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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妄想症男友（她和他的恋爱剧本原著小说）
作者：叶子
内容简介
他是妄想自己是皇帝的家族继承入。她是濒临破产的小迷翱实习心理医生。她奉命医治他，他拼命想赶走她。他俩相爱相杀，是一对欢喜冤家。他究竟是真疯还是装傻？她又能否如愿将他拯救？那支失传了数百年的点朱桃花簪为何会在她身上重现？他们的背后又有着怎样复杂可怕的阴谋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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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妄想症患者
“这位病人，是一位年轻优秀的海归学子，只是不久前突然遭遇一场车祸，醒来后就得了妄想症，说自己是皇帝。”
1
从记事开始，罗开怀始终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雨后初晴，奉天殿前的白玉长阶愈显洁白宽阔，长阶一头立着他，一头立着她，两丈余远的距离，却已是一生永隔。
“爱妃可还记得，朕与你有个遁世之约？”他对她笑着说，仿佛阶下层层叛军皆不存在，“朕不做皇上，你也不是妃子，你我携手同游，做一对神仙美眷。”
她眼里也盛进笑意，仿佛颈边森凉白刃亦不存在。“臣妾当然记得，今生来世，臣妾都记着与皇上的约定，请皇上看好这枚簪子，”说着拔下头上玉簪，“茫茫人海，相见不相知，来世相认，唯以簪为凭。臣妾今日先走一步！”
一股鲜血自颈项喷出，血珠喷洒在蓝天上，细碎在阳光里。她有一瞬忘了身后叛军逼宫，忘了此时何年，自己又是谁，只觉眼前红雨好美，想要抬手去触，却带不动手臂分毫。
我是死了吗？那怎么还会痛？不，不是项上痛，是心里痛，原来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啊。恍惚感到身旁叛将惊慌，意识回归，最后朝白玉长阶上看去。他一袭黄袍立在蓝天下，灼灼白光晃得她看不清他的容颜。她奋力地睁开眼。上天啊！请让我再看他一眼。
眼前华光更甚，天地间转瞬只余一片耀目的白。
罗开怀猛然睁开眼，发现枕头又已经湿了一小片，抬手去擦眼泪，又觉手臂一阵酸麻。她费力地翻身坐起来，若有所思地揉捏被自己压麻的胳膊。
虽是梦，醒后也记不太清具体情形，但那种透骨的悲伤却每次都真真切切。
因为这个梦，她十几岁时还被奶奶拽去看过神婆，无奈她这个梦特别顽强，神婆也赶不走。后来渐渐大了，她自己翻书，发现西方一些心理学家宣称可以通过回溯疗法，使人在催眠状态下记起前世发生的事，她便觉得自己这梦境大概和前世记忆有关，甚至考大学的时候，还鬼使神差报了心理学专业。
谁知念了心理学才发现，回溯前世这种说法，在国内主流心理学界是并不被认可的，心理学课程对它更是只字不提。有一次她实在按捺不住，问一位老师回溯前世到底可不可信，结果得到了十分确切的回答：
“如果人有前世，还能回溯，那么还要历史学家做什么？多募集些志愿者，给他们每人催眠几次，是不是许多历史悬案就解决了？考古学家也不用再研究，说不定有人上辈子就是恐龙，可以直接告诉我们恐龙灭绝的原因。”
老师的话无可辩驳，罗开怀自此也再不敢向老师们请教这个问题，后来时间久了，她自己也渐渐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心理学认为梦是人潜意识的呈现，她想自己反复做同一个梦，大概是基于某种强烈而尚未知晓的潜意识吧。
这个解释够正统，她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纠缠多年的疑问，只是偶尔她会允许自己发一小会儿呆，放任自己去想象：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呢？
压麻的手臂好一些了，她抬了抬，按在仍有余痛的胸口上。
突然桌上闹钟大作，她猛地从愣怔中醒来，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一，秦风昨天特地打过招呼的，说今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飞快地拾掇好自己，看一眼时间，早饭是不能吃了，还好餐桌上有个苹果，她随手拿起来。
“放下！”爸爸一声厉喝，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把菜刀，“快放下，快！”
罗开怀惊讶地看着爸爸，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苹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爸爸已拖着瘸腿疾奔过来，一把抢下苹果，又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回餐桌正中，眼中放出迷醉的光芒。
“爸，这苹果有什么不同吗？”
“大不同！”爸爸得意又虔诚地说，“这可不是普通的苹果，它是我的祈福圣果。”
“……”
“警告你啊，绝对不许再碰它，它是要保佑我今天股票翻盘的，要是影响我今天翻本，看我怎么教训你！啊，对了，家里别的东西也不许碰。”
罗开怀环目四望，果然见家里一片红：红衣服、红帽子、红围巾，连爸爸本命年那条红腰带都系在了门把手上。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阵势，她无奈地叹口气，拎上包去上班。
只是一只脚才迈出门，忽然又顿住了，她低头盯着那被拉开拉链的手包，蹙了蹙眉，转身向小卧室走去。
“罗大笑，你给我出来！”
小卧室里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的酒味，罗开怀捏着鼻子，三两步冲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罗大笑，起来！”
床上的大包一动不动，好像真睡着了似的。她一把掀开被子，拎着弟弟的衣领揪起来：“给你半分钟，把拿走的钱还给我。”
终于挨不过去，罗大笑只好使出第二招——扮可怜：“姐，这回跟以前真不一样，我今天是要去面试，要交面试费的，你就帮帮我吧。”
罗开怀哼了一声，冷笑道：“第一，装睡代表逃避，逃避代表你心虚；第二，你虽然装得可怜，但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第三，哪家公司招人还收面试费啊？”她陡地提高音量，成功震得弟弟一个激灵。
“哎哟，姐，我真没骗你，”罗大笑激灵归激灵，还是坚持使出了第三招——死撑到底，“人家是正经公司，招一次人那阵仗大着呢，光午餐都有一百多道菜，开销大了去了，就这点面试费那都是象征性收的。”
“呵，你应聘的什么职位啊？”
“大中华区……总经理。”
“罗大笑，你是真傻，还是以为我傻？”
“怎么……怎么是傻呢？姐你怎么骂人呢？”
“不骂可以，把钱还给我！”
“一大早，吵什么吵？”爸爸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罗大笑，又看看罗开怀，“大清早不快点去上班，在这里和你弟弟吵什么呀？”
罗开怀把弟弟偷钱、撒谎的事一清二楚地说完，爸爸听完也是一叹，想了想，蹙眉说道：“开怀呀，不是我说你，你弟弟找工作是正经事，你做姐姐的怎么着也该支持一下，不就是几百块钱吗？”
“爸，他根本就不是找工作，他是偷钱、撒谎。”
“偷偷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弟弟呀？”爸爸不悦起来，“你是他姐姐，他拿你的钱也算偷？那上次我拿了你的钱没打招呼，也是偷啦？”
罗开怀十分无奈，爸爸总是有这种几句话之内把话引得离题万里的本事。
“好，钱的事不提，可他根本就没有找工作，他撒谎。”
“谁说他没找工作？我每天亲眼看他一大早出去，天黑才回来，不是找工作是干什么？现在都要面试了，你还说他撒谎？”
“早出晚归也不代表他找工作……”
“你就是看你弟弟不顺眼！”爸爸气得手杖笃笃点地，“也看不上我这个爸，是不是？咱们家穷，我这个爸爸没本事，又带着个弟弟拖累你，但是罗开怀，我告诉你，我把你从小养到大，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我供你吃供你喝，我不欠你的！”
“爸，你说哪儿去了？现在是说我弟弟撒谎。”
“你不就是怕花你的钱吗？”爸爸越说越气，脖子上青筋突出，“行，我跟你说清楚，今天你弟弟面试这笔钱，就算我这个爸爸向你借的，等我股票翻了本，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保证一分钱都不欠你的！”
罗开怀只觉胸中一阵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没有力气说。她扬了扬脸，将酸涩憋回去：“行，爸，我错了，我支持他。罗大笑，我祝你今天面试成功。”
走出家门，关门前听见飘出的骂声：“自私自利！”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擦干。生活从来都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学心理学几年，她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每一副柔软或狰狞的外表下，都有不可碰触的心灵之伤。爸爸年纪大了，拖着条瘸腿，身无长技，人生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股票上，股票又总是赔本，脾气大一点也是在所难免……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把手按在胸口上，虽然道理全都懂，可还是没有办法假装不疼。
好在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这个她很有经验。当年妈妈去世，她以为天都塌了，可是过一阵子，生活还是继续；后来爸爸打工摔断了腿，她又以为天要塌了，可是撑一撑，慢慢地也过来了。妈妈去世后的这些年，生活绝非艰难两字可以形容，在这些日积月累的艰难中，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了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撑一撑，总会过去的。
只要你有撑下去的勇气和力气。
巷口早餐铺飘来牛肉饼的香气，她快走几步过去。“老板，一份牛肉饼。”想了想，又改口，“哦，不，两份！”
2
无忧心理诊所在大厦的十二层，罗开怀站在电梯里，对着镜子调整笑容。这是秦风在他们这些实习生入职前提出的要求——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你工作的内容是疏导病人的问题，而不是发泄自己的问题，所以不管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来上班，一定要在电梯停在十二楼之前调整好自己，面若桃花，心若明镜，本我，忘我，无我……
“叮！”十二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罗开怀满意地翘一翘嘴角，迈出门去。
“嗖！”一莹白物体突然飞矢流星般朝她飞来，她本能地一闪，只听身后啪地传来瓷杯的碎裂声，紧接着又是哗啦啦碎落一地的声音。
“来啊，过来杀我啊！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惊魂未定地抬头，就见前厅一个歇斯底里的大男孩正挥着一把水果刀和保安对峙。几个医生护士戒备地远远站着，实习生Linda（琳达）保持着两米开外的距离，试图让男孩平复。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躲在前厅一角，一边抽泣一边紧张地观望。
“你别过来，你不是医生！”男孩冲Linda吼叫，“你们全都是黑暗组织的人，你骗不了我！”
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罗开怀悄悄挪到前台去问护士小丽。
“Linda的病人？”
小丽也悄悄点头：“被害妄想症，今天第一次来，Linda五分钟就把人刺激成这样了。”说着撇了撇嘴，斜瞧一眼Linda。
男孩大概对峙得有些累了，持刀的手有些放低。保安看准时机，机敏地飞身扑去，谁知男孩比他更机敏，一个横跳让他扑了个空，又趁机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发出清晰的骨头撞击大理石的声音。
罗开怀很疼似的闭了闭眼，护士小丽悄声道：“这人脑子有毛病，身手倒蛮好的。”
“你说什么？！”男孩猛地回身看向这边。
小丽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字也不敢再说。男孩手持尖刀，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眼看男孩越逼越近，小丽吓得几乎快哭出来。
罗开怀咬了咬唇，突然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面向小丽，大叫道：“不许伤害他！”
整个诊所的人都呆了一秒钟。男孩也惊呆了，刀尖停在小丽身前半米处，他惊讶地打量罗开怀，好像还是不确信她吼叫的对象真的是小丽，而不是他。
“离他远一点，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他！”罗开怀一边展臂保护男孩，一边冲小丽眨眼睛，小丽心领神会，一点一点挪开，两步之后咻地逃开了。男孩没料到竟有人保护自己，一时有些错愕。
罗开怀慢慢靠近他：“别怕，我是光明组织的，专门对抗黑暗组织，今天是专程赶来救你的。”
男孩更加惊讶：“光明组织？有这组织？”
“当然，我们专门拯救被黑暗组织迫害的对象。”
“可我从没听说过你们。”
“那是因为敌在明，我们在暗。”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今天唯一能救你离开这里的人。”
男孩犹豫一会儿，肩膀终于略略降低：“你真能救我？”
“当然，”罗开怀快速朝男孩身后瞥了一眼，保安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慢慢靠近，“看到那边的安全出口了吗？现在闭上眼睛，听我数一二三，当我数到三，立刻朝那边跑，出去就有人接应你。”
男孩紧盯了她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罗开怀伸出三根手指向保安示意：一、二……还没数到三，保安猛地从身后跃上，双臂紧紧箍住男孩上身，男孩立刻疯了一样地挣扎，嘴里啊啊大叫。罗开怀不顾危险冲上去，从男孩手上夺下了刀，其他医生护士也纷纷上来合力制伏了男孩。
两个男医生用绳子捆住男孩手脚，罗开怀看着男孩疯狂地挣扎，心里暗暗愧疚。如果不是情势危急，她也不愿这样对待病人。
心理诊所如今已渐渐被许多人接受，但还是有很多人没有正确认识它，有的是不愿来问诊，有的是把精神病人送过来。其实心理诊所的病人很普通，就是那些带着心灵之伤，或光鲜或颓废或强大或软弱地行走在人流之中的普通人，他们穿着沉重的铠甲，举步维艰地装作若无其事，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跌倒。心理医生努力做的，就是帮助他们卸下铠甲，释放那些不堪重负的灵魂，帮助他们成为他们自己。
而这名男孩的症状，已经超出了心理疾病的范围，他们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所长秦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出肥厚的手掌拍拍她肩膀：“开怀啊，刚才真是多亏了你，关键时刻机智果敢，真不愧是我的好学生啊。”
罗开怀笑着往旁边站了站，悄悄保持合适距离：“哪里，还不是因为秦老师您教得好。”
“哎呀呀，你的手流血了！”秦风一下抓住她的手，现出心疼神色。
罗开怀一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划了个口子，刚才肾上腺素井喷，竟然都没觉得疼。
“那个，所长，我去洗一洗。”
“那怎么行？我那里有药水，过来我帮你擦。”
“哦，不用了，我自己有创可贴。”她说着急忙把手抽出来，逃似的往茶水间跑去。
秦风是她念书时的老师，现在的所长，听起来应该是十分亲厚的关系，可这世上的事如果都如听起来那么简单，又哪儿会有他们心理诊所和心理医生的存在？
事实上她念书时和秦风并无深交，只是临毕业时，秦风突然以心理诊所所长的名义向她发出邀约，她觉得薪水不错，家里又急等她赚钱，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当时有几个同学还很羡慕她，说没想到成绩好是这么重要，一找工作效果就立竿见影。她自己想了想，也深以为然。
伤口不长，却很深，洗了好久才总算不大流血了，可是肾上腺素也降了下去，这会儿一阵比一阵疼，她便继续用自来水冲着。
“哟，血都不流了，还冲呢？”Linda端着个杯子走进茶水间，倚在水池边斜眼瞧着她，“生怕大家不知道你受伤了？”
职场定律一：你的优秀代表别人的平庸。罗开怀暗自叹了叹，刚才Linda的病人被她制伏，Linda觉得脸上无光，对她心怀怨恨也是正常的。
她一边继续冲着水，一边说：“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我不采取行动，病人可能会伤害小丽，我也只是为了救人。”
“可不是嘛，所以我得谢谢你，感谢你急中生智化解了一场危机。”
“不敢当，是大家合力制伏了病人。”
Linda一听，“哧”地就笑出了声：“一般居功至伟的人呢，总喜欢在事后这样说：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这是大家的功劳。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种谦虚，可实际上，是潜意识在把‘我’和‘大家’区分开，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骄傲。”
职场定律二：当有人把你当软柿子捏，你一定要清楚地告诉他——你捏错人了。罗开怀想了想，回身笑着说：“那也没什么不好啊，居功至伟嘛，也有骄傲的资本。”
Linda一听气得瞪眼睛，似乎在懊恼自己的话给她留了空子。
罗开怀接着说：“不过Linda，如果你今早在甄别病人时，能发挥出刚刚一半的专业精神，也许我的潜意识就不会有机会享受这次骄傲。”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刚才那个病人有妄想症，你第一眼就该知道不属于我们的收治范围，应该送精神病院。”
“你是在指点我吗？”Linda声调陡然高起来，“罗开怀，是不是刚才出风头的感觉太好，你都忘记自己是谁了？你是秦所长的学生，我也是秦所长的学生，我是实习生，你也是实习生，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过度敏感是缺乏自信的表现，Linda，你是因为念书时成绩不好而缺乏自信吗？”
“罗开怀，你不要太过分！”
门突然被推开，秦风光亮亮的脑袋探进来：“开怀啊，你的手……啊，呵呵，Linda也在？”
罗开怀挤出一丝笑：“我的手已经不流血了。”
Linda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秦风灵敏地察觉到异样，笑着点点头：“都在就好，到开会时间了。”
哦，对了，那个会。被Linda这一气，差点忘了。
3
无忧心理诊所每月都会召开一次例会，用于医生间讨论典型病例或交流心得，不过今天并不是开例会的日子，这种临时会议不常有，秦风又特意说是重要会议，此刻等在会议室里，医生们也都有些好奇。
“不会是要裁员吧？”小刘咋咋呼呼地说。小刘是重点大学心理学硕士毕业，比小医生有经验，比老医生有学历，是诊所的明星医生。
Linda的气还没顺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裁员也裁不到你头上，你咋呼什么？”
小刘被这么一怼，也是不乐意，回嘴说：“也对，不过有些水平不济的人可就得小心了，过不过得了实习期还很难说。”
“你说谁水平不济？”
“就是你啊。”
“你再说一遍！”
一位老医生及时制止：“别吵了，医生之间吵成这样，被病人看见多影响形象！”
Linda和小刘互相瞪了瞪眼睛，总算是住了嘴。
罗开怀想想说：“会不会是所长遇到了什么疑难病症，找大家来会诊的？”
正说着，秦风推门进来，白嫩嫩的脸庞顶着一颗光亮亮的头，柔软的大肚皮颤巍巍地裹在衬衫里，罗开怀一见到他就想起大白虫子。他笑眯眯地坐下，笑眯眯地打开文件夹，又笑眯眯地扫了一眼众人。
“人都齐了，那我们就开会了。”
之所以笑眯眯，不是因为他心情好，也不是因为有好消息要宣布，而是因为秦风这个人呢，一年四季风雨无阻都是一张笑脸，就好像戴了一张长在脸上的假面具，任何微表情、读心术，到他这儿都没什么用。
“特地召集大家来，是因为咱们诊所最近收到了一位情况特殊的病人，有些事需要和大家商量。”
小刘朝罗开怀递了个“果然如此，佩服佩服”的眼神，罗开怀笑而不语。
秦风朝他们瞥了瞥，笑着继续说：“这位病人，是一位年轻优秀的海归学子，只是不久前突然遭遇一场车祸，醒来后就得了妄想症，说自己是皇帝。”
“妄想症？”罗开怀插嘴。
“皇帝？”
“突然得的？”
“车祸？”
好几个医生也都插嘴。Linda扬眉吐气地看向罗开怀，秦风都收妄想症，她自然不该被责怪。
秦风点点头，笑说：“没错，妄想症的确不在我们收治的范围，但这个病人情况特殊，不适合送到精神病院，患者家属又认为我们这里的医生执业水平更高，远非精神病院的医生所能比，所以再三恳求，请我们无论如何收下这个病人。”
这话说得大家爱听，医生们有的微微颔首。
小刘半开玩笑地说：“那这病人就分给Linda吧，她治妄想症有经验。”
“可别，”Linda立即说，“我水平不济，哪儿能和你这名校生比？我看还是你留着。”
秦风抬手止住两人嘴架：“我话还没说完，这个病人的情况呢，特殊就特殊在他不能出门见人，必须由我们的医生登门服务。今天召集大家开会，就是想问问哪位医生最近病人不多，愿意前去服务？”
片刻的安静。
又是小刘先开口：“不是吧？皇上不能屈尊驾临？须得太医面圣？这看来病得不轻啊。”
秦风笑呵呵说：“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人家是某著名上市奢侈品集团的高层，一旦出门，很有可能导致病情泄露，而这势必导致股价波动，继而给集团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患者家属提这个要求，也是迫不得已。”
“原来是土豪啊，”小刘不屑地说，“可是所长，你没跟他们说吗？我们诊所，哦，不，我们这一行都没有上门服务的规矩，他们能来治就来，要是不能来，可以另想办法呀。”
秦风还是呵呵笑着。“也不能这么说，规矩是针对一般情况的，这个病人，他情况毕竟不一般。”
小刘嗤之以鼻：“不就是有钱吗。”
别的医生虽没说什么，脸上却也是一样的表情。
Linda犹豫一会儿，问道：“所长，您刚刚说的‘著名上市奢侈品集团’是指TR集团吗？我记得不久前有新闻报道说，他们新继任的董事长出了车祸。”
秦风思索一会儿，点头说：“没错，既然Linda猜到了，我就不瞒大家了，对方的确是TR集团的新任董事长。他们的老董事长不久前刚刚去世，股价也刚经受了一番波动，此次又逢新董事长突然发病，若这消息传出去，势必带来新一轮影响。我们做心理医生的，最擅长的就是换位思考，也请大家为对方想想嘛。”
那倒也是。大家思索着，终于没人再说什么。
Linda想了想，十分诚恳地说：“所长，其实刚刚小刘说我对治妄想症有经验，也是有道理的，我最近刚好在专心研究妄想症，颇有些心得，所以对这个病例特别感兴趣。”
小刘连忙摆手：“别！可千万别扯上我啊。你哪儿是对病例感兴趣？你那是对TR集团的东家感兴趣吧。”
有人嗤笑，Linda很是尴尬，狠狠地瞪了小刘一眼。小刘用“怕你呀”的眼神瞧回去。
秦风笑容不减，点头称赞道：“很好，年轻人肯努力，值得表扬！希望我们诊所的年轻医生都能像Linda这样，多找机会提高自己，而不是对别人的努力报以曲解或诋毁。”
小刘一听，郁闷地低了头。罗开怀朝他笑：叫你话多。
秦风看向罗开怀：“开怀，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
罗开怀一边暗叹老师真是眼力不减当年，一边摸了摸手上隐隐作痛的伤口，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想法，所长说得对。”
“哦？那你说说，我是哪句话说得对呀？”
“……都对，都对。”
秦风点了点头，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这个病人交给你如何呀？”
什么？罗开怀一怔，忙说：“所长您就别逗我了，我一个实习医生，哪儿有资格接这么有分量的患者呀？”
秦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仿佛刚才那话就只是个玩笑。
“今天的会就先这样，”秦风总结说，“知道大家对登门治疗有些抵触，我也历来不主张强求，那么就请大家各自结合目前的工作，再仔细考虑一下，谁有意愿去，可以稍后私下告诉我。”想了想，又笑说：“当然，如果实在没人愿意去，也就只能让委托人另想办法了。”
4
散了会，医生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只有Linda直接留了下来，不一会儿一出来，就大张旗鼓地声称要恶补有关妄想症的知识，这等于明确宣示了她对这个病人的所有权，好在其他医生都对登门治疗很抵触，也没人和她争。
“天啊！他原来长得这么帅！”Linda用手机查到TR集团网站上的公开资料，对着屏幕叫道，“朱宣文，名字也很好听呢……英国伦敦国王学院，身高一米八六……哇！还只有二十六岁，居然二十六岁就可以做董事长！”
小刘嗤之以鼻：“他那叫继承，继承好吗？TR集团今天的辉煌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Linda热情不减，继续盯着屏幕说：“可是他还有一个二叔，年龄资历都比他占优势，但他爷爷还是选择了由他继承公司，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比他二叔更有竞争力，绝对是青年才俊。”
小刘又哼一声：“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了精神病？”
“我会治好他的。”
“难不成，你想把他治好了收归己有？”
“是啊，你管得着？”
“小丽，登记！”小刘冲前台夸张地叫道，“又一个妄想症。”
“刘大壮！”Linda呼地拍案而起，休息区顿时一阵血雨腥风。
在心理诊所，医生之间说话向来是这么直接，倒不是因为大家都真性情，只是因为知道彼此都火眼金睛，想瞒什么也瞒不住，时间久了，自然养成了这种说话风格。
罗开怀这会儿没有病人，开完会就回到诊室翻看治疗记录，只是翻着翻着，视线就转到了电脑上。仿佛鬼使神差，她打开搜索页面，不由自主地键入了一个名字：朱宣文。
刚才听Linda大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突然就没来由地痛了一痛。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都是这种感觉，可清醒时感到痛，这还是第一次。有一瞬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隐疾，之前症状轻，现在变得严重了。可是下一秒，却又忽然很想看一眼Linda的手机，看看那个叫朱宣文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页面打开了，照片上是一张微笑的脸，宽额头，高鼻梁，疏朗眉眼散发柔和光芒，薄薄的嘴唇微弯，心情不错的样子。心脏又毫无预兆地一缩，清楚地感到呼吸困难。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帅到让人无法呼吸”？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张脸，的确是很帅的，更难得的是还很有亲和力，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四周无人，她任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流连，慢慢地，只觉他也在看着自己，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又慢慢晕开，有点开心，有点难过，搅在一起，像是说不出地心酸。
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张陌生人的照片有这种感觉？稍稍移开视线，目光凝在照片右侧的三个字——朱宣文上。
突然电话响了，她一惊，急忙关掉页面，心突突地跳，这才想起只是个电话，对方又不会知道她在看什么，不由得舒口气，又一想就算看到又怎么样？自己怕什么呢？
瞥一眼号码，是秦风，匆忙接起来。
“开怀呀，”秦风笑呵呵地说，“现在忙吗？”
“呃……还好。”
“方便的话，到我这里来一趟？”
5
罗开怀推开秦风办公室的门，下意识地又摸了摸伤口。刚刚特地找了个大号创可贴贴上，她想，他总不至于撕开创可贴帮她擦药吧？
谁知秦风并没提擦药的事，只笑呵呵地指了把椅子叫她坐下。
“开怀啊，刚刚会上说的那个病人，交给你，有没有信心啊？”
罗开怀椅子还没坐稳，一听这话差点摔着。“所长，这里没有别人，您就别开我玩笑了。”
秦风笑眯眯地看着她：“如果不是开玩笑呢？”
她仔细观察秦风好一会儿，惊讶地发现他竟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明明Linda刚才已经……”
“Linda确实是想接这个病人，可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她的水平你也了解，这个病人我是万万不会交给她的。”
这话倒是实在，事实上罗开怀进诊所这么久，最想不明白的就是秦风怎么会把Linda也招了进来。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呃……可是诊所里有这么多正式医生，我一个实习医生去，会不会不合适啊？”
“不要妄自菲薄，我对你的水平有信心，你没问题。”秦风说着，又笑着向她凑近一点，“开怀啊，其实虽然在会上我说谁去都可以，可私心里，我是想把这次机会留给你的。因为第一，你水平足够；第二，”他顿了顿，现出殷殷关怀之情，“这次出诊报酬也特别丰厚，一个星期的报酬就有三万，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如果接下来，能大大缓解你家里的困难呀。”
罗开怀被听到的数字吓了一跳：“三万？一个星期？”
秦风笑着点头，又说：“当然，也不是无缘无故给这么高，委托人对我们还有特殊的要求，他希望我们的医生登门服务的时间是每天二十四小时。”
罗开怀露出“果然另有隐情”的表情，想了想又惊讶地说：“二十四小时？那不成了常驻他们家？”
秦风无奈地叹道：“委托人也是求成心切，毕竟病人身上还系着整个TR集团，他必须尽快康复。”
“那也用不着住在他们家吧？大不了每天去。”
“但那样容易被记者拍到，现在他们只对外说董事长是车祸后在养伤，如果被拍到有心理医生每天登门，你说外界会怎么想？说到底还是为了保密。”
罗开怀点点头，道理虽然都说得通，可她就是觉得有点不对。
秦风打量着她，用心良苦地说：“开怀啊，我是你的老师，这些年我是看着你怎样辛辛苦苦熬过来的，你又是那样要强的性格，平时想帮你也没有机会，所以这次遇上这个病例，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机会难得，你自己也要懂得把握啊。”
罗开怀犹豫着，还是心下狐疑。她是急需赚钱，可是并不贪心，这么多年生活艰辛，除了教会她凡事撑一撑总能过去，更教会了她赚钱是多么不容易。天上掉馅饼的事，多半只是一个美丽的诱饵。
“呃，所长，谢谢您这么关心我，我自己倒是很愿意的，可是万一我治不好人家，耽误了人家董事长恢复可怎么办？那要影响TR集团的正经事的。要不，您还是换个资历深一点的医生？”
秦风见她这个态度，倒也不再强求，只是笑呵呵叫她再考虑一下，可以过几天再给他答复。罗开怀见秦风松口，急忙起身告辞。
那天她走出办公室，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却不知短短几小时之后，她就将面临第二次选择。而许多年后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才发觉自己当时已经站在命运的节点上，她倔强地认为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出的，却不知命运是如此玄妙，即使你坚信已将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它还是会以它特有的方式告诉你，什么叫作命运。
6
下班前接诊了一个病人，回到家便稍晚了些。罗开怀站在门前掏钥匙，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观察入户门，惊见门上竟有许多凹痕，像被重物敲击所致。一种不祥的感觉陡升，她急忙开锁推门而入。
一室狼藉迎面而来。
杯盘碗碟碎了一地，桌椅被掀翻，早晨供着的一应红色物件散落各处，墙角里坐着烂醉如泥的爸爸，目光涣散，酒瓶倒在手边，一身一地的酒痕。
罗开怀倒抽一口凉气：“爸，这是怎么了？”
爸爸久未聚焦的眼珠动了一动，瞥见她，也不言语，抬起酒瓶又是一口。罗开怀想去夺酒瓶，被爸爸抬手挡下。
“你别拦我！”
“爸，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呀？”爸爸醉醺醺的，开口便是一股浓浓酒气扑面而来，“你还有脸问我？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我怎么了？”
爸爸一听，怒气就裹着酒气冲了上来：“我早晨摆来祈福的苹果，不让你动，你偏要动，现在好了，股票大跌，你爸爸我血本无归啊！现在债主都逼上门来了，你满意啦？”
罗开怀心中一惊，不由得站起身向后倒退一步。自从爸爸迷上炒股，喝酒摔东西都早已是日常，她自然不会为这些惊慌，只是刚刚的“债主”两个字勾起让人惊恐的联想。她猛然记起爸爸前些天说得到一只股票，稳涨的。
“爸，你说债主，是什么意思？”
爸爸一听这两个字，气焰一下又低下去，抬起酒瓶又灌一口，用哭腔说：“我借了二十万哪，本想借着这次翻本再赚笔大的，没想到还是跌的呀，人家说了，三天之内再还不出，就没这么客气了。”
“二十万？！”一股凉气陡然蹿至头顶，“爸，你借钱的时候就没想万一跌了怎么办？我一个人的薪水养活全家已经很难了，现在我们拿什么去还？”
“你教训我？如果不是为了你和你弟弟，我会去借钱？我会变成这样？”爸爸说着用力拍打自己的瘸腿，“现在好了，你长大了，会赚钱了，就嫌我拖累你！你放心，这钱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想办法，实在还不起，我还有贱命一条！”
爸爸越说越疯，连瓶带酒摔在地上，碎玻璃混着酒液飞溅，罗开怀吓得赶紧后退几步。她是心理医生，能对付最最疯狂的病人，却始终对自己的爸爸束手无策。
只因她查得出病因，却开不出药方。爸爸是因为她和弟弟才变成这样的。那时妈妈刚去世，爸爸一个人照顾她和弟弟，四十几岁的男人，每天要打两份工，有一次是实在太累了，不小心被车撞，命虽然救了过来，可是腿瘸了，一家人守着那点赔偿金过日子，变得更艰难。爸爸是不甘心才会学人家炒股，喝酒、骂人、摔东西，都是后来才慢慢开始的。
罗开怀看着满室狼藉的家，只觉心里憋得喘不过气来。这世上最大的苦，莫过于你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看不到希望；最大的委屈，莫过于你满心委屈，却无人可以责怪。
门锁“咔嗒”一声，弟弟推门回来，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被家里的景象吓了一跳：“姐，这是怎么了？”
罗开怀一个字也不想说，只想快点走出这个家门。
弟弟一把拽住她，小声说：“给点钱呗？”
“早晨不是刚给过你？”
“那不是面试都花了嘛。”
再不想多说一句，罗开怀挣开衣袖，转身快步跑下楼去。
7
“什么？都砸到你们家里去了？！”小小的水吧里，闺密桃子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子杯子齐晃。
邻桌一对男女看过来，罗开怀急忙扶住杯子：“嘘，小点声。”
桃子敛了敛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在我的地界上，有人敢砸你家？”
“陶警官，拜托别一副黑社会老大的语气好吗？”罗开怀苦着脸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再说这事确实是我爸欠钱在先，人家是合法的贷款公司，利率也在法律规定范围内。”
“那他们砸你家也是合法的？”
罗开怀叹了叹：“其实想想，要是这事能让我爸彻底清醒，被砸这一次也算值了。”
桃子沉默一会儿，也是一声长叹：“你知道吗？我抓了这么久的坏人，其实有时候我就觉得吧，比起坏人，那些庸庸碌碌的人更可恨。人家坏人作奸犯科，起码也算一种努力，可那些人呢？像摊烂泥一样，理直气壮地躺在地上，谁扶他他蹭谁一身脏，还成天怨这个骂那个，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
桃子气愤地说着，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不是针对你爸啊，我就是说有些人。”
罗开怀苦笑：“你说得也没错。”
桃子尴尬地默然一会儿，想想又问：“那欠的钱怎么办？总归要还的，我那儿还有些积蓄，要不你先拿去用。”
罗开怀搅动饮料的手一停，过一会儿抬头，笑着说：“你一个小民警，不吃不喝能攒多少钱？其实我已经有办法了，可以短时间内赚一大笔钱，起码够应急。”
“哎，违法的事可不能干。”
“放心吧，不偷不抢，不拐不卖，绝对是正经生意。”
“那到底是什么生意？你倒是说清楚。”
“就是接诊一个超有钱的病人，”罗开怀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我们这行的规矩你知道，我不能乱讲的。”
桃子还是狐疑，罗开怀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敷衍着笑说：“我保证，一旦发现作奸犯科，马上到你们派出所报案，这样可以了吗，陶警官？”
“就怕到时候，你想出来报案都没机会。”
“你认识我多久了？真是那么危险的工作，我会接？”
“就因为认识你太久，我才知道你为了养你那个不争气的爸，什么事都敢做。”
罗开怀不作声了，桃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分，敛了敛气息说：“总之一定要提高警惕。”
罗开怀点点头，想了想，转开话题问：“对了，别光说我，你进刑警队的事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转得好，桃子一听，整个人都舒展开，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果汁，笑眼看着她：“成了。”
“成了？”
“本人陶乐乐警官，从上周起已经正式调进城南分局刑警队。”
罗开怀愣怔半秒，这才真正反应过来：“真的？”
当刑警是桃子高中起就念念不忘的梦想，谁知警校毕业就被分去了派出所，调职申请提了半年也没动静，她今天只是随口这么一问，没想到竟真批下来了。闺密梦想成真，罗开怀当然也高兴得很，一时间连自己的烦恼也淡了。
“快说说，刑警队帅哥多不多？”
“多，可多了，回头我拿几张照片来让你挑。”
罗开怀笑嘻嘻地摆手：“我挑什么呀，我是说你，有没有让你芳心萌动的？”
桃子一听，却撇了撇嘴：“长得帅有什么用，没有一个打得赢我。”
“你找男朋友，又不是找保镖。”
“找男朋友当然比保镖要求更高，起码功夫一定要比我好。”
“那你还是去找少林寺方丈吧。”
“哈哈哈哈。”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不知不觉就聊到很晚。回家时天已黑了，昏黄的路灯在小巷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好像怪兽掩藏的森林。罗开怀独自走在小巷里，心里却没有了来时的沮丧。
生活不就是解决一个个问题的过程吗？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也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来吧，有什么难题都来吧，我罗开怀才不怕呢！
8
当秦风公布朱宣文心理医生人选的时候，诊所里有一阵小诧异。毕竟昨天Linda的声势太大，大家都以为朱家贵少一定是她囊中之物了，谁想到半路杀出个罗开怀？
不过这诧异很快就消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微妙中，有几人还冲罗开怀投来赞赏的眼神：干得好！
当然，只有一个人强烈不满。
“罗开怀！你故意的！”Linda的吼声隔着茶水间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想去昨天为什么不说？当面与世无争，背地里使手段，你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
罗开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从昨晚就在想今天要怎样面对Linda，可到现在还是没想好。
门突然被推开，秦风探头进来：“Linda，你出来。”
“所长！”
“出来。”
秦风声音不大，只是没有像平日一样乐呵呵，这已经是十分严肃的信号。Linda咬了咬唇，终于不情不愿地出去，只是走到门口又回身，投来怨毒的一瞥。那目光让罗开怀陡然脊背生凉，紧接着又是一阵巨大的悲哀。
如果有选择，Linda，我哪里愿意和你争呢？
“所长，你这样不公……”厚实的木门关上，Linda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秦风一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抵在门上，将她环在眼前。
“这项工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不让你去，是为你好。”
Linda哼了一声：“为我好？你还不就是相信罗开怀，不相信我？你那么喜欢她，当初干吗把我招进来？”
秦风意味深长地笑着，抵门的手臂弯了弯，身子向前倾：“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招进来？”
Linda被他的气息包裹，气焰顿时就弱了一弱。她当然明白秦风为什么招她进来，念书的时候秦风就对她格外照顾，毕了业邀她进诊所，意思更是再明确不过，这也正是她敢于对他嚣张的原因。其实秦风除了年纪大、人太胖、长得不好看、油滑好色以外，其他方面还是符合她挑男人的要求的，只是符合要求是一回事，条件优越又是另一回事，趁着自己年轻貌美正当时，当然要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最好的。
她还是敛了敛气息，不满地说：“可是你把这工作给了罗开怀，不给我，你知道同事们都怎么看我吗？”
“你管他们怎么看你？再说，有我在，谁敢看轻你？”秦风笑着又靠近些，气息拂在她脸上，“Linda，你相信我，这个朱宣文的病很麻烦，你治不好，罗开怀也治不好，谁都治不好。”
Linda一诧：“有那么严重？”
秦风不肯再说，只把嘴唇贴近她脸颊，耳语似的说：“他再难得，也只不过是个神经病，天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康复？与其把眼光放在虚无缥缈的一处，不如踏踏实实，抓牢眼前现有的。”
Linda一下子红了脸，脱口说：“你在说什么呢？什么虚无缥缈又踏踏实实的？我只是气你信任罗开怀，想向你证明我的工作能力而已。”
秦风把她的窘迫尽收眼底，笑着伸出一只胖手捏在她肩上。“你没必要嫉妒罗开怀，你和她不同，她是那种必须靠自己努力才能生活下去的女孩，而你，”他笑得更深些，眼神荡悠悠的，“你可以不用那么努力，就生活得很好。”
Linda抬起眼睛看他，良久，花瓣似的双唇终于向上抿了抿。

第2章 “入宫”
“还不参见陛下？”
1
很智慧的宽额头，英挺的鼻梁，轮廓分明又不失柔和的脸，最重要的还是那双眼睛，明亮、骄傲，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好像他无论怎样骄傲都是理所应当的。
皇帝？
罗开怀盯着桌上的照片，心中忽然闪过奇怪的念头，似乎这种病是只有他才有资格生的呢。
敲门声响，秦风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开怀，方案准备好了吗？”
“哦，好了！”
罗开怀急忙站起来，借着整理资料，将几张纸盖在了有照片的那一张上面。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她定了定神才开始介绍治疗方案。
“是这样的，从资料上看，朱宣文的妄想症程度很重，对所有说他有病的人都极度排斥，所以现阶段，我想应该接纳他的情绪，也就是接受他是‘皇帝’的事实。”
“没错，走进病人内心是治疗的第一步，继续。”
“然后就是慢慢找出病因，通过心理干预打开病人的心结。资料上说病人不仅自认为是皇帝，还清楚地认定是明代建文帝，我查了一下，这个皇帝在位时间只有四年，处在朱元璋和永乐皇帝之间。我想病人既然自称是他，或许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使他在内心将自己和建文帝建立了某种联系，所以我希望和委托人见个面，了解一下病人之前的生活情况。”
秦风顿了一瞬，笑着点头说：“这个想法不错，不过委托人最近不在国内，这样，我和他联系一下，等他回来立刻安排你们见面。”
这样啊……
秦风态度诚恳，言辞又行云流水，可罗开怀就是莫名其妙有种碰了个软钉子的感觉。
“还有什么方案吗？”秦风问。
“哦，有！”她想了想，说，“如果传统方法不能进行，我还设计了一个新方法，就是找机会劝他‘退位’，只要他答应‘退位’做回普通人，再辅以适当引导，相信情况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纯粹是她一时的瞎猜，说完心里忐忐忑忑的，都不敢抬头看秦风。不料秦风思索一会儿，竟十分赞赏，笑着说：“很好，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可以一试。”
哈？真的吗？
罗开怀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惊喜，反正得到肯定，立刻积极了很多，又说：“另外药物方面，我打算用国内常用的氯氮平，这种药虽然有副作用，但抗幻觉效果还不错。”
这回秦风却摇了摇头。
“这药副作用太大，万一出现不良后果，病人家属会追究。这样，你跟我过来。”他说完，带罗开怀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写满外文的药盒，“这个是我应委托人要求特地准备的进口药，副作用稍小一些，抗幻觉效果也不错，你用它代替氯氮平。”
罗开怀“哦”了一声，接过药盒，看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听说过这种药，不过既然是进口药，自己还没到对外国药都了如指掌的程度，不知道也正常。
秦风又叮嘱几句，她都一一应了，出了办公室，与同事交接好手头工作，一切便算准备妥当。
稍后她告别了秦风，告别了同事们，在电梯门开启之前又回身看一眼诊所。那一刻她心里想，一星期三万元，自己即将面对的不知是怎样一个病人？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这份工作，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许多年后她回想那天的情形，觉得大概当秦风第一次向她提起这件事时，她的潜意识便已经答应了，只是头脑察觉到危险信号，做出了理智的判断，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争斗，最后命运占了上风。
后来她曾多次问自己，如果那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云谲波诡的世界，她还会选择去吗？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她想这世间有一种力量，让人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拼着粉身碎骨走下去。这种力量就叫作值得。
2
西郊的景致很美，路宽，车少，连植被都修剪得比别处更精致。罗开怀在距别墅区很远处下了出租车，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写有地址的卡片，一座别墅一座别墅地找过去，最后停下时，心中感受已不能用惊讶来形容：饶是一路的房子都各有特色，这一座也还是太奇葩了。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上一方黑漆牌匾，匾上金光闪闪两个大字：朱府。门前还有两座石狮子，若不是墙上挂着统一样式的门牌，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误闯了影视基地。
她站在门前，有片刻的出神。
门没有门铃，只有一对龙形门环，她走上前去，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拿起来叩了叩。没人应，她试探地推了一推，门竟开了。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正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更奇葩，却忽听“嗖”的一声，一团黑影腾空跃起朝她袭来，她本能地向后一闪，黑影贴着她的鼻尖飞过去，轻盈地落地，迅即一个转身，朝她汪汪大叫。
是只黑色狼犬！
陡然浮起一身虚汗，她强忍着腿软安抚狗：“乖，宝贝乖。”
狗却叫得更凶了，她飞快地思忖，接着慢慢打开手包，撕下许多笔记纸，团紧实了，又用塑料袋包好，拿出来在狗面前晃动：“宝贝看，姐姐给你好吃的。”说着奋力朝远处抛去。
塑料袋前一天装过牛肉饼，应该还留有香气，家养的狗被人喂惯了，这一招应该会管用。狗果然飞身朝塑料袋跑去。
她这边片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脚底抹油跑向院内。院内也是复古风，九曲回廊，假山石桥，美倒是很美的，只是她眼下躲狗心切，只觉得这些弯弯曲曲跑起来好费劲啊。狗发现塑料袋里并没有食物，吠叫着追过来，她惊慌地加快脚步，耳边生风，眼见小路尽头一座三层小楼，楼前两扇精雕木门。她想也顾不得想，砰地推门而入，又紧紧关上。
狗追到门口吠叫一会儿，见不能奈她何，终于哼哼唧唧地悻悻离去，她背靠在门上喘着气，庆幸刚好这门也没锁。喘匀了气，她本能地四下观察，见果然也是复古装修，进门右侧是间小厅，窗帘拉着，中式家具搭配暗淡的光线，气氛诡异。
忽闻身后窸窸窣窣，她脊背一凉，未及回身，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来啦？”
她猛地一个激灵，回身一瞧，心脏几乎要飞出喉咙口。眼前赫然一位古装男子，白面红唇，修眉细目，看打扮是……太监？有一瞬间，她是真的忘了自己此行所为何来，只惊恐地望着那古装男子。
“姑娘可是姓罗？”
“正、正是。”
“请随我来。”“太监”一眼也不多看她，话落身子一转，影子一样飘向幽深的走廊。她屏息细听，是真的没有脚步声。
罗开怀心理素质不错，此刻却真真切切感到腿软：“请、请问……”话一出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里是朱家吗？
废话，你没看过地址吗？
——你是朱宣文吗？
当然不是，你没见过照片？
——呃，这房子为什么这么怪异？
要你管？
脑中自问自答好几个回合，终于一个都没有问。“太监”也完全没有要听的意思，只一路脚步不停，七拐八拐，最后带她拐进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小屋里光线更暗，气氛也明显更诡异。
“换好衣服在这里等着，我去请皇上过来。”
罗开怀顺着“太监”兰花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才看见身旁的桌上放着一套古代女人的衣服，脊背顿时凉飕飕的。
“这个，我要穿这个？”
“给你半盏茶时间，皇上马上就到。”“太监”一个字也不多说，话落便消失在门口。
她心里怕怕的，暗想一个星期三万元果然不是那么好赚的。忍着胆怯拿起衣服来看，只见桃粉色的缎子，袖口绣一圈小花，针脚细腻精致，其实还是蛮漂亮的，比影楼里的古装衣服好多了。看着看着，女人的生物学本能渐渐占了上风，她在身上比了比，又饶有兴趣地换好，还原地转了几个圈。嗯，大小刚好，简直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只可惜这屋里没镜子。
半盏茶时间过了，“皇上”还没驾到，她按捺了一会儿，不由得开始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明式桌椅、博古架、瓷器、玉器……咦？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一种奇异的感觉荡过心底，她慢慢朝那幅画走去。画上是位古代女子的全身像，面容似乎很清秀，她又走近些，仔细看女子的面容。
突然，毫无防备地，无边的寒意裹挟着最深的恐惧，铺天盖地朝她卷来。她飞快地以手掩口，可还是惊恐地叫出了声。
画中女子竟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她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
还是一模一样！
我在哪里？我遇到了什么？刹那间只觉身处最骇人的恐怖片中，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按住心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搭在她的肩上，耳边传来一个低频男声：“爱妃。”
“啊！”
罗开怀奓了毛的猫似的尖叫着跳出老远，回身惊恐地看着那个男子。
一室幽暗，薄帘遮挡的小窗透进一点淡光，男子就站在那淡光里，一袭黄袍加身，胸口处绣着一条醒目的金龙，龙鳞龙爪栩栩如生，在暗弱的光线里犹自发出熠熠光芒。罗开怀被这气势震了一震，满心恐惧刹那都淡下几分，只觉内心波云翻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盈满胸间。她借着暗光打量男子容颜，见他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一双薄唇轻抿着，脸在暗光下愈显轮廓分明。
一定就是朱宣文了。她怔怔凝视着他，只觉此刻面对面站着，真人与照片又有几分不同，这不同不在于他此刻穿了龙袍，也不在于真人看起来更立体，而在于……眼神。对，眼神不同，他为什么那样盯着我？好像比我还震惊？哦！她心有余悸地瞄一眼那古画。难道他也被我和那幅画吓到了？
“太监”一声尖嗓，打断了她的愣怔：“还不参见陛下？”
罗开怀这才回过神来，真是丢人，心理医生居然在病人面前失神。情急中她飞快脑补古装片里的镜头：“臣妾见过皇上。”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行的好像是清朝的礼呢，还有，我为什么要说“臣妾”？
“皇上”倒是没计较她的礼仪，震惊的眼神也收了收，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你是谁？”他沉沉地问。
“呃，我……”
原本她是想过的，要被朱宣文接纳，自然不能说是心理医生，她想可以自称御医、宫女什么的，或者见机行事，可是今天自从进了朱家，一路惊吓不断，此刻又被他的目光逼视，事先的准备竟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我是……”她脑中飞转，一下只想起刚刚那句吓得她魂飞魄散的“爱妃”，脱口而出道，“我是您的爱妃呀，我姓罗，罗妃。”
不过是胡乱敷衍的一句，谁知话音刚落，他刚刚平静的眼里竟再次波涛汹涌，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她暗自惊讶于他的反应，猜想是话里哪个信息刺激到了他。正欲捕捉些什么，却见他胸腔起伏，眼中震动又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重新显现的，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眼神，带一点与生俱来的骄傲。
“既是妃子，朕为何从未见过你？”
见过我才怪。罗开怀一边腹诽，一边应付说：“臣妾愚笨，久未得皇上宠幸，想必皇上是忘了吧。”
他闻言，拿目光认真地打量她，竟真的像在记忆中搜寻一般。她不由得又是一阵懊悔：干吗要说“宠幸”？万一他被那两个字刺激到，今天真要宠幸你怎么办？
好在他也似乎并未受那两个字刺激，良久终于收起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平静的背影再看不出情绪起伏。
“戴公公，带罗妃下去。”
“是。”
“太监”恭恭敬敬地对背影行了礼，又给罗开怀一个“还不快走”的眼神，转身幽幽飘出门去。
3
“以后呢，这儿就是你的房间。”
“戴公公”带她来到二楼的一间卧室，翘着兰花指悠悠地说。
罗开怀举目环视，只见精雕卧榻，绣花锦被，梳妆台上赫然还有一面铜镜！一下又想起电视剧里的鬼屋，吓得她急忙收回目光。回眸刚好瞥见“戴公公”唇角上扬，她一怔，又见“戴公公”收回唇角正了色。
“我叫Dave（戴夫），以前是少爷的司机兼助手，现在是生活助理，以后当着少爷的面，你得叫我戴公公。”
“嗯。”
“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不过在这儿也得万事小心。少爷的情形你也见到了，病得不轻，真若发起疯来，把你弄个轻伤重伤的，谁也救不了你。”
Dave说话时神情倨傲，眼神里还有明显的敌意，罗开怀清楚地感到他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也不希望她给朱宣文治病。刹那间心念电闪，隐约猜到一些事情：TR集团上市前是几十年的家族企业，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朱宣文的董事长一职又是因爷爷力捧而得，定然会有人看着眼热，如今他得了这种病，虽说对公司有些影响，可也一定正有人眼巴巴地企盼他就此回不了公司。
那么这个Dave……
罗开怀收起神思，不露声色地笑着说：“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Dave见她不怕，似乎有些受挫，又一掀衣袖，伸出胳膊给她看：“你看！”
她瞥眼一瞧，顿时吓得倒抽一口气。那胳膊上深深浅浅密布许多道鞭痕，有的已经痊愈，有的尚在结痂，还有大片淤青深紫，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待要细瞧，Dave又把衣袖放下了。
“这都是少爷发疯的时候打的，我身上还有，比这还重！”
“他发起疯来真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那你为什么不走？你又不是真的卖给朱家当太监。”
“你以为我不想走？”Dave像被触到了痛处，凄然一叹。“可是人生在世，许多事哪里是想怎样就怎样的呢？我不走，自然是有不能走的理由。”说着顿了顿，“不过罗医生，你不同，虽然咱们初次相识，但我还是好心劝你一句，能离开这儿，还是快点离开。”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走。罗开怀心中暗忖，刚生的一点同情心也打了个五折，不过一想到那触目惊心的鞭痕，又不由得也信了几分。思来想去，索性叹口气，实话实说：“实不相瞒，这朱家本也不是我自己想来，如今我其实和你一样，也是想走不能走。”
Dave一滞，眼中却全然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戚戚，反倒哼了一哼：“和你说这么多，我也算仁至义尽，你以后好自为之。”转身便要离去。
罗开怀眼中浮起了然神色，想了想，又叫住他：“对了戴公公，呃，Dave，能否再请教个问题？”
“说。”
“刚刚那幅古画上的女子，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几百年前的古画了，你问我？”Dave微微翻了个白眼，“人有相似，不过是巧合罢了，依我看也没有多像。”说完一转身，倨傲地飘走。
猜也知道从他那儿问不出什么。
罗开怀若有所思地看着Dave背影消失，走几步过去关上了门。房间里就剩下了她一人，刚刚退下的恐惧又悄悄漫上来，她踏着青砖地，鬼使神差地走到梳妆台前，向镜子瞥了一眼，吓得一下闭紧眼睛。
镜中铜光幽幽，女子熟悉的面容注视着她，仿佛那是被遗忘在时光另一头的另一个自己。
一下又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在梦里，自己是不是就像这个样子？Dave说那幅画是几百年前的东西，相距几百年的两个人，长相一模一样，又在同一时空以一人一画的方式遇见，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不可遏制地又浮起自己那个前世猜想，不过只一会儿，这猜想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和心理学界不接受前世回溯的理由一样：对无法证实的事情，徒然猜测毫无意义。
不过就算不管那幅画，她也直觉地感到这个朱家不简单，Dave一路极不友善的态度就必有原因。还有那个朱宣文，他的眼神也让她印象十分深刻。虽然不知刚才自己是哪个词刺激到了他，但他受到刺激后却能很好地控制情绪，这在精神病患者中十分罕见。当然，她做实习医生也只有三个月，见过的患者不多，倒也不能妄下结论。
忽然又想到Dave手臂上的伤，朱宣文真的会骇人地发疯吗？想想都觉得手臂发疼。胡思乱想好久，脑中时而清楚时而混乱，最后暂时只得出一个结论——一星期三万元的报酬，果然不是那么好赚的。
4
整整一个下午，罗开怀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不过相比来时的惊吓不断，这一下午倒是相安无事。傍晚时分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她把朱家大宅上下转了一圈，发现房子虽大，却只有朱宣文和Dave两个人住，哦，对了，还有外面那条大黑狗。
资料上说朱宣文父母去世多年，爷爷即老董事长也于半年前去世了，世上现存的亲人只有两个，一个二叔，一个姑父，不过显然都不住在这里。看来这朱家阔少顶着个董事长的头衔，实际却生活得孤苦伶仃呢。
夕阳西垂，余晖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别处正是全家围坐共进晚餐的时刻，这里却是半点人声烟火气也没有。
正兀自感慨，忽听Dave长长的声音打破寂静：“传——膳——”
她一怔，不由得又笑了出来，这朱府还真是处处有惊喜。她摸了摸袖中口袋，药还在，遂放心地朝餐厅走去。临行前秦风特地嘱咐过，此药一日三次，要随餐服。眼下朱宣文病情这么重，她能做的事不多，吃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千万马虎不得。
下楼来到餐厅，正见两行穿制服的人手提食盒鱼贯而入，一一摆好菜肴，又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出，数一数，足有二十几道。她在那些人的制服上瞄了瞄，原来是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餐厅。
她过去悄悄问Dave：“哎，你们家少爷每次吃饭，都是这样的排场吗？”
Dave无声地哼了一下，看也不看她，高声宣道：“皇上驾到——”
她一惊，仓促回身，果然见朱宣文正神情淡漠又自带威仪地走进餐厅，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素素淡淡的颜色也难掩一身光芒，整个餐厅仿佛都随着他亮了一亮。罗开怀目光落在他身上，暗想他这个病可真是会生。
她欠了欠身：“皇上万岁。”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径自坐到主位上。她暗想自己是“妃子”，应该是要坐在皇上身边吧，便小心翼翼地到他身边坐好。要走进病人的内心，先要讨他喜欢，况且一会儿还要喂他吃药，先哄他开心准没错。
她笑着问：“皇上想吃什么？臣妾盛给您？”
谁知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转头淡淡地对Dave说：“戴公公，虽然朕平日宽厚待人，可宫里的礼仪不能乱，有些宫人不懂规矩，你身为大内总管，要适当提点。”
“奴才遵旨。”Dave恭顺地应了，朝罗开怀狠狠使了个眼色。
罗开怀惊异又不悦地端坐好，暗想，我是坏了你哪门子规矩？只见Dave从衣袖里摸出一根银针，躬身走到餐桌边：“罗妃娘娘有所不知，皇上用膳之前，依例是要一一试毒的。”说着将银针插入汤碗中，之后拿出来仔细查看，点点头，用丝帕轻轻擦好，接着又插入下一道清蒸鱼的肉身里。
这哪儿是病得不轻？简直就是病入膏肓。她大眼圆睁看向他，有一瞬心想自己这一星期三万元恐怕要白赚人家的了。
二十多道菜一一试过，Dave恭顺地说：“启禀皇上，可以用膳了。”
朱宣文微微颔首，却不动筷，仍是淡漠地看着她。她想这是等着自己伺候他呢，纠结片刻，终究面无表情地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也盛了碗，默默地吃起来。食不言寝不语，这下行了吗？
却听耳边传来他淡淡的声音：“朕让你吃了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正对上那货淡漠、骄傲、举世无双、唯我独尊的眼神。
行，你脑子有病，我不和你计较！她啪地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却听他又轻哼一声，眼中蓄了一点嘲弄的笑意：“朕让你坐了吗？”
……
她只觉胸中滚过无数句原始咒语，嘴唇也被自己咬得生疼。他倒很高兴看到她生气似的，眼中笑意又浓一些。
她摸摸袖中药粒，行，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呼地站起身，一声不吭地退到椅子后面，余光感受到Dave的眼神，猛然瞧过去，正对上他含意丰富的笑容，一下意识到不妙，只可惜为时晚矣。
“陛下，罗妃娘娘才貌双全，想必歌舞也定是极佳，在这儿候着岂不委屈？不如请娘娘为陛下歌舞助兴？”
朱宣文一听，脸上有了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妙，戴公公此议甚妙，那就劳烦爱妃舞上一曲如何？”
罗开怀飞快地瞪了Dave一眼：你这狗奴才！
Dave笑盈盈地接着：是呀，我就是狗奴才。
“皇上，臣妾愚笨，不会歌舞。”
“没关系，助兴而已，爱妃不必羞怯。”
“臣妾不敢，怕坏了皇上用膳雅兴。”
朱宣文笑一笑，千古仁君的模样。“爱妃但舞无妨，舞得不好，朕先恕你无罪。”
恕我无罪？呵，我还要谢谢你了？
“罗妃娘娘，皇上命你歌舞，是恩宠，你若执意不舞，可就是违抗圣意，要受罚呢。”Dave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一下想起那鞭痕，她条件反射地捂住胳膊。又一想这一晚忍到现在，此时放弃岂不是太不划算？罢了，我一个心理医生不和你这精神病计较。
“那既然皇上非看不可，臣妾就献丑了。”
绝非谦虚，是实实在在的献丑。罗开怀此生自认博学多才，没有什么事可以难住她，唯独歌舞两字例外。她原本想故意跳得难看点，恶心恶心他和Dave，转瞬一想根本不必，正常发挥就足够达到这个目的。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歌声跑调，四肢僵硬，《两只老虎》一开嗓，她便清楚地从Dave脸上看到强烈的后悔，不过朱宣文倒是信守承诺，坚持以饶有兴趣的表情看她跳完，曲末竟报以掌声。
“爱妃方才实在太过自谦，这歌舞甚是精彩嘛。”
哈？
“再舞一曲如何？”
“……”
一顿晚饭吃下来，罗开怀搜肠刮肚，从《两只老虎》一直跳到《天涯歌女》，好不容易挨到朱宣文吃饱喝足，只觉耐心和体力一起降到谷底，随后眼看他擦完嘴巴就要起驾，她急忙一个箭步冲过去。
“站住！”
朱宣文一滞，餐巾还拿在嘴边：“……爱妃有何要事？”
她又急忙挤出一丝微笑：“皇上，臣妾差点忘了，御医特地为您配了益寿延年丹，嘱咐臣妾伺候您餐后服用，每餐一粒，可保龙体康健。”
一颗小小的药粒，静静托在她掌心。
他看了那药粒一会儿，露出不明笑意：“是何神药，竟有如此奇效？”
“此药乃御医悉心调制，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九九八十一天熬制……”她看着他的神情，稍稍顿了顿，心想虽然他有精神病，自己言辞也不要太夸张的好，“总之陛下一试便知。”
他伸出修长手指捏起那粒药，放在眼前仔细端量，许久，淡漠地说：“劳御医和爱妃费心了。”
“不费心，皇上给您水！”
他把药慢慢送到嘴边，想了一想，却又放下：“依宫里的规矩，朕服药前需有人先试毒，爱妃可愿做这试毒的人？”
……
一下想起刚刚Dave试毒的场景，千算万算竟把这个给忘了。她盯着那粒药犹豫，一时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种给精神病人吃的药都是有副作用的，虽然秦风说这进口药好些，可都是一类药，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是来工作的，犯不着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呃，皇上，这药太过珍贵，臣妾怕是消受不起啊。”
“朕赐你，你便消受得起。”朱宣文笑着徐徐说，看看她的神情，又问，“只是爱妃面露难色，难道是这药里另有隐情吗？”
Dave马上阴阳怪气地跟风：“是呀，罗妃娘娘，你不肯吃，难道是因为这药里有毒？”
Dave这副嘴脸阴恻恻、贱兮兮，罗开怀见了，顿觉一股火气从脚底直蹿上头顶，自进朱家积攒的惊吓、压抑、怒火一下全都算到了他头上。
她想了想，咬牙切齿地笑着说：“戴公公说的哪里话？这药怎么会有毒呢？只是太医说了，此乃男子补阳之药，女子万万不能吃的，若是试毒也只能由男子来试。戴公公对皇上一片忠心，不如就由您来替皇上试？”
Dave一怔，一下接不上话来。
罗开怀暗暗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我忘记了，戴公公的身子特殊，也不知算不算男子，能不能试这药呢？”
话落，Dave果然气红了脸，抬手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竟什么也没说出来。罗开怀心中暗爽，只觉之前淤堵在胸中的一口气全都舒了出来。Dave举止女性化，想来从小到大必定受了不少困扰，这绝对是他心中碰不得的隐痛，若想解气，戳这儿准没错。
分出精神来看朱宣文，却猛然发觉他正冷冷注视着自己，无端地就打了个寒战，心想今天这药恐怕是喂不成了。
不料他却端起了水杯，一边盯着她，一边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又咚地重重放下水杯，一双瞳仁深不可测地逼视着她，看得她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戴公公，走。”
Dave委屈而愤愤地瞪她一眼，紧随朱宣文离开了餐厅。
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罗开怀默默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空气像冷了几摄氏度，脑中又浮现出Dave手臂上的鞭痕。
这朱家大少爷，是真的喜怒无常吗？
“少爷，您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真吃了呢。”Dave接过药粒，心有余悸地说。
朱宣文把玩着一只茶壶，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拿去查一下，看是什么成分。”
“是。”Dave刚要走，想了想又停下，“对了少爷，您说她怎么和那幅画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真有这么巧的事？”
“人有相似，若是有心，茫茫人海总能找到相似的人，”朱宣文慢慢说着，目光从茶壶飘远，“只是没想到，他连这一步都做到了，也真是难为他了。”
Dave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哦！您是说，她是他特意找来的？”
朱宣文无奈，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Dave长舒口气，笑着说：“少爷圣明，今天这半天可把我吓坏了，哦，对了，她自己也问我为什么和那画中人像来着，我当时硬撑着说不像，其实心里可紧张坏了。”
朱宣文挑起薄薄冷笑：“不必紧张，兵来将挡即可。”
5
入夜，因为风格复古，整座宅子阴森森的。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罗开怀郁闷得早早就上床睡觉，可是人躺下了，生物钟却让她睡不着，她翻过来，翻过去，听着外面的呼呼风声，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害怕。
早就知道这一星期三万元不好赚，却没想到是这么不容易。喜怒无常的“皇上”，心机深重的“太监”，还有这阴森森的大宅，这才只是第一天，还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等着她。一阵懊恼，她攥紧被子忽地蒙住头。
突然，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她又猛然掀开被子，屏息细听，陡觉背心一阵冰凉——风声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门外！门外是走廊，走廊对面是另一个房间，怎么会有风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复古风格的家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的样子，可是此刻笼在夜的森然和深黑里，怎么看都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幽幽月光透过格子窗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铜镜里反射出淡淡黄光。手里的被子都湿了，她想此刻开灯，一定能看到自己发白的指节。
不知什么时候，风声停了，她大气也不敢出地躺在床上，仿佛过了一夜那么久，天却仍黑漆漆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开门察看。
门外静悄悄的，两侧无人，走廊对面的朱漆木门在月光下显出诡异的红色，她一阵心悸，刚要关门，忽听楼梯那端传来清晰的一声“咚”。猛地看过去，恰见一个白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刹那间全身汗湿，大声问：“谁？”
无人回答，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她盯紧那边看了一会儿，也劝慰自己定是看错了，正要关门，忽听又一声响起：“咚！”
白影又回来了！
它一身白袍，长发低垂，面目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有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清晰无比。
“啊——！”
尖厉的叫声划破静夜，她疯了一般躲回屋内，砰地关上门，用背抵着大口喘气。
它是人是鬼？是人是鬼？向来不信鬼神的她此刻飞速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希望它是人，可如果是人，他要做什么？她紧贴在门上屏息倾听，许久却再没有声音。
终于稍稍平复，仿佛被恐惧耗尽了力气，她疲惫地低下头，视线垂落在地上。“啊——！”
就在前方几步远处，青砖地上赫然躺着一只绣花鞋！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到床上的，睁眼只见自己蒙在被子里，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明天就走！天一亮就走！那一刻她脑中所有事情都不存在，只剩一个念头，就是天亮后一定离开这里。
整夜未眠，天终于亮起来的时候，她颤巍巍掀开被角，朝那绣花鞋的方向望去。鞋还在！
陡然又一层冷汗，不过借着晨光壮胆，她深深几次呼吸，总算鼓起勇气换好衣服，又下了床。她贴着墙边，战战兢兢地绕过那只鞋，打开门飞快地向楼下奔去。
撞开一楼大门，早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如获重生一般，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向院门。
“罗医生，你要去哪里？”身后凉亭处传来Dave的声音，罗开怀一惊，差点跌倒。
“啊，呵呵，我出来散步，散步啊。”
Dave走了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她：“那你往大门口跑什么？对了，还要当心小白，它很凶的。”
“小白？”
“就是那条狗。”
这才想起那条大黑狗，那么黑的狗取名叫小白，这座宅子果然从人到狗没有一个正常的。不过大门处有狗，还真是不怎么好离开呢。
Dave观察着她问：“罗医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啊？有吗？”她笑嘻嘻地摸着自己脸颊，“可能是早晨的光线淡吧。”
Dave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呢。”
她一惊，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Dave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也没什么，既然你要散步，那就散吧，我不打扰了啊。”说着就要走。
罗开怀急忙拽住他，犹豫一瞬，问：“Dave，你实话告诉我，这房子是不是闹鬼？”
Dave也是一惊：“你怎么这样问？”
“昨天晚上，我在二楼楼梯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那是怎么回事？”
“穿白衣服的人？”Dave目光避了避，“你不是看错了吧？”
“绝没看错！除了白影，我房间里还无故多了只绣花鞋，它现在还在那里！你……你老实告诉我，这房子里是不是……是不是真的闹鬼？”
Dave现出骇然神情，思忖一会儿，轻叹着说：“罗医生，既然你都遇上了，我也就不再瞒你，这座房子确实是闹鬼的。”
一阵晨风吹过，罗开怀觉得脊背发凉。
“我们家少爷得病前，有个搜集古董的爱好，多年下来，买的古董都装了好几个房间。你知道的，这古物呢，买得多了难免遇上有灵性的，你见到的那只绣花鞋就是一件，‘它’之前也曾‘去’过别的房间，不过没关系，一会儿把它再放回古董室就好了，‘它’不伤人的。”
Dave嘴上说不可怕，其实脸也惨白惨白的。罗开怀更不必说，古物有灵性这种说法，她以前也是听过的，只是从不相信，可有了昨晚的遭遇，此刻再听，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你说它之前也曾‘去’过别的房间？那它昨晚为什么会到我的房间里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近吧，那间古董室就在你房间对面，就是有红色木门的那一间。”
“什么？”罗开怀吓得声都变了，一下想起月光下诡异的朱红木门。
“不过其实你也不必怕，只要你装作看不见、听不见，那些东西也就伤不到你，像我这样，住久了就习惯了。”
怎么可能习惯？！她脸色越发惨白，不由自主又向那大宅瞥去，只觉森森晨雾笼罩其间，说不出地阴森恐怖。只怕再住几天，朱宣文的病没治好，她自己倒要吓疯了呢。
Dave打量她的神色，问：“罗医生，你刚才其实是想离开这儿吧？”
“啊？”她回过神来，“没有，没有啊。”
Dave笑笑：“你也不必瞒我，我昨天就劝你尽早离开这儿，要是你现在想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罗开怀本想再装一装，又一想完全没必要啊，便笑笑说：“Dave，那麻烦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去引开小白好吗？”
“引开小白倒是没问题，可关键是你有大门的钥匙吗？”
“钥匙？”
Dave用“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语气说：“这大门一向上锁，钥匙在少爷手里，昨天是知道你要来，我特地从少爷那儿偷来钥匙开的门。”
这样啊……
罗开怀一时也没了主意，找朱宣文要钥匙应该是想都不用想的，请Dave帮忙再偷一次，估计以她和他的交情，他也断然不会答应。
“罗医生，从大门出去我劝你还是不要想了，”Dave意味深长地笑说，“不过你要是真想走，我倒是可以帮你。”
6
Dave引她绕到院子后侧，拨开一处花丛掩映的矮墙，一扇小门出现在眼前。
“这是我和外人出入用的小门，你从这儿出去左拐沿大路一直走，大约三十分钟就能遇到一个公交车站。”
罗开怀虽对这个娘娘腔没什么好感，此刻却多少有些感激。
“Dave，谢谢你。”
“客气的话少说，小心一会儿被少爷发现，今儿就走不成了。”
罗开怀连忙噤声，刚迈出院门，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回头再看，那小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
小门外面是一段公路，不时有汽车和行人经过，早晨的阳光照在绿化带上，是再普通不过的尘世景象。罗开怀走在人行道上，心想，这尘世是她五分钟前迫切想要返回的，为什么此刻终于置身其中，却又莫名其妙感到怅然？
念书时，精神分析学老师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们，要相信身体，而不是头脑。因为头脑有时会骗人，而身体却会遵从潜意识的指引，永远做出最忠诚的反应。那么此时的怅然若失，是身体的真实反应吗？
怎么会？那样阴森的大宅，现在想来都毛骨悚然，她怎么会舍不得走？
一路走一路想，觉得大概是对秦风的愧疚感在起作用。毕竟秦风把她当作得意门生派过来，她却连二十四小时都做不到就跑出来，还是偷偷跑的，自己脸上无光不说，要秦风怎么和委托人交代？简直就是砸诊所招牌。
脚步越走越迟滞，可回去又万万没有勇气。衣兜里忽然响起手机铃声，她一惊，只祈祷千万不要是秦风打来的。摸出一看，顿觉还不如是秦风呢。
是爸爸。
之前惊吓过度，竟把爸爸欠债这回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此刻见到“爸爸”两个字突然想起来，只觉无边压力排山倒海而来，不由得扶了扶路边石墙。
“爸。”
“开怀啊，”爸爸的声音一反常态地慈爱，让她差点听不出，“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秦所长呀，昨天把钱打到我账上啦，我拿去还了一些债，那些讨债鬼暂时不会来家里闹了。”
心陡然一沉。
“爸，你说秦所长已经给你钱了？”
“是的呀！你们秦所长真是个大好人，还怕我不好意思收，说那钱是你赚的，可你老爸我是谁呀？一听就知道他在编瞎话。”爸爸大笑起来，“你才多大能耐，能一下赚那么多钱？那是你找他借的吧？”
罗开怀一瞬有点呼吸不畅，仿佛有巨石压在胸口。
“爸，那钱确实是我赚的。”
“什么？”爸爸一下警惕起来，“你做了什么事，一下子赚那么多？”
“是治疗一个特殊的病人，我需要住在他家里，所以收费也高，我之前和你说因为工作有一阵子不能回家，就是为了这件事。”
“哦，”爸爸琢磨了一下，还是不信，“不对，你个死丫头可别骗我，秦风一次就给了我三万呢，治什么病人能一下赚那么多？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哦，不，你什么也别做，赶紧给我回来！”
爸爸的语气十分严厉，罗开怀攥着手机，心里却感到久违的温暖。虽然被生活磨砺得如此粗糙，可是她知道，爸爸对她的爱一直都没有变。爸爸和弟弟是撑起她的坚固的基石，为了他们，她无所畏惧。
她的声音柔软了些：“爸你放心，我真的只是治疗一个病人而已，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秦所长吗？他是我的老师，如果这工作真有不妥，他也不会派我过来。”
这话有几分道理，爸爸半信半疑：“真的只是工作啊？”
“真的，再说这个病人是TR集团的高层，也付得起这么多钱，三万块对人家而言不多的。”说完又有点后悔，按理她不该提起“TR集团”这个名字，为了让爸爸相信，一时心切才说了出来。
不过这名字倒也果然管用，爸爸琢磨一会儿，问道：“TR集团？是不是那个卖奢侈品的？”
“对呀。”
“哦，那里面都是有钱人，要说他们付得起三万块，我倒是信的。”
“对嘛，所以你放心好了。”
又解释几句，爸爸终于放下心来，罗开怀刚想挂断电话，又被爸爸叫住。
“呵呵，开怀呀，顺便还想问你件事哦。”
“你说。”
“那个，最近TR的股票涨得不错，你在那边，方不方便打听一下内部消息呀？问问看预期能涨到多少。”
“爸！你千万不要再沾股票！”一听“股票”两字，她心中一凛，刚攒起来的一点温馨立刻又荡然无存。
爸爸笑嘻嘻地说：“哎哟，我知道，知道，我就是随口问一问。”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也不知自己是生气多还是失望多。爸爸的自制力她了解，要他再不碰股票是绝对不可能的，如今只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借这么一大笔钱，不然下次就算她敢奓着胆子住鬼屋，也未必有人恰好得了精神病，又恰好付得起这么多钱。
晨光渐渐亮了，前面已经可以看到Dave口中那个转弯的路口，她望着路口伫立许久，终于决然返身，向来路走去。
来吧，我罗开怀胆气滔天，不信一间鬼屋奈何得了我！

第3章 初次交锋
“一国之君，身系万民福祉，岂可说退位就退位？这样的话，爱妃以后不要再说了。”
1
也是奇怪，当她决定不再害怕的时候，也就真的不害怕了。紧跟着，脑子也灵光起来。
Dave其实从昨天一见到她，就在想方设法赶她走，偏偏她不买他的账，晚餐时又羞辱了他。他怀恨在心，完全有可能半夜装神弄鬼戏弄她，既报了仇，又方便第二天继续赶她走。
门外的风声可以人工播放，白影也可以由人假扮，当时她惊恐至极，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白影上，如果有人趁机溜进她房间放一只绣花鞋，她也绝不会察觉。
所谓闹鬼，不过是人为的装神弄鬼！
想明白这一点，她脚步顿时更加轻快起来。装神弄鬼吗？世间诸鬼不过是人心，我罗开怀最擅长的就是读心，我倒要看看，这个朱家到底还藏着哪些鬼。
为证明心中猜测，她故意走了大门，推了推，门果然并没锁。黑亮的小白卧在墙边，一见到她，“呼”地跳起来。她深深吸气，强力控制自己站在原地。这种狗虽然长得凶，但脑子很聪明，只要“认识”的人应该就不会再攻击。
小白果然没有攻击她，但似乎也记着昨天的戏弄之仇，冲她龇牙低吼。她拿出藏在身后的纸袋，里面是她在回来的路上特地拐去一家快餐店买的炸鸡。
“小白乖，这回姐姐不骗你，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鸡腿哦。”
她说着把鸡腿扔在地上，小白立刻原谅了她，摇着尾巴欢快地吃起来。她摸了摸小白的头，心情愉悦地向院内走去。好的开始预示着顺利，我罗开怀今次有备而来，才没有那么好戏弄。
转过石桥恰好遇见Dave在扫院子，Dave抬头猛地一惊，扫帚差点掉落。
“罗医生，你怎么又回来了？”
罗开怀笑笑：“因为我又不想走了呀。”
“可这房子闹鬼的，你也不怕了吗？”
“当然怕，可是我又一想，这世间所有的鬼，无非都是人编出来吓人的，所以我就想回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Dave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怔了一怔，抻着脖子问：“你这么说，难道是在暗示昨晚的鬼是我装的？”
“难道不是吗？哦，你当然不会承认，不过你敢不敢发个誓，如果你说了假话，就一辈子都改不掉娘娘腔？”
又被戳到痛处，Dave气得脸都憋红了，“你，你，你”了半天，却偏偏没办法发这个誓。
罗开怀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太坏了，一边哼着小曲朝院子里走去。
却在转弯处猛地停了下来。风吹桂花树，红黄月季在树下招摇，他站在花丛边，一身龙袍被风微微吹动。真是养眼！不由得暗想老天真是不公，给了他此等天人之姿，却又偏偏夺走他常人的心智。一下又想到他喜怒无常，下一瞬又是一身冷汗。
“皇、皇上。”她小心翼翼地叫道。
他却不言语，只默默看着她，眼神叫她有些捉摸不透，好像有吃惊，又不全是，似乎还有喜悦……惊喜？真的吗？怎么会？
学心理学的第一天，老师就告诉他们如果想学好这门学科，一定要学会观察人的眼睛。这些年她谨遵师教，一有机会就盯着人的眼睛看，自问这项技能还是可以的，可是此刻对着他的眼神，她却突然感到很没信心。
“爱妃今日为何如此奇装异服呢？”他终于开口，淡淡地问。
她怔了一怔，旋即放下心来——他并不知道她是逃走了又回来的。
“呃，臣妾想尝试一下胡人的衣裳，皇上觉得好看吗？”她一边说笑着，一边原地转了个圈。
他一语未发，仍目光不变地看着她，这让她忽然就感觉自己好傻，不由得懊恼地扯了扯衣角。
“启禀皇上，启禀皇上！”Dave一溜小跑赶过来，“罗妃方才不顾皇命，擅闯宫门，被奴才当场抓获！”
罗开怀狠狠地瞪他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口中振振有词：“奴才以为，罗妃此举属违抗宫规，依例该削去名分，逐出宫去。”
呵，你怎么不说把我拖出去斩了？
朱宣文倒并未接他的话，只淡淡地问：“爱妃，戴公公所言可属实？”
“启禀皇上，戴公公所言没有半句实话，臣妾冤枉。”
Dave愤愤地瞪她。朱宣文仍未生气，薄薄双唇落在她的余光里，似是带了一点笑意：“哦？冤在何处啊？”
“臣妾并不是想逃出宫去，只是想到宫门口逗弄小白。”
“大胆罗妃！”Dave说，“小白是番邦进献给皇上的御犬，岂可任你擅自戏弄？”
她瞥了一眼Dave那嚣张的样子，思忖片刻，顿时计上心头。
“皇上明察，臣妾并不是去逗弄小白，而是见小白聪明机灵，想训练它做个游戏，待练好了表演给皇上看。”
“哦？那现在练好了吗？”
“练好了，只不过若想表演，还需要戴公公出一分力。”
Dave立刻警觉地看向她。她莞尔，转身走了几步，从月季花丛中连枝带叶摘下几朵花，三两下做成一个花环。
“这游戏的玩法很简单，便是臣妾将这个花环远远地扔出去，戴公公和小白同时跑去捡，捡着的奖励一片火腿，捡不着的算输，要汪汪叫两声。”
Dave气极：“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在戏弄奴才。皇上，奴才一个堂堂大内总管，怎能和一条狗比赛？”
罗开怀马上笑说：“戴公公，御犬也好，大内总管也好，都是为皇上效力，能有机会博皇上一笑，难道不是你的荣幸吗？”
Dave说不过她，求助似的看向朱宣文，罗开怀也期待地看向他。这人喜怒无常，脑子又与常人不同，这个游戏蛮有意思，想来她起码有一半的胜算。
果然，朱宣文似乎玩心上来了，哈哈一笑说：“戴公公，朕看你平日跑起步来身姿矫健，想来与小白比赛也未必会输，不如就借今日比试一次？”
Dave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罗开怀朝他做一个“叫你惹我”的表情。
2
圆桌就设在小楼前一片开阔的青砖地上，桌上摆了茶壶茶盘、果品点心，当然，还有一大盘切好的火腿。罗开怀和朱宣文并肩坐在圆桌前，清风送爽，花香宜人，小白兴奋地吐着舌头，Dave苦着脸半蹲在地上。
随着一声清丽的“开始”，罗开怀将花环扔出去，小白一个虎跳飞身跃出，三两步就抢到了花环，旋即一个漂亮的转身，献宝似的快步跑回来。可怜Dave才刚跑几步，小白已经前脚搭住桌边，把花环放在桌上了。
“小白好棒！”罗开怀笑着拿出一片火腿丢给它，小白精准地一跃接住，欢天喜地地摇尾巴。
“戴公公，你输了哟，”罗开怀笑说，“要学狗叫，之前可是说过的。”
Dave求助地看向朱宣文，朱宣文笑着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只好苦着一张脸，冲小白“汪汪”地叫了两声，引来小白一阵“汪汪汪汪汪”的回应。
朱宣文哈哈大笑，罗开怀顺势开始了第二局。这一局她故意把花扔向Dave那边以示照顾，结果当然还是被小白抢了先。
“小白，干得漂亮！”朱宣文亲自拿起一片火腿扔给它。
罗开怀笑盈盈地给朱宣文斟茶：“皇上，臣妾这个游戏，您可还满意？”
“很满意，爱妃有心了。”朱宣文说着接过茶杯，笑吟吟地轻抿一口。
她又拿起一块点心递上去：“皇上，这点心甜而不腻，做茶点最合适了，是臣妾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您准备的呢。”
他欲伸手来接，她却绕过他的手指，直接喂到他嘴里去。晨光不强不弱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余光瞥见Dave哀怨的小眼神，罗开怀忽然觉得自己若生在古代，绝对是魅惑昏君、陷害忠良的不二人选。
又玩了几局，小白越来越兴奋，Dave却已满头大汗。第九局结束，罗开怀渐渐气也消了，想着再赏小白一片火腿，就向朱宣文请求结束游戏，谁知小白这一回兴奋过了头，叼着花环几步跃回，不等她扔出火腿，直接一个纵跃跳上圆桌，亲昵地朝她扑了过去。
小白毕竟是一条大型犬，不晓得自己的体重加上速度，扑将过去会是个什么结果，罗开怀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向后躲，却忘了身后是个实木凳子，退一步正好被凳子绊住腿，尖叫一声，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也就是一刹那的事，朱宣文立即从身后飞身跃出。利落的身手，漂亮的跃步，若是扶住了，绝对能摆出个绝佳的造型。
可惜没扶住。小白扑得太猛，他那一扶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他自己也摔了进去。
有朱宣文做肉垫，罗开怀虽然吓了一大跳，疼倒是不怎么疼的。她急忙站起来：“你……皇上，您不要紧吧？”
他一下没坐起来，表情滞了滞，旋即一手支头，冲她帅气地一笑：“不打紧。”
Dave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没好气地说：“要不要紧的不会看吗？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她急忙应着，就要伸手来扶，谁知朱宣文轻轻地挥一挥手，一脸淡然又从容地说：“朕没事，爱妃不必大惊小怪。”
说罢就要起来，一用力，又没起来，笑了笑，再一用力，还是没起来。
“戴公公，”他从牙缝里说，“扶朕一把。”
罗开怀看看那坚硬的地面，不由得真的担心起来：“皇上，您真没事吗？”
他拽着Dave的手总算站了起来，仍旧是一脸淡然：“朕真的没事，只是这日光渐强，爱妃身体娇弱不胜日晒，户外游戏今日就到此吧。”说罢转身欲走，只是才走两步又停下，伸手唤道：“戴公公。”
Dave眼明手快地奔过去，扶着他慢慢朝宅子里走去。
罗开怀目送他们进门，不由得担忧地低头看了看小白：“小白，你说他真的没事吗？”
小白早已沉浸在撒落一地的火腿中了，不时发出幸福的哼哼声。她蹲下身，抚摩它威风凛凛的黑毛，片刻，视线又飘向他背影消失的大门。
“小白，这名字也是他给你取的吗？”
“哼哼，哼哼。”
3
Dave把朱宣文安放到卧室里的软椅上：“少爷，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千万别伤了筋骨。”
“不必，已经好多了。”朱宣文伸展了一下脊背，咝地又咧了下嘴。
Dave看着他疼的样子，担忧又愤愤地说：“哪儿疼您就直说，我又不是罗医生，您用不着装给我看。”
朱宣文知道他心中不平，笑了笑，安慰说：“刚才委屈你了。”
“我受点委屈倒没什么，我就是担心您中了她的美人计！”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有分寸吗？我怎么觉得您一见到她，魂都丢了半个？就说刚才您救她的样子，如果摔倒的是我，您会那么紧张吗？还有啊，明明是要赶她走，您怎么又不赶了呢？刚才只要您顺着我的话说，就可以轻松赶走她的，您却偏不。我看，您就是中了她的美人计！”
Dave越说越愤愤不平，话落，胸脯都跟着起伏起来。他很少这么发牢骚，朱宣文想解释一下，张了张嘴，却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良久，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向楼下望去。青砖地上，她正在打扫散落一地的水果和茶点，红色衣裙在桂花树下十分显眼。
“你有没有问她，既然逃走了，又为什么回来？”
Dave翻了个白眼：“问啦，她说想明白了是我在装神弄鬼。”
“她说得没错啊。”
“少爷！”
朱宣文收起玩笑，认真说：“既然她是那边派来的，赶走了她，一样会有别人过来，所以倒不如留下她，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Dave撇了撇嘴，不反驳也不认同。
朱宣文放任他的不满，默默看向窗外。她已经打扫好了院子，正俯身抚摩小白，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忽然抬头向楼上望去，他一惊，急忙离开窗边。
Dave口袋里突然传来振动声，朱宣文面色一凛看过去，Dave拿出手机，也是表情凝重。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对方在说，Dave“嗯、嗯”地应答几句，便挂了电话。
“医大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出来了，”Dave转述道，“她给您服用的，是一种国外治疗精神病的新型药物，药效是普通镇静剂的好几倍，只能在患者发疯的时候用，而且副作用极大，不能连续使用两次以上。如果连续使用一周，会造成患者深度昏迷，甚至脑死亡。”
朱宣文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下去。
“这种药在国外也还没开始推广，”Dave继续说，“因为许多人对它的安全性存疑，她给您用这种药，绝对不是无心之失。”
朱宣文又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知道了。”
“知道了？”Dave夸张地说，“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地害您，您就这三个字，知——道——了？”
“早就在意料之中的不是吗？”朱宣文转动着茶杯，“现在敌明我暗，于我们有利，与其坐在这儿愤慨，不如花些心思，研究一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Dave想了一会儿，也将视线瞥向窗子：“难道他们除了药，还会有别的招数？”
4
六月的上午阳光渐盛，陪小白玩了一会儿，罗开怀不情愿地回到室内。外面已热得灼人，一进小楼还是突然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战，明知闹鬼是假的，还是没来由地一阵害怕。
走到二楼房间门口，她强忍着不去看对面的红门，可越是不看，那诡异的红色就越是无孔不入。她开门一闪身进了房间，心怦怦直跳。
Dave说那是古董陈列室，古董有灵性这种说法流传甚广，虽说Dave今天早晨是在故意吓她，也难保不会真有其事……这想法一经启动，就像自带魔力似的在她脑中膨胀开来，诡异的红色充斥脑海，再看看自己的房间，明知闹鬼是假的，也越发觉得骇人，那只绣花鞋仍躺在地上，她一下又打了个寒战。
纠结许久，她突然反身开门，面对面地直视那扇木门。
恐惧源于未知，如果想彻底摆脱这种恐惧，她知道自己必须像曾经一遍遍告诉患者们的那样，走过去，打开这扇门。
她慢慢走过去，门锁是老式的，她不会撬，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钥匙，而钥匙……这小楼有这么多房间，钥匙应该都收在一处……会不会在Dave那里？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悄悄向一楼拐角处那个房间走去。
Dave不在，她刚刚看到他的房门开着，此刻果然没锁，她悄悄潜进去，轻手轻脚把桌子柜子翻了个遍，却连把钥匙的影子也没找到，正思忖是不是猜错了，忽听外面响起脚步声。她一惊，急忙关好抽屉返身出门，却听见脚步正是朝房间里来的，她情急四顾，想躲却已来不及。
Dave推门进来：“罗医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我……我在找你啊。”她嬉笑着说，“是这样的，我刚刚出门的时候，把钥匙忘在了房间里，不知你这里有没有备用的？”
Dave哼了一声，把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转身打开一个她刚刚翻过的抽屉，从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枚。
哦，原来还有一个暗格。
“用完记得还我。”
Dave说话的态度虽然冷冰冰的，但取钥匙的动作并不掖着藏着，这说明他仍在为早晨的事记仇，而对她借钥匙的目的并未起疑。
罗开怀嫣然一笑：“一定。”
再次潜入并不是难事。午餐时她借口不舒服，看着朱宣文吃了药便早早离开了餐厅，之后轻车熟路地来到Dave的房间，顺利找到整串钥匙，又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按照大小试了试，很快便找到正确的那一枚。随着“咔嗒”一声，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收了一收，一种奇异的感觉荡过心底，仿佛这扇门里真的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等着她。她拿着锁的手微微抖了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暗淡的光线，灰尘的味道，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时空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立着好几排古董架，架上多是些瓷器、玉器、瓶瓶罐罐，她走进去，悄然关上门，一回身，正看见身旁矮架上放着一只绣花鞋，正好和她房间里那一只配成一双。她陡然吸了口凉气，不过眼见它摆在这里，那层神秘的恐惧感反倒慢慢消失了。直面恐惧，果然是消除恐惧的最佳办法。
她沿着古董架慢慢走，看着那一件件五彩的、天青的、月白的、碧绿的古物，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穿越过漫长的时空，各自带着不同的故事，终于此时此地来到她面前。
忽然有种莫名的感动，她停在一个白底绘花鸟的五彩茶壶前。壶身蒙了薄薄一层灰尘，她犹豫片刻，抬起衣袖轻轻擦拭，花纹立刻鲜艳起来，仿佛沉睡的景物骤然苏醒，花更红，鸟更灵，纤细笔锋绘出传神羽毛，仿佛那鸟下一刻便要衔着花飞起来似的。她忍不住轻轻抚摩壶身，几乎可以感受到几百年前它曾在主人面前释放袅袅茶香。
谁曾用你斟茶？茶又斟给谁喝？古物有灵性，这话的确是对的。
她继续沿着古董架走，不知不觉已走到最后一排。这一排的古董不多，最后一件被一个漆器茶盘挡住了，她想走过去看，却又想起自己逗留已久，晚走一会儿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纠结片刻，终于忍住好奇转身离开，可是刚走一步，又骤然停了下来。
仿佛有种巨大的力量在身后召唤，那力量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抗拒，她几乎是不自觉地转回身，看向那被挡住的一隅，呼吸也跟着变得深长，她伫立片刻，再不犹豫，径直朝那一隅走去。
走到漆器茶盘前面，她停了一停，深深地吸气，接着再迈出一步。
一枚白玉发簪静静架在小木托上，簪子质地如脂，簪头雕着一朵玲珑的桃花，花芯处是天然一点朱红。虽是室内暗淡，簪身仍泛着莹莹光亮，花芯处那一点鲜艳的红润，仿佛一滴新鲜的血。
刹那，她只觉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紧紧盯着那枚玉簪，直到眼睛发痛，又紧紧地闭上眼，深深几个呼吸，再慢慢睁开。
它还在那里！它真的在那里！
她惊得发不出声音。梦里反反复复出现过的玉簪，此时此刻，竟就在她的眼前！
纵使梦里许多情景记不清楚，可这枚玉簪她是无论如何都记得的，多少次从梦里醒来，睁眼仍能看见簪尖刺向自己。
难道那真的不只是一个虚无的梦？难道自己真的保留了前世记忆？这支簪子，就是自己前世用过的东西？
不用别人出言否定，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不可思议。或许终究是自己记错了吧，清醒时的记忆都会有偏差，何况是梦里的？还有，古代玉簪样式不多，做来做去就那几样，觉得似曾相识也不足为奇吧。
心中千回百转，手却仿佛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慢慢朝古董架伸去。玉质触手冰凉细腻，她只觉周身发颤，心底涌上莫名的悲伤。
你曾属于一个怎样的主人？你是否，曾经历过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鬼使神差地绾起了头发，她从没用过玉质的簪子，可这一次却绾得极顺手，似乎这动作她从前已做过许多许多次。
旁边的漆器茶盘光亮可鉴，她想了想，移步到茶盘前，以盘为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影子。
镜中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为什么如此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忍不住去触碰那个人影，指尖伸出去，只触到冷硬的茶盘。
“别碰！”身侧突然响起冷冷的声音。
她吓得几乎摔倒，猛然回头，撞上他凌厉的视线。
“谁让你进来的？”
刹那间意识醒转。“啊，我……我……”乱碰东西被抓个正着，真是欲辩无词，她环视左右，飞快地想说辞，“我不是要乱碰东西，我只是看这里灰尘太多，所以进来打扫一下。”
话一说完她简直想找个洞钻进去。偷钥匙进来的，还说看这里灰尘多？
朱宣文却并未戳穿她的谎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意她在说什么。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直直盯着她头上那枚簪子。
“谁让你碰它的？”
“啊？”她太紧张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急忙摘下簪子递给他。“对不起，我不是随便戴上它的，只是，只是觉得这枚点朱桃花簪……它太美了，我一时忍不住，所以就……”她咬了咬唇，又递得近一些，“总之对不起。”
太丢人了。
他却并未接，他的视线陡然从簪子转移到她脸上，目光如炬，几乎要把她看得无地自容。
“你说它叫什么？”
“啊？”
“簪子的名字，你叫它什么？”
“点朱……桃花簪？”
他面色巨震。她惊讶地观察他的表情，不明白这随口一编的名字，何以让他有如此反应？
“你怎么知道簪子的名字？”
“啊？”
“我说，”他胸膛明显地起伏，似乎在强忍她的迟钝，“你为什么知道簪子的名字？”
“我……编的呀。”她几乎要为自己的答案感到抱歉了。
他也果然没有相信她的意思，眉心压低，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深看着她。她被看得心慌，本能地低下头去。她是心理医生，本是从不惧怕病人的眼神的，他却是个例外。
他握住她的手，她一惊，却见他只是从她手中取走了簪子。
“抬起头来。”
她乖乖照做，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眼睛，刹那间心如小鹿乱撞。
操守，她暗暗提醒自己，罗开怀，注意你的职业操守。
好在他也并未再与她对视，只是微微倾身向她，一只手臂贴着面颊探到她耳后，撩起她的长发。
这动作太意外，她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不过第二秒，她忽然意识到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是自己的潜意识接纳了他的动作。她被自己这个结论震惊到了。
他另一只手拿着簪子也探了过去，将一头青丝在指间缠绕，慢慢插好了一个发髻。
心跳慢慢地又乱了。他竟然会盘发髻？哦，重点是，他为什么给我盘发髻？她觉得他应该会说些什么，便静静地等着。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一阵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打破安静，Dave尖细的声音紧随其后：“哎哟，这不就是丢失的那串钥匙吗！怎么在这儿？咦？罗妃娘娘，您也在？”Dave说着把钥匙晃得更响，身姿轻盈地走过来。“您不是说身子不舒服，要回房休息吗？”
罗开怀暗暗咬唇，反正已经被撞破，索性实话实说：“对不起，戴公公，是我偷了你的钥匙，偷偷进来的。”
Dave惊讶地张大嘴：“哎哟，罗妃娘娘，您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就算您是皇妃，也不能在宫中乱闯。”
“是，我知道错了。”
“违犯宫规，可不是知错就行，”Dave不依不饶，“你快说清楚，你偷偷跑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罗开怀一时语滞，不过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了，她今天能顺利偷到钥匙，并不是她有多幸运，根本就是Dave有意为之，目的正是制造现在这一幕。
想明白这一点，她语气反倒硬起来：“我没想做什么，就是好奇，所以进来看看。”
“好奇？你，你，”Dave被她的态度气到，一着急又说不出话来，“皇上，她，她她她……”
朱宣文看着她，眼神幽深难测。她心中一凛，低下头去，可不知怎的，她就是隐隐觉得他不会帮着Dave责问她。
“念罗妃是初犯，又已知错，这次就不追究了吧。”
Dave惊讶地张大了嘴，愣怔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罗开怀施礼：“谢皇上。”
气氛一时很特别。Dave脸上悲愤交加，频频向她投来怨恨的眼神；朱宣文眸深似海，她低着头也能感到他一刻不离的目光。罗开怀顿觉自己还是不要再在这古董室待下去的好，便又补施一礼：“臣妾告退。”
古董架间空间狭小，她话已出口，才发觉自己若要出去，就必须要朱宣文侧身让路才行。朱宣文倒也不迟钝，默然侧了侧身。她屏息收腹，面对着他，很小心、很小心地穿过缝隙，刚走几步，却又忽然意识到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簪子还戴在头上。
罗开怀，你这个猪脑袋。
她只好又转回身：“呃，皇上，那个……”
他面无表情，又再次侧了侧身。她便又咬着唇，很小心、很小心地贴着他的身体穿回去，把发簪放回木托上，再接着转回身，很小心、很小心地贴着他的身体穿出来。
简直不能更尴尬。
经过Dave的时候，她觉得如果他的目光有形，自己一定会被他刺成刺猬。直到出了门都还没喘匀气，身后默然无声，她头也不敢回，径直走到楼梯拐角处，忽听身后远远传来隐约的声音，像是……关门声？
5
“少爷，我越来越看不懂您的行事风格了，”Dave双手叉腰抱怨说，“您先是让她偷到钥匙，又一路跟着她到这儿，总算抓到她偷拿古董了吧，又什么都不做，那您到底是图什么呢？”
朱宣文不答，只是抬手将架上那枚玉簪取下。簪身温润，若有馨香，仿佛仍留有她的气息。
“你说，她为什么到这儿来？”朱宣文凝视着簪子，像是在问，又像自言自语。
Dave愣怔片刻，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朱宣文的手中，一下恍然大悟：“哦，一定是为了偷古董！”
朱宣文轻轻摇头。“是因为它。”他晃了晃簪子。
“哦，”Dave再次恍然大悟，“是为了偷簪子？”
Dave的智商朱宣文了解，他无奈地笑了笑，良久叹道：“我找到她了。”
Dave又反应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不是吧少爷，您说罗医生就是您一直找的那个‘她’？哎哟，她和那幅画中的人只是长得像，之前您说过的呀。”
“你还记得这枚簪子吗？”
“当然记得，那年您花大价钱在拍卖会上买的，非说梦里见过，当时我们都觉得您疯了呢。”
没错，何止他们，当时连他都怀疑自己疯了，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眼前？可它明明就在那里。
“当时在拍卖会上，它只是被叫作明代玉簪，可是成交后，卖主私底下告诉我，它还有一个很美的名字，你猜，它叫什么？”他看向Dave问。
“您叫我……猜？”Dave眼里写满了“少爷，您在逗我吗”，许久，见他竟真的在等答案，这才抓耳挠腮地猜起来：“白玉簪？雕花白玉簪？珍珠翡翠白玉簪？”
“它叫点朱桃花簪。”
“点朱桃花簪……”Dave品咂一会儿，笑着说，“真好听呢。”
“是啊，多好听的名字。”他低头抚摩簪头那朵桃花，指尖温柔如目光，“这些年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个名字，这就像我和‘她’之间的秘密。可是刚刚，她一见到它，就叫出了它的名字。”
Dave也有点惊讶：“您是说，罗医生也知道它的名字？”
朱宣文摇头：“她并不知道，只是一见到它，就能叫出它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一幅画是巧合，不会两件事都是巧合，我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她。”他凝视着玉簪，慢慢把它握进手里。
我找到了你，我终究找到了你。
Dave白皙的脸上现出强烈的担忧。反复做同一个梦固然稀罕，可硬说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自己做着一样的梦，就太过匪夷所思了。这些年少爷虽然一直折腾，可也就只是买买古董，老董事长由着他，也只是当他有这么个爱好，可如今竟真的冒出这么个人来……
“少爷，您现在可是装疯，目的也并不是找‘她’，您千万要清醒，可别入戏太久，真疯了。”
“你放心，我一直都很清醒。”
“如果清醒，您就该知道她是什么人。”Dave说着探手进袖，拿出那个小药粒，“这个，才是她来咱们这儿的真正目的。我Dave念书少，懂的道理不多，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老爷要是能连长得一样的人都找出来，难保他没搜罗过你那个簪子的秘密。”
朱宣文默默接过药粒，凝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幽暗的门口。门口早已不见她的身影，只有幽深的走廊通向前方。
6
罗开怀从手中树枝上揪了一片叶子，扔进人工湖里。过一会儿，又揪一片，又揪一片……
好奇心是满足了，她也不再惧怕那个房间，可是，新的问题却比恐惧更加让她心神不宁。他为什么会有那个簪子？他为什么让我戴上那个簪子？他又为什么对我随口编的名字有那么大的反应？还有，他不是喜怒无常吗，我擅闯藏古董的房间，他怎么没有责怪我？
他似乎，和普通的妄想症患者不大一样呢。
一下揪到枝条，她往手中一看，叹了叹，把光秃秃的枝条也扔进水里，水波惊动了一条肥胖的锦鲤，鱼快速游走了。
秦风不肯安排她和委托人见面，她至今也不了解他生病前的生活，靠她自己走进他的内心，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要不，就用那个办法，想个法子劝他退位？唉，不过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爱妃有心事？”
罗开怀猛然回身，惊见朱宣文和Dave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桥上，心跳当即漏掉一拍，急忙欠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她行完礼暗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真像个怯生生的小妃子了？
“爱妃平身，”朱宣文笑道，“良辰美景，爱妃为何独自嗟叹？”
她不敢抬头：“臣妾不是嗟叹，而是在懊恼，不该为一时好奇擅闯宫中禁地，破坏了宫中规矩。”
“朕既已不追究，爱妃大可不必挂怀，今日风轻云淡，爱妃陪朕游园可好？”
游园？又是游园。罗开怀一下想起古装电视剧里，每当有宫斗剧情出现必伴有游园项目，仿佛游园就是宫斗戏的标配。只不过此处只有她一个“妃子”，宫斗是一定斗不起来了。
她轻声应了句“是”，默默退到朱宣文身后。
忽然感到身侧一阵寒凉，罗开怀斜眼看去，正是Dave狭长的眼睛投来冷冷一瞥。心中陡生不祥的预感——上次的戏弄之仇还没报，这个娘娘腔想必不会善罢甘休。看来自己刚才那个结论，下得有点为时过早啊。
果然下一秒就见Dave笑吟吟地开口：“皇上，既然罗妃娘娘为过错耿耿于怀，奴才以为，倒不如给娘娘个机会将功赎罪，免得娘娘于心不安。”
朱宣文下桥的脚步缓了一缓，说：“戴公公且说说看。”
“今日正逢宫中洒扫，这鱼池里的水正好该清一清，园子也该扫一扫，还有宫中几十个房间也该清洁一番，哦，对了，小白也该洗个澡，犬舍里的一应用具都要彻底清洗一遍。”说着看向罗开怀，“罗妃娘娘把这些都做一遍，不知心中愧疚能否缓解一二呢？”
都做一遍？说得轻松，等都做完，晚饭都没得吃了。不过这就是他的报复手段？罗开怀斜瞄着Dave，暗想这个娘娘腔不但心眼小，脑子也笨。朱宣文以前用他做助手，想来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倘若有一天他病好回到TR集团……真是为TR的未来捏一把汗呢。一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Dave见她久未回答，以为她怕了，得意地催道：“罗妃娘娘，您在担心事情太多，怕做不完吗？”
“哦，那倒不是，”她收回心神，笑着说，“戴公公一片好心，我十分感激，怎么会嫌事情多？我只是想，这些都是奴才该做的事，我身为皇妃，怎么可以随意屈尊呢？依我看，倒是戴公公你去做比较合适。”
Dave又被她气得瞪眼睛，想了一想，又搬出朱宣文来撑腰：“既是将功赎罪，自然不能与平常一样，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朱宣文停下脚步，回身看看Dave，又看看罗开怀，蹙了蹙眉像是左右为难。
“将功赎罪的确与平日不同，”他沉思片刻说，“可主仆界限仍要分明，朕也以为罗妃所言甚是。”
Dave原本的一脸笃定现在僵在脸上，慢慢变成被主人抛弃的痛苦。“皇上？！”
“戴公公，事务繁多，还不快去？”罗开怀从旁催促，“小心做得晚了会没有晚餐吃哦。”
7
的确是做到吃晚餐也做不完。当Dave擦完最后一个房间，又清理好犬舍，给小白洗完澡，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餐厅准备传膳时，简直要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下巴。
几个色泽鲜艳的菜肴已经摆上餐桌，罗开怀一身米色连衣裙，朱宣文则是同色衬衫配西裤，一条银色领带打得周正笔挺，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谈笑正酣，像极了一对情深意笃的情侣。
有那么一瞬间，Dave几乎想要遁地消失，免得自己成为这绝佳画面里不和谐的一笔。
罗开怀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戴公公辛苦了，快换身衣服一起来吧。”说着指了指朱宣文身边的椅子。
Dave惊愕得忘了反应，只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这是罗妃的主意，”朱宣文和悦地解释说，“她说帝王生活日复一日，偶尔穿穿番邦的衣裳，体验一下寻常百姓的生活也是种乐趣，朕觉得有趣，就试了一试。戴公公，你看朕这身打扮如何呀？”说着还抬了抬双臂，展示那件剪裁精良的衬衫。
好看当然是好看的，可是……Dave向罗开怀投去复杂的目光。
罗开怀此刻心情不错，便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今天下午Dave去打扫院子时，她想到之前每次用餐总是由Dave大张旗鼓地传膳，这对朱宣文的病情很不利，便趁着Dave不在提了这个建议，原本也没奢望一次就能成功，可没想到他竟痛快地答应了，倒让她有些意外。
在厨房做晚餐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分神，切着藕片，一回身，正看见他倚门立在门口，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手灵活地摆弄着领带，视线却是看向她的，见她回头，视线跳了一跳，又扬起唇角，冲她要命地笑了一笑。
她当即心跳就漏掉一拍。厨房是这所大宅里最有当代气息的地方，他又是这样一身打扮，如果不是知道他脑子有毛病，她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在那里摆好造型，等着她回头，专门帅给她看的。莫名其妙就有种他已经痊愈了的感觉。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是说体验寻常百姓的生活吗？”他淡笑着说，“我挑水来你下厨，不也是寻常夫妻的乐趣？”
原来是这样，她提醒自己这样也很不错了，笑了笑，故意不叫他皇上：“可也没见你挑水啊。”
他当即挽了挽袖子：“娘子需要我挑吗？”
他也没以“朕”自称，这很好。罗开怀笑了笑，指一指面前的藕：“挑水就不必了，这个会切吗？”
本是故意刁难他一下，谁知他就真的接过刀，认真地一片片切起来，仔细查看，刀工竟也有模有样。很好，发病前的生活技能被唤醒，这是个好现象。一整晚他们都配合默契，不知内情者大概多半会以为他是个正常人，当然，能有这一整晚的神速进步，也多亏了Dave不在旁边干扰，所以对Dave，罗开怀此刻怀有一丝微妙的感激。
“戴公公，快去换衣服呀，晚了汤要凉了。”她笑着说。
Dave却动也不动：“番邦的衣裳，奴才穿不惯，还请皇上、娘娘恕罪。”
罗开怀一怔，朱宣文笑说：“一顿饭的时间而已，戴公公就委屈一下。”
Dave却仍是立在原地。朱宣文见他神色有异，仔细看了看，问：“戴公公，你的眼睛怎么了？”
Dave抬手抹了抹眼角：“回皇上，没什么，就是给小白洗澡时溅着了眼睛。”说是这么说，却分明是带了哭腔。罗开怀也仔细看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眼圈果然红红的，暗想做一下午打扫而已，况且又是他咎由自取，至于委屈成这样？
朱宣文问：“你是不是有了什么难处？若是有，大可说出来。”
Dave一听，眼圈顿时更红了：“谢皇上关心，奴才没什么难处，只是生出些感慨罢了。奴才多年跟在皇上身边，自问一直忠心耿耿，没想到近日一连多事，在皇上心里，竟还比不过一个新得宠的妃子。”说到这儿干脆抽搭起来。
罗开怀不由得心中一沉。以情动人，这一招朴实无华，却又极有杀伤力，Dave连眼泪都挤出来了，想必来者不善。
朱宣文果然中了招，柔声安抚说：“戴公公误会了，不过是件衣服而已，你若穿不惯，不换就是。”
Dave这才委委屈屈地走过来，在朱宣文身边坐下，又拿眼翻了翻罗开怀：“皇上，请恕奴才直言，这番邦的衣裳穿一次尚可，皇上是一国之君，平日穿着还是要以得体为重。”
“戴公公所言极是，朕明日不穿这一身就是了。”转而问罗开怀，“爱妃以为如何？”
罗开怀腮帮子都咬疼了。辛辛苦苦一下午的努力，被这娘娘腔三两句就抹除了。她勉强应了句“是”，狠狠瞪了Dave一眼，Dave带着还没消的红眼圈，又挑衅似的瞪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一顿饭吃完，罗开怀几乎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觉得眼睛疼。
8
第二天，果然君无戏言，朱宣文再也不肯穿“番邦的衣裳”，不过罗开怀也不气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防止Dave再搞破坏。
她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在这个朱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不希望朱宣文的病好起来，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Dave真正为之服务的人。豪门恩怨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她一个心理医生倒是不想管那么多，只求尽好本分，问心无愧而已。
不过一想到自己水平有限，就算尽了本分，也未必能治好他的病，再一想自己的“奇葩”疗法，顿觉“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来简单，有时候又实在是这世上极难办到的事情之一。
“皇上，您这诗题得真好，”她站在朱宣文身边，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奇葩”疗法，一边笑盈盈地说，“堪比当年的李后主呢。”
朱宣文正在写最后一句，闻言手一顿，没说什么。
“画画得也好，有宋徽宗的风采。”
那李后主与宋徽宗，都是著名的亡国之君：一个断送了南唐江山，被北宋掠去幽禁；另一个断送了北宋江山，被金人掠去受尽羞辱折磨。
再怎么好脾气，也受不了这两箭连发。朱宣文终于蹙了蹙眉，淡淡说：“两个都是亡国之君，你将朕与他们相比，是说这大明江山也将断送在朕的手中吗？”
“啊？他们都是亡国之君？”罗开怀忙惊慌地说，“臣妾不知，请皇上恕罪。”说罢又想了想，叹道：“怎么随口一说，就碰上两个亡国之君呢？这亡国，也太容易了吧？”瞄了瞄朱宣文的神色，又忧伤地说：“可怜那李后主与宋徽宗都是才华过人的大才子，为什么偏偏命那么不好，做了皇帝呢？想来这皇帝也真是天下第一可怜的差事，稍有差池就要亡国亡命的。”
朱宣文瞥了她一眼，她吓得急忙收回目光，暗恼这句有点用力过猛了，琢磨着下一句该往回收一收，否则欲速则不达。
不过他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抬目望向窗外花园。书房的窗子正对假山，此时窗扇全开，窗外阳光正好，假山、草地、小桥、凉亭，美则美矣，只是矫饰有余天然不足，显得十分造作。
“你说得对，自古至今，多少人为这帝位不择手段，一朝到手，才知不过给自己争了个举世无双的牢笼，若论自在快活，这九五至尊哪里比得上一个普通的田舍翁？”
有戏！
“皇上圣明！既然如此，不如您退位如何？从此红尘逍遥，不比整日困在这精致牢笼中自在多了？”
他回身看向她，目光一如既往地扑朔迷离。她懊恼地暗叫糟糕，怎么忘了往回收？这下好了，用力更猛了。
却见他唇边一抿，微笑说：“红尘逍遥，朕又何尝不想？只可惜身为帝王，那般快活早已不敢奢望了。”
“不算奢望，不算奢望，只要您肯退位，马上就会有人继位的。”
“不可，那种坑害他人之事，实非帝王所为。”
“……”
她被他堵得词穷，忽听窗外假山另一边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人在水中挣扎的声音，还有Dave惊慌的号叫：“救命啊！”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什么退不退位，迅速向门外奔去。假山另一边是人工湖，水虽不深，可若遇上倒霉的，也能要人命。
两人冲至湖边时，Dave已经浑身湿漉漉地往岸上爬，小白也闻声跑了过来，叼着Dave的衣服往岸上拽，Dave气喘吁吁地爬上岸，一爬上来就向他们请安。
虚惊一场，朱宣文笑问：“戴公公，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湖里去？”
“奴才愚笨，刚刚在池边喂鱼，不料把勺子扬进了假山缝里，那缝隙又窄又深，奴才试了好几次都取不出来，最后一用力，就把自己掉进湖里去了。”Dave湿得浑身滴水，说话的工夫，脚下又积了一小摊水。
罗开怀不解地问：“是什么样的缝隙？有那么难取吗？”
Dave闻声看向她，笑呵呵地说：“罗妃娘娘见笑了，也不是多不寻常的缝隙，喏，就是那一个，”说着指过去，“奴才手臂太粗，碰不到，您玉臂纤细，不知可否帮奴才取回勺子？”
缝隙离岸边很近，若是手臂纤细之人，倒的确很容易取的。事倒是举手之劳的事，可Dave那完美的笑容反倒让她疑窦暗生。有了前几回合，她对这娘娘腔早已三百六十度戒备，可是若断然拒绝吧，又实在显得自己太小气。她犹豫片刻，终于觉得光天化日，又是那么普通的一个缝隙，应该没什么问题。
勺子掉得不深，站在岸边就能看到，她走过去，一边腹诽那笨蛋是怎么把自己掉进水里的，一边伸手向缝中探去。
很快就拿到了勺子，只是怎么感觉好像触到了毛乎乎的东西？又不像是毛，像是许许多多的什么，触在手上麻酥酥的。莫名其妙有点发毛，她小心地探身向缝隙中看去。
就这一眼，登时吓出三魂七魄。原来那毛乎乎的东西竟是一洞蜈蚣！此刻密密麻麻的蜈蚣正包裹着她的手，有的甚至沾到了衣袖上！
她吓得疯了似的尖叫，猛地抽出手来，连步后退，又退得太急，被脚下一块翘起的青砖绊住，整个人仰身向后倒。朱宣文快步冲过去，无奈直线距离太远，他还未近身，她已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青砖磕得腰折了似的疼，不过她也顾不得了，只尖叫着挥动衣袖。
“别怕，别怕，”朱宣文像安抚精神病人似的把她箍住，“这些只是干蜈蚣，是药材而已。”
听闻是中药材，她稍稍冷静了些，大着胆子看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小东西，见的确是制成了干的，可还是让人浑身酥麻。
“怎么会有蜈蚣？”她脑子吓呆了，这么问的意思就只是，假山缝隙里怎么会有中药材？
可朱宣文听了，自然会有另外的含意。
“戴公公！”他冷冷喝道，“给朕解释一下，这些蜈蚣是怎么回事？”
其实呢，Dave只是觉得以前斗法战绩不佳，今天想搞个恶作剧扳回来一局而已，谁知罗开怀这么不经吓，更没想到她会摔这么重。
“回、回皇上，奴才就是想和罗妃娘娘开个玩笑。”
“放肆！”朱宣文投去凌厉的一瞥，吓得Dave一哆嗦，“以后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
Dave看出朱宣文动了真怒，许久才应道：“是。”
罗开怀也是第一次见他动怒，不由得隐隐害怕，连Dave的气都不生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谁知关键时刻腰不争气，第一次没起来，第二次起来了又跌回去，一下想起那天朱宣文也摔得站不起来的样子，暗想这青砖地实在是不一般哪！心里暗叹着，一边还要龇牙咧嘴地挣扎，生怕起晚了自己也被骂一顿。
他倒是没骂她，却也失去了耐心，直接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朝小楼而去。许是气还没消，他双臂肌肉紧绷，手指几乎陷进她腿里去，她想叫他轻一点，抬眸看见他的脸色，想想还是忍住了。
上楼梯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再勒得那么紧，她却有点为自己的体重感到抱歉。
他把她抱进二楼卧室，又拿了个靠枕塞在她背后，腰疼终于缓解了些，手却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刚刚从石头缝里抽得太急，把手背蹭破了。
他搬来一个小凳坐在她床边，又从药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是青花色，瓶口一个小木塞，让她想起古装片里无色无味的毒药，滴在酒里，一滴毙命……
不由得周身一寒，问道：“皇上，这是什么药？”
他正在拿棉球蘸药水，看也不看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毒药。”
她偷偷吐了吐舌头，知趣地不再作声。
他拿过她受伤的那只手，夹着棉球的夹子在患处悬了一悬：“会有一点疼。”
他的手指很好看，触感又温润，配上那一低头的温柔，竟让她一瞬间心动神摇，脑中自发冒出的一句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她为这念头感到害羞，一阵剧痛就把她从春梦里揪出来。她“咝”了一声，微微抽手。他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动作又轻了轻。
“戴公公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他一边擦，一边淡淡开口，“就是头脑比较简单，有时开起玩笑来没深没浅，你不要太在意。”
他哪里是开玩笑？分明是心机深重的报复！她撇了撇嘴：“皇上对戴公公，好像特别信任？”
“他跟在朕身边多年，从无大过，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可是自古宫变窃国，不也多是从收买皇帝的身边人开始的吗？”
棉球一顿，他抬头望向她：“你似乎有话想对朕说？”
这一问让她有点无措。她原本倒也没想对他说什么，况且他这个状态，说了他也听不懂，不过他既然问起了……
“臣妾是想说，这皇帝呢，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是却总有傻瓜想要做，所以皇上您也要擦亮眼睛，留神身边人才是。”
他望向她的眼睛眯了眯，眼神变幻莫测：“说得没错，那依你之见，若是有人想夺朕的位，该怎样从朕的身边人下手呢？”
“这个嘛……”
我又没篡过位，我怎么会知道？她飞快地搜肠刮肚，把从电视上、史书中、学校里学来的谋权篡位之法胡乱说了一遍，他听完，果然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只是悠悠地又问：“还有吗？”
啊？
“下毒呢？”他随口一说似的。
“下毒？对哦！”她一拍脑袋，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样子，“这也是个好办法，可以买通皇帝身边的太监宫女，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她说着忽然一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等着她继续说。
“不过呢，这种办法一般只适合两种情况：一是老皇帝快不行了，又没有立太子；二是皇帝很年轻，而且没有子嗣，您就属于这一种……咦？皇上，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又现出那种谜一样的眼神，凝视她一会儿，又微微低了头，继续擦他的药。
她抻了抻脖子，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两侧嘴角微微向内抿着，那是一种隐含的微笑，代表心情不错。
可刚刚的话题，从哪个角度考虑，都没道理叫他心情不错吧？她叹了叹，这精神病人的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这几天不要碰水，也不要乱动，否则伤口再破，很容易留疤。”
“嗯。”
“戴公公那边，朕会命他下不为例，你不必担心。”
“嗯。”
药擦完了，他忽然没有话说，抬眸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目光，旋即又低下头去，开始整理药瓶和棉球。可就是那一抬眸的对接，竟让她捕捉到一点……惊慌？
可他怎么会惊慌？她正在怀疑自己的判断力，紧接着就见他收夹子时碰倒了瓷瓶，扶瓷瓶时又带掉了棉球，他急忙俯身去拾棉球，再抬身时撞上她疑惑的目光，眼里分明有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阳光明媚而调皮地把房间照得通亮，他一双长手飞快而忙乱地整理着那区区几样东西，她看着，忽然就觉得心情好极了。
“朕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他言罢起身，拿着药匣转身出去。
“皇上！”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
她自己也是一怔。她本没想要叫他的，可是见他要走，不由自主地就想叫住他，就好像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自己，想要把他留下来。
“有事？”
呃，叫都叫了，没事也要编点事出来。
“臣妾今天早晨并不是故意要把您比作亡国之君的，皇上英明贤能，怎么会是亡国之君呢？”
他点头：“朕明白，你也不必在意。”
“可是皇帝这个职业，的确是很危险的，从古至今，多少人在觊觎，又有多少皇帝死于非命？就算侥幸没遭暗算，一辈子也不好过。做个明君吧，要承受常人不能想象的压力；做个昏君吧，不是亡国就是留下千古骂名。依臣妾看，这皇帝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转正了身子，微微含笑地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皇上为了臣妾，可否不要再困在这牢笼中了？我们出宫去，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妃子，我们从此红尘执手，做一对遁世佳偶如何？”
他唇边的笑容一凝，眸光中涌起震撼之色。她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倒不是为他的反应，而是为自己的反应，明明是临时组织起来应付一下的，没想到话一出口竟顺得像打过腹稿一样，哦不，是像以前听人说过似的，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还是他先恢复过来，淡淡道：“一国之君，身系万民福祉，岂可说退位就退位？这样的话，爱妃以后不要再说了。”说罢，转身径自出门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默默收回视线，发觉心中竟生出浓浓的怅然。
忽然又被自己吓了一跳。罗开怀，你在想什么？
枕边传来嗡嗡的振动声，是手机。来朱家这几天，她怕这么现代化的东西会刺激他的病情，铃声都调成了静音。她急忙从枕下摸出手机，是秦风，莫名其妙地竟有点心慌。
“所长。”
秦风万年不变的呵呵笑声传来：“开怀啊，今天是第三天了，你那边治疗情况如何啊？”
“呃，很好，很好啊。”声音颤巍巍的，自己都听得出来不自信。
“没关系，有什么情况就尽管说，这个病例很特殊，我把你派过去，也并不要求这么快就见效。”
老师就是老师，她还什么都没说，老师就已经猜到了。
罗开怀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所长，这些天我都还在拉近和病人之间的距离，治疗方面，确实没什么进展。”
秦风很包容地一笑：“很正常，慢慢来。药按时给他吃了吗？”
“吃了，每日三次，都是按时服用。”
“你看着他服下的？”
“是，都是我亲眼看着的。”总算有件事做得还好，罗开怀很卖力地点头。
秦风嗯了嗯：“他这几天身体状况怎么样？”
“身体状况？”
“我是说，这药有没有明显的副作用？毕竟我之前也没用过，只是听说副作用小，不知道是否属实，如果副作用大，我们可以再换回常用药。”
罗开怀认真想了想，这几天好像的确没发现朱宣文有什么不良反应，便高兴地说：“所长您放心，这药确实没什么副作用，病人这几天身体状况非常好。”
“真的？”
“千真万确，”她忙不迭地点头，“这说明这药真的很不错，以后再遇到类似的病人，我们都推荐这种药吧。”
秦风应了两声，嘱咐她不要中断给病人用药，还要及时向他通报病人的病情，便挂了电话。
罗开怀盯着电话出神许久，从医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很失望。其实秦风对她也很失望，她是感觉到了的，虽然秦风电话里没说什么，对她的态度也一直笑呵呵，但她是秦风的学生，还是可以从细微的差别中分辨出那笑声背后的失望。
捧着电话思索良久，她眼睛一亮，手指在电话屏上划了划，悬在一个人的名字上方。犹豫片刻，按下去。
“桃子，请你帮我个忙……你放心，这里真的没有犯罪，只是我现在有一个治疗方案，需要你的帮助……放心吧，绝不要你知法犯法。”

第4章 初露端倪
“爱妃不必惊慌，朕自会派人救出国舅。”
1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罗开怀推窗看了看天，不禁感谢天公作美。
她小心地关好窗，回身几步打开衣柜。桃子咕咚一声滚落在地，扶着柜门许久都没站起来。
罗开怀一阵紧张：“桃子，你怎么了？”
“你到柜子里关七八个小时试试。”桃子一边痛苦地揉腿，一边挣扎着扶住柜门，终于慢慢站起来，“早知道半夜才行动，你何苦大白天就把我叫进来？”
“我也是没办法啊，”罗开怀面露愧疚，“晚上来小白会叫，就只有下午那段时间Dave去遛小白，我才有机会放你进来。”
“好了，我知道了。”桃子痛苦地说着，一瘸一拐挪到椅子上坐好，接过罗开怀递过来的包子两口吃下，继而又疑惑地盯着她。
罗开怀愣怔片刻，忙说：“不急不急，等你的腿好了再行动。”
桃子无奈地摸着肚子：“我是想问，还有包子吗？”
“呃，这个，”罗开怀简直不能更愧疚，“藏多了他们会怀疑的，桃子，你就忍一忍……”
桃子仰脸九十度，用“我一定是欠了你的”那种语调哀叹一声，许久，看向她，肚子里又是咕噜噜一阵乱响。“我好了，开始行动吧。”
罗开怀点了点头，忽然对今晚的行动有点没信心。
不过箭在弦上，有没有信心都得上，她给桃子一个“听我动静”的手势，悄悄推门出去。
2
走廊里一片漆黑，楼梯处的小窗不知怎么没关，夜风发出呜咽声，罗开怀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是来造势的，忙又跺着脚咚咚咚地跑起来，恨不得把地板跺得一步一个窟窿。
转瞬立在那扇精雕木门前，她抬起拳头深呼吸，运足力气，重重地敲下去。
按照她的计划，她原本是想把门敲得震天响，一边敲一边高喊有刺客，然后朱宣文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来开门，他一慌张，就比较容易相信她的话。
谁知这门竟没锁，她这全力一敲，门忽然就开了，她一个踉跄跌进去，差点摔趴在地上。
不过不知是朱宣文睡眠轻，还是警惕性高，竟被这点声音惊醒了，他猛地坐起来，抬手啪地打开灯，动作利落得如同武林高手。
屋子顿时大亮，罗开怀急忙挡了挡眼才适应光线，再睁眼，只见他穿一身浅灰色睡衣坐在床头，双手抓紧被子挡在身前，惊讶地看向她：“你要干什么？”
“你你你，你别怕，我我我不想干什么。”罗开怀慌忙解释，之后才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目的，不过刚才那股势头却早已没了，她咬了咬唇，一手指向门外，弱弱地道：“皇……皇上，有刺客。”
气势弱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不过朱宣文好像对“刺客”两字特别敏感，立刻飞身下床问：“什么刺客？在哪里？”
“呃……”罗开怀尴尬地回望门外，桃子应该还在等自己的动静，可惜刚刚动静太小，她应该没听见。
现在才喊会有点假吧？不过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气沉丹田，突然慌张地大叫道：“在外面！就在外面！皇上，外面有刺客！”
朱宣文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时桃子蒙着面巾应声而至，朱宣文一惊，下意识地拽过罗开怀护在身后。桃子功夫过人，可惜演技一般，估计此生也是第一次乔装刺客，竟一下子不知该先动手还是先动脚，只比着个花架子，在朱宣文面前蹦来跳去，蹦着蹦着，还把面巾给蹦掉了。
朱宣文的目光越发疑惑，一时也没想和桃子交手。罗开怀站在他身后，还以为他怕了，心下一喜，瞅准时机冲出来。
“皇上，你快跑，这里交给我！”说着便冲上去和桃子打成一团。
两人你给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你再给我一拳，我再踢你一脚……
朱宣文刚刚本想去救罗开怀，此时反倒气定神闲地站定了，饶有兴趣地看她们两个打来打去，仿佛在欣赏一场猴戏。
罗开怀心知恐怕已被他看穿，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焦急地喊道：“皇上你快跑啊，再不跑臣妾支持不住了！”是真坚持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只听咣啷咣啷两声，两个黑衣男子破窗而入。罗开怀心中暗喜，以眼神赞赏桃子：你还带了帮手？这下戏就可信多了。谁知桃子的手一停，警惕地向那两名男子看去。
眨眼间寒光乍闪，两名男子手持匕首径直刺向朱宣文。朱宣文迅即回身抵挡，招式间亦赫然可见功底，不过那两名男子显然更厉害，加上占了二对一的优势，朱宣文渐渐不支。
“喂，你带来的人怎么没深没浅呢？”罗开怀虽然不懂功夫，但也看出不对劲，“怎么还动刀子？啊！”一人趁朱宣文倒地的瞬间，挥刀直向他心脏刺去。
桃子顾不得向她解释，飞起一脚踢掉男子的匕首，男子一见她出手，立即转身朝她攻来。朱宣文趁机翻身跃起，另一名男子的匕首又凌空袭来，朱宣文闪身一躲，却发现已退至墙角，那男子露出猎人得手前的微笑，一步步逼近。罗开怀看得心惊，情急中抓过手边一个瓷瓶朝那男子扔去，男子听着风声一闪身，花瓶摔碎在地上，他却并未受她干扰，继续朝朱宣文逼近。
另一边桃子也节节败退，眼看情势危急，一人幻影般从门外飞进，腾空两跃已至朱宣文近前，罗开怀尚未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对面黑衣男子的刀已凌空飞起，掉落时，竟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黑衣男子背影一僵，罗开怀更是惊讶——那个幻影竟是Dave！
另一边响起哗啦一声，桃子连人带桌摔倒在地，与她交手的男子确定她已没有威胁，立即转身朝Dave攻来。Dave以一敌二竟也毫不费力，攻势轻盈而凌厉，直逼得两名男子节节败退。两名男子见无胜算，也不纠缠，互打了个手势，飞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眨眼间屋内已恢复平静，罗开怀觉得自己就像看了场功夫片，若不是眼前还有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她简直要怀疑刚刚是否发生了一场激战。
“呀！皇上，您的汝窑瓷瓶！”Dave掩口深深抽气，盯着一地碎瓷惊声尖叫道。
罗开怀一听“汝窑”二字也是一惊，急忙扫一眼地面，暗想这朱家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随手一扔就是汝窑？朱宣文径直朝她走来，吓得她急忙后退。
他已走到她近前：“你没事吧？”
“啊？我、我倒是没事。”她怯生生地说，“实在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那个是……文物。”
他上下看了看她，大概确定了她真没事，淡淡地说：“没关系，那不过是个仿品。”
“怎么是仿品？那明明是那年你从拍……”Dave只说半句，就看着朱宣文的眼神咽回了下半句。
罗开怀猜想那咽下的词一定就是“拍卖会”了，再一看Dave的样子，想来必是真品无疑，不由得痛苦地看着那一地碎片，真是碎得粘都粘不回来了。
“皇上，我刚才也是一时情急，手边又没有别的东西。”她说着求证般看向原处，赫然见一个金属台钟摆在那里，只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桃子抚着胸口站了起来，发出一阵咳嗽声，罗开怀看了看她，又看看齐刷刷盯着自己的朱宣文与Dave，忽然一下明白了什么叫“欲辩无词”。
Dave一个飞身过去，两下将桃子反剪双手擒住，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桃子做警察这么久，只有她抓人，哪儿有人抓她？当下奋力挣扎起来，谁知Dave那看似白嫩的手竟如此有力，她越挣，他箍得越紧。
桃子又气又疼，叫道：“你这娘娘腔，看不出还挺厉害！”
“你说谁是娘娘腔？！”Dave被戳到痛处，气得更加用力。
桃子龇牙咧嘴地硬挺：“哈，越说你还越像了，就是你，娘娘腔！”
“你再说一遍！”
“娘娘腔！”
“你再说？”
“娘娘腔，娘娘腔，听够了吗？娘娘腔！”
Dave气得浑身乱晃，手上愤而发力，桃子终于支撑不住，“啊”地惨叫一声。
罗开怀向朱宣文求救：“皇上，你快叫戴公公放了她，她是我请来的朋友，不是刺客。”
朱宣文朝Dave使了个眼色，Dave手上便似乎松了松。
“她是你的朋友？”他悠悠然问，“可你刚才明明对朕说，她是刺客，难道，你和她是一伙的？你也是刺客？”
“不是，不是！”她急得直摆手，这个精神病可比正常人都难对付，仓促间她也想不到说辞，再看一眼桃子痛苦的样子，索性直说了。
“这都是臣妾的主意，臣妾不忍皇上为社稷操劳，有心劝皇上退位，便请来这位朋友帮忙，本想上演一场行刺的戏，让您感到做皇帝危险，知难而退，谁知竟遇上真刺客。”
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她的诚实。
她忽然脑筋一转，想到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忙又说道：“所以皇上您看，做皇帝实在是很危险，不等我演戏，就已经有人要杀您了呢。”
“这么说，你认为朕是个昏君，所以百姓都排着队来杀朕？”
“那倒不是，臣妾只是想劝您放下权力牵绊，做个幸福的普通人而已。”
“如此说来，爱妃有心了，朕该谢谢你。”
她心里虚虚地摆摆手：“呃，不用，不用谢。”
“不过方才那些，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那位姑娘是否有罪，还要待查证后再定。”
“啊？”
他似乎很喜欢她这大惊失色的样子，一边赏玩她的表情，一边说：“戴公公，把嫌犯押入监牢，留后待审。”
Dave干脆地应声，押着桃子扭身向外走去。可怜桃子哇啦哇啦地大叫，叫声终归是越来越远。
罗开怀痛苦地闭了闭眼，就知道这精神病不好对付。
“爱妃，你今夜擅放外人入宫，又犯下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呢？”
“啊？我？”她一怔，原本正想着怎样救出桃子，谁知转瞬就自身难保了，“皇上，我……这也都是为了您好啊。”
朱宣文向桃子的声音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像在询问“你是喜欢喝甜豆浆还是咸豆浆”似的问：“你看，是你自己走去监牢，还是朕命人押你过去呢？”
她一怔，旋即交替用可怜、惊讶、伤心、失望、痛苦、“你怎么舍得”的眼神看向他，最后终于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低头说：“还是我自己走去吧。”
3
“监牢”其实是一间卧室改成的储藏室，里面桌椅床铺都不缺，看样子也是经常有人打扫。罗开怀甚至在柜子里找到一床崭新的被子，这让她又惊又喜，被“收监”的郁闷也化解了许多。
不过这感叹也就持续了一秒，下一秒，棉质的被面触在鼻尖，散发出织物特有的馨香，一瞬间便唤醒了她体内深藏的疲惫。原本就是大半夜，又折腾这么久，此刻全身每个细胞都打起了哈欠，她一个懒腰直接扑到床上，闭眼许久才又睁开，看向桌边做凝思状的桃子。
“快来呀，宝贝，”她懒懒地说，“你还等什么呢？”
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不大对劲。
桃子果然拧眉朝她看过来，不过似乎不是为了她这句话。
“朱家有问题，你没发现吗？”
问题……罗开怀转动吱嘎作响的脑袋，想了一会儿，咧嘴说：“这太正常了，从我到朱家第一天起，他们家问题就没断过，你这是刚来，适应适应就好了。”
桃子一听，立即面朝她扬眉问：“你是说，你到他们家第一天就发现有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犯罪。”罗开怀慵懒地摆着手，把Dave怎样装神弄鬼骗她走的事说了个大概，“依我猜呢，应该是和朱宣文的身份有关，他是TR集团新继任的董事长，一定是TR集团有人不想让他回公司，新君即位嘛，总是要动到一些人的利益，所以那些人就不想让他的病治好，还派了Dave在这儿守着，心理医生来一个吓跑一个，来一个吓跑一个……”
她边说边用食指比画着，样子十分滑稽。“可惜他们没想到，第一个就碰上我这么胆大的，没吓跑，哈哈哈哈。”
桃子思索着点了点头：“这个动机成立，所以他们见吓不走你，就动了杀机，今晚这两个杀手就是他们所派。”
“那还不至于吧，”罗开怀渐渐也没了睡意，索性坐起来，抓着被子抵住下巴，“装神弄鬼和杀人，差别可大着呢，那些人再怎么不想让他回公司，也不至于杀人吧？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死罪，也太冒险了。”
桃子冷哼一声：“如果你见过足够多的犯罪，就会明白人性中的贪婪一旦被触发，会引发多大程度的恶。有时候蝇头小利都会引发命案，何况是TR集团这么大块肥肉。”
桃子说话的时候面色冷峻，不自觉带出女警风范，这让罗开怀也不由得脊背发寒。
可是发寒归发寒，桃子是出门逛趟街都想抓几个扒手的主儿，她的职业病已经发展到黑带九段出神入化无人能与之争锋的程度，所以对她的怀疑，罗开怀蹙眉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不会的，如果真是那些人派来的杀手，Dave没道理救朱宣文啊，起码不应该救得那么卖力，可你看他刚才，明明是拼了小命救人的样子。”
这么一说，她又不禁感叹Dave竟然是会功夫的，紧接着脑中灵光一闪。
“啊！我知道了，那两个人一定是Dave找来的，我能找你演戏，他就不能找别人？一定是他发现了咱们的计谋，将计就计，也给咱们来了这一招。”说着懊恼地以手抚额，“一定是咱们白天露了马脚，被他发现了。”
“不对，那两个人招招狠毒，绝对不是在演戏。”
罗开怀回想了一下，也觉得那两人确实攻势凌厉，那一刻如果不是她扔了个瓷瓶分散了那个杀手的注意力，只怕等Dave赶来时，再怎么身手敏捷也来不及了。可是Dave……
“这个朱家太复杂，有些问题恐怕还要回去仔细调查，但有一点非常清楚，”桃子说着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这里太危险，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必须马上跟我走。”
“啊？走？”
“我留意过了，门锁是老式的，不能从里面撬开，硬闯也势必会引来注意，我们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窗子逃走，这里是二楼，下面是草地，绑条床单跳下去应该不是难事，你可以的吧？”桃子说完利落地看着她。
罗开怀第一次由衷地觉得，自己这个闺密还真是个女警啊。
“可是，为什么要逃走呢？”
“不逃走，难道你真要在这里过夜？”
“那有什么问题呢？这里床单被褥齐全，不正好适合过夜？也许明天早晨他们就把我们放了。”
桃子用“你的脑子到哪里去了”的眼神看着她，耐着性子说：“可谁知他们放我们的时候，会不会有别的招数？与其任人摆布，不如自己主动，现在正是我们争取主动的时候，晚走一分就多一分变数。”说着伸手过来拉她：“快跟我走。”
罗开怀却往后缩了缩。桃子投来疑惑的目光。
“要走你走，我在这儿有工作，我得留下来。”
“什么时候了你还提工作？”桃子讶然，“你知道这儿有多危险吗？今晚如果不是碰巧我在，你可能连命都没了，哦不，也许他们会留着你，把杀人罪名嫁祸到你身上，到时候你以为你能说清楚？”
罗开怀低下头，揉弄手里的被子：“哪儿有那么夸张？你这想象力太过了吧。”
“这不是想象。”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他们刚刚失败一次，总不会立刻就发动第二次吧？再说我是代表诊所来工作的，现在病人还没好，我说走就走，传出去会影响诊所声誉的。”
桃子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突然住了声，眯起眼睛上下审视起她来。
罗开怀被看得心里发毛：“陶警官，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吗，好像我是个犯人似的。”
“你不走，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朱宣文？”
罗开怀一怔，抬头，看见桃子眼中那种“别试图狡辩，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的光芒。
她停滞一会儿，笑着说：“天哪，桃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喜欢他？”
“不要以为敢盯着我的眼睛看，就能掩饰你的谎言，”桃子目光越发明亮，“心理学我不如你，可我抓过的犯人比你看过的病人还多，有一种心理素质特别好的嫌疑人，撒谎的时候就是你这种表情。”
“你是在说我撒谎吗？”罗开怀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朱宣文是我的病人，我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再说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呢？”说着还把被子一扔，索性跳下了床，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她。
“陡然提高音量，借以掩饰心虚；肢体动作骤然增多，用以宣泄突然产生的负能量。罗医生，你自己说，你这个掩饰心虚的反应合格吗？”桃子说话时仍气定神闲的，像个成功击溃嫌疑人心理防线的审讯员。
罗开怀一怔，一下把手放下，想了想，又叉起来：“我不和你说这个，你今天实在是想象力爆棚。你不是要走吗？窗户在那儿，你抓紧时间，我要睡了，快走不送。”说着又走到床边，直接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一下蒙到脑门。
储藏室的灯光不太亮，照清人的眉眼神情却绰绰有余。桃子看着眼前这个素色格子被蒙起的大包，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咄咄逼人了，她慢走几步坐到床边，斟酌着说：“呃，我也没说你喜欢他有什么不对，精神病人也有获得爱情的自由嘛。”
罗开怀“呼”地掀开被子，睁圆眼睛瞪着她。桃子知道话语有失，忙又说：“我是说，你就算想给他治病，也不能是现在，等我回去查清楚了，排除了他身边的危险你再治不迟。”
罗开怀又“呼”地把被子蒙起来，一副“任你说干喉咙、我也半句不听”的架势。
桃子又动了动唇，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劝动她，她看看窗外，又看一眼腕表，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身上突然传来手机铃声，桃子一怔，也只能先接了电话。
“罗大笑？”
被子一掀，罗开怀露头看过来。桃子与她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说什么？别怕别怕，你慢慢说……好，我会告诉你姐姐，你把地址说一遍，我们马上赶过去……放心，我们一定会去救你的。”
短短几句就挂了电话，桃子脸上却分明现出风云变幻的神情。罗开怀不敢猜是什么让一个精干女警有这样的反应，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开怀，这下我们必须走了。”
“我弟弟发生了什么事？”
“他去找工作，结果上了一个传销组织的当，现在被控制了人身自由。他现在是趁看守他的人睡了才偷偷打的电话，刚才你的电话没人接，就打到了我这里。”
桃子一口气冷静地说完，罗开怀的脑子却一下凌乱起来。
“他被传销组织控制？怎么会呢？他……他……他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那边看得紧，他不敢多说，不过现在我们必须马上过去，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弟弟偷偷求救，只怕没有危险也变得有危险了。”
“好，都听你的！”
窗锁并不复杂，桃子很快就撬开了，罗开怀却还是觉得好像等了很久。她那个弟弟活到二十几岁，念书不行，做事不会，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好好的事情搞砸，现在被骗入传销组织，能知道打电话求救已经是奇迹了，她真担心他挂了电话，会不会一转身就被人发现。万一那些人……哦，天哪，哦，天哪！
“桃子，绑好了没有？”
“好了，你先跳。”
桃子把床单和窗帘系在一起，一头绑在桌腿上，桌子上又压了个结实的实木衣柜。
罗开怀向下看了看黑魆魆的草地，闭了闭眼，一咬牙跳了下去，突然头上传来桃子的叮嘱声：“记得用脚蹬墙面！”
可是已经晚了，罗开怀只觉手掌火辣辣地疼，体重也陡然重了好几倍，胳膊承受不住，手一松，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草地上，脊背陡然传来一阵剧痛，脑中刹那间担心自己会不会就此瘫痪。
她试着动了动腿，欣慰地发现还能动，又撑着身子坐起来，稍稍伸展了一下，嗯，是真的能动。紧接着便又是“嗷”的一声，桃子身手轻盈地一脚踩在她小腿上，带来一阵更大的痛。
“开怀，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
桃子不好意思。“我看你摔下来就一动不动，想赶紧跳下来看看，都算好距离了，谁知你又突然挪动了位置。”
“你算得可真准呢！”
“警校练过，我成绩很好的。”桃子说完大概发现跑题了，又赶紧问，“你怎么样？能走吗？”
罗开怀强撑着站起来，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能。”
4
更深夜浓，园中花木笼在墨色中，间有零星虫鸣，更显寂静。楼上储藏室投下一点光亮，她们连呼吸都小心收着，轻手轻脚向后院小门走去。小门那边墙不高，使使劲就能翻过去。
才走几步，忽见前方立着一个人影。她们猛然定住，紧接着又听“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手掌拍在脸上的声音。
罗开怀定睛看去，见正是Dave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她心里暗叫不好，不过还是被Dave这举止惊讶到了，大半夜的何苦在这儿自扇耳光？
Dave疼疼地把手挪开，又皱着眉捏着个什么丢出去，拿出手帕在脸上擦了擦，这才朝她们俩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动作怎么就这么慢？不就是跳个窗吗？害我等这么久，大半夜的在这儿喂蚊子。”说着又啪的一声，拍在另一边脸上。
罗开怀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地问：“所以，你是想帮我们出去？”
“开玩笑！想放你们，我还在这儿等着干吗？”
那倒也是。
“那你这是……”
“少爷料事如神，知道你们必定从这儿逃，所以特命我来守着。”Dave说着打了个哈欠，兰花指一摆说，“行了行了，现在人也抓到了，咱谁也别折腾谁，都回去歇着吧。”说着便扭动腰身往回走去。
罗开怀看了眼桃子，桃子冲她摇摇头，冲Dave说：“这位先生请等一等，我是罗医生的朋友，今晚出言不逊得罪了，还请您见谅。”
Dave停了脚步，回头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神情。
“我们逃走，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情况紧急，还请您行个方便。”
“是的，Dave，你放了我们吧，我保证处理完家里的事马上回来。”
Dave闻言想了想，纠结地看向她们：“急事啊？”
“嗯嗯。”
“成，我就答应你们，一会儿见到少爷替你们说几句好话。”
“Dave！”罗开怀已经沉不住气，“我是真有急事！”
“我也是真心帮你啊。”
罗开怀见说不通，索性拉上桃子硬闯，但是桃子确实技不如人，她自己就更别说了，三两下就被Dave一手一个地制伏。
“知道有急事，还在这儿浪费时间？”Dave不徐不疾地说，“着急就快点跟我去见少爷。”
5
灯火通明，朱宣文还穿着刚刚那件浅灰色睡衣，坐在迎客厅正中的花梨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刮着茶。
“被歹人骗了去？”他瞥她一眼，淡淡地说，“爱妃不必惊慌，朕自会派人救出国舅。”
罗开怀急得头顶冒火，不过还是吸取刚刚的教训，沉声说：“臣妾家事，不敢劳烦皇上，臣妾和友人同去就好。”
“既是歹人，爱妃金枝玉叶岂可与之周旋？”说着又看了看天，“况且又是这等深更天，爱妃一介女流，着实不宜抛头露面，这件事就交给朕处理吧。”
交给你个神经病！她深深吐吸，又环视一眼四周，视线落在近旁一把装饰短剑上。
“皇上，臣妾姐弟情深，此事恕难假手于人，还请皇上见谅。”
“朕意已定，爱妃不要再说了。”
他说罢放下茶碗起身离席，以示这事再不容商量。罗开怀盯着他堪堪转开的背影，迅速朝那短剑靠去，剑身虽不锋利，好歹也能比画几下，时间紧迫，也只能冒险一拼了。
谁知手还没触到剑身，就觉腰间被人一把捞住，接着整个人被扳过来，抬头正对上朱宣文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你对朕，就这么没信心？”
她不甘心地又看一眼那柄剑，愤愤然瞪着他：“你若是想帮我，就立刻放了我！”
“我不放，才是帮你。”
“你这个神经病！”
她又踢又挣扎，结果却只是被他箍得更紧。
“歹人作恶，无非针对人性中的弱点。你弟弟被骗，说明他物欲膨胀，是为贪；识不破歹人的骗局，说明他智慧不足，是为蠢。又贪又蠢，你这弟弟，与其十万火急把他救出来，倒不如让他经受一番教训，于他而言，也是人生收获。”他一口气说完，薄唇微抿，眼中一抹得意神色，“这个，才是对他真正的帮助。”
罗开怀快要被他气疯了，上身被箍紧，就用双腿拼力乱踢，踢着踢着陡然见他神色一紧，好像被踢疼了哪里，痛苦难忍的样子。她心中一阵狂喜，暗想再补几下也许就可以挣开他逃走了，谁知下一秒就被他反拧双手横抱而起，紧接着大步离开迎客厅。
“神经病！放开我！朱宣文，你这个超级大神经病！”
任她叫破喉咙，他也脚步不停，她又向桃子求救，却绝望地发现桃子正被Dave像猫捉老鼠一样地逗弄着：桃子向左，Dave就向左；桃子向右，Dave又向右；桃子借力跃过一个屏风，一抬头又见Dave拦在眼前。
“桃子，救我！”罗开怀在自我安慰一样的呼喊中，眼睁睁看朱宣文抱着自己走向楼梯，走上二楼，最后将她扔回半小时前的那间储藏室。
“这里的床很舒服，好好休息，天亮前还能再睡一会儿。”
他说话的样子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两只眼睛像蔚蓝大海一样深情地看着她，只是身体把她紧抵在墙边，一只胳膊横挡在她颈前，令她稍一动弹就会咳嗽连连。
“朱宣文，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接下你这份工作！”罗开怀感到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什么也不再顾忌，信口乱叫起来，“你这种神经病简直就无药可救！没有哪个心理医生能治好你！你就等着关在精神病院里一辈子吧！”
他却不急也不恼地看着她，好像她才是那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爱妃今日关心则乱，欺君之罪，朕暂且按下不计，”说着又看看窗外，“无论如何，朕保证，天亮之前一定救出令弟。”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想救一个人，还怕救不成吗？”
“神经病！疯子！”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抵住脖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终于松开了手臂，看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她抚着脖子快步跟上，却见他走到门口又迅速回身站定，她脚下一个没收住，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定定看着她，唇畔挑起一点戏谑的微笑：“这么舍不得朕离开，是想要朕今晚留下来陪你吗？”
吓得她急忙后退：“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吓得她毛骨悚然，更加连连后退。他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不待她惊魂平复，房门已经砰地关上，传来落锁声。
罗开怀环视了一眼这间不久前刚刚逃出去的屋子，窗子还开着，窗帘狼狈地垂在窗外，风从窗口吹进来，像在发出得意的嘲笑。
一阵怒火攻心，她狠狠地踢向脚边柜子，脚趾立即剧痛，她抱着脚，龇牙咧嘴地蹦到床边躺倒，脑中不知怎么一下想起桃子刚刚那句话：你不走，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朱宣文？
神经病才会喜欢那个疯子！
“啊——！”
6
桃子一脚钩起木架上的古琴，双手抱着扔向Dave，Dave堪堪接住，攻势便缓了一拍。桃子趁机跑向门口，眼看就要出门，却又被Dave贴地扔回来的古琴绊住，整个人顷刻摔趴在地。Dave拖住她的脚，从从容容地将她拽回屋内，好像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既不早一分钟拽，也不晚一分钟拽，偏等这一刻出手，存心戏弄她。
桃子气极，奋力踢开他跳起来，却被他一臂捞回，两下就重新按趴在地上。
“这位警官，你不要以为自己是警察，就小看我们这些民间高手哦。”Dave得意扬扬地说。
桃子闻言一惊，奋力回身，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堪堪涌到喉咙口，却终究忍住了。
Dave失笑地摇一摇手：“别慌，小警察妹妹，我可没调查过你，你的身份嘛，从功夫就看出来啦，正统有余机变不足，一看就是警校里教出来的。”
桃子哪里肯信？“你从我的功夫就能看出我是个警察？”
“一般人当然是做不到啦，不过对我这种天赋异禀、学贯武林，又自幼浸淫在功夫世界里的人来说，就实在是太简单了，啊哈哈哈哈……”
Dave发出一阵近乎魔性的笑声，像走火入魔的武功高手沉浸在自己无上愉悦的内心世界中。
“戴公公！”朱宣文突然站在门口喝道。
笑声戛然而止，Dave立即换上一脸恭肃：“皇上。”
“放了她。”
“是。”
Dave按住桃子的手顷刻一松，整个人弹簧般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倒是桃子趴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恢复了自由，急忙一撑地站起来。
桃子警觉地看看朱宣文，又看看Dave，慢慢移动脚步，朝罗开怀之前没碰到的那把短剑挪去。
“那把剑只是装饰物，并不能伤人。”朱宣文淡淡地说，“即使是真剑，你没练过剑法，拿到了只怕也没什么用。”
桃子思忖片刻，咬着唇愤愤地放弃那把剑。
“这位姑娘请放心，你既是罗妃的朋友，朕便不会害你，刚刚将你二人关进监牢，只因宫中规矩不可破，擅闯宫门、假扮刺客，无论如何都要惩戒一二。”
这话让桃子有些意外，想了想问：“这么说，你并未真正怪我们假扮刺客？”
“你们此举虽然过激，但并无恶意，朕原本也只想将你们关至天亮便释放。”
“既然是这样，开怀……罗妃家里突发急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变通一下？”桃子到底不是罗开怀，虽也明知朱宣文有妄想症，但还是无法自然地把他当皇上对待，“现在她弟弟还在歹人手中，晚一分钟营救就多一分危险，你难道全不在乎吗？”
“姑娘说的哪里话？”朱宣文倒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国舅也是朕的子民，子民有难，朕岂会不在乎？只是罗妃金枝玉叶，此刻又情绪激动，贸然前去只怕徒增危险。就算姑娘你身手敏捷，在歹人堆中只怕也难以护她周全吧？”
桃子一怔，猛然想起刚刚被Dave拦着救不到罗开怀的情形，虽说传销窝点未必有Dave这么厉害的角色，可是胜在人多，万一真有个冲突，她还真未必护得了她，更别提救她弟弟了。
这个精神病，想得倒挺周到。
桃子转念一想，又说：“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可以叫上队里……衙门里的朋友同去，到时不但能救出人，也许还能顺便端掉一个歹人窝点。”
“啊哼哼哼哼，”Dave在一旁摇着腰肢窃笑，“你是说衙门里的同事吗？”他故意把“衙门”二字咬得特别重。“恕我直言，只怕你这边刚刚通知，那边就连人带窝都不见了，到时你别说是救人，恐怕连只苍蝇都救不出来。”
分明是在讥讽警匪一家，桃子什么都能忍，唯独这句忍不了，当下怒道：“你说什么？”
“忠言逆耳，我也是实话实说。”
“信不信我告你诽谤，拘留你？！”
Dave还要还嘴，朱宣文适时给了个眼色，又劝桃子道：“姑娘息怒，朕有个主意，不知姑娘中不中意？”
中不中意还不都得听你的？桃子暗哼。“什么主意？”
“此事交给戴公公全权处理如何？”
他？桃子翻了个白眼看向Dave，看着看着却是眼中一亮，一瞬间只觉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Dave这身功夫，保守估计也相当于十个她自己，他若肯去，当然是最好的。只是，他会尽心救人吗？
“戴公公，朕将此事交给你，你能否保证天亮之前将人带回？”
Dave扑通跪倒：“皇命在上，奴才定不辱命！”
还真是像模像样。桃子看一眼腕表，又小半个钟头过去了，暗想难得朱宣文松口，还是先走为上，便说：“有戴公公协助当然再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快点。”
“姑娘且慢。”朱宣文却又拦住她，“此事戴公公一人足矣，今夜罗妃情绪激动，姑娘就留下来陪伴罗妃如何？”
桃子正要发作，却被这后半句一下点醒。她抬眼向楼上方向看去，上面仍不时传来罗开怀的拍门喊叫声，且不说今夜留她在这里会把她急成什么样，就说把她和朱宣文单独留在这大宅里，她也是不放心呢。
可是如果让Dave一个人去……桃子向Dave看去，垂眸片刻，又抬眼看着朱宣文，说：“我们就以天亮为限，如果到时戴公公不能带人回来，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走的，你这皇宫禁地也拦不住我。”
“姑娘巾帼豪杰，朕十分欣赏，就依姑娘之言。”
宽厅明灯下他的笑容十分夺目，竟然真有些天子风范，桃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刚才猜测罗开怀有几分喜欢他，如今看来，这几分所占的比重，只怕不少呢。
7
“那个疯子的话，你也信？！”
罗开怀通红着双眼，顶着一头可以为咖啡品牌代言的头发，双手在空中半握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聊以慰藉。
“开怀，你先别这么紧张，其实我觉得他还蛮靠得住的。”
“他脑子有病啊！”
“他除了精神不正常，别的方面还是蛮正常的。”这句说完，似乎连桃子自己也觉得实在难以安慰人，只好又搜肠刮肚地想词，“起码，Dave脑子没毛病。”
“难说！”
罗开怀又开始抓头发，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疾走。其实自她刚刚见到桃子也再次被关进来起，就知道她们今夜没戏了，原本盼望和桃子孤注一掷再逃一次，谁知桃子竟也被那家伙灌了迷魂汤，相信他会派Dave去救人。
“开怀，你先冷静，现在离天亮也就剩一个多小时，我跟他说好了，如果到时Dave不带着人回来，我就叫来警队里的同事，无论如何都冲出去。”
“那为什么不是现在？对，就是现在，就说我们被非法拘禁了。”
桃子犹豫着：“我是觉得吧，Dave把人救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啊——！”
一会儿被柜子绊到，一会儿又撞到桌子，储物间里东西多，不多时，罗开怀身上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许是身上实在疼痛难忍，又或许是天亮前最疲倦的时刻来临，她疾风似的脚步放缓，最后终于停在了一把躺椅旁。
“桃子，你说Dave真能在天亮前把我弟弟救回来吗？”
“一定能！”
罗开怀长叹了叹，疲惫地坐到躺椅上。
当第一抹光亮冲淡夜的浓黑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声。罗开怀烦躁地捂住耳朵，不过紧接着又放下手，不敢相信地看向桃子。桃子对她点点头，眼中露出同样的喜悦——小白只有对陌生人才会大叫！
她一跃跳下躺椅，跑到窗边抻长脖子。看不见大门口的情形，只听到小白叫得越发激烈，还有被吓得鬼哭狼嚎的熟悉的男子声。
“大笑！罗大笑！”
男子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听到就哭喊着朝这边窗下跑来：“姐，救我！啊，救我啊——”
罗开怀飞快地返身跑向门口，奋力拍门：“放我出去，放我……”
门陡地开了，她一个踉跄堪堪撞在开门的男子身上。她瞥他一眼，什么也顾不得说便向外跑去，只是跑了两步又猛然停下来，踯躅片刻，返身回到他面前。
“那个，对不起。”
“爱妃何出此言呢？”
“我刚刚，冲撞了你。”
朱宣文淡淡一笑，出色的五官在暧昧的晨曦中闪现一抹撩人的惊艳，罗开怀心跳一顿，急忙垂下眸去。
“甫一开门就有美人入怀，实是今晨第一幸事，爱妃不必介怀。”
“呃，还有，我弟弟的事还要谢谢你。”
“朕说过会将令弟安然接回，君无戏言，爱妃现在可是信了吗？”
她忙不迭地点头，忽然想起灯火通明中他坐在花梨木椅子上，一边刮着茶，一边说：既是歹人，爱妃金枝玉叶岂可与之周旋？他还说：朕保证，天亮之前一定救出令弟。
胸中忽然有充盈的感觉，好像前所未有，却又万分熟悉。
“皇上金口玉言，臣妾信了。”
像有一点光彩忽然点亮他唇角，那光彩一点点、一点点地漫上来，直漫到他眼睛里。
“令弟已经在楼下等着，快去吧。”
她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这件事。真是奇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她竟把担忧了一整晚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8
罗大笑已被Dave带至了迎客厅，手里正拿着朱宣文常用的那把茶壶，眼睛又盯在一只琉璃花瓶上，刚放下了茶壶，又被雕工细腻的屏风吸引了去，跑去一扇一扇地抚摩着，恨不得周身都长满眼睛，把这屋子里里外外翻看个遍。
“罗大笑！”
罗开怀在屏风旁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斥责道：“谁叫你乱动人家东西的？”
罗大笑猛然回头，这才发现姐姐已在自己身旁。“哎哟，姐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啊！”说罢定睛看了看罗开怀那身复古衣裙，眼睛发亮地问，“姐，这是什么地方啊？片场吗？你不当心理医生，改拍戏啦？”
“我的事不要你管，这是别人家里，不许乱动人家东西。”
罗大笑揉着后脑勺，缩着脖子“哦”了一声，嘀咕着：“一见面就这么凶，比那帮人还凶，早知道不回来了，干脆留在那边受罪。”
罗开怀一听“那边”，不由得又一下子心软，扳过弟弟的肩膀紧张地看上看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受伤了吗？过程还顺利吗？”
“顺利得不得了！”罗大笑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几步跑到Dave身边，“多亏这位大哥功夫好，那帮孙子起先看就来了一个人，本来还不想放我，结果大哥一出手，就见满屋子嗖嗖嗖、乒乒乒，我都没看清大哥是怎么出手的，人就已经全趴地上了。后来我们俩走的时候，那帮人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罗大笑一边说，一边又向Dave投去崇拜的目光。Dave被夸得春风得意，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罗开怀半是愧疚，半是感谢地点了点头：“Dave，谢谢你。”
“谢字不敢当，”Dave阴阳怪气地说，“您别骂我，我就知足了，快好好瞧瞧您这宝贝弟弟，别回头发现少了根汗毛，又怪到我头上。”
和Dave的积怨的确不是一两句就能化解的，罗开怀沉默片刻，只好又去查看罗大笑。
“他们有没有虐待你？这几天有没有打过你？”
“打倒是没有，就是逼着我骗人，”罗大笑嬉皮笑脸地说，“你弟弟我虽然好吃懒做，但是品质好啊，而且脑子机灵，一直跟他们兜圈子来着，也没受什么罪。”
“还说自己机灵，机灵会上人家的当？”罗开怀嘴上数落着，脸上却总算不那么紧绷了，“以后多长点心，找工作的时候踏实一点，不要再像这次一样被人骗，记住了吗？”
谁知一听找工作，罗大笑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说：“No,No,No，姐，我以后再也不找工作了，那都是没本事的人养家糊口才干的。就在刚刚，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充分发挥我才华的生财之道。”
罗开怀一听又警觉起来：“你又上了什么人的当？”
“咱爸！”罗大笑得意地说，“你觉得咱爸能骗我吗？”
本来问的时候，罗开怀还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但听到“爸”这个字眼，那仅存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你要跟爸做什么？”
“哎哟，姐，看你那紧张兮兮的样子，”罗大笑嗤之以鼻又雄心壮志地说，“我跟着咱爸，当然是学炒股啦！刚刚回来的路上，我跟爸报平安，结果你猜怎么着？爸说他前几天买的一只……叫什么集团的股票，嗖嗖嗖地猛涨，几天的工夫已经翻了快一番了，这样下去，不但欠的债能还上，还能赚一大笔呢。”
“所以你就要跟着他炒股？”罗开怀简直肺都要气炸了，“罗大笑，别人不知道咱爸，你还不知道吗？这么多年他股票炒成什么样，你还要跟着学？你年纪轻轻，工作谋生这种事，怎么能放在炒股票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呢？”
“姐你先别急嘛，”罗大笑也不高兴了，“怎么我还没开始做呢，你就灭我志气？咱爸以前赔得多是不假，可那不是交学费呢吗，现在学成了，你看怎么样？一出手就战绩惊人！我要是跟爸学成了这个，以后那就剩下在家数钱了，姐你得支持我。”
罗开怀气得无话可说，刚开始见到弟弟的喜悦荡然无存。罗大笑说到关心的事，心思也一下子飞出老远，看了眼时钟，算计着开盘之前得赶回家，匆忙提出告辞。罗开怀也不留他，站在原地送也不送，还是Dave念及他怕小白，提出可以送他出门。
桃子一直默默站在门口，此时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安慰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的家庭她太了解了，因为了解，所以无话可说。
待到把桃子也送走，罗开怀独自走回小楼，途经人工湖上的小桥时，这一夜的疲倦排山倒海般压来，压得她有些站立不稳。她扶着桥栏，一低头，看见水中一个疲倦的倒影。
罗开怀，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这么累？
石桥下方忽然又多了一个倒影，那倒影伫立片刻，也慢慢上了桥，默默立在她身后。
“你弟弟平安获救，你却好像不大高兴？”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皇帝的腔调，不知是否也是因为疲惫。
她叹了叹，凝视着水面说：“我在想，或许你之前说得对。我弟弟那种人，也许不救他，让他吃点苦头，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帮助。”
“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晚。”
“可是我明白又有什么用呢？要他明白才行啊。”她又叹了叹，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相信命运吗？”
他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是不是每个人的命运，从一出生就是注定的？所以我们每个人，无论这一生遇上谁、做什么，最终的结局都不会变？所谓命运，就是从一个既定的起点，走向一个既定的终点，哪怕那个终点是万丈深渊，有人拼命地想拉你脱离，可命运终究是命运，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说完默默地垂下眸，并不要求他回答似的，回身，茫然地凝视水面。
一双手盖住她双肩，掌心传来暖人的温度，她一颤，向他侧了侧头。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只能掌握自己的，却无法控制别人的，有时你可以帮他走一步路，却无法代替他走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低沉，似乎有种舒缓疲惫的魔力，让她想要将身子向后靠一靠，哪怕一时半刻也好。
“比起命运，我更相信缘分，”他接着说，“不管命运是否能改变，我相信人和人的相遇，必然有他们相遇的因由。”他把她扳回来，凝视着她问：“你呢？你相信吗？”
他迎着光站在晨曦里，晨光把他的面容渲染得登峰造极，那双眼睛散发出迷人得要命的光芒，偏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叫她竟忘了他在问什么。
只不由自主地轻唤：“皇上。”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眼中跃入一点喜悦，那喜悦渐渐漫开在脸上，笑容比晨光更明媚。他轻揽她入怀，吹来一阵晨风，带起桂花香，还有他身上晨曦一般迷人的味道。
忽地似乎记起来了。他刚刚问什么？相不相信人和人的相遇，有必然的因由？
我可以说我相信吗？

第5章 出街“巡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帝、妃同游，凡百姓有购物者，皆由天子付账，以示君恩。钦此。”
1
“少爷，据我估计，那个罗医生应该是被人当枪使了，她大概不知道药里有毒，也不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
朱宣文用“这用你说”的眼神看向他。昨晚如果不是她用那个瓷瓶砸向杀手，那么此刻，他大概已经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间书房里了，如果她想要他死，昨晚实在是太容易，可她偏要冒险救他。
Dave站立一旁，揣摩着朱宣文的神情，又说：“还有那个女警，应该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被罗医生请来帮忙而已。”
朱宣文露出“这就更不用说了”的无奈眼神，良久，见Dave真的不明白，只好直说：“我问的，是那两个真正的杀手。”
Dave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两个人训练有素，可惜功夫一般，从招数来看，应该不是师承国内的门派，很可能是从东南亚请来的杀手。”
朱宣文点了点头：“很谨慎，是二叔的风格。”
“应该是罗医生的药迟迟不见效，二老爷坐不住了，一招不成又生一招。”Dave面露担忧，“少爷，他这回，恐怕是不取了您的性命不罢休了。”
“目标清晰而坚定，又有大胆执行的气魄，不愧是我们朱家的子孙。”
“少爷，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朱宣文虽这么说着，却还是笑了起来，“可惜二叔他气魄有余，计谋不足，不是下毒就是暗杀，手段和他的年纪一样老。这第二招也受了挫，估计他暂时也想不出别的招数。”
Dave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如果再派杀手的话，再多加几个他也能对付，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那我们要不要反击一下？至少灭灭他的气焰，让他以后不敢乱来。”
朱宣文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踱了一会儿，还是回到书桌边站下了。
“既然已经决定不和他争，就不要去撩拨他那根脆弱的神经，希望时间久了，他会明白。”
Dave点头叹了叹，便也不再多话。
2
晚餐仍是没有传膳。
这几天朱宣文似乎迷上了罗开怀的手艺，每餐都指定要她做，而对早就习惯照顾一家人三张嘴的罗开怀来说，这简直太轻松，更何况此举有利于朱宣文的病情恢复，所以她一日三餐都乐此不疲。
许是她的手艺的确不错，这天晚上三人又吃了个盘底见光。罗开怀服侍朱宣文吃下药片，接过水杯时，回身看见Dave正在美滋滋地舔一个盘底上的酱汁，不由得笑了出来。
Dave闻声抬头，不好意思地放下盘子。
罗开怀笑着递过一块剩下的面饼：“蘸一蘸再吃，味道更好些。”
“哎！”Dave高兴地接了，正要蘸，一下脸更红了，挠了挠头说，“我就是想先舔干净了，待会儿洗盘子好洗。”
自从经历了昨晚的一夜惊魂，她和Dave之间就有了微妙的缓和。以前她觉得Dave一定是什么人派来的内奸，可昨夜却亲眼见到他毫不犹疑地保护朱宣文，那分明是十足的忠仆模样，这让她原来的想法不得不打了些折扣。加上Dave之后又卖力地救出她弟弟，她自然是对他心存感激的。
不知是不是也出于类似的想法，这一整天，Dave对她也明显好了许多。
罗开怀笑着，忽然眼珠转了转，说：“戴公公，一会儿你洗盘子的时候，我也去帮帮忙吧。”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您可是娘娘呢。”
“没关系，反正我刚好也没别的事。”
“戴公公，罗妃一片好心，你却之不恭，就接受了吧。”朱宣文难得地没摆皇帝架子，端着一杯餐后茶，倚在桌边悠悠然地说。
Dave先是愕然，紧接着“哦”地醒转过来，连连点头：“那就先谢过娘娘了。”
罗开怀忽然有种被看穿心事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朝朱宣文看去，正撞上他射向自己的谜一样的目光。见她看过来，朱宣文笑意盈盈地朝她举了举杯子，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分明是“你和戴公公有事慢慢谈，朕不打扰你们”的意思。
作为心理医生，罗开怀简直觉得自己遭到了羞辱。不过反正自从来到朱家，被羞辱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很快不觉得有什么了。
Dave颤巍巍捧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罗开怀眼明手快地跟了进去。
“Dave，救我弟弟那件事，我还没有真正谢过你，谢谢了哈。”
“开场白就不用了，罗医生，”Dave笑着说，“有什么话你直说。”
“……”
罗开怀咬了咬唇：“行，那我就直说。是这样的，这些天，我发现你家少爷的病情比我预想的更严重，我对他的治疗也一直没什么进展，就连给他用的药，都没见到药效。”
Dave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洗盘子：“可不是吗，少爷身系整个TR集团的未来，却偏偏得了这种病，罗医生，这可就得拜托你多尽心了。”
“尽心是我的本分，可是对他的病情，我一直有个疑问不明白，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
“瞧您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拿到的资料上说，朱宣文是因一场车祸导致昏迷，醒来后就得了这个妄想症，真的是这样吗？”
Dave洗完了一个盘子，慢慢拿到旁边放好。“是啊。”
推迟回答，说明他在思考。
罗开怀盯着他的背影，继续问：“可一般的妄想症，发病前都有一个过程，比如被害妄想症，通常是患者确实遭到了伤害，继而引发联想，认为有人想害他。可朱宣文不同，像他这种因为一场车祸而引发妄想症的，之前我还从没见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Dave笑嘻嘻地说：“您是说您缺乏经验吗？没关系，我们信任您。”
……谢谢了啊。
罗开怀想了一会儿，又问：“我是想知道，你们家少爷车祸前，是不是也曾出现过妄想症的症状？”
“这个，应该没有吧。”
“应该？”
Dave洗好了盘子，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说：“我又不是少爷肚子里的蛔虫，他心里想什么，我哪儿能都知道？不过那时少爷神志一直很正常，就算有，应该也没表现出来，要不老董事长也不会把TR集团这么大片江山交给他，你说是吧？”
那倒也是，罗开怀点了点头。她可以不相信Dave，却不能不相信老董事长。那种赤手空拳打下江山的人，绝不会因为疼爱孙子，就把偌大的公司贸然交给朱宣文，他这么做，只能证明朱宣文车祸前一切正常，不但没有妄想症，而且还很优秀，是他眼里值得托付江山的人。
罗开怀叹了叹，也许Dave说得对吧，就算他有过妄想症的征兆，应该也没有明显表露出来，别人无从察觉。可如果是这样，找到病根可就难了。
Dave带几分歉意说：“真是不好意思，罗医生，我是不是没帮上你什么忙？”
“哦，不，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罗开怀随口说，决定还是先从眼前能做的事着手，“我今天找你，最主要是因为我又想到一个办法，也许对治愈你家少爷的病有帮助，所以特来与你商量。”
“看你说的，还商量什么呢，你是少爷的主治医生，要我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
“这件事我难以独力完成，希望你能配合。”
“你要做什么？”
“我想带他出去。”
“出去？”Dave睁大了眼。
“就是到外面去，离开这所大宅，到商场、公园、饭店、游乐场，随便什么地方，让外面的现实世界刺激他的潜意识。”
Dave想了一会儿，释然地舒了口气：“罗医生，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呢。这招不行的，你看看咱们俩这身衣服，咱们整天娘娘、公公的陪少爷演戏，还不就是因为他受不了外面的刺激？你那招要是管用，我们也不用把你请到家里来。”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考虑劝他微服私访——换上‘番邦’的现代装，出去假扮‘平民’，这样总不会刺激到他吧？也许他还会觉得好玩呢。”
“这样啊，”Dave摸着下巴，“可是，那也得少爷自己答应才行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有你一起劝说，我猜他多半会答应，你看历史上那些风流皇帝，哪个不喜欢微服私访的？”
Dave又蹙眉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行，外面情况复杂，万一出点什么状况，伤着了少爷，我可担不起责任。”
“随便逛逛，能出什么状况？”
“普通人当然没问题，可是少爷他不是有病嘛。”
“正是这样才更要出去呀，”罗开怀有点急了，“不然整天待在这大宅里，皇上、皇上地叫着，正常人都要得妄想症了，他一个病人不是更加难好？”
“那就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反正在我这儿，少爷的安全最重要，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安全，安全，你不把他治好，守着一个疯子少爷有什么用？”
Dave翻着白眼，直接朝厨房外走去，摆出“这个话题我不要再和你谈”的架势。
罗开怀紧追不舍：“你以为把他困在这大宅里，就是为他好吗？你看上去是考虑他的安全，其实根本就是不负责任，哦不，是推卸责……”
“任”字裹着一腔怒火，突然卡在喉咙边上，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餐厅里，朱宣文正悠悠然地负手而立，看看罗开怀，又看看Dave，好像在说：吵啊，怎么不吵了？
天啊，他都听见了什么？！
她心虚地笑笑：“皇、皇上，您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是朕的皇宫，朕当然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他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荡来荡去，笑着说，“朕想念爱妃，所以就回来看看了。”
她也忙应景地赔笑。看起来，他应该没听见什么要紧的话。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朕好像听见‘不负责任’什么的。”
“呃？”罗开怀猛然扶了扶餐桌，“啊，那个呀，我们在说……”她目光游移，忽然瞥见Dave得意的样子，灵光一闪，决定将计就计，笑着说道：“我刚刚在说，戴公公身为大内总管，却不肯专心为皇上效力，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Dave果然冲她瞪眼睛。
朱宣文也果然好奇地问：“哦？戴公公跟在朕身边多年，向来忠心耿耿，爱妃何出此言呢？”
“忠心当然不假，可是伺候皇上如果只要忠心就够，那皇上岂不是只要小白伺候就行了吗？皇上日理万机，整日身心疲惫，戴公公却从未替皇上安排些娱乐活动，臣妾以为，这就是不负责任。”
朱宣文笑了起来：“如此说来，爱妃是在这件事上有些想法了？”
“正是，”她尽力笑得有感染力些，“臣妾以为，近日天光正好，皇上久居宫中，不如出去游玩一番，感受一下民间百姓的乐趣。”
“出宫游玩……”朱宣文若有所思地重复这几个字。
罗开怀尽力劝说道：“皇上有所不知，如今宫外百姓的生活有趣得很呢，您出宫微服私访，不但可以尽兴游玩，还能体察民情，一举两得呢。”
朱宣文仍未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一边摸着下巴思忖。
开弓没有回头箭，罗开怀看着他的神情，琢磨着该下点猛料引诱一下。
“皇上，您不见自古风流天子都爱出宫吗？如果机缘凑巧，也许还能遇上个红颜知己呢，比如那汉武帝与卫子夫、宋徽宗与李师师……”
“行，就依爱妃。”罗开怀还在想例子，朱宣文却已爽快地点了头，“戴公公，替朕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朕要出宫游玩。”
Dave一脸“少爷，您就这么被她说动了”的神情。罗开怀也是一诧，转瞬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听红颜知己就动心，您这天子是假的，风流可不假呢。
“不过朕不要微服私访，”朱宣文说着却话锋一转，抬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爱妃绝色倾城，岂是那些凡香俗脂可比？朕有爱妃一人，胜过拥有天下美女，再不想去找什么红颜知己。”
罗开怀肩膀一颤，紧跟着整个人都颤了颤，心里有块皱巴巴的地方好像一下子就被熨得妥妥帖帖了呢。
一下又想起他说不要微服私访。“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以天子身份，堂堂正正地巡游。”
“……您确定？”
“还要带上爱妃，让天下百姓一睹朕与爱妃是如何帝妃恩爱、琴瑟和鸣。”
眼角瞥见Dave幸灾乐祸的样子，罗开怀却无心计较，只觉身子一晃，急忙腾出手来扶桌子，还没扶到，又感到肩上一紧，再回神已置身他臂中。
“爱妃，你没事吧？”
“啊，没，我没事。”她挣扎着打起精神，“皇上可是说，出宫时要穿着宫里这身衣服？”
“正是，爱妃觉得不妥吗？”
“不妥，大大地不妥，”她急忙摆手，“天子出游，浩浩荡荡，太铺张了，臣妾还是觉得微服私访比较好。”
“哈哈哈哈……”朱宣文朗声大笑，笑罢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额头几乎快抵上她的额头。
“朕就是要浩浩荡荡，就是要威风凛凛！朕要让你亲眼看到，你的夫君是怎样地受万民景仰，你拥有的，是怎样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
如果不是脑子不清楚，他这番话说出来，不知会怎样地叫人感动，哦，不，即使是他脑子不清楚，她也还是有些感动的，只是眼下不是感性的时候，她想象了一下他们一行皇上、妃子、太监地走在外面的情形，不由得又是一阵眩晕。
“皇上，您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
“此事朕意已决。”
“呃，其实，臣妾傍晚观天象，觉得明天可能会下雨。”
“不会，你看窗外朗月高悬，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罗开怀以手抚额，病急乱投医地看向Dave。Dave幸灾乐祸地抿了抿唇，对朱宣文笑说：“皇上说得对极了，况且皇上是真龙天子，就算是雷公电母想下雨，遇上皇上出游也要退避几分的呀。”
“戴公公此言有理！”
罗开怀无力地软倒在他怀里。
“爱妃，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呃，没有，臣妾只是有点头晕。”
3
一轮弯月挂在桂花树上，皎洁的月光洒向园中，给园子蒙上一层迷人的恬静。
罗开怀倚窗望向园中，惊讶地发现夜晚的小园竟比白天更好看。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些，晚风送来一丝花香，若有若无的香气清爽沁人，令她紧绷的神经也奇异地舒缓了几分。
自从知道了明天要“伴驾出游”，她一整晚都在盘算要怎么应对明天的场面，结果算到现在，头发都抓掉了好几根，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不过刚刚经晚风这么一吹，她倒忽然就没那么担心了。倒不是因为突然想出了什么好主意，而是因为反正也没什么好主意，不如就听天由命吧。
算起来，自她进了朱家大门，又有哪件事是老老实实按着她的计划进行的呢？其实人生也就是这样的吧，每当你努力地想要做些什么，总有些事情超出你的掌握，可是你没有办法，你只能要么放弃，要么硬着头皮做下去。而在这两个选择中间，罗开怀没有选择，或者说，她已经选择好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的选择。或许是那次在古董室里，他为她绾起发髻；又或许是昨天夜里，他派Dave救了她弟弟；也可能就是刚刚，他目光炯炯地对她说：朕要让你亲眼看到，你拥有的，是怎样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
噗！一下就笑出了声。那笑容又慢慢变淡，最终变成一弯月亮的样子，挂在她的唇角。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因为我想要你好起来。
4
地下停车场停得满满的，也就是说，一会儿进了商场，会遇见很多很多的人。在Dave催到第三遍的时候，罗开怀终于扯着她那锦绣长袍的袖口，先抬起一只脚，慢慢、慢慢地迈出去，再抬起另一只脚，更慢、更慢地迈出去。
虽然知道早晚得见人，可还是逃避心理占上风，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今日“伴驾出游”，第一站就是这座全市闻名的商场，说起来正是她的主意，因为这里不光有可以当镜子照的大理石地面，还有现代感爆棚的建筑设计，满世界精选来的商品一个赛一个地展示在橱窗里，整座商场从建筑到尘埃都在卖力地大喊一句话：我是不是很现代？我是不是很现代？
这有利于缓解朱宣文的病情，起码能刺激他隐藏起来的现代记忆。
不过这只是告诉Dave的原因，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没说出来——商场一楼有男装店，一上去就可以给他和朱宣文换身衣服。
当然，朱宣文也可能会不同意，所以她决定先极力劝他试一下，只要他一穿上，她就使尽力气猛夸。人性的弱点在于，没有人抵御得了排山倒海的赞美，所以只要他肯把衣服穿上，她就有信心叫他脱不下来。
昨天一晚上都在排练怎样夸他，刚刚在车上还在脑中过了一遍，此刻唯一的担心，就是一会儿遇见人一紧张，把准备好的词忘了。
“皇上，娘娘，这边请。”Dave小心地关好车门，躬身说道。
朱宣文微微点了点头，气宇轩昂地迈开步子。罗开怀前后左右瞄了瞄，还好没见着人，希望一直到电梯都不要遇见人。
不过她祈祷的命中率向来极低，刚转了个弯，就见一对男女从车上下来，女孩见到他们，脚步明显就是一滞。罗开怀低着头都能想象女孩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得后悔，如果刚才祈祷遇见人，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人了？
身后飘来女孩压低的恐惧声：“这仨人神经病吧？”
“别怕，”男孩安慰，“可能是拍戏的。”
“……没见着摄像机啊。”
5
坚持到服装店就好，坚持到服装店就好……
一路默念咒语，远远已可见电梯，啊……目测有十几个人在等。Dave推开玻璃门，几个人朝他们看来，立刻响起几声低呼。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过来。
电梯口的灯光明亮中带着微黄，照在一行三人明晃晃的古装上，刹那间全场一静。
“皇上驾到——”
Dave极有特点的声音突然穿透天际，震得大家集体一个激灵。
罗开怀恨不得遁地消失。她闭上眼睛低下头，做好了听各种讥讽的准备，谁知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听到，按捺不住又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一个年轻女孩，女孩“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险些左脚绊了右脚。
也是，如此惊悚的画面，还真是叫人说不出话来。
朱宣文倒是仍气定神闲，一脸“朕出个游而已，尔等不必惊慌”的神情，还挺胸扬眉地朝罗开怀支了支胳膊，淡淡道：“爱妃。”
罗开怀咬起嘴唇，窘迫地挽住他：“皇上。”
旁边一位中年大叔下巴几乎要脱臼。
叮！
救命电梯终于到了。门一开，前面几个人就要逃进去，谁知Dave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出游，百姓不得阻道，违令者诛——”
一个男子一脚都迈进电梯了，闻言又猛地缩回来，后面的人也果然都不敢再动。还有一个男子也不知是入戏了，还是被他们吓得太过，竟主动过去给他们扶着电梯门。
Dave恭敬地一躬身：“皇上请，罗妃娘娘请。”
朱宣文气宇轩昂地走进电梯，回身，投给众人一个气吞山河的眼神。
明明里面还很空，却再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直到电梯门快关上，才轻轻飘进几句话。
“这几个是神经病吧？”
“不一定，没准是行为艺术。”
“那还是神经病。”
6
上行的几秒内，罗开怀早已下定决心，一会儿遇见第一家男装店，就算是生拉硬拽也要把他拽进去。
叮！
电梯门几乎是转瞬即开。几个人等在门口，不出所料地面露惊愕。罗开怀低头含胸，正想默默出门，就见Dave抢先一步：“皇上请，罗妃娘娘请。”
行吧。
一进商场自然更加引人注目，不过有经验在先，这些目光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举目皆是华光明亮，不远处即是斜跨楼层的滚动电梯，罗开怀偷瞄了瞄朱宣文的神情，见他仍泰然自若，丝毫没因这浓郁的现代气息而感到不适，暗想了想，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四下环视寻找男装店，惊喜地发现左边就是一张巨幅海报，世界顶级男模穿一身精良西装，半慵懒地斜靠在椅子里，傲人长腿帅气地伸出，皮鞋上的亮光都在极力诠释“精致入骨”四个字。
罗开怀略一思忖，指着海报笑着说：“皇上，您看画上那个人多好看！世间怎会有如此绝美的男子？”说着双眼放光，尽情流露迷妹神情。
“哦？”朱宣文果然抽动了一下脸颊，“爱妃如此以为？戴公公，你也觉得那男子美吗？”
Dave极尽谄媚地摇摆脑袋：“哎哟，这是哪里话？依奴才看，那番邦男子啊，肤黑似炭，鼻钩如鹰，胡子拉碴的脸都没刮干净，长成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把画像挂出来？真是连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朱宣文一副“戴公公所言深得朕心”的模样。“番邦化外之民，荣辱不分，倒也平常。”说罢不经意似的瞥向罗开怀。
罗开怀急忙点头，笑着说：“戴公公说得对，是臣妾一时看走了眼，倒是皇上天人之姿，是那十个番邦男子也比不了的呢。”
朱宣文哈哈一笑，虽然没说什么，大放光彩的眼睛里却分明写着：夸得好，快接着夸，尽情夸，不要停。
简直不能更顺利！
她挽一挽他的胳膊，接着说：“臣妾刚刚觉得那番邦男子好看，大概是因为他那身衣服吧，不过皇上若是穿上那一身，定然不知比他好看多少倍。皇上可否去试一试那身衣服，让臣妾也饱饱眼福呢？”说着迷醉般地看向他。
朱宣文侧颜看向她，薄唇轻挑，好看的眼里透出明亮的光，似乎是被夸得心情大好，又似乎是早已洞悉她的小心思。
罗开怀不由得快速眨了眨眼，让嘴角翘得更美些。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笑容太好看，朱宣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粲然一笑，朗声应道：“好，就依爱妃。”
胜利来得太突然，罗开怀几乎不敢相信。待相信了，顿时涌上一阵狂喜，觉得今天所有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大半，剩下的小问题，凭着她的聪明才智也通通不是问题。
不过一般当人觉得自己聪明的时候，通常都是犯蠢的时候，多亏了Dave及时提醒，让她下一秒就明白了这一点。
“皇上驾到——”
门口的女店员明显一颤，彬彬有礼的笑容都滞在了脸上。其他店员也都诧异地看过来。幸亏这家店贵得离谱，店里当时并没有别的客人，否则这一声定是要把人家生生吓跑的。
罗开怀用“你是不是诚心拆台”的眼神狠狠瞪了Dave一眼，紧接着急忙拽过一名女店员，悄悄指一指朱宣文。“他这里不太正常，”她比着脑子说，“麻烦你帮他选一身合适的衣服换上，好吗？”
进门都是客，哪怕是精神病。女店员会意地笑笑，点点头，又指指Dave问：“那他呢？”
“他没病，不过也帮他找一身吧。”
女店员痛快领命，目测了一下两人的尺寸，尽职地找起来。
Dave极狗腿地引领着朱宣文，径直来到店里最舒服的沙发前：“皇上您请坐。”
方圆一米内的店员自动退后。朱宣文满意地点点头，君临天下般坐下，扫一眼店员们，面带威仪地说：“朕今日体察民情巡游至此，尔等不必惊慌，如常行事即可。”
店员们面面相觑，紧接着又集体点了点头，生怕点晚了会惹他不高兴似的。
罗开怀心里暗舒口气，照此进行，只要他们两个一会儿换好衣服，她再恭维一番，第一步就算大功告成了。
按说也确该如此，只是她忽略了重要一点——每个人生来都是自带独特气场的，比如有的人生来搞笑，有的人生来高冷，有的人生来讨人嫌，而朱宣文呢，生来就自带主子气息——只要他往那里一坐，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伺候他。
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姑娘似乎被他的气息征服，纠结一会儿，还是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皇上，请用茶。”
朱宣文的目光在小姑娘脸上扫了一扫，满意地接过来，微微点头。他喝茶的动作极其优雅，生生让一个普通的纸杯都显得身份倍增，喝罢冲那小姑娘淡淡一笑：“好茶。”笑容好看得要命。
小姑娘瓷白的脸颊刹那就变得粉红。
“戴公公，赏。”
“是，皇上。”Dave恭敬地领命，从袖中口袋里拿出钱包，取出几张纸币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倒杯茶也能得到几百块，一时愣着没好意思接。
Dave笑眯眯地说：“皇上赏你的，不拿可是抗旨哦。”
小姑娘这才羞羞涩涩地接过：“奴婢谢过皇上。”那一声皇上叫得绝对诚心诚意。
示范的效用威力无穷，离得最近的一个女店员见了，也立刻上前，笑盈盈地递上一块饼干。
“皇上，喝茶一定要配点心，这个您尝尝。”
朱宣文接过咬了一口，笑着说：“味道不错，戴公公，赏。”
只剩一位店员还没得着赏，茶与饼干都有人送过，就只剩糖了，她想了想，走过去拿起一块糖。罗开怀见状，急忙过去拉住她，拽后一点耳语：“他脑子不好，这次出来接触社会，是专门为了缓解病情的，你们千万不要再叫他皇上，不要再刺激他。”
店员痛快地点头：“明白，女士您放心。”
罗开怀这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却见人家已经剥开了糖果，直接喂到他嘴里去，笑得比前两个加在一起还更妩媚：“皇上您尝尝，这糖可甜了。”
当然甜，看朱宣文那嘴就知道，都要咧到眼睛上去了。
“嗯，戴公公，重重地赏。”
古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实呢，重赏之下，什么都有。顷刻间，店员们便团团围在朱宣文身边，你捶腿来我敲背，你捏肩来我倒茶。店里“赏”“再赏”之声不绝，“皇上”也叫得一声比一声更动听。
罗开怀翻白眼翻得眼睛都疼了，她严重怀疑Dave是不是早就知道朱宣文有这秉性，出来前特意备了那么一大沓子现金。
找衣服的女店员总算准备好了衣服，颤颤巍巍地捧过来，从衬衫到领带，从西装到袜子、皮鞋都搭配好了，自然也少不了一番重赏。其他人殷勤地上前，一人几件地接过来，又簇拥着朱宣文呼啦啦朝试衣间走去，那架势倒也真像簇拥皇上。
刚刚还热闹的沙发一下变得冷清，罗开怀坐到朱宣文刚刚坐过的地方，拿起一块饼干。
“我也服侍过你啊，怎么不见你赏我？”她嘟哝着，看看手里的饼干，重重一口咬下去，一下又皱起眉头。这种饼干也叫“味道不错”？朱宣文你吃没吃过饼干啊？
不自觉地朝试衣间那边看过去，看不见试衣间的门，只看见一群店员围在外面翘首以盼。不由得暗哼了一声，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有钱人，原来有了钱，就算你是神经病，也会有人诚心诚意巴结你。
忽听那边传来一阵夸张的惊呼，紧接着是一小会儿安静，最后终于爆发出尖叫：“好帅！太帅了！陛下您真是帅爆了！”
太浮夸了吧？罗开怀嗤之以鼻。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带他来这么贵的地方，直接带他去批发市场，随便换一身T恤短裤，看还有没有人围着他喊帅。
转弯处传来皮鞋走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抬头看过去，举到嘴边的饼干就停住了。
雪白的衬衫配银灰色领带，一身黑色修身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就算是五短身材都能修饰得身高腿长，何况他原本就身高腿长。
精妙的灯光下，她看向他的脸，不由得开始琢磨难道西装真的会把人衬托得更好看？智慧的宽额头，英挺的鼻梁，轮廓鲜明而又不失柔和的脸，还有那双眼睛，仿佛生来就带着拥有全世界的骄傲。明明是她已经看过好几天的脸，她也从未否认他长得帅，只是此刻才忽然惊觉：有这么帅！
“爱妃，”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笑盈盈地问，“朕如此穿着，可有让你饱到眼福？”
她深吸口气，眼睛睁得老大，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和十几秒前的店员们一模一样，脑中只充斥着一个字：帅！
很烂俗的词，简单粗暴，可有时候，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的词才足以描述这种天上有地上无的感觉。
“不好看吗？”他小心地问。
“不，很帅，”她立刻说，“很帅，很帅。”
之前排练的溢美之词果然全都忘记了，不只是忘了词，甚至连做过排练这件事本身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却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反应，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摆出简单却好看得要命的造型，仿佛在说：想看吗？想看就让你多看一会儿。
“陛下，您真是太帅了！”
之前挑衣服的店员不由得又赞叹出声，随即又引发新一轮排山倒海的恭维，朱宣文被夸得眉目舒展，好在Dave还没换好衣服，不然铁定又是一轮恩赏。
罗开怀忽然意识到气氛不对。给他换衣服，原本是要加强现代社会的正向刺激，可是店员们这么一恭维，只怕衣服是换了，病情却更加重了呢。她焦急地朝试衣间那边看去，好在Dave也终于换好了衣服，她急忙起身，给Dave递了个付账的眼神，拉起朱宣文便朝店外走去。
“皇上，您的衣服是换了，臣妾还没换呢，不如您现在带臣妾也去换一身？”
心理学上的小伎俩，不问他要怎么样，直接替他做决定，遇上容易受暗示的，基本暗示者就可以达成所愿。原本朱宣文不是那种容易被暗示的人，可是此时他被夸得飘飘欲仙，想必中招的概率会高很多。
他果然爽快地点头：“好，就依爱妃。”
闻听他们要走，店员们纷纷流露不舍之情，步步紧跟送到门口，一人一句“恭送皇上”，只扔下个Dave拿着张卡等在店里：“呃，那个，你们谁来收个款？”
7
前面紧挨着就是一家女装店，据说是意大利鬼才设计师的品牌，对这个评价，罗开怀一直觉得，这个牌子除了价格符合国际一线的标准，衣服本身倒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不过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她拉着朱宣文就走了进去。
她的古装还是叫店员一怔，不过好在朱宣文打扮正常帅得闪闪发光，女店员快速收回惊愕，笑着迎上前：“小姐想选什么，要我介绍一下吗？”
“谢谢，我自己挑就好。”
反正都不好看，她扫一眼衣架，随便拿了两件便向试衣间走去。
“等一下。”他在身后说。
她回身，见他朝自己走来，立在她面前几厘米处，一只手贴着她的肩膀伸到她身后。
这是要……拥抱？还有店员和别的客人在呢，不好吧？呃，不，等一等，就算没有别人，也不好吧？她非常诧异于自己的第一反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着他。
似乎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那股将她拥入怀中的力量，却见他只是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衣服。
“去试一下这一件。”他自她身后取下一件红色连衣裙。
那是很漂亮的红色，好像新娘的嫁衣，剪裁也很有意思，好像很简单，可是却有哪里不一样。
她有一点发怔，他也就那样从从容容地立在她面前，半句也不催促，好像只要她不动，他也完全不介意和她一直这样当着店员的面四目相对似的。
到底是她先坚持不住，反正换个装而已，换什么不重要，快点换完才是正事。她拿了裙子直奔试衣间，直到换好立在穿衣镜前，才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是对的。
这条裙子挂在那里，明明只是颜色好看，样式有几分有趣而已，可直到亲身穿上，她才明白一条好看的裙子可以多大限度地增添一个女人的美丽。
红的裙衬得她黑发更美，肤色更白，魔鬼一般的剪裁把她的身材修饰得几乎可以上T台。鬼才设计师、一线品牌、贵得离谱的价格，仿佛忽然都有了她可以理解的意义。
原来不是它不好，而是她不懂。就像生活中有许许多多的事，你听人家说，觉得荒谬可笑，直到有一天你给自己机会试一试，才会发现原来荒谬的不是别人，而是一直以来故步自封却又自以为是的你自己。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去，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亮。
“我的天呀！罗妃娘娘，您穿这件实在是太美了！”门口响起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罗开怀咬着牙根看过去，见果然是Dave跟来了。这么快就结完了账，还真是具备狗腿的忠诚与高效。
女店员似乎本想赞美她一番，却显然被Dave这一句吓了一跳。罗开怀克制住狠狠瞪他一眼的冲动，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就这件了，快去结账。”
“等一等。”朱宣文却说。他的视线在她颈项上停留一会儿：“这里，还缺一条项链。”
“不必，不必了，”她连忙摆手，“这样就很好。”
东西贵得像抢钱，虽说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可也不能随便吃大户，再说今天的目的是治疗，又不是shopping（购物）。
可是呢，她忘了一点，他是皇上啊，金口玉言啊。
“爱妃想抗旨？”
“臣妾不敢，”她瞥一眼身旁，果然见店员已一脸惊愕，“臣妾就是看着外面热闹，想快点出去逛逛。”
“爱妃身为皇妃，抛头露面更要注意仪容，配好穿戴再逛不迟。”
“可是，那个……”
“戴公公，传朕的旨意，”他虽是对Dave说，眼睛却看向她，“今日朕与罗妃娘娘巡游至此，特恩泽万民，在罗妃娘娘选好商品前，凡有百姓在此购物者，皆由朕付账，以显君恩浩荡。”
“……”
罗开怀正在琢磨这个局该怎么破，Dave却已转过身去，高声“传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帝、妃同游，凡百姓有购物者，皆由天子付账，以示君恩。钦此。”
一个还带几分学生气的女孩正在看一个小手包，闻声惊讶地看过来，不过朱宣文那张脸，大概怎么都不会让她联想到精神病。那女孩视线撞上他的，眼里迅速闪过一抹羞涩，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包。
朱宣文看了罗开怀一眼，也不催她，反而攒起一点笑，朝那女孩走去。
“姑娘可是看上了这个包？”
女孩忙摇摇头：“我还没决定好。”
他看看她手里的那个，又看看货架，取下另一个递给她：“那不如选这个。”
女孩忙摇头：“这个太贵了，我刚工作不久，只想买个基本款犒劳自己而已，这个……等以后再买吧。”
他笑：“不用你自己付银子，朕今日恩泽万民，不管你看上了什么，都由朕付账，可好？”
这话如果是从一个肥头大耳、肚大腰圆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哪怕他是真心想要搭讪人家姑娘，姑娘也会觉得他是个脑子坏掉的骗子。可是从朱宣文的嘴里说出来，就大不一样了，哪怕他真是个脑子坏掉的骗子，姑娘也会发自内心地不愿意相信。所谓一心一世界，就是你心里认定了他不是骗子，那么他自然就不是了。
那女孩羞涩地低头摇头，只笑，不说话。罗开怀几乎可以猜到她脑中编织的浪漫爱情故事的开篇。
忽然感到嘴唇一阵生疼，身边店员关切地递上纸巾：“女士，您的嘴唇。”
她回神，这才感到唇边一股咸腥。
“那个，女士，我们还选项链吗？”
“选！当然选！”项链区离他们更近。
朱宣文把包递给Dave，Dave痛痛快快地跑去付账。
女孩顿时变得十分忸怩：“哎呀，还是不要了，这样多不好。”
不好你倒是把包追回来呀！光摆手有什么用？
“女士，您想选哪一条？我帮您拿出来。”店员对罗开怀说。
“呃，随便，左边第一条吧。”
店员一顿：“真的？”
“嗯嗯。”
Dave付了账，乐颠颠地把包拿回来。罗开怀想起那天小白捡花环的情景，哼了一声。女孩拿到了包，一副好纠结不知该不该收的样子，最后终于收下了，却要留下朱宣文的电话。
“我不会白要您的包的，能把您的电话留给我吗？”
对这句话的逻辑，罗开怀觉得自己同为感性动物，也实在是不能理解。不想白拿包，你可以把包还给他，或者把钱付给他啊，这和你要他的电话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你要到了电话，就等于付了包钱？
朱宣文也对这句话表现出了极大的困惑，不过他的困惑点却显然不一样。
“电话？什么是电话？”
女孩一怔：“就是您的电话号码呀。”
朱宣文更加困惑，良久，笑对Dave说：“戴公公，朕久居宫中，对今日民间百姓生活竟生疏至此，看来今后着实该多出宫巡游才是。”
Dave太监相十足地点头：“皇上勤政爱民，真是天下百姓之福呢。”
这番疯话，任谁都听得出说话人脑子不正常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一旦你认定了对方不是精神病，即便听到这些，也还是会坚信他没病。那女孩果然有些受伤，一副“你既然不爱我，又何苦招惹我”的神情。
罗开怀心想，她要是有骨气，就该把包往他脸上一扔，告诉他本姑娘可不会因为一个包就沦为你这败家子的笑柄。
谁知她却仍抓牢手中的包，伤心而又愤愤地走了，好像朱宣文不是送了她一个包，而是抢了她一个包。
过完了“皇恩浩荡”的瘾，他又笑吟吟地朝她走来，只是走到近前，却明显怔了一怔。
“爱妃，你，选了这一条？”
罗开怀愤然看向自己手中，也是意外地一怔。只见自己此时正赫然拿着一条黑色骷髅头造型的重金属风项链，骷髅之间饰以羽毛和兽骨，乍一看还真是风格奇特。
她蹙眉对着镜子比了比，不由得暗叹这鬼才设计师还真是能“鬼”能“才”，她身上这条裙子主要突出了“才”，而手中这条项链则是突出了“鬼”。
本想赌气说，就是看上了这一条，不过刚才的画面突然飘进脑中，她也不知自己那一瞬是怎么想的，就学着那女孩娇羞的样子，说：“人家还没决定好呢。”
他意味深长地笑，指向玻璃柜台说：“那不如选这个。”
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朱宣文！
她下定决心，宁可带着这串骷髅头，也绝不要他挑的那一条。
不过呢，待店员拿出项链送到她眼前的时候，她忽然就发现自己悟到了一条人生真谛——所谓智者，就是既要有强大的决策力，还要有更加强大的自我反省能力，一旦发现决策失误，绝不和任何人较劲，从而保证不在错误的道路上策马扬鞭，一去不回。
“我帮你戴上？”他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从店员手中接过那串漂亮的珐琅彩花朵项链。
“……好呀。”
看，这样沟通多好，简洁高效，不拖泥带水，最大程度地避免了赌气说谎所带来的麻烦。
只不过离店出门时，他们还是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女子围在店门口，其中最靠前的一个胖女孩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紧张期待而又幸福地盯着朱宣文。
“……皇上？”
哈？罗开怀疑惑地看看那女孩，又看看朱宣文，再看看自己……我们，不是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朱宣文当然毫不惊讶，亲切又不失威仪地问：“姑娘有何要事？”
“呃，民女听说，皇上今天恩泽万民，我们买什么您都会付账，是真的吗？”
“当然，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胖女孩的大眼睛顿时睁得更大，旋即幸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我也要一个包行吗？我不贪心，基本款的就可以。”
罗开怀顿时明白过来。一定是Dave“传旨”的时候太卖力，不但吸引了店里的客人，连店外路过的都一并吸引了来，原本人家也许只为看个热闹，没想到竟亲眼看见有人获得了一个包，虽说只是个包而已，可是对年轻女孩子的诱惑力，实在是非外人所能懂，有胆大的想要试一试，也就不足为奇了。
Dave熟门熟路地跑去付账，眨眼工夫，那胖女孩便已爱包在手，高兴得要飞起来了。
“谢皇上！皇上万岁！”说着冲朱宣文左一个右一个地飞吻，如果不是身高差太多，她应该真想抱着他亲几口呢。
这种纯粹而毫不掺杂念的开心相当有感染力，罗开怀原本以为胖女孩把朱宣文当精神病，趁机占他便宜，心里是很反感的，不过此刻竟奇妙地被她感染，那一丝反感也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觉得世事大多时候都是如此，那些美好而又遥远，似乎远不是你该奢望的东西，只要你大胆地、贪婪地、勇敢地去追求，就会发现其实到手也不是那么难。
女孩的开心显然不只感染了罗开怀，立刻就有人提出也想进店去看看，朱宣文痛快地答应了，罗开怀不由得暗暗为接下来的局面捏一把汗。
店内很快热闹起来。人们充分展示了人类群体动物的属性，要么一个都不上，要么一哄而上。不断有人得偿所愿，更不断有新人得知消息加入，店内山呼万岁之声不绝，朱宣文坐在店内最尊贵的椅子上，心满意足地享受百姓爱戴。
罗开怀越来越坐不住了，挥霍了多少钱先不管，明明是带他出来感受现代气息的，可如果是这样的“现代气息”，那不是反而会加重病情？
必须想个辙带他脱身。直接拽走当然是想都不要想的。叫Dave停止付钱？就算Dave肯，这些山呼万岁的“百姓”也能一人一口把她生吞了。那么，叫店员不要再卖？听起来好像没有可能，不过暂时好像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罗开怀快速思索，酝酿着怎样说服店员，刚好见一名女店员走到朱宣文身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似的。
莫非店员主动来阻止了？她眼睛一亮，人家毕竟是世界名牌，如此批发大白菜一样地乱买，很影响人家品牌形象的好吗？
她定睛看着，就见店员弯下身，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恩泽万民，是不是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被恩泽的呀？”
“当然，所谓万民，自然包括每一个人。”
“那……我们店员也可以买吗？您放心，我们有内购价，可以打折的……”
“不可！”朱宣文和蔼的笑容陡地一敛，“皇恩浩荡，岂可打折？姑娘你喜欢什么，但买无妨，除了打折，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女店员怔了一怔，随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一转身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罗开怀痛苦地抚额。朱宣文，你爷爷当初真的不是老糊涂了才选了你做TR集团继承人的吗？
朱宣文朝她这边坐了坐，探身过来：“爱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罗开怀懒得看他，抚额摇了摇头，只是这一摇，却忽然摇出个主意来。她低头计议片刻，抬头病恹恹地说：“皇上，此店人多，空气污浊，臣妾又坐得实在太久，想要出去走走呢。”
只要离开这家店，就能甩开那些人，而只有甩开那些人，她才能好好实施她的计划。不过，他享受万民爱戴正在兴头上，会因为她小小的不舒服就断然离开吗？这办法与其说是计策，不如说是个赌博，她以自己小小的不舒服，赌他一个决定。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她陡地一阵突突心跳，赶紧又假装难受地低下头去。
“既然爱妃身体不适，我们离开此店便是。”他说着便向还在付款的Dave做了个手势。
局面扭转得太顺利，她几乎不敢相信，一下高兴得过了头，客气地说：“不必不必，还是等百姓们买完再走吧，臣妾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真的？”
“……”她简直想抽自己，“嗯，就硬撑着呗。”
Dave麻利地小跑过来：“皇上有事？”
罗开怀不敢抬头，只拿余光偷偷往上瞄，只见朱宣文薄唇似翘未翘地抿着，对Dave说：“传朕的旨意，朕与爱妃即刻起驾，百姓们有愿意者可伴驾同行，在别处看上的商品可同样享受恩泽。”
不是吧，朱宣文？！
他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爱妃可是头晕得更厉害了？”
“呃，不不不，皇上，臣妾又突然觉得好些了呢，要不，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那怎么行？爱妃的身体马虎不得。”
说话间Dave已“传旨”完毕，店内又掀起一个高潮，众人山呼万岁簇拥过来，罗开怀痛苦地挽着朱宣文的手，在一片爱戴声中被簇拥而出。
迈出店门的一刹那，她忽然生出一种无法与命运抗争的无力感。自己一开始明明只是想少买一条项链，谁知事情的发展就那样慢慢地失控，她开得了头，却控制不了过程，更加无法左右结局。
其他店铺早就听说了这边的动向，早有好奇的店员探头观望。朱宣文带着她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走一路买，走到哪里都万岁之声不绝，偌大一个现代感十足的商场，竟被他搞得真像天子巡游一般。
所谓天生皇帝范儿，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第6章 入戏
“那如果，朕就是想做个昏君呢？”
1
渐渐有人认出了朱宣文，顿时议论之声更甚。有人感叹，TR集团是有多少钱？掌门人的娱乐方式都如此奇特。有人笑说有钱人嘛，脑回路自然与常人不同。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据传他得了精神病，许久没公开露面了，估计今天是家里人没看住，让他给跑出来了，说罢传来几声窃笑。
山呼万岁之声依然不断，还有人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罗开怀心中的烦闷却一阵甚过一阵。虽也明白人与人之间向来如此，并不是你爱人家一分，人家就要还你一分，更不是你为人家付出许多，人家就要心存感激，可明白是明白，感情是感情，如果明白的事情感情上都能接受，人生在世又怎么会有烦恼呢？
“皇上，”在一家店铺门前，她终于停下脚步，“我们离开吧。”
“百姓正在高兴时，现在离开岂不扫兴？”
“那皇上自己留在这儿吧，臣妾身体越发不舒服，难以伴驾巡游，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他答应，径自拨开重重人群，向外走去。
商场别处早已人丁冷清，她离开人群，轻而易举上了电梯，接着径直来到停车场，到了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车钥匙，来了也毫无意义，只好又转身离开。才走几步，迎面正遇上那身高腿长的身影。
“……皇上？”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把他的声音凸显得很好听。“朕又不是鬼，爱妃见到朕为何如此惊讶？”
“上面不是有很多人吗？您这么快就脱身了？”
“朕是皇上，朕想离开，谁敢拦着？”
说得也是。那些人虽热情高涨，她也绝对相信他若想走，没人敢拦。
他又走近几步：“倒是你，不待朕恩准就擅自离开，可知罪？”
她暗叹一声：“是，臣妾知错了。”
“错在哪里？”
要不要这样啊？
她咬起唇，把头别向一边：“错在没有等皇上恩准，擅自离开。”
三个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又抬起来。“错而不知错，错上加错。”
“……”
“你不舒服，叫朕一起走就是，为何独自离开，却将朕留在原处？”
呃，这个……“那不是还有万民等着您恩泽吗？”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又抬高一点：“你就那么没信心，认为自己在朕的心里，敌不过江山万民？”
他的意思是……她看着他，把一整句拆开了又合起来，合起来又拆开，在心里来回琢磨好几遍。
他在她的脸上盯了许久，似乎一直没看到他希望看到的表情，终于又说：“如果你听不懂，那么朕告诉你，在朕的心里，你比江山万民更重要。”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说情话一样。只可惜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就叫她爱妃，这样深情得要人命的话，也只不过是疯话而已。她觉得有点难过，可还是自我催眠了一下，假装这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这样一来立刻就舒服多了。她想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妃子，而不是她自己。
“在臣妾的心里，皇上也比江山万民更重要呢。”
他盯着她的眸子看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回身唤Dave起驾。Dave立刻从空气状态中活了过来，跑去给他开车门。她跟在后面，觉得他似乎没有脸上的笑容表现的那么开心。
是我的回答叫他不满意吗？可他刚才明明也是对我这么说的呀。哦，明白了，这就像“我爱你”“我也爱你”一样，前一句是饱含深情，后一句却是礼尚往来，意义大不同。
这么说，他是嫌我的回答不走心？
Dave发动了车子，她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琢磨着一个真正的妃子应该怎样回应皇上那一番厚爱。
“皇上，臣妾心里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是觉得，臣妾在心里把皇上当作天，是理所应当的，可是皇上却万万不要把臣妾也看得那么重要。”
“哦？”
“因为皇上不只是臣妾的皇上，还是万民的皇上啊，您只要在心里留给臣妾那么一点点地方就够了，其他的地方，还是应该用来装江山和万民的。”
他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很满意她贤惠又懂事的样子。
她看着他，忽然暗想古今中外不管精神正不正常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希望自己在女人那里是天地唯一，而自己却可以除了女人之外，还拥有广袤世界、莺莺燕燕、花花草草……
“那若是朕心里除了爱妃，再装不下别的什么了呢？”
“啊？”
“朕不是不想心怀江山，只是一看到你，就会觉得有美人若此，还要那万里江山做什么？”
他的脸近在咫尺，好看的眼睛、勾人的唇角、迷人的气息……不知是不是出门在外的原因，他似乎的确与在“宫里”时是不同的，只是这种不同却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
她想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着他，总得说点什么，可偏偏她这个脑子不争气，越想用就越生锈。
“皇、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
“哦？”
“您要是这么想，那不就成昏君了吗？”
驾驶位的Dave发出一阵咳嗽，朱宣文也是一怔，罗开怀头撞车门的心都有。她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暗想完了完了，还没说几句就触到他逆鳞，幸亏自己这个妃子是假的，要是真的，早不知被打入冷宫多少回，哦，不，是被拉去斩了多少回了。
正觉山穷水尽，却不知峰回路转，他忽而又笑了起来，向她倾了倾身，鼻尖都快要贴上她的。
“那如果，朕就是想做个昏君呢？”
“……”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朕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一代英主会为一个女子甘愿沦为昏君，可是自从遇上了爱妃，朕就明白了。”车子驶出停车场，外面透亮的阳光洒进来，他迎着日光，笑得有一点俏皮，“只要有爱妃在，朕就是想做个不念江山、不顾百姓、日日歌舞夜夜升平的昏君。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罗开怀反应了一秒钟，再反应一秒钟，又反应了一秒钟。
“……皇上，您是说臣妾是红颜祸水吗？”
Dave在前边“噗”的一声破功，朱宣文也笑起来：“那是世人不解风情的叫法，在朕眼里，你值得用天下江山去交换。”
罗开怀终于明白过来，朱宣文在逗她。
乱撞的小鹿冷不防“扑通”摔了个嘴啃泥，她不由得一时恶向胆边生。行，拿我取乐是吧？不信我堂堂心理医生还被你这个病人给戏弄了！她咬唇用力地想对策，思维也因为集中而逐渐清晰起来。
“皇上，若是您先用江山交换了臣妾，将来又看上了别的女子，却没有江山去交换了，那可怎么办呢？”
他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也不按常理出牌。
她又“噗”地笑出来，冲他眨了眨眼睛：“臣妾说笑呢。不过皇上若是真的想做个昏君，臣妾倒是知道个好去处，能成全您这个心愿。”
他这次谨慎了许多，未敢贸然轻敌：“是什么地方？”
她故意笑得忸怩一些：“皇上是真猜不出吗？自古昏君最喜欢去找乐子的地方，您说是哪里呢？”说完又别过头去，只拿眼角笑看着他。
“……”
朱宣文神情变换，过了一会儿，露出一点娇羞，说：“这样，不好吧？”
“寻欢作乐而已，寻常百姓去得，皇上有什么去不得的呢？”她也配合着他的娇羞，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况且臣妾听说，但凡男人，无论多大年龄，没有不爱那个地方的，皇上也是男人，想必也会喜欢。”
朱宣文又疑惑一会儿，终于露出“我倒要看你打的什么主意”的眼神，爽快地说：“好，既然如此，就依爱妃。”
2
夏日的午风吹来难得的凉意，一个小男孩舔着冰激凌，从小丑手中接过气球，转身兴高采烈地跑向爷爷。小丑身后大约五十米，一座漂亮的彩虹门上，清清楚楚立着三个大字：欢乐谷。
三人远远立在彩虹门前，良久无言，仿佛在欣赏那欢乐祥和的景象。
“爱妃所说的找乐子的地方，就是这里？”
“是啊，”罗开怀理所当然地说，“所谓‘游乐场’，不正是找乐子的地方？皇上您看，从幼童到古稀老人，不论多大年龄的男人都喜欢到这里玩，哦，对了，女人也喜欢。”她笑眯眯地看他，又故作惊讶地问：“啊，莫非皇上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地方？”
他十分严肃地瞥她一眼，良久，更加严肃地说：“朕之所想，也正是这里。”
是才怪！
她心怀一种大仇得报的喜悦，笑说：“既然如此，那就请皇上进去找一番乐子吧。”
其实呢，游乐场是她之前就盘算过的目的地之一。这里既有不输商场的现代感，又没有满眼的商品能让他“恩泽万民”，最多包一车冰激凌、热狗，估计也不足以让大家对他山呼万岁，人们进了游乐场各玩各的，都嗨着呢，谁会理他这个假皇帝？
原本是不知如何把他劝到这里来，结果刚好借着他逗她，将计就计就把他骗来了，真是不能更顺利。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这次忽然有种非常好的预感。
进了游乐场，果然再没人当他是皇帝，而他自己也似乎被游戏吸引，忘了摆皇帝架子。他们规规矩矩地排队，像普通游客一样玩，从旋转杯子到电动秋千，从海盗船到碰碰车，罗开怀不太敢玩刺激的，所以只能带他玩些人畜无害的项目，原本还担心能否顺利调动他的情绪，谁知他嗨点超低，连吃个冰激凌都无比幸福。
忽然想起资料里说他父母早逝，难道从小到大都没人带他来游乐场玩过？
旋转木马的队伍慢慢前行，她随口问：“皇上，您以前从来没来游乐场玩过吗？”
“没有啊。”他说着舔干净最后一口冰激凌，恋恋不舍地看着盒子。
午后炽热的阳光照亮他额角一层汗珠，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摘了下来，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隐隐散发出一种太阳似的味道。
绝美的画面，足够让冰激凌车顶上的雌麻雀都怦然心动，她此刻看着他，却感到一阵难过。脱口而出的回答，说明他的那句“没有啊”是下意识的真实回答。
父母早逝、没去过游乐场的童年，哦，对了，可能连冰激凌也没怎么吃过。这是多么可怜的童年啊，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得这种奇特的妄想症呢？
“爱妃有心事？”
她忙摇头，看到他嘴唇上方的一点白色，不由得思绪中断，笑着说：“皇上，您嘴唇上有冰激凌。”
他用手指摸摸，探身过来：“还不快给朕擦擦。”
排在前面的女孩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身笑着看了看。她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今天第一次没有为这种对话感到尴尬。
“是，皇上。”
远处又传来鬼哭狼嚎似的喊声。喊声来自跳楼机的方向，也不知那边是怎样的刺激，每次都带来号叫一片，下面排队的人却从不见少。
罗开怀朝那边看了看，又看看朱宣文，咬了咬唇，拉起他的手说：“皇上，我带你去玩个更好玩的。”
“可我们马上就要排到了。”
“不管了，那边更好玩。”
“可是戴公公他……”
Dave排在前面，已经选好了一匹“马”。
“没关系，他会找到我们的。”
许是“更好玩”三个字起了作用，朱宣文虽然一边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旋转木马，一边还是由她拉着离开了。
可怜Dave在旋转木马开动时才发现主子已弃他而去，抱着马头大喊：“皇上！罗妃！你们要去哪里？”吓得旁边的女孩向外挪了挪身子。
3
全员屏息的寂静。
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下面弯弯曲曲一条细线，那是排队的人群。罗开怀握紧安全扶手，越是恐惧，越是忍不住往下看，一看又忙抬起头来，心中涌起强烈的后悔。
他小时候没来过游乐场怎么了？他舔冰激凌盒子怎么了？罗开怀你是心理医生，又不是圣母……何况，这东西真的安全吗？
她向身侧看去，见他也正脸色煞白地看过来。
“皇上，别……别怕。”
他坚定地点头：“你也别怕，有……有朕在。”
话音刚落，身体突然毫无预兆地自由落体，耳边霎时间充斥一片鬼哭狼嚎。虽然意识明知是场游戏，可真实的下落却还是给潜意识带来实实在在的恐慌，她还未觉察到自己发出声来，嗓子就已经哑了。
坠落的速度陡然减缓，接着慢慢停下。罗开怀摸着有点发疼的嗓子，难以相信刚才那些尖叫声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如是反复几次，游戏终于结束，他们扶着栏杆站在几米之外喘息。明明已经双脚着地，腿还是一阵阵地软，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宣文，见他也正双眉紧蹙，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样？”
“我没事，”他喘着气说，“你呢？”
“我也没事。”她也嘴硬，还逗他，“要不要再坐一次？”
他一下子色变：“要坐你坐，我可不坐了。”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一起虚弱地笑起来。
忽然，她的笑容中断在脸上。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不过紧接着便明白过来，没有不对劲，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他现在的举止神态太正常了，就好像……突然从妄想症里恢复过来了一样。哦，对了，他刚刚说“我没事”“我可不坐了”，他说“我”，而没说“朕”！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是……吓的？
她猛然想起来，刚才最惊恐的时候，自己明明已经叫得嗓子都疼了，意识却仍浑然不觉，那应该是恐惧瞬间侵入潜意识，激起的身体本能的反应。难道他也是这样？
会不会是恐惧激发了他的潜意识，进而带出了一部分正常人的认知？如果是这样，那么抓住这个机会慢慢引导，是不是就会让他好起来？
“你怎么了？”朱宣文见她面色有异，问道，“不舒服吗？”
“啊，我很好。”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爱妃”！
她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摸着嗓子笑着说：“就是嗓子有点疼，是刚刚叫的，你呢？你疼吗？”
他也笑起来：“我还好，不记得自己叫过。”
“吓得都忘了，你还不如我。”
他一怔，接着明白过来，和她一起大笑。气氛一时好得不得了，任何一个路人见了，都绝不会相信他有精神病。
那个尖细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就是在这个时候。
“皇上！皇——上——”Dave一边奋力招手，一边热烈而喜悦地跑来，“皇上，罗妃娘娘，可找到你们了！刚才你们那一跑，把奴才的魂都给吓丢了……哎？罗妃娘娘，你瞪我干什么呀？”
罗开怀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冲上去掐住一个人的喉咙。
“我没瞪你啊。”说着又使出“你把嘴闭上”的眼色。
“那你的眼睛为什么老是一眨一眨的？”
罗开怀双手紧握成拳。
耳边响起朱宣文的声音：“爱妃，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爱妃，他又在叫“爱妃”了，啊！
她深吸好大一口气，才攒起一个笑，回头笑说：“没有啊，臣妾只是喉咙不舒服，皇上可不可以叫戴公公去帮忙买些水来？”
那有什么不可以？他立即吩咐Dave去买水，Dave对刚刚见面就要分开有一丝本能的疑虑，可是皇命在身，又不得不从，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稍微走得远了些，她一把拉起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只飞快地朝相反方向跑去。他起初也是一诧，不过倒是任由她拉着飞跑起来，两人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没一点力气了，才呼哧呼哧地停下来。
“爱妃跑得如此急，可是……可是有何要事？”他双手扶在膝盖上，半躬着身，气喘吁吁地问。
“那……那倒也没有，”她一边喘，一边笑嘻嘻地摆手，觉得反正一时半刻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瞎话，不如就实话实说，“我就是想甩开戴公公，想叫他，找不到我们，然后，急得团团转。”
他摇头喘着气，一手指着她：“你……你……”
“我是不是太坏了？”
“不是，”他气喘匀了些，笑着说，“你想到朕心里面去了。”
“……哈？”
“朕被戴公公跟了许多年，原本走到哪里都习惯了有他在，从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他渐渐喘匀了气，又慢慢恢复了翩翩佳公子姿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是就在刚刚，朕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很不便。”
他生了一双传神的眼睛，就算她不是心理医生，也一样读得懂那双眼睛里的意思。第一反应是他会不会又在逗我？第二反应是以他的姿色，就算是逗我我也认了。第三反应是罗开怀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你在想什么？”
“啊？”她顿时有种被看穿的忐忑，“我在想，这里风景不错，不如我们来好好欣赏一番。”
说罢才发觉这里景色果然不错，不禁又暗赞自己真是机智，随口一编就这么应景。
也不知他们是跑出了多远，这里已经没什么游人，也没有炫酷的游乐设施，只有芳草萋萋，花树成行，前方不远有个青灰色的小房子，房子造型方方正正，没有半点特色，不过正因为没有特色，反倒显得与众不同。
罗开怀好奇地看了看那房子，又看向朱宣文，见他也正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两人只一个对视，便都已明白对方所想，又同时点头一笑，一起朝那小房子走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还真是心有灵犀，不过转念一想，和一个精神病人这么心有灵犀，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不由得抬眸去看他，头顶梧桐撑起午后阴凉，点点光斑投在他的侧脸，她暗想，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如果活过来，也一定没有他好看。
大卫的头发太卷，鼻子太高，眼睛太深，嘴唇太厚，不像他这样，头发清爽而精致，鼻子英挺得恰到好处，单眼皮下的眸子透出智慧之光，嘴唇薄而微翘，随便一勾就能要人命。如果真有造物主，她想，那么在造他的时候铁定是偏了心的。
“你在笑什么？”他忽然偏过头问她。
“啊？我……”她一把捂住脸，感受到自己花痴的模样，一边自哀不争气，一边急忙眨巴几下眼睛，“我没笑啊，只是被沙子眯了眼。”说完又眨巴几下。
“哦？”
她瞧着他洞悉一切似的眸子，心里立即暗叫一声完了，半丝风都没有，哪儿来的沙子眯眼睛？
他果然笑眯眯地看她，又朝她探了探身子：“是吗？那朕帮你吹一吹。”
“不用！”她急忙一掌推开他，一步跳出老远。他抚着胸口咳了咳，像是惊讶于她竟有如此爆发力。
“那个，我……我突然又好了，不用吹了。”说完也不等他，快步朝小房子走去。
他立在梧桐光斑下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慢慢勾起唇角，也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小房子有一扇和它的外形一样朴实的门，一位穿游乐场制服的女孩迎出来，亲切而诚挚地朝他们招呼：“两位要玩一玩这个游戏吗？”
游戏？罗开怀用“房不可貌相”的眼神重新打量这小房子，暗想这竟然也是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前世今生’，它可以测出参加游戏的人前世是做什么的，很适合情侣玩呢。”
门楣上果然写着四个大字：前世今生。
罗开怀盯着那门楣，暗想这真是个普通至极却又十分抓人心的名字。就像一些人十分热衷于预测未来，虽然不知那是否灵验，另一些人则十分热衷于探究前世，虽然也不知探究出来的是不是真的，或者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忽然觉得人真是个矛盾的物种，虽然讲起话来都说当下重要，可其实在心里，却不是憧憬未来就是怀念过去，真正活在当下的，只怕少之又少。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也不矛盾。有些人半生苦闷，不靠着憧憬未来，哪里有勇气活下去？还有些人更惨，毕生珍爱的、热爱的都已留在了过去，当下千般好，却已经没了意义，未来虽长，也只能用来回忆，真是想一想就叫人心痛。
想着想着，她强力叫停了自己的思绪，觉得再想下去一定会陷入对人生真谛的思考，进而觉得生无可恋，那可真是辜负了这个明媚的夏日午后，特别是身边还有一位绝色美男陪伴。
想到绝色美男，忽然记起朱宣文也好久没出声了，向他看去，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门楣出神。
难道他也陷入了某种谜之沉思？想到精神病人脑洞异于常人，她忙摇摇他的手臂。
“那四个字的确很好看，可也不用看这么久吧？”
他恍然醒来，却又似乎醒得不是很彻底，以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
“请问，”他十分迫切地问女孩，“这游戏，真能测出人的前世吗？”
“呃……”女孩有些为难，想了一想，递给他一个遥控器似的小东西，“您亲自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4
与外面的造型迥异，游戏区里面是极强的未来感设计，四面墙和屋顶、地面都用巨大的显示屏拼接而成，显示屏上一片纯白，屋中空空，再没别的装置。
他们踏着脚下的显示屏，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进去。满室白光洁净而不刺眼，仿佛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人觉得世界如此纯洁，灵魂都归于宁静。
他们走至屋子中央站下，头顶突然响起噼啪的烈焰声，他们急忙抬头，只见漫天大火滚滚而起，一截被烧断的木头正轰然倒下，罗开怀尖叫着抬手去挡，紧接着便被朱宣文拉进怀中。
良久却不见木头砸下，这才意识到那不过是游戏画面，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正对上他也略略发窘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阵窃喜，暗想他竟对我舍命相救。
“这游戏做得真是逼真。”他也抬起了头，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假装。
她也顺势看去，只见“火势”自头顶蔓延，转眼已遍及四周，他们仿佛置身一片燃烧的宫殿中，宫殿烧得看不出年代，一根根梁柱不断倒下，空气中响起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仿佛还有浓烟的味道。
是真的很逼真，又一根柱子迎面砸来，他刚松开她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她暗自庆幸这个游戏真是玩对了，“火势”再烧得大一些吧。
然后她这么一想，“火势”便停了。画面一转，变得花红柳绿，鸟鸣蝶舞，她正愣怔，画面又一转，四周喊杀声冲天，战马疾驰，又一转海啸云谲，又一转满目焦土……画面越转越快，很快便看不清周身景物，只觉时光飞速流转，自己如此渺小。
她有些期待地看向他。遥控器在他手中，按照游戏规则，只要他凭直觉在任何时候按下按钮，停下来的画面，便是他们前世所处的场景。
他的手指却悬在按钮上，悬而又悬。
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忐忑。
“没关系，讲解员不是说了吗，不管任何时候按，结果都是一样的。”
讲解员还说，只要两人今生遇见，便定是有前世的因由，不管是良缘还是孽缘，总之是有缘，所以测出的场景，必是两人前世共同所处的场景。
有点像小庙门前算命师傅的话，但不知你和我的前世，是怎样一幅场景？
虽说是游戏，只要开始了，就很难再当它是场游戏。她盯着他手中的按钮，也慢慢收紧了呼吸。
终于按下。
流光骤然停住，天空晚霞似火，四周红墙金瓦熠熠生辉，赫然是宫殿一般的建筑。她环视这些建筑，觉得有点像北京的紫禁城，可是又有些不同，但若问哪里不同，她历史学得不好，所以也说不上来。她看向朱宣文，见他早已被画面吸引，神色亦不是震惊所能形容。
难道上辈子，我们真是一对帝妃？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画面便动起来。红墙金瓦和脚下青砖地都向后退去，仿佛他们在向前行走。他们“走”过一座花园，鸟鸣啁啾；他们“走”过一道宫墙旁的小路，夕阳为他们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走到一处院落前，画面忽然停住了，哦，不，是他们的“脚步”停住了。她与他同时伸手去“推门”，门无声地开了，铺天盖地的震撼感顿时汹涌而来，她本就被他握着的手被更紧地一握，只觉灵魂深处的某一点，被什么东西捶打了一下。
那是一座寝宫，铜妆镜，纱罗帐，她与他执手立于寝宫中央，慢慢地，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眸光撞上他的视线，睫毛像周身一样颤了一颤，她轻唤道：“皇上。”
他目光一颤，她自己也是一怔。我叫他皇上？
原本是不足为奇，这些天，她每天都这样叫他，可是刚刚那一声不同。骗过外人太容易，却骗不过自己，她清楚地感到体内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在苏醒，是那个她在真真切切地叫他皇上。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感觉：人格分裂。
她霎时间吓了一跳。不等她恢复过来，他已抬手抚上她脸颊，眸光温软如帐幔旁的烛光。
“爱妃。”
明明也是听了许多天的称呼，为什么此刻听来，会如此不同？好像她并不是听了许多天，而是听了千千万万遍，听了许多许多年。
好吧，就算是人格分裂她也认了。因为，她好喜欢分裂出来的这个人格。
她想抬手抚摩他的脸颊，手至咫尺终归不敢，只是搭在他的肩上。忽然觉得这西装衬衫好碍眼，他应该穿着软缎绣金线的龙袍，明黄的缎子上绣着九条龙，这里一条，这里一条，解开腰带，衣襟里面还有一条……
手上一暖，是手背被他捏住。
“皇上？”
他不说话，只深深看着她。
这样温馨的动作，这样暖人的场景，为什么他眼里透出的，却是那样清晰的悲伤？为什么我的心里，也是同样的悲伤？
没有谈过恋爱，一直好奇失恋的感觉，此刻这种悲伤，是不是就如失恋那般？不，这比失恋更痛，这是生离死别，是千愁万绪，如果失去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那还是永远都不要爱过的好。
她一手抚着胸口，视线却着了魔般被他吸引住。看着看着，心便也着了魔似的，没来由地又改了主意。如果失去一个人是这样地痛，那么爱着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觉？如果可以那样刻骨铭心地爱一次，就算最终还是会失去，就算失去以后会狠狠地痛，那么，也是值得的。
“皇上！”
肩上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拽入怀中，额上印下一个吻，她丝毫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唐突。
“皇上。”
她闭上眼睛，任自己贴近他的胸膛。发上感到轻轻的抚摩，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好想这游戏永不结束。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房间内响起一声嗡鸣。罗开怀猛然醒来，见四周画面已经消失，显示器发出莹莹白光。
不过是五分钟的游戏，却仿佛经历了一生那么长，她看着四周突然变空的世界，心也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撞见他眸中的自己。
“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忧地问。
莫名其妙地一阵失落。他说“你”，而不是“爱妃”。她摇了摇头，从他肩上直起身。
出了游戏室，两人一路都沉默着，无关乎心情，只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好像你无法从一段人生顺利切换到另一段人生。远远又传来Dave尖细的喊叫：“皇上！罗妃娘娘！皇上！罗妃娘娘！”
罗开怀有些茫然地看过去。这两个称呼之前一直叫她头疼，此刻听来，却忽然有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奴才可找着你们了！”Dave快急哭了，“算奴才求求你们，千万别再丢下奴才一个人突然就不见了。”
罗开怀神色黯然：“对不起，以后不会再和你开这样的玩笑了。”
Dave反倒被她郑重的态度搞得有些愕然，抓了抓头发，说：“那……那倒也没关系。哦，对了，您不是要喝水吗？”说着把水递过去。
罗开怀接过，却不喝，对朱宣文说：“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我们回宫去好吗？”
朱宣文淡淡地点头：“当然，爱妃今日累了一天，是该回去休息了。”
回程一路无话，Dave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在驾驶镜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好几次想开口，终究是忍住了。

第7章 前世回溯
“人在催眠状态下说的话，本身就有半分不可信，所以被催眠者口中的‘前世记忆’，我们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前世记忆。”
1
是真的累了，罗开怀一回来就趴到床上，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谁知倦意无边，刚一合眼意识就渐渐远去。
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游戏。不，这一次不是游戏，红墙金瓦都那么真切，她也穿了一身古代衣裙，只是……他在哪里？皇上呢？她有些惊慌，茫然四顾，却不见他的身影。她在宫道上跑起来，到处都不见人影，她的一颗心越提越高，越提越高。
终于找到他了！她急急收住脚步，心差点就跳出来。他着一身绣金龙袍立在一座雄浑大殿前，殿檐高耸入云霄，檐下匾额上几个苍劲大字：奉天殿。
“皇上！”她惊喜地奔向他，却见到他满目悲凉。
两支长枪突然架在眼前，她一惊，回身，看见黑压压一众兵将。恍然忆起宫城已破，眼前皆是叛军，为首叛贼向她踱步而来，骇人微笑间，森白刀刃贴上她颈项。
全部忆起来了，她是逼他退位的筹码，是叛贼手中最后一张牌，用以换一块遮羞布，遮住谋反篡位的罪名。她向他看去，极度悲凉间隐隐竟生出喜悦，她拔下发上玉簪，最后看他一眼，火红霞光中他长身玉立，天人一般。
簪尖猛然刺入颈项，霞光下他的面容变得模糊，她不舍地慢慢合上眼睛，用尽余力记住他的容貌。
2
猛然睁开眼，罗开怀一骨碌坐起身，一手按在颈上，好像还在隐隐地疼。
又做了那个梦。
她坐在床边喘息，习惯性地回忆梦境，本以为还会如以往般飘忽不定，不想这一次画面却格外清晰。似乎是一场谋反，大殿前反贼逼宫，年轻的皇帝决不退位……等一下！
她猛然闭上眼睛，皇上……那个皇上！
再睁眼，这一次无比确定。梦里的皇上怎么会有一张朱宣文的面孔？她茫然地站起身，环视这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铜妆镜、纱罗帐，还有这精雕卧榻，虽不是游戏里的模样，倒也有几分相似。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天，每天都见到他，白天又刚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个游戏，所以，潜意识把他代入梦境，也是可能的吧？
对，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推开窗扇，外面红霞满天，连余晖都和梦里一模一样。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合理的，未必是正确的。
学校里的老师告诉她，所谓前世记忆是不可确信的，可也是学校里的老师告诉她，要相信身体，而不是意识，要相信感觉，而不是知识。可是，如果我的身体和感觉坚信那就是前世记忆呢？我到底，该不该信自己一次？
她在屋子里踱着步，脑中好像有什么思绪，却又乱乱的，一时捉不住。她不断扫视这间屋子，扫视着，扫视着，终于，目光停了下来。
倒不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正相反，住了这么多天，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已经太熟悉了，正因熟悉，才会对近在眼前的事实视若无睹——朱宣文得妄想症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而这所房子的复古装修却显然有些年月了，如果他以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症状，谁会把家弄成这个样子？
记得那次问Dave，朱宣文以前有没有过妄想症病史，Dave说没察觉，她便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自己当时是多么愚蠢，作为一名心理医生，这种问题根本就不用问Dave。
可是，Dave那时也的确不像在骗她，还有老董事长的态度，这也是她当时选择相信Dave的原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把双手按在头上，脑中满是迷乱的碎片：复古大宅、满屋古董、妄想症、梦里的他……
突然，她睁开眼，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划过，所有碎片刹那间都有了意义。
她被自己的猜想惊得僵在原地，良久走到桌边，又良久才慢慢坐下，过了一会儿，翻出手机快速查找，手指最终悬在一个名字上方。
方远山，那是她在学校念书时最崇敬的一位教授。方教授一生致力于心理学研究和教学，在学校里威望无双，虽无行政职务，但不要说院长，就连校长也要敬他三分。
她犹豫又犹豫，手指终于按下。
很快就接通了，方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感觉也一如既往地敏锐，不待寒暄完毕就察觉出她的小心思。
“开怀，你是遇上什么难解的病症了吧？”
罗开怀鼓起勇气，把朱宣文的病症简要介绍了一遍。
“的确有些特别，不过你专门打电话过来，应该不只是问我诊治意见吧？”
“嗯……我其实是有一个猜测，但又觉得太荒谬，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方教授笑道：“看来是个很大胆的猜测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沉默片刻，终于郑重地点头：“方教授，我知道这个猜测说出来，可能会受到您的批评，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说出来。我怀疑他是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车祸前，这记忆一直被他当作秘密保留在心里，所以外人也就无从知晓，但这记忆对他来说又太珍贵，他便把家改造成现在的样子，借以不时沉浸其中；车祸后，也许是前世记忆从潜意识中喷薄而出，挣脱了他意识的控制，所以看起来，他就好像是得了妄想症。”
电话那边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罗开怀觉得手心都出汗了。她几乎都能想象出方教授会怎样批评她：同学，既然你知道会受批评，为什么还要说？这问题你与其问我，倒不如去问问庙里的和尚，哦，对了，顺便上炷香，也许回来你病人的病就好了。
谁知方教授开口，语气却依然认真：“你这样推测，是因为还有什么别的依据吗？”
罗开怀一怔，一边暗赞果然是方教授，一边还是摇了摇头。总不能说因为我也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所以我怀疑自己也保留了前世记忆，而他就是我梦里的人，我和他可能前世是一对帝妃吧？
“倒也……没什么别的依据。”
方教授似有所悟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这个猜测的确很大胆，超出了我能回答的范围，按照目前的科学认知来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哦。”
“不过你念书的时候，我也常对你们说，当代科学对人类自身的认知尚浅，而科学最宝贵的精神就是探索未知。科学从不会停止探索，也从不对未知轻易说不，所以，对于你这个猜测，我现在虽然不能支持，但也不能贸然否定。”
沉到触底的心又忽地一弹，罗开怀向前探了探身子：“真的？可是国内心理学界不是反对人有前世这种说法吗？”
“是不支持‘前世回溯’，而不是反对人有前世。人在催眠状态下说的话，本身就有半分不可信，所以被催眠者口中的‘前世记忆’，我们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前世记忆。对不能确定的东西，我们当然也就无法认可它。”
罗开怀思索着点点头，又说：“可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呀。”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贸然否定你的猜测。”
“那您的意思是，我有可能猜对了？”
“我现在只能说，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这已经够了！挂上电话，罗开怀感到无比振奋。她原本是做好了被痛批一顿的准备的，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回答。这是方教授，是全院最具盛名的方教授！连方教授都没有否定她的猜测！她很兴奋，又隐隐地失落，如果当年她第一个请教的人是方教授，那么今天，她对前世回溯和自己那个梦境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不过这失落又转瞬即逝，现在改变看法也不迟啊！
朱宣文说，他是明代建文帝。
她兴奋地翻出电脑，打开搜索页面，深呼吸后郑重地键入三个字：建文帝。
出乎意料地，查到的资料却不多。除了他是朱元璋的孙子、明代第二位皇帝、在位四年即遭叔父谋反，其他就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连画像都没有留下一幅，明代十几位皇帝，他是唯一没有留下画像的一位。还有后宫嫔妃档案、生活起居录，所有这些帝王该有的东西，都被后来的永乐皇帝销毁了。她上下翻动着网页，确认是真的再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毁得可真彻底。
她合上电脑，似乎隔着几百年岁月沧桑，仍能感受到当年那场皇权之争的惨烈。年轻的皇帝输掉了江山，输得片纸不留；英武的皇叔赢得了天下，却终生走不出自己心里的阴影。他以为销毁了史料，便可以遮蔽世人的眼睛，却不知上下几千年，人们早已目睹太多这样的故事，没有了史料的牵绊，人心反倒看得更清楚。
彻底的毁灭源自疯狂的嫉恨，而疯狂的嫉恨源自内心的恐惧。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永乐皇帝似乎是自己把自己钉在了篡权者的耻辱柱上，一生都没有解开这个心结。
奖励是垂涎已久的江山，代价是一辈子内心不安，如果这算一场交易，不知是值还是不值？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不知永乐帝又会如何选择？还有那年轻的建文帝，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输吗？历史究竟是一条注定的轨迹，还是无数偶然的集合？
正兀自胡思乱想，电话铃忽然又响起来。罗开怀一怔，见还是方教授。
“开怀啊，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方教授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如果这位患者有家谱，你不妨去查一查，看他的口述在家谱里能不能找到相吻合的人和事，如果能找到，也算是一种佐证。”
“家谱？方教授您是说……”罗开怀眼前一亮，仿佛有什么重要线索跃入脑中，只是一时还抓不住。
“当然了，如果没有家谱也没关系，”方教授又笑着说，“毕竟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即便是有，也未必能找到经历相似的先祖。总之这只是我的突发奇想，说给你听，权当参考吧。”
方教授似乎自己也对这想法没什么信心，可是罗开怀听了，脑中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黑夜。
朱宣文的家谱自然无须再考，因为反正也考不到什么，可他们罗家却是确确实实有家谱的。她还记得从小到大常听爸爸吹嘘家史，说他们罗家有位先祖曾做过明朝正二品龙虎将军。如果出过将军这事是真的，那罗家会不会也出过一位妃子？如果不但出过，还刚好是建文帝的妃子……
她之前从不相信爸爸的吹嘘，只当他是信口胡说，可是今天却第一次由衷地祈祷这胡说是真的。
挂了方教授的电话，她只觉得全身血脉偾张，毫不犹豫地打给了爸爸。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爸爸心情似乎也不错。
“开怀呀，你知不知道爸爸我今天赚了多少钱？一开盘就涨停，涨停的呀！连着好多天啦！”
“爸，股票的事先不说，我有件要紧事想问您。”
爸爸实在是心情奇好，难得地好脾气：“好的呀，问吧问吧，什么事？”
“您不是常说咱们家在明朝的时候，曾经出过一位将军吗？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家谱里有记载吗？”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爸爸言之凿凿，但紧接着却又语气一软，“不过，家谱里却没有记载的，是罗家代代男丁口耳相传下来的。”
她心中一紧：“那是为什么？”
“据说当年是怕杀头，”爸爸有几分神秘地说，“因为咱们那个老祖宗啊，他虽然官做得大，可是命不好，跟了个倒霉的皇帝，叫什么建文帝的。”
“建文帝？！”
“对对对，就是建文帝，有帝王命，没帝王福哦！才做了四年皇帝就被他叔叔夺了位。”罗开怀平时从不关心这段家史，今天突然如此感兴趣地问，这让爸爸很是兴奋，唠叨多年的话题终于有了听众，讲起来滔滔不绝。
“咱们那位先祖，哦，名字叫罗铮的，就是为了支持那个倒霉的建文帝，结果打仗打到全军覆没，最后自己也战死了，后来新帝上位，罗家搞得满门抄斩，凄惨得很呢。后来据说是下人们拼力救出罗家一条血脉，这才有了今天咱们这些后人。”
“您是说，罗家那位先祖罗铮，曾因为效忠建文帝而与朱棣对抗，最后全军覆没？”
“就是啊！说起来，咱们罗家祖上也算一门忠烈，只可惜效忠了个倒霉皇帝，结果搞得差点灭族。”爸爸感叹地说，“当时为了逃命，连罗姓都不敢用，哪里还敢把这些事写进家谱里？后来是一直到明朝灭掉了，咱们家才恢复罗姓。”
窗外晚霞越发火红，一阵晚风吹进来，罗开怀只觉胸中激荡，拿着电话竟什么都忘了说。
“开怀？喂，闺女，你听得见吗？”
“哦，我在听。”罗开怀急忙回神，想起最重要的问题，“爸，那罗家祖上除了那位将军，还有没有出过别的人物，比如……妃子什么的？”
“咦？闺女，你今天怎么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
罗开怀急得抓心挠肝：“就是心血来潮，您快告诉我啊，有还是没有？”
“还真被你给猜着了！”爸爸哈哈笑道，“那个罗铮的妹妹曾经进宫，本来一开始只是个贵人，后来建文帝见到她，喜欢得不得了，一路升为贵妃呢，人称罗贵妃。”
“罗贵妃？！”
“没错，就是罗贵妃，只差一步就是皇后了。”爸爸长叹一声，“哎，你说这兄妹俩，本来一个在外领兵，一个在宫中得宠，明明是奔着外戚专权去的戏码，结果赶上皇上倒霉，生生给改成满门抄斩了，哈哈哈哈。”
隔着几百年的时光，曾经惊天动地的悲伤也已沦为笑谈，爸爸虽是罗家后人，语气里也满是戏谑，听不出半点忧伤。
罗开怀满心满脑充斥着“罗贵妃”三个字，整个人凝固了一般，无言良久，终于又问：“爸，那你知道罗贵妃最后的结局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别说她，那建文帝最后下落都成谜，谁会在意她一个妃子的下落？多半是惨死了吧。”
又一阵晚风吹来，床边纱幔拂动，映在铜镜里，仿佛带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啊，不对！”爸爸突然又说。
“什么？什么不对？！”
“今天怎么不是涨停？”
“……”
听筒里传来弟弟的声音：“爸！爸！你快看，TR集团怎么有负面消息？有人说它明天还会跌。”
“啊，没事，涨这么多天了，回跌一点也正常，”爸爸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没那么淡定，“开怀啊，我这边忙，不和你多说了啊。”之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罗开怀仍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里，一时什么都忘了，也是第一次没有因爸爸炒股而生气。
3
晚餐又是那家私房菜餐厅送来的。罗开怀记得，上一次吃这家餐厅送的晚餐，还是她初到朱家那一天，算起来，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星期，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就好像白天在游戏里，明明只有五分钟，却像过了一辈子。
“爱妃怎么不吃？”朱宣文认真地问，“是不喜欢菜的味道吗？若是不喜欢，朕叫他们重新做。”
朱宣文的声音将她叫醒，她忙拿起筷子，想了想说：“臣妾喜欢，臣妾只是在想，皇上怎么又吃起御膳房做的菜了？是不是臣妾的手艺这几天不合皇上胃口？”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如果是今天之前，她一定会觉得自己人格分裂，可是现在，在经历了白天的种种，特别是方教授和爸爸的电话之后，她忽然很想放任自己，任自己猜想也许这并不是人格分裂？
“依朕的胃口，当然更喜欢爱妃的手艺，”他笑着说，“可是今日出宫巡游，爱妃劳顿了一天，朕怎么舍得再让你下厨？”
餐桌两旁的落地灯做成复古宫灯的样式，明亮的灯光照在他好看的脸上。不知当年的罗贵妃，曾是怎样的宠冠后宫？
朱宣文盛了碗莲藕汤给她：“白天累了一天，莲藕汤补益气血，爱妃多喝一点。”
皇上盛汤给她，这些天还是头一次，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低头喝下一口，抬起头，见他的目光仍未从她这里移开，一下脸热，急忙又喝一大口。
“嗯，真好喝。”
“是吗，那就多喝一点。”
忽然记起不知以前在哪本书里看过：爱一个人到极致，便是想看着他好好吃饭。
耳根一热，没来由地脱口而出：“皇上也多喝一点。”
他点点头，收回目光安静地吃饭。
忽然又怀疑自己想多了，也许只是餐厅送来的汤太多，他怕喝不完浪费？正兀自愣怔，忽见碗里又多了个琵琶腿。
“这琵琶腿是今天主厨特别做的，据说做法是他的家传，别处吃不到，爱妃也尝一尝。”
怕他看见脸颊飞红，她急忙低头吃起来，饿坏了似的。于是很快，碗里的琵琶腿又多了一个。
晚餐后，罗开怀第一次没给他吃药。倒是朱宣文还记得，主动问道：“爱妃，今日的补药呢？”
“……呃，补药也是药，是药三分毒，这补药皇上吃了有段日子了，所以，也该停一停了。”
后来，当她得知这药真的是有毒的，不禁为自己这天的话颇感惊讶。其实她当时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给他吃药而已，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也许是因为方教授和爸爸的电话，让她相信他并不是得了妄想症那么简单，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她并不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4
“TR新任掌门高调露面，挥金如土击破病重传闻！”
“豪买半座商场，只为听句万岁，豪门的世界你不懂！”
“有钱就叫万岁，这个世界怎么了？！”
……
无忧心理诊所休息室里，小刘一边神采奕奕地翻着网页，一边声情并茂地读着标题，周围站了一圈长脖子医生。
“帅！太帅了！”小刘说着又把脸往屏幕上贴了贴，屏幕上是一张朱宣文身着西装的侧面照片，像素不高却依然帅得满屏生辉，“人帅也就算了，还这么有钱，有钱也就算了，还这么豪爽，这要不是得了精神病，可让我们这些普通的职场精英怎么比？”
“醒醒吧你，”一个女医生开玩笑说，“你以为人家有精神病你就比得了吗？人家的病有治好的那一天，你呢？你是有变帅的那天，还是有变有钱的那天？”
“不像话，太不像话！”小刘愤然回身，义正词严地说，“身为一名心理医生，你难道不知道，语言有时候比刀子更伤人吗？”
“自视过高也是病，”女医生笑说，“我这是帮你义诊呢。”
大家一阵哄笑，哄笑声中却也有人忧心忡忡。
“我说，罗开怀这回祸闯大了，说好的保密治疗，她怎么把人往商场里带？还闹这么大动静。”
马上有人附和：“是啊，万一病情宣扬出去，病人家属要追究的，到时咱们诊所恐怕要负责任。”
“我就说嘛，这么特殊的病人，怎么能派个实习医生去？简直是胡闹。”
小刘想了想，摇着头说：“我看也没那么严重，现在网上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土豪任性’和‘土豪凭什么这么任性’这两点上，至于妄想症这事，估计咱们不说，家属不说，别人也想不到。”
“喂喂，你们看，你们看！”前台小丽连前台也不守了，举着手机跑进来，“‘石破惊天，朱宣文豪举另有隐情！’手机上也报这件事了！”
大家一惊，争先恐后地凑上去。
“TR集团新任董事长、英俊贵公子朱宣文自半个月前神秘消失后，昨日突然在一商场挥金如土。”小丽大声念道，“据神秘知情人透露，朱宣文此举并非性情乖张，而是另有隐情，他半个月前突然遭遇车祸，醒来后便患上了一种十分罕见的妄想症……”
小丽弱弱地敛住声，众人也一时都目瞪口呆。喧闹的休息室安静下来，因为刚才实在是太喧闹，也就显得此刻实在是太安静。
突然，安静中就听远处桌边传来“duang”的一声。众人惊讶回身，只见一直独坐在那里的Linda铁青着脸，手中水杯紧握，桌上却落着点点水渍。
“看什么看？不认识啊？”Linda瞪着眼睛吼一句，径直甩门出了休息室。
“招她惹她了？”待人走得没影了，小丽才弱弱地说。
众人一时没出声，只是脸上都挂着了然而不屑的神情。小刘见小丽实在茫然，人道主义地解释说：“她那是妒火中烧呢。你想啊，这事要不是当初罗开怀换下了她，昨天陪朱宣文在商场豪买的就是她呀。罗开怀昨天那一身，上上下下加起来，起码有几十万吧？”
小丽不确定地问：“可是Linda那么生气，难道就为了那一身奢侈品？”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刘摆出一副心理学界资深泰斗的架势，“性与金钱，是驱动人类所有行为的两大天然动力，无论多么荒唐的行径，多么精心的伪装，你盯着这两大动力看，都能迅速拨开迷雾看到本质。”
小丽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那她也可能不是为了那身奢侈品，而是为了朱宣文这个人呢？”
小刘挥舞在半空的手滞了一瞬，思索片刻，由衷赞赏地说：“小丽，你有学心理学的天赋啊！”
5
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Linda怒气冲冲地推开，又砰地关上。秦风正盯着电脑屏幕沉思，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Linda把手机往秦风桌上一扔：“怎么样？看看怎么样？你当初把我换下来，执意派她去，现在怎么样？她病没给人家治好，倒惹出这么大麻烦！人家朱宣文的家属是什么人？追究起来，动动手指就可以让我们诊所倒闭的！”
秦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诊所了？”
“我……”Linda语滞，顿了顿，转而怒道，“我关心诊所还不是因为你？怎么，难道我没资格关心吗？”
这一招果然管用，秦风转而笑脸相迎，从办公桌前走出来，揽住她肩膀。“有资格，当然有，我的小宝贝，”又耐着性子扶她到沙发上坐好，“只是这次的麻烦实在不小，我也是疲于应付，你就别和我计较了吧。”
Linda气哼哼地坐下，语气稍稍软了些：“我怎么会和你计较？我急匆匆进来，还不就是为了帮你想办法？”
“哦？”秦风笑，“你有什么办法？”
Linda想了想，坐正了身子，说：“告诉你我的办法之前，你首先要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错就错在信错了人，之前总觉得罗开怀比我专业能力强，现在如何？知道错了吧？”
秦风把她又搂得紧了些：“知道知道，你才是最好的。”
Linda扭扭身子，流光顾盼间，粉白颊边绽开两朵梨窝。“所以啊，在哪里错了，就在哪里改过来，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叫回来，换我去啊。”
秦风保持着搂住她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半分也不减，只是目光一圈又一圈地打量着她，看得Linda有些毛毛的。
“喂，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这样看着我干吗？”说着噘嘴靠在沙发上，扭过头去，“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
这一次秦风却没有立即哄她，笑意也慢慢散去，只是目光仍环绕在她身上，一圈又一圈。
“行，”思虑良久，他忽而又笑着说，“就按你说的，派你去。”
“……真的？”
“只是罗开怀不必回来，毕竟朱宣文脑子不清楚，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有她在，你们也好互相照应。”
“有什么可照应的？有她在才麻烦！”Linda脱口而出，说罢又意识到什么，捂了捂嘴，“我是说，她水平那么差，有她在，会给我添乱的。”
秦风并未追究她话里的意味，只是语气也不容置疑：“你去以后，多留心朱宣文的病情、日常起居、身体状况，把你和罗开怀的工作每天向我汇报一次，还有，”说着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这个药，每天饭后给他吃一粒。”
Linda皱眉看了看瓶身：“这是什么药啊？我怎么没见过？”
秦风背对着她关好抽屉，转过身，微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你当然没见过，这是国外的新药，又贵又难得，但就一个优点：疗效好。”
Linda把药拿在手中琢磨了一会儿，又瞧瞧秦风：“罗开怀走的时候，你没给她带上一瓶？”
“前天才寄到，本想这两天拿给她，谁知她就给我捅这么大个娄子，还是你可靠，这药交到你手上，我才放心。”
“那如果换了这个，罗开怀现在用的药，需要停吗？”
“这个我会和她交代，你只要保证朱宣文每天按时服下你手中的药就可以，记住，一定要亲眼看着他服下，妄想症患者常常想方设法拒绝吃药。”
Linda又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医嘱我记下了，还有别的交代吗？”
秦风笑着把搂在她肩上的手移到腰间，丰厚的嘴唇贴近她耳畔呢喃：“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千万千万记好了。”
“什么？”
“每天一个电话，不打会要了我的命。”
Linda嗔笑着推开他：“那我倒要试试看，会不会真的要了你的命。”
“我的小心肝，求你别折磨我。”秦风又将她一把搂回去，“把你送到那样一个大帅哥身边，每天要是听不到你的消息，要我怎么放心得下？”
“不放心就别送我去。”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Linda终于脱身离开了所长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瞬，她从衣兜里拿出药瓶，放在眼前瞧了瞧。
6
“你弄清楚，这是命令，不是商量，”秦风在电话里不容置疑，“Linda今天就会赶到，到时你务必想好怎么把她留下来。”
“所长，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罗开怀抓着电话奋力哀求，夏日的阳光将身后的假山石烤得炽热，却远不及这通电话更让她坐立不安。
“哦？是吗？我让你为难？那你昨天在商场拉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会让我们所有人为难？”
罗开怀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老好人都气成这样，可见自己昨天的祸真是闯大了。
“你知不知道，朱宣文他不是普通的病人，昨天那场闹剧让他的病情曝了光，如今各大网站都在热炒这件事，不要说委托人很不满意，今天A股开盘都直接下跌！”
“啊？影响A股啊，不会这么严重吧？”
“TR集团新任董事长被曝得妄想症，会不会连累TR集团股价受重创？”
“……这倒有可能。”
“TR是行业龙头，它的大跌会不连累整个行业股价下跌？”
“好像，也会的哦。”
“整个行业下跌，会不会连累A股下跌？”
“……”
罗开怀痛苦地闭上嘴，虽然她一向不炒股票，不过也觉得秦风所言似乎有点道理。自己昨天带朱宣文出门，原本只是想帮他治病，谁料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想到那么多人的投资受到影响，她简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了。
她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朱宣文的家属是TR集团的董事，”秦风接着说，“现在人家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期内消弭影响，他们会让诊所付出相应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呢？”
“倒闭。”
“不是吧？！”她立刻就尖叫着从石头上跳起来。
人通常都是这样的，哪怕是闯了天大的祸，你对他说：看，你的行为使多少人陷于水深火热当中？他最多觉得自己好内疚啊，真是过意不去啊。可是如果你说：为了以示惩戒，现在要罚光你的每一分钱。他这才会深刻地体会到自己闯大祸了。
这就是愧疚与切肤之痛的区别，所以要想真正地触动一个人，一定要让他感到切肤之痛。
“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秦风反倒没了刚才的怒气，镇定地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让朱宣文的病快些见起色，只要他能以正常状态见媒体，哪怕只是简短见一下，也足以扭转舆论了。”
“可是，以他目前的状态，恐怕很难短期内见起色啊。”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派Linda过去？”
“可是Linda她……”
“怎么，你觉得Linda的水平不如你？”
虽然是很想这么说，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目前是戴罪之身，万万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那倒也不是。”
“不是就好，Linda现在已经动身了，我要求你在她赶到之前，务必和那个生活助理沟通好，给她在朱宣文面前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另外Linda去了之后，一切治疗以她为主，你只要配合她就行。哦，对了，”秦风轻描淡写地说，“你那个药也停一停。”
这就表示自己从主治医生直接被贬为助手了？罗开怀“嗯”了一声，失落之余，暗想，既然这样，何不干脆把自己调回去？不过想归想，终究是没有问。万一问了，秦风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然后真的把自己调回去可怎么办？
挂了电话，她郁闷地靠在背后的假山石上。
“爱妃可是头痛？”身后一个声音慢条斯理，不是他是谁？
她一个弹跳从石头上坐起来：“皇上，我……我……”
朱宣文失笑：“朕有三头六臂吗？爱妃何以如此惊慌？”
“呃，臣妾不是惊慌，”她仓促间四下环顾，“是被这假山石烫的，阳光太热，把石头都烤热了。”
“哦？”他还真的伸手去摸了摸那石头，“果然很热，”说罢又抬头看看天，笑着说：“天气炎热，爱妃陪朕去避暑亭那边坐坐可好？”
凉亭修在水池中央，四周水汽环绕，中央摆上瓜果凉茶，倒确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只是Linda这名字此时搁在她心里，就像颗定时炸弹，不先解决了这事，就算给她个冰窟窿她也一样凉不下来。
“皇上，臣妾心里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宣文已经走出几步，闻言转身回来，看着她欲语还休的样子，不由得三分好奇，七分有趣，笑着问：“爱妃有何心事？直言便是。”
阳光下他的笑容帅得她芳心一颤，她生生克制住按压心脏的冲动，暗想，自己若真的是他的妃子，绝不愿和任何人分享他，又一想，这不是废话吗？自古哪个妃子不想得到帝王专宠？又一想，那不一样，那是不一样的。
他奇怪地看着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太多了：“啊，皇上，臣妾是想，您贵为天子，理应恩泽万民，所谓皇上之爱，就是帝王之爱，帝王之爱，贵在广而不在专，理论上应该雨露均沾，一视同仁……”
“爱妃到底想说什么？”
“呃，皇上再纳个妃如何呀？”
“……”
她仔细琢磨着他的表情，思忖他这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如果不同意，她还要再想些说辞力劝才行，那样的话，岂不真成了“我劝皇上雨露均沾，皇上却偏独宠我一人”？
正胡思乱想，忽听大门处传来门铃声，她陡然一惊，紧张得简直不知怎么办好。Dave一边嘟哝着会是什么人，一边走去开门，吓得她一把抓住他衣领。
“还是我去开门，我去！”
“……”
她也没时间解释，只快步朝大门口走去。剩下假山这边朱宣文和Dave面面相觑。
“少爷，她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我也正在琢磨这个问题。”
7
厚重的大门悠悠推开，眼前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或者更年轻些。男子健康的身体着一身得体西装，属于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情不自禁想对他说“您好”的类型。
“您好，”罗开怀见不是Linda，心下一松，小心问道，“请问您是……？”
“你好，我姓梅，梅长亭，是宣文的姑父。”男子递上名片。
一听“姑父”两字，再一看名片——TR集团独立董事，罗开怀刚放下去的心又陡地提了起来——完了，这一定是家属来兴师问罪的。但是再一看男子神色，却又不像是含着怒气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该自己先道歉：“梅总您好，我是朱……董事长的心理医生，昨天的事真是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梅长亭十分激动地说，“罗医生，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宣文的病有所好转。”
“……”
好转？他哪里好转了？罗开怀迅速判断出他应该不是那个对她不满的委托人，可对他的话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Dave踏着欢快的步子及时赶来：“哎哟，原来是梅总，快请进，请进！您要来怎么不早说呢？我好专门出来迎接您。”
梅长亭则没那么客套，开口就问：“小戴，宣文的病好得怎样了？”
“这个……”Dave眨着眯眯笑的眼睛，瞥向罗开怀。
罗开怀只好接住：“不好意思，梅总，董事长的病情并不乐观，恐怕还需要些时间才能见起色。”
“怎么会？我在昨天的视频里明明看到他好多了。”
“呃，视频只是截取的片段，有时会给人造成错觉的。”
“不会，不会是错觉！”梅长亭十分肯定地说，“我从小看着宣文长大的，他好没好，我会看不出来？我今天，就是特地来看看他好到什么程度，你们快带我去见他。”
对梅长亭这态度，罗开怀也是无话可说。对每个人而言，这世上的事实都分两种，一种是客观的事实，另一种是人心里的事实。通常一个人心里想要什么，他就会倾向于看到什么，比如一个女孩子花痴地暗恋一个男神，有天人家只是对她说句“早上好”，她也会春心萌动一整天，暗想他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
如此说来，这个梅总是特别希望朱宣文的病好起来了？资料里说，朱宣文的姑姑早年病逝，他现存的亲人一位是那个叫作朱力的二叔，还有一位就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父了。
秦风从没向她透露过那个找到诊所的神秘委托人是谁，但想来也应该是他们两人之一。秦风刚刚说委托人对她很不满，梅长亭的态度看起来不像，那么，就说明委托人是朱力？
Dave将梅长亭请进去，罗开怀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在他们身后。
8
“梅总，我还是得跟您说清楚，”Dave推开迎客厅的门之前，又殷殷地叮嘱一遍，“少爷的病是真的没什么起色，您一会儿见着他，千万得注意言行，可别刺激了他。”
梅长亭半信又半不甘心地点点头，随Dave踏进那个宽敞的大厅。
六扇窗子全开，阳光普照，朱宣文端坐在居中的“龙椅”上，像煞有介事地刮着茶。
“启禀皇上，驸马爷梅大人到了。”Dave躬身说。
驸马这称呼也是他们刚编的，梅长亭是朱宣文的姑父，算起来也该叫驸马，不管他认不认，总得有个称呼。
梅长亭立在Dave身后，仔细观察着朱宣文。
朱宣文抬了抬眼，又继续刮他的茶：“驸马？朕怎么看着眼生啊。”
梅长亭眼皮一跳，自进门以来一直撑着的神色终于撑不住，两行眼泪滚滚溢出：“宣文，你还是不认识我吗？我是你梅姑夫啊！”
“你叫朕什么？”
“宣文，你在装疯对不对？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大胆驸马！”朱宣文喝道，“御前放肆，可知何罪？”
梅长亭一怔，半晌终于以手掩面别过脸去。罗开怀看得心中动容，将他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Dave使劲使眼色，总算叫梅长亭认清了现实。
“皇上……近来身体可好？”梅长亭坐稳了，悲悲戚戚地问。
朱宣文便敛了怒气，慢悠悠喝了口茶：“劳驸马惦记着，还不错。”
梅长亭更加悲戚地哀叹一声，仿佛皇上身体不错，倒叫他越发难过似的。
罗开怀递茶过去，梅长亭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接过茶杯在嘴边比了比，终究是没心思喝。
朱宣文拿眼角扫了扫他，柔声问：“朕近来久未上朝，驸马以及朝中大臣可都安好啊？”
应该就是句客套话，谁知这一问，却勾得梅长亭刚收拾好的情绪一下子又崩溃了。他喉头滚动半天，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说：“不好。皇上不在的这段日子，朝中奸臣当道，多少老臣走的走，贬的贬，现在整个朝政都被那个人弄得乌烟瘴气，皇上您再不回去，恐怕国将不国啊！”
朱宣文刮茶的手极短地停了停，若不是罗开怀职业病似的练就一副好眼力，怕是注意不到的。
“驸马多虑了，”他笑说，“朝中皆是股肱之臣，怎会国将不国？”
“股肱之臣？”梅长亭重重地冷哼一声，“股肱之臣会趁着您不在，把老董事长带出来的那批老臣一个个踢出公司？股肱之臣会专横跋扈到自己一言堂？他要是有水平，一言堂也就算了，偏又不是那块材料，把咱们好好一个奢侈品牌都快要带成大路货了！”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Dave忙向他使眼色，可他正说到激动处，哪里停得下来？
“他降低TR的品牌形象和价格，美其名曰拓宽产品线，可咱们奢侈品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在消费者心中的地位！是‘哪怕我今天买不起，将来攒钱也要买’的追求！当年老董事长带领一班老臣，花了多少年才把TR这个品牌塑造成今天的形象？可是他呢？他朱力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掉老董事长的心血！”
梅长亭说得动情，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洒出许多水。
朱宣文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盖子遮住脸，看不出神色变化，只见喉头滚动得厉害，似乎是喝了一大口。
“戴公公，驸马今日是着了什么魔吗？怎么说话疯言疯语的？”
“我没疯！”梅长亭克制不住地站起来，“疯的是你，宣文！但你不能再疯了！你知不知道，朱力已经把公司弄成了什么样子？哦，对了，他还为了炒高股价，虚假宣传要和一个外国品牌合作，结果对方辟谣，导致股价暴跌。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事！”
Dave不得不上前制止，梅长亭顾不得风度，奋力甩开他。
“你别想拦我！我今天来，不是代表我一个人，而是代表老董事长的英灵！宣文，我求求你！”他说着一步上前，扑倒在朱宣文面前，“我替公司里那些老臣求求你，快点好起来！你若再不回来，大家就只能一个一个被赶走，老董事长的心血也会被毁掉的啊！”
梅长亭激动之下碰翻了朱宣文的茶碗，茶水虽不滚烫，却也是很热的，一下子洒了大片在他身上。朱宣文这下真的怒了。
“戴公公，把驸马带下去，以后不要叫他再来见朕！”说罢挣开纠扯，大步朝门外走去。
Dave得了令，真正挡起来，梅长亭自然是挣不脱的。梅长亭眼见朱宣文背影消失，急得大叫：“宣文，我不相信你真能疯成这样！我在视频里看到了，你那时明明举止正常，我绝对不会看错！”
朱宣文转身消失在门口，罗开怀快步跟上去，走廊光线一暗，叫人有点视线不清。身后仍听得见梅长亭的叫喊：“我不信你疯了，你是装疯对不对？你有苦衷对不对？就算你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躲在家里，看着爷爷的江山一点一点被毁掉！”
后面就听不清楚了，他们走出了太远。
朱宣文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罗开怀在后面小心地跟着，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大概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那样怒气冲冲的吧。记忆中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生气，来朱家这么多天，看见他气人的时候不少，别人把他气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头一回。
她不由得有点佩服起那个梅长亭来。他说他装疯？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自己一个科班毕业的心理学学士和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天，若是连真疯假疯都没看出来，那得是有多瞎？
猛然发现朱宣文站住了，她来不及收步子，一下撞了上去。他还在盛怒中，她有点害怕，本能地向后退了退，这才发现他们已停在他的卧室旁。应该是来换衣服的了，按理说她是“妃子”，这种时候不该躲的，可是……
“你去帮朕拿瓶烫伤药来。”他敛了些怒气，回头淡淡地吩咐她。
她一怔，向他手上看去，这才发现刚刚被茶泼过的地方已经红了。她急忙应了，转身跑去取药。
储药室离得不远，她一心想着快点帮他涂上，药瓶一拿在手里就要往回跑，可是一抬脚却又犹豫了。
古装衣服换起来很慢的，里面一层，外面一层，一个纽扣，又一个纽扣，万一自己跑到他门口，他还没穿好，又或者说……还没脱好，自己是进呢，还是不进呢？
情不自禁地开始脑补一些画面，她只觉自己一颗小心脏扑腾扑腾地跳起来，一时还真是拿不定主意。她纠结了一会儿，又一想还是烫伤要紧，医生治病都不避男女大防的，自己此时纠结这般小事，着实不应该。主意已定，她立刻又飞快地朝他房间跑去。
万一跑得慢了，他换完了衣服可怎么办？哦，不对，他烫伤严重了可怎么办？
谁知当她拿着烫伤药，气喘吁吁推开房门时，却赫然见他已经换好了一身素色家居服，悠悠然地坐在案边椅子上。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淡笑着问：“怎么？没见过朕穿番邦的衣服？”
“哦，不，不是，”她忙说，“只是奇怪，皇上怎么突然穿番邦的衣服了？”
“觉得穿起来方便，一时兴起，就穿了。”
她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觉得他的笑容里好像有什么不对。
走到近前帮他擦药，虽是装在复古小瓷瓶里，味道却是如假包换的现代味道，她用棉棒蘸了小心地帮他涂，刚才在楼下的情景没来由地又闯入脑中。
她想起他听见“国将不国”，刮着茶的手极短地停了那么一停；她想起他听到梅长亭说到激动处，忽然端起茶碗喝茶，碗盖遮住脸，也遮住神情。
“装疯”两字再次浮出脑海，从这些细节来看，倒的确是有一点迹象呢。当然，也可能是她看错了，她看过的病人不多，就好像外科医生没怎么上过手术台，遇到特殊病例，看错想错也属正常。
烫伤面积不大，药很快擦完了，她想着这些模模糊糊的细节，不由得一边慢慢收拾药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爱妃收拾好了，就下去吧，”他靠在椅背上，些微慵懒地说，“朕今日有些累了，想独自休息一会儿。”
收拾个药瓶实在磨蹭不了多少时间，罗开怀蹭无可蹭，也只好慢吞吞地离开。走到门口回身，见他仍保持那个姿势靠在椅子上，慵慵懒懒的，每根头发都天然地释放着皇帝范儿。
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关门出去，觉得自己大概是受了梅长亭的暗示。装疯？怎么可能？梅长亭关心朱宣文的样子倒是情真意切，不过应该是关心过了头，急疯了吧。
回储药间送回药瓶，猛然见走廊前方立着一个身影，不是梅长亭是谁？
突然有种背后说人坏话，却撞上当事人的感觉，她脚步一滞，勉力扯出一个嘴角向上的表情。
“呃，梅总，您怎么在这儿？”
“我专门在这儿等您的。”梅长亭情绪好了些，但看着仍很激动，“罗医生，宣文他怎么样了？”
“哦，不算严重，刚刚用了点药，应该很快会好吧。”
“真的？”他眼睛放光，“那要多久才能回公司？”
呃，您问的不是烫伤啊？
“这个，恐怕一时还难以确定。”
他眼中黯了黯，叹道：“罗医生，我恳请您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早治好宣文的病。现在TR集团处在一个很特殊的时期，整个集团的未来都系在他的身上……也就是系在您的身上了！”
忽然觉得压力好大啊。
“呃，我一定会尽力的。”
她一直把梅长亭送出了大门，返身回到园中，这才有时间慢慢分析今天听到的信息。
听起来TR集团内斗争挺复杂的，不过古往今来，再复杂的斗争也不过是帮派之争。TR的情况呢，应该是老董事长刚过逝，新董事长又生病，二叔朱力独霸大权，踢走了很多不听话的人。而这些人当然不能任他随便踢啦，便以梅长亭为代表前来探望朱宣文，希望朱宣文快点回公司帮他们。
简单说来，就是集团阵营分两边，梅长亭和一众老臣站在朱宣文这边，而朱力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当然，事情也有可能没这么简单，最明显的疑点，就是找到无忧诊所的委托人到底是谁。
她刚刚推测是朱力，可如果朱力站在朱宣文的对立面，那他就应该巴不得他的病好不了，怎么还会找心理医生替他治疗呢？
哦，对了，还有前几天来行刺的两个杀手，他们又是哪一派找来的？如果是梅长亭找来的，那他岂不是一边假装盼着朱宣文好，一边又要杀他？这不可能呀。如果是朱力找来的，那他也是一边要给他治病，一边又要杀他……或者，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第三派？
唉，这个朱家好复杂！
罗开怀用力揉了揉脑袋，发现刚好走到之前坐过的假山石边，莫名其妙地就站住了，想起半小时前他就站在这里，笑着问她：“朕有三头六臂吗？爱妃何以如此惊慌？”
她苦笑了笑。朱宣文，你最好是有三头六臂，不然你那个TR集团，实在是比你这妄想症更叫人头疼呢。
下意识地朝他那扇窗望去，窗子紧闭着，她盯着窗棂望了一会儿，想起刚刚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朕今日有些累了，想独自休息一会儿。”
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自己也好累。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盯着池水发呆。一条小鱼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去，明亮的水面被打出一个小水花，她追着那水声看过去，看着看着，突然目光一亮。
想起一个今天听秦风说过、梅长亭也说过的细节：TR集团股票大跌！
因为深恶爸爸炒股票，她多年来对“股票”二字产生了一种近似免疫的心理反应，以至于今天两次听过这个消息，竟到了现在才有反应。
爸爸和弟弟好像买了很多TR的股票！不过，他们说之前已经赚了很多，即使现在暴跌，及时卖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心里终究放不下，拿出手机想打给爸爸，谁知还没拨号，就听门外猛然一阵咣咣巨响。她一惊，手机差点掉进水池里。
响声是叩门声，这回定是Linda无疑了。
啊，我今后的日子！

第8章 “贤妃”
“哦，心理医生是泥瓦匠吗？人多力量大是吧？那你们全诊所都过来，是不是我们家少爷明天就好了？”
1
一个杏眼圆睁，双手叉腰，一个鼻孔大张，双臂抱胸——教科书级别的对峙场面。
罗开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揉揉眼睛，再揉一揉：“Linda，桃子，你们怎么在一起？”
“你认识她？”
“你认识她？”
两个人异口同声，四道目光齐齐射来，盯得罗开怀生生打了个冷战。“我……对啊，认识啊。”
“她是谁？”
“她是谁？”
稍加研判，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桃子有事来找她，Linda也刚好上门报到，两人冤家路窄碰到了一起，大概在门外就已经吵过一架了。至于吵架的原因，气场不合，分分钟都能吵起来，还要原因做什么？
她暗吁了口气，先让两人进来。
“Linda，这是我朋友桃子；桃子，这是我同事Linda。”
Linda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势，翻了个白眼：“哼！”
桃子立刻又瞪大眼睛：“哎！你哼什么哼？是心理医生就明说嘛，鬼鬼祟祟，像个贼一样！”
“你说谁像贼？！你不是也一样死活不说自己是谁？还有你，罗开怀，你把病人家里当成什么地方？怎么能随便让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你说谁乱七八糟？”
“就说你啊！”
“哎哎哎，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
基本已听明白两人在外面为什么吵架，眼看文斗就要升级到武斗，罗开怀急忙把两人分开。
“那个，桃子，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和Linda有工作上的事，稍后再回来找你。”
桃子张了张嘴巴，终于气哼哼地点了点头。Linda翻了个胜利的白眼，趾高气扬地向院内走去。罗开怀边走边回头看了桃子一眼，心中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桃子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来找她，刚才要她等一会儿，以桃子的性格，如果事情简单，一定抓着她说完就走，现在竟然肯忍着Linda的白眼等待，说明一定有大事情。
难道家里又出事了？没接到爸爸和弟弟的电话，应该不是家里的事吧。那……会是什么呢？
2
“又来一位？”
Dave正在一把摇椅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Linda，打量了足有半分钟，这才开口：“我说，你们心理诊所到底把我们朱家当什么地方？疗养院？度假村？一个接一个地往这儿来，我们朱家虽然房子大、房间多，可也恕不对外开放好吗？”
罗开怀早料到Dave这关难过，正要解释几句，谁知Linda受不了这份气，当下就急了。
“哎，拜托你先搞搞清楚好吗？我是委托人请来的心理医生，是你们好求歹求请我来的！不然你以为谁稀罕来？”说着又翻着白眼四下瞧了一番，“还有啊，这房子倒是挺不错，不过也请你先摆正自己的位置，别一口一个‘我们朱家’，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个给人打工的小助理而已。”
Dave气得又瞪眼睛又握拳：“没错，可我这个小助理偏偏有权决定你的去留，少爷这儿不需要你，还请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你！”
“哼！”
罗开怀哀叹一声，暗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Dave，这件事确实是诊所临时决定的，”罗开怀解释说，“不过我们所长也是一片好心，希望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早一点让你们家少爷康复。”
“哦，心理医生是泥瓦匠吗？人多力量大是吧？那你们全诊所都过来，是不是我们家少爷明天就好了？”
罗开怀也被怼得没话说，暗想这娘娘腔这么牙尖嘴利。
倒是Linda哼笑道：“你这小助理，虽然人不讨喜，脑子倒是有几分的。没错，我们心理医生的工作呢，的确不是人多力量大，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帮罗医生的忙，而是取代她。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Linda，就是你们家少爷的主治医生，罗医生只会适当地配合我工作。”
Dave轻蔑且完全不信地哼了一声，以眼神示意罗开怀：怼回去啊。
他和罗开怀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是因为有了这个更讨厌的Linda，他自然便站在了罗开怀一边。
罗开怀却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之前接到秦风电话通知的时候，她只是很不喜欢这个安排，如今才真切地感到胸口闷闷的，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就好像一个你很在乎的人需要你的帮助，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说起来，这件事因她昨天带朱宣文外出而起，也怪不得别人，可是如果昨天不外出，他们便去不了游乐场，去不了游乐场，便做不了那个游戏，而不做那个游戏，她便不会有那个惊人的发现。
虽然所谓发现，也只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只要她自己相信就够了。
忽然有种宿命般的感觉，好像那个梦，还有他以及他们的秘密，长久以来一直都在那里，等着她去发现，也一定会被她发现。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无论昨天他们是否外出，她都会发现这个秘密？而Linda若要来，也无论怎样都会来？
罗开怀陷入沉思，感觉脑子里乱乱的，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Dave等了许久，不见她再有什么反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叹，又眉目一转，笑着对Linda说：“既然是这样，那少爷以后就请Linda医生多费心了，只是有一句话呢，我还得说在前头。”
“哦？”
“我们家少爷病得不轻，您这个主治医生啊，说到底，还得过了少爷那关才算数，要是少爷不接受，不管您是委托人请来的，还是诊所派来的，都一样得回去。”
Linda气得咬紧牙齿，转而视线扫到罗开怀，又笑了：“那有什么问题？罗医生能做到的，我当然更没问题。”
“那就请先随我来，我带您熟悉一下情况。”
Dave笑得眉目舒展，只是落在罗开怀眼里，却分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当初自己初来乍到，Dave看自己，眼里不就闪着这种光？这么说，他当时并不是针对我，也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支使，只是就有这么个捉弄新人的爱好？
Linda带着胜利的骄傲随Dave而去，罗开怀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祝她好运，一边莫名其妙有点轻松。
3
桃子并没有等在原地，确切地说，是不见了。罗开怀到处找，不得已喊出声来。
“桃子！桃子！桃……啊——”
一只沾了灰泥的手突然从假山缝里伸出来，仿佛恐怖片里吓唬人的镜头。桃子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又费力地挤出大半个身子，捋捋蹭乱的短发。“叫什么叫，你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了，好好的你钻什么假山？”
“我查看地形啊。”桃子整个人都钻出来，又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啊，我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朱家有鬼。”
“有鬼？！”罗开怀又一惊，刹那又是一层虚汗。
“嘘！不是那个鬼，是存在犯罪的意思。上次我们在朱家不是遇到两个杀手吗？”
“对啊，”罗开怀瞪大眼睛，“你查到他们的身份了？”
桃子有些讪讪：“那倒没有，不过凭借我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天赋，我很快就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什么？”
“朱宣文。你不是说，他这个病是一场车祸引起的吗？我去查了那场车祸，觉得很有猫腻的味道。”
“猫腻？什么意思？”
“在那场车祸中，肇事司机是酒驾、全责、当场死亡，事后朱宣文这边也没有要求民事赔偿，所以当时就按普通交通肇事案结了。可是前几天，我查了一下肇事司机的情况，发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肇事司机事发前两个月已经被诊断得了癌症，他也因此辞了卡车司机的工作，可就在辞职两个月后，他又突然回到原公司，说是医院误诊，希望公司能再收留他。当时刚好公司缺人，便让他回去了。”
“那真的是医院误诊吗？”
桃子摇头：“这个已经无从得知了，他回去后第二天就发生了那场车祸。”
罗开怀张大了嘴，却没发出声来。
“我原本还想去他家里查一下，可是发现他的家人已经搬走了。据邻居们说，他们家经济状况不好，幸亏车祸后伤者没有要求经济赔偿，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还是突然悄悄搬走了。”
“突然悄悄搬走了……”罗开怀下意识地重复这句话，一下子觉得脊背发凉，“有这么明显的疑点，警方为什么只按普通交通肇事结案？”
桃子叹了叹：“当时那么结案也很正常，如果每一起交通肇事案都像我这么查，现在警察的人数再增加十倍也不够。”
那倒也是。
罗开怀想了想，又问：“那现在呢？现在你已经找到了疑点，警方难道不应该展开调查吗？”
“当然要查，我今天来正是为了这件事。你想想看，如果那场车祸是人为的，那么后来的杀手会是谁派来的？如果有第一次、第二次，谁能保证没有第三次？”
罗开怀猛然掩住口。她侧身看向园中，远处花树小亭，近旁水清池静，偶有微风吹来，水波粼粼泛着微光，一眼看去如此美丽的地方，没想到竟是云谲波诡、杀机暗藏。
头上烈日灼灼，周身却只觉寒意森森。
“那……怎么办呢？”
“你也别太害怕，”桃子安慰说，“TR集团好歹是市里的大企业，我们领导也不希望朱宣文出事，所以很重视这个案件，这次派我过来，就是让我借助你闺密的身份潜伏在朱家，一方面保护朱宣文，一方面调查案情。你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想个办法，帮我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罗开怀吃惊：“这么说，你也要留下来？”
“……也？”
她叹了叹，把Linda也要留下来，还有刚刚Dave的反应告诉了她。
桃子听后蹙了蹙眉。“那这样说来，我留下来恐怕有困难呢，”又想了想，“没关系，如果实在不行，我回去和队长说一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不，桃子，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帮你留下来。”
就算搞不定Dave，她自信还是能搞定朱宣文的。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泛起酥酥暖意，就好像有那么一个人，你知道无论向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你。
4
“纳妃？”
朱宣文眉心上扬，一支毛笔悬在砚台上方，身侧窗扇半开，有风吹进，带起一阵墨香。罗开怀笑一笑，知道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便清了清嗓子，打算讲准备好的说辞。
“准奏。”
“……呃？”
他说完便又聚神在宣纸上，蘸饱了墨的笔尖如有神韵，须臾，一簇墨竹跃然纸上。竹子清秀挺拔，宛若那只握笔的手。她盯着那手出了会儿神，点点头，施了一礼。
“是，那臣妾这就去安排。”
“等一等，”他忽然侧过脸，笑得神秘莫测，“朕准奏，爱妃似乎感到意外？”
“不敢，人说君心难测，臣妾从不敢费力揣摩皇上心意，又何谈意不意外？”
他笑得更浓了，干脆把笔放下：“都说女子不宜善妒，朕倒觉得，爱妃醋海翻腾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呢。”
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最可恶？就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你不高兴，也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他却仍坚持他自己的趣味，把无聊当有趣。
“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妾这就去帮您选妃了。”罗开怀看也不看他地说，“争取多选几个，到时候不管皇上想看醋海翻腾，还是鸡飞狗跳，都保证让您看得到。”
说罢再不理他的反应，噔噔噔地跑出去下楼。
5
傍晚的避暑亭分外凉爽，朱宣文穿一身日常锦袍，摇着一把折扇坐在藤椅里，帅得漫不经心又光彩夺目，像极了古装片里的风流败家子。
罗开怀站在他身后，深深惊讶于人和人的差距竟能如此之大。记得她刚到朱家的第一晚，Dave捉弄她让她给朱宣文跳舞，短短几曲几乎舞尽了她一辈子的尴尬，真是现在想想都替自己脸红。
而Linda呢，她简直怀疑是老天爷特地派来羞辱她的。一曲《倾国倾城》舞得千娇百媚，粉色纱裙摇曳多姿，衬着一池碧水，宛若一朵盛开的粉莲。舞罢，又恰到好处地软倒在朱宣文膝前，杏核眼投来荡漾水波，眼神比舞姿更撩人。
“哈哈，妙！”朱宣文把折扇一收，笑眯眯牵起那柔若无骨的手，“舞妙，人更妙！罗妃，你是从哪里给朕寻来这么个妙人啊？”
“臣妾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罗开怀淡淡地说，“是人家自个找上门来的。”
“那就是老天爷赐给朕的了，”朱宣文笑意不减，“戴公公，传朕的旨意，收这位姑娘入宫，封为贤妃。”
Dave面无表情地应了，第一次表现得没那么狗腿。Linda喜气洋洋地谢恩，向罗开怀投来胜利的一瞥。罗开怀看着她，忽然从那双眼中看到一个荒唐的自己。
说到底，自己和Linda都只不过是他的心理医生，Linda的全力讨好是可笑，可自己的醋海翻腾，难道就比她好半分？不过是一起住久了，整天皇帝妃子地扮着，生出些错觉而已。他陷在错觉中是正常，可自己的工作就是把他唤醒，怎么竟拿着错觉当感情，吃起醋来了呢？
人总是对别人的错误明察秋毫，轮到自己，就选择性地视而不见，真若对比起来，才会发现一样都是灵长类哺乳动物，谁又能比谁好多少？
她从Linda那里收回目光，淡淡地说：“皇上，还有一位佳人待选，可要继续？”
朱宣文兴致盎然地点头，目光却在水亭中探来探去，明明几次扫过桃子，却像没看见一样，转而疑惑地问：“还有佳人？在哪里？”
罗开怀指一指桃子，朱宣文却更加疑惑：“她？”
Linda掩面笑出声来。罗开怀虽心有愤愤，不过也确实为桃子捏着把汗。今天下午，本来对罗开怀“留闺密小住几天”的请求Linda是坚决反对的，罗开怀软硬兼施都没办法，最后索性提出“选妃”时让朱宣文自己决定，本来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Linda一听，竟一口答应了。
当然，她也知道并不是Linda突然改了主意。桃子一头男人似的短发，身材健硕，皮肤又黑，虽然五官还过得去，可是和Linda这种妖精美女一比，任谁也知道没什么胜算，Linda答应让朱宣文来决定，不过是想找个机会羞辱桃子罢了。
而朱宣文也真是不负她所望。
罗开怀提着一颗心，给桃子一个“别怕，加油”的眼神。桃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扭扭捏捏地走过来。真是战场英雄舞场怯，徒手能对付持刀歹徒的女刑警，此刻上阵却怕得像个小姑娘。
“那个，皇上，我不会跳舞，就给您表演一套拳脚行吗？”
“……”
朱宣文半晌无语，罗开怀越发尴尬，Linda在一边掩嘴窃笑，只有Dave眼睛一亮。
桃子只当得到默许，当下开练。左勾拳，右踢腿，一套拳脚倒也练得十分飒爽，只是最后一组连翻，本想稳稳站在亭边栏杆上，谁知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入湖里，再出水时，一张花脸顶着几根水草，这下连罗开怀都忍不住笑起来。
桃子惨兮兮地爬上岸，一副“我把事情搞砸了”的可怜模样。罗开怀想着该帮她说几句话，只是尚未想好说辞，倒是朱宣文先开了口。
“爱妃，你与朕相处日久，当知朕并不贪恋美色，此次选妃一人足矣，要不这一位就算了吧？”
罗开怀略一思索，点头说：“皇上说得对，美色过度难免魅惑君心，那就只选一人吧。”
朱宣文微笑着点头。
“可是臣妾以为，贤妃娘娘貌美如花，正是极有魅惑君心的危险，如果只选一人，不如就选桃子姑娘？”
“……朕又一想，厚此薄彼，难免伤了人家姑娘的感情，还是两位都留下来吧。”
哼！
6
晚风吹进亭子里，空气中带着潮湿。
Dave目送罗开怀带Linda和桃子走远了，这才问：“少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明知她们两个都来者不善，还把她们都留下来，是嫌咱们现在的麻烦不够多吗？”
朱宣文也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三人消失在转角花丛边。
“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女警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不留她，她一样有别的办法监视我们。”
“有任务？”Dave挠了挠头，“什么任务？”
“一个刑警，长期不上班，住到我们这里，你用哪两个字解释这种行为？”
Dave思索一会儿，一拍脑袋：“卧底！是她的上级派她来的！哦，一定是上次的杀手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是回来查案的。”
“也许她已经查到了什么。”
Dave深以为然地点头：“留下她，可以震慑那个人，其实是于我们有利的呀……可是少爷，那为什么一开始您还要让她走呢？”
“你记着，当你越是想给别人一样东西，就越是要让他觉得好像得不到，这样他才会珍惜。”
Dave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似乎还是没太明白，又问：“那Linda呢？她可是诊所派来的，而且一看就知道没有罗医生那么笨。”
朱宣文严肃地斜睨他。
“呃……那么好对付。”
朱宣文这才收回目光，冷笑说：“药这么久没见效，那个人急了，留下她也好让他宽宽心。”
“可她一定是带着手段来的，少爷，您自信对付得了她吗？”
朱宣文再次斜睨他。
“能！”Dave马上改口，“一定能！我们少爷是谁？治得了我们少爷的人，在这个世上还没出生呢。”
朱宣文这才笑了，摇着折扇望向一池微波：“况且她人长得也不错，又会讨人喜欢，多个妃子多热闹，你不觉得之前我们这宅子太过冷清了吗？”
“那您不怕罗医生吃醋？”
朱宣文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可爱吗？”
“……”
“吃醋的时候。”
Dave苦思冥想一会儿，终于醍醐灌顶似的顿悟道：“哦！少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你明白什么了？”
“您刚刚说的话呀，当你越是想给别人一样东西，就越是要让他觉得好像得不到。”
一阵微风拂来，朱宣文忽而收了手里的折扇，定定看着他。
Dave被看得一阵忸怩，抬手摸摸右脸，又摸摸左脸：“那个，少爷，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愉悦，转身离开亭子扬长而去。“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Dave又困惑起来：“明明是你说的呀……我……我说什么了？”
7
人丁兴旺，罗开怀第一次明白，古人喜欢这四个字，真是有着实实在在的道理。
餐厅还是一样的餐厅，灯光也是一样的灯光，就连晚餐都是同一家私房菜馆送来的，就因为多了两个女人，整个晚餐的气氛就完全不同起来。
朱宣文端坐正中，左首坐着罗开怀，右首坐着Linda，桃子和Dave侍立两边。
关于桃子为什么会侍立呢，是因为原本在水亭里，朱宣文已经答应了封她为妃，倒是桃子自己不愿意，坚持说自己表演有失，不配受此重封，只要做个宫女侍奉皇上就好。罗开怀知道她任务在身，宫女的身份便于她假借打扫之名四处查探，便也未再替她说话。而Linda则一副获胜者模样，仿佛真的击败竞争者荣升了宠妃。
“皇上啊，这个高丽参汤是最补人的，不凉不燥，刚好温补，皇上尝尝？”Linda一边说，一边替朱宣文盛了一碗，玉白双手软糯糯地递过去，两瓣红唇在灯光下明媚丰盈。
罗开怀记得晚餐前她的口红是没这么精致的，显然是补过妆了。餐前补妆，也真是……不过立刻想起自己几小时前的醋海翻腾，马上提醒自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朱宣文正要接，Linda忽然双手一顿，又笑眯眯地拿了回去。
“臣妾喂给您喝。”说着盛了一汤匙，放在唇边吹呀吹，再送到朱宣文嘴边，“皇上，小心烫。”
桃子以手掩口，做了个想吐的姿势；Dave双手抱臂，冷得要打寒战；罗开怀提醒自己不要入戏，低下头去大口吃饭。
“爱妃，吃白灼鸡为何不蘸酱汁啊？”
罗开怀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正叼着一块没滋没味的水煮鸡肉，抬头，正撞上朱宣文那一脸气人的笑容。高丽参汤见效快，补得容光焕发了是吧？
他夹了一块鸡肉，蘸了酱汁递过去：“这样才好吃。”
“不必，”她一筷子挡回去，“我就是喜欢不蘸酱汁。”
他筷子悬在半空，一时无措。
倒是Linda笑眯眯地替他解围：“皇上，罗妃娘娘是想体味食材本身的味道呢，您就别拦着她了。”说着俯身过来，一股脑替她夹了一大堆水煮鸡肉，又把酱汁拿走。“罗妃娘娘，你爱吃就多吃一点，这个酱汁你不喜欢，就不放在你那里碍眼咯。”
如果眼神能吃人，桃子几乎要把Linda生吞了。罗开怀却是自己说出去的话，再气也只能自己吞，她夹起一块鸡肉，用力一口咬下去。
朱宣文终究收回了筷子，Linda又盛了一匙汤：“皇上，这汤不烫了，您再喝点。”
“哦，好……要不，罗妃也尝尝？”
“你们喝吧，我不爱喝。”
“罗妃娘娘，这就是你不对了。”Linda嗔怪地说，“皇上叫你喝的东西，你怎么能不喝呢？拒绝皇上的好意，就是对皇上不敬，第一次皇上不计较，你竟然又拒绝第二次？皇上，臣妾以为罗妃该罚。”
朱宣文看看罗开怀，又看看Linda，缓一会儿笑着说：“算了算了，用个晚膳而已，两位爱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朕不再干预了。来，吃吧，吃吧。”
罗开怀被气得没胃口，索性把筷子放下：“贤妃说得对，臣妾是该受罚，皇上尽管按律法处置，就算被逐出宫去，臣妾也绝无怨言。”
热闹的餐厅，突然就这样安静下来。这世上最难搞的关系，不是杀气腾腾的战场，也不是云谲波诡的商场，而是两种女人之间的关系：婆婆和媳妇、媳妇和媳妇。前一种偶尔还有解，后一种，上下几千年都无解。
朱宣文也没了主意，尴尬好久，最终是Dave出来打圆场。
“那个，奴才以为，既然罗妃自愿维护宫中律法，适当地罚一下也未尝不可。”
朱宣文斜睨他。
“不过，逐出宫去当然是不至于，不如就罚……给皇上揉肩怎么样？”
朱宣文眼睛一亮，微笑着投去“机智如你，不愧是我的好Dave”的眼神，又小心翼翼地转头问：“不知爱妃可愿意？”
罗开怀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说：“臣妾愿意。”
那笑容挺好看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朱宣文看着就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当然，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女子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上手，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捏断似的，疼得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皇上，疼吗？”罗开怀手上奇狠，声音倒是柔柔的。
“哦，不疼不疼，舒服得很，”他咬牙挺着，还笑了笑，“爱妃捏得好极了。”
“可是人家说，要疼一点才对身体有好处的，那臣妾再用点力气。”
“啊！”
“疼了？”
“……呃，是有一点，爱妃可否轻一些呢？”
“皇上，医家讲痛则不通，痛了就是有病，臣妾要再用些力气才行。”
“……啊！”
一通揉捏下来，待罗开怀收了手，朱宣文已瘫靠在椅背上，头上汗珠涔涔，Linda拿出一方真丝手帕，心疼地替他擦着。
“皇上，罗妃用力也太重了，虽说医家讲痛则不通，可儒家还说欲速则不达呢，她出手这么重，万一伤了龙体可怎么办？臣妾以为，还是要罚。”
“啊不不不！”朱宣文一听“罚”字，急忙摆手，“贤妃有所不知，罗妃方才的力度不轻不重，实则按得朕通体舒服，绝不该罚，若论起来，该赏才对。”说完想了想，吩咐Dave说：“戴公公，去取暹罗国进贡的翡翠镯子来，赏给罗妃娘娘。”
Dave略一思索，痛快地应了，一转身出了餐厅，不一会儿，竟真拿了一只翡翠镯子回来。
Linda发出轻轻的一声“啊”，罗开怀也着实惊讶了一下。明亮灯光下，那只手镯莹润似水，碧绿通透，镯身莹莹反射着灯光，恰似碧水微澜。罗开怀虽不懂得翡翠，可也知道商场里随便一只翡翠手镯也要上万元的，这一只这么完美，完全超出了她的估价能力。
Dave几步走到她面前，笑着把镯子递给她：“罗妃娘娘，这是皇上赏你的，快拿着吧。”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能收，只不过待要推辞，却又瞥见Linda那双几欲扑上来的眼睛，忽然就改了主意。“臣妾谢皇上。”她笑吟吟地施了一礼，接过镯子戴上，又伸出手腕晃了晃，“呀，真好看呢。”
Linda脸若冰霜，罗开怀就故意把手镯向她那边伸了伸：“贤妃，真没想到受罚还能罚出个赏赐来呢，你快帮我看看，好看吗？”
Linda冷冷地扭过脸去。
真爽！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该不该是一回事，想不想却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做心理医生的，常劝病人要遵从本心，如今自己遇到烦心事，当然要身体力行。
Linda脸色五彩变幻，几乎可以开染坊，最后终于咽了下口水，朝朱宣文笑着说：“皇上，其实说到按摩呢，臣妾入宫前也曾学过一些的，不知今日皇上能否也给臣妾一次机会，让臣妾试一试呢？”
桃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朱宣文迟疑了一下，似乎还对刚才的疼痛心有余悸，不过Linda那张笑脸又似乎实在魅力巨大，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说：“如此，那朕今日有福了。”
的确是有福，因为Linda是真卖力。揉推按捏，看着是一双手在动，其实全身都不曾松懈，朱宣文舒服得闭目养神，罗开怀看在眼里，又觉得嘴唇一阵疼。
“皇上觉得怎么样？”Linda按摩完笑盈盈地问，眼中光芒自不必说。
朱宣文转了转头，傻瓜也看得出是真舒服。“妙，实在是妙！”
“比罗妃娘娘如何呀？”
“自然是比罗妃好。”朱宣文闭目养神地说着。
“那……”
朱宣文睁了睁眼，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哦，对对对，赏，朕要重重地赏！”
Linda笑得合不拢嘴，罗开怀牙齿咬得生疼，直接将镯子摘下来：“皇上，既然贤妃做得比臣妾更好，这赏赐不如就给她吧，臣妾领受不起。”
朱宣文张了张嘴，Dave忙说：“罗妃娘娘糊涂了吗？皇上的赏赐岂可退回？”
“戴公公说得对，罗妃不必愧疚，”朱宣文把话接过来，“况且贤妃既然做得更好，赏赐也该更重才是，一只镯子只怕是太轻。”
这还太轻？Linda紧张而期待地抿着唇，什么都忘了说。
朱宣文认真思索一会儿，开口说：“这样，贤妃啊，朕就赐你世袭的爵位，可保贤妃一家代代荣华。”
“噗！”桃子直接笑喷。
Linda一张期待的脸直接冻住，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反应。
朱宣文疑惑地问：“怎么？贤妃是对这赏赐不满意吗？”
“啊，臣妾不是不满意，只是世袭的爵位太重了，臣妾只是给皇上揉个肩而已，哪里受得起这样的重赏？”
“嗯，也对，”朱宣文又想了想，说，“那朕给你换一样吧！”
Linda嘴上说着不必不必，眼中还是再次放出光芒。
“戴公公，去取免死金牌一枚，赐给贤妃。贤妃，这免死金牌可保你一家世代平安，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吧！”朱宣文笑呵呵地说着，把Linda满腹推辞都堵在了嘴边。
Linda都快气哭了。Dave会意地领命，高高兴兴地转身而去，不一会儿，竟真的拿着一枚金灿灿的圆牌进来。那圆牌的样子太有特点，以至所有人都远远地就看出了那是块巧克力。
“贤妃娘娘，您的免死金牌。”Dave笑眯眯地说。
桃子站在后面，也抿嘴笑说：“贤妃娘娘，你的赏赐可比罗妃的贵重多了呢，还不快谢恩？”
Linda冰着一张脸哼道：“谢皇上。”
桃子冲罗开怀眨眼睛：解气吧？
罗开怀则冲她摇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或许是觉得没什么气可解吧，虽然在常人眼中Linda是输了，可是在朱宣文心里，Linda才是他要重重赏赐的那个人啊。她摸了摸腕间冰凉的镯子，觉得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这只镯子换那块巧克力。
可是莫名其妙地，她也并不觉得太失落，只是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代表什么，以至自己也拿这种感觉没有什么办法。
Linda收了巧克力，随后便拿出一枚药片，微笑着说：“皇上，这是太医院为您准备的延年益寿丹，每餐一粒，效用无穷呢。”
餐厅里的空气就莫名其妙静了一瞬。
桃子向罗开怀投来疑惑的目光，罗开怀点点头，示意这的确是该给朱宣文吃的。本来她给朱宣文停药，也是出于对他保有前世记忆的猜测，并不十分确信该不该这么做，如今既然Linda主导治疗，她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朱宣文拿起药片在眼前端详一会儿，点点头：“这药朕吃了有一阵子了，效用的确不错。”说罢接过水杯，痛快地一服而下。
Linda愣怔了片刻，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罗开怀。
秦风说之前用的不是这种药，那朱宣文为什么说，这药他吃了有一阵子了呢？当然，一个病人未必分得清两种药片的区别，他的话也不太可信。正思索着，忽听Dave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
“起——驾——”
Linda猛然回过头来，见朱宣文已经起身。
“皇上，晚膳还没用完，这就要走吗？”
“皇上何时走，何时留，岂容你一个妃子过问？”Dave拿出几可乱真的大内总管架势，震得Linda一时竟未敢回嘴。
8
一主一仆前后离了餐厅，一时剩下三个女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桃子故意瞥一眼Linda，抓起罗开怀的胳膊，兴奋地说：“喂，快把你的镯子给我看看，刚才都没看够呢……哇，简直是极品，亲爱的，这个朱少爷对你可真是大方！”
罗开怀把手收回来：“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又不能真收人家的东西，不过是做做样子。”
桃子点头：“也对，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还得还给人家。”说着又笑嘻嘻地瞧向Linda：“不过贤妃娘娘就不一样啦，一块巧克力总不至于要还回去吧。哦，对了，那巧克力好像是个进口牌子呢，很好吃的，贤妃娘娘，你要不要现在就尝尝？”
Linda冷冷地睨她一眼，一甩手把巧克力扔过来，“当”地砸在餐桌上。“喜欢吃送你。”说罢径直离开了餐厅。
罗开怀目送Linda的背影消失，有几分无奈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气……”
“人”字还没出口，回头忽见桃子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桃子严肃得像换了个人，对她比个小点声的手势：“快跟我说说，那药是怎么回事？”
“药？”罗开怀一怔，“哦，你说Linda拿的药啊，那是抗幻觉药，美国进口的，怎么了？”
“你认识那种药？”
“是啊，Linda来之前我给朱宣文吃过好几天的……有什么问题吗？”
桃子微微蹙了蹙眉，犹豫着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说？”
“上次我们队破获一个投毒案，一个女白领毒杀了她的丈夫，我们一开始去她家调查的时候，那女白领给我的感觉，和刚才Linda给我的感觉特别像。”
“我还以为什么事，”罗开怀长吁口气，“陶警官，我真诚地拜托你不要再职业病泛滥了好吗？不管是投毒案还是你以前办过的别的什么案子，都和我们现在没关系。”
桃子挠了挠头：“我也知道没关系，不过刚才Linda一拿出那药，我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那女的。哎，那药真的不会有毒吗？”
“放心，那是我们所长为了他这个病特地从美国买的，再说我之前也给他吃了好几天，要中毒早中毒了，可你看，刚才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那倒也是。”桃子蹙眉说。毕竟只是感觉，不能太拿来说事，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不甘心地问：“那……你以前每次都是亲眼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的吗？”
“是啊。”罗开怀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想起他每次吃药时的情景。
第一次，他说要试毒，把她气得不行，最后虽把药吃了却随即出去了；第二次，是她递的药，Dave递的水，他转身接过水杯，面向Dave吃了药；还有那一次，他让她把药先放下，他喝完银耳汤再吃，她便把药放在他面前，再注意时，药已经不见了……
罗开怀嘴巴越张越开。
“怎么了？”桃子问。
“桃子，你说，要是这几天，我确实没有哪次是亲眼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的，这会不会是一种巧合？”
桃子用“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向她：“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就是说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
“当然不会有！”桃子立刻叫道，“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一次看着他把药吃下？”
罗开怀怯生生的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说：“除了第一次，后来每次我给他药，他都很痛快地吃了，我看他那样痛快，也就没多想……”
桃子思索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听着，我猜这药很可能有问题，而且我怀疑，朱宣文自己也知道药有问题，他之前每一次都是在和你演戏。”
“怎么可能？”罗开怀一下叫道，看到桃子的眼色，又压低声音，“之前最多算我疏于观察，你这个猜测太离谱了！而且刚才那一粒，他不是当着我们的面吃下去了吗？”
“可是他吃完药，Dave就立刻宣布起驾了，他饭还没吃完，那么急着走干什么？”
罗开怀迟疑了一瞬。这个她当时也觉得奇怪，只是没多想，现在想来，难道是为了去把药吐掉？
“可是，如果朱宣文吃药是假装的，难道病也是假装的？这太荒谬了！”她也不知是说给桃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好歹也是个心理医生，如果他一直是在我面前装病，我会看不出来？哦，对了，还有秦所长，那药是秦所长亲手交给我的，怎么会成了毒药呢？”
说暗中有人想害朱宣文她信，可若说那个人就是秦风，这也太扯了吧？
桃子沉默一会儿，突然问：“那个药，你还有吗？”
“有啊，怎么？”
“有个简单的办法，能清楚地判断它到底是不是毒药。”
9
罗开怀第一次对人民警察的办事效率有了深刻的认识。
她原本以为桃子检验科的同事会第二天才来，没想到半小时之内，人就已经到了墙外。桃子更是为了不引人注意，直接从二楼翻窗而出，沿墙攀爬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地，又借着树丛掩护，身影迅速消失于夜色中。
罗开怀临窗俯视，不禁感叹若是在古代，桃子也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捕快。
今夜是一轮圆月，月光洒在园中，花树水亭敛去了白日的华美，仿佛一个卸下浓妆的伶人，叫人惊讶于那厚重脂粉后竟别有一番恬静温柔。罗开怀抬手把窗扇开大些，翡翠手镯碰在窗框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当”。
忽然，仿佛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被悄然唤醒。这感觉她半个多小时前也曾有过，那时朱宣文赐给Linda世袭的爵位，又赐免死金牌，她在旁边又好笑又吃醋，同时心里升起的，就是这种感觉。
Linda是见她得了手镯，也想占便宜，结果他既“重赏”了Linda，又羞辱Linda于无形，整套行为行云流水，简直堪称完美。可问题就是太完美了，像是故意的一样，而她又觉得他是病人，绝不可能是故意的，两种想法在脑中拧来拧去，便是这种怪怪的感觉。
一阵凉风吹进，她整个人忽地战栗了一下，脑中便有些东西清晰起来。
她想起他从Linda手中接过药，那眼神很像是知道什么的；还有他当时瞥向自己的目光，虽然只有短短那么一瞬，可她还是感觉到了；再有，他吃药之前说“这药朕吃了有一阵子了”，他为什么那么说？是在向Linda暗示之前也在正常吃药吗？为什么要暗示这个呢？
她不自觉地离开窗边，在卧室里走起圈圈来。
如果他真的是在向Linda暗示，就说明Linda已经在怀疑他之前没有吃药了，而自己明明给他吃了呀……除非他真的没吃，而Linda又是怎样知道的呢……药有毒，而他没有中毒反应！
明明没有站在窗边，却分明感到一股凉风从脊背吹过。
药是秦风给她的，Linda也是秦风派来的，若说怀疑，也是秦风在怀疑，而朱宣文那句话，也是通过Linda说给秦风听。这么说，秦风就是一直暗害朱宣文的幕后凶手？天哪，这实在太扯了。她晃了晃脑袋，想清除这荒谬的念头。
可这念头偏偏像一缕烟，你一晃它就散了，你一静它又回来，袅袅飘升，不绝不休。
一切都基于药有毒的猜测。罗开怀快步跑到窗边，抻长了脖子张望，园子里静悄悄的，桃子还没回来。她感到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一个人。
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一惊，尖叫着转过身来。
“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鬼。”桃子笑嘻嘻地说。
罗开怀抚着胸口，嗔怪也顾不上：“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我才刚把药送走，哪儿有这么快？”桃子瞧着她的神色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了吗？”
“哦，也没有。”罗开怀摸着脸颊，“那要多久才能出结果？”
“快则一两天，最多三天。”
“那么久？”
“很快了，这是检验成分，你以为是打印文件，这边按个键，那边就打出来了？”
罗开怀自知心急了，不再说什么。桃子眯起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毛毛的。“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桃子盯了她许久，却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是真的心急呢，检验结果现在虽然没有，不过这个，我相信你也会感兴趣。”
“这是什么？”
桃子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举到她面前，是一段音频。
“你知不知道，人家今天在这边受了多少委屈？一进门就被那个小助理奚落……”
罗开怀面露惊讶：“是Linda？你怎么录到的？”
桃子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接着听。
“还算顺利吧，不过我觉得罗开怀有问题……我怀疑她借机跟朱宣文搞暧昧，然后从他身上捞好处。亲爱的你知道吗？他今天一出手就送她一个翡翠镯子，起码值好几万呢……别的倒还没发现，可你真的不打算把她调回去吗？哦……朱宣文也没有哪里不对劲啊……他一个精神病，当然哪里都不正常，你到底想要问什么？药当然吃了呀，就是我看着吃的……之后他就回房间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喂！你这么问是不信任我吗？”音频到此为止。
“之后便是些打情骂俏，卿卿我我，”桃子笑嘻嘻地说，“听得我脸红心跳的，就没再录。”
“你什么时候录的？怎么录到的？”
“就刚刚，我送完药回来的时候，在假山后面，和她隔着一块石头。”
“你没被她发现？”
“我最好的纪录是跟踪一个毒贩三条街，追到他的窝点都没被发现。”桃子边说边收起手机，“不过比起这个，你难道不该更关心她为什么鬼鬼祟祟趁夜跑出去打电话？还有电话里的内容，以及，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罗开怀默然。如果是五分钟前听到这段音频，她一定惊得三观都要炸裂，可是现在，除了Linda和秦风有奸情这一点让她稍稍意外以外，别的还真没什么能让她感到惊讶。
她在桌边坐下来。原本还不明白秦风既然派了Linda来，为什么不把她调回去，诊所的医生又不是多得可以随便浪费。现在才发觉自己笨得可以。当然是秦风对她起了疑心，要Linda在这边监视她。如果秦风怀疑朱宣文没中毒，自然怀疑自己和朱宣文站在了一边，而若他证实了这个想法，那自己的处境岂不就和朱宣文一样危险？
一下又想起朱宣文那句话：“这药朕吃了有一阵子了。”他是在保护我？
罗开怀双肘撑桌，手指深埋进头发里。这个猜测太大胆了，也不是没有理由推翻它，比如秦风和朱宣文素无仇怨，没有害他的动机，可感觉和意识的不同就在于，意识可控，而感觉不可控，她无法用意识告诉自己，这猜测是荒谬的，然后就让这种感觉凭空消失。
桃子拍拍她的肩膀：“你先别想太多，毕竟还要等检验结果出来，也可能是我们猜错了。”
罗开怀却仍像座石雕一样不动弹。
其实她也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通常我们无法接受一件事，并不是接受不了事情本身，而是不知道一旦接受了，以后该怎样面对那些让我们措手不及的改变。
如果他的病是假的，那么这些天我和他的种种，也都是假的吗？还有什么前世记忆、前世今生，也都是假的吗？哦，对了，还有那枚玉簪，也多半是我记错了吧，人在现实中的记忆都可能会搞混，更何况是梦里的记忆？
仿佛内心精心构筑的城堡突然崩塌，罗开怀忽然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桃子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默然许久，终于说：“我只是在想，明天要怎样面对他，还有他们。”

第9章 底牌
“……朕，有些话要对你说。”
1
夜的浓黑缓缓退去，黎明的光亮还未照进，整座大宅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罩了一层薄纱。
一袭魅影悄悄摸至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皇上？”没人应。又敲了敲。“皇上？”还是没人应。
魅影轻轻推门，一闪身消失在门里。
卧室的光线更暗些，薄纱帐里的轮廓若隐若现，空气中散发着好闻的男人味道。魅影深深吸了口气，朝那张大床走去。
“皇上，皇……”
撩起帐幔的手蓦然一停，秀丽的脸上现出大写的惊讶。床上空无一人，只有锦被起伏，勾勒出暧昧的形状。
“贤妃此时来见朕，可是有要事？”
身后响起好听的男子声，Linda一滞，惊慌地转过身。朱宣文好看的脸庞近在咫尺，眸中神情与声音一样，不徐不疾，波澜不惊。
Linda快速收拾好情绪，对付别的她不敢保证，对付男人？这世上她对付不了的男人还没出生呢。她恢复镇定的眼中甚至跃入一丝笑意。
“皇上，臣妾初入宫，夜半醒来，忽然怕得厉害，便大着胆子来找皇上了，”说着向朱宣文胸膛靠了靠，“皇上可否陪陪臣妾？”
朱宣文的身体并没有动，但隔着几层衣料，她分明可以感受到那淡淡体温下的暗潮涌动。她扬了扬唇角，果然没有她对付不了的男人。
他温柔地扶她坐到床边。“爱妃别怕，有朕在，任谁也欺负不得你。”
她也顺势依进他怀里。“呀！皇上，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其实那手并不凉，还带着男人手掌诱人的温热，只是台词已经写好了，必须这么说。她甚至都备好了下一句：让臣妾给您暖暖。之后便是一些纯靠演技的肢体语言。
只是还未及说出下一句，他却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许是夜里着了凉，头也有些痛。”说着，还恰到好处地揉揉眉心。
“……那您快躺下，让臣妾给您揉揉。”
“那个先不急，贤妃啊，你昨天给朕吃的补药，可还有吗？”
“啊？”Linda整个人呆了一秒，接着目光狐疑地打量起他来，“有倒是有的，皇上还想吃？”
“昨晚一粒，朕一夜好眠，深感此药奇效，爱妃再给朕取一粒来，看能否止住头痛。”
药就在衣兜里，倒不必特意取，只是她盯着他接过药的手，目光更加狐疑。朱宣文一手拈药，一手端杯，闭着眼睛将药送至鼻尖嗅了又嗅，舍不得吃似的。
“妙，真是妙！”他忽然睁开眼睛，“爱妃这药果真非比寻常，只是闻一闻，头就不痛了。”
Linda的脸色开始飘忽不定。
“爱妃啊，既然朕头已不痛，这粒药，不如就赐给你吧。”他说着，将药推至她面前。
窗外晨辉渐明，一杯一药静置于两人中间的桌上，突兀而清晰，宛若电影中的特写镜头。空气都凝滞了，良久，响起一声女人的轻笑。
“很好，朱宣文，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不妨换一种更有效的谈判方式。”
朱宣文也笑了笑，扯开桌边一把椅子坐下，语声波澜不惊：“谈判即交易，所谓交易，便是有交有换，Linda小姐可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与我交换吗？”
Linda一愣，旋即拍了几下掌，笑声里几乎带了敬佩。“可以啊，朱董事长，果真是天生商人料，你一开口，我都忍不住叫你朱董事长了。”
“Linda小姐聪慧绝顶，也着实难得。”
“所以你看，我们是多么地般配。”
“所以，你今天的主题是……？”
Linda也拉一把椅子坐下，拈起那粒药，放在眼前瞧着。“我查过它的成分了，名为抗幻觉药，实则与毒药差不多，在美国严格限制使用，我们所长却让我一天三次地给你吃。”
朱宣文不动声色，像一个谈判场上的老到商人：“所以呢？”
“你放着好好的TR董事长不做，躲在这里装疯卖傻，也定是知道有人想谋害你，不得已而为之吧？可装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也一定不想一直这样装下去。”
“听起来，你有好办法帮我解开这个困局？”
“找出谁是幕后谋害你的人，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难，难的是怎样找出他害你的实证，将他绳之以法。这一点你暂时应该还做不到，否则现在也不会和我面对面坐在这里。”
朱宣文向椅背靠了靠，故意笑问：“你不会以为那个人就是你们所长吧？”
“秦风？”Linda嗤笑着说，“他何德何能成为你的敌人？他把我当成一杆枪，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的一杆枪，但只要我帮你，我们就可以通过他找出那个持枪的人。”
朱宣文垂眸片刻，又抬眸：“所以，看出我装疯的是你自己，而不是你们所长。”
“我是不是很聪明？”
“赐美人以智慧，上天真是偏爱你。”
“上天把我送到你的面前来，也是对你的偏爱呀。”Linda抿一抿唇，笑容诱人，“我们一起把幕后枪手绳之以法，这样你既不必躲在这里装疯卖傻，又可以回去做你的董事长，这岂不是很好？”
“简直是利大无穷，”朱宣文点头说，“但不知你开出的价码是……”
“什么价码不价码的，”Linda忽然矜持起来，笑着说，“好像我们真的在谈交易一样。”
朱宣文也笑：“不谈交易，难道谈感情？”
“没错啊，就是谈感情，”Linda朝他靠近一点，一手托起美丽的腮，“我爱你，想要嫁给你，如果一定说有价码，这就是我的价码。”
朱宣文怔了一怔，Linda现出意料之中的笑容，继续说：“知道这样说唐突了一点，可是听听我的分析，你便会知道娶我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见朱宣文没说什么，她便又接着说：“首先，我爱你，这是这个选择成立的前提；其次，我能帮你，不管是解决眼下困境，还是等你回到TR集团，我都能发挥所长，帮你在处理各种事务时洞明人心，所谓双剑合璧，珠联璧合，夫妻关系的极致不也就是这个样子？”
朱宣文连连点头：“听起来不错，还有别的益处吗？”
“还有自由。在我们的婚姻关系里，你将享有绝对的自由，无论你想做什么，或者爱上谁，我都绝不会干涉，闹离婚分家产这种事，在你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那你不是很亏？”
“你赚就行了。”
“听起来还像是交易。”
“那就姑且当它是交易好了，”Linda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怎么样？成交吗？”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屋子照得更通透，驱散了些半明半暗的暧昧。
朱宣文扯起一丝唇角，淡淡笑说：“Linda小姐，你也许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却不是个合格的商人。”
Linda的笑容一僵。
“商人谈判的时候，有两个大忌，第一是过早露出自己的底牌，那会使自己陷于被动；第二是认为自己聪明，因为只有蠢人在犯蠢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聪明。”
Linda僵住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回去。“你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首先，我装作患有妄想症的样子，并不是为谁所逼，而是纯粹出于兴趣；其次，虽然有人想害我，可我并不想把他抓出来，更不想重新回到TR集团。”他摊了摊手，唇角又上扬一些，“所以你看，你连客户的需求都没有弄清楚，又过早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如果这是真正的生意场，你已经输了。”
Linda把红唇咬得没了血色，良久，爆出一声冷笑。“你就算想搪塞我，也不用编这么烂的借口。朱宣文，你故意羞辱我对不对？你是为了罗开怀吗？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朱宣文摇了摇头。
Linda立即追问：“所以你并不喜欢罗开怀？”
“借口不是编的。”
Linda愣怔，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他：“朱宣文，你不要太过分！”
“对了，谈判第三大忌——发怒，那会影响你接下来的思路。”
Linda胸脯快速地起伏着，许久终于平复，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你不会真的看上罗开怀了吧？”
“这和你无关。”
“两次都没否定，就代表肯定，朱宣文，你的眼光这样差！”
“通过诋毁同伴获得自信，是无能且自卑的表现，我若看上了你，那才是眼光差。”
Linda快要气疯了，双拳“咚”地砸在桌上。“她和你朝夕相处那么多天，连你装病都没看出来，心理医生做到这个地步，简直叫人笑话！你就喜欢这样的罗开怀？”
“她和你不同，她有她看不出的理由。”
她当然看不出，若这谎言在世上只能骗过一个人，怕也只有她了。她是不同的，和你们都不同。
“没错，我和她是不同的，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今天这样对待我的后果。”Linda目露精光，“你猜我离开这里之后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禀你的老板，告诉他你的新发现，”朱宣文说着也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他背光站着，漆黑的瞳仁看不清神色，“所以你说，我怎么会放你离开这里？”
Linda惊呆了，大概没想到如此气度不凡的翩翩佳公子，竟会这样赤裸裸地威胁她。
“我不信，”她紧张地说，“我不信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确不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我这个人呢，做事喜欢干脆，哪里发生了问题，就让它在哪里结束，”他说着又靠近一步，吓得她下意识后退，“今天你在这个房间里挑起问题，我自然不会让你走出这个房间。”
话落，他一手虚掐在她的脖子上。Linda吓得说不出话来，刚刚的声势全化为惊恐。
“我们所长知道我在你这里，还有你的助理、罗开怀，他们全都知道，你杀了我，你藏不住的。”
“干吗要藏呢？你忘了吗？我有精神病，做什么都不用负法律责任。”
他的手紧了紧，Linda立即惊出一身冷汗，紧绷的神经颓然崩溃。
“我求求你，我什么都不会说，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好不好？”
他深深地盯着她，手劲丝毫未减。突然，他冷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手也松开了，像他的笑容一样突然。他转身几步走开，侧身沐浴在晨光里，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神色。
“你可以说，回去以后，你什么都可以说，正好还可以帮我传个话，告诉你们所长，他现在收手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再帮那个人，他不会有好结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Linda摸着脖子，惊魂未定地说，“什么叫‘那个人’？”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吃一堑长一智，刚刚的教训还不懂得吸取？”
晨光彻底大亮，走廊里传来Dave的传膳声。
朱宣文薄唇轻挑，笑容里带一丝戏谑：“你还有时间，不妨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早餐不错，正好边吃边想。”
2
今天的早餐气氛十分怪异。
桃子和Dave莫名其妙地眉来眼去，Linda完全没了昨晚那般的殷勤，整个人怯生生的，朱宣文倒是神色如常，不过想到他的病若是装的，那他神色如常才代表有大事。罗开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丝毫未注意到自己才是面色最怪异的那一个。
“粥都快凉了，两位爱妃不如及时享用。”朱宣文说着第一个拿起筷子。
“哎，等一等！”桃子突然嬉笑着叫道，“皇上，奴婢今晨在园中与戴公公切磋武艺，有幸学了几招逗人的小把戏，想表演给皇上瞧瞧，不知皇上可否给奴婢一个献丑的机会？”
朱宣文抬了抬眸，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哦？那朕倒是很想看看，不知是什么小把戏？”
“就是徒手捏硬物，给我一颗小石粒，我也能徒手把它给捏成粉末。”
“这么厉害？”朱宣文若不是演技超群，那就一定是真的很感兴趣，“那快表演给朕瞧瞧。两位爱妃是否也想看啊？”
你都答应了，我们还能说不吗？罗开怀一边腹诽着，一遍琢磨桃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Linda仍是怯生生的，一副点头都生怕点晚了的样子。
桃子放眼四顾，却为难起来。“可是，这里哪儿有硬物呢……哦，有了，贤妃娘娘，你昨晚给皇上吃的补药，可否借我一粒用用？”
只听“当啷”一声，Linda手里的筷子应声落地，她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要干什么？”
“表演啊，那个药粒也算是硬物了，我把它捏碎给你们看。”
“你要……你要捏那个？”
“不可以吗？”
Linda还是惊恐万分，倒是朱宣文从旁助言：“爱妃，就给她一粒。”
Linda一惊，连忙应是，颤颤抖抖地取出一粒递过去。桃子以指尖捏住药粒，悬于朱宣文的粥碗正上方，瞪着眼，扁着嘴，腮帮子鼓得像一只青蛙。餐厅骤然寂静，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纤纤指尖。
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桃子姑娘，可以开始了。”朱宣文提醒道。
“……皇上，其实已经结束了。”
“哦？那捏碎了吗？”
桃子尴尬地松一松指尖，露出扁圆饱满的药粒。罗开怀彻底被桃子搞晕了，你到底是要干吗？
朱宣文哈哈笑道：“桃子姑娘，你这小把戏，还真是够逗人。”
“都说了这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你偏急着现学现卖。”Dave嗔怪着绕过来，笑着说，“启禀皇上，是奴才教徒无方，这把戏，还是奴才亲自表演给您看吧。”说着伸指接过药粒，稳稳一捏，药粉簌簌飘落，宛如春雪，落入朱宣文面前的细瓷小碗中。
Linda惊得张大了嘴，猛地看一看Dave，又看看朱宣文。朱宣文露出赞赏神情，笑着说：“戴公公，你在朕身边这么久，朕还不知你有这个能耐。”
“雕虫小技，皇上喜欢就好。”
“朕很喜欢，正好省了朕餐后吃药的麻烦。”说着端起碗来就要喝粥。
Linda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眼看朱宣文把粥端到嘴边，就见桃子又叫起来：“哎，等一下，再等一下。”
“还有事吗？”
“启禀皇上，奴婢想再表演一个把戏，以弥补刚才的过失，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朱宣文端至嘴边的粥碗又慢慢放下：“哦？看来朕今日有眼福了。”
罗开怀已看出她有什么事要做，索性不费心思，等着看表演。
桃子便又盛了两碗粥，与朱宣文、罗开怀、Linda的三个碗放在一起，解释说：“为了增加表演的观赏性，奴婢新添的这两碗一个代表奴婢，一个代表戴公公，这个把戏的名字呢，叫作‘移空换物’，就是我把这些盛满粥的碗换来换去，换来换去……”边说边动手快速地挪动那些碗，“许多次交换之后呢，既保证碗里的粥滴水不洒，又保证每一个碗的位置原样不动……看，换好啦，就是这样。”
话落，五个粥碗果然摆得和初始状态差不多。
“果真是滴水未洒，”朱宣文笑说，“桃子姑娘，这回不错。”
Linda迟疑地看着面前的碗，问：“这些碗都一模一样，盛的粥也差不多，事先也没做任何标记，你如何确定它们的位置没变化？”
“就是确定啊。”
“你用什么保证？”
桃子一挺胸脯：“用我的信誉保证！”
……
罗开怀有种想抚额的冲动。倒是朱宣文万年不变地一脸泰然，端起面前的碗说：“桃子姑娘既然这样说，那定是如此了。”说罢大模大样地喝起来：“嗯，味道不错，两位爱妃快尝尝。”
更没人敢尝了。最怕的就是Linda，她瞧瞧自己的碗，又瞧瞧另外几只，目光最终定在了罗开怀面前。
“罗妃，我跟你换换如何？”
朱宣文喝粥的手顿了一顿，汤匙放在碗里慢慢搅着。罗开怀回头，以目光询问桃子，桃子微不可见地勾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罗开怀想一想，把碗递过去：“好啊。”
“等一等！”Linda凌厉的目光盯向桃子，“我不要罗妃的了，我要你那一碗。”
桃子一怔：“你确定？”
Linda见桃子如此反应，更加坚定：“确定，就要你那一碗。”
桃子迟疑片刻，劝说道：“贤妃娘娘，吃个早餐而已，何必换来换去的呢？”
“那你呢？换个粥而已，何必推三阻四的呢？”
“我不是不想换，只是怕你后悔。”
Linda冷笑：“我不后悔，现在就换。”说着绕到桃子面前，把自己的碗一放，抬手端起另一个。
桃子紧盯着她：“也许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不是聪明人，只用笨办法，我今天不换别人的，就和你换。”
Linda说完，也不走回座位，站在原地就一口气把粥喝完，还抹了抹嘴唇，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桃子姑娘，我喝完了，现在该你了。”
桃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动了好几下，终于问出声：“你……你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就想看着你把这碗粥喝完。”
“……我还是先扶你回房间吧。”
“别找借口离开，就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它喝了。”Linda端起碗送到桃子面前，一副不喝粥别想过关的样子。
桃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了笑，接过粥几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现在满意了吗？”
空气突然变得奇诡异常，不只Linda，每个人都神色复杂。Linda吓得脸都青了，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你，你……”话未说完，双眼一闭，竟软倒下去，亏得桃子眼明手快，总算在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由于事发实在是太突然，以至这边Linda都晕过去了，大家还在面面相觑，不确定她到底是吓的，还是被毒的。
“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开怀缓过神来问。
桃子却是真焦急：“我也没料到会这样啊，我原本就想吓她一下，谁想到她……她……她竟然……”
“她怕是得看大夫。”朱宣文说，神色还是有始有终地镇定，好像天塌下来他都扛得住似的，“戴公公，你和桃子姑娘送贤妃去看大夫，要快。”
Dave应声领命，罗开怀也要去，却听朱宣文在身后唤她：“你等一下。”
心莫名其妙一动，她迟疑着回身，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今日竟有些陌生。
“……朕，有些话要对你说。”
似乎意识到那定是一次不简单的对话，心理学上叫作潜意识影响行为，普通人叫作身体快过大脑，总之当罗开怀想起回答他的时候，人已经走出很远了。
“那个，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转身出了门口，未再听到他的声音，只记得转回身前映在眼中那对眸子，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同。
3
去医院的路上，罗开怀才得知事情的真相。原来桃子早晨确实和Dave学了那个“移空换物”的小招数，两人本想设计吓唬一下Linda，但Linda的反应让他们始料未及。
“我原本是想把有毒的留给自己，这样你们其实怎样都不会有人中毒，谁知道她自作聪明，非要来和我换。”桃子坐在副驾驶，懊恼地说，“也不知这药毒性到底有多强，你们说，她不会有事吧？”
Dave不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飞快，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后面。
罗开怀也心中没底，但是看Linda面色还好，料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劝桃子别自责。
“谁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并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桃子更自责了，“难道还是Linda的错？”
罗开怀叹了叹。当然也不是Linda的错，她们都是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行事而已。Linda以为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把有毒的留给自己；而桃子身为警察，不可能置任何人于危险中，所以一定会把有毒的留给自己。
其实想一想，谁又不是在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行事呢？只是每个人心中所坚持的对错不同，碰在一起，才会有这许多的是是非非吧。漫长人生，茫茫人海，一辈子虽然会遇到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可那个像另一个自己一样的人，却不是谁都有机会遇得上。有的人很早就遇上了，那是上天的恩赐；有的人很晚才遇上，那也很好；有的人遇上却错过了，那样其实也不错；不管怎样，都好过从来没有遇上过。
不知怎么忽然生出这么多感慨，罗开怀叹了叹，脑中又掠过出门前看见的那双眼睛，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又有点陌生。忽然很后悔当时没留下。他想对我说什么呢？
眼前的街景向后飞掠，医院的大楼已远远可见。那时的罗开怀心想，只要Linda的事一结束，她就立刻赶回去，赶到他面前，不管他想要对她说什么，她听总还是要听一下的。
4
Linda并无大碍，只是洗胃后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罗开怀一时无法决定是该通知秦风，还是该通知Linda的母亲。她想把事情的影响降至最低，但想来想去，好像不管通知谁，结果都是一样的。秦风很快就会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些想到的、想不到的事情，也许很快就要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手机拿在手上犹豫来、犹豫去，结果没想到命运他老人家那么幽默，直接给了她第三个选择——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罗大笑号啕大哭：“姐，你快来呀！咱爸要死了，我拦不住了啊！”
罗开怀一惊：“你好好说，什么拦不住？怎么回事？”
“咱爸要跳楼，现在在楼顶呢，谁劝也不行，眼看要跳了！”
“你说什么？”她腾地站起来，一旁的桃子和Dave也看过来，“爸要跳楼？为什么？哦，不，他人在哪里？”
“在楼顶啊！”
“我是说哪座楼的楼顶？！”
“TR大厦。”
“TR大厦？”
“你快来吧，晚了怕是就见不着了！”
听到TR两个字母，一种隐隐的直觉扑面而来，罗开怀来不及细想，狠狠叮嘱道：“罗大笑，你给我听好，不管怎么样都给我劝住爸，我马上就到！”
“……哎！爸您先别跳，我姐马上到了，您就是跳，也得等我姐来了，见着最后一面呀……”说着又呜呜咽咽起来。
罗开怀急得顾不上生气，挂了电话，回身便去叫桃子，桃子已经站起来了。“什么也别说，我陪你一起去。”罗开怀一顿，点了点头，又想嘱咐Dave点什么，Dave立即递上车钥匙。“放心，这儿有我呢。”
罗开怀也只能感激地点头。
5
路上，罗开怀与弟弟又通了电话，这才得知原来爸爸买的TR集团股票实在涨得太好，爸爸一贪心，就把房子也押上，从贷款公司借了更多的钱，又全买了TR集团的股票。谁知刚买，股价就断崖似的往下跌，现在不要说利润，就是借来的本金都所剩无几。贷款公司威胁说要收房子，爸爸一时承受不了，便跑到TR大厦去跳楼。
“你先别急，也许叔叔就是一时激动，那么多人都在劝呢，一定不会有事。”桃子一边开车一边安慰。
罗开怀木然地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炒股、欠债、赔钱、还钱，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些年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加一根稻草都会把自己压垮，谁知到了此刻，当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抛过来时，她才忽然明白，之前那些天塌下来似的问题，原来都是那么无足轻重。
房子被收走就不要了，钱没了也可以再赚，她只要爸爸没事就好。不可抑制地想起十几年前妈妈生病住院的时候，当时爸爸兑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裁缝铺，带着借来的、攒来的、所有能筹来的钱赶到医院，医生却告诉他，手术做不了了。那晚爸爸没有回家，只嘱咐她和弟弟早点睡觉，他要在医院陪妈妈。
记不清妈妈去世时，爸爸是怎样的状态了，那时她的关注点都放在自己身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天都塌下来了，自己这么小就没有了妈妈，自己好可怜……
之后便是这些年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生活，爸爸打工、摔断腿、炒股、赔钱、脾气越来越暴躁，她一路隐忍着都扛过来了，也不是没抱怨过，甚至有时候想过，如果没有爸爸这个包袱……
“开怀，你怎么了？你哭了？”桃子担心地问。
“没事，”她沾了沾眼角，“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这些年，自己是多么自私与冷漠，只想到自己拖着爸爸这个包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却从没有想过爸爸，他这样一个痛失爱人、拖着残躯，又带着拖累子女的愧疚感的老人，要怎样面对他一天天枯朽下去却再也无力改写的人生。
“你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到了。”
罗开怀点了点头。抬眼望去，TR大厦醒目的标志已清晰可见，傲人外形平时就是地标一样的存在，今日因为有了跳楼这样的大新闻，楼下早已密密实实围了好几层人。
人有时会有一种让人无话可说的群体性，就比如说跳楼，明明一群人什么都不能做，却还是要紧张兮兮地围在那里，好像围的人多了，就能让想跳楼的人改变主意似的，其实只能无形中制造紧张感，让原本不想跳的人脑子一乱也就跳下去了。
桃子把车开近，维持秩序的保安见是朱宣文的座驾，面露惊愕，当即放她们从地下停车场进去。她们坐电梯一路无阻到了顶层，罗开怀报上身份，一个员工似的小姑娘立即带她们去了楼顶。
“喏，就在那边。”
小姑娘手指的方向还是一群人。
罗开怀拉着桃子分开人群，赫然看见爸爸远远跨坐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一头灰发被吹得凌乱，干瘦的身躯远看愈显渺小，似乎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吹下去。她看得心惊，急忙跑过去，爸爸情绪近乎崩溃，对她的到来竟全未注意。
爸爸面前三四米处还有几个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弟弟，跑到他身边，弟弟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指指另一边——一个男人正在劝说，那个人她认得，是梅总。
“罗先生，你听我说，你我年龄差不多，在这世上都活了好几十年，若说有什么人生经验，最重要的就是不管遇上什么难事，遇上多大的坎，最终都会过去的，你说是不是？”
爸爸看上去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呆滞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混浊的目光里有惨然笑意。
“我和你不一样，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是西装革履，我是破衣烂衫，我和你哪里是一个世界的人？哪儿配和你有一样的人生经验？”爸爸神情凄惨，越发衬得一身高定西装的梅总气质不凡，罗开怀看得心中酸楚。
“你们这种人，是遇上一个坎，过一个坎，一辈子大风大浪也都能闯过去，你们是有大本事的。”爸爸摇着头，颓然说，“可我不一样，我这辈子啊，是遇上一个坎，过不去，遇上一个坎，过不去，一辈子走来走去，走的全是死胡同，走到现在，老天爷就给我留了这一条路，就是从这里跳下去啊！”说着又探头朝下，作势要跳的样子。
罗开怀急得尖叫出来：“爸，你别跳！”
爸爸猛然回头，这才看见她。弟弟也急忙说：“爸，姐来了，有什么事我姐都能解决，你就别跳了啊！”
爸爸目光亮了一瞬，旋即干枯的嘴唇一瘪，竟呜呜咽咽起来。
“开怀啊，爸爸对不起你，拖累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也该到头了。今天你来了，爸爸也算见到了你最后一面，死而无憾了呀！”
“爸你千万别这么想，”罗开怀也哭着说，“这些年我们家的确是经历了一些事，可我们一次次不是都挺过来了吗？这一次问题的确是更大一点，可也只不过是更大一点而已，爸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帮你渡过这次难关，你先下来好不好？”
爸爸却像是被刺中了某个痛点，没有下来，也没有跳下去，整个人瘫软在矮墙上，哭得更凶了。
“我的好女儿，我当然相信你，你什么都能做好，从小就凡事都比别人强，唯一差的一点，就是有我这么个爸呀！这些年要不是我拖累你，你的日子不知道会过得多好！”
“爸，你别这么说，你不是拖累。”
“我是什么我心里都知道，”爸爸抹了一把泪，继续说，“但是乖女儿，我也不想拖累你，你爸我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是爱你和你弟弟的这一颗心，是和别人家的爸爸一样的啊。”
“我知道，爸，我都知道。”
“我这么多年啊，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想给你和你弟弟好一点的生活，谁知道做什么什么不行，你妈在世的时候，跟我吃了一辈子苦，你妈去世了，我也没有给过你和你弟弟一天好生活。折腾到现在啊，我总算是明白了，我从这里跳下去，就是给你们姐弟帮了最大的忙了啊！”说着又作势往下看。
“爸，你不要！”罗开怀脑子骤然一阵空白，腿一软，整个人跪倒下去。
“等一下，罗先生！”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这时突然响起。
罗开怀一听到那声音，整个人莫名其妙地一颤，盛夏的烈日下竟陡然出了一身冷汗。她向那男人看去，见是之前一直站在梅总身边的那个人，虽和梅总一样是西装加身，气质却完全不同。他肩更阔，背更挺，长相与朱宣文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更黑，脸庞不瘦，却有种刀削斧砍似的坚毅。
那男人镇定得近乎是冷酷地盯着爸爸，仿佛虽在劝他不要跳楼，却根本并不关心他的死活。
罗开怀更大幅度地打了个寒战，躲藏似的收回目光。
“罗先生，我是TR集团的董事兼代总经理，我叫朱力。”男人顿了顿，似乎想给罗父一点时间消化他的身份。
“TR集团现在由我负责，你所遇到的问题，无非就是股价下跌，现在我以全权负责人的身份向你保证，未来不久一定会让股价回升，你所跌下去的股本全数都会涨回来，你并不会有真正的损失，这样可以吗？”
罗父闻言抬了抬胸，混浊的双眼对上那双精光骇人的眼睛。朱力扬了扬下巴，似乎认为自己说动了罗父。罗开怀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不安。
“你就是朱力啊？”
“是。”
“全权负责啊？”
“没错。”
“那我今天跳楼就是要跳给你看！就是要跳给你看的呀！”爸爸本已疲惫的身体突然又激动起来，瞪着猩红的眼睛说，“你以为我跳楼就是因为赔钱？没错！可是摩天大楼到处有，我为什么偏偏挑你这一座？我就是要从这里跳下去，让全市老百姓，不，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们TR集团是怎么操纵股价、坑害股民的！你们喝股民的血，恨不得把我们这些小股民敲骨吸髓呀！”
爸爸嗓子吼得嘶哑，哗地一下掀开衣服，露出里面写满了大字的纸。
“我把你们的罪行都写在了这上面！今天从这里跳下去，就是要让下面所有人都看到！我今天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们的黑幕曝光！”
爸爸的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面色陡寒。有股民从TR大楼上跳下去已经很严重，如果再加那么一封曝光信……
朱力下颌紧绷，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怒意。
“罗先生，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外面捕风捉影的谣言，你为这个自杀，会死得毫无意义。我现在向你保证，如果你现在下来，我会以个人名义承担你全部损失，你的房子也不会被收回；而如果你跳下去，你什么都不会有，你的子女还要承担你的巨额债务。到底要不要跳，你想清楚。”
这个条件很诱人，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虽然罗开怀不认为朱力会兑现承诺，但此刻还是很希望这套说辞能打动爸爸。
谁知爸爸想了一会儿，突然又大声叫道：“我不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人，头顶一个贪字，黑心黑肺的，你会好心替我还债？怕是我前脚下来，你立刻就叫保安把我带走，以后都不准我靠近这里的哦！”
“你放心，我做过的承诺，都会兑现。”
“兑现才怪！我老罗没钱没本事，脑子还是有一点的，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怕我跳楼，我这就跳给你看！”
爸爸情绪激动到极点，罗开怀和弟弟大叫着“不要”冲过去，却还是来不及抓到爸爸的手。她闭上眼睛，以为将再次听到世界坍塌的声音。
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男声：“你说得没错，罗先生，他的确不会兑现他的承诺。”
男子话落，所有人都向他看去，全世界都静止了似的。
罗开怀猛然睁眼，爸爸还好端端地坐在矮墙上，她又慢慢回头，虽已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只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他向前迈了几步，仿佛从阳光里走来。
“但是我能，”朱宣文说，“我能以个人的名义，承担您所有的损失。”
爸爸面露疑惑：“你？你不是那个……”
“我是TR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这里真正的全权负责人，刚刚您所说的黑幕交易、操纵股价，我都会查清楚，给您和所有股民一个交代。”
爸爸的目光越发疑惑：“可外面不是都说你得了精神病吗？”
“没错，我是病了一段时间，可现在完全好了。”
“好了？”
“罗先生您放心，我现在既有能力兑现承诺，也有能力查清真相，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等上一段时间，看着罪人落网、真相大白？”
一阵强劲的楼顶风吹过，朱力凌厉的目光射过来，梅总欣喜若狂：“宣文，我就知道你好了，你那天是有意瞒着我的对吗？”
朱宣文不回答，只是看着罗爸爸。
爸爸用力扶住矮墙，等风过了，想了想才说：“你说得好听，你这一会儿神经一会儿好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啊？”
朱宣文没回答，却走到罗开怀面前，向她伸出手。她震惊得只剩下本能反应，由他拉着站起来。
“您的女儿罗开怀，她既是我的心理医生，现在也是我的女朋友，是她多日来悉心的治疗和陪伴才治好了我的妄想症，所以就算凭私人感情，我也不会欺骗您。”
“心理医生？”爸爸稍事琢磨，紧接着一拍脑袋，“哦，开怀，你之前说给一个什么TR高层治病，那个人就是他吗？”
按规定不能泄露病人信息，可现在既然他自己说了，又是情况危急，她便微微点了点头。
“那……那段视频里的女孩子就是你了？”
“……嗯。”
“我说怎么看着像，我早就该想到的嘛！”爸爸一反刚才的消极，喜气洋洋起来，“那他刚才说你是他女朋友，也是真的？”
“呃，这个……”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她会意，“对，是啊。”
“哎呀，我的乖女儿，你得了这么个金龟婿，怎么不早告诉我啊？”爸爸高兴地拍着矮墙，“早知道我有这样一个金龟婿，我还跳什么楼呀！哦，不对，是还炒什么股，贷什么款呀！我就成天待在家里，等着享清福就好了嘛。”
“那……爸，您是不跳楼了？”
“不跳了，当然不跳了呀。”爸爸说着，喜滋滋地挪动那条瘸腿从矮墙上下来，不料突然一阵楼顶风吹过，爸爸没扶稳墙，身子一下向外倒去。
罗开怀一惊，大呼着“爸爸”扑上前去，却只拽住爸爸一只手。正暗自绝望，猛然发现旁边另一人的身影，他几乎与她同时冲到，稳稳地拽住了爸爸另一只手。
难以言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绝望的心突然有了支撑，世界崩塌也不再害怕。
桃子和弟弟也急忙上前，大家合力把爸爸拽了回来。爸爸吓得浑身瘫软，只能坐在地上。
“哎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爸爸抚着胸，声都虚了，“以后就算自杀，宁可吃药、上吊、卧轨也不选跳楼了，哎呀，这个实在是太吓人了，还好刚才没跳下去啊！”
“爸，你说什么呢。”罗开怀嗔道。
“啊，对对对，你看我这一吓连话都不会讲了，有这么好的金龟婿，谁还要自杀？你爸我下半辈子就是享女儿福的命啦。”
罗大笑也喜笑颜开，对朱宣文说：“刚才真是谢谢你啊，姐夫。”
朱宣文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罗开怀狠狠掐了罗大笑一下：“乱叫什么？谁是你姐夫？”
“哎，我又没有叫错嘛！”
“对啊，你干吗掐你弟弟？”爸爸说，“哎呀，朱董啊，你千万别误会，我这个女儿平常脾气都蛮好的，就只对她弟弟凶而已。也是没办法，谁让我这个儿子不争气，他姐姐要是不骂他，他不知道闯祸要闯到哪里去啦。”
“爸，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怎么？我哪句话冤枉你啦？”
朱宣文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罗开怀尴尬得恨不得自己翻墙跳下去，“罗大笑，你赶紧扶爸离开这儿，爸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
“哦，对对对，我不耽误你们谈恋爱，我这就走，这就走哈。”爸爸扶着罗大笑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喜滋滋地瞧着朱宣文，路过朱力身边时停了停，底气十足地昂起头，“看到了没有？害怕了没有？你顶头上司是我女婿，你做的那些亏心事哦，我女婿都会给你查出来，你抖不了几天啦！”
朱力与他对视一眼，厌恶地挪开视线，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感到恶心。
6
爸爸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楼梯的小门里，楼顶的气氛一松，可是紧接着，另一种紧张却悄悄充满了空气。
刚才的跳楼事件惊动了公司许多人，现在跳楼的人走了，看热闹的却还在，此刻许许多多道目光投在朱宣文身上，各含意味，伴着诡异的沉默。
梅长亭第一个站出来，泪眼含光：“宣文，你的病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呀！公司里多少人都盼着你回来呢！”
“是啊，宣文，”朱力也笑着踱过来，“我们日盼夜盼，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梅总也终于能放松一下神经了。”
梅长亭立即说：“只要居心叵测的人在一天，我这根神经就一天不会放松。宣文你放心，你回到公司，我和许多老臣都会倾力帮你，绝不会再让某些人有可乘之机。”
朱宣文看看梅长亭，又看看朱力，眼中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两位在说什么呢？朕怎么完全听不懂？”
不要说朱力和梅长亭，就连罗开怀也是一怔。
朱力眯起眼睛：“宣文，你这是干什么？”
“你叫朕什么？”
“经过刚刚那一幕，你觉得再装下去还有意义吗？”
“是啊，宣文，”梅总紧张地抓起他的手，“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刚刚？”朱宣文蹙了蹙眉，恍然道，“哦，你们说刚刚那些话吗？那是戴公公教朕说的，他说只要朕说了那些话，便可救那老人家一命，朕爱惜子民，就照着说了。”
梅总仍不甘心：“宣文，你别这样。”
朱宣文却不再理他，转而问罗开怀：“爱妃，戴公公到哪里去了？”
罗开怀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装，但知道自己应该配合他。她躬身施了一礼：“回皇上，戴公公想必是替皇上备车去了，臣妾陪皇上去车马场看看可好？”
“就依爱妃。”
他携着她，迈着悠然的步子，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坦然朝小门走去。
梅总仍不甘心地声声唤着“宣文”，朱力没再说什么，只是罗开怀分明感到两道森然的目光从身后射来。陡地想起那张刀削斧刻似的脸，不由得在烈日下又打了个寒战。
如果有上辈子，她忽然想，自己与那个人一定是有仇的吧。

第10章 告白
“我知道你就在这个世界上，在上天安排好的某个角落，等着我来找到你。”
1
罗开怀与朱宣文赶到停车场时，Dave也刚到，桃子被同事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叫走，车里只剩Dave、朱宣文和罗开怀。
“呃，我让大夫通知了贤妃的家人，”Dave斟酌着说，“然后看她没什么大碍，就过来伺候您和皇上了。”说完紧张兮兮地瞥了眼朱宣文。
罗开怀淡笑了笑：“你做事还真周到。”
“呵呵，奴才应该的。”
“你们家少爷这么及时赶到，也是你通知的吧？我得谢谢你。”
“呵呵，不谢不谢……少爷？啊？少爷！”Dave一下捂住嘴，朱宣文给他一个“是的，我们败露了”的眼神，Dave一瞬露出惊恐的神情，旋即又放松下来，眼中是终于不用再装的轻松，“罗医生，你都知道啦？”
“你们两个也真是厉害，我一个心理医生，一进朱家就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真不知该夸你们演技好呢，还是该检讨我自己医术不精。”
“哪里，哪里，”Dave不好意思地摇着兰花指，“您医术没问题的，是我们演技好，演技太好了。”说完忽然发现朱宣文在瞪他，急忙又闭了嘴。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车里更暗，一时没人说话，沉默笼着昏暗，像在孕育什么东西。Dave透过后视镜，一会儿看看朱宣文，一会儿看看罗开怀，手扶在方向盘上聚精会神，只是忘了开车。
“对不起，”终于是他先开口，“这些天，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熟悉的声音里有陌生的语调，与之前装病时不同，与刚刚在楼顶不同，与以往任何一次的语气都不同。罗开怀交握起双手，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有些不适应。
“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她低声说，“再说，你为了救我爸爸，不惜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装病的真相，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谢谢太轻，不说谢谢，又说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这个，你完全不必有压力，”他轻松地说，“总归不能一直装下去，我原本也打算要告诉你真相的。”
她一下想起早晨的情形：“早晨送Linda时，你说有话要对我说，就是要告诉我你其实是装病？”
“不只是这个，”他顿了顿，“还有为什么装病，以及，关于我的很多故事，只是不知道，你愿意听吗？”
彻底的坦白，意味着一段关系的开始，或结束。罗开怀更紧地握了握手，微微点头：“嗯。”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同样，也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
又一阵短暂却像是很漫长的沉默。她想起桃子说有人在暗害他，以为会听到一个豪门阔少身处险境、为躲避杀机不得不装病偷生的故事，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与这些都毫无关系。
2
“我父亲是爷爷的长子，也是我爷爷心目中事业的接班人，从我小时候起，他就总是和爷爷一起忙工作，他身体不大好，药也总是不断。”他语调淡淡，波澜不惊中却有种奇妙的感染力，仿佛话音落处便是一幅画卷。
“我母亲担心他的身体，常要他多休息，可那时恰逢TR从普通品牌向奢侈品转型，他忙得根本停不下来。我十五岁那年，他因为一项工作连续加班，一天晚上，突然一个人猝死在办公室里。我母亲因为伤心过度，不久之后也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他顿了顿，呼吸像语调一样平静，罗开怀却不由得手指又紧了紧。资料里说过他父母早逝，可并没有说得这样详细，听他亲口讲出来，感觉更加不一样。
“后来我便跟在爷爷身边生活。我二叔作为爷爷唯一在世的儿子，自然成了最合适的接班人。他并不是我奶奶亲生的，之前一直生活在我父亲的光环下，我父亲去世后，他仿佛突然明白了自己在朱家的意义，开始很努力地工作，比我父亲在世时更努力。坦白地说，我二叔这些年的确为公司立下许多功劳，今天的TR，有一半荣光是属于他的。”
罗开怀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坚毅的脸，那张脸让她想起开疆拓土、戎马征战，如果TR是一个国，他的确比较像是战功赫赫的那种人。
“可我爷爷却始终没有让他接掌TR的意思，反倒比较着意培养我。我以为爷爷是出于对父亲的思念才对我比较偏爱，谁知我出国留学前，他竟立下遗嘱，除了分给我姑父一小部分外，将名下所有股份都留给了我，我二叔什么都没有得到。”
“怎么会呢？”罗开怀脱口而出，“他不是为公司立下很多功劳吗，就算你爷爷再偏爱你，也不该这么做吧？”
“是啊，所以那时我想，大概二叔做了什么事惹爷爷生气，等过段时间爷爷气消了，自然就会取消这份遗嘱，可直到我在国外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匆匆赶回来，那份遗嘱都没有改动过。”他停了停，终于微不可闻地叹息。
罗开怀没有插言，只是暗暗想，老董事长只手创办TR，一生经历何其多，不大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就立份荒唐的遗嘱。
“后来我才得知，爷爷临终前曾见过几位董事，希望他们在他过世后，能支持我做总经理。”
“看来，你爷爷的确是想把公司交给你。”
他点头：“也许他是太过思念我父亲，所以，就把这份爱转移到我身上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罗开怀斟酌着说，“TR是你爷爷一生的心血，他为TR选接班人必然是慎之又慎的，绝不可能因为疼爱谁就把公司交给谁，他选你，定是有觉得你最合适的理由。”
朱宣文怔了怔，似乎这一点是他未想过的，不过稍后还是苦笑：“也许吧，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比如说你二叔？”
“对。”
罗开怀恍然，之前笼罩的迷雾似乎一下子全都散开了，所有想得通、想不通的问题，仿佛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回国继任董事长不久，就遭遇了那次车祸？你早就知道那是你二叔干的？”
“如果我说我不恨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她思索一会儿，摇头说：“不会，我信你。”
他微微扬眉，接着是一声叹息：“其实想一想，我做这个董事长，就好像凭空得到一件不该属于我的东西。不知爷爷为什么一定要选我，但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二叔，也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虚空，侧脸笼在暗光里，鼻梁与下颌连成柔和的轮廓。她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佛说相由心生，的确是智慧的。
“你不会。”她说。
他怔了怔，淡笑着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我想二叔那么做，毕竟不是那么难以被原谅。”
“所以你就原谅了他，甚至假装得了妄想症，想把公司拱手相让？”
“不是拱手相让，是把本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嗯，”她点头说，“以他的心思，你若明里相赠，反倒更引他怀疑，所以你就干脆假装得了妄想症。你本以为过段时间，等他顺理成章取代了你，你再假装康复，一切就圆满了，却没想到他又勾结一家心理诊所，给你派了个心理医生过来？”
她想起自己刚进朱家时遇到的种种遭遇，原本以为是Dave在搞鬼，却没想到幕后真正的“鬼”竟然是他。
“对不起，”他抱歉地说，“那时我不确定你到底是普通的心理医生，还是他们派来害我的，保险起见，只能先想办法把你赶走。”
她自嘲地笑：“可是我怎么都赶不走，这也让你很头疼吧？”
脸上虽笑着，心里却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本以为自己和Linda是不同的，却没想到最大的不同只是Linda到来当晚就有所察觉，而自己则是任人家招数用尽都浑然无觉，简直是笨出了心理学界新高度。
“还好你没走，”他却没配合她的笑话，低声说，“否则赶走你，就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
低的声交织暗的光，还有那暗光下幽潭一样的眼睛。她的心忽地就颤了一下，只是此刻，她对自己判断力的自信已降至谷底，再怎么颤悠也实在不敢存非分之想。
“怎么会？”她笑嘻嘻地说，“我确实是他们派来害你的呀。”
“可你自己并不知情。”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情？”
他面露无奈地看着她，像在面对一个顽童。
好吧，她也觉得这个玩笑很无趣，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怎么在我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出那药有毒的呢？”
他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说：“送去化验。”
“……”
她忽然很想捂脸。自己上一次智商在线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后来那些天，你就没有再赶我走了，是为什么呢？”话落她忽又心念电闪，忙又问，“还是说，其实你一直在努力赶我走，只是我没看出来？”
他的唇边抿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以为，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她挠了挠头，有点心疼自己急速降落的智商。“啊！难道是因为你演皇帝上了瘾？”
他抚额，笑意更浓了：“其实这些天，我并不是刻意在演皇帝，而是一见到你，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皇帝。”这话说得好像有点欠揍，他忙又改措辞，“呃，我是说，你总是让我有种自己是皇帝的感觉。”好像更欠揍了，他罕见地抓耳挠腮，她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能明白他的意思，隐隐有种感动，她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把感动压下。
“是吗？”她仍笑嘻嘻的，“那你果然是演皇帝上了瘾，可惜以后我不能再陪你演了，既然你没病，我这个心理医生也就没理由再留下来。”她越说声越小，到最后都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
“开怀……”他忽然说。
“嗯？”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听惯了他叫她“爱妃”，突然听到这个，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他低声问：“我以后，可以这样叫你吗？”
“……你可以和Dave一样叫我罗医生。”
他沉默片刻，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开怀，你还不能离开我。”
“为什么？”
“你的所长秦风，他是朱力的人，从今天起，你怕是不能再回诊所了。”
……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Linda中毒，到爸爸跳楼，再到知晓他的故事，以至于和他说了这么多，竟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如此明显的问题：她失业了。
看，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叔侄大战，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受伤的却是她。
“对不起，”他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负责任。”
“乱讲，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扯起一个笑，“再说不过就是另找份工作，也没什么难的。”
“不如，你来做我的生活助理如何？”
“咳，咳咳！”驾驶位传来一阵咳嗽。
他笑了笑，补道：“和Dave一起，做我的生活助理。”
“谢谢你的好心，”她也笑着说，“不过我有我的人生，你总不能因为我这一次失业，就承担起我接下来的人生吧。”
“为什么不能？如果我愿意呢？”
“嗯？”她抬眸，看见他灼灼的目光。
“刚才在楼顶对你父亲说过的话，我是认真的。”他与她近在咫尺，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吹得她嗡地一下整个人都酥了。
在楼顶，他说什么来着？说承担爸爸的损失？说我是他女朋友？
她平静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地说：“我父亲的损失不必你来承担，大不了，房子就让贷款公司收走好了，我们租房子一样可以过日子。”
“你们不必租房子，我说过承担，就会承担。”
“真的不必，其实今天这件事对我爸爸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买股票的瘾太大，如果不经历这一次，只怕很难改。至于自杀，经过这场虚惊，他应该也不会再尝试了。”
这些并不是她欲迎还拒的说辞。她坚信完整的尊严来自独立的人格，而一个人格独立的人，是不会依赖别人来解决自己的人生问题的。她没有很好的家世，也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如今连工作也没有了，但所幸，还有一个独立的人格。
她说完看向他，撞上他复杂的眼神。
“还有呢？”他问。
“……”
“我还说，你是我的女朋友，那并不是为了哄你父亲的一时权宜之计，你愿意和我一起，把这句话变成事实吗？”
3
车内空间太小，空气太少，她突然感到有些窒息，好一阵子没出声。他便默默看着她，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出声。
“朱宣文，你若是一定要把我失业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也可以，但你也救了我爸爸，咱们就算扯平了，好吗？”
话落有一瞬的安静。她的心跳提到喉咙口，想象着他说“哦，那好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却是无关的话题：“我决定把公司让给二叔，不是因为我怕他，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她一怔，听他接着说。
“假装得妄想症，和你扮皇帝妃子，也不是因为迫不得已，而是我想这么做。同样，要你做我的女朋友，也不是因为要承担什么责任，而是因为……你真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吗？”
他目光灼灼，视线如同两束光柱，穿透她的身体，照进她的心里，快要让她燃烧起来。那些梦境，那些现实，那些真真假假搅合在一起，她看着他，双手紧紧交握，迫使自己冷静。
“不是责任，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他的声音低沉沉的，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那些博物馆、那些展览、那些拍卖行，过去的那些年，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寻找你的痕迹，生怕错过一场展览，错过一场拍卖会，生怕那样就会错过了你。Dave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我没有，我知道你就在这个世界上，在上天安排好的某个角落，等着我来找到你。”
他的眼睛在暗光下越发明亮，他抬手握住她双肩，掌心传来暖暖的温度。
“害你丢了一份工作，再帮你找一份就行了，那是多么简单的事，我怎么会把那点责任和对你的感觉搞混？过去的那些天，你我之间到底是假戏还是真情，罗开怀，你真的分不清吗？”
“……”
“罗开怀，你听好了，”他越发握紧她的双肩，“请你做我女朋友，和其他任何事情都无关，只是因为我爱你，我认定了，你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紧紧地望住她，虽然离得那么近，却仿佛还是怕一眨眼她就跑掉了，让他再翻一遍全世界才能找到似的，“现在，你听明白了吗？请你再认真地回答我一次，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的目光不再灼灼，而是变得和车里的暗光一样柔和，和着肩头他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织成一张温柔大网，将她网在里面，生生融化掉。
她咬住嘴唇，克制住就此沦陷下去的欲望，眼里有泪流出，她忍了忍，又忍了忍。
“认识你之前，我只是心理诊所里一名微不足道的实习医生，爸爸刚欠下一大笔债，家里被砸了个稀巴烂，老板又给了我一份很头疼的工作。”她淡淡地说着，唇角的笑容也淡了淡，却变得更自然。他扬了扬眉心，听她继续说。
“可那却是我当时人生中最顺遂的时光了，在那之前，我的生活更糟糕，有一个随时要操心的弟弟，和一个更加要操心的爸爸，我一直很努力，可生活一直都不容易。”她苦笑，“老天对我好像格外苛刻，可我还是感谢他，因为他给了我足够独立的人格，不管遇到任何问题，我都相信自己能扛过去。”
“有时我也抱怨过运气，觉得为什么别人的生活都是有苦有乐，而我却是一直苦？直到我遇见了你，”她笑着说，“我才明白，原来老天其实对我很好，他把我所有的好运气都攒起来，留到现在，用来遇见你。”
他胸腔微微起伏，眸中有微光闪动。
她摇摇头，接着说：“可只是遇见你，就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好运气，接下来的准备我还没有做好。你看，我爸爸炒股赔了钱，对我们家而言是一件要闹到跳楼的事情，而对你却是那么微不足道；我丢了工作，再找一份也不是那么容易，可在你看来一样是小事情。我们之间的差距这么大，你和我，又怎么能平等地谈恋爱呢？”
他有些急，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些看低你？”
“你当然不会，可是真正的爱情只能发生在两个独立而平等的灵魂之间，我现在的状况这么糟，是最不适合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特别是交给你。”
他凝眉望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叹了叹说：“好，那我就等着你，等到你确认自己变得足够好，等你觉得做好了准备为止。不过在那之前，可不可以让我为你做些事？起码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苦，那样我会心疼。”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挑起一丝调皮的微笑：“好啊，你想帮忙的话，现在就有一件。”
“哦？什么？”
“一会儿车开出去，帮我在最近的路口停一下，我得下车。”
“……”
“我要去看一下我爸爸，他就要失去房子了，需要安抚。”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索性直接去叫Dave开车，Dave询问地看向朱宣文，朱宣文默然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4
车子慢慢驶上出口，阳光照进来，车内渐渐明亮。罗开怀头倚在车窗玻璃上，觉得自己刚刚大概错过了一个世界。人说有时当幸福来临，抓住比放弃需要更大的勇气。她想，她刚刚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是多么正确。如果自己可以再放任一点，大可以由着他承担爸爸的损失，也可以窝在他怀里，从此不问风雨，只看风月。可她终究是不敢，那么长的人生啊，怎么可以像托付阿猫阿狗一样，把自己就那样托付给别人？
不能自己掌控的人生，纵使诱惑再美好，她终究不敢去尝试。
5
跳楼的人没跳，看热闹的都已散去，有几个散得慢的还在徘徊，脸上挂着悻悻然的表情，似乎说好了要跳，却言而无信，这让他们很不爽。罗开怀把脸摆正，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人。
只是这一转脸，前方另一些人又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眼睛，不由得把眼睛又睁大些。那些人她认得，有几张面孔刚刚在楼顶见过，最前面的那一个，她更是认得清清楚楚。
Dave显然也吃了一惊，车子还没加速就停了下来。
梅长亭顾不得风度，几步跑到车旁来敲窗。罗开怀有些担忧地看向朱宣文，见他倒是泰然自若，和刚刚在楼顶装疯时一模一样。
车窗悠然降下，放进梅总冒烟的声音：“宣文，不，董事长，我的祖宗！你可千万不能再走了！大家都知道你已经康复，求求你就和我们回公司吧。”
朱宣文侧过头，好看的面容带上笑意，沐浴在阳光里，叫人见了为之一振。
“老人家，朕乃当朝天子，微服私访到此而已，并不是你要找的‘宣文’，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梅长亭满腔期待一滞，紧接着是真急了，气道：“朱宣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疯，也不关心为什么！但现在情况危急，朱力很快就要召开临时董事会，以你有病为借口取代你，你若是再装下去，只怕今后想后悔也晚了！”
“老人家，看你神色焦急，朕也十分替你担忧，但朕真的不是你要找之人哪。”
梅长亭气得手指发抖，一转脸，侧身指向身后的几人。
“可以，你不回公司可以，但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他们都是当年跟随你爷爷创办TR的老人！谭总，华南区总经理，你爷爷当年的左膀右臂；柳总监，设计部元老，没有他就没有TR的今天；曲董事，当初你爷爷去世，力挺你做总经理的人之一；哦，对了，还有一个珠宝分公司经理，但他今天不在这里，因为他已经被赶出TR了！”梅长亭说着，将身子站得更侧些，让朱宣文直接面对那些殷殷的目光。
“这些人都曾经为了TR的今天努力过，他们和你爷爷一样，把一生的时光和梦想都放在了TR这个品牌上，但是如今，他们的梦想，连同他们自己在公司的位置，都即将终结在朱力的手里！”梅长亭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宣文，如果朱力有意延续你爷爷的梦想，我绝不执意要你回来，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都老了，抗不过朱力，也带不动公司，你是你爷爷钦定的接班人，这种时候我们只能指望你了呀！”
梅长亭一席话情真意切，身后几人也面露唏嘘，纷纷上前劝朱宣文留下来。
罗开怀一时心中动容，不由得看向朱宣文，见他虽面色平和，眼中却依稀亦有波澜。
“老人家，朕虽不是你要找的人，但听你的语气，好似家中遇上了困境，朕不能帮你做什么，唯有一句话相送。”
梅长亭一怔，倒也等着听他如何说。
“党争之事，古今皆不足奇，但争夺太甚于公于私皆不利，诸位最好谨慎行之；国要换君，家要易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诸位对新主若有不从之心，朕倒有个四字秘诀可供参考。”说着一顿，伸出食指勾了勾。
梅长亭犹豫着弯身去听。
“顺其自然。”
“这叫什么话！”梅长亭气得几乎跳脚，“宣文，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爷爷的期望吗？你对得起我们这些老臣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你，你，你……”
梅长亭气得语无伦次，身后几人也个个面露失望，朱宣文双唇紧抿着转回头来，缓缓升起车窗。
“戴公公，开车。”
车子慢慢开动，渐行渐远，斥责声被甩在后面，渐渐地也听不见了。朱宣文脸上却没有半分和缓，反而更加紧绷了。罗开怀本想问些什么，动了动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默默握住他的手。
他神情微动，反手与她十指相握。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软弱？”车子开出去许久，他终于说。
“当然没有。”她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斟酌着说，“不过刚才我觉得，梅总和那些人情真意切，好像是真的很需要你回去。”
“他们的确是需要我，可并不代表公司需要。”
“……”
“当年我父亲夜以继日地工作，也以为公司没了他不行，可是他去世后十几年，我爷爷和二叔一样把公司做得很好。没有什么人是不可取代的，有时我们以为自己很重要，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你爷爷毕竟选择了你。”
他苦笑了笑，笑意很快又淡下去：“如果可以换我父亲活过来，我想，他大概赔掉整个公司都愿意。”
她无法再说什么，只能陪着他沉默，良久，忽然又听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罗开怀，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
她一震，看向他。他依旧是一脸柔和与平静，只是双眸看着前方，叫她读不到神情。
车子驶在闹市区，交通却难得地顺畅，车窗外一幢幢大楼向后掠去，车如流水，行人匆匆。她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忽然觉得这城市虽大，但能真正听懂他那句话的人，也只有她了吧。
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他，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TR。他们都是把骄傲藏进心里的人，对自认为不配拥有的东西，宁可放弃，也绝不垂涎。
不知不觉车已开出很远，她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下车，动了动唇，却终究没说。他也一直没叫Dave停车，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原因。
手机铃声从包里传出，应该是弟弟打来的，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却怔住了。
“桃子。”
“开怀，你还和朱宣文在一起吗？”
她看了他一眼：“是啊，你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你能不能和他一起马上到我们队里来一趟？”
6
是药的检验结果出来了，虽然大家对结果都已心知肚明，可当看到已知的内容写在检验报告上，还是别有一番震撼力。
刑警队将之前的车祸案定为买凶杀人，立案调查，此次下毒被怀疑为同一凶手所为，为显重视，桃子亲自来给他们做笔录。
“朱先生，你和这个心理诊所的所长秦风，以前可曾相识？”
朱宣文不再装疯，态度也出奇地配合：“不认识。”
“那你回国后，可曾与谁有过节或巨大的利益冲突？”
“没有。”
罗开怀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桃子似乎捕捉到了这一瞥，交替看了看他们，接着问：“那么，你在装病期间一直偷偷拒服这种药，又是为什么？”
“陶警官，你也知道我是装病，治精神病的药都有副作用，我当然不能乱吃。”
“那你为什么装病？”
“好玩咯，”他摊手，越发轻松地笑说，“刚当了一阵董事长，正被工作烦得不行，好不容易遇上一场车祸，正好将计就计，既能推开公司事务，又能体验当皇帝的感觉，岂不快哉？”
他说话时语气戏谑，一副十足的富家浪荡子模样。罗开怀忽然暗想，难怪自己当初没看出他是装病，这家伙如果实在不想回TR，完全可以去考电影学院，哦，不，是可以直接去接戏。
桃子深吸口气，紧抿起双唇，一双凤眼眯起，带得双眉微蹙。
罗开怀看出那是陶警官要发怒的前兆，忙悄悄扯了扯朱宣文的衣袖。刑警队案子多，人手紧，桃子特意请领导将他的案子当作重点来办，明显是夹带了私情的，他要领这个情。
桃子却没发怒，只是上身前倾，又逼近了些：“你刚刚说将计就计，是暗指那场车祸是什么人设计来害你的吗？又或者说，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朱宣文十分无辜地摇头：“我随口一说而已，陶警官，你若是这么问话，我接下来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朱宣文！”以桃子的脾气，压了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你以为我闲着没事打探你隐私取乐是不是？还是你以为我们刑警队人多事少，闲极无聊才非要查你这个案子？”说着重拍桌上一摞案卷。“多少积案等着查，多少案子等着办！我陶警官亲自侦办你的案子，你就是这个态度？”
罗开怀见势不妙，急忙安抚桃子，朱宣文虽然说话气人，礼数却不差，该道的歉一句不少，桃子毕竟办案心切，总算稍稍平息了怒气。
“说到那场车祸，事发前你有没有感到你的车子被跟踪？或者，有什么人可能知道你的行车路线？”
朱宣文这回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俊眉深蹙，只是末了还是揉了揉眉心，煞是为难地说：“陶警官，我这病虽然是装的，可车祸撞了头却是真的，一个多月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力不从心。要不这样，我回去想想，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朱宣文！”桃子把笔往桌上一扔，“呼”地站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故意包庇那个人，不过你想好了，这案子你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查不可！”
朱宣文还是笑着：“陶警官说的哪里话？我如果有您需要的信息，一定知无不言。至于您要不要查案，先查哪个，后查哪个，就是您权责之内的事了，不必特地告诉我。”
桃子气得一把撕下笔录，三两下团了扔进垃圾篓，伸臂一指：“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刑警队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警员，这一嗓子，直接吼来几道齐刷刷的目光。朱宣文不是犯罪嫌疑人，警员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各种不满都含在目光里，层层叠叠地射过来：不配合查案也就算了，还把我们英姿飒爽的警花气成这样，我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气好吗？还长那么帅，帅了不起啊，帅就可以藐视警察啊？再放肆，找个理由拘留了你。
一个内勤模样的小姑娘本来是给他们倒茶去了，回来时刚好赶上这一幕，两杯茶“当”地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只是转身前这一抬眼，刚好和朱宣文撞了个面对面，一见他那张俊脸，气势一下又弱了下来。
“那个，朱先生，陶警官问完了，我送送您吧。”
朱宣文笑着欠了欠身，又对桃子也礼数周全地道了别，这才施施然走出刑警队。罗开怀知道他有意放过朱力，可终究看不过他把桃子气成这样，更看不过他对内勤小姑娘贱笑盈盈，索性没跟出去，留下来安慰桃子。
桃子到底是侠女脾气，这点气倒并不用人安慰。“你告诉他，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包庇那个人，对方可未必领他的情。”
“我会的。”
“你真会？”
桃子陡然一个反问，罗开怀不由得心虚地打了个寒战。
“买凶杀人是重罪，做得出这种事的人，道德没有底线。”桃子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去年我们队破过一起灭门案，凶手原本到被害人家里盗窃过一次，被害人念及是亲戚，改口说家里没遭窃，三个月后，凶手再次入室盗窃，遇上被害人反抗，结果直接灭门。”
桃子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星期三，天气预报说有雨”似的，罗开怀却听得又起一层冷汗：“我会好好劝劝他的。”
7
Dave把车停在树荫下，朱宣文站在车旁边，脸上带着点点光斑，神情也仿佛隐在明暗相间的光影里，叫人看不清楚。
罗开怀站在公安分局门前，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只觉刚刚横生的醋意、隐隐的恐惧竟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从见到他恢复正常人的状态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却已在他身上见到许多不同的侧面。
楼顶救人时，他光芒毕露气压全场，连朱力那样的锋芒都被压得黯淡下去，仿佛他是无可争议的TR的主人；拒绝梅总时，他又是那样干脆，毫不留恋；在车里十指相握时，有一瞬她似乎感到了他的落寞；而刚刚，他宁可得罪一心帮他的警察，也坚持放过那个曾几次谋害他的人。
在他那帅得发光，又游刃有余地驾驭各种角色的外表下，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心理学，学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人心如此复杂，哪儿是那么容易被看透的？
他见到她出来，微微笑了笑，替她打开车门。她走到他面前，却并没急着上车。
“桃子要我叮嘱你，干得出买凶杀人这种事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面露歉意：“刚刚把你那位闺密气得不轻，改天请你替我向她道个歉。”
“她已经不生气了，倒是你，真的不怕朱……他再对你不利吗？”
他的笑容淡了淡：“他很快就要召开临时董事会，到时他真正取代了我，得偿所愿，也就没必要再做这些事。”
她没来由地叹了叹：“可他买凶杀人也是事实，桃子公事公办，你就算实话实说，谁也无可厚非。”
他却摇了摇头：“他做这些，其实也只是为了和我争TR，我既已决定拱手相让，自然不会再拿这些事情做文章。”
他说这些话时眉目舒展，语言流畅，一点光斑漏在额上，温柔而明亮。她看着他光斑下坦然的脸，忽然又觉得自己刚才想多了，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没那么多面，只是认定要做一件事，就坚持做下去而已，不管这中间遇见什么，他自有他的坚持。
根据心理学的统计经验，这种性格的人，倒是很适合做领导者呢。怪不得他爷爷选他做继承人……
他已替她打开车门，谦谦君子姿势，绝不是一天两天学得会的。她弯身坐进车里，抬头，正看见他暖融融的笑脸，不由得又叹了叹。

第11章 家谱
“你告诉我，中国历史上有那么多皇帝，你装疯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做建文帝？”
1
罗开怀回到家时，差点以为进错了家门。上次离开时满室狼藉还没来得及清理，这回却是截然相反，一推门，眼前空荡荡的——毕竟砸坏了许多家具，一一添置也需不小一笔钱。
她环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一阵酸涩泛上心头，这么一套屋子，他们也很快就要失去了。
小卧室里飘来烟味，这代表爸爸已经回家了，她酸涩的心放了放，朝卧室里走去。刚抬起手，门却自己开了，露出爸爸苍老了许多的脸。爸爸看着她有点讨好，有点胆怯，又有点愧疚。
“开怀，你、你回来啦。”
罗大笑也嬉笑着跟出来：“姐，怎么没跟姐夫……多玩一会儿？”后面的几个字在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间，生生压低了下去。
罗开怀想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她骗了他们，巨额的损失不会有人承担，房子也要被收走，甚至连她的工作也丢了，这些真相要怎样一一告诉他们？
爸爸扯了扯嘴唇，脸上又裂出几道皱纹。“呵呵，那个，乖女儿呀……”
她不忍再看下去，把心一横，直说道：“爸，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刚才是骗你的。”
爸爸像没听清似的，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啊”，之后便不再作声，整个人仿佛又干瘪了一圈。
没有预期中的激烈反应，她反倒更加不安，正想安慰什么，却见爸爸挤出一个苦笑，点头说：“我就说嘛，哪儿有那么好的事，赔掉那么多的钱，马上就有人眉毛都不皱一下地来还。刚才我在楼顶是太高兴了，就一下子什么都信了，可回来的路上我这心里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不像真的，你这么一说，我这心倒是放下了。”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叹。
爸爸的平静反倒让罗开怀一颗心高高悬起。“爸，对不起，我们刚才也是一时情急才骗了你的。”
“乖女儿啊，不怪你，说到底是爸爸对不起你，难为你连那样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爸，你真的不生气？”
爸爸扯了扯嘴角，摇着头后退了两步，背靠在门边上，慢慢蹲了下去，喃喃着：“不生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说罢，头埋在膝盖上良久，双肩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罗开怀小心地也蹲下去：“爸？”
爸爸肩头耸动得更厉害了，双手抱头，呜咽着：“你放心，我不去自杀了，不再去给你添麻烦……只是可怜你们姐弟跟着我，却连房子都被我败光了，我这个爸爸做得丢人啊！”
罗开怀听得心中酸涩，一时也无语。这房子里有她的童年，有妈妈在世时一家人的欢笑。有时我们怕失去一样东西，并不是在意这样东西本身，而是在意它所承载的意义。
她忍住酸楚，笑着说：“房子没了人还在呀，以后我和弟弟会努力，把这房子再买回来。”
本是句安慰的话，却像碰溃了爸爸心中的堤坝，爸爸肩膀猛地耸动几下，放声大哭起来。罗大笑也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喃喃地说：“爸，你放心，以后我也不好吃懒做了，我和姐一起努力。”想了想，又从衣兜里翻出几十块钱。“姐，这是上次从你钱包里偷的……就剩这么多了。”
罗开怀看着那些钱，眼中强忍的泪终于流出来，她没去接钱，反倒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唇角弯起来，撞破一滴泪珠。
待一家人终于止住眼泪，爸爸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叫罗开怀和弟弟稍等，自己回到卧室，一会儿捧了个大纸箱出来。
“爸爸没用，把家都败光了，现在咱们家最宝贵的就是这些东西了。”爸爸一边说，一边打开纸箱。罗开怀和弟弟围过来，见里面是几本他们幼年时的影集、妈妈的首饰包，还有几册线装书。都是些经年不碰的东西，如果不是爸爸拿出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屋里还藏着这么个纸箱。
罗开怀拿过一本影集慢慢翻看，心里涌动着暖暖的酸涩。
爸爸拿出一本线装书递给弟弟：“大笑，这几本是咱们罗家的家谱，你听好了，以后不管咱们把家搬到哪里，这几样东西都绝对不能丢的。”
弟弟“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接过来。罗开怀一听“家谱”，正翻影集的手一顿，不由得也看过去。
“爸，这就是你之前在电话里和我说的那个家谱？”她一边问，一边也拿了一本出来。
“是啊，以前总觉得你们小，就没拿给你们看，”爸爸叹着说，“现在这个罗家是交到你和你弟弟手里了，这东西，也是时候传给你们了。”
罗开怀轻轻翻开一页纸，一串串繁体字现于眼前，笔锋苍劲有力，仿佛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有着不屈的性格，只是纸张略显暗淡，细细嗅来，有种纸墨久存的味道。她深深嗅了嗅，胸中涌起奇异的感动。
“爸，咱们家那时候姓刘？”
“是啊，隐姓埋名嘛，刘是大姓，不引人注意。”
弟弟听不明白，好奇地问为什么，爸爸便将那段家史又讲一遍，罗开怀的思绪也随着爸爸的讲述又一次回到了几百年前。她轻触纸面，指尖传来沙沙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那字与字的留白间没有写出来，却代代铭刻在罗家人心里的隐秘情感。
胸中忽然激荡莫名。孤军奋战的将军、举兵谋反的皇叔、年轻的皇帝、多情的皇妃、楼顶上骇人的朱力、梦里自尽的自己，还有那一枚艳若滴血的玉簪、那与朱宣文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皇帝……
梦中的、现实的、故事里的、想象中的，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胸中涌起千层浪，一浪一浪冲击着心志。倒并不是因为那个梦，也不是因为那前世今生的猜想，事实上自从那次经受了方教授的教诲，她反倒慢慢不再纠结于那个猜想了，所谓一心一世界，你信它，它便是真的，你不信它，便到哪里都找不到证据。何况就算是真的，人世倏忽几百年，过去的早过去了，今人却自有各自的生活，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一次，这个猜想却不同。她紧紧地攥着家谱，胳膊都微微发起抖来。
“姐，你怎么了？”
弟弟的声音把她唤醒时，她已不知自己发了多久呆，整个人有种被从另一个时空拉回来似的恍惚。
爸爸也担心地看着她：“开怀，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急忙应着没事，把家谱放下，转身回到房间里去。爸爸以为她为家中变故难过，倒也没有唤她，她此时心中想的全是另一件事，也未注意到身后爸爸低低的叹息。
2
对着手机，已记不清是第几次犹豫，窗外暮色低垂，提示这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罗开怀握着手机的手狠狠紧了一紧，终于按下去。
“Dave，你家少爷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见他一面，有要紧的话要对他说。”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响起的却是朱宣文的声音：“对你我永远有时间，你在哪里？我去见你。”
“我……在家。”
“那十分钟之后，你家巷口外左边的那家茶楼，我们在那里见，好吗？”
“十分钟？”
从他送她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他还在距她家巷口十分钟车程之内？那他这三个多小时都在做什么？还是说，一直什么都没做，哪里也没去？
反正想也想不出，她心里还装着更大的事，索性直接应了，立即动身去茶楼。
她赶到时，他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笑容有点神秘，又有点期待，好像有话想说。只是她心情急迫，顾不得别的，一见面便说：“我有话要问你。”
他微微一怔，倒也没立即追问，只是把她带进已经准备好的茶室。她连奉茶的女孩子也支走了，Dave见状说喝不惯这茶，也找了个理由出去，一方雅室只剩两个人、一盘茶。许是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他也面露疑惑地看着她。
“你告诉我，中国历史上有那么多皇帝，你装疯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做建文帝？”她开口便是这个问题。
他当即一怔，脸上的疑惑僵住又慢慢淡去，最后浅笑了笑。“随便一想，就是他了，也没考虑太多。”
“真的吗？”
她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想起“洞若观火”这几个字，仿佛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毫无防备地被人窥见，不过倒也并不狼狈，因为窥视的人是她啊。与其说他害怕被窥见，倒不如说，他等着被她窥见，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那是个反复痴缠的梦境，梦里她清晰无比的脸、眷恋又绝望的眼神，还有她挥簪自尽，颈上喷薄而出的那一抹鲜红，都如魔咒一般烙在他心里，让他梦着醒着都无法忘记。
他也曾以为那是噩梦，想尽办法试图摆脱，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梦得久了就习惯了，抑或是梦里她的眼神叫他留恋，他渐渐地便不再害怕那个梦，反倒开始期待在梦里遇见她，又渐渐地，那期待也变了感觉，他觉得她应该和自己一样，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做着同样的梦，等待着同一个梦里人。
他曾经把这想法告诉了Dave，Dave吓坏了，操着蹩脚的英语帮他找来一位精神科医生。
当时他在英国留学，Dave被爷爷派来给他当保镖。他没办法，只好见了那位医生，假称自己只是开玩笑，精神科医生反复测试，终于确定他神志正常可以继续念书，这才抬手放行。从那以后，他便再没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甚至自己都开始觉得这想法大概真的疯狂。
直到在那场拍卖会，他见到了那幅画像，还有那枚玉簪。当时他整个人都呆了，甚至连拍卖师口中的话都没听清，价也忘了出，只呆呆地看着画中的她出神。只是最后锤子落下前那一瞬间，他终于猛然醒转，高举牌子，叫出了一个叫所有人低呼的价格。
从此他再也不怀疑那个梦境，也不怀疑自己的身份，更不怀疑这世上，还有一个她。
回国后那场车祸，他固然没有真的撞坏脑子，昏迷数日却是真的，在那数日里，之前蒙太奇般的梦境奇迹般地连贯起来，仿佛一场生动的前世回放。那回放那么真切，以至他醒来的第一瞬，是真的误以为自己还是皇帝。
这就是他选择做建文帝的原因。
他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把这些都告诉她，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勇气。万一她没做过这个梦呢？万一她也以为我是疯子呢？商场上，他最讨厌那些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人，此刻却忽然明白，那些人并不是天生懦弱，他们只是背负着太沉重的负担，每一次失败的背后，都有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犹豫一会儿，终于笑着说：“当然。如果一定说有原因，可能是我一直比较喜欢这个皇帝吧。”
“是吗？”她仍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并没有戳破他的意思，“我也很喜欢这个皇帝，据说他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孙子，生性仁厚，勤政爱民，继位以后施行了很多仁政。我想，这大概也是朱元璋执意立他做皇太孙的原因吧，他很适合守江山。”
他神色微动，移开视线看着眼前的茶盘。
她便开始泡茶，边泡边说：“只可惜，后来他遇上皇叔燕王谋反，在位只有短短四年，如果他能在位久一点，明朝也许会更好。”她倒好了茶，把茶杯递给他。“你说，如果再给建文帝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输给燕王？”
他已经接过茶杯了，没拿稳，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哪儿有那么多如果，”他淡笑着说，“都几百年过去了，输就输了。再说燕王也不错，后来做了永乐帝，建了许多丰功伟绩。”
“皇帝功绩多，不代表百姓生活好，如果是建文帝，也许会做得更好呢。”
他沉默一会儿，忽而笑了：“你今天找我来说有要紧事，就是为了谈这段几百年前的皇家旧事？”
她却并不笑，近乎固执地凝视着他，许久，徐徐问：“那你相信人有转世，命运天定吗？”
他正在举杯喝茶，闻言茶水全都呛在嗓子里，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她并未追问他为何如此反应，只是等他平复好了，自顾自接着说：“我相信。你知道吗？我从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总是用一枚玉簪自尽，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古怪的噩梦，直到有一天，我在你的家里亲眼看到了那枚玉簪。”
他听得呼吸都要停止，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几分欣喜又几分期待地问：“所以，你是想说，你我是前世注定的缘分？”
“不，不只有我们，还有你的爷爷、父亲、二叔，我们每个人都在冥冥中被安排好了位置。你的爷爷是朱元璋，父亲是太子朱标，二叔是燕王朱棣，而你，就是那个只在位四年便遭皇叔谋反的建文帝——朱允炆。”
他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前世今生，他隐隐琢磨过，可若是把家里每个人都对应上，那也未免太离谱，他从未想过，也并不相信。
“你在开玩笑吗？”他颇感荒谬地笑着问，随手端起茶杯一饮，却发现杯子空了，只好放下，“总不能因为我家姓朱，就把明朝皇家那些旧事都硬扯到我家人身上吧？”
“这不是硬扯，你好好想一想，你父亲英年早逝，不正如当年朱元璋的太子病逝？朱元璋明明有朱棣那么个能干的儿子，却执意把皇位传给孙子，难道不正像你爷爷一定要选你做接班人？你二叔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正如燕王谋反？”
她说完停下来，殷殷地看着他，似乎在给他时间思考。他转着手中茶杯，良久，却只是浅笑了两下。
“若这么说，那朱元璋其他的儿子都在哪里？燕王是皇四子，我二叔却是爷爷的次子；朱允炆不是皇长孙，我却是我爷爷唯一的孙子。这些细节都对不上，怎么能说不是硬扯呢？”
她一怔，还真是一时被他驳得没话说。毕竟前后差着几百年呢，什么都变了，哪儿能一一对上？
他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上，笑着说：“我知道，你和许多人一样，都为我在公司的退出感到不值，可那毕竟是我的选择，选了就选了，总不能因为一件皇家旧案，就改变初衷和我二叔争斗。那样也太荒唐了，不是吗？”
她咬唇沉默着，知道凭这些猜想难以说服他，毕竟连她自己一开始都难以置信。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想了想，也一饮而尽。
“好，那就不说什么前世今生，只说你二叔。梅总和那些老臣力劝你回公司，固然有他们的私心，可朱力那个人，你难道就真的觉得可以把公司托付给他吗？”
“过去十几年，他在公司的表现应该就是最好的回答。”
“过去十几年，是你爷爷在主导公司，不是他。”
“这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有关系，”她身子向前倾了倾，“你爷爷当年一手创办TR，一生见人见事何其多！如果朱力真的可堪重任，他又为什么执意把公司交给你？”
朱宣文放在茶盘边的手握了握，突然起身离席，几步走到窗边。这代表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罗开怀的心稍稍提了提，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上去。
“我爷爷为什么选我，我之前已经对你解释过了。”
“那只是你的理解。你继任TR董事长以来，朱力对付你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试问这样一个自私狠毒的人，如果TR是你的孩子，你放心把它交到他手上吗？”
他的喉头滚动，双眼专注地盯着格子窗，可这茶室古色古香，窗上并无可观风景的玻璃，只是一张纸而已。
“还有我爸爸，”她接着说，“他今天差点从TR大厦的楼上跳下去，而让他如此绝望的，正是TR集团涨跌异常的股票。你大可以说股市有风险，我爸爸他又蠢又贪，落到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可是他沉溺股市这么多年，虽然赔过很多钱，却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惨。同一时期、同一板块的股票，也没有哪一只涨得那样厉害，又跌得那么凶。你难道真的以为，像我爸爸那样的小股民，在这次股票异动中所受的损失，是他们应该承担的吗？”
“我说过，你爸爸的损失我会承担。”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她的声音高了点，为他的固执感到不可思议，“你可以救我爸爸，可是有多少人的爸爸是你救不到的？有多少人的损失更大、境况更惨，而你却根本无从得知？”
“我是人，不是神，本来就不负责拯救万民。”
“可你原本可以让这一切不发生。”
他一手抬起扶在窗格子上，紧紧抓住，侧头看着她。她目光灼灼地迎视回去，一分也不退让。
“如果车祸之后你没有装疯，如果你没有不负责任地把TR推给朱力，也许这场股票灾难就不会发生。我不知道朱力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清白的！”
“是梅总请你来做说客的吗？”
“不，是我自己决定来劝说你。”
他凝视她许久，终于收回目光。“不管怎样，这件事我已经做过决定了。”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冷淡，“我原以为你会支持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怔了怔，一时无言。相处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冷淡的态度对她。她有些后悔，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他走开几步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喝下，却发现搁置太久，已经凉了，还有些苦。
“我还有事，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就先走了。”他说罢顿了顿，似乎在等着她回答，等了一会儿见无回音，终于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她终于说，“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事实上，这个问题才是她约他见面的真正原因，也是她决定劝说他的真正原因，只是从头到尾，哪怕是到了这一刻，她也仍然不想问出口。
他已走到门边，闻言立刻就停住了。
“哦？”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心脏不太好？”
他蹙了蹙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是猜测，她多么希望自己猜错了，然而似乎并没有。
她并不理他的提问，只是自顾自说：“我的所长秦风，叫我给你吃的那种药，严格来说并不是毒药，只是能害人性命而已。所以如果当时你吃了，就算药发身亡，尸检结果也看不出什么，至多检出你服用过抗幻觉的药，而你本就有妄想症，那样的结果简直太正常了。”
他的眉毛蹙得更深了，似乎意识到什么，又似乎完全不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治疗精神病的药物，有的能够诱发心衰，如果患者本身就有心脏病，趁他劳累的时候给他吃上一两粒，很容易要人性命，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下反手扶在身后的门上，紧接着整个人靠上去，发出一阵荒诞的大笑：“绕了这么大个弯，难道你是想说，我二叔十几年前就勾结了秦风，他们联起手来在我父亲的药上做文章，所以，我父亲其实是死于谋杀，而不是过劳猝死？”
“能推理得这么清楚，看来你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我当然没这么想过，因为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朱力为了得到公司，现在能对你下手，当年为什么就不能对你父亲下手？你也说过，你爷爷一直想让你父亲做接班人。”
“那不一样！”他大声说着，似乎想找一个证明那不一样的理由，想来想去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背靠在门上呼吸急促，整个人与这清幽的茶室极不协调。
她心里一半不忍，一半刺痛，可既然开始了，就回不了头。
“再想想你爷爷那份遗嘱，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把所有股份都给了你，却一丁点都不留给你二叔？那样的遗嘱，真的合理吗？”
他冷笑：“难道你是说，我爷爷知道我二叔当年谋杀了我父亲，所以才不把遗产分给他，以示惩罚？”
“这很可能，不是吗？”
“不是！如果我爷爷早就知情，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还留他在公司里？他以为只是不分给他遗产，把股份都留给我，这样就够了吗？”
她并不回答，因为这并不是需要她来回答的问题。她有些悲悯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慢慢平复。
“你告诉我，”他终于平复了一些，又问，“你今天所说的这些，证据在哪里？”
“我没有证据，”她如实说，“这些全都是我的猜测。”
他怔了一会儿，接着发出连续不断的低笑，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猜测？”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又或者，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再决定信还是不信。”
他终于止住了笑，眼中森寒冰冷，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罗开怀，梅长亭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劝说我？”
“他们没有找过我，我并不是在帮他们。”
他没心情听她辩解，反手打开茶室的门。“今天真的够了，够了，你说得够了，我也听够了。”他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出去，“就这样吧，罗开怀，我很后悔来见你，很后悔。”
伴随着关门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剩一双眼睛，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一个人的茶室陡然安静，他用过的茶杯空置在桌上，杯旁一串水渍。他信了，她知道，此刻她却很后悔，正如此前她曾那样迫不及待。
他说他后悔来见我，很后悔。
我错了吗？一缕疑惑自心中滋生，宛若雨后滋生的藤蔓。我那样猜测真的对吗？又或者，即便是对的，又真的应该对他说吗？
3
余晖已暗，一日的喧嚣却远未结束。茶楼一侧是回家的小巷，另一侧商铺林立，仿佛一间一间排开去，永远都走不到头。罗开怀心神不定，下意识地朝回家的反方向走去。
火锅店里传出热气腾腾的欢笑，咖啡馆门口装饰着艳色鲜花，前行不远有一家汽车4S店，宽大的玻璃窗宛若一面水晶巨幕，里面是弧线流畅的最新车型。
罗开怀沿途默默走着，渐渐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错了。六百年物换星移，什么都变了，前世今生，那是多么荒唐的想法。前阵子诊所有位医生得了抑郁症，当时她想自己专业过硬，心灵强大，绝不会被患者拉下水，如今看来全不是那样，才治了个假精神病，反倒差点把自己弄得真神经。
她叹了叹，退一步说，就算前世今生真有其事，他的父亲又真的会是朱力害死的吗？只是毫无证据的猜测，她那会儿却近乎偏执地坚信，还发了疯似的要说给他听。说了又能怎样？什么都改变不了，徒增他的烦恼而已。
眼前又浮现出他离开前那种陌生的眼神。他说，罗开怀，我很后悔来见你。
“小姐，要看房子吗？”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罗开怀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房产中介的门口，热情的声音来自一位梳中分头的男子。这才想起，自己很快就要无家可归了，倒真是需要租个房子呢。她点了点头，牵线木偶似的随男子进店。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男子全部心神都在她身上。
“小姐您现在买房就对了，”中分头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别看都说房价跌，过一阵子啊，还得涨，您没看人工物料都在涨，那房价哪儿有跌的道理？您现在买真是太有眼光了！那个，您想看什么户型，多大面积的？”男子边说边走到电脑前，手脚像嘴巴一样麻利。
罗开怀被他说得一阵心虚：“呃，我是租……租房。”
中分头一怔，旋即还是热情如旧：“哦，租房好呀！您别看房价连年涨，说到底这房子又不是投资品，如果没有钢需，还是租来住划算的呀。嗯，您要多大面积的呢？”
“小……小一点就好。”
“小一点的？”
“嗯。”罗开怀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一瞬，她忽然觉得中分头看她的眼神有点异样，正在想是不是自己敏感了，忽见中分头又递给她一个本子。
“小姐，您帮忙登个记好吧？如果今天找不到满意的，回头有了新房源，我好联络您。”
本子上皆是客人们登记的姓名和电话，罗开怀不疑有他，痛快登记了。男子接过看了看，眉目舒展地笑了笑，打开电脑飞快地查起来。
“哎哟，小姐，您真是好运气！”说着把电脑转向她，“您看看这个，一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五十多平方米的房租，房子新，家具又全，您要是现在租，马上就可以住哎。”
“这个太大了，我还是要小一点的吧。”
“大是没错，可您看清楚了，房租和小房子是一样的，我全店可就只有这一套，您这是占了先机的便宜，要是明天早上来，可就不一定有了呢。”
她仔细看了看，那房子确实不错，房租却低得离谱，她没有占便宜的嗜好，脑中第一反应是，为什么？
“这个，不会是凶宅吧？”说完自己脊背都一凉。
中分头一怔，紧接着连忙摆手：“不会不会，这房源我们都调查过，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小区里打听的。”
那样才不会打听到什么，小区里的业主为了不让房子跌价，都不会承认里面有座凶宅，恐怖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想到这儿心里又一阵发怵，她连忙摆摆手：“不要这个，我还是看看别的。”
“这么划算您都不要？”
“呃，位置有点远，您这儿还有别的吗？”
“不远，您看，附近还有地铁站，到哪儿都方便……”
“要是没有，我改天再来吧。”
见罗开怀起身要走，中分头连忙叫住她，犹豫了片刻，一拍桌子，索性和盘托出。
“我就跟您实话说了吧，这房子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租金也是很贵的，可今天下午有位先生来过，说如果有位像您这样的客人来租房子，就让我把这套给您，中间差价他会给我补齐，连定金都交了的。”
罗开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位先生是不是宽额头，高鼻梁，嗯，身材不错，身高大概这么高？”她抬手比量着朱宣文的身高。
“是的，是的呀！”中分头一副成人之美，好开心的样子，“小姐您真是好福气哦，男朋友悄悄替你付房租都不让你知道，我做房产中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我看你就领了他的好意吧。”
原来他这三个小时就是在做这件事？罗开怀觉得难以置信，可是又没有别的解释。
难道他早料到我要在这附近租房子，所以就预先来打好招呼？可他怎么知道我会到哪家房产中介？难道说，他在附近每一家都打过了招呼？一瞬觉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一瞬又想起在茶楼见面时，他有些神秘的笑容。
如果真是那样，他是不是原本打算喝完茶，就邀我到这边散步？心中忽然涌动起难以言说的感觉。
“小姐，这房子您要吗？”中分头揣摩她的神情，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要。
罗开怀回过神来，还是摆手：“不要了，老板，我还是看看其他的吧。”
中分头意外了一瞬，思索一下又什么都懂了似的，一边帮她找新房源，一边推心置腹似的继续唠叨。
“小妹妹，我跟你讲啊，这房子你可以不租，不过这个男人啊，我劝你还是要考虑一下的。我开店这么多年，也算阅人无数，他这个人啊，面相一看就不一般，天庭方阔，鼻梁挺直，这叫龙颜，在古代是叫有帝王相的……哦，有了，你看这个怎么样？”
罗开怀接过电脑，有点在意他的话：“老板，你说他有帝王相？”
“对啊，还不止呢，还有痴情相，看上了谁都是死心塌地一辈子，这种人万中无一，小妹妹你可真的要好好珍惜哦。”中分头说得中肯之至，好像被看上的是他自己一样。
罗开怀笑了笑，觉得眼前这小户型价格公道，位置也近，好像为她量身准备的一样。
“老板，我就要这套了，只是比较急，这两天就搬行吗？”
中分头还沉浸在牵红线的兴奋中，一时竟有些愣怔：“啊？这就定下啦？不再看看别的？”
“对不起啊，老板，我还是不能要那套大的。”
店家佣金以租金百分比计算，自然是租套大的利润多。中分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笑着挥挥手：“哎，哪儿的话，别看我刚才说那么多，租哪套房子、要哪个男人，当然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这店家很有意思，罗开怀开玩笑说：“老板，您要是刚才不告诉我实情，也许过两天我比较一下，又回来租那套大的呢。”
“那我也得告诉你，我这人啊，最见不得把话藏在肚子里，原本我都想好了，你就算租了那套大的，到最后我还是会告诉你实情。”
“为什么？那样不算泄露客户秘密？”
“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中分头一挥手，上来一股认真劲，“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有话都不直说，为对方做点事也偷偷摸摸的。要我说，有什么怕的呢？有话就说出来，有意思就表达出来，给对方一个明明白白选择的机会，这样多好，省得以后后悔。”说罢叹了叹，一副有故事的人的模样。
罗开怀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也有点出神。
中分头递几张纸过来：“小妹妹，这是合同，你先看一下？”
“哦，好。”她看起来，视线却始终落在一处，许久抬起头，突然对中分头说，“老板，谢谢你。”
中分头似乎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谢的，忙摆手：“哎，客气客气。”
“是真的要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我今天对他说的话是有意义的。虽然如何选择是他的事，可至少选择前，他应该有一个明明白白做选择的机会。
4
还有十分钟，他整了整西装衣袖，越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站下。
今天的阳光很好，像他的心情一样好。从高高的大厦望出去，远处天蓝云淡，整个城市都仿佛臣服在他的脚下，让他有种君临天下般的感觉。这感觉非常棒，他迎着阳光笑了笑，像在接受命运的礼赞。
他是有资格接受这礼赞的，不是吗？过去几十年，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经历过多少艰辛，挨过了多少隐忍，遭受过多少不公，又付出了多少努力。所幸他都坚持过来了，也只有他能坚持过来，只有他，才配享受这命运真正的礼赞。
父亲、哥哥、侄子，他们都曾像命运的宠儿，站在朱家荣耀的舞台上，享受唾手可得的荣光，可那又怎样呢？命运真正的荣光，从来只属于坚忍不屈的强者，而在朱家，这个强者只有一个，就是他。
只差五分钟了，他的心跳得快了些。会议室那边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只等他过去，他有些迫不及待，可还是决定遵从计划好的时间。这次会议在他心中有着近乎神圣的地位，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准备踏进梦寐以求的殿堂，每一次呼吸都怕错了节奏。
当当当！
是敲门声，男助理端着茶杯走进来，恭顺地说：“朱董，给您泡的新茶，茶温刚刚好，您润润喉咙？”
今天董事会的主题是选举新董事长，助理提前叫一声“朱董”，预祝和讨好之情满溢。
朱力却皱了皱眉。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送茶也不在他预计之中，助理虽是一番讨好，他却感觉像是礼佛前被绊了一绊，有点不那么顺畅。
助理不知自己有什么错，忐忑地端着茶杯。茶香袅袅飘出来，是他喝惯了的味道，他嗅了嗅，忽而又改了想法。也许这并不代表横生枝节，而是命运的预祝、冥冥中的暗示呢？心念及此，他转眼又现出好脸色，伸手去接茶杯。
助理前一刻还在想自己哪儿错了，没想到老板这么快又变脸色，一个没递好，茶杯晃了晃，一点茶水溅湿了高定西装的衣袖。朱力这回是真愤怒了，当即把茶杯放到桌上。
“你想干什么？”
助理忙一边惶惶道歉，一边从柜子里又拿一件西装出来，老板的心思他终于琢磨出来了。
“朱董，这件您换上，脱下旧的换新的，这是吉兆呢。”
哦？这话又像一股清泉，哗啦就浇灭了呼呼燃烧的小火苗。朱力忽然又觉得自己是过于紧张了，今天是大日子，万事俱备，可不要先自乱阵脚。
十点整，吉时已到，他再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琐碎的情绪上，理了理新西装的衣袖，干脆地出了办公室。
脱下旧的换新的？嗯，这话说得不错。
5
TR很久没有开过这样的会了。几个月来，老董事长去世、新董事长出车祸、业绩下滑、股票暴涨又暴跌……TR就像一个原本健步如飞的巨人，突然就生出许多毛病，路也走得磕磕绊绊。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参会者几乎已全员到齐，其中有三张生面孔，应该是趁此次股票大跌，参股TR的几家新公司的代表。他们的存在让股东们想起自己大幅缩水的股票，进而脸色都难看起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就是在这个时候。
朱力踩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来，神色凝重而不沮丧，眉宇间一股挽大厦于将倾的王者之风，许多正在沮丧的股东见了他，神情都为之一振。他是今天临时股东会议的发起者，也是最有力的参选人，但愿他能带领TR走出这场困境吧。
梅长亭不顾风度，冲朱力一记眼刀。朱力坚毅的下颌紧了紧，径直走到主席位旁边坐下，朝近在咫尺的座位瞥了一眼。那个座位暂时还空着，不过很快就会有新主人了。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梅长亭，等我有空再料理你。
“各位股东，今天召集大家来开这次临时董事会，原因相信大家都已经清楚，”朱力凝重地说，“我们TR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公司遭遇了自创办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股东们发出一阵轻微的哗然。遭遇了危机大家都知道，但是“创办以来最严重”？有那么严重？
“危机的根源，说到底，是现任董事长数月前发生的车祸，车祸后董事长陷入了昏迷，之后便由我临时主持公司事务。作为代总经理，我必须向大家坦陈，对之后发生的事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的董事不动声色，有的以眼神交流。
朱力扫了眼众人的反应，接着说：“事实上，董事长车祸后并没有昏迷太久，而我却向诸位和外界隐瞒了这个消息。至于隐瞒的原因，”他叹了叹，“相信诸位都已经知道了，是董事长醒来后患上了妄想症。这种病十分罕见，我也未曾见过，原以为很快就会好，便自作主张暂时隐瞒了消息。”
董事们有的点头，有的叹息。数月前朱宣文在这里继任董事长的一幕记忆犹新，那年轻人有着天人之姿，又有老董事长生前力荐，大家都以为他会带领TR走向前所未有的新高度，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天妒英才总是让人叹息，一时气氛更加凝重。
“为了不影响公司运营，我一方面对外隐瞒消息，一方面秘密寻找心理医生为董事长治疗，可谁知治疗日久，董事长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倒因心理医生的疏忽使病情泄露，进而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股价。我在此次事件中负有最大的责任，为此，再次向诸位董事道歉。”
一番话虽是道歉，却把“我一向倾力为公，热切盼望董事长好起来，可董事长就是好不起来，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这几重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听得董事们频频点头。
“朱经理，这些我们都了解，您的初衷也是为公司好，就不必自责了吧。”一个坐在末尾的董事说道。
另一个立即接上：“是啊，今天的主题是选举新董事长，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我选朱经理。”
“我也选。”
“我也选。”
顷刻就有几个人跟风。
朱力连忙摆手：“承蒙大家如此信任，我朱力感动之至，只是董事长一职责任重大，我实在不敢贸然担此大任。”
末尾的董事便又发话：“您不敢当谁还敢呢？这些年您为公司做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是危急关头，朱经理您就别推辞了吧。”
“是啊，您就别推辞了。”
“别推辞了。”
朱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一副“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叹了叹说：“承蒙大家如此信任，公司发展事大，我也就不执意推辞了，只是今天的候选人不止我一人，大家还是要按程序表决……”
“哈哈哈哈……”
一阵嘲笑声打断朱力的话，朱力一滞，向梅长亭投去森寒一瞥：“梅董事，你这是做什么？”
梅长亭轻蔑地看着他，冷笑说：“朱力，夺权篡位，拥兵自立，自古再不顾脸面的逆贼，上位前都要假意先推辞个三番五次，你推辞一次就迫不及待地答应，这上位的心，够急的呀。”
还有几位董事跟着发出嗤笑声。
朱力的脸一阵黑一阵紫，胸中烈烈怒火，许久后终是压了下来。梅长亭的发难在他预料之内，他忍功盖世，断不会为此等小事乱了方寸。
“梅总，你对我个人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在私下向我表明，可现在是召开董事会，能否请你暂时以公事为重，先放下私人恩怨呢？”
几句话，既解了自己的尴尬，又显得梅长亭公私不分，朱力瞄了瞄董事们的反应，暗暗给自己的反驳打满分。
“我和你没有私人恩怨，”梅长亭大声说，“我在这里说的也是公事，朱力，你没资格参选董事长。”
朱力实在是想狠狠地反驳他一番，可又觉得自己不该恋战，否则会被他拖乱阵脚。他笑了笑，说：“好，梅总尽可以保留自己的想法，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的选举就继续进行了。”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就是在这个时候。
朱力蹙了蹙眉。告诉过助理会议期间不要进来添水，他怎么就是记不住？他很不满地看向门口，紧接着，整个人刹那凝固，正如此时凝固住的其他董事一样。
朱宣文一身银灰色西装打扮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呆掉的众人。
“抱歉，各位董事，我来晚了，听说今天有临时董事会，希望我没有……迟到太久！”
他的声音像他的微笑一样温和，宛如三月春风，四月杨柳，只是在场的董事们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似乎看不懂他这是病着呢，还是好了呢。
终于，梅长亭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得几乎要哭了：“没迟到，董事长你没迟到，你来得刚刚好，刚刚好啊！”
“那就好。”朱宣文点了点头，施施然走到会议桌正中那空着的座位旁，又悠然坐下，笑着问朱力：“朱代总经理，今天会议的主题是什么呢？”
朱力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嘴巴闭上。今天是他特意为自己选的良辰吉日，他在会前千算万算，却百密一疏，没想到会出这么个状况。不过这也没什么，年轻人到底缺乏历练，事到如今，他以为只身闯一闯董事会就能改变什么了吗？哼！
想到这儿，他僵硬的脸终于缓和一些，又眯了眯眼睛，浅笑着说：“皇上，您又来微服私访了？”
会议室静得针落可闻，每个人都紧盯着朱宣文，就连梅长亭都紧张地看着他。
朱宣文先是微微一怔，接着环视一圈众人，最后露出恍然的神情，笑着站起来，说：“各位董事，我前段时间因为遭遇了一场车祸，的确是会偶尔产生幻觉，不过，经过这阵子的精心调养已经完全康复了，从今天起将正式回到TR，为公司未来的发展鞠躬尽瘁。”说罢才看向朱力，笑容倒是不减：“所以，朱代总经理，你听明白了吗？”
气氛有点微妙，大家的视线又都落到朱力身上。
朱力和蔼地摇了摇头，笑着说：“宣文哪，不是二叔不信任你，你前几天在楼顶才刚刚闹过那么一次，那天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像康复了一样，后一刻马上又犯病，你的病情如此反复，叫我们如何相信你能胜任现在的工作呢？”
朱力自认这一问够刁钻，朱宣文答不答得上来倒在其次，关键是要说给董事们听，只要董事们不相信他病好了，今天这个改选会就得照样开。
谁知朱宣文全然不在乎。
“我那是开玩笑呢，”他说着又轻松坐回椅子上，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斜挑一丝轻笑，“那么明显的玩笑都没看出来，二叔，你欠缺幽默感哟。”
“你……”朱力有种一拳打空了的感觉。
“哦，对了，”朱宣文打断他，“你我虽是叔侄关系，但这里毕竟是公司，公事场合，我们还是以职务相称，怎样，朱代总经理？”
朱力感到被压抑的火苗在噌噌上蹿。
“好，董事长，”他的笑容冷了冷，“不过董事长，事实上今天这个会……”
“今天这个会我并没有授权你召开，”朱宣文再次打断他，正色说，“召开董事会不是儿戏，我希望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空气里已隐约有火药味，董事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出声。本以为只是一场董事长改选会，没想到竟能看到现场版的叔侄大战，真是赚到了！若是能打得精彩点，损失的那点股价也算不太亏了。
朱力的眼睛又眯了眯，眼中精芒绽放。“是不是最后一次，还要看今天选举的结果如何。董事长，其实有件事我正要告诉你，鉴于你的病情不能再胜任这项工作，今天这个会的主题就是：罢免你，重新选举一位董事长。”
四目相对，宛若短兵相接。刹那间，两人所处空间仿佛与四周隔绝，西风冷，秋水寒，黄沙卷落叶，天地间一片萧杀。朱力忽然感到一阵畅快，早就该有这么一场对决了，让我们实实在在地打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胜者。
“噗！”朱宣文忽然笑了出来。
朱力一个愣怔，仿佛运劲正酣时对手突然撤力，摔得他一个踉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朱宣文冲董事们笑着说，“现在就可以散会了。”
不是吧？散会？董事们一下子面面相觑，好像电影看得正起劲，突然断电了，这谁受得了？
这时梅长亭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既然董事长这么说，那就散会吧。董事长的病好了，也就没必要改选了嘛，还是让我们祝贺董事长康复归来吧，哈哈哈……”
这样啊……
有反应快的已经从观战情绪里跳出来，附和着表明立场。今天这改选肯定是选不成了，朱力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必要跟着他当坏人，至于朱宣文的病嘛，最近外面谣言满天飞，不过谣言这东西，今天能坐在这里的人谁都知道那不能轻信。看情形，朱宣文的病是假，叔侄大战是真，早就听说朱家水深，还是不要掺和进去，做个安安静静的董事比较好。
情绪这东西会传染，一个传染两个，两个传染三个，眼看着会场的风向要变，朱力突然横眉立眼扫过去：“等一下！”
一声厉喝，龙胆虎威。
一位董事正要站起来祝贺，被这一声吓得“扑通”又坐了回去。
“董事长，恕我直言，今天不论这个董事会开与不开，你这个董事长都不能再继续做下去。”
“哦？”
“TR集团不能由一个患有妄想症的人担任董事长。你虽然现在自称康复，可谁能保证未来不复发？你此次发病，已经影响了公司股价，未来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答应，广大股东也不答应！”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扭得会场气氛又微妙了几分。刚才没表态的懂事这时又纷纷以眼神交流：怎么样？果然还有精彩剧情吧？
呼吸可闻的安静，各怀心事的眼神。
朱宣文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我要是坚持呢？”
“那我只好申请召开全体股东大会，”朱力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说，“让全体股东来投票表决，看看你和我，谁更有资格做TR集团的董事长。”
“好！”朱宣文立刻答应，仿佛就等着他这一句似的，“那就一个月后，我们全体股东大会上见。”
梅长亭搓着手，一时有点看不出这结局对谁更有利。董事们除了面面相觑，也只能换张脸继续面面相觑，原本等着看结局的，没想到来了个下回分解。不过，还有下回！

第12章 委托人
“原来你就是委托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和笑容一样带一种意味不明的含意。
1
整个顶楼，今天都飘荡着一种无声而激动的气氛。时隔数月，董事长办公室终于又注入了生气，这让全楼层的女员工都欢欣雀跃起来。秘书部新入职的小姑娘还没见过朱宣文真人，以一整套泰式SPA的价格向董事长助理哀求一次送茶水的机会，都被断然拒绝了。
开玩笑，给董事长送茶水呢，十次SPA都不换好吗？不，是多少次都不换。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女助理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走进去，就被里面凝重的空气吓了一跳，她悄悄环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人，不敢发一语地又轻轻退了出去。不过是几张集团里的熟面孔而已，为什么今天坐在一起，气氛却如此不同？
“东盛、霓裳、Vida（薇达），这三家都是奢侈品行业的下游公司，其中Vida去年年初表达过与我们合作的意愿，但是因为工艺不过关，被老董事长拒绝了。”
一位斯斯文文、戴无框眼镜的男子将一沓资料递给朱宣文，随手端起一杯茶水润喉咙。男子第一眼看像是三十多岁，细看却有五十多，正是罗开怀爸爸跳楼那天在楼下阻拦朱宣文离开的人之一——TR华南区总经理谭晓辉。
“半年多以前，老董事长病重期间，朱力推出了一个‘人人都买得起的奢侈品’项目，”谭晓辉接着说，“正是从那个项目开始，这三家公司开始了与TR的合作，并且开始悄悄收购TR的股票。”
“人人都买得起的奢侈品？”朱宣文慢慢翻着资料，虽没再说什么，言外之意却未加掩饰。
“没错，这三家的工艺都不足以达到我们的标准，但如果稍稍降低要求，又有TR的品牌加持，产品在下一个消费等级便很受欢迎。”
“呵，这就是所谓的‘人人都买得起’？”
“是啊，”谭晓辉叹了叹说，“这个项目短期看销售数据的确不错，代价却是牺牲了TR的品牌形象，从我们华南一个地区来看，真正奢侈品的销售已经受了影响，相信其他地区也是一样。”
朱宣文点点头，合上资料。“这个项目对我们TR弊大于利，对他们三家却不同，如果能借此机会和TR建立长期合作，未来发展会很有空间。”
“正是这样。所以，如果能拥立朱力做董事长，便可以保证这个项目长期进行，对他们三家来说，也相当于抓住了一次难得的发展机会。”
“在商言商，”朱宣文叹道，“他们这样做倒也无可厚非。”
“是啊，所以他们才会合成一致行动人，不遗余力地支持朱力。刚刚的临时董事会，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恐怕现在朱力已经当选了。”谭晓辉说完，似乎仍心有余悸，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朱宣文沉默一会儿，忽而笑着也端起茶杯。“难怪刚才我一进会议室，那三个人见到我，都像见到鬼一样。”
谭晓辉哼笑：“朱力今天没当选，他们三个恐怕才是最难过的。”
梅长亭半天没出声了，这会儿看看谭晓辉，又看看朱宣文，思索着问：“所以，刚才会上那三张生面孔，就是东盛、霓裳、Vida三家公司的代表？”
谭晓辉正把茶杯放回茶几，闻言手顿了顿，干笑两声：“是啊，呵呵，是啊。”
朱宣文一口茶水正吞在喉咙里，此时也突然呛住，紧咳了几声，暗想亲爱的姑父啊，难怪爷爷一直没有重用你，朱力也不肯重用你，现在就算是我，恐怕也是不能重用你的呀。
梅长亭递过一张纸巾，关切地问：“宣文，你这是怎么了？是突然想起什么了吗？”
“呃，没有，没有，”朱宣文有几分心虚地拿纸巾堵住嘴，缓一会儿才说，“我是在想，他们三家公司和朱力的股份加起来，刚好与我相当，这说明朱力为这一步也是做了准备的，接下来的全体股东大会，我们恐怕要尽全力才行。”
“恐怕要尽全力”的意思，就是“即使尽了全力也未必能赢”。这回梅长亭也听出来了，忧心忡忡了一会儿，决然说：“那我们现在就抓紧行动吧，把这张名单分几部分，我们分头去游说。”
“不行，”朱宣文却说，“不能分头，我要一个个亲自去见。”
谭晓辉和梅长亭异口同声：“每一个？”
“对股东们而言，我是否亲自和他们谈，代表着是否重视他们。也许他们并没有那么在意我和朱力谁做董事长，却绝对在意自己是否被重视。”顿了顿，又说，“也许还有人觉得我太年轻，当面见一见，也好打消他们的顾虑。”
谭晓辉想了想，点头说：“也有道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太紧了，有些小股东，我和梅总去应该也可以。还有，朱力的拥趸也不用见了吧？他们是朱力的人，去谈也是浪费时间。”
“小股东才更在意这个。”朱宣文说，“一个月虽然紧，不过这张名单上的人，应该也还是可以见完。另外朱力的拥趸也要见，没有谁一定就是谁的人，只要做足功课，一样有机会争取他们过来，若是我们先抛弃了他们，就等于自己先放弃了一些可能。”
“话虽这么说，”谭晓辉不可思议地说，“可如果这么争取的话，这一个月你几乎就要不眠不休了呀，朱力也未必会这么努力。”
梅长亭思忖一会儿，也跟着点头。
朱宣文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来只说了几句，挂断时面露笑意：“梅总，谭经理，我们的大战要开始了。”
“这么快？”
“现在？”
朱宣文点头：“梅总，你现在和我去见第一个要谈的股东。谭经理，请你以华南区的销售为依据，把‘人人都买得起的奢侈品’项目对TR品牌形象的影响做一个报告，我们要在股东大会上用。”
两人先后应了，和朱宣文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朱宣文忽然又站住，对谭晓辉说：“谭经理，虽然我们这次的对手是朱力，不过从现在起，我们最好把他忘掉，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尽全力，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想对手是否也尽了全力。”
谭晓辉愣怔了片刻，接着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当初老董事长执意把股份都给他，病重时又殷殷叮嘱他们，一定要支持他兼任总经理，他虽说是答应了，可也有一半原因是看不惯朱力的行事作风。事实上对他们这次叔侄大战，他直到刚刚都还不确定自己选择站在朱宣文这边到底是对是错，不过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押对了宝。
谭晓辉默默打量朱宣文的眉眼，他长得像他的爸爸，五官不像老董事长那般冷硬，可是眉宇间却隐隐有种和老董事长一样的风骨。他有一瞬震惊于自己的迟钝，老董事长何等天人，他属意的人选，自己竟到现在才彻底相信。
“谭经理，你怎么了？”朱宣文问。
“哦，”谭晓辉笑了笑，开玩笑说，“董事长，我是在想幸好我们是一起的，否则如果我是你的对手，有你这样的敌人那该多可怕。”
朱宣文也笑了：“接下来这一个月，你恐怕会发现有我这样的队友也很可怕。”
2
每天只睡四小时，一周七天，一连三周，就算是个机器人也会累得没电。不过这还不是最叫人难过的，最叫人难过的是，自己并不必这么累，自己在意的人却必须这么累。所以Dave在等人的间隙、开车的路上，都见缝插针地叫朱宣文休息。
“少爷，一会儿要见的股东临时有事，把见面推迟到了晚上八点，现在还有三个小时，要不您在车里睡会儿？”
也实在是累得久了，一听到“睡”字，朱宣文就像突然被催眠大师下了咒语，只觉四肢百骸都疲惫起来，骨头缝里都渗出倦意，他伸展了下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地就沉重起来。
一个念头闪过，他忽然又睁了睁眼：“Dave，去趟杏林巷。”
“杏林巷？”这地名很陌生，Dave回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那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就是送罗开怀回家。
“少爷，您要去见罗医生？”
朱宣文累得不想说话，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Dave赶紧闭紧嘴巴，只是车子上了路，想想还是关心地说：“少爷，从这儿到杏林巷还得开一会儿，您还是先睡吧，到了我叫您。”
话落却没听到回答，Dave侧头看去，见朱宣文已经睡着了。他低低叹了叹，小心地把车子开得更稳。
车开到杏林巷时已经六点多了，罗开怀家是几十年的老房子，窗子临着街，街上又不好停车。Dave花了好大工夫才把车停好，抬眼看看那扇窗，没亮灯。朱宣文还在睡，Dave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叫醒他，正犹豫着，突见他蓦地醒了。
“少爷，罗医生好像不在家。”
Dave说完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朱宣文自己又不是不会看。不过不知道是累得不想开口，还是醒得不太彻底，他只是盯着那扇窗子，许久都没说一个字。
“少爷，要不您给罗医生打个电话？”
“……”
“要是她今晚在别处，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傻等着。”
“再等等。”
朱宣文声音低低的，Dave舍不得他多说话，只好噤了声默默陪着。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余晖退去，华灯初上，周围窗子的灯也都渐次亮了，更显那一扇漆黑孤寂。
Dave有些急了：“少爷，您接下来还有股东要见呢，要不……”
“走吧。”他终于说。
Dave一怔，他只是随便一催，却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反倒不习惯了：“那……其实再等等也行。”
“她应该已经搬家了。”
“搬家……哦，那您为什么还来呢？”
“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他的声音低低的，似乎一出口，就与昏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Dave一边开车驶出巷子，一边疑惑地看了眼朱宣文。他觉得少爷这会儿有点不一样，说出的话也让人听不懂。碰运气？您又不是没有她的电话号码，事先打一个电话不就行了吗？花这么长时间，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碰、运、气？
他看了眼时间，不由得把车子开得快了些。
不过他们终究没有见到那位股东，倒不是因为迟到，而是因为对方最终取消了见面。这样的事情前些天也遇到过，可是今天Dave莫名其妙有些焦躁。
“哎哟，他以为他是谁？不就是个小小的私募经理吗？买了咱们的股票，就以为自己飞到天上去啦？董事长亲自登门他都不见？不见就不见好啦，谁稀罕，哼！”
朱宣文沉默一会儿，淡淡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见我们吗？”
Dave翻着白眼：“还不是因为朱力？”
“他的基金重仓投资了TR，现在基金市值已经快跌到了平仓价，如果TR的股票再跌下去，他的基金就会被强制平仓，而他本人根据行业规定，以后甚至不能再做这一行。”
“有这么严重？”
“朱力应该是答应了他，以高于平仓价收购他的股票，这样他就可以避免以后被踢出这一行的命运。”
“这样啊，”Dave歪着脑袋思忖，“那他这样做也可以理解哦，要是我，我也站在朱力那边的。”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话不对，急忙改口：“我是说，咱们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回去吧。”
“……”
“今天就到这里，早点休息吧。”
Dave惊讶地挠耳朵：“少爷，不是我听错了吧？这么早休息，不是您的风格啊。”
朱宣文仰头靠在椅背上，不坚持，不抵抗，任疲倦山崩海啸似的涌来。也许吧，这的确不是他惯常的风格，可原本也没有谁的风格就是不眠不休。他也会累，他也好累。
今天不知为什么，那一瞬忽然就很想看看她窗子里的灯光，仿佛那样他就会多一些力气，支撑他坚持过这剩下的一个多星期。可是他什么也没看到，她不在那里。他扑了个空，仿佛饥肠辘辘的孩子回到家，盘子里却没有一片面包。那一瞬忽然就觉得没了力气。
Dave知趣地不再发问，在初降的夜色中把车子开得不徐不疾。
3
“算上坚定支持我们的、答应了支持我们的、态度暧昧但是很可能支持我们的，从账面上看，我们的胜算和朱力差不多。”谭晓辉一手在计算器上敲敲打打，一手扶了扶眼镜框，神似旧时钱庄里的账房先生。
梅长亭十分惊讶：“怎么会？我们不是应该遥遥领先才对吗？”
朱宣文揉了揉眉心。
谭晓辉解释说：“准确地说，是基本持平，不过有一家私募基金的态度一直不明确，如果他们在明天的大会上肯支持我们，我们的胜算就会很大。”
梅长亭点点头，转瞬又更加担忧：“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支持我们，我们就很可能输了？”
谭晓辉默而不语。
朱宣文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关系，运气一定站在我们这边，谭经理，梅总，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预祝我们明天一切顺利。”
谭晓辉也站起来：“预祝明天旗开得胜。”
梅长亭担忧地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放心地笑了：“宣文，我不相信运气，但我相信你，你说能赢，我们就赢定了。”
4
夕阳斜照，是与那天相似的余晖。她捧着一束康乃馨从花店里走出来，鼻尖贴近花嗅了嗅，笑容里似有花的香味。
他有一丝情怯，几乎想躲到树后面去，脑中交战一瞬，她已抬头看到了他。她脚步不出所料地滞住，他也一颤，索性站住了。
她现出一点淡笑：“这么巧？”
“不巧。”
“……”
“我到中介公司，问到你现在的住址，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见到你爸爸，从你爸爸口中得知你现在在这家医院工作，然后又找到医院，最后从你同事口中得知你来这里买花。”
他说得波澜不惊，却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颗颗掉进湖水里，搅得水面涟漪交织。
“罗开怀，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她把花抵在胸口，低头看花。“哦。新来的一个精神分裂患者，长期被她丈夫关着，我想在她窗口放一束花，也许对缓解她的病情有好处。”
他默然一会儿，走近一步。“精神病院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
“朱公子，你是在问我何不食肉糜吗？”她苦笑着说，“我家里有房子等着付租金，还有爸爸和弟弟等着养，哪儿有资格挑三拣四？就是这家医院我也还在试用期，是人家挑我，不是我挑人家。”
他眼中有看不清楚的神情，她紧接着便后悔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博同情似的。
“嗯，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
她不禁又一怔，看着他没有半分玩笑意的脸。
“我原本就是想来看看你，哪怕什么也不说，招呼也不打，只悄悄看看你就好。”
他长身挺拔地站在夕阳里，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一个女孩子刚好从旁经过，听到他这些话，艳羡不已地看向她。
湖面涟漪更盛，她有一瞬想把脸别过去，问他：你不是不想再见到我吗？话在喉咙口晃了几晃，终究咽了回去。他看起来很疲惫，不知这一个月准备得怎样？
“明天的全体股东大会，你的胜算有多大？”
他一怔，语气有一点开心：“你在关心我？”
她终于把脸别过去了：“消息满天飞，躲都躲不开。”
他便笑得更甚了。这消息虽然公开，但远没有到满天飞的程度，她在关心他，这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我们胜算各占一半，”他如实说，“他是个很有力的对手，我们都已经各尽人事，剩下的，只有听老天来裁决。”
“各占一半，”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一会儿，扬眉笑道，“也许我有办法让你赢。”
他点头笑：“没错，看见你，我的胜算就大一成。”
“我说真的。”
“可现在离明天开会只有十几个小时了，恐怕不能再做什么。”
她的表情现出几分神秘。“普通人当然是没办法，可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吗？”
“心理医生。”他想了想，开玩笑说，“怎么，你要给参会者集体催眠？”
“比那个还厉害，”她笑嘻嘻地说，“我给他们下降头。”
两人一起哈哈笑起来。余晖落在她脸上，还有她手中那捧花，花儿朵朵都仿佛镀了一层金辉，让他有一瞬目眩。
她刚刚失去了唯一的房子，又换了一份辛苦的工作，但脸上的笑容丝毫看不出生活的不容易。他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样子，整个人忽然都跟着通透起来。
其实他也是怕输的，他嘴上说着尽人事听天命，给身边人做出“有我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怕”的样子，可其实他也是怕的。他心里比谁都更害怕，因为别人怕了可以指望他，他却必须挺起胸膛，成为别人的指望。今天，他本想偷偷地来看她一眼，汲取一些力量，那样他觉得，明天也许就会多些胜利的可能，可是此时真的看到了她，感觉却又不一样了。
他的确是汲取到了力量，但这力量，并没有让他觉得明天一定会赢，相反，却让他觉得不那么怕输了，这力量让他相信，不管明天发生任何事，他都能扛过去。
5
TR大厦今天涌动着多年未见的罕见气氛，这气氛逐层渐增，增至第十五层，骤然达到峰值。
十五层的第一大厅，是TR集团里一个意义非凡的地方，几乎它的每一次开启，都意味着TR将有一次大事件要发生。今天，这里不辱使命，于万众瞩目中隆重敞开了它的全体股东大会之门。其实召开全体股东大会，本身倒并不是什么值得万众瞩目的事情，重点在于它的主题：选举新董事长。这在TR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自从集团创办那天起，老董事长连续在位三十年，之后平稳过渡给现董事长朱宣文，谁知这才过了几个月，狼烟乍起，风云突变，朱家二公子这就带着外援来发难了。
躁动而又安静，紧张而又平和，两百多人的大厅早早就座无虚席，空气似乎已经剑拔弩张，人人脸上却仍是一副轻松愉快、欢乐祥和的样子，仿佛这不是一场董事长选举大会，而是一场以文会友的茶话会。
朱力首先登场，先是明褒实贬地盛赞了一番朱宣文，接着又谦恭地夸奖一番自己多年来的丰功伟绩，最后万分无奈地表明苦衷——此次参选董事长，实在是为了集团的发展，为了广大股民的利益，不得已而为之啊！
朱宣文第二个登场。甫一上场，就在明褒实贬上展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实力，既赞扬了朱力，又明明白白地暗示，那只是他在拿老董事长的功绩给自己贴金。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他车祸后修养的数月间，也就是朱力真正执掌公司的时间里，公司错政连出，特别是“人人都买得起的奢侈品”项目，既连累了公司主营奢侈品的销售，又降低了TR这个品牌在消费者心中的形象，他身为现任董事长，深感痛心而又责任重大，故而此次参选，亦是为了公司和广大股东的利益。
总之第一轮交手下来，两人演技相近口才相当，并没掀起什么大波澜，末了两人深情拥抱，如果只看画面，还以为他们是在禅让呢。
可终究不是禅让，接下来便是投票环节。
美丽的司仪幽默地提醒大家，千万要看清楚选票，不要想选A却写成了B，想选B却写成了A，不过说完发现大家并没有笑，只好讪讪地自己笑了笑。
她是秘书部新入职的员工，本没有资格主持这样重要的大会，不过因为这次大会的议题太特殊，她的短处反倒成了长处，借着资历浅、两边都不沾，反倒得了这张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了今天这场大会，她昨天特地去做了发型，护理了指甲，今早一睁眼就起来敷面膜。此时的她优雅大方，艳光四射，实在不忍心让这么美丽的自己这么快就下台——台下多少成功人士，她在台上多站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关注的机会呢。
“我们相信，今天不仅对我们TR，对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奢侈品行业都将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砰！
司仪正滔滔不绝，第一大厅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撞开。一名男子人未至，声先到：“我是股东，你没资格拦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望去，只见一瘸腿男人撇开保安，硬生生闯进会场。保安不知所措地跟进来，似乎听见“股东”二字不好硬拦，但看男子的样子，又实在觉得他不像是来好好开会的。
女司仪吓得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存在感立刻爆棚。
“保安，快把他赶出去，这是什么场合，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保安得了令，放开手脚去架男人，谁知男人腿虽瘸，拼起命来还蛮有力气的，一拐杖掀翻一个保安。
“谁敢拦我？不是全体股东大会吗？怎么，小股民不算股东？小股民就没有人权？”
女司仪听明白了，可还是犹豫着，下意识地朝两位老大看去。朱宣文隔着喧闹，看见了跟在罗爸爸身后的罗开怀，见她正意味深长地冲自己点头。
一下想起她昨晚的话。她说，也许我有办法让你赢。他原本只当她是随便说的，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既然是股东，当然有资格留下来，”朱宣文对司仪说，“请他们坐吧。”
女司仪讶异一瞬，不过迅即现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先生，那就请您尽快找位置坐好。”
“我不坐！我有话要说！”罗开怀的爸爸说着，大步从中间夹道朝前走去。
被他掀翻的保安已经爬了起来，不过大概觉得老板都不让拦，自己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就站在原地没动。女司仪花容失色，慌张地叫他遵守大会秩序。股东们虽然惊讶纷纷，不过也都好奇他想说些什么。
“站住！”一个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朱力。
他记得这个男人，那天到楼顶闹过跳楼，他女儿还是朱宣文的心理医生，办事不力，听说已经被秦风辞掉了。这样一对父女组合，不足以对今天的大会带来影响，但他们的出现，还是让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里是股东大会，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用你的投票来表达，”朱力缓了缓语气，淡淡地说，“但大会没有让每个股东轮流发言的步骤。”
“朱经理，”朱宣文插言说，“虽然没有那个步骤，但既然股东有话，就让人家说，股东大会上每个股东都是主人，相信大家也想听听这位先生想说什么。”
朱宣文语气温温和和的，完全是商量的态度，说的内容却完全由不得商量。若朱力此时强行阻止，定会引得许多股东心里不舒服。
朱力看着朱宣文的眼睛，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你该不会以为利用这对父女掀些风浪，就能赢得这场选举吧？
“好，那我们就破个例，只是大会时间有限，麻烦这位先生长话短说。”
罗开怀爸爸哼了一声，得了场大胜似的，众目睽睽之下迈开一双瘸腿，气势汹汹地走上司仪的讲台。女司仪吓坏了，噤声后退了几步。
罗开怀爸爸在台上站正了，解下身后的大包裹，在包里翻了翻，接着扬手一挥，整个会场立刻发出一阵惊呼。
那手里高扬着的，赫然是一件血衣！
血衣是件被扯破的T恤，乳白底色上污渍混着血渍，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骇人的暗红色，一眼看去触目惊心，似乎仍隐隐散发着血腥味。
有的女股东骤然捂住了嘴。
“这衣服上的血，是我的！”罗爸爸声音嘶哑着说，“我欠了高利贷，被人家找上门来，痛打了一顿，挨打那天我身上穿的，就是这件T恤。”
这话题与股东大会无关，但许是血衣的画面太震撼，全场都静悄悄的，没人打断他。
“我为什么会借高利贷？就是因为我太贪心，押上了房子和老本，全都买了TR的股票啊！那阵子TR集团的股票像疯了一样地涨，我简直高兴死了，它越涨我越买，越涨我越买，买到最后……”罗爸爸说到伤心处，又晃了晃手中血衣，“就是这样，房子也没了，老本也没了，一把年纪无家可归啊！”
大会上都是TR的股东，也有人前不久损失了不少，罗爸爸的话勾起大家的同感，整个会场的人都屏息倾听，有的人脸上现出同情。
“但是！”罗爸爸话锋一转，“股市有风险，这个我是知道的！我老罗虽然没本事，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这次股票涨跌纯属正常，那我老罗就算倾家荡产，也绝无半句怨言。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次异动它不正常！是人为操纵！”
会场内出现一阵异样的安静。
罗爸爸更加用力地一手晃动血衣，一手猛然指向朱力，更大声地说：“是有人暗中操纵！他先抬高股价，让自己人出货，接着又打压股价，让自己人买回来，这一卖一买，他们就赚了多少钱哪！”
罗爸爸说话的时候手指始终指向朱力，这个动作有很强的暗示效果，会场上开始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他们赚到的钱，都是从我们口袋里抢去的！我们凭什么让他们抢？我们小股民，凭什么要成为黑幕的牺牲品呢？大家说凭什么呀？”
议论声更甚。朱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黑脸更黑：“让你发言，不是让你造谣诽谤。保安，带他出去！”
这话像一颗火星，“刺”地点燃了引信，罗爸爸一愣，随即一跳老高。
“你就这么对股东说话吗？啊？大家听听，他就这么对我们股东说话！我们买了他的股票，亏得倾家荡产，却连句话都不能说，说一句就要被赶出去！”
一些股东产生了同理心，会场上嗡嗡声响，虽没有人直接替罗开怀的爸爸说话，融在气氛中的情绪却是很明显的。
朱力紧紧闭了闭眼，压下腾腾火气。他有一万种方法对付这种无赖，偏偏此刻众目睽睽，他得忍着。
“你买的股票亏了，是吗？”朱力尽量平稳地说着，“这一点我也很抱歉，可这次股票大跌也是事出有因，你若真想问责，得去问他。”说着伸手指向朱宣文：“是他的妄想症曝光，导致外界对我们TR的未来没信心，这才最终导致了股价的下跌。”
“我不问他，就问你，你别想推卸责任。”
朱力有点想笑：“哦？那你倒是说说，我的责任在哪里？”
“股价大跌，是大涨带来的吧？大涨的时候，公司是由你主持吧？所以这次股价下跌，也是你的责任！”
朱力几乎想哈哈大笑。朱宣文，如果这个傻瓜是你找来的，那可真是要谢谢你。
“我在家父去世、董事长又突然患病期间，兢兢业业为公司好，刚一接手，就带动公司股票一路高涨，怎么这些不是功，反倒是过了？”
“你少替自己吹嘘！”罗爸爸撇着嘴说，“股票涨当然是好事，可是踏踏实实涨起来的股票，怎么会遇上点风吹草动，就一路狂跌呢？这说明之前的大涨根本就是假象，是人为虚炒起来的，是个泡沫，就等着什么人撞上去，砰，爆开呢！”说着还特地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嗡嗡声陡然转大，整个会场轰然一片。
朱力忽然很后悔。为什么要和这个疯子多费唇舌？自己今天是来选董事长的，而他是来搅局的，和他进行口舌之争，无论输赢都注定对今天的选举没有益处。
“你这是恶意诽谤，要负法律责任！保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这个人出去！”“请”字说得重极了。
两个保安正要行动，却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等一下！”
正是罗开怀，她从后排座位上站起来，沿通道大步走向台前。“我爸爸的质问很有道理，你凭什么说他是诽谤？作为一名股东，他有权向你质问涨跌的缘由。”
朱力快要被这对父女气疯了。他狠狠地盯着罗开怀，投毒不成的怨恨也随之而起，滔滔怒火恨不得化成一条火龙，直向她扑去。
“没错，他作为股东，有质问我的权利，那么我作为委托人，是不是也有权利质问你，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你为什么将你的病人、当时正在病中的朱宣文带到公共场所，刻意使他的妄想症曝光？你知不知道，正是你的工作之失，才使得我们TR股价暴跌？你父亲的股票损失、在场所有人的股票损失，说到底，都是因你而起！”
朱力话落，全场陷入片刻安静。紧接着嗡嗡声轰然又起，股东们显然已经进入情绪高涨期，不时有大声的议论传出。
“原来就是她啊。”
“这么说这场暴跌都是她引起的。”
“那也不一定，也许这里边复杂着呢。”
“刚才那人是她爸爸呀？”
“他女儿惹出这么大的事，他还到这里来闹？”
……
朱力对自己这个反击很满意，刚才几乎失控的局面，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扳回来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好奇心，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接下来会做何反应。
不料他等了一会儿，却并没见她做何反应，只是以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向他。他忽然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你就是委托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和笑容一样带一种意味不明的含意。
朱力陡然一惊，紧接着暗叫一声不好。刚才真是被她气昏了头，竟然亲口说出自己是委托人！他在任何场合都避免提及自己和秦风相识，没想到刚刚，刚刚……
“那正好，这个问题，我也想请教朱先生呢，”罗开怀又说，“朱宣文董事长明明并未患过妄想症，你若是那个委托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怎么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说朱董事长得了妄想症呢？”
朱力还在惊慌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哦，我知道了。”她又做恍然大悟状，“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朱董事长只是因为在车祸中目睹了惨烈场面，需要一点心理疏导而已，为什么外面传来传去，竟会传成妄想症了？还有，传言对你们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你们却并没有报警追究造谣者，这又是为什么呢？现在看来，答案都在你身上吧，朱力先生？”
反转一个接一个，股东们已经惊讶得放弃议论了，只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两百多人仿佛凝成了一个人。
朱力终于渐渐感觉到，自己是掉进了一个精心挖好的坑里。他垂在体侧的手慢慢握起，紧紧地握起。
“保安，这个人破坏大会秩序，把她带走！”
“朱力，你害怕了吗？”罗开怀立即说，“我今天不是来破坏选举的，恰恰相反，有些事情让股东知情了，才有利于大家更加公正地投票。”
朱宣文抬手示意保安不要动。两名保安已经凌乱了，只好摆出一个像要上前又没有上前、十分想上前又不知老板您还会不会改变心意的扭曲造型。
有的股东终于按捺不住，大声说：“朱经理，人家有话就让人家说嘛，我们也想听听，对不对的，我们自有判断。”
话落立即引来附和声，朱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各位，相信大家作为TR的股东，对朱宣文董事长之前患病的传言多少有些了解，”罗开怀自顾自面向台下说，“我作为朱董事长的心理医生，原本有义务替病人保密，但既然朱力先生作为委托人，主动说出了这件事，我便有几句话想替朱董事长澄清。”
她顿了顿，以便使股东们的注意力更集中。
“朱宣文董事长之前从未患过妄想症，只是因为车祸受伤静养了几个月，又由于目睹了车祸的惨烈场面，请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而已。”
议论声轰然又起。
朱力凌厉的声音把议论压下去：“罗医生，之前商场里的那场闹剧谁人不知？你现在说这番话，是想愚弄大家吗？”
“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罗开怀蹙眉说，“那天我们只是因为朱董事长心情不错，外伤也几乎痊愈了，就去找找乐子而已，诚然，方式有些特别，但我想，无论如何，不至于被外界如此曲解啊。”
“更让人费解的是，朱力先生您作为朱董事长的叔叔、他身边最亲的人，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为什么也选择相信传言呢？”她顿了顿，让声音显得意味深长，“或者我应该换个问法，那个传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朱力气得浑身发抖。他中计了。他此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场董事会是为他专门而设的一个大局！他当然可以辩解，但是她这么个问法，只怕他越辩解，股东们越起疑，更可怕的是，朱宣文也会亲自站出来做证，证明他自己从没得过什么妄想症！
呵，百口莫辩，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有一瞬仿佛感到了命运的捉弄。他以朱宣文患病为契机，想派个心理医生除掉他，后来明白过来他装病，又想将计就计把他的病情宣扬出去，让他回不了公司，没想到如今这两人又反过来将计就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指甲陷进肉里，从疼痛中获取一丝宝贵的力量。
“你这么说，无非是想暗示谣言是我传的，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除了让TR的股票大跌，我自己能得到任何益处吗？”
“股票大跌，不就是你要的益处？”
朱力猛然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罗医生，你是不是精神病人接触多了，自己也神经了？”
“骤然大笑，是心虚的表现，用以掩饰被说中的真相。还有你现在鼻翼扩张，呼吸加快，这些都是真相突然被戳穿，精神紧张所带来的常见反应。”
“哈哈，这些，就是你诽谤我的依据？”
“股票暴跌，既可以制造TR陷入危机的假象，又可以把矛头都集中到朱董事长身上，而你，正好于无声处坐收渔利。”罗开怀说着，抬手指向会场正中，“如果不是那场暴跌，没有那个传言，敢问朱先生你，今天凭什么和朱董事长一起出现在这里，竞争这个董事长之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朱力。朱力忽然感到一阵呼吸不畅，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来，他向台下望去，看到那些各含意味的眼神，良久，视线落在一张脸上。
“朱宣文，”他冷笑，“今天这个局，是你们故意设给我的，对不对？”
朱宣文坐在前排位置上，此时脸上正现出吃惊、痛心、失望、难过、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许许多多情绪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只那一个表情，罗开怀就觉得今天如果要颁一个最佳表演奖，一定非他莫属。有些人无论做什么都有天赋，说的是不是就是他这种？
“二叔，”他站起来，步履艰难地走向台前，“这些都是真的吗？谣言是你传的？暴涨、暴跌都是你促成的？而你做这些，只不过是要和我争这个董事长的位置？”
会场又响起嗡嗡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朱力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吵得炸开了。
“你！”他一指朱宣文，胸口猛然一阵绞痛，他忍住了，“朱宣文，我之前看低你了！从那场车祸开始，就全都是一个局，对不对？你装疯，戏弄我，都是为了找准时机和我争TR，对不对？”
“二叔，你到现在还这么说？”朱宣文痛苦地看着他，完全一副心痛得无法呼吸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和你争呢？我本就是TR的董事长啊！”
这一句猛然点醒众人。没错，如果没有股票异动，没有妄想症的传言，朱宣文的董事长就还好好地做着，又怎么会有这一场选举？如此，谣言和股票涨跌对谁有利，它们到底出自谁之手，自然不言而喻了。
股东们渐渐沸腾起来。
正中一个股东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朱力，原来那场暴跌就是你促成的！我的基金差点被平仓，也是你害的！枉我还信了你，差点就把票投给你！”
“就是，这种人不能信的！”
“他为一己私利，这一涨一跌的，害我们损失了多少啊！”
“绝对不能把票投给他！”
“对，不能投的。”
……
一时间人人都化身罗开怀爸爸，大会进入破鼓万人捶阶段，股东大会成了声讨朱力的大会。
朱力一手扶着桌角，只觉心脏一阵强过一阵地绞痛。他闭上眼，有一瞬觉得自己大概撑不过去了，那一瞬他陡然想起去世多年的大哥，大哥也有心绞痛的毛病，否则也不会为他所害。灵魂深处陡然迸出一阵战栗，第一次行凶的恐惧毫无防备地袭来。
这是报应吗？这是报应吧。
他一生笃信命不由天，可是这一刻，却突然生出强烈的宿命感。他为了得到TR，害死了大哥，惹得父亲终身不肯原谅；为了得到TR，他差点害死这个侄子，又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到如今，眼看渴望一生的TR即将到手，却在这一刻，在他无限接近成功的这一刻，此前种种如因果报应般落回到他身上。
难道我错了吗？TR果真不该属于我？我这一生，都活在注定得不到的痴心妄想中？
6
选举已经没有悬念，朱力没等投票结束就离开了会场。朱宣文看出他脸色不对，让司仪扶他去休息，他却狠狠甩开了司仪的手，昂首独自离开会场，只是走出几步又回眸，投来森寒一瞥，罗开怀立刻就打了个寒战。那眼神太骇人，仿佛能勾起她灵魂深处累世积淀的恐惧。
此时投票已经结束，股东们陆续离开了会场，而第一大厅里的热闹却才真正开始。
一向支持朱宣文的董事们留下来，个个向他热烈庆贺，只恨手边没有一杯酒；之前犹豫不决的也留下来，纷纷表明自己其实一直是很坚定的；之前反对他的更是留下来，表示立场嘛，谁还没换过几次立场，重要的不是以前站哪边，而是现在和今后站哪边。
朱宣文被层层簇拥在中间，仿若被拥立的新君。她隔着人群远远注视着他，看到他微笑应对着每一张面孔，和气而威严自生，光华明亮而不灼目，不经意间便照耀了整个房间，连她心中那森寒的恐惧也渐渐驱散了。她想，他的确是适合那个位置的。
“乖女儿啊，在想什么呢？”爸爸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笑问。
罗开怀一惊：“啊，没想、没想什么，爸，我们走吧。”
“这就走？”
“是啊，我们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那也该去打声招呼，要不多没礼貌。”
“……”
罗开怀低下头。刚才舌战朱力，她身上仿佛凝聚了天地日月之能量，别说是朱力，就是给她头猛虎她都不怕，可是现在，一想到要去和他道别，她竟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爸爸看看她，又看了看台上众星捧月般的场面，想了想，叹着说：“女儿啊，爸爸这一辈子活得，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失败’，忙忙碌碌了一辈子，到老了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成功的人生经验可以指点你。”
罗开怀隐隐明白爸爸的意思，低声说：“爸，你别这么说。”
爸爸叹了叹：“不过呢，我虽然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还是有一些的，就是我这个人哪，一辈子活得稀里糊涂，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偶尔有点想法，也不敢去争取，怕做了白做，怕失败了让人家笑话，结果呢，就真的一辈子碌碌无为，什么都没得到。”
“谁说的，你不是有我和弟弟吗？”
“你别打岔。我的意思是说，你呀，千万不要像我这么稀里糊涂的，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抬起下巴向人群中点了点，“一旦想清楚了，就大胆地去争取，什么都不要顾虑，管他什么合不合适、应不应该、可不可能，先争取来再说嘛。”
罗开怀一下羞红了脸，她很不习惯和爸爸说这种话题。“爸你说什么呢，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说罢也不等爸爸回答，径直就朝门外走去。
爸爸快步追上来。“哎，这就走啦？还是去打声招呼嘛！”声音大得很。
电梯门好像永远都不会开似的，几秒钟长得像几个世纪，罗开怀的一颗心也起起伏伏，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巨变——先是祈祷门快开，然后是祈祷他不要来，然后是庆幸他真的没有来，再然后，是一点藏不住的失望：他真的没有来哦。
“罗开怀！”
他的声音响起，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顿了一下，回身，看到他微微有点喘。从大厅到这里，不过几步路而已，她看着他的样子，脑子一下就不争气地变成空白了。
“你要走？”
“我……是啊。”
叮！早不开晚不开，偏这个时候，电梯门就开了！
真是不走都不行。她慢吞吞地朝电梯里走去。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的心一跳，装作十分诧异地回过头。
他这才发觉这一拉有点唐突，也立刻收回手。“我……你……我有件事想问你。”
爸爸快步进了电梯。“朱董啊，你和开怀有事就慢慢谈，乖女儿，爸爸有事，就先回家了哦。”
朱宣文说叫人送他，爸爸却使劲按着按钮。“哎哟，我这么大个人，又不是认不得路……”
叮！终于在说完话之前，如愿以偿关上了电梯门。
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看着他，感觉气氛有点怪怪的。起初她以为是突然陷入安静的缘故，可很快就察觉并不是如此简单，她猛然向转角看去，果然见一排脑袋自上而下码得整整齐齐，见她看过来，又唰地一下齐缩回去。
他笑着说：“如果你不反对，我们最好还是换个地方。”
当然没办法反对。
他带她来到顶层的一个房间，宽桌大椅，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顶层的繁华。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里应该是他的办公室，又反应了一会儿，想起他说有话要问她。
他刚好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想了想说：“法国心理学家，古斯塔夫&#183;勒庞，他是大众心理学的奠基人。”
他一怔，现出非常困惑的表情。她想，他果然是不明白的。
“勒庞有个著名的理论，就是当人们形成一个群体时，群体中的人会丧失原有的理智，变得狂躁、轻信，如果想控制一个群体，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给出一个具有鲜明刺激性的东西，然后围绕这件东西，一遍又一遍，用非理性的方式阐明观点，简单地说，就是煽动。如果操纵者控制得好，群体的感情就会被操纵者控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他倚靠着办公桌，若有所思地听起来。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有一个人举个条幅到医院门口，说医生不负责任，导致出了医疗事故，那么这个条幅就是具有鲜明刺激性的东西。围观者会形成一个群体，迅速相信这个人的话，而不去理性分析是不是这个人缺乏医疗常识，实际上误解了医生。如果这个人再激动地宣讲医生具体是如何如何做的，围观者就会更加相信他的话，进而情感上坚定地和他站到一起。”
他托着下巴，思索着说：“今天的情形，你爸爸那件血衣，就是具有鲜明刺激性的东西，所以血衣一举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都被吸引了去，接下来你爸爸的话，他们就倾向于相信。”
“对，我爸爸的话虽然缺乏依据，但是很有煽动性，就像喊口号，所以渐渐地，他们的情绪就会跟着我爸爸走。”
“他们的情绪被越带越高，到了足够的程度，你说出我从来都没有患过妄想症，他们就会想都不想地相信。到了最后，他们的情绪彻底被调动起来，那时就算你反过来说朱力是无辜的，他们也不会相信。”
“没错，这是一个心理学小技巧，我也是第一次用。”
他赞叹地点了两下头，用有些异样的眼神看着她：“这就是你说的，给他们‘下降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就弱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机太重，还有，手段太阴暗？”
他笑，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以后千万不要得罪心理医生。”
她更加以为他在说反话，低下头：“我也知道这方法不磊落，可方法毕竟只是方法，目的才是关键，你二叔他坏事做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也用些手段，而只能光明正大地等着被他算计？”
他走近几步，扳住她肩膀，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眉眼疏朗，并不像责怪她的样子。
“想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吗？”
“……嗯。”
“那现在，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梅总他们说，今晚要开一个庆祝酒会，祝贺我正式回到公司，你，要不要一起来参加？”
“庆祝酒会？”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么快就庆祝，会不会太不考虑朱力的感情了？又一想，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对手的感情，却忽略自己的感情呢？又一想，我是不是该拒绝一下，以示矜持？再一想，或者还是遵从一下自己的本心？
他久等不见她说话，笑着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啊，不，酒会是你们公司内部举行的，我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参加了吧。”
他看定她，唇角的微笑就敛了敛。“刚才梅总他们说，今晚一定要请你，因为你的到来，对今天的选举结果意义重大。”
她低头“哦”了一声。原来是梅总他们的意思。
“可是，罗开怀，你听好了，现在我邀请你，并不是因为这个。”
“……”
“今天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天，今晚的酒会也是重要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我希望能有你出现在身边，可以吗？”
他的声音一字字敲打在她心上，那双眼睛像藏着魔力，她看着它们，所有的矜持、忐忑、犹豫，忽然就全都飞走了，只剩下身体内均匀的心跳和笃定的声音。
“好。”
她想，这个人，是我在意的人，倘若没有机会伴随他走完这一生，那么在他人生中重要的日子、重要的时刻，我至少应该以美好的姿态出现，让那个时刻成为他生命之河中的一簇浪花，那样他以后偶尔回忆，或许就会想起我。

第13章 险中求胜
“命运把这段奇特的记忆给了我们，绝不应该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命运天定，我想再试一次，朱宣文，你愿意吗？”
1
华光璀璨，美酒飘香，酒杯叮当中映出一张张表情相似的脸，喜悦，喜悦，还是喜悦，罗开怀站在会厅入口，暗想从古至今为庆祝而办的酒会都是一个样的吧。
她为弄这身造型来晚了些，酒会已经开始，会厅人流如梭，可是找到他并不难，美女如云、众星捧月的那个地方就是了。她慢慢朝他走去，倒不是为了追求仪态万方深情款款的效果，实在是高跟鞋鞋跟太高，走快了怕摔着。
这身造型是Dave帮她弄的。当时在办公室，他只说让Dave陪她去换身造型，她还以为只是给她个司机外加拎包小助手，谁知一进商场，Dave立刻激动地化身时尚造型师，从腮红的颜色到礼服裙的款式一直到鞋跟的高度，没有他不精通和执着的。
“这支不适合你，你皮肤白，要用亮色，看，就像这一支，艳而不妖，相信我，它绝对是为你而生！”
“背带裙？怎么可以穿背带裙？妹妹请问你今年十几了？”
“对嘛，斜肩款才对，你的脖子这么长，肩又这么美，不秀出来多可惜！”
“别动！就这双……不高不高，没有八厘米怎么能叫高跟鞋？”
罗开怀一向对穿衣搭配还是有些自信的，可是经Dave这样一顿狂轰乱炸，终于被他弄得信心全无，她有些感慨地问Dave：“要是你没遇见你家少爷，是不是现在已经是国内顶尖的造型师了？”
谁知Dave一听眼圈就红了：“要是没遇上我家少爷，我现在还不知在哪里的街头卖艺，风餐露宿，遭人欺负，哪儿能当什么造型师？没有少爷就没有今天的我，呜呜呜……”
说着话就哭起来。罗开怀一下被弄得心里酸酸的，只好什么都顺着他：“好了好了，你别哭啊……那，就这双，就要八厘米的了。”
Dave一听，立即抹干眼泪。“这就对了嘛，相信我，八厘米它不只是一个鞋跟的高度，还是女神和女人的分水岭……”
所以现在，罗开怀就穿着这身香槟色斜肩礼服裙，踩着这双八厘米的高跟鞋，朝簇拥他的人群走去。算不算得上女神她不知道，只觉平生都没有享受过这么多目光。
一位男士注意到了她，惊艳地给她让了路；一个漂亮女孩离她最近，也退开几步上下打量着她。许是上午的股东大会她已一战成名，此刻似乎所有人都认得她，每个人见到她都让开几步。罗开怀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就像手握了一颗避水神珠，所到之处百水退避，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于是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措手不及。她看着他同样怔怔无语的一张脸，暗想，自己也是吓了他一跳吧？原本畅谈的人群也一下安静下来，道道目光射来，让她觉得自己像被人群盯上的稀有动物。
她扯了扯唇角笑笑，抬手冲他招呼：“嘿——”
然后便发觉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只好让笑容再深些，无视这无声飘荡的尴尬空气，迈步朝他走去。
Dave怎么说的来着？胸要挺，目光要温柔，脚步要慢，要走直线，一、二、三……
砰！左脚绊右脚，她膝盖一弯，直直地就朝大理石地面摔去。摔倒那一瞬她竟然忘了怕疼，只觉得这一路走来都平平安安，眼看到他眼前了，却还是要摔上一跤，真是功败垂成，有种行百里而败九十的感觉。如果注定要摔这一跤，为何不是一进门就摔，或者半路上摔，而偏偏要摔倒在他面前？难道这都是命吗？
脑中胡思乱想着，其实只是一瞬间，膝盖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一双手扶住了她，她仰脸，下巴卡在他腰带上，以一个跪拜没跪好的姿势，撞上他惊讶的一张脸。
人群里传来轻笑声，旁边一个女孩悄悄翻了个白眼，一副“这一招早就过时了好吗”的表情。罗开怀发誓，如果此时给她一个缝，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你的脚怎么样？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立刻又点点头。其实是没扭到，不过还有什么比逃离这些目光更要紧的呢？
他向旁边看了看。“我扶你到那边去坐坐，能走吗？”
她急忙又点点头，一边由他扶着，一边努力思索扭到脚应该是怎样一种走姿，慢慢朝休息区走去。
“把脚给我，我帮你看看。”他一坐下就说。吓得她连忙把脚缩回去，想了想，又笑嘻嘻地伸出一只去。“没事了，已经不疼了。”说罢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还上下左右灵活地扭动起脚踝。
他盯着她那只灵活的脚，唇角就斜斜地似笑非笑起来：“你刚刚扭伤的，不是另一只脚吗？”
她一怔，又看看自己的脚，立刻意识到好像确实伸错了，不过思索一瞬还是决定硬撑着不认账：“哪里，一定是你记错了……哎哟，都怪那个Dave，非要我选这双八厘米的高跟鞋。”
他闻言看向她的高跟鞋，不由得也蹙了蹙眉：“可你为什么要听？”
“还不是他说的，说什么八厘米是女神和女人的分水岭。”
他一听，眼中就蓄了一点笑意，良久，含了点意味深长的意思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女神，不能只靠一双高跟鞋？”
这个用你说？她气得朝他瞪眼睛。
“要靠命。”他接着说。
哦？
“遇上一个把你当女神的男人，不论你穿什么，做什么，怎样都是女神。”
他的声音有点与平常不同的低沉，一双眸子在酒会厅的灯光下有种醇酒一样的光芒，她明明还一杯都没有喝，此刻看着他的眸子，竟有了微醺的感觉。
“你这话，说出去不知要让多少女人伤心。”她笑着，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如果要靠男人才能成为女神，那如果遇不上那个男人，一辈子岂不是没指望了？”
“也不是这么说，”他低语，“有时候命运特别偏爱一个女人，就会帮她找到这个男人，然后，送到她面前来。”
这灯光，这眼神，这语气。
饶是罗开怀一向自认心理素质不错，此刻也没办法不脸红心跳地别过脸去。刚好身边经过一个服务生，她赶紧如见救命稻草似的叫过来，拿过两杯香槟，一杯递给他。
“说到命，我今晚还没有正式地祝贺你呢，”她笑着说，“祝贺你，战胜命运的大英雄！”
她暗指他战胜了朱力，就像战胜了上辈子的敌人，改写了今生的命运。
他也举起酒杯：“命运天定，也靠争取，这是你教给我的，我会铭记。”说罢叮的一声，两杯相撞，杯中液体击出美丽的小水花。
那杯香槟是罗开怀此生喝过的最特别的酒。她从前不明白，为什么庆祝的酒一定要是香槟，而喝过了那一杯，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哎哟，罗小姐，你的伤好些了吗？”人随声至，一个笑容满面的男人举着酒杯走过来。
罗开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稍一思索，想起他就是刚刚第一个给她让路的男人，记忆再往前推，她想起在上午的股东大会上，这男人就坐在朱力身边，看样子当时他还是朱力的人，几个小时的工夫，立场已经转变得如此干脆，她不由得想起“朝秦暮楚”这几个字，不过还是快速把这几个字赶出了大脑。思维影响语言，可不要不知不觉间言语得罪了人。
“不严重，已经好很多了。”她站起来说。
朱宣文也站起来，为她介绍：“这位是华东区总经理，程总。”
被叫作程总的男子举了举酒杯，浅笑着说：“朱董事长，我必须声明，我这杯酒可不是敬你的，而是专门敬我们罗小姐的。罗小姐和令尊今天在股东大会上的表现实在精彩，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这话听得罗开怀有些不自在：“程总，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和我爸爸今天破坏了大会秩序，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
“哪里哪里，你们可是今天最大的功臣哪！要我说，董事长，今天的酒会就应该把罗小姐的爸爸也请来，不然不就少了一位大功臣嘛。”
罗开怀更不自在了。想到这位程总和朱宣文之间微妙的关系，她举着一杯酒，简直不知该不该喝。
朱宣文想了想，倒是点头说：“程总说得对，之前是我疏忽了，我们的确该请你爸爸过来。”
罗开怀忙说：“啊？这个……不要了吧，我爸爸他不会来的。”
“来不来是一回事，请不请是另外一回事，奖功罚罪，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之前我疏忽，已经是不对，现在程总既然提出来，我若是不请，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我赏罚不明。”
程总干笑了两声。罗开怀也听明白了，自古降将降归降，大部分未必是真心服你，许多都是走投无路，能不能真正收服这些人，还要看你能不能镇住人家。所以请他爸爸，此刻已经不是请他爸爸本身那么简单，她也不该再阻拦。
“酒会已经开始了，现在才请很失礼，”朱宣文说着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亲自去请，你爸爸应该会原谅吧？”
罗开怀暗想，那也不用你亲自去吧？
程总讪笑着插言：“这样恐怕不好吧，董事长，您是今天的主角，酒会不能没有您。”
说话间又有几位来敬酒，待一一应对了，罗开怀说请她爸爸不用那么麻烦，打个电话，让爸爸自己来就好了。
程总似乎是为了挽回留给新主子的坏印象，积极地说：“要不这样，由我代表公司跑一趟，去罗小姐家里接罗先生过来？”
“那怎么行？”罗开怀说，人家好歹也是个经理，怎么好随便使唤人家，“其实还是我去最合适，就我回去一趟吧。”
程总想了想，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了，罗小姐当然比什么人都合适。”
道理上倒是这样。“可是……”朱宣文不知怎的，就有些犹豫。
“放心吧，董事长，”程总暧昧地笑着说，“我保证给罗小姐找个最快的司机，用不了多久，您就又能见到罗小姐了。”
朱宣文终于点了头，只是当罗开怀走出几步，他却又突然叫她回来，然后拒绝了程总派的车，让Dave亲自去送她。
对这个突然做出的小小改变，罗开怀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猜想大概他和程总的关系一般，还是用Dave自在些。
2
罗开怀久久都没有回来，Dave也联系不上。
朱宣文再看一眼腕表，感觉那小小的指针仿佛心烦意乱似的，越走越快。Dave跟在他身边七年，手机关机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程总一脸轻松地走过来：“董事长，我查过了，相关路段并没有车祸发生，您放心，大概只是哪里堵车了。”
程总的话不无道理，可他就是坐不住。
“程总，我出去一趟。”
“不是吧，您现在出去？”程总说着也看一眼表，“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您现在出去，万一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朱宣文顿了顿。“那你到时电话通知我。”说完，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厅外走去。
刚才那种直觉又上来了，不，其实是从未消失。他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最初那一刻阻止她。又或许是杞人忧天吧，他想，也许程总说得对，他们只是在哪里堵住了。可他就是坐不住，好像只有亲自出去看一看，才能确保她平安似的。至于出去了又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脑子在清晰与迷乱之间切换，所能想到的，只是开车在她的必经之路走一遍。
一路上霓虹绚烂，车流如梭，目之所及如往日一样繁华而普通。他的心便稍稍放了放，也许的确是太敏感了吧，城市这么大，稍稍在哪里堵一堵，这个时间回不来也很正常。
下意识地瞥了眼手机，那个电话打来，就是在这个时候。
“少……少爷……”是Dave的声音！
猛地一个急刹，差点撞上前面的车。朱宣文握住手机的手指节泛白，一瞬间有太多的话想问：Dave为什么用陌生号码打来？他的声音为什么这样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口却只能拣最要紧的先问：“Dave，你在哪儿？罗开怀呢？”
Dave喘息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位置：“……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罗医生她没和我在一起。”
“没在一起？！那她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Dave又喘了一会儿，声音透着惶恐：“我是真的不知道罗医生在哪儿。我们从酒店出来不久，就有几辆车跟着我们，后来我拐到另一条路上，那几辆车还是跟着，再后来，我被他们逼进一条小路，前面又撞过来一辆车，我躲啊躲，结果就……翻车了。”
“翻车了？！”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刚刚才醒过来，救我的人说，他们发现我的时候，车上就只有我自己。”Dave越说声音越弱，语气里还渐渐带了哭腔，“对不起，少爷，我没保护好罗医生。”
已经不能更清楚。Dave是当年爷爷特地找来给他做贴身保镖的，虽然人有点娘娘腔，但车技武艺都经过专门训练，能把他逼得翻车，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算上这一次，一共发生过两次。
身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鸣笛声，朱宣文一醒，匆匆开动车子停到路边。
“这不是你的错，Dave，”他意外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仍保持镇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伤怎么样？”
Dave似乎对少爷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他很感动，哭得更凶了：“我只是一点皮外伤，就是罗医生……罗医生她……嘤嘤嘤。”
朱宣文深深地吸了口气：“罗医生的事，我会处理。”
挂上电话，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现在反倒不害怕了。当最坏的担心变成事实，身体里仿佛突然生成一股极不寻常的力量。他几乎没经思考就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立刻就被接起来了，仿佛那边也是在专门等待。
“宣文，有事吗？”朱力扬扬得意的笑声里透着阴冷，“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开你的庆祝酒会吗？怎么有兴致打给我？”
“放了她，”他沉沉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朱力讶异地抬高语调：“放了谁？你说什么？”
“你现在放人，就还有机会谈条件，不要等到我失去耐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注意你在和谁说话，”朱力不悦地说，“宣文哪，虽然你现在做了董事长，但我好歹还是你的二叔，和长辈说话，应该是这样的语气吗？”
“你到底想要怎样？”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低吼出来，“到底怎样，你才答应放了她？”
朱力发出阵阵笑声，仿佛一只逗弄老鼠开心了的猫。“我想怎样？哈哈，到现在你还问我这样的问题，看来你的智慧水平的确不适合领导TR。”
“你还想做董事长？”他哼笑，“恐怕现在就算我肯让位给你，股东们也不答应。”
“那就要看你了，事在人为，只要你真心想让，一定会想到办法。”
片刻的沉默。
“你想要我所有的股权？”
“本来今天之前，我也没这个想法，”朱力故意做出为难的语气，“可是你都看到了，你那个小宝贝在会上那么一闹，我再想做董事长，如果没有你的股份还真是有些难办。”
更长一些的沉默。
“舍不得了？”朱力等了一会儿，笑着说，“舍不得也没关系，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若是能连这一关也过去，说明你够狠辣决绝，有大将之风，输给你这样的对手，我也算心服口服。”
“你不许伤害她！”
朱力哈哈大笑：“我比你更不想伤害她，可决定权在你手上。”
“……你在哪里？”
3
疼。
头、脖子、肩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好像哪里都疼。罗开怀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几米外的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光。手脚被缚，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地，她借着微光四下观察，见这间屋子四壁皆空，旁边墙上的窗子被木板钉着，粗缝间透过夜的沉黑。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意识转动起来，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酒会，程总，朱宣文临时改叫Dave送她，他们被跟踪，然后前面冲来一辆货车……
彻底醒了。绑架？！这两个字一入脑，毫无预兆地，股东大会上朱力那怨毒的一瞥突然跃入脑中，她突然打了个寒战，脊背像有冰刃划过。
朱力绑架了我？对，这几乎没有疑问。但他绑我做什么？有两个可能，一、杀了我泄愤，二、做人质。
一不大可能，他当然不怕杀人，但不会只为泄愤而杀人，杀了我他得不到什么，又徒增危险，他不至于这么鲁莽。
那么就是二了。他要用我威胁朱宣文？用来交换董事长之位？这想法一冒出来，她发觉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那可怎么办”，而是“他会答应吗”。脑子一下就乱了起来，下意识地把“他答应”和“他不答应”两种结果交替设想了许多遍，难过地发现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一阵夜风从窗缝吹进，带起一点灰尘的味道，她忽然又想此时此地，自己被绑架至此，脑子里想的不是怎样逃走，而是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人质，智商沦落至此，真是叫自己都无话可说。
想到逃走，她再次四下打量这房间，觉得这里像废弃的郊外民居。朱力绑架她，应该不会把她藏到太远的地方，因为路途遥远容易节外生枝，可也不会太近，还要人烟稀少，所以这里最有可能就是郊外村落。忽然想起近郊有个村子最近正拆迁，这里四壁皆空，感觉却并不荒芜，极像是住户刚刚搬走的样子。
心脏猛地激动一秒，可下一秒又沮丧起来。如果真是这里，那就说明远近住户都已搬走，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那就只有靠自己了。
窗板被钉得牢牢的，徒手一定打不开，就算能打开，也得先解开手上的绳子再说。她挣了挣，绑得还真结实。记忆中影视剧演到这里，镜头中都会出现个玻璃瓶、水果刀什么的，以供主角逃生之用，可她这儿却是干干净净，好像对手早料到她会生此念，事先特地打扫过。
门缝外的灯光一直在，却没什么动静。朱力为掩人耳目，定然不会派一个加强连来看守她，就安静程度来看，外面的人应该不多，少则一个，多则两个。
思绪到此便停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想不到怎么逃出去。大脑一停，疼痛便又乘虚而入，左肩后一处尤其火辣辣的，那是斜肩礼服裙露出来的地方，应该擦伤得很严重。
不由得就想起Dave那句话：“对嘛，斜肩款才对！”
呵，Dave。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被灭口了，还是逃走了？他那么厉害，应该会逃走吧？他会找到朱宣文吗？他们会来救我吗？
水泥地面冰凉，躺久了很难受，她想自己应该坐起来，那样脑子也许会灵活些。以手脚被缚的姿势坐起来很费力，她稍一用劲，左肩好像突然被撕裂，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不由得就叫出了声：“啊！”
立刻意识到糟了。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男子进来，对上她的目光，一瞬有点不知所措。
罗开怀迅速打量那男子：他看起来比她还年轻，一头黄发夹着几缕紫色，尖瘦脸，黑色骷髅头T恤，脖子上挂条银链子，牛仔裤看不出颜色，不知是破洞款还是穿破的。
几乎是城乡接合部不良青年的教科书级打扮。
男子看了看她的手脚，见绳子还缚得紧紧的，便略有放松。“老实待着，别乱动。”说完便要转身出去。
“哎，等一下！”
其实她也不知叫住他要做什么，只是觉得，他身上或许系着她逃生的希望，她必须叫住他，然后见机想办法。
“干什么？”男子不耐烦地说。
“呃，我有点怕黑，”她飞快地边想边说，“你能把那扇门开着吗？”
男子想了想，大约觉得开着门正好方便查知她动静，便点了点头，转身又要走。
“再等一下！”
“又干什么？”
“那个，我好渴呀，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男子想了想。“你等着。”说着出去了。
罗开怀轻出了一口气。其实倒水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只是直接说有可能被拒绝，她便先求他开门，这是个非常简单又对他有利的请求，他很可能答应。虽然这看似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和答应，可一旦实现，却会在他和她之间建立一种柔软的连接，使他在潜意识里对她不再那么冰冷，这时再请他倒杯水，他便很可能继续答应。
他端着个玻璃杯进来，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大约也觉得躺在地上实在没法喝，便蹲下扶她起来。她起了起，尽量表现得很痛苦，这个几乎不用装，本色演出就可以。她想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痛，或许会激起他的恻隐之心，他就会暂时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
不过事实是他并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她终于坐起来了，用被缚的双手小心地捧着杯子喝水，既表现得像是很渴，实际又喝得很慢，脑子飞快地转着。
假装失手摔碎杯子，然后趁其不备藏起一块碎片？她构想了一下，难度太大，又极易被发现，即使真的成功了，解开了绳子，她也很难从他手里逃出去。
她用余光瞄着他，看到他胳膊上深深浅浅的疤痕，像是打架留下的，都是旧伤。以他的年纪，起码初中就辍学了，他应该来自不正常的家庭，从小缺乏父母一方或双方的爱，自幼常受苛责，外表狠辣，实则内心一定自卑，还缺乏安全感……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若是在诊所做咨询，每周一次连续半年，她有信心让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层次的问题，从而放下屠刀改邪归正也说不定，可现在她只有一杯水的时间，她必须像个精准的神箭手，瞄准靶心，一箭中的。
余光从胳膊扫到银链子，她的视线一停，飞快地收了回来。倒不是他发现了她在打量他，而是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他的银链子上，坠着一只可爱的小熊。
那是与他的外形不相符的东西，他却明晃晃地戴在胸前。那代表什么？他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或者更简单些，一个在意的人送他的？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她放低杯子，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胸前。“这个小熊真可爱。”
他一怔，低头，唇角微微向上抿。她暗喜。
“是谁送你的吗？”
他抬手摸了摸那只小熊，脸上现出一种不经意的柔软。“我弟弟给我的。”
“你弟弟？”她大着胆子追问，“他年纪很小吗？”
“他小时候给我的，”隐含的笑更明显了，“现在都念中学了。”
他把“中学”两个字说得稍重，神情里有种骄傲，像是卑微的父母对人说起成绩优异的孩子。
“那他学习一定很好吧？”
“名列前茅，”他扬了扬眉毛，“比我强多了。”说完忽然怔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自己怎么和这个人质说这么多。
“你喝完了吗？”
“呃，我再喝点。”她说着急忙捧起杯子又喝起来。
父母缺位，成绩优异的弟弟，以弟弟为荣的大哥……他辍学是为了养活弟弟？小小年纪做不了什么事，又遇人不淑，最终堕入帮派？想起母亲去世后自己照顾弟弟的这些年，罗开怀忽然觉得，这个陌生人的形象在自己心中鲜活了起来……水喝完了。
他一把拿过杯子，转身要走。
“你挺不容易的吧？”她脱口而出。
这句话没前没后，他却陡然站住了，回头看她一眼，沉默片刻，还是转身出去。
那一眼，罗开怀分明从中看到了震惊、脆弱、茫然、柔软……还有许多许多，那是语言无法表述的情感，非经历一番那样的遭遇不能理解。那一刻，她清楚地确信，自己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点，再给她一点时间，她甚至有把握劝说他放了自己。
可惜他已经走了。
她坐在水泥地面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心跳有点异常，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挫败。屋子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与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门开着，透进的亮光不觉间消弭了一丝阴寒。
咦？她侧耳细听了听，有音乐声？再听，的确是音乐，就从门外传来，很快节奏的那种，像是……手机游戏。
手机游戏？！手机！
她猛地坐直上身，带得几处伤口剧痛，她咬紧牙齿，内心一阵狂喜。手机！只要弄到他的手机，就有办法求救了……可是，要怎么弄呢？
她看看门外那束光，又看看自己被缚住的双手，咬了咬唇，张开嘴，伸出一根手指向喉咙里抠去。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哇”地呕吐起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只把刚刚喝的水吐了出来，湿漉漉的一大摊，很有视觉效果。
男子果然立刻冲进来。“怎么了？”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做出十分痛苦的样子，心里却兴奋地怦怦直跳。他果然是拿着手机进来的！大多数人玩手机正入迷的时候，如果有事要突然离开，通常不会放下手机，而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在手中。她刚刚赌他会带手机进来，她赢了！
“我……我也不知道，”她边咳边说，“就是突然胃难受得厉害。”说罢又干呕起来。
他犹豫片刻，蹲下来，放下手机，把她往旁边干爽的地方挪了挪。罗开怀一边继续干呕，一边悄悄把腿放平，盖住他的手机。
“谢谢你，”她缓了缓，虚弱地说，“可能是刚才喝了凉水，你能帮我倒杯热水吗？”
他蹙眉：“这儿没热水。”
很好，要的就是没有热水。
“求求你，”她痛苦地说，“你能帮我弄一点儿来吗？我……我好难受。”
有了刚才那一眼，她相信他潜意识里已经对她有些在意，所以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请求。他看守她不知要多久，不可能叫外卖解决温饱，所以外面应该有烧水工具，用来泡个面什么的。
他想了想，果然点头：“你等一会儿。”
他的背影刚消失，她立刻奋力拿过手机。脚步声渐远，外面响起接水的哗哗声，她飞快地给桃子发了个短信：桃子，救我。接水声停了，不一会儿他的脚步又渐近，她飞快地调好游戏界面，把手机扔在原地。
“得等几分钟，你还行吧？”
“嗯。”她忙点头。
他转身出去，想了想，又快步回来，一眼看到地上的手机，捡起来，看看界面，又看看她，终于转身出去。
她舒口气靠在墙上，感觉刚刚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
“桃子”是她对桃子的专属称呼，这四个字，她相信桃子能看明白。短信里没有地址，可她听说警方会手机定位，那么，剩下的就是寄希望于桃子尽快找到她了。她能找到这里吗？她能找到这里吧。还有他，他能找到我吗？他会来救我吗？
等待变得无限漫长，窗外始终暗沉沉的。一阵倦意袭来，她闭上眼，仰头靠在墙壁上。模糊中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反应一瞬，急忙抬头，看见的却不是桃子，也不是他。
男子持刀立在门口，见她醒来，表情一僵：“对不起，但我也没办法。”
“你要杀我？”她惊恐地向后退，但身后已是墙壁，“……为什么是现在？”
她飞快地猜想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失去人质价值了吗？朱宣文不肯救她？不，不会！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她忽然确信朱宣文一定不会不管她，只是……就算他答应了朱力的要求，朱力就会放了她吗？陡然一惊，她这才发觉自己其实置身于一个死局：朱力怎么可能放了她？当然是杀她灭口，把他自己和这件事撇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你，”男子走近了，刀抵在她脖子上，眼中凶光显露，“但老板有命令，他们让你现在死，你就得现在死。”
“等一下！”桃子还没动静，她必须想办法自救，“杀了我，他们给你多少钱？”
男子愣了片刻：“多少钱也得杀，别以为你出双倍我就能放了你。”
“我不会给你钱，我只是想问你，这钱你想用来干什么？”
“你想多啰唆几句，多活一会儿？”
“用来养活你弟弟吗？”
男子持刀的手一颤，她颈上多出一道血痕。她忍着疼，继续说：“你弟弟学习很好是吧，他在念初中，还是高中？你还希望他将来念大学吗？你杀了我赚的钱，就是要用来养活他？”
“你闭嘴！”
“你害怕了？你怕等到有一天他长大成人，你不敢告诉他，他的学费里沾着人命呢！就算他再优秀，他的过往里也有你欠下的血债。”
“杀你是我做的，与他无关，别以为你伶牙俐齿，我就会放过你。”
她紧紧盯着他：“你就不怕被抓吗？”
他唇边浮起一丝不屑：“万无一失，这个真不用你操心。”
万无一失？这个词让罗开怀有些在意，是他口出狂言，还是他们真的有什么万全计划？朱力做事谨慎，看来很可能是后者。那怎么办？自己今天是真的逃生无望了吗？
“你就不怕万一吗？”她不放弃地追问，“多少杀人犯被抓前都认为自己万无一失，你以为警察都是白当的？技侦、网侦、图侦、刑侦，还有多少你听都没听过的侦查手段，天罗地网，你以为你们那点小小伎俩真能瞒天过海？”桃子以前和她吹嘘警察多厉害，她只哼哈地听着，一共就记住这么多，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话明显起了作用，男子的刀无意间松了松。
“万一你被抓了，你攒下的钱够养活你弟弟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四年？他以后怎么办？有人继续供他念书吗？”
他下颌紧绷，眼中却闪过一瞬惊恐。
她知道自己找准了方向，继续说：“想也知道，他一定会辍学，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得像你一样，甚至比你更惨。真是可惜啊，原本那么好的成绩，也许能考上名牌大学，有个锦绣人生呢。”
“你别说了！”他竭力吼叫着，脖子上青筋毕露。
“我是可以不说，但你可以不想吗？我不知道他们给了你多大压力让你杀我，但我告诉你，许多你以为非做不可的事，其实并不是真的非做不可。想想你加入这一行最初的目的，你是为变成杀人犯而加入这一行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养活你弟弟？杀了我，你只会离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远！”
她越说越有气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眼神比他的刀子更锋利。男子的目光开始躲闪晃动，手中的刀子也在她颈边摇晃，半晌，终于当啷掉落。
“啊——啊——”他踉跄着站起来，两步跑到被钉住的窗边，声嘶力竭地大叫。
砰！大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桃子转瞬就和一队便衣冲进来，三两下制伏了半崩溃状态的男子。罗开怀第一反应是怎么来得这样巧，又一想，怪不得影视剧里的警察都在麻烦解决后才出现，原来艺术果然源于生活啊。
这时另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并蹲在她身边，马上带来了第二个更加有深度的问题：“朱宣文？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朱力告诉了我这个地方，刚好桃子也定位到了这里，我们就一起来了，”他简短地说，一脸紧张，“你怎么样？哪里受了伤？严重吗？”边说边以目光检查。
罗开怀惊讶地问：“朱力？他怎么会告诉你的？”
朱宣文微微一顿：“你的肩膀受伤了。”
“……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你别乱动，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桃子制伏了绑匪，也过来关心罗开怀的伤势，确认她只是一些皮外伤，终于放下心来，扬眉笑着说：“哎哟，我的大小姐，还好你没事，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们的朱大帅哥担心得魂都快掉了。”
罗开怀看向他，他仍在费力地解绳子，因为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那个，”她小声说，“你旁边，其实有把刀。”
他看向手边，这才发现绑匪刚刚掉落的那把刀，忙捡起来挑开绳子。桃子抿唇看看他，又看看她，再次确认了她伤势无碍，意味深长地说要带绑匪归案。警察似乎都有高于常人的洞察力，临走时，好几个便衣向他们投来含蓄的回眸。
屋子静得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屋外的灯光投进来，房间半明半暗。也是奇怪，明明是一样的昏暗，现在与十分钟前却分明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说。
她嘴唇动了动，有些话在喉咙里，想说，却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来救她了，比她想象的更干脆果决，这是她今晚设想了许多遍的结果，此刻真的发生在眼前，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难过。
“你到底给了朱力什么？”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笑了。“没有什么比换回你的平安更重要。”
一滴泪珠落下来，濡湿他指尖。“你放弃了你的股权对不对？”
他暖融融地看了她一会儿，用手指帮她擦干眼泪。“你知道吗，刚听Dave说你失踪了的时候，我急得快疯了，那时我心想，只要能把你平安找回来，我愿意放弃所有的东西。现在愿望成真，这不是很好吗？”
她嘴唇一瘪，汹涌的眼泪决堤而出。自从妈妈去世，她已经很久没有大哭了。过去的许多年，不管生活每一次如何艰难，她都相信自己能挺过来，她也确实都挺过来了，即使是今晚刚刚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没有一丝想要哭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大概被生活磨炼了太久，以至遇到再大的危险、再难的处境，她也都不会哭了。谁知就是现在，明明危险已经过去，她应该很开心很开心的时候，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流，汹涌不绝。她想这十几年自己原来不是没有眼泪，它们只是攒了下来，在等待今天。
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濡湿了他半边衬衫，她终于止住眼泪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哦，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要是还想哭，我还有半边衬衫，”他笑着说，“不过，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他的眼神语气像有魔力，明明泪珠还没干，她看着他，就真的笑起来了。想起以前桃子说，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就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她想，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这样一想，笑得更浓了。
忽然，她又蹙了蹙眉。
“怎么了？”他问。
“我觉得不对劲，朱力怎么真把地址给你了？我还以为他会杀我灭口。”
他想了想，也说：“我签《放弃股权同意书》的时候，也以为他不会轻易告诉我你在哪里，可没想到他真说了，我当时救你心切，也没想太多，现在想想，的确是太容易了。”
她思索一会儿，忽然问：“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怎么了？”
“我知道朱力的计划了！”她脱口而出，“刚刚绑匪对我说，他们有个万无一失的计策，还说老板让我现在死，我就得现在死。他们是算准了你赶到这里的时间，在你到达之前杀了我，然后嫁祸给你，连目击证人都找好了。这里已经在拆迁，如果不是特地安排，深更半夜怎么会有村民出现？”
他听着，也慢慢露出惊讶的神情，良久，齿缝里念道：“朱力！”
“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有点诧异：“他的确没得逞，你不是好好的？”
“我是说股权，你的股权不能就这么让他抢走了。”
他轻叹了叹，和她一起背靠在墙上。“上次我装病，就是想把公司让出去，兜兜转转这一场，现在终于让出去了，又要把它拿回来，你说何必呢？”
她看了他一会儿，良久问：“那你甘心吗？”
他笑，抬手摸摸她头顶。“有你，我什么都甘心了。”
“可是我不甘心，朱宣文，我不甘心，我们明明都已经赢了，我们已经改写了命运！”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命运其实就像历史一样，是改变不了的，我们已经尽力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我们还没有尽力，”她坚定地说，“你那份《放弃股权同意书》是被胁迫签的，只要能证明朱力是这起绑架案的主使，就能让‘同意书’失效。”
他目光投向远处，哼笑了一声：“以他的谨慎，恐怕很难。”
“几个小时前，你在酒会上对我说，命运天定，也靠争取，这是我教你的，你会铭记。现在，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微光闪动。“我当然记得。”
“命运把这段奇特的记忆给了我们，绝不应该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命运天定，我想再试一次，朱宣文，你愿意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唇角慢慢地弯起来。“好，我愿意。”

第14章 强抢民女
“来人哪，”她咯咯笑着说，“强抢民女了。”
“这江山万民都是朕的，朕便抢了你又如何？”
1
“怎么会查不出来呢？”罗开怀陡然一大声，引得刑警队好几双眼睛看过来，吓得她又急忙降低音量，“那是实实在在的绑架案，怎么会没办法查？”
“绑架案当然能查，”桃子无奈地说，“可问题是查不出你想要的结果。最多抓出几个流氓小头目，你的证词又说绑匪之前已经放弃了杀人意愿，这种情况还得轻判，真的再抓不出大鱼大虾了。”
“大鱼大虾就是朱力，肯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的大小姐，要是像你这么办案，我们刑警队人人都能当神探。”
“你不就一向自诩女神探？”
桃子张了张嘴，被她气得瞪眼睛，拿了块饼干扔进嘴里。罗开怀也觉得桃子大概真的黔驴技穷了，想了想又问：“那之前朱宣文那起车祸呢？还有秦风的投毒，都有新线索了吗？”
桃子一块饼干已经吃完了，被她这么一问，又拿起一块。罗开怀一把抢过饼干。“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桃子第一次在自己办公室有了一种当嫌疑人的感觉。“之前那起车祸呢，他是真的做得干干净净，肇事司机都死了，经济往来上又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至于秦风呢，”她顿了顿，长叹一声，“人家一口咬定自己是一片好心，想给朱宣文用最好的药，只怪自己业务不精，事先不知道那药有毒，你能拿人家怎么样？”
“怎么会？你以前不是总吹嘘不管嫌疑人多么嘴硬，你一出马就能问出实话吗？”
桃子觉得今天简直是她的打脸大会。“可他们都不是秦风啊！秦风是你的老师、你的所长，他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不怕你笑话，别说是我了，就连我们局干了几十年预审的老前辈都出马了，硬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人家老前辈都说，他干了一辈子预审，什么嫌疑人没见过？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秦风那么厉害呢？”罗开怀捧着水杯，下意识地转着，“以前在学校，没觉得他那么厉害呀，在诊所里也就是觉得他挺好色的。”
桃子终于吃到了她的第二块饼干，想了想说：“可能是早有准备吧。他要是真像你猜的那样，跟朱力狼狈为奸许多年，肯定对这一天早有准备。”
罗开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桃子，你说得对，秦风他肯定早有准备！不只心理上，证据上只怕也早留着一手，只要我们能把他拿下，朱力肯定跑不掉。”
桃子木然地看看她，用“这用你说”的表情扯扯嘴角：“那你先告诉我，要怎么拿下他？”
罗开怀一滞，闷闷地靠在椅背上，也抓起一把饼干扔进嘴里。
2
“我倒是觉得，劝说秦风还有另一个角度。”朱宣文一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勾勒出他好看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去，让人想起沉思中的福尔摩斯。
罗开怀紧锁的眉心骤然一抬：“真的？”
Dave从驾驶位好奇地回过头：“真的？”
朱宣文看看她，又看看他，片刻，镇定地说：“桃子说，始终没找到秦风和朱力私下来往的痕迹，是吧？”
“没错，就像他们两个真的不认识似的。”
“这绝不是一种信任关系。”
“是啊，他们其实是互相提防，以免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被牵连进去。”
“正是，”朱宣文点头说，“在这段关系里，朱力需要秦风帮他办一些常人所不能办的事，而秦风应该只是求财，两人各有所需，所以关系稳定，但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
罗开怀恍然大悟：“你是说，朱力现在已经得到TR，再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秦风帮忙，而秦风又刚刚被警方传讯过，有暴露的危险，所以朱力就……”
“你说，这一点能不能让秦风开口？”
“朱探长你太厉害了！”罗开怀喜极而叫。朱宣文摆出“好说，好说，少夸几句就行”的谦虚造型，却见她根本就没接着夸，而是低头划起手机来。
“你在干什么？”
“打电话给桃子啊，叫她赶紧出来，我们去诊所找秦风。”
“现在就去？”
“当然，不然朱力那么老辣，万一我们去晚一步，秦风被他除掉了怎么办？”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不吉利，忙又改口，“我是说，雷厉风行嘛。”
3
玻璃转门周而复始，人来人往，诊所所在的大厦与往日看不出任何不同。四人进了电梯，罗开怀在数字12前停了片刻，终于按下去。朱宣文拍拍她肩膀，她回身，冲他点点头。
其实还是怕的，自从上次Linda误服了朱宣文的药被送到医院洗胃，她就再没和秦风联系过了，辞呈也是托同事转交的。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要怎么说呢？所长，因为你利用我去毒杀患者，所以我不能再为你工作了？
秦风是她的老师，虽然在学校时并没有走得很近，但他毕竟在她找工作时收留了她，她对他还是有感激之情的。虽然现在看来，他当初收留她也很可能存了伺机利用之心，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想在面对秦风时少想一些人性之恶。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发觉虽然才离开不久，对诊所却已经有些陌生了。她以为这陌生感来自时间，却很快发现并不是这样。
前台空无一人，等候区椅子凌乱，桌上、地上散落几只一次性水杯，整个诊所都静悄悄的。这是工作时间，怎么会这样？
一阵不好的感觉升上心头。如果他们都想得到秦风现在处境危险，他自己怎么会想不到？看诊所这个样子，秦风一定已经失踪不止一天两天了，很可能最后一次露面就是被警方传讯。往好了想，他是跑路了；往坏了想，甚至可能已经被灭口。
Dave嫌弃地迈过一只空水杯。“哎，你们诊所没有人打扫卫生吗？”又不解地抻长脖子，“工作时间，人都哪儿去了？”
罗开怀与朱宣文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样的担忧。
“我们去秦风办公室看看吧，”桃子说，“事出仓促，他很可能留下些有价值的线索。”
罗开怀顿觉有理，暗叹带个刑警来真是对了。Dave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这样不好吧？乱翻人家的办公室，很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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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倒是打扫得很整洁，窗明几净，文件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只杯子敞口立在办公桌上，里面还有半杯水。桌上的相框里，秦风依然乐呵呵地笑着。若不看外面，简直会以为主人只是刚出去一会儿，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回来。
他们翻找了一遍书柜、抽屉，都是些日常工作用的文件和书籍，如预料中一样一无所获。四人立在屋子里，一时都一筹莫展。
“看样子，秦风是主动逃走的，而不是被灭口。”桃子想了想，问罗开怀，“你知道秦风如果逃走，可能会藏在哪里吗？”
罗开怀摇了摇头：“我和秦风工作以外没什么交往，再说就算我知道，我都能想到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去？”
桃子一时也没了言语。罗开怀忽然感到很无力，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那是一张意大利产的墨蓝色丝绒沙发，亮泽的丝绒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诊所里许多医生都曾艳羡这张沙发，Linda就曾说应该给每个诊室都配一张，秦风当时笑说诊室是治疗的地方，环境以整体和谐为主，并不是建座皇宫，病人一走进去病就好了。Linda反驳说他只是嫌沙发贵，舍不得给大家配而已。
此刻她坐在这张沙发上，往事历历在目，仍是这样近，却又已那么远。
朱宣文在她身边坐下来，安慰说：“没关系，我们一定还能找到新的线索。”
罗开怀看了看他，只是更沉地叹气，又把视线转回来。突然，她的身子一僵，又朝他转过身去。他以为她想到什么，正等她开口，却见她倾身向他怀里扑去，他一惊，一股热血轰地涌上脑子。
她这是……重压之下承受不住，急需有个贴心人安慰，所以主动投怀送抱？可是，当着桃子和Dave的面，这样有点不合适吧？不过既然她都主动抱过来了，我一个男人也应该有所担当才对。
一串想法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她，却感到她的身体陡然一颤，紧接着万分诧异地看向他。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有些尴尬地问：“你……你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她眼中诧异更甚。
他这才发觉自己还在抱着她，忙松开手。“那个……我以为……以为……”
桃子抿唇笑起来：“你看朱帅哥脸都红了，你就别为难人家了，快给我们看看你拿到了什么。”
罗开怀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刚刚是怎么了，脸“腾”地红了，好在手里有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
“我刚刚在那个沙发缝里看到了这个。”那是一支口红，金色的外壳十分抢眼，夹在朱宣文那边的沙发缝里，要不是他坐下，她还真发现不了。
桃子接过去，仔细观察一番。“秦风身边有关系稳定的恋人吗？”
“没有，”罗开怀说，“他一直没结婚，虽然人看起来总色眯眯的，但从没见他身边有稳定的女朋友，在学校时，我们还私底下开过玩笑，说是不是他心理学研究得走火入魔，所以没办法和女性建立稳定关系。”
“那这支口红……”
“是Linda的。”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桃子的目光尤为谨慎，虽然之前他们偶然听到过Linda和秦风在电话里交谈暧昧，但既然秦风向来色眯眯，Linda又是那样的性格，两人未必就是稳定的恋人，更不足以据此判定口红就是Linda的。
“你确定？”桃子问。
“确定，这是那个牌子今年情人节出的限量款，管身还有一个字母‘L’，情人节有特别刻字服务，‘L’代表Linda。”
“你一向不关心这些彩妆品牌，”桃子又问，“怎么对这支口红这样了解？”
“这是Linda今年收到的情人节礼物，”罗开怀边回忆边说，“我清楚地记得她那天特别高兴，几乎向诊所里每个人都展示了一遍，说是新交的男朋友送的，我们问男朋友是谁，她却又保密，说是等关系稳定了再说。”
“既张扬又内敛，”桃子盯着管身上那个飞扬的“L”，思索着说，“这很矛盾，后者应该不是她的本意，可能是那个男朋友的身份不方便透露。”
几人一时无声，各自思索这个新发现所带来的可能。
Dave忽然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手掩口，惊叫道：“啊！我知道了！”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他。罗开怀虽然对他的智商不像对他的功夫那般乐观，但还是很好奇他想到什么了。
“秦风就是Linda那个隐藏的男朋友！”
绷紧的气氛一松。桃子煞有介事地拍拍Dave的肩膀。“你这个发现很重要，对破案有很大帮助啊！”
“真的吗？”Dave又高兴又羞涩地咬着指甲，“呵呵，也是你们引导得好，我才想到的，呵呵呵……”
桃子忽然又正色，问罗开怀：“秦风和Linda的关系，你们诊所以前从来都没有人察觉吗？”
“我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至于别人，”她想了想说，“大家应该也没发现吧，就算有人看了出来，也没说出来过，毕竟涉及所长隐私。”
桃子神情微微一振：“这么说，在秦风看来，他和Linda的关系仍然是秘密的，Linda对他仍然代表着安全。”
“你是说，他现在藏在Linda那里？”
“不一定，但只要找到Linda，或许就可能找到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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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洁宽阔的街道，华丽高耸的大厦，在两栋大厦的中间，有一条稍不留意就会被忽视的小巷，沿小巷走进去五十米，你会大吃一惊，因为在这座城市如此繁华的中心，你绝难想象只一个转身的距离，竟会藏着如此破败的住宅小区。它就像一个美丽姑娘脸上的痤疮，赫然存在又格格不入。
Linda的家在这里。桃子通过户籍信息查到了这个地址，罗开怀对这里也有印象，念大学的时候，她曾和几个同学来这里找过Linda，只是Linda当时坚持让她们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等，以至直到三分钟前，她一直以为Linda的家是与那些华丽大厦差不多的高级公寓。
这些暗灰色的小楼委委曲曲地挤在一起，只有这巷子一个出口，四人稍一商计，决定不贸然前去敲门，而是守在巷口外大厦门前的停车位里。
从正午到傍晚，再到夜幕低垂，每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虽然车是豪车，坐久了也一样受罪。
“那个Linda不会根本就不在家吧？咱们这样苦等有意义吗？”Dave有些沉不住气地说。
桃子不动声色：“上次我们蹲守一个通缉犯，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那家伙以为我们肯定熬不住走了，结果稍一露头，立刻被我们拿下。”
Dave知趣地不作声了，朱宣文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华灯亮了又灭，夜的繁华苏醒又睡去，罗开怀在昏昏沉沉中只觉被突然晃了晃胳膊，耳边一声桃子的叫喊：“快看，那是不是她？”
Dave也突然惊醒，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去开车门。“哪儿？出来了？在哪儿呢？”
朱宣文在副驾驶位上一把拽住他。“别急，再等等看。”
罗开怀彻底醒过来了，透过桃子那侧的车窗，清楚地看到一个纤细身影拖着行李箱，前看看后看看，又走到街边挥手打车。虽然戴了顶帽子，头发遮住半边脸，可只看身形和走路姿势，罗开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错，那就是Linda！”
一辆出租车停下，Linda迅速上了车。Dave也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四人一路无声，罗开怀只觉心脏越跳越快。
晨曦中的车流畅通无阻，才开出不久，出租车就停下了，Linda拎着箱子下了车，看似朝一家快捷酒店走去。罗开怀先是心生疑惑，接着又感叹大隐隐于市，这里交通便利，旁边又是公安局，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四人尾随Linda下了车，借着酒店内便利店的遮挡，见Linda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一关，Dave立刻身轻如燕地冲出去，眨眼工夫武林高手般消失在楼梯间里。前台女服务员睡眼惺忪地抬了抬头，四下看看，又趴下接着睡。三人装作住客模样大摇大摆地朝楼梯走去，上至四楼时，听见走廊内传来清晰的人语声。
远远便见Dave貌似懒散又岿然不动地斜倚在一间房门口。秦风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旁边就是公安局，你别以为可以胡来！”
罗开怀心中一紧，脚步就滞了一滞。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想好怎样面对秦风。左手一暖，是朱宣文的手，镇定眼眸投来稳稳一瞥，她点了点头，心莫名其妙地就稳了一稳。
“呀，少爷，你们来得可真及时！”Dave瞥见他们，高兴地说，“罗医生，快跟你们秦所长解释一下，咱们是来帮他的，刚刚秦所长还以为我要谋财害命，连门都不让进呢。”
秦风闻声向他们望来，先是一惊，接着由惊转恐，镇定片刻，最后竟笑了：“陶警官，开怀，这位是朱董事长吧？你们够快的，我这儿刚住下，你们就找来了。”
罗开怀还是有些尴尬：“所长，我们……”
秦风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仍不改标志性笑容：“几位别站着，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不过我这儿条件简陋，可没有茶水招待几位。”
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秦风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将他围住的四人视而不见。Linda局促地搓着双手：“那个，我就是来给他送点东西，他说他要出门办点事情……”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瞄着众人。“那个，你们找秦所长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啊。”说着闪身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风向她的背影投去复杂视线，桃子顺着他的视线一瞥，想了想说：“秦风，既然你今天藏在这里，就应该已经明白你自己的处境，现在你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将来的生活可想而知。”
秦风哼笑说：“陶警官，咱们之前呢能说的都说了，要是您还想重复之前那些话，我建议您还是省省力气。”
桃子气急，一下握紧拳头。罗开怀按住她，又劝道：“所长，我们也是为你好。”
秦风倒了杯水，自顾自喝起来，一副“怎敢在尔师面前班门弄斧”的姿态。罗开怀交握着手指，一时也没了言辞。
“你怕死，还是怕坐牢？”朱宣文忽然问。
“两个都不怕，我秦风行得正，坐得端……”
“秦风！”桃子突然一拍桌子。这一下拍得极重，吓得秦风也是一颤。
朱宣文唇边浮起一丝讥笑：“你藏在这里，我们能找到，朱力也一样能找到。先遇到我们，是你的幸运，但你不要以为会永远这么幸运下去。”
秦风悠然地斜瞥了瞥朱宣文，不解地说：“朱董事长，这话我听不懂呀，我光明正大地住酒店，怎么就成了藏在这里了？我没有躲避任何人。”
朱宣文没料到这样也说不动他，一时也对他的顽固不得不重新认识。
当当当，响起几下敲门声。秦风悠然的表情一敛，警觉地看向门口。
“谁？”
“警察临检，查身份证。”
桃子蹙了蹙眉。这种小酒店，偶尔是会有警察临检，有时是查通缉犯，大多时候是扫黄，不过这个时间……她看看外面晨光渐明的天，又看看门口。
秦风小心地走去门镜处观察，见真是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犹豫一会儿，终于把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那两名“警察”飞身而入，一人直接把秦风紧抵在墙上，手起匕首现，只是猛然见房内还立着一屋子人，刹那间怔了一怔。
也只这一怔的工夫，Dave飞身一脚踢在那人手上，“当啷”一声匕首落地，那人反应过来，下意识反抗，却哪里是Dave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伏。另一同伴见势不妙，转身欲撤，被桃子一水杯砸中膝盖窝，直接倒在地上。秦风趁乱想逃，被Dave一个横腿绊倒。倒在地上的“警察”已经跳起，开门想跑，桃子奔过去把门重重一关，刚好夹住那“警察”的胳膊，对方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桃子把他拽回来，和另一名“警察”一起用手铐铐了，朱宣文和Dave把浴巾做成绳子将两人绑紧，关进卫生间里。
生死一线般的镜头，前后竟也不到五分钟。秦风悄悄爬起来，坐在地上，慢慢往门边挪，刚挪出不远，正撞上从卫生间出来的朱宣文和Dave，忙挤出一个笑容：“呵呵，你们……这么厉害呀？真是……厉害，厉害。”
Dave神气地一昂脑袋。朱宣文淡淡地说：“我告诉过你，你不会一直都这么幸运，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你猜还会不会有人救你？”
秦风脸上阴晴不定。
桃子冷哼一声说：“秦风，你心理素质好，我也不和你绕什么弯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坐牢，还是想死？”
叫人煎熬的沉默。秦风与桃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良久，秦风终于慢慢败下阵来，低头沉沉地叹息。
6
“十五年前，心理诊所在人们眼里还属于新鲜事物，我那时刚心理学本科毕业，雄心勃勃地开了全市第一家心理诊所，准备大干一番。”
朱力说着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像在讽刺那个年轻无畏的自己。
“当时全诊所医生护士加起来，就我一个人，不过我还是很有信心，相信大门一开就会患者盈门。谁知一个月过去，一个患者也没有，后来总算有了几个病人，收益也入不敷出，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快坚持不住了，打算如果再没有起色就关门不干。不过就在第四个月，我遇见了朱力。”
秦风顿了顿，视线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玻璃杯，像是透过那层玻璃，隐约能看到十五年前站在命运岔路口的自己和朱力。罗开怀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朱力和秦风结识于十五年前，这也正是朱宣文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她紧张地看向朱宣文，见他下颌紧绷，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秦风，她想握一握他的手，又见他神情专注，终究忍住了。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等待已久的那种患者。他衣着光鲜，眼神里却满是焦虑，那是一种长期经受巨大精神压力而特有的焦虑。慢慢地，通过交谈，我才得知他原来是TR集团董事长的二少爷，这个身份让我吃了一惊，可我很快又注意到，这身份并不能让他感到骄傲，相反，却正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母亲是朱董事长的情妇，本以为生下儿子就能稳住地位，可朱董事长本就有一个长子，又疼爱有加，对他们母子并无足够的关爱。他从小到大都一边渴望着父爱，一边敌视着父亲，矛盾的心态使他的性格扭曲，这也是有他这类经历的人的普遍心理。”
秦风停了停，喝了口水，接着说。
“大学毕业那一年，他母亲向他父亲求到了一个让他进TR工作的机会，他原本不愿意，可挨不住母亲乞求，还是答应了。”
“噩梦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大哥早他几年进公司，又被明确当作接班人培养，当然处处都胜过他，可他偏又存了争口气的心，处处与大哥攀比，结果可想而知。他大哥越发众星捧月，而他越发自怨自艾，觉得每个人都对他鄙夷嘲讽，嘲笑他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他自卑又自负，一边在人前扮光鲜，一边被愤怒、委屈折磨得形容枯槁，来到我这里时，他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我原本想帮他做精神分析，疏导他的童年阴影，”秦风抬了抬头，下意识地瞥了朱宣文一眼，“可是几次治疗之后，一件事情的发生，使我改变了主意，也把我和他的人生从此捆绑在了一起。”
朱宣文牙齿咬得紧紧的，几乎是从齿缝里说：“是不是他问你，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我父亲？”
秦风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良久摇头说：“不是。”
那代表愧疚，罗开怀心中一紧，料想那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时我的诊所只交了半年租金，眼看租约就要到期，我又没钱续约，只能要么关门，要么另想办法。我想来想去，实在舍不得放弃诊所，而朱力是我当时能看到的唯一希望，我犹豫又犹豫，最后决定试一试。”
房间静得针落可闻，罗开怀隐隐有种可怕的预感，可又宁愿自己想错了。
“所以当朱力再一次来访的时候，我告诉他，他的童年阴影只是诱发他心理问题的一个因素，而问题的根源，在于他有一个处处胜过他的大哥，只要大哥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便都不再是问题。他听了很苦恼，说这是无解的。我告诉他慢慢来，跟随自己的心，只要用心，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听进去了我的话，却并没往那方面想，还变得更焦虑了，所以我决定再帮他一把。我给他开了些缓解焦虑的药，都是些正常的药，只是心脏病人吃了有诱发心衰的危险。开药时，我特意叮嘱他，如果感到心脏不舒服或是特别劳累，就千万不要吃，因为容易诱发心衰，甚至过劳死。”说到此他又顿了顿，“我记得他说过，他大哥一直心脏不太好。”
“你在暗示他！”罗开怀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朱宣文一把揪住秦风衣领，将他狠狠地从椅子上拽起来。“原来是你！原来我父亲的死，罪魁祸首是你！你害人一命，就为了保住你那个小小的诊所？！”
他把秦风拎出来，狠狠扔在地上。秦风脊背磕到桌角，痛苦得表情扭曲。朱宣文作势又要打，秦风急忙抱住桃子的腿：“陶警官，他打人，打人！”
桃子嫌恶地踢开他：“他打你，你告诉我干吗？难道要我和他一起打？”
秦风刚爬起来一半，被朱宣文又一拳重重击倒，鼻血立刻就流了出来。罗开怀怕朱宣文打坏了人，忙上去拉他，又示意桃子快阻止。桃子哼了一声，说：“下手别太重了，别出人命就行。”
Dave一听也来了精神，拎起秦风说：“那这事就交给我吧，少爷，保证下手精准不出人命，您就说您要几级残废吧。”
秦风吓得浑身虚软，嘴唇抖得都说不出话来。
朱宣文被罗开怀拽着，情绪也终于恢复了些，他狠狠盯着秦风，从齿缝里说：“先让他把话说完。”
秦风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往远离朱宣文的方向挪了挪，说：“没错，我是暗示了他，可是说到底，那也是他自己的决定。如果他不是杀人的人，我就算拿把刀去逼他，他也不会做的呀。”
这话也有道理，四人同时沉默一会儿。
“说重点，”桃子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又来找我，我一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我的暗示成功了。我问他，最近在公司还顺利吗？他一听就崩溃了，对我说他杀了人。他趁他大哥加班的时候，把一粒药给了他大哥，谎称是抗疲劳的保健品，他大哥不疑有他，竟真的服用了，当晚猝死在办公室里。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心脏病诱发过劳死，没人怀疑到他，但他还是怕得厉害。”
“我当时也有点害怕，”秦风说着又小心地瞥一眼朱宣文，“生怕他东窗事发，把我牵连出来，就尽全力帮他疏导情绪。后来慢慢地，他终于摆脱了恐惧情绪，不过从那以后，我和他之间也有了一种特殊关系。”
“你的诊所，也因此被保留下来了？”朱宣文恨恨地问。
“没错，我暗示他向我付了一笔钱，他也自此不再来找我。原本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可是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忍不住又来找我，说他的问题并未解决，他怀疑他父亲察觉到了什么。我也很害怕，为了自保，我把我们那次的谈话做了录音，在录音里，我引导他又说了一遍杀人经过，而使我自己的话听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在怀疑他只是臆想自己杀了人。”
桃子问：“那录音还在吗？”
“在，不止那一次，还有之后很多次。”
“很多次？”
“那之后，他身体里的另一面好像被释放了出来，他不再需要我的引导，只是偶尔承受不住的时候，到我这里倾诉一番，有时也找我帮一点小忙。我慢慢成了这世界上了解他秘密最多的人，他防着我，又离不开我，我对他也是一样。”
“小忙？”罗开怀对这个词很在意，“利用你诊所里的医生，以治病为名去杀人，也是小忙吗？”
秦风看了看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这么多年我和他之间的牵扯，早已由不得我对他说不。”
“什么牵扯？不过都是借口！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利益？”
这是罗开怀第一次对秦风斥责相向。这个曾被她视作师长的人，曾经在象牙塔里告诉她，人性绝不可测，因为那是一个深渊，你绝不会想知道那深渊里面究竟住着什么。她一直对这句话似懂非懂，没想到今天，他竟以身教的方式让她彻底懂得了这句话。
“你说的那些录音，现在在哪里？”桃子问。
秦风走到衣橱边拿出一个箱子，打开，取出一个小箱。
“所有的录音、笔记和其他证据都在这里了，我为防万一随身带着，”他递给桃子，唇边露出一丝自嘲，“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7
抓捕行动却直到傍晚才被批准。TR集团是市里的重要企业，朱力又是TR集团的重要人物，所以任凭桃子急得跳脚，领导们还是把报上去的证据层层确认，又层层审批，直到确认证据确凿、万无一失，才终于把逮捕证批下来。
手机定位显示朱力此刻就在TR大厦里，桃子觉得消息很可能已经走漏，这可能是朱力的声东击西之计。可暂时又确实没在别处发现他的踪迹，所以就算撞运气，也要来上这一趟。
抓捕小组赶到时，已是华灯初上，TR大厦今夜无人加班，值班保安惊恐地面对一队刑警，知道自己无力拒绝可又不敢放行，正凌乱纠结间，看到朱宣文现身。
“让他们上去，你守住这里就好。”
保安如获圣旨，忙闪身让路。抓捕小组兵分两路，一路乘电梯，一路走楼梯，悄无声息间向目标房间靠近。
门虚掩着，一线光亮透出来，桃子带队悄悄摸至门边，稍停片刻，砰地撞开了门。
画架前的背影僵了一僵，又继续画起来。那是一片星空下的白桦林，墨色星空璀璨，白桦棵棵挺拔，延向远方。
朱力又添了几笔，终究是没有画完，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他看看朱宣文，又看看一众刑警，线条硬朗的脸上平静无波，竟似比往日还柔和几分。
“看看，我这幅画怎么样？”他笑着说。
画是不错，可桃子不知他存着什么心思，警惕地说：“朱力，你知道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的画。”
朱力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转头看向窗外。“你们看，这城市里的夜色多么华丽，却不知这华光淹没了星空，而星空，才是夜晚真正迷人的所在。”
他的语调不似平时那般冷硬，而是有种诗人般的悠远，和着此刻他身上不一样的气息，莫名其妙地带了几分感染力。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画中的星空。
“你们看，这夜色像不像许多人的心？拼命努力地发光，却早就忘了自己真正的光芒在哪里。”
桃子愣怔片刻，还是亮出逮捕证。“朱力，你涉嫌绑架、故意杀人、勾结黑社会团伙，这是你的逮捕证，你看清楚。”
朱力瞥了一眼那张纸，脸上浮现一丝讥讽的笑容，仿佛要被逮捕的人并不是他。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想当一名画家，用手中这支笔，去画星空、海洋、原野、苍山，画这世间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你们知道什么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吗？就是这画家的笔、雕塑家的刀、诗人的文字，噢，对了，还有音乐家的音符，这几样东西里面，凝聚着我们生活的意义，还有全人类的灵魂！”
朱力边说边激昂地挥动画笔，似乎有点陷入癫狂状态，几名警员警惕地慢慢靠近。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被一所美术学院录取，你们知道是哪一所吗？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他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几个字，却并没有在众人脸上看到他期待中的惊讶或崇拜，有些懊恼地哼了哼，“那是世界顶尖的美术学院，没有一点天赋，是绝对进不去的，如果我当年选择了去就读，现在绝对是响当当的画家。”
桃子冷哼着说：“可你现在正等着被逮捕，接下来，还有不知多长时间的刑期。”
朱力身体一颤，像正兴奋时被狠狠浇了盆冷水。他阴冷地斜睨向桃子，眼里又露出平日的狠戾：“所以，你们知道我为今天付出了多少吗！我努力、卑微、逢迎，我甚至放下对他的怨恨，千方百计地讨好他，可这些全都没用，在他眼里，我无论怎样，都不及他婚生子的一个手指头。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怪我吗？是他造的孽，他生了我，他凭什么不爱我？凭什么？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发狂一样挥舞着画笔，一甩手笔身打在画布上，一团油彩污浊了夜空。他露出心疼的表情，旋即却更加愤怒了，索性蘸了油彩，恨恨地毁掉他曾珍惜的夜空。
“每个人都当我是小丑，每个人都当我是小丑！他们谁知道我付出了多少？谁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放弃了什么？！”
几个特警一拥而上，将癫狂状态的朱力扭住，画笔啪嗒落地。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就杀了我父亲？”朱宣文沉沉的嗓音里掩不住激动，“然后呢？你就得偿所愿了？这十几年来，你没做过噩梦吗？”
朱力被警员按着，身体挣扎不动，情绪也渐渐被压制下来。他侧脸贴在画布上，脸上蹭了一抹棕黑的油彩，狼狈中透着狰狞。他的嘴唇裂开一条缝，静夜里传出骇人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像要冲破天际，笑出这一辈子的荒唐与不值，紧接着，却又戛然而止。
“当年秦风对我说，我痛苦的根源在于有一位大哥，我信了。可是直到今天，就是今天，我才明白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在于把精力都放在了别人身上，唯独没有关心过我自己。”
桃子哼笑：“这么说，你很伟大了？”
朱力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不懂”。“我可怜母亲，嫉妒大哥，讨好父亲，可是唯独轮到我自己，我是那么热爱一件事，却又那么狠心地亲手把这梦想掐灭了。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也包括你们，因为爱或者恨，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别人身上，只有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很吝啬。”
他向后挺了挺身子，重新用目光“爱抚”面目全非的画作。“你们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今天是我第一次安静地画一幅画，画的时候我忽然在想，大哥的荣耀、父亲的重视，还有这TR帝国，这些和我原本有什么关系？如果早在进入TR那一年，我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人生会不会精彩得多？”
一时无人回答，办公室陷入安静，桃子拿出手铐走过去。朱力顺从地伸出双手：“小姑娘，你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事是什么吗？”
桃子铐上手铐，看了看他说：“我见过很多犯罪分子，他们各有各的可悲。”
朱力叹了叹：“最可悲的事就是，当你老了，回想你这一生，想起某件事如果你当初再勇敢一点，做了另外一个选择，那么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可那个时候，你却再也没有机会重新选择，你的人生，再也不能重来。”
桃子眼中终于现出一丝怜悯。两个警员押着他向外走，他也并不挣扎，只是行至朱宣文身边时，稍稍顿了顿。
“宣文，对不起。”
朱宣文别过脸去。
“其实我很羡慕你的性格，”他自顾自说，“你率性、勇敢、骄傲，哪怕是这万众瞩目的商业帝国，这些财富、权力，你通通不放在眼里。我挖空心思想要得到的，却是你根本不屑一顾的。”他说着十分失落地叹了叹，又说：“时尚产业最需要的正是你这种精神，你的确比我更适合领导TR，当初你爷爷选你做继承人，是对的。”
朱宣文转头冷冷地看他，唇边浮起讥讽：“是吗？如果不是今天你东窗事发，你还会这么想？”
朱力沉思片刻，回身环视这个办公室，良久，眼中神色叫人捉摸不透。“这个屋子囚禁了我半生，如今解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说着又自嘲般挑起唇角，“不过马上又要进下一个牢笼了。算命的说我上辈子贪欲太重，这辈子要与世无争，否则难逃天劫，我不信，如今看来，这世间万事玄妙，对不懂的东西，还是应长存敬畏之心。”
桃子和一众刑警带走了朱力，朱宣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中浮上复杂神色。
8
警车远去，TR大厦重归安静，挺拔楼身耸立在夜色中，看上去与十分钟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线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在黑暗的楼层里拉出一道狭长的光亮，罗开怀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敲敲门，推门进去。他听见她脚步声回身，怔了片刻，旋即淡淡地笑了。
“很顺利，他几乎没做什么反抗。”
“我知道。”她没有资格参加今天的抓捕行动，可十分钟前还是在外面把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朱力衣着整齐，发丝未乱，显然是束手就擒，“可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
“也不是不开心，”他叹了叹，转头看向窗外，“只是脑子很乱，想起以前很多很多事情。”
她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悄悄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反握住她的手，侧头看了她一会儿，眼中升起一抹浓浓的期待。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朱力，”他说，“可是有句话，我觉得他说得对。”
“哦？是什么？”
“他说，最可悲的事就是，当你老了，回想你这一生，想起某件事如果你当初再勇敢一点，做了另外一个选择，那么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可那个时候，你却再也没有机会重新选择，你的人生，再也不能重来。”
她叹了叹，若有所思地沉默。
“所以，罗开怀，今天我有句话必须对你说。”他神色极其严肃，吓得她本能地就把心提到喉咙口。
“什、什么？你说。”
他微微有些喘，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嫁给我，好吗？”
“……”她有种跟不上他思路的感觉，“你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
毫无预兆地，仿佛有种排山倒海似的情绪自心底升腾。她看着灯光下他宽额头、高鼻梁、轮廓英挺又不失柔和的脸，心想这个人，他是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也可能是我上辈子就爱过的人，而此刻他在向我求婚。人与人，真的会有累世的缘分吗？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他见她久久不答，有些紧张地说，“只是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想清楚如果有一天你老了，回想起今天这个决定，会不会追悔莫及，会不会怪自己当初没有勇敢一点。”
一颗泪珠从她脸颊滑落，行至唇边，被弯起的唇角撞破。
“好吧，我原本想要答应的，听你这么一说，那我就再考虑考虑。”
他愣怔片刻，紧接着嘴巴大张：“啊，那个，倒也不是那么绝对……”
“不，还是你说得对，要想清楚，不然万一以后追悔莫及……”她说着，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会的，你放心，我保证你嫁给我，这辈子一分钟都不会后悔。”他边说边绕了半边过去，却又忽然一怔，看到她使劲憋住不笑出声的样子，反应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你戏弄我。”
她笑着赶忙跑开，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抓回来，抬手扳起她的下巴，一脸“看我怎样收拾你”的表情。
“说，嫁给我，答不答应？”
“来人哪，”她咯咯笑着说，“强抢民女了。”
“这江山万民都是朕的，朕便抢了你又如何？”
两人的笑声混作一团，盈满整个房间，许久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明亮的灯静静的，映出一对亲密的影子。
9
“……那真是外有叛军，内有刺客，建文帝自知身临绝境，早已存了自焚殉国的决心，谁知正要点火，就听‘吱嘎’一声，宫门被推开，一个小宫人捧着个铁盒踉跄着奔了进来。”
说书人说得口渴，停下来喝一口水。近旁一个男子随口接道：“那铁盒里是朱元璋留下的锦囊吧？还有一套袈裟，让他扮和尚逃跑？”
说书人喝够了水，当即将茶碗置于桌上，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
“非也！那宫人捧着铁盒奔至建文帝驾前，扑通跪倒，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当——啷啷啷啷啷啷……”一串拟声词极富感染力，引得众人屏息相向，说书人横扫一眼众人，满意地抿起嘴角，“铁盒掉落在地，盒盖被摔开，从里面滚出一个锦囊，一套袈裟……”
“哈哈哈哈哈！……”
茶馆里哄堂大笑，说书人自己矜持片刻，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罗开怀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拿起茶壶给对面的朱宣文添茶。这趟古镇之行，是为了庆祝她通过了精神病院的试用期，桃子和Dave本来双双赞成去海岛，可她偏偏就想选这个古镇，没想到到来的第一天，就在茶楼里听到这段故事，不觉有种宿命般的奇妙感。
“这段历史无据可查，最容易被发挥创造了。”她说，接着又想了想，“不过你说，如果当年建文帝的皇位没有被他皇叔夺走，后来的明朝会不会不一样？据说后来永乐帝派郑和七下西洋，虽然名声捞了不少，不过很劳民伤财呢。我想如果是建文帝当政，一定不会那么做。”
朱宣文想了想，拿起眼前的粗瓷茶杯端详一会儿，说：“历史就像这个杯子，有时一个杯子制出来，人们会忍不住想，如果拉坯的时候再小心一点，火候再精准一点，制出来的杯子会不会更好看？但其实制出来了就是制出来了，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
罗开怀思索片刻，意味深长地笑问：“是吗？真的没有可能吗？”
朱宣文会意莞尔，举茶杯相邀。两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你再说，你再说一遍试试！”窗边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那声音太有特点，以至说书人都不由得顿了顿，茶客们更是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Dave气得双颊粉红，正站在窗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桃子的鼻子。
桃子哪里是示弱的性格？被这一指一看，当下也来了脾气：“说就说，你就是娘娘腔，娘娘腔！”
“你，你再说！你再说！”
“娘娘腔，娘娘腔，娘娘腔……”
“你……你！”
Dave气得手指发抖，突然咬起嘴唇，转头看向窗外。罗开怀心里一惊，暗想，他不会是想把桃子从窗户扔出去吧？这里虽然是二楼，扔出去也够摔得很惨的，关键桃子不是他的对手……
正想着，就见Dave嘴角一瘪，一步扑到窗边，带着哭腔说：“你再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满室茶客一惊，罗开怀也十分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以他的身手其实跳下去也没什么，又一想，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不厚道？正想起身去安慰，就听邻桌茶客起哄道：“那你倒是跳啊，我看你就是娘娘腔，跳啊，跳啊！”
还有几人跟着笑，Dave气得浑身发抖，趴在窗框上竟真的要跳。桃子反倒不笑了，上前一把将他拽下来：“别听他们瞎说，你不是娘娘腔。”
Dave用力抽回胳膊：“可你不也这么说？”
“我那是开玩笑呢，你一点也不娘娘腔，你很有男子气概的。”
那几个茶客也觉得自己言语欠妥，讪讪地低头喝茶。
谁知Dave却更伤心，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就是娘娘腔，嘤嘤嘤嘤……可这也不能怪我呀，我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嘤嘤嘤嘤……”
桃子有点手足无措，匪徒她是抓过不少，可是安慰痛哭的男人，这还是头一回。她扯过几张纸巾递上去，搜肠刮肚地想半天，也只想出一句话：“那个，你别哭，别哭啊。”
“你们要笑就笑好了，”Dave接过纸巾，抽抽搭搭地说，“反正我是改不了，我爸妈为了让我改这毛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送我上山学功夫，结果学到现在，功夫是练了一身，可是我，我还是娘娘腔，嘤嘤嘤，嘤嘤嘤……”说着又哭起来。
桃子彻底没辙了，抬了抬手，试探着把他搂在怀里。Dave也不客气，就着她的衣襟和纸巾，眼泪混着鼻涕流。
朱宣文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你知道吗，判断一个男人到底够不够男人，并不看他是不是娘娘腔。”
Dave揩了一把鼻涕，疑惑地仰头，问：“那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有一颗勇敢的心，敢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勇敢做自己。”
“勇敢做自己？”
“是啊。你呢，是有一点娘娘腔，可这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很喜欢你这个样子。Dave，你永远都是我们独一无二的Dave。”
Dave点头思索一会儿，似乎是想明白一点，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一点头，片刻，又抬头目光炯炯地说：“皇上，您也永远都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皇上。”
“……”
朱宣文一怔，罗开怀在一旁反应过来，笑着回身对众人说：“今日陛下出宫巡游，各位的茶资都由陛下承担，以显皇恩浩荡！”
众人一时不明所以，说书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此话当真？”
朱宣文笑着答应：“当然，朕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小二，那个特级龙井给我来一壶——哦，对了，谢皇上！”
众人亦哄笑起来。
“谢皇上！”
“皇上万岁！”
……

第15章 番外:约定
“臣妾七日后等着皇上，万望皇上切勿失约。”
1
奉天殿今日越发空旷，昨天还是很多人的朝堂，今天又稀稀拉拉地少了一半。
冷风时时从殿外吹进来，朝臣们一个个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寒冷，还是忧心。
自从半月前燕王叛军逼抵镇江府，京城上下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镇江距京城咫尺之遥，如果镇江失守，便意味着叛军可长驱直入杀进京城。
十日前，朝廷急派大将罗铮率最后二十万大军前往迎敌，此前罗将军日日均有军情回报，两天前却突然断了消息。
年轻的建文帝默默俯视朝堂，良久未发一言。或许这便是消息吧。
殿外突然传来喊声。
“陛下！陛下！”
御前总管戴公公一边喊着，一边自殿外急急奔来，进殿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进殿跪倒，急喘着说：“陛下，宫门外来了个兵士，说是罗将军麾下的，特来向皇上报告军情，奴才看他不像是假的，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宦官扰朝堂本是礼法不容，然而此刻情形特殊，也无人怪他。建文帝眸光一亮，急问：“他人到何处了？快宣！”
一个浑身泥血的兵士被两个侍卫架着走进殿来，待侍卫一松手便软倒在地，浑身战栗，连面圣之礼都忘了行。
建文帝盯着他问：“你是罗将军营中兵士？”
“回……回皇上，”那兵士头也不敢抬，“奴才是罗将军营中看守粮草的末等兵。”
“既要看守粮草，为何独自回来？前方军情如何了？”
一听“军情”两字，兵士抖得更加厉害，戴公公从旁催促，他这才颤声说：“罗将军抵达镇江府后，起初战事还算顺利，可就在前天夜里，镇江府守军投降了燕王，还勾结燕王给罗将军设下埋伏，罗将军誓死不降，如今已经全军覆没了。”
“全军覆没”四个字说得极低极轻，然而大殿上鸦雀无声，这极轻的四个字还是真真切切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窒息一般的恐惧在殿内弥漫开，大臣们纷纷以目光相探，没有一个敢出声，几个老臣跪不住，颓然软倒在地上。
建文帝石刻一般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定了定神色，又问：“既是全军覆没，你如何逃了出来？”
“回皇上，前日傍晚，奴才和长官到镇江府临时增调粮草，不料粮草没调到，半路还遭遇了小股敌军，奴才拼死冲出重围返回大营，谁知远远地就见营地火光冲天，原来是营地也遭了袭击，奴才一时畏惧，只远远看着大军……厮杀到天亮。”兵士说得已泣不成声，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剧烈抖动着，像一棵战场上随风瑟缩的荒草。
建文帝盯了那兵士一会儿，又问：“若真如你所言，你便是逃兵，你既战场上怕死，如何又敢回来？”逃兵当诛，这是历代的铁律。
谁知一直发抖的兵士听到这一问，反倒不那么抖了，只是哭得更厉害。
“回皇上，奴才的确是逃兵，奴才愧对罗将军，愧对皇上，那夜奴才一时胆小，没敢回到大营，之后时时都在后悔。罗将军平日待将士们十分亲厚，今日奴才斗胆闯宫面圣，不求活路，只为向皇上禀报罗将军如何尽忠！”
呜呜咽咽的哭声回荡在大殿上，悲戚绵长，有的大臣被感染，不由得也抬襟拭泪。过了很久，那高高的位置上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
兵士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明白皇上是在问自己，慌忙答道：“奴才姓梅，贱名梅小六。”
“戴公公，准备些赏赐给梅小六。梅小六，你拿了赏赐快快离宫，切勿对人讲你出自罗将军营中，以后找个安稳地方，好好生活吧。”建文帝说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似乎只有打完这场仗，百姓才能安稳呢。
戴公公急忙遵旨，梅小六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进殿后第一次有勇气抬头，望向龙椅上那位光华灼目的年轻帝王。
玉琢般的面容，朗月似的眸光，所谓天人与谪仙，是否就是这个样子？梅小六心中忽然升起复杂的钝痛，鼻尖骤酸，喉咙里低低地滚出几个字：“谢皇上，皇上……万岁。”
建文帝慢慢自龙椅上站起，俯视一殿大臣良久，骤然收回目光，回身沉声道：“今日早朝至此，散朝吧。”
皇上说的是“散朝”，而不是“退朝”，一字之差意境大不同。政权更迭，古来常见，朝臣们个个心如明镜，一时“吾皇万岁”之声响彻大殿，只是声音里分明比平日多了哽咽。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平心而论，谁也不希望朝廷换天。
2
天阴沉着，散了早朝也不见一缕阳光。
纤长的身影远看有些疲惫，身后的奉天殿雄浑壮阔，殿檐高高挑入云霄，越发衬得那身影疲惫孤寂。戴公公鼻子一酸，快步追了过去，无声屏退皇帝身边的小宦官，自己悄悄跟随在旁。
“戴公公，你跟在朕身边，有六七年了吧？”走了一会儿，建文帝忽然问。
戴公公一惊，方又感叹皇上何等人物，岂能察觉不到自己这点小动作？
“回皇上，六年又七个月了。”戴公公笑呵呵地说，“想当初奴才只是尚衣监一个小小杂役，那天被人欺负得本以为活不下去了，谁知幸得陛下经过，还救下了奴才，真是祸兮福所倚。”
建文帝苦笑道：“可如今朕江山不保，你这个御前总管只怕也要有苦头吃了，这是福兮祸所伏吧。”
“皇上！”戴公公哽咽一声，“咚”地跪倒在石砖地上，“奴才这一世能跟着皇上，就是最大的福！皇上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皇太孙，是大明堂堂正正的皇帝，您的江山帝位谁也夺不去！”
一声惊雷自天边滚过，头顶乌云翻卷，天阴得更沉了。建文帝抬头望了望天，淡然叹息，叫戴公公起来。
“皇上明鉴，奴才所言句句真心。”戴公公起身说，“依奴才看，那梅小六的话也并不可信，倘若真如他所言，燕王前日就拿下了镇江府，以燕王的性子，怎可能今日还未进京？”
建文帝动了动唇角，并未说什么，只是抬步朝后宫方向走去。没错，以他的性子，自然恨不得立刻飞进皇城，坐上那宝座，只是为了在那宝座上坐得更久、更安心，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再忍些时日罢了。他谋略过人，胆气滔天，手段狠辣，又有此等耐性，平心而论，倒也配得上那个位置。年轻的建文帝眼中闪过微光，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戴公公见皇帝许久不语，以为在怪罪自己妄论朝政，心中一阵后悔，又瞧了瞧皇帝所行的方向，转开话头道：“皇上这是要去永宁宫吗？”
听到“永宁宫”三个字，建文帝步子反倒一滞，良久叹道：“朕此刻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可是最怕见到的人，也是她。”
戴公公闻言也是一怔，想要劝慰些什么，却没想到说辞。罗将军出征，满朝君臣自然都盼着王师凯旋，可要说最盼望罗将军平安归来的，一定还是永宁宫的罗妃。这对兄妹感情甚笃，每次罗将军出征，罗妃都要在永宁宫内设香炉日日祈祷，只怕现在也正在祈祷呢。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罗妃，是皇上最舍不得让其伤心的人。戴公公心中难过，终究还是没想出说辞。
“当年皇爷爷封朕为皇太孙的时候，对朕说过这样的话，”建文帝幽幽地说，“他说把皇位传给朕，别人都以为是给了朕天大的恩赏，其实，他只是给了朕天大的责任，待朕登基以后，这全天下的重担都要压在朕一个人的肩上了。那时朕年纪小，听不懂，就问：要是太重了，我担不住呢？你猜皇爷爷怎么说？”
戴公公忙摆手：“太祖皇帝的教诲，奴才可猜不出。”
建文帝淡淡一笑，说：“担不住，也得担。”
又一阵闷雷滚过天边，戴公公一下觉得心里闷闷的，就像这密不透光的天，他思忖之下劝道：“皇上，要下雨了，还是先回宫歇歇吧。”
建文帝收回目光，轻摇了摇头：“走吧，去永宁宫。”
3
香炉里燃着三炷香，袅袅青烟默默飘升，像是仙人的化身，无声俯视着人间喜悲。戴公公屏退了前来上茶的侍女，自己也悄悄退到外间等候。
罗妃皓腕轻抬，拿起侍女放下的茶壶为建文帝斟茶。
“今晨在朝上，得知罗将军前日与燕王激战，”建文帝在屋中圆桌边坐下，顿了顿，凝视着她问，“你想知道战况如何吗？”
茶斟得过满了，罗妃急忙放下茶壶，一点茶水溢出来，沿着杯壁流到桌面上，像一滴滚落的泪珠。
罗妃笑道：“臣妾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像兄长那样浴血沙场，为皇上尽忠。”
建文帝长眉微颤，许久后收起凝视她的目光，轻轻抬臂，执住了她放在壶盖上的手。
“对不起，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上仁心厚德，是臣妾所知最好的皇帝。”
“仁心厚德，”建文帝自嘲地笑了一声，“若不是因为这颗仁心，当初逮到那名宫女的时候，朕便早该听你的劝言，下旨拿了他。”
那是四年前，先皇朱元璋刚刚薨逝，建文帝继位只有数月之久，罗妃也还是等级不高的罗美人，半年也见不到皇帝一次。也幸而是见不到皇帝，罗美人便有足够的空闲练习自幼练惯了的拳脚，居所院子窄小，有时她趁前后没人，也会在宫道上偷偷伸展两下。
有一次她又在宫道上练凌空踢腿，练得入了迷，连一个宫女经过也没看到，结果一脚踢翻了宫女手中的托盘，茶壶当即摔翻在地，那茶壶的样式是专供皇上用的，罗美人当时一惊，心里怕得厉害，谁知宫女比她更怕，扔下托盘就跑。她觉得那宫女反应异常，再一看流出的茶水，分明是下过毒的样子，她明白过来，立即飞跑几步抓住了那宫女。
罗美人因抓获宫女有功，事后获得建文帝注意，并因此由罗美人变成了罗妃。事后查明，那宫女是燕王安插在建文帝身边的人，大逆之罪原无可恕，可建文帝感念先皇薨逝不久，燕王又是先皇十分重视的儿子，此时除去燕王有违人伦，便最终没有声张这件事。
“皇上为抚慰先皇在天之灵，连燕王大逆之罪都可饶恕，古来仁君如皇上者，极所罕有。”
“仁君做不长，自然罕有。”建文帝脸上浮起惨然笑意，“如今朕的皇位，不是也坐不安稳了吗？”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打在院中花草上，发出凄冷的沙沙声。建文帝起身走到窗边，孑然而立，修竹般的侧影现出与年纪不符的苍凉。罗妃一阵酸楚，肃然整了整衣裙，走到皇上身边行大礼跪下。
“皇上，纵使燕王势不可当，您也是大明唯一的皇帝，事到如今，皇上手中还有一步棋可走。”
“哦？”
“便是绝不让出皇位。燕王此番以‘清君侧’之名出师，既要名分，又要名声，想必此次攻下镇江也不会立即进京，而是想等着皇上主动退位，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皇位。只要皇上不退位，燕王就算杀进京城，杀进宫来，也终究不过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
“燕王兵临之日，臣妾愿与皇上一道殉国于宫城之上，让燕王弑君篡位的嘴脸大白于天下！”
罗妃仰脸直视着建文帝，清丽的脸庞线条紧绷，眼中像有两团烈烈燃烧的小火苗。建文帝忽然感到胸中炽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面色又已平静如常。
“爱妃不愧出身武将世家，义胆豪情丝毫不输男儿。”他微微笑着将她扶起，良久柔声说，“爱妃的心意朕感怀之至，不过臣子谋反，历代皆不罕见，朕从登上皇位那一天起，就已做好了这个准备。”
“皇上的意思是……？”
“昨日，朕请宫中的净空大师替朕解了个签，大师送给朕一句话：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罗妃不解地看向建文帝。
“世间万物，皆不过是红尘俗物，执迷过甚终将陷入疯魔，燕王为皇权疯魔，我们却可不必。如今之势，以身殉国争一个名分上的输赢，或是你我遁世做一对自在佳偶，爱妃以为哪样更好？”
罗妃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建文帝，此前一刻，她从未想过他们还有这样一个选择。又或者说，其实是幻想了很多年，却从没奢望过实现。
他不是皇帝，自己也不是妃子，他身边亦没有那些皇后、妃嫔、美人、才人……曾以为这些都只能是心中隐秘的妄想，可在这大难将临之时，曾经的妄想竟然可以成真了吗？
罗妃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建文帝。
“皇上此言，可当真？”
“只要你愿意，便当真。”
“臣妾当然愿意！”罗妃眼中有星光闪动，只是一瞬后又有些犹豫：“就算皇上让出皇权，燕王会放过我们吗？”
建文帝脸上慢慢盛了笑意。“你放心，朕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戴公公！”
“奴才在。”戴公公推门而进。
“朕命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戴公公在门外已听到帝妃对话，此时一副了然神情，凄然应道：“回皇上，都准备好了。”
“即刻服侍罗妃换好衣服，从原定路径出宫。”
罗妃惊讶道：“皇上早就做了准备？”
“一直希望不会用上，没想到还是用上了。”建文帝苦笑道，“爱妃且与戴公公先行一步，宫中已多有燕王耳目，你我同行势必惹眼，七日后朕必在宫外与爱妃相会。”
皇上言之凿凿，罗妃当下不疑有他，依依惜别后正欲与戴公公离去，忽又被建文帝叫住。
“爱妃！”
伊人回眸，美鬓朱颜。建文帝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舍，定神对外间吩咐道：“把东西拿进来。”
一个侍女进来，手中捧着一方玲珑木匣，建文帝接过木匣亲自打开，取出一枚玉簪。“下月初三是爱妃的生辰，可惜今年已不能如往年般庆贺，暂且送爱妃这枚点朱桃花簪，权作今年的生辰贺礼。”
簪子通体洁白细腻，簪头一朵玲珑桃花，花芯处天然一点红，选料与雕工都是极上乘。罗妃将簪子握于掌心，只觉心中既酸涩又喜悦，点点星光在眼中闪烁。
“臣妾七日后等着皇上，万望皇上切勿失约。”
4
大雨一下竟七日未停，烟雨蒙蒙中，一辆马车飞奔在回京的官道上，马蹄踏得水花飞溅，举目已可见城门，守城士兵身形魁梧，远远看着有北方蒙人气象。
车夫微微收了收缰绳，压低斗笠回身问车内：“娘娘……夫人，一路上听说守军开门降敌，如今看来恐怕是真，京城诸门怕是都已落入了燕王手中。”
车内凝滞了一会儿，接着传出清冽的声音：“果真如此，我们更要回去。”
车夫急道：“可夫人如果落入燕王手中，将来又如何与主人相见？奴才受重托照顾夫人，恕不能送夫人去冒险。”
“戴公公，你当真相信皇上会来与我相见吗？”罗妃一手撩开车帘，冷冷地问道，“你是皇上的心腹，又亲自送我出宫，你坦诚告诉我，皇上此次给你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戴公公被问得语滞，一时只“这这”地吞吞吐吐着。罗妃自头上拔下玉簪，凄然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怪我那时被喜悦冲昏了头，竟真的信了他的话，他若有意与我相见，又怎会将下月贺礼提前送出？”
戴公公默然低了头，被雨水打湿的斗笠下看不清面容。
“我知道你对皇上忠贞不贰，皇上命你保我平安，你便定不会让我涉险。”罗妃说着突然声音一凛，“可是现在，你送我回去才是保我平安！”
戴公公猛然抬头，赫然见罗妃竟以簪尖直抵颈项。“娘娘不要！”戴公公失声惊叫，却见那玉簪的尖头按得更紧，他急忙定了定神，犹豫片刻，眼中闪过决然的光芒，“娘娘对皇上忠贞之心，奴才明白了，既然娘娘心意已决，奴才唯有从命。”说完一挥马鞭，一车一马须臾间便到了城门下。
马车外表毫不引人注意，只是这些天京城局势不稳，百姓出多进少，此时进京还是稍稍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一个士兵绕着马车转了又转，又对戴公公仔细盘问，问来问去见无破绽，正要放行，忽然一个身穿精致软甲的武将示意等等，紧接着朝这边健步走来。
戴公公急忙压了压斗笠，余光瞥见那人正是传闻中的叛将李景隆。此人之前已因连续的败仗被削去官职，此时却在看守如此重要的城门。脚步越来越近，戴公公心念电闪，猛一挥马鞭，马嘶鸣一声，带车疾驰而走。
身后立即传来追喊声。戴公公奋力扬鞭，然而大内总管终究不是熟练的车夫，马带着车也敌不过战马飞奔，两条街后，一车一马终于被包围在巷口。
李景隆飞身下马，拱手笑道：“原来是戴总管，方才本将没看清楚，多有得罪。”
戴公公的斗笠疾驰中掉落了，此刻沐在雨中，无法隐瞒，也无须隐瞒，他高声骂道：“李景隆，你李家一门忠将，你却投降了燕贼，不怕辱没先人名声吗？”
李景隆不以为忤，反哈哈笑道：“戴总管说的哪里话？本将这几日全力搜寻戴总管与罗妃娘娘，正是为了报谢天恩，以救皇上一命。”说着瞥向马车厢内：“想必里面正是罗妃娘娘了？”
戴公公正要说话，车帘忽地自内里掀开。罗妃清丽的面容迎上蒙蒙雨丝：“李景隆，你说清楚，皇上现今如何了？”
5
连日大雨，放晴却也只在转瞬间。天空湛蓝如洗，阳光下的奉天殿朱墙金瓦，白玉石阶层层低伏于殿下，仿若无声朝拜着这座雄浑大殿。
那个修竹一般的身影只身立于殿前，坚毅的面庞仿若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辉，一身锦绣龙袍也夺不走他半分光芒。
阶下将士皆不由自主地敛了气息，明明是来逼宫的，此刻却要牢记立场，才能克制住跪拜的冲动。微妙的气氛在将士间层层传递，身居最前方的主帅也是面色一凛，更加仔细地端详起那殿前之人。
面庞端正，目光悠远，临危而不乱，濒临绝境却威仪不失，倒的确是万中无一的人物。可是仅凭这些，他就配做皇帝了吗？如果他配做皇帝，那我呢？我半生戎马，立下赫赫战功，当年哪位皇子有我一半的荣光？这个皇位，明明就该是我的！
燕王胸中起伏，眼中陡然射出烈焰般的光芒，焰尾直扫建文帝而去。“朱允炆，你身为人君，却无德无能，下不能安民生，上不能慰先皇，如今穷途末路，身边竟落得无人追随，你可知自省吗？”
燕王语音未落，建文帝即爆出一阵朗朗大笑，燕王面色一紧，正要喝止，却见建文帝陡然收住笑声，高声说道：“逆贼朱棣，你过去数年几度谋逆，朕念你是皇室宗亲，不忍讨伐，你却变本加厉，勾结藩王举兵谋反，朕如今兵败至此无话可说，而你竟敢于这先皇亲建的奉天殿前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死后不怕无颜面见先皇吗？”
最后一句似乎引起了燕王忌惮，他眸光不易察觉地一抖，紧接着又冷笑道：“先皇在天有灵，亦当后悔传位于你，你若心中尚有先皇，便当着百官让位于本王，本王亦会体恤你让贤之德，许你一世太平。”
“四皇叔怎么如此按捺不住，这么快就说出心中所盼了？”建文帝悠悠冷笑道，“可惜先皇遗命难违，朕在世一天就一天是大明的皇帝，四皇叔若想如愿，便只有弑君篡位这一条路！不过厚颜如四皇叔，想必也不怕永世担着这乱臣贼子的骂名吧？”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燕王气极，无心再逞口舌之快，冷冷下令道：“把那妃子带来！”
笑声戛然而止，便是在这一刻。燕王立即捕捉到这变化，悠然笑道：“听闻皇上有位极喜爱的妃子，前几日逃出宫去了，本王体恤皇上相思心切，特命人替皇上找了回来。”
话落，罗妃被两名侍女从阵后软轿上押出，一路带至白玉石阶下。她的额前垂落一缕细发，玉簪上一点朱红衬得面色格外苍白，一双眼睛却仍清澈水亮，对上建文帝视线，波光潋滟中盛进一丝笑意。
你是这样耀眼，哪怕只身面对一众叛军，却仍高贵得像一轮太阳，和你相比，他们全都如同卑贱的蝼蚁。
建文帝眼中飞速掠过一丝惊讶，不过转瞬也露出和罗妃一样的笑容。你来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皇上请看仔细，”燕王手按佩刀走到罗妃身边，“此女自称皇上宠妃，本王不知真假，还请皇上明辨。”说着手边毫无预兆地寒光一闪，佩刀已紧贴罗妃颈项，“如若有假，本王这就治她欺君之罪，将其就地正法。”
刀刃森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建文帝闭了闭眼，似乎眼睛被那白光灼得有些痛。朕曾愿以此生之力给你举世无双的荣耀，然而此刻，却连从那刀下护你平安的力量都没有了。
光晕下的铠甲终于有了松动。
“爱妃可还记得，朕与你有个遁世之约？”建文帝平和地说道，仿佛忽然一众叛军都已从他眼前消失，“朕不做皇上，你也不是妃子，你我携手同游，做一对神仙美眷。”
罗妃眼中有泪光闪烁，笑着说：“臣妾当然记得，臣妾此番去而复返，正是为了来赴皇上之约。”人间黄泉，此约不忘。
燕王的刀松了松，柔声笑道：“皇上与娘娘情深意切，本王甚是感动，只是皇上既有此等天人志趣，又何必贪恋世俗权柄？就此退位岂不正好？”
建文帝如同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目光一瞬也未曾离开罗妃。“君无戏言，朕既答应了爱妃，就必定赴约，只是今生你我缘分已尽，此约唯有来世再续，爱妃可愿意？”
“臣妾愿意，”罗妃泪眼含笑地说，“今生来世，臣妾都记着皇上的约定，请皇上看好这枚玉簪，”说着拔下头上玉簪举至眼前，“茫茫人海，相见不相知，来世我们就以簪为凭，彼此相认。臣妾今日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玉手飞扬，燕王阻止未及，簪尖已深深刺入颈项。一线朱红慢慢流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侍女惊慌失措，急忙扶住罗妃向后软倒的身体，只是身体可以扶住，慢慢流走的生命气息却是任谁也拦不住。罗妃唇角带笑，用尽最后一丝生气奋力拔出簪子，一股鲜血喷薄而出，远远飞溅在白玉石阶上，阳光下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燕王持刀的手还没有放下，他惊愕地看向染红的石阶，又看向罗妃，变故来得太突然，杀场上见惯生死的他，这一瞬竟为眼前这个女子的死感到惊慌。以她要挟他退位的计策还没完成，谁允许她自尽的？！燕王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看向建文帝，竟惊恐地从建文帝脸上看到含意不明的笑。那笑慢慢发出了声，紧接着变成朗朗大笑，那笑声有如一阵无形的光，散发出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诡异的气氛再次在阶下将士间扩散，士兵们一个个敛息而立，一时间竟不知自己的主帅是赢是输。
6
愤怒的火舌，怪兽一般舔舐着奉天殿，滚滚黑烟盘横在大殿上空，慢慢升入云霄，带走这座大殿曾经有过的耀眼与荣光。
火光炙烤得人脸颊发痛，新上任的大内总管李公公侧了侧脸，突然又意识到皇上尚且岿然不动，又急忙把脸转了回来。这位新皇不比先帝随和，哦，不，先前那位，是连“先帝”都不能称的，皇上把“建文”这个年号都从史官那里抹了去，自认继承的是太祖皇帝的皇位，这样也便没有了弑君篡位这一说。
想到“弑君篡位”，李公公又陡然一阵心虚，忙拿眼角瞄了瞄皇上，见皇上仍盯着火势发怔，这才暗吁了口气，提醒自己以后再不可乱想。这位新皇脾气难捉摸得很，偏又生具一双锐眼，能洞察人心。
“李公公。”皇上突然唤道。
李公公心下一惊，刚退下去的虚汗又浮了上来，忙应道：“皇上。”
“把那枚簪子送到地牢里去，记住，亲手交给那个人。”
李公公听清了，可是没听懂。“皇上说的，可是那枚点朱桃花簪？”
皇上又不说话了，李公公以为皇上怪自己多嘴，急忙小心应了领命而去，一面又越发觉得皇上脾气古怪。既然恨得要命，却又不杀那个人，现在又把他最爱妃子的遗物送过去，这是图的什么呢？
“朕图的，就是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永乐帝悠悠地说。
李公公急忙跪倒在地，吓得连句话也说不出。皇上却似乎心情不错，笑吟吟地叫他起来。
“你说，和一辈子睹物思人的痛苦相比，杀了他是不是太便宜他？”
李公公连声应是，眼前明明是烈烈火光，心里却滚过无边寒意。
皇上盯着前方几欲燃尽的大殿，眼中亦燃着熊熊火光。“他们想来生再见，朕偏要他们天人永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