠下乌丝拂面，他目中戾气闪过：“有人说，我有一位未婚妻，我对人家始乱终弃。这个未婚妻，我昨日已经见过了。
“我还想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老子亲自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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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原霁被自己的梦困扰，关幼萱一夜也是未曾睡好。
她并没有再做自己来凉州之前的那个有关少年将军的梦，只是她手痛背痛，又受了“鹰袭”的惊吓。她心里压着事，既无法将原霁和自己梦中的将军重叠，又无法说服自己这两人毫无关系……
心事重重下，第二日清晨时，关妙仪便看到妹妹精神萎顿，睡了一夜，小脸反而更苍白了些。
关妙仪心中又急又愧，怪自己道：“是我没照顾好你，你自从跟我出远门，便一路受罪，如今还被人欺负到头上。若是伯父看到你这样，定会心疼死……”
关幼萱眼睛弯起，撒娇地抱住堂姐：“怎么会呀！我出门一趟，精神好多了呢。我阿父才不会怪姐姐，不过姐姐，你的婚事……”
关妙仪避开关幼萱漆黑的眼睛，转移话题：“那个原霁那般欺负你，今日见到原二郎，我定要为你讨个说法！”
关幼萱愕然，然后当即拍拍自己的脸，懊恼道：“哎呀我忘了！我听说原家二郎对七郎管得特别严，他会不会罚原七郎呀？不行不行，我得求情去……”
关妙仪气：“萱萱！是他害得你！”
关幼萱人已奔到屋门口，她推开门，回头不解地看向堂姐：“没有呀。不是说有误会么？我知晓是我先做错事了！”
关妙仪微愣，再一次意识到堂妹的玲珑干净，与自己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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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回到家中的时候，已错过了早膳时辰。原小霸王满头大汗，大早上跑得没影，跟着他的束翼被训得低头不提，原霁也被二郎的卫士束远在堂外叮嘱一番。
分明只比他们大几岁，束远却如老妈子一般，苦口婆心：“七郎，听话一点，别惹你二哥生气。”
原霁满口答应。
他进堂的时候，眼眸眯了一下。
八扇暗槅子窗打开，阳光倾泻打下，清如白银，照在腰肢纤小的女郎后背上。她穿着郁金裙，两条玉白色发带垂落乌鬓后，又与裙裥的细带纠缠。
黏黏嗒嗒，荏弱柔软，毫不爽快。
原让坐在主座上，抬眼招呼立在堂门口发呆的原霁。长兄如父，他温和而不失威严：“七郎，还不进来？”
关妙仪清清冷冷，抬眸望去。
关幼萱正立在中央和姐姐、未来的姐夫说话，她猛回头，看向背后沉着眼的少年。她露出笑容，正要打招呼，就见原霁眼皮一跳。
唯恐梦事成真，在关幼萱开口前，原霁抢话：“这便是自称要做我未婚妻的关家小娘子么？”
关幼萱一呆。
关妙仪横眉竖起，冷艳的面上浮起怒色，瞪向这个少年。
原让也沉下脸：“七郎，怎么说话的？给我跪下！”
原霁无所谓，他几步进来，丝毫不在意就要下跪，如同二哥平时训他时那样。但这一次，关幼萱在旁吃惊开口：“原二哥，为什么要他跪？若是因为我，那是我先有错在先，我们不是一直在说这事么？
“不能因为我而罚他呀。”
关妙仪不认同：“萱萱！”
关幼萱蹬蹬蹬几步，离开堂姐身边，站到了原霁身前。身后少年目光探寻地望着她，她不回头，却勇敢地扬起脸，向原让认真地、不好意思地阐述：“是、是我之前弄错了，坏了原七郎的名声。”
她回头，向原霁小声抱歉：“对不起呀。张大哥听错了！”
原霁观察着她澄澈真挚的眼睛。
他想到了梦中另一个原霁面对这个小女郎时的“面红耳赤”“目光发亮”。
原霁无所谓地转开了脸。
上方原让本想给关氏姐妹一个面子，最后看到自己弟弟这副不在意的嘴脸，登时怒得额上青筋直跳。
如天下所有长兄一般，将弟弟的错揽在自己身上后，原让三分气也成了七分。他拍案叱呵：“原霁，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给我跪下！
“拿鹰啄人家女孩儿！我是这般教你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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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氏姊妹旁观了一场原让的教训弟弟。
原霁父亲在长安当职，但不知有什么缘故，原霁却自小待在凉州，由自己的堂哥原让一手拉扯长大。长兄如父，想来不过如此了。
关妙仪看了半晌原让训弟弟，又看堂妹努力为原霁辩解。堂中一派热闹，原霁领不领情不知道，但关妙仪从原让眼中，看出他对自己堂妹的几分赞许——
他也舍不得打骂弟弟。
他很喜欢关幼萱的出头。
关妙仪若有所思：那么……自己这个未婚夫，喜欢萱萱么？
看在关幼萱的面子上，原让消了气，他轻轻放下，让原霁向关幼萱赔罪，揭过此事。
关幼萱紧张，唯恐原霁连赔罪都不接受，她为他做说客都说得口干舌燥，原让让步后，她回头恳切地看原霁。原霁盯她片刻，并未再次反驳兄长，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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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留在堂中，抓住这个原让在府上的难得机会，再次与他商量二人的婚事。关幼萱告别他们，一个人离开大堂，向府外走去。
放下了一桩心事，她步伐都轻松许多，脑子里想着如何去街市上闲逛，买些果子吃……身后传来少年唤声：“关幼萱！”
关幼萱立在廊树旁回头：“原小将军？”
方才在他哥哥面前桀骜不服的原霁，慢悠悠地走向她。他目光让人瘆得慌，关幼萱抿唇，不适应他这逼压一般的凌然气场，往后退去。
原霁并不走开，仍一步步逼向她。
关幼萱靠在了廊柱上，藤萝上的一株紫藤啪嗒掉下，落在她肩头，惊得她睫毛颤抖，仰起的脸容也楚楚无比。
原霁手撑在廊柱上，俯眼看她。二人呼吸寸息之间，他低头看她片刻，想起昨晚做的梦，心情更是阴郁。但他面上不显，只慢悠悠地试探：“叫什么‘原小将军’，我还称不上是‘将军’。”
关幼萱看出他的敌意——
这人不识好人心，是又来欺负她么？
她眨眨眼，眸子噙着软乎乎的笑，无辜十分：“我又不认得你，叫错了情有可原呀。我又弄不懂你们这里的‘元帅’‘将军’的区别。”
春意浓浓，藤间花香与空气里飘来的干燥风沙混在一起。原霁俯眼，凑近她面颊：“你真的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跟人说什么我是你未婚夫呢。”
关幼萱眼皮下耷，很怯懦：“张大哥听错了呀。”
原霁压下目中森然。
他贴耳与她喁喁细语，声音温柔中，掺着冷酷：“撒谎。我特意去找你的张大哥问过了——你可是清清楚楚，说是我说的。倒是想问，我何时说过我是你未婚夫了？关幼萱妹妹，我们可曾见过？”
交错瞬间，关幼萱目光闪烁。
原霁手搭在她肩上，一目不错：“或者，你是做过什么梦……”
关幼萱一口否认：“没有。”
她脸颊滚烫，心想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梦到一个陌生男子说要娶自己，那像自己“思春”似的，太羞耻了。
原霁皱眉。
关幼萱忽然仰起脸，十分天真茫然。她将心中的羞赧和狡黠藏得严严实实，只无辜地问他：“为什么这么问我呀？难道你梦过……”
原霁一口否认：“没有。”
二人对望，目色闪烁，俱是沉默。关幼萱伸手推原霁，小声：“你靠我太近了。”
原霁没有用力，顺着她的力道退后了两步，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再那般引人遐想。他再次望向她，见她也正偏头打量他，眼眸黑泠泠的，写满了好奇。
原霁面色不变。
他道：“那就是我们之间误会解除，咱俩谁和谁都没关系，以后也不必有关系？”
关幼萱点头：“对！”
原霁：“好，那就别过了。”
关幼萱低下了眼，原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分明是少年少女，却都各自装出一副大人的成熟样子来，心中想着互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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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关幼萱不纠缠，原霁放心回府，心中自鸣得意：梦中“原霁”那见到关幼萱就移不开步的孬种。
那果然不是他。
他英武盖世，岂会那般追着一个小女郎跑？
一个梦罢了，当不得真。
原霁心中笑自己未免小心了，他要放下这桩事时，不妨他二哥原让出了堂门，看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即皱眉喝道——
“原霁，你还在玩什么？不是让你去追萱萱给人赔礼道歉么？你还不去追！不去就打断你的腿，谁来求饶也没用！”
原霁：“……”

第5章
关妙仪精神恹恹地回到屋舍，听到屏风后窸窣声音。树影哗哗拍在廊下，小女郎糯糯的声音从内舍含糊响起：“堂姐，你回来了呀。”
关妙仪抬眸望去，见一灯如豆下的窗口小凭几旁，关幼萱睡态娇憨，正揉着眼睛，从俯趴着的小几前站起来。
关幼萱一边向她走来，一边用手背掩口打哈欠：“姐姐，我让侍女备好了热水，等你回来洗漱。”
关妙仪：“你一直在等我？”
已走到她面前的关幼萱偏了下脸，粉颊晕暖。她眸中闪着星光一般的亮色，还噙着笑：“没有呀，是我自己下棋玩，不小心睡过去了。姐姐回来，正好喊醒我。”
关妙仪抿唇，眼神略复杂。
在她去姑苏备嫁前，她与这个堂妹并不如何相识；她哄着这个小堂妹陪自己来凉州，也难说有利用小堂妹身份的心思……她一身冷血，并不光明正大，偏偏关幼萱一直以诚待她。
关妙仪忍不住想问一声：你便这般傻么？这般相信我么？
关妙仪没有问出那句话，关幼萱已轻轻挽住她的手，将她领入内室。扶着姐姐坐下，关幼萱要招呼侍女进来，却被关妙仪拉下坐着。关妙仪看她：“你不好奇我去做什么吗？”
关幼萱眸中水清清流淌。
她道：“姐姐不是与原二郎商议婚事么？”
关妙仪垂目：“……是。”
坐在床榻边，与关幼萱肩靠肩，许是妹妹的眼睛太干净，许是月色太亮、星光太凉，关妙仪想向关幼萱倾诉自己的烦恼：“……萱萱，这世上，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呢？”
关幼萱一怔。
她心中猜堂姐是为了婚事在烦，关幼萱并不清楚堂姐为何那般想要退亲，但也不干涉。堂姐问她，她就诚实答：“我不知道。也许有吧？以前我在街市上见到有人卖兔子，我格外想要，那大约就是喜欢。”
关妙仪嘲弄重复：“兔子。”
关幼萱想要的，仅仅是一只兔子。
她停顿一下：“那么既然得不到，是不是就应该放弃呢？是不是……只要放弃就好了？”
关幼萱想了想，有点儿迟钝的：“不要放弃。”
关妙仪转过脸，向她看了半晌：“你小孩子家家，跟你说你也不懂。”
关幼萱眨眼，垂眸时分外娴静羞赧。她道：“怎么会不懂？我很认真地想要养我的兔子呀……我去缠我阿父，我阿父不给我买，我又去跟师兄和师姐哭。我一个人一个人地去烦，我太坏了……
“可是如果我没有一个个缠下去，我就养不到我的兔子了。”
关妙仪沉静，并因此得到触动。
只是片刻后她疑惑：“在姑苏借住时，我好像没见过你养的兔子。”
关幼萱很干脆：“吃了呀。”
一阵沉默后，关妙仪盯着妹妹澄澈的眼睛，艰难道：“你不是因为喜欢兔子才养的么？”
关幼萱解释：“是呀。我是喜欢吃兔肉，才养兔子的。我一直想吃兔肉，听说自己养的肉最肥……姐姐你为什么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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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因为无法顺利退亲的事，心情一直不好。关幼萱为了帮姐姐调解心情，就拉着姐姐一同去胡市上逛。但原本很好的计划，两个关家女郎出门的时候，身边却多跟了一个煞星——
原家小七郎原霁。
关幼萱背着姐姐，偷偷瞪原霁，用眼神暗示：你跟来干什么？
原霁立在她们旁边，皱着眉，一脸臭色。关幼萱嫌恶他跟随，他同样嫌弃她们，但是——原霁没好气：“我二哥要我跟你赔罪，你们出去逛街，我二哥要我保护你们。”
虽然他并不想跟。
自从认识关幼萱，他这两日就一直因为那可恶的梦而烦恼。
他夜夜做梦自己如何追随关幼萱——梦里的傻小子不愿让二哥为难，却还是偷偷地给关幼萱送花送礼物，偏偏关幼萱一无所知。
那明明只是一个梦，梦醒后原霁却总能感受到梦中自己面对少女的满腔倾慕之情。来回的倾慕之情将他拉扯，让他在真实世界中一看到关幼萱，便格外不痛快。
臭着一张脸，想着自己的梦，原霁又忽然想起一事。他眼睛紧盯着关幼萱，看到了一丝希望：“我二哥说，什么时候你开口说原谅我了，我就不用赔罪了。”
关幼萱恍然：原来如此。
她与原霁对视，看出他对自己的厌烦。她心中生起不悦，心想自己待他这么好，他凭什么每次都针对自己？
关幼萱也生气了，想要为难他。
原霁等着她如昨日在议事堂前求情时那样通情达理，解放他，让他不用跟着她们了。不想关幼萱目光往他身后梭了梭，好奇问：“你那只大鹰呢？”
一旁精神不振的关妙仪一僵，想到了堂妹昨晚口中的“吃兔子”。她抬头，脸色有些古怪。
原霁眯眸，声音变轻，诡异地很温柔：“我把‘十步’拔了毛，在后院炖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送鹰肉给你。喜不喜欢？”
关妙仪眼皮直跳，骇然地后退一步。
关幼萱却撩眼皮，轻轻地笑：“我才不信。你扒光自己的毛，也舍不得拔你的鹰的毛。前日你的鹰掉了毛，你肯定心疼死了，怪我呢吧？”
原霁笑：“说什么呢。”
关幼萱声音甜甜的：“是说让七郎好好地给我赔罪呀——我觉得你二哥的安排，挺好的，我不会再反对的。”
原霁：“你不是在我二哥面前挺懂事的么？”
关幼萱气他：“面子功夫嘛。”
原霁气定神闲不受激：“小娘子调皮。”
关幼萱伶牙俐齿：“小狼崽嘴坏！”
原霁威胁：“不许说我‘小’！”
跟在原霁身后的卫士束翼往后挪了挪，以防吵架波及到自己。他心想：……你的关注点好别致呀。
不过你俩都挺别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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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关幼萱和原霁一路上并没有如何吵。
关幼萱挽着关妙仪一路逛，刻意忽视身后的原霁。原霁却也不如何彰显存在感，关家姐妹不理他，他乐得清静。但是关幼萱说着不理他，她又会忍不住透过姐姐的肩，悄悄看原霁。
看他身量修长挺拔，长手长脚，眉目英秀无比。
她依然忍不住将他和自己的梦中将军比，然而她沮丧的，是在那一个梦之后，她再没有梦到过少年将军了。
是否原霁真的是她的未婚夫？
自己在梦里，好像对自己的未婚夫并不熟呀。那个自己不熟的少年将军，救了她全家，救了她……他在梦里，像是快死的样子。关幼萱并不知道梦中的他，最后有没有死。
她希望他没死。
可他没死，自己真的会嫁他么？
关幼萱偷偷盯着原霁，原霁这般常年习武的人，岂能注意不到。他初时忍着，当做没看见，心中还自鸣得意，想梦中的原霁着急地追人家，现实中，自己坐怀不乱，乱的可是关幼萱。
关幼萱偷看他！
渐渐的，小淑女在背后盯着他一目不错，她快要将他后背戳出一个洞来了……原霁背脊开始僵硬，面容绷起，有些不自在。
抓住关妙仪去看杂耍的功夫，原霁猛回头：“盯着我看什么？”
关幼萱目光快速移开：“没有呀。”
……才不嫁他！
原霁不信，他向前逼一步，关幼萱果然后退。关幼萱身后背对着一人，关幼萱与那人撞上，连忙说着抱歉跳开，她跳开的方向却不对，正正与向她俯下身的原霁撞上。原霁看不下去，他俯身扣住她的肩，帮她稳定住身形。
原霁嘲笑她：“你四体不调？”
被他扣住肩的关幼萱红着脸抬眼。
原霁按着她肩头的手指僵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脑中一会儿想到两人初见的时候，他将她按在身下，气喘吁吁地俯视她，她仰脸看自己；一会儿想到梦中原霁第一次见关幼萱，她回眸浅笑，笑如春水清婉……
四目相对后的古怪情绪让人陌生不安，原霁脸色猛变，微骇然。
他手指一松，将关幼萱向后方一推，远离自己。关幼萱趔趄两步，莫名其妙地被他推倒，跌坐在了地上。她摔得又痛，又极为愕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才不要这样的未婚夫！
原霁低头看自己的手，也迷惑自己只是轻轻一推，她怎么就倒了。
他一下子蹲在她身边，再不傲慢了，他可真不会说话：“你是不是要哭了……”
关幼萱：“没有！”
可是坐在地上的少女声音哽咽，抱住自己膝盖瞪他，眼中水雾粼粼。他二人的动静惊动了关妙仪，关妙仪不逛街了，回头来扶自己妹妹，分外生气：“原霁，你又对我们萱萱做了什么？！”
原霁正要补救，不远处，胡市间百姓们乱起，有几个百姓从喧闹中挤出来，飞奔到这里，他们看到原霁就如看到救星，不由分说地拉扯原霁：“七郎，有人在胡市闹事，欺负咱们凉州人！正好你在这里，帮我们撑撑腰！”
原霁不耐：“我正忙着……”
那几个百姓把原霁的卫士束翼往两个女郎那里一推，让束翼帮忙稳住这里。他们苦口婆心央求，将原霁拉走。
原霁看看红着眼圈的关幼萱，再看看来求自己的百姓们的神色。
沉下眼一瞬，他不在意关妙仪对他的警惕，俯身凑近坐在地上的关幼萱。他身上的气息包围她一瞬，在她耳畔边如同熔浆，换她心跳砰砰：“你别动，我处理完事就回来。
“我不会不管你的。”
因他一句话，关幼萱抬脸，他已如一阵风，被百姓们拥着走了。旁边关妙仪兀自怨念，关幼萱目光闪烁。她忽然下定决心，抓着姐姐的手小声：“堂姐，我们跟去看看！”
她想看看原霁是什么人物——
梦中将军救了她全家，甚至可能因此而死。那么大的恩情若是真的，不能忘掉。
……如果他是他，他就是她未来夫君啊！她要向夫君报恩么？

第6章
关妙仪自己的心事已经十足烦恼，她又不爱热闹，自然不愿去看什么胡市闹事。按照她本来的计划，在这里随便逛一逛便回去。
原让坚持要关家和原家的长辈在场才能退婚，原让客气问她想要退婚的缘故……关妙仪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口，她唯一想到的法子，不过是在自己父亲来凉州之前，利用女儿家的娇弱姿态博得原让同情，让原让站在她这一边。
比起这个，闹事哪里值得看？
萱萱央求她：“堂姐，我都被原霁那个大坏蛋推倒了，我只是想看有人揍他一顿，给我出出气。又花不了什么时间，姐姐陪我吧？”
原霁留在原地、用来照顾关氏姐妹的卫士束翼重重地咳嗽一声：我还在场呢，当着我的面说七郎的坏话，不好吧？
关幼萱妙盈盈的黑眼眸向他乜去，揶揄：“束翼大哥，你是不是得风寒了？我带药了，回去送给大哥。”
束翼被小女郎看得脸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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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胡商摊位前，四五个戴着毡帽、穿着胡服与中原服饰混杂衣袍的男人，或高或矮，正用生疏的大魏官话，请那摊贩主将马匹卖给自己。
摊主也不是大魏人，是从河西之外迁来凉州的羌人。他的官话倒比对方流利多了：“不卖不卖！老子已经跟别人约好了卖马，这马不卖给你们！”
对方中一人硬声：“我们出十倍价！”
摊主吹胡子：“早说了不卖。”
对方有人冷冷道：“老头子不要不识抬举，看上你的马，是你的福气。我们和你耗了一个时辰，难道是吃素的？”
摊主呵呵冷笑：“老子怕你们？”
他抽出马鞭，虎目瞪起，架势摆得十足。但是他的拙劣架势只让对面几人嘲笑，他们几人包围摊主，身上杀伐之气一放，见摊主目色闪烁，一人便抓住马鞭，将摊主箍住。
这几个人道：“买你的马而已，卖吧。”
胡市中有人纷纷指点，摊主面子挂不住，更是不肯卖。那几人也被勾起了火，和这摊主动起手来。周围人见他们动手，便不少人停下手中活计来观望。一时间，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几个异族彪形大汉却岿然不惧，将周围看不过去的义士几招逼退。他们正要再逼迫时，一人后背被人从后戳了戳。
少年郎慵懒的声音从后传来：“哟，强买强卖这活儿，稀奇呀。你们哪里人？漠狄人吗？最近不打仗了，偷偷跑来凉州耍大家玩哦？”
被他戳脊骨的大汉沉脸回头，一拳向后挥出，等着听惨叫声。铁拳却没有完全挥出，力道不到一半，就被人扣住了。他惊讶看去，见是一个黑衣少年摊掌接拳。
少年露齿而笑，道：“礼尚往来。”
壮汉怔愣时，少年勇猛非凡，一脚当胸踹出，让这人连连后退了三步,被自己的同伴接住。几个异族人惊疑不定地看去，那少年郎已经被胡市中的人拥住了。
百姓们欢呼——
“七郎来了！
“敢在凉州闹事，也不看看凉州是谁家地盘！”
原霁扬下巴，眸子静黑幽邃，将几个人从头到脚打量。几人面色微变，他们交换个眼色后，一言不发，齐齐出招，向原霁杀来。而原霁不过大喝一声：“让出道儿来——”
百姓们给他们空出地方，不远不近，关幼萱和关妙仪袅袅走来，看到了四五个人包围住原霁。关幼萱为其紧张，关妙仪却只是瞥了一眼：“有什么意思。”
关妙仪目光移开，随意扫过人群，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一个方向——
人群中叫嚷着给原七郎喝彩的百姓中，并不全是大魏人，还有许多胡商、异族人、马贼。这些人衣着各自奇怪，其中有一人戴着蓑笠，抱臂沉静观望。
此人身量高瘦，虽着累赘衣袍，气质却和周围人全然不同。风沙吹起蓑笠四周的黑纱，黑纱飞扬，他露出光洁的下巴。
关妙仪心口瞬间揪起。
她忍不住向那里多走了一步，一个名字被她含在舌尖，她颤抖着，想喊不敢喊，只眼睛盯得颤抖。那人察觉到她，黑纱下，他转过了脸。
原霁和异族人的打斗惊起喧嚣喝彩，戴着蓑笠的男人隔着人海，沉默地和关妙仪对望。
关妙仪松开了妹妹的手，向人群快速走去。那人回过头，转身淹入人海更深处。关妙仪着急，她脚步加快，跌跌撞撞地去追他，抓着陌生人，一个个地试图努力辨认。那个名字被她压在喉咙中，吊着她的命一般颤巍巍的，很不好受——
薛师望！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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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没有注意到姐姐的异常，因关妙仪追人十分含蓄。只有束翼注意到，束翼却只是不解地看了半天，见关妙仪怔愣地站在人群中，周身泛着凄然的气息。
束翼心想：……这是犯了什么病？
插曲之外，关幼萱眸子亮晶晶，和百姓们站在一起。她偏头，观望原霁和那几个大汉对打。分明对方比他年长，比他身材魁梧，但是原小霸王却一点没露颓势。他招式威猛，拳拳到肉，动作又快又狠，还同时眼观八方，一个人也不放过。
众人欢呼：“好！小霸王打得再狠些！给他们吃些教训！”
听到周围人夸赞不绝，关幼萱看得目中光闪，嘴角浮起笑来。哪个女郎不喜欢看英俊又威武的少年郎呢？
与有荣焉般，她快活之时，心里小小地原谅原霁先前推她的事。
……她的未婚夫，和梦中一模一样呀。
原霁在场中高声：“都看什么热闹？还不叫戍卫来！”
打斗中的几个汉子听到原霁要叫戍卫，他们神色一变，动作也开始迅疾起来，只求逃脱。打赢很难，逃跑却还是有法子。原霁这边果然开始应付不上，一人推倒一辆牛车横在过道上，挡住原霁的路。
不多时，他们互相照应，一人逃脱后，就相助更多的同伴逃跑。
原霁横眉：“一个都别想走！”
可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围观百姓们见原小霸王辛苦一路，还让那五个汉子全都跳上墙、飞檐走壁地跑了，顿时遗憾——
“散了散了，小霸王今天小气了。”
关幼萱错愕之际，见周围观看的人这么便走了。束翼见小女郎茫然，这般漂亮的小女郎，没有男人忍心看她目中生黯。束翼便主动替自家七郎说话：“小娘子，我们七郎才没那么笨。
“七郎是故意放跑他们，好让戍卫去追。因为这几人武力有隐藏，七郎看出自己不能把他们全都留下，才给他们指了一条逃跑的路。凉州是我们的地盘，戍卫都是原家选出来的……他们想逃，才逃不掉。”
关幼萱偏脸看束翼语气自信地侃侃而谈。
束翼也不过十七岁，是和原霁一样的少年郎，说起原霁时，他神采飞扬，满是对原霁的欣赏。
关幼萱弯眸：“我知道呀。”
束翼一呆：“啊？”
关幼萱招手让他附耳，与他小声：“你家七郎嘴巴那么坏，对我都那么坏，他怎么可能放跑人呢？”
耳畔小娘子气息柔软清甜，束翼耳边痒痒的，半张脸一下子红了，脑子乱哄哄的。而几步外，原霁意气风发，盯着那几人逃跑的路看了半晌，他心中有数后一回头，便见束翼和关幼萱勾勾搭搭。
胸口生闷，原霁沉脸：“关幼萱！放开我的卫士！”
关幼萱被他吼得吓一跳，侧脸，对原霁眨眼一笑。她娇声：“你推我了呀，你忘了么？”
原霁凶悍气势一僵。
关幼萱见原霁不动了，她对他一耸鼻子，她想和姐姐说话时，一回头见姐姐竟然不在身边，而是在数丈外的巷口站着发呆。关幼萱向关妙仪跑去，一路上，她听到周围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说起原霁：
“小七郎今天没去校场啊。
“小七郎打输了，没关系，等七郎再大几岁，能上战场就好了。
“小七郎旁边的小女娃好看啊。”
关幼萱听他们都在悄悄说原霁，也说她，他们的眼睛若有若无地观察她。向姐姐跑过去的几步路，关幼萱羞得面颊绯红，心跳咚咚。她回头，向身后傲然矗立、盯着她的原霁望一眼。
他逆着光立在烈日下，凌厉如剑，煊赫光华。而她心想：原霁在凉州这般有名么？
是否……整个凉州城的百姓，都认识原霁？
他们都盯着原霁，向着原霁，等着……原霁长大么？
等他长到多大呢？
是……像她梦中那样，他强大得足以庇护一城，救护她全家，宁可自己身死，也要保她性命么？
--
暮色四合，一日又尽。
夜里，混混沌沌间，原霁现实中的形象，和关幼萱梦中少年将军的形象重叠。关幼萱被自己梦中重叠的影子惊醒，床帏飞扬，她捂着乱跳的心脏，坐起来发呆。
内舍过于安静，她静坐着，忽然听到了寒夜中轻微的啜泣声。
关幼萱侧耳判断后，轻声：“姐姐？”
白线袜子踩在地砖上，绕过斑竹小屏风，关幼萱摸索着掀开另一道床帐。
床榻上的女郎长发被泪水浸湿，落在竹枕间。她蜷缩着身子，在梦中哭泣：“只见一面便好，只见一面……
“原让，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姐姐被梦魇吞没，一直在蹙眉求饶，惊恐后缩。姐姐还病弱，时而在梦中咳嗽。
关幼萱俯眼，凝视着睡梦中姐姐苍白憔悴的面容。良久，她心中生起了怜惜不忍。
她知道姐姐想退亲，但她不知道姐姐怕成了这样。
关幼萱模模糊糊地想到：
不如……自己帮堂姐一把？
她羞赧地想：反正自己要向原霁报恩呀。
反正梦里原霁亲口说，他是她未婚夫呀。
关家不可能让两个女郎都嫁给原家，只要自己嫁了原霁，姐姐就自由了。

第7章
关幼萱去寻找原霁，想既然梦中他是她未婚夫，现实中当然也可以。虽然不知梦中为什么她对他不熟……但关幼萱想得开，只觉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与其像梦中一样蹉跎着不成婚，还不如他们早早成婚，帮堂姐一把。
只是关幼萱找原霁，身边人都揶揄地看着他们，关幼萱害羞脸红，原霁也分外不自在。等几次后，原霁干脆不在城中了。关幼萱与人打听，大家都说原小霸王去追人了，并不是躲她。
关幼萱心中盘算着自己和原霁如何才能顺利成婚，她回到原府中，与正要出门的关妙仪碰上面。
关妙仪身段袅袅风流，动人无比。只她苍白的面色，让容貌损了许多。见到堂妹，她一愣，向关幼萱点了下头，便要与堂妹擦肩，继续出门。
关幼萱抓住堂姐的手腕，她道：“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关妙仪心思不在她身上，漫不经心：“等我回来再说。”
关幼萱：“姐姐日日去街市上混逛，我根本见不到姐姐，此时不说何时说？”
关妙仪以为她是怪自己，心中生起厌烦。关妙仪推开她的手要走，关幼萱见她那般冥顽不灵，顿时跺了跺脚：“堂姐，我要与原霁成亲！”
已过月洞门的女郎愕然，瞬间回头。她茫然：“萱萱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喜欢原霁么？”
关幼萱天真地问：“堂姐，是不是我与原霁成亲，你就不用嫁给原二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喜欢原霁吧。”
关妙仪怔怔看她——小女郎的喜欢这么简单，成亲这么简单。关幼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在乎，却为了她……
关妙仪抿唇，回头快步，她拽住关幼萱的手，将妹妹拖回房，紧张道：“我们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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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原霁亲自带队，追上那几位在胡市闹事的人。他们这两队人，已经如猫捉老鼠般在城外“你追我赶”了好几日。那几人没想到原霁这么快就追上，也是被逼得没有出路，只能与原霁在野外舍命相搏。
武威郡外的沙土堡下，黄沙漫天，烈日炙烤。
从小就和人打架着长大，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骨头断掉多少次。常年的练武生涯与在军营中爬摸练出来的一身本事，让原霁骨子里有一种凶狠狼性——越是见血，他越兴奋；敌人越是强大，他越刺激。
“噗——”原霁屈膝跪在沙漠中，将一人拧在身下，对方的脸被原霁按在沙土中，呛得直咳嗽。
对方叽里咕噜地说着异族话，语气激动，大约是骂原霁。
原霁充耳不闻。他压制着这人，等自己的同伴将其他人逮捕后，原霁才咧嘴笑：“别骂了，都是大魏人，装什么漠狄人？”
身下人一僵，猛地被原霁掐住下巴。他与少年那蕴着红血丝的黑眼珠对视，见原霁轻蔑地轻声：“老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漠狄人，跟我装个屁。说罢，你一个大魏人装漠狄人，有什么目的？”
原霁轻飘飘的：“不说就让你生不如死。”
对方肌肉紧绷，一句话不说，纵身一拧，一拳挥向原霁的下巴。他一击既成，头也不回，没命地跳起快跑。
身后厉风袭杀，脖颈被绞住。男人仰头惨叫一声，原霁已拖着他的脊骨，从后扑来，卡擦一声，将他再次按回了沙土中。
等李泗和赵江河等人绑好了自己那里的敌人，七手八脚来拦时，原霁已经快把这人揍死了。
李泗和赵江河一左一右架开原霁，看那人奄奄一息地倒在沙土下，鼻青眼肿。两人眼皮疾跳，还是原霁先冷静下来：“没死，我控着力呢。我只是怕他自尽，先把他揍得半身不遂，他就连自尽的能力都没了。”
比起粗犷的军人，李泗面容俊俏得像个小白脸。他是孤儿，天生地养，连名字都是他自己混取的。大家私下说他是“混种”，血统不纯。不过他和原小七郎是好友，也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说罢了。
利索地吩咐儿郎们绑好敌人，李泗跟在原霁身后，叹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冒充漠狄人。”
赵江河倒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高大壮硕，性格粗放。他手搂着原霁的肩，回头招呼李泗跟上：“关地牢里审几天，铁汉也要松口！少青你说呢？”
原霁拄下巴：“听口音，像并州人。”
李泗和赵江河一怔，其他跟随的少年郎们也交换一下眼色。原霁的天赋凌驾于他们，他的敏锐听力，无人不服。并州和凉州相毗邻，并州人跑来凉州，也并非不可能。
原霁想了会儿，再肯定道：“是并州军人。”
几个少年郎皱起眉。若是真的漠狄人，此事的性质，不过是敌军伪装成普通人，来凉州刺探军情；但若是并州军人伪装成漠狄人，同为大魏人，行此下作法子，对方的目的，非比寻常。
原霁和他们边说边走，末了，原霁道：“这事有点儿大，我要亲自审问，回头向二哥汇报……”
几个少年郎齐声：“应该的！”
他们道：“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原霁：“……”
原霁的二堂哥原让，是名义上的西北兵马大元帅，掌管整个凉州的军力。原霁这种没有官职在身的，平时再小打小闹，关键时候还是应该请示他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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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郡城下，几个少年郎归来，忽然，李泗推了推赵江河，赵江河看过去，再和另一人挤挤眼睛。一群人动作极大地交换完眼色后，李泗咳嗽一声：“少青……”
原霁脖颈红了。
不等他们说，他其实已经看见了——关幼萱在城门下和几个守城将士说话，时而被逗得腮畔绯红，睫毛轻颤。几个大男人见她笑，便更加喜欢和她说话。
关幼萱感受到一股寒意后，一歪头，她看到了从城外而来的、身上满是尘土像是从土里滚过一圈的原霁。
关幼萱向他们挥手，纱帛轻飞。
原霁心里不自在，当没看见。关幼萱不在意他的冷脸，提着裙裾就跑了过来。小女郎笑眯眯的，不光向原霁打招呼，还向原霁身后的儿郎们一起打招呼。
关幼萱看到了被五花大郎的人，她眸中写满崇拜：“你们是出城捉坏人去了么？好厉害！”
一群少年小子被她看得脸红。
投桃报李，原霁身后的儿郎们挤眉弄眼：“小淑女又来找我们少青么？我们这就把少青还你！”
原霁惊怒：“还什么？我是东西吗？”
关幼萱惊得合不拢嘴：“你不是东西么？”
原霁眼神像要吃了她。
李泗和赵江河等人哈哈大笑，他们拖着绳索带走罪人，把地方留给了原霁和关幼萱。原霁脸臭得要死，想要追过去，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还怕跟小女孩儿独处，未免掉面子。
他登时昂首阔步。
这几日，他其实已经不做关于自己梦中如何追慕关幼萱的梦了。
可是他才不做梦，关幼萱就天天来他面前晃。她长得娇滴滴的，笑容也甜甜的，他周围人被她灌了迷魂汤，竟然各种找机会让两人在一起。但是原霁觉得关幼萱态度反复很奇怪，他并不想理关幼萱。
关幼萱浑然未觉，跟在他身后：“我做了酒酿圆子，甜甜的糯糯的。大家都说好吃，说凉州没有，你要不要吃？
“你不要走这么快呀。”
关幼萱在他后面追了半天，见他仍没事人一般。关幼萱眨眨眼，伸手拽住他衣袖。原霁回头看她：“放开！”
关幼萱看他回头，瞬时笑靥烂烂，眸若清水。
原霁心想：笑什么笑！梦中他就是这么被她勾着走的。现实中他当然毅力非人，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的原霁听到关幼萱声音柔软地威胁他：“你二哥让你跟我赔罪道歉。我还没原谅你呀，你不理我，我就跟你二哥告状。”
原霁冷冷盯着她。
四目相对，一息之差。他终是放缓自己的脚步，让关幼萱跟了上来。
但原霁傲慢道：“我是为了不被我二哥骂，不是为了你。”
关幼萱抓紧他的衣袖，委屈的：“我来凉州不认识别人，就认识你和你二哥。你让你的鹰啄我，你还推我……”
关幼萱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数原霁对自己的恶行。旁边一辆牛车飞速驶来，她尚未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一按，整个人被扯向一个方向。关幼萱撞入原霁怀中，鼻子撞上他的胸膛，瞬息之间，少年郎混着汗水的气息包裹住她。
灼热得如同火烧。
她懵懵地抬眼，对上原霁低下的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她才看出，原来他的睫毛长长，嘴巴红润，长得是很有些秀气的。
原霁眸色几分恍惚，他手扣着她纤柔的肩膀，女孩儿的馨香扑面而来。瞳孔颤了几下后，他脱口而出：“你有什么目的？”
关幼萱怔忡：“什么？”
原霁调整自己态度，重新端得吊儿郎当。他语气倒还正经：“我弄不懂你反复的态度。”
关幼萱仰脸。
她被他的靠近晕红了脸，她一下子捂住脸，有些羞赧。原霁抓住她的肩，如冷血军人一般冷酷，非要知道答案。
关幼萱从手指缝中偷看他。她咬了下唇：“我不好意思说。”
原霁不明白。
关幼萱：“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答应我保密的话，我就告诉你。”
原霁皱眉，心生警惕。
他将她当敌人看待，心想她难道是刺客，或者是漠狄人的细作，还是和今天自己抓回来的并州人有关……原霁不动声色，口上保证自己绝不告诉别人，只为了套出她的话。
于是关幼萱踮脚，在他耳边，声如莺啭：“我的目的是，嫁给你，给你做妻子！”
雷电照天灵盖劈下，青天下，原霁后退三大步，呆滞又震惊，震惊又茫然。千言万语，在他与小淑女的美目对视间，汇成三个大字——
不知羞！

第8章
闹市坊巷，烟火人间。
卖茶声、打铁声，灯笼铺、油纸铺，混着胭脂、汗水，一股脑地扑向一对少年男女。关幼萱大大方方地说完自己的秘密，她粉靥藏笑，往后退一步，手也负到自己身后。
斜阳铺在她的丝罗裙上，而她瞳眸幽黑，既羞窘、又好奇地观察着原霁。
原小七郎沉默是金。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作出反应。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关幼萱，企图证明是自己听错了——
她想嫁他？！
她所有怪异行为，和敌情、细作，都没有关系。原霁威猛好战气势昂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个年龄几倍于自己的男人压在沙下揍，可是面对一个柔弱的说着“我想嫁给你”的妙龄少女，他如同踩在云端一般。
昏昏然。
关幼萱拽他衣袖，将他从恍惚状态中拉回来：“你没话说么？”
原霁憋出来一个字：“……哦。”
关幼萱不满了。
她把腮儿向上一抬，向他发表意见：“你要说‘谢谢’。”
原霁一下子有了小霸王的生气，瞥向她：“我为什么要道谢？”
关幼萱声音绵软，却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旁人家女郎说想嫁你，难道不是出于对你的欣赏么？你一个‘哦’字好没诚意，你若没有态度的话，起码也要说声‘谢谢欣赏’之类的话呀。”
原霁俯脸，压迫性十足：“原来你知道跟一个男的说我想嫁你是什么意思。你好意思！不……怕羞！”
关幼萱扭过脸，撅起了嘴。
身旁少年突然正儿八经地：“谢谢啦。”
关幼萱一愣，她重新偏脸去看旁边的少年，见原霁低着头，正在观察她。
和她眼睛对上，他忽然眼神飘开。
他手背后，往前走两步，又低声别扭道:“你不怕我么？”
凉州的混世魔王，恣肆霸道，气势雄伟，煞气十足。
哪个外地来的女孩儿见到他，不吓软腿肚子呢？
原霁模糊地想:女郎们都更喜欢二哥那样风度翩翩的。
关幼萱摇头。
她追上他，乖巧补充:“你像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怎么会怕？”
原霁低头，看到她乌黑发顶，垂下的玉色脖颈。他嘴角颤了下，像是想笑，又像强忍。
他道：“你不能嫁我的。”
关幼萱：“为什么？”
原霁傲慢解释：“我二哥和你堂姐是要成亲的！我们两家联姻是真，但是你和你堂姐不能都嫁进我们家来。你的想法是白搭的。”
这般说着，原霁心里一顿，竟有些同情关幼萱——
一个小淑女对一个郎君这般说，定然是十分喜欢这个郎君。
哎、咳、啧……她怎么就喜欢了他呀。
他洋洋自得，觉得现实和梦境反着来，自己是被追的那个。
原霁浮想翩翩，既自得又不好意思时，听到关幼萱非常随意的：“那我们成亲了，你二哥和我堂姐不要成亲，不就好了么？”
原霁震惊：“婚礼都要办了！都定在一个月后了！”
有行人擦到两人中间，分开了他们。原霁没注意到，关幼萱手抓着他的衣袖，执拗地将他往自己身边扒拉。
她慢吞吞的：“只是改一下人呀，没关系的。”
原霁侧脸看她，眈眈垂视。
倾而，原霁耳根红了，他望天：“你就这般喜欢我么？”
关幼萱迷茫片刻，将自己真正的心虚含糊过去：“我不要告诉你。”
而她如此表现，更让原霁觉得她对自己情根深种。
原霁皱起眉，几次看她。
凉州的女郎们都彪悍，原霁见得多了，可是关幼萱还是这样娇滴滴的一个人……她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向自己诉情的吧。
原霁纠结一会儿：“……我想起我有事忘了。”
关幼萱见原霁一拍掌，“突然”就有了事情要忙。他将袖子从她手中拽走，看也不看她，换个方向就急急忙忙要离开。
人声鼎沸，他步伐极快，几步便要追不上。关幼萱也不追，只喊他：“你晚上不来陪我吃酒酿圆子了么？”
原霁回头。
他目光闪烁：“……我有事。”
关幼萱没说话，眸子幽静望他，眼中水波潋滟，星光流连。那星火般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胸口如被刺扎，原霁闷声道：“我让束翼去。”
关幼萱得寸进尺：“让束翼哥带‘十步’来，好不好？”
十步，便是那只啄她眼睛的大鹰。关幼萱已经知道，那鹰是原霁亲自养大的，以后要跟着原霁一起上战场的。“十步”在原霁心中的地位，不比朋友和亲人低。
还没嫁入原家，关幼萱已经美滋滋地打算要征服“十步”了。
原霁眼神诡异地看她一会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掉头就走了。
少年郎很快混入人群，背影仿若崖岸高峻，关幼萱笑盈盈地望着。改变了想法后，她已觉得他就是自己的。
她心中雀跃欢喜：未来夫君的背影真挺拔。
未来夫君好英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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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达旦，原让忙完一整日的庶务，深夜时回府。
他一路往明堂走去，原让的贴身卫士束远，跟他报告小七郎这几日的事：“……除了审了那几个从并州逃来的人，小七郎也没做别的。对了，小七郎和未来夫人的堂妹关幼萱，倒是打得火热，经常在一起玩。大家都调侃他二人，因为之前七郎和关小娘子那什么未婚夫妻的传言，百姓们都开玩笑让小七郎娶妻……”
盘腿坐在堂中、擦着一把长刀的原霁耳朵一动，听到了堂外束远对自己的诋毁。
芳草生，春雪融。木廓角檐铁马声撞，风声猎猎穿堂。
原霁抬目，见哥哥和束远进来，他刷一下站起，不忿道：“是谁这般诋毁我名声，束远哥告诉我，我去教训！”
原让见到他就沉脸：“坐下！让你找小娘子道歉，你道成这个结果？你这不是耽误人家小娘子好名声么？”
原霁咬牙：“不是我的错。”
原让：“那为何百姓们都这样说？”
原霁本想脱口而出说是关幼萱的错，但是他蓦地想到关幼萱妙盈盈的眼睛，她悄悄在他耳边说“你要保密”……
原霁耳朵瞬间酥了一下，憋屈冷声：“我不知道。”
原让对他又气又无奈：“你呀！”
家里有这么一个喜欢闯祸的七郎，让人头痛。好在原让已经习惯，束远麻利地倒了凉茶来，原让卸下腰间刀剑，入座后，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育弟弟。
左右不过是说惯了的那些话——“不要闯祸”“不要乱跑”“不要欺负人”“不要逗小女孩”。
原霁立在兄长面前，分明站得笔直，但眼神渐渐涣散。
等原让停顿一下，原霁迫不及待地开口打断：“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才觉得无聊，像这一次出城抓那几个并州军人的事，你多交给我，我就不会给你惹麻烦了。”
原让耐心道：“等你及冠了，上战场的机会多的是。”
树叶簌簌声落，原霁侧头，看向堂外，耳边堂哥的谆谆教诲又开始了。
烛火轻摇，重影明光照在少年长睫上，又与他晦暗的眸色混在一起。
婆娑松柏已长成，偏有高堂古树挡。
他今年才十七岁，等他及冠的一天，那得猴年马月。
原霁淡漠地：“那几个并州军人我审完了，是并州梁王派来的。他们说这么做是想和我们做生意，只是怕我们不肯，才装成漠狄人。我不信他们的话，但是将军是你，不是我，我的话不算数。
“梁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他的人也不能乱杀。我审完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原霁迈步向外走，腰杆笔直。
束远进明堂，看主人一人坐着喝凉茶。
他忍不住唠叨：“七郎脾气还是一点不改啊……但是主子，你看小七郎都开始和小娘子一起玩了，你的婚事是不是也该上上心？当然我们知道七郎和关小娘子就是小孩子打闹，和外人说的不一样。但是以防万一，主子也该多和关大娘子走一走……”
束远啰里啰嗦：“下个月就要办婚事了。过两日老丈人就要来了。”
原让咳嗽一声：“我们的婚约不一定能成。”
束远：“那说不定也有主子不积极的缘故？女郎嘛，都喜欢男人待自己好一些。说不定关大娘子不愿成亲，是觉得郎君你常年征战不顾家。那你就要……”
被卫士念得耳朵生茧，好在已经习惯。原让便迟疑道：“……代我送一只簪子给妙仪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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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原霁你追我赶的捉迷藏，成为凉州百姓茶前饭后一道独有的靓丽风景。小娘子活泼可亲，只原霁东躲西藏，颇不爽快。百姓们看着小儿女游戏觉得有趣，关妙仪却是看得暗自焦急。
在和妹妹谈过话后，关妙仪心中的恐惧并没有因此减轻多少。
随着她阿父要到来凉州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的婚期恐也要在阿父暴怒下提前……关幼萱和原霁的感情，真的能拯救关妙仪么？
若是不相见，若是那日没有看到那个人，关妙仪无法退亲之下，也许她就会选择嫁给原让，听话地去做原让的妻子，成为凉州和长安两大世家关系的纽带。
可是那日她分明见到了薛师望……
他立在人群中，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只想着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放下。但那一眼是魔障，是毒刃。
造化弄人，旧日爱侣今成陌路，只是为了联姻，为了家族。关妙仪心中藏物，百爪挠心。
月明星稀，玉露徐降。
人烟罕至处，关妙仪走向那些常年在凉州和塞外之地往来的马贼。
在他们古怪的露骨的笑容下，女郎双手拢于胸前，握紧自己怀中的匕首。许久，天人交战后，她清如冰雪的面容抬起来，告诉他们：“我想和你们做一桩生意，想让你们带我去找一个人……
“这把匕首，就是他的。”

第9章
“少青，这边！”
立在巷口，听到头顶招呼声，原霁仰头，见是李泗、赵江河二人俯趴在一酒肆的窗口，热情无比地向他招手。
原霁之前去军营与人打了架，身上挂了些彩，精神倒极为亢奋。他进酒肆中，身上混着血的煞气让一些商客自觉退避。反倒是酒肆中那些正在或弹琵琶、或转圈起舞的胡姬美人们，纷纷投上勾搭的媚眼——
“小七郎来啦！”
“来姐姐这里吃盏酒啊。”
原霁挤开那些人，登上二楼，到李泗和赵江河所在的酒席前入座。他闷口便喝了三碗酒，满身汗意才缓了些。身上舒服了些，原霁向后大刺刺一靠，长腿踢蹬在了桌沿边。
将酒碗向桌上一扣，原霁吊着眉冷漠道：“酒！”
李泗摇头，端起酒坛给他满上酒。
赵江河边吃配酒小菜，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原霁一盏盏地地大口喝酒。
歌舞声慢，赵江河暧.昧地笑：“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你二哥快娶妻了，我看你不见高兴，反而脸色一日日难看。怎么，给你二哥的大喜之日甩脸子啊？”
原霁一言不发，手中酒碗猛地向旁边一甩，酒碗中滴酒不出，碗沿却正好砸向赵江河的额头。
赵江河一个没提防，往后仰身急躲。酒碗没砸到他身上，稳稳地落在了桌上，但他这个人却被摔得背痛腰酸，哀嚎不已。赵江河从桌凳下爬起来，狼狈咬牙：“动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原霁唇角勾起笑。
他眼睛低垂，眼皮上扬，从下向上地打量赵江河。这种神情配着他眼角下的两道疤，实在风流勾人，只是甩给一个大男人，未免可惜。
原霁漫不经心：“本事不到家，就不要怪我出手快。”
李泗怕他们吵起来，连忙给二人一起倒酒。李泗转向原霁：“关小娘子还日日追着你么？”
原霁走了会儿神。
李泗再招呼了他两声，他才回答：“嗯。”
李泗和赵江河对一下眼神，多年相交，二人都看出原霁浑身上下写着一个“烦”字。
他们斟酌着：“大家都拿你们开玩笑，百姓们搞不清楚，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等你二哥成婚之后，关家来人，关小娘子随她阿父走了，百姓们就知道你和小娘子不是那种关系了。”
二人劝：“你也不必为此烦。”
原霁不说话。
好一会儿，他低声：“我烦的不是这个。”
他眼睛看向窗外街市上的来往行人，口上道：“我烦的是，她……喜欢我。”
李泗和赵江河怔住。
原霁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曲起搭在有些油污的桌案上。
少年状似苦恼：“她日日跟在我身后，甜甜叫我。我不理她，她也不在意，整日给我送吃送喝。她还说要给我赠荷包，帮我缝衣裳……明明我不能娶她，她这样，我只好躲着走了。”
两个好友与他垂下又扬起的眼睛对上，察觉到原霁那烦恼中若有若无的自得。原霁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
孔雀开屏。
可是一个西北长大的狼崽子，学什么孔雀开屏？
原霁看眼两人麻木的神情，道：“你们这种糙人，当然不懂我的烦了。”
他一句话，顿时将两个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李泗和赵江河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围住原霁，堵住原霁逃跑的路，两人一起向原霁攻杀去。
原霁呵笑一声，搭在桌上的手一拍，长箸飞起，直直戳向二人……
“蹬、蹬、蹬——”
三人叠在一起闹腾时，束翼掀开帘子，与被压在最下面的自家七郎目光对上。束翼也顾不上管三位郎君的玩闹，他着急道：“七郎，快回家，大事不妙了——
“那位妙仪娘子，就是你原本的未来二嫂……被马贼所劫，死了！”
原霁当场色变。
--
关幼萱身处胡市间，与一小摊贩讨价还价。
作为边郡重地，武威郡有许多稀奇物件，是他们姑苏没有的。关幼萱前日收到信，说自己阿父和师兄马上就要到了，让她不要乱跑。阿父和师兄要来了，关幼萱自然开心，但这开心中，又藏着一丝心虚。
既为自己的离家出走，又为自己的想嫁原霁。
他们不知道她的梦，也不理解堂姐的难处，必然不同意她出嫁。关幼萱便想在他们来之前，为他们买一些东西，好去他们面前撒撒娇。
关幼萱掰着手指头计算时，身后马蹄声疾来。
原霁声音急促：“关幼萱！”
关幼萱怀抱一包茶叶，衣袂被身后风吹扬。她回头的刹那，原霁已经跳下马，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看到是他，关幼萱诧异，又目中流光，蕴起欢喜色。
原霁板着脸，他手按着她的肩膀，语气严肃：“你要撑住。”
关幼萱迷惑。
原霁便抓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越过人群，他说话极快：“我收到消息，你堂姐死了，尸体都找到了……”
他说得太快，关幼萱迟钝了一会儿，大脑才轰地一下空白，她停住了脚步——
他说什么？！
原霁按她肩膀的力道加重，痛得她眼中生雾，仰头望向他。
原霁移开目光，却又很快将目光移回来。他抿唇：“他们不叫我告诉我，但你不要哭，不要闹，我就带你偷偷去认人……你能保证冷静么？”
关幼萱茫然。
她说：“我害怕……”
这般柔弱的声音。
她只身来凉州，除了她那个堂姐，还能依赖谁？
原霁心中一酸，倏地向前一步，几乎将她搂在怀中。他俯下脸，这一瞬，无比的值得信赖。
原霁说：“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让她看自己的眼睛：“你不是说在凉州只认识我和我二哥么？我不会离开的。”
关幼萱被他眼睛望着，想到了自己梦中的少年将军。梦中他便是那样一路领着她，护着她，带给她安全……
关幼萱心稍微安定，她向原霁点了点头，抽鼻子道：“我不信堂姐死了，我要去看看。”
原霁：“好。”
关幼萱被他带出人群：“……我不会骑马。”
原霁肩膀蓦地一僵，然后轻松无比道：“没事儿，我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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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女之间微妙的情谊，在生死大事面前都不值得提。关幼萱一路被原霁带着骑马，下了马后跌跌撞撞地奔向事发现场。
一路上原霁已经告诉他，上午这处的胡市有马贼出没，他们掳走了许多年轻女郎，等军士们将人救下的时候，旁的女郎都没事，只有一人死了。
那具女尸在湖水里泡了半日，打捞出来时，众人通过衣裳和妆容，认出是关妙仪。
关幼萱哭得眼睛疼：“堂姐为什么来这里？她与我说，不会再乱出门的呀。”
她被领着到一处盖着白绸的女尸前，周围军士愧疚而同情地望着她。
关幼萱跪在地上，掀开绸布，见那尸体已被泡得全身臃肿。虽是堂姐的衣裳，可是她堂姐是绝世美人，死了后，竟这般苍白浮肿，极为可怕。
关幼萱趴在尸体上落泪连连。
她哭了许久，不想相信如花似玉的堂姐会遭遇这种事。周围军人结巴地向她致歉，可是关幼萱不想听，她无比想证明这具尸体是假的，不是堂姐的。
明明只要她和原霁成了亲，堂姐就自由了。
明明胜利在望，堂姐怎么死了？
她不信！
泪眼濛濛，屏着那口气，关幼萱颤巍巍地忍着自己心中的不适和惧怕。她睁大眼睛，努力去辨认这具浮肿的女尸的面容。
她一寸寸地打量，泪水挂在睫毛上，她忽然怔住，哽着喉咙，呆呆看着。
她越看，越觉得这具女尸不是堂姐……
原霁立在旁边，问军士们马贼掠夺的具体事宜。他暴怒无比，觉得在武威郡发生这种事，极为耻辱。
原霁咬牙切齿：“这是我未来二嫂！这里是武威郡！给我把那群马贼找到，我二嫂的事没这么容易完了……”
“七郎！”束翼气喘吁吁跑来。
原霁额头青筋一跳。
现在束翼一出现，就要带来一个坏消息。
他眼神不虞，束翼道：“七郎，二郎受伤了！”
原霁面容绷起，目光如电。
束翼也觉得自己像灾星。
他委屈地低下头：“七郎别急，不严重。是二郎听说未来二夫人死了，他一怒之下，就要去追那群马贼。出城路上遇到漠狄兵的埋伏，受了点儿小伤，但二郎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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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身死蹊跷，原让亲自查真相，却碍于受伤，误了查明真相的最佳时间。
凉州城郡中初时只有关幼萱，原让疲惫地来找关幼萱谈话，说对不起她，会给关家一个交代。
关幼萱摇头，乖巧地：“等我阿父和伯父来了再说，我不懂这些。”
原让怕她伤心出事，自己一边查未婚妻身死真相，一边养伤之余，让原霁去陪陪她。
关幼萱谁也不肯见。
原霁焦躁万分，在他想象中，关幼萱必然日日以泪洗面，伤心得不得了。
他帮不上忙，更没脸见人。二哥养伤不能出行，原霁便整日审问活下来的人，又带人出城找之前那伙马贼……起码要给二嫂报仇！
原氏兄弟不知道，关幼萱不见他们，是因为关幼萱心中藏着一个秘密——
她怀疑，那具女尸不是堂姐的。
堂姐根本没有死。
堂姐骗了所有人。
关幼萱沉默之时，心中少有地生起委屈愤怒之情——这位堂姐，是在耍她玩么？
如果关妙仪真的没有死，而是借马贼远走高飞，那堂姐把她一个人留在凉州原家……到底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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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各怀心思下，三日后，关氏人赶到了凉州武威郡。
不仅是关妙仪的生父来了，关幼萱这边，除了师姐因为游学的缘故不在，阿父和师兄都来了。

第10章
关承来自长安，是关妙仪的父亲。关妙仪去姑苏养病，之后直接带着自己堂弟捧在手心的女儿一起离家出走，还一路逃到了凉州。这一月来，关承一直忍着火气，配合自己的堂弟一行人前往凉州——
谁想到人还没到凉州，就先收到女儿身死的消息！
堂弟等人一直劝慰自己，关承又气又悲，如何能承受？
“伯父！阿父，师兄！”
一行人入原家府邸，关承还没见到原让，便先听到小淑女百灵鸟一般的声音。他侧头看去，见关幼萱站在廊檐下跟他们打招呼，提起裙裾快速跑来。
关承身后的堂弟关玉林，即关幼萱的父亲。
关玉林见到许久不见的宝贝女儿，女儿还是那般娇娇俏俏，他一颗揪着的心才放下。大哥家中遭遇不测，关玉林也不好表现出欢喜来，但是眼看着女儿哒哒哒跑过来，关玉林装不下去，张开手臂，将扑来的女儿抱了满怀。
关玉林瞪人：“小丫头萱萱，最会折腾人！”
关幼萱再次听到阿父的语气，想到自己最近遭受的煎熬，她鼻端一酸，眼眸泛起了委屈一样的泪花。
见她要哽咽，关玉林身后的大弟子，即关幼萱那位神通了得的师兄裴象先，撑不住笑，将她从师父怀里提溜出来。
裴象先弱冠之龄，着青色襕衫，束幞头，一派斯文。他弯腰，捏了捏她的脸，眼尾微扬：“小丫头萱萱，是不是离开我们，乐不思蜀？怎么看着脸吃胖了呢？”
关幼萱被逗笑，圆眸嗔乜他：“才没有。师兄又逗我。”
她没有太撒娇，眼眸不安地看向旁边望着他们的伯父关承，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伯父。关承叹口气，他越是看着关幼萱娇憨可亲，便越是想起自己的女儿。
女儿纵是任性，可又怎么该死！
他道：“进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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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早已在大堂中，等候关家人上门。束翼和束远领着关家人进堂，关幼萱抬起眼眸，见原霁也站在他二哥身旁。
原霁本面容沉寂，与他兄长一起等着关家人算账。关幼萱被她师兄拉着，一起进来时，原霁的眼睛与她对上，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关幼萱背着他，小小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原霁移开目光。
两个少年男女的短暂交流，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想关幼萱那位师兄裴象先手持玉骨扇，从头到尾看在眼中，陷入神思。
那不过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关妙仪身死的事。
原让刚受了伤，脸色苍白，身量也清瘦了些。他让人将原家查到的证据摆上案，说这案子的疑点重重，又对自己没有派人保护好关妙仪而抱歉。原让态度很好，但是痛失爱女的关承又怎能接受：
“妙仪好端端地待在你们地盘，你们下个月就要成亲，她现在却死了！你拿一具尸体敷衍我？你们原家不是凉州一霸么，连一个即将过门的妻子都看不好，你有什么资格掌管千军？
“等老夫回长安，就要参你们原家！让陛下为老夫做主！”
原霁立时扬眉，他向前一步走，原让却抬手拦住他。原让愧疚：“是我的错……”
关承情绪激动。
他痛声指责原让，说起自己养大女儿的不易。那马贼到现在都找不到踪迹，关承口不择言：“一定是你们暗中做了交易，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你们和马贼一伙……”
原让垂头不语。
关幼萱缩在自己父亲和师兄身边，垂着眼，她情绪低落而不安，睫毛颤抖，时不时看原氏兄弟。她有话想说，但是当着原家人面，她又不好说。
关承落泪，见原家人只是闷不吭声，却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悲愤至极，关承浑身发抖，他推倒旁边的古物架：“你们要给我女儿陪葬！”
众人惊呼。
古物架倾倒，噼里啪啦，养得半死不活的植物、许久未动的笔架笔山、还有缺了一个口的花瓶，全都砸向地面。关承激动之时，抓过那花瓶，就向原让头上扔去！
电光火石，谁也没来得及反应时，原霁跨前一步。
“砰——”
闷头砸了挡在原让身前的原霁一头。
关幼萱推开师兄的手：“原霁！”
满地的瓷器碎片，少年被砸到的满头的血，后退一步的原让。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愣住，说不出话。
原霁身子一晃不晃，他额头上尽是血，血顺着眉骨眼睛，淌在鼻端唇角上，继续向下。吓傻了的关承呆呆望着，见原霁抬起眼，锋利眉峰如刀劈。
他神色阴鸷：“闹够了吧？”
原霁说：“身在凉州武威郡城，我与二哥自然会保护关家人。但是出事那日，你女儿可是偷偷离开武威郡，去城外少有人去的地方。那里马贼出没，鱼龙混杂，谁让她去那种地方了？
“关幼萱不就好好地待在城中么！身在凉州，难道不知凉州之乱？”
他阴沉着脸冷笑：“我倒想问问，我这位未来二嫂，到底什么心思——”
原让呵斥：“七郎，够了！”
原霁仰颈咬腮，将自己要说的话吞下去。但是原让能制止弟弟，却不能制止关幼萱。
关幼萱看到原霁脸上尽是血，惨烈可怖。她见到这样的原霁，就害怕地想到梦中那快要战死的少年将军。
她是来报恩的！不是要他像梦中一样可怜的！
眼眶滚热，关幼萱胸中鼓起一腔气，侧身面对伯父：“伯父，姐姐的死还有许多疑点弄不清楚，就算指责原家，也不应该是现在！”
关玉林向着自己女儿，咳嗽一声：“大哥，我们弄清楚此事再说。”
裴象先看看关幼萱，再看看原霁。关幼萱躲闪地移开目光，裴象先眼中的笑，便更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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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关幼萱敲开自己伯父的房门。
关承正以酒掩盖憔悴心碎，侄女到来，他疲惫道：“萱萱来做什么？伯父白天情绪激动，要是言语伤到了你，伯父向你道歉。”
关幼萱慌忙摆手。
她低头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扭捏纠结：“我不是为那个。我有话告诉伯父，我不敢让原家人知道，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我阿父和师兄知道。伯父是堂姐的亲阿父，我想着……我也许该将我发现的，告诉伯父，好让伯父不那么伤心。”
立在门前的关承不解。
关幼萱一径低着头：“伯父，我去认了姐姐的尸体。我觉得，那不是姐姐的尸体。姐姐没有死。姐姐也许……只是不想成婚，她走了。”
关承愣住。
良久，关幼萱听到伯父咬牙切齿般的惨笑：“薛师望！
“她一定又和薛师望鬼混去了！”
关幼萱惊愕地抬起头，水润漆黑的眼睛看向伯父。她见伯父浑身发抖，眼眸赤红，不知是解脱，还是生气。
关幼萱生平第一次听到“薛师望”这个名字，第一次将这个名字与堂姐挂钩。她不知堂姐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什么故事，但懵懵懂懂，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一点。
关承低头看小侄女。
他六神无主般问：“萱萱，若是让你在你喜欢的人，与家人之间选，你会选谁呢？”
关幼萱眼睫轻眨，她纠结道：“我谁也不想选呀。我会努力让大家都高兴……如果有一人不高兴，那我、那我……应该会选我阿父吧？我阿父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伤心的。
“可是我阿父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有什么事好好与他说，他这般爱我，总会理解我的呀？为什么非要选呢？”
关承心酸，喃声：“这般道理你都懂，妙仪却不懂。”
关承沧桑道：“萱萱你进来，将你发现的事情好好与伯父说一说。你没有告诉旁人吧？这种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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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家人的态度没有那般强硬了，但是他们依然要找马贼，给关妙仪报仇。原让在家中应付关家人，原霁则整日进进出出，查关妙仪死因的疑点，并且找寻那些马贼。
原霁被关承砸出来的头上的伤，只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如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了。他这般好体质，颇让外人羡慕。
而双方冷静下来，除了要为关妙仪报仇，就想接着解决关家和原家的联姻——下个月就要办婚礼，新嫁娘死了，难道这准备数年的联姻，要变成一桩笑话么？
这几日，关幼萱总是乖乖地搀扶着关承，与原让和一并原家长辈们一同坐在议事堂中，听大人商量婚事。
关幼萱打量着原家稀稀拉拉的长辈：明明是一大家族，原家出场的长辈，却实在是少。也难怪原让年纪轻轻，就是原家的掌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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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林听到女儿又被借走了，哼一声，对自己的弟子裴象先说：“虽然他失去女儿很可怜，但总把我女儿借走算怎么回事？他不会要抢我的女儿吧？”
关玉林开始不安：“不行，咱们去议事堂监督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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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在府邸前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紧跟的小跑随从。他这般嚣张肆意，一路穿廊过亭，“十步”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原霁肩头甲上，对所有试图靠过来的人尖厉高啸。
原霁今日查到了一些奇怪的事，他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二哥。
才进院门，原霁就被束远拦下，束远客气的：“你二哥在和关家人商量联姻之事，你等一等。”
束远堵住原霁靠近的所有路，态度十分明显。原霁打量他片刻，眸子沉了沉，满口答应自己绝不去打扰。
束远刚松口气，就见七郎肩上头的大鹰拍打翅膀，闪电一般袭来。猛禽凶残，野性难驯，正如某人！
束远翻身后退，气急：“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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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翻上房屋檐头，轻松地踩在瓦片上。少年郎趴在屋檐上，神情肃穆地掀开瓦片，视线正好对上下方谈事的众人。
他听到了下方来自关幼萱的声音。
关幼萱娇娇的，害羞的，又很认真：“……要不我嫁吧？”
趴在房檐上偷听的小霸王不可置信，他全身僵硬，热血腾腾升起，直冲天灵盖。

第11章
原霁趴在檐顶，听了前头便不想再听下去。但因他担心二哥伤势，怕关家人人多势众欺负二哥，便不能不耐着性子继续趴着听。不想他这一坚持，坚持出了让他与屋内人一同诧异的结果——
屋舍中，原家人一排坐，关承和自己的侄女坐在另一边。两方长辈皱眉商议婚事，皆是不想两家在一月后成为笑话。关幼萱听了一个时辰后，下定决心说的“要不我嫁吧”，让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她。
关承目光闪烁，震撼之下，隐有感动泪意。他唇上青胡抖了抖，不由身子前倾，拍着关幼萱的手：“萱萱……”
只有他心虚。
他心知肚明女儿是为何“死”了。他不光要瞒住所有人，保住自己女儿的名声，他也要捍卫关家的清白名声。关妙仪为他惹了这么大的祸，关承心中又怒又恨又怜，万般滋味下，他哪里敢奢望小侄女代嫁呢？
而原家那边，本就没几个长辈。稀稀拉拉的几个原家长辈愣愣地打量着关幼萱，真正做主的原让侧头，惊讶地盯着关幼萱半晌后，失笑：“关小娘子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两家纵是要联姻，你我年龄相差过大，恐委屈了小娘子……”
关幼萱摆手：“不委屈的不委屈的。”
她又辩解：“我没有说原二哥不好，只是我想嫁的人，是……原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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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鹰“十步”战胜了在外挡路的束远，威风凛凛地前来寻找主人。它在空中盘旋，见到黑压压鳞瓦上趴着的、半个身子快挂下去的原霁。大鹰以为主人出事了，尖喙刺向主人的衣领，解救主人……
原霁绷不住大怒：“十步！你这只蠢鸟！蠢货！”
同一时间，关玉林正和自己的学生裴象先急匆匆地过了月洞门，向这边赶来。
裴象先安慰自己的老师，说应该没事。关玉林却兀自紧张：“萱萱那般可人怜，若是被大哥抢走就不好了。大哥他刚丢了女儿，正神志不清，谁知道会做什么……”
念念叨叨的师徒二人一起抬头向上方看去，看到一排排屋檐上，青草间些，黑衣少年郎真被一只鹰叼着衣领往后拖。那少年郎也不是好相与的，转手就往鹰后背上擒拿，拽住鸟的翅膀。
这一人一鸟的打斗，闹得瓦片噼里啪啦向下摔掉，裴象先手疾眼快地抓着自己老师，快速后退。
“出了什么事？”屋中人听到动静，相扶着出来了。
正在屋顶大战的原霁后颈出了汗，红色一路烧到了耳根。
原霁向下一看，黑压压一片人，全都仰着头看他。他深觉丢脸，暗恨地加快擒拿大鹰的动作。同一刻，原让的声音威严而隐怒地在下方等着他：“少青，给我下来！”
原霁被二哥吼得背脊一麻，又有那大鹰幸灾乐祸，他紧张之余，脚步一滑。伴随着声音更大的噼里啪啦声，原霁终是抱着他的“十步”，从屋檐上摔了下来，呈“大”字趴在地上，呛起尘土滚烟。
束远晚一步赶到，他看到这一幕，也深深窒息。
良久，原霁抬起头。
他趴在地上，看到关幼萱眼睛发直地看着他，其他人也神色怪异。原让咳嗽一声，尽量镇定自若：“七郎，起来，跟大家打招呼。”
原霁便从地上爬起，暗自给了“十步”一个等着的狠厉眼神。他故作无事地跟一众人打招呼，目光飞快从关幼萱面上略过去，只是听到二哥说“关幼萱的阿父和师兄”也在时，原霁心中更恼。
原霁打完招呼，满院仍然安静无言。
一片尴尬中，关幼萱笑吟吟：“十步好威风呀！原七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没事，好厉害。”
听到她声音，原霁脖子更红。
他向她悄悄望一眼，正对上她妙盈盈的水眸。
原霁硬邦邦道：“不用你硬夸。”
关幼萱眸子弯起，向他走了一步，被旁边的伯父咳嗽制止。
这一次，换原让干咳了：“关小娘子，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家的七郎……七郎还小着，也不成熟，容易给人惹事。联姻一事，恐怕他是不行的。”
关幼萱一怔。
关家人脸色难看：原让这是委婉地在拒婚？难道关幼萱配不上原霁么？
关玉林刚来，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如何，只是看着女儿黯下的脸色和大哥晦暗难明的神情，他明智地选择了缄默。
原霁看到关幼萱垂下眼，他抓抓头发，在旁边不自在地向她走近一步：“那什么……”
原让登时打断：“七郎，领棍领罚！”
原霁便“哦”一声，习以为常。只是他跟着二哥进去的时候，回头又看了关幼萱一眼。他再看看关幼萱的伯父和阿父，抿了抿唇，别过脸当做自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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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关玉林已经弄清楚自己女儿和原家小霸王的那么点儿事。
他的大弟子裴象先神通广大，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幅画像，徐徐铺展开。这幅画笔法细致婉约，线条柔美，落白干净，一看便是出自女儿家之笔。而画的内容，则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少年战袍飞扬，手持长.枪，坐在残垣前，身后挡着一面半毁的墙。他面上污黑，衣袍上也斑斑血迹。狼狈无比之时，他转脸望着画外的视线，目光灼热坚定，神采飞扬，一看便、便……
“是原霁。”关玉林望着画像喃喃。
他手拂过宣纸，连手都开始颤抖了。女儿的诗歌词画，是他从小抓着她的手教会的，他如何不认得——“这是萱萱画的原霁。”
裴象先在旁低声：“女大不中留。按照我所打听的，是萱萱被她堂姐哄骗来凉州，她不知怎么见过原霁一面，便对原霁情根深种，还拿着原霁的画像找人——跟人说原霁是她未婚夫。”
关玉林气怒：“定是她那个堂姐教坏我们萱萱……哎，人死为尊，我也不应该说什么，但是妙仪真的……误了我们萱萱！”
裴象先继续：“之后萱萱就一直和原七郎打得火热，整个凉州城，都隐隐传说他们两个要定亲呢。原家辟谣了几次，但是百姓们没人信，谁让——咱们萱萱总和原七郎在一起！”
关玉林惊得坐下，半晌说不出话。
裴象先观察师父的神情，不疾不徐道：“萱萱那日还主动跟原家说想代嫁，嫁给原霁……老师，小师妹情窦初开，一开就开得不得了！那原家竟然还敢拒婚……我们萱萱配不上他们么？”
关玉林神色变来变去。
他说：“原家不愿娶，咱们还不愿嫁呢！何况你们小师妹，自小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但是她、她……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就想嫁人了么！未免太早了吧。”
裴象先也沉吟。
他心中认定小师妹情根深种，但又不敢说得太过分，刺激到老师。他便安慰老师：“萱萱年龄小，也许过两天就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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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林被自己的大弟子安慰，心情好了一些，他喊侍女叫女儿过来，却听说女儿不在。幸好裴象先口舌功夫了得，把心情抑郁的老师劝出了门——“妙仪娘子身死之事，总是成谜。我们去胡市上逛逛，看有没有线索。”
师徒二人出门去胡市，二人离城门比较近的时候，裴象先突然指一个方向，让老师看。
关玉林一眼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坐在一个帐子下，托着腮，低头失落。美丽少女裙裾曳地，耷拉眉眼，哪个少年走过，不多看两眼呢？
关玉林见到女儿，便想过去，却又被裴象先拦住。裴象先使眼色，让老师再看。关玉林看到一列黑马骑士向城门急去，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从房顶摔下来后、被他二哥棍罚的小七郎原霁。
关玉林呵了一声，神情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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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青，你看！”李泗骑在马上，招呼了一声。
原霁侧过头，顺着李泗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帐子下乖乖坐在胡床上的关幼萱。他想到昨日的事，脸猛地涨红。心底迟疑一下，他道：“你们先出城，我有东西忘带了，回去取一下。”
关幼萱垂头安静坐着时，一双长靴立到了她面前。
她不为所动，那长靴向前一踢，轻轻踩了她裙角一下。关幼萱将裙子往旁边挪，头也没抬，声音乖而静：“没关系。”
头顶少年嗤笑：“我又没跟你道歉，你跟谁说没关系呢？”
关幼萱一愣，仰起脸来，看到原霁抱胸站在她面前，俯眼看着她，他眼角的两道疤在日光下，如鲜血一般红艳。
原霁俯身凑近她，唇角噙一丝笑：“干嘛呢，心情不好？”
关幼萱愣愣的：“没有呀……”
原霁自说自话：“因为我二哥昨日拒婚，你觉得扫了面子么？哎，早跟你说了，想嫁我没那么容易。你要是这么容易就放弃了，趁早不要说喜欢我。你那个堂姐的事，我也很抱歉，我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小娘子，樱桃饆饠来咯！”摊主热情的吆喝声，打断了原霁的絮絮叨叨。
饼香四溢，令人食欲大振。那摊主将热乎乎的烧饼裹好油纸，送到关幼萱手边。关幼萱一边被烫得左手换右手，一边抬头，望着愣住的原霁抿唇笑起来。
在乱糟糟的集市旁，关幼萱娴静淑雅，像一幅优雅的古仕女画：“我没有心情低落呀，我是在等着我买的饆饠吃。”
她面颊上碎发微乱，扬起的眼眸灿亮无比：“不过我知道了，原家七郎特别难嫁，像大家闺秀一样难娶！我一定好好努力，过五关斩六将，好嫁给你……你要吃么？第一口给你。”
原霁大咧咧地俯下身：“我手不干净，你喂我。”
迎着他秀气翘起的长睫毛和水红唇瓣，关幼萱一愣，涨红了脸。
原霁坏笑：“天太热了么，关幼萱妹妹？”

第12章
原霁那般戏耍关幼萱，是因为见她乖乖坐着。她干干净净地仰起脸对他笑，又举起饆饠问他吃不吃……她越乖，越让人想欺负。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想到了从小到大，他戏弄小娘子时，二哥是如何责他揍他的。原霁想到二哥，便想到二哥不同意他娶关幼萱。原霁顿一下，把身子站直。
不想他才起身，关幼萱就将饆饠举到了他唇边。
她眨眼睛望他，是个很诚心的邀请他吃的动作。
关幼萱见他不动，还凑前对着手中油纸所包的胡饼吹了吹气。她重新望向他，红着脸，又声音甜软：“你吃呀。我帮你吹了吹，不烫了。”
胡饼到唇边，原霁在她的凝视下，又像被迫又像自主麻木，他张口真的咬了一大口饼。口中咀嚼半天，原霁才回神，说：“别让我二哥看到。”
关幼萱奇怪：“为什么？”
她自己琢磨出一个答案：“因为我们在背着你二哥幽会？”
原霁被她噎得，一下子咳嗽起来。关幼萱被吓到，连忙站起来踮脚，想为他拍后背。
原霁躲开她的手不肯让她碰到，回过头来，他整张脸都被咳红了。恼她胡说，原霁龇着牙冲她低吼：“谁和你幽会了？”
关幼萱打量他半天，不解地问：“不是你主动走过来的么？我又没喊你。”
原霁：“我是见你一个人坐着很寂寞！我是好心！而且这个也不是幽会，顶多是……我日行一善！”
关幼萱“哦”一声，她丝毫不在意饆饠被他咬了一口，自己扯了一点儿面片咬在嘴里，含糊地评价他：“你这人好精致呀，大小姐脾气。”
原霁琢磨一下，觉得她是骂他小白脸，拐弯抹角说他“斤斤计较”。
他瞬时沉下脸，目光阴鸷地逼着人。他这样的少年，真的经历过战场、杀人，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爬摸出来的历练。他肆意桀骜，如猛兽烈禽，和长安城中风流倜傥的名门子弟都不同。
原霁这凌厉逼迫的气势，连大男人都会吓退散步，何况关幼萱？原霁就想吓唬关幼萱，他见关幼萱往后退了一步，睁圆眼睛。
原霁满意了，正想将自己的气势收回，就听他面前的关幼萱怯怯地向他身后说：“阿父，师兄！”
原霁：“……”
他僵硬着回头，对两人打招呼。关玉林对他吹胡子瞪眼，十足吓人；关幼萱那个师兄长得斯文，不像关玉林那般脸黑，然而这个师兄若有所思地看人的神情，又让原霁很厌恶。
关玉林客气的：“小七郎在和我们萱萱玩啊？”
原霁一本正经：“没有。我要出城去找马贼，我原本二嫂的‘死’有点疑点，我想弄清楚给关家一个交代。伯父放心，关大娘子不会白白死的。”
原霁的场面话一向拿得出手，听他提起关妙仪，关玉林神色一暗，叹口气，就不想说什么了。而关幼萱听原霁还要查她堂姐的死，心中着急，有点怕原霁真的查出什么，让伯父更加伤心。
关幼萱对原霁说：“你让其他人去，陪我玩呀……”
她语气绵而婉，带着江南女孩子惯有的软糯调子，听在人耳中，像是撒娇。
原霁立刻别过脸，身畔拳头握紧。
而关玉林难得语气严厉：“萱萱，跟你师兄一起，陪为父走一走。原七郎日理万机，你不要打扰人家，让人家陪你玩了！”
关幼萱还想着伯父的声誉：“可是……”
裴象先一把搂住她的肩，将她拽到自己身边。裴象先对原霁客气地笑：“萱萱不懂事，让七郎笑话了。七郎去忙吧。”
关幼萱：“哎……”
原霁看一眼她，又看一眼裴象先搂着她肩膀的手。原霁唇角向下压一下，眉毛紧皱，似有不悦。但他深深望一眼裴象先，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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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林如临大敌，再没心情去关心关妙仪的生死，只记得将女儿拉回府邸。关上房门后，关玉林和裴象先一起审问关幼萱的感情问题——
“萱萱，你与阿父说实话。你是为了原霁来凉州的么？”
关幼萱坐在小几旁，望着阿父一脸严肃的模样。她一向与父亲实话实说，便承认：“是。”
关玉林眼前一黑。
还是裴象先镇定地帮老师继续问：“那日我与老师听说你主动提议代嫁，你可是认真的？当真认真考虑过？”
关幼萱望望阿父，她抿唇道：“是。但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原霁……他救我们全家，我想报恩……我是想代嫁，因为他以后真的是我夫君啊！”
关玉林心想：连梦里都是原霁。
完了。
乖女儿恐怕真的要被坏小子拐走了。
他沉下脸，就要说自己反对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女儿远嫁。裴象先却在旁拼命给老师使眼色，暗示老师——棒打鸳鸯这事，做不好的话，可是会和小师妹结仇的。
关玉林冷静了片刻，最后虚伪道：“原小七郎确实不错。萱萱喜欢他，阿父很支持。”
关玉林含笑：“但是萱萱那日听到了，原二郎反对你代嫁，更反对你嫁给原七郎。原二郎不想你过门的话，咱们女孩子，难道还非要进他们原家大门吗？阿父将你养这般大，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么？”
关幼萱闻言一怔。
她黯然喃声：“对呀。
“可是原二哥明明人很好，平时也很喜欢我。他为什么反对我嫁原霁呀？”
见女儿情绪暂时稳住，有了烦恼对象，关玉林松口气。他和裴象先对视一眼，露出笑——就让原让去做这个坏人吧。
原让是不可能同意关幼萱嫁给原霁的。
因为原七郎，他的身份，不是普通的原家随意一儿郎。
整个原家、凉州，对原霁所寄予的希望，和旁人都不同。甚至可以说，关家想过和原让联姻，都从来没想过和原七郎联姻。
原七郎的未来妻子，原家必然精挑细选，绝非寻常女郎。那不是什么好差事，关家自认为培养不出能做原七郎妻子的女郎，关玉林更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成为那个人。
树影扶疏，叶落沙沙，关玉林透过朦胧纱窗，望向窗外——
不知原家那位小七郎，可知道他自己身上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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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一走便是三天。
他咬紧牙关，非要查出点什么，好给关家交代，也表明原家并没有亏待二哥和那未来二嫂的婚事。
在第二日中午，原霁和自己的兄弟们口干舌燥的档口，终于在沙漠中追到了一家向河西外迁移的百姓——
那家老头子被原霁踩在脚边，整个肩被按得埋入地下。他亦精疲力尽，崩溃地求饶：“小霸王，是我们贪图便宜，您放过我们吧……那位妙仪娘子和马贼来找我们，要走了老夫前一天落水而亡的女儿尸身。老夫也不知道他们要尸身做什么，只是他们给的钱多……”
原霁审度着他。
赵江河在旁边啧啧：“所以我们没看错，那具尸体就是死的时辰不对！仵作没弄错……少青啊，看样子你这个二嫂另有心思。我现在猜啊……”
李泗拽住他让他不要多说。
原霁替他们说下去：“我那位二嫂可能根本就没死。”
他冷笑：“追！就是出了大魏边界，也要追到马贼的线索！我倒想看看关家玩什么把戏……这是既想嫁女儿，又想要好名声，还想给我原家泼脏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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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原霁和一众儿郎回城。所有人精神疲惫，却不敢和原霁多说一个字。关妙仪事情的真相充满嘲讽——
关妙仪为了一个野男人抛弃原二郎，原家变得这般可笑，原让还一直心中愧疚……
原霁伏身在马上，马速极快，闯入城门时毫无顾忌。却是在进城后，他的马速突然放慢。原霁垂下视线，看到了提着裙裾、向城门口跑来的关幼萱。
她跑起来时像个白色的小兔子，发丝随着腰间细带飞扬。小淑女唇红齿白，眼中流着银河一般的光，乌光闪烁，柔美动人。她的声音也娇娇的:“原霁！原七哥，少青哥哥——”
儿郎们愣愣看着小美人，原霁想到关家做的事，心头浮上厌恶色，连看到她都觉得恶心。他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道：“去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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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们的马，她也不懂为何他们突然就换了方向。关幼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她沮丧地立在原地出神半晌，然后蹲下身。
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几日来大人们带来的烦恼，一瞬间压向她。她心中亦委屈，亦焦灼。重重压力，让关幼萱鼻子发酸，眼圈也很快红透……
少年的声音吊儿郎当地从头顶响起：“追不上人就哭鼻子么？关幼萱，你好大小姐脾气！”
天色暗了，曙色铺天。原霁抱臂站在城门楼前，看她茫然抬头。
黄昏光细碎清薄，如同金红玉笺。关幼萱睫毛被水雾黏结一起，像银鱼尾巴上的光。她吧嗒着大眼睛，唇儿微张，呈现一种妩媚与天真混合的姿色。真是……又傻又可怜，又可爱。

第13章
军营中，一群军人围在一毡帐内，将赵江河拥在中间喝酒。
众人恭维他：“厉害呀赵将军！出个门而已，回来就当上了将军，可以领兵作战了！”
赵江河哈哈笑，向左右拱手：“客气、客气。”
因为之前他们捉拿并州细作有功的原因，再有赵家运作，等赵江河这次跟原霁回来，惊喜便砸到了头上——赵江河由原来的一个小校尉，当上了归德朗将！
归德朗将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下的官职，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归德朗将是将军，可以独立领兵出战！身为凉州儿郎，整日混在军中，谁不想当将军！
赵江河和周围人互相恭维中，他向抱臂靠在帐柱上的原七郎看了一眼。原霁也和他们一同喝酒，但少年目光游离，望着帐外出神。
趁着其他人高兴喝酒的档儿，赵江河走到原霁身边，将一壶酒递过去。原霁瞥他一眼，接过酒壶后仰颈直饮，颇为爽快。
赵江河道：“羡慕啊？”
原霁转过脸看他，他玩味地扣着酒壶上的壶嘴儿，也不说话。
赵江河便道：“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发现了并州细作，我们跟着你的人不可能升上去。说到底，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功！但是我们这些人全都升上去了，只有你还是那个小校尉……七郎，不说你不平，我看着都替你不服气。”
原霁面无表情如背词：“二哥是磨炼我，不让我早早带兵，早早上沙场。我得在下面从头走一遍，才能当上将军。二哥说，等我及冠的时候就让我做大将军。”
赵江河呸一声，道：“骗小孩的鬼话！我们都不如你，官职现在各个比你高！你二哥就是在压着你！”
原霁垂下眼，目中阴鸷重重，唇角也抿成一条线。他并没有说话。
赵江河搂住他肩，替他委屈：“好兄弟，这话本来我也不该说。但是你二哥这压着你的架势……想你们原家几代，有谁像你这样憋屈啊！从小到大，你打架输过谁？咱们私下里都说你就是这块料，你以后肯定了不起！
“可你二哥就是不让你上战场！你说，是不是你二哥嫉妒你？怕你抢了他的西北兵马大元帅？他是不是……啊！”
赵江河早料到原霁要动手，早就开始提防，不想原霁出手的动作能比他预判得要快……砰！一声巨响，帐篷中的军人们一起扭头，看到一纵长线如电，原霁压着赵江河，赵江河后背撞上长案几。
整条案几被压垮，赵江河也被压在木头屑中。他仰头看身上凶戾毕现的原霁，某一刻，他呼吸困难，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狼擒拿在爪下一般。
众人连忙过来：“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喝多了？”
原霁在被人拉开前，凑到赵江河耳边，低声阴沉：“再叫我听到你说我二哥不好，就绝不是今天这样饶你。赵江河，你听着。我从小是我二哥养大的，我无父无母，全靠我二哥！
“我知道你们都说他心慈，心慈不掌兵……但他是我二哥！你是我好哥们儿，你得站在我这边……呃，你是不是快喘不上气了？”
赵江河喉咙上的少年手指松开，他才咳嗽着爬起来。
赵江河边咳嗽边捶地：“艹你娘的你这头狼崽子！老子艹你十八代祖宗！老子快被你掐死了！”
原霁：“别艹我娘啊，我娘早死了。”
赵江河呸一声，更加痛心疾首：“能不能君子动口不动手！老子现在是将军了，妈的，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子！”
原霁笑一声，弯腰来扶他，心虚之下，他声音也低了：“你也太弱了吧。”
原霁笑嘻嘻地给他赔不是，赵江河绷着脸不买账，原霁就一直厚脸皮递酒，终是让赵江河绷不住，白他一眼。而围过来的众人看两个人不过是日常打闹，便也放下心，继续喝酒去了。
赵江河和原霁冰释前嫌后，对原霁斜眼撇嘴：“怎么的，小七郎，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混在军营里，不回家去？”
原霁眼神微微停顿一下。
他说：“今晚留在这里，陪我的好兄弟一晚。我的好兄弟明天开始就要抛弃我打仗去了，我得珍惜今晚。”
赵江河被他深情的语气恶心得反胃：“……”
但赵江河毕竟了解原霁。赵江河眼中浮起戏谑的笑，努下巴比向帐外的方向。他们都看到，月光下，一个小淑女娴静地坐在外头的小台边，低着头，慢悠悠地吹着一碗粥喝。
这位小娘子漂亮娇弱，像花瓣一样。
和他们军营格外不相配。
军营也不让寻常女郎进来。
但这位小淑女是原七郎领进来的，谁敢拦？
赵江河对原霁挤眉弄眼：“你不是要去跟你二哥告状你那二嫂的事么？你怎么把你那二嫂的堂妹领过来了？”
原霁望天半晌，赵江河推他，坚定地看着他。
原霁憋出一句话：“……脑子一热，就把她带过来了。”
他下午回城时一身怒火，立即就要去找二哥，找关家算账。但是关幼萱可怜兮兮地蹲在路边等他，他一个没忍住，就把她带军营里来了。
赵江河：“带来了你就不理人家了，把人家扔在外面，你过来和我们喝酒？”
原霁说：“我怎么可能对关家人有好脸色。”
赵江河：“那你就赶紧回家，跟你二哥摊牌，告诉你二哥关家是怎么耍你们的——你那位二嫂根本没死，正在关外风流快活！只要你二哥一声令下，凉州铁骑一出，必然能将你那二嫂抓回来！”
原霁沉默。
赵江河盯着他：“你是不是因为关小娘子……”
原霁回头，目光沉沉地看过去。赵江河怕他再动手，连忙闭嘴，只是忍不住抱怨一句：“我看你二哥根本管不住你。你就得找一个能管住你不动手的妻子！说不定你二哥是想等你成家了，再让你立业？”
原霁：“成家？”
赵江河：“你这什么眼神？难道你没打算成亲，从来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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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七郎有没有想过娶妻，外人无从得知。众人眼睛看到的，便是当晚原霁宿在军营里，束翼问他：“关小娘子怎么办？”
原霁说：“不管她。”
束翼欲言又止，但看小霸王寒着脸，仍因为关家做的事而不悦，便也只好闭嘴。束翼心中同情关幼萱：好好的漂亮小淑女，爱慕谁不好，爱慕他们家这块臭石头。
又臭又硬又冷的破石头！
次日天未亮，原霁例行练武，洗浴后，再神清气爽地回来自己的营帐。掀开帐篷门，原霁的神情就凝住了——
他看到关幼萱在他的地盘上，她跪在帐中唯一的方案前，正低头捣鼓碗中什么东西。原霁未曾用早膳，闻到了她那里传来的饭菜香味。
关幼萱回头，对他抿唇笑：“我去看了你们的灶房，觉得我的厨艺比你们的大厨好。我偷偷给你下了面条，还有荷包蛋……你快来吃，不要被别人看到，说你吃独食。”
原霁：“……你怎么进来的？”
关幼萱：“你要骂束翼哥么？是我问他，想不想让你吃一点和军营里不一样的好吃的早膳。你看他一心向着你，你要领情呀。”
她起身走到原霁面前，黑眸轻柔地乜他一眼，然后牵住他的衣袖，拖着一脸麻木的原霁去食案前用饭。关幼萱动作伶俐，原霁恍惚中，碗筷已经摆好。她托腮坐在他对面，眼睛眨巴眨巴。
原霁不领情，他审视她：“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关幼萱：“说起这个，你们军营的人真好呀。有人来问我，我说我是你带进来的，他们的眼神就变得很不一样，就给我安排好地方了。”
原霁热血一下上脸：“……你都跟谁说你是我领进来的了？”
关幼萱天真道：“每个问我的人，我都说了。”
原霁：“……”
他砰一下将碗筷摔了，怒道：“关幼萱，你是不是傻？！”
关幼萱托腮噙笑的轻松被他吓得瑟缩一下，她眨眼：“怎么了？”
原霁：“你跟每个人这么说，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我，怎么想你么？”
关幼萱偏头，端详他半晌，好奇地问：“是说‘我是你的女人’这样的闲话么？可是，不是你让我披荆斩棘来娶……来求嫁你么？你又不管我，还不能让我说说么？”
原霁一怔。
他端详关幼萱，迎着她狡黠的目光，他冷静下来，喃声：“你不傻呀。”
关幼萱弯眸。她望着他少年英气的面孔，心想夫君真好看。
又好看又聪明，要是脾气再好一点，就完美了。
关幼萱便稍微停顿一下，垂目小声：“可是你昨天那样对我，我还是有点伤心的。你怎么能把我带过来，又不管我了呢？你如果一开始就生气，就不要中途对我心软呀。而且我又没有招惹你，你干嘛将气撒在我身上？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原霁自己察觉不到的时候，他眼睛一目不错，望着她的眉，凝着她的眼，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玫瑰花瓣一样的红唇。
她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原霁心中那股挥不散的戾气，也好似被她笑容吹散。
原霁闭目，再睁眼时他下定决心：“那我们打个赌，做个游戏吧。”
关幼萱茫然。
原霁往后一靠，手指帐门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像个捉弄人的坏蛋：“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从这里走到那里，大概十步距离。十步内，你要是能说服我……”
原霁咬牙，盯着她的眼睛光厉，凶狠得如要与她搏命一般：“那我就娶你！就什么也不管了，就替你们瞒下秘密……就怎么都娶你！”
他眸底猩红：“关幼萱我告诉你，我会拼尽所有来抵抗你——绝不放水！”
原霁站起，大步向帐门方向走去。

第14章
原霁提的要求如此强横，根本不给关幼萱反应时间。他大步向外走的时候，关幼萱才站起身，追上他。
已经比他慢了一步。
关幼萱看着他迈开的步子，急得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一步走得也太大了吧！
关幼萱拽着他的手，却还被他拖着走。这人不知道怎么长的，他像铜墙铁壁一般，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关幼萱跺脚，眼看第二步都要走完了，她不管想清楚没有，脱口而出找借口的话：
“因为我们关家没有适龄的女郎了啊！如果我不嫁，我们家和你们家下个月的婚期取消，天下人会看笑话的。族人不体谅我堂姐已经死了，还会去怪我伯父，我伯父会很难堪的。”
听她说起关妙仪，原霁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此次出关，他已经知道关妙仪没有死！
之所以没有执着地非要找到关妙仪本人，也不过是原霁觉得，这位二嫂的死活，他二哥更有资格亲自见证。
关幼萱观察他脸色，见他那个戾气十足的表情，心中就一沉，怀疑他查到了什么。但她没空多想，关幼萱绞尽脑汁找挽留他的借口：
“因为你和我都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了啊。你与其娶一个不认识的，难道娶我这样知根知底的不好么？”
原霁坚定向外走：“我对你也并不知根知底。”
关幼萱脸燥，拼命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平时见的都是那些彪悍的凉州女郎，偶尔见到我这样的，难道不觉得新鲜么？”
原霁反问：“养在屋子里不能碰不能挨的野花，光新鲜有什么用？”
关幼萱心里呸：……你才是野花！
关幼萱：“我长得好看！”
原霁唇角抿直。
她说：“我脾气好，不跟人生气。我烹饪也好，所有人都夸。我女红也厉害，衣裳荷包我都会。我、我还会吟诗作赋、会唱小曲会讲故事……”
原霁唇角的笑快憋不住，他木着脸，努力向下压。关幼萱仰头看到的，便是他嘴角微抽，似是嫌弃她。
其实何止是他，关幼萱也好嫌弃自己。
她心中急得像热锅蚂蚁，声调却还是那股子江南女郎的软糯，颇让她本人沮丧：“那、那……你以后就是会娶我的啊。你就是喜欢我啊。”
她说的是她梦到的。如果不喜欢她，他怎么会成她的未婚夫，怎么可能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救她？
不想原霁脸一僵：“谁以后会喜欢你了？你会未卜先知不成？是你追慕我……是你！”
关幼萱好脾气：“好好好，是我追慕你，我喜欢你。”
她悄悄抬眼看他，他唇角向上勾了一下。见他大约愉悦，关幼萱心中微松。
关幼萱受到鼓励，大声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
他人还向外走，却轻易能把跟着他的小女郎嘴巴捂严实，不让外面的人听到声音。
关幼萱“呜呜呜”打他手臂，见他垂下眼，黑岑岑的眼睛和她对视，眼中颇有几分戏谑：“……告白得那么凶干什么？说服我娶你，是要跟我吵嘴着告白么？”
关幼萱灵机一动，她嘴微张，舌尖还没碰到他手掌心，便看到他目光闪烁一下，移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原霁手背到背后。他往前走一步，回头道：“那又怎样？”
关幼萱被他的不要脸弄得呆住——又浪费了一步的距离！
关幼萱喃声：“你是故意停下来和我说话，麻痹我么？”
原霁笑眯眯：“小淑女，兵不厌诈啊。”
关幼萱瞪他——她脾气这般柔软，都想扑过去咬他了。
她牙尖嘴利地还击：“狼崽子，你最可恶！”
她一叫他“狼崽子”，原霁眉头就跳一分，有些凶戾。原霁压抑下去，提醒她：“我已经走了八步了。你还想不想嫁我了？”
他剩下的两步，等于她剩下的四步。关幼萱一抬头，果然见到毡帘已经在她眼前晃了。那像是耀武扬威，宣告她的失败。关幼萱看着毡帘，再看看原霁。
她一动不动，松开拉他的手腕，不走了。
原霁怔住，他也不走了，回头看她。
关幼萱赌气：“我不追了！你爱娶不娶，反正后悔的人是你，不会是我。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想对你好……可是你不要，我有什么法子？堂姐和伯父的事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干嘛要我帮忙。我不管你们了。”
原霁皱眉：“关幼萱！”
关幼萱垂着头，娴静淑雅，确实不走了。
空气中流着尴尬的沉默。
半晌，原霁声音忍耐：“你真的不走了？”
关幼萱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中，波光盈盈，流淌着许多委屈。她真的像一只兔子，纯洁，柔弱，可怜巴巴。她软绵绵的这一眼，原霁的心就像被春水冲过一般，轻轻地化了。
原霁沉默。
关幼萱垂下眼，余光中，看到原霁走了回来，立在她面前。关幼萱扬眸看他，与他黑眸对视半晌，关幼萱忽然莞尔一笑，一下子抓住他：“你退回来了一步！退回来了，我就多了一步时间了。”
原霁愣住：“你故意骗我退回来一步？”
关幼萱小声：“兵不厌诈啊。你说的。”
她眼中光亮亮的，好像压根不觉得她刚才……有多过分！他真的以为她要哭了，真的以为她是一只可怜无辜的小兔子。
原霁怒火冲天，掉头重新走向帘门。
一个小娘子，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一个小郎君心软留下？平时看那么多话本，这时候难道一点用都没有么？
关幼萱被他拖着，眼见快要撞上帘门，人急生智，她眼睛盯到了他唇上。
关幼萱咬牙闭目，不管不顾地抓着他的手臂，向他凑去。原霁一愣，有点意识到什么。他往侧旁挪了一步，脸一下烧起，本能地扣住她肩膀，制止她靠近她想去的方向。
二人别着劲。
关幼萱被他抓着肩膀，她拧身挣扎。这般抗争下，她的衣襟有些乱，领口露出一段雪白。她自己意识不到，却是原霁按着她肩膀的手松了下。在原霁眼瞳猛缩时，她柔软的脸颊和他轻轻一挨，他脸上落下一个清脆的“啵”一声。
原霁骇然：“……”
他心跳厉害得快要跳出胸腔，血液滚烫得快要灼烧肺腑。
少年全身绷起，控制着自己的肌肉才不后退不捂脸。他呆呆地看关幼萱，见她眸中慧黠，笑吟吟地、眼巴巴地攀着他手臂，仰头看他。她又趴到他胸口听他心跳声，吓得原霁立刻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小娘子的红唇一张一合，可他大脑轰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好一会儿，原霁终于恢复了点儿注意力。他听到了关幼萱在说：“你娶我么？”
原霁鼻尖渗了汗。
他缓缓道：“不。”
关幼萱怔忡，眸中浮起失望。她又很愤怒，觉得他是故意的。
小娘子仰着头指控他，用天真的语调，说着蛊惑他的话：“你撒谎！你根本没有抗住！你脸红了，你心跳得很厉害，你明明输了……你在负隅顽抗！你输了还不认账！
“你明明想娶我！刚才那一瞬，你就是心动了！”
原霁答非所问道：“步数过了，我已经走了十二步了。”
关幼萱呆住。
她说：“你说走到帘门口……”
原霁：“我说的是十步之内。第十一步不算，第十二步也不算。”
他弯下身，俯视她。她面容雪白，眼睛黑亮，腮帮鼓着。原霁强忍着自己心中的冲动，对她露齿一笑：“关幼萱妹妹，承让。”
关幼萱：“哼！”
原霁反而态度软了：“哎，也不是没有商量的可能……”
关幼萱不听，她生了气来推他手臂，原霁一愣，还没如何，就被她推出了营帐。周围卫士军人人来人往，指指点点。原霁被赶出营帐，往身后看，撞上束翼十分八卦的眼神。
束翼对上小郎君凶狠的目光，心里想：小七郎这是求欢不成被赶出来了？关小娘子厉害啊。
--
原霁灰头盖脸地回到府邸，便去见他二哥了。
原霁回到府中，坐在大堂下看他二哥煮茶的手法，心情便重新沉了下去，犹豫着怎么告诉二哥关妙仪的事情。
原让注意到他踟蹰的神情，不禁摇摇头。他之前受了伤，这几日都在养伤，对原霁管的少了。原霁又出城了三四日，原让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小七郎回来的。
摇着扇子，原让盯着小炉上的袅袅青烟：“听说今天早上，关小娘子是从你的营帐中出来的？”
原霁脸热。
他心虚道：“我就是……逗逗她。”
原让摇头叹气：“七郎，我是相信你人品的，自然不觉得你真的会如何。但是人言可畏，你也要注意一些。尤其是你也该成亲了，让女方误会了怎么办……”
盘腿坐在堂下，原霁缓缓抬起脸：“我该成亲了？”
原让温和道：“你阿父给你定好了婚事，之前我忙得厉害，没来得及告诉你。女方你也认识，就是剑南道那边如今带兵打仗的将军，封嘉雪……”
原霁冷笑：“封嘉雪那个丫头片子，我知道。”
原让不赞同：“人家如今好歹是一国将军，官职比你要高。你们成亲，人家算是低嫁。你和嘉雪青梅竹马，你二人若能联姻，西北和西南兵力整合，互相援助，对我两地都……”
原霁：“谁定的亲？我不同意，退了吧。”
原让耐心解释：“是你阿父……”
原霁眼睫下阴霾重重：“我没父亲。”
原让盯着他，许久不说话。隔了很久，原让声音微冷：“封将军是你阿父亲自为你挑的人，我原家上下也都同意。只有嘉雪这样的巾帼女将，才能当我原家主母。你不同意，就要退亲，那你同意谁？
“关幼萱那个小丫头么？不行。”
原霁抬头反问：“凭什么不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5章
院中老栗子树瑟瑟作响，凉风猎猎过堂。天光蔼蔼，堂中煮着茶的小火炉盖下“汩汩”作响，却没人搭理。
不过些许辰光，堂中气氛就僵硬了下去。
原让缓缓看向座下那不服气的少年，他意识到原霁身上的戾气，不愿对上锋芒，便仍试图耐心解释：“七郎，你太年少了，不理解许多事。纵是你阿父对不起你阿母，他对你却从不曾马虎。退一万步，你也不应因厌恶你阿父，而抗拒你阿父给你选好的婚事。”
原霁沉静坐着。他分明年少，但大漠磨砺后的周身杀伐气太重。无人可以将他的安静，理解为他的认同。
原让继续：“你与我不同。我只是为你看着这个家……日后，整个原家都是你的，整个凉州兵马都是你的。你身上有这样的重担，你的妻子，难道不应该精挑细选么？什么样的女郎，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原家主母、凉州女英雄，陪伴在你身边——这世上，除了封嘉雪，还有其他人么？
“纵使你与你阿父之间矛盾重重，彼此互不理睬。至少他为你选的这门亲事……已是他能给你挑的最好选择了。七郎，你阿父是爱护你的。”
一声冷笑，从原霁唇间溢出。
原霁仰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原让。他说：“不要再说什么为我看着这个家的话。你是我堂哥，是如今的西北兵马大元帅，是原家的主事人。你就是当家人，凭什么要把位子让给我？你给，我也不要。”
原让脾气温和，听他这么桀骜的话，也不过是皱起眉头，无奈又宽容地看向他。
原霁继续：“我确实不理解你和我阿父的良苦用心。你们各自为家族献祭自己的一生，整个人的存在，好像除了家族利益，就没有其它了……我不理解！我也不情愿！”
原让脸色微变，他能容忍堂弟不羁，却不能容忍堂弟狂放肆意至此。原让：“你生为原家儿郎，自然要为家族着想！难道你不管原家，不管凉州，只管自己快活潇洒么？”
原霁：“我没有不管原家，也没有不管凉州。我只是说——根本没必要像你们那样牺牲一切，连自己的姻缘……”
他想到许多事，眸中阴霾重重：“连自己的姻缘，都拿来做生意！”
原让：“你太小了，不懂这些……”
原霁道：“是，我太小了。但是二哥，在我这个年龄——我确实会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拥有。在我这个年龄……我便是反叛所有人，我都没有压力。”
他站了起来，无视原让怔忡的神色，甩袍向外步去。
原让望着他昂然出门的背影，幽声：“所以，你是要反抗我们，非要娶关小娘子了？她不是合格的人，我以为你这般聪明，你不会不知道。”
原霁背对着堂哥，眼睛盯着外面簌簌作响的栗子树。他脑中倏忽想起清晨时、那个凑身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的小娘子，她央求要嫁他，眸若清水，羞若花开，偏又大胆。
原霁眼中无波。
他当然知道关幼萱不是合格的妻子。娇憨，可亲，漂亮，乖巧……可是在凉州战场，在大西北，那些有什么用。
那样娇贵的花，开在江南烟雨中。多晒一点儿阳光，恐怕都要枯萎。
可是此时此刻，原霁心中堵着一股怨气。
他就是要与自己的阿父作对！这个世上，只要是他阿父点头的，他全都要毫无理由地反对……那个人让他娶谁，他就不娶谁；不许他娶谁，他偏要娶谁。
那个人折磨了他阿母一生，原霁就用自己的毕生之力去报复那个人。少年的反抗也许可笑，但是原霁毕竟年少。
原霁回答原让：“娶了谁，我都会保护好她，不用你操心。我不会去当原家主人，她也不用去成为优秀的主母。”
原让：“萱花会在沙漠中枯萎。”
原霁：“那我有空了就去纳上十七八个小妾，减轻她负担！总之，我要护谁，就会护到底！”
见他冥顽不灵，原让终于耐心告罄：“原少青，头脑发热的时候不要做决定！”
原霁不回头，也不听从。他从容下台阶，院中的卫士们神情已绷起，目光跟随着他。
原让声音里带上了军威：“好，原少青，如果你当真要反抗你阿父，反抗我们的决定，就试一试，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里——儿郎们，给我拿下他！”
原让高声怒道：“只要不弄死他，随便你们如何对付他！”
天穹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照在原霁身上。原让命令一下，整个院子或站立、或潜伏的卫士军人们，全从暗处出来。乌泱泱之下，至少有一百来人，将原霁围在了中间。
他们缩小包围圈，压向中间。不光如此，他们手中缠着铁链，试图用铁链拴住原霁。军人们打招呼：“军令难为，对不住了，七郎——”
铁链甩至面前，原霁后仰空翻，同时手臂抓住四方铁链，大喝一声后，将铁链四方的人拉拽得趔趄向他倒去。同时有刀剑刺来，原霁斜过肩头，又在敌人逼近时，当胸踹出。他脚力威猛，逼得让人退后三步，急咳血。
两方攻杀压着一条线，暗光下流着压抑。原霁越战越凶，数息之后，原霁眉目如被刀剑洗过一般，越发凌厉。
众人心骇，有一种野外面对孤狼的无力感……好在，只是狼崽子，还未长成狼王。
军人们红了眼：“七郎没有武器，大家不要怕，一起上——”
包围圈一层又一层，耳边脚步声混乱交替。这些人各个武艺高强，原霁即便不是艰辛，应对得也不轻松。回挡时，他终是中了几招，一道箭影从他脸庞擦过，血渗下。
脸颊血珠子向下滴，半蹲在地、脚被铁链缠住的原霁晃了晃头。
审度着四周人，原霁咧嘴笑，牙缝里都是血：“箭里下了毒啊。”
围着他的军人答：“想拿下七郎，只能用下三滥手段了。”
原霁笑得温柔：“你们这群混球。”
军人答：“七郎，认输吧。你一个人是打不过我们的。”
原霁仍在笑：“试试嘛。”
一边和他们聊天，原霁一边舔掉牙缝里的血，闭目再睁目。
电光火石间，他在地上滚着躲开几支箭，单手在地上一撑，再入杀阵。只是箭上的毒带来的影响不浅，他动作略有迟缓、眼看要被铁链缠住时，一柄寒枪从外圈破入，刺向敌人。
束翼声音响起：“七郎，我来助你！”
同一时间，原让声音在后紧追：“束远，拦住束翼！”
束远声音响起：“是！”
原霁喘口气，他眼神冷峻，一声口哨清亮响起：“十步——”
头顶鹰鸣尖厉呼啸，如闪电般扑向下方人群。下一刻，原让的口哨声也响起：“十杀，拦十步——”
天边轰鸣雷声阵响之际，两只大鹰在空中扑杀！十杀上过战场，比起原霁养大的十步更为凶悍。十步在半空中凄厉惨叫，却也不服输，仍试图在十杀的爪牙下突围。
空气中流窜着血液和铁锈混合的气息，原霁回头，看到天幕昏昏，漆夜凛冽，堂檐滴雨，原让盘腿而坐、端茶而饮，他忍不住笑。
今天这个门，真是不好出——
他偏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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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闷雷声炸起，雨水沉积于云层下，蓄势待发。
暮色昏沉，关幼萱坐在屋舍窗下，托着腮，无聊地听着伯父和阿父的谈话。她师兄裴象先几次看小女郎，都见关幼萱心情低落地看着窗外出神。
耳边，伯父和阿父的讨论断断续续——
伯父艰涩的：“堂弟，如今不好收场，我痛失爱女，也不怪别人。我求你让萱萱代嫁，因我实在不想让长安关氏一脉沦为天下笑柄……”
阿父为难：“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伯父急道：“可是萱萱和原小将军有些意思……”
阿父：“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关幼萱在旁聆听，并不参与大人的讨论。只是裴象先观察到，在提起原霁时，小女郎的眉毛跳了一下，更用力地看向窗外，快要把窗子瞪出一个洞来。
裴象先莞尔：真像个小孩子。
关幼萱心里对伯父抱歉：她努力了，可是原霁不肯娶她，她也没办法。
也许她很快就要跟着阿父他们回姑苏去了。
她做的梦，凉州的这一切，终归会离她远去吧？
想到原霁可恶的嘴脸，关幼萱便撇嘴，呼一声就要关窗。正在她探身拿着木杆关窗的刹那，她听到了来自远方的一声极轻的鹰叫声。
关幼萱愕然仰头，在身后侍女们的惊呼声中，一道凛冽黑影踏着夜雾，从天外疾翔而下，飞向她眼睫。
噼啪一声，雨滴从天上降落，拍湿了大鹰的翅膀。
黑色大鹰踩在窗棂上，仰头看向关幼萱。
大雨滂沱而下，轰烈如洪。站在窗前的小女郎摊开手掌，让黑色大鹰栖息于她的掌心：“十步？”
十步冲她叫了一声，又拍开翅膀，冲向天际。
怕被身后说话的阿父和伯父发现，关幼萱探身小声呼唤：“十步，回来，下雨了，你会淋湿翅膀的——”
一道闪电霹雳下落，照亮院中一草一木。屋檐下铁马和雨水缠绕，院中枯木逢春。
风雨敲窗，额发微扬。小小的窗棂前，关幼萱目不转睛，衣裙飘曳。
这一幕如此难忘，她毕生不能忘。
远天暮雨斜，寒夜鹰飞低，浑身是血的原霁从幽暗中步出，一步步走向她。
他衣袍上、面容上全是血的痕迹，整个人如同从修罗地狱出来一般。雨水和血水混合，他本身就像恶修罗。
黑色大鹰着急地围着他在半空中盘旋，时而回头，着急地冲着关幼萱尖啸。
——
夜雨砰砰拍窗，屋中人以为关幼萱去关窗了。一灯如豆下，关承和关玉林这对堂兄弟仍在争执关幼萱的去留。
灯火荜拨一下，陪坐在自己老师身后的裴象先站了起来。他目光一直落在屏风外的关幼萱身上。八道碧纱窗前，小娘子纤柔的身影一一走过。于是隔着素色山水屏风，身在里间，裴象先便也沿着屏风走。
他隔着屏风和灯火，看外间的关幼萱走过一道道门窗。
闪电和落雨的光照在小女郎的面容上，她侧脸娴静，唇红肤白。她走过一扇扇窗，侧头看着窗外。屏风内，裴象先便也走过一道道木框，光影明灭交错，他观察着她。
关幼萱走出了屋子，她如同被施了巫术一样，浑浑噩噩地走向雨幕中。
裴象先站在窗口观望。
看衣袂如飞的少女一步步走向雨帘，雨帘中那黑袍少年一步步走向少女。
原霁低头，看着站在雨中、站在自己面前的关幼萱。
他哑声:“我反悔了，你还要我么？”

第16章
关幼萱脱口而出：“要。”
雷电交加，大雨如梭。原霁为她的果决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水顺着原霁的长睫毛滴滴答答向下落。濛濛视线中，他看到关幼萱腮畔沾水，弱质纤纤。
淑女如萱。
寸息之距，她湿漉漉地绽放在他面前，和那些血腥、军人，全都不同。她太过美好，而他神智不清。他恍恍惚惚地往前走，等着她逃。
关幼萱没有逃。
关幼萱的余光，看到月半洞门口，束翼同样一身血。束翼撑剑在地，关注着这个方向。
关幼萱仰头望原霁，一刹那，她既害怕又难过，竟有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浑身浴血、身带傲气的样子，与梦中重叠。她一共只梦过他一次，可她日日夜夜想着那个梦。
梦中没有“十步”，也没有束翼。
梦中是发生了怎样的惨事，才让原霁说出“我没有家了”这样的话？
雨点声混着雷电声轰鸣，关幼萱声音清晰地重复：“我要。”
——她要他！
关幼萱微垂眸，低喃：“我一直在等你娶我。”
水珠啪啪敲打阔叶，在她说出话的刹那，原霁身上的戾气平息下去，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他如释重负般，身子轰然前倾，关幼萱本能张臂，抱住了他倒下来的身子。
浓重血腥味扑鼻，原霁的下巴磕在她肩上，关幼萱就抱着他的身体，与他一起坐倒在了地上水洼中。
黑鹰围着他们盘旋，着急尖啸。
裴象先站在屋廊下，沉静地看着雨中的关幼萱和原霁。
关幼萱抱着原霁瘦削的肩，他灼热滚烫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她懵懂地哽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你可以闭上眼，稍微休息一下了。
“少青哥，不管谁来要你，我都不给的。”
下一刻，关承和关玉林的声音在雨帘外一前一后地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裴象先便站在晚出来的关氏兄弟身旁，裴象先弯腰向自己的老师行礼，但他没有来得及说话——
关幼萱回头，声音清亮坚定：“阿父，少青哥要娶我，我要嫁他。”
和自己堂兄拒婚了一晚上的关玉林向后退了一步，震惊而茫然，被裴象先扶住。
同一时间，下巴磕在关幼萱肩头的原霁睫毛一颤，睁开了眼。他昏昏沉沉，却撑着那口气站起来，面向关玉林和关承。
从他二哥的阵下挣脱铁链、活着走出来，他已到力竭时。他此时也是糊涂的，但是走到关家人所住的地方，撑着他精神的，不过是两口气。
第一口，他已经吐出来了。
第二口，他没有忘。
原霁推开关幼萱的手，淋着雨拖着自己沉重的步伐，走向廊下的几人。关幼萱跟着他，她叫了他许多声，但他今夜变得这般陌生，并不搭理她。
关玉林怒目冷视，他以为原霁要强迫自己嫁女儿，心中觉得可笑。谁知原霁上了台阶，从那渗着血的眼眸下投来的目光，如电如霜，却不是对着关玉林，而是关承。
原霁身上的煞气和血腥味，逼得关承步步后退。
关承：“原七郎你做什么？我们两家可是亲家！你想做什么——”
“砰——”一柄匕首，从原霁袖中飞出，砸在了廊柱上。
关承靠着廊柱，身子已经一半发麻。原霁低头，凑近他耳朵。某一瞬，关承脸上的所有神情消失了，变得空白哀伤。
这混乱一晚，关承清楚记得昏迷前的原霁，贴在他耳上，跟他说的话——
“关妙仪没有死，老子已经查到了。你老老实实给我和关幼萱办婚礼，我就当你女儿真的死了。
“关家别再说什么要原家给你女儿的死一个说法了。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一下你女儿，和你们关家的品行。
“老子说到做到。不信的话可以来试试。”
—
接下来的一整天，原家和关家陷入了忙乱中。
原家小七郎昏迷，却是倒在了关家所住的院落。
面对被派来当说客的束远，关幼萱袅袅糯糯，语调却坚定不留余地：“不行，我不会将他交给你们。他在你们的地方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清醒后可以被你们带走，他不清醒的时候，我便不给人。”
束远苦口婆心啰里啰嗦：“小娘子，你真的误会了。我家郎君只是试一试小七郎的武功，并不是真的要伤他。何况七郎是我原家儿郎，他从小就是这般长大的。我等苦守边疆的原氏子弟，难道这点儿伤都受不了么？
“不信你问束翼！”
束翼正犹犹豫豫地站在屋舍门口，听到自己被点名，他想到了那一日束远招呼到他身上的狠招。束翼心中有些怨，但他并不敢违抗原家，他只好走出来，等着为原家说话。
关幼萱没有问束翼，她认真地问束远：“难道习惯了的伤，就不是伤了么？”
束远愣住。
在他眼中，立在床榻前的小淑女睫毛不眨，声儿清婉：“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长大的，也不在乎少青哥在之前，是不是天天受伤。但是我答应保护他，他不吭声，我就按照我的方式保护他。”
束远口舌了得，他有一腔的话可以辩驳，但是束远选择了沉默。他行了一礼，掉头就越过屏风，往屋外走。
关幼萱忽然想起一事：“束远哥，麻烦你带句话给原二哥——七郎说要娶我，我也愿意嫁他的。”
朦胧纱窗下，门帘悬起，束远回头，深深地凝视她。
他道：“也许小娘子与我们想象的都不一样。我拭目以待。”
关幼萱望着束远出门，等那个武人看不见了，她舒口气，连连后退三步，跌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胸口拍了拍。
门口的束翼奇怪地看她。
关幼萱心悸小声：“束远哥气势好强，我被吓到了。但我不能让他知道……还好他走得快。”
束翼看她半晌，迎着小女郎柔软的笑容，他红着脸别过头，赶紧出门。
门外树叶扶窗，关玉林和裴象先这对师徒，忧心忡忡地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关玉林整理心情，打算叫女儿出来谈话时，裴象先扯一下老师的衣袖。
—
师徒二人进入一间无人屋舍，裴象先请老师上座，之后详细地将自己这些天关注到的小师妹和原霁的故事分享。
裴象先最后总结：“我建议老师不要拗着小师妹的心。萱萱想嫁，就让她嫁吧。”
关玉林急得跳起来。
裴象先：“老师莫急，先听我说。学生今日去原二郎那里走了一趟，才知道原来七郎伤那般重，都是因为原二郎也不愿七郎娶小师妹。”
关玉林闻言大喜：“如此岂不正好？为师和原二郎都反对，萱萱当然嫁不了了……”
裴象先叹息：“老师不让小师妹嫁，难道想看萱萱以泪洗面么？学生听说，死了的那位……关妙仪娘子，在被她父亲许亲前，便有一个情郎。但那位情郎家中出了事，关伯父嫌贫爱富，就将妙仪娘子许了原二郎。
“学生这两日在想，妙仪娘子青春貌美，怎会好端端地出去见什么马贼？明明我们萱萱就不乱跑，为何妙仪娘子要那般？
“许是她不想活了。与其痛失所爱，混沌一生，不如早些死了。”
关玉林听得脸色发白，他蓦地想到自己堂兄在女儿逝后的憔悴，若萱萱也那样……自己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裴象先谆谆善诱：“老师再想想师母。老师与师母鹣鲽情深，师母去后，老师一度伤心欲绝想随师母一起去。老师经历如此，为何不能理解如今的小师妹和原七郎呢？”
关玉林不可思议，但声音已经发虚：“不能吧？萱萱和原家那小子，认识有一个月么？这就情深似海了？这就非他不可了？”
裴象先摇头。
他斯文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他道：“并非如此。此次来凉州，学生一直在观察小师妹。学生确定一件事——小师妹根本不懂何谓情爱。
“她非要嫁原七郎，学生思来想去，觉得无非是爱慕少年英杰，无非是她太过年少。但凡给她两年，她都不会这般。”
关玉林责怪：“那你还让我许嫁！他们两个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的话算不得数。”
裴象先轻声：“小孩子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们只会越反抗越坚定……学生想问老师，是否小师妹嫁了人，老师便不管小师妹了？”
关玉林：“你这说的什么浑话！”
裴象先笑：“那便简单了。不如老师和原二郎好好商量一下，将他们当作孩子，让他们玩两年——等萱萱和原小七郎和离了，咱们再带萱萱回姑苏，如此，岂不谁也不辜负？”
—
在关家人和原家双方点头婚事时，昏迷中的原霁，陷入梦魇——他曾经做过的那个和关幼萱有关的梦不是结束，是开始。
梦境继续向前走。
可恨的是，在新的梦境中，梦里那个傻小子原霁竟然还在追慕关幼萱！毫无长进！
观看梦境的原霁气得火冒三丈——梦里的他是没见过活的、漂亮的小淑女么？！

第17章
梦中惊蛰时节，春雷初鸣，正是关原两家联姻之日——长安关氏女妙仪，嫁于原家二郎西北兵马大元帅，原让。
梦中关妙仪婚前没有见到薛师望，她嫁给原让，冷清漠然，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笑。旁人只道此女羸弱，也许天生性冷。
那场婚事是否风光，关妙仪是否有遗憾，原霁一概不知。原霁在梦中看到的，是在二哥二嫂的婚事礼成后，关家人离开凉州，各自返家。
梦中的原七郎无缘关幼萱，本就焦虑，他听说关幼萱要随她阿父回姑苏去了，以后也许再不会来凉州了。原霁着急万分，顾不上所有，策马去追。
原霁在武威郡城一里外追上关家车马，他眼巴巴地想见关幼萱，痴缠了关幼萱的师兄许久，关幼萱才下了马车，疑惑地站在他面前。
小七郎面颊滚烫，抓着一把小匕首要送出去，关幼萱伸手来接，原霁又不肯给。
关幼萱黑眸像漆，嫣然可爱。原霁结巴道：“你、你日后真的不再来凉州了么？也、也许，我可以去看你……你愿意我去看你么？”
关幼萱茫然片刻，抿唇笑：“好呀。”
原霁涨红脸，欢喜万分。他喜她又娴静又伶俐，爱她娇而不俗。但二哥已娶了关家女，他终是不能……他目光暗半天，道：“我会想办法重新与你相见的。”
他送出匕首，掉头就走，一派少年郎君害臊的样子。原霁跨上马后，忍不住回头看关幼萱，他笑一下，分外认真专注：“萱萱妹妹，你等着我呀——”
柏树青葱，荒漠与绿林混杂。官道口，关幼萱裙裾如绯，善解人意地对原霁点头，却并不懂小七郎的心思。
原霁便眼睁睁看着梦中那个他策马扬鞭、自觉做好了什么约定，关幼萱则被她那个讨厌的师兄扶住肩，让她上马车。
关幼萱仰头，迷惘地问裴象先：“七郎是什么意思？让我等他什么？”
裴象先答：“他想和你做朋友。但是我们家离他们太远了，过两年他就忘了，萱萱也不用放在心上。”
关幼萱信赖她师兄，点头。
关幼萱又想起一事：“那他以前还送了我许多东西，也是想交朋友么？”
裴象先：“逗小娘子玩罢了，小郎君们都爱这样。萱萱回头让侍女收起来好了，等师兄寻到机会，将东西还给他。”
关幼萱：“哦。”
观看梦境的原霁：“……”
梦里的她是瞎么？
梦里的他是傻么？
—
如束远所说，原小七郎从小挨打，皮糙肉厚，他身上的伤都是外伤，没多久就能醒来。
但是原霁不是正常醒来，他是被自己的梦气醒的。
平躺在榻，原霁睁眼后，一把掀起被褥。身上的伤痛让他动作迟钝一下，原霁皱眉，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中衣，以及袖口露出的手背上的箭痕。
原霁无视身体痛楚，下床到小几旁倒了碗清水，仰颈喝个干净。一碗不够，他再倒第二碗。
原霁蹙着眉沉思——
明明之前已经不做梦了，怎么又开始了？
这个梦代表什么？预兆？干扰？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在梦前，他有做什么特殊的事么？
关幼萱抱着一捧纱布绷带和药膏，立在湘妃竹帘后，看到日光如尘，照在原霁仰起的喉结上。
他喉结滚动，因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淌入松垮的中衣领中。
不合时宜，自己也不清楚缘故，关幼萱只看他喝水便看得呆住。待她回过神，她腮畔滚烫，如被胭脂晕染一般。
她忙重重咳嗽一声，那喝水的少年郎，便侧目向关幼萱看了过来——
他赤足立在地上，衣衫宽松，身量挺拔修长，长发乌黑披散，凌乱的发丝沾着水贴在脸颊上。他本就年少，如此散了发，平日巍峨嚣张的少年偶尔露出秀气模样，看着更加小了。
关幼萱发现自己心跳比方才更厉害了。
对上原霁漆黑幽静的眼睛，她一下子结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阿兄和我阿父已经商量好我、我们的婚事了！”
原霁：“……”
晴天霹雳，当空炸下。
他脑中思绪瞬间从梦境跳转到现实，他想起了自己昏睡前是怎么倒向关幼萱怀里，又是怎么可怜巴巴问她要不要自己……
原霁瞬间涨红了脸，他握紧木碗，目光闪烁，不敢对上关幼萱的目光。
原霁心里暗骂自己：他都在胡乱做些什么！他怎么真的神智不清地跑去求娶关幼萱了？
难道他要变成梦中那个他，只知道眼巴巴地追在关幼萱身后跑……毫无尊严！
二哥说的不错。
头脑发热的时候，不该做决定。然而他的决定已经付诸实践，凉州好儿郎，要说话算数，要对人家负责……原霁深吸口气，抬头面对关幼萱，淡定：“挺好的。”
见他这般说，关幼萱不禁抿唇笑，放下心——她就说嘛。
原七郎喜欢她。
梦里喜欢她，现实中他也喜欢她。他若不喜欢她，就不会冒着大雨、一身血地来找她说反悔了。
关幼萱甚至心中有些不安，她好像并没有像少青哥喜欢自己那般的喜欢他呀，委屈他了。
原霁心中同样发愁：关小娘子一看就爱他爱得生死相许。和他梦中完全反了过来。
他虽洋洋得意，可他也心中愧疚：他并没有像她喜欢他那样深地喜欢她，委屈她了。
二人隔着几步面面相觑之时，关幼萱想起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向他走去。
原霁眼睛登时目光锋锐，他一把揪住自己衣领，向后退。他被一绊，坐在了榻上褥子上，原霁刻意肃着脸，搭在衣领上的手指曲起得用力。
关幼萱抱着纱布和药膏，低头坐在他身畔，小心整理自己的裙裾。
原霁往旁边挪一下，他淡定地用手扇了扇风：“天有些热啊。”
关幼萱奇怪地望他一眼，再坐近他一点。原霁面不改色，再次挪开距离。
关幼萱嗔道：“你干什么！”
原霁反问：“你干什么？一直靠近我，有何居心？”
关幼萱一愣，然后了然，她像哄不听话的小动物一般哄他：“我帮你上药呀。少青哥你将手拿开，把衣领掀开。你不脱，我怎么给你上药？”
原霁震惊。
他气息微急，快要喘不上气。
明面上，原霁只是挑眉试探：“难道一直是你帮我上药？”
关幼萱确实很乖巧，实话实话：“不是啊。之前是束翼哥。但是束翼哥被你二哥叫走了，你到了该换药的时间，我就来帮你。”
原霁松口气。
他说：“上药不急，我刚睡醒，有些饿了。你帮我去要一碗粥吧。”
关幼萱失望地低头看自己怀里的纱布和药膏，恋恋不舍：“你不能一会儿再吃么，先上药吧。我从来没给人上过药，我还是第一次……”
原霁眉毛一跳——第一次！她想害死他！
原霁坚决：“关幼萱，你想饿死自己的夫君么？”
说罢，他脖子就红了，移开目光。
关幼萱仰头看他，原霁却目光平直看前方，并不与她对视。小娘子腮帮红了许久后，终是放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向屋门外踱去。
关幼萱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正好与盯着她背影的原霁四目相对。
原霁收回目光。
关幼萱趴在门框口：“你是在害羞么？”
原霁大恼：“没有！胡说！”
原霁的高声惊醒了外面人，“十步”拍着翅膀就向竹帘内撞来。关幼萱吃惊，根本不及阻拦，就见黑鹰飞进里屋，尖爪踩向原霁肩膀。
原霁全身伤痛没法阻拦，只能更加愤怒地吼道：“你这只蠢鸟！老子没穿铁甲，你要踩死我了！”
大鹰没听懂，它将原霁扑倒在了床上，兴奋地用尖喙去啄原霁，换来原霁骂骂咧咧的惨叫声——
“蠢鸟！放开我！”
关幼萱眉眼弯起，珍惜无比地望着里面的少年和大鹰。她在心中再次坚定信念——
原霁喜欢她，她要好好报恩，努力守护他。
—
在外人眼中，原家和关家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
关妙仪也许未死。
关承仍悄悄地派人去关外，试图找自己的女儿。在世人眼中，关妙仪已经不在了，原家和关家私下协商好，关家不再追究。
如今凉州最大的一件事，便是下个月原小七郎和关家小娘子的婚事。
原家本就为原让的婚宴在做准备，临时换了人，关家人看着，只觉得原家备婚的规格，比原先他们看到的，硬生生高了一倍不止——
喜帖不断发出，整个凉州有名望的贵族都请来观礼。喜帖既送去长安，原霁父亲手中；也送去河西，原霁外祖父一家手中。
关家人看得眼花缭乱，意识到原家小七郎的婚事——哪怕在大人的商量中不过是做样子，都远比其他人受到重视。
—
最辛苦的人，是原让。
他养伤也养得不安生，一庭春雨过后，原让与关家商量好了对策，开始写信四处解释。既要安抚原霁的父亲，又要写信给剑南道，请封家见谅。
他还要交代那个不省心的七弟——“你和萱萱成亲，我不多说了。只是你们尚且年少，至少婚内两年，不可生子，你可同意？”
“噗——”坐在二哥对面的原霁一口茶水喷出。
茶水喷了原让满脸。
原让淡定擦掉，盯着原霁面红耳赤的样子，他突然多了几分揶揄心：“怎么，这么想生小孩？”

第18章
原霁心有余悸地将茶盏挪远，他手肘撑在黑髹漆长案上，上身微倾，盯着自己的二哥。
原霁敏锐地追问：“为什么二哥关心我，咳咳，生不生孩子的事？”
原让一派儒雅无辜，抬头叹道：“你和萱萱年纪小，关伯父又格外关心萱萱的身体。我如此嘱咐，不是理所当然么？”
实则是因为此年代并无名节贞操之类要求，关幼萱即便和原霁和离，之后再嫁也容易。但若是关幼萱有了原家子嗣，那便是原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关幼萱离开了。
原家太在乎每一个子嗣了。
原霁黑涔涔的眼珠子盯着原让，判断原让是否在哄骗自己。少年的目光如电一般，气势强厉。原让有些撑不住，他侧头咳嗽几声，作出虚弱状。
原霁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了：“你上次受的伤还没养好么？要不你歇着，你要忙什么，我帮你吧。”
原让感慨笑：“我们小七郎长大了，不过我的伤不碍事，写几封信而已。你去玩吧。”
原霁低头瞥向桌案上的几封信，看到其中一封写着“剑南道云麾将军封嘉雪亲启”。
云麾将军封嘉雪。
原霁垂暮，唇角抿了下：云麾将军，从三品上的武将官职。
只比原让低一级。原让是凉州军事的最高长官。
原让顺着原霁的目光看到信封上的名字，他顿一顿，试图挽救一样试探原霁：“看到嘉雪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么？”
原霁抬脸，在二哥期待的目光下，他说：“嫉妒。”
原让凝视弟弟，无话可说，遂赶他出去。
—
凉州在为原家七郎操办婚礼，致歉信和请帖一路穿山越岭，由驿站和传讯鹰前后脚，一同送至益州。
十天前，益州刚收到原家请求和封家联姻的信件，封家长辈已然点头。
封嘉雪所在的封家军驻守剑南道边郡，常年驻扎益州。
大魏共有三支强大的边防军：凉州原家军，益州封家军，幽州公孙军。
三支大军中，只有益州军的最高将领，为一女子。
夜半时分，封嘉雪巡查营帐，到一处几个军痞子歇着的营帐外，听到里面传来的讨论——
“原霁那小子太混账了，咱们将军嫁他，那是下嫁！他还敢琵琶别抱！要我说，封将军就应该直接冲去凉州，把那小子绑了！”
“咱们将军表面上看着不动声色，但毕竟是女儿家，心里肯定很伤心……”
“咣——”
他们夜间闲话未说完，营帐帘子被人从外一把扯开，正嗑瓜子的军人抱着枪就警惕站起，却被来人当胸一脚踹飞。
劈劈啪啪一路后倒，被踹的军人连着帐中的灯烛、木床等，一同砰然摔地，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同伴大喝：“什么人……”
封嘉雪身着赭红色战袍，身量修长笔直，她阴沉沉地垂目盯着帐中，两个军人连忙爬起来，给她跪下。
封嘉雪开口，声音低沉带点儿哑：“杖五十，明日晨练后在所有将士面前做检讨，做不到就逐出军营！”
身后跟随的随行官记下：“是！”
眼见这位女将军转身就要走，两个被罚的军人中其中一人不服，高声：“我二人为将军抱不平，将军为何罚我们！”
封嘉雪回眸。
她身上看不出多少女性柔美特征，她坚硬冷肃，比这里的每个男儿郎，都更有气势。烛火照着她的眉毛和长睫，她淡声问随行官：“刚来的新兵蛋子？”
随行官点头：“刚来十天。”
随行官这一次不等将军发怒，便提前呵斥二人：“我军中禁止兵卒谈论将军，尤其是将领的私事。将军饶你们一命，你们还不谢恩！”
封嘉雪没有再理会身后人啰哩啰嗦的话，她出了营帐门，继续巡查。身后将士们沉默地跟着她，静了许久后，随行官才委婉替人求情：“大家都是关心将军您。您被原家落了面子，大家为您不平。”
封嘉雪：“为我不平最多的都有谁？”
随行官愕然。
封嘉雪回头望着他们这些将领们，似笑非笑：“封家子弟为我抱不平的最多吧？都想我嫁去凉州，把益州军让出来，好让我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有出头的机会。”
众人低头，目光躲闪。
封嘉雪微笑：“没事，别怕，我没打算跟你们算账。”
众人神情刚一松，就见她脸上笑眯眯的，眼中却没笑意：“从明日起，加训两倍！我是对你们操练太少了，才让你们有这种关心我私事的闲情逸致。”
众人震惊哀嚎声中，封嘉雪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的军帐中，封嘉雪便开始四处找原家前后寄来的那几封信。
她军务繁忙，若不是今天听到那几个新兵多嘴，她都忘了联姻这回事了。如今有点功夫，封嘉雪将信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从联姻到抱歉，前后时间相差不过十日。
烛火昏昏摇曳，女将军的身影映在帐上，随风而忽高忽低。封嘉雪将一身几十斤重的铁甲脱去，又满不在乎地曲起膝盖。
她低头拿着匕首，将靴子和自己的脚底板割开。
撕开的靴子混着血肉，没法再穿，她的脚也畸形可怕，和寻常女郎完全不同。
封嘉雪将这些束缚全都摘去，然后瘫倒在身后木板上，手背覆眼。她思量着联姻的前后反复是何缘故，又好奇原霁那小子，竟然这么快成亲。
封嘉雪喃喃自语：“原让……原霁……”
她尤记得自己幼时去长安时，和原霁打架的时光。
原让拦在他们两个之间，左劝右哄。原霁真幸运，他打架输了，还有他二哥背他哄他安慰他，他连吃饭都要他二哥喂。
封嘉雪的嫉妒，从头到尾。
她讨厌原霁！
倏忽这么多年过去，原霁随他二哥回了凉州，再没有消息。封嘉雪在益州，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女将军，将同族所有男子稳稳压一头……
女郎安静地睡在榻上，青丝散落，浓黑如云。到这个时候，封嘉雪才有点儿身为女郎的柔和感。
烛火晃一下，她从榻上一跃而起，咬着笔将长发随意一拢，开始涂抹信件，给凉州回信。
她初时想给原霁写信，只是狼毫落在纸上，女将军愣了半天，问自己：“那个‘霁’字怎么写来着？他怎么取这么复杂的名字？”
封嘉雪试着画了两个字，怎么看都不像“霁”字。她干脆将两个字涂黑，换一行重新写，这一次，是给原让——
“原二哥，信我已经收到了，也理解你的苦心。有那么一个混蛋弟弟，二哥你一定很不容易。
“但私情归私情，二哥如此耍我，我好歹是朝廷封的云麾将军，我的面子很重要，也要给我身后的弟兄们一个说法。”
封嘉雪偏过脸，烛光照在她勾起的唇角上，颇有几分桀骜邪气。只是写信，她都能想到原让无奈的样子。
封嘉雪狮子大开口：“二哥总要补偿我吧？今年朝廷给凉州的粮草，二哥送我一半，我就原谅你们了。不然，我益州军，不是好惹的。”
—
离三月惊蛰日越来越近。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整个凉州严整以待，氛围与往日格外不同。然所有人都忙着，原霁这个新婚郎君，却躲远开，跑去和自己的好友一起去塞上跑马。
赵江河出塞打仗去了，茫茫绿野一望无尽，只剩下原霁和李泗这对好兄弟。自然，“十步”也在天上跟随着二人，同时自由自在地捕猎。
骑在马上，李泗侧头看原霁：“你不用去准备婚宴么？”
原霁侧过脸，几分别扭地慢吞吞：“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有我二哥。”
李泗：“关小娘子也没有找你玩？”
原霁立刻：“我不见她！我整日很忙的……哪有婚前不停见面的！”
李泗笑：“你忙着跑马？”
原霁无言。
少年骑在棕马上，缓缓走了许久，他回头：“我真的要成亲了……我根本不了解关幼萱，我二哥都没成亲我就要成亲了……我还做梦，不停梦她……”
李泗顿一下。
他低声：“难道你不想成亲？要是反悔的话，现在还有机会。不然等你成亲当天……你二哥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原霁皱起眉。
诸事虚幻，发展得如此快，快于他的反应。他隐约觉得婚后会和现在不同，到时候，他就不是现在的他了……
“七郎！七郎！”
原霁和李泗在塞上一圈圈跑马，远远的，束翼骑马来找他，大声喊：“七郎，五郎……就是你亲哥蒋墨来了！他刚来，就跑去找关小娘子了！
“他不安好心！他肯定想拐跑小淑女……”
原霁脸色猛变，调转马头冲下丘陵，和束翼汇合。
李泗茫然：“你这就不迷茫了？”
—
春风望尽，天穹辽阔。
正备嫁的关幼萱迎来了一位贵客。她立在屋外长廊下，铁马声撞如铃。院门口的少年郎君垂脸对她笑时，她目中浮起惊艳色。
据说此人叫蒋墨，是原霁的亲哥哥。但是在此之前关幼萱从来没听过。
而这位“公子墨”，是长安第一美人。
名不虚传。

第19章
在原家人看来，关幼萱比她那个死去的堂姐好。
关妙仪从未关心过原家事务，但两家婚事谈妥后，关幼萱主动询问原霁的父母。小淑女很诚心地想融入新家，做好准备。
偏偏，原霁的家庭，远比原让复杂，原家人不知该如何跟这位小娘子解释——
原霁的母亲早逝，母族金氏也是凉州大家，却只会派人来参加婚宴；父亲在长安官至兵部右侍郎，但原霁的婚事，他父亲并不会来参加。
原霁常年与他生父分居两地，并且日后若无意外，原霁也不会去长安。
另外原霁还有一个叫“蒋墨”的亲哥哥，是当朝长乐公主与原霁父亲原淮野所生。这位哥哥不入原家族谱，原家却还给他排了序，称他为“五郎”。
一言以蔽之，原霁的家庭关系，是笔糊涂账。
关幼萱的侍女初闻这些含糊的说辞，分外不解：“所以？”
关幼萱责备地看侍女一眼。
之后无人时，关幼萱才小声告诉侍女：“有我阿父和师兄把关，我们能确定原家不是坏人，少青哥也爱护珍视我。少青哥身世有难言之隐，我们日后自己悄悄问不好么？何必当面戳人伤疤。”
如今，原霁的伤疤之一，“公子墨”大驾光临。
—
蒋墨与关幼萱见过的原家其他儿郎都不同。
原家儿郎们镇守边关，哪怕温润如原让，身上都多少带些杀伐气。但蒋墨来到这里，关幼萱一眼，便觉得此人精致万分。
他着金丝白衫，幞头束发，手持玉色扇柄。公子墨衣带飘飞，走在风格粗犷的院落中，像行在江南烟雨中一般悠然自得。
他身后还有十八位妙龄侍女相随，撑伞的，捧香的，持拂尘的，不一而论。另有卫士、小厮在前开路。
红颜美色，锦衣玉食，于他这样的人儿，都如枯骨般没有意义。
却是他一见到廊下偏头打量他的着藕色襦裙的关幼萱，眼中光便轻轻一扬，波光粼粼，星火熠熠。
关幼萱拉着侍女屈膝向他行礼，被他上前一步扶起。
俯着眼，蒋墨唇角噙笑，声如春风：“我原想着凉州这般荒芜的地儿，哪来的小仙子，莫不是我做梦？不想原来是小七郎的媳妇儿，难怪难怪。听说姑苏多美人，我不禁想问妹妹一句话——”
关幼萱觉得他说话怪有趣，不觉抿唇笑：“五哥想问什么？”
蒋墨柔声：“叫什么五哥，多见外。”
关幼萱吃惊：叫“五哥”都见外？
蒋墨：“妹妹叫我‘柏寒哥哥’吧。我是想问，妹妹这般貌美，可是姑苏第一美人？”
关幼萱脸瞬间红了。
她羞窘低头：“哪有……”
蒋墨扼腕：“那便是他们不识货了。妹妹这般绝色，嫁到大西北……哎，妹妹可是有难言之隐，要哥哥相助？”
关幼萱诚实道：“没有啊。”
蒋墨手仍握着她的手腕，关幼萱垂头望一眼，轻轻挣一下，他才松开。他松开她手腕时，一双桃花眼含着轻雾般，飘飘渺渺地望来一眼。
似责怪。
关幼萱茫然。
蒋墨轻声：“是我唐突了。我初来此地，举目无亲，心中彷徨。妹妹也不是他们凉州人，想到妹妹与我一般，我便心生亲昵。恨……我与妹妹相识太晚了。”
关幼萱更加茫然。
蒋墨凝视她懵懂黑眸片刻，只好改变策略：“我父亲听说七郎成亲，格外生气。我倒是更在乎妹妹多一些……”
关幼萱有了反应：“公公是因为不喜欢我与少青哥成亲，才不肯来婚礼的么？”
蒋墨含笑：“傻妹妹，想什么呢。”
他勾她一眼，桃水流波：“他不来只是因为他是个混账。”
关幼萱垂头。
蒋墨：“妹妹怎么不说话？”
关幼萱抬眼，悄悄觑他一眼，既调皮，又无辜：“我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说公公坏话的。”
蒋墨眼眸眯起：“原霁说，你也不说？”
关幼萱：“不说。”
蒋墨语气微酸：“不心疼你少青哥？”
关幼萱手背后，额发微扬，又傻又坏：“我不告诉你！”
蒋墨一怔，然后大笑。这一次，他干脆上手搂住关幼萱的肩，拖着她要回屋中讲故事。关幼萱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纠结而小心地挣脱他。
倏而，天边冷风袭来！
鹰唳扑向蒋墨搂着关幼萱肩膀的手！
蒋墨被迫仓促松手，关幼萱趁机跑开，张手臂。小女郎衣带飞扬，大鹰飞了下来，落在她掌心。十步小心地缩爪，好不伤到关幼萱娇嫩的手掌肌肤。
关幼萱眼睛弯起，如糖水般甜：“十步！你好漂亮啊。”
“十步”不可置信地瞪向小女郎——漂亮？！
不应该是英武么？
蒋墨薄唇吐几字：“畜生该杀。”
十步立刻侧头，向蒋墨嚎叫着击去。蒋墨面上仍带着不在意的轻笑，但他身边的武士们一同上前，去捕杀那鹰。
关幼萱着急地跳起：“五哥，这是我夫君的鹰，你不要伤它！”
蒋墨温柔安慰关幼萱：“你认错了，这是一只野鹰。”
关幼萱眼睁睁看着大鹰的黑色羽翼被扯掉了许多，再聪明的鹰，也玩不过人心的险恶。小女郎生气：“十步，回来！”
正在这时，蒋墨猛地身形一侧，向后急退。来自后脑勺的拳风凛冽，来自四面八方一样，让人无处可躲。关幼萱扑过去想抱住鹰的动作也被拦住，她肩膀被后面另一股力扯动，被扣着锁入一个人怀里。
同一时间，“十步”拍翅飞上天穹，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在了少年戴着铁甲的肩膀上。
“十步”洋洋得意地对着对面那些恶人们咆哮一通，它在原霁肩上跳动，向关幼萱炫耀自己的威风。
关幼萱仰头：“少青哥哥！”
原霁：“……”
他本下颏紧绷，目光凶厉，一招打中蒋墨颊畔，他不停手，仍要继续。但是关幼萱一声“少青哥哥”，将原霁拉了回来。
他低头与关幼萱对视一眼，然后分外坚决地抬下巴，面对着对面那神仙般好看的年少郎君，龇牙警告：“不许碰她！”
两个少年郎君对立，他们一人英武笔挺，昂然如剑；一人秀美明澈，拥春山朗月。
原霁阴鸷而平静：“不许靠近她。
“不许引诱她。
“你再碰我的东西，我会杀你。”
蒋墨扯嘴角，手摸到了唇边渗下的血迹。蒋墨幽幽若若地看来，目中浮起和原霁如出一辙的阴戾气。这对亲兄弟的差别，一瞬间没那么大了。
—
原霁搂着关幼萱的肩膀，将关幼萱带向远离蒋墨的方向。
原霁板着脸：“他脑子有病，你少和他说话。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干脆别见他了。还有……”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被一种柔软的触觉碰触。
喋喋不休止住，原霁低下头，见关幼萱伸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戳了戳。他低头看她，面容严肃。
与他四目相对，关幼萱缩回手，不好意思道：“因为你抱我抱得不舒服，我想让你换种姿势……我打扰到你了么？”
原霁：“……我没有抱你。”
关幼萱：“对哦，这个是搂不是抱。”
原霁被噎，当即暴跳如雷：“关幼萱，你有没有认真听人家说话？你只关心你自己舒不舒服！”
他甩开手，和她拉开距离，谴责地瞪向她。关幼萱一愣，低头反省自己。
她抬头：“那你这么生气，是因为你吃醋了么？”
心中千万斥责，面上说不出话，怪她眼睛看他。
在小淑女眸子漆黑而专注的凝视下，原霁扭开脸不看她，闷声：“我真的搂你搂得不舒服？”
关幼萱当作不知道他的刻意转移话题，她拉着他的手来搭在自己肩上，柔白如笋的尾指与他轻轻勾一下。
在他看过来时，她立刻转过眼睛装无辜，娇美死了：“少青哥哥，你刚才压我肩膀压得我好疼。你轻一点儿。”
原霁被她一声软绵绵的“少青哥哥”叫得脊骨发麻，耳中也轰鸣阵阵，听不到她在撒娇些什么——
矫情！
—
诸事备齐，时至惊蛰之日，春雷初起。
黄昏之时，关幼萱便被各位原家伯母、嫂嫂们、侍女们簇拥着打扮。香草研碾，胭脂落腮，女儿香暖，钗细礼衣更是姑苏三十二位绣娘花了一整年织就的。
关父早知女儿迟早出嫁，但这一日真正到来时，他仍恨不得自己从未备过女儿的嫁衣。而在新嫁衣下——新嫁娘青春明媚，璀璨琳琅。
喜乐声中，青帐委地，关幼萱手持却扇、身挨床沿。她乌眸若水，怀着惴惴之心，期待夫君驱车来迎娶自己入门。
—
不同院的另一屋舍，玉佩、革带、蔽膝……深红色男式婚服，一一展在原霁修长的身架上。
众人赞叹着他，原霁忽然侧头：“你们有听到轰轰声么？”
赵江河在外作战，到今日都不能归来。好友中，只有李泗笑道：“是外面的鼓声，你听错了。”
喧哗鼓乐声中，原霁闭目，再次聆听。
—
漠狄三万骑兵，结阵在塞下玉廷关前。黑云盖天，旌旗猎猎。
凝视着面前蜿蜒开的凉州土地，为首漠狄王拔刀，气焰高昂：“十八年前，我们用原七郎的出生，给凉州做礼物；十八年后，我们再给原七郎的大婚送份贺礼——
“拿下青萍马场，断凉州的马种！”

第20章
原让进里舍，看到原霁正在束发。少年乌黑浓密的长发贴着瘦削坚硬的面颊，连发丝都被衬得硬了很多。
原霁继承了他父亲的绝色与母亲的坚毅，分明长在凉州，却偏生的唇红齿白、面容白净。在原让看来，原霁的长相，比起他那个亲哥蒋墨，也并不差多少。
为原霁戴发冠的姆妈扯痛了少年的头皮，原霁干脆挥开人，自己对着铜镜戴玉冠。
原让站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感慨无比：“七郎像个大人了。你的婚宴格外重要，是整个凉州的盛事，别搞砸了，知道么？”
蒋墨在外听堂他们兄弟的谈话，轻呵一声——
原家儿郎都死绝了。就等着一个原少青长大，扶起整个西北军。
原让也不怕压垮他的宝贝堂弟。
隔着一道屏风，蒋墨听到原霁淡淡“嗯”了一声，蒋墨眼中的嘲弄，便更加重。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头来，见是一个青年正观察着他。
裴象先对蒋墨拱手笑了笑，心中若有所思：他有点担心萱萱在这样复杂的原家，怎么待下去了。
原霁与原让说话时，他余光看到束远的身形在门外晃了许多次。原让态度上却看不出什么，勉励了弟弟几句，便出去了。
原霁发现了原让一身青袍下露出的铁甲。
他对自己身旁的束翼使个眼色，束翼当即一溜烟混入人群。
身边乐声依然热闹嘈杂，原霁坐在榻边穿长靴时，他敏锐的观察力，已发现屋中混在他身边与他说笑的少年郎君们有些漫不经心，时不时向外看一眼。
一会儿，束翼跑了回来，蹲在原霁旁边，跟他咬耳朵：“漠狄人趁你大婚，来搞乱子。咱们的斥候和侦查鹰都看到了，漠狄王领着三万大军南下，冲着青萍马场去了！
“看来他们是觉得你大婚之日，青萍马场的防备会松懈，正是拿下的好时候。等他们拿到了咱们最好的马场，咱们以后想和他们用骑兵决胜负，就不容易了。”
原霁借着穿靴子的动作和束翼说：“我二哥打算出兵么？”
束翼嘴里还咬着一块不知道喜宴上谁给的槟郎，说话含含糊糊：“你大婚之日，动兵戈不吉利！赵江河向你二哥请命，去援助青萍马场，二郎没同意。
“二郎说赵江河刚领兵，经验不足。只要玉廷关还在我们手中，等你婚后，二郎会亲自带兵把青萍夺回来。”
原霁不说话。
他心想原让虽然这么说，但是原让都穿上了战铠，显然抱了最坏的打算——迫不得已，仍要大战。
原霁眸子幽沉，起身时继续由人打扮。外人看不出他在想的事和婚宴无关，此处依然其乐融融。但是一会儿，李泗挤到了原霁身旁。
李泗清秀的脸上浮起不安忧色，压低声音：“你听说赵江河去青萍马场的事了么？”
原霁侧过脸：“我二哥没同意。”
李泗陷入思忖。
旁边另一儿郎见他们在小声说话，就凑过来对原霁道：“你不知道，赵江河违抗你二哥的命令！你二哥不让他去，他却怕青萍马场撑不过今晚。他自己带了他部下的一万兵去青萍了！”
原霁说：“自大。”
李泗道：“他也是为了让你安心成婚，婚宴不出意外……他想以最低的损失，保证你婚宴如常举办。”
原霁说：“他只带一万兵，是扛不住漠狄人的三万的。何况现在是春天，漠狄经过冬天的修整，粮草充足，恢复元气，这时候，正是我们和漠狄每年大战的最好时机。漠狄人如果以此为开局，准备必然充足。”
众人便都担忧。
一会儿，束翼又跑进来报告，他高兴地：“你们不用担心了！二郎打算亲自去青萍马场一趟。”
屋中陪着原霁的众年轻郎君松口气，原霁却顿一下：二哥的伤还没好，真的适合这时候去青萍么？
原霁问李泗：“如果咱们这些人去青萍，能救得下来么？”
李泗怔一下，为他的胆大瞠眸：“你在想什么？咱们只有一百来人，又从来没上过战场，不过是平日玩一玩……我知道你担心赵江河，也怕青萍马场出事，但你二哥亲自去，你还怕什么？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婚！”
原霁拍拍李泗紧绷的肩，笑道：“你怕什么？我随便说说。”
但原霁心想：如果他去，那他领一百人，便是轻骑精兵，从速从急。
漠狄王亲自带兵，他想领教一下漠狄王；一万人对三万人的挑战，他同样想领教一下。
“七郎，可以出门，去迎新嫁娘了——”
原霁回神，对着铜镜端详半天，说：“我的刀剑么？”
姆妈脸色一僵：“新婚夫郎哪有配刀剑的道理？不怕吓到新嫁娘么？”
原霁看她，露出独属于少年郎的几分调皮笑，还带点儿撒娇：“我们凉州新婚夫郎就要佩刀剑。刀剑是我大夫人，小淑女才是我第二个夫人。”
姆妈被逗笑：“胡说八道，这话可不能让新嫁娘听到！”
姆妈点了头，李泗递剑给原霁时，不肯松手。二人不动声色地拔河。李泗被内力震退，不得不无奈地退后，看原霁满意收手。
原霁大步出明堂，与外头闲看他的蒋墨打个照面。裴象先也将原霁从头到尾扫一遍，略微满意：至少拿得出手。
“七郎真是英姿勃发！”
“这才是我凉州好儿郎成婚时该有的样子！”
院中人看到原霁出来，赞叹声不绝。蒋墨手中扇柄挡脸，遮住自己神情。他心中对这个威风凛凛的亲弟弟，有说不出的厌恶感——
装模作样。
原霁根本不看蒋墨，他拇指与食指搭在剑柄上，不停轻轻擦过。他眼睛看着满堂的红绸红带，观礼人群。歌舞满堂，火盆待跨。
而天幕幽黑如墨，玉廷关下不知战事几许。
原霁忽然开口：“李泗！”
李泗叹气：“是。”
原霁大步下台阶，招呼身后和自己玩的好的一百个兄弟：“与我一起去青萍马场，援助赵江河！束翼，你去说服束远哥，和他一起拦住我二哥。我二哥伤势未恢复，不能上战场！”
束翼响亮的：“是！”
被原霁招呼到的兄弟中有人疑惑：“但是你大婚，动兵戈不吉利。”
原霁回头，对着身后茫然的观礼群众和已经准备与自己一同出发的兄弟们，露出一个有些慵懒的笑——
“没事儿。我自己动手，比别人动吉利！”
却也有人试图阻拦原霁。
例如愕然的原家长辈——
“混账！七郎，你要成亲！你会误了自己的婚宴！”
—
关家小娘子待嫁，正是在原家为他们安排好的院落等着的。他们这处院落，与新郎官所在的不过隔一道院门。
原霁那边风火离去，引起了新嫁娘这边的慌乱。
关玉林正在忧伤女儿即将出嫁。虽然裴象先安慰他说也许过两年，萱萱就会和离回到自己身边……但是，出嫁的女儿，愿意回头的，太少了。
冷不丁各类谣言八卦传过来，七嘴八舌之后，传成了“原小七郎要逃婚”“小七郎不肯娶咱们小娘子”。
关玉林登时火冒三丈，大声在外呵斥，要冲去隔壁院子问个清楚。他们在外面吵架时，关幼萱握着却扇、提着繁重新婚红裙立在屋门口。
关幼萱听了半天，迷惘：“少青哥要逃婚，不娶我了？”
众人回头，一愣之下，纷纷目光闪烁地安抚小娘子：“也许有误会……小娘子先回去……小娘子！”
发上玉钗摇曳，额前碧玉华胜招摇，关幼萱手中紧紧抓着却扇，衣绯如火，向隔壁院落跑去。
身后一叠声：“小娘子，不可，不可！
“哪有新嫁娘主动出门的！”
—
“少青哥哥！”
向晚时分，原霁和众儿郎正要踏出月洞门，听到唤声，他回头。
这一眼短暂又漫长。
身着红嫁衣的关幼萱跑向他，气喘吁吁，双靥浅红。晚风托着她的腰身，幽叶俏魂，百看不厌。何止原霁，所有儿郎们回头看时，都屏住了呼吸。
原霁目光凝在她身，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接住了她跑得趔趄的身影。
关幼萱撞上他的铁甲，才发现他连衣裳都换了。她有些委屈，仰头看他，瞳仁黑而圆。
原霁目中光暖，他低头，在她开口前先抢了话：“你等我。”
关幼萱一怔。
原霁故作轻松：“我出去打个仗，回来就继续办婚宴！你只要在原地等我就好了……你能做到么？”
关幼萱怔忡。
意识到大家猜错了——他没有逃婚，没有不要她。
他之所以走，只是因为他是“原小将军”，是她梦中的少年英豪。
关幼萱垂眸浅笑。
她声音清婉乖巧：“我能做到。
“但是少青哥哥，你要早些回来……不要迷路，不要忘了我。我们的吉时是戌时三刻，你要是误了，我就讨厌你一辈子！”
闻言，原霁收了自己吊儿郎当的神情，低头凝视她。
身后人催促：“少青，快点！”
原霁应一声，他后退几步，收回目光，向他的兄弟们那边奔去。关幼萱目送着他的背影，见他突然又回来，看她一眼。
他跑回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抱起来转了一圈。关幼萱手搭在他肩上，细抿着唇强忍自己的惊吓。她的娴雅淑女之态，换来他目若星耀。
原霁大声：“关幼萱，等我回来！”

第21章
原家是凉州军事依靠，原家儿郎尽赴沙场，原七郎原霁更是原家为未来凉州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人。原霁大婚，不管内情如何，凉州大族都要来贺。
包括原霁的母族大家金氏。
众位大族长辈，由原让所陪。漠狄来犯、原霁从婚宴上离开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为之一滞。
他们想到了同一场战役——十八年前的玉廷关血战。
十八年前，原霁的生父原淮野与金家女大婚前夕，漠狄人进犯玉廷关。
凉州没有做足准备，原家冒进，中了敌军陷阱，玉廷关差点沦入敌军手中。原家和金家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才打退漠狄。
玉廷关一战后，原家和金家联姻未曾继续。数年后金家女病逝，只留原霁一人在世。金家和原家彻底交恶。
漠狄王凭那一战而成名，坐稳王位。此事至今想来，都让凉州人咬牙切齿，暗恨无比。
十八年过去了，是否当年之事，漠狄人想要重演？
原让出神时，几个拄着拐杖的长辈在金家一老叟的带领下询问：“二郎，你看这可如何是好……七郎竟然跑去青萍马场了，他又没上过战场，年纪还这般小……”
原让还没开口，前来传话的束翼挺着胸脯回道：“我们七郎很厉害的！青萍马场，七郎经常去玩，可熟悉了。不会有事的。”
几个长辈皱眉，正要斥责一个小护卫多嘴什么，原让开口：“不妨让七郎试试。”
众人：“……”
原让安慰诸人：“青萍有一万人，虽人数不如敌军，但我们装备比漠狄精良。玉廷关比起青萍马场更重要，我不好临时从玉廷关调兵……他们是骑兵，就算打不赢，撤退也容易。
“我本不想今晚见血……但既是七郎自己去，我总要给他锻炼机会。
“诸位放心，现在与当年情况不同。十八年前的惨战，不会在今夜发生。”
原让安抚好众人后，出了门，他神情一改屋中的和气，变得肃冷。他看向束远：“及时向我报玉廷关和青萍马场的两方消息！
“玉廷关一兵一卒，都不能调走，不能给漠狄可乘之机！”
—
军队在暗夜中调动，武威郡的原家府邸，关幼萱重新回到屋舍中。她盯着漏更，一点一点地等着时辰。
关幼萱不停问：“离吉时还有多久？”
屋外灯火耀明，乐声庄重喜庆。以原府为中心，红绸蜿蜒，灯烛光向四面八方连绵而走，大片凉州，都被笼入光耀中。
整片凉州，都在庆祝原霁的婚事。
月如冰轮悬空，星光如银河寥落。银色玉带铺陈于天穹，与一望无尽的沙漠戈壁交映，一同走向月光深处。
武威郡五里之外的沙丘上，关妙仪屈膝静坐，身旁一玄服郎君负手而立。
那男子戴着面具，只露出唇形与半个鼻子。面具下，他的相貌被火灼伤，颇为惨烈。他的面容藏着他旧日的经历痕迹，他的心已被磨得千疮百孔，冷情阴戾。
这样一个并不好的人，却是关妙仪一直所寻的薛师望。
他们二人在月光下一坐一立，共同望着武威郡的方向。
寒风吹拂面颊，关妙仪轻咳两声，语气寥落道：“我本以为我走后，那里会一团乱。我想着，也许原二郎会娶萱萱，我以为他对萱萱挺有好感……
“没想到，原家会破例给小七郎安排婚事。”
她远比关幼萱清楚原霁对原家的意义之重，所以关幼萱天真地说自己想嫁原霁时，关妙仪并不抱期望。
谁想到……
这便是“事在人为”么？
薛师望开口，他嗓音低醇，语调却非常嘲弄：“你若后悔，现在还赶得上回去成婚。原让那种大局为重的人，他会接纳你回去。”
他阴声怪气：“省的你跟着我风餐露宿，有家不得归。你阿父他们，必然日日戳小人咒我早死……”
他话没说完，声音却消了。
他垂下头，看到关妙仪并没有看他，却伸手，轻轻握住他负在身后的手。她指骨柔软，手指冰凉，将他心魂冻得轻轻一颤。
半晌，薛师望哑声：“把手放开。”
关妙仪冷淡的：“你别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不管你表现得如何不屑，你都要怪我记得从前的你。
“我是一时冲动奔你而来，但在一时冲动之前，我已煎熬了许久。薛师望，你要怪，便怪那日市集上，你不该忍不住出现在我面前。”
薛师望别过目，他绷着身，因太用力而轻轻发抖。家破人亡，落井下石，旧友嘲讽……人间之苦他自觉尝得大半，但也许他仍没有看透。
他沉默而立，忽然眼皮轻撩，锐利的目光，看到沙丘下方尘土飞扬，几十上百个骑士夜奔其中，向一个方向快行。
关妙仪也看到了月色下那些人身上返照出的银光——他们穿着战铠！
为首的少年郎君一身红色战袍，铁甲巍巍，手持缰绳，面容冷峻，正是原霁！
关妙仪被下方尘土所惊，她不觉向后靠在薛师望身上。她抬头看向薛师望：“发生战争了么？为何是七郎出行，不是原让？”
关妙仪蹙眉，神情变来变去，她下了决心：“师望，你不是领着一伙马贼么？我看七郎他们人数极少，你能否帮忙。”
薛师望低头看她。女郎殷切地恳求他，说：“这是我欠原家的。”
薛师望心中不适，却还是应了。
—
爆竹声噼里啪啦已经响过一轮，备好的烟火迟迟未点燃。
酒宴热闹，主人公不到。前来观礼的客人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各自琢磨为何新夫郎还不出门迎新嫁娘过门。
新嫁娘这边，关幼萱紧握着却扇，她身旁的侍女和关父等人不停出去问情况，心中各自不安。
关幼萱没想那些。
她只盯着高燃的红烛，时不时仰脸，声调柔软地问：“是不是快到吉时了？”
姆妈擦汗：“还没、还没。小娘子放心，七郎一定会赶回来的。”
关幼萱微拧眉，她安静地坐在榻中，闭着眼等待。脑海中血光照天，她心中一个激灵，想到了自己梦中浑身是血的将军。
睁眼盯着漏更，关幼萱越琢磨越觉得原霁赶不回来。
心中缠结，结不能解。原霁让她等他，可是有时候等待徒留遗憾。
却扇上的金丝经纬闪耀，关幼萱忽然站了起来，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这位美丽的新嫁娘如同异想天开一般：“阿父、师兄，我们出城去迎一迎少青哥吧。
“把赞者、傧者都带上！我偏不错过吉时！”
—
月色清寒高照，天地银白，铁马浴河！
赵江河和漠狄王所领军队在此遭遇，赵江河等人数十里奔袭，疲惫之下仓促作战，面对漠敌军，难免被压着打。
赵江河指挥作战，声嘶力竭：“儿郎们，听我的，别乱跑！别被他们包围……”
数箭嗖嗖嗖，向赵江河胯.下之马射去。座下马前腿屈起，哀嚎一声跌卧在地，将赵江河从马背上甩出。
赵江河在地上翻滚几圈，躲开敌人的刀剑。他吃了一嘴沙：“艹你奶奶个腿！”
他的骂声断续，因四周人影诡谲，马蹄声无数，将他包围重击。
而漠狄王手持弯刀，振奋无比：“胜利在望！咱们马上就夺得青萍马场了——”
一柄红缨枪向漠狄王脑后射来，漠狄王凭着直觉侧腰。电光火石之间，那枪头仍擦过他的脖颈，擦出一片血光！
老人的头盔被削掉，黑暗中不知掉到了哪里，露出其下一头凌乱白发。
身下马开始狂躁不安，一只大鹰从高俯冲，啄向马眼！
漠狄王大吼：“原家军的侦查鹰来了！姓原的来人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嘶吼中，他余光看到一个红袍小郎君翻身跃来，扑向他的马。
原霁飞扑上马，夹紧马肚！与老人贴身而战，他一手握枪扫向年老的漠狄王，一手蜷缩握拳，向身下马肚上，重拳挥出！
马引颈嘶鸣，扑通跪地！
漠狄王被这个少年勒着从马背上摔下，一起滚入了马蹄乱踏下，又被卷入飞溅的泥水洼中。
马群的嘶吼声来自四面八方，老人家瞳孔骤缩——这是何等的天生神力，才能赤手空拳将一头壮年马扳倒！
赵江河大吼：“原霁，艹你不是成婚呢么！”
原霁厉声：“老子没空和你们废话，老子赶着回去成亲！关幼萱给老子定下了戌时三刻的时辰，鬼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原霁吐掉口中的沙，抽空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江河震惊：“老子怎么知道！”
原霁便笑。
原霁道：“不管了！赶早不赶晚，我尽快结束战事！”
凌乱杂沓的马蹄下，漠狄王喘着粗气。透过原霁的脸，他恍惚地，看到了十八年前同样一张意气风发、和他生死相斗的青年面孔——
那是曾经的原淮野。
原淮野曾是压在漠狄军心头的一座跨不过的高山。但这样的人，到底输给了漠狄。
宿命轮转，苍天谁也不饶。
—
众宾客、司仪、侍从，浩浩荡荡，一同出了武威郡。
灯火瑰丽流连，骑着骆驼走在月光下，最前面的小女郎，正是新嫁娘关幼萱。关幼萱不停问司仪是否到了时辰，拖着所有人，一同行在那通天般的戈壁沙丘中。
不要等待，等待无用。她就这般骑着骆驼，向她那命定的夫君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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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兵马踏地，轰如奔雷。青萍马场上的战争胶着得厉害。
浓烟遍野，马革被沙风吹得冷冽。
隐隐煞白的月色如烟萦绕，伏尸喋血间，金色的风将空气中的血液飞洒。刀枪招呼在原霁周身，他冷静而强硬。只有每次在幽静月色下抬起的脸，才露出几分青涩来。
戌时一刻，戌时二刻……
血点溅在原霁清秀的面孔上，他气喘吁吁，低吼声嘶哑：“什、什么时辰了……别错过吉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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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而繁盛的婚事，必然要以更盛大的方式向天地证明。

第22章
青萍马场在原霁加入后, 只在一百骑士初入阵时，给漠敌军带去了压力。　21但漠狄被称为“马上王国”，他们很快调整过来状态。
原霁的一百骑兵，在乌泱泱的人头战中, 优势并不明显。
月色清寒迷人, 其下战争却残酷无比。
赵江河好不容易从马蹄下翻滚出来，爬上自己的高头大马。他滚了一身泥一身土, 爬上马后, 第一时间找原霁。
他见到原霁还在和那个漠狄王缠斗。
一老一少全都下了马，各自功夫了得。漠狄王即便不如原霁反应快，但多年的战争素养, 让他面对这头凉州长大的狼崽子, 并不落下风。
原霁天生神力又如何，漠狄王叱咤沙场, 数十年战事生涯, 后天弥补之能, 哪里差先天多少！
漠狄王稳住下盘，一声怒吼，就将从后锁住他喉咙的原霁扔了出去。原霁被砸在地上，伴随着巨响声, 他的后背被磕得一阵发麻。
狼崽子却打不死。
原霁喘气着爬起来, 眼睛紧盯着漠狄王！他完全不顾身上伤势, 发亮的眼睛布满血丝, 如同闪着幽幽鬼火，透着慑人气势, 让漠狄王有面对发疯野狼一般的骇然感——
原家怎么把孩子养成这个样子！
赵江河大喊：“原霁, 你能不能行！你在打什么鬼！”
原霁不说话, 他手撑在膝盖上，再次向威武雄壮的漠狄王飞奔而去。他一脚踏上对方膝盖，借力抵住对方肩膀，手中运气。
一把长刀如雪，从少年腰间拔出！
漠狄王上半身后仰，再次和他一同滚入了马蹄混乱中。
仓促之下，原霁抬眼，和不远处那干着急的赵江河对视一眼。
赵江河一怔。
多年兄弟，赵江河一眼看出原霁的想法——原霁在犹豫，原霁没有把握。
一万兵马对上三万敌军，临到战前，从未上过沙场的原霁，也有些迟疑。
没有人永远自信。越在乎什么，便越谨慎什么。
赵江河闭目，咬着腮帮挣扎半晌，睁眼时他大吼道：“原霁，你别单打独斗了，你来指挥此战！老子是将军，老子命令你来指挥战争！出了事是老子的责，不用你负责！”
面颊被老漠狄王一拳击中，原霁反手一掌挥出。气吞山河之余，原霁不忘怒骂：“你说的什么屁话！”
赵江河激他：“你还想不想成亲了！你再不上，你的小淑女就走了！”
原霁再次被漠狄王撂倒在地，这一次，原霁吐掉口中血。他平躺在地，仰望着空中落落九天银河，齐飞月明。他不禁微微发笑。
瞬息之间，原霁和赵江河目光对上。独有的默契，让他不必再说什么。
原霁胸中涌上豪情万字，翻身跃起，高声：“好！从现在开始我来指挥此战！老子不用你负责，胜了败了，都是我的！”
—
原霁指挥一万骑兵对上漠狄军的三万兵马。
原霁自己带来的一百骑兵，如李泗等人，都是从小和原霁一起打架着玩大的。这些年轻儿郎们从未上过战场，不过是凭着兄弟情，被原霁振臂一呼，就随他来了。
这些不会真正打仗的年轻儿郎们，在青萍马场上初时惶惑，但在原霁接过指挥权后，他们找到了熟悉的节奏感——
就像回到了以前，他们和原家小七郎快马游走凉州、行侠仗义的旧日时光。
黑夜如罩，万马齐奔。原霁年少清厉的声音在马场上下令：“绊他们的马，摞倒他们的马！别管用什么工具，把他们弄下马再说！
“束翼，你去把马场上的缰绳都解开，把马场上的马全都放出来！
”十步，啄马眼！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下马！
“你们躲什么？我凉州铁骑天下第一，屈屈漠狄军算个屁！都给老子上，谁往后躲，大家看见了直接宰了！
“军令如山，事急从权，谁敢违抗！”
漠狄王惊骇，他眼见着原霁和这批兵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原霁那一百个人冲入阵中，各种下三滥招式全都招呼过来。
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们，在沙场上如马蜂窝一般乱窜，给人捣乱——
“拿马粪糊他眼睛！糊他！”
“把他衣服剥光，推到水潭里去，他是什么王来着？”
漠狄王胡子翘起，听他们肆无忌惮地招呼着过来扑杀他，何其大话！精神抖擞的老人家将一个人扔砸出来后，后脑勺被一团马粪砸到。
漠狄王气得发抖，跳上马追杀他们：“老子听得懂你们大魏话！”
这一百个年轻郎君们不慌不乱地拍着马屁，一下子如鸟兽散，各个潇洒逃命：“妈呀，那个老头子说大魏话，吓死我了！
“不打了不打了，原霁你上！”
战事严肃，死伤过眼，却被他们闹得如同儿戏一般。
漠狄王浑身无力，硬生生被气笑。
—
薛师望所领的马贼一伙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来人。一百来人，在战场上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伙人得到薛师望的传讯，策马立在沙丘上方，盯着下面青萍马场上的战事。
他们原本也想杀进去相助大魏，但是看了半晌，发现下方战争有原家七郎的指挥，自己等人下去，只会冲乱节奏。
他们凝视着下方，讨论半晌后，才派出数人画了面旗帜，扛着旗跑向马场。
他们边跑边喊：“原将军率五万兵来援，原将军亲来——”
—
钢刀相撞、旗动鼓鸣，耳力敏锐的人抬起头，看到了沙地上跑下来的人和旗帜。原霁反应极快，立时招呼：“束翼，我二哥来了，你带兵去接应！”
常年和凉州军作战，漠狄军队中自然有听得懂凉州话的。
漠狄军一听五万大兵，就开始慌乱。
漠狄王奋力稳住局势：“别被他们骗了！他们哪来的五万兵？原让要守玉廷关，根本不会派人来这里……谁又砸我马粪！”
砸他的人，是翻上马背、浑身被血和泥污所染、却笑容戏谑调皮的原霁。
少年郎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个老头子半天。
原霁忽然一改口音，说了一口字正腔圆的漠狄话：“你们大王才是哄你们！你们听着，我是原家七郎，我人在这里，我二哥当然会来援助！”
原霁对震惊的漠狄王扬一下下巴，颇为自得：身为凉州好儿郎，谁还不会说两句漠狄话了？
—
明月照江山，关幼萱行在最前方，苦哈哈的司仪和宾客们或骑马或骑骆驼，跟在后方。
原让不让他们这队人再深入了，恐遭遇敌军。原让时刻关注着战事，头顶的侦查鹰们拍着翅膀，在寒夜下来回盘旋；关幼萱则和其他人一起眺望，等待原霁。
时辰一点点过去，离戌时三刻越来越近，身后众人的窃窃私语声变大，几乎掩盖不住。
关幼萱不理会那些，金黄光氤氲，她绣着雀鸟云纹的深红裙摆铺在骆驼上。骆驼载着她登上沙丘，她向暗黑的遥远望去。
许久许久后，从远而近，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地震动声。城震有声，他们一起抬目。
银河如带，悬挂天际，山丘沙河一重又一重。天上明月如从水中打捞而出，空气中流窜着越来越近的血腥味和杀伐气息。
所有人屏着呼吸，看亮晶晶的水洼上，银色水光飞溅，众骑士踏河而来，英姿勃发！
铁马巍峨破云，黑甲嶙峋穿山！
离去时百人，归来时千万。月光下，胄甲铜盾森森，原霁沾着血点的脸孔、英俊的眉目在黑暗中清晰起来——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自古功名，独属少年。
隔着山川丘陵、银光清湖，沙尘滚滚，一身黑红戎袍、沾染血污的原霁翻身跳下马。
背着光影，彪悍不羁的小野狼一脸汗污血渍，他牵着棕马笑起来，露出白牙。清风徐徐，关幼萱捂紧自己的心口。
她面颊绯红滚烫，想:夫君未免太好看。
而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未免太大。
关幼萱发怔了一会儿，好像才想起来一样，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骆驼。她仰望他，向一身血的原霁跑去，清脆喊他：“少青哥哥！”
原霁目中的森冷便都温和了下去，心口灼烫的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也复原。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紧赶慢赶，到底在赶什么，怕失去什么。
而今看到她穿一身嫁衣向他跑来，原霁心中浮起说不出的高兴：定是他第一次打了胜仗，他太激动了。
天地阒寂，司仪的朗声打断沉默：“吉时到——”
—
盛大的原小七郎的婚事为了不耽误吉时，只能在城外二里外的沙丘上举办。
原霁身上的血袍未换，众人犹疑时，关幼萱怕他们的犹豫误了吉时，连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婚服不也是红色的么，都一样！”
众人便都笑，揶揄：“小娘子等急了。”
关幼萱满颊酡红，拉着侍女躲开众人视线。待没人看她了，她悄悄打量原霁，见原霁正低头看她。
原霁伸手就掐了她的脸一把，坏笑道：“你就知道吉时！”
他们还是像小孩子一般。关幼萱笑吟吟望他，原霁咳嗽一声，觉得自己一身污脏不配她。但他往旁边挪一步，小娘子跟上他一步。
原霁再挪，关幼萱再跟上。
原霁望天。
他便站得笔直不动，等着司仪继续主持婚事。他立在沙漠上，目光平视前方，一脸严肃，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勾一下。
他努力地将唇角拉直。
“敬天地——”
“敬父母——”
“十步”呼啸着在黑夜上空盘旋，原霁和关幼萱跪在天地间，按照司仪的指引向四方叩拜。沙漠夜间的寒风冷冽如刀，但此间肃穆庄重，无人觉得冷。
沙尘遮天蔽月，军人们肃立相候，赞者唱祝词，傧者引二人对坐，共饮合卺酒。
围观者中，原让代替了原霁父亲一职，勉励两位小夫妻婚后如何互相扶持，不可生怨。原让自然没来得及询问青萍马场的战事——但原霁领着一万兵马回归，本身已经告诉他答案。
蒋墨则和原家人站得泾渭分明，与满堂恭喜不同，他神情不虞。原霁胜利归来，于众人是大喜，他却觉得遗憾。
可惜了。
关玉林伤怀又感动地看着乖巧的女儿终于嫁出去，裴象先满意颔首。裴象先落后老师几步，向身后一人吩咐两句。
于是，当原霁和关幼萱饮完合卺酒站起来时，天边“砰砰”几声巨响，燃起了烟火。
众人吃惊，一同仰头去看。
裴象先笑着解释：“烟火是师妹出资、托我备下的。出城前我与放烟火的人说好了，若是城外没有消息，烟火便按吉时来放。若是有其他缘故，我会另行通知。
“小师妹和七郎喜结良缘，是我两家盛事。可惜师妹游学在外，不能亲临祝福。烟火便聊表心意了。”
关幼萱立刻乖巧的：“师姐真好！我明日就写信去谢师姐。”
她仰头观望漫天烟火，重重火光明耀，金灿夺目，照在她清澄眼中。小女郎露出笑容，忽而，她觉得手指软软的塞来一个什么。
关幼萱低头看，见不动声色的，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时候，袍袖挡住，原霁轻轻拉住她的小指。
黑黝黝的沙丘上，关幼萱抬头看原霁，他认真地抬头，对天上的烟火指指点点地评价。
关幼萱垂首噙笑，她挨着他，在天地间烟火声爆炸浩大的时候，她声音清脆放大：“夫君！”
原霁眉毛跳了一下。
他缓缓垂头，向她看来。
关幼萱诚挚道：“夫君，我喜爱……”
原霁脸热，突生迟来的羞赧。他迫不及待打断她的当众告白：“……我知道！”
小淑女尽说废话——她当然喜爱他，他又不是不知道。
关幼萱黑眼珠吧嗒吧嗒：“我们说的是一回事么？我是说我喜爱我们的婚宴方式。”
原霁一噎。他盯她一眼，然后低头笑，一本正经：“哦，我也是在说这个。”
烟火下，小七郎的眼睛，如月光融深渊，清亮得瘆人。他这种状态，让了解他的原二郎，瞥了一眼又一眼。
—
原让无奈咳嗽，不知道萱萱跟七郎说了什么，七郎分明兴奋起来了。
七郎夜里见了血，又大获全胜，还娶得娇妻如此……若不兴奋，反而奇怪。
但一个狼崽子兴奋起来，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委实有些吓人。
—
果然，他们准备回武威郡继续办婚宴、让客人通宵达旦的一路上，原霁和儿郎中一人斗嘴打架，差点将人打得摔下马；原霁又不知怎么拔了“十步”的毛，一人一鹰互相骂了一路。
再到原家府邸门前时，若非赵江河和李泗一左一右地扶人，原霁差点被高门槛绊倒，磕掉门牙。
原让：……打仗没输，要是在自家门前摔倒，那就闹笑话了。
原让观望着，见刚刚做了新妇的关幼萱懵懵懂懂地被家中女眷们簇拥着说女儿家的悄悄话去。他回头，见原霁伸长脖子，眼睛一目不错地追着关幼萱。
再往另一个方向看，原让见关玉林脸色不太好看地白了原霁好几眼。
没人喜欢看到女婿如此猴急的模样。
原让沉思半晌，返身走回到了原霁身边。
原霁盯着关幼萱背影的目光被打断，他不耐地拧起眉，沉着脸瞪过去。看到二哥，原霁眉毛一展，收了自己的神情。
他咳嗽：“青萍马场还在我们手中，我打赢了……”
原让温润打断：“我说的不是那个。七郎，你母亲去得早，后来由我一手带大。我思来想去，你恐怕对小女郎的事情不太了解，我要嘱咐你几句。”
原霁眼睛看不到关幼萱了，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我挺了解的，婚前你们给我看过好多册子的。”
说罢，他面容一僵，脸诡异地红一下。
原让沉默。
兄弟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原让压低声音：“你力气有多大，萱萱有多弱，你心里有数么？”
空气中的风透着少年身上的铁锈血腥气，原霁茫然眨眼。
能够一拳将漠狄王胯.下宝马摞倒的少年，此时望着原二郎的目光，何其无辜纯洁。他纯洁的，让原让尴尬，疑心他什么也不懂。
原让委婉道：“……关伯父怜萱萱年少，不想她早早有孕。此事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可有放在心上？”
原霁更茫然了。
原让自己也很尴尬，只好仓促道：“总之……你悠着点。”
—
原让的话让原霁的满腔兴奋冷了下来。
原霁曾经的院落，如今扩了一倍，给他和关幼萱做新房。
宾客们被领去院中做客，关幼萱被妇人们带去教导一些事情，原霁则到新房的净房中，打算洗漱一下，将身上的血都洗干净。
夜里的战争没有给他身上带来太重伤势，原霁咬着纱布绷带，匆匆给自己身上的一点伤包扎了事，就迫不及待地轰走仆从侍女们。
沾满血和灰的衣袍铁甲扔在地砖上，原霁赤着上身，只着雪白长裤，就那般大马金刀地立在水深不过膝盖的热水池中。
蒸雾缭缭向上，晕着原霁锋利的眉眼。原霁低头，手中捧着一卷画册，认真研究。
这是之前家中长辈给他的“避火图”。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原霁压根没觉得自己不会，只是二哥嘱咐得神神秘秘、欲言又止，挑起了他的兴味和好奇。他便拿着图册，从头到尾认真观摩一遍。
二哥的意思……是让他和关幼萱先培养感情，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要他悠着点儿？
水珠淋在他浓长的睫毛上，滴滴答答地向下落。脱了战袍后，唇红齿白的原七郎立在蒸腾热水中，面容被水熏得越来越烫。
“吱呀——”门轻轻推开，屏风后一个袅娜的身影走来。
关幼萱声音温柔甜软：“夫君！”
她一声“夫君”，原霁后背蓦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酥酥麻麻，骨头都要被热水煮软。原霁手一哆嗦，手中的“避火图”被他慌乱下晃悠悠漂浮到了水面上。
弯腰没抢救回来原霁一呆。
眼看小淑女的“夫君”声越来越近，他手忙脚乱找不到干净的换洗衣裳，又低头看一眼浮在水面上、被浸染得越发不堪的图纸……小七郎一咬牙，勇敢走了过去。
—
关幼萱分外有礼貌地叫唤了原霁好几声，他都没吭气。她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看到原霁赤着上身，非常大爷姿势地摊开手脚，坐在浴池水中。
他一脸不悦地盯着她。
见她已经换下了新嫁衣，换上了一身粉嫩的帛带襦裙。长长的系带托着纤腰，落在地砖上，她探过屏风来看他，额发轻卷，黑眼珠波光粼粼。
原霁：“你进来不敲门？”
关幼萱乖乖道：“我敲了，你不吭气。你不想让我进来的话说一声便好了。你为什么不说？”
原霁：“……”
是他傻。
原霁生闷气，转开眼不看她：“那你是要干什么？”
关幼萱不在意。
自从她认识他，他要么一副嚣张肆意的样子，要么就是现在这样臭着脸的模样。他像个河豚，好像总在生她的气，可她明明什么也没惹他。
多亏她心里知道他喜欢她，才不生气。
关幼萱笑眼弯起：“我有话想和夫君说，恐怕一会儿不说我就忘了。”
原霁浴池下的手握紧图纸，他才发现那避火图居然是绣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他唯恐关幼萱看到，影响自己思路，便希望她快些走。
原霁敷衍道：“什么话？快点说。”
关幼萱耿直：“我要说的是，我好喜爱今晚的夫君呀。”
原霁呆住：“……”
他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要从嗓子眼里奔向她。他的血液滚烫逆流，要他拼命控制才不出丑态。他握着图纸的手用力得青筋暴露，他用尽所有力气去让自己情绪平稳。
原霁睫毛轻轻一扬，非常的“见过世面”：“正常，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他坐在水池中，却尽可能把全身藏起来，上身都临时披起一件白纱外袍，贴在身上**的，格外不舒服。他只希望关幼萱赶紧走，他好脱衣。
关幼萱望着他那洋洋得意、骄横翘起的下巴，摇头：“你才不知道！”
她在原霁凝滞的目光下，裙裾在地砖上轻轻曳过，向他走去。
关幼萱目光柔软而倾慕地望着他：“我在城外就想告诉夫君了，我看到夫君战袍上全是血，领着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人回来，我心里就麻麻的，像被什么电过一般。
“你太英俊，太不凡了。那一刻，你就像天神一样！铁马冰河入梦，你也入我的梦……”
她走到浴池边，忽而趴下来俯身看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紧绷的向后倾的上身。
关幼萱像是诱人的山精妖怪。
少女被宠爱呵护出的娇憨之态，便是与生俱来的风流妩媚。
可她自己不知道。
她手抵着浴池边缘，趴在他眼皮下，水润的唇在原霁眼皮下一张一合：“……我今晚一定会梦到少青哥哥的，你信不信？”
原霁仰着颈，他喉结滚动，眼睛从她睫毛扫到下巴，再向下。
乳白色的池水挡住小娘子视线，蒸汽晕晕下，原霁长睫锋利，目光盯着她的红唇，缓缓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关幼萱一愣，才意识到好像自己有点兴奋，不应该这样闯进来和原霁说话的。她红了脸，连忙爬起来：“对不起。”
她七手八脚要爬起来时，因为原霁目光如火的凝视，也因为浴池边缘溅了水，她手脚发软，半天爬不起来。
原霁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手温滚烫，掌心微砺，烫得她心慌。关幼萱眨巴眼躲开他，赧然：“谢谢。”
她眼睛又看到一个东西：“夫君，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原霁没在意地低头。
关幼萱和他的脑袋凑到了一起，望向原霁忍不住伸手向上拖关幼萱时露出的手中图纸——“避火图”上男女情投意合、你中有我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二人眼皮下。
关幼萱震惊。
她惊吓般地抬头看原霁一眼，然后快速爬起来逃离他。小女郎捂着自己心口，目瞪口呆又不能理解。原霁闭目，心想：完了，误会了。
关幼萱结巴道：“你、你好认真……”
原霁：“……”
关幼萱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裙，声音越来越小：“那你认真忙哦，我还有其他事，不打扰你了……”
原霁从水中站起，不想关幼萱一下子捂住她自己的眼睛，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原霁低头，看到自己泡了水后湿漉漉贴在身上的雪白中裤。
原霁挑眉，忍不住露出笑：流氓就流氓，倒也不必这么强行夸他。

第23章
二哥说的“悠着点”, 原霁理解为了字面意思。
因为原让不至于来管他的房中事。
原霁在净室将避火图专注观看一番，自觉自己已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他必然是厉害的夫君, 威武的男人……他从小到大, 就没有学不会的。
抱着这样的自信, 原霁快速梳洗后，回到了他和关幼萱的新房中。
他进入屋舍, 侍女们便红着脸出去，轻声：“七郎稍等，小夫人去洗漱了, 一会儿便回来。”
原霁大马金刀地坐回床榻上，他盯着自己这陌生又熟悉的屋舍看了许久。样样是他平日见惯的，又总是于细节处多了许多东西。
例如窗板上所贴的“喜”字，床帏外烛台上高燃的红烛, 还有一室香甜的不知来自哪里的气息……
关幼萱仍然不回来。
原霁等得不耐烦，干脆卧在床上继续等待。不想他闭上目, 晚上在青萍马场上酣畅淋漓的战争如画幕一般挤入他的脑海中。
他尚年少，看不到战争后的白骨累累，只激动自己第一次的大获全胜。他有第一次大胜，便一定会有第二次, 第三次……
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天才。
原霁心中不服。他想他和自己的父亲终会不同, 他终会让那个人看看, 他会走得比那个人更远, 更好。
在极致的兴奋过后，疲惫感涌上原霁身心, 他陷入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梦魇中。
—
关幼萱洗浴之后, 迟迟不回屋舍。侍女们在外通报说七郎已经回去, 关幼萱闻言更加紧张。
她裹着中衣，赤足踩地，捂着急跳的心脏，盯着铜镜中一身水汽的小美人儿发呆。
关幼萱给自己鼓劲：“没事的，姆妈说疼一下就好了，以后就没事了。
“新婚夫妻都要这样的。”
可是小娘子闭目，脑海中就会莫名闪现自己去找原霁时看到的：他居然在看那种图。
他竟然没穿上衣，他只穿着一条潮湿的裤子泡在水里！
他就那么站起来，身上看着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赘肉。不，不仅是没有赘肉，他拥有最强健、最富有男性美感的身材……
关幼萱捂住脸哀嚎后，又在净室徘徊许久，做足准备，自觉自己对男女那档子事了解得分外清楚。关幼萱便自信无比地推门出去，提着灯笼回新房。
—
直到关幼萱立在床榻前，有些懵地看着床板上侧躺睡在外头的小郎君。
他的长发贴在面上，拂过脖颈，发尾硬硬地曳在地上。他闭着目，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覆出一片阴翳。
而他呼吸平缓、气息绵长，确确实实地睡着了。
关幼萱站在帷帐外转了一圈又一圈，很是无助——
夫君睡着了，她的新婚夜好像过于平静？洞房没了也罢，夫妻之间都有的亲昵时刻，好像也都没有。
关幼萱出神，心想：等日后我和少青哥哥回忆起我们的新婚，就只有他打过仗，却没有我。那必然是很难过的回忆，我不想让我们遗憾。
关幼萱又回头，俯身凝视少年沉睡的面容。
她小声唤一声：“夫君。”
原霁没有反应。
关幼萱泫然欲泣地哽一下：“少青哥哥。”
原霁依然没有反应。
关幼萱便对他绝望了。
而她又是这般良善的小娘子，她刚才经过他的浴池去打招呼时，明明看到他上身有包扎过的绷带，她的夫君睡得这般死，必然是太累了。
她怎忍心他累？
关幼萱小心地重新掀开床帏，坐在了床板边沿。她挽起自己的袖子，豪情壮志般地俯下身，盯着他的脸——
她一个人也能来。
—
一片柔软的唇，贴在了原霁的面颊上。
关幼萱没有发现，原霁侧躺着的身子，在那一瞬绷起。他握紧了攥在身侧的拳头，咬紧了牙关，眉毛也不受控制地跳起一下。
当她靠近他，他已然察觉。他没有睁眼坐起，不过是觉得自己在新婚夜等新娘等睡着很丢脸……还没有等他想到合适的“苏醒”借口，关幼萱竟然自己来亲他了！
怎、怎能这样！
小娘子的气息香软如酥，原霁的脑子昏昏沉，觉得自己如同被下了最厉害的迷药。他努力想维持清醒，却又在她唇角向他唇边移动的时候，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懊恼自己的心跳声太大。
他心中生惧，怕关幼萱听到这心跳声，发现他不是威风凛凛的原小将军，而是一个眼睛都不敢睁开的孬种。
关幼萱哪里注意得了那个？
她自己捂着狂跳的心跳，轻轻地亲原霁的脸颊。她凑近看他，想他秀气得像女孩子，和晚上那个浴血而归的人好不一样。
他的脸挺香挺软的呀，不像他脾气那般臭硬。
关幼萱恍惚想起自己曾经亲过他脸颊一次，好奇怪，那时候竟然没有现在这样紧张。她忽然见原霁睫毛颤一下，她吓得抬头认真看他。
他只是在做梦，再没有动静了。
关幼萱便放心地露出笑，鼓励自己旁人都是这样的。她对有些事一知半解，只听姆妈和嫂嫂们说，亲一下，就好了。
剩下的交给少青哥。
关幼萱的目光游离，落在他唇上。她盯着他粉红色的唇看半天，渐渐发痴。她凑近想在他唇上试一下，身下的郎君猛地一个翻身，吓得关幼萱忙坐直，如临大敌。
原霁却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昏帐内，他背对着她，中衣薄薄地贴着后背，长发散在枕上，发尾落在关幼萱撑着床板的手指上。
关幼萱观察他许久，然后轻轻松了口气，露出开怀的笑。
红烛高照，长夜不灭。旁人有的婚宴，她和原霁也要有。这样的新婚之夜，已然十分圆满。
—
凤烛半残，玩了自己夫君一会儿的新嫁娘终于困了。关幼萱手背覆唇，轻轻地打个哈欠。
她拢了拢自己柔软的发，便扶着床柱上床。她小心翼翼地越过原霁修长的身子，挪到床里面，再窝成小小一团躺下。
待到旁边女孩儿呼吸柔软、再没有了声息，全身每个骨血都在紧绷的原霁，才蓦地睁开眼。他眼中布满红血丝，冷冷地盯着她被那被褥掩住了一半的小脸。
原霁皱着眉。
他勇气回炉，满心不甘，不信自己的新婚夜这般潦草结束。他伸出手就来抓她手臂，俯身压向她：“关幼萱……”
关幼萱在睡梦中含糊一声：“少青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娶我。”
帐内香暖，光影错落。原霁怔住。
他俯看着她，目光一寸寸从她的眉眼上游走开。他抓着她手臂的手用力又放松，他几次挣扎后，还是郁闷地向后一倒，重新躺在了床上，咬牙忍耐——
算了，就这样吧。
漂亮的女孩儿睡在他身旁，他可以；
从不和人分享的床要分给另一个人一半，他可以；
她身上的香气，他可以；
她不断向他挨过来的身子，他可以！
刀山火海都敢闯的原小七郎，岂会如此没见过世面？若世上真有另一个时间，他想让自己梦中那个原霁看看——不就是一个小女郎，何以那般失魂落魄、追又复追？
既然娶到了，就不用在意了。
—
像关幼萱笃定自己会梦到原霁那样，新婚之夜，睡在让自己安心的小郎君身畔，关幼萱做梦了。
这个梦，和她以为的不同。
她曾以为自己来凉州前做的那个梦结局，是原霁死了。那个梦指引她来找原霁，指引她来改变他的命运，来找他报恩。
但关幼萱今晚做的梦，是第一次那个梦的后续——
战火燎原，满城残垣。
快要战死的原少将军靠着关幼萱的鼓励，和她一起躲藏，撑过了那一晚。他没有哄骗她，第二天下午，就有援军前来，他们得救了。
梦中的少年将军与援军吩咐两句后，仓促包扎一下伤势，就领着关幼萱出城，带她去找她阿父和师兄。他撑着那口气，只有将关幼萱交到她阿父手里，他才能放心忙自己的事。
梦中那条少年将军抱着女孩儿骑马的蜿蜒山道，两旁尽是死尸、草木被烧过的痕迹。关幼萱垂着眼不让自己多看，而抱着她的人低声：“有我在，别怕。”
“阿父！师兄！”
原霁带着关幼萱，二人不知行了多远，才在山道上找到向回城方向赶的关玉林和裴象先。一夜逃难，半日忧心，关幼萱雪白面上脏兮兮的，她抓着原霁的手臂，兴奋地向亲人挥手。
关玉林见到女儿，何其后怕又开心：“萱萱！小丫头片子！阿父就知道你这般机灵，即使走散了也不会出事的。乖丫头……”
关玉林年过半百，紧紧抱住跳下马向自己跑来的女儿，禁不住落泪哽咽。他无数次后悔自己应该看紧萱萱，不让她和自己走散……即便她平安归来，心中的惧怕仍让他浑身发抖。
关幼萱亦哽咽连连。
只有裴象先，看向那下了马、面朝他们的原霁。
裴象先字句清晰的：“原家七郎。”
听闻这个称呼，扑在自己父亲怀中哭泣的关幼萱吃惊地回头，向那满面脏污的少年将军看去。她与他逃难一晚，相偎一晚，到今日，她才知道他是谁。
关玉林这才看到原霁。
他眼神倏的变了。
关玉林沉声：“你便是在妙仪出事后，和萱萱定了亲、却不肯娶我们萱萱过门的原家七郎。多年不见，你做将军了。”
关玉林隐怒：“你用这种方式报复关家！萱萱何其无辜！”
原霁平静地看着他们。
裴象先对关幼萱柔声：“萱萱不记得他了么？当年你还小时，你妙仪堂姐刚刚嫁原家二郎的时候，这位原七郎曾追着你玩，送你礼物。我们回姑苏的时候，他又送你匕首，让你等着他。”
梦中的关幼萱，比现实中的关幼萱，大约大了几岁。
她依然是一个小淑女的样子，但她分明成熟懂事了更多。她呆呆地看着原霁，看着这个眼角下有两道刀疤的少年将军。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说“我的未婚妻叫关幼萱”。
梦中的关幼萱仰着脸，问原霁：“你会娶我么？我们有婚约，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关玉林紧张地拦住女儿，语气生硬：“萱萱，不要与此人这般说话！他虽然救了你，但他与你定下婚约，两三年都不娶你过门。他分明是恨着我们……”
裴象先在旁同样客气地对原霁点头：“不瞒七郎，小师妹不知道，但我随老师这次来凉州，实则是想见原家主事人一面，取消七郎和我小师妹的婚约。”
裴象先盯着原霁：“你既不娶她，又从不喜欢我们萱萱，何必如此耗人青春？”
关幼萱咬唇，她看看父亲和师兄，再看看原霁。她也许期待他的反驳。
原霁淡声：“你们说的对。”
原霁看向关幼萱。那眼神掺杂着多少涩意，她并未看懂。
原霁别目，转身上马，朗声：“想取消婚约，便来凉州军营找我拿生辰八字吧！我们早就该取消婚约了。”
眼睛望着残阳，他背对着关幼萱和她的家人。
原霁自言自语：“反正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旧日情爱，他沉默藏起，不让人知道。一骑生尘，少年将军策马东驰，如电身形混入黑黝黝的丛林中。
夕阳如血，英雄不归。
乌沉的风吹着山道，关幼萱突然醒过神一般。她挣脱父亲和师兄，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逐他：“将军，将军……你等等……”
她不相信命运巧合，不相信救她的人会是误她青春的未婚夫。他昨夜温柔地抚摸她面颊，他快死时也护着她，他怎会是恶人？
山路茫茫，人迹稀薄。她跌跌撞撞地追他，想报答救命之恩。她期盼他转过脸来，将她看一看。
世上有这般巧合。萍水相逢的人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不要她的未婚夫君。
—
昏昏沉沉中，关幼萱觉得热的厉害。她又困于梦境折磨，剧烈挣扎起来。
关幼萱猛地拥被坐起，乱发散下的小脸白如清雪。
“怎么了？”旁边一道少年微哑的声音传来，将她吓得瑟缩一下，抱着被子向后退。关幼萱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向撑着床板、锁眉向她看来的原霁。
关幼萱来不及关注小七郎的中衣半敞、何其不羁，她呆呆看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嫁给原霁了。
床帐外泛着青白色的光，那光流动着，给小女郎的眼睛染上暗青色的光。天已微亮，可关幼萱可怜巴巴地抱着被子、茫茫然看原霁的神情，让原霁一顿。
她小脸煞白、眼眸漆黑，看着太柔弱了些。原霁被她身上的某种无辜打动，心猛地颤一下，大早上被人吓醒的暴躁心情，平缓了下去。
原霁甚至看她两眼，非常好心地跳下床，主动学着侍女伺候人的样子，到处找杯子给他那明显做了噩梦的小妻子倒水。
而关幼萱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床帐，她心中震撼，想到：
她好像嫁错了。
—
如果梦的后续是对的，那原霁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
是她傻。
她以为他是她未婚夫的意思，就是两人迟早会成亲。
可是原来未婚夫妻还有另一个意思，是他拖着日子，不知行什么报复之事，不肯娶她。
他是个坏蛋！
他欺负她！
而她千里迢迢跑来凉州，又傻又甜地哄着他成亲——
她真的嫁错了啊！
—
“喝水。”原霁一腿搭在床上，俯身拉开帐子。他长手长脚、动作分外不流畅，弯腰看到关幼萱抱着被子躺下呜呜咽咽，原霁唇忍不住一翘。
挺可爱的。
他就养只漂亮的小兔子玩玩呗。
谁不喜欢养兔子？
原霁大方地将水递过去，谁知道关幼萱受到惊吓一般颤抖，一下子推开他的手，瞪大眼睛坐起来。碗中清水泼洒，原霁腕力极稳，他稳稳地捏着碗沿，硬是一点儿水也没有洒出来。
但原霁脸色沉了下去。
他盯她的眼神就如盯着漠狄敌军一般，充满审度感：“你做什么？”
关幼萱被他眼神弄得更心乱。
她别过眼睛：“你走开，我不要和你说话。”
原霁一怔。
他本没有发火，但是她这样娇气的样子，勾得本就不习惯有人同床的原霁不满。原霁道：“大早上的，你什么毛病？”
关幼萱抿唇。
她因为自己弄错梦而伤心得无以复加，又茫茫然自己嫁错了该怎么办。原霁伸手来拉她，她一下子将手背后。
当务之急，她是一丁点儿不想被他碰到。
原霁修长的手指伸前，停顿在半空。他慢慢收回了手，嗤笑一声，掉头就走。
—
姆妈和侍女前来服侍时，见七郎不在，只有小七夫人对镜发呆，时而望镜叹气。众人心里惊疑，却也不敢多问，只过来伺候关幼萱梳洗。
关幼萱勉强打起精神，仰着巴掌脸问：“夫君呢？”
姆妈温和答：“这个时辰，小七大约是去校场练武了。”
关幼萱眨眼：哎哎哎？小七？
噗。
姆妈给侍女们个眼色，众女郎便上前来梳发。姆妈去里间那整齐无比的床铺上望一眼，登时心中有数。
姆妈回来后，向关幼萱试探着笑道：“一会儿要去祠堂，夫人要梳个正式点儿的发髻。不过夫人年纪轻，仍是穿些鲜艳的颜色比较好。”
关幼萱点头，乖巧道：“你们做主便好。”
姆妈说：“小七真是的，新婚第一日还要去练武，不知道在家陪夫人。果然是年少，什么也不懂。”
关幼萱郁闷道：“不怪他，是我搞砸了事情。我好愁呀——”
出身姑苏的小女郎，声音婉转软糯，与凉州女郎全然不同。明明她在发愁，屋中服侍的众女却被她柔软的声调引得偷笑，觉她可爱。
关幼萱望向她们。
这位姆妈是原霁的奶娘，她见到小郎君成婚就欢喜，便趁机传授经验：“小七是脾气爆一些，正需要小夫人这般温柔的才能治他。夫人别怕他，小七若做错事，夫人就向二郎告状……”
原霁回来时，已束发扎冠，换了一身窄袖黑色武袍，腰下佩戴刀剑。束翼站在门外跟新夫人请安，原霁则大迈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屋中。
关幼萱悄悄觑他一眼，忐忑他是否还在生气。
原霁哼一声。
姆妈活跃气氛地抚掌：“小七这般一打扮，格外得器宇轩昂，神采奕奕！”
原霁不悦：“我长大了！说了好多次，不要叫我‘小七’，叫我七郎！”
姆妈便笑：“哎，是，人年纪大了，记不住。七郎和夫人今日的衣服挺配的。”
他一身玄黑，她一身绯红。正是郎才女貌。
原霁闻言腰板挺得更直，口上却马马虎虎地说：“我正打算重新换身衣服，姆妈你夸早了。”
姆妈盯着这个不省心的破小孩，无言以对。
关幼萱正低头闻手中帕子里胭脂的香，轻声细语地向侍女诉说自己想要的胭脂颜色。
侍女夸道：“夫人喜欢的颜色真好看！婢子现在还不会，以后会学着调的。”
关幼萱连连不好意思地摆手：“不必这么麻烦。用现成的便好，我只是问一问。”
她惆怅嘟囔：“以后说不定都用不上了。”
她根本没注意到他，原霁高声喧哗：“束翼，我的荷包呢！”
立在门口嚼蔗糖吃的束翼一个激灵：“啊？”
他赶紧进屋，和原霁一起进里屋去帮原霁找什么荷包。关幼萱在外托腮，偷偷往屏风和舍门的方向瞥，见里面乒乒乓乓，动静格外大。
束翼还语重心长：“七郎，在你眼皮下的东西你为何看不到，你就是故意折腾人……”
原霁打断：“放屁！闭嘴！”
束翼：“你这样不行……我找夫人……哎哟！”
里屋束翼的惨叫声吓了关幼萱一跳，她倏的一下站起来，却见屋中侍女们和姆妈都很淡定，谁也不回头。姆妈还安抚关幼萱：“小七郎和人玩呢，夫人不用担心。”
一会儿，关幼萱见到原霁和一瘸一拐、满脸不高兴的束翼一起出来。
原霁看也不看屋中人一眼，抬步就要再次出门。姆妈见七郎又要走了，连忙重重推关幼萱一把。
关幼萱被推得哎呦一声，从小兀上摔了下去。原霁当即后背僵硬，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停住步。
原霁身后，回过神后的关幼萱声音清脆：“夫君！”
关幼萱提着裙裾，婀娜踱步到他身旁。原霁不低头，不回应，目视前方。
关幼萱美目闪烁，本想跑开，可姆妈的凝视带给她压力。她的小脑瓜便灵机一动：“姆妈说，我们要一起去祠堂。我一个人，会被笑话。”
原霁幸灾乐祸：“你自己去。”
姆妈在后咳嗽，关幼萱硬着头皮：“你别生气嘛。我早上被吓了一跳，才那样的。我本来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想新婚第一天，就与你各走各的呀。你能不能……”
原霁等着她恳求。
关幼萱很娇羞：“你能不能让束翼哥陪着我啊？”
无辜被牵连的束翼噎住，咳嗽起来。
原霁立刻火冒三丈：“关幼萱！”
他恶狠狠地低头瞪她，见她仰脸，目中几分狡黠，分明是故意逗他说话。原霁挑眉，缓缓地，他伸手，一只手臂就将她捞入了怀中。
满屋子人在后盯着，关幼萱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哎呀！”
原霁噗嗤笑起来，贴着她的耳，红唇咬上她：“关幼萱，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关幼萱耳边麻麻的，强忍着不伸手去捂，以防他又借题发挥：“什么？”
原霁正儿八经：“一只兔子，问一头狼：我觉得你特别好说话，你能不能把我这只肥兔子送给另一头狼吃？”
关幼萱嗔：“我才不是……哎呀！”
原霁坏笑：“别老‘哎呀’‘哎呀’地叫，别人以为我们在干坏事呢。”
关幼萱抬头茫然。
原霁喜欢关幼萱目不转睛看自己的样子，他心情终于好了。
原霁大手一挥，仁慈道：“行吧，我陪你一起去祠堂，这是你求我的！”
他不知，小兔子盯着他时，心里想的是，若是嫁错了，是不是该拨乱反正。

第24章
发现自己嫁错了人, 新婚第一日也不好一走了之。
关幼萱是个机灵的小淑女——她打算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梳洗之后，关幼萱跟随着原霁一同先去议事堂再去祠堂：给在世的长辈们敬茶, 祭拜原家的先祖英烈。
因为心里抱着想逃的想法, 关幼萱一路上低着头，颇为心虚。
春日暖，这一幕落在众长辈的眼中, 则是一副颇让人欣慰的画面——
乌厢回廊前，日光斜斜入廊，原霁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带路，关幼萱拽着他的衣袖，袅娜地紧跟在他身后。
小夫妻二人如胶似漆。
只有原让和关家长辈想着让二人不合适便和离，其他原家长辈可不那般觉得：成婚了，便代表小七郎长大了。
既是大人，不传宗接代，还等什么？
新婚夫妻先去大堂给长辈敬茶，原霁大咧咧地将家人指给关幼萱：“这是大爷爷，那是四爷爷。那边是奶奶们……那边是小姑姑……这是我二哥, 你已经认得了。”
关幼萱捧着茶水在堂中走一圈, 娇声问好。她贞静娴雅，面有酡红, 看人的眼睛便又落落大方，让长辈们满意颔首——
虽是江南女郎, 与他们的期望不同。但如此大方, 已然难得。
敬茶之时, 关幼萱悄悄打量他们, 心中嘟囔原家长辈真的好少呀。
尤其是男女的人数对比格外失衡。
原家的男子太少, 这一堂屋，大部分都是或慈眉善目、或盯着她审度的妇人们。
原让见他们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去祭祖吧。”
—
原家祠堂门在关幼萱面前缓缓打开，当一排排黑木牌位映入眼中，关幼萱满心怔忡，一时看得呆住。
这里的沉重森冷气氛、密密麻麻的牌位，将她的小心思击垮。生死面前，人生一切，都显得何其卑微。
关幼萱向后退了一步，原霁扶住她的肩。
她仰头看他，见他侧脸沉静，少有的成熟。原霁不看她，他目光盯着这里的每一尊牌位，低声与关幼萱说：“别怕。他们都是战死沙场的大英雄，不会吓唬你的。”
关幼萱诧异，靠近他。她主动地拽住他衣袖，小声问：“全是战死沙场的么？”
原霁：“嗯。”
关幼萱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她喃声：“好多人啊。”
原霁：“所以刚才看到的大部分都是嫂嫂奶奶们。男的死绝了，才将她们剩下。嫁到原家，就要有这种认知。”
原霁随口：“谁都会死。”
关幼萱：“我愿你长命百岁。”
原霁一愣，低头看她，望进她波光粼粼的眼波中。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他们家最奢侈的，便是长命百岁。关幼萱懂么？
原让的微斥声传来：“七郎，你们两个，不要在祠堂说悄悄话！”
所有人回头，向原霁和关幼萱看来。关幼萱脸红，赶紧躲到原霁身后。
原霁果然厚脸皮，无所谓地笑一下：“是！”
原让摇头：“过来，上香！”
满堂密密麻麻的牌位，正如所有先人，都在上空注视着这对新婚夫妻。
关幼萱心情沉重、乖乖地跟着原霁一同上香，香烟袅袅向上，她在心中努力记下每个人名。关幼萱闭着目念念有词，祈祷祖先们保佑原霁。
年少的她和原霁，依然不懂战争意味着什么。原霁已坚定地去走那条路，他没有选择，关幼萱却仍是懵懂的。
烧完香，关幼萱将原让悄悄看了一下，掩不住心中的颤动：
原霁上一辈的人，除了他父亲，男儿郎都死绝了；
原霁这一辈的人，他上面剩一个二哥，一个与他们不同姓的五郎蒋墨；
原霁下一辈的人，只有几个还抱着阿母吃奶吃糖的小豆丁。
所以原七郎的长大，对原家、凉州，意义非凡。
他们呵护着原霁长大，又不忍心原霁长大。原让总是不让原霁上战场，总是让小七郎去玩……关幼萱悄悄瞥原霁，心想少青哥必然心中明白吧。
—
出了祠堂，祭拜任务结束，关幼萱尚且心情低落，原霁却毫无察觉，依然活力四射。
他视那些习以为常，他现在更关心自己昨晚在青萍马场上赢的那一仗，后续如何。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原霁一眼看到挂在树上晃头晃脑的束翼：“你过来，跟我说说情况！”
原霁忘了自己已经成亲，不等身后原让拦住人，他长身一纵，翻身跳上墙，一眨眼就不见了人。
被扔在人群中的关幼萱左右看看。
原让：“……”
原家女眷们怜爱小七夫人，努力地为小七郎找补：“小郎君嘛，都活泼好动一些，哈哈。”
关幼萱鼓起腮帮：“哼！”
她现在和昨天的她不一样了！
做新的梦之前，她必然百般为他找借口；现在的原霁在她眼中，一身缺点，哪里用找借口？
一位嫂嫂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事：“小七郎的姨母来参加婚宴，还没回去。金家对七郎的婚事不太放心，二郎便与金家说好，让七郎姨母来武威郡住段时间，看看新妇。”
关幼萱心虚抬头：看想要跑路的她么？
这位嫂嫂被小女郎乌黑眼眸看得脸红，她拉住关幼萱，小声来和关幼萱咬耳朵：“小七长到七八岁的时候，被他二哥带回凉州，之后小七都是他二哥亲自带大的。
“郎君养大的男孩儿，其余还好，只是于男女之事上，总是莽撞很多。恰好金家好不容易放下心结，愿意看一看七郎……而二郎又想和金家和解，便让金姨来住段时间。
“萱萱，你不介意吧？”
关幼萱连连摆手：“不介意不介意。”
自己心事摇摆的她，哪有资格介意？
嫂嫂见她这般模样，望她许久后上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嫂嫂笑道：“你实在太乖了……你嫁进来前，我便想这样掐一掐你，只是没好意思。萱萱，你不介意吧？”
关幼萱抿唇捂脸。
她有点儿介意……
但各位孀居嫂嫂们全都拥上来，将她当一个小玩意儿般逗弄了。
—
原霁和束翼边走边说，说道今日天不亮，玉廷关下就狼烟滚滚，大魏和漠狄这一年的战事，正式开始了。
原霁手掌托拳，兴奋道：“所以是我开了这一次战事！我昨晚打了那么漂亮一场仗，你说，二哥这下总会让我上战场了吧？”
束翼嘀咕：“二郎马上要去召集将军议事了，估计要部署今年战局。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高兴什么。”
原霁猛地醒悟过来。他调头就要去找二哥，同时口上随意：“关幼萱，你先回屋玩吧……”
束翼东张西望，不解：“七夫人在哪里？”
原霁脚步倏的一停，愕然向自己身后看。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小女郎。
原霁和束翼大眼瞪小眼半天，原霁尴尬道：“我把她忘了。
”我跳上墙，以为她人生地不熟，肯定会跟着我……”
束翼吃惊：“七夫人还会飞檐走壁么？好厉害。”
原霁瞪他一眼，肘关节向他打去，束翼立刻大笑着跳开。原霁烦恼皱眉，看一看身后的府邸，再看看远处吸引着他的军营……
原霁黑着脸，闷头向回头路赶去。
—
金姨不住在原家，住在别的街巷府邸中。各位嫂嫂们明显怕原霁那位“金姨”，她们将关幼萱领过去后，便各自找借口走开了。
立在金家一处四面敞开的凉亭下，关幼萱柔声跟人打了招呼，就乖乖站好，时而小心打量那位“金姨”一眼。
这位金姨，是原霁母亲的亲妹妹。她嫁人后随夫君住在金昌，她夫君逝后，她仍一人在金昌住了许久。
金姨是关幼萱这一月来看多了的那类凉州女郎惯有的样子。她年过三旬，眉眼处有了皱眉，但依然神采飞扬，是那种出门骑马的彪悍妇人。
原家一直想和金家和解，可是原淮野不死，如同能平金家对原家的恨？最终，愿意来参加原霁婚宴的，便是原霁母亲的亲妹妹。
金姨坐在凉亭中，学着长安大家贵族那样缓缓吹着茶叶，摆足了姿势。这一盏茶，从慢悠悠地起炉烧火，到侍女斟茶，起码有半个时辰。
喝茶罅隙间，她撩起眼皮：“我喝茶便是这般慢，小娘子等急了吧？”
关幼萱弯唇摆手，露出笑靥，声音一味天真可亲：“不会呀。我阿父说慢工出细活，喝茶是要讲究的。”
她说：“金姨喜欢喝茶么？我师兄自己有栽茶树，还煮的一手好茶，只是我比较蠢笨，不会欣赏。金姨喜欢的话，我就偷一点儿泡给金姨。”
金姨挑眉：“偷？”
关幼萱：“因为真的很珍贵呀，我师兄说我不懂茶，都不让我碰。但是为了金姨，我可以悄悄偷一点，不告诉他！”
金姨：“那辛苦你了……咳咳。”
她想起自己的目的，连忙重新板起脸。她心有余悸地瞪一眼这小丫头：
真正的小淑女，三两言语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金姨将茶盏放下，不装模作样了。她将关幼萱从上到下扫一遍：“我不知道原家怎么会给你和小七安排婚事，但你俩不合适。
”看你也小小年纪，恐怕不知事。不若你离开他吧，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夫君。”
关幼萱怔住，美目闪烁。
她真的将金姨的话听进去了。
她小声：“我如何能离开？”
金姨误以为他们小儿女情长，登时心急。金姨自然知道自己的要求伤人，但她确实要说话难听，好让小女郎知难而退。
金姨厉声：“关家和原家的联姻，放在原二郎身上可行，怎么能放在小七身上？原家真是糊涂！关妙仪是死了，可是这和小七有什么关系？你看看你的样子，娇滴滴，只会撒娇，必是那类不学好、只诱惑郎君学坏的小丫头！
“不像当家主母，像小妾！你吃的穿的和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我听说你大早上就嫌弃胭脂颜色不好……我们凉州好女郎，哪有空整天涂抹胭脂！你要是有脸皮，就应该跟你阿父离开这里，不要耽误小七！”
关幼萱瞠大眼睛，脑子一时嗡嗡嗡，吃惊地看着满面严厉的金姨。
这位原霁姨母，确实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心灵伤害。关幼萱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这般指着鼻子说过。
比起伤心，最先一步到来的感受，是震惊，委屈。
极大的羞耻感向她涌来，她半晌说不出话，眼中浮起水雾。她又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出眼眶，好不让人继续说自己娇气……
“关幼萱！”
关幼萱听到原霁的唤声，她泪眼濛濛地扭过头，向身后看去。她眼睫毛上沾着一滴水，让大步向此处走来的原霁眼瞳微微缩一下。
个子高挑的少年跨入凉亭，一把握住关幼萱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原霁对金姨颔首打招呼，拖拽着关幼萱就要离开这里。
金姨在后：“站住！见到姨母，你就只有这种反应？”
关幼萱眨掉眼中的水雾，她仰头看原霁，看到原霁眼中阴霾密布，蕴着强忍的不悦。关幼萱轻轻拉一下他的手，他睫毛一颤，与她对视一瞬后，眼神平静了下来。
原霁回头笑，吊儿郎当：“我新婚嘛，眼里就只看到我夫人了。听说金姨要在这里长住，不是有的机会聊天嘛。改日请金姨吃骆驼！”
关幼萱站住原霁背后调整自己的心情，听到原霁胡扯，她心生神往：原来骆驼也可以吃哇……
金姨必然是一个不会和小辈打交道的长辈。她不吃原霁的嬉皮笑脸，仍道：“别说那些没用的。既然你在这里，我就把刚才和你夫人说的话重说一遍——你和关小娘子不适合，你们尽早分开，我重新帮你挑一个适合你的将门主母。”
原霁慢悠悠地笑，眼中的笑影却如刀子一般寒厉戳人。
关幼萱阻止他：“少青哥！”
原霁对金姨笑：“您是长辈，我今儿要是动手，回头我二哥就会拿鞭子打我。我才从战场上回来，我还不想再挨打。所以我和金姨打个商量——金姨别管我的事。”
他道：“您要是想在武威郡常住呢，那我有空也多去孝敬您。金家打算和原家重修旧好，我阿父那么大一个活人在长安，你们都能忍下来。但凡将对我阿父的忍耐放一分在我身上——您就不会让我和关幼萱分开了。”
金姨被他夹枪带棍一通挤兑，一下子站起，浑身发抖：“原霁……小七！你怎能这么说？难道你要跟你阿父学坏么？我们为什么想和原家和解，不都是为了你么？你是金家的外孙，我和你母亲是胎中出来的亲姐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你日后是要接管原家的，你的夫人必须……”
原霁打断：“我二哥管家里管的很好，我不想接管。”
他握紧关幼萱的手，让金姨看到。原霁淡声：“世上最让我烦的话，就是‘我都是为了你好’这样的话。我不需要，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二哥都奈何不了我，你们就不要管了！”
他扬下巴，长睫下落，却挡不住他眸中的深沉认真：“金姨，接受我，就是接受关幼萱。没有其他选择。
“我娶关幼萱，她就是我的妻子！我说话算数，一辈子不二话！”
原霁抓着关幼萱的手，拉着她扬长而去。关幼萱被他扯得趔趄，她一时仰头看他紧绷的下颌，一时又回头，去看那失魂落魄的妇人。
关幼萱再一次地心中麻乱，为原霁折服：他真的好英俊。
—
走出院子，原霁甩开关幼萱的手。
他低头教训她：“没出息，就知道哭！我刚出门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你怎么不跟着夫君，一个人乱跑？”
关幼萱：“……”
她恢复了生气，娇滴滴道：“因为我的夫君是墙上英雄，刷一下就翻过墙不见了。”
原霁盯她鼓起的脸半天。
他揶揄，噗嗤笑她：“你就窝里横，在我面前伶牙俐齿。”
关幼萱：“你连自己的夫人都能忘掉，哼！”
原霁目中闪烁。他隐约觉得她和婚前的关幼萱不一样了，从今早开始，她就闷闷不乐，像现在这般和他作对……为什么？
关幼萱察觉他的凝视，她侧过身捂住脸，不让他看。她闷声：“你有什么事儿做么？”
是否要陪她赏花，陪她玩？
毕竟新婚第一日。
原霁说：“哦，我是跟你打一声招呼，我要去军营找我二哥，今晚我可能就不回家了，你不用等我。”
关幼萱：“……”
原霁打量她，后知后觉：“你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关幼萱垂目腼腆道：“没有。我是淑女，从不翻人白眼的。”
—
原霁走后，关幼萱一人回了两人的寝舍。
侍女们试图来逗她，陪她一起玩，姆妈也一会儿给她剥葡萄、一会儿哄她吃蜜瓜。关幼萱将所有人轰出去，一个人睡午觉。
午后芙蓉帐香，关幼萱睡在帐内，愁得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珠履扔在脚踏板上，侍女们在姆妈的安排下进屋打探情况。帘帐轻软，小娘子郁金裙半委在榻沿，纤白小腿轻晃着，一截如藕。
玉足轻踩珠履，指节圆润，赤足如莲。
侍女们看得面红血烫，退出去跟姆妈汇报小娘子之美、七郎之不珍惜。
关幼萱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喜欢自己的夫君。她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勉强，自己误会。
新婚第一日，他扔下她出去玩了。
可见心里没她。
关幼萱又回忆自己的梦，觉得大约自己也没有什么恩情要报。梦若是真实的，以关幼萱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梦中的原霁只要还活着，那个关幼萱就一定会去找他报恩。
她根本不欠原霁呀！
关幼萱忽而翻身而起，眨眼思忖：要不，悄悄试探一下阿父和师兄的态度？
—
关幼萱没有立即去找阿父和师兄。刚刚成婚，就跑去找人，会让他们以为她新婚不快乐，为她担心。
当晚，原霁果然没回来，关幼萱却也不在府邸。她和侍女们一起在灶房捣鼓了一下午，夜里提着食盒，重登金府。
寝舍中灯火明耀，金姨奇怪地看着关幼萱去而复返，笑吟吟地将食盒中新鲜的食物一一端上：“金姨，你尝一尝，这都是我们姑苏的小吃。凉州这边没有，但我觉得不论是哪里，好吃的东西大家都喜欢。我想让金姨尝一尝。”
她笑靥如花，明眸皓齿，在灯火下比白日时好像还要更好看些。
金姨恍惚地被她推到桌案前坐下、拿起了箸子，才回过神。金姨皱眉：“关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若是来羞辱我，大可不必。”
关幼萱羞赧道：“怎么会？少青哥是因为和金姨熟，说话不客气，金姨也不怪他。可我是新妇，金姨考验我，我心里知道金姨的好。”
金姨怔忡，放下碗箸。
她望着说话轻声细语、笑意浅浅的小女郎许久，缓缓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关幼萱轻声：“金姨，我今年十六岁，在今天之前，从没有人那么难听地说过我。我心里一下子受不住，所以才掉了眼泪，并不代表其他。金姨说我娇气，我也觉得我下午时没有应对好，我想重新来一次。”
烛光摇曳，关幼萱睫毛飞扬，染上一层柔黄光，妩媚动人。
她道：“我也许是娇气一些，但我生来如此，我至今也没觉得这样哪里不好。夫君不讨厌我这样，原二哥也会对我笑。我不觉得娇气的人就不能嫁到凉州，不能嫁给少青哥。金姨那么说我，我很不服气——明明大家都喜欢我的。”
她小小看金姨一眼，嘀咕：“我觉得金姨也喜欢我。”
金姨瞪目：“你这个小丫头乱说什么！”
关幼萱含笑：“金姨不喜欢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说话呀。金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我和夫君哪里不合适？我和少青哥在一起，还蛮开心的呀。”
金姨沉默许久。
她涩声：“萱萱，你说的不错，你很会讨人喜欢。但是将门主母，需要的是别的品质。小七郎他的妻子，应该是坚毅果决、说一不二，能够和他并肩而立的女郎……”
关幼萱惊讶掩口:”咦，这说的不正是我么？”
金姨:“……”
关幼萱含蓄起来:“我多嘴了，金姨继续。”
金姨停顿一下，语气更严厉，好让她听进去:“萱萱，你以为凉州的责任，很容易担得起么？你会武功么，你能保护好自己么？这里经常会有漠狄军出没，城与城开战。难道你要小七每一次都回头保护你么？你带给小七郎的，到底是快乐还是负担，你可有想清楚？
“还有，你以为凉州的敌人，只是漠狄么？萱萱，凉州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西域，而是来自长安朝堂的压力！小七是没有选择，但你有。我不想看到漂亮的萱草枯萎，不想看到七郎父亲和我姐姐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
当夜，关幼萱睡在金府的时候，原霁在军营中，愤怒地与原让据理力争——青萍马场一战，是他打胜的！
为什么他还是一个校尉，还是当不上将军，上不了战场！
原让披衣写折子，听原霁在耳边上蹿下跳，指指点点。
原让揉了揉额头，辨认出这封信是封嘉雪写来。她狮子大开口，竟想要凉州的一半粮草。原让摇头，心想封嘉雪这不知足的强横样子，倒真和原霁很像。
可惜原霁昨日刚娶妻。
原让：“好了，七郎，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很得意么？你可知昨晚那场仗，你领一万人，死伤过半。如此大的数字，你看不到？”
原霁怔住。
他说：“可是打仗不就是会死人，会有人受伤么？这有什么关系。”
原让抬目，深深凝视他。
原让：“这就是我不让你上战场的缘故。你不知生，不敬死。你太年少，将战争看作是你自己的功名，像玩蹴鞠一样。但是人命不是那样算的。
“七郎，你不是最讨厌你阿父么？不知生，不敬死，最后就会导致你阿父当年犯下的那样错误。我不想你阿父和你母亲的悲剧再次重现。
“你悍然无畏的时候，可有想过萱萱怎么办？”
烛火光低晃，青年身影颀长照壁。原让低头回信时，忽然又想起一事，他蓦地抬头：“你不是成亲才第二日么？你将萱萱一人丢下，今夜打算宿在这里？！
“给我滚回家去！”

第25章
凉州军事由原让掌控, 但是原让并非最合适的那个人。
不过是“名将难求”罢了。
原家人常年与漠狄军抗衡，守卫疆域，死了无数的人。上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人, 是原霁的父亲，原淮野。
在凉州人心中, 原淮野的威望折于十八年前的玉廷关一战。
当年漠狄倾巢而出, 原淮野素来战无不胜, 自然自信满满，又兼朝堂派来监军的人不断催促……仓促出战的结果，是那场战争的惨胜。
死的人太多了，原淮野也在战后受伤严重, 余生再不能上战场。
凉州的神话倒了下去，长安城中多了一个被长乐公主带回的男人。
—
深夜, 狗吠从深巷中传出, 打更声不知断续了多少。
原霁提着一壶酒，边走边喝, 行在清寂的回府道上。“十步”在半空中不断叫唤, 冲他龇牙咧嘴，原霁没有心思看。
二哥的话带给他冲击。他被二哥赶回府中去睡觉，脑中却一直在想他父亲原淮野。
原霁七岁之前，在他父亲身边长大。七岁之后，原霁就成了凉州的无法无天小霸王。在原霁心中，那个人之于凉州, 称不上什么英雄或败类。
原霁最恨的, 是那人对待自己母亲的方式。
原让说原霁不知生不敬死, 持续下去, 就会像原淮野一般酿成大祸。
寒夜凉风吹背, 原霁压着眉，一口凉酒灌下去，呛得他咳嗽不止。
少年心中不服气二哥的评价——他这就去知生死，让二哥看看！
脑中想了很多，燃起许多雄心壮志，等原霁踏入府邸大门，仆从们向他问好，原霁才忽然想起来——哎，关幼萱。
那个昨夜睡在他床上、让他备受折磨的关幼萱。
原霁抿直了唇，说不清自己的想法。
他一面也想和她玩，一面又讨厌她轻而易举能对自己造成影响……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小娘子。
他难道日后每晚都要与她守着一张床么？
原霁在屋外徘徊许久，直到姆妈在隔壁厢房打开帘子看了他半天，小郎君才不好意思地匆匆进屋。
姆妈若有所思问侍女：“小七是不是不知道小七夫人今夜不在府中？”
不等侍女回答，就见风风火火的小野狼重新冲了出来：“关幼萱人呢？”
侍女替小七夫人找补：“因为七郎说今晚不回来了，小夫人就去找金夫人了，今夜不回来。”
原霁：“谁？”
侍女肯定的：“金夫人。”
原霁：“不可能，她们白天刚吵了架。”
这样的话，侍女们就回答不了了。
原霁皱起了眉，有些难受。他心中觉得金姨会欺负她，又觉得她自找的，自己为什么担心。他还有另一重怪异的想法：他回家一趟，看到的便是满室冰凉。
这不是他喜欢的新婚生活。
原霁站在原地出神一会儿，还是失魂落魄掀开帘子重新进屋去了。
这一次，他再不用烦恼关幼萱夜里又挤他该怎么办。
—
树影婆娑，夜凉如水。束翼在外头树上坐着雕木头玩，听到里面郎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动静。
束翼低着头珍贵无比地吹木屑，口上随意：“你要不要明天早点儿起来，去接夫人回来？”
原霁木然：“不去。”
束翼：“为什么？郎君就要大方一点，你那么小气，小心夫人不要你了。”
翻身坐起，原霁微怒。那微怒中，又掺杂着一丝委屈：“我出门前有告诉她我晚上不回来，她出门却根本不让人告诉我一声。是她小气，不是我！”
束翼：“你计较这个就很小气了……嗷！”
他一声惨叫，因为一把匕首倏的扎破碧纱窗向他飞来。束翼手忙脚乱躲避，却还是被那匕首逼得从树上一头栽倒了下去。
原霁神清气爽地睡下：终于安静了。
—
天亮时分，关幼萱与金姨一起吃了早膳。
关幼萱笑吟吟：“金姨昨夜与我说的话，我会认真思考。只是将门主母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金姨想的也不一定对。金姨与我一起重新想一想这个问题，好不好？”
金姨被小娘子的甜言蜜语收服，虽坚定立场，却到底对关幼萱态度软化。
她吃惊：“第一次有人让我重新想一想。你这小萱萱……有趣。”
关幼萱赠送一记笑容后，离开府邸。侍女们在她耳边耳语，关幼萱睫毛微微颤动。她出了门，立在台阶前，正见到一身白纻纱袍的少年郎君。
“十步”大约睡了懒觉，今日没有跟着原霁。原霁无聊地牵着马，和小厮一同抓着马草喂食。他低下的睫毛被阳光渡上一层金色柔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马。
他身上的铁血无法撼动，面对喜欢的东西，专注得都带一层狠戾。
原霁忽然回头，看到了关幼萱。他本就明亮的眼睛，拂起春晓一般的辉光。
—
原霁牵着他的宝马，头也不回地问关幼萱：“我去军营，你回府么？我正好到附近，送你。”
关幼萱跟在他身后，低头踩他的影子：“不用啦。我不回府，我想去看我阿父和师兄。我既然嫁人了，他们很快必然要走了。我有些不舍。”
原霁“哦”一声，重复：“我送你。”
关幼萱抬头看他的高头大马：“我不会骑马。”
原霁非常自如：“我带你啊。”
关幼萱面一红，蓦地想到了梦中将军带着她一同骑马出城的样子。心头黏哒，迟来的羞涩让人手足无措。
关幼萱侧过脸小声：“我不想骑马。”
原霁回头，用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她一眼。他今日很好说话，道：“那我牵着马送你呗。”
关幼萱心中纠结，没拒绝。
二人一起牵马同行，少年挺拔，少女娇俏。这对新婚夫妻，引来凉州百姓无数充满善意的问候——
“七郎和七夫人这么早出门玩么？”
“七郎，新鲜出笼的包子，你最爱吃的，要不要给你拿两笼？”
“七夫人，你过来，我送你点儿茶叶。”
原霁和关幼萱一路走，就被人一路搭话，一路送礼。两人不过走过一条巷，关幼萱拒绝得困难，都有些不好意思。
早市空气清新，小摊贩早早开始生意。关幼萱偷看原霁，既想他的人缘真好，又纳闷他居然对百姓们的热情无动于衷。
可见他已习惯。
原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论理说，出嫁三天后，我应该带你回门的。”
关幼萱吓一跳。她现在都不想和他过了，正心虚茫然，哪里还想要回门？
关幼萱赶紧打消他的念头：“不用的。我家在姑苏，并没有回门的习俗。何况我阿父和师兄临时在这里，日日都能见到。改日我带你见他们一面喝个茶便好，倒也不用专门上门。”
原霁回头，怀疑看她片刻。关幼萱感觉到自己在他的审视下全身僵硬，想要逃跑。
他半窺半探她片刻，才疑惑道：“真的么？凉州和姑苏的习俗，差那么多？”
关幼萱肯定点头。
原霁便相信她了——关玉林是有名大儒，关玉林的女儿必然也饱读诗书。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关幼萱见他这样好说话，又忍不住生起愧疚感。她左右望望，忽然扯扯原霁的袖子，让他不要走了。
原霁疑惑停步，见关幼萱跑回卖早点的那一大片摊位中。隔着距离，原霁都听到她声音娇娇脆脆、宛如唱歌的与人讨价声。
一会儿，关幼萱抱着一油纸包子、一油纸胡薯回来。她被烫得面颊绯红，轻轻蹦了两下，抱着食物的手臂也轻轻发抖，却坚定地不敢松开。
关幼萱着急地：“夫君，你快拿走，我好烫呀！”
她又小小跳了两下，跳在他修长的影子里。他的影子罩着她，她跳不出五指山。
关幼萱蹦了半天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银鱼般的睫毛上沾上一点尘埃，她迷茫地眨眨眼。
又眨眨眼。
眨不去尘埃。
太……可爱了。
原霁指尖不受控制，他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低头凑近她玉湖一样的眼睛，轻轻吹一口气。
关幼萱：“哎呀！”
她一叫，声音又脆又甜，像沙漠中第一滴露珠。那是懵懂无意间设下的陷阱，勾魂摄魄，夺人性命。原霁的后背顺着脊椎骨，迅速掠起战栗的麻麻感。
原霁口干舌燥，连忙移开手去接油纸包。他掩着紊乱心跳，嘟囔：“别乱叫，给你吹灰而已……你别踩我影子！”
关幼萱恍然大悟，害羞不安：“影子踩不坏的！夫君你对我真好，还帮我吹灰。我买包子和胡薯给夫君做早点，好不好？”
原霁晕晕乎乎，被她软甜的嗓音灌得宛如云飘。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眼睛里带着笑，豪气万分：“我并没有生你的气。”
—
原霁恢复了生气，雄赳赳地将关幼萱送去关家人所住的府邸。他还坚持要进去拜见岳父，被关幼萱劝说“不要误了去军营的时间”，小七郎这才走了。
关幼萱去见自己阿父和师兄，又找到机会和师兄独处。
她扭扭捏捏地问：“师兄，如果我发现自己嫁错人了，我还能跟着你们回家么？只是如果哦，我并没有说我真的嫁错人了！”
裴象先眉心一跳，哑然沉吟。
这是他和老师最期待的一幕，但变数如此快——让人怀疑真实性。
裴象先含笑：“自然可以呀。不管旁人如何说，师兄是一直等着你回家，陪师兄种种树养养花。”
关幼萱呆住了，她权衡半天：“……可我不想种树养花呀。”
裴象先微笑：“那些并不重要。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有自己嫁错人的想法？是你不喜欢七郎了，还是他婚后欺负你了？”
关幼萱蹙眉，心中害羞，想自己怎么好意思告诉师兄，理由是“七郎不喜欢我”。梦中的七郎过了那么久都不喜欢她，现实中大约也差不多吧。
关幼萱给出一个理由：“他不陪我玩。”
裴象先：……也许是他不懂少年少女那过分单纯的爱。
—
原霁这时身在军营。
漠狄与凉州开战，军营中气氛沉重紧张，将军们进进出出地听原让调遣。而原霁反正上不了战场，他就在外，跟人四处炫耀自己油纸里包着的包子和胡薯。
原霁拿着油纸包走遍了整个军营：“看一看，这是我夫人给我的！”
众人好笑，看出他的兴奋，便也都陪原霁混玩，不停地夸原霁新婚幸福。
束翼偷偷跟原霁说：“你还不吃？你的包子都凉了。”
原霁不在意：“还有谁没看过我的包子？”
束翼：“……”
蹲在路边漫不经心咬着胡馕的老兵们看着原霁笑，他们和原霁开玩笑：“七郎魁梧健壮，小七夫人真是辛苦了。你有没有累到你夫人啊？”
原霁心想累什么！关幼萱活蹦乱跳的！
但他从小混军营，他当然听懂了老兵们暧.昧的调戏。
束翼别头，不忍心看七郎耍骚。原霁却招呼听八卦的人，兴致勃勃：“那自然是！我可厉害了，我让她……”
他眸子忽然一暗，因看到了曾经见过的人影。他断了自己的话头，跟束翼交换一下眼色。原霁随意笑：“我找我二哥吃早膳去。”
他抱着油纸包抬步便走，身后人摇头：“肯定是又找元帅炫耀他的包子去了。”
—
原霁和束翼交替换位，躲过了卫士们的眼线。他身子轻飘飘地贴着包头帐篷，听里面人的谈话。
原霁方才看到的人影，是曾经他亲自出城捉回来的来自并州的几个老兵。他对这些过目不忘，压根不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果然，原霁听到里面原让和这几个人谈话，说起的是粱王是否派了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军人来凉州，是否让他们做了细作，通敌漠狄。
原让怀疑原霁新婚之夜，漠狄来犯，并非意外。
原让冷冰冰：“我已捉拿了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并州军人，向粱王通信，让他给个说法。”
几个军人下跪，道：“元帅息怒！我等奉粱王之命进入凉州，只是想和西域商人招兵买马。因为殿下是皇亲国戚，怕引起陛下猜忌，才行事隐晦，不想犯了凉州的忌讳。
“但我们绝不敢叛国通敌！”
原让沉声：“我会找证据，也等着粱王殿下的回复。凉州今年才开战，若是因你们通敌的缘故……我会向长安写信，即使是粱王殿下，也别想混过此事！”
几人更是磕头磕得厉害，哀求元帅饶命。
—
原霁离开了二哥的军帐附近，漫无目的地在营地中行走。
他想着自己听到的消息，想到粱王的不安分……粱王不安分，害到了凉州，凉州怎么向一个皇帝亲弟弟要说法？
青萍马场一战，开始得确实疑点重重。
青萍马场的马种当然重要，但是玉廷关更重要。漠狄是笃定自己破不了玉廷关，才退而求其次？
不对吧。
“少青，他们玩马球，问你要不要一起。”原霁回头，看到跟自己打招呼的，是李泗。
李泗斯斯文文地过来，顶着一张秀气面孔将他打量一番。李泗笑道：“看你婚后，也没什么变化嘛。”
原霁蓦地勾住李泗的肩，将李泗扯到一边。
原霁：“我觉得玉廷关下面有点问题，但我不带兵，我二哥也不让我乱跑。你去巡查的时候仔细看一看——漠狄人舍玉廷关而选青萍马场，我总觉得不安。”
李泗：“你这话昨天不是就跟元帅说过了么？那几个守着玉廷关的将军还觉得你多管闲事，差点跟你打起来。”
原霁嗤笑：“一群井底之蛙，什么也不懂。”
李泗便笑，没说小七郎自己都没去玉廷关玩过几回，有什么脸说人家那些将军？
他口上答应：“好，我替你仔细看看。”
李泗抬头看看灰暗天色，再次问原霁：“你去打马球么？”
原霁摇头：“我有旁的事做。”
—
李泗以为原霁是要去玩别的，便也没多问。他和赵江河都领兵作战，春日战事频繁，他们没空和原霁混玩在一起。
李原霁并没有去玩。
原霁跟原让谈过后，拿了一份名单，一个个地去拜访那些死去人的家舍，将朝廷的抚恤一一下发。
原霁手中的名单，是青萍马场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人。
上午时天灰蒙蒙的，下午时下起了暴雨。
关幼萱与家人玩了半日，她与侍女回府半道上，天降暴雨。侍女们护着关幼萱，说去买伞躲雨。
几个女子撑着一把伞，瑟瑟地抖着。一个侍女指着前方商铺屋檐下的一排人：“夫人，咱们也去那里吧。”
关幼萱说：“等等。”
她迟疑：“我方才好像看到夫君了。”
她让侍女们去躲雨，自己撑着伞，按照自己将将看到的马行的方向走去。她上午时来过这里，记得那条道的尽头是一家民宅。
原霁和数位武士骑马去那个方向，他们又没带伞，关幼萱想着既然看到了，何不送把伞给原霁？
不过这么大的雨，他又在做什么？
—
原霁将身后武士手中提着的半石米送到民宅门前，沉默无比。
雨水淋漓，噼里啪啦溅在青石砖上。民宅前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妇人。
关幼萱撑着伞站在巷口，雨声阻隔她的耳力，她眼睛却看到那妇人突然捂嘴大哭，伸手捶打原霁胸口。
关幼萱清楚自己夫君的身体有多硬。
可是那妇人不过一个柔弱的女郎，竟然将原霁打地向后跌一步。原霁没有躲，他身后的军人也沉默不语。
悲痛诞生的力量，让人心酸。
关幼萱撑着伞越走越近，听到风雨中妇人的嚎啕大哭：“七郎，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怎么忍心让他死在战场？
“他与我才成亲一个月而已！
“你不是凉州的希望么，不是大家都在等着你么？你却不能把他带回来……”
妇人哭得发抖：“我早知道，他跟着你会把命卖给你。你是凶手，你害死了人……”
战争就会有死亡，每次死亡，就是将一个个小家一遍遍地凌迟。大家是爱，小家亦是爱。
关幼萱撑着伞，她的衣袂在雨中轻轻扬起，她的眼睛望着原霁的背影。耳边的指责声让人心那般揪痛不安，原霁是如何忍下来的？
是否每个死人的家眷，他都要一一看过？而那些没有家眷的，又怎么办？
原霁沉静地立着，任由妇人的宣泄打在身上。他全身僵硬，拳头紧握，可他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雨水顺着少年的长睫毛向下滴落，这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
身如浮萍，随雨漂泊。
忽而，一柄伞，撑在了他头顶，挡住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原霁吃力地抬头，视线又顺着伞骨一点点视线垂落。他看到关幼萱站在他身边，手臂伸直向上，尽最大力气地为他撑开这把伞。
哭泣的妇人哽咽着，抬起濛濛泪眼，看向原霁身边的关幼萱。妇人神志昏昏，她仍想挥拳打原霁，软绵绵的拳头却向关幼萱的方向走。
一直不动的原霁这才身子一动，他侧过肩，将关幼萱挡在了自己身后。他一手握住妇人的手腕，低声道节哀。
他同时间回头，哑声向身后：“你来干什么？回家去。”
关幼萱说：“我陪你一起。”
她将伞撑得更高一些，罩在二人头顶。玉白的面孔，在水光下流离无比。关幼萱伸手来握原霁的手，她又对那妇人垂眼：“对不起，我是原少青的夫人。你夫君的死，是我们不好。”
妇人啜泣着，看他们这般，她蹲在地上更痛苦地哭起来。
原霁和关幼萱立在民宅前，静静地听着那些斥责。
—
从这家民宅离去，二人换成了原霁撑伞。
原霁手搂着她的肩，好不让她被雨淋到。
少年自己的肩头却湿了大半，他目光平视前方：“你不该来。我被骂就行了，你被骂两句就掉眼泪，何必找这罪受。”
关幼萱道：“我没有找罪受，我已经不掉眼泪了！我心中很敬佩你，你是大元帅的亲弟弟，又没有将军职务，你用一万人对三万人，打了胜仗……可你还一家家来送抚恤。
“我远远听到了，我很心疼你。他们心疼自己的家人遇害，我也心疼我的夫君承受这般大的压力。可是你是打仗的那个人，你又必须承担这些。我想，这就是金姨说的，属于你的责任吧？”
关幼萱婉婉地，手轻轻扯他的袖子。她仰望他的眼睛乌亮，唇角微微露笑：“但是，我至少现在还是你的妻子啊……如果我陪你一起走这条路的话，你会不会好受一点？这条路，会不会没有那般难走了呢？”
原霁低头看着地上水洼。
烟雨濛濛，她纯然美好，烟雨不如她美。
二人对视，原霁说：“什么叫‘你至少现在还是我的妻子’？你一直会是我的妻子，认清自己的身份吧关幼萱。”
关幼萱的一腔善心摇摇欲倒：……他可真会听重点啊。

第26章
雨水淋漓一宿。
原霁夫妻拜访了一些家眷, 却还有更多没去看的。大雨淋漓，人面凄惶，如此氛围交织, 待回到府邸，夫妻二人都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并没有太多旖.旎心情, 甚至原霁和关幼萱都没有怎么说话。关幼萱洗漱回来的时候，原霁已经睡在了床上, 气息绵长。
关幼萱便小心绕过他, 重新缩回靠墙那一面的床榻里面睡。
熄了灯火, 床帏放下，关幼萱没有原霁那么困。他见了一整日的人, 被打骂了一整日。关幼萱不过是在快结束时才去陪伴他而已。
幽暗下,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屋顶, 又顺着屋檐蜿蜒向下，汇成小溪, 流入泥土中。寝舍帐内, 关幼萱脸颊轻轻地枕在自己手背上，眼睛看着沉睡中的原霁出神。
她在想：值得么？
他淋了一天的雨, 值得么？
她嫁错了人，却还陪着他, 值得么？
—
半夜里，关幼萱睡着后又挤到原霁身边, 那一点女孩儿靠近的风吹草动, 让原霁迅速清醒。
原霁像个火坑一样, 人在睡着后靠近更温暖的地方, 总是本能。她浅浅的呼吸拂在他脖颈, 柔软的长发散到他枕上肩头, 手也一直模糊地来抱他的手臂。
这让原霁与她奋斗了半夜。
又是和她抢被子又是推她的手，他最后忍不住想掐她脸将她喊醒时，却是看着她的粉颊秀目发起了呆。
漏更声响一下，原霁回神，发现自己出神的时间太久了。
羞怒之后，原霁用“太困了”的理由说服自己，逼迫自己用强大意志力抵抗她。少年最后陷入睡梦中前，脑中想着：等第二日，他一定要记得跟关幼萱提这个问题。
但之后的半宿，小娘子香甜的气息萦绕着他，原霁并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睡不好。他睡得深沉，还做了美梦——
他终于当上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让他那个阿父跪在他阿母墓前道歉。
他穿着绯红战袍，骑着高头大马，与赵江河、李泗等少年郎君一同纵马长歌。戈壁绿洲湖水前，一个穿着杏色襦群的三四岁小女童向他跑来……
春水破冰，水光潋滟。女童手放在小嘴前，奶声奶气地闭眼大喊：“阿父，阿父你快回来！阿母让我找你呀……”
原霁回头，望向清碧湖水旁的小女童。他忽然一个恍惚，心想：我哪儿来的女儿？
这般一清醒，原霁从梦中跌出，醒了过来。
—
雨过天晴，床帏亦被日光染了一层稀薄的柔色。
从美梦中醒来的原七郎平躺在床板上，听到现实中也传来和自己梦中的小女童声调极为相似、一味缠缠糯糯的女声。
梦中是一个编纂出来的他的“女儿”。
现实中则是他那个出身江南的妻子。
清晨雨后，鸟鸣啾啾。原霁耳力非常人能比，他不光听到了关幼萱的声音，还听到了束翼与她对话的声音。
原霁从床上翻身坐起，脸色很臭地下了床。
天已大亮，关幼萱正蹲在他们寝舍外堂一张长案的窗前，和束翼一起扒拉开纱窗上的一道扎痕——
关幼萱瞪眼：“你看，这里有个洞！我昨晚就觉得冷飕飕的，窗子都破了，结果所有人都不知道。”
束翼凑过去看到那细长的一道痕，也是半天没想起来。
原霁嗤之以鼻地端着一碗水慢悠悠走来，心想真娇气，外堂的一个洞，能把睡在里屋的你冻着。
旁人都没有感觉到，就你感觉到了！
原霁不悦地向关幼萱和束翼看去，他见到那两人头都快挨到一起了。他脸色更臭，正想咳嗽一声提醒这两人，但他眼尖，顺着关幼萱的比划，一下子看到了碧纱窗上那道划出的细长痕迹。
原霁：“……”
束翼还在迷茫摸后脑勺：“那我叫人把窗纱换一下吧。小夫人感觉这般灵敏啊……”
关幼萱不好意思：“是我太娇气了。”
束翼正要安慰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后扎来。他迷茫回头，立刻笑起来：“七郎醒了！啊，我想起这洞是怎么回事了……唔！”
一道劲风从原霁屈起的指间弹出，正好封住束翼的口。束翼呜呜咽咽半天，关幼萱吃惊地问他哪里不舒服，但是束翼再也说不出答案来了——
那个洞，是昨夜原霁用匕首扎出的。
原霁的武功太好，匕首挥去的力道太快太狠。雁过无痕，仆从们竟一直没发现碧纱窗漏了光。
关幼萱见束翼半天说不出话，束翼愤怒地瞪原霁，关幼萱便回头：“夫君，束翼哥怎么了？”
原霁随口说：“他修闭口禅。”
束翼：“……”
关幼萱：“……”
关幼萱目光轻轻眨一下，不再多说了。看束翼无法再说话，关幼萱只好遗憾地放人离开。关幼萱对束翼笑吟吟：“束翼哥，最开始我们说的话，你别忘了啊。”
原霁盯着束翼：什么悄悄话，居然我不能知道？
他们背着他勾三搭四！
在原霁的压力下，束翼努力无视他，对关幼萱点头，再对小淑女奉送一计笑容。原霁目光阴测测地瞪来，束翼拔腿就跑。
关幼萱站起来走向原霁，仍是笑吟吟地：“夫君，我们一起找三嫂用早膳吧。三嫂昨日有邀请我们去做客的。”
原霁的早上日程从没变过，他想也不想：“我还要练武。”
关幼萱：“哦，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原霁：“……”
他失魂落魄地，见关幼萱一点也不难过，高高兴兴地在侍女的陪伴下出门。她还回头向原霁挥手作别，附送笑容：“夫君，那我中午再找你。”
原霁：哎？
他追上她：“你中午找我做什么？”
关幼萱乜他一眼，妩媚灵动：“一起用午膳呀。你们原家做的饭菜好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可你们家风是不能浪费。姆妈就说让我找你，姆妈说你格外能吃。你能帮我分担。
“夫君，你会帮我的吧？”
原霁放松下来，啧啧两声，他别过脸：“我平日都在军营和兄弟们一起吃饭的。但是你想来就来吧，我无所谓。”
说着“无所谓”，他又补充一句：“那我让束翼……不，我让‘十步’中午来找你，接你！”
关幼萱点头笑。
小淑女的婀娜背影看不见了，原小七郎才收整自己一番出门。他看到站在外面对着他笑得一脸慈爱的姆妈，小郎君的脸不自在地侧了下。
他嘀咕：“我们家哪有什么不浪费的家风。你们别穿帮了，回头还要我给你们兜着。我太辛苦了。”
姆妈笑：“是，那就辛苦小七了。”
原霁：“是七郎！”
姆妈迷惑：“我又叫错了么？”
—
“十步”是一只守时的鹰。
日正中的时候，关幼萱和侍女们骑着骆驼，慢悠悠地前往军营。
侍女们骑在后面的骆驼上说说笑笑，新奇地幻想着第一次进军营的体验。关幼萱抚摸着座下的温顺骆驼，不无纠结：她是真的想试试骆驼肉……要不要也亲自养大一只？
可是要养骆驼的话，她是不是就不能离开凉州了……
关幼萱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过两天再做决定吧。
而且在她做决定前，她起码要陪原霁走出这段艰难的日子。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他心里不好受，她怎能给他雪上添霜呢？
眼眸湿润、睫毛浓长的骆驼并不知主人对它的觊觎，它们尽责地将主人送到了凉州大营前。关幼萱跟守卫递了腰牌，守门卫士看到属于原家女眷的腰牌，一下子精神起来。
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关幼萱：原来这就是七郎的夫人呀。
唇红齿白，腰肢纤纤，衣带飘飘，说话也糯糯的……和凉州女郎真的好不一样。
关幼萱对他们一笑，士兵们红着脸，当即放行。只是侍女们失望，军营仍不让她们进去。关幼萱安慰她们时，后来传来一声温柔男声：“七弟妹。”
关幼萱回头，眉目俊逸含情、衣带飞扬似飘的蒋墨从军营外的轿辇中下来。
他对这边一笑，眼波流动，关幼萱身后的侍女中传来一阵骚动。
关幼萱向蒋墨身后打量，什么也没看到，她再次张望四周。
蒋墨走了过来，与她笑：“弟妹这是看什么呢？”
关幼萱：“我以为五哥出行，一定会跟着十七八个漂亮的侍女和厉害的卫士。这次什么也没看到，好奇怪。”
她的诚实，让蒋墨眼皮一跳。
蒋墨勉强维持着唇角笑：“我是来向原二郎辞行的，让他给我安排一些人。带那么多侍女干什么？”
关幼萱问：“是因为军营中不让寻常女子进去么？”
蒋墨：“……”
关幼萱善解人意地微笑：“因为卫士方才告诉我，只让我一个人进去。我以为五哥和我一样。”
蒋墨沉默半天，轻柔道：“弟妹，你这样就有些不可爱了。”
关幼萱抿唇笑，并无所谓。
—
蒋墨和关幼萱并肩行在军营中，前往同一个方向。
蒋墨不时回头望她一眼，轻轻叹气。关幼萱低头提着自己的食盒，仿若完全没察觉他的凝视，走路走得格外认真。
蒋墨眉心一挑，含笑开了口：“弟妹如今嫁过来了，应该知道凉州荒芜了。弟妹若是还想和我去长安，我的承诺不变。”
关幼萱施施然：“多谢五哥，但我不想去长安啊。”
蒋墨：“听说你们成婚第二日，七郎就丢下你一个人去玩了。他待你不好，你不想报复他一下么？”
关幼萱乌眸若水，轻声：“我才不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报复人。”
她一顿，忽而想到了梦境。梦中阿父说原霁是在报复妙仪堂姐，才不娶她。
蒋墨见她垂目走神，心中不禁不悦。他还未曾遇到这般不知是傻还是聪慧的小丫头，挑战让人棘手。
他口上失落道：“定是七郎说了什么话，才让弟妹厌恶我吧。”
关幼萱诧异抬头，回答：“没有呀。”
蒋墨拧眉，伤怀时，眉目间拢雾。他微瞪关幼萱的眼神，既含着不满，却又带几分亲昵，格外揪人心。
关幼萱一怔，努力让自己定神，不为他皮相所惑。
关幼萱答：“夫君没有说什么。五哥与夫君有矛盾的话，为何自己不去解决，反而不断地来我面前挑拨呢？”
蒋墨愣住。
他目中一瞬间浮起被人戳穿后的暴怒色，但他全身紧绷，硬是强行压了下去。半晌，蒋墨似笑非笑地乜关幼萱一眼：“不识好人心。算了，我不管你了。”
关幼萱松口气，终于露出了笑：“五哥是要回长安么？祝五哥一路顺风。”
蒋墨瞥她：“谁说我要回长安？”
关幼萱：“啊？”
蒋墨敛目低笑，眉宇间蕴着清寒色。他低声：“难道小萱萱以为我那般喜欢七郎，他成婚，他阿父都不来，我会特意为了他来？
“我来凉州，不过是顺便。因我有任务在身，要悄悄出关一趟，管原二郎借些人手。原二郎宝贝的弟弟成婚，为了成功借到人手，我只能说自己是来参加婚宴，特意祝福七郎的。”
他弯眸，对关幼萱一眨眼，轻声：“除了原二郎，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别告诉别人。”
关幼萱诧异捂嘴。
明知不该问，可她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女郎——因为旁人待她唯一，她就忍不住心生欢喜，觉得自己特殊。
关幼萱又想起好像师姐如今在关外……或许可以帮到五哥一些？
关幼萱小声：“那五哥要出关做什么？”
蒋墨想了想：“我找一种植物。”
关幼萱：“是花么？”
蒋墨又想了想：“大约是。”
关幼萱便笑起来，悄悄跟他说：“那我与你换一个秘密——我师兄种花种草种茶，都特别厉害。我没有见过他不懂的花草。你若是有需要，可以请我师兄帮忙。”
至于师姐，她要给师姐写信再确认一下。
蒋墨怔住。
他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想伸手掐一掐她的脸。但浪荡惯了的人，也会有偶尔的心软。这一次望着小淑女的眼睛，蒋墨收回了手。
这般边走边说着，二人一同到了原让的军帐前。
—
原霁竟然不在这里。
关幼萱进二哥的帐中等了一会儿，就吃惊地看到蒋墨仿佛换了一个人般。他挂起了胡子带起了毡帽，还穿上厚厚的破布棉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
风光无限的长安第一美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胡商，让关幼萱目瞪口呆。
原让满意点头，道：“你去吧。既然你身上有朝廷的密令，又拿着三叔的腰牌，我会派五个人扮作商人与你一同进入西域。
“只是漠狄正在和我们作战，那边对这边来去的人警惕万分，你自己要小心了。”
他口中的三叔，是原霁的父亲，原淮野。
蒋墨弯腰，对他们行了一个漠狄人的礼数。他转头，对着一目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关幼萱眨眨眼，又叽里呱啦说出一段话。
原让温声：“萱萱，他说的是漠狄话，他在与你告别。”
关幼萱眼睛弯如月牙般甜，抚掌：“哇，好厉害。五哥你出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蒋墨目中笑意浅浅，说不出的眷顾情绵。
这一次他不再做多余停留，擦过关幼萱的肩，和原让送给他的另外五个“胡商”，一同掀帐而去。
蒋墨离开后，关幼萱独自坐在帐中陪原让办理庶务，帮原让整理信件。她没坐多久，一个军人从外赶来，向原让汇报：“元帅，粱王派来赎人的人来了！”
不等原让望来，关幼萱就主动站起来，对原让身旁的束远露出笑容：“束远哥，你可以派人带我在军营走一走么？我第一次来这里。”
—
原霁今日去跟人买药材，好发给战后的伤员。紧赶慢赶，他在日头最旺前赶了回来。
原霁浑身臭汗地回到军营，便听说蒋墨与关幼萱相偕去见原让。
原霁登时火冒三丈，直冲向二哥军营。他厌恶蒋墨和关幼萱待在一起，怕蒋墨拐走关幼萱。自小，只要是他的东西，蒋墨都想抢。
这种人，为什么还不离开凉州？
原霁还未曾杀到二哥那里，便停住了脚步。旌旗猎舞，军营中士兵来来往往，但有人和其他人都不同。士兵们让开位置，一个中年武士领着七八个人，一同向营外走去。
军营中护送他们的军人，束远走在最前方。束远脸色并不好看，身后人亦是。只有被送走的那批人，各个神采奕奕，洋洋得意。
束翼在原霁耳边轻声：“他们是谁，好奇怪。”
双方错身，原霁野狼一般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梭过，那些人中有的对上他的目光，一愣后，仓促移开。
原霁漠声：“是粱王派人来接并州军人了。”
那些被原霁盯着的并州军人略微不安，他们向为首的中年武士嘀咕耳语。那武士便向原霁看来，遥遥抱拳。
武士将银袍束冠的少年上下一打量，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
武士高声：“这位便是之前青萍马场那位大出风头的原七郎么？”
他这话一说，送他的束远等军中人都脸色一变。
束远压低声音：“郎君，既然谈好了条件，便走吧，何必如此节外生枝！”
武士不在意，对束远笑：“你们原家，打仗是厉害，其他的却不行了。”
束远拼命向原霁使眼色，向原霁身边的束翼使眼色。
但是束翼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在原霁耳边琢磨：“看他们洋洋得意的样子，应该是狠狠压了二郎一遭。朝廷有人，就是了不起。”
束远阻拦不住，眼睁睁看个粱王派来的那个武士，向原霁扬声：“听说原七郎初出茅庐，明明打了胜仗，却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小校尉！原七郎知道是何缘故么？”
原霁本面无表情。
凝静如死的氛围下，他盯着挑衅自己的武士，缓缓的，露出一个肆意的笑。他向前走，口上轻慢：“知道。我二哥要压我——因为我遇到人挑衅，就只往前走，不回头。”
少年踩着赭黑色的长靴，手轻轻揉自己的手腕。他一步步上前，日光落下，在他的眉梢骨上打出一道凛冽的刺光。
原霁笑容变得平静而冷漠：“怎么办？我就是我们凉州军最大的刺头。我的脾气改不了了，我二哥打都打不服我，只好请你们担待些了——”
话音到后，小七郎纵身跃动腾空而起，武袍飞扬，向粱王的人马掠去。
—
关幼萱正蹲在军灶前，耐心地将自己带来的食盒中的盘子端出，准备热一下。
一个军人一阵风似的掀开帘子，跑进来：“小七夫人、小七夫人！不好了！”
扇着火的关幼萱仰脸，并不着急：“怎么了？”
军人气喘得快要断气，急得一句话都说不通顺：“七、七、七郎回来了！”
关幼萱说：“这是好事呀。他来陪我吃午膳。”
军人赶紧摇头：“不！不是的！是七、七郎惹祸，跟人打架！对方是粱王的人，咱们好好送走就行了，七郎就打起来了……束远大哥让我喊小娘子去拦一下！”
关幼萱睫毛清扬，她怔忡后思考。
粗糙的军中灶房前，她慢慢站起来，优雅贞静，依然不着急。
关幼萱偏脸，说：“夫君打架，应该有自己的缘故吧。我并不理解其中缘故，为什么要一股脑地阻拦？我们不应该尊重我夫君的决定么？”
军人：“……”
艹。
从某方面来说，小七夫人和七郎未免过于绝配。

第27章
和漠狄开战是凉州的常态,一切都按部就班。不说轻松，但在漠狄并没有更大动作的时候，凉州倒也称不上紧张。
是以,原霁和粱王人手在军营中划出道儿比试的时候,围过来的军人不少，吆喝声不住——
“七郎，给咱们凉州争个面子！”
原霁不在意下方的声音,狼一样的目光直盯着前方。他和对面的挑衅武士已对招百回,双方来回这般,对面那武士脸色已经凝重，不如最开始那般轻蔑。
而下方的喝彩声更大,都是对着原霁。
打斗中,原霁目光微垂，睫毛阴翳如帘。他的目光再擦过此人的肩头，看向那几个要被这人带走的并州军人。
粱王派人来凉州，给的说法是怕朝廷忌讳,所以偷偷招兵买马。但是粱王不提前跟凉州打招呼,这些人明显有通敌嫌疑……二哥被粱王施压，只能放人。
原霁微皱眉这些并州军人所谋非小，他们本应该死在牢狱中，却被粱王救了出来。
这些人，既然要出凉州,便一个都不能活着。
如此，在和这武士的“比武”中，原霁就不能一味赢下去了。心中才有决策,原霁立时在对打中卖了一个破绽。对方武士果然眸底大亮，拳脚并击,毫不留情地挥击而来。
原霁硬生生吃了这拳，被踹飞上半空，他一直撞到旗杆才摔在比武台上。下方的嘘声不绝，原霁咽掉喉咙中的血，灰头灰脸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哑声“再来。”
对面武士与他打了半天，也觊觎这个狼崽子的一身雄浑伟力。他见好就收，虚情假意地望着少年唇角的血迹，关心道“在下不过是帮原二郎管教一下弟弟，却并不想真的伤了七郎。我看，今天就这么算了吧。”
原霁吃力地迈开脚步，人却稳稳地拦在欲下台的武士面前。
武士皱起了眉。
原霁道“我还能打。”
对面武士“不必如此。”
原霁沉思了下，说“这样，我以军团的方式和你打，这样你也不会觉得占我便宜了。我既然是校尉，手下就还是有几个人的。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你们所有人一起上。大家酣畅淋漓地打一场，这次我若输了，我就不再纠缠。”
武士迟疑。
原霁当即管束翼要名册，他问“军营中哪十个人归我管啊？”
在台下观战的束翼伶俐地甩开教训他的束远，一溜烟地跳上比武台，高兴地拿着花名册递给原霁。而原霁这生疏的架势，让对面的武士们面色微松——原霁连自己的部下都不认识，可见此法并非针对自己。
一会儿，原霁对照着花名册，将十个军人喊上来。十个人恭敬响亮地叫一声“校尉！咱们终于见到您一面了！”
下方军人们哄堂大笑，原霁脸红咳一声。而梁王那边的武士们看到上台的军人们的体格，也都放下心来。
不过是寻常军人。并不是那日原霁带人一起去青萍马场的百名精英中挑出的十个人。
梁王这边为首的武士心头猛跳两下，觉得不安。但原霁这般挑衅，他身后的人也是军人，便受不了激，纷纷要求应战。最后，那为首武士只好朗声“好，既然原七郎执意要比，我等就再教教原七郎！只是七郎，这一次再输了，就不要学小娃娃耍赖了——我们可不是你二哥！”
原霁扬起下巴，桀骜而漫不经心“来。”
他的眼睛一一扫过上台的所有敌人的脸，目光再如有实质一般，一一看过他们薄弱的地方。
他要这些人全都重伤在此，等走出凉州不过数日，他们全因伤重而死。如此力道之间的玄机难以把握，但原霁从小跟人打架到大——他最清楚如何不露声色地取人性命，又不在当场暴露了。
原霁负手撩袍，瞳眸窜出火焰般高灼的光，高声重复“来！”
台上十人与十人的对决，比方才的单人对打激烈了很多。最精彩的地方，在于凉州这边，原霁身后的十人像摆设。原霁把同伴丢在身后，一个人直冲敌人阵营。
这于军法上是大忌。
对方那疑神疑鬼的为首武士终于一哂，放松下来原七郎到底是少年人，受不得激。自己竟以为对方有什么谋略，实在高看原霁。
原家人并非那般厉害嘛。
练武台下，四方观看他们斗殴的群众中，束远揪着束翼的耳朵，再次寒着脸训斥。束翼心系七郎的比武，低着头不服气，在束远看不到的地方做鬼脸。
旁边军人肆无忌惮，哗然大笑。
束远一下子看出问题，气不打一出来“束翼！让你跟着七郎，是约束他，不是他打架，你喝彩……”
束远这边教训得正热闹时，男人嘈杂中，一个小娘子提着裙裾，哒哒哒地在一军人的领路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万绿丛中一点红，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看了过来。
关幼萱额发轻扬，裙裾绯艳地挤到人群中。实则也不用她挤，她走过哪里，人群就自动分散开一条道来。这些男人们，小心地呵护着这里唯一的小女郎。
他们全开始扭捏起来，互相看顾起各自的形象来。他们又窃窃私语
“这便是小七郎的新婚夫人吧？哎，这长得……和咱们凉州女郎一点不一样啊。
“小七夫人是不是看我了！”
关幼萱仰着脸，跑到了束远和束翼身边。她跟两人打过招呼后，就仰起脸，专注地看起台上的比武。束远向关幼萱身后陪同的军人看去，那军人无奈地摇头，表示小七夫人大约不会劝架。
束远叹气。
关幼萱的到来，在台下引起了大范围的轰动。这种轰动，也影响到了台上对打的双方。原霁强忍不住地向台下看了一眼，他这一眼看得极快，却敏锐地被对方察觉到。
对方军人们交换眼色原七郎的夫人来了。
这也许是突破口。
但不等他们想出对策，就见原霁的招式忽然变猛，让他们开始应接不暇。原霁好像突然兴奋起来，周身收敛的力道完全发散，拳拳到肉，招招狠厉。他气势越大越强，独自一人闯入敌人阵营，反而将敌人阵营冲散，杀出了一条血路。
为首武士心中生计，大喊“原七夫人，你在台下么！你可有见到，你夫君身为元帅的堂弟，却至今只是一个小校尉，手下只领着不过十人。你便不觉得丢脸么？”
原霁脸色瞬时扭曲“闭嘴——”
台下被喊到的关幼萱一怔。
下一刻，她就双掌相合拍起掌来，娇小的个子还微微跳了几下“夫君好厉害！夫君竟然能够领有十个人的兵！太厉害了！”
台上武士“……”
原霁“……”
关幼萱见台上人好像凝固了一般，不知是自己引起的。她只觉得自己太娴雅，还不够用力。于是小女郎努力地又蹦又跳，给原霁喝彩“夫君真的好厉害，好威风。夫君一个人领了十个人呢！还把那么多人打得要用激将法，夫君是我见过的大英雄！”
小女郎娇娇糯糯的声音在所有郎君耳边回响，台上的对手们僵硬，原霁面容刷地红透。他人如长虹杀向敌人，口上道“关幼萱，别说了！”
关幼萱的喝彩，像是原霁的春药。
“噗——”接二连三的吐血从台上传来。
梁王那边为首的武士眼见不妥，在原霁肃漠着眼一拳挥来时，高喊“不打了！我们输了——噗！”
那一拳，还是揍了下去。武士不由自主地飞出比武台，砸倒在地。他眼冒金星，脸色煞白，后背脊椎骨似乎都断裂了。武士疼痛难忍，抬头，视线模糊中，看到原霁一身灰、满头汗、眼冒狼光。
眼看原霁有跳下台的架势，武士心神俱震，竟浮起恐慌感。他牙缝里都是血，却再次歇斯底里“不打了不打了！”
束远也厉声“七郎，可以了！停手！”
原霁停了下来。他这才露出笑，好像一刹那就恢复了少年郎独有的生气。他从台上跳下，还没等如何，关幼萱就跑了过来，依然是那个带着江南调子的声音“夫君、夫君……你累不累，渴不渴……”
关幼萱“哎呀。”
因为原霁突然弯腰，抱住了她。
她在敌人面前立顶原霁，做戏做的认真又专注，哪里想得到原霁竟抱她。关幼萱睁大眼眸，原霁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愉快的笑。
原霁“夫人真乖。”
军营中一众男人围观，关幼萱面容刷地红透。她羞赧地想捂脸逃跑，却想起自己是原霁的夫人，敌人还在，她不能跑；可她明明心中想着逃离他身边……哎，好愁。
从军营离开后，原霁心情愉快地与关幼萱勾着肩，挥别众人。
二人行在街上，原霁这才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打架。听闻原霁真的是考虑那么多，关幼萱心中替他高兴，又开始掰手指头数他的丰功伟绩“你好厉害……”
那些丰功伟绩，都是如何打架，如何挂彩。好丢脸。
原霁立时脸红“停！你不要再夸我了！”
人来人往中，他俯身，一下子凑到她面前，将小女郎激得向后跌了一步，又被原霁抓住手腕。关幼萱低头纠结地看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时，原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原霁目光飘忽移开“你别对我这么好。”
关幼萱迷茫“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原霁瞪她懵懂的样子一眼，他站直身子，恶狠狠地掐了她脸一把。原霁抬目看到了什么，拔腿就走。关幼萱连忙跟上“夫君、夫君……”
原霁唇翘起，颇为享受她在身后追着喊“夫君”的样子。他像个大爷一样洋洋得意了半天，却又不好意思让人家追；更怕小淑女追累了，就不追了。原霁停下步，向身后关幼萱伸出手。
原霁“过来，夫君给你介绍一个熟人。”
关幼萱看到他伸出的手，忙将手背后，不想和他拉。她却又“哎呀”一声，被他轻轻松松地拽了过去。
熙攘人流间，原霁搂着关幼萱的肩，将她护到自己身边，向一个地方走去。关幼萱完全被他压在怀中一般，抬头也不知道看哪里，只走得跌跌撞撞。直到原霁停了下来，笑道“老丁，有新鲜玩意儿么？给我夫人看看。”
被问的人开了口“这不是小七郎么？”
关幼萱仰起脸，看到原霁是在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说话。关幼萱吃惊的，是这个人碧眼深目，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大魏话，可他分明是漠狄人的长相。
老丁好奇地看向关幼萱，关幼萱落落大方地站在原霁身边，对他露出一个笑，分外有礼貌地打招呼。
老丁愣一下，然后看向原霁“你这夫人漂亮啊。”
原霁懒洋洋地笑一声。
叫老丁的人这才回答原霁的问题，他拍着肚腩，笑起来嗡嗡嗡“不好意思，最近漠狄和大魏打仗，出关路不好走。咱这里没有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倒是有不少长安来的新货。你们瞅瞅？”
原霁嫌弃“长安的东西乌七八糟，不稀罕。”
一直到二人离开了那里，关幼萱才小声跟原霁说“那个老丁，是漠狄人啊。”
原霁正在想事，漫不经心道“是。”
关幼萱“可是凉州，怎么能有漠狄人在这里平安地做生意呢？”
原霁一顿，他低头，看着关幼萱清澄又不解的眼睛。他问“什么意思？”
关幼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一直是这样么？你们让漠狄人来凉州做生意，心里不害怕么，不担心这些人还是向着漠狄，偷偷做了细作么？你都担心梁王派来的军人是细作，难道不担心真正的漠狄人么？”
原霁对她的语气变淡了“老丁自出生就在凉州，虽是漠狄人，却不被族人接受。如果凉州也不接受他，他该何去何从？凉州这样的人，是很多的。多少凉州人的眷侣，都是大魏人眼中的异族人。咱们这边的环境就是这样——排斥异族人，只相信大魏人么？
“行不通的。”
关幼萱说“我听阿父说，大魏人是反对凉州接纳异族人的。关家是关内大户，原家和关家联姻，总有一个原因，是想平息大魏对凉州的异词吧？如果凉州不接纳这些异族人，不就没有这样的需要了么？”
原霁冷目看向关幼萱“你怎么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关幼萱无视他一瞬间的警惕，她低头拽了拽自己和袖子缠在一处的发带，没有负担地说道“我自己看到的呀。我来到这边，发现这边和我想的不一样。凉州人好像和异族人格外亲近。明明你们在和漠狄打仗，我弄不明白这些。”
原霁盯着她漆黑的眼睛，目中的审度慢慢褪下。
如果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原霁一定愤怒。但关幼萱语气总是带着一股子天真，她眼中并没有对人的偏见，只是单纯地和他讨论这些事。
原霁带着她向少人的地方走，压低声音“因为凉州没有其他人路走。如果凉州放弃异族人，凉州才完了。”
关幼萱“为什么？”
原霁“关幼萱，你说实话，你嫁给我前，是不是有些瞧不上这里？”
关幼萱怔了一下，心想现在也没多瞧得上啊。
她抬目，碧蓝天宇下，街上胡服男女来去，兵马时而巡逻，戈壁沙漠与绿洲错落有致。这里的习俗和关内不一样，又常年战乱，谁会喜欢呢？
原霁专注地看着人群“我喜欢。”
关幼萱心一颤。
他说“长安是瞧不上凉州，看不起我们原家的。我们家常年作战，守卫边郡，但在长安那些诗书传家的大世家眼中，我们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只会打仗，没有底蕴。关幼萱，没有底蕴的人，他们就不承认我们是世家。
“他们一边用着我们打仗，一边又看不起我们，看不起凉州人。我们常年和异族人同居，如何不亲近……中枢却觉得这里都是一群乱民，随时会反魏的人。他们不信任我们。
“凉州人，对长安，是怀着一腔怨气的。这种怨气一直积累，常年积累……便是原家，也压得很困难。朝廷也担心我们家拥兵自重，一直想找合适的人替代凉州的原家。可是一旦原家不存在了，整个凉州都要一线崩溃，长安又不敢动。”
关幼萱听得呆住。
她喃声“凉州的问题，好复杂。”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原霁颔首。
走了半天后，他想通了一般地笑“不过如今比以前好一些了。有关家联姻，我们家总算打进了一点长安世家圈，在中枢的话语权不会像以前那般弱了……你嫁来凉州，我挺高兴的。”
关幼萱黑眸望他。
她抿唇笑“那夫君，我让你更高兴一点，好不好？”
原霁不解，见她依偎过来，向他招手示意他低头。小女郎嫣红的唇、银翼般的眼睫，在原霁面前放大。
关幼萱将一卷牛皮卷，郑重地放到原霁手中。她抬头“……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失落？”
原霁瞪她一眼，狼狈地错过目光，嘟囔着翻开她递来的牛皮卷“这什么？”
这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名单，后面跟着简单的背景调查，以及朝廷应该发的抚恤是多少；没有亲人的，也努力考证了一表三千里的亲人。实在什么亲人都没有的，牛皮卷上依然统计好了人数，方便设衣冠冢。
这份名单，凝聚着死去将士的哀恸悲凉。
刀子般的冷风挂过面颊，原霁缓缓抬目。
关幼萱低头“你之后还要继续去给人送抚恤，不是么？我管束翼哥要的名单，又去查了资料，才写好了这些。
“我说过陪你的。这条路，便会陪你走完的。”
原霁目光温柔地望她。他莫名地心情怅然，又很轻松“原来这就是你和束翼的悄悄话。”
原霁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五六日的时间，他都和关幼萱在忙此事。
越是见多这些伤员和死人留下的痕迹，或者什么痕迹也没有，原霁便越发沉默。他渐渐懂得原让评价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开始明白人命的珍贵。
这些年，他二哥日渐沉默，冷情冷心，对婚姻也不上心。关幼萱的堂姐死就死了，原让并没有追究。未必不是心生疲惫，厌倦这些。
所有的抚恤工作已经结束。三月底的寒风墙角下，原霁捧着一坛酒，一人坐在墙根下独饮。皓月在天，关幼萱在束翼的告状下寻到原霁时，他脚边已经堆满了酒坛。
原霁抬起眼，眼睛倒很清明。他抹一把脸，低声骂一句脏话“束翼那个叛徒，又去找你了。”
小七夫人一点也不讲究他坐的地方杂草丛生，黑qq得很吓人。关幼萱坐在他身旁，伸手管他要酒。原霁别过肩，凶她“小女郎喝什么酒？要是安慰我，不必如此。”
关幼萱嗔“谁安慰你啦？你见了那么多死人，你心情不好，难道我陪你那么多天，我就无动于衷么？我也要借酒消愁，不然，夫君，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可怜巴巴，声音又软，还抱着他手臂哀求。原霁心中本是烦闷，更被她蹭得一身火。他火大地丢了一坛酒给她，想她爱喝就喝吧。
关幼萱好奇地饮一口酒，在嘴里砸吧几下，她又低头喝。原霁一会儿没看好，回头一看，她小半壶酒都喝了干净。原霁瞠目盯着她白净小脸，心想难道自己的新婚夫人是个醉鬼？
下一刻，关幼萱头“咚”一下，靠在了他手臂上。她唇角挂着一丝笑，恍恍惚惚的“夫君，我、我好像喝醉了。”
原霁扫她一眼雪白的腮帮，并不在意。他以为她在逗自己“哪有人喝醉像你这么清醒的？我看你很正常。”
她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硬邦邦的手臂，坚持“我真的醉了啊。我、我舌头好像麻了。你看——啊！”
她冲他张开嘴，凑过来要让他看她舌头。这番举动，将原霁吓得手一哆嗦，手中酒坛摔了下去。血液逆流，面颊爆红，都是原七郎该受的罪。
关幼萱碎发沾唇，粉红的舌尖含着一丝乌发……原霁猛地伸手按住她的肩，另一手捂住她的嘴。他别头，深深吸气。
缓了半天，原霁才回头低下眼。她被他抱在怀中，眨巴着滴水眼睛，乖乖的不哭不闹，脸颊也白玉如雪，真的一点看不出醉态。
原霁心中一动，笑“你真的醉了？那——你有没有背着我藏什么秘密？”
关幼萱乜他，娇俏万分，声音在他捂着她唇的手掌下嗡嗡嗡得像蜜蜂哼唧“我师兄叫我不告诉你！”
原霁心想原来真傻了，竟这般实话实话。
可她口口声声说她师兄，又让他心里不舒服。
原霁咳嗽一声，道“那你爱不爱你师兄？”
关幼萱“不爱。”
原霁满意了，再道“那你说句——少青哥哥我爱你。”
关幼萱低头，睫毛飞翘，好像在沉思。
原霁的心拔得极高，他脸又红又烫，不知比关幼萱的醉酒反应强多少倍。丝丝缕缕的压抑和等待，让原霁快要喘不上气。
关幼萱仰头，鼻息轻蹭过他的脖颈。她抱着他脖颈，鹦鹉学舌“少青哥哥我爱你。”

第28章
原霁大脑空白, 紧接着撑不住笑。她的“我爱你”，让他像只鱼一般，心里头咕噜噜, 向上冒泡泡——
这是一个诚实的小娘子！
关幼萱不光会说“少青哥哥我爱你”, 她还会引申。她仰着脸问他：“少青哥哥爱不爱我？”
原霁一愣。
他唇角抿笑，自得地绷紧下颌。他别扭的：“你求我我就……”
原霁的快乐没持续下去，他那喝醉酒后却从脸上看不出来的小夫人磨蹭间, 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冰凉的臂甲。关幼萱并没有听原霁的宣言, 醉酒后她变得迟钝, 感受却更以自己为先。
关幼萱嚷道：“你胳膊好硬啊，这是什么, 我头被你撞红了。你脱、脱掉！”
原霁立刻推她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板起脸：“别动！这是臂甲，不能脱……别碰这里，这里有匕首，别摸, 会流血的！”
少年郎君是大元帅的亲弟弟, 一身装备齐全。他身上臂甲、臂刃不少，尽是些奇怪的、精巧的小玩意儿，叮叮咣咣一大片。可他平时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蹦跳自如，哪里想得到他穿的衣服这般重？
只片刻功夫，原霁满头大汗地制止醉酒小娘子, 关幼萱却已迷迷糊糊地从他身上搜出了不少杀敌伤人的东西。例如匕首、绳索、弯钩、哨子、火折子、迷药……关幼萱仰头，吃惊地瞪圆眼睛。
原霁也有点脸红。他想了下，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我这是本来就这么多东西, 不是针对你，自然也不是不信任枕畔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淑女, 也伤不到我……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关幼萱趁着他絮絮叨叨又开始废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去够被他藏到身后的酒坛。
原霁低头看去，见浓密如帘的长睫下，小女郎的眼睛亮亮的，又瞪得微圆，十分可爱。只是她偷偷摸摸看的，不是他，是酒坛子。
关幼萱的手眼看就要够到酒了，原霁看到她细薄的嘴角翘起，那是压抑不住的快乐。
原霁淡定地伸出手，把酒挪一个位置。
关幼萱：“……”
由一个人的醉态，便能观到一个人平时的品性。原霁经常用这种方法观察营里的老兵，而今他观察自己的妻子。见关幼萱不急不躁，抿着唇，仍努力地去够新的位置，还想要酒坛。
原霁再挪一个位置。
关幼萱呆一下后，唇抿得更紧了。她重新去够。
原霁再伸手，这一次，关幼萱扑来抓住他的手，嚷道：“大坏蛋！”
她低头就要咬他手腕，原霁当机立断伸出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腮帮，硬是让她闭不了嘴。关幼萱仰起的眼睛泪水汪汪，原霁一怔，松开了掐她腮帮的手。
关幼萱揉自己的腮帮子，瞪他一眼，往远离他的地方挪。
原霁干咳一声，抓住她的肩，乱七八糟地把她往怀里抱。原霁尴尬：“别哭别哭，我没控制好力气……你太弱了。”
关幼萱不肯被他抱，固执地往外钻：“你是谁？”
原霁一呆，然后微怒：“你真是喝多了，我是谁你都不知道。我是你夫君！”
关幼萱推他硬邦邦的胸膛：“你才不是我夫君。我以后会嫁人，我现在还没有嫁人。你不要碰我。”
原霁跟一个醉鬼较劲：“凭什么说我不是你夫君？”
关幼萱被他抓肩搂抱得很不舒服，她长发都被他弄乱了，被压在他怀里，喘气微微，雪腮终于染上了浅红色。她仰脸认真地说：“夫君会疼我爱我，你弄得我好痛。你必然不是我夫君。”
原霁愣愣地看着她。
半晌，他缓缓松开了紧抓着她的肩，给了她自由。关幼萱松口气，晃一晃自己的脑袋，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时，原霁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幼萱又要斥责他，要他放开她时。
听到原霁低声：“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在关幼萱迷乱的记忆中，那一晚的胡闹，留着他低哑的、轻柔的、呵护一般小心翼翼的声音：“夫君疼你。”
--
原小七郎做惯了凉州小霸王，无法无天惯了。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让着他。
这晚是第一次，他小心地收掉自己身上尖锐的寒刃，将刀剑全都封鞘。关幼萱对他来说是一朵新奇的、柔弱的花，他要照顾这花，便首先要自己不伤到她。
原小七郎压抑自己的本性，陪关幼萱在他们的府邸乱逛。他除了不给她酒喝，陪她将星星月亮都看了一遍。她身上的柔软，让他短暂地忘掉这几日看到的人间残酷摧残，舒缓他心中对战死兵士们的压力。
那圆滚滚的月亮、每天一个样的星星有什么好看，原霁并不知道。但是关幼萱会露出笑容，会声音甜甜地与他郑重道谢，原霁心中又吃了蜜一般甜。
“七郎，这……要不要醒酒汤？”府中仆从看到两人晚上不睡觉、这般闹，忍不住派人来问。
原霁嗤笑：“不用。”
他自信满满：“我们逛一会儿就回房睡觉。”
这一玩便玩到了后半夜，原霁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耐心。只是觉得她那样子痴痴呆呆的样子很有趣，她低头嗅花、回头对他笑的样子，很好看。到了后半夜，关幼萱撑不下去了，原霁才扶抱着她回房。
小娘子确实很乖，沾枕就眠。原霁却陪她熬了那么久后睡意全无，他撑着手臂埋在枕榻间，盯着她观察。扶疏帐影飞扬，黑暗中，原霁野狼一样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自己的妻子。
这是他的。
凉州是他的。
原让二哥是他的。
关幼萱也是他的。
他像是孤狼，看守沙漠中的萱草花。他努力地养这花，想她怎样才能在这里活下来，不枯萎，日日陪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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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关幼萱怔怔地抱着被褥裹着自己的身子，沮丧地挨在床里侧坐了许久。只她一人，原霁并不卧床。
原霁的日常比旁人要健康有规矩得多。他每日天不亮，就雷打不动地出去练武。刮风下雨也不改。之后他有时候回来吃点早膳，逗一逗她玩；有时候他就直接走了，去军营里跟老兵们一起吃早膳。
他的每日行迹非常简单。要么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去哪里耍玩，要么在军营里帮他二哥做点什么，要么偷溜出武威郡，悄悄去战场外沿上晃一晃，看有没有功夫能让他上战场。
关幼萱若想见到他，只消去街上问一问百姓们看到小七郎去哪里了，原霁的行迹便会暴露无遗。
可是关幼萱不想见他。
关幼萱自我唾弃地抱着膝盖在床上反省，怨自己昨晚为什么要好奇地喝酒。她记得喝醉后的所有事，记得原霁是怎么笑嘻嘻地抱她，诱拐她说“我爱你”的。
哎，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呀？梦里他明确说不喜欢，现实里他又好像和她玩得很好。
可是关幼萱第一次做梦后，拿着原霁的画像去凉州找这个人，她真的找到了原霁……这些都让关幼萱觉得梦是真的。
梦是真的话，他就是不喜欢她呀。她都嫁错了人，不应该拨乱反正么？
可是……关幼萱咬唇，时而想到自己在祠堂上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时而想到自己出嫁那晚见到的浴血归来的原霁和将士们。她一会儿想他坐在墙角下喝闷酒，一会儿想到他在漆天大雨下走向她。
那一身血的人，问她：“你还要不要我。”
“小七夫人，该洗漱了。”外头姆妈温柔地跟关幼萱打招呼，“您阿父要离开凉州了，今日要来府中看您。府上备了宴送老丈人，小七夫人自己可不要迟到呀。”
关幼萱听到这里，更纠结了——阿父他们都要走了，自己还没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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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今日并没有去军营。他的老丈人要来府上参宴，宴后就要告别凉州，回返姑苏。原霁当然要好好地在老丈人面前表现一下。
他心中觉得自己总是在关幼萱父亲面前闹笑话，让她阿父很看不上他。
小七郎暗自省神，提醒自己这次不要闹笑话。
原霁练完武后，便随意爬上一屋顶。昨晚没睡好，他现在便躺在屋檐上晒太阳补觉，他的大鹰在他身边踱步。一会儿，闭着眼的原霁耳朵一动，听到了下面细绵的脚步声。轻轻柔柔，走在棉花上一样……原霁心中一动。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关幼萱的嗓音：“十步！”
“十步”振振翅膀，从屋檐上飞下，落到关幼萱面前。关幼萱眼眸弯弯，她伸掌来托这只大鹰。但十步越来越懂事，它怕压到关幼萱，脚爪子只意思性地在她手上踮了下，便重新虚浮在她面前。
关幼萱：“哇，十步，你越来越聪明了。你早上想吃什么呀？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十步”啸一声，着急地拍翅膀向上飞，飞向屋檐。它站在屋檐檐口冲着关幼萱叫，想提醒关幼萱，它的主人就在这里。它围着关幼萱飞，又飞到扶梯前，提醒关幼萱爬梯.子。
平躺在屋顶上的原霁唇角翘起，他眼睛并没有睁开，甚至连躺的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少年手指一弹，一道劲风就袭向那只肥鸟。“十步”尖啸一声，被原霁从屋顶打了下去。它倒栽葱一般噗通摔下去，关幼萱吃惊地张手来接。
关幼萱：“十步，你不会飞了么？”
十步：“……”
“十步”不掺和两个人的游戏了，它郁郁寡欢地落下，低头吃食物。关幼萱耐心地给他梳理毛发，夸它：“你是我见过羽毛最漂亮的大鹰了。又黑又亮，像黑墨水，画上去的一样。你这么好看，一定有很多雌鸟喜欢你吧？”
“十步”洋洋得意地挺胸脯，尖喙一翘，眼睛朝天。
与他主人一模一样。
关幼萱乌眸噙笑，忍不住扑哧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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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林在裴象先的陪伴下来到原府，第一时间自然去见女儿和女婿。府中仆从说小夫妻二人一起去玩了，关玉林一愣——
听上去小夫妻二人关系不错啊。
裴象先笑：“小孩子心性不定。我们并不是要拆人家姻缘，不过是随缘罢了。只要小师妹过得好。”
关玉林神情抑郁，却也只能叹口气——萱萱怎么就喜欢了原霁呢？
两家距离，实在太远。他家业在姑苏，难道能搬到凉州陪女儿么？死乞白赖在凉州硬耗了这么久，姑苏那边的弟子们一直来信询问，关玉林终是到了要走的时候。
他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怕女儿被原家人欺负。
关玉林和裴象先在仆从的领路下，穿廊过山，走过绿树疏影。这里园林布置自然不如姑苏，但雄浑古朴，也彰显了原家在凉州的气派。
师徒二人行在廊道上，二人一眼看到了前方的一厢房外，关幼萱掩在树影下的纤纤侧影。
关玉林不满：“怎么只看到我们萱萱？原霁那小子呢？”
裴象先仰头眯眼，迎着刺眼的太阳努力辨认：“老师你看房顶，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影？”
--
关幼萱喂“十步”吃饱喝足，仍不离开这里。她低声细语地和大鹰说话，听在上方原霁的耳中，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不重要的事。
但关幼萱很快说到了原霁。
原霁伸长耳朵。
关幼萱轻声：“十步，你知道你主人在哪里么？”
十步嗤之以鼻地望天。
关幼萱脸红：“我悄悄和你说呀，昨晚我第一次喝酒，就是和你主人一起。”
关幼萱出神：“……他是好人呀。”
关幼萱锁眉愁苦：“你说，我怎么能不伤他心的，和他好好分开呀？”
她发愁中，忽听到上方屋顶传来木架掀倒的声音。
原霁的声音与此同时：“关幼萱——”
隐含怒意。
关幼萱仰头，裙袂微扬，抱鹰而立。他想让她看到的时候，她才能仰头，看到一个挺拔的少年郎君逆着光，坐在屋顶上。
原霁跳下屋顶，纵步向她。他因她一句话便愤怒，越看她懵懂的样子，越是生气。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便看向关幼萱抱着的那只正在看戏的蠢鸟。
从远处看，只能看到少年夫妻亲昵的站在一起。而近处，原霁抓着关幼萱手腕，咬牙切齿，一腔怨气用高斥声传递：“别碰我的鸟——”
“十步”被吓得拍翅飞起来，关幼萱呆呆看他。关玉林艰难的斥责声响起：“原小七郎，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庭广众，说什么鸟不鸟的！你这是公然调、戏我女儿，闭嘴！”
原霁：“……”
他的一腔怒火偃旗息鼓，他转头，看向比他更愤怒的关玉林。
原霁呆了片刻，脸爆然一红，听懂了关玉林说的是什么。
裴象先低声尴尬：“老师，小七郎说的是他那只叫‘十步’的鸟。”
他停顿一下：“不是您误会的那个意思。”
关玉林：“……”
于是满场更静。
仆从们低着头，关玉林僵硬着脸，裴象先努力维持微笑。
关幼萱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都在说什么呀？”
满场便静得更静，惊得更惊。
--
关玉林和原小七郎临别前的最后一面，原霁继续以尴尬收场。
关玉林为了免除自己的尴尬，便说原霁是大声咆哮自己女儿，向原让控诉。
自然这才是小夫妻的真实情况。
原二郎请亲家吃饭前，先解决原霁欺负亲家女儿的问题。
只是在关家面前，原让总要维护一下原霁。他耐心地问原霁：“你真的那般大声地吼萱萱了么？你为什么要吼萱萱？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你说出理由，我看其中是否有误会。”
原霁怎会说关幼萱说要离开他。
多丢脸。
关幼萱在旁：“是因为我对夫君说了……”
原霁翻脸冲她：“闭嘴，不许说！”
他道：“是我无缘无故地冲她吼，没有别的原因。我脾气一贯这样，你们不是都知道么？”
当着关玉林的面，原霁敢这般说关幼萱，这一下，原让的脸也冷了下去。原让淡声：“目无尊长，不敬妻子。罚你五十军棍，当场执行。你可有怨言？“
关幼萱登时急了：“二哥，不是这样的……”
原霁打断：“没有怨言。”
他狠狠地瞪一眼关幼萱后，别过脸，不再理她，站起来往庭外走，招呼军棍上场。
关幼萱眼圈微红，跟上去与原霁道歉并说话，他却不理。
关玉林和原让对视，关玉林目光闪烁。关玉林这般大儒文人，有些被军法吓住。他迟疑：“五十军棍，有点儿多吧？会把人打残吧？不、不至于这样……只是小夫妻吵嘴……”
原让微笑，说放心，原霁扛得住。
但那军棍声听在常人耳中，哪个正常人受得了？
关玉林眸色闪烁，心知原家家法之狠，原让是用这种严苛的手段向关家做保证。关玉林只好叹气，对女儿在凉州的生活，不那么担心了。
何况——
只是他和其他人离开凉州。
裴象先不走。
裴象先答应自己的老师，会照顾小师妹。小师妹若想离开，自己会和原家协商。
--
夜半三更，赵江河打仗回来，还一身血腥，他人已经待在了原霁的寝舍中，啧啧啧地欣赏原霁又被他二哥打了。
原霁趴在榻上，上衫尽褪，束翼坐在旁边一边吃糖，一边给他上药。
满屋子药味，呛得赵江河感慨连连。
赵江河：“你这三天两头挨揍，是不是有点不好啊？还以为你成婚后能少点伤呢，你夫人看着多心疼啊。”
原霁脸黑。
他压眉闭目，闷声：“别提关幼萱。”
赵江河挑眉。
而正在这时，他听到外头侍女的动静，一会儿关幼萱轻柔软糯的声音传来：“夫君，我给你送伤药，我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原霁朗声：“不用，我不想看到你！”
一会儿，关幼萱声音低弱失落：“那好吧，我让侍女把药给你拿回去。”
她的脚步声正要走远，听到里头原霁不动声色的问话：“你要去哪里？”
关幼萱答：“你不是不想见到我么？我今晚去隔壁厢房睡吧。”
原霁慢条斯理：“这般迫不及待地与我分床？我听说你师兄留在这里，不跟你阿父回姑苏去。你们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
那便是走也不许走，近也不能近。情爱的谜题千千万万，谜底只有一个。隔山看雾雾不退，你便走向雾。
门被推开，关幼萱出现在了赵江河的视线中。打过招呼后，赵江河看那趴在床上的原霁，见他连忙起身要去拿衣裳遮挡。
绕过山水画绢布屏风，关幼萱袅袅地向他们这边走来。
原霁：“你站住！不要过来！你过来干什么？”
他又像个大小姐一样矜持了。
关幼萱已经见过他这个样子，便柔声细语：“我回来睡觉呀。我师兄是担心我，才留在凉州的。我们并没有打什么主意。你不要因为我随口一句话生气嘛……束翼哥，我来帮夫君上药吧。”
原霁：“不用你。”
束翼也是个少年，玩心分外重。他当即快乐地放开药瓶药膏，跳起来就翻出窗子：“那我去玩了。”
原霁：“……”
赵江河不知道原霁和关幼萱白天发生的事。见小娘子在床榻边坐下，拿起纱布药膏，原霁还是那副不屈服、“你敢碰我试试看”的眼神。
试试就试试。
关幼萱的手搭在原霁肩上，抚摸他后颈。原霁后背一下子僵硬，想要跳起。关幼萱把他想象成是一头受伤的卧着的小狼，只会嗷嗷叫，却咬不动人。关幼萱新奇无比，她按着他受伤的脊椎不让他动：“你乖一点嘛。”
小女郎的手让他浑身不自在，原霁沉着脸就要忍着伤痛爬起来。关幼萱偏脸想一想，自己以前是如何照顾自己养大的那只兔子的。她便一边摸他的后背，一边俯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一口。
关幼萱发丝贴着他滚烫的脸，小声：“趴回去嘛。给你上药好不好？”
她又来！
脸颊湿润，香气绕鼻，原霁汗毛倒立，一瞬间血液逆流，下腹有了感觉。他颤了一下后，将呼吸放平，屈辱地趴了回去——不能丢脸。
赵江河观看他们小夫妻嬉戏半天，不禁羡慕：“哎，少青这，弄得我也想成亲了。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关幼萱心虚地悄悄瞥一眼原霁，原霁冷冰冰：“你眼瞎了么？”
男人了解男人。
赵江河对着他坏笑：“你有本事就起来，推开人家说我不要你，大义凛然地走出屋子去！你敢么？”

第29章
两人当夜依然同床。
关幼萱闭上眼睛,　想到白日原霁被军棍打的那一幕。
黑暗中，关幼萱轻轻挨过去：“夫君……”
原霁拉扯自己的被褥，往床外的方向翻。他堵着气,　很明显不想听她解释。
关幼萱有了烦恼,　心中有点难受，做了一晚上模糊的梦。关幼萱睡得不沉，所以原霁起身的时候,　她一下睁开了眼。
帐中昏昏,　关幼萱看到原霁披衣坐起。他oo@@地穿衣下床,　关幼萱看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糊里糊涂地跟着坐起：“夫君,　你是要如厕么？我帮你。”
原霁：“……”
他原本不想理她,　但她这么一句话，让他忍不住扭头，看她的眼神几分诡异。
原霁恍惚，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的沙哑：“你说什么？”
关幼萱低着头抱紧被子,　愧疚道：“你被打了啊,　你身上旧伤新伤一大片，必然行动不便。天还未亮你就起来，定然是要去如厕。这次的事是因我而起，我当然要帮你呀。我起码能帮你脱、脱裤子什么的……”
关幼萱见他长久不说话，便自觉明白了他的顾虑。她善解人意地爬向他,　原霁立马站起在床下，拢紧自己的衣带。他看着行动自如，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
关幼萱忍着害羞：“夫君,　我们是夫妻，我可以帮你做一些私密事呀。”
原霁哼：“这时候想起我们是夫妻了,　昨天不是口口声声要离开我么？”
关幼萱愧疚低头，原霁略微好受一点。原霁嶙峋修长的指骨，扶住床柱。
他深吸口气。
再深吸口气。
原霁：“第一，我手没残，我如厕不需要你帮忙。”
原霁：“第二，我不是要如厕。我是要去练武。”
关幼萱震惊：“可是天还没亮……”
原霁：“这就是我每天练武的时辰。”
他轻蔑地看她一眼：“战场上的将士，会因为受点轻伤就休息么？娇气。”
关幼萱便诧异地坐在床上，看他那么趾高气扬地走出去。关幼萱终是担心他身上的伤势，她急急忙忙地穿上衣，第一次在天没亮的时候，去了原家的小校场。
--
原霁和束翼站在小校场中，挑着武器。
清晨冷风阵阵，束翼打哈欠抱怨：“你不是受伤了嘛，我还想着你受伤了，我能歇两天呢。这么早，‘十步’都没起来。”
原霁面子上挂不住：“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受伤，你就不用练武了？你肯定退步了，小心月底被束远哥骂。”
束翼扮鬼脸：“我才不怕他！现在开始打仗了，他跟原二郎天天在军营，只要我躲着，他就想不到我。只是你为什么还要来校场，受伤了都不休息，你没有享福的命。”
原霁颓道：“还不都是关幼萱。”
他说：“我去如厕她都要问。我岂是她能猜中的男人？我只好来校场了。”
他扶了一下枪，当即因后背灼灼的伤而痛得龇牙咧嘴。
束翼望天：“自作自受。”
原霁踢他一脚：“快拿枪！随便练一练就好了。你小心点，我后背使不上力，你别打伤我。”
束翼笑嘻嘻：“知道知道。”
两个少年便拿起武器，吊儿郎当地对打起来。他们两个都是喜欢偷懒的，说是练武，更像慢动作敷衍，随随便便。一边打，两个人还聊天。却是忽然，束翼看到了原霁后方一个从薄雾中远远走来的身影。
束翼高兴地睁大眼睛：“哎，那个好像小七夫人哎……哎呀七郎！你疯了！”
他对面那懒洋洋的陪练对象，突然之间变得精神起来，手中长.枪猎猎生风，锋刃卷着杀气，直冲束翼面门。束翼猝不及防地换招，狼狈地在地上一翻滚躲开。原霁正好和他位置互换，冰刃再次袭向束翼。
这一次，原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向这边小跑而来的关幼萱。
束翼大骂：“你混账！”
他不再让原霁，不管原霁还受不受伤，扑上去二人便真正打起来。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对打。哪怕关幼萱看不懂，她立在小校场边缘，也有些被那寒冽的冷风裹卷。她呆呆地追逐着场中原霁的身影——
他打起架时，狠劲和神气同时具备。他威风凛凛，不屈不挠。关幼萱认识原霁之前，从没见过有儿郎这般能打，这般三天两头地挂彩。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后背……
关幼萱望着场中那身法敏捷、举手投足间都煞气满满的少年郎君，她不禁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
也许弱者天生向往强者。
温柔喜欢强悍，年少爱慕英豪，淑女为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天然折腰。
关幼萱裙裾和额发都被场中寒风拂起，她轻轻地围着那个圆走了几步，想更多地看到原霁飘忽凌厉的身影。
束翼一个腾空掀翻，将原霁猛踹出去。原霁用长.枪抵着地面，刺啦巨响声让他划速减弱。他从半空中落下，提枪转身杀来时，束翼轻功了得，又是一个大篇幅的掠起，绕了开。
原霁对上了关幼萱的眼睛。
那纤柔的女孩儿干干净净地立在几步外，黑眸如拂晓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被风拂动的衣容和美丽的面孔，都在仰望着他。
原霁恍惚出神，身后束翼一声厉喝：“七郎——”
原霁猛地回神，堪堪压住力道，收回自己手中的枪。他的长.枪停在她鼻前三寸的地方，原霁面上尽是汗，脸色霎时惨白。内力反噬，一股热血冲上咽喉，可他强硬地将血咽下去，只面色难看。
束翼从后扑上：“你没事吧？”
原霁冲关幼萱吼：“谁让你来这里的？”
关幼萱怔住。她轻声：“你脸色好难看，你是不是伤更重了？我能看看么？”
她向前一步，原霁却快速打掉她欲碰到她的手。他被那逆上来的血冲得四肢发麻，眼前乌黑，握着枪的手背在身后颤颤发抖。原霁额上的汗越流越多，束翼已看出他被内力反噬，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就要用内力给他镇压下去。
原霁不想关幼萱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对她龇牙：“你还不走！”
关幼萱：“可是……”
原霁满心烦躁，脱口而出：“你就是我的灾星。娶了你我没有一天好过。”
关幼萱霎时呆住。
束翼立即：“七郎，别说了！小七夫人，他是……唔唔唔！”
原霁按住束翼的嘴大力捂下，他焦躁地看一眼关幼萱。关幼萱对上他眼神，当即不再说话，掉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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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关幼萱便再也没理过原霁了。
依然同床共枕，依然帮他换纱布，她还会给军营送饭。但她再未给过原霁一个眼神，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关幼萱心中斩钉截铁，想等他这次伤好了，自己就跟师兄一起离开。
让师兄跟原家说自己思乡，回姑苏住一段时间。
等时间久了，她和原霁就和离好了。
军营中号角吹响，出战的出战，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便要听一听原霁讲他那心酸的失败婚姻。
稻草堆上，原霁坐在最高处，拉着唯一的听众赵江河，愤怒至极：“我错了么？我哪里错了！明明是她说想离开我的，她还没跟我好好道歉，现在就不理我了。凭什么？”
束翼在旁边拿着军营的名册点卯，随口给云里雾里的赵江河补充知识：“人家小七夫人说对不起了，七郎不听罢了。”
赵江河看向原霁。
原霁瞪那个多嘴的束翼：“她只敷衍地说过一两句而已，从来没认真道过歉。”
束翼：“那你不是报复回去了嘛。你骂人家是‘灾星’，人家生气了，不理你了，多正常。”
原霁傲然挺坐：“如果不是她当时非要看我，我怎么会走神，又怎么会被内力反噬。我生气，说她两句，她就这般说不得？”
赵江河头疼，他连忙止住兄弟的诉苦：“你等等、等等。让我捋捋……你内力反噬不反噬，和人家小女郎有什么关系？”
原霁一滞。
赵江河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肯定的：“你是见色起意。”
束翼在旁连连点头：“我亲眼看到了，就是见色起意！他眼睛都直了！”
原霁愤怒踹去：“滚！”
赵江河嘻嘻哈哈地往后一翻身，自己跳下了稻草堆。一会儿，赵江河又爬上来，见原霁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到底是自己好兄弟，赵江河唏嘘着搂住原霁的肩：“你呀，放下架子，跟人家好好道个歉不就行了。身为郎君，你要大气一点，脸皮厚一点。
“小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道理，你总懂吧？”
原霁低头，嘀咕：“床头打架都没有过，床尾和个屁。”
赵江河伸长耳朵：“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原霁淡然：“没有。”
赵江河坏笑。
他继续出主意：“你是真的不行啊……这样，听哥们儿的，睡了她。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这你总行吧？”
原霁没吭气。
正在这时，一个军人路过这边，冲着他们喊：“午膳时间到了，有人来送饭了——”
赵江河预感到原霁又要开始炫耀，便不甚情愿，不想去观看那对斗气的小夫妻是如何“情深似海”的。但是原霁非要架着赵江河，兴冲冲地将人拉到营帐门前。
原霁进帐之前，略微矜持地理了理袖子。原霁拉开帐门，两个女郎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两位女郎回头。一个年长些，一个年少些。年长的女郎一脸严肃地看着帐门口的几个少年，年少的女郎穿着胡服，滴溜溜眼睛一眨一眨，充满灵气。
小女郎用熟练的大魏话跟他们打招呼，声音好听得如同百灵鸟：“你们好。”
她们谁都不是关幼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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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妇人是原霁的姨母，金姨。
金姨让他们三个少年进来，跟他们介绍自己旁边的年轻小女郎：“小七，这是铃儿。以后见了面，不要当不认识，要照顾表妹，知道么？”
原霁一直知道这个表妹的存在，但这时他才第一次见到金铃儿。原麻木道：“我知道了。”
金铃儿生得甜蜜活泼，对着他们露齿而笑。金铃儿笑吟吟地说自己之前帮母亲去采草药治旧伤，错过了表哥的婚礼，心里很过意不去。
金姨早年跟着丈夫打仗，身体弄得不好，一直流产，无法孕育子女。丈夫死后，她收养了一个女儿。
金姨对自己收养的这个女儿分外满意，因金铃儿虽是羌人出身，但从小长在凉州，和大魏人也差不多。且金铃儿说话甜蜜，又在金姨的教导下，能弯弓射马，还耍得一手好枪。
在金姨原本想来，封嘉雪自然是最适合原霁的人选。可若是封将军不下嫁了，金铃儿做贤内助，那定也是优秀的。
赵江河察觉金姨的心思，登时觉得不好参与原家的家务事。赵江河目光闪烁，想逃离这片尴尬的地方。
金姨满意点头：“如今打仗，营里没什么好吃的，我和玲儿路过军营，就给你们送点儿好吃的。”
原霁忍不住道：“关幼萱为何不来？”
金姨瞥他一眼。
金铃儿声音清脆地在旁边笑答：“我和母亲出门的时候，遇到小表嫂登门看望母亲。小表嫂听说我们要来，就跟我们说表哥你最近又受伤了。母亲心疼你，才跟小表嫂说以后天天给你送饭，小表嫂听了特别开心。”
这下，换原霁不开心了。
原霁抿直唇，压着的眼眸里戾气掠起，阴翳重重。
金姨了解这个姐姐留下的唯一儿子，原霁活力四射，几时有这般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若有所思，给金铃儿使个眼色，让干女儿帮自己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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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儿早听母亲说表哥桀骜肆意，霸道妄为，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她做好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自己只尝试和原霁说第一句话，原霁就说：“我去找关幼萱。”
原霁拉着赵江河就走，留下金铃儿在原地，满脸尴尬。金铃儿追上两步，原霁蓦地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中的阴厉色，吓得金铃儿心脏砰砰跳。
赵江河回头，对满脸尴尬的金铃儿解围道：“你在军营中玩一玩，我们很快回来……”
金铃儿还是在军营中转了一圈，试图了解原霁最近在做什么。等回去后，金铃儿便对金姨说：“阿母，小表哥是因为和小表嫂闹了别扭，才不开心的。”
金姨一愣，想到自己出门前见到的关幼萱：“是呀。萱萱提起小七，也是别别扭扭……如此，是说两人吵开了？哎，我早就说萱萱不合适做小七媳妇嘛。”
金姨喜滋滋地盘算开：“太好了，等萱萱走了，阿母就努力给你说亲。你看小七一表人才，你嫁给他，阿母也放心……”
金铃儿脸猛地一红。她却偏头，并不认同母亲：“可是小表哥明明很喜欢小表嫂啊。”
金姨茫然：“……你怎么知道？小七亲口说的？”
金铃儿坐下来，撒娇地搂住母亲的脖颈：“小表哥见面就问表嫂为什么不来，表嫂不在，他说话都有气无力。我和他说话，他正眼都没看过我，急匆匆就去找小表嫂了。这不就是喜欢么？”
金姨固执道：“这说明我们小七是个好丈夫。”
金铃儿想到原霁那看自己时眼中的寒气，至今仍让自己小心肝噗噗跳。谁想嫁给那种凶巴巴的郎君？而且听说，小表哥整天打架惹事，太吓人了。
金铃儿便耐心地说服金姨：“阿母，你不觉得小表嫂其实才是最合适小表哥的么？小表哥那般强硬，正需要柔情似水的妻子啊。小表嫂漂漂亮亮，不说表哥，我看着都喜欢，想和她亲近。小表嫂嘴甜，肯定能哄得表哥整天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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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赵江河走在回府的路上，他说：“关幼萱没来看我，一定是去她师兄那里去了。世上怎么有这么讨人厌的师兄？别人家的师兄是盼着小师妹夫妻恩爱吧，关幼萱那个师兄，我是天天巴不得我和关幼萱吵架。
“他整天煽风点火，似笑非笑。”
赵江河一听，这问题有点严重。
他严肃道：“你说的有道理。哪有父亲都走了，师兄还死赖着不走的。非说自己对凉州的花草感兴趣，想研究研究……呸，我们这地方哪来的好看花草！一听就是借口。”
原霁颔首。
赵江河：“那你夫人那位师兄，是如何使手段对付你的？兄弟帮你想想法子。”
原霁：“那倒也没有。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
赵江河：“……”
赵江河问：“那你是如何判断出来人家整日煽风点火，破坏你们夫妻感情的？”
原霁理所当然：“我只消看一眼裴象先的眼神，我就知道。”
赵江河：“……我只消看一眼你的眼神，都想揍你。这说明你是个混蛋吗？”
原霁愣住。
然后他忍怒：“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那是一种直觉……我不用跟裴象先打交道，就能看出来。”
赵江河：“你是嫉妒。”
原霁：“我没有。”
赵江河：“你是吃醋。”
原霁：“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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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投机半句多，走到半道上，赵江河不理解原霁，最后换原霁一人回府。
原霁杀回府邸，是想看看关幼萱是否出门了，是否去找她师兄了。不过他尚有理智，也知道自己这种心思不太光彩。
他特意弄开束翼和“十步”，自己从后墙悄悄进门，又一路躲避府中卫士，翻窗从自己寝舍的窗口跳进去。
武功高强如原霁，他的行动，可以做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原霁跳入自己的房屋内，便听到了里面有人的呼吸声。他略微迟疑一下，突然想到一个借口——为何今天不来军营送饭。
原霁理直气壮进里屋。
床帏半掩，日头倾泻。小娘子长发披散，正侧身坐在榻上，衣衫半褪，圆润肩头露出。
关幼萱低头摘衣带，褪薄纱。裹胸上荷叶与鸳鸯交戏，手臂和小腹雪白柔亮。侧影成峰，月影柔和，远近雪光不减。长裙落下，小裤如沙，脚踝和细柔的小腿只手可握……
她弯腰，去捡床上干净的换洗衣裳。
原霁猛地转身，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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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入净室中靠着墙，原霁浑身都在发抖，血液滚热。他脑中描摹方才所见，血性涌上，时刻想扑过去，撕咬自己的猎物。
他在自己的想象中撕咬，喝那热血，咬那肌肤……原霁手盖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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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换好衣裳后，疲声让侍女进来，将旧衣拿走。她抱着汤婆子躲入被褥中，苍白着脸，努力说服自己睡着了便好。
每次癸水来了，都是这般痛。
阿姆骗人。阿姆说嫁人了就不疼了，可是还是疼得她想撞墙呀……害她早上出门，去过金府后就回来了，接下来几日，恐怕她哪里都去不了。她这辈子，恐怕都要被自己的癸水痛死了。
关幼萱想得委屈，忍不住伤心落泪。
关幼萱睡着不到一刻，原霁重新翻窗，去而复返。原霁站在放下的床帏下，脖颈滚烫，指尖发麻。他一鼓作气地掀开芙蓉帐，蹲下身，脸凑过去。
原霁怔怔地看着关幼萱轻覆眼睛的睫毛上沾着的水雾。他伸出手，在她雪嫩的面颊上，果然摸到了眼泪。
关幼萱睡梦中，还发出一声哽咽。
原霁趴在床沿上看了半天，他判断出：她一定是因为生气，才睡着了都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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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夜里刚歇下，就被原霁推开窗翻进来。
赵江河指着原霁鼻子大骂了一通对方饶人清梦，骂完赵江河就赶紧跑，怕原霁动手。原霁却动也不动地坐着。
原霁心如死灰地坐在小案前，喝一大口酒，才下定决心：“教我。”
赵江河没好气：“什么？”
原霁长叹：“教我该怎么做，我家夫人才不生气。她都因为跟我生气，影响到身体了。再气下去，可能就死了。”
赵江河：“胡说八道。”
原霁煞有其事：“我家夫人和旁人家女郎可不一样，一生病，说不定都会危及性命。”
赵江河听了半天他的胡说八道，好气无比。赵江河只好说：“那你就逗逗小女郎开心嘛，你挺在行的啊。”
原霁想了想，摇头：“我不在行。”
原霁长吁短叹。他做过一些梦，梦中他就追小女郎追得可凶了。可是关幼萱还是跟着她阿父和师兄走了，走之前都不知道他喜欢她。
现实中的原霁，他对自己产生怀疑，定然也并不会讨女孩欢心。
赵江河沉吟：“你问我，我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原霁看过去。
赵江河笑：“周公之礼，阴阳协调。天下至乐，少青懂否？”
原霁：“……”

第30章
一灯如豆,　原霁双手交叠，相撑着靠着案几。赵江河斜坐在他对面，炯炯有神又充满好奇——
未婚郎君,　总是从自己兄弟的婚姻上满足自己对婚姻的好奇。
何况这位兄弟,　是一个喜欢分享自己婚姻生活的人。
瞳心轻轻一跳，原霁闭着目，脑海中瞬间浮现自己下午时在寝舍见到的关幼萱换衣时的后背。青丝半覆,　弱质纤纤,　只望了一眼,　便看到满目琳琅。那熠熠的光如高山上柔和的雪光般，清透洁白。
让人心生向往。
原霁喉结滚了滚,　一时间觉得口干。赵江河的建议让他一瞬心动,　毕竟她本就是他的妻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原霁沉沉坐了半晌，他睁开眼后，对着对面的兄弟摇头：“我不。”
赵江河扼腕瞪眼：“堂堂原家七郎，连个小女郎都不敢睡么？那可是你夫人,　明媒正娶,　所有人都看到的！你怕什么？”
原霁：“我怕她不愿意。”
赵江河不解。
他看原霁垂目，少年睫毛浓长，此时坐在窗下，明亮和晦暗的光浮照在他面上，原霁少见得呈现出一种清秀的、唇红齿白的模样。与原霁平日给赵江河的印象完全不同。
他听原霁缓缓说道：“我阿母生前,　被我阿父囚禁长达五六年。她本是金家女郎，巾帼女英，她本该上战场,　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我幼时竟然不懂她的处境。我和我阿母一起住在长安的那个小院子里，我竟以为我母亲只是我父亲的妾室……”
原霁自嘲道：“可她连妾都不如。她无名无分地被困在长安数年,　如果不是因为生了我、因为我的存在……她何必忍受那般屈辱？”
原霁猛地抬眼，冷目森然，赵江河莫名觉得心口一悸：“我天真地唤那个男人为‘阿父’，高兴地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四处玩。回到府邸，我还怪她不够温柔不去讨好阿父，为自己不是正室所出而心生羞耻……这些被我阿母看在眼中，她是如何的备受折磨。
“一个男人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便用强迫的手段、绝对的力量去控制她，压迫她，这是世间最卑劣、最无能的男人！得不到的爱，不应以强迫为手段！
“我阿母因战争而身体受创严重，因我阿父的囚禁而心结难解。她拼死一口气，也要打破我阿父困住我们的樊笼枷锁，将我送回凉州。她将我托付给二哥，说她的儿子，不能养在我阿父那样的人身边……我阿母缠绵病榻，最后的时光，我阿父恳求见她一面。但是阿母握着我的手，一直看着窗外的雪，并不理会外面的恳求。她死前说，‘玉廷雪落，爱不复归’。
“我会毕生反抗我的父亲，他做什么我都要与他反着来。江河，我不能让阿母死后也不瞑目，不能让我阿母像厌恶我阿父一样瞧不起我。我希望有一日黄泉下见到我阿母，她告诉我——你和他，一点也不一样。”
说到后面，原霁声音沙哑，交握的双手轻颤。赵江河说不出话。
半晌，他艰难地，伸手按在原霁肩上，无声地安慰原霁。
原家和金家的事，赵江河只隐约听过一些传闻。他只知道原淮野对原霁的母亲始乱终弃，尚了真正的金枝玉叶。又哪里想得到原霁幼年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见到的是什么样的虚伪假面。
赵江河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原霁模样。
那时候原霁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身上、脸上全是伤，被原二哥领回凉州来。那时的原霁只跟原让说话，躲在原让身后，用狼一样警惕的眼神盯着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
幼年原霁的眼瞳黑白分明，眼神中却透着顽固至极的倔强，与孤注一掷的戾气。
赵江河见他第一眼，回去后，阿父就说原让带回来的那个小七郎了不起，那种眼神长在一个小孩子的眼中，以后是要成为凉州狼王的。赵江河不服气，也惧怕和原霁那样戾气满满的人一同玩耍。若非家人逼着他讨好原家人……
原霁的开口，将赵江河打醒：“兄弟，想什么呢？”
赵江河抬头，实话实说：“在想你。”
原霁瞬间被他的深情眼神恶心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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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并没有从赵江河这里取到什么有用的经。混沙场的男儿郎，确实只知如何睡女郎，不知如何讨好女郎。原霁和赵江河两个臭皮匠琢磨半夜后，从典故中寻到了可用计策——
张敞画眉，传为佳话。
赵江河振振有词：“古人既然凭着一手画眉术，讨得夫人喜欢，为何你不可以？何况你总比张敞那时候英俊潇洒吧？”
相貌这方面，原霁从小到大没烦恼。凉州女郎们，至今见到他都会偷看。原霁迟疑的是：“我不会啊。”
赵江河目光炯炯地看他。
原霁便撸袖子，举一反三，意气澎湃：“不会我就去练呗。只要画眉画的好，夫人就会高兴，我懂了。”
赵江河：“呃……”
他想说也许原霁并不懂，但是原霁已然兴奋起来。兴奋上头的狼崽子是听不进去人话的。原霁起身便翻窗出门，满意而归：“好兄弟，多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当夜，原霁回去军营，看了番两方战事。确定如今他们和漠狄的战事各有胜负，与往年无差。之前梁王搞出的事，也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原霁放下心。
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漠狄真的只是看中青萍马场，并非在玉廷关搞出什么事来。
只是李泗去玉廷关守关，至今未归。原霁暗自提醒自己等李泗回来时问问。
在军营消磨了许久，又用了早膳，原霁才觉得自己做足准备，大咧咧地回府去了。原霁站在自己的寝舍外，别扭地问了一番姆妈，知道关幼萱这个时辰了还在睡着。原霁更忧心忡忡，觉得她必然是生他气生得厉害。
没关系，等他画个眉。
原霁转身就向窗口走去。
姆妈在后面咳嗽：“小七，回自己的家，不必总翻窗。你是夫君，不是奸夫。”
原霁当即满面尴尬，回头呲牙：“我当然知道！”
原七郎光明正大地推门回屋，他大摇大摆地进里舍后，怕吵着关幼萱，才脚步放轻。掀开芙蓉帐，原霁趴在床头观看关幼萱半天。小美人眉秀唇红，粉腮香肩。她这般好看，纯然无辜地睡在他的床上，让人不忍心打扰。
原霁伸手戳了下她的脸。
他为自己指尖的触觉新奇，心中痒痒，便再次戳一下。
这次力气大了，睡着的关幼萱被戳得拧了眉，“啊”一声。原霁被唬得连忙蹦起，他躲开三尺远，见香帐垂落，小女郎并没有吵醒的架势。原霁松口气，这才走出内舍，却也后背出了一层汗。
原霁坐在了关幼萱平时梳洗的摆着铜镜的案几前。小案上林林总总，尽是各种大小不一的匣子。原霁好奇地一一打开，便见到各类大大小小、时粗时细的笔，还有花瓣，粉末，胭脂，发钗……
原霁便在这些东西里扒拉来扒拉去，心中回忆着自己偶尔看到的家中嫂嫂们梳妆的模样。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准确地从各种笔中，找出一只被他认为是眉笔的笔。
原霁嘟囔：“不就画眉么？多简单。”
他指尖轻轻一弹，那笔在他手中轻松转开。原霁无聊打哈欠，用笔去蘸颜色深浅不一的胭脂玩。他想了半天，拿笔在自己脸上轻轻点了一下。原霁扬起下巴，拿起菱花镜欣赏自己。
镜中的原七郎的眼尾，被他自己点了一个红点，看上去像一点痣。这一点痣，还没有他眼睛下面的两道疤痕深。原霁盯着自己眼睛下的疤看半天，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两道疤有损他的“英俊”。
应该用什么遮一遮。
关幼萱这里，必然可用的工具极多。
原霁放肆地挑挑拣拣，对着自己的脸涂涂抹抹。他时而不满，时而擦拂去，又时而惊奇地翻出一盒崭新的、好似从没用过的胭脂。他还从屉中找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来，鼻间尽是香甜的气息。
原霁嘀咕：“这什么？好喝的么？关幼萱为什么梳洗的时候还藏好吃的？真是小孩子。”
自觉成熟的原霁好奇之下，将小瓶子里的水往口中滴了一滴。他不敢多喝，怕被关幼萱发现。谁知喝了这一滴，也并不觉得好喝，实在奇怪。原霁对此失了兴趣，重新去研究那一盒盒被他打开的胭脂了……
“阿嚏——”原霁被一大片白色粉末呛得打喷嚏，他连打了数个喷嚏，忙去捂嘴，怕吵醒里面睡着的人。而这一抬手，一大片乒乒乓乓声，他掀翻了无数盒胭脂……
原霁当即施展自己绝高的灵巧和柔韧，四肢舒展开扭出奇怪的动作，交替地将那些被他撞倒的瓶瓶罐罐接住。小七郎刚松口气，就听后面传来含糊的、软弱的女声：“你在干什么呀？”
原霁本就身子摇摆，被关幼萱一惊，他噗通摔了下去，趴倒在了地衣上。同时间，他本可以挽救的瓶瓶罐罐们，摔了他一头一脸。白色的、红色的、烟绿色地粉末在空气中扬起，原霁被盖在粉末下，又开始打喷嚏。
关幼萱睁大眼睛，吃惊至极。她再讨厌和原霁说话，此时也连忙过来蹲下，帮他挥开那些粉末：“夫君——”
粉末终于消停，全落在了地上。趴在地上的原霁抬起脸，他的发带和乌发间红红绿绿一片，秀气的睫毛、唇瓣，都沾着嫣红和乳白色。他眼珠漆黑，茫然又不安地仰望她，张口又抿唇。
关幼萱蹲在他面前，蹙着眉，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粉末。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夫君本来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如今五颜六色、狼狈无比……关幼萱喃声：“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原霁尴尬至极。
她柔软的手托着他的脸，也让他脸颊滚烫，分外不好意思。
原霁翻身盘坐，甩甩头，将一头一脸的粉末甩掉一些。但他睫毛上还沾着金色和红色的粉，一眨一眨的，晃在关幼萱的眼睛中。原霁看看周围乱象，再仰头看看被他推倒的铜镜……他淡定道：“弄乱了你的东西，但你别生气，我会赔你的。”
关幼萱娇声：“我不生气呀。”
她睁圆眼睛，只是好奇地望着他。她蹲在这里看他，心中砰砰跳，呆呆地看着他的模样。她不好意思说，但是原霁这个、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分明比他臭脸傲慢的时候好看得多。
她伸手帮他拂他脸上的粉，他不适地扭脸。但他不敢拒绝，因他做了错事很心虚，更怕关幼萱生气。关幼萱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在他迷惘的眼神中，她哒哒哒起来，跑出去找了一条巾子来给他擦头发。
每次扭脸，少年浓长的睫毛都颤一颤，金亮色的粉便如搭着秋千一样轻轻地晃。原霁无辜又不安地偷看她的样子……就像一只闯了祸的大狗。
而关幼萱在给自家闯了祸的大狗擦脸。
小女郎眉目展开，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看到她笑，原霁就跟着放松下来。他心中赞叹她脾气真好，为了奖励她，原霁大手一挥：“你这些东西，我一会儿就让姆妈帮你重新弄……你看看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你还偷吃零嘴儿，我都没说你。”
关幼萱本在心动于他的美貌，此时听他这般，她忍不住辩驳：“我偷吃什么零嘴儿了？”
原霁努嘴，翻出抽屉里一个小瓶子，扬起下巴看她。他又嫌弃：“我尝了一点儿，一点也不好吃……下次……”
关幼萱说：“这是花露。”
原霁：“哦。”
他显然依然不知道花露不是零嘴儿。
关幼萱撑不住了，她噗嗤笑起来，两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抱住了他。原霁僵硬迷茫间，听关幼萱在他耳边轻声婉婉：“你真可爱。”
原霁：“……”
--
然而可爱的原霁，也不过博得了关幼萱那一刻的片刻好感罢了。待收拾好了他，小女郎脸色苍白，重新想起了他的可恶，扭过脸不与他说话，让原霁焦躁不安。
但原霁大约明白了自己有时还是很讨关幼萱喜欢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原因。
于是接下来几日，只要有时间，原霁便到关幼萱身边，试图和她说话。他还试图重复那一日闹出的乌龙，让关幼萱笑起来。但是关幼萱聪慧，看出他的跃跃欲试，就让姆妈藏起了她梳妆的东西，不让他乱碰。
关幼萱杏眼乜他，表情生动，可就是轻易不跟他说话。
原霁憋屈。
关幼萱这一月来癸水的时候，恰逢原霁在她身边逗她开心，让她的眼泪比平时少了许多。随着癸水过去，小娘子恢复过来，也有了心情处理自己身边的事。
关幼萱想起了蒋墨离开的时间，这才有空给自己的师姐写了封信。若是师姐人在西域，碰上蒋墨，能帮便帮一把。至于谁是蒋墨……只能看蒋墨是否继续伪装，是否有被师姐认出的缘分了。
写好了这信，关幼萱把信封起，便出门去找师兄，让裴象先帮自己给师姐寄信。倒不是不信任原家，而是关玉林所教的学生之间，总有一些隐晦的联络方式，更加安全可靠些。
关幼萱和侍女行在街市上，人群来去掩着她们的行踪。侍女低声跟关幼萱说了几句话，关幼萱扭头，往自己身后看。身后空茫茫的，并没有人，但是关幼萱相信侍女的判断。
侍女信誓旦旦：“我方才真的看到‘十步’了！七郎一定在附近。”
关幼萱眼眸一转，抓着侍女的手小跑起来。她们跑到一巷子里，关幼萱伪装自己扭伤了脚，“哎呀”叫了几声，蹲在了地上。她微微抽泣几下，还没等哭出眼泪来，一双武靴便立在了她面前。
原霁蹲下来。
关幼萱立时向他瞪眼：“你跟踪我！”
原霁一愣，看她圆眸含怒的模样，聪明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原霁沉下脸，不悦道：“跟踪你又如何？你是我夫人，你偷偷去见别的男人，我不能跟着看看么？你……”
他正要指责关幼萱，忽而想到自己还在和关幼萱吵架。她本就不理自己，自己那般凶，岂不是将她推得更远？
原霁将声音放柔，温和道：“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咱们凉州不太平，你又如花似玉的，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行啊？夫君是关心你。”
侍女很委屈：“七郎，夫人不是一个人，奴婢们亦是人……”
原霁剜她们一眼，重新面对关幼萱时，他赔上笑容。
关幼萱偏头打量他，她哼了一声，一板一眼：“才不要你关心。我是灾星，你娶了我，就没有一日安宁。我这般像灾星，你跟着我走两日，说不定又碰上什么意外，又要受伤，然后证明我是如何克你的。”
原霁一愣：“我说的也不算完全错啊……”
关幼萱大恼，立刻站起来推开他的手，走自己的路。原霁反应过来，连忙追上来。他抓住她的手腕，笑起来：“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都要走了，如你愿了，你不该满意吗？”
关幼萱听他要走，吃惊地停下步，扭身看他。她本不想理他，可她确实忍不住想问：“你去哪里呀？”
原霁轻松自在：“就是出城嘛。二哥让将士们去学游水，咱们城里又没有水，当然要出城。去的人不少，我也跟着走……”
关幼萱疑惑：“你们……这边这般干燥，何必学游水？”
原霁耸肩：“有备无患嘛。”
关幼萱点头，垂下眼睑。她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原霁整日在她身边烦她，她便想起他可恶的嘴脸，生他的气；可他要走了，她又很怅然。武威郡她只和他好，他走了，她便是一个人。
原霁观察她的神色，仍拽着她的手腕不放。关幼萱瞪他，他笑着试探：“不如你跟我一同出城玩两日？”
关幼萱惊讶。
原霁吊儿郎当的：“就像你说的，我们凉州这般干旱，哪里需要学游水……所以大家都很轻松，可以带女眷一起去玩两天的。”
关幼萱矜持：“我才不去。”
原霁笑嘻嘻的：“去吧去吧，别人家都带女眷，我怎能没有？”
关幼萱娇滴滴扭脸哼道：“你去找嫂嫂们陪你啊。”
原霁随口：“可是我的女眷，只有你呀。”
关幼萱心弦一颤，抬起头。
他走上前来，关幼萱向后退。逆着光，他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肩，低下头来，气息逼近她的面容。关幼萱目光闪烁，躲开他的凝视。原霁再次央求：“只有你能够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你岂能便宜别人？小淑女不至于这般大方的。”

第31章
关幼萱还是应了原霁。
虽然原霁说得很轻松,　关幼萱却很紧张。她心跳砰砰，觉得自己是随军出行。跟着军队一起出门，对于出身江南的关幼萱来说,　体验十足新奇。
她面上淑雅娴静,　心中却雀跃好奇，并为此而烦恼。她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耽误了人家军队的行程。她误了行程,　大家还会看在原七郎的面子上一味偏袒。
是以沉思一夜后,　关幼萱打算只身前往。她骑着骆驼,　带着三四个侍女。除此之外，就不带什么来增加大家负担了。
--
湖水碧蓝,　绿草如卧。军旗飘扬,　一座座帐篷林立。
远见牛羊成群，在湖边饮水，被军人和牧民们联手往外赶，像是移动的雪花膏一般。近处女郎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　说着打马球的趣事,　时而偷偷往这边望一眼。
凉州女郎们，都好奇小七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能将小七郎收服。
关幼萱立在人前，望着眼前场景，略有些傻眼。
这和她以为的军队出行不一样,　倒真像原霁说得那样——轻松得如踏青一般。
那么多女郎平日不能进军营，这时候都可以！而军人们也嘻嘻哈哈，不训练,　跑去湖边玩水、烤鱼、捡柴堆……
关幼萱肩头一重：“哎呀！”
原霁将手肘搭在她肩上：“怎么样，不错吧？想不到我们凉州也有这样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吧？不比你们江南差吧？”
关幼萱往前走,　不想给他撑手臂：“哪来的山呀？”
原霁跟着她：“小娘子年纪小小就眼神不好，来，哥哥指给你。”
他一掌扣住自己夫人的窄小肩膀，硬是掰过小女郎的身体，帮她转个方向。关幼萱衣袂微扬，身后属于少年的气息浓烈地罩住她。他戴着漆黑护腕，手向远方一指：“你看，那不就是么？”
关幼萱睁大眼睛：“哪儿哪儿？”
原霁低头，视线中映着她漂亮扬起的睫毛，如雪的腮畔，花瓣般的粉唇。原霁手上胡乱指，眼睛只在专注地盯着她：“不就在那里么？”
关幼萱以为是自己个头太小，她的衣带又飘起来挡住了视线。小女郎心中着急，不禁扒住他手臂，踮脚去看。
关幼萱两手抓住原霁的手臂，原霁一愣，然后惊喜：“你肯理我了？”
关幼萱一怔，然后反应过来，瞪他一眼。她唇儿翘起抿着，矜持地松开手，站好转身就要走。
原霁笑起来，一把将她抱入怀里，他从后贴着她，低头便挨到她的香腮。他定定神，这次认真地指准了一个方向：“你看，那不是么？”
关幼萱腰肢一烫，贴着他冰凉的衣袍，他的气息却滚烫。她摆脱不了他的怀抱，又被他所指的方向吸引。
关幼萱又相信了他一次，向远方看去。这一次，远处雾鳎天地地尽头笼着青黑色一片。
关幼萱诧异：“那是山么？”
原霁爱极搂着她腰的样子，他手指忍不住按了一下，关幼萱立即在他怀中一颤，扭身要挣：“哎呀！”
原霁耳朵滚烫，迎着四周人看过来的目光，低斥：“别叫。”
关幼萱脸红：“你别碰我。”
原霁：“我没碰！”
关幼萱还要再跟他辩驳，原霁已经语气郑重地回到山上：“那是玉廷关。玉廷关便是咱们凉州的山。那里原本有山，本是天然屏障，后来修筑成了玉廷关。如果没有这道关，漠狄兵马挥师南下，咱们凉州这仗，就不好打了。“
他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修长有力。
腰上的那只手不再乱动，关幼萱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她凝视着他所指的那道关，脑中已开始想象凉州男儿浴血奋战、守住这座关卡的艰辛。
她想象得心旌摇落、热血上脸，原霁俯下脸来看她：“……你也太好哄了吧？这就为我的神采折服了？”
关幼萱：“……？”
她成了婚，才知道原霁脸皮有多厚，有多沾沾自喜。她扬起下巴推开他，走自己的路。原霁愣一下后，跟上来，正想再和她说话，路过两个老兵。
两个老兵一脸暧昧地看着原霁笑，说：“小七这是一点儿离不开小七夫人么？”
原霁绷起脸，不悦道：“是七郎！我二哥一直叫我‘七郎’，你们元帅都这样喊我，你们便这样不懂规矩么？”
大家却仍当他是小孩子，笑哈哈：“元帅去打仗了，又不在这里。小七夫人，我们小七威猛不威猛呀？”
原霁脸一红，知道自己吹过的大话被拿来问关幼萱了，但是关幼萱显然听不懂啊。他正要阻拦，关幼萱已经口齿清晰地点头：“威猛！”
两个老兵一愣，没想到小淑女竟然和凉州女郎一般豪爽。
他们眼亮，凑过去就要和小淑女多搭话，却被原霁一左一右地架住，动弹不得。原霁微笑：“元帅不在，你们便这般偷懒，是没有军务了么？”
两人只好咳嗽着正经起来：“是来问你一句，一会儿给大伙集训，你去不去啊？”
原霁：“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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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应付那两个老兵，关幼萱已经转身走了。他好不容易追上去，手又搭在了关幼萱肩上。
关幼萱小声：“你又过来干什么？我听见你们说要集训了，你为什么不去？”
原霁为了让她高兴，说：“我陪你啊。”
关幼萱：“哼，不用。你陪我，日后等你想起来了，又说我耽误了你做事。”
原霁啧一声，有些烦躁了：“你也太斤斤计较了吧。那么点儿事，要你一直说，一直说。”
关幼萱：“因为有些话很伤人，不能说啊。你不知道旁人伤心不伤心，只图自己说得痛快……”
原霁拉下脸：“说够了没？”
关幼萱停下脚步，抬起眼轻轻望他一眼，便看到他眉眼下压着的阴狠之色。
她心中一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原霁本就是这样的人，但他的凶煞向来对着旁人，当他第一次将锋芒展现给她时，就如同血海滔天，向她碾压而来……
关幼萱再向后退了一步。
原霁看到她脸色发白，才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他心中懊恼，忙露出笑脸：“好了……”
关幼萱轻声：“你那个样子，有点吓人。我有点害怕。”
原霁诧异地望她半天。
与她面对面立在绿水青草边，清风拂面，原霁不自觉地，唇角向上翘了一下。
原霁有点开始习惯她的耿直，便问：“那你要我如何？跟你道歉？”
关幼萱摇头，她伸手来推他，娇声：“我缓一缓就好啦。但你不要跟着我了，你凶巴巴的，我压力好大。你去集训吧……你们军营都去，你要是不去，人家会背后说你摆架子的。”
原霁并不愿走。
他眼睛黏在她身上，心中竟有点理解梦中的自己，为何总追着关幼萱。在凉州，确实没见过这么好看软糯、又贞静幽淑的小美人。原霁说：“其实我……”
关幼萱：“去嘛去嘛。”
她的**汤一灌，原霁就飘乎乎地被她哄走了。他一步三回头，关幼萱当没看到。关幼萱拍拍胸脯，这才充满好奇地在草地上边走边逛，并对每一个偷看她的女郎送去友好的笑容。
关幼萱看得目不暇接：她不光见到了军营和女郎们混合和谐的一面，还在这里见到了赤脚而行、脚踩铃铛、坦胸露腹的貌美胡女。那些胡女滴溜溜地望来一眼，浓眉深目，容颜明艳，颇为动人。
关幼萱呆呆地看着，身后传来一声俏丽活泼的笑。
那女声笑嘻嘻：“小表嫂真厉害，我全程看到了！小表嫂三言两句，就把表哥哄走了。表哥眼睛都沾在表嫂身上，喜欢极了表嫂。”
关幼萱回头，看到是金铃儿。
关幼萱眼中浮起光，抿唇笑：“铃儿，你与金姨一同来的么？不过你说的不对，你表哥并不喜欢我，他只是觉得我新奇而已。过两日他玩够了，就不喜欢了。”
金铃儿跳一下，张开手臂就热情地来抱她：“我和母亲一起来的。母亲累了，去睡觉了，我就出来逛逛。我想着小表嫂说不定会来，果然见到了。我是羌人，表嫂是姑苏人，我们都不是凉州本地人，倒是可以一起玩呢。”
针对其他的，金铃儿却认真地辩驳：“小表嫂说表哥说的不对。我们凉州的狼，是格外忠诚的。”
关幼萱微笑，眉眼轻弯，却也不辩了。
金铃儿便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带她四处逛这里。金铃儿听关幼萱只带着侍女就只身前来，分外吃惊。金铃儿回头：“你连换洗衣裳都没带？我们要在这里待好几天呢。”
关幼萱瞠目：“夫君没告诉我这个呀。”
金铃儿只好道：“大约男人都粗心吧。”
她漂亮的眼睛盯着关幼萱的模样，道：“没关系，小表嫂这般好看，穿什么都是美人。只是小表嫂的骨架比我们小……我帮你跟其他女郎借几件衣裳，你稍微改小一些便能穿了。”
关幼萱立即欢喜道谢，她与人为善，金铃儿又这般活泼，两个小女郎当然能玩到一起去。
只是说着说着，金铃儿又很可惜：“小表嫂怎么什么也不带，不与大家分享么？我们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啊。”
关幼萱答：“没关系，我只是看一看。反正我又带不走，走了就看不到了。”
金铃儿：“走？小表嫂要去哪里，不喜欢我们凉州么？”
不等关幼萱回答，金铃儿已经一鼓作气：“我们这里很好呀。小表嫂是不是因为和表哥吵架，才要走？小表嫂，你不要这样啊，你多看看我表哥嘛。我表哥是脾气不太好，我以前没见他的时候，也听阿母说他脾气坏，人很凶，三天两头跟人打架。但是表哥很英俊啊，很有担当啊！
“我听说了表嫂和表哥的婚宴当晚，表哥去了青萍马场！听我阿母说，那是表哥第一次上战场。他就打了大胜仗！他之后还亲自去慰问伤员……他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凉州儿郎守家便是卫国，多英雄气概！小表嫂，你多看看我表哥嘛，他人真的很好啊！而且，而且大家都很喜欢你，舍不得你呀。原家嫂嫂们寂寞惯了，现在见到你，都心里欢喜得很，只是怕你有负担，大家才不敢日日找你的……
“大家真的很喜欢你和小七表哥呀！”
金铃儿生怕关幼萱走了，母亲让自己嫁表哥，便围着关幼萱拼命推销，一股脑地给自己那位表哥说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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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茫茫然地听着金铃儿的努力吹嘘时，原霁这边，不太情愿地参与军队中的集训。
说是集训，其实就是教大家游水。
任务简单，元帅本人不在，大家整体氛围都比较轻松。军人们三三两两地下水，嘻嘻哈哈地说话，又不自觉地展露自己的好身材，为了让岸边观看的女郎们掌掌眼。
原霁抱臂立在岸边，束翼立在他身后。
他们看着男人们下饺子一般下水，湖边聚了不少郎君的家眷和未婚女郎，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束翼：“七郎，你不脱衣下去么？”
原霁：“不。”
他堵着气：“我本就说我不来，是关幼萱非逼着我来。”
束翼盯着湖边的女郎们看，见其中没有熟悉的身影。他很失望：“就是。夫人逼着你来，自己还不过来看。”
原霁面子上架不住，登时：“我岂是那般肤浅的人？下了水就是为了让人家看么？我都说了，我不会下水的。我和他们又不一样，我是会水的。”
束翼：“哦……我知道，你是嫌丢脸才不下去的。”
他偷笑，被原霁手肘向后一推，袭击而来。
他二人在这边打闹，远处的女眷那边传来一阵骚乱，有女郎急匆匆跑来，向这边求助。原霁和束翼停下手，也有军人向求助的女郎走去。
风中传来女郎急切的呼唤声：“郎君们，你们不是在学游水么，定有人水性好吧？有女郎落下水了，郎君们帮帮忙呀。”
这边郎君们一听，当即安抚着不安的女郎，向湖那边跑去。原霁也是心中一提，拧下眉，跟着过去。“十步”嗷叫着在半空中梭巡一圈，飞回到了原霁肩头栖息。
束翼好奇地问“十步”：“真的有人落水？”
十步挺着胸脯，叫了一声。
原霁挑眉嘀咕：“真落水还是假落水啊？不会水就不要在湖边玩嘛，说不定是哪个女郎心机深沉，想拐个心悦的郎君回去嫁人。”
束翼：“……你能不这般恶意揣测人么？人家都落水了！”
原霁嗤一声，懒得跟束翼多说。这样说着，他们行速并不慢，很快到了那被女郎和郎君们围住的湖水边。远远的，湖中心飘着一只小船，如今小船上看不到人，船旁湖水“咕噜噜”向上冒泡。
见真的是落水，原霁脸色凝重起来。
湖边乱糟糟的，又是军人一郎官摘革带脱衣准备下水，又是女郎们着急地互相询问是谁落水了，侍女们也茫然询问。原霁看到有人要下水，放下心。
他目光却往女郎们中间一梭，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原霁脸色难看起来。
他快步向那些女郎们中间步去，抓住一女郎问：“关幼萱呢？”
被抓住手腕的女郎：“谁？”
原霁着急，回头压着眉，再看一眼湖中心汩汩冒水泡的湖心。他压抑着：“我夫人！”
众女郎便都互相询问起来，混乱中，却好像谁都没印象。原霁一听，当即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往湖边走去。那已经摘掉革带的郎官被人按住肩，听到身后声音：“我下去。”
郎官回头：“七郎？不用，你水性不如我……”
原霁闷声不语，直接摘革带摘护腕脱铁甲，他行动迅速，身上负重轻了后直接跳下水。
巨大落水声传来，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束翼干巴巴的话才跟郎官解释完：“落水的，好像是我们小七夫人……”
众人吃惊：“什么？”
郎官也一下子紧张：“快！都在岸边做好准备接应七郎……小七夫人可不能出事。”
又有更多的女郎围过来，更多的人看到了湖水里溅起的巨大水花。大家纷纷问是水落了水，束翼一个个解释过去，口干舌燥：“是我们家夫人。对，小七夫人！”
“小七夫人落了水。”
“我们七郎英雄救美去了。”
“那我们郎君当然不能让其他郎君抱到自己夫人啊。男女授受不亲嘛。我们七郎是读过诗书的，跟你们这些大老粗不同！我们七郎讲究这个！”
束翼宣传了个遍，混乱中，有女声既嫉妒又酸溜溜地嘀咕：“至于嘛。江南女郎就是矫情。她不是出身姑苏么，不是说南边全是水吗？那她还能落水？”
束翼一愣。
女郎中后方传来一个清脆而好奇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谁落水了啊？”
束翼：“……”
束翼僵硬地回头，见金铃儿拉着一个小美人挤进来，叽叽喳喳地兴奋指着湖水。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关幼萱，关幼萱含蓄地回望打招呼。
见到认识的人，关幼萱目中露笑，跟束翼打招呼：“束翼哥，我夫君呢？”
束翼：“……”
束翼立即扭头，冲着湖中大吼：“七郎，错了错了！夫人没落水，夫人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
“落水的另有其人！”
泡在水中、行到中途、耳力极好的原霁：“……”
他闷不吭声，咬紧腮帮，继续往湖中心游。他溅起的水花极大，白花花一大团，而这时，岸边的女郎们终于注意到英雄救美的小七郎。
但是众女郎的爱慕之心只维持了一瞬，全都噗嗤笑开了。
女郎们：“哎呦，哎呦！小七夫人你快来看，你夫君游水，是‘狗刨式’哎！”
关幼萱：“……”
束翼深觉丢脸，支吾道：“不许笑话我们七郎！”
--
一场乌龙过去，原霁的“狗刨式”带给了大家欢声笑语。
关幼萱不跟他们一同取笑，她紧张地握着金铃儿的手，盯着离湖中心越来越近的原霁。她见到水面上，乌黑的长发飘荡，原霁将一个人搂在了怀里。那女郎好似感觉到被救，一下子害怕地挣扎起来。
女郎哆哆嗦嗦，带着哭腔：“救、救命……别丢下我！”
周围人都无知无觉，关幼萱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原霁水性并不好，那怀里女郎攀着柱子一样紧紧地攀住他，还在他怀里乱动，很快将原霁给弄得沉下了水。关幼萱惊惧，叫了一声：“夫君！”
很快，原霁重新带着人，浮出了水面。关幼萱怕他再次被拖下去，因那女郎仍在哭泣挣扎。然而，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原霁抬手一记手刀，就将女郎劈得晕了过去。
原霁掐着人脖颈，找到了合适他救人的姿势。
关幼萱：“……”
围观女郎们干巴巴地：“小七郎，好凶呀……”
关幼萱轻声：“不凶的。救人就应该这样。”
金铃儿生怕原霁对那女郎的凶悍吓退了关幼萱，连忙反口对周围人道：“对的对的，表哥是为了救人，只要能救人，昏迷不昏迷有什么关系？”
关幼萱心中知道金铃儿其实并不懂在水中救人的艰难，她却也不说了，眼睛只盯着向岸边游回来的原霁。
原七郎的“狗刨式”再次惹得众人轻笑，随着他离岸越来越近，连等着帮他的军人们都撑不住笑。
原霁被笑得脸红，尴尬万分。
到了岸边，怀中女郎被人接走，原霁郁闷万分地低着头，准备忍着丢人的眼光自己上岸。而他还没上了岸，一只纤柔的手便伸来，抱住了他的肩。
同时，一条干净的巾子裹过来，裹住他只着中衣的上半身。
关幼萱颤声：“少青哥哥！”
原霁一点点抬起眼。
关幼萱跪在地上搂着他，努力地要将他拉上去。关幼萱向他望来，眼中含雾，快要哭了一般。
鬼使神差，原霁就这般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扯了上去。而一上去，她就扑来抱住了他。
关幼萱哽咽：“少青哥哥，你吓死我了。”
温香软玉在怀，原霁却茫然。
半晌，他咳嗽一声，说：“我以为落水的是你。”
关幼萱仰脸来看他，他的睫毛向下滴着水，肤色微白，唇却上翘。他的少年气息像一团水草往她鼻端钻，滴滴答答地漾着水光潋滟，湿润清透，干净明朗。关幼萱一目不错，想到金铃儿所说的——
他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原霁低下眼睛，尴尬道：“那什么，你别听束翼乱说，其实我没有怎么读过书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根本没听过的。我救人只是出于道义，我才不会去负责。”
他说：“我已经有夫人了嘛。”
原霁晃一晃脸上的水，一边无所谓地拿着巾子擦头发，一边偷看她。
关幼萱抱紧他脖颈，她脸挨着他面容，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夫君说得对！”

第32章
凫水救人事件后,　关幼萱的态度有发生微妙改变。
她在想，为什么她非要走，不试着接近原霁呢？梦中原霁不要她,　可是不代表现实中会一模一样。现实和梦境最大的不同,　不是她已经嫁给原霁了么？
凉州是这般不一样的地方，原霁是这般不一样的郎君。还有金铃儿，原二哥,　李泗、赵江河,　金姨……这般鲜活的人们走入她的世界,　组成浮生面孔，越来越清晰。
当夜,　原霁已睡后,　关幼萱睡不着。月光浅浅地照入帐内，关幼萱抱着膝盖静坐，低头观看夫君那又俊俏、又透着稚气的面孔——
若是觉得前面是深渊，还有人敢走下去么？
--
白日的时候,　原霁在外面和军士们一同嬉戏游玩,　赵江河从战场上退下，二人兴致勃勃地聊了些军务。赵江河最后关心地问起兄弟的感情问题，原霁亦对自己和关幼萱的状态不解。
他迷惘的：“我不知道。但也许……她没那么生我气了。昨晚睡觉时，她还对我笑了。”
赵江河比原霁本人还激动：“这正是你们和解的讯号，你要抓住机会！”
原霁淡然点头。
赵江河和他一起骑马在草原上跑,　说了半天后很奇怪：“你为何不去陪你夫人，反而和我混在一起？”
原霁瞥他一眼。
原霁理所当然：“她好不容易开心了点儿，对我和颜悦色了点,　我当然不能凑上去惹她啊。万一把她再气哭了怎么办？”
他自鸣得意：“我只要不见她，她就不会生气。等她气彻底消了,　我再去找她玩儿。”
赵江河：“……”
赵江河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禁扪心自问：“你这样的人，都能娶到夫人，你夫人还是那般好看的？少青，是否如你一般欠揍，就能骗到萱萱那样的小淑女？”
原霁：“……”
他立时大怒：“什么‘萱萱’？我都没叫过，你不许乱叫！”
--
在赵江河的嘲讽下，原霁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不容错过。
在侍女的指引下，原霁回到了他的营帐中去寻关幼萱。伴着“小七郎来了”的通报声，原霁掀帘进屋，瞬间觉得他的营帐内部，和军中其他将士们的营帐都不一样。
其他人的营帐风格粗狂，而他这里，于细节处，多了许多女儿家的风格。例如门口小几上摆着的花瓶，绣了一半扔在案头上的荷包。隔着一张绘着“白虎啸山图”的木雕屏风，原霁吸一下鼻子，除了满室清暖的花香味，他还闻到了一股淡而清雅的书卷香。
原霁绕过屏风，见到他正找的人坐在里面的小案后。关幼萱一手扶着一把小扇子，另一手持笔，低头专注地在扇面上写写画画。
阳光斜斜从小窗口透入，照在关幼萱低垂的眉目上。原霁向后靠在屏风上，目光幽沉若渊，几分兴味——
他一直知道关幼萱是个五官还未长开的美人。
他承认得不情不愿，可她确实和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女郎都不一样。她整体的五官偏小巧一些，杏目樱唇，鹅蛋小脸。这样的美是带一些幼稚、天真无暇的。然而又不只有幼稚。
她还柔和，书卷气浓。她最像的，其实是古画上那种娴雅沉静的小仙子。
然而依然不止如此。
原霁有时候觉得关幼萱的美丽，非常空。这种空，让她可以盛满许多东西。例如柔弱的娘子，端庄的淑女，调皮的山鬼，忧郁的西施……她的美空而包容，常让原霁去研究，她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
关幼萱：“夫君？”
原霁回过神，坐在案前画扇面的关幼萱并未起身，却仰起脸，瞳孔黑白剔透地凝望来。
原霁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看痴了的尴尬：“别的女郎都在外面玩，你怎么一个人埋在这里？让人觉得你不合群，不想和其他人玩呢。”
关幼萱抿唇笑，眉眼轻弯，可见心情好。
她细声细语：“等我画好了扇面就出去和大家玩。玲儿表妹带我认识了许多女郎，大家都挺好的。”
原霁望她手中的扇子：“你画什么扇面？”
他心想不愧是江南大儒的女儿么？他的小妻子，好像很有文化的样子……也许比原家所有人加起来的才华都要好。
原霁至今都只是靠着屏风和她说话，并不走过去。关幼萱奇怪地看他一眼，却并不纠结。她说：“夫君，你说我们之前的吵架，怎么办呀？”
关幼萱声音软糯，一点不像生气的样子。原霁被色所迷，目光闪烁一下。他总算明白她是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求个后续，不肯把事情含糊过去。
这般小淑女。
原霁眼睛垂下，波光微漾，那波光下没有刀剑光影，反而轻飘飘地藏着一把弯弯小钩子，荡向她：“你想怎么办？”
关幼萱静坐，歪过脸打量原霁半晌。她刷地一下将自己手中的小扇子展开，向原霁晃了晃。
原霁定睛一看，面向他的扇面上，写了几个字：“你不哄我么”。
原霁猛地站直，目光亮起。
而关幼萱又刷地一下，将手中漂亮而精致的小扇子转了个扇面。她娇俏乜人，将另一幅同样写了字的扇面朝向原霁——“你要我哄你么”。
原霁：“……”
关幼萱清水眸娇滴滴地眨动：“夫君，你选哪一个呀？”
原霁眼中的光，亮得足以灼伤人。关幼萱只是看着他笑，并没有移开目光。原霁往前走一步，又停下来。一会儿，他心脏的砰砰剧烈跳动，反映到了面上——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盯着自己的猎物。
原霁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我来哄你，等着。”
关幼萱：“好！”
她放下自己漂亮的小扇子，等着原霁走过来。小七郎目光凶顽，唇角带笑，竟直接转身往外走。
一会儿，风卷起门帘，侍女悄悄进来报告：“小七郎一出去就找人问，谁会哄夫人。小七郎那么凶，把人家吓一跳。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日影斜移，光线转暗。昏暗中，关幼萱一手背捂脸，一手紧攥着自己的小扇子：“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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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边郡那条线，从西到北，实在太长了。幸运的是，上天送了“玉廷关”给凉州。可惜连年征战，漠狄人已将战线推得离玉廷关越来越近，凉州军日渐焦灼。
李泗守于此处，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激战。
之前原霁让他寻机会来玉廷关下看看，原霁因为没有军衔，不能随便来这里，李泗便帮他看看。李泗在玉廷关下这样一待，就待了半月有余。
漠狄人打通不了玉廷关，李泗在这里守了半月，确定玉廷关没有什么问题，便与元帅派来的其他将军完成交接，准备轮岗离开此地。
恰在这时，漠狄一小股精兵不知如何就绕过了关峡。他们轻骑曲折，挥师到了玉廷关下。李泗一边放求援讯号，一边领着兵在关下与这些数量并不多的漠狄精兵对决。
这股漠狄骑兵数量极少，然他们装备精良，开战后，李泗发现他们的装备，和凉州军的精英用的是一样的铁甲。漠狄常年被困在玉廷关外，玉廷关外并无铁矿，漠狄人想打造出这么一支配备铁甲的精兵，必然花了许多精力。
李泗心惊万分，意识到这股精兵，与其他漠狄军都不一样。若是这支军队的力量在整个漠狄军中完善，漠狄军的实力会让人骇然。
这般心思下，李泗改变起初的策略，打算起码活擒一人。如此一来，双方战斗越发激烈，李泗和对方为首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小将打得厉害。二人一同摔下马，滚在戈壁土沙纷飞中。
“将军小心！”远方的兵士撕心裂肺地大吼。
李泗从沙地中爬起来，咳嗽着抬起头。他的头盔被沙土盖住，一张俊美得有些阴柔的面孔露出来。狂风大卷，对面那小将的头盔也被土埋了，露出一张同样英俊的年轻面孔。
那个人对着李泗，露出古怪的笑，吐出几个字。
李泗脸色苍白，身子轻晃一下。
沙漠上的风，让士兵们听不清那人和自家将军说了什么。只是这边人吼着“援军快到了”的时候，对方那将领振臂一呼，领着漠狄人齐齐上马，撤出玉廷关。临走前，那嚣张的人留下一句大魏话——
“告诉原二郎，我是老漠狄王的儿子，木措。以后漠狄和原家的交锋，由我木措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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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带兵回转至玉廷关下的时候，漠狄王并未松懈。他借着木措扯开的那道口子率兵南下，强劲的兵马和原家凉州军重逢。这一场战争，是自春天双方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
原让领兵，打得四平八稳。
漠狄王那里也称不上吃力。
黄昏后，木措进入自己父亲的军帐中请安。帐中站满军士，年老的漠狄王赤着上身，身后巫医拿着铁钳，将漠狄王手臂上的箭只取出。
老漠狄王老当益壮，精神饱满。他喝一碗滚烫的马奶酒，嘴边胡子被浇得花白：“原二不是打仗的料。他心慈，心慈者不掌兵。他把自己毛病藏得最深的时候，也不过是打仗打得四平八稳。
“战场上一点险都不肯冒，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我们得知己知彼，他们大魏皇帝会满意这样一个元帅么——我听说，长安埋怨凉州军粮负担太重，凉州军却毫无建树。
“如果不是原淮野在朝中压着……原家在凉州早被换掉了。”
老漠狄王压下眉，沉思着。
他喃喃琢磨：“原家完了，凉州才能跟着完。”
凉州胡汉杂居，人人反骨，是个乱摊子。除了本就扎根这里的原家，长安世家既不愿、也无能收拾好凉州。
混乱的凉州，无人能压制的凉州，才对漠狄有意义。
木措向父亲弯身鞠躬，让老漠狄王回过神。老漠狄王问：“这次突袭，你可有遇到原淮野那个儿子？”
说到这里，帐中的漠狄军人们脑中同时浮现一张少年桀骜带笑的面容，让人不禁牙关发凉。上一次青萍马场那一战，原霁差点将老漠狄王的命留下……
木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应该没有。那个人如果像父亲说的那般能打，我会把他的头颅给父亲取回来。”
漠狄王闻言大笑，起身走向一座小山般的木措。
他颇有深意地道：“凉州城里藏了一头狼，被原二藏了十七年，但是那又怎样？小狼崽子连牙都没长全，我的儿子却是可以杀狼的。何况我们还有秘密武器……木措，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木措附耳于自己父亲耳边，老漠狄王眼露精光。
--
“哟，老丁，你生意都跑到这里来做了啊？”
原霁在营中逛时，冷不丁见到女郎和郎君们围着一个小摊主。他凑过去，便见到身上挂满货物、胖乎乎的胡人。原霁熟稔地称呼这人为“老丁”，这人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大魏人的名字，唤作“丁野”。
丁野正热情地跟军营中的男女推销来自西域的新奇玩意儿，抬头一看原霁，便笑了。
丁野：“这不是你们军营难得开放，谁都能来嘛。小七郎上一次不是还问我怎么没有来自西域的新奇玩意儿么？我寻思着做生意嘛，这不行啊。我一咬牙，跑了西域一趟。这冒着生命危险背回来的货，当然也要让军爷们见一见嘛。”
凉州大部队已出去打仗、轮岗，如今在这里学凫水的兵士，说是学习，更像是放假。既是放假，自然是百无禁忌。女郎们都能进，何况一胡商？
丁野亮从鼓囊囊的背包里抽出一把弯刀，给原霁显摆：“波然国最新打的刀，漠狄人打武器全靠波然国，他们战场上说不定就要配上。你要不要买一把？”
原霁伸手弹了弹剑柄，略微笑了笑。丁野看不出他的神情代表什么，原霁已示意自己身后的束翼掏银子。丁野即刻眉开眼笑，快乐收钱。他收手时，手腕被原霁一把捏住。
原霁嬉皮笑脸：“行了，卖你个面子，你这破刀，我也买了一把了。我问一问你，你这里有没有卖些书的？”
丁野为难：“小七郎，我这样一个住在凉州的漠狄人，学会说大魏话已然不易，哪里认字？我不可能卖书嘛。”
原霁望天：“这不是出城在外，我随便问问嘛。何况我要买的，也不是普通的书。”
丁野恍然大悟：“你要的该不会是那种避火图吧？你直说就好，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如果是这种书，我就有……嘿嘿，是为了满足小七夫人么？”
原霁咬牙切齿：“也不是这种书！我只是问你，有没有那种男欢女爱的书，教人怎么追女郎、哄女郎的书！”
原霁这么点儿愿望，丁野真能满足——毕竟他来这里做生意，也盯着这里好不容易出现的女郎们。凉州女郎们豪放，她们的爱好，左右那两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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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捧着一本书，边走路边低头看。身后有人追来，一把抱住他肩头：“少青，元帅来信了！”
原霁不用抬头，也听出是赵江河的声音。而赵江河低头看到原霁在看的书，一时迷惘：《鸳鸯梦》。这什么？教人绣鸳鸯的书？
原霁自若地拿二哥的信盖在自己的书页上，打断了赵江河的窥探。
原霁将信往下扫，一边读一边告诉赵江河：“二哥说他来不了这边，今年没空放松了。漠狄王突然发力，玉廷关战事吃紧，漠狄王把所有兵马都调过去了。二哥打算留在那里。”
赵江河点头。
原霁对战事的敏锐，让他轻易从信中的只言片语找到不对的地方：“漠狄人有绕过玉廷关的法子。他们如何做到的？从哪里绕的？必须排查！”
赵江河心情沉重，点了头。
原霁神色一顿，抬了下头。
赵江河：“怎么？”
原霁：“你不觉得奇怪么——现在尚未入夏，漠狄军就大举进攻玉廷关。那他们夏天打算怎么打？过早将兵力耗在这里，如果攻不下，他们今年就不会有更充足的兵力了。两次三番，漠狄军今年有点太急了。”
他陷入沉思。
赵江河若有所思：“我们在关外的探子送回消息，说老漠狄王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召了不少名医。我估计这老头子快不行了……所以就着急了。”
原霁说：“想办法打探下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死……这个老头子十二个儿子，不知道谁会继承他的王位。”
赵江河倒很轻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原霁继续看信，却忽而脸色大变，骂出来：“艹。”
原霁将信纸往身旁人怀里一丢：“二哥说等秋天的时候，那个疯丫头要借我们的道出关，让我给人让路，最好跟着人好好学习……跟她学什么？我哪点不如那个疯丫头？”
赵江河喃声：“疯丫头？”
他一看信，立时心生崇拜：“原来是封将军！”
这世上若是不加任何修饰地去提“封将军”这三个字，指的只会是一个人，益州的云麾将军封嘉雪。
封嘉雪比原霁是要大几岁的，但再大几岁，人家也是职位只低于原让一人的、名满天下的唯一女将军。离开凉州，无人认识原七郎是谁，却无人不知封嘉雪是谁。
这般名气大的女将军，原家初时想给自家的七郎定亲，高攀人家。而今没了指望，原让只好答应封嘉雪的要求，愿意让出一部分军粮，作为原家违背婚约的补偿。
只是原让给出的条件很古怪——凉州可以给军粮，但是需要封嘉雪亲自来取。封嘉雪如果没有本事得到，凉州便不给了。
原霁臭脸：“二哥何必答应她的无理要求，还让她亲自来凉州一趟？她要粮，二哥便给。凭什么？我们有白纸黑字地交换请帖，应下婚事么？何必补偿？我凉州的军粮，也不够吃。”
赵江河也很奇怪，却只能说：“你二哥说不定另有安排，那都要到了秋天再说。何况封将军军务繁忙，也许不会来。即便她来了，你们小时候打过架的矛盾，也不至于这般大了，都化解不了吧？”
原霁冷静下来，淡声：“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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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确实忘了告诉关幼萱，他们会在这里待几天。幸好有金铃儿帮忙，帮关幼萱借来衣裳。前几日还好，虽然金铃儿送来的衣裳，在关幼萱看来风格有些新奇，但是凉州女郎都这般穿，关幼萱脸红一阵后，也能穿出去。
她娇娇小小地穿着精巧的翻领胡服，被女郎们夸一声“飒爽英姿”。
然而金铃儿这一日送来的衣裳，让关幼萱傻眼——丝纱所制的异域服饰，面帘潋滟，臂钏银亮。再加上脚踝的铃铛，孔雀蓝色的飞舞纱巾。
裁制精巧颜色瑰丽，质地轻薄无比……是胡姬舞女们才穿的那一类坦胸露腹的胡服。
关幼萱涨红脸：“我不穿。你是故意的。”
金铃儿趴在案上托腮，笑嘻嘻的：“穿嘛穿嘛。很好看的呀。这可是一位嫂嫂从西域定制来的胡服……那位嫂嫂自己都没舍得穿，听说你借，为了讨好原家，才巴巴送过来的。你不穿，让人家嫂嫂多想，以为原家看不上呢。”
关幼萱鼓起腮帮：“你整日给我穿这些奇怪的衣服……你故意打扮我！”
可是遇到漂亮肤白、又难得性情柔婉的女孩儿，谁不想打扮呀？
金铃儿面上装伤心：“我只是想让小表嫂快快融入我们这里呀。大家都这样穿，为什么你不肯？”
关幼萱害羞：“会露腰的呀。”
金铃儿奇怪：“小表嫂小小年纪，难道腰上有肉，不能穿？那倒麻烦了……”
关幼萱赶紧点头，只求金铃儿赶紧将这样的衣裳拿走。她面颊滚烫，想若是阿父和师兄知道自己穿这样的衣裳晃来晃去，他们会吓傻的。淑女再入乡随俗，也不能那般不讲究吧？
金铃儿遗憾地抱起金丝蓝缎的胡服，正要退出时，原霁掀帘而入，一眼看到了她怀中抱着的衣裳。
原霁看眼满面染霞、手背在身后往角落里缩的关幼萱，再看一眼金铃儿。
原霁未必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敏锐让他开口阻拦：“慢着……你将衣裳抱走做什么？”
关幼萱瞪大眼，跳起来：“夫君，我不要！”
原霁用一副“不要这样任性”的无奈眼神看一眼关幼萱，回头一本正经地对金铃儿说：“衣服留下吧，我夫人必然要穿干净的衣裳出门。”
他对关幼萱眨眨眼，做个口型——别怕，夫君来哄你了。
关幼萱傻眼。
她脱口而出：“哄人不是这样的。你是坏蛋！”
原霁望着她笑：“不尊重旁人的哄人方式。你也是坏蛋。”

第33章
金铃儿心里害怕原霁。
原霁高瘦威猛,　一身力气骇人。他分明就是那种野起来谁也驯服不了、无法无天的人……原霁一回营帐，金铃儿赶紧将衣服往关幼萱怀里一扔，口中嚷着“表哥表嫂我明日再来拜见”这样的话,　一溜烟跑出去了。
关幼萱无辜地抱着烟蓝色、孔雀蓝色混在一起的清薄胡裙。
原霁一身黑色戴甲的武袍,　威风凛凛地立在柱前，也不走来。
关幼萱对他扬起一个软弱的博同情的笑。
原霁回她一个痞坏的笑。
关幼萱：“你真的要我换衣服？”
原霁正儿八经：“我是为了你舒服。”
关幼萱想一想：“那你转过身。”
原霁瞥她一眼，关幼萱心跳砰一下,　脸霎时更红。他却没说什么,　真的听话地背过了身。关幼萱便一边盯着他的后背,　一边一步步往旁边挪。她漆黑眼珠乱转，瞄准了出营子的方向。
关幼萱口上娇声：“我去换衣服了哦！”
原霁嗤笑一声。
眼看自己一步步挪得离营帐门进了,　关幼萱再偷看一眼原霁那站得修长挺拔的背影。她抱着衣服盯着这几步的距离,　毫不犹豫地向帐门方向跑去。
身后劲风袭来，关幼萱手指快挨到毡帘了，她人被一只强劲的手臂从后揽住，一把被箍抱住。
原霁搂住她挣扎的小身段,　唇上扬笑,　低头伸手捏一把她的脸。关幼萱又开始“哎呀”地叫，原霁笑：“傻不傻？跟我玩这手？给你十条腿，你也跑不过我。”
原霁自得：“我可是能赤着脚每天绕武威郡跑两圈的人！”
关幼萱嘶一口气。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体力与原霁的差距有多远……他一只手臂搂抱着她，她就挣脱不了。
他的气息灼灼罩来，关幼萱动弹不得,　却被他搂得心慌意乱。她侧过脸不让他在她耳边说话，她胡言乱语道：“我才不跟你比跑步！你有本事和我比作诗，比画画,　比、比……烹饪！”
原霁：“我不跟你比那些。我就要让你穿衣服而已。”
关幼萱眼珠轻转，眼波若流。在原霁看不到的地方,　她打着主意，娇娇柔柔地换了策略。她声音比平时声调更软，是真的在撒娇了：“我不要嘛。那衣裳好薄，我不好意思，我从来没穿过那样的。”
原霁耳朵一烫，惊得差点后退。
他强忍着自己投降的冲动，心里恼江南女郎说话的声调，也太矫情了。原霁红了耳朵，心口发麻，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你只穿给我看好不好？”
他脑中想象她的样子，只觉得血液都开始热了。
关幼萱仰脸。
原霁：“夫君难道没有一点特权么？”
关幼萱偏头思量片刻，勉强点了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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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坐在案头，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兵书看。他心思不在书上，麻得僵硬的手指不断地去端杯子喝酒。那酒越喝，他心口的血便越燥。他耳力何止非常人能比，整个凉州军人，也找不到一个耳力比原家这个小七郎更好的。
于是原霁坐在这里，便能听到屏风里头oo@@细小的换衣声音。
这里不比府宅，没有里三门外三门地隔断声音，只有一张屏风隔开里外，对于原霁来说，与不隔也没区别。原霁开始后悔，开始挣扎。他坐这边半晌，忍不住低声沙哑：“好了没有？”
里头呜呜咽咽：“还、还没。”
原霁深吸口气，闭目平复气息，让自己脑中去想战局。但是一会儿，原霁忽然侧过头，向自己身后的屏风看去。屏风上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身影，袅袅娜娜，被室中烛火拉长。
这样的身段，比亲眼见到，还要刺激。
原霁一刹那，就想到很多。例如很多个晚上，关幼萱睡着后不由自主地靠近自己，呼吸拂来；她微敞的中衣衣领下，白雪皑皑，清光起伏，对他这样夜能视物的人，何其动人……
原霁怔怔看了半天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屏风口。他出神又挣扎，低着头半天，忽然看到地上丢着一亮闪闪的物件……原霁低头捡起，瞬时目中光亮得骇人。
关幼萱在屏风内烦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衣衫外的小腰。这胡服真是不讲道理，要她散下长发，用孔雀蓝色的纱巾罩住；还要她戴上臂钏、脚上系铃铛，小衣只到胸下，长裙只裹腰下，那样长的一段小腹与蛮腰，便都露在外头。
关幼萱努力地拉长小衣，也拉不下去。
原霁的声音忽然离她离得很近：“你腰链掉在外面了，我给你送进来。”
关幼萱惊骇地回头，瞪圆杏眼，便看到原霁手中举着一亮闪闪的串链，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关幼萱一时呆住，忙用发上的纱巾，罩住自己的上半身，警惕地瞪向原霁。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够他递来的腰链：“谢谢你，你先出去。”
她指尖要与他挨到时，他手指往后一缩。关幼萱看他一眼，心里更惧：他的眼神凶悍，像要喝血吃肉一般。
原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将她从上到下地看。女孩儿赤着脚，羞耻地低头连脚趾都往后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像个可怜幼兽一般瑟瑟发抖。原霁确实盯着她的美貌：
乌黑散落的长发不像真正的胡女那般卷曲，而是如世间最昂贵铺就的黑色丝绸一般散至腰下。孔雀蓝色与烟蓝色笼罩她，雾饕黄。她面上的面帘挡住了她的唇鼻，只露出一双秀美妩媚的眼睛。
这样反而衬得唇鼻更诱人。
还有她的臂钏、手链、脚链、铃铛……原霁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
如同一段清泓，一道窄细月光。月光与清泓交映，幽美至极。
原霁在军营，在凉州，不知见过多少舞姬胡女。她们或妩媚，或招摇，或楚楚可怜，或娇俏含妖……她们穿着大胆的胡服，或跳舞或唱曲，围着郎君们转。她们花枝摇颤，眼波流媚，一颦一笑都在勾着男人，诠释何谓“妖娆”。
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原霁此时所见的关幼萱。
寂静帐内，屏风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一双小儿女身形。片刻，小女郎捂唇惊呼一声，屏风上那道属于少年的影子矮了下去，贴住了小女郎的腰际。
原霁撩袍，单膝跪地，他这样的姿势，微低头，眼前白光潋滟，便是关幼萱的腰身。
原霁手中拿着那闪亮的腰链，仰头看她一眼，哑声：“我帮你戴腰链。”
他垂下目光：“戴上腰链，这衣服就穿好了。”
关幼萱抿起唇，他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腰间，激得她起鸡皮疙瘩，又想跳起逃跑。可是她不是傻子，她本能知道自己逃不了。她现在被一只狼崽子盯着，他优哉游哉地戏弄她，她是他掌中物。
何况……原霁是她夫君。
关幼萱给自己鼓劲，心想没什么的。
给夫君看一看腰，没关系的。
姆妈说，成婚后，夫君什么都能看……
原霁握着她腰的手虽滚烫，却力道平稳。他手绕到她腰后，真的给她耐心地系上腰链。原霁的手在她腰后轻戳了一下，关幼萱“啊”地颤了一下，原霁不动声色，知道自己好似戳到了小窝。
他在脑子里判断了一下位置，心里记住了。
关幼萱低头看挨着自己腰际的少年，她手颤颤地扶住身后的花架，只觉得每一次他的呼吸，都有一种危险感在向上提。关幼萱屏着呼吸，看原霁再拖拖拉拉，也终于将腰链系好。
关幼萱松口气，手搭在他肩上推他，支支吾吾：“你起来吧。”
原霁仰起脸，看她一眼。
他眼角下的两道疤在烛火下闪着妖冶的光，一瞬间，让关幼萱想到自己梦中那少年将军杀人时的凶狠。
不好！
关幼萱立刻向后退，但是原霁反应更快。关幼萱往后跳起的时候，原霁身子一纵，这么近的距离，他这番强硬扑袭的架势，一下子将关幼萱扯下来。她被他推倒，扑在了身下。
两人姿势变个样，原霁伏身压着自己的妻子，他束冠后微硬的乌黑长发，拂在他低垂的面颊上。
关幼萱小声：“……你要干什么？你、你能不能冷静下来？你这样子好吓人啊。”
她忧心忡忡：“你病了么？”
原霁绷着腮与下颌，他撑在她脸颊旁的手臂微微发抖，他额上渗了汗，眼尾赤红，勾起越来越狠厉的颜色。他脑子变得混沌不清醒，他忘了更多的思量，只有骨血里最原始的狼性控制着他，在他体内嘶吼：
他，想，要。
但凡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
关幼萱是他妻子。他想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脑中那根弦崩断，原霁一把扯掉关幼萱面颊上那波光潋滟的面帘，他掐高她的下巴，俯身就吻下去。同时间，他的手拢住她的腰肢，向自己怀里带。他清楚一切事情，他冷酷起来、急躁起来的时候，凶狠万分。
关幼萱瞪大眼睛，被迫张开的口齿间俱是陌生气息。她吓得发抖，眼眸泛起水雾，口上呜咽：“夫君、夫君……少青哥哥……”
她浑身僵硬，因脚踝被他握在手中，她的膝盖被他箍住。她不太明白这是做什么，可是出于身为女郎本能的意识，她隐约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进攻，冒犯。她不肯，便在他身下挣扎。
她害怕万分：“少青哥哥，你怎么了？”
原霁脸埋于她颈间，湿润的唇咬噬，想将这个甜美的小淑女吞下腹。他衣领散开，喉结轻滚，透着禁制而危险的美感。
少年急切地解自己腰间的革带，身子微微向上倾，离开了她。就这般功夫，关幼萱猛地在他撑在地上的手腕上咬一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时候，关幼萱抬手，就在他后背上狠狠按压一下。
后背上还未完全褪下的伤，让原霁一下子皱眉，嘶了一声。关幼萱真是个身段灵活的小丫头，趁着原霁皱眉的片刻，她就从他身下爬了出去。原霁抬头，见关幼萱赤脚跑开，还差点被她的长纱巾绊倒。
原霁“哎”一声提醒还没说出，关幼萱听到他的声音，跳得更快。她一把抱起花架子上的花瓶，抱在自己怀中，扭过头，自认凶巴巴地向坐在地上的原霁瞪眼。
关幼萱：“不许过来！你过来我就砸死你！”
原霁：“……”
他被这场惊变弄得呆住，然后终于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回过了神。原霁看眼自己被自己扯掉的腰间革带，再看眼自己衣领下脖颈被抓出的几道红痕。他再看向关幼萱凌乱的长发，被亲得嫣红微肿的红唇，还有泛着水光的杏眼。
无一不彰显他方才做了些什么。
原霁呆住，脸色瞬间变得青青白白。
他一时生起巨大的恐惧感：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不是一直控制得很好么？难道他本性，依然摆脱不了原淮野的影子――就喜欢强迫女郎么？
带着对自己满心的自唾感，原霁怔怔地坐在地上而不动。
关幼萱观察他半天，见他颓废地垂着头，睫毛微颤。他的长发也有些乱了，这般呆坐着的样子，不复凶悍，倒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可怜……关幼萱眨眨眼，慢慢地将花瓶在手中换个姿势。
关幼萱开口打破沉默：”我手好酸呀。“
原霁不说话。
关幼萱继续小声：“夫君，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强迫我了？你不强迫我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花瓶放下了啊？我手真的好酸呀。”
她停顿一下，可怜巴巴地补充：“而且我也不想用花瓶砸你。”
原霁：“……”
他抬头看她，脸上的僵硬还没退下，让他显得冷漠十分：“怎么不砸我？你愿意被我强迫？”
关幼萱沮丧而辛苦地把花瓶放回去：“我想了想，我根本砸不中你。你要是真想对付我，我根本瞎忙活嘛。而且我真的手好酸啊，好酸好酸呀……”
原霁盯着她：“又撒娇！”
关幼萱抿唇笑，看出他好像恢复正常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想重新靠近他。关幼萱心想养狼和养兔子应该差不多的，不管开头多么凶巴巴，最后都会听话地……让自己吃掉！
关幼萱蹲在原霁身边，托着腮要与他说话，原霁忽而目光一凛，伸手捂住她的嘴。
同一时间，帐外传来束翼紧绷的声音：“七郎，情况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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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翼掀开帘帐进来，他身后的“十步”拍打着翅膀，就向关幼萱飞去。但是关幼萱身前站着原霁，原霁抬起手臂，就挡住了“十步”，不让“十步”尖锐的爪子碰到自己身后的妻子。
“十步”不满地冲原霁叫。
束翼抬眸，隐约看到关幼萱一身蓝色纱衣，躲在原霁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跟他打个招呼。关幼萱的穿着好像很奇怪……但是束翼没空操心那个，他眼睛盯着原霁：“七郎，半个时辰前，我看天气不错，就放‘十步’出去捕食。‘十步’没到一个时辰就飞回来了，‘十步’带来消息，有一批铁甲军从北策马夜奔，正向我们行来，大约几百人。”
时间太紧，来不及换衣。关幼萱仍穿着清薄的胡服，只是堪堪躲在原霁身后，听束翼汇报军情。
原霁一怔，说：“这消息不归我收。我只是校尉，我没有调兵权。”
束翼：“我知道！而且这消息是‘十步’侦查带回来的，并没有其他侦查鹰送来消息。军中将士不信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得到调兵命令，北方一派太平……但是‘十步’不会看错的！”
束翼这时候不像个总跟着原霁玩的跳脱少年了，他急切地说着自己的看法：“七郎，别人不信‘十步’，难道我们自己不信么？北方军营肯定出了问题！侦查鹰没有回来，说不定、说不定……全都出事了！”
原霁沉眉：“如果‘十步’看到的没错，那就是……北部营全军覆没，消息却传不回来。但是只是几百个人……”
束翼准确提醒：“身着铁甲。”
原霁：“漠狄军是没有能力装备铁甲的。如果是几百人……那也许是他们掩藏的一股精兵。北部营无声无息，漠狄精兵南下……是冲着武威郡而来。”
束翼着急：“怎么办，向玉廷关求助，让二郎派兵来么？武威郡不能出事。”
武威郡是凉州的大本营，是凉州最繁华的地段，是百姓群居的中心城郡。武威郡若是出事，不吝于一把钢刀插入凉州心脏，会让整个凉州军因此被动。几百精兵就想挑衅武威郡……
原霁烦道：“时间根本来不及！大部军队都在玉廷关一带，在北部大荒草原一带……北部营出事，不知西北营是否稳妥……”
而问题最关键的是――原霁说：“我没有调兵权。”
关幼萱在后听得懵懂，此时不由开口：“……没有不用调兵的作战方法么？”
原霁立刻回头看她，这一下，束翼也看到了关幼萱的装束，挑了一下眉：哇哦。
小七郎和小七夫人会玩。
关幼萱：“夫君，我不懂你们作战。但是你们真要作战么？你不是说没有兵么，连兵都没有，你要调兵权也没用啊。原二哥他们那边不知怎么回事，如果你们要在这里开战……是不是可以与将领们商量一下，不按军阶来呢？”
她天真地说：“事急从权，何况你是原家七郎。原家在凉州，不是最大的吗？”
原霁眼眸忽地亮起。
他蹙着眉，有了主意。他说：“北部营出事，玉廷关战急，漠狄铁甲精英不知目的为何……我必须给二哥争取时间。”
关幼萱仰脸：“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么？”
原霁俯眼看她，半晌，道：“有。”
他说：“帮我稳住女郎们。这里女郎各个出身不凡，任何一个出意外都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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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原二郎亲率的军队和漠狄王在此交战。他们已战数日，漠狄军这一次攻势凶悍，丝毫不退。凉州军承受的压力非之前所能比，原让不得不从西北营调兵，援助玉廷关。
战场上，老漠狄王看着撕战的双方军队，嘴角浮起笑：自己在此争取时间，希望木措不要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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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水所在的这部分军营，在极小的范围内，向西南方迁了一里距离，将他们之前所围着的那面湖，让了出来。
那面湖名为“镜湖”，在月光下美轮美奂，女郎们对夜里迁移，都极为不悦。但是小七夫人让人传话，说夜里要办篝火晚会，镜湖边上有人表演歌舞。如此一来，女郎们便心甘情愿。
女郎们无所知的时候，开心地操办起篝火晚会。在女方这边嬉笑的时候，她们没有发觉，军营中的郎君们，悄无声息地从她们身边消失。女郎们只当郎君们也要给她们一个惊喜，她们对晚上的篝火晚会，充满了憧憬。
女郎们不知，她们被用作了诱饵。
是关幼萱所设，用来吸引南下漠狄精英军的诱饵――四面失去消息，军情阻隔，他们唯一的法子，便是抵抗，是不让漠狄人找到武威郡。
而在漆黑夜幕下，对凉州地形并不熟悉的漠狄人，是容易被女郎们的歌舞所引，踏入陷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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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军营中所有人解释了他们与外面失去联系、也许整个北部营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
原霁目光盯着这些全都年长于他的将领们，声音淡漠：“我们不知外界情形如何，虽传递消息出去，但不知援军何时才能知道消息。是以，我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救。
“我们兵马不够，无法用军队的作战方式，那便按照我的法子来。我不用行使调兵权，并不算违抗军规。你们当我是原家七郎，听我调遣便是。十步侦查来的消息，是敌军全戴上了铁甲，那我们的优势便失去了……
“我现在命令诸位，全都褪下铁甲。赵江河，你带一队军去保护那些女郎。其他所有人，都跟着我走。”
众人哗然不安：“铁甲是我们最重要的自保武器，你让我们摘掉，这怎么打……”
原霁笑。
他当着这些将领的面，脱掉了外面的战铠，露出自己的一身黑色武袍。他面无表情，将一面布罩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
原霁慢悠悠：“……学着马贼的手段，给他们一场意外。镜湖，现在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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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兵马不足，无人敢指挥此战，众人便听原霁的命令行事。他们掩住身形，如夜行人一般罩住面容，随原七郎登上一处地势高的地方，藏在沙漠的凹陷处，耐心地等着敌军路过。
漫天星光烂烂，银河相罩。
下方女郎们的篝火晚会，灯火燎原，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躲在高处的军士们听到飘来的音乐声，他们紧盯着地势时，也盯着下方女郎们所围的陷阱。忽然，所有军人哗然，目光亮起。他们目能夜视，清晰地看到光华明亮处，身着蓝色纱衣的女郎在胡姬们的簇拥下登上台，吸引了一片惊叹声。
众军士看得眼直：“那是哪位美人……”
用面布罩着唇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趴在大石后的原霁眼若喷火：“……”
艹。
关幼萱！
她是故意的吧？

第34章
趴在沙土上, 原霁想，他头上的绿帽子，恐怕被关幼萱发展成了汪汪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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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丝乐袅袅, 人间繁美。高处沙丘后, 看得目不转睛的人被原霁直接用刀鞘打中后脑勺，摔到地上来了个狗吃沙。
原霁的声音在面罩后沉闷无比：“专心应敌！歌舞是用来扰乱敌人的，不是你们。”
众将士燥红了脸, 反省自己的定力还不如一个少年郎。他们将心神从篝火那边收回, 屏住呼吸, 静待敌军。“十步”在空中打个旋儿，重新飞入云翳间。
原霁将目光从关幼萱那边收回, 压低声音嘱咐“十步”：“其他侦查鹰没有一只传回消息, 他们一定是有箭法极好的弓箭手。十步不要靠近他们！”
将士们将身体埋入沙丘后，下方围着篝火，众女郎们见到小七夫人竟穿着漂亮露骨的胡服登台，让她们一饱眼福, 女郎们各个惊喜地叫出来。她们之间气氛轻松, 好奇地观望着关幼萱。
凉州夏日来得晚，夜三鼓时，四面八方的风汹涌灌来，野外荒无人声，关幼萱立在台中, 被冷得鼻尖发红，眼眸湿润。
然纱巾飞扬，蓝衣如烟。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南下的敌军, 必经此地。
胡姬们抱着琵琶小鼓，为她伴乐遮掩。关幼萱从未亲临战场, 她心中不觉害怕。可是闭上眼，她又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原霁也在看着她。她身为原霁的夫人，应该做些贡献的。
小女郎闭上的睫毛轻颤，回忆着自己幼时在家中看过的美人舞。良久，一缕薄烟飞来时，关幼萱赤足轻踩牛皮面鼓，依样画葫芦地学了起来。
看到关幼萱真的跳舞了，下方女郎们兴奋起来：“小七夫人有魄力。
“我竟有这般运气看到小七夫人穿着胡服给我跳舞。”
美人舞乐飞扬，音乐轻快，金铃儿穿梭于女郎们中间，和身后的侍女们将一柄柄匕首、刀剑发给这些女郎。这里是军营，他们凑不出一模一样的武器，但是能够保证每个女郎有一把武器。
女郎们见到武器便纷纷不安，人群中起了喧哗，金铃儿笑容甜美：“小表嫂说，她跳完了舞，还要和姐姐们一同排一段新舞，回头跳给郎君们看。
“小表嫂说自己是抛砖引玉，她献丑跳的舞不好，凉州女郎们却英姿飒爽，练个什么剑舞、刀舞必然没问题。小表嫂想和姐姐们打好交道！“
金铃儿在人群中飞奔着解释，声如鹂歌啭啭。后方的鼓点声越来越急，金铃儿回头，手心捏满了汗，看向台上起舞、纱巾漫扬的美丽少女。关幼萱眼睛妙盈盈地向人群中看来，波光流动，天真而妩媚。
金铃儿压抑下自己心中的不安，继续在人群中奔跑着发武器。
她和所有女郎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的义母金姨是曾与夫君一起上过战场的女英杰，场中所有郎君全都消失，金铃儿本能觉得一定哪里出了事。
赵江河领着数十人骑着马，将女郎们围在中间。他目光时而看向跳舞的关幼萱，时而看向在人群中奔跑的金铃儿。他紧锁眉关，心事重重，忽而――
鼓声“蹦”一声剧烈之时，赵江河听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奔雷般的轰鸣声。
那是数百马匹在广袤戈壁奔袭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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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措所领的骑士们全身胄甲，腰系革带，足踏银靴。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他们杀气汹汹，自北而下。黑暗中，木措骑着高头大马，眼睛亮而凶戾。他如凶猛的雄狮一般，天空中只现出一声鹰唳，木措座下马不停，他手伸到背后的箭筒中，直取三箭，一同射向夜空。
箭法一出必中，刺破云穹。高空中的鹰惨叫一声，跌落云端。
木措厉声：“是凉州原家的侦查鹰，擒到后全部活捉，回去咱们炖鹰汤喝！”
木措的父亲老漠狄王在玉廷关开战，整个漠狄军连战数日，为木措争取了直插凉州心脏的机会。木措岂会无功而返？原家洋洋得意自己的侦查鹰养得好，木措今日就来猎鹰！
不光猎鹰……他还盯着藏在武威郡中的狼！
纵马奔驰，马不停蹄时，木措看到了下方的篝火光源。他们对凉州地形只有探子传回来的隐约印象，但是见到篝火，便知自己找对了。再行不到数里，就是武威！
遥遥的，美人舞动伴着鼓点，那烟蓝色的光如水雾般，在寒夜中引着这些雄狮们的目光。
漠狄骑兵们兴奋起来：“女人！木措，是凉州女人，大魏女人！”
木措嗤声笑：“放心，都是咱们的。”
木措在马上伏下身，将弯刀握在了手中。在他的指挥下，漠狄精英骑士们马速加快，在沙漠戈壁中卷出尘烟，冲向下方的篝火。不管是女人还是猎物，漠狄都要杀尽！
众马向下急速行驶，躲在沙石后的凉州男儿郎屏息等待。原霁将手中的红缨枪握紧，眼睛紧盯着下方。他绷着腮，身子已经微微伏起，数着时间，看尘烟向篝火滚去――
三。
二。
一！
漠狄军踏入了沙漠中，马速不减，最前方的马奔跑中，被前方地上埋在沙漠中的绳索拉扯住。在头马的带领下，一众马匹全都深陷进去。马群受惊，纷纷下跪摔倒，将身上的骑士们摔了下来。
原霁厉声：“上――”
尘烟席卷，木措控马术厉害，他从马背上被甩出时，身子在尘土中一翻，单膝跪地，手臂向前递出，一把弯刀如月照眼――
登！
两把冷器相撞，照亮两人的眼。
月光下，漠狄军看到了奔袭而下的黑衣卫士们。木措看到了这些人的衣着和面罩，一时判断不出来人身份。他停顿一刻时，银枪再次当胸袭来，大力卷得木措被击向半空。
木措反手握住对方的枪身，靠着大力一个回旋，将这人与自己一起扯了下来，共同摔在沙土中。木措不停歇，凌厉拳脚挥出，直击对方眉骨！
原霁领着将士们从高处战下，趁着下方混乱杀入阵中，直盯着最前方的木措。两个人兵器短暂交接，目光一对后，再次迎上。木措用蹩脚的大魏话问：“都是凉州子弟。一场误会，兄弟是何人？”
原霁笑。
他的眉峰扬起，凌厉如刀，手中银枪与此同时一同劈向敌人――“老子是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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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一触即发，女郎们这边当即听到了动静。赵江河立时嘱咐自己手中有限的兵马将这群女郎们保护起来，围成小圈。
关幼萱从台上跳了下来，跑向赵江河。
女郎们纷纷追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七夫人，你不能什么也不告诉我们吧？
“是不是敌袭？”
关幼萱在金铃儿的帮助下，跑到了赵江河身边。赵江河此时也被女郎们围住询问，他不耐烦地大声回答：“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好好躲着就行了，别惹事！”
关幼萱：“赵大哥！”
被凶悍的女郎们烦得憋屈的赵江河，一回头便见到关幼萱向他跑来。他心跳砰一下，连忙低下视线，不敢多看兄弟家这个漂亮得过分、穿着还如此、如此……的小美人。
关幼萱：“赵大哥，开打了是不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江河：“不怎么办。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们，小七夫人让女郎们不要乱跑，好好躲在圈子里就是。”
关幼萱怔一下，说：“不行。”
赵江河抬目。
关幼萱与他争道：“站着不动会成为很大的目标。这里都是女郎，很容易被敌人用作诱饵，牵制你们自己……这里女郎们不少都是将士们的家眷，我们若是受困了，你们这仗还怎么办？
“必须移动！趁着漠狄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我们不能成为目标的！”
赵江河：“怎么移动？回武威郡，给他们引路？”
关幼萱睁大圆眸，责怪一般的：“东西南北中，那么多方位，谁说一定要是武威郡？我们……往相反方向走。”
赵江河：“深陷野外，离城郡越走越远，无人救援，你考虑过后果么？”
关幼萱盯着他，半晌轻声：“赵大哥，难道我们打的是持久战，而不是速决战么？我夫君说北部营也许出事了……我不知道你们行军的速度，但是原二哥他们总会发现不对劲的吧？
“再者，就算真的退无可退……武威郡也是一道关，依然可以守，守到援军到来。”
赵江河压低眉，半晌说：“这般行事冒险。”
关幼萱轻声：“值得一试啊。”
她望向战场的方向，美眸中荡着光，微偏过脸。她再次想到梦中的城破之战，自己如何孤立无援，原霁如何救他们。然而不是每一次，她都只能停留在原地等他回头。
她可以帮助他的。
关幼萱：“赵大哥，我们走吧！”
赵江河心中挣扎，最终迎着关幼萱恳求的目光，他下了决定：“走！我老赵今晚就跟着小七夫人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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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边的撕斗，和之前漠狄军与凉州军的撕斗掉了个个儿。
原来是凉州军靠着精良的装备铁甲，欺负漠狄军。这一晚的战争，是这些漠狄精英用他们的铁甲，在压着凉州军打。原霁命令凉州军脱下了铁甲后，漠狄人一时辨认不出这对冒出的人马到底是不是军人。
漠狄人犹疑的功夫，就是原霁要的！
凉州将士们按照原霁之前说好的，他们放弃了之前军队的打发，而是各个佩戴铁索、链子、绳索、长鞭，使用这种软兵器纠缠敌军，和敌军近身而战。
这般黏腻的打发，像是混子一般，和凉州军给漠狄的强硬冷肃风完全不同。漠狄人更无法确定这批人的身份。
木措和原霁近身交战！
木措身如雄伟高山，每一步都震得大地撼动。原霁天生神力，身量高瘦，和木措近身而战时，二人一时间都拿不下对方。木措紧盯着原霁的眼睛，不断地试探着想摘下原霁口鼻上所罩的面布。
木措大骂：“藏头缩尾的小儿，不敢露出真面目吗！”
原霁不吭声，打架时说什么话。他不受木措的激法，他采用了游走之术，这番打斗技巧让雄狮来回跟着转，越发烦躁。原霁最后寻着机会，一枪震飞了木措手中的弯刀，他弯身袭去，撞入木措胸前铁甲。
原霁手扣住他的铁甲！
这一摸，几次三番的试探，终于让原霁确认：对方的铁甲，是早就被凉州军淘汰出去的。即使漠狄人得到了铁甲，也不是最好的那批。
换言之，凉州军中没有出现叛徒。
原霁的近身试探，给了木措机会。木措大喝一声，抓住原霁的肩，对方因撞击的动作而下盘不稳，木措用力一扔，将原霁砸入沙漠中。同时，他的拳脚紧随。原霁当胸被击，身子斜斜后飞，木措再接再厉！
这般缠打之下，原霁再次从沙漠中爬起来时，他面上所覆的面布，终于掉了。
星光如银河璀璨，在遥远天穹上飞流。
木措和原霁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二人喘着气对目。这般对视之下，木措的眼睛越来越冷，他凭着本能判断了出来――
“你就是凉州城里那只狼崽子么？”
木措目光扫过所有的黑衣敌人，明白了：“凉州军藏头藏尾不敢露出真容，你们以为假装自己不是军人，就能赢了？”
原霁目光微闪，淡漠不语――他真正的目的，当然不会分享给敌人。
木措猛地挥舞手臂，大喝：“壮士们，与我一同斩杀这头狼崽子，给我父亲当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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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原让亲上战场，与漠狄王相对。二人在战场上对敌，都视对方为仇人。
漠狄王手中武器直攻原让座下之马，又在对方躲避时纵马下压，手中刀压向原让手中的剑。原让后倾身硬扛漠狄王，对方的大力，让他额上渗了汗。但原让此人性情坚韧，绝不气馁。
混战中，漠狄人伏身，沙哑笑着，用大魏话和原让交流：“凉州元帅，这一晚，你们兵马都被困在这里时，如果时辰差不多，你们背后的武威郡，已经到我儿子手中了。”
原让手中紧握的剑一颤，他猛地看向对方。
电光火石，各种线索在原让脑中回转，连成一条线。他咬牙：“你们突袭武威！”
漠狄王手中的刀压着原让，让他无法起身。他和这位凉州元帅一起滚下战马，手中刀挥得更加虎虎生风。漠狄王带着恶意，不屑地笑：“武威只是目标之一，我们不过是小试牛刀。不瞒元帅，我儿木措，就是去斩杀你藏在凉州城里的狼的！
“上次青萍马场，是我轻敌，我没想到原淮野的儿子，真能打仗……原二，你将他藏得可真好。
“但是！他还没有成为狼王！”
翻滚在地，原让依然被漠狄王压在地上，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头顶黑云罩天，漠狄王年老却魁梧，将原让压得抬不起身。
原让喘着气：“我七弟成婚那夜，青萍马场……你是在试我七弟会不会出现！”
漠狄王冷酷道：“漠狄人不会给凉州人任何崛起的机会。漠狄人十八年前打断了你们的脊骨，就不会等着你们再站起来。凉州是养不起狼的……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让我提前看到了那头狼。
“还没长大的狼崽子……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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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四方锁链，齐拖向原霁，缠住原霁的手脚，将他绊倒在草原上。
草原清新，透着水汽，便是距离镜湖越来越近了。原霁后背摔在草上，他龇一下牙，后背灼灼疼得发麻。但这不算什么，更大的拉扯压力，来自缠住他手脚的锁链。
一旦确定他就是原七郎，木措对敌的方式就改变了策略。原本木措一人对决，而这时是至少十个凉州精英，对付原霁。
他们真的将原霁当成一头狼在猎杀。
如何杀狼，就如何杀他。
在野外，不能给孤狼突击的可能。想要杀狼，就要用人海战术，就要将他围住，从四面八方罩住他。木措从不轻敌，木措的目的，一是武威，二是原霁。
走不到武威，杀了原霁，拿着原霁的头颅献给他父亲，他依然是此行功臣！
原霁喘着气，被四方拉扯拽得满头大汗。他面上、手臂上青筋暴突，厉目飞扬时，狠厉挣扎的样子，都让四方拽着铁链的敌人有心惊感。
木措嘱咐：“所有人都不要靠近他！在野外，绝不能让狼近身！”
木措盯着原霁，眼睛发亮：狼崽子被缚住手脚，便寸步难行，沦为困兽。
不过如此。
父亲是对原淮野太害怕，才高估原淮野的儿子。如今看来，原霁根本不如他父亲，根本不会带给漠狄太大压力。
四方的打斗不停，凉州人依然用绳索缠着敌人，在镜湖边对打。没有任何一人走入敌人对原霁的包围圈……没有人能够救原霁。原霁几次翻身，手脚都被攥出血，他握紧拳头忍着四方拉扯，木措手中箭只射出，他不得不伏身。
喘着气倒在地上，汗水和血水流入少年的脖颈。原霁仰着头，青筋快要从额角飞出，但他站不起来。
木措：“狼崽子被我们制住了，派人去杀那些女郎……她们是凉州人的妻子，家人。拿住她们，这些人就不敢动了。”
原霁蓦地抬眼，痛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他的目光反而很平静地盯着木措。木措向后退步，感受到野兽间猎敌的那种无声危险。木措：“收紧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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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夜中飞奔，骑士们追上徒步行走的女郎们。铁甲军下马后，一声不吭，便向这边挥刀砍来。女郎中哗然震惊，有握着匕首将敌人吓退的，自也有被吓晕过去的。
赵江河的将士们在外对敌：“停下！”
女郎中乱纷纷：“敌人来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我要回武威郡！我要回家！
“你们都是做什么的，让敌人打到了家门口……赵江河，原二呢！七郎呢！你们是耍人玩么？”
敌人的袭击，让赵江河感受到压力。他所带的人兵马不足，敌人瞅准机会便会杀入阵中的女郎。他们戏耍着这只围起来的女郎队伍，时不时从高处向下袭击一次，必然让人受伤。
女郎中虽然有能够打一二的，惊慌的却也不在少数。有人受伤后，惧怕如疫病一般在人群中传染开。
关幼萱娇糯的声音在其中分外明显：“熄灭火把！谁也不许点火！”
可是小七夫人声音太过娇软，让性格强势的凉州女郎们不以为然。关幼萱的命令没有多少人听，金铃儿努力帮她：“你们都不要吵了！都听我小表嫂地……”
关幼萱额上出了汗，她也握着匕首，可她一个人都没杀过。她不过十六岁，又天生柔软，不过刚刚嫁给原七郎……她尚未拥有威信让人听从，但她只能尽力！
关幼萱喊道：“都听我说……”
一个胡姬终于忍受不了敌人的不断戏弄袭击，她抱着自己的琵琶向队伍外朝着武威郡的方向跑去。她哭泣：“我不要死，我不要回家……”
蓝色烟雾拂过天空，与星光相照，明亮万分。
胡姬的哭声哽咽着戛然而止，因关幼萱将匕首横在了她脖颈上。一道血痕出现在胡姬的脖颈上，胡女吓得不敢动弹，整只队伍的喧哗也停下。众目睽睽，女郎们震惊地盯着横刀向自己人的小七夫人。
关幼萱仰起脸，一字一句，努力让自己软糯的声调不拖自己后腿，让自己像自己的夫君一样有威慑力一些：“全都听我的！
“谁也不许乱出队伍！要走一起走，谁先脱队，我都、都杀了她！”
有女郎怒：“你敢！”
关幼萱扬下巴：“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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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廷关下，漠狄王张狂大笑中，原让瞅准他一个破绽，一把迷沙扑向老头子时，原让忽然发力，从漠狄王的镇压下翻身而起。
满面血汗，原让手中剑锋凌厉，反杀袭去：“我凉州养大的狼崽子，不是给你们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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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躺在草地上喘气，手脚发麻，近乎脱力。
忽而，将士中束翼传来一声：“七郎，好了――”
原霁蓦地睁开了眼，再一次旋身站起。敌人困了他这么久，以为他已失去反击之力，不想原霁速度极快，在木措没有留意的时候，他已横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人。木措在后扯铁链，但电光火石间，原霁已抬腿一脚飞起，将此人踹倒。
四面八方的拉扯力松了一角，这般好机会，谁会错过？
四方武士紧急补救时，原霁反手拽住四方铁链，他大吼一声，手臂上青筋嶙峋，面上汗水沿着下巴滚入地下。
星光流转，水光清和。少年吐血大笑：“你们这种手段，我二哥八百年前就这么对付我了――”
原霁高喝：“你们都跟我走――”
哗啦啦。
霹雳阵阵。
铁链一头锁着原霁，另一头拽着至少十个漠狄精英。他们被原霁的大力拖着，被拉动着一同摔入了镜湖中。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落水声不绝，凉州军人中，用绳索和铁链，将这批身着铁甲的漠狄军，全都带入了镜湖！
让他们放松，让他们靠近镜湖。
一步算，步步算。
铁甲之重，落水即沉！

第35章
西北战场,　与水无关。
何止漠狄人不识水性，就是凉州军，大部队也是不识水性的。
木措倒霉就倒霉在,　他们遭遇的这只凉州军,　并不是以应战目的而留在此地。这只兵马驻扎镜湖，本是以凫水为游戏，帮军营将士们放松状态,　短暂休息。
而一个成功的将士,　必然要学会因地制宜,　善于利用自己能用到的一切资源、机会――女郎们的篝火晚会，镜湖的地形,　漠狄精英们的沉重铁甲披身。
原霁尚未被封为将军,　但他的意识已然达到。
众人共同落水，铁索共缚，绳索捆绑，双方战局瞬间翻转。刚学会了凫水、也许还游得不好的凉州军人,　反败为胜,　转而制约这些漠狄人。
铁甲过重，拖着不识水性的漠狄人向下沉。
“咕噜噜”的淹水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扑鼻，木措艰难地在水中挣扎，虎目圆瞪。
他见着原霁快速挣开了捆绑他的铁链,　悄无声息地开始反杀他们。木措脊椎泛起鸡皮疙瘩，他察觉到危险，拼命地快速解开自己和铁链的羁绊,　不要命地挥舞着手脚，向岸上游去。极强的求生欲和身体素质,　让他竟没有沉下水去。
逃！
这支漠狄精英队组建得不易，他们能深入这里，更是漠狄王那里牵制住了原让，花费了许多代价才做到这一步！而今，而今，竟被小小一片湖打败！
但是不逃又能如何？
镜湖幽静美丽，却是他们的坟墓。
木措等人成为了草原上的逃兵，他们拼命躲开追杀往岸上游，身后的狼群们将他们往下扯。这番来回斗争，死伤无数，每一个死去的，都是漠狄军的希望！木措目眦欲裂！
少数人从镜湖中挣扎而出，奔跑向自己的马匹。人数耗损大半，他们此行计划已经失败。
木措等人喘着气爬上自己的马，他一声唿哨，召集所有活着的人一同骑马北逃。身后原霁的声音沙哑紧迫：“追！”
凉州军人们兴奋万分，他们从未打过这般爽快、将漠狄人吊着打的战争。他们再不怀疑原家小七郎对战事的敏锐天赋，他们呼喝着跳上马，如一群饿了三四天的野外狼群般，向屁滚尿流的漠狄人追杀。
星辰在天，越来越亮，又在转瞬流窜的烈风下，星光变暗，天上泛起鱼肚白色。
木措的队伍不断被追上，不断和身后追逐的人交锋。木措咬牙切齿，心中更生惧：就如父亲提醒过他的一样，只要被狼盯着，逃跑变得何其艰难！
“砰――”漠狄人逃跑的队伍中，有人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去。
原霁看也不看，他伏在马身御马疾驰，奔在最前方，眼睛只紧紧盯着木措。身后束翼的喊声嘶哑：“七郎！停下，停下！是‘十步’！是所有的侦查鹰，都找到了！”
束翼的声音带着哭腔：“‘十步’还有救！”
侦查鹰相伴将士一生，最开始是原家养，每个原家儿郎，一般情况下，一生只会养一只鹰。后来凉州的将领们都开始养鹰。他们将小鹰养大，他们熬鹰，将鹰和猎犬都当作战场上最亲密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侦查鹰一只都回不来，对凉州军人来说，是何其沉重的打击。
“十步”是原霁八岁时回到凉州的第一年，那时候还活着的原家大哥送给他的礼物。
原家欢迎他回来凉州，希望他留在凉州，和原家儿郎们一同守护这片土地，为这里的所有人去战斗。
奔逃中的木措回头，见到身后的追兵断断续续地为了那群被胡乱裹在包裹里、熬得快死去的鹰群们停步。只有原霁目光凶悍，黑色武袍被风吹得结了冰霜，硬邦邦地贴着身。
这个少年脖颈、手上全是血，他眼睛却仍然紧盯着漠狄人不放。
长发拂面，原霁的声音在风中传去身后：“一半人照顾鹰，一半人跟着我继续追！”
木措：“……”
――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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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漠狄人开始逃跑，对女郎们的攻击也撤退了。
关幼萱等女郎们等了许久，确定漠狄人退了，才在赵江河的提议下，停下脚步，原地驻扎。等到中午的时候，援兵们到来，军营重新扎起，他们的危机才真正解除。
关幼萱见到有援军来，便放下心，她在军营中举目四望，寻找自己的夫君。援军的将领刚来，就和赵江河走了。她不好意思麻烦忙碌的军人，便只能自己找人。
“小七夫人！”
关幼萱听到唤声回头，目光轻轻一闪，露出欢喜的笑：“李大哥！”
援军的将领之一，是李泗。
玉廷关的大战没有结束，但原让在天亮的时候终于知道了北部营陷落的消息。原让仍留在玉廷关，却派兵同时援助北部大荒草原和后方的武威郡。
李泗在玉廷关木措的偷袭一战中受了伤，从前线退下。
他被派来接应这只军队。
李泗手臂上裹着绷带，秀气的白净面孔也灰扑扑一片，青一块白一块。一身狼狈的李泗站在人来人往的伤员和军士中冲关幼萱打招呼，关幼萱便跑了过去。
关幼萱仰望他，关心地看着他身上的伤：“你受伤严重么？”
李泗愣一下，目光闪烁，躲开不敢细看小七夫人这清薄艳丽的胡姬妆容。他道：“不敢劳烦……”
关幼萱耐心无比：“你刚刚回来，不知道这边状况。军营里的大夫不够用，他们全被派出给濒死的伤员看诊了。你的伤不危及性命，他们没工夫照看的。但是我还是会一点包扎的！我帮你重新换一下纱布吧，你看你包扎的一点都不好。”
李泗微笑：“看来小七夫人常在少青身上练习了。”
关幼萱：“也没有呀。我小时候给兔子包扎过。”
李泗叹：“这般爱养小兔子，小七夫人果然心善。”
关幼萱摆手解释：“不不不，是因为当时的兔子逃跑时摔断了腿，瘸了腿的兔子大概就不好吃了，我才包扎的。”
李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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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眼神诡异，对自己兄弟的女人有了新的认识。尤其是听赵江河说过这位小夫人昨晚是如何把匕首架在女郎脖子上威胁人，李泗暗自琢磨，觉得小女郎有趣，恐怕会和他们以为的都不一样。
坐到一敞开门帘的营帐中，李泗伤口被清水清洗，他痛得皱眉时，关幼萱仰头看他，观察他。李泗连忙作出无畏的样子来。
李泗低头看关幼萱耐心地一点点揭开纱布，他突然说道：“少青去追漠狄人了，你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关幼萱愣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战袍半褪，上身赤着。李泗在小夫人的凝视下，略有些羞涩地转过脸。
他说：“别谢我，是我没应对好玉廷关的突袭。如果我当时及时发现那只漠狄军和其他漠狄军的不同，你们就不会这样措手不及地应对，伤了这么多兄弟。少青还派我去玉廷关查看……我没有完成他的嘱咐。”
关幼萱柔声：“你这般想不对，战场上不能这样说的。没有人会怪你的。”
她将药涂到郎君狰狞的伤口上，想了下：“夫君他也不能怪你！他只是让你看，又没有说具体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看什么，不应该强加给你的。”
李泗出神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的更好。”
关幼萱漆黑的眼睛望向他，问：“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呢？”
许是小女郎的声音软糯，让人安心；许是小女郎的眼珠清黑，没有杂质；又或许这个女郎是原霁的妻子，让人信赖。
李泗便与关幼萱推心置腹：“我总觉得，我应该帮少青更多。唔……你和少青还在吵架么？”
关幼萱摆手，认真解释：“不吵了不吵了。我们都是大人，都明白事理，不会乱吵架的。”
她眼睫飞快一眨，脑中想到了原霁扑倒她啃她的那一幕……关幼萱涨红了脸。
李泗忍俊不禁，他便顺着关幼萱的话，将小淑女与她的夫君当做成熟大人看：“嗯，不吵架就好。你也许和少青有误会，你们才吵架。但你很快会知道，少青是值得的。
“小七夫人，悄悄告诉你，我原本啊，是个孤儿，我无父无母，不知怎么被丢在沙漠中。我更早的记忆早就不清楚了，只记得是少青收养了我。当时大家都怀疑我身份，只有少青坚持让我住下。后来我有了养父母，有了名字……这些都是少青给我的。”
李泗目光抬起，越过门帘，望着军营中的将士们。
他喃声：“我和其他凉州人不同，我的命，是少青给的。我自然……”
关幼萱打断：“好啦，你穿上衣服吧。”
李泗未完的话被打断，关幼萱站起来对他抿唇一笑。
他不禁释然，正想和关幼萱出去，谁知道一个浑身流血的士兵跑进来，抓着关幼萱的手臂便哀求：“你是大夫吧？帮我看看伤吧，大夫，救救命啊！”
李泗正要阻拦，关幼萱却将此人看了一下，说：“你应该只是皮外伤，没事的。”
莫名其妙，关幼萱重新坐了回去。而莫名其妙，更多的伤员涌了进来。
等回过神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不是皮外伤的，关幼萱终于摆明了自己的身份。
伤员们失望离去，关幼萱和李泗出去营帐，金铃儿忽然窜过来，手上全是血：“小表嫂，你那里还有没有绷带啊？赵将军的手臂又出血了，得换个纱布……”
赵江河在后跑来，分外无言以对：“不用不用，我这么小的伤……”
金铃儿回头瞪他一眼，眼眸泛泪：“都流血了……”
关幼萱解决完此事，又遇上女郎们来找到她问话。有的问自己的夫君为何还不归来，有的含泪恳求让她找大夫……
午后，束翼等人归来，抱回来了气息奄奄的一群侦查鹰，营地中又是一派混乱。
关幼萱看到“十步”身上被插了三只箭，一动不动地躺在束翼怀里。束翼眼睛发红，束手无措，关幼萱着急又骇然，连忙让他把受伤的侦查鹰们带进营帐，找大夫看。
李泗和赵江河看关幼萱这般忙碌，看军营中不停有人找关幼萱，二人对视一眼，轻笑：“经过昨夜并肩作战，小七夫人开始有了威信了。”
李泗问：“少青呢？”
赵江河望向远方：“不知道。但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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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时，跟着原霁出去的将士们都回来了，关幼萱才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了原霁――“小七郎去镜湖了！他说想去镜湖再看看。”
他们拦住关幼萱：“小七夫人，要不你随他去吧。漠狄人太狡猾，我们没有追到他们，还有兄弟受了伤，七郎心情不好，沉了脸一路。他这种暴脾气，你等他火消了再去看他好了。”
关幼萱柔柔弱弱地谢过了他们，还是在一个小兵的跟随下，出了军营去镜湖边寻找自己的夫君。
她不会骑马，此地也没有骆驼，好在他们驻扎的地方距离镜湖并不算太远，徒步半个时辰，还是走到了的。
关幼萱和小兵立在背沙处，他们远远见到了立在湖水中的黑衣少年。知道那是原霁，小兵就告别，匆匆忙忙地回去继续忙军营中的事。
关幼萱依然穿着昨日的烟蓝色胡服，她初时那般不好意思，但突来的战乱让她不得不穿了这么久，此时已然习惯。烟雾般的裙纱飞扬，关幼萱抚着自己散落的长发，从背着的沙丘走出，看向那少年。
红日余晖照落，镜湖如洒了金子一般，幽静潋滟，谁也不看出这里发生过大战。
关幼萱一步步地走过去，清薄的纱衣拂过她的手脚，露出她纤细洁白的脚踝。细细的铃声从她脚下传出，叮叮当当，揉着砂砾。
关幼萱看到原霁站在湖水中央，黑色武袍被水尽打湿，他的束冠也松了，乌黑的长发散落过肩。原霁侧对着关幼萱的方向，衣裳半敞，头微仰，望着夕阳的方向。
水声哗哗，他脖颈和胸口长长一道狰狞红痕，向外渗血。脖颈一圈红，卷起的衣袖口，手臂和腕上也尽是伤。
余晖暗下去了，这一边的暗与那一边的亮，同时落在原霁身上，明灭间，拖出少年刚劲健瘦的美。
关幼萱走向湖水中的原霁。年少的关幼萱第一次亲身经历战争的残酷，已然想到了很多很多。关幼萱盯着原霁的侧脸看，又在走动中，将他的轮廓看得更清楚――
梦境的昭示从来都不愉快。
也许他在未来会抛弃她，也许梦境的预告是真的有迹可循，也许她和原霁的结局并不会好。
她犹犹豫豫地觉得结局可能不好，可她在这一刻依然不在乎。下一瞬的生死不重要，结局坠入深渊或孤苦伶仃并不值得犹疑。她依然想走向他，想看看他的世界。
金姨肯定地说她驯服不了原霁，金铃儿鼓励地说凉州的狼最忠诚。
关幼萱想，如果她驯服了这头狼，这头狼就是她的。
湖水漫上草原和泥沙，关幼萱脱了鞋袜，向前走一步，水漫湿了她的脚与裙尾。关幼萱向原霁大声唤道：“夫君――”
原霁扭过头，向她看来。
身着烟蓝色长裙胡衣的小淑女走下水，孔雀蓝色的纱巾卷着她的长发飞扬。她一步步向水中走来，水越来越深，漫过她的腰、胸……
小淑女向下伏身，又露出水面，眉眼黛黑，唇齿柔润。
天上的月亮从水中打捞出来，湿润地悬在天上。夜幕漆黑，银光摇落，水流潺潺。蓝色的光照着他们，小淑女像美丽的鲛人一般，向他游来。
这一幕如此难忘，他毕生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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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游到了原霁的面前，从水里钻出来，她眼睛嘴巴上全是滴滴答答的水，她仰脸冲原霁笑。
敞衣立在水中的原霁低头看着她，半晌憋出一句：“……你会水？！”
关幼萱：“我是姑苏小娘子呀。我会凫水，很正常呀。”
原霁恍惚：“……你游得比我好。“
他的“狗刨式”，他那么丢人的样子，她全看在眼里！
关幼萱连忙转移这个让他不爽的话题。她眼珠乱转：“夫君，你去追敌人了，你追到了么？”
原霁脸一下子黑了。
关幼萱“哎呀”一声，意识到自己转移错话题了。她赶紧安慰原霁：“夫君，没关系的，就算你没追到人，你也一定重创他们了。那些坏蛋们再见到你，都要吓破了胆子。”
原霁冷笑一声。
关幼萱继续娇滴滴：“打仗嘛，胜败都是常事。而且我们也没输呀。夫君，忍辱负重才是真丈夫呀！”
原霁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原霁低头看她：“忍辱负重！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穿着这身破衣服给我晃了一整天……关幼萱，没人教过你不许给夫君戴绿帽子么！”
关幼萱无辜：“我没有呀！”
原霁想起这个，脸色更青。他冲她吼道：“我都看到了……你干什么！”
最后的声音声调颤一下，颤巍巍地落了下去，少年的怒火转为了一腔沙哑――
关幼萱猝不及防地扑来抱住他，原霁水性又不够好，不自觉地被她扑得后退了一步。她的呼吸向他身上凑来，原霁头皮发麻，一下子仰高了脖颈。
关幼萱的手便攀住他的脖颈，手指搭在他喉结旁，轻轻地凑过来，给他吹气。
关幼萱：“你伤口还在流血呀，我帮你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痛了。”
而她一口气，便让原霁从脖颈到脸，霎时红透。木措打不赢的原霁，此时轻而易举地被尾椎骨上一路向上泛起的酥酥感打败。原霁颤一下，喉口滚动，不自觉地喘了一声。
柔柔的气息再一次地拂来。
原霁张手，一下子将关幼萱抱在怀中。他紧抱着她，她的脸贴着他还在流血的脖颈。关幼萱看得心痛万分，但她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原霁才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关幼萱无辜抬脸：“什么？”
原霁低头，黑幽的眼睛望着她。关幼萱被他的眼睛看得脸颊滚烫，她被抱着压在他怀中，属于他的气息和血腥味融合在一处，让她无所适从。
好一会儿，小女郎湿哒哒的睫毛垂下，遮住了自己漂亮的眼眸。
关幼萱的手指，轻轻地勾上原霁的手。她小声：“我教你游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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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两个少年泡在镜湖中。关幼萱不知道这里之前死过多少人，原霁也不告诉她。关幼萱拉着原霁的手，声音依然是那种柔软的调子，耐心地教他怎么凫水。
关幼萱扶着原霁的手臂，移开目光不敢多看他身上露出来的伤痕。
她不敢表露自己的担心，也想转移他对战事的注意力，便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我们家门外就是水呀，我幼时贪玩，掉下水后很多次，就学会游水了。”
原霁闷声：“你游得好看。”
关幼萱心中得意，口上安慰他：“我也会教会你的。”
她轻轻松开抓住他手臂的手，向远处游了一丈。单薄纱衣罩在她身上，不过是清光月明，雪光摇落。原霁睫毛垂落，眼睛盯着她的身影。
关幼萱没有注意到，还在与他说：“夫君，你游过来吧，我在这边等着你。你别害怕，你沉下去我会救你的。”
原霁便慢慢靠近她。
他随口问：“姑苏是什么样子的？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关幼萱：“唔，我们家乡有很多河道，河道四通八达，水流过每个人的门口。我们出门都有船的，家门外就可以捞鱼吃……河道两边有民宅商铺呀，前门一般都是临街的，后门是临着河道的。粉墙黑瓦，小船如梭……”
看到原霁游过来一点，关幼萱便背过身，游得更远些，等待原霁过来。
原霁沉默地盯着她的描述半天，道：“你嫁来凉州，很委屈吧？”
关幼萱愣一下，说：“不。”
她垂眸笑，半真半假：“我喜欢夫君。”
原霁立在她身后，月光和水波落在她身上，她在魉光中烟雾笼罩。
原霁一目不错地盯着她纤娜背影，缓缓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你家乡的。”
关幼萱愣一下，她回眸看他，对他露出清澈的笑。
关幼萱乖巧的：“好呀。”
原霁忽然说：“萱萱。”
关幼萱转过头后，又茫然地“哎”了一声，再次向身后的他看来。原霁说：“萱萱，我是想尊重你的。”
关幼萱不解，下一刻，就见他眼神转厉，原霁身子一纵就将她扑下。混沌挣扎中，关幼萱听到他含糊一句：“从明天再开始吧，我现在忍不了了。”
烟蓝色的光织出了月光色的梦，四周阒寂，唯有心跳声太吵。关幼萱被压在水中，脸被捧住，原霁吻住了她。

第36章
这已经是两人之间第二次亲吻了。可是关幼萱的感受,　和第一次的区别并不大……都是他扑过来，以“饿狼捕食”的架势压倒她，享受他的战利品。
水从四面八方漫来,　柔白和蓝色的光与水挤压着二人。衣袂纠缠,　气息过近。
多亏关幼萱水性好。
关幼萱好不容易推开他，咳嗽着露出水面，立刻游得远离原霁至少三丈。小女郎面颊上滴着水,　因亲吻与窒息而泛红。唯独眼珠清清澈澈,　眼瞳中荡满了水。
原霁眼尾泛红,　长发湿漉漉地贴面。他面孔也红透，状态与她差不多。
他盯着她的神情,　依然是那种桀骜至上的。只是在这之余,　他眼中又透出隐约的不安。小七郎眨眨睫毛上的水珠，悄悄观察她对此的反应。
幽暗的月光下，关幼萱看到他脖子上的血。
原霁坦胸敞衣，黑色武袍上有许多被利器划破的口子,　里面的血和贴着身的衣袍上的黑色混在一起,　而他脸色因失血而微白，呼吸因情而灼烫。他虽然凶狠地盯着关幼萱……可是他看起来很狼狈。
关幼萱慢慢游向他。
她盯着他身上的血再看了两刻后，移开目光，仰望原霁的面孔。关幼萱眸似春水，眼波动人：“你很喜欢亲我么？”
原霁：“……”
他郁闷又憋屈,　与自己的内心挣扎。他不甘许久，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是原霁强调：“我说过明日开始才会尊重你的。但我不是没有担当的郎君，你要是不满意,　你打我好了，我不会还手的。”
关幼萱眨巴眨巴眼睛。
对于亲吻,　她微妙地感到害羞，更多的，却并不是享受。他的气息压迫感太强，他的攻势太猛。被压着的感觉并不舒服，唇齿被咬得疼……原霁按着她，发力时的狠劲，对着小妻子，和对着凶猛的敌人也差不多。
但是原霁喜欢。
关幼萱便说：“我可以让你再亲我一次。”
原霁眼中，瞬间亮起了光，格外夺目。
关幼萱羞涩垂眼，她没有因为他方才的亲吻而激荡，却因他此时的眼神而心中荡起飘飘然感。小女郎小声说条件：“你再亲我一次，就答应我，咱们不要在这里泡下去了，这里风好大，好冷呀。咱们回去，好好处理你身上的伤好不好？”
关幼萱：“我知道夫君是伟岸郎君，不怕疼不怕伤。可是我看着好担心，好害怕。我不想看到夫君身上这么多伤。”
原霁唇角向上翘起。
他将她拥入怀中，俯身拂开她面颊上潮湿沾着的发丝。他此时对这个漂亮的鲛人一样的小娘子喜欢得不行，唇贴上去就再亲一次，同时口齿含糊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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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辉俯照镜湖。
岸边的战场在白天时便被打扫干净，原霁拉着关幼萱的手一起上岸。他回头见她冻得脸发白，齿发颤，却还对他笑得干净。原霁扭过脸不看她，他拉着自己的小妻子立在镜湖边，手搭在她往下滴水的胡服上。
在关幼萱诧异地睁大眼眸时，关幼萱身上的衣服就真的干了。
关幼萱惊奇：“夫君，这便是武功么？好厉害，我可以学会么？我也不指望像夫君那般厉害，我能够烘一烘衣服就可以了。”
原霁：“武功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关幼萱乖乖低头接受批评：“哦。”
说话间，关幼萱感到肩头一热。她抬起脸，见原霁将他的黑色外袍脱了下来，罩在了她身上。他上身便只剩下白色的里衫，洁白如月。男子外袍已被内力烘干，搭在关幼萱肩上，关幼萱一瞬间就不觉得冷了。
她笑眯眯：“夫君真好。”
原霁：“是让你以后不要穿这样的衣服给男人看，知道么？”
关幼萱：“哦。”
原霁撇过脸。
他目光去找自己那躲在沙丘后放养的马，口上道：“私下穿给我看是可以的。”
没有听到关幼萱的回答，原霁脸一热，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回头瞪她，见她正弯眸笑望自己。关幼萱偏脸问：“是因为夫君有特权么？”
原霁：“……对！”
关幼萱便笑起来，伸手来拉他的手。原霁之后又扶着她上马，关幼萱坐上马背，想拉原霁一同上来时，原霁手却向后一背。原霁说：“我的马饿了一天了，驮不了两个人。我牵马带你回去就好。”
关幼萱：“夫君对马真好。”
她又想起一事，趴在马背上，急急忙忙地告诉原霁：“夫君，十步一定会平安的。我离开军营的时候，那个医术最厉害的爷爷去给‘十步’看伤了，‘十步’一定逢凶化吉。”
原霁：“没关系。”
他淡漠而阴鸷：“反正我会让漠狄人为此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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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寒，沙路悠远。
原霁牵着马，带着马背上的关幼萱，走在回军营的路上。天地清寂，大漠茫茫，空旷得只剩下他二人，让人生出对彼此的无端亲昵感。关幼萱骑在马背上盯着少年修长的背影看，心中奇怪军人们为何不让自己来，说原霁这时候脾气很臭呢？
夫君脾气挺好的呀。
原霁边走路，边与关幼萱说起战事。原霁：“我追那些人一直到了大荒草原，大荒草原的北部营果然全军覆没，已经没了。再往北，漠狄人逃向北上的可丹部。可丹部不属于大魏国土，我进入可丹部后，漠狄人窜入草原，就不好找了。”
他冷笑：“可丹部很可能背弃了大魏，投靠了漠狄。以为靠着漠狄就能发家，做梦！老子……我迟早收拾他们。”
关幼萱声音柔软地与他说起自己这边的后方战场：“那些漠狄人一直逗弄骚扰我们，幸好赵大哥帮我……赵大哥还受伤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原霁：“哦。”
看他没有表示，关幼萱伏在马背上，伸手拽一拽缰绳。原霁回头，关幼萱对他笑：“夫君，你回头应该感谢赵大哥他们的。还有李大哥在玉廷关也受了伤，他心里不好受，你多陪陪他嘛。”
原霁盯她片刻，问：“那你呢？”
关幼萱：“啊？”
原霁：“凉州的女郎们，不好管吧？她们昨夜都不听你的话吧？”
关幼萱哼一声，鼓了下腮帮，坐直身子。一会儿，她手指抠着马背坐垫上的皮革，烦恼地说：“其实这些都不难，时间长了，我一定有法子的。可是夫君，我有一件事办不到――我好讨厌我的声音呀。”
原霁听她撒娇，心中的酥麻感，就如过电般，一路流到自己的指尖。他这般爱她的声音，听她说不喜，原霁颇为震惊：“为什么？”
关幼萱蹙眉：“因为我的声调太软了，含糊不清的，一点都不像你们那样爽利。我听你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响亮，一嗓子就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可是我就不行。我的口音就是那样，不像其他凉州女郎那般有力道……大家不听我的，也正常。”
关幼萱异想天开：“我想学你们的说话声音。我可以学会么？”
原霁沉默许久。
风沙在大漠上拂来，轻飘飘如纱，又在天地间荡起飓风。漠上留下一人一马的脚印，又很快被身后的风沙盖住。
原霁牵着缰绳，眺望远方戈壁残垣。立在月明下，他缓缓说：“不用学。”
关幼萱呆呆低头，看向他在风沙下飞扬的黑白色相间的英气武袍。
小七郎的面孔背对着关幼萱，掩在沙丘的阴影下，重重看不清。
他说：“我喜欢。你的声音和凉州其他女郎都不一样，只要听到你的声音，不管我身在何处，都能回头找到你。你信不信？”
原霁扭头看关幼萱，马背上的少女俯望他。一会儿，关幼萱露出笑：“信！”
原霁便也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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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漠狄人的突袭，大家在这里待的时间并不久，匆匆返回武威郡。接下来数日，原霁见天不沾家，他在军营中翻旧账，带着他的人查漠狄人怎么敢突袭武威，这个计划是怎么发生的。
十天后，原让疲惫地返回武威，代表着这一次的大战，凉州依然守住了。漠狄军为此损失不在少数，接下来的夏日，漠狄的军力不足，不会像春日那般勇猛进攻。按照原让对漠狄人的了解，这一年的大战，应该差不多了。
原让坐在厅前喝茶，听人汇报这些天的事。军人退下后，原七郎立在堂下，向原让汇报自己这些天做的事。镜湖之胜是原霁的功劳，之后的后勤辎重等繁琐事情也是原霁在帮忙……
因原七郎没有调兵权，他便只能做这些边边角角的事。
原让端详着立在院中老栗子树下的红衣少年郎。夺目的旁的郎君压不住的艳色，原霁却能压住。这个少年稳稳地立在这里，面孔俊朗神色倔强。在原让眼中，原霁的形象，与幼时的他相重合。
不管过多少年，小七郎那打不服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原霁强硬无比地向原让表决心：“……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主动出兵！二哥，你让我上战场吧，让我当将军吧！我可以立军令状，我要是输了，我就再不提上战场的事，乖乖地混在后勤里押送粮草好不好？”
原让听着原霁的喋喋不休，脑中则回想起自己当初带原霁回凉州的时候。
原家儿郎们都在打仗，只有原让这样的文人清闲，走了长安一趟。原让当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见金夫人那般恨三叔，他心软，便答应夫人带走小七郎，亲自照顾。
金夫人颤声：“二郎，你答应我，好好照顾小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将小七交给他父亲。
“你们不要荒废了小七的天赋。”
这些年，原让的兄弟们相继过世，原让的婚姻也不断被误。原让认为自己一事无成，他唯一的成功，也许就是养大了小七――
他亲手养大这头狼崽子，训练这头狼崽子。
凉州军不可能在原让手中兴盛，可是原让知道谁才是凉州最好的主人。
他苦苦地磨炼小七郎，藏起小七郎不让漠狄人知道……他怕凉州的苦心被辜负，怕小七郎还没有成为狼王，就如三叔当年一般，被漠狄人毁掉一生。
而今，藏不住了。
原霁的才能太过夺目，漠狄人警惕原淮野的儿子，经过青萍马场和镜湖之战后，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原霁不管。原霁上不上战场，漠狄人都会盯着原霁。
狼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才能发挥力量，在庭院关得再久，一头真正的狼，绝不会被驯服成听话的狗。
如今，已经到了让原霁上战场的时候……他再也关不住原霁了。
原霁的声音在耳边不停：“二哥，二哥！”
原让心中已有了主意，口上却问他：“针对这一次漠狄人的挑衅，你有什么想法？”
原霁以为二哥是像之前每一次那样，问他意见，再教训他。原霁却每一次都积极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这次很明显，他们在玉廷关开启战场，在玉廷关打得那么厉害，就是为了掩护那批几百人的精英，偷偷从大荒草原进攻北部营，偷袭武威。
“那批精英确实很厉害，他们算准了我们的布兵，知道西北营去支援玉廷关，北部营孤立无援，正是南下的最好时机。他们换上了铁甲……二哥，我建议咱们打回去！”
原让：“朝廷的粮草是有份额的，你去挑衅可丹部，朝廷不会同意。”
原霁挑眉：那就让可丹部挑衅我们，我们是被迫应敌！还有二哥，我想我们也建一只精英队，漠狄人穿上铁甲针对我们，我们就褪掉铁甲学他们的优点，我们的精英队要全部轻骑，我都想好了选谁进来……”
他说了许多，原让沉默听着。
说完后，原霁向后退了一步，深吸口气，警惕地看着原让。
原让忍不住笑：“这是怎么了？”
原霁昂首：“我知道我每次做什么，二哥都要揍我。我这次肯定又犯了不少错……你罚吧。”
原让好脾气：“我罚你，你就能改掉么？我罚了你这么多年，有一点用么？”
原霁不可置信：“我改了好多啊！你让我不要逗小女郎，我都听话了的。”
原让没好气：“你只有这种无所谓的小事才听话。”
原霁说：“那我反正就是想上战场。我已经知生死了……你就给我个将军呗。赵江河和李泗都是将军，我的兄弟们好多都能上战场了，只有我不是，只有我不能。我特别没面子。”
原让垂目，说：“行了，上战场的事再说。咱们先罚你吧。”
原霁面孔冷峻，等着四面八方扑来军人们对付他。但是这一次，栗子树叶簌簌作响，院中清清静静。原霁不解半晌，仰头看到坐在厅中的二哥对他笑：“你都成家了，总是打你，对你不好。这样吧，我们这一次换一种惩罚方式。”
原让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抬手一掷，院中的少年张臂一接，轻而易举地接到书卷。原霁嘟囔着“这是什么”，原让答：“此书分上下卷。上卷是你父亲当年经过的战事，随军官员叙述。上卷是你父亲写的兵书。三叔曾想写一本兵书留给后人，可惜他后来无法上战场了，此兵书便只有一半残卷。”
原让顿一下：“也许三叔脑子里还有一些残卷。但是三叔离开凉州战场太久，也许只有你问他，他才会告诉你。”
原霁的脸瞬间拉黑。
他语气硬邦邦：“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看。他打仗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会问他的。”
原让漫声：“这次给你的惩罚，就是你待在这里，好好将这本书看完，再摘抄一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你再离开这里。”
原霁：“不！”
他仰望原让，语气变得肃冷：“我不关心他的任何东西，任何事情。你让人打我吧，关我吧。我反正不会看这些，更不可能抄。”
他的桀骜态度，终于惹火了原让。原让甩袖起身，盯着下面的弟弟，冷声：“原霁，你知道这一次漠狄人，是针对你么？”
原霁：“我知道。”
原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针对你么？因为你在青萍马场上打的那一仗？不要开玩笑了。多少少年将军光华璀璨，但很快会在战场上黯下光芒。我掌管凉州军的这十来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少年英杰悄无声息地在战场上消沉下去。
“老漠狄王打了一辈子仗，他看到过的只会比我更多。既然如此，他为何还那般针对你？你不过十七岁！你都还没有真正上战场！难道他真的怕你么？”
原霁脸色难看，抿起唇。
原让毫不留情：“他怕的不是你，怕的是你讨厌的你父亲，我三叔。你只是三叔的儿子，就让漠狄王这般惧怕……你可以想象当年三叔留给漠狄人的阴影有多大么？漠狄王自称自己是靠着十八年前那一战，打断了凉州人的脊骨，让凉州军一蹶不振……可是为了那一战，他算计了多少！你可清楚！
“你恨你阿父。但是让你被漠狄王如此惧怕的人，正是你阿父留给你的光。你厌恶他，就要超越他。你想超越他，你起码应该了解了解你阿父到底是怎样一个军事天才……
“他不仅是对你母亲残忍的人，他还曾是凉州的军神，凉州的信仰。他的过去，你不应该了解么？
“你给我留在这里，好好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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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负手离席，束远跟随。束远看看天色：“最近夜里冷啊。”
原让没吭气。
走了半道，原让折回去，对那站在庭院中发呆的少年喝道：“进书房去抄书。”
原霁抬头。
他道：“不。我就在这里。”
原让被他气笑，这次真转身走，不管他了。束远在后狠狠瞪原霁一眼，去追原让：“二郎，小七郎就这个脾气，又不是第一天了……要不我们找萱萱吧，让萱萱劝劝他。毕竟新婚夫妻……”

第37章
烛火荜拨一下,　金姨盯着自己手中茶杯中的茶叶。茶水早凉了，金姨却还在怔怔地看着茶叶，一坐就是一宿。自从丈夫过世,　她的人生便变得格外漫长,　只能如此打发着时间。
杯中嫩叶青翠，或浮或沉，如排兵布阵一般散开。金姨不自觉地想起旧年金戈铁马,　美人击鼓……恍惚十余年,　姐姐早过世了。
她一生追随着姐姐。姐姐上战场,　她便也想上；姐姐有了大英雄情郎，她也想找个少年将军。她一路追着姐姐,　见姐姐的命运如纸鸢。初时升高,　后来一头跌下，再未飞起。
仓皇人生匆匆过，她为人妇，为寡妇,　收义女,　大半人生滋味已经尝尽。而姐姐，又得到了什么？
“金姨！”
听到小女郎甜甜的唤声，金姨回头，果然，见金铃儿蹦跳着领关幼萱过来了。
关幼萱一贯的好脾气：“我来感谢金姨。前些天镜湖之战时,　女郎们都不听我的话，多谢金姨和铃儿帮我说话。”
金姨板着脸：“你要谢，早谢过了！每天往我这里跑,　今天送这个明天送那个，你再这般下去,　旁人要以为我又多收了一个义女。”
关幼萱瞠目：“难道只有义女才能关心长辈么？这好没有道理。”
金姨：“哼！”
关幼萱弯眸浅笑，被金铃儿拉了进来。金铃儿被自己母亲一瞪，她扮个鬼脸，找个借口就跑出去，留关幼萱一人在此。
烛火光暖，关幼萱坐在金姨旁边，她说话声音柔软，说的话又好听。金姨很快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忘掉了自己起初的寂寞伤感。
金姨：“行了，知道你孝顺。你又跑来做什么？不好好在家中照顾夫君？”
关幼萱说：“夫君不用我照顾的。我是想请教金姨……如果我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门女君，做好夫君的妻子，我应该怎么做呀？金姨教教我啊。”
金姨愣住，她说：“……你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你想离开凉州，我才帮你的。”
关幼萱撒娇地搂住金姨：“金姨，你就看看我，让我试试呗。我还没有做，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合格呀？金姨，是不是想做好我夫君的妻子，我得去学武功啊？如果大家都打起来了，我得有自保能力对不对？”
不等金姨说话，关幼萱掰手指头自说自话：“夫君在前面打仗，我得替他照顾好大后方，不让他分心。那我还得学点儿医术吧……”
金姨打断她：“萱萱。”
关幼萱：“哎？”
金姨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做一个将军的夫人，是格外辛苦的。做小七的夫人，比做寻常将军的夫人还要辛苦。你还是不懂你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无数次的死人，是不断的阵亡，是一辈子为旁人的性命生死负责。你夫君为此负责一辈子，你也要跟着他承受一辈子。
“你得比小七更坚强……他没有空听你的害怕，恐惧，午夜梦回时梦到的伤亡。他整日面对着那些，他回头要找的，是避风港，不是一个等着他去安抚的人。你要比他更强，比他更能撑住事儿，你得托着他。你不倒，他才能不倒。”
关幼萱怔忡，呆呆仰脸――原霁已经是她心目中分外勇猛的人了。
然而做他的妻子，她需要比他更勇敢，是么？
金姨起身走向她，金姨的语气变得悲痛。她忆起往昔，将自己的经历代入。她清清楚楚明白关幼萱以后会经历些什么……金姨颤声――
“你不能如寻常女郎一样整日待在后宅中，等着夫君回来，给你带零嘴儿带新奇的玩意儿。你不能和他红袖添香，和他吟诗作赋，和他无忧无虑地闲玩。更多的时候，你听着外面的鼓声，在想战事如何了，他有没有受伤，会不会死。
“每一次他出门，都可能是你们相见的最后一面。你会一次次在心里做着这样的准备，可是你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你知道你但凡落一滴泪，都会影响到他，他就走不了了。长年累月，你越爱他，越会这样受折磨。而终有一日，这番折磨会变成真的――他真的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留下你一人。也许连他尸骨你都见不到。你没法哭……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萱萱，但凡有选择，为什么要选这样的人生？”
关幼萱起身，拿出一方帕子递给金姨。金姨颤一下，接过帕子擦掉自己眼中的泪光。关幼萱扶着她坐下，又为她倒茶。
立在金姨身畔，关幼萱听到金姨的气息压抑无比。金姨的话，就像在验证关幼萱自己梦中的刀光血影，一身是血的少年将军。
沉寂在屋中喧腾，关幼萱垂眸，很久后才轻声：“我知道，可是也许我还年少，不太懂那些真正的意义。我只是想着，我想和少青哥哥在一起。”
关幼萱垂下的眼帘微颤，唇瓣红润：“金姨，我可以试一试的。”
金姨恼起：“你这个傻萱萱……”
金姨没有斥责完，金铃儿在外“笃笃笃”地敲门。金铃儿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漂亮的眼睛对上关幼萱：“小表嫂，你和母亲说完了么？原府来人了呀――原二哥派束远哥来找你，说小表哥又惹二哥生气，又被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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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廊下灯笼依次亮开。
束翼去照顾“十步”，跪在大堂外院落中的人，便只有原霁。原霁笔挺地跪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仆从和军士都能将他打量一番，然后摇摇头离开，悄悄讨论小七郎又犯了什么错。
原霁被人观望已经很习惯了。
他丝毫不在意人来人往对他的好奇，原霁跪在这里，打开了原让走前扔给他的书卷。原霁皱着眉，厌恶地盯着这本书半天，脑中不断回响二哥训他的话。他终是不情不愿地将书翻开――
我就随便看看。
看他能写出什么大道理。
若是有用我就姑且听听。
原霁将书翻得哗哗响，他不想听别人口中叙述的原淮野的丰功伟绩，于是直接翻到“兵法”篇――
“余生十余载，三岁开蒙，四岁习武。自习武之日起，未曾有一日……”
原霁想：自吹自擂。
好像谁做不到似的。
他不耐烦地将书往后翻，结果满篇文字，所谓兵法，在他眼中，依然是原淮野的自我吹捧。文字间满满的意气风发，舍我其谁，大部分时候在吹嘘自己做了些什么，如何了不起，只间或讲一讲兵法的事……原霁越看越鄙夷，嫌弃得够呛。
原霁将书合上，缓了一会儿后，他换了个方向，不看那所谓的兵法，而去看随军官员所记载的战事。他心浮气躁，不想看其余战事，只想看原淮野失败的那场大战――
“建乐五年，太后退回慈宁宫，还政于帝。帝见民间繁昌，甚乐，唯念漠狄。是年惊蛰日，帝遣监军太监往凉州。恰逢帝幼妹长乐公主孀居在室，公主求帝，帝允公主同行。
“彼时，凉州军最高统帅，为西北兵马大元帅，原淮野……”
皇帝想要伟业，想在亲政第一年便做到万国朝圣，他们唯一的麻烦，不过是漠狄军。皇帝要监军太监催促原淮野出征，想漠狄轻易便可收服。原家收服不了，恐怕是心有二意。
原淮野与未婚妻金玉瑰同上战场，漠狄人军事变动，原淮野不肯出征，监军太监不断传令。次数最多的一天，原淮野收到来自长安的二十四策军令――
半个时辰，就一道传令。
长安不懂战事，却只觉得万事已备，原淮野若再不出征，皇帝便要考虑撤下他。原家常年打仗，在长安无人为其说话，原淮野曾与金玉瑰同行，请求长乐公主代为说情……
但是那一战，原淮野与金玉瑰，仍是被逼着上了战场……阵亡过半，凉州兵溃，军神原淮野就此失败。
那一战具体情形，无人得知。只知从战场上活下的人，要么隐姓埋名，要么离开凉州……谁也不愿提玉廷关一战。
“……这就没了？”
原霁蹙着眉，看书卷看得茫然。他将书翻来翻去，但此篇到此，确实再无后续。原霁本想知道原淮野是如何失败的，偏偏本书记录者语焉不详，含含糊糊，最后干脆说故人都死光了，谁也不知道原淮野是怎么败下阵的……
原霁用最大恶意揣测自己的父亲：“该不会是他跟这书记录者私下有什么交情，就说都是朝廷逼的，不是他的错……”
原霁沉默下去，也知道自己的猜测不占理。他虽然离开长安太多年，十年时间都不肯与自己的阿父说一句话。但他有自己的幼时记忆，在记忆中，原淮野是个骄傲的不屑于与任何人诉苦的人。
也许他的儿时记忆美化了他阿父，但是也许玉廷关之险胜，确实有巨大隐情。
原霁沉思时，听到小女郎气喘吁吁的唤声――“夫君！夫君！”
关幼萱提着裙裾在长廊中奔跑，原霁抬起头，见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关幼萱粉色的衣裙托着她，让她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般，飘飞了过来。原霁看得目不转睛时，关幼萱已经跑到了他身边，蹲了下来。
原霁捏紧自己手中的书页。
他垂下眼不看关幼萱因剧烈奔跑而透粉的腮畔，他握拳握得用力，拼命忍耐后，才云淡风轻地开口：“你干嘛？”
关幼萱忧心忡忡：“你又被二哥罚了。”
原霁睫毛颤一下，说：“是不是二哥让你来劝我的？你别说了，我不会低头的。这破书，我才不会抄。”
关幼萱吃惊：“我没有呀。是束远哥找我的，但是我还没有去找二哥。夫君，我第一时间就跑来找你了，因为我很担心你，我怕你饿着累着。”
原霁一下子抬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小淑女。
他与她明亮的眼睛盯了半天，气势忽然弱了。他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推她：“我没事。我都习惯了……你别管我，回家玩吧。”
关幼萱瞠目：“你这个人！”
原霁以为她要与自己辩解，但是关幼萱偏头半天后，站起来又哒哒哒跑了，身后侍女们紧跟。原霁呆呆地看着她说走就走，他心中涌上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让她走，她就走。
她未免太听话。
但是没一会儿，低着头被罚跪的小七郎就闻到了饭菜香味。那香味离他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股他很熟悉的清新的女孩儿身上的花香味。原霁抬头，见关幼萱又跑了回来。
她奔跑间，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饭菜香？
她蹲在他身边，偷偷地拉开袖子。原霁一眼看到她纤白的手腕，他看得眼直，关幼萱掏出来的却是包子――灶房里新蒸出的大包子。
关幼萱贴着他耳朵，小声：“你想喝什么粥？我再去给你偷点儿。”
原霁傻眼：“偷？”
关幼萱可怜巴巴：“你们家好严啊。你在这里罚跪，我去灶房说给你带点儿吃的，可是他们都不给我，说二郎吩咐不给你吃的。怎么可能呀！原二哥难道想饿死你么？
“可是我怕你饿着，也怕二哥真的那么坏，我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包子给你吃。我还可以偷点儿别的给你！”
跪得笔挺的少年定定看着她，目中慢慢浮起了笑。他在凉州的一半时间，也许都在被二哥各种地罚，各种地揍。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饿会不会渴，因为恶劣环境会磨砺这头狼崽子，越是糟糕，越逼着小七郎反抗。
谁要是同情小七郎，都会被连带罚的。
原霁小声问她：“你怎么偷的？我们家不让人偷东西给我。”
关幼萱洋洋得意，对他眨眼睛：“靠嘴甜吧。”
原霁：“哼，我就知道！你以为嘴甜就无往而不利，谁都会喜欢你，被你骗到？”
关幼萱：“对呀。”
原霁：“……”
他咳嗽两声，摆出一副夫君的架势，打算好好教育一下关幼萱的观点错误。从来都是被教训的小七郎，难得有一次是他教训人，他不禁充满了兴奋。但是原霁才开口要说话，耳力出众的他，便听到了院落外走近的脚步声。
原霁一把将蹲在面前哄自己吃包子的关幼萱抱到了怀里。
关幼萱被他拉扯地一趔趄，跪坐在了她面前，红着腮被他整个拥入怀中。她的脸贴着他胸膛，听到他稳健好听的心跳声。她闻到他身上的青草一样的清冽的气息，他抱她抱得格外紧。
他就像是把娇小的她捂在自己心口一般，整个将她护住。
关幼萱咬唇：她不喜欢原霁亲她，可是她喜欢原霁抱她。他每次抱她，都充满了保护与维护。她虽然知道他不喜欢她，可他抱她的时候，她都会错误地觉得他珍爱她。
原霁在她耳边小声：“有人来了，把包子藏起来。”
关幼萱发呆中，原霁在她耳边说了两遍她才听到。
原霁低头奇怪看她，小女郎红着脸手忙脚乱：“哦哦哦。”
果然从院落门那边，走来了几个军人。他们是来向原二郎汇报军务，向这边看来，诧异地看到两个少年面对面跪在地上，原霁将关幼萱紧捂在怀里――原霁扬下巴，冲他们龇牙：“没见过别人夫妻恩爱？少见多怪！”
军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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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小声跟关幼萱说：“我不吃，也不喝水。你自己吃吧。你赶紧走吧，要是被人发现你偷了吃的给我，你就完蛋了。”
关幼萱：“我不怕！”
原霁：“我怕！”
原霁脸一红，他扭捏地低着头，耐心地跟她说：“萱萱，我们家家法如军法，讲究令出必行，说一不二的，谁也不姑息。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乖乖回屋去睡觉，我受完罚，就回去找你。”
关幼萱一听便难过了：“我不要。我陪着你。你们家法中，没有规定夫君受罚，妻子不能跟着吧？”
原霁一愣：“那倒也没有……”
关幼萱露出笑：“那我便在这里陪夫君。我要做贤惠的妻子。”
原霁不屑：“我又不需要贤惠的妻子。你，回去！”
关幼萱哼一声，不理会他。原霁见劝不动她，脸色便臭下去，不理她了。关幼萱却不怕他的冷脸，他不和她说话，她主动盯他：“你手里拿着的，就是原二哥让你抄的书么？你怎么不抄啊？”
关幼萱问：“是因为没有笔墨书案么？”
原霁反问她：“那你是觉得这样对我旁人都会夸你贤惠，才非要在这里陪我的么？”
关幼萱震惊：“……”
小狼崽，嘴巴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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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不吃，关幼萱只好自己慢腾腾地吃了包子。她跪得膝盖疼，便干脆靠着他，抱膝坐在旁边陪他。
二人各自别着劲，都坚持自己的做法，不理会对方。
只是关幼萱揉着自己膝盖，时不时羡慕地看一眼被她靠着的原霁：她只在这里坐一会儿，便不舒服，他却跪得那么直，姿态都不换一下。他明明身上全是伤，可他脸色红润，气息绵长，根本看不出来。
关幼萱掩口，打个喷嚏。
原霁俯眼来。
他目光与她抬起的眼珠对上。
原霁板着脸：“还不走？”
关幼萱摇头。
她坚持：“别人家夫妻，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的。”
原霁：“我们可以‘大难临头各自飞’呀！我完全不介意呀！”
关幼萱惊呆了：“我介意！我、我才不会……阿嚏！”
原霁伸手便拂开她遮遮掩掩的手，手指搭在她腮畔上，抬起她的脸。关幼萱觉得丢脸万分，不想自己鼻水儿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力气那么大，她确实反抗不了……小女郎呜咽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脸埋入了他怀中。
原霁一怔。
紧接着，他感受到她在怀里的发抖。
原霁沉默片刻，咳嗽一声：“我们回房吧。”
关幼萱：“啊？”
原霁抬头望天：“我二哥说让我去书房抄书的，我只是之前觉得没必要……其实抄书就抄书吧，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
关幼萱望他仰起的下巴片刻，轻轻地贴过去蹭一蹭：“夫君，你待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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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了书房，关幼萱殷勤地端来笔墨纸砚。她坐在原霁旁边，见他苦大仇深地盯着书，半天不肯动笔。
关幼萱善解人意，知道他与他父亲之间有矛盾，便乖巧道：“夫君，这书上好多字迹不清楚，我先帮你整理誊写一遍，你再抄好不好？”
原霁烦闷地抓了抓头发。
关幼萱一边抄书，一边偷看旁边转着狼毫玩的少年。关幼萱好奇：“夫君，你与公公到底什么矛盾呀？为什么你那么讨厌他，他待你不好么？”
原霁沉静。
许久，原霁才答：“不，他待我挺好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好。如果不是我后来知道我母亲是被迫的，我一直会觉得我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虽然蒋墨才是他的长子，但是我小时候，他只跟我玩，去哪里都带着我……”
原霁迷惘：“萱萱，你说有人怎会坏的如此，像是精神错乱一般，前后行径如此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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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原霁和关幼萱被关在原家抄书时，千里之外的关外，蒋墨扮作漠狄人，非常娴熟地混在漠狄人的集市间。
他寻找着机会，跟人打听一种植物：“世上是否有一种植物，可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精神涣散，记忆混乱。要过很多年，记忆才会一点点恢复？”
他扮作的漠狄人，分外不好意思：“我也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只是我父亲过世，我母亲悲痛欲绝。为了让我母亲好受一些，我想帮我母亲织一段假的记忆……”
只是可惜，被蒋墨询问的漠狄人都摇头回答不知。
漠狄如今在忙着和凉州大战，漠狄王四处募兵，需求比往年多很多。漠狄人苦顿万分，人人想着战争，街市间讨论的也都是“凉州军会不会打赢我们”这样的问题，谁有空关心什么花花草草。
立在陌生的异族人间，蒋墨垂下眼皮，抚摸下巴：按照原淮野给他下的令，漠狄应该有这种花。但是漠狄人自己都不知道。
蒋墨蓦地回头，眺望向远方王庭：他已在关外找了这般久，都寻不到线索。而若此植物真的存在，如今剩下的唯一可能……是漠狄王庭。
他要如何才能混入漠狄王庭，近身漠狄王族？

第38章
漠狄王庭, 木措一身破败地跪在老漠狄王前。
他身后，与他情形差不多、身上大大小小布满伤口的漠狄儿郎们，一同跪着请罪。
老漠狄王坐在虎皮躺椅上, 手中抓着一把从中原买来的玛瑙珍珠。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这些珠光宝物, 听着木措语气沉痛地汇报――
“我等无能，误了父王给的机会。我们深入凉州，却未到武威郡, 便遇到了原七郎。我等小看了原七, 与原七一战, 兵马损失近半。为了不尽折在凉州，我只能带着勇士们逃回来。
“原七一路追踪。如果不是可丹部接应, 我等也许、也许……”
木措低下头, 悲愤万分：“是我轻敌，还为此暴露了可丹部。”
老漠狄王良久才喃喃：“可丹部……无妨。原二也许只会警告，不会出兵可丹部。他们大魏的粮草是有定数的，原二他不能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他得向朝廷请示……我们在朝廷有人, 可以放心。”
木措疑惑：“父王不是说原淮野也在朝中么？原淮野应该会帮着原家, 说服大魏出兵吧？”
老漠狄王冷笑：“他们大魏长安的水，混着呢。哪有那么容易……你起来吧。非只有你轻敌，我也轻敌了。我们谁都没料到原家七郎会是这样……胜负乃兵家常事，以后大家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虽然如此, 他们都知道漠狄这次在玉廷关下设下那么多兵，不过是为了给木措提供深入凉州的机会。如今计划败落，凉州会提高警惕, 何况漠狄今年生起的战事过多，就如原霁猜的那般, 春日战事多，今年接下来的战争，漠狄都要回避了。
漠狄王说：“接下来凉州兵会打回来，我们只能躲着了。”
木措打起精神：“幸好我们还有其他计划。”
漠狄王颔首。
木措想起原霁，心中仍忿忿。他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像父王当年对付原淮野那样，毁掉原七郎就好了。”
老漠狄王说：“此计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如果我不是被逼得无路走，也不想那样……何况原七郎如今的表现，还不配我们将他看得过重。木措，现在更重要的是，我年纪大了，想将王位传给你……”
木措沉声道：“原七郎是我生平仅见劲敌，若不能杀了他，我不会当王。”
老漠狄王满意大笑：“好！这才是我漠狄勇士该有的气概！”
他寻思着：“也不能只有气概。我们要打败凉州，打败大魏，便要尝试学习他们的先进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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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来自大魏的学士，最近半年都在西域游学。西域小国不断派人请这位学士去王宫给各位大王公主们讲课。这位学士名噪一时，最近来到漠狄，漠狄王试探地派人去请。
漠狄王担心对方因为大魏和漠狄的敌对关系而拒绝讲学。
那位学士却不拘一格，同意了下来。不管身后人如何评价，既然身在西域，便应维持中立原则，互不得罪。
蒋墨打听到，这位学士是江南大儒关玉林的关门弟子，名为张望若。蒋墨恰好在出塞前，认识了关玉林――关玉林的唯一爱女关幼萱，嫁给了原家七郎。
冲着这层关系，蒋墨认为这位张望若，应该会帮自己进入王庭。只消对方进入漠狄王庭讲学时，自己扮作随从跟着他便是。而自己之后要做什么，是否会闹得漠狄王庭兵荒马乱，蒋墨怕对方不肯帮自己，便没打算实话实说。
蒋墨仍扮作漠狄人，被从闹市中七拐八拐领入一昏昏小帐。身后有原二派的人一路保护，蒋墨并不胆怯，撩袍入帐，便见一面容文秀的青年郎君一腿曲起踩在小几上，另一手握着扇柄抵着下巴。
这位垂头的青年以极为不羁的姿势闲坐毡榻，正靠着方案看一封信。室内布置典雅，器具古朴，总算让最近混在粗俗蛮人中的蒋墨，感受到了一些来自大魏的书香之气。
蒋墨拱手，换了大魏官话：“在下见过张兄。”
张望若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下方那个一身臃肿、满脸络腮胡的漠狄人扮相的男子，再品呷小师妹写给自己的信。隔着信纸，她都能想象到小师妹那一副天真烂漫又极为认真的样子――
“师姐，你如今还在西域么？五哥，就是我夫君的亲哥哥最近去了漠狄。你若是得空，不如帮一帮他？他似乎是有什么任务在身……既是拿着朝廷手令出塞办事，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蒋墨的相貌我大约不用多说。他若是与师姐有缘相遇，师姐但凡看他一眼，便会知他是谁。毕竟他是长安第一美人，名不虚传。最后，师姐，你何时回大魏？你已在外游学两年，阿父与我、师兄，都想念你。你若是回来大魏，必然从凉州过。我便可以见到师姐了！”
张望若莞尔。
她再端详来求助她的蒋墨。张望若盯他许久，却不能从他身形看出长安第一公子的风采。蒋墨站了半天，见这位名儒教出的学士静默不吭气。他忍不住抬目望去，对上对方兴致盎然的眼睛。
这位张望若看着二十出头，面容清隽，肤色微黑，身量偏瘦。张望若大摇大摆地穿着中原人的服饰坐在漠狄人的地盘，因为老师名气大、自身学识好，竟不怕被漠狄人为难。只是张望若看人时的那种刺探般的眼神，让蒋墨不悦。
蒋墨道：“张兄应该看了我的信――你师妹嫁于我七弟，论理，我们也是亲家。”
张望若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点儿低凉沙哑的笑意：“她嫁的人姓原，你姓的却是国姓。你们姓氏都不一样，谈何亲家？在下进漠狄王庭是为讲学，你却目的成疑，居心叵测。为了不自找麻烦，我应当拒绝你才是。”
张望若似笑非笑地看着蒋墨。
蒋墨伪装下的真实面容，微微冷了一下。他却维持着求人的卑微状，低声下气：“这位师兄，当真如此不能通融么？我母亲是当朝长公主……”
张望若：“身在塞外，公主的身份不好用的。”
蒋墨：“你若是去长安……”
张望若慢悠悠：“我不去长安。”
蒋墨垂着的浓长眼睫，掩去他眼中阴鸷的冷色。他面上只不动声色，好似被那个人弄得无话可说。半晌，张望若下榻，向他走来。张望若手中冰凉的扇骨向上抵，挑高他的下巴。
张望若分明个子比蒋墨要低半个头，但此人摆出这副审度压人的架势，蒋墨心中嫌恶，只想着待事成后，必剁了此人的手。
张望若俯身望来，与他笑：“听说你是长安第一美人，好端端的美人皮，为什么要藏在这么一张丑陋的面具下？我实在好奇公子的真容。”
蒋墨蹙眉，生平最厌旁人拿他脸来说事。他心中已熄了求助此人的想法，淡漠道：“身在塞外，伪装只为方便。既然兄台不愿相助，在下也不相扰，告辞。”
他转身便要走，听到身后人缓缓说：“你是第一次出塞吧？走哪里，都带着人贴身保护。虽然你会说一口流利的漠狄话，但是你从凉州来……你已经被漠狄鹰爪盯着了，可要小心。”
蒋墨身子一顿。
身后人低笑：“小小年纪，跑出塞外来，不容易吧？身为长公主的儿子，又被称为长安第一美人，你在长安待得好好的，何必跑这种混沌地方？想做什么？证明自己不用靠父母，也能独当一面么？可惜你若是死在了这里，长公主在长安多伤心。
“听闻公主二嫁，膝下，可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
蒋墨回头，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眼神，沉冷的目光向后扎去，那个青年依然顶着一张白净的面，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蒋墨：“你想如何？”
张望若：“也没有其他的。我身在塞外久了，好久没见到活着的大魏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大魏人，心里不禁有些想念。”
张望若充满暗示性的眼神，带着钩子般，望向蒋墨。
蒋墨脸一僵，他向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声音微颤，带着七分不可置信：“你、你……”
张望若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蒋墨阴冷道：“你不怕我日后报复？”
张望若：“奇怪，男欢女爱，你报复什么？”
蒋墨：“你我同为男子……你竟有龙阳之好……”
张望若挑眉，讶然地看对方。她这才知道，原来小师妹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诉蒋墨，蒋墨不知道自己是女子身。蒋墨竟然无法从相貌上看出自己是女子身……张望若更加有兴趣了。
她心想蒋墨本人必是长得太过好看，每日看着他自己的脸，他才会分不出男相与女相。
蒋墨脸色变了许久，退而求其次地咬牙：“……我不屈居人下。”
张望若手中的扇柄，一点一点地敲着自己下巴。她有心逗此人，就说：“巧了，在下也不屈居人下。”
蒋墨：“……”
蒋墨勉强道：“容在下再考虑一二。”
张望若：“阁下慢慢考虑，后日我会进王庭。明日晚前阁下做不了决定，在下就不等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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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蒋墨本人未至。
他送了四个洗得白净的少年，到张望若住舍。四个少年肢体修长，因血种不纯，而各个面容秀美偏邪。蒋墨将这几人送来，算是某种恳求。
张望若忍不住噗嗤笑。她问旁边人：“你说，我若是说非要蒋墨自己上，这几个人都不行……他会不会气疯？”
跟在她身边学习的师弟不满道：“师姐怎如此耍人玩？小师妹早已求助，你何必这般为难公子墨？师姐当真不怕等我们回到大魏，公子墨给我们找麻烦？”
张望若给自己倒一杯酒，她有些黑的面容上扬起的眉目神采盎然，分外清俊爽朗。张望若边酌酒，边非常随意地笑：“今朝有酒今朝醉，回大魏后的麻烦，就等回大魏再说呗。”
她若有所思：“何况我见这位公子墨的行事，颇有些偏激激烈……少年小小年纪，也许根本回不到大魏，就死在这里咯。”
师弟道：“那我们不救吗？”
张望若稀奇：“我只是一个讲学文士，他要求死，我怎么救？管他呢。”
张望若俯身，挑高跪在榻下的四个美少年的下巴，欣赏一番。各自美貌，楚楚动人，只是张望若太过好奇蒋墨本人的相貌，眼下的美色，便十足寡然无趣……张望若打个酒嗝，用带着漠狄方言调调的漠狄话，说：“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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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武威郡，原家。
关幼萱和原霁一起在书舍中待了一整日，两个人一起抄书。原霁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情告诉关幼萱，再加上抄书中，关幼萱就如同亲眼见到那个曾经风采灼灼的人一般……
关幼萱迷惘：“夫君，这书上说，十八年前玉廷关一战后，参与的将士们要么死了，要么走了。这场战争记录得好混沌，和之前战争都不一样呀。”
之前的每一场原淮野参与的战事，笔者都会大加分析，吹捧原淮野。最后一场战，笔者却一笔带过。
灯烛光摇晃，一张书案长窄，原霁坐在关幼萱对面抄书，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
关幼萱见他不感兴趣，便主动帮他整理他写完的扔得到处飞的书册。关幼萱低头看原霁的字迹，他的字迹自然不比她师兄师姐们那般大儒教出的才子才女们那般好看，但原霁的字迹潇洒飞扬，力透纸背，充满了锋利锐气……
关幼萱若有所思：“夫君，你难道不想知道玉廷关一战发生了什么吗？等我们出去，就去问问活着的人嘛。”
原霁：“再说吧。”
关幼萱见他这般态度，便也不勉强。谁知他忽而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我问你，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关幼萱迷惘：“怎么了？”
原霁审视她，嘲讽道：“你莫不是想修复我与我父亲的关系，证明我是错的，他是对的吧？我告诉你……”
关幼萱柔声：“不是的。”
原霁一怔。
关幼萱倾身靠在书案上，分外认真：“我不会那样的。我嫁的人是夫君，我只会向着夫君。夫君不喜欢谁，我就不喜欢谁。夫君讨厌谁，我就与夫君一起讨厌。
“也许背后有误会，有隐情。但是所有事情对夫君造成的伤害确实存在。夫君伤心，我跟着夫君一起伤心。”
她抿唇：“我绝不原谅欺负夫君的人。”
原霁呆呆看她，片刻，他脸蓦地红了。他周身竖起的刺，一根根软化，他无措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乖乖去抄他的书。原霁的余光看到关幼萱起身，他一下子伸手抓住她的手。原霁：“你去哪里？”
站起来的关幼萱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夫君，我去找原二哥……贿赂原二哥，早早结束给你的惩罚！”
她可可爱爱地在他耳边说“贿赂”，甜甜的香气咬着少年的耳朵，原霁身子就酥酥麻麻的，软了一半。她起身要走，原霁本能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抱在了自己怀中。
关幼萱跌在他怀里：“哎呀！”
原霁心跳如擂。
他盯着女孩儿圆润粉白的耳朵，想要咬一口尝尝。他天人交战时，被扯在他怀中的关幼萱回头，漆黑的眼珠子与他对上。原霁在她澄亮的目光凝视下，分外僵硬，他半晌憋出一句：“不要去找他。”
他强硬道：“陪我。”
被他那灼灼的视线盯着，关幼萱觉得有些危险，又很不自在。她连忙应了，赶紧从他怀里跳出。
关幼萱坐回了对面，小心翼翼地抬眼来偷看他。原霁趴在了书案上，盯着她，他的目光，再次让人心中一烫。关幼萱低下头，听那趴在桌上看她的少年忽然讨好地开口：“萱萱。”
关幼萱：“哎。”
原霁回忆着自己从老丁那里买来的书，都是怎么讨女孩儿欢心的――他温柔道：“萱萱，你长得真好看。”
关幼萱低头在认真查书上模糊的字，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哦。”
原霁学着旁的郎君那般眼波流动：“我的心都为你放空啦。”
关幼萱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他耐着性子道：“我都是为了你，才坐在这里抄书的。”
关幼萱：“哦。”
原霁摆出挑.逗的样子来：“那你感动么？”
关幼萱：“……”
关幼萱抬头盯他，他对她眨眼，虽然眸光清亮，神态却很讨人厌。关幼萱小声：“你不是为了我才在这里抄书，你是自己犯了错，本来就要受惩罚。”
原霁不服气：“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现在还会跪在外面，不会进来抄破书。我是为了让你待得舒服点儿！”
关幼萱：“就算你还跪在外头不肯抄，二哥的责罚是让你抄书，你迟早要抄。你不抄，就要挨打。挨了打，你还是要抄。我是好心陪你来的，应该感动的人是你，不是我。“
原霁沉下了脸。
他微怒：“你听不懂我什么意思么？”
关幼萱看他说翻脸就翻脸，不禁眨眨眼。
原霁怒得拍案：“我在勾搭你！”
关幼萱：“……”
见她还是木头一样没反应，原霁气得跳起：“我在讨好你！在勾搭你！在跟你眉目传情！我在和你搞好关系，让我们的夫妻生活正常一点儿！”
关幼萱仰头，见他俯视她，眼神凶顽，唇角紧抿。
原霁吼：“我在爱你！”
关幼萱不解：“你的爱好凶呀，我害怕。”
原霁：“……”
他郁闷坐下，气冲冲扭过脸，再不肯理会关幼萱了。
--
原家七郎莫名其妙就与自己的小妻子开始置气，但是少年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趴在这里抄书一整夜，次日原霁醒来时，已经忘了昨夜自己在生什么气。
原霁趴在桌上，盯着对面那趴在书案上睡觉的小淑女。日光从窗棂上投入，原霁睫毛眨一下，渐看得痴住。他呆呆地趴在这里半晌，脑子里浮起三个字――
想睡她。
真的很想。
原霁发呆了一会儿，见关幼萱似趴得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哼，呜呜咽咽。原霁脸一烫，没反应过来前，他已爬过去，俯身看她。原霁手按住她肩头，将她从案上挪开，抱到自己怀中。
小女郎蹙一下眉，脸轻轻一偏，蹭挨到了他怀中。她大约感觉到温暖，本能转过身，就抱住了原霁。原霁心口一麻，大脑轰地一下放空――
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再试一次勾.引。
原霁立即将关幼萱放在铺着地衣的地上，他俯身看她，目中冷锐，他伸手开始给她摘衣带，褪衣领……他心跳咚咚，但是这是他的妻子。她醒后只要说不清，他就能跳过那什么“尊重”了。
原霁俯身亲她唇瓣一下。又香又软，像清晨第一滴露珠一般。
原霁沉迷地看着她笑起来，他的血液在身体中兴奋逆流……原霁不管不顾地进行计划时，门被从外推开，原让站在门口：“七郎……”
原让手中握着一卷轴，一下子怔住，呆看着屋中景象。他自觉对弟弟的惩罚已经足够，特意前来结束惩罚，谁知小七郎……这般。
被压在身下的关幼萱听到原二哥的声音，她困顿地睁开眼，便被自己头顶的少年吓得一下子清醒――
原霁强硬道：“……你们误会我了。”
停顿一下，他虚弱道：“真的。”

第39章
原让进入书舍, 入主座。他抬目，瞥一眼乖乖站在下方的原霁和关幼萱。
这对少年夫妻听话地站在下方，将身上的天真收敛后, 看着还是很有些青春明媚。只是原让望一眼原霁……原霁扭过脸, 不对上他目光。
原让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心情复杂：他费心养大的小堂弟，怎是那般混账的人？
关幼萱见原让和原霁都不说话, 书舍中气氛怪怪的。她主动开口：“二哥, 你来是要撤掉对夫君的惩罚么？”
此话一提, 原霁也不禁精神一振，看向原让。
原让温和笑一笑：“倒也没有。”
关幼萱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 原霁重新扭过了脸, 满脸写着无所事事后的不耐烦。但还是关幼萱有活力些，她给自己鼓劲：“没关系，反正我们很快就抄完书了。”
原让好笑地摇摇头，打开了自己手中拿着的卷轴。原让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置气不理自己的七弟, 咳嗽一声, 道：“我已向朝廷请旨，封七郎为游击将军，从五品下的军职。”
原霁的目光立即望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总不肯让他上战场的原让。原让是兵马大元帅，他要封谁做将军, 基本只要向长安请一封旨。朝廷很少为此压人，毕竟凉州这摊乱事，还是需要凉州人自己去管。
关幼萱目中刷一下亮起, 她一下子抓住原霁的手臂，跳了一下：“太好了！夫君, 是不是当上将军后，你就能上战场了？”
原霁迷瞪茫然：“是……”
他不解看向原让，不明白先前总是压着他的二哥，怎么突然就肯让他上战场。原让并不多说什么，只含笑看着他，渐渐的，原霁确定了二哥不是开玩笑，他登时由迷茫变得兴奋起来。
原霁笑起来。他一把搂住关幼萱：“我当上了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了。萱萱，等我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关幼萱自是弯眸，声音甜软地鼓励他，吹捧他，将小七郎吹得飘飘然，得意无比。
原让见原霁快飘起来了，便沉着开口：“不过七郎，当上了将军是好事，却也要反省自己平时行为是否过火。”
二哥当着关幼萱的面说他，原霁不悦：“我哪里过火了？”
原让好脾气地对他笑一笑：“比如今天早上我亲眼所见的。你竟趁萱萱睡着时行那般苟且之事……萱萱自是纯洁天真，并不说你，你却强迫她……”
原霁脸色难看了下去。
关幼萱听了一会儿，看看原霁，再看看苦口婆心的原让。她忽然道：“二哥，我不纯洁呀。”
原让：“……？”
原霁：“……？？”
兄弟二人各自目色诡异地看向关幼萱，关幼萱难为情地扯了一下自己的发带，低头时目光飘了一下。但她依然快速抬脸，认真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和少青哥哥是夫妻，少青哥哥想做什么，其实我知道的啊。我不无辜呀，不是所有事都是少青哥哥在主动，我只用被动接受，然后说这都是少青哥哥逼我的，我什么也不懂。”
她微扬了一下眼睫，面颊绯红，但分外真诚道：“我看着被动，但其实不被动。我懂的呀。我知道他想亲我，想睡我呀。夫妻之间这样，不算错吧？”
她心中失落：可是她不知道他这样的行动背后，到底是出于“我可以对妻子这样做”，还是有一点儿喜欢她。
原让恍惚地看着语出惊人的小丫头：“……”
原让心中一动，为关幼萱折服。他没有见过这般诚实的小女郎，心中为此动然。关家这个小淑女，也许真的很适合他的七弟。
他看向自己的七弟，希望七弟能够体会到萱萱的一片好心。但原让看去，只见原霁脸色变来变去，铁青无比，并无感动。
原霁咬牙：“我早说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压着声音低吼：“你们都误会我了，我根本、根本……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禽.兽！”
原霁忿忿之际，谁也不理会，扭头就大步流星地向书舍外走去。
小七的冥顽不灵让原让皱眉，原让正头疼小七怎对男女之事如此不开窍时，就见关幼萱发呆了一会儿后，冲原霁后背喊一声：“夫君，你不能出门！你还没抄完书，你的惩罚还没结束。”
原霁恶狠狠地回头瞪他们两个一眼，气冲冲地转个方向，走向书案去抄书了。
关幼萱回头，对原让甜甜一笑。原让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对夫君失落的小妻子，但显然关幼萱没有那根筋。她扯着她自己的发带玩，娇俏可亲。
原让头疼，有些无言地看着这对小夫妻：
懂了。
萱萱和小七对男女之情的认知，大约半斤八两。
这样的二人，是会如原让和关家希冀的那样，日后和平和离呢，还是会因此磨合得更好？
--
“姆妈呀。”
姆妈正在帮关幼萱挑选花露，听到小女郎的唤声，一回头，见小丫头托腮坐在窗下，唉声叹气。小女郎说话就像撒娇，让人心软。
姆妈笑问：“小七夫人怎么了？是闷了，想出去玩玩么？”
关幼萱：“我不是只知道玩呀。我是想问姆妈……姆妈，你说，夫君是什么意思呀？”
姆妈一惊，同时心中一动，她立即意识到小夫妻之间关系到了一个关键地步。小七整日浑浑噩噩，让人看着着急。小七夫人虽乖巧，却年少，也是糊里糊涂。夫妻二人都像孩子，让旁观者跟着兀自发愁。
姆妈询问了关幼萱昨日在书房发生的事，然后欣慰道：“小七总算长大了，知道床笫之事了。”
关幼萱：“啊？他以前不知道么？”
姆妈目光闪烁，支支吾吾：“你们两个人太小了，年龄又太近，有些事自是一知半解……”
接下来，关幼萱被姆妈明示暗示地补习了许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和原霁之间并没有发生真正的关系。
真正的关系就如她新婚那夜见到的原霁偷看的避火图那般，让人面红耳赤，心跳剧烈。真正的关系看上去有些不雅，不堪，低俗……但是如果进行到这一步，原霁就会对她更亲近吧？
姆妈：“……就是这般，女孩儿与男孩儿都要经历这一遭，才能长大。小七夫人懂了么？”
关幼萱忍着羞涩，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姆妈委婉提醒：“小娘子第一次总是害羞，小七夫人可以试着放开一些，就不会那般痛……”
关幼萱连忙调整自己态度，保证：“我不害羞的！姆妈，你说我们两个这样后，关系就会亲近对不对？我想让他听我的话，我不会害羞去败他兴致的。”
这种事，保证有什么用。真到了那一步……姆妈替他们两个发愁，再看看小女郎自信满满的神态，姆妈沉默半天说道：“要不你们还是再等等吧。你们两个如此不成熟，最好还是不要先行此事。”
关幼萱不解地看一眼姆妈，她口上答应，心中却有自己主意。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不成熟。
关幼萱给自己鼓劲，做准备――她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只是想让他进入她的圈子，想驯服这头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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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关幼萱认真地洗漱一番，回到寝舍中。她坐在床榻间等着原霁回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往日见到原霁回来她便高兴。今日她坐在这里等他，却一会儿面颊滚烫，一会儿心生退意。
“七郎回来啦！”门外的侍女们通报着，紧接着，檐下铁马相撞。关幼萱听到了外面刀剑哗啦的声音，束翼的说话声。并没有听到原霁的声音，也许他又在气哼哼什么。但是外面热闹无比，一整个院子都因为小郎君的归来而灯火亮起，迎接小郎君。
床帐中坐着的关幼萱，想象着原霁的样子，忍不住弯眸笑起。
再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幼萱忽然听到了原霁在外面跟侍女的说话声。下一刻，门开声传来，关幼萱立刻裹紧被子，睁大眼睛，盯着帷帐外的明烛火光，与一点点靠近的脚步声。
她不知与他同床共枕了多少次，从未有一夜如今晚这般既怕他来，又期待他来。
“刷――”
原霁一把扯开了帷帐，俯眼看向坐在床里侧的关幼萱。原霁和她对望一眼，二人从这一眼中，都看出对方的几分怪异。怔一下，两个人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关幼萱乖乖地躺下，闭上眼睛。她攒紧被角，摆出英勇就义的架势――他应该看懂了她的眼神吧？应该看出来她是愿意的吧？
只是关幼萱等了很久，仍没等到原霁的气息靠近。她又听着声音不对，他坐在旁边好像在忙活什么，半天不躺下来。关幼萱不解地睁开眼，见只着中衣的原霁正非常认真地，搬着一个又一个的枕头，放在两人各自的被褥中间。
他摆出了一道“楚汉之界”，泾渭分明。
原霁下巴颌轻挑高，看向眼珠漆黑盯着他的关幼萱。原霁语气郑重：“我真的是无辜的。”
关幼萱：“啊？”
原霁：“昨天早上在书房被我二哥撞上的事，真的不是你和我二哥以为的那样。你看，我若是那么禽.兽，我就不会划出这条线了。我和我阿父不一样……我格外有原则。”
他如今是踩着那条线，没有原则，也要硬摆出有原则的架势。他最开始只是想勾搭她……但他现在全然不承认，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混蛋。
关幼萱被他搞得糊涂，费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明白。”
原霁：“第一，我不是禽.兽，没有经过女郎同意的事，我不会做的；第二，你睡着后总挤我，挤得我好烦，根本睡不好。你睡觉习惯这么差，你知道么？”
原霁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连忙补救：“你看，我是帮你改正坏习惯。”
关幼萱恍然大悟：“原来小狼崽子不敢承认自己是流.氓呀。”
原霁眼一沉，气势凶悍起来：“你骂谁呢？”
关幼萱哼一声，拿被子捂住脸，调皮地翻身睡，不理他了：“我没有骂你，是夸你呢。我睡啦。”
原霁：“喂！”
但她真的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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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这一晚，却也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睡得那般安稳。
他以为关幼萱不再在睡着后无意识地靠近他，他就能睡得舒服些。但是帐子放下后，一整个空间都是小女郎身上的香气，她又不靠来，他怀中空空荡荡，眼中布满红血丝，只知沉沉地盯着两人中间的枕头看。
他心中天人交战，终是不肯甘心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混沌地睡着后，原霁陷入了梦魇中――
他再一次地梦到另一个自己。
这个梦境是连续的。
他曾梦到过关幼萱随家人来凉州参加堂姐婚礼，梦中原霁对她穷追猛打，她却反应不过来。关妙仪嫁给原让后，关幼萱随她家人离开凉州。原霁追她出城，希望两人还有缘分。
在梦中原霁眼中，他迫切地想要那个缘分。关幼萱离开后，原霁无所事事。反正二哥不让他上战场，他不过和伙伴们混玩，他最大的兴趣，便是一封封给身在姑苏的关幼萱写信：
“我能叫你‘萱萱’么？我们已经这般熟了，叫你‘萱萱’应当可以吧。”
“萱萱，你在家中做些什么？我们这边一直在打仗，你走后没多久，漠狄进攻青萍马场和武威，但有二哥在，没出什么事。我去战场上看过了，死了许多人。人的性命这般脆弱，我看到有人的家属哭着打二哥，大家都很可怜。”
“萱萱，我家里给我订了一门亲事……但我并不情愿。封嘉雪比我要大好几岁，又是个疯丫头，我心里……只有姑苏小淑女，没有她的。我与二哥为此吵架，二哥又关我禁闭。”
“萱萱，我偷看二哥的书信，他让封嘉雪十月的时候来凉州。他们必然是要押着我与封嘉雪如何订婚……萱萱，要不我去找你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去姑苏找你玩吧。你为何一直不与我回信，一直不理我？是我吓到你了么？你不喜欢我么？我知道你堂姐嫁给我二哥，我们之间不太容易成事……但是事在人为。这样，我十月的时候去姑苏寻你，不管成败，我们都好好谈一谈此事，好不好？”
梦中原霁将关幼萱当做一个宣泄口，他有什么苦闷，就写一封信，告诉遥远的关幼萱。那不仅是他年少慕少艾时遇到的一个美丽少女，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可以将所有心事诉说的异性朋友。
他知她温善，知她心地柔软，知她良善万分。他那般诚心地与她书信，她定不忍心不理会他，定会与他好起来。
梦中原霁的心思，却并未传达到真正的关幼萱手中。裴象先卡住了送来的信，并不让关幼萱看到。在裴象先看来，关幼萱是这般动人的小女郎，凉州小霸王对她心动，实属正常。
但是凉州苦寒边郡之地，关家又已经将关妙仪嫁了过去，何必要再送去一个女郎？关幼萱自小被他们师兄弟与老师宠爱着长大，他们不求关幼萱为家族做什么贡献，只要小女郎平安健康，一生幸福便好。
原霁并非关幼萱的良配。
裴象先不让关幼萱看到原霁的信件，他自己也不拆开看。一封封信载着少年的心事，丢在关家常年没人居住的杂物舍中，渐渐地落满了尘埃。对关家来说，关幼萱最好的婚配对象，是她的大师兄裴象先。
裴象先可以照顾小淑女一辈子。
姑苏关家为二人操办婚事。
有些心事被埋藏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凉州的小七郎发愁着她不回信是否代表不喜欢自己，一点机会不给自己。
小七郎性情强硬，哪怕得不到回应，他也兀自下了决定――
“我十月南下去姑苏寻你。不管好坏，我都想亲口听你说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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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日头下，天渐渐热起。校场上有骑士策马练刀，有兵士高喝着跑步。
原霁吊儿郎当地坐在围起来的校场栏杆上，头戴抹额，高束马尾，英姿飒爽。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十步”，手掌托着鹰，缓缓地给“十步”梳理羽毛。“十步”从箭伤下活下来，变成了一只虚弱的鹰，整日被原霁抱在怀中，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这般幸福的生活，自“十步”长大后就没有过了。
只是“十步”时而抬头，见它的主人蹙眉抿唇，神色恍惚，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原霁在想自己的梦。
他这几日，又开始频频做梦。他梦中一直梦到另一个原霁给关幼萱写信，也梦到了关幼萱一无所知。这个梦延续着他之前的梦，是现在和之后要发生的事。
原霁渐渐接受也许在某个时候，阴错阳差，他真的没有娶了关幼萱，关幼萱和他是陌生人。但是在梦中关幼萱回家后，他一直给她写信，与她做了约定――
然后呢？
他约定十月南下去找她，他真的有南下么？又真的见到了她么？
原霁的心情随着自己的梦境起伏，这般有逻辑的梦，不像是臆想，像是会真实发生的故事一般。原霁换个角度，将其当做一段故事，亦看得津津有味。但是做这样的梦，意义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喜欢关幼萱，爱而不得？
原霁纳闷：难道梦中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关幼萱了？他怎么天天梦自己追慕人家？
原霁沉默着，觉得这样的梦和现实不一样，有些没意思……他如今细想一次次做梦的契机，心中不禁一顿：若非每次做梦的缘故，都是因为关幼萱夸他“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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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跃跃欲试，又很迟疑。他踌躇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招惹一下关幼萱，试验一下梦的契机对不对。不知道他激她说出来，还有没有效果？
“赵江河！李泗！”原霁抱着鹰发呆时，眼尖看到了走向校场的两个好友。
赵江河一贯无所谓的样子，李泗却神情郁郁，似有心事。听到原霁的招呼，李泗勉强调整了自己的心情，笑着过来。
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禁调侃起原霁――“你总算当上将军了啊，元帅派你去哪里？”
原霁：“北部营吧。”
两人恍然大悟，李泗心细，看着原霁心不在焉，便问：“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不去准备准备？”
原霁踟蹰片刻，说：“我在想我家萱萱是如何夸我的。”
赵江河与李泗好奇起来，纷纷询问，想学习经验。
原霁骄傲道：“她夸我是‘狼崽子’！”
赵江河和李泗：“……？”
二人迟疑：“你确定那是夸？”
两人当着原霁的面就讨论起来――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少青有些奇怪，你说他聪明吧，他有时候听不懂别人的话，读不出别人的情绪。”
“也许他是审美和常人不太一样。”
“他是脑子缺根筋吧？”
原霁黑脸：“我听得懂！我审美也没问题！我聪明得很！你们两个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讨论……”
他跳下栏杆就要揍二人，二人一东一西地散开。原霁哪里会放过，却是这一刹那，他眼眸一眯，他怀里的“十步”也精神无比地探出头，叫了一声。赵江河和李泗顺着原霁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了。
关幼萱和她师兄裴象先正向这边走来。二人说笑时态度亲昵，裴象先弯腰跟关幼萱说话，关幼萱垂眸浅笑。
想到梦中的裴象先，原霁别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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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裴象先远远看到了赵江河与李泗，便走过来打招呼。关幼萱笑着告诉二人：“听说夫君被派去北部营，我便过来问一下。”
赵江河和李泗都亲切地和她说话，裴象先眸光一闪，见原霁被遮在赵江河和李泗身后，面无表情地坐在栏杆上，看也不看这里。
裴象先莞尔，并不告诉关幼萱。等他二人走近了，关幼萱才看到原霁竟然也在。她不觉惊喜：“夫君，你也在这里呀！”
原霁低着头眼皮不抬：“昂。”
竟然才看到他。
果然关幼萱眼里只有裴象先。
……人家那二人是前世姻缘，他才是插足的第三者吧。

第40章
几人立在校场边说话, 裴象先一直云淡风轻，关幼萱则压根没意识到原霁又在闹什么别扭。
毕竟原霁莫名其妙的黑脸，一贯如此。
夫君不理自己, 关幼萱就也不理他了。
绯红的发带拂在她的薄罗衫子上, 关幼萱的耳畔碎发冰凉凉地贴在面颊上。她仰头和这几个郎君说话，唇红齿白，分外俏丽：“师兄告诉我, 夫君去北部营, 就不经常回来了。夫君要在那里待很久, 家里也没有让女眷跟随的道理，对不对？”
赵江河挤眉弄眼地笑：“是。你和少青刚成婚没多久, 少青便要走, 委屈小七夫人了。”
冷着脸的原霁坐在他们身后的栏杆上，闻言，他悄悄打量关幼萱的神态。
关幼萱懂事地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夫君不在家，还有很多人在呀。二哥在, 师兄在, 铃儿在……我不寂寞的，我也有很多事要学习。金姨有好多东西要交我，我正好有空呢。”
几位郎君正要鼓励小娘子的大气，就听原霁在后阴阳怪气：“那是我在家待着，打扰到你进步了。”
赵江河啧一声。
李泗不赞同：“少青, 怎能这样说？”
裴象先慢条斯理地望过来，皱一下眉：原小七这般幼稚，说话这般语调古怪, 会伤到萱萱的心么？
关幼萱的黑眸妙盈盈地溜一下原霁，她笑吟吟：“你要这般理解, 也可以！”
原霁咬牙抬目，冷冰冰地看向她。小女郎对他含笑而望，他的气焰撑不住，可他心中拧巴，因为自己的梦境而不痛快。他心中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可是他在梦里那般喜欢她――
她凭什么不理他！
裴象先凭什么阻拦！
原霁还不待发脾气，关幼萱已经趁机走过来，弯腰后，小女郎视线正要与他搭腿坐着的身高平行。关幼萱蹙眉，忧心忡忡：“夫君，你真的一去那般久么？”
原霁心中微动，臭着脸道：“那有什么法子？大好儿郎都要上阵杀敌，而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地拉着旁人的妻子闲逛。”
裴象先笑一声：“能拉到旁人的妻子陪自己闲逛，也是本事呀。”
原霁：“舌灿莲花算什么本事？”
裴象先微笑，神情刻意怜爱地望着他：“舌灿莲花算不得什么好本事，只是比阴阳怪气好那么一点儿吧。”
赵江河和李泗在旁边已经不再说话，还是关幼萱左看看，右看看，她主动又插入两个郎君间的战局。小女郎娇声责怪――
“师兄，你不要说话了。夫君，我在和你说话呢。你真的会像大家说的那样，一去好几个月么？”
原霁得意地看裴象先一眼，跟关幼萱解释：“因为北部营之前不是被可丹部攻陷么，那边正乱着，所以我才去得久一点。但这都是咱们凉州的地界，我有空就会回家来的……”
他踟蹰一下，那句“你不要想我”在舌尖上打转。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他心中少有地浮起害羞，不好意思将这些话说出。
关幼萱已经了然点头，她向前伸出手：“那夫君，我帮你……”
原霁想：收拾行李？
关幼萱视线下垂，望向原霁怀中，她声音糯糯：“那你把‘十步’交给我吧，我替你养吧！你要上战场杀敌，可是‘十步’伤得很重，不能跟你一起啊。‘十步’应该留在家里养伤……”
原霁震惊地看着她，一下子从栏杆上跳起。
他怒意肆意，目瞪口呆：“我要走了，你只关心我的鹰？”
关幼萱：“我关心你呀！我帮你养‘十步’呀。”
她美滋滋地做着打算：“大鹰不是你的最爱么？”
原霁别过脸。他怀里的“十步”充满幸福地叫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看向关幼萱，振翅膀便想飞去。但是它的主人用手掌压着它，“十步”不满地尖啸。
原霁嘀咕：“它才不是我的最爱。”
关幼萱瞠目，好奇：“那谁是你的最爱？二哥么？我也会帮你照顾好二哥呀。你放心去吧。”
原霁快要吐血：“我、我……”
他抬头一刹那，见三个郎君都用饶有趣味的眼神欣赏他的窘态。原霁脸色青白一片，诡异地变了半晌后，迎着关幼萱的懵懂关怀目光，他一掌向外拖出，“十步”振翅飞向关幼萱。
不等“十步”热情地扑向关幼萱怀中，原霁已经用力一拽，借力让关幼萱身子趔趄了一下，躲开“十步”的热情。原霁拉住关幼萱的手，拉着她掉头就走。
身后赵江河一声长哎，原霁如同被背后灵盯着般身子一哆嗦，他按住关幼萱的肩将人搂入怀中，刹那间腾空跃起，直接用轻功带着小女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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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夫君！”
原霁带着关幼萱落下来时，关幼萱被转得晕乎乎，只知道紧张地扒着他的衣袖。他的轻功和他的马术一般充满着威猛的硬气，关幼萱第一次被人带着这么飞，难免激荡。
绣花鞋踩在实地上时，她都有一种踩着云端的感觉。
关幼萱鞯卣q邸17理自己的衣容，扭头要寻找原霁。她忽而停住，因发现原霁带她来到了武威郡的城楼上。遥远的地方山阔连城，两道长河如同大龙般包围而来，近处的视野中广袤沙漠和戈壁混杂，间或混着绿原绿洲的痕迹。
轻袅的琵琶声从城郭中传出，那是胡女的歌舞。眼前硕大的红日悬挂天际，已到了一日黄昏，太阳将整片天罩在金黄烂光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幼时古书上所见到的诗句，不正是眼前所见么？
原霁从后抱住关幼萱，关幼萱并没有挣扎。原霁低头抱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好不好看？”
关幼萱怔怔点头。
原霁笑一下。
他这时变得分外成熟，成熟得足以去守卫这里：“这就是我要去上战场的缘故。我想守护凉州，守护这里的一切。”
他垂目看着她的翘长睫毛与嫩白脸颊，他喉口一滚，情不自禁，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原霁哑声：“萱萱，你乖乖的。”
关幼萱喃声：“我很乖呀。”
原霁笑：“知道。”
他说：“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关幼萱：“我不吃糖，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朗声：“不许给夫君戴绿帽子！”
关幼萱瞪大眼，她猛地挣扎，转身要质问他是什么意思。她转身的时候，迎上原霁带着笑的眼睛。黄昏日后在关幼萱身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下。关幼萱面对着原霁，分明是要打他，却如同自投罗网一般，面对面被他弯身拥入了怀中――
小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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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便这般离开了武威，带着几百个人，去北部营收拾烂摊子。
凉州军四大营中，北部营是势力最弱、也是最乱的一营，又因与可丹部相接，兵士构成比较复杂。例如可丹部投诚漠狄，众人都猜，也许是北部营中的可丹族人告密所致。
当北部营被攻陷时，兵士们一直猜测着元帅是否要撤掉此营，将北部营并入其他三大营中。没想到北部营未被撤，元帅的堂弟，原霁去了那里。
原霁赴任时，带着的几百人，都是他自己精挑细选下来，准备练精兵对付漠狄的。木措当日领着漠狄精兵一战，让原霁印象深刻，他自然学以致用。带来的几百人，一百多人是平日与原霁玩得好的世家子弟，再几百人是世家子弟们带来的人。
原霁带着这样的人打算练成精兵，他前往北部营，让北部营本身的老兵们分外不满――
“七郎什么意思，是不信任我们，所以要自己带兵？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元帅是不是放弃我们了，让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来给我们当将军？七郎才十七岁，他会打仗么！我可不想为一个小屁孩卖命。”
“我们便是元帅磨砺自己弟弟的踏脚石吧？”
“也不能那般说。你们说，原二郎如今是原家的领头人，又是整个西北兵唯一的元帅。他掌西北兵近十年，但是现在眼看着小七郎一日日长大。七郎的父亲在长安当大官，背后有那般势力，会与原二争权吧……原二郎心里不慌么？你真的心甘情愿放下自己手中的权？再或者，七郎心甘情愿被二郎一味打压？原家其他郎君活着的时候，早就上战场了……七郎现在才第一次上战场，是原二郎压不住了吧。”
“原二郎心慈，跟着他混，大家的日子好过；小七郎虽然我没当过他手下的兵吧，但我见过小七郎打架啊。要我说，小七郎就是头孤狼，凶得很……跟着这样的人打仗，兄弟们都得皮紧，日子不好过哟。如果他们兄弟二人争起来，我们到底向着谁？”
原霁人到北部营，点卯第一日，面对的便是这些对他颇有意见的老兵们。
清晨时分，一万余人的兵士排阵立在校场，烈日当头，他们议论纷纷，懒散无比地说笑着。他们等着新将军点卯完，大家去吃早膳。
兵士们抬头，看到高高坐台上，年少的原霁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闲闲地拿着纸笔点点画画，旁边的参谋官对他点头哈腰。原霁垂着眼皮，对下方混乱的吵闹浑不在意。
束翼辛苦了一早上，满头大汗地拿着册子登上坐台：总共一万一千人，三千匹马，两千长.枪，一千盾牌。就是现在北部营的全部了。”
束翼咂舌：“数量还行。就是混杂的太多了……好多人就是可丹部雇来打仗的，天一黑，全都摸回可丹部睡觉去了，都不在兵营里待。这帮兵混子，太难管了。二郎以前都是让可丹部族长帮忙约束的，但是可丹部现在叛向漠狄了。”
原霁面无表情：“无妨。”
他平静的眼神扫过下方，被他扫到的兵士全都瑟缩一下，移开目光不敢与他锐利的目光交锋。原霁说：“今天傍晚集兵，攻可丹部。”
束翼点头记录：“哦。”
旁边的参谋官见原霁和束翼两个少年，这么轻易地决定要打仗，吓得快要晕过去。一人错愕无比：“将军，将军不可冲动啊！这些兵现在都不听咱们的，攻什么攻？将军你现在空有将军的封号，可你没有威信，大家也不信赖你呀。”
原霁慢悠悠：“打一场，战争中互相熟悉嘛。”
他阴沉地压下眉：“三日内，我要他们熟悉我的风格。”
参谋官继续苦口婆心：“可是、可是……可丹部是他们其中不少人的家，他们未必愿意打啊。”
原霁淡声：“不愿就杀。”
参谋官脱口而出：“那你就把人杀光的！”
原霁：“杀光就重新招兵。”
参谋官半晌被震得无话可说，他盯着这位原七郎。昔日只当这位少年是个难以管教的孩子，今日见识到此人的杀伐果断，冷血之心。他既思量许是原霁年少，未上战场才有这般凶悍无情之气；又惧万一原霁上了战场，凶煞气反而更重了呢？
多少少年将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都会性情大变……那种掌控他人性命的睥睨自得感，会摧毁一人。
参谋官轻声：“可丹部并不是愿意背叛我们，他们是太穷了，穷得过不下去。他们没有粮食，不会生产，只能派族中人出去，我们雇佣他们打仗，他们换取一些钱财，再跟我们交换食物……长此以往，战乱频频，可丹部年轻人死得越来越多，愿意做雇佣兵的越来越少。他们才铤而走险，投靠漠狄。”
原霁沉默。
一会儿，他仍道：“那便是说，可丹部是极容易攻下的部落。好极，正好拿可丹部练兵，让我与这些兵彼此熟练熟练。”
参谋官大震。
他恼道：“你没有同情心么？背叛不是他们愿意的，你明明可以采取更温和点的手段抚慰他们。可丹部是可以被我们争取的……要不我们还是向元帅汇报一下，让元帅做决策吧。”
原霁：“不用。”
他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回头对参谋官笑。他眼角下的两道疤痕，像刀锋一般劈去，锋锐无比，让参谋官身子僵硬，如被钉在原地。
听原霁对他笑：“可丹部很无奈，等老子收服了他们，老子帮忙解决他们的问题。现在他们还不是我们领土下的百姓，你操的哪门子心？投靠我凉州，我就接纳；不投靠，我就打到他们服。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二哥的好脾气。但二哥就是对你们太宽容，才让可丹部蹬鼻子上脸，竟敢背叛我凉州……”
原霁目光轻飘飘地望着下方所有兵士。
他语气淡漠：“惜福吧。以后这样的好日子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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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夏日，北部营的变化极大。
北部营在原霁手中，分割出两股势力；一股是训练加重的旧兵们，一股是唯原霁命是从的精兵们。
后者是原霁的旧友与带来的人，初到此地地位便不一样，惹得旧兵不满。双方时时发生争执，原霁从不制止他们的争执。双方争得厉害时会动手，原霁只在旁边叫好，不叫停。
看得兴奋时，原霁自己都会下场。
被原让派去看弟弟的参谋官一径摇头，直觉小七郎不行，北部营会被原霁搞得一团乱。然而就是原霁这种带兵方式，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兵士们齐了心。他确实眼皮不眨地该杀人便杀，杀得多了，大家知道这位原七郎没什么仁心慈意，便规矩起来。
原霁带兵挑衅可丹部。
不过是一个原本便是可丹部的雇佣兵夜里偷偷溜回可丹部睡觉，原霁就亲自带人盯着，以“可丹部入境侵犯我大魏领土”的理由，向可丹部开战。开战必要军粮，粮草数额增加必向朝廷所求。
原让直接将原霁的请求发往长安，长安朝廷哗然，争论凉州的粮草怎么又增加了――
朝堂上，主战方与主和方吵得不可开交。大魏的太平日子久了，长安纸醉金迷，谁又真正关心凉州是如何情形。
户部侍郎面孔涨红，唾沫横飞：“年年要粮要钱！凉州怎么这般多事！要我说，不如别管凉州了，凉州的军费那般重，税赋却也未曾交给我们多少。凉州那群蛮人，天天打仗，时时起义，胡人和汉人杂居……岂非乱了套？”
他的支持者甚多，一人说得激情澎湃时，向那位兵部侍郎原淮野开喷：“你们原家人，就是事多！可丹部一个小部落怎么敢入境我大魏，万一是漠狄借着可丹部进攻呢？这将领是谁，根本不会打仗……是你的儿子吧？”
原淮野缓缓撩目，望众臣一眼。
立在一群半老老头子间，他面容秀白，身形如竹。他眼波流动，这般清隽风流的相貌与通身气质，不像武臣，更像长安城中那些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也正是这般好皮色，能引得长乐公主为其“千金买马”。
原淮野笑一声，声如珠撞玉，语调轻飘飘：“原家管不好凉州，换人嘛。”
这般一说，众臣皆滞。
长安的困境是，既嫌弃凉州，又无人有能力管。凉州人自己都管不好的地方，其他人入了凉州，只会有去无回。
众说纷纭之际，小太监气喘吁吁在外拉长声音通报――
“战胜了！战胜了！”
原淮野轻挑一下眉。
其余大臣惊愕，他们尚未对是战是和讨论出结果，那战争已经结束。长安似乎除了给军粮，也没有旁的法子……然而这一年年军粮，到底让人不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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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月到八月，原霁大部分时间都在北部营。
打败了可丹部，便要整和可丹部。借着可丹部，又要尝试与漠狄交锋。原霁手中的刀尖锋利，非防卫，而是主动出击。而漠狄如今成了缩头乌龟，他们因为春日的战争消耗太多，如今都躲着凉州兵――
只有木措会带着并，在玉廷关下几次试探。
李泗带兵驻扎在玉廷关下，并未遭遇漠狄的大规模进宫。
木措有时也会试探去北部营，与原霁交战。几次下来，木措狼狈万分，练兵练得更加凶猛，让漠狄王欣慰。
原霁并没有如自己想的那样能经常回去见关幼萱，他太忙了。人一到战场，便身不由己。
流火之日，裴象先仍死赖在凉州。裴象先收到了一封千辛万苦从漠狄寄来的信。信中尽是隐喻，只为了不让旁人读出内容――
“最近在漠狄王庭为那些王子们传道授业。讲课也没什么趣儿，有趣的是我身边死赖着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一肚子阴谋诡计，心术不正，整日寻到机会就在王庭中乱窜。我恐怕时间久了，我被他连累。
“所以接下来，我打算收自己在西域的线，在那小孩儿连累死我前，我当回大魏了。两年不见，不知再见面，师兄是否还认得出我？”
这封来自张望若的信，让裴象先叹气又颔首。他起身将信收好，打算去见关幼萱，向小师妹告知一番她师姐的近况。
当日裴象先随老师一同来凉州，这对师徒除了找关幼萱这个原因，还有个理由，便是想借凉州打探一番张望若的近况。张望若为求学而带着几个师弟深入西域，之后音信全无，待他们到了凉州，大家才重新联系上。
裴象先揉额角：张望若这位师妹，明明一个女儿家，却整日扮作男儿郎，坑蒙拐骗。
裴象先最近渐感觉到吃力，因关幼萱毕竟是女儿家，许多事情她都不再与自己说。原霁忌惮自己，关幼萱渐渐地就会向着她夫君。裴象先没有理由继续呆在凉州……若是张望若肯回来，帮忙在凉州照看小师妹，他就能南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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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自是不知师兄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看护，夫君不在家的两三个月，她跟着金姨和凉州女郎们学习骑马，射箭，算账。金姨见她真的愿意学，心情好时，还会教关幼萱简单的防身术。
关幼萱学得一贯认真，怡然自乐。
只是八月份连续下了暴雨，原霁到了该回来的日子仍未回来，让关幼萱有些心神不宁，颇为沮丧。一家人一起用晚膳时，原让见她这般彷徨，便建议：“萱萱不如去北部营吧。”
关幼萱立时怔忡：“啊？我可以去？不是不让女眷去么？”
原让笑：“无妨，小七郎到了轮岗的日子了。他如今不过在处理一些后续……待九月，我会让他休息一月，让他回来陪你。萱萱若是想去军营，提前几日去玩玩，也不会影响到他。”
关幼萱登时笑：“好！”
她迫不及待，晚膳未散，她已手托腮，神思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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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原霁一身泥水地和束翼领着精兵，从外面回来。他们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日，又在暴雨中淋了数日……如今的狼狈，非寻常能比。
原霁疲惫地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算着人数。
关幼萱到了军营，在众人的接待下，怀着一腔忐忑心等待原霁回来。众人新奇地望着小七夫人，小七夫人则凝视着众军士中最后那个慢吞吞的高瘦郎君。关幼萱蹙起眉，忧心地看到她的郎君浑身是泥，她都快认不出他了。
她忧心他时，与束翼侧过头的目光对上。
束翼一愣，关幼萱弯眸。
束翼立即压抑着激动，推自己身旁的原霁：“七郎！”
原霁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他头疼得厉害，战场上的厮杀还停留在他脑海中，让他精神麻木。他顺着束翼的目光看去，见是一个鲜妍明媚的小女郎立在军营栅门前，身后侍女撑伞相随。
小女郎对他弯眸。
原霁木愣愣地看着。
他第一时间想：好俊的小女郎。
第二反应：关我屁事。我还等着回去赶紧睡觉。
如注雨帘遮眼，原霁移开了目光，跟着队伍与关幼萱擦肩而过。
束翼瞪大了眼：“……”
关幼萱迟疑，呆站一会儿后，问自己旁边的金铃儿：“夫君是不记得自己娶妻了，还是忘了我的长相？”
金铃儿：“呃……”
一会儿，雷声滚滚，原霁听到身后的唤声：“夫君，夫君！”
关幼萱急得在原地轻跳，她想跑过去找原霁，被姆妈手疾眼快地拉扯住，不让她乱跑，弄脏了裙子。关幼萱便在原地跳，拼命努力地向原霁挥手，声音清亮得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少青哥哥，我是萱萱呀，是关幼萱！你夫人！你娶了妻的，明媒正娶，我们拜过天地的……你别忘了我呀！”

第41章
少女唤声清亮, 原霁脊背一哆嗦，猛地回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答滴答，魇酉咧, 他因战争而变得迟钝的大脑, 终于想了起来――
关幼萱！
他娶妻了的！
只是这般一想起来，落汤鸡一般拖着身子踩着泥点立在雨中的原霁，浑身迸发出了生气。他的眼睛如流光般瞬时被点亮, 整个人活了过来, 他发出一声惊喜的高喊：“萱萱！”
关幼萱露出笑容。
她挣扎掉姆妈, 甩开金铃儿，一点儿不怕雨水弄脏衣裳。她提着裙裾跑向那支大雨下一身漆黑的兵士, 因洼地不平而跑得跌撞。原霁张开手臂, 关幼萱一下子冲入了他怀中，任由他强劲的手臂将自己抱个满怀。
关幼萱撒娇：“夫君！”
她鼻尖探到的郎君身上的气味一定是不好闻的。到了军营中，真正上战场的郎君，是不会讲究自己形象的。原霁之前又是暴晒数日, 又是在大雨中泥水中滚了几日。
原霁的打法刁钻又强硬, 没有后退余地，既逼得与他们对敌的漠狄人没了脾气，也让原霁带的这一队人各个浑身酸臭味。
但是关幼萱脸颊贴着他胸膛时，仰头看他脏兮兮的脸一眼，仍是感受到他的力量和强大。她傻乎乎地对他仰脸笑, 原霁被她笑得心尖也涌上一阵同样犯傻的酥意。
他的手抚摸她的脸。
指腹上的泥点弄脏了她漂亮的脸蛋。
原霁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手，不告诉她。一见关幼萱, 原霁那点儿早已被战场吹跑的柔情蜜意全都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二哥让你来的？你在这里住几天么？”
关幼萱连连回答，所有人的心都被吹得荡起。
关幼萱声音甜甜的：“夫君, 你打仗辛不辛苦，你很累吧？夫君，你脸都黑了，你也瘦了，我好心疼呀。”
原霁声音里带着兴奋：“没事儿，那都小事。你走了几天，累不累，渴不渴，什么时辰到的……”
关幼萱：“夫君，你有没有吃饭呀，我给你带了家里厨娘做的糕点……”
小两口亲亲昵昵地互相关心，军士们怔忡而羡慕地望着原霁怀中搂着的美娇娘，姆妈那一行人也趁机过来向七郎请安。但是关幼萱高兴地和原霁诉完情后，她脸忽然一板。
关幼萱从原霁怀里挣脱，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又亮又黑，谴责地瞪向原霁：“你现在认出我是你夫人了吧？”
原霁脸上仍带着重逢后的欢喜，他目光灼灼而温柔：“认出了。”
关幼萱点头。
她道：“哼，那我要开始生气了！”
原霁一下子呆住。
他恍惚地反问：“生气？”
关幼萱伸手指他鼻子，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千里迢迢跑来看你，骑马骑得我腿都疼，屁股也……你就看一眼就转过头去了，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是坏人，我不能姑息你忘家的坏毛病――我要跟你生气！”
原霁眨眼。
关幼萱很有气势地向姆妈一招手：“姆妈，我们走，不理他。让他淋雨去吧！”
众仆从应着，忍着笑跟随小七夫人进了营门，留原小将军呆傻地站在原地。众目睽睽下，原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屑地嗤笑一声：“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这一下便只有束翼敢跟着原霁走了。
束翼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连自己夫人都能忘掉……你活该！”
原霁白他一眼，说：“你要是整天跟我一样睁眼打仗闭眼死人，你也会忘掉。”
束翼：“我不会。我夫人要是那么好看，我就会印象深刻。”
原霁无言半晌后，嘀咕：“好看有什么用，我又没睡过。印象怎么深刻……”
束翼：“哎？！”
原霁当即甩开他，黑黝着一张臭脸不肯再说这个话题了。军中老兵们口无遮拦的玩笑教坏了原霁，小七郎想起来便一阵口干舌燥。
原霁挠着头走了半天，又停下步，不痛快地觑一眼束翼。
束翼装模作样，学着他摆出傲慢的架势来：“怎么啦？你有事求我？”
原霁咬牙：“是。算我求你――萱萱是要在这里住几天的，我的营帐肯定被你们弄得脏得不成样。你赶紧带人把里面好好清洗一下，把你们的臭袜子脏衣服全都搬走……萱萱要是看到了，我揍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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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因为小七夫人的到来，军营中煞费苦心地摆了宴庆祝。也是因为夏日即将过去，再秋天熬走，这一年的战事就到头了。漠狄人冬天也要找地方休整，基本上不会再选择战争。
帐外露天大雨，帐中烧着热酒，烤着羔羊。筵席摆了大桌宴，将士们一同围着切肉吃菜，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关幼萱旁边的位置空着没有人坐。关幼萱低头小口尝试他们的奶酒和羊肉时，旁边一道黑影落下。关幼萱偏头，见是原霁。
她眼睛不可控制地被烟火点燃般亮了一下――
小七郎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窄袖锦袍。像在原家府邸住着时一般，他连腰下的香囊玉佩都换上了。
踩着长靴，一撩长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郎入座。他侧头看她一眼时，浓眉秀目，唇红齿白。
那番意气和讲究，又成了关幼萱认识的那个精致得不比大家闺秀差的原七郎。
原霁对她挑眉笑，目光勾搭黏腻。关幼萱别过脸，抱着自己的碗往旁边移，不接他的目光。
旁边传来军士们看好戏的笑声。
原霁目光狞恶地盯他们一眼，他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往关幼萱身边挪。原霁啧啧两声，没话找话：“吃着呢。”
关幼萱腮帮嚼肉，眼皮轻轻翻了一下。
原霁继续：“好吃么？”
关幼萱的不接话，让他有点儿尴尬：“还生气呢？小淑女不兴脾气这么大的。”
关幼萱终于开口了。她依然不看他，声音娇娇地：“小淑女也会生气。你连自己夫人都认不出来，看我一眼就走，放在别人家，夫人是会被笑话的，被人在后面说闲话――一定是不得夫君宠爱，夫君才不认识她。
“我们成亲都快半年了，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认出你，你看我一眼就转开目光。你有点过分，我不原谅你。”
原霁滞一下。
关幼萱委屈：“我长得不好看么？我很丑么？为什么你会不认得我？”
原霁：“我……”
关幼萱往旁边挪，原霁跟着挪。他不肯让她走，因自觉心虚，而好声好气地哄：“我太累了嘛。咱们本来就没有那么熟……我就是、就是一下子忘了我娶妻了嘛。我整天在泥里土里滚，睁眼闭眼都是打仗，我脑子都木了……就是忘了啊。”
他博取她同情，观察着她神色。
见关幼萱抬眼一下，眼神中果然有些迟疑――她心软了。
她可真好哄。
原霁笑一下，无所谓地伸手就要来搂她，手被关幼萱打掉。关幼萱抗争又解释：“不是的……就算有理由，你还是错了。”
原霁脸微微沉。
他手指弹着桌案，还在努力忍。
原霁有些不耐地调.笑道：“那你换个角度想问题。这不正说明我没背着你乱搞女人么……我连女人的脸都认不出。”
关幼萱呆住，然后气：“胡说！那才更方便你了！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说“裤子”时，她腮帮红透，幸好只有原霁听到她小小的抗议声。
原霁怼她：“我认不出来，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和我睡。”
旁边的束翼边喝酒边偷看原霁，看他什么时候发火。束翼从未见过小七郎有耐性去哄谁，小七郎的习惯，向来是不解释，梗着脖子任你打――反正他不服。
关幼萱抿唇垂眼，望着自己的碗中水。她眸子滴滴答答地酝酿着泪意，差不多到了她鼻子酸楚、觉得自己可以掉下眼泪的时候，关幼萱便仰头，凄凄楚楚地望着原霁。
目光何其伤心欲绝！
原霁望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面孔僵硬，呼吸一点点凝滞。
他头一下子发涨。
脱口而出就是求饶的话：“不睡不睡，咱们不睡！我该死，我混蛋，你可别哭呀……我最讨厌女郎哭了……不不不，我不讨厌，我一点也不讨厌……”
原霁手忙脚乱，最后无奈道：“那你要怎样，你说吧。”
关幼萱将眼泪吸回去，可怜地看他一眼：“我要惩罚你，这事儿才过去。”
原霁抿直唇角，颓废地瞥一眼她说收就收的眼泪。他心知肚明她在诈自己，可他又确实中了套……原霁心中有些不甘，却怕他又把她弄哭。
他自暴自弃的：“来吧。”
他又咬牙切齿地强调：“来过后这事就算了，再不能提了！我们家不兴翻旧账的！”
关幼萱：“你骗我！我问了二哥了，我们家根本没有奇奇怪怪的家规――都是你哄我玩的。”
原霁挑一下眉，咦一声，笑：“哟，发现了啊？”
他懒洋洋地张开手臂，将关幼萱往自己身边一揽。他低头在她甜甜的香腮上咬一口，小女郎捂住腮畔惊呼时，原霁才笑：“是我们家的家规――我和你的家。”
关幼萱迷迷瞪瞪地仰头，与他漆黑的眼珠子对视一眼。
她露出害羞的笑，乖乖地点头，垂下眼默许他抱了。她心中琢磨着如何罚他时，口上小小喃声：“夫君，你好像变成熟了。”
原霁道：“你也是……晚上我……”
关幼萱：“晚上什么？”
原霁：“没什么，晚上睡个好觉。”
他肚子里有一腔荤话逗人，学会了不少好的坏的东西。但是想了想，原霁又压了下去，只顾着和她嘻嘻哈哈地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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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中做生意的胡市中，木措一脸阴沉地拖着脚步踏入此地。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即使木措身为漠狄的王子，也不敢在这里闹事，坏了西域的规矩。毕竟漠狄也需要交换东西，来将养一国的战事。
木措带着人进来这处胡市时，看到市铺门口的一张脏兮兮的矮桌旁，坐着一戴着白纱幕离的女郎，与一戴着半张面具的黑衣男子。木措粗略地看一眼，那男子应是练家子，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头发丝露出幕离的白衣女郎，应该是大魏人――
只有大魏那些贵族女郎，有时候才讲究得过分，走哪里都要将自己遮得那般严实。
毕竟在西域，谁都觊觎大魏女郎的美貌。
木措到了自己要买卖消息的地方，对方扮作卖瓷器的小贩，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一边低声告诉木措：“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探子说，凉州军现在管得特别严，根本寻不到机会看人落单。”
小贩道：“客人，漠狄这仗，不好打吧？”
木措阴鸷地笑一声，想到了自己在可丹部攻不破的那条线。曾经凉州北部营是凉州军最弱的一条线，自从原霁去那里后，那里的军士风格都换了个样，变得格外难缠。
木措最烦原霁那种难缠的不死不休的打法。
沙漠中的狼和原野中的雄狮，到底谁更强？
木措问：“原七郎那里一点儿插放人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无奈道：“原家那个小七郎，就是个孤狼崽子。除了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叫束翼的卫士，他就整天只知道打架，把军营管得铁桶一样。我们也接触不了那个束翼……原家选出的贴身卫士，我们怎么可能收买得了？”
木措道：“原七刚娶的那个夫人，也没办法接触到？”
对方答：“客人，你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真就不是凉州女郎那种风范！那就是个……大魏诗里说的那种‘窈窕淑女’。就什么都没好奇心，哪里都不乱跑，乖得不得了……我看原七说东，她不往西走。这种小丫头，搞到了好弄，但对方不上当，便根本搞不到。”
木措沉默了下去。
他心中焦灼，想己方和凉州的战争格外难打。虽然凉州军背后被他们朝廷拖着，总有各种限制；但是漠狄又好到哪里去？漠狄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冷，若是再无法南下，整个漠狄人冬天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只有南下，占据凉州，才是漠狄唯一的活路！
为了能够南下，漠狄花费了多少心血！
木措焦虑地皱眉思考时，那小贩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原七那个夫人那里不好下手，原二那里却好下手。”
木措一怔。
他眯眼：“我记得原二郎没有娶妻吧。”
他嘲讽道：“原二郎可是一门心思地打仗，压根不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他七弟都快抱儿子了吧，我看他是打算一辈子光棍下去了。”
小贩笑：“哪有那么绝对的事儿！客人，你看――”
小贩努嘴，木措顺着视线，看到了自己方才进来胡市中时，见到的市集门口坐着的那戴着幕离的白衣女郎，与她身旁的黑衣男子。
小贩压低声音：“那位可不得了。那是原二郎原本定下的妻子，叫关妙仪……原七郎当日还专门追到西域，差点把人杀了呢……我就觉得奇怪，原家那只小狼崽子，什么时候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后来我们就花心思打听，才知道那位女郎到底是谁。”
木措眯眸眺望。
女郎戴着的幕离微微飞扬，露出她姣好的侧脸。喝完茶后，她起身站起，跟随她身旁的面具男人，一同牵着骆驼走向沙漠中。
木措眼中浮起恶意的笑：“有意思……这条消息多少钱，我买了！这消息再不能卖给别人了！”
这消息，也许是他攻破凉州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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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再一次从战场上下来。
这一次拖着疲惫步伐回到军营，他再没有那种倒下只想睡觉的感觉――因为关幼萱在这里。
她虽然没有到营帐门前迎他，但是想到她在，原霁周身的疲倦就好了很多。原霁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容，旁边的束翼说：“你再整理也擦不掉头发上的血啊。”
原霁一个手肘打去，束翼本能反应地笑着躲开。
他们一行人，在军医的帐门口见到关幼萱。不光关幼萱蹲在那里给伤员包扎，金铃儿也在帮忙，赵江河不知何时到的，也大嗓门地在那边吆喝。赵江河一回头，看到原霁，笑露白齿――
“哟，你回来了啊。我来给你传军令，有新任务交给你。”
“好家伙，你真能打啊。”
赵江河跑过来拍原霁的肩，原霁目光盯着军医帐门，只在看他那个柔弱的妻子。他柔弱的妻子蹲在老医工身旁，非常迅疾地给人递剪刀、递纱布。金铃儿在旁边不适地跑出去透气，关幼萱还蹲在那里，专注十分地盯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关幼萱惊叹：“先生，您缝合得好漂亮呀。我针线活也做得好，我能学会么？”
老医工欣慰：“难得见到这般愿意学习的女郎。小七夫人胆子真大。”
小七夫人害羞道：“我也害怕的。”
原霁：“……”
赵江河与他一起看，心有余悸道：“小七夫人可真厉害，我一早上看他们在这里救人。你表妹都跑出去吐了好几次，你夫人就眼睛都不眨一下……跟杀人女魔头似的，那个勇猛！”
原霁冷冷盯一眼。
他说：“勇猛个屁，我们萱萱很娇弱的。她只是、只是……故作坚强罢了。”
赵江河怀疑时，原霁已经一声高喊：“萱萱！”
关幼萱扭脸抬头，脸颊上还沾着一滴血，将她干净清纯的面容，衬出几分妖冶美。关幼萱站起来，娇娇柔柔地将自己沾着血的手往身后一背，眨着乌灵眼睛，对原霁笑：“夫君，你回来了呀！”
她眼中写满了见到他后的高兴神情。
这般真诚，太取悦人。
原霁低头，别扭地笑了一下后，他抬头看她一眼：“我回营洗澡，一会儿等你吃饭。你……你还吃得下么？”
他对她这一整日做的事，也有点犹疑，担心她的承受力。
关幼萱连连点头：“我可以的！夫君你等我！”
赵江河敬佩地看他们一眼，见原小七郎只和关小娘子说了两句话，便满血复活，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军营去了――在关幼萱来之前，小七郎回来第一件事怎么可能是洗澡！
小七郎十天都可以不洗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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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忙完伤员这边的事，跟老医工说好自己改日去学习缝针后，便心满意足地回去营帐。小娘子这时候才不好意思，怕自己那满手血的架势吓到原霁。她收拾了自己一番，才掀门帘进去。
自从她来后，原霁的军帐变得格外干净，平日也再没有人乱闯，安安静静的。
关幼萱闻到水汽，她耸了耸鼻子后，进入仅靠一张屏风隔开的内帐。进去后，关幼萱呆了一下，一下子捂住脸背过身。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回头，眼珠滴溜溜地看着――
木桶中的原霁赤着身，头后仰靠在桶壁上。他的手臂搭着木桶，身子泡在水里，人却仰着头，睡了过去。他睫毛上一滴滴地沾着水，干燥破皮的唇微张，脸色苍白又秀气，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长发散在水面上，露出的身子有不少外伤，血淋淋得一片又一片。水早就凉了，坐在木桶中说好要洗浴的原霁却睡得昏昏沉沉，打着小盹。
关幼萱压抑着砰砰心跳，小心地走过去，俯身看原霁。她心疼无比：他是多累，才会这般就睡过去了？
关幼萱俯身时，长发不小心搭在他垂在木桶上的手臂。原霁蓦地一下睁开眼，眼中瞬时迸出的杀气，让关幼萱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她真切地感受到杀气罩住她，她明明跟金姨学了点防身术，可是这会儿她好像只要一动，就会丧命他手中。
关幼萱甚至嗓子干哑，被他的阴狠气势骇得连话也说不出。
原霁看着她，眼中的戾气在一瞬间消下。他嘀咕了一声：“是萱萱。”
关幼萱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夫君……”
她呆呆地看着他，见他后颈一仰，只是那般短暂地醒来一下，就重新闭眼，昏睡过去。关幼萱抿唇，她俯身搂住他肩，想将他从水里捞起来，可她哪里有那般力气。她想要叫醒他，可是见他这样累，她又怎么忍心。
关幼萱只好傻傻地坐在木桶边，趴在木桶壁上看着他，等着他醒来。她糊涂地想：小狼崽连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不怕，身上这么多伤他还活蹦乱跳，那只是泡一会儿冷水，他应该不会生病吧？
她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了。
关幼萱趴在这里看了他半天，盯着他唇上的青茬，想到他连胡茬都长出来了。关幼萱目光忍不住下梭，往水中少年年轻又瘦劲修长的肢体看去。她兀地想到自己曾说过的要对他做的惩罚，心里霎时有了主意。
关幼萱伸手戳一下他的喉结。
他呜咽地别一下脸，不肯被她摸，喉咙里浑浊地“唔”一声。
关幼萱娇声拍他：“小狼崽乖乖的，不要乱动哦。”
关幼萱哒哒哒地跑开，撒娇着找姆妈要青铜剪刀去了――“我是为了给夫君刮胡子呀！”
午后昏沉，模模糊糊的，姆妈夸奖关幼萱的声音传来：“小七夫人真懂事。小心别伤到了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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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混沌中，感觉到关幼萱在折腾自己，oo@@地在自己身上乱碰。他糊涂地睁开眼看过她一次，她正费劲地抓着他手臂，埋入他颈前。
原霁茫然：“萱萱……”
关幼萱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将他脸上贴着的长发拂开。她安抚他：“别怕别怕，你睡吧，睡吧。我给你刮一下胡子……我帮你收拾一下。”
原霁太困了，又将她划入了自己的防备圈内。睁眼看到是她在折腾，他就重新闭眼睡了过去，压根没再管。事后，原霁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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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神清气爽的原霁崩溃大叫：“关幼萱！你混账！我腿毛呢，我掉毛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关幼萱拢着被子，打个哈欠，湿润的眼眸笑吟吟地看着他跳下床的慌张样。她安慰他：“只是给你剪了一点儿毛呀，你说可以惩罚的嘛。你还是漂亮的大狼啊。”
原霁回头看她。
他手指着她，气得哆嗦。他迫不及待想脱掉衣裳检查自己还有哪里被她剪了，他恼怒悲愤：“我不是！我成了秃狼了！”

第42章
傍晚时分, 赵江河和将士们边吃肉边讨论军情。一会儿，原霁拿着一张地形图弯腰进来。众人不给他让座，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江河替大家说出心声：“怎么, 不用陪你家小淑女，舍得陪弟兄们了？”
原霁嗤一声。
他抬腿踹一人后背，硬生生给自己腾出个位置坐下。原霁不屑一顾：“我岂是那般见色忘义之辈。”
众人摇头忍笑：小七夫人住在军营的这几日，也不知是谁那般在意自己的形象。
但是小七郎分明要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 大伙儿调侃了他一会儿后, 便也不再拿他的夫妻生活取笑。一会儿，众人讨论起来正事，神情严肃了许多。原霁指着地形图与他们讨论，众人连连点头，又提出更多的意见——
“漠狄军现在龟缩着, 正在和我们打迂回战。不能趁此姑息。”
“漠狄王近期都不出来了, 他那个儿子一直在玉廷关下转悠，找机会。木措打仗是真狠, 我们对付老漠狄王的那一套不管用了, 得专门针对木措研究打法了。”
“漠狄的未来新王让大家摸不清套路，咱们的未来狼王也让他们摸不清套路啊！大家迟早要大干一场。”
原霁被这些人灌了许多酒，也生起了许多豪情壮志。他从小混在军营中, 听着他们讲的战场上的故事长大。战场上的英雄们在凉州以外都是传奇，而在这里，是活生生的存在过的每一个人。
谈到兴尽处，酒壮人志，浑身血液滚热。原霁长腿分叉、坐得大马金刀, 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腿, 端着酒碗敬人：“咱们明天就去偷袭他们一个营！”
但是众人失声一般, 呆呆地看着他。
原霁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他顺着这些兄弟们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光滑的麦色手臂、干净得一根毛都没有的肌肉结实的大腿。原霁脑中警钟才响，他就被这群夸张嚎叫着的男人们扑住了。
男人们兴奋：
“这是什么？你怎么一根毛都没有了？臂上没有了，腿上也没有了！你什么时候刮得这么干净了？”
“你是不是特意刮的？是不是为了小七夫人？你还能不能行，成婚后怎么越变越臭美了？”
“你天天洗澡就不说了，每日回来都要换衣服兄弟们也理解。你是为了给夫人一个好形象嘛……可你连身上的毛都刮了！用不用这么夸张？你怕扎到咱们娇贵的小夫人？”
原霁从他们的搂抱中往外挣，他面孔涨红，早知道自己这样会被笑话。他在心里连声大骂关幼萱，口上只嚷：“关你们屁事！老子爱怎么刮毛就怎么刮毛！老子注意形象不行么？
“我是有妻子的男人！我和你们不一样！”
但是少有的，力气极大的小狼崽子竟然被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扑倒了。他们兴奋地一起合力控住原霁，有人来抱他的手，有人压住他的腿。少年喘着气，眼眸被惹得眼尾点红，这群男人的手扯开他的衣带，在他身上摸来揉去。
原霁愤怒：“放开我！”
众人嘻哈着，其中以赵江河最为兴奋：“快，让我们看看，咱们凉州小狼王身上的毛是不是全不见了？”
“大伙儿压着他，脱他衣服，别让他跑了！”
原霁被他们奋力压控，但是原霁的力气又非传说。原霁和他们又挣又打，打到最后，原霁发丝凌乱地翻身趴起、从这群男人的手下挣脱出来的时候，他的衣带子已经松开，衣衫凌乱地怒盯着这群人。
而这些人被原霁打了也不生气，他们一个个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少青（小七），你可真行！你现在全身上下都这么干干净净的吧？”
赵江河冲他飞个眼，揶揄：“是不是萱萱做的啊？”
原霁脸色青红不堪，咬牙：“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我爱美不行么？”
但是他这么一说，男人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分外不给他面子。
金铃儿声音传来：“怎么了怎么了？”
小女郎的脑袋从帐门的方向探进来，分外急促，显然以为他们这里出了什么事。赵江河正坐在帐门底下大笑，头顶传来声音，他一个激灵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捂住金铃儿的眼睛。
金铃儿涨红脸：“啊……”
她急匆匆跑来掀开帐帘时，其实已经看到了原霁敞着胸、衣衫凌乱的样子。金铃儿心跳砰砰，又羞又燥时，赵江河把她眼睛捂住了。赵江河声音戏谑又正经：“没事儿，我们跟你表哥闹着玩。哟，你这是给我们送酒来了？”
原霁瞪一眼这些在小女郎到来后各个重视起来自己形象的人，他自己也开始穿好衣服。
金铃儿眼前恢复明亮时，她眼珠悄悄一转，见所有军人正襟危坐，再没有她刚闯进来时他们那副形象夸张的样子。金铃儿吐个舌头，当做什么也不知，笑容满满地将自己抱着的酒坛摆到他们的长案上。
金铃儿：“我来给你们送酒！你们还有什么要的吗？”
赵江河看一眼正着脸面无表情的原霁，他偏脸望向金铃儿，笑问：“怎么你小表嫂不来，只有你一个人来啊？”
金铃儿看一眼原霁。
金铃儿：“小表嫂时她被小表哥罚禁闭，小表哥不让她出门。”
她替小表嫂向原霁求情：“小表嫂犯了什么错呀，你干嘛不让她出来？”
原霁道：“跟你们无关的事情不要乱打听！”
他扯一扯自己手中的地形图，堵住他们的嘴：“还谈不谈军务？不谈的话我便走了。”
听他们又要谈起军情，金铃儿便收拾起他们喝光的酒坛，领着侍女们出门。她回头想再为关幼萱说话时，没有对上原霁目光，却见赵江河正看着她笑。她一怔，赵江河给她飞个眼——
金铃儿涨红着脸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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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却还是趁原霁不在的时候出门了。
他要显示自己的威严，表示自己正在生气，一定要让她知道夫君哪里不能碰。关幼萱看他正在气头上，便乖乖应下。但他要出去打仗——关幼萱便出来透气了。
关幼萱看了他们军营中的饭菜，为了给军士们补充体力，这里的饭菜尽是大肉。原霁整天吃的都是荤食，然而因为每日动得多，两月下来，他反而还瘦了些。
其他人不管，关幼萱是知道原霁只要有空、他就想挑剔的毛病的——她领着金铃儿，带了几个侍女和军士，去最近的山上采摘一些食材，想帮忙改善一下原霁的伙食。
细雨蒙蒙，金铃儿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关幼萱走在深山中。金铃儿忧心忡忡：“你不是被关禁闭嘛。你还跑出来，回头小表哥知道了，又要冲我们吼的。”
山道奇石之间，河流蜿蜒。烟雨笼着少女纤细的身影，关幼萱分外透彻，她浅笑：“没关系，他是下不来台。我们已经闹完了嘛！我回头给他做点儿好吃的，他就不会生气了。”
关幼萱深谙赏罚分明的道理——给一顿棍棒，再给一颗甜枣。
她像训练小兔子一样驯服自己的夫君，并越来越觉得其中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让关幼萱信心满满，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有一日可以威风凛凛地牵着大狼，四处溜狼的雄伟画面了。
金铃儿碎碎念：“你是在老虎头上拔毛，老虎会生气的。”
关幼萱：“不会的，少青哥哥心最软了。”
她睫毛上沾着水雾，目光向上眺望，娇娇俏俏的：“我想让他吃点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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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从战场上退下来，回去时没有见到关幼萱。得到侍女们的诚实告知，他说：“闲得慌。”
侍女们诧异，奇怪七郎竟然不怪小七夫人擅自离开。
原霁问：“她跑去哪座山了？”
侍女们说了，原霁微放下心。只要不在漠狄人势力范围内就好……但是外面下着淅沥小雨，空气闷闷的，原霁独自坐在帐中有些发闷。
他懒洋洋的，不想出去和兄弟们喝酒。原霁趴在案上闭上眼，打起了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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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表嫂，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雨好像不停，还要大起来了。”撑着伞的金铃儿仰望天色，对自己此行担忧。
关幼萱点头同意。他们出门时本以为是小雨，一会儿便停了，谁知道雨反而有渐下渐大的架势。关幼萱要鸣金收兵时，眼睛一眨，兴奋地抓住金铃儿：“那里那里，有我想要的蘑菇！”
金铃儿等人看去，只见悬崖边生长着一串颜色各异的蘑菇。他们分不出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时，关幼萱已经小心翼翼地提裙子，挨了过去。众人看那悬崖何其危险，但是小七夫人已经走了过去，便也只好顺其自然。
几人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地盯着关幼萱采摘蘑菇。那几个跟来的军士更是绷着身体，只待一个不好，便扑过去救关幼萱。关幼萱却比他们想的小心，金姨有教她一点儿防身术，更培养了关幼萱的自信。
就算不能跟男人们打，身法灵活一点儿总不难吧？
关幼萱手攀着山石，小心地一个个将自己要的蘑菇摘下来。雨水滴在她的十指上，白皙玉润。小女郎露出笑，觉得自己在凉州已有了主母的架势。
关幼萱摘最后一朵时，忽然眼睛一凝，看到了那蘑菇下有什么快速滑过。她定睛一看，见是一条小蛇盘缠着蘑菇向上爬，对她滋一下伸出舌，张扬地向前一冲。
“哎呀！”关幼萱连忙向后跳，踩在泥洼中，脚步趔趄。
“怎么了怎么了？”早已等着的金铃儿和军士们连忙扑上来，金铃儿抱住关幼萱，军士向那条冲来的小蛇扬起了匕首。
这番危险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小蛇软绵绵地躺在地上，金铃儿和军士们都松口气。金铃儿：“好了好了，幸好小表嫂退得快，没有被蛇咬到……咱们赶紧下山吧。再晚了表哥要生气了。”
关幼萱哽一下。
她冰凉的手抓住金铃儿的手腕，怯而忧伤，并因自己的无能而结结巴巴：“我、我好像腿吓软了……我脚疼。我要歇一歇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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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不是被吓得脚软，金铃儿扶着她在大石上坐下，才发现关幼萱脚踝肿了起来——方才那倒退几步，让关幼萱扭到了脚。
金铃儿目瞪口呆，经常上山为了母亲采药的她，从未想过有人没有被蛇咬，反而跌了几步就脚肿了。
金铃儿结结巴巴，已经能想象到原霁冲她吼的架势了：“那、那、那怎么办？”
关幼萱因自己的过于弱而沮丧万分，好像自己跟金姨学的武功，半点儿用都没有起到。但是看金铃儿脸色苍白，关幼萱又鼓起气势来，冲金铃儿笑道：“没事儿。只是扭了脚，歇一歇就好了。咱们下山吧。”
如此，也没有旁的法子。军士们不好碰小七夫人的脚，金铃儿并不懂这些。金铃儿只好扶着她，在军士和侍女的陪伴下，一瘸一拐地下山。关幼萱脚踝痛得厉害，可她见大家心事重重，便也不好说出来让人担心，只好咬着牙故作无事地走路。
为了安慰众人，关幼萱还要对大家笑。
小七夫人依然娇娇俏俏地和他们说笑，众人都放下心，以为脚伤得不严重，等他们回去后，军医正一下骨便好了。众人上山得容易，下山却艰难。天色越来越暗，雨一直淅淅沥沥，他们在山中转悠，渐有些迷路的样子。
关幼萱每一步都走得脚痛，她抓着金铃儿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一遍遍给自己鼓励，可是同时脚疼得厉害，总怀疑这条路自己走不回去。正是这般左右纠结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军士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唤：“七郎！”
关幼萱蓦地抬起眼。
雾濛濛的山雾照着这片世界，十步以外便什么也看不清。她瞪大眼睛屏着呼吸，盯着前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军士看错了。山雾中，走出一个束袖黑衣的少年郎。
原霁身如玉剑，行走挺拔。他只身一人上山，凌厉眉目被山雨和雾气催得有些朦胧。周身的硬朗被中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原七郎，在关幼萱眼中，发着温和的光。
原霁蹙着眉看他们，语气不悦地问带路军士：“你们这是怎么了？”
关幼萱小声：“夫君。”
他听到唤声，扭过脸向她看来。乌黑的眼眸对上，关幼萱松开金铃儿的手，向前跌了两步，她见到原霁眉目一松又皱起，他一目不错地看着她。
被雨打湿的衣袂轻轻飞扬，关幼萱垂下脸，两排长长乌睫颤抖，她对他扬起温柔而腼腆的笑。睫毛上沾着的水雾，又呈现她的委屈。
鬼使神差，头脑不清，原本说服自己只是随便上山来看看的原霁，走到了关幼萱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喉口滚一下，声音沙哑：“怎么了？”
关幼萱轻声：“脚扭了。”
原霁：“让你乱跑！”
他问：“疼不疼？”
关幼萱点头。
原霁眉头皱起，又问：“能自己走么？”
关幼萱摇头。
金铃儿吃惊地看着关幼萱，瞪大眼睛，心想小表嫂不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小表嫂要是不能走，为何不早和他们说？万一小表哥误会了……她正要解释，就听关幼萱软乎乎的声音对着原霁：“本来可以走的，但是夫君一来，我就觉得哪里都疼。
“夫君，你抱一抱我好不好？我好疼的。”
原霁说：“又撒娇！”
他这般说着，在她面前蹲下。他掀开她的裙子向里面看，关幼萱涨红了脸往后退，脚踝却被他滚烫的手握住。原霁斥：“别动！”
军士们全都扭过脸观察天色，研究雨何时停。金铃儿低下头数篮子里的蘑菇，琢磨着晚上给军营里熬蘑菇汤。关幼萱站立不安，脸颊越烧越厉害时，原霁放下了她的裙裾。
他仍蹲在她面前，就这般仰着脸，任雨水和关幼萱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原霁：“我不抱你。”
关幼萱失落的：“哦。”
原霁：“我背你下山，好不好？”
关幼萱的眼中，流荡起被山水清洗过的柔光，亮得如同星辰落水一般，明丽万分。那目光清新动人，让原霁胸口烫起。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只一手按着她肿起的脚踝，仰头目光干净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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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关幼萱搂着原霁的脖颈，被他背着。原霁的到来，让大家都轻松许多。而为了不妨碍他们，其他人都跑到了前面去开路，让原霁背着关幼萱走在后面。
关幼萱原本还想为二人撑伞，但是看原霁不在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矫情，想想便算了。
只是原霁一路沉默，关幼萱心中又不安。
她俯着脸贴着他冰凉面颊，小小叫一声：“少青哥哥，你怎么了？”
原霁回神：“嗯？”
他心乱如麻，一时想到自己方才仰望她时她那动人无比的眼神，一时恼她为什么会受伤，一时受自己后背紧挨着的柔软影响。他和关幼萱在一起，学会了太多的忍耐。此时备受折磨时，还听到她贴着自己耳朵说话，原霁便浑身一僵。
关幼萱：“你是不是很累啊？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是不是因为我特别重？”
原霁：“没有。”
关幼萱天真地猜道：“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不想背我？”
他沉默一会儿，小声：“没有。你、你……你不是麻烦。”
他竟然结巴了一下：“不管什么时候，我、我都想背你的。”
关幼萱便不解了：“那你好像很生气，你不高兴……你不高兴什么？你说出来好不好？”
原霁烦：“我不知道！”
他抿起了唇，低吼声让身后的女郎瑟缩了一下。原霁吼完便后悔，他弄不清自己的心事，想补救时，关幼萱又开了口：“好吧……那你知道的时候，我们再说，好不好？”
原霁沉闷，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他犹豫：“萱萱……我没有跟你生气。”
关幼萱善解人意，她搂抱他手臂的手收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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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关幼萱这般善解人意，她的脚那般痛，却仍让她委屈哒哒。几人下山后回到军营，军医来时看关幼萱的脚，原霁在旁边都看得唬一跳——她的脚都肿成馒头了！
原霁瞪向关幼萱。
关幼萱还对他讨好地笑，让他郁闷地扭过脸，眼不见心不烦地掀开军帐帘子出去了。
当夜二人同床，军医嘱咐小女郎夜里不要乱翻身，以防碰到自己的脚。关幼萱的脚被军医包扎得层层叠叠，看得吓人，她自己当然不敢动。原霁睡在她身边，他呼吸平稳近乎无声，在黑夜中盯着关幼萱。
关幼萱自然不知道，她睡得不好，因为脚伤而疼得全身都不舒服。她想翻身，想哭泣，可是怕吵到原霁。原霁那么累，经常趴在那里都能睡着，他明日必然还要出去打仗，她岂能因为自己而让他夜里睡不好？
关幼萱声音小小地唤一声：“夫君？”
原霁没吭气，他在黑暗中，沉静地看着她。孤狼最懂利用夜色掩藏自己，最懂如何观察猎物。他一点儿声音不发出，她便以为这里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关幼萱放下了心，觉得自己不会吵到原霁了。她抱着自己，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痛得厉害，又因为泪水涟涟，而想到更多的委屈事。例如孤身一人远嫁凉州，例如想念家乡的水乡和阿父，例如……
她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枕上，抽泣得厉害。
忽然之间，泪水濛濛中，她看到了睡在自己旁边的黑影翻身坐起。关幼萱被吓得哽住，呆呆仰头努力看清黑影。原霁手撑着床榻，向她俯下身。
关幼萱结结巴巴：“夫、夫君，我吵到你了么……”
原霁声音喑哑：“哭什么？”
关幼萱不吭气。
原霁问：“脚疼？”
关幼萱委屈地点头，她想自己点头他也看不到，正要开口回答时，原霁俯下身来了。他一手揽住她，抱着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一手掠入两人中间，带着粗茧的手腹轻轻勾扯。
她的衣带被解开，脖颈感受到寒夜的凉意。
下一刻，关幼萱一个哆嗦，因为他的吻落在她颈上，蜿蜒如流水。
流水与青山纵横，让人想到白日的青山雨幕，一片朦胧之美。关幼萱颤抖，伸手抓他头发：“夫君！少、少青哥哥……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原霁不停，他的湿润和温暖，都在温润着她。他含糊的：“我听说，男女之间，用另一种方式可以帮你缓解痛。我们试试。”
关幼萱被他吓得恍惚，她脑中闪现一个什么……她推打他：“不、不行啊。”
原霁从她心口抬起脸，他目光明亮地望她。漆黑中，关幼萱身心战栗，听他贴着她的心脏，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那天晚上剪我毛时，没有看到么？”
关幼萱傻乎乎，脑子是懵的：“什么？”
原霁低笑一声。
他笃定地：“你看到了吧……不然你怕什么？”
吻再次落了下去。

第43章
帐外的火光一重重照在毡布上, 夜巡的军士来回走动，犬吠声、低声说话声如一阵阵微风，时高时低。
天际苍茫, 夜雨滴滴答答。
绵缠挣扎的狭小空间下，一阵电流般的麻意从心口窜出，传遍全身。关幼萱耳鸣阵阵，心如鼓擂。她搭在原霁肩头的手心冒了汗, 她推拒他的力量越来越重。
原霁不理会。
他尝试着某种方式, 帮她转移注意力。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完全掌控节奏。他本是一心好意，但当真正望见清雪晶莹时，他腾地一下被火折子点燃。他微微颤抖。
如果原霁真的是一头狼，他觉得自己此时尾巴已经被烧着了。
糖浆一样的口感被压缩在怀中, 让他想起很久远的东西。
他遥远地想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生命最后的几年, 缠绵病榻，他每次见她, 她都病歪歪地将他搂在怀中, 让他枕着她的心跳睡。母亲抚着他稚嫩的面孔，他缠得她厉害了，她一身汗渍, 也烦他腻歪。
金夫人扭着他的耳朵将他拽开，笑不住：“小七，你太热了，离我远一些……”
原霁心中生起巨大的恐惧感：不！他远离她，她就会像风一样消散开, 离开他的生命……
“少青哥哥！”耳边带着哽咽的小女郎抽泣声将原霁唤回现实。
原霁大汗淋漓, 隔着清雪明月, 他呼吸紊乱又强硬。他赤红着眼抬头，关幼萱如被霜打一般凄凄惨惨，更激起人的破坏欲。原霁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起。
原霁这一眼，让关幼萱全身僵硬。
她真的慌乱至极，眼前的荒唐超过了她的认知。她面颊如同霞染，他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每按一下，都让年少的女郎想到那一晚自己在浴桶中逗弄他时看到的……她已经越来越清楚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而越清楚，便越害怕，不再有一开始的自信。
她会死的。
她一定会的。
原霁的手抓住她的脚踝向上一扯，关幼萱“哎呀”一声，就见他继续了。她另一只脚抬起踹开，被他头也不抬地握住。他粗粝的指腹轻轻那么一勾，关幼萱拱起的腰肢一颤，歪倒了下去。
他抓着她那包成粽子的脚踝，五指紧握，手指颤抖。他手出了汗，他伏着身绷着下颌，忍耐得眼中凝起红血丝。好半晌，原霁才翻身让出空间。他平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抬手将关幼萱搂抱到怀中。
薄薄的青帐不成体统，肌肤之触已然燎原。然而水源倒退不肯走，火源只好慢慢熄灭。
原霁拍她额头：“别哭了。你……傻不傻？”
关幼萱还在抽搭。
原霁又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把关幼萱拍得“哎哟”一声，忘了哭。
原霁便笑，胡乱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揉。她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般，他怎么揉，都能将她抱在怀里。原霁心中惊讶她怎么纤细成这样！他心中重新生出狂烈压迫之情，被他立时掐断。
关幼萱：“你、你……不继续了？”
原霁面孔一下子红得厉害。
他压着她的心跳跳得何其紊乱，只听她一道声音，他都受不了。原霁：“你别跟我说话了。”
他如此反复，让关幼萱迷惑不解。她脸埋在他心口，听到他的心跳和剧烈颤动的大动脉。关幼萱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眼眸如水。
原霁又只好说道：“你看，我这个法子好吧？你现在脚还觉得痛么？”
关幼萱停了抽搭，她乖乖地感受一下。她吃惊原霁竟然真的是帮她，而不是图他自己舒服。关幼萱迷瞪的：“好像有、有一点儿不痛了……”
她哽一下：“但、但是……”
原霁生怕她来说什么大实话，赶紧打断：“所以你看，我是为了你好吧？不痛了就赶紧睡，我困死了。”
关幼萱便将那句“但是你让我好不自在”的话给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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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原霁感想如何，关幼萱这一夜的后半夜一直没睡着。她不敢动弹，不敢用衣衫遮掩自己被剥开的颈下。她怕自己一动，就激起原霁强烈的压迫。她被原霁那狠劲弄得纠结，一晚上心跳砰砰，面红耳赤。
她应该害怕。
可是比起害怕，她又多了许多更复杂的情绪——羞涩，不安。
她的害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她与原霁同床共枕这般久，她好像到今夜才意识到原霁和阿父、师兄都不一样。夫妻间的距离，她以前觉得她懂，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懂。
他毫无理由地可以触碰她任何不曾向旁人绽开的地方。
关幼萱慌得忘了自己的脚疼，一晚上都在想原霁对自己做的事。她动也也不敢动，他在旁边的呼吸每次重一下，她的心跳都跟着拔起来。就这般浑浑噩噩地睡着，关幼萱不知道原霁一夜未睡。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闭着眼睛。整个帐子里都是花蜜一般的香，时而浓，时而清。他的精神亢奋，他手搭在关幼萱后背上，多少次想不管不顾。他懊恼她的脚伤不是什么……
如果、如果……
带着“如果”的幻想，天蒙蒙亮时，军号吹响，原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拉开帐子，晨光熹微，他就着昏暗的光看那缩在被褥中小小一团的妻子。她长发凌乱散在枕上，露出的半张面颊透着瓷一般的柔白色。眼睫乌浓，肌肤吹弹可破。
原霁喉头滚了一下，握紧拳头。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原霁茫然无措地立了一会儿，他俯身拂开她面颊上的发，极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原霁声音沙哑：“萱萱……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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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外的集合声远去，大批军士被带出营。拥被坐在将军帐中的将军夫人慌慌张张地赤脚下床，一叠声地跳着脚喊侍女：“来人，来人！”
侍女们和姆妈鱼贯而入，被关幼萱跳下床的动作吓住。
关幼萱急急忙忙的：“姆妈，咱们收拾行李，赶紧走吧。我、我脚疼，我要回家，找、找好的大夫上药……我想念家中嫂嫂们，还有二哥，还有金姨。”
姆妈一怔：“可是小七才走……”
关幼萱睁着无辜的眼睛：“正是夫君不在，我才急忙走呀。我在这里拖累夫君，还弄伤了脚，让夫君为难。我要做懂事的将军夫人，不能留在这里给夫君添乱的。姆妈，咱们走吧！”
姆妈心里知道小七夫人表面天真单纯，内心有自己的机灵俏皮。小七夫人恐怕是和小七郎闹了什么别扭，才这般着急地要逃跑。姆妈有心想劝，但是关幼萱难得表现出固执的样子来，于是一整个晌午，小七夫人便带着她的侍女们，还有表妹金铃儿，走得干干净净。
就如她来时一般匆匆。
关幼萱离开的时候，原霁还一身尘土地趴在作战山头挖洞做陷阱，等着将漠狄人一军。他专心致志地拿着地形图研究战局，满心都是打仗。天刚下过雨，敌人不会冒进来，正是他们布陷阱的好时机。
原霁想得美滋滋：他已到了轮岗换离的时间。等他这几日将军务与来替换他的将军交接清楚，他就可以带着关幼萱回武威家中去了。
小七郎初初体会到夫妻间的好处，他新奇又兴奋，对自己妻子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而从小到大，小七郎对什么感兴趣，他都必然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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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幼萱和原霁捉迷藏之时，漠狄王庭之中，蒋墨终于见到了他想看到的——
他打发掉所有人，找了无数借口从跟着张望若的仆从中溜出来。他立在一处宫廷后的花圃中，见到了满园的枯草。
这与他想象中的植物不一样。他那个在长安的混蛋父亲告诉他的，分明是一种红色的、火焰一般、花瓣如丝线一般的花。原淮野在长安查不出那种花，又怀疑那种花有问题。可是蒋墨在漠狄，同样查不到。
蒋墨感到自己受到戏弄，面孔微微扭曲一下。
但他又让自己镇定：阿父不会在这种事上哄骗他。但是阿父自己也仅仅是猜测，猜测算不得准。
也许他漠狄一行，根本得不到有用的。
可是蒋墨偏不服气——凭什么他得不到有用的？原霁那个大傻子都能在凉州混出一片天，他就不行？
蒋墨眼前看到的满园枯草，已经是蒋墨在漠狄王庭找到的，最接近他想象的植物。只因若是这片花圃不重要，漠狄人不会里三层外三层地派人日夜看照。至于这些花草到底什么用，可以等他带回大魏后再研究。
蒋墨垂着眼，开始琢磨怎样将这些枯草从漠狄王庭中偷出来。
……到了他利用完张望若、抛弃张望若那个混蛋的时候了。
--
九月鹰飞，枫红满地。
放走“十步”出去觅食，关幼萱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铺开一页宣纸，准备写大字。练字便是练心，这是她从自己的大儒父亲那里学到的。
关幼萱一个字还没写完，侍女便急匆匆地进来，声音里透着欢喜：“夫人，太好啦，咱们家七郎回来了——”
关幼萱手腕一抖，笔墨浓郁的一撇划了出去。她的整张宣纸被毁，但是她顾不上看那些，关幼萱吃惊地抬眼，声音紧绷：“什、什么……夫君回来？不、不是说……他明日才会到家么？”
侍女天真道：“是呀，按照行程，小七郎本应明日才到的。但是咱们得到的消息，是七郎甩开后面的人，快马加鞭先走一步。七郎的马术，那自然是极好的！”
侍女目中散发着崇拜的光，好像依然看到自家七郎何其威武昂然、鲜衣怒马的俊朗模样。
侍女再对着关幼萱笑：“小七郎必是想家了，着急见小七夫人，才这么快要回来。”
侍女：“七郎已经进城了。”
关幼萱当机立断，放下笔墨转身走：“金姨今日教我练武，说好教我一些新招式的。我们这就去吧。”
侍女迟疑：“可是七郎……”
关幼萱回头，漂亮的眼睛责备而温柔地望侍女一眼：“夫君回来，也要先去见二哥呀。我安排人给他接风洗尘还不够么？练武也很重要呀。”
侍女：“可是小七夫人的脚才刚好……”
关幼萱信誓旦旦：“嫁了凉州好儿郎，我怎能娇滴滴的，被一个脚伤打败？我也要像旁的凉州女郎那样，上马弯弓，下马揍人。”
侍女干笑一声，想不出文文静静的小七夫人揍人时是什么样子。但无论侍女们怎么想，关幼萱都在原霁进门前，坚定地去了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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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府中，金姨听到关幼萱又来，掀一下眼皮，颇为赞同：“萱萱虽然基础差一些，但好在她有持之以恒的决心。我现在才觉得，咱们小七夫人可以当原家主母。”
金铃儿在旁边嘀咕：“但是小表哥今天回来呀。”
金姨不解：“那又怎样？萱萱没有为了一个男人就不来上课，这才是好女郎。走，我们去看看。”
金铃儿见母亲脑中缺根筋，有时候近乎天真。金铃儿只好吐吐舌头，蹦跳着跟着去看小表嫂。于是一整日，便见关幼萱甜言蜜语，将金姨哄得十分高兴。金姨喜欢关幼萱，答应让关幼萱晚上住下来。
关幼萱欣然应诺，偏脸笑：“金姨教我武功，我教金姨我们南方的糕点怎么做。”
金姨皱一下眉：“太甜了，我不爱吃。”
关幼萱：“不甜的不甜的！我改了食谱，金姨试一试嘛。”
傍晚时，原家来人，请关幼萱回去。关幼萱有理由，搂着金姨的手臂振振有词：“我过两日再回家……我现在很忙的。”
仆从木着脸：“是束翼在外面等着小七夫人。”
关幼萱心中响起警钟，眼中一派天真：“原来是束翼哥，看来是夫君派人来的。你们去与夫君说，我真的过两日就回家去了。他一趟趟来请，是要金姨笑话的。”
仆从看一眼坚定要留下的小七夫人，只好无奈地回去回话。
关幼萱心中不安，唯恐原霁强硬闯进来，非要从金姨这里带走她。但是幸好，传话仆从走了后，再没有人来。关幼萱压着不安的心，陪金姨用了晚膳。黄昏晚霞铺天，原家再没有派人来，关幼萱总算放下了心。
她开心地想：夫君必然放弃了。
也对，夫君那么忙那么累，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必然累得趴下就能睡着，哪有空一次次找她。
而至于她为什么还不想回去……关幼萱垂眸，想起原霁，便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更早前自己在浴桶中看到的东西。两相联合，回来后她又翻了书……关幼萱脸颊发热，羞赧得不敢多想。
她没有旁的法子。
她只是想多躲两日。盼望自己见到原霁，可以不那般羞涩的时候，再正常地站在他面前。
关幼萱回到金家的客房中，托着腮帮红脸时，侍女进来小声：“小七夫人，有人找呢。”
关幼萱唬一跳，趴在桌子上恨不得将身子黏上去。她仰头脱口而出：“我不回家！”
侍女愣一下，然后忍笑：“不是咱们家的人。是赵将军在外等夫人，说有事求助夫人。”
关幼萱迟疑，拖拖拉拉地出去了。她小心地在金家府邸的大门口张望半天，果然见到赵江河牵着一匹马站在外面，并没有原霁的身影。
赵江河低头梳理自己爱马的鬃毛，跟自己的马说话，身后女郎娇糯的声音传来：“赵大哥！”
赵江河回头，看到一袭摇荡的杏色裙衫妩媚，关幼萱妙盈盈地走下台阶，对他行礼。赵江河心中突一跳，为小女郎的美貌打动。小女郎正是越长越美的时候，他哪里敢多看？
赵江河哈哈大笑，和许久不见的关幼萱站在金府外面说话。赵江河摆手说不进去了：“我到轮营的时候了，正要去报道，想起你，便临走前，过来跟你求一件事。”
关幼萱：“赵大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赵江河挠一下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竟然有点儿红。他飞快地向金府大门望了一眼，凑近关幼萱小声道：“求小七夫人搭个桥，把你们表妹介绍给我。”
关幼萱吃惊：“金铃儿？你、你不认识她么？”
赵江河解释：“她是金姨的养女，之前又不常来这边住。最近她才跟着她母亲搬到武威来……所以我只听说过她，并不认识。小七夫人，你看，我比小七还大两岁，马上就要及冠了。”
他朗声：“我到了要娶妻的年龄了。”
关幼萱：“你怎么不求夫君？”
赵江河看她一眼，慢吞吞道：“我求啦……”
他身后传来少年清澈淡然的声音：“我说我和金铃儿不熟，但我夫人熟。他能帮我把我夫人从金家带出来，我就能让我夫人把金铃儿也带出来。他想怎么见面就怎么见面，机会嘛，好提供得很。”
关幼萱瞪大眼。
见红衣少年从巷口走出来，“十步”挺胸踩在他肩头。原霁从赵江河身后走出来，他身形笔挺流畅而衣袖轻扬，束腰束袖，玉冠琳琅。
何其飒爽英姿。
赵江河嘿嘿一笑，对关幼萱小声：“不好意思，我兄弟叫我帮忙，我只好走这一遭，把小七夫人哄出来了。但是我是真的想和金铃儿搭上线，没有骗你。”
关幼萱瞠目：“你这个、你们……全是坏蛋！”
原霁斜觑着她，突而咧嘴对她一笑，露出白齿：“坏什么？你以为你躲到金家我就进不去？我是懒得跟金家的卫士打，不是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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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跟要换营的赵江河告了别，原霁洋洋得意地领着关幼萱回了家。关幼萱实在找不出借口推脱，何况她现在看他一眼，就面红心跳，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好任由原霁摆置。
关幼萱发愁：原霁这一次回到武威，会很长时间待在家里。他顶多每日去军营晃一晃，大部分时候……她怎么躲他呀？
关幼萱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回到原家后，小夫妻二人规规矩矩地跟原二郎请了安，便被打发回自己的院子。关幼萱在净室中待了很久，长发都擦得彻底干了，她才慢吞吞地推开门，回去两人的寝舍。
关幼萱回到寝舍，走回内舍。她满心紧张下探头看，见原霁早已换了身灰色的长衫，翘腿捧书，靠着床柱翻看一本书。原霁的长腿搭在床板上，修长笔直。
他安静敛目看书的模样，让关幼萱勉强从他身上找出了一点儿恬静美。
他也不总是凶悍强势的。
他还有看书的时候！
关幼萱咳嗽一声，原霁头也不抬。他不理她，关幼萱便放下心。关幼萱便这样试探般地一点点靠近他，狼崽子没有反应，让想驯服他的人觉得安全。关幼萱挪到了两人的大床前，小心地觑一眼原霁。
对上原霁望来的眼睛。
她脸一下子红了，正要支吾时，原霁有礼貌地问：“你要上床？”
关幼萱紧张地“嗯”一声。原霁长腿挪开，踩在地上，给了她爬上床的空间。关幼萱暗自吁气，愧疚自己错怪了原霁……原霁根本没有欺负她呀。
小女郎的膝盖挨着床板，正低头反省自己。她心不在焉地爬床，没想到膝盖下突然伸出一条腿，关幼萱一声“哎呀”，都不知道这条腿怎么出现的……她一下子被绊倒，扑向床。
原霁“哎”一声故作疑惑，然后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拍床大笑。
关幼萱一头一脸全扑在了褥子上，闷得“啊”一声。听到他在后的笑声，她不可置信：“你绊我！”
原霁兴奋起来，从后扑上，瞬间将她压在身下。原霁低头看她压在被褥中涨红的脸，他搂着关幼萱笑不停，像个顽童一般，一改之前沉稳的模样。
小女郎艰难地转脸瞪他，也不脸红了，就剩下生气了。
原七郎还在乐不可支：“我试一试你脚伤好没好啊。”
趴在她身上，他“吧唧”一声，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一下。

第44章
寝舍床榻间, 少年男女嬉笑不绝。
原霁的亲吻不认真，像是抱着最喜欢的玩具那般，“吧唧”一下，响亮又无辜。
细密气息从关幼萱眉梢眼角, 一路淌至小巧鼻尖、玉般面颊。关幼萱被按在被褥间, 本是气哼哼他绊倒自己, 但是一个人过于兴奋, 在她脸上亲来亲去，毛茸茸的脑袋又一直蹭着她, 眼睛盯过来观察她……
他不是狼，而是热情的大狗。
关幼萱脸颊很快酡红，同时被他弄的, 那点儿羞涩都长了翅膀要飞走了——关幼萱小声：“你好重。”
她推他：“你起来。”
原霁很有脾气：“不。”
他这般逗弄她，那股子不羁背后，未必没有喜欢。关幼萱感受到他的好心情，她杏眼滴溜溜乜过去, 与他对视一瞬, 她竟也撑不住跟着他笑了起来。只是小淑女的笑是温柔轻软地翘起唇，眉眼轻弯，与原霁的外放不同。
原霁来扯她小腮：“看, 这不就高兴了么？之前干嘛躲着我？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回到北部营, 面对满室空寂, 兴冲冲的原霁，未必没有在那一瞬间心凉如灰的时候。
想到这里, 一时间意兴阑珊。原霁翻身爬起, 靠着床柱躺在床上。他头枕手臂, 沉默良久。
关幼萱偏脸, 看到他睫毛下掩藏的阴郁戾气。关幼萱：“怎么了？你忽然不高兴了？”
原霁抬头，他迟疑片刻，还是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哭得那么凶？真的脚那么疼么？”
停顿一下，原霁皱眉：“你第二天为什么要走？你是讨厌我，我碰你一下你就难受么？”
关幼萱立即：“不是的！”
小女郎受不了被冤枉，她心里着急，手撑着床板快速爬起来。跪坐在原霁身旁，关幼萱偏脸观察他，然后说：“你那天背我下山，我还以为你不高兴呢。你一直不怎么跟我说话，回到军营后老医工来了，你就掉头走了。我采个蘑菇都受伤，还劳烦军士陪我……我觉得我像是大麻烦，给你添乱。”
关幼萱分外沮丧：“我不想给你找麻烦的。所以你那天不高兴，我跟着便……也很难受。可是我不敢问你，因为你第二日还要出去作战，我怕你与我吵架，吵得凶了你气不顺，会在战场上作出不理智的决定……
“金姨说，我的情绪很容易影响到你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我特别不想让你因为和我生气的缘故，而在战场上受伤。”
关幼萱抬起脸，目光清盈地凝望他：“夫君，我嫁给你，是想对你好的，不是想和你成为冤家。所以我离开军营，一方面是我对你那晚的……很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给你添乱。”
原霁怔怔看她。
她明亮而妩媚，脸颊在烛火下揉着流金般的光。他不敢说她是世间最美丽的小淑女，但她的通透干净，确实独一无二。
原霁嗓子哽住，他说不出话，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抱到了自己怀里。关幼萱感受到他脖颈动脉血液急流，她抬脸望他，见原霁神情冷硬，下颌坚实。
原霁虽然自小受宠，但接受的一直是“棍棒教育”。长辈们管教他的方式不是讲道理，而是一顿打。小七郎自小野性难驯，冲谁都龇牙。他懒得在口舌上费工夫，任何问题，一顿揍不就解决了么——
可是原霁此时，要结结巴巴地学着跟关幼萱剖析自己的想法：“我没有，没有觉得你是累赘。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我那天，确实有些不高兴。但是我不是因为你麻烦……而是你受伤，我很难受。我会觉得，你为什么要受伤？我又不稀罕什么蘑菇，你为什么要去摘，然后受罪？
“我很多时候，我不需要、不需要很多在意……你没必要做很多事的。维持原状，就很好。”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如果母亲不是为了生他，就不会在长安消磨至死。他什么都无所谓，然而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告诉母亲，他会说——您可以不让我出生，没有关系。
关幼萱从他语气中听出许多不寻常的压抑。关幼萱抬脸：“可是我想对你好。夫君，对你好的人，都是想对你好的。”
原霁抿唇。
他猛一下又有不悦的架势。
关幼萱搂住他脖颈，训练动物一般地亲昵蹭他，好让他情绪稳定。她娇娇俏俏地弯眸笑：“我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了。夫君其实是怕我受伤，才不愿意我去做那些事，并不是嫌弃我惹事，对么？”
原霁被她蹭得有些舒服地仰起颈，懒洋洋地眯眸，哼了一声。
关幼萱：“我是个女孩子，从小就被阿父教育要文雅，柔柔弱弱的才惹人怜爱。我没有爬过山，摘过野果，一次都没有。这让我不知道自己身体碰触的轻重底线，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我高估自己，以为跟金姨学了防身术，就能像夫君一样。”
原霁瞪她：“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关幼萱耐心揉他：“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嘛。我看到你就是那样做的，我以为我也可以。但我做了才知道我不可以，我下次就会很小心，不让自己受伤。夫君，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原霁被她又搂又揉得很是舒服，舒服得近乎羞恼，觉得自己玩物丧志。然而睁眼看到小淑女眼巴巴地看着他笑，原霁就头脑晕乎乎，禁不住随着她转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关幼萱俯身就在他脸上亲一下。
原霁笑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再次压在了身下玩她。她被撩得气息柔弱凌乱，激起他的欲。但他也不着急，只是这般逗着她玩。关幼萱离开军营后，原霁每日面对着空寂的营帐，已然想的很清楚。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睡她而来。
反正他这次会在家中待很长时间，原七郎信心满满——
他耐心地抚慰好她。
然后趁她不备，吞她入腹。
即便是小狼崽，捕食时的耐心，也非常人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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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在关幼萱这里获得了极大的慰藉，旁人再见他的时候，都明显感受到原霁恢复了元气，不再是刚从军营回来时的那般戾气满满。
秋日时节，按照惯例，原让这个兵马大元帅，要去四大营中巡察。离去前，原让嘱咐原霁多陪陪关幼萱，小夫妻四处玩一玩，不要总想着战事。
原霁不服气：“我是将军，为什么不想战事？二哥还是瞧不起我么？”
原让笑：“因为你现在在休息。七郎，真正的将军，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偷懒。战事残酷，你若是脑子时时刻刻地挂念，在军中久了，岂不是要疯了？给你娶妻，也是为了让你不那般紧绷。”
原霁：“那二哥为何还不娶妻？你不就是整个心思都在凉州军上么？你说这样不对，你自己还不是这样？”
原让怔忡一下，敷衍他：“我会娶妻的。等你能够接管……”
原霁：“我说了我不会抢你的位置。”
不等原让多说，原霁拔腿就走。原让和束远对视一眼，摇头叹气，随这个小堂弟去了。只是披上盔甲时，原让不放心原霁，还是多问了一句：“七郎回来后在忙什么？”
束远说起这个就支吾，觉得丢脸：“……他找了许多女郎，还兴致勃勃地挑女奴，不知道在搞什么。我怕萱萱知道，还一直帮他瞒着。小混蛋一点不让人省心。”
原让搭在战铠上的手一僵，碍于他和束远要出门，不能把堂弟吊起来打，只好让束远传话束翼，别让小七郎在眼皮下胡搞——
“裴象先还在凉州盯着原家，就怕我们对萱萱不好。关家和原家的联姻，可不能让七郎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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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只是趁着自己闲的时候，想练出一支“女英军”。他之前听了关幼萱的话，也深深为关幼萱的柔弱而发愁。他确实不想关幼萱太折腾自己，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柔弱的江南小淑女，怎么可能变得像凉州女郎一样彪悍。
若是小淑女变得五大三粗大口喝肉大口喝酒，他才要别扭死。
原霁和束翼商量许久，两个臭皮匠想出的法子，便是建一支女英军，代替自己专门去保护关幼萱。原霁将这个当做自己送给关幼萱的礼物，偷偷摸摸地进行。但无奈原霁在凉州实在太有名了……
凉州小七郎做的任何事，都是藏不住的。
原让走之前，让大嫂教关幼萱管理家中的账务。关幼萱新奇地每次拿着账本算来算去，一下子掌握家中财产大权，颇为紧张。她嫁人前可没有这种殊荣，没想到嫁人后居然能够管家里所有人的账——
包括她夫君。
关幼萱和侍女们一起算账，将一摞摞账本摆在案上。关幼萱拿着账簿勾人的账，原家大嫂三嫂们教的差不多，就出门约着赛马去了。关幼萱盯着原霁的账，瞠目：“夫君自从回到家以来，好能花钱！”
关幼萱指着一处地方：“他从账房上支走了一万银两，他要做什么？”
账房先生从来没问过小七郎的开支，顿时支支吾吾给不出理由。
门外传来金铃儿坚定的声音：“必是玩女人去了！”
关幼萱抬头，见金铃儿笑吟吟地进来。见到她来，关幼萱也开心，起身拉人。关幼萱弯眸：“铃儿，我这里正好有书信要寄去西北营，还有些冬衣要送过去。你若是不忙的话，能不能帮忙去一趟？”
西北营，正是赵江河此时轮岗所在的营。
金铃儿茫然，不知道这种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关幼萱为了给两人牵线费尽心思，还十足心虚：“赵将军过两日就要回来武威，你可以与他一同回来嘛。”
金铃儿看她低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麻烦自己。金铃儿新奇无比：“小表嫂，你现在开始管这些事了么？送冬衣的事情你都可以安排？”
关幼萱扯一下自己的发带，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大嫂和三嫂都说自己忙，说自己老眼昏花，让我帮忙看账。我手头上没有能用的人，没人听我说话……铃儿，你帮帮我吧？”
金铃儿爽快答应。
但是她来的真正目的，本来是与小表嫂分享八卦的。金铃儿偷偷摸摸地告诉关幼萱：“小表嫂，你听说了么，大家都说小表哥背着你玩女人！”
关幼萱懵住：“？”
旁边侍女一听着急：“原来一万两就是做这种事去了！小七夫人，你可不能护着七郎，让他学坏。”
关幼萱一时犹豫。她本能相信自己的夫君，但是她也知道世间很多郎君婚前婚后两幅嘴脸。金铃儿说的这般笃信……关幼萱心里拧一下后，同样偷偷摸摸地问：“夫君是如何玩女人的？”
金铃儿：“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是他召了好多年轻小娘子去军营里，每天都不带重样的。我进不了军营当然没法子，但是小表嫂你可以杀进去……没人敢拦原家夫人的！”
关幼萱难受中，忍不住道：“那他身体真好……”
每日在军营中那般玩，回来还缠着她……
金铃儿：“……？”
关幼萱垂眸，小声：“他是否、是否睡了……”
金铃儿：“没有吧？那是军营，又不是妓院，他不敢吧？”
可是关幼萱想，原霁无法无天，什么事儿不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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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原霁趴在床上，打着盹儿时，察觉门吱呀一声，关幼萱回来了。
关幼萱坐在床榻边，看着他安静垂目的模样。这般俊俏的郎君，应该是她的。小女郎心中难受，低头在他身上嗅了一下，看是否有胭脂水粉味儿。
原霁睁开眼，面无表情：“你干嘛？”
关幼萱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她还以为他睡着了。她紧张无比，咽口唾沫道：“我有事情跟你说，你之前从账上支走的一万两，太多了。给了你别人要不服气的，为了你好，我就划掉了。”
她语重心长教育他：“夫君，你不要那么能花钱。你要省着点儿。”
她心中自得，心想从银钱上断了他的路，他就老实了。
谁想到原霁很无所谓，道：“那你给我一万银两好了。钱财都在你那里嘛。”
关幼萱愣住：“……”
他怎么能这么坦荡！花妻子的钱玩女人！
关幼萱：“不行！我是要记账的！你要做什么，要花这么多……”
原霁仍趴在那里，漫不经心地重新闭上眼：“不想告诉你。还不到说的时候。”
关幼萱被他的不要脸彻底震住。
她有心想和他说实话，但是她对自己和原霁的感情不自信，生怕他不选她……
旁人家郎君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是关幼萱自己的父亲那般专情，她嫁到凉州，没有见到原家太多活着的郎君，就天真以为世间所有儿郎都如自己父亲一般。她想驯服狼崽子，可狼崽子怎能三心二意呢？
关幼萱劝慰自己，驯服他，不，改造他，不是一两日的事……可是金铃儿不是说，凉州的狼很忠诚么？
原霁见她沉默这么久，以为她一点儿银子都舍不得给自己花。原霁手肘压在枕头上，偏脸看她纠结的样子半天，原霁说：“要不这样，你奖励我。我做好什么事，你就给我一点儿钱奖励。我用这种方式赚钱，可以吧？”
关幼萱：哎？还可以这样？
她咳嗽一声，试探道：“那我要你明日一整日陪着我，你能做到么？”
原霁俯下眼，闷笑一声。她这般喜欢他，一日都舍不得离开他，何其让原霁得意。
他答：“好啊。”
关幼萱对此满意，她的沮丧一扫而空，重新生起信心。这样的夫君还是有救的，可以调.教好。那她接下来要给原霁找点儿什么事比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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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原让巡察凉州四大营的时候，关幼萱耐心调.教自己夫君的时候，漠狄发生了一件大事——
漠狄王庭失火。
大火连烧一夜，当夜，蒋墨逃离漠狄。漠狄王发现后，拿张望若是问。张望若早在蒋墨逃走之后，就大骂“小兔崽子不可靠”，也连忙携款逃跑。西域遍布漠狄眼线，漠狄军队包围整片西域。他们无路可躲，只能选择逃回大魏。
张望若狼狈地提前逃向凉州。
但大部分军队，追拿的是蒋墨。
紧接着，关妙仪与薛师望在西域的行程也受到牵扯。一日醒来，马贼下属汇报，关妙仪失踪。薛师望寻人的时候，见到了漠狄王。漠狄王的回答十分明确：“我要原让亲自来，换这个女人。”
老漠狄王之前将战争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儿子漠狄，但是这一次为了原让，老漠狄王重新出山。关妙仪曾是原让的未婚妻，原家和关家的名声都会毁在这个女人手上……不信原让不上当。
木措得到自己父亲的命令，要他布下天罗地网，捉拿蒋墨。而木措得知关妙仪到了老漠狄王手中，立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征服凉州的机会。漠狄将自己做好的布置全部安排上，若是几相搭配得当，必让凉州吃大亏。
整个凉州，说不定会换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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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益州军营，封嘉雪脱下战铠，穿上胡服女装。胡服行动轻便，让她行动伶俐之际，也为她添了许多女儿家的样子。
封嘉雪从自己军帐中那口百宝箱中翻翻捡捡，终于将一面已经模糊的铜镜翻找了出来。封嘉雪这口宝箱，是她阿母留给她做嫁妆的。但是封嘉雪打仗这么多年，她的嫁妆早不知道赔进去多少。如今这口箱子，已经没多少宝贝能翻出来。
幸好还有一面铜镜。
封嘉雪对镜观望了片刻，对自己满意的程度要求很低：“我看上去还是像个女郎的。”
多年军旅生涯，幸好没让她完全失去女性特征。
若她完全不像个女郎，原二哥恐怕就认不出她了。
封嘉雪配上刀剑，掀帘出门，正好一片清雪徐徐落在，拂在她锋利的眉目间。封嘉雪：“哟，今年雪下得挺早啊。”
站在外头的几位将军本想相送封将军，看到封将军这身女儿家打扮，一时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一时间变得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和封嘉雪对视。
半晌，几人派出一人：“封将军，不如我们多跟几人陪您一同去凉州吧。您孤身前往，他们凉州军要是以为咱们益州军没人，好欺负，那怎么办？”
封嘉雪低头整理衣袖，淡声：“我这次北上，是为了哄骗军粮去的。凉州军每年不知从朝廷那里拿到多少军粮……原二哥难得心虚，答应了我，我若是太强势，带上几百人一起北上，凉州军还以为我要给他们来下马威。原二郎心里嘀咕，不送我们军粮了怎么办？”
身后一将领道：“封将军，这番说法本就不靠谱，像是原二玩我们一样。原二说给我们军粮，我实在不信他这种话……咱们打仗的人，谁会嫌自己的军粮太多？恐怕原二有诈，封将军要小心。”
封嘉雪淡然一笑，道：“原二哥不是那般人。而就算他有诈，我也好奇他想怎么诈我。”
她眉目间的锋锐色浮起，铿锵气势，让人不容小觑——“尔等放心，我此番北上，必然要取军粮而归。”
雪在肩头落下，封嘉雪抬头，神色平静，身姿挺拔。她凝望着凉州的方向，久久不移目。封嘉雪想去凉州，因她也有想见到的故人。
她想到少年时在长安见过的原让和原霁那对兄弟。
自十年前长安一别，她再未见到原让与原霁这对兄弟。但因同是军人，这些年，封嘉雪在益州军的出头，少不了与原让的通信，请教。可以说，封嘉雪少女时期能够排挤开自己那些兄弟，当上益州军独一无二的总帅，少不了原家的支持。
时隔多年，原二哥……别来无恙？
而原霁，是否依然得到原二哥的宠爱，让人……生生嫉妒。

第45章
赵江河与几位将领说笑着走进武威郡的军营中, 一眼看到敞着军帐大帘、坐在门口磨石头的原霁。
赵江河心情甚好，因他此次是与金铃儿一道回来的。回来的一路，他耍尽嘴皮子，将小女郎逗得面红耳赤。金铃儿一到武威郡就溜之大吉,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然而赵江河不慌, 知道这是人家女郎害羞了。
他有戏。
这一切, 都要感谢关幼萱, 与关幼萱的夫君，原霁。
“兄弟, 做什么呢？”赵江河大剌剌地将手搭在原霁肩头，看他在忙什么。
原霁依然在磨自己的石头，神色淡然。
赵江河看向原霁身后那一本正经背着手、正在训练女军的束翼, 他哟一声，女郎们中传来几声笑。
原霁头不回，声音冷冽万分：“耍奸的出来，自己领棍！”
女英军不过百来人, 都是些穷苦出身的年轻女郎们。凉州军营提供这般一个机会, 让她们有机会保护原家小七夫人，她们求之不得。何况原七郎在凉州的名气那般大……哪个女郎不好奇不心生向往呢？
只是见到了本人，才发现原霁平日脾气有多臭。小七郎日常给人耍脸子, 女英军什么样他都不满意, 非要加训。他无视女郎们体力之弱, 强行要将这支女军练得如男郎军队一般。
一群年轻女孩儿日常受着军中男子们的调，戏注目, 还要被原霁凶来凶来……女英军几日来, 人数不断被刷, 最后固定在百人上。留下来的女郎, 没人再对原七郎抱有非分之想——指望一头狼怜悯她们，不如指望加点儿餐。
束翼回头，跟赵江河扮个鬼脸，回头就继续训兵去了。
赵江河好笑，坐在原霁身旁推推人：“你对萱萱，还真不错。这是送给萱萱的礼物？我回来时听到处说你玩女人，还想你好大胆子，不怕你家娇滴滴的夫人跟你闹。”
原霁低着头磨自己的石头，心不在焉：“萱萱才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赵江河回忆关幼萱那又乖又机灵的模样：“你确定？”
原霁“呵”一声，不屑回答他。
赵江河看他总不搭理自己，不太愉快了：“你磨什么石头呢？”
原霁：“眉石。”
赵江河没听懂：“什么？”
忙碌的原小将军终于抬了头，不屑地瞥他这个大老粗一眼。日光笔直打在原霁锋利的长眉上，原霁字正腔圆，说话时带股子得意劲儿：“孤陋寡闻，不晓得了吧？这是眉石！就是画眉毛的石头！可以用来描眉的！”
原霁一甩手：“一看你就不懂怎么用。”
赵江河猛地站起来：“……”
赵江河打量原霁的小白脸半晌，神情恍惚，声音干涩：“所以，你在给小七夫人磨眉石，让她画眉毛？”
原霁：“嗯。”
原霁感兴趣道：“萱萱说明日教我怎么给她描眉，让我拿她练手。我日后还会学调胭脂、描斜红……对了，你知道何谓‘花露’么？必然没听过吧？你不知道‘花露’不是用来吃的吧？”
他兴致勃勃讲自己新学到的常识。
原霁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跟关幼萱换的奖励，他每多学一点儿，自己就能拿到一点儿私房钱。凉州大好儿郎身上没钱，管自己夫人要，自己夫人还不给……听上去总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原霁便振振有词：“这是我们的闺房情趣。你这样未婚的人，是不懂的。闪远点儿，别挡我视线。”
赵江河挽起袖子，蹲在了原霁身边。他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觉得昔日好友背叛自己，整日只与他夫人玩，忘了自己这帮兄弟。赵江河沉默半天，见不得别人家夫妻之好，他使坏道：“所以你整日，都在为萱萱奔波，压根没有自己的事。”
原霁抬头，神色迷茫。
赵江河肯定道：“女英军是为了关幼萱，磨什么眉石也是为了关幼萱。你九月便回武威来了，这一月下来，你可曾做点儿自己的事？我就见你整日像巴儿狗似的，追着关幼萱跑。一会儿要为人家练兵，一会儿要给人家描眉……自你成婚，你每日衣裳都要换，时时见你都是刚洗浴过的，身上一点儿尘不沾，看到点儿风吹草动就怕弄脏自己。
“原少青，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女气了么？”
原霁怔住。
他猛地想到自己多次在梦中见到的另一个原霁，便是毫无原则地追慕着关幼萱。梦中那个原霁追人追得极尽谄媚，整日巴巴跟人家写信，人家也不知道。
梦外的原霁看得格外生气——梦里那个关幼萱都要被家里安排嫁人了，凉州的原霁还在傻乎乎地写信跟人商量，想南下去姑苏找人家。
找人家干嘛？
抢亲么？
真是毫无尊严。
然而原霁还未曾梦到那个梦的后续，他心中隐约猜到一点儿做梦的契机。但因此梦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与现实关联不大的故事。原霁本身对那个梦不感兴趣，便一直未曾实验自己察觉的契机是否有用。
只是赵江河现在的话，让原霁猛一哆嗦，觉得自己竟然和梦中那个原霁一般，不知何时，竟只知道跟在关幼萱身后巴结人家，毫无原则。
他变成了他曾经嫌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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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进屋前，便听侍女在外说原霁回来了。
她诧异他的眉石磨得真快，眼珠一转，关幼萱便去灶房一趟，想奖励自己的夫君一把。关幼萱再重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小女郎端着一盘胡豆进屋，一径往内舍去。果然，她见到床帐被胡乱地悬起，原霁趴在床褥间。关幼萱走过去坐下，弯下身偷看他。关幼萱娇声：“夫君？”
他闭着眼不搭理她，但是关幼萱此时已然明白，自己的夫君武功极好，五感极强。通常她只要挨近他，他就能听出是谁来了。
那么，原霁不睁眼不理人，便是不知又在不高兴什么了。
关幼萱笑眯眯地摘了一颗胡豆，喂到他嘴前。他不张口，关幼萱便一直抵着，她弯下腰看他，笑吟吟：“你尝一尝嘛，我刚炒的，挺脆的。”
她一直在耳边说话，像苍蝇一样讨厌。原霁很有气势地睁开眼，不悦凝去，却见小女郎粉白香腮，乌黑眼珠。她歪着头凑到他脸前，逗他笑一般地作出娇憨痴态来，对他眨一眨眼。
她瞳孔圆大，又清又黑，实在好看。
原霁撑不住张了口，吃掉了她塞过来的胡豆。但他神色阴郁，又在她的指头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关幼萱吃痛：“哎呀！”
她在他后脑勺上拍一下，让他放开自己的手指头。原霁松了口，关幼萱又递上新的胡豆……他被喂了满嘴，一脸的戾色，却因此化解了。
关幼萱又是投喂又是帮他顺发，见他老实了，她这才柔声：“夫君，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不开心呢？”
原霁沉默半天，看她一眼后放弃：“算了。”
关幼萱哄他：“说嘛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出主意呢。”
原霁犹豫一下后，当即翻身坐起。他盘腿坐在床上，神情严肃，非常认真地和关幼萱讨论：“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总围着你转，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关幼萱瞠目：“……”
她不解：“怎么会呢？夫君在休息，帮我做一点儿事，怎么就会没了男子汉的气概？夫君是大英雄，可以上战场杀敌的。私下里怎么就不能放松一下？而且我们感情好，说话的人必是嫉妒。”
原霁目光一闪。
关幼萱关心：“是谁这么跟你说的？”
原霁扬起笑，正儿八经：“我不能出卖好兄弟。”
关幼萱偏头看他，说：“是赵将军吧？李大哥就不会说这样的话。赵大哥真不是好人，我帮他讨好铃儿表妹，他还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原霁道：“反正我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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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如何去寻赵江河算账不必多提，但赵江河的心思也让关幼萱警惕。她驯服凉州小狼崽的这个过程，岂能让小狼崽被那些胡说八道的人干扰呢？何况原霁何其敏锐……他要是自己觉得整日和她混玩是“玩物丧志”，那关幼萱真拴不住那根绳子。
关幼萱趴在桌案上叹气：“养狼崽子好难呀。”
她喃喃自语：“比养兔子难多了……狼崽子总不听话。”
但是关幼萱只颓丧了一会儿，便重新振作起来，调整自己的想法。
她不能让原霁出去混玩，因为小狼崽子一跑出去，不到天黑是不知道回家的。狼崽子没有恋家的想法，她想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心甘情愿地带着自己一起玩，不嫌弃自己太弱小，那便得想点儿主意，让原霁本身很在意。
于是这一日，原霁晨练后回到寝舍，准备吃完早膳就去军营的时候，他发现关幼萱竟然早早起来。小淑女娴雅端庄地坐在食案前等他，对他仰起脸笑。
原霁莫名被她看得脸一红，扭过了脸。他坐在她对面，胡乱地拿着巾子擦脸擦脸，脑子里在想她红润的嘴巴，和颈下皎白细嫩的肌肤……
关幼萱：“夫君，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原霁昂起头。
关幼萱：“我是说，你今日不要出去了。夫君，你带我一起，我们去白河镇玩一玩吧？”
原霁脑中迅速浮现整片凉州的地形图，精准地找到了白河镇所在的位置。从武威郡去白河镇，骑着马也要一整日，娇滴滴的关幼萱，怎么去那里……原霁说：“不去。那里那么远，又没什么好玩的，周围全是沙子，去那里干嘛？”
他找了替代的地方：“你要嫌闷，想出门玩，我带你去青萍马场附近转一转吧。”
原霁兴致勃勃：“我教你骑马！”
关幼萱一愣：“可是，我都学会骑马了……”
原霁：“哦。”
他脸沉了下去，不知又在生什么气。关幼萱搞不懂他，便也不管了。她扯一扯他的衣袖，小声：“我们就去白河镇吧，我想去那里玩一玩。我整日闷在武威，整片凉州我都没有走过。你又不忙，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
原霁眯眸，偏头看她，目光审度着她：“那你得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地方，去这个地方做什么。你一个姑苏小淑女，我可不信你拿着地舆图，就能突发奇想，想去白河镇。”
关幼萱沉静一下，觉得自己瞒不过原霁。她实话实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被原二哥罚抄书，书上写你阿父参与过的战争，只有最后玉廷关一战不清不楚么？我一直在找当年活下来的军士，你阿父活着，我们又是险胜，其他人不可能全都背井离乡，全都死了吧……
“在金姨的帮助下，我在白河镇找到了这样一户人家。那位壮士当年是军人，但是在玉廷关一战后就离开凉州，不知去向。这两年他家人不幸早逝，他觉得人生无趣，又思念故土，才重新搬回凉州住。
“他是偷偷摸摸搬回来的，还搬去了比较偏的白河镇住。我们想了解当年真相，也许去问当时参战的人，是最好的。”
原霁倏地一下站起，打翻了桌案上的碗箸。乒乒乓乓的声音让屋中服侍的侍女们全都噤声，束翼在门外探头探脑，看到只有小七夫人勇敢地仰头看着小七郎。
原霁周身寒气森森，绷着面容，紧盯关幼萱：“你居然还在查那事。你这么关心我阿父做什么？”
关幼萱在他的气势下努力绷着后背，不被他吓退。她手紧紧扣着案几，提醒自己若是一次次被他吓退，便没有资格立在他身旁。那种被孤狼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关幼萱心中骇得发抖，面上尽量不露出痕迹。
关幼萱仰着头：“你不要这样，我查你阿父，是因为你在意。你想超越你阿父，就要了解真相啊。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少青哥哥要是讨厌公公一辈子，我就跟着讨厌他一辈子。”
原霁神色稍缓，他迟疑：“真的？”
关幼萱连连点头，就差赌咒发誓。
原霁这才看到她眼眸湿润，睫毛颤抖，鬓角都生了汗。原霁抿直唇，气恼自己的气势不能收放自如，还是吓到了她。他低头，俯下身直面她，他不知如何补偿，想了想，他讨好地凑前，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关幼萱瞬间红腮。她含蓄地翘唇笑，却是左右看看侍女们都被原霁吓得跑出去了，关幼萱才放心地伸臂揽住原霁的脖颈，不顾自己的淑女形象，向他撒娇：“抱一下。”
原霁探究：“你好奇怪。你喜欢这么轻轻一点，不喜欢我亲你。”
关幼萱哼哼地被他揽到怀中，抿唇笑不肯回答他。他亲得又凶又急，像是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关幼萱不喜欢他那副凶猛样，她喜欢他温温柔柔的……可是他只有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时候，才温柔。
关幼萱发愁。
但她很快高兴起来，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萱萱还是很厉害的！
萱萱今日在小七凶巴巴的气势下，撑了三个呼吸都没有被吓得往后退。明日可以提高标准，撑上四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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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番，原霁又丢开武威郡那些事儿，屁颠颠地被关幼萱哄着去白河镇玩了。如同度假一般，小夫妻轻骑出发，原霁带着关幼萱一同骑马，只有束翼和“十步”跟着他们。
原霁自信满满地向关幼萱保证，两人三天内便能赶回武威，关幼萱只要信赖他的马术，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而关幼萱从来都给足了原霁面子——他说什么她都信，都拍掌喝彩。
赵江河深深感慨原霁还是抛弃他们、重色轻友之余，他也高兴自己留在武威郡，和金铃儿有更多相处的机会。而原霁夫妻到白河镇后，住了一宿，原霁又陪关幼萱逛了半日小镇。
两个少年玩了半天后，次日下午才参考地形图，去寻那个搬回来的老兵。
那老兵一人独居，住在小镇偏后的茅草屋中，并不和镇上人多交流。小夫妻找到他时，他颇为惊讶。老兵许久没有与人说话，见到年轻夫妻主动问路，他还好心地将人引到家中喝了茶。
只是当两人提起玉廷关一战时，老兵当即翻脸，让两人出去，不愿多说。
两人被推出门，原霁自来到这里便不多话，他只是抬臂护着关幼萱，不让关幼萱被推。至于老兵不想讲，反正原霁也不想听。原霁掉头便要走时，关幼萱不死心地扒在门上，努力地拉着原霁的手不让他走。
关幼萱哀求：“壮士，我们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对了，你认得我夫君么？我夫君叫原霁，是原家七郎，他就是当年你们将军的儿子……”
原霁：“萱萱，别跟他说这么多，我们走！”
老兵：“站住——”
他一听“将军的儿子”几个字，浑身发颤，猛地伸手拽住原霁的手腕。原霁手往后挣，却一下子没挣开。原霁挑了一下眉，看向这个老兵，有些诧异：小七郎很少碰到凭借腕力能留住自己的人。
而老兵老眼浑浊，颤巍巍地打量着原霁年轻英气的面孔。他将面前这张少年面孔，与自己记忆中的原淮野相联系。两张面容重叠……老兵脱口而出：“原七郎？你不如你父亲长得好。”
原霁鼻子一下子被气歪。
他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关幼萱惊道：“少青哥哥……”
她的少青哥哥已然不回头，揪住人衣领一拳挥去，将老兵掀翻在地。
那老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都被打倒在地了，竟还盯着少年锋利的眉眼与紧握的拳头，摇头纳闷：“你父亲比你长得好看。你父亲长得那般好，怎么没有遗传给你？你连他七成容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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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墨浑身是伤，终逃回了大魏边郡。但身后漠狄追兵仍不停步，到了凉州边郡，他们竟也不停留，继续追杀。逃亡这一路，原让派给蒋墨的几个卫士已经全部死在途中。
这让蒋墨确定自己带走的那一点儿枯草，就算不是什么让人精神出问题的植物，对于漠狄人必然极为重要——
漠狄人看作重要的东西，即便不知道是什么，也不能还给他们！
蒋墨逃到白河镇，直接混入镇中。他将自己的伪装脱掉，恢复自己的本身容貌。蒋墨完美继承自己父亲的美貌，但是此时的容貌是突兀，他得改头换面，将自己掩藏在普通百姓中。
乔装打扮好后，他就要寻找边军，寻找凉州军队庇护。
漠狄军队追到白河镇的十里外，他们向木措请示过后，重兵挥下，直杀向白河镇。
木措王吩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打仗不需要他们，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那个偷东西的贼，将漠狄被抢走的东西拿回来。
木措极为看中蒋墨抢走的东西，但是木措不会亲自追杀蒋墨。木措有更重要的任务——
绕过玉廷关，趁着原让脱身无力之际，攻杀武威郡。他要再次会一会留在武威的原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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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巡察几营结束后，听闻西域有买卖凉州边关消息的生意。原让与束远同行，在集市中转悠时，冷不丁看到一个年轻女郎的纤瘦背影。束远没有注意，原让却一瞬怔住，禁不住跟上去。
束远一回头，跟上原让。他二人出了集市，远远观察那位女郎背影。束远正莫名时，他们见一列马队骑马袭来，为首一人一把抱住那位被原让盯着的女郎。女郎被擒上马，喊着救命，但是集市间的胡人们谁也不理。
没有人关心大魏女郎的性命。
原让当即骑马，纵上跟随。
束远紧随：“二郎，这是何意？”
原让拧眉：“那是妙仪……”
跨上马背，束远一时没想到谁是“妙仪”。听原让低声：“关妙仪……我的未婚妻。”
然而关妙仪不是死在马贼手中么？
他是否看错了？
无论如何，自己的未婚妻不明不白地现身又被掳走，原让不可能当做没看见。
原让高喝：“十杀，追上去看看！”
大鹰“十杀”在半空中盘旋，呼啸一声纵入云海间，追上关妙仪被掳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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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里外的黄土沙丘上，薛师望领着自己的马队，负手看着原让二人追出来，陷入黄沙中。薛师望沉静立着，一步步看着那两匹马奔赴向自己设下的陷阱。他觉得可笑，心中充满妒火。
无论关妙仪与自己如何，原让才是关妙仪名义上的夫君。
可是原让这种人，竟然也会在意关妙仪的死活——
只有得到原让，才能向漠狄人交代，才能换回关妙仪。
原让并未在他家破人亡、爱人被抢的时候多问一句，并未在意关妙仪为何不愿嫁……那原让对凉州的意义有多重要，薛师望也不在意。

第46章
打过之后, 老兵终于接受原霁是他们当年将军的儿子，这位原七郎，来了解当年之事。
关幼萱分外不好意思, 因他们是来找人问话, 原霁却把人打一顿。然而等关幼萱殷勤地出门寻了药回来, 见小七郎已经哥俩好般地搂着年龄大他一轮的老兵肩膀, 嘻嘻哈哈说说笑笑。
老兵多年不与人这般亲近, 有些拘束。但是原霁性情豪爽, 老兵又挂念曾经将军的儿子, 便一路不安地忍了下来，慢慢地也在原霁的话术下放松下来。
原霁背过老兵，对关幼萱扬下巴, 颇有些得意地眨眨眼。
关幼萱抿唇偷乐，喜爱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模样。
小夫妻与老兵这般熟稔下来，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才磨得那老兵开了口。老兵迟疑着问：“这么多年了，小七郎都这般大了……我还记得当年，你母亲巾帼女英，你阿父出世将才, 特别配……将军与夫人这些年可还好？”
关幼萱与原霁排排并坐, 与老兵一起坐在黄昏下的篱笆台阶前。到了这个时节，凉州已经格外干冷。晚前清寒，家家炊烟袅袅燃起。老兵眯眸看着旁人家的院落, 再想到自己的孤独……只是看原霁与关幼萱的样子，大约将军与夫人还生活得算是幸福吧。
原霁诧异。
他扭头看老兵：“你不知道？”
老兵糊涂了：“知道什么？”
原霁盯着这位壮士端详片刻, 才缓缓道：“我母亲和我父亲并没有成婚。我母亲在我七岁时就死了, 我阿父琵琶别抱, 在玉廷关一战后，他变了心去尚长安来的公主，抛弃了我母亲。
“这些年……我阿父和长乐公主没有旁人打扰，在长安过着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大概他是过得挺好的。”
原霁话中的嘲讽，分外明显。关幼萱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晃了一晃。原霁转过脸，就对她扮一个鬼脸。
关幼萱眼眸睁大，噗嗤被他那无所谓的样子逗笑，但立即捂住嘴，怯怯地望老兵一眼。
老兵却没有注意到这对少年夫妻在眼皮下的玩耍。老兵听原霁的话后呆住，喃声：“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将军原来和我们一样啊。”
关幼萱糯糯的声音代原霁问道：“我与夫君翻当年玉廷关那一战的内情，却翻不到什么。大哥你现在又这般说……大哥能不能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因为我夫君也是要打仗的，也是要面对漠狄兵的。如果他们有什么手段，我们提前知道不就有准备么？”
老兵无措：“我、我只是一个懦夫……我什么都不知道……”
原霁：“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一不二，问话的架势颇具压迫，如审问犯人一般：“例如，当年玉廷关一战险胜，但是险胜之后，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远走他乡。为什么不当兵了？被漠狄人打没了斗志？远走他乡，离开凉州，都在逃什么？”
老兵脸色发白。
他目录惊恐，浑身忍不住地发颤。他起身要走，却被原霁按住肩头动不了。老兵痛苦万分地捂住脸，艰难道：“别问了、别问了……”
关幼萱看他状态不好，就道：“夫君……”
原霁冷喝：“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你们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什么样的秘密比漠狄人还可怕？生在凉州，长在凉州，你们全都愿意当逃兵，不敢面对过去么？玉廷关一战是很艰难，原淮野……我阿父是混蛋，但是你们总是赢了的！”
原霁猜测：“是朝廷给的压力？是朝廷要给你们治罪？”
玉廷关一战打成那个样子，长安是很大可能要给凉州治罪。凉州军在那一战之后没了精神，如同被打断脊梁骨一般。原淮野逃去长安之后，凉州军更是一路撤退，生生将战线死死缩回了玉廷关，再退无可退。
原家儿郎们不断战死沙场，不断用性命去重塑凉州军的脊梁骨……到二堂哥原让上位，凉州军在原让手中，休养生息多年，才慢慢恢复了过来，有点儿找到当年雄伟时的样子！
星光下，老兵被逼得无路可退，一直说着“别问了”。原霁的火气，就这般腾腾腾向上冒。
星光下，原霁站起来：“凉州铁蹄，横扫天下！这是我从小就听着长大的话，是无数将士们在沙场上用性命拼出来的话……可是我从小就没有见到过凉州铁蹄天下无敌的那一幕。我看到的，就是我们龟缩在玉廷关内，战线一直收缩，出不去关……
“你们都说原淮野是凉州的英雄，可我看来，他是罪人！如果不是他打输那一仗，如果他没有打断凉州军的脊梁骨，我们现在就不会这般畏畏缩缩！在他之后，我死了多少叔叔伯伯、哥哥姐姐……我有多少婶婶嫂嫂是孀居在家，以泪洗面！
“原淮野就是罪人！”
老兵：“不！和将军无关！这不是将军的错，是我们、我们……”
原霁冷漠道：“他带你们打仗，却让你们连勇气都没了。这就是将领的错。”
老兵愤怒站起：“不！”
原霁寸土不让：“不会带兵的将军不是真正的将军，自己的兵带出去就带不回来的人不配当将军。打输一场仗就逃跑的人不配留在凉州，连反抗的勇气都失去的人就是懦夫！他根本不配……”
老兵脱口而出：“所以将军不是赎罪去了么！”
关幼萱跟着站起来，她看出两方剑拔弩张。她伸手去拉原霁，但老兵脱口而出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在场几人都呆住。包括躲在篱笆外树上、拖着“十步”一起听人聊天的束翼。
束翼脸色一变，他扒开树叶向下望。见立在院中的三人中，老兵双目赤红，全身紧绷，粗嘎地喘着气。老兵因强忍而面色狰狞，原霁将关幼萱护到自己身后。原霁直面老兵的怨怼神情，而老兵也终于不再掩饰——
“你不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是乱兵残杀，互相厮杀！是所有人杀红了眼，自己人杀了自己人！那就像是做一场噩梦，我们杀得忘了所有，就觉得一阵愤怒，想杀光眼前人、杀光所有人……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将军将我背出沙场的，我身边还躺了许多人。我们都是被打晕过去，被背出沙场的。
“砍了同伴的人，是自己的兄弟。杀了自己的人，是平时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我们说不出原因，只是那段时间，就像梦一样，现在想来都浑浑噩噩……”老兵哆嗦着，泪水纵横流下。
他往前走，原霁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天寒之下，一片雪花自头顶飞落。关幼萱怔怔地站在原霁身后，她与原霁交握的手，摸到他手掌的忽然冰冷。
老兵发着抖：“你让将军怎么办？不光是我们杀自己人，漠狄人也一样。大家都在乱杀，那场战争，我们活下来的人没多少，漠狄人也一样……我们要说是漠狄人的阴谋，朝廷信么？这么多人死在自己人的手下，长安来的督军一查，就知道凉州军杀红了眼。长安还怎么放心这样的凉州！
“小七郎，你过得这么幸福，根本不知道当年的情况！我只是一个兵，本应该问罪的……我被关在牢中，可就是我这样的人，都听到风声，说长安要裁掉凉州军。长安在思考，要不要丢了凉州，不要管凉州了。我不知道更多的，可是我们全都人心惶惶……但我们惶恐的不是那些，我们每天晚上最怕睡觉，最怕做梦。最怕梦里见到曾经的兄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杀了他们，可他们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我顶不住……我真的顶不住啊！”
五大三粗的男人厉声大吼。
寒鸦飞起，束翼将“十步”紧压在怀里。漫空冷下，雪花絮絮飞落。
老兵透过泪眼，看原霁。他诡谲的，阴鸷的，因多年痛苦而散发着太多爬自地狱的恶意——
“我都天天晚上梦到这些，你阿父有没有梦到这些？你母亲死了，你阿父怎么还活着？我就说，当年战场，怎么不记得有你母亲，明明金玉瑰也是能上战场的。是不是原淮野提前知道了什么，把金玉瑰从里面摘了出去？
“你说你阿父这些年在长安过得很好……他怎么能过得很好呢？他就没有梦到过什么吗？他就没有杀过自己人么？我不信。
“打仗？还打什么仗？原淮野再也上不了战场了吧？你不说，我都知道他为什么上不了……他也会做噩梦吧，他也会看到战场就害怕吧？漠狄人真厉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但是，原淮野是被毁掉了！”
老兵疯癫一般，喃喃自语。他起初何其尊崇原淮野，如今他就浑浑噩噩，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诅咒着原淮野。
他哈哈大笑，发着怔：“那天，就像今天这样，是个大雪天。我在将军的背上醒来，看到将军长得可真他妈好看。地上全是血泊，全是倒在血泊里的自己人……我就知道将军完了，凉州完了。哈哈，果然，果然……”
泪水又从老兵眼中掉下。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想到那雪地中一步一步背着他的青年将军。喘气声，血腥味，厮杀气……全都扑面而来！
大家都做错了什么？
老兵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捧着头嚎啕大哭，哭声凄惨干哑。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怎么在死亡的阴影下日日被凌迟。
原霁猛地别过目，他突然抽出手，拳头紧握。孤鸦哀鸣，他一下子扭头，向外走去，不能再听老兵这样的话。
原霁快步走，关幼萱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她还是提着裙裾向原霁追过去。
关幼萱心里堵着棉花一般，竟有些后悔听到这些。她追原霁，手指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急切的：“夫君、夫君……少青哥哥，你等等我……小七！”
她大着胆子喊了他一声“小七”，看他背影僵硬，终于缓缓地回了头，望向她。
黑夜中，原霁侧脸如雪，睫毛浓长。关幼萱怔忡地看着他，想到原霁分明这般好看，老兵却还说他不如他阿父……公公得有多好看呀。
然而再风华绝代的人，也只活在别人的故事中。
原霁声音僵着，艰难的：“萱萱，你别跟着我，让我静一静……我现在心乱得很，我要好好想一想，萱萱……”
关幼萱望着他，她心中酸涩，潮湿。她凝望这个眉眼间尽是意气的少年，向前走了一步。
他立得笔直如剑，剑锋破云破冰。他皱眉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仍是桀骜的，不逊的。那般神情何其动人，让她想拥有。她张口想留他，可她怕自己留不下他。
于是关幼萱眨去睫毛上的水，轻声：“好。”
原霁看着她，呼吸凝滞。
关幼萱仰着脸，伸手拂去额前发上的清雪。
雪拂鬓角，她对他露出婉婉笑容，娴雅又干净：“夫君，没关系，你不开心的话，就走吧。我还不能太好地抚慰夫君，对夫君的心情感同身受，因为我没有陪伴夫君那么久……就让束翼哥跟着夫君，好不好？
“夫君把‘十步’留给我吧。我和‘十步’在这里等夫君和束翼哥回来。”
原霁凝望着她，喉头轻轻滚一下。他心乱如麻，又在麻乱中，融化在她的目光中。乱糟糟的心事是模糊的，他思绪空白，不知如何面对……而关幼萱站在黑暗中衣袂轻扬，芬芳自暖。
原霁松开关幼萱的手，仓促别目，说：“我明天就回来。”
狂风皓雪吹不去噩梦，他掉头便走。束翼现身，张开手臂让“十步”向关幼萱飞去，束翼匆匆地跟关幼萱打个招呼，就跑去上马，追原霁去了。
“十步”在空中盘旋，欢喜地围绕着关幼萱。它不解关幼萱为什么今日不对它笑，而关幼萱仰头看天上的飞雪。
飞雪晶莹洁白，人心的阴晦处，又岂是只言片语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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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和束远被薛师望的人骗进了陷阱。接下来一日，二人都被喂了药，被蒙着眼一路捆绑。再次见到天明的时候，原让和束远眼前的黑布被扯去，二人发现自己立在漠狄人堆中。
原让抬目，他旁边站着的人，漠然无比，是将他和束远骗过来的人。
漠狄人，原让是认得的。漠狄人几百上千，将他们这些大魏人围在中间。漠狄人队伍散开，一个人昂首而出。原让淡声：“漠狄王，老当益壮。竟是你亲自布下的陷阱。”
老漠狄王大笑：“原二，谁也没想到，你会是情种！”
原让面无表情，看向老漠狄王身后被人推着走出的关妙仪。关妙仪脸色苍白，她如他记忆中一般美丽，比他记忆中更加羸弱。她总是蹙着眉，病恹恹的，恳求她的时候，眼中像是噙着泪。
而今这双美丽的眼睛，躲开原让的目光，看向原让身后的男人，迸出无限柔光：“师望，你回来了！”
薛师望眼中漠色稍褪。
束远咬牙切齿：“贱人！”
关妙仪的脸色更白，她身子轻轻一晃，终是艰难地看向原让和束远二人。她唇微颤，因这时的相遇而难堪。原让神情平静，束冠下的长发微乱，雪簌簌地飞落在他周身，他清冷不语，狼狈也与旁人不同。
老漠狄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人的纠葛。
他不怀好意：“原二，你要感谢我。听说你死了个夫人，现在看来，你未婚妻可没死，是跟人私奔了……你可是受骗了啊。哎，堂堂西北兵马大元帅，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原二啊，你可真窝囊。”
薛师望打断道：“将妙仪交出来，我把原让给你们。”
漠狄王眯眸思考半天，笑：“不敢，怕你们大魏人有诈。照我的法子来！”
包围圈与被围在中间的人隔着距离，老漠狄王凌空扔来一个药瓶子，被薛师望抬手接住。老漠狄王道：“软筋散。你把药喂给原二，我就把这个女人给你送过去。”
薛师望低头看一眼手中的药，他转身面向原让。原让垂着眼不语，薛师望一步步走近。薛师望淡声：“原将军，我得要妙仪。”
这般羞辱，原让能够忍受，束远却气得全身发抖，暴怒：“欺人太甚——”
话音一落，绑着束远的绳索被突得挣脱，束远凌空翻起，纵向老漠狄王，掌风挥出。变故突起，老漠狄王愣了一下，一掌被激得后退后，四面八方的人才反应过来。
乱箭飞射，武士尽处。
束远在其中游走，拖住几个人当垫背。他身子摇晃，被众人扑上围杀，被按倒在地。乱步之下，束远压着口腔中的血腥，拼力抽出一人腰间的刀，两掌相托，那刀锋利，划得他两掌流血。
“噗——”
后方两脚直踹上背，束远手中相合的刀送出，他咬牙大喊一声：“二郎！”
老漠狄王顿觉不好：“来人——”
束远抢到机会，岂能就此错过？绑着原让的绳子被挣脱，原让跃上半空，接过束远送来的刀。他凌尾一摆并不远逃，而是就势入漠狄人的包围圈。他摆着救束远的架势，手里的刀，却是向漠狄王杀去的样子。
同一时间，薛师望与他的人手也动了。薛师望一把接过关妙仪，踹翻一漠狄人抢到了武器，这帮他领着的马贼，当即和漠狄人翻脸，横刀迎上。
劲风乱舞，天空中一声厉啸，“十杀”向下飞纵，啄向那几个压着束远的人的眼睛。
老漠狄王脸色扭曲：“原二——”
刀锋刃急，白光血影。原让纵横与他相杀的身影，哪有先前的弱势？老漠狄王：“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是陷阱还敢进来……”
原让短促地笑了一下。老漠狄王不好对付，杀戮场随机应变。
天地皓雪，闪电破开尘光！
风雪直逼漠狄王眉眼！
原让微垂的眼眸，像雪光下冷而无声的刀刃：“你想杀我，为你儿子扫清道路；我亦想杀你，为我七弟腾出康庄大道来……你大约忘了我们家的侦查鹰！‘十杀’在天上，什么看不清？
“我心甘情愿地入你们的陷阱，不过是因为——我亦想杀你！
“只要有办法杀掉大王，刀山火海，我都愿意走一走！”
--
“杀！”
漠狄兵马分出一支小心翼翼地乔装打扮，入了凉州。他们与木措的人接应好后，摇身一变，凶形毕露，攻向白河镇。他们为了找出蒋墨，大开杀戒，浑然不怕凉州军前来支援。
他们心知肚明，木措带兵攻打武威，原让深陷漠狄王的陷阱，凉州军要支援，也会先紧着他们的元帅和武威郡。凉州军短期内，顾不上来！
光天化日，白河镇沦为了杀戮场。
关幼萱呆呆地立在张皇四逃的人流中，雪漫下来，她一时间僵硬着，好似看到自己梦里的血涛城战。百姓四下逃亡，敌人闯入见人便杀。妻离子散，妇人被奸。关幼萱僵立在这里，喘不上气。
“十步”发出很清脆悠长的叫声，强行唤醒关幼萱。
关幼萱脸色发白，努力让自己忍住恐惧，不要想梦。这和梦一定不一样，她不是梦里那个举目无措与阿父走散的无助小娘子……她嫁了人的，她和自己的夫君在一起……
是！她现在有习武，她不会像梦中那般弱！
原霁是将军，她是将军夫人，原霁不在的时候，她有理由来护住白河镇……关幼萱匆匆地对“十步”嘱咐：“十步，你快去找夫君……白河镇被屠杀了，漠狄人在放火！”
“十步”从她手掌上飞出，关幼萱扭头便向混乱的人群中跑去，她压抑自己的恐惧，高声：“大家不要乱！听我说，我们的兵很会会来救援，我是原七郎的夫人……”
关幼萱努力帮百姓们疏散着逃跑，并躲避那些漠狄人。她人声音柔，力量小，便是眼睁睁看到横尸遍布，也只能忍住胆颤躲开目光。她帮助一户人家躲到地窖中，转身要再去救人时，一只手从那塌了的木门后伸出，拽住了她的衣角。
关幼萱蹲下来，吃力地与下面被压着的人一起，将门推开。
蒋墨咳嗽着，从稻草和木门下钻出，尘土沾在他睫毛上。他脸上伪装的妆容已经被汗水抹没了，他抬起脸来，与跪在地上扶住他的关幼萱对望。他俊美至极的面容沾了风尘，不损美貌，反而莹莹如一地月光，清薄无比。
火光赫赫在天边燃起，大雪漫漫在天地间挥洒。
关幼萱喃声：“五哥！”
蒋墨弯一下眼后，身子轻轻一晃，下巴磕在了小淑女肩头。以为性命垂危，谁想云破月来，又见转机。
蒋墨哑声闭目：“都说不要叫‘五哥’了。要叫‘柏寒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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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昏暗，大雪连城。原霁和束翼牵着马，行在被雪覆盖的戈壁中。地上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头顶飞雪将敌人踪迹掩藏，也将己方的消息阻绝。
天地苍茫，四下阒寂，荒无人烟。
“十步”从天上直冲下来时，原霁和束翼正蹲在地上，从雪地中将半块不完整的砖挖了出来。原霁手中拿着砖，半晌后道：“来自玉廷关的砖。”
束翼：“玉廷关破了。”
二人站起来，望着四方空茫——
后方是被屠杀、需要援兵的白河镇；前方是燃起狼烟求助的武威郡；边关传来的消息是元帅已失踪两日。
三方同时危机，困在雪地中，他们到底救哪一条路？

第47章
白河镇沦为了人间炼狱。
鼙鼓喧嚣, 生灵横道。
风雪没有阻止敌人的进攻，漠狄人反而仗着风雪通讯不便的缘故，肆意杀戮白河镇上的百姓。大片风雪将凉州割裂成了一片片孤岛, 孤岛各自为战, 没有战力的百姓沦为鱼肉。
“快逃——”
“救命啊！”
战火笼罩这里, 四处伏尸喋血。遍地陌生的街巷中, 妇人孩童的惨哭声不绝, 每一声求救, 都如恶鬼嚎哭般在关幼萱心头撕扯。
她不断地想到自己的梦, 又不断地躲避那些杀人恶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更多的人。为了找到蒋墨，漠狄军何其残酷！
然而关幼萱怎么会愿意将伤重的五哥给他们？五哥无力还手, 他们必然会杀害五哥。
心焦如火，荨麻丛外，她穿行于残垣间，左边巷子的墙上，映出数位身材魁梧的持枪男人。
这些漠狄人背对着关幼萱，残忍杀害巷中的一对羌人夫妻。血腥味在空气中浓郁，羌人夫妻虚弱地呼喊, 换来敌人更狰狞的大笑声。
关幼萱手心攒汗, 步步后退。背对着敌人，羌人夫妻中的妻子看到了她，眼睛直直地望来, 流露着恳求的目光……
那般求助的目光，让关幼萱不禁想上前。她紧张地想着金姨教给自己的那一点儿防身术, 能否在此时救人……
“唔！”关幼萱的嘴巴忽然被捂住, 她手臂被拖拽住, 拖去了巷子里。
小女郎被按在墙上，嘴上的禁锢离开后，她仰头，看到拦自己的人，是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兵。
老兵满脸大汗，脸色惨白，他手中拿着做农活的铲子，然而他不敢上前，手和脖颈一直出汗。他每次偷偷看外面的漠狄人一眼，眼中的惧怕和痛苦就越深。
老兵颤着声对关幼萱说：“夫人不要出去！夫人的同情心要留着……你救不了所有人。”
关幼萱一怔。
她不觉问：“救不了就不救了么？那怎么办？”
老兵还在流汗，旧日的阴影让他不敢面对漠狄人，他只敢躲在这里保护关幼萱。他对关幼萱露出期待的目光：“小七夫人，小七郎是去搬救兵了么？小七郎何时能回来救我们？”
关幼萱愣住。
她神情微妙的这般一顿，就让老兵眼中的光迅速熄灭了——“我们被抛弃了对么？漠狄人能进入凉州，说不定玉廷关都被破了……凉州军一定关心更重要的玉廷关，谁会管我们……我们被抛弃了……”
“没有！”关幼萱打断他的恐惧，“我人在这里，我夫君怎么会不管我？大哥你不要这般哭哭啼啼。”
老兵却颓道：“被抛弃的妻女还少么……”
关幼萱抿唇。也许她太年少，她没有经历过凉州人的痛苦。她放出“十步”，便坚定地相信原霁。
关幼萱扭头，回去找蒋墨。那个老兵喃喃许久，还是跟上了小七夫人。
—
风雪一困便是一整日，敌人的杀戮还在继续。
关幼萱与蒋墨躲在一处农舍的地窖中，老兵守着门的方向。他们不断地听到百姓们求饶的惨叫声，一整日过去，便是连关幼萱，都开始不安起来。
她惧怕地想捂住耳朵眼睛，不敢回想自己做过的梦。
然而蒋墨奄奄一息地靠着残垣断壁，关幼萱哪里能倒？
老兵痛苦地捂头：“要被杀光了！我们都要死光了！没有人救我们……小七夫人，你还觉得七郎会来？”
蒋墨在一旁低声咳嗽，苍白的面上浮现病态的青色。
他眼眸轻轻眨动，望着小淑女的侧脸，轻声：“原霁肯定放弃我们了。原霁心里，整个凉州更重要，他二哥更重要。萱萱，我早说过，你何必跟着他？你应该跟着我的。”
关幼萱当即瞪他。
他都这般了，还时刻抓住机会诋毁她夫君！
真是白救他了！
关幼萱：“夫君说不定是被别的事耽误了，你们不要这般丧气！”
蒋墨见她这般，被逗笑：“你真天真。”
关幼萱气死了，若是旁的时候她就不理他了。然而现在他全身都是伤，要靠她吊着命……关幼萱纠结万分，问蒋墨：“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不能把东西给他们么？”
她小声为白河镇的百姓们求助：“东西丢了，可以再抢。但是人死了，就真的没了。我觉得……不值得。”
蒋墨瞬时淡了笑，他说：“值得。他们越在意，便越说明我此行的重要性。这么说吧，萱萱，除非我死，我绝不会将东西交出去。”
关幼萱怔忡看他。
蒋墨疲惫闭目：“你要是舍不得别人为我而死，你可以将我交出去。”
他闭着眼时，面容如玉，清白冷寒，有万分让人怜爱的美感。然而他的性情，却又臭又别扭，和原霁格外像。
蒋墨笃定她心软，非要她挣扎：“你送我去死，我讨厌你一辈子。”
关幼萱哼一声，站起来。
蒋墨听到老兵茫然又急切的喊声：“小七夫人，你要去哪里？外面那些人杀疯了，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们，你出去只是白白送死！”
关幼萱脆声：“你们都不愿死，我来帮你们好了吧？”
蒋墨猛地睁开眼，他扶着墙，自若神色中带一抹慌乱：“萱萱……”
关幼萱扭头望他一眼，她黑亮的眼眸望得蒋墨自愧不安。蒋墨隐约猜到她要如何，关幼萱微微一笑：“五哥，你自己躲好吧。我把敌人领走，白河镇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蒋墨厉声：“那你让原霁怎么办？你是七夫人，你的身份和寻常百姓能比么？死几百个人，也不如你重要！”
关幼萱拂一下发带，她责怪道：“五哥，不要这般说。我嫁来凉州，也应守护这里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我面前，而我出去却不一定会死……我认为让漠狄人停止杀戮，更重要。”
蒋墨咬牙：“你若是落到敌人手中，敌人拿你来威胁凉州……”
关幼萱敛目：“不会这样的。我夫君一定会赶来的……他只是被耽误了，他不会放弃我的。”
蒋墨被她的天真激得暴怒：“关幼萱，你傻不傻？！你真的相信原霁会来？我早说过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你，不是我们……”
关幼萱轻声：“他会救我的。”
她弯腰，从地窖中爬出去。她走上雪雾迷离的街巷，让自己不去看地上染红的血迹。她走出很远，立在空荡荡的巷中，衣袂与面颊都被风吹得冰凉。
老兵从后钻出：“小七夫人，等等我……我、我保护你！”
小女郎对他腼腆一笑，她鼓起勇气，寻到一漠狄士兵。那士兵与老兵交手，老兵要将人杀死前，关幼萱让老兵留人性命。
关幼萱蹲在地上，对那个漠狄人说：“我不晓得你听不听得懂我的话，只能姑且试一试。我们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说原七郎的妻子就在白河镇中。如果你们肯退兵，白河镇就把七夫人交给你们当战利品。
“你们若一直坚持不退兵，那便继续杀人吧。你们杀光白河镇的人前，你们要的东西，和七夫人，都得不到。而且风雪一停，凉州军就会来援助。到时候便是你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全部死尽。
“你们现在不就是与凉州人赶时间么？得不到你们要的东西，七夫人应该也能交差吧？您们在这里拖的时间越久，凉州军赶来的时间越充裕。这笔交易，是否划算？”
那个漠狄人不知道听懂没有，爬起来便窜走。关幼萱站起来，柔声与老兵商量，如何确保白河镇退兵后，自己走出去，其余人却能逃过一死。
老兵：“如果漠狄人反悔，得到七夫人，回头仍要杀戮……”
关幼萱笑吟吟：“不会的。他们也是要交差，怎愿意把性命留在凉州？得不到全部的，我的身份已足以他们交差啦。”
老兵不解地看着她粉腮凝雪的美丽面容，她分明娇滴滴，为何有这般勇气。
老兵：“你是在赌七郎会回来。你拿自己的性命在赌。”
关幼萱轻轻地“嗯”一声，她有着他们都没有的信心。她鼓励自己：“我可以等到夫君的！”
她在梦中回顾过原霁的英雄气概，她为他折服，被他牵引着来到这里。
她对原霁有着谁也不能理解的信心。
关幼萱的信心来自天真的梦境，然而她若不这般天真，她怎会无忧无虑地嫁来凉州呢？
—
大雪封路，暴风咆哮。
原霁和束翼骑马在风雪中奔驰，前往玉廷关。“十步”的侦查在风雪中打了折，它无法在高空中看到更远的方向，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原霁。
一路西行，原霁与束翼已遭遇数股敌军。二人兵马不足，几十人时能打，几百人便只能绕行。敌人的方向是武威郡，他们已然能判断出来。
原霁需要和凉州军联络。
“前方何人？！”暴风雪的前方，传来耳熟的凉州话。
束翼嗓子已经沙哑，却依然厉声喊：“是原七郎！你们是何人！”
对方：“西北营一骑兵将领，陈叶寒！”
原霁：“对旗号！”
双方兀自提防，对过讯号后才靠近彼此。对方将领见到原霁二人，神情更为难看：“七郎，你不在武威？！漠狄人大批南下，我们收不到消息，但是判断他们必是冲着武威去。我们要去救援……本以为你在武威，武威可守几日，你竟然不在？！”
原霁抬手抹去脸上罩来的风雪。
他如今身上武袍伤棉絮飞出，也沾了敌人的血。原霁与束翼遭遇无数敌军，已然猜到情况刻不容缓。
原霁没接对方的问话，反问：“玉廷关真的被破了？我二哥呢？”
对方面露沉痛色：“玉廷关……他们找到了一个薄弱关道，竟然早早和玉廷关的里面打通。大约是真的有内贼……我们无法排查出，玉廷关破的便极快。本想向元帅求援，但元帅已失去踪迹三日，谁也无法联系到他。”
将领说：“我们只知道三日前，元帅说西域贩卖凉州军情，他与束远前去探查。之后元帅失去踪迹，又遭风雪，我们谁也联系不到谁……艹，这破天气！往年这时候，漠狄根本不会出兵的。”
将领骂：“他们今年是疯了！大雪天还行军，不怕全被困死凉州么？”
原霁冷声：“但若是得到凉州，雪天.行军，也是值得的。”
原霁不与将领废话，直接道：“你们去支援武威，给我调兵，就把你手里这些人先给我，我要赶回白河镇。‘十步’飞来找我，白河镇大约遭到攻击，我得回去。”
将领一言不发，他与原霁面对面站立，一股风吹来的时候，原霁眼皮忽而一跳，将领的一招擒拿向他凌空握来。
原霁反手将推，身子半旋，一计扫空腿袭去。束翼要上前相助，被将领身后的其他人牵扯住。双方大打出手，将领仗着熟稔的军拳要拿下原霁，原七郎从小被打到大的皮实，却又岂非浪得虚名？
数招之后，原霁和将领双双拧打在雪地中。少年喘着粗气，将人用膝盖压住。原霁冷笑：“陈将军，这是干什么？”
陈将军叱红着眼，原霁的力气卡着他，让他翻不了身。陈将军吼道：“你不能带兵去白河镇！你要跟我一同去武威救援！”
原霁不说话，他呼出的气冰凉，贴着陈将军的脖颈咽喉。
陈将军声音变得沙哑：“你是原七郎！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元帅已经失去了踪迹，他前往西域，生死难料。如果他死了，你就会是新的元帅，是我们所有人的新将领！你不能走……我不放走你！”
原霁用手肘压着他头颅，一字一句：“那我现在就是临时的兵马大元帅了？”
陈将领喘着气：“不错。你姓原……”
风雪凝在少年修眉间，原霁点头，果断道：“那好，临时的兵马大元帅命令你们，西北营一半在玉廷关作战，一半去支援武威！
“至于兵马大元帅本人嘛，把你手头这些人给我，我去救白河镇，去救我二哥！”
陈将领愣住，他吐出一个字：“不……”
“砰——”原霁一巴掌扇来，将人脸扇麻。
原霁阴森道：“兵马大元帅不是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懂了么？给我调兵！”
陈将军被扇得耳朵嗡嗡，他又气又悔：“你还不是兵马大元帅！兵马大元帅不是你这么当的，你这个混账……”
原霁：“想让我当兵马大元帅，我就是这种风格。觉得适应不了，就努力祈祷我二哥还活着！”
他抬起脸，面容阴鸷：“听懂了么？！”
被压着的将军气息不定，周围的人被原霁抬目冷视，都觉得如同被饿狼盯着。他们被一个少年的气势压住，又恼又无法，他们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听原七郎的。
原家是凉州的神。
原家不能倒。
—
屠杀白河镇的漠狄军，在得到关幼萱后，即刻退兵。
风雪渐渐没那般大了，他们及时撤兵，是因实在寻不到蒋墨，而原七郎的妻子这个身份，已经足够他们对此行作出交代。
此战的主力在木措，无论是白河镇的兵，还是老漠狄王带去算计原让的兵，都只是干扰。
关幼萱被他们绑在马上，被带着一路西撤。
马颠簸万分，关幼萱找尽借口耽误他们的行程：
“我、我坐的不舒服，你们停下来，我不要骑马了！”
“我渴了，我饿了。我要吃东西！你们若是饿坏了我，我不肯配合，你们就没办法与凉州军交换了。”
“我夫君可疼我了！你敢碰我一下试一试，我夫君会打死你们的。你们将领是谁呀，有与我夫君对阵过么？”
“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漠狄人不理会这个娇滴滴的原家小七夫人。他们不理解原霁那般英雄人物，为何娶这般没用的女郎。
大约是漂亮吧？
漠狄人带着恶意的目光，不断掠过在马背上颠簸、还一路提要求的关幼萱。他们忍着火气，对关幼萱尽量客气——这位七夫人是来当人质的。
他们没有寻到蒋墨，但可以用七夫人，跟凉州换回蒋墨偷走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蒋墨偷走的是什么，只知道此物关乎漠狄未来，绝不可放任。
关幼萱努力干扰他们，但这些人亦是军人。她口干舌燥，这些人根本不能打动。关幼萱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自救：她不愿真的被当人质做交换。
关幼萱红着脸结巴：“我、我想解手，你们停下呀。”
“吁——”极速奔驰的骑士们全都停了下来。
关幼萱诧异，不解他们竟然会听自己的话。然而顺着敌人们的目光看去，风雪呼啸，关幼萱望见白茫茫的雾气尽头，数十匹马立在黑暗中。
缓缓的，雪雾散去，原霁的面容露了出来。
漠狄人当即摆出阵势，横刀向原霁领兵的方向。
关幼萱目中陡地亮起，如水清淌。
原霁和众骑士站在下风口，他并没有穿战袍，仍是离开时那身黑色武袍。骑士们沉默地跟随原霁，眈眈望着数倍于他们的敌军。
原霁目光与关幼萱准确对上。
原霁：“放开我妻子，我放你们出凉州。”
漠狄人首领高声说着不熟练的凉州话：“我们有千人！你只有百人！七郎，你打不过我们！我们不会亏待你妻子，我们要和你们做交换！”
原霁露出笑。
他的笑冰凉，有一种森然感。
他缓缓地抽出腰间弯刀，他身后的骑士们跟随着他一同抽刀。
原霁道：“你们弄错了，我不是来与你们做生意，我是来带走我妻子的。放人。”
漠狄军将领觉得他疯了，一百来人就敢对上他们千余人？诚然，他们都听过原霁之前打过的几仗，确实漂亮。然而谁又是吃素的？
敌军将领：“绝不可能！”
原霁颔首：“好。”
他慢悠悠道：“那么从现在开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我会对你们这队兵进行猎杀。每一个时辰，我出现，都会带走你们一些人。
“我们不妨试试，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你们逃出凉州的人多，还是我猎杀的人多。
“而我妻子但凡被你们伤到一下，我们连这个谈判都不会有……当心，第一个时辰，开始了。”
风雪隐去少年的声音，原霁所领的骑士们后退，重新回到了雪雾中。敌人们警惕时，他们这只庞大的军队，从某个方向传来了死人后的惊慌喧嚣。
将领惊怒：“集兵！不要分散，不要给他机会！走！”
黑暗中，年轻的狼王藏起了锋刃，却露出了爪牙。无声无息的漫雪夜，狼王时隐时现，每次出现，必带来死亡。
狩猎者的追杀游戏，狼王队猎物的残酷与玩弄，将由他们这只军队第一次感受。
—
武威郡已战火燎城。
木措是漠狄的主将，各方为他提供条件，他带着三万大兵浩荡南下，直攻武威。武威郡的常备兵马不过一万，木措本是领兵之才，又有如此充裕的人马，拿下武威，刻不容缓！
木措困住了两条直通武威的河，他掐断水源，又有兵力在手，将艰难的攻城战打得格外顺畅。
而武威郡中守城的，是赵江河。金铃儿在军营中来回穿梭，日日帮助伤员疗伤。武威郡的情况一日日差下去，伤员越来越多，外面来的水却不能用。
城中将领太少，金姨披上战袍，等着再战机会。
木措算着他们的承受力和援军的速度，木措嘱咐：“继续攻！”
漠狄人仿照大魏人建了云梯，他们用铁蹄踏破战壕，用火弩射向城头，再攀着铁.锁爬墙。他们一日不停地攻城，城墙上插满了弩，女墙已有了裂缝。
城门被木桩撞击！
赵江河怒喊：“守住守住！砍掉他们的梯.子，别让他们上来！”
金铃儿跑上城墙，气喘吁吁：“赵大哥，伤员们都没有干净的水清洗伤口了。”
赵江河红着眼：“忍着！”
他心跳剧烈，焦躁万分：“妈的，援兵怎么还不到……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武威被攻了吧？”
“将军，你看！”一处射箭的兵士那里，传来惶恐的惊呼声。
赵江河和金铃儿立即奔去那个方向，他们扶在城墙上，惶恐地看到下方攀着铁.锁向上攀爬的敌军中，大部分人被射箭、被浇水、被剑砍，都摔下了城，但有一人身法灵活至极，只是赵江河俯身刹那，那人已经又纵又跃，顺着梯.子向上攀走了数丈。
赵江河大急：“射箭射箭！”
士兵们急急忙忙射箭，然而那人何其让人骇然！片刻间，那漠狄人距离攀上城墙，已不到一丈距离。
赵江河亲自提刀向下挥砍时，听到那人开了口：“别闹。”
赵江河挥下的刀，被那人抬手握住。那人一手顺着铁锁，一手向上握刀。他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戏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字正腔圆的大魏话。
且是女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见这个漠狄军人打扮的人翻身跳上了城楼，翻了进来。她脱掉身上的敌军军服，拍了拍肩头的雪花。
挑一下眉，封嘉雪对他们笑：“嚯，打着呢。”
如同“吃饭呢”一般的打招呼方式。

第48章
封嘉雪人至凉州, 还未进城，便见木措兵临城下。
为了进程，封嘉雪便在敌人夜巡时宰了一漠狄人, 穿上敌人的戎装。方才封嘉雪攀沿铁‘锁登城, 连木措都以为她是己方威猛的武士，为她提供助力。
错误具有迷惑性。
想来木措此时后悔得正在城下大骂, 质问那个攀上城墙的武士是谁, 为何没了动静。
想到这里, 城中守城的将士们皆感到振奋。众人传话着，鼓舞着——
“封将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赵江河亦满腔激动地跟随在封嘉雪身后。封嘉雪视察他们的城防, 赵江河便问道：“将军, 您的名气如雷贯耳！虽然从未见面，但我仰慕将军已久！”
封嘉雪随口：“好说, 好说。”
金铃儿跟随在后, 悄悄观察封嘉雪。见此女脱下戎装, 穿的也是便于行走的窄袖武袍。此女身量高瘦，长发束成马尾。她与赵江河一前一后地走，身形挺拔而衣袖飞扬，飒然之气, 比金铃儿见过的所有凉州女郎更为勃发。
这是一个英秀得足以让女郎脸红的女郎。
赵江河介绍了许久武威如今的状况，谦卑问道：“敢问将军, 您此行，可是带了益州军来？多少人马, 为何未曾见到？”
赵江河翘首以盼，好奇益州军的风采, 和凉州军有何不同。
封嘉雪道：“我只身前来。”
赵江河：“……”
封嘉雪手扶着城墙, 眯眼逆着雪看下方的战壕。她说：“你们这河都被别人控住了, 仗有点难打啊。”
赵江河沮丧：“是。”
封嘉雪：“原二哥呢？”
她理所当然、压迫性的问话方式，让赵江河不自觉把自己位子摆得低微，诚实回答：“大雪连天，玉廷关破，元帅失去踪迹，我等不知。”
封嘉雪挑一下眉。
她说：“看你的样子，是留下守城的吧。这样，统帅权给我，我来替你守这城。但我只帮三日，要是三日后凉州援军都不到，说明你们凉州没希望了。大家不必凄哀，各自逃亡便好。”
封嘉雪回头，对身后跟随的神色各异的将士们微微一笑：“大家若是逃亡时没有去处，可随我去益州。益州军足够撑起这般胃口。”
赵江河一听就急了：“封将军，敌我当前，怎能开如此玩笑？不是让人徒增丧气吗？”
封嘉雪漫声：“打仗嘛，今日生明日死，看淡一点，谁都好。”
言罢，她神色忽地一肃，转身面对身后将士，发出命令：“调出二百精兵给我，夜里我亲领兵出城，解河道之困。”
她再道：“其他人打起精神，明日早上，我们开城门应战。城中将领都来见我，听我布兵排阵。”
赵江河愕然，他身后的其他人一同窃窃私语。赵江河见封嘉雪转身便走，不禁追上去：“封将军，封将军！如此是否冒险？我们只要守住城……”
封嘉雪打断：“防守的最佳方式便是进攻。我的行军风格与你们凉州不同，但既然我在，原二哥不在，那便听我布阵，尔等不必多言，只管照做。”
赵江河：“你不了解我们凉州兵情况……”
封嘉雪：“我不需要了解。我并非在此常驻，我只临时用兵，尔等只需听话。”
赵江河：“可是……”
封嘉雪猛地立住，一个猝然转身逼得赵江河刹步。封嘉雪锋利的眉目下蕴着风雪，她收了之前无所谓的态度后，便是一个冷酷不留情面的将军。
封嘉雪问：“我是何军衔，你们又是什么军职？”
赵江河：“将军是朝廷亲封的云麾将军……”
封嘉雪：“此处有军衔高于我的人么？”
赵江河：“无，但是元帅……”
封嘉雪：“没有军衔高于我的人，便听我调兵遣将。等军衔高于我的人回来……”
封嘉雪神色一顿后，将那后半句压回去了——
仗打成这样，原让是会让长安治罪的。
封嘉雪抬手揩去自己肩头的雪，收敛情绪，回去研究武威郡的守城战如何撑过三日。
凉州的情况，她能帮则帮；帮不了的地方，也得请他们凉州自救了。
—
整整十二个时辰，原霁的不断猎杀，每隔一个时辰，都会带走外围的一批漠狄军士。漠狄人想法子应对这种随机的猎杀——
无解。
漠狄人进，原霁便退；漠狄人退，原霁便进。
原霁所用的这种“骚扰”一般的猎杀方式，是以往漠狄人用来对付凉州军的。漠狄兵马与武器都弱于凉州，草上王国的出身，让他们机动性强。
他们不求杀死全部凉州军，只求扰乱凉州军的步伐。
而今原霁将这种作战方式用在漠狄人自己身上，漠狄军发现自己无法应对。
狂风呼啸，雪粒扑在面上如同刀刃一般。漠狄军中骚乱，领军将领嘶吼：“不要回头！不要管他！他只能小股骚扰，我们不管他，他便不能对我们造成影响！
“行军！赶路，谁也不许停！不要掉队！”
漠狄将领押着关幼萱所骑的马，亲自跟在关幼萱身旁。他恶狠狠地盯着关幼萱：“你夫君这么做有什么用？他想带走你，不可能！这样子也好，起码让我知道你的重要性……七夫人，不要耍花招！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凉州！”
关幼萱雪白着脸，冰雪凝在她睫毛上。她惊慌地望着将领，将领面对她漆黑明澈又无辜的眼睛，一时间竟心软，说不出话。
小娘子安静地骑着马，被这些兵士左右。原霁出现之前她还努力与这些漠狄人周旋，原霁出现后，她反而像是被流血和厮杀吓得呆愕，木头人一样不敢再动。
原霁肆无忌惮地继续猎杀。
到了黄昏，这只兵马疲惫之余，已死了不少人。强行赶路一整日，他们需要休息，但是来自不知道哪个角落的猎杀游戏仍没有结束。
军中怨气惶惶，军士和马匹都走不下去。又一场猎杀，让原霁带走了二十颗人头。漠狄这只军队，人数降至千人，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马匹无法再行路，漠狄将领满面狰狞，骑马到关幼萱身畔。他一把抽出刀，将刀架在关幼萱脖颈上。
漠狄将领怒吼：“喊话！让你夫君停下来！再不停下来，我们就直接杀你，不和凉州做交易了！”
骑在马上的小女郎仰起脸，面色惨白，她睁着懵懂的眼睛，在敌人的恶言下，她眸中盈起湖水，潋滟万分。
寻常女郎在此时哭泣让人心烦，太过貌美的小女郎眼中噙泪也动人，让人手中的刀按不下去。
美貌是武器。
便是很多女郎自己，都不会用。
黑涔涔夜色下，雪花簌簌地落，周围的厮杀和紧张在一刹那变得遥远。漠狄将领盯着关幼萱，渐渐怔忡。
他眼神幽暗万分，生了异心。正是这般安静至极的时刻，数道黑影猛地从四方扑出。漠狄军中混乱起来：
“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来了？”
“一个时辰还没到！”
四面八方的马嘶叫声响起，尘雪滚滚，漠狄人惊恐地看到马从高丘上奔下，那些凉州武士半道跳下马，任由疯了的马冲向敌军。
关幼萱怔望。
将领醒神，他当机立断拽住缰绳，要将关幼萱的马匹扯向自己。他眼中的狠色，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阴冷。
但是与此同时，关幼萱忽而俯下身，她迅速在自己发间拔了一根簪子，看也不看地刺向自己身下的马肚。
座下马凄厉惨叫一声，载着关幼萱就横冲直撞，漠狄将领手中握着的缰绳根本拴不住。与此同时，大批疯了的马上没有载凉州勇士，冲撞入这支队伍。
马群疯乱，失去理智，将整只马队热得慌乱起。漠狄军人拼命抑制自己座下马的疯狂，拔刀去杀那冲来的马。一片混乱之际，凉州武士们赤手空拳从黑暗中闯入，向他们厮杀而来。
关幼萱的马不要命地乱冲，载着小娘子向不知名的地方一径跑。此马受惊后再不受人控制，关幼萱御马术青涩，她只能伏身在马背上，忍着颠簸与惧怕，任由马横冲直撞地乱跑。此马直接冲出乱起来的敌军，载着她跑向雪海茫茫中。
后方的厮杀场中，原霁带兵杀出，见到关幼萱的马奔出敌军，他当机立断放开与将领的纠缠，随意跳上一马追去。
—
雪路迷离，风声赫赫。
关幼萱闭着眼睛，马的鬃毛粘着霜雾，打向她的眼睛。黑暗中，她那根刺下去的簪子早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处于颠簸中，浑浑噩噩，自己都要摔下马去了。
身后郎君声音追来：“萱萱！”
关幼萱回过神，她睁开眼，努力想回头看。马跑得太快，她不敢回头，唯恐自己掉下去。她听出原霁的声音，便开始恐慌：“夫君——”
只是一张口，风雪灌入，小女郎被呛得掉眼泪。
原霁咬紧腮。
他一拳打向马肚，但座下马疲惫至极，竟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前面的马。原霁眼睁睁看着前方马背上驮着的少女身子摇晃，随时要摔下去……
原霁厉声：“跳马！”
关幼萱哽咽：“我……”
原霁：“我数三下，你就跳。三，二……”
“一——”
声音一落，关幼萱闭上眼，鼓足勇气什么也不敢看，她从马上摔下去。与此同时，原霁纵身跳下马背，扑向从马上摔下来的少女。
关幼萱要被马蹄踩踏前，她被原霁一把搂入怀中，脊椎被他的大力按压得一阵生疼。雪花飞啸，原霁将她压在自己怀中，带着她一路顺着那坠下马的力道混滚了几圈。
“咳、咳、咳——”
终于停了下来。
风雪扑袭之势消失，关幼萱跪在地上，长发凌乱，面颊如霜。她仰起泪水凝冻粘连的睫毛，对上少年将军清隽朗硬的面孔。
雪拱着身，原霁半跪在地，半身弓起维持着一个进攻的姿势。他情绪未定，喘气剧烈。
碎发拂着他面颊，他眼如冰刀，尤带凶戾。
二人对望——
嚣嚣红尘，刹时间，雪光明亮。
关幼萱往后缩一刻，却下一刻，她脸上浮起巨大的欢喜色。她来搂抱他脖颈，欢喜又激动：“少青哥哥！”
她的少青哥哥面无表情地拽下她的手，不让她搂抱。
原霁：“别乱抱，我生气呢。”
关幼萱：“不要嘛。”
她来撒娇，又来搂他，还殷勤地为他吹去他脸颊上的雪霜。她轻呼呼的，又柔又软地抚慰人。
见她的郎君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关幼萱无辜眨眼：“气什么？”
原霁冷着心肠，很无情：“你自己检讨一下。”

第49章
雪粒扑面, 四野捕风。
原霁和关幼萱一前一后地行在雪地中，关幼萱艰难地提着裙裾，踩着原霁的脚印, 跟随上他。原霁在观察地形和敌情, 等着和兄弟们汇合。
即便是狼王，在此时的凉州，也如同被束缚手脚，五感都被蒙蔽。原霁年少桀骜，两三日漫无目的的奔波之后, 精神与身体都高度紧绷、疲惫。
他一心是关幼萱的安危，一心是自己二哥的失去踪迹。这让他即使救下关幼萱, 也依然焦虑不减。原霁不回头看关幼萱跟得艰辛, 反而训斥她：
“就是你这般乱跑, 才给我找麻烦。你乖乖地待在白河镇, 哪里不好？你傻乎乎地冲出去干什么，牺牲你一人救整个白河镇？别傻了, 他们得到你，跟我们谈判，想要的只会狮子大开口。”
“你那多余的善心省省用吧。死人从来就没有少过，就为了你……我的马全损失了, 接下来又是大难题。”
关幼萱怯声：“我……咳咳。”
她想解释自己是为了救蒋墨，但是风雪太大, 她一张口便被雪灌住口，呛得不断咳嗽。而原霁不受影响，一路数落她。他心里的烦闷需要发泄, 但是关幼萱又何其无辜——她总不是为了自己才乱跑的吧。
小淑女原本安静地听着他训话, 但他牢骚太多, 关幼萱抿起了唇。她逆着风雪快跑两步，跌跌撞撞地撞上原霁的后背。原霁一顿，停下来回头又要说她，关幼萱抬脚，就往他战靴上踩了一脚。
原霁：“……”
反了她了！
原霁伸手提住耷拉着眼皮不看他的关幼萱，他正要折腾她，幽暗中传来军人们踩雪的脚步声。原霁立即绷住身，将关幼萱揉入自己怀中。他抬目看去，见是凉州军的兄弟们从雪林中走出，才松口气。
回来的军人们压低声音：“漠狄人把马全部杀了，等他们回过神，他们就要找我们了。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救回了小七夫人，但是马全部损失。他们被困在四野苍茫中，漠狄人反杀回来，不过是一个时间长短的问题。风雪让他们难以和援军联络，而要去青萍马场重新备马……有这功夫，他们不知道被敌人杀了多少遍了。
终归到底，原霁只带了一百来人就过来追人。机动性是以战力作为牺牲的。而今机动性丧失后，他们面临的问题，更为严峻。
原霁抬头望一眼天色，他说：“让漠狄人找去吧，咱们不走回头路，咱们出关。”
军人们一怔，然后猛然想到：“我们去寻元帅，出关援助么？但我们没有马，玉廷关下大约出了细作，我们不方便去找马。何况元帅已经失踪许久，凶多吉少……”
原霁冷声打断：“我有法子弄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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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人带上一个关幼萱，与马备疲惫的漠狄人捉迷藏。在原霁的指路下，漠狄人在雪林中转圈，原霁则带着己方人离开那段路，直奔出关的路径。他们没有想法子从玉廷关走，而是绕了一个路——
漠狄和凉州常年打仗，但关内关外的百姓都要生活。智慧让百姓们偷偷开了一道路，两边国家都坐视不管，百姓们就在路径边放心地开了客舍，做些过往商人的生意。
这个地方，是丁野一次喝多了说漏嘴告诉原霁的。
即使此处有陷阱，原霁也希望走进陷阱。
但此处安然无波。
原霁说不出失望还是释然，与一众军人走进一家外表破旧的民间客舍。军人们行路无息，风雪让客舍的生意不好做。
“砰——”木门被从外一脚踹开。
矮胖的商人趴在布满油渍的柜台前拨算盘，他惊怒抬头骂：“谁这么没规矩……小七郎！”
首当其中立在门口、手扶在腰间刀柄上的寒衣少年，正是原霁。
而回头的商人，叫丁野。
是原霁的老熟人了。
丁野看到满客舍被凉州军人们占领。一百来个精壮的年轻军人们跟着原霁走进来，他们身上尽是血腥杀伐之气，立在屋舍中，沉默而肃冷。客舍中其他客人见到这般多的大魏军人，各个面如土色要躲开。
但是军人们迅速抽刀架在人脖子上，这里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老丁被他们的阵势吓得面如土色。
唯一有点鲜妍的，是原霁身后的关幼萱。
丁野见到他们出现，愣一下。
老丁结巴：“七郎，这是什么意思？我最近没有去凉州做生意，没有得罪你啊。这处客舍还是我告诉你的，你难道要断我的财路？”
原霁沉声：“最近都没去凉州？你跑这里，是知道玉廷关破了，只能走这条路做生意？风雪这么大，你这么早就知道消息了？”
老丁平日与小七郎在凉州嘻嘻哈哈，此时撞上少年阴鸷的眼神，他全身血液凝固一般，他的诧异恰到好处：“七郎，这是什么话？玉廷关破了？我也才从你话里知道……七郎大概对我有些误会，这样，七郎要出关，有什么需求，我老丁包了成不成？七郎，不能因为我不是大魏人，你做什么都怀疑到我头上啊。”
原霁盯他两瞬，客舍中只听得炉火荜拨，连人的喘气声都分外低微。
好一会儿，原霁才淡漠道：“我们军马丢了。”
老丁用钱买平安，一咬牙：“成，明日就给您备好。”
原霁：“今夜我们宿这里。”
老丁心疼钱财，却还是咬牙：“成。其他人我都赶走，绝不让您受委屈。”
原霁：“有我二哥的消息么？”
老丁苦笑：“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事。不是所有漠狄人，都想打仗啊。”
原霁随口试探了他许久，这个丁野也许真的不知情，也许装的天衣无缝。但无论如何，他都从原霁这里过关了。原霁要走前，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木措知道这里么？”
老丁眼神顿了不到一息，赔笑：“七郎还是怀疑我啊。改日我上武威郡亲自跟元帅解释成么？”
原霁捕捉到后，微妙地扯嘴笑了一下。老丁胆战心惊，以为自己的小九九被这个原家狼崽子看出来了，但是原霁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搂着他夫人就上楼梯休憩去了。
老丁松一口气。
--
一个军人跟在原霁身后：“七郎，那个老丁是漠狄人，他出现在这里……”
原霁正按着关幼萱的肩，将人往屋里送。他抬手制止军人的话，淡声：“不要节外生枝。我们还要用老丁的势力。等找到二哥后再说。”
军人见原霁心里有主意，便不多说什么。他只是凝视着原霁的侧脸，突兀地感慨一句：“我发现七郎真的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原霁回头。
军人笑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后恐怕大家都不敢叫您‘小七’了。这样，即使元帅真的……我们也能放心……不说了，我去安排人巡夜。”
原霁没说什么，关幼萱被他推进门。原霁压着眉目心事重重，关幼萱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中一阵难受与拧巴。他们最近经历太多事，即使到现在，关幼萱都不完全明白原霁这里面临的问题是什么。
关幼萱乖巧的：“夫君，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关幼萱被原霁的手压在床上，原霁：“你睡吧。明日我们继续赶路。”
关幼萱抓紧时间：“白河镇藏着五哥，漠狄人很可能回头，夫君你最好……”
原霁安排好她，正要离开下楼，猛地回头：“五哥？蒋墨？他在白河镇做什么？你是为了他？”
关幼萱解释：“五哥受了重伤，漠狄人要抓他……”
原霁打断：“你喜欢他？”
关幼萱睁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原霁脸上暴虐浮起：“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理他么？你中了他的计你知不知道？他喜欢抢我的东西，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么？”
关幼萱一愣，她柔声解释：“你弄错了，因为五哥从关外逃回来，他偷了什么东西……”
原霁：“你开始替他说话了。你的心已经被抢走了，你更相信他。”
关幼萱：“……”
她愕然怔坐，不知与这样状态的原霁怎么交流。他整个人气场是混乱的，情绪是暴虐的。他眼底泛着的红血丝，几日不曾睡眠的困扰，都让他的精神过于紧张……
关幼萱努力地不碰他逆鳞：“我只是提醒你安排兵马援助白河镇，其余的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好了。”
关幼萱只是更踟蹰：“只是，你要带我一起出关？”
她的体力，会拖累他吧？
原霁：“不然呢？把你留下，成为别人牵制我的力量？”
关幼萱被他不屑的语气气得脸红，他实在太过小看她。经历这般大的磨难，回头来还要被他冷嘲热讽……关幼萱的好脾气也不能与他交流了，她趴在床上赌气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原霁“砰”地一声甩上门离开，关幼萱趴在被褥中许久，委屈了许多功夫后，她又开始给原霁找补，反省自己的错。
关幼萱怔忡：她没什么太大的错。
她最大的错，应该只是柔弱，体力不如他。她亦很努力地跟着金姨学习骑马，学习练武，她还去为了白河镇的人冒险，救蒋墨也是为了帮助凉州……她这般用心，然而她依然是原霁的累赘么？
这太让人沮丧了。
心中惊惧许久，委屈万分……关幼萱趴在床上，默默地掉着眼泪。
--
争时夺刻的战局让人紧张。
原霁和军人们商量好明日赶路计划后，他也不收拾一番，趴在一楼客舍的大堂小几上，就抓紧时间闭目休憩。待他睡两个时辰，便会起来与外头巡夜的人轮换。
原霁有随时随地闭眼就睡的习惯。这种习惯让他保持最充足的体力，睡梦深沉，不会被梦魇所扰。但是这一次，两日未曾闭眼的原霁趴着睡觉中，混乱地梦到一些什么。
他自己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到是梦。梦里突然看到原让的身影，原霁心里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他迅速从梦中抽离出来，睁开了眼。
趴在柜台上的丁野被猛然坐直身子的原霁吓得不敢喘气，而原霁怔坐一会儿，脑中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也许能找到原让踪迹的主意——
他的梦。
他那虚无缥缈、很长时间不做的、有着严密时间线与故事逻辑、一直在向后发展的梦。
原霁并不相信这个梦的真实，他对此梦也从未上心。然而原让失去踪迹，风雪迷离，寻人救人的困难，让原霁迟疑着，想向玄学寻求帮助。
左右不过一个梦。
无用也无伤大雅。
如果真的有用……他就能找到二哥了。
他需要做梦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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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关幼萱独自入睡，她亦睡得很不安稳。骤然间，门被推开，巨大的声音吵醒了关幼萱，让小女郎心跳咚咚。掩着心跳，关幼萱紧张地看去，见推开床帐坐下来的人，是原霁。
关幼萱糊涂又可爱地依偎向他，声音含糊如撒娇：“夫君，你回来睡啦……”
原霁拽住她肩膀：“骂我。”
关幼萱：“啊？”
原霁：“别耽误工夫，真心实意地来骂我。我需要你骂我。”
关幼萱的瞌睡被他惊跑，被他抓着肩膀，她迷蒙地看他，原霁下巴上的青茬又长了出来。他些许憔悴，眼底更多的是烦闷。他如一个野人般半夜闯进她的屋子……张口就让她骂他。
多亏关幼萱是听话的性情，她绞尽脑汁：“唔，你脾气比较急，容易生气。你不服输，是倔驴。你耐心不好……”
原霁不耐烦：“这不是骂我。你连骂人都不会？你以前骂我的那些呢？就那些……不好听的词！”
关幼萱：“我不骂人的！”
原霁：“你骂过的！你翻脸不认么？”
他觉得他做梦的契机是关幼萱的“狼崽子”三个字，但是他怕自己干扰她，怕她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地说出来，他就无法做梦……他要完全还原自己做梦的契机，便连提醒都不能告诉关幼萱。
他绞尽脑汁地将关幼萱往正确的方向引，但他说话那么急，抓着她的肩膀恨不得摇醒她。他凶悍的眼神在半夜里恶狼一般盯着人，关幼萱心中涌上的委屈，何其巨大？
关幼萱心中难受至极。
她被他催问地烦，被逼得急，不觉脱口而出：“骂就骂！臭恶狼，讨厌的狼崽子！”
她骂出来了！
原霁眉头舒展，心情又有些复杂——原来“狼崽子”，真是她用来骂他的话啊。
而关幼萱见他那副舒展眉头的模样，心中冒上的委屈更多。关幼萱眼中水雾濛濛，睡前的沮丧一同涌上，让她哽咽：“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你讨厌我讨厌得让我骂你。”
原霁一愣，说：“谁说的？”
关幼萱找不出借口，因在此次之前，原霁并未作出让她委屈的事。可是小女郎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可怜，她恼道：“我梦到过的！”
原霁愣愣看她雾濛濛的眼睛。
他匪夷所思，忽然之间全身发麻，洞察到了一个也许被他遗忘很久的东西——
“关幼萱说她以前梦到过我。她不认识我，却拿着我的画像找来凉州。她说我是她的未婚夫君。”
“我此前从未认真思考她的话。我觉得她是在给自己的爱慕找借口……但如是关幼萱做的是和我一样的梦……”
原霁恍惚地问：“你也梦到我娶你？”
关幼萱赌气嚷道：“才不是！你才不会娶我呢！我梦到你特别讨厌我，烦我，你讨厌我讨厌得不想娶我，晒着我，晾着我！”
原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梦到……”
他梦到他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他费尽心思想娶她，他整日傻子一般追在她后头跑，是她不要他……太多的念头涌上心房，现实和梦境的双双疑惑，让原霁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好道：“我没有讨厌你。你一定是梦错了。”
关幼萱：“没有，我梦得特别真……啊。”
她小小地、惊讶地、睁大眼睛地，“啊”一声。因为她凶巴巴的、半夜扰她清梦的夫君俯身来，在她唇上亲一下。他亲得这么轻，又这么有意思——他牙齿咬住唇，向外勾一下，“啵”一声再弹回去。
关幼萱瞬间脸红，捂住自己嘴巴。
她呆呆地仰头看他，原霁俯着脸：“我不讨厌你。”
【“他不喜欢你，他讨厌娶你为妻。”
“他喜欢极了你，他在心里娶了你一百遍一千遍。”】
两者之间，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关幼萱被他明澈诚挚的眼睛望着，她不知所措，茫然万分，半晌才红着腮垂下了脸，只心中的怨愤，好像被他吹走了一半。留下的另一半，是因为原霁没空多说，他睡在了关幼萱身边，却不是为了与她谈心。
他倒头就睡，为了做梦。
--
原霁如愿以偿梦到了后续。
梦中时间线到了十月。
曾经小七郎写信给关幼萱，说十月便下江南去找她，与她说清楚两人的事。这个约定，在梦中没有成行。因为十月份，原二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与陌生男人私奔了。
此前毫无征兆。
原让惊怒万分，羞耻万分！
原家与关家因此事生出龃龉，原霁怒火冲天，他不可能下江南去找任何关家女郎，他只想在凉州抓住那个与人私奔、给自己二哥蒙羞的女人，质问她怎么敢这样对二哥！
最先找到关妙仪的，不是原霁，而是原让。
原让中了漠狄人的陷阱，漠狄人抓住关妙仪威胁他，关妙仪的姘头薛师望找到原让，让原让救人。
漠狄人用关妙仪当人质，要凉州败在原让手中。原霁身在武威郡守城，风雪大恶，他分.身乏术，即便有封嘉雪前来缓解他的压力，但元帅的失踪，让凉州人心惶惶。
原让面临老漠狄王的威胁，面对着楚楚可怜的、被漠狄人抢走的妻子。妻子流着眼泪，然而原让已经不清楚，她哭的时候，看着的男人，到底是他，还是薛师望。他与她同床共枕这般久，他可否一直是她厌恶的人？
“原二，这可是原二夫人，是你此生最重要的女人！你只要将玉廷关下的兵撤走，我就将你夫人还给你！薛师望这个人，我们会帮你杀掉！”
原让与束远并肩而立，他们被困在敌人的包围圈中。身后凉州兵千万，但是此时的原让，孤立无援，只能遥遥看着闭目落泪的关妙仪。妻子和凉州的选择题，让他脸色苍白。
原让面无表情地弯弓搭箭，手中箭只飞出，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原让的箭，直入关妙仪心口。
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选择是——凉州。
原让的选择，让他自己脸色灰败，跟在原让身后的薛师望等人，呆呆地看着关妙仪的身子倒地。大片血泊漫开，她是至美的女人，死都死得那般艳丽。风声怒吼，束远拔刀，与原让一左一右地袭杀向发愣的漠狄人。
薛师望眼眸赤红，领着自己的马贼：“杀——”
双方混战，一个女人的生死，在此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原让一心杀漠狄王，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左右。他的七弟和封嘉雪在武威郡对抗木措时，他深陷关外，唯一的目的，便是杀了漠狄王。
漠狄王终是死在了原让手中。
原让提着老人的头颅，虚弱疲惫地立在血泊中。风雪停了，凉州的援军找到了他们的元帅。老漠狄王的死，让凉州军振奋。然而狂欢声中，薛师望手中的箭，对准了原让的后背。
原霁与封嘉雪双双赶至，原霁第一次打守城战，竟然让木措退兵。虽有封嘉雪指挥之功，但原霁满心觉得自己从此后有了威名，便有当将军的才能。
“二哥——”他跳下马，飞奔向立在血海中、手提敌人头颅、面色苍白颓然的青年。
封嘉雪眯了眸。
下一刻，一支箭从后“刺”一声，插入了原让的后背。原让缓缓回头，与薛师望冰凉的眼、手中的弓对视。
“二哥！”原霁喊声转而凄厉。
“砰”一声，原让倒地，倦怠万分地闭上了眼。
他从未想做将军，做元帅。凉州和七弟需要他，他不得不站出来。妻子也死了，漠狄王也死了，而原霁能够出头了。原让无情无爱，断情断爱，他此一生如同笑话，而他最想要的、想要的……
一切都结束了。
--
原霁大汗淋漓，从梦中惊坐起。
天还蒙蒙未亮，喘气未定，原霁推起自己身旁蜷缩而睡的关幼萱：“萱萱，起来。我知道二哥在哪里了！”

第50章
西域有一道大峡谷, 过境艰难，乃直取之道。
风雪渐停，原让与漠狄王都遁入此间作战。关妙仪被救下的代价, 是束远一人独入敌中破局，束远虽勉强退下, 受伤却颇重。之后薛师望接住关妙仪，马贼们才听从调遣, 暂时听原让驱使。
漠狄王由此得知薛师望与原让此前恐有了交易。
他恼怒万分, 自然杀原让的心更重。原让与他心思相同, 是以双方大军队明明都陷入凉州, 二人各自百来人，却在峡谷间战得酣畅。二人心知肚明, 尽快拿下对方才是道理——时间拖得越久, 风雪掩路的作用便越小，敌人背后的援兵赶来的机会越大。
狂风呼啸，峡谷作为唯一的风口，战局更险。薛师望自得到关妙仪，便只在后辅助, 等待凉州援军。“十杀”已离开此处, 即使迷路数日, 总会有结果。此时最想杀漠狄王的人，是原让和束远。
束远冲锋，原让为主。老漠狄王征战一世，手下败将数不胜数。原让的所有熟悉的亲人, 几乎都和此人脱不开干系……他的父母, 族叔家伯, 大哥与其他弟弟们。
雪花作风, 刀剑相抵。漠狄王力大无穷，原让多的是一腔壬气。漠狄王的刀一遍遍挥来，原让眼前，一幕幕重现的，是少年时的温馨——
雪下廊庑独暖，一张地衣，小炉烧酒。众年轻郎君与女郎坐在檐下看雪，感慨丰年好个春。
大哥爽朗健谈，三弟与四弟打闹，六弟尚是孩童，坐在他怀中哭嚷着喊娘。他们一起说笑，风雪扫峨眉，拿着原让开玩笑：
“行之，咱们家上战场的已经够多了，你既然自小文弱，就好好习文好了。等哪一天上长安，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大世家们都瞧瞧——咱们凉州不是白丁，不是无才无智。什么叫‘无才无智’？战场上不需要智慧？”
原三郎在一旁帮腔：“行之哥，大哥说得对！没有诗书传家，我们是靠兵马打天下的！到时候你去长安，到三叔跟前当官……咱们家在长安就有人了！”
四郎抱起哭闹的小六郎，大笑：“你这个小家伙，就知道哭。你也是要上战场的知不知道！”
那些光景转瞬即逝，原家的幸福总如镜中烟云。之后，众人死于战场，六郎年幼本不至死，但其父母深陷敌中，六郎随其父母一同惨死。原让骑马奔至战场，猎猎骇风下，他只收回不完整的骨絯。
某方面来说，小七是幸运的。小七只见过家中大哥，原让见过的，确实亲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原让知道不能再那样下去了，他们需要休养生息，他不能再坐在家中吟诗作赋，以为写几幅歌功颂德的诗句，兄弟们就能旗开得胜。
原让顶着压力，将战线缩回玉廷关。
他不和漠狄王直面，让漠狄在西域一时间风头无二，野心渐渐坐大。原让耐心地养着这个敌人，他知道再强的敌人也会败给骄傲和岁月。他家中有一头正在长大的狼……原让何曾真正怕过漠狄王？
岁月让漠狄王鬓染风霜，骄傲让漠狄王设下陷阱、只带一百来人就来杀原让。
原让一步步走来……他有的是耐心！
“哐——”雪粒子飞入眼，原让武器被震飞，被漠狄王撞飞出去。薛师望回头，见原让手中刀在地上刺啦划过，渐缓退势。原让撞上树桩，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薛师望正与敌人相战，无力回援。
薛师望冷漠地思考：如果原让死了，自己该怎么离开这里。
漠狄王手中的刀横劈而下，凌厉万分。束远一声大喝：“二郎！”
束远顶着来自后方三柄武器同时到来的杀势，毫不犹豫地旋身转体，腾空大纵。他的后背红血弥漫开，让他步子趔趄了下。但束远飞扑到漠狄王刀下，他半身后拧，咬牙徒手接刃，用手上之力挡住漠狄王的攻势。
血已经凝成了冰霜，痛觉太多便已麻木。
束远一身皆是自雪地上滚过的狼狈痕迹，他目青唇白，肤色早已成僵。然他沉雄刚毅，厉声高喊：“二郎！”
多年默契，在漠狄王后退之时，束远拼着伤势盘缠而上。手骨被折，面颊被冰刀割出血刀子。粘稠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束远无知无觉一般缠住漠狄王，让其走而不得。漠狄王大怒，反手将束远压下，一脚踩上青年的手骨。
极轻的声音，应是手骨碎裂，可是束远没有声音发出。
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斜后方，原让喘着气。雪花在睫毛上颤抖。
“行之……杀了他。”
“行之……杀了他！”
“行之！杀了他——”
冷风肆虐灌来，头顶树上的雪簌簌震落，原让躺在地上。他忍着麻痹的手臂，挺身翻起。
夜与雪缠磨，世界变得缓慢空白。他摸过束远砸过来的刀，从后跳上漠狄王的后背，一刀直下——
“咕噜。”
奇异的寂静下，老漠狄王的头颅落了地。
--
峡谷旁道，漠狄援军摸了过来。他们安静地埋伏在地，并没有跟着漠狄王下去作战。他们提防着凉州军的援助，同时寻找着下方的机会。
原让砍下了老漠狄王的脑袋，埋伏的漠狄军将领，涨红了眼，却冷静地知道自己等到了对方松懈的片刻机会。
原让手扶着刀撑地而站，他颤巍巍地弯下腰去拉束远。漠狄人在林中的箭盯住他，“嗖”一声，长箭飞出。
关妙仪一直与薛师望站在一起，最后的战斗，她一直怔怔看着原让两人与漠狄王的死战。她始终不能理解原让，但是她在他面前，开始觉得自己卑微。敌人的箭刺向原让后背时，她眸子瞠起。
关妙仪：“师望！”
薛师望手中拉弓，长箭射出，直撞上那支箭。
再马蹄声阵阵，雪雾翻起，与此同时，山头的原霁等人赶到。丛林中的漠狄人搭弓射箭，原霁的马上，身前坐着关幼萱。关幼萱手中紧紧抓着原霁交给她的弓，而此时，原霁握住她的手，从后背箭筒中抽箭，与她搭弓。
此姿势他最方便。
“砰——”锋利的箭从二人手中飞出，准头毋庸置疑。
三只箭来自三个方向，挟风裹雪，凌厉万分。
关幼萱后背贴着郎君冰凉的身体，他的气息却灼烫地贴着她的面颊。关幼萱紧绷着身，见下方的人齐齐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凉州军和漠狄军用不同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凉州军的援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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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王的死，原霁的到来，让原让一方如虎添翼，这只小批队的漠狄军的颓势毋庸置疑。之后兄弟二人当即回转玉廷关，风雪彻底消停，木措无法在封嘉雪的守势下攻破武威郡。
当漠狄王的头颅送至木措帐下后，木措当晚对武威郡发起疯狂攻势。
天亮后，木措撤兵——漠狄王一死，他便知玉廷关下的战争，要变局了。
三日后，漠狄对凉州发出的战争以漠狄王的死而惨白告终。一月后，木措会登位为新的漠狄王。五日后，原让兄弟回到武威郡，他们带回了关妙仪和薛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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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没有选择，她被押回武威后，便与薛师望分开了。关妙仪不安地坐在屋舍中，想着原让对自己的态度——
师望与马贼们最终是帮了他的。
他是大元帅，当有气量，应该不会杀了自己和薛师望吧？
可是哪个男人，能忍受未婚妻对自己的欺骗，假死后与人私奔呢？
“吱呀。”木门被推开。
关妙仪起身便迎上，她看到端着果盘进来的人是关幼萱，心中不觉燃起了希望。关妙仪握住关幼萱的手，急促道：“萱萱，你可有见过师望？他们将师望带去了哪里？师望是功臣，原二郎不会治罪吧？”
关幼萱凝望着关妙仪，漆黑的眼珠久而不动。
她这位堂姐弱质纤纤，生得病弱风流，颇有佳骨。然而关幼萱觉得自己确实不了解这位堂姐——小女郎轻声：“发生这样大的事，堂姐眼中只有那个男人，不记得问我们，问原二哥么？”
关妙仪怔一下，她局促地松开了手，往后退得跌坐下去。关妙仪脸色苍白的，看关幼萱将果盘放下，坐在自己对面。关幼萱又轻声细语地嘱咐侍女们添火加炭，侍女们十分听小七夫人的吩咐。
一看便知关幼萱在这里过得极好，原家人是敬重她的。
侍女们退下，木门合上，关妙仪才垂目轻声：“你一定很恨我吧？”
关幼萱：“我与堂姐除了同住一段的情谊，本身并不相熟。我也许从未了解过堂姐，堂姐当日将我一人撇下，若我真的以为堂姐死了……我心中的难受与煎熬，堂姐可曾想过？”
关妙仪不语。
好一会儿，关妙仪道：“我那时，顾不上太多的。”
她怔忡：“我原本以为，原二郎不肯退亲，那我实在无法，就嫁吧。他想要的是关家在长安的助力，我想要的，则早就不在了。可是命运很奇怪，那时候你硬拉着我去看原七郎打架……我原本不想去，可是被你拉过去后，我见到了薛师望。
“之后，我就开始走那条你们眼中的歧路了。从那时到现在，我清楚自己会让人如何厌恶，讨厌。就连薛师望，他性情也和我记忆中变了很多……他也赶我走，对我冷嘲热讽。可是我不在乎。”
关妙仪目中凝起了水：“萱萱，我无意为自己找借口。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还是要这样走。有些人，我不见到他的时候，漫长的黑夜我都可以忍受。可是但凡我见到他一眼，我只要再次看到他……我所有的死灰，就会重新燃起。”
关幼萱又气又急：“为什么要这样？”
关妙仪哽咽道：“萱萱，你知道‘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关幼萱一怔。
关妙仪难过道：“这世上，是否有什么，是无论你贫穷或者富贵依旧不离不弃的？我不知道萱萱心中，这个人或物，是否存在。而在我心中，这个让我不离不弃的，就是薛师望。
“为了他，我愿意遭受一切谩骂的。”
关幼萱：“错了！你不愿意！”
她猛地站起，让关妙仪抬头看她。
关幼萱面容雪白，眼中却不像往日那般总带着笑。小淑女眼睛依然是黑白分明的明澈，这种干净，让人在她的凝视下有无处可遁的压力。关幼萱一字一句：
“你在骗自己！你根本是不愿意的！”
关幼萱道：“堂姐，也许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不说也罢。你的爱也许我懂，也许我不懂，我并无意辩驳什么是‘爱’。在我看来，你二人既然私奔了，为何还不躲得远一些？既然要出关，为什么还要在漠狄人的眼皮下？堂姐是不知道我们生活在这里么，不知道整片西域都在盯着凉州原家的动静么？
“你是小瞧了原二哥的名气，还是小瞧了自己的身份？爱情既然那般伟大，让你不管不顾，我只恨你——为何不走得更干脆？何必徘徊在西域，让漠狄人找到！”
关妙仪的脸色，随着她的每一句话，都更加惨白。
关幼萱盯着她，冷声：“你之所以徘徊，是因你还觉得自己有值得被原谅的机会——有朝一日，被原二哥理解，被伯父，被你父亲，被关家理解。你还想着带薛师望回去关家，走回头路……也许你想着伯父现在生气，但是只要过上几年，三年、五年、十年……大家就能接受你们了。”
关幼萱恨声：“你是何其自私！做得所有错事，最后反而要我们同情你——你想让我们说什么？只要回来便好，只要活着便好？是要伯父看着你痛哭‘失而复得’么？”
关妙仪颤唇：“萱萱……”
关幼萱抿唇：“我不会让你如意的。我会努力让你得到惩罚，让你无法走回头路——我已写信告知长安关家，告知伯父。你既然要走，就走得干脆利索。只要我是原七夫人的一天，我就会拼尽力气，让你毕生无法回头。”
关幼萱眼眸含雾，气怒交加：“你伤害我的感情，伤害伯父的心，枉顾家族，还差点将原二哥害死……你就是差那么一点儿！你这样自私的人，不值得被所有人原谅！哪怕原二哥原谅你，我也绝不原谅！”
关幼萱怕自己落泪，也怕自己说出狠话就后悔，登时说得又急又哽。她说完后就转身离开，情绪又伤怀又生气。走出门后，关幼萱揉着自己通红的眼角，她咬唇恨自己竟然又忍不住想掉眼泪。
原七夫人怎能这般爱哭！
关幼萱站在外面抹眼泪时，迎面一个女郎昂步而来，衣袖纷飞，挺拔如竹。关幼萱反应有点迟钝，她感觉到那女郎在她对面停步时，才眨了一下眼。
那女郎俯身，勾住她小小下巴。
关幼萱愕然，被人挑起了下巴。她镇静万分，**的杏眼顿时瞪圆，只因除了原霁，还从未有人这般挑她下巴。
师兄说挑她下巴的郎君都是风流混蛋，好淑女是不让除了自己夫君以外的郎君这样的。可是这样做的人是女子，那女子挑她下巴，应该不算混蛋吧……
封嘉雪俯眼凝望关幼萱，小女郎的睫毛湿漉地黏连，眼珠子又黑又亮，眼圈红了一片吃惊而羞涩地望向自己……关幼萱娇声糯糯：“我、我只是气急了，并未哭。”
封嘉雪一嗤，挑眉。
她戏谑道：“小兔子眼睛红了，真可爱。脸这般嫩，小心让人想咬一口呀。”
关幼萱骇然，猛往后退了一步。
封嘉雪笑一声，松开了手，飒然离去。关幼萱脸颊绯红，错愕回头看人飘然而去。
关幼萱崇拜地望了半晌，侍女见关幼萱竟然脸红了，只好纠结地告诉她：“小夫人，你可知道，封将军原本是要嫁给咱们家七郎的。你可切莫对她怀有好感，你二人是情敌来着。”
关幼萱呆住：“啊？”
她一下子想到了趾高气扬的原霁。
便想到原霁当日在雪地中数落她的一幕幕。
关幼萱鼓起腮，气道：“才不会是情敌，封将军多英俊……夫君才配不上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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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嘉雪是去原让的院落，与原氏兄弟谈军务。
庭院中的雪已经很薄了，三人对坐廊下。原霁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衫，唇红齿白，分外年少好看；封嘉雪看向原让。
原让在漠狄王一战中受了伤，他披衣而坐，面容如雪，清瘦如玉骨修竹。
封嘉雪眯了下眸，喉口觉得饥渴。
原让给二人倒茶，自己的弟弟不必多说，他更诚心感谢的是封嘉雪的相助。他将茶倒下，见封嘉雪动也不动，便好心地将茶亲自端过去。
封嘉雪垂目看他捧着茶盏的手，再抬目。
原让微笑：“多谢阿雪相助了。若非阿雪，武威城危，我便没有今日喝茶的闲情。”
封嘉雪道：“好说。”
她直盯着原让的眼睛，一目之下将他周身都扫过。她停顿一下：“可有报酬？”

第51章
风过廊下, 院中栗子树已落叶成秃。炉上小泥壶“汩汩”作响，原让与原霁兄弟扭头看封嘉雪。
封嘉雪说“可有报酬”。
原霁心想：人心不足蛇吞象。封嘉雪这个疯女人果然不知足。
原让同样愕然。
他勉强笑一下：“不是说好给军粮的么？”
见封嘉雪神色不变，原让温和道：“难道我们兄弟与阿雪多年的情谊, 还要用报酬来算？”
封嘉雪静静瞥他一眼，见原让目光闪烁地移开。封嘉雪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抬手接过了原让递来的茶水。原让刚放下心, 便听封嘉雪慢声：“二哥说话不诚, 待我不好。二哥若这般, 我们之间的情谊, 也算完了。”
原霁冷声：“你什么意思？”
原霁的冷硬脾气，封嘉雪是一贯领教过的。她轻蔑地觑一眼原霁：她少时与他打架, 长大了却不会再与他闹。
好端端的, 让原二哥笑话, 以为她与原小七一般幼稚。
封嘉雪直接忽略原霁, 似笑非笑地看向原让：“原二哥原来说好送我军粮，是为了补偿我那没着落的婚事。我以为二哥就是这般好心, 便巴巴赶来了。谁知道来了后才发现，凉州情况没我以为的那般好。就算这次没有漠狄进攻, 我看你们凉州，也拿不出多余的军粮赔给我。既然二哥本就给不出我, 那把我哄来凉州做什么？”
她端着茶盏, 垂下的睫毛阴翳落在淡黄色的茶水上。女郎淡褐色的眼眸在水光映照下过于明亮, 她轻轻地撩眼皮看原让。那般神情, 勾着火一般，等着人自主落网一般——
你既然好端端地把我哄来, 是否是因为你本人有何心思？难道你心里会记挂我, 想念我, 想看我一眼？
原让露出微妙神情，快速地看了一眼原霁。原霁绷着神经，警惕起来。果然原霁看到二哥对封嘉雪露出抱歉的神情，摸了一下鼻子，道：“军粮，是有的。只是不在凉州……需要阿雪亲自去漠狄取一趟。阿雪能从漠狄取多少，我凉州分毫不要，全部送给益州军。”
原让道：“我七弟最近在漠狄一事上参与良多，他与漠狄即将上位的新漠狄王交过手。阿雪可以和我家小七一道，阿雪放心，我让小七去，绝不是不信任你。小七年少，正是跟着阿雪学经验的时候。”
封嘉雪心想，说得好听，原来是让她来给他带弟弟来了。
封嘉雪等着原霁拒绝，原霁怎么可能与她同行，他们自小就不对付的。但是封嘉雪等了半晌没听到原霁那边的动静，封嘉雪侧头，见原霁坐得笔直，唇抿得极紧。他分明对原让的决定不满意，但他压抑下自己眸中的火，并未暴起拒绝。
原霁，变得成熟了。
封嘉雪若有所思，想到了自己来时见到的那个漂亮小女郎……关幼萱有让孤狼长大的能力？
封嘉雪淡声：“原来二哥是要我来给二哥带孩子的。”
原霁终是开了口：“你说话放尊重些。谁是孩子？你只是比我早上过几年战场……若非我二哥最近犯太岁倒霉，怎会需要你？你们益州军缺军粮缺得是天下共知，我们免费送你，你还不要？”
封嘉雪道：“原霁，你算什么玩意儿？”
原霁脸色猛变。
就连原让都皱起眉，不悦：“嘉雪！”
封嘉雪心想，一到他宝贝的弟弟，连虚伪的“阿雪”都不叫了。
封嘉雪目光仍不看原霁，她将手中捏出了丝丝裂缝的茶盏砰地一声轻砸在三人面前的食案上。女郎淡声：“原霁，你只是一个小小武将。我与你二哥都是大将军的军职，我二人说话，有你插话的份儿么？你二哥宠着你，惯的你无法无天。可我既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二嫂，我以云麾将军的身份坐在这里，你是无权与我同席的。”
原霁刷地一下站起。
他轻而易举被封嘉雪挑起了情绪，他心知肚明这个女人在刻意挑衅自己。他心中愤怒恼恨，只觉得从小就这样……二哥总说他不让女孩子，可是每次，都是封嘉雪挑衅在前！
原霁不能明白，二哥找谁不好，找封嘉雪！
原霁咬牙，挤出一丝笑：“那两位大将军，属下尚有军务在身，这便告退了。”
封嘉雪眼皮不抬：“退下吧。”
待原霁气冲冲地离开院落，原让才摇头叹气：“你何必总这般气他。”
封嘉雪唇角噙一丝笑：“好玩儿。”
原让看着她，目中露出一丝回忆：“你们两个呀，从小就这样，见面就斗嘴，见面就打架……我往日里想起来，总觉得你与七郎这般见面便要吵，也许就是前世修得的缘分，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我本以为这般缘分，你们该有缘结成眷属的……”
封嘉雪盯着他。
她道：“我在益州时便知道，是你在乱点鸳鸯谱。二哥，我明确与你说，我对你家的小七是没兴趣的。”
原让沉默一下，并未就此话题多说。虽然他原来与三叔，原霁的父亲原淮野都属意封嘉雪，认为封嘉雪是凉州未来当一不二的女主人……但是如今，只要两年后萱萱不与七郎和离，萱萱也很好。
原让没说话，反而封嘉雪转头看他：“二哥你为何不劝我成亲嫁人？”
原让一愣，说：“什么？”
封嘉雪重复：“劝我成亲嫁人。”
她手指自己，解释道：“我已经二十多了，你的宝贝都娶妻了，估计生子也不远了。但是我这边一点儿消息没有。我从小厚着脸皮叫你一声‘二哥’，你既然也没有阻止，那便是我即便在你心中地位不如你的宝贝，你也当我妹妹对待的。既是妹妹，为何不为妹妹考虑呢？我阿父这几年，都不停劝我嫁人。二哥原来给我和你的宝贝配对，我还以为二哥也觉得我该嫁人了。可是难道二哥只想过你的宝贝该成亲，就没想过劝我么？”
她认真地盯着原让，她要从他这里得到自己并未多不如原霁的答案。
原让缓缓道：“我只是以为，阿雪是天下唯一得封的女将，天下闻名，女中豪杰。如阿雪这般的人物，志不在嫁人。阿雪平日的日子，阿雪自己虽不说，我却能猜到两分。你一个女郎统领益州军，稳稳地压着你那些兄弟们……你平日受到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我何必再用嫁人这种事来看低你呢？”
封嘉雪眼中缓缓浮起笑。
她说：“不，你不懂我。”
原让诧异，扬了下眉。
他扬眉的样子如清雪浩然洒落，日头猝然生起，格外动人。封嘉雪目光不移，将他的一眉一眼全都记在心中，好留给自己日后的无数岁月慢慢回放。
封嘉雪与人说话时，难得多了些耐心解释的温柔：“我并不是听不得嫁人这种话，我并不排斥嫁人。只是我家中给我找的夫君，我都觉得配不上我。二哥，我首先是一个人，之后我才是益州军的统帅。益州军的统帅总有一天会不是封嘉雪，可是封嘉雪永远是封嘉雪。我总有一天不会再当将军，我得为那一天做准备——等我老了，打不动了，我需要一个夫君。”
原让静静看她。
原让温声：“我知道了，若是见到合适的郎君，我会帮阿雪留意的。”
封嘉雪目光幽若地看他一眼。
原让疑惑回望。
封嘉雪慢吞吞地扭过脸，不看他。她望着庭院中对面屋檐上的残雪痕迹，问：“说完了我，再说说二哥你……你为何不娶妻？”
原让苦笑：“这是明知故问呀。”
封嘉雪目中浮起笑，她偏过脸睁大眼睛看他，回忆着自己见过关幼萱的模样，想学着作出一派娇憨可爱的样子来。原让有没有感觉到她不清楚，但是封嘉雪自己被自己的厚脸皮弄得脸畔滚烫。
她口上依然一副正儿八经探讨的架势：“是因为关妙仪耍了你么？你本是为了联姻，也想成婚后好好待人家。没想到遇到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
原让神色几分勉强，提起关妙仪，他开始不自在，目色微微闪烁，躲了开她压迫般的凝视。
封嘉雪不悦——目光躲闪，必是心中有鬼。他心里的鬼她清楚得很，他还是对关妙仪动过心的。
关妙仪那种女人……除了漂亮脸蛋，有什么！
封嘉雪：“世间不是所有女郎都和关妙仪一样，例如……”
她站起来，洒然喝尽杯中已凉的茶，她重新俯下身，凑近原让。原让惊愕地上半身后仰，有些不适应她突然靠近的样子。他想她不拘小节，多年打仗养成了与郎君都是兄弟的习惯，只是她这靠得……未免太近。
连呼吸间的气息都拂在了面上。
而离这般近，封嘉雪戏谑道：“二哥，例如我，便不会那般抛弃二哥不要。二哥人间绝色，舍得的人都是蠢货。”
原让：“……”
他面颊浮起了窘迫红色，他狼狈道：“别闹。”
封嘉雪大笑着站直身子，她用逗弄的眼神挑他一波，长袖飞扬地转身离开。她的飒然之气，明朗万分，世间女郎，大约是独一无二的。
--
漠狄的进攻结束，原让这边安排着反击。他自己不会出手，但是封嘉雪是太好的一把用来教原霁的刀。原让知道封嘉雪一个女郎，在益州能让郎君们心甘情愿在她麾下听令，有多不容易。
这般女郎，打起仗来，必然要比她同军衔的其他男人都要厉害。
原霁跟着原让是学不会真正排兵布阵的，原淮野和原霁之间有罅隙也不会教自己儿子，只有封嘉雪，会是原霁最好的老师。是以无论如何，原让都要哄着封嘉雪留下。
只是他以为封嘉雪知道他要哄着她攻打漠狄，她会生气，会与他狮子大开口谈条件，没想到封嘉雪竟然只是随便索要了一些凉州的马匹等产物，并没有太过分的要求。
如是此事定下。
原让再派人去白河镇接受重伤的蒋墨，同时将玉廷关下作战的将领全都遣回来，关起来审问——玉廷关之前里应外合，玉廷关下的将领中有细作，已经很明显。
这些琐事，都要原让拖着受伤的身体一一过问。束远受了重伤，已不能帮他做这些。
还有……关妙仪和薛师望如何解决，原让还没有下了决心。
再与此同时，原让还等着朝廷那边的消息——战事已过，仗打成这个样子，差点要把凉州给破了，长安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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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廷的旨意到达之前，原让先要犒赏打了胜仗的将士们，正好借此机会为封嘉雪的到来接风洗尘。为此，原让在武威城外办了一个篝火晚会，让众将士都参与。
原霁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找到关幼萱时，见她正与金铃儿、赵江河站一处说话。原霁挠挠头，巴巴地、趾高气扬地走过去。
回到武威郡后，关幼萱跑去金姨那里睡，理由是忙碌一些内务。原霁每日回到家中就累急，倒头就睡。算起来，他们小夫妻都好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说过话了！
原霁竖长耳朵，不服气地听关幼萱说话——和赵江河有什么好说的！与赵江河说话，都不知道对自己夫君好一点点儿！
小淑女不懂事！
关幼萱忧心忡忡地与赵江河讨论李泗：“李大哥也在玉廷关下，回来受了很重的伤。玉廷关下出了内应，原二哥要查，李大哥这种后来才去轮岗的，也被关了起来。”
赵江河唏嘘：“是啊，但这个没办法。只是李泗从小身体不好，我怕牢狱之灾他那边受不了。”
关幼萱道：“没事，我可以多让大家照应一下。小七夫人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金铃儿立刻扭头看她：“小表嫂越来越熟练自己的身份了！”
关幼萱弯眸笑。
她心中有一腔不与人道的快乐，偷偷琢磨。她以前不知道，最近才越来越发现，“小七夫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原来她说的话那般好使，原来她可以安排凉州的所有内务……
军人们的粮食、冬衣她可以插手，账务她可以插手……就连军人们讨媳妇，她都可以说上话！
堂姐被关起来后怎么送食，她去不去看堂姐，原来她都可以做主！
“小七夫人”的权利，居然这么大！
小女郎尚未感受到压力，还在因为过大的权利有些飘飘然。关幼萱暗中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要好好地当“小七夫人”。但是金铃儿说起这个，她仍然有些眉开眼笑。
赵江河和金铃儿对视一眼。
赵江河挠头：“小七夫人，求你一件事儿呗。”
关幼萱很大气，气壮山河地一挥手：“好说……哎呀！”
她挥开的手不小心撞到了身后人，关幼萱登时脸红，回头便道歉。然而她的手被人抓住，关幼萱睁大圆眸，见她手臂打到的人，是她的夫君！
关幼萱立刻扭头不看原霁。
然而原霁无知觉，他还抓着关幼萱的手不肯放。心中生荡，原霁笑眯眯地站在关幼萱身边，看向对面两人：“你要求我夫人什么事儿？”
赵江河：“我和铃儿的婚事……”
原霁愕然：“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上次北部营？”
赵江河：“……”
金铃儿：“……”
关幼萱责怪地瞪原霁一眼，才回头温声：“好的好的，是金姨不肯点头吧？我会帮你们说的。”
金铃儿脸红无比，被关幼萱明澈的眼睛望着，她不好意思地扭头跑了，赵江河哎一声，转头去追。两人一走，关幼萱哼一声，抬步就走。原霁脚步一趔，手中握着的柔软小手不见了。
原霁：“……”
他道：“萱萱！”
他毫无自觉地跟上去要追，身后的束翼连忙拉住他。原霁不悦地回头，不耐烦：“干什么？耽误我时间。”
束翼：“七郎，你没看出来小七夫人在生你的气，不想理你么？”
原霁茫然：“啊？”
束翼痛心疾首：“人家都生气好一段时间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理你了！你便没有自觉么？”
原霁：“不可能。萱萱怎会生我的气，萱萱格外喜爱我。”
只是说后半句话时，他蓦地心虚了一下，想到了自己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和关幼萱对一下的梦——她喜不喜欢他，估计得打个折扣了。
原霁努力找证据：“之前打仗时，我和萱萱一起出关，我全程抱着萱萱，萱萱乖乖坐我前面，一点儿不乱动的。而且、而且……我在住丁野那个客舍的时候，我还亲过萱萱，她还脸红了。
“我们回来武威后，回来后……她跑去金姨那里睡了……但那是因为、因为……她要忙内务……”
他说着，声音低下，脸色难看下去。
显然，原霁发现了不对劲。
他也许无意识地被关幼萱讨厌了……只是他不知道。
他心中生起恼怒：凭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做！
她凭什么讨厌我！
--
原霁和束翼两个臭皮匠蹲在角落里，研究关幼萱的一举一动。
两人回忆一番，原霁肯定道：“我必然没做什么让她讨厌的事，我在白河镇之事后去救她，她还感动得不得了，抱着我呢。我不让她抱，她都非要抱。”
束翼道：“那便只有一个理由了。”
他道：“封将军的到来。”
原霁不解。
束翼：“你忘了，封将军原来要嫁的人是你！某方面来说，封将军和小七夫人是情敌，小七夫人见到封将军，必然警惕啊。而且你又一直不跟小七夫人说这会儿事，小女郎敏感，小七夫人说不定半夜偷偷哭鼻子……”
原霁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吃醋了。”
他眸中浮起了自信的笑，站了起来，看向远方走向原让与封嘉雪的关幼萱。

第52章
原霁跳出来, 毫不在意关幼萱对他的态度，笑眯眯地凑去了关幼萱身边。
关幼萱杏眼乜他，奇怪他今日怎么脾气这般好, 往日她与他斗气，他必然甩着脸子就走了。
原霁带着笑：“萱萱，封嘉雪在我这里, 没你重要的。”
关幼萱本来不想理他, 但是他这么一说, 她就忍不住回：“你干嘛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说封将军？人家比你军衔高呀。”
原霁更确定她和封嘉雪有别扭, 他大度地看自家吃醋的小娇妻一眼，自鸣得意又无奈道：“好吧好吧, 咱们不提她。萱萱, 咱们去吃烤羊吧。”
关幼萱：“不想跟你吃！”
原霁拽住她的手：“过来。”
关幼萱拧眉：“你不要强迫我。”
原霁今日脾气太好了, 他沉思一会儿：“那你想干嘛？我都陪你。”
关幼萱娇俏抬眼, 试探他：“我想你离我远一些呀。”
原霁嬉皮笑脸：“只有这个不可以。”
一双小儿女便那般拉扯起来，关幼萱迟钝, 她很认真地推开原霁的手，很认真地想和他事后算账。他救她后那么说她, 还要她骂他，他以为事情过去就可以了么……不可以的。
原霁武功何其高, 他缠着关幼萱不放开的时候, 小女郎除了瞪他, 又能怎样？
原让与封嘉雪双双赶至, 便见原霁和关幼萱在人群外圈玩闹。关幼萱回头看到封嘉雪，眼睛轻轻一亮, 她坦荡地便将欢喜落到脸上, 脚步往这边：“封将军……”
原霁搂住小淑女的肩, 把人抱到了怀中。
封嘉雪眼皮不晃地走过时，还正好将二人那小儿女般的游戏一样的打闹看在眼中。
原让笑：“让阿雪见笑了，七郎他们小夫妻便是这般。”
封嘉雪：“二哥偷着乐吧。你等着抱小侄儿的。”
原让笑而不语。
封嘉雪跟着原让入座，被原让介绍与凉州这边的将士相识。众人对这位天下闻名的女将军颇为敬仰，场面一时间分外热闹。
与人都见过后，原让和封嘉雪入座，问封嘉雪：“你单枪匹马来凉州，原本悄悄来悄悄走便可，但你如今帮凉州打了守城战，长安必然已经知道你来了这里。我虽想你多留两日，但你若有所不便，也可直说。”
天下一共也就三只兵马强盛的军队，益州军的统帅待在凉州，在长安看来，三大统帅的两位凑在一起，总归不是什么好讯号。
封嘉雪不答反道：“今年二月的时候，剑南西部有敌袭，骚扰不断。我报于长安，长安说只要他们不进攻大魏边境，就随他们去吧。朝廷不给我多余粮草，我便不能打仗。”
原让怔一下，若有所思：“朝廷今年对可丹部的开战亦是如此态度。莫非朝堂如今，主和派占了上风？或是……国库开始缺粮缺钱了？我得写信问一问三叔。”
封嘉雪不语。
好一会儿，她才疲声：“二哥，你说，我们打仗就打仗，为何总要被长安的内斗牵着呢。我只想好好打仗，不想管长安。长安每次来人，都被我打发了回去……太后不断说喜爱我，想将她侄儿许给我。可怜她侄儿，这是要当联姻工具，来讨好我，将我拉去她那一派。
“可是这些事儿真烦，是不是？”
原让温声：“这些事儿，平日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封嘉雪淡声：“我晓得。你们凉州以前就不管长安的态度，但是原二哥当了元帅后，和长安的关系却处得不错，长安从未克扣你们的军粮……”
原让：“这都是三叔的功劳。”
封嘉雪不说话。
黑夜高烛明耀，火把燃着熊熊之光。原让侧过脸看封嘉雪，见她侧脸坚毅、唇习惯性地绷成一条细线……原让心中不觉一软，心想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罢了。
原让柔声：“阿雪，你在想什么？”
封嘉雪回神：“我在想我族中兄弟们。我在脑子里费劲地挑人，看谁长得不那么歪瓜裂枣……这些人天天烦我，我就应该也往长安送一个人，给我们益州军联姻去。”
原让无言半晌，道：“莫开我三叔玩笑。”
封嘉雪：“不开玩笑，我认真的。”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双双神情一凝，看向营门的方向。火光中，一个骑士在几位兵士的带领下，匆匆走来，手中拿着黄轴。在他到来这刹那时间，席间静下，所有人都紧盯着——
那骑士被领到原让下方，他先想两位大将军行礼，才气喘吁吁地扬起自己手中的黄卷：“来自长安的圣旨，元帅是否现在接旨？”
在封嘉雪看去，原让眼神微妙地停顿了刹那，原让才撩袍站起，俯身拱手，做足接旨的姿势。
这封圣旨，便是长安对凉州这一战的反应。前面乌泱泱，又夸又贬，拉杂了几百字，最后才说到最重要的——
“陛下赏罚分明，功不抵过，升原七郎原霁为明威将军，从四品下，赐绯服金带，千里名驹一匹；原兵马大元帅，冠军大将军原二郎原让，因私废公，延误军机，贬为怀化将军，正三品下……原二郎，原七郎，还不来领旨？”
封嘉雪在旁抱臂：怀化将军，比她的云麾将军，也只高一阶了。
宣旨骑士念完后，对原霁笑道：“恭喜七郎了！千里名驹，可是陛下新得的宝马。陛下自己都舍不得骑，却送与将军……这般恩宠，七郎要知道陛下的苦心啊。”
原霁对朝堂上那位皇帝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那宣旨的骑士，自然无人为难。只是原霁听到自己军职生得这般快，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但是当他听到二哥的军衔被削了整整两阶，神情不由一怔。
军中将士们在下的窃窃私语，传入原家兄弟耳中——
“七郎果然是这块料，朝廷也知道。”
“二郎确实不如七郎，这也没法子。”
“过不了多久，元帅就会换成七郎吧……”
原霁回头，目光幽沉地盯着身后的军人们。他身上的气势，成功让那些声音住了嘴。骑士将圣旨送到二人手中，原让让人下去领赏。原霁看向他二哥，见二哥神色如常。
原霁目中浮起些许不痛快。
原让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抚慰他。原让笑：“什么表情？升了官还不高兴？以前不是天天跟我吵着要上战场么，现在多的是机会了。”
原霁望他一眼。
原霁轻声：“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将关妙仪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你……”
原让打断：“不提也罢。七郎，都过去的事儿了。”
原霁：“不是，如果你真的因为我没有告诉你这样的事，而白白送了性命……”
他脑海中，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中亲见原让死。
撕心裂肺般的痛感，无知无息的绝望，到现在都萦绕在原霁心口。他只要想起来就心悸，想起来就万般后悔——
他早就知道关妙仪活着！
可他为了关家瞒了下去，用这个消息威胁着关家不要跟原家开太多条件……因为他和自己的父亲反抗，他要娶关幼萱，他不想让关家名誉受损。
然而就是他这样的隐瞒，在梦中害死了原让！
如果原让早知道关妙仪活着，那原让就不会中陷阱，原让就不会死……
那仅仅是梦么？可为什么那切肤之痛，绝望之感，让原霁一点儿无法说服自己只是一个梦？原霁完全想得到，如果二哥死了、如果二哥因为他的隐瞒而死……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活得开心。
他会一直活在愧疚中，活在对自己的厌恶和恨怒中。他不可能再娶关幼萱，他会杀薛师望，也会对自己和关家都迁怒。可是他报复完所有人，二哥依然不会活过来。
他的少年天真，害死了二哥，也会毁掉自己的一辈子。
那是梦么？那也许是因缘巧合的另一个真正人生……血淋淋的人间真相，磋磨着原霁。梦中的原霁，痛彻心扉，自毁自恨，却换不回来原二郎。
原霁声音带着颤：“二哥，你不知道，如果我早早告诉你……”
原让温和道：“少青，天下没有神机妙算的人，对不对？不要因为一时的偏左的想法，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还要教你一个道理，你不能负担起所有人的性命，你得原谅自己。”
原霁抬起半张脸，英俊面容的下半边掩在黑暗中。
关幼萱之前被原霁强行拉到这里，这时她亦听到原让和原霁低声的说话。关幼萱轻轻地眨一下眼，望向原霁。她听到原霁早知道关妙仪未死，心中不由一骇。
她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事——
那时候她在凉州城门下等原霁，原霁火气冲天，看也不看；
原霁带她去军营，却晾着她，故意折腾她；
原霁在雨夜来求娶她，他去威胁关伯父……
原来是这样！
原来原霁早就知道堂姐未死！
可他没有说！
他是因为、因为……关幼萱心中颤动，怔怔地看着原霁。她心里给他找千万个借口，可她知道那些借口中，必然有一个是“关幼萱”。
他想让关家名声好好的，想让关幼萱名声好好地嫁给他。
不是补偿，不是赔礼，没有受其他人牵连。
如今凉州，难道没有人说小七夫人是那个关妙仪的堂妹，但是小七夫人和那个关妙仪完全不同么？而这些最开始，都是原霁送给她的礼物……
他为了她，瞒了他二哥！
火光荜拨，原让转头看堂弟，他打量着少年高瘦的身量，心中感慨这只狼崽子个头蹿得这般快……明年大约就要比他高了。
原让道：“七郎，不要学你阿父，替所有人担着所有事。心理压力过重，有一日会击垮你。凡事有因有果，不要因果怪罪。你不是神，不能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我既然好好在这里，便是不怪你。行了，你去玩儿吧……”
原霁眸子微微一闪，打量着原让。
原让笑骂：“怎么，还让我三催四请？”
原霁：“你还是让人揍我吧。”
原让佯怒：“明日会揍你，今日这么好的气氛，我一上来就揍我刚打了胜仗、升了官的弟弟么？这不是让人笑话？”
原霁：“还有，你虽然被贬了官，但是……”
原让打断：“但是我依然是兵马大元帅，依然管着你。升一级降一级对我没什么太大意义，我并不在意。”
原霁观望堂哥，他虽然觉得不妥，但是原让口口声声催他高兴起来，他再这般丧气模样，未免让原让失望。于是原霁在原让说了几句后，便作出如释重负的样子，高兴说道：“那我去骑马游一场，让大家都知道我升了官！”
原让含笑点头。
封嘉雪一直观看，此时轻轻嗤一声——这对兄弟。
她心中的嫉妒，时隔多年，再次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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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颇得军中将士们的欢迎。毕竟大家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在军营历练的最开始，便是将领们轮换着带他。如今小七郎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军人们都有英豪崇拜之心，颇为欢喜七郎加入他们。
原霁在众人的簇拥下，翻身上了马，威风凛凛。原霁骑上了马却不着急试马，他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关幼萱。原霁向关幼萱伸出手，下巴轻轻扬一点儿，示意——你过来。
原霁洋洋得意：“夫君带你一起骑马。”
所有人让开道，关幼萱偏头，仰望着高头大马上的少年郎君。他眼睛星辰一般，格外灿亮。他伸手望她，等着她走上前。
众目睽睽，关幼萱被众人拥着，犹豫地、屈服地……向他走去。
在她得知了他早知关妙仪未死的消息后。
关幼萱犹犹豫豫的，走了几步，她伸手踮脚，细白的手指即将挨上原霁的手，原霁眼中的笑已经掩饰不住，身后忽然传来喧哗，一道大力裹住关幼萱，拽得她向后一趔趄。
小美人儿还没挨到就飞走，原霁目中生起暴风雨的痕迹：“封嘉雪——”
封嘉雪拽住了关幼萱的手，将关幼萱拉了回来。她俯身面对这个娇憨可亲的小女郎，笑吟吟：“骑什么马？多累。娇滴滴的小淑女被颠得腿疼，糙男人们可是不知道的，苦的还是小淑女自己。”
关幼萱脸刷地一下红了。
封嘉雪本是刻意为之，见她这般可爱，竟真的忍不住伸手，在关幼萱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好嫩。
原霁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如雷：“封嘉雪！放开我的萱萱——”
他翻身跳下马，却是封嘉雪一把搂住关幼萱的腰，带着人运用轻功掠过众人头顶。关幼萱那个傻子，只知道“啊”地叫了一声，就乖乖被人抱走了。原霁气怒追去，见封嘉雪将关幼萱带去了原本准备跳舞的空白场地。
封嘉雪随意地抽出剑，长剑掠空，她一个甩尾，身子随剑在半空中跨步一旋。重新落到地上，封嘉雪扶着手中剑，冰雪般的剑光照亮她的眼。
这个潇洒的挽剑姿势，赢得了将士们的齐声喝彩。
而封嘉雪转脸，对立在旁边的关幼萱压低声音，柔道：“姐姐耍剑给你看，你觉得好看就拍掌，好不好？”
关幼萱绯红着小脸，被她望着，禁不住笑起来，拍起手掌，原地跳了两下：“好！”
原霁：“……”
他何其不敢置信，更不能接受她还那般可爱地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封嘉雪……原霁脸色不郁地走到关幼萱面前，按住她的肩就要将人带走。
关幼萱不肯，眼睛不离场中潇洒耍剑的女郎：“再看一会儿嘛。”
原霁忍着火：“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骑马不好么？”
关幼萱眼睛不眨：“封将军说得对，骑马腿还疼的。”
原霁更气：“有我在，你怕什么痛？！我、我……我给你上药的！”
关幼萱脸更红，她清脆的：“不要！”
原霁拽着她的手：“不要不要不要，你就知道不要！夫君偏要给，你非得要！走！”
圈外，原让轻轻捂脸，不忍看他们的幼稚。
关幼萱依依不舍，可她争不过原霁。她一只手被原霁拽着，趔趄被往人群外。关幼萱可怜巴巴地回头唤一声“封将军”，她的另一只手，就被封嘉雪拽住了。
原霁目中阴冷：“封嘉雪，放手。”
封嘉雪含笑：“小狼崽子看不出来人家不想和你玩么？”
原霁冷声：“什么不想和我玩？你懂什么！”
他此时心中恨怒，将束翼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他是眼睛瞎了，才会觉得封嘉雪和关幼萱会是情敌。封嘉雪给关幼萱灌了**汤，他甜甜的、可爱的小淑女……都要被抢走了！
原霁：“关幼萱，是我妻子。和你全然无关。烦请封将军日后离我们夫妻远一些！”
封嘉雪：“萱萱喜欢跟他在一起，还是姐姐陪你玩呢？”
关幼萱呆住。
她踟蹰：“我、我、我……”
原霁：“不要让我们萱萱做选择题！”
封嘉雪挑眉：“你怕她不选你？”
原霁：“笑话。”
他俯眼看一眼关幼萱。关幼萱眨眨眼，清澈的眼睛左看看他，右看看封嘉雪，正在迷茫自己到底听哪个。关幼萱此时也发现原霁和封嘉雪的剑拔弩张，她犹豫之时……原霁俯下脸，凑向她。
关幼萱一骇，当即后退一步，脸涨红。
他不会大庭广众要亲她吧！
小淑女慌乱地别过脸，目光闪烁。
封嘉雪眯起眼。
因关幼萱这一偏脸，原霁清脆无比地，在她右脸颊上亲了一下。但原霁不能为此得意，因与此同时，封嘉雪似笑非笑地俯身，拽住关幼萱的另一只肩膀。
“啵！”
清脆的响声。
关幼萱的左脸与右脸，被封嘉雪和原霁同时亲到。
关幼萱惊得睁大眼睛。
原霁眼眸赤红，咆哮怒喝：“滚——”
他受的刺激足够多了，眼下这一幕摧毁他，让他脑中神经绷得一下断掉。有人当着他的面亲上关幼萱，原霁气疯了。少年郎不再理智，他一拳挥出。封嘉雪后仰身后翻，却还是被他凌厉的手法打中脸。
原霁抱起关幼萱，凌空转身，运用轻功便走——
连他的宝马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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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默默地将一碗酒喝下，心情复杂。
这出戏……太幼稚，也太精彩了。
精彩得足够掩饰他今晚的些许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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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家庭院，原霁目中蕴着的风雪不消。
关幼萱被他拽着手腕往屋里拖，她后知后觉地眼珠乱找，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关幼萱开始娇滴滴：
“少青哥哥，我们走慢一些，我手被你拉得疼。”
“少青哥哥，你说话嘛。”
“少青哥哥……”
关幼萱向后趔趄一步，被他的猛然转身，逼到了廊柱前。关幼萱靠着廊柱而立，原霁低头，与她呼吸相缠。
原霁说：“撒娇是你最好的武器，我每次都因为这个而败给你。但是这一次，没有用。”
关幼萱眼中慌乱一闪，她的下巴被托起，原霁俯身，咬上她唇，凶狠强怒，前所未有。

第53章
靠着廊柱, 关幼萱仰脸，气息尽被原霁包围。高大颀长的少年拥着少女，以绝对气势压制着她。
细碎的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二人的面上、垂落的睫毛上，吞吐的气息间。
原霁的亲吻, 不是狂风暴雨那般, 更像是凉州摧残一切的风雪。风刀雪刃, 寸寸缠绕, 一把刀凌厉地刺入人的心口。情与心都像刀，唯有吹不尽的春风，才能留住风中萱草。
关幼萱仰起的面容, 被光照出流金色。她面颊酡红, 发丝缠颊, 唇红齿白。她稚嫩又妩媚，以她的空白、可糅杂一切的纯粹通透之美, 吸引着狼王驻足。
他不缓慢, 他急切；
他不温柔，他暴躁。
他是王者之气, 是凉州养大的孤狼。年少的狼王围着小淑女徘徊, 眼眸赤红滴血，周身毛发喷张。他没有章程, 没有设想, 原霁向关幼萱低下头亲她时，何其的焦躁、烦闷。
关幼萱初时想挣扎, 之后在他的暴戾下, 她心尖酥酥麻麻, 手脚软软黏黏。她心要被一个吻激得跳出胸膛, 她才知热情有这般强大的杀伤力。关幼萱悄悄睁开一只眼, 偷偷观察他。
原霁在沉溺。
他眼尾微勾，浓密眼睫挡住眼中戾色。他按着猎物，又冷又强，气势唯我独尊。
关幼萱怔忡，她为他这般气势所惑。
便更加想驯服他。
关幼萱呜呜咽咽，低低说了几个什么疼，绕在人鼻间。
原霁：“就你麻烦。”
他不耐烦极了，但是他眼中的温度骤然暖了过来。暴风雪渐渐消停，理智回归，两人磕磕绊绊，气息间渗着几丝缠绕的血滴。关幼萱玉团儿似的，弄得原霁一颗心软得不行。
同时，另一种夹杂着不稳定的、勾魂一样缥缥缈缈燃起的感觉，在这对少年夫妻之间弥漫。
星夜天地阔。
饱暖思某某。
原霁缓缓后退，他一只手搭在关幼萱肩上，一只手捧着关幼萱的面颊。她绯红着脸，唇间、脸颊，都有他留下的痕迹。而她眉目若春水流动，漆黑的眼珠子凝望他。
无辜的妩媚最动人。
原霁眼睛不移开，紧紧盯着关幼萱。少年眼赤红血丝不退，他眼中湿漉漉的，如隔着一汪水的星火。他的情绪又好像平静下去，又好像更加急促。
他神色软下后，面容带着余留的冷硬。他下定决心，又试图与她商量：“萱萱，我……”
他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抚着她脸，他一寸寸贴近她面颊，低声强调：“萱萱，我……”
他吞吞吐吐，又不后退：“我想、我想……”
关幼萱：“可以。”
原霁猛地顿住，他吃惊地看向她。关幼萱红着脸，抱住他脖颈，埋入他怀中。她天真乖巧，玲珑可亲：“你想怎样都可以，但是你疼我好不好？你不要那么凶好不好？”
原霁心间滚烫，任她埋于他怀中，软绵绵地求他。
他缓缓的，手掌贴于她细腰，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原霁发誓：“我疼你。”
他原本的焦躁好像被抚慰下，他小心翼翼地收了自己的锋利，温柔地拉住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回房。
--
原霁夫妻走后，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篝火晚会的鼓声、乐声、军士们之间的欢声笑语，顺着沙漠的风，飘向正缓缓驶入武威郡城的一辆马车中。马车掀开一脸，蒋墨失血后苍白的面容露出。
这辆马车过于豪华，车外雕彩绘，车中铺锦茵。龙涎香燃起，侍女们温柔地为郎君或倒茶，或捏肩。
与凉州风格不同。
是蒋墨那十七八个侍女、卫士在听说公子墨重伤后，急得不行，他们向长安送了一封书信，便亲自去白河镇，将可怜的公子接了回来。蒋墨也许因为伤重，待他们态度比往日冷淡许多，侍女与仆从们并不在意。
充满西北豪放风气的歌声，在夜幕中飘荡。
蒋墨咳嗽两声，凝望许久，已能看到远处的篝火火光。侍女们嫌恶道：
“野蛮人的什么晚会，我们才不会去。”
“公子，咱们快些回长安吧，公主听说您失踪，差点死了，都吓得晕倒了。公主日日盼着您回家呢。”
“驸马怎能让您来凉州呢？幸好结束了……”
蒋墨厌恶：“闭嘴。”
侍女们不解又安分地不再多说，蒋墨刷地一下拉下帘子。他闭目，将脑海中想象出的原氏兄弟如何兄友弟恭的画面摒弃。
他借喝茶来掩饰自己微妙的心情——凉州的欢声笑语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原家人。
他姓蒋。
自有母亲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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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在席中看军士们歌舞之时，封嘉雪意犹未尽地从场中退下。封嘉雪逗完了原霁，又下场活动了下身手，赢得了满场喝彩。
封嘉雪意犹未尽地活动着手腕回到席间，她看到原让低头在笑。
封嘉雪心情明媚许多，脚步加快时，看到一个军人走到原让身边，向他低声汇报。封嘉雪的耳力，隔着人海与风声，听到了那只言片语：“元帅，妙仪娘子让人传了话来，她想与您聊一聊，求您放过她与那位薛郎。”
原让面上的笑敛住。
他低声：“改日我再与她聊，今日便算了。”
传话的军人离开，原让静坐时，听到“砰”一声砸刀动静。他侧过头，见封嘉雪入座。原让看一眼封嘉雪直接扔在案几上的刀，他忍不住想说她两句，怎能这般粗心大意，简直和原霁的风格一模一样……
但是原让还没开口，封嘉雪就倾身，来为他倒酒。
封嘉雪：“二哥，敬你！”
原让无奈：“我伤还未好，不应喝酒的。”
封嘉雪：“你不是让我和你的宝贝儿替你去打仗么，你整天在武威也没什么事吧。大家都是大男人，何必这般婆婆妈妈？何况不是给我接风洗尘么，你连一杯酒都不喝？”
原让：“……”
他无奈拿起了酒杯，而从这开始，他便开始被封嘉雪灌酒。
封嘉雪熟悉郎君间所有催酒劝酒的词，她热情地坐在原让身旁，一杯接一杯地劝他。原让安静地喝酒，拒绝得不如何厉害，封嘉雪突然道：“你是心情不好，也想借酒消愁吧？”
原让侧过脸看她。
风将他的一丝发拂在唇角，唇红发黑，烛火熠熠。
封嘉雪淡声：“虽然早就想好了要给你的宝贝儿退位，但是这么一步步地往后退，这种凌迟一样的过程，仍然很难吧？”
原让许久未言。
这一次，封嘉雪没有倒酒，他反倒自己倒了。一盏饮下，原让哑声：“我不爱与人说这些。”
封嘉雪陪他喝了一杯。
她沉默半晌后，低声：“二哥，我是真的嫉妒原少青。你为他设想好了一切，为他铺好一切路。我的兄弟们恨不得我死在战场，或赶紧嫁人的时候，你这边兢兢业业，都在为原霁铺路。
“原霁看不出来，可是我能看出来。我和你一样是元帅，你在怎么断自己的路，我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这么一步步地往后退，今天只是降职，之后的退让只会更多。原霁每一步向上走的路，都会伴随着你自己的失意。
“整个凉州都在等着小狼崽子上位，都在等着狼王登位……可是那个养大狼王的人，是以自己为垫脚石，一步步送他上去的。你会一点点让人看到原霁的厉害，拿你自己做对比；你要让凉州、让长安，都看到原霁是最合适的西北兵马大元帅。你是失败者，他是王者归来，众望所归。
“大家会说，原二郎果然不行，原二郎确实不会打仗，原二郎守不了凉州，还要原七郎上啊。长安会认为，派谁做这个兵马大元帅，都不如原七郎好。而你会被一点点遗忘，你在凉州的这十来年的布置，安排，全都没有意义……”
封嘉雪静静地看着下方军士们之间的摔跤、比武，她沉静道：“二哥，你判自己凌迟之罪。”
原让不说话。
他再倒一杯酒。
封嘉雪忽然转头，她语气微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谁能理解你？你死在这里也没人在意，大家都想着七郎多厉害，你多无能，只能说一声可惜了……还有关妙仪那个女人！她懂什么！她的爱情很重要，可她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在益州的时候，初听到二哥要成婚了，我心中其实还是为你高兴的。我想你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歇一歇，哪怕那个人、那个人……是你的妻子。可是关妙仪不是那个人，她带来的是更多的伤害。我恨不得杀了她。”
“二哥，这十年……你可曾想过一刻，有自己的时间呢？”
原让低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好久，他才轻声：“我没有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早在十年前，大哥死的时候结束了。”
蒋墨是原家五郎，但是蒋墨不姓原，又有他母亲保护，原让可以放心；原让只要保护好原霁，让自己的七弟快乐长大就好。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大哥死的时候，他就发誓——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上天再不带走他的两个弟弟。
他是偏心原霁。
对比蒋墨，他对原霁的心已经偏得毫无理由。可是小七没有母亲，和父亲离心，又拥有这样的天赋……原让怎能不偏心原霁。为了原霁，原让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
所谓的军职，所谓的世人遗忘，所谓的自己成了垫脚石……又有什么关系。
原让伏身在案几上，消瘦的肩膀轻轻颤抖。他修长的手紧扣着案木，周身情绪便这般绷着。封嘉雪缓缓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封嘉雪轻声：“二哥，你喝多了。”
原让偏过脸看她，眼中些许含雾，濛濛醉意。
封嘉雪俯下身，再次将酒喂到他唇边。她低声诱导他：“但是没关系，你可以再多喝一些。酒解千愁，我想你高兴一点儿……别总想着原霁了。”
原让恍惚地张嘴，任她喂酒。
封嘉雪神色如常，继续倒。
最后她贴着他的耳，低声：“二哥，你醉得厉害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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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辽阔如河，玉带如银飞扬。束远坐在原家随意一处院落的主房屋檐上。今夜他不当值，他留在原家，却没有关注原二郎。
封嘉雪搀扶着脚步趔趄的原让回来，这位女将军喝退其他人，将原让扶进房中。房门关上，封嘉雪再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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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七郎的房舍中，帷帐低垂，凌乱。
烛火摇曳，女孩儿轻轻哽咽的声音断续。原霁不断亲她，她一会儿嚷一会儿哭，让原霁的焦躁更上一层楼。
原霁抓发。
关幼萱惧怕：“好疼……我不要嘛。”
原霁心跳太乱，口不择言：“又不要！你总是不要，不行！”
关幼萱趴在枕上，泪痕沾湿发丝。原霁不想她这般不配合，他弯下身，凑到她眼睫前，轻轻亲一下。原霁盯着烛火下的小妻子，心疼得跟什么一样：“萱萱。”
关幼萱耷拉着眼皮抽泣。
原霁轻轻地撩过她的发，吻她的耳，颈，背。少女腰间那窄小的腰窝，如一汪水在他眼前晃。他心里已燥，却还想安抚她。他绞尽脑汁地亲，她稍微好受一些，原霁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癞.哈.蟆的眼睛总是盯着天。”
关幼萱哭得糊涂，她揉着眼睛，雾气濛濛的秀目扬起，声音软：“为什么？”
原霁笑起来。
他笑时的爽朗豪气，让人心动，关幼萱痴痴看着。
他低头响亮地咬她耳：“因为想吃天鹅肉。”
关幼萱一呆，然后破涕而笑。原霁见她终于笑了，松口气，他一把将她捞起来，捞入怀中。少年含糊地说着换一个样子：“……换一个可能就不疼了。”
关幼萱：“哎呀！”
她脸儿晕暖，心口微凉，却被他揉着亲着，哄得心中甜甜，魂儿都被撩得飞了起来。她便乖乖听话，勉力配合。只是关幼萱埋头在他肩下，又被他气笑，打原霁肩膀：“和那又没关系！”
春意融融，满室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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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远哥！”
坐在屋顶的束远回头，见是束翼跳上房顶，几个轻功大跳落，便到了他身边。束翼拿一壶酒给束远，束远摇头，不喝酒。
束翼大咧咧地说话，很高兴：“我跟着七郎回来了！我们七郎和小七夫人终于修成正果……我不去打扰他们，就出来晃了。束远哥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二郎也回来了么？”
束远淡声：“不清楚。”
束翼诧异侧头：“啊？”
束远：“我在家里养伤，没有跟出去。我不知道二郎的行踪，以后也不会知道了。我已安排别的卫士日后跟在二郎身边。”
束翼怔忡。
他不能接受，结巴又慌张：“可、可是……你安排别人跟着二郎做什么？我们，我们一辈子，不是都要跟着原家郎君么？我们生来，不就是这样吗？你不跟着二郎，你要做什么？二郎不要你了么？我、我去和七郎说！让七郎帮你求情！”
他说着就要站起，跳起来转身要找原霁，显然忘了他自己说的这时候不应该打扰原霁。
束远伸手拉他，力道松松。但是束翼何其敏锐，束远手只搭在束翼衣袖口，束翼就回了头。
束远仰头看着束翼，心中失笑。他想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就跟着原家儿郎。因为自小一起长大，连性情都会跟郎君像……束翼的跳脱和鲁莽，不就和原霁一模一样么？
束远道：“是我自己的决定。束翼，我手受的伤太重了，医工告诉我，我右手废了，以后没办法拿起武器了。也没什么，练武的人，偶尔这样也是有的……只是二郎身边卫士这个位子，我不能再做了。”
他怔忡的、难过的：“我再不能保护他，还要他回头来保护我。束翼，这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所以，我决定离开凉州，离开原家。”
束翼怔住。
他手足无措，想起往日无数次被束远训、被束远骂的过去。
束翼轻声：“可是我们要一辈子跟着郎君的。我们发过誓的。”
他说：“我才不离开七郎，死都不走。”
他低头：“你也不要走。你走了，就违背誓言了。”
束远：“你……被小七宠得，也像个小孩子。我早就跟二郎说过，不要这般宠小七，你们一个个这么快乐、无忧，长大了没人管了，怎么办？”
束翼：“不会的。我反正和七郎同生共死。”
束远：“……我也会。但我为了他，必须离开，你懂么？”
束翼呆呆的，他心中忽然生起极大的无力感。他听懂了束远的话，听懂了如他们这样的卫士，要他们离开郎君，便和死了一样痛苦……那么束远，是要求死么？
不能再保护主人的卫士，这便是结局么？
束远抬手，轻轻拍在束翼肩上。他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年，苦笑：“你好好地和七郎在一起，保护好他。偶尔……告诉我二郎的消息就好，行么？”
束翼沉默。
束远便哄小孩一般：“我还没打算马上走呢。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束翼抬头。
他眼睛已经红了，声音带一份哽咽：“我没有想要的，不需要你帮忙。我只想和七郎在一起……七郎做了将军，我也是要上战场的。我也要当将军。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伤，我也会保护好七郎。”
束远眼睛跟着红了，他想笑话束翼，但是话到口边被冻住。他缓缓伸手，抱住了束翼的肩。

第54章
下午的时候, 院中残雪已消，凉气上来，气候更加躁冷。
原霁与封嘉雪从廊子的左右两道走来, 一左一右地进入原让的院落。封嘉雪对原霁是一贯的睥睨态度, 原霁今日却没一见她就烦。
原霁心情极好。
见到二哥为自己和封嘉雪烹茶, 原霁撩袍, 洒然而坐。他还难得有心情扫了一眼原让, 目光一顿，再觑了眼自己旁边的封嘉雪。原霁纳闷：“凉州有这般冷么？”
原七郎依然是平日的装束, 武袍束发，英气勃勃。但是除他之外, 其余二人都穿着貂裘, 从上到下裹得极为严实, 连脖子都看不见。
原让为二人烹茶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目，目光极为微妙地望了一眼封嘉雪。
封嘉雪并不看他，只淡声回答：“不习惯你们凉州气候。”
原霁恍然，他继而嘲笑道：“也是，反正你是要离开的。你打算何时离开？”
原让握着茶壶手柄的手再次停顿了一下。
封嘉雪坦然答：“过两日, 等下一场雪到的时候，我就走了。”
原霁道：“那也不远了。我们凉州雪下得挺多的。”
原霁转向原让, 说道：“二哥, 既然如此, 咱们便抓紧时间, 好好谈论下战略吧。”
原让似在走神, 被原霁唤了两声他才回过神。他迎着原霁探寻的、敏锐的目光, 收敛心神, 在封嘉雪和原霁面前铺开地形图。午后阳光葳蕤，原让与二人说着战事：
“木措正筹备登上王位之事，之前那场大战耗损了漠狄的战力。我们都知道，凉州会找回场子，木措也知道。为了提防我们的报复，木措一定会剑走偏锋，做下布置，好保证自己能够顺利登上王位。”
原霁若有所思：“如果能在这时候除掉木措，漠狄就完了。”
封嘉雪：“绝无可能。漠狄战力受损，你们凉州兵力也折损得厉害。且我看风雪连城，谁也控制不了气候，在冬日发动大战，你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原霁冷冷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并未说我们要那般做。如今我们能够用的最妥帖的法子，是如漠狄常年对我们做的那样——骚扰。”
他提起战争，整个人的气场变得上扬，眼睛发着熊熊之光。
原霁倾身，伸手就在地形图上插了几只旗，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要如何骚扰敌人。原霁兴奋了起来：“我之前一直在练一只百来人的轻骑军，机动性极强。如果当日二哥遇难的时候，我带的是这批人，当时救二哥就能更早，不会耽误太多事情！
“这只军我已经练了半年了，可以陪同我去和漠狄人玩一玩了。”
他阴狠的，咬牙切齿的：“漠狄人常年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我倒要看一看，面对同样手段，他们能怎么应对。”
封嘉雪：“我看了你练的这只兵。无法上真正战场，但是平日的突击、偷袭，作用却极强。唔……你们的马好像不如漠狄人啊。”
原霁：“我们马是混种的，只是暂时还不如漠狄。我们还在不断地改进马种，会胜过漠狄。”
封嘉雪若有所思：“……既然这样的话，你们能不能送我一些马种？”
她沉吟半晌：“抢到的军粮我可以与你们对半分，但是你们送我一些马种，如何？”
益州的山地陡峭，在益州行战，马匹一直是极大问题。所以封嘉雪带的兵，以步兵为主。然而益州边郡的敌国，偏偏又是骑兵多。在战场上，有句传言被人奉为圭臬——
骑兵无敌。
封嘉雪想拥有属于益州军自己的、杰出的骑兵，那种能够适应山地战的骑兵。而凉州是以骑兵为主，原让想让封嘉雪用步兵经验教会自己弟弟打仗，封嘉雪何尝不眼馋凉州的骑兵？
原霁道：“我们的骑兵不适应山地战，给了你，你也用不了。”
封嘉雪：“不劳烦心，我自会训练。”
这样的话，原霁便没法做出决定。原霁望向原让，等着凉州真正的统帅给予承诺。一直听着他二人说话的原让，这才看向封嘉雪。他道：“此事有许多隐患，我无法一时给出答案，阿雪可以私下与我聊。”
封嘉雪抬目，望向他眼睛：“二哥现在说便是。”
她当做未曾听懂原让的言外之意——请她私下找他。
--
原霁与人谈战事的时候，关幼萱去探望了蒋墨。她夫君不喜欢她见蒋墨，但是关幼萱觉得有白河镇的事在前，自己不能当蒋墨不存在。所以趁着原霁去谈军务，关幼萱偷偷跑来了蒋墨这里。
关幼萱进院子时，正好碰上一波人。
她凑了个数，进病人屋子时，就笑吟吟道：“五哥，长安送来了东西，我给你带过来啦。”
慵懒地靠坐在窗下、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红梅发呆的蒋墨扭过脸，见到关幼萱袅袅进来的身影。她穿着绯红色的兔毛斗篷，白绒绒的毛拂着女孩儿玉白的脸蛋。
侍女们掀起毡帘，关幼萱弯腰进来。她立在里间门口，对他弯眸笑，眼如清泓，怀中抱着一方匣子。
蒋墨看到她便笑：“小淑女。”
关幼萱赧然被蒋墨用这般亲昵的调子唤名字，她将怀中抱着的匣子递给侍女，便抓紧时间看漏更。关幼萱数着手指头：“我要抓紧时间，我不能在五哥这里多待，夫君回来前我得离开。不然夫君看到了，又要说我。”
蒋墨不悦：“看我用得着偷偷摸摸？你偷偷摸摸来看我，他知道便不生气了？他是天天生气，你别理他。”
他眼睛溜她一眼，波光粼粼，无时无刻不在诱拐她：“萱萱应该跟着我走。”
关幼萱露出笑，俏而调皮：“只要夫君不亲眼看到，我便不怕他！”
蒋墨看出关幼萱眼底藏着的羞涩，她眼角眉梢的欢喜遮掩不住，只流露两三分，便整个人光彩照人。蒋墨看得怔住，心中对原霁浮起欣羡……为何原霁运气总是那般好？
蒋墨敛了神情，漫不经心地接过侍女递来的匣子。他并没什么想法，想来，左右不过是母亲从长安给自己寄来的一些东西。母亲便总是这般，舍不得他离开身边——不过来凉州几个月，长乐长公主唯恐委屈了自己儿子，不断寄信寄礼物！
蒋墨打开匣子，看到是一封信，与一些银钱。
他挑了下眉，诧异母亲居然这般俗。
然而打开信纸，蒋墨便愣住——信不是母亲写给他的，而是父亲！
他父亲给他的信！
蒋墨捧着信纸的手指轻轻颤一下，告诉自己原淮野写信，必然是询问出关一行之事，没有旁的意思，自己不必多期待。他定定神，才去阅读自己父亲的信。
原淮野不常动笔，他年轻时手受过伤，便不喜欢拿武器，也不喜欢写字。长乐公主爱好书法，家中藏了多少大家的墨宝，原淮野是看也不看，让长乐公主私下说他“果然是没有情趣的武将出身”。
但是原淮野却有一笔好字。
蒋墨看到的这封信，自己肆意风流，许是因为手伤而力道不足，但字迹缥缈飞扬，另有一类美感。原淮野在信中并未提西域一行之事，而是关照蒋墨的身体——
“听闻你母亲说你伤得厉害，我心中后悔，早知便不该让你出京。你自来生在长安富贵地，那些关外之事不适合你。九月是你生辰，你也未曾赶回……”
蒋墨听原淮野初时说不该派自己出关，他心情不悦，觉得原淮野是再一次的看不起自己。但之后原淮野便关心他的身体，问他伤得如何重，又说起他的生辰竟然错过……原淮野写得不如何多，但字里行间，是让蒋墨回长安的意思。
“怕你银钱不够，便给你寄了些。
“你快些回来长安，我与你母亲给你补办生辰。”
蒋墨眉目间的戾气，一点点淡了下去。关幼萱偏脸，见蒋墨越读信，神色越好。待蒋墨放下信纸，他眉目间漾着笑，动人万分。关幼萱抚掌笑：“五哥心情好？”
蒋墨难得温声：“是，我阿父给我写信，想让我回去。”
关幼萱一怔。
蒋墨的阿父，不也是原霁的父亲么？
蒋墨轻飘飘望关幼萱一眼，恶意之心涌上，想通过关幼萱来刺激原霁——“阿父让我快些回长安，他会帮我补办生辰。”
关幼萱不知有没有领会到蒋墨的炫耀之心，她闻言竟然为蒋墨高兴：“太好了！”
蒋墨挑眉：“你高兴什么？”
关幼萱：“我不知道呀。只是五哥高兴，病便会好得快；我是替五哥高兴。”
蒋墨：“虚伪。”
关幼萱弯唇，并不在意他的刻薄。关幼萱还询问他：“所以五哥是要离开凉州了么？五哥，你在关外的时候，有没有遇见我师姐啊？”
蒋墨一怔：“你说什么？”
他并未遇见关幼萱的什么师姐，但他有遇到关幼萱的一个叫张望若的师兄。张望若其人过分至极，几次调戏他，戏耍他，让他心生恼怒。他便刻意报复——一把火烧了漠狄王庭的时候，他将事情引到了张望若头上。
他巴不得张望若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此时，蒋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张望若既是关玉林的关门弟子，那必然和关幼萱的关系也很好。关幼萱的那个师姐如何，蒋墨没遇到。可关幼萱的师兄却倒了霉，若是关幼萱知道他如何对她师兄……
蒋墨僵硬的：“我在关外谁也没遇到。”
关幼萱挑一下眉。
心想裴象先师兄不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关幼萱观察蒋墨勉强的神色，便掠过这个话题，不再多提。
关幼萱坐在床榻边，小心看看左右的侍女，凑到蒋墨耳边，手搭在少年耳边，小声糯糯：“你真的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呀？是植物吗？”
蒋墨偏脸，自得笑：“自然。”
关幼萱：“那你还需要我师兄帮忙么？”
蒋墨茫然：“什么？”
关幼萱抿唇，心想显然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她说话。
她再强调一遍：“我师兄对花呀草呀，都特别有钻研。我们住在江南的时候，都是师姐领着弟子做学问，我师兄整日埋身在我家花圃中种花种草种茶。我师兄学问自己也是极好的，但是师兄更喜欢这类花花草草……”
少女提到自己的师兄，便滔滔不绝，目中扬着自信：“我师兄特别好！”
蒋墨面无表情。
他说：“原少青能从你师兄手里把你抢走，确实蛮厉害。”
关幼萱怔：“你说什么？”
蒋墨：“没什么。不过我不用你师兄，多谢你的好意。”
关幼萱这般傻，当然不清楚。可是蒋墨不信裴象先不与张望若联系，张望若为自己背了锅寸步难行，裴象先不会报复么……蒋墨想到原霁成婚那日，自己见到的裴象先那般模样。
温文尔雅，仙气飘飘，目中却有几分对世人了然于胸的探究。
这种人，蒋墨轻易不想招惹。
蒋墨转话题：“萱萱……”
关幼萱突然跳起：“哎呀，时辰差不多了，我不能与你多说了！不能让我夫君知道！”
她仓促道别，提起裙裾就向外跑，回头对他一笑，蒋墨脾气发不出来，但是脸已经黑了下来。蒋墨气了半晌，又嗤一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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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是要送自己夫君出征的。
在此之前，原让将原霁和封嘉雪一路送至城门口。原霁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自己二哥几次，心想二哥有这般舍不得他么？他之前也出去打过几次仗，二哥根本连府门都没送出去。
但是这一次，牵着马，原让真的是一路送行。
原让与原霁嘱咐：“有事多与阿雪商量，莫要自作主张。”
原霁：“你都说了许多遍了。你再这般，就像老妈子一样烦了。”
原让笑一下，拍一下这个傻弟弟的肩头。原让转头看向原霁身旁行走的封嘉雪，封嘉雪身穿朱色战袍，身量挺拔，日头太过耀眼，她眯着眸看前方，并未听原氏兄弟婆婆妈妈的告别。
原让：“阿雪，你真的不想与我聊一下么？”
封嘉雪转头看他。
她似笑非笑：“二哥有话嘱咐我？”
原霁目光探寻，气氛僵硬间，小女郎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夫君、夫君！”
原霁的气场在一瞬间改变。
他的硬朗之气褪下，从眉间便生起欢喜和柔意。原霁立刻转头，高声挥手呼唤：“萱萱！我在这里！”
关幼萱是坐马车来的，原霁看到马车行来，兴奋地走回头路迎上。马车在城门前停下，他上前跳上马车，掀开帘子便要看人。但是帘子被紧紧挡住，原霁竟然一下子没扯开。
关幼萱在里面紧张的：“夫君，你不要这样搞破坏。”
原霁：“……”
众目睽睽，小七郎又尴尬，又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欢。他压低声音：“什么意思？我不能看一看你么？萱萱，昨天……”
关幼萱怯声：“我害羞嘛。”
原霁沉默，半晌咬牙：“那你就打算一直隔着帘子不见我？”
关幼萱坐在里面红着脸，别扭道：“你打仗回来我便好了。”
原霁：“等我回来，就是收拾你的时候。你想清楚了？”
关幼萱：“……你威胁我。”
原霁笑。
即使隔着帘子，他也觉得和她说话有趣。原霁头靠着车门，目光灼灼地盯着帘子，好似目光能穿越这些。他意有所指：“我是现在要出征，不然你等我回来……威胁你又如何？”
关幼萱扁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怪你了的。我怕你带着遗憾上战场。”
原霁迷惘：“遗憾？我有什么遗憾？”
关幼萱气：“你之前在白河镇事后救我的事，你说我！你还让我骂你！我一直在生气的！一直一直在生气！你就不知道么？一点也不知道么？”
原霁愣愣地站了半天，他低下头笑。
关幼萱：“原少青！”
原霁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专程为了这个，出来追我？你本来是不想来的？”
关幼萱在车中咬牙，闷声：“金姨说，每一次开战，你都行走在危险那条线上。你在和上天搏命，我便想你心无遗憾地上战场……每一次，都不要带着不安离开。我希望夫君打赢每一场仗，然后……”
原霁哑声：“然后我回头，你在等着我。”
隔着一张帘子与一道车门，二人沉默。
好一会儿，原霁轻声哄：“萱萱开门，让夫君抱一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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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的到来，吸引走了原霁的所有注意力。小夫妻在那边话别，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原让和封嘉雪站在城楼下，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原让低着眼：“那一晚……”
他说：“我犯了糊涂。”
封嘉雪抱胸而立，随意地扯嘴笑了笑，并没有接口。
原让抬目，眼神复杂地看她。他那晚心情低落，确实多喝了两盏，可要是说完全没有意识，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不过是男人的劣根，人性在那一瞬间的犯懒……他稀里糊涂地犯了错，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个人，竟然是……封嘉雪。
原让心情很奇怪：“阿雪，我从未、从未……”
封嘉雪淡声：“从未用看女人的眼光看我嘛，我知道。”
她偏过脸，金色的光照在睫毛上。封嘉雪对他笑一下：“二哥现在可以用看女人的眼光，开始来看我了。我认识你的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你看不上我很正常；但我现在已经大了，是个女人了。二哥却好像还没有转换过来，现在倒也不迟。”
原让默然。
片刻后他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有这种心思。”
事后想来，灌酒、剖心，都是有目的在。封嘉雪是天下闻名的将军，能做将军的女人，战略必然一步不差。她有预谋地算计一些事，将原让拉入她的陷阱中……然后伸出獠牙，对猎物一口吞下。
原让又沉默下去。
封嘉雪：“以二哥的性子，我告诉二哥，‘我喜爱你’，二哥会说‘别开玩笑了’；我说我想和二哥在一起，二哥会说‘我心中只有小七，抱歉’。二哥心里是没有我的，兵行险招，孤注一掷。因我知道二哥不可能因此和我生分——你还要用我训练你弟弟，你不会得罪我。你会认真考虑，不敢糊弄。”
原让：“……你确实是出色的帅才。可你为何非要这般逼我？”
封嘉雪对他笑，露出白齿。
她的笑中，带着几分凶悍之色，这般戾气，只有如她，如原霁那样的人，才会拥有。而原让，只会被他们这种人压制——
“我喜欢二哥，便想尝一下滋味。二哥，带兵是不能心慈，打仗是不能心善的。我心不慈亦不善，封天锁地、手段百出……也是为了给你与我一个可能的机会。”
她俯下身，贴在原让耳边。原让僵硬地后退一步，警惕望来，封嘉雪对他露出獠牙：
“你放心，我不纠缠你。帮完你弟弟，我就会走。二哥你有大把时间，很长时间来想我……厌恶我，或屈服我，或遗忘我。二哥自己看着办吧。”
原霁放开关幼萱回身来，向城楼下大步走来。
封嘉雪与原让错开目光，迎上原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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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封嘉雪上马，领着大军浩然离开。
关幼萱依依不舍地凝望，她转头看身旁的原二哥。青年冷冷清清，又气质濛濛，怔怔地看着远方。
关幼萱眼中浮起茫然：总觉得二哥……和自己好像。
像望夫石一般。
可是二哥在望谁？

第55章
沙丘下白色营帐点点如霜, 兵士们来回巡察。
封嘉雪与原霁带着原霁那一百来人的精兵趴在高处，风沙和丘陵将他们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二人埋趴于沙土上，皆是呼吸极轻又极稳,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十步”等鹰时而在天空中盘旋。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 一个多月的时间，漠狄人的军帐, 就是他们的目标。
原霁一身黑色武袍, 束发的长发间也沾着沙子。日头罩下，他衣上的肩膀、肘弯、臂缚等处的铠甲流着金银色的光，一同映着他英俊至极的浓眉深目。
他衣袍上的沙子和血粒子，厚实得已经凝结成泥巴, 可以一片片往下掉。
但狼崽子分毫不在意。
封嘉雪曲起两指，点点下面的军帐，声音低到极致，让她连唇都没张开：“这是漠狄的主账, 漠狄王要登位, 他们兵士集结, 唯恐凉州兵捣乱。但他们集结兵马，对我们也有好处。”
原霁“嗯”一声, 他眼睛一瞬不移开, 紧盯着下方军营：“我们很少在冬天作战。风雪对我们不利，对漠狄人也不利。但是我的精兵人数少，我正好用来操练。”
原霁眼睛亮极, 冷笑：“木措想平顺登位，不可能的事。”
封嘉雪：“我带人去骚扰前方, 你去后方抢军粮。抢到了我们对半分。”
凉州作战风沙极大, 封嘉雪一言说出, 便用弯曲的皮革所制的面罩，罩住了口鼻。她身形如豹，上身拱起便要下去，却被头也不抬的原霁伸手按住。
原霁：“我来。你去后方。”
封嘉雪挑一下眉。
封嘉雪淡声：“你没打过这种极限突击的战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二哥能吃了我。你去后方。”
原霁眉目不抬，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下方离开过。原霁：“我是从你这里学打仗经验，不是让你替我打仗。你会离开凉州，而我会永远镇守凉州。你擅长极限突击，便教我。”
他终于抬了头，用黑色面罩罩住了口鼻。风尘沾在他浓长的睫毛上，只露出一双眼、半只鼻子的少年将军，英武悍然，匪气颇重。
原霁：“让我试着来。”
封嘉雪目中微微闪了一下，想到了二人幼时见面时的场景。
原霁真是从来不变。
封嘉雪少时跟父亲去长安述职，所有人都让着封嘉雪，都不觉得封嘉雪日后能当将军。只有原霁不让，寸土必争……自然，那也是因为原霁年幼、打不过她、才必须全力以赴的缘故。
原霁这般不服输的架势，这双永不屈服的眼睛……每次都能腾腾点起封嘉雪的怒火。
封嘉雪压抑着揍他的冲动，嗤笑。
她道：“好。”
她帮人带弟弟，授之鱼不如授之以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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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封嘉雪如同失踪了般的这一个月中，原让终于见了关妙仪。
没想到原让决定见关妙仪的时候，关幼萱跑了过来，说要帮他。
原让诧异，觉得小淑女好笑：“你帮我什么？”
关幼萱抿唇，很认真地：“我便绝对不打扰二哥的私事。但是二哥如果想骂堂姐的话，碍于男女之别，二哥不好意思说，我可以代劳！我可以跟在二哥身边说我堂姐……”
关幼萱低头愧疚：“我本来、本来……也知道堂姐没有死，却逃走的事……但那时候我没有嫁进来，我比较向着我伯父，想帮我伯父隐瞒。对不起二哥，我也间接伤害到了二哥。”
原让失笑。
作为兄长，他本应和弟媳保持恰当距离，不走得太近。但是原霁和关幼萱都实在太孩子气，让他真的忍不住多管。
原让拍了拍关幼萱的肩，道：“你向着自己家人，何错之有？那时候我并不是你的家人。我相信如果现在再发生同样事情，你便会将我放入考虑范围，对不对？”
关幼萱羞愧：“是的。”
关幼萱补充：“所以我可以帮二哥骂她。”
原让挑眉：“你会么？”
关幼萱仰脸：“我会呀。我……骂过夫君的。”
原让：“厉害、厉害。了不起、了不起。”
他本来面对关妙仪的几分别扭与无言以对，硬是被关幼萱更逗没了。原让心情好了起来，想哪怕关妙仪自私，但是她的离开，带来了关幼萱。而且幸好关妙仪早早离开……若是关妙仪婚后再作出同样的事，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何况原让反省，自己也有错。
关妙仪一开始就不想嫁。
是他以为无关紧要，为了两家联姻，忽略了她的意愿。他没想到她的意愿强烈到那般地步……他也许确实不懂关妙仪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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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妙仪立于窗下，静静望着窗外寒梅。门从后打开，原让和关幼萱都看到关妙仪清冷至极的身影。
关妙仪一贯羸弱，冷冷清清，少有表情。她是病美人，也是冰美人。谁能想得到，她清雅如仙的面容背后，藏着那般勇气？
关妙仪回头，与原让对视。
关妙仪：“你们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若是想一辈子囚禁我，那请放薛郎离开。他虽带你入陷阱，但他是为了我；最后对方首领的箭射你时，是薛郎救的你。我和他是你的仇人，但同时他也是你的恩人。功过相抵，你应该放他走。”
关幼萱：“堂姐！你——”
原让道：“薛师望已经离开了武威，我放他走了。”
关妙仪猛地抬目，眼中迸发出诧异的光。
原让看她这般，心中低落，苦笑道：“你一贯觉得我麻木不仁，理解不了你，所以才一点儿不商量，以为我一定会杀了你和薛师望？”
关妙仪抿紧唇。
她僵硬地：“多谢。”
原让闭目，道：“我已通知你父亲来凉州。关妙仪，我无意与你多说什么，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在这里等你父亲来，我向关家要一个说法；第二条，你离开武威，去追薛师望。”
关妙仪一怔，脱口而出：“我选第二条！”
原让和关幼萱都觉得她会选第二条，二人都没意外。
原让眉目不变：“第二条的条件是，你们从此以后，再不得踏入我凉州半步。我若是在凉州见到你们，格杀勿论。”
关幼萱声音软甜，却尽量维持自己冷酷的态度：“你们也不能在关内任何地方出现。关家人要是见到你们，也会格杀勿论。你如果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关伯父当做没有你这般女儿，他真的当做你死了。”
关妙仪脸色刷地一下苍白。
她趔趄后退两步，声音一时变了：“我阿父不要我了？”
关幼萱盯着她：“堂姐，我早说过，我会与你为敌的。伯父当然想要你，想偷偷找回你，但是你这一次、差点害死原二哥……关家和原家的联姻，不能因为你而变得复杂。关家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没有死，族长亲自写信骂伯父，要伯父和你断绝关系，不能承认你。”
关幼萱难过道：“但是伯父想来凉州见你，和你谈谈……堂姐，你拒绝了是么？生恩养恩，不如爱情，对么？”
关幼萱忍不住追问：“那个薛师望，待你真的特别好么？是你千里迢迢追他，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挽留你的话。”
关妙仪唇角颤抖，她苍白着脸，靠身后的长榻支撑自己的身体。
薛师望待她……她俯下眼，唇角露出笑，温柔道：“他的好，你们都不懂。”
关幼萱美目盈盈望她：“那你便去选爱情吧。选它的同时，要真正放弃所有过去。堂姐舍不得放下，我们帮堂姐放下。此生，我都希望再不会见到堂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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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武威郡的城楼上，原让和关幼萱目送着关妙仪骑着马，走向夕阳下背身对着他们的青年背影。薛师望坐在石头上，吹着长笛。笛声悠悠，关妙仪一步步走向那里。
若是不论一切，二人足够神仙眷侣，生死皆抛。
关妙仪和薛师望的背影一点点在夕阳下消失，关妙仪回头，最后望了武威郡一眼，望了那城楼上面容模糊的未婚夫一样。
城楼上，原让久久望着关妙仪远去的背影。他心中空落落的，却不知是为了谁。关妙仪让他失望，也让他困惑……封嘉雪的面容，又时而闪现在他脑海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人这般如疯子一般？
原让低头，问关幼萱：“若是我不同意你与七郎成婚，你会撺掇着七郎跟你私奔么？”
关幼萱：“不会呀。”
原让正要欣慰，就听关幼萱郁闷地说：“我撺掇，他也不会理我。夫君宁可被二哥打死吧……也不会逃的。夫君从来不逃避的。”
她眼睛亮晶晶，仰头对原让笑：“夫君是俯仰天地的大英雄！格外有承担！”
原让默然，许久他心中浮起一些不安：他将小七教成这个样子，可以培养小七身上的“狼性”，让小七永不屈服，永不回头……他一贯认为只有这样的大将军，才足以守护凉州。
可是这般性情，刚烈至极，遇火则燃，对原霁真的是好事么？这火，会吞没原霁自己么？
关幼萱仰脸：“夫君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年还能见到他么？”
原让见她可怜巴巴，不禁失笑。他咳嗽一声，维持着威严：“自然。腊月十六，是小七的生辰……他必然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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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初时不懂原让的肯定。
但是等到十一月末的时候，整个凉州进入亢奋状态，家家张灯结彩，颇让人疑惑。关幼萱回到自己府中，本想矫情地怨一怨她那个一出门就如同失踪了的夫君，却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小娘子惊得没有地儿落脚。
整个院子，被成堆的纸扎的孔明灯包围。没有点燃的孔明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布满整个院子。关幼萱立在院门口，根本进不来。
关幼萱：“这是做什么？”
姆妈正在指挥侍女们扎灯，回头看到小七夫人回来，不禁眉开眼笑：“长安送来的礼物。今年的孔明灯到了，小七夫人要主持放孔明灯的盛会么？”
关幼萱：“长安来的？什么意思？”
原霁人不在，姆妈不怕伤到他心灵，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小七夫人：“是七郎的父亲从长安送来的礼物。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原大人每年都送的。每年我们小七过生辰的时候，是整个凉州最热闹的时候，比过元日节还要热闹……这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被我们扎起来，送到凉州每户百姓家中，大家一起为小七放灯的。”
姆妈小声：“原大人坚持送给小七的礼物。小七小时候不想要，被二郎打折腿被迫接受。这么多年，小七都习惯了。”
关幼萱目瞪口呆。
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
年年送。
年年祈福。
公公对夫君的喜欢……太过盛大了。
关幼萱：“哇哦。”
姆妈笑道：“今年的放灯盛会，小七夫人来主持吧。等我们放灯的时候，小七必然是要归来的。整个凉州的希望——他敢不归来！”

第56章
原让收到了一封书信。
信来自束远。
他心中奇怪, 只因在上次杀漠狄王的战事中，束远比他受伤更多，此时应在养伤。以他和束远的关系, 束远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却要写信？
摊开信纸扫了两眼, 原让脸色遽变。他猛地起身, 脏肺在一刹那扭曲到一起, 让他疼得表情狰狞了两分。原让快步出门，厉声问院中正在巡逻的两个军人：
“束远呢？！”
军人愣住。
他们难得见到原让神情这般苍白，又透着一丝可怕——“他人呢？”
束远早就走了。
束远几天前就已安排好一切，他给原让留了一封信, 天不亮时便牵着马离开了。众人都以为是原让给束远安排了秘密任务, 以束远在原家的身份，没人会查束远。
束远离开武威、凉州、玉廷关……一路皆顺。
原让立时上马, 青袍飞扬, 马迈步疾驰。原让藏在袖中、紧攒着那封信的手隐隐发颤，另一手紧拽缰绳。他伏在马背上，清晨凉州冷冽的寒风, 刮来如刀。
原让高声：“十杀！”
一声尖啸，独属于他的大鹰“十杀”从斜后方冲刺而旋，在空中张大翅膀。
原让咬牙：“给我找束远！”
束远觉得自己不堪重用、留下只会拖累他, 便要离开原让。可是对于原让来说, 对于原让来说——即使束远不能再整日跟在自己身边，原家养他后半生, 有什么关系！
不再动武就是废物么？不能再挡在他面前就是无用人士么？
是谁说的——束远必须死在原让之前！
从未有一刻, 原让这般恨原家对卫士们的训练。为了武力, 用最严格的军士手法练兵；为了忠诚, 自小和郎君同吃同住。那么忠诚养出来了，情谊也随之养出来了。
以为会是一辈子互相陪伴的人生，中途其中一人折翼，另一人该如何？
原家郎君，终生会有两样陪着他们——身边的卫士，头顶的大鹰。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无论他们要做什么，身边的人、头顶的鹰，都是他们的支持。卫士和鹰甚至不听原家其他人的命令，那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辽原广阔，戈壁荒芜，远方玉廷山上的雪仍未融化。疾驰戈壁间，原让惊怒：“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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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杀”是找不到束远的。
因为“十杀”是束远和原让一起喂大的，束远了解“十杀”的所有盲点。原家侦查鹰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束远打算走的路。他一门心思地离开，只为了日后不连累原让。
他知道自己离开后，给原让选的新的卫士会不如自己，但是新的卫士起码不需要原让回头去照顾，保护。
束远离开凉州，想去的地方是漠狄。
他自小被养得忠诚过人，洗脑也好，但束远已然无法离开原让。离开原让，与让他去死是一般无二的。束远想去漠狄，便是想发挥自己最后的作用——如果能在死前，拉着一两个重要的漠狄将军同归于尽，便是报答二郎了。
束远一门心思地求死，不想他东躲西藏、出了玉廷关，还未曾到漠狄的地域，便先在关外遇到了大魏人士。以束远的眼力，他一眼看出这一百余人的大魏人士，是凉州军人换装打扮的。
立在街角，在那批人回头时，束远当即躲入巷中。他一时凛然，以为原让会出动军队捉拿自己。但转而他就觉得不可能，让军队出凉州，需要极繁琐的程序，需要向朝廷说明……
二郎不会那般挑衅朝廷，坚持要军队出关。
那么……难道这是出自七郎的手笔？
二郎掌兵心慈，难听点的说法便是容易瞻前顾后，以求稳为主；但七郎是凉州的孤狼，野狼……野狼打仗，只要能赢，他会钻的空子，太多了。
束远这般想的时候，果然街上生变——
丁野刚从一个胡商铺子里出来，他打着酒嗝与人告别。大魏军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街上，看似毫无关系，站位实则包围丁野。
丁野摸着自己的胡子：“最近天冷，不想去凉州了啊。明年春天再做草皮生意好了——”
他往一个方向踱步。
束远沉静观望：丁野忽然没命地跑了起来，但来捉他的军人足足有一百来人。军人们闻风而动，猝然跑起追人时的力道，岂是一个浑身浑圆的胖子能躲得了的？
丁野被趴按在地，他肥胖的身体被一人踩住后背，挣扎着爬不起来。
大魏军人对周围各异的目光冷漠说道：“凉州捉拿逃难，闲人勿扰。”
周围人一听凉州人，当即躲开，不敢多事。丁野被按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们，饶过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你们和漠狄人的战争，我真的不知情啊！”
来捉拿他的人中首领冷漠道：“跟我回凉州，等我们审了再说。”
丁野吓疯，他被人一把提起，但他拼命挣扎：“我不去凉州！我不去凉州！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牢狱是审军人的，我根本受不住……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会死在你们的牢狱中……”
对方不耐烦：“你不会死。”
老丁声音尖厉：“不会死也会半疯！我又不是没见过从你们那里走出的人都是什么样子……你们连原家的郎君都敢上刑，都能把人打得半死……我受不了，我不会去！
“你们就是觉得我是漠狄人，你们不信任我……”
凉州军人冷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老丁怔住，他如同受到欺骗般，呆呆看着军人。
躲在暗处的束远眉头微皱：凉州因为地理的缘故，需要接纳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族人。原家早有规定，来凉州的异族人，只要查清身份过往，之后绝不多加约束。
但是与此同时，凉州必然也有一些人，是视异族人为异类，不同意大家都是凉州人的说法。
显然这一位军人首领便是那样的。
老丁扭头就跑。
他再一次地被追上，头颅被往后扯，他滑稽的、学着大魏人束发的发带掉落，一头蜷曲的、黑白发乱糟糟交缠的头发散了下来。老丁这一下全身都开始发抖，他挥舞着自己肥胖的手，拒绝被人靠近：
“让开！让开！你们弄掉我的发带，我跟你们拼命！”
军人觉得可笑：“你又不是大魏人，瞎讲究什么……”
老丁抬头，赤红着眼，粗气急喘。他眼底渗满红血丝，在这一瞬间，他看人的仇视目光，让军人们神情凛起。
但是老丁最后，还是没有去捡自己的发带。他弓着身，发着抖，硬是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哀求：“各位大人，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查的内应。我和原家七郎的关系特别好……七郎是知道我的，我老丁平时做生意耍滑头，这种大事上我是从来不干的。”
他找证据：“原二郎出事的时候，是我帮七郎找的马！七郎见过我，他知道我没有那个胆子……你们要不要找七郎问一问？”
他燃起的希望，却被人熄灭：“七郎？凭你也配跟七郎找关系？七郎忙着呢，没空管你这些小事。你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
老丁粗声颤抖：“我不走！我有妻有儿，我进了你们的大牢就出不来……”
军人不再耐烦多说，他们直接动手按下老丁。老丁自是发疯地挣扎，不停地大声说话，漠狄话和大魏话夹杂着说，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哭泣——“我虽然生是漠狄人，可是我从小就被驱逐出漠狄了。我一直在凉州长大，我看着你们七郎长大的……你们说只要在凉州，就都是一家人，你们骗我、你们从来不相信我……就是七郎，他也不信我。”
老丁抹眼泪，哭声沙哑：“我在凉州得不到信任，我在漠狄被层层盘问。认识的人都问我，你的根到底在哪里，你到底是哪边人……我也想知道我是哪边人，到底谁接受我啊……”
军人们冷喝：“聒噪。”
为首的人一巴掌挥下，老丁从未屈服，他逮到机会就想跑出包围圈。老丁自然再一次地被打倒在地，而这一次，军人们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们拳打脚踢，给这个半老胖子一个教训……
束远看不下去了。
束远走了出来：“住手。”
军人们好杀，血液里的杀伐之气被激出。他们回头看着束远昂然步出时，目中都带着几分杀气。但是他们都认识束远……众人当即拱手：“郎君怎会在这里？”
束远在军中没有军衔，但是束远代表着原让，这般身份，如元帅亲临，谁敢作乱？
束远俯眼看向被围在包围圈中、打得鼻青眼肿、发着抖嚎啕的胖子，束远说：“把此人给我，你们回去交差，便说我把人带走了。”
军人迟疑：“这……”
束远问：“不行？”
军人道：“自然可以。您的命令，便是元帅的命令。大人，此人便交给您了……不过这人有些小聪明，别让他溜了。他可不好找到。”
束远不耐烦：“知道了，退下吧。”
军人首领不甘心地回头看了束远一眼，被身旁人拍了拍肩。他们叹口气，只好接受这一次的任务无功而返。等他们走后，束远将老丁扶起。老丁警惕地看着他，束远道：“我认得你，你以前总和我们家小七混在一起。”
束远想了想：“小七小时候被二郎打得回不了家门时，我有一次跟着他出去，见他被你哄着玩。你拿糖逗他笑，但是我们小七是狼崽子，不吃糖，一把将你给的糖给扔了。”
丁野眼中的提防退下。他迟疑发抖：“大人，我认得您……您是二郎的贴身卫士。”
束远淡声：“以后不是了。”
束远说：“小七跟我们说过你，你就是喜欢动些歪脑子，但这种大事，你应该不敢动歪心思。不过小七现在不在武威，你担心得也有道理，你被抓进牢狱，死的可能性太大……凉州你是待不下去了，正好我也待不下去。
“这样，我们做个伴，一起进漠狄吧。你给我当个领路人，我证明你的清白。”
老丁诧异：“凉州也要往漠狄放内应？还是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去？凉州这大手笔……也太大了吧？”
束远没多说，只漠然点了下头。他拉着老丁从尘土地上爬起来，看对方小心翼翼地将发带捡起扎发，分明是一派凉州人的生活习惯。束远突然问：“你说你见过有原家郎君也入过我们的牢狱，哪个原家郎君？谁有这种胆子让原家人入狱？”
老丁叹口气：“肯定是你们的朝廷啊。”
他抬头，浑浊的眼中透着几分戚戚。老丁盯着这个冷峻的青年，回忆道：“你那时候还小呢，但总有点印象吧？就是原家上一代的郎君……那时候的原三郎，原淮野……他不是最后一仗打得难看么，他都不成人样啦。那时候都说要杀了他祭旗的。那可是凉州的军神啊！他被审的时候，露天的，那个什么随军太监的声音可真尖，听得人刺耳。
“原淮野哪里还有人样，他那时候，和被血围着的柱子差不多，那个血肉模糊……我看着吓死了，我周围的百姓们，看得气死了。就算凉州惨胜，但我们也是胜了，凉州的主将，至于这么问罪嘛……我觉得，原淮野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我看他一点求生的念头都没有。
“后来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把原淮野弄去长安当大官去了。哎，听说他现在娶了公主，风光得不得了……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大人物，上天让他出生，就是要他干大事的。
“这种人生和死都是有规定的，不能乱来……就是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老丁珍贵地将束发带好，他认真地打理自己的行头，自言自语：“我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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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蒋墨行在凉州街头，凉州如同过年一般的气氛，让他越走，脸色越僵——
一千二百一十六盏孔明灯！
年年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原淮野为什么突然发善心，急着让他回长安了！
原来根本不是关心他的伤势，根本不是真正想给他补办生辰……原淮野让他回长安，只是不想蒋墨看到原霁每年都是怎么过生辰的。那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如刺一般扎在蒋墨心里。
他何曾有过这种待遇！
他自小何曾有过原淮野的这般期待！
明明原霁从小不逊，他乖乖长在那个男人身边；明明原霁的母亲什么身份都没有，他的母亲却是一国公主；明明原霁又爱顶嘴又不听话，明明原霁对原淮野做的任何事都毫无理由地反对……
可是对原淮野来说，只有原霁是儿子，蒋墨就不是么？
蒋墨心中扭曲万分，脸色铁青。
“五哥，你回来了？”进府门的时候，蒋墨正好遇到要迈步出门的关幼萱。
蒋墨盯着小淑女明媚如春、笑意盈盈的脸，他阴鸷万分地想：我要报复。
原淮野给什么，原霁就反对什么；原霁喜欢什么，蒋墨就毁掉什么。

第57章
蒋墨邀请关幼萱去自己的院中玩, 关幼萱欣然应允。
侍女们退下后，蒋墨背对着关幼萱，立在案桌前。他眼中冰霜收敛, 两指间揩着一小纸包。小纸包被他的指轻轻抖开，白色粉末混入淡黄色的茶水中。杯盏慢悠悠晃一下, 粉末便溶解在茶水中，看不见了。
蒋墨转过身来，将两盏茶水放在关幼萱所挨着的木几。他撩袍入座，支颌凝视关幼萱, 桃花眼雾濛濛的，光华潋滟, 柔波轻荡。被他放在关幼萱身畔的茶盏中, 加入了一种叫“胭脂笑”的药。
这是蒋墨出关一趟、从西域胡商那里得到的神药。
据说小小一两, 能让仙女变成淫.货。
蒋墨不需要仙女堕落，他只要小淑女成为自己的。他在心中冷笑, 想原淮野不就这么对待金玉瑰的么？他们家有这种传统，上梁不正下梁歪。
原霁的母亲被用这种下作方式囚禁，原霁的妻子可以倒在同样手段之下。
蒋墨对关幼萱微笑：“喝茶啊。”
关幼萱笑吟吟地坐在他对面, 她不急着喝茶, 反而身子前倾，很认真地靠着小几询问蒋墨：“五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郎呀？”
蒋墨一惊, 霎时以为关幼萱洞悉了自己的心思。然而他再盯着小女郎澄澈的漆黑眼眸，便觉得不可能。
蒋墨含笑：“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对我倾心了？我一贯是喜欢你的, 萱萱。”
关幼萱责怪地看他一眼, 说道：“你便总是这样, 才让夫君误会。”
她相信蒋墨喜欢自己, 但是蒋墨对自己的喜欢，应该与师兄对自己的喜欢是一样的。关幼萱从小到大，喜欢她的郎君千千万，她并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是一件多惊喜的事。
原霁不喜欢她，才让她奇怪。
但也许……夫君现在也是喜欢她的。
关幼萱说自己的目的：“我是想知道五哥喜欢什么样的女郎，好帮五哥介绍。五哥回长安去了，我自然管不着。但如果五哥喜欢凉州的哪位女郎，我都可以约一约的。”
关幼萱眸子弯起，略有些自得：“我已经说服金姨答应铃儿表妹和赵将军的婚事。他二人明年四月便会成亲……我就想到五哥也到时候了。”
蒋墨诧异，他诡异道：“你……你关心我成不成亲？”
关幼萱：“我是原家夫人啊。”
她眸子微微闪了一下，轻声：“我关心原家每一个郎君的婚事。同样的问题，我也要问二哥呢。”
蒋墨目色更异。
他面无表情：“操心这个干什么？”
关幼萱左右看看，侍女们都在外头站着。她手放于自己唇边，挡住自己半张脸，小声与蒋墨说悄悄话：“因为，我觉得，这是原家主母应该做的。而我就是原家未来的主母。虽然我夫君总是说自己不想当兵马大元帅，他不想和二哥抢位子……但是，所有人不都知道，他只要走下去，就会走到那一步么？他会走到那一步，那我必然要跟着走到那一步。”
蒋墨怔怔看她。
蒋墨说：“你看得很通透啊。你比原霁看得更清楚。”
关幼萱垂眸，她有些怅然地托住腮：“不，夫君不是傻子，他很聪明的。能够带领军队打仗的将军，怎么会没脑子呢？我觉得他心里都明白。他只是不想抢二哥的……他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可是我们都要往前走这条路，没有一蹴而就的道路。成长是要做很多不愿意的事情，付出很多代价的，对不对？”
蒋墨望着她，心神重重地“绷”了一下，震得他心神发麻。
他听着关幼萱如数家珍地举例：“所以我要关心五哥过得好不好，五哥想要什么样的夫人，五哥有什么难题，都可以找我。我是以原家夫人的身份关心五哥的，希望五哥过得很好。”
关幼萱非常真诚的：“上一代人的恩怨，就在五哥和夫君身上结束，不好么？无论五哥和夫君日后想不想成为好兄弟，我都希望……起码你们不互相仇视。也许我很幼稚吧……但是原家活着的郎君，太少了。”
她诚心说了很多话，越说越脸红。被蒋墨盯着，她也自觉自己的浅薄青涩。关幼萱不好意思地冲蒋墨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杯盏润口。
蒋墨忽而伸手，将她那杯茶盏推一下。关幼萱愣神地看着茶盏被蒋墨推到地上，她反应迟钝时，黄色茶渍淋湿了地衣，茶盏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挨着关幼萱的裙裾。
关幼萱呆呆地看着自己空了的虚握着的手。
蒋墨无表情：“手抖了。来人，给小七夫人再倒一杯茶水。”
关幼萱正要说话，屋中二人突然听到了鹰唳声。蒋墨面色沉冷，关幼萱侧耳倾听，惊喜地一下子站起来：“是夫君回来了！刚入腊月，夫君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到生辰时才会赶回来……五哥……”
她扭头不好意思地看蒋墨。
蒋墨无力道：“你去吧。”
关幼萱提着裙裾快步向院外跑去，蒋墨沉静地坐在屋中阴影下。关幼萱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样的风波，而蒋墨垂目盯着地衣上空了的茶盏出神。侍女来捡茶盏时，蒋墨眼睛抽搐一下，痛缩一般地闭上。
他脑海中是关幼萱天真雪白、安静看着他笑的面容。
他不想毁了小淑女。
可是他那狰狞的怨气，难道要那般忍下去么？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原霁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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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在侧堂迎接冒雪回来的原霁和封嘉雪。
二人一行，成功凯旋，原霁面容又冷瘦了很多，眼底藏着许多坚毅冷酷。他从封嘉雪那里学到了很多新东西，以至于二人一同回来时，并没有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
封嘉雪是灰扑扑的，周身全是尘土泥浆和血腥的痕迹。原霁却神清气爽，周身干净。
原霁眼睛亮如星辰：“我有了主意该怎么练我那百来人的轻骑了！明年我就摆上训兵计划！”
原让没有搭理他，封嘉雪脱掉战袍的时候，原让站在旁边，伸手接过。二人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封嘉雪撩目，原让一愣，撇开目光。原让问：“……你要走了？”
封嘉雪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其他的。她了然原让的答案，心中有怅然失落浮起。但她并没有多纠缠，她只是想要一个可能……若是没有，便没有吧。
封嘉雪颔首：“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得回益州了，我不能再在凉州待下去——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不想出军粮，想让我自己筹。我已经筹够，若是再赖着不走，长安就该坐不住了。”
三大军营的两位统帅，最好还是不要交往过密。
原让手臂搭着封嘉雪那混着血污的战袍，心神空荡荡的。关妙仪离开，束远离开，封嘉雪亦要离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是否意味着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个小七？
原让既不想给封嘉雪答案，又未尝没有那种窃喜——这世间，竟然有人喜欢他。
可他是凉州军的统帅，他不能给出不切实际的答案……原让勉强挽留道：“你可以留在凉州过年。”
封嘉雪默然片刻，心中有一瞬间的荡起。但她依然冷静道：“二哥，我不能。长安会一天三道急令召我回益州的。”
原让退一步：“至少等到七郎过完生辰，七郎……”
原让一扭头，愕然地发现堂中空荡荡的，他的七弟已经不见了踪迹。原让看向堂外，堂外立着的卫士这才反应过来：“两位将军方才说话时，七郎就走了。”
原让盯着这个陌生的、新来的贴身卫士。
新人到底和知道他心思的束远，不一样。而束远……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原让闭目，睫毛重重颤抖。封嘉雪看他脸色苍白，不觉声音放温：“二哥，怎么了？这些天，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是关妙仪又折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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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行在自己院落中的长廊上，她边走边嘱咐侍女：“把药粥温着吧，等晚上夫君睡醒了再喝。下午你们都出去，不要打扰夫君。唔，夫君洗漱用的东西……”
“萱萱！”一声高亮的少年声，在关幼萱耳边炸开。
关幼萱怔愣了一下，才扭过头看向廊外。日光葳蕤，残雪半消，黑金色窄袖武袍的少年手臂在墙上一撑，他蹲在墙头，肩上立着“十步”。一鸟一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关幼萱，灼灼无比。
原霁跳下墙向这边走来。
“十步”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地拍开翅膀跳起。
关幼萱呆呆地看着原霁几个跳跃，就走到了她面前，从廊子外头跳了进来。关幼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原霁，他的到来带着浓郁的少年气息，让小女郎的眼睛都看直了。
原霁立在日头和长廊交错的地方，因个子太高而需要俯脸看关幼萱。他意气风发，神态倨傲，眼神肆意地看着关幼萱半天。他眼神中残留着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阴狠麻木感，但是他看着关幼萱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耀眼的笑容，让他重新有了原家小七郎的痕迹，而不再是战场上的冷酷杀神。
关幼萱目不转睛，被他的笑弄得面红心跳。可是她顾不上淑女的架子，只偷偷一眼又一眼地看他，觉得他越发俊俏和巍峨。她家的狼崽子在长大，越来越英气，皮毛越来越亮……
他会长成凉州最漂亮的狼王吧！
原霁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侍女在身后发出善意的笑，关幼萱脸颊滚烫，低头努嘴：“……谁看你啦！”
原霁并没有在意她别扭的态度，他张臂，肆意无比：“抱一个！”
这人一点不在乎那么多侍女，脸皮这般厚！
关幼萱没有抵抗住他的魅力，何况她又是一个多么诚实的小女郎。关幼萱情不自禁地走向他，还没到他身边，便被他揽住腰肢抱入怀中。关幼萱红着脸，心想有什么关系！
这是她的夫君！
当着侍女们的面抱一抱有什么关系。
当着所有凉州百姓的面抱一抱，她、她也可以承受的。
关幼萱作心理建设时，原霁搂她腰的力道加重。关幼萱“哎呀”一声，鼻尖撞在他硬劲的胸膛上，他薄而韧的肌肉硌着她，关幼萱闻到他身上的水汽……关幼萱耸了耸鼻子，诧异仰头：“你什么时候洗浴的？”
他分明刚回来！
但是关幼萱仰头这般一看，便看到原霁身上连点儿血腥味都没有，他的衣袍干干净净。
原霁得意地对她眨一下眼：“我回来时遇到湖水，就洗了一下。”
关幼萱吃惊：“哪里的湖水，居然没有结冰？”
原霁比她更诧异：“啊？这时节还有没结冰的湖水？”
关幼萱：“……”
原霁对她笑，眼睛下的两道疤被他笑得熠熠生辉：“我砸了冰洗一下的。我身体好，没事儿。我就是想早点儿回来见到你，不恶心到你。”
关幼萱涨红脸：“我没有……”
原霁声音温柔：“知道。”
他俯脸看她，指腹揉着她娇嫩的脸蛋：“我怕委屈了你。”
关幼萱呆呆看他半天，忽然想起来：“你要喝粥么？要吃饭么？我让人给你烤了一头全羊……”
她想他的饭量从来都很大，且无肉不欢。
原霁：“不。我回来的时候把干粮吃完了，我不饿。”
关幼萱想多和他说一会儿话，但是她清楚原霁的生活习惯。她恋恋不舍道：“那我也给你铺好了床，你去睡觉吧。”
原霁每次打完仗，都精疲力尽，能一路昏睡过去，不知日升日落。他太累了，打仗时的所有压力，在战后都用睡觉来弥补。他的一身戾气，都需要一种方式来宣泄。
前十几年的人生，原霁给自己找到的方式，便是睡觉。
原霁深深看着关幼萱。
他说：“我不想睡，你跟我来，我们回房。”
关幼萱被他拽着手腕拉走，她不解他拉着她干什么。关幼萱小跑着追上他步子，解释：“夫君，我不想睡觉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我昨夜睡得特别好，我一点也不困……”
原霁：“我都说我不是睡觉了！在你眼中我只知道睡觉么？”
关幼萱迷茫。
原霁停下脚步，回头盯她。他跃跃欲试地将她抱到怀里，搂着她，他贴着她耳，既很不好意思，又真诚地抒发自己的向往——
“我想和你睡，是另一个意思。”
关幼萱蓦地抬头，对上他灼灼目光。她目光惊疑，怀疑自己听错。
但是她没有误会。
原霁很大胆而认真地提自己的建议：“你不是想让我舒服点么，那把你自己送上给我吃吧。我走的时候就想……我挺后悔走的。我在战场上都不敢闭眼，总怕想到你。萱萱，我太想要了……”
还不如是睡觉呢。
所有侍女都伸长耳朵听着。
关幼萱跌跌撞撞往后躲，原霁一步步往前走。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不会这么紧盯着她……关幼萱结巴：“我我、我很忙，我要给你准备生辰礼物……”
原霁：“我就要你这个礼物。”
关幼萱：“我不够你塞牙缝……”
原霁笑露白齿：“我不嫌。我喜欢。我想要。”
原霁强调：“我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你不要让我动用武力，请你履行自己该履行的事。”
他向她伸手，目光锐利而锋芒毕现。少年将军张开一张大网，将自己的妻子当猎物一般捕捉——“萱萱，到我碗里来。”

第58章
狼崽子不知疲倦, 亢奋之时，便极为折腾他人。
原霁自从回来，三日都没有离开自己的院落。原让深感小夫妻新婚情深, 不让人去打扰。殊不知关幼萱何其悲戚——她已然性情温柔乖巧，此时却浮起了啜泣之感。
她勉力应战。
战不能及。
色字刮骨割肉，原霁初尝此字，难免废寝忘食, 又好奇万分。他实在是原让悉心养大的一头狼, 狼与家狗不同，原霁对猎物好奇至极的表现, 便是翻来覆去地折腾, 玩弄。
他新奇地玩着自己的猎物, 又收起利爪不去弄伤人家。但他按着人，不知疲倦地开发自己未知的领域时，他的旺盛精力, 又岂是他的猎物跟得上的？
小淑女被他按在床上, 初时还勉强能与他挣扎两下，之后便只会呜呜咽咽，任劳任怨, 屈服于他。
原霁对女孩儿欢喜的表现，便是在床上的用功。没有语言与东西能够表现出他对关幼萱的喜欢，他采用最莽撞、最原始的方式。
午后床帐低垂，舍中香气甜暖。原霁俯身亲吻关幼萱的后背，她奄奄一息地趴着，闭目张口, 睡得恍惚。原霁看她可爱, 便又俯下来, 在她脸上亲了几口。
罗帷上摇着日头的碎光，原霁趴在她旁边：“萱萱。”
弱骨纤质，香汗淋漓。女孩儿趴在枕上，眉间轻蹙，娇妍酡红，粉唇微张。她乖巧地蜷缩在他臂侧，优美洁白的玉颈、香软娇嫩的腮帮、精致小巧的肩膀，都密密招了许多红色的、暗色的痕迹。
睡着的关幼萱睫毛颤颤，如羽毛般，每一波动，都轻轻撩过原霁心尖，悠缓如醉。这般妩媚动人，又透着三分天真娇憨。
原霁伸手将她黏在颈间的一绺发丝拂开，他眼眸光幽暗流转，看得痴住，喉结又滚了滚。
颇有些饥渴。
只是他已经玩了她许久，兴致也稍微回缩。如今只剩他一人亢奋，未免扫兴。
原霁便凑过来，亲亲密密地推关幼萱：“萱萱……我们再来好不好？”
睡梦中，关幼萱听到他的声音，都一阵寒意涌上。她惊慌地抱紧被子，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不睁，含含糊糊地推原霁凑过来的脸：“你、你来就好……我好困……我好累……”
原霁不满：“我一个人有些没趣儿。”
他跪坐在床上，又推了关幼萱几次。但是关幼萱一直支支吾吾、眼睛都睁不开，她软绵绵一团被原霁扯进来抱入怀中。然而他怎么拨弄她，她都睡不起来。关幼萱分明一副“随你怎样，反正我不睁眼”的死猪放弃的架势，颇让原霁沮丧。
原霁最后退步：“那你睡吧，我去洗浴，我们晚上再来。”
原霁高高兴兴地哼着小曲跳下床，他去了屋中后面的净室，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愕然发现房舍中的床榻间，小淑女已经失去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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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夫人，这边、这边！”
粉裳罗裙，鬓发松软。关幼萱腰肢纤细袅娜，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在两个侍女的领路下偷偷摸摸地从廊子口出来。侍女们拉着她、拥着她，左右顾盼，逮着没人的地儿，一路把小七夫人从家里的偏僻路径，送出府去。
女郎们这般折腾，离原府后门，就差几个拐弯。
靠在墙上躲避仆从，关幼萱粉腮染红：“多谢你们了！我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侍女们连连摆手，并对她很同情：“自七郎回来，小七夫人也太可怜了。”
小七夫人连那张床都没下去过吧……小七郎如恶狼一般，进食的架势，实在吓人。
关幼萱给自己鼓励，她盯着那扇不远处的小门，想只要再一步，就能逃出家去了。关幼萱做好准备，想躲去师兄那里。师兄会保护她，原霁总不可能跟师兄对着干吧？
“你们去哪里？”侍女们围着关幼萱互相鼓励的时候，她们头顶传来少年声音。
几人一僵，关幼萱面色恍惚，她与侍女们一道抬头，见墙对面的廊子上，坐着原霁。“十步”大咧咧地站在原霁的肩上，原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关幼萱霎时明白原霁怎么这么快能找到她了，她娇声责怪：“十步！”
“十步”很心虚地埋头入翅膀间，委屈地叫了一声。
关幼萱撅起了嘴，瞪向那一人一鸟。原霁的厉害她已经见识过无数次，知道自己在他眼皮下逃不掉，她便气哼哼地瞪着人。但是小七夫人这般理直气壮地瞪人，侍女们面对小七郎，就没有那么足的底气了。
原霁扫侍女们一眼，一挥手：“束翼，把她们都带下去领罚，跟我对着干，反了天了。”
关幼萱乌黑眼珠瞪大，手叉腰：“你跟我对着干，你反了天了！”
原霁觉得她真好看。
然而他又迷茫地看着她——她在做什么？反对自己？
小淑女那般、那般……乖！怎会反对自己！
原霁坐在廊上，初时以为是侍女们撺掇着关幼萱逃离自己。但现在看关幼萱这架势……原霁愣了半天后，眼中颇为受伤：“你为她们和我生气？”
关幼萱说完那句便刷一下红了脸，因她真的很少跟人这般大声嚷。但是关幼萱今日受够他了，她奋起反抗，绝不气馁于他的淫.威。关幼萱鼓励自己，如果他欺负自己，自己就跟师兄回姑苏！
自己不怕原霁！
关幼萱很有气势：“我是七夫人，侍女们都是听我的话的！你收拾她们，便是欺负我，影响我在家中的威慑力。你这样让我以后没法再处理内宅事务了！你不能管我的侍女！”
原霁偏头看着她，眼中光冷厉，关幼萱心中紧张。
二人对峙半晌。
原霁让了步：“束翼，你带她们都下去。我与你们的小七夫人有话说。”
侍女们爱莫能助，只好担忧地被束翼带走了。“十步”拍拍翅膀，爱管闲事的它跟着束翼飞走了。原地只剩下坐在廊头的原霁，和叉腰瞪人、站在地上仰头的关幼萱。
原霁冷冷地看着关幼萱。
关幼萱仰着脖颈，输人不输阵。
原霁目中光一顿，他垂下头，日光照着他半张脸。他面向关幼萱的半张脸，又清秀，又可怜。
原霁委屈一般地说道：“我出去净室一趟，回来时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发生意外被人掳走了，很担心你。”
关幼萱心一下子就软了。
登时觉得自己好坏。
关幼萱嗫嚅道：“因为、因为……我好辛苦，好累。我不想在床上躺下去了，我手酸腿酸脚酸，全身都不舒服。我不想那样了……我没有被人掳走，我们家很安全的……对不起，我忘了这里是凉州，危险总在我们身边，害你担心了。”
原霁俯眼看她。
半晌，他奇怪又受伤：“你为什么想躲开我？”
关幼萱脸蓦地红透，然而她大胆非常：“因为你总和我睡，我很累！”
原霁不解：“不对吧。应该是我累，不是你累。这世间，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关幼萱瞪大眼：“怎么可能！就、就真的……很难受呀。”
原霁不以为然：“那是你身体太差了。你好好跟着我锻炼锻炼。”
关幼萱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红脸，她嚷道：“我才不要！我当然会锻炼好身体，但我才不会为了这种理由……去锻炼！”
原霁不在意：“殊途同归嘛。”
关幼萱瞪着他，她半晌不知道怎么说，觉得与他无法解释。她扭头便走，向着后门的方向，坚定无比。按照原霁的脾气，他见她如此不配合，应当也会生气，转身就走。
原霁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他喝道：“关幼萱，站住！”
关幼萱背对着他走路，不理会他。
关幼萱身后，墙上的转头啪啪几声，从墙头掉下。关幼萱不用回头，也知道原霁的气力水平。她气哼哼地想，他打死她好了。小女郎委屈地走了一截儿，旁侧忽伸来一只手，将她拖住。
关幼萱：“哎呀！”
她被抱入了原霁怀中。
原霁笑嘻嘻的：“怎么哭了？我又没怎么你。”
他一手搂着她的小细腰，强势地将她与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原霁低头，粗粝指腹凑到她脸上，揩到她睫毛上沾着的水汽。
关幼萱仰脸，眼中果然滴滴答答地淋雨。濛濛雾气中，她看到他俊俏的年轻面孔。他眼睛里还带着笑，而一看到他笑脸，关幼萱鼻端更酸。
关幼萱哽咽：“我也不知道。你给我擦眼泪，我就想哭。我本来不想哭的，你不应该这样。”
原霁笑：“你好奇怪。”
他仍是笑嘻嘻地给她擦眼泪，擦不够，他便从她袖中扯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原霁稀里糊涂地在关幼萱脸上乱抹一通，关幼萱被他擦得糊里糊涂，又被他的莽撞逗得破涕而笑。
原霁看到她笑，心中才松口气。
原霁抱怨：“所以你哭什么嘛！”
关幼萱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她闷声：“我不知道嘛……也许是因为你刚才凶我，我以为你掉头就走了……可是你没有走，你来追我了。”
关幼萱仰起脸，迷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会不翻脸就走，而是追过来？”
原霁心中一麻，说不出是怜惜，还是后悔。他盯着她的脸蛋，模糊地想到自己的梦中无缘。他心里喜欢了她那么久……原霁道：“萱萱，你忘了以前的我吧。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不跟你吵，不和你翻脸了。”
他想一想：“我也不会生闷气就走，我会缠着你，和你好好说话。我想咱们好好的！”
关幼萱吃惊。
原霁垂下的脸，眼中神色很认真。原霁对她笑，拍胸脯保证：“以前都是我做得不对，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我知道怎么对喜欢的小女郎好……”
关幼萱惊讶：“你喜欢我？”
原霁：“……？”
他震惊：“你不知道么？”
关幼萱抿起了粉色唇儿，她悄悄斜眼觑他，眼中光雾濛濛地流动。她娇俏的：“大约知道……只是想听你说。”
两人盯着对方半晌，都傻傻地笑了起来。
原霁低头，忍不住在她鼻尖轻轻亲了一口。小女郎闭起眼睛，并没有如他们在床上时，她那般躲避。原霁观察她片刻，虚心请教：“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在床上，要躲出去？”
关幼萱支吾半天，小声说：“因为你吃相不好。”
原霁：“……！”
他眼中颇受伤，震惊地看她半天。关幼萱也被他看得内疚，她低下头，然而她坚定地，不改自己的说辞。
吃相不好就是吃相不好，他凶蛮任性，索求无度，又仗着一身蛮力胡作非为……小淑女嫌弃狼崽子那一点儿也不优雅的吃相。
他的哈喇子都要流一地了！
原霁郁闷无比，他心里不服气，却因为刚保证过不翻脸就走，此时不好食言。他憋屈道：“你就不喜欢我碰你呗。”
关幼萱承认了：“对。”
原霁气怒：“关幼萱！”
他气得跳起来，眼神凶悍。如同他真的是狼崽子，他此时的全身毛都要跳起。他暴跳如雷，气得无法。而关幼萱旁若无人，幻想着自己真正自向往的：“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太凶了。我喜欢和夫君坐下来拉拉手，说说话便好。我不喜欢你压着我，但是你有时候高兴起来亲一下，那种感觉……我觉得像是被你呵护，我喜欢那样。”
原霁迷惘，偏头看她。
关幼萱面颊滚烫，她睫毛掀扬，带着憧憬的光：“我想要那种温温柔柔的、充满呵护怜爱的亲一亲。不磕到牙齿，不弄得一嘴血。我不想被咬破肉，不想每次都一身伤，像是逃难一样。我喜欢……”
原霁打断：“试一试。”
关幼萱呆呆扭头看他。
原霁低着眼：“我们可以练习一下。”
他抿一下唇。
他努力解释道：“你不能要求我，不能要求我一下子就是你最满意的夫君。我没有和女孩子亲过，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力道，不喜欢什么样的力道。但是我可以学……我悟性很高的，我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他微微撩眼皮，漂亮而漆黑的眼珠子直视她：“我可以和你练习亲亲。你要不要？”
他背脊挺得僵直，骄傲又自信，手心却捏满汗。
关幼萱呆呆地看他，说了一句：“我悟性也很强，我也很聪明。”
原霁挑一下眉。
关幼萱扑入他怀中，抱住他，小声：“那我们试一试。”
她等着的，本就是他这句话——驯养他，征服他。
以弱克强。
以下克上。
这从来都是关幼萱用来对付原霁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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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夫妻手牵着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原霁郑重其事地关上门窗，放下床帏，与关幼萱坐在床榻上。
他凑近她的面孔，她低着头，闭目不躲。
这给了原霁很大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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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懒洋洋的，照在屋外廊下，将残雪照得清薄剔透。
屋舍中，少年男女声音含含糊糊，时而传来——
“哎呀、你太笨了……”
“嘶！又破皮了！我流血了。”
“不要动、你不要乱动……刚才那样就很好。”
磕磕绊绊，边试边学。
小七夫妻花了一整个下午，学会了怎样亲吻，才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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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怜啊……这怎么弄伤的？飞了很久吧？”
上午时分，原霁在房中睡觉，关幼萱在家中路过一个地方时，见军士们围着一处嘀咕。军士们向她打招呼：“……有一只鹰飞到我们这里来了，看成色和翅膀，不是凉州养的鹰。这还是一只雌鹰。”
关幼萱：“我看看。”
军士们小心翼翼地帮忙，将一只受了伤的母鹰，放到了关幼萱手中。这只鹰在天上飞时，被凉州人的箭所伤，等射下来后，他们才发现这不是凉州养的那一类侦查鹰。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不属于凉州的鹰。
关幼萱手掌中先摊着一张雪白帕子，帕子上才卧着这只受伤的鹰。鹰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哀叫了一声，关幼萱心中一时生起怜爱——这鹰不是与她很像么？
都是孤身一人，闯入了狼窝。
关幼萱：“我们留下它，我来养吧。”
军士们道：“小七夫人想留便留，小七夫人给它取个名字吧。”
关幼萱一思索，想到“十步”，便轻声道：“就叫‘不留行’好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发愁“十步”到了择偶的时候，“不留行”的出现，不正是最好的时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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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在“不留行”身上花了很大精力，让关幼萱惊喜的是，母鹰伤好后，毛发越来越漂亮。“不留行”胆大了以后，原家豢养的群鹰，便都来讨好“不留行”。这是原家群鹰没有见过的一只漂亮的母鹰，谁不想与这样的鹰配对呢？
关幼萱对“不留行”信心满满。
她怀着无比耐心，第一次尝试地将“不留行”抱出群鹰包围圈，去找“十步”。原霁如今真是清闲，他跟在关幼萱身边，吊儿郎当道：“你省省心吧。十步不会喜欢这只蠢鹰的。”
关幼萱耐心：“不留行才不是蠢鹰。你怎么知道十步就不喜欢？它万一就喜欢呢？”
原霁：“喜欢什么？漂亮蠢货么？”
关幼萱瞪他，忍不住伸脚踩他，被他躲过去。
嬉闹间，夫妻二人到了一凉亭湖边。见束翼在树上坐着发呆，清波浩渺，绿柳飘荡，冰面上有几处湖水汩汩烫着。束翼从树上跳下，向两人打招呼。“十步”则快乐地在湖水上方低空盘旋，不住地逗水中的锦鲤玩。
水中锦鲤跳上许多次，十步一个猛子扎下去，将鱼儿吓得四散。
“十步”叫声嘹亮。
关幼萱笑吟吟：“十步！”
她蹲下来，将自己养的漂亮无比的“不留行”放在地上，满怀信心地看着“十步”。“十步”回头，盯着岸边的女主人裙裾旁的鹰看了一眼，“十步”不屑至极地一扭头，拍开翅膀，振振飞走了。
“噗嗤。”原霁笑出声。
关幼萱呆住：“……”
不愧是原霁养的鹰。

第59章
原霁真的与以前不同了。
关幼萱坐在两人寝舍中的长案前, 螓首低垂，睫毛翘飞。她的手指搭着书卷，正在一本本翻看家中的账簿。侍女与管事恭敬地立在旁边，时而向小七夫人汇报几句。
原家的内宅事务, 一点点从几位孀居的嫂嫂那里转到了小七夫人这里。起初大家担心关幼萱年少, 不能胜任。但很快大家发现, 关幼萱擅长这些事务。
她不愧是名儒关玉林的女儿，繁琐事务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她嘱咐内宅事务、军中琐事时多有气势, 仰起脸望人时, 竟还是一派纯真剔透。
关幼萱嘱咐了许多事情，察觉到旁侧人目光的灼灼凝视。关幼萱硬着头皮，微微转脸, 果然, 见原霁趴在案头。他手中无聊地玩着两个小泥人，眼睛则盯着她。
自关幼萱清早开始操办内务, 原霁坐在这里看她就看了两个时辰，动也没动过。
关幼萱虽心中甜蜜，却也会被他看得压力极大。即便是小美人, 也会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眼中的形象。关幼萱时不时走神，想自己脸上的胭脂有没有涂允，扬睫毛的动作会不会难看，说话的声音好不好听，有没有露出不那般淑女的一面……
关幼萱偏头看原霁，趴在案头的原霁抬脸，对她露出笑容。
关幼萱发愁道：“夫君, 你如今怎么整日不出门了？”
以往他回到家, 白日也会蹦跶出门。她深深记得他们新婚第二日, 原霁都能不见踪迹。
原霁笑道：“我出门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事情，我看看我的夫人不好么？”
关幼萱：“你整日看我，不烦么？”
原霁：“萱萱这般好看，我怎么会烦？”
他越是这般讨好她，关幼萱压力越大。关幼萱想了想，抿唇一笑，脑中转起了别的事情。而这时，管事正好说到小七郎的月钱：“上个月七郎去外头打仗，便没有花钱。这个月，是否将七郎的月钱一起补给七郎？”
关幼萱扭头看原霁。
原霁挑眉。
关幼萱忽然想到九月份的时候，自己还驳了原霁那一万银两的花销。她当时真以为原霁会在外面玩女人，但是如今看……原霁脑子里除了打仗，也没有别的心思了。
他打仗回来的时候便会特别累，他没有心情拈花惹草。
关幼萱心中倏而生起对他的怜惜，当即：“哪能补呢？夫君好久没怎么花钱了，连吃酒的钱都少了。可怜见的，我要多给夫君涨月钱……多给夫君一万银两做奖励！”
原霁一愣，然后也不谦虚，立刻笑纳：“什么时候给我钱？”
管事咳嗽两声，言传身教般地教家中七郎怎么和女郎相处：“一万未免太多了。七郎只是吃吃酒溜溜马，哪用得着那么多。”
原霁目光冷下，他杀气重重的气势还没压向管事，便听关幼萱解释：“夫君多花点儿银钱也没什么，我们镇守凉州，朝廷给不了太多粮草、军衣，这点儿钱财，总是舍得的。夫君在战场上压力那般大，下了战场，自然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了。”
管事道：“不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七夫人不能偏着小七郎这大手大脚的毛病。”
关幼萱声音轻柔，态度却执拗：“我给夫君花钱，怎么就是偏袒呢？夫君这般好，值得花钱呀。”
原霁左看看，右看看。
他问：“我们家这么穷么？”
管事愣住。
关幼萱连忙：“不穷不穷！原家家业还是很大的，就算真穷了，我还有嫁妆呢……足够养活夫君了！”
原霁扬下巴，道：“你夫君不用你养活。我有的是钱。”
只是他行事大咧咧，婚后财物，便转到了关幼萱手中。他对自己的钱财毫无概念。
自家七郎这般……可爱，管事只好不说什么了。而本就向着原霁的关幼萱眨下眼，藏住眸中的笑。
关幼萱笑得原霁脸红，微僵了一下。只是少年沉吟一下，他想到自己的女英军又一个月没管了，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原霁便想了想，仍是接纳了关幼萱给的奖励。
关幼萱说起这些闲事，心情放松起来，便也有许多话寻到机会和原霁说了。她愧疚地对原霁说：“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却还得忙这些事，不能全心全意陪你，反要让你陪着我坐在这里。是我没有安排好这些事。”
原霁盯着她两刻。
他坐直，身如挺剑。他不说话的时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管事和侍女都有些撑不住地后退，只关幼萱勉强扛着。关幼萱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
半晌，原霁缓缓道：“那你调个时间，我们出去玩吧。”
原霁放下手中泥人，起身转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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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果然挑好了时间，她在晚上入睡前，软糯着嗓音跪在原霁身旁，告诉她自己将事务交给某位嫂嫂去做，自己已经抽出时间陪原霁了。
原霁躺在床上，看她在身边弯眸说话，声音浅柔。原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蓦地伸手拉住她将她向下拽，抱到了自己怀中。原霁再一翻身，就把她按到了身下。
关幼萱一下子便结巴起来了：“明、明天我们不是要出去玩么……你这样，我会起不来的呀。”
原霁唇擦过她的耳朵，闻言笑起来。他说：“那就下午再出门。”
关幼萱叹气：“人家又要笑话我们了。”
原霁转过脸，冷酷道：“谁笑话，我就杀谁。”
关幼萱不满地在他腰上拍了一下，换他低头，密密亲吻随之而上，很快将小女郎淹没得找不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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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小夫妻二人并未起得如何迟。原霁向来不爱仆从跟随，小夫妻二人便轻装出行，原霁干脆骑着马，带着关幼萱坐在自己前边。关幼萱坚持地要带上她的“不留行”，好给“十步”创造机会。
二人并未出行得太远，只随意找到武威郡附近的一座山，便爬上山去游玩了。二人感情好的时候，并不是非名山不登，非幽水不玩。哪怕只是普通一石头山，关幼萱和原霁心情都分外好。
山头上，原霁将马拴好，回来寻找关幼萱。云雾舒卷，冬日的山头草木枯干，实在没什么景致。原霁回来后，见关幼萱蹲在地上，小女郎托着腮，非常忧愁地盯着两只鹰。
“不留行”踱着步，一点点靠近旁边的“十步”。
“十步”何等威风凛凛，旁边的母鹰靠过来一点，它挪走一点。母鹰鼓起勇气与它拍翅膀打招呼，“十步”张开翅膀飞上天宇，它睥睨着下面的“不留行”，分外得意地叫了一声。
树下的束翼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十步”。“十步”只是在玩，束翼便重新收回视线，默背武功心得，一个人在树下练拳。他练的是束远临走前，将自己多年心血总结下来的秘籍。
原家郎君活着的没几个，蒋墨是公主的儿子，不可能上战场；自然，“束”字辈的卫士，如今只剩下束翼一个了。
一夜之间，束翼就好像突然长大了。
他不再与原霁混玩，不再只等着束远催促才去练武，不再见到什么好玩的都要凑上去看个热闹。束翼开始不用人督促，就主动练武。他找人陪练，经常一身伤地回来，与清晨晨练出门的原霁打个照面。
主仆二人看着对方的样子，都没有说过什么。
如今束翼一人在树下练武，原霁站在关幼萱身后，看两只鹰你追我赶地玩。只是可惜“十步”实在不买“不留行”的账，让女主人很沮丧。关幼萱抬起脸，面对原霁，她道：“要不你熬鹰，练一练‘不留行’吧？”
原霁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就忍不住笑。
他长腿分叉，站得笔直，一脸严肃：“怎么啦？熬什么鹰？不是说好，‘不留行’给你养着玩嘛，我不熬鹰。”
关幼萱沮丧道：“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不养‘不留行’了。你拿去熬鹰，将‘不留行’训练成侦查鹰用吧。”
原霁眉峰轻轻挑了一下。
他故意说道：“咦，你不是要给‘十步’做媒吗？这么快就放弃了？”
关幼萱：“但是你说得对。‘十步’对不如它的母鹰根本不感兴趣，它会啄‘不留行’，我的母鹰根本靠近不了它。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能逼着‘十步’非要接受‘不留行’啊。算了吧，我不养了。”
原霁不说话，而是手指放于唇前，一声清澈嘹亮的长哨声发出。
他厉声：“十步！”
头顶翱翔的“十步”向下俯冲，疾风一般地掠向山壁前的两位主人。原霁长臂一伸，直接命令：“带‘不留行’去捕食！”
关幼萱一下子站起，攀住原霁手臂：“不用、不用……”
原霁却冷漠森然：“不去今晚就拿你熬汤。”
关幼萱呆滞万分，看“十步”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不留行”飞走。她回头看原霁，喃喃：“你这是、这是……强买强卖呀。”
原霁一把搂住她的肩头，道：“什么强买强卖。说的多难听。我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给看好了儿媳妇，父亲点了头，‘十步’敢不听话！”
关幼萱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说哪一句。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十步”，却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是人，生不下小鹰的。”
原霁微愣，然后哈哈大笑。
他亲她：“你会生下我的漂亮女儿……我有梦到过，你信不信？是漂亮的、可爱的小萱萱……我做父亲啦！”
原霁欢喜地将她抱个满怀，关幼萱“哎呀”一声，脚尖被提离了地面。她无措抬头，原霁兴奋之下，吻如细雨，落了下来，贴在她唇角。关幼萱仰着头，腰肢被他搂着，后脑勺被他抱住。
然而并不难受。
甚至很舒服。
她与原霁练习了最好的亲亲，两个人都沉迷。
片刻后，关幼萱感受到他灼灼的气息变得侵略十足，她想到他的吃相，便面容涨红着推原霁：“不了、不要了。”
原霁并不强硬，关幼萱一推，他便退开一步，平复呼吸。她低着头站在他旁边，衣带飞扬，眉目低垂，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原霁情不自禁，又上前，从后将她抱入怀中。
少年的气息拂在耳畔与香腮上。
关幼萱没有躲避。她感受到后背的温暖，夫君气息的包围，并不带强迫。他紧紧地抱住她，二人衣带轻轻缠在一地。关幼萱低头，看到两人在地上贴在一处的身影。
不分你我，亲昵万分。
原霁从后抱着她，眼睛抬起，看向云雾缭绕。他问：“今日开心么？”
关幼萱：“嗯。”
原霁：“萱萱，昨日我走的时候，情绪不好。我要跟你道歉。”
关幼萱诧异了一下，回想后微笑：“没关系，大家没有看出来的。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一下子不太开心？我明明是向着你。”
原霁：“因为我不想你为了我……为了我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调节什么。”
他道：“你好好地嫁来凉州，从姑苏那般繁盛的地方，来到我们这样的地方。虽然我喜欢凉州，可是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我告诉自己那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凉州也是很富裕的，我不会让你受苦。所以你因为不能陪我而愧疚……我就有些不好受，觉得……我还是不好。”
关幼萱挣扎着要转身，急声：“不是那样的……”
原霁的手按着她，不让她动。他说：“听我说完。萱萱，我是想……想你做无忧无虑的小淑女。我想保持你的天真、简单。我发现自己做的没那么好时，就很沮丧。
“我、我……想待你好！想让你不吃苦，想让你没有任何烦恼，委屈。我想你甜甜地笑，叫我‘少青哥哥’。我想你永远是小淑女。”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喑哑：“我不是好丈夫。”
关幼萱静静站着。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边，滚烫的，灼烧的，像熊熊火焰般扑向一颗心。他包围向这颗心，一旦心动，就千方百计地维护，不顾后果。关幼萱感受着这些，品味着这些。
关幼萱垂眸轻声：“少青哥哥说完了么？”
原霁沉闷的：“嗯。”
关幼萱在他怀里缓缓转身，他沉默地松开手臂。关幼萱转过来后，向后退了一步，她仰头，与原霁对视。他的巍峨挺拔让她崇拜，英雄气概让她向往。
没有女郎不爱慕鲜衣怒马真少年。
没有女郎抵抗得住少年将军的魅力。
关幼萱眼眶微有些热，她嗓子里堵着许多话，然而她望着他，只是轻轻笑起来。关幼萱叫了一声：“少青哥哥！”
原霁不解：“嗯？”
关幼萱扑上来，抱住他脖颈，将脸埋入他怀中。关幼萱：“那我们互相守护，不好么？我想让夫君过得舒服，夫君也想我过得好。我们都互相努力，谁也不要不开心，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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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原霁和关幼萱回到家中。二人进门时，正好遇到蒋墨要出去。关幼萱明显感觉到原霁目光在瞬间顿了一下，她握住原霁的手，原霁并没有说话。
原霁眯眸，冷冰冰地看着蒋墨无视他，跟关幼萱笑了一下：“我出去办点儿事。”
蒋墨走后，原霁才臭着脸：“你还跟他说话！你是不是喜欢他！他怎么还不回长安去？”
关幼萱哄他道：“我是作为七夫人，关照五哥的。人家来我们家中，我们总要有主人关心一下吧？”
原霁想了下，噗嗤一笑，对关幼萱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头：“不错，你是女主君，关心一个他这个客人就足够了。但咱们要把主人的身份端起来，别让人家小看。”
关幼萱：“夫君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原霁心中得意，颔首表示自己心胸宽大。
只是见了蒋墨，关幼萱便想起来跟原霁说赵江河与金铃儿的婚事。夫妻俩边走边说，原霁敷衍地点头，关幼萱想起一事，仰头：“对了夫君，李大哥，李泗，还没有从牢狱中被放出来么？内应还没有查到么？已经一个月了。”
原霁眼神顿了一下。
他说：“查到了。那个内应在军中藏了五六年了，查到后，他便畏罪自杀，没有攀咬别人。可惜死的太容易，未免可惜。”
他目中浮起阴狠戾色，怕吓到关幼萱，才没有发散。
关幼萱奇怪问：“那为什么还不放李大哥出来？”
原霁没说话。
关幼萱说：“原二哥说，他在养伤，如今你回来后，军中事务，他私下里是交给你来偷偷办的。难道你不知道李大哥还被关着么？夫君，你莫不是在怀疑李大哥？”
原霁沉默片刻，眸中浮起矛盾色。
他说：“我不知道……但是……”
他与关幼萱轻声：“每次出事的时候，无论是巧合还是意外，李泗都在现场……虽然每一次他都受伤很重，可是……他每一次都在。萱萱，我不想怀疑我的好兄弟，但是……我真的……”
他半晌后道：“算了，也许是我多疑了。等过两日，再查不到什么，我就将那批将军放出来。我和李泗近十年的交情，我不想弄成这样。”
关幼萱轻轻与他握手。
二人沉默间，侍女急匆匆从后追上来，气喘吁吁：“小七夫人，小七夫人……裴郎君来找您！”
关幼萱惊喜：“是师兄来了。师兄很少上门的！”
她扭头邀请原霁，但是原霁想到裴象先，就面色不虞。原霁对裴象先意见很大，觉得这人若即若离地围着自己的夫人转……裴象先的角色，好像随时能转换一下。
原霁不想让关幼萱见裴象先。然而……他应该做个大度的夫君。
于是，原霁凝视着关幼萱期待的目光，他心里憋屈万分，面上却大方道：“那你去见你师兄吧。我就不去了……”
他怕他见到裴象先，会忍不住大打出手，影响自己在关幼萱心里的形象。
原霁给自己找到了事儿：“刚回来时，我见封嘉雪去我二哥那里了。我觉得封嘉雪怪怪的……我怕她欺负我二哥，我得去看看。”
关幼萱责怪他：“封将军英武飒然，你总是将人当敌人。封将军……”
原霁冷冰冰道：“你再说下去，我就不让你去见你师兄了。”
--
原霁轻而易举地躲过府上卫士，溜入了原让的院落。他爬上房檐，几个起落，将原让那个新的贴身卫士支开。原霁屏住呼吸，将自己和夜色融在一起。
趴在房檐上，原霁掀开一片瓦，偷看屋中的原让和封嘉雪。
下方二人对坐。
原让又在煮茶，给封嘉雪一杯。两人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封嘉雪喝了一盏茶，才道：“我明日便打算离开凉州了。”
原让没说话。
封嘉雪将茶盏放下，盯着原让片刻。她直接而不掩饰的目光，让原让终于抬了脸，向她看过来。封嘉雪盯着他清隽面孔，微笑：“我初来凉州的时候，还以为二哥是要找机会，给我和你的宝贝儿重新搭配。二哥没有那种心思，我已经满意了。”
原让缓缓道：“萱萱是很适合七郎的。”
封嘉雪颔首。
她道：“狼崽子需要一个小淑女。关幼萱做原霁的妻子，比我强。我和原霁只会互相打架，埋怨。我和他做不成夫妻。”
原让无奈：“我而今才明白……只是我也担心，萱萱的师兄一直待在凉州，找各种借口不肯离开这里……实在让我不能安心。”
封嘉雪挑眉。
原让与她低声：“只因关家与我有过约定，只让七郎与萱萱做两年夫妻。两年之后，萱萱可以和离离开，萱萱如果想走，我们不能拦着不放人。”
封嘉雪道：“怎么可能。你们将婚姻当成什么？小孩子扮家家酒？”
原让：“七郎与萱萱之间，本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结果。我可以打断七郎的腿不让他缠着萱萱，但是萱萱的父亲却舍不得小女郎伤心……那时候，我们只是觉得两个小孩子的感情当不得真。但事情一步步发展，我有些觉得……我们想当然了。”
封嘉雪：“关幼萱怀孕了怎么办？”
原让：“我们说好不让萱萱在这两年怀孕。我有嘱咐七郎……只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封嘉雪盯着他，玩味地笑起来——“你们还真是没事找事啊。”
原让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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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那边，迎接她的师兄。
裴象先带给她的，是一瓶药丸。
裴象先面对茫然的小师妹，温声道：“萱萱，这是避孕药丸。每次事后，你吃一粒，便可避孕。你尚年少，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我和你阿父都不想你早早生孩子，你懂么……你和七郎自己还是孩子，你们先顾好自己，好么？”

第60章
关幼萱坐着, 听裴象先讲他那药丸如何神奇。关幼萱沉静乖柔，在裴象先说完后，她才竖起一指, 提出质疑：
“师兄, 你如何就突然拿这避孕丸给我？你与阿父若是不想我怀孕, 为何不早早将药丸给我？”
裴象先面上带着一贯和气的笑, 为她解惑：“外面见过的那些避孕的药物, 三分毒性，多少有些伤身。我与老师怎会忍心你因此伤身呢？老师回姑苏后，便召医工为你研制此药。只是老师也不好意思将药给你, 怕你生气，便让我来做这恶人了。”
关幼萱追问：“可是这么正正好！我都成亲快一年了, 你现在才给我！若是我怀了身子, 不是早就怀了么？你现在拿药有什么用？”
裴象先侧过脸，干咳两声，面上浮起一丝尴尬。在小师妹的追问下，他终是委婉承认：“咳咳, 你与小七, 最近状态……嗯，大约还是能看出一些的。”
先前小夫妻真是过家家一般的玩法, 小七郎一回来就不见人影, 而今小夫妻如胶似漆沾在一处……总是能让人看出痕迹的。
关幼萱眼眸微瞪圆。
她不可置信地站起来：“师兄, 你一直盯着我与夫君的院中事么？我与夫君做什么, 你都看在眼里？你……你就一直在看？”
裴象先辩解以证明自己并非流氓：“你原二哥不也盯着你们院子么？不然他为何免了七郎每日的请安？我们不过是关心你们小夫妻……若不是关心你，我何必留在凉州这般久？”
关幼萱哼一声：“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回家, 非要留在这里！”
她赌气说完便后悔, 偷偷觑裴象先, 正好对上裴象先望来的目光。师兄妹二人皆是偷偷看了对方一眼，裴象先撑不住先笑了。裴象先宽慰她：“好了，是我们多管闲事，好吧？但是药丸你拿着吃吧。”
裴象先怅然道：“萱萱，你阿父就你一个女儿，我们原是不想你早早嫁人的。按老师的意思，我们在姑苏找一个上门女婿，让你长留身边才是最好的。你早早嫁人，还不许我们担心你么？没有这般的道理。”
关幼萱被他塞了药丸，她抿唇，亦觉得愧疚。然而她微抬脸，小声坚持：“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师兄与阿父身边，我就是要嫁人的。如果我遇到困难，就向你们求助；可是我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总盯着我和夫君……我和夫君都挺不自在的。
“你们总是把我们当孩子……闹得夫君都不想见你。师兄，你们的过度关心，有时候，对我和夫君都是束缚。你们不应该这样。孩子难道不会长大么？雏鸟难道不飞上天穹么？”
裴象先诧异看她，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想法，一时怔忡。
关幼萱锁紧眉头，细抿着唇，自己也在思考：“我要与阿父写信……他应该对我放点儿心的。”
关幼萱再握紧手中的药碗，磕绊道：“还有，这个、这个避孕药丸，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吃。我没想过要生小孩儿……可我也没想过不生。我就是顺理成章地与夫君往下走……这件事，我会与夫君商量的。”
裴象先静了许久，缓缓地将手搭在关幼萱肩头，轻拍了两下。他说不出是什么心思，但是小师妹这般委婉地拒绝他时，他心中涌上几分心酸的怅然——
“萱萱，你还记得你幼时，老师教你的那首诗么——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
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我与老师都知道你有一日会离开我们，但是总是希望这一日慢一些到来，甚至幻想永远没有这一日……是我们管多了。”
也许天下的父母、长辈，看着儿女们长大、成人，远离自己，随风展翅，都是这般酸楚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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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裴象先，关幼萱又拿着药丸小瓶坐了一会儿。师兄的话让她心中伤感，让她差些便要掉眼泪。她心中觉得自己大约有些不孝，然而世间许多事情不能两全——
她的婚姻生活是自己的，长辈本就不应该多插手。
关幼萱暗自鼓励自己时，听到外头侍女们通报招呼声。关幼萱连忙起身，她才想以一副贤妻的样子出门迎一迎原霁，原霁便阴郁着一张脸进来了。
关幼萱疑问地看向原霁身后的束翼，束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跟着七郎。
原霁回来后就一径去里舍了，关幼萱跟着进去，见他撩袍坐在长榻边，望见了案几上的两杯茶盏。原霁沉郁脸色不变，眼睛轻轻抬了抬，淡声：“你师兄走了？”
关幼萱应了是，坐在了原霁旁边。隔着一张案几，她犹豫地对原霁说：“师兄给我送了一样药，我想与夫君商量商量。”
原霁偏脸看她。
关幼萱摊开雪白手掌，露出小药瓶。她脸微红，不好意思对上原霁灼灼的目光：“是、是……避孕的药丸。”
原霁沉默。
他的气息在一瞬间便重，脑中蓦地想起自己从二哥那里偷听到的故事。他的婚姻中藏着那般隐情，原来即使他娶了关幼萱，在关家人眼中、在二哥那里……他也不是完全的拥有关幼萱！
关幼萱随时会离开他！
原霁手肘搭在案上，无声地握紧拳头。他压抑着自己的暴躁，努力控制自己那颗气得狰狞的心脏。他深呼吸，说服自己这和关幼萱没关系，又不是关幼萱算计自己……
是大人们不想把关幼萱给他！
觉得他配不上她！
或者她配不上他！
关幼萱没听到动静，抬头，她观察原霁片刻，忧心：“你脸色不好看，你又与人吵架了么？是和封将军么？”
她思来想去，觉得原家没有人会逗弄夫君，只有封将军会不买夫君的账。
原霁：“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人吵架，为什么一想就是封嘉雪？我在你眼中便是那般不靠谱，动不动生气么？”
关幼萱沉默片刻，站起来：“你情绪不对了，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会发火的。你去洗漱吧。”
她走过他身边，原霁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她拽扯了过去。关幼萱趔趄地跌坐在他怀中，被他搂抱得严实。她听到他紧绷着的呼吸，感受到他胸腔的滚烫。关幼萱不知如何让他平静下来，只抬目蹙眉望他。
她柔声：“到底怎么啦？”
原霁：“没什么……”
他拳头握得颤抖，血液绷得被堵住一般流得艰难。他是个像狼王一样脾气大到极点的人，但他确实在努力压抑。原霁深呼吸几次，勉强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避孕……药丸，干什么？你不想和我生孩子么？”
关幼萱道：“不是的。”
她喃喃：“是师兄说我和你还年少，自己都是小孩子，生小孩儿不好。我也不知道……我怕我做不好，可是，夫君需要孩子呀……”
原霁沉默。
他忽然道：“我马上就十八岁生辰了。”
关幼萱一愣，仰起脸。她与他望了半天，她说：“那么我们不要管师兄了，我们生孩子吧！”
原霁：“不。你师兄说得对。不想生，就不生了。”
他将她从怀里扯出去，憋气憋得内伤，艰难道：“生小孩……我又不喜欢！”
关幼萱迷惘看他，弄不清他反复的情绪。原霁不再就此多说，他出去洗漱，回来时情绪平稳了很多。他依然和她说话，在床上搂着她睡。
但是今夜二人没有行周公之礼。
关小淑女入睡后，原小狼崽目不转睛地盯她的睡靥盯了一整晚，快天亮时才勉强闭眼了一个时辰，不久又悄无声息地出门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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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用过午膳，关幼萱捧着一本书，正想去小憩片刻时，猛听到外头侍女们惊讶的声音：“七郎回来了？”
关幼萱吃惊，心想他今日不是终于愿意出门，去军营走一趟了么？怎么半天就又回来了？
关幼萱跳起来，心中有些甜蜜，猜他回来得这般快，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关幼萱迎到门口，正好与大步进来的原霁撞个满怀。
小美人莽撞地扑过来，原霁反应极快，一手搂接住她，一手抬高自己手中的酒壶，不让她撞上来。原霁笑：“别把我的酒撞洒了！”
关幼萱抬头，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银质酒壶。关幼萱吃惊：“我、我已经用过午膳了……你才要吃饭么？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让仆从给你热一下饭菜吧……”
原霁握住她手腕不放，笑道：“不急，我已经吃过了。我是想与你喝酒。”
关幼萱扭捏道：“我、我不会喝酒……我很容易喝醉，你上次都知道了……”
原霁心想：要的就是你会喝醉。
喝醉酒才不骗人。
关幼萱手背后：“哪有大晌午喝酒的！大白日喝酒，那是醉鬼！我才不要。”
原霁笑吟吟，抓着想躲走的关幼萱：“别跑，来陪我喝一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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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可怜巴巴，到底没有躲过原霁的强硬。原霁摆明了阵势，就是要她喝酒。小女郎稀里糊涂地被他抱到怀里又亲又闹，狼崽子缠人时也厉害，她很快屈服，被他抱在怀中灌酒喝。
没一会儿，关幼萱虽然仍是老老实实地被原霁抱在怀中，但她越来越安静，一丁点儿声音都不发出了。
原霁低头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漆黑含雾的眼珠片刻。他心中琢磨着，估计她已经喝醉了，原霁俯下脸，与她亲吻。她傻傻地张开嘴，任由他气息扑来。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关幼萱趴在原霁心口。
原霁手按在她腰上，强抑着翻身将她办了的心思，心中提醒自己：克制克制。先办正事。
关幼萱在他怀中喘了一会儿，抬头：“我好像喝醉了。”
原霁一挑眉。
他笑：“看来是真醉了。”
关幼萱喝醉后软绵绵一团，一点儿力道都没有，被原霁团在怀中。原霁爱她这般娇憨，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会儿，看到关幼萱脸上浮起红痕，他心虚地移开自己的手指头。
原霁心里爱她万分，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
关幼萱嘟囔：“不要碰我，我呼吸不了了。”
原霁尴尬，遮掩地挡住她的衣领，眼神飘开：“没碰你。”
他沉静了一会儿，正儿八经地：“关幼萱，我是来审问你的！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嫁我？”
关幼萱呆了片刻，原霁紧张地瞪着她的答案，听到她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我梦到我和我阿父走丢了，我梦到你、你救了我，我就想……想知道梦是不是真的。然后，你就是真的。我就、就觉得……梦里你说你是我未婚夫君，那你大约就是我以后的夫君吧。”
关幼萱紧接着想到之后的梦，沮丧道：“可惜我弄错了。你根本不是……你本来不想娶我的。”
原霁从她软糯的、含糊的讲述中，听到了梦境的另一个版本。
他在白河镇去救关幼萱后，宿在大雪封路的客栈中那夜，便怀疑自己和关幼萱有做同一个梦。虽然听起来两人的梦内容天差地别……他怎么可能不想娶她呢？
但是白河镇之事，自己梦到二哥死后，原霁已隐约明白自己在关幼萱的梦中，为什么不肯娶她——
如果他二哥在那个梦中，真的死了，他确实绝不可能娶关幼萱。
那是梦不是现实，让原霁何其庆幸。
但是今日，原霁目的并不是想弄清楚两人的梦。他只是通过这个，确认关幼萱喝醉了。小淑女变得糊里糊涂，原霁才缓声问出让自己不甘心的问题：“你阿父和我二哥商量，让我们两年后和离……不，现在只剩下一年多时间了。你知道么？”
关幼萱醉酒后，思维迟缓。
她反应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得原霁面容越来越僵。原霁心中浮起巨大被耍的羞耻之意，他几次想抛下她走，又强行按捺。时间久得他心生绝望，原霁才听到关幼萱茫然的答案：“什么？我不知道。我不和夫君和离的。”
原霁抓着她肩膀的手霎时用力，疼得关幼萱皱眉叫一声，原霁连忙松开她。
原霁眼中流着星河一般璀璨的光，他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你说真的？”
关幼萱没听懂，抬头委屈：“少青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得好累，我听不懂。我不要听你说话了。”
原霁搂住她的肩，安抚她：“别急、别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就不问你了——萱萱，你喜欢……喜欢我么？”
关幼萱眨巴着秋水眸子看他。
原霁心头出汗，面孔绷着，看她的眼神凶煞恶狠，气势强撑。
关幼萱不解地问他：“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啊？是我堂姐那样的么……”
她醉醺醺中，想到关妙仪离去前，数次说她不知情爱。关幼萱心中亦茫然，想是否只有关妙仪那般执拗的不肯回头的感情，才是“喜欢”。自己和原霁这样，是否只是过家家一般的感情。
因为她的婚姻来得这般容易；
原霁抱她也这般容易；
她和原霁说说笑笑都那般容易。
是否容易的、天真的感情，并不是爱，而是师兄他们担心的那样，只是因为她和原霁年少不知情，才会玩得那么好呢？
关幼萱道：“我不知道。”
原霁怔怔看她，他心口的光暗下去，巨大的欢喜淹没下去。他睫毛颤一下，便要挡住眼中璀璨的光。然而他又不甘心……原霁追问：“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是不喜欢么？不喜欢为什么会对我笑，对我投怀送抱？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一直跟在我后面喊‘少青哥哥’，为什么要给我操办生辰？不喜欢的话，为什么我一回头，一闭眼，一睁眼，全都是你呢？
“萱萱，你再仔细想想、认真想想……”
原霁声音绷着，带一抹颤。他说：“这怎么会是不知道呢？”
关幼萱偏脸望着他，她漆黑的眼珠子清澈万分地映着他年少的面孔。关幼萱声音柔婉：“因为，我崇拜你，我想驯服少青哥哥。铃儿表妹说，你是狼王。如果我驯服你，你就一辈子不变心，一直跟着我。
“我心里想，如果我能够溜一头狼，他是我的……那多威风呀。”
原霁脸色僵住。
他吃惊又迷茫地看着她，他抓着她的手臂缓缓放下。他盯着她的眼睛，确信自己从她这里得到的是真实的答案。她的眼睛这般剔透，没有情没有爱。
她就是那种空空的、包容一切的小淑女。
情爱不沾心头，想的不过是驯服。
因为要报恩，所以就嫁；因为姐姐走了，所以就替嫁；因为觉得他雄伟，就想驯服。这般小淑女……干干净净的一颗心，不为谁驻足的一颗心，最是可恨！
原霁越想越左，越想越面容扭曲，神色狰狞。他想得这般偏，简直觉得关幼萱费尽心思嫁他，都是玩他一样。他恨得上前一步，可是又不忍心动她一根手指头；他往后退一步，就离她又远一分。
他无所适从。
“七郎……”侍女端醒酒汤进来，才掀开帘子，便见原霁扭头向她看来。
恶狼回首，凶悍刺骨。
气氛在刹那间凝固。
侍女被原霁的脸色和眼神吓到，她骇然地后退，摔了手中汤碗，又结结巴巴地道着歉，转身就往外跑。原霁冷笑一声，丢开关幼萱，就往外推门走。
“轰——”天边云层滚动，大约又有风雨要降。
原霁压着眉，立在屋外吩咐：“把我成婚以来，伺候关幼萱的侍女仆从们全给我带过来。我一个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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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关幼萱都因吃醉了酒而昏睡；隔着一道门，另一间厢房中，原霁躺在藤椅上，慢吞吞地敲着手指，审问侍女们，关幼萱平日都在做些什么，有多少和自己有关，有多少与自己无关。
暴雨灌下，天地昏暗。
原让与封嘉雪立在屋檐下看雨。侍女的通报来了又走，原让叹一口气，转头对封嘉雪微笑：“萱萱喝醉了，看来七郎他们两个是无法过来给你送别的了。这般大的雨，路又不好走……看来阿雪不得不多留一日了。”
封嘉雪转头看他。
她同样笑：“晚一日而已，我终是要走。二哥高兴什么？”
原让收了笑，说：“我并未高兴。”
封嘉雪抱着胸，靠着廊柱。她站得笔直，气质却在一瞬间变得慵懒。她猎豹一般伏着身，盯着他：“你可真矛盾。又不肯跟我走，我走了你又留恋。便是这一日日地找借口拖，能拖几日呢？”
她好整以暇：“原二哥，你对我是有感觉的。”
原让否认：“阿雪，我们不提那个。”
封嘉雪勾一下唇，她转脸看向廊外的滂沱大雨。水从天上来，整个天地噼里啪啦，置身一片洪水中。夜雨将一切照得昏昏然，暗处的灯笼的光，又将廊下的一双青年女儿，照得几分暧.昧。
封嘉雪缓声：“原二哥……那日的滋味……你想不想再试试？”
封嘉雪笑，转头戏谑看他，他沉默站着。她眼神蓦地变得冰而锐，身形一动，鬼魅般的身形向后掠。原让反应慢一拍地疾退，但是女郎凶狠的攻势迎面而来，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了木门上。
仰首亲吻。
原让立时按住她手腕，声音喑哑压抑：“放开！”
封嘉雪似笑非笑。
原让唇被亲得水润，后背僵直贴门。水声潺潺在屋檐下汇成一片小溪，侍从们的声音在夜中变得悠远。灯笼的光罩下，原让冷声：“我不想与你打，嘉雪。”
封嘉雪：“哄骗我的时候，就是‘阿雪’叫得亲切；不需要我时，我就只配一声‘嘉雪’‘封嘉雪’。如今还要与我打。你可真心狠啊，原二哥。”
原让一字一句：“我从未默许你这样！”
封嘉雪：“你默许了。”
原让气笑：“胡说！我何时默许过？”
封嘉雪：“你的眼神没拒绝。”
原让一怔，她的亲吻再次迎上，宛如饿狼扑食。天边电光大亮，原让恍神之后气怒，一掌向她劈下，她抬手就与他过招！

第61章
后半夜, 雨转为雪。次日，雨雪交加，雪漫凉州, 天地银白。
凉州冬日雪大, 百姓已习以为常。对凉州军士来说, 这场雪影响最大的，大约是封将军的离开又拖延了数日——听说封将军夜里舞剑，得了风寒，如今闭门不出，正在养病。
与此同时，原让也得了风寒。他将自己弟弟叫过去，隔着门，让人将军中事务、调兵令、龙虎印等交给原霁。原霁心知这代表着什么，他抗拒不受, 昂身长立。
原让在屋内咳嗽：“难道你要我病着还要理这些事务？”
原霁眉头微压，他半晌说道：“那我先帮你管两日，你病好了我就把这些还给你。”
他强调：“二哥, 我不抢你的东西。”
舍内原二郎拥着氅衣, 挡住自己一径到下巴上被咬出的痕迹。他听到原霁的脚步声离去, 目中变温, 想到底没有白疼小七一场。然而欲笑时，原让牵动自己嘴唇里的伤口，不禁轻嘶了一声。
他面容滚烫, 以手盖脸，乌黑长发掠过指缝, 勾在有些苍色的指骨处。他心中懊恼, 却又忍不住回忆起昨夜, 想要笑——
真是一头威猛的、精力过人的豹子。
若非他家里养着狼崽子，他真拿这头豹子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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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几日，关幼萱这里却觉得冷清了很多。
她觉得原霁变得忙了起来，可他这次回来时原本推了许多事，专程陪她……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躲着她？
清晨的时候，原霁晨练回来，他拿着巾子擦汗时，眼眸顿了一下，因看到关幼萱竟然早早起来，杏色的襦裙系带托着她婀娜腰身，臂间挽着雪色披帛。
关幼萱弯眸：“夫君！”
她向他这里跑来，衣裙飞扬，眸清唇红，这样的纯然之美，依然是看一眼便心动。
原霁压着目，他沉沉盯着人出神时，被关幼萱挽住了手臂。关幼萱问：“夫君，你又要出门么？你起的好早。”
原霁想到自己从原让那里偷听的话，从关幼萱这里审问出的话，还有从侍女那里问到的关幼萱的日常……她大约真的不喜欢他，备受宠爱的人，做什么都有底气。
她不强求爱。
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原霁心间又堵又疼，霎时麻麻的，有些理解自己梦中那般求而不得的心情。关幼萱是那般难以追慕的一个小淑女……她的笑，她的娇声软语，只是因为她教养好，不是因为爱。
她只是想驯服他。
爱如何能是强求得来的一样东西呢？
关幼萱仰脸：“夫君？”
原霁回了神，回答她：“是，二哥得了风寒，不能出门，我帮他分担点儿军务。”
关幼萱偏脸凝视他：“真的么？可是你早出晚归，像以前一样……你是不是在躲我？你那天灌我喝酒，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原霁眼睛一眯，登时否认：“怎么会？”
关幼萱搂着他硬邦邦的手臂，感受到他在自己靠近时的僵硬。她心中记下，面上却不显。关幼萱只抱怨：“那你就是出尔反尔。”
原霁：“我怎么出尔反尔了？”
关幼萱闷闷不乐道：“你说你这次回来后只陪我玩，但你还是去处理军务。等开了春，我们和漠狄又要开战后，你便又走了。你说你的时间给我的。”
原霁盯着她。
他缓缓地伸手，抚摸她娇嫩的面容。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望进她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原霁问：“萱萱，你真的……想要我的时间给你么？”
关幼萱茫然，答：“是啊。”
原霁：“为什么呢？”
关幼萱答不出来，半晌疑问：“大家不都是这样么？”
原霁：“因为所有夫妻都是这样，所以我们也要这样？你不是因为、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才和我在一起么？”
关幼萱：“我也想和夫君在一起啊……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听不懂你的话。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素来诚实，有疑问便说，觉得不对就质疑。她对自己十分诚实……而正是这样的诚实，才让原霁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分量应该与“夫君”是等同的。
可是夫君不是爱人。她可以嫁任何一个人，她心里的人，却是只有一个的。
原霁眼眸中蕴着暴风雪，他脸上的神情又开始不耐烦。他心中纠结千万，又痛又麻，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变得胆怯，一句也不敢说，不敢问。意气风发的原小将军，原来面对情面对爱时，也会茫然无措。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也许只是一个幻想。
他终是如自己的梦境一般，追逐着缥缈不可追的女郎。
原霁心里酸楚，低头，在她鼻尖轻轻亲了一下。
关幼萱喜欢他偶尔这样温情的样子，眸子弯成了月牙。
原霁看她笑，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他道：“算了，不说了。萱萱，我这几日有些忙，也有些事想不通。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在军营里多待两日，你不要多想。等我想通了，就回家来住，好不好？”
关幼萱诧异一下，点了点头。只是他要出门时，关幼萱想起来，又跑两步追问：“夫君，五日后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在生辰的时候总会回家来吧？”
原霁回头。
他露齿而笑，意气扬起。他自信而骄傲：“当然！我还不至于想那般久却想不通。”
关幼萱看到他笑，就放下心，她在原地跳了一下，向他挥手道别：“那、那你好好在军营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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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原霁到底有什么心事呢？
关幼萱以为他是为军务所困，她又不懂那些事，对那些打仗本身也没兴趣。关幼萱便想为原霁减轻些负担，将内宅事务管好便是。
关幼萱登上金姨家的府邸，跟着金姨学武时，便说起原霁最近的变化。金姨对原霁如何不感兴趣，对关幼萱现在学的招式兴趣很大。她拿着戒尺，对小女郎摆出架势的动作敲敲打打。
金姨很满意：“虽然你学武功是天赋差了些，慢了点儿，但是半年过去，你现在下盘能够站稳，对你自己来说，不错了。”
关幼萱转眼珠：“那如果夫君站在后面，我能够偷袭得了他么？”
金姨哈一声，语气颇有些自得：“你若是学个半年就能偷袭我们凉州的狼崽子，我们养他不是养得很失败么？”
关幼萱：“那我能偷袭得过赵将军么？”
金铃儿正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跟着侍女学习绣自己的嫁衣，听到关幼萱这般问，就颇不满地站起来：“小表嫂！”
关幼萱正想再与金铃儿说话，一个侍女从外进院，报告说：“小七夫人，李将军从牢狱里出来了。”
关幼萱转眸，她手中还握着一梅花枝，跟金姨在学招，口上已然诧异：“李泗么？”
原霁不是不想那么快放人出来么？
来通报的侍女身后跟着军士，军士恭敬地回答关幼萱：“李将军在牢狱中生了病，还吐了血。七郎后悔自责，便将人放了出来，住进了原家。小七夫人，是否给李将军请医工看看？”
关幼萱连忙：“自然！快去请医工……夫君回来看李大哥么？”
军士答：“七郎出城巡逻了，不在城中。”
关幼萱抿唇，更加觉得原霁好似在躲自己。金铃儿在后听着担心，只因她的未婚夫君赵江河与李泗也是好友，李泗若是出事，赵江河免不了自责。关幼萱回头，见到金铃儿的眼神，两个女郎一对视，便相约着一起去看病重的李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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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墨寒着脸进府宅的时候，听说李泗那个无父无母的人被抬进了原府养伤。他嗤声：“原家真是收破烂的，什么阿猫阿狗都领进来。”
侍女学舌：“就是！一群乡巴佬，野蛮人！公子，他们对咱们一点都不上心，昨日的炭还送错了，送的不是冰炭，我差点呛死……公子，咱们回长安吧，公主等您等得急死了。”
蒋墨抬头看到原家府门两边开始悬挂上的灯笼，他沉着脸一路往自己院中走的时候，便见更多的孔明灯被人欢欢喜喜地抱出去，管事大嗓门地喊人来量衣，说要在原霁生辰时，人人务必穿新衣，不能扫七郎的兴……
管事教训人：“听清楚了么！七郎生辰可是大事，谁都不能出错！今年还是小七夫人嫁过来的第一年，明年说不定家里就添丁了……全都打起精神……”
原霁。
原少青。
原七郎。
蒋墨在武威郡里走一圈，十句谈资，七成都有关原家，有关原霁。那些百姓们看着小七郎长大，看他从一个桀骜不羁的小破孩，长成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十七岁的原霁就已经在军中初露锋芒，而原霁即将十八岁！
整个凉州，在见证他们共同养大的狼崽子，一步步成为狼王。
而这些，都让蒋墨扭曲，嫉妒。
回到自己的屋舍中，蒋墨喝退仆从，一人坐在屋中。他又在把玩着那瓶“胭脂笑”，他的指腹日日擦着这瓶粉末，已经将药瓶上的字迹全然磨得看不清了。
他想拿这瓶药对付关幼萱，想得已然魔怔。可他下定不了决心，他每次见到关幼萱浅笑长立，如春晖一般的面容……他都不忍心毁了她。
他厌恶原霁，可他喜欢关幼萱。矛盾让他左右徘徊，原霁已经回来数日，蒋墨都没下了这个决定。
蒋墨将药瓶放下，再一次长吁口气，负手出去散心。雪已经停了，院中仆从们正在清扫雪迹。蒋墨长衣飞扬，玉容如雪，沿着长廊在院中随意地走。
他走到一处杂舍，听到里面边干活边聊天的两个侍女口中提到了“小七郎”这几个字。蒋墨当即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听两个侍女在说什么——
侍女甲：“你知道么？小七郎和小七夫人大约又吵架了。”
侍女乙笑：“他们小夫妻，总是吵架。我听说小七郎搬去军营睡了……这次是为什么？”
侍女甲：“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有一个妹妹在七郎院中当差，她与我说，几日前，七郎把他们院子里的人全都审问了一遍。他们以为七郎要和小七夫人吵呢，没想到七郎只是去军营待着了。好奇怪。”
侍女乙：“有什么奇怪的？小七郎向来脾气大……但是七郎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侍女的聊天，让蒋墨心中一动：关幼萱终于和原霁反目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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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在与管事对账时，在旁边趴了半天等着她的金铃儿忍不住问：“你真的与小表哥吵架了么？”
百忙之中，关幼萱算账算得脑子都是木的。
她呆愣愣抬起头：“啊？”
金铃儿忧心忡忡：“大家都说你们吵得很凶，怕你要回姑苏去。”
关幼萱听金铃儿说那些八卦，听得一愣一愣。她听得急眼，又很震惊：“没有啊！大家怎么总说我与夫君啊。我们好好的呀。”
金铃儿随口道：“因为你们夫妻就是凉州人最关注的人啊。大家都喜欢看你们……你既然没有，要不要消一消大家的疑虑呢？你和小表哥夫妻和谐，我们才都放心嘛。”
关幼萱想了想，也不禁跃跃欲试：“那我去军营给夫君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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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郡内的军营，此时没什么要紧的事。原霁整日待在这里，是又开始训他的“女英军”。他百无聊赖，想干脆把这只兵训出来，给关幼萱当礼物好了。
女郎组成的兵士在空旷的校场中挥汗如雨，才下过雪，训练便重新开始。骑马、弯弓、射.箭，男郎们要学的，她们一个也不少。
而原霁则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慵懒又肃穆地盯着她们。他眼睛看着这些女孩们年轻稚嫩的面孔，脑子里在想自家的小淑女。原霁盯人的眼神很凶，他咬了下腮，恶狠狠地想：
有什么关系。
她不就是不喜欢他么？可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萱萱那么乖，难道会离开他，会背叛他么？
他分明可以教她，分明可以让她学着喜欢上他……他难道要松开关幼萱的手，让旁边虎视眈眈总盯着他妻子的那些男人们得逞么？
小淑女应该是他的！他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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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去往军营的时候，蒋墨重整一番，去七郎的院落找关幼萱。蒋墨得知关幼萱出门时，对于要不要去军营，他有点犹豫。他并不想去军营，并不想和原霁对上……
蒋墨犹疑时，得到侍女的通报：“公子，原家又来人了！”
蒋墨不耐烦她们什么破事都告诉他：“与我们什么关系？”
侍女小心道：“来的人，是小七夫人的客人。说是叫张望若，来见她的小师妹……”
蒋墨一个凛然。
他蓦地回头，脸色一刹那难看：“谁？”
侍女肯定道：“张望若。”
蒋墨：“我们去军营。”
他当机立断：“其余人收拾行装，从后门备好马车，不用告知原二郎他们。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出发离开凉州，回长安去。”

第62章
舍中燃香, 细密竹帘后，炉火正温。
坐在小火炉旁，裴象先不假侍女之手, 亲自将熬好的奶酒倒一碗给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尚未入座, 正站着，拂去自己身上文士服肩头所沾的雪。她拿着长巾擦掉发冠下乌发上所凝的冰碴子，微微晃了晃头。
这位肤色微黑、男儿扮相的人，正是张望若。
她带回来的几位师弟师妹，正激动地在另一屋与故人叙旧, 并诉说着异域风光。而张望若作为关玉林门下、只排在裴象先之后的师姐, 自然能在裴象先这里讨几杯热酒喝了。
裴象先观望着她，说：“你看起来颇狼狈啊。”
张望若擦净冰碴子后，坐了下来。她眼睛轻眯，勾起一两抹笑：“自然狼狈。有小破孩给我惹了麻烦, 自己一拍屁股转身就走, 引风吹火, 让我在后面扑了半天火。还差点害死几位师弟……”
裴象先笑：“公子墨？”
蒋墨去漠狄的事, 关幼萱写信求助师姐这事，经过裴象先的手处理。裴象先是知道的。
张望若微微笑了笑。
蒋墨放火烧漠狄王庭, 第一时间自然是祸水东引，让人以为是张望若别有目的。张望若在西域游学并讲课，她再好的名望在漠狄和凉州的战事间，非但脆弱无用，反而会拖累她——漠狄王庭便要捉拿张望若问罪，要她供出是谁偷走了漠狄的东西。
之后老漠狄王死、木措登位, 再有封嘉雪和原霁报复地骚扰漠狄边域……张望若在西域待不下去了, 她带着师弟们东躲西藏, 能回来大魏领土，三分机智，三分运气吧。
而这都是蒋墨给她惹的祸。
张望若一碗奶酒下喉，她慢声：“小孩儿不懂事啊。”
裴象先笑：“那也是你放任的。你不会不知道他别有目的，但你还是放任不管，给他提供了条件……若非是你在后垫底，蒋墨能偷到他想要的？我不信。”
张望若微微笑了一下。
她手搭在额头上，透过指缝慢悠悠瞥裴象先一眼：“可惜我这般待人好，人家不知道，回头来便坑了我一把。”
裴象先：“你宠的。”
张望若笑：“我的错。”
玩笑开够了，裴象先审度她，温声：“师妹素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日尘与霜’。潇洒惯了的人，因为小师妹一封书信，便这般护着公子墨么？”
张望若道：“你是不知道……蒋墨那小孩儿，长得可真……漂亮。”
裴象先一怔。
他还以为张望若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他自己亦站在张望若的立场，琢磨了许久为何要帮蒋墨，让自己陷入危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张望若：“师兄你身为男子，自然对公子墨的美貌看不出来。何况我虽在西域游学，但也是大魏人。蒋墨是去帮朝廷做事的，我能帮，自然帮一把。”
张望若再道：“唯一可惜的，是我帮了人，还没落到好。没人知道，我自己还差点折在里面。失策了、失策了。”
想到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与西域人如何周旋着逃离漠狄的经历，张望若也是一阵唏嘘，后怕万分。她借着喝酒掩饰自己的心情，没想到裴象先看着她，忽然冒出一句：“蒋墨人就在凉州。”
张望若提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眉毛轻轻扬一下。
裴象先含笑望她，轻快地眨了下眼。
裴象先生得一副神仙中人的模样，面容清隽，性情温雅。他平日里不是喝茶就是看书，旁人也不见他做什么。然而关玉林的学生们都知道，大师兄生平最好热闹，最爱看猫狗打架。
俗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半晌，张望若唇角浮起戏谑的、玩味的笑。她转了转酒壶，再饮了两盏酒，起身：“我本想先去看看小师妹，但既然师兄存心想看热闹，不如师兄陪我一道去找一下我那便宜学生吧。”
裴象先谦虚求教：“学生？师妹了不得，这便收徒弟了。”
张望若解惑：“小孩子装乖。乖乖叫了我那么多声‘先生’，现在‘先生’亲临找他了，他该诚惶诚恐接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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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到军营的消息，原霁得知后，便愣了一下。他心头先是惊喜，起身从躺椅上跳起要出去迎人时，之看到自己面前操练的女英军成员们，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训练女英军这么久，便是想给关幼萱一个惊喜。礼物送出去的前夕，就被人看到，这便称不上是惊喜了。
原霁长腿分叉，昂身而立。他厉声喝断校场上这些女郎们的练兵：“停！今天到此为止，去用饭！现在十息之内给我离开校场，谁走得最慢，明天的饭就没了！”
这些女英军的女郎们早习惯了原霁那牲畜一般颇狠的性情，知道他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女郎们听到他命令，便一个个往灶房的方向跑。“十步”在天上徘徊，催促着他们，原霁的呵斥随之跟上。
束翼不在这里。
束翼被原霁派去拦关幼萱——军营中人不会拦小七夫人，只有束翼能够拖延时间，让关幼萱不立刻赶到校场，见到女英军。
但是关幼萱今日的步伐，不像往日那般慢腾腾，她到军营大栅门口，想到要见到几日不露面的原霁，心中涌上一阵欢喜感。进了军营，关幼萱直接向校场走，她按捺不住心情，没有军人盯着她看时，她忍不住提着裙裾奔跑了起来。
束翼突然出现在她旁边：“小七夫人，你怎么来啦？校场那么脏的地方，是臭男人待的。咱们就不去了，咱们去七郎的军帐里等人吧。”
关幼萱声音柔婉，摆手笑：“不用的不用的！我见过夫君练武时的样子……夫君一点也不臭，夫君英武极了！我想去看看。”
她眼中细碎的星光带着笑，说话时便带着向往。束翼几次拦她，她有些不开心，但她性情乖巧，只闷头走自己的路，不理会束翼就好了。
束翼：“七郎忙着呢，练兵不让外人乱看的。
“刀.剑无眼，你被碰伤了怎么办？”
束翼一路绞尽脑汁地找借口，一路跟着关幼萱。他额上渗了汗，心里诧异小淑女的脚力现在今非昔比啊……小淑女要找她夫君的决心，也是坚定万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是如果她被找的夫君，不愿意被她撞上，就糟糕了。
原霁那里，正在烦这些女郎们的磨叽。一百来个人半天不能从校场散开，原霁到底顾忌男女的体力和承受力不同，他没有抬脚就踹，但是在一个女郎急匆匆往外跑却摔倒在泥浆地中时，原霁额头上青筋猛跳，无法再忍受。
摔倒的女郎心里惊慌，知道自己必然又要被责骂了。但她练了一日的马步，现在腿酸麻，又在跑步中被别的女郎绊了一下，这会儿脚痛得半天爬不起来。她巨沮丧，心想自己明日必然要饿一整日。
正是这个时候，她的后颈突然一阵痛，大力握来，掐住她的后颈将她从提上提起来，她被迫地仰起了头。一抬头，女郎便看到原霁压着眉、臭着的一张脸。
原霁竟亲自下场，将她提了起来！
女郎感动万分，又不可置信。出生凉州的女郎，越是身份卑微，越对原家人从小怀着毫无理由的信任感。原七郎的名声，这个年轻女郎从小听到大，她肯来加入女英军，也是向往原七郎……
女郎激动得面红，口吃道：“小、小七、七、七郎……”
原霁无情极了：“这里没有小七郎，只有原七郎。你该叫我‘将军’。”
女郎被他推着走了两步，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温度极高，熨得她一颗心飞跳。但是原霁力气何其大，他那般推了两下，就将人推得步伐趔趄。脚本就扭伤的女郎趔趄两步后，差点被原霁再次推倒。
原霁提着她的脖颈，再次将她提起来。
这位女郎羞愧得快要哭了。
原霁皱着眉：“怎么回事？”
女郎嗫嚅道：“对不起将军，我、我脚伤了……”
原霁低头瞥她绑腿下的武靴一眼，没说话，直接半推半提，要将这最后一个女郎送出校场。他对她没什么偏见，也不觉得她耽误自己时间。原霁常年在军营，已经习惯大部分人的体力，是比不上他自己的。
无论男女。
男的在他这里是拖累，女的也一样。既然眼前这个女郎自己弱得走不了，他又赶时间，推一把就是。
而被他推着的人，浑身飘飘然，用敬仰的眼神仰望原七郎——她何德何能。
忽然，原霁身子一僵，他即将推着人走出校场时，蓦地一回头，正好看到校场大门的另一个方向，关幼萱和束翼一前一后地立着。束翼对关幼萱说话，关幼萱不听。
关幼萱衣裙微扬，向原霁招手：“夫君！夫君！”
原霁后背一麻，在她软绵绵的唤声下，差点摔个跟头。他狼狈地扭过脸，推着身前女郎的动作更快更狠。他语气急促：“走快点儿！”
别让关幼萱看到了！
但是他推着的女郎，却回头向身后的唤声看去。而她才有这个倾向，原霁在她后背上猛地压一把，如老鹰提着小鸡般，这一次直接将人提离了地面，大步走出校场。
关幼萱怔忡。
她看到了原霁护着的人的军帽下露出的半张沾着泥污的脸……是女郎的脸！
这军中藏有女郎！
可是军中怎么可能有女郎？明明若非她领着，连她的侍女们都不能进来……
关幼萱呆呆地立在原地，她看到原霁那慌张的、躲避的眼神，他加快的、逃跑的步伐……还有，被他推着的、穿着戎衣的女郎。她虽然没有完全看清那个女郎的相貌……
可是她知道那是女子。
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子。
关幼萱脑中，倏地出现金铃儿曾经告诉她的——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是他召了好多年轻小娘子去军营里，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那个故事，原来没有结束么？
关幼萱迷惘地想，传言必然夸大了，军营是军中要地，就算原霁想，原二哥也不可能允许原霁在自己眼皮下弄坏军营里的风气。可是如果不是好多年轻小娘子……
而是只是一个呢？
他在军中藏了一个年轻女郎……让对方穿戎衣伪装，还对方跟在他身边。他让束翼拦着她，她跑来找他，他何其心慌。
他告诉自己，说是要在军营中想事情……可是他这几日，身边陪伴的，难道是另一个女郎么？
关幼萱心中越想越左，越想越乱。
束翼在后看着原霁将那最后一个女郎提走，束翼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小七夫人有没有看出什么。束翼探头想观察小七夫人的神情，好给原霁提个醒。他还没探到，关幼萱猛地回头，杏眼瞪向他。
束翼连忙：“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关幼萱的眼圈，一刹那就红了。
她鼻尖微红、眼中含雾，眼圈红红的看着他的样子，便是铁石心都会化为绕指柔……束翼登时心慌，结巴道：“你、你别哭呀，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让七郎来跟你说吧。”
束翼转头就要跑，关幼萱哽咽喝道：“不许走！不许给夫君报信！
“十步！你也不许走！你们全是混蛋，全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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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瞒住关幼萱，他没有等到“十步”或束翼的报信，想了想，自觉安全。原霁回到自己的军帐中，咳嗽了两声，才掀开毡帘进去。
他一进去，陪在关幼萱身边的束翼大大松了口气，立即开溜：“你们聊，我去喂‘十步’吃东西！”
束翼被关幼萱的通红眼圈吓到，他一个眼神不敢给原霁，飞快地跳走，临走时捞走了丧眉打眼、小心翼翼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十步”。关幼萱坐在床榻上，看着原霁向她望来。
原霁没在乎那逃走的一人一鸟，他望向坐在自己床上的小美人，心里分明欢喜她的到来，口上还要装模作样一番：“我都说了过几日就回去，你还跑来，就这般想我么？”
关幼萱看着他。
他年轻而俊朗，昂首挺立，身如名剑出鞘，光芒璀璨辉煌。这把绝世名剑，是否依然为世间花草所误，目不暇接？他是否会犯天下郎君都容易犯的错，又试图隐瞒她……
他明明深恨他的父亲，可他是否会变得像他父亲一样？
关幼萱心中酸麻，沉甸甸的，一扎一扎的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口这般疼，可是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都要拼命忍着眼中的红、心中的泪。
她咬着唇，让自己不要一说话就哭出声。
关幼萱半晌，她垂着眼，声音低而怯一般的：“我方才见到你抱着一个女郎。”
原霁矢口否认：“你看错了。军营中怎会有女子。”
关幼萱猛地抬头看向他。
关幼萱喃声：“我明明看到了的。夫君，你不用瞒我，这样大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我是你夫人，你在军中藏女人，我是可以帮你瞒住原二哥的。但是，你得告诉我真相啊。”
原霁脸燥热。
他心理素质却强到极致，丝毫不慌。他不耐烦道：“都说了是你看错了，你还追问什么？你便这般不相信自己的夫君么？”
关幼萱急声：“可是，别人都说……”
原霁声音抬高，目光盯着她：“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别人不信我么？我说军中没有女人，就是没有。难道你要我搜查军中么？七夫人当然有这个权利。”
关幼萱呆呆看着他。
她一瞬间被哽得说不出话，她眼见不能为证，他口说才是正确的？搜查军中？他代原二哥掌管军中一切事务，纵是她是七夫人，七夫人却会被真正管事的七郎瞒住。
那七夫人就是无理取闹，七郎多么无辜。
关幼萱脸色雪白，她呆坐在床头不动，低着眼睛看着自己身前地砖上的月光。原霁立在原地半天，忽然觉得她这样好可怜。原霁不想提前将惊喜告知，却也不想她难过。
他终是年少，终是男子心态，他不能理解此事对关幼萱的打击。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抬头看她，跟她做鬼脸，逗她笑。
原霁笑嘻嘻：“好啦好啦，不要想那事了。我以后会解释的……萱萱，笑一个呗。”
关幼萱不说话。
原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望着她半天，小心试探：“要不，我今晚陪你回家？”
他伸臂来搂她，又如之前两人好的时候那样，仰头来亲她。关幼萱猛地推开他，她站起来：“夫君，我在家中熬了汤，我要赶着回家。”
原霁跟着站起来：“那我和你一起……”
关幼萱：“不用！”
她向后退，躲洪水猛兽一般：“你、你留在这里……”
原霁看着她这样，心头一刺，但他转而想到只要再几日，他的生辰就到了，女英军就能送出去了……原霁便什么也没说，目送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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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恍惚地行在街道上，侍女们远远地跟在后，她们窃窃私语这是怎么了，却也不敢上来询问。
一辆马车停在关幼萱面前，蒋墨的面容露出来，对关幼萱露出笑：“萱萱。”
他伏在窗口，温润眼眸盯着她微红的眼睛。郎君偏脸，观察她半天后，笑意浅浅：“你这是要哭了？怎么，和原霁吵架了？上车来，五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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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望若和裴象先在蒋墨的院落外等候，一一化解侍从们的借口。他们进入蒋墨的院落，见到此间已经人去楼空。
张望若和裴象先一前一后地进入蒋墨那已经空荡荡的寝舍，寝舍中的书、笔乱扔一地，可见整理他们的人很仓促。蒋墨走得急切，来不及带走很多东西。
裴象先笑：“哟，逃走了啊。”
张望若没笑，她从一个书架的地上捡起一个小瓶子。她打开药瓶，轻轻嗅了一下。张望若垂下眼：“胭脂笑。”
裴象先：“什么？”
张望若面容微冷：“胭脂笑这种东西……他想用在谁身上？他又想害谁？”

第63章
当夜, 裴象先和张望若离开原家，前往城中军营寻找关幼萱。如今蒋墨离开，张望若又从蒋墨那里看到来自西域的药“胭脂笑”, 两人最担心的，便是关幼萱出事。
还未到军营, 一众师兄弟们便在人烟罕至的破落寺庙后的灌木丛中，将被打晕捆绑、嘴里塞着布的侍女们捞了出来。侍女们被救下，清醒过来后，她们认得裴象先。
然而她们看到裴象先身旁的陌生男子, 神色变得犹疑不决。
裴象先和气解释：“这位是我师妹, 张望若。你家小七夫人怎么了, 为何你们被捆绑，她不在？”
听到都是小七夫人的娘家人，侍女们才放心又急切地告状：“都是五郎做的坏事！小七夫人和七郎在军营里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嘴, 小七夫人回来路上就遇到五郎, 五郎将我们夫人哄骗上马车后，就让他的卫士们打晕了我们。
“小七夫人不知道被他带去了哪里！郎君, 女郎, 我们快去告诉七郎吧！”
侍女们气愤的：“五郎见不得我们七郎和七夫人好，找到机会就逗弄人。我们要向七郎告状, 向二郎告状！”
张望若按住最激动的一名侍女的肩，她与裴象先眼神一对。张望若道：“这可不是逗弄人玩。”
张望若喃声：“他可是拿着胭脂笑的人。”
侍女不解这是什么, 她们见裴象先和张望若不动，便再次催促着去寻七郎。关幼萱这位女扮男装的师姐却很奇怪，不让她们走, 还问奇怪的问题：“你们五郎, 是不是特别喜欢我们家萱萱？”
侍女们颇自豪：“小七夫人, 谁不喜欢？”
张望若与裴象先对视一眼，二人神情皆有些微妙。
让其余师弟将侍女们按捺住，二人去一边商量对策。裴象先直接道：“你怀疑蒋墨掳走萱萱，用胭脂笑对付萱萱？他是这样的人？我在凉州见过他几面，却对他知之不祥。”
张望若眼中的笑很冷：“这小孩儿，大约缺谁的爱，性格是有些问题的。我不愿意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父母是怎么管教他的……但他来欺负别人家好好养大的女孩儿，我便不能饶他了。”
裴象先：“此事……先不要让七郎知道。”
他忧心忡忡，身为郎君，最清楚男性的心理。“胭脂笑”这样下作污秽的药物，再加上蒋墨掳走关幼萱……原霁年少冲动，如何能忍得了自己妻子可能不贞的事？
关幼萱希望裴象先能够不插手她的婚姻生活，裴象先这几日亦在反省，是否他和她阿父对她盯得太严了些。裴象先正琢磨着南下回家的事，如何愿意看到在这个关口，小师妹被人这般欺辱？
自然可以找原家要个说法。
但是女儿家的名声，更为重要。涉及此事时，便是夫君，都是外人。
张望若默然片刻，神色更冷。天蒙蒙亮，西北的晨风拂面，如刀子般割来。
她当机立断：“蒋墨走了一整晚，现在追还来得及。我带师弟们去追他，救下萱萱。师兄你稳住原霁，最好……原霁不知道此事。若他知道了，他嫌恶萱萱，我们便向原家要说法，带萱萱离开。”
裴象先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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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象先用“张望若到来，思念小师妹，特意请小师妹来小住两日，两日后再还给原府”这样的理由，告知了原家七郎。他顺便带走了关幼萱身边那些侍女们，并花了一整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们为了小七夫人的名声，隐瞒好此事。
原霁在军营中得到了裴象先送的话，神色不虞。他心里一直对裴象先警惕，何况关幼萱离开的时候，又推开了他……原霁心里七上八下，一直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原霁一早上，都在想着要不要回家一趟，看看萱萱。
得知张望若带走了关幼萱，原霁勉强按捺下自己的冲动——张望若是萱萱的师姐，是娘家人。萱萱和张望若在一起，总比和裴象先在一起让他放心。
但是，为何要将关幼萱带走整整两日？
白日练兵的时候，原霁盯着女英军，眉头紧锁。他心中烦闷不堪，比起前两日纠结于关幼萱爱不爱他这样的问题，他的烦闷似乎更加严重。而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他的心情反映到现实中，便是加强练兵程度。
让女英军们苦不堪言。
中午开伙食时，好几个女郎都扭捏着来找束翼，求束翼说她们受不了了。
束翼到营帐前，见原霁坐在营门前的大石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十步”冲上冲下，冷酷地呵斥“十步”动作的迟钝。一人一鸟在那里，如同吵架一般你一言我一语。
束翼扶了下额头。
束翼道：“你就是自己心里不痛快，拿来折腾我们。好吧，看在你这么难受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昨天，你把小七夫人气走了。小七夫人都被你弄哭了。”
原霁一愣，仰头怒目：“胡说！我什么也没做，就和她说了两句话而已。”
束翼：“小七夫人看到了你推着女英军一个女郎的背影，她坚信那人是女孩子。她应该误会了你，我怎么解释她也不听。她眼圈当时就红了，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原霁大脑轰地一下，空白。
他却仍试图说服自己：“但我告诉她没有女郎。萱萱向来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支持的。只要两日、再挨两日……等到我生辰的时候，我将女英军给她，她就知道了。”
原霁低着头，说服自己：“难受两日而已，死不了人。我不都难受好几天了么？我还活得好好的。”
自束远走后，束翼性格已经沉稳许多。束翼此时却还是一个没忍住，怼他道：“那是因为你皮实。你二哥怎么打你你都活蹦乱跳，你能想象萱萱被你打一下么？”
原霁空白的大脑中，想到，她会哭的。
他不受控制的，想到她昨日坐在床上质问他的样子。她小脸微白，眸子漆黑湿润，她似乎每说一句话，都在忍着不哭。他一句句冷冷地堵回去，她便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关幼萱伤心地推开他，转身离开。
原霁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忆昨天发生的事，他极好的记忆力，让他连细枝末节都回忆起来——她期待的眼神，失望的眼神。她最开始雀跃含笑、对自己招手，娇娇地喊“夫君”。她最后推开他，声音闷闷地说要回家，不想他跟着一起走……
所有这些，最后在大脑中汇成一句话——她会哭的。
原霁猛地站起来，吓了束翼和“十步”一跳。他沉着脸，也不练兵了，掉头就往军营外走。原霁牵走一匹马，跃上马背。少年将军身法伶俐，目视前方的目光坚毅：“驾——”
束翼：“哎——”
原霁的声音在风中远去：“军营女英军，你先操练。我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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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象先自然不肯见原霁，他让人将原霁挡回去。院中出现骚动、打斗声，裴象先一杯茶还没喝完，便头痛地出去，果然见到原霁被府中的卫士们围着。
卫士们都抽出了刀剑，原霁根本没有动武器。他单枪匹马闯入此院，一番游打之下，卫士们被放倒的不少，原霁却神清气爽，越打越精神。
裴象先立在廊上，感受到冬日的冷风。原霁蓦地隔着人海，抬目向他望来。鹰隼一样的目光锁住他，危险感随棍而上，裴象先一时间被震住，竟动弹不得……原霁没有表情地盯着他半天，缓缓的，笑露白齿。
原霁笑起来的时候，看着便不危险了：“大师兄，我跟着萱萱也这么喊你。我是来找萱萱的。师兄让我见一面萱萱，我和她说两句话就走。”
原霁张望裴象先身后的空无一人，他自若无比：“还有张师姐。师姐远道而来，我都没有见过，实在没有礼数。我应该和萱萱一起敬师姐一杯茶水。”
裴象先：“看不出七郎这般懂礼数。”
原霁笑：“以前不懂事嘛，我就是野蛮人，师兄和师姐这样读书多的才子才女们，不要跟我计较。但我现在跟着萱萱熏陶，我也懂很多了……我知道我应该和萱萱一起孝敬师兄师姐的。”
他张望：“师兄，让萱萱出来吧。”
裴象先低声喝：“你把她弄哭，还有脸来找她？”
原霁镇定万分：“夫妻之间，吵架本就正常。我们自己能解决的事，不劳烦外人插手。师兄有心陪着萱萱，不如将萱萱还给我。我夫妻感情好了，会感谢师兄。”
裴象先：“我们师兄妹借走你夫人几人，你都不给。如此还说什么孝敬我们？”
原霁心里已然不耐至极，若非这位是关幼萱的师兄，他早一拳打了过去。原霁心里虽厌恶这位师兄总围着他的妻子转，但他偏偏要将这位师兄架在高处，让这位师兄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原霁和气地解释：“我没有不给人，我只想和她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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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象先让人进去找关幼萱，之后告诉原霁，说关幼萱不肯见他，让他走。裴象先又以师兄和同为男子的身份，拉着原霁一同建议，要他给关幼萱冷静的时候，过两日再来。
原霁口上说好。
他心里却肃冷万分，压根不信裴象先的话。
强兵面前无谋算。打仗打惯了的人，不相信任何人口头上的甜言蜜语。漠狄人打输了就给凉州保证，结果次年只要缓过来就赖皮。原霁信奉的是拳头，武力，智慧。
他意气风发，偶尔鲁莽，但他不蠢。
裴象先当晚没有睡好觉，除了忧心师妹有没有追到蒋墨、救出关幼萱，他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这一次，是原霁直接踹门而入，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进来。
裴象先无奈地看着他——真是属狼的。
折腾一整天，都不用睡觉么？
原霁：“师兄，我再问一句，萱萱在哪里？”
裴象先披衣而坐，看眼原霁提着的侍女。显然侍女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原霁，裴象先一时沉默。原霁冷笑一声，松开手中人，掉头就走。裴象先喝道：“原霁，你不顾忌萱萱的名声么！”
原霁脚步一顿。
裴象先声音也冷下：“这是你们原家儿郎们之间的龃龉，惹出的祸事。你要是敢怪在萱萱身上，我当即带萱萱南下！”
原霁回头：“然后与我和离么？还不到两年，你们就算计着和离，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裴象先一怔。
原霁缓缓地回头，看向他。
原霁眼睛漆黑如深海，一点儿光看不到，幽幽若若，冰凉万分。他的回首，如战场上的杀人刹那时刻，睥睨万分，冷傲决绝万分，杀气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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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关幼萱醒来，伏在桌案上，她颈窝僵得都有点痛。她眨了一下眼，忽地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形。关幼萱当即跳起来，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蒋墨正好进屋，将她堵了回去。
关幼萱气得抱怨：“五哥，你放我走！”
蒋墨好整以暇地关上门，笑着坐下。他懒洋洋地手撑下颌，一双桃花眼涟涟生情，端详着她：“如何能让你走呢？你不是和原霁吵架么，他那么欺负你，你跟五哥回长安，散散心，不好么？”
关幼萱道：“我不要！”
她气得坐回榻上，怨怼地盯着蒋墨。她尝试与蒋墨沟通：“我与夫君之间的事，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是跟他生气，可是我没有要离开他……”
蒋墨道：“为何这样都不离开他？他背着你玩女人，你便卑贱至此，连这个都要忍受？”
关幼萱脸色微白，她道：“我没有要忍受！但是我并没有弄清楚真相，也许有误会呢。我还是想听他解释……”
蒋墨静静看着她。
他忽而笑，低声：“你们这样的女郎，都是这般心善，对男子抱有期待，觉得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会有难言之隐。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还要去问一遍，弄清楚真相，对你们有什么用？反被他们这样的人利用——利用你们的爱，伤害你们。
“萱萱，五哥心里疼你。我是和原霁不睦，想气他。但是你告诉我他背着你养女人，我忽然转了主意，我想带你离开他。萱萱，欺骗你的男人，是不值得你回头的。
“你要知道，原霁和原淮野，他们是父子。原霁，是原淮野这么多年来、唯一、最……”
蒋墨喃声：“原霁是原淮野真正想要的儿子。父子都是一样的。”
他想到了原霁生辰的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他想到了幼时，原淮野走到哪里，都将原霁带到哪里，对自己，却只是点头一下，熟视无睹。
他明明是长公主的儿子，是公子墨。可是他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
原淮野是混账。可是凭什么这样的混账，他心里在意的人，不是母亲和自己，而是死去的金玉瑰和金玉瑰的儿子？
关幼萱怔怔看着蒋墨。
她不认同蒋墨的话，她不觉得原霁真会那样坏。何况她有师兄，有阿父，即便原霁真的那般坏，她也有底气对抗原霁。她是自小被宠爱的小淑女，她生长在爱中，亲人的爱养成了她的简单，也造就了她的剔透，自信。
他若无情，她便休。
但在那之前，她和原霁并没有结束。
关幼萱轻声问蒋墨：“五哥为什么这么说？什么叫‘我们这样的女郎’？还有谁像我一样？”
蒋墨盯着她。
他缓声：“还有金玉瑰。原霁的生母。”
蒋墨：“我母亲不喜欢这个女人，我也厌恶这个女人。但是我知道做错事的人是原淮野。萱萱，你知道么？你的夫君，原霁，他本是可以不出生的。是金玉瑰回头了。”
他低声苦笑，说起自己母亲的情敌昔日的故事，他心情何其复杂。他道：“玉廷关一战后，原淮野尚了我母亲。金玉瑰受伤昏迷，醒后得知未婚夫婿移情别恋。她心中不解，又伤心万分——就如你一般！
“她拖着病体去长安，想问原淮野一个答案，或者结束他们的关系——就如你一般。”
蒋墨闭目，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轻声：“原淮野囚禁了她。
“她对自己的爱人抱有期待，只想告别。她的情人什么都想要，见到她一面，就不会再放她走。萱萱，我想带你离开，我不想你回到原霁身边……我怕他像原淮野对付金玉瑰一样对付你，而五哥救不了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三更之夜，屋中烛火摇落，关幼萱低着头思量。蒋墨走向关幼萱，诱惑地、温柔地。他去牵小女郎的手，颠倒是非道：“萱萱，五哥是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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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裴象先暂住的府邸屋舍中，寂静无声。
灯火荜拨一声，裴象先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生了冷汗——这是身体本能的、面对强者压制时产生的危机感带来的。
裴象先哑声：“你、你……”
原霁笑。
他哑声：“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告诉你们，你们谁也不能将萱萱从我身边带走。除非萱萱亲口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不然，谁也别想抢走她！”
他仰头，看着黑色天幕。
他想到了自己母亲的病容，想到了玉廷山下落不尽的雪，想到了凉州冬日的天高地阔。
黑夜漫漫，夜尽天明。玉廷雪落，爱不复归。
裴象先凝视着站在屋门口的少年，他每次见原霁，都能见到原霁身上鲜活的生气……充满野性，无拘无束。
是否这样的昂然野性，正是小师妹向往的？
裴象先：“你常年打仗，又是原家未来的主人……萱萱被我们养得单纯，她跟着你，真的会快乐么？”
原霁回头：“我希望她快乐，可是她不快乐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在她身边，我会抱抱她，会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她喜欢的。你们如何宠爱她，我会做得比你们更好！我也许现在还不够好，但我才十八岁……我和萱萱要走的路，比我们相遇前的人生要长久得多！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不放手。”
裴象先听到原霁低声：“除非生老病死，除非阴阳相隔……我都爱极她。”
原霁立在廊下，微仰头看天，金明色的摇晃灯笼光落，照得少年刚劲秀美。
他绷住面容，眼眸冷锐，一字一句：“而我，会努力，不让那一天到来！我会拼尽全力，永不让她放开我的手！”
原霁大步走入夜幕中，裴象先没有再阻拦。

第64章
蒙蒙天色, 太阳稀薄地藏在云翳后。原霁回原家一趟，给二哥和束翼各自捎了口信。他向马厩去牵那匹皇帝赠给他的宝马，身后传来唤声：“少青！”
原霁脚步一停, 回过头，见是在他家中养伤的李泗。
原霁看着昔日兄弟苍白清秀的面孔，单薄了许多的身形，他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自玉廷关被破那一战后, 李泗等当日防守玉廷关的将领下狱, 再之后内应杀死, 原霁已经一个月没见李泗了。
他之前怀疑李泗是内应，即使在真正的内应自裁而死后，他对李泗仍是半信半疑。原霁深恶自己对朋友的不够信任, 关幼萱将李泗接来家中养伤, 原霁竟没有回家看过一趟。
听来都觉心寒。
谁不说一声小七郎情薄心冷。
连赵江河都对原霁颇有微词, 碍于两人都是自己的朋友，赵江河又被金铃儿拉着，才没有多说。
原霁看着李泗向自己走近，点了下头：“你来马厩做什么？你伤势未好，应休养着。”
李泗道：“没什么伤，不过是牢狱之灾罢了。我心情不好，想骑骑马……少青, 你大早上做什么？”
原霁没说话。
李泗后知后觉，盯着他半晌, 伤怀道：“少青, 自上一次见面, 你我便生了隔阂是么？我可以解释……只是怕你不信。不过, 我是不该问你要去做什么……你如今已经是将军了, 还代你二哥全权处理军中要务，我确实不该多问。”
他勉强笑了笑，便拱手告别。容貌清秀的少年郎君，眼中这般勉强笑意，看在他人眼中，总是几多苦涩。
原霁睫毛颤了下。
李泗转过身后，他的肩膀被身后的少年郎君握住。原霁的声音在后慢慢说道：“你多虑了，我没有防着你。我们依然是朋友，你不要怪我多心就好。我现在也不是要忙什么军中事务，我要南下去长安……找我夫人。”
李泗回头，诧异看他。
李泗试探地问：“你一人么？不若我带些人跟着你一道南下？小七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吗？有危险么？”
原霁唇角扯动两下。
危不危险不好说，刺激他才是蒋墨真正的目的。
原霁说：“我们边走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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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驿舍，再往下一程，便可直入长安城了。蒋墨这南下一路，弃车御马，都是为了尽早赶回长安。
关幼萱闷闷不乐地坐在屋中，托着腮发呆。服侍她的侍女习惯了关幼萱的冷漠后，她立在木案前，为案头上的茶壶新添水。
侍女按照公子墨的嘱咐，柔声细语地与小七夫人说些长安有趣的：“我们长安比凉州不知繁华多少，女郎也不用觉得不适应。你们的胡服，我们长安贵女们也喜欢穿的。我们喜欢玩蹴鞠、打马球、投壶……啊！”
她轻叫一声，身子一软，连回头都没顾上，就倒了地。
关幼萱面容涨红地站在她身后，被她的倒地惊得后退一步。关幼萱看看自己纤细的手指，恍惚万分，不敢相信按照金姨教的，自己真的能劈倒一个女郎。惊惧之下，也有三分亢奋。
关幼萱蹲下来，试探出侍女只是晕了，没被自己劈死，她放下了心。屋舍中没了人，关幼萱当即和侍女换下了衣裳。她把侍女藏起来，仓促地穿上侍女的衣裳，拉开门要往外走。
不妨门外有人正要进来。
关幼萱与一端着糕点、梳着侍女发髻的“新”侍女面面相觑。
这位新来的侍女面孔微黑，眼睛清亮淡然，端的一身书卷气，细看之下实在不像侍女。
关幼萱瞪大眼，这位侍女也是反应极快。二人一言不发，在旁侧有卫士向这方看来时，关幼萱伸手拉人，侍女顺着她的力道，两个女郎一道重新退进了屋中，关上了门。
关幼萱惊喜地扑过去抱住来人：“师姐！你回来大魏了！你怎么这身打扮，出现在这里？”
在关幼萱的记忆中，自小陪伴她最久的，是师兄裴象先，和师姐张望若。但是幼年时，裴象先是害羞不爱说话的，整日如小娘子一般躲在角落里闷声不吭，谁都不理；反是张望若从小就被她阿父当做男孩子养大，性格潇洒得不行。
关幼萱几乎很少看到张望若穿女装的样子！
而今竟然！
张望若笑着掐一把小师妹的脸，将她从自己怀中扯出去。张望若戏谑：“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刚回大魏，就要忙碌一趟？”
关幼萱心生愧疚，她抱着师姐的手臂蹭了蹭，眼巴巴地望人一眼。张望若当即心软，又忍不住捏了她的脸两下。小师妹永远一团孩子气，原来嫁了人，仍是这般纯然干净，可见新婚生活不错。
张望若与关幼萱道：“我原本打算与你换衣，让你先逃出去，我扮作你，拖延一段时间。师弟们在外面扮作商人，等着接应你。”
关幼萱：“不行！那你怎么办？”
张望若挑一下眉，说：“我还不想走……蒋墨这般，难道不教训一番么？”
不等关幼萱说话，张望若按着她的肩：“无论如何，你逃出去再说，最好不要让你夫君误会。”
关幼萱想到原霁，气道：“他误会什么？他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他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不在了，正好给他的美人让位，我见他必然开心得不得了！巴不得我远远的不在！”
张望若笑：“真是孩子气。”
关幼萱涨红了脸，意识到自己这般说，像是撒娇一般。她反省自己对待他人的依赖之时，张望若已经推着她的肩，让她先出去。然而二女走到门前，门上映着一个郎君挺拔的身影。
蒋墨在外温声：“萱萱，你睡了么？”
张望若和关幼萱一对视。
关幼萱道：“睡了！”
蒋墨笑：“我不信，你声音离我这般近，分明是想五哥进去陪你。那五哥便进去了。”
他推门便入，每日不检查一遍关幼萱还在，他不能放心。这一次他脚步才迈入屋中，身后门就砰然关上。蒋墨觉得不对劲，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两个侍女装扮的女郎，同时扑来，将手中匕首架在了他脖颈上。
张望若诧异地看一眼关幼萱，没想到小师妹有这般胆量。
而蒋墨看一眼关幼萱后，眼神诡异地，望向左边那个……“不男不女”的人。他脸色微变，又透着一丝微妙：“张望若……”
张望若颔首，声音低哑带笑：“阁下在塞外时，尚且叫了我许多声‘先生’，如今倒不叫了？阁下，害得我好苦啊。”
关幼萱声音甜软，却威胁道：“五哥，放我和师姐走！不然我们就、就……杀了你！”
蒋墨神色更怪，带着一分恍惚：“师姐？你……你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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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钟山脚下，梁王办了一场马球赛，与四方诸国的使臣在此游戏。许多皇亲国戚与贵族人士都被梁王邀来应景，包括尚且还在读书的七八岁的小太子，长乐长公主夫妻，朝中重臣与其家眷。
凉州风雪交加，战事更迭。长安醉生梦死，舞乐歌诗。
一整日的游戏后，长乐长公主心生疲惫，夜里的晚宴，她便推拒了去。卧在帐中的美人榻上，隔着屏风，听着乐师们吹弹的新乐声，那乐声熏熏，让人昏昏欲睡。
长公主厌而生怒：“尽日吹些靡靡之音，才让驸马连回来都不回来！”
外头的乐师诚惶诚恐，连忙跪下求饶，说自己新作了一曲，金戈铁马之乐，只是怕公主不喜。长乐长公主正要冷笑，说自己有何听不得的，但是那乐师抬头，目光切切地望来一眼，长公主心中蓦地一顿。
青年面白眼细，唇红齿白，上等之色。
长乐长公主低声：“你且来……”
旁边侍女劝她：“殿下，驸马如今也在参加马球赛事。纵是您与驸马不睦，但如此场合，亦不好与驸马闹得太难堪，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长乐长公主自嘲：“看了笑话。我还有什么笑话没有被看的？原淮野……”
她咬牙切齿：“他与我分居多年的事，是能瞒得住长安那些长舌妇么？公主府歌舞声不绝的事，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么？我……”
她想起这些，便觉得气怒羞耻，在遇到原淮野前，她何曾想过自己一个公主，会落到如此下场。朝政与她什么关系，凉州与她什么关系……她只是喜爱一个男人，却……
长公主胸闷万分，却到底碍于情面，并未继续发作。公主恹恹挥手，让屏风外的乐师继续演奏。而她闭着目，懒懒地卧回榻上。榻香帐暖，可惜只她一人。
耳畔，乐师的奏乐声果然风格一变，变得铿锵有力，让人心脏随之砰砰跳起。激昂的乐声中，长公主思绪飘荡，随着那乐声，她仿佛置身很远的地方。
她看到大漠荒烟，看到雪覆青山。年轻的长乐公主被内侍扶着下了马车，黑色的鹰隼从天边飞起，那一对青年男女言笑晏晏，回头向她望来。郎君负手而立，姿调高慢，那女郎更热情地拱手，相迎公主入凉州。
转过脸来的青年男女，正是年轻时的原淮野，与金玉瑰。
长公主一惊，猛地从自己的噩梦中醒了过来。屋中的乐声仍然不停，嘹亮的鼓点如同凉州那催着人心的战鼓一般……长公主怒斥：“停！拉下去绑起来！谁让奏这个的！还不如靡靡之音！”
侍女们立刻：“下去！都下去！”
众人退下后，侍女来看公主，竟见公主目中含泪，热意滚滚。长乐公主禁不住地难受，撑在玉榻上的手微微发抖。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再不是当年那位刚入凉州、被神仙眷侣吸引得舍不得移开眼的公主，原淮野也不是那位天纵奇才、傲慢倜傥的俊美将军。而金玉瑰更是以决然的性情，以死结束了这一切……她深深厌恶自己的丈夫心里永远藏着另一个女人，可她无法胜过一个死了的人。
原淮野是不折不扣的混账，他一面来尚她，一面又忘不了金玉瑰。她当日不该救他，不该见他那么可怜，就想用婚姻将他捞出来，让他活下去……
他也许死在当初的问罪中，大家都不用这般痛苦。
细密朱红帘子后，花烁如星耀。
长乐长公主因旧事而情绪起伏，她脸上浮起阴霾色，她问起原淮野身在何处，下榻便要去寻人麻烦，以平自己的不平。侍女唏嘘公主正是总这样，才和驸马闹成如今这般模样……侍女们正劝说着公主宽心，外头传来通报声。
有卫士惊喜地报告：“殿下，公子墨要回来了！”
帐中的长乐公主大喜过望，登时忘记自己和驸马的矛盾。蒋墨，是她在这段失败的婚姻关系中，得到的唯一安慰。她什么也没有，但是她还有自己的儿子……长乐公主急声：“墨儿到哪里了？你进来回话。”
回话的卫士很难堪，进帐后凑在公主耳边，如是如是地，将蒋墨送回来的话一说。长乐公主闻言一惊，又怒：“混账东西！见天惦记着别人的东西……”
虽这般骂着，却到底要疼自己儿子。
长乐公主吩咐：“让精兵出城，迎一迎他……不。”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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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舍中，卫士们包围了院落中间。月明星稀之夜，院中立着的蒋墨，左右各架一把匕首，被张望若和关幼萱一左一右地绑架。师姐妹二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才走出了寝舍，走到了院中来。
但是到了院中，卫士们虽不敢动，却包围了他们，让他们无法行动。
然而卫士们一出动，张望若带来的等在外面的师弟们也不用再伪装。他们救人心切，和蒋墨的卫士们对上。但对方不敢动，他们这样武力低弱的，也不想先曝其短。
而一直因张望若是男是女而恍惚的蒋墨，此时也回过了神，冷静地意识到了如今情况。蒋墨冷然看着周围人投鼠忌器的样子，冷笑一声，喝道：“都怕什么？两名小女子而已，就让你们胆怯？都给我上！”
卫士们才一动，关幼萱按着蒋墨的匕首就向下一压，她娇声高斥：“谁敢动！你们动了，你们公子命就不保！”
卫士为首的道：“小七夫人，我们郎君也是原家五郎。我们郎君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你，你……”
张望若在旁睫毛轻轻颤一下，若有所思：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么？
她看向蒋墨冷白俊极的侧脸，心想：看来这小破孩还有良知，没有真的扭曲到无可救药。
蒋墨冷冰冰看来：“看我做什……嘶！”
张望若不像小淑女那般心软，关幼萱只用匕首下压来威胁人，张望若手腕轻轻一动，手中匕首就割破了蒋墨白皙的脖颈，鲜血汩汩流下。张望若含笑：“诸位，再考虑考虑。放我们离去，如何？大家都是一家人，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啊。”
卫士们已然犹豫，蒋墨却面容一扭，他好似看不到自己脖颈上的伤一般，失血让他面容更白，眼神更清而亮。他眼中执拗的光不灭，盯着卫士们：“都给我上！拿下她们两个女的！”
关幼萱气道：“五哥！你不要命了！我们会真的动手！”
蒋墨冷笑：“谁不是真的动手呢！给我上，谁敢不拼力，今日我但凡活下来，回头都给你们治罪！”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火焰，乌黑的碎发拂着他面颊，发丝轻柔地贴上沾着血的匕首。匕首与他脖颈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流，但蒋墨此时眼中的疯，不逊色于原霁平日在战场上的野。
本质上，他们是同一个父亲。
张望若问关幼萱，低声好奇：“他是一直这般疯，还是最近才疯了？”
关幼萱紧张握匕首，盯着四方扑来的卫士们。她跺脚：“师姐，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们打不过这些人啊！”
他们最大的倚仗，是拿捏着蒋墨的性命。可是如果蒋墨自己不在乎，这些卫士们也不必顾忌。关幼萱这些师姐师兄们，都是文人出身，顶多学一点儿防身术，哪里能真的打得过这些卫士？
关幼萱是跟金姨学了半年武功，可她第一次和人动手，手心的汗流了一遍又一遍。
她恼怒咬唇，暗恨地瞪一眼蒋墨：她不能真的杀蒋墨，她承担不了杀蒋墨的后果。可是这个人不能用来做人质的话，变得何其讨厌、无用！
看场中开始打了起来，蒋墨注意到小淑女对自己的瞪视，他勾着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向关幼萱看来。他眼中波光潋滟，还未将得意阴狠之色传给关幼萱，他便被用力一拽，一个趔趄，被张望若拽到了身前。
前方卫士手中的剑掠来，张望若挡得七零八落、手忙脚乱。张望若干脆直接用蒋墨来格挡，反让对方慌张收手。
蒋墨被她抓住头发，几次拖拽，长发都被她薅掉不少。他被张望若用得格外狼狈，脸上都不小心被溅上了血。风流倜傥的公子墨，回来大魏后便没有过这种待遇。他恼怒万分：“张望若！我迟早杀了你！”
张望若笑：“阁下先将欠我的束脩交一交再说。何况老师有难，学生挺身而出。现在不正是你应该做的么？”
可惜无论如何玩闹，如何拿蒋墨当人质约束他人，张望若和关幼萱在中间拿着蒋墨，还足够应付，但是他们的师兄弟们，却被那群卫士拿下。眼见自己人不堪重用，越来越少，便是张望若，都生起一丝烦躁。
反是关幼萱眉目秀逸、神情平静，她握着自己的匕首，小心不杀人，以自保为前提。
又一卫士看准时机，向那看着柔弱的关幼萱冲撞而去，想夺走女郎手中的匕首。关幼萱心中打鼓，脑中慌张回忆金姨教自己的，在对方气息几乎与自己贴面上，小女郎眼眸镇定地格挡迎上，与对方兵器交戈时，她身子一旋，退让了散步，手腕翻转之下，竟敲重了对方的卫士手腕。
关幼萱按照自己谨记的穴道敲下，匕首一扬，血珠子飞溅上她皎白的面容，卫士慌张后退。
“打得好！”一声少年清亮的喝声，从院落门外传来。
关幼萱听这声音耳熟，她心跳砰砰，蓦地仰头看去，见院落门被踏破，数十铁蹄奔袭而来，黑压压的凉州精兵，迅速出现。马蹄声滚滚如雷，快速奔跑向四方围住。交错的马蹄声和人影，让卫士们目不暇接，精神紧张。
待马停下来时，胄甲武士们排开阵型，所有人便入了包围圈。凉州骑兵凝立如死，给黑夜裹上慑人气势。马眼如铜铃，军阵蓄势待发，平日只是听人吹嘘过的压力，今夜让这些卫士们实实感受到了——
上战场的兵马，和寻常的府宅卫士，是不一样的。
凉州的骑兵，和寻常上战场的兵马，又格外不同。
这些骑兵的包围，寒夜中黑沉沉的威慑力，原霁冰凉而漫不经心的目光，让蒋墨呆立着，想到了很久以前听人吹嘘过的话——
凉州铁骑，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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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铁骑的神话，会在原霁手中复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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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浓郁泼洒。驿舍里三层外三层，被包得如同粽子一般。
原霁背脊挺直地坐在马背上，不看他们，他眼睛穿越人群，望向最里面的、脸上溅了几滴血的关幼萱。他扮演着一个巍峨的“英雄救美”的角色，对如今场面却没什么兴趣。
这般打斗场，在原霁经历过的所有战争中，简单得不值一提。他毫不费力，就能将自己的妻子带出。比起那些，他更想讨好自己的妻子。
少年将军威武挺立，目光幽邃，赞许地看着关幼萱，目中带着三分柔情：“萱萱，打斗不错。到我这边来吧，夫君护你！”
关幼萱抿唇，盯着他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她两排长长的黑睫毛掀起，眼皮轻轻一翻，转过脸去鼓起腮，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在夜中清晰万分。
蒋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张望若眼里也带上笑。
原霁面容微烫，迟疑：……他又被翻白眼了么？
她不是小淑女么？

第65章
凉州铁骑到来后, 场面开始变得一面倒。关幼萱不想屈服原霁，然而原霁只要打起架来，他便能轻易抢得主控权——他将关幼萱抢到了自己身边，张望若威胁着蒋墨。
蒋墨的亲兵们输得惨烈。
黑夜浓郁, 战马奔啸, 蒋墨脖颈上的血已凝固, 他长发凌乱贴面, 面容微扭，眼睛滴血一般盯着场中如有神助的原霁。原霁天生适合战场，他腰间的刀都未曾出鞘, 一手拉着关幼萱, 一手与四面围攻他的人斗。但是不像是卫士们以多欺少，真打起来, 像是原霁在欺负他们一样。
举手投足, 凌厉身法, 原霁的每一招, 都轻而易举地放倒他周围的人。他打起来无所顾忌，眼神中的狂野锋利，让人步步后退，不敢接其刃。
雄鹰属于苍天，狼王来自漠北。长安繁华养不出这样的人, 狼王的一举一动都为战争所生，
蒋墨怔愣, 无力地感受到自己和原霁的差距何其大——他没有原霁这样的武力, 没有原霁在战场上这般呼吸一样自然的气势。
蒋墨嫉恨又无奈时, 他此方的人被凉州铁骑逼成了弱势方。眼见原霁大获全胜, 能成功将关幼萱带走时, 来自长安通衢之道的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马蹄未到，旗帜先亮，两方都因为通衢之道前来的兵马而停手观测。
关幼萱与原霁生着闷气，她顶多能做到不影响他的战斗。他如何打，她一声不吭。见到原霁就不高兴的关幼萱沉闷中，忽然感受到原霁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握疼了她。
下一刻，关幼萱听到蒋墨吃惊又暗自欣喜的唤声：“母亲——”
关幼萱蓦地抬起了头，向黑暗中灯笼火光深处赶来的骑兵们望去。遥遥的，她看到一骑当先，为首的，虽然在暗夜中看不分明，但衣袂飞扬、云鬓金钗的扮相，确实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样子。
那便是蒋墨的母亲，长乐长公主么？
而这位蒋墨的生母，在原霁眼中，又代表着什么？
关幼萱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原霁父亲的情债，心头像是被针重重刺了一下。她有些心疼地看向原霁，少年侧脸冷锐，唇瓣紧抿。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再次重了一下。
关幼萱忍着痛，并没有吭声。
好在原霁很快反应过来，回头看她。关幼萱眸子温润漆黑，无杂无垢。原霁怔忡一下，心尖才涌上的刺，便在她的目光下重新温软下去。
他想：有什么关系。蒋墨有自己的母亲撑腰。他有萱萱。
长乐长公主带着来自长安的精兵赶到，长安精兵包围住了凉州骑兵。李泗低声问原霁怎么办，原霁昂着下巴，看向那位在他记忆中已经面容模糊的公主。长乐公主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冷漠万分。
即使时间隔了太久，即使原霁已经从几岁的孩子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凉州少将。长乐公主仍然一眼认出他。
原淮野和金玉瑰的儿子，她永远不会认错。
黑暗中，驿舍的驿丞和小吏们躲在墙头角落里瑟瑟发抖，探着脑袋偷看他们这里被层层兵马包围，一层比一层的规格高。凉州铁骑的装备已经精良，但是来自长安公主府中的精兵，金盔金甲，肃穆明耀。
被围在最里层的蒋墨，神色变幻不定。挟持他的张望若轻轻啧了一下，觉得此番情形有些有趣。
长乐公主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就将目光放到了原霁身上。她带着寒霜与上位者的睥睨目光，将原霁和关幼萱从头到尾扫一遍。长乐公主下令：“拿下他们！”
长乐公主盯着原霁：“身为凉州少将，无召而入皇城，视同贼子。若敢反抗，视同谋逆。凉州铁骑即刻解下刀剑，交出战马，朝廷方会饶尔等一命。”
关幼萱惊讶地看着原霁，微微拢起了眉。她没想到原霁来长安，罪名会这般大……可是原霁并非带着千军万马来长安，他只带了一百来人，如此……也算贼子野心，威胁长安么？
关幼萱心里着急万分，她的担心超过了她对原霁的气恨。原霁再可恶，也是因为救她而来的。她怎能看着夫君因此而入狱问罪？
关幼萱上前一步，就要说话，原霁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让她动弹不得。关幼萱想开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瞪着原霁，见原霁长眉一扬，似要开口。关幼萱满心期待时，见原霁动作顿了一下。
她顺着自己夫君迟钝了那么一瞬的动作，向黑暗中看去。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包围向他们的兵马外，一支长箭划破黑夜。那长箭直直飞向正下马走向原霁的青年将领，青年将领本是听长公主的命令而来解除原霁的武器，压根没发现背后射来的箭。
原霁脚步极为微妙地向一个方向移了一步，他伸手将青年将领一推，同时抬臂格挡。黑夜中飞来的箭只擦过原霁臂上的铁甲，凌厉的力道两相交加，铁甲上溅出飞烁的火花。
众人皆惊，眼看那箭被原霁一挡后，才向外擦去，“砰”地一声插在了地上，稳狠至极。
原霁面色不虞，长乐公主神色难看，蒋墨目光闪烁。而其余众人，都惊叹般地仰头，看向箭只射来的方向——
月色冷暗，星光如银铺陈天际。骑着褐色高马的男子衣白胜雪，雪衣翻飞。他手握长弓，长弓拉满，那射出的一箭，自是来自他手。隔着距离，众人无法看清他相貌，但其如玉之姿，已让人心生向往。
离得近的张望若，听到蒋墨苦涩喃声：“父亲……”
张望若诧异仰目：那便是……凉州曾经的军神，狼王，大名赫赫的原淮野么？
原淮野骑马在高处，一箭射出，阻止了军士们的行动。他声音似带着几份催金拨玉的笑意，在寒夜中清晰传开：“原霁并非无召入京，原霁一行人，不入长安，乃是受我与行之的安排，来参与钟山下的马球赛事。钟山角是长安边郊，严格来论，不算长安城。
“我手中有与行之的书信作凭，殿下若有疑问，但来查看。如此，尔等可解兵了吧？”
行之，是原让的字。
原霁出凉州之时，原让知道拦不住自己的七弟，只能让侦查鹰送信，与自己的三叔提前商量好此事的解决方式。原让唯恐原霁冲动之下入了长安，便说不清，特提前告知原淮野，让原淮野提前在长安城外拦住七郎。
不想原霁马速比原让推测得还要快。
原淮野还未出手，原霁便先遭遇了长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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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淮野为他们解了围，直接御马离去，并未上前来与他们相见。此番行为，让长乐公主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然而紧接着，公主凝视着原淮野在幽暗中御马离去的背影，白衣若雪，清寒孤寂……她心生苦涩。
她已许久未曾与他好好见过面，说过话了。
长乐公主怔怔地盯着驸马远处的背影看，她身后针锋相对的势力解除，蒋墨磨磨蹭蹭地到她身边，低声叫了一句：“阿母……”
长乐公主扭头，盯着自己儿子精致白皙的面容，以及肖像原淮野十成的桃花眼……她一下子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暗夜中清晰的巴掌声，将蒋墨的脸打得侧了过去，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关幼萱吃惊地望来，原霁面无表情。
蒋墨缓缓抬头，几分阴鸷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母亲。他强忍着屈辱，僵硬着面孔，肩膀微微颤抖。
长乐公主厉声：“和原霁抢女人，抢输了还要自己母亲救……你这个混账！给我回去面壁思过！”
她说罢，骑上马便掉头就走。她不看原霁，不问原霁如何住，去哪里。她知道原淮野会安排好他的儿子……骑在马上的公主手握缰绳，手却颤抖万分。
她背脊挺得笔直，用严厉的语气，让仆从带走蒋墨，说自己要如何罚蒋墨。她怪儿子不争气，怪儿子丢脸。但她更怪的，是她的儿子，只有她会为其打算。
她要管好墨儿。
原淮野有他的儿子，她也有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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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本想找到关幼萱，就将关幼萱带走。但因为公主要治罪他无召而入京、原淮野又为其解围的缘故，原霁不得不留下来，耐着性子去钟山下打马球的地方居住几日。
原淮野虽未见他们，却在那里为他们这些人备好了住舍。
原霁牵着马，带着关幼萱和其他人一同前往钟山。原霁沉默万分，他不提自己的父亲，其他人也只好坐立不安地当做原淮野不存在。
如此，一夜混沌过去。
次日，蒋墨立在原淮野在钟山所居的府宅大堂中，顶着自己母亲昨夜赠送自己的脸上的巴掌印。他被母亲训斥了一晚上，心中如何恼怒不提，天亮时，却还是到自己父亲这里请安。
立在堂外，蒋墨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什么“孔明灯”之类的话，在听到他来请安时截住了。
蒋墨扯一下嘴角：孔明灯。呵，必然又是为了原霁。
屋中武士出去，蒋墨进去。他立在堂中，见原淮野穿着家常的灰色文士袍，在自己家中，也银冠束发，衣着不苟。原淮野坐在案前翻看兵部送来的文书，低头批阅的姿势排他性十足，此番模样，又与昨夜那个倜傥万分的人格外不同。
但是在蒋墨印象中，这才是自己父亲的样子。昨夜那个父亲，才是不寻常的。
蒋墨记忆中的父亲，正是这般沉寂，冷淡，可以一整日偏居一隅，一句话也不说。
蒋墨低头，向原淮野解释自己的行为，磕磕绊绊地狡辩自己带走关幼萱，是因为原霁待关幼萱不好，自己并不是恶人。
原淮野对此不予评论，他手握狼毫写字不停，口上问：“东西呢？”
立在父亲面前的蒋墨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原淮野：“你去漠狄带回来的东西。”
蒋墨怔住，他盯着低头批阅的父亲，刹那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千辛万苦地从漠狄出来，为此受重伤，性命垂危，可是原淮野一封信，就将对他的关心说完了；自己掳走原霁的妻子，哄骗关幼萱到长安，自己母亲气怒自己不争气，原淮野却提都不提那事。
提都不提。
绝不会是因为原淮野对自己的理解，宽容。
只能是因为原淮野的漠视，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好不好，坏不坏。不在乎自己做好事，还是坏事。自己作恶多端也好，成为国之栋梁也罢……原淮野都无所谓。原淮野在意的，只有原霁。
好，既然公事公办，那大家都来公事公办。
蒋墨袖中拳头握紧，他眸子赤红，拼命忍耐，才咬牙道：“东西我带回来了，但我现在不想交给你。你虽是兵部侍郎，但你如今手中没有文书印章，你无权现在要看我拼了性命抢回来的东西！到了长安我才会交去兵部！”
原淮野终于抬头，向他看来一眼。
蒋墨挺直背脊，桀骜的眼神，不加掩饰。他用这样的方式激怒自己父亲，只盼原淮野发怒也好，责骂也罢。
不想原淮野盯着他半晌，说：“你现在不交出来，不要后悔便是。”
蒋墨阴沉的：“我为什么会后悔？”
原淮野淡声：“你保不住自己手中的东西。”
蒋墨当即冷笑，刺他一句：“是，我保不住。在你眼中，只有原霁能够保住，只有原霁能完美完成你交给他的任务。我这般长在长安的贵族郎君，如同废物一样，根本不被你看在眼中。”
原淮野似诧异地瞥他一眼。
原淮野道：“你是长公主的儿子，长安城中的公子墨。你母亲与我为你安排好了仕途之路，你不必和原霁比，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便是。”
这般平静的语气，气得蒋墨后退一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淮野提笔，继续开始写自己的文书。蒋墨不交给他那好不容易抢来的东西，原淮野就不要了。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正是蒋墨已经领教了无数次的样子。原淮野偶有风流外露的模样，但大部分时候，原淮野都是这般冷漠的样子。
这样的原淮野，真的是大家口中那个厉害的、曾经的凉州狼王么？
蒋墨立在原地半天，盯着自己这个静到极致、冷到极致的父亲看许久。原淮野开口：“既然无事，你便退下吧。”
蒋墨不走，他突然问：“阿父，原霁今日可曾到你这里请安？”
原淮野手中狼毫一顿，抬头看向他。
蒋墨冷笑：“不曾对吧？你为他安排好了住处，他人都到了这里，可无论是他，还是他夫人，都不来看你一眼。你对他掏心挖肺，人家根本不在乎。”
原淮野再次重复：“既然无事，你便退下吧。”
蒋墨：“你为什么总是不想和我说这些？每次我问你的时候，你都回避问题？我阿母和你闹了这么多年，金姨被你也折腾得死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你还是不想提？你什么都不说，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是你儿子，我实在、实在厌恶你，你知道么？”
原淮野静静地看着他。
蒋墨身子发抖，眼眸隐隐浮起戾色。话已出口，他便再不想忍了：“你后悔么？你的两个儿子互不理睬，互相敌视，你可曾想过这一日么？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回到当初，你还会继续那么做么？”
蒋墨向前一步，颤声：“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囚禁金姨！非要这么将大家折腾到这一步！如果你不囚禁金姨，金姨不会抑郁而死。我母亲不会痛苦又怨恨，与你闹成今天这样。原霁不会出生，他不会像今日这般怪你；而我……我也可以成为让你骄傲的儿子，你也可以悉心教导我！
“可你就不！你非要那样，你真的不后悔么？”
蒋墨厉声：“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总是不辩解！你说啊！我想听你说一句——为你自己辩解一句！哪怕一句！我的父亲是神，是天上的鹰，是凉州的狼王……他不应该是我看到的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让两个儿子都心生怨恨的父亲！”
原淮野静坐。
他盯着蒋墨，目中光并未闪动。
待蒋墨发泄够了，原淮野才缓缓道：“心生怨恨有何不好？有的人，连怨恨都生不起。”
蒋墨怔忡。
原淮野目中如蒙着一层灰，他明明就在蒋墨面前，他说话的声音，却隔着雾一般听不真切。蒋墨努力聆听，才听到原淮野淡声：“我从不后悔我做的所有事，也不否认我犯的所有错。
“我这一生，家族，凉州，国之大义，家国天下……绑了我一辈子。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出于公心，为了公心。得到金玉瑰，是我唯一一次私心。
“那是我给自己的安慰。只是结果不好……但我什么也没有，唯独只有这个安慰了。你想听我辩解，想听我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一生，早就结束了。
“我，无话可说。”

第66章
天子近些年多病, 好在有小太子正在长成。梁王却是好玩乐的，他在钟山下拉着诸国使臣一道举办马球赛，扬我国威, 长安城中不少贵族男女都有兴趣参与。
原霁是不参与的。
他只是一个凉州少将军的身份, 就需要跟人解释无数次他为何会出现在长安城郊, 实在麻烦。何况长安城下郎君女郎们这些游猎打毬、追鹰逐狗的游戏, 在他眼中如同闹着玩一般。
真正的将军是不与人炫耀武力的。
星夜下, 原霁走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上, 他不和长安人士交流, 免得落人口实，他眼巴巴跟着的，是自己的妻子。关幼萱和张望若行在前边, 师姐妹二人聊着天。张望若随意往斜后方瞥，就能看到原霁昂然无畏、又偷偷瞪来的眼神。
张望若咳嗽一声, 打开折扇挡住唇角的笑意。
关幼萱正与张望若比划，并有意气原霁：“昨夜, 公公手挽大弓如捞月，威风凛凛，他箭来的时候,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原霁在她们身后嗤声：“小淑女就会睁眼说瞎话。什么没反应过来？若非我拦了一下，那位将军就被他一箭射死了。我比所有人都最先听到了声音！”
关幼萱不理他, 继续和师姐夸赞：“公公多年不上战场, 又因旧伤而不能动武，就这般, 他能拉满一支箭。那箭射在地上, 昨夜需要三名武士一起合抱, 才能将箭拔出, 好大的力气……”
原霁再次插嘴：“有什么了不起，我一张弓能同时射出三只箭，准头全是十成十！你没有见过，就不要少见多怪。”
关幼萱忍了他半天，此时也撅起了嘴。她与自己的师姐聊天，他厚脸皮跟着也罢；她与师姐说什么，他都要插话，唯恐将他自己拉下；插话也罢，她说什么，他都要反驳。
关幼萱回头，瞪向原霁。
小淑女目光清黑若秋水潺潺，唇儿嫣红如芍药花瓣。原霁欣喜，大方地露出笑容。
关幼萱板着脸，正儿八经地怼他：“昨夜长公主要我们缴械投降，难道不是公公救的吗？这总没错吧？”
原霁讥诮道：“我需要他救么？是他惯会显摆！我有陛下所赐的千里马，这马马速不如我原来的马，我为什么骑它出凉州？不就是为了应对昨晚那样的意外情况么？陛下所赐御物，当临君面，长公主她敢动手么？！
“他要是不来，昨晚我也能自己解决问题。你们以为我没脑子就敢出凉州吗？”
关幼萱怔忡，她真的没想到这个。她知道原霁打仗是很厉害，但是生活中，她更多见到他鲁莽的一面。原霁有勇有谋的一面，实在让她罕见……原霁见她这般，气得倒仰。
她非但不爱他，她都不信任他的能力！
他是娶了怎样一个坏妻子!
张望若见小夫妻这般，咳嗽一声，委婉建议：“大庭广众，这般吵架也不好。不如你们私下解决？让人看笑话多不好。”
原霁这才想到还有蒋墨对关幼萱虎视眈眈，他心中一凛，上前来就扯住关幼萱的手腕。关幼萱挣扎无果，整个人被原霁抱起来，风一般溜向他们的住处了。
原霁将关幼萱横抱到怀里，她小小一团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但他对她，就如按着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一般容易。
关幼萱脸涨得面红耳赤，手脚都在推拒：“放开我，放开我！”
府邸临时派来的侍女不敢多操心，她们躲着，只偷偷看到年少的凉州将军抱着他的妻子进屋。而跟随原霁的凉州武士们，分散各处，自是不会在此时出现。
屋舍内，一路吵闹后，关幼萱被原霁抛到了床榻上，她鲤鱼打滚一般跪起来，仰头敌视瞪他。
原霁站在床榻外，他呆呆地看着长发凌乱的关幼萱。关幼萱那么生气，但是在原霁眼中，她眼睛比平时更加亮，因气怒而明媚生气；她细长的柳眉翘起来，几绺长发沾着面，唇儿水红微张，衣裳也因为两人的闹腾，而领子松垮，襦裙微乱。
她跪坐在他的床上。
原霁眸子一暗，喉结轻轻滚动。他野狼一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关幼萱，瞬时饥渴得整个人血液都在跳将而出。他拿不配合的关幼萱没办法，可他脑中蓦地想到自己在军中时常听到的郎君们讨论出的对付女郎的手段：
婆娘不听话，床头打架床尾和。
一次不行就两次。
没人能够抗拒亲密到极致的刺激和温暖。
关幼萱见原霁眼神不对，她警惕地侧肩要躲，要跳下床。原霁恶浪扑食一般向她扑来，一下将关幼萱按在了怀里。细密的温度，灼灼而凌乱，混沌又激烈。原霁扣着关幼萱，关幼萱如同面对烈风暴雨一般。
关幼萱趴在硬木板上，拼命挣扎：“我不要！放开我！”
原霁胡乱地安抚：“马上就好，萱萱，别躲我……”
关幼萱心中泛起无限委屈，这是怎样的人，他在凉州做的混账事说不清楚，见到她就仍想得到奖励。他这般压制她，是否他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压制凉州军营中那个被他藏起来的女郎？
关幼萱心中涌上无限酸楚，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在原霁的压制下，猛地将他推了开来。小女郎声音带着颤音，向来软糯的声调变得几分尖厉：“我说了我不要！”
原霁怔然而坐，长发贴面，领下肌肤被掐出几点红痕。他不在意那些，他只迷惘地看着眼眸发红、似含泪意的关幼萱。榻外帐口的烛火幽幽照着帘子，帘中却静到了极致。
关幼萱仰着脸，坚定地准备迎接原霁的怒火。
而原霁傻傻地看着关幼萱这般抗拒自己的样子，他想不通，又怕她哭，便讷讷道：“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睡？”
关幼萱：“你背着我养过女人么？”
原霁脱口而出：“当然没有！你、你……在吃醋？”
他恍然大悟后，眼睛一瞬间亮起。他兴奋地要扑去，但关幼萱目光几分冰凉，原霁挠挠头，没敢越雷池一步。他抿唇一下，纠结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没有做那种事。”
关幼萱目中含哀。她盯着原霁，可她心乱如麻，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原霁试探道：“你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诉你好不好？”
关幼萱低声：“可是夫君，我不相信你了。”
原霁呆住。
五雷轰顶一般的打击感催来，他脸色微微发白，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怒恨和委屈之意。可是原霁怔坐着，半晌只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就不相信我了？明明是你、是你……”
明明是她被她家人撺掇着离开他。
他都没有发火，她凭什么先指责他。
关幼萱低头，好一会儿，她小声而坚定：“我现在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信任你，你对我撒了谎，你的一次欺骗，造成了我再也不能相信你的话。我需要回凉州，自己查清楚。如果我查清楚了，我查清楚了……”
原霁冷冷道：“你就会离开我？”
关幼萱抬头，在这一瞬间，她从原霁眼中看到了酷戾和阴鸷，还有风霜冰原下藏着的刀剑。刀剑光影飞烁，她一句回答得不够好，都会引起他的暴虐。
关幼萱想到蒋墨口中的原淮野囚禁原霁母亲的事。当日原淮野决定囚禁金玉瑰时，原淮野看向金玉瑰时，是否正是原霁此时看向自己的这般眼神呢？
那么金玉瑰，自己的婆婆，伤痕累累之下想要一个答案，想与原淮野一刀两断时，却遭受情人的囚禁……她是何其痛苦绝望？
关幼萱柔声：“少青哥哥。”
原霁怔一下，因她这一声唤，而眼眸光微晃。
关幼萱伸手握住他放置在膝上紧握的拳头，她不顾他之前的猛烈与此时的狼狈，她温柔地依偎向他，抱住他脖颈。关幼萱轻声安抚他：“少青哥哥，无论我们是什么样的结局，你都是很好的。”
原霁心中沉闷，想到，我再好，你不还是想离开我？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我绝不会放她离开。他没有做错事，关幼萱会知道的。他会想办法……原霁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讨好关幼萱，让她重新信赖自己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小淑女窝在他怀中，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安抚他？
原霁眼底阴霾浮起：“你是不是在驯养我？”
关幼萱一惊，连忙从他怀中移开。她认真地仰头，向他保证：“没有的。夫君是人，又不是宠物，我怎会驯养夫君呢？”
她笑容干净甜美，欺骗性强。原霁低头盯着她的笑脸半天，冷嗤了一声，半信半疑之下，却也没说什么。原霁不悦道：“既然不想和我……那就洗漱睡吧。”
关幼萱怕刺激到小狼崽来强的，当然乖乖点头。吹灭了灯烛，小夫妻二人一里一外地睡着。关幼萱模模糊糊地陷入睡梦时，又被原霁摇醒。她含含糊糊地唔一声，脸颊就被他快速亲一下。
他怕她不肯给他亲，亲一下就离开。原霁晃关幼萱的肩膀：“你要跟我回凉州算账，就是起码现在不离开我对不对？那你，你是小淑女，小淑女是不是应该顾忌夫君的面子？”
关幼萱眨巴着眼，长发散在榻上，抱怨道：“你要干嘛呀？”
原霁又趁她不备，偷亲她一下。小女郎瞪来，他却嬉皮笑脸，心满意足。原霁正儿八经道：“在外人面前，我们扮演好一对夫妻，好不好？不要让人看笑话，觉得我连你都管不了……咱们私下里再吵架呗。萱萱，你得给我面子啊。”
关幼萱太困了。她不想理他，但他一直晃她。她混沌中，只好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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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只蒙蒙亮，关幼萱尚在熟睡，原霁就出了院子。他清晨有晨练的习惯，关幼萱已经可以做到不被他吵醒。但是今日原霁出门，不是为了晨练。他按照自己昨日在钟山脚下记下的地形图，熟门熟路地跳上房檐，在一片黑如麟的屋宇上自如穿梭。
他寻到了自己的目标，跳下去，正要到目标地方报身份入门，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声。原霁侧头，见是关幼萱那位师姐，天未亮她也不睡觉，正靠着墙守株待兔。
张望若困得眼睛发红，哈欠连连。但是等到原霁，她还是很欣慰。她向原霁又赔笑又拱手，才说服原霁与她一道走远了些。到巷口一槐树下，张望若连连叹气：“我就知道你要来找蒋墨算账，所以从昨晚蹲到现在。幸好你光明磊落要敲门进去，你要是直接翻窗进人家屋子，我可等不到你了。”
张望若：“妹夫的武功天下第一，就是难啊。”
原霁的沉冷脸色，因她一句“妹夫”而微微缓和。原霁却仍道：“蒋墨掳走萱萱，我是要给他教训的。我要让他知道，我的人，他敢碰，我就要他付出代价。师姐不要拦我。”
张望若：“你能如何报复呢？顶多将他揍一顿。但是他是你阿父的孩子，只要他心里不服，你能揍得他听你话么？他现在虎视眈眈，可还盯着萱萱，心里兀自不服气呢。你顾忌朝堂，不能真的打死公子墨……那你揍一顿，与揍两顿，除了出口恶气，又能如何呢？”
原霁脸色阴郁，他说：“我会带走萱萱，不会让他再见到萱萱了。”
张望若摇头：“根坏了，你解决不了根。”
原霁：“师姐的意思是什么？”
张望若叹气：“我只好辛劳一番，代人教徒弟了。我在西域与蒋墨有些师徒名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见到我就躲……昨日我拿着名帖拜访过长公主，试探地说起公子墨。长公主提起自己的儿子，也是沮丧万分，不知该拿儿子如何是好，我便毛遂自荐，说给蒋墨当当老师……”
张望若笑：“不瞒妹夫，我这么些年游学不断，名气还是有一些的。长公主虽然对我是萱萱师姐一事，颇为犹疑，但是当她知道自己儿子在西域如何坑我时，还是决定将蒋墨交给我了。”
原霁嗤之以鼻：“教育有什么用？我被我二哥打了这么多年，我何曾怕被打过？”
张望若：“文人与你们武人的方式，自然不同了。这样，妹夫先消消气，我若是做到让蒋墨向你们夫妻道歉，承诺再不打扰你们夫妻生活……妹夫今日，也可免了揍他一顿吧。”
她笑：“他那张小白脸，打坏了，还挺可惜。”
原霁盯着张望若片刻，颔首认同武力不能解决所有矛盾。他从未让蒋墨真正低头过，若是蒋墨认输……那自然是好。
张望若将原霁劝走后，又打着哈欠，拿着名帖进了公子墨的府邸等人。蒋墨昨日与自己父亲一番对话后，心情低落，夜里没有睡好。然而他醒来，便迎来一位女罗刹坐在他厅舍，对他露齿而笑，慢悠悠地说：“奉你母亲之命，我来教你一段时间学问。为了你，我可是打算留在长安，阁下是否感动？”
蒋墨冷声：“我不需要你，你给我滚。”
张望若托腮而叹：“哎，我可真命苦。在漠狄时差点被一孩子坑得死掉，我的师弟们也差点因此而死。你说这小孩儿，他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蒋墨愣住，他迟疑地看向张望若：“……你，真的差点死掉？”
张望若看着他，心里微欣慰：还会愧疚。说明有救。
为了自己妹夫和小师妹，她这般懒散的性格，也不得不撸起袖子，带带孩子了。
张望若笑：“知道我目的么？我想让你给萱萱他们两个道歉。”
蒋墨当即嘲讽：“你做梦！绝无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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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日，不提蒋墨如何被张望若教学，原霁小夫妻的相处，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钟山脚下的贵族男女们问不清这对小夫妻的身份，小夫妻也不和他们玩。
李泗和武士们说话时，扭头，正看到原霁和关幼萱手拉着手，来看马球赛了。
原霁殷勤地低头看草地上的露水，为关幼萱提起披帛，态度端正如同做戏：“咦，露珠上有水，水会弄湿你衣服。萱萱，小心，咱们走这边。”
关幼萱甜软的嗓音抑扬顿挫，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和赞赏：“呀，夫君真厉害！我都没看到露水呢。夫君辛苦了，夫君你帮我提披帛，累不累呀？”
原霁感动：“我不累。萱萱，我扶着你骑马好不好？你不要走路了，累着腿了怎么办。”
关幼萱甜甜笑，依偎到他怀里，一定要表达出来：“夫君你真体贴。”
李泗和周围的武士们面容微微皲裂：“……”
李泗哭笑不得：“用得着这般做作，虚伪么？大家都知道你们感情好，没必要这样吧。”
原霁和关幼萱扭头，齐声：“你不懂！”
二人继续以夸张的甜言蜜语表达对对方的爱意和关心，成功让武士们看不下去，纷纷逃走。两人却小孩子心性，觉得这般好玩，真就这样演得开心。原霁牵了马来扶着关幼萱坐在马上，仰头告诉她注意事项。
关幼萱笑眯眯：“虽然我会骑马，但是夫君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心里暖洋洋的。”
原霁太喜欢她的配合，给足自己面子。他便要更拼力地表现自己的好：“旁人教你骑马，没有我教得好。我完整地教你怎么御马，你想不想学？”
关幼萱道：“只要是夫君教的，我都学。”
小夫妻二人一边别着气，一边耀武扬威自己的做戏姿态。她二人知道自己不过是演戏，不过是不想将矛盾让外人看到，但是放在别人眼中，二人鹣鲽情深，实让人羡慕。
原淮野远远地立在高台上，本是和其他官员看马球赛事，但是原淮野目光穿越过乌泱泱的人头，看着的，是那牵着马在草原上嬉闹的年少夫妻。
无忧无虑的夫妻生活，原霁仰头笑，束着的长马尾被风吹到脸上，关幼萱俯下身，为他理好发冠，而原霁趁着没人注意，扭头偷亲关幼萱一下，被关幼萱捶肩打。
原淮野定定看着，目中浮起几丝笑。
然而恍恍惚惚的，他透过原霁和关幼萱，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和金玉瑰。二人青梅竹马，长在大漠，本说好早早成亲，却因战事而一年年拖延，到最后，缘分如天上的风筝一般，彻底断了线。
原淮野怔看着，目光渐渐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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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淮野回到了自己的屋舍，静静坐着。
他和自己的妻子长乐公主已经分居多年，对外的借口，是二人的性情不和。长乐公主爱玩爱闹，他却冷冷清清，好静到极致。夫妻二人玩不到一起去，才各住各的。
但是在他年轻时，原淮野是凉州最会玩的那个儿郎。
原淮野躺在躺椅上，阳光照不到他面前，只孤零零地落在门口的窗下。他盯着那点儿雪白的光，与周围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抗争着。原淮野想到了许多过去，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
往事不堪回首，只因无能为力。
昨日蒋墨质问他的话，他竟断断续续地在回想。蒋墨问他为什么囚禁金玉瑰……当然是出于私心了。只有出于私心，他才会那般做。
当日他和长乐公主成婚，已然决定放弃一切。只要原家安康，只要凉州稳妥，他为家族付出一生，有什么关系……原家的下一辈孩子还未长大，若是他当日便求死，凉州怎么办，凉州的百姓们怎么办？
他从不效忠朝廷，原家效忠的，他效忠的，一直是凉州。
原家守卫凉州，哪怕漠狄强势，哪怕朝廷犹疑，原家也从不放弃凉州百姓。而原淮野，作为曾经原家最出色的郎君，他即使倒下了，也要倒下得有价值——给原让这些下一代孩子留出长大到足以守卫凉州的时间。
但他也会痛。
所以金玉瑰找来时，他与公主谈过。他说公主不会忍心自己的孩子上战场，但是原家孩子必须守卫凉州，决不放弃凉州。他需要一个能够守卫凉州的孩子……他挑选了金玉瑰作为那个生孩子的女人。
长乐公主一路见证他是如何放弃的金玉瑰，又以为他的放弃便是彻底断绝关系，是以同意了他留下金玉瑰。长乐公主对金玉瑰抱愧，之后多次希望他能放走金玉瑰……但是那时候，金玉瑰是他性命中唯一漏进来的光，他舍不得放。
他尤记得他期盼小七出生时的那些日子；他抱着小七，欢喜地给金玉瑰看；他带着小七，四处见人，炫耀自己的儿子……那些年，他以为是照进来的光。
然而那不是光。
那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
原淮野静静地看着窗口漏下的那道光，他声音枯哑：
“明松。”
这是他曾经贴身卫士的名字，死在玉廷关一战。他神智恍惚精神涣散下，亲手杀死了明松，从此再无近卫。
“百跃。”
这是他养大的侦查鹰的名字。它陪伴明松，一起死在了那一战中。
原淮野还能叫出许多那一战中死去将领们的名字，那些曾经的兄弟，曾经的荣誉。而为了维护他们的荣誉和尊严，他不能说出自相残杀的真相。
他如今住在长安，锦衣玉食。但是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都是有代价付出的。
原淮野最后轻声：
“玉瑰。”
他说：“我今日见到了霁儿，和萱萱。十几年了……原来霁儿已经长那般大了。”
他道：“你们还记得，我们少时读书么？世家不喜武人入世，我们偏偏要用武力打开这个局面。于是我们也读书，读诗。我记得当年读一首诗，‘云巅独啸霜晨月，大野孤行雪地风’。我从未怀疑过，我就是那头狼王，我就是那般桀骜高贵的动物，守卫凉州至死。我以为我是……我曾经，真的以为我是。
“而今我才明白，云巅独啸霜晨月，大野孤行雪地风……付出的代价，太多了。
“我不是那头狼王。”

第67章
离原霁的生辰只剩下两日, 他今年显然不可能在凉州过，也看不到凉州城中千家万户为他燃放的孔明灯。小七夫人操办了那么久，最后也无法主持最重要那夜。
然而关幼萱不在乎他！
他爱怎么过生辰就怎么过！
骑了一日的马, 关幼萱精疲力尽, 却也有些兴奋。好的老师会感染学生的情绪——原霁教她骑马与旁人不同, 他让她感受到“无拘无束”的驰骋之乐。
代价便是，腿部酸痛。
关幼萱坐在炉火旁的矮床上, 低头轻轻捶打自己的小腿。床帏轻轻搭在她裙裾上，她抬头看看, 见屋中简朴干净，侍从们都不在, 只有自己一人。
而她知道原霁和李泗去赛马了。
小女郎悄悄雀跃一下，优雅地站起来, 走向床榻。
尚是黄昏之时，关幼萱便趴在了柔软的床褥间。她踢掉镶着珍珠的珠履绣鞋，舒适至极地抱着被子, 蹭了蹭脸, 再不想起来。没有人看着的时候, 小淑女也可以不优雅。她手在枕下摸呀摸, 摸到一本画册, 摊在了自己面前的褥子上。
关幼萱手托着腮, 小腿踢打着翘了起来。裙尾卷起来, 粉色纱幔蹭着她乳色的小腿肚。她闲适无比地享受独自一人看画册的快乐, 毫不讲究的姿势, 更让她获得隐秘的享受。
忽而珠帘噼里啪啦一通响, 原霁人未至、声先到：“萱萱！”
——什么冤孽！为什么又来了！
关幼萱慌张地藏起自己的画册、放下自己卷起来的裙裾, 又整理自己的衣容。她扭身向外看时, 仍有些目色迷离。原霁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臂间挽着一道红底白绒的斗篷。
关幼萱不高兴：“说了私下里不想理你，你回来干什么？”
原霁心情倒好，他目中呈现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眼神。他作出成熟样子来，宠爱道：“你不理我没关系，我理你就行。萱萱，把斗篷穿上。”
关幼萱抗拒：“不穿！你又想拉着我去哪里？我骑了一天的马，我腿疼，我晚上不想出门。”
原霁坐在榻上，伸臂将那躲藏的小妻子揽入怀中。他将红斗篷往她身上罩，手趁机在她颈下轻捻一下。雪色蓬蓬，清光凛凛。关幼萱刷红脸，惊怒地瞪大眼睛。原霁已经用红斗篷把她抱了起来。
关幼萱：“放开我！”
原霁哄她：“夫君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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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全程噘着嘴，很是不悦。她被原霁带出他们的住舍，他便要她跳上他后背，他来背她。原霁哄道：“你不是腿疼么？我背你，你就不用走路了。”
关幼萱不情不愿：“我不想和你出门。”
原霁：“忍一忍嘛。”
他终是背着她，掩人耳目地用轻功疾行，离开了钟山地段。关幼萱心惊他这是要去哪里，明明他不能随便乱跑。她怕人发现他们，便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而原霁的轻功何其快，关幼萱再不喜欢，也只能将脸紧紧贴着他后颈，才能抵抗四面袭来的冷风。
关幼萱披着斗篷，紧搂着他脖颈。她被冻得齿间哆嗦：“我们去哪里啊？”
原霁得意她的依靠，嘴角微翘。他道：“嘘！”
向来听话的小淑女，果然一句话都不多问了。
关幼萱一路被原霁背着，他用轻功疾行了许久。关幼萱耳尖被风刮得发麻、生疼，再到僵得已经感受不到疼，她深切体会到自己夫君的好体力……她被背着都开始浑身僵硬得不舒服，原霁的气息在黑夜中却平稳绵长，丝毫不乱。
关幼萱脸贴在他颈上，搂他脖颈再紧一分。如果不是他欺骗她的悬案让她不能心安，她便要再次为他心动了。
不知在黑夜中奔跑了多久，渐渐的，眼前能看到光了。关幼萱揉揉眼睛，随着原霁的动作而仰头，看到高耸的墙头，墙头上的卫兵身影晃动。原霁背着她在墙下绕，关幼萱茫然地看着他带着她躲入了云翳掩着的墙下松柏树角。
原霁寻到了墙头卫兵换岗的间歇功夫，他低声：“抱紧我。”
少年长身一纵，他如泥鳅一般身法灵活，手与脚攀着墙，向上一纵数丈，再手攀着石砖身子一旋，躲开上方卫兵向下看的目光。头顶目光移开，少年再次向上攀爬数丈……
关幼萱看傻了。
头顶的灯笼光越来越亮，墙头越来越高，迟钝的关幼萱才反应过来：“这……不会是长安城门吧？”
原霁：“嘘！”
关幼萱一口气卡在喉咙中，被自己夫君吓得震惊万分。原霁打仗时勇猛无敌，兵行险招、奇招，可他到了长安城，竟然还敢这样。他就那般自信他的武力么？万一他们被抓到了呢？
长安城人就将他们当做刺客，当做细作吧？
哪有……堂堂将军，放着正门不走，半夜爬墙的道理！
不，原霁他也不能走正门！长乐长公主说过像他这种将军，非召不能入长安。那原霁，简直是找死。他自己找死无所谓，他拉着关幼萱一起找死。
关幼萱自认出这是长安城门后，便紧张万分。她既怕原霁带着她从墙头摔下去，又怕头顶梭巡的卫士发现他们。她心里还埋怨原霁，好好的在钟山脚下混一混马球赛不好么，来长安城做什么。
这般紧张心情，并未传达给原霁。
原霁的气息仍然不乱，他敏锐的身手和强锐的观察力，让长安城这座城墙，在他眼中简单易攀。长安城墙不是为了御敌而建，这便给他攀爬带来了无数助益。关幼萱兀自忧心忡忡，原霁脚落到平地上时，气息都不乱一下。
长安城灯火寥寥，宵禁之后，这座城在暗夜中，只有少数几坊尚灯火通明。
他们偷偷混入了长安城，原霁又是几次在屋顶上跳跃，翻.墙过了几道坊。关幼萱已然习惯，她脸埋在夫君的脖颈间，当着鸵鸟，说服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被抓了，都是原霁的错。
原霁轻声：“萱萱，我们到了。”
他将后背上的小娘子放下，转身帮她整理斗篷。二人站在一处破旧的城隍庙前，屋檐下濛濛的灯火，照耀着女孩儿仰起来的面容。原霁俯眼，目色不定地轻轻用指腹搓过关幼萱的脸颊。
可惜他没有拿幕离来，为她遮掩美貌。
她娇艳欲滴，徐徐绽放，美貌一日比一日惊人。她几分空灵的承载一切的明眸，比天上所有星辰加起来都要明亮好看。
关幼萱在他的凝视下，用手背擦了下自己的脸：“我脸上落灰了么？”
原霁移开目光：“没有。”
他搂着她，将她往破败的庙里带。原霁看到院中杂草丛生，几座庙宇的木门被雷电劈得倒在地上，院中间的荷花池也早已枯萎。他对此环境分外满意，说道：“今夜我们就在此歇息吧。”
关幼萱噘嘴：“哼！我不愿意又有什么用，人都被你带来了。”
原霁哈哈大笑，他弯身俯脸凑来，便要亲斗篷下的女孩儿。关幼萱冷不丁被他亲嘴儿，清脆地“啵”一声，她心跳随之剧烈一颤。关幼萱慌张掩饰，她侧过身躲开他，避免自己的心动：“我要睡觉了！”
原霁大方伸手臂：“夫君抱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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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委委屈屈地窝在原霁的怀中，被他抱着在庙中的稻草堆上凑合了一夜。因他不能明示自己的身份，关幼萱只能跟着他受委屈。好在关幼萱埋怨他的地方在其他方面，她性情素来好，这么点儿不如意，关幼萱并没介意。
清早时分，有乞儿来城隍庙中歇脚，看到位置早被人占了。他们正要质问，对上原霁的目光，原霁对他们颔首，那睥睨傲然之势、锐不可当的眼神，让乞儿们纠结一分后，决定不惹事，转头出去找其他地方歇脚。
等听不到脚步声了，原霁再排除掉四周可能惊到关幼萱的危险，他这才轻声细语地摇关幼萱的肩膀：“萱萱，起来了，咱们出去玩儿。”
关幼萱闭眼，困顿地不想睁眼。她呜呜咽咽地搂住他脖颈，往他怀中蹭，又稀里糊涂地仰头乱亲他下巴，希冀他放过自己。小女郎哈欠连连：“夫君，我不想起来，我好困……”
一只兔子不停地拱自己，原霁被拱得身心舒畅，心被揉得软成一团。他恨不得躺倒任她强。然而他不能。
原霁铁石心肠地推她肩，在她耳边小声：“萱萱，别睡了，起来吧。咱们是偷偷来长安的，回头还得悄悄溜走。早点儿玩完早点儿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关幼萱被他吵了半天，恼道：“都怪你！你到底要带我干什么！”
原霁：“玩儿啊。”
他说：“你没有来过长安吧？长安是大魏最繁华的地方，全天下百姓都想来天子脚下见识。可是我是凉州的将军，没有召见，我不能轻易带着你来长安，不能让你在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住下。我只有兵败、成为囚徒，或为人忌惮到极致，才有可能来这里。但到了那一天，来长安又有什么趣儿？
“我小时候就住在长安，我知道这里有多少新奇的、好玩的东西。我想带你看，让你也玩一玩。”
他絮絮叨叨，他怀中的关幼萱，睫毛颤抖，缓缓地睁开了眼。她干净的眼眸凝视着自己这个兴奋起来的夫君，他年少的坚毅面孔上，尽是对她的讨好，与迫不及待的分享——
他想将自己的所有分享给她。
他有的，便想让她一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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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关幼萱牵着手，从东市玩到西市。
他们路过皇城，在城墙脚下，原霁指着皇城内高处的一座楼，说那是“花萼相辉楼”。他言辞笃定：“皇帝陛下无事时就喜欢在那里，他打开窗子，就能看到城中的百姓，他的子民。我小时候还在这里见过他……不过听说他这些年生病得多，身体不好，应该不会再在这里住了吧？”
原霁这般怀疑着，关幼萱仰头，便看到他手指的楼阁上，一扇门窗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站在那里。关幼萱正稀奇那是不是皇帝，原霁大叫一声“不好”，拉着关幼萱就甩开脚步溜走。
他惊疑不定：“万一真是皇帝呢？万一他认出我来了怎么办？”
关幼萱：“他怎么会认得你？夫君你不是长在凉州么？陛下又没有去过凉州。”
原霁责怪地看她一眼：“我都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我、我……原淮野说不定还带着我见过陛下，毕竟……长乐公主是皇帝的妹妹……我还是很有名气的。我又这么英俊，皇帝万一真的认得我呢？”
关幼萱见他说起自己父亲的关系，吞吞吐吐，她不想他难受，便“哦”一声，抿嘴笑：“你是自大狂。你长得才没那般好看。”
小淑女撒开他的手，扭身便走。原霁一怔，他目色阴晴不定地追上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觉得蒋墨才长得好看？我告诉你，我讨厌他，我不许你喜欢他！”
关幼萱衣袂微扬，低垂螓首，笑意柔婉。她是绽放的明丽花儿，原霁追随着她，她只兀自不理，美丽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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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越繁华，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族客人便越多。这是一座包容的古城，百姓们的口音天南地北。关幼萱和原霁身置其中，她听到熟悉的胡人腔调时，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胡汉杂居的凉州。
关幼萱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些胡人，她手被原霁牵住：“萱萱，这边！”
原霁带她去排队买刚烤出来的古楼子，焦香酥脆的饼咬一口，满齿皆香，关幼萱弯起了眸。原霁便又带她吃樱桃荜拨、麻椒粒饼、橘皮胡桃……多的是她咬一口，剩下的就给了原霁。
他三口两口地吃完，嘴角沾着芝麻粒，关幼萱踮脚抱住他的腰身，拿帕子给他擦嘴。
关幼萱忘记了自己对他的排斥，起初是他强硬地非要拉着她的手走路，后来是她追着他，牵着他的衣袖，柔声嘀咕：“夫君、夫君，你不要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她娇贵地跟他撒娇：“我吃不完了，你吃吧！”
门前酒坊，酒香四溢。原霁耸鼻子，他领着关幼萱站在外头，向往地看着貌美胡姬从清澈的酒瓮中舀出清液，灌满酒坛。胡姬嘀嘀咕咕地说自家酿的酒如何香如何醇，原霁的馋瘾被勾起，却又顾忌着关幼萱，犹疑着该不该沽酒。
关幼萱低着头，手中的一方帕子抱着铜板，她认真地一枚一枚数铜板，大方地告诉原霁：“你去买酒吧，我们有钱的！”
原霁阴郁道：“我们没钱。我出凉州时，没有带银钱。”
关幼萱：“我把耳坠送去当铺……”
原霁当即否道：“不行！”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的刀，开始迟疑。他想自己的刀反正不怎么出鞘，卖了就卖了……可若是卖了，万一到他需要用刀的时候呢？原霁武力高强，他与人动武时很少抽刀，但一旦需要抽刀，便说明情况……
原霁心痛放弃：“算了，不喝酒了。”
他拉着关幼萱要走，关幼萱却不肯走。
二人立在酒肆外争执时，后方传来一个老人吃惊又带着几分喜色的声音：“这、这、这是……小七么？”
原霁和关幼萱扭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抚着胡须，目光灼灼地盯着原霁。关幼萱还没看清这人，原霁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掉头就跑。原霁大声：“你认错人了！”
那老翁原本半信半疑，看到如此反应，还有何迟疑的？他迈步就要追，可小狼崽撒脚丫子跑起来，半百老人怎么追的上！
老翁气得脱鞋扔砸过去，跳脚大骂：“你给我回来！不回来，我就找你阿父告状！找你阿父评理！混小子……你什么时候回到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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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关幼萱到底被老翁威胁着，去老人家中做客了。
原霁这才不甘愿地告诉关幼萱：“那老头儿如果一直官职没变的话，他就是兵部尚书。原淮野就在他手下任职的……”
坐在席上跟自己小妻子说话的原霁，后脑勺被老翁重重一拍，老翁喝道：“什么‘原淮野’？那是你父亲，要叫‘阿父’！个头这么大了，都娶妻了，眼见自己也要当父亲了，怎么学不会礼数？”
原霁嗤一声，看眼关幼萱平坦的小腹。
他腹诽道：萱萱家人还想带走她呢。他哪来的父亲可做。
而关幼萱起身，礼貌而热忱地扶老人入座，又娇滴滴地介绍自己，再红着脸结结巴巴解释为什么自己和原霁会在长安城……她悄悄地、抱怨地瞪原霁几眼，原霁对她扬眉扮个鬼脸，小女郎匆忙别过头，不敢看他。
老翁点头，招呼二人用茶，让二人留下用膳。双方不自觉地说起钟山脚下的马球赛，这位兵部尚书叹道：“如今我年纪大了，兵部的事都是你父亲在管。怕马球赛出乱子，我便派你父亲去钟山，没想到你父亲能和你重逢……小七，你有跟你父亲请过安么？”
原霁淡声：“我们不提他。”
老翁盯着他半晌，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肯原谅他么？他对你的喜爱和关照，感动不了你半分么？”
原霁缓缓抬脸，重复道：“提他我就走。”
老翁怔忡。
他沉默良久，说：“凉州是混乱的地方，连年战乱逼得百姓不喜朝廷，多生事端、叛乱，朝廷又因此厌烦凉州。夹在长安和漠狄之间，凉州这些年，是苦了些，我是知道的。你们原家的儿郎，都不容易……”
原霁站了起来。
他说：“这些我都知道，您不用重复告诉我。您想替原淮野说话，我也理解您同情他。但是我和他不可能和解，您不必白费苦心。茶水太热，我太冲动，我出去冷静一下。”
他礼貌离席，走得毫不犹豫。席上的老翁和关幼萱面面相觑半天，关幼萱慢半拍地跟着起来，不好意思道：“我去看看夫君。”
老翁道：“你可以劝……”
关幼萱柔声：“我与夫君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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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立在院中庭树下，目光平直，背影挺拔。草木声窸窣，关幼萱提着裙裾走到了他身后，她看着他背影半晌，伸手，轻轻勾住他衣袖，扯了扯。
原霁巍然不动。
关幼萱拉着他的衣袖，也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原霁轻声：“萱萱，我太固执了么？”
关幼萱怔忡，道：“不。”
原霁自说自话，自嘲道：“其实，尚书大人多虑了。他想向我解释凉州的特殊情况，想让我理解我父亲的不得已。我其实理解，我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我们见过那位老兵，我已经猜出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漠狄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敌我自相残杀。朝廷猜忌，兵士受辱，原家下一代的儿郎没有长成……原家认清自己在朝中没有声音为自己说话，原家会想，如果有人在朝中照应，原家和凉州百姓，会不会过得容易一些？
“那么，已经无法上战场的我阿父，就退到了长安。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只有被猜忌，或者被废了，我原家儿郎，才会留在长安。我无比理解、我格外清楚……我阿父为了守卫凉州，牺牲了自己的一生。”
原霁眼眸赤红，他声音带几分哑：“可是那又怎样？”
他回头，望着关幼萱。他声音颤抖：“但凡见过我阿母，但凡认识我阿母……谁能不说，我阿母才是最无辜的？原淮野很可怜，很可悲，可我阿母，太苦了……
“萱萱，我母亲病重的最后时光，她教我认字。她教我写诗，写‘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我哭得写不下去，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放开。我知道她不舍得我，我见到她病重的样子，她再也等不到我长大。我阿母被困守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在强撑……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同情原淮野，我也能理解。但我依然要站在我阿母这边，永远地恨他。
“我知他艰难，可是阿母只有我。”

第68章
原霁和关幼萱在长安城中再未过夜, 他们在黄昏时跟着出城的人溜出了长安城，当夜便重回了钟山脚下。
二人回到住舍的时候已然深夜，回去后匆匆洗漱, 原霁跟关幼萱招呼了一声，掉头就睡。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永远是沾枕就眠，闭上眼就思绪瞬间停止……虽然原霁今年才当上将军, 但是军旅生涯已然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而在他婚后, 关幼萱也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至少……当他睡眠时, 手臂侧蜷缩着一个柔软的、娇滴滴的小女郎，他不会蓦地惊醒, 立时提刀便上。
他习惯了关幼萱蹭挨着他，睡着前与他泾渭分明, 醒来后她在他怀中睁眼。
黑暗中, 关幼萱却没有那么快地入睡。她躺在原霁身侧，轻轻地蹭过去, 细白柔长的手指，以极轻的力道落在他脸上, 勾勒他冷峻、锋利的眉眼弧度。
女孩儿总是比男孩儿心细。
原霁至今不明白关幼萱在气什么, 他只无畏地等着她回凉州查，自认为自己没有不能告人的，他也许还在等着她因为错怪他而跟他道歉。
关幼萱的心却起起落落，已经走过了一个完圆轮回。她看到原霁的理直气壮，看到原霁巴巴地讨好她，拉着她去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想要带她在长安城中玩；他还有他藏着的痛苦, 他说理解他阿父, 可是永不原谅。
这样的原霁，不应该会是她想象中那般欺骗她、背着她玩女人的可恶坏人。也许原霁未来会变成那种坏人，但他此时的心态，仍是纯粹专一的。
小淑女心中空空荡荡，可她知道谁对她好。
关幼萱想，她要试着去相信自己的夫君了。在回凉州前，她便要问清楚那个女郎是谁，与他说清楚自己的疑惑……原霁应该给她一个答案，而她自己也要证实。
想通了这些，关幼萱心里堵了许久的气才咽下。她放心地闭上眼，这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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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关幼萱跟着原霁牵马散步。她迟疑着想挑选时机与原霁谈心，又记挂着明日便是他生辰，他们显然要在这里错过。关幼萱想得心急，便显得沉闷。
原霁正兴高采烈地与她说话，说着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长安城中有一座最高的酒楼，他们家开业时，我就去过。我当时和他们家儿子起了冲突，还把他们酒楼砸了。那个时候束翼可胆小了，我们说好砸了酒楼就跑，结果我跑出好远，一回头发现身后没人影了，我还得回头捞人，被那家掌柜抓了现行，提着我去找回家门算账。长公主那时候那个脸拉得……”
他幼时长在长安，不知自己的身世，只将母亲当做父亲的宠妾，还因为父亲喜爱带他四处玩而自豪得不得了，四处与公主的儿子蒋墨起冲突。
原霁：“蒋墨从小就是个小女孩儿！娇滴滴的，说上三句话就被气哭……大家都说他长得好，但是我才不在乎……”
原霁回头，见到关幼萱柔婉微蹙的眉目，妙盈盈，苦泠泠。
他一怔。
原霁说：“我错了。”
关幼萱一愣。
她抬目问：“你哪里错了？”
原霁笑：“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不高兴，一定是我哪里又惹你不开心了。”
关幼萱乜他一眼，分外娇嗔：“你才没做错事。”
原霁明显感觉到她今日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心中欢喜，只怕自己将她吓回去。他倒着走路，眼睛朝向她，他观察着她，沉思后建议：“我觉得我们夫妻生活问题挺多的。”
关幼萱认同点头：“是。”
她鼓起勇气：“我是想与你解决的……”
原霁舒展长眉，笑道：“这便好说了。我给你个建议吧，以后你觉得我哪里不对，直接让人打我一顿好了。打完了你就消气了，就好好跟我说话呗。小淑女是不记仇的，对不对？”
关幼萱：“……”
她瞠目结舌，说：“我怎会让人打你！那怎么行……而且打你有什么用，你都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原霁说：“可我二哥就是这么教我的啊。他见我不顺眼就揍我，你看我与我二哥不是感情挺好的嘛。”
关幼萱摇头，她轻声而坚定：“不。”
她凝视着原霁的面孔，温温柔柔：“我不觉得是那样。在我看来，夫君很多时候都没有错……你是有自己想法，有自己计划的。但是你没有跟人解释的习惯，没有想与别人分享你的想法。原二哥将你当不懂事的小孩儿，可是在我眼里，夫君早就长大了。
“夫君心里太能藏事，太能装着故事。你格局开阔胸襟宽广，不与许多人计较，又专心攻克着许多事。夫君在我眼里，是很了不起的英雄。
“我想和英雄平等对话，而不是用武力去制服。”
原霁倒着走的脚步停了，他牵着缰绳，缰绳另一头拴着的马鼻孔喷气，四蹄乱刨土地。它催促着主人走，原霁却止步不前，定定看着关幼萱。
他凝视着她，心口滚烫，熔浆滚滚。他骨肉下的血液颤抖，一颗心全向关幼萱飘了过去。心神受震撼，被人理解又尊崇的感觉，全转换成爱意，让他变成了傻子，只顾着呆呆看她。
人的感情这么复杂，谁能判断爱和喜欢的区别！
他忍不住想问：
你是喜欢我的吧？你不喜欢我，怎么会崇拜我？这种感情，是爱吧？
如果不是爱……就让它变成爱，好不好？
原霁喉结滚动，他半晌干巴巴地颤声：“萱萱……”
他伸手来拉关幼萱的手，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便将她搂抱到怀中，要抱一抱，再亲一亲。关幼萱脸红推拒，不肯如此，她胡乱推拒时，眼睛从他肩头越过，看到了原淮野。
原淮野目中带着几分笑，望着这边。对上关幼萱的目光，他向她招了招手。
关幼萱骇然。
她大力推开原霁，赶紧站好。关幼萱心乱如麻，按照她自小的好教养，她是一定要礼貌跟公公打招呼的。自来到这里，她便没有跟公公请过安，已然难过不安了许久。而今公公还对她招手……可是原霁在！她怎能不站自己夫君！
原霁眸子微微一缩，跟随着关幼萱慌张的视线，向身后看去。
他沉默无言，握着缰绳的手指骨用力，竟活生生将马向他的方向扯近了一步。
原淮野目光轻轻地从自己那眼底无波的儿子身上掠过，再一次地盯着关幼萱。原淮野再次向关幼萱招了招手，他对这个方向笑了笑，转身便在护卫的追随下走了。
立在原地的关幼萱出神地看着公公的身影远去，她抬头看一眼原霁，犹疑道：“……我、也许应该跟去看看，看公公有什么嘱咐。”
她怕原霁不悦。
原霁却抬头，绷着下巴，目视前方。他淡声：“你去吧。我不与他说话，你不许和他好。但你可以和他说话。”
原霁垂下眼，低声：“万一兵部侍郎，是有秘密任务安排给我这个小将呢？”
他与原淮野不愿有父子之情，但上峰与下属的关系，原霁显然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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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到了原淮野等候她的府邸大堂，略有些局促，她结结巴巴地请安，又拿捏着分寸不与人太亲密。
原淮野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见这位小女郎可怜巴巴，夹在儿子与他之间，他都有些不忍心了。
原淮野心生感慨，他之前一直认为封嘉雪那样的巾帼女将，才是最适合原霁的。但是现在想来，刚极易折，原霁这样的性情，身边有一位柔和些的女郎，也许能更好地调和他的性情。
一味地向前走、不回头，只看着山顶，不看身后覆盖席卷的雪暴……最终，不就与他一样了么？
原淮野看够了关幼萱的窘迫，才从旁侧的桌案上拿了一封信，递给她：“……找你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你既然做了小七夫人，未来的原家女君，有些旧事，我是希望向你说个明白，希望你心中有数的。”
关幼萱懵懵地接过信，正要拆看时，原淮野伸手拦，示意她先听自己说。
原淮野盯着她，目中有些追忆：“你知道关家和原家两家联姻，但是关家嫡系明明在长安，我原家在凉州经营。按说我们这样的武人世家，是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长安那般贵族世家圈的。”
原淮野：“两家之所以结缘，最初源头，其实不是关氏长安一脉，而是你父亲。”
关幼萱瞠目：“我阿父？”
原淮野笑：“是的，我认识你阿父。二十年前，你阿父阿母来到凉州，希望原家通融相助，让你父母能够出关游学。那时漠北是我原家天下，漠狄不如如今势大，漠北原家在，胡人汉人进出边塞，我们都可给予保护。
“那时去见你父母的人，正是我。”
关幼萱乖巧狐疑，眸子水盈盈闪烁：“我不知道这些事，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不知道我阿父出过关，啊，我想起来了！”
若是阿父没有出过关，师姐怎会去西域游学呢？师姐分明是受阿父的影响。
原淮野颔首：“是，所以一开始，与我原家建交的，便不是关氏长安一脉，而是你父亲。那时我见你父亲，你父亲与我年岁相当，你母亲还未曾嫁于你父亲，是以师妹的身份相随。当日我与、与……玉瑰，招待他们。双方相谈甚欢，我敬你父亲学问，你父亲也对凉州分外好奇。我还曾托付你阿父为凉州写本书……不过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你阿父这般的大儒，应当是不记得了吧。”
关幼萱很惭愧：“因为、因为……托我阿父著书的人太多了，我阿父忙着养我，根本没时间，对不起……”
原淮野道：“无妨。因我也看出你阿父只是迫于出关的需求而应下，他本就应得不痛快，事后未曾记得与我之约，也是正常。我想与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当日你阿父阿母出关，招惹了漠狄人追杀。我带兵相助，你阿父阿母救下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那孩子我本是要杀掉的，但你阿父阿母心慈，不愿杀生。他们请求我放过无辜孩子性命，说要自己养大。”
原淮野轻声：“狼崽子被人扔在外头不要，抱回家也依然是野狼。农夫掏心挖肺，养大那个孩子，是否最后会被野狼一口咬死……这是我与你阿父打下的赌。我们拭目以待。
“你阿父阿母为了养孩子，立即成婚，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从长安搬去了姑苏，只愿离凉州越远越好。二十年后，到底是血缘重要，还是养恩重要。这个答案，不知今日我能否知晓？”
关幼萱脸色煞白，随着原淮野极轻的讲述，她向后退步，眼睛越睁越圆。
她初时以为那个孩子是自己，彷徨茫然许久，但随着故事展开，原淮野的话，直指一个人——
她的大师兄，裴象先。
她那仙风道骨、清逸潇洒的大师兄，全然看不出胡人血统的大师兄，整日在家养养花看看茶树、烹酒种草打算给父亲颐养天年的大师兄。
关幼萱抿唇，分外坚定，又警惕地看着原淮野。她说：“师兄就是我师兄。我不会将师兄交给你的！”
原淮野看着她，缓声：“如今你师兄留在凉州，真的只是为了你么？你要知道，十几年前到现在，漠狄不再是我那个时期的漠狄。因为原让对胡人开放包容之策，凉州的胡人和汉人，分不清血统，一家好是好，但是内应、细作，也变得多了……
“你要知道，朝中对凉州是舍是弃的争执从未停止……若被大魏舍掉，夹在大魏和漠狄之间的凉州，会变得何其艰难，百姓要如何自处……凉州承受不起任何损失了。”
关幼萱道：“我知道！你放心，如今凉州，原二哥在管，我夫君也在一点点接手……我师兄，绝不会是内应！我师兄对你们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他是为了我才留在凉州……所以我绝不会将师兄交给你们。”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强忍的哽咽，自然是因感同身受，彷徨万分。
原淮野盯她片刻，收回了目光，他淡声：“所以小七夫人心中有数便好。我该提醒的所有都提醒过了，你师兄的真实身份，那个连你阿父阿母都不清楚的身份，我也写在信中，你出去后便可看。
“你们这些孩子各自有各自的想法，随你们吧。”
见原淮野并未态度强硬地非要她交出师兄，关幼萱心中的大石落地。她向原淮野屈膝感激，冷静下来，轻声辩解在她来凉州之前，师兄从未离开过姑苏。
关幼萱喃声：“我师姐出关游学……师兄却从未说要去游学……”
她脑中蓦地一顿，想师兄为什么不出去游学？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怕说不清？
关幼萱心中乱糟糟，再次谢了原淮野一声。她打算回去研究一下此事，转身便走时，回头忍不住再次看了他一眼。
原淮野坐在幽暗中，日光轮替，他的面容一刹那被吞入了角落的阴暗处，看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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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出去后，心乱如麻，见到原霁在原淮野府邸外等着她。小七郎背对着府邸，仰头看着伸探出墙头的冬日红梅。听到动静，原霁回头：“你们谈什么了？”
关幼萱盯着原霁，心中想到在黑暗中坐着的原淮野。
原霁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任由黑暗吞没。他平静地与她说了很多事，语气都死气沉沉，只有提起原霁，他目中才有一些光。原霁深恨自己的父亲，可是关幼萱想着，也许原霁是原淮野活着的唯一期望了吧。
哪怕父子不言不语，也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哪怕原淮野给自己判了死刑，与妻子离心，与两个儿子都不亲近。日后原淮野，必然也是孤零零一人……坐在幽暗中，被阴暗吞并。
关幼萱心中登时酸楚，她从自己怀中拔出匕首：“夫君，你低头。”
原霁不解地低下头，关幼萱仰头，锋利的匕首向他发顶刺去，他眼睛盯着她，一目不闪，丝毫不信她会杀他。关幼萱用匕首割了他一绺长发，握在手中，她对原霁说：“夫君，我去去就回。”
原霁目中闪了一下，见关幼萱转头重新跑回原淮野府邸，他没有阻拦。他微微侧头，看到巷口出现的蒋墨，蒋墨目如毒蛇般，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对上原霁目光，蒋墨似想上前，但想起什么，又忍耐下来，掉头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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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重新回来的关幼萱跑进大堂，在原淮野诧异下，她将一绺被自己系好的儿郎长发，放在了桌案上。
关幼萱低头，不好意思：“是夫君的头发。”
她愧疚道：“……我只能给你这个……当念想了。”
她是这般温柔的女孩儿。原淮野看着她，目中光轻轻闪烁。关幼萱不敢多看，匆匆转身往外跑。
即将夺门而出时，关幼萱听到身后原淮野突得说了一句：“当年我与玉瑰，你阿父与你阿母，我们曾戏言，若是日后各自婚娶，就给孩子定下亲事。”
关幼萱错愕回头，目瞪口呆。
原淮野终于轻轻笑了一声。他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第69章
原霁留在钟山此处, 不过是给各方一个面子，他实则无什么事。到原霁生辰这日，就连关幼萱都觉得二人待在此地有些无趣, 与周围贵族男女格格不入。
关幼萱便与原霁商量起他们回凉州的事。
原霁立在一场马球赛事的栏杆外，目光沉沉如水，盯着场中三方小国夹击大魏。关幼萱这般一提, 他目中光轻轻一闪，转头便笑道：“好啊！我早就想走了，怕你舍不得纸醉金迷。”
关幼萱恼怒地在他后背上轻轻打了一下，原霁侧身灵敏躲开。他手包住她粉拳，正要说什么时, 听到满场的唉声怨气。小夫妻二人一同扭头去看，连关幼萱都错愕：“是大魏的马球又输了么？”
原霁：“水平太差了吧。”
原霁再道：“长安人就是不行啊, 连个马球都玩不好, 当什么纨绔子弟。要是我……我的朋友们在……”
他大剌剌地指点一通，周围男女向二人投来忿忿之色。关幼萱一骇，连忙紧拽住原霁，将原霁拖出包围圈。她二人身份不好与人明示，成为众人中心, 可并不是好兆头。
原霁并不在意：“我们去看看别的赛事。”
他顺手搂住关幼萱的肩，自己的肩膀轻轻一侧, 离开时, 目光向某个方向顿了一下。那里, 正站着蒋墨。
蒋墨脸色阴晴不定, 他连续两日被原霁这般搅局, 心中觉得晦气。而他心中仍想和关幼萱说说话, 他不在意原霁, 却有些在意关幼萱对自己的看法。但是自原霁到来，原霁将人看得死死的，蒋墨根本寻不到和关幼萱相见的机会。
他想就最近的事，和关幼萱谈一谈。
……小淑女怎那般不争气？来的时候不还被原霁气哭么，怎么这就原谅了？
原霁必然是与原淮野一样的混蛋，才让女郎们都爱他。关幼萱应该警惕才成。
蒋墨犹疑半天，仍是打算逆着原霁，去寻关幼萱。他是打不过原霁，但是挨上顿揍，能得到关幼萱瞩目，也值了……蒋墨正迈开步子，衣袖却被下方一只小手扯住。
人小鬼大、故作郑重的声音在腰下响起：“堂哥，孤看不见马球赛了，你抱孤去别的地方看吧。”
蒋墨扭头低下脸，见是年过七岁的小太子。小太子眉目乌黑，语气一本正经，只有抓着蒋墨衣袖的手晃啊晃，才看出几分小孩子的稚嫩来。
蒋墨与自己这位小堂弟，关系是很不错的。
但他今日要追关幼萱。
蒋墨没好气：“我有事，你找别人吧。”
小太子垂下睫毛，失落道：“下午孤就要回去练字了。这一日马球赛，孤都没见过一场胜仗。”
蒋墨俯眼看他，心中想到这位小太子的不容易。如今天子多病，恐自己也早有预感，便早早立下太子。太子却非皇后所出，之前宫廷与前朝争议颇大……一个几岁小孩子扛着这些，努力当好一个太子，连想玩一会儿，都要找个借口。
蒋墨蹲下了身，与他平视。
小太子漆黑的眼睛盯着少年郎君俊逸非凡的面孔，抿唇偷偷笑了一下。这位堂哥色厉内荏，最是心软，他早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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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关幼萱辗转在各只马球赛事间晃，越看，原霁脸色越黑。
他之前忙着追慕关幼萱，整日绞尽脑汁想讨关幼萱欢喜，根本没怎么看过球赛。而这两日他发现关幼萱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对他的态度软化了下来。
小狼崽高兴了，得意了，便有心思看球赛了——
大魏打得什么鬼样子。
就看了五场，三场男子赛事两场女子赛事，只有最后一场女郎的，勉强赢了。前面的全输。
但女郎们好不容易赢了一场，接下来又是齐刷刷的输……
原霁看得脸黑如盖，颇为不悦。于他这般喜欢玩闹的人来说，球打成这样，实在丢脸。何况梁王办这赛事，目的还是扬我国威……这如何扬得起来？
原霁与关幼萱说着那些人打得如何拦，他指手画脚半天，想举个例子……他盯着关幼萱，道：“就是你上场，也不会比他们输得更难看了。”
关幼萱脑中在想着何时回凉州。他冷不丁这么一句，她翘起下吧，扬眸不悦：“你是瞧不起我的意思么？”
原霁一愣，然后懊恼自己的失言，赶紧找补：“我是说，他们见天练，却练得不怎么样。而你现在可了不起了，练武练得那般认真，金姨夸你，我都听到了！若是女郎队中有你，咱们就又能赢一场了！”
关幼萱一双秋水般流转含情的黑眼珠盯着他认真胡诌的样子，半晌她噗嗤笑出声，推开他俯身凑来的脸。小女郎侧过肩，娇滴滴，嗔道：“我才不上呢，我从来没打过马球。只有你会闭着眼睛……瞎吹。”
原霁眼睛不眨地要再次夸她，就听关幼萱凝视他：“可是夫君，你可以上啊。”
原霁一挑眉，失笑：“我怎么可能上。”
他可不是来长安出风头的……他如今身份还在遮遮掩掩，大家闭着眼睛当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若是出那么大的风头，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岂不是给凉州惹麻烦？
关幼萱想了想，说：“我们私下和人换一下……夫君你替人上场，再……带上面具，输了咱们就跑，赢了咱们也跑！不怕他们找到咱们！”
原霁愕然：“跑？”
关幼萱不开玩笑，颔首点头：“咱们回凉州！咱俩先跑，让其他人明日再动身。如此，不也省得与公公、长公主他们告别了么。长辈面前，说不说话都很愁，我都烦了好久了……但是咱们现在跑，那就是身份所迫，不得不跑！不用跟人告别了！”
关幼萱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她雀跃一跳：“我去收拾我们的细软！”
原霁伸手，就把她拽回来。
关幼萱被他搂在怀中，被他低头俯视。原霁凑过来，眼睛目不转睛，他那充满野性的目光总是让人生怯。关幼萱心里有些发虚时，原霁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原霁笑：“你这个小机灵鬼！”
关幼萱被他捏了个大红脸，似觉得周围人都要看过来了。她面容粉红，顿足娇嗔：“那走不走嘛？”
原霁：“走走走。”
他对她挑个眉，高挺的鼻梁缓缓地蹭过她的鼻尖。小女郎气息不顺时，听到他坏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这与他的计划不一样……但是他为色所动，心甘情愿地改一下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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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时，二人与替换的马球上的一位郎君交接好了，对方肚子疼，原霁拍着胸脯便作保证。
关幼萱便也兴奋起来，兴冲冲地帮自己的夫君换骑装，整理乌发。原霁在关幼萱的挑选下，换上窄袖锦衣、短靴，系上革带。他一改之前几日的寻常风流郎君的样子，一旦换上骑装、胡服、武袍这样的便于行动的衣裳，便英姿勃发的，让关幼萱移不开眼睛。
长安郎君那样长袍玉冠总带着一两分的慵懒秀气，桃花晕染感。
那不是原霁。
原霁适合的是高天荒漠，一骑独行，千里杀人。
他穿上窄袖骑装时，挺拔的身高、窄劲的腰身、有力的臂腿，才能显示出他与旁的郎君的区别。关幼萱打扮他时，忍不住仰头看他。浓眉秀目，唇红齿白，生机盎然，少年将军，怎么看怎么英俊。
她情不自禁地扑入他怀中，抱住他腰身。
原霁茫然，张臂抱住她：“怎么了？”
关幼萱红着脸仰头：“少青哥哥真好看。”
原霁：“……”
帐中明明没有第三人看着，他脸却霎时红了。原霁结巴：“你、你……”
——不要脸！
关幼萱眨眼：“我怎么了？”
原霁望着她，缓缓张臂抱紧她，将她圈入自己怀中。他笑起来：“没有，我喜欢你这么诚实。有什么话都与我说。”
关幼萱愧疚道：“我也有话没有与你说……但是我马上就要与你说了！”
她转身拿了自己精心挑好的面具，眼巴巴地让原霁戴上。原霁看到她递来的金黑色的面具，轻轻挑一下眉。她递来的面具金黑色凛凛，奇形怪状，斜刺里多出一条长道，往上飞去，大约能到鬓角。
原霁忍不住闷笑：“你这个、这个……”
他心想这叫什么面具，她递来的这个，只把鼻子以下的地方遮住了。
人一张脸，只遮个嘴巴，再顶多算上那到鬓角的小半张脸吧……但是他还有半张脸露了出来啊！
有心人想查，不是很容易么？
关幼萱给他递这么个面具，分明是图好看，不图功能。
然而原霁转而一想，查就查，反正有原淮野兜着。原淮野总要做点儿事吧？
原霁戴上了关幼萱递来的面具，他戴上的一瞬，敏锐的直觉，让他发现小女郎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如星光刹那被点亮。原霁不解地看去，关幼萱只是笑吟吟：“好看。”
而她心中欢喜至极：实在太好看了！
她的夫君整天在泥里滚，在土里爬，又上房揭瓦……她从来没发现过，原来原霁仔细一装扮，竟然这样好看。
关幼萱提建议：“夫君，以后你穿什么衣服，我来帮你搭好不好？”
原霁随口：“好啊。”
他紧接着狐疑：“为什么？你以前可不管的。你不会是觉得我平时穿的衣服不好看吧？”
关幼萱连忙摇头，安抚他：“我只是觉得夫君每天那么辛苦，练刀练枪的，我身为妻子，帮你准备穿戴的衣饰，本就是应该的。是我之前刚嫁给夫君，不懂这些，夫君又宠我，才从来没说过……但我现在知道了！我要给夫君穿衣服！”
原霁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
他嘀咕一句：“你也可以脱啊。”
关幼萱没听清：“什么？”
原霁：“没什么！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穿什么都行……我不要花里胡哨的。”
关幼萱点头，快乐地盘算起自己日后要如何打扮自己的小狼崽……她要把原霁，打扮成凉州最好看的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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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马球赛事，原霁从黄昏后晚膳那场便上了场。关幼萱准备好二人出行的马匹后，跟其他武士大约说了情况，便急急忙忙地去看夫君的比赛。
她挤在人群中，看到来观看的贵族男女多了起来。关幼萱虽然没有看之前的，但是她听到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方才赢了啊。这个新上场的小郎君是谁？”
“没见过。只知道他好像是原侍郎的客人。”
“小郎君这般英俊，不知可曾娶妻？”
关幼萱在心里大声说：娶妻了的！早早就娶了，凉州的狼是很忠诚的。
她目中带着笑，温温柔柔地望着赛场。她始终和原霁不一样，她对这些动来动去、跑来跑去的活动总是没那么感兴趣。她学武，是为了自保，为了凉州百姓；她开始管军营的内务，是因为她是小七夫人。
她不懂马球，也没那般爱骑马。然而她望着场上众郎君，她一眼找到他们中间的原霁。也许是她看他格外不同，她觉得他骑马都与旁人不同，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
他手中的马球杆，如同武器。他锋锐的目光，梭巡着所有人。
黑夜中火光从四面八方点亮，将场中赛事照得明耀。原霁腿夹马肚，身子低伏。他衣袍飞扬，面上的半张面具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不断的喝彩声响起，更多的男女关注着赛事。
便是坐在高楼上那些大臣们，他们的目光也跟随着下方男女们突然热烈起来的喧嚣声，望向马球赛场。太监们弓着身，端着木牌一次次来报，声音越来越激动：
“郎君们，我们已经连续赢了两场了！”
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喝着茶的梁王眼睛猛一亮，站了起来，走向窗栏处：“赏！今晚与赛的郎君们，全都大赏！”
有大臣让人去打听赛事具体细节，一会儿得人报后，大臣们坐在高楼上茫然四顾：“不知是谁家郎君上场了？我长安有这般骑术厉害的郎君，为何早不上场，偏偏此时才上？”
“也许是家中管得严，今晚才得空吧。”
梁王笑道：“如此好英杰，本王倒想一会啊。”
众大臣纷纷点头，又道：“这般好儿郎，当可从军，为国效力。等马球赛后，让他来见一面。”
大臣们甚至开始打赌：“不知今晚的比试，我大魏得此良才，能否全胜？”
原淮野靠坐在窗前栏杆，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热闹，听着耳边大臣们的振奋玩笑话。他是武将出身，如今虽因伤而不能上战场，良好的视力，让他远比这里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那鲜衣怒马、戴着半张面具、张扬潇洒的少年郎君！
原淮野死气沉沉的胸怀中，片段的，间或的，生起那些许已远离自己很久的鲜活生气。那让他想到辽阔的大漠，亘古的玉廷关，残酷的战场……原淮野定定看着。
他若有所思，咳嗽两声后，向离自己最近的仆从低声吩咐了两句。
仆从疑惑着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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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赢了一场！”
“两场了！”
“已经连续五场了！他还有体力么？今日赛事还有一场就要结束了吧？”
马球赛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在这里的长安男女们，都怀着激动的心情，观望着赛事，替场中的大魏儿郎们数着数。蒋墨怔怔地立在人群中，周围人都在询问那个少年是谁，蒋墨的目光从原霁身上移开，落到了离自己四五丈外、同样挤在人群中的关幼萱身上。
这是个好机会。
蒋墨吃力地挤开人群，向关幼萱那边去。却忽而，他听到周围人的唏嘘声，因为最后一场赛事，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郎君，没有上场。众人感叹果然是体力有限，却也纷纷觉得可惜，看马球赛的人便断续散去。
蒋墨根本不关心那些。
忽而，蒋墨目光一凝，他看到原霁倏而身如鬼魅，出现在了关幼萱身旁。他摘去了那唬人的面具，冷不丁凑到关幼萱面前，将女郎吓得一跳，又打他。
原霁搂住关幼萱，转身就走。
蒋墨跟随。
他眼睁睁看着原霁二人与自己错开许多，那二人骑上了马，遁入黑夜中。骏马疾驰的方向……分明不是回府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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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墨回到自己的住所，沉着脸召唤卫士，要带着卫士出去。他出门时，猛地与端着一壶酒过来的张望若打个照面。
张望若含笑：“柏寒，来，老师考考你这几日的功课。”
蒋墨不耐烦：“我忙着呢。”
张望若凝视他：“你整日闲闲无事，能有什么事？难道是又想去找我小师妹么？”
蒋墨：“不错！”
张望若眼中的笑收了三分，她拦住他的话，换他阴翳着脸看来。张望若慢慢道：“这么晚了，你是终于愿意给她道歉了么？”
蒋墨：“与你无关！我怎么可能道歉……你让开，我有事……”
张望若轻声：“那你找我小师妹做什么？”
蒋墨阴声：“他们夫妻两个有事瞒着人，大约要逃跑。他们和我的事还没说清楚，跑什么？”
张望若眼中的笑意已完全收敛，眼神变得几分冷了。她心中对他涌上失望，想不到自己教诲这几日，不说不用心，他仍恶性不改，心之狭隘，半分都未曾反省……
张望若说：“你写完一张字，我就让你离去。毕竟你母亲让我教你，我总有些权利。”
府中的卫士们分明被蒋墨召来，但是张望若不许他们走，他们竟然犹疑起来，让蒋墨恼怒。而张望若将蒋墨推进屋，口上劝说着他只要写一张字自己就放他走。
背着蒋墨，张望若将袖中“胭脂笑”的粉末，撒入了酒壶中。
——这个学生，她是教不了了。
给个教训，她就决定抽身而退了。
蒋墨与张望若相处几日，虽讨厌她对自己管东管西，却也比较信赖她。他口中不肯称她为老师，却还是被管了几日。二人实际上有师徒名分，老师递来的酒，蒋墨心烦气躁，却不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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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和关幼萱疾驰出钟山，北上返回凉州。
二人身后，来自长安的方向，缓缓升起万千盏孔明灯。
关幼萱吃惊：“夫君，你看——”
原霁回头。
身后天空上飞升的无数盏灯火，照亮这对少年夫妻的眼睛，映在他们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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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之夜，千万家百姓，家中的孔明灯飞上天宇。
原小七郎不在，凉州的孔明灯却未曾失约。无论原霁身在何处，凉州与百姓们的祝福，如影相随——
“佑君平安。”
武威郡城的城楼上，原让立在栏杆处，看着城楼下骑上骏马的封嘉雪。凉州又下了雪，雪花簌簌，身骑白马的封嘉雪在人前，身后跟随着她从凉州得到的粮草车、青萍马场的军马。
封嘉雪仰头，雪花落在她的长睫上，她的眼睛映着天上徐徐飞起的孔明灯，灯火影中，藏着原让的身影。
女郎静静地望半晌。
她拱手向上方笑，朗声：“原二哥，保重！后会有期——”
当即纵马南下，返回益州！

第70章
凉州的武威郡, 漫雪狂情猛烈，女郎领着浩荡队伍南下。她一马当先，身披将袍, 英武之气，映着天地间星星点点的泥黄色孔明灯。
灯火重重照耀人间。
立在城头观望的原让手指搭在城墙上，身上的氅衣在寒风中微扬。北风之凛冽，皓雪之入刀, 寸寸逼向头顶苍穹, 以及天上的孔明灯。有些灯被风吹得灭了, 有些灯被吹得落了下来, 然而依然有更多的灯，从一户户凉州百姓的家中飞出。
身后的卫士道：“二郎, 我们回去吧。”
原让久久凝视。
卫士好一阵子, 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二郎既然喜欢……为何不留下封将军？”
原让隔了好一会儿, 才道：“……没有喜欢。”
他心中迷惘, 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情感之上, 他已然弄错了一次, 便不想再弄错第二次。他和封嘉雪……也许就是一段错误吧。
何况凉州是他要交给原霁的，封嘉雪又是这般飒爽之人, 在益州军中说一不二。这样的封嘉雪, 若是留在凉州, 会不会成为原霁的威胁？不论是他们二人谁占上风，原让都不愿另一人屈居人下。
那种独当一面的将才，谁会甘愿受旁人驱使？
原让低声：“束远……”
他扭头，待看到身后卫士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才迟钝地想起, 自己的贴身卫士已经换人了。原让沉默半天, 说：“再让人偷偷去找束远的行踪。”
他不能不管束远。
他最怕束远怕连累他，选择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自尽。原家儿郎还活着，束远怎么能死？
原让没有空多想封嘉雪，他很快想到了许多军务，想到了自己七弟何时归来。明年的凉州战场，原让打算再更进一步地退后，让原霁往上顶。漠狄有了新的王，行军风格会变；凉州也会有新的狼王迎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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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漠狄一家小客栈，丁野恢复了他漠狄人的扮相，熟练地操持着漠狄话接待客人。他戴着镶嵌珍珠的来自大魏的毡帽，腰间革带也绣着花样，这副扮相配上他脏兮兮的胡服，未免有些滑稽。
但是这正是最好的身份遮掩——西域诸国，都喜欢来自大魏的货物。正如大魏人将穿胡服当做时尚一样，西域诸国也爱好穿戴大魏服饰。
一天打烊后，关上门，丁野肥胖的身体挤到昂然立在二楼窗下、与他一样穿着胡服的高大青年身旁。
丁野挤眉弄眼：“不勒大将军的大儿子要办宴，要娶小老婆，自己另一个多年未归的儿子还要回来了。我接了将军府的生意……但是束大人，我觉得这种情况，咱们先好好做生意，别胡乱搅局啊。”
不勒将军是老漠狄王留给新漠狄王的一员猛将，也是凉州军的老敌人了。漠狄多年压制凉州的战役，这位不勒将军居功至伟。丁野和束远东躲西藏地到了漠狄地盘，丁野就想做点儿小生意赚钱，唯恐束远搅了他的生意。
束远抱胸而立，凝望着窗外，淡漠无比：“放心，一个将军而已，还不在我眼中。”
他要杀，目标也是新漠狄王木措。不勒将军是很厉害，但是为了不勒将军而暴露身份，不划算。他刚到漠狄，自然要好好经营。束远垂目沉思半晌，还是决定先不与二郎联系了。
以前两方细作之所以暴露得那般快，都是因为频频联系而暴露。自己身在漠狄，从权行事，且束远自认为自己和原让心有灵犀，哪怕不联络，二人只要知晓对方的存在，也一定可以尽快调整计划以配合。
丁野嘿嘿笑，放下心。他鞠个躬，犹豫着是不是该退下了。他顺着束远的目光看窗外，黑漆漆的天宇，零星几点星，除此之外一片幽黑。
丁野：“大人在看什么？”
束远：“今日是小七生辰。”
丁野一怔，然后登时恍然大悟：“凉州必然又放孔明灯，为小七郎庆生了。可惜……咱们看不到。”
他感慨道：“我还记得小七郎小豆丁那么大点儿的样子，一转眼他就这么大了。凉州这孔明灯，倒是一年都没有落下过。不过，小七郎都成婚了，大人您也早该考虑婚姻了……”
束远扯嘴角，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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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去往凉州的通衢大道上，原霁御马停下，和关幼萱一道回看身后的天上灯火。
招摇的，耀眼的。目不暇接的，纷纷扬扬的。晕黄的光，摇落的光……
关幼萱坐在原霁怀中，她仰起脸，颊畔发丝被风轻轻吹得扬起。她轻声：“夫君，很多人爱你呀。”
原霁仰头看着孔明灯，面容坚毅瘦硬，眼底深渊幽邃。
关幼萱握住他的手，凝望着他——越多的爱，便是越多的希冀，期盼，越多的压力，责任。
整个凉州将压力放到她夫君一人身上，所有凉州百姓等着夫君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强盛凉州……原霁能够承受得住这些么？
原霁勒紧缰绳：“驾——”
他们被夹在长安方向与凉州方向的孔明灯之间，继续纵马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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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时，马儿疲累，关幼萱即便窝在原霁怀中一路，也有些困顿吃力起来。原霁将马停在一高岭山丘间，他给关幼萱找到了一处高丘的大石上，让她坐着。
他给她生好火，嘱咐她等自己回来。
关幼萱蹙着眉疑惑：“你要做什么？我们随便找个山洞歇一歇，明日继续赶路，不就好了么？”
原霁觑她：“你以为找山洞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么？我不得去查探一下这山岭情况，看有什么猛虎野兽么？我不得看看水源，找点儿野果？咱们又不是逃难的，你那么凑活干什么？”
关幼萱打个哈欠，脸埋在膝盖上，眼巴巴看他：“那你快点儿。”
原霁目中光软下，他伸手揉了揉她发丝，抚慰她道：“所以让你坐在高处，我到林子里抬起头，也一眼能看到你嘛……不然我不放心。”
关幼萱连连点头：“夫君真厉害！那你快去吧。”
原霁不放心丢下她一人，但关幼萱倒开始催他，他碍于自己的计划，还是一扭头深入葱郁树林间，牵着马一同勘探山中情形去了。原霁走后，关幼萱一人坐在寂静野林间，树叶簌簌，风声呼啸，她拢紧自己的斗篷，有些生惧。
关幼萱心中鼓励自己不要害怕，原霁很快就能回来。
林中太静，她抱着膝盖埋在斗篷中，忽而，想到了一事来转移注意力。头顶明月无光，星辰铺天，就着旁边原霁临走前烧的篝火，小女郎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她之前一直犹疑，又怕跟原霁解释不清楚，便直到此时原霁不黏着她的时候，她才有空看自己师兄的真实身份。
看到信，关幼萱先赞一声自己的公公好一手字。原淮野因手腕受伤而不能用力，关幼萱这般家学渊博的人，一眼能看出原淮野是硬生生改了他以往习惯的落笔方式，而换了种字迹。
公公的字迹风流飞扬，可见年轻时也是下了功夫练习过的。
关幼萱怔忡，想到原家一直想入真正的世家行列，却因武人出身而被文人们排斥。原淮野有一笔好字，原让曾经是文人，就连原霁，也是被押着读了不少书的……关幼萱拍拍自己额头，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转而看信内容。
原淮野言简意赅，直接将当年追杀与救人的痕迹、证据摆出来。时间、信物，原家皆有留着记录。原淮野告诉关幼萱，西域诸人欣羡大魏血统，早些年，凉州女郎会被掳走去西域给人生孩子。
原淮野上位后，彻底整顿过此风，他的战力，让四方诸国变得小心，不敢再行此事。但漠狄还会偷偷做那些事……老漠狄王曾掳走凉州一位高姓女郎，纳入王庭做了后妃。据说漠狄王对那位女郎十分宠爱，破例封了“天妃”。
但该女郎性烈，被看管多年后，漠狄王放松警惕，她便想法子与凉州军联系，请求救援。计划被漠狄王察觉后，那位女郎自尽，她的侍女却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往凉州逃。
漠狄追兵追到她之前，先遇到了关幼萱的父母。原淮野带军深入大漠，将他们救出，漠狄人带着了那位侍女，襁褓中的孩子，却被原淮野抢下。原淮野本要杀死这个血统不纯的孩子，关幼萱的父母却说孩子无辜，恳求将孩子留下。
为了与漠狄分清界限，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关幼萱的父母回长安后便成了亲，之后举家搬去姑苏。山高路远，漠狄顶多能对凉州产生影响，姑苏却是安全的，可以让那个孩子不受纷扰地平安长大。
而那个孩子，正是从小借住在关家的裴象先。
关幼萱捧着这封信，静静看信。她坚信师兄和敌人无关，但她也要为了凉州，好好处理师兄此事。她低头寻思着待回到凉州，自己该如何与师兄打探。她心中更决定，不如师兄就此回姑苏去吧？
她亦怕漠狄人找上师兄，利用出身而败坏师兄名声，让师兄失去家。她相信师兄为人，但她同样知道人言可畏，知道凉州百姓深怕背叛……唔，她应该也阿父写信商量一下，询问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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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脚下的蒋墨府邸，蒋墨想去追人，到底未成行。
他被张望若拦住，喝了盏酒，听话写字，只等写完这字，便得张望若放他走，次日不在他母亲面前告的状。张望若坐在方案的另一边，背靠着墙，半张脸藏在灯火角落里，凝望着蒋墨。
蒋墨练字到一半，手开始抖，额上开始细细出汗。他强撑着不倒，仍咬着牙强行向下写字。张望若嘱咐仆从换一盆炭火后，下去。仆从们看蒋墨，见蒋墨只顾闷头写字，并不看他们，便只好退下。
屋中静谧，只有少年手中的笔在轻轻颤抖。
张望若低声：“写得累了？那就去床上歇歇吧。”
蒋墨额上的汗落在宣纸上，他玉白的面容此时已然绯红，他自己却不查。他心里不服输，不愿总被张望若压制，他强声：“我还可以。”
他的声音已然哑，他自己却不知道。
张望若唇角微微勾一下，看出蒋墨实则是个很迟钝的人——迟钝得认不出她的女扮男装，迟钝得发现不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张望若起身，走向他。她强硬地将笔从他手中拿出，他手已经无力，她并未花费多少工夫。她低头劝说他去歇息，他眼神略有些涣散，抬起头来看她。
唇儿血红，眼如琉璃。细如豆的汗滴，落在漆黑发丝长，盈盈缠上面颊与脖颈。因为觉得热，颈间玉色一片。
张望若别过目看窗子，喉口滚一滚，让自己克制，不要欺负小孩儿。
她扶着他进里间，他起初硬撑，待到了床榻前，脚步一趔趄，径直摔了进去。张望若松手，向后退开，蒋墨却抓住她的手指。她俯看着他汗岑岑的模样，听他低声：“老师……张望若，我、我难受。”
张望若道：“大约累了吧，睡一觉就好。”
她不留情地掰开他手指，将他丢下，出去寻了一张矮凳搬回来坐下。张望若倒杯茶一饮而尽，抬目，见床帐被人扯下，青色混乱一派，男子的气息变得混沌，暗暗。
蒋墨扯下帐子，玉冠已摘，长发揉面。他抓着帐子的手用力得发白，眸子有一瞬间的清醒，显得灿亮万分。他咬牙切齿：“你给我吃了什么？”
张望若含笑：“不就是你准备给我小师妹的东西么？”
蒋墨愕然，然后猛地想了起来。
他要暴怒，却一声气息不定，向后跌去。张望若好整以暇地坐着，继续看窗子，一杯一杯地喝茶，掩饰自己的情绪。床榻间闷声不成样，好一会儿，蒋墨颤声：“你混账……我要对萱萱如何，和你什么关系！”
张望若不应。
一只手紧扣着帐子，用力得发白。蒋墨颤声：“你、你要我如何？”
张望若勾唇：“不如何，让你吃个教训。”
蒋墨怒吼：“你做梦！你妄想！我告诉你，你这么对我，明日我就让我阿母将你赶走，我要毁了你的名声，看谁还将你当大儒看。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这个混账，你……”
张望若戏谑道：“骂吧。也许骂一骂就精神了。”
蒋墨声音湿润，近乎哽咽。他骂骂咧咧半晌，隔着一道帐子，声音含糊不清，很快被其他声音掩饰。而他自是知道药效，无论如何都不肯喊外面的人进来看自己如何丢人。
张望若将他性情吃得太透。
蒋墨崩溃万分，仰着颈兀自忍受，然而手腕颤抖，几次想向下。他恼怒地想自己绝不要顺张望若的意，他知道张望若狼子野心，要对他下手。他心里冷笑她卑劣，但他偏偏不从！
然而神智混沌，他恍恍惚惚，又控制不住。待再次清醒，发现一身热汗，衣背尽湿。床褥空旷，只有一人。
他撑不住，到底恼怒万分地冲着外面的人影吼：“你还不过来！”
张望若笑一声，她声音低柔促狭：“过去干什么？”
张望若：“难道柏寒以为我要趁机对你别有用心么？哎呀，你我师徒一场，你竟这般不了解自己的老师，太让为师失望。你放心，柏寒，你乖乖的，老师绝不碰你一根手指。”
蒋墨：“……”
他怒道：“你胡扯！你分明对我、对我……”
张望若道：“爱徒误会了。”
蒋墨蓦地拉开帘子，用吃了她的眼神看她。但她依然闲闲坐着对他笑，他倾身要骂，然而身子一颤，再次向后倒下，换一声哼。伴随着张望若一声笑，正儿八经：“柏寒感觉如何呢？为师可如实记录。”
蒋墨骂她：“不要脸！
“混账！
“不男不女！”
然而他要如何遏制百爪挠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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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丘下，林木丛丛，沾上夜间早露。黑夜星火寥寥，原霁牵着马从深林中走出，在高丘下仰头，便见关幼萱坐在星光下，睫毛纤纤。红色斗篷上的绒毛罩着她雪白小脸，女郎托着腮，目中含忧，眺望远方。
她眸子清清泠泠，干干净净，正是那类无有情恨的佳人。
小淑女典雅静柔，长裙曳地，安静垂坐在高丘上，星光铺天。
他看得呆住了，为她的美丽，而周身一阵阵地发麻僵硬。他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回来要做什么。他脑子乱七八糟地想到许多，甚至他的梦境也与现实交错，让他变得混混沌沌。
他记得他在雨夜中走向她，记得她如蓝色鲛人一般游向他。他记得她坐在车中掀开帘子，他追着她出武威，喊她等他去江南找她。他记得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想让她回头对自己嫣然一笑……
她喝醉酒，娇滴滴地说想驯服自己。
他心中嫉恨，恼她竟将他视作宠物，而非爱人……
梦与现实混沌，原霁记忆错乱，只顾呆呆仰望小淑女。小淑女忽有所感，凝眸向他俯眼望来。看到他，她眼中的光轻轻眨一下，露出了细碎的银子一般的笑意。
关幼萱露出笑，向他小幅度地赵一招手，依然一派淑女架势，乖巧可人怜。她眼睛轻轻眨一下，就见夫君从她方才看到的位置消失了。关幼萱瞠目，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觉地再次眨了下眼。
原霁走向她。
他从数丈外的高丘下，瞬间移步到了关幼萱几步外。鬼魅的身法，让人拍案叫绝。而关幼萱只顾怔怔看他走来，看他黑衣凛凛，眉目凌厉。
原霁到了关幼萱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关幼萱面前的光。关幼萱仰起头看他，下一刻，她目光平视，因他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原霁定定看她。
关幼萱心间剧烈跳动，她有强烈预感，觉得他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她屏着呼吸，等待他。
原霁眸子看着她，唤声：“萱萱。”
关幼萱紧张地并膝挺背，绷着神：“嗯？”
原霁说：“……驯服我。”
——
关幼萱痴痴望着他，她望进他的眼睛，看懂他眼中的内容——
【不管是要将我当宠物，还是将我当狼。
如果你想驯服，那就驯服我吧。
驯服了我，我就是你的。】
关幼萱张开手臂，抱住他。她情有所感，情由心生。她情不自禁地仰起头，与他亲吻。
谁不爱少年英豪，谁不爱鲜衣少将！
谁不爱沙漠狼王，谁不爱天上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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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天幕，星光流转。
身在钟山的李泗一身夜行衣，从一处屋檐下走出。浅浅夜霭，勾勒少年俊秀面孔。他仰头，看到天上星光如雪，孔明灯灯海摇摇。
星子弥漫天际，却比不上孔明灯那充满希冀的万千光华。
他蓦地想到当年他初被原霁所救的那夜。他从见到原霁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少年身上的光如烈日，如星海，会遮掩一切他身后的人，让他同时代的所有人变得暗淡失色。李泗在他身边，就如腐烂尸体下藏不住破体而出的蛀虫一般。
世间一切，都如棋局，瞬息万变。
李泗也知道，选择一条路，就要放弃另一条路。

第71章
原霁与关幼萱并肩坐在高丘上, 望着天上繁星密云。
原霁抬头静看星云，靠在他肩上的关幼萱伸手轻轻勾上他手指, 扯了扯。原霁低头，见关幼萱也低头垂目。她声音娇娇柔柔的，婉婉如歌：“夫君，我有话问你。”
原霁大度：“你说。”
关幼萱：“你有没有背着我养女郎呀？”
原霁：“我不是早告诉你没有了么，怎么你一直问……啊。”
他停下来，敏锐地发现关幼萱一直在意这个问题。她前后反复地问过他好几次，而今她还在问……原霁挑起关幼萱的下巴, 注视她冰雪般的眼睛。
原霁轻声：“怎么了，我让你不安了么？萱萱，我说过我不愿与我阿父一样的。”
关幼萱道：“所以我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才问呀。”
她红着腮，眼眸湿润, 目光闪烁。她心中已觉得自己误会了夫君，于是向夫君剖心要答案的时候, 她才会更不好意思。
关幼萱解释自己的心事：“因为、因为……我们还在凉州的时候，我明明见到你推着一个女郎走，你却说没有。我明明看见了，我还看到那个女郎穿着士兵的衣袍。可你不承认, 我就……好伤心呀。”
她慢吞吞：“我好讨厌那时候的你, 讨厌你的欺骗。我也不想哭, 可你赶着我走的时候, 我伤心得不得了，就哭了。”
关幼萱仰头, 眸中水光潋滟, 轻柔明透：“少青哥哥, 我其实，只是怕你欺骗我。我想相信你，可我怕你变得让我不敢相信。”
原霁沉默。
他在回忆那天的事。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关幼萱那一日眼中的失落，与通红的眼睛。她坐在榻上手指扣着木板，与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而后她离开，是边走边哭了一路么……所以才被蒋墨哄上马车，被蒋墨带走。
原霁的心，猛地一下被针扎住，密密麻麻的痛，丝丝缕缕。这点刺痛如同墨滴落入一汪深水中，很快整片水汪被染黑，刺痛感袭遍全身。
必然是心中藏着一个小淑女，才会这般感同身受。
原霁伸手，他手心带着粗茧的大掌抚着她姣好如玉的面容。他轻而坚定地，手捂着她的面颊，将她揉到自己怀中。原霁仰头看着繁星，心事千千万地起伏。
他说：“我没有……没有背叛过你一丝一毫。但我确实欺骗了你，我欺骗你，是因为、因为……”
他想，比起所谓的惊喜礼物，萱萱的心情，不是更重要么？
原霁低声：“是因为我在军营中练了一支全员是女郎的队伍，我称之为‘女英军’。数月来，女英军的人数增增减减，如今固定在了百人上。当我和你这般说话时，束翼依然在凉州，训练‘女英军’。
“这支军队，我不让她们上阵杀敌，但我又要钱，又要粮，我将这支队伍拉扯起来，都是为了送给你。我希望在我生辰的时候，能把练好的‘女英军’交给你做礼物。
“我的夫人柔弱，坚定；天真，坚毅。她和以前原家所有的女君、所有的当家主母都不一样……可是又都是一样的。你们都要与郎君一般守护凉州，管理好内务，让郎君们没有后顾之忧。我希望我的夫人身边有人保护，我亦害怕白河镇那一事件，再次发生……而我或许赶不过去救你。
“我分.身乏术，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关幼萱从他怀中仰头，怔忡看他。原霁低头，他与她抵额，他温度灼灼的肌肤与她温凉的额头相贴，原霁一字一句：“萱萱，你记住，‘女英军’最初的现身，只是为了保护你。”
关幼萱喉中哽住，她抱紧他，已然说不出话。
她喃声：“我误会了你，让你受委屈了对不对……”
原霁满不在乎道：“也不一定。你可以回凉州看，看‘女英军’是不是真的存在。等我们到凉州，我相信束翼就能把‘女英军’交给你了。你现在也没必要完全信我……”
关幼萱抢话：“不！我信你！我再不那样了！”
她仰头恳求：“夫君，以后我们有话直说好不好？猜谜好累，猜你是不是三心二意好累。我想有话直说，你不要再骗我了。少青哥哥，比起其他来说，欺骗是最大的罪，它会消除我们之间的感情，会让我们互相不信任。
“我一想到我以后再不相信夫君，就觉得好可怕。我们不要那样好不好？”
原霁注视着她：这是怎样的小淑女。明明是怕他欺骗，还说怕自己再不相信夫君。
原霁笑起来，爽朗道：“好！”
关幼萱凝视他，他笑起来时，眼睛下的两道疤也像月牙一样。疤痕让他有些戾气，笑容又中和了他的凶性。他果然是自己梦中那个巍峨英武的少年将军……虽然梦中那个少年将军不爱她，不愿娶她，然而现实中，原霁必然是愿意娶她的。
原霁忽然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微闪烁。他似有些犹疑，但迟疑一瞬，后，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也有事没告诉你。萱萱……你家大人与我家大人商量，说我们两个年少不懂事，成婚必然是与大人们作对，他们越不让我们成婚，我们越要成婚。而且当时你堂姐假死逃婚，让他们都很害怕……他们才同意我们成婚的。”
他判断关幼萱的反应。
关幼萱的反应傻乎乎的，她听愣了：“啊。”
原霁放下心来，看来他的小傻子夫人果然是不知道，而不是故意骗他的。原霁挠了下头发，继续讲：“他们和我二哥商量，说让我们不要生小孩，两年后和离。你师兄总是不走，死赖在凉州，必然是想待够两年，到时候直接将你带走回姑苏。”
提起裴象先，原霁语气忿忿然，是因他想到自己曾梦到裴象先差点要娶关幼萱……也许在他梦境的后续中，裴象先真的娶了。
裴象先就如狗皮膏药一般，原霁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人那般不知趣，非要缠着他们夫妻！
关幼萱恍然想了起来，她喃声：“所以这就是你那段时间不高兴的缘故么？”
原霁不悦地哼一声：“嗯。”
关幼萱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你真的……心里好能藏事呀。”
从原霁知道堂姐假死而不说这事，到老兵那事，原霁猜出他父亲事情的始末却不动声色，再到如今……关幼萱不得不用全新眼光看自己的夫君。她以为夫君只是鲜衣怒马美少年，原来原霁还是心机深沉的人么？
原霁盯着她：“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关幼萱抿唇笑：“因为夫君好看呀。”
原霁一怔，他心里虽觉得她是故意用言语讨好自己，却仍是不可避免地步入陷阱，为她的赞美而洋洋自得。原霁扭过脸，轻轻地咳了一声，严肃地将话题捣回去：“关幼萱，我不会跟你和离的。”
关幼萱：“啊。”
原霁直视前方的眼神冷锐，他骨子里的凶性溢上，占有之欲远远胜过了其他的。原霁说：“从我与你成婚那一刻，我就没想过结束。我就打算与你过一辈子，让你生我的小孩。其他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独独一件事你必须接受——你不能离开我。”
他抿唇：“我们会吵架，会争执。你可能没那么喜爱我，但是你也不讨厌我……我们可以做很好的夫妻，举案齐眉，鹣鲽情深。我阿父阿母没有的，我有。我会对你好，会疼你；你还喜欢我笑，喜欢我逗你……我们凭什么要和离？”
关幼萱：“嗯。”
原霁猛地回头看她，对她没有表态很不满。
关幼萱起初茫然，紧接着连忙举手发誓：“夫君说的对，夫君想说的就是我要说的！我不和夫君和离，我师兄喊我走，我哭着闹着都不走，我就缠着夫君。”
她抱着原霁手臂，蹭得原霁眉开眼笑，还要克制地维持他的风度。他咳嗽个不住，心里喜欢小女郎对自己的撒娇。原霁口上嫌弃：“好啦，你不要蹭我了，讨厌。”
关幼萱偏头，目若秋水柔波：“真的讨厌么？”
原霁蓦地一顿，想起两人的“不要欺骗”。他脸涨红，憋了半晌后，气势极高地朗声：“……不。我喜欢！”
关幼萱弯起眼睛，她示意原霁低头。关幼萱手搭在腮边，脸挨着他的耳朵，与他轻轻柔柔地小声说话：“我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原霁爱死她的可爱，想将她揉到怀中。他心猿意马，心思乱飞，只能努力压抑。小郎君压抑得声音微哑：“……你说。”
关幼萱便在他耳边说起裴象先，原霁听到这名字便不痛快，他皱起眉头。直到关幼萱接着向下说，说两家之前的渊源，说裴象先的身份。关幼萱与他说悄悄话，说的好累，她趴在了他肩头休憩：“……总之，我想夫君心里有数，怕真的有事变，夫君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原霁侧过脸，神情复杂又诡异地望她一瞬。
她眼睛干干净净，冲他笑盈盈。原霁不得不承认，在关幼萱的全心全意下，他确实藏着更多的心事，像个坏蛋一样。
原霁做下一个决定：“我也有秘密告诉你。”
关幼萱惊喜，欢喜地等着他的秘密。原霁被她眼中的光话迷了一下，心里头跌个滚儿。他控制不住地伸手想揽她腰际，想啃噬，想摧毁。然而月暗星摇之夜，林海从容，他多么像禽.兽。
原霁克制了一会儿，无事人一般转过头，凑到关幼萱二人，与关幼萱说自己藏着的秘密：“李泗此人，我心生怀疑……”
在他低声讲述中，关幼萱眼睛越瞪越大——夫君之心机深，超她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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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墨府邸中寝舍深处，蒋墨一身汗已出，他虚弱地吸气，然而这只是开始。“胭脂笑”此药，药性剧烈，一夜绵长。蒋墨曾在西域见过男女中药后的反应，他心知自己躲不过去。
而那可恨的张望若……
他切齿颤颤，汗滴淋漓覆面，他掀开帐子，见张望若清清爽爽地靠坐在屏风旁，一杯一杯地饮茶。许是他神智昏昏，他向来厌恶张望若，此时怔怔看着，竟觉得这女人也眉目清正，自有一派豁然气概。
她男儿扮装，雪青色文士袍，连耳洞都没有。她乌发常年束冠，身上一点脂粉香气也没有。她与蒋墨认识的所有女郎都不同，不柔软，不娇气，没有温柔，没有香气，她全身上下硬邦邦……就和一个臭男人似的！
可是蒋墨此时看着她，心跳却越来越跳得厉害。
蒋墨俯下身，气息颤巍巍。他指骨捏着床板，太过用力，手指发白。他卑微颤声：“你……我求求你，你快过来……”
张望若笑，道：“好徒儿，如今你正神志不清，自是见个母猪都想上。但是为师不是那般趁虚而入之人，为师只是想惩罚你一番。徒儿，你且忍忍……待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蒋墨心中恨怒她万分，却颤抖：“待天亮了，我就要死了！你过来、你过来！”
张望若蓦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扇子，扇子抵着下巴，她轻轻摇了摇，遮挡住自己的神情。张望若微微扭头，不敢多看床上那美少年。蒋墨平时已经极致，而今柔弱动人、凄惨的模样，更是绝色……可惜呀，他是长公主的儿子。
蒋墨已难受至极，他开始糊涂了，开始低下架子求饶：“我错了，老师，老师我再不那样了……你过来一下好不好，老师，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学生么？我已经认错了，你为什么不救我……你对我不好，我那般信你。”
真真假假，他心中倒真生出了万般委屈。
心性狭隘，让他远比旁人拥有更多的不平。自小父亲的忽视，原霁的优秀，关幼萱的娇俏……如今蒋墨恍恍惚惚，手指揉着额头。汗滴落在睫毛上，他冷不丁抬头看向张望若，眸中湿润，秀色涟涟。
他颤声哀求：“老师，我真的错了……”
张望若一怔，心跳猛地咚一下。
这小孩儿，实在是长得漂亮。
张望若心中生起怜惜，她情不自禁地被他泪光连连的眼眸望着、向前走了过去。她立在床畔边观察他，蒋墨躬身低头，颤一会儿后，他突兀伸手，用力将她扯了过去。
张望若不出声，趔趄地被他拉得坐在床头。但她亦有自己的坚持，靠在床柱上，没有被他按倒。
蒋墨仰头，便与她亲吻。
亲昵纠缠，气息柔美。潺潺溪流汩汩之间，在流动间清甜万分。鱼儿游水，水中望月，虚幻间，整个世界变得虚妄万分。
蒋墨仰着头，在这番亲昵间，寻到了些许平稳。他缓缓后退，鼻息与她若有若无地相蹭，他怔怔地仰头看她，睫毛上的一滴水淌在，落在她面上。
张望若微黑的面容上有些许红意，她比起他，却镇定得多。她俯眼看着他，目中还带着三分笑意。
蒋墨声音哑而黯：“感觉好不好？”
张望若笑而不语。
蒋墨迎上想再来，张望若手中的扇子向上轻挑，堵住他的唇。蒋墨呆呆看她，忽握住她的手。他手掌也尽是汗，张望若还听到他的心跳剧烈声。
蒋墨一股脑的：“我明天就认错好不好？”
张望若挑眉：“什么？”
蒋墨屈辱的、却同时渴望的：“我明日就去向萱萱、向原霁认错，我再不去关注他们夫妻生活了。老师，你帮一帮我吧，我、我……我真的想……”
张望若微笑：“柏寒，我是真怕你呀。”
蒋墨急切：“老师……”
他想向她再次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反复，他已然难受至极，只想得到畅意。张望若不肯，他必须要她肯……他正急得不行的时候，张望若向他伸出一只手。
手指修长，乃是握惯了纸笔的那一类文人之手。
蒋墨呆住。她手指轻轻一勾，他颤一下，埋在了她颈间。他闻到极淡的笔墨清香气息，他定是被张望若下了蛊，才会觉得这味道好闻，胜过世间所有其他气味。
这只手握住他的手腕，与他的力道互相拉扯着，一道轻轻划下，勾勾勒勒间，顺从他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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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的高丘上，关幼萱与原霁互相剖心，渐剖出了几分兴奋感。
她已经有些困，却因谈心而开心。她跪了起来，趴在原霁耳边，再次娇声：“我再告诉你一个悄悄话！”
原霁忍笑。
他说：“你哪来那么多悄悄话？这么晚了，你不困么？”
关幼萱急道：“不困不困！是真的悄悄话。夫君，我告诉你……我觉得我嫁的特别好。”
原霁一震，半晌没反应。他平静坐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两手交叠。
关幼萱以为他不信，道：“我、我和堂姐不一样。我嫁给夫君，才不会偷跑。我就要死赖在夫君身边，除非夫君赶我走。”
她偏头剖析：“我喜欢和夫君整日待在一起玩，我喜欢夫君抱我和我说话。夫君跟在我后头的时候我很开心，夫君不理我的时候我就难受。我时时刻刻想和夫君说话，我……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嫁给了你。”
她推一推原霁。
关幼萱小声：“干嘛不回话？”
原霁侧过脸看她。
他声音平静：“我亦有一个悄悄话想告诉你。”
他说：“我喜爱你。”
关幼萱眼中的光被星辰点亮，一刹那蜿蜒流动。原霁在这一瞬间倾身上前，搂抱住她，他低头亲她，凶戾无比。暴风骤雨袭面，关幼萱一时不能承受，手推在他肩头。
原霁没有后退，而是上前。
他说：“我想睡。”
关幼萱结巴：“啊？啊？”
他笑起来，将她抱进自己怀中，用她的斗篷罩住她。他不再忍耐，一腔汹涌豪气冲出胸臆。他低头连续亲她，轻轻柔柔：“别怕，夫君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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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蒋墨与张望若一道去赴前一晚所说的约定。
等原霁那些武士过来的时候，蒋墨脸色冷黑，一句话不吭。张望若在一旁怡然自得地喝茶，心中琢磨着自己大约可以寻个借口离开了。过一会儿，原霁带来的那些武士到来，向几人辞行。
为首的武士说：“七郎和七夫人昨夜就走了，我等今日便要辞行，回凉州去。”
张望若看眼蒋墨，心想原来蒋墨昨夜说的是真的。
蒋墨面无表情。
张望若咳嗽一声。
蒋墨睫毛颤一下，阴沉沉的目光瞥一眼她。张望若无辜至极，蒋墨咬牙，端起一茶站起来，面向几位可以独当一面的武士。他艰难道：“我与七郎夫妻之前有些误会，你们既要走了，我便以茶代酒，请你们向他们转述一下我的抱歉。”
这些武士共有百人，站在堂中的不过二三人。二三人都知道原霁和蒋墨之间的矛盾，蒋墨此时居然为小七夫人的事情道歉，让几人意外地互相看一看。几人尴尬的：“好说、好说。”
蒋墨掩袖，茶水一饮而尽。
他做完此事，松了口气，回过头，挑衅地看一眼张望若。
张望若心里忍笑，想他这一副别气的样子，看自己干什么。她的恶趣味发作，忍不住便想逗一逗他。张望若正想开口，见蒋墨哇地一口血吐血，血溅三尺，吐血连连。
堂上众人皆惊。
张望若登时目直，几步上前抓住他手臂：“……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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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林间风郁郁，鸟鸣啾啾。
关幼萱蹲在溪边，闷闷生着原霁胡作非为的气。她捂着自己的腮，想到昨夜便面红心跳。原霁施施然地牵着马站在溪流旁，笑道：“怎么还不走啊？大早上的，背对着自己的夫君，好么？”
关幼萱愤怒回头：“你真是坏蛋——”
踏水声由远而近，在山林中响彻如奔雷阵阵。原霁镇定地扭头看去，关幼萱错愕地望去——
一众骑士自远而来，将原霁和关幼萱包围住。为首的骑士下马，拱手道：“七郎见谅！公子墨中毒，昏迷不醒，长公主殿下让我等请七郎与七夫人回去，接受调查！”
原霁问：“李泗不在了是吧？”
骑士茫然。
骑士们本以为他们来请原霁，会与七郎大战一场。他们听闻七郎的骁勇善战，已经做足死伤过半的准备。谁知骑士们围着原霁夫妻，原霁只冷笑一声，抬步便向前走，昂然万分：“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第72章
隔了一夜, 原霁与关幼萱去而复返，重回钟山脚下。
这一次，原霁自踏入蒋墨的府邸, 便看到院中对峙分明——他留下的百余名精英兵士, 持刀与长安城中公主府下的卫士相对。双方气焰高涨, 战局一触即发。
长乐长公主从寝舍中步出，立在长廊上, 隔着光影斑驳、枝木繁茂的树木, 她见到原霁和原霁身后的关幼萱, 便一声冷喝：“把他们拿下！”
原淮野紧跟其后，从寝舍中出来。他淡声：“我看谁敢！”
长乐公主后背一个觳觫, 她猛地转身看向原淮野，目中尽是悲痛与伤怀, 更兼气急败坏：“墨儿生死未卜, 又倒下了那么多人，原霁分明是罪魁祸首，凭什么不拿下？你为了保你一个儿子, 便将你另一个儿子的生死不放在眼中么？”
原淮野不与她多说车轱辘话, 他负手而立, 目光看向将将进院的原七夫妻, 他道：“井水被下了毒, 早上已经倒下了一片人。蒋墨也中了招，我们已派人去长安请宫中御医来急诊。”
原淮野停顿一下, 说：“还有, 墨儿拿回来的东西, 已经不在了。”
长乐公主盯着原淮野, 脸色微微发白, 袖中藏着的手也轻微颤一下。
她心知原淮野与她脾性不和，二人平时已不如何说话，但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原淮野也不为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生活遮掩一分。他理都不理她……这段婚姻于他眼中，已经毫无意义了么？
可她偏不结束这段婚姻！偏不放他自由！他的爱值钱，她被他利用的爱，亦是无价。
而若是蒋墨有个三长两短……长乐公主冷冰冰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心想：若是墨儿有三长两短，与此事有关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原霁看去，见庭院前已经瑟瑟跪了一地侍女，侍女们哭泣，显然要为蒋墨的中毒负责。而关幼萱望一眼诸人，她紧张地问：“我师姐呢？”
长公主对关幼萱与其师姐的印象倒是还好，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自是去照顾墨儿了。”
关幼萱微微放下心。
原霁下巴微扬，他常年不与自己父亲说话，此时却目光直直地看向原淮野。少年眼睛弧度漂亮带抹孩童般的痴然秀气，但眼中光亮如星辰，其坚毅果敢，与金玉瑰像了十成十。
原淮野心口如被拳头重击，一阵恍惚。
原霁问：“未曾请教，蒋墨带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淮野答：“一种花，或者是一株草。应该有迷人心智的功效，时限比寻常草木要长……但此花木寻常时候不开花结果，便不好判断。我本要蒋墨带回来，想让医术高超的御医们研究一番。也许三年五载，能将这株植物种出来。”
迷人心智的功效。
原霁本着对战争本能的敏锐直觉，眸子猛地缩了一下。他在脑中快速联想了一番，不敢深想。原霁再看向持刀与公主府的人相对的自己这一方的精兵，他眼睛从他们脸上梭过，声音有些轻：“李泗不在？”
众人面面相对，一人作代表：“昨夜李将军巡夜，今日便再未曾找到李将军。”
原霁沉默，关幼萱担心地看向他。
昨夜原霁就与她说过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原霁就猜测李泗不对劲。可是原霁只是这般猜，他并不想真的将曾经的兄弟看作敌人。关幼萱也祈祷，事情不要按照原霁想的那般发展……
然而事情按照原霁想得那般发展了。
关幼萱轻轻去握原霁的手，她已经知道，原霁平日风风火火，然而真正遇到什么大事，他心中能装的事，未免太多。一道道疮疤在心口裂开，他面上仍是看不出来。
原霁回过了神，他对原淮野和长乐公主点了下头，说道：“如今看来，是李泗下了毒，偷走了蒋墨拿回来的东西，应当是逃走了。”
长公主没好气：“难道谁看不出来么？你带着你那个兄弟来，当然是你要为其负责。”
原霁齿间一咬，沉着眉：“我当然会负责！”
他看向原淮野夫妻，承诺道：“你们放心，李泗是在我手中出的事，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天涯海角，无论他身在何方，我都一定将他捉回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长公主嗤声：“你自己的兄弟，你真的下得了手么？我不信。我要将你留下，再派其他人去追李泗！”
原霁说完那话，他手搂着关幼萱的肩，扭头向外走。长公主不愿放他，院中卫士们手中武器对向原霁。更有一大胆的人想在公主面前□□头，他提刀向原霁后背撞去，手中兵刃锋寒无比。
原淮野负手而望，衣袂飞扬。
兵刃即将擦上原霁后背衣料时，少年倏地侧肩，他一手握住兵器，一手拽住人的手腕猛地一翻。那自作主张的人被他卸力，一个滚被推翻在地，想要再爬起时，砰一声，他的脖颈被他自己的武器抵住了。
抢走武器的人，正是原霁。
原霁一脚踩上那想与他动武的人，将人按着死活挣扎不起来，同一时间，原霁抬眸看公主，道：“除我之外，你们没人没捉得到李泗！我原霁说话算数，说要他回来，我就会捉回他！这没什么可质疑的。”
长公主咬牙切齿，她瞪向院中其中武士，然而其他武士被原霁的兵相对，根本抽不出身，也没有那种勇气。眼睁睁看着原霁即将出去，长公主再看向原淮野，原淮野眼底无波，彻底让长公主绝望。
长乐公主：“原霁你要为此负责！”
原霁不为之色变，他稳稳压着气势：“好男儿敢作敢当，我自然为此负责！”
长乐公主：“我要一个期限。”
原霁淡漠：“我不能给你期限，因我不能为不确定的事情作保。但我在此立誓，你儿子的生死，都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长乐公主道：“好、好！原霁，我拿不下下毒的人，我也不怕你跑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你总是要回凉州！就算你不回，你们原家底子也在凉州！墨儿有事，我绝不放过你们！”
原霁颔首，不言不语。
但是关幼萱脚步停下，没有跟着他走。
原霁低头诧异：“萱萱？”
关幼萱：“夫君，我留下吧。”
原家怎么能不给皇室一点面子？就算有公公在周旋，也过于勉强。原二哥和公公经营那么多年的关系，若是蒋墨真的出事，岂不前功尽弃？何况自己师姐在这里，关幼萱认为自己回凉州也帮不了原霁的忙……
关幼萱再次强调：“夫君，我留下。等五哥醒了，我再回凉州。”
原霁低头看她许久，重复一遍：“你确定？”
关幼萱握住他手轻轻摇了摇，她仰头对他露出笑容，又倾身抱一抱他的腰身。原霁沉默而僵硬，周身气焰如冰似火。李泗的背叛让他置于痛苦与愤怒的境界，而关幼萱轻轻抱他，在他耳边小声：“别怕、别怕。”
原霁望她一眼，心想：笑话，我怕什么。
众目睽睽下，原霁与关幼萱对视。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一招手，招呼卫士们全都跟他走。哗啦啦，原霁领着他的兵大剌剌出府，一瞬间将院子空了大半。
关幼萱深吸口气，扭头便对沉着脸的长乐公主露出笑容：“殿下，夫君去捉拿真凶了，我可以与殿下复盘一下昨夜的事，我们看一看李、李……李大哥，是如何做的这些事吧。”
长公主不理会她。
关幼萱并不在意，继续忧郁道：“我好担心五哥呀，殿下，我们能去看看五哥么？”
提到唯一的儿子，长公主面色稍微缓了些。她强调：“墨儿的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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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事，实则没什么疑点。
不过是李泗到底是那个谁也没想到的细作。
他借着巡夜的机会，盗走了蒋墨从漠狄偷走的植物，又在井水中下了毒。他下的毒，不一定是冲着蒋墨。但是只要公主府这边大批人马出事，长乐公主怀疑的第一个对象，一定是原霁。
皇室和原家的矛盾，轻易被挑开。若非原霁的强硬态度暂时压制住了长乐公主，原霁都可能为此下狱。而即便闹到如今情形，隔阂既生，原霁如果给不出一个交代，皇室便会出手。
漠狄王庭知道，大魏幅员辽阔，中原皇帝与边郡将军之间的矛盾，从来都是他们这些异域人士能加以利用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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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快马加鞭，一日之内累死三匹马，才在次日天徐徐亮的时候，率领精兵回到武威。武威郡城，原让已经在等他，兵马准备妥当。
兄弟二人密谈两个时辰，原让作出退让：“……此事你全权处理，我不加干预。功过是非，由你一个人担着。”
原霁沉着眉，说：“我不放过李泗！”
他胸口腾腾燃着一把火，伤痛难言。他心中为自己对李泗的猜忌而愧疚许久，当他设计李泗时，他认为自己不是个东西，连最亲的兄弟都怀疑。当李泗真的落入他的计划中……他不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只是心脏要被火焚烧干净。
他一定要见到李泗！一定要捉到李泗！一定要问一句——
为什么？！
凭什么？！
幼年时，所有人都不愿让一个父母成谜、疑似漠狄出身的孩子在武威长大，是原霁为李泗做出担保。李泗是原霁回到凉州后，救下的第一个与他同龄的孩子。这是他的兄弟、哥们儿，在朋友面前，血缘出身有什么重要的。
原让为了凉州的发展，让胡汉杂居时，原霁也是举手支持。血缘!血统！原霁一直想证明这个不重要……
但是在李泗看来，这个比兄弟更重要是么？
原让看着原霁阴郁面容，缓缓道：“七郎，不必这般生气。太过生气，会烧毁你的理智，影响你的正常判断。”
原霁听不进去，他起了身向外走：“二哥，我去漠狄了。”
原让没有阻拦，他坐在屋舍中，见原霁风风火火地回来，又更加着急地离开。原让喝一杯酒，酒液入吼，他感觉到几丝苦闷寂寥。他心有所感，知原霁已开始走出他布下的安全网，原霁连作战计划都设计得如此全面……
那么，原让对于凉州的意义，便会在原霁光华的笼罩下，一日日被遗忘。
无妨，求仁得仁，正是他想要的。
只是难免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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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点兵，他不要太多兵马，就带着自己亲自练的轻骑精兵，打算深入漠狄捉拿逃犯。
“少青！少青！”
原霁策马在郡城下停下，回头，见是赵江河御马追来。赵江河脸上尽是怒色，道：“李泗这个混蛋！我与你一起去漠狄！”
原霁露出迟疑神色。
赵江河：“犹豫什么？那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他这么捉弄我们，老子一定要问一句为什么！”
赵江河陡得住嘴，忽然问：“原少青，你该不会也怀疑老子是敌人内应，连老子也不信了吧？”
原霁：“胡说什么！我只是在想，萱萱告诉我，你年初就要和我表妹成婚。那你就应该留下。”
赵江河一下愕住。
他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这次去漠狄……要很长时间才回来？捉拿一个李泗，会这般困难？”
原霁目光飘忽一下，不语。
赵江河茫然看他，突然醒悟过来。他望着少年面孔，一时间百感交集——原霁如今是将军，他的作战计划，自然不会再和往日一样与兄弟交底。
赵江河朗声笑，道：“那我更要跟着你走一趟漠狄了！我们兄弟三个……李泗欠我们一个答案！”
原霁深深凝视他，半晌后，笑一下，舒展眉目：“好！我们兄弟一起去捉他问罪！”
此时，束翼仍在军营中，练着他的“女英军”。数日隔绝外界，让他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束翼练兵练得百无聊赖，对一群女郎也不好下重手。他心中想念原霁面对女郎们的心狠手辣，便蹲在草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嘀咕着原霁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原霁临走前将束翼丢在军营，束翼如同被遗忘一般。
但束翼仍记得练兵。
他只是满心怨念，赌气地想等七郎回来跟自己道歉：凭什么将自己丢下这么久！
他从未离开过七郎这么久！
“十步”本握爪在架子上歇息，忽而拍开翅膀，飞上天宇。“十步”扑打着翅膀，围绕着束翼骚扰他。束翼烦闷地拍开大鹰：“自己玩去！别烦我。”
原霁养的这只鹰，飞出了军营，一刻钟过去，都未曾飞回。众人连忙来报告束翼，束翼不在意：“它大约捕食去了，晚上就回来了。”
“十步”在云翳间盘旋，高低起伏，它从上空直冲而下，向下方沙漠中的一行骑士飞跃而去。一声鹰唳后，“十步”一个俯冲。原霁等人御马于沙漠疾行，赵江河忽看到一道黑影冲下，他正想叫原霁小心，便见“十步”收了翅膀，停在了原霁肩上。
原霁正眯眼迎着日光判断方向，忽而肩头一沉，他侧头，看了它一眼。
赵江河稀奇：“哟呵，好久不见‘十步’了。‘十步’要跟咱们一起走？”
“十步”脚爪紧扒住原霁肩头，唯恐原霁赶它走。
原霁未曾穿铠甲，这只鸟激动蹦跳间，将他的肩上衣袍撕扯开，露出棉絮。“十步”僵一下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棉絮重新扒拉回去，自己乖乖立在原霁肩头不敢再乱动。
粉饰太平。
原霁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它，他的脖子都被它激动时来了一爪子，露出几道红痕。也多亏他皮糙，才没被它抓出什么好歹。原霁嗤声：“蠢鸟。”
他依然纵马疾行，未曾赶“十步”离去。
束翼依然蹲在武威郡营中念叨原霁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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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这边，张望若去灶房为蒋墨端药回来时，听到几个侍女挤兑她：
“都是因为她，我们公子才弄丢了东西，还喝了毒。”
“如果不是她拉着公子不知道捣鼓什么捣鼓了一晚上，我们公子每夜都会检查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怎么会弄丢？还害驸马和公主殿下又为此争吵。”
“对，对，对。而且我们公子平时怎么可能会喝寻常井水打上来的水？我们公子喝什么不需要仆从先验毒？就是她逼着我们公子道歉，我们公子才喝了那个茶水……她自己倒没喝那茶，自己喝的茶倒是从我们公子房里顺出来的，谁知道她和那个下毒的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当晚的卫士和仆从都被殿下关起来审问、责骂，她凭什么逍遥在外！”
“算了算了，人家是七夫人的师姐……和我们这些下人怎么一样。”
张望若听那些侍女明目张胆这般悄悄咬舌根，不禁啧一声。她心知这些话是说给她听，长公主对她表示不满。但同时，张望若心里也轻轻怔了一下，心想莫非就是因为自己的多此一举，害蒋墨弄丢了东西，还为此中毒？
那毒，宫中来的御医们已经有了眉目，很快便能让公子墨醒来。但是那被李泗偷走的东西，却让蒋墨半年来的辛苦，变成了一桩笑话……他千里迢迢去漠狄王庭，不顾性命偷回那物，也许只是为了让他父亲高看他一眼。
而今全毁了。
是……她的错么？
张望若沉思间，一个卫士到她面前，道：“女郎，我们殿下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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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坐在蒋墨屋舍里间的一张小几旁，盯着御医们给床榻上那位面容惨白、一直昏睡未醒的郎君试药。关幼萱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期盼蒋墨早日醒来。
一个侍女急匆匆从外进来，乃是原淮野临时调用给她的一个侍女。
侍女贴于她耳，急声：“七夫人，你师姐承认是自己害了公子墨，被公主殿下关起来审问了！”
关幼萱瞪大眼睛，蓦地便要站起向外走。但她又忽的停步，脸色青白间，关幼萱强行让自己转过身，面向床上那还正昏迷的少年郎君。她压低声音：“不、不行……我救不了师姐，还会惹公主殿下厌恶，说不定将我也关起来。那就还要公公救我们。”
她是留下来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的。
关幼萱抿唇，告诉侍女：“你、你将我的话拿去求殿下，说真正的凶手未曾归案，我并不知道师姐在其中做了什么。可是师姐与五哥不是有师徒名分么？殿下将师姐关起来，我无话可说。但望不要动刑，我师姐无名之卒，死不足惜，若是因此伤了殿下和五哥之间的母子情分，却是糟糕……先等五哥醒来，再说这些好不好？”
侍女惊讶地看她一眼，应一声后出去传话了。
想不到七夫人看着天然纯粹，像个懵懂贤淑的小淑女。行事却有自己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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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蒋墨终于睁开了眼。
他咳嗽着醒来，关幼萱连忙将一碗汤水端给他。他靠在小女郎肩头，关幼萱心中挂念张望若，却不好在蒋墨刚醒来的时候打扰他，只顾心间百爪相挠。
脑中混乱，今夕不知何夕。屋中的香薰得人晕乎乎，蒋墨闭着眼颤声：“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植物……是不是不在了？”
关幼萱眼底微烫，踟蹰一下，还是告诉他：“是，我夫君已经去捉人了！五哥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日头斜斜照入青帐中，蒋墨抓住帐子，悬着帐子的小香球微晃。蒋墨面容因愤怒而微红，他喘着气恼恨：“我的、我好不容易拿回的东西……交代有什么用！”
他闭目，就好像见到原淮野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他冷淡的话——“我早提醒过你，你保不住那物，是你不肯早早交给我。”
如此！蒋墨如同废物一般！只为人做白工！
关幼萱目中水波湿润，只柔声安抚他，不肯多言。蒋墨刚刚醒来，一动便头晕，关幼萱劝他靠着枕头休息，让御医再来看一看。她心里记挂着师姐，转身出去要去探望，蒋墨一把握住她手腕。
蒋墨睫毛低垂，脸颊浮起几分诡异的红热色：“……你师姐呢？”
关幼萱心中一时难受，泪意差点落下：“她、她……”
蒋墨蓦地抬目看向她，与她对视片刻，他一下子明白了。以母亲对自己的爱护，张望若必然凶多吉少。蒋墨咬牙：“蠢货！”
他一时胸闷，向后仰倒，几乎喘不上气。关幼萱俯下身，被他握住手腕。蒋墨声音低哑：“走，我们去看看那个蠢货！”

第73章
李泗回归漠狄, 带回了关于凉州的许多讯息。回到漠狄的李泗摇身一变，身份变成了不勒大将军多年离家的小儿子。
为了漠狄大计，李泗幼时便离家, 被送去凉州做了漠狄的内应。十余年后, 老不勒大将军家中儿子们开始争权，李泗才回归。回归后的李泗, 引得不勒大将军的其他儿子警惕万分，尤其是长子阿尔野。
李泗回来后，赢得了新漠狄王木措的热情招待。不光如此，里三层外三层, 李泗走到哪里，对他的护卫就跟到哪里。
阿尔野不屑地与其他兄弟们说：“一个小杂种, 去了凉州那么多年，回来后就身份这么不一样了？大王还说要小心凉州的狼，真是多虑！这是我漠狄的地盘, 凉州的狼来多少, 我杀多少！”
不勒大将军私下听闻长子的傲慢, 立即派人大大夸奖一番——面对凉州新狼王，就要有这种气势才行！
李泗和长子阿尔野之间的内斗, 不勒将军乐见其成。
而正是这个时候，李泗接触到的人，有些死，有些活。整个漠狄对此严阵以待——李泗逃走, 以原霁的记仇，原霁一定不会放过李泗。
如今原霁的报复来了。
这早在木措的预料中。
让木措烦躁的, 是死的人除了都见过李泗这点外, 毫无规律性。为了捉到原霁, 木措让人放松对李泗的保护。然而一旦放松，李泗身边卫士们便死得多。木措再加强保护，原霁一看没有突破口，便沉寂下去，不再骚扰。
木措花大力气搜索王城中的大魏人，大力捕杀赐死，用各种残酷的手段。次日，躲在暗处的原霁，用同样的残忍手段，将随机捉到的漠狄人的尸首挂在城墙上，向木措宣战。
木措如何做，原霁如何报复。
但原霁沉着气，从来没主动现身过。
原霁的猎杀没有规律可循，便是让木措最头痛的。没有规律可循，便是说即便木措将李泗关在最中间的大牢，四周布满卫士或者没有一个卫士，原霁都可能不出现。
木措为此愤怒：“狼崽子！比原二郎狡猾得多！”
漠狄人与大魏语言不通，他们叫原霁的名字十分困难，便通常用“原七”“凉州狼”这样的称呼代指原霁。
不勒老将军喝着浊酒，砸吧嘴道：“原二和原七不一样啊。我们都知道原七现在就在王城，但我们什么时候见原二孤身犯险过？就你父王那次……原二唯一一次冲动，还搞死了大王。原家这群人，咱们打交道了一辈子，没什么好怕的。”
“大王，将军！”一个武士在毡帘外报告，被领进帐中，他眼中仍流露着无限恐惧。
木措喝道：“怕什么？”
武士压抑着情绪，齿间打颤，面对不勒老将军时，目光微闪一下。武士颤声：“您家中刚出生的孩子，死、死了……”
不勒大吼：“什么？！”
他一拍案木，猛虎般的身形跳起。他大步就向外走，拉着武士嘀嘀咕咕半天。待他回来，他面容铁青，向木措拱手：“大王，一定要杀了原七郎！我家中竟然都能被他混进去，他还杀了我刚出襁褓的孩子……孩子无辜，他太过冷血了！”
木措安抚这位老将军，看得老将军目中泪光点点，他拍拍老将军的肩，忽然问：“听说将军的长子要娶小老婆？”
老将军一怔，然后恍然。他本犹豫不该在儿子的喜事上闹事，何况万一原霁不入陷阱呢，但是想到自己才出生没多久就被弄死的幼子……老将军沉声：“但听大王吩咐！”
木措朗笑点头，他冷酷道：“那就将您孩子死的消息放出去，让整个王城的百姓都听着——凉州狼和我们是敌人，不共戴天！那头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满城百姓，谁要敢私藏大魏人，以死罪论！”
一夜之间，为了不被大魏人混淆视听，整个漠狄王城将大魏人士赶出，概不收留。入春后，漠狄仍是阴冷的，大雪连连。这些大魏人士被赶出去后，是死是活，漠狄人盖不关心。
城中仿照大魏所建的酒楼中，一碗马奶酒下肚，扮作漠狄人士的原霁与赵江河坐在二楼上，看着下方大魏人被套着铁索，赶出王城。其余武士去打探消息，赵江河看到下方的百姓被如此对待，拳头捏紧，咯咯作响。
同样漠狄人扮相的赵江河，虎目瞪向自己对面那个沾着络腮胡子强装成熟的老友：“大魏百姓被这么对待，我们也不管？这些百姓出了城，就会被大雪冻死！”
原霁无情：“那也没有办法。”
赵江河：“你！”
原霁：“大魏人深入漠狄，都是在大魏过不下去了，要么是逃犯，要么本就是险中求财，求富。他们进入西域，就应该想清楚大魏朝廷不可能完全庇护他们。我们的处境本就艰难，不应为这些人提前暴露。
“木措在用这些人激我们现身。现在根本不到我们现身的时候。江河，大局为重。我们此来是捉拿一人，震慑漠狄人，多余的事少做。”
赵江河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只是身为大魏人，见到自己的同族人流落异乡，被人这般对待，总是难免共情。
赵江河低声：“我们行兵打仗，本就是为了庇护百姓。”
原霁垂着目，他放置在案上的手臂微僵，他的语气却平静如河：“生死无常，我们此行成功，可以救更多的人。江河，我二哥跟我说，做了将军，是要看淡生死的。”
赵江河：“所以一点都不让人接济么？”
原霁沉默片刻后，说：“我让‘十步’去给凉州传讯，我二哥何时能派人过来，又能救多少，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听闻凉州会出兵，赵江河稍微放松下。赵江河便关注起下方事情的起因，正是因为老将军幼子的死亡。赵江河夸奖原霁：“少青，你可真是厉害！我整日与你待在一起，怎么不见你什么时候摸去将军府下的手？”
原霁撩目，长睫颤抖，目光静静看着赵江河，目中带着三分奚落嘲弄。
赵江河：“怎么？”
原霁：“将军府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虽试图摸过，但没成功摸进去将军府。”
赵江河：“啊？”
原霁手指轻轻搓着酒碗边沿：“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我也没心狠手辣到那种程度，说杀就杀。”
赵江河无言，目露疑惑，又恍然。
原霁戏谑喃声：“看来漠狄王庭内部也有争斗，有人趁机挑拨这位大将军和漠狄王的关系，或者……干脆是木措将这位老将军当枪使，来对付我。漠狄内部权力斗争，也很乱啊。”
赵江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问：“那位老将军的长子娶小老婆，这种场所，李泗那混蛋肯定出现，我们去不去？”
原霁：“去吧。”
赵江河凝视他：“你可想好了，漠狄人巴不得你现身，想把你留下。”
原霁目中阴鸷连连，在漠狄一个月的风霜露宿，让他更显酷冷。他轻声：“谁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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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之日，刚解了毒、身体还虚弱的蒋墨和自己的母亲争执之下，终是靠着暴虐的脾气，与他身体的羸弱，赢得了长乐长公主的退让。长乐公主将张望若交了出来，让蒋墨自己处理此事。
蒋墨被关幼萱扶着，披衣靠着床榻，冷冷地盯着张望若进屋来。
关幼萱紧张地盯着张望若，见张望若露出的脸上、手上没有伤口，师姐行走的步伐也与往日无异。关幼萱微微舒口气，露出笑容：“师姐！”
张望若和自己小师妹颔首打招呼后，看向蒋墨。她目中含着一丝笑：“柏寒这是醒了？”
关幼萱明显感觉到自己师姐看过来时，蒋墨靠着自己的身体僵了片刻。关幼萱疑惑的目光看向蒋墨，见蒋墨阴声：“你就知道我肯定会醒？没有被毒弄死？”
张望若笑一声：“自然啊。李泗身上哪来的那么厉害的毒，他要是能弄死一个人，他第一要弄死的就是原霁，或者弄死你母亲、你父亲，都比你这个长安城中的贵公子有用得多。毒下到井水中，长安城中又有天下医术最高的御医们，我便知道柏寒必然性命无恙得保。”
蒋墨被她对自己的鄙夷，气得脸色难看，差点又要吐血晕倒。他强撑着：“那你进去我母亲的牢狱，是何目的？”
张望若想了想，抱歉地看着他：“赎罪啊。”
蒋墨冷嘲：“不是吧？你是怕我醒来，与你算账吧？你那般对我，分明是打算逃走的。但是出了李泗这事，我昏迷不醒，所有人被严加看管，你显然是脱不开身，走不了了。与其我醒后与你要死要活地算账，不如你直接进我母亲的牢狱，我母亲要是把你折腾个半死，等你出来，我的气也消了，不好意思对你下手了。”
蒋墨：“你这个混账！你是为了洗清自己的无辜，你根本不、不……对我一点也不好！”
他语气里的愤怒之余，透着许多委屈与怨苦。他和自己这位老师交手，竟然要绞尽脑汁猜老师的心思……张望若并不像旁人那般敬他的身份，他在她面前，如同被她刷着玩一般。
就连他中毒……他也觉得，她关心的不是他本人的生死，而是他会不会连累别人！
张望若目光闪烁，笑：“我们师徒之间，说这般见外的话做什么。让人看笑话。”
关幼萱果真小心翼翼地举手，试探着加入两人的对话：“师姐，五哥，你们在说什么？五哥，你为什么要和师姐算账？”
蒋墨眼睑颤颤，面上浮现一丝病态的晕红，咬牙切齿：“她心知肚明！”
张望若摸鼻子，望天。
蒋墨心口起伏，道：“张望若，我迟早弄死你！”
张望若向后退一步，靠在屏风上。她勾着眼，冲这个方向笑一笑。她慢悠悠：“来啊。”
在蒋墨动怒前，张望若先说一句话：“可惜你从漠狄带回来的东西不见了，柏寒为了那植物，差点害死我……”
蒋墨恼怒：“你又旧事重提！你总是这招！”
总是拿这招寻他的错，堵他的口！
张望若在小师妹若有所思的凝视下，厚着脸皮继续向下施施然讲道：“植物丢了，某人又要哭啼啼，得不到那微薄的父爱了。父亲对某人失望，柏寒你觉得那人会不会半夜咬着被子哭鼻子？”
蒋墨：“……”
关幼萱不看他，眼中也干干净净，但蒋墨心中生恼，只觉得关幼萱在努力压制自己对他的同情。他自己瞪着张望若的眼神如同喷火，可是他现在动不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对着他笑，蒋墨脱口而出：“你以为我那般傻么？其实我还藏有一株植物！”
此话一出，张望若和关幼萱都齐齐看向他。
蒋墨心中略微生起满意感，他缓缓道：“只是我藏起来的植物……被我藏在了西域。”
张望若和关幼萱齐齐茫然。
蒋墨恼羞成怒，不得不将事情全盘托出：“因为我那时偷了花，放火烧王庭，是想嫁祸张望若。但是我怕不成功，于是等我逃出王宫，我就在张望若曾经住过的王城外的一个小倌馆把花留下了。我心中想着，如果漠狄人查到那里，就还是查到张望若头上。”
张望若：“……你居然还想继续陷害我。”
关幼萱结结巴巴：“小、小……小倌馆？是、是我理解的那个小倌馆么……师姐，五哥，你们在塞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张望若和蒋墨一起沉默，蒋墨时不时阴风阵阵地瞪一眼张望若。半晌张望若咳嗽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回塞外一趟，把你藏起来的植物拿回来好了。那地方，我熟。”
然而关幼萱偏头想一阵子，轻轻摇了头。她咬住贝齿：“师姐，你留下照顾五哥吧。长公主殿下还对你心中存疑，你若此时出塞，朝廷那边都会盯着你……不如，我去吧。”
蒋墨怔忡脱口：“不可！”
他急得咳嗽：“你与张望若又不同！她那般糙，你却是漂漂亮亮的小淑女，你怎能出塞？塞外很危险的，萱萱你不要去。”
张望若也道：“师妹，不如让师兄去。”
关幼萱不向他们说明裴象先身份的敏感，她只仰头对二人笑，眼眸弯如糖水：“五哥、师姐，放心吧。我会先回凉州，与原二哥商量此事，如果原二哥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但是我能去啊——我有习武，已经学习了很长时间，你们上次不是也见到了么？”
她红着腮，悄悄说自己夫君对自己的疼爱：“而且我夫君给我练了‘女英军’，说回凉州就给我。我回了凉州，这支队伍就能跟着我走了。”
小女郎美目闪烁，望向日光照得雪白的窗棂，托腮柔声：“而且，夫君不就在漠狄么？我万一……能听到他一点儿消息，也是好的。你们放心，我拿到东西就一定将东西带回来，绝不在那般危险的地方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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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中旬，关幼萱告别长安中人，留张望若在长安赔罪并照顾蒋墨，她只身回到凉州，去与原让商量自己出关之事。
同一时间，益州中，一场战事终了，封嘉雪独自坐在帐中。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众说纷纭，只因他们的封将军中途落马，差点被马踩伤。
这般小概率事件发生在封嘉雪身上，未免让人惊疑。
军帐中，封嘉雪脖子、脸上，皆有些擦伤，她狼狈地用手肘撑着案木，手掌托着额头，凌乱长发散下。她这样出神了许久，夜幕深了，外头军士来报：“将军，从您府中专程请来的大夫到了。”
外头的武士心有疑惑，不解只是一个伤而已，将军何必专门要封家的大夫来问诊。
封嘉雪揉了揉额头，哑声：“进来。”
请来的这位大夫，从封嘉雪尚是幼童时，就开始给她看诊。封嘉雪后来上战场，刻意将自己的体力练得如同男儿郎一般，这位大夫才见封嘉雪的次数少了很多。
这一夜，老大夫再一次见到封嘉雪。他颤巍巍地为封嘉雪把脉，搭在女郎腕上的手指轻轻一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将军。
封嘉雪淡声：“实话实说便是。”
老大夫怔愕地，说着“也许老朽看错了”，他不信邪地连诊三次，最后不得不告诉封嘉雪最大的一众可能：“将军……您、您怀孕了。”
封嘉雪面无表情。
她心中早有猜测。之前的身体不适，加上今日的堕马……她都对自己的身体生出了一种判断。这种判断，让她焦虑万分，想要杀人；但是老大夫将结果说出来后，尘埃落地，封嘉雪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禁向后一靠，头靠着屏风，心里混沌想了半天，口上问道：“我没有把这个孩子折腾掉吧？”
老大夫：“您、您身体比寻常女郎好得多……孩子还是好好的，只是您之后也要注意……将军，这是谁的孩子？您阿父要是知道军中有人敢对您……”
封嘉雪道：“不让他知道。”
老大夫急道：“你那些兄弟们若是知道……”
封嘉雪：“也不让他们知道。”
老大夫：“……那孩子的父亲……”
封嘉雪淡漠：“谁也不知道。懂了么？给我把这个秘密锁死，不然杖杀勿论。”
一个女郎，动不动口头禅是如何杀人，实在让人堪忧。老大夫忧愁地看着她，为她担心。她一个女郎，执掌益州军已极为不易，若是传出未婚生子，她的那些兄弟们必然来抢权。到了那时候，就是封将军的父亲，都护不住她吧……
何况一个女郎，如何在军中藏住一个孩子？
封嘉雪闭目半晌，做了决定：“明日起，我召集精兵，深入云藏部练兵作战。”
云藏部，是与益州相邻的国度。云藏部不如漠狄之于凉州那般凶狠，但也是益州军的心头大患。封嘉雪分明要利用这个机会，去生下孩子，藏好孩子。
老大夫沉默半天，说：“你父亲会打断你的腿的。”
封嘉雪笑而不语。她手指扣着案几，开始想之后的计划——她想留下这个孩子。
如果她和原二哥没有任何可能的话，这个孩子，会是她的唯一慰藉。就是原二哥要，她也不会给的。这是她自己的，独属于自己、谁也抢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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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末，张望若随蒋墨回长安，继续给他当老师；
身在漠狄的原霁，开始研究老将军那个儿子娶小老婆的规模；
封嘉雪布置好军中规格，领着二百人深入云藏部，行踪不定；
关幼萱与原让商量好了去漠狄的事，她走出原让的院子，仰头看着天穹。她出神时，一只鹰拍打着翅膀，婴婴叫着向她飞来。鹰想停留在她手中，却被她身后一位明显经过军队训练的女郎伸手托住。
关幼萱含笑：“咦，‘不留行’？你也想跟着我走么？”
一道儿郎喊声在后：“七夫人，我也想跟你走！”
关幼萱回头，见是束翼从墙头上翻下，向她跑来。束翼满腔愤怒与失望：“七郎抛下了我，有什么关系？我跟着夫人也是一样的。”
他紧张万分：“小七夫人，你可不能像你夫君学习他转头就忘故人的坏习惯！我很有用的！”

第74章
关幼萱和女英军去往西域, 不只是去找回植物，原让还给了小淑女一个任务：接应那些想要离开漠狄、回来凉州的大魏百姓，帮他们回来。
原让温声：“我已禀告朝廷, 先前在大魏犯事的人，都可以趁此机会回来凉州。只要不再作奸犯科, 凉州会接纳他们。只是除了凉州, 他们想回去大魏的其他州郡, 恐怕还要等朝廷的大赦。”
即便条件如何苛刻，对于长年累月不能回到故土的人来说, 也足够了。
漠狄正在扫荡大魏平民，原让收到原霁让“十步”送出的消息，便准备接那些人回来。但是两国为敌, 大批军队不好深入漠狄。关幼萱既然要去漠狄，那正好通知那里被赶走的大魏百姓——凉州已经准备妥帖，等待他们归国, 为他们安置民户。
原让希望这些人要回凉州的话，最好快一些。
原让虽然没告诉关幼萱让他们快一些的原因, 但身在凉州，关幼萱也有几分预感——除了战争, 还有什么更大的不能说的原因呢？
关幼萱甚至猜，这场让原二哥三缄其口的战争, 很可能由她夫君引发。
深入漠狄的狼崽子, 早已挣脱了后方拴着他的绳索, 行动总是不受控制。
关幼萱离开凉州的时候, 裴象先收到了来自小师妹的一封信。关幼萱在信中, 向裴象先和盘托出他自己的身份。原家这位学习着独当一面的女君, 向自己的师兄提出建议：希望师兄离开凉州, 回去姑苏。
或者师兄好好思考一下，待关幼萱从漠狄回来，师兄妹二人好好谈一下关于师兄身份可能引发的问题。
关幼萱在信中认为：“我自然相信师兄不会是细作，但是如果被凉州百姓们知道了师兄的出身，百姓们不会谅解。这里的人，每家都有人死在战乱中，他们不可能体谅。师兄在凉州本就无事，不如回去姑苏。也防止那些漠狄人找到师兄，要利用师兄的身份做文章，让师兄陷入两难之地。”
裴象先看完信，将信折起，递到火烛前。他沉静地看着火舌子吞没这封信，心中怅然中，又有几丝欣然。
怅然他的身份果然瞒不下去，欣然关幼萱的全然相信。
这世间，让一人完全相信另一人没有包藏祸心，何其难也。原家兄弟长在凉州，身边那么些兄弟，他们整日见到的就是战争，背叛。原让兄弟估计很难全然相信自己的身边人，即使是亲人，朋友。
但是关幼萱会相信。
老师与师娘也相信。
裴象先靠着窗，心中默想着往事。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他尚年幼时，便有漠狄人扮作其他族类的胡人，来姑苏找他，希望他做漠狄在大魏的内应。
裴象先拒绝了。
碍于天高皇帝远，漠狄和姑苏的距离实在太远，那些人想要骚扰关家，也鞭长莫及。那事之后，裴象先便开始研究漠狄文化，文字，语言。关玉林以为他对塞外文化产生兴趣，但裴象先却摆出一副慵懒模样，压根不愿出门游学。
裴象先在来到凉州时，有一日曾收到过一张纸条，乃是再次让他与漠狄联系。那字条是用大魏文字写的，裴象先直接将字条烧掉，对此不予理会。
他早知凉州有内应，不然字条的事无法解释。只是他对找出内应不感兴趣，因这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漠狄人又没有能拿来威胁他的东西，毕竟老师身在姑苏，漠狄人很难接触，小师妹又是原家少夫人，本就是个靶子，多他少他，对关幼萱都没影响。
平安无事地过了这般久，没想到内应事件爆发，那个和漠狄有联系的人，是裴象先也见过的李泗。
裴象先迟疑着，踌躇着。他不关心凉州和漠狄的战事，他是跟着老师一心求学、养花养草、闲暇时还求仙问道练练仙丹的闲适文人。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对过往的漠狄身份没有兴趣。但是当有人在怀疑他时，他势必要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关幼萱只是想他回去姑苏，裴象先却知道，原淮野要的绝不只是他离开的答案。
深夜中，坐在窗下闲敲棋子的青年摸了摸无须的下巴，微微失笑：“哎，交出一个满意答复，势必要带出我的出身。既要给好处，还要表忠心……这可有点麻烦啊。”
这般苦笑着，裴象先却并不急。他心中丘壑纵横，正如棋盘上的千军万马。万马奔啸间，自然藏有一条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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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女郎们，唯一的郎君束翼，再有一只“不留行”，进入大漠后，便感受到了气候的干燥。
束翼略有些瑟瑟发抖。
“郎君，喝口水吧。”蹲在沙漠中看地标的束翼低着头，便听到关幼萱娇滴滴的唤声。他一个哆嗦，脑海中瞬间切换出原霁沉着眼，那几乎杀人的架势。
束翼抬头，一只纤细的手腕伸了过来，关幼萱殷勤地将一壶水递到了他手中。日光下，金纱飞扬，一身胡服装扮的小女郎手腕上的金镯子相撞，叮咚作响，声如泉水。
她清澈的眼睛，像沙漠中最漂亮的蓝色湖水一般。
虽到初春时节，漠北仍是干冷万分，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雪。关幼萱不能穿那种能露出她漂亮小蛮腰的胡服，现今她穿的胡服，风格再大胆奇怪，总是遮掩不住小女郎本身的书卷气，让关幼萱颇为烦恼。
她最终，只好把自己的身份，敲定为了一个被胡商骗走当老婆的大魏女子。既嫁了人，那大魏女子也只好入境随俗，跟着自己的丈夫一道穿上了胡服，磕磕绊绊地开始学习胡人语言。
顾名思义，束翼就是她那个胡人夫君。谁让束翼和原霁一样，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漠狄话呢？稍微乔装打扮，他就是漠狄人嘛。
束翼已经想到如果被七郎知道，七郎会如何揍他了。
束翼仰头看着七夫人明媚温柔的面容，不由道：“七夫人，现在又没有外人，你就不要这般叫我了吧。”
隔壁围在一起分水喝的女郎们扭头往这边看来，见到昔日修整她们的束翼如今被七夫人克得死死的，不禁各个偷笑，心中觉得解气——该！让他平时动辄翻脸，嫌弃她们是弱女子，他敢对七夫人那般吼么？
关幼萱认真回答束翼：“不行呀，正是要从平日细节上开始练，不然万一在人前说漏嘴怎么办？”
束翼哭丧着脸：“那你别告诉七郎。”
关幼萱抿唇笑，承诺：“放心放心，我只是救人，再找花而已，说不定根本见不到夫君。夫君不知道的。”
她托腮好奇：“你很怕他呀？”
束翼：“他打起架来那么狠！凶起来的架势，感觉连人性都没了……夫人你不怵他么？”
关幼萱想片刻：“刚开始有点儿。他下手没轻没重，经常拉我手都拉得我好疼。但是他会调节力度啊，他知道我承受不了，就不敢乱碰我了。而且小狼崽顺毛摸的时候那么乖，不是很可爱么？”
束翼扮鬼脸：“他在你跟前才乖。”
关幼萱一笑，伸手来拉束翼的手。束翼脸蓦地一红，手猛然往后背，如临大敌：“你干嘛！”
关幼萱：“练习练习嘛，哪有夫君与自己妻子连手都不碰一下的？”
束翼迟疑一下，伸出一只手指，飞快地碰了关幼萱柔软的手指一下。关幼萱瞠目看他，他扭过头不再搭理她。关幼萱忍不住噗嗤笑起来，看到他耳根更红了。
束翼不安地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死缠着小七夫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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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与束翼一行人，进入漠狄后便开始小心谨慎。邻近王城的一处城池，他们和女英军的人分开几批入城，关幼萱和束翼，并不到五个女郎扮作的侍女一道接受检查。
第一次做这种做贼心虚的事，在城门口被盘问的时候，关幼萱心跳都快被吓得静止。
但是没想到那些守城卫士只是盯着她的美貌惊艳许久，在束翼走上前挡住那些人的视线后，那些人就没有再盘问关幼萱了。那些人盯着的重点，是束翼。
好在束翼太熟悉漠狄人了，他和原霁都学的一口流利漠狄话，而且他和一些女郎在一起，在这些漠狄人眼中的威胁，便大大降低了。
至于“不留行”，则只好委屈它自己飞，晚上自己找到关幼萱了。
过了城门，束翼和关幼萱聊天：“还是七郎厉害。”
关幼萱偏脸，她手挽着束翼的手臂，在外人面前小夫妻自是一副亲昵的样子。关幼萱做戏做的分外认真，跟束翼咬耳朵时还示意他低头：“夫君怎么啦？”
束翼道：“这些人盘问我，不盘问你，盯着郎君，不盯女郎。必然是七郎在王城中搞出了事，他们在搜查大魏军人呢。要不是七郎闹出的动静大，我们盘问哪有这么快结束。”
他幸灾乐祸：“木措现在必然焦头烂额，到处找凉州狼到底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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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束翼所料，原霁那不干正事的骚扰法，确实让漠狄烦不胜烦。李泗身边的人，不断地出事，没有规律地出事。这种骚扰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只是让人人避李泗唯恐不及。
正面战局，漠狄的英雄男儿都不怕。
但是如今李泗身边的人，李泗每天接触的人，必然会有一个倒霉蛋，在某一天的早晨被人发现一命呜呼。原霁杀不了大部队的人，躲在暗处解决几个卫士，何其简单。
有人建议将李泗关起来，这样原霁就没办法了。
然而若是这样，岂不是说木措怕了原霁，主动向原霁屈服了？
漠狄王本想每日杀一个大魏人作为回报，但是原霁的回应是，每一个大魏百姓的死，都有一个漠狄王族的人做陪葬。这种杀戮游戏只比赛了不到十天，年轻的漠狄王扛不住王族的压力，主动结束了游戏。
漠狄王只好精心准备猎杀局，他祈祷原霁在大将军长子阿尔野娶小老婆的婚宴上闹事，自己精心准备的局面，可以锁住这头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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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束翼找到小倌馆并不困难，张望若既然住过这里，这里总有些蛛丝马迹是师姐留下的。关幼萱按照张望若的提示，找到合适的引路人，便进入了此馆。
此馆已然荒废。
在蒋墨偷走植物、张望若也带着师弟们从漠狄逃走，漠狄王便让兵马抄了此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人，都是些实在寻不到去处、苟且度日的大魏人。
关幼萱进入此馆内，见到四处残留着烈火焚烧的乌黑痕迹，馆中桌凳推倒在地，尘土飞扬，人声寥寥。她心中咯噔，也不敢多想，连忙和束翼去挖那被蒋墨藏起来的植物。
在一从后墙根下挖坑三丈有余，关幼萱和束翼挖出一个包袱，二人打开确认了一番，终是松口气。束翼再将坑土重新填上，关幼萱抚掌笑道：“那我们赶紧让人先将东西带回凉州吧，留在我们身上不安全。”
束翼认同。
束翼高兴道：“我们只要再告诉城里的大魏人去哪里找接应他们的凉州军，我们此行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就不用再和七夫人扮作夫妻了！
只是这个任务，比起简单的挖土找东西，要困难一些……毕竟大魏百姓被赶出漠狄王城，那些漠狄人不会不盯着。一旦得知谁在和这些大魏百姓通话，关幼萱和束翼的处境就艰难了。
二人挖好东西后回到馆中，束翼将东西藏在怀中，只等着一会儿出去派几个女郎先拿着东西回大魏。关幼萱和束翼说话间，馆中等待他们的一位老鸨看到二人的笑容，跟着笑道：“看来两位是得偿所愿了。”
这位老鸨，自然也是大魏人。她也是收拾好行装，想趁此机会回大魏。先前犹豫，是因她夫家曾在大魏犯事，过了许多年，她不知道大魏会不会让她回去。如今凉州愿意接纳这些人，自然让人放松，为小七夫人办事也尽心尽力些。
关幼萱问：“你离开大魏很多年了么？”
老鸨唏嘘：“三十年了。可惜三十年后，只有我一人能回去，我的好姐妹，恐怕要老死这里了。”
关幼萱天真道：“既然凉州此次对西域开放大门，接纳曾经离开的百姓，你的姐妹自然也能一起与你回来啊。她是不在此地么？正好我要通知这里的所有大魏人，不如我去通知她吧。她住哪里？”
老鸨凝视她片刻，回答：“她哪里走得了。我们这种人哪里都可去，她却是位高之人。当年我们姐妹一起来西域，本是求个活路。但她比我貌美得多，她被漠狄王庭抢走了，说是伺候一位来自凉州的‘天妃’。”
关幼萱猛然一惊：“啊！”
她想起来了！
裴师兄的母亲，自尽了的那位凉州高姓女郎，不正是被封为“天妃”的人么？在公公讲的故事中，漠狄军来捉拿他们这些逃走的人，天妃自尽，那些人只捉走了天妃的侍女……
一切都串了起来！
关幼萱紧张地问：“您那位姐妹，如今在做什么，您可有再与她联系？”
老鸨：“后来有见过一次，她好像做了大将军的小夫人。但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了。”
关幼萱与束翼对视一眼，敏感捕捉到其中似乎出现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信息。也许他们见到这位大将军的小夫人，能从这位夫人身上得知一些秘密。
何况，这么多年了……这位夫人，不知可愿意回归大魏？
关幼萱喃声发愁：“但是大将军的小夫人啊，这怎能见到面……”
老鸨愕然看她，没想到这位小夫人还真的要去找自己那位姐妹。老鸨一时感动，来自凉州的小七夫人如此心善，竟因为她只言片语，选择救人。
老鸨握住关幼萱的手：“夫人若是能让我们姐妹再见一面，我、我……妾身、妾身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夫人您！夫人，我叫殷二娘，我妹妹她叫殷三娘。二十年前，我与她失散；十五年前，她当上大将军的小妾的时候，游街时，我远远见过一面。无论我妹妹如今是死是活，我都想再见她一面……”
说到伤感处，她潸然泪下，哽咽不能言。
关幼萱忙将人扶起，尴尬道：“我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我也见不到人啊。”
正这般说时，馆中人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几人走到窗口，见到外面的漠狄军，将一个女郎强行推到轿中坐着。那女郎虽穿着胡服，然嘤嘤唤着“阿父”的泣语，仍能听出大魏的口音。
关幼萱和束翼不解之时，听到老鸨嗤声：“那些漠狄人，瞧不上大魏女郎，娶老婆却都喜欢抢大魏女郎。这也是个可怜孩子，去年年底就强行被那大将军的儿子放下话，说要抢回去做小老婆。这女郎逃了这般久，竟还是被追上了。
“大将军在漠狄的地位，仅次于漠狄王。大将军儿子的老婆，是能逃掉的么？这位女郎，也是想不开啊。”
关幼萱心中一动，与束翼对视一眼，束翼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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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漠狄的大将军长子阿尔野娶小老婆的事，被宣传得人尽皆知。他那位抢回来的小老婆是大魏女郎，逃了几次后，大约丧了气，最后一次被捉上花轿后，女郎认了命，再不逃了。
前往王城的护卫队，这才松快了些。护着这只队伍进城的卫士们，比起城中那些李泗身边随时可能丧命的卫士来说，都觉得自己的任务轻松：“幸好把我们派出来迎亲了，这大魏女子只是逃一逃，起码不害人性命啊。现在在大将军府上当值的卫士，可一个个怕死得要命。听说他们夜里如厕都要喊着一群人一起——就怕死在茅坑，也没人收尸，哈哈哈。”
深夜时分，到一进城前的客舍处，卫士们安排女郎住在他们最中间的屋舍，他们便坐在外头烤一头全羊吃。架在火上的羊身滋滋冒油，香气不断地溢出，所有人围着火留哈喇子。
如此静谧之夜，想来不会出事。
关幼萱沉静地坐在被他们包围的屋舍中，她将床帐放下，躺卧上床，连鞋履也不脱。此处的新嫁娘已与她、束翼见过面，那女郎哭哭啼啼不愿嫁，又要自寻短见，束翼就将人偷出去，送给之前他们在小倌馆中认识的那位殷二娘，让殷二娘带着这位新嫁娘一同离开漠狄，回凉州去。
关幼萱则打算代替这位新嫁娘嫁入将军府。
女郎的妆容从来鬼斧神工、以假乱真，先前的那位新嫁娘又一直在哭哭啼啼，让卫士们没看太清楚大魏女郎的长相……漠狄这些卫士们认为，大魏女郎都生得柔弱纤细，大体上看，都长得差不多。
何况关幼萱这般美！
谁会认为这般美丽的女郎，会是假的呢？阿尔野见到自己的新嫁娘，只会笑歪嘴巴。
束翼离去前告诉关幼萱：“我把人送走就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小心些。”
关幼萱连连点头，又给他看自己袖中藏着的匕首，才让束翼带着不安离开了。
而今关幼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卫士们的说笑声，她紧张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正在这时，头顶传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如闹耗子一般。但因为关幼萱本身心虚，怕自己被发现，她一下子便醒了神。
黑暗中，隔着帐子，关幼萱看到一个人悄悄地落了地，没有发出声音。
小淑女握紧了自己怀中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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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用面布罩住口鼻。他掀开瓦片，从那睡着新嫁娘的房中跳了下去。
王城中布置太严了，原霁让自己的人不断地替换掉将军府中的卫士。如今满城都在找凉州狼藏在哪里，他们都没想到，原霁离开了王城，好奇地来到了这处护送阿尔野新嫁娘的卫士前面。
原霁打算给这批队伍找点儿事。
何况他听说新嫁娘是大魏女郎。他正好可以威胁这位新嫁娘在婚宴上，协助他杀人，捉拿李泗。
原霁立在床帐前，静静地盯着床下一道浅白的月光。床下干干净净，没有女郎的鞋履。原霁轻轻地挑一下眉，心中有了数。他掀开帐子，果然，一掀之下，一把雪亮的匕首就向他眼皮下擦来。
原霁漫不经心，抬手就用两指勾住匕首，向下稳稳一压。雪亮的光照着他英秀长眉，照不到他裹在面罩后的容颜。这个新嫁娘不老实，原霁身子一弓就扑上床，想压制人。
女郎被一把按下。
她不服输，抬腿就向上踢，膝盖却被原霁咔擦一声卸掉。身下被按在枕上动弹不得的女郎轻轻地呜了一声，原霁一下子僵硬了。
此夜屋顶成了无主之地，任人通行。
束翼从屋顶跳下，一眼便看到帐子飞扬，小七夫人被恶徒压制。而关幼萱也乖觉，她从恶人的肩头看到了身后的束翼，不敢惊动外面的卫士，但她努力低叫着呜咽：“夫君，快来救我！”
——希望恶人被她的半路夫君打败！
束翼迎上，原霁扭头向后方看去。

第75章
幽黑静夜, 卫士们在外烤肉，舍中悄无声息。原霁扭头看到束翼欺面杀来时，他眼眸中浮起一丝诡谲的光。
那诡谲的光, 藏着磅礴喷啸的怒火——
这是什么意思？！
萱萱怎会出现在这里，成了即将纳入将军府的小老婆，她还叫旁的人“夫君”？那个人还是束翼？
束翼一掌挥来, 原霁被怒火裹挟，理智在一瞬间被他的火气吞没。原霁不躲反迎, 对方掌法挨到他衣角，他一个大甩尾侧身相躲, 又一手擒拿对方, 剪向对方手臂，另一拳揍向束翼脸颊！
束翼与对方拆招时躲不开攻势, 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里都含着血丝。他不在意，心里凛然，夜袭刺客来势汹汹，打法威猛，恐不好相与。
关幼萱掀开床帐, 她捂着自己被磕得刺痛的膝盖, 额上冒冷汗，紧张地看向战局。她见这个陌生来客如此凶猛，与束翼打得不相上下, 且隐隐有压着束翼打的架势。
束翼这边同样感觉到了, 而且对方的攻势中, 莫名其妙的, 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压制感。束翼抬目看向敌人, 趁对方攻他死穴时，他拼着受伤，手掌一翻向上探向来人的面布。
原霁一惊！
猛地撤退三大步！
他与束翼在黑暗中凝视时，忽而想起另一关键的事：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似乎卸了萱萱膝盖。正是关幼萱那一声压抑的低叫，才让他听出了自家夫人的声音。
原霁面容与眼睛一同僵硬：是夫人背着自己来漠狄、给自己戴了一个绿帽子更严重，还是他打了自己的夫人更严重一些？
原霁这一番迟疑，换来束翼猛攻。
原霁目光闪烁，瞬间整理出了新思路：待他且战且退，逃出这个房舍，逃出今夜，改日再来见萱萱。打伤萱萱的事他要装不知道，萱萱和束翼给他戴出的绿帽子，他要质问！
冷静的狼崽子有了新思路后，攻势就变成了束翼为先。束翼诧异地看这方一眼，被对方的逃避激起了斗志。
二人在黑暗中打斗，都不敢发出声音。关幼萱扶着床柱跳下床，眼见那个敌人狡黠，趁着束翼因拳击而后退的架势，跃起便要走，她连忙压低声音叫道：“夫君当心，他要逃！”
束翼抬目。
原霁回头，看向那扶着床柱的小淑女。
关幼萱怔一下，那短暂的一瞬，她好像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几分怨怼和愤怒色。对方这种眼神好熟悉……关幼萱偏了下脸。
屋中的打斗没有进行太长时间，尤其是当其中一人一门心思要走的时候。再过数十招，束翼没有拦住人，仍让那个刺客潇洒地跳上了房梁，逃窜出去。而碍于如今情形，束翼并不好跟着上房追人。
束翼呆愣地站在原地。
关幼萱跳着走向他，很关心他：“束翼，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关幼萱撑着受伤的膝盖，蹦到了束翼面前，她抓住束翼的手臂查看他，束翼呆了一会儿，被关幼萱的关心弄得面红耳赤。他目光眨几下，看向关幼萱，很局促：“我没事。”
关幼萱道：“也不知道那个刺客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对将军府的新嫁娘下手？”
她蓦地担忧：“他不会是这位女郎的情郎吧？可他也没开口说话啊……看上去就是敌人，好奇怪。”
束翼有些不安地挠了挠头。
关幼萱自言自语：“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束翼更不自在：“呃……”
关幼萱看去，美眸若水：“怎么啦？你是不是有话说？你直接说好了，咱们在外面，互相照应嘛。我一会儿还要你帮我找伤药涂膝盖呢。”
束翼盯着小女郎漂亮的眼睛，心中生起一个倔强的念头：
有什么关系！
是七郎先抛弃他的！
束翼告诉关幼萱：“我觉得今夜那个刺客，是七郎。”
关幼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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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翼坐在床边，一旦开了话头，之后的话就很流利了：“就是七郎！他的打斗招式，我熟悉得很！我一想摘他的面布，他就开始往后躲。而且七夫人，他弄伤了你，根本不敢面对你！”
他道：“这就是个混账！”
束翼义愤填膺，等着关幼萱为他做主。
关幼萱抱膝坐在床上，眼睛滴溜溜仰起，轻声：“可是如果真的是夫君的话，我在他面前叫你‘夫君’，他生气很正常啊？”
束翼一凛，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还怕原霁再见到他，会更加狠地揍他！只有小七夫人能够救他！
他如同长舌妇一样跟关幼萱挑拨道：“七夫人这点儿错，和他比起来算什么？他可是打伤了七夫人的膝盖，再狠一点，夫人你都不能走路，后半生都要被他毁了。他打你！比起这个，你说几个词，算什么错！”
关幼萱愕然。
然后她揉着自己的膝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束翼见关幼萱这般温柔，心里不安，便大力怂恿：“他对女孩儿一点都不温柔。还有，他半夜爬人家新嫁娘的床，说不定就是想勾搭人家女郎！我们只是撞破了而已！”
关幼萱凝视他，小声：“你在公报私仇么？”
束翼大声：“我在为小七夫人抱不平！”
关幼萱：“那你小声点儿，外面都要听到了……还有我膝盖痛，你有没有药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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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自然没有回王城。
冷静下来，他便明白束翼那小子，估计是怂恿关幼萱来漠狄找他。而关幼萱这般乖巧，就真的被那个混蛋说服了。至于什么夫君……等他再见到，再算账！
白日里，原霁让“十步”回王城，跟赵江河那些人带话，说自己随新嫁娘的部队一起回城，暂时先不回去了。
原霁找到一家客舍，认真地将自己那副胡人的伪装给卸了。他将胡子刮了刮，乱糟糟的混着污泥的头发理了理，即便仍穿着胡服，却已经是一个精神万分的原七郎了。
原霁对着铜镜照许久，颇为满意：他的皮相还是生得很不错的。
当夜，原霁带着一点儿给伤口涂抹的药膏，重整旗鼓，追上漠狄这只迎亲队，再次死皮赖脸地凑了上去。他给这些卫士下了一些蒙汗药，让他们浑浑噩噩睡了，原霁重新从掀开瓦片，从房顶跳了下去。
原霁蹑手蹑脚走到放下的床帐前。
他偏了偏脸，盯着帐中的静谧，咳嗽一声，并不上前。原霁字正腔圆地说出一口大魏官话：“这位女郎，你不是不想嫁给那个大将军的儿子么？我是大魏人，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帐中没有声音。
原霁昂首而立，器宇轩昂，骄矜傲慢：“我是凉州的明威将军，原家七郎原霁。我说的话绝不食言，我是来相助女郎你的。”
他目光闪烁，暗暗地夹带一些自己的小心思：“我之所以不上前，隔着帐子跟女郎你说话，是因为我家中已有娇妻，我与寻常那些夜行客可不同。我与我夫人鹣鲽情深，情投意合，我是万万不会背着我夫人和旁家女郎来往过密，这点女郎你可以放心。”
原霁大义凛然：“我心中只爱我家萱萱！”
那垂落在地的青色帐子，分外没好气地从里面拉开，关幼萱坐在帐中，根本没有睡。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她的嘴儿，翘了起来。
小女郎轻柔地翻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原霁忽视她的白眼，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三分怔愕，七分惊喜。他向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迎了三步。他不可置信，满目欣喜，脱口而出：“萱萱，怎会是你！”
关幼萱：“……”
她盯着这个臭郎君的眼睛，都要怀疑对方真的没料到她在这里了。
关幼萱没好气：“是我啦。”
原霁高兴万分，柔情缱绻：“萱萱，我竟然能见到你！”
他客套了两句，就按捺不住直接扑来，跳上了床。原霁一只腿磕在木板上，俯身抱关幼萱。他耍着自己的小心机，看她动也不动：“萱萱，你怎么了？夫君来了，你都不动一下，迎接我么？你不会背着我另有所爱了吧？”
关幼萱盯着原霁。
关幼萱无奈地怒了努嘴，说：“一个混蛋打了我的膝盖，我受伤了，动一下都痛。”
原霁声音微带一丝不自在的绷：“哪个混蛋？你有看清楚么？”
关幼萱仰头看他眼神半天，她终是选择不计较了。关幼萱闷声：“没看清。算了，不重要。”
原霁怔一下，定定看她。他忽而弯身，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他手搭在她膝上，温柔道：“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夫君帮你揉一揉，你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原霁：“我还带了药膏。”
关幼萱故意瞥他：“你随身带药膏干什么？你料到我会出现，我会受伤啦？你半夜三更闯进别家女郎屋子，还带着药膏，你想干嘛？”
原霁：“……我自己给自己上药，不行么？我成天大伤小伤不断，当然要准备齐全啦。”
原霁低头问，试图打探：“萱萱，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美滋滋：“是来找我的么？”
关幼萱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将正揉着她膝盖的原霁弄得一僵。而外头，束翼听到动静，就跳进屋中，束翼一眼看到坐在床头的关幼萱和原霁。原霁搂着关幼萱，扭头，用杀人的眼神看向束翼。
束翼僵住。
关幼萱被抱在原霁怀中，她指着束翼，道：“我和束大哥扮作夫妻，来漠狄找五哥被偷走的东西。我和束大哥事急从权，我在外叫他一声‘夫君’，夫君，你不介意吧？”
关幼萱眨巴眼睛。
原霁沉默半天，在关幼萱几分狡黠的目色中，醒悟过来她的报复。他咬牙切齿，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我不介意，萱萱你想怎样都好，我支持你。”
束翼一听，心中大石落地，他高兴道：“太好了。”
原霁垂着眼，冷冰冰地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我不跟我夫人介意，我说不跟你介意了么？这个傻子高兴什么？
束翼无知无觉，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第76章
原霁整日有时间就来找关幼萱。
白日迎亲队伍要赶路, 而到夜里休息，护卫们总是觉得困。一开始他们警惕有人搞鬼，后来见既没人身死, 新嫁娘也没有逃走, 便笑自己大约多心了。
而原霁在夜里, 试图说服关幼萱回去，不要进将军府。
他道：“那里很危险, 我是去杀人的。你要是去，我还得分心保护你。你故意给我添乱么？”
小狼崽子不会说话。
关幼萱悄悄瞪他一眼，天真无比：“你不用管我呀, 我有束翼, 还有你给我的‘女英军’。敌人们都防着你，但不防我们女郎。我们女郎进出还是方便的。”
原霁忽略她那般多的话, 就听到刺耳的“束翼”。
他干笑两声，提醒：“萱萱, 束翼不是你的。”
刚从房顶跳下来的束翼听到七郎这般说, 他还不服气，结果原霁后背长了眼睛, 回过头来阴恻恻望他一眼。束翼背脊一寒, 默默地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关幼萱拍案定板：“反正我要进将军府。”
她低声：“我要找殷三娘啊。”
原霁：“那是谁？”
关幼萱：“哼，跟你没关系，你不要管了。”
原霁烦恼地挠头, 以头撞墙, 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暴躁万分，想将她吼回去, 然而一看到小娘子娇娇弱弱地坐在榻上, 美眸烂然明媚, 他便吼不出来。
关幼萱忽视自家夫君那阴沉的面容，望向在屏风外徘徊、不知该不该进来的卫士：“束翼，你有什么事寻我呀？”
束翼得到了召唤，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他连忙要进来，结果才探个头，额头就被一道劲气重重一弹，痛得他整个身子都趔趄一下。束翼默默退回屏风后，心中腹诽一遍原霁，委屈地扬了扬手中信封：“夫人，那位逃走的新娘已经和殷二娘汇合，她对咱们感激涕零，特意写了一封信感谢您替嫁呢。”
原霁强调：“没有替嫁！不要自作多情！”
他越想越怒：“我还活着！我夫人绝无改嫁的可能！”
关幼萱嗔他一眼，对屏风外扬声：“信呢？”
束翼手一抛，一封书信准确地掷入内间，落入关幼萱手中。关幼萱拆开信，见女郎的字迹分外笨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这般笔法生疏的字迹，可见这位女郎平时很少有手书的习惯。
女郎这般写道：
“玉廷山的山神保佑您！您这般心善，像珍珠一样，我会终生为您祈祷。
我出生便在西域，我的大魏话和字都是阿父教的。我阿父早年在大魏贩卖私盐，犯了事，我们一家才逃了官府捕追，到关外居住。我已经悄悄和阿父阿母联系，让他们躲去西域再深处，不要出来，不要被漠狄人找到。而我见到殷二娘后，我对大魏很好奇。听说凉州的将军心善，大发慈悲，让我们迁回凉州，还给我们户籍，我就想和二娘一起去凉州看看。如果凉州真的那么好，我就让阿父阿母也迁回来。
我阿父一直唱一首歌，‘高山鹰，高山鹰。山之巅，地之覆。东方白，葬玉廷。’我阿父唱着那首歌，总是凝望着南方。我问他那是哪里，他说是玉廷山。玉廷山是大魏的屏关，玉廷山内，就是我阿父一直想念的大魏故土了。我从未去过那里，但那是我阿父阿母的故乡，自然也是我的。阿父说大魏人讲究‘落叶归根’，他却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有回去的机会。
我想是有的。总有一日，我要接他们回到凉州。
最后，我与大将军之子阿尔野只见过一面，他对我并不熟悉，却要强抢我去当小老婆。女郎相助我，大约可放心，他应当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认出我吧？只是听说他性格可怕，喜欢打骂老婆……将军府护卫也特别厉害，女郎要小心了……”
信中再写了一些那位女郎对关幼萱的感谢，并无实质内容，不加赘述。
合上信纸，关幼萱心中怅然。
她以为自己只是普普通通地来告诉这些流落关外的大魏子民，他们有回到家乡的那一日。她没想到大家都这般想念大魏。原二哥说，流落在外的人，多多少少，身上有些案底，身份不太干净。而就是这样身份不太干净的人，依然渴望在有生之年能回到故土。
无论身在何处，他们的故乡，始终是大魏。
关幼萱想到了李泗。
李泗的背叛，是因为李泗也想回到自己的故土么？他在凉州长了十几年，他和凉州最英武的狼崽子整日混在一起，可他依旧没有归属感，依旧不认为自己是大魏人么？
那么师兄……也会那般想么？
关幼萱想得心情低落了下来，原霁唤了她两声，她才回神。原霁站在床帐外，沉着眼：“你是一定要去将军府的？”
关幼萱：“嗯，我想找到殷三娘，想找关于师兄出身更多的秘密……”
原霁无言，心中默然想事。
关幼萱扭头问束翼：“束翼，我们让人送回去的植物，现在是否回到了凉州？”
束翼：“我让女英军中十个人快马加鞭把东西送回……这会儿，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回到了凉州。”
原霁打断他们：“萱萱你早日睡吧，我和束翼谈点儿事。”
原霁扯着束翼跳上房梁，翻上去跳上屋檐离开这片地方，没给关幼萱拒绝的机会。黑暗中，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幽暗的角落里十分轻微，两只鹰一前一后地，追随上原霁。
原霁扯着束翼到离驿站有段距离的沙丘处，“十步”和“不留行”跟着落下。“十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扒着爪子，站在沙丘上。“不留行”傻乎乎地拍翅立在旁边，低头梳理自己的翅膀。
“十步”不可置信地看它一眼，不能明白这只鹰为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见到老大也不讨好。这只鹰不应该主动出去放哨么？
原霁：“十步，放哨去！”
“十步”尖锐的目光盯着“不留行”，纹丝不动。
原霁笑道：“十步，‘不留行’是宠物，与你不一样，人家不用放哨。同鹰不同命，谁让人家是七夫人的爱鹰呢？”
原霁说风凉话：“当日想给你们两个配种你还不肯，看吧，沾不上光了。你说你要是和‘不留行’是一家，我会这么使唤你么？没有远见的鹰，只能多劳累啊……”
他说着便心酸，道：“比如我。”
束翼好奇：“你怎么了？”
原霁看向他，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比如我，被人戴绿帽子，戴了一顶又一顶。原上草离离，我头顶的草原，无穷无尽了吧？”
束翼猛地向后退，转身就跑。但身后掌风赫赫，少年的手腕力气大极，瞬间将他扯回去，按倒在了地上。束翼翻腾想跃起，反手攻击，原霁拳头再下，重拳按在沙漠上，砂砾飞溅，如雾散雪！
束翼脸上肌肉扭曲，原霁暗金色的护腕撑在他脸前，凶悍的狼王睥睨无敌，眼中映着沙漠鎏金色的光，明耀万分。
束翼最终蜷缩着身子、抱头大嚷：“不要打脸！不要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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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此夜，原让见到了女英军中的成员，得到了她们送回来的植物。他心里微讶，抬头看这些女郎。凉州的女郎多彪悍，而军武出身，原让也见过封嘉雪那般让郎君都自惭形愧的巾帼豪杰，只是原霁说要训练女兵，原让还以为原霁是说着玩玩。
没想到女英军还真的能做出事。
原让望着植物所在的那方乌黑木匣，颔首：“你们下去歇息吧。”
几位女郎告退，下台阶时，迎面见到一位光风霁月的青年施施然步入院落，乃是七夫人的那位师兄，裴象先。裴象先对她们点头致意，笑容温和又疏离，问：“二郎还在办公？”
女郎们点头，廊下已有卫士拱手：“裴郎君稍等。”
裴象先今夜来访原让，是为两件事。他被请入屋舍后，温声而谈：“想来二郎已经知道我的出身，我便不多说什么了。原侍郎在朝，通过师妹的口来点我，我寻思数日，如今当是到了我归家回姑苏的时候。日后若无缘故，我便不来凉州了。”
原让亦认为裴象先离凉州越远越好，他道：“郎君何时动身？”
裴象先看向案上摆着的乌黑木匣，问：“这便是公子墨从漠北偷回来的植物么？”
原让笑一笑，没说话。
裴象先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提防，便也不在意，他自说自话：“二郎要将东西送回长安，我自愿随护卫们一同走一趟，见一见原侍郎。二郎放心，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东西出自漠狄，而我恰恰在幼年时见过几次来找我的漠狄人，他们有无意中提过这种植物。”
原让一震，身子忍不住前倾，压抑着声音中的紧绷：“他们是如何说的？”
裴象先：“他们不过是仆从，具体详细的，估计只有漠狄王庭的人才知道。但他们提过这物，他们是与我说，‘你以为大魏现在有多了不起？要是当年的植物再次开花，我们放到战场上，凉州军必败’。说来惭愧，自那以后，我心中不信，便开始研究各方植物，花草。我师妹只以为我喜欢养花养草。实则我想弄清楚，世间是否真的有那样的植物，能够让数万军队溃不成军，险胜如败。”
原让手肘撑在案头上，渐渐绷起。
他问：“你是说，那花一直没开？”
裴象先：“如果找我的漠狄人没有糊弄我的话，便是这么多年，那花只开过那么一次，让原侍郎遭了罪。但是……这般多年过去了，公子墨偷走花，漠狄人那么紧张地追他，要杀他，为了杀他，还出兵攻凉州。我现在怀疑，当日漠狄对凉州的攻杀，只是想抢回那花。而李泗在凉州成功地伪装了那么多年，他都和七郎混成了生死之交一般的朋友，最近凉州频频出事，他若是了解七郎，便会知道七郎怀疑他。
“然而宁可让七郎怀疑，宁可破坏自己伪装多年的身份，李泗也要将花带走……我有一个想法……”
原让心中沉下，说出裴象先的答案：“那花要到开的时候了。漠狄人又要拿它来对付我们……不，是对付七郎。”
怎么对待当年的狼王，就怎么对待如今的狼王。
打断原家的脊梁骨，让凉州一蹶不振……凉州损失了一个原淮野，还有站起来的希望。可若是再损失一个原霁，凉州……凉州经不起损失了。
裴象先目有忧色，缓缓点了点头。
原让闭目再睁目，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压抑着呼吸：“那养花这么多年，你可有研究出来什么？”
裴象先微笑：“略有心得。且在养花养草上，我自认为我既是漠狄王庭出身，又研究过这么多年，姑苏气候又适宜……我想见原侍郎，便是与他商量，不如让我带着植物回姑苏，试一试养这花木，能否将其催熟开花。原侍郎若是不放心，可让卫士、御医们跟着我一同南下，派兵监视我也无妨。”
他道：“这就当我身为兄长，备给萱萱的嫁妆了。不知这副迟到的嫁妆，可丰厚？凉州可满意？”
原让静静看着裴象先。
他问：“为何现在才备嫁妆？”
裴象先轻声：“因为先前，不想萱萱真的嫁入原家，我和老师，都等着重新带她回姑苏的那一日。而我在凉州一年，我已然看出来，萱萱不可能离开凉州，跟我回去了。我与老师，到底将她嫁给了凉州。”
他微侧头，凝视着窗外的明月。
沙漠中的月亮，似乎比江南水乡的更亮一些，冷一些，寥落一些。
裴象先道：“二郎，你不知道，原本在我和老师的想法中，应该是我娶萱萱的。我老师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为家族做什么，只求她一生顺遂，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萱萱嫁人后也在姑苏陪着我们，老师不在后，我继续照顾萱萱……这才是我们给萱萱安排好的最好的人生。
“不管她中间要走什么路，爱上什么人也罢，和什么人有了约定也罢，我们最终，都想将她导回最安全的那条路。做兄长，做父亲，并不愿意她高飞，只愿她留在身边。
“但是我们都错了。鹰要高飞，鸟要离巢，凤栖梧桐。我们呵护着养大的孩子，因为养得太好，她也必然具备更高尚的品格。拥有这般品格的女郎，不应该仅仅被我们安排在身边，嫁人生子，一辈子这般终了。”
裴象先曾经想，关幼萱知道嫁给原霁，会迎接什么样的人生么？她能够为她负责么？而直到关幼萱离开凉州去漠狄，裴象先才明白——原来关幼萱是明白的。
她明白自己嫁给什么样的人，明白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她心甘情愿地爱一个人，走一条路。
裴象先转过脸来，看着原让。
他说：“我们愿意将萱萱交给七郎了。我和老师认为，七郎和七夫人会互相扶持，守卫好凉州。”
原让终于动容。
他伸手，缓缓地与裴象先做了约定：“你们放心……但凡我在，我都会护好萱萱和七郎。我知道你待萱萱的心，就如我待七郎一般……我们会看着他们长大，独当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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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领人在漠狄王城守了数日，未等到原霁归来，他颇为郁闷。漠狄人对天上的鹰警觉得很，导致“十步”都不能常常送信，告知原霁的消息。
原霁出一趟王城，就如失踪一般。
若非赵江河对原霁的武功信服，他都要担心原霁是否出了意外，被敌人活捉了。
等到赵江河带着百人精英，全部换入了将军府，将军府迎亲的队伍才回来，原霁随之回来。
当夜，迎亲队伍到，阿尔野兴高采烈要见自己即将进门的小老婆。他的小老婆仰头，娇娇地问：“夫君，我们成亲前，我能拜访一下公公婆婆么？”
阿尔野被她甜甜的声音，弄得心头酥了一半。他当日在街市上匆匆忘了女郎一眼，今日才见第二面，心中惊喜，想这位新夫人，比他想象得还要漂亮啊。
这必然会是他的宠妾！
他漫不经心：“有什么好见的。”
他抓着女郎柔软的小手，迫不及待想进屋提前享受，关幼萱被吓到，僵一下：“不，我要先见婆婆……我们大魏人有讲究的，你不让我见，我就不嫁！”
同一时间，赵江河见到了风尘仆仆、重新换回漠狄人妆容的原霁。
赵江河得意地告诉原霁自己如何悄无声息地一百个人全部换进将军府，又凶煞冷笑：“等到阿尔野成亲那日，龟儿子李泗，他总要现身了吧？老子们到那天，非要捉走他不可！”
原霁心事重重。
他说：“迎亲那日，我们混去新嫁娘那里，尽量保护新嫁娘平安。”
赵江河莫名其妙：“谁？”
原霁压着眼，面无表情：“我老婆要嫁给别人当老婆，你有什么意见？”
赵江河：“……”
他心中茫然片刻后，想：你都没意见，我当然也没意见了。

第77章
原霁连续数日没有闹事, 以木措为主的一众漠狄王庭人都分外不适应。他们不会觉得原霁就此放弃或离开了漠狄，只觉得原霁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漠狄王城的巡逻卫士比以往更严了几倍。
木措：“原七郎很大可能在阿尔野的婚宴上闹事……这是最近最大的事了，我们得当心, 加强将军府的防卫, 做足准备, 能活捉凉州狼！”
而王城那加强了数倍的巡逻卫士们，他们未曾真的找到原霁等人的行踪, 却在城中四处找到了许多被埋在泥土下的尸体。这些尸体，清一色是近期刚死的，全是男子，被查到的人数越来越多。
木措王怕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 便没有通告此事。他试图按照死去男子的特性，在城中安排新的男儿郎当诱饵，调出杀人的凉州狼。凉州狼并未出现。
木措恼羞成怒, 派大将军不勒去查那些死去男人的死因和身份——为何会被盯上。
漠狄王城变得风声鹤唳，氛围紧张。大将军府中，分明护卫更加森严，但气氛反而比外头轻松许多。
这是阿尔野要迎纳的那位小美人带来的。
李泗在外帮父亲办事, 实则被保护着不让原霁能接触到；不勒忙着查死人，木措琢磨着捉狼计划……他们全都听说了阿尔野迷恋一位大魏女郎，本就强娶人家, 如今人家到了府上, 阿尔野更被迷得晕头转向。
阿尔野的一众妻妾们为此不满, 找那还没过门的小妾麻烦，都被阿尔野呵斥回去。
当不勒大将军训斥阿尔野玩物丧志时, 木措反而安抚阿尔野, 给阿尔野赏赐, 让阿尔野好好办他的婚宴。阿尔野奉王命娶妻，自觉在自己和李泗之间，王上向着自己，自然更热心地去和他新得的小美人培养感情。
他的小美人，肤白唇红，眼睛望人时，顾盼生辉；形态标准端庄，腰段纤纤，走起路来，优雅得像是大魏高门大户中的淑女窈窕。
小淑女纯洁干净，又很妩媚。
她既像是娇憨无辜的少女，又像是娴雅温柔的贵女。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宁的柔和感……阿尔野越看，越觉得自己当日所见的女郎，好像没有这么好看。
但是能得到这种美人，男人心里都巴不得，谁会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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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原霁要气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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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跟着关幼萱回来将军府，陪着笑脸，将他夫人送走，他回头穿上赵江河给他备好的卫士服饰，当上了阿尔野身边的随行护卫。原霁当这个随行护卫，本是想监视阿尔野是否对他夫人图谋不轨，他好即使阻止。
但是赵江河认为原霁见到关幼萱，便不理智，容易出事。赵江河就和其他郎君一同糊弄着原霁，把原霁往远离阿尔野的方向调。阿尔野陪着新夫人的时候，也不待见那般多的卫士跟着，影响自己的男儿气概，让小夫人小看。
阿尔野便也将人调的远远的。
关幼萱颇为心虚。
她觉得她像个坏女郎。
她就是帝王身边那种妖言惑众的坏妖姬吧！
她一方面哄着赵大哥，把她夫君哄走；一方面还要在阿尔野那里勾勾搭搭，诱惑人家。她的女英军的女郎们都扮作普通侍女，跟着她一同嫁了进来，她还要给这些女郎编可怜身世，弄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非要阿尔野接受。
回头面对阿尔野的妻妾们，关幼萱又眼眸湿润，泪水哒哒，无辜装可怜，让阿尔野怪罪人家。
关幼萱面红耳赤得不行，觉得自己把几辈子的坏女人都当够了。
夜里关幼萱趴在案上反省自己，女郎们觉她可爱，竟一个劲儿地偷笑，纷纷来安慰她：“夫人，这有什么关系！是臭男人经不住诱惑，我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关幼萱仰脸：“我给夫君戴好大的绿帽子……”
劝话的女郎振振有词：“没有哇。上一张床才是真正的绿帽子，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七郎会理解您的。”
女郎心中则在幸灾乐祸。不管原七郎多威风，训练她们的原七郎都足够铁血无情，冷酷得不像人。这种没有人性的七郎，被他夫人气一气，就当她们报仇了。
于是，关幼萱硬着头皮，继续跟阿尔野混在一起，打探自己想要的消息。
白日的时候，阿尔野又来缠关幼萱，喜不自胜。再过一日二人便能成婚，这般美人就是他的了。阿尔野陪小美人在后院中散步，小美人凝望远方，目若银杏点秋水，清纯含忧。
阿尔野小心翼翼：“你又在烦恼什么呀？你要什么，我不都给你了么？”
关幼萱心里打鼓，口上却兀自愁道：“妾身远离故土，到大人身边，可我身旁没有一个说话的知心人，和我说一说大魏，我自然烦恼了。”
阿尔野：“你那些侍女们不都是大魏人么？还不够说？”
关幼萱大声嗔道：“那怎么能一样！她们从小就在西域长大，是我从教坊里救出来的。她们根本不知道大魏，但是我知道……”
阿尔野试探：“我把你阿父带过来？”
关幼萱一怔，目中噙泪，幽幽看他，颤声：“我一人受苦就罢了，你还要我阿父也入虎口……”
阿尔野头一下子就大了。
他连忙哄美人：“别哭别哭！是我没考虑好……那你想怎样啊！”
关幼萱竖起一根雪白纤细的手指，看得阿尔野目中发直。她娇娇道：“将军府中，就没有大魏人能和我说话嘛？”
阿尔野犹豫一下：“有是有，但你现在还不能见那人。待你我婚礼完成，你正式成了我的女人，我才能让你见那人。”
关幼萱心中一动：有戏！
她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好奇而惊喜：“谁呀？”
阿尔野想了想：“告诉你也无妨。我有一位小娘，也是大魏人。大家都叫她‘殷三娘’。只是她现在被关着，你见不到她。”
殷三娘！
关幼萱的心口砰砰跳，她找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有了线索。
关幼萱盯着阿尔野，缓缓道：“你这人不老实。”
阿尔野愕然，分外觉得冤枉：“我怎么了？”
关幼萱指责他：“我刚来的时候，要你带我见公公婆婆，那么多婆婆我都见了，可我就是没有见到一位大魏婆婆。你现在才告诉我有那么一个人……”
小女郎涨红着脸：“你骗我！你对我不好！你不爱我了！”
关幼萱心虚：夫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她娇嗔扭腰，背对着阿尔野不理人，还刻意地鼓起腮帮子凝望远方，做足生气的样子。做戏做得分外认真的原七夫人，凝视远方时，忽见到对面亭子上走过来十来个巡逻的府中卫士。
关幼萱与为首的那人一对视，心尖一跳：她一下子认出了她那个伪装成胡人的夫君。
原霁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关幼萱赶紧装鸵鸟，眼神乱转，目光闪烁。
偏偏阿尔野哄美人哄得正热情，他围着小美人四处乱转，看得原霁目若喷火。多亏赵江河在后死死拉着原霁，原霁才没有走上前去。
阿尔野正哄着关幼萱：“不是我不肯让你见我那个小娘，是我那个小娘身份不一样……这么说吧，她是我那个最小的弟弟，李泗，的母亲！”
关幼萱一怔。
她登时忘了自己和原霁的那点儿事，扭头看向阿尔野：“李泗？”
阿尔野以为她不知道李泗是谁，便解释一下：“李泗这个名字是大魏的，但他是我们漠狄人。最近李泗在执行一个任务，他娘自然是其中重要一环。殷三娘被关起来，别说我，李泗自从回来，他都不知道他母亲被关在哪里。”
阿尔野嘲讽道：“所以小美人，你乖乖地跟着我！李泗的母亲是大魏人，他血统不纯，是不可能继承我父亲的家业的！”
关幼萱呆住，高姓女郎，侍女，掳走，大将军府，殷三娘……她成功拼出了这个完整的故事。
高姓女郎的孩子，是师兄裴象先。殷三娘做了那位女郎的侍女，入了不勒大将军府，生了儿子李泗。李泗出生的时候，高姓女郎已经死去了很多年，裴象先也早已跟随关玉林到了姑苏居住。
殷三娘成为了控制李泗的那根弦。
原霁说，他七岁时回到凉州，才救了李泗。
关幼萱试探地问阿尔野：“我能见一见殷三娘么？”
阿尔野对此毫不犹豫：“不行。谁也不能在这时见她。”
但关幼萱心中已决定自己非要带走殷三娘不可！
关幼萱左右看看，心虚地望一眼原霁，她一顿足闭眼，丢下脸面，不要羞耻，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就转身挽住阿尔野的手臂晃着，开始撒娇：“夫君，你告诉我嘛。就这么一个大魏女郎，我想找人说话嘛。夫君，我是女郎，我又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的敌人是凉州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呀……你多告诉我一点儿嘛！”
赵江河一呆。
他心想完了。
赵江河立在原霁身后，猛地抬手，一刀切向原霁脖颈。他和身后的兄弟们使眼色，一起把原霁给弄走。赵江河正跟人使眼色的时候，被他切了后颈一刀的原霁身子一晃，缓缓地回头，看向赵江河。
原霁阴沉着脸，眼神明晃晃的：你干什么？
赵江河惊讶：……妈的，不愧是狼崽子，就是皮糙肉厚。一手刀居然没把人劈晕。
他干笑两声，再抬手，要再劈一刀，原霁抬臂相拧，反应与他同时快。原霁扣住他举起的手刀，沉着脸：“不用劈晕我，我心里有数。”
他回头看关幼萱那边方向，见阿尔野被关幼萱哄得晕头转向、俩人就那般一起走了。
原霁深吸口气。
他道：“阿尔野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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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到底没有磨到阿尔野带她去见殷三娘，阿尔野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但是关幼萱靠美人计，套出了殷三娘被关的具体方向。有了方向，关幼萱就能让束翼和女英军的人在夜里偷偷探查，找出殷三娘位置。
原霁要捉李泗，她则要带走殷三娘。二人的目标，都与李泗有关，某方面是可以配合的。
如此，阿尔野百爪挠心地熬着，终于熬到了他迎娶新嫁娘入门的那一天。
同一天，大魏中，裴象先已经去长安见过原淮野，他带着原淮野给的御医和卫士，抱着装有植物的木匣，返回江南；凉州边郡，三万大军装备精良，严阵以待。
他们等着“十步”带回原七郎的命令——向漠狄开战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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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中喜气洋洋，不勒大将军却在长子婚宴的前一晚都未曾回来。他们绑了西域最有名的神医，给那些死去的人检查身体，并查身份。
到天亮的时候，阿尔野的婚宴开始，熬了一整宿的不勒将军，得到了最新的报告：“这些人，都是将军府中的卫士。”
将军府中的卫士，已然被换！
不勒一愣，瞬间想明白了：“可是将军府中的卫士没有少人……糟了，快！我们快回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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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泗回到王宫，见木措王。李泗之前跟着不勒大将军，天亮时尸检第一次出来，李泗就被不勒派回王宫，向木措王报告，说那些尸体人数有百人，再无更多的了。
木措王沉思着，想百人代表什么。
宫殿外有仆从来报，说阿尔野婚宴要开始了，王上是否去将军府。
木措道：“自然去。”
说不定能在席上见到原霁！
木措吩咐准备弓.弩等物后，看向李泗：“你与本王一起回将军府，给你大哥道喜吧。”
李泗说是。
那来报信的仆从喜滋滋，向木措王和李泗介绍：“老奴刚从大将军府里回来，他的小夫人长得特别好看，是沙漠里最美丽的明珠！老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大魏女郎，大魏女郎果然和咱们的女人长得不一样……听说他整日陪着那位小夫人，向那位小夫人保证，小夫人会是他的最后一个女人，他再不纳妾了！”
木措王哈哈大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心中则嗤声，对阿尔野未免失望。所有人都想着捉原霁，阿尔野还在想着成亲，废物一个。
李泗一直是沉默安静的，此时他忽然问那仆从：“我一直没有回将军府，大哥也防着我，不知道大哥那位新夫人，长得什么模样？”
老仆从一愣后，努力描述：“老奴也说不上来，就是眼睛圆溜溜的，黑白眼珠子分得特别清，跟黑颜色的水一样。脸蛋有点圆，带点儿肉，就是、就是那种大魏人说的……”
李泗：“鹅蛋脸。”
仆从抚掌：“对对对！”
李泗重复：“杏仁眼，鹅蛋脸。”
仆从：“公子形容得真准确，跟亲自看到似的。”
木措眼睛蓦地一凝，想到了什么。他眼神变得锐利，看向李泗。
李泗不理会木措王，他心跳加快，还在向仆从追问：“是不是大概这么高？是不是长得特别清纯，看着特别无辜？是不是这么个身量……”
他比划半天，老仆从连连点头：“对、对、对……”
老仆从的声音低下去，连他都意识到李泗可能认识这个女郎。
李泗猛地向木措拱手：“大王，我……”
木措直接打断：“你先回将军府！本王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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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骑马出宫，一骑狂奔——
关幼萱！
那老仆描述的女郎，分明是关幼萱！
李泗心乱如麻，想关幼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霁不应该根本不让关幼萱出凉州么？原霁怎么忍心让小淑女牵扯进他们的恩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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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大步入将军府的时辰，大将军不勒的兵马入了王城，疾行向将军府，只差不到一刻的时辰。而木措也整了兵，带兵出宫，浩浩荡荡，包围向将军府，命令活捉原霁为主，但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当这个时候，原霁挤掉其他人的位置，站在了阿尔野的身后。原霁换位换得分外巧妙、没有声息，阿尔野在前面走，大步迎向自己的新嫁娘，根本想不到自己身后的卫士，发生了大变化。
原霁跟随阿尔野踏入了新嫁娘的屋中。大门敞开，关幼萱穿着红嫁衣，手中烦恼地攒着一把却扇。她屈膝而坐，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跟随，其他的人，都被派出去找殷三娘。
关幼萱心悸不安之时，喜娘们围着她劝说她赶紧带上头冠珠帘，不要误了吉时。关幼萱充耳不闻，双方正僵硬着，她听到了阿尔野洪亮的声音：“怎么还没穿好新衣呢？”
关幼萱一仰头，目光微怔。她看到的不是喜气满面的阿尔野，而是阿尔野身后站着的原霁。
阿尔野调.戏新夫人：“莫不是等着为夫亲自给你戴发冠？哈哈，也不是不行。”
原霁盯着关幼萱，开口：“都出去。”
阿尔野反应过来：“对，你们都先出去，不要耽误我和小夫人的时间。”
喜娘和仆从们犹豫间，被阿尔野训斥出去。关幼萱的两个侍女却稳稳立在旁边，动也不动。阿尔野沉着脸看了半天，没说话。阿尔野转头面向关幼萱的时候，他带上了脸上的笑容。
原霁转身，“砰”一下，将门关上。
阿尔野听声音不对，心想这卫士怎么还没出去。他回头正要训斥，一手刀在前，砰一下向下劈来。
阿尔野到底是大将军的儿子，一下没被劈晕，他晃一下，傻傻地看着原霁，没反应过来。他忽而反应过来，摸腰间刀：“你……”
原霁眼底无波，再次出手，这一次，一掌便将人劈晕了过去。
原霁用脚尖在人屁股上一踢，他中途帮人卸力，让阿尔野软踏踏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原霁露出笑容，有点儿痞坏：“不好意思，刚才没用力。”
他抬目，看向关幼萱。
关幼萱傻眼看他。
原霁笑得轻松：“我怎么可能让你真的成亲，还不快来帮忙！”
他威胁：“再不帮忙夫君休了你！”

第78章
原霁将屋舍的门关上后, 和关幼萱联手将阿尔野晕倒的身体拖到一旁。他蹲下身扒掉阿尔野的外袍时，想起什么，一回头。果然，关幼萱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眸心乌黑, 圆眸大睁。
原霁龇牙：“看什么？小淑女捂住眼睛背过身, 不许看男人身体！”
关幼萱：“啊？”
原霁：“夫君除外！”
他强调：“真夫君除外！”
关幼萱“哦”一声, 这才乖乖地伸手捂住眼睛，挡住视线不看了。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到原霁说了一声“好了”，关幼萱才放下手睁开眼。她轻轻地目光闪一下，因看到原霁穿上了阿尔野的婚服。
关幼萱的眼睛水洗一般清澈，又被秋阳的光点亮, 细碎如一道璀璨星河。
原霁低头非常随意地扒拉袖子，懒得把衣服穿得太正规，因为反正一会儿还要脱。
原霁一抬头看到关幼萱的眼神, 略奇怪：“什么眼神？我穿的不行？”
关幼萱登时跳过去，扒住他手臂, 嚷道：“夫君，夫君，让我给你穿, 让我给你穿！我喜欢给你穿衣服！”
原霁愕然，然后脸刷地一红。他凶如悍匪的气势一手，手指勾着领口, 一时间如小媳妇般气势羞涩。
原霁瞪她那副样子一眼, 嘀咕：“奇怪, 你就喜欢搞这种乱七八糟的。”
然而他心中又快乐——
小淑女看到他穿衣服就这般雀跃！但她见到阿尔野就不会这样。
她的心还是倾向他的。
两人装扮妥当后, 为了怕一直关着门被外面的人察觉，原霁转身就将屋子的门打开了。他背对着门，门外的仆从和巡逻卫士本生怀疑，但见大公子的身影重新出现，便放下了心。
漠狄的礼仪规矩学得来自大魏，不成体统。成婚宴上，新娘屋中的长榻竟然摆在大堂中，正对着堂外所有人，好让人人都能欣赏到新嫁娘的美貌。
此时，新嫁娘握着小却扇，娇滴滴地坐在榻上，她旁边背对着屋外人，坐着“阿尔野”原霁。真正的阿尔野，被原霁一脚踢到榻木边沿，此时四肢被撕下的床帐带子绑住，嘴里塞了棉布。
阿尔野目眦欲裂，呜呜咽咽，拼力挣扎，眼睁睁看着那个假扮他的人，坐在原本是他的小老婆的大魏女郎身旁。阿尔野此时已然觉得不对，因关幼萱盯着原霁的眼神，分明表示那二人认识——
贱人！
利用他进了将军府！到底是何目的！
阿尔野的挣扎动静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整个将军府的厅堂被喜乐包围渲染。喜乐声丝丝缕缕，夹带着一丝诡异的刻意伪装的轻松。女英军所扮的侍女就立在新房门外，赵江河等大魏军人混在胡人中，漫不经心地目光四处梭巡，时不时在各处的死角、逃跑的方向上停顿一二。
关幼萱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不一样，她略有怔忡时，腰间被勒得一紧。关幼萱猝不及防被勒得仰头，撞上原霁低下的高挺鼻梁。他目中带着微微笑意，手掌托着一黑色绣着金丝莲花纹的长绦，按照大魏人的传统，给她腰上系。
两人的气息极近地交错。
气息滚动，灼灼，睫羽与脸颊碰触，唇瓣与鼻梁时而挨上，华胜轻轻撞上耳珰。
关幼萱面颊滚烫起来，在他极近距离的凝视下，她的腰肢被他手掌托熨，她变成一朵轻飘飘的云，要醉倒在他怀中。郎君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勾在长绦上，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关幼萱目光闪烁，心跳砰砰。
她躲开目光，盯着他耳朵，漂亮的眼睛忽然睁大一瞬，小声：“你带了耳坠哎。”
是枚长长的、银色狼牙状的耳坠。他虽扮作漠狄人，但眉眼轮廓深处仍是自己的。这般高挑英俊的少年将军，戴着耳坠，添了风情，多有异族魅惑美感。
原霁声音带笑，因压低声音而微哑：“多稀奇。”
他道：“阿尔野就有耳坠。”
关幼萱嗫嚅：“我又不知道。”
原霁垂着眸，他的睫毛落在她雪白的面颊上，他语气怪怪的：“你们天天在一起说悄悄话，你都不知道他戴耳坠？你当我是傻子么，我不信。”
关幼萱：“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坏女郎。”
原霁：“哼……阿尔野不容易呢。为了你，专门去学大魏话。你看你们交流得多顺畅。”
真正的“阿尔野”，靠在床榻边盯着这对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的狗男女，眼眸喷火——这就是原霁吧！就是漠狄王一直想活捉的凉州狼吧！
等大王捉了这狼崽子，狼崽子的女人，就是他的。
原霁挤兑关幼萱几句，关幼萱都作出一副迷茫的傻乎乎的样子，保持微笑，装作自己没听懂。原霁无奈，他又没时间在这种场合跟关幼萱不停算账，他抱着自己夫人给她系那条漫长的系不完的长绦的时候，红唇贴着她的耳，报复地轻轻咬一下她的玉白耳尖。
他说：“哼，招蜂引蝶，回头再跟你算账。”
关幼萱脖颈刷一下红透，想往后退。
原霁抱住她。
原霁：“萱萱，你找到你要的人后，一会儿打起来，束翼和女英军带着你从地道离开。你不要回头……”
关幼萱忧声：“你挖了地道么？可是这里里三层外三层，你不好出去。我想帮你减轻一下负担……让我帮你引一波人吧，少青哥哥。”
原霁微笑：“你有这份心我就领情啦，但是我抗打……”
关幼萱：“那也不代表不会受伤。”
她仰头，清澈乌黑的眼珠专注地看着他。原霁被她望得心头一哽，他迷离于她美丽的眼波中，关幼萱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她身子埋入他怀中，声音微微带着慌乱：“你受伤也会疼的，我想帮你。让我帮帮你吧，夫君。”
她道：“大家提防的人都是郎君，不是我们女郎。我们女郎骤然动手的话，会引起整个场面的混乱。夫君，你将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们合作一下好不好？让女英军帮你们逃出包围圈，好不好？”
原霁沉默。
关幼萱微哽咽：“少青哥哥，你听话嘛。”
原霁头一下子大了。
他噗嗤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他恶狠狠：“说不过我就哭，你还是老一套，坏透了。”
关幼萱仰起面，原霁俯首，贴着她的耳与她轻声说话。阿尔野伸长耳朵想听清楚，但嘈杂的喜乐声完全盖住了狗男女的商讨声，阿尔野什么也听不清。而原霁的目光越过关幼萱，似笑非笑地看向被五花大绑的阿尔野，挑衅地挑动了两下长眉。
原霁说：“……如此如此，你一路出漠狄，不管身后什么样子，都不要回头，一路往凉州走。”
关幼萱嗔：“你又来了。”
她道：“我不回凉州，我要与夫君一同回凉州。夫君，出去后，我去哪里与你汇合啊？我要等多久与你汇合啊？”
原霁皱眉，不悦道：“我怎么知道，我不确定……让你回家去！不听话！”
关幼萱固执：“你不回家，我便不回。”
她为了说服原霁，灵机一动：“我这么漂亮，万一路上被强抢了呢？你就不担心么？”
原霁：“有女英军和束翼在……”
关幼萱轻声：“可你不在啊。”
原霁怔一下，他唇紧紧抿起，握住她腰的手，因情绪难控而力道加重。关幼萱痛却未说话，她坚持道：“三日后，我去虎头崖找夫君。夫君若是不在，便说明遇险了。我一定要回头救夫君的。”
原霁不以为然。
关幼萱跟他强调：“美人计！我会用美人计！”
原霁瞪她半天，许久，他轻轻笑一声，他弯下身，重新抱住她身子。他吊儿郎当：“你了不起，连虎头崖都知道。行，你等着我。老子只要活着，爬都爬去见你。
“但……要是我没去，就说明出了我控制不了的意外。萱萱，如果真到那一步，你不要任性，乖乖回凉州去找二哥，二哥会保护你。”
关幼萱：“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判断的，我不是傻子，不用你嘱咐。”
原霁哼道：“坏淑女！”
关幼萱反口相讥：“坏狼崽子！”
原霁挑眉，当即上手掐她脸。
小夫妻这般旁若无人地互相作弄，外面站着的女英军中女郎面不改色，心中想都是七郎将乖乖的七夫人带坏了。赵江河几个禁军巡逻间，发现出现了小骚动。
将军府中的卫士开始查身份了。
赵江河面色微变，和周围混在卫士们中的同伴不动声色地退，欲躲开搜查。他在人群中走动，见到庭院门被封住，隐隐约约的，铁蹄兵马在外，越来越多地想里间投入。
赵江河掉头便要走，被一个漠狄军人拦住：“腰牌呢？”
赵江河拿出腰牌。
对方看了后也并不放过，反而打量他：“怎么不记得你……”
赵江河打哈哈，说着流利的漠狄话：“长官是刚过来的吧？我上个月请了假，最近才回来。”
赵江河手扶在了刀柄上，轻轻梭了两下。对方仍要追问，一个矮胖的人挤进他们中，陪着笑脸：“认识的认识的！大家都是认识的，长官，这位相公前两日去我酒楼订宴，我记得他。”
赵江河凝目，盯着那个矮胖而滑稽的中年男人，一时心中受到震撼：丁野！
丁野从凉州逃跑走，很久没见，原来是回到漠狄继续做生意了。
查赵江河的卫士在丁野的保证下，放过了赵江河，开始查下一个人。显然丁野不可能给眼生的人一一作保，丁野赔笑着跟随卫士，借着喝酒要引开卫士，被漠狄军人一把推开。
丁野被推倒在地，得人呵斥：“别挡路！”
丁野连忙爬起来鞠躬：“对不起军爷，对不起对不起……”
丁野戴好他的毡帽，回头看一眼赵江河，扭身挤入了人群中，继续去忙办宴的事了。
赵江河一肚子问号，他跟上去想问丁野这是怎么回事。丁野怎么会回到漠狄，丁野为何会混入将军府，丁野为何要帮他们……赵江河只跟上去两步，脚步重新停住。
他眼神一顿，看到了从外大步进来的李泗。
李泗！
赵江河呼吸变重，几乎克制不住目光中的仇恨——来到漠狄这么长时间，终于近距离看到了李泗！看到了李泗在一步步走近！
赵江河艰难地移开目光，跟周围同样按捺不住的同伴使眼色：退后，不要打草惊蛇。按照计划来。今日他们必将带走李泗！
大魏军人混入漠狄军人中，漠狄军人还在查身份，李泗腰间提刀，从庭院外大步进来。自他身份暴露后，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他便不轻易露面人前。而今他回到将军府，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那位大哥即将要娶的小老婆。
因喜房大门敞开，一长榻上，直面院子的新嫁娘和背对庭院的新郎并坐其上。
李泗一眼看到！
看到了关幼萱！
李泗沉默站着，静静地站在庭院门口。他因习武而目力好，因熟悉关幼萱而一眼看到她。他猜到了自己大哥的小老婆可能是关幼萱假扮，他此时看着那个端坐榻上的凤冠霞帔的新嫁娘，桃李灼灼，桃李之华。
背对着的新郎……是原霁么？
李泗微微出神。
他陡得想到了自己随原霁，在他新婚夜去青萍马场救赵江河的那一晚……那一晚，星河照大漠，银光烂烂下，他们追随着原霁，铁蹄踏冰水，浩荡而下。
关幼萱在星河湖泊的尽头，穿着新嫁娘的衣服，等着他们。
而今……时间轮转，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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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站在庭院门口，良久未走上前一步。他如同被钉在原地，无法迈动步伐。他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听到大将军向漠狄王的参拜声，漠狄王没有回应，脚步急促……
大家都来了。
李泗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一步步顺着康庄大道走向敞开的新房门。他越走越近，关幼萱看到了他，目光瞠起。李泗盯着新郎的后背，口上带笑：“大哥，您新婚还好吧？你看上去不妥，需不需要弟弟帮你呢？”
原霁手中劲风一催，绑在床榻下的阿尔野口中的棉布掉落，他张口要大叫，在外人看不到的位置，女英军的一个女郎退回了屋中，退到黑暗中，手按在了阿尔野的喉结上。
阿尔野僵硬着，在原霁的凝视下回答屋外人：“好弟弟，你进来看看哥哥，不就清楚了么？”
李泗道：“正要看看哥哥。”
李泗拾阶而上，按在腰间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庭院中，赵江河等人已经被查出不妥，被人大声质问。但赵江河等人显然已经不管不顾，一声不吭，他们笔挺站着，目光盯着喜房的方向，等着原霁动手。
木措在大将军不勒的陪同下，踏入庭院月洞门，大批弓.弩手从外进来。
李泗立在原霁三步外，李泗笑：“大哥……”
他目光猛地梭住，手中刀抽出向人砍去。面前人反手握刀，将刀并住，李泗毫不恋战，一激不成，他快速向后疾退。原霁转过了身，手握李泗手中的刀锋。原霁大喝一声，一个半月弧大弯环，一同将他和李泗卷入刀刃锋芒下。
原霁笑：“好兄弟，见你一面真不容易。跟我走吧。”
李泗冷声：“你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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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站起来，在女英军的相护下向角落里走，远处，木措手中弓拉满，一支长箭直射向关幼萱。关幼萱拧身躲开，回头望去，耳畔长发擦过她面颊，她对上木措冰冷的目光。
木措手中弓不退，直指前方，大步杀来：“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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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战斗一触即发，双方即刻开战。赵江河等人，女英军等人，全都动起了武器。混乱中，半空中传来一声嘹亮鹰鸣，束翼身子如电在屋檐上跳跃，他最终蹲在一处墙头，一声口哨令下：“十步，不留行！”
大片白雾从鹰爪下松开，向整个将军府四处部位撒去。白色粉末下，众人咳嗽中，各个出现中毒之罩。大魏军人提前服了解药，这些粉末给漠狄人带来了影响，各个哀嚎起来。
原霁步步紧杀，追着李泗不放。
关幼萱和女郎们趁此机会，提着裙裾离开。
木措眼睛看到关幼萱躲，即刻迎上，亲自下手。关幼萱回身迎面他，目光微闪。她对身旁女郎们说话，女郎们一同向外跑，躲开木措的追杀。
木措阴沉一笑：一个娇滴滴的小女郎，能躲开么？
地面上的武器铿锵撞击声不绝，高处墙头，粉末洒下后，束翼将“不留行”往自己怀中一兜，他对落在旁边的“十步”吩咐：“该你出手了！咱们回头见！”
“十步”振翅飞上天幕，束翼从墙头跳走，重新在屋檐间穿梭。他在将军府的檐头跳跃，高声呼唤：“不好了，将军府失火了，要被攻陷了，大家快逃命吧！”
束翼眯着眼，判断着这些屋子，哪里关押着殷三娘。他目光忽然在一处慌张跑出几个卫士的屋子停住——找到了。
束翼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翻入了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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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军等候在边关处，整装待发，“十步”的嘹亮鹰鸣从高空传下，为首的将领抬头，看到黑色鹰隼在云涧徘徊。
将领抽出长刀，刀指漠狄：“儿郎们，与我同战——”
主动出击漠狄的机会，给漠狄重创的机会，原霁从一开始就在李泗身上埋的这条线……此时，终于等到了！

第79章
漠狄对凉州的鹰隼常年进行捕杀, 处在漠狄，“十步”一直记恨木措当初将它射下的那一箭。但它只能如它的主人一般藏头藏尾，直到来到凉州地段, “十步”才敢真正展翅在空中腾飞。
云层下方, 凉州军全衣胄甲，黑鳞赫赫。铁马如弯刀照月，以玉廷关为起点, 在漠北大原上一路北上。骑行中, 漠狄树立的角楼开始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大批凉州军的出动，让漠狄侦察兵错愕不已。不等他们汇报，这些兵马中的先行兵，已勾出铁索，攀沿登上角楼，向漠狄发出了攻击。
前锋、中锋紧随而上。
凉州军人们人在马背上，就已将弯刀抽握在手中。烽火狼烟, 壮其苍凉, 军人铁血在战争中苏醒——凉州被漠狄压了多少年, 忍辱负重多少年，而今，新狼王终带领凉州军，向漠狄开始反击战。
这场战争，从原霁去年腊月南下长安找关幼萱时开始计划，到如今四月出头……战局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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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暂时不知自己边关所受的威胁，漠狄王的所有精力，被牵扯在王都的将军府中。木措想让原霁有来无回, 原霁一门心思非要带走李泗。
将军府中战争酣畅。
被绑在大堂床榻旁边的阿尔野已然吓傻, 没有人来营救他, 而今他也迫切希望没人注意到他。除了他被绑在这里不能动弹，将军府已经冲为了修罗场，成为人间炼狱。
原霁和李泗战斗不止，周围围困凉州狼的围堵之战，于此同时展开。原霁同时面对四方敌人，但他眼睛紧盯着李泗，他对李泗势在必得之心，让漠狄人也莫名——
一个内贼罢了，凉州狼深陷重围也要带走此人，是否太过执着？
然这种执着，对漠狄是有好处的。只要原霁不走，他们会捉住原霁的！
刀戟、枪剑、弩锁、链条……全都向那一百名凉州武士们身上招呼。原霁与李泗激战时，不可避免，身上也受了伤。漠狄人猎捕他的铁网从头罩下，原霁拖着李泗在地上翻滚向外。
他擦身擦过铁网，李泗被按在身下，铁网在背后头顶。原霁躬身半蹲，李泗一把刀从下向上掠来。原霁一把摘掉身上的胡服，露出自己藏在下面的一身铁甲。铁网即将罩住人，原霁臂肘斜斜向后刺出两把尖刀，随着少年手臂挥舞，尖刀刺穿铁网。
李泗喘着气，一张口，齿缝皆是被原霁打出的血。李泗笑：“准备得挺充足啊。”
原霁盯着他：“为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李泗目中浮起冷笑，他不言语，一拳向前挥出，揍向原霁。原霁手掌相托时，李泗按上原霁臂肘上的尖刀，挺身跃起，再战！
关幼萱即将离开庭院时，身后阻挡漠狄人的己方人失措间，木措迎接而上，一把拽住了关幼萱手臂。木措阴声笑：“凉州狼的老婆，来了还想走？”
关幼萱心惊，她被拽到木措身前，木措紧扣着她手腕拖走她。木措语气畅快：“有你在，不怕原七不低……”
话没说完，他多年战场上养成的对危机的敏锐让他猛地放开女郎的手腕，身子向前猛跃。木措一回头，见关幼萱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匕首刺来的架势，竟还有模有样。若非他躲那么一下，匕首当真划破衣袍。
木措目眦欲裂地盯着女孩儿雪白的面容：“你会武功？”
关幼萱握紧匕首之时，身边在外的女郎们全都奔过来援助。而关幼萱仰着面，学着她夫君一样嘲笑这个漠狄王：“多稀奇！”
木措冷笑：“好！”
他眼神冷了下来，盯着在场的大魏军人、大魏女郎们。漠狄的熊狮子眯起了眼，忖度着如何打这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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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中的战斗持续了大半日，傍晚的时候，关幼萱得到了束翼传来的讯号，知道人已经找到，她才和女郎们寻找地道，逃离这里。离去前，她回头看原霁那些人。
浴血奋战，面容模糊，气势凶悍。
关幼萱心中一痛，却扭头在女郎们的催促下，众人开始撤退。同时原霁那边，人员已然分开，各自寻着撤退的方式。原霁扣住李泗，持续的战斗让他精神麻木，也知再杀下去，自己体力被消耗尽，也只会死在这里。
箭只、刀伤，都不能让原霁倒下。原霁吐掉口中的血，在自己视线看不到关幼萱时，才道：“兄弟们分开，各自准备退路。”
赵江河与他背对着背，面对着四方的杀戮：“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李泗：“原霁，你非要带走我，不划算……”
原霁和赵江河齐声：“闭嘴！”
他们眼观四方，目光锐利。他们重新投入战局，心知今日一战，百人队伍能活着出去一半都极为不易。赵江河为的是兄弟义气，而原霁、原霁……为的是用自己来牵制住前方的战场。
他人在这里，木措的精力会对着他，漠狄的眼睛会盯着他。
而凉州需要一场大胜。
凉州狼王需要一场胜利，来告诉天下人——狼王回归了。
为此……原霁步步计算，步步入陷阱。中间发生很多意外，但事情最终，是按照他的预料发生。他带着一百人来搏命，他心知自己带不回去所有人。
但他必须心狠。
原霁目中血丝弥漫，爆在眼睛四周，丝丝入骨，尽是仇恨。原淮野在战场上失去信仰，原让重塑凉州的信仰，原让亲手将这把刀交到原霁手中……原霁嘶声：“儿郎们，与我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着我们回头吃肉喝酒，死了诸位在黄泉下等着我——原七给你们赔礼！”
儿郎们大笑：“我等记着原七郎的承诺——杀！”
修罗场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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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与女郎们在地道中奔跑，百人队伍中的人也各自跳下来。漠狄的猎杀不停，不断有人死，不断有后面的人补上。关幼萱始终没见到原霁，她知道原霁必是垫底的那个人。
她在奔跑中，也与追来的漠狄人对招。血溅在她的面上，滚烫，灼热……麻木。关幼萱不能回头，心中焦虑，眼眶中裹着泪水。
她无数次见过原霁与敌相杀的一往无前之势，她亦跟随着原霁看过许多次战争……但她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惨烈的杀戮。
她知道会凶狠，但真实见到的仍比她想的更可怕。她忍不住地去想原霁，去担心自己的夫君……然她不能回头！
回头不是帮他，她做别的，才是帮他！
出了地道，零零散散的逃出来的人已经偏到了王城不知道哪个偏僻的巷子。而追杀没有结束……出了王城不算结束，非要逃到凉州才会结束！
关幼萱问侍女：“我要大家拿的东西都拿了么？”
跟着她的年轻女郎们也是第一次经历惨烈之战，各个面色苍白，为了活下来又不得不坚强起来。她们拿着自己提前备好的那些胡服、披风、铁甲给关幼萱看。
关幼萱颔首：“把马绳全都砍断，马朝四面八方走，绕着王城走……大家都分散开，让漠狄王判断不出大家方位。”
有女郎忧心：“分开更容易遇难。”
关幼萱抿唇：“本就是逃，能多活一个算一个。”
关幼萱听到身后地道被堵住的大石开始被撞击，她紧张：“漠狄王追过来了，大家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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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翼一整日都在高处沿着墙壁、树木奔跑。之前在将军府中是他一人，他一把将被自己打晕过去的殷三娘扛在肩上后，逃出将军府，依然在街巷间的墙头树影间奔跑。
他的轻功发挥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又蹦又跳，身后箭只如密雨般追随，几次险险与面颊擦过。
身后追兵紧迫，束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力气已快耗尽，怀中兜着的“不留行”嘤嘤叫了两声。束翼喘着气：“不行，你不能出去……漠狄人会猎杀鹰，出去你就回不来了。”
束翼手搭在膝盖上，跑得大汗淋漓。他累得再跑不动，但身后漠狄人的追杀……忽而，前方一间屋子的房顶上，射来箭只，缓而准，堪堪打落身后漠狄人的箭只。
束翼抬头，愣住。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房顶上站着的黑衣青年，黑衣青年与他一般装束，竟是一模一样，不知是如何得知他的打扮。那个人一身武袍赫赫临风，身长巍峨，冷静地从身后箭筒中抽箭，对准漠狄人。
束翼目中热气熏眼，喃声：“束远哥……”
束远冷冷地瞥来一眼，皱着眉：“你还是小孩子么，哭什么哭？”
束翼一噎：“……”
束远：“我与你兵分两路，替你引开追兵，你出城去。”
束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今日穿的什么衣服，你是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吗，你怎么知道我们计划是什么。束远哥……”
束远厉喝：“还不跑？！”
束翼被他吼得一个哆嗦，瞬间回忆起自己以前习武时被束远整日在后面催着打催着教育的练武日子，束远既像唠唠叨叨的老妈子，又是最严厉的老师……束翼小心翼翼：“束远哥，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束远不耐烦：“问完快滚！”
束翼：“束远哥，你什么时候回凉州啊？”
束远一怔，看向他。束翼充满希冀地、傻乎乎地看着他，笑得非常高兴。这个少年额头上满是汗，身上背着一个束远不认识的女子……束远配合原霁的计划，帮助原霁他们逃出去，束远自己都没想到，会和束翼见面。
还会被问这么一个傻问题。
束翼嘟囔：“我们都挺想你的……虽然你很凶，但是你走后，我练武已经勤快多了，你可以试一试我的……”
束远：“束翼。”
束翼：“啊？”
束远对他笑了一笑，转身跃下了墙头，留下一句：“你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不必总问我。我再也管不了你，也不会管你了……你已经长大，我也有别的要做的事。
“阿翼，好好活下去。我不回去了。”
束翼呆呆地看着青年的黑影掠入黑暗中奔跑起来，而束翼身后的追兵即将追到，束翼也没想到去想更多的，少年深吸口气，重新奔跑起来。他和束远沿着两条相反的路，在王城混淆敌人的视线。
束翼想，虽然束远那么说，但是自己总能等到束远回来的那一天吧。
只要自己再强大些、再厉害些、武功再高些……大家都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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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太过强悍，一身血，一场奋杀，他始终不放过李泗。他不禁不放过李泗，他还顶着大将军不勒的追杀，出了将军府。虽然所有人都与他失散，虽然他手里只有李泗这个人……但是身后的追兵，仍不敢小看这头狼。
不勒大将军愤怒至极，想不到这般严苛的环境，都能让原霁逃出去。
木措追杀关幼萱之间，封闭城门想将所有人困在城中。他不开城门，这些人便都逃不出去……然而来自前线的消息，让木措脸色铁青，知道自己上当。
不开城门……如何指挥前方战事！
原霁用自己做了一个诱饵，换取了凉州军进攻的大好机会。
同时间，不勒大将军羞愧地来汇报：“大王，原七逃出将军府了……但是大王放心，我们不开城门，在王城中，迟早把他们都揪出来……”
不勒大将军看木措面色难看，眼神阴冷，不觉得说话声低下。
木措盯着他两刻，冷声：“开城门。”
不勒大将军：“啊？”
木措吼：“开城门！”
不勒：“可是原霁……”
木措：“本王要去战场，凉州狼是你的任务！捉不到凉州狼，就杀了他！杀不了凉州狼，本王杀了你！”
木措转身，大步跃马而上，向王庭疾驰而去。他嘱咐几位将军派人继续追关幼萱，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战争。不勒大将军弄丢了原霁，那就亲自把原霁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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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关幼萱和束翼汇合，身后的追兵已经非常少，倍快被甩开。一百来个女郎们，活着跟随关幼萱的，剩下了七十来人。束翼安慰关幼萱，说这个人数已经很不错了，七郎那里必然没有这般多的人。
关幼萱一句话都说不出，甩开了追兵们，她和女郎们宿在野外。大家轮流巡夜，逃亡路上，第一次有了休息的时候。关幼萱用斗篷罩住自己，埋于膝盖。她有一腔的话想问殷三娘，想知道殷三娘和李泗的关系……
但是这些都等天亮了再说吧。
她太累了，她需要养足精神才有力气。
黑夜幽黑，为了逃离，他们不敢燃火。黑魆魆中，野外环境简陋，众人竟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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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跑死一匹又一匹，老当益壮的不勒大将军，对逃跑的凉州狼紧追不舍。连续两日，无论原霁怎么逃，都不能将不勒甩开。原霁身边能跟上的人越来越少，不勒王能召集的追杀的兵马越来越多。
天幕黑幽，胯.下的马匹口吐白沫，噗通倒地，将骑着它的原霁和李泗甩了下来。原霁带着李泗，李泗已经对原霁无话可说，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死人。原霁再要向前，前方悬崖，断壁下江涛汹涌，无路可走。
李泗噗嗤一声嘲笑。
原霁懒得理他，他回头，面对身后包围他们的不勒大将军等人。不勒大将军盯着原霁，分外佩服这个少年。一身鲜血，周身是伤，竟依然眼神凶悍不畏，不肯认输……
不勒大将军和原让打了一辈子交情，倒是第一次碰上原霁。他起了惜才之心，道：“原七郎，你不必逃了，逃也逃不掉。我们也不会杀你，相反，我们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这样一个人才，我们漠狄不是不识货的。”
原霁：“我不会为漠狄所用。”
不勒大将军还要再劝说，就见那扣着李泗的少年站得笔挺，向后退。不勒大将军脸色一变，他要收缩包围圈时，原霁抓着李泗抢步，一跃而下悬崖：“我宁死也不为漠狄人所用。”
江涛汹涌，瞬间吞没二人。
不勒大将军咬牙切齿：“射箭！跳江，找人！不抓到凉州狼，谁也见不到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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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磅礴，原霁抓着李泗跳下的瞬间，头顶的箭只便紧随而来。大片血花在黑夜中的江水中铺展开，原霁紧扣着李泗，二人被水流和箭只包围，一同向下方沉去。
身上沉重的铁甲、凉州人对水性的不熟练，在奔涛滚滚中，都是致命。
李泗连连骂脏字，却解不开原霁将他和自己的手绑在一起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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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连续三日未曾睡眠的原霁，做了一个梦。
梦中铁马金戈，战争连连，他骑马在混乱的城池中找着兵马，指挥百姓们逃出城去。攻入城的敌人尚未见到，城中百姓慌乱无比，混乱中，原霁忽然怔住。
隔着人群，他骑在马上，看到逆流而行的关幼萱。她不断地在人群中向后寻找，口中大约喊着“阿父”“师兄”这样的字眼。慌乱的人群中，她让他一眼看到。
原霁定定看着她。
梦中的原霁，疲惫地看着她；
旁观自己梦的原霁，茫然又惊喜地看着她。
原霁：“萱萱！萱萱！”
他扭头，看到梦中自己那双眼神，微地怔住，缓缓收了见到关幼萱的惊喜笑容。
他的梦，在梦到原让死后，继续向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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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关幼萱也陷入一个梦境。
她梦到原霁救了她，将她交给她父亲后，她仍去武威郡想找他。她想弄清楚，自己那个未婚夫，要抛弃她的未婚夫，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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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的梦继续向前走。
原霁的梦追着关幼萱的梦，也在向前梦。
他即将追上她的梦——他已经梦到关幼萱最开始那个梦了。
他们的梦，会相见吧。

第80章
原霁的梦境已经许久不至, 他以为自己的梦在二哥死时已是终点。他已能设想到之后自己的心情……而他仍然梦到了。
原让身死，西北军无统帅，长安欲派京中老将来接任, 但对于凉州这内外矛盾重重的地方，那些老将们都不愿接管, 自认无能管辖。于是, 只好让年少未到十八的原霁领命，接任了西北兵马大元帅一职。
二哥用血的教训带走了老漠狄王, 然原霁心中空茫茫。他千里追杀薛师望，同样杀了关妙仪。那对有情人共同赴死，立在大漠荒原上的原霁, 只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恨关家, 恨关家所有人。但周围所有人都劝说他，原家只剩下他了, 关家的关妙仪已经死了, 他不能再毁了两家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 不能毁了二哥一直在做的事。
于是原霁和关幼萱定了亲。
可是错过了十月，错过了他爱淑女朝朝暮暮最狂热的时期……他已然无心情爱，也不想履行婚约，将关幼萱拉入凉州这个大牢笼中。爱恨交织，原霁甚至后悔自己这段感情，让自己忽视了二嫂的不对劲。
如果、如果……千万条如果可能在他脑海中不停转, 但二哥再回不来了。
原霁要继续的, 是原让未完成的大业。梦中的原霁和现实中不一样, 梦中的原霁此时,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一个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没有原让教他, 不断练他，他从第一步直接跨到将领的最高职位，惨痛教训是必然的。
和漠狄的战争中，原霁不断地被木措欺辱。木措逗弄他，如逗弄一头困在囹圄中的幼兽一般。原霁咬着牙不吭声，顶着战友的质疑和敌人的嘲讽，将凉州百姓们的希望扛在肩上。
他一步步向前走，他没有退路——后路是万丈深渊。只要他败，凉州输尽。原家到哪里再偷一个十几年，再培养一个新的将领出来？
于是便这般靠战争磨砺自己，时间变得匆忙，岁月衬得荒唐。原霁心无旁骛，直到两年后，他再遇关幼萱——跟随着自己阿父、师兄，前来凉州退亲的关幼萱。
梦中的这场城战的敌人面孔变得模糊，梦中的原霁从武威郡赶来支援。原霁己方兵马不足，混在城中敌人中，反抗犹如儿戏。原霁等着援军时，见到了关幼萱。
和他曾经日日夜夜梦到的女孩儿，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曾爱过她的娇憨温柔，乖巧玲珑。而今被挤在人群中、跑丢了一只鞋的女孩儿，比当年他见过的样子成熟了许多，美丽盛了许多。她眼中水雾眨动，惶然向后方寻找自己的亲人。
她的眼睛，犹如拂晓后的湖水，波光潋滟。
她是无忧萱草花，一朝被扔在沙漠中，自然开败。
关幼萱慌乱中，勉强定神。她告诉自己不要害怕，阿父说凉州是原家地盘，师兄说这里小战不断，大战是不会发生的……因为一旦发生，整个凉州都会被吞没，所有人都会死，谁也不必再担心。
她被人群的大力推到一个方向，向后面的墙上甩去。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借力帮她稳住了摇晃的身子。握她手的这个人，力道极大，温度温暖，让人心生安全。
关幼萱仰脸，见到了少年将军。身着铠甲，面容被血弄污。她分不清这人是敌人还是帮助他们的人，但是少年将军另一手提着一只绣花鞋。
原霁蹲在了她脚边，关幼萱向后瑟缩地躲了一下，裙摆轻轻撇过他提着她鞋履的郎君修长的手指。
战火熊熊，砖石纷飞，城中千军万马的敌人，在昏昏夜中呈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
星光照着他们，临风瑟缩的墙角草木，鬼蜮般的暗夜，蹲在关幼萱脚边为她穿鞋的少年郎君轻轻说了一声：“别怕，我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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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原霁与关幼萱相依为命了一整日，直到援军到，原霁带关幼萱出城，将她送到了她父亲和师兄那里。
原霁一眼看到关玉林对自己的不喜和提防，裴象先对自己的审度。原霁看到裴象先，见关玉林与自己客气谈到退婚时，不断看裴象先。他便知道，裴象先才是关玉林真正看好的女婿。
原霁和关幼萱有婚约，却一直不娶。原霁既然因为关妙仪的事恨关家，那关幼萱即使嫁过去也会受欺负……关玉林客气道：“……是以，不如退亲吧。”
原霁：“好。”
他漠着神色，这是他早已等的结果。少时魂牵梦绕的佳人是心中魔念，他不想亲自说。可他深陷泥沼，早就想退亲了。关家亲自说，合他意。
原霁转身策马离开，冷酷万分：“我军务在身，你们来武威郡军营找我。”
他将身后的关幼萱抛下，她在身后追他，不断地喊他“将军”。原霁策马不停，只行得更快。他骑马疾驰在山坡上，山坡点缀着远处城池的狼烟和战火，四处断壁残垣，儿女情长太过寂静可笑。
可他疾行远了，看不到被抛在身后的人了，原霁又忍不住勒紧缰绳，停了马。他骑马站在山头悬崖边，回头向身后看，大片茶梅树，红色枸杞混在其中。
清润香气如梦一般，随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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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以为他再不会见到关幼萱了，直到一月后，他从前线回到军营，见到了不知如何便混在他的军营中、跟着老神医学医书、给伤员包扎的关幼萱。
此时金铃儿已是孀居，在军营中帮忙。金铃儿小声：“……是我带她来的，她不是坏人。”
金铃儿问他：“小表哥，你真的不娶她么？”
不光金铃儿这般问，关幼萱厚着脸皮待在他的军营中。
原霁立在关幼萱面前，声音冷漠：“你干什么？亲自来退亲？”
关幼萱无措地站起，用裙布偷偷擦掉自己手上沾到的伤员的血。她眼睛清清亮亮的，仰头小声：“不是的，我不想退亲……将军，你救了我，我来军中帮一点小事。我是来报答你的。”
原霁不理会她，也不找她，他沉默地当做不知她在这里。只是每晚他立在自己的军帐前，看到地上月光莹莹，关幼萱从自己的军帐前走过，他心中，总是有说不出的感觉。
有一日，原霁立在山上盯着风的方向研究敌情时，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想回头，可他终于回头。
关幼萱立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不如……我还是嫁给你吧。”
她咬唇，低头脸红：“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原霁静静地看着她，在她良久等不到回应、目光越来越慌时，他开口告诉了她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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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原霁泡在江河中被水浪狂卷、陷入深梦不能醒，关幼萱睡在野林中，因睡姿而不安，她也在继续做自己的梦。
原霁在梦中救了她，又转身便走。阿父气得大骂，说此郎果然不能相交。关幼萱追原霁却追不上，她怔怔地立在山涧，衣裙脏污，长发凌乱，面颊却是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早被原霁撕了里衣干净的布条擦过了。
关幼萱立在山中，不能明白原霁为什么要抛弃她。父亲带她来退亲，她以为原霁真的那般恨关家，恨她。这门婚事不能做事……可是原霁救了她，护着她。
他不会是阿父口中嫌弃她的人。
裴象先缓缓走到了关幼萱身后，温声：“萱萱，不要想了，咱们回去吧。这事交给我与老师便是。”
关幼萱扭头，怔忡一下，微坚定目光：“不。我、我想去武威郡，去原家一趟……师兄，我想了解一下我未婚夫君。”
裴象先温柔地纠正她的说法：“不是未婚夫君。你们很快就要退亲了。他是他，你是你，咱们是要回姑苏的。”
关幼萱固执道：“我想去原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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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常年不在原家。
武威郡的原家，如今只有孀居的女郎们，以及零零散散的几个小萝卜头，都还是小孩子。关幼萱到来，原家的嫂嫂们代替未归的原霁做主，让关家人住了进来。
嫂嫂们很抱歉：“你们初来乍到，我们也没什么能招待的……七郎一直不在，家里也没有男君做主招待你们，见谅啊。”
关幼萱不介意，她柔声：“我曾经来过原家的……我堂姐的事，是关家对不起你们。”
嫂嫂们目露哀色，摇头不语。关幼萱心中难受，也不好多打扰他们，只说想在原家转一转。众人不知关家是来退亲的，还以为关家是来履行婚约，七郎终于要成亲了。嫂嫂们喜不自胜，期待着关幼萱去逛一逛七郎的院落——
“虽然七郎一直不住这里，院子也没有收拾过。但是七夫人嫁过来了，自然这便是你二人的院子了。七夫人想怎么改都可以……七郎应该是无话的。希望七夫人嫁过来后，七郎能够多回家住住。”
嫂嫂们看着几个在院中拿着木剑玩耍的小孩，无奈道：“几个孩子都想念他们七叔啊。”
梦中的嫂嫂们，没有人叫原霁“小七”。
关幼萱也从未听任何人叫过原霁“小七”。
他不是“小七”，他是众人口中顶天立地的“原七郎”。
关幼萱在原七郎的院落中行走，她不熟悉这里，她对原七郎一无所知。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她茫然地转悠，想要离开时，听到有人在背后迟疑地唤：“是……关小娘子么？”
关幼萱回头，见到一间偏房门口，出来一位老妪。老妪鬓发皆白，身子微弓，脸上尽是皱纹。
关幼萱声音是江南女孩儿那一类的软糯：“婆婆，你认识我么？”
老妪笑了：“未来的七夫人嘛，我们七郎挂在心尖尖上的人嘛。我怎会不认得？”
关幼萱便连忙摆手，解释：“婆婆你弄错了。我不是七郎挂在心尖尖上的人……我与他，不认识的。”
她偏头：“只是前两日才见了面。我和阿父赶路，困在一城中，他救了我们满城的人。”
老妪说：“原来如此，七郎还在外面打仗。不过我没有弄错。你就是我们七郎心尖尖上的人……我是他的奶娘，我怎会不知？前两年，他梦里都是你，说梦话也是你。只是他二哥去世后……才没了。”
老妪：“虽然七郎不再提你了，可我是他奶娘，我知道他心里有你。七夫人能够快嫁过来，就太好了……这些年，我们七郎太苦了。”
关幼萱怔怔地看着目中噙了泪的老妪，她聪明地意识到，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故事，在她背后发生。她立在这里，可以不过问那个故事……只要她和原霁退了亲，她就能回江南去了。
凉州环境不如江南好，她找不到留在这里的理由。
可是关幼萱想到了浑身染血的原霁，想到了他撑着枪将自己藏在墙里面守护的那一晚。他眼睑下的伤疤留在关幼萱心底，他说他没有家了。
关幼萱对廊口站着的老妪仰头露出笑容，她向前走去，轻声问：“姆妈，能请我喝杯水么？我走累了，想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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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关幼萱从姆妈这里听到了关于她的一个故事。
听到了两年前，她第一次去凉州参加堂姐婚宴后，原霁是如何如何地喜欢她，如何如何地与二哥吵，要下江南找她。他每日每日地给她写信，可她一封都不回。
关幼萱怔忡：“我从未收过信……我一个字都没有见到。”
与她一同坐在屋檐下台阶上讲往事的姆妈抹泪，叹息：“不知道便不知道吧，那都过去了。我们七郎不会怪你的，他这两年过得太不容易，对你的喜爱，也是撑着他的动力之一吧。”
关幼萱：“他这两年……怎么了？是因为我堂姐……么？”
老妪不愿多提关妙仪，她絮絮叨叨，作为内宅人知道的也不多，她说的，都是凉州人都知道、姑苏人却不知道的那些：“二郎死了，李泗死了，赵江河死了……这都是我们七郎的好友。
“二郎死后，束远一人去了漠狄，七郎去追过，却只带回来束远的尸体……后来，束翼也死啦。这都是原家儿郎们的贴身卫士，跟着他们一起长大的。
“长安那边，七郎就剩下一个父亲了。可七郎和他父亲又置气多年，互不说话多年……
“哦，对了，‘十步’也死了。这是我们七郎养大的鹰，是他七岁时，他大哥送他的礼物，也是唯一一件礼物。后来，大郎就没了……漠狄人一直杀凉州的鹰的，‘十步’好像有一次跟着七郎，回来后医治不及时，也死了。”
老妪抹泪，重复地说着：“我们七郎太苦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太苦了。”
她握住关幼萱的手：“你要是能嫁过来就好了……”
她忐忑不安地问：“关小娘子，你会嫁过来吧？你不是已经见过我们七郎了么？那也是一表人才……他是不是很凶，也不说话？但你别怕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话还挺多的……我们七郎肯定疼自己媳妇儿。”
关幼萱没告诉姆妈，说原霁想和她退婚，她只柔声问：“七郎真的喜欢过我么？”
姆妈急切的：“当然喜欢！你不信？我没骗你，我……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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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给关幼萱找证据，找原霁曾经写过的信件。他打了无数遍的信件草稿，他画的小人画，他编的小草人……他还默默攒私房钱，因为原二郎不让他娶关家娘子，他心里不甘，就想不给我彩礼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攒钱娶老婆。
他还想过哀求原二郎松口，说关家两个女郎都嫁原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关幼萱跟随着姆妈，看那桩桩件件的过往痕迹。有些信纸被烧过，攒了的私房钱也被原霁取出来花了……姆妈本得意打开让关幼萱看原霁攒的私房钱，结果却看到空荡荡的木箱中，只有几个铜板在晃。
姆妈尴尬道：“因为打仗，太缺钱了……七郎肯定把钱都拿出去花了。但这绝对不是七郎不喜爱你的意思！他、他……”
关幼萱打断：“我知道。”
她垂下眼，扭过脸，她不忍心回头看，她声音已然哽咽。关幼萱泪眼濛濛，望着窗外的斜阳，空荡荡的七郎院落。她一点儿都回想不起来自己少年时何时与原霁交深过，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一个少年人总是跟着她嘀嘀咕咕……
可是师兄说凉州儿郎都热情，原家二郎那般热情，是高兴她来参加婚宴。
她也不记得原霁临别前送给她的小刀。
因为师兄说那都是朋友之谊，过两年就忘了。关幼萱等了等，没有等到原霁任何讯息，她就将小刀收了起来，以为这段事便过去了。
她的记忆中，没有多少原七郎的痕迹。她此次来凉州，是觉得——
“他不喜欢我，他讨厌我，他不想娶我为妻。”
所以她来退婚。
对原霁来说，他的记忆装满了她。对他来说——
“他喜欢极了你，他在心里娶了你一百遍一千遍。”
可是这条路太寂寞了，他不忍心拉她和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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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去军营帮忙，去军营等原霁。她不理会阿父和师兄的话，她坚持自己不想退亲了，她想了解原霁。关幼萱一直是柔弱乖巧的，她难得固执，家中人竟拗不过她。
可是在军营中关幼萱也见不到原霁。
他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的时候，也不见她，不理她。她需要打听他的踪迹，时时关注他，才有一点半点儿关于他的消息。一日晚上，月亮升起，关幼萱从帐篷中睡醒。她掀开帘子，看到了黑暗中向外独行的原霁。
关幼萱默默跟了上去。
她一路辛苦地跟着他，悄悄地小心自己不被他发现。她不知道原霁对风吹草动有多敏感，但他也不说，她就以为自己的跟踪很成功。
站在山岚上，原霁凝视着远方，判断风向。关幼萱望着他修长的背影，望着他刚健沉默的模样。他立在月光下，如狼王一般守卫自己庇护下的百姓。
若要爱一头狼王，不要嫌他沉敛不言。
风轻轻地吹动勾在草上的衣袂，关幼萱看得出神，她慢慢走了出来，在月亮下照出了面容身形。她理一理发鬓，固执地等着他。在他回头的时候，她问他：“不如……我还是嫁给你吧。”
原霁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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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的梦与关幼萱的梦相重叠，原霁在自己梦中说的话，与关幼萱在自己梦中听到的话重叠在一起。他说：
“我不过凉州无名小儿，岂敢误淑女青春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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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头痛欲裂，猛地从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江河，却被李泗捆绑着。李泗蹲在他面前，黑暗下的月光清幽地照着他们。
李泗忽然感觉到危险，他猛抬头，看到原霁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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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挂在天上，关幼萱含着泪，哽咽着从梦中醒来。她扔掉自己身上的斗篷，哭着低声喊束翼：“殷三娘呢，把她叫醒……我有话问她……我、我要找夫君去！”
她要见到原霁！
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原霁……她的夫君，她梦中那失去了所有亲人、朋友的夫君！

第81章
因为靠近水源, 山洞中在西北之域，少有的有些潮气。头顶滴水声嗒嗒，光线昏暗地从外照进来。手脚被缚、靠在石壁上的原霁睁了眼, 他判断着周围情形，眼睛盯着李泗。
仰着头的原霁下颌线条流畅，在微明的月光影中, 透着三四分秀丽之色。原霁盯着李泗的眼神, 眼圈微泛红，颇与之前不同。
低头蹲在他面前、给他捆绑绳索的李泗, 出于对原霁的了解, 意识到原霁的情绪与之前产生了微妙不同。但是同样出于了解原霁的原因，李泗停顿了两下后，仍是无所谓地对原霁露出笑。
李泗相貌偏秀气，他的笑容也像羞涩的少年，只在此落魄时候, 衣袍被水浸湿、被枪剑扎破的棉絮混着血黏在一起，让李泗的秀气，多了许多寥落、不在意。
刚醒来的原霁停着背脊，沙哑着声音问：“这里是哪里？”
李泗对原霁笑：“虎头崖。兄弟你拖着一个我……挺能跑的啊。”
原霁盯着他不说话。
狼崽子成为狼王后那冷邃的目光分量, 是让人撑不住的。
原霁不再说话, 李泗受不了他的目光压力，别了头：“兄弟一场，我也不想亲手杀你。你在这边等着吧, 我先走了。”
李泗说罢起身，向后退两步, 他深深地看原霁一眼, 转身向山洞外走去。身后悄无声息, 李泗却忽觉得不对劲。战场上混过的人，分外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汗毛倒竖，瞬间拔身向洞外撤。
晚了一步。
“咚”一声巨响，从后向他砸来。
山洞中传来沉闷的砰击声，接着是两个郎君一起绊倒在地的声音。再紧接着，打滚声、兵器抽出声、撞击声……李泗整个人被捆绑着的原霁撞上来，原霁明明受了重伤，弹跳力和近身扭打的功夫却不落下。
手被捆在后，脚动不了，还有腿、膝盖、肩膀。狼王不会只用手和脚来打斗。
原霁开口的声音，仍是沙哑的：“你去哪里？”
李泗只喘息不说话，他被原霁缠斗，手按在怀中，一柄匕首被他抽出。他扬手向上划，原霁拧身，被捆绑在后的手腕向上。李泗见机就转方向，匕首刺向原霁腰部。原霁迎着匕首上，整个身子一矮，肩膀向下陡撞。
匕首划破腰部，插入腹中。原霁顶着伤，膝盖向上催。李泗目光一闪，拖住他肩膀，猛力向下劈手刀，原霁身子晃了晃，明显是力不歹。
原霁却依然迎上！
战斗！
两个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缠斗，气息都变得剧烈、浑浊。
原霁不要命了，他一个被捆绑的人和李泗这个手脚都灵活的人打斗，被李泗甩了好几个耳光。但原霁仍不后退，坚持相缠，之前的箭伤、刀伤留下的伤口开始向外渗血，将衣袍染得更黑。
李泗哑声：“你不要命了！为了抓我，至于这般拼命么？我有凉州重要么？”
原霁不答，只再问：“你去哪里？！”
李泗冷笑：“你说我去哪里？当然是回我的家啊！”
打斗与说话间，极轻的一声刺，原霁背后的手腕绳索被原霁解开了。原霁身上血腥味重，抬起的脸也呈几分失血后的苍白。这个狼崽子已经重伤，可他眼神中的阴戾气，不因此减半分。
李泗一看便道不好，他不再试图压倒原霁，而是趁原霁解脚上绳索的时候，从地上爬起，跃起便要逃。
原霁从后扑来，一把将他按倒，膝盖双并，将李泗控制住。他、李泗、赵江河多年好友中，原霁是力气最大的那个，李泗是体质最弱的那个。原霁的控制力压下，狭小的山洞中，李泗面孔微涨，使不出力。
原霁一耳光忽上，扇在李泗脸上，李泗嘴角的血被他扇出。
原霁沉暗的眼睛盯着他：“我说过带你回凉州，漠狄不是你的家，凉州才是。我要带你回凉州，没有问你的意思！”
李泗被压在地上，喘着气看头顶的凶猛狼王。他喘着气笑，张口时，齿缝间尽是血。李泗笑：“你绑走我的人，能带走我的魂？凉州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原霁：“凉州是你的家。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李泗怔一下。
他道：“凉州不容我。”
原霁：“有我在，凉州不敢不容你。”
李泗冷笑：“原霁，你太自大了……你以为你是凉州的王，凉州所有人都受你的意志管控么？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所有人的嘴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叛徒，我是内应！我回凉州死路一条，我不可能跟你走！”
原霁一巴掌，再次扇下。
李泗：“你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
原霁再扇一掌。
李泗面孔嫩，原霁的戾气非常人能比。几次掌掴，少年的脸瞬间肿了起来。但李泗目露恨意不屈服，按着他的原霁也面无表情。
原霁说：“凉州的人心，不用你操心。我二哥能顶着长安的压力，让胡人和汉人杂居，让各民族一起和谐生活在一起……我就能顶住压力，让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凉州。”
李泗：“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对你有那么重要么？你来漠狄，只是为了给凉州一场战争，你是特意来麻痹漠狄王的……我只是你顺带的而已！既然是顺带的，你不忍心杀我，放我走好了。”
原霁冷静的目中，瞬间浮起怒意。
他弯腰一把掐住李泗咽喉，他手指微缩，李泗面容涨得发青。原霁道：“我是有其他目的……但是发动战争的理由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我和赵江河千里迢迢来漠狄，带走你，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你没有自己想得那般不重要！”
李泗怔忡。
原霁目中微有红血丝，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泗，脑海中想的却是梦中的李泗。在他的梦中，他也亲自来过漠狄，他也亲自来抓过李泗。
李泗逃脱了。
李泗将他捆绑住，逃脱后，两人再没有见面。等赵江河来找到原霁的时候，赵江河告诉原霁，李泗和漠狄大将军不勒同归于尽了。他们曾经的兄弟，背叛他们后，留下了太多未知的秘密。
可是梦中的原霁没空再查。
有更多的事等着原霁处理，他只能在心里，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兄弟，死在了漠狄。
原霁哑声：“你捆绑我，转身离开，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不杀我？”
李泗漠然：“到底兄弟一场，我不忍心杀你。”
原霁：“你给井水下毒，毒却不致命，最后让蒋墨中了毒。然而御医们都在长安，蒋墨未死。既然背叛凉州，为什么不在井水里下致死的毒？难道联络你的漠狄人，连即死的毒都带不给你？”
李泗：“我只要挑起长安和凉州的矛盾就行。蒋墨活着，你们矛盾才能不断激发，我们漠狄，需要你们的矛盾。”
原霁怒起：“不！”
他一字一句：“你是根本不想杀人！”
李泗微停顿，然后冷笑：“阁下自我感觉未免太好？阁下这么多年，从未认识我是什么样的人吧？原霁，你……”
原霁扣着他喉结，掐断了他的话。原霁盯着他：“你是因为我和蒋墨有矛盾，因为蒋墨掳走了萱萱。你除了要挑起凉州和长安的矛盾，你还想替我惩罚蒋墨。可是你不能让蒋墨真的死，不能让我真的为蒋墨的死买单，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长公主儿子的命……
“你只是替我抱不平。你只是常年和我待在一起，你也觉得不平——有人的儿子刀口舔血，有人的儿子锦衣玉食。明明是同样的血脉，命运却天差地别。你要替我惩治蒋墨。”
李泗看着原霁。
李泗说：“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根本从没当你是兄弟，我就是内应，就是叛徒。你给我找多少借口，我也回不去凉州。你死心吧，原霁。”
原霁怒吼：“不死心的人是你！”
他拖着李泗的衣领，压抑着声音：“其实梦中我就应该告诉你，梦中我就应该和你说清楚……你说得对，是我太自大，我以为只要将你带回凉州，你就能回来……我什么都不解释，是我害死了你。”
幽幽月光冷泠地照入山洞中，照在山壁上，映着两个少年扭曲的身影。
原霁的眼睛里，流着光。他声音沙哑：“我应该告诉你的，我应该告诉你，虽然我一直怀疑你是内应，但我也一直想将你带回凉州。我从来就不想杀你，我虽然利用你做内应的那些手段，发动了凉州对漠狄的战争，可是我深入漠狄，确实是想带走你。
“凉州才是你的家。你长在那里，朋友也在那里。我七岁时捡到你，救了你，我大哥问我，救了一个血统不纯的疑似漠狄人的孩子，我就要一辈子负责。我大哥问我负责得起么？我说我可以。”
李泗怔怔地看着原霁，他脸上的冷漠褪去，眼中光开始湿润。他仰头看着原霁，说不出话，脑海中，想到了自己幼时被原霁从沙漠中背回家的记忆。
那个小狼崽子……他在沙漠中玩耍，明明是一个小孩子，却又拖又抱又背，硬是把李泗从沙漠中弄了出去。
他把他牛皮壶中的水喂给李泗，他跟李泗吹牛，说自己在凉州多有地位，他拿起小刀，跟觊觎他们的野狼对敌；他还拍着胸脯保证——“我的家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
原霁热情，真挚，良善。
长安的那些年，原淮野其实将他养得很好。金玉瑰去世的那一年，让原霁备受打击，遭受父亲的骤变，但是原霁骨子里的热血，从未变过。
李泗从认识原霁第一眼，他就……嫉妒这样的人。
也……羡慕这样的人。
李泗垂下眼，声音也哑了：“跟我说那些做什么。原霁，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是什么样的感受……所有人都说我出身不明，说我是依靠着你才留在凉州。原家是给我找了养父母，可是养父母也是战战兢兢，不敢与我亲近。从小我身边的伙伴，都是跟着你的。和我玩的人，都在看在你的面子上照顾我。没有人喜欢我，他们喜欢的，惧怕的，仰望的……是你！”
李泗惨笑：“一直是你。永远是你。”
原霁：“赵江河呢？他总是真心对你的吧？”
李泗：“赵江河一开始也是跟着你的。因为赵家要讨好原家未来的主人，赵江河就跟着你，他讨好我，也是为了跟你交好……”
原霁：“你便是说出这么混账的话，我也记得青萍马场那一夜，我们去救江河时的场景。我不信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
李泗：“你养尊处优，你是凉州未来的狼王，赵江河是赵家的少主人，你们都寄托着族人的希望，拥有光明的前途。你们都是大魏的世家郎君，你们当然不理解我是怎么长大的。
“所有人都在我背后嘀咕，质问我一个血统有问题的庶人，凭什么能和世家少郎君们玩在一起。大家都说，我运气好。我不像你们力气大，我自小体弱多病，我花费很多时间去学武……可是到最后，我得到的评价，仍然是‘是小七喜欢他，大家看在小七的面子上照顾他’吧。原霁，我活在你的影子下。
“你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有多光芒万丈。你的光，有多……灼烫。我喘不上气，我嫉妒你都是错。我在凉州没有归属感，养父母是你给我找的，朋友是你带给我的，功名是原家可以给也随时可以收回去的……我找不到我的归属在哪里，我找不到我的存在意义！”
原霁怔怔看着李泗眼睛发红，李泗全身发抖，原霁扣着他衣领的手不由放松。
原霁低声：“是我做的不好，我会改正……”
李泗惨笑，眼中泪光闪烁。他摇头：“不，你没有错。优秀从来就不是错，错的是我，是和我一样的异族人……身在凉州，血统不纯，我们的归属，到底在哪里？我们到底是漠狄人，还是凉州人？若是漠狄人，但我们心向凉州。若是凉州人，我们出身在漠狄。漠狄、凉州……两边人都会提防我们。
“我没有归属感。”
原霁脑海中，想到了失踪的丁野，从凉州军的追杀中叛逃、被束远救走的丁野。那时原霁不在，等原霁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见到丁野最后一面，也没有见过束远哥。回来汇报的凉州军，是来向原让告状的——
您的贴身侍卫带走了我们要抓的犯人！我们要看你惩罚你的贴身侍卫！
束远带着丁野失踪了，当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原霁此时呆呆看着李泗，他好像明白了老丁一点……原霁哑声：“归属当然在凉州。是原家人做的还不够好，我、我和二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归属感。”
他弯腰，郑重地抱住李泗的肩。
李泗一僵。
原霁声音带哽：“所以，你不要回去漠狄了，不要回去……送死了。不勒将军亲自来捉我，你将我藏起来，你一个人回去……你是去赴死的。我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我，我带着怀疑去布置了那么多陷阱，可我不是针对你……我仍然想带你回家。”
“李泗，跟我回凉州吧。
“我确定你从未真正背叛凉州，你只是……想用别的方式，找到归属感。”
李泗嘲弄：“我想用别的什么方式？”
原霁抬头：“你想杀了不勒大将军……你想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带着他的人头，回来凉州。在我梦里……是我太心乱，没有早早察觉。是我忽略了你。”
梦中李泗从未背叛，可是直到李泗死，原霁才知道自己的怀疑是错的。他的好兄弟，用自己的性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带给他沉重的打击……
现实中，李泗无言。
李泗落泪：“你这么想么？你真的相信我么，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么？你像相信你二哥那样……相信我没有背叛你么？”
原霁垂目：“以前我没有，以后我绝不再怀疑你。不要再走了。我们一起杀掉他吧，然后等到赵江河，一起回凉州。”
李泗：“你……弄错了。”
原霁抬目。
李泗惨笑：“我最开始想杀的，不是不勒大将军，而是……我的母亲，殷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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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白，树林中，晨曦的风轻轻吹拂，殷三娘的故事也到了尾声。
她哽咽着面对关幼萱跪下：“女郎，你弄错了，我的亲生儿子……他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他来漠狄，不是想救我出火海，他是来杀我的。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伪装得那么好，伪装得好像真的爱我，想救自己的生母……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恨我。
“李泗恨我和不勒大将军，他想杀了我们……他不想让我们成为他的软肋，成为日后威胁他的借口。”
殷三娘捂着脸哭泣：“我看出来了，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不勒杀了李泗。我想回凉州……可我儿子恨我，不想见到我啊！”
“我是他的投名状。”

第82章
天渐渐转亮, 松林静默，林中雾气散去，鸟兽未醒。“不留行”从束翼的怀中伸出脑袋, 看到金色的阳光垂直照下，笔直地打在他们面前的一桩山壁上。
在大西北的原林中，太阳、风、云、水, 一切都带着豪壮阔野的美。
清晨寂静的林中, 只听到殷三娘低弱的泣声。殷三娘低着的视线，看到女郎的斗篷落在碎叶林地上，接着, 关幼萱弯下身, 将她扶起来。旁边与束翼一同静默听故事的女郎们醒过神, 连忙两三步跟上，帮着关幼萱将跪在地上的殷三娘扶起来。
殷三娘抬头，泪眼濛濛地看着关幼萱。
关幼萱面容仍是清润的, 文秀的，娇美的。但在清晨的风中，与这位原七夫人已经相处了两日的殷三娘, 分明觉得关幼萱的眼神沉静了很多。就像是星河中曾经波光粼粼，而今, 这光不再跳跃，勾人回望了。
逃亡与战争让一个娇生惯养的女郎变得成熟。
关幼萱道：“别哭了，我们吃点儿干粮，还要赶路，去找夫君他们。我与夫君约定三日后虎头崖见, 如今时间分明超过了……我们得快些才是。”
殷三娘怔愣。
跟着关幼萱的女郎们面容疲惫, 她们面面相觑后, 欲言又止。
束翼最先反应过来，找原霁，总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事。他警告地盯向关幼萱身后的女英军，让她们不敢拒绝。之后，束翼坚定地执行了关幼萱的决策：“是！我们甩掉追兵，就去找七郎。”
关幼萱转身时，殷三娘握住她的手。关幼萱美目望来，殷三娘声音因泣而嗡：“你不丢下我？”
关幼萱柔声反问：“我为何要丢下你？”
殷三娘：“我知道……你们原本救我，是想拿我当人质，换李泗认输吧。大家都觉得李泗是为了保护我，我被漠狄人威胁，他为了生母才回来漠狄的……如今夫人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是累赘，就应该抛下我。”
她不安的：“漠狄人还在追着我们，把我扔下，追兵会少一点吧。”
关幼萱轻声：“我见过你姐姐，我答应带你回凉州，让你们姐妹重逢。李泗……李大哥与我夫君在一起，我不知晓我夫君的打算，但是我会努力保你性命，不让李泗伤害到你。
“你不是自愿的。是因为、因为你被抓住照顾高女郎，高女郎带着你逃向凉州，然后那个孩子丢了，高女郎也自尽了，你却被抓了……我很狭隘，我不能想象到你被捉回去后，遭受了漠狄人怎样的折磨。
“我不能想象你是如何周转到了大将军府，生下了李泗，李泗又被大将军夺走，丢去了凉州做内应……你对自己的命运从来做不了主，与姐姐分开就分开，主人想自尽就自尽，儿子被带走就带走……儿子回来后，不是想念你，而是想杀你。”
关幼萱的声音微微颤抖，林中的风声呼啸，殷三娘怔怔地听着。殷三娘是个面相温婉、目中总是带着三分哀意的妇人，而今她面容苍白，眼中缓缓向下淌泪。
殷三娘唇角颤了颤，但她发出的声音是呜咽的，她说不出一个字。
关幼萱垂下眼，轻声：“李泗幼年离开你身边的时候，他是有记忆的吧？因为我夫君说，他是七岁时在沙漠中救的李泗……那个时候，李泗已经知道自己是带着任务到凉州的吧。”
殷三娘目中泪落。
她想笑一下，露出的笑，却依然是苦的。她最后只干干说出一句：“他跟我学大魏话，他被不勒抱走的时候，他在我怀里悄悄叫我‘阿娘’。他说‘阿娘，我一定会回来，你别哭’。”
于是殷三娘日日等，夜夜等。不勒大将军对她并不算差，但她再没有过孩子。她从未忘过李泗，她一直幻想有一日李泗回来，完成他的任务后，与她团圆，再不用离开她身边。
但是十几年后，李泗变了。
回来漠狄的儿子，不再愿意接受他们这样的父母。不勒大将军和殷三娘都成为了李泗心中一根刺，李泗想走的路……必须是无父无母的那一条路。
他是回来杀父弑母的。
关幼萱握住殷三娘冰凉的手，再次重复：“别哭了，我们回凉州。”
关幼萱：“如果李泗要杀你，我就保护你。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了，你一直是被逼迫的，你从来都很无辜。你遭受那么多磨难，难道仅仅因为你没有如高女郎那般自尽，苟且活着，你就不该活着么？品性高洁值得嘉奖，凡人偷生，上天亦该仁慈。
“你有活着的权利，有回到凉州的权利。我此次来漠狄，我本就是、本就是……受原二哥所托，努力带消息给流落在异乡的大魏人，让大家都有回到凉州的机会。”
殷三娘半晌，只道：“我如今……只想回凉州。”
关幼萱对她颔首点头，殷三娘定定地望着这个年少的原七夫人，在对方的笑容中，找到了些希望。前路依然是迷茫的，李泗依然是仇恨她的，身后追兵紧迫也许让他们根本逃不出漠狄人的地盘……
二十多年前，高女郎便没办法带她离开。
但是如今，殷三娘生出希望，她想跟着关幼萱再次逃一次。高女郎、关女郎……她们都是一样的女郎，她们都有无限勇气去抗争自己的命运。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殷三娘天生为这般女郎折服，心甘情愿跟着她们冒险。
安抚好了殷三娘，关幼萱压抑着自己的心乱，转身走在林间，查看女英军的情况。她尽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原霁，只因一想便要落泪……关幼萱背对着人，轻轻擦掉自己眼角的泪。
她不能哭……原霁不在，她是七夫人，七夫人要与七郎一样为所有人的性命负责，她不能软弱。
束翼追上关幼萱：“夫人……”
他顿一下，看到关幼萱眼角被光照出的水雾。关幼萱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仰头面对他笑：“怎么了？”
束翼便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他跟着关幼萱走路，犹豫着说道：“我本该告诉七郎，但是‘十步’不在，没有鹰能传讯。我只好先告诉夫人，我在漠狄王城中，有遇到束远哥。”
他疑惑：“束远哥为什么在那里？”
关幼萱霎时意识到，这桩事很重要。她亦不知道原家兄弟的安排，但她心中记下，对束翼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对其他人提。束远哥在执行一个很大的任务……知道的人多了，他性命会有危险。”
束翼立即：“我不会乱说的。”
束翼说完了话，放下了心事，重新高兴起来。他扭过头去找女英军，耍起了威风，教训她们如何坚持，如何在野外生活……关幼萱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露出笑。
束翼哥这般好糊弄，真像个头脑简单的傻子。
然而梦中姆妈说，这样的束翼哥，也死了。
……原霁该有多难过，多寂寞。
她要努力想办法——谁也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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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勒大将军领兵在虎头崖追杀原霁，原霁当着他的面跳下了江，漠狄这位大将军，却并不相信原霁会死在江里。这位大将军调查了地形，将兵马包围布置到了最有可能的虎头崖。
大将军亲自带兵在山间搜查。
他不知道前方战事如何，但是木措王亲自去战场指挥，凉州军必然讨不到好。不勒是老漠狄王留给木措的老将，但是木措年轻，对老将们并不太信服。这一次，不勒大将军为了自己的地位得保，势必得活捉原霁，为自己赢得漠狄王的信任。
不勒大将军命令：“搜山！一寸寸地搜！李泗和凉州狼在一起，李泗要是活着，会留下信号，帮我们捉到狼。狼在野外是最难缠的……但是我们不必恐慌，我们人数数倍于他们！那头狼已经受了重伤！”
身边的随行兵小心提醒他：“大将军，大王的命令是，捉到狼王。死了也没关系……大将军，死了的狼，才让我们觉得安全。”
不勒大将军冷冷盯着他们，这些兵士想活命，但他想要的是地位。死了的原霁，哪有活着的原霁，更讨木措的欢心。
不勒大将军一意孤行，吼声震山林：“原七郎已经受重伤了！我们不必怕他！不要弄死他，活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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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的人马包围虎头崖搜人时，赵江河带着还活着的精英兵，到了虎头崖。一百人随原霁出塞，而今还活着的、没断手断脚、能跟着赵江河行动的人，只剩下五十人。
这支强悍的兵，远不足不勒的兵马。赵江河仍带着他们深入虎头崖，和原霁汇合。
没有“十步”的传讯和领路，赵江河只能靠多年的默契，寻找原霁。赵江河等人与大将军在林中的一小支兵遭遇后胜利，再走了一截，他们的存在被不勒知道后，更多的兵马绕来杀他们。
直到李泗出现，带着赵江河等人在林中绕走，一一躲开了不勒大将军手下的搜寻。
夜里，疲惫的五十余人坐在黑漆漆的野狼山洞中，赵江河与李泗终于见到了原霁。原霁盘腿靠着山壁而坐，手中握一小树枝，正沉思着画地形图。
赵江河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少青！”
原霁抬头，看到了一身血的赵江河，与身上沾着草木碎屑、嘴角流血的李泗。原霁一眼扫过，就知道赵江河和李泗已经打过一场架了，二人如今一起来，显然是说开了。
原霁也不废话，直接招呼二人：“敝舍寒酸，两位随便坐。咱们商量下怎么杀不勒。”
赵江河大呼小叫：“……你腹部怎么了，伤这么重呢？你身上伤不少吧，少青你还能行动么？你不会死吧？”
李泗目光闪了下。
原霁充耳不闻，继续用树枝在自己画的沙图上划拉：“李泗说，不勒大将军这个人老了，刚愎自用，没有以前那么敏锐了。但是这位大将军，是咱们凉州兵仅次于木措的敌人……我阿父时期，他就跟着老漠狄王打仗了，咱们凉州军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少。
“咱们来漠狄一场，不能白来。杀不了木措，也要杀了这位不勒大将军。”
赵江河看李泗，见李泗面色冷淡，显然对他自己这位生父恨之入骨，一点儿心软都没有。赵江河叹息一声，伸手握住李泗的肩头。
李泗回头，看向自己两位兄弟。原霁低着头看地图不说话，赵江河关心地看着他……李泗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说：“我与不勒打交道了几日，他对我不设防。我可以回去，引他进我们的陷阱，我们一起杀了他。”
原霁：“杀了他，现在也走不出虎头崖……现在虎头崖这些漠狄兵，全部得死。还得不断地引兵来……我不死，就是木措的心病。木措放心不了这边，战场上他会分心，这就是我们凉州大胜的机会。”
赵江河：“但是你一直不死，木措也会放弃的。”
原霁抬头，他眼中露出森然的笑，缓缓道：“待我玩够了，我就去军营，亲自和木措过招。我是木措的心病么？正合我意。
“他成长的前半生，是看着漠狄如何压着我们凉州的。日后这日子要反过来了，我要让他看看……漠狄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大家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李泗和赵江河看着他，都深深为原霁身上蓬勃而生的气势震撼。少年的眼神暗沉阴鸷，杀性极重；野性磅礴，熊火滚滚。
原霁杀红了眼。
他们亲眼见证着，凉州花了十几年养大的狼崽子，已经长大了。势在必得，无人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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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崖每天都在经历战争，不勒已经发现原霁在这里。不勒兴奋万分，因几次遭遇敌人，都是赵江河与那些凉州兵，原霁根本没有现身。
不勒猜，原霁受了重伤，行动受制。
不勒按着人，为了功绩，不肯让更多的兵过来虎头崖。每天己方人的损失，不勒不放在眼中，他仍呵斥人排查山林，一心一意地要捉到原霁。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的人送死了不少，原霁的身形仍没有见到。
不勒开始焦虑。
他疑心重重，思考是不是要叫更多的兵马过来。功绩少一分便一分吧，只要能捉到原霁……他在木措王面前，仍会有面子。
当不勒开始动摇时，他和巡察的兵士们，前方迎来了混乱。不勒握住长刀，等着兵士和前方遭遇的敌人打斗，但是这一次，前方没有发生打斗，一瘸一拐过来的少年虽衣衫褴褛，却眉目清秀。
不勒脱口而出：“儿子！”
李泗对自己父亲露出惨笑，他父亲下马来扶他。李泗注意到，不勒扶他的时候，身子摆出一个防备的姿态，这位父亲，并不完全相信他。
李泗对不勒解释：“多亏你们来了！我这些天和原霁在一起，他太厉害了，绑着我根本动不了。但是原霁受伤也很重，我本想找机会杀了他，可惜后来赵江河领着人来了。我只好和他们虚与委蛇，没有下手的机会。”
不勒点头，这与他这些年的遭遇对上了。
不勒问：“那个姓赵的，带了多少人来？”
李泗准确地说出：“五十七人，但六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五十一人还能作战。”
不勒和自己的人马对视一眼，相信了这个数字，因李泗的话，与他们的猜测一致。不勒又问了很多话，李泗全都诚实回答，终于让不勒放松下来，相信李泗没有骗自己。
不勒拍着李泗的肩：“那你现在怎么逃出来了？凉州狼王为了捉你都亲自跑漠狄来了，他怎么会让你逃跑？”
李泗垂下眼：“今天早上，赵江河出去了，我和原霁绑在一起。原霁又开始劝我回去，我假意心动，趁他高兴时，我用匕首刺中了他的腹部，又杀了四个看守的卫士，才跑出来了。”
李泗：“我绑好了原霁，打晕了他。跑出来后我便想办法来找父亲。”
不勒：“你怎么不杀了他？”
李泗茫然：“大王不是说，不要杀原霁，要活捉么？我弄错了？”
不勒大笑，豪放道：“你没弄错！好孩子，这就带我去找原七吧。”
不勒留了心眼，让人查今天有没有人和赵江河的人遭遇过。当有逃兵回来，证明自己见过赵江河，不勒才真正信了李泗。他派更多的兵去和赵江河那支队伍作战，为了引开赵江河，不要赵江河回山洞。回来的人，以性命为代价，告诉不勒，赵江河带出去了多少人。
不勒跟着李泗，靠近原霁所在的山洞。发现山洞在地下，一棵居树恰好挡住，不勒露出懊恼的、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让李泗在前带路，自己带来的十来个人跳下山洞后，称他们看到了原霁，不勒才放心跟着跳下。
李泗冷笑自己这位多疑的父亲。
不勒跳下来后，他站在不勒身后，殷勤地领着不勒去找原霁。山洞里弯弯绕绕，不勒一直让十来个人在前带路，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头顶的洞壁间滴落。
山林路转，前方光亮，李泗忽然手指前方，激动道：“父亲你看，那不是原霁么？”
原霁被捆绑着，口中塞着布条，靠坐石壁，低垂着头。他身上的武袍早被血染得脏兮兮，但是不勒仍明显看到，原霁腹部的地方，衣袍的眼色比其他地方更深……是血染红的。
只是不勒觉得哪里奇怪。
李泗微笑，在不勒不敢上前时，他猛地伸手在不勒后背运足掌力，一拍而下：“父亲，你不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他么？”
头顶的阳光细碎落下，被捆绑着的原霁蓦地睁开了眼，一跃而起。
不勒目中骤缩：“李泗，你骗我——”
回答他的，是原霁跃起从山壁角落阴暗处抽出的长刀，和不勒身后李泗蓦地出手杀掉他一个卫士后抢来的刀。原霁和李泗一前一后地攻杀，目标直逼不勒。
十来个漠狄人一同抽刀：“保护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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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与束翼等人到了虎头崖，不等消息，她直接要进虎头崖。
女英军们不安：“女郎，这里必然全是敌人，我们进去，会羊入虎口吧？”
关幼萱看向束翼，束翼道：“只要夫人不落入敌人手中，我们进去就是帮七郎分担压力。赵将军能活着带来的人太少了，七郎他们的人手远不够用，我们只要进去，不管吸引多少敌人，都是帮七郎。”
女郎们不太自信：“可是我们能保护住夫人，不被敌人抢走么？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混过的男人啊。”
束翼冷声：“男人又如何？男人就让你们吓破胆子么？凉州长大的女郎，何时怕过男人……”
女郎们抿起唇低了头，关幼萱不想束翼骂女郎们骂得更凶，便打断：“我会武功，束翼与我在一起，他会像保护我夫君一般保护我，我不会落入敌人手中。不用多说，我们进山……”
她仰头望着山林雾气重重，低声：“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见到夫君！”

第83章
虎头崖, 险峻之峰，山上遍布荆棘石砾，在西北是少有的石峰。石峰嶙峋, 山间有数道蜿蜒河流, 盘旋山道一径流下。湍流水声在崖下汇聚，波涛澎湃, 声势磅礴。
水流再向东、向南分叉, 汇入戈壁、沙漠，与其他河流一道养育着西北之地上少有的绿洲。
关幼萱一行人深入虎头山上后，便遭遇了一波敌人。一行人中只有殷三娘毫无战斗力，靠一名女郎保护。但幸好漠狄人分不清楚她们中身份重要的人是谁。
有一队女郎进山，漠狄人意识到应该是婚宴上那批和假新娘一起的人。他们急于向大将军不勒汇报——
他们无法寻到大将军。
杀退了一队敌人，关幼萱等人继续上山。束翼在前探路, 回头来扶关幼萱。之后再遭遇两拨敌人, 敌人来势汹汹, 比束翼以为的人多。
连他都开始忧心：“山中敌人不少……不知七郎有没有来这里。”
关幼萱：“来的。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
束翼抿唇：“夫人……”
关幼萱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她越过他往前走, 手抓着一丛灌木攀沿石壁。束翼忍不住加重语气：“萱萱！”
关幼萱回头，乌漆分明的黑眼珠子盯着束翼。
束翼后悔了：“不然我们撤吧……”
比起找人，关幼萱的性命更重要。
关幼萱微微笑起, 她向束翼招了两下手。束翼过去, 她让他俯身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我知道夫君会来。我梦到过夫君会来, 我们可以帮到夫君的……你别怕，我们都会活着的。”
束翼抬头看她, 静静的, 他在她眼中找到了自己经常能从原霁那里得到的让人心生安定的力度。强硬有强硬的安定, 温柔也有温柔的力道。
束翼点了头，重新露出笑，心生豪情：“不就是敌人多嘛，我们一路杀过去就好了！”
他回头招呼女郎们：“快点，婆婆妈妈的，让七夫人等你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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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这队人，便不断在山中遭遇敌人。敌人梭巡整座山找原霁，关幼萱他们又坚定地非要上山。越往山中走，遇到的敌人军队越多，他们应对得越吃力。
但依然继续。
关幼萱手中沾了再多的血，她手中匕首捅入敌人身体时，已经麻木得不像最开始那般害怕。疲惫、紧绷、防备……不断的战斗，看不到尽头的敌我之争。
关幼萱想，这便是夫君平时遇到的么？
只要见到漠狄人就觉得是敌人，一句话不多说双方就开打……连她都杀人杀得麻木，原霁整日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在战场上遭遇的那些，是否养成了他嗜杀的性情，让他变得漠视生命……
关幼萱心尖一点点发麻，一点点疼起来。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原霁那般喜欢睡觉，为什么每次从战场上下来，他都睡得昏天暗地、人事不省。身体的疲累尚能通过睡觉解决，那么精神上的呢？
关幼萱要见到原霁！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她要好好待他。当她一点点了解他，她和他的相遇，跨越前世今生，才真正变得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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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为了执行他们的计划，早早带人出去与漠狄人对上。他们已在山中数日，对敌人数量大概清楚。赵江河将大部分人手带走，便是为了麻痹不勒，让不勒放心地被李泗引入山洞，成功被猎杀。
待赵江河解决了一波敌人，他不恋战，反身便回他们的山洞，去帮忙李泗和原霁。
山洞中，战斗正酣。
留在这里的凉州兵都是伤员，无法动用战力。而跟着不勒进来的漠狄武士，都是勇士。进入陷阱后，原霁和李泗一同暴起，武士们大喝一声，拿起了武器。
不勒被原霁和李泗夹攻，他大怒，当李泗从后扑跃而来，膝盖夹他肩膀从上攻下时，他反掌而握，拧住对方将人摔下。听到身后少年撞上山壁的沉闷声音，不勒大笑：“小兔崽子，敢玩我？！”
他的放肆话没有说完，原霁从前攻来。不勒不敢小看原霁，前方刀锋袭来，他冷喝一声，用足十成精力来对付原霁！原霁攻势猛而迅疾，他的攻打风格是威猛那一路子，力道强狠，不勒哪里敢硬接？
然而不勒不愧是不勒，他很快发现：“小子们，攻原七！他受了伤，气血不足，他比我们着急！”
原霁仰面，漠狄武士们果然见到原霁眼底幽黑，脸色却微微发白。他们之前对原霁的忌惮，这时才消散——原霁的受重伤不是谎言！原霁攻势迅疾，是因为他撑不了多久！
原霁淡漠：“来！”
他后背、腰部、腹部、大腿、肩头，皆有重伤。之前的一路折腾，从漠狄王都到虎头崖，他的伤一直在加重。原霁全身都一阵麻痛，然这种麻痛挤压着神经，反而变得麻木。
他知道自己后劲不足，却不能在同伴和敌人面前承认。
一个不倒的狼王神话，才能信服所有人……原霁身上的汗与血混着，他浑浊又清晰地想：我不能倒。这是我真正意义上指挥的第一场战斗，我输不起。
凉州输不起——
原霁握紧长刀，向前盯着不勒：“来战！”
今日哪怕倒下，也必须带走不勒！
而李泗眼见原霁陷入困境，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奋力袭来，再次跃向不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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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山被血包围，风中混着血味，再经一战的女郎们变得疲惫。周围草木簌簌地响，女郎们围在中间，不敢放松警惕。周围的黑影极快地蹿过，让众人精神紧绷。
关幼萱握着匕首的手心的汗渍已经干了，但手仍是湿的。
这一次，是血。
束翼背靠着关幼萱，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他微低头：“还能撑得住么？”
撑不住的话，他哪怕只救关幼萱一人，也要带她离开。
关幼萱压着呼吸，她手臂已经发麻，但她撑着点头：“我可以。”
束翼低声：“敌人来了。”
果然，此话一了，草木中低伏着的黑影扑来，杀向这些年轻的女郎们。
而原霁那一处，不勒很快肩膀被劈中，若非他快速躲避，整只手臂都要断掉。伤势是原霁所伤，不勒心中惊骇，方才的勇气退去。
他已年老，冷静下来，自保变得更重要。他退出战场中心，让武士们挡住原霁，自己奋力向山洞外杀去，要逃出这里。
李泗心里一寒：“少青！”
被十几个武士围着的原霁，抬头看到了不勒逃跑的身影。原霁这般一看，武士们合力袭来，枪头卷向他将他轰起，撞上山壁。原霁咳嗽着吐血，李泗再次：“少青！”
原霁额头上尽是汗，他咬牙握紧刀：“我们追——”
好不容易到这一步，不勒必须死！
不勒回头看身后风声，冷笑一声，当即逃得更快。有武士们阻拦，不勒跳出山洞，当即向自己的同伴找去。他吹起哨声，让更多的兵听到自己的声音。
而一转弯，不勒看到自己援助兵马的时候，目光一凝，看到了赵江河和五十多个大魏武士。
不勒回头，见到原霁和李泗从后方山洞、压着他的武士们上来。
不勒算了算双方人数，自己已召来百来人，原霁那里不过五十来人。自己仍占上风。但不勒眼皮直跳，总觉得不安。他回头看向全身浴血的少年郎，张口想要商量时，原霁已道：“杀不勒！”
不勒怒吼：“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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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此方战得困难，哨声响起时，和他们对面的漠狄人却犹豫一下后，快速后退，撤入林中。关幼萱不解，她看束翼。束翼凛然：“是漠狄将军的哨声。不勒在召唤自己的兵——是不是七郎和他遇到了？”
关幼萱听到自己夫君的名字，心口一跳。
她抓住束翼的手臂：“我们追上！能拦一些算一些。”
束翼低头看她，再回头看女郎们。连关幼萱身上、脸上，都沾上了血。束翼踟蹰着是否应该上前，关幼萱声音加急：“夫君需要我们帮他拦住一些人！不是说夫君身边没多少人手么？”
束翼当即点了头：“我们追上。”
原霁那边是没多少人，确实不能正面和漠狄人对上。但是如果原霁一心一意要杀一个人，拼着再多的伤，他也步步上前。其他人迎战敌人，原霁和李泗只杀不勒。
原霁生平作战，第一次不得不借助武力以外的东西。例如兵器、绳索。他和李泗用绳索拴住不勒，为了不让不勒逃脱。他们一人非要不勒死，一人视不勒为自己最大的耻辱……赵江河领着兵与敌厮杀，回头看自己兄弟们，也被两个兄弟的杀性骇得一个凛然。
原霁和李泗合作，缠斗上不勒。他们将不勒放倒，不勒看到二人的眼神，便知自己今日危险。人老了，怕死，怕失去功名利禄，怕很多东西。不勒失去了年轻时的血性，他今日只想着逃！
寒风凛冽，血性味在空气中飘散。
不勒的拳脚和武器一同反击，不断地将原霁和李泗打倒在地。两个少年人多有不足，但他们只要一心要杀一人，那人如何能逃？混打、撞击、血腥……
这场战争极为短暂，又极为漫长。
无数人的仇恨夹在双方之间，不勒的眼睛被战意逼红，原霁又岂放松？
人知道自己危险，胆怯之后，反而生了勇猛之力。不勒一改之前的躲藏，迎上原霁：“小崽子，你以为我那么好杀么……我和你父亲作战时，你还没生出来！”
鼻断刃风袭来，原霁身子后仰躲避，手中刀却递上。他道：“试一试。”
李泗：“原霁！”
原霁深吸口气，顶着不勒的刀影，全力猛跳。他飞跃而来，风声赫赫，不勒的刀刺中他肩头，原霁目中掺着风霜，温度微凉，气势不退。不勒的目中生起恐慌，他嘶吼：“你怎么敢——”
李泗手中绳索收紧，将他绊倒。骨头断了几根，少年人卡住不勒咽喉，脑中先前故事历历在目。不勒喘不上气，雄伟的身体被按倒，这一次原霁从前迎上，他再没站起来。
不勒手臂上前攀，他青筋遒劲，努力扒着原霁手臂。二人四目相对的短暂瞬间，原霁拇指擦过刀尖，舔血后，他手中刀举起，冲不勒笑了笑。
不急不躁。
势在必得。
不勒瞪大虎目，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哆嗦着：“原……淮野……”
原霁眼神安静。
林中木啸，山岚空旷，风声过境。那是来自凉州的风。
沙漠中的狼王战无不胜，曾让漠狄恐惧万分。狼王临渊而站，眼如冰霜。狼王从深渊中走出，身形、面容，越来越清晰。
不勒再没有发出声音，原霁擦掉自己面上的血，他道：“我不是原淮野。”
原霁撑着刀站起来，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麻。他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却没有倒。他凝视着场中还活着的敌人，手中刀柄再次握紧：“我是原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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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面前这波敌人终于尽数被杀，女郎们均疲惫万分，也有受伤的。有人直接脱力倒地，有人喘着气闭上眼。关幼萱也是靠束翼扶住，才勉强站定。
风中的血腥味让人恶心欲吐。
细微的风声仍在空气中流窜。
这一次，不用束翼提醒，女郎们都感觉到危险还未离去。关幼萱仰头，看向前方向上延伸的山壁。山壁上草木稀疏，风中的血腥味却来自那里。束翼等人绷起身子，关幼萱调整状态，心中生起焦虑。
她回头看身后女郎们的状态，再仰头看头顶那还未看到的敌人方向。
她祈祷这一波敌人能够数量少些……大家已经撑不住了。
静谧中，所有人如临大敌，等着敌人现身。关幼萱一目不错，手心的匕首捏得快划破自己的掌心。前方头顶的峭壁上，终于出现了身影。关幼萱的神经绷到极致，但在看到出现的人时，她目中突得一空。
浑身浴血的原霁、李泗、赵江河，领着三四十个人出现在那里。半人高的芦苇摇晃，郎君们手中持刀，同样警惕地准备迎战来自下方的敌人。
双方四目相对。
原霁和关幼萱目光对上。
沉静的风在山林中飘动，呼吸声混着铁锈，谁也没说话。关幼萱大脑一空，她忽地反应过来，她抬步就向前跑。原霁看到她动，目光跟着轻轻一晃，他从高处向下跳，然后奔跑向关幼萱。
关幼萱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看到他在自己眼睛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脑中混乱，一会儿是他全身血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自己梦中站在山头，背对着自己、拒绝自己婚事的样子。
关幼萱丢掉了自己手中的匕首，她跑得摇晃，喘不上气。
原霁向她跑去，他几番跳跃，从高处不断向下跳。他身上的伤影响战力，却不影响他跑向她。长刀在此时成为累赘，原霁丢掉了长刀，眼睛紧盯着视线中的小小淑女——
就如他在梦中常日望着她的时候。
在他梦中，她非要去军营，非要去救死扶伤，非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原霁不愿搭理她，不敢靠近她。他克制自己的所有情绪，唯恐只要靠近她，自己就此沦陷，害她一生。
他爱极了她，可是原家人都是短命鬼，战场神话少有善终。梦中的原霁已经明白，他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他生在凉州战场，他也会死在那里。
他爱极她，可他要装一辈子不爱她。
每夜天黑了，万籁俱寂的时候，原霁坐在军帐中，坐在战场上，坐在山巅处。累了的时候，他就想一想关幼萱，想一想明月下，树影婆娑，淑女纤纤从自己军帐前走过的影子。
“待月亮升上来，他就向天神祷告。愿她平安，愿她顺遂，愿她一生与他无关，一生不爱他，不走入他的生命。
他许愿她永立月明下，许愿她走到哪里，黑暗就退散，清风扫她衣袂，月光为她照路，星辰点缀她眼。
若他不幸死在战场上，他愿化为清风，化为月光，化为星辰。若他有幸追随，便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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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丛中，原霁和关幼萱抱在了一起。
混着血味，现实中，原霁紧紧抱住了关幼萱。
关幼萱哽咽：“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原霁良久沉默，好一会儿，他才哑声：“我也是……”

第84章
原霁与关幼萱汇合后, 他们并没有很快离开虎头崖。
按照原霁的计划，他要在虎头崖多待一段时间，引兵来此歼灭。小小的虎头崖引不来那么多兵, 但只要原霁活着，就会将压力带给战场上的木措。
待木措彻底放弃追杀原霁、专心应对西北战场时, 原霁会折身回战场, 与木措当面。
原霁就要这般摧毁木措的信心——我单枪匹马闯漠狄, 你杀不死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回战场，依然赢你。
然而这些，都不应是伤重的原霁该做的事。他最应该做的，本应是回凉州好好养伤。哪怕身体强健如原霁，他受伤这般多这般重, 对性命都是极大的耗损。
私下里, 李泗吞吞吐吐地向关幼萱承认自己捅伤原霁要害处的事，希望性柔贤淑的七夫人，能带七郎回凉州养伤。此间战场, 交给他与赵江河便好。
关幼萱听闻自己夫君受伤这般重, 亦是忧心忡忡。她思虑一二后, 答应李泗自己会想法子劝原霁回凉州, 不要再折腾。目前情况, 则是关幼萱留在了虎头崖, 留在原霁身边陪他。
关幼萱回到原霁身边，便不用如之前那般奋力突围、杀人, 她做回了乖巧安静的七夫人, 她手下带来的女英军, 则交给了赵江河整编。赵江河将女英军和自己带来的精英军整合, 成为一只军队, 扫荡虎头崖的敌军。
不勒大将军死后，他们抓到了漠狄那边仅次于不勒的军官。原霁用武力震慑此人，将此人关起来，要求对方在自己眼皮下日日向战场上的木措通讯要兵，每日一个说法——
“大王，我们找到原七踪迹了！但是原七武力太强，我们需增兵。”
“大王，再给我们一日，我们必活捉凉州狼。”
“大王，能不能再增兵……”
战场上的木措被如何扰乱心神，自不必说。虎头崖此处，原霁等人倒是待了几日。
夜深人静之时，栖身山洞中，靠着原霁肩膀的关幼萱手慢慢地扶在石壁上，倾身靠墙来撑起自己身子。她动作间，怕惊到原霁，便扭头，小心观察原霁的神情。
而看到他现今的样子，关幼萱不禁心头一酸。
自她认识原霁，他哪怕刚从泥里滚爬出来，身上那昂然之气，都未曾被打压下去。他有情绪低落的时候，有愤懑不平的时候，然而他没有屈服、憔悴的时候。
让她仰慕的凉州少年将军，本应眉清目朗，意气风发，勃勃雄姿。
但而今原霁盘腿挺身，闭目而坐。他身上依然有多年习武留下的英武之气，但他面颊瘦削了很多，唇色苍白许多，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也不如以往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身上压着太多伤，但他不承认，可他确实是日渐消瘦，疲惫……关幼萱怔忡望着，眼中水雾渐渐凝起。
原霁忽地睁开了眼，看向她。
明月从头顶一小片树叶缝隙口照入，清明的光打在他二人身上。四野寂静，原霁静静地看着关幼萱，见她目露惶然，飞快移开目光，用手背擦掉她眼中的水雾。
原霁沉默半天。
他问：“怎么了？”
关幼萱回过头看他时，重新目若清水，粉颊噙笑，天真无邪又带着几分羞涩：“没、没什么。夫君你睡你的，我去去就回来。”
原霁目中冷硬的神色，因她的娇羞而怔忡，怔忡之后，神色变得微暖，带了几分笑。他此时并没有几分柔情，但为了关幼萱，他愿意装出几分来。
原霁敛目半晌，再睁眼望她时，他恢复了几分自己以往的样子。少年将军刻意作出几分生气的样子来，与她哼道：“三更半夜不睡觉，背着我偷偷摸摸出去，问你都不说，你真是个坏淑女！”
关幼萱愕然。
原霁凑过来，笑嘻嘻地贴上她的耳。她往后躲闪，却被他抓住手臂动弹不得。原霁观察她，戳一下她的脸：“到底怎么了？说！”
关幼萱支支吾吾，被他逼得没办法。她闭上眼：“我不好意思说呀！”
原霁侧了下头，若有所思。
关幼萱睁开眼，小心看他。
原霁面红了，他恍然大悟，尴尬地往后靠，松开了她手腕：“你是要如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的嘛。自家夫君，你不好意思什么？”
关幼萱：“……”
她急了，连忙倾身自证清白：“不是不是！你不许乱说！”
她急急地辩解时，撞入原霁的怀中，被他抱住。她埋在他怀中，耳尖已经红了一片，终是揪着他的衣襟，不甘心地小声说：“我是想洗浴。”
原霁挑下眉，意外无比。
关幼萱仰脸，沮丧道：“你不觉得这么长时间不洗澡，不换衣服，身上都有味儿了么？你不觉得我很脏，很丑么？”
原霁噗嗤笑了，他说：“让我闻闻。”
他鼻子一耸就要低头闻她脖颈，被关幼萱惊恐地连忙用手捂住口鼻。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小声：“不许闻。”
原霁目中噙了笑，他被她捂住口鼻，声音便闷闷的：“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闻起来很臭啊？”
关幼萱：“嗯。”
原霁目中神情一僵：“……”
关幼萱理所当然：“不然怎么会叫你们‘臭男人’呢？”
原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又忍不住扑哧乐了。他抓着她的手放下来，另一手捂脸。他脸埋于自己掌间，越想越想笑，让他肩膀打颤。关幼萱不解地看他，但看到他笑起来，她也微微抿唇，随他一起笑。
虽不知他在笑什么，但原霁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些，关幼萱很开心自己能逗乐他。
原霁被自己逗笑：“是我错了，我就不该问你。”
明知道关幼萱有多诚实，他干嘛奢望从她嘴里听到违心的话呢？
原霁按住关幼萱的肩，拖着她一起站起来，他道：“走。”
关幼萱被他搂抱着，几乎是被他抱着离了地，被他拖着往外走。小女郎茫然：“去哪里？”
原霁低头：“你不是要洗浴么？”
关幼萱：“女英军有人陪我就好……”
原霁龇牙：“我怎么可能让别人看我妻子的身体？女郎也不行。不许废话，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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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此时山间，已被大魏军人占据。
自从漠狄王都逃出，关幼萱终于洗了自己半个月来的第一个舒服的澡。
山间明月当空，四野没有人声，野兽的声音也听不见。关幼萱赤赤地站在水中，心口以下都被清水笼罩。月光照落，俯照在她玉白的身体上。
只见小女郎拥胸而立，微凉的水环绕她，乌黑浓长的发从肩头落下，松松地铺在湖水中，像是浓密的被打散的墨汁，围绕着女郎蔓延铺陈。
关幼萱俯着眼，轻轻地用手指浇水，浇在自己身上。她的睫毛沾了水，翘翘地向上粘结。她乌黑的眼珠子也掺着水，眼眸弯起来笑一笑，趁着雪肤红唇，何其娇美。
数日的疲惫因放松的洗浴而一扫而空。
关幼萱并不害怕。
虽她一人立在水中，但是隔着大石，她知道原霁在陪着她。
二人本说好都要洗一洗，关幼萱还央求原霁，说他洗后自己帮他包扎伤口，她想趁机看一看原霁身上的伤有没有结痂，有没有在恢复。原霁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等他领她到了水边，她褪.衣下水时，却听不到身后动静。
关幼萱回头，便见原霁眼睛发直地盯着她。
原霁移开了目光，嘟囔道：“我不和你一起洗。我去……石头后面洗一洗就好了。”
关幼萱：“为什么？”
原霁支吾半天，找了借口：“因为你洗得太慢了，我不耐烦等你。”
他昂首阔步地转头去大石后头洗他自己的，关幼萱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挺拔后背，却觉得他是落荒而逃。关幼萱沉泡在水中，清洗自己的身体时，忍不住想原霁：他为什么要和她分开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关幼萱轻锁着眉，伸手把自己腻在颈间的一小撮发丝拂开。
她低头看清水中倒映着的小淑女的样貌。淑女多娇，唇红齿白，发乌目明，腰肢纤纤，肩膀瘦窄。这般好看的小美人，关幼萱自己看着都喜欢，为什么原霁不爱了？
关幼萱嘟起了嘴。
她扬声，娇滴滴：“夫君！”
石头后传来原霁沉闷的声音：“嗯？”
关幼萱：“我洗好了。”
原霁：“……哦。等我一会儿。”
关幼萱：“我不想等你，我自己过去了。”
说罢，关幼萱自觉自己已经很有礼貌地跟原霁打过招呼了，她便踩着水，迈步向大石的方向走去。赤.身到底让人羞涩，即便是在夫君面前。关幼萱便双臂交叉，捂着心怀，怯怯地踩着水小心翼翼地走。
长发拂在她腰际，随水黏连，如水鬼一般。
关幼萱绕过大石，看到了原霁，微吃惊了一下，停住脚步。她以为自己洗得很快了，原霁必然还没洗完，但是此时看，关幼萱沮丧地发现原霁已经回到了陆地上。
他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半束着，披散在肩。破了洞的衣袍随意地披在肩上，露出里头的雪白中衣。原霁蹲在水边，旁边放着关幼萱的衣物。他皱着眉，正将关幼萱的衣物浸在水中清洗。
他没怎么洗过女孩的衣服，此时洗得眉头连皱，看起来分外不耐烦。
但是关幼萱又没让他洗。
关幼萱看清楚他手里揉的衣服是自己的小衣，脸一下子爆红：“你干嘛洗！”
原霁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拥胸而立的水中淑女。他抬起的眼睛，短瞬间燃起星火一般过亮的光，熊熊猛烈。关幼萱见到他这个眼神，便往后一退，些许警惕。
但是原霁很快重新垂下了眼。
关幼萱看到他攒着她小衣的手骨用力，手背上青筋微凸，挽着袖子的手臂上青筋嶙峋。他强自忍耐后，若无其事道：“我帮你把衣服洗一下，用内力烘干，你就能穿了。”
关幼萱：“你自己的衣服都没洗。”
她跃跃欲试：“我帮你洗……”
原霁声音一下子大起：“不行！”
关幼萱被他吓了一跳，止住脚步。她颇为不解地看他，原霁深吸口气，重新低下头，闷声：“我不会让夫人为我做这种事的……萱萱，你不要这时候靠近我。”
关幼萱问：“为什么？”
她自己给找出一个答案：“是不是因为你有心无力，你想睡，但是没力气？”
原霁：“……”
他目瞪口呆，愕然抬头看她。他脑中神经一突一突地跳，看关幼萱这般自然地问出这么诚实的疑问。关幼萱红着脸，却不觉得她的问题有什么……她一贯这般诚实。
于是一瞬间，大漠一行的艰辛残酷、梦中故事的悲凉无奈……都好像离原霁远去了。
他望着关幼萱明亮又好奇的眼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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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终于穿上了干净的衣服，靠着自己夫君，一道坐在水边。
原霁被她靠着，眼睛看着粼粼湖水。他一时间也有些慵懒，享受这般二人时光，不为万物所打扰。
到这时候，这对小夫妻，终于有空交流各自的梦。关幼萱紧张地向原霁承认自己做梦，并强调梦也许是真的前世，她本以为原霁会说自己怪力乱神，她已经做好反驳他的打算……原霁只是笑。
他最后说：“我知道你做梦。我自己也会做。你是从什么时候做梦的？”
关幼萱握紧他手臂，道：“啊？我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么？”
原霁故作恼，敲她额头：“你当然不是了！没有夫君，你特殊个……屁屁。”
他硬邦邦地在淑女面前，将粗话改了个口。
幸好关幼萱没听懂。
于是原霁第一次跟关幼萱说自己的梦，让关幼萱惊喜连连，又变得兴奋，缠着他想多听故事：“这样说来，是我先做梦，你在后面追着我做梦么？然后呢然后呢，你还梦到什么了么？”
原霁：“没有了。我梦到的都告诉你了。我都说了我做梦是有契机的……”
关幼萱立刻追问：“什么契机？”
原霁吞吞吐吐半天，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关幼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又抿起唇笑。原霁恼羞成怒，拍地道：“笑什么？难道你做梦就没有契机么？”
关幼萱柔声：“我没有呀。”
原霁一怔。
关幼萱美目看他，得意道：“我真的没有呀。我想做梦就做梦，没有外物影响我的。我的梦比你做的要早呢。夫君，你在追我的梦呢！”
原霁怔怔看她，半晌道：“对。”
关幼萱一愣，没料到他这般痛快地承认，而不是反驳。
原霁伸手，抚摸她的面容。他倾身来，与她鼻尖轻蹭。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说：“萱萱，你是我的美梦呢。”
关幼萱被他看得羞涩，垂眸道：“那我……我想试一试，看之后还会不会做梦。那我，我要骂你了。你不要生气，我不是真的骂你，我就是想试一试。”
原霁看着她笑。
他说：“你想怎样都行。”
关幼萱仰头，看他半晌，鼓起勇气问：“那我问你，我们周围有没有人啊？”
原霁不解她问这个干什么，他回答：“当然没有了。你说要来洗浴，方圆十里，我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出没了。”
关幼萱便放心了。
原霁还温柔地用手托着她的小脸，专注地看着她，眷恋她。就见他的小美人儿忽而倾身，她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颈，挂在了他身上。原霁迷惘之时，关幼萱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原霁愕然，又满心欢喜。他“嗯”了一声，挑眉没说什么。
关幼萱紧接着：“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原霁被色所迷，漫不经心：“嗯。”
关幼萱便道：“那我……我要和你生孩子！”
原霁：“……”
他一下子恍惚，呆愣地看着她。关幼萱格外大胆，又凑上来在他唇上亲了亲。他僵硬而迷惘地坐着，完全没有下一步动作，关幼萱脸颊滚烫，水滴般的眼珠子一转，便来扯他腰带。
原霁一下子按住她的手，掌心如灼烧一般：“萱萱……萱萱！”
他竟被关幼萱推倒在地，原霁生平第一次遇到她比他着急的时候。他愕然之后，哭笑不得地伸掌将她托于自己怀中捂住，他道：“萱萱，萱萱……别这样。”
原霁沉默一下，说：“我不想生孩子。”
关幼萱被他抱在怀里，一时间惊愕仰头看他。原霁笑一下，眼神却很淡：“……我觉得，原家的宿命，终结于我，其实也不错。萱萱，我没有我父亲和我二哥那般伟大……我是有私心的。
“我不愿我夫人跟着我受苦一辈子。不想我死了，你像嫂嫂们一样守活寡。以前是我不懂事，非缠着你，要娶你，要和你生孩子，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可我现在觉得……其实你父亲和你师兄对你的安排，对你最好。
“我是心甘情愿为了凉州付出一生的。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这样了。萱萱，我……你要不重新选择吧。”
关幼萱盯着他。
她盯着这个躺在地上、长发散落的少年郎君，她俯身看着他，然后缓缓埋下，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颈间，她轻声而坚定：“夫君，我选你。”
原霁仰头看着天，不语。
他心中无奈，因他早知以她心性，其实没有第二个答案。他只是试一试……原霁眼圈微微红，他缓缓地伸手，抱住她。他将她抱于自己身前，眼圈更红。
原霁声音微哑：“我是要做狼王的人……”
关幼萱：“我愿意做狼王的夫人。”
星河在天，璀璨如银。三更鼓后，风在山间流窜，天星散落如雪。
这一夜变得漫长情深，原霁忽然想到，不知他之前的原家人，都是如何与心爱之人定情的。而此天此夜，年轻的狼王仰着头躺于野天野地间，紧紧抱着自己怀中的女孩儿。
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滚落，原霁一言不发，只是将关幼萱捂在了自己心口处。

第85章
在大西北辽阔的天幕间, 月如白璧垂树，星子横贯天穹。天地一片漆黑，原霁和关幼萱躺于野山湖水边, 如两粒清尘落入漫天银华中，他们穿越银河。
关幼萱静静地卧于原霁心口, 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黑暗与幽静将他的心跳声放大, 关幼萱听着着声音, 觉得安全万分。她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便缓缓仰头，一点点向上蹭，亲吻他的下巴。
原霁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紧，又怕伤了她, 他很快松了。
关幼萱没有说话，但她轻轻的、羽毛一样的气息, 让原霁感受到她的用心。原霁眸底更红，他呼吸变得乱，一时撑不住, 握着他的腰坐了起来。关幼萱面红眸湿, 被他拽到他眼皮下。
他的呼吸声沉重。
他向她确认：“你确定？你真的确定要与我这样？我……我不留余地的。”
关幼萱想到他的不留余地, 心中登时生怯。她搂住他脖颈，不要脸地用小娇妻的撒娇哀求他：“你不要不留余地嘛，少青哥哥你温柔一点嘛。”
原霁：“是你来撩拨我的。”
关幼萱心虚闭眼, 又怕说明不了自己的心意, 她胡乱地凑上去亲他。这一次, 原霁俯下脸, 不与她玩扮家家, 而是真正地吻她。他霸道凶悍, 毫不拖沓，大刀阔斧的进攻风格一旦开始，就让关幼萱晕头转向。
关幼萱忍不住去揉他发顶，模糊地想着摸兔子的耳朵兔子会发抖，摸狼的耳朵……
原霁手腕用力，瞬间起身，一把将她掀翻。
天地瞬间顺序大变，关幼萱眨眼间就被扑倒，她傻眼地仰头，看着原霁俯身，目光冷锋一般扎着她。他身体温度烫，那直挺挺的挨着她的劲腰也似乎需要嘴来喘气一般，微微发颤。
关幼萱瞪大眼：“夫君，你中衣领子、领子上有血渗出来了……”
原霁眸光盯着她，看她大呼小叫，还伸手去摸他领子。她忧心忡忡，却见原霁幽暗的眼眸中，闪着微微的兴奋感。关幼萱被他的强硬冷酷一时弄得愕然，原霁见她不乱动了，这才伸手勾起她的小下巴，挠了挠。
原霁道：“不大呼小叫了？”
关幼萱眨眼，忍不住小声：“你变得好兴奋。”
和之前那副憔悴、萎靡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小淑女茫然地想：这是我的功劳么？我有这般本事？
她感受到了危险，狼王手指勾着她的后背，将她扯起来搂到怀里。原霁漫不经心的：“萱萱，我呢……”
关幼萱后背被他手指摸得脊椎骨都麻了，她整个人软趴趴下来，眸中湿润：“嗯？”
原霁对她笑了笑，眼底的伤疤在这一瞬，鲜红似血，带着狠厉感。
他道：“我们属狼的，越见血，越兴奋。”
关幼萱僵住。
原霁俯首来亲她：“你越躲，我越兴奋。”
他手搭在她颈上，眼睛向下垂落，浓长的睫毛挨上她雪白颈子。他对更多的，看得更清楚。但他语气依然是冷静的：“你越软，我越兴奋。”
关幼萱：“可可你的伤……”
原霁：“伤越重，我越兴奋。”
关幼萱脱口而出：“色中饿鬼，你没救了！”
原霁睥睨她，不为所动：“你既然选了我，我一辈子忠诚于你，但你也逃不了了。”
关幼萱被摁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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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时心软，换来狼王一夜张狂的气势。她傻乎乎地用自己，成功让原霁活了过来。而他活过来的方式，就是她受罪。
露天野地，她分外是害怕的，不安的。
每一丝风的吹动，都让关幼萱紧张。
她纠结万分，几次想拒绝，又因太舍不得他，而屈服于他。她累得不行的时候，还没忘了自己和原霁二人的梦。浑浑噩噩中，好脾气的关幼萱真的对原霁生了几分怨怼之情。
她拿手恼他脖子，小声骂他：“坏狼崽子。”
原霁挑眉，说：“是狼王。”
关幼萱：“你多大在我这里都是坏蛋狼崽子，你就是坏狼崽子！”
原霁无声地笑一下，随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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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很久，关幼萱才有些酸痛地醒来。她醒来第一时间看自己的衣物，发现穿得好好的，自己已经回到了他们住的山洞中，她的身上还披着原霁的外袍。
关幼萱放下了心：七夫人没有在外人面前丢脸。
原霁起码在她睡着后把她抱回来了。
这里只有她一人睡着，关幼萱匆匆整理了衣容，就向山洞外去。从山洞到高处的地面上悬着一条藤蔓，关幼萱已经习惯每日爬藤蔓上上下下了。她未嫁前的娇弱，这些日子随着原霁上刀山下火海，真的改了太多。
关幼萱觉得自己被折腾得瓷实了好多。
她再不是娇娇软软、隔着一个屏风都能觉得窗子破了洞的淑女了。
爬出山洞的关幼萱，得到守在外面的军士们对她友好地打招呼。关幼萱见他们今日站在外头，女郎们跟他们一道，都排列阵型一般。
赵江河在对军士训话，离得有些距离的地方，李泗正蹲在地上发放干粮，殷三娘神色悲哀地立在他五步外，可是李泗头都不回。
关幼萱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她亦不能插手旁人家的家事。李泗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心结压了那么久，他已经不可能见到自己母亲，就产生亲情那样的情感。未曾妥善守护的感情，丢了后想再捡起来，何其艰难。
只能靠时间治愈。
关幼萱目光移开他们，望向面前那立在山垭口、背对着她的原霁。她其实出来后，一眼便看到原霁。他身姿挺拔，只一个背影，都和旁人不一样。原霁俯视着山川地貌，立在高处勘察地形。
他自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关幼萱踮脚，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郎君外袍脱下，披到他肩上。原霁微偏头，关幼萱对他笑：“不要生病了。”
原霁望着她，他脸上的冷硬神色因她到来，而缓了缓。只是军士面前，儿女情长并不恰当。原霁狠着心压下自己的心中波荡，淡声地随意聊天：“昨夜睡得还好么？”
关幼萱害羞点头。
原霁当没看见。
他咳嗽一声，就要说自己的正事，不想关幼萱忽然插了一句：“夫君，你昨夜有做梦么？”
原霁愣了一下后，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皱了下眉，道：“不曾。”
关幼萱惊讶：“可是……我做梦了啊。”
她嘀咕：“难道你做梦的契机不是你说的那样子么？”
原霁一时也不解，他心中一大堆军情政务，但是他却仍是忍不住跟着关幼萱的思路走了：“你梦到什么了？”
关幼萱娇滴滴地乜他一眼，她低头抓了抓自己的发带，道：“我梦到我去军营找你呀。可你总不理我。我试图跟你说话，你走得飞快。你一直躲着我。可是怎么办呢，我才不会退亲。”
梦中的关幼萱，坚持想留在凉州，想了解原霁。哪怕她最后仍是会退婚，她也想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些什么——原霁到底是怎样的人。
关幼萱洋洋得意：“我有感觉到，梦中你有被我打动一点。我有一次从大夫那里出来，正好看到你走过去，我忍不住出去追你，然后我跑得太快，就摔倒了。我蹲在地上，抬头看的时候，见你回头看我。”
关幼萱回忆着自己的梦，心中涌上甜蜜感：“你是喜欢我的。”
原霁说不出话。
当着那么多军士的面，他面容滚烫，越来越热。他想说那不是他，和他没关系。
原霁也确实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用告诉我。”
关幼萱反唇相讥：“那你脸红什么？”
原霁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狠狠瞪她一眼。
关幼萱蹙眉：“所以你真的没有再做梦么？我有叫你‘狼崽子’啊。”
原霁又愤怒又尴尬，又怀着一腔极隐秘的欢喜。他半晌憋出一句：“我们先谈正事，儿女情长私下再说。”
关幼萱正想解释两人探讨的梦境跟未来有关、很有价值，并不是他说的只是儿女情长。但她一抬眸，看到原霁凶狠的眼神，霎时明白了。关幼萱乖乖闭嘴，原霁这才装作没事人一般，跟她说：“我们今日就下虎头崖。”
关幼萱一怔：“不钓漠狄王了么？”
原霁说起军事，人便变得自信，目光幽邃起来。他对战局的直觉，远比旁人敏锐。原霁道：“钓不上来了。木措不会再上勾了，再钓下去，木措会怀疑不勒已死，他要么不再调兵，要么派大量兵马……均非我们能应对。”
关幼萱颔首。
原霁看向她，征求她意见：“接下来，我们要去战场，我直接挂帅与木措见面。你回凉州么？我让人送你回去。”
关幼萱想到他身上的伤，连忙道：“我也去军营。我照顾你的饮食！我很乖的，我不会乱跑给你惹麻烦。”
原霁早料到她会给出这个答案，他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自从小淑女决心和他好好做夫妻后，就一直非常积极地加入他的生活。他能说什么呢？
关幼萱见他不反对，忍不住开心。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睛笑如甜水：“我会天天提醒夫君包扎伤口的，让夫君的伤好起来。”
原霁盯着她半晌，艰难地移开目光，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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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原霁到达凉州和漠狄开战的战场。
这一年的战争，时间极长，凉州将士格外勇猛。几个月的时间，原霁都在战场上，没有回去过武威。原七郎的名声，随着一场场胜仗，他在凉州的威信建了起来。
凉州的将军们，渐渐开始诸事问原七郎。毕竟原七郎身在战场，问他的指令，总比千里之外的原让强。
原让是西北兵马大元帅，但他低调的，已从将士们的心中渐渐退去。战场上的将士，更信奉力量，强大。谁是狼王，将士们便追随谁。原霁并非想顶替自己的二哥，然而他亦不能退。
原霁硬生生将玉廷关下的战线，向北推了一百里。这般巨大胜利，隐隐有重现昔日凉州“西北之王”的迹象。
八月末，漠狄投了白旗，退去玉廷关百里之外。木措屈辱地，向大魏递了降书。虽然这般西北民族的降书如同废纸，只待他们恢复了，他们的势力会卷土重来，大魏从来不觉得他们会真正被打服。
然而，到底是大胜！
哪怕是长安昔日对凉州有诸多不满，不满的也不过是凉州百姓太反骨，凉州战事没有取过大胜。自原淮野离开战场，将近二十年，这是凉州最大的胜利。若凉州一直是“西北之王”，长安怎会舍得丢弃？
九月鹰飞之日，原霁和关幼萱夫妻南下，回武威。从长安来的信使，已经满脸堆笑地等待原七郎。朝廷亲封原霁为“怀化将军”，并赏赐无数钱财珍宝宅舍，激励原七郎继续为国效力。
此诏书一下，原霁愣了一下，第一时间就去看坐在堂中的原让。
原让之前被贬官，贬为“怀化将军”。原让的军职一直未曾重新升上去，一年后，原霁的军职却与他平级。建功立业，一直是升官最快的一种方式。他们用性命买功绩，何人不服？
只是原家两个兄弟平级……
原让除了身上的“兵马大元帅”的官职还挂着，他的弟弟已然和他平起平坐了。而兵马大元帅一职……说实话，原让其实已经不怎么管军情了。
站在院中的诸位同样封赏的军士们眼神古怪，但当着原家兄弟的面，也不敢说什么。
原霁悄悄看原让，原让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颇带勉励。但原霁并没有跟着笑，他并不觉得自己二哥心中毫无芥蒂。原霁上前一步，手中的诏书变得滚烫。
原让一看原霁眉目间的锋利，就暗道不好，怕这个桀骜的弟弟，张口就要抗旨。他好不容易让原霁上去，怎会让他继续叛逆？
好在原霁还没开口，那宣旨的信使还有另一道指令。他面向等在院中的将军们，懒洋洋问：“谁是李泗？”
立在其中的李泗正要站出来，原霁便先站出，问：“公公，何事找李泗？”
这位公公不敢得罪新上任的怀化将军，便赔笑：“并非是陛下旨意，乃是长公主殿下的旨。数月前，公子墨身受重伤，查到是李泗所为。数月过去，长公主见没有动静，便按捺不住。想来是怀化将军贵人多忘事，忘了帮长公主殿下查真相的事。如今殿下听闻将军您已经从漠狄归来，李泗随您一同回来，想来是您将交代带回来了。
“长公主殿下，给老奴手书，让老奴看着，处死李泗，回去向她复命。”
原霁道：“李泗不能死。”
公公为难：“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公子墨身份尊贵，又是您的亲兄长，岂不比一个小人物重要？将军，莫伤了与公主殿下的和气。公主殿下只是处死李泗，并非再问罪凉州其他人，已然宽厚了。”
原霁淡声：“我凉州将士，食君之禄，为国效力，本是本分，不敢求什么。我未曾忘掉与公主殿下的承诺，只是李泗不能死，他是我麾下重要将军，此次我出漠北，若非他相助，我无法归来。功过相抵，他罪不至死。”
原霁向前走：“殿下若要交代，我给殿下交代。我是主将，所有人都听我的命令。没有只享尊崇，不受责罚的道理。李泗罪不至死，我亦罪不至死。我自愿下凉州牢狱，自愿自审其罪。凉州牢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公公不知，问问长公主殿下便知。
“若我活着从牢狱出来，我便已经给她儿子赔过罪了，她不能再用权势逼压我等。”
院中气氛沉静，关幼萱猛地看向原霁，她下意识向前一步，可是又停住脚步。她呆呆地看着原霁英气的面容，不明白他打了胜仗，身上的伤害还一直没有好下去……
关幼萱眸中生了雾气，她袖中手攥起，微微颤抖。她强忍着，却第一次对那些权贵生出了怨气……凭什么这般待她夫君！
皇亲国戚的性命比战场上的将士们，更加重要，对么？
而人群中的李泗，他几次按捺不住要走出，被赵江河死死按住肩膀。赵江河不能让他出去，赵江河哑着声默念：“少青出来，只是下牢狱。你出去就是死，你不能出去……不能辜负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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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长安，金枫满地，庭院灿然。
香炉中烟气袅袅，长公主卧于美人榻上听曲，忽然听到外头的喧哗声：“驸马，您不能硬闯公主的府邸，驸马、驸马……”
“砰——”
门被推开，那跪在地上奏乐的白面小郎君回头，被院中照入的光刺一下眼，看到了原淮野立在了屋门口。小郎君恍神一下，看到原淮野，便想驸马龙凤之姿，芝兰玉树，这般好看的人……长公主殿下为何还请他们日日奏乐，不宠幸她的驸马呢？
长公主从美人榻上坐起。
原淮野：“是你下的令，要杀李泗？”
长公主见他一来，便气势汹汹地质问。她冷笑：“怎么，我杀个人，还要问你么？原七郎风光打仗，显然已经把他对我的承诺忘到了脑后，我提醒他一下，何错之有？”
原淮野目光沉静而冷漠。
长公主见他这般，心中便被刺扎一般痛。她见过他少年时的风流倜傥，越是见过他的曾经，便越是怨怼他现在的样子。她脱口而出：“你儿子的风光让你骄傲，我儿子的性命，我自然帮我儿子要公道！”
原淮野：“什么叫公道？你今日能坐在这里，听你的小曲，养三两面首，还能随手就让人去凉州取人性命……都是边关将士用血换来的。李泗功过是非，按军法处置便是。你却以公主身份，直接越俎代庖！”
长公主被他直接当面说“养面首”，他那平静的语气，气得长公主浑身冰凉。
她昂起下巴，冷声：“你待如何？我就是这么办了，你能将我如何？像囚禁金玉瑰一样欺辱我么，你敢么？！”
原淮野盯着她。
他缓缓道：“我不敢。这么些年，我从未敢与殿下争锋，只唯恐自己残败之身，不能为凉州尽力，反而牵连凉州，让将士们被我连累受罪。”
长公主道：“那你便继续……”
原淮野打断：“我们和离吧。”
长公主登时怔住，她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尖叫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原淮野疲惫道：“我和你互相折磨，已经折磨够了。你放过我，放过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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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九月，益州军中，封嘉雪初初回来。
她精神疲惫，神色委顿，对军中情形，没时间过问。但当夜，封嘉雪便接到朝廷的旨意——
朝廷嘉赏益州军多年的忠诚，对西南之地的保护。西北原家七郎升职，让朝廷也想到了封嘉雪。
朝廷对封嘉雪的嘉赏，是赐她一门好姻缘。
一国女将，巾帼英雄，寻常郎君岂能配得上这位女豪杰。宫中太后做主，梁王求娶，愿以整片并州之地，迎娶封嘉雪为梁王妃，风光嫁入并州。

第86章
长乐长公主与驸马大吵一架, 吵得歇斯底里。激烈程度，已经很多年没出现了。
驸马走后，公主落泪万分, 又是一通发脾气。她给原淮野放话——“绝不和离！你是我的，我一辈子都要绑着你！”
原淮野立在深深庭院中，树叶影子簌簌落在他身上，如金澄之海。他回头深深望她一眼, 看到她泪眼婆娑的崩溃样子。然他只是隔着门看她，就如第一次见面, 他也是隔着重重人海，始终未曾真正走过来。
长乐公主眼中泪水滚落。
她眼睁睁看着她的驸马一言未发，负手即走。
长乐长公主以为这只是原淮野与她发火，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没想到，原淮野回去后便将此事通知了蒋墨。这一次, 他是真的斩钉截铁, 不想过下去了。
在张望若的教导下, 再加上蒋墨多年的不平衡心态, 不觉得自己比原霁差，蒋墨决定匿名参与科考，靠自己的本事尝试走仕途。
他不想一直依靠父母的荫蔽——不然当初也不会向原淮野自请出塞。
可惜他本事不够, 最后还是被李泗得了手，又要靠凉州军将东西重新拿回来。
自那以后, 蒋墨颇受打击，一直在府中读书。读书读着，听到父母想和离, 蒋墨第一时间想的不是难受, 而是松口气：他们家这漫长的互相折磨的日子, 终于可以结束了么？
然而长公主不同意和离。
蒋墨去看望自己的母亲，长公主憔悴了许多，怔怔看着窗外庭院发怔。蒋墨的到来，让她眼中有了些神采。她急急地拉着儿子回屋，问起蒋墨的日常，最后难免说到原淮野。
长乐公主握着蒋墨的手，道：“墨儿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去父亲，成为长安城中的笑话。我绝不会与你父亲和离的。”
蒋墨愣一下，然后立时起身。他脱口而出：“为了我？难道我不是长安城中的笑话么？！我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笑话，我已经够了……你和父亲和离……”
“啪！”清脆一巴掌，扇到他面上。
屋中一时静得诡异。
蒋墨缓缓回过头，他眼底的阴冷之色，在深渊冰水下翻滚。那一时静寂后的阴沉，带着几分杀气，让盛怒的长公主都不觉向后退了一步。然而望着自己儿子面上的巴掌印，长公主又忍不住心疼。
她上前握他：“墨儿……”
蒋墨往后退一步，冷声：“我说错什么了？你们这么折磨有意思么？你是为了我在忍我父亲么，你是为了你自己，少扯上我！”
长公主抬头看他，泪水挂在睫毛上，神色几分空洞怔忡。她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榻，肩膀轻轻颤抖。
蒋墨见她这般，又忍不住心软，他上前弯身，跪在母亲面前，让自己声音温柔些：“阿母，得不到的男人，咱们不要也罢。何必自我折磨？您是长公主，您要多少男人没有。您一个眼神，天下多少男人都跪于您裙下……阿母，你与父亲和离后，我也会陪着你的。我不会跟我阿父的……我是您的儿子……”
长公主冷冰冰：“你劝我和离，便是心向你父亲。我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便是让你这样来伤我心的？柏寒，我对你非常失望。”
蒋墨扶在她膝上的手僵了下。
他缓缓抬头，对上自己母亲沉冷戒备的眼神。长乐长公主冷笑：“果然，世间男人都一个样子，一个婚姻多年，一个养育多年，都捂不热你们的心。我的亲儿子，站在他父亲那一边逼迫我，你对得起我么？
“你现在将你阿父当大英雄，你崇拜他，可是他龟缩在长安，为的是他另一个儿子！他为什么现在想和离了？因为他现在翅膀硬了，他另一个儿子长大了，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样委曲求全了……柏寒，你爱你的父亲，你父亲爱过你么？”
蒋墨脸色微白。
他张口欲说话，却听长公主继续冷漠道：“原淮野为你想过么？他这些年的态度，你觉得自己是笑话，难道他没有错么？他要是好好与我做夫妻，你会觉得自己是笑话么？
“你可知你阿父根本就不想你出生！他一开始根本就不想要你……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坚持！蒋柏寒，你对得起我么？！你现在劝我和离，你拿什么立场！我对你掏心挖肺，不是让你将原淮野当英雄，把自己母亲当小人看的！他的爱情伟大，我多年的付出，就毫无意义？没有我的权势，他拿什么帮凉州！
“用我的地位和权势，时间到了就想一走了之。天下没有这般好事……蒋柏寒，我告诉你，原淮野别想与我和离，我永不会同意。他到死都是我的人，百年之后，他只能跟着我进皇陵，只能和我同墓！
“他想找金玉瑰么？没有这样的便宜。我不与他和离，金玉瑰在这里，永无名分。你的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没教过你‘因果报应’么？蒋柏寒，你若站在他那一边，你我母子情谊就今日起，断了吧。没有我，你们父子拿什么在长安城中混。”
蒋墨苍白着脸，回去自己的府邸。想着母亲的话，他心中大恸。他虽然仰慕父亲那样的英豪人物，可他是爱自己母亲，是心甘情愿陪着母亲的。然而母亲死都不愿和离，母亲那般想他。
父母如同敌人一般，蒋墨痛苦万分，不知自己该站在哪一方。
张望若前来授课时，便听仆从说公子墨在独自饮酒，还在屋中对着侍女们发火。张望若沉吟一番，敲了敲门，门开后，她立在门外，对上屋中喝得双目微红的俊美少年郎君。
他不知喝了多少，长发凌散微湿，眼中雾濛濛，红唇湿润。他是这般好相貌，然而姿态却分外桀骜跋扈。
他手撑着桌木向外头看来，地上碎着不知多少瓷器，侍女们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
蒋墨看到她，声音喑哑：“是你。”
张望若目中一闪，道：“看来今日不宜授课，你且继续，为师先告退了。”
她见势不妙转头就走，蒋墨胸中火气砰地一下上来。他恨她走得这般坚决，手中酒壶猛地一下挥出，向张望若的后背砸去。酒壶砸中她文瘦肩膀，砸得她趔趄一下。
张望若肩头被酒水弄湿，差点被这个死孩子砸吐血，她回头，看蒋墨比她更怒：“你也走！你们全都走！都是你，要我平常心待我父亲……我平常心了，我母亲能平常心么？如果不是你，我阿母就不会跟我生气！
“我现在怎么办？让我如何选？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人站……你平日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他语气略带哽咽，说到最后，目中氤氲水汽渐浓，更为动人。
张望若望他半晌，道：“我的大道理是没有用，你慢慢发火，我先告退了。”
蒋墨胸中更怒，见她竟然又走：“你回来！”
张望若根本不回头，她下了台阶，分明是要直接离开的意思。蒋墨又气又惧，还恨她不安慰自己。他往外追了两步，口舌拦不住她，他抓过旁边博物架上的花瓶，狠厉再次向外砸去。
这一次，张望若往前快走两步，花瓶碎在她身后。
蒋墨脱口而出：“你不是总说自己是我老师么，你便这样不管我么？你也要离开我……我是拖累么？是工具么？我不站你们，你们全都恨我是么？”
张望若终是回了头，看向他狼狈的样子。他红着眼圈站在竹帘内，张望若仰头，目光在他通红的眼角上停顿一下，移开。她语气冷静：“柏寒，我本不想理你，然你年少，我长你几岁，你我又有师徒名分，我应当教你两句。
“第一，君子如水，君子有匪。而非你这般大喊大叫，情绪失控。你已然十九岁了，明年就及冠了。你已经长大，应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言不合，谁招惹了你，你便要崩溃。你这样和三岁小孩有何不同？哭着喊着要糖吃，我凭什么非给你糖吃呢？你可连一声‘老师’都不肯叫。
“第二，要进退有度，莫要以权逼人。我是你老师，不是你仆从。即便我是你仆从，你这般动辄阴阳怪气，也不是什么好主子。你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子，自小习惯了用权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是你母亲是否得到？倘若有一日你不能用权逼人低头，你要如何？
“第三，父母的恩怨父母解决，你凑什么热闹？如今已快十月，明年年初科考在望，你还有功夫乱心？你既要靠自己，却对自己的前途如此不上心么？终归到底，不过是你知道自己是长公主的儿子，你先天得到的好处，比常人辛苦一生得到的还要多。”
张望若向他拱手：“如此学生，我不能教。公子海涵，容在下告辞。”
她转身便走，却到底脚步声慢了一些。她心中数着数，果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待她走到庭院的月洞门前，她还未曾跨步出去，一只手从后伸来，拉住了她。
蒋墨从后抱来。
张望若一僵——虽然她是料定他会追来。但这般抱自己的老师，是否不妥？
蒋墨不肯放，他声音低下，带着委屈：“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哄一哄我，想有人站我一边。为什么你这么严肃，为什么你不向着我？
张望若咳嗽一声：“柏寒，你先放手。”
蒋墨：“阿父阿母都不在意我，你也不在意我么？我不放手，我放手了你便要走。你是狠心人，我一贯知道。”
他垂头，盯着她没有耳洞的耳垂。他絮絮叨叨，低声和她说话，只想她可怜自己。
张望若声音里带了一丝戏弄的笑：“柏寒，你先松手。我知道你没感觉到，但是你手压的地方，是胸。虽然小了些，平了些，让你感觉不到些……但为师实实在在没有骗你。”
蒋墨：“……”
他脸一下子刷红，慌张后退。他如烈女一般坚贞，瞬间退得趔趄，还不忘抬头骂她：“流.氓！”
张望若：……是谁调.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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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从牢狱走了一趟出来，李泗这事便彻底结束。他由关幼萱扶着，立在外头回那来自长安的公公的话的时候，尚且铿锵有力，巍峨不屈。但关幼萱扶着原霁回到房舍，原霁一口血吐出。
关幼萱尖叫：“夫君！”
原霁咚地一下倒地，惊动了夜里的府中医工们。
医工们并没有折腾多久，原霁的样子看着憔悴，又是发烧，又是皮开肉绽，身上全是伤，但是——“精力耗损太多了。七郎早该病倒了，不过是一直扛着罢了。”
关幼萱怔忡：“扛着？”
医工点头，叹息道：“七郎很久没休息了吧？如今是数症并发，病就来势汹汹了。然这般病一病也好，人岂能一直撑着自己，不肯休息？一直不放松，迟早出问题。幸好如今漠狄人退了，我看这下半年，漠狄人都没兵马攻我们了。
“七夫人好好陪七郎在家里歇一歇。夫人别难过，七郎身体底子好，又年轻，多养一养，又活蹦乱跳了。”
关幼萱柔声道谢，将医工们送出去。她回到屋舍，坐于床榻边，俯身将手贴在原霁的额头上。她缓缓俯身，用手勾勒他的眉眼。她在心中想，是否梦中的少青哥，一直没有休息过呢？
在那个梦中，原二哥去了后，整个凉州的担子交到了原霁身上。原霁千里追杀李泗出漠北，李泗用死回报了他、也证明自己无罪，原霁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埋葬了李泗的尸体，重回凉州，继续上战场与木措打仗的？
一直没有休息，一直不能停下。
他没有悲痛的时间，没有伤痛的权利。等到关幼萱跟随父亲在凉州见到原霁的时候，那时候的原霁，已经经历了多少伤亡，又不曾眠了多久呢？
关幼萱将脸埋于他心口，听着原霁稳定的心跳声。她在黑夜中抱着原霁因发烧而滚.烫的身体，喃喃自语：“梦都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我会好好照顾少青哥，陪少青哥养伤……都会过去的。”
她轻声坚定：“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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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簌簌落了雪，次日，原让听闻昨夜夜里动静，便来七郎这边看望弟弟的病情。
原霁发烧发得厉害，一直昏睡着没醒。关幼萱领着原让看了一眼，忧心夫君为何还不曾醒来，原让笑了一下，说：“他是回到自己家，回到你身边，安心呢。”
关幼萱仰头。
原让淡声：“凉州的狼王，怎会轻易生病。狼王是没有轻易生病的权利的。”
关幼萱道：“那夫君生病的这些日子，军务又要麻烦二哥了。”
原让神色微微顿了一下。
关幼萱一怔：“二哥觉得哪里不方便么？”
原让回神，礼貌笑了一下：“也没有……只是，有桩事，我本觉得七郎处理更好。是……西南大帅云麾将军封嘉雪，被朝廷指为了梁王妃。按理，凉州应该送份大礼的。”
关幼萱懵懂：“那为何是夫君方便做，二哥不方便做？二哥哪里不方便么，若真那般不方便，那我……要不我来送？我也是七夫人嘛。”
原让道：“……倒也不用。”
他停顿一下，低声：“我再想想。”
关幼萱与他站在廊口看雪，微微欢喜：“封将军要做梁王妃，是不是会去并州啊。并州离凉州挺近的，日后，是不是代表我们能经常见到封将军了？”
原让缓声解释：“萱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阿雪是西南大帅，云麾将军，她手中的兵，处理起来很麻烦。便是当日我们想让阿雪嫁进来，都要商量好西南益州兵如何管。而今阿雪突然要当梁王妃，事先我们都未曾听闻。我怀疑……”
关幼萱这些日子，对他们这些军情政务也了解了一二，她脱口而出：“说明封将军对益州军失去了控制。”
原让皱眉，他勉强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这是自己心慌意乱的缘故。他忧心：“我担心她出了事，不能如往日那般好好掌控益州军。”
关幼萱着急：“那怎么办？”
原让：“我……先写封信，送去益州，问问情况吧。”
--
元帅了解元帅。
封嘉雪确实失去了对益州军的掌控能力。
在她离开益州前，朝廷是不可能轻易来安排她嫁人的。她嫁人的问题，必然要好好讨论许久。封嘉雪掌兵，她嫁去哪里，嫁给谁，都代表着朝廷对益州的态度。
而今梁王妃的婚书，是因封嘉雪离开益州太久了，久到她那些兄弟们揭竿而起，掌控益州军。等封嘉雪回来的时候，梁王妃的婚书，是益州军和梁王谈好的条件。
梁王需要这么一个厉害的王妃，封家兄弟们希望这个女郎赶紧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夜里，封嘉雪坐在自己父母的屋舍中，听着她父亲对她的痛骂。封父气得拍桌：“你早知那些兄弟们觊觎兵马，你一径离开益州那般久，说什么深入云藏部练兵……有个屁好练的！把自己手中的兵练没了吧！”
封母又急又温柔劝说：“不要生气，跟阿雪好好说。阿雪也不是故意的……如今该怎么办，真的让阿雪嫁过去么？”
封嘉雪抬目，淡声：“我不嫁。”
她轻描淡写的三个字，重新让封父发火：“你不嫁，你是要反朝廷么你不嫁？你的兄弟们都急着把你嫁出去……你到底有什么非要离开益州的理由不可？看看你现在什么鬼样子！”
如今坐在这间屋中的封嘉雪，根本没有封父印象中女儿英姿飒爽的模样。他们家没有男儿，封父将封嘉雪当男孩儿养。这个女孩儿，比男孩儿更让他骄傲。封父从没见过封嘉雪这个样子——
虚弱，憔悴，苍白，眉目间蕴着掩饰不住的累。
封父更气：“你……”
封嘉雪腾地站起来，道：“不必你们为我操心，我的事自有张罗。梁王妃，我是不会做的。”
事已至此，封父一静后，怕她闹出什么大动静，反而开始劝她：“算了，既然把兵弄丢了，你也不要折腾了。对你也不好……梁王妃好歹是王妃，你去并州，益州军肯定要给你陪嫁一些的……没有那么糟糕。”
封嘉雪：“我不嫁。”
不等父亲再开口，她转身出门：“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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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夜，益州飘起了大雪。
封嘉雪静静地坐在军营中，望着自己面前刀架上的刀出神。她等了很久很久，外面有了动静，封嘉雪才让人进来。
那从小给她看病的医工躬下身，望着女将军，露出笑：“将军放心，小郎君长得不错，挺精神的。只是吃羊奶，到底不如母乳……”
他见封嘉雪面容冷淡，心知此女心性之硬非常人能比，便掠过此事，说着话：“女郎放心，小老儿会好好养小郎君的。女郎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再小的郎君，也是想见自己母亲的。”
封嘉雪道：“我生子一事，若有人知，我便杀了你。”
医工僵硬。
封嘉雪抬目，认真道：“我的兄弟们将我当心头大患，如今迫不及待要我嫁出去。我弄出这个孩子，也未必能扭过他们的想法，还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我离开益州军整整十个月，时间太久了，益州军被我的兄弟们掌控，我如今没办法抗衡。我的孩子，万万不能让人知道。”
医工这才宽慰：“将军是为了保护小郎君，小老儿知道了。”
封嘉雪低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养孩子的，我也不会丢下他不管……只要我活着回来，只要我能翻盘，我一定回来见他。他的血脉……你万万要好好待他，不要浪费他身上的血脉。”
她声音沙哑，带了哽咽，让医工不安。这么多年，这位老医工何曾见封嘉雪落泪过。
老医工：“将军……”
封嘉雪当机立断：“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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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益州军通缉封嘉雪。
因封嘉雪悔了自己与梁王的婚约，叛出益州军。益州军和朝廷大怒，立即全国通缉此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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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缉令传到凉州，朝廷的意思是，这般危险的女郎孤身离开，必然是叛了大魏。任何人见到此女，都格杀勿论。
作为凉州兵马大元帅，这封通缉令，自然下发到了原让手中。
原让静静看着手中的通缉令，窗棂扑簌簌，他侧头，看到“十杀”雄赳赳地挺胸而立。原让看向“十杀”的腿，果然没见到字条。他问：“你没有将信送给阿雪么？”
原让：“你……没有见到阿雪？”
“十杀”拍翅飞入屋中，落到原让肩上。原让忽地攒紧手中通缉令，他垂下肩忍耐万分，蓦地站起来：“十杀，跟我走！”

第87章
早晨醒来, 屋外白茫茫一片，漫天银鳞飞絮。西北的冬日去得晚，来得早, 关幼萱嫁到这里已经快两年, 开始习惯这里的气候。
束翼大早上就跑得没了影儿, 他跑去军营挑选新兵, 补足原霁所立的精英军和女英军的各自一百人。随着原七郎在军中名气如日中天, 束翼也早已代替离开的束远, 成了这里虽然没有军职、却说一不二的人。
束翼练兵练得满头大汗, 听人说原霁醒了。他一愣, 当即打马回府，急着去见原七郎。
“七郎……”束翼有着原霁身上的所有坏习惯, 他回来不走正门, 偏从屋顶往下跳。少年身子倒勾屋檐，推窗要跳进屋中, 一方墨砚迎头砸来, 砸了他一额头墨黑汁子。
原霁的声音紧跟其后：“没有眼力劲儿。谁让你走窗的！”
束翼：“……”
虽然他只看了一眼，但目力出众的他一眼看到原霁正歪靠在七夫人肩上，只穿着中衣就搂抱着七夫人歪缠人家。束翼低啐一口，心想堂堂七尺男儿, 七郎现在的样子却像没有骨头似的, 哪有战场上凶悍无敌的气势？
七郎不让他看，他还不稀得看呢！
束翼脚尖一点，身子一旋翻身落了地, 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
屋舍中, 正如束翼方才看到的那样。关幼萱坐在窗下作画, 她夫君便如软骨蛇一般歪在与自家夫人一道的美人榻上。关幼萱倒是坐得端正, 手中执笔分外有架势，原霁却懒洋洋地靠着她肩，半身重量都压在了关幼萱肩上。
在自己屋中，原霁刚刚醒来。医工们不让他穿平日的武袍，说怕将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重新压得出了血。于是，图省事的原霁便大剌剌地直接穿着中衣，在屋中晃来晃去。
关幼萱悄悄撇头望他一眼，见他乌发半束，几绺贴在脸颊上。他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中衣半敞，何其潇洒。
原霁注意到她的偷看，一扬目，然后了然：“看什么？你想看我，我直接脱光都成。”
关幼萱连忙解释：“不是……我是说，你衣裳不好好穿，不冷么？”
原霁微愕。
关幼萱忧心忡忡地找屋中炭火的盆子：“不如我们把火放近一点吧，夫君你穿这么少，我看着都觉得冷。”
原霁盯她半天，撇过脸嗤道：“不解风情。”
关幼萱眨眼。
原霁高声嚷：“我才不冷！我冬天都能泡冷水澡的，我怎么会冷？你不信……”
关幼萱赶紧安抚他：“我信我信，我只是觉得夫君披着那个貂皮氅，衬得夫君器宇轩昂，分外英武好看！”
原霁扭头，怀疑地看她：“真的么？”
关幼萱连连点头。
原霁便垂下眼，思考半晌。关幼萱在心中惊叹，想他现在这般睫毛长长、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真像个清秀的女孩子。但她不敢说，怕一说他就生气。
片刻后，原霁脸微红，咳嗽一声后发布命令：“那你把那个氅衣给我拿过来披上。”
关幼萱甜甜地应一声：“好！”
她放下笔墨，哒哒哒地跑开，一会儿就从里舍抱出一件皮毛油黑光亮的貂皮氅。原霁大爷一样，眼睛微挑，关幼萱闻弦知雅意，立刻认真地给他披上衣裳，将他裹好。
她还顺势为他整理了一下长发，将她夫君打扮得更加好看。
原霁高兴起来，在关幼萱重新落座后，他便又挨着她肩头，蹭了过来。
原霁百无聊赖：“萱萱啊。”
关幼萱：“夫君请吩咐。”
原霁被她的态度逗得噗嗤笑，心情跟着开朗。他倒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吃绿皮瓜。”
关幼萱：“好，夫君，要我切好喂你吃么？”
原霁惊讶地看她一眼，他踟蹰一下，转而想到自己现在这般虚弱，让妻子伺候一下又怎样？原霁扬了一下下巴，小淑女立刻懂了，她又哒哒哒地跑出去帮他找水果去了。
屋外的姆妈和侍女们无言，便见整整一个时辰，七夫人跑进跑去，被他们家那位刚醒来的七郎指挥得团团转。七郎矫情，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喝那个；七郎乱发脾气，沉着脸嫌这个不好吃那个不新鲜，七夫人还要安慰他。
姆妈心里为七郎捏一把汗：怎么敢这般使唤自己夫人。七郎这般作死，不怕把七夫人气走了？
不过他们家这位七夫人，脾气是真的好，夫君那般矫情，她都一一应了。关幼萱回到原霁身边坐下时，额上都起了一层薄汗，粉腮浓润，然而她眉眼弯弯，仍拿出帕子给原霁擦脸：“夫君，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夫君，你坐累了，要不要去躺一会儿啊？”
原霁红着脸。
他飘飘然，从未体会过这般好处。他知道是因为他受了重伤，关幼萱心疼他，他才能享受到这般待遇。没有良心的狼崽子不为自己的伤烦恼，他反而祈祷身上的伤好得慢一点儿，或者什么时候让他伤得更重一些。
他想日日倒在关幼萱怀中，被关幼萱亲亲抱抱。
原霁往关幼萱怀中蹭，勾着她的腰，慢吞吞道：“我只想躺你怀里。”
关幼萱一愣，涨红了脸。她却大度地张开手：“来吧。”
原霁乐了——这都行？！小淑女不要面子了么？
他怕关幼萱反悔，立刻身子一弯歪倒下去，躺在了她腿上，脸蹭着她柔软的小腹。女郎身上的馨香包围着他，让他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变得酥.软，原霁眯起了眼。
关幼萱还伸手揉他的发，低头问他：“夫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原霁抱着她哼：“我舒服死了！萱萱，你摸摸我。”
关幼萱弯眸：“好呀。我摸你哪里？”
她对原霁万般满足，真将他当做受伤的狼崽子，他如何撒娇，她都照单全收。原霁耳根红了，他躺在她怀中仰头，心中痒痒，想提过分的要求，但是看到关幼萱干净的眼睛，原霁踟蹰一下。
他好龌.龊。
原霁闷声：“你揉揉我后颈好了，我后颈僵得难受。”
关幼萱便趁机与他说：“看吧，这是因为你不注意身体。夫君，我以后每日熬补身子的药汤给你喝好不好？我听说，你们这种常年打仗的人，都会一身病、一身伤，咱们从年轻时就开始养，从你还没怎么受伤的时候开始养，你肯定比那些人要身体好吧？我想夫君和我一起长命百岁呢。”
原霁唇勾了下。
长命百岁他不敢想。
他只能尽量活。
原霁应了好：“你与我一道养生么？”
关幼萱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用。我寻思着，你这般拼杀的样子，寿命起码要比我短十年……你先补身子补个十年八年，我再与你一起好了。”
原霁被她噎住。
他仰头看他夫人半天，咬牙切齿：“我真是谢谢你……这么早就咒我早死！”
关幼萱弯眸，低头在他额上亲一下，原霁一声吟，向后倾仰，喉结微滚。他哀嚎一声“我要死了”，却舒服得立马忘了自己那点儿不愉快。
接下来，舒服的原七郎一边躺在夫人怀中，一边吃着夫人给他削好的果子。关幼萱任由他躺着，自己则仍在作画。一会儿，原霁闷了，修长的手抬上桌案，抓住她一幅画就往下扯，稀奇：“你画什么啊？”
欣赏妻子的大作之前，原霁先看到题在画上的字。他惊了一下，只因笔迹龙飞凤舞，他一时间，五个字里，三个字都不认识。
原霁：“……”
偏关幼萱想与他一同欣赏，凑过来寻求夸奖：“夫君，我写的字好不好？”
原霁肃着脸点头，不敢承认自己都不认识她写了的字。他心中寻思着关幼萱不愧是大儒教出来的小才女，她可千万别找自己和她一同吟诗作对——原霁夸：“好字！”
关幼萱怅然道：“夫君不必强夸我。我临摹颜大家的字十年了，连人家五成功力都没有。”
原霁：“哦哦。”
他心想：谁是颜大家？
见关幼萱张口还要说更多的话，原霁心中生起了危机感。他恐惧妻子发现自己与文盲无异的文化水平，赶紧转移话题：“你不是在画画么？我看你画得更加好啊……这画的……”
他定睛一看，愣一下，然后道：“这……是我么？”
他仰头向关幼萱求助。
关幼萱点头。
原霁心中动起，他认真观画，看到关幼萱画的是战斗中的他的样子。这个场景，疑似是……原霁欲言又止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地说：“你画错了。”
关幼萱：“哪里错了？”
原霁：“我没看错的话，你画得其实是我与你一道出关，救二哥那一天的事。你画的这个场景，其实二哥就在我背后啊……你忘了画二哥，只记得画我了。”
关幼萱俯眼，他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狼王，在家中，却还是乳臭未干的小狼崽子。小狼崽子这般乖……竟然指出她画的不全。
关幼萱斩钉截铁：“我没画错。”
原霁：“啊？”
关幼萱：“我画的本来就是夫君啊。我要把我记忆中看到的夫君全都画下来，然后挂满我们的屋子，全部都记下来……我为什么要把二哥的画像，挂在我们屋子里呀？”
原霁瞠目结舌，他缓缓的：“……啊？”
关幼萱认真点头。
原霁：“可是……这与事实不符呀。”
关幼萱不以为然：“我们文人墨客，才不忠实记录事实呢，我们又不是史官。我只画夫君的英武。”
她眸中光变得温暖：“待十年，二十年……我日日看着这些画，便会一直记得现在的夫君。”
原霁脸一点点红了，越来越红。他手攒着宣纸，开始出汗。他有点尴尬，又有更多的高兴。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的要挂在我们屋子里么？”
关幼萱：“嗯！”
原霁：“……那多，王婆卖瓜啊。那不是，自吹自擂么？”
关幼萱与他抢白：“怎么就自吹自擂了？夫君本来就很厉害啊，日后我们有了孩儿，不应该让孩儿好好看看自己阿父是如何英姿勃发的么？”
原霁：“……”
他茫然：“我们会有孩儿？”
关幼萱点头，她说：“我明年就要与夫君生娃娃。”
原霁：“……“
关幼萱掰着手指头，非常严肃而认真地盘算：“我要与夫君生两个孩儿，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要保护妹妹，照顾妹妹，哥哥也要守卫好凉州，与原家大家族的人好好相处，要减轻夫君身上的担子。夫君，这样的话，你再累上二十年，就有人接替你了……家族本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你不必觉得亏欠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我们也要自己为自己打算。
“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就算你说我自私，我也不认为夫君一辈子都要死在战场上，才算是真正对得起凉州。”
原霁怔怔看着她，不说话。
关幼萱说完，忐忑地低头看他。她并不知道原霁接不接受自己的想法，怕原霁生气她的狭隘、自私，怕他怪她不理解他的抱负。然而她一直乖巧，她就想任性一次。
关幼萱心想，就算原霁骂她，她也要说。他不同意，她就要一直说，说到他烦，说到他考虑她的意见。
原霁半晌，说：“这个梦真好，这是梦的话……让我一直活在这样的梦中吧。”
他并未评价关幼萱说得对不对，他埋在她怀中，拥住她的腰身。少年郎君灼热的呼吸隔着衣料，喷在女郎的腹间。关幼萱低下颈子，用手抚摸他后颈，又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向下揉，为他顺身子。
她娇声：“乖啦乖啦。”
原霁咬牙：“别真的把我当动物一样撸！”
关幼萱心虚地想收手，但她大着胆子睁眼说瞎话：“我没有呀！”
原霁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但他实在被她揉得太舒服，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便也懒得起来和她计较。而正是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动静，姆妈在外扬高声音：“二郎，您来看我们七郎了啊——”
关幼萱感觉到窝在自己怀中的原霁身子一僵，少年郎一个哆嗦，就屁滚尿流一般地从她怀中滚了下去，摔到地上。但是原霁也顾不上这些，跳起来就往里舍的床上跑。
他回头对关幼萱龇牙，警告她：“千万别说我醒了！”
关幼萱迷惘。
原霁怕她说漏嘴，在跳上床裹上被子的时候，抓紧时间教自己的夫人：“我二哥最爱打我了，最恨我懒洋洋没骨头一样让人伺候了。你赶紧把瓜子皮、果子皮收一收，收不了就说是你吃的，可千万别说是我……不然他揍我。”
关幼萱听到外头台阶上的脚步声，她心中惶然，自然向着自己夫君。原二哥平时那般温润的人，但是二哥打她夫君时的狠劲……她也不是没有见过。
虽然关幼萱心中总不服气，总觉得自己夫君不该被打，但是自从她嫁过来，她不知道见夫君被打了多少次了……二哥哪里都好，就是太喜欢打弟弟了！
关幼萱回头见原霁吐了一地的瓜子皮、果子皮，根本没法收拾。说是她一个人吃的，原让也不信吧……关幼萱只好硬着头皮匆匆出门，原让心事重重地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关幼萱笑容有点儿僵：“二哥，你来看夫君么？但是夫君还没醒……他还在发烧呢，医工说让他不要吹风受凉了。”
她言外之意，是委婉地拒绝原让进屋。
往日原让定然会看出小淑女的小心思，但今日原让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关幼萱堵在门口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原让本身也没有进屋的打算。
原让低声对关幼萱说：“你照顾好七郎，七郎醒了后，凉州的军务让他不要耽误了。我出去办点儿事，可能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关幼萱讶了一下，道了好。但是身为七夫人，关幼萱尽责地多问一句：“二哥要办什么事啊？”
原让笑了笑：“私事。”
关幼萱注意到，原让的衣裳换了，他换上了方便行动的武袍，冷不丁地在她面前有了武人的样子，不复平日那般总是一身文袍、倒茶赏雪的文人形象。
原让腰间悬剑，“十杀”立在庭院一屋檐上，静默屹立。
原让转身离开，关幼萱关上门就回屋找自己夫君。她到里屋的时候，原霁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原霁起身开始穿衣服：“我要去看看。”
关幼萱：“夫君！”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赞同”，原霁抬头解释：“萱萱，我二哥此人，他一生是没有私事不能对人讲的。他整个人活着，就是为了凉州，为了我……他哪有什么私事？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要去看看他。”
关幼萱：“我不同意！你受着伤，现在应该养伤。医工说你最好不要再动武了，最好不要出门了……”
原霁：“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关幼萱盯着他，忽然开口：“那我去。”
原霁抬头。
关幼萱：“你给我兵马，我代替你出门一趟，总成吧？我不喜欢你出门，不希望你动武。在我的判断中，原二哥即便真的有什么心思，我们有兵马，也足以解决。除非他要单枪匹马去刺杀木措，才需要你动武去拦他……不然，我们根本不到你必须出门的地步！”
关幼萱：“夫君，好好养伤。”
原霁看着她，他手还搭在腰间皮革上，皮革锃亮的光，托着少年紧窄精瘦的腰身。一会儿，原霁笑了笑，坐了回去，关幼萱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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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大道，四方银灰。
封嘉雪牵着一匹马，艰难地行在雪道上。风雪呼啸中，她忽地从马侧皮囊中抽出一把刀，身子一翻，手中长刀迎上四方扑来的官兵人马。瞬间，数十人将她围在其中。
封嘉雪沉着冷静，她从地上跃起，手中刀擦过雪地，几个呼吸间，就与周围人过了数十招。她拼着力砍杀了几人，但围着她的人紧追不放。一把刀从斜刺里飞来，砍在她肩头，力道更是撞得她向后飞倒，摔在雪地中。
封嘉雪擦掉唇角的血。
官兵们却很冷静：“云麾将军封嘉雪，她已受了重伤，兄弟们莫慌，我们很快就能拿下她，向朝廷复命。”
他们对着封嘉雪：“封将军若是有冤屈，跟着我们回长安面见圣上，何必闹成如此地步？你敢违抗圣命，公然抗婚！”
封嘉雪淡声：“没有冤屈，看不上梁王妃罢了。怎么，看不上的事，你们也管？”
官兵们见她冥顽不灵，当即也不再手下留情。他们与这位女郎追杀一路，中间不知死了多少人，终于在此将人追上。他们再与封嘉雪杀了数十招，一人抓紧机会，一脚踹在女郎手中，终于将女郎手中的刀踹飞。
封嘉雪跪在地上喘气，发青的、颤抖的手按在雪地上，她几次想起身，可惜实在没有力气。
周围人互相看看，当即一同迎上，他们手中的刀即将挨上封嘉雪时，忽听到风雪深处，急促凛冽的呼啸声越过风雪。有经验的武人当即跳开，男人们抬头，眼睁睁看着寒风中，一个青年郎君骑马而至，手持长弓。
一道黑影从天上飞下，向他们扑来。
官兵们不认识那青年，却认得这黑影，他们脸色大变：“凉州的侦查鹰！你是何人！”
封嘉雪喘着气抬眸，她冷得打颤，冰霜冻在眼睫上，恍惚得如同深陷一个梦中。在她这个虚幻的不真实的梦中，原让从天而降，跳下马，向她走来，向她伸出手。
即便在她梦中，她也未曾想过他会出现。
而他衣袍微扬，挺拔巍峨。熹微雪光中，“十杀”在空中盘旋，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第88章
原让出现时, 追杀的朝廷官兵未必见得认识原让。然而凉州独有的“侦查鹰”，谁不认得？
是以，原让必须将这些人都杀光。
夜里, 原让处理完尸体, 扶着封嘉雪寻到一处猎户于山脚下所留的屋子休憩。封嘉雪状态已经极为不好, 整个人昏昏沉沉。她发着烧，并未将原让大杀四方的英武气概看到眼中。
原让扶她在屋中坐下, 看她蜷缩着发抖、明明脸颊被烧得通红、唇色却苍白干皮的样子，他心中不觉一酸。他想是发生了什么样糟糕的事，才将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逼到这般境界？
明明去年她与自己告别时, 仍是飒爽潇洒的模样。
“阿雪, 阿雪。”
封嘉雪浑噩中, 听到有人这般唤她。这把声音，在她的记忆中温和万分，让她霎时想到幼时——
她跟随父亲去长安城中办事, 父亲教训她有点女孩儿样, 斥责她不许再和男孩儿打架。但是封嘉雪仍然招惹了原霁, 她看到原淮野身边那个锦袍玉容的小子, 便不顺眼。
她以为自己如逗弄其他长安贵族小郎君一般，让那个小子见一见天高地厚。原霁那时候个头还很矮，年岁比她小，力气也没她大。封嘉雪长大后多少次好笑, 想自己怎么会那般欺负一个小孩子。
说来说去, 不过是因为原霁左边一个原淮野, 右边一个原让, 让她嫉妒罢了。
封嘉雪招惹了原霁, 打架也不算打赢，毕竟小狼崽子无论如何都不认输。封父拖拽着封嘉雪去公主府上道歉，拿鞭子抽她，封嘉雪一声不吭。
那时，便是原让出现，他蹲在跪在庭院中的少女面前，拿着帕子给她擦脸，笑：“阿雪，你怎么这般倔？痛不痛？”
之后，封嘉雪跟着原让玩了几日。她和原霁争抢原让的宠爱，原让心里分明偏原霁很多，让封嘉雪落寞万分。但是回过头的时候，原让对她笑一笑，夜里跟她谈心，替自己弟弟说话……
抱着膝盖独坐的少女心想：分明他句句向着他弟弟，可是打过架后，只有他会来问她疼不疼。
她家中兄弟觉得她是怪物，怎么会疼；她父母头痛她怎么是个野小子性格，就期盼她会疼，好不要打架拿起女红来。
这些年来，封嘉雪走得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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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嘉雪迷糊着颤声：“我好冷。”
原让将炭火搬过来，思量一二，他让站在屋外树上的“十杀”去巡逻放哨。“十杀”走后，原让迟疑一下，还是扯开了女郎的衣领，将她衣袍向下拉一分。
他不敢多看多余的地方，垂下眼，将她拥入自己怀中。他前胸贴着她后背，将自己身上的热源传给她。同时，他手贴于她心口，徐徐地，将源源不断的内力传入她心口。
正是这般的内力消耗下，封嘉雪渐渐有了知觉，身体也暖和起来。她睁开了眼，神色不动，眼睛已看到贴在她心口的那只郎君修长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微凸，指腹间还有些薄茧。
习武人都是掌心有茧，只有他这种弃文从武的人，才会指腹有茧。
后颈耳际处，男子的呼吸，一次次地拂在耳上。
封嘉雪没有动。
她知道后面的人是谁。
后面的人也没有动。
都是习武人，封嘉雪一睁开眼，原让就知道她醒了。他并未松开她，手仍贴着她心口，给她传内力。二人以这般后拥的姿势搂于一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如何亲昵。
封嘉雪垂下眼皮，轻轻挣了一下。
原让声音微哑：“别动。你身上太冷，撑不住的。”
封嘉雪淡漠道：“我身体没问题，我之所以冷，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吃上两顿肉，将血补回来便好。二哥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内力。”
原让惊疑：“失血过多？我……”
他犹疑着说：“我并未见你身上有多少伤口……朝廷追杀你的官兵，武力应该不足以让你大量受伤。你是哪里的失血过多？”
封嘉雪顿一下，扯嘴角：“你将我全身看了个遍？”
原让一滞，登时说不出话。
封嘉雪闭目，她手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心口移开。并非害羞，而是不必如此耗费内力。只是她抓住他的手时，不禁轻轻一颤，那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依恋。她抓住他的手，便不舍放开。
原让也感觉到了。
他低声：“阿雪……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有什么难事，都请我帮忙么？昔日你常与凉州写信，为何这一次，我让‘十杀’找你，你却已不在益州……为何这一次的事，不请我帮忙了？”
封嘉雪：“因为我要抗婚，不想做梁王妃。请你帮什么忙？你是凉州兵马大元帅，你难道要反朝廷，来帮我么？我当不起你这么大的恩情。”
原让沉闷半晌，低声：“对不起。”
封嘉雪道：“不用对不起，我抗婚与你无关，我只是单纯不想做梁王妃。我不做梁王妃，也没想做西北兵马大元帅的妻子，抗婚不是为了你。二哥不必自作多情，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封嘉雪：“我不否认对你的爱，但我之情爱，收放自如，本就与你无关。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怪任何人。”
例如为了生孩子，不得不远离益州。为了隐瞒，不得不逃离益州……舍弃了云麾将军，放弃了昔日荣誉，封嘉雪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后悔。
她是将军，她擅统筹全局。当她当日月下徘徊，沉吟着是否要为原让生下那个孩子时，她就已料到最糟糕的情况。
她想要那个孩子。
封嘉雪虽然这般说，原让却显然是不会好受，不会觉得这是真相。
他道：“……那你如何打算的？”
封嘉雪闭目，她向后一靠，他灼灼的呼吸喷在她颈上。她此时实在太疲惫，懒得照顾他的心情。她依恋着身后人的温暖，缓缓道：“逃出朝廷的追杀，随便找一山头藏起来，占山为王，当上几年山贼。过上几年，朝廷忘了我的时候，我也是独霸一方的山野小王了。”
原让怔住。
他低声问：“……不回益州当女将军了么？”
封嘉雪：“嗯？”
原让：“我本想着，凉州助你回去原来的位子上……”
封嘉雪笑。
她笑容很快收了，说：“二哥的好意心领了，然而你不必。我当不起凉州这么大的恩情，让你们逼压长安朝廷。我早就与二哥说过，云麾将军是封嘉雪，但是封嘉雪的人生，不是只有一个云麾将军。总有一日我会从将军的位置上退下，而到了那时，我依然是封嘉雪。”
封嘉雪道：“我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云麾将军的人生。”
原让心中微震，低头看她。她从容，淡定，当断则断。她的果断与谋略，一直是将军的胸襟。她是世间少有的胸有丘壑的奇女子，原让在她面前，觉得自己那般狭隘……
原让道：“不管你要什么，二哥都帮你。”
封嘉雪这次愣住。
她缓缓抬头，与他垂下的眼睛对视。半晌，她哑声：“你不管你弟弟了么，你不管凉州了么？你为什么要帮我……若是被朝廷发现，你会落到与我一样的下场。二哥，不值得如此。”
原让轻声：“我可以……不用凉州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来帮你么？”
封嘉雪没听懂。
原让缓缓的：“我以原让的身份，来帮你。凉州会是七郎的天下，我不愿让凉州被我牵连……但是我不能不管你。阿雪，不管你如何说，我心里明白你。你太倔了，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你顶天立地，比世间大部分郎君都更加强大，我经常，会不知道……怎样与你打交道。怕你不喜，怕你嫌烦。
“因你实在，太过于独一无二。这天下，在你之前……实在没有女郎走到这一步。
“原让想以私心站在封嘉雪身边帮她，可以么？”
封嘉雪靠在他怀中，她说不出话，眼中微微滚热。她心中酸涩，又心间欢喜。她捂得石头动了心，捂得铁石心肠的人回了头……她爱他的到底是什么，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已经混淆。
可是此夜，当原让低头与她抵额时，发着烧的封嘉雪，心中仍有一腔倔强：这个男人，我要得到他。
凉州既然给了原霁，那原霁为什么不把原让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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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让带着封嘉雪，开始了逃亡生涯。封嘉雪身体一直很虚弱，原让弄不清楚，他每次抓着她手腕要给她简单诊脉时，都会被她拂开手。她不愿让他知道具体情况，原让尊重她，自然也不多问了。
他只知道封嘉雪一下子，变得像个女郎了些。
她会怕冷，会无法挨饿，会依赖他，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目中露出期待的神色。
原让被她的变化弄得很迷糊，但他实在没多少和女郎相处的经验，他最了解的关幼萱，又本身就是娇滴滴的小女郎……原让只好沉默着，茫然接受封嘉雪的改变。
然朝廷对封嘉雪的追杀，势在必得。这般厉害的女将军，朝廷不愿放手。原让尽力在每次灭口的时候，吊着追兵，不让他们有空查到凉州军身上。但这般一日日下来，“十杀”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朝廷总会反应过来。
这一日，原让和封嘉雪在冰原上被敌人追到，二人皆是精疲力尽，敌人凶性毕露。“十杀”在空中盘旋时，对方官兵中的首领终于开口：“这只鹰，我已经见了很多次。你是凉州军中高层将领吧？你逃不出去，你们死了后，我即刻会向原二郎、七郎问罪——凉州军何以包藏祸首？！”
封嘉雪看向原让。
原让眉目不动。
他们被围在包围圈中，四周弓.箭手已做好准备，如今情况，原让和封嘉雪只能拼力在箭阵下靠走位活下去。封嘉雪心中不虞时，感觉原让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愣，心里找到了安稳。
即便二人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敌人即将放箭时，空中忽一声嘹亮鹰鸣，一只大鹰拍翅而来，向“十杀”呼啸而至。
紧接着，官兵们听到一把女郎娇糯却清亮的声音：“朝廷无法向凉州军问罪！你们全都死在这里——就没有消息能够传出去！”
这声音……原让登时愕然。
就连封嘉雪都忍不住抬头，看到大批铁骑从远处奔袭而来，那被铁骑簇拥的年少女郎——封嘉雪脱口而出：“萱萱！”
关幼萱对他们露出笑容。
她第一次被这般大批的凉州铁骑相送，心中紧张万分。被这般黑压压的军队护着，她第一次意识到原霁所说的“凉州铁骑，横扫天下”是何等威风——在这般军队下，她有什么怕的？
关幼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将原二哥带回去。这般短的时间，她无法与夫君沟通。但是……先把人带回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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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原霁披衣立在庭院中，迎接向他跑来的关幼萱。
少年郎君经过数日养伤，脸色和精神都好了很多。但是原霁立在自己寝舍前，黑沉着脸，看到原让带着封嘉雪进来。他道：“就是你拐走我二哥的？”
原让：“……”
封嘉雪向来不喜原霁，但她现在又被人救，憋了半天，只唇动了动。
原让面容微不自在，斥责原霁：“七郎，怎么说话的？”
原霁：“她拐走我哥哥，我说两句都不成？”
原让：“……我何曾被人拐走？！”
原让放软声音，道：“七郎，你此事行得不妥，你不该将凉州军扯进来。我独自离开，本就是为了不牵扯到凉州。你何必……让萱萱带兵追来？如此，朝廷不就知道凉州与此事有关了么？”
原霁淡漠道：“知道就知道，他们有证据么？”
原让一怔。
原霁看向封嘉雪，目光冷锐。他挑剔封嘉雪半天，这个女人，哪里都不让他顺眼。他真的不明白二哥为何为了这个女人跑出去……又冷又硬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关幼萱看原霁脸色不对，就扯扯他衣袖，小声警告：“夫君，我们说好的。”
说好不发火的！
何况封将军多威武英气，夫君怎就看不顺眼？
原霁只好臭着脸对封嘉雪道：“你便住在这里，好好养伤吧。但是你不要出去抛头露面，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在我们这里。我跟朝廷作对，但我也不想明着反朝廷，你懂吧？”
原让：“七郎……”
原霁打断：“二哥，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凉州不是必须顺着长安。我们有兵马，长安本就不喜欢我们……你放心留下便是。有什么事，我会在前面担着。”
原让静静地看着原霁，意识到原霁与自己的不同。原霁不怕在某方面得罪长安……也许，凉州想要的领头人，确实应该是七郎这样。
原让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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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年尾的两个月，长安一直怀疑凉州藏起了封嘉雪，但是长安没有证据，写书来训斥原家两位郎君，让交出人。原霁当耳旁风，信誓旦旦说封嘉雪不在凉州。
这一年年尾，赵江河终于和金铃儿成了亲，关幼萱和原霁商量了束远的作用，原霁没说什么后，关幼萱便又忙起了帮李泗挑选夫人，让李泗大窘，每天都绕着七夫人走。
原霁却哈哈大笑，乐于见到关幼萱这般折腾李泗。
李泗不是要归宿么？他非要李泗将凉州彻底当成自己的家，死活都在凉州。
赵江河选在原霁生辰那日成亲，赵江河死皮赖脸，为的是蹭原霁生辰那一日的一千二百一十六只孔明灯。赵江河：“整个凉州为你送的祝福，年年如此……我当然要和我的好兄弟选同一天了，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你过生辰，你的生辰日就是我的婚宴日子，我们兄弟二人，一辈子都分不开！”
原霁懒得理他。
赵江河又大着舌头去缠李泗：“好兄弟，不如你也选这一天成亲吧！”
李泗不肯，反而是束翼在旁跃跃欲试：“七郎，我想选这一天……”
束翼被原霁按回去，吼道：“别想！老子的生辰是自己的，你们能不蹭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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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赵江河脸皮太厚，他仍坚持在这一天成婚。
夜里，天上如愿升起孔明灯。
婚宴喜庆，原霁坐在席间，看着原让悄悄离席。他心知二哥必是去偷偷看某人，他也懒得问。原霁安静坐着，仰头看着空中的孔明灯。他想在长安，必然也有这般盛况。
隔着篝火，原霁看到被金铃儿拉着的关幼萱回头，望向他。
众人喝酒喝得多了，关幼萱逃离他们的魔爪，回到自己夫君身边。原霁一人喝着酒，周围人喝得东倒西歪，原霁依然喝得分外冷静。关幼萱趴在他膝头仰头看他，见他脸上一点酒气都看不到。
关幼萱也喝了一点儿酒，她头晕乎乎的，靠在他身上，就软绵绵得没有力气。小女郎喃声：“你真的很喜欢喝酒啊。”
原霁不说话。
关幼萱趴在他膝头，仰望他，轻声：“夫君，我又做梦了。”
原霁低头向她看来。
关幼萱小声：“我在心里骂了你十七八遍狼崽子，你有再做梦么？”
原霁说：“没有。大概我的梦早就结束了，你不用多想了。”
关幼萱失望地“哦”一声，仍趴在他膝上，懒洋洋地说：“我梦到春天的时候，我和你去大昌安寺为你祈福，供灯。夫君，那我们哪天也一起去大昌安寺为你供佛灯吧？”
原霁手抚摸她的面容，失笑：“你梦错了吧？不是说，在梦中，我躲着你么，我怎么会和你一起去供佛灯？”
关幼萱笑容安静了一瞬，藏在灯火光影后。她闭上眼，调皮地笑：“因为梦里你是假装不喜欢我，其实喜欢极了我呀。我稍微一哭，你就屈服了呢……”
她被酒弄得越来越晕，越来越没力气。她从他膝头歪倒，原霁俯身，将她捞入自己怀中抱着。他怀中的酒气，让关幼萱更加晕。但是关幼萱搂着他脖颈，闭着眼，忽然笑一声：“原少青，你太喜欢我了，你知道么？”
原霁俯眼看她。
她睡倒在了他怀中，他起身将她横抱起，抱她回房。原霁走在漫天孔明灯下，怀中抱着自己的挚爱，他回答：
“我知道。”

第89章
建乐二十五年春, 原霁和关幼萱一起去大昌安寺。
刚刚新婚的赵江河和金铃儿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一起去祈福。
新一年到来，漠狄那边还没有动静, 但是凉州人都知道, 漠狄是打不服的邻邦，他们必将卷土重来。凉州和漠狄恩怨这么多年，长安始终未曾加强兵力, 想真正解决漠狄这个问题……
只是靠凉州自己战罢了。
赵江河与金铃儿兴奋地说起战事：“等今年再开战了，我一定特别勇猛，再不往后躲了。夫人放心, 我一定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威风威风。”
金铃儿这个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好奇问：“诰命夫人有什么好处？”
赵江河便勾着金铃儿的肩与她吹牛，说的金铃儿也开心起来，好像一场战争到来，他们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
关幼萱在前面走, 扯一扯原霁的袖子，向身后人怒了努嘴。于是正说得高兴的赵江河迎面就招来一道指风直戳脑门，他全身汗毛倒竖, 抓着金铃儿的手臂险险跳跃躲开。
赵江河回头怒：“原少青！”
原霁懒洋洋：“再吹牛继续揍你！都娶了老婆了, 还把战争当儿戏, 你怎么不稳重点？”
赵江河不服气：原霁就很稳重么？原霁也不过是从漠狄回来，才稍微稳重了点儿啊。
关幼萱和原霁继续在前面走，关幼萱小声：“梦里他们都是死了的。”
原霁搂她肩，应一声：“嗯，我知道。你放心，现在有我盯着, 我尽量保全大家。”
关幼萱：“更重要的是保全自己。夫君, 刀枪无眼, 战火无情，人死不复生。”
原霁顿了顿，他扬一下下巴，意气风发：“当然！这用你说么！”
一行人拾阶而上，原霁出众的目力已经看到了路尽头正出月洞门迎接他们的老方丈。头顶“不留行”和“十步”交错着盘旋追逐，原霁牵着关幼萱的手，静静凝视前方。
他再回头，向身后的束翼、赵江河等人招手，笑容明朗：“还不快点儿！”
关幼萱盯着他的笑容，心中眷恋他身上仍保留的这份少年意气。她深吸口气，随原霁一起露出笑容，分外认真地与原霁一道进寺。她与原霁一起烧香拜佛，一起供养佛灯。
关幼萱在心中为原霁祈福：“信女关幼萱，祈国泰民安，祈少青安康，祈凉州大昌！”
她许过愿后，侧头看旁边原霁线条俊朗的侧脸，一时看得发了痴——
梦中，她也来过大昌安寺为他供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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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关幼萱欺骗了原霁。
梦中，并非关幼萱与原霁一同来。梦中的原霁始终信守他对自己的要求，不与关幼萱多说一句话，多行一件让她误会的事。
梦中，关幼萱独自前往大昌安寺，为原霁祈福。
【建乐二十五年夏。
关幼萱在大昌安寺为原霁供灯，许诺年年相见。
她给菩萨佛祖扫香燃灯，心中祈愿:“信女关幼萱，祈国泰民安，祈少青安康，祈凉州大昌，祈少青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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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关幼萱想着，现在还是与梦不一样的。
至少现实中，原霁与她一起来。现实已经改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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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备战，却也风平浪静。这一年伊始，长安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病了许久的皇帝陛下本身体好了些，还说着要南巡的事。皇帝夜里突发心悸，逝在了寝宫中。陛下去得仓促，未来得及立下诏书，指定下一任皇帝是谁。
按照常理，朝中太子虽年幼，却自然应当由肱骨之臣们扶持着登基。
朝中大臣们并不慌张。
然而陛下逝后第二夜，梁王发起宫变，将太后、公主等那些为先帝守灵的皇室成员们困于皇宫，要自立为帝。梁王封锁了长安城门，不让人进出，他在长安城中发动兵变，要杀掉所有的反对势力。
梁王如此作风，谁人能服？当即有兵马北行，前来诛杀反贼。梁王立时向天下发布诏书，将那些北行的兵马指认为“叛贼”。他召集天下三只最强大的兵马，前来勤王——
凉州原家，幽州公孙家，益州封家。
幽州接近并州，到梁王反目的时候，朝中臣子们才发现，原来幽州公孙家早已被并州策反，成为了梁王的人。益州封家的女将军虽然叛逃，但是梁王和益州封家人做了交换，朝廷只追杀封嘉雪，不治封家的罪。封家的其他郎君上位，益州军依然心向梁王。
如此，除却凉州原家，三只最强盛的兵马，两只都已被梁王收服。谁还是梁王的对手？
长安大雨滂沱，百姓们各自躲在屋中不敢出门，只知外面兵马强壮，时不时有兵器交戈声传来。每一日天亮，都有无数尸体从血泊中被拖走。
对于长乐公主府来说，府中最愁云不展的，是他们的长公主长乐公主被梁王困在了皇宫，生死不知。公主府现在也被兵马围着，府中主事的人，只有驸马和公子墨。
长公主府从去年秋天开始，氛围就不好。只因府中驸马要和离，长公主殿下却坚持不肯。二人常日争执吵架，公主每次吵不过，回头就向仆从们泻火。
何止仆从们，就是蒋墨夹在自己母亲和父亲之间，都日日饱受煎熬。蒋墨受够了他们日日这般闹腾，一个和离之事，被他们折腾了半年，都没折腾出结果。
蒋墨最近本要参加科考，他原本想搬出去自己住，不受自己这对父母的影响。可惜蒋墨还没来得及搬出去住，梁王便生了宫变，蒋墨被困在了公主府中。
今年，自然也不可能举办什么科考了。
雨水滂沱，蒋墨冒着雨，冲入自己父亲的寝舍。隔着屏风，他看到父亲正在里面换衣服。蒋墨喘着气，听原淮野声音平淡：“墨儿，怎么了？”
蒋墨：“阿父，不能这样下去了！”
原淮野淡淡“嗯”了一声，蒋墨从他这向来淡漠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蒋墨抹掉脸上的雨水，道：“母亲被困在宫廷中，生死不知。我知道父亲要与她和离，但是要和离……起码要先救出阿母吧？还有梁王根本不是正统……小太子殿下被他关了起来，我们不能让他得逞，我们得救出太子。再有……”
蒋墨的话消了音。
他呆呆地看着，原淮野从换衣的屏风后走出来了。在蒋墨印象中，他这位父亲相貌极为出色，一贯玉树临风，风采卓然。但蒋墨常年所见的原淮野，只是住在长安城中的这个原淮野。
蒋墨第一次见到原淮野披上戎装。
墨冠束发，武袍束袖，腰间革带凛然，战铠光亮威武。原淮野这般缓缓走出，他像是一个模糊的形象，从金戈铁马的梦幻中走出……他的面容一点点清晰，他看向蒋墨的眼神，不再是隔着长安烟水那般的迷离遥远。
到这一刻，蒋墨才真正能将原淮野和他听到的传闻中的曾经的凉州狼王形象重合起来。
蒋墨胸中不觉一派铿然，他喃声：“阿父……”
原淮野道：“再有，我们得出公主府。”
蒋墨定定看着他。
张望若的声音低而哑，在滴着雨的屋檐廊外不紧不慢地响起：“原大人，我会以侍女的身份出府买菜，探查离开长安的路线。如今长安是危险之地，不能久居。梁王在长安势大，二位若不想与梁王在此时兵戈相见，便应暂时避其锋芒。”
她说这话，自然更多的，是向蒋墨解释。
蒋墨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廊下摇晃的灯笼下，站着张望若。他有些迷惘地看着张望若，见张望若已经换下了她平日所穿的男子文士服，而是换上了侍女装束。
对上蒋墨的眼睛，张望若向他微微点头一笑。
蒋墨回头看原淮野，他问：“阿父，我们是要杀出去么？”
原淮野反问：“你不是要救你母亲么？”
蒋墨：“是……”
原淮野淡声：“那就杀出去。”
蒋墨盯着自己的父亲，忽而一笑。他心中涌上一股豪情，常年对父亲的向往与过度关注，让他一直想与自己父亲有这般并肩而战的时刻……蒋墨问：“那我们杀出去，逃出长安，去哪里？”
原淮野没回答。
蒋墨目中流露出几分少年郎君的狡黠，他肯定万分：“去凉州，对不对？如今只有凉州还是安全的，只有凉州还有可能不立马向梁王投诚——因为原七郎，他就不可能那么快投诚！”
原淮野没多说原霁。
他只道：“张望若去准备出长安的手段，墨儿你与我一道杀出公主府……之后为父为你牵住大批兵马，你想法子离开进宫，救你阿母。为父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记得将小太子带出来。
“务必不要让小太子落到梁王手中。”
蒋墨唇动了动，他点头。
蒋墨只是问：“可是阿父，你怎么牵住那么多兵马？我们公主府，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我们怎么杀出去？”
原淮野回头看他。
晦暗之夜，原淮野的面容在烛火中一时明，一时暗。而这般幽若的光影下，蒋墨窥得狼王微微睁了眸，眺望远方——
“我毕竟是原淮野。”
虽久不动武，却未必不能杀人。
虽远离战场，骨血里的金戈铁马之声，却日日在召唤他；乱葬岗中死去的兄弟们，日日呼唤他重新拿起武器。
他手与背受了重伤，这般伤势让他无法再登战场，在战场上无法再无往不利。但是——
“长安城中区区禁卫，岂能拦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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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华灯点亮，偌大的宫殿中，皇亲国戚们瑟瑟发抖地围坐在一处，看着那个梁王发疯。
太后呵斥：“你这是谋反！你干什么！”
梁王手中挥剑，剑锋指过这里每个人，他眼中闪着疯狂的野望：“只要有兄长的诏书，我便是新的皇帝。我要名正言顺……你们！谁来给我写诏书，谁来模仿兄长的字迹！就说这是密诏，兄长早就要将皇帝的宝座传给我了！”
太后气得哆嗦，喝道：“谁也不许给他写！写这样的东西，大逆不道，祖先们在天上看着……你们要还姓蒋，日后还要葬皇陵，就不要给自己蒙羞！”
梁王：“不写是吧？那我就一个时辰杀一个人，我一个时辰杀一个……母亲，你是要我把他们全都杀光了，你才肯让人给我写是不是？”
长乐长公主坐在太后下首，她白着脸看这个梁王。她从来不沾前朝事，她不知何时自己这个弟弟，变成了这副样子……明明皇兄对他那般好，皇兄让他一直住在长安，他竟然这般对待皇兄？
梁王：“长乐！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挖了你的眼睛！”
他手中剑蓦地捅出，一个年少的皇子惨叫一声，被他捅死。他看着小太子目露惧怕，他神经质一般地笑，声音反而轻柔：“小太子，你别怕。你是我皇兄立的太子，我怎么都要你活着，才能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但是你想怎么活着，取决于我，你懂么？”
他身子一旋，再次剑指众人：“给我写诏书！不写你们全都死！太子也死！”
长乐长公主手紧紧扣着自袖口，她茫然而凄惶，满心焦虑。她想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梁王已经疯了，再这么下去，所有皇亲国戚都要被他杀光了。
他杀光了所有人……那大魏要么成为他的一言堂，要么，就真的乱了。
长乐长公主闭目，她起身要站出，手被太后紧紧握住。太后含泪向她摇头，示意不可做祖宗罪人。
母女二人对视，长乐长公主泪盈于睫：……然而，只要她做了罪人，就有人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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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中，张望若熄灭了公主府中的灯火，她掩藏在了角落幽暗处，静静地看着蒋墨年轻颀长的身影，跟在他父亲身后。
庭院中，蒋墨换上武袍，他与原淮野，一步步向雨夜深处走去。他骨肉里流窜的滚烫血脉，一次次灼烧他的心，让他在紧张之余，生出兴奋感。
墨色铺洒，雨水如灌。蒋墨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庭院，看这家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富贵繁荣所在。他心中隐隐约约地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有些东西会变得不一样。
久居长安城，战争好像变成一桩只能通过诗歌赞誉来了解的奇观。
久居长安城，战争终有一日，不再只能通过诗歌赞誉窥得一貌。

第90章
长乐长公主府门前, 雨水冲刷，血雨飞溅。
公主府中的卫士们尽数出动，跟随原淮野和蒋墨, 杀出一条血路。张望若趁两边大乱之际，以一个侍女的身份混了出去。她去探查如今情形, 去寻马车，去研究出城最容易躲避的路线——
如今只要梁王不死, 长安对他们就是危险的。
而梁王几乎不可能在此时死。
张望若走得头也不回, 向来不留情面。蒋墨跟随着原淮野，杀得红了眼。锦衣玉食成长的长安贵族郎君，即使在出塞时，都未曾杀过这般多的人。
血溅在蒋墨的眉眼间，给他俊美的面容添许多分妖冶感。他到底是原淮野的儿子, 只有在这个时候, 他才能感受到骨头、血肉、每根神经，都在召唤着他——
战！
不死不休, 不折不挠！
原淮野手中长.□□死一人后, 蓦地拉住蒋墨的手，将蒋墨拽了回来。蒋墨回头看他的眼神, 戾气十足, 充满凶性。原淮野不为所动：蒋墨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杀得兴奋了,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杀念。
原淮野呵斥：“你还不走？！”
蒋墨被父亲的斥责唤回了神，他抬头时看到四周乌泱泱的兵马, 脸色才开始有些后怕的苍白。真到了这时候, 他又心生踟蹰, 不敢独自离开, 让父亲为自己垫后。
原淮野长身一纵，反手将偷袭后背的一人用手中枪掀翻在地。武袍微扬，雨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过他的面容。照顾一个没有经过战事的儿子总是费劲……一柄刀从后劈来，砍向原淮野的手臂，原淮野强行这般忍了。
酸麻的痛感……怎比得上战场失去同袍的痛！
蒋墨只有十九岁……还太年轻。
原淮野喘着气，扬目厉声：“蒋墨！”
蒋墨目中发酸，一咬牙，道：“我回来后我们就一起走，阿父等我！”
他借着原淮野和府中卫士们开出的道，寻到机会就往外冲。他不敢再回头，只因每次犹豫，都是消磨时间，都在浪费原淮野为他开出的这条道。
少年郎君驰马在雨中疾行，雨水模糊他的视线，他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握着缰绳的手冷得发僵。蒋墨心想——
快一些！再快一些！
阿父一定要活着，阿母一定要活着……他们一家人，哪怕不在一起，哪怕父母闹着和和离……也都应该活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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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逼压，越来越僵持不下。
死的人越来越多，梁王发了疯，尸体都不让人运出去。一群皇亲国戚平日穿金戴银，享受朝贡，现在却和满地尸体待在同一殿中，同吃同喝。
不只与尸体同屋，他们连如厕都不能去外面。
梁王整整三日的折磨，让这些享受尊荣的大魏至贵男女们崩溃。
但是太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上方，无论死多少人，无论子孙们哭多少次，她都闭眼不看，闭耳不听。有太后的威严在此压着，皇亲国戚们不敢真的向梁王低头，只怕日后即便活着离开这里，也要被从皇族中除名。
梁王越发焦躁。
他无法逼出退位诏书，就始终不能名正言顺。而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就会越来越多。四方勤王的兵马离长安越来越近……如果梁王控制不住长安，他拿什么说服天下人！
自古谋权篡位，哪有那般容易！
梁王受不了了，一个时辰再过，他再杀一人。殿中人只知道哭，却仍没有人站出来。梁王提着染血的剑，他熬得病态的眼睛抬起来，蓦地看向坐在高位上闭目的太后——他的母亲。
坐在太后身边的长乐长公主最先看到梁王这个眼神，她一声惊呼：“你要对母亲做什么？！”
梁王几步上来，一把扯住太后的手腕，将太后拉扯起来。他将剑按在太后颈上，太后大怒：“逆子！”
梁王面上肌肉抽.搐，他笑：“母亲，谁不想做皇帝？您平日不是最疼我么，不是您让哥哥留我在长安居住么？母亲，我告诉你，我早就想当皇帝了，我想了很多年了……可是母亲您平日那么疼我，为什么皇储之位，不让皇兄传给我？
“你们都听着！再没有人站出来，我就杀了太后！哈哈，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巴不得……”
他手中的剑按在太后颈上，鲜血一点点渗出。太后威严的目光逼着众人不许低头，长乐长公主在旁忽然道：“我来写！”
太后怒极：“长乐，你敢！”
梁王兴奋的眸光盯住长乐长公主：“姐姐，你真的会写？”
长公主不敢与太后对视，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梁王逼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皇室尊严……若是人没了，又有什么意思。所有人都不敢做皇室的罪人……就让她来吧。
长公主闭目，泪水从眼中流下，她声音沙哑，语气飘忽：“幼时皇兄教我读书，执我手，一字一句地教我背书。皇兄最为宠爱我，我想要什么，皇兄都给我。我的字是皇兄教出来的，我也会、也会……模仿他的字迹。”
太后喘着气：“长乐你行此事，日后再不是皇族公主！”
梁王迫不及待：“别听母后的！姐姐，日后我是皇帝，你还是舒舒服服的长公主！”
长乐长公主周身都在发抖，她睁眼，对梁王笑了一笑。那笑容几分空洞，几分苦涩。她一直在发抖，但她伸出手：“拿笔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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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中终于静了下来，梁王让人用破布堵住太后的嘴，让那老太婆不能再骂出声。他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坐在案几前，将死去皇兄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心中大为惊喜，心想皇姐有这般本事，怎么从不为人知？
是了，是因公主不能从政，长公主从不过问朝堂事，大家便也不了解这位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再嚣张跋扈，生平做过的让人最有印象的事，也不过是孀居后，从凉州绑了位俊俏至极的将军做了驸马。
长公主的最后一笔字才刚刚收笔，等在旁侧的梁王就迫不及待地抢了诏书细看，寻找是否有搞鬼的地方。他找不出来，便哈哈大笑，对皇姐满意得不得了。
长公主声音虚弱：“你总该拿吃的给我们了吧？”
梁王仍在看诏书，却随意地摆摆手：“外面的人，拿吃的给他们。”
长公主发着抖坐在案前，宫人们鱼贯进来。她一径眼睛发空，盯着自己写字的案几。她不知自己为何那般鬼迷心窍，她真的成为了家族的罪人。若梁王登基，日后史书上，她便是应该挫骨扬灰的那一人……
旁边服侍的人，将一盏茶向长公主身前推了推。
长公主没有反应过来。
那人再推了推。
长公主抬头，与旁边的宫女一对视，她目中微地瞠一下，双目中泪水涟涟。她唇角颤抖，一下子握住这宫女的手，她张口想说话，却一个字说不出来，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这是她的儿子蒋墨。
蒋墨真的有一副好到极致的相貌，让旁人万万羡慕不来。他睫毛那般长，眼睛那般黑，皮肤又如玉如雪。他还年少，骨架尚未完全舒展开。
这样的美少年扮上女装毫不突兀，唇红齿白，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个子高一些的美丽小女郎。
蒋墨握住她的手，又指指那一边躲在一根柱子后的小太子。他用眼神试图和自己的母亲交流，长公主含泪望他，知道他能到这里，必是经历了许多苦处。
长公主对他点了点头，哑声：“你去给太子送点儿吃的。”
蒋墨露出一笑，起身走向太子那边。
长公主稳了稳神，在梁王听到“太子”二字后警惕看向小太子那边时，她及时拖住梁王的衣袖拉扯：“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可以放我们出宫了？”
梁王终于确认诏书没有问题，他道：“你们回去吧。改日……朕再去公主府看望皇姐，皇姐要保住身体。”
梁王想起什么：“把太子关起来。”
长公主僵硬后背，但是蒋墨那边依然决定偷梁换柱带走小太子，彼此之间谁也没开口。
长公主背过了身，不再看自己的儿子。她跌跌撞撞地走向高位上的太后，让人松开自己的母亲。她张口正要说话，一道凌厉的掌掴，狠狠扇在了她面上。
长乐长公主被扇得侧过了脸，嘴角被太后的长指甲勾得破了血。
长乐长公主喃声：“阿母……”
太后怒极：“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没有皇室尊严，为虎作伥……你日后好好做你的长公主，但哀家与你断绝母女情分，哀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当你的千古罪人，被后世人戳脊梁骨骂的时候，离哀家远一些！”
那边俯身照顾小太子的蒋墨蓦地转身，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他母亲向来高高在上，何曾这般狼狈，被人喝骂？
蒋墨身子发颤，但他握紧拳头，一声不敢吭：出去就好了……等他们一家逃出去，依然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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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和小太子的回来，让长公主府邸的包围被撤下。杀得全身浴血的原淮野立在血泊中，雨水淅沥，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向那辆华盖马车。
长公主从马车上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她眼中含着太多难堪、羞耻、悔恨……她发着抖，面容苍白，身子虚弱，好像旁边的蒋墨不扶她一把，她便会跌倒下去。
她神智昏昏地向前走了一步，她眼睛仰望着原淮野，哽咽着开口：“夫君……”
她向前伸手，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原淮野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长公主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中。
她发着怔，被蒋墨一把握住手。蒋墨打破这对夫妻之间的怪异，说：“母亲，咱们先进府吧。”
蒋墨一连急促地在长公主耳边说了两声，长公主才回神，想到蒋墨拐走了太子，正是着急想离开长安的时候。而公主府外的卫士们都在看着……长公主点了头，低声：“大家先回府，喝碗姜汤暖暖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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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外的梁王监视的人马撤离后，张望若回来，拿着地形图和原淮野商量。只因原淮野毕竟是曾经的战神，地形图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情况。
长安有一道城门原本贴近河道，河道被封后，那道门也关了。而今他们要出去，那道门比起其他门，是最容易用武力破开的。
蒋墨则将吓傻了的小太子拥在怀里，一直蹲在地上安抚小孩子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公主府拥有话语权的人，从长公主变成了驸马。
但是没有人有异议——因长公主本人，都发着呆坐在大堂的几案旁。张望若请示原淮野不请示她，也没有让她如往日那般生气。
众人根本没有商量太久时间，只怕夜长梦多。他们确定府外的人不在了后，主子们便开始换装，从后门挤在一辆马车上，按照提前打探好的道路出长安。
为了防止被发现，从公主府后门，还多驶出了几辆马车。
长公主、原淮野，蒋墨、小太子，还有一个张望若，四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子，挤在一个狭小的车中，颇为怪异。张望若有些尴尬，只因她平民出身，还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跋扈的长公主同车。
正在这时，马车的行速加快，外面的侍卫们声音急促：“殿下，有人追来了！”
蒋墨：“必是梁王发现小太子殿下不见了！”
原淮野：“不必理会，加速出城。”
他的刀按在他旁边，他坐在最外侧，与对面的蒋墨面对面。敌人真的追上来，自然也是他们两个男子出去。张望若观察着他们，见原淮野和蒋墨都紧张了起来，长乐长公主仍只是呆滞地低垂着头，没有反应。
张望若正要提醒长公主提神，她头脑忽然昏了一下，一阵睡意向她召来。
几人中，除却小太子，张望若武功最差。她没有抵抗住，咚一声，身子一倒，先晕了过去。蒋墨立即看向张望若，他心里一惊，躬身站起就要去看张望若。但是这起身一动作，他身子一晃，眼前发黑，一个趔趄跌了回去。
最后晕过去的人，是原淮野。
长乐长公主静静地凝视着着一车晕倒的人，她之前在姜汤中下了药，自然知道他们全都会倒。长公主的眼睛，眷恋地看向原淮野。她伸出手，想抚摸一下这个男人的面容……
然而她脑海中，忽然想到她站在公主府外，虚弱而崩溃。她如同溺水的人一般，被深渊向下拉扯。她伸出手，想让人拉自己一把……
原淮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救她。
母亲不要她。
千古罪人是她。
人生竟看不到一点希望。
长乐长公主眼中的泪落下，再次想到了母后掌掴自己，说的那一句“你是千古罪人”“你不是我的女儿”。她手指颤颤地，终于抚摸上原淮野的面孔。
她低声哽咽：“……原淮野……我死都不与你和离！”
她掀开帘子，对外嘶声：“停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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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有人拦住梁王的兵马。
这里没有人比长公主的地位更高……当她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她还可以用这个身份的时候，她总要留点儿什么。
雨水越下越大，天地晦暗，渐渐进入黑夜。火把重重，大批兵马从皇宫的方向驶出，奔袭向出城的方向。男人中手中的弓指向前方，他们看到雨水中跌跌撞撞向他们走来的长公主。
护送马车的卫士们如死士一般，跟着回来。长乐长公主仰头，浑浑噩噩地向前走。
她一时想到草长莺飞，沙漠辽阔，金玉瑰潇洒地下马，向她这位刚从马车中出来的公主拱手：“殿下，我们来迟了！”
原淮野便倚马而立，桃花眼含着丝丝笑意，目光追随着金玉瑰。
她一时想到血海滔天，玉廷山的雪下得绵延不绝，凉州的险胜，与输无异。原淮野倒在雪地间，冻如冰雕，而她一步步走过去，她以为她能够救他。
漫漫时光，岁月长流。
原来她从来救不了原淮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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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万箭射中长公主的身体，她倒在雨水中，看着血从自己体内向外流淌。
她想金玉瑰都没有得到的死法……她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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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原淮野不会来。
她下的药对别人来说很重，可对原淮野来说，原淮野必然醒的最早。但是即使原淮野醒的最早，当原淮野明白如今情形时，原淮野也会理智地拦住墨儿，不会让大家走回头路。
他们会去凉州，会开创一个新的天地。
可是她又忍不住会想，如果是金玉瑰……他会拼死回来救人的吧？
耳边打斗声来自公主府卫士和梁王的人马，长乐长公主闭上眸子，眼角流下的泪，与血水相融。她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头赴死，长安城中发疯的梁王不会知道，离开长安的原淮野等人，大约也不会在意。

第91章
原淮野等人数日后逃到凉州, 之后梁王在长安宣布登基，凉州却拒不承认新帝。
原淮野用长乐长公主的身死做了文章，向天下人揭露梁王的恶行, 说其为了登帝不择手段，残害皇族，称其不配为新帝。
梁王征讨凉州, 凉州征讨长安。
各地节度使陷入迷惘，不知是新帝梁王说的是事实, 还是凉州说的是真的。节度使们不急着表态, 各自含含糊糊地回话, 想看事情闹大。心思更多的，未尝没有自己霸山为王的想法。
无论是长安还是凉州, 都知道想要收复民心, 必要先讨伐对方。
梁王从长安, 派出十万兵马收复凉州, 听得百姓们议论纷纷，坐等尘埃落地。
这些繁琐的叫板事情, 听在蒋墨耳中，都如隔世烟雾一般。自到了凉州，蒋墨便病倒了，一直萎靡不振。小太子在这里, 只与自己这个堂哥关系熟一些, 便日日来看蒋墨。
在小堂弟的关心下, 蒋墨稍微振作起来, 有了些精神。
这日下午, 张望若来看蒋墨。她进来庭院, 便怔了一下, 因看到满园荒芜，侍从们皆不在，蒋墨一人坐在寝舍前的台阶上。他灰头盖脸，面容苍白，眼睛无神地看着庭院出神。
张望若的心口如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这不应该是蒋墨……她认识的蒋墨，日日身边美女侍女环绕，仆从们小心讨好。他面容俊俏，性子骄矜，一点儿苦都不吃。这小孩儿还脑子里时时打着鬼主意，可他又漂亮，眼睛眨一下，星光都要碎在他眼中……
他本是那般漂亮精致的坏小孩儿。
张望若静了一下，才叫他：“柏寒，你身体可好些了？”
蒋墨抬眸，眼睛看到张望若，也是无神的。张望若走来，立在他身边，她低头看他半天，终是一叹，伸手揉在他发间，声音刻意轻柔下来：“好了，不要难受了。老师不是还在这里么？”
蒋墨不说话，肩膀却被张望若搂住。他僵直着不肯动，但是张望若轻轻地揉着他的发，耐心地安抚他。她声音沙沙的，终是在耐心的劝慰下，让蒋墨的僵硬缓解。
他肩膀松一下，整个人一颤，靠到了她怀中。他脸挨着她腹部，睫毛微微颤抖，便有泪意潺潺若雾。
蒋墨终于开了口，声音喑哑：“我醒过来后，想回去救她的。可是阿父打晕了我，他不让我回去。我恨我阿父，可我知道他是为了大局……只是他觉得我阿母无关紧要，可以被牺牲。是我没本事，武功也不好，口才也不好……我拗不过我阿父，我害死了阿母。”
张望若叹气，怜惜道：“柏寒，不是你的错。殿下选择回去……便是她自己的选择。”
蒋墨声音平平的：“不，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是没有路走了。我看到祖母扇她巴掌，骂她是千古罪人，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我也知道我父亲想离开她，和她和离，她要是回来面对我们，我父亲又要继续和她和离……她万万不愿那样。
“我们都能来凉州得到保护，可是她不能。她当年从凉州带走我阿父，她心里也无颜面对金姨，她不能回凉州……她无法看着凉州将士们，却忘记我阿父和金姨的当年……七郎日日在她面前晃，阿父日日来逼她，金姨夜夜在梦里看着她……她口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不愿来凉州。
“凉州是我阿父的家，但凉州不欢迎我阿母。我阿母无路可走，无家可归……她只能选择赴死。”
蒋墨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大滴大滴地滴落。张望若看得难受，更紧地抱住他。
听他哽咽：“而我！我本是我阿母最大的希望，唯一的爱了。可是我不支持她，我和她闹，我和她置气……如果我早早告诉她，不管她去哪里，我都陪着她，不管她和我阿父如何，我都不会丢下她不管……她是不是就不会回头去送死？
“她以为我也不爱她了，以为我长大了，就会抛下她了……可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真的……我真的打算一辈子和我阿母好的！”
蒋墨仰头看张望若。
他目中波光涟涟，眼睛中碎着万千流光。睫毛浓湿，他流泪的样子，比往日竟更加让人怜爱。他茫然地问张望若：“是不是因为我平日总是关注我阿父，她以为我向着阿父不向着她？我平时是不是做错了？
“是我害死的阿母么？”
张望若低头看他，他眼中一滴泪落，她再是豁达，却终是心怜他。若非心怜，岂会在他当初那么坏后，还去教他读书上进呢？
张望若一把将他搂入怀中，轻声：“柏寒，不要这样想。你连弱冠都未到，大人们的生死，不应由你担在肩上。长公主殿下有自己的选择，她始终是公主，殿下选择那条路，也是为你做好了安排，对不对……柏寒，殿下最后离开时，是对你放心的。
“你会顶天立地，会成为好儿郎，会不让父母担心，会独当一面……殿下对你足够放心，才会选择离开。”
蒋墨垂目。
他自嘲：“你不过在安慰我，我知道。凉州又没人需要我，我应该陪着阿母的……”
张望若擦去他面上的泪，怕他这偏执的性子陷入死胡同，又自己越想越左。她道：“你身有原家、蒋家两族之血，小太子又只跟你亲，对其他人都害怕。梁王将事情逼到了这一步，你还有空落在这里掉眼泪？”
蒋墨怔一下，他目中阴鸷色浮起：“我要杀了梁王。”
张望若见他只这般说，神色却沉冷，不像是冲动的样子。张望若唏嘘，心想长公主的死，让蒋墨备受打击之余，倒也确实长大了很多……蒋墨问：“凉州如何讨伐长安呢？”
张望若沉吟一下，告诉他：“那些人在争执，凉州要不要自立，拥小太子上位。”
蒋墨愣了一会儿，目中光微微闪动，他道：“自然要！你、你扶我起来……我去跟他们辩驳！这有什么犹豫的？如今梁王上位，对凉州又没好处，我们现在有小太子在，有什么好怕的。”
他声音阴冷下来：“就算现在是谋逆……但是史书是由后人书写的。有我与太子殿下在这里，凉州并非出师无名。”
张望若提醒：“毕竟凉州还有漠狄这个大敌，在外虎视眈眈。”
蒋墨反问：“难道凉州不自立，漠狄就不会与梁王合作了么？我听说，几年前，梁王断断续续派人通过凉州出塞，买什么兵器……他的狼子野心，从那时候就开始。”
张望若颔首。
蒋墨提起这个，他有了精神，快步下台阶，迫不及待就要去说服凉州的将军们。他走得快了，即将走出庭院时，脚步忽然一停，想到什么，他回头，眼睛微微上勾，看向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的张望若。
蒋墨抿唇。
他向后伸出手，眼睛又垂下，藏住自己视线中的期待与忐忑。他问：“你……你会陪着我吧？”
张望若：“嗯？”
蒋墨：“我和他们都不亲，都不熟……老师，我有些害怕。我怕我吵不过他们，他们打我，我也打不过他们。”
张望若：“……”
她飞快地洞察蒋墨那隐晦的小心思，想蒋墨这般乖戾的性子，还会怕跟人吵，跟人打么？他打不过原霁的时候，可从来没少招惹原霁啊。
不过是想有一个人，一直站他罢了。
他对爱的小心翼翼又别别扭扭的渴望……张望若岂会看不出来？
张望若扑哧笑，在他勾眼看来时，她握住他的手，笑叹：“走吧，老师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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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是支持凉州拥太子自立的。
凉州的困境，皆是长安皇室的疑心带来的。若是长安肯多信凉州一些，若是长安皇室能够了解凉州百姓的苦境，若是长安愿意加兵，不再只让原家守着凉州……
凉州与漠狄的多年战争，又怕什么呢？
之前的长乐长公主，只是让原家能够和皇室沾上边。而今蒋墨和太子的到来，对凉州是极大的益处。
不过这只是原霁的想法，原霁想拿这些理由说服凉州所有的将士们，还需要时间。毕竟，一旦与长安为敌，凉州面对的，就不仅是漠狄之兵，还有整个大魏的兵马围剿。
长安所谓的征伐凉州的十万大兵，其实凉州不放在眼中。
口上十万，实际上未必有十万。而凉州平原广阔之地，乃骑兵天下。若平原上相遇，步兵想胜骑兵，几乎是不可能的。凉州以骑兵为主，长安派来征伐的兵马，即使有骑兵，也不会像连年征战的凉州骑兵这般厉害。
凉州担心的不是这次征讨，担心的是尘埃未落时的每一次征讨。凉州怕的，是对上大魏三大边军中的另外两只——
幽州公孙家，益州封家。
若梁王能说服这两家离开边郡，征讨凉州，凉州所受的压力，就非易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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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飘了雨，几棵柳树孤零零地扎根庭院，碧绿清幽，给古朴的院中添了许多春夏绿色。
寝舍门打开，封嘉雪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外廊下。她靠着门，一腿伸长，一腿曲起，一手挥着一条弯而长的柳枝，搭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轻轻地晃呀晃。
原让从外被侍从领入庭院，见到的，便是坐在廊庑下的女郎这般洒脱又无聊的样子。
她坐在廊下，半张面孔都藏在黑暗中。听到动静，封嘉雪向他这边望来，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隐约是个笑。
原让心中几分别扭，如今他每次面对封嘉雪，心里的怪异感就增加几分。原让立在庭院口撑了半天，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深吸口气，走上前来，含笑：“你而今潇洒呀。”
封嘉雪眯眼。
原让缓缓地脱去外氅，看她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他硬着头皮，随和地一撩袍，与她一道坐在了屋门口的台阶上。原让回头打量她：“看来你的伤养得已经大好，没什么大碍了。”
封嘉雪随意的：“多谢原二哥招待。”
她这样的客气生疏，让原让微微尴尬。就好像二人之间，刻意地忘掉某些事。但有时这般刻意地不提，反而让人越发在意。
原让努力不多想，与她一起坐在台阶上，闲话家常一般：“如今将士们日日在前厅，为了凉州要不要拥太子自立而吵。我见他们天天缠着七郎，七郎都快躲着走了……谁能想到，你还有这般悠闲的时候呢？”
封嘉雪反问：“你不也很悠闲么？”
原让：“……我是另有缘故。”
封嘉雪笑一声。
她漫不经心：“因为原淮野回归，蒋墨回来，原霁身上的砝码加重。人家都是真正的一家人，还在此事上态度一致，你这个当了多年管家的人，当然让位出去了……”
她说的不太好听，原让耐心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叔回来，并未与我争什么。三叔平日也不出门，不见客。我只是觉得七郎是对的……我一直希望七郎独当一面。”
封嘉雪问：“你三叔回来，他原来是那么厉害的人，现在整天不出门不见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你们原家不觉得浪费人才么？”
原让：“三叔受了伤，本就不能再上战场了。何况七郎和三叔之间……只能有一人说话。三叔是主动退让的。”
封嘉雪“哦”一声：“你们全都捧着原霁啊。”
她顿了顿：“不过也挺好，原霁上去了，你就闲下来了。我见你整日没事就往这里跑……你是真的闲啊。”
原让见她意有所指，面容不禁微热。
他解释：“是因如今情形，长安自顾不暇，对你的通缉自然也无人放在心上。你的危机已解，起码在凉州，你可以自由出入。”
封嘉雪：“哦，原来是因为我不是危险人物了，二哥才往我这里跑得勤快了。”
原让：“……”
他说不出话时，封嘉雪半身藏在角落光暗处，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她半晌，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他肩头：“二哥不必在意，我与你开玩笑呢。”
原让叹气。
他回头，似下定决心，低声：“其实你说的也无错，我本就是有事求你……阿雪，如今凉州与长安为敌，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日起，凉州便不仅要应对漠狄这个敌人，还可能对上幽州公孙家，益州封家。你是来自封家的女将军……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益州封家军的优势和弱点。”
封嘉雪挑一下眉。
她问：“二哥想让我帮你对付益州封家军呢。”
原让：“……我是想让你拿下益州封家军。”
原让道：“你之前受了伤，又受到朝廷的威胁，才不得不从益州逃走。但你如今已经伤愈，现在是朝廷需要封家军，而不再是封家军看人眼色的时候。你十几岁的时候，一个小女郎，就能从你的一众兄弟手中抢得封家军的掌控权。你掌控封家军近十年……你想要夺回自己的兵，想重新接管封家兵马，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的。”
封嘉雪不说话。
她手中晃着那根长柳枝，碧绿之色从她掌心蜿蜒出去。
原让倾身，不觉带了恳求：“阿雪，凉州如今很难……你若是能重掌封家军，凉州与益州合作，新帝登位的从龙之功，便也有益州一份。此事并非对你全无好处啊。”
封嘉雪道：“可我原本只想占山为王，当个山大王啊。我当将军当得挺烦了，多年打仗，我又一身伤，我觉得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啊。”
原让急了，他道：“阿雪……”
封嘉雪缓缓道：“除非，二哥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身子往前倾，英气的面容从黑暗中出来，全部映在了日光下。她曲着膝，没有握着柳枝的那只手伸出，勾住原让的下巴。她气息拂在他面上，在他愕然又了然时，她与他一吻。
潺潺一吻，时间极长。
结束时，原让呼吸凌乱，微侧了头。他撑在台阶上的手握紧，控制自己的反应。
封嘉雪低笑：“除非，你把你自己嫁给我，供我赏玩。二哥，你要是肯跟着我一起走，跟我一起去益州……我与凉州合作，未尝不可啊。”
原让低头不语。
封嘉雪怂恿他：“既然你要为了凉州奉献自己的一生，干脆将你奉献给我吧。二哥，嫁给我，我立马回益州，夺取封家军权！你若不跟我走，我便不会走。”
原让缓缓抬头，定定看着她。
他说：“封嘉雪，你威胁人，真是一贯威胁惯了。”
封嘉雪道：“承让承让。”
原让道：“什么时候去益州？”
封嘉雪挑眉。
她说：“你一句话，我立马走。”
原让：“走。”
他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我与你一同走。”
封嘉雪盯他片刻，大笑起身。原让与她一起站起，要出门时，又被她转身抱上，按压住他。他抬手欲推，喝她不要得寸进尺，听封嘉雪含笑：“你也不必不甘心，你侍候得好，我有一个足以让你惊喜的礼物藏在益州等着你……二哥，亲亲。”

第92章
关幼萱做了一个梦。
梦中天下大乱, 凉州选择扶持蒋墨带回来的小太子，与长安梁王对抗。
梦中原霁身后没有兄弟，助力。原让, 束远，束翼，赵江河, 包括十杀和十步，都死在了之前陆陆续续的战场上。而正如白天众人在外面讨论的那样——
凉州拥小太子自立, 便不仅会面对来自漠狄的敌人, 还会惹上益州封家军，幽州公孙军。梦中原让死，封嘉雪仍是益州女将军, 她还被梁王钦定为梁王妃。不管日后她会不会成为皇后, 她都不会与原霁合作, 她甚至会厌恶原霁。
在原让死后的世界，封嘉雪对凉州没有任何同情与同理。
在讨伐凉州的战争中，封嘉雪首当其冲。
这一切压力, 都由原霁一人撑着。
或许也有蒋墨撑着这样的压力……但是蒋墨和原霁, 向来是不说话的。
原霁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整整一年, 关家人也被战争困在了凉州。
关幼萱拒绝父亲和师兄的劝说，一直留在军营中。战事频繁发生, 关幼萱频繁地在军营中见到原霁。他经常浴血而归, 经常手撑着额头, 呆呆地坐在满地尸体间发呆。
梦中的关幼萱越来越害怕, 越来越惊恐。
她去大昌安寺为他求佛灯, 为他祈福。她日夜盼望战争结束, 凉州能够好起来。她在凉州看得越多, 便越希望凉州能够走出现在的困境——
原霁求的，不过是朝廷的信赖，凉州百姓被护。
但是梦中的原霁，面对漠狄、大魏另外两只边军的共同讨伐，他再是战神，他也会撑不住。
建乐二十五年的冬天，凉州毁于弹尽粮绝。主帅原霁，在与漠狄的最后一场战中，死在了来自并州的幽州军的偷袭。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凉州被后雪覆盖，重重叠叠。关幼萱听到消息，大脑空白，她不顾亲人的劝阻，去战场上找他尸骨，想要为他收尸。她在乱糟糟的、被雪覆盖的血泊和尸体间，一个个寻找熟悉的尸骨。
地的喊声被风雪割裂：“少青哥……少青哥！”
遍地徘徊，睫毛凝霜。
面颊被冻得发青，雪雾飞卷袍袖。
关幼萱与其他军人们在战场上找人，旁人将每一具尸体抬下去，而她寻找的，只是原霁。她一声声无力地喊着“少青哥”，只不过是师出无名，他连她夫君都不是——
她只是顶着一个未婚妻的名号。
她这个未婚妻的名号，还这般摇摇欲倒。因他始终想与她解除婚约。
关幼萱终于在尸体中找到了原霁，她呆呆的，在万千人中，一眼看到了他。他身上插满了箭，身上全是凝固的血，他趴在一个军人的后背上，分明是为人挡刀，可是最后这场战争，活下来的又有几个人呢？
关幼萱一步步走向他，她跪在地上，将他从雪里刨出来。她眼中雾濛濛，她的心如同碎了又重缝，缝好了再一次地碎掉。关幼萱哽咽：“少青哥。”
她将他抱在怀中，看他被冰霜冻住的面孔。她低头与他呼唤时，感受到他还有呼吸。在她抱着他哭时，他的睫毛轻轻颤抖，睁开了眼。
关幼萱一时惊喜：“少青哥！”
她抱着他，小心地搂着他的肩。其他的地方插满了箭只，她不敢乱碰。她见到他睁眼便惊喜，想要喊人过来，拿担架抬他回去医治。可是原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低声：“萱萱……”
关幼萱落泪：“是我。”
梦中的原霁，也许从未当着她的面叫过她“萱萱”。他努力的，一直是与她保持距离，让她离开。
原霁握着她的手，轻声：“萱萱，我肯定活不了了。”
关幼萱：“不！”
原霁道：“萱萱，你看我身上的箭……我太痛了，每一次呼吸都痛……萱萱，我求求你，你给我一刀痛快，杀了我吧。”
关幼萱蓦地呆呆看他，她眼中泪水断断续续地流。她低头抱着他的身体，凄凉万分，悲伤万分。她从来过于懂事，从来都体谅别人的难处。可是在这个时候，关幼萱恨自己的善解人意。
她为什么能够看出来原霁的痛苦；她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找到的是还有一口气、却注定活不成的人。
她的眼泪一直掉，她的心缝好了又碎，可她为什么喃喃着“我不要”，却还是拿起了随意扔在地上的刀呢……她抱着他哭，但是她手中的刀，还是坚定地刺入了他心口。
关幼萱哭得说话说的断断续续：“少青哥，你、你走好……不要走得这般痛苦……我不想你最后受这般多的罪……少青哥，我帮你的。”
原霁凝着冰霜的睫毛下，乌黑幽静的眼睛，看着这个哭着将刀刺入自己心口的少女。他在这一瞬，突然生了后悔，他本想让她用这一刀忘掉他，斩断和他的情缘……可是也许在关幼萱抱住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害了她一辈子了。
原霁眼中的泪向下淌。
雪天暗灰，万物生寂。
这是怎样的人间。
原霁缓缓伸手，抚摸她的面孔。在死亡到来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恍惚惚的，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她的爱。他手抚摸她的面孔，关幼萱抬起脸，与他对视的时候，想到了自己来到凉州那日晚上，少年将军从天而降救她的英武。
他始终是那个救她的少年将军。
原霁缓声，哽咽：“相逢……即别离啊……萱萱啊……”
每一次他和关幼萱的相遇，都是为了与她告别。
他初在二哥的婚宴上认识她，她坐在马车上南下归家；
他再在城战时救下她，亲手将她交给她父亲，应下两人解除婚约；
他最后躺在这里，以死亡为代价，最后一次与她别离。
人生啊……漫长的爱恋与远赴，只是为了一次次地与她说“再见”。
倘若相逢即别离……他仍愿意一次次遇到她么？
——人生若有来世，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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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原霁死于建乐二十五年的冬日，关幼萱亲手刺了他最后一刀。当怀中那即将及冠的少年将军在她怀中闭上眼，关幼萱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从未哭得那般厉害，从未哭得那般崩溃。
她的爱始终浅于原霁，始终比他晚一步。他爱她的时候，她尚不知情；他推开她的时候，她才试图去了解他；当他咽下呼吸的时候，她才开始爱上他。
越是了解，越是心疼；越是心疼，越想上前……爱情便是魔咒，他千方百计想她躲开，可她依然躲避不了。
关幼萱抱着死去的少年将军，崩溃大哭：“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呀，少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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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乐二十五年的夏天，关幼萱哭着从自己的梦中醒来。醒来时，床榻空空，只有她一人睡下的痕迹。关幼萱泪水断断续续地落，她不穿鞋袜就跳下床，四处想找原霁的踪迹。
进屋换炭火的姆妈被关幼萱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关幼萱怔怔地看着姆妈，她扑过去：“姆妈！”
她滚烫潮湿的泪水沾在姆妈脖颈上，紧紧地抱住这个人。姆妈心疼地拍她肩膀，关幼萱恍恍惚惚地哭着问：“少青哥呢？”
姆妈笑道：“小夫人果然做噩梦了，来，别急，咱们喝碗奶汤，你夫君就回来啦。”
她哄着关幼萱回床上去坐着：“夫人这一睡睡魔怔了，这几夜，凉州吵着自立，七郎每夜都在军营，和将士们商量御敌之策。二郎和封将军去益州，解决封家军之患；但凉州除了漠狄，还有幽州公孙家这个敌人呢，那可不能小觑。
“七郎都好几夜没回来了，夫人还让咱们去给军营将士们加餐，夫人这是睡得忘了么？”
关幼萱被姆妈哄回床上，被姆妈搂在怀中劝，她才慢慢心跳平复，想起来了。是了，凉州决定要拥小太子上位，凉州要为自己的未来博一个出路，要将希望押在小太子身上——
只要蒋墨一直陪在小太子身边，蒋墨长期地影响小太子对凉州的态度，那凉州就能获得朝廷的理解与支持。
这和梦中原霁想的一样。
只是在梦中，没有人帮原霁罢了。
关幼萱心里知道那不过是梦，可她心里仍然不安极了。见不到原霁活着，她心里的恐惧无处发泄。关幼萱垂下眼：“姆妈，你让人去军营一趟，让夫君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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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在家中用早膳时，便听到外面侍女们高兴地传话：“七郎回来啦。”
关幼萱一愣，她当即不吃饭了，起身就往外跑。原霁上台阶时，被从毡帘后的寝舍中冲出来的女郎撞过来。他立马按住关幼萱的肩，将人抱进了怀里。
关幼萱抱紧他劲瘦窄腰，听到他稳健的心跳，才相信他还活着。
原霁微愣，没想到自己夫人这般热情。院子里的侍女仆从们都冲着他们笑，原霁始觉得不好意思，推了推关幼萱：“好啦，我还没洗澡呢，身上全是味儿。你不是嫌我么？”
关幼萱仰头：“我错了。只要是你，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嫌弃你。你忘了以前不懂事的我吧。”
原霁顿一下，低头看她。
他微微笑起来，手掐她脸颊：“这是怎么了，突然对我这么体谅了？”
关幼萱：“夫君……”
原霁：“好啦好啦，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嘛。”
原霁强硬地搂着她往屋中推，关幼萱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仰头问：“夫君，凉州真的要拥太子么，要开始打仗了？”
原霁：“是啊。咱们压力大了，我猜测啊，现在梁王能说动的军，就是幽州公孙家，能给凉州压力了。”
他说起这个，面色微阴郁。
二人进了屋，关幼萱拿过热巾给他擦面。她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为封嘉雪和原让的离开不痛快——封嘉雪走就罢了，原让竟然只留了一封书，就说自己跟封嘉雪合作去办事。
在原霁看来，这是合作么？这分明是封嘉雪威胁原让，原让被封嘉雪逼迫走了！
二哥那般性情……封嘉雪一“晓以大义”，二哥必然屈服。
原霁还派兵去追过二人，但有熟悉凉州军的原让和“十杀”在，原霁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二人的踪迹呢？原霁忿忿至极，一心觉得封嘉雪拐走二哥后，二哥便不会回来了。
原霁想到这里，再次忍不住跟关幼萱说：“她想干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她必是觊觎我们原家的血脉，逼着我二哥给她生一个孩子！”
关幼萱本心事重重地想梦中的事，听到原霁此话，她仍不禁呆了一下。
关幼萱小声辩驳：“原二哥不会生孩子。”
原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封嘉雪觊觎我们家的血脉，那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年天天给我们家写信，后来还要与我联姻……我当然不肯了！我喜欢谁，才会娶谁做老婆。”
他悄悄看关幼萱，试图跟关幼萱传达自己的意思。
关幼萱却道：“封将军不是那样的，也许封将军和原二哥互生情愫呢？”
原霁嗤声：“怎么可能。我二哥怎么可能看上那种疯丫头……我二哥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喃喃自语：“不行，我还得派兵去益州，救我二哥。”
关幼萱见他如此固执，便也不说什么了。她担心的本就不是那个，她低声问：“夫君，你有再做梦么？”
原霁神色微顿。
他收敛了自己的所有神情，勾起她下巴望她：“回来时便见你一直闷闷不乐，你是又做梦了么？这次梦到了什么？”
关幼萱凝视着他俊朗的面容。
等今年冬天过去，原霁就及冠了。他就不再是少年将军，是真正的将军了。
可是梦中的原霁，根本没有活到他及冠的那一天。
关幼萱眼中泪水凝起，顺着腮畔向下落。她突然的哭泣让原霁惊慌又不解，原霁手忙脚乱地安慰她，而关幼萱抱住他脖颈哭：“我梦到你死了。”
原霁停顿。
他说：“只是一个梦。”
关幼萱哽咽：“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和朝廷为敌，不要受漠狄和大魏军的两面夹攻？我们可不可以就只管自己啊……”
原霁声音艰涩：“萱萱……”
关幼萱又收回了自己的话：“我瞎说说的，我知道不可能。大家都在等着你，你不能在这时候往后退，说这仗我们不打了……我只是太害怕，太难过了……夫君，我真的好怕……”
原霁抱紧她柔弱的颤抖身体。
小淑女懂事成这样，让原霁心里何其酸楚。他声音变得沙哑：“萱萱，对不起……我只能……尽力。”
生在凉州，身为原家郎君，他命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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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七郎从军营回来后，便一直没离开过二人寝舍。他在屋中和关幼萱说话，抱着她安慰，又与她分析梦中细节。到晚上的时候，关幼萱情绪依然恹恹，可到底不如清晨时那般如同惊弓之鸟了。
关幼萱窝在他怀中，困顿万分，却揪着他衣袖，不愿他离开：“你今夜不要回军营了，留下陪我。”
关幼萱抿唇：“我要不懂事一次！缠着你一次！”
原霁板着脸：“怎么是夫人缠着我呢？是我舍不得离开夫人……你今夜就是赶我，我也不走呢。”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咬一口，在她脸颊上留了两道牙印。
原霁一看，脸色微僵。
他正要糊弄过去，关幼萱伸手摸自己的脸，隐约摸到了痕迹。她抱怨：“你还是控制不好力道。”
原霁埋头，笑：“我还年轻嘛。我多练练，力气就能控制好了。”
关幼萱喜欢他这个说法，弯起了眸，认真万分：“对，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
原霁见她仍对此念念不忘，目光不由一闪。他寻思着如何让她放下心时，外头束翼咳嗽一声。束翼没听到里头动静，就朗声大喊：“七郎，有人找你！”
原霁脸黑。
他道：“找我做什么！我今夜陪夫人，不回军营！除非长安派来的兵打到城下了，不然不要找我。”
束翼哼一声，漫不经心：“反正我话带到了，你不出门不要后悔。”
束翼脚尖一旋便要离开，却听寝舍中七夫人柔声开口：“束翼哥，等等。谁找夫君呀？”
束翼回答：“薛师望。”
这个名字，让原霁和关幼萱都愣了一下——消失了很久的关妙仪和薛师望，怎么会出现？
原二郎明明说过，再不想见到关妙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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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原霁给自己的夫人裹好斗篷，带着关幼萱同乘一骑，出了武威郡。他们在城门外，见到了千里迢迢来找他们的薛师望，与关妙仪。
关妙仪坐在沙丘上的大石上，静默眺望月亮，并不说话。
薛师望仍戴着面具，淡声告诉原霁：“我与妙仪四处流浪，一直在西域。十天前，我们遇到一对漠狄人。他们想绕过凉州，从益州去长安，似要谈判什么。我想到之前妙仪差点死在漠狄人手中，便想复仇。
“我们杀了那一队兵马，从那里截获了一张行军路线图——漠狄会和幽州公孙军合作，一同攻凉州。
“妙仪觉得对不起原二郎，非要将这张行军图送给你们。虽然这图被我们截取后，对方计划一定会变。但是……少了一种可能，便多了一个准确的策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关幼萱仰头，看向坐在沙丘上的女郎。关妙仪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月光下，美丽又朦胧。
关幼萱始终不了解关妙仪在想什么，爱情对关妙仪有多重要，但是此夜，关妙仪回来帮他们，关幼萱便感激堂姐。无论如何……关妙仪选了她最想走的那一条路。
不管承受什么样的结果，关妙仪也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立在堂姐身后，关幼萱轻声问：“爱对你来说，真的那般重要么？”
关妙仪淡漠回答：“是。”
关幼萱便不多说了，她轻轻看向那处与自己夫君一起说话、交出图纸、告知漠狄动向的薛师望，再看向坐在月光下的关妙仪。薛师望穿着黑衣，戴着面具，看着冷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情味，但他居然真的会因为关妙仪的原因，回来凉州给他们送情报。
关幼萱：“……他待你好么？”
关妙仪望向自己选的男人，她向来淡漠的眼中，多了一些温情。她说：“他是极好的，我知道。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人生一世，本就如人饮水自知。我虽有遗憾，却不后悔。”
关幼萱张口，本想辩驳……但想到原二哥活着，没有如梦中那般惨死，关幼萱便心中释然，到底没那般恨关妙仪了。
也罢……堂姐总是这般自私，但是现实中，起码她自私的后果，没有害死原二哥，也没有……间接造成原霁和封嘉雪的反目。
关幼萱出神地想，原霁总是口口声声说封将军逼迫原二哥跟她走，可是梦中……没有原二哥在的凉州，封将军才是真的对他们不留情面啊。
原霁是傻子，他根本不懂。
而关幼萱想，我到底能做些什么，能够避免夫君梦中那般的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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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末，凉州和漠狄、大魏开战。
开战后半月，关幼萱告诉从外面战场上回来的原霁：“我要回姑苏。”
原霁怔忡。
他看到他夫人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拿了自己要带走的女英军的名单，连路线图都已经定好。原霁愕然地看着关幼萱，没想到有一日，是关幼萱通知他，说她要做什么，并且他拦不住。
原霁茫然：“……不是说好，等有空了，我与你一起回姑苏看你父亲么？”
他心里别扭：“你不要我了么？”
关幼萱：“夫君，梦中的凉州，毁于弹尽粮绝。没有粮草，没有长安再提供军粮给凉州，只凭着来自西域的粮食，凉州怎么打这场仗？但是……姑苏不一样了。”
关幼萱喃声：“江南富饶之地，有我阿父和师兄的关系，我能说服我父亲，帮凉州筹粮。到时候只要封将军解决了益州军，那我们就能从益州过路，平安回到凉州。”
关幼萱仰头看他：“我不愿坐在这里等，等你活着或战死的消息传来。夫君，这一次，我要……与你一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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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关幼萱带女英军悄悄离开凉州，尽量走小道，不惊动大魏的眼线。关幼萱带走了“不留行”，方便能和原霁通信。
她走的那日，烟雨蒙蒙，原霁身在战场，头顶的“十步”徘徊昂然。
原霁回头看向身后看不尽的军士和杀戮，他眼睛透过他们，好像看到遥远的、走在沙漠中、领着女英军一步步远离他的关幼萱——
别离，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
“倘若相逢即别离，他仍是愿意在最开始就爱上她的。”

第93章
关幼萱五月才到姑苏。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烟雨人间。
跟随她的女英军们初见到这般精致的江南之处，都有些不适应。她们小心翼翼, 路过学堂和学子们, 向关父请安时，都觉得浑身别扭, 觉得自己不该打扰这样平静的世界。
何止她们, 关幼萱自己都恍如隔世。
用膳时，家中仆从侍女们端上许多小碗小碟, 精致的小菜一点点，再加上用木桶所盛的米饭……关幼萱恍惚, 她在大西北呆久了, 眼见的都是大漠荒烟, 大鱼大肉, 这般精细的生活,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关玉林见到女儿这般懵的样子, 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然而女儿精神不错, 笑起来比出嫁前明朗许多，看着身体也很好……这门婚事，虽然他答应得不情不愿, 女儿也不肯和离，但女儿到底算嫁了良配吧。
如果原霁不死, 那自然是良配。
关幼萱饭后便与关玉林缩在书房中, 撒娇着求阿父援助凉州粮草。关幼萱振振有词：“梁王本就不该当皇帝。凉州有活着的小太子在, 扬州之地节度使, 如果早早在这时站小太子，日后太子登基，阿父也是功臣啊。”
关玉林：“那也得凉州护着的小太子能够登基……太子，实在太小了。”
关幼萱：“有五哥在的。阿父，什么事情未曾发生，我们都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是梁王得位不正，他早年就和漠狄勾结了……和外国勾结对付自己人的人，当了皇帝，对天下人是好事么？何况我们……”
关玉林抬手止住。
他道：“萱萱，你只是向着凉州而已。”
关幼萱一静，她低头承认：“是，我是向着凉州。如果在凉州住久了，认识了凉州的百姓们，便都想护住凉州的……阿父，凉州有什么错？多年战乱，该怪凉州么？可是谁让凉州是边境啊！因为战乱，百姓们过得不好，便经常会叛乱……只要、只要有人能压住凉州，朝廷多支持凉州的官吏们，百姓们都是大魏人，又怎会对长安有诸多怨言？
“大家都觉得凉州不好，觉得凉州排外。长安明明忌惮原家，可又不派别的将军们去管凉州……不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凉州难管，不想搅浑水，怕陷入凉州，就再出不来了么？凉州是没有人要的浑水，可是这摊浑水，原家世世代代守在这里！难道原家就是欠凉州的么？只是因为原家也没有选择——谁能抛弃凉州的百姓们呢？
“我知道朝廷也很难，不知道该怎么管凉州，所以才总想将凉州推出去，犹疑着是不是把凉州送出大魏更好。可是凉州若是不是大魏国土了，夹在大魏和漠狄之间，凉州怎么办？朝廷一直犹豫，不过是因为现在，凉州帮它守着长安，没有了凉州，长安即刻被外敌攻陷……
“阿父，世上怎么能有只顾利益，不问情义的事情呢？你教我读书，说世间许多事，不能只想着利益如何，适不适合，会不会对自己有好处……人还应该做一些对的事情。这些事也许很难，也许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可是它是对的，是正确的，我们就应该去做。”
关幼萱凝望着自己父亲，她目中泪光闪烁。她再一次想到自己初次做梦时，救下她的原霁；最后一场战事上，死在她怀中的原霁。
他或生或死，他都是为了凉州而死。他始终是英雄。
关幼萱含泪哽咽：“我自然是因为我夫君是凉州人，我嫁的是凉州人，才恳求父亲助他。可我也是因为凉州百姓太苦了，凉州太难了，我想与夫君一起努力，在我们有生之年，为凉州求一个生路，希望朝廷能够重视凉州。我同样是因为凉州是大魏国土，凉州百姓与将士们为大魏牺牲了很多，我们不该抛弃不管。
“既然梁王先行恶事，我们有这么一个机会……阿父，帮一帮凉州，不好么？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你懂很多道理，只要你、你听我慢慢跟你说我见到的，听到的，你就会明白……”
关玉林沉默着看关幼萱磕磕绊绊地说话，她不是因为紧张而说话结巴，他的女儿伶俐聪慧，说话哽咽，只是因太过激动。关幼萱急切地想向他解释自己看到的，急切地希望关玉林帮助凉州。她知道自己父亲会天然帮她，可她还想父亲不仅是因为她而帮忙，父亲是为了公义、为了天下的道理而去帮忙……
这正是他教养大的女儿啊。
关玉林心中酸楚又欣慰，对天上的亡妻说：你看，我没有辜负你，我一个人，将女儿养得多好。
关玉林缓缓地搂住关幼萱的肩，拿帕子为女儿擦去眼角泪。他将女儿搂入怀中，叹气：“小丫头萱萱……你不用说了，凉州的困境，为父是知道的。”
他怅然：“为父一直知道。”
正是因为一直知道，两年前才会犹疑，值不值得将关幼萱嫁给原霁。
关幼萱在他怀中抬头，恍了一会儿，她猛地想起：“公公说，他年轻时，在凉州见过您与阿母。”
关玉林点头。
他耐心地为女儿把眼角泪擦掉，然后拉关幼萱坐到书案前。关玉林道：“为父年轻时，你母亲是我的师妹。那时我二人考古天下，想出塞去找一些古迹痕迹，回来著书。我和你阿母，那时候是去过凉州的。那时凉州的原家因为你公公的原因，分外厉害，我们要出关，必须要征得你公公的同意和保护。
“那时候，你公公强行留我与你阿母在凉州住过很久。我那时以为你公公是不愿我们出关，心里发愁得不行，后来才想明白，他希望借大儒的笔，让凉州为世人所知，让大魏长安能够知道凉州百姓们是如何生活的。”
关玉林回忆：“凉州本是很繁华的，它接通西域和长安，贸易往来都要通过它。即使是战乱那么多年，凉州的地位都不受影响。你公公希望世人认识凉州。”
关幼萱小声：“但是你和阿母救了师兄，为了保护师兄，只能匆匆离开凉州，没有在那里多待。”
关玉林一顿，诧异：“你公公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关幼萱：“师兄自己也知道。”
关玉林挑下眉，他若有所思，瞬时明白裴象先是带着一些御医回来的缘故了。
关玉林：“你公公……他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惜他打仗受了伤，听说不能上战场了，才从前线退了下去，回头娶妻了。至于你公公的私人感情……我等外人，自然也无权评价是非了。只是为父当初考虑你婚姻时，也想过你公公的缘故。”
关玉林道：“我当时本来不愿你嫁，但是关家嫡系没有女郎，关家和原家结亲，你堂姐走后，临时的，好像只有你和七郎年龄近了。再加上你夫君是原淮野的儿子……为父想，原淮野那般人物，他的儿子，应该是个良配吧？”
关玉林略有欷歔，怅然道：“为父当日心中实在纠结，既觉得原霁好，又觉得原霁不好。我觉得他应该是和他阿父一般有本事的人，可我又忌惮原淮野抛弃原配去尚公主，疑心他儿子与他一样；但是原霁自幼在原二这里长大，应该与他父亲不一样吧。
“七郎若是个本事高的郎君，我的女儿跟随他，日子也会过得好；可若是七郎太有本事，我女儿跟着他，会不会很辛苦？原家培养七郎的决心实在太大了，整个凉州将希冀放在七郎身上，实在太明显了……为父常日在想，我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也许会很苦吧。他再厉害，再有本事，但是他身上承载的，实在太多了。”
关玉林盯着关幼萱，缓声：“原七郎的命，都不属于他一个人。他命不由己，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为父多希望你能离开他。”
关幼萱露出一个笑。
她垂目：“我爱他。”
关玉林低怅：“是，女儿家都爱少年英雄。你日日与他这样的人相伴，你怎会舍得离开他。我与你师兄，小看了你们……当我将你嫁出去，再想让你回来，就太难了。”
他似笑，又似伤怀：“我们家的小丫头萱萱，实在是性情太好了。你做的既是正确的事，阿父又不是什么恶人，为何不帮你呢？莫要哭了。”
关幼萱擦掉眼泪，怕父亲伤心，她掠过此事，说起另一事：“公公说他曾托阿父著书，阿父真的没有写么？”
关玉林抬手，指了指书架。关幼萱起身，顺着阿父手指的地方，从密密麻麻的书架中，找到了一本书。她诧异地看到这本书名为《凉州志》，但是关幼萱自幼读遍阿父书房中的书，却没看过这本。
关玉林：“你打开看看便知。”
关幼萱打开书目，翻了翻，她目光凝住。她看到的这本书，是写了一半的书。书中有字，有画，内容详实十分。她大略看了几眼，书中内容与现今情况不太相同，但若是许多年前写的书，那倒是符合了。
关幼萱迷惘地抬头看关玉林。
关玉林目露温意，道：“这本书是你阿母活着的时候写的。”
关幼萱握着书的手一颤。
关玉林道：“师妹要为凉州写此书，她考察数年，颇为辛苦。自师妹嫁于我，世间总以我姓冠于她名前，我知道她虽爱我，但她心里亦有傲气，每每有人称呼她不冠我姓时，她便目露喜色。是以，她既要著书，我便刻意避让。她著完此书，便只书她的姓名，与我无关。
“我们同门所出，我为大儒，她却默默无名，委实不公。我求世间有眼有公，师妹能有此书传世。可惜你阿母生了你后，身体越来越差。她病逝前，都未能写完此书。天妒英才，人力何为？我便将此书收起，束之高阁。
“师妹既亡，就让此书成为绝唱吧。我不会为她续一个字的。”
关玉林谆谆教诲：“萱萱，你如今活在凉州，我见你回来所带的女英军便知，凉州的女郎们彪悍于我们。既然你已经做了七郎夫人，你便应该与凉州的女郎们一样，与你阿母所求一样，不只龟缩于男人之后。”
关玉林微笑：“是以你回来找阿父筹粮，为父对你是分外满意的。我的女儿，虽娇生惯养，却并不娇弱，只能任人保护。”
关幼萱怔怔看父亲，她攒紧手中的《凉州志》，忽坚定地抬头：“阿父，这本书，让我带走，让我继续写完吧。我愿意与阿母同写这本书……我不太记得阿母什么样子了，但是有此书在，我也想阿母的名字能够留史。”
关幼萱问：“阿父，阿母叫什么？”
连自己女儿，对自己母亲，都是只知其姓，不知其名。
关玉林：“宁清书。”
关幼萱告别父亲出书房的时候，关玉林凝视着女儿纤纤背影，兀自吟哦：“……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女儿到底长大了，离开父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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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留在姑苏，和关玉林一同筹粮。她早出晚归，没怎么见过师兄。却有一日，关幼萱回来时，裴象先早早在庭院前等她。关幼萱向师兄打招呼，裴象先却面色严肃。
裴象先这般神仙人物，难得露出这般肃穆神情，让关幼萱不禁一愣。
裴象先：“萱萱，开花了。”
关幼萱迷惘：“什么开花？”
她紧接着想起一事，心里猛地一突，瞠目看向裴象先。裴象先对她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她从西域带回来的花，被裴象先和御医们催熟，终于开花了。
裴象先：“此花与枝叶一同颜色，都是绿色，分外不明显。此花也没有气味，但是靠近它的人，便会意识昏沉，精神混乱，在脑中幻想出自己最仇恨的事情，持续时间最长的，甚至可达十天……”
裴象先沉思：“此花若是用于战场，那就……”
关幼萱喃声：“所以玉廷关一战，真的是因为……”
她心里说不出的惊恐，道：“为什么此花突然开了？！”
裴象先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它‘噬魂花’吧。此花只开花，便要十几年……我能提前催熟，但漠狄一定还有这样的花。它们陆陆续续都会开花……萱萱，开花的时间到了。”
关幼萱脸上血色瞬间褪下。
她想到了梦里最后自己抱着的原霁，他身上那么多伤口，整场战争一线崩溃……他要她杀了他……原霁是否是为了守住某个秘密，才坚持赴死的？
他不能说的秘密，他必须要用死去守的秘密……他身上的伤，是不是不只是漠狄的人，也有大魏的将士。他是不是杀了太多人，他是不是本来也不会死，他是不是为了这个秘密……他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
对了，梦中最后，五哥呢？夫君死后，五哥该怎么办，还有公公……
裴象先眼睁睁看着关幼萱眼中泪水不断向下落，挂在腮畔上。她眼泪大滴大滴，眼眶湿漉漉的。关幼萱抓住裴象先的手，颤声哽咽：“师兄，师兄我求求你，求求你们……你们已经提前催熟了这花，是不是可以制出解药来……
“你们救救我夫君吧，救救他吧……他会心甘情愿去死的，他一定会的……”
关幼萱捂住脸蹲在地上，裴象先伸手抚摸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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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王庭，隔着数丈距离，木措等人严密隔着厚厚的衣袍、盔甲，看着那花徐徐绽放。
等待了十几年，这花终于再一次开了。
原霁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如同他父亲一样。
可是无色无味的毒，连漠狄人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毒，才是真正的杀器。
大魏皇帝答应他们，把凉州送出一半给漠狄。有了一半凉州，漠狄连年越来越冷的、不适合族人生存的环境，就能得到缓解了。
终归到底，大家都是为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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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带着信件，前往凉州送信。关幼萱更多的是想制止原霁，所以她不仅给原霁写信，更想给原淮野、给蒋墨送信。
侦查鹰传信的时候，益州军脱离梁王的掌控，回到了封嘉雪手中。
军队两立，封嘉雪身披战铠，从浴血将士面前走过。这位回归的女将军，对益州军的掌控比任何人都要强猛。路边被押着下跪的一个封家人大吼着：“封嘉雪，你连自己亲人都杀，你不得好死……”
他的咒骂未完，封嘉雪抬手一匕首挥出，隔着数丈距离，直接扎入他的喉咙。
封将军杀伐果断，旁立的军人们肃然，只觉得果然是她回归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益州军信服。封家兄弟即使夺了封将军的权，只要封嘉雪回来，这一切仍是她的。
封嘉雪回望着身后的将士，淡声：“伸手握刀的一瞬，我便知我终将死于刀下。我为将军的一刻，便知亲兄弟也必须为我让路。梁王不义，天下自有公义，益州军即刻起，手中的刀，直指长安！”
将士们吼声震天：“喏！”
原让站在军营前，隔着遥远距离，看封嘉雪那般风光，凛然立在高台上，宣誓她自己所效忠的——刀，剑。
他久久凝视，待封嘉雪离开众人视线，回来寻他，与他目光对视一下。原让微笑：“不愧是阿雪。”
封嘉雪没多理会他这般客套的恭维，她直接进军营，拉出沙盘，便要研究攻长安的路线。原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说：“阿雪，有些时候，我会恍惚，觉得你和七郎分外像。”
封嘉雪微侧脸。
原让：“你们都是孤狼，独狼。世道艰难，你们自己开一条路，上天拦不住你们，世人不能阻挡你们。你们一往无前，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只信奉自己手中的刀剑。
“你和七郎的处境也差不多。七郎是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他不能退；你是因为女郎身，一退便是死，你只能往前走。这样的你，本应和七郎惺惺相惜，互相理解的。但你们居然……互相讨厌。”
原让想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这二人的彼此厌恶并非是青梅竹马那般暧.昧的、赌气的不喜欢，而是真的不喜欢。
可是为什么？
同样的人，不应该理解同样的人么？
封嘉雪回头看他，她直白道：“因为你。”
原让一怔。
封嘉雪道：“二哥，同样的人，除了会互相理解，还会互相排斥。我不能与你的七弟待在同一个地方，我想当王，他也想当王，我和他只有一人能当王，谁也不会服谁……二哥，我最羡慕你弟弟的，就是你弟弟有你。”
她道：“我这一生，如你所说，因为身为女儿，我面临的困境，不少于你的宝贝弟弟。所以我习惯冷血，习惯自己战斗，我考虑政务，考虑利益，考虑自己背后的所有人马……七郎有你，我却是独自一人在开路。”
她低头打开战略图，淡声：“二哥，你好好活着。你若不在了，我便只考虑政务，只考虑利益。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大部分时候，我考虑的是自己的身后兄弟，我不意气用事的。一个成功的将军，永远不会将个人情感放在第一位……我只会为二哥往后退一步。”
“凉州死活与我何干，你们原家的未来与我何干。没有你的凉州，对我不过是一张行军打仗的地图而已，毫无意义。”
原让叹气：“看来我还死不起了。”
封嘉雪唇角噙一丝笑，目中少有的有了温度。她回头看他，原让从她眼中，隐约看出十几岁的少女的痕迹，那个睁大眼睛，羡慕地看着他手中的糖的少女……她坚定而轻声：“是。”
只有他值得她退避三舍。

第94章
关幼萱的劝诫信， 伴随着从益州开路运送的粮草，一同到达凉州。
“噬魂花”的开花，不容小觑。
这是原淮野亲自经历过的， 且此事不宜让将士们知道， 以免引起恐慌。
当关幼萱不断的书信送来后，原霁从战场上退下，坐在军营的地上拿着信纸发呆。一具具尸体从他面前运过去， 他拿着信纸的手指上沾血， 越是抹，这封信越被污脏。
“七郎！”束翼脸上脏兮兮的，被血和土糊了一脸，他却依然是满不在乎的少年跳脱模样， “你阿父和你五哥找你。”
原霁手撑着额头，微微眯了下眼，像是被日光刺痛眼睛。束翼探头要来看他收到的信， 被原霁一把推开：“别挡路。”
束翼了然，估计是七夫人给七郎写的那些肉麻的情话……这样的信，送给他看，他也不稀得看。
原霁沉着脸回去， 在开战这么久，他和蒋墨都无数次碰头，却是第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原淮野见面谈军务。涉及到“噬魂花”， 他连束翼都不敢告诉， 却也只能和原淮野、蒋墨这两位亲自去查过这种花的人商量。
屋舍中， 三人心思各异，以一种诡异的氛围共处一室。在此之前，对这三人的任何一人， 都没想过他们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
原淮野兀自不说话，蒋墨先沉不住气：“现在怎么办？江南那边能够催开花，说明花期快到了，或者已经到了……萱萱只说花期，却不提解药，显然还没有研制出解药……或者说，我们没办法期待解药。”
原霁：“叫‘弟妹’，不要叫‘萱萱’。”
蒋墨瞥他一眼，嗤声不语，转头问：“阿父，你当年……可有觉得异样？我们能在战场上提防得住么？”
原淮野：“没有异常。漠狄人将花缝在了戎衣里的棉絮中，戎衣不破，花不出现。就是漠狄军人自己，都不会知道自己戎衣中藏着什么。而战争只要开始，戎衣想不沾血、不破，太难了。
“此花没有气味，便是嗅觉再灵敏的人……也躲不过。也许唯一的优点是，此花开花不易，又极为珍惜，普通的士兵，戎衣里是不会放这种花的……越是高级的将领，越危险。”
原霁心沉下去：“越是高级的将领，造成的迫害越大。”
原淮野默然不语。
他心神有些恍惚，分明是想到了当年那些战事……蒋墨道：“可以让人去漠狄军中散播谣言，说他们要自相残杀，让漠狄人自己内部乱。”
原霁毫不留情：“很难。谣言只有在溃不成军的时候才会动摇军心，如今木措和幽州兵联合，我们就算说他们准备了自相残杀的手段，也说服不了人。没人会信我们。”
蒋墨烦躁地在屋中走：“那你说怎么办？”
原淮野缓缓抬头，看原霁：“这场仗，你还是要打么？战场，你还是要上？”
原霁扯一下嘴，反问：“你说呢？”
原淮野颔首，说：“那从今日起，我也上战场。”
原霁一怔，道：“但是……”
他说不下去，但是他一直听到的说法，是原淮野手和后背受了重伤，原淮野不能再上战场了。原霁本应制止，然而他沉默下去，想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原淮野毕竟亲身经历过，哪怕疮疤再一次揭开，亲身经历总比没有经历过的人有经验。
原淮野看原霁抿着唇不说话，少年将军面容冷峻、神情倔强地立在他面前，他目中浮起几分温色。原淮野缓声：“七郎，‘噬魂花’放大人心中的残忍、恶念，但也并非真的那般绝对。我们是有机会中途醒过来的……尽量心境平和，不要被战场上的血腥影响，醒过来的几率就很大。”
原霁自嘲道：“我回头就去训练将士们心境平和，相信天下充满爱。”
知道他说的是反话，原淮野和蒋墨却都没吭气。
原霁忽抬头冷冷地盯着原淮野：“你为何早早不想到这花，这两年才想到？”
原淮野淡漠：“你想到的细节，为父早想到了。我已经查了很多年，这两年实在没有怀疑目标，才想到此花的。”
蒋墨手撑着头，不理会那二人的针锋相对：他看原霁不顺眼，但原霁看他父亲更不顺眼。
好一会儿，蒋墨艰涩道：“那我们，需要排一下计划……漠狄真的将花用上的话……”
原淮野淡声：“七郎应对战场；我应对那花，墨儿你保护好小太子……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只要小太子活着，才有希望。”
原霁背过身，看着外头的日光，他听着自己父亲在后开始部署，他似在听，又似没有在听……
五月日光渐渐刺眼，谁能想到背后的阴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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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知道了“噬魂花”的存在，却只能当不知道。对凉州来说，粮草充足，又有益州攻长安来给他们助力，即使是面对漠狄和幽州两方压力，将士们仍是精神气十足。
尤其是原淮野的回归战场！
曾经的战神回归，总会带给人希望。
关幼萱不断写信给凉州，原霁只能宽慰她自己会小心。这不是关幼萱想收到的答案，可是连关幼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收到什么样的答案。她心焦如焚，日日祈祷，日日去看望师兄和御医们，恳求他们能尽快研制出解药。
凉州的难处危在旦夕，容不得闪失。
益州军和长安战得如何，关幼萱不关心，天下的节度使们现今如何站队，关幼萱也不关心……她每日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药好了没”，第二件事是去给凉州送信，问他们情况还好不好。
“不留行”在的时候由“不留行”送信，“不留行”不在的时候，她只能通过驿站送信。
在这般日日煎熬中，凉州的情况没有变坏下去，关幼萱何其感激。而裴象先等人自然也知道如今情况，他们不敢耽误。在小女郎的期待下，十一月上旬，裴象先终于拿出了第一批制出的解药……
裴象先迟疑：“这药效果如何，也并不知道……”
关幼萱已然激动：“先试试！师兄你们继续，我先回凉州……”
“不留行”回来，她迫不及待，将一包药粉绑在“不留行”的腿上带给凉州，又准备了快马，和女英军们即刻日夜不停地赶回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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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被益州军所攻，压力极大。天下节度使只有一半相助长安，另一半还在犹豫观望。梁王恼恨这些人的“墙头草”，但他也心知肚明，如果他不展示出绝对的压制力量，是不能让这些兵马信服的。
长安所遭遇的压力，需要靠凉州战场来缓解。
在梁王的日日催促和翻脸威胁下，木措终是不情愿的，将“噬魂花”缝制进了戎衣，用到了战场了。若非逼不得已，漠狄也并不想用这种自裁型的毒——木措更觉得羞耻。
但是为了胜利，任何手段都值得。
十一月中旬，漠北大雪，冷风如刀。
大雪天本应是休战日，但对于杀红了眼的两方人马来说，大雪只让人血气喷发。这一天从一开始，天便灰蒙蒙，天公不作美。
原霁分出三支大军，他一只，原淮野一只，李泗和赵江河一只，共同深入大漠中的雪，进攻敌军。对武威郡的守城将士来说，出兵后不到一个时辰，三支兵马都失去了踪迹，飞出去的“侦查鹰”也没有回来。
蒋墨立在城楼上，单薄清淡，盯着角楼的方向，心急如焚地等待消息。
有将领见来自长安的公子墨，居然能抗住漠北的天气一直站城楼上，如今不娇生惯养，让人心生好感。将领便劝：“别看了，下雪天打仗，找不到人是很正常的。我们已经派兵去看了，有七郎和原大人在，没问题的。”
将领分外自豪：“七郎战无不胜！”
蒋墨手握成拳，唇被冻得发白。他久久不动，僵硬如冰雕，他担心的，岂是什么战无不胜，他明明怕的是“噬魂花”的出现，谁也提防不了……
连“侦查鹰”都飞不回来！
蒋墨问：“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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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一天的深夜，派出去的兵，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回来。留在武威郡的将领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们要出兵看情况……深夜营中战局讨论得不可开交之时，门帘掀开，将领们见是一个冰雕般的美人立在门口。
自然是那位在雪天城楼上站了一整日的蒋墨。
蒋墨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他眼睛幽黑万分，径自走向沙盘图，毫不犹豫：“封城，不出兵。如果见到漠狄军，就开城战。见不到，就等着人回来。反正……绝不再出兵了！”
原本对他有好感的将领，一听他这话，便怒火中烧。一将领不耐烦地将蒋墨推开：“没断奶的小孩子懂个屁……你干什么！”
军营中气氛剑拔弩张，因蒋墨直接抽出一柄剑，架在了那口出不逊的将领脖颈上。所有军人们全都站了起来，看蒋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符印。
有人脱口而出：“元帅印……你偷了二郎给七郎的东西？”
蒋墨冷冰冰：“诸位，虽我姓蒋，但我亦入了原家族谱，要被人称一声‘原五郎’也不为过。二哥走后，将元帅印给了七弟，七弟对凉州的控制，我无话可说，也无意和七弟相争。
“无论我私下与七弟如何争，终归到底，我们是一家人。”
有将领冷笑：“一家人？一家人，你现在不出兵援助，反而让七郎在外等死？七郎就是死了，也还有二郎！我们不会服你这个外人的！”
蒋墨向来寡凉，对任何难听的话都不屑一顾。他冷冷看一眼说话的人，道：“元帅印在我手中，是七弟亲手交给我的。若他不归，城中将领听我调遣。你们可以不听我调遣，但是出城门的话，一个兵都不会被你们调走！”
蒋墨：“要么准备城战，要么等着消息。谁也不许出城！”
无视身后的大骂声，蒋墨掉头就走。他出了军营，手扶着柱子，身子微微发抖。蒋墨闭目，雪花落在他长睫上。他心中劝说自己：再等等，等消息……阿父说“噬魂花”数量不会那么大，人命换人命后，只要这一波结束，凉州还有希望。
只要不派兵。
只要保持兵力。
不管、不管……阿父和原霁在战场上如何，都要等他们给出消息，武威才会开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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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再快些！”
千里冰封，雪覆平原。
骏马在雪原上奔驰得何其艰难，关幼萱伏在马背上，脸颊被冻得麻木，失去了感觉，睫毛上沾着的雪也凝结成了冰霜。
然而不能停，不能休息。
不把解药送回凉州，如何能休息！
有“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关幼萱不回头，有女英军中一女郎骑马追上她：“七夫人，有人冻僵，从马上摔下去了……”
关幼萱握紧僵硬，艰难道：“留一人照顾她，其他人……不要停，继续。”
女郎踟蹰间，听关幼萱厉声：“谁也不许停！这是军令，违令便斩，都听清楚没有？！”
女郎们愕然又凛然，再不敢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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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一声尖锐鹰鸣冲入原家府邸。
被困在这里的将领们正雀跃，想侦查鹰终于飞回来了。但是他们抬头看……蒋墨脱口而出：“不留行！”
飞回来的，不是“侦查鹰”，而是一直帮关幼萱传递消息的那只宠物鹰。鹰毛上沾了雪灰，蒋墨将鹰抱到怀中，注意到鹰腿一胖一瘦，各自绑着东西。
一只腿上抱着小包囊，一只腿上是一张字条。
蒋墨心有所感，迫不及待地拆开字条看了两行，他托住宠物鹰，飞快摘下药包，让“不留行”含在口中。蒋墨声音紧绷的：“不留行，你能听懂我说话么？不管了……先试试。”
他用束翼闲下来教过他的训鹰方式，努力和这只鹰沟通：“就像你们在漠狄王都时待过的那样，把嘴里的东西扔下去，知道了么……见到大魏兵马……不，只要见到人群，就扔！”
“不留行”从蒋墨的掌中飞出，“不留行”冲出武威郡不到一个时辰，蒋墨焦急地等待消息时，武威郡城下再报：“七夫人回来了！”
蒋墨蓦地回头，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大开，骑着马的女英军和关幼萱快速入城，向原家府邸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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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快！
快！
一切都在追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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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淮野从混战中苏醒，见到周围倒了一地的血泊，前方战乱的混沌光影，他头痛欲裂，但他手持长.枪立在这里，已经感觉到了熟悉感。刀光剑影扑面而来，人间炼狱重新开始。
第一次见到炼欲开门时，他不过二十出头，第二次再见……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演了。
原淮野喃声：“霁儿……”
他要救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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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和“十步”在半空中相撞，“十步”眼睛赤红，追逐着“不留行”。“不留行”只是一只宠物鹰，当“十步”尖喙大张时，“不留行”只敢匆匆逃跑。
翅膀被咬飞，整只鹰在半空中被啄得狼狈万分。空中黑压压一片，混着血的鹰不停地从半空中摔下。
“不留行”没有如蒋墨希冀的那样寻找到合适的位置向下撒药包，它被“十步”追杀得慌慌张张，药包从嘴里掉了下去，粉末状的药物，无规律地洒向其下的一小片天地。
鹰鸣声在高空中此起彼伏！
原霁握着手中刀，在将一人尸体推开后，猛地听到了半空中的鹰鸣。他恍惚了一瞬，目光清明过来后，呆呆地看着四周自相残杀的一幕。原霁握着刀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眼倒在自己脚边的大魏军人，不远处两个还在互相杀的大魏人。
漠狄人也如是。
一场混杀，如原淮野说的那样——
“所有人在花的控制下，会杀红眼，失去理智。人心的恶念被放出，便收不回去……”
原霁脸上溅着血，当他看到这一幕时，他便想到木措根本没有进战场，木措在得意地等着两败俱伤的结局，等着他死的结果。神智越来越清明，原霁冷笑，他提着刀一步步走，想世间哪有这般容易的道理。
“霁儿！”
原霁抬头，看到了茫茫雪雾深处的原淮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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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携手，一起杀敌，一起将那些在药粉下渐渐恢复了意识的人背出去。原淮野握枪的手不停发抖，他不断地用左手去握右手，想给自己一些力气。
他没有表现出来。
原霁卖力地将大杀中的大魏人分开，将被箭只射中的赵江河拉到了自己身边。他背起赵江河时，赵江河才醒过了神。赵江河伏在他悲伤，茫然了很久，意识到了情况，他挣扎着：“少青……”
原霁声音沉闷，低弱：“别动。我背你出去，恢复意识。”
赵江河低头，看着原霁脸上的血。他再抬头，看到战场上如今的情况。敌我不分，敌我相残，这修罗场般的情况，让赵江河看呆。赵江河猛地要跳下去，厉声：“少青，你走！”
原霁早料到他会如此，手向后一托，紧扣住对方手腕不放。
赵江河：“木措要杀的人是你，你快走……我帮你争取时间，只要你小子，别忘了我……”
原霁被身后人绊倒，如今四处都是敌人，他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刀，将人刺死。原霁喘着气，气息在雪中结成冰：“我不用任何人帮我争取时间，我不欠任何兄弟的情。谁也不用为我牺牲，我自己来。”
他背着赵江河，一步步向外面的战壕，躲过杀戮。
原霁低声：“谁也不许死在我面前。”
梦里他见到的兄弟们的尸体，现实中他一个都不想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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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含着泪，被点了穴，扔在了战壕中。原霁又去背其他人，消失在了赵江河眼前。
原淮野右臂越来越痛，后背上养了多年的旧伤再次发作。
雪途漫漫，风声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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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女英军再次出城，武威郡被拘了整整三日的将士们出了城。他们带着解药，前往雪海深处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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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淮野和原霁喘着气碰了面，原淮野身上已全是血，分不清多少来自自己人，多少来自敌人。
原淮野看自己儿子的面容，原霁不比自己好多少，但原霁眼睛漆黑，面容虽脏污，精神却稳定……他心中欣慰，想原霁比自己当年要强。
他忍不住手搭在原霁肩上，道：“接下来，交给为父……”
原霁淡声：“接下来，交给我。”
原淮野一顿，他敏锐的神经即刻反应过来，脑中告诉他躲，但他被身上旧伤影响，身体反应要比原霁迟一步。就是这迟一步，决定了谁输谁赢。
原淮野被原霁放倒，被原霁如救其他人一般，背到了背上。原霁背着自己的父亲，一步步向战壕走，将原淮野丢到那里后，原霁会重返战场。
原淮野浑身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他隐怒：“原霁！我们的计划不是这样——”
原霁淡漠：“计划临时改变了，按我的走。”
原淮野伏在他背上，咬牙：“混账……”
风雪沾上少年的睫毛，悲凉感融在二人身上，原霁忽而笑一声：“当然按照我的计划来。你老胳膊老腿了，手臂已经快废了吧……原淮野，你欠我阿母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你死在战场上，太便宜了。你就应该活着受罪，活着向我阿母忏悔。你想死在这里么？不可能。”
原淮野侧头看他，少年俊而硬的面孔，高挺的鼻梁，眸中的水汽，心性的强硬又柔软……他这般清醒地意识到，原霁继承了他和金玉瑰所有的优点。
原霁淡声：“你来放火吧，放火你总会吧……把‘噬魂花’烧掉，把所有痕迹烧掉。就算朝廷和我们已经反目，自相残杀的真相也要埋起来……这种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原霁嘴角扯一下：“反正，你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原淮野忽然开口：“霁儿。”
原霁的气息从鼻孔喷出，空气中白雾浅微，少年不说话。
也许是被毒物残余影响，也许是心有所感，情难自禁，被原霁背在背上的原淮野，在长达十几年之后，再一次地伸手抚摸了原霁的面容。原霁僵硬着，听他父亲哽咽：
“……你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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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那般大，却有火从四面八方烧起，向战场中心烧去。大魏的、漠狄的……火舌飞卷，向战场中心的原霁烧去。
原淮野目光晦暗，精神混沌。他们有着一个计划，却不知是否能够忠实执行下去。他只能看到火苗卷向他最疼爱的儿子，那火就如同烧着他的心脏一般。
日日夜夜的疼痛，撕裂一般地向他席卷而来——
少年时的原淮野，以为自己是当之无愧的狼王。
青年时的原淮野，认为自己不是狼王。
中年时的原淮野，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不会见到什么是狼王。
而今，原淮野见到了真正的狼王。
“云巅独啸霜晨月，大野孤行雪地风。”距离他第一次读到那首诗，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狼王需要勇气，孤独，沉默，忍耐，坚毅。每一寸行，以每一寸血为代价；每一高峰，以锁链沉压为承受。狼王逆雪而行，杀风割月，等待漫长的群英所望。群英所望，他不是真正的狼王，小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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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卷了原霁，飞雪涌向原霁。和漠狄人战到一处的原霁身中数箭，意识昏沉，他缓慢回头，看向身后遥远的地方——
遥远的山岭，遥远的城池，遥远的玉廷关。
依稀见到母亲含泪望着他的憔悴面容，依稀看到父亲的背影，依稀看到束翼向他跑来，疯狂地大声喊叫什么。他们都在喊着一个名字——
“七郎！”
“七郎！”
“七郎——”
关幼萱跌跌撞撞地从马上跳下，哭泣着向混乱的战场扑来。原淮野怕她沾染到“噬魂花”残留的痕迹，及时地抱住她，不让她扑向那场席卷天地的大火。
关幼萱四处寻不到原霁的踪迹，在战争结束后，她坐在血泊中，连自己夫君的尸体都找不到。
她跪在地上，崩溃地大哭：
“我拿到解药了，我拿到了！
“为什么和梦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夫君，这一次我怎么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第95章
原霁尸骨未曾寻到。
原淮野对外的说法, 是原七郎重伤，需要养伤，接下来的战事, 原七郎都不会出现了。
而亲近的、对那场战事了解些内幕的, 则知道原霁很大可能已经死了。
封锁这个消息，不过是怕引起恐慌——狼王活着，凉州将士才会安心。
自然, 漠狄人、幽州军那里早开始传谣言说原霁已死, 只是这样的消息到凉州，还未曾传开，传谣言的人就被七夫人下令处死。
七夫人据说是去日夜不停地照顾她重伤的夫君去了。
幽黑天幕，灯火寥落。隔着帘帐和屏风, 被寒风吹着的将军们，听到里面关幼萱哽咽又气怒的声音：“夫君自然还活着，再有谣言, 传谣者其心可诛，依然该死。难道我连自己夫君的生死都不确定么？”
将军们在外，听着夫人疲惫的沙哑声音，他们不敢再多打扰, 只说明来意：“……只作战统筹，还需要七郎定下……”
关幼萱声音飘虚：“明日夫君会给你们的，暂且退下吧。”
待那些来探查的人走了, 关幼萱才虚脱似的靠着墙, 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她浑身颤抖, 咬唇欲泣。每次欺骗那些人一句“夫君还活着”，她自己心中便也恍恍惚惚地，燃起那么一个希望。
希望没有找到尸骨, 就说明还有活着的可能。
即便这个可能太低了……公公用火烧“噬魂花”，雪停后，漠狄人急速退兵，凉州乘胜追击……这些都和原霁没有关系了。
她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他依然葬身在战场上……关幼萱弯着腰，在黑夜中默然哭泣。四野无风，天际晦暗，她体会到何谓命运的身不由己。
她明明已经心碎欲死，为了战事，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他还活着。
关幼萱喃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这样的话，是不是我多念两句，你就真的还有活着的希望呢？”
关幼萱没有坐在黑暗中哭泣太久，外头女英军中一员便踟蹰：“夫人，原大人来见你。”
于是关幼萱便又要抹干净眼泪，作出独当一面的七夫人模样，来和原淮野商议战局。
原霁死后，为稳军心，自然一切都要她这个再次受伤的公公撑着身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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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无将可用。
战事到关键时期，能上战场的越来越少。原淮野默不作声，自然说要上场，但是关幼萱强硬地带着医工给他诊断后，得出他再上战场，整个右臂就会彻底废了，别说再握刀握剑，恐怕连一根筷子，都夹不起来。
赵江河死了。
李泗还在战场上。
原淮野也不能上战场后，能上战场的将军又少一位……关幼萱和几位将军们心事重重地坐在帐中，看望原淮野的伤势。
原淮野疲惫道：“实在不行……让二郎回来凉州吧。”
关幼萱抿唇：“二哥与益州军随行，我们才能掌控封将军的动向。除了二哥，没有人能够压制住封将军。”
她仍以梦来做判断。她原本梦到对凉州的战争中，封嘉雪并不在意凉州人的死活，封嘉雪对凉州的态度，和她对待任何一场战争的态度一样。她需要战争来养自己的兵，建立自己的威望。
封将军自然是巾帼女将。
但是凉州必须用原让来让这个女将不生异心。关幼萱并非不信任封嘉雪，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不能再用私人感情，判断所有事情了。
蒋墨与张望若一同立在军帐中离门帘最近的地方，他们身旁，站着年幼的小太子。
军中大大小小的事，负责和敌军谈判、写檄文、向天下招兵的人，都是蒋墨。蒋墨日日带着小太子听这些，看这些……亲身所历的战争让蒋墨迅速成长，母亲去世后，他越来越沉默，如今蒋墨带着小太子站在这里，便是希望言传身教，在小太子年少时，记得这一切。
蒋墨见他们派不出将军，便开口：“不如我上吧。”
原淮野厉声：“胡闹！你从未上过战场。”
他严厉的目光制止蒋墨——他不能让两个儿子都折在战场上。
蒋墨垂下眼睛，道：“我也是原家儿郎，我虽未曾上过战场，但是我听说，二哥原本是想让七弟到弱冠之龄再上战场……”他悄悄去看关幼萱。
关幼萱面容雪白，眼睛漆黑，看不出哪里不好。
但他知道她不好。
蒋墨恍惚地想，如果当时死在那场战争中的人，是他，不是原霁，是不是就好了？凉州需要原霁，萱萱需要原霁……而他，反正也没了母亲，父亲也不爱他，本事也没传给他……要是死的人是他就好了。
张望若在旁握一下他的手腕，声音低凉：“柏寒，静心。”
蒋墨回神，想要再争取一下自己上战场，军帐外有军士来报：“将军、夫人，我们抓到逃兵。”
军帐中一静，关幼萱还在，有将军就忍不住骂了脏字：“艹，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逃兵？有什么好报的，直接杀了便是！让将士们全都去看……敢做逃兵，就是死罪！”
外面来报的军士不走，说：“……逃兵，是赵将军和他夫人。”
骂骂咧咧的将军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赵将军？”
一直沉默站着的李泗猛地一下抬头，克制着自己身体迫不及待冲出去的力道。
关幼萱抬了目，轻声：“赵江河和金铃儿。”
那日她领着女英军去清扫战场，寻找原霁遗骸。战壕中被救的人，初时还有赵江河，后来便没见到了。关幼萱整理名册时，将赵江河算做了死人。她以为赵江河也死在那场战争中了……原来没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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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安抚下将军们，让原淮野好好休养，她和李泗一道去看望当了逃兵的赵江河。
进了一帐，赵江河被捆绑在地，面容颓丧，胡茬一派混乱。他闷不做声地闭着眼，虚弱地躺在地上，不管那些看守的军士们如何打骂，他都不回。
金铃儿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人不要动手，门帘掀开，风雪从外吹入，金铃儿抬头，看到面如银雪、仪态端庄的关幼萱立在那里，身后跟着容颜斯文的李泗将军。
李泗忍不住向帐中走一步：“江河！”
赵江河睫毛颤一下，睁开了眼。
金铃儿见到他们，忽然崩溃，她近乎发疯地扑爬过去拽住关幼萱的衣摆：“小表嫂，小表嫂……不，七夫人，七夫人！你当没有看到我和夫君好不好，你放我和夫君离开好不好？凉州多我们一个不多，少我们一个不少。夫君受了重伤，他不能再上战场了……你放我们离开凉州，我们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赵江河唇颤了颤，说不出话。
关幼萱低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金铃儿。看她漂亮的脸蛋尽是尘土和血污，看她长发凌乱，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哀求，眼中含泪。曾几何时，那个引着她、向凉州女郎们介绍她的娇俏小表妹，背着手不想嫁表哥的小表妹，怎么会成这样？
李泗：“赵江河，你自己心甘情愿当逃兵？你忘了少青了么？你不在乎少青了么？！”
赵江河想到自己是怎么从战场上下来，怎么被原霁背回来的。
赵江河闭眼，硬下心：“是我贪生怕死……”
李泗一拳打下。
李泗揪着赵江河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再一拳挥下。金铃儿看得呆住，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李泗的拳头：“不！不要打了！根本不是这样，是我……是我非要夫君做逃兵的，是我害怕了！”
李泗怔住。
关幼萱怔怔看着金铃儿。
赵江河面色铁青，制止：“闭嘴！”
金铃儿含泪抬头：“我被母亲收养，虽然常年往返军营帮忙，但我从来没真正见过身边的人如何上战场。我只认识一个小表哥，但是小表哥他太厉害了，他生龙活虎，不管多难的战，他从战场上下来后，我再见到他，他都嬉皮笑脸地和小表嫂凑到一起玩。
“小表哥整天天不怕地不怕，我以为打仗很容易。只有我自己的夫君上了战场，差点死在那里，我才害怕了……那天我在战壕中找到夫君，我立在一地尸体、一地断胳膊断腿中，我腿肚子打颤，我真的害怕。我去摸夫君的呼吸，他还活着，我心里却已经生了逃跑的念头。
“我不想夫君再打仗了，我想夫君活着，我想和夫君过平静的没有战争的日子……小表嫂，我怕了凉州了，我不想再这样了……你是七夫人，你现在说话权利那么大，你就当没见到我们两个，放我们离开凉州好不好？”
赵江河闭上眼，眼中落泪，全身紧绷。他一句话说不出，也不想说。他为妻子的行为而羞耻，可他又心里艰难，想给她一个稳定的、平静的生活……
关幼萱开口，一字一句：“不好。”
金铃铛呆住。
赵江河抬目。
赵江河目光和关幼萱对上，关幼萱盯着赵江河，声音依然是纤纤的，纤骨下，却带着强硬：“赵将军，将军人数不够，你即刻上战场。”
关幼萱：“只要你立马上战场，你和金铃儿逃跑的事，我可以看你表现，既往不咎。”
赵江河咬牙：“……末将领命！”
李泗站起来，怔忡地看着赵江河被两名军士从地方扶起，扣着推出去。跪在地上的金铃儿发了疯，扑向关幼萱尖叫：“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这么恶毒！我知道了，你是自己的夫君死了，也见不得别人夫妻情深，看不得别人夫君好好活着……”
关幼萱厉声：“我夫君还活着！”
她蹲下来，扣住金铃儿手腕，和这个哭得面容苍白的女郎对视。关幼萱肃穆的，眼中噙泪的，再一次重复：“我夫君还活着……他必须还活着。”
金铃儿看着她半天，忽然捂住脸，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她断断续续的：“你能不能保证，让夫君活着……你能不能把夫君还给我，小表嫂，我求你、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关幼萱硬着心肠听着她哭，关幼萱眼中的泪跟着落，可是关幼萱抿紧唇，硬是一个字都不答应。
战争的残酷落在每个人身上，谁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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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战事和益州军那边同时推进，到腊月的时候，凉州将幽州军大败一次后，凉州战场上的压力小了很多。停水益州军那里，已经快要攻入长安……两相叠加的好消息，让凉州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十二月中旬，关幼萱以七夫人的身份，给军中死了的人建衣冠冢，造墓碑。
离玉廷山很近的一座小山头，密密麻麻都是墓碑。给别人送行完了，悲壮的挽歌声越来越远，关幼萱立在一没有立下墓碑的衣冠冢前。她静静地凝望，跪坐在墓前。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原霁还活着的可能性，太低了。
当旁人都有墓的时候，关幼萱也为自己的夫君立了一块。只是原霁身死的消息人不能对外公开，凉州狼王的神话不能倒，关幼萱只能自己坐在这里，出神地看着墓碑。
“十步”在小土丘上跳跃，束翼安静地立在关幼萱身后。
关幼萱想，“十步”知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呢？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关幼萱回头，怔了一下后神色暗下，见是原淮野。原淮野静静地在关幼萱身后站了半天，他正要开口说话，关幼萱先开了口：“公公，是不是明年春后，夺取了长安后，战争就结束了？”
原淮野：“……如果不出意外。”
关幼萱：“好。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切结束的话，我就……再不和公公说话了。”
原淮野怔忡，低下头。
他看到年少的女郎笔直地跪在无名墓碑前，安静沉雅。关幼萱轻声：“夫君说好一辈子不理你的……他不在了，我就代替他，一辈子不理你，一辈子不原谅你。”
原淮野蓦地别过头。
多少残忍的质问曾响彻他耳边，但都没有女郎这般天真又坚决的一句话，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原淮野垂在袖中的手发抖：这是他和金玉瑰唯一的儿子……他心痛如刀割，日日夜夜如被凌迟。
原淮野哑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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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原淮野分开，束翼沉静地跟着关幼萱。自原霁身死，束翼便没说过话。关幼萱也没安慰过他……她和束翼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伤口默默流血，等着慢慢缝合好了。
更多的，不必多管。
二人如行尸走肉一般下山，在山脚的时候，关幼萱本没有看到，束翼拉了她一下。关幼萱的目光看过去，见到金铃儿在山下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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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幼萱和金铃儿一同坐在沙丘上，看着被雪覆盖的沙漠出神。
金铃儿道：“回去后，母亲狠狠打了我一顿。我冷静下来了，夫君上战场，就上吧。我做好自己的事，尽人事，听天命吧。”
关幼萱“嗯”一声，说：“很快就会结束的。等益州军进了长安城，小太子登基，一起对付漠狄……就结束了。”
金铃儿默然片刻后，问：“我那天太伤心了，说错了话，你不要难过。小表哥不在了，你一定特别伤心。你这般好的人，绝非我口中说的那般自私。我那天只是害怕，只是被战争吓破了胆……”
她眼中噙泪，微微笑一下，哽咽：“我还是支持夫君保家卫国，支持大家一起守凉州的。”
关幼萱继续轻轻地“嗯”一声。
金铃儿将头靠在她肩上，握住关幼萱的手。两个女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金铃儿眼中的泪断断续续地落，被日光照出金辉璀璨色。
金铃儿轻声：“做将军的夫人……是不是都这么苦？”
关幼萱闭目，浓长的睫毛颤抖。
良久，关幼萱微微笑：“还是有开心的时候的。”
他抱着她在沙漠中旋转的时候，她很开心；
他睡得昏天暗地，爬起来第一时间找吃的，那般饿极了的样子，她看着也很开心；
他和她一起坐在山岗上看月亮，看日出……
都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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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么点儿开心，所有的苦难，都是可以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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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只要赵江河活着，金铃儿熬过去了，就好了。
关幼萱问自己：我又在熬什么呢？
——我在期盼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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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是原家七郎的生辰。
凉州从未忘记这一天，尤其是这一年，本是七郎的及冠之日。
七郎在原府中养伤，这一年的将士们都在战场上，就是原淮野，都忘了自己给儿子的生辰礼。
但是凉州的百姓们没有忘。
这一日夜里，关幼萱和金铃儿在军营中，她们跟着军医，点着灯火，给受伤的军人们包扎。女郎们两手都是血，她们却眼睛眨也不眨，已经习惯这一切。
关幼萱低着头的时候，听到金铃儿忽然说了一句：“好亮啊。”
金铃儿说：“小表嫂，你抬头看。”
关幼萱仰起脸，军营中的军人们抬起头，伏案写信的蒋墨和张望若抬起头，原淮野抬起了头——
万千明亮的孔明灯，摇摇晃晃的，沿着银星铺就的轨迹，蔓延整片天宇。
断断续续的，明明暗暗的，金光璀璨的。
孔明灯从万千人家的家中飞出来，飞上天穹，带着凉州百姓们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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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六只。
年年如是，年年不改。
明亮的星河一般的孔明灯，铺满凉州的天幕。无论是凉州军人，还是幽州军人，抑或是漠狄人，都见到了天上这壮观之象。
身在并州和凉州交界处的幽州军统领沉默着，不知凉州在做什么；漠狄人一贯知道凉州人对原七郎的期盼，木措冷笑着，告诫军中：“原七郎已死！不必怕！”
漠狄所在之地的乱葬岗中，尸骨重重，土沙覆盖。
一只鲜血淋漓、狰狞可怖的手从沙土下伸出，露出了地面。
推开那些死人，原霁艰难万分地从尸体下爬出。他皮包骨，面枯槁，体鳞伤，衣袍已完全染成了血色。这样的夜晚，原霁躺在沙土上，躺在死人堆里，天地却寂寥安静。
原霁闭着眼喘气，沐浴在万里星河般的孔明灯下。

第96章
对原霁来说, 难的从来不是从战场上逃脱。
他七岁时看到父亲的真面目，就开始被凉州的铁血战斗训练。原让训练了他整整十年，原霁未有一日懈怠。他通身铁骨, 催金断玉……都不难。
他只是想以最好的方式, 报答凉州。
在原霁父子三人的计划中，原霁应该去打仗，蒋墨应该护住太子, 原淮野会在战场上找机会, 到漠狄军的阵营中。原淮野应当混进去，寻找机会杀木措，离开战场，去王庭烧掉所有的“噬魂花”。
事实上, 原霁代替了原淮野的角色。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原霁打算自己去做这两件事。
靠着战场的火和血的掩护，原霁混到了漠狄军中。他确实半死不活, 确实被当做尸体差点被烧掉。原霁弄脏自己的脸，混淆自己的形象，换了自己的打扮……他让自己成为一个漠狄军人。
无奈木措身边查得太严，原霁又确实受到“噬魂花”的影响, 再加上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让他没有把握在众目睽睽下杀掉木措。
原霁只好退而求其次，想先解决“噬魂花”。
他装死人, 查消息, 躲避木措的眼线。骗敌人前, 得先骗过自己人。一个月后……原霁在漠狄之地的乱葬岗中被埋，又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
他终于离开了漠狄的军营，来到了漠狄人的地盘。自从他之前在虎头崖大闹那一次, 漠狄对四方地域查得极严，原霁之前混入漠狄的方式已经不管用，这一次，他只能靠被运到乱葬岗的机会，从这里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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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军与凉州军作战，木措身在战场，漠狄的王都这一年年末变得清冷很多。
冬日雪落下，街上没有几个人。
束远立在酒楼一层的窗户前，盯着外头街上看。近来两军交战，他越来越沉默。他几次想去战场，却又怕因自己的伤势而误了事，犹豫着没有去。
年关之日，酒楼没有客人。烧着炭火的屋中，荜拨声伴随着拨动算盘的噼里啪啦声，清脆十分。
丁野肥胖的身体埋在柜上，满面红光地算着这一年的账本……门“砰”一声被从外推开，冷风如刀子般凛冽，丁野不敢让束远去劳碌，自己连忙爬出柜台去关门。
丁野陪着笑：“客人，是要住店还是喝酒……呃。”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混着周身风雪，从外走入。束远缓缓转身，面容微微绷起，盯着酒楼门口的那道黑影。雪簌簌地落在那人的脚下，那人将斗篷扯下，露出面容。
他脸上，还有被鞭子挥过的、从左眼一直蜿蜒到右边嘴角的疤痕。
他扯开斗篷帽子的手指，粗粝的指腹外，手背上皮肤枯槁残破，是被烈火烧过的痕迹。
而他抬起的眼睛，漆黑，幽亮。
丁野的声音霎时压低：“小七……啊不，是七郎……”
狼王站在此地，谁敢再称呼狼王的旧时昵称？
丁野悄声：“七郎，你不是在战场上么，怎么来这里了……你脸怎么了？”
原霁与束远对视。
半晌，原霁勾唇，垂下的浓睫挡住他眼中阴厉之色。原霁浅笑：“好久不见，束远哥。束远哥在漠狄王都经营两年，如今我来了……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丁野感受到危险。
束远盯着这个已经变得很陌生的、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原七郎，问：“你想要我如何配合你？”
原霁笑时，眼睛里也没有一丝笑，满是戾气。他道：“我要方便自如地出入漠狄王庭。”
他再向丁野勾手，丁野惧怕他而今的气势，向后缩了一下，原霁一把将人拖到自己眼皮下。丁野看到原霁手腕上一直向臂上蜿蜒的烧痕，丁野骇然时，原霁的威胁已经到了：
“老丁，你不是想赚钱么？给你个明路，你去给漠狄军运军粮吧……军粮生意，可是最好赚的。”
风声噼啪拍着木门，黑衣斗篷的原霁在此悄然出现，又很快转身重回黑暗中。原霁身在漠狄王都，没有“十步”，他既不能和凉州取得联系，他也不想取得联系。
待任务完全，他才会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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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乐二十六年的春天，战争不如去年那般惨烈，却仍在继续。
来自长安的消息被封锁了数日后，幽州军开始迟疑不上前，漠狄军的压力陡增。敌人开始退缩，关幼萱都有了机会，重新登大昌安寺，去为她的亡夫继续供长明灯。
她在佛前祈愿:“祈国泰民安，祈少青魂安，祈凉州大昌，祈勿忘少青。”
她念叨了千百遍狼崽子，她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等到人。从这日夜里开始，关幼萱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前世的梦，竟然仍在继续。
她梦到原霁死后，凉州彻底被摧毁。凉州一半被割给了漠狄，自己还留了一半。在梦中，原淮野和蒋墨出走武威，他们前往凉州被割让的那一半，失去了踪迹。
关幼萱本想追随，被阿父和师兄严厉制止。关幼萱没有跟着父亲回江南，她留在了还属于大魏的这一半凉州的土地上，为原霁立完墓碑后，关幼萱在此生活了下去。
原淮野和蒋墨带走了小太子，在野不在朝。从那以后很久，关幼萱都再没有见过原家儿郎。
武威郡依然屹立在大魏的国土上，凉州百姓的尊严和希望，却全随着割让国土而离开。从建乐二十六年开始，凉州百姓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流浪西域，无家无归。
昔日坐落在武威郡最中心的原家府邸，随着原家儿郎们尽出西域、消失踪迹，原家的神话，也消失在了这片地方。凉州百姓们依然记着原家，漠狄人的贪得无厌却没有止境。
战争仍在继续，百姓们仍然生活在痛苦中，不断的叛乱发生在凉州，长安愈发觉得凉州不服管。
一年年过去，凉州虽名义上有一半属于漠狄，实际上完全成为了漠狄的地盘。
关幼萱生活在这里，她学了医术，学习救死扶伤。父亲多少次叫她回姑苏，关幼萱都没有同意。她走过凉州的每一寸土，她寻找着原霁曾经活过的痕迹。
在他生前，她从未真正地去了解他，爱他。
在他死的那一刻，她才爱上他；而从那一刻开始，属于关幼萱的漫长劫难才启程。她无法让人死而复生，她只能去救更多的人。她不知道原霁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的生命，他诉求的到底是什么，她便用一生去了解他，解读他。
并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她爱上这个人，哪怕这是个死人，她也会去爱他，去了解他。
她走遍凉州，听百姓们对原家的回忆，听百姓们闲暇时说起的曾经的原七郎。在百姓们的口中，原霁有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他活泼调皮，有胆有色，忠义两全……他是凉州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梦中那个关幼萱，越是了解那个人，便越爱他。
她每一年都去大昌安寺为他供长明灯，希望他死后也好好的——
“祈国泰民安，祈少青魂安，祈凉州大昌，祈勿忘少青。”
梦中三十年后，关幼萱才重见到蒋墨。
长平三十年，原淮野已经去世。蒋墨和太子回归，以凉州为根据地，和西域诸国联手，共同抵抗漠狄，并收回凉州，处死梁王，让年幼出走大魏的太子，终于当上了帝王。
三十年前那个被迫跟着堂兄一起出走凉州、在西域流浪的太子登位后，国策不断下，凉州多年的漂泊，才渐渐结束。
梦中的关幼萱和并不熟悉的蒋墨在凉州随意一酒楼饮酒，二人的联系枢纽，一是凉州分化后，关幼萱的师姐被困在西域，多年不归，和蒋墨有了师徒名分；二是，两人都认识原霁。
梦里关幼萱问蒋墨：“你阿父……什么时候去世的？”
梦中蒋墨倚着长柱，桃花眼漾着水光。他皮肤白皙，面容俊美儒雅，身子斜倚之姿，如玉如竹，风华万分。这般美男子，沾染了大漠风尘，微微晃着酒樽时，关幼萱出神地从他眉目间寻到原霁的痕迹。
蒋墨笑：“忘了。”
他没有向关幼萱说起任何过往，没有说三十年来他是如何熬下来的，没有说原淮野是如何死的，亦没有说他独自流落在外，日日夜夜在大漠孤烟的壮美悲凉中，想的都是些什么。
梦中的蒋墨，微笑着告诉关幼萱：“我的侄儿侄女长大了，依然姓原，但是他们都不用再打仗，不用再为凉州上战场了。原家已经没了……但是子女们摆脱了战争，其实也挺好，对不对？”
关幼萱望着他。
她看蒋墨趴伏在案上，脸埋入臂弯间，轻轻笑：“我知道你找我想问什么……我听说过你，原七郎那位从未明媒正娶过的未婚妻，等了原七郎一辈子。你想知道什么呢……我不了解原霁啊。
“我只小时候和他打过架。我阿父什么都给他，他不说话，只要眼睛盯着什么东西看久了，第二日那东西一定送到了他屋子里。我为此生过很多气，很多时候我特别恨原霁。
“我阿母是长公主，原霁就是个小杂种，连名分都没有……可我阿父太疼他了。这一辈子，我阿父只抱过他。
“……其实我们也有过关系好的时候。我和原霁同岁，更小的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公主府的屋檐下听雨。雨声潺潺，我们一起坐着……我恨原霁了快二十年……可我做梦都想回到那时候。
“快五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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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四十年，关幼萱垂垂老矣，一生未婚。
死前，关幼萱再登大昌安寺，拂去长明灯前雪。
她于佛前祈愿:
“祈国泰民安，祈少青魂安，祈凉州大昌，祈……与少青来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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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乐二十六年的春夜，关幼萱从梦中醒来，枕间泪水斑驳。
雨声潺潺中，关幼萱听到打架声。她手持灯烛，坐在窗下。关幼萱将窗子打开，果然看到“十步”和“不留行”在外面的屋檐下打架。束翼漆黑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阴影中。
关幼萱伏在案上，抱着肩头，看着雪白的、被雨水溅湿的宣纸，微微笑了一下。
关幼萱嘟囔：“狼崽子。”
她手持笔，伏在宣纸上，默写自己梦中死前曾写给原霁的信：
“我回想我生命中带着光走来的人，是否活得越久，越是不能忘。越是强烈的光，便越是想让人融入其中。我以为你已经消散了很多年，但是你留下的光，我在后追了整整一生。
“我曾想是否只要过得够久，就足以忘掉你。事实上，我一辈子，都沐浴在你留下的光辉中。月光，星辰，清风……都像你在身边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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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乐二十六年的春夜，原霁盘腿坐在进王庭的马车中。
他短暂地做着一个混沌的梦，梦中他已死，他化作清风，化作星辰，化作月光……陪伴在关幼萱身边。
生前他身随凉州，死后他只随一人。
深夜寂寂，梦中的关幼萱提着灯笼，从大昌安寺走出。天上的月光照落，将她手中提着的灯轻轻吹得摇曳。关幼萱立在风中，衣袂被风轻柔地吹动。
关幼萱低头凝视着自己手中的灯笼，她垂下眼，月光在她面上照出圣洁的美。
关幼萱忽然笑，轻柔着声音：“少青哥，是你么？”
【待月亮升上来，他就向天神祷告。愿她平安，愿她顺遂，愿她一生与他无关，一生不爱他，不走入他的生命。
他许愿她永立月明下，许愿她走到哪里，黑暗就退散，清风扫她衣袂，月光为她照路，星辰点缀她眼。
若他不幸死在战场上，他愿化为清风，化为月光，化为星辰。若他有幸追随，便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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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宫城门下，马车停步。原霁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在人查探下，翻身窜入马车下面。车轮声再次碾压地面时，原霁离开了马车，已经进入了王庭。
没有人彻底摧毁过的“噬魂花”，原霁为它而来，誓要烧干净。
原霁等待着木措回来，他必杀此人。

第97章
明耀火光划过天穹, 点燃半边星空。
漠狄王庭四面八方的王宫燃起了火，黑夜中宫人们的尖叫声惊动了宫中护卫。失火之宫，有重中之重, 亦有寻常的、从外表上看不出特殊处的宫殿。
放火的人不只一人, 束远在漠狄王都经营两年，些许死士，还是养得出来的。
黑夜中, 漠狄王庭一派混乱——
“来人！灭火！”
“贼子逃了, 捉！任何人都不能出宫！”
“快去看花，别让花被烧到了……都快来这里！”
幽暗之夜，火舌之下，“噬魂花”所养之地, 被不知情的漠狄人闯入。有些花被火烧掉，有些花已不知不觉地影响进入园子救花的人。漠狄王临去前，交代宫人不要闯入此地, 今夜为了救火，众人不得不闯。
原霁和束远各自混于宫人中，他们立在屋檐上，站在墙头, 藏在光线阴暗的高处。他们混入此已经打探数日，曾寻到些痕迹，今夜只是更加明确地确定养花之地。
二人捂着口鼻, 哪怕知道“噬魂花”的毒无色无味, 也要尽量少接触。
待看到下方混乱, 原霁眸子一寒：
“找到了！”
他身如长箭纵下，掠向养花之地。曾经蒋墨来此偷花，不能判断此花是否有用。这一夜原霁点火, 引起整个王庭的注意，只为了将整片种花之地连根拔起。
“你是何人？出示……”有看着原霁面生的人，还未来得及唤人，脖子就被原霁轻轻一扣，被掐灭了咽喉。
黑夜中的杀人悄无声息，在死士们的配合下，大片宫中园林被烧。行迹与他人不同者，自然要想法子出宫。出宫之路被封，原霁直接放了马厩中的马出来，让马作先锋，先闯宫门。
原霁第一次和束远合作，束远未必能和原霁心有灵犀，但大体方向一致。二人纵马闯祸、试图出宫，原霁抬头看天上银河烂烂，道：“束远哥，让老丁动手吧。”
原霁淡漠：“等老丁动手，不管什么时候，都让老丁先跑……漠狄现在还没乱，老丁还逃不去凉州。让老丁去西域，趁乱先躲着……”
束远点头。
原霁：“束远哥，你也去。”
束远：“不必。”
束远侧头看原霁，道：“我使命已成，受你二哥多年恩惠。你若不能成功逃离，我自然陪你一起。大丈夫生死有命，七郎早该看开，不必多劝。”
身后的追杀不绝，烈火的光照着两位郎君的面孔，神智涣散的杀戮从“噬魂花”的方向传来。宫门口的马匹挤在一起，相继被杀，宫门却依然被漠狄军人抵挡着，不肯开门。
原霁和束远已经绕了一圈，仍然无法离宫。死士们不断死去，漠狄兵紧追不放，原霁回头，对身后人随意一笑，道：
“逃是难逃的。但是既然你们准备了‘噬魂花’……杀人先杀己吧。”
原霁和束远对视一眼，原霁身子在半空中猛地转弯一旋，就重新扑向了身后想杀他的人中。一只鹰从宫墙角落冲下，从原霁耳畔后擦过，尖喙啄向前方人的眼睛！
束远算计着：狼王加上“噬魂花”的双重压力，今夜，漠狄王庭所受到的损失，会值得木措回头救援，从凉州战场上撤走一部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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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漠北仍被冰雪覆盖时，长安已草长莺飞。
对皇位渴望多年的梁王迫不急的地坐到皇位上，他不惜与漠狄合作，也想坐稳这个皇位。然长安中枢对整片大魏国土的控制并不好，打仗一年来，四方节度使后院纷纷起火。援助长安的有，趁乱自立的也有。
当凉州战场上，凉州军顶着漠狄和幽州兵两大压力，胜仗渐渐越来越多，对方生了疲态后……那些节度使们见风使舵，各个开始支持身在凉州的小太子登基。
为了混上从龙之功，各方送去军粮、送去兵马……援助凉州。
而长安城被益州军困，这座粮仓廪实、即使被困也能撑一两年的大魏国都，却在与益州军相战一年后，露出了颓势。因长安城中，太后为首的大臣们见到希望后，终于站了出来。
在某日深夜，太后将皇帝绑了。
皇帝被控制住，长安城中的臣子们仓皇茫然，只能开城门，等着益州军进入。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战争，随着益州军入城，终于开始结束。
城门大开，军马入城，群臣率领百姓们夹道相迎。封嘉雪并未一马当先，她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部下的将军们，自己骑着马，和原让在后缓缓前行。
这场战争终于到了清扫战场的时候，封嘉雪绷了一整年的神经，在这时也悄悄放松一下。封嘉雪侧头，看自己的身旁人。原让与她并辔而行，青年即使着战袍、铠甲，面容冷然，气质却仍是儒雅温和的。
原让侧过脸，与封嘉雪对视一眼。他的眼睛如冰水下的泠泠星子，漆黑沉静，让人心安。
封嘉雪面不改色，脸颊肌肤却在他询问般的目光下，灼灼生了热意。
为免除自己偷看被发现的尴尬，封嘉雪咳嗽后开口：“二哥，你如何打算？”
原让：“益州军既要进长安城，此局已安，我要回凉州一趟。”
封嘉雪皱了下眉，望他片刻后，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在这时回凉州？益州军可还没有完全控住长安城中。”
原让：“我相信你的能力。比起益州军，凉州面对的漠狄和幽州军都还没有撤，七郎生死未卜，我当回凉州看看。”
封嘉雪：“哦，恐怕不合适吧……你在这时丢下长安回凉州去，是……不打算压着我，监视我了么？”
原让一怔，他本垂目思索，闻言抬头看向她。
封嘉雪修长笔直的腿夹着马肚，骑乘之势慵懒又飒爽。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凉州派二哥压着我，怕我和凉州异心，在战局上益州军出现什么意外。我知道这些，我也不在意你看着我。只是你走的有点早了……梁王还没死，现在还不确定益州军会不会真的效忠小太子。你就走了，不合适吧？”
她低着头，头顶飞翔的“十杀”一个展翅俯冲，向下方的原让肩头上站去。原让未动，手指轻轻弹了下，就让“十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没有落下。
原让温和道：“阿雪，我留在益州军，并非只为了监督你。若只是为了监督，其他人跟在益州军中也是一样的。我好歹是凉州兵马大元帅，我若坚持在凉州，难道有什么坏处吗？”
封嘉雪怔了一下，说：“你是为了给你七弟铺路。”
原让：“三叔已经回来凉州，铺路的事，他父亲都不关心，难道我会比三叔更上心么？阿雪，三叔对七郎的疼爱，丝毫不输于我。那是他最想要的儿子，七郎则只是我最喜欢的弟弟而已。”
封嘉雪抬目。
她道：“二哥的话，我有些不懂了。”
原让目光闪烁一下，道：“我是想说，公事私事混在一起，私心便容易被掩埋。阿雪弯弯绕绕那么多，一会儿到凉州找我，一会儿接管益州军，混的久了，也是很难分清楚哪个更重要……”
封嘉雪毫不犹豫：“我没有弯弯绕绕，我想要的一直是你。你在，我作匪贼也无妨；你不在，我才会退而选益州军。”
原让没看她，目中却带了丝笑。他淡淡道：“哦，这样嘛。”
封嘉雪盯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温和而进退有度，他心中有数又不明说。但他隐晦的表白……封嘉雪眼中浮起揶揄的、放松的笑，她见惯了原让气定神闲掌控大局的样子，便想看他失措。
封嘉雪淡淡开口：“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原让：“……”
他握着缰绳的手本能一紧，他心脏迟钝下，没有反应过来封嘉雪在和自己说话。四周只有马蹄声，步兵走路声，过了片刻，原让抬头看向封嘉雪。
封嘉雪一直在看他。
她眼中揶揄笑不退，重复一遍：“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原让心神空下，如被雷劈。他呆滞的表情实在太有趣，让封嘉雪忍不住仰头笑起。封嘉雪用手掌盖住自己抑制不住的笑意，控着座下马凑前，她探身拍了拍原让的肩膀。
封嘉雪：“二哥，你回凉州去吧。改日我忙完长安城中的事，我去凉州接你，咱们一起回益州。”
原让的表情，仍是空的。他心神凌乱，飞快地算怎么回事……他判断不出她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他整个人恍惚万分，这般久了，封嘉雪都生出了同情心。
良久，原让齿间打颤：“你瞒着我、瞒着我……混账！”
他面容铁青，隐怒之色浮起：“所以去年，你才会身体差成那样……封嘉雪，你胆子好大，这种事，也不与我提前说么！”
封嘉雪咳嗽一声，难得心虚。她背过脸，含糊地糊弄过去：“说什么？我说了，你就不让生了……你这般紧张做什么？我不告诉你，不也是怕你带走孩子么。谁不知道，你们原家有多看重子嗣。”
原让忍耐半天，才切齿道：“是很看重，但也没看重到你当贼一般防着我的地步！若真看重如此……萱萱就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孩子了。我早让七郎先生个十七八个了！”
封嘉雪：“……二哥莫要激动。”
原让：“孩子在哪里？”
封嘉雪：“待你回益州，我再给你看。”
她稳了下神，回头对他笑：“反正你养孩子，不是养得很熟练了么？”
原让：“我何时养孩子养得很熟练了？你是指七郎么……七郎七岁时才跟着我！”
封嘉雪望天：“那你正好将小孩子七岁前怎么养的功课补一补。人生多圆满。”
原让：“……封嘉雪，你胆子太大了！”
他翻来覆去就只能说这么一句，封嘉雪大笑出声，御马快行，将他丢到了身后。原让不得不打马追随她，要她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太有本事的女郎，便是会将人耍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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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王木措知道王庭失火，得知王庭卫士死了八成，心中骇然之下，已经觉得必然是“噬魂花”出了问题。
凉州战场的战事未能定下输赢，木措的心已经乱了。
一场战争的输赢，漠狄人不在乎。因为漠狄和凉州年年打仗，输了也可以明年继续打。但是“噬魂花”若是不在了，凉州的狼王已经崛起……漠狄拿什么对付凉州？
在木措幼年时，整片西域被凉州原家统治的时期，木措不想再看到了！
他父王费力从北西域群神殿中，辛苦地找到那种有毒的花，专门拿来对付凉州人。为了对付凉州军，每次开花之时，漠狄人同样要死那么多……老漠狄王好不容易为漠狄拼下的江山，木措怎能断送？
木措当机立断，漠狄军从凉州战场上撤走一半。漠狄军人少了一半，幽州军压力增加。幽州军的统帅震怒之时，便听凉州军再次攻下。少了同盟者，幽州军压力重重。
凉州铁骑，横扫战场！
幽州军节节溃败，只因并州和凉州都非其主战场，而今长安消息一日比一日差……漠狄军撤退，幽州军开始考虑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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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两年精力，让漠狄王族信任自己的丁野，在操办过不勒将军长子的婚事后，又牵着骆驼、羊羔、宝马来到了战场上，做起了军粮生意。
丁野为漠狄军带来的粮食，辗转从西域运来，西域的粮食又产自凉州……辗转一番后，漠狄军吃上了和凉州人差不多的颗粒饱满的粮食。
漠狄军愿意和丁野做生意。
丁野凭着自己的厚脸皮，在军中捞到了每天给大王的军马喂粮草的好活计。束远得手的消息传来后，那一日的清晨，木措拔营要回返王都。
丁野在军中待了两个月，最后一天，他才在马料里下了药。
按照原霁和束远的建议，丁野随军拔营，半途上就带着自己的伙计偷偷逃跑。他们玩命地逃向西域，头也不回。不管身后兵会不会追来，丁野都不会停下一步。
丁野的人逃走了，并未引起木措的注意。漠狄人战场上骁勇，战场外，却也有不少奸猾之人。如丁野这样的老油条，在木措看来，这种人早跟着大魏人学坏了。若非对方运来的粮食确实比木措备下的好，木措绝不会用这样的人。
木措如今最关心的，就是王都中的“噬魂花”如何了。
傍晚的时候，木措座下的马上吐下泻。木措下马，让其他部下先行，他换了一匹马。中途，当第二匹马再次吐泻后，木措下了马，握紧弯刀，意识到了危险。
他和十几个部下背对背立在凛夜树林间，草木簌簌声，幽幽若鬼泣。木措忽有所感地抬头，看到稀疏的树木高耸枝头，有两道人影立在那里。木措认不得另一个人，但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斗篷被风吹开，那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木措手中刀当即握紧：“原霁！”
他全身肌肉绷起，全身心地开始探查四周情况：原霁没死！是否还有别的人藏在树林中。
原霁抽出了刀，雪白的光照耀他幽暗的眼睛。明月树林间，清光冷彻，他从高处昂然跳下，向木措杀去：“你早该知道，我与你见面的第一刻，你便将死于我刀下——”
木措丝毫不怯，他身后的将士们迎上时，被束远掠下阻拦。木措的刀，直直指着的人，一直是原霁。寒夜中的战斗，将二人多年的宿仇点燃，冷光照着二人的眼，木措冷笑，用大魏话说道：
“狼崽子！是你将死于我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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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夜，关幼萱伏身趴在靠着窗的案头上，窗子被“十步”啄开，一阵风起，案上的宣纸轻轻被风吹落。
“十步”正要跳入屋中，被束翼的手攒住，抱在了怀里。
束翼低声：“嘘，不要吵醒夫人。你想去哪里？”
“十步”自由自在，自从原霁不在后，“十步”没有了主人，整日和“不留行”玩耍。再加上战局没那么严重，“十步”吸食了“噬魂花”后虚弱了一段时间，束翼就放它四处玩了。
这一日的晚上，束翼已经一整日没有见到这只鹰。这只鹰半夜偷偷摸摸溜进来，被束翼握住了尖喙。
这只蠢鹰，主人都死了，它还整天玩得没有烦恼，能吃能喝。
束翼打从心里羡慕这只鹰的没心没肺。
束翼本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要带它去喂食。他摸到了手中的黏腻，缓缓摊开手：“血……十步，你去哪里了？战场上不能乱去你知不知道！”
不。
束翼停下脚步。
他日日随夫人去战场，他没有见到“十步”。那“十步”还能去哪里玩……束翼心中猛地一个凛然疾跳——
还有谁会带“十步”玩！
还有谁会让“十步”整日失踪！
是不是……七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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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束翼跟随着“十步”从原府冲出，他在凛风中奔跑，他呼啸一声召唤马匹……他心口那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滚滚跳起，眼中被热泪盈满！
是否是他！
是否是七郎回归！
山林、高川、草原、大漠……“十步”在天空中盘旋飞翔，无拘无束。
在漠狄的深林中，刀柄被血染红，丛林中的十余具尸体中，原霁手撑着刀，和束远相扶着，两人却仍相继地倒在血泊中，喘着气。原霁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星辰。
他笑一声：“好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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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战场在原让回来后，赢得了胜利。
幽州军认输，漠狄军住帅离开，漠狄军后退。凉州军没有空对漠狄军乘胜追击，他们要先应对幽州军的投降，和来自长安的信件。
长安的梁王被朝臣们绑了，太后在宫中自尽。朝臣门希望凉州的小太子回归，主持这些事。
那些琐事先不提，原让回来，关幼萱还是很高兴的。天亮的时候，关幼萱带着原让去玉廷山下的那座山岚上，带原让见一见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关幼萱和原让立在一处墓碑上，关幼萱手指颤颤地抚摸那碑，原让目中哀色连连，二人静立不语。
关幼萱轻声：“对不起二哥，我没找到他的尸骨，是我回来得晚了。我若是早早将解药带回来……”
两声此起彼伏的鹰鸣，在二人头顶响彻。
“不留行”乖乖地站在树梢头，“十步”与“十杀”碰面，第一反应都是先去啄对方。“不留行”有些瑟瑟，往树叶里躲得更远些。“十杀”几次在空中飞纵，都被“十步”拦下。
关幼萱和原让的满腔悲戚，被头顶两只打架的蠢鹰打断。
原让半晌道：“十杀一直和十步喜欢打架……以前喂养的时候，都不让它们两个在一起的。”
关幼萱也觉得尴尬，觉得好歹喂了“十步”这么久，怎能二哥才露面，“十步”就这么不给面子。关幼萱唤一声：“十步，回来！”
“十步”没有听她的话，它向上更高地窜了一截，飞去了云层中，“十杀”紧追在后。两只打架的鹰再次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而不再打架，它们飞向一个方向。
关幼萱深觉“十步”丢脸。
她跳脚：“十步，回来——”
“十步”飞得极快，如流线一般。更让关幼萱尴尬的是，“十步”将原二郎的“十杀”拐走了。原让安抚关幼萱说没事，关幼萱已经提裙，向鹰的方向追去。
原让自然不能放她一人。
两只鹰在半空中边打架边飞，一直不停，冲着一个方向。春日山岚上生了绿意，与周围的沙丘区别开。草木芳香间，关幼萱追鹰追得气喘吁吁，她觉得不对劲，只因今日“十步”如此不听话，一直飞，一直飞……
关幼萱心口跳了跳。
原让：“萱萱——”
束翼从一棵树的顶上，轻飘飘落了下来，望着关幼萱和原让一起追着那两只鹰。“不留行”胆怯地落在束翼的肩头，束翼低声：“我们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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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十步——”
女郎的声音在山林间颤颤，带着恼怒：“你再这么不听话，今日就不给你吃饭了！”
关幼萱爬上一丘，手擦去额上的汗，跺脚：“十步——”
她目光凝住，跟在她身后的原让也定住目光，看向两只鹰边飞边打的下方，两个黑影走在沙漠中，越走越近。
关幼萱呆呆地看着，原让喉咙一瞬间便哑。
日头照着沙漠，两个人越走越近，刺目的阳光下，他们抬头时，面容映了出来。
一个是原霁，一个是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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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归来了。

第98章
青山涂金粉, 日头变得灼人。
束翼和“不留行”从丘下的拐角处走出，他看到“十步”和“十杀”仍在高空中纠缠着不死不休，关幼萱和原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原让眼睛一时望着原霁, 一时看向许久未见的束远。他开口想说话, 喉咙被什么堵住，眼睛被什么迷了眼。青年面容僵而绷，怔怔地盯着向他们走来的人。
原霁看到了站在自己二哥身边、出神一般看着这边的关幼萱。美丽的淑女立在他目光尽头, 她趑趄不前, 判断不出这是另一个幻想的美梦，还是他真的回来了。
沙漠中的风将兜帽吹落，青丝凌乱散发，拂在少年被鞭伤弄得几分狰狞可怖的面孔上。原霁身上混着血、沙、突, 黑色的劲衣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他向前加快脚步，脚步陷入沙土中，人趔趄地跌摔下去。
等原霁从沙砾间爬起来, 一双纤白的手伸到面前。跪在沙土上的原霁抬起脸，与关幼萱对视。
二人久久凝望。
她的手向前伸出，湖水荡漾在漆黑的眼中。清湖波动，春水生皱。她手颤颤地想抚摸他的面容, 但是他脸上的伤痕，让她心如刀绞，手不敢落下, 唯恐加重他的伤。
关幼萱美丽的眼睛低了下去, 她的手落寞地垂下时, 被原霁伸手握住。
他手握住她，她不敢碰他一下，而他轻轻凑上前, 与她额头相抵。原霁声音嘶哑如风中裂开的刀影一般，沉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我好像做了很多梦……是你一遍遍地在叫我么？”
关幼萱眼中湖水流动，她不说话。
原霁：“我记得你之前总是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再做梦了，问我为什么你的梦一直在往下走，而我的梦却中断了，再也没有继续。萱萱，我现在懂我为什么在梦到要与你解除婚约后，就再也没有继续梦境了。”
他幽黑而含着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任风霜将二人包裹：“我知道我后来为什么再不做梦了。我的美梦，我的所有期许，截止于我离开你，取消婚约。”
他颤声：“当你离开我，我已然没有任何指望。”
关幼萱呢喃：“而我的美梦，在你要离开我时，才刚刚开始。”
断断续续，片段重叠，前世今生的梦，在她脑海中飞旋。
关幼萱恍惚的，伤心的，又欣慰的，喃声：“夫君……少青哥。你是我的梦，当我开始看到你，我的梦也就开始了。”
她泪水凝在睫毛上：“那不是噩梦，那是美梦。”
原霁睫毛上沾着的水，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清澈的水从他睫毛上落下，关幼萱终于伸手，轻轻为他揩去那滴眼泪。她温柔地红着眼对他笑，原霁猛地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萱萱！”
他发着抖：“……我爱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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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回归，带回来了木措的人头。漠狄陷入混乱中，凉州趁机派兵深入漠狄作战。关押幽州军的事，打扫战场的事，都不需要原霁出面了。
四月凉风习习，春雨霖霖，长安彻底被益州军接管，封嘉雪千里迢迢来凉州，声称接原让回益州。
原霁躺在屋中睡觉，关幼萱坐于他身旁，拿着一瓶药膏，哄着他从枕间抬起脸，让她为他上药。原霁背对着她，脸埋在枕间，声音低闷：“你把药膏放下，我自己上。”
关幼萱坚持：“不行的！你对自己的脸一点都不在意，那么大的伤……整张脸都被弄得不好看了。而且还有你身上的烧痕，都要上药的呀。”
原霁说：“你怎么就不懂！”
关幼萱温凉的袖子落在他散在枕间的青丝上，他不肯回头，关幼萱也好脾气：“我是不懂，那你告诉我嘛。”
原霁憋了半天，道：“我也会难为情啊。我也很注意形象啊……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关幼萱恍然，然后弯眸：“可是夫君威风凛凛，又不丑，为什么要藏啊？”
原霁：“真的不丑？”
关幼萱：“嗯！”
原霁沉默片刻，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他的脸正对着关幼萱，狰狞的鞭痕与她直视。关幼萱鼓足勇气，让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了三个呼吸，违心地夸道：“你看，我敢看你的脸了，真的不丑的。”
口上这般说着，关幼萱眼睛控制不住地眨了下，眼神微微飘忽。
她心里暗道不好，果然下一刻，就见原霁的脸色变了。他虚弱地躺回床上，捂着脸道：“你骗我，你就是见我害怕，你变心了。我太可怜了。”
关幼萱：“……”
夫君玩闹起来的时候，开朗活泼，她很喜欢；但是他欠揍的时候，就有点讨厌了。
关幼萱扑过去，从后抱他。
原霁还在演戏：“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关幼萱：“哎呀，你不要乱动，你弄伤我啦。”
侍女们在外听到小夫妻二人的玩闹，姆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招手让她们远离寝舍。屋中，关幼萱费了很大力气，忙了一身香汗，才给原霁上完药。
去烧痕的药也罢，那治疤痕的药是蒋墨送来的。据说这药效果极好，唯一不好的，便是敷完药后会让人神智昏昏沉沉，昏睡过去。如原霁这般时刻警惕的狼王，原霁是分外排斥那种让他神志不清的药。
他日日找借口不敷药，关幼萱日日哄着他用。
此药见效快，原霁很快不甘不愿地睡了过去，关幼萱轻唤了他两声后，他含糊地应了两句：“等我睡醒了……”
关幼萱心里想，小狼崽子真可爱。
她弯腰，趴在他后背上，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两下。舍中光线暗，关幼萱为原霁盖好被褥后，就捧着一本书坐在了外面的小墩上看起来。竹帘垂落，帘外雨声沙沙，一院静谧。
原霁睡得昏沉时，听到关幼萱清糯的声音在读诗给他听。他听不懂她絮絮叨叨念的是什么，但是她声音好听，他再是不甘心，唇角也噙了丝笑，伴着她的读书声，渐渐睡沉过去。
“七郎睡了么？”
坐在竹帘后的关幼萱抬头，见是封嘉雪和原让撑着一把伞，张望若和蒋墨撑着一把伞。两双人竟挑了同一时间，凑到一起，来到七郎院中看病人来了。
关幼萱明亮而清莹的目光，吃惊地看着师姐，不明白师姐为什么和五哥共撑一伞。她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什么。
张望若神色淡定，迎着小师妹的目光，丝毫不在意；蒋墨面色有些别扭，他侧了下脸，回过头时说：“我是来跟你们告别，我明日便要带小太子回长安去。小太子……要登基了。”
封嘉雪对关幼萱笑一下，温声：“你原二哥先随我去益州，办点私事。等你们凉州安排好了，再办婚事便好。我不急。凉州这边的事，交给你们夫妻了。”
原让面容温和中，微微绷了一下。他不自在地对关幼萱颔首，转移话题：“七郎还在睡着？”
封嘉雪：“客人来了都不起床，让他起来吧。”
关幼萱笑盈盈：“让夫君睡吧，他很累了，太久没睡好觉了。你们坐吧，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大家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玩过呢。”
来做客的四人本是来看原霁的伤，原霁既然睡着，他们便承关幼萱的情，撩袍掀开竹帘坐下，一同看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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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霁睡得不是很熟，依稀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但他心中觉得安全，并没有惊醒，而是翻个身，继续睡下去。
雨点儿沙沙，顺着屋檐蜿蜒流淌，在地上凝聚成小小水洼。
几对男女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他们一同坐在竹帘后，安静地看着雨水飘落，天地凝雾。
岁月如此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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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连绵。
原淮野睡在屋舍中的榻上，闭眼陷入睡梦。
他依然会选择留在凉州。他一生要做的事已然完成，终是选择回到自己的故土养老。
这里葬着他的故人，朋友，爱人。
活着他的亲人，儿子。
他不会去打扰原霁夫妻，但凉州需要他的时候，他依然会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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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漠狄在失去了新崛起的大王后，只能选择和大魏议和。幽州退兵，将帅被押往长安，听从发落。
新帝登基，次年，改为长平元年。
新帝登基后，朝廷向凉州派遣将军，重整凉州。在原二郎与益州女将军封嘉雪成婚后，原二郎辞去兵马大元帅一职。
蒋墨回到长安后，新朝堂在长安和凉州的不断接触中，试图对凉州的遗留问题进行解决。无论如何解决，两个前提，朝廷坚持下来：
一，绝不割让凉州；
二，支持原家对凉州的统帅与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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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元年，束翼雄赳赳地带着“十步”和“不留行”，在军营中训练女英军。原霁将女英军的训练交给了束翼，束翼整日混在这里，俨然成为了女英军的长官。
天气炎热，束翼擦汗时，看到李泗和赵江河骑着马过来。那两人在马上向着他挥手，大喊：
“玩蹴鞠去啊！”
束翼扯着嗓子吼：“不去！你们找别人吧！”
赵江河大笑：“少青呢？”
李泗也问：“少青呢？”
许多被赵江河和李泗拢着过来一起玩蹴鞠的青年郎君们骑马而行，衣袍扬起，他们一起问束翼：
“七郎呢？”
“十步”从束翼的身后飞上天空，但是众人遍寻不到他们的元帅。有一快马加鞭的书信从长安城中送出，送信使在军营外求通报，急得不行：“七郎呢？陛下的诏书到了，快让七郎接旨啊。”
束翼在一叠声问话中，终于撑不住笑了。他往后退一步，高声：
“小事你们找我，大事你们找原淮野原大人去啊！我家七郎不在凉州，他陪七夫人去姑苏省亲去啦！”
众人一呆，倒也能接受。只有送信使者一听更急：
“什么？这如何使得？七郎怎能随便离开凉州？这、这不合规矩啊。”
束翼斜觑他，信使想到战争刚刚结束，一派混乱中，谁会在这时候遵守什么规矩……信使只好道：“并非有意冒犯七郎。而是陛下的诏书不能耽误，陛下封七郎为凉州兵马大元帅，接替原先的二郎……可是七郎怎么不在啊！”
束翼狡黠道：“你说我们七郎为什么不在？”
——正是知道一旦接了兵马大元帅一职，便不能随意离开凉州，原霁才会趁着新朝百废待兴的时候，带着他夫人一同离开凉州去省亲啊。
关幼萱嫁给原霁已经四年之久，原霁才终于抽出空，陪他夫人一同南下回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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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原霁，在最思念的时候，曾疯狂地想过下江南去找关幼萱。
梦外的现实中，原霁终于踏上了姑苏的土地。
绿水欸乃，小船轻摇。
原霁如临大敌般地立在小船船头，关幼萱屈膝坐在他腿边，粉色裙裾铺陈在地。老叟慢悠悠地划着船只，采莲女撑着竹竿，在两边水乡旁咬着唇，冲这边指指点点。
清婉的、软糯的江南小调，从两岸的酒楼间飘荡出来，散于天地间，都是原霁只从自己夫人这里听过的吴侬软语。
他们乘坐的船，细细长长，中间是用竹编的篷。昏昏暗暗的日光落下，篷下便是所谓的船舱。关幼萱舒适万分地坐在船舱外，细雨轻轻拂面，她弯起眼睛，欣喜地伸手去接雨。
关幼萱侧过脸，瞥原霁的样子：“夫君，船不会翻的，你不用这般紧张。”
原霁自然不承认自己是紧张，他撑着面子：“我会怕船翻么？我会游水的，你忘了？”
关幼萱：“哦。”
她眼珠一转，逗弄的心浮起。她忽然伸手，向旁边猝不及防的原霁身上大力推去。原霁惊愕万分，若是旁人自然推不动他，但是推他的人是关幼萱……
“噗通！”
水花溅起，原霁被关幼萱推下了水。
关幼萱坐在船头，调皮万分地趴下看人，口中佯装关切：“夫君，你游水本事还好不好？要不要和船比一比啊？”
撑着竹篙的老叟失笑摇头：年轻夫妻，这般没轻没重。
原霁身子落在水中，整个人如秤砣一般沉下。他在水下扑腾半天，才想起自己游水的本事。他涨红脸，又拿出他那丢脸的狗刨式的水平，向水面上游去。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日光曲曲折折地照来，原霁在水下，看到关幼萱趴在船上向他伸出手，眉目如春，噙着笑意。
清润香气与女郎的笑容一起，在水波上流淌。他在水下看着她，心渐渐地定下。原霁缓缓地张臂划开清水，向上游去——
他心里住着一个小淑女，为她筑高阁，为她披荆棘，为她千万流连，往返不息。
待她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