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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芳
作者：须弥普普
内容简介
 一梦三百年，侥幸重活后世的沈念禾，本来只想杀回京城祖宅，挖出自己儿时随手埋的金珠玉璧。 然而总有人锲而不舍地劝她：独一时富贵，何如与我共一世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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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稚女持金
沈念禾醒来的时候，小衣跟外衫都被汗湿了，黏黏粘粘地贴着皮肤，不舒服不说，还散发出一股恶臭味。
有个大夫口吻的人在她身侧说话。
“看眼口四肢，再摸脉象，当是受了惊吓，你给她灌两碗米汤下去，再不行，把我开的药吃一剂……”
另有个妇人道：“先前探了半晌，连气都没了，果真不要紧？”
那大夫回道：“约莫是气急攻心，又疲饿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给我用针激了这一下，眼下人已经缓过来了，好生静养就是。”他停了一下，“烧点热水给她擦一擦吧，不然本来没病，也要脏出病了。”
……
这两人的声音，沈念禾都很陌生。
她听出这是江淮口音，心里十分警惕，也不敢动作，只装作还在昏睡，等人都出去了才敢睁眼，又小心地伸手去探胸腹处。
胸口平得过分，胸腔更是完好无损，半点也不疼，仿佛昨日被长箭贯透的场景全是一场梦。
她尝试着使了使力。
双腿很听话，还灵活极了，想弯就弯，想直就直。
她更觉得这是在做梦了。
由天泰二年的事情之后，自己早就不良于行，数载以来，哪怕义兄遍召天下名医，依旧毫无作用。
她曾经试着用烛火灼烧、簪子戳扎，即便皮肉焦黑、腠理被穿出了窟窿，鲜血把褥子都染透，双腿照旧没有半分知觉，与此时的行动自如迥异。
沈念禾心知不对，左右扫了一眼。
这屋子并不大，是砖瓦造的，陈设十分简单，不过一张木桌，并柜子箱子等物。
她没找到镜子，倒是在床边的架子上看到一个铜盆，便矮着身子悄悄靠了过去。
盆里盛了半盆水，平稳如镜，在日光的照射下，映出一张脸。
沈念禾眨眼，铜盆里水面上的人也跟着眨眼；沈念禾微笑，铜盆里水面上的人也跟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那脸瘦得已经脱相，皮肤糙黄，头发如同枯草，双颊上还黏着许多黑渍，明显很长时间没有洗过。
憔悴、脏污。
要命的是，这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
沈念禾没有来得及多想，因听到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好顺着小心躺回原位。
有人进了门，先给她灌了米汤，又灌药。
那人一面拿湿帕子给她擦脸、擦身，一面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晌，复才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放着河中、庆阳不去，偏要绕许多远路来我们这一处，却不知今时不同往日，你这个爹，也不知怎么想的……”
又叹道：“原该是个给人捧在手心的，父母将你放进眼珠子里也不嫌疼，不想而今却落得这样下场。”
是方才同大夫搭话的妇人的声音。
她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动作却十分麻利。
沈念禾本是佯装，然而吃了药之后，脑子很快变得昏沉沉的，没多久，就真正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
见屋子里没有点灯，更没人在旁守着，她便趁着这点空隙，检查了一遍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
方才的妇人给她擦了身，可不知为何，并没有给换干净衣物。
她身上的外衫同裙子都是白叠棉布所制，绣边纹花，做工很精致，但是脏。内衫的布料细软，原本应当是浅色，也不知穿在她身上多久了，被汗渍得全不能看出原本的样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料子都已经有些硬邦邦的。
怀里有一封书信，已经拆过口，捏起来很有些厚度。
信纸的质地上佳，看起来很像澄心堂纸，然而沈念禾一摸就试出这是仿的，仿得极像，只是比起正品要薄了三分，也缺了那一点平滑之意。
她打开一看，当先就被纸上那一笔草书惊艳到，觉得无论字形体势，俱是出类拔萃。
毕竟知道轻重缓急，沈念禾不敢细品，只先去看内容。
——信是写给“六郎”的，说近年来遇得许多事情，眼下妻子殆亡，自己要赴远平叛，能平安归来便罢，如是不能，剩得一个女儿无枝可依，凭着两人的情谊，有心把她送来投靠。
因知道六郎有个儿子，同自己女儿年岁相仿，倘若尚未定亲，又八字相合，不妨结为亲家，又附上家中产业作为陪嫁。
那女儿居然与沈念禾同名同姓，同个生辰八字。
信中口气很随意，显然信主与收信的“六郎”熟稔得很，然则文辞流畅，俨然有林下之风，非寻常人所能。
沈念禾细细品砸其中意味，翻到最后，落款的地方盖了一枚小印。
印刻得很花，一时也辨不清楚，只依稀认出当头一个“沈”字，再往后看，果然有不少田契、地契。田契大多连在一起，地契占地也很大，位置则是都在翔庆军。
翔庆这个地名沈念禾倒是蛮熟悉。她曾经跟着母亲去那一处的榷场同贺兰山人买过皮毛，记得当地应当还算繁盛，只是唤作翔庆州，并不作翔庆军。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来到此处，原本的“沈念禾”又去了哪里，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见了这封信，又看到后头的产业，沈念禾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有个缓冲的余地，不至于饿死。
眼下自己所在之处，应该就是“六郎”府中。
这一个“沈念禾”家里用得起澄心堂纸——虽然是仿的，穿得起白叠棉布，父亲有这样一笔字，又持那样的林下之辞，少少也是名士出身。
沈父临终托孤，托的是个未及笄的女儿家，怀揣巨财，犹如小儿持金过市，其中风险，不问自知。看他信中言语，极有成算，不是平庸之辈，那所托对象，多半是个能叫人信得过且靠谱的。
名士之交，多也是名士。沈家自有家门在，愿与六郎结亲，那亲家自然不当是穷苦门户。
可她此时所处的房间，最多能夸一句砖瓦结实，里头摆设已是简单到朴素的程度，难道这“六郎”是个什么隐士不成？
沈念禾心生疑窦，正思忖间，外头忽有人声。
她方才听得那妇人同大夫说话，已知其人并无恶意，又见了怀里信件及房地契，立时醒悟过来，这家人不给自己换洗衣衫，怕是为了避嫌。
不过孤身相投，当真要拿捏起来，再如何防备也是无用。
沈念禾索性大大方方地坐了起来。
她手上还拿着信，就听得“吱呀”一声响门响，一个妇人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那妇人见她靠坐在床头，登时面露惊喜之色，道：“你醒了？”又见她捏着信件并房、地契，不知为何，竟是慢慢收敛表情，轻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留得命在，其余东西，没了就没了，也不必挂怀。”

第2章 人中洗澡蟹
那妇人圆脸宽额，中人之姿，瞧着四十上下，相貌很和善，此时虽有意遮掩，然则无论口气还是表情，都难免流露出几分怜悯之意。
沈念禾看着她表情变化，心中顿生不妙之感，讶然问道：“什么没了？”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自己声音粗砺沙哑，颇为难听。
那妇人看她反应，十分吃惊，只做没听见她发问一般，岔开话道：“我姓郑，你裴伯父行六，我家那一位行七，你唤我婶婶便是，眼下好歹醒了，可有哪一处不舒服？嘴里渴不渴？肚子饿不饿？”
原来那“六郎”姓裴。
郑氏问着话，手中动作不停，先把托盘放到床边的桌案上，不待沈念禾作答，便径直翻转茶杯，提壶倒了半盏清水送过来。
沈念禾见她不回话，也不去追问，双手接过那茶杯，依言道一声“多谢婶婶”，又靠床行了半礼，忖度着这“沈念禾”的身份并口吻，歉然道：“鄙躯体弱，实在失礼了。”
那郑氏连忙将她按住，急急道：“你这孩子，你我两家什么交情，哪里就要如此客气。”又道，“大夫给你开了两剂药，我已是煎了来，一会先喝碗粥，再耐烦着把药吃了——你来这一路，身子亏空得厉害，必要好生将养，总归已经到了宣县，安心住下便是，旁的俱不要多想。”
沈念禾品其言，观其行，越发疑窦丛生。
从那大夫离开到现在，最多不过一个时辰，郑氏这样快就能把药捡回来煎好，看来裴家并非隐于山林，多半是居于市井之中。
可这郑氏所着乃是布衣，指腕间空无一物，头上只有一根木簪，此时又是亲自端茶送水煎药，纵使其中有对“沈念禾”的重视，更多的原因，显然是家中并无侍从。
这裴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沈念禾虽不是书香门第出身，却也另有见识，知道有那么些世家，为显家风，特要族人不许用仆妇，务要自给自足。
难道裴家也是一般？
再一说，这“沈念禾”怎么也是世交之女，看这郑氏行事，裴家颇重礼仪，见“沈念禾”此时醒来，于情于理，当要同裴六郎说一声，而裴家六郎的夫人出于礼貌，也要来见一下自己才是正常。
可郑氏却挪了张椅子过来坐于床侧，一副要好好坐着照料病人的模样，并无出门知会此事的意思。
沈念禾满腹狐疑，心中略想了想，便有了主意，抬头郑重道：“婶婶，我既是已经醒来，当要先去拜见府上长辈才是，只不知家中伯父、伯母同叔叔三位，谁人此时方便？”
郑氏面上一怔，犹豫了一下，复才和声道：“你且休息，过几日好了再说此事。”
沈念禾道：“已是大好了，断没有作为晚辈，却如此失礼的道理。”
两人一来一往，那郑氏见沈念禾实在坚持，只得道：“我原不愿此时同你说，怕你多想——你裴六伯年前去了，眼下只有我同继安两个，继安比你稍大几岁，眼下在衙门里当差。”她回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约莫也就是这个时辰差毕，等人回来，我就叫他来见你。”
沈念禾听得“继安”二字，很快反应过来，这便是沈父信中所提，与“沈念禾”年龄仿佛的裴家独子裴继安。
可这郑氏口中为什么说是“在衙门里当差”、“差毕”？
须知官宦子弟多有荫庇，若是做官，自有官职在，断没有用“当差”来形容的道理。所谓当差，只用在衙役、差吏身上。
莫看这吏与官只相差一字，两者身份何如天差地别。
沈念禾寄人篱下，不好细问，只愕然道：“裴六伯去了？怎的这样突然……”
郑氏叹道：“因病去的，吃了半载的药，还是没撑下来。”
既是已经说开，她也不再瞒着，径直道：“你裴六伯惯来不肯与人说伤心事，怕是沈副使也不曾知晓，我那妯娌……前妯娌冯氏，早前就已经同六哥和离，嫁去江陵了，眼下裴家只我与继安两个在，虽不似从前富贵，却也不至于供不起你一个女儿家吃喝，你且放心将养，莫要操心旁事。”
沈念禾越发吃惊。
郑氏见她表情，也诧道：“难道沈副使竟是不曾把裴家事与你说明白？”
她一言既出，却是忽的住了嘴，面上渐露悲悯之色，心道：是我想左了，他这个做爹的不过为防万一，哪里料得事情当真会到这地步……
因怕沈念禾多想，郑氏又把家中事情慢慢说来。
原来裴家十代系出名门，只肯与世家相互婚姻。当今登位之前，曾经求娶裴家女，被一口拒绝，深以为辱，得位之后，面上虽然不显，不久却把裴家祖父拿罪发贬，其余子弟照例求荫庇，吏部不是寻个理由打发，就是拿偏蛮之地的末流差遣来支应。
有那机警的旁支察觉不对，各自改名换姓，果然无论得官还是入仕，再无人为难。由此之后，不过短短十余载，如同树倒猢狲散，一门大族几乎枝脉断尽。
然则旁系能假托它姓，本家却不然。
裴六郎这一支便是嫡系，多是文才斐然、才干卓著的，朝中人尽皆知，并不能、也不肯躲闪。
“……本还不至于这样，只是前次科考，我那丈夫侥幸得中一甲第二名，宫中拆了糊名，呈见御前，当今见到名字来历是越州裴姓，特与考官道‘世家子自荫庇去，十代贵姓，不要与寒门生相争’，将他名字黜落，又有同榜其余世家子弟俱是正常发榜……”
“他性情偏执激傲，咽不下这口气，又觉自己丢了家族颜面，没脸回来见兄长，自去缚石投了河。”
纵然事隔已久，郑氏重新说起来，语气里还是有几分黯然。
沈念禾恍如梦中，只以为自己是在听戏文、评书。
当今天子，难道不是她那义兄李附吗？
自己只比义兄小一岁，两人同长同大，彼此知根知底，连对方几岁换的牙都互相记得，可她怎的从来不知道他曾经向什么姓裴的人家求娶过女儿？
更何况，本朝望族之家，李、王、谢，崔、郑、卢，总计六姓，自晋朝沿承至今，少说也有百年显赫，全是天下皆知，门门她都与之相熟，哪里又冒出一个“裴”姓了？
一时之间，沈念禾看向郑氏的目光都有些闪烁起来。
人善自吹，王婆卖瓜。
——听说从前有人做螃蟹生意的时候，因那湖蟹膏肥黄满，又肚腹干净，总有人把脏水塘里长大的往各色大湖中涮个滚，养上几日，便装作是湖蟹，多卖出几倍价格，时人谓之“洗澡蟹”。
这裴家，莫不是人中“洗澡蟹”吧？

第3章 持的镀金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匆匆一阵脚步声，来人到得檐下，忽的加重踏了几步，隔着屋出声道：“婶婶？”
是个青年男子，声音入耳很舒服。
郑氏连忙站了起来，转头同沈念禾道：“这是我那侄儿裴继安回来了，按理得要来问候你一声才是。”她见对面人并无拒绝之意，迟疑了一下，复又问道，“你可有精神？若是不太便宜，就改日再说罢？”
沈念禾此时虽无镜子在手，却也明白自己面容定是不太好看，见得郑氏做法，晓得这是出于体贴。
只她另有打算，便道：“不妨事，当要先见一见裴家兄长才是正理。”
郑氏见对面这般回应，也略猜到了她的心思，对着外头唤道：“我与你沈妹妹在此，你进来罢。”
来人进门之后，只站在门边，也不走得很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复才向二人问好。
郑氏对着来人道：“这是你沈轻云沈叔叔家的独女，唤作沈念禾，翔庆那一处的事情不必我说你也知晓，她颠沛多日，半途又染了病，好容易到了此处，今日起，便与咱们做一家了。”
她说到此处，特转头看了沈念禾一眼，见她并不反驳，又道：“午间张大夫来看过一回，说病人得好生休养，你莫要吵她，若是在在外头见得什么养补身体的，买了回来，我做与她吃。”
裴继安应声道：“知道了。”
他身量很高，肩背都是绷着的，挺得很直，胸前一起一伏，身上还带着热气，一副才做了体力活的样子，面上则并没有什么表情，光凭外表，窥不出内里心思。
沈念禾细看他那面相，端的是正气俊朗，一张好人脸，另又很有几分稳重，全无青年人的锐气与浮躁。
他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制式，只是眼生极了，料子还很一般，绝不是有官品人的公服。
沈念禾不好直问，靠床欠身回了半礼，道：“实在失礼，贸然来得这里，不知要给婶婶、裴家兄长添多少麻烦。”
她说完这话，特意坐直了身体，将枕边的信并房、地契放在床侧的桌案上，道：“我年纪小，旁的事情也不太懂，长辈叫我来投裴伯父、伯母，我便来了，方才见了这信，又听婶婶说了两句，才略晓得其中内情，却不知而今翔庆军中情况。”
说到此处，又将那纸页朝前头轻轻推了推，道：“我没有成人，这是家中要紧的东西，还请婶婶同裴家兄长帮忙收着，才方便依时收租收米，不然弄丢了，须是不好。”
床边的桌子约莫三尺长，两尺宽，上头只放了一个托盘，另有茶杯、水壶，大半地方空无一物。
此时此刻，只薄薄刷了一层漆的桌面上，摆上了厚厚一叠契纸。
最上边那一张，是沈念禾刻意选出来的百顷上田，纸张左下角加盖有官府鲜红方正的大印，叫人想要忽略也难。
她语气诚恳，其中带着几分忐忑，活生生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正试图倾尽家财，取个庇护。
沈念禾这一着，显然打了对面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房中辈分、年龄最大的乃是郑氏，按理当要做婶婶的来拿主意，可不知为何，她却是愣了一下，转而看向裴继安。
裴继安上前几步，将那契纸按住，复又推了回来，道：“这是沈家资财，自是由你来收着，断没有给旁人看管的道理，至于粮米租银，不妨先等上一等，眼下翔庆情形不明，沈叔叔未必是真正出事，也许只要过上几日，便能听到他立功脱困的消息。”
又道：“不妨先在此处住下，我而今在衙门当差，虽只是个户曹吏职，却也有邸报能看，但凡得了信，立时来同你说，你且安心养病，其余事情，将来再看。”
竟然果真只是个蝼蚁小吏！
他把话说完，行了一礼，口中托言有事，这便先行出去了。
郑氏等他出得门，复才转头嗔怪道：“你这孩子怎的这样傻！旁的不用担心，只在此处好生住下便是，你且把药吃了，若是有力气，我去给你烧热水，一会洗一洗，夜间也舒服些。”
沈念禾虽是有无数话要问，却也知道急不来，点头应了是，道谢之后，将那药一饮而尽，又拿水漱了口。
郑氏待她重新躺下，将托盘收拢，掩门出去了。
***
那药中不知放了什么助眠之物，不过片刻功夫，沈念禾上下眼皮就直打架，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外头早已黑了。
她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来，偏偏睡出一身大汗，全身又脏又黏，实在难受得厉害，忍不住起身穿鞋，按门而出。
夜凉如水，有一轮圆月高挂天中。
月光很亮，照出裴府房舍的格局，原是个两进四房的小院子，每间房都非常小，厨房那一间在前头，屋顶有烟囱正温吞吞冒着黑烟。
沈念禾环顾一圈，见对面房中有光，又隐约听得人语，料想郑氏同裴继安就在其中，便走了过去。
她还未行到门边，却听得里头那裴继安道：“这沈家姑娘年纪不大，主意却拿得很定，依我看，不是那等禁不住事的，这般瞒着她，未必是好，将来总有知道的那一日，倒不如直说了。”
沈念禾本要出声，听得这话哪里还敢动作，只好屏住呼吸，立于原地。
屋中沉默了半晌，才有那郑氏道：“再如何也是个未及笄的，看着脸上那样稚气，此刻爹娘俱是不在了，又无叔伯兄弟、三亲四旧可靠，还不知心里怕成什么样子了，若是此时告诉她翔庆失陷，朝廷暂且无暇西顾，甚至多半要割让翔庆、西平与西人，沈副使从前置下的房契、地契全数已经形同废纸，她怕是寝食难安，何苦要去做这个坏事！倒不如先瞒着，等她将养好了，再慢慢道来。”
她停了一停，又问道：“你说那消息会不会是假的，你沈叔叔万一还活着……”
裴继安道：“奉命讨贼，却致翔庆失陷，沈副使同韩经略一副一正，俱是难逃干系，即便还活着，怕也再难有出头之日。当今那一位的性子，旁人不知道，婶婶你是裴家人，难道竟也不知？况且你亲自接的人，送那沈念禾过来的，是沈副使家中亲兵罢？”

第4章 嫌弃
郑氏没有说话。
想来是她点了头，过了一会，裴继安又道：“既然婶婶确认过，定是沈家亲兵无疑了。”
“沈副使虽非将门出身，毕竟在行伍多年，他信得过的，必不会口出虚言，况且沈家只有这一个女儿，不到万不得已，怎可能会送来宣县，而不是在半路等消息？”
“翔庆已是乱成一团，要等朝中确认其中情形，再发下邸报到得宣县，一来一往，少说也要月余，衙门里头消息惯来要晚上许多，比不得那自翔庆军送人来的亲兵灵通，如果他们说沈叔叔已然陷于敌手，咱们这一处便不要抱有奢望，还是好生劝那沈家姑娘罢。”
听得他这样说，半晌之后，郑氏才叹道：“也亏得那许多兵士不远千里送人过来，本已是强弩之末，偏只喝了水，取了干粮就又要回翔庆，怎么留都留不住，说要去救沈副使，多一个时辰都不肯再歇——这同回去送命又有什么不同的？”
“若非我强要推拒，这些个做兵的又实在用得上，他们怕是把盘缠都留下大半与我们照料这沈家姑娘……”
“我往日也听人说过沈轻云多能耐，今日见了他这几个手下，才知并非虚言——能将人笼络卖命至此，用一句‘能耐’来形容，实在是说小了。”
屋内沉默了许久，才又听得裴继安道：“敢与本家断绝关系，还能有今日成就，世间又能得几个？只是谁又能想到他正当势头，却……”
他顿了顿，问道：“婶婶，我方才被街头黄二娘喊住，问说是不是有了姻亲，还叫我不要忘了邀她一家吃喜席——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氏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事实在头疼——沈副使来了信，说要将翔庆军中产业与女儿做嫁妆来同你结亲，那送人来的兵卒脑筋直，又兼着急，问路时被人询问身份，便将此事直说了，是以不少人听得她是你未婚妻，怕过不了几日，街头巷尾，人人都要传开。”
裴继安沉吟片刻，道：“这倒不怕，至多是我名声有损罢了——任由旁人说就是。”
他语气十分从容，道：“至于沈家姑娘，若是沈副使无事，必会来将她接回去，婚事自然作废，此处就算有几个闲人碎嘴，山高路远的，扰不动她半分。”
“若是沈副使那一处当真出了事，他产业根基全在翔庆，名声多半也要被毁，今上哪里是好相与的，沈姑娘孤身一个，并无浮财，也无人照料，还是罪臣之后，怕是难说亲事，届时我娶了她也好，裴家再不济，好歹能给一个落脚之处。”
“当初父亲颇得沈副使照拂，眼下沈家遭难，我虽并无多少余力，也当是代父报恩之时了。”
沈念禾听到此处，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原以为此身多少还有些钱物，谁料得竟是这般可怜。幸而沈父没有看错，裴六郎虽然不在了，裴家人品行依旧纯善，自家不至于沦落街头，担心一日三餐。
至于那婚事，确实还要日后再说。
自己果真身无分文，又无背景依仗，自然不能挟恩图报，强逼人来娶。
非礼勿听，她虽是无意，到底此举十分不妥，既是确定无事，便轻手轻脚往后退，才将行到所住房间门口，却听前头一声“砰砰”作响，原是有人在外敲大门，又隔门叫嚷道：“三哥！三哥！”
听声音是个少年郎。
沈念禾还未来得及退进房，对面屋子里裴继安便持灯走了出来，见她站在门口，出声道：“不想把你吵醒了。”
语毕，也不多话，自往前头开门去了。
郑氏听闻，也出得门来，跟着歉声道：“是个熟人，那厮不晓事，把你也吵起来了，累不累的？我给你提水进屋？”
沈念禾连忙谢道：“本来也要醒了，我其实当真没有什么，睡了这许久，又吃了药，已经大好了，我同婶婶去提水罢。”
果然跟着郑氏往前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才要穿进前堂，就见二人迎面而来，左边是裴继安，右边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跟得紧紧的，将头左转，口无遮拦地同裴继安说话：“三哥，我怎么听外头人说你来了个未婚妻？还是翔庆府逃来的难民！说是七八个当兵的押着你强要成亲！这究竟是真是假的？”
两边当头碰上。
裴继安不悦地制止道：“谢处耘。”
郑氏也叫道：“处耘！”
那少年见势不对，抬头一看，正好与沈念禾打了个照面。
裴继安手中举着灯，又有明月之光，把四人的脸都照了个清楚。
郑氏出来打了个圆场，先同沈念禾道：“这是谢处耘，比你大一岁，同我们家继安是挚交，因他年纪小，性子难免跳脱些。”
又同那谢处耘道：“这是你六伯旧交的女儿，你叫沈妹妹便是。”
沈念禾先行了礼，复才抬头看去，只见对面那少年看着十六上下，竟是极出色的相貌，五官秀致，已是可用姝丽二字来形容，却又绝非女气。
那谢处耘背后说人，谁想与正主恰好撞上，面上也有些尴尬，只是此时见得沈念禾，先看她打扮，再看她相貌，眉毛已是拧得死紧，即便强忍着，还是露出了几分嫌弃之色，又皱着鼻子，往一边侧了两步，复才简单回了一礼。
两边擦身而过。
沈念禾这具身体病了一场，耳朵照旧灵敏，即使走开了好些步，依旧听到后头那谢处耘嫌恶地道：“三哥，这姓沈的难道就是你那未婚妻？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会当真要娶罢？她又脏又臭，样子也平平，看不出有什么好，还是翔庆来的，怕是已经不名一文，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哪里好意思强要你娶……”
这话虽是有些不客气，可即便是沈念禾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中很有几分道理。
一旁的裴继安出声道：“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他语气严肃，其中有明显的警告意味。
那谢处耘倒也听话，不服气地嘟哝两句之后，很快噤了声。

第5章 大魏
郑氏在沈念禾前边带路，小声道：“处耘他爹多年前就不在了，他娘改嫁得早，本要带着儿子去新夫家，偏他性子倔，怎么也不肯，一个人留在宣县吃了不少苦。”
“到得今年，他继父那一门转来宣州城中做官，时时要管着他，叫他十分不耐烦，难免生出几分脾气，回头继安自晓得去说，你别理这个不知好歹的。”
沈念禾只笑了笑，并不说话，跟着进了厨房。
里头并不大，除却两个灶台，另有锅碗瓢盆等物，一一按大小摆着。又在墙上挂了帕子，布巾等，角落里堆满劈成一般大小的柴禾，垒得方方正正，便是旁边竹筐里的菜蔬也摆得十分整齐，叫人一望就生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两个灶台上都坐了大锅，正“嗞嗞”地发出响声，虽然没开，也烧得很热了。
沈念禾才要上前，后头便有人道：“我来罢，婶娘同沈妹妹去寻衣服便是。”
原来是裴继安过来了。
郑氏司空见惯，应了一声，便把沈念禾带了出去，回到原来房中，先搬了屏风、木桶去角落，又寻了干净衣服同皂角、布巾等物。
等到收拾好这一处，裴继安的热水也都提好了，早已全数倒进大木桶里，又添了凉水，最后提了一桶冷水过来放在屏风边上，也不多说，老实退了出去。
沈念禾被汗水渍了一天，盐粒都要沤出来，好容易得了热水，闩上门，就着火焰如豆一般大小的油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好几遍。待要换衣裳，却听得外头郑氏敲门叫她的名字，又叫道：“好了不曾？水要冷了，小心着凉。”
原是郑氏担心里头出事，跑来询问。
她应了一声，把衣带系好去开门。
郑氏举灯在外等着，见门开了，顿时松了口气，道：“咱们去隔间坐一坐，叫继安来倒水……”
她话才说到一半，却是不知怎的，忽然住了嘴，只慢慢把手里灯盏举得近了些，端详沈念禾的脸好几息才道：“原也应当是一副好相貌，却不想瘦得如此不成样子，实在可惜……”
沈念禾只好低头不语。
郑氏也没有多说，带她去了对面的房舍里，解释道：“这是继安的屋子，方才他同我说了，明早就腾出来给你住——这一间坐北朝南，敞阳通透，又不靠着巷子，正合宜休养。”
沈念禾连忙道：“还请裴三哥不要这样行事，我住原来的屋子就很好，若是如此麻烦，倒叫人怎样都住不安心了。”
郑氏给她挪了椅子坐，却是道：“你莫要多管，等我先去取个东西过来。”
她把灯留在桌上，自家先行了出去。
沈念禾一人坐在屋内，左右环视，果然这间房比自己方才躺的要大上许多，墙角靠着一张床，窗边有及腰高的桌案，再往里，靠墙处有一架书。
她心念一动，擎起桌上油灯行近而看，只见那书架上排着的并非常见经义、诗文，反而多是农书、营造、屯田治河之法，另十余本各朝律令，摆得自有规律在，与厨房里那整整齐齐的排布如出一辙。
再看书脊上头字迹，并非什么名体，却也颇为工整。
未得主人同意，沈念禾不好去随意翻阅，只站在书架前一一看那书脊上的书名。
其余皆不论，唯有最后一排律书乃是按朝代来做排列，由古至今，齐燕晋楚，前头并无什么差错，可是《大楚刑律统类》之后，竟还冒出了一本《大魏建隆重详定刑统》。
明明自己死时大楚才建朝未久，犹记得前几日，弟弟特来同她说，欲要献银给义兄李附充河东军费，怎的转眼之间，又生出一个大魏来了？
桩桩种种，俱是万分诡异，沈念禾深知不能为外人道，纵然脑中已是惊涛骇浪，却也勉力维持，不敢露出什么破绽来。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她后退至座上，将油灯放回桌面，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只过了片刻，那郑氏便返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当中装了几个散布头，另有尺、线等物，道：“我且给你量一量，当要快些做两身换洗衣服才是。”
郑氏手脚非常快，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她量好之后，拿笔记了尺寸，又把那篮子里的布头拿出来摆在她面前，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色。”
布料拢共也就三种，一色青，一色灰，一色靛，三个一一展开，看上去俱是灰扑扑的。
沈念禾摸了摸，试出全是极便宜的粗布，同郑氏身上穿的料子相差不大，也不欲叫对方为难，便随手选了青色的，又道：“只可惜我不擅女红，不然也能搭上把手。”
郑氏笑道：“我往日也常给人做衣衫，手艺虽不能说顶顶出挑，也是拿得出去的，哪里要你一个病人帮手！”
一时裴继安也将那房间收拾好，过来道：“时辰不早了，沈家妹妹好生歇息，有什么事情叫婶娘来便是，如若婶娘不在，与我说也是一般。”
沈念禾忙起身道了谢，并不直接出门回房，而是回头长长看了那书柜一眼，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下。
郑氏正低头收拾布、尺，裴继安却还留着心，抬头看她那样子，闻弦歌而知雅意，道：“病中无趣，家中也没什么解乏的物什，不若我晚上给你借两本诗文回来？”
沈念禾慌忙摆手道：“不必这样麻烦，若是府上有能翻看的书，我取几本来便是，若没有，躺一躺也就睡过去了。”
裴继安道：“并无什么不方便，只我这房中俱是些农书刑律，枯燥得很。”
郑氏本在整理东西，听得裴继安的话，却把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她好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重新吞了回去。
沈念禾便接道：“不枯燥，我在家时也看这些，法条间有规律在，农事中也别有奇趣，只不晓得架上可有什么珍本要小心避开，不便翻阅。”
裴继安摇头道：“不过是我少时手抄，你随意取用便是。”
沈念禾再谢了一回，与郑氏道了安，才出得门去。
她一面走，一面听得房舍里头郑氏道：“将来若有机会，不妨把从前那许多书赎买一些回来？便是不能全买，留一两本做念想也是好的。”
裴继安回道：“罢了，便是不管赀费，全是善本孤本，哪里收得到，旁人既已到得手中，等闲不肯放手发卖的。”
又道：“而今就很好，婶婶莫要担心，我看得开。”
过了好一会儿，郑氏才“嗯”了一声，复又问道：“谢处耘哪里去了？”
裴继安道：“在前头洗漱，他来得急，还饿着肚子，我方才拿剩饭与他垫了几口。”
郑氏叹了口气，道：“明日也不是休沐，就这般跑过来，他那娘少不得打发人来寻，也不晓得要闹成什么样子……”

第6章 痴心妄想
沈念禾没有多听，回到房中，关门后慢慢躺回了床上。
从醒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一日功夫，却像天翻地覆一般。
那箭矢穿胸而过，透骨碎脏，钉得座椅都被击翻，她应该是死透了。
是崔家，还是卢家？
居然勾结北边来行劫杀之事，简直是丧心病狂。
可是杀了她又有什么用？无论茶、盐还是酒业，其实早已归于义兄之手，便是沈家死绝了，也落不到旁人身上。
她按着父母生前教导，倾家从龙，欲以乱世浮财求盛世富贵，却没想到天下已定，富贵没享到，命倒是没了。
不过有了自己这一条命做抵，想来义兄必会更看顾弟弟几分罢？
沈念禾摇了摇头，收敛心神，不去想从前事，只一心管将来。
看郑氏与裴继安二人行动举止，应当确是两只正经“湖蟹”，不是什么“洗澡蟹”。
虽不知当今天子是个什么性情，可以她想来，其人拿捏裴氏一族，多半不像郑氏说的那样只是因为求娶不成。
义兄先前还同自己抱怨过，几大世家尾大不掉，钱也想要，权也想要，叫他皇帝当得十分不痛快，迟早要想办法处置。
大魏也好，大楚也罢，天下哪有新鲜事，从古至今，月亮一般圆，柿子一般甜。这裴家怕是正好撞在口子上，被寻个理由而已。
只是裴家家境拮据落魄至此，人丁零落，实在是可怜。
不过“沈念禾”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听裴继安口吻，沈父早年与家族决裂，全凭一己之力有了赫赫功绩，眼下奉命讨贼，却一朝失手，十有八九没了性命。
由此，自己也失了倚靠，今后想要生存，还要暂借裴家之力。
她人生地不熟，便是此间年月也不敢确定，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沈念禾心思浮动，一觉睡得也不太稳当，次日还未醒来，就听得外头吵闹声。
是那客居的谢处耘在叫嚷。
“你回去同她说，我不姓郭，也不要吃她郭家的米，虫有虫路，鼠有鼠路，我就是饿死也是死在谢家，自有裴三哥给我收尸，不会给外人插手，叫她不要再来管我！”
另有个老妇人在小声劝道：“那到底是你亲娘，虽是外嫁，也只你一个儿子，你打她肚子里头出来的，怎好说这样的话？叫她听了，心中怎么好受？”
再道：“今日进学，大少爷、二少爷俱在，独独少你一个，下午官人回来一问功课，夫人该怎样好答？千求万求才进了州学，好容易上次敷衍过去了，那些个学官老爷同咱们官人又不是一条道上的，本来就鼻孔昂到天上，要是借此机会，不给你再去学中，将来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处耘冷嗤了一声，道：“是你们郭官人，又不是我姓谢的爹，与我何干？”
再道：“她嫁与大官人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也有白捡的儿女孝顺，日日为那几个操不尽的心，哪里还有余下来的空档在我这一处不好受？”
又怒道：“我本就不想去那劳什子州学，原是不愿打得面上太难看，谁知她得寸进尺！且走罢！我看你年纪大了，给个脸面，再闹个不休——我可是连你那主子都敢喊她快滚的！”
果然听得乒铃乓啷一通乱响，吵吵嚷嚷的，也不知是他把人给撵出去了，还是人自己走了。
院子里头只安静了一时，就听得郑氏无奈的声音道：“州学确实难进，外头再难寻那许多好先生，又有同窗将来做助力，你便是再不喜欢，忍得一时，得了功名再脱开身去，岂不比此时舒服？”
谢处耘对着她倒是没了方才的戾气，只不高兴地道：“婶婶又不是不晓得，我哪里是读书的料！你当人人都是三哥呢！况且要是得了名次，旁人少不得把功劳归到郭家人身上，我才不要给他家做脸，也不想占他家便宜！”
郑氏道：“旁的我不管，你脸上同脖子上那一处是怎的回事？又青又伤的，是不是又同他家老二打起来了？”
谢处耘恨恨道：“郭向北那个混账东西贱得很，我本不想理他，偏他要来招惹我！以为只自己是他爹呢，活该挨打！”
郑氏说了他两句。
沈念禾听得对面脚步声、推门声，又听得郑氏声音含含糊糊道：“你这后背又青又肿的，我看着心里怕，你且去东街买点跌打药来，我给你擦了，好得快些。”
等了好一会，才听得有人往外头走了。
沈念禾想着应该是那谢处耘出门买跌打药，见这房中桌上摆了一个小瓶，是昨日郑氏拿来给她擦身上青肿处，很有些效果，便起身取了那药油出去。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对面那裴继安的房间倒是半开着门，里头有些动静。
沈念禾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婶婶”。
郑氏不在，却听到另有人不耐烦地道：“你找她作甚？她出去买东西了。”
原是谢处耘，他横一张脸在椅子上坐着，果然脖子、下巴处都有明显的淤青同伤痕。
沈念禾本来是要把药瓶给郑氏，此时见对方不在，反倒剩一个谢处耘，知道多半最后还是那郑氏帮着去买药了。
她想了想，索性当做没这回事，手里捏紧那瓶子，轻声道：“昨日裴三哥说这一处有一架书，要是我得空的话，可以过来借两本。”一面说着，一面径直去那书架上找书。
因谢处耘在房中，她也不好细细翻阅，把那两本《大楚刑律统类》、《大魏建隆重详定刑统》取下，又看书名下了一本治水屯田的，正要回头告辞，就听得后边有人冷冷地道：“你都听到了吧。”
这话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一句陈述。
沈念禾不置可否，走到桌旁，左手托书，右手将那一直握着的小瓶子放在桌上，道：“这跌打药效力不错，谢家兄长不妨试一试。”
谢处耘脸更黑了。
他冷声道：“你不要以为掏个一星半点的好处，我就会多给脸面，三哥同婶婶心善，见你是个弱女子，都不舍得把话与你说清楚，我却素来是个恶人——裴家虽然落魄了，三哥这样的相貌品行，也绝不是你能妄想的！”
沈念禾十一丧父，十三丧母，同弟弟两个要看护偌大生意产业，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像谢处耘这个程度的斥责，连羞辱都称不上，另也知道这人同裴家关系极密，乃是出于对亲近人的关心，是以并不以为忤。
她点头道：“谢家兄长且放心，我并无高攀之意，只是家中有事暂居于此，不想给婶婶同裴三哥招来这许多麻烦，虽也知道十分不妥，然则事出有因，其中缘故，过一阵子便能知晓，不会污了三哥名声——只能将来再图报了。”
她不亢不卑，就这般坦荡荡地干脆解释，把自己撇了个干净，倒叫谢处耘被噎得有些悻悻然起来。
半晌，他才回道：“最好是这样。”
语毕，一脸不得劲地伸出手去，把她放在桌上的药瓶收了。

第7章 一梦三百年
沈念禾捧着书回了房，没坐多久，郑氏便回来了，特送了粥水进来，看她吃完，端走前还不忘嘱咐道：“你好好休息，若有事情，叫一声就是。”
此时日出天光，正合看书。
沈念禾先去翻那本《大楚刑律统类》。
楚承晋制，多数法条法令不过改头换面而已，学士院定稿前她就细细研读过，最后还是在沈家书坊印刷的，可谓熟得不行，此时重看一回，果然并无什么变动，分明就是从前自己看过的那一版。
再去翻那《大魏建隆重详定刑统》，也是一脉相承，只在少许条例上稍作改动，其法理核心同样毫无变化。
两册书都抄得很仔细，连错字都无一个，字体大小均匀，排列整齐。
沈念禾翻到最后，正要去取另一本屯田治水事考，忽然发现尾页处夹了两页纸，打开一看，却是一篇文章。
纸上字体同书册上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生硬，少了些圆滑，应当也是出自裴继安之手，乃是臧否前朝，也就是大楚朝覆灭原因的。
全文拢共数百言，紧紧围绕“法”一字，叙说大楚李氏立朝前期，百姓畏法，官吏明法，可到了二百余年后，刑律未变而官吏颟顸，衙堂如同一滩浑水，舍银钱便能脱罪。
此时百姓不畏法，官员不敬法，纵然纲法依旧严密，却有法形同无法，自然天下大乱。
由此得出结论，法虽纲领，最要紧还要人来治。
这文章虽是老调重弹，然而用辞简凝，结构得当，读来有的放矢，写得确实不错，看得出作者才气逼人。
可沈念禾却无心细品。
文中说大楚立国两百多年，终归覆灭，由文后落款年月往前推算，愈五甲子，距离自己死时已是足有三百载。
她虽然早有预料，当真看到事实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又去翻了那屯田治水事考。
这一本按编年纪事，历数齐燕晋楚魏五朝当中的治水、屯田之法，简剖其中道理，又评点事情功绩，编得非常详尽，另有作者按语，更显其人胸中自有丘壑在，并非草率而为。
沈念禾从头翻到尾，齐燕晋三朝著名水事、农事，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
再到大楚朝，其中秦州一项乃是她生前便同义兄提过，自称愿献银修造。
其时不过构想，眼下果然已经成事，造福郡县二十余处，百姓近十万，只不知是最后是谁出的钱。
又往后翻，其余楚、魏事例俱是极为陌生，然而一二三四，甲乙丙丁，显然并非杜撰，而是依实而叙。
她看书极快，到得下午已经全数阅览完毕，又去那裴继安房中换书。
后院安安静静，倒是前头有锅瓢碰撞之声，烟囱处冒出炊烟，想来是郑氏在做饭。
沈念禾不擅厨事，也不去添这个麻烦，径直去了裴继安房中，才行到门口，只见房门大开，当中一人正埋首箱笼里收拾东西，不知为何，竟是毫无声响。
对方听得动静，转头见她捧着书，便站起身来，指向当中桌面道：“你起来了，这里有几本诗文闲书，正好与你解闷。”
正是裴继安。
一旁床上搭着叠好的吏员公服，他身着襕衫，看着是才下差的样子，一面说，一面把箱笼盖上，自己则是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包袱。
他上前将那其打开，当中有一枚腰牌、一件叠好的外衫，另有一个书盒。
书盒并不大，约莫一竖掌厚，裴继安拿了递与她道：“你得闲翻一翻，等看完了再拿来给我，不着急还。”
沈念禾接过一看，果然是些诗文游记。
裴继安又道：“宣县虽是小地方，幸而旁边就是长芦县，长芦乃是宣州州城所在，与此处路途甚近，我已特地托人留意，只要有翔庆军的消息，立时就能知晓，你安心将养，其余事情不必担心。”
昨夜也好，此时也罢，他每回都是不必人问，当先告诉沈念禾自己在紧跟翔庆军中消息，又温言安抚，分明是怕她不好意思开口催问，又关心她住得自不自在。
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对的还是一个无利可图的陌生孤女，这孤女又相貌平平，究其原因，不过是据说从前沈父曾经照拂其父而已，由此更见其人人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沈念禾心中有了数，连忙道谢，正要把日间看的书放回架上，郑氏已是在外堂叫道：“吃饭了。”
两人各自稍作整理，一前一后去得前堂。
桌上已经摆了一小瓮炖汤，又有一盘子时蔬、一小碟脆藕丁、小半条糟鱼。看着品种不少，食材也不错，却也费不了几个钱，是又体面又划算的一桌。
郑氏特地给她单捧了一碗粥出来，道：“大夫说你得先吃两日粥水，明日才能吃饭，我给你把老鸡吊汤煮了粥来，只下了一点盐，若是不够，另再作添。”
那粥煮得米都开花了，又稠又香，上面只浮了极少许的油星。
裴家在饭桌上似乎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郑氏一面夹菜吃饭，一面向裴继安道：“处耘回去了不曾？”
裴继安道：“暂且劝好了，只不知道这回能安分多久。”又岔开话道，“今日我在葵街上订了几条河鱼，正合拿来滚汤，也好叫病人克化，那贩子说明日给送上门来，已是付了钱，婶娘记得接了就是。”
郑氏连连点头，向沈念禾道：“你这一阵要把肉养起来才是，不然给你爹看到，还以为是我们苛待得厉害。”
又道：“等你大好了，我们多出去走一走，难得来了宣县，看看风景也好，不然日日憋在这宅子里，哪里受得了！”
沈念禾笑着应了是。
这一顿饭气氛很好，郑氏为人很和气，话也多，裴继安则是特意把宣县风土人情简单介绍了一回，又说了几个左近值得去玩的地方。
等到吃完，他还特从袖子里掏了个小袋子出来，放在沈念禾前头的桌面上，道：“给你零用的，若是看上什么小玩意，也不用去问婶娘讨要，自家买了就是。”
那袋子碰到桌子，发出“铛”的一声。
沈念禾打开一看，其中是小半贯铜钱，一枚一枚地紧紧挨着，被塞在袋子里，粗粗一数，约莫有二三百个。
郑氏伸头过来一看，笑道：“什么时候攒下的体己钱都掏出来了！”

第8章 两家旧事
语毕，也不管沈念禾摆手推辞，强把那袋钱塞到她手里，又道：“正好，昨日你选那布料已是做了个样子出来，且过来试一试合不合身。”
郑氏的衣服做得确实很不错，虽然布料差，但是靠着剪裁，又有一手好针线，最后出来的效果居然挺耐看的。
沈念禾瘦得都脱了型，脸颊深陷，身上也只剩一把骨头，此时穿上新衣衫，倒是把那可怜劲遮住了些。
等到两人这一处弄完，回得后院，沈念禾才要回房，却见自己那房间里多了几个箱笼，床上的铺盖也换了一套，裴继安在当中站着收拾东西，见她来了，还不忘抬头道：“婶娘昨日同你说了不曾？你搬去对面那一间房，那一处地方大，也安静，不像这里正当风口。”
又指着前院右边的一处道：“她就住在那一间，离得也很近，夜间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你那房中床头有个小架子，届时放上一盏水，把那杯子打翻在地就好，我听得声响，自会叫她来看。”
实在是细心极了。
沈念禾推辞不过，只好换到新房舍中。
她就此住下，白日翻看房中书册，晚间则是早早睡下。
裴家衣食住宿都有郑氏打点，沈念禾好几回想要去帮忙，又被强行推了回来，只好安心做个混吃的，在一旁递个东西，剥个豆子，就算是出了大力。
郑氏对这个世交之女毫不设防，问什么就答什么，就这般过了半个多月，沈念禾东拼西凑，终于对这大魏有了些了解，不至于再忧心自己说错话。
原来大楚十三世而亡，被周姓一族得了天下，当今这一个皇帝叫做周弘殷，乃是兄终弟及，在位已经十余载。
她而今所在的宣县归于宣州治下，辖内约有三万户人，十一乡镇，裴继安是县衙里的户曹小吏，又兼管着收取赋税之事，既杂且忙，几乎都是早出晚归的。
裴家本家在越州，后来裴父辞了官，迁来此处投奔旧友，就一直在此住下。
裴六郎与裴七郎能管事的时候家财已经被败得七七八八，又都不知道经营，后来六郎得了病，日日要拿药吊着，到得裴继安这一辈，家中无论田地产业还是古董字画，全数当了个干净，早落魄得不成样子。
出了裴七郎被黜投河之事后，倒是裴继安拿定了主意，他知道裴家嫡系子弟并无可能再得荫庇，更不可能科举出头，便自己想办法靠着从前一丁点旧情，跑去县衙疏通关系，做了个户曹小吏。
这吏员虽说没几个俸禄，但也算是个正经差事，按着大魏而今的制度，只要仔细当差，做出些事情，又有上峰提携，将来未尝没有由入官的那一日。
不过以此时风气，由吏纵然也能得官，却与科举、荫庇得官全不是一码事，绝无可能知制诰不说，一旦升至朝官，官品就再难往上，还容易被同侪排挤轻视。
裴继安并不是那等自矜名节，只怕丢脸的人，他弃学作吏，本来就只是图一个养家糊口而已，饭都吃不饱了，将来能不能得高官厚禄，却暂时不在其考量之内。
至于沈念禾投身的这一个沈家，本家发迹于河西路，算得上是七代名门，族中子弟或得荫庇得官，或走科举入仕，在朝堂上互为奥援，很有势力。后来新朝得立，他家靠着从龙之功，得幸未曾受到什么打压。
只是由微末而生难，由盛而衰易，到得沈父这一辈，因族内人才凋零，已是有些后继无力，不过靠着从前底子才未露颓势。
沈父本是沈家的一支，他家从来单传，前朝祖上曾经出过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便是沈家的族学之所以做成，最开始也是全因此脉主力献田献产。
只是后人不成器，日益说不上话不算，甚至本该是他这一脉的荫庇也被其他人依势抢了去。
谁知生出一个沈轻云，惊才绝艳，文武双全。
其人甚是天才，不靠着族中助力，甚至连族学也没有去上，堪堪二十三岁，已是高中状元，又因他相貌生得极好，年龄又最幼，被天子点成探花郎，偏给其时宰相冯蕉看中，欲要将他揽做女婿。
沈轻云先还不肯，执满一腔锐气，只说凭借己才，自能得一把清凉伞，若是与高官做婿，反而要被旁人指点，与他并无半点好处。
直至后来他无意间偶遇冯蕉之女冯芸，却是一见钟情，最后腆着脸跑去给岳丈冯大相公自荐做婿，只恨不得把从前那话语全数吞回肚子里。
这一沈一冯成婚后夫妻恩爱，齐眉举案，端的是一对佳偶。
然则等到天子重病，召那冯相公去问话，问及皇嗣人选，其人肃容而道：“安有子孙在而予他人天下者？”，又曰“陛下能行君子之事，不知新皇会否传位与侄？陛下一脉将来何在？”
先皇再问皇弟性情人品，冯相公只说“薄情寡恩”四字。
不想这话被有心人偷听，特去传于那皇弟耳中，及至皇弟周弘殷即位，果然寻机将其去职发贬。
冯相公告病致仕而不得，最后郁郁而终，死于外任路上。
新皇如此手段，便是他不开口，下头也忍不住人人自危。沈家一族不欲被牵连，强要那沈轻云与妻子和离再娶，沈轻云本就是个自行自专的，哪里肯理会，直言自己绝无可能行此荒谬之事。
由此，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沈轻云被烦得不行，索性将自古而今，自己这一脉给族中所献田、银一一列出，又将所得也全数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表明自沈轻云父辈起，便不曾再得族中任何好处，反倒从前所奉月累年积，数额十分可怕。
他不耐烦再听那些个族人胡搅蛮缠，写下一纸切结书，与沈姓本家一刀两断，自此再无干系。
沈轻云一笔文章天下皆知，那切结书一发，文字鞭辟入里，骂得酣畅淋漓，士林间少不得人人传阅，由此引发议论纷纷。
沈姓本家此举，虽是情理之中，可实在不能拿上台面来说。偏偏冯蕉为相多年，提携后辈无数，其人性情谦和，大公无私，泽被百姓，在民间饱有口碑。沈轻云得占大义上，在天下人面前把沈家的面皮刮得干干净净，两边自此结下大仇。

第9章 为祸
冯相公深得人心，新皇此举，自然引出不少怨声。
周弘殷也是个能屈能伸的，见势头不对，先给了被屈死的一个好谥号，又重赏厚封，亲自写了悼词，派遣官员前去主持葬礼。
因冯相公只有一妻一女，他还不忘给二人赐田赐银，姿态做得足足的。
冯相公的头七未过，他那老妻哀思过甚，也跟着去了。
冯芸此时正怀胎七月，遭逢大变，纵使竭力自控，难免还是郁结于心。她生时难产，好险女儿沈念禾平安落地，自己却还是落下了病根。
幸而沈轻云遇得如此变故，不慌不乱，他虽因事牵连，明升暗降，最后被打发去外州任官，然而三任二转，俱是做出偌大政绩，叫人想要无视也不能。
周弘殷此时皇位已稳，对沈轻云且爱且恨，爱是爱他才干绝佳，能为君王分忧，恨却恨他当初不愿休妻便罢，偏生写出那样文章，闹得天下皆知，明面上是与沈家断绝干系，实际上也连带着把天家脸面也挂落了不少。
可若是沈轻云从前当真与冯芸和离了，他倒又要鄙夷此人人品。
再说沈轻云外任已经满了又满，拖无可拖，按例当要入京转官，然则周弘殷实在不愿把他放在面前碍眼，正值此时梓州叛乱，北人趁机犯边，节度使王临奉命讨贼，却因粮秣转运不畅，险些酿成大祸。
周弘殷逮着这个机会，将这臣子打发去往梓州协理转运事宜，本来只是随意挑个地方扔着，谁知其人到得梓州之后，整规换律，行雷霆之法，不过短短半月功夫，便将原本迟滞的粮秣物资重新运转起来，一应驰援竟能全数到位，再无半点拖延。
众人此时才醒得，原来那冯相公独女冯芸算学无双，待字闺中时曾师从司天监监正苏砚，乃是其得意门生。
她虽未出面，可在后头领着一干从前相府幕僚，俱是搭档多年，比那河西转运司中为了此次战事，由四处仓促调派而来，连舆图都来不及背熟的官吏们不知高上多少倍。
更可恶的是，沈轻云除却白坐着吃娇妻软饭，自己文武双全竟也不单是唬人而已。
他本只负责后勤转运，因那梓州通判平庸无力，城中生出不少乱象，节度使王临有便宜行事之权，令他代管城内治安事宜。
沈轻云管到第二个月，便查出北人暗派奸细潜入城中查探兵卒分布，他将计就计，最后叫贼子自投罗网，另又假做有大批粮秣运送而来，透出风声，自己亲去相迎，引得敌寇前来劫杀。
与此同时，节度使王临却是主动出击，反捣贼子驻军。
此一役，梓州大胜，后续论功行赏，明面上天子旨意中提到的且不论，背地里城中百姓却俱是认定那沈氏夫妻当为首功。
梓州渐平，天子满意之余，却又忌惮王临与沈轻云这一正一副互为主辅，扎根边境，日益势大。因战事未歇，朝中不敢轻换主将，他思来想去，便遣亲信接替转运事宜，诏那沈轻云回京诣阙。
此时大魏建朝虽已数十载，因前朝末年藩镇割据，犹有不少地界尚在乱中，其中有一地唤作翔庆，原作翔庆州，后改为翔庆军，正处四方割据之地，当地贺兰山人、魏人、土人分地而居，时有叛乱，又有西贼虎视眈眈。
周弘殷即位之后，不过短短数年间，已是派去知军十八，通判十一名，总计二十九个，其中能得以平安回京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此时那知军位置已经空缺半年有余，并无得力人员，眼下沈轻云回京，正合被遣去收拾乱局。
沈轻云携妻女到任之后，从始至终俱是韬光养晦，未曾做出什么引人耳目的大动作。然则自此之后，不知为何，翔庆军中再未有过成气候的民变或是动乱，土人、贺兰山人、魏人三边原来冲突不断，数年之后，已是交错杂居，通婚频密。
翔庆军此处有金、铁矿，有湖盐，还有皮毛、药材，可谓膏肥脂满。原还是动乱之时，尚有那胆大者想要染指，不过被周弘殷强压下去而已，眼下偃旗息鼓，又有所收赋税逐年攀升，哪里还能偏安一隅。
未久，朝中便遣经略使韩成厚前往驻兵，接替武事，与沈轻云互为搭手。
那韩成厚武将出身，本是天子周弘殷亲舅，一向秉承圣意，虽无什么建树，也未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到得翔庆军后，其人颇安分守己了一阵。
偏有一日，他四下巡视，到得土人聚居处，当地首领听说来者竟是新上任的翔庆经略使，特地设宴款待。
席间先还宾主尽欢，只是酒酣之时，韩成厚手下一名裨将见得那酒坛所泡蛇蝎，不免当做毒药，酒醉惊骇之下，错手杀了陪客的土人独子。
那土人如何肯罢休，立时将韩成厚一行扣押，又遣人去往翔庆城中，要那沈轻云给个说法。
正巧此时冯芸在左近置产，听得如此变故，已知万分不妥。
韩成厚毕竟是一地经略，又是天子亲舅，眼下被土人所扣，一旦传回朝中，便是为了大魏面皮，怕也要大兴干戈。
翔庆军能有今日安稳，冯芸身处其中，最是知道上上下下究竟付出过多少努力，更知道西贼就在一旁暗中窥视，只待机会。
她当机立断，只带几名侍从，亲身去见那土人首领，先献金银财宝，又婉转相劝，复又提议将那韩成厚放走，自己以身替之，留作人质。
冯芸身上虽无什么官职差遣，可她与丈夫在翔庆军中同进同退，做出不少事情，与土部自然也曾有交集。
对方看她面子，果然将韩成厚放走，只要把那裨将一同留下。
韩成厚回得半路，便与闻讯而来的援军相遇。他被扣多日，最后竟是被妇人所救，实在奇耻大辱，此时得这一支兵丁，已有底气凭借，又无颜回去见沈轻云，索性掉头去围土人村寨，要对方交出冯芸并那裨将及一应兵卒，就地投降。
那土人首领好容易退让，见韩成厚竟是如此不讲信用，一时大怒，哪里肯让，当即与来人兵戎相对。
此时西贼在侧，特派来使相说，只要土人起兵造反，便会舍予官品富贵。
那首领还在犹豫，来使探得冯芸被押在寨内，为断其后路，领人杀了冯芸一行。
翔庆由此大乱。

第10章 狡兔三窟
沈念禾当日无意中听得裴继安同郑氏说话，早知翔庆军已然落于西人之手，沈轻云再无侥幸可言，自己真真正正成了不名一文的孤女。
她得知前尘往事，又见此时境地，虽是心头黯然，认真思索之后，却并未困囿于此，而是逐渐有了主意。
人吃五谷，靠财活命。
虽说裴继安并郑氏二人心善，待自己果然亲如一家，并无半点为难，可到底不能一辈子在他家白吃白喝。
她在裴家住了这二十余日，与两人也熟悉起来，只觉得那裴继安心思缜密，卓有才干，将来一旦得了机会，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天子周弘殷似这般打压裴姓，并非针对裴姓一族而已，大魏建朝至今数十年，朝中世家由荫庇得官者，少了一半有余，而一旦想要靠着科举入仕，只要殿试名单到得御前，总是寒门排在前列，贵家子弟落于后头。
裴家人不过是做了那一只被杀给猴看的鸡而已。
到得而今，阀阅通婚互辅相成把持朝政之事已成过往，早比不得从前，裴继安这单丁一个，家中又清贫至此，与寒门几无差别。
今上已经年逾五十，因早年随兄征战，多有旧伤，听闻这一两年来，不少政务已是交由太子处置，七十古来稀，他还能坐几年龙椅？
另有今朝太子，又是出了名的忠厚心善。
只要裴继安把住机会，经营博取，再寻个故老在其中试探天意，想要重新站上朝堂之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沈念禾”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实实在在是个负累，不合与他为妻。
裴家能在这危急存亡之时，给自己雪中送炭，那她也不能为求个栖身之所，只顾自私自利。
这一门亲事，不能结。
至于自己……
那一个“沈念禾”虽然多半已经没有家财，却不代表自己这个沈念禾也没有身家。
还活在大楚朝的时候，母亲临死前特地交代过自己家中私密。
商人最为怕死，大楚前朝乃是燕朝，燕朝末年近百载间，藩镇割据，王朝动荡不安，今日还在城中饮酒作乐的权贵，也许明日便要被抄家灭门。活在如此环境下，沈家这样的五代巨贾，自然是狡兔三窟。
除却明面上的商铺田产，沈家在东南西北四方，州城、县城、乡野，总计数十处房产地下，俱都藏有金银，乃是为子孙逃生活命所用，能保人一世生活无忧，能叫人靠此东山再起。
朝代更迭，距离今日已经数百年，从前所留金银未必全然还在，然而只要还剩得那么一两处地方，自己又能设法得来，便不至于再忧心生存。
即使这些全不见了，另还有一样东西，十分好取，必定还在原位。
是自己八岁时，表姑母亲自送来的贺礼。
一只纯金大雁，另有一方玉璧。
当时对方还笑称：“你表哥听到要给你送礼物，平日里从来不说什么，这一回倒是主动要来帮着选，足花了三日功夫，才择了这一对，连翅膀上的羽丝都纤毫毕现，说是表妹必定喜欢。”
沈念禾虽不喜欢这一家，然则到底长辈，又兼此时年少，尚不清楚其中暗示，道谢收下，只想着将来拿差不离的东西转送给对方女儿便罢。
这事情在她这里便似一粒微尘，并未放在心上，谁曾想不知怎的，却被同来贺生的义兄李附听到。
其人当时并未发作，等到众人散去之后，却是遣开下人，径直进得堂中，将那金雁玉璧取了，掷于后院地下，又指着一旁地上的榕树，道：“我听人说，高物会引雷，只要在根下放置铜铁之物，便能将雷分于地下，你上回说喜欢榕树锤垂根，我着人从广南寻了过来，只这树高，我欲把这两物埋了引雷，妥不妥当？”
这做法十分缺少道理，然而沈念禾在他面前听话惯了，纵然知道不妥，也没有拒绝，还老实帮着上去踩了两脚土，后来有人问起，又拿话遮掩过去。
后来义兄登位，特地与她说起此事。
沈念禾此时跟着父母行南走北数年，早不是从前稚女，隐约也猜到李附心思，十分为难，因不知当要怎么拒绝，只好装傻了事。
李附便设法或收或买，将沈家祖宅左右房舍置下，同沈府打通，造了一处小园，只说等坐成后要送予她。
沈念禾当时没有来得及收下的园子，经历两朝，却是依然屹立，眼下坐落于京城新郑门外，连名字也未改，仍是前朝太宗李附所题的“念园”二字。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样清楚，全因裴继安前一阵在外借了许多闲书回来，里头有不少游记、随笔，当中两本，俱都提及了这“念园”。
念园本是私家所有，才落成，便已经转为皇家园林，当中不少地方都多变动，然则角落仍旧有一棵老榕树，那树用汉白玉栏杆围护，又立有石碑，记载此树乃是前朝太宗皇帝李附亲自手植。
本朝取前朝而代，当初舞的清君侧大旗，只是清着清着，侧倒是没空，却把那“君”给清了。
不过既然前朝末代皇帝下诏禅位，周家也乐于给个面子，对李姓多有礼待，对那历史上的明君李附亲自督造的园子，倒也颇为喜欢，不但自己一家偶尔去走两圈，还在每年三到五月间日夜开放给平民百姓游玩赏乐。
如果按着众人游记中所述，那老榕树干上果真有一处面盆大小的树皮缺损，那当是从前自己同义兄一同栽下的那棵无疑了。
——弟弟头次跟着自己同母亲去看家中纸坊的时候，见得匠人用树皮造糙纸，十分好奇，回到家中，因那榕树最近，半夜偷偷拿匕首削了一大块下来，欲要效仿来造，留下那一处缺损。
人非物却是。
树还是那棵树，然而谁人又能想到，这平平无奇树根下头，竟是藏着一只共计六斤六两六钱重的纯金大雁，并一枚价值不菲的玉璧呢？
只要能寻机掘了出来，即便玉璧暂时不好脱手，那六斤重的黄金，总也够她设法寻个营生了罢？
至于后事，还要等翔庆那一处落定再来计较。
想到这里，沈念禾也忍不住有些感慨起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己从前哪里把金银之物放在心上过，可此时一闭上眼，隔三差五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金雁模样，因时隔太久，只恍惚记得亮灿灿、金闪闪的，此刻想来，实在是天下间最顶顶的漂亮，从前自己看不上，全是她有眼无珠哩！

第11章 出门
不过无论表姑母的金雁也好，沈家祖上的金银也罢，一日没有到手，就一日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况且自己身上只有裴继安给的三两百个钱，想要去京城取那金玉之物，且不说盘缠不够，就是够了，路途遥遥，人地不熟，也不敢轻易孤身而行。
再一说，那金玉深埋于地下，想要瞒着他人将其掘出，实在得要谨慎行事。
沈念禾把这当做最后的退路，暂且按下，安心等那翔庆军中消息。
她这一处对裴家婶侄十分感激，怀抱真心诚意，言语行动间自然而然就表露出来。
郑氏与丈夫没有子女，只有个侄儿裴继安，那人是个主意拿得极定的，半点不要旁人操心，还要反过来照顾婶婶，叫她满腔慈爱无处倾注。
裴七郎出事后，郑氏心伤不已，平日里深居简出，实在有些寂寞，此时得了沈念禾为伴，与她朝夕相处，这小女心细体贴，言行惹人惜爱，一个月下来，两人已是处得极好。
夜深人静时，她心中甚至有些左右为难起来：最好那沈副使能活得下来，不要叫念禾无依无靠。只他若还活着，不再同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这一家，想要把人接走怎的办？
***
却说这一日，郑氏收拾好前堂，正要出门买菜，才转回后院，只见沈念禾抱书坐在檐下晒太阳，微微眯着眼睛，一页一页翻得认真。
偏她还怕挡了人出入，特把脚收着，整个人缩在一边。
大魏民风开放，旁的姑娘家这个年纪，三不五时总能结伴出门游乐，再不行，也能在左近寻个友人或荡秋千，或放纸鸢，只这一个，总在养病，又挂着父母之事，来宣县这样久了，还没踩出去一步。
郑氏忍不住心生可怜，上前道：“念禾，今日乃是宣县集日，我且带你出门走一走？”
沈念禾拿着一本史书正看得入神，被郑氏这样一打断，虽有些难受，还是立时就把书收了起来，起身应道：“那我同婶娘出门瞧瞧。”
两人并排而行，才到得巷子前头，便听有人在旁边叫嚷道：“郑娘子，这便是你家三郎那一个？怎的瘦成这样？看上去干瘪巴巴的，实在可怜！”
沈念禾循声望去，却是个老妇立在巷口处一间卖糖水饮子的铺子里面，手里拿一把大葵扇，眼睛半点不错地看着自己，面上全是好奇之色。
一边的郑氏只好回道：“这是我家故旧，家中有事，且来住一阵子。”
那老妇“呵呵”笑了两声，索性走得出来，得意地道：“你莫要唬我，我又不是傻的，她来时那一堆子当兵的寻不到地方，还是问的我，我这耳朵听得真切切，说是来寻夫家的，夫家姓裴，主人乃是裴炯——这不正是你那六伯裴官人的名字？”
“裴官人只一个儿子，不是三郎还有哪个？当真要娶这一个，这样瘦小，将来怎的好生养？”她见沈念禾站在一旁，又特地转过去道，“小娘子你姓甚名谁？听说是翔庆人，怕不是来投夫家避难的罢？甚时成亲？我去讨一杯喜酒喝！”
一面说着，一面要去拉沈念禾的手。
郑氏吃了一惊，才要去拦，却是慢得一步，转头一看，正见沈念禾轻轻巧巧地后退两步，对着那黄娘子行了半礼，复又一脸询问地看向自己，再看向那老妇。
这一步退得恰逢其时，既躲开了对方的手，又显出她知礼仪进退。
郑氏心中登时松了口气，更觉这小家伙机灵，微笑道：“这是黄二娘，她家做的夏日清凉饮子十分利口，便是衙门里的官人也时常差人来买，算得上是独一门生意。”
又同那老妇介绍道：“这是我家故旧之女，姓沈。”
沈念禾便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声好，郑重把那半礼补全。
她行的是古礼，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虽是身着粗袍，人也瘦弱，却别有一番气韵在。
黄娘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慌忙要回礼，偏还拿着葵扇，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只好双手交叉胡乱揖了一下，也跟着叫了声“沈姑娘”。
打了这一下岔，郑氏终于寻到机会，推说还有急事，把沈念禾拉走了。
那黄娘子意犹未尽，倒抓着扇子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禾背影走得远了才回铺子里。
她那媳妇子在后头等了半日，此时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娘，那小娘子当真要同裴三郎成亲？我看她又干又瘦，年纪还这样小，脸上一点子肉都没有，全是苦相，还不如咱们家小四生得福气，怎的运气就那般好！”
黄娘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斥道：“那裴家三郎什么样的人品，裴家从前又是什么身份，哪里是咱们这一门能攀得上的，前次城东陈员外还想把女儿许给他，人都不带搭理的！”
媳妇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哝道：“这都什么老黄历了，当真有身份，也不至于从前他爹做官，而今他自己作吏了！若不是他相貌人品好，实在也能干，这般没有出头之日的，我还不希得做他丈母娘！”
黄娘子却是“呸”了一声，骂道：“你良心被狗吃了！裴县丞生前为着百姓做得那许多事，他家三郎虽只是个小吏，平日里却没少想法子偏帮穷苦人家，外头那些官老爷心是黑的，自能笑话，可咱们这些靠手脚吃苦饭的人若也吃了吐，老天爷都不肯饶的！”
那媳妇子颇有些讪讪，道：“娘，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从前小四给那裴三郎端清凉饮子上桌的时候，你不也他同我说他二人男才女貌，十分堪配吗！”
黄娘子气恼道：“还不是你那夫君不肯上进，当初我供他读书，他三日里头学了三个字回来，在学堂课上睡着了便罢，竟还打呼噜！才给先生拿戒尺打了一顿，自己就哭着回来再不肯去！若他能进学，便得不了官，咱们家多少也能同裴家配一配……”
又道：“娶妻娶贤，那小娘子一看就是大官人家的千金，虽是苦瘦了些，周身气度果真是不一样。”
媳妇子听得腹诽：放你娘的狗臭屁！平日里好的时候就是你儿子，你自己费大力教出来的，而今不好的时候却变成了我夫君，合着这不长进的糙汉是自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怨不得小二小三不愿去学堂，怎么打也打不好，原来是自他爹那里学来，果然是做爹的根骨血脉不好，底子就歪了，叫人拉也拉不起来。
她不敢同婆婆顶嘴，又十分不赞同贬低自己天下第一好的女儿，憋着一肚子气拿个帕子擦桌子去了。

第12章 靠山吃山
却说另一头，郑氏领着沈念禾上街，本是想给这小女儿家添置些东西，然而走了一圈，对方却是什么都不肯要，一时叹道：“跟着我怎的也这样客气，便是贵些，难得出一趟门，难道竟会不舍得给你买？”
沈念禾推辞道：“实在不缺什么，平日里在家，样样有婶婶帮着打点，吃饱穿暖的，哪里还有旁的不好。”
郑氏想了一回，道：“也罢，不妨带你去选块料子，叫铺子里给做一身好衣裳？”
沈念禾摇头道：“眼下瘦得厉害，仓促做了，未必能穿得久，倒不如将来养出肉来再说罢——况且外头做的针线又比不上婶婶。”
最后这一句轻描淡写得简直恰到好处，叫郑氏听来眉开眼笑，不由得喜滋滋道：“倒也是，还是去买个胭脂的好，有了气色，人也看起来精神些。”
沈念禾此时哪里有心打扮，却也没有直接拒绝，只道：“我平日总在家，裴三哥虽是一向帮着借书回来，毕竟手头有差事，时时忙得很，不好太过劳烦他——婶婶，左近有没有书铺，我想去翻一翻，选一本耐看的回去。”
她提了要求，郑氏反而更高兴了，琢磨了一会，道：“往前头走，葵街当中有间书铺，月月都要去京城、苏越各大书坊中采买新书回来，种类也多，不像那些小铺子，时不时掺着不知哪个小作坊里出来的书，用的纸差不说，一摸还一手墨。”
两人往前拐巷穿街，行了一刻钟有余，果然见得前头一间魏记书铺，乃是六门相开，当墙各自靠着三面大书柜，其中又有许多桌子拼成长长一条，上头摆着各色书册，远远看去，客人很是不少。
沈念禾由正门而入，还没走得几步，就见前头横着一条三张拼做一张的长桌案，上头全是些经义诗书，成套成部，摆得满满当当。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张桌子明明占了这样好的位子，周围却是空荡荡的，并无几个人，许多熟门熟路的老客一进得来，脚下不停，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一个，径直就往里头走了。
等到好容易有客人驻足，先还瞥两眼书名，伸手去摸一摸纸，然而等其人打开第一页，又翻最后一页一看，顿时就把那书阖上，转身走了。
沈念禾疑惑极了，仔细去瞧那书名，全是最常见的十三经，时时得用的，等跟着翻到最后一页，只觉得纸是寻常纸，印得也很正常，字体大小一致，没有歪斜，甚至装帧得也没有参差，便忍不住小声问郑氏道：“婶婶，这书好好的，怎的没人看？”
书商也是商，做生意哪有不想赚钱的？
这当门第一的位子，客人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按道理应该放的是极好卖的种类才对，像此间店铺这样的情况，实在太不寻常了。
郑氏听得她问，便伸出手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正中那三列字。
沈念禾低头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印着“宣县公使库刊行，已申上司，不得覆板”。
郑氏低声同她道：“这是咱们县衙公使库印的，粗烂得很，乍眼一看倒也像模像样，只一入手用得两天，便能瞧出里头诸多错漏，偏还借着衙门威风，要下头州学、书院各自订买，又要辖内书铺帮着发卖，只好糊弄旁人，读书的上过一次两次当，口口相传，自然就不肯再买了。”
沈念禾不解道：“衙门公使库竟是也刊印书册？不是只管接待往来差旅、衙门聚宴吗？”
郑氏道：“说是这般说，下头衙门里头多的是用钱的地方，修个门、捅个瓦，难道竟是能叫人给白做？便是不说这些，像你三哥这样的差吏，到了年底也得发个一子两子的余俸吧？这钱朝哪里要去？也只能公使库掏了。”
她顿一顿，又道：“朝廷拨银仔细得很，轻易不肯给的，莫说咱们宣县这样的小地方，便是宣州城中按例也不过一年拨下来几个钱，年初上折请银，五六月里能送得到就要偷笑了。”
“况且光靠着朝廷拨银、衙门积年按律留存的赋税，哪里够用，朝廷便听任下头自筹，先前点茶卖酒、发书砸砚，只要能赚钱，这公使库什么买卖都做，不过咱们这一位彭莽彭知县不太懂得经营，做来做去，旁的都起不来，也只好年年印书来发卖了。”
沈念禾顿时了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衙门只好吃治下百姓。
不过点茶卖酒要拨个铺子出来，还要雇人做伙计，若是生意不好又要亏本。
可衙门刊书就不一样了，县衙公使库印上一二千部，足够一年吃用的。挑那下头书院、县学、乡学，按人头各自发派认买，去掉本钱，少说能剩个纯利二三百文一部，随随便便就是四五百贯钱，要卖多少茶水酒食才能来得？
乡学、县学学官，巴结县官都来不及，反正又不是自己掏荷包。
至于下头学生，虽说穷文富武，可当真穷到极处了，哪里能读得起书？咬咬牙，攒一攒，一年一二部书买回去堆放，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虽是肯定要骂将几句，不过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难道还能闹出事情来？
只是这书铺就不一样了，上头压下来书册数目，不但要放在显眼处，叫官差们晓得自己已经竭力促卖，若是将来卖得不好，还要自己捏着鼻子认买了堆在库房里生灰。
她一时忍不住道：“既是衙门印的，即便不能细心校正文字，买个好些的印版也不行么？毕竟是县官政绩，做得如此难看，也太眼浅了吧？”
一面说着，她忍不住就盘算起来，道：“若是交由我来做，选个好校本，请一位大儒来做序，挑上好的纸墨，悉心装帧好了，拿出去一二十本送与知名文士，叫他们写诗作文赞颂一番，只要运作得宜，哪里要强令下头人来买，怕是要被抢破头呢！”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却又越说越觉得可惜，道：“这样的好事，又能得钱，又能在文人中得名，还能在考功簿中记上一笔，竟是白白放过，咱们这位彭知县，难道是不喜欢升官么？”
校正经义诗文，少说须要伏案治学一二十年的功底，公使库中多是小官小吏，自然没这本事。
可小官小吏做不到，知县做得到啊！
能当到知一县的亲民官，怎么也得是苦读多年的两榜进士出身，便是此时宦海浮沉已久，做学问比不上从前，可是对十三经这样基本的经义，又哪里可能忘记。
纵使不记得内容，当年学的是哪一个书坊刻本，哪一位大儒的校注，总能想起来一二吧？
她这一阵子看那裴继安书架上的书，其中一本《守课令》说的就是本朝考功之法，县官要三年一考，其中极要紧的一项考核便是“兴学校教化”。
印书刊文，自然是算作县官为辖内百姓教化所为，将来能入考功的，做得好了，能在考功纸上写个上百言呢！关乎升迁官途的事情，怎么能这样不上心！
想到这一处，沈念禾简直可惜得心都要滴血了。
彭知县，您到底会不会做官，若是不会，放着让我上啊！

第13章 杜工部集
郑氏见她几乎要摩拳擦掌，不由得笑着打趣道：“怎的同你裴三哥一样，一颗心都钻到官眼里去了！当日真该投个男胎才好！”
提起侄儿，她渐渐收敛笑意，有些叹惋地道：“继安原也是这样说，衙门里本来已经打算放手给他去管公使库印书……偏生遇到……”
沈念禾见得四下无人，忍不住好奇问道：“遇到什么？”
仿佛林间饿着肚子的松鼠闻见松果香气一般，钻个头过来，十分积极。
她虽然脸上还是瘦，到底养了近月，那肉也略微有了一丁点，比起从前已是好看了不少，更兼此时又机灵又乖巧的样子，叫郑氏半点遭不住。
郑氏左右扫了一圈，特把沈念禾的胳膊挽住，与她头挨着头，细细碎碎地道：“县衙里头有个谢押司，原在你裴六伯手下当差，做事情很懂规矩，当日你三哥能入衙去那户曹司，他也帮着出了不少力，偏生有个独子谢图，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那时同他爹大闹了一通，说自己人胳膊肘朝外拐，父子二个几乎反目……”
“彭知县此人虽说能力寻常，为人却很温善，听闻此事，又因那小谢在他面前立下誓言自荐，还夸海口说必定能做得好，毕竟给谢押司面子，便将刊印之事予他儿子做了。”
说到此处，她指着面前一堆子无人问津的书道：“做出来的东西就长这模样了。”
管公使库印书事宜，不但可以采买纸、绳、墨等物，还负责征雇匠人、小工，再到后来发卖、计损，处处都能揩些油水下来，这样一个肥差，怨不得有能耐染指的人会不肯放过。
沈念禾一听便知，这事情哪里是单单一个小吏立个誓言便能做成的，说不得大谢小谢一齐上阵，才把差事落到手中。
她随手取了一本过来，乃是《春秋谷梁传》，那书第一第二页已是裁了边，翻开便见内容，不过低头才看了半边，已是挑出两处错误，简直不堪入目，怨不得那些个熟客无一个肯过来污眼睛。
衙门的事情，也不好多做评价，她把书放得回去，颇有些嫌弃地说那谢图道：“做成这样，定是要被下头骂的，若是瞒得不够干净，怕是上头也要教训。”
郑氏点头附和道：“在此处已是摆了大半年了，也不晓得总共卖出去几本。”
又道：“别理这糟心事，你想要看什么书，婶婶与你一同挑来。”
沈念禾此行自有目的，本是要专寻那有关大楚前朝的正史，前、今两朝太祖皇帝的传记，顺便也瞧一瞧而今文士们都读些什么书，是个什么情况，是以也不多言，只转去看墙面书架上排的书册，慢慢朝前踱步。
她挽着郑氏的手才走完两面墙，刚要路过一处拐角，忽听得前头一阵喧闹，循声望去，却是两人在吵嚷。
正说话的是个老书生，他身着襕衫，头戴幞头，露出来的鬓发同胡须都已经斑白，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对面人吼道：“你给我放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青年文士，此时手中捧着一部书，皱眉辩解道：“我先挑中的书，怎的就要我放手？”
“什么你先挑中的书！明明是我早看定的，你这般强抢，亏得还是个读书人，究竟要不要脸，讲不讲道理了？！”那老书生怒道。
这话夹枪带棒的，听得那文士也恼了，刺道：“抢别人东西？！这书是印了你的章，还是刻了你的字了？！凡事总要讲先来后到罢？我虽年纪轻，也知道老吾老，却有人年纪长，不知道幼吾幼。”
那老书生气得倒仰，骂道：“你……欺人太甚！老夫前次已是同伙计说过，这一部《杜工部集》进得回来，定要给我留住，方才问过前头……才、才来此处取的，怎的不是我的东西了？”
竟是话都说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这一处吵得凶，把书铺伙计也引了一个过来，那人连连作揖道：“二位莫急，这是怎的回事？有话好好说，可是少了什么书？小的去库房里再找一部出来便是。”
那青年文士见四处人人都看向自己，一时也有些尴尬，忙把手中书名竖起来给那伙计看，又道：“正是！再取新的来予你就是！”却也不肯放手。
伙计凑过头去一看，原本带着笑的脸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那老书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取一本新的？说得倒轻巧，你去取给我看！这是特地从京城‘戴记书铺’抢回来的善本，由孙咎先生点校，张启先生做序，全天下拢共也就印了八百部，一部要足钱二十贯，若不是老夫月前探得消息，特地交代过旧友帮忙留住，你在这宣县里头窝着，哪里有福分亲眼得见！”
那青年听得他这样说，面上将信将疑，手里却抱着书不肯放，强自镇定道：“你说是便是了？既是放在书架上的东西，就是没有买主的，我已是看中了，此时便要买，凡事总要按先后罢？”
他一面说着，一面先去摸荷包，摸到之后，却是踌躇了一会，又把手挪到腰间解开一枚玉佩，道：“那伙计，你把这玉佩先做抵，也不要找赎了，只换这部书便是，若是不肯，我写一封书信，你拿去城东楼门巷子苏家取三十贯回来……”
竟是坐地起价，做出一副要争抢的架势了！
听得这一部书要二十贯时，书铺里已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此时一斗米不过六七十文，出去当个长雇，一个月也未必能挣得一贯钱，一部书卖到这样贵，自然引得穷书生们纷纷议论。
沈念禾听得她后头有人道：“二十贯，怎的不去抢！那人是傻的罢！”
旁边就有人嗤笑道：“放屁！前日先生讲课，你是不是身在堂上，一颗心又飞到小酒巷那老相好身上去了？这可是《杜工部集》的善本！听闻那戴记书铺不知从哪里收了前朝古书，里头有好几篇早已失传的杜工部佳作，此次由孙咎老先生点校、张启先生做序，一并刊印出来，总共也只有八百部，早早被人定完，像咱们先生那样没本事的，捧着钱也没处定呢！还那人傻，我看是你傻！”
又有人关切地道：“老彭啊，你悠着点，今年可是要下场考发解试的，你又不是年轻人，一盏茶都要跑三趟登东了，还日日泡在小酒巷，那肾遭不遭得住的？”

第14章 发问
众人在这一处各抒己见，前头老书生却是被那青年学子激得勃然大怒，喝道：“好！好！！你这是要强抢了？”
一面说，一面竟是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书册。
他动作虽然不慢，毕竟年纪大了，总有些迟缓。
那青年学子先还猝不及防，很快就反应过来，将手中书盒紧紧攥住，两人一人扯着书盒的两边对角使力，头、脚相向，口中互相喝骂不止，早无半点斯文可言。
店铺中过来的伙计只有一个，拦之不及，只好抱住那青年学子不放，唯恐他不小心用错了力，把老人打出个好歹来。
闹得这样大，不多时，书铺的掌柜赶忙出得来，先叫手下把人劝开，又扶进后头厢房，自己则是对着其余客人团团作揖道：“扰了诸位雅兴，是小店的不是……”
一场闹剧终于由此消弭。
郑氏一见吵得起来，已是将沈念禾拉到一旁躲着，唯恐她被冲撞了。
好端端的遇得这样的事，又看时辰不早，两人也无心多留，选了一部书，匆匆便到前头结账。
沈念禾趁着付钱的时候，特地问那账房道：“叨扰，却不知道京城戴记书坊才刊印《杜工部集》，贵书铺这还有无存货？”
那账房苦笑着摇头道：“小姑娘是见得方才的事情罢？你已是今日不知多少个来问了，实是没有，当真是因那老先生面子才自京城取回来的，原是想放在店中沾沾气运，一边还竖了牌，说明只看不买，只那木牌不知被谁人打翻了，这才引出不好来。”
说道此处，他又补道：“东荣书坊的《杜工部集》倒是有余货，虽比不上戴记今次的贵重，也是极出名的印版，听说国子监教学都是用的东荣这一部，若是着急要，买这也行，不然只能等一等了——想来那戴记过一阵子自会出寻常印本，届时就好买了。”
沈念禾又问道：“却不知那校印得好的《杜工部集》，是不是极好卖？”
账房听得她发问，不由得好笑道：“你是代父兄来买书罢？那可是《杜工部集》，谁人能不喜欢前朝杜工部？只要点校得好，只要印得出来，便有人抢着要——当初东荣书坊发那一版的时候，不夸口，当真是洛阳纸贵。”
沈念禾便认真道了谢，又道：“那我还是等一等吧。”这便提书出门而去。
此处距离葵街的坊集很近，她跟着郑氏并肩而行，因天色渐晚，也不再多逛，只去相熟的地方买了些吃食。
不过走了两条街，郑氏就遇得好几拨人，两边互相打了招呼。来者除却商贩、百姓，另有路过的巡铺。
沈念禾看在眼中，总疑心众人对郑氏的态度中都带有几分隐约的殷勤。
两人回到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
沈念禾有些后悔，道：“早知道在那书铺里就不待这样久，怕是要耽搁晚饭的时辰了。”
郑氏也有些着急，把她往院子里赶，又道：“虽是晚了些，只要你莫要在此处挡着我，碍手碍脚就来得及。”
又道：“走一天了，回去歇着罢，一会吃饭了叫你！”
沈念禾拒绝不得，只好老实抱着才买的书往内院走。
按着内院的布局，她若要回屋，会要先路过裴继安的房间。不知为何，此时本来应当一片昏黑的房中竟是有星星灯火，便是房门也大开着。
沈念禾一时有些意外，快步上前朝里望去，果然见得当中有人。
——原是裴继安提前下衙了。
然而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人背对着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三哥，她怎的还有脸在我面前闹？既是已经嫁给姓郭的，凭什么还来管我？既是觉得那郭家兄弟样样都好，那就专心奉承他们去，作甚要在我面前做神做鬼的？回回见我就晓得哭，回回见旁人就是笑，旁人就是人，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就不是人了？！”
“我从来就不想去州学，若不是看她哭得可怜，怎的会去受那个气！那郭向北当着她的面连‘母亲’都不肯叫，只阴阳怪气叫‘夫人’，背地里还说她是破鞋，脸都已经给人放到地上去踩了，她还要腆着上去倒贴，我是叫她吃糠了，还是叫她吃草了？！”
“我爹的孝，她一年都不肯守，当日我才几岁？前一日才答应说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后一日我才睡醒，她那边已经过门了！”
是谢处耘。
他声音沙哑，压抑异常。
裴继安伸出手去，重重地拍了拍谢处耘的肩膀，道：“你自有你的前程，她也有她的苦……”
他一面说，一面却是抬起头，看了外边站着的沈念禾一眼，轻轻摆了摆左手，又对她使了个眼色。
沈念禾连忙蹑手蹑脚地往后退，转头回了厨房去找郑氏。
郑氏见抱着书回来，很是吃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念禾摇头道：“谢二哥在同三哥说话。”
郑氏面色立刻就变了，掰着手算了一下日子，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个傻子，平日里那样厉害，一撞到他娘手里，就变个呆头鹅了！”
沈念禾一个外人，哪里好搭话，只得学着鹌鹑，捡张小矮凳缩在在一旁，心中却是忍不住暗暗叹息。
她在裴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与这谢处耘也见了三四次，对方多数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平日里说话也是刺耳得很，同方才面目实在截然不同。
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正想着，裴继安进得门来，先向她点了点头，复才同郑氏道：“婶娘，处耘不知在哪一处吃了酒，有些发醉，在后头睡了，上回他那衣服……”
郑氏“啊”了一声，道：“我看袖口脱线，拿去给他改了。”
一面说着，连忙把手一擦，抬腿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同裴继安道：“你帮忙看着点火。”
郑氏一走，厨房里便只剩下裴、沈二人。
经过方才那一幕，沈念禾实在尴尬，见得裴继安进来，顺势站起身来歉声道：“裴三哥，我看你房中点着灯，本来只是想同你打个招呼……”
裴继安摇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莫要多想，只他近日遇得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从另一边拖了张小木凳子过来，先自己坐下，复才抬头道：“你且坐，我有话想同你说。”
沈念禾依言坐下。
裴继安腰直背正，先是沉默了一会，继而抬眼注视着沈念禾，开口道：“自上月十八到而今，已经足有二十六天，虽说时日尚浅——念禾，你觉得我为人如何，可堪托付终身？”

第15章 得讯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沈念禾竟不知该当作何反应。
裴继安一向不是叫她沈妹妹，就是叫她沈家妹妹，现在不过换了一个称呼，感觉却浑然不同。
此人原来虽说体贴，可持礼已经持到有些死板的地步，只要是有一丁点歧义的话，就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有了从前做对比，他此时把声音压低，纵然两人犹相距有四五步的距离，因其刻意，竟是听来徐徐缓缓的，十分温存。
这般的话，这样的姿态，是个什么意思？
沈念禾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裴继安见她表情，已是猜出其心中所想，并无半点犹豫，复又道：“裴家家境清贫，也无什么亲友依仗，我是嫡系子孙，早已仕途断绝，再无扶摇青云可能，而今也不过是一介布衣小吏……”
他说到此处，语调忽然转沉，面色却是更为郑重，道：“可我不会叫你吃一点苦的。”
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果然是个区区小吏，家中又是这样的境况，还说出如此夸大海口的承诺，多半要被当做笑话。
可这话自裴继安口中说得出来，又听入沈念禾耳中，她不但没有觉得可笑，反而有一种为之心折的感觉。
——他做得到。
从前裴七郎、裴六郎先后出事，郑氏卧病在床，此人其时不过一个少年，尚能扛起门第，眼下已经走得出来，年岁更长，为人更实，想要支应家门，自然没有问题。
裴继安相貌生的是最正统的好人脸，剑眉正目，正气凌然，可他劝说起人来，自承自诺之时，却又另有一种惑动人心的魅力在，叫人看来心驰神往。
可沈念禾心底发麻。
犹记得才来那一日，裴继安私下同郑氏说话，当时那一句是“若是沈副使那一处当真出了事……届时我娶了她也好”。
以此人的性格，自己与他相处这二十六天以来，并无半点多余接触，实实在在就只是客气同度内的体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叫他一夜之间，说出这样一番话？
沈念禾心念微转，只一瞬间，已是由背脊生出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颤声问道：“三哥，是不是我爹……”
对面的裴继安面色微变，半晌没有说话。
沈念禾抱着书站起身来，再问道：“裴三哥，我爹他？”
裴继安面露不忍之色，过了许久，复才轻声道：“衙门里得了邸报，翔庆、西平两地城陷，韩经略、沈副使二人生死不知，贼子势大，正朝南而进……因西边正在用武，南边藩据未平，朝中并无多余兵力，似乎已有割让翔庆，谋图安定之意。”
沈念禾长而慢地吸了一口气，问道：“那邸报……”
裴继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自袖子里抽出一个卷好的纸轴。
沈念禾伸手拿过，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全礼，并不多言，抱着书退出了厨房。
裴继安站在原地，注视她离开的方向良久。
***
沈念禾回得房中，点灯打开那纸轴细看。
邸报上并没有给出更多的细节，不过既然翔庆、西平都已经城陷，韩、沈轻云二人应该的确是死了，只是为了朝廷的颜面，才没有详细说明。
韩成厚是经略使，沈轻云也是一地大员，两者居然同时亡于一役，是大魏建朝以来从未吃过的惨烈败仗，哪里敢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
纵使不是自己真正的亲父，可多日以来，沈念禾旁敲侧击，已是将其人经历拼凑得七七八八，此时听闻噩耗，一时感怀身世，只觉得心恸不已，不知不觉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她知道伤心不能郁结于心，索性由着自己的情绪放纵哭了一场，等到眼泪流尽，想到当要到得吃饭的时辰，因怕郑氏同裴继安担心，便把眼泪一擦，本欲要洗脸，左右一看，房中铜盆里干干净净，哪里有水，连忙取了那面盆推门而出。
门一打开，她还未曾踏得出去，便见外头几步开外站着一人。
那人一手捧着托盘，一手提着水壶，见她出来，仿佛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却是若无其事地问道：“饿不饿？我与你送些食水过来。”
是裴继安。
他不知已经站在此处多长时间，却是始终未发一言。
沈念禾叫了一声裴三哥，让开给对方进门。
托盘上是两菜一汤，另有一小碗米饭。
菜是寻常菜色，那汤却是鲫鱼汤，比起奶白，汤面上更多了一点偏黄的颜色，光用眼睛看就知道已经熬得极浓，才放在桌案上，也许是大碗略微晃动了一下，汤水里顿时飘散出一股香气。
裴继安放好饭菜，又提壶往面盆里倒了水，拿手在盆外边试了试，道：“好似有些凉了。”
沈念禾道了谢，当着他的面洗了手，又用巾子擦了脸，最后问道：“三哥与婶婶吃了不曾？那谢二哥……”
裴继安面不改色地道：“我先吃过了，陪你坐一坐。”
沈念禾见他眼睛先看床，后看房间，猜想这是怕自己想不开，偷偷寻了短见，是以也不拒绝。
她心中算了算时辰，便拿托盘中一个空碗另外盛出一份，特地将碗中剩下的汤轻轻推到裴继安面前，道：“这汤很香，三哥也喝一口，我吃不下这许多。”
裴继安依言接过，也不说话，坐在一旁低头慢慢喝汤。
***
前厅里头，郑氏正坐于桌前，谢处耘却是站在门边引颈朝后头望去，十分不满地道：“也不是走不了路，连吃饭也要人给送过去，难道咱们裴家竟是欠了她的！”
郑氏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恨恨道：“哪里学的这样毒的嘴！我与你三哥正担心得厉害，你莫要在这里说些风凉话！”
谢处耘皱眉道：“六伯什么时候有姓沈的旧人了？他在宣县住了这样久，也没见几个人来看过，怎的现在人走了，倒是冒出个旧人之女，那人是个什么身份，自己的女儿自己不能照顾，偏要送到旁人家，也不嫌添麻烦！”
又道：“她娘呢？她叔伯兄弟呢？便是全没有，族中总有活人罢？”
郑氏原本是怕沈念禾同裴继安婚事不成，污了她的名声，此时听说翔庆府的情况，自觉两人婚事已是落定了大半，八字只差那一个小勾勾的尾巴尖，又是心疼，又是心定，却十分不喜欢谢处耘这样说话，索性也不再瞒着，便道：“你消停些，你沈妹妹她爹出了大事，已是不在了，你做哥哥的，多少也体恤几分。”
谢处耘却是哼了一声，道：“天底下难道单是她一个人没爹？”
又道：“三哥忙了一天，此时饭也不吃，胃哪里遭得住，她整日在家里，又没什么事情做，偏是厚着脸皮装相，哭哭啼啼的，骗得三哥给她亲手做鱼汤！”

第16章 合宜之人
郑氏见他低着头，露出下巴与耳廓处青青紫紫的淤肿，另还有脖子上的擦痕，全是新伤，心中一软，解释道：“你好歹有个娘，她一家只剩她一个了。”
谢处耘听得愣住，只直直看着郑氏。
没有同沈念禾通过气，郑氏也不好直说她身份，便支吾道：“你沈妹妹父母俱不是寻常人，当年多亏他二人照拂，你裴六伯才得以来宣县偏安为官，滴水尚要涌泉以报，更何况从前实在是恩重如山。”
“再一说，我十分喜欢她为人性情，正想说与你三哥为妻，将来果真做了你嫂子，便是看在继安面上，也不能如此态度——你莫要拿冷眼看她，好好处一处，这样好的姑娘，你定是会喜欢的。”
谢处耘对沈念禾多有嫌弃，郑氏哪里会看不出来，只这一个自小同裴继安一齐长大，对她而言其实早是一家人，是以苦口婆心，欲要说服。
她想得倒是挺美，却不知自己此举全然火上浇油。
谢处耘听得前头，本来已经表情微动，可等那郑氏讲到“正想要说与你三哥为妻”，却遽然色变，气道：“婶娘，你莫不是疯了罢！”
他不待郑氏驳斥，急急道：“你若看那沈家的可怜，留她吃住也好，便是收她做个义女也罢，将来给寻个门当户对的，这才是真正报恩，怎能把三哥搭进去！”
复又咬牙道：“三哥这样的品貌，若不是个绝色佳人，如何堪配！亏我当日还信了她的鬼话，说什么只在此处暂住，绝不敢高攀，原来全是唬人的。”
“她自知讨不到三哥喜欢，就来讨婶娘欢心，居然胆敢行此厚颜无耻之举，实在忒奸猾了！婶娘，你与三哥万不可上了她的大当！”
***
上了大当的裴继安，此时此刻却是面色微沉，正同那一个厚颜无耻之人说话。
“……翔庆毕竟千里之遥，即便战情有所反复，也未必能立时得到消息，况且只要一日未能得见尸首，就一日不可轻信。”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并无半点左右飘忽，“我已是托人留意，若是这一阵宣州城中谁人要入京办差，便可请他代为打探。”
“京城毕竟不比宣县地远，又是天子脚下，乃消息汇聚之地……”
沈念禾坐在对面，听他还待要再说，却是出声打断道：“三哥……”
裴继安顿了顿，抬头看她。
沈念禾道：“爹爹既是分派人送我来到此地，想是自知必死，若能得活，又怎会不遣人再来接我？”
她轻声道：“我娘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而今沈家只剩我一人而已，保安军中兵士拼死将我送得出来，我绝不会自轻自薄，更不会行那等蠢事，你与婶婶不必忧心。”
“晚间那许多话，我已是忘得干净，虽说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却也讲究情投意合。”
“三哥只当我是妹妹，我又何尝不是把三哥看做兄长，将来若是有那缘分，妹妹当真得遇合宜之人，还盼能有兄长将我风光大嫁，为我在背后撑腰。”
她说到此处，已是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我既是沈家的女儿，又岂会只能享富贵，不能甘贫苦？三哥莫要太看轻我了。”
沈念禾这一番话浑然出于本心，她自己并不觉得，可在旁人听来，却是字字有骨，声声有气，尤其此时挺背直腰，便如一根早发的细竹，纵然再如何纤弱，也能攥土自立。
裴继安一时看得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虽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站起身来，道：“我懂了。”
沈念禾终于将此事说开，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连忙把桌上东西收拾妥当，又朝裴继安告声退，自捧着托盘便往外头厨房而去。
她白日间同郑氏出去走了一天，晚上又因沈轻云之事大哭了一顿，本来就病体初愈，此时已经有些疲惫，洗漱之后，早早便上床歇息了。
却说另一头，裴继安收拾妥当回得房中，本要提笔作文，然则那笔落在纸上许久，却是仍旧只有寥寥几字，索性把笔撂了，默默坐着。
他这一处不说话也不动作，一旁坐在榻上的憋了半日的谢处耘便再忍不住，出声叫道：“三哥！三哥？”
裴继安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过去，问道：“什么事？”
谢处耘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婶娘同我说了一桩事，我却不能不管——你是不是同意要娶那姓沈的孤女做妻？”
裴继安眉头一皱，看着他道：“你平日里就如此说话？”
谢处耘被噎了一下，只得道：“我同三哥私底下才这样说话，对着旁人，从来不是这般，也是知晓人情礼仪……”
裴继安不悦地道：“你知礼是为自己而知，难道是知给别人看的？为人乃是为心，‘姓沈的’、‘孤女’，你心里就是这般想的？”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听得谢处耘委屈得心都酸了，可酸过半日，还是老老实实低头道：“我错了。”
裴继安这才又问了一回，道：“什么事？”
谢处耘的道：“三哥，你当真要娶那沈家姑娘？我已是听婶娘说了，她家中并无父母兄弟，只有孤身一人——我不是看不起她，也不是嫌她丑，只你辛辛苦苦这许多年，也不过在县衙里头做吏，不靠科举又想要得官，哪里有那样简单。”
“凭你之才，县中谁人不知，倒不如等一等，待得有了机缘，再说一门好亲，届时郎才女貌，若能得那岳家助你一臂之力，岂不比现在强上许多？也不白得他的好，难道你有了出身，竟不会提携妻族？”
他越说越来劲，只觉得自己果真很有道理，然而说着说着，只听屋子里单有自己的声音，裴继安竟是毫无反应，回头一想方才所言，心中登时咯噔一下，抬头一看，果然对面那人已是满脸怒容。
裴继安皱眉道：“你去那州学数月，整日都在做些什么？好东西没有学会，倒是学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路数，还有脸来我面前说，是来找打吗？”
谢处耘接连出得昏招，实在后悔不迭，哪里还敢说话，只好老实低头认错。
他嘴里一面检讨，心中却是一面把那沈念禾拖得出来骂了又骂。

第17章 自重
裴继安看着谢处耘这幅模样，转而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就已经不再去州学，是也不是？”
谢处耘一下子就闭了嘴，面露悻悻之色，道：“学中说我无故缺课……”
他有些着急地解释道：“当真不是我的错，那些个学官本来就同郭保吉……郭官人不是一路的，我又是个夹塞，自然时时被盯着不放……大把人无故缺课，偏只拿我来作筏子！”
裴继安侧身拖了张椅子过来，道：“你来坐。”
谢处耘自榻边唯唯诺诺地挪了过来。
“有人看到你在坊市间好几天了，不是在梁安那一处住着，就是躲去柳荫巷——你整日都在做甚？为什么不回来？”
谢处耘支支吾吾。
裴继安皱眉道：“事情敢做，难道不敢说吗？”
谢处耘低头道：“也无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丢脸得很，怕被三哥同婶娘教训，不敢回来，想着躲一两日风头。”
裴继安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不回来。”
谢处耘的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话。
裴继安侧过头，看了他的脖子一眼，道：“你把衣服脱了。”
谢处耘愕然抬起头。
裴继安虽是还坐着，面色却已经有些难看，脸上分明写着：是要我来动手吗？
谢处耘知道此回不能再应付过去，咬着牙，把腰带解开，将外衫脱了下来。
他外衫里头还紧紧束着一件黑色劲装，十分贴身，因穿在里头，竟是不怎么看得出来。
此时不过初秋，套得两件衣衫，他脖子上已经尽是汗水，外衫一脱，汗味和着一股金疮药的味道便散得出来，里头还夹杂着些许腥气。
裴继安把一旁的油灯扶起，走得近了，先去脱谢处耘上身的劲装，又把手中油灯凑近了去看。
纵然火光如豆，依旧还是把谢处耘背上的情况照了个清楚。
——自右边后颈至左边后腰，胡乱绑着乱七八糟的纱布，因为照料不当，又频繁动作，此时有不少地方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裴继安伸手把那纱布一撕，谢处耘立刻“啊”地叫了一声，痛得眼睛都红了。
既是到了这地步，再如何也瞒不住了，他只好承认道：“同郭向北打了一架，不小心被他那长枪伤的……三哥，我打输了，不敢回来同你说……”
裴继安看着那一道长长的伤口，也不说什么，取了热水同药粉、纱布过来。
他沉默地给谢处耘清理伤口，动作娴熟利落，仿佛从前做过许多次一般，不多时，就重新上过药，复又包扎好了。
裴继安越不说话，谢处耘就越歉疚，不由得抓着他的袖子道：“三哥，我错了……”
“我答应过三哥不再打架闹事，只那郭向北实在恶心，说的不是人话，我也晓得他那是激我……可他……”谢处耘咬了咬牙，把头转到一边，压下眼泪，“太难听了……”
“你既然忍不得，就不要再去了。”裴继安漠然道。
他指了指一边自己睡的床，看着谢处耘躺了上去，也不顾对方欲言又止，收拾完剩下的脏物就走了出去。
***
沈念禾本以为自己得了翔庆府的邸报，夜晚会心神不宁，谁知竟是一夜好眠。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天中，等到洗漱妥当，推门一看，裴继安早去衙门上差，他那房间大门敞开，里头并无一人。
后院空荡荡的，沈念禾便去找郑氏，谁知对方的房中居然也没人。
她只好转去前堂。
前堂倒是有人。
谢处耘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的豆浆饮子、炊饼并白糖糕被推到一边，他面前则放着几瓶药，又有纱布、剪刀等物，手上还攥着一方手帕，背手去碰后肩。
他动作十分吃力，左手原还扶着桌子，此时忽然听得声响，抬头一看，见沈念禾从外头进得来，毫无防备之下，手一滑，脚又拐到桌脚，整个人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沈念禾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几步，见他并未受伤，已经自己扶地爬得起来，才要放得下心，便见对方露出来的颈项处血森森的，不由得担忧问道：“谢二哥没事罢？”
谢处耘恼道：“大白天的，你又不是贼，怎的走路这般鬼鬼祟祟的！”
他摔得这一下，整张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只觉得后头伤处怕是裂了，痛得有一瞬间连动都动不了，好容易缓得过来，看向沈念禾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
沈念禾早知他性情，只把他说话当放屁，也不放在心上，倒是见他伤处那样重，有些不放心，上得前道：“好像出血了，这伤在后头，十分不方便自己打理，不若我叫婶婶过来？”
谢处耘没好气地道：“她有急事出去了，留了早饭给你，你自吃你的便是。”
他话一说完，见沈念禾只偏头来看自己后背的伤，一副想要走过来的样子，一时心头那火气越发大了起来，又兼背后疼，叫他忍不住刺道：“沈家妹妹，你可是真行啊，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把我骗得团团转。”
沈念禾莫名其妙。
“你也不用再来同我装，婶娘已经说了，欲要说你同三哥这一门亲，你自己在背后做了什么才有这一日，你自己清楚。”谢处耘冷笑一声，“只你却是个蠢的，你单以为婶娘同意了便能成事吗？三哥不是那等愚孝，他自有成算，像你这般轻浮浅薄之人，便是给他提鞋都不配！”
沈念禾见他越说越不像，实在懒得搭理，道：“谢二哥怕是伤得糊涂了，我与三哥就如同亲兄妹一般，何时又有什么亲事了？”
她见那谢处耘颈后伤口开裂，已然渗血，再顾不得同这傻子废话，上得前几步，将那谢处耘头一压，按在桌上，又把他手里帕子扯开，喝道：“别乱动！”
谢处耘疼得脚都软了，哪里有力气挣扎，也只好任沈念禾搓圆搓扁，口中却是叫道：“你作甚！你作甚！你那手别乱动，碰了伤处须是要紧！”
他嘴里喊得厉害，人倒不是傻的，很快察觉后头那人不但双手平稳，便是处理伤口、换药的手法也熟稔极了，那叫声顿时虚了下去，只哼哼唧唧了半晌。
沈念禾从前腿残多时，旁的不行，治伤的手法早练了出来，此时驾轻就熟，不过片刻功夫就处置好了，复又去洗了手，坐回桌边慢慢吃那郑氏给她留的早饭。
谢处耘束手束脚地坐在原地，得了人的好处，原来想说的话也不太好再说，是以颇有些讪讪，过得半晌，才又瓮声道：“按理你是客，我当要好好待你，只你行事如此奸猾……”
沈念禾将口中食物咽尽，打断他道：“谢二哥，三哥不是那等愚孝的，他既当我是妹妹，难道只婶婶一句话，便能叫他改了主意？”
她把方才谢处耘说的话重新堵了回去。
谢处耘呆了一下，不悦地道：“那你也不当骗人……”
沈念禾皱眉道：“谢二哥，我身有母孝，父亲生死不明，并无心思去骗你。父母教我行正坐端，说话作数，三哥与婶婶待我如至亲，我也一般——此话最后说一遍。”
“我敬你是三哥挚友，从来以礼相待，说话行事，还请自重，莫要叫我看轻了你。”
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自往外走了。
谢处耘万难想到今日会得这样一番话，只看着沈念禾远远而去，后背隐隐作痛之余，心下微黯，虽说未尝没有悔意，却也忍不住暗道：你自认是寄人篱下，孤苦伶仃，难道我又好到哪里去了？

第18章 拮据
早间的事情，于沈念禾而言不过小小插曲而已，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她回到房中，将原来“沈念禾”携带在身上的房契、地契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回，见得张张纸后的地址开头都是“翔庆军”三字，并无漏网之鱼，终于再无侥幸之心。
邸报的消息同裴继安前次说的一样，朝廷已经遣使往北，看那人选，是要去求和的。
敌寇势大，朝中并无余力，只能割翔庆军以求安定。
一旦翔庆被拱手相让，她手中这厚厚的契书就会形同一叠废纸。
有钱心安，没钱心慌。
指望沈轻云能在敌寇千军万马中活着过来，还不如指望自己能重回大楚来得靠谱。
她思量良久，找了个时间去寻裴继安。
对方很有些诧异，问道：“想借东荣书坊的《杜工部集》来看？”
沈念禾点头道：“我从前读的乃是家中自藏，长辈手抄，却不知道有这样一版刻本，前次同婶婶去葵街的书铺里逛了一回，听得人说，才晓得原来世间另有好几个版本通行，我没在三哥书架上寻到，便想托你帮一帮忙……”
裴继安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既是已经去了葵街，都到了书铺里头，怎的不直接买回来？”
沈念禾便学着那些个穷酸书生的口吻道：“书非借不能读……”
这话其实只能拿去骗三岁小孩。
可是一部书，即便是寻常刻本也要好几百文，裴继安去衙门作吏，朝廷俸禄加上曹知县私下补贴的饷粮，一个月都未必能有两贯，她已经是白吃白住，总不能太过靡费。
裴继安不点而通，知道这是顾忌自己面子，却是叹道：“三哥虽然挣不得几个钱，几部书还是能买得起给你的。”
又同她解释道：“我入得衙门以前，也出去跟人做过两年买卖，多少攒下些积蓄，日常穿用其实不在话下，当真没有那样拮据。”
沈念禾半点不信。
当真没有那样拮据，家中会穿用得那样简朴？
听得郑氏说，便是屋子里的床、桌，乃至椅子柜子都是裴继安这个侄儿自己做的，虽说面上看着确实不算差，可若不是穷到一定地步了，怎么会万事自己来？
又不是真正的市井出身，本来就会，更不是那些个竹林隐士或为爱好，或为名声，三年打不好一个棋盘，却能写出以“自余为木工以来”开头的一二十篇文章。
这一位可是真真正正拜了老人，拿着书从头开始学做，据说还把指甲盖给掀掉了好几回！
沈念禾便一口咬定道：“当真不是舍不得花钱，只我娘拿那书给我做启蒙，其实已经倒背如流，眼下只是想瞧瞧有无遗漏书篇罢了，并非欲要拿来收藏，也不是细看……”
又道：“若是能借自然好，若不能借也便罢了，并非十分要紧，三哥千万不要再去买了回来。”
她最后还不忘贴个补丁，叫裴继安都不知要如何应答才好，只好点了头。
不过等到隔日晚间，他却是提了重重一个书篓回来。
“文士间最出名的刻本有八个，抄本也有五个，我记得祥丰、富临同琪瑞坊这三个刻本内容多有重复，其中以祥丰版最全最精，便没有去找另两个，其余尽在这里了。”
裴继安把那篓子里的书一部一部拿得出来，其余不过用寻常书盒装着，取到最后一部时，却是用书匣盛的。
他将那书匣小心放在沈念禾面前的桌面上，从中取出一个木盒，又自那木盒里捧了十余卷书出来，与此时常见的蝴蝶装不同，尽是卷轴装，一看就是古物，口中则是道：“这是平影阁的珍本，虽是再抄，却也十分难得，主家人从来不外借的，看的时候务要小心。”
又提醒道：“翻得快些，最多五日便要还回去。”
沈念禾原来不过想着借两个坊市间常见的版本，却哪里知道裴继安竟是弄来了这许多，顿时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又道：“三哥，我想借你的纸笔一用……”
裴继安略一犹豫，道：“我再给你买新纸吧，那纸有些粗，晕水也厉害得很，我平日里用得惯了都还写坏……”
沈念禾忙道：“不妨事，我也不是什么大用。”
她得了纸笔，又拿了半块残墨，便开始躲进房中认真看书。
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裴继安的交代，平日里郑氏怕她无聊，时不时就会过来同她说话，自这日起便极少来寻，只偶尔帮着添茶补水，又时时盯着她吃饭。
沈念禾虽是极为不好意思，可毕竟想要在五日里看十余部书，实在并不容易，也只好坦然受了，把这好处记在心上，留待他日图报。
***
时光飞逝，转眼便过了五天，沈念禾赶着把书全数过了一遍，又誊抄出不少内容来，整整齐齐写了上百页纸，等到确认过没有遗漏，才将书册一一小心对应放得回去，见天色已经不早，连忙便抱着去了前堂。
她才走近，就听得郑氏在说话。
“……他眼下年纪还小，再过得两年自然就懂事了，做子女的，哪里当真会怨恨亲娘，不过口头说说罢了。”
另有个陌生人回道：“他怨恨我倒也罢了，我实在也对不住他，只却不能把自己前程来作弄，明明晓得那些个学官与官人不对付，当日使了好大力气才能得进，怎能就这般胡闹，在学里就同二郎打得满地滚……”
是个妇人，虽未见得本人，可光听那声音，沈念禾已是能想象得出其人必定十分温柔可怜。
那妇人又道：“我自家肚子里掉出来的肉，难道竟是不心疼？只当着旁人的面，我这个做后娘的又能怎的，他那伤在背上，二郎的在面上，牙齿都掉了一颗，一头一脸的血，我只说他几句，甩脸子就往外跑……”
“这话我也只好私下与你说，官人一心想要去翔庆、雅州，却是一直不得行，来了宣州大半年，其实很有些施展不开，他虽是一路监司官，下头却有各处知州、通判掣肘，便是个知县，对着他也是面上奉承，背地里拖沓敷衍，他外头烦，回来还要为这继子操心，我哪里有脸？”
“他家中又有三口儿女，眼见接连就要说亲，我一个继室，不好插手，又不好不管，日子着实有些煎熬，小耘这一处还要来添乱……我这心，当真是难受得紧……”
那妇人一面说，竟是抽抽噎噎，哭得出来。
沈念禾听出这怕是谢处耘的母亲廖氏，哪里还敢往前走，立时就想后退，却不想那堂中郑氏却是叫道：“你莫要急……咦，念禾？”

第19章 正道
因被点了名，沈念禾躲之不及，只好隔门应了一声，在外头略等片刻，留够时间给里头那人把眼泪抹了才敲门进得去。
屋中除却郑氏，另有一名三十上下的妇人，想来就是谢处耘的生母了。
那妇人方才听声音时柔弱极了，可眼下看相貌却全不是一码事，那眉尾有一点凶吊梢，颧骨又有些高，此时又是同和眉善目的郑氏坐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生出敬而远之的心思。
她见得沈念禾自后头进来，面露诧异之色，转头问郑氏道：“这是哪一府的姑娘，我好似不曾见过的？”
嘴上说得十分客气，可她心中却已经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裴家自出了事，从来谨言慎行的，老老实实便同往日亲友断了交，怎的家中忽然冒出一个这样的人来，还在后院中行动自如的样子。
若是光看来人相貌打扮，干瘦寒酸，可再瞄一眼其行动进退，站立时的姿仪，便晓得这不是寻常小丫头，应当有些来历。
她在此处细细打量沈念禾，沈念禾却是把手中书篓放下，不去直视对方，只疑问地叫了郑氏一声“婶婶？”
郑氏站起身来做引荐，先指着那妇人对沈念禾道：“这是你谢二哥他娘……”
她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得外头匆匆一阵脚步声，又有人在大声说话。
“三哥，我进了衙门，一定好生听你的话，再不似从前那般贪玩胡闹，也要做出一番事来！”
声音欢欣雀跃的。
不过几息功夫，就有人自前头推门进来，边推边道：“你只不要捣乱便是，只做半年，等到开了春就老实回去读书。”
是裴继安。
他身着吏服，脚步迈得极快，却不妨见得里头这许多人，登时吃了一惊，先叫了一声婶娘，另看了沈念禾一眼，对她微微颔首，示意稍等，复才对那妇人道：“郭夫人是来寻处耘的罢。”
那妇人站起身来，笑得有些勉强，道：“怎的这样客气，从前一向叫我二姨母……”
“三哥从前叫你二姨母，是因为我爹同裴六伯情同手足，你而今已经是郭夫人，自然不能再这般叫……”
谢处耘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冷着脸道。
又看着那妇人道：“你来这里作甚？这可不是郭家，你总不能再叫我滚了。”
这话里裹挟着满满的怨气，一下子就把对面那妇人说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强忍着同郑氏道：“采娘，多谢你这一阵照管，只这孩子也已经离家十余日，当要回去了……”
谢处耘冷笑道：“谁要回去？回哪里去？这便是我家！我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自在家中住着，你一个不招待见的客人，来旁人家中说的什么混账话！”
那郭夫人哽咽了一声，显然十分受伤，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裴继安立在一旁，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沈念禾，道：“你与我来。”
沈念禾知道这是有意避开给谢处耘母子二人说话，连忙抱着书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裴继安腿长，三步几乎要做沈念禾五步，此时却刻意走得慢些等她。
才行得几步出去，沈念禾便小声道：“婶婶还在里头。”
裴继安道：“她自晓得处置。”
一面又将她怀里抱着的书篓接了过来，问道：“都看完了不曾？”
沈念禾点了点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道：“好险没误了时辰，叫三哥多费心了。”
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屋子里一眼，道：“里头不会吵起来吧……”
裴继安眉头微紧，最后还是道：“毕竟是亲娘，再如何也不会害他。”
他想了想，道：“我同人说好此时去还书，你若无事，便也去瞧一瞧罢，平影阁中有不少藏本，轻易不外借的，今日正好搭着去看一回。”
***
裴、沈二人才出得门，那郑氏便同谢处耘道：“你娘特意来看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毫无痕迹的，就把那郭夫人来接人改成了来看人。
她一面说，一面上前把谢处耘拉得进屋，又道：“你二人坐着说说话，我去外头买点子东西。”
就这般把门一关，自己出去了。
三人一走，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谢处耘虽是进了门，却站在门口不肯动，也不说话，甚至偏过头，并不去看他娘。
郭夫人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拉他的手，想要叫他坐下，却被一把甩开。
她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小耘，我晓得你受了委屈，只是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我全是为了你好，你多少也体谅些……”
谢处耘一下子就把头转了过来，眼中含泪道：“我体谅你，你可曾体谅过我！我想着你也不容易，腆着脸就去了郭家，叫我去州学我也去了，叫我忍那郭向北我也忍了，可这回乃是他出言挑衅，你知道他说你什么！回头你还要来怪我，喊我滚，他是你儿子还是我是你儿子？！”
郭夫人面上全是泪，只一味道：“我晓得，我晓得，只当着那许多外人的面……”
“那你叫外人当你儿子去！”谢处耘站直了身子，十分失望地推开她，又让开两步，“三哥已是替我打点好了，我过两日便去衙门应差……”
郭夫人面色大变，急急问道：“应什么差？难道你竟是也要去做个吏员？！”
谢处耘不悦地道：“同你有什么关系！做吏员丢你的脸了？”
郭夫人哪里敢点头，却是连忙道：“你才几岁，正是读书进学的时候，怎能浪费时间去做这种事情……”
谢处耘道：“三哥比我小得多的时候就在做了……”
郭夫人难受地道：“小耘，你年纪小，不醒事，你同那裴三郎怎能是一回事……我原看你喜欢，便没有十分拦着，只裴家这个情况，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从前好似还去做过贩夫，又交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朋友，前日我还听说，他有个旧日相识落草为寇了……”
“他本就是个光的，什么也不怕，攀上你就等同于攀上你父……郭叔叔，自然样样顺着你，色色讨你欢心，你只觉得他什么都好，可你想想，他当真为了你好，便不会叫你做去做那不入流的吏，自会引你读书走正道……”

第20章 无趣
谢处耘听得这一句，眼睛里本来全是火气，此时那火却一点点消了下去，只抬起头，轻声问道：“照你这般说，只要叫我去作吏，就是不走正道，就是不安好心么？”
郭夫人面带难色，道：“裴三作吏，是他走投无路，你不妨去问一声，但凡能有旁的法子能站着挣饭吃，他又怎会跪着任人驱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他身边往来的那些个泼皮，便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人心思变，你把他当做从前那一个手足兄长，可他这些年坎坷甚多，未必还似原来，你二人而今身份迥异，形如云泥，小耘，当断则断，不要被旧情惑了眼……”
这一番话其实出自肺腑，蕴含着她多年苦楚心酸。
然而谢处耘的眼底愈冷，复又后退了一步，道：“我当年丧父失母，也是个走投无路，跪着吃饭的人，全靠三哥与婶婶养大，近墨者黑，我就是那墨，也是他周边来往泼皮里最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他一面说，一面把郭夫人抓住自己的手拿开，慢慢地道：“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七岁的小孩了，谁人对我好，谁人对我不好，我虽比不得郭向北聪明，不会背书，也不会习武，却也分得清。”
“三哥看我心浮不能进学，要带我先做事，因怕你不放心，今日特还领我去得城中。你不在家，郭监司却在，他听得三哥这般提议，十分赞同，叫我好好做，又说好男儿不单有读书一条出路，便是他那长子也马上要进清池县做事——瞧瞧，这是你那新夫，最有见识不过了，总不会特来引我不走正道罢？”
“你生我一场，虽没怎么养过，我到底敬你是亲娘。”
谢处耘一字一顿，说到此处，竟是忽然笑了起来，道：“你说得对，当断不断，不要被旧情惑了眼……”
“正月里你回宣州，当时特来寻我，我虽是嘴上说得难听，心中还是高兴……你接我去郭府，送我去州学，我想着，当年虽是绝情，可三哥同婶娘说过了，我娘是不得已的，眼下既是为了我好，我已经又有娘了，旁的便罢了，无论那一家子人再如何过分，我为着自己娘，总要忍着些……”
他伸手自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丢到地上，笑道：“今日回郭府，旁的东西我都没有拿，只取了这个回来，本打算做个念想，眼下看来，倒是不用了。”
郭夫人低头看去，却是一把巴掌大的小弓，做得极是粗劣。
她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辨不出来是个什么缘故。
谢处耘并不理她，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道：“当年我听得人说你要再嫁，半夜哭着要与你睡，你便是拿它来予我，又说你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况且还有我这个儿子，又叫我将来要出息，好生孝敬你……”
“隔日我醒来，再寻你不到，虽是哭闹多日，把屋中东西砸得稀烂，却不舍得丢了它……”
郭夫人面色大变，欲要将他叫住，一时却不知道当要说些什么。
她本想追上前去，才走得两步，又停了下来，慢慢弯腰捡起那小弓，等到再站起身，谢处耘早走得远了。
***
且不说这一处，母子二人因那裴继安起了极大的嫌隙，另一处，裴继安却正带着沈念禾一同去那平影阁还书。
他怕沈念禾走路无趣，便绞尽脑汁向她解说沿途景致，然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桥某某年间建的，用了什么材料，耗时多久，花了多少银钱；那亭子本是上任县官造的，来宣县三年，提起此人，并无其余政绩，百姓只记得他留了这一座亭子云云……
裴继安说着说着，正说到那亭子是个什么造法，见沈念禾果然去认真看那亭子，神情间很是郑重的样子，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暗道：念禾又不是来当差，我怎的说起这些干巴巴的，正该提点好玩的才是。
只他平日里实在并无什么功夫出去消遣，思来想去，便把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说了，道：“往前走倒是有个富通坊，里头每日有唱戏唱曲的，也有杂耍，却不知你喜不喜欢？”
沈念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不太听得懂，实在听不出滋味来……”
裴继安顿时松了口气，失笑道：“我也不爱那个。”
想了想，又道：“离县中七八里的地方，据说有一处热汤泉，周围群山浮水，无一不入神入画，冬日去泡了，解疲消乏，祛尘温体，过得两个月，等天冷了……”
他说到此处，忽然惊觉这话有些不太妥当，只他往日当着外人的面，一惯谨慎能言，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况，顿时卡在当处，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沈念禾哪里看不出来这一位是在努力找话说，便道：“三哥实在不必这样小心理我，我已经不是客人啦，上回你说把我做亲妹妹，难道只是场面话？”
裴继安一时哑然，只好老实道：“我出门都是做事，对这宣县当中的有趣之处其实不是很懂。”
沈念禾笑道：“我倒是个爱出门的，等我摸得熟了，来同三哥细说。”
又岔开道：“日前说这平影阁的善本轻易不外借，三哥怎的拿到的？”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不会要多给钱罢？”
裴继安见她这话斤斤计较得可爱，直似没长大的狗崽子每日扒拉自己存的骨头，又因沈念禾瘦弱，偏她说话行事俱是朝气勃勃的，当真招人心疼。
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犹豫了一会，还是解释道：“不必，这书其实是我祖上所藏，只是从前遇得许多事情，不得已卖予平影阁了，当日不想拆开发卖，便给他家做了个人情，今次说去借，一提就肯了。”
沈念禾正要说话，却听得后头有人急急叫道：“三哥！”
她回头一看，却见谢处耘朝着此处跑来，还未走到跟前，便喘着气道：“衙门里头来了人，说曹知县有急事寻你，叫你此时就回去，片刻也不要耽搁……”
又抱怨道：“婶娘说你去平影阁还书了——不是有更近的小道吗，偏要绕这大路，叫我白找了许久！”
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瞥沈念禾。
裴继安听得是衙门有事，也不敢耽搁，便将手中书篓给了谢处耘道：“你且先去把这书还了。”
又嘱咐道：“我本是要带念禾一同去平影阁看书，你一会看着时辰，不要留得太晚，早些同她回家。”
沈念禾见他有些犹豫，连忙道：“三哥且去忙，有谢二哥带着我，不妨事的。”

第21章 笑话
裴继安匆匆而去。
谢处耘拿了书篓，也不说话，只沉着脸自顾自走路。
沈念禾看他眼睛红肿，瞳白中尚有血丝未曾消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这对母子怕是没有谈出什么好来。
虽然只见了一回，可今日看那郭夫人面相，又听她说话，感觉并不是盏省油的灯，然而谢处耘更是个看人耍脾气的，两厢凑在一处，不欢而散才是正常。
旁人家事，再熟的人最好都不要插手，况且她还是个不招待见的生客。
沈念禾决定闭嘴。
谢处耘走了片刻，转头拿眼睛来睨她，道：“看什么看，有话说话，遮遮掩掩的，不要回头跑去同三哥告状说我欺负你。”
声音中犹带着几分鼻音。
沈念禾并无什么话同他说，便摇了摇头，认真把步子迈得快些跟紧了。
许是看她走得辛苦，谢处耘的脚步终于也略放得慢了，沉默了良久，却是忽然道：“你定是在心里笑话我吧。”
沈念禾转头看了他一眼。
谢处耘道：“你不用装，三哥同婶娘此刻都不在，装了也没人看。”
沈念禾只觉得自己这一口被咬得莫名其妙，诧道：“我笑话你什么？”
谢处耘道：“我晓得你都听到了，我读书不行，被人从州学赶得出来，同人打架还打输了……”
沈念禾听他那话中意思，被州学赶出来仿佛不算什么，倒像是打架打输了更难受一般。
她想了想，问道：“那郭监司是武功出身罢？”
谢处耘不情不愿地道：“他是将门子弟，守了兴元府多年，也去雅州平过叛，听闻从前在御前试射殿廷，十箭十中，百步穿杨。”
口气虽然勉强，却全是正面之辞。
沈念禾又问道：“那郭向北是他儿子？”
谢处耘冷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沈念禾便自言自语一般地道：“也不知道那郭向北习武多少年了。”
谢处耘撇嘴道：“那厮自小就习武了，听闻三岁还跑去偷偷学人蹲马步——怨不得生成个矮子鬼！”
沈念禾心中好笑，却是又问道：“谢二哥也是自小习武吗？”
谢处耘拉长了脸道：“我落地得早，小时候体弱多病，十岁过后三哥才带我习的武。”
沈念禾便道：“那也不算打输了嘛，你才练几年？那郭向北练了得有十年了罢？”
谢处耘竟是果真将书篓抱稳，腾出手指头掰着算了起来，不多时，面上就带出笑来，等到笑意渐大，忽觉沈念禾正看着自己，登时把脸面一敛，轻咳了两声，道：“你不必拍我马屁！输了就是输了——他虽说比我多练武八年零三个月，我也不占他这个便宜！”
都把月份也算出来了，还要装出这样大度的模样，偏是他日日都要说旁人“装相”。
沈念禾又好气又好笑，只当这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也不同他计较。
然而她这一处不说话，那谢处耘倒是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走了一阵，忍不住没话找话道：“也不晓得衙门里头作甚这样着急找三哥去，饭也没来得及吃……”时时惦记着裴继安的伙食。
沈念禾便顺口接道：“我来这一个多月，却见三哥日日忙得紧，而今在衙门作吏原来这般辛苦的吗？”
谢处耘面上颇有些骄傲之色，道：“若只是做个当差小吏自然不忙，然则三哥又怎会是那等寻常货色，我家三哥做什么都……”
他见沈念禾一脸的好奇，正待要继续往下说，不知想起什么，却是忽然住了嘴，打个哈哈道：“将来你就晓得了……”
还卖起关子来了！
沈念禾也不去追问，只道：“那谢二哥你过两日果真要去衙门当差吗？”
谢处耘点了点头，颇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虽是辛苦——最近正收秋税，忙得不得了，三哥手头一摊子事，我去了总能搭把手，定是比旁人得用些，说不定做得几个月，还能得下头百姓几句夸，便是百姓不夸，有三哥夸也不亏了！”
沈念禾听到这里，倒是真的暗暗纳罕起来。
一个吏员，还是户曹司的小吏，这能做出什么事情？
不像那等押司官，手中掌着衙门大行小事，连官司都能左右，遇得上峰蠢一点，欺上瞒下，半点不为难的。
况且正管收秋税，不被骂就算了，怎可能得人夸？
她还在疑惑间，那谢处耘却忽的停了下来，指着左边道：“这便是那平影阁所在了……”
沈念禾循着他的指点望去，原是一处宅邸，朱门绮户的，占地也很大，想来平影阁是这户人家的藏书楼。
谢处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问她道：“三哥说叫我带你进去看书，是他有什么东西要交代吗？”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不过说是这平影阁中许多珍藏，带我来翻一翻解解闷，并无什么要紧事。”
谢处耘登时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居高临下地决定道：“那你便不要进去了！”
他见沈念禾面露讶色，忍了又忍，还是愤愤不平起来，道：“三哥也太纵着你了！当日贱价把藏书卖予这一处，他家得了好，便算是欠了个人情，可人情是做大用，今日来借几本书，明日带个人过来，在小处用尽了，将来真正用得上时，哪里好开口！”
***
谢处耘在这一处怪裴继安不懂算人情，裴继安却正扶着算盘打账。
县衙后堂的户曹司里头个个位子上都坐了人，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算账声，偶尔有人互相问数回数，连说话语速都快得毫无停顿。
此处正忙成一团，门口却是忽然来了一人，对着里头叫道：“继安，曹知县催你立时过去，不要等了！”
裴继安应了一声，还未说话，屋中众人便一个个围了上来，把手头得的确数急急往他那一处报。
门口那人不住地跺脚催道：“快些！快些！里头催得厉害，别再拖了！”
一面说，一面已经走得进来，好似要把裴继安抓着就走的模样，偏生到得桌子边，又不敢动手，急得一头一脸的汗。
裴继安口中应着，却是不慌不忙，将旁人报得上来的誊写完毕，又飞快地平了一遍数，最后把那算盘一推，抓起桌上册子道：“走吧。”
来叫人的那一位如获大赦，几乎飞也似的在前头跑着带路。

第22章 筹钱
后衙的公厅当中，知县彭莽已是如坐针毡。
他见到裴继安进门，再等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倾身追问道：“怎样？还能剩得多少钱？”
裴继安并不回话，而是径直上前，先将一张纸平铺在那知县彭莽面前的桌案上，点着其中那一条圈出来的数道：“若是以立春为限，县中能余出一万六千四百十七贯三百一十六文。”
彭莽失声道：“多少？”
裴继安便把那数字又报了一遍。
彭莽只以为自己耳朵被屎糊住了，听得岔了一位，惊道：“怎的这么少？”
一面说，一面凑到那纸前，拿手指比着一位一位地点，点到最下头那一个字，犹有些不敢置信，抬头问道：“莫不是你们算错了？？”
裴继安便指着纸上的条目，一项一项读给他听，其中版帐钱若干贯，吏役钱若干贯，再有增税钱等等，最后计算出来果然就是那一条实数，连一文都不多。
彭知县顿时觉得呼吸都不畅了，连忙转头对着一旁站的人道：“谢善，上回不是说还有三万多贯，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数目怎的就全然不对了？”
对面那被称作谢善的人长手长脚，四十余岁，看着有些苦相，此时擦着头脸上的汗，回道：“小的应当不会犯下这样的差错才是……”
他说罢，又转去问裴继安道：“我记得六月点库的时候还有三万余贯，今年又没有花过什么大钱，是你那里点得错了，还是而今着急算账，差了什么数？”
裴继安便回道：“谢押司确实没有记错，七月点库的时候县中尚有两万九千七百贯零三文。”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拿的账册摆上了知县案头，在做了标记的地方一页一页翻给对方看，又解释给旁边那人听。
“……九月里头知州下令提库，调支了七千两百三十一贯，三个月间来往接待支了八百九十三贯，年底养俸开销必要预出两百一十三贯，这是早已定下的，州中已经给复了……”
又道：“另有公使库支了一千余贯，做茶酒、书册生意……”
几厢合计出来，果真并无半点差错。
裴继安此处说一句，那彭莽的眉毛就皱一分，等说到最后，彭知县的两条眉毛已经皱得可以夹死秋后带骨的白花蚊。
彭莽虽然不善庶务，脑子倒没有问题，况且裴继安那纸上列得已经清楚到了极致，无论所收、所支都是做了两个版本，一版是以时间为序，由远而近，一版是以金额为序，由大到小，叫他想要看不懂也难。
三人在此处拿着账册对了良久，对到最后，发觉几乎没有可以减掉的支出，而此时已经是十月，距离立春不过百十来天，秋税已经收得七七八八，县中接下来再无大笔银粮入库。
押司谢善提议道：“知县，咱们县里实在没有余钱了，不如同郭监司说一声——那被取走的七千多贯，可是董知州亲令调支的，如果不支那一笔钱，今次再咬牙凑一凑，就算不够两万贯，多少也能得出一万，可而今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彭莽正在六神无主之时，他平日里甚是好说话，此时见得下头人出馊主意，竟也好声好气地摇头道：“不妥，董知州支钱，说调就能调，郭监司要银，就凑不出来——这一位可还是董知州的上峰，若是当真如此行事了，怕是两厢都要得罪。”
谢善忙道：“知县说的是，然则县中果真挪不出钱了，便是衙门明年一年不吃不喝，也不够两万贯，万不得已的话，只能朝下头百姓加赋了。”
听得他这样说，彭莽的头简直是摇了又摇，连声道：“万万不可，前年才遭了灾，好不容易这两年缓得过来几分，赋税本来就重了，再加一回杂税，农人怎的过活！”
又叹道：“罢了，拼着被骂这一回，最差不过考功得个下等，被罚上十几二十斤铜——我去同郭监司哭一回穷罢！”
裴继安立在一旁，只听这二人说话，自己并不插嘴，然则听得那彭莽的打算后，却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那郭监司正是谢处耘之母的再嫁夫婿，名唤郭保吉。
他时常听说其人言行经历，也同对方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得那人心志坚定，手腕强硬，去其面前哭穷，怕是未必能得好。
然而这毕竟只是一家之言，又是私下揣测，比起彭莽，裴继安同那郭监司的交集毕竟要少太多，他并不自信，也就不去多这个嘴了。
次日一大早，那知县彭莽便去了宣州城中，然而还未到得正午，就灰溜溜地又窜了回来，连饭也不吃，急急忙忙着人把裴继安找了进去。
裴继安在公厅门口正好遇得押司谢善出来，对方苦眉苦脸，见得他来，先打了声招呼，又用力捅了捅跟在后头的人。
那人十分不高兴，自鼻子里“嗯”了一声，却还是拉长了脸，最后也跟着叫了一声“裴三来了。”
原来是谢善那儿子谢图，原本抢着去管公使库印书的。
裴继安向二人应了一声，略行了个半礼。
谢善小声提醒道：“知县没得好，你警醒些，不管他说什么都别答应。”
口中这般说着，却是瞪了一旁他那儿子谢图一眼，一边含含糊糊地骂崽，一边带人走了。
裴继安看到谢图，已是猜到了三分情况，等进得门中，果然见那彭莽愁眉苦脸的，一看到他，就指着桌案对面的位子招呼道：“继安，来坐！”
还未等裴继安坐稳，彭莽已经开始黑着脸怒斥起那谢图来。
“你昨日说公使库支了一千余贯去做茶酒、书册生意，我当时没留意，回头一细究，才晓得那是一千八百多贯，这样大一笔钱，一年下来没赚到就算了，竟是还倒亏，而今正是用钱的时候，下头县乡、书铺无一不来抱怨，又说衙中茶酒价贵且劣，又说那书粗制滥造，不得能用，偏偏又强要人认购，引得士子、商户怨声载道……”
他一面说，那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转为小意起来，和声细语地道：“那谢图已是不中了，我方才骂过他，将来再看如何论处，只是而今郭监司要各县自筹两万贯，以供雅州军饷，这差事推无可推，只能认下。”
说到此处，那彭莽犹豫了好几息，最后道：“县中帐库情况你最为知晓，哪里够！方才谢善同我说，你从前曾与人行商，颇善经营之道，却不知若将那公使库交由给你，可能在立春前得够五千贯钱？”

第23章 不如去抢呢
纵使裴继安心中早有准备，依旧被对方这狮子大开口给震住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毫不迟疑地回道：“知县说笑了，自然不能！”
“宣县分治已经三十四年，公使库俱是自行经营，可均年赚的钱不过三百贯，最多那一回乃是建中三年，得钱三千四百贯，全是因为当年大旱，朝中免了本县商税两千四百贯，县衙将钱摊支转入公使库……”
裴继安给他剖开细细说。
彭莽又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实在过分，却是讪讪又道：“谢善说你长于经营，以前四处去行商，所获不菲，我看你这几年收缴赋税，与抚州、汀州等地县乡互为代纳，又同各地商贩相连，以粮易绢，实在为百姓省了不少银钱，如此能干，旁人不能做的，未必你不能做……”
裴继安沉默了片刻，回道：“彭知县，不是我借故推诿，只是如果当真行商所得甚丰，我何必再来县衙作吏？至于各县代纳之事，不过碰巧而为罢了，以后也不一定能次次都做成。”
此时有一句话，叫做“夫富者不为吏，为吏者皆贫”。
确实有作吏之后，依靠盘剥乡民、欺上瞒下而发家的，可大部分吏员却是或被迫应役，或只能以此为生，并不算什么好出路。
彭莽登时哑口。
裴继安又道：“莫说眼下已经十月，只剩下百余天的功夫，便是给足一年时间，想要赚出五千贯钱来，也几乎没有可能……再一说，便是得了五千贯，另那一万五千贯又怎么办？”
彭莽便道：“我打算从县衙中库房里支一万贯，还有五千贯……我家中尚有些余米，另有些产业，便想着发卖转让出去，看能不能再凑得一些出来。”
裴继安一时间有些匪夷所思。
做官做到自己倒填钱的，虽不能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绝对是极为罕见了。
然而再想想这一位知县的脾气，他又觉得没有那么奇怪了。
原来这彭莽本是二甲出身，明明家中颇有资财，可在官场蹉跎了二十余年，依旧毫无建树，最后还是在昔日同窗同年奥援之下，才得了这一个宣县知县一职。
因其性情和顺，是个老好人，再有这县衙官吏能干，并无什么霸官恶吏，又得当地民风淳朴，竟是无为而治，还算全了个安稳度日。
只是如此知县，平日里还好，一旦遇得事情，自然就不知所措了。
那彭莽见得裴继安一脸震惊，也有些叹息，道：“继安，我来这一年多，已是把你当做心腹，此时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本想从家中取出一万贯来填这窟窿，只伤筋动骨太甚，已是到了要挪用内子嫁妆地步……”
他说到此处，又见裴继安面上全是反对之色，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又道：“是以不敢如此！”
“谢图此人眼高手低，私心甚重，是不堪用的，只是他爹到底做了许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不好过于苛责……眼下公使库已是被他管成这个模样，旁人也不好接手，我思来想去，不如仍旧给到你——早就想要如此了。”
如果彭莽强压而下，裴继安倒是能断然拒绝，然则这一位从来对手下极好，三节八气都私有赠送，因得裴继安助力良多，三元节给的仪礼都比旁人翻上一倍，此时唉声叹气的，一副走投无路模样，倒叫他不太好推脱了。
“我就算接了下来，等到立春，也未必能赚回多少钱——把亏空补得回来便算大幸了。”他只能这般道。
彭莽叹道：“能补多少是多少罢，实在凑不够了，最多也就是给郭监司骂过之后参得一本，贬官罚俸罢了，实在不行，我就不做这官，回乡去也……”
这话实在没有道理，裴继安晓得这知县脾气，懒得听此人长吁短叹，接了差事，自告辞不提。
他是个做事有首尾的，虽知不可行，然则只要到得手上，便会尽力而为，是以自此日起，便将那公使库中各项营生一一分查，更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了。
***
再说那一日沈念禾同谢处耘一道去得平影阁，在门口被对方拿话拦住。
她本来出门就只是便宜这对母子说话而已，看书不过顺带，听得谢处耘解释，虽是话说得难听些，道理却也不错，当时就点头应了是，自在门外等着，半点不为难。
倒是谢处耘见她这般配合，回得家中，果然也不曾告状，自己倒是有些没意思起来，平日里说话行事也收敛了两分，又兼没几日就跟着裴继安上衙门当差去了，他有了事情忙，更不像从前那般闲来生事。
沈念禾是个只身坐在荒野里嚼炊饼，也能品出麦香同甜味的性子，虽是前路茫茫，又忧心沈轻云下落，此时有了栖身之所，又得裴家上下照管，却也自消自解，按下心中焦虑，细细整理各版《杜工部集》异同不提。
转眼就是休沐，这一日裴继安依旧早早出门，那谢处耘却是一觉睡到正午，等到醒得来，大惊大叫进得前院，见沈念禾正同郑氏一齐坐着剥豆子，登时嚷道：“婶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的不叫我！”
郑氏笑道：“你三哥说你忙了半月，十分辛苦，叫我给你睡一觉饱的——吃面不？给你把猪肉切得细细的，同那焖烂黄豆做个浇头！”
果然就进去切肉。
谢处耘见沈念禾一人坐着干活，便坐在对面一同帮着剥豆子。
他睡得足了，又被沈念禾瞧见偷懒，十分不好意思，拿双眼睛瞄她一下，问道：“三哥说他甚时能回来？”
沈念禾道：“说是今日能早得些，叫婶娘等着他回来再做那软黄豆焖肉糜。”
谢处耘听得裴继安要亲自下厨，立时口水直流，叹道：“自三哥接了这事，好多天没吃到他做的好菜了！”
他瞥着沈念禾，本要讽一句“便宜你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念禾只晓得裴继安因接了新差，最近忙得厉害，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事情，此时便好奇问道：“早该过了收秋税了吧？又有什么差事，这么这样忙？”
谢处耘便把那公使库的烂摊子同她说了，又恼道：“依我看，那谢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日若不是得裴六伯拉那一把，他哪里有今日，偏得还来使心眼——他那儿子实在不中用，选的茶、酒铺子，全是乱来，雇的人在里头浑水摸鱼，不知道暗地里偷了多少好处！”
又道：“彭知县也好没道理，三个月五千贯，不如咱们县衙也别开了，都扮成绿林好汉去官道上头抢还来得快些！”
沈念禾听得微微出了神，半晌才问道：“若是做得到了，可有什么好处？”

第24章 三哥太老实了
谢处耘一怔，道：“倒是没有细问，不过多半也就考评的时候升上一两级，彭知县再私下给些赏钱罢。”
沈念禾皱了皱眉。
辛苦卖命一场，如果只能得这一丁点的好处，她虽比不得父母陶朱范蠡之计，是个连守成也没能守好的无能之辈，到底也是生意人，如此明显的赔本买卖，断然不肯做的。
来这一个多月，她已经看得清楚。
裴继安作吏，其实哪里又只是为了糊口。
沈念禾原本不信他说的什么从前行商所得不少，只当那是在善意地哄骗自己，可细细深究，却见裴家虽然屋舍、陈设简单，两口人衣着打扮简朴，然而饮食上并不粗陋。那郑氏言行之间，对钱物更是半点也不敏感。
她猜想这是裴家出事后，因众人打眼看着，为了消弭人言，不得不俭省度日以示外。否则为何当初要将家中金玉首饰、古董字画、房舍产业全数低价出让，而不是慢慢发卖，多得那许多银钱？
如果愿意一直经商，那自然无惧旁人目光，随他怎么说，我自享受锦衣玉食，可看那裴三所作所为，并不是个甘于无名的，显然想要做出一番事情。
沈念禾生于乱世，家中与各地藩镇做生意，甚至自己就是从龙而起，前朝开国皇帝还同她青梅竹马，心底里对皇权当真没有多少畏惧同尊崇。
可裴继安只是个太平年间出生的寻常人，自小学的便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纵然吃了天子大亏，未尝没有怨恨，然则落到实处，多半还是想要卷土重来，把裴姓带回从前。
裴继安的想法，沈念禾虽然不怎么赞同，却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因为多得这一对婶侄照拂，早有心竭力回报，正想着若有可能，将来设法助其得偿心愿，再清清爽爽功成身退。
在她看来，这裴三哥才干、人品一切都好，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为人太老实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但凡他平日里稍微厉害些，也不至于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沈念禾自恃旁的不行，讨价还价是吃饭的本事，见得对方这般被人欺负，实在感同身受。
谢处耘才去衙门，明显只会隔靴搔痒，她便不再细问，等到下午裴继安回来，特去寻他道：“三哥，你忙那衙门公使库的事情，却不知县中给得什么好处？”
裴继安晓得这一位从来不是爱打听闲话的，此时见她来问，虽然奇怪，还是立时回道：“我在衙门当差，做事乃是本分，却又要什么好处？”
果然如此！
做那不慕名利之事，从来是拿来赚取名利的，怎能当真把劳心劳力打了水漂？！
沈念禾努力按捺下心中着急，复又问道：“听得谢二哥说，彭知县想叫三哥三个月赚回五千贯，不知眼下如何了？”
裴继安看她问得郑重，便也仔细答了。
原来他探查公使库各处产业，尤其茶、酒铺子，大半年下来，给人管得一塌糊涂。
因衙门人丁极少，官吏衙役们各自都有差事，那谢图就另外聘了不少短时雇工去打理铺子，卖茶造酒，烧菜送饭，只众人都懂得这是官家买卖，无论是赔是赚，一样照领工钱，是以做事不过敷衍而已，茶淡酒劣的，待客也不怎的殷勤，生意做得极差。
裴继安不好去查他为何一边亏，一边还要多开新铺子，更不好去管他究竟从中捞了多少好处，只想着如何将这些铺子盘活。
只那烂茶烂酒的名头已经打得出去，想要重整旗鼓，谈何容易，是以正在绞尽脑汁。
他说完之后，复又道：“只是要快些回本罢了——十几间铺子，一年亏了数百贯钱，并不是个小数目，至于那三个月五千贯，我已是同彭知县说得明白，实在没有什么可能。”
沈念禾心中盘来算去，问道：“那现在三哥接管了公使库，如果按部就班，到开春时能回本么？”
裴继安想了想，道：“有个六七分把握吧。”
沈念禾同他相处了多日，已经晓得这一位说的话得要学会自己私下再做换算，他说一句“六七分”，换算过来便是有十足把握的意思了。
她再问道：“那旁边清池、芦城几县，能按照郭监司的要求凑够两万贯吗？”
裴继安道：“不好说，不少地方已经开始下令加税，另有溪口县，那一处是通衢要道，富商很多，听闻知县‘召集’了辖下商户，众人踊跃出力，短短十日功夫，已是捐出了数千贯，再召集几次，恐怕就差不多了。”
沈念禾略有些发愁起来。
这一位裴三哥不是个会自吹自擂的，若是其余县乡都做不到，只有宣县凑够了两万贯，届时只要稍稍运作一番，自然就能显出他来。
可若是旁的县乡都能做到，就没有那般简单了。
她思来想去，旁的法子都不能用，仅剩给自己留的退路合适，便不再犹豫，抬头道：“三哥，我这一处有个法子，如果做得好了，或许可以凑出万来贯钱，只是时间有些赶——敢问衙门的公使库里头，还有没有余钱在？”
裴继安目光微暗，看了她一眼，过了许久，方才道：“果真？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法子？”
又问道：“需要多少钱？”
沈念禾一心都在事情上，并未察觉出不对，听得他问，便回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算出来得要白纸两万刀，熟手雕版匠人数名，印刷小工若干，另要好墨、书盒、麻绳、裁刀……”
其实她怀里本来有一张纸，上头已经把各色材料的分量都写得十分清楚，只是怕被怀疑，不敢拿得出来。
她报完那许多东西，复又道：“再要请一位工书法，又广为人知的，来做誊抄。”
口中说着，沈念禾已经将手中一叠写满字的纸页放在了裴继安面前。
“我和婶婶去逛书铺回来，才知道原来这书在士林间备受推崇，所以又请三哥借回来许多版本，这一段时间仔细对比，果然发觉各个版本校勘不同，又多有重复、缺漏之处。”
“我家中有一本祖上手抄，其中内容比起市面上流传的更全更精，如果能用它做酬劳，并不愁没有大儒来帮忙做序做引，说不定还能请动他们代为宣扬，届时由公使库印得出来五千册……”
“京城戴记书铺一部共计六册书，要卖二十贯，我们一部十册书，只作价五贯，印本更精，更有而今早已失传的三十一首诗、五篇文章在内，想来不会愁卖。”
“届时去掉本钱，便是一时之间不能售卖一空，出个三四千册应当不成问题，怎么也能得个万来贯罢？”

第25章 善心
裴继安并不说话，只接过沈念禾递过来的纸页翻看。
他原是要草草过一遍，然而才看到第一张纸，翻页的手势便停了下来。
那纸上当头先写了《杜工部集补遗》六字，里边果真就是一卷诗文合集。
作者本名杜子陵，因他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又被称作杜工部。此人系出名门，祖父名曰杜审言曾是修文馆直学士，为前朝文章四友。
他青出于蓝，文风高古厚重，是个千年难出的奇才，在世时已是“新诗海内流传遍”，过得两朝之后，更被推为诗中师祖，无数文人学诗先读杜，一读读一生。
只是到底过了数百年，其人不少诗篇、文章早已失传，坊市间虽然流传版本不一，俱是或缺或漏，各有错讹，士林苦之久矣，却也没有办法。
裴继安自己也是世家出身，自小学杜诗，当日给沈念禾带回来的那许多版本，他版版都能熟背，此时见了面前这很厚的一叠，很快就辨认出其中新添增的内容并非胡乱攀名凑数，而是当真饱有“杜气”。
他只看了几页就停了下来，轻声问道：“如此珍贵之物，你当真要给到公使库里刊印？”
沈念禾点了点头，却是不忘澄清道：“不是给公使库刊印，是给三哥去刊印。”
裴继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道：“你年纪小，也不常在外行走，怕是有所不知，拿这样一部书出去发卖，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抢——哪怕只是走多两步，给到葵街那随便一间书坊、书铺，都能为其开出几百上千贯的银钱，若是去得京城，必有人舍得付数千贯来买。”
沈念禾应道：“我日前打听过，是知道的。”
裴继安见她这般回话，十分无奈，忍不住道：“那你何苦还来舍贵逐贱？公使库买你这书，能付多少钱？一二百贯已是顶天了！”
又道：“我知道你心善，看到三哥这一处有了难事，就忍不住想要来帮忙，只是忙却不能这样帮，今次不过遇得些许小事，你便把家藏的珍宝拿了出来，将来如果遇得大事，你家底掏空了，又待要如何？”
再道：“足有三个多月，我手里拿着公使库，莫说只赚个千百贯，便是再多也不难，你莫要担心，实在不是什么麻烦事。”
他句句话都说得诚心诚意，又劝又夸的，那语气温柔极了。
可他越是温柔，沈念禾就越是不肯相信。
这语气，就如同哄小孩一般。
果真不为难，怎么会日日都忙得早晚不见的？又怎么会日日肃着脸，连郑氏都不敢多去吵他？
要知道，裴继安是有过“劣迹”的。
当日得知了邸报中翔庆府噩耗之后，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特地跑来与自己问话，也不管她这个孤女不名一文，也不顾她相貌平平，一心就想要促成两家结亲。
这一位委屈自己委屈成了习惯，听他说话，有时候要正着听，多给他添油加醋，有时候要反着听，多为他思量几分。
沈念禾只觉得自己实在有些难，想了想，道：“我也不是白给，除却寻常酬劳，我还要三哥在书中说得明白，这一版刻本乃是冯家所藏，我是沈家后人，承外公冯蕉夙愿，按母亲冯芸遗命，为了文人福祉，今次特地拿出来刊付天下。”
裴继安听得这话，沉默了几息，复又郑重问道：“这是为了……”
他话还没有问完，沈念禾已经点了头，道：“为了我娘。”
“她好心救人，又是为了国朝大事，谁料得竟会落得如此结果，我爹无论生死，已经逃不过失翔庆的罪过，我娘却不能死得那样委屈。”
“朝廷会如何反应，眼下全未知晓，便是将来能有表彰，怕也是悄无声息的，并无几个人知晓，可若是我将此事刊印在这《杜工部集》上，无论十年百载，哪怕上千年，都能为人所知，更要赞她一句义薄云天，敢为天下先。”
她声音虽然不大，却说得很坚定。
裴继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这书如此珍贵，你的要求并不过分，只要肯发卖，定然会有书坊愿意将事情刻印在上头。”
沈念禾摇头道：“我家而今这个情况，若是旁人生出什么歹意，我哪里护得住？况且这话毕竟有些敏感，寻常书坊未必肯答应，今次与其说是我用这书帮三哥赚钱，倒不如说是三哥用这书帮我替我娘张目。”
她顿了顿，又道：“再一说，这书一印得出去，若是我爹还活着，也算是把我在此处消息传到他耳中了。”
话已是说到这份上，裴继安便不好再拒绝，只得把那沈念禾带来的纸页留下，回道：“等我先想一想。”
沈念禾见他虽未一口应下，却也同意了七八分的样子，也不去逼催，又道：“我只取了补遗的半卷过来，另还有半卷在我房中，一并拿来给三哥罢？”
裴继安看她把那另一半纸书取了过来，果然一并收下，等到晚间，寻了个机会将那谢处耘打发出去，自己反锁了门、窗，特又把上头木板放下来将那窗户封得密不透风。
他面色沉郁，坐在桌边那看沈念禾写的《杜工部集》补遗良久。
沈念禾的字不拘小节，单独来看都是漂亮的，可排在一页纸上，往往不够整齐，前头一个字靠左，后头一个字就偏右。
裴继安做事向来条分缕析，规规整整，今次看了这字，竟也不会难受，反倒觉得怪活泼可爱的。
只他从头看到尾，眉毛却没有舒展过，尤其见得沈念禾在卷尾写的冯芸之事时，更为为难，到得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擎起那桌边灯盏起身去往屋子最里边的墙角。
那一处立着两个木柜。
裴继安把灯盏放在地面上，打开柜门，不知触动了那一处地方，却听得“咔”的一声，不多时，他竟是把其中一块木板给拆了出来。
油灯昏暗，照映出地面上松动的砖块。
他把砖块小心取出，露出下头一个极大的空洞。

第26章 究竟谁蠢
那地洞一臂长宽，装满了东西，叫人完全看不出里头究竟有多深。
当中用木板隔成两半，左边横平竖纵、密密麻麻，全是垒叠着的同规同制的束腰板形金铤。
那金铤颜色温润，发出浅黄色的光晕，一望过去，虽然并不灿亮，甚至还有些暗淡，可那成色上佳金子特有的光依旧把人的眼睛都晃疼了。
右边则是或方正、或长条状的木盒，全数摆得整整齐齐，另有一大包芸草躺在角落驱虫。
裴继安先检查了一遍右边的物什，俱是些古籍书册、老字老画，等确认过所有东西没有受潮、被蛀，俱都保存完好后，又将它们重新一一放回了盒子里。
他手中抓着那灯盏，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金铤、书画，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放在桌案上那沈念禾手抄的书册，两厢比对，又有些烦躁，又有些犹豫，只觉得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家里尚有根基在，又有县衙作靠背，如果有心，莫说三个月五千贯，便是三个月五万贯，他也有本事赚来。
他只是不愿意去接彭莽的话而已。
这一县两万贯，明面上说的是为雅州兵卒筹集粮饷，实际是宣州地方官员，与新上任监司官郭保吉之间的博弈，不值得他在上头多花时间。
大魏开国之初，前朝沿留下来的世家何其多，天子周弘殷却只拿裴家做筏子，不过因为他们一家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名声却大，动起来阻力最小、得效最好罢了。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先人用性命吃过的亏，不会再去吃第二次。
原想着再过一阵，等到自己在县中实实在在站稳了脚跟，天子周弘殷也退了位，新皇登基，才是使人试探着出头的时候。
可眼下这沈家姑娘在后头胡乱拱火，若是由她把那新校补遗的《杜工部集》刊印发卖出去，哪里还能低调得起来，少不得引得众人都看得过来。
有那等消息灵通的，自然看得到裴家人在里头出了力，多少要拿来试探一回，看看上头那一位对世家的态度是否有变。更麻烦的是，这事情还搅和上了才失陷的翔庆主事沈轻云，并前任宰相冯蕉。
虽不知那姓周的会是个什么想法，然则无论翔庆也好、前相冯蕉也罢，都叫他丢了大脸，又怎可能会看得惯。
这事情或许利人，却必定损己。
裴继安本以为沈轻云送个女儿过来，毕竟是恩人之后，自己娶了好生待她，护她衣食无忧、顺心如意就足够了——一个自小养在闺中姑娘家，必定好打发。
谁料得这一位如此能折腾！
不肯嫁就算了，在家里住着养病的时候都闲不下来。
偏她补出这厚厚的一部书，不是为了赚钱傍身，甚至连钱都不要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全是为了“给三哥去印”。
虽说也要在后头印那冯芸之事，可如果自己同她陈明厉害，怕是最后就算不印，她也会委委屈屈答应的。
才来住得几天，就这般掏心掏肺的，看人光看表面，还真以为自己这裴三哥是个谦谦君子……叫他想要拒绝都不好当场说得出口！
又不是三岁小孩，也不知道那沈、冯两位是怎么养的，明明家学渊博，看她那经历也不是没吃过苦头，面上瞧着还挺机灵，内地里却傻乎乎的。
这样一个，以后给人哄了去，怕是还要帮着一枚一枚排铜板数数呢！
裴继安踟蹰了片刻，本来已经取了其中一盒孤本出来，半晌，复又放回了地洞里，将那砖重新砌得回去，又把木板、柜子复了原。
等到晚间谢处耘回得来，房中已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只有他那三哥坐在桌边细读那一卷补遗的《杜工部集》。
***
次日一大早，裴继安特去寻了郑氏，把前夜沈念禾的事情同她说了，又道：“婶娘，这一位虽不再嫁来，却也已经算是咱们一家的，你也好好教教她，将来断不能如此蠢了。”
郑氏十分不赞同，替沈念禾辩道：“她哪里蠢了？明明这样聪明讨喜！她才来多久，人都不嫁了，你还把她当做一家，这般一个人，怎么好同‘蠢’字沾边？”
裴继安无奈道：“她家中珍藏的手抄孤本，世上都从未见有流传，说拿就轻易拿出来，我是她什么人？莫说不沾亲，便是沾着亲同着血，她眼下这般情况，也该懂得什么东西是要拿来傍身的，压箱底的东西都胡乱献了，将来吃什么用什么？”
郑氏满不在乎，反问道：“我不是在吗？便是我不在了，难道你竟不在？既是做一家人，家中大事小事，哪样不是你抓主意，你我帮她看着些，自然不会有事！”
她说到这一处，原是带着说笑的意思，到得后头，那语气却是有些惆怅起来，道：“我还觉得她太聪明，做人还是愚钝些好，同你七叔那般，看着聪明绝顶，样样都吃不得亏，最后想被人占便宜都再没机会了……”
裴继安面色微沉，无心再说此事，忙把话岔开了，见得时辰不早，急急往衙门去了。
郑氏一人坐在桌边，看他匆匆而去，却是心中暗道：哪里蠢了，她来这一个多月，把你都看得清楚明白了才将那书拿出来，还叫你将她做一家人看。
既是做一家人了，难道凭你手段，还会叫她吃亏？
我看你才蠢！吭哧吭哧卖着力在前头挖个大坑，还要记得叫旁人小心，谁晓得将来会不会是自己一不留神，探着脚一溜烟滑跳下去了。
然则郑氏到底乐见其成，只觉得做不成侄媳妇，做个干女儿也顶顶好的，看着侄子在此处大包大揽，也懒得点破，随他去了。
***
旁人怎么想，沈念禾自然不知道。
可她却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看不明白了。
一整部十卷的《杜工部集》，其中还有数十篇诗文补遗，只要刊印出去，就是明明白白捡钱的生意，这裴三哥为何半日没有反应？
不应当啊！

第27章 人算不如天算
沈念禾左等一日，安安静静，右等一日，毫无反应，复又等了好几天，自己手抄的补遗书卷仿佛石头沉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偏那裴继安每天披星戴月，她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睡下的时候那人又还没回，也不知道一个小吏，哪有那许多事情可做！
按理说眼下最要紧是忙公使库，刊印书册这法子，已是最佳，他不来找自己，还能跑到哪里去了？
沈念禾忖度裴继安此人性格，只觉得他唯恐占了旁人便宜，给别人的毫不心疼，得别人的却是色色都要算得清楚，多一分都不肯要，眼下多半是嘴上说把自己当做家人，其实仍旧看成外人，自然不愿意收那冯家家传的孤本古书。
平日里他连婶娘这样亲近的家人都不愿意麻烦，更何况一个非亲非故的自己？
裴继安越是这样，沈念禾就越不放心，越想去助他成事。
山不来就人，她只好去就山。
这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只听得院子里些微极轻的响动，沈念禾就爬将起来，简单收拾了一回，跟着去了前堂。
那一处裴继安正坐着吃面，一旁的位置上另放着一大碗面，只无人去坐，想是给起不来的谢处耘留的。
好容易逮到人，她也不再犹豫，连忙上得前去，叫了一声三哥。
此时太阳未出，天边只蒙蒙亮，裴继安正安心吃面，不想听得沈念禾这一叫，险些被汤水给呛进鼻子里，咳了两声，方才应道：“怎么这样早？是饿了不曾？”
又道：“里头还有过了水的面，我去给你拿鸡汤煮一点……”
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站起身来。
沈念禾忙将他拦住，在对面捡张凳子坐了，复才道：“三哥不必让我，我不饿，今次是特来找你的。你一面吃，我一面与你说——上回给你那杜工部集补遗，是想要在衙门公使库印售，却不知道彭知县觉得这法子如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的？”
裴继安暗暗叫苦。
彭莽从来就会出张嘴，一时喊“谢善，怎的办？”，谢善办不了，就又喊“继安，怎的办？”，想要印本书，哪里需要他同意，最多知会一声就够了。
实话说，接手公使库多日，他已经把该整顿的地方整顿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事情并不太多，像这几日一般早出晚归，完全是刻意为之，不想回来面对这一位。
其实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儿家，想要拿话敷衍过去，半点也不为难。
可人情债，最难还。
裴继安能在彭莽那一处说谎说得面不改色，能在监司官郭保吉面前空穴来风，其言也凿凿，甚至从前出去行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对着数十数百人规模商行里的商户沉沉稳稳地空口乱诌，然而面对一个全心善意，脑子里尽是想着如何“叫三哥多赚一点，好给旁人刮目相看”的小姑娘，这还是恩人之后，实在是有些骗不出口。
那也当真太不要脸了。
本来想，躲着躲着，过一阵子只推说来不及，再给她另寻个好书坊，自印自卖，自己再在后头出点大力运作一番，帮着挣一笔大嫁妆钱，也好给这一位将来压箱底，算是全了她一片好心。
只是这才躲了几天？竟是被人逮到跟前了！
他十分无奈，吊一夜才得来老鸡汤下的面吃在嘴里都没滋味了，索性把筷子放下，道：“已是同他说了……只他这一向忙得很，常常要去宣州城中有事，还没来得及复我……”
沈念禾听得这话，面露失望之色，问道：“应当不会不同意吧？这般躺着收钱的买卖，彭知县不是正愁没处筹银？若是再等久一点，刻版、印书、裁书都要时日，更别提还要去寻合适的大儒来做序，工书法的先生来誊抄，另那书卖得出去，还要等钱收拢回来，怕要来不及了……”
裴继安只得道：“我去催他一催。”
沈念禾连连点头，殷勤道：“三哥，彭知县总不至于不回衙门点卯就出门罢？一大早总有要签章的文书，你辛苦些，早一点去，快些定得下来——我这一处在算纸墨绳木等物的数量，等到一批得下来，立时就能去买了来做，半点不浪费的！”
裴继安只好劝她道：“我也着急此事，会好生跟着，你不要劳心劳力，在家休息养身体，得闲看看书，同婶娘出去走走也好……”
我不劳心劳力，等你这样面皮薄的一个人来跟，猴年马月才有结果？说不得正想顺势把书退回我手里来呢！
沈念禾暗暗撇了撇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我在家中白吃白住的，哪里劳累了，三哥在外头办差才是辛苦……”
她口中说着，见裴继安那碗中面还剩下大半，手中又早停了筷子，忙道：“是我不好，一大早的就来催这个，叫三哥连吃东西的胃口都没了！”
一面说，面上果然十分歉疚的样子。
裴继安当真被她这一通话说得一点胃口都没了，只是看对面人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过意不去，为了不叫她多想，只好又把筷子抓起来，回道：“你是好心才来问，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外头谢处耘道：“一大早的，难得你竟是不睡懒觉，跑来此处作甚——那面是三哥煮给我的，可没你的份！”
沈念禾方才虽然得了裴继安承诺，到底有些不放心，此时见得谢处耘过来，半点不计较他嘴巴臭，倒是有些喜出望外，忙道：“谢二哥来了！”
说着站起身来，给他把座位上的凳子挪开一点方便入坐。
谢处耘唬了一跳，道：“你干嘛！”
又拿眼睛去瞟裴继安，叫道：“三哥，我可没叫她……”
沈念禾笑吟吟打断他道：“是我正好有事要求谢二哥帮忙……”
裴继安坐在对面，正食不知味地吃着面条，恰才见得谢处耘过来，已是有些觉出不妥，此时再听沈念禾这一句话，心下猛地一跳，抓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了。

第28章 从里到外大好人
沈念禾三言两语把印书的事说了，并不提那书乃是补遗再校的《杜工部集》，只说是家藏多年的孤本，别有特殊之处，自己又去书铺里打听过，知道这书十分得人追捧。
她同谢处耘道：“多一个人也多一双眼睛，正巧谢二哥来了，若是遇得彭知县，不妨提醒三哥一声，叫他去把此事问个清楚，也好快些雇人刻印——那书三哥已是看过，也说内容极好，只要印得出来，必定不愁发卖。”
谢处耘听得眼睛直发亮，一时连瞌睡都跑没了，转头便看向裴继安道：“三哥！有这样的好事，你怎的不同我说一声！昨日彭知县下午就回来了，我还同他打了个照面……”
然而这话才说到一半，他看向裴继安的表情就变得奇怪起来，脱口道：“三哥不是跟着彭知县一同去的宣州城吗？”
谢处耘到底聪明，话一出口，就觉出不对来，连忙住了口。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有了这一句话露底，沈念禾又不傻，原本面上还带着笑，此时却慢慢直起身来，轻声道：“原来三哥不是寻不到彭知县问话……”
忙前忙后辛苦了这许久，哪晓得最后对方半点不领情，她虽是觉得满腔真心付诸流水，可想到裴继安那性格，又知道自己毕竟是新来，难受归难受，还是微笑道：“原来如此，只若是不合适，三哥早些说了也好。”
又道：“我毕竟经事少，不懂得的地方也多，总有考虑不周全的，此时还拦着追来问去，反倒耽搁了你去衙门应差的时辰……”
她语气轻快，其中还带着些微自责的味道，仿佛被裴继安拿话来哄了半点都不值一提一般，最后问道：“三哥晚间约莫几时回来？”
裴继安有些无奈。
无论是被沈念禾当场责怪也好，还是给她委屈追问也罢，他都能有一百句不重样的理由来找补，偏偏这一位心里不知委屈成什么样了，面上还要做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愿令他为难。这让他那满腹的巧言到得嘴边，却又都觉得不太合适，复又吞了回去，最后只得给了个时辰，又道：“你莫要多想，是我这一处另有打算，才没……”
然而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又没有什么，裴继安并没有解释。
沈念禾也不去追究，她回得房中，仔细琢磨了一回，终于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裴三哥当真是个从里到外的大好人。
精校补遗的《杜工部集》，价值不可估量，旁人白得了这样的好处，定是欢欢喜喜就应了，偏他不愿意来占便宜就算了，还要违背本性，绞尽脑汁来拦阻自己。
想是觉得她一介孤女，又无半点东西傍身，不忍心吧？
其二，原来老实如同裴三哥，也是会骗人的，只是实在太过生疏，被戳穿之后，连撒个谎填补一下都不会。
晚间等他回来，定要问得清楚，如果的确是因为不忍心夺了自己家传之物的话，那她必要把话说得清楚，将此事落定了，不能叫他再跑躲。
拿定了主意之后，想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沈念禾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之意，只是转念一想，却也无法可选，只能如此了。
***
县衙距离裴家并不算近，沈念禾眼中老老实实的大好人裴继安一早就出了门。
他与谢处耘并肩而行。
一路上谢处耘憋了半日，见他不说话，终于忍不住歉道：“都怪我，平日里没有这样钝的，偏偏今日起得猛了，昏了头，一时竟是没管住嘴，害得三哥下不来台……”
谢处耘反省过自己，复又问道：“三哥，你为什么不肯去同彭知县说？难道是那书其实没什么好的，印出来也不能赚钱，你不愿伤了那沈家妹妹的颜面，复才如此行事？”
当着发小的面，裴继安倒是说了实话，道：“她一个外人，又是生客，她爹还对我裴家有恩，眼下正该是悉心照料以当回报的时候，我再去拿她家传的东西，成什么样子？”
谢处耘不太高兴，道：“是她自家主动给的，又不是三哥你逼她要的，怎的就‘成什么样子’了？况且也不是不给钱，三哥管着公使库，如若那书真的值得印，旁的书坊给她半分利，库里就给她一分，她那一处又得了钱，咱们这一处也把彭知县的差做完了，难道不是两边都得好？”
裴继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算！”
又道：“若书是你的，我便也不讲这点客气了，只那沈念禾毕竟是个生人……况且最要紧裴家而今的情况，我也不合宜太出风头……”他顿了顿，又认真嘱咐谢处耘，“不要去她面前胡乱说，否则给知道了，不知道又会想着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一处，裴继安又特地道：“她毕竟新来，到得此处，多少有些不适应，你平日里也该学着好声好气，做哥哥的，也该有个哥哥样子，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也帮忙想着些，等我给她想法子攒副嫁妆嫁得出去，你也有个妹妹家走动，岂不是好？”
谢处耘听得说那沈念禾是“外人”，自己却是个“自己人”，心中早得意得不得了，嘴角更是忍不住咧了开来，又听得后头三哥说要给那沈念禾“攒副嫁妆嫁得出去”，果然生下来就不是长的自己嫂嫂脸，那笑简直要扯到耳朵根去，忙道：“又不是傻的，自家事情跑到外人面前说什么，我自晓得！不要三哥操心，定把她做个好妹妹供起来！”
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其实只开头那一阵子看不顺眼她，而今住得久了，其实蛮好的，虽是瘦得干柴，也不怎的好看，胜在性情好，处起来舒服地很，相貌倒是其次了。”
两人边走边说，等到得衙门，裴继安还未进那偏厅，一旁便有个看门的衙前役叫了他名字，又催道：“知县今日一大早便到了，问了你好几回，特还使人来交代，叫你来了立时去寻他，也不晓得什么事，你快去！”
裴继安微觉奇怪。
自己一向到得早，而那彭莽虽说称不上惫懒，却惯来是踩点点卯的，今次出了什么事，竟是叫这惯来爱拖拉的知县早了许多？
他把随身的背囊给了谢处耘，自己应了声，自去后衙之中，一进门，便见那知县彭莽坐在桌案前，一脸的烦躁之意。
对方听得他敲门，已是紧皱着眉头叫道：“进来！”
又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等他坐得下来，复才有些不高兴地问道：“继安，我这一向待你如何？”

第29章 来人
彭莽这样发问，明显是想要听些好话，可裴继安并未直接回答，只反问道：“知县何出此言？”
彭莽恼火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要另寻出路，也不怪你，只好歹也说一声！若不是旁人告知，我这一处还不晓得郭监司要将你调去州衙当中……”
又抱怨道：“他一个过江龙，将来未必常年在此，等他走了，你又奈若何？想去宣州城，为何不来问我——难道我的门路竟是窄些，不合你走不成？”
裴继安奇道：“知县哪里听来的消息？我怎的未曾听说？”
又道：“却不知旁人说那宣州城里的是个什么差事？做生不如做熟，若还是当吏员，我在宣县也当得好好的，又何必如此？”
彭莽更不高兴了，道：“已是成了事，眼见就要落地，你还要瞒着我不成。那郭监司要荐你做宣州司参军事，这是从九品的选人阶官，听闻连差事都定下了，要去管路中各州县赋税收缴之事——正合你能耐！”
语气中隐隐有质问之意。
调动之事并无征兆，裴继安毫不知情不说，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于他自然不是好事，幸而彭莽是个耳根子软的，被拿话解释了几句，因未见得调令，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放过去了。
出得知县公厅的门，裴继安径直去了后衙偏厅。
他思来想去，自己同郭保吉素来少有交集，硬要扯上什么关系，只能是因为谢处耘。
谢处耘正在桌案前核对公使库辖下茶铺、酒铺的账目，被裴继安一问，茫然道：“不曾听说这一回事，怎的这样突然？”
他想了想，却是又道：“三哥，若是能叫郭叔叔给你举荐入官，难道不是好事？我娘说他行事一向稳得很，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胡来。”
裴继安摇了摇头。
对于郭保吉来说，举荐不过顺手而已，他毕竟是有功之臣，况且郭家五世将门，在西北之地多年根基，哪里是那样容易撼动的，便是惹得上头不高兴，也绝不会招来怪罪。
可自己就不一样了。
现如今的裴家人丁稀零，便如同纸糊的一般，只要风大一点，就会被吹倒，不能冒半点险。
他复又问道：“当真没有半点征兆？那郭监司可有问过我？”
谢处耘认真琢磨了半晌，道：“有那么一回……郭叔叔问了我你的来历，我便夸了几句，又将你在宣县做的事情略提了提，他也没说什么。”
见得此处问不出什么结果，裴继安也不再追究。
只是空穴不来风，那彭莽虽然本事平平，人缘却是不错，既是有人特地来提醒，显然不是胡诌。
裴继安心下不定，因怕此事成真，不敢耽搁，同衙门里说了一声，牵了匹马出来，一人骑着匆匆去了宣州城。
他一路循着官道，却不晓得自己与一行人马擦肩而过。
***
裴家。
郑氏收拾好屋子，捡出来厨房里一个竹篮，进得后院交代沈念禾道：“我去葵街买点吃用的，你在屋子里看家——同隔壁黄二娘说好了，今日她要来送做好的新被罩。”
沈念禾漫声应了。
她坐在桌案前，往纸上一一列写了许多字，一面写，脸上一面变得难看。
才写了没几列，便听得外头有人叫门道：“采娘！”
这是在喊郑氏名字。
沈念禾听得那声音熟悉，便把面前纸张收好，又将房门掩了，出得外院。
她一打开门，便见对面果然站着当日见过的黄二娘，对方手中抱着叠得方正的新被褥，笑道：“怎的是你？我来给你婶婶送东西的……”
沈念禾道了谢，正要伸手去接，那黄二娘却是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姓沈，自翔庆来的不是？”
一面说，一面却是往一旁让，又道：“路上遇得这位管事，说是你那家中下人，特来寻主人家的。”
沈念禾讶然不已。
那黄二娘一侧身，后头几步开外，却是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另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厮。
男子见得沈念禾，显然有些吃惊，犹豫了许久，才行了一礼，问道：“姑娘是不是姓沈，自翔庆军而来？”
他裤脚、鞋子俱是沾满了灰尘，可穿着打扮十分得体，说话行事更是彬彬有礼的，显得很有大户人家的规矩。
沈念禾听得他是京城口音，心中一紧，暗道一声竟然当真来了，面上却是做出一副不知情的小女儿样，回道：“你是谁？我姓沈，是越州人，你找我有什么事？是我哥哥去京城落定好了，托你来接我吗？”
那男子听得沈念禾果然一口的越州腔调，又看她那相貌，十分失望，却还是道：“我姓宋，主家姓冯，是来寻我家小主人的，却不知你那兄长名讳？”
又转头问那黄二娘道：“这位姑娘……”
那黄二娘也啧啧奇道：“先头明明说是翔庆军来的。”
沈念禾便笑道：“我是翔庆军来的，只是自小在越州长大，后来才跟着我家长兄去翔庆军谋生，只是半路遇得乱事，我哥不放心，便同几个军友送我来此处投家中亲戚——我是婶娘的远亲。”
又仿佛很感兴趣一般，向那男子问道：“你家小主人同我一般大小吗？难道与我长得很像？”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道：“年纪倒是相近……”
又拱了拱手，道：“是我寻错了，打搅姑娘。”
他口中虽是这般说，然而转身走出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却依旧往回瞥。
沈念禾见得此人行状不对，心念一动，急忙开口将他叫住。
那男子一下子就站定了，猛地回过身来。
沈念禾便扮作不好意思，信口胡诌道：“这位管事，我家兄长说要去京城谋差事，他姓沈，唤作沈秦中，身高七尺二寸，左边嘴角处有一颗痣，当是在大相国寺打尖借宿，若是你便宜，能否帮忙带个话给他，说他妹妹沈秦西在郑婶婶家中住得十分惯，另有裴三哥……也待我极好，叫他不用担心，安心当差，等落定了再来接我也不及……”
一面说，一面，自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要递出去。

第30章 名正言顺
管事的见得她如此反应，最后的疑心也没了，却是把手摆了摆，随口道：“我未必去大相国寺，若是正巧遇到，帮你带话也不打紧，这钱就不必给了。”
这话说完，又透过半开的大门，扫了一眼裴家里头的破落小院，便不再停留，也不向黄二娘道谢，带着小厮转身走了。
那黄二娘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尴尬，道：“我见他在巷口打听翔庆府来的姓沈的姑娘，原以为是寻你的，还好心带得过来……”
沈念禾这才知道对方怎么会找上门来，忙道：“多谢二娘特地想着，我家剩得我同长兄两个，只在越州还有些族人，不过平日里也极少往来，轻易不会过来找寻——下回再有人来问姓沈的姑娘，多半寻的是旁人。”
一句话间，给自己生出了一个兄长来。
黄二娘面露怜悯之色，安慰她道：“幸好有个哥哥做依靠，说不得过三五个月便来接你了。”
沈念禾道了谢，把对方手中被褥接过，余光看着那中年人同跟着他的小厮一并走远了，复才把门轻轻掩上。
门一关，她面上的笑意立刻就收了起来。
只捏造了一个籍贯身份，胡乱掰得几句话，这管事的马脚便藏不住了。
来人自称是冯家来接小主人的，这个冯家，多半是沈念禾母亲冯芸的娘家。
沈轻云危急之时，没有把女儿送回沈家，是因为两边已经决裂，可为何宁愿相信落魄久矣的旧交裴六郎，甚至白送上许多嫁妆，还把女儿许配给对方的儿子，也不愿意信任妻子娘家？
沈念禾虽然没有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却也知道冯蕉夫妻未曾过继，膝下只有冯芸这一个女儿。
这冯家人不是至亲，想来或是族亲，或是同宗。
能这样迅捷地派人自京城不远千里找到宣县，足见对“沈念禾”的重视。
可这重视却奇怪得很。
若说是因为心疼这一个孤女，可来人并非冯姓人，不过一个管事，其人甚至连“沈念禾”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明显这个冯家同沈家这许多年间，极少有往来。
人心有阴私，所图多半不是为财，就是为色。
此身尚未及笄，又瘦又柴，看不出什么颜色，冯家应该是为财而来的。
想到此处，沈念禾越发警惕起来。
财帛动人心。
沈轻云与妻子冯芸在盛产金银、皮毛、药材的翔庆军经营多年，宰相冯蕉本来就是富贵出身，又两朝为相，妻子也是世家之女，沈念禾作为前者的独女，后者仅有的外孙女，怎么可能身上只有那一点翔庆军中的产业？
刚醒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只是实在无人可问，也难知内情。
她早晓得自己新得这个身份未必能过得平静，而裴家太弱，裴继安一个吏员，即便有心，也未必护她得住。
何况一个旧交之女，日常照看并无什么难的，真正遇上棘手的事情，是否依旧愿意挺身而出，又能否挺身而出？
是以她积极筹谋，想要把他推得高一些，又想对这一家人好一些，再试图将自己放在众人目光之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手段虽然有些卑鄙，可她愚钝得很，为了保全自己，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
人言可畏，如果她默默无闻，怕是被挫骨扬灰也无人去管，可要是她能为天下所知，那无论是谁想要来动，都要掂量几分。
谁知裴继安半点不配合，不过想要印本书，叫人晓得冯蕉的外孙女在宣县，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他总是扭扭捏捏的。
沈念禾抱着被褥，看了看角落的漏刻，心中算了一回下衙的时辰，一面有些担忧那冯家管事最终去而复返，一面又盼那裴继安早些回来，好叫自己尽力说服他。
***
一墙之外。
自称从京城冯府来的那中年管事脚步匆匆地走在巷子里。
他身后的小厮快步跟上，见得四下无人，忍不住道：“舅舅，前日那个也不是，今次这个也不是，咱们还要找多久？若是一直寻不到人怎的办？”
又抱怨道：“这一趟出门，我这腿都跑细了！”
那管事看了外甥一眼，道：“当日叫你不要跟来，你又说想要出门看看，出门办差哪有容易的……”
那小厮唉声叹气道：“我也是听得门房上那几个骗，他们都说从前跟着老爷出去，全是去享福的，色色都有人打点，虽是随从，吃的却好极了，还能长见识，哪里晓得跟舅舅出来是这个光景。”
管事且气且笑，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从前二老爷还做相公，旁人看在他的面上，才有这般接待，而今早已变了天日，你我这一群下头人今次出来，是来吃苦的，你还指望享福？”
那小厮奇道：“都听人说咱们家老爷同冯相公是亲兄弟，可我怎的不见两家有什么来往？他人死的时候也没看到府里去吊唁，眼下都过了好几年，倒是打发咱们巴巴地来接他那外孙女，只知道个名字，就算见得人也不识得，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去找？”
管事的道：“你进府进得迟了，自然不知道，当日两家闹过一回大的，头先第一位大夫人没的时候，大老爷寻了个风水宝地来安葬，因占了旁人的坟地，便想使那一家迁走，让个地方出来。”
“谁知这事情给冯相公知道了，把他说了一顿，大老爷当面应了，却出去抱怨冯相公只晓得看顾名声，没得半点人情味，不把长嫂的丧事当回事，自己做个宰相长兄，一点好处没得到，还要被碍手碍脚的。”
“因那话自大老爷口中说得出去，最后被传得十分难听，还给人拿去弹劾冯相公不懂得孝悌，冯相公又回来说大老爷，大老爷受不得气，不知说了什么话，两家自此闹得僵了，后来冯相公那一厢出了事，咱们府上就更不同他们一家打交道了。”
小厮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又问道：“那眼下怎么又要来找冯相公的外孙女？”
管事的冷笑道：“冯相公不在了，咱们那大老爷同大少爷是个什么德行，你也亲眼见得，难道竟是不知？这几年下来，也没什么好营生，又只得个没甚实权的官来做，兜里已经十分吃紧，好容易有一注大钱在面前摆着，哪里能不动心？”
“那沈姑娘十分有钱吗？”小厮引颈问道。
管事点头道：“咱们老爷虽是长子，奈何爬出来的肠肚差了些，占了一个‘庶’字，只分得冯家的一半家财，那冯相公却是老夫人亲生，得了她全副嫁妆——那可不是一笔小数！”
“后来冯相公娶妻，那相公夫人也是世家贵女，成亲那一日，嫁妆绕城一圈未能得入，这两人都是花得少，赚得多的主，不晓得攒下多少家底，既是不在了，家产自然给了那独女冯芸，此时冯芸已死，便是那沈姑娘的了。”
“人家姓沈，又不姓冯。”小厮撇嘴道。
“虽是姓沈，只那沈轻云早同沈家割袍断义，老爷这一府是外家至亲，出面接人乃是名正言顺，谁也不好拦阻——只是沈轻云已经死了，未必沈家人知道这消息，还能坐得住，说不得那一处也正来人四处找寻呢！”

第31章 小孩子不要多问
裴家。
暮色渐起。
眼看天都要黑了，外院还没有什么响动，郑氏半就向沈念禾道：“咱们先吃，不等那两个了——饭菜都要凉了。”
沈念禾正要说话，外头“吱呀”一声门响，又有人声，不多时，谢处耘抖着手中油伞上的水珠走了进来，嚷嚷道：“婶娘，今日有什么吃的？我饿得肚子疼！”
郑氏见他肩袖、裤脚湿了一半，忙道：“饭菜都好了，你先去换件衣服再来——外头下雨了？”
又往后头看了一回，问道：“你三哥呢？”
谢处耘把伞挂将起来，手中不知护着什么东西夹在腋下，应道：“半路起的雨，害我寻了半天才找到卖伞的地方。”
又道：“三哥那一处有事，赶着去宣州城了，下午才走的，又遇了雨，今晚多半不回来了……”
他一面说，拿眼睛偷偷瞟了沈念禾一眼。
沈念禾听得裴继安今日回不来，虽是有些失望，只也没办法，便要同郑氏去厨房帮着拿碗筷。
谢处耘却把她叫住，道：“姓沈……沈妹妹！”
又迟疑了一下，道：“我有东西要给你，你随我来一下。”
沈念禾有些意外，应了一声，跟着他去了后院。
那谢处耘往前走了几步，到得沈念禾那房舍的窗户边上，便把胳膊下的一包东西取得出来，递了过去，也不说话，只道：“呶。”
沈念禾没有去接，只奇道：“这是什么？”
谢处耘转过头，认真去看外边黑漆漆的天上下的看不出痕迹的雨，道：“路上正巧经过，你们小姑娘家不是都喜欢涂脂抹粉的？你相貌虽然不怎的样，仔细看了，其实眼睛鼻子长得也不算丑，只是脸太瘦了，又黄黄的，拿粉擦一擦，学旁人涂点胭脂水粉，也就看得过去了……”
沈念禾愣了一下。
谢处耘见她半日没有动静，只当这是不好意思，便把那手中小包袱拆开，露出当中五六个小盒子来。
他就着沈念禾房间那半开的窗户，把包袱放在窗后的桌案上，将那小盒子一个一个打开，又用随身的火引点了灯。
胭脂颜色丰浓，十分抢眼，水粉的质地也柔白细腻，一看就是值钱货。
谢处耘在铺子里的时候没好意思下手去选，只叫人挑了最贵的捡，此时打开看了，终于放下心来，特地还往外走了两步，让出位子来，做一副同自己毫无关系的模样，道：“我是下衙的时候顺路路过，又遇得下雨，躲雨的时候瞧见那铺子里有卖，闲着也无事，想着家里还有你这样一张脸，才随手买的……”
口中虽然这样说，他那脸却有些微微发红起来。
沈念禾住了多日，也同郑氏出过几次门，自然知道自裴家去衙门的沿途大路并没有什么胭脂铺子，多半是这谢处耘特地去绕远路买来的。
这人说话虽是有些难听，做事也别扭，本性却不坏。
她认真道了谢，把桌案上的盒子一一收了起来。
谢处耘远远站在一边，好似自己毫不在意一般，却又忍不住拿余光瞥过来，偷窥彼处动作。
此时落日已经半边入山，还剩得些微余晖，和着油灯自窗内透出来的昏黄亮光，把那少女的轮廓隐隐约约照了出来。
沈念禾正专注地收拾东西。
谢处耘看着她低头去嗅那胭脂的味道，一张脸瘦瘦小小的，极似孩童得了有意思的玩具，神情又生动又小心。
他忍不住就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
果然是个懵懂的，还没长大呢！
这一个对三哥没有什么觊觎之心，还舍得把家里珍藏的孤本书送得出来，也算十分难得了，自己已经是大人，从前还这样苛责错怪她，确实有些不对。
瘦是瘦了点，同个猴子似的，也有些丑，可做个妹妹也挺好的。
谢处耘想开了，看向沈念禾的眼神里都多了包容，只觉得自己早间同三哥说话的时候没有哄骗，当真是看这姓沈的越来越顺眼。
他想到郑氏说的话，踌躇了一下，问道：“你爹那一处，有什么音讯没？”
沈念禾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有好消息，自然会遣人来接我……”
谢处耘便道：“我听婶娘说了，你爹是在翔庆军中任职吧？眼下朝中有心议和，只要当日躲过一劫，后头多半能活着回来。”
沈念禾苦笑道：“我爹当日就在阵前……”
谢处耘不过是从裴、郑二人之处各自听了几句话，其实对沈念禾家中的事情并无什么了解，本是有心要安慰她，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原地干瞪眼了几息，最后干巴巴地道：“我极小就没了爹……娘，有婶娘同三哥打点，而今也过得好好的……”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忙又往回找补，道：“况且你爹那一处未必真的有事，说不定过得一阵子，便有人来接你了？”
又道：“你要是回家了，婶娘多半十分舍不得……”
正口拙言讷时，那郑氏自外堂进得来，见两人站在此处说话，忍不住絮絮叨叨数落谢处耘道：“什么事情不能吃了饭再说，你那衣衫湿漉漉的，怎的不去换？站在这一处风口！你沈妹妹身子骨也弱，两个一起被吹得起病了怎么得了！”
谢处耘抬腿便跑，口中嗯嗯啊啊的应了几声，叫着“就来就来”，回得房中“砰”的一下把门关了。
郑氏就转过来教训沈念禾，道：“你谢二哥不懂事，你也跟着他瞎闹，外头下着雨，风这样大，眼看入冬了……”
一面说，一面把人拽着回了前堂。
雨一下，天就冷了起来。
三人围在一起吃完饭，谢处耘老实去洗碗筷，剩得另两个坐在外头说话。
沈念禾把白日间的事情交代了，又道：“……我怕他那一处醒过来不对，过几日再跑回来。”
郑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来，道：“若是京城冯家，多半是你外祖父的长兄家中来人了——你当要唤作伯外祖。”
又道：“虽说应当为长者讳，可他实在有些不妥当，你万不可轻信了，旁的阴私事，我不好同你说，你只要知道，当年这一位被小甜水巷的人上门要债，还因此被朝廷罚了铜，后来他那原配被气死了，你伯外祖父不到半年就续弦，自此之后内宅不宁，满京城都传为笑谈……”
沈念禾连忙道：“我只说自己不是沈念禾，胡诌了来历名字，把他打发走了！”
又好奇问道：“小甜水巷是什么？”
郑氏咳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话不要多问！”

第32章 担心
且不说这一处小孩子在多嘴问那不该问的话，另一处，却有大人也在问该问的话。
宣州城。
裴继安站在郭府的偏厅里，极为客气地问道：“……却不晓得此事是不是与夫人有关？”
谢处耘的生母廖容娘在上首端坐着，傲然点头道：“是我特地去同官人说的。”
又道：“你也不必受宠若惊，若你是个不济事的，我这一处怎么说也都不管用，也是因为你从前在宣县做出了些事情，州县之中俱有耳闻。你虽只是个吏员，民间竟是有些风评，三乡五老也愿意帮忙作保，再兼头几次你来得我这府上，官人说你品貌不凡，胸中自有丘壑在，复才有了今日。”
说到此处，她还话中带话地道：“都说裴家落魄了，眼下来看，也还剩得几分能耐在嘛！官人这一处折子才递上去，州中还未给复，你就听到消息了？”
裴继安心中早已十分不耐，回道：“夫人好心，只是在下另有打算，不愿此时做官——还请与郭监司回禀一声，快些将那举荐收回。”
廖容娘不悦地道：“我既是肯拉你这一把，你便安心攀着梯子爬上来便是，何必如此矫情，说出这般是人都不信的话！”
又道：“你若是觉得欠我太多，这一阵子就好生留意看顾小耘，不要再同外头那些个混子搅在一处，最要紧把他快些劝回州学读书，休在那衙门里头虚度光阴！”
语气里极是不满。
廖容娘从前还是谢家媳妇的时候，就不怎么喜欢裴家人，今次改做了郭家媳妇，更不喜欢裴家了。
不过离开了几年，生养大的儿子已经整个变了样，不肯认自己这个亲娘不说，倒把裴继安同郑采娘两个外人当做至亲，叫人怎么能心中气平！
她也知道问题多半出在旧事上头，心中对郑氏也不是没有感激，然而自己从前也是情非得已，并不是刻意为之，个中缘故，郑采娘本是知情的。
可对方这许多年来不同谢处耘好好解释就算了，也不知道在背后说了多少自己的坏话，把当初一个好好的儿子养成这般模样，回回见了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多年无子，本来不能生，得了别人的儿子，就想摘桃子，不叫人认亲娘了？
须知道，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
另有裴继安，眼见自己回来了，新夫又当权，正是提携儿子起来的时候，倒把人弄去宣县那个小地方作吏，简直是将一把好牌全数打烂，叫她辛苦盘算毁于一旦，如何能不气！
她肚子里窝着火，偏生裴家人也不知道给那小孩灌了什么迷魂汤，叫儿子认准了这个三哥，只好捏着鼻子给裴三找出路，想着喂饱了狼，总能把羊赎回来。
照顾一个早已懂事、本来就有些资财的小孩几年，也不必费多少力气，给一个官身，总该足够了罢！
廖容娘心中不平，也没有掩饰的意思，说话行事之间，全是“得了便宜，你便不要再来卖乖了”的嫌恶。
裴继安看她成见已深，知道再在此处纠结，并无什么作用，也不同她多说，直接道：“夫人所想，在下不能苟同，至于处耘之事，他已经成人，是个聪明向上的，自有想法在，我一个做哥哥的，见他走好路，没有拦着的道理！”
一面说，行了一礼，也不待廖容娘反应，径自走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郭保吉那一处，又见此时已经是下衙时分，问明了府上仆从对方还未回府，也不在屋中等着，而是走得出去巷子外，牵着马在路口站着。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果然远处快马扬尘，来了一行人，当前一个高大魁梧，腰背如熊，肤色黝黑，正是郭保吉。
裴继安牵马上前，扬声叫道：“郭监司！”
对面头一个人显然十分意外，只他骑术甚佳，随手拉了一下缰绳，那马便稳稳地放慢蹄步，等慢慢走得近了，他复才奇道：“裴继安？你在此处做什么？”
裴继安行了一礼，道：“惊扰监司，只是在下有些急事，又无提前拜帖，只好失礼半路来拦官人马驾。”
郭保吉武将出身，本来就不怎么把那等繁冗的礼节放在心上，又兼他裴继安印象很好，并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你又不是那等生人，既是来了，在府中坐着等我便是，怎的跑来外头吹风。”
又指着前头道：“什么急事？回去说罢！”
裴继安并不拒绝，跟着翻身上马，跟在后头而行。
他毕竟是世家出身，虽然裴家早已落魄，然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照旧按着从前的法子来教后人，是以自小便学君子六艺，此时坐在马上，腰腿不绷不紧，犹如与身下坐骑合为一体，一匹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马匹缀在一旁，也丝毫没有惊扰其余奔马，仿佛自己从来就是其中一员一般。
郭保吉虽是一马当先，却依旧留心后头，此时见了，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军中骑术，品评之余，难免更为看高了他一眼。
两人很快回得郭府。
一是看在继子面子上，二是也看好这个年轻人，郭保吉便把裴继安带进了书房，等人上了茶，开门见山问道：“我知道你是个稳重的，若不是当真要紧，不会来找我——什么事情？”
裴继安隐去彭莽的姓名，把自己听来的事情说了，又道：“……今日便特来问了府上夫人，她说的确是官人出于好心做的举荐……”
郭保吉听得他那话中之意，很是意外，道：“你不愿吗？”
又道：“我听谢处耘说了，开始还不信，后来使人去问，才晓得你入得宣县县衙这两三年，虽只是个吏员，却帮着做了许多事情，宣县从前赋税收缴年年延期短数，自你去后，再无缺漏，从来按时，还能给公使库里头增溢，百姓竟也少缴了，三农五老，只要知道的，没有不夸，因看重你这才干，才把你举荐去州衙做那司参军事的。”
裴继安道：“官人听说过裴家事罢？”
他只提了这一句，对面郭保吉立刻了然，哈哈一笑，道：“原来你竟是担心这个！”

第33章 转机与无耻
裴七郎的事情才过去几年而已，朝野皆知，郭保吉身为朝廷官员，又怎么可能没有耳闻。
他从桌上寻了两份文书出来，轻轻推了过去。
裴继安伸手接过。
头一份乃是新出的邸报，文字太多，暂且不论，后一份却是朝中签发的任命书，大半内容已经用白纸挡住，只剩得当中一点，同最后的落款并众臣会签，看日期，是八月中的事情。
这是郭保吉新得差遣的任命书，命其领管雅州军饷筹措事宜。
其人是一路监司官，所领差遣自然需要天子签押。可奇怪的是，那签押在众臣之外，最后并非署的今上周弘殷大名，而是押了另外一个红印，名曰“周承佑”。
裴继安只扫了一眼，登时愣住，讶然脱口道：“怎的是太子签书？”
他口中说着，急忙又转去看那最新的邸报，很快寻到了其中一篇告令，只说自十月某日起，由太子暂时代为监国。
郭保吉道：“我今次回京述职，未能得见陛下，不单如此，还听说太后圣寿、今次中秋，分别是皇后、宰相主持。”
这话虽然简单，其中露出的信息却是意味深长。
国朝以孝治天下，今上向来亲身作为表率，是以往年太后圣寿，都是他亲自主持，今岁还是其母七十大寿，却是只能由皇后代之，若非当真不能脱身，怎会如此？
除此之外，郭保吉作为一路监司，其权甚重，今次又是多领的雅州军饷筹措事宜，诣阙述职，竟然连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另有中秋佳节，由来重要，居然是宰相主持，天子并未出席。
裴继安早前就听过些旧人传来的小道，知道今上周弘殷今年旧疾复发，已经到了需要卧榻的地步，只是宣县毕竟路远地偏，裴家又早非从前景况，消息自然来得慢上许多。
虽然早有意料，可这一天当真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复又问道：“天子龙体……”
郭保吉却并未回复，而是荡开一句，道：“本官虽未得见陛下，却是面见了太子，其时京都府衙里头有人同在，正近春闱，闲话之中说起当日裴七郎，太子十分唏嘘，特地问了裴家后人，左右却是无一人知晓……”
裴继安将手中邸报轻轻放下，抬头看向郭保吉。
郭保吉没有继续方才的话往下说，另又道：“太子仁厚，他是储君，又正监国——裴家的旧事，你不必担忧，由我出面保举，区区一个司参军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再有将来，便全靠你自己了。”
言语之间，尽是暗示。
裴继安幼年家中便遭逢大变，后又遇得父亲病故、叔父投河，生母改嫁，犹能撑起家业，其中自然不乏他机变敏锐的缘故。
此时听得对面极难得的承诺，他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若狂，不是一口答应，却是立刻就在心中权衡起来。
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宫中绝不会将太子监国的消息以邸报传于天下。
周弘殷此人半生戎马，数次重伤，旧疾甚多，往年也不是没有犯过，只是从未像今次这般严重。
他并非盛年，八月的时候已经病重，此时过了三个月，却是只能继续卧病，再怎么好的人也要躺废了，多半是康复无望。
如果是旁人继位，裴继安或许还要再观望几年，可上位的是太子周承佑，他便再无犹豫之心。
眼下来看，只要不出得什么妙手神医，裴家便能翻身有望。
只是——
一个司参军事而已，只要京中不出言拦阻，对于郭保吉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来插着一手？
郭家的嫡亲长子郭安南，尚且只能去清池县做个户曹小官，自己与不过是其继子的友人，凭什么到州中得个司参军事的位子？
廖氏容娘的枕头风当真能如此厉害，谢处耘便不会被赶出宣州州学了。
再一说，当真想要提携自己，就不当置于州衙当中，而是应该放在亲管的监司里。
对方的郭保吉正慢慢品茶，神情十分放松。
裴继安看了他一眼，念头微闪，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此人一个外地武将，到得宣州大半年，只能勉强说熟悉了情况，州、县衙门当中，自有地方官员作为一派，这一位虽做的是顶头监司，其实并不怎么能插得上手。
又因其人接下筹措雅州军饷银粮的差事，下头各处县镇得了如此借口，应得风风火火，正好拿来为县中敛财，不过一月功夫，或加税，或逼捐，不少地方已经闹得怨声四起。
郭保吉按下葫芦起了瓢，又还要靠当地官员帮着做事，即便知道下头不对，想要去管，一时之间也难以入手，是以最近动作频频，正拉拢官员以备行事。
作为宣县中的一名吏员，裴继安虽然人微言轻，可他父亲曾是宣县县丞，在位时做出许多事情，得民心甚重，在宣州官场上也颇有令名，人情牵扯之下，一旦入得宣州州衙，自然比郭保吉自己安插的其余亲信要得用些。
想明白了这一点，裴继安就不怎么意动了。
皂衣小吏并不是条出路，他确实想要得官，不过并不差这一时半会。
区区一个司参军事，就想要叫他动用父亲留下来的人情，实在太不值当了。
况且比起能耐不明的郭保吉，当地的那些个官吏他都熟悉交好，京城之中尚有许多旧人在，只要不出意外，一旦太子上位，想要寻出一两个出头作保的，半点不难，为了过江龙，得罪地头蛇，怎么算怎么蠢。
只是郭保吉到底是一路大员，今次“降尊纡贵”出言招揽，哪里好直言拒绝，无论怎么说，都难免叫他以为自己这是站在了地方官员一系。
鱼与熊掌，如何才能兼得？
公事之上能拿得出手的理由，自然是半点没有，可私事之上呢？
虽是这般行事有些无耻，只是无奈之下，也不得不借用了。
裴继安心念一动，面上露出踌躇为难之意，忽然道：“裴家之事其实尚在其次——却不知官人今次去得京城，可有听到沈轻云沈叔叔的消息？”
他此言一出，原本低头吃茶的郭保吉，一下子将头抬起来，问道：“可是翔庆军的那一位？”
裴继安点了点头。
郭保吉诧道：“同他有什么关系？”
裴继安道：“家父与沈叔叔有旧，当日为我说了一门亲……”

第34章 各得所需
郭保吉的呼吸微顿，神色虽然未变，却一直举着手上的茶盏，也不晓得去喝，过了好一会，复才问道：“那亲事……”
裴继安一旦选定无耻的那一条路，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道：“正是沈家女儿……只不知道而今翔庆境况如何，对于沈叔叔，朝中又是个什么想法？”
沈念禾来的这两个月，无论人前人后，裴继安对其父沈轻云的称呼从来不是“沈副使”，就是“沈官人”，态度既尊敬，又客套。
然而到得郭保吉面前，这个叫法立时就换成了“沈叔叔”，毫无迟滞不说，其中还透着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熟稔，给那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那沈轻云抱着长大的，小时候说不得还在对方腿上撒过童子尿。
郭保吉再也不能稳坐，神色也转为沉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翔庆军形势不妙，至于沈轻云……今次他虽是受了带累，也实在冤枉，然则毕竟是主事……”
又问道：“那女子家中可有亲眷？”
裴继安听得他说翔庆不妙，面上慢慢就露出强忍的黯然之色，再听他问亲眷之事，便摇着头道：“妹妹年纪尚小，也无兄弟姊妹，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只是沈叔叔那一厢才出了事，当即就决定把人送到我家中，却不是旁的地方，想来是没有更合适的去处了。”
郭保吉万分唏嘘。
他去翔庆军平过叛，对那一地很是熟悉，自然知道能做到沈轻云的程度，是何等困难。
此人当年惊才惊艳，蟾宫折桂，东床快婿，与本家决裂之后，竟还能在翔庆军中另辟一番天地，世人尽皆叹服。
可谁又能料得到，数年之后，其人会沦落至此。
而究其原因，却是今上强行遣去分权的人捅了娄子。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郭姓将门世家，枝脉甚广，兵权也重，难免为天家忌惮。
可胜败乃兵家常事，谁又能百战不败？
若是自己将来遇到如此事情，是否有一处地方去安置家小？
郭保吉不过感慨了几息功夫，很快就把念头转了回来。
沈轻云不过是个旁人，与他并无半点干系，而今最要紧的是自己的事。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那亲事……已经说定了不成？”
裴继安就等着他这一句问，心中默默等了几息，抬起头，做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道：“对着监司，我也不怕说实话，亲事只是在议，并未定下——沈妹妹何等出身，我不过一介皂衣小吏，便是将来有了官身，同她相比，依旧形如云泥，怎可能高攀？”
郭保吉听他话中有话，便不打断，只继续等着。
裴继安又道：“只是沈叔叔那一处毕竟祸从天降，如果朝中有了决议……”
“眼下看来，翔庆军割让已成定论，那沈妹妹一旦成了罪臣之女，又是六亲无依，将来想要说一门好亲，并不甚容易——果真如此，在下便愿以石佩玉，虽是显得极不磊落，也宁可担此恶名了！”
他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落地有声，尽显君子之风不说，又配着一张好人脸，偏偏还是出自本心，便是有会读心术的神仙在此，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小辈持如此人品，郭保吉又怎能不为之动容？又怎好叫他放弃？
虽然知道面前这一位若是能到得高处，多半后悔今日所为，可此时此刻，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劝出口，否则会被衬得人品何其不堪？
况且裴继安不过一个小吏，他同沈家人搅合在一处，无足轻重，压根无人搭理。
可若掺和此事的是去过翔庆平叛，又才被解了军权的自己，无人说道还好，但凡被拿出来做筏子，引而伸之，说成同情罪臣，却是得不偿失了。
对于郭保吉而言，举荐裴继安是一句话的事情，他看中对方背后人脉，想要添补为耳目，帮着在州衙当中打出一个缺口。
然而这一处只是顺便，如果不成，虽是有些可惜，也无伤大雅。
俗话说，一表三千里。
做好决定之后，裴继安对于郭保吉，就变成了表上三百万里的不相干晚辈。
他抚掌赞了一声，道：“做得好，君子当如是。”
裴继安面上微露赧色。
他未见郭保吉表态，因把不准对方想法，只好咬咬牙，又加了一把火，道：“监事过誉了，只是沈叔叔那一处事情未定，我却不好轻易转换差遣——沈妹妹欲要广印家中孤本，为其父积福，我眼下虽是个外姓晚辈，毕竟渊源甚深，已是同彭知县商议妥当，拟由公使库出面出力，共襄此举。”
说到此处，他又认真同郭保吉解释道：“正巧监司欲要宣县筹措两万贯钱，而今尚缺大头，若是此书能够及时印就发卖，也算是能解一时之急了！”
裴继安其实是想多了。
他毕竟年轻，比不得郭保吉养气功夫。
对方心中早已千推万拒，恨不得离这“裴”、“沈”二字十万八千里，面上依旧毫无表现，难得此时得了这一番发愿，简直是瞌睡遇上枕头，再没有那样满意的。
郭保吉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叹了一口气，道：“你既有如此心思，我又怎能再做阻拦？”
又道：“那是什么书？若是印得出来，我买上一百部，权做对那沈家女儿资助罢！”
裴继安忙道：“唤作《杜工部集》，当中有补遗数十篇，世所未见！”
郭保吉粗通文墨，只听得是本耳熟的书，却不怎么放在心上，笑道：“那我便等你好消息了。”
说到此处，他还不忘特地补了一句，道：“毕竟是沈家之后，虽是公使库出面，也不要太占她的便宜，能给多一点，便多一点罢——她一个孤女，将来哪里去觅生计！”
慷他人之慨，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郭保吉说得开心，裴继安听得更为开心。
他想了想，故作踟蹰之态，小声道：“监司，这话虽然有些不妥，继安却是不得不说——毕竟事关沈妹妹名节，若是沈叔叔尚在，我便不再堪配……还请不要……”
郭保吉并不待他把话说完，眉头微皱，拦道：“自然——我岂是那等长舌闲人！”
又道：“你那荐书州中才要给复，尚未入京，虽是可惜，却也不好夺你之志，明日我叫人追的回来，只当再无发生——你且去做你的事罢。”

第35章 是姊妹还是心上人
得了郭保吉这一句应承，裴继安总算是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唱戏一惯要唱满整台，从来不肯半途而废，又特地以异姓兄长，准未婚夫的口吻代沈念禾道了谢，脸上全是感激，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裴继安劫后余生，却不知郭保吉也暗自庆幸。
两人各怀鬼胎，俱是以为自己得了便宜，看向对方的表情都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真诚。
因天色已晚，裴继安借口明日还要上衙，急着赶路回宣县，也不吃郭保吉那顺口留的饭，就此告了辞。
他出得书房门，按着书房外头从人的指点沿回廊而行，正走到后园一角，对面却有两人相迎而来。
当先那人走得近了，忽然把脚步止住，疑惑问道：“裴继安？”
来人十五六岁，身量却挺高，脸方方正正的，相貌有些粗，还长了一对招风耳，看上去略带凶煞之意。
他一面说，一面却又往裴继安的后头看，见并无半个人跟着，脸上顿时有些失望，道：“怎的是你一个人来？那谢家小孬种哪里去了？果真被吓破胆子，再不敢踏进我郭家大门？”
口气当中全是嘲讽。
裴继安抬头看去，果然是个熟人，正是同谢处耘闹个不停的郭保吉次子郭向北。
郭向北后头跟着个一身骑装的少女，她背上负着长弓，腰间插着一兜七八支箭矢，正是青春年华，长相虽然只有五六分，然则整个人看上去另有一种劲勃的美。
听得郭向北这般说话，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对方后背的衣料，低声叫道：“二弟！”
转而对着裴继安道：“裴公子是为着谢处耘来的吧？眼下遇得饭点，夫人应当在正厅……”
裴继安听对方说话语气，又见其打扮，只觉得眼熟。
因其人称呼廖容娘做“夫人”，而不是“母亲”，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把人对上了，记起这恐怕是自己见过一回的郭家次女郭东娘。
他随口应道：“乃是为了公事特来寻郭监司的，因衙门还有事，我便不耽搁了。”
一面说，一面拱了拱手，权当行过礼，就此走了。
郭向北一肚子屁话想要放，本要冲得上前，只看着裴继安那行礼时露出的明晃晃拳头，难免回忆起从前事情，牙龈都不由自主地再次发出酸痛之意来，脚步立时为之一顿。
只缓了这一会，再想要冲上前去时，他的后背就给用力扯住了。
裴继安大步流星，转眼便没了踪影。
郭向北眼睁睁看他走掉，转头怒瞪了一眼，叫道：“二姐！你拽着我作甚！”
郭东娘道：“你当那是谢处耘，由你搓圆搓扁？不拦着你，等你再上去找打吗？”
郭向北咬牙怒道：“这是在我郭家，难道他还指望像上回一般占得了什么便宜？！”
郭东娘冷笑道：“打架输了不够丢脸，你还想仗势欺人不成？！”
郭向北说她不过，也是觉得丢脸，恼羞成怒道：“你是他姐姐还是我姐姐！怎的帮着外人说话！”
因他气在头上，竟有些口不择言道：“你怕不是看他相貌长得好，这才胳膊肘往外拐！只可惜那是个落魄穷酸鬼，除却一张脸，什么都不中用，半点比不上你弟弟我！”
郭东娘斜斜睨了他一眼，道：“你长得没别人俊俏，跟着校士们习了这许多年的武，竟是连个绣花枕头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在此处嚷嚷，叫爹爹晓得了，仔细打断你的狗腿！”
郭向北道理也说不过，骂也骂不过，偏偏撞上的还是自己亲生姐姐，不能上前就打，气得不行，到得最后也只憋出一句，道：“若我这是狗腿，你与我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难道就逃得过做狗了？！”
竟是拼着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起来。
郭东娘就按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便同赶驴子一般，口中却是半点不让，道：“就算都是狗，我也是比你好看的那一条！”
姐弟二人一路打打闹闹不提。
***
却说另一厢，裴继安去得前院牵了来时的马，自出门而去。
他此趟来宣州城，当真是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先去州衙辗转问了好几个熟人，确定是郭保吉做的荐书，立时就转回郭家，一见廖容娘商议未果，出得门，于巷口守候，二见郭保吉，迂回婉转，还借了沈家的东风，才终于如愿以偿，把那荐书推辞掉了。
这短短半日功夫，一波三折的，若非他当机立断，动作够快，应对又够灵活，恐怕已经被人卖掉在分肥瘦肉了。
裴继安骑在马上，慢慢回想自己在郭保吉面前的行动举止，确认应当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复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色渐黑，坊市间路人行色匆匆的，不好走得太快，他便收紧缰绳叫马匹慢慢踱步。
然而走着走着，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裴继安很有自知之明。
今次能全身而退，靠的乃是沈念禾这一个“未婚妻”的身份。
两人之间清清白白，虽然自己出于道义打算护她周全，对方却是没有半点想法的。
以郭保吉的身份，应当不会往外传，然则他这番下流行事，恰似借花献佛，也不管那花愿不愿意开，先折了再说。
当着一路监司的面，裴继安说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内心坦然得很，可眼下出得郭府，还未出城门，一想到回到宣县，要看见沈念禾那圆溜溜的大眼睛，瘦瘦小小的脸，他就止不住的心虚。
——一个孤弱女子，如此诚心诚意地偏帮你，你竟还这般拿她来混用！
裴继安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回，等见到路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鬼使神差的，那手一拉，腿一夹，就把马给停住了。
等到他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铺中那一排的胭脂膏子前边。
那伙计见他相貌堂堂，外头又有马，虽是身着皂衣，还是特地把贵的给他荐了，又问道：“公子是给姊妹送的，还是给心上人送的？”

第36章 倒挖墙脚
裴继安诧异道：“还有什么差别不成？”
他从前也做过买卖，自然晓得其中多有关窍。
譬如艳丽绫罗更得妇人中意，年轻女子则多喜欢颜色浅丽的布帛，不少老年人爱吃甜物，不喜食酸，青壮年人却是酸甜俱可。
隔行如隔山，怕是胭脂水粉里头，也有这些个讲究？
对面伙计也不多废话，而是从桌上摸了两个小盒子出来，分别打开了。
裴继安打眼看去，左边的就是个寻常小方木盒，盒子同胭脂之间用一张油纸作隔，右边盒子里却是一个瓷瓶，那瓶子精致小巧，瓶身上还烧绘有仕女持扇戏猫的图样，连猫嘴边的胡须都翘得惟妙惟肖的。
只是撇开用来盛装的器皿不说，单看里边胭脂，无论颜色、质地，甚至闻上去的气味，两边俱是没有什么差别。
那伙计解释道：“小的是个老实人，要在此处做长久生意的，也不怕说实话：公子若是送予家中姊妹，不如买这木盒装的，胭脂还是一样的胭脂——毕竟自己人，不用那等虚头巴脑的。”
“若是给心上人，叫我多一句嘴，得要买这瓷瓶装的，贵是贵了点，要紧是脸面上好看——你且想，送个粗盒子过去，姑娘家嘴上不好说，心里还不晓得怎样计较呢！”
语毕，又把价钱分别说了。
裴继安一面听，一面忍不住在心中嗤笑起来。
世人都说一谈情就犯蠢，而今来看，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加个瓷瓶，就凭空添了许多身价——蠢男人的钱也太好赚了罢？
类似的法子，他从前做生意时已是用腻了，今次居然调了一个转，由钓鱼的变作被钓的那一个，又怎肯去做冤大头！
况且那沈妹妹品行高洁、安贫乐道，是个淡泊名利的，哪里会只看表而不看里？
这般想着，裴继安的手自自然然地点向了木盒装的方向，“就要这个”几个字已是到了喉咙口，蓦的，又被他给吞了回去。
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沈妹妹在翔庆时，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自不必说，而今到得宣县，本已经遭逢大难，裴家的日子那般简朴，也不曾听得她有半句怨言。
说起来好像只是一个瓷瓶的事情，可那木盒装的胭脂，实在看着有些过于粗糙了，便是她不嫌弃，自己难道真的给得出手？
况且今次还是自家做了错事，想作为赔罪的……如此礼物，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再一说，妹妹怎么就比不过心上人了？
难道越是亲近家人，就越要吃亏不成？
纵然已经看得透透的，明明白白知道这不过是商贩诱买的话术，顺着走就是傻子，裴继安的手还是仿佛被鬼把住了一般，莫名其妙地转向了瓷瓶装的那一边，口中则是道：“要这个……”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一桩事，便又补了一句，道：“要两盒。”
实打实主动去做了这个冤大头。
冷雨秋风的，本以为要白守店了，不想还撞上一个阔绰的，那伙计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了褶子，快手快脚地把两盒胭脂装好，特地又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后才递了过来，道：“公子好眼光！凭你人品相貌，又这般懂得疼人，用不得多久，想来便要作一家了！”
裴继安也懒得同他解释什么是妹妹不是情人，付过账，拿了那胭脂就骑马而去。
耽搁了这许久，天色已经半黑，幸而这一条官道他走过无数次，熟悉得很，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回得宣县。
此时夜色已深，裴继安也不去衙门，只把那马暂放在邻人牛栏中。
他到家时见前院漆黑一片，倒是后头两间房中灯火都亮着，也不耽搁，因听得里头有人说话，便径直去敲了沈念禾的房门。
出来应门的是郑氏。
“怎的这样晚？不是说不回来了？”
她十分吃惊。
一路都是雨，又举着灯笼，哪怕身上披了披风，裴继安还是被淋得湿透，便也不进门，应道：“想着明日还要去衙门当差，便不耽搁这一晚上，先回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往里望了一眼，见到沈念禾坐在桌边，心中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果然屋中人听得声音，搭着郑氏的胳膊，探出那一个瘦瘦小小的头出来看他，又关切地搭话问道：“三哥急着赶路，吃了饭不曾？”
另还道：“外头有汤，还有冷饭，我去生火给你热了来吃？”
便是平日里也断没有要这一位做饭的，况且裴继安正心中有鬼，此时哪里敢应，连忙摇头道：“我已是生了火在焖饭，一会换了衣服就去吃。”
口中说着，趁房中两人都在，便自怀里掏出那一个油纸包，打得开来，递给郑氏道：“路上避雨，见得有胭脂铺子，顺手便买了，正好给婶娘同沈妹妹平日里用着玩。”
他话一出口，便觉得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郑氏抬眼笑着看了他一下，复才把那油纸包接过，往后让得一步，转而给了沈念禾，又问道：“今日是吹的什么风？怎的一个两个都买胭脂？”
裴继安一愣，往前转头看去，果然见那沈念禾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排五六只开了盖的盒子，当中小瓷瓶装的或白或红，正是水粉胭脂。
纵然隔了好几步远，依旧能看出那胭脂颜色丰浓，水粉质地柔白细腻。
更要命的是，那一排瓶身上或绘美人扑蝶，或画仕女卧石，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图案竟也是仕女持扇戏猫，那猫一样的皮毛黄白相间，嘴边也是胡须翘啊翘的，翘得那般眼熟——不正同自己才买的那份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来的？”他惊问道。
郑氏回得很快，道：“处耘给你沈妹妹买的，怕是晓得从前说了错话，特拿来赔礼。”
听得这话，裴继安的脸都有些黑了。
他想起早间谢处耘若无其事地问自己讨要银钱，说去买点东西——却原来是花他的钱，倒挖他的墙角来了？！

第37章 喜好
沈念禾倒是半点没有作为墙角的自觉。
她心里挂着事情一天，构思了满肚子的说服之辞，本以为这一位裴三哥今日回不来，此时见得人，登时喜出望外，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胭脂水粉——左右这东西她也不大会用。
郑氏就在一边催促侄儿道：“快去把衣服换了，小心伤风。”
语毕，她也不管裴继安的脸色，把他推回里边那一间房舍，自己又打前去厨房帮忙看火。
沈念禾在后头积极应和道：“我来给婶娘添柴！”
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郑氏原要劝她早睡，忽然想起白日里冯家人来问门的事情，只觉应当叫正主自己同侄儿说一声，便没有拦着，只道：“不要你搭手，你这新手烧火熏得人眼疼，待我拢一盆火星出来，去堂中帮你三哥起个炭盆吧。”
她也没养过女儿，沈念禾又个头小小的，还兼身世可怜，郑氏待其便同哄小孩一般，喊去起炭盆，那口气便似叫顽童拿了糖去门槛上坐着别挡道一般。
沈念禾也知道自己碍手碍脚，乖乖跟了出去。
因她手生，炭盆才起到一半，那裴继安已是换好了衣衫，从里头出得来。
郑氏尚在厨房，此间一时便剩得二人独处。
沈念禾特地拖张椅子过来放在一旁，问道：“三哥冷不冷？来此处坐着烤一烤手。”
她有心要旧事重提，然则早间才被对面人拿“寻不到彭知县”的理由敷衍了，自然知道对方十分不愿意。
虽不好逼得太紧，可眼见京城已经来了人，她也不能再听之任之，琢磨了一下，小声道：“三哥，印书的事情……若是衙门那一处出面不妥当，不如我自己另外去找个书坊来接罢？”
裴继安才坐得下来，还在犹豫如何好措辞说话，猛然闻得此言，心下一跳，连忙抬起头。
沈念禾却是低头道：“本是印来为我爹娘、外祖家中积攒福报，分润什么的却在其次，早些发卖出去才是要紧——衙门里头想要做事，怕是繁琐得很，三哥不好叫我为难，才没有直说……”
她不仅不好将自己对冯、沈两家怕是还留有大笔资财留给“沈念禾”的推测说得出来，还要小心瞒住。
毕竟事情不定，未必真有那许多银钱，便是有，也要财不露白。
裴继安此时是个君子，可谁又晓得泼天财富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能否把持得住？
何必要去考验一个好人？
况且他不过是个飘萍小吏，随时会被人搓圆搓扁的，便是说得出来，又能如何？
倒还不如自家想了法子靠谱！
沈念禾先使一招以退为进，果然见得对面裴继安面露犹豫之色。
她心知有门，正要趁热打铁，备了一晚上的腹稿眼见就要滔滔而出，叫对方老实接受自己的“好意”，谁知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得那人歉声道：“并无什么不妥当……”
裴继安目光微闪，道：“正要同你说——公使库中并无什么不方便的，我明日就去召集工匠、学徒，等寻得人誊抄完毕，便可付梓，多则三十余天，少则大半个月，趁着此处印制装帧的时候，我一边带几份成书去国子监报备，批文一下，便可发卖……”
这一下大调头，转得沈念禾半点反应不过来，脑袋都有点发晕。
她忍不住问道：“早间三哥还万分不肯……这是怎的了？”
裴继安为了不去宣州做官，特拿沈家的事情来挡了尖枪头，这种隐秘，自然不能当着事主的面说得出来，只好道：“今日去得宣州城，郭监司特地说了筹银之事，我推脱不过，只好应下，本不想叫衙门占你这一处便宜，眼下却是无法了……”
这话虽然说得过去，却也有些牵强。
不过沈念禾的本意就是印书，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裴继安肯答应，便算是达成所图。
她知道这裴三哥嘴巴紧得很，不愿说的话，是怎么也撬不开的，也就不浪费功夫去刨根究底，只道：“我家那抄本极尽精善，乃是仿着燕刻本，等我书作一回，届时拿给三哥验看，若是得宜，不妨叫衙门照着样式来印。”
裴继安正心虚得很，自然无有不应。
这一晚沈念禾安然睡去，倒是裴继安做了坏事，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醒来三四回，听得隔榻谢处耘打酣，简直恨不得爬起来把人鼻子嘴巴用浆糊一把糊了。
***
裴继安的动作极快，次日晌午，便叫人拟好了文书，自己专程拿得回来。
沈念禾一一去细看条款，见得其中分润的条件实在优渥，便问道：“给我两分利，是不是太多了？若是旁人拿出来说，三哥你经办此事……”
裴继安摇头道：“不打紧，已是在彭知县面前过了明路——昨日郭监司还特地交代，说是此书印得出来，他也要私下买上百十来本。”
郭保吉出钱，买的自然不是书册本身。
他虽是不去沾沈家的破事，到底同沈轻云同朝为官，又曾在冯蕉手下做过事，若是全然不管，给人晓得了，难免会拿来耻笑。
此时出得百十来贯钱——公使库自然不可能收他正价，少不得半卖半送，得了名声，也不用花几个钱，如此好事，傻子才不做。
沈念禾一听就明白过来，只笑了笑，并不说话，再读一遍那契纸文书，提笔签字，按泥画押，眨眼之间便把“家传孤本”卖了出去。
她从前去过家中印坊多次，眼看耳听，对印书多少也有几分了解，此时同裴继安把细节一一说来，如何装帧，每半页多少列，每列多少字，行列间间隔多少，序言多少篇，排版如何做，留白几寸，留头几寸，说得仿佛当真有那样一本手抄一般。
又道：“却不晓得左近郡县有没有工欧体的先生？”
裴继安仔细想了一回，道：“杨知州的叔父极善欧体，只是他年事已高，早已不接笔墨之事了。”
沈念禾思索片刻，问道：“却不知那位杨先生有些什么喜好？”

第38章 哪里手抖了
数日后，杨府后园的小池塘边上，宣州知州的叔父杨如筠正在认真喂鱼。
岁数大了，精力难免就有些不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得太久，等到重新站直起腰的时候，杨如筠的眼前竟是有些发黑。
他那小儿子立在一旁，连忙上得前去欲要相扶。
杨如筠摇了摇手，等到那晕眩缓了许多，才把装鱼食的空袋子递给了从人，又对着儿子叹道：“老了，不中用了，连喂鱼的时候都手抖。”
杨老幺道：“大人正精神，哪里老了！”
这马屁虽然敷衍，毕竟也是自己疼爱的小儿子拍的，杨如筠无奈道：“你这一张嘴，实在惯会哄人，若是做事能有这一半能耐，也不至于如此岁数，依旧举业未成了。”
他说的是责怪的话，口气却并无什么怪罪之意。
杨老幺便陪着笑道：“百善孝为先，我虽举业未成，若能一直守着大人，也算是做成了一桩大事！”
杨家出息的子弟多得很，并不缺支应门户的，杨如筠年纪越大，越觉得养这样一个孝顺的儿子在身边很养得过，呵呵笑了两声，也不再去说他。
见得日头已出，父子两人便趁着这一点暖意去了书房。
一进门，杨老幺就坐到了桌案边上，把面前堆着的书信同拜帖一一读给父亲听。
杨如筠仕途上波折并不少，他少年时一笔书法便十分出名，后来入了官，做过御史，也曾崇政殿说书，另被遣去偏远州县做过亲民官，还有过十余年的戎马生涯。
经历多了，字随本人，自然也就有了独特的刚健风骨。
世人都识好歹，少不得拿了笔润来相求，只是杨家家底丰厚，杨如筠也不缺这几个钱，他年轻的时候爱惜羽毛，轻易并不货字，老了之后就更不肯为外人辛苦了。
杨老幺把落款名字陌生的信件挑出来，粗粗扫了一眼，见都是求字的，便放到一边，准备拿去给管事拒绝。
除却这些，旁的都是熟人来信，却不能如此敷衍。
他便一面给父亲读信，一面按着对方的口述书写回信，读到一半，却是忽然停了下来，问道：“爹，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二大王府上来信，问咱们讨要屏风与中堂？”
杨如筠皱眉道：“若是对联、题字这等小东西倒也罢了，屏风同中堂麻烦得很，最近天冷，我没那功夫给他写——那一处来信催了？”
又道：“况且陛下卧病，他一个做儿子的，不好好侍疾，哪里来的闲工夫求字！不要理他！”
杨如筠给太子讲过课，虽然不曾教过二大王，教训起人来，照旧分毫不让。
杨老幺自应了，寻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回完信，不多时，却是无奈又道：“何四叔来信，说是上回你答应他六十大寿的时候，要给他写贺寿词……”
这一回杨如筠倒是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这一码事，同他交代一声开春再说，我最近手脚都有些木，拿起笔抖得很，也提不起精神写东西。”
杨老幺一一应了。
桌上的信件已经攒了小半个月，数量着实不少，杨如筠久坐不耐，交代儿子道：“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你替我回了便是。”
杨老幺匆匆把剩余的信件过了一遍，翻到其中一封时，却是“咦”了一声，低头仔细看了又看，半晌，复才迟疑道：“大人……平影阁那一处来了拜帖，好似那韩老爷有个后辈想要出一部书，欲要请大人誊抄付刻。”
杨如筠不悦地道：“这个老韩，越发不靠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肯帮着递帖子，他的名帖就那样不值钱？”
说完这话，他犹有些不满，只觉得自己受了羞辱，忍不住又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拒了便是——拿我当个抄书匠呢？！”
杨老幺却是不应，犹犹豫豫地道：“大人……要不要还是先瞧瞧？”
一面说，一面果然把那拜帖递得过去。
杨如筠虽觉得儿子十分不醒事，还是皱着眉头接过了。
他先扫了一眼拜帖，见上头文字虽然工整，却少了几分灵气，忍不住便撇了撇嘴，然而等到翻到后头那一页纸的时候，却是大声“啊”了一下，整个人都坐得直了，一双眼睛盯着纸上字迹，连眨也不眨，过了半晌，复抬起头，惊声问道：“这……这是哪里来的？！老韩竟是藏有这样好东西，怎的从未听他说过！”
杨老幺忙道：“儿子看那帖子，好似是宣县的一个吏员拜的，说是有远亲来投，那亲戚家中私藏的，此时拿出来给宣县公使库印书得钱，一为筹雅州军饷，二却是为了给他那远亲家人祈福……”
又道：“帖子上说那书中有已然失传的《杜工部集》补遗，我先还有些不信，然则一读便知端倪——寻常人哪里仿得出来如此大才！”
另又问道：“大人来看，是也不是真诗？还是旁人假借名义而作？”
杨如筠虽是问了话，却半点心思去细听儿子回答，只盯着纸上的诗句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那头也摇了又晃，晃了又摇，品砸半晌，也不去回话，只一味催问道：“那剩余稿子呢？”
杨老幺哭笑不得，道：“爹，人家这是家藏孤本，怎可能把稿子全数给来……况且还不晓得咱们肯不肯接！”
杨如筠把手中那一页纸翻来覆去地读了又读，最后长声叹道：“若是我那老师鲁直先生犹且在世，得了这许多诗，怕是要欢喜欲狂！”
又道：“拿了这样的东西来，简直是掐了我的命脉，怎可能会不接——幸而我有这一笔好字，才能得当先看到如此华彩辞句！”
又跺足道：“能抄此书，实是功德无量，便是早几年拿得出来也好啊！这一二年我眼睛已经不太好使，大字还罢，那小字若是写得歪了，将来要被百世笑话的！”
一面说，也不管儿子反应，连忙去打铃，等下头人进来了，又急急吩咐道：“去搬得几个大炭盆过来，务要把这书房烧暖和，再去寻夫人拿我房中柜子钥匙，取那七香丸来此处点了，另有库房里上回贺家送来的粗蜡烛，一并拿来书房给我晚间用……”
杨老幺虽然早有预料，见得父亲这样表现，依旧吓了一跳，强忍着才没有上前阻拦，心中却是不由得暗想：大人原还说手抖，哪里抖了？我看那手稳得很哩，都要把铃给拍歪了！

第39章 怕是个算盘精
且不说杨如筠在此处抓麻乱叫，又要提前三日沐浴焚香，又要更素食换新衫，文稿还没拿到手，已是闹得一府上下鸡飞狗跳。
他也不去问今次那事主给自己润笔几何，更不管一部书共计十册，字小还多，会写的老眼昏花，看那架势，怕是倒贴钱也要去抢着上了。
再说另一头，沈念禾签了契书，却总觉得得裴继安没有经历过，纵然有心，也未必能做好，是以不管所用的纸张、墨汁也好，拿来装帧的纱线、分运时的装裹也罢，样样都想要过问。
她又不好意思直接插手，一来害怕伤了人的面子，二来担心时过境迁，自己知道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对，反而好心办了坏事，索性先行一一试过。
郑氏脾气好得很，又纵着孩子，听得沈念禾一说，不仅马上应了，还帮着在一旁搭手，很快就把各色纸张、材料从铺子里买了回来。
沈念禾就按着尺寸，自己随意雕了木板来试纸、墨，把纸页铺得到处都是。
如此一来，自然难免闹出许多动静。
谢处耘在一边斜眼看了许多天，见她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团团转，再憋不住道：“调墨、试纸自有印书的匠人去管，你在此处操个什么闲心！”
谈到正事，沈念禾就不能由他胡说了，只道：“敢问谢二哥，今次招这许多工匠师傅，公使库给出多少银钱？”
谢处耘一惯当自己是座庙里的钟，敲一敲，响一响，打一下，走一步，乍然被问出如此细节的问题，一时有些语塞，却也理直气壮地道：“我哪里记得这等小事！”
沈念禾便同他道：“公使库印书乃是征召，总共八个雕版师傅，十一个印书师傅，另有许多小工，从头做到尾，也才要预支十三贯钱。”
又道：“才给这几个钱，就不要指望师傅给你用心白做多少事了——征召工匠，衙门当中是有旧例的，三哥也不好大方得太过，我虽愿意私下贴补几分，却也不能盖过衙门去，既如此，倒不如自己把事情试出几分来，再叫他们去选，省时省力得很。”
谢处耘多少有些不以为然，道：“就算他们不上心，你一个外行人，再如何上心，又能试出些什么？”
沈念禾就引他到得檐下遮阳处的地方，从地面上捡起几张正在阴干的纸片递得过去，问道：“看这三页纸，二哥觉得哪一张印得最好？”
谢处耘低头瞥了一眼，本来打算随意敷衍几句，然则见得上头印的字横斜竖歪，点不成点，撇不成撇的，登时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都不怎么好——狗爪子爬出来的都比你刻的这字好看！”
然而他笑完之后，却也慢慢看出些不同来。
沈念禾头一回刻版，手生得很，又赶时间，能做出个样子货来已经很不错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样子货，配着同样的墨，印在不同的纸上，结果却大不相同。
头一张纸明显晕墨得厉害，不用仔细看就能瞧出那字画边上丝丝染染的，看上去十分不干净。
第二张纸许是打浆不够细，上头还剩得不少粗糙枝梗的凸起，那凸起处不印字的时候还没什么，一旦正好印在笔画起始或者尾端的时候，就很容易卡墨。
倒是那第三张，一眼看去，好似没什么区别，可一对比就能看出来它的纸质更为白细顺滑，印出来的字也很吃墨。
谢处耘指着第三张，道：“这个好。”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这个太贵了，也不能要——最多做书面用。”
谢处耘只觉得荒谬，问道：“一刀纸才几个钱？”
沈念禾就一项一项算与他听，一刀纸多少贯钱，能做几部书，剩余残料卖回给纸铺能得多少钱，如果每刀纸贵上一百钱，一部书的成本又会多上多少。
谢处耘听得头大。
沈念禾抿嘴笑道：“我原来也觉得印书简单，原稿抄好了给人雕版付刻便是，后来才晓得，当真想要做出好书，又要从中得利，却也麻烦得很。”
“除却内容，无论字体、排版、布局，乃至装帧，都可以抬高书价，增加发卖之数，而笔、墨、棉纱绳等等，只要其中材料成本增加一分，摊到单独一册书上头好似没什么，一旦累加起来，就是个无底洞了。”
谢处耘若有所思，拿起那第二张纸，问道：“难道只能用这个，这又是什么纸，看着粗制滥造的。”
沈念禾道：“自然不行，那是‘还魂纸’，乃是将废旧纸重新打烂回槽，拌入新纸浆二制所得，纸上有帘纹，质地、颜色不一……”
她在此处侃侃而谈，点评起纸品、墨种，浑似了如指掌，顺便还把各色成本粗粗计算了一遍。
谢处耘面上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好似自家只是抽空来此处瞄一眼，可那耳朵早已竖得尖尖的，一颗心却更是如同被路过的铁蹄来来回回踏了不知道多少遍，踩得都快烂了。
到得晚上，他好容易盼得裴继安回来，也不敢说白日间被衬得如何孤陋寡闻，却是急忙提醒道：“三哥，咱们公使库印那沈妹妹家中的书，纸、墨、绳等物定下来了不曾？”
裴继安道：“我正忙着请人抄书的事情，另有协调工匠并腾出印制的地方，还未有空去管那一项。”
说完这话，他却是有些奇怪起来，道：“这一向倒是长进了不少，从前不见你这样细心过。”
谢处耘被夸得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好又道：“是不是纸、墨什么的，不能光靠匠人报数，不然他们也许会从中贪数，最好还要我们自己慢慢选、算，得出最划算的来？”
裴继安点头道：“是有这回事，一刀纸能做多少书，其中损毁多少都要有个定数，不能由着他们乱报，另有墨汁，浓淡都要试过了，一是为了印出来效果好，不褪墨、不晕墨，二是也可以俭省开销。”
说到此处，他看了谢处耘一眼，问道：“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谢处耘脸上一红，道：“不是我……”
便把白日间沈念禾同他说的事情转述了一回，又颇有些讪讪地道：“也不晓得怎的这样会算账，怕她上辈子是个算盘精出生的！”

第40章 君子非礼勿言
谢处耘嘴巴上虽是不屑一顾的样子，心里未尝没有佩服，说到最后，倒是有些颓然起来，问道：“三哥，我是不是不怎么中用——那沈念禾一个小姑娘家，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我竟一样都没有想到。”
裴继安原本不透露沈念禾的身份，乃是顾虑她自己不愿意讲，然则此时都要印书广告天下了，哪里还差谢处耘这一个人，便把沈家来历简单说了，又道：“她虽是个女儿家，然则母亲精通算学，父亲更是天纵之才，耳濡目染，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再道：“你更有你的长处，做事有头有尾，行事极快不说，另会去寻便捷之路，不似有些人，动作慢还不会动脑。你在同龄人当中已是极为出挑，不必同旁人去比。”
谢处耘得裴继安这几句夸，尾巴早又翘上了天，自顾自地胡乱摇不说，倒有心思去管别的事了。
他听得沈念禾的出身，十分吃惊，很快抓到了其中重点，问道：“三哥，翔庆那一处不是听说要割让了吗？既是这样，那沈轻云……”
裴继安点头道：“无论是死是活，都得不了什么好了。”
谢处耘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虽说他自觉当日叫那沈念禾不许嫁给裴三哥的举动并没有错，而今得知实情之后，回头去看，沈家如此情况，三哥更不能娶，不然将来哪里得助力。
可是仔细一想，这女子实在有些可怜，明明头一天还是天之娇女，名门之后，转眼之间，家门无依不说，居然落魄到被人嫌弃的地步。
谢处耘挨过训，知道沈念禾的身份之后，更明白对方定然要脸，应当会言出必行，再无可能做自己三嫂，放心之余，当着裴继安的面不敢直说，自家却是难免暗忖：这姑娘家如此家世，将来怎么嫁人？哪家好人又愿意娶她？
另又想：虽说相貌不怎么出挑，而今长得肉了些，纵然不是个绝色，也比从前好看多了。要紧是人性情脾气也好，处起来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此时来看，家学渊博，还十分聪明能干，若是给那等腌臜的娶了去，倒是可惜了。
裴继安却不知道谢处耘脑子里那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念禾原本也同他说过在原稿之外，会给出样式、排版等等细项，只是裴继安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当那是姑娘家面皮薄，不好意思干坐着在一旁看人干活，多少想出点力。
然而得知对方居然在默默自行试比纸、墨，不仅对各色品类都下了心思，还试出了结果之后，那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裴继安毕竟年轻，对沈家、冯两家了解得并不多，更不知道沈念禾在担心什么，只以为对方挂念父亲安危，一是想要透过印书传讯，二是当真一心靠此积攒福报。
做女儿的有这样的心思，又正付诸于行动，他作为“别有居心”的外人，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他拿定了主意，等到次日收到杨如筠那一处的回复之后，便拿着对方抄写的样纸特地抽空去寻了沈念禾，先问她道：“我听处耘说，你这一处试了纸、墨，却不晓得有了结果不曾？”
沈念禾头日那许多话，哪里是单独说给谢处耘听的，还不是为了侧面传给裴继安，此时终于等到人，连忙把自家试出来的东西摆到台面上，同他一一细说。
“……坊市间能买到的纸，试出来合用的共有四种，其中一种要价过高，一种货存不足；另有两种，一为楮皮纸，一为竹纸，印上去看着都不错，只那竹纸的质地颇有些厚薄不一，好似梅雨时节的时候还容易晕纸，倒不如楮皮的好用。”
她说完了纸，又说墨，先把选定的两样墨说了，又把调出来的比例说了，最后才道：“我试着一两墨十碗水浓淡最佳，但我这雕版毕竟只是胡乱来的，最后还要工匠那一处试过。”
最后又说打孔的剪子、锤子、钻锥，装帧的绳子，外观的盒子等物，样样都选好了东西，算了价格，甚至连剩下的余料会有多少，其中匠人、工人从中捞的暗水，都已经算了一回。
裴继安见她事情做得细致极了，心中已是信了大半，只是仍旧不能全用，还待商榷，便道：“却不知原本的算式何在？”
沈念禾自觉已经做到十分周全，哪里料到对方会问这个，登时一呆，道：“什么算式？”
裴继安道：“你这数目、价格怎么得出来的？总有演算的算纸罢？我拿了那算纸，也好去细细核验，能省许多功夫。”
沈念禾只顾结果，做事情毫无章法可言，算纸倒是有，可上面写得乱七八糟的，莫说旁人看不懂，就是叫她自己重新去看，也未必识得出一二三四来，此时被裴继安一问，哪里敢应，下意识就摇头道：“好像找不到了？”
裴继安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当日见了沈念禾写的那字，已经看出这一位的性子有些不够循规蹈矩，又因占了她许多便宜，不知为何，明明是个欠债，欠着欠着，反而不把自己当做外人了，此时见桌案上七零八散地摊着许多纸，地板上也乱摆着，也不废话，索性伸出手去帮着一一整理。
裴继安本来性格就极为细致，这许多年又在户曹司干活，做惯了整理宗卷的事情，收拾起这一屋子的乱物来，简直是三下五除二，丝毫不在话下，不多时就把各色纸页一一分好了类，又将其中的算纸抽了出来。
他见上头写的东西乱得同猫抓的一样，倒也不说旁的，只抬头问道：“品项同对应的价格，你还记得多少？”
沈念禾记性并算学都好，只是做事没有条理，见得自家的稿纸被翻出来，实在丢脸丢得颇有些蔫儿吧唧，被问得这一句，忙道：“都记在脑子里呢，十分清楚，只是我想既是已经选定，前头那些试坏的就没有用了……”
裴继安温声道：“多半是没有用了，不过留个底档，将来若是再有书要印，也好有参考。”
他和声和气的，一面说，一面自旁边抽了杆笔过来，先蘸饱墨，又摸过一张白纸，对着沈念禾原来的稿纸一项一项对应誊抄。
裴继安明显对当地的纸、墨种类十分熟悉，那纸上写的东西，正主自己都没眼看，到了他手中，不多时就被理出了个头绪，一面抄、改，一面又问话。
沈念禾就老老实实回话，面上看起来十分乖巧，心中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只想着：反正我不要整理这些琐琐碎碎的烦杂东西，当真要选，宁可任由这裴三哥笑话，君子非礼勿言，他最多心中嫌弃，嘴巴上总不会说出来的！
两人在这一处商议，那一个被当做传声筒而不自知，犹自翘着尾巴颠颠走的谢处耘却被人拦在了路上。

第41章 纷至
“谢二！”
来人一身的衙役服色，先远远叫了一声，走得近了，复才问道：“你是不是在宣州城里有个兄长？”
谢处耘面色大变，矢口否认道：“你哪里听来的谣言！除却裴三哥，我何时有什么兄长了？”
那人奇道：“不对啊，那早间来衙门的那一个是谁？他说自己姓郭，来寻弟弟的，把你名字、相貌说得清清楚楚，正在公厅里等你呢！”
谢处耘便问道：“长得什么样子？”
那人道：“比你三哥略矮两分，浓眉大眼的，脸面有些黑，说话倒是很和气……”
谢处耘听到这里，立时就知道来人乃是郭向北的兄长、郭保吉的长子，名唤郭安南的。
他同郭向北两人算得上是切齿大仇，互相不晓得打了多少次架，又骂过过少次仗，那郭安南虽然不曾参与，还曾经在中间调解过，然而毕竟是仇人兄长，胳膊肘难免内拐，一来二去，谢处耘对此人也少了好感。
“我不曾认识这样一个人，怕是哪里来的骗子罢？”
谢处耘想也不想，当即回道。
对面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他穿着公服，与其他差官一起来的，说是清池县衙的人，手上还有公文，怎可能是骗子？”
又道：“有什么话回去说，他说还有差事要办，等不了多久！”
谢处耘不回去也知道那郭安南想同自己说什么，无非是代郭向北那个小兔崽子给自己道歉，说不得还要劝自己回郭府。
他本来打架吃了亏，还被撵出州学，这两项已经够丢脸了，来得县衙这许多日子，从来不肯对旁人细说自己的身份，若是此时贸贸然回衙门，被那郭安南点破，今后哪里还有脸见人。
谢处耘连忙站住了，摆着手道：“我当真有事！三哥这一处交代了我急差，须臾就要办好，实在没功夫去管什么郭家的南南北北的，日后再说罢！”
口中一面解释，脚下已经抹了油一般，仗着自己手长脚长，也不待对方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后跑。
跑完之后，他也不敢再往衙门回去，因想那郭安南是来办差的，最多等上半日就要走，便在外头胡乱晃荡。
谢处耘自小就爱撵猫逗狗，同左近街巷的小孩闹作一团，近两年虽然回来得少了，旧交情倒是没有断，那些个相熟也早各自谋了出路，或自担个簸箕做货郎，或给旁人铺子里做伙计，或去务农，或跑镖，或杀猪，什么生计都有，另有一两个读书的在外地。
眼下他在街上乱逛，东家摸一下，西家聊两句，与众人称兄道弟的，倒也有滋有味。
因他手头阔绰，此时也无地方可去，便邀了几个旧日兄弟寻个酒铺子喝酒耍闹。
一时众人或说或笑，正在热闹，其中一人喝多了几口，便拿着筷子，指指点点地感慨道：“果然同人不同命，当日咱们一同在街巷里凑哄的时候，谁人能想到雀儿今日竟能得进衙门呢？”
另有人便啐了他一口，笑道：“什么雀儿，你当还是往日那个谢雀儿，快叫你小耘哥！他而今可是披着衙门的官皮了！”
谢处耘不耐烦听这个话，把手中酒往那后头说话的人脸上一泼，一脚就踢了过去，骂道：“嘴里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老子原来是谢雀儿，而今也是，再啰嗦，喂你喝马尿！”
那人“呸”了一口残酒到地上，把脸上的酒液一抹，骂道：“你还有脸说我！这一年你来寻过咱们兄弟几次？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便是裴三哥当年出门做生意的时候，趟趟回来，觉都管不得睡，也要同咱们聚一回，有那外地买回来的东西也是咱们兄弟间先互分了再去卖——还当真稀罕你这一口酒？我那档口有好肉，自然晓得分给三哥，本还给你留一刀，好教你送给郑婶子长脸，谁知等到肉臭了也不见你人！”
谢处耘只觉得老娘廖氏改嫁给郭保吉，那人还是一路高官，自己攀了对方的好处去州学读书，乃是万分丢脸的事情，是以半点没有同这些个狗友交代，他心中有鬼，此时被骂，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那是有正经事！三哥给我安排的！你当我不想回来！”
众人正说着话，一时外头来了一人，做个苦力打扮，原是商队里扛包的。
他进得门来，一干人等连忙应道：“来了来了，叫了半天怎么才到！”
又催着来人自罚三杯。
那人倒也干脆，也不用酒杯，对着酒壶就把那小半壶酒干了，把壶地翻过来往桌上一扣，嚷道：“且看清了，是酒是尿老子这都喝干净了！”
众人轰然大笑。
他把嘴巴一擦，便道：“正好今日大伙都在，同你们问个事——可有见过翔庆来的一个小姑娘家，姓沈的，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旁人俱都摇头，却有一人看向谢处耘，问道：“三哥家里那一个姓什么？当时来了许多兵，四处敲门问谢官人住在哪一处，说是三哥的岳家来寻人——那一群好似就是翔庆来的？”
谢处耘皱眉道：“那不是三哥岳家，不过外头胡乱传的，乃是婶娘旧日知交的女儿，家中有事，暂时过来投奔，人还要回去的，你莫要胡说，男未婚女未嫁的，将来还要各自说亲呢！”
他幼年丧父，后来母亲改嫁之后，被主动上门的同族叔伯来接回家，吃过许多亏，对这来寻人的事情天然就生出几分警惕来，便又转向来人问道：“你寻那姓沈的姑娘做什么？干你什么事，这么上心？”
那扛包的道：“哪里干我的事，却是邪了门了，这一阵子隔三差五有人来问，都说是来寻亲戚的，听闻是个姓沈的小姑娘家，不知为何走失了，正火急火燎！”
又道：“据说相貌生得极好，出身也好，从来没经过事，是以生怕她在外头吃了亏。”
谢处耘问道：“既是出身好，又怎么会走丢？”
那人捡张凳子坐了，道：“我哪里晓得，只知道最近许多地方都在打听，怕是她那家人急得厉害，三茬五茬的，都是毫不相干的人来问，互相都还不认识，什么道上的人都用了。”

第42章 沓来
谢处耘顿时没有了喝酒的兴致。
正常人走丢了家中小孩，第一反应当是去报官。
可他这一向都在衙门里头当差，从未听说有来找人的事情。
什么道上的都用了，为何就是不走正经官道？
翔庆来的，又是姓沈，还是富贵人家十二三岁的女儿家，样样都同沈念禾对得上。
然则沈念禾哪里称得上绝色了？便是婶娘这样喜欢她的，都夸不出“绝色”二字来。
这般找人，怕是人都杵在面前都认出来。
谢处耘只觉得十分不对劲，也不多留，结账之后，同座上人交代了几句，径直就往裴家赶。
***
另一头，沈念禾却并不知道宣县当中，竟然同时有这许多人在找寻自己。
她和裴继安二人对完印书的用料，等对方出门去了，便又自己用纸画了框线来做样式，正在抄样稿，一时外头郑氏进来道：“翻出来一包夏日里剩的绿豆，再不吃就要给虫吃了，不如给你做绿豆糕——爱吃什么做法的？”
沈念禾从来只管吃，哪里知道做法，然则一听绿豆糕三个字，就有些嘴馋起来，连忙道：“我什么也不挑，婶娘做的都爱吃！”
又把手中纸笔放了，道：“叫我也来搭把手！”
郑氏笑着拦道：“就做个小糕小点的，哪里用得了两个人，你且忙你的。”
果然出得外头。
只是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又急急进得来道：“绿豆上了锅才看到家中没有猪油了，我去隔壁街上买块肥肉，你来帮忙看着火。”
沈念禾连忙应了，果然去得厨房。
那灶上一口大锅正盖着盖子，蒸腾出白色水汽，里头咕嘟咕嘟地水煮着绿豆，灶前热腾腾的。
沈念禾在后院坐了大半日，手脚俱是有些冷，正好来此处烤火了，便捡张小几子过来坐着，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添火，一面算着文稿抄写同下印的时间。
正想得入神，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郑氏回来了，起身去应，谁知一开门，外头竟是站着几个生人。
当前那一个见得开门是个姑娘家，也有些吃惊，忙往后退了两步，拱手问道：“敢问谢处耘可是暂居在此处？”
沈念禾抬头一看，对方宽肩大背，肤色黝黑，手脚皆糙，面上却是十分和气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公服。
想是见她有些犹豫，那人连忙又道：“我姓郭，名叫郭安南，乃是处耘家中长兄，眼下在清池县中当差，本是想去衙门等他，谁晓得半日等不到，便问人要了住址，特地过来看一眼。”
再又问道：“郑婶娘此时不在家吗？她识得我的，另有裴继安，他也同我相熟。”
沈念禾一眼扫过去，见那郭安南后头还站着几个公人打扮的同行，俱是背直腰挺的，并不像是寻常的衙役，倒仿佛是军中士卒出身。
她虽是觉得面前此人说话行事看起来十分靠谱，然则到底还是小心为上，是以也不直接回答，只道：“我只是暂时过来帮忙看火，郑婶娘去买肉了，即刻就能回来，若要寻她，略等一等就是。”
郭安南没有做声。
后头却有一个衙役打扮的人上前道：“大少爷，还有好几处县衙要去，再不走，怕是赶不及了。”
那郭安南犹豫了一下，便指了指门边的几样东西，道：“本是来接处耘回家的，他眼下不在，也没有办法——这是给郑婶娘带的礼，都是些吃用之物，烦请姑娘帮着往屋子里收一下，等到他家有人回来，帮着说一声便是。”
沈念禾低头看去，果然见得地上放了许多东西，大包小包的，打外面看不出什么，然则分量都实在得很。
她才要说话，只听得不远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人嚷道：“前头就是裴家了，他家前两个月来了个一群人，说是带着主人家——原是个小姑娘，来寻未婚夫，领头的正是一群翔庆兵丁，虽不晓得那姑娘家姓甚名谁，却同你们说的十分相似。”
那人声音并不小，身后还领着一行七八人，男的俱是生得马大三粗，女的则只有三个，全是三四十岁的健妇，膀大腰圆的。
一行人脚下带风，行动表情都不太好看，看着十分像是寻仇的。
领路的那一个才说完话，然则一转头，见得裴家大门开着，一女数男站在一处说话，也有些发愣，一时声音都小了些，转而小心指了指前头，问身后的人道：“是不是那一个？”
沈念禾心中一紧，情知不对，却并未后退，当做同自己毫无相干一般，只管同那郭安南道：“这许多东西，我一人也不好拿，还请郭家大哥帮忙搭把手提得进屋。”
正说着话，前头那一行人凑在一处，不知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妇人上得前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回沈念禾，好似盯着要分猪肉一般，那眼神十分挑剔，又有些不太满意，半晌才问道：“姑娘是不是姓沈？”
沈念禾从前去过河间府，听得这人乃是河间口音。
她并不慌乱，做一副狐疑的样子，重新用回了一口越州腔调，问道：“你是谁？问我这个做什么？”一面说，一面往一旁靠了一步，站到了那郭安南身侧。
那郭安南见得她如此动作，立时往左前方边行了半步，挡在了前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处作甚？”
他身上穿着公人服色，一旁也都是衙役，站在此处，很有些唬人的架势。
然而那妇人却半点也不惊慌，只道：“好叫这位差官小兄弟知晓，奴家是来认领家中小主人回去的。”
又同沈念禾道：“姑娘可是姓沈？”
她话才说完，后头的两个妇人就围了上来，另几个男子则是四散开去，拦住了通向外头的去路。
沈念禾余光一扫，只觉得今次的人来势汹汹，倒像是想要直接动手的样子。
她把不准对方同上回冯家人有没有通过气，又是否乃是一波，便皱眉道：“我是姓沈，却不认得你，你是谁？是不是京城来的？”
那妇人回头看了同行的两名妇人一眼，继而又回来问道：“姑娘闺名可是沈念禾？”
沈念禾摇头道：“我叫沈秦西。”
又道：“我有个哥哥沈秦中，前一向去了京城，说会遣人来接我，你们是不是京城来的？”
那妇人见她长相、又听她口音，本来就不太满意，又见还有个哥哥在京城，更为嫌弃了，却是仍未放弃，而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安南在一旁站着，却是忍不住插口道：“沈姑娘，既是不认得的生人，万不可随意跟着走。”

第43章 穷酸人家
沈念禾还未说话，对面那妇人就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差爷想多了，若不是正主，便是想要跟着走，我们府上也断然不会收的！”
又转向沈念禾问道：“姑娘一路从翔庆军过来，在路上有没有见得其他沈姓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十一二岁，应当也是有不少人护卫。”
沈念禾皱眉道：“既然有人护卫，旁人怎么可能见得到？况且我并没有从翔庆来——本是要去翔庆，还未到地方便听说出了事，半路在庆阳转来的宣县，一半走的还是水道……”
后头另有一个妇人插嘴问道：“却不知走的哪一条水路，又走了多少天？”
沈念禾并不是胡乱诌的，那路她从前就走过，刚醒来时得了裴继安拿回来的游记，又和着裴家的舆图放在一起，早已记得熟了，此时一处一处数给对面人听，自己先停在均州某处码头，某节气在襄阳城中落的脚，几时又路过了江州。
她仿佛只是信口粗粗带过几句，偶尔一两处又描述得十分细致，倒是听来更为可信了。
最妙的是，这一条路同翔庆来宣州天南地北，截然不同。
然则即便是这样，方才问话的那妇人还是没有放过，只道：“你同我去那葵街上的五福客栈，我主人家有许多话要问——毕竟走丢了家中小主人，个个人心惶惶的，听得你半路来，怕你这一处有些什么线索。”
又从袖中荷包里掏了一小块银子出来，亮在掌心，道：“这是给的报酬，姑娘同我来罢！”
另又对着郭安南道：“几位差爷且放心，我们是河间府沈家来的，累世大族，谁又有功夫来骗人！若你几位不放心，一同跟来就是。”
那妇人口中说着，另几个人便虎视眈眈地盯着沈念禾，尤其说到“河间府沈家”二字时，个个都等着她的反应。
沈念禾只做从未听说过一般，回道：“我知道的方才都说了，若是有话要问，只叫你那主人家过来问我便是，我还要在此处看家，断不可随意乱走的。”
她一说不肯走，那三名健妇便围了上来，当前那人道：“也不叫姑娘白做，给足了二钱银子，只问几句话，难道竟是不够？”
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抓沈念禾的胳膊。
后头另两个妇人也或去捉沈念禾的手，或去按她的肩膀，几个壮汉则是跟着围了上来，眼见就要用强。
沈念禾早有防备，见得对方的手探过来，立时就往后头一躲，随手抓过郭安南放在一旁的长棍挡在面前，惊声道：“你们这是想当着官差的面强抢吗！”
郭安南反应极快，他的棍子被沈念禾抢了，自己便一把抓过身边衙役的长棍，喝道：“光天化日的，这是不把衙门来的官差当回事，要强抢民女吗？”
正闹作一团，后头却是有人上来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时那健妇壮男们不约而同地转头叫道：“三老爷！”
沈念禾循声看去，却见不远处方才领路人又带了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过来。
那中年人身着锦袍，打扮得十分体面。连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并不像是个行了远路而来的异乡客。
大冷的天，他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扇，扇子上画着兰花几株，又有题字。
那些个沈家下仆见得其人过来，连忙四散开去，让了条道出来。
他走得并不算很快，口中则是斥道：“如此粗暴无礼，叫外人见了，怎么看我们沈家！”
又上前几步，四下扫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放在了沈念禾身上，仔细看了她半日，复才问道：“是沈姑娘罢？我也姓沈，乃是河间府沈家人，家仆无礼，惊扰你了，只是我这一门上下个个着急来寻内侄女——她那爹正是我四堂弟，前日特地遣了人送信回本家，叫我们这些族亲来接女儿，一家听得一个小姑娘家流落在外，哪里放得下心，难免事情做得有些糙。”
沈念禾不太高兴，却还是道：“我也知道你们急，却没有这样强行抓人的道理。”
对方便行了一礼，又道：“难得见得姓沈的姑娘家，年岁相合，又是翔庆来的……”
沈念禾便把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回，最后道：“我一个越州人，也没去过翔庆府，走的水路过来，当真没有见到你那侄女——她长什么样子？你不妨画了像出去张榜，好过在此处没头苍蝇乱撞。”
对方先前仔细看她相貌，还有些不太拿得准，再听得她一口地道的越州腔调，已是大皱其眉，最后又听得沈念禾说她来时经过的州县之地，辨不出什么问题，便再无耐心，转头呵斥道：“在此处耽误这许久作甚，还不快去找人！”
语毕，也不回沈念禾的话，也不说把那先前的银子留下，连一句谢都没有，转身带着人就走了。
他才行出这一道小巷，一旁的妇人就小心翼翼上前道：“三老爷，方才那小娘子不是吗？”
沈三怒道：“那沈念禾生在夔州，后来去了翔庆军，沈老四是河间府人，冯家人是大名府人，你听那小丫头一口的越州腔，不掉头就走，还在那一处耽搁作甚！”
那妇人也有些委屈，道：“好叫三老爷知晓，临行前特地嘱咐过，说那沈念禾怕是不愿跟着回来，怕她耍滑不承认，今次这一个年纪相合，又听说是翔庆来的，是以咱们不敢轻易放过……”
那沈三恼道：“便是你不敢光凭口音认人，看脸也看得出来罢？！”
那妇人低头道：“主家们都一个也没见过真人，咱们这些下头的更没见过了，哪里认得出来……”
沈三气得嘴都要瓢了，低声训道：“没见过人，便是傻子也能猜得到几分罢——若不借那一张好脸，沈轻云怎么能做成宰相女婿？至于其妻冯芸更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两人生的女儿怎可能不是个貌美的？！我听得有人说过，多年前那小女娃就粉雕玉琢的，人人都夸是个美人胚子，她自小金尊玉贵，虽是遇得事情，自也有人护送而来，怎么可能生得这样干瘦？！”
再道：“沈轻云就这一个女儿，既然托付过来，自然不是来吃苦的，你见那一家什么穷酸样子，动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是了！”
“还不快去找，若是给家中其他几个先寻到了，我唯你们是问！”

第44章 想不想跟着回去
那沈三带着人径直走了，留在原地的郭安南却有些不放心，招来身旁一名衙役道：“你去葵街打听打听，这些个人究竟要做什么。”
又与沈念禾道：“这一群来势汹汹的，十分不讲道理，一会我叫人去衙门里头报与裴继安知晓，再吩咐左近的巡铺多多留心——若有人来敲门，沈姑娘你先不要乱开。”
他把地上许多东西提进了门后，也不进屋子，只道：“我还有事，不能多留，烦请同郑婶娘通福一声，就说郭安南来过此处。”犹豫了一下，又道，“若是谢处耘不问，就不必同他说了。”
语毕，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郭安南一走，沈念禾就反手把门关了。
宣县虽然地远，此时来看，也不再安稳了。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情形，只觉得沈家、冯家接连来人，并且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不要脸，自己虽然再一回瞒了过去，未必将来还有这样好的运气。
况且一味躲闪并不是个法子，总要知道其中原因，才好应对。
沈念禾回得厨房，只稍坐了下，就听得外头有人开门的声音。
很快，郑氏一脸惶急地撞了进来。
她见得沈念禾安坐在灶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把手中篮子慢慢放在地上，道：“方才听得巷口有人说，沈家来了许多人要接你回河间府，又抢又闹的……”
沈念禾见得是郑氏，那手本来已经把到菜刀上，此时连忙收了回来，道：“我说自己不是沈念禾，已经把人打发走了——婶娘，有个叫做郭安南的正巧来寻你，说他是谢二哥的长兄，因他带着几个衙门差役，那些个沈家人不敢动手！”
郑氏也不理会什么安南向北的，过来先摸她的手，又摸她的腰腿，并未见得外伤，复才问道：“没伤到哪一处吧？”
沈念禾摇头道：“当真没事。”
又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回。
郑氏皱眉道：“若有认得你的来了，或是谁说漏了嘴……”
她口中说着，左手已是忍不住扶着一旁的灶台，道：“方才听得人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人带走，吓得脚都软了。”
出了这样的事，郑氏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做什么绿豆糕，连忙拉着沈念禾回得堂屋里头细细问询。
两人还没坐下多久，裴继安便自外头急急推门而入。
他见得屋中人，先叫了一声婶娘，继而转向沈念禾问道：“方才有人来衙门寻我，说是家中出了事。”
沈念禾站起来回道：“是有河间府沈家人来寻我，说是得了我爹的信，好似已经同他化干戈为玉帛，还来接我回本家。”
她犹豫了一下，道：“先前也来过一个冯家派来的人，说要接我回京，不过那回是个管事，又不认得人，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同婶娘说一声就罢了。”
又把上回同今次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
裴继安的脸上有些难看，道：“这样的事情，怎的不早告诉我？”
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极为端正，平日里又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说话也好、行事也罢，俱是如同春风拂面一般，温暖又和煦。
然而越是脾气好的人，一旦生起气来就越让人觉得可怕。
裴继安此时把笑容一收，只是问话的语气严肃了些，已是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郑氏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势不妙，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也不敢帮着说话，只向沈念禾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忙道：“厨房里还煮着豆子，我去做绿豆糕！”
也不管方才自己早把火熄了，登时就如同脚底抹油一般，滑也似的飞奔去了里头。
一时堂中只剩沈、裴二人。
沈念禾别有所图，此时面对这裴三哥一片好心，难免生出些愧疚来，只好坦诚道：“三哥，上回冯家只来了一个管事，我难辨他真假，便打发走了，因那人并未纠缠，我便没有放在心上。”
裴继安的面色微变。
什么叫“只来了一个管事“、“我难辨真假，便打发走了”。
这意思是，如果辨出了是真的，如果来的人身份地位高一些，这小傻子就要跟着去吗？
不会当真这样蠢吧？
他才要说话，立时就察觉到自己方才态度有些不对，怕是哄不住人，便连忙把声音放轻了些，柔声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晓得外头人心险恶——现下外头四处都是寻‘翔庆来的沈家姑娘’的人，我听得消息，难免有些着急。”
说到此处，隐隐约约的，他的语气里竟是多了几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因见沈念禾站立在原地，特地又走得近了两步，低声道：“怎么老是站着，腿要酸的，你且坐着听我说。”
又道：“我已是打听过了，那沈家人虽然十分跋扈，近些日子在宣县惹是生非，闹得极大，却并非冒名而来，那一个沈寄云手中持有印信同路引，乃是你爹爹那河间府的本家兄弟。”
“另有京城来的几人，虽只是不中用的管事同仆从，却是你外公冯相公族中亲故遣来的，两边都是你的血亲——只是血缘淡薄，不是什么排得上行序的至亲。”
话语之间，抓住沈、冯两家来人的不靠谱之处大说特说，又把对方的好处几句带过。
沈念禾听他口气不太对劲，可那话更为奇怪，一时把不稳对方想法，哪里有心去坐，只道：“三哥且说，我在听。”
裴继安停顿了几息，见她果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只好又道：“那两家名声虽然不太好听，家中也乱，还曾与你爹爹、外公有过许多大嫌隙，然则毕竟或是世家大族，或是富贵之门，一个在翔庆，一个在京城，比起宣县，无论吃、住，还是身边伺候的人，都要好一些。”
“而今这两家都是特地来寻你的，身份并无问题，你见得人，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可是想跟着回去？”
他说到此处，也不知为何，竟是屏住了呼吸，抬头看着沈念禾，颇有些不安地等她回话。

第45章 走一步看一步
裴继安两下为难。
在世人看来，无论家风再怎么差，从前又有多大的矛盾，沈、冯两家终究也是血亲，一旦他们出面想要接回沈念禾，自己作为外人，并无立场做阻拦。
沈轻云仓促之间，只给了一封书信为凭，没有德高望重之人作保，也无三媒六聘，说是两家做亲，其实不过空口而已，不管河间、京城哪一边出面反悔，甚至都不用做什么解释，便能把他同沈念禾之间的关联割断掉。
裴家小门小户的，经不起折腾，也扛不住什么风浪，莫说此时没有结亲，便是已经成了真夫妻，想要合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他如果出面强留沈念禾，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很有可能卖力不讨好——如果这一位将来后悔了怎么办？
毕竟裴家早已落魄，自己未必能有出头之日，跟在宣县，就算不嫁进裴家，由他帮着择婿，很可能也只能找个只有人品靠得住，条件十分寻常的。
而沈、冯两家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他们出面帮忙说亲，自然各有各的优势。
往后她见得少时手帕交，那些个不是嫁与豪富，就是入得名门，心中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怪自己拦着她去过好日子？外人又会怎么看？难说不会觉得裴家趁人之危，拿着鸡毛当令箭。
如果此事发生在沈念禾刚来的时候，裴继安并不会说太多，只把利弊摆出来，由她自己去选。
可眼下两家做一家，已经同吃同住了数十天，这小傻子一片赤诚，家传孤本都拿出来给“裴三哥去印”，还要自己跑去买了各色纸、墨回来，一色一色去试，又认真在想书册中的排版、样式，只差把心肝脾肺都掏出来补贴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裴继安自然也不例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割舍不下——如果任由旁人将这蠢货接走，怕是被吃干抹净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况且当真落了个不好的下场，给婶娘晓得了，定是会长吁短叹，在他耳边念叨不休的！
裴继安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细细分析一通——沈、冯两家乱得很，凭他口才，不需要添油加醋，想来已经足够把一个姑娘家吓退了。
他心中还在构思言辞，对面沈念禾已经面露犹豫之色，过了好一会，复才低声问道：“我是不是给三哥添麻烦了？”
沈念禾哪里猜得到裴继安这七拐八拐的心思。
她听得对方问话，心中猛然醒得过来。
君子也有君子的不好。
这裴三怕不是觉得裴家穷苦，又认为沈、冯两家富贵，觉得人要往高处走，好心办得坏事，想劝自己忍一时难，选一家跟着走罢？
这如何了得！
这一回是示弱好，还是表明自己不慕荣华的好？
无论怎样，都最好不要让他晓得两家很有可能是为了莫须有的钱财来的。
沈念禾想了想，决定两个法子一起用，当即把声音放得更小了几分，道：“三哥，我虽然帮不得什么忙，却不会只白吃白喝的，等到那《杜工部集》印得出来，多少能分几十贯罢？”
“我今后会晓得俭省，若是在此处碍了事，且等得几年，叫我积攒些银钱，自会想办法搬得出去——那沈家、冯家俱是去不得，我爹当年就是被逼出的河间府，同本家早已水火不容，至于冯家那边，婶娘已经同我说了，家风乱得很，进去何如羊入虎口……”
又道：“若是养我太费钱……”
裴继安听她越说越奇怪，同他设想的反应全然不同，本来预好的劝说之辞早不能再用，一时竟是有些紧张。
这还是怎么回事？
本来只是想表示自己并没有私心，是去是留，沈家妹妹可以自行决定——虽然她如果选了走，自家定会想方设法劝其回转心意。
可为什么现在变成好像自己在撵人一般？
他连忙上前一步，按着桌子拦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哪里又会叫你将来搬出去，能长久做一家人住着才好！只是裴家毕竟寒酸……”
沈念禾皱眉道：“难道我在三哥眼中，就是那等贪图富贵之人？”
裴继安被噎得暗暗叫苦，只得回道：“自然不是，然则你毕竟年纪小，许多事情考虑不得那样周全，往往只凭借一腔……”
沈念禾打断他道：“若我没记错，三哥也只比我大四五岁罢了……”
裴继安无奈道：“我虽只比你大几岁，可自小便在外头自己挣饭吃，哪里能一样？”
沈念禾便道：“三哥从前那样小便能挣饭吃，而今我年龄这样长了，反而还要靠着名声极差的怨门过活？”
裴继安说一句，沈念禾回一句，倒是把他衬得好似杞人忧天一般。
“我在家中住得十分自在，婶娘疼我，三哥也对我极好，谢二哥上回还送我胭脂……”沈念禾低声道，“若是三哥强要我自另两家中择一家跟着去，谁晓得旁人会怎么待我，若是受了欺负，还能找谁去说？”
沈念禾语气中的委屈真得不得了，听得裴继安实在自责。
——何苦来着，对着这样一个姑娘家还要耍心眼，而今倒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怎么哄才好？
他又想要表明心思，偏生原本那想法狡猾得很，哪里好解释，只好认错道：“是我想得左了，本以为忍得一时，将来你自沈、裴两家发嫁，门当户对，自然要比在宣县出路更好……”
沈念禾摇头道：“嫁人又不是嫁给门户……高门也有败类，恶土却有芳草，只要品行好，门第又有什么关系——况且而今就说嫁人的事情，太操之过急了罢？谁晓得将来三哥不能脱颖而出？届时再帮我寻亲，岂不比那些个只会做面上功夫的上心？”
她不过敷衍而已，裴继安却是已经听得当了真。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裴家究竟还有没有出头之日，他并没有多少把握，不过如果只是给沈念禾寻一个人品可靠的丈夫，又不要求门第的话，他自负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不过沈家妹妹还是太单纯了，嫁给不嫁给门户，怎能保证生活？难道当真要吃糠咽菜不成？
想到此处，裴继安看向沈念禾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复杂。
人是个好的，只是脑子时而聪明，时而糊涂。
旁人都晓得要算得清楚些，最好走一步，看十步，有机会回得高门，多少苦都肯吃的。
这一位倒好，走一步就只晓得看一步，教她看三步，她还要嫌路远，待在穷人家就不想走了！
今后遇得事情，还是自己帮着多担待几分算了。
至于河间并京城来的那两家惹事的，虽都是豪强，毕竟也只过江龙，人生地不熟的，想要糊弄走，他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第46章 亲不亲
两人一旦达成了共识，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裴继安挨过几次惊吓，已是发觉不能指望这一位沈姑娘自己抓主意，想得又偏又歪的，全不按着常人的路来走。
他作为承恩受托之人，原只是责无旁贷，不该插手的全不会多嘴，然而处得久了，熟悉之后，难免生出几分真心怜悯，冷眼看了这些日子，早认清沈念禾虽有些拎不清的，性子却很好，还掏心掏肺，自此之后，有什么事情便宁可自己先拿捏了再来知会她。
而另一头沈念禾得了承诺，一颗心却始终放不下来。
先前冯家来的只有一个带着随从的管事，看起来并不像多上心的样子，是以她也没怎么在意。
可这一回沈家人多势众，行事毫无顾忌不说，特还有本家人带路，若非其中利益甚大，又怎么会安排这样大的阵势？
沈轻云与冯芸夫妇，究竟给女儿留下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依仗，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日起轻易不敢再随意出门，只老实躲在裴家，又竭心尽力设法催快那印书的进度。
且不说沈念禾不把裴继安当回事，而裴继安没处理干净，也懒得来同她细说。
他这一回匆匆赶回来，是因为听说家中出了事，眼下见得人还好好的，便也不再多留，先回衙门去了。
因嫌河间、京城来人或嚣张多事，或扰人清静，后者还罢了，前者竟然还敢动手动脚，实在可恶，裴继安有心教两家一个乖。父亲得病后，他先是在坊市间混起来的，头脸熟悉得很，人人都愿意卖几分面子，只略微一打听，便把新来的这两家情况弄了个清楚。
原来冯家只有六人，由一个姓宋的管事带头，用的乃是笨法子，自己人一条街一条巷地去问。
而沈家一行二十余人，男女都有，全是身强力壮的，被本家管庶务的一位老爷领着，四处拿钱找路面上熟悉的去问，等知道哪一处前几个月来了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家，就遣人或请或强，弄到客栈里头由那老爷辨认。
沈三老爷在客栈当中坐着等辨认“侄女”，白日里忙得不行，晚间也没有停歇，来了宣县才十来天，因去得十分殷勤，已是在小酒巷的楼子里有了些名气。
裴继安问得清楚，心中登时有了主意，他也不自行出面，只找了旧人来做交代。
且不说他这一处默默行事，另一处，还有一个人也没有闲着。
谢处耘在酒桌上听说有四处有人再寻一个姓沈的小姑娘，当即就觉得不对，急急转回裴家，才行到半路，便见不少人聚在一处议论。
“听说是几个外乡来的拍花子，胆子倒是挺肥，抢人抢到裴家去了，引得许多衙役在外头捉人。”
“好似不是拍花子的，是来寻家里走丢的女儿，正好在路上遇上了，还以为是正主，只是那群人凶得很，也不认得清楚，便胡乱动手，好险被人拦了。”
“自己家的女儿难道还会认错？”
“怕是长得很像？”
他站着听了几句细节，见得这一群都是道听途说，也不耽搁，连忙往回赶，等到进得屋中，见沈念禾安安稳稳坐在房中誊写，复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谢处耘一路又走又跑的，早已出了满头的汗，此时扶着门喘气，很是不耐烦，恼道：“外头四处在传，说你险些被人捉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念禾见得他忽然回来，又是这样一副急忙的样子，十分吃惊，站起来道：“谢二哥怎么知道的？”
谢处耘怒道：“我怎的知道的？上回冯家人来的时候，不是叫你不要乱在外头乱走，这一向留在家中躲一躲，等过了风头再说，你倒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敢孤身往外跑！”
沈念禾听得无奈，把今日沈家来人的情况简单说了，又道：“……实在没出门，只是正好有客人来，还站在门口，谁晓得在那当口就遇得沈家的人。”
她这话一说，谢处耘就想到了方才在正堂桌子上看到的许多包裹。
郭家世代将门，也不是这一辈才起来的，行事自然有规矩，送出去的礼，上头自有标识在。
谢处耘进门的时候只顾着来寻沈念禾，也无心去管其他，此时听得“正好有客人来”几个字，回想起那一桌子礼上头的标识，果然熟悉得很，正是郭家常用的，立时就变了脸，冷声道：“是不是郭家那一位夫人又来了？”
他也没等沈念禾回复，便自顾自生起气来，恼道：“果然沾上她，从来都没有过好事！”又忍不住抬头呵斥，“你是不是傻的，什么香的臭的都给开门！以后婶娘不在，谁来也不要应！本来就细手细脚，连盆水都扛不动，说话也不晓得大声些，这般没用一个人，当真给人掳走了，怕是喊救命都喊不过别人！”
说到此处，他越发不耐，直起腰来道：“她来送东西，你就收了？正该当面丢出去才是！家里何时缺她那一点又臭又烂的！”
沈念禾便道：“不是那一位夫人，却是一位公子，说是来寻谢二哥的，姓郭，唤作郭安南。”
谢处耘原本声色俱厉，此时听得沈念禾一说，面上却僵了一下，半晌没有回话，许久之后，才冷哼一声，低低地道：“嘴巴上说得倒是好听，什么自己晓得错了，却原来只是说说而已，郭安南都晓得送点东西过来，还亲身来看，她半点踪影也不见……”
他声音很小，沈念禾离得有些远，并没有听清，只把日间郭安南说的话转述了一遍，道：“那郭家大哥说是来接你回宣州城的，又说代弟弟来道歉……”
谢处耘本来就有些不悦，见沈念禾如此称呼，更是觉得全身上下都长了毛似的，怎么动作都不舒服。
他先是冷笑道：“代弟弟来道歉？他那弟弟是三岁还是五岁，竟是不会走路，要他来代替？果然在他心中分得清楚得很，弟弟是自己人，我却不是，那夫人还自以为全是一家呢！”
说到此处，又忍不住睨了沈念禾一眼，问道：“才见第一面，这就叫上郭大哥了？从前怎的不见你对我这样亲？”

第47章 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亲不亲的，沈念禾并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回自己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是，一个不小心，面前这爆竹就要炸了。
她听谢处耘话中带酸，又见其人如此反应，便放缓了语调，道：“谢二哥这话怎么来的？那郭家的长兄是客人，因你不在家，我只好代为招呼，自然要以礼相待——不然岂不是要叫人小瞧了你？”
又道：“今次也全靠他在，否则给沈家那许多人一拥而上，我哪里躲得开，说不得此时已经不知在何处。他路见不平，对我有恩，谢二哥将来得见，正要替我道谢，另帮忙选些仪礼去送才是道理！”
她温言软语，把话全递到谢处耘那一处。
谢处耘恼那郭安南代弟道歉，她便叫对方代替自己道谢，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果然这一番话说出来，对面人的面色稍霁，却是仍旧有些不忿，道：“什么事情一旦跟郭家沾上了边，就没半点好果子吃，这郭安南看起来忠厚，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今次来不过为着他那弟弟名声，又为自己名声，想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给外人看而已，你不要被他蒙骗了！”
他犹豫了一下，虽然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又道：“他这一回既是帮上了忙，欠的人情由我来还，你小女儿家家的，便不要再放在心上，权当没有此事即可！”
沈念禾连裴继安都信不过，哪里又信得过谢处耘这不靠谱的小人装大鬼。
不过此人明明极不愿意同郭家人扯上关系，还愿意为了自己包揽事情，嘴硬心软得可爱，沈念禾便柔声道：“那此事便麻烦谢二哥了——三哥也知道了，说是会处理此事，叫我不要去管。”
谢处耘点了点头，顿时松了口气，道：“既是三哥发了话，你我便不用去理会了。”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踟蹰，扶着门框半日，复才吞吞吐吐地道：“我见得你那书中稿子说，你娘因故而亡，你爹也失了音讯……”
其实谢处耘早已自裴继安处知晓此事，只是先前怕说得出来，自家三哥十分难做。
沈念禾哪里又听不出对面人话中之意。
她轻声道：“今次印书，除却帮着三哥给公使库筹银，我未尝没有私心，正想为父母并外祖一门积善积德……便是最后我爹那一处……也算尽心尽力了……”
谢处耘半晌没有出声。
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命是天下间顶顶不好，父亲亡故之后，被迫辗转于叔伯族人家中，寄人篱下，吆来喝去，同个下仆一般，吃尽苦头。
然而比起沈念禾，却又好太多了。
谢家家财虽然被人所占，毕竟还能漏下一丝半点，他又是个男子，再不好脱身，却也并非没有可能，父亲纵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在当地多少也有故旧。
谢处耘嘴臭惯了，此时便是有心要做安慰，也想不出什么好话，只好笨拙地道：“也没什么，天底下没爹没娘的人多了去了，俱是活得好好的，你看我早没了爹，虽是有个娘，又何如没有……”
他说到此处，只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忙又道：“况且你爹那一处未必会有坏消息，万一……”
谢处耘越往回找补越出错，索性把话题岔开，问道：“那沈家、冯家人做什么要来找你？”
沈念禾摇头道：“来人都没有细说。”
又道：“既是找了几次找不到，又认不出我来，此事应当就过去了，等我躲过了这一阵子，书刊印好了，往四处一卖，想来他们得了信，总会出来把意图说清楚。”
谢处耘忍不住劝道：“未必要那书上写出你的来历，既是那两家没有一个认得你的脸，倒不如躲起来，将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何苦要叫他们晓得你在此处，说不得还要引来事情。”
沈念禾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说完，复才道：“我能躲一时，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谢处耘有些怔忪。
沈念禾的目光澄澈，语调轻柔，可是话语中的意思却是坚定又清楚，道：“虽然不知道这两家为何而来，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从前从来没有往来的，此时变得如此着急，偏生态度还极差，多半没有抱着什么好意。”
“我躲起来，表面上来看是躲开了坏人，却也失了先机，只能任人涂抹，便是坏了一家名声也无从辩驳——况且，难道当真一辈子隐姓埋名，永远只能不见天日？我沈家一门行得正，坐得端，怎么反倒要同只老鼠一般？”
“倒不如将书印发出去——纵使我爹那一处有了不好，我终究只是个女子，旁人不会过于苛责，倒会对我家生出孤悯之心来，谁人要来欺负，我有了这身份，告官也好，求人也罢，都要名正言顺许多，那些人家想要欺负，都得掂量几分人言可畏。”
她一项一项摆得清楚，果然走得全是堂堂正正之道，谢处耘听得竟是被激出了几分热血，忍不住夸道：“看不出来，你竟有这般主见！”
沈念禾微微一笑，也不去回话，只低头把桌面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
谢处耘却是暗暗上了心。
他从前在街巷头尾认识不少人，而今众人虽是多半转回了正道，不过如果自己出面，想要聚拢一群，把沈家、冯家人围起来打一顿，撵得走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打疼了自然会躲。
等到书印得出来，人人都知道沈轻云的女儿在此，那群家伙多半就不敢这般蛮横了。
只是这样的办法，自然不能说给沈念禾这个没甚胆子的小姑娘听，不然定会把她吓到。
还是自己私下偷偷去做的好。
他不再多说，见沈念禾面前桌子上摊着许多纸页，好奇问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念禾把手中笔放到一边，倒转那纸页给他看，又解释道：“裴三哥说抄写的那位杨叔父已经应了，这两日便要送稿子过去，我先把板式做好，届时按着间距、行列抄写便是。”
谢处耘低头去看，却没瞧出什么奥妙来，不由得奇道：“间距也有讲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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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念禾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道：“我小时候听父母说过许多印书之事——不晓得谢二哥喜不喜欢买书，又知不知道当今坊市间哪一朝印出来的书卖得最好、最贵？”
谢处耘自小就不爱读书，尤其其母廖氏回宣州之后，将他压着去了州学，大半年来跟不上进度不说，还要尽受郭向北挖苦嘲讽，对诗文之事就更没有兴趣了，听得沈念禾问，哪里答得上来，只猜道：“怕不是哪一朝距今最远，哪一朝印出来的就卖得最贵？”
沈念禾就随手摸了两本书过来，翻开给他放在一处做对比，问道：“若是给谢二哥选，哪一本你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谢处耘低头细看，只见两本书翻到的那一页上头内容俱是一样，乃是《左传》当中的一篇，说的曹刿论战之事。
乍一看，仿佛两本书并无任何差别，然则通读一遍之后，他却是自然而然地指向了左边那一本，道：“这个更值钱罢？”
沈念禾睁大了眼睛，又把椅子拖得近了，夸道：“二哥果然眼光甚准，只是为何你要选这一本？”
谢处耘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勾了起来，心中道：小爷自然眼光狠辣，哪里还要你来夸赞！
他忍不住暗中得意，然则如果一句话就被哄得眉开眼笑的话，实在又显得太没有面子，便做出轻描淡写的模样，道：“左边这本纸张更好，字体更佳，读起来更为舒服。”
沈念禾应道：“二哥说得极是，左边这册乃是再刻本，原本出自前朝崇化里集贤堂中沈氏书铺，当年不过印了三千册，每册作价七百钱，而今原本已经身价逾千倍，依旧无处可觅，便是再刻本也能作价三贯，而本朝翻刻的其余朝代版本，少则卖到三百钱，最多也不过一贯钱，其中自然也有纸张、字体的差别，然则另还有一桩，却是很容易为人忽略。”
谢处耘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缘故？”
沈念禾便指着左边那一册书，道：“印书自燕朝始方成一项产业，而燕朝数百年间，书印之事又以沈氏书坊为首，其中除却天家扶持，那书坊本身也有旁人及不上的长处。”
“此处若能有多几本书摆在面前，二哥拿来一一对比，便能发觉但凡沈家书坊出的书，俱是每页十列，只要写满，每列俱为二十字，不会多一个字，也不会少一个字，每段首隔空两个半字，页头、页脚留白一指节，至于其余雕工刀法、字体结构、板式、装订，也自有规矩在——这些看起来只是细节，可是各项细节汇聚在一处，便能叫它家的书脱颖而出。”
“你看此版十分顺眼，看的乃是一个整体，从前只有卷轴装、折页装，到得沈氏书坊，便出了蝴蝶装，后又有包背装，眼看只是装订的区别，拿在手上，才晓得其中差别有多大。”
沈念禾指着右边那一册书的头脚处给谢处耘看，又道：“二哥来看，明明同样的内容，这一本书单看不觉得有什么，同沈氏书坊的这一本放在一处，是不是就显出几分局促来？看得久了，难免就觉得费眼，究其原因，却是因为右边书册为了省下纸钱，页头页脚少有留白，字体也小，每列写足二十五至三十字。”
“乍看上去只是多了几个字，其实差别就出在这许多的‘几个字’当中。”
她坐在椅子上，面着门侃侃而谈，话语间毫无卖弄之意，然则语气笃定，条理分明，叫听者油然便生出信服之心来。
此时正是下午，谢处耘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就着阳光，正正对着那一张又小又瘦的脸。
——脸还是那一张脸，也没甚好看的，比自己的相貌差上了足有十万八千里。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好似在闪闪发光一般，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好似面上的神情都更为温柔可爱了。
谢处耘眼睛看着，耳朵听着，竟是有些轻微的恍惚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便似见得可怜可爱的毛茸茸的猫儿狗儿一般，想要去碰一碰。
沈念禾却不晓得他的心思，见他递过手来，只以为这一位要看书，便把左边那一册书送了过去。
谢处耘这才回过神来，只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低头看了那书几眼，口中应和了几句，胡乱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他回得房中，一坐在床上就清醒多了，只觉得自己方才怕是眼瘸了，也不去多想，只把心思放在了那沈、冯两家身上，打算过得几日，找个空档去凑出些人手好办事。
***
当晚裴继安没有回家，只托言衙门里头有事，叫人来带了衣衫去。
郑氏倒是很习惯，打点了衣物、吃食，还把才做好的绿豆糕包了一包，给来人带去了。
沈念禾也不以为意，只在后院把自己的要求一一写得下来，又在白纸上画了板式，特地把那复刻本作为参考一起装好。
她忙了好几天，总算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心中一松，难免就想到沈、冯两家的事情，想了好几个法子，俱是不太能用，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醒来已经日当中天，后院、前堂一个人都没有，只在桌上摆着些吃食，先是一碗肉糜粥，配了菊花饼、裹蒸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子绿豆糕。
那绿豆糕是头夜才新鲜做好的，里头入了猪油，虽然香气扑鼻，却有些腻口，沈念禾吃了一个就放下了，把粥喝完，才要收拾碗筷，外头郑氏就挎着篮子走了进来，面上笑眯眯的，一进门就道：“你猜我在葵街上得了什么消息？”
沈念禾见她一脸的神秘，还十分得意，知道是好事，忙问道：“什么消息？我猜不到，婶娘快别卖关子啦！”
郑氏问道：“上回来找你那沈家人，你还记不记得住在哪里？”
沈念禾有些意外，下意识道：“好像是住在葵街上头的五福客栈……”
郑氏把手中篮子放在桌上，挨着沈念禾坐下，笑道：“而今那五福客栈里头，已是再没有什么河间府姓沈的人啦！”

第49章 挑食
沈念禾吃了一惊。
郑氏却是没有再藏着掖着，直接道：“我方才路过五福客栈，见得那沈家三老爷骑在马上，后头跟了一二十人，有男有女，全是送行的，看那架势，怕是要陪出十八里外！”
她当沈念禾是个小孩，许多话就不好细说。
葵街上去送那沈三爷的，俱是小酒巷中知名妓伶，个个打扮得妖娆多姿，叫郑氏驻足看了她们的穿戴好半晌，还瞧中了一款料子的颜色。
不过短短一截路，后头缀着的十来个龟公丫头不算，四女一男，又留又送，竟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那沈三爷喝了送行美人敬的几杯酒，兴之所至，用马车上的小几子垫着当场挥毫，写写画画，给各家小姐都送了“墨宝”，又送了金银。墨宝还罢了，那金银实在喜人，叫众人依依不舍的，哪里肯走，反倒跟得更紧了。
沈家人在宣县只待了十来天，然则因四处找寻家中女儿，闹出的动静极大，街头巷尾几乎个个都认得这群人了，今次走了，还走得如此兴师动众，自然引得许多人在一旁围观。
沈念禾虽然不知道当时的场景，听得郑氏这般说，也觉得奇怪，问道：“怎的这样突然？说走就走的，难道寻到人了？”
郑氏摇了摇头，道：“这却是不晓得，不过既然人走了，便算是了了一事，你也不必再担心他们上门闹事。”
沈念禾道：“却也未必，走了一家，还有一家呢。”
然而还没等到中午，裴继安便突然回来了。
这一趟回得毫无预兆，郑氏忍不住抱怨道：“也不早说，我做的这一点东西，哪里够你吃！”
连忙去厨房里头生火做饭。
裴继安没有去拦，只坐得下来，先问沈念禾要给杨如筠的底稿同样稿，又道：“那老先生急得很，已是遣了好几回人来催，说是已经沐浴焚香，吃了三四天的素，茶叶、蜡烛全数备好了，屋子早烧热了，便是纸、墨也不用我们送去，也不用笔润，只要拿到稿子，最多三天便能抄得出来。”
沈念禾十分惊喜，回去把收拾好的包袱拿出来给他，又一一解释了一回抄写须要注意的事项，另又道：“虽是越快越好，那杨老先生毕竟上了年纪，却也不能熬得太过了。”
裴继安失笑道：“我却是能说，他未必肯听。”
一面把那包袱放在一旁，却是转向沈念禾，道：“沈家同冯家的事情，你不用再理会，他们已是往洪州去了。”
沈念禾不由得抬起头来。
裴继安只略做了几句解释，道：“那两家得了消息，说是前两个月有几个镖师护送一位小少爷，先在宣县路过，又往西北方向折了过去，以为是你，照着路走了。”
沈念禾愕然，颇有些不敢置信，问道：“当真有那样一位小少爷，他们又都信了？”
裴继安点了点头，道：“我有个识得的朋友做跑镖，打听出来确实有这样的一行人，虽不是翔庆来的，却是由临洮方向出发，其实乃是一路，那小少爷男生女相，耳上还有未长合的耳洞，镖师之外，另有两个身手高强的仆从陪护，两个妇人片刻不离。”
又道：“他们一行也曾经住在葵街上，在客栈中登记的乃是用的‘冯’。”
沈念禾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问了一回，道：“当真有这样一行人？”
裴继安看了她一眼，道：“有没有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沈家那一位三爷相信有，沈家人认定有了，冯家人自然也就跟着信了。”
冯家这一回只来了几个，人力十分不足，沈家却是足有二十余人。
沈家得了线索要走，冯家人又怎么会不跟着？
至于那一行人，来历、行迹都编得如此像，叫沈念禾这个正主听了，也会觉得乃是自己这个“沈念禾”为了迷惑外人，女扮男装，特地还假托了母亲的“冯”姓。
她奇道：“为什么是洪州？”
裴继安道：“洪州新上任的知州唤作解令瑜，你爹曾经救过他的性命，比起宣州，那一处离京城、翔庆也更近，‘沈念禾’是沈官人的女儿，自然想要离这两处近一些，无论寻父也好，去京城打听情况也罢，都更为便宜。”
他担心沈念禾不明白，特地又掰碎了给她解释，道：“沈家来的三老爷虽是屡试不第，只能暂管庶务，到底是世家子弟，对官场人物多有了解，他那长兄同解令瑜共事过，后因你爹的事情，两边关系颇僵。”
“沈家人多，便是马不停蹄也要七八日，更何况此去洪州沿途还要设法打探，到得地方也不能直接去寻解令瑜，必要绕几个弯子，一来二去，等到查明情况，公使库的书早已印好了，发卖得快，沿水路而行，早到了京城，自然天下皆知。”
“那一时他们便是调转回头来得宣县，也不能再像今次这般轻举妄动。”
裴继安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也不管沈念禾一肚子疑问，提上那桌面的包裹便往厨房去，向里头的郑氏打了声招呼，道：“婶娘，衙门还有急事，我取了东西就走，晚间再回来吃饭，你不必麻烦了。”
郑氏那一头灶台里的火还没来得及重新拱开，这一头侄儿就要走，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这哪里是回来取东西，是回来遛我的罢！”
裴继安老实认了错，又问道：“早间那绿豆糕还有吗？衙门里头分吃了，个个都说好。”
郑氏登时没空再去数落他，忙捡出厨房中剩的绿豆糕包了起来，包到最后几块的时候，单独拿个碟子放了，转而同裴继安道：“给你沈妹妹留一点，早间给她装出来的都没怎么吃。”
裴继安微微皱了皱眉。
家中乃是同桌吃饭，谢处耘这样不爱吃，那样也不要吃，沈念禾却是不管郑氏做什么，都十分捧场，仿佛半点也不挑剔一般。
他从前就觉得有些奇怪，只懒得去管，最近自觉十分亏欠，难免多留意她几分，观察久了，慢慢就瞧出不对来。

第50章 帮忙
这沈家妹妹在挑食上头，其实不比谢处耘好多少，只她十分会装！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婶娘搛进了她碗里，她都是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当即就吃得进去，吃完还要点评。
譬如夸这个菜炒得恰到好处，过一分则过熟，少一分则过生；赞那个菜鲜美，盐下得刚刚好，不咸也不淡，刚好带出本身的滋味。
夸都是真心诚意的夸，毫无半点勉强不说，还夸得很到点子上，可是只要仔细看了，就会发觉她其实于饮食上好恶十分明显。
不要看她怎么说，要看她怎么做。
遇得不喜欢的菜，她只会给面子地夹上一两筷子，再不会主动去搭理，遇得喜欢的菜，却是吃了又吃，只是动作十分小心，尽量不显出自己的偏好来，仿佛没有什么不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
裴继安既是上了心，便总忍不住去关注，旁观这许多天，多少也看出几分意思来。
沈妹妹饮食偏向清淡，不爱过咸之物，但凡菜里多放一点油，或是汤中油腻没有撇得十分干净，她都不爱去碰，半点不像在翔庆长大的口味。
不过辛、辣之物，她又挺喜欢。
有一次他拿仔姜焖了野鸭子，下了半锅姜进去，她吃得眼睛都红了，偏过头偷偷张嘴呼气，却还不肯露出半分不行，硬要多尝几口。
郑氏半路出家，手艺其实寻常，往日裴继安便时常自行下厨，此时见沈念禾爱吃自己做的，倒是不太吃得惯婶娘做的，平日里虽忙，怜惜她病体初愈，又一心印书，强抽出时间也要时不时回来做一两回饭菜。
今次他听得郑氏说沈念禾早上只吃了一点绿豆糕，便掰下一角尝了尝。
那糕点一入口，他就知道沈念禾哪里是吃不下，明明是不爱吃！
绿豆糕里应当下了猪油，本是用来凝结并增香的，然则油放得稍有些多，一吃进去便显出腻味来，倒把绿豆的香气压了。
裴继安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把剩下的一碟子绿豆糕全拿了过来，一并包了，道：“晚间我回来再给她做吧，衙门里头人多，怕是不够吃。”
他既是这样说，郑氏便也不好用力拦着，嘴里嘟哝道：“就你事多，衙门里头人要紧，还是你沈妹妹要紧？难道就差这一块两块的！”
然则还是由着侄儿装了起来。
***
且不说裴继安这一处不放心旁人，亲自取了沈念禾的样式并原稿去得宣州城，另又带了两名衙役一同进了杨家，面上说是来伺候杨老先生，实则也有提防那府上有人得了原稿，偷偷拿出去传递。
杨如筠拿了稿子，连宣县公使库中来人有几个，分别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都来不及去管，已是赶忙先翻出那一册补遗来看，一面看，一面拍案叫绝。
他嘴里诵读不停，读来读去，只觉得唇齿流芳，又想背此时看到的那一首，又想往后看新的，然则偏又对正看着的诗句舍不得，又对将要去看的诗句心痒难耐，简直忙得又高兴又着急，眼泪都要流下来，只恨不得自己多生出两只眼睛去看，颈项上再长一个头来去记！
偏他得了书，手又痒，竟还想要去抄写，当真有种冲动将自己劈作两半才好！
那杨老幺在一旁看着老父又哭又笑，由那诗文牵动所有心思，实在无奈，只好守在一旁，又着下人去请了大夫过来在府上候着，生怕这父亲激动过度，得出什么病来。
裴继安见得杨如筠如此行状，心中好笑，却也未尝没有钦佩之意。
他交代好另两个衙役差事，又同杨老幺打过招呼，并不多留，便就此告辞往宣县赶。
回到家中时天色早已尽黑，郑氏并沈念禾都睡了，倒是谢处耘不见踪影。
裴继安不放心那家伙惹是生非，拿热水把路上买的绿豆泡了，另又烧了锅水，就着剩菜吃了几口饭，复又出门去找人。
***
一街之隔的一处宅院内，谢处耘把一坛子酒“砰”地一下噔了桌面上，伸手一拍，将那坛盖打翻在地。
坛口一开，屋子里登时酒香四溢。
围坐着的七八个人应景地发出此起彼伏起哄的声音。
屋子里有一张大桌子，桌面当中摆了大盘的卤羊肉、一大只烤羊腿，又有烧鸡、烧鸭、头肚、腰子、白肠等下酒菜色，另还有小食、凉菜，摆得几乎连多一个碗筷都放不下。
谢处耘拉起裤脚，一条腿踩在一旁的条凳上，手一挥，口中嚷道：“来，是兄弟就同我喝酒！”
他相貌姝丽，偏生语气、动作俱是十分豪放，性情也同那些个的好汉并无什么差别，只吆喝了几句，便把场面给吵热了。
众人多是上回在酒楼子里同他相聚的，此时不知为何，嘴上虽然凑了热闹，却是没有一个敢伸手去拿酒拿菜。
桌边人互相偷看了一回，最后那杀猪的屠夫被推了出来。
那人便问道：“好你个谢雀儿，大半夜的溜出来作甚？三哥在哪一处？你倒是不怕死，给他晓得我们出来凑你喝酒，我们却怕死！”
谢处耘嘿嘿一笑，道：“三哥下午去了宣州城有要紧事，今日是回不来啦！”
活似趁着主人不在偷到肉吃的猫儿一般。
他此言一出，众人俱都放松下来。
那屠户顿时笑了起来，道：“你这是见三哥不在，出来放风了？今晚吃醉了酒，明日给他闻得出来，小心把你腿脚也要打断！”
旁边便有个人跟着打趣道：“怕是雀儿这小子的腿没断，你那门牙要先给裴三哥打没了！”
屠户佬面上十分挂不住，忍不住回嘴嘲讽道：“我同三哥差不多年岁，叫他一声哥哥不为过，你这二十好几的人了，也跟着叫三哥，要不要脸的？！”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也不要谢处耘再做招呼，自己就晓得主动去拿酒拿肉吃。
一群人也不白吃他的东西，一面吃，一面有人便问道：“小雀儿，茶酒铺子里说书的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大半夜的忽然把哥哥们叫出来吃酒，又有什么鬼主意要帮忙？”

第51章 温言暖语
谢处耘倒也老实，道：“当着你们自己人，我也没甚好瞒着的，原是我家有个妹妹，是婶娘的远亲来投，在家中住了有两个月，没爹没娘，看着怪可怜的。”
“我这性子，你们也晓得，也有几分乖张，平日里少不得说她几句不好听的，然则毕竟是个女儿家，人又乖顺，我是一个指甲也不肯去动的——偏生这一向外头来了许多人，有河间府的，又有京城的，寻什么‘沈家女儿’，有眼无珠，竟是找上门来了，还要去抢我那妹妹走！”
谢处耘说到此处，忍不住把桌子一拍，险些将那菜碟给拍翻，嘴里却是怒道：“寻人便寻人，说清楚不是便罢，谁晓得那来人还敢动手动脚——听得婶娘说，我那妹子手上、背上都淤青了！若不是正好有官府人路过，怕是人都要被掳走，当真是好生嚣张！你说这样的气，我哪里忍得下！不是生生要打烂我这张脸吗！”
他把面前的酒碗拿了起来，一口喝干里头的酒，复才大声嚷道：“找咱们这些个自己人来，便是想叫你们想个法子，寻个机会把那河间府来的许多人——尤其那带头的——揍上一顿！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什么才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欺负三哥的妹妹，便似欺负我的妹妹，也同欺负你们妹妹一般，难道你们竟是能忍得住坐视不管吗！？”
谢处耘这一番话胡乱嚷嚷，认真去辨了，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在，只是和着他那口气并动作，煽动性极强，当场便有三两人一下子站起身来，另也有人跟着叫道：“如何了得，捉出来打一顿！”
场面十分激愤。
旁人都在激动，却有一人本来手中拿着酒碗，此时忽然顿住了，连忙伸出手去拦着身边人动作，又把那酒碗放下，急急问道：“慢来，小雀儿，你说那河间府来的沈家人，不是住在葵街的五福客栈里头的那些个罢？”
谢处耘白日间被裴继安呼来喝去地支使跑腿，一堆子事情做，好容易此时才得了点空档，自然没来得及打听这许多，听得对面人问，便道：“我还没功夫去细问，左右是河间府来的，也是个大族，多半是住在五福客栈——怎的，你见过？”
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若是有同沈家人打过交道的，想要行事就方便多了。
对面那人十分吃惊，道：“若是那一群人，今早便已经走了，一共二十一个，十七男四女，装了两马车，你竟是不知道吗？”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叫谢处耘半点没有防备，一下子就愣住了，问道：“你怎么晓得的？莫不是听得谁人传岔了话？”
那人摇头道：“我亲眼得见的——这一向我哥跑镖忙得头都快找不到了，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便把我叫得起来，打发我去守在葵街尾巴处，旁的什么也不做，就盯着五福客栈里头那一行姓沈的，也不说什么事情，只喊我见得人要走了，再去叫他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说起这事，还叫我白挨了一大顿骂！那沈家打头的真他娘的讨嫌，才来咱们这一处几天啊？据说那小酒巷里叫得出名字的花娘子都来送他，那龟孙子骑在马上的腰腿都打摆子了，还不肯快走，磨磨唧唧的，害我早早去叫了我哥，谁知他出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人还没走出葵街！”
众人哄堂而笑。
谢处耘却笑不出来。
大家一起长大，他自然认得对面人的长兄，知道那是个有本事的。
自家原也不是不想叫对方来帮忙，只是那人多半还当他是个小孩打闹，只合找上门去相求，不合这种场合，也指使不动。
那谁人能支使得动？
谢处耘数来数去，也只数出一个人。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对面那人又道：“雀儿，人都走了，不好追出去打罢？早晓得这些个竟是如此嚣张，胆敢欺负咱们自家妹妹，昨夜便该叫人设法套了麻袋出来打一通，眼下却是给逃得脱了，反被捡了便宜！”
屋子里正闹闹嚷嚷的，忽的一人问道：“是不是我听得岔了——怎的好似有人拍门？”
“谁来迟了罢？”
“要罚三碗大酒才好！”
“方才不是已经点得清楚，人都来齐了的？”
“怕是点漏了谁罢？大冷的天，先让人进来再说！”
众人吃酒吃到兴头上，也没想太多，推出一人去外头开门。
谢处耘正低头想着事情，不多时，去应门的那一位就如同鹌鹑般走得进来，站在门口小声叫道：“雀儿，有人寻你！”
“寻我作甚？进来说不行，偏要出去？”谢处耘皱着眉，大大咧咧站得起来，才往前头走了两步，忽然觉出有些不对。
等到他抬头一看，果然见得门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眉眼端正，一张熟悉的好人脸——不是裴继安是谁？
不待谢处耘出声，屋子原本吵吵嚷嚷的，正喝酒吃肉的人看到外头站的那人，忽然就如同被分别下了哑药一般，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又自动自发地跟着站起身，纷纷小声打起了招呼，你一声，我一声，那声音俱是干巴巴的，或叫“三哥”，或叫“裴三哥”。
裴继安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只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众人哪里敢说话。
他就指着其中一人，点了他的名字，道：“旁人不打紧，你在铺子里头做工，明日正是集市，喝这许多酒，是不想做活了，还是想找掌柜的骂？上回秦掌柜见了我，还夸你手脚快，人也机灵，特地谢我荐你过去……”
那人脸都红了，忙道：“三哥，我明日还要上工，就先回去了。”
语毕，连忙出门去了。
裴继安又看着旁边那屠户佬，叫了他的名字，笑着问道：“这一向生意怎么样？你娘那气喘病如何了？”

第52章 吃还是做
那屠户佬忙道：“得你照应，给我寻了个位子极好的档口，日日都能比旁人多卖几十斤肉，我娘的药再没断过，大夫说只要好好将养，虽不能尽好，却也不会大犯了！”
裴继安便道：“这个时辰你还不回家，外头风这样大，天气又冷，你娘放得下心去睡觉？”
那屠户佬把手擦着两边衣摆，低声道：“我立时就走。”
“慢来！”
裴继安将他叫住，又对着屋子里那许多人道：“把吃的都分一分，走这一路回去，怕是还没到家就要饿了。”
又道：“谁人醉了？没醉的送一送。”
一面说，一面看着谢处耘，道：“大半夜的，你还跑出来团席，白日间便不能团吗？还跑来旁人家里闹，是咱们自家屋子不够宽敞，还是我同婶娘做的菜不好吃。”
他语气里头并无半点怪罪之意，却把谢处耘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只低声道：“三哥，我错了。”
裴继安便道：“有谁喝多了走不动的，谁人家中见得晚回了要骂的，站得出来，我送他回去。”
又指着一旁的谢处耘道：“这一个念你们念了许久了，只我一直差使他做事，暂且腾不出手来，等忙过这一阵，便在家中作宴，喊他请你们来吃！”
一时众人各自羞愧，又不敢走，老老实实把一桌子肉菜分了。
裴继安便对那主人家道：“劳烦你收拾这一桌子残菜，改日再来家中吃酒。”
那人惭愧道：“三哥，我也没想那许多……”
裴继安笑道：“吃个酒又没错，一群兄弟聚一聚，怎的给我这一来，倒像是你们做错了什么大事一般？”
他口中说着，手上却没停，上前帮着收拾了碗碟，因见地上满是剩骨、残菜，又去一旁拿扫帚过来扫地。
谢处耘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过去接了。
两人帮着收拾好了，复才一齐告辞而去。
一走出门，裴继安的面色就变了，转向谢处耘，肃声问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情不可对人言，要这般偷偷摸摸地私聚？我平日里管你管得这样严吗？”
谢处耘又羞又愧，道：“三哥，我错了，我只想着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你想来不会同意，一时便转了歪念。”
他也不敢再瞒，老老实实把自家打算和盘托出，又道：“那沈家来人实在过分，我见沈妹妹受了欺负，便有些忍不住。”
裴继安皱眉道：“你便是要给她出气，也不能行这样蠢的事——当真打了人，闹得大了，你叫衙门里头查还是不查？沈家究竟是名门大族，那沈吉之虽然没有入官，到底是沈家本家的嫡系子弟，他被人打了，便是为着面子，沈家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届时人人盯着宣县，你这气倒是出了，念禾怎么办？”
谢处耘低头不语，只跟在一旁走路。
裴继安便道：“你这样聪明一个人，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以后遇得事情，好生想一想再动作，莫要明明是好心，反倒惹人恼了。”
他莫说没有训斥，连教训都少，却让谢处耘更觉惭愧，半晌，才低声问道：“三哥，我听说那沈家人今日早上急急就走了，是不是你这一处……”
裴继安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自家去想，若是连这一点东西都想不通，明日便老实去跑三圈外城。”
两人回得家中，裴继安先把谢处耘打发去睡了，又道：“公使库中许多事情要做，念禾那书要快些印得出来才好行事，明日起得早些，我有事情交代你去做。”
他将人撵走，却又回得厨房，先把泡好的绿豆蒸在锅上，等到洗漱完毕，又准备冰糖、山药等物，因那猪油甚腻，只下了一点，又越过抢味的麻油，特地掺了豆油进去，花了小半个时辰，做出一锅清香扑鼻的绿豆糕。
此时天边已经鱼肚白，裴继安便把火半掩了，又把糕点隔水温在火上，复才回房睡去。
***
沈念禾得知沈家、冯家人俱是被打发走了，一面惊讶，也不晓得那裴继安使了什么法子，一面却是一夜好眠。
她半点不晓得昨日因为自己发生了什么，早间起来，裴、谢二人早已去了衙门，剩得郑氏坐在堂屋中绣帕子。
郑氏见得沈念禾出来，笑道：“我见你睡得香，便没去叫，肚子饿了不曾？你三哥早间起来煮了好面，还做了糕点。”
一面说，一面要起身去厨房端得出来。
沈念禾连忙拦了，道：“婶娘且忙你的，我自家去拿。”
她进得厨房，先把一旁瓮里的面下进汤中，正等着面熟，却见一旁桌上摆着两个眼熟的小碟子——正是昨日郑氏用来装绿豆糕的。
此时那碟子里头也装着糕点，只是颜色、行状却略有不同，比起昨日的更淡，乃是极浅的黄色，又被切得只有半个指节长宽的方形。
她心知这多半是方才郑氏所说，那裴三哥做的绿豆糕，便顺手捏了一块来吃。
这糕点入口的质地沙细，那甜味似有还无，除却绿豆特有的味道，其中还带着一丝山药的清香，半点都不腻口。
寻常糕点里头多要加些面粉，吃起来黏喉咙，这一碟子倒似没有加一般，全是绿豆同山药所制，两样的多寡也恰到好处，另有油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油，和着冰糖的清甜，那滋味仿佛就长在自己的口味上，给她的喜好量身定做的一般。
面还没煮熟，小半碟子糕点就下了肚。
沈念禾连忙收手，仍是意犹未尽，出去问了郑氏，果然得知这是裴继安做的。
等到晚间对方回来，她忍了又忍，还是免不得厚着脸皮去问做法，道：“我见三哥同婶娘都做了绿豆糕，十分好吃，想来学一学，将来自己也好做得出来。”
裴继安看了她一眼，心中好笑，嘴上却道：“你只管吃便是。”
他有心叫这心明手笨的不要自己为难自己，左右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如果当真喜欢，等他忙过了这一阵，多抽些空闲出来便罢了，然则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第53章 盗版
却说把冯、沈两家打发走了之后，裴继安便一心忙那《杜工部集》印发。
他见沈念禾对书册刊印甚有见地，试看一二之后，发觉并非妄言，自此只要她出的主意，都愿意多听几句。
公使库中年年印书，虽然从前全靠强卖得利，然则一整套物什都是现成的，便是雕版师傅、印刷小工等等，因有衙门在背后靠着，俱是一召就来。
等到这一处按着沈念禾的要求把纸料、墨、浆糊、麻绳等物都置好，那一处杨如筠的手本也抄完了。
再说这一位杨叔父，他忙完抄写之事，生怕宣县破烂小地，找不出什么好的雕版师傅，倒把自己精心写的的字给刻毁了。
书籍能传百千年，这一部又是早已失传的杜工部补遗重现，虽未面世，届时会引出什么景象，杨如筠却是能料想一二，若因雕版刻得差，教世人笑话，以为乃是自己的字写得差，这如何能忍？
他也做过官，自然知道公使库印书不过为钱而已，忍不住私下跑去同做宣州知州的侄儿打听了一下。
对着虽已致仕，却一向口风甚紧，为人也谨慎的叔父，知州杨诲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特叫人去翻了宣县衙门的账，便道：“那宣县知县唤作彭莽，是个庸碌之辈，有功利之心却大小才皆无，前一向去点账，公使库上从年头亏到年尾，已是没钱了。”
杨如筠听得越发胆战心惊，本就不指望那宣县衙门能干出什么好事来，而今账上空荡荡，出钱更不可能，索性自力更生，叫人拿了自家的帖子去越州，将此事说得明白，又自贴酬劳，请了相熟的雕版师傅出山，另同裴继安交代了，只说自己也不要什么旁的，印出来书给他一百部做笔润即可。
不过一百部书而已，若是论起成本来，最多也就一二百贯，从前多少人拿着千贯钱想要请杨如筠帮忙写字，所求不过扇面、题字，全是轻轻松松的，眨眼功夫便能挥毫而就，他还要托词自己人老眼花，不肯答应。
而今抄这二十一册书，抄得他夜以继日，又怕手抖写坏了，偏偏手抖了也舍不得停，当真是想把肝血都呕出来做墨汁了，眼下还要倒贴钱贴名去请雕版师傅，简直比买东西送的搭头还要价廉，却也甘之如饴。
一时万事俱备，等到雕版刻制完毕，其余人等各自就位，裴继安便在后头统筹调度，叫小工三班轮倒，一刻也不停歇，未过多久，头一批书就做好了。
因早过了下衙时辰，裴继安也不去理会那知县彭莽，只先把书册带回家中。
沈念禾把那书拿到手上，先看封面，再看底页，又去摸纸质，最后才拿刀裁了看内页，果然字迹美而刻版精细，样样都是照着自己要求来做的，等到翻开头一页，内封下边最为显眼之处，正正印着此书面世，全靠翔庆沈氏女所献，又书冯、沈两家渊源，另有冯蕉、冯芸、沈轻云之事。
这一处引言乃是沈念禾自己撰写，全篇俱用稚女口吻，其言也切切，其辞也恳恳，其中并无多少精妙辞句，然则书悲事用平实质朴，尤能打动人心，她此时再读一回，自己都要把自己给感动哭了。
此时已近黄昏，又是冬日，自然天黑得早。
裴继安在一旁看着她手中捧卷，只低着头，也不说话，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
他捡了一旁的灯盏过来点燃，放在桌案上好给沈念禾方便看书，一时抬头，却见灯火燃起，对方半张脸都被遮在阴影中，面容沉静，眼中隐隐有泪。
裴继安心中难受，恻隐之外，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也不忍打扰，只站在原地默默看她。
他心中甚乱，因知沈轻云那一处难有转机，也不愿沈念禾耽于哀思，一时却也不知道如何劝解才好，绞尽脑汁，只好特地寻了正事来同她道：“这部书一旦面世，若是卖得不好倒算了，若是得众人簇拥，定会有盗刻，宣州辖内可由知县去帮着打招呼，实在不行，托请郭监司出面，叫转运司发文通令警谕，多少也有几分用，只是其余地方却是有些麻烦。”
盗刻之事，自印书之始便无法杜绝，一旦有利可图，盗版难免会漫天乱飞，沈念禾又岂能不知。
但是再怎么管不了，也不能放任不理。
她这一回印书，与其说是为了印《杜工部集》，不如说是想将书前的那一番沈氏女自白广示天下。
可既然都盗版了，自然伪版劣纸，为了省工省雕，这般无用的内容，是绝无可能留下的。
沈念禾略一思索，抬头问道：“三哥，我从前听人说建阳麻沙多有劣本，乃是盗版群集之地，不知现在还是不是这样？”
虽说早有活字印刷之术，然则雕版技术却更为成熟，运用也更广。建阳府左近有一处地方唤作麻沙镇，盛产榕树、红梨木，此两种木材质地软、松，易于雕版，因此为凭，集聚了许多盗版书坊，专盯着市面上的好书来盗印。
裴继安应道：“还是如此，我前几年去麻沙镇采买木材，镇上人家十户有九户靠书印之业为生，只是印版极劣，从前那道、释一家的笑话，就是说的麻沙本。”
沈念禾不由得问道：“什么道、释一家？”
裴继安见她睁大了眼睛，显然已经听得入神，并不再去想那家中悲戚之事，忙同她细细解说了。
原来麻沙本质地之劣，错讹之多，天下皆知，据说年前太子周承佑新授京都府尹，衙门里的小吏探听到他喜好黄老之学，便特地在他的公厅中摆上了许多老道书籍。
谁知周承佑的喜好并非只是传言，他偶然翻阅书架，捡出一本《道德经》，开头还是“道可道，非常道”，没看几眼，明明还在同一页纸上，忽然就变成了“佛说是经已，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周承佑虽然是太子之尊，性格却善，并未怎么追究，只那小吏气得半死，回头找了书商算账，才晓得原来这书乃是麻沙盗版，印刷小工不小心将两个雕版混在了一处。

第54章 打点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众人交口夸赞太子仁厚，又骂那麻沙书商害人不浅，然则传言到得宫中之后，天子周弘殷却是大怒，把儿子叫去斥责了一顿，又将其京都府尹之职免去。
深宫密事，不足为外人道。
坊市间只传闻其时太子当即认罪自省，然则究竟认了什么罪，又自省了什么事，却不得而知了。
此事告一段落，最后只留下麻沙盗刻之名越发响亮，抓之不尽，管之不绝，市面上十本盗印，追本探源，往往有六本是自麻沙而出。
沈念禾听得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沈氏书坊自然也曾遇得盗印，只是义兄手握皇权，有他庇护，商贩们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罢了，没想到此时已经过了数百年，她还要继续同盗刻商人斗智斗勇。
盗刻肯定是没办法杜绝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不过等到自己的事情传遍天下，这发印之事，也就无关紧要了。
最要紧是开始这几个月。
沈念禾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道彭知县那一处，有无相熟的同僚在麻沙镇上任官？”
裴继安说出这样一件事，只是是想要把话题岔开，叫面前这家伙不要老想着家里头的悲戚之事，其实并未指望她当真给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此时见得沈念禾问，一时有些意外，回道：“若是要找相熟的，怕是多半没有。”
沈念禾便低低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十分失望。
裴继安上回利用了其人本身，继而又利用了其人家中珍藏之书，全是占人便宜，偏还被沈念禾傻乎乎地谢了又谢，自那之后，见得面前这一位，总是忍不住生出些愧疚之心来，尤其见不得她不高兴。
此时也不知哪一根筋搭错了，他下意识便脱口道：“果真要找，未必一定要靠彭知县——我上回去麻沙镇行商，机缘凑巧，倒是有一两个认得的，只不是做官，而是做个巡铺头子。”
沈念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巡铺负责街巷之事，不但看着百姓，还抓着商铺。
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
就算找了建阳府的大官，最后层层交办下来，还不是要下头人来帮忙办事？说不得还要看心情给你打个大大的折扣。
可一旦找了管事的人，只要真心帮忙，还怕办不成吗？
她连忙追问道：“只是点头之交吗？”
裴继安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沈念禾豪富出身，旁的不会，倒是很懂得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要是没有填到位，很可能将来多给十倍百倍也找补不回来。
她算了算这一部书印发出去，自己最少能分得多少，很快就心中有了数，道：“若是能打交道的交情，等衙门奖给的钱发得下来，我这一处分文不取，请三哥托人帮忙带去麻沙镇，叫那人交代手下兄弟帮忙看着些，但凡听得风声，或是见得市面上有盗刻咱们这一版书的，即刻毁损刻版，按律惩罚警谕——这本也是他们份内之事，管起来名正言顺，并非师出无门。”
又道：“若是不能打交道的交情，便只能再问问谁人有相熟之人了——不晓得杨先生那一处好不好帮忙？”
一事不烦二主。
杨如筠既然肯倒贴钱请雕版师傅，那再用用他的人脉去办事，想来也不会十分计较。
只要将人情记在心上，将来再还就好，于旁人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帖子的事情，放到自己身上，时不时想尽办法也办不下来。若是一味顾忌面子，只会事倍功半。
裴继安极为惊讶。
这办法十分可为，并不像是个不知世情的闺秀说出来的。
一听得盗印，就想到去抓源头，再想到寻当地官吏，听得有认识的人，还懂得要先问交情——甚至会考虑到要根据交情深浅，来决定能不能送银钱托请对方帮忙。
要知道许多做惯生意的，都还以为只要拿着银钱，就敢开口托人办事。
如果不是知道面前人的根底，又亲眼得见这一位有多单纯可怜，裴继安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做惯此类事情，极熟人情世故。
他把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回道：“不必再去寻其他人，也不必给什么银钱——我与那巡铺颇有往来，这般刻意，反倒显得生疏。”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问道：“便是他不要，手下的人总得要罢？”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我自会打点，你不必理会。”
虽然知道这一位裴三哥从不承诺办不到的事情，然则平日里行事再靠谱，毕竟都是小事，此时关乎自身，沈念禾哪里放得下心，忍不住又提醒道：“三哥，麻沙乃是要紧之处——比起蜀州，越州几处印刷兴盛之地，此处距离京城最近，通衢也最为便捷，如果没有管住，怕是咱们的书没发完，那一处盗印已经出来了。”
裴继安见她煞有其事的样子，只觉得十分有趣，笑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沈念禾心中暗道：我哪里是信不过你，我是一个人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
然而这话到底不能说出口，她只好找补道：“三哥行事从不顾惜自己，我只怕你私下瞒着往外倒贴了银钱，却不叫我晓得……”
裴继安微微一笑，道：“既是叫了我一声‘三哥’，就是一家人了，怎么还分得这样清楚，将来嫁得出去，难道回来吃饭过夜，还要给我倒找银钱吗？”
沈念禾哑口无言，越发觉得面前人实诚到了极点，已经到了只要再前进一步，便能够到一个“蠢”字上头。
怪不得那彭知县成日里就晓得拿他来欺负！
两人一个自觉亏欠，恨不得多付出些东西才能得心安，一个另有所图，只觉自己把人支使得团团转，竟还要对方倒贴钱，十分不地道，以至于互相对视的时候，眼中俱都多了几分怜悯之情。
沈念禾不敢多说，只好低头去看那书，口中感叹道：“能做的都做了，只盼能卖得好一些，才不会对不住大家辛苦一场。”

第55章 拒绝（给madoka1013亲的补更）
裴继安正指望做些事情好洗掉心中愧疚，私心只盼着多辛苦一些，至于结果，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不过他虽然只是个吏员，身上背的东西却很多，除却捡要紧的自己做，不得不将其他事情发派下去。
谢处耘急于为兄长分忧，也不挑肥拣瘦，什么都先抢着干，他听得衙门里头差吏说书籍不好发卖，大家俱是躲着，纷纷害怕要出去碰壁，便自告奋勇将此项接了，也等不及隔日，当即就要出门去问。
他心中盘算打得噼啪响，暗道：虽是三哥说了不让强行摊派，然则这样好的书，怕是一放出去就要被人抢得干净，怎可能会不好分摊！旁人说不好做，怕是不晓得今时早已不是往日，没有用心去想罢！
再一想：我也不去找那些个县学、乡学，一个个穷酸书生买不起我这贵书！横竖宣县光是书铺便有七八间，一间给个五十部，轻轻松松便能发出去三四百部，等到他们尝到了甜头，怕不得要抢疯了！
拿定了主意，谢处耘走起路来都更有滋有味了，立时就往葵街而行，寻得当街最大的书铺。
他回得宣县之后，这一向常在街上晃荡，又顶着这样一张极出挑的脸，身上还穿着公服，没几日一条街都认得了，晓得这是裴继安管着的。
此时他才进得门，就有伙计上前来迎。
那伙计一面口中殷勤招呼，一面朝后头喊道：“掌柜的，有贵客来了！”，又将人往后头引。
还没走几步，里头掌柜的已经出来相迎，请得谢处耘进去，又是叫人上好茶，又是着人去买糕点小食，时鲜水果，最后陪笑问道：“今日什么风把谢小哥吹来了？可是衙门有什么差遣？”
谢处耘伸手将他拦了，道：“不是衙门差遣——我只坐一坐，说完就走，不必买什么糕点吃食。”
对面那掌柜的登时松了口气，便是面上的表情都变得轻松了，笑着问道：“难道是看中了什么书？不是老朽夸口，满宣县当中许多书铺，只有咱们这一家最多最全，进得书册俱是刻印最佳！若是想要，几套书罢了，小的着人送到裴家去？”
谢处耘见他如此客气，有心给他点好处，便把书籍的事情说了，又道：“因要分给其他地方，你们这一处也不能多得，本来只有一家五十部，只是掌柜的今日如此好说话，我便做了这个主，给你多挪出三十部书来卖——也不必多谢我！”
掌柜的面上原本还带着笑意，听得谢处耘这一番话，脸上一僵，拿着茶杯的手都发起抖来，连忙先将那杯子放回桌面上，才敢急急摆手道：“这如何得了！此处铺小力薄，怎能抢了他人的好处！”
又道：“年初的时候也是公使库发卖印书，咱们这一处足认了一百部！今次虽是难得的大好事，却不能总给一家占便宜——不如把这好处分给旁的人，我们还是收敛收敛的好！”
一面竟是特地叫了人进来，自对方手中取了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摆在谢处耘面前的桌案上，道：“谢小哥来了这许久，咱们却是一直没能多往来，今后还要常来做客，此处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盼收得下来。”
说到此处，那掌柜的竟是特地还补了一句，道：“你且放心，宣县当中人人皆知我这一张嘴口风把得紧，绝不会同裴三说的！”
谢处耘被这一番拒绝，简直气得不行，被对方拿那“一点小东西”放在面前，伸手一摸，里头一吊一吊，沉甸甸的，竟全成贯的铜钱。
想起方才那一句“不会同裴三说的”，简直如同拿巴掌扇他的脸，谢处耘如何能忍，那脸登时就拉了下来，怒道：“我岂是那等横行霸市之人！”
若是换做从前，谢处耘一脚便要踹得出去，桌子都得掀翻，然则此时身上毕竟披着公服，又有裴继安会被连带，他只得忍了又忍，恼道：“重校的《杜工部集》，其中还有一册补遗，坊间从未得见过——这样好的书，便是州府中的杨如筠杨老先生都肯出面手抄做版，白送的钱，你当真不肯要？”
那掌柜的见他脸上甚凶，心中实在暗暗叫苦，不得不咬牙退了一步，应道：“却不是不想要，实在年底了，咱们这铺子也小，账上没有余钱，买不得那许多，不如认下十部？”
一下子砍掉一大半，这举动在谢处耘眼中，简直同打发叫花子也没甚区别，他也懒得多说，抬腿便往外走，只当自己没有来过。
那掌柜又是想拦，又是犹豫，最后口中虽然叫嚷，还是给人走了。
一时后头的伙计忍不住上前来问，道：“掌柜的，毕竟是衙门的意思，咱们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掌柜的摇了摇头，叹道：“若是能不得罪，我哪里又想这样——年初也是衙门公使库印得十三经，足认了九十部，一部三贯钱，到得而今年底了，才卖出去两部，你且算一算，这一下就砸进去二百八十余贯，大半个月都要白做！”
“今次这书定价十八贯，最少要认五十部，公使库印版那样差，错讹又多，本来就是倒贴还没人买的东西，今次价钱还这样高，怕是一部都卖不出去，届时又要倒填，这一回足有九百贯，当真认下了，衙门倒是高兴，东家那一处如何交代？怕是我白做十年都赔不起！”
伙计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若是那谢小哥所言不虚，果然是补遗重印的《杜工部集》，其中补了早已失传的诗文，又有杨如筠老先生抄誊，这个价钱倒是不高……”
掌柜的冷笑一声，道：“做的什么美梦？这样的好事，咱们遇得上？如此珍惜之物，谁不是小心收好，便是要发印，大把书坊抢着要，怎可能落到这小小一县的公使库身上去印？”
又道：“你年纪轻轻，怎的忘性就这么大，这就不记得年初的事情了？上回管那公使库的谢图怎么说的？换了好雕版，又是大儒反复校对，是难得的好书——结果送得过来，却是什么破烂？衙门里人说的话，你竟也信？除非裴继安亲自来，我给他几分面子，倒是可以跟东家说一说，如今连想都别想！”

第56章 应对
再说那一处谢处耘恼怒异常，出得门，掉头就去了隔壁书坊。
因得了教训，他这一回还特地研究好说辞，见得掌柜的之后，将自沈念禾那一处听来的装帧、用纸、用墨、雕版、排印等等话术遍数了一回，把今次公使库印制的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一般，最后甚至还放话道：“若是卖不出去，我自出钱赎买回来！”
饶是如此，都换了一个铺子了，里头站着的也由胖脸圆掌柜变成了方脸高麻杆，对方的反应竟是还一模一样，便是那连点头哈腰的姿势，面上赔笑时嘴巴咧开的弧度都极为类同——“哪能叫谢小哥倒贴，既如此，咱们铺子订个十五部？”
谢处耘深觉丢脸，然则他是个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一时想到自己在裴继安面前夸下过海口，更是不肯轻言放弃。
短短半日功夫，他咬着牙把一条街的铺子全部跑遍，谁晓得一听得衙门这一回并非强摊，可以拒绝，竟是没有一处地方肯认买完那五十部份额的。
他碰了半日的壁，偏偏碍于身份，不能发火，只得忍气吞声回去了。
此时裴继安尚未下衙，郑氏见得谢处耘回来，难免问些差事上的话，等知道他要去摊卖印书，便问道：“事情办得顺不顺的？”
谢处耘哪有脸说自己在外碰得满头包，只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胡乱点了点头，道：“我去里头放东西。”
口中说着，人已经急急就往后院去了。
沈念禾坐在一旁，见得他这般反应，不免暗暗留心，起身跟了过去。
她还没往前走多几步，就见院子当中傻傻站着一个人，那人也不回房放东西了，只呆愣愣的，不知看向何处，又在想些什么，面色却是十分难看。
沈念禾便用力在地上踩了几步，踢出声响来。
前头谢处耘猛然听得声音，吓了一跳，转头见是她出来，脸上更难看了，没好气地道：“你那蹄子属马的吗？会不会走路啊！”
沈念禾听着只觉得好笑，问道：“二哥今日怕是去找的书铺，受委屈了罢？”
谢处耘皱眉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沈念禾见他一副小孩性子，此时还要来装傻，便道：“从前公使库做得那许多讨嫌之事，不晓得胡乱摊派了多少错劣书册，坏了人家的财路——商人图利，一而再，再而三，吃的亏怕是数都数不过来，你眼下去同他们空口说好，谁人敢应啊？”
谢处耘冷哼一声，刺道：“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就出得本书，虽是十分有用，却不晓得多少人为此事跑断腿——难道后头的事情就不难了？！”
沈念禾见他站在外头，外袍回来的时候早脱了，也不去穿，正随手搭在臂弯处，不知是不是跑了一下午，此时又一直吹冷风，鼻子同手都冻得有些发红。
她一时也不知道是夸奖这人看着不靠谱，内里居然是个肯踏实做事的，还是说他不知动脑，一门埋头死做乱做，想了想，便道：“二哥纯质心肠，自然比不得外头那些个商家弯弯绕绕——我娘从前在翔庆军也有过书铺，我见她操办，只觉得其中自有规矩在，咱们这许多书，价格又贵，又有前年、去岁公使库劣书糟粕在前，确实难办许多，只能另辟蹊径。”
谢处耘先听得对面人说自己“纯质心肠”，只觉得这一句话中有话，仿佛在嘲讽自己，正要发恼，见得沈念禾说起正事，却又听了进去，脚下也走得近了一步。
沈念禾又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倒不如寄卖——宣县是个小地方，一下子掏出一二十贯买一部书，还不知其中内容，是人都舍不得，更别提穷书生了，况且本来也不指望在此处能卖得多少，不如送去旁边州城里头，也不必寻大书坊，只找个位置显眼的，同他们说好此批书不必出钱采买，只由我们暂寄在那一处，卖得出去，再来分润，头一批把分润定得高些，若是不肯，咱们宁可倒贴点钱。”
“又不是什么寻常货色，这可是精校补遗的《杜工部集》，装帧、用纸都是顶顶好的，况且还是杨老先生手抄——他那一笔字，平日里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这样一部书，怎可能不好卖？一旦打出了名声，怕是有铺子宁可少要分润都得来求着咱们拿书，只愁那时工匠跟不上印制！”
“如若是那书铺不肯信，咱们便舍出一两册书，裁掉一两页的边，最好裁那补遗一册，放在铺子里给客人远观，叫他们晓得果真是从未面世过的诗文——定要遣个人时时守在一旁，不能给人抢得走了，或是被人另拆开其余封边，否则怕会闹出事情来……”
沈念禾把自己的打算一项一项数得出来。
她虽未亲自经历过，从前到底周围全是做生意的人精，再如何跟不上，也比起谢处耘这个毫无经验的强上许多。
谢处耘原还不怎么当回事，后头却是越听越仔细，听到说将来会有书铺求着上门拿书时，还未到得那一天，脑子里已经想象出莫须有的场景，登时连今日受的许多气都顺了些。
沈念禾最后又道：“只是这许多法子，其中犹有一个问题。”
谢处耘只觉得她说的已经极为妥当，半点寻不出什么毛病，急急问道：“什么？”
沈念禾便道：“毕竟是公使库印书，若是这般送得出去，又不收书铺银钱，虽说后头许是能补回来，却不晓得会不会有小人拿来生事，也不知道合不合律令规矩，若是不合，却是一桩麻烦。”
她上回听得郑氏说谢善、谢图父子之事，又说原本公使库要由裴继安管，后头被人抢了去，便知道衙门里头并非净土，多少也要考虑几分。
谢处耘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去得郭家之后，虽是口中总说那一门如何不好，耳濡目染之间，难免也受到影响，哪里会把一县衙门里头的吏员、知县放在眼里，冷笑一声，道：“他们敢！自己不会做事就算了，哪里还有胆量拦着别人做事的！”

第57章 出行
沈念禾来到裴家这许多日子，已经有些知晓谢处耘的习惯。
这一位吃软不吃硬，同他说话得顺着来。
她想了想，便道：“虽是不怕什么，到底三哥将来还要用人做事，若是面上做得不好看，他如何好服众？”
又软语劝慰一番。
谢处耘嘟哝道：“三哥素日服众得很，哪里就差这一点了！”
然则到得晚上裴继安回来，他还是老老实实把此事同对方说了，最后难免抱怨道：“她明明也是大家出身，怎的做起事情来如此畏首畏尾的，那心眼简直同针尖一般！”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拿食指做了个针尖的手势。
裴继安瞥了他一眼，道：“世间哪里寻你这样粗的针？”
谢处耘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却也不再揪着此事说什么，又道：“不过她那法子确实十分聪明，三哥，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的？”
裴继安沉吟片刻，道：“我本来有些旁的打算，却不如她这法子巧妙，等明日请彭知县知悉一声，递个请示上去，等他批了再来行事。”
语毕，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谢处耘。
谢处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道：“三哥怎的了？”
裴继安道：“我看你这样大的心，甚时能好好用一用，想个好法子出来，那沈念禾到底是客，书也是她出的，怎好时时要她出主意？”
换做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谢处耘怕是早已跳起来了，然则听得裴继安这般说，他却只是哼道：“三哥说的，要把那沈念禾当做妹妹，既是当做妹妹了，自然是一家，她愿意想办法，我也不能拦着。”
放在从前，他哪里受得了被同一个姑娘家去比对，还比得输了。
然则上回送过一轮胭脂，在谢处耘心中，他与沈念禾已经一笑泯恩仇，后头又听得其人耐心教他许多印书之事，这些日子细细去看，只觉得其人小小一个，也无什么威胁，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看着倒也有几分顺眼。
况且此时她又是为了自己出主意。
他自觉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自然要大方，便不同沈念禾去计较了——左右三哥口中对方始终都是“客人”，他才是自己人。
谢处耘这一处不犯毛病了，裴继安却忍不住若有所思。
他仔细琢磨了一回，果然沈念禾的法子最为稳妥，不仅能用在宣州城州，隔壁几处大州大县也能依样画葫芦。
做事情的时候倒是挺聪明的，怎的做人就这般傻乎乎，不肯自己为自己多想一想？
他心中一哂，暗笑自己尽想些有的没的，忙把思绪拉了回来。
发卖的事情解决了，现在要紧的是盗印。
裴继安权衡一番，认为事情并非十分简单，他抬头见得谢处耘哼哼唧唧，一副没经过打磨的模样，也不想再这般放任，便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又道：“此事极为重要，我已是同福威镖局的廖永商量过了，叫他帮着去跑一趟，只是许多话毕竟不好直说，许多事情也不好交代他去做，还须要有个自己人。”
他话还没说完，谢处耘已是恨不得把双手双脚都举得起来，忙叫道：“三哥，我去！”
裴继安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道：“你平日里虽是聪明，行事却十分不稳妥，脾气也收不住……”
谢处耘连忙道：“三哥，你小瞧我了！在家中同在外头岂能一样？我自然晓得谨慎行事，也知道把脾气收得起来！”
又道：“上回三哥带我去的麻沙镇，那梁铺头也识得我长什么样子，若不是我去，就只能三哥自家去——三哥哪有这个闲工夫，这样的事情，少不得好叫我来做！”
还拍着胸脯承诺了半晌。
裴继安仍是有些犹豫的样子，最后道：“若是你去，凡事须要听那廖永安排，不许强出头，也不能胡乱惹是生非，样样都要低调为上——你我眼下都是吏员，与以前再不相同，许多事情不能再做，许多法子也不能再使。”
那谢处耘正当少年，只恨不得日日执棒走天下，难得有了机会再出去，哪里肯放过，虽是觉得被人支应起来免不得束手束脚，却也总比只能呆在家中强，一咬牙，还是应承了下来。
此事已经落定，裴继安便道：“既是要出远门，少不得同你娘说一声。”
谢处耘登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道：“她是郭家的娘，同我有什么干系！”
裴继安见他嘴巴硬得很，也懒得同他掰扯，并不多劝，却也不愿意再去同廖容娘打交道，略一思索，干脆写就了一封书信，将印书的进度说了，又说明正安排谢处耘去麻沙县办差，身边有镖师护送，拟要次日再托人将信件送去给那郭保吉。
办完这些事，他才去寻了沈念禾，问道：“我近日要去一趟京城，正好打听你爹的事情，却不晓得这一处还有什么要紧的？”
沈念禾吃了一惊，问道：“怎的要三哥自己去京城？衙门里头这许多事情怎么办？”
裴继安便道：“此处书已是印了些存货，光靠宣州左近，想要卖出一万册，三五月间并不难，然则眼下时间紧，却是等不得了，只好送去京城发卖，另又还有书册报备之事，寻常书只要州中报备留存即可，经义才需去得国子监审看，我们这一部其中有三篇涉及经义点校，也沾上了经义的边，少不得要送得过去，免得将来被人拿来说事。”
沈念禾奇道：“旁人去不行吗？”
裴继安隐晦地道：“这事情赶得很，若是按着次序来，怕是得排到明年。”
又道：“我家在京中也有些故旧，多少能帮到忙，比起其余人没头苍蝇乱撞，也多得几分便宜。”
这就是要用私人关系请托帮忙的意思了。
他催促道：“这几日就要出发，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抽空去想办法。”
沈念禾听得裴继安要去京城，不由得暗暗生出一个念头来。

第58章 沈婆卖瓜
前世母亲临终之时，曾经同她交代过家中情况，言说沈家先祖曾在各处州县产业私有藏银，京城作为首要之地，藏贮更多，分布更散，足有六处地方。
眼下虽是时过境迁，不知屋主为谁，又是个什么情况，然则只要有一处地方剩得下来，她便能手头阔绰许多。
沈念禾同公使库印那《杜工部集》，因裴继安在当中管事，给她的分润条件已经算是宽松，可即便这样，一部书卖得出去，她最后拿到手上也不过数百文。
按着坊市间的情况，若是一版印书能售出一万部，已经算是火热大卖，累计下来，她最多能得数千贯。
沈念禾早有打算，自知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裴家，将来迟早要搬出去。
以裴继安之才，并裴家从前人脉，一旦皇帝周弘殷病逝，以仁厚著称的太子周承佑继位，他想要入官并不是什么难事，届时郑氏跟着他四处走，剩得自己在这宣县，也没甚好留恋的。
孤身女子，又是“沈念禾”这样一个身份，想要保全自身，当然最好要去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否则给剁碎了都不会有人知晓。
京城价贵，这印书得来的几千贯钱，买个好点的宅子都难，更何况今后还要生活。
钱这东西，自然多多益善。
今次难得有了机会，趁着裴继安要去京城，便是等不到那“念园”开放之时，先去看看其他地方能不能起出东西来也是好的。
再一说，一旦国子监将那《杜工部集》审看完毕，从宣县携去的书就可以往外发卖，自己在书前写的冯芸并沈轻云事自然能在城中大肆传播。
京城乃是消息汇聚之地，一来可以打探沈轻云的消息，二来，说不定还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冯、沈两家为什么都这样着急跑来宣县找寻“沈念禾”。
裴继安毕竟只是个外人，他再如何有心，也不怎的方便，更不好拿主意，不如“沈念禾”亲身在的好。
只是有一桩麻烦。
自己毕竟是个女子，裴继安又是去办差的，会不会觉得带了个累赘上路？另有孤男寡女的，她虽不觉得，旁人怕是会认为不合适罢？
沈念禾踌躇了一下，绕着弯子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最后道：“三哥，我在家中将养了这几个月，身体已经大好了，若是去往京城，我那骑术也能勉强拿得出手，并不会耽误什么功夫……况且我在翔庆时也并非一直在家中做女儿，其实时常跟着母亲外出办事，很知道该要怎么远行，半点不会拖后腿的。”
裴继安全没想到会问出这个结果来，听得沈念禾这异想天开，哪里肯应，当即摇头道：“宣县去往京城路途遥远，先行官道，又转水路，我此回又是赶路，你一个姑娘家，哪里吃得消——当日自翔庆来宣县一行，你病成什么样，竟是忘了吗？”
语气中仿佛半点没有回转的可能。
沈念禾只得解释道：“我这次生病其实同路上行程并无什么关系，是原本在翔庆时就……”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裴继安叹了口气，道：“你且想一想有什么要打听的，同我细说了，便是另有什么事情，我也自晓得替你办。”
又道：“你是信不过三哥吗？”
沈念禾哪里敢说真话。
她心知面前这一位不同谢处耘那个好打发的，颇有些软硬不吃，除非能说通道理，否则这一回自己多半不可能跟着去京城，当即下意识急忙摇头道：“眼下除却三哥，我还有谁人好信的！”
这马屁拍得其实有点过火，只是沈念禾语气诚恳，表情也诚挚，又一副薄面皮的小女儿样子，此时吐哺心事一般，竟是看起来有十二分的真诚。
她语毕之后，脸上还应景地微微发起红来。
裴继安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复杂得很，一方面愧疚之心未消，一方面却又有些熨帖。
他其实是个大包大揽的性子，什么东西一旦入了眼，样样都会帮着管，此时心中已经把沈念禾当做半个家人来看，被其相信并作为依靠，倒叫他生出几分微妙的舒坦来。
沈念禾偷偷瞄了他一眼，见得对方并无什么反应，忙又补道：“正是只信得过三哥，才更想着跟去京城！”
她脑子转得飞快，十分为难一般，道：“三哥去得京城，谢二哥又往麻沙去了，家中只剩我同婶娘两个，便是能叫衙门里头巡铺多来帮忙盯着，毕竟也不可能时时守看，今次虽是把沈、冯两家来人打发走了，谁又晓得是不是只此一波？万一今后再来得其他人，我却不好躲开。”
“倒不如跟着去京城，我自己也晓得小心行事，更晓得自行照顾，况且一路有三哥看着，定会比在留在宣县来得安全。”
裴继安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话其实仔细去想了，很有几分道理。
留得两个妇孺在家，当真出了事，自己在外鞭长莫及，便是嘱托旁人帮忙看着，毕竟不是自己家，就算有心，也不好时时盯着。
况且便似上回沈家来人，一行近十个，全是身强力壮之辈，并不好防备。
沈念禾见他仿佛有些意动，连忙又道：“三哥别看我瞧着不中用，其实很能做事的！从前同我娘出门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由我来打点，当真不会拖后腿，也很能吃苦！”
她仿若沈婆子卖瓜，也不管自己这瓜又瘦又小，就在此处硬夸，夸完之后，生怕裴继安不肯，复又道：“三哥若是不信，等明日我去街上租匹马回来，去外城跑给你看！不妨叫谢二哥同我一起跑马，看谁跑得过谁！”
沈念禾一面说，一面跃跃欲试，只差撩起袖子此时就出门去。
看着她那小胳膊小腿，又看她好不容易养出一丁点肉的脸，裴继安哪里敢由着其这般折腾，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带个小姑娘出门毕竟是件麻烦事，他想了想，道：“你先别忙，等我看看再说。”

第59章 父子
裴继安在此处说要看看，另一头，宣州城里的郭安南却是当真在看看。
他坐在书房一隅的小桌上，一份一份分拆着家中门客送来的文书。当中有拜帖，也有书信，只是按着名字简单分了类。
郭保吉毕虽是一路监司官，可他原本不是驻守边关，便是奉命平叛、讨贼，养的多是谋士，少有文人清客愿意来投，本来也不怎么用得着，养着只是帮着起草奏疏罢了。
而今他被迫由武转文，仓促之间，来不及招揽，手下能用的门客自然不够。
郭保吉做这监司官已经大半年，并没有能立稳脚跟，当地州县官员为了架空他，平日里没少使绊子，眼下正值年底，事情又多又杂，为防被人算计，他早已忙得团团转，手下得用的人几乎全被打发到外头跑腿去了，剩得这许多书信便没有合适的人来管。
拜帖还算了，私人相交的信件当中往往藏着许多隐秘之事，不能随意叫人去翻。
幸而他还有个儿子。
郭安南得了父族荫庇，眼下正在清池县做个户曹小官，他向来是个上进的，难得今日休沐，特地便来为父分忧，帮着拆看信件。
攒了几日的文书，郭安南花了半日功夫才看完，他捡出其中要紧的，趁着来汇报事务的官员退得出去的功夫，装了半匣子要紧的信件便去同父亲说事。
“二姑父说寻到两个从前同窗，虽是多年不第，却也有些才干，原是给楚州通判做门客的，因其门下人口太多，受了委屈，便辞了事，眼下正在另找生计，他已经同他们说了父亲在此处监司官，那两个十分愿意，说是过了年就来投。”
郭保吉点了点头，问道：“那两人是个什么情况？”
郭安南便照着书信里写的，把来人背景、籍贯、出身，擅长之事一一说了。
郭保吉端起面前的茶，抬头打量儿子说话、行事。
他听得长子说完，复才问道：“你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郭安南想了想，还是道：“爹，二姑夫的同窗，而今少说也当有四五十岁了罢？虽说给旁人做门客也是谋生之举，可做到这个年岁，竟是还没能混得出头，最后只能自己辞了事，想来是两个混日子的，未必能有什么才干。”
郭保吉见儿子欲言又止，便道：“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在，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郭安南得了父亲发话，也不再犹豫，直言道：“我作为晚辈，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不过二姑夫一向也是个好人，旁人求上门，少有不应的，若非如此，又怎会数十年间，少有建树？今次他荐人过来，信上说的，未必是实际，也许夸大了几分，又添有许多褒扬。”
郭保吉看着儿子在此处分析，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叹息来。
他一直对这个长子抱有很大的期望，对方相貌、性格都与他肖似七八分，眼下虽然并未完全成才，行事时已经很有架势，能当大半个人用了。
不过毕竟年纪太小，见识有限，许多想法还不成熟，得要好好调教才是。
“咱们府上而今有几个门客？”郭保吉问道。
郭安南一时愣了，心中默默数了数，竟是有些答不上来。
郭保吉便道：“你叫得出名字的有几个？知不知道他们各自是做什么的？”
郭安南便一一数了，到头来发现自己数得出来的，许多已经走了，有些记得名字的，居然也不知道其人负责的具体事情。
郭保吉笑道：“寻常做官的，谁家门客不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自雅州转过来，虽是愿意出钱养着，手下许多人也不肯再跟，毕竟再无用武之地，但凡有些气性的，都不愿意吃干饭，旁的地方尽能出头，何苦耽搁？”
又道：“你那考量却也没错，只是想错了几点，其一，楚州乃是大州，做通判不同做知州，专管实事、杂事，能在通判手下干活，做得多年下来，便是老油条也能有二两面来吃，没吃过猪肉，多少见过猪跑。”
“我而今手头缺人缺得厉害，便是当真不中用，过来帮忙回个帖子、陪个客也是好的，实在不行，跑跑腿也能叫得用的腾出一两个来。况且你二姑夫虽然官途不怎么顺，却也一直平平稳稳，行事很有把握，实在不靠谱的，不会荐来，最多也就白养两个人罢了——难道我郭家竟是养不起？”
郭安南听得十分惭愧，道：“是儿子想得短浅了。”
郭保吉便道：“我儿才几岁，能想到那许多，已是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又道：“你且代我拟信，谢过你二姑夫，再叫人送些仪礼过去。”
此事便告一段落。
那郭安南取了另一封信，道：“大伯那一处来了信，说是向北而今年纪已经不小，趁着他手头还有空缺，想帮忙荐个差遣……”
郭保吉皱了皱眉，道：“你那弟弟实在不像话，若是送到你大伯那一处，还不晓得会长成什么模样，此事不妥！”
说到此处，他抬头问道：“上回我听说你去了宣县找谢处耘？他那一处怎么说？”
郭安南道：“本是想去衙门劝他回来，只是人不在，又去了裴家，也没见着人，我只好留了些礼，想着下回有空再去好好劝一回。”
郭保吉便道：“劝不动便算了，他同你弟弟在一齐，闹得十分难看，那谢处耘在州学里头也没学成什么样子，想重新塞回去，又要费些功夫，而今去了宣县县衙，倒是正经几分，我现下没空理他，若是白晾着，耽搁了人也不好。”
对郭保吉来说，养个继子，并不费什么力气，也花不了几个钱，若是那人成器，他是愿意拉扯一番的，可谢处耘看着就不像是个成器的样子，便也懒得去理会了。
“只是如若不管，怕是对向北名声不好。”郭安南忍不住帮弟弟考虑。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在州学打了一架，到得后头，谢处耘停了学，直接被发遣去了宣县做个小吏，郭向北倒是安安稳稳地读书，旁人看了，难免会说郭向北心胸狭窄。
“另还有，那裴家不知怎么的，忽然住了个女子，若是传进府里……”
郭安南没有把话说完，可那话中之意，明明白白就是暗示给廖容娘晓得了，定然不能善了。

第60章 小吏有什么好做的
听得说裴家住进了一个女子，郭保吉立时就想起上回裴继安来时说的话。
“是不是个小姑娘，姓沈的？”他问道。
郭安南吃了一惊，道：“大人怎么会知晓？”他把当日情况说了，又道，“那河间府的沈家仗势得很，若非我当时正好在，怕是人都要被捉走了。”
郭保吉不由得叹道：“你见的那一个，怕是沈轻云的独生女儿了，想那他英明一世，其妻冯氏也不愧乃父之名，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偏偏夫妻两最后连个女儿也护不住。”
郭安南听得当日见得女子竟有如此身份，一时怔住，喃喃低语道：“怪不得遇得那样的场面，她却是临危不惧，说话、举止俱是与众不同。”
他回想当时场景，忽然觉得有些不妙，忙道：“大人，不若还是把谢处耘接回来吧？给后头知晓了，怕是要不高兴——听闻正想要给他说亲呢。”
郭保吉不以为然，道：“你母亲心中自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郭安南却不敢抱有这种期望。
郭保吉原配死后没多久，就续弦了廖氏。
廖氏嫁进郭家的时候，三兄妹都已经懂事，本就抱有成见，又因各种原因，两边处得很一般。
想是知道以后很难养得熟继子继女，廖容娘虽没有死心，却也做了两手准备，正好此时郭保吉调任宣州，她便把同前夫生的亲生子接了过来。
谢处耘相貌姝丽，比貌美的女子还要更美三分，他到了郭家之后，旁人还罢了，郭向北是个挑事的，见不惯继弟，又兼两人性格不合，几乎隔三差五就要闹出事情来。
廖容娘就在其中和稀泥。
她心中明显向着亲生子谢处耘，偏偏又要做出公平的样子，还要在面上显得更倾向郭向北。
郭安南作为知礼的长子，对继母自然是以礼相待，却也不怎么看得上她素日行事，只觉得这一位虚伪且势力，又因见识过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更有些担忧。
他想起当日沈念禾那比巴掌还小的脸，身材也是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又亮晶晶。
这样一个人，身世却是那般可怜。
给廖氏知道了谢处耘住在裴家，家中除却裴三同老婶娘，还有一个同龄女子，怕是屁股都要坐不稳，立时就要跑去裴家闹腾着要把儿子接回来。
廖氏那个嘴巴，说话难听得很，又不知那沈家女儿的身份，若是对方遭了羞辱，实在不好。
毕竟是沈氏夫妻的女儿，合当要尊重些。
郭安南忍不住劝道：“上回已经去找过一次，听闻谈得不是很好，不然那裴三也不会特地跑来找大人说话，再去一回，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忙从匣子里取了一封书信出来，道：“正好裴三来了信，说要安排谢处耘去麻沙县办差，同行也有镖师跟着，因怕家中担心，特来信同大人说一声。”
郭保吉诧异道：“给我来了信？”
不给廖容娘来信，却给自己这个继父来信？
郭安南点了点头，道：“只有给大人的，没有给后院的。”
郭保吉老于人事，只略想了想，很快醒悟过来，登时失笑道：“这个裴三！”
若是给廖容娘知道自己宝贝儿子要去千里之外的小镇公干，她怕是当场就要跳起来，哪里肯让。
裴继安这是不愿意同廖容娘打交道，却又想做事有个首尾，干脆就给自己来信了。
一下子就把同廖容娘沟通的事情丢到了自己身上。
偏生他那信还写得十分郑重，又表明自己已近成人，不好同内宅有交，理由冠冕堂皇，叫郭保吉半点挑不出毛病，还要夸他行事知礼。
想到裴继安，又看着面前沉稳却仍需锤炼的儿子，郭保吉暗暗叹了口气。
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自然没法比。
儿子并不差，只是不够好，如若能有那裴三一半的精明能干，自己也能省下许多力气。
要是谢处耘同裴三一般，他也愿意多扶植一把。
可惜廖容娘肚皮不行，生不出那样好的儿子，不然也算是自己的半子，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郭保吉心中稍作权衡，想到当日自己打探出来的裴继安行事同裴家人脉，忍不住有些眼热起来。
能不能拿来用一用？
宣州官场实在复杂，比起他原本预计的更为麻烦。
最难办的是，他由武转文，又是个北人，乍然到得南方，人生地不熟的，半点根基也无，很多时候已经看到了机会，偏偏碍于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旁人占了上风。
若是能有个熟悉宣州本地情况，又有人脉的人帮着梳理一番……
郭保吉细细琢磨起来。
他所担忧的，不过是裴继安同沈家的亲事罢了。
既是像儿子所说的一般，那沈家女儿年纪还小，那两人结亲想来还远着，只要消息不胡乱往外传，两人一日不成亲，一日就不是什么大事。
先等等看，那裴继安正管着公使库，如果他当真能在期限前，给宣县筹够上缴的银钱，那说明果真是个人才，自己也愿意舍点本钱。
虽然裴家落魄了，他毕竟也是个世家子弟，户曹小吏有什么好做的。
倒不如来自己这里做个幕僚，等宣州事了，最多一二年，只要当真能帮得上忙，又有功劳，等到天子驾鹤，太子登位，自己愿意保举那裴三一个官身。
***
郭保吉算得有滋有味的，宣县里的裴继安却是毫无所觉。
他正同郑氏商量事情。
“……说是想要同我一并入京，虽那话也有些道理，可她毕竟体弱，我又着急赶路，若是半路生了病，或是出得什么事情，我一时留意不到，却是十分麻烦。”
郑氏听得沈念禾要入京，又得知了原因，倒是没有十分反对，道：“难为她一直在家中等着，不晓得心里怎么挂念父亲呢，去京城也好，多少能打听些消息……”
又道：“也不怕，虽是不能叫她同你单独去，另还有个办法——我陪着一同走一趟罢！”

第61章 孬知县
裴继安得了郑氏的应承，终于放下了一半心。
如果有婶娘跟着，走到一半遇见什么不妥，还能得个人帮忙打点，实在不行，就叫两人在驿站住下，他回来的时候再接上便是。
此去京城毕竟不急，他放在一边，先回衙门给谢处耘开了路引并驿券，又同彭莽要了给麻沙衙门的公文，为表郑重，还特地跑去州城加盖了宣州府衙的印。
彭莽也不多问，见得裴继安拟来的文书，略扫了一眼，就老老实实在上头签了押。
他签完之后，放下手中的笔，问道：“我怎的恍惚听得你要去京城？”
裴继安先把那公文收了起来，复才不慌不忙地道：“哦？谢图已经同知县说了？”
彭莽也不否认，只皱眉道：“什么事情竟要你亲自去？跑个腿罢了，旁人不能吗？”
裴继安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十分不耐。
他只随口一诈，彭莽毫无防备，就把人供了出来。
那谢图乃是押司谢善的儿子，后者同裴家颇有渊源，能坐到今日的位子，其中不乏从前裴父的提携之力。
裴继安刚入衙门的时候，多亏谢善搭了一把手，平时也多得其照看。
然则人心思变。
谢善年事渐高，谢图子承父业，早也进了宣县衙门做吏员，只是比起父亲，这个儿子明显差了不止一筹，不仅做事不行，便是做人也是缺心少眼的，极爱背地里告刁状，因他手长，能力又不足，时常惹出事情来，偏还要推给旁人去收拾烂摊子。
如果不是谢图，宣县的公使库不会亏空得这样厉害，倒叫裴继安费了许多劲，才把架子重新搭起来。
裴继安进得衙门数年，极少同谢善别苗头，一则毕竟对方资格老，年纪大，要给几分尊重，是以屡次被其明里暗里试探，他只做不知；二则只是一个县衙，同些胥吏为了小事，都是毛毛雨一般的利益纠纷，有什么好缠的，退得一步两步，也能省下时间来做些旁的事情。
想是他从前退让太过，倒叫这做儿子的谢图以为软柿子好捏出水，眼下才好了几天，又开始在后头挑拨离间了？
“原是为着公使库印书。”裴继安把《杜工部集》的事情说了。
彭莽很是奇怪，问道：“公使库印书也要报备？”
从前也年年印，却从未见有报备之事，彭莽乍然一听，只觉得莫名其妙。
知县做到这个份上，裴继安在其手下做事，也实在有些无奈，只好道：“原是不必报备，只是先前京城出了盗刻《道德经》一事，朝廷新下了令，凡举印书，县以下必要给州中审核……”
他把几时下的令，在哪一号公文上头，大概内容是什么，一一复述了一遍，又道：“当时是自宣州州衙发出来的，通令十七县镇知悉。”
宣州州衙发下来的令，肯定是经过彭莽的手，才能往下派。
然而彭莽想了又想，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日常的杂事太多，朝廷的公文也是时不时就来一道，不记得也很正常，彭莽也不觉得多意外，只是算来算去，还是不对，不由得又问道：“那就给州中审核便是，怎的又跟京城扯上关系了？”
裴继安更无奈了，道：“便同方才说过的那般，寻常书文由转运司查审即可，只若是书中涉及经义，便要送往国子监审看，确认之后，才能在外地发卖。”
彭莽还是不明白，道：“那是什么书来着？怎的又涉及经义了？”、
印书之前，裴继安便同彭莽交代过，书一印出来，他又特地拿了一部过来，却不想这一位不看就算了，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再校补遗的《杜工部集》，里头有新补几篇注经，虽是只擦了个边，但是这书要发印去外州，最好还是送去国子监审校一番为妙。”他只好解释道。
彭莽一向是个小心谨慎到畏首畏尾的性子，见得这事情实在必要，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忍不住再道：“开春事多，如果回不来，我这一处怎的办？不如换个人去京城罢？”
其实也怨不得他不肯裴继安走脱。
一入二月，马上就是立春，衙门里头开始要忙春耕，又有年头各色东西挤在一起，纵使下头官吏人人各司其职，也需要个总管的人帮着上传下达，彭莽怕是头皮都要炸掉。
如果只为公事，那自然可以换一个人去，可裴继安这一回是要公事私事一把抓的，还要带着沈念禾同行，是以也懒得同他掰扯。
他也不直接说不行，只道：“也未必要我去，只是我托人打听过，若是按着寻常流程，审看一本书，少说也要四五个月——天下数百州县，京城里头多少书坊，年年都要出新书，国子监哪里来的那许多人手？”
“我本是想着这一回去，托人帮着行个方便，早些审得出来，又拉一、二车书去，等到国子监一审出来，就地发卖，书卖完，立时就能把钱带得回来，若是一应顺利，将将能凑齐郭监司要筹的银。”
“如果换个人去，得寻个得力的，不然误了日子……”
彭莽日前才因做事不利，被郭保吉骂了一回，一听得裴继安这般说，心中立时惴惴起来。
临近年底，少不得州县官员议事，他已是听说大家各施神通，个个都在着力筹钱，如若最后只剩得自己一县不够，怕不是自己要被拿出来祭天？
京城那些个衙署有多难缠，彭莽自己也经历过，他曾经有一份公文被压了两个多月，险些误了事，被当时的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堪回首，听得换一个得力的人去，遍数一县，哪里找得出敢接又能接的，顿时只好偃旗息鼓，蔫蔫问道：“若是你去，甚时才能回来？”
“如果办得快，约莫二月中能回来，要是遇得不顺，就得等到三月里了。”裴继安算了算，又道，“公使库那一处我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一应不出差错，二月便能把银钱都结出来……”

第62章 滑胥吏
裴继安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谁人负责账目，谁人管库房，谁人又跑流程，宗卷文书要找哪一个，俱都清清楚楚，隔日，还给了一份交接清单出来。
他自觉已经交代得妥妥当当，彭莽却犹不放心，只嘱咐道：“路上脚程快些！若是有那等能拖的事务，还等你回来再说！”
十分不放心衙门里头其余人来接管的样子。
这话很快给人传了出去。
旁人听了，不过感慨裴继安当用，得知县器重，给那胥吏谢图听了，却是十分不高兴。
他私下同亲娘抱怨，恨声道：“老头子做事就是死板，都什么年月了，总记挂着从前裴官人的恩情——却不想世上的好处，哪有白捡来的？当年若不是有老头子帮忙顶着，那裴官人未必能做得这般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怎的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提携之恩？”
又叨念了一通自家在公使库被架空的事情。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亲娘听的，不如说是借着亲娘的嘴，说给亲爹听的。
到底是亲生母子，娘疼怀里肉，到得晚间，那谢老娘少不得加加减减向丈夫谢善絮叨。
“……世间少有你这样蠢的！人家都是胳膊肘往里拐，你偏偏要往外拐！儿子长得这样大，孙子都有了，也不见你给他搭桥铺路，倒是天天腆着脸给外人做踏脚！你是嫌自己这张老脸不够平，还是嫌给旁人笑话不够？”
谢善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你懂个屁！”
老夫老妻的，他也不拿什么腔调，指着儿子房舍的发方向便骂道：“你生的那个崽子什么德行，自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难道不知道？！”
又道：“我还不给他搭桥铺路？没得我在后头推着，他能有今天？那蠢材做的错事还少了？若不是我，今年能给他去管公使库？管收秋粮收不上来就算了，我拉着这张老脸给他跑前跑后收拾首尾，又推说是下头人不使力，转头给那裴三上来，三下两下便收齐了，你叫我还能怎么着？”
“后头出得公使库的差事，没有我求爷爷告奶奶，彭知县会把这肥缺给他？？原以为能做出点子东西，一年下来，差事没办成便算，倒是学会了出去日日吃酒吃肉，听得旁人奉承！还不知被那裴三背地里怎么笑话！”
谢老娘勃然大怒，骂道：“什么叫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竟不是你的种？就算当真是个蠢蛋，我一个人也下不出来罢？！”
又道：“你自家儿子，你不管谁管？生出来就是个早产的，七个多月就落地，能长成个人样已经为难他，而今还这般晓得上进，亏你是个读书人，难道竟不晓得‘子不教，父之过’，全是你教得不好，儿子才这般不成器，你竟还好意思怪他！”
夫妻二人吵了一通架，这个怪她生的儿子材质不好，那个怪他种不好，又不会教。
到得最后，虽是没有吵出什么结果来，那谢善却是答应趁着年底，会好好带着儿子做事，不叫他再似这一向坐冷板凳。
次日一早，谢善便把儿子叫了过来，先是骂了他一顿，复才道：“从今往后，再不许整日只晓得出去胡混，好生跟着我做事！”
谢图费这老大功夫支使他娘，哪里是只为了跟着老爹四处做苦力，自然是另有所图的。
他老老实实跟了几日，便忍不住开始暗地里做些小动作，又在他爹背后拱火，道：“儿子管那公使库，虽是没有赚得许多钱，却也长了些见识，眼下回头去看，除却自己不懂事，最后倒亏这样多，其实少不得裴三在里头捣鬼！”
“当日爹帮着我得了这差事，他嘴巴上面不说，心里其实气得够呛，同那些个铺子伙计、掌柜另有七七八八的人都交代过许多话，害我接了个烂摊子，许久还没能缓得过来，这样许多铺子，哪里能得利，亏这一点，已是我十分卖力才能得。”
又道：“爹，你莫以为那姓裴的面上对你‘押司’长，‘押司’短的，背地里其实常与衙门里头人说你坏话——说什么‘若不是我爹，谢家哪里有今天’，又说什么‘爹孬仔也孬’，还说眼下是看你年纪大了，懒得同你计较，等你退了，正要拿我来出气！”
谢善本也是个多疑的，尤其他虽是曾得裴继安之父提携，自觉多年来帮其上下打点，已经很对得起良心，这个恩情背了多年，眼下对方儿子都长大了，进得衙门还没两年，便给他做出许多威胁。
同个马槽吃槽，对着这个旧日公子哥，他难免就多了些不满，此时虽是知道儿子说的话里许多都是瞎扯，然而无风不起浪，尤其谢图信誓旦旦，还说能找出人证来，他心中早有了成见，顺着梯子就有点向往下滚。
谢善见得父亲仿佛意动，便又添了把柴，道：“爹，我听得说那裴三过一阵子要去京城办差，他管这公使库管了几个月了，也没挣得几个钱，听闻做的事情同我从前差不离，胆子还又肥又大，以往大家印书，印个三五百部已是了不得，他一上来就是三千五千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腰，那谢二在葵街上头找书铺卖书，从街头走到街尾，没有一个肯接的！”
“这样做事，如何了得！”谢善愤愤不平，又道，“爹，眼下已是年末，过不得多久就到得正月，届时那裴三去了京城，谁人来管公使库？与其交给旁人，不如还是交给我罢？这一回我定然能做好了！”
谢图已经打听过，公使库手上那些个茶铺、酒铺，过得这几个月下来，又换掌柜，又换厨子，另还换了跑堂，不知怎的，竟是隐隐有盘活的迹象。
一到得正月，去年的账目便要结清，又是新的一年，一切从头开始。
若是他能把公使库接得回来，烂账是那裴三的，新账却是自己的，怎么做的划算。
谢善却是有些犹豫。
他皱眉道：“你手脚糙得很，没轻没重的，上回做得那样蠢……”

第63章 丑斗笠
谢图忍不住腹诽。
公使库的亏空，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做成的？
若无这个做爹的在前头指点，他哪里有能耐将手脚伸得这样长！
可是老子嫌弃儿子笨手笨脚，做儿子的自然不能反驳。
他只好低头不语。
谢善又斥道：“裴继安接了公使库，才几个月，那些个茶楼酒铺就开始往回搂钱，虽不能填得完窟窿，账面却比从前好看了不晓得多少！若不是你不争气，公使库这样好的差事，年年都能生钱，我用得着让出去？？你自己好好比比，难道我竟骂错你了？！”
说到这一点，就算再唯唯诺诺，谢图也不肯答应了，登时抬起头，道：“爹平日里总说那裴三如何厉害，从前我也不好驳什么，只而今他接了公使库，也不见做出什么事情来，带着几个人时时在忙着印些破书，印来印去，最后通街无一个肯收，连那万来贯的零头都凑不出一个子，我再怎么不中用，年头印的书好歹也得了大几百贯！”
这一通话，挟着经年累月的怨气，竟是难得地把谢善噎住了。
裴继安管公使库几个月，虽然经营得当，将那茶楼酒肆救得回来几分，然则毕竟杯水车薪，况且还没得回多少，又倒填了大笔银钱去印书。
谢处耘并其余几个衙役这一阵子都在左近县镇跑，因那裴继安一味死要面子，不肯往下摊派，下头人几乎把书坊、书铺都跑遍了，也没能甩出去几部书。
谢善扎根宣县多年，耳目灵通，又怎可能没听说这件事。
谢图见他爹哑口无言，连忙又道：“爹，难道你这儿子就有这么差，一点都比不过旁人？那裴三当真就有那样好？”
他越说越是激动，道：“我才听得人说，那裴三不知使了什么从前的关系，本想叫新来的郭监司举荐他去宣州府衙做官，还想管户曹这样的肥缺，只他想得倒是美，那郭官人先前碍于面子点了头，最后醒得过来，荐书已经递到州中，眼见就要给复了，竟是硬生生又追了回去，直说今次再不作数，这一个人也不要再荐！”
“若不是探听得到这个人不行，怎的会荐书都递得上去，复又追回来？姓裴的做事做事不行，做人做人不行——你看他刚来时对着爹还是毕恭毕敬的，眼下却是面上一套，看着挺像一回事的，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阴招，今次他偷偷跑去京城，听闻乃是要寻从前裴家旧人疏通关系，再来荐官。”
“他且做他的美梦，同咱们不相干，只这公使库一向是姓谢的，既是他要去京城，少不得要重新改回原来的姓！等他再回来，不是听说知县正愁人丁簿无人点查吗？扔给他去做便是！另有今年的账，自然也要算到他头上。”
随即又求又恳的。
毕竟是自己的种，谢善平日里再怎么骂，又哪里会当真狠得下心不管。
他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其实已经暗暗上了心，仔细盯着看了数日，果然见裴继安正在准备赴京事宜，仍有其他几个衙役帮着跑书铺卖书，买来买去，也没什么好结果。
谢善自己心中有鬼，不太愿意此时去惊动对方，生怕本来无事，倒要惹出什么意外来，索性便去问彭莽。
彭莽正头疼，见这一位主动凑了过来，心中倒是有些蠢蠢欲动，把书籍报备的事情说了，又道：“谢善，你素日行事稳妥，惯来是个靠谱的……”
谢善能在宣县当中稳立多年，自然吏道纯熟，彭莽这一处话才起了个头，他背脊一凉，已是警觉起来，打个哈哈道：“小的不过听得知县吩咐做事，若说靠谱，哪里比得上裴继安能干——况且我这一向年纪大了，虽是时时想要为官人分忧，却总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入冬不过两个月，便病了三场，其实这两日是没有大好的，大夫还嘱咐我要好生在家将养，只因惦记着不能对不起知县抬举，硬撑着也来衙门当差了，正说明官人仁厚，叫我等尽力以报！”
话已是说到这个份上，彭莽本来想叫谢善代替裴继安去京城，此时也有些难开口了。
都说了年老体弱，连痊愈都不曾，已是拖着病体重来了，难道还能逼着他长途跋涉，赶赴京城办事？若是半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彭莽只好硬生生把话又憋了回去。
再说这一处谢善出得门，却是松了一口气。
裴继安要把书送去京城国子监做什么报备，这事情同脱裤子放屁又有什么区别？
朝廷虽然下了律令，然则下头那一县那一镇又当真做过了？各处州衙也好，公使库也罢，乃至书坊，谁不是想印书就印书！
这理由摆明了只是敷衍彭莽这个傻子罢了。
想来是那裴继安吏员做久了，又被郭保吉拒了举荐，难免有些不安分，想要重新去京城找人帮着架桥。
这又是何苦来着？搭上了一个裴六不行，又用裴七去试探，裴七试死了，整个裴家剩得这样一个独苗，得过且过就是，作甚还要再去捋虎须？
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好吃好喝过一辈子不行么？
见得自己从前的上峰一门而今沦落至此，谢善有些唏嘘，却又有些微妙的愉悦感。
再是世家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最后同自己一起做吏，还被自家支使得团团转！
他一面慢悠悠地走，一面想着等那裴三进京之后，当要怎样设法接了公使库回来，另有那些个账目当要怎么做，才能把开销都划到对方接管的这几个月里头。
***
裴继安倒是没有料想到自己还没走，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他忙了一天，才回得家，就听得正堂里头沈念禾说话。
“大冷的天，又是行远路，多少也要带个斗笠罩着罢？”
继而就是谢处耘嫌弃的声音，道：“这样丑的东西，老头子才稀罕，同我风度半点也不搭，戴来作甚！”
沈念禾又劝他道：“若是下雪下雨了怎的办？”
谢处耘道：“不是有披风吗！那披风上头自有后帽！”

第64章 远行
不远处，郑氏站在一旁道：“带个斗笠去，你那披风一遭雨水就要湿，小心半路着了凉，想要吃药都没地寻大夫！”
那斗笠就是街上买随处可见的，看上去枝桠乱岔，简陋极了，谢处耘正是只要好看不要好的年龄，哪里肯依，推了又推，道：“那马跑在路上，我穿个披风，身量正正好，最多把后帽一系，戴个斗笠上去，大头长身的，同怪物一般，像个什么样子！”
沈念禾就笑话道：“原来谢二哥挑东西只挑穿戴好看的。”
谢处耘被戳穿了心思，脸皮一红，索性嚷嚷道：“难道我竟是不配用好看的？！”
郑氏笑道：“配！配！世间有几个同你这般俊的？若是你不配，想来数不出几个人配了！”
又问沈念禾道：“是也不是？”
沈念禾就跟着附和道：“婶娘说得很是。”
她一面说，一面含笑打量了几眼谢处耘，好似当真在判断郑氏说的是不是实话一般。
谢处耘只觉得沈念禾的眼神里头带着笑，眼睛也笑得弯弯的，不知是不是他脑子抽了，竟是觉得这般看着怪甜的，一时恼羞成怒，喝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心中却是道：你知足吧，日日离我这样近，对着一张好脸，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旁人要看还看不到哩！
闹到最后，到底还是把那斗笠放在一边，准备给他次日带走。
谢处耘嘴里嘟嘟哝哝，十分不高兴，看着就像个小孩被强迫吃了讨厌的食物一般。
不过他头一回出远门，事事都新鲜得很，很快就把这一桩给过了。
三人说说笑笑，在一起收拾行李。
裴继安远远站着，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场景，不知不觉就微笑起来。
沈念禾偶然一抬头，见得他站在外头，不由得一愣，连忙叫道：“三哥！”
裴继安这才大步踏得进去，问道：“收拾得怎么样了？”
想到立时就能出去玩，谢处耘美滋滋的，道：“已是七七八八了，镖局那边的廖大哥说明日出发，我这一处是半点没有问题的！”
裴继安便同他细细交代其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并去得麻沙镇之后要如何去找那巡铺头子，怎么说话云云。
沈念禾见两人在这一处说事，便同郑氏一起退得出去，因见得那斗笠放在一边墙根处搭着，一眼扫去，果真不太好看，显得十分粗鲁，便随手捡了起来。
她想到谢处耘此去麻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帮忙，见对方方才委委屈屈的，有心帮着做点事，便坐下慢慢去拆解那斗笠。
沈念禾也有些自知之明，晓得绣工上不得台面，也不求做得多好，只拿针线把四处乱翘的外头那一层细梗缝整齐了——饶是这样，那线也走得有些歪歪扭扭，禁不起细看。
她忙了许久，好容易做出了点样子，见得时辰不早，便拿去了后边。
谢处耘得了新斗笠，十分吃惊，道：“你弄的？”
沈念禾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得外头郑氏不知什么事情，急急叫她名字，便道：“婶娘正忙，只我这一处有些闲工夫，略缝了几针，谢二哥凑合戴着吧。”
语毕，匆匆出得门去。
谢处耘手中拿着那斗笠，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半晌，先数一共缝了几条线，又数约莫多少针，还比了比每一针的长短差别，一面嫌弃，一面又忍不住嚷道：“这样烂的手艺，连线都不平，哪里戴得出去！”
裴继安本来坐在一旁看书，听得这一处说话，也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将那斗笠拿了起来。
他用手掂了掂，道：“挺好的，也不扎头，还特地单缝外头那一层，又在里头缝了棉衬，只要不细看，就十分平整，也不耽搁挡雨。”
谢处耘撇了撇嘴，道：“三哥尽给她面子，昧着良心说话！”
裴继安见他这个样子，便道：“正好我少个斗笠，你若不喜欢，我拿走了？”
口中说着，竟是当真直接盖在了头上试尺寸。
谢处耘登时变了脸色，叫道：“三哥！”
又扭扭捏捏道：“不太好罢？虽是个烂东西，却也是那沈念禾特地给我做的，我再看不上，没得转给旁人的说法，还是我自家收着算了！”
裴继安看他做派，只觉得好笑，便把斗笠摘了下来，递得过去。
谢处耘这才松了口气，把那斗笠罩在头上，特地还跑去照了照镜子，又把头摆来摆去找角度，只觉得带着斗笠的自己，别有一种江湖人的侠气，倒是越看越顺眼，只是嘴巴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挑剔道：“那棉衬太厚了！同我的头不合！连我都晓得做东西前要先拿尺子来比大小，她也忒不晓事了！”
那斗笠里头的棉衬用得很足，针脚虽是不齐，却很细，罩在头上很软和，也暖。
谢处耘嘴巴上头抱怨，可无论表情还是口气，另有那对着镜子照个不休，特还用手东摸摸，西摸摸的模样，都显出他那真实想法。
裴继安在一旁看着，虽只是一个斗笠，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有些酸溜溜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
明明是一起养的妹妹，平日里他还是最上心的那一个，现在好容易出手做东西当礼了，竟是没有自己的份？？
***
谢处耘也没能得瑟多久。
次日一大早，武威镖局的杨永就来敲了裴家的大门，催人上路。
谢处耘少有起得这样早的，平日里稍稍提前半个时辰被吵醒就哈欠连天的，此时倒是精神抖擞，好似被放出栏的野马似的，还要笑嘻嘻同沈念禾问道：“想要什么，瞧你谢二哥一路给你买回来！”
沈念禾听得好笑，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听闻麻沙产好木，若是便宜，谢二哥帮我带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回来罢？”
谢处耘把手一挥，道：“在家里等着，十块八块都给你带！”
他吃了裴继安特地做的早饭，提上行李就要走。
临到走了，他倒是有些磨蹭起来，过了好一会，直到杨永来催了，这才磨磨唧唧上了马，先也缀在最后，似乎在等什么人半，又不住往后头看，确认没有人来了，这才垂着肩，没精打采地去了。

第65章 披风
送得谢处耘走了，三人这才回家吃饭。
早食是裴继安特地早起做的，全按着谢处耘的喜好，大冬日还请人昨夜专程从州城带了新摘的小菘菜，和着新发的鲜香菇下清油炒了做浇头，另又叫屠户半夜送来才杀的猪头肉跟筒骨，拿大骨头熬了汤，那汤色浓白，放凉了撇去浮油，又卤了猪头肉切在上头。
谢处耘不爱吃劲道的面，裴继安就给他将面条切得毫细，焯过之后又下一回凉水，复才放进猪骨汤里。
除此之外，又做有素馅包子、肉馅包子给他带得上路。
眼下人走了，还剩得几碟子放在桌上，小菘菜青青白白，腌瓠瓜酱色十足，另有那卤猪肉油油亮亮的，俱都香气扑鼻，荤的味道浓郁，素的滋味清口，配着蒸得大开口的馒头，内馅丰富的包子，十分丰盛。
郑氏却没有什么胃口，才吃得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担忧地道：“处耘从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眼下又是冬日，若是遇得大风大雪，不晓得会不会出事。”
裴继安就安慰她道：“已是走过一回的路，何况还有杨永带着一帮子镖师，一行都是多年走南闯北的，到得建阳才分开，届时又有认识的人在，不会有什么事。”
又道：“他这个年岁，也当要出门走一走了，难道果真要做个一辈子长不大的，时时在宣县卧着？便是老虎也要给养成病猫。”
两人讨论谢处耘的事情，沈念禾不好插嘴，老实低头吃面。
郑氏嘴上应了，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劲来，只吃了几口，便如坐针毡，索性起身道：“走得那样匆忙，不晓得东西带全了没有，昨日叫他拿多一双鞋子的，那家伙死活不肯，怕是漏了！”
一面说，一面把筷子一放，就往后头去。
谢处耘其实已经走远了，此时便是找得出来，也不可能追上去给他送。
不过裴继安却没有拦着，只抬起头，看着郑氏往后院走，也跟着把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他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方才说话、行事，也俱是同往常并无什么差别，可不知为何，沈念禾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桌上还摆着郑氏的碗，那碗中面只吃了一半。
面一煮熟就不经放，很快会吸饱汤汁，变得又胀又坨。
裴继安一向都忙得很，衙门里的事情繁杂琐碎，另又还有许多旁的东西在跑，可即便这样，他照旧十分顾家。
因他做饭好吃，隔三差五还特地跑回来便下厨房，凡举家里有什么事情，也都是自己处置。
从前郑氏同沈念禾提过，说这个侄儿从不用人管，打小就能扛事，只有照顾别人的份。
可再怎么不用管，也需要人体贴的罢？
沈念禾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从前弟弟学字时，郑重其事写了她的名字做为生辰礼。
当时她忙于同长辈说话，只叫人先收了起来，晚间又因疲累，直接睡去，次日一早，却是听说对方闹了半夜，直问“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写的字”。
而义兄那样什么都不缺的人，也曾因为自己只送了亲手做的剑穗给弟弟，没有给他，私下里闹过脾气。
听闻以往裴三哥出门行商时，从来都是自己打点，经常郑氏睡下的时候他人还没回来，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哪里有过谢处耘这样的待遇。
眼下两厢比对，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沈念禾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若说郑氏不关心裴继安，实在没有这一回事，她一向心疼侄儿，样样也为其着想。
可也许因为家中还有一个谢处耘，此人挑剔之余，还爱发脾气，又时常惹事，而裴继安从来少有要求，郑氏自然会把心思多放在声音大的那一个人身上。
谢、裴、郑三人一家多年，自有自的相处习惯，沈念禾才来几个月，也不熟悉情况，自然不好多嘴，更不好去管。
然而她看着对面兀自出神的裴继安，止不住越想越觉得可怜，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差点都不再忍心说出来，过了良久，复才一狠心，道：“三哥，咱们今次出门，我来打点行李罢！”
裴继安意外极了。
沈念禾道：“左右我也要去的，除却三哥的衣物，旁的东西都给我来收拾，过两日整出单子来，再叫你对一对，如何？”
又道：“上回说要带三千部书去京城就地发卖，又说过不得几天就要出发，如此一来，三哥定是忙得很，不如家中事情便交由我来管，有那不知道的，去问一声婶娘便是，也算给你省点力气！”
裴继安笑着摇头道：“当真要跟着去，你就只管带着自己的衣服便是，旁的我会打理。”
沈念禾听得他没有反对自己同行，心中登时松了口气，面上却是叹道：“可我看三哥那样辛苦……”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三哥做菜实在好吃，我这一向本来想偷师学几道，叫你不必回来还这样劳累，多少能做出几道上得了台面的给你试一试，谁晓得我手脚实在是笨……”
她口中说得诚恳，心中却是发虚得很。
一心要收拾行李，是从头到尾跟着这一桩事，不要叫裴继安偷偷甩脱自己走掉了。
而说要做菜，除却真的关心，其中却也不乏想要以此叫对方软下心来，不好拒绝自家的提议。
沈念禾自觉虚伪，忍不住暗暗唾弃自己。
裴继安却是听得心生暖意。
行李是不必叫她收拾的，不过当真有心，却也不是不可以做点其他的事情。
这想法实在有些幼稚，然而裴继安犹犹豫豫半晌，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便道：“旁的倒也不须你操心，今次要运书过去，婶娘也会并跟着，你们二人坐在马车里便是，辛是辛苦些，想来要比骑马舒服。”
又低声道：“只是此时天冷，路上难免会遇得有大风大雪，你若是得闲，不妨同婶娘帮我出去买个斗笠，另买一两件披风？”

第66章 煮汤
裴继安真正想要的，哪里是什么外人做的“斗笠”、“披风”。
他每日出出进进，路过的店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要什么东西，随停随买，并不用沈念禾同郑氏两个特地跑出去。
可若叫他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碍于面子，又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沈念禾却没有想那么多，一口就应了下来。
她得了便宜，窃喜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特地私下跑去问郑氏。
郑氏一下子就被问住了，道：“继安？他平日里从不挑食，你问喜欢什么……好似也没有特别喜欢的。”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感慨起来，道：“当年家中出得事，把厨子、丫头、小厮俱都打发走了，我头一回下厨，火也不会生，煮个白粥都糊了底，最后还是继安回来才有得吃——他爹夸他是天生的厨子，手有一技，将来不管遇得什么日子，都不会饿死。”
又笑道：“他若喜欢吃什么，自家就做了，哪里要你来动手！”
沈念禾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图个心安，作为补偿，只笑眯眯摇头道：“自己做的是自己做的，我做的却是我做的，虽是肯定比不过三哥做的好吃，也是我一番心意嘛！”
次日她就偷偷学做了郑氏喜欢的栗子糕。
比起做菜，做糕点自然简单许多。
沈念禾自己准备材料，自己调干湿，最后还用了花型的模具，印出来一个个铜板大小的小花糕。
等到郑氏买了菜回来的时候，见得桌上摆着的这一盘，惊讶极了，问道：“你自己做的？”
沈念禾颇有些忐忑，点头道：“婶娘尝尝？”
郑氏把菜篮子一放，连忙去洗了手，回来拈了一块吃。
做给自己人吃的东西，用料当然是十足的，那栗子肉反复用木杵捣成了细腻的泥状，为了丰富口感，还留了几颗切成小粒同着炒香的松子一并点缀，当中只放了极少的熟糯米粉，混着蜂蜜塑成形状，与外头卖大半是糯米，只放一点的栗子糕全不相同。
只是普通的栗子糕而已，若说极为好吃，其实也没有，不过一入口，郑氏就尝出其中用心来。
切成小粒的栗子不仅去皮，还去了外边那一层较硬的肉，而松子炒香之后，也一粒一粒去了外壳同外皮。
除此之外，这糕点还特地按着她的口味，做得甜腻腻的，一旁又有一杯清茶解口。
沈念禾紧张地问道：“味道怎么样？”
吃着糕点，喝着茶，郑氏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老人都说还是女儿贴心了。
为着这一碟子糕点，她一整天都心情极好。
晚上侄儿回来的时候，郑氏特地分了几个给他吃，笑道：“尝尝味道。”
裴继安也没有多想，只捧场地拿了一个。
郑氏却是站在一旁，等着看他吃了，复又问道：“味道怎的样？”
裴继安随口道：“我吃着甜丝丝的，想来很合婶娘口味罢？哪一处买的？”
郑氏就嗔怪道：“外头哪里买得来这样好的东西！是你沈妹妹特地给我做的——她不知从哪里知道我喜欢吃栗子糕，明明烧火都不会，竟是心心念念做得出来，难为她头一回做吃的，也做得这样合我胃口！”
裴继安登时只觉得嘴里的糕点腻得不行，粘得他的舌头与上颚都发起苦来。
谢处耘都有斗笠，婶娘也有栗子糕，明明嘴上说得好听，什么“除却三哥，我哪还有旁人可信”，然则为何只自己半点东西都没有？
这样的念头实在小气极了，一冒出个头，便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又不是谢处耘那样的小孩子脾气，样样都要争抢。
郑氏哪里料得到侄儿想得这样多，犹自笑着道：“那孩子还跑来问我，说是偷偷看了许多天，也没看出来你喜欢吃什么，本想学做一两道菜等你回来，谁知我这一处竟是也不知……”
她还要再说，对面的裴继安却是忽然开口道：“做菜汤罢。”
郑氏张着嘴，那句“特还嘱咐她不必做了”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裴继安轻咳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她这一向都不肯消停，又起心要帮着收拾行李，又拿着舆图说要做行程，倒不如去做些闲事。”
又道：“菜汤做起来最简单，再怎样都不会难吃，我晚上回来喝两口热汤，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意。”
郑氏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多年以来，这侄子什么时候提过要求了？
她有些恍惚，似乎自己正在梦中，也不记得回了什么话，一瞬间足下都打起小飘来，晃晃悠悠回了前堂，不敢置信地同沈念禾道：“你三哥说想喝菜汤……”
***
裴继安说他喜欢喝菜汤，沈念禾是不相信的。
她仔细问了郑氏当时的原话，心中渐渐有了底。
三哥哪里喜欢吃什么菜汤了，明明是看不起自己的厨艺，觉得菜汤最容易做，复才点了这一道罢！
平日里她也不是不长眼睛，裴继安自己做饭的时候，什么时候用菜煮过汤了！
沈念禾早就学会了怎么推断这一位裴三哥的真实想法，不要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便是。
她想了想，自己刚醒来的时候，裴继安特地叫人留了鱼，说叫婶娘煮鱼汤好养病，后来过了这几个月，明明自家身体已经好了，他还照旧时常煮鱼汤。
其中或许有其他的原因，不过三哥就算不是喜欢吃鱼，应当也不会讨厌。
沈念禾就照着从前的回忆，做了弟弟喜欢的煮鱼，当中又下了菘菜，算是勉强挨着“菜汤”两个字。
因裴继安平日里口味看着十分清淡，她便不做重口的，一心做一道味美而鲜的清汤。
只是这一回却没有那样顺利，她到底有些高估了自己——鱼汤哪里是那样好做的。杀鱼、洗鱼就花了老大功夫，况且她动作并不利索，做一个菜，盘盘碟碟摆了一灶台，装菜的装葱的装姜丝的装橘皮丝的，做的时候也手忙脚乱。
汤还没好，裴继安就到家了。
他左右寻了一圈，只见郑氏，不见沈念禾，只觉得奇怪，问道：“念禾哪里去了？”
郑氏笑眯眯的，道：“在厨房里头，且别进去，神神秘秘的，说要给你煮汤呢！”

第67章 汤与手艺
裴继安“哦”了一声，表面若无其事，心中已是有如一万只蚂蚁在乱爬，那蚂蚁还只只都多长了八条毛毛腿钩来钩去，爬得他心痒难耐，又想问，又要端着，偏不好问。
他憋了半晌，忍不住道：“煮的菜汤吗？”
郑氏看在眼里，也品出了一两分味道，便摇头道：“叫我在外头等，也不肯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裴继安坐在堂中，也不说回房换衣裳鞋子，只把手上提的东西一放，道：“她火都不会生，一个人在里头，定是笨手笨脚，我去瞧瞧，省得把叶子煮黄了都不晓得。”
口中说着，已是往大步厨房走。
郑氏只抿嘴笑，并不拦着。
裴继安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沈念禾那一锅汤已经煮得七七八八，虽然不至于把叶子都熬黄了，可尝那味道，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奇怪。
她听得外头声响，转头见到裴继安，吓得忙用盖子把锅盖了，叫道：“三哥甚时回来的！且去外头等着吃晚饭罢！”
裴继安并不回她，而是指了指下头的底灶，道：“火要熄了。”
沈念禾一惊，低头一看，果然方才自己添柴没添好，已是把原本的火都压黑了大半，连忙弯腰去拱火。
裴继安就走得近了，道：“小心被炭星子溅上。”
他没来时沈念禾已是手忙脚乱，他来了之后这一番指点，叫沈念禾更是手脚都乱得不知道怎么放。
裴继安就把她支使到一边去看菜，自己捡张小几子坐下来帮着看火。
他身高体壮，即便是局促地蜷坐在小几上，只要一抬头，依旧能平视看到锅里的东西。
人都坐下了，自然不好再赶走，沈念禾只好把锅盖掀了，老实承认道：“三哥莫要笑话——我本要煮鱼汤，只是没煮好。”
裴继安听得是鱼汤而不是什么菜汤，心中已是有了十二分的满意，温声道：“我闻着很清香，哪里没煮好了？”
沈念禾就指着那一锅道：“我已是下了姜同葱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鱼腥味还是很浓，另有橘皮丝也抢了味。”
她语气里颇有几分沮丧。
裴继安就站起来看那正滚着的一锅。
汤是清汤，用没有煎过的大鲫鱼炖出来的，汤中还放了菘菜，菜煮得已经十分软烂。
这样一锅没有卖相的，拿出去馆子里，除非倒贴钱，不然恐怕没有人愿意吃。
沈念禾叹了口气，道：“我想着三哥不爱吃味重的，就不煎鱼了，打算煮清汤。”又指了指一旁的空碗，“本是用白萝卜切蓉揉出汁，再下橘皮丝，又解腥，又增清香味，谁知那萝卜汁又苦又辣，橘皮丝也涩，混着鱼汤，味道奇奇怪怪的。”
头一回做菜，菜式还做得这样异想天开，能好吃才怪。
不过对于裴继安来说，好不好吃本来也无所谓，他拿汤匙舀了两勺，又用筷子搛了一块鱼肉并一片菘菜叶出来，一一尝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道：“鱼肉很炖得很好，也清淡，那菘菜也嫩——你把外头叶子都剥了？”
沈念禾哪里肯信，只道：“三哥是哄我罢？这样难吃，不要硬撑了。”
裴继安当真不觉得很难吃。
他从前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干硬得跟石头一般的饼也吃过，可能是因为放得久了，味道还发酸，相比起来，这样特地给自己做的一道汤，色色都十分用心，哪里难吃了？
为了表示自己并不嫌弃，就着这一碗汤菜，当晚他比平日还多吃了一碗饭。
沈念禾却有些受打击，觉得这是裴三哥为了自己面子，再不合胃口也要硬咽下去，再不敢随便进厨房了，只帮着郑氏打打不要紧的下手。
郑氏在一旁看着，却是琢磨出些意思来，跑去劝裴继安道：“我厨艺不行，你平日里做菜也带带你沈妹妹，好歹学得几手，将来出嫁了也不至于叫公婆嫌弃。”
裴继安的脸一下子就黑了，道：“当真嫁得个小门小户，她那丈夫难道竟是不会做？怎的要她来做？”
又道：“什么公婆，这也要嫌弃？我自帮她选，不会挑个那样不靠谱的——若不是不好太打眼，我都想雇个人回来看厨房，等我不在的时候，也不必叫婶娘下厨，烟熏火燎的，又有刀。”
言下之意，婶娘都不想叫做饭，沈妹妹自然也不能做饭。
裴七郎在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叫郑氏下厨过。
倒是裴继安的亲娘有一手好厨艺，只是也极少显露。
郑氏抿嘴笑了笑，也不说旁的，只问道：“左近哪里有那样好的人家？”
裴继安毫不在意，道：“念禾还小呢，不着急，等我起来了，什么好的给她找不到？”
郑氏看着裴继安长大，对这个侄儿的能耐很有信心，自然不会认为他起不来。
只是她冷眼看着，面前这一位已是由从前的“若有那一日，婶娘帮着给沈家妹妹看个好的”，变为了“我自帮她选”。
却不晓得等他起来了，又会变成什么样。
郑氏见侄儿的身材应当不怕食言而肥，便也懒得说什么，只当做一出长戏，有滋有味在一旁看着。
倒是沈念禾被蒙在鼓里，哪里晓得这婶侄两个已经就自己的婚事讨论过好几回。
她做了难吃的菜，再不敢轻易尝试，想着当日裴继安说要斗笠同披风，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艺实在上不得台面，特地跑去同郑氏把事情说了，又道：“我见外头斗笠都长得差不多，全是只遮雨遮雪的，半点不挡风，冷嗖嗖的，本想拿棉花同棉布缝个内衬，只是上回试过了，样子十分丑，连针脚都东歪西倒的，不如还是婶娘来弄罢？”
郑氏也没多想，果然选了棉布，估计着裴继安的尺寸，不要小半个时辰，便把棉花缝了进去，针脚细密不说，还把那斗笠上上下下整理得十分整齐。
沈念禾看着她飞针走线，做得出来的东西同自己给谢处耘的那一个简直天差地别，不禁由衷赞道：“婶娘做得这样好，三哥戴着必定十分合用，不知道得多喜欢！”

第68章 银钱与礼
郑氏还在缝缝绣绣，听得沈念禾这话，忽然就想起昨日侄儿点菜点汤的事情来。
她若有所悟，手中动作都慢得下来，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因上回沈、冯两家的事情，裴家一门上下都已经十分警惕，郑氏忙将沈念禾拦住，自己去隔门问道：“谁在外头。”
有人回道：“是宣州柳涛巷郭家来人！”
那人声音很响亮，一听就是大户人家养来开道的，就算隔着两重门，沈念禾也听得清清楚楚，便问道：“婶娘，是不是谢二哥他娘来了？”
又道：“我要不要让一让？”
郑氏摇头道：“总归是个长辈，你今后常在此处住着，总不能一直躲。”复才不情不愿地跨得出去开外头院门，又扭头抱怨，“若真是她，见得你谢二哥人已是走了，怕是又要闹一场，说我们不晓得通人情。”
她三步一歇去地应门。
沈念禾自认此时当要端着客人身份，省得婶娘难做，便不跟着去迎，想了想，还把桌上的披风卷了起来。
她正要收拾斗笠，便听得外头郑氏道：“来得十分不巧，早早人便已经走了——其实不必送，这样冷的天，倒叫你们白跑一趟……”
不多时，一男一女便跟着走了进来。
当前那一个有些眼熟，二十上下，看着和和气气的，脸面黝黑，宽肩大背，虽是也穿着锦袍，却并未给人翩翩佳公子的感觉。
是上回来过的郭保吉长子，唤作郭安南的。
他后头又有一个妙龄少女，一身骑装，外披梅花大氅，虽是只有中人之姿，然则腰背挺直，行走之间十分有力，倒是令人印象极深。
郭安南先进得门，见得沈念禾站在当中，停步行了一礼，口中称呼了一声“沈姑娘”，站了几息，复才又转向一旁的少女，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东娘……”
郑氏便也看向沈念禾，跟着与那郭东娘介绍道：“这是我一位远亲，姓沈，因家中有事，这一向在此处暂住。”
郭东娘半点不认生，笑着上前道：“我今岁十六，当要唤你一声妹妹罢？”
沈念禾少不得上前回话。
耽搁了这一会，外头已是跟了四五个随从进来，有男有女，手中俱是提了许多物什。
郑氏皱眉道：“怎的带了这样多……”
眼见她就要拒绝，那郭安南却是笑着道：“是我爹吩咐让带来给处耘的，说是听闻他在衙门里头做了许多事情，眼下已是能独当一面，十分高兴，因他事情多，不能自家来，便叫我兄妹二人过来看一看。”
继父给的东西，又是给谢处耘，郑氏怎么好代为推辞。
她想了想，便在前头带路道：“放到他房中去罢，等他回来再说。”
领着那几个随从往后院而行。
郑氏走了，屋中就剩得郭家两兄妹同沈念禾三人。
来人既然不是廖容娘，沈念禾便不好再做客人，便问道：“郭大哥吃什么茶？”
又问郭东娘。
郭安南想了想，道：“不必那样麻烦，倒杯水便是——我们坐坐就走。”
又拿眼睛去看郭东娘。
郭东娘正要说话，被那一眼给看了回去，便笑一笑，道：“我也喝热水罢。”
到底是客人，自然不能这样怠慢，沈念禾便去取了白茶。
她点茶的功夫特地练过，此时虽然没有工具在，只是简单冲泡茶汤，又下了几样辅料而已，那动作还是如同行云般流畅，自有一番韵味在，把郭家两兄妹都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东娘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夸道：“沈妹妹冲的好茶！”
沈念禾笑了笑，正巧看到对方袖口处的图案，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花样？怪好看的。”
郭东娘低头一看，笑道：“我叫丫头绣的，只得其意，不得其形——是军器监新出的重弩！”
一面说，一面把袖子拉平，露出图案凑近给沈念禾看，道：“我实在喜欢，特地叫人在外衫上都绣了！”
她正说得起劲，一旁的郭安南却是咳嗽了两声。
郭东娘便自然而然地把袖子收了起来，将坐的椅子朝沈念禾的方向挪了挪，道：“不瞒沈妹妹，我今次是特地求着哥哥带我来见你的。”
沈念禾听得一愣。
那郭东娘又道：“我听得爹爹说，你这一处有家传的《杜工部集》抄本，其中有许多不曾问世的文章，不知是也不是？”
沈念禾早已得裴继安交代过，说是宣州城中那一位郭监司认买了一百部，他那女儿会听说此事，倒是情理之中，便应道：“确有此事。”
她话才落音，对面的郭东娘便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又从腰间把荷包取了下来，轻轻推给沈念禾，道：“我自小就喜读杜工部文，也有几个闺中密友喜好相同，因是私事，不好同爹爹讨要，只得自己来寻你——帮我留得十部出来的，等我派人来取，好不好的？”
那荷包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显然里头非金即银。
沈念禾想了想，却是把那荷包推得回去，笑道：“若是郭姐姐想要，我却不能收银钱。”
又转头看了一眼郭安南，道：“上回我在此处遇得事情，多亏郭大哥帮忙解围，否则不知是个什么结果，今日又遇得郭姐姐这样敞亮的性子，我实在羡慕，旁的没有，一二十部书还是给得起的……”
她笑盈盈的，口气却是豪爽得很。
郭东娘忍不住面露高兴之色，只她旁边的郭安南却微微皱起了眉，道：“此事不妥，这印书乃是公使库所为，东娘买书只是托你朝公使库买，况且又不只是她一人要的，怎能叫你倒贴钱。”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墙角。
那一处还摆了几个方才仆从们拎进来的盒子。
郭东娘见得长兄动作，很快反应过来，立时站得起来将其中两个盒子取来桌上放了，又道：“我听得说你身体一向不太好，便带了两盒燕窝、党参过来，那燕窝每天吃一碗，党参拿来炖汤，十分滋补，养得一阵就好了。”
又指着墙角道：“另还有红枣、当归、百合，都是补气补血的东西，也是我特地带来给你的。”
沈念禾自然连忙推辞。
三人在此处说得几句话，等到郑氏出来，郭安南也不多留，当即带着妹妹告辞了。
这两兄妹来得没头没脑的，若说是为了给谢处耘送行，可知道人早走了之后，两人好似又并不觉得失望，甚至同郑氏也没说几句话，倒像是专程来给沈念禾送钱送东西似的，只是显得有些刻意。
沈念禾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把那一堆盒子留在正堂。
晚间裴继安回家的时候，一眼就扫到了桌上那一盒拆开的燕窝。

第69章 拐弯抹角
郑氏见他一直盯着桌面，便解释道：“郭家老大同他妹妹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除却给处耘的，另有些说是给念禾补养身体。”
裴继安听着觉得不对，道：“他二人来此处做什么？”
郑氏便把白日间的事情说了，沈念禾也就着将那郭东娘给的荷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三四个铜钱大小的金珠来，又道：“郭家那一位姐姐说是极爱杜工部的文章，叫我等公使库的书印好了，帮着留十部，要去送予友人。”
裴继安听得谢处耘说过，郭家那一位继姐自小只爱舞刀弄枪，于读书一事上从来只是敷衍，背个《声律启蒙》都拖到七八岁还磕磕巴巴的，同她那弟弟一个德行，甚时爱什么杜工部文章了。
再一说，自来只听过爱杜工部诗，少见有爱其文的——流传来下的统共都没两篇，爱个屁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裴继安道：“毕竟是个外人，不好乱收他家东西——那郭安南不是还有恩于你？哪有得人施恩，还收人东西的道理。”
沈念禾应道：“当时就要还，只是那两位都不肯收。”
送都送了，自然不可能收回去。
裴继安想了想，道：“罢了，我准备些旁的东西做回礼罢。”一面说，一面上前去收桌子。
盒子里的燕窝品质其实不错，只是显然并没有挑掉窝丝中乱岔的脏毛，那外头包的也是写着铺子名字的纸，同从前郭家库房里拿来的全不相同，一看就是在路边铺子里买的。
不从家里拿，想来是不愿意让人知道。
郭保吉必定是收到了自己去信的，不然郭安南也不会带着妹妹过来，那这举动是要瞒着谁，就昭然若揭了。
怨不得儿子已经出了门，廖容娘那一头还没有半点动静。
裴继安心中了然，不过毕竟是旁人的家务，他并不打算去管，便指了指自己放在桌边的一个包袱，同郑氏并沈念禾道：“冬日赶路不比寻常，我叫人帮忙做了羊皮靴，你二人且去试试。”
试鞋子并不费什么功夫。
靴子是小短靴，恰好到沈念禾的脚踝上头一寸，鞋底很厚，却又很软，羊皮是硝过又反复鞣制的，密不透风，看着干净得很，穿在脚上也非常舒服，重点是尺寸并无半点不合，仿佛是照着脚的大小做的一样。
沈念禾从前锦衣玉食，光是冬日穿的皮靴都难以计数，其中除却常见的羊皮、牛皮，还有不少稀罕皮制的靴子，俱是价值不菲，可她穿到脚上也不觉得有什么。
等到换到了此时此地，日子甚是简朴，人的选择也变得少了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不过一双寻常的羊皮靴，她踩在地上走了几圈，竟是觉得比以往穿过的都舒服，不由得生出几分满足感来，忙穿得出来外堂。
裴继安就含笑看着她在面前走来走去，一双脚小小的，踢踢跳跳，十分得趣，比起从前温柔懂事的模样，这才真正像个正当年华的顽皮少女。
他柔声问道：“皮子够不够软？”
沈念禾连忙点头道：“很舒服！尺寸也合适！叫三哥破费了。”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便是脸上也笑吟吟，显然是真喜欢，而不是说的面子话。
送的东西被人喜欢，有时候送的人会比收的人更高兴。
裴继安微笑道：“一双靴子能值多少钱？况且你这一双也不费什么皮子——比婶娘那边用的皮子还少了小一半。”
一时郑氏也出得来，边踩边走，笑道：“好合适，穿着也好看。”
又问裴继安道：“是你自己鞣的皮子罢？”
裴继安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
屋子里三人其乐融融，外头的郭氏兄妹却又是另一番场景。
郭东娘不爱坐马车，大冷的天，却是执意要与长兄并肩骑马而行。
她一走出巷子，就再忍不住焦急，扯着缰绳往一旁拉，挨着郭安南道：“哥，好端端的，做什么弄得这样麻烦，还特叫我说什么买书——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十部书领得回家，摆在我房中也是生虫长霉的下场！”
又道：“你哪里来的那许多金珠子？”
郭安南不愿多说，只道：“你平日里若有空，寻了机会，与方才那沈家姑娘多多来往，看着能不能帮着留心照顾一番。”
郭东娘听得不对，心中唬了一跳，也不敢大声嚷嚷，连忙压低声音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良家女子，又是裴家远亲，年纪还小，你可不能乱来！”
在她眼中，郭安南已是过了十九，青春慕少艾，那名叫沈念禾的虽然看上去有些瘦弱，可举止、谈吐俱是讨喜得很，况且五官虽然并未完全长开，仔细打量了，已是个美人胚子，被一向在粗莽男人堆里长大的长兄看上了，纵然意外，也不算出奇。
可郭安南身为郭府的嫡长子，负有众人期许，是不可能娶这样一个平民之女为妻的，更莫说对方还是父母双亡，家无长物的景况。
兄妹十余年，郭东娘自然知道长兄为人稳重，又素来懂得权衡利弊，轻易不会冲动行事，更不会逆势而为。
既如此，那姓沈的姑娘只能做个情人了。
她深觉不妥，立时就反对起来。
郭安南一愣，连忙四下环顾，见得无人跟在左近，复才松了口气，继而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只是看她十分可怜，孤身流落异地，又无人来往，身上更无资财，叫你帮着照看一回罢了！”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郭东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城中的济民院里头自有许多妇孺，全是十分可怜的流民，也孤身流落异地，身上无钱无米——怎的不见你叫我去照看一回？”
郭安南无奈道：“流民自有济民院打点。”
郭东娘哼道：“那沈念禾也有裴家三哥一门照料，吃饱穿暖的，我看她过得并无什么不好。”
郭安南只得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姓什么？”
郭东娘皱眉道：“姓沈啊——我又不是傻子，哥，你什么话不能直说？拐弯抹角的，好没意思！”

第70章 亲事
郭安南只好道：“她唤作沈念禾，其父乃是平乱有功的状元郎沈轻云，她娘是冯蕉冯老相爷的独女，先前翔庆的事情，你应当也有听说过罢……”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郭东娘已是连手中的缰绳都不会抓了，扯得身下那马把头乱撞。
郭安南连忙往旁边躲。
郭东娘却是没有管这许多，忙又追问道：“哥，你从哪里听来的？当真没有骗我？沈官人同那冯夫人可是只有一个女儿，怎的最后跑到宣县这个小地方？也太惨了罢？！”
郭安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若非如此，爹怎的会买她许多书？我听得其人来历，只觉得可怜——那沈官人为国为民，竟是遭得如此下场，咱们既有余力，帮着照看照看他那女儿，也算是无愧于心了。”
郭家几辈将门，郭东娘也是个爱舞枪弄棒的，正气甚重，此时听得兄长这一番话，登时连连点头的，道：“我晓得了！”
郭安南又把上回遇得河间府沈家人来强抢的事情说了，再道：“不要走漏了风声，叫旁人晓得她那身份——便是向北也不要说。”
郭东娘自然知道小弟那嘴巴大得很，当真张开了，在里头跑马都行，凡举重要的事情都不能轻易同他说，连忙应道：“我知道了！”说到此处，不由得又有些发愁，“不晓得后院那一位知不知道？”
后院那一位指的是廖容娘。
郭安南摇头道：“多半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爹不会同她说，那谢处耘就更不会说了，我怕给她知道，今次来的时候一应东西都是在外头买的，将来你若是要同那沈姑娘往来，也不要给家里人晓得才好。”
兄妹二人就此商定下来。
郭东娘嘴上不说，心中其实还是有些打鼓，总觉得兄长的态度殷勤得有些过火，这才短短几天功夫，就往此处跑了两趟。嘴上说是可怜，且不看那话本、戏曲里多少谈情说爱，都是从“可怜”二字开始的？
郭安南虽然相貌比不得谢处耘、裴继安两个，可他家世极好，前两个同他半点不能比，况且又是个稳重和气的性子，像今日这般温柔体贴多来几次，有几个女子能挡得住？
便是他没有看上那沈念禾，若是沈念禾看上他了怎么办？
沈家早已不同往日，自己私下来照看照看是可以的，可若是同长兄扯上什么关系，却是实在不好。
郭东娘心中如同猫抓一般，偏生又是没有影子的事，便暗笑自己杞人忧天，暂把事情丢到一边去。
***
不只是做妹妹的在此处担心兄长的私事，郭府当中，当继母的也在操心继子的婚事。
她趁着这日丈夫回来得早，特地去寻他道：“安南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前一向我便想问，只是才来此处，也无心他顾，此时已是安定下来，眼见也不能再拖——却不晓得官人是个什么打算？”
长子的婚事，郭保吉一向挂在心上，此时听得廖容娘来问，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道：“老大为人持重，将来要支应门户，必要寻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
又道：“你这一处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廖容娘既然来问，自然是有话说的，便道：“我娘家有个外甥女，今年恰好及笄，她二伯乃是翰林学士，叔父是户部勾院，那小姑娘我也得见过，小时候相貌就生得极好，长大之后，更是出挑，性子也十分柔顺……”
她滔滔不绝数着娘家外甥女的好。
郭保吉一直听得她说完，复才问道：“她家是个什么来历？”
廖容娘只好道：“有些可惜，她爹当年科举不曾有个好名次，在陵县做县丞，名声极好，她娘是凤翔许家出身，也是书香门第……父母虽是不怎的，可她那一家关系亲近，叔伯也十分得力，又有两个兄弟在书院读书，一向地先生赞誉，说是将来下场，进士不在话下。”
又道：“那小姑娘当真十分可人，若有机会给安南瞧一眼，他必定喜欢。”
父母俱是不行，兄弟又还没下场得功名，至于叔、伯之类的，若有好事，谁不会先想到自己家。
这样的门第，怎么可能同自己长子堪配！
郭保吉心中不满，面上却是不置可否，只道：“这一门亲事太弱了，嫁得进来，怕是要镇不住，还是要另找个娘家硬气些的。”
虽是早有预料，廖容娘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继子继女同自己都不亲，嫁得进来许多年，也未能得个一男半女傍身，廖容娘自然是着急的。
眼下旁的办法俱是无用，只能特地挑个娘家外甥女，若能嫁给郭安南，多少也算是在家里有了个左膀右臂的自己人，又因其娘家弱，少不得听凭自己摆布。
若是照郭保吉说的，给郭安南寻个娘家得力的妻子，一旦新媳妇进得门来，又站稳了，将来自家日子想来不会太好过。
不过廖容娘今次也不止是为这事情来的，她面上看起来半点不恼，只笑了笑，道：“是我想的浅了，官人说得很是，再细细寻个出挑的。”
又道：“上回我恍惚间听得舅舅家里有个女儿，正要及笄，却不知道是也不是？”
廖容娘口中的舅舅指的乃是郭安南兄妹三人的亲舅，郭保吉原配的长兄，其人也是武将出身，征战多年，多有功劳，眼下正知一军。
郭保吉点头道：“是有此事。”
廖容娘犹豫了下，小声道：“我听得说，这一位乃是原配留的小女，没有说人家——却不晓得配于小耘怎的样？”
郭保吉眉头一皱，道：“谢处耘此时既无功名，也无官身，不好去提这事，况且梨姐儿自小在她祖母膝下长大，极得人娇宠，养出的性子说一不二，两人当真成了亲，怕是日日吵闹不休。”
廖容娘给继子说亲，只看性情温顺，给儿子说亲，却是把家世当做第一位，性情排在其次，最好能找个娘家十分厉害的帮忙搭一把手，自然不在意这个，忙道：“婚姻之事，谁又说得清楚，倒不如先相看一回？”

第71章 悉心教子
郭保吉的原配虽然过世多年，可她走的时候，三个儿女都已经懂事，郭保吉也是个极会做人的，又一直在势头上，如果由他开口，原来的娘家人就算不愿意，也得给几分脸面。
可情分哪里是在这种地方用的。
郭保吉不甚看得上谢处耘这个继子，也没打算多力气拉扯，更不想把发妻娘家的姑娘扯得进来，便道：“此时尚且不急，等处耘得了功名再说罢。”
他说的是“功名”，却不是“官身”，两者听着来只是一词只差，差别却是大了去了。
谢处耘今年已经十五，又不是读书的料，若说等人举荐还有可能得官，可要是想等他考功名再来相看，怕是对方姑娘家儿女都生过几回了，他这一处也未有个好结果。
这话就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廖容娘哪里看不出来丈夫的打算，她心中苦涩，回得后院，免不得就同自己的陪嫁嬷嬷诉苦，道：“旁人都说我命好，再嫁一回，丈夫比起头前那一个更体面，可再体面又有什么用，搭把手都不肯——小耘哪里又差了？”
那宋嬷嬷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依我看，便是夫人替小公子寻了媳妇，他还未必满意哩——小公子主意正得很，一向都说定要找个绝色，那舅舅家的小女据说相貌平平，嫁得进来，咱们家的看不上怎的办？”
又道：“咱们家这一位那般风流相貌，等长成了人，怕是上门求亲的都要把咱们家门槛踩烂了，我看他自小那样聪明，定是有出息的，夫人且不必着急！”
廖容娘自然知道这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可她其实又哪里是全为了儿子的亲事操心。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嫁入郭家这许多年，郭保吉官途昌顺，一路而上，比起她那前夫，自然是厉害了不止一筹，可若问起廖容娘，她却总觉得还是在谢家的日子好。
前夫的性子和顺，家中大小事情都由她说了算，儿子又聪明伶俐，叔伯兄弟住得远，只有个公公，进门没多久也就走了，关起门就能过自己的小日子，除却比不得而今风光，什么都好。
眼下到了郭家，郭保吉虽然看起来很给她体面，中馈也都交由她来管，可一遇得利害相关的，全是自己拿定了主意，莫说不由旁人置喙，往往都是已经出得结果，才告知她一声。
譬如当初郭安南得了清池县户曹官一职，譬如谢处耘被州学撵得出来，又进了宣县衙门做吏员，再如今日说到郭家三兄妹同谢处耘的婚事。
廖容娘很想同前头原配的娘家做亲，一旦那梨娘嫁给了谢处耘，一来对方背景雄厚，能帮一把儿子，二来自己也同郭家更有牵扯，交交缠缠，成了亲家，前头那三个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将她当外人。
可郭保吉不管不顾就算了，好似连继子继女的亲事都不想叫她插手，这做得实在也太难看了！
再怎么也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来的！
这是把她当做管事的使唤罢！
***
廖容娘在此处感慨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郭保吉却没功夫理会她，只着人把才回府的长子叫道了跟前，问起了清池县中的事情。
郭安南到得县衙做户曹官已经两个多月，众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多多少少捧着供着，可他一心要从低处做起，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凭，事事亲力亲为，倒是有了不少想法。
眼下父亲问话，他便把衙门上下情况说了一番。
郭保吉听得儿子俱是说些皮毛之事，知道时间尚短，又是个新手，不能要求太高，也不打断，更不拿话打击，只微笑点头，听他一一说完了，赞许了一回，复才问道：“前一阵清池县来得人，说年初那两万贯饷银并无什么问题，今日却又跑来诉苦，说凑不够，却是什么缘故？”
郭安南本来滔滔不绝，听得父亲夸赞，脸上已是止不住露出强忍的高兴之色，此时被这般一问，却是立刻变了颜色。
他犹豫了好一会，喃喃问道：“爹……两万贯，是不是有点多了？”
原本在父亲身边待着的时候，他半点不觉得，此时下到了衙门，见得县里官吏的难处，又时不时听得抱怨，难免会被影响。
“清池县账上本来只有九千贯上下，还要留出余钱明年用，又因今年已是发过了三回杂税，如若再税，下头百姓难以为继，刘知县考虑到这一桩，便向县中富户、商家募捐，按着大、中、小商人分等次摊派募款，本是打算征得一万四千贯，开头收的那几回也十分顺利，可越到后头，反对之声越大，前次还有人上了万言书，另有百人画押说负担太重，官府盘剥百姓——爹，一县两万贯，着实太多，当真凑不齐！”
郭保吉同宣州地方官员是为两派，虽不至于水火不容，却也各有算计，送个儿子下去，本是想作为耳目，谁知眼下竟是被“策反”了一般。
不过他半点不生气，反而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我儿越发长进了，再过得几年，或许能为我臂膀！”
又细细同他解释道：“你只看那清池知县刘慎不愿向百姓征税，可曾去查过那今年三次杂税分别征的是什么，向谁征来，又征得了多少，另有那百人书，究竟是谁人起头，都是什么人居多？”
前一个问题，郭安南并无了解，后一个问题，他却是略有所知，连忙道：“乃是清池县中米行行首起的头，至于什么人俱多，待儿子回去问问。”
郭保吉便道：“我虽不曾得见，却也知道其中必是中等商户俱多，间夹一二十个大商户，你回去看看，是也不是。”
又道：“我儿才入官场，容易为人表面蒙骗——刘慎在清池做知县已经快三年，年年都另发杂税，累计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贯，想要凑齐我这两万，虽不容易，却也不难，商贾都是靠‘天’吃饭，个个都晓得见风使舵，如无上头发话，谁又敢上什么万言书？”

第72章 争宿
对着儿子，郭保吉毫不藏私，手把手地教，话都是捡最直白的说。
“这一份书乃是上给你看的，也是上给我看的，一旦我这一处显出松动，其余县镇，个个地方都会跟上，届时莫说两万贯，怕是一处两千贯都收不上来！”
“我来此处做监司官足有一载，筹个饷银都筹不上来，天子会怎的看？下头人又会怎的看？今后又待如何服众？”
郭安南听得冷汗涔涔。
郭保吉又道：“况且即便不加赋税，不朝富户要捐纳，难道竟是没有其余得钱之法？你且去看那宣县，知县彭莽是个有等于没有的，却也不妨碍筹措银钱——裴继安管着公使库，短短两个多月功夫，便印了近万部书，早间有人来同我说，城中不少书铺都在卖，另有那杨如筠，一把老骨头了，大冷的天，还要办什么‘赏梅宴’，在宴上推卖此处，活似得的钱能分给他似的。”
“照着此时情况，等到年初，极有可能得个几千贯，碰得运气好，说不定一万也有可能，届时再从其余地方挪个一点半点，不就够了？”
“一个小小的吏员尚能如此，他才多少俸禄？其余人为何就不能？”
郭安南不由得道：“爹，那宣县乃是个例，不能普遍而论——若非有沈家姑娘在，哪里能得如此难得的好书去印，又怎么可能有这般得利？那裴三也是白捡了天上掉下来的好处而已。”
郭保吉摇了摇头，道：“我儿想得浅了，如若换做你在，短短一个月的功夫，从发请令、请人手抄、召齐工匠印制，日夜不休裁剪装帧，得那数千部、上万册书，当真能做得到？况且这才几日功夫，能与州城当中许多书铺谈妥发卖，又能得人帮着四处宣扬，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郭安南心中不服，忍了忍，还是道：“爹把儿子看得小了。”
郭保吉哈哈一笑，道：“你有如此志气，却也不失为好事！”
又道：“况且为何是他得这样一部书，不是旁人？凡举事情，要看结果，至于其中原因，不许追究得那样清楚。”
语毕，便把此事岔得开去。
一时说完事情，剩得郭保吉一人在书房的时候，他却是忍不住暗叹儿子还需再做锤炼。
有信心乃是好事，可不去了解，唯有经历，就这般认定，实乃自大了，将来迟早要碰壁。
做父亲的，虽是知道吹尽黄沙始到金，可谁又不希望儿女能顺风顺水呢？
***
远在宣县的沈念禾，却是不知道有人把今次衙门得钱的功劳全数归根于自己。
她正忙着同郑氏一同收拾行李。
披风、斗笠、靴子、被褥，凡举不能短少的，全数都要小心收拢好。
郑氏收到一半，手中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把沈念禾叫道身边，小声交代道：“等到得京城，若是旁人来打听你三哥，问到你头上，你只做不知，晓不晓得？”
沈念禾奇道：“为什么？三哥去京城乃是办公差，并无什么不能见人的罢？”
郑氏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旁人都不怕，只怕一桩——前两月各路官员次第回京述职，另又有不少调任的，我上回见你三哥带回来的邸报，秦州提刑副使将要转官回京，不知会不会恰好撞上。”
这话没头没脑的，沈念禾却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小声问道：“可是三哥他……”
郑氏点了点头，道：“多年未见了，今次应当要随夫回京，她是个好人，只是到底别不过娘家，你三哥面上不说，心中想来难过得很，也记她的好，不过既然已经再嫁，还是不要往来了，否则给新夫家知道，两厢都不好。”
沈念禾连忙应了，想了想，复又问道：“那一家姓什么？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如果遇上了，我也好知道躲开。”
郑氏便道：“他娘姓谢，嫁的那一家姓傅，家中仅有一女，女儿唤作傅咏晴，正是说亲的年纪，比你大两岁，从前我听过一耳朵，说是脾气不太好，又爱闹腾，她亲娘还在时都管不住。”
沈念禾默默把那傅咏晴的名字在心中读了两遍，特意记劳了。
郑氏脾气甚好，又极少道人是非，既是她都说“爱闹腾”，想来必定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
一时收拾完毕，等到晚间裴继安回来，三人又对得一遍，确认并无什么遗漏之后，这才各自睡去。
次日天才蒙蒙亮，一行人便出发了。
这一回因要携书上京，裴继安准备了五辆马车，又雇了镖师八人，马车夫六人，取了驿券、路引，衙门的文书等等，择的全是官道，住的不是驿站，就是大客栈，是以一路俱是十分顺利，虽是偶有小问题，却都很快解决了。
只是毕竟出门在外，难免遇得突发之事，这一日正走在山道之上，忽然遇得狂风大作，并不给人半点反应，暴雨已经倾盆如注。
此时正当下坡，众人不敢稍停，生怕一个不小心，那马车后厢的东西便要翻滚出去，如此一来，不过片刻功夫，车夫也好、镖师也罢，俱都被淋了个落汤鸡。
冬日天寒，等到众人快快换了干衣裳，已是有几个体弱的打起喷嚏来，果然到得下一个落脚处，一觉睡醒，十四个人里病倒了六个，几乎全是马车夫。
没了赶车的，自然不能再走，一行人只好在下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拟要暂歇一日再做出发。
此处乃是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旅人甚多，驿站虽大，却是不剩几个房间，幸而裴继安的驿券是特地找郭保吉开的，还算拿得出手，驿卒见了点头哈腰的，见得此处人多，还特地帮忙腾了个小院子出来。
落脚之后，裴继安忙着出去请大夫，郑氏便要带着沈念禾同那几个镖师一齐出去外头吃饭，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便听得院门外头有人吵吵嚷嚷的。
不多时，驿卒苦着脸跑了进来，左右寻了一圈，不见裴继安，只好随意寻了个面善的镖师道：“方才那官人哪里去了？还请寻他回来——这一处来了个客人，说是带着许多从人行李，不好拆开在外头，想借你们的院子住，不知大家伙方不方便腾一腾，将此处空得出来？”

第73章 偷运
裴继安虽然拿着郭保吉给的驿券，可他不过是个小吏而已，驿站本是官营，自然要按品级来分派住宿。
这驿卒说话间小心翼翼，显然新客人来头不小，镖师不过拿钱办事，也不敢多做主张，转头去看郑氏。
裴家一向家风严谨，遭难之后，更是以小心为上，郑氏从来就不是个惹事的性子，见得驿卒反应，生怕闹出什么冲突，也不啰嗦，立时就道：“不知还有没有空的房舍？我们这就收拾东西挪过去。”
驿卒如释重负，忙去安排房间。
郑氏便同那些个镖师道：“劳烦各位先把行李搬得过去，再将帮着将病人挪一挪。”
这一个小院在驿站后头，另设有小门，能与后街相连。
此处众人还在收拾，后头小门已是有人用力拍门。
一旁有个驿站里头的杂役连忙去应门，不多时，十来人就从外头一涌而入。
方才出去安排房间的驿卒此时正好回来，见得这许多人不讲规矩，面上也有些不好看，连忙去应付道：“诸位且稍待一会，里头正在收拾。”
那些个搬东西的人登时不满地吵嚷起来。
有人骂道：“方才又说可以，而今东西都搬来了，又要等，地上全是水，弄湿了我家老爷的要紧物什，你担待得起吗！”
沈念禾听得动静，站在门边往外看去。
外头那些个人或搬或抬，手上、背上全是箱笼，而且大冬日的，个个不是光着膀子，就是挽着袖子，穿得很少，身上也都湿漉漉的，俱往下滴着水。
这些日子雨雪很多，后院的空地又无遮盖，还不平，自然有许多积水，并不好放东西。
那驿卒站在一旁，也十分为难，忙道：“原来房中有病人，已是在挪了，只是收拾起来还要点功夫……”
正说话间，外头等的人越挤越多，止不住推推搡搡起来。
一名管事打扮的人推开人群走得进来，皱眉道：“怎么回事，那驿官不是说已经空出来了！怎么全数挤在此处！”
驿卒忙把事情解释了一回。
管事的却不管这么多，把手一挥，令道：“他‘有病’还是‘没病’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东西进了水，立时就要开箱晾干，片刻不能等，叫他们空得两间出来再说！”
口气十分强硬。
驿卒只好又回来找郑氏。
都是讨口饭吃，已经答应要搬了，早一点晚一点并不要紧，没必要为难下头办差的，郑氏很好说话，道：“不妨事，立时就好。”
她同沈念禾住一间房，包袱都只打开了两个，搬起来并不麻烦。
驿卒就招呼外头的人把箱笼先运送进来，又连声道谢道：“幸而客人通情达理，否则我真是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沈念禾也不做声，只同郑氏一齐收拾行李。
管事的已经在房中招呼众人摆放东西，声声催促，却又连连嘱咐，又要下头人快，又要下头人轻拿轻放。
他仿佛十分不放心，又着急得很，这一处箱笼才放下，已是自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钥匙，将箱笼一一打开，又吩咐从人道：“快把东西取出来擦晾干了，莫要湿了水！”
沈念禾原就觉得奇怪，此时转头看去，只见四处箱笼大开，里头或是垒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或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长方板。
油纸包上头有写“糟”字的，有写“茶”字的，已是被水浸得墨迹散晕，黑乎乎的一团，至于方板则全是木制，上头排排列列凹凸不平。
管事的急急去拆油纸包。
他虽然只开了一个角，可沈念禾鼻子极灵，已是闻到淡淡的酒糟味，看来那“糟”字标注的乃是酒糟，至于“茶”字包，虽未闻得味道，不过多半是茶叶了。
那管事的看完油纸包，又去看那长方板，从中取了一块出来，先抖了抖上头的水，又拿随身的帕子去擦。
沈念禾一眼就瞧见了方板最右边的“壬卯历书”四个大字。
此时酒糟、茶叶俱是官营，前者通常由商人自官府手中买了直接在家酿酒，至于茶叶却是先行买券，再去产地换物自运回去售卖。像当前此人一般把酒糟同茶叶一同长途跋涉运送的，实在是罕见。
况且看着外头人行不绝，一个又一个地箱笼被搬得进来，很快就摆满了一间房，显然运送数量极大。
此外，那方板沈念禾才得见了类似的，哪里会不知道这就是上了漆的木雕版，只是表层并无墨渍，应当是才雕好，没有下印就被包了起来。
历书关乎国计民生，桑田畜牧、嫁娶出行，乃至下葬入宅，无不要按着日子来办，一旦其中出了错，影响极坏，是以从来都是经由官府发行，此时已经年末，雕版早该由差吏下发去各州、军印制妥当，又怎会在此处？
再看这管事的衣着、行事，明明白白就是商户家的下人，并无半点像是官府里负责押运的官吏。
沈念禾心中打了个咯噔，不着痕迹地把头转了回来，同郑氏一齐出得门去。
她出身商户，自然知道什么东西是官营的，就说明什么东西最容易得钱，什么地方就会有商人。
历书如此重要，几乎户户人家都有一本两本，需求之巨，其利之丰，可想而知，遇得有人铤而走险，偷偷私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既然敢偷印，还敢经停驿站来运送，更说明其人背景之后，权势之大，自家一个罪臣之女，又寄居在裴三哥这个小吏家中，还是不要去触这个霉头的为好。
两人提着行李，还未走得出门，便见一人从前头快步走得进来。
其人身着公服，挺着个大肚子，下巴足有三层，脸上肉嘟嘟的，即便不笑，看起来也是笑的，此时见得沈、郑二人，更是殷勤呼道：“可是裴官人的家眷？”
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氏点头应道：“正是。”
一旁站着的驿卒抬头一看，见得来人是自己上官，以为是为了催促搬走才跑进来的，连忙上前道：“这一处客人很是通情达理，正在收拾东西，须臾就能好。”

第74章 绿林好汉
驿官把脸一板，呵斥道：“收拾什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哪有叫前头人让后头人的道理！况且这一处裴官人拿的是淮南西路监司的驿券，后头来人拿的不过是利州驿券，两相怎么好比！哪有叫高者让低者的，官府衙门的体面何在？秩序何在？你会不会做事！”
一面说，一面又转向郑氏道：“是下头人做得不对，夫人不必搬来搬去，且等一等，我这就同他们说得清楚。”
果然进得门找那管事的去了。
驿卒被骂得有些发懵。
他明明记得先前就是面前这一位上官来说的，叫自己来把一院子人腾出空给新来的，当时催得甚紧，并无半点回旋余地，怎的转个头的功夫，就被鬼上了身一般，说话行事全然不同了？
只是毕竟是上官，放个屁他也只能赞一声“好香”，此时也不敢反驳，连忙跟进屋子里去。
沈念禾看惯了人见风使舵，虽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却也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掺和。
她见郑氏站在原地，好似想要等里头人出来回话一般，忙拉着对方的手往外走，道：“婶娘，咱们先去吃饭罢，若是有了结果，驿站里头自会遣人来说。”
两人带着一群镖师去得外堂，才各自落了桌，便听得外头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那些个驿卒你喊一句“陈公子”，我喊一句“公子爷”，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拥着一人进得门来。
那人身着锦袍，约莫二十岁，一面匆匆往里走，一面不忘问着一旁的驿卒道：“你们这一处今日是不是有个姓裴的住进来？自宣州来的。”
他甫一发话，一名驿卒立时就绕得去一旁桌子上翻花名册同登记簿，另有驿卒道：“公子爷不妨先进得厢房里头坐一坐，等这一处查到，小的马上送进去。”
陈公子就站在原地只蹬脚，也不理会那说话的人，只盯着翻登记簿的道：“翻到了不曾？”
一旁又有人送了茶过来。
陈公子把手一摆，见得半日没有回话，索性自己走得离那桌子近了，道：“这一个驿站统共才多大，寻个人这样难吗！”
伸手就要去抢那登记簿。
正在翻名字的驿卒哪里敢拦，连忙让到一边去。
沈念禾同郑氏两人看了全程，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宣州来的，又姓裴，除却裴继安，难道还能有旁人？
只是此人是个什么来历，又是为着什么原因跑来的，两人俱是不知，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禾扯了扯郑氏的袖子，小声道：“婶娘，咱们不如出去等一等三哥罢？”
这陈公子来意不明，也不知是好还是坏，如果在能在半路遇得裴继安，把此地情况说了，对方好歹还能有个准备。
郑氏急急点头，正要站起来，却见外头一人领头，大步流星，带着两人进得门来。
当头那人正是裴继安，后头一人身着道袍，须发皆白，背着个药箱，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药童，当是被请来给那些个车夫看病的。
三人十分显眼，一进门，便被那就要低头翻书的“陈公子”给看了个正着。
他又惊又喜，叫道：“裴贤弟！”
说着，把手中册子一摔，快步上得前去，双手握住了裴继安的手。
见得此人，裴继安面露惊讶之色，道：“陈兄怎的在此？”
那陈公子怒道：“好个裴三，人都到了，竟是不遣人同我说一声——这是不把我这个做哥哥的放在眼里了？若不是杨永来时提过一嘴，我知道你要上京，叫人在此守着，怕是你飞得远走了我都见不到一根毛罢！”
又道：“从前这般行事也就算了，此时怎的还这样不给哥哥面子！”
裴继安眉头微皱，环视一周，见得前堂坐了不少人，个个看向此处，又见得角落里沈念禾也正看着自己，便向她使了个眼色，又转回来道：“我里头有病人，陈兄先稍待，等我带得大夫进去！”
语毕，匆匆引着大夫进了里间。
那陈公子哪里待得了，急急跟了上去。
沈念禾虽不知道情况如何，然则裴继安叫她不要过去，她也就老老实实同郑氏坐在桌上点起菜来。
菜还没点完，方才占了院子的那一个管事已是怒气冲冲地从里头走得出来，又把距离自己甚近的一张椅子一踹，骂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跟出来的驿官这一回却没有那么客气了，只道：“好好说话！原本那些个人拿的一路监司驿券，比你手中那一份高了三级还不止，于情于理，都没有叫他让开的道理！”
那管事的怒道：“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傻的？当真要拿，你当我拿不出路级的驿券？方才那一家谁人像是个官人模样？最多是个不入流的纳粟官，狐假虎威，还好意思在此处拿乔？！”
驿官根本懒得理他，只扔他在此处嚷嚷，转头就走了。
管事的气了半日，在正堂中骂了许久，见竟是无一人来管自己，复才闭了嘴。
后头跟着搬东西的护卫跟杂役只得上前问道：“林管事，咱们还挪不挪了？不如同前头那家商量商量，瞧瞧能不能把东西留在他们屋子里？”
“我怕你脑子有毛病了！这一回都是值钱的物什，放在旁人房里，出了事，你顶得上吗？！”那管事的没好气地道。
沈念禾在一旁看着此人说话行事，只觉得他半点不像大商贾的手下管事，倒是一身的江湖习气，骂起人来，十分下流龌龊，一般二般的绿林好汉都比他不过，深觉纳罕。
此时隔壁桌上有人把来上菜的杂役拉住了，递得两枚铜板过去，小声问道：“小哥，方才那‘陈公子’是个什么来历，怎的忽然跑得来寻什么人？”
那杂役手一摸，擦桌子的时候把那两枚钱收进了掌心，低声回道：“是咱们信州通判家的大公子，听闻当年遇得什么事，半途得人救了，今次是来寻救命恩人的。”

第75章 才与德
一顿饭拖拖拉拉吃了大半个时辰，等到那陈公子走了，沈念禾才同郑氏一齐进得后院。
镖师们刚得知需要腾挪，临到搬了，却又被驿卒拦得回去，先还一头雾水，后来见到匆匆而来的陈公子，又见驿站上上下下对其毕恭毕敬，偏偏此人几乎要把裴继安拿鲜花素果供起来，哪里还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一时对着郑氏同沈念禾都多了几分客气。
郑氏谨慎惯了，总有些不放心，便去问侄儿道：“那陈公子是怎的回事？方才那管事的在前头骂得厉害，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咱们不要为图一时痛快，惹出什么事才好。”
裴继安也有些无奈，道：“是信州通判的儿子，我从前同他偶然有过一回交集，不想给记到了现在……那人脾气躁得很，倒也不好推拒，不然惹急了更为麻烦。”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三哥，这一家强要住进院子的人未必简单，我见得他那箱子里有雕版的历书。”
裴继安面色一肃，问道：“怎么回事？”
沈念禾便将自己方才见得酒糟、茶叶并历书雕版的事情说了，又道：“我听闻他们半路过河的时候翻了船，是以急急忙忙寻地方晾晒，不想此处没有空房，正正同我们撞上，便来抢住信之所。”
裴继安熟知律法，又在衙门里头当差数年，哪里会不知道历书的重要性。
敢偷印历书，还大摇大摆在驿站里头休息，其人背景可想而知。
不过人已经给那陈信之得罪死了，哪怕此时叫他们回来也无用，倒不如顺其自然算了。
裴继安便安慰道：“未必将来还有得见的那一日，当真遇得事情再来设法也不迟。”
他嘴上说得风轻云淡，心中却是已经暗暗做了警惕。
郑氏就在一旁夸沈念禾“眼尖”，又笑道：“果然眼睛长得好的人，看东西都比旁人清楚。”
裴继安不免被这一句话引得去多看了一眼。
沈念禾的眼睛确实长得漂亮，瞳黑如点漆，瞳白如水银，眼波流转之间，灵气逼人，看人的时候，便是不笑那一双妙目里也含着几分温柔之意，亮莹莹的。
此时她听得郑氏这一番夸，只抿嘴笑道：“婶娘时时这般夸我，要把我夸得上天了！”
一笑起来，那眼睛如同两弯月亮，整张脸便似被照亮了一般。
裴继安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这一个笑容。
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下，足足过了三四息功夫，复才回过神来，一时表情竟是有些凝重。
等到晚上临近歇息的时候，裴继安特地去单独找了郑氏。
他先问沈念禾“哪里去了”，等知道对方正在洗漱，才放下心来，悄悄问道：“婶娘，如若男子爱色，是不是便不能作为倚靠？”
郑氏被这样莫名其妙一问，实在唬了一跳，忙道：“怎的了？”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今日那陈信之来找我，因他出身、相貌俱是上得了台面，又在州学读书，学问做得不错，其父乃是通判，其母我也打过交道，是个稳妥的，只是此人脾气有些急躁，另又有一桩，十分看重颜色……”
郑氏听到这里，已是有些琢磨出来这意思，道：“你是说……念禾？”
裴继安心中其实早有这个想法。
他曾救过陈信之兄妹性命，也同那一家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一门还算靠谱，不是那等家风混乱的，如若将来天子不降罪沈家，倒是可以考虑把沈念禾嫁给陈信之。
毕竟是知根知底，比起余下那些个，自然靠谱许多。
只是这想法在他自己脑子里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被郑氏拿嘴巴说得出来，他听着听着，初初还好，本来是听过即过的话，不知为何，竟是在他耳朵里环来绕去，仿佛迷了路的蜜蜂一般，嗡嗡嗡、嘤嘤嘤，钻进又钻来，叫人十分不舒服。
他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郑氏十分后悔，道：“你白日里怎的不早说！人已是到得面前，叫我知道了，也好细细打量一回！眼下人都走了，又来问，我哪里晓得！”
裴继安更不舒服了。
他原来想的都是陈信之的好处，今日再一回见了本人，倒是越看越不好，听得郑氏好似有意，忍不住皱眉道：“婶娘莫要听风就是雨的，念禾还小，我只是暂看一回——况且今朝见了，那陈信之也未必是良配，他看人先看脸，也不知道看才看德，这般人品，如何堪配？”
郑氏半点不觉得这是什么毛病，道：“我看人也爱先看脸，这又有什么了？又不妨碍我看才看德。况且感情全靠相处而来，便是初时因看脸入了眼，将来能处出感情来，又有什么不好？”
她笑道：“我也不瞒你，当日我头一眼见你七叔，正因他长得俊俏，一看就喜欢了。”
不过笑过之后，她也认真起来，道：“是个什么看脸法？若真个是好色的，时时爱同女子玩笑，还是换一个的好——念禾心思单纯，为人又懂事，怕是受了欺负，也不会同咱们说，还是找个老实体贴的好。”
裴继安点了点头，道：“我且再看一看，这个还是不好。”
他自郑氏这里得了爱听的话，只觉得陈信之并不是个老实体贴的，便在心中一脚把陈信之踢得远远的，再不理会，高高兴兴去查了房。
白日那老大夫医术高明，一剂药下去，几个病倒的车夫便能起来吃饭了，精神也缓了过来，看这模样，只要再休息两日，便能重新上路。
裴继安松了口气，晚上因要守夜，也无什么事情做，便半卧着把认得的人都扒拉了一遍，挑出几个合适的，一一将众人优劣在脑子里誊列。
他一时觉得这个有某处好，却又有某处不好，一时又觉得那个品行俱佳，就是个头太矮，将来同沈妹妹生出来的儿女怕是不太行。
思来想去，又忆及白日间见得沈念禾那眼睛同微笑，不由得心情甚好，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只是继而又叹了口气，实在有些可惜——都说女大十八变，这才几个月，不过养出了点肉，笑起来就这样甜了，如若能一直是刚来时那般瘦弱，那才叫好！
正好拿来考校将来跳出来的人选，看他们是看人脸，还是看人的才与德。

第76章 救命恩人
信州通判家的公子陈信之正欢欢喜喜，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做了好色之徒。
他从驿站当中出得去，当即就回了府，一进大门，也顾不得旁的，疾步往后院走，只是此时亲爹还未回来，绕了一圈，同样也没见得亲娘，只好抓个路过的小丫头问道：“我娘哪里去了？”
那小丫头回道：“夫人去吃张副使家小公子的满月酒了。”
陈信之知道他娘爱听戏，去旁人家吃酒，不听完最后一场是不会回来的，也不再多管，忙又问道：“妹妹也跟去了？”
小丫头便道：“姑娘在家，没有跟着夫人去。”
陈信之得了这一句，快步往后头寻妹妹。
陈锦娘正拿谷子逗鹦哥，同小丫头在檐下教那鸟儿背《声律启蒙》，你一句“云对雨”，我一句“雪对风”，被逗得哈哈笑。
陈信之进得门，远远就叫了一声“锦娘！”
还没走近，他就忍不住嚷道：“你做梦都猜不到我今日得见了哪一个！”
语毕，也不要妹妹去猜，他已是急急道：“我碰得你裴三哥了！”
陈锦娘原本还没怎么在意，听得这一句，登时“啊”了一声，一个不小心，手中谷子全撒了。
那鹦哥趁机一阵疯啄。
陈锦娘这一处已是急急迎了上去，先往后头看了又看，复才问道：“怎的不见人？”
陈信之见得妹妹这样反应，便笑她道：“你也是傻，便是人来了也不可能来接进你这一处罢？”
陈锦娘这才醒得过来，道：“爹还没回来，娘又去吃席了，哥，你不在外头陪客，来此处找我作甚——打发个丫头来就好了。”
一面说，一面已是转头同贴身丫鬟道：“去翻我那一支红心石青的花瓣簪出来！另有上回才做的那一条窄衫长裙，粉绿荷边的……”
她想了想，犹觉得有些不够，也不管兄长还在一边，已是又嘱咐道：“去取了东西来，我今日要梳带尾竖髻——显高的那一种！”
这一处已是把三四个丫头指挥得鸡飞狗跳。
陈信之连忙拦了，道：“你莫急！人在外头驿站，不曾跟得回来！”
又把白日间的事情说了。
陈锦娘气得直蹬脚，道：“哪有你这般做事的，好容易人来了，你不请得回来住，给他在外头驿站待着，是不是傻啊！”
又道：“杨永甚时交代的这事？怎的不同我说！”
陈信之哭笑不得，道：“杨永上回来，我告诉你了的罢？”
陈锦娘恼道：“你没说裴三哥要来！若是说了，今日我便同你一齐去那驿站里头接人了。”
陈信之道：“我哪里晓得当真能遇得人，还当那杨永哄我，早间得了消息，本在学中读书，立时就请了半日假出来。”
陈锦娘站坐不宁，忙道：“裴三哥而今是个什么模样，还同当日一般吗？”
陈信之便道：“比从前高了许多，更为稳重妥帖了，十分打眼。”
陈锦娘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此时就要出门而去，只好叹道：“一别数年，也不晓得裴三哥还记不记得我。”
又道：“当日若不是得他相救，我这张脸已是没了，哥哥也未必能活得下来，他虽不图回报，咱们也不能这样怠慢才是。”
口中说着，又去看兄长。
陈信之只装作没看见。
陈锦娘只好又道：“哥，眼下家中无人，要不你待我去那驿站同裴三哥见一面罢？多少也要当面道个谢。”
陈信之哪里敢应，只道：“等娘回来再说罢，我当真敢私下带你出府，又是大半夜的，还跑去驿站里头见外男，给旁人听了，不知道会传成个什么样子，别害我挨打！”
陈锦娘撇了撇嘴，道：“做哥哥的，这点担当都没有！亏你还有脸自夸！”
陈信之不理她。
最后是陈锦娘等不住了，见得一旁只有个贴身丫头在，还站得不近，便又问道：“哥，那裴三哥不曾说亲罢？”
陈信之这一回却是正了颜色，郑重同她道：“裴家毕竟不同往日，你有心报恩是好的，却不能有那等乱七八糟的念想。”
陈锦娘十分不高兴，道：“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念想？得人恩惠，以身相许，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陈信之皱眉道：“你把这话同爹娘去说。”
陈锦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瞪眼道：“便是裴家出了事又怎样？若无裴三哥，哥哥这一条命都没了，哪里还有工夫在此处管这些！”
她只说了两句，也知道并无可能，更知道同长兄争执并无作用，便老实偃旗息鼓，再不去管，只等母亲回来再行设法。
***
次日一早，裴继安早早起来，先去前头要了吃的，回得房中，却是不由得想起昨日事情来。
按着陈信之的说法，他能来驿站寻到自己，全靠前一向杨永同谢处耘路过此处去办事的时候，同对方吃酒时提了两句，便一直放在了心上。
可裴继安并未同杨永说自己要去京城，想来是那人自己打听的。
这一回去麻沙镇，他特地交代杨永帮着捎了不少东西。
麻沙、崇化两镇都有熟人在，还俱是过命的交情，他当日就是靠着那两处，拉了一把生意起来，此时都仍在做着，年年生出不少钱来，大家一齐分利。
正因如此，上回沈念禾提议送些银钱过去，他一口就拒绝了。
这样的相交，给人钱同打人的脸又有什么区别。
市井中人讲究爽直同义气，他相信只要谢处耘到了地方，把自己的书信送得到位，又把该给的东西给了，对方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可那杨永如此聪明的，又能来事，会不会猜出什么来？
不过此人的嘴一向紧，就算看出来了，应该也不会往外乱说，倒不如自己再看一看，真的是个妥当的，不妨把人拉进来一同做事，左右贩运南北，也须得镖局看护。
拿定了主意，他正要回去把人叫出来吃早饭，一时外头却是来了个驿卒陪着笑叫他道：“裴官人，通判府来了人，问你这一处便不便宜，说是那府上夫人想要来拜访。”

第77章 一飞冲天
犹豫再三，裴继安还是自己去了陈府。
陈信之兄妹二人自不必说，其母刘氏也十分热情，又招呼他吃饭，又招呼他住宿，几乎不愿放裴继安回驿站，临到走了，还特地命人送了一大堆东西。
信州通判陈狄却是下午才回来，把裴继安带去书房里说了许久的话。
等到晚间回房的时候，刘氏便旁敲侧击问丈夫道：“官人下午同那裴三郎在里头说些什么，怎么这样久？”
陈狄失笑道：“不过是举业上的事情，你甚时关心这个了？”
刘氏犹豫了一下，问道：“裴家可有转圜的那一日？”
这种事情，陈狄怎么好下定论，只是妻子问，他便随口道：“全看天家是个什么想法，不过眼见太子临朝在即，如若变了天，裴家迟早能有出头之日。”
“我当日收得二妹妹送来的书信，只说京中秩序井然，又听陛下卧病许久，不少勋贵都素食少酒作为祈福，想来未必要等太久罢？”刘氏推测道。
陈狄正色道：“这样的话，私下说说便是，出得外头，却是不可妄言。”
刘氏嗔道：“官人当我是什么人了，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
说到此处，她却是忍不住又道：“今日我本是要去拜访那裴继安，谁知此人半点不恃恩仗势，竟是自行上门了，我看了他半日，只觉得此人相貌堂堂，又兼举止、进退皆是妥当，至于人品更不必说——从前若不是他，信之同锦娘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只是我能看旁的，却不晓得以官人眼光，其人才干如何？”
他二人夫妻多年，感情甚笃，又因刘氏出身名门，自小同兄弟一同读书进学，很有几分见识，常同丈夫点评官场中人、事，莫不一语中的，是以陈狄听得妻子说裴继安，并未往其余地方想，只顺着道：“此人不愧那一个‘裴’姓，有大才、知人情、通进退，除此之外，口才甚佳，如若给他机会，怕是用不得几年，便可一飞冲天。”
又道：“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裴家这样的门第才能养出如此人才，却也因得‘裴’这一个姓，不知要耽搁他多久。”
陈狄素来是个保守的性子，极少夸人，此时夸得这样过分，刘氏不由得奇道：“我听得说他不过在一县当中做个吏员，官人如何看出他将来或可一飞冲天？”
又道：“我也算见过些事情，知道作书著文虽也算大才，可将来能有什么成就，却未必单看这个。”
陈狄叹道：“我这些年见过不少读书厉害的年轻人，只是或锐气十足，或谦虚知礼，俱是各有性格，却无人能比得上这裴继安，果然人要经过磨砺，才能历久弥芳，他家中事情如此坎坷，或有妨碍，却是半点看不出来，直叫人要夸一声坚韧。”
“如若当年那裴七郎有他这侄儿一半的坚忍，又何至于会落得那般地步。”
陈狄叹息一番，却是又道：“你看他而今不过是在一县之中作个吏员，却不知他位小而心不小，眼光半点不曾局限在一县一州，一旦做起事情来，十分懂得顺势而为，因势导利，更知如何盘忘扎根。”
刘氏听得十分心动，却是仍旧不放心，复又笑道：“今日才见得半天，官人怎的就看出他因势导利了？”
陈狄正色道：“肚子里头有无东西，一问皆知——你道他同我都说些什么？眼下朝廷要发春役，要从各州抽调人手去漳州防汛，他欲要同我做交换，今次由宣县代替信州出人，等到夏日要征发徭役送粮秣去潭州时，便由信州代替宣县出人。”
“因宣县比信州离漳州近，百姓过去，不但少了奔波之苦，也免了许多口粮，而信州距离潭州又比宣县近，道理也是一般。”
又道：“还同我说，立时就要收帛税，宣县乃是丝绸兴盛之地，绢帛比信州价贱，问我愿不愿意在用比信州市价低二十文的价格买宣县的绢帛，代为缴税。”
刘氏听得目瞪口呆，问道：“这……这也行？”
陈狄点头道：“哪里不行？朝廷只要人、钱，只要收得齐了，哪里会管你这样多？况且如此转换一番，还叫百姓减了负担，只要宣化得当，年末考功，还能做政绩报——这法子他已是同好几处地方一同做过了。”
刘氏也是掌中馈，管产业的人，一旦想清楚其中的关窍，脑子顿时活动起来，道：“如此商贾之道，用在民事之上，不想竟会如此得力！如果能寻得到离徭役地点最近的州县，又同当中官员商量妥当，另又寻得粮谷、绢帛便宜之地……”
只是她想得更深之后，却是又摇头道：“好似不行，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
各地的价格随时都在变动，同样是一斗粮谷，前一月同后一月也许就能差上十文钱，而两地来往不便，还要反复商榷价格，偏生能拍板的人都不能擅离——总不能叫知县、通判这些个官员去谈罢？然则如果他们不说话，下头谁人又敢定？
况且天下之大，谁又知道哪里东西便宜，哪里东西贵？漫无目的去找，只会得个费时费力的结果。
陈狄也颇为头痛，道：“正是，他这样的行事，只为孤例，难以效仿——知外地物价贵贱，懂货物经行之法，虽是吏员，却能做知县的主，随身把盖了印的公文都带着，那宣县知县也是个有胆魄的！”
他一面说，一面难免生出惋惜的心理来。
那彭莽不过是一介知县，怎能寻到这样好的吏员？
自家明明是一州通判，比对方大上不知多少级，自恃也是个有眼力的伯乐，怎的从来就遇不到如此千里马？！
偏生此人身份特殊，还不好招揽——也亏得那彭莽心大，又无什么向上之心，才干这般任用！
刘氏听得丈夫夸了又夸，心上那石头终于落得下来，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道：“既是官人这样看好这裴继安，咱们把他招作女婿，如何？”

第78章 苦不苦
陈狄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呆了好几息功夫，复才问道：“你说什么？”
声音里头尽是震惊。
刘氏见得丈夫这般反应，甚是不解，道：“既然那裴继安品貌俱佳、才学过人，又是个迟早能一飞冲天的，还同咱们家有这般渊源，招作女婿又有什么不好？”
又道：“你也知道，当日他救了信之同锦娘，那两个便十分心服口服，锦娘又是个女儿家，如此救命之恩，又是这般品貌，再兼性格十分温柔体贴，你我都觉得好的，她难免会惦记，好容易遇得今次上门，我已是问过，那裴小三郎对亲事避而不谈，想必是还没有人家……”
“锦娘白日也在，在一旁问来问去的，那裴继安却并无半点不耐烦，几乎算得上有问有答，后头锦娘走开，我又去问话，他这才承认说这些年里也曾挂记信之同锦娘二人，唯恐当年落下什么不妥，只是通信不便，又怕打扰，复才没有上门，眼下见得两人俱是康健，极是高兴。”
“你且想，十年修得同船渡，为何偏生当年是他救的人？正乃缘分二字！”
“俗话说，姻缘天定，咱们锦娘相貌、性情俱是出挑，又是这般出身，不招人喜欢才是怪事！他口头说见得两人高兴，我看未必是假话，此人今日如此肯表现，又肯同官人推心置腹说厉害事，未必没有这一重渊源在。”
再道：“那裴继安虽说出身差了些，可细论起来，却也不差——放在二十年前，咱们这样一家，还未必高攀得上呢！又因他救了锦娘兄妹，咱们也未真正报恩，欠着个偌大人情不知如何还才好，如若成了一家人，也不必再去多想。”
陈狄面色大变，咬牙切齿道：“他虽说于我陈家有恩，我却也不至于要赔个女儿出去罢！”
他一起了心，也懒得去管妻子口中的话有没有粉饰，不免越想越觉得不对，思及白日里那裴继安来时同自己说的话，本觉得此人大才，眼下回想，却又认为其人句句里头都透着深意，同只开屏的花孔雀一般，好似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厉害。
难道此人从前就是用这样一张脸对着女儿，又装出什么温柔才子的模样？
心思也忒重，忒阴险了罢！
今日自家同他处了大半天，半点没有察觉，却不知竟是在这里等着！
锦娘年纪轻，没有见识，被哄骗了也是正常！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可这话放在老岳父身上，却是恨不得当真做一回“泰山”，把那敢骗自己女儿的坏坯子给压死得了。
此时虽还不是女婿，可敢打女儿主意，还做得这般可恶的，更惹人嫌恶。
一扯到女儿身上，便是陈狄也淡定不能了。
他再不见平日里的老道与精明，仿佛眼睛被浆糊糊了一般，怒道：“枉我那般夸他，又把他看得那样好，却不晓得竖子背地里竟有这般心思！这样的人，如何堪给托付终身！”
刘氏见得丈夫越说越不像，嗔怪道：“你这是在胡说什么呢！人家也没说自己有那般心思，只是我在胡猜，觉得这果然是个好人罢了。”
又道：“你且说说，又有哪里不好了？”
陈狄已经六十出头，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儿女俱是晚得的，尤其女儿，四十六岁才抱上，简直当做掌中宝，正因如此，挑挑选选，选到十五了还未寻到个满意的人家，此时被妻子这般一说，简直像是被脏水污了心爱的宝物，恨不得冲出去把自己今日给裴继安亲手倒的茶从对方喉咙里抠出来。
他连脑子都不用过，随便一数，就数出了五六七八桩不妥当。
无父无母、白身一个、穷酸困苦、心思深沉阴险。
若非刘氏从前就认得裴继安，又知道其人品，今日还亲眼得见了人，只听丈夫这般说，还以为其人口中的是什么样的一个落魄户。
陈狄说完这些，复又郑重道：“女儿嫁给谁也不能嫁给这一个！除却这些，如若陛下龙体康泰，重新临朝，他在一日，那裴继安便只能做一日吏员，便是他当真有了万一，如若太子不肯用，裴家便一世不能出头——难道要叫锦娘过一辈子穷苦日子吗？”
又道：“如果同这样一个说了亲，被人特地捅到宫中，天家又会如何看我？难道不会被裴家牵扯？”
刘氏一向知道丈夫的秉性，自女儿到了说亲的年纪，其人没少挑剔有意来说亲的少年郎，几乎个个都被他贬低到地底十九层去，是以前头那些事情，她半听半不听的，只是后头这一桩，却是不得不考虑。
她沉默了片刻，道：“虽是如此，我还是看好这一个。”
“当年我到了年龄，京中许多来提亲的，最后家里是如何挑中的官人，你可知晓？”
陈狄愣了一下。
刘氏说起两人旧事，眉眼间都露出几分怀念的模样，道：“当年除却官人，我爹娘还另选了两人，俱是当科进士，还都有好出身，一个滁州的，一个湖州的。”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微笑起来，道：“几十年了，我今日也不怕说——当初官人其实是个凑数的，你家世在里头其实寻常，相貌也不算出挑，穿的袍子还不怎的合身……”
陈狄心中微微酸苦。
他贫寒出身，家里不过一个老娘，几乎是拿命才熬得出头，科举时口袋里穷得叮当响，年纪又不小了，哪里有心思去管自己的穿戴。
“最后为什么选了我？”陈狄问道。
刘氏笑道：“当日相看，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小厮去迎你们，不知为何被拌了一下，只有你扶了他一把……”
“我当时就想，对个下人都这般好，人品定是好的，娶了我回家，再如何也不会欺负罢？就这般嫁了。”
“我爹娘当时劝了半天，也没劝动，眼下看来，果然还是我眼光好，嫁得这一个虽说未必十全十美，人品是半点挑不出毛病。”
刘氏抿嘴微笑。
陈狄不由得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小声道：“夫人这些年受苦了。”
刘氏道：“我不觉得苦，嫁个自己选的人，对我也好，哪里苦了——而今到得咱们女儿，我也想她嫁个自己挑的。”

第79章 小钱小账
对于裴家的倒霉事，刘氏自然也有耳闻。如果不是实在看上了裴继安这个人，又因陈锦娘喜欢得紧，她也不会在此处帮着说项。
做娘的，再怎么顺着女儿，也不至于失了理智。
“锦娘喜欢，我也看得好，官人也说好，虽是家中有些毛病，却不是太打紧——不妨先同那裴继安透个底，等看一两年，如若宫中当真有变，他又举业有成，两家再来说亲，官人以为妥不妥当？”
刘氏的这一番考量，不可谓不稳妥。
虽然大家都不敢直说，可人人都知道天子周弘殷病入膏肓，归天在即。
在刘氏看来，太子周承佑为人厚道，一旦天子没了，后者继位，裴继安卓有才干，自然出头在望。
等他举了业，虽说家族里头早已没了什么积累，可女婿正如同半子，陈狄这个岳丈又不是吃素的，刘氏自己娘家也能出出力，帮着搭一把手，扶起一个自有能干的，其实并不太难。
如此这般，只要裴继安能举业，就说明宫中已无芥蒂，裴家仍能起来，陈锦娘嫁过去就不吃亏。
可如果他不能举业，此事自行揭过，左右都是两家私下说的话，并未商定，外人半点不知晓，彼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对妻子的提议，陈狄还是有些不满意，道：“锦娘眼下正是说亲的时候，过得一两年，她都十七了，能挑的余地更少！”
刘氏哪里不知道丈夫这是鸡蛋里挑骨头，笑道：“也不是而今就不找，不过多一个备选罢了，左右同他说一声，咱们这一处有合适的继续看着，当真更妥当，自然不必等那裴继安，只是叫他这一二年等一等，不必着急说亲——左右凭他此时的条件，想要说个好的实在也难。”
陈家势大，裴家落魄，自家形势比人强，刘氏说话都硬气，道：“这话还是要好好说，莫要叫人觉得咱们家仗势欺人，反倒好事办成坏事。”
又道：“这一二年能找到色色都好的自然最好，即便找不到，将来还有裴继安作为托底，他这一处再不行，恰好届时有新科进士出来，正好看看有无合适的。”
既是只作为备选，陈狄就觉得没有那么难接受了，只哼哼了两声。
刘氏心中好笑，道：“那我明日着人去寻他过来？是我来说，还是官人来说？”
陈狄只装作没听见。
刘氏又道：“那妾身去说了？”
陈狄这才哼哼唧唧道：“叫他未时末过来，我下了衙先好生考校一番，过得明日这一关再来说！”
***
这一头夫妻二人在商量女儿婚事，另一头，郑氏也想商量婚事。
她前日听得侄儿说了通判之子陈信之的事情，虽说不喜其人好色，可既是提起了，难免帮着多想一想，便在此处小心翼翼打听沈念禾的心思来。
沈念禾此时一心只想去京城挖金银珠宝，又想去好好卖一回书，脑子里被灿亮亮、金闪闪的东西塞得满满的，稍有一点空隙，便去考虑沈轻云了，哪里有空去思考旁的东西，听得郑氏来问，便道：“我还小，婶娘不必这样着急。”
郑氏嗔道：“你莫以为自己年纪小，过了来年就及笄了，此时看着久，其实不过一眨眼的事情。宣县毕竟是个小地方，能选的人家少，趁着今次去京城，婶娘原也有些人品可靠的旧交，能托她们打听，毕竟知根知底，总比盲婚哑嫁好，你喜欢什么样的便说得出来，叫婶娘也好帮着挑一挑。”
又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管翔庆军中是个什么情况，日子该过还得过，婶娘把你做女儿看，你三哥也把你做一家人，若能一直做一家最好，若是要嫁出去，也要挑个靠得住的。”
她一面说，一面去看沈念禾的表情。
沈念禾手中捏着一杆笔，正就着桌子算怎么才能得把书卖得更快，得钱更多，见郑氏如此认真，只好把笔放得下来，坐直了背，道：“婶娘，我只想先去得京城，探一探我爹的景况，再看看朝中、宫中是个什么形势，至于旁的，还是等将来再说罢。”
郑氏其实话中有话。
她其实一半想看看沈念禾是个什么反应，一半也真的是为她日后婚事考量，只是此时提得这样明显，对方却是毫无触动，难免有些无奈，只好叹一口气，道：“那便到得京城再说吧。”
毕竟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不等到尘埃落定，没有心思想别的也是正常。
这般想着，郑氏更是心疼了，见沈念禾忙着在纸上写写画画，忍不住道：“时辰都这样晚了，还是早些休息，这一路本来就辛苦，什么事情着急在今日。”
沈念禾便把手上写好的东西递给郑氏，道：“我想着今次时间甚紧，到得京城又要去国子监报备，又要同各大书坊商定卖书事宜，事多且烦，便事先把能用的法子列一列，如若可行，届时三哥稍改一改便能照着做，省了许多功夫。”
又腼腆道：“我也能多分得一点银钱。”
她脸小小的，眼睛圆圆的，此时半仰着头，别有一种狡黠的可爱。
郑氏下意识伸手接过，却只认真去看沈念禾的脸，又抬手去碰了碰她的右颊，复才道：“你长得像哪一个？”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各说各的，我娘说我长得像外公，我爹说我的眼睛长得像他，鼻子同嘴巴像我娘。”
她没有前身的记忆，也不知道沈家、冯家的事情，幸而这种细节旁人也无处核对，可以随便乱诌，索性便按着前世的来了。
郑氏没有说话，只在心中叹息了一回。
红颜薄命，天妒英才。
冯蕉同沈轻云这一对翁婿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冯芸更是个美人，无论沈念禾将来到底是像哪一个，都不会差——此时才养回了一点，已经是个美人胚子，极为招人心疼了。
如果没有翔庆军的事情，凭她的家世、才貌，又怎么会像今日这般可怜，还要缩在昏暗的驿站小房间里算那十文八文的小钱？

第80章 含笑
沈念禾却是半点不觉得十文八文是小钱。
嫌弃小钱，哪里能有得大钱的机会？
如果一册书多赚十文钱，一部书二十一册，加起来便是二百一十文，此回运得进京三千部，全数发卖干净，足足能有六百贯！
按着同公使库约好的比例，再算分销的得利，她能赚回近百贯钱！
就算加上彭知县私下给的补贴，裴三哥一个月也才两贯呢！
她算得兴致勃勃，同郑氏说自己的生意经。
“一到京城，我们就去订五十个上好的木盒子，雕花刻字，里头用棉绒做垫，再隔丝绸，将先印出来的那一批书放得五十部进去，这五十部定价两百贯。”
“其余只用寻常硬纸装，作价三十贯，每个书铺子里摆上一部一百贯的，再摆一些三十贯的……”
郑氏只当她在说笑，道：“作价三十贯虽不算很贵，可这作价两百贯，实在是有些离谱了——便是加上黄梨木的雕花盒子，也卖不出这许多吧？”
沈念禾笑道：“又不是拿来卖的——你把一部两百贯的书一摆得出去，那许多文士见了，少不得要口口相传，说有书商发了癫，在此处抢钱，届时人人讨论，还省得我们再去设法宣扬，就能叫个个晓得有这一部新书。”
“本就是做的独门生意，旁人听得二百贯，自然要问什么书，又不是拿不出手的东西，除却咱们这一处，暂且再找不到旁的再能有，况且一旦把两百贯的同三十贯的放在一处，是不是就显出三十贯的十分便宜了？叫人掏钱买那三十贯的也掏得心甘情愿些。”
郑氏原本还面上带笑，听得她这一番话，慢慢就收敛了表情，半晌，才道：“我小时候陪长辈去买东西，见得不少大的首饰铺子里头都有镇铺之宝……”
沈念禾笑道：“那又不是拿来卖的，只是拿来给人看，叫人知道旁的首饰原来这样便宜，当真有人买了，自然更好，只是届时很快又会生出另一个‘镇铺之宝’了。”
又道：“不过咱们两百贯的书自然不能只有个盒子，其实当初印的时候也有分开，用的纸同装帧都更好，便是板式也有所区别，买得回去，叫懂行人看了，也不会觉得这亏吃得难受。”
郑氏原还不怎么当做一回事，听着听着，已是上起心来，暗道：都说那冯芸算学无双，更通生意之道，去得翔庆军才几年，便同那沈轻云经营出偌大产业，原还以为只是传言，而今想来，真人怕是比传言更厉害——养个女儿才几岁，竟也能这般能干。
她这才真正生出认真的心来，低头去看沈念禾给过来的纸，奇道：“作甚要算给伙计的钱？书给了铺子去发卖，伙计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念禾便道：“如若是寻常，自然给铺子去发卖便好，可咱们这一回不是着急嘛！三哥上次说是要在二月前凑够两万贯，往前倒推自京城回宣县的路，虽说回去乃是轻装上阵，不必同来时一般带着许多车书，却也至少要走二十来天，时间这样赶，能留多久给咱们在京城卖书？还要预着万一国子监不肯给批，要多拖些日子。”
“既是等不得，自然只能设法，倒不如多掏一笔钱出来给伙计，叫他们按发卖数给计钱，如若一天卖得两部计二十文一部，卖得五部计四十文一部，卖得十部计八十文一部，哪里会有伙计不卖命帮忙卖十部书？”
“比起寻常掌柜，这些个伙计天天在铺子里，更熟悉情况，哪些人买得起，那些人可能会买，如果他们都不懂，更无旁人能懂了。”
“只是这个计钱究竟该要怎么计，部数又要按什么数，却是要十分讲究，最好能做到按着每间铺子的情况，叫那些个伙计用力跳一跳，跳得五次八次便能得一回大钱，又不叫他们十分失望，又不叫我们出太多钱。”
郑氏佩服极了，跟着纸上算了一回，最后道：“这事情我是帮不上忙了，给你三哥看去！”
此时天色已晚，她说完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对，奇道：“怎的去个陈家去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怕是留饭了吧？”沈念禾猜道。
饭自然是留了，其实陈家本来还想要留宿，被裴继安坚辞，说是不放心房间里头那许多病人，匆忙回了驿站。
一到得驿站，他就先去看那几个病倒的车夫，见得众人精神都好了许多，终于放下心来，交代了几句之后，想了想，特地去敲了郑氏同沈念禾的门。
他同两人简单说了几句，最后道：“……明日一早就出发。”
郑氏十分吃惊，道：“这么赶，不多歇息一天？我们倒是不打紧，那些个车夫怕要撑不住罢？”
裴继安道：“此处不宜久留，那陈信之行事有些张扬，陈家也是个麻烦的，早走早好，至于车夫，我方才已是叫人帮忙在当地再找了——等到去得下一处地方，咱们带的人都好了，再叫他们自行回来便是。”
如果要赶时间，这也是个法子。
既是侄儿都做了主，郑氏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连忙把沈念禾叫了过来，道：“你三哥来了，不妨把方才的法子拿给他看一看？”
沈念禾已是在里头洗漱，此时被郑氏叫，听得是裴继安，因觉是自己人，也不必同见客那样麻烦，把头发随便一束，就出得外头来。
她先去桌面上取了方才誊写的纸，一面走过来递给裴继安，一面道：“只做了个大概，若是三哥觉得可行，我便算个细致的出来……”
又把方才同郑氏说的重新简单解释了一遍。
法子是好法子，她说得也清晰明了，一听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可不知为何，裴继安却是反反复复地走神。
可能是连日行路，今日又被迫在陈家待了一天，回来之后还忙着四处找车夫，又去办各色杂事，弄得十分疲惫。
人一累，就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总忍不住抬头看她的眼睛。
真漂亮，圆圆的，瞳孔那样黑，里头仿佛含着水晕，又仿佛含着极可爱的笑。

第81章 蜜饯
裴继安站在当地，好似也不太记得对方说了什么话，更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恍惚之间，只管去看那一双眼睛了，等到回得房中，见到手中的纸，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纸他是什么时候接过来的？
今日虽然是一早就出门了，晚上才回来，当中奔波了七八个地方，又做了许多事情，可从前这样连轴转的时候也多得很，从未如此心神不定，这回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生病了？
想着还要赶路，裴继安不敢怠慢，把上回那老大夫捡给生病车夫吃的药方加加减减，另凑出一个方子，拆了原本的药包，自里头选出要用的药材来，又多给几个钱，交代驿站的杂役帮着熬了药。
他自家先一口闷下一碗，果然不多时通身出一回汗，自觉多少有用，便叫个镖师来拿给众人分了，自己又端了两碗去给隔壁。
郑氏见得那药，听得说是防病的，立时捂着鼻子摆手，低声道：“拿走拿走！没病没痛的，我吃药作甚！”
裴继安十分无奈，道：“婶娘不听，念禾那一处有样学样怎的办？”
又道：“半道上当真得了病，比不得家里，必是十分难受的。”
郑氏左右一看，不见沈念禾，抬手取了一碗药，见得窗边摆着两盆半死的芍药，走过去顺手往花盆里倒了个见底，这才转头朝里间招呼。
裴继安拦之不及。
等到沈念禾出来，郑氏便指着裴继安手中托盘上的另一个满碗，道：“念禾，趁这碗还热，来把药喝了——你三哥虽不是正经大夫，从前也跟着坐馆的学过三四年，你身体弱，喝一碗多少有点防御。”
又道：“是防病的。”
说到此处，还拿帕子在嘴上抹一抹，又将那空碗重新放回去，做一副才喝完的样子。
沈念禾不做多想，老实取了那碗过来。
药自然是没有好喝的，裴继安往日熬药惯了，又时常自己试药，方才喝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轮到沈念禾，免不得一面喝一面皱眉。
裴继安在一旁看着她上当受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去厨房要了些蜜饯来，又另倒了一碗药。
这一回再去敲门，却已经不见郑氏踪影。
“婶娘出去提热水了。”沈念禾出来应道。
裴继安才从厨房出来，并未见到郑氏人影，哪里还不晓得这是在躲药，便把手中托盘递得过去，将方才药浇花盆的事情说了，再道：“等婶娘回来，就去叫我过来，我要看着她把药喝了。”
沈念禾一时睁大了眼睛，十分不敢置信。
好个郑婶娘！
看着慈眉善目的，背地里居然自己偷偷躲药！躲了也就罢了，还不带着她一起躲！
忒不仗义了！
沈念禾的眼尾本来有一点狭长，笑起来的时候便似一弯新月，看得人甜滋滋的，此时睁得大了，本是表示愤怒，看在裴继安眼中，却是显得无辜又无措。
怎么这么可怜。
又这么可爱。
裴继安的头皮有一丝丝麻，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吃的药药性发了上来，一时脑子有点发木，只定定看着对面的人。
沈念禾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便去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三哥在瞧什么？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裴继安过了两三息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扶着一旁的门，先是摇了摇头，想了想，问道：“眼睛里头怎么了？好似有点红？”
沈念禾面上一红，道：“方才喝药呛了一下……”
太难喝了，那苦药的味道还呛进鼻子里，叫她眼泪一下子就飙出来了。
裴继安下意识去袖子里去手帕，正要递得过去，忽然察觉这举动十分不妥，忙又收了回去。
只是这一取一收之间，他忽然就摸到袖子里一个油纸包。
裴继安身上带的东西都很有数，不会乱收乱放，此时摸得出来，一时之间竟是有些茫然。
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究竟是什么缘故，忙把那油纸包掏了出来，先在手心打开了，又给沈念禾捧了过去，道：“我去取了些蜜饯，你吃两个，把那药汁的苦味压一压，你年纪小，嗓子浅，那股子味道用水漱不掉，怕是晚上都睡不好。”
沈念禾果然嘴里都是药汤的苦臭味，得了这蜜饯，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高兴极了，连忙接得过来吃了一口，立时就露出了笑颜。
只是她笑过之后，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叹息。
这裴三哥已是忙到不行，竟还记得管顾人。
可哪有谁是天生就知道体贴的？
从前也是个世家公子哥，而今却事事都亲力亲为，比起她从前的贴身丫头也不遑多让，不知要吃多少苦才能练出来的。
沈念禾把手中的油纸包又送了回去，左手托着，右手却指着上头的杏脯，道：“三哥吃这个，这个比旁的都好吃——你方才也吃了药罢，嘴巴肯定苦得很。”
东西都递到面前了，裴继安如何好推拒。
尤其对着那一双眼睛，仿佛非常期盼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去做评价。
裴继安一句“我不吃果脯”已是到得到了舌尖，手却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按着对面人的指点捏了那杏脯送入口中。
一吃还吃了两块！
“味道不错。”他囫囵嚼了两口，吞得进去，虽是食不知味，却还是肯定地应了一句。
沈念禾笑了笑，指着另一边的干制杨梅道：“这个也好吃，甜中带着一点子酸味，三哥尝一颗。”
裴继安不知不觉又吃了一颗，等到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的举动好像被鬼上了身一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道：“我吃得够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语毕，也不敢多留，连忙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门，裴继安就坐去了交椅上。
他出了一会神，脑子里纷纷杂杂，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时闪过那一双灿亮含着水波一样的眼睛，一时想着原来杏脯也不是很难吃，一时觉得那杨梅好似用蜜渍过，里头应当还放了陈皮，味道果然不错，念禾若是喜欢，回去遇得季节自己也能做，肯定会比今日的好吃。

第82章 打听
等到把这些都想过了一回，裴继安复才警醒得过来，连忙收敛心神，又去想明日路程，再想到得京城之后当要去找哪一位疏通关系，好叫国子监快些审书，另又想审得出来之后，当要怎么发卖。
正想到此处，他忽然记起方才还拿了沈念禾写的东西过来，忙又去取了恰才的纸来看，这回倒是看得进去了，又觉得上头列的法子果然十分可行，便在心中细算价格、数量。
等到算得七七八八了，不知为何，他又走了神，盯了上头的字半日。
——怪有趣的。
那字迹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半点不循规蹈矩，丝毫不似旁人的死板。
裴继安自以为得了病，也不强逼自己做什么，只以为今晚的反常都是病症的表征，索性顺其自然，等看了一会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见得时辰差不多了，犹记得跑去旁边催郑氏把药喝完，复才回房睡去。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他就已经醒了过来，因身上并无半点不适，便去喊了镖师车夫，又去取昨日吩咐厨房做的吃食同干粮，再叫了早食。
等到外头样样妥当了，他才去喊郑氏并沈念禾起来。
此时另雇的车夫也来了。
一行人一同吃过早饭，外头天边才擦亮，也不再等着，就此退房出发。
一路餐风宿露，虽也偶有遇得不顺的，不过裴继安行路经验十分丰富，倒也顺利过了，还比既定的日子早了一天到得京城。
他们这一处倒是走得利落，却不晓得前脚才踏得出去，后脚便有两拨人到得驿站里头打听情况。
先是信州通判陈狄家中的管事，特地送了帖子过来，要邀“裴公子上门做客。”
驿官惊出一身冷汗，支支吾吾一通，最后还是只好老实答了。
陈家管事本以为这一回只是个简单差事，哪里晓得会这般，更是吓了一跳，急急问道：“甚时走的？眼下还追不追得回来？”
驿官见得他这般反应，哪里还会不晓得自己这一回出了错，只好苦着脸道：“卯时初就走了。”
又问道：“通判那一处可是有什么急事？如果着急，我这一处使人去寻？”
陈狄的岳丈同大舅子一个正任工部侍郎，一个是知制诰的翰林学士，全在实权上，他自己一路也屡立功绩，很得天子看重，今次到得信州不过半年功夫，雷厉风行，把好几个州县官员都挑翻下台，或发任他州、或贬官、或罚俸，众人皆知其能，并不敢怠慢半点。
那管事的算了一回脚程，也不敢自行做主，只好急急往回赶，同主家通报此事。
***
通判府里，陈狄的妻子刘氏正同女儿说话。
陈锦娘缠着要用母亲的梳头娘子。
“……上回在苏家的赏花宴上见得苏吉娘梳过‘鸾髻’，发髻高高的，如同凤羽，插上银流苏的簪子，便如同垂云一般，好看极了，我当时就十分心动，一直惦记着，娘把那晴娘子给我使一日，梳一回‘鸾髻’头嘛！”
她一面说，一面窝在亲娘怀里撒娇。
刘氏只觉得好笑，搂着女儿，明知故问道：“好端端的，也无什么席宴，怎的忽然起这样的心思？要在坐在椅子上大半个时辰，你当真坐得住？”
陈锦娘就把头埋进刘氏的膝盖处，恼道：“娘！”
刘氏摸着女儿的头，笑道：“你啊，那裴继安今日来，是你爹找他有事，在前头坐不了多久，未必能看你几眼……”
陈锦娘恼羞成怒，道：“女儿就不能梳给自己看了？”
又小声道：“能多看几眼也是几眼……又有什么不好了！”
母亲的心都长在女儿身上。
见得陈锦娘这样高兴，刘氏全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舒坦。
母女两人说笑了一回，陈锦娘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刻，算着时辰道：“娘，我要梳头了，再晚怕是人都来了头还没梳好！”
刘氏瞪了她一眼，还是打铃叫人去喊梳头娘子进来，又道：“我箱子里有一只步摇，今日一齐给你罢了。”
陈锦娘乐得不行，抱着母亲谢了又谢。
刘氏高兴过后，却是叹了口气，道：“你眼下是开心了，却不晓得你爹同你娘两个今后要为你多操多少心。”
又把昨日自己与丈夫商量的话掐头去尾，一齐同女儿说了。
陈锦娘眼角微红，长长叫了一声“娘”。
刘氏便道：“如果不是你顶顶喜欢，给你娘自己选，是不会选这一个的——凭你家世才貌，不管想嫁给那一个世家子弟，公侯之家，都容易得很，偏偏你要看中这一个，虽是也好，可麻烦却很多，为着你，你外公那一处，你爹爹这一边，处处都要帮着使力，才能叫你日子过得好。”
陈锦娘听得十分羞愧，却始终说不出“那我不选他了”这样一句话。
刘氏看到此时的女儿，便仿佛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忍不住又道：“你其实只同他见了几回，未必是真心喜欢，也许只是因为当日他救了你，你生出好感，那好感未消罢了。”
陈锦娘的声音虽低，却很坚决，道：“不只是被救了生出好感，我想到要见他，心中就跳得厉害，看到他脸就红，话也说不全……”
少女春思，刘氏也不忍心苛责太多，一时见那梳头娘子进得门来，只好叹道：“去梳你的头罢！”
又道：“若是你爹今日觉得不妥，还是不能选的！”
陈锦娘只做表面诺诺连声，早已一屁股坐到了铜镜面前。
那梳头娘子行了一礼，连忙跟得过去，取了梳子给陈锦娘顺头发。
郑氏正要走过去看两眼，她那贴身侍女却是匆匆走了进来，因那陈锦娘在里间，隔着半边门，其人自然并未能得见，是以行礼之后，张嘴就道：“夫人，前衙里头送了信回来，说那裴三郎一大早已经走了，怕是下午来不得此处赴约……”
这话一出，郑氏还未怎的，已是听得里头“铛”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
要打听裴继安的，还不只陈家一门。
才过辰时，前日那要抢院子的管事的便到得大堂，问那里头的驿卒住在院子里的一行人“是什么来历”。
驿卒见他来势汹汹，不像是个好惹的，生怕闹出事情来，连忙一五一十说了。
那管事的听闻不过是信州通判家公子交代多加照顾，并无什么背景，不由得冷笑一声，也不说什么，径直叫人收拾东西走了。

第83章 榕树
官道上。
傍晚时分，太阳一下山，因有大风大雪漫天而飘，哪怕隔着车厢和厚厚的重帘，那一股子冰寒之意还是自马车的缝隙一个劲地往车里钻。
沈念禾给寒风一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郑氏坐在一旁，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加两块炭？”
沈念禾摇了摇头，又去摸郑氏的手，问道：“婶娘冷不冷的？”
她身上裹着棉袄，外头罩了披风，足下又踩着足炉，那手指却依旧冰凉，只手心有一丁点的暖意，倒是郑氏整手都是暖的。
“等到了京城，得给你找个好大夫调一调才行。”郑氏忧心忡忡，握着沈念禾的手给她搓着煨暖，“穿得这样多，身体还这样寒，不趁年纪小的时候补回来，将来要吃大亏的。”
沈念禾不甚在意，只道：“药补哪里及得上食补，我吃婶娘做的饭就够了，吃上一两年，自然就能补得回来。”
郑氏被夸得心中得意，却还是笑骂道：“你这般夸我也无用，该吃的药还是要吃！”
沈念禾就小声道：“婶娘自己不也不肯吃，那日为了骗我，还把人家驿站里的花都浇死了……”
郑氏强辩道：“那花本来就要死了！”又道，“婶娘身体好，你若是像我这般通年不生一回病的，又能冬日手脚都暖，我也不催你吃药了。”
两人正说着话，坐下马车不觉缓缓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得外头有人敲了敲车身。
郑氏闻声忙把车帘抬起来。
裴继安打马在外，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指了指前头，道：“往东边还要再走七八里路才能见到外城城墙，你们先垫点吃的，等到城中怕是天都要黑了。”
郑氏还未说什么，沈念禾已经钻过一个头来，扶着车窗问道：“三哥，咱们今次走哪一个门？”
裴继安道：“走的西门。”
沈念禾闻言一喜，忙趁着这机会往外瞄了一眼。
此处距离外城尚远，却已经见得许多房舍，家家屋顶处都积着厚雪，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她就便靠得近了去托着那窗帘，仔细辨窗外景象。
太祖皇帝建朝之后，并未迁都，还把原本的京城扩大了两倍有余。大燕时的“沈家”在南门，扩建之后，按着那些个文士游记里的说法，“念园”却是在西门，而那一棵数百年的老榕树则是正靠着念园角落，长得高出院墙，便是路过时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虽然众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沈念禾还是想自己看一眼才好放心。
只是她才探了个头出去，便被郑氏给摁了回来，教训道：“外边风大，小心吹得你伤风！”
沈念禾无奈道：“里边闷得紧，我只透透气。”
郑氏就把那帘子最下头揭开一指宽的缝隙给她透风，特还嘱咐道：“别老靠着窗，给那冷风吹了头！”
沈念禾被拦得半点施展不开，只好老实待在原地。
她坐了片刻，心中还是按捺不住，问道：“婶娘，我听得人说那城外西门有一处念园，栽种一棵百年老榕树，不晓得这一路见不见得到？”
郑氏摇了摇头，道：“那念园不在官道边上，况且眼下四处都是风雪，再高的树也要给遮得什么都看不清——你若是想要瞧个新鲜，要等过上一两个月，那园子开了进去才好看。”
沈念禾有些失望，只长长地“哦”了一声。
郑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中途休息的时候却是找了个机会去寻裴继安。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家，难得出一次远门，路上全被关在马车里，也没看到什么景，平日里在家中问她也不说想看什么想玩什么，难得今日提起那念园中的榕树，你这这一处若是有什么法子，托一托人，等雪停了带她进去玩一圈也是好的，小家伙可怜巴巴的。”
裴继安不免暗暗自责。
在宣县时他还特地说过要带沈念禾同郑氏一同去跑热汤，看风景，只是忙起来早忘了这一码事，眼下倒还要婶娘来提醒。
他想了想，还是去问了一回沈念禾。
“……眼下正是冬日，念园当中并无什么可看的，却有那青门园当中种了许多梅花，除却红梅，还有一片黄腊梅、白腊梅，五色斑斓，甚是好看，彼处乃是私家园子，我正好有识得的人在，等办完了差事，我带着你同婶娘一齐去赏花？”
沈念禾此时手头没什么银钱，心中慌得很，已经恨不得钻进钱眼里去，除非那梅花是金子银子打的，不然她才懒得去看，便摇头道：“三哥不要忙，我只是见得旁人游记里头说了榕树，顺口问一句罢了，如若来年那园子开的时候咱们还在，就顺道去看一看，要是等不到三月里，不看也不妨事的。”
她语气中的意味阑珊连遮都遮不住，连眼睛里的光都有些暗淡了。
裴继安看得心中十分不舒服。
他平日里见得沈念禾，对方都是笑吟吟的，眸光里仿佛盈着秋水，语调或是轻柔，或是俏皮，十分有活力，几时像这般蔫蔫的。
只犹豫了一下，他就忍不住道：“想见那大榕树，倒也不是没有法子，等忙过这一阵，我托一托人，找个闲工夫同你去逛一逛念园——只是那树除却高大，也没甚旁的稀奇，我怕你见了要失望。”
念园此时早已变成皇家园林，寻常不对外开放，想要托人带得进去，除却另外塞钱，也许还要搭上些人情，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沈念禾连忙摇了摇头，道：“咱们许多事情要做呢，哪有这个闲工夫，况且宣县也有大榕树可看，不差这一棵两棵的！”
然则她这一处越是说不，裴继安那一处就越是过不去。
他只觉得自己得了沈念禾的好处，对其却是实在不够体贴，平日里碍于各色缘故，不能叫她锦衣玉食已经够怠慢了，眼下对方不过一个丁点大的要求，竟是提得小心翼翼的，还怕自己麻烦，便暗暗记下此事，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就托人办了。

第84章 亲家
一行人到得京师内城的时候，早已过了子时。
虽说京城没有宵禁，可大半夜的，又是大风大雪，路上实在冷冷清清，并没有几个行人。
裴继安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驿站，众人总算安顿下来。
一夜无话。
次日醒来，因正值休沐，各处衙门都不办差，裴继安特地同郑氏打了个招呼，交代自己午间不回来吃饭，晚上也未必回来，叫她不必担心。
他想了想，犹有些不放心，便又嘱咐道：“此处官驿就在桑家瓦子边上，婶娘同念禾若是在房中闲坐无趣，不妨去听听曲，看个戏，另到茶楼酒肆点几个好菜也便宜。”
郑氏应道：“我自晓得分寸，不会惹出什么事来，你且忙你的去罢。”
裴继安哪里是怕她惹出事！
他怕的是她怕惹事，又嫌麻烦，是以一直缩在屋子里。
缩个一天两天不怕，若是一直缩着，自己近日实在也没什么时间，那沈念禾就可怜了。
婶娘在京中住了多年，又是个小心谨慎的，一路跋涉，多半不想动弹。
可推算那沈轻云履历，念禾乃是在外州出身，很可能自小就没来过几回京城，又是活泼爱闹的年龄，多半想要出去走走，又想打听打听翔庆军的情况。
只是这样的话，他却又不好直说。
婶娘跟着上京，本就是因为不放心沈念禾一人随行，其实十分辛苦，如若这样提点了，少不得叫她强打精神，便是没有精力，也要勉力相陪。
还是等一等自己忙好再说罢。
裴继安拿定了主意，当先就出得门去。
他离京虽久，期间却回来过好几回，又长住过半年，全靠两条腿，把京城大街小巷都走得熟熟的，又因从前不过一个刚懂事的小孩，此时通身都变了一个模样，也不怕人认出来，一出得大道，便转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的，如同游鱼入了大河，尾巴一摆，就摸到了自己的那一条道。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裴继安寻进一条小巷子里，熟门熟路敲响了一处院子的后门。
不多时，便有人来应，隔着一扇门，还在里头嘟哝着抱怨道：“一个两个都不晓得走前头，那么大的八扇门竟是钻不进来，只顾着自己方便，懒不死你们！”
那人一面说，一面把门开了，抬头正要骂，见得裴继安站在外边，一时嘴巴都闭不上了，直直在地上用力跺脚，出声就要大喊。
裴继安笑着同对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对方连忙把嘴巴捂了，让开身去教裴继安进去，不知为何，一时眼睛都红了，忙把门关了，还死死上了锁，仿佛生怕让人溜走了似的，口中则是小声问道：“这回不走了罢？”
裴继安没有正面回他，只问道：“六哥在不在？”
那人先是摇头，复又连忙点头，道：“我喊人把他叫回来，用不得多少功夫！”
另又问道：“小七，你这回不走了罢？”
裴继安只笑了笑，仍旧不做回应。
对方叹了口气，却是把他的胳膊拉着往前头拖，一边拖，一边叫道：“老三！老四！”
裴继安走到一半，听得前边许多人声，忙把对方按住了，小声道：“二哥，我这一回有些私事来找六哥，叫我先问完话再同大家聚一回。”
那二哥便拉着他绕着屋檐走，另寻了一间空房，又道：“我把小六叫回来，你且等一等。”
他说做就做，没过多久果然就把人带得回来。
那六哥先还莫名其妙，一进得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激动地叫道：“小七甚时回来的！”
又要把人都叫回来。
裴继安忙把人拦住了，又把今次自己入京的事情说了一通，最后道：“不想叫旁的人知道，等事情办完，咱们几个自己私下聚一聚便是。”
那二哥同六哥也知道分寸，各自点头应是不提。
裴继安与两人叙了一会旧，复才转向左边那人问道：“六哥，我今次来其实还有一桩事想要打听——不知那翔庆军而今情况如何了？另有西大街上是不是有一家姓冯的，原是老相公冯蕉兄弟的宅子，那一家人最近有什么异常之处？”
对方听得他问，眉毛立时就皱了起来，道：“翔庆那一处的消息乱糟糟的，当日夏州、银州、西平都遣了援军过去，而今还打做一团，听闻太子想要割翔庆以平息战乱，被陛下呕着血骂了几回，还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气死，自己来做这个皇帝’，便不敢再提，此事就此搁置，眼下应当有几座孤城仍旧在守，外头州县也上了折子拟派援兵过去，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前次得的消息好似已经是半个月前，多半凶多吉少了。”
此时消息传递不易，一遇得战事，音信送不出来也是常事，暂时不能得到确切的结果，裴继安并不觉得奇怪，可听得前头那一句，他却是愣了一下，问道：“天子同太子的话，都传得出宫外来了？”
六哥点头道：“京中消息漫天飞，怕是有人在里头推波助澜，带着太子的名声也坏了不少。”
京城地远，打仗半点打不到此处，百姓自然毫无所觉，可一说到要割让翔庆军，却个个都觉得太子尚未登基就已经开始卖国。
割土让地何其屈辱之事，谁人又肯？打仗虽然未必人人能去打，说话却是人人都敢说几句。
裴继安一听就知道不对。
以太子周承佑的性格，虽然厚道，却也十分谨慎，这种劝说天子投降让土的事情，绝不会做。
多半是谁在后头泼黑水。
不过此事与自己无关，裴继安也不愿去管，另又问道：“那冯家呢？”
六哥道：“说起冯家，倒是当真有一桩事——你知不知道河间府有一个沈家，沈轻云出身那一个。”
裴继安点了点头，问道：“有听说过，这沈、冯两姓不是亲家吗？”
六哥应道：“正是亲家，只是两家为着一桩事，已是快要打起来了！”

第85章 酥黄独
这一处裴继安在打听翔庆同京城的事情，另一边，沈念禾也跟着郑氏一同出了门。
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之后，京城当中终于放晴，各处瓦子、酒肆也热闹起来。
大魏承袭大燕，民风开放，并不要求女子日夜守在闺中，是以少男少女都爱外出游玩，郑氏在京中长大，虽是离开多年，对从前的事情多少也有几分记忆，便把沈念禾带到自己常去的一间酒楼里。
此时尚未到饭点，那酒楼当中却已经坐了七八分满。
两人一到门口，就有小二上来相迎，殷勤问道：“两位是吃饭还是听书？”
郑氏道：“在一楼捡张不碍事的桌子出来罢。”
那小二笑着打了个喏，应了一声，将二人往里边让。
郑氏就便走便向沈念禾道：“这一家做的酥黄独总比别家的好吃，有人说里头掺了曼陀罗杍，会叫人吃得上瘾，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离京已经许多年，总还时常想起来那滋味。”
小二在前头听到了，连忙回头道：“这位娘子莫要听外头胡乱传话，咱们家可不敢用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掌厨师傅手艺好，才能有这般名头罢了！”
又道：“今日有李大孃来说书，小的给两位挑个近的位置罢？”
能在京城的大酒楼子里当迎客跑堂，应变的能耐自然是能拿得出手的，他听得方才郑氏说“离京已经多年”，还极贴心地解释了一回，道：“那李大孃是这一二年间极有名气的说书娘子，也不说戏折，只把前朝趣闻密事一一道来，难为她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得来的许多轶事，上至高官权贵，下至寻常百姓，色色都有，偶尔还间夹着几桩今朝事，京中许多人都爱听！”
听得有秘闻趣事，郑氏便点了点头。
那小二果然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又报了一通长长的菜名，郑氏看着点了几个，正在等上菜的间隙，向沈念禾介绍道：“这酥黄独却又有另一个名字，唤作‘懒残芋’，取自‘煨芋谈禅’之意，十分有禅思，凡举沾点文气的都爱点。”
沈念禾听那名字十分奇怪，问道：“什么‘懒残芋’？”
郑氏见沈念禾不知，便解释道：“这是前朝的事情了，多半你对这些个史说不感兴趣，所以没有听过——说的是燕朝时太宗皇帝李附少时郁郁不得志，因他出生时难产，又相貌平平、个子矮小，不仅不受父母宠爱，还常被家中兄弟欺负，十岁时便愤然离家，并未带得分文在身。”
她简单把典故说了一遍。
原来燕太宗李附一路与寻常百姓同吃同住，甚至还和着僧人一起乞讨饭食，只是那些个僧人不知他来历，见其可怜，便指点他去衡山上封寺中寻一个僧人，法号唤作“明智”的，因那明智和尚十分懒惰，从不自己化缘，只从同伴僧钵里讨吃残羹剩菜，又瞎了一只眼，是以被人起了个绰号，唤作“懒残僧”。
李附去得寺中，却见那明智和尚正在拿干牛粪煨芋头，不管自己说什么，全做不闻，等到芋头熟了，却是先吃了半个，另半个丢在地上，同他道：“莫要多言，自去领二十一年皇帝罢。”
果然李附登得帝位，做了二十一年整的皇帝。
再说他登位之后，特地遣了使者去请明智和尚去京中面见，然则那和尚只在火边煨芋头，任由鼻涕滴到胸前了也不去管，那来使劝他赶紧擦擦，才好去面圣，和尚却说，哪有功夫为俗人试涕。
这话传进宫中，燕太宗李附却是抚掌大笑，赞道：“煨芋谈禅，不愧‘明智’之名。”
郑氏说完，却是叹道：“事件都夸燕太宗虚怀若谷，纳谏如流，乃是难得的明君，由此可见一斑！”
沈念禾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那义兄李附自小长得高大，又相貌英俊，极得母亲同祖母宠爱，仗着这两人撑腰，只有他欺负兄弟的份，几个兄弟哪敢欺负他？
而他那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哪有空去管几个儿子？
再一说，两家一直隔壁住着，十岁时他几乎隔不了一日就要过来蹭饭吃，甚时离家出走过了？
还虚怀若谷，纳谏如流，那人小气明明小气得不得了！
可见史书不能尽信，多半这些个故事都是其人编出来自夸自褒的罢。
沈念禾尚在震惊，早有小二把那懒残芋端了上来。
这回却不是拿干牛粪煨的了，原是取了小土芋隔水蒸熟，又剥皮切片，裹了研磨得细碎的香榧子、南杏仁并熟咸蛋黄、面粉同羊奶调和，在锅里拿小火慢煎，最后碟子里还给了盐巴、胡椒、糖末几样佐料。
郑氏给沈念禾搛了一块，道：“试试味道。”
芋头这种食物，只要本身是粉糯的，怎么煮都不会难吃。
沈念禾依言尝了一口，先吃到咸蛋黄特有的咸香，又尝到香榧子、南杏仁的果仁香，最后是芋香，那芋头果然外酥内粉，好吃极了，其中还间夹着一点羊奶的乳香，味道丰富又奇妙。
她忍不住道：“婶娘，咱们给三哥带一碟子回去罢，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不晓得能得什么东西吃。”
郑氏抿嘴笑着看了她一眼，道：“我原是嫌弃麻烦，不过既是你这般贴心，我自然不去拦着的。”
又道：“可惜你裴六伯不在了，他往日也喜欢吃芋头，还爱吃效仿那懒残僧人的吃法拿干牛粪煨着吃，说是其中别有一种青草香。”
沈念禾：“……”
这酒楼上菜慢得很，一小碟子酥黄独都被两人吃完了，其余的菜还没上，正等菜的功夫，却见隔着两三桌的地方有几个人喝酒吃菜，那一桌又是说，又是笑，毫不顾忌旁人，口中大声说着闲话，四周桌上的客人都投过去嫌弃的眼神。
沈念禾听得隔壁那一桌有个书生小声与同伴抱怨道：“好没教养，大众广庭的，难道只他们一桌吃饭！我且去叫他们把声音放得小些！”
一面说，一面已经要站起来。

第86章 瞪得好凶
同伴连忙将他拦下，道：“你瞧那一桌的体格，人人头大脖子粗，一条胳膊都顶你一条大腿，咱们还是不要去惹事的好，还是早吃完早走算了！”
那书生却十分不满，道：“凭什么，这丰乐楼难道只做他一桌生意？”
口中说着，将那同伴的手一把推开，道：“我知道深浅，又不蠢，不会自家去的，待我去寻个楼中管事来说！”
语毕，他果然左右扫了一圈，匆匆往后头去了。
那一桌仍在自顾自地高声闲聊，仿若在自己家中一般。
当中一个半敞着一边胳膊的大汉嚷嚷道：“你们听没听说的，那冯凭昨晚搬去曹门大街了！”
他话一出口，原本嗡嗡作响的一楼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几乎个个客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有猜拳的都不出手了，有喝酒的那酒杯也只停在嘴边，甚至还有话说到一半的，嘴巴张着，都不晓得闭上，皆是盯着那说话的大汉不放。
“真的假的？”
同桌另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中一人笑道：“怕是假的罢，那沈家怎肯给他搬进去？沈度支的又不吃素！”
沈念禾却是听得隔壁另一桌有个书生与友人小声议论道：“那人怕是说胡话吧，沈众普可是才任了度支使，岂不比那冯凭区区一个徒有其名的通侍大夫来得厉害？”
一旁的郑氏本要同沈念禾说话，此时却是面色微变，也把头转了过去。
沈念禾只觉得那两个名字都有些耳熟，心中也生出些警觉。
——这又沈又冯的，不会正巧就是同自己有关系的两家人罢？
虽然暂时没能确认其人所说的究竟是谁，不过大魏制承燕朝，官制也不过略作更改，大体并无变化，她很快就把其中关系琢磨出来了。
本朝政事堂、枢密院之外，另有三司，其中三司使主理财计，又作计相，下辖盐铁、度支、户部三处，是以唤作三司，其中以盐铁权力为最大，其次度支，再次户部，各司当中具有正副两使。
能做度支使，比起通侍大夫这样只拿来领俸禄，手头并无什么差遣的虚职，的确能算是个手握实权的大官。
此时当中那大汉听得同桌人的质疑声，却是大着舌头道：“我亲眼得见的，冯凭一家子都搬得进去了，他自己骑在马上，一旁又有人举着灯笼，当日被扯掉的半边胡子还没长出来，下巴胡须一截长一截短的，十分惹眼，怎可能作得了假？”
大汉声音洪亮，手边还放着两大坛子酒，脸上喝得通红，显然已经有点醉了，说起话来嘴上也半点没有把门，又道：“况且沈家再怎么厉害，沈众普几兄弟毕竟要脸，难道还能找人守在屋子外头，拦着不让冯凭进？这种时候，越要脸越不好使，越不要脸才越好使！”
桌上又有人问道：“这两家闹个不休，冯凭倒也算了，自冯老相公走了，这一家早已落魄，手中一穷，心气就短，为这一处宅子争来争去的也是正常事，可那沈家却是多年世家，于河间府自有基业在，好端端的，何苦要来抢这三进五进的房舍？”
这回不用大汉说，同桌另一人就已经抢白道：“你好大方的嘴！曹门大街的房子，是你你舍得让了出去？”
前头人嘟哝道：“左右也用不了多久，等着……难道不还是要收回监楼司？”
他话一出口，就被其余人笑话道：“说你土包子你还不肯承认！这可是太祖皇帝赐给冯蕉的宅子，不是那等寻常相公得的素宅，那地契的名字都已经改做姓冯了——曹门大街的大院子，你是沈众普，你舍得让？”
那人登时一愣，惊道：“这房子不单是给住的？”
原来此时京城内城寸土寸金，尤其靠着皇城大内的街道，完全是有价无市，多为朝中、宫中产业，只赐给天子心腹、朝廷重臣居住。
然则这个“赐”字，与其说是赐予的意思，不如说是免银赁借的意思。
譬如沈众普，他除却得授了度支使，本官也升了一阶，还得天子赏了一处新门里头的房舍，且不说这房舍已经快到外城了，距离大内远得很，还只能在他保持此时官职时能免费居住，一旦贬官或是外任，抑或忽然人没了，一家人就要让得出去，把房舍腾给其余官员住。
而冯蕉却是不同。
他是三朝元老，得开朝太祖皇帝亲赐了这样一处宅邸，连名字都换了，能传于子孙，算是他本人的产业，甚至还可以买卖。
这样一处宅子，其中价值，可想而知。
一时之间，莫说方才说“何苦来抢这三进五进的房舍”那人，整个酒楼里实在也少有不为之所动的。
那人“唉”了一声，道：“旁人或许不配，只那人是冯老相公，当得大宅子……”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又皱眉问道：“可冯家不是已经……好似只剩得一个女儿？同河间府的沈家又有什么关系？”
同桌人道：“你怕不是去广南被蚊子咬得傻了——他那女儿难道不是嫁给了沈官人？”
那人怒道：“你才傻！沈官人不是同沈家早没关系了，这冯家的事情哪里还干他们事？”
那大汉便道：“沈官人此时骨头都找不到了，那冯家女儿听闻殉城了，好似只剩得一个女儿，那女儿姓沈，据说被沈官人临终前托付给了河间府的沈家，按着律法，冯家的宅子最后自然是给那沈官人同冯芸的女儿，那女儿由沈家照看，宅子当然也就归沈家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声音压低了些，又道：“况且我有个弟弟在那冯家当差，今早偷偷溜得出来，好大一通诉苦，同我说了一桩事，你们道如何……”
大汉说到此处，满堂的客人里头已是一个都不敢喘大气，生怕惊了他，听不到下头的话。
同桌人也十分着急，忙问道：“如何？”
大汉道：“听闻一搬进那曹门大街的宅子里头，冯家便找了家中许多身强力壮的，各人分了一柄……”
正说到此处，前头那去里头寻人的书生已是带了个掌柜的回来。
掌柜的听得堂中果然只闻那大汉一人雷鸣一般的声音，连忙上得前去，道歉道：“对不住，客人这声音有些大，还请静些择个，小店给送一盘子羊肉来给诸位！”
那大汉这才惊觉，转头四下一看，见得众人个个瞧着自己，连忙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
一时之间，满堂等着听后话的人面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书生回去落座，得意洋洋同友人道：“你且看，这不是安静了？咦，你作甚要瞪我瞪得这般凶恶……”

第87章 争抢
那大汉虽然到了最后也没有说是什么事情，郑氏却是再也无心吃饭，甚至想偷偷把沈念禾先拉走。
沈念禾倒是很淡定，笑着安慰她道：“我也没来过京城几回，当日那冯家、陈家两边去了宣县许多人，都到我面前了也一个都不认识，难道换个地方就能认出来了？”
郑氏还是不放心，道：“总归还是不要在外头乱逛的好。”
两人草草吃了饭，郑氏就着急催着走，沈念禾便道：“当真不妨事，婶娘莫要着急，既是出来了，还是得去瞧瞧这左近的书铺。”
郑氏也知道此番来京城乃是有要紧差事要办的，侄儿带的那数千部书，多半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尽量多做售卖，而沈念禾更是指望靠这些书得一点傍身钱，是以她虽是心中着急，却也不好反驳，只好陪着逛了一圈。
等到晚上，沈念禾还记得回丰乐楼拿干荷叶包了一盘子酥黄独回去。
两人到得驿站时裴继安也还未回来，洗漱一番之后，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郑氏听得隔壁并无人声，少不得催道：“到时辰了，小孩子不能熬夜，你且先去睡了，有什么事情等我明日再同你说。”
又补道：“你这身子还没养回来，正虚得很，再不听话婶娘要生气了！”
沈念禾半点不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只是到底拗不过她，正要上床，外头却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郑氏连忙去应门。
不多时，裴继安便走了进来。
他面色有些凝重，寻了沈念禾问道：“我今日听得些你家的消息，你可曾见得长辈说起家中产业？”
沈念禾摇头道：“能带走的我都已经在身上了，不是说翔庆军已经失陷，所有铺子、田地俱已无用？”
裴继安摇头道：“不是翔庆的产业，是京城的。”
他便把白日间自己打听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冯凭趁着天黑搬去弟弟冯蕉家中的事情，动静闹得并不小。毕竟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又是在梁门大街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被人看见。
而白日间丰乐楼里大汉说的话也并非作假，冯家一搬得进去，便自下人里头挑选身强体壮的，叫他们在房子、院子里四处挖来挖去。
冯家本来家风就不森严，况且哪怕这事情尽量做得隐秘，也只能瞒着外人，不能瞒着自己人，是以再怎么下禁口令，照旧很快就被下人传得出去。
“说是在寻冯老相公留下来的产业。”裴继安冷声道。
沈念禾倒是不怎么气愤，却有些好奇，问道：“不是说我外公同那外叔祖已经分家，他们怎么还能搬得进去。”
裴继安道：“毕竟都姓冯，又是亲兄弟，况且翔庆军中此时暂无音讯，你也不露面，冯老相公也无什么后人出声，京都府衙并不好出头，又有河间府的沈家在拉拉扯扯，旁人更不好去管。”
简而言之，是一注无主之财。
“不过沈家下午已是遣人去京都府衙状告了，说冯家强夺家财。”裴继安道。
沈家对外一直宣称沈轻云将女儿托付给了沈家，只是受了惊，正在河间府将养身体，等养好了便会回京城，此时不过由他们代为出头，将来正主到了，自然会把钱财归得回去。
而冯凭却是一口咬定沈轻云已经同沈家决裂，沈念禾虽然姓沈，却同河间府那一家并无半点干系，这个冯家女儿的独女，定是要送回冯家养的。
只是冯凭并不知道在河间沈家养病的那一个“沈念禾”乃是凭空捏造而来，而沈家却是做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说沈念禾本人已经认祖归宗，家族作为靠背，不能坐视冯凭欺负一个小姑娘。
沈念禾顿时了然，摇头道：“家里从未同我说过，我也不晓得都有什么东西，又放在哪里。”她皱了皱眉，“会不会都换成银票，给我娘拿去翔庆置产了？”
郑氏倒是多多少少听说过从前的事情，琢磨着道：“当日不曾去想，而今看来，怕是冯家怀疑梁门大街的房子里藏有旁的金银财宝。”
她见沈念禾不甚明了，便解释道：“你外婆家是出了名的富贵，出嫁时十里红妆，听闻带了百顷上田陪嫁，你外公又是三朝元老，光是历代天子赏赐的金银、田地，数得出来的都极为可观，那两位都不是奢侈的，走得又仓促，花不了几个钱，也怪不得你那外叔祖生出异心。”
语毕，又“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最好莫要给他们挖出什么东西来，最好你爹那一处能有什么好消息，这些个宵小也不敢乱来了。”
因怕沈念禾难受，郑氏还伸手去握了她的手以做安慰。
面上来看，沈家、冯家都在抢这一个小姑娘，个个都争着把她带回家中养，其实争的哪里是她，不过是她后头的钱财罢了。
而此时冯凭火急火燎要搬进梁门大街，为的自然也不单单是一座宅子。
千金之女，到得如今被人当做筹码一般，何其可悲。
沈念禾只“嗯”了一声，好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道：“是我的便是我的，将来实在闹不清楚，也自会有办法，婶娘不必担心我。”
她这个模样，看得一旁的裴继安心中十分不舒服，又想要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妥当，想了想，只好道：“已是叫人去帮忙盯着了，明日我办完事，带你同婶娘去外头走一走——上回那念园的事情，已经托人办妥了，咱们寻个空档过去，可以在里头逛一天。”
沈念禾哪里料得到这一位裴三哥动作如此之快，此时外头全是积雪，便是去得念园也不好看出什么，她连忙道：“等忙完国子监那一处的事情再说罢，总不能把这等不要紧的事情放在前头。”
又忙把白日间打听到的书铺情况说了，另拿了本小册子过来，给了裴继安，又道：“我同婶娘身上并无差遣职务，也不曾确认，便不好去商定事情，等三哥定下来了再同这些个书铺说罢，我寻了里头几个伙计，一听另有钱给，个个都十分愿意。”

第88章 旧宅
裴继安低头一看，上头写的乃是京中不少书铺情况，除却名字，在哪一条街上，掌柜的一般什么时间在铺子里，又怎么结算，另有开店、关店的时间，俱是清清楚楚，得这一份材料，能叫自己省掉许多时间。
他心中十分熨帖，道了谢，忽的想起一件事，忙把手边放了许久的一个荷叶小包放在桌上，道：“今日回来的时候见得边上烧鸡子的铺子没关，热腾腾才出了一批，因想着婶娘从前爱吃，念禾多半也没吃过，就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念禾，还给她把荷叶打开了。
里头果然热气腾腾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嫩鸡。
沈念禾今日同郑氏走了一天路，晚上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好好吃，此时自裴继安这一处得了些消息，虽然也没有什么用处，心中却是安定了许多，此时一闻得味道，又见了那黄得诱人的嫩鸡，眼睛都放光了。
裴继安看得好笑，取了荷叶隔着帮她撕了鸡腿、鸡翅下来，因怕她嫌脏，想了想，还是没有自己把鸡腿肉扯开，又把肉托在荷叶上，先给了郑氏一份，另那一份轻轻推得过去给沈念禾，道：“快吃，凉了就有腥气了。”
沈念禾这才想了起来，道：“三哥，我们给你带了酥黄独！”
口中说着，忙去一旁也取了个荷叶包过来。
只是这一包放久了早已凉得透透的，那小香芋也又冷又硬，上头的咸蛋黄不但不香，还泛出淡淡的腥味。
沈念禾一闻就觉得不对，忙道：“我拿火热一热。”又把自己面前那一半鸡让过去，“三哥先吃罢，我一个人吃不完。”
裴继安笑道：“你先吃你的，我吃了才回来的。”
又伸手拿了那酥黄独，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这个，凉了嚼起来很有芋香。”
沈念禾也没有想太多，听他说话，便也信了，老实低头吃东西。
那鸡不知怎的做的，感觉像是蒸出来，又像是拿炭略烤了一会子，味道极为出挑，若要褒奖，当得了最好的一句夸——“有鸡味”。
鸡是没长大的小鸡，一只只有不到两斤重，鸡皮又紧又脆，不软不韧，里头的肉嫩而不柴，并不肥腻，却又富有油脂，更妙的是，那肉汁还被皮肉牢牢锁死，一口下去，就顺着嘴巴滑到舌头上，又滑进肚子里，把肠胃都填得暖了。
沈念禾吃得香，裴继安也不说话，只微笑着拿余光看她，又拿筷子搛了芋头块慢慢嚼着吃。
郑氏在一旁坐着，手中鸡腿还没吃两口，已是快要笑得呛咳出声来。
等她见裴继安几乎是面不改色把那凉透的酥黄独吃得下去，那笑声更是快要憋不住。
如果不是她看着这侄儿长大，简直要被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给唬了！
还说什么“凉了嚼起来很有芋香”，胡诌得有模有样的——小时候这一位明明挑剔得很，回回嫌弃芋头噎嗓子，莫说凉了的，便是遇得热的也很少有肯吃的时候。
她白日间留了个心眼，特地没有拦着人另买一份带回来，谁知当真连夜都不用过，立时就能见到侄儿这大转弯。
郑氏也不多话，只做不知，口中吃着肉，一会看一眼这个，一会瞄一眼那个，只觉得虽然没有酒，那这两个来下肉，却也有滋有味的。
裴继安只稍坐了一会就回了房，临走时还特地同两人商量好了时间，又约定了地方，说好明日在那一处碰面。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沈念禾同郑氏两人收拾妥当，各自穿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
一上午就是去一间一间寻书铺，这些都是极费功夫的事情，听起来仿佛很简单，真正做起来，两三个时辰也未必能得多少有用的信息。
两人顺着大道，时停时问，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巷子边上。
还没走得近，只见得巷口处一个大大的牌坊，上头写了“粱门”二字，牌坊旁边则是栽了许多榕树，棵棵都有一二百年的样子。
榕树树干上生有许多假根须，一条条垂下来，远远看去，十分有趣。
沈念禾见得那字，足下一顿。
郑氏见她盯着看牌坊上头的字，便介绍道：“这就是梁门大街了——其实原本乃是因为这‘粱门’牌坊得名，只是久而久之，众人就叫做‘梁门’。
沈念禾出了好一会的神，心中已是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只是仍旧有些不敢确定，便问道：“不知道这是谁人的字，写得不甚好看……”
郑氏笑道：“是前朝太宗皇帝的字。”
沈念禾这一回却是没有说话，只上得前去，先看那几棵大榕树，再看一旁的牌坊，另又看巷子里的房舍。
郑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既是走到此处了，不妨去瞧一瞧冯府？”顿一顿，又道，“这一整个巷子都是前朝的老宅子，算起来有两三百年的年岁了。”
她了一眼沈念禾，笑道：“你们沈姓惯出人才，我听得老人说过，好似燕朝初年也有一个沈家，生意做得极大，富贵了百余年，后头才慢慢衰败，据说鼎盛时这一条街都是他家的，当时燕太宗皇帝还特题了字，拿牌匾竖在门口，说是‘题字所在之处，俱是沈家产业’，还叫子孙不许去收回。”
说到此处，郑氏还特地指了指远处的一处屋檐，道：“除却潘楼街，此处距离大内最近，听闻前朝时在这里站得高了，还能看见皇宫里头样子。”
此处能看见皇宫，自然从皇宫也能看到这里。
沈念禾微微触动，一时竟不知要做何感想，只慢慢跟着郑氏走进了那梁门牌坊。
一走进巷子，她就觉得熟悉起来。
沿路的许多处宅邸虽然都分别修缮过，可墙也好，屋子也好，大体的框架都没有变，仍旧是数百年前的模样。
——这就是从前自己住的“沈宅”。
走着走着，沈念禾就有一种庄周梦蝶，黄粱一梦的感觉，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在哪一朝。
但是很快，前头就有人吵闹起来。
“冯家挖出东西了！”
一群人聚在前头某处地方嚷嚷道。

第89章 旧藏
沈念禾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转头与郑氏对视了一眼。两人也不好靠得太近，只一齐略往前走了几步。
“冯家后头有个院子，里头种了许多芭蕉，就在那芭蕉树下挖得出来好大两个坛子，上头还都封了厚厚的土，当头有个手脚粗的不小心把铲子敲烂了一个，那酒香！啧啧，浓得当场就熏醉了两个！”
一个瘦猴模样的男子踩在高高的石板上，口中滔滔不绝。
人群当中顿时发出一阵哄闹，有人笑问道：“酒气哪里有可能熏得醉人，怕不是那两厮挖坏了坛子，闻得香气，背着人偷偷喝了两口吧？”
瘦猴连连摇头，道：“你懂什么，个个眼睛盯着，哪里敢偷喝！那碎坛子外头还拿纸写了年号，虽是埋得太久，看不清字迹，可冯官人一大早的特地请了人去看，说酒坛子乃是前朝的，坛身上还拿绳子挂了一枚玉珏，玉质通透，埋了不知多久也不见阴沁之色，看形制也是前朝的。”
有个老人在一旁插口道：“这一条街的宅子都是燕朝时留下来的，原是连成一片，后来那一家人落魄了，才慢慢隔开了拆卖出去，听闻最开始那户主是个皇商，得乐楼里的‘丰脂酒’还拿他家的酿法来改，可改得只有个样子货，味道全不相同，老人都说半点比不上从前，别看而今那群没见识的酸秀才赞来赞去，喝上半日也只红个脸，其实原本的‘丰脂酒’性烈得很，三杯都能干倒人！”
旁人就问道：“难道那挖出来的是前朝的‘丰脂酒’？”
“不管是‘丰脂酒’还是‘瘦脂酒’，这一回冯家算是赚大发了！今日既是能挖出酒来，再使把力，将来未必不能挖出金子银子！”
“你倒是想得顶美，沈度支肯给他占着屋子？不是说已经告去衙门了？”
“沈家凭什么告？也不见沈轻云的女儿出面，等那姑娘回京了才好告罢？”
“等回京了再说吧，回了京，说不得人家也闹着要回冯家——从前沈家强逼人家夫妻和离，眼下老丈人走了，倒是有脸去讨前头留下来的房产，也不嫌臊得慌！”
“做官不要脸，要脸不做官！你以为都是冯蕉老相公那样的人啊？要真是好的，当日沈轻云也不至于要叛出沈家。”
“什么叛出沈家，听说是沈家撵出去的，谁知后来沈轻云做能做得这样厉害功绩，不晓得他们后头多后悔呢！”
“后悔什么！而今翔庆军这般结果，沈轻云完了蛋，河间那一个沈家怕是背地里都要偷偷放鞭炮了……”
这一处众人为着两坛子酒，话题越走越远，眼看不知要跑到十万八千里去，一墙之隔的冯府当中，却也有一群人为着两坛子酒几乎要吵起来。
“这多半是燕时沈家酒楼酿的‘丰脂酒’。”
“不好说，此时味道已经很淡，虽有酒香，酒味却是并不浓烈，不似书上所记，未必就是‘丰脂酒’，看得里头剩下的底渣，也许是‘桃醉酒’。”
“方才那两人只闻得酒气，已经醉得过去，‘桃醉酒’如何有这等功力，以我看，还是‘丰脂酒’，据闻那丰脂深酿三年方才启坛，不用两碗，便能喝倒大汉，这一坛子放了足有上百年，这才能叫人闻得味道就醉了。”
“你也晓得说放了足有上百年，贮藏如此之久，便是‘桃醉酒’也浓得能熏醉人了罢！”
冯家的前厅里，几人围着当中的一个坛子看个不停，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不远处的交椅上坐着一位老者，面色有些发红，下眼睑浮肿得鼓出来一个明显的半圆，脸上也松松垮垮的，然则却是着鹤氅，那毛料一看就是极奢侈的红狐狸皮。
他等了半日，不见众人给出一个结果来，已是十分烦躁，不满地道：“都是酒坊里出来的老人，平日里嘴巴上吹得那样响，而今连一坛子酒的来历都认不出来吗？！”
众人这才偃旗息鼓，面面相觑之后，又小声商量了几句，复才推得一个出来。
被推出来的人苦着脸，上前同那老者道：“冯官人，隔着坛子，实在不好认，况且又是放了这许多年的，也不知方子有没有失传，便是没有失传，时隔太久，味道也未必对得上了……”
冯官人皱眉道：“不是给你们都尝了一口吗？”
那人被噎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不由得腹诽：七八个人一同分一杯不到二两的酒，遇到那舌头大的，连打湿都未必能得，哪里来的“都”尝了一口！
他犹豫了一下，道：“实在蹊跷，不过眼下那酒味已经淡得很，同刚酿好几日的没甚区别，除却香了点，还不如才酿的味道足，只是一下肚腹中就是火辣辣的热气，恕我没有见识，实在认不出是什么酒，只是咱们许多人商议之后，觉得多半不是‘丰脂酒’就是‘桃醉酒’。”
听得他这般说，那冯官人复又转头问另一人道：“不知郑先生以为如何？”
坐在他下手有个中年文士，嘴唇极薄，颧骨略高，正举着茶水在喝，被问了这一句，先是慢慢把手中的茶盏放得下来，也不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许多站着的人。
冯官人立时就明白了，挥挥手，叫人把那些个酒坊出来的带得出去。
那中年文士这才道：“以小人之见，这酒多半是前朝沈家的‘丰脂酒’，爵爷才搬进来的时候，旁人忙着去占朝向好的房舍，小人却是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对着宅子里总算心中有了数，那许多芭蕉树乃是在‘念阁’后头，看上边题的字，一般也是出自燕太宗之手，由此可见，‘念阁’多半是前朝沈家家主住的。”
冯官人听得不甚高兴，道：“怎的也姓沈！天底下那样多姓……”
中年文士忙道：“这一户沈家本是皇商，同河间那一门并无半点干系，从前富甲一时，各色生意都做，还酿得许多好酒，其中以‘丰脂酒’为最，可惜后来那方子便失传了。”
“能得这一坛好酒，也算是意外之喜——爵爷不妨以此为由，设宴邀请石少虞石翰林来赴宴，此人一向爱酒，听得消息，必定一请就来，届时关系拉得进了，小少爷的差遣自然好说。”
又道：“只是那沈轻云的女儿眼下落在河间府那一家，十分难办，原本爵爷相中的那一门亲，也不知做不做得成……”

第90章 书铺
那冯官人“哼”了一声，道：“这事情莫说告去京都府衙，就是告到陛下面前也是我有理！那沈轻云同河间府一脉早已恩断义绝，说句难听的，其实同我冯家上门女婿也没甚差别，眼下冯蕉死了，名下产业财物给了女儿女婿，两人短命，也怨不得旁人，剩得一个侄外孙女，除却我这个做外叔祖的，还有谁更名正言顺去看护？”
又道：“逢明是我义子，才貌皆是万里挑一，一旦将来下了场，一个进士唾手可得，她一嫁进来便能做个官家夫人，她爹沈轻云身上还背着罪，能得这样的丈夫，怕是做梦都要笑醒，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原来这冯官人就是沈念禾那外叔祖冯凭。
那中年文士郑先生却是皱眉道：“毕竟是个小姑娘家，未必能懂得爵爷的良苦用心，况且她又去了河间府，也不晓得沈家人有没有同其说些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一处，冯凭也十分着恼，骂了一回家中管事，嚷道：“带着许多人南下，明明听得说沈轻云把女儿送去了宣州左近，找来找去，竟是给沈家先接到了，倒叫我错失了先手！”
他骂过一通，心中气还是没有消，也不耐烦再同手下谋士商议，便吩咐道：“你自看着办罢，去衙门里头去打点一番，等沈家把那沈念禾送回京来了，我再出面接得回来。”
郑先生倒是没有那样乐观，只提点道：“若是那沈姑娘不肯听话……”
冯凭不耐烦地道：“等接了进来，还由得她听不听话？”
又把手中茶碗把桌上重重一放，道：“先问了八字，同逢明那一处合一合，走个六礼，再办个婚事，用不得多久，左右左手进，右手出，也不用什么陪嫁，等成了亲，话就好说了——逢明又不是那等愣头青，小甜水巷的姐们都能哄得好好的，还差这一个不懂事的？”
主仆二人在此处乱七八糟商议一通，半点不晓得自己等了半天的人就站在屋外。
再说沈念禾同郑氏杵在一旁听了半日的话，面色俱是有些不好看。
郑氏安慰道：“喝酒伤身，这东西没什么好处，给人挖了也好，喝不死那等贪心的！”
沈念禾领了她的情，却是勉强才能笑得出来，小声问道：“婶娘，这地下挖出来的东西，那许多年了，谁人知道埋的是什么，怎么敢就这般那胡乱吃？”
“不是说是酒？拆开一闻就知道味道了。”郑氏不以为然，又叹道，“藏了几十上百年的酒，如若拿出去发卖，怕是一杯卖个百贯钱也有人肯买来尝一口味道罢？”
沈念禾却是小声嘀咕道：“这倒是未必。”
她站在当地，好一会没能回过神来。
实在是半点料想不到，此时的冯家便是当年的沈宅后院。
这宅子的地下自然藏着许多东西，却没有那样容易挖得出来，除却埋在树根下的，砌在墙里的，还有池塘底下的，横梁里头的。
而被冯凭派人挖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她那弟弟埋进去两坛而已。
众人讨论得不能说全没有道理，其中被打碎的确实是“丰脂酒”，另有一坛没有拆封的，当中却不是什么“丰脂”、“桃醉”，而是下人四处收集来的童子尿……
当时她闲来无事，想要亲手种山茶花，偏那花不知为何，自园子里移栽进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才种到自己院子里没几日，就生了许多小虫，把花蕾、嫩叶，乃至枝干都吃得七零八碎。
她那弟弟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偏方，说用烈酒和着童子尿，同埋在芭蕉树下，过得半月日，混合在一起拿来擦山茶花的叶子，就能驱虫。
沈家自己就能酿酒，窖里大把的，随便搬了一坛最烈的出来，那童子尿却是十分麻烦，下人凑了一整天才凑够。
因怕混的时候搞错了，沈弟弟还随手扯了身上的玉玦挂在“童子尿”的一坛上头。
至于上面贴着的纸，写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年甲，而是酒同尿届时要混合在一处的比例罢了。
只是还没过十天，两株花就被吃了个干净，也不再需要什么酒啊尿啊了的，不过那两坛东西既然已经埋了下去，也就懒得费力再挖起来，只好随它们在地底下待着。
谁又能想到，数百年后，那两个大坛子竟是还能重见天日？还被人当做难得的好东西。
沈念禾十分无奈，却也不好提点。
便是酒，乃是酿造而成，放得数百年再来开封都不晓得会喝出什么毛病，更别提尿了。
听得郑氏方才的话，她都不敢想若是冯凭当真把那剩下的一坛酒拆封，又拿来宴客，会有什么结果……
郑氏站在一旁见得沈念禾低头沉思，哪里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她可惜外祖父冯蕉剩下的东西被人糟蹋了，便道：“有失必有得，莫要再想了，等书发卖之后，外头晓得你这身世，想来沈、冯家就不再好这样猖狂。”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此时也只好由着冯凭一家在里头挖来挖去的。
遇得这一桩事情，这梁门大街便再没什么好逛的，两人略走了一圈，便退了出来。
此时天色渐晚，也不好再耽搁，沈念禾见得路边有一间铺子，便转头同郑氏道：“婶娘，再问这一间咱们就回去罢？”
郑氏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这差事干了两天，早已十分熟悉，进得门去先招来伙计问话，再记得下来，若是掌柜的也在，就再多问一嘴掌柜的，顺便帮着打个底，再问如若有那样一部书放在此处售卖，肯不肯收云云。
这一家铺子并不大，里头只有一个伙计在，问起来极快，等到沈念禾抄记完毕，朝对方道了谢，正要退得出去，不妨那手肘轻轻碰到了一一旁书柜上摆着的一册书。
只听“啪嗒”一声，那书掉到了地上。
她连忙伸手去捡，重新将书放回架子上的时候，却见一旁站着一名异族人，高鼻子，深凹的眼眶，身上穿的衣裳虽然同大魏并无什么区别，可一走近了，就闻得一股极浓烈的香料味。
对方手里也捧着一册书正看得十分入神，全然没有理会一旁发生的事情。
沈念禾无意间瞥到一眼他手中书上的字迹，不由得一愣。

第91章 偷印
那书册上印的内容十分眼熟，似乎是她从前在宣县见过的朝廷邸报当中一份诏示。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规定，邸报只能在衙门里头通传，裴继安带回家中给她去看，其实已经算得上有些不妥，更别说像这般拿出来外头印制发卖。
不过这种事情，无人去管，其中又有利可图，自然层出不穷，也没什么稀奇的。
沈念禾也不去多嘴，将书放好之后正要离开，忽然瞧见面前的书架上排着好几册书，那书名十分奇怪，唤作《圣言批注》，按着一二三四册排列，数到最后，竟是有三十多册。
她随手取了一本下来略做翻看，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这书册其中有当朝枢密使蒋伯丞进呈天子的奏疏，里头论及戍边之法并防御蛮夷之策；有三司使王右旁总概盐铁、度支、户部收支情况的折子，不仅列明了赋税数额、州县人口情况，哪怕驻军粮秣数量也有提及；有礼部尚书关于明岁春蚕礼在哪里举办，用什么礼节，什么时辰开始等等细致的请示；另有工部对水利之事的安排。
沈念禾细细数了一下，凡举能进政事堂、枢密院的重臣言论、奏疏，架上这三十余册书里都有涉及，有些是找了人重新誊抄印制，有些干脆就是用正本寻了雕版师傅来复刻，甚至于有几篇蒋伯丞的奏疏后头竟是还有天子周弘殷的亲手批注，雕版者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去刻的，一笔一划印得十分清晰。
除此之外，还有大魏舆图，自路而军，自军而州县，画得十分详细，山川道路俱是明明白白。
她翻到最后看了一下价格，一册书不过三百多文。
天子手书，权臣奏疏，竟是能用如此的价钱买到，也不知书商是从哪一处弄来的这些个重要文书，简直可用只手通天来形容。
沈念禾这一处还在翻阅，一旁那异族人已是把面前的书堆抱去前头结账，选中的不是旁的，正是沈念禾面前这一套书，整整三十七册，伙计报了个十五贯的价格，那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自手中包袱里取了铜钱，一贯一贯重重搭在桌子上，数得清楚之后，道：“给绳子一条，绑起来我的书。”
他咬音死板僵硬，还带着怪腔怪调，官话虽然说得清楚，却有些词句颠倒，一听就不是自小说大魏话的人。
沈念禾从前同外族人打过不少交道，一听就听出此人官话说得很像夏州人，多半是从北边来的。
那伙计应了是，很快帮忙把书拿绳子绑好了，那人也不多话，单手提着三十余册书，径直走了。
十几斤的东西拿在手上，他举重若轻。
沈念禾不由得皱起了眉。
有买就有卖，铺子里的堂堂正正放出来的东西，自然怪不得人家掏钱去买，可如此要紧的内容，为何能堂而皇之地任人随意挑买？
于情于理，都不正常。
她从中选了两本，一册是有天子手书的，一册是有夏州、银州舆图的，去伙计那里付了账，见得已经快到了昨日同裴继安约定的时辰，也不耽搁，急忙同郑氏一齐回驿站了。
回得驿站时裴继安已经在房中等着，见得二人行色匆匆，知道多半是跑书铺去了，不由得叹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实在来不及了，我自会想办法，不必这般辛苦。”
郑氏笑道：“我倒是有心躲懒，你沈妹妹却是闲不下来，说等国子监批得出来，怕你这一处要来不及，与其到时候你一个人忙得累，倒不如此时帮着搭一把手，她早间连饭都不好好吃，已是算好这空出来的几个时辰要做什么，拉着我在外头跑来跑去的。”
她话中有话，只是说得太过隐晦，裴、沈二人俱是没有听出来。
沈念禾还辩解道：“婶娘也说在驿站里头闷得很，想同我出去走走……”
裴继安却是同郑氏道：“婶娘若是不想动弹，不妨下午在屋子里暂歇一回——这一路走了大半个月，着实也是辛苦，我这一处带着念禾出去逛一逛便好。”
郑氏倒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仿佛纠结了许久，才道：“今日我便不出去了，明日再去罢。”
又同沈念禾道：“到得申时便同你三哥回来，我在此处等你们吃饭。”
三人说得定了，裴继安又问沈念禾道：“走了半日，要不要休息一会，晚些时候再出门？”
沈念禾先问道：“国子监那一处的事情都办完了吗？不会妨碍三哥的正事罢？”
裴继安点头道：“已是交上去了，另还有几处要去拜访，递了帖子去，还没那么快有复，暂有半日功夫空闲下来。”
沈念禾十分不相信，只是她也知道如若此时自己推拒，说不得这一位裴三哥要时时挂着此事，倒不如快些了了，出去敷衍一圈便罢，于是笑应道：“我倒是不觉得累，等吃过晌午就跟三哥出去走一走吧。”
三人吃过饭，郑氏果然也不多耽搁，自回房休息去了，沈念禾想了想，走之前先把早上在书铺里买的两册书取了出来，道：“三哥，而今朝中的邸报、奏疏并天子批复，宫外寻常人想要拿来看，是不是顶顶难的事情？”
裴继安点头道：“按理当是发回中书分派，另有宗卷司收得起来备查，不会叫人想看就能看。”
沈念禾便把遇得那异族人的事情说了，又将那两本书递得过去，道：“我看上头又天子手书，除却要紧的国是，另也有军中机密，却能给人在外头随意买卖，是不是不太妥当？”
裴继安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置信，连忙把那书接了过来。
沈念禾已是在中间拿枯草隔开，他一翻就翻到了周弘殷批注的那一页纸，当真后头的内容乃是天子口吻，而前头奏疏无论内容、格式，乃至遣词用句，也绝不可能作假。
“我今日见得那人一口夏州腔调，而今翔庆又正同蛮子打仗，买这许多书回去，也不晓得是拿来做什么的，书中还有舆图，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沈念禾忧心忡忡，“我爹还在翔庆呢，若是朝中动向色色都被蛮子摸得透了，这仗还怎么打？”

第92章 偶遇
裴继安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朝廷机密之事被人轻易搬得出来重印发卖，还能叫外族外邦轻易买到，这事情自然不会小，可他人微言轻，便是想要同朝廷禀报也不能。
况且可以从中书的宗卷库中得来朝堂重臣的奏章，还能拿到天子手书，其中能耐，不问而知，如果贸然捅破，也许对方没事，自己反而要惹火烧身。
此事必要慎重以待，只是这样的话，如何好解释？
裴继安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念禾。
少女一脸的担忧，却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睛里写满了信任。
——这要怎么回？
对方的亲生父亲还翔庆军，生死未卜，难道自己要同她说，自己也不太好去管？
也太过敷衍了罢？
裴继安本来就觉得自己欠了对面人良多，此时被她用眼睛这样看着，原本想说的话半句也说不出口，只沉吟了片刻，先把那两册书收了起来，复才问道：“那书铺在哪一处？”
书后没有标明负责刻印的书坊，而无论用纸、用墨都是坊市间十分常见的普通材料，想来书坊也知道这事情十分不妥当，是以做得十分小心谨慎，这就意味着不太容易从书里得到太多的信息。
沈念禾忙把书铺名字、地址一一说了，一面说，一面又给过来一张写得清楚的纸，道：“不如我一会带三哥去看看？”
裴继安先接了过来，复才摇头道：“我会吩咐人私下打听。”又道，“这事情我先查一查，等有了消息再来同你说。”
沈念禾心中有些失望。
她总觉得其实遇得这样的事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朝廷机密既然外泄，那将只要裴三哥利用得当，未必不能从中得利。
便是碍于裴家旧事，不好亲自出头，从前多少也有些亲故罢？彼此作为交换，其实也不费什么功夫。
不过见得对方好似十分胸有成竹的模样，沈念禾也不便说什么，只想着等他那一处有了消息，如果不太顺利，自己再想办法提醒一番，便点了点头，也不多做纠缠，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出了门。
此时外头虽然风雪已停，路上依旧不太方便行走，裴继安早着人腾了一辆空马车出来，叫沈念禾坐得进去，也懒得再去叫车夫起来，索性自己做了车夫，赶着马便往西门走。
驿站在内城，距离外城尚有一段距离，又因行路难，还未走得多远，外头已是风雪又起。
这一回北风极大，地上很快积起了薄薄一层雪，被前头的马匹踩得半结不结的，反倒十分容易打滑。
裴继安见这势头不太好，硬顶着到了前头一处酒楼处，便不敢再走，先把马车停了下来，叫小二帮着去喂马，自己带着沈念禾进门避雪。
这酒楼唤作清景楼，果然以清静著称，连其中酒、食也俱是十分清淡，常有文人骚客聚集在此论文说道，虽是有附庸风雅之嫌，平日里多少也比其他地方安静些。
他要了一间包厢，让沈念禾先跟着小二，自己则是缀在后边，两人一前一后往二楼而去。
清景楼的楼梯又高又陡，又因外头风雪甚大，许多人进来躲避，沈念禾登爬的上去，好容易站在平地上，正要往一旁让得两步，好稍微歇一歇，不想对面忽然来了一行人。
当前那几个一身护卫打扮，走路都十分鲁莽，半点不看路，只顾着在前头开道，一个个肩膀一耸，便把前头好几个人往边上撞得开了。
沈念禾方才站定，半点没有防备，当即被前头一人给带倒了。
那人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竹筐，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重得很，那竹筐把沈念禾重重一掼，压得头先向下，眼看就要着地。
就在这危急之时，裴继安尚且来不及援手，幸而旁边有一人见得不对，连忙伸手相扶，搭着沈念禾的肩膀同胳膊把她掺了起来，一面和声问她道：“小姑娘无事罢？”一面又皱眉看着对面几个护卫，喝道，“怎么回事？怎的行事如此不守规矩！”
沈念禾惊魂初定，口中已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人到了声谢。
裴继安忙上得前来，急急问道：“怎么样，没伤到哪里罢？”
沈念禾轻轻摇头，道：“多亏这一位义士。”
裴继安便跟着一同道谢。
那“义士”三十来岁，五官虽不出挑，看着却很温文尔雅，简直是照着“腹有诗书气自华”一句话生出来的一般。
他身上的布料十分简单，通身也无什么饰物，可站在那一处，就有一股清贵之气，此时摇头道：“不过顺手罢了，小姑娘无恙就好。”
对面几个护卫好似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事情，却也没有理会，听得那人训斥，也懒得回应，只有一人冲着那背竹筐的道：“见得人来也不晓得让着点！”
竟是怪起被撞的人来。
那些个护卫撞倒了好几人，幸而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一人的手脚擦出了血，十分不满，追着一个护卫要说法。
那护卫很是恼火的模样，把袖子一摔，左手抓着腰间的匕首，做一副要拔不拔的样子，喝道：“再啰嗦，小心刀剑无眼！”
在沈念禾前头带路的店小二连忙上前赔不是，又小心地拉了拉那客人的袖子。
那人连忙把手脚擦了擦，当做没有这事，悄悄让到了一边。
耽搁得这一会，后头这许多护卫的主家已经自里头包厢走得出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相貌虽是普通，却锦衣华服，头戴玉冠，显然非富即贵。
一行人就护着他下了楼，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裴继安的面色难看，转头正要问话，却忽听得一人问道：“这是哪一家的？”
竟是前头好心扶起沈念禾的那一个人问的，把他要说的话抢了去。
店小二连忙道了歉，又道：“这是曹门大街里头的冯家少爷，他家护卫有些不好说话，还请诸位多多担待，今日咱们店里给多送一盘子肉上来，作为赔礼。”
裴继安一面听，一面在心中把此人来历默默记下。

第93章 梅花饮子
这事情不过是件小插曲而已，沈念禾一行方才入京，两眼一抹黑，自然不好去追究。而那义士问得清楚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先是吩咐从人将被撞倒的人扶了起来，又再同沈念禾确认道：“小姑娘当真无事？”
沈念禾忙又道了谢，道：“劳烦先生忧心，我并未碰到什么地方。”
此时正好对面来得一人，见了那义士文人，行礼笑着迎道：“许先生来了，且随小人来。”
那文人便同沈念禾颔首示意，微微一笑之后，也不多话，带上从人跟那来人走了。
裴继安等到人四周人都散得七七八八了，将沈念禾待到角落处，郑重问道：“当真没有哪一处不舒服？若是碰到了，还是要去看看大夫。”
沈念禾摇头道：“当真无事。”
还带头跟着那小二往前走。
清景楼的包厢其实有些半敞开的意思，其实不是单独的屋子，而是桌与桌之间相隔的地方用屏风隔开来，真真正正同个“包”字一般，其实只围起来了一半，原是此处本未文人交流之用，如若封了起来，就听不到旁人说的话了。
两人选了张靠窗边的桌子走得进去屏风里，裴继安点了几个小菜，又点了梅花饮子，等到那喝的端了上来，他却是先给沈念禾倒了一杯，道：“这一家四时都爱以花入茶，得过许多人夸赞，你且尝一尝喜不喜欢。”
沈念禾依言把那饮子端了起来，先闻了闻味道，只觉得鼻端一股子紫苏味，杯子里虽然也飘着几朵被泡得透明的梅花花瓣，然则梅花此物本来香气就淡，被紫苏一冲，哪里还能剩得什么味道。
她喝了一口，也吃不出什么来，只觉得除了杯子烧得精致，里头飘着的梅花很有雅致之外，实在也没甚区别，只好老实道：“好似是平日里喝的紫苏饮子？”
沈念禾一向觉得紫苏拿来炒菜还好，用来做饮子的话，味道就十分寻常了，一时之间有些兴致平平，便把那杯子放得回了桌面，等确认那小二走得远了了，才好小声问道：“这一壶多少银钱？”
裴继安把价格同她说了。
沈念禾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怎的不去抢！”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一脸的惊诧。
裴继安看着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问道：“这味道喜不喜欢？”
沈念禾的头摇得同拨浪鼓一般，忙道：“很寻常的，比婶娘做的都不如，更别说同三哥平日里煮的饮子比了——就这样一小壶，怎的能卖这许多钱！”
她心中算了下裴继安的月俸，又想到裴家平日里的用度，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三哥花钱忒没数了！这不是给人做冤大头宰嘛！早知道就不来这一家店了。”
又道：“我也不渴，便是渴了，喝路边摊子卖的饮子也够的！”
她算得扣扣索索的，裴继安一面听得好笑，一面却又知道这是在为自己着想，便道：“来都来了，这家有几道菜十分出名。”
菜已是点了，再说旁的也没用，况且裴继安多半一心是给自己点来尝鲜，如若表现出不高兴，说不得要辜负他那一番好意。
沈念禾便不好再多说，老实坐着等上菜，又皱着眉头把那茶杯重新端了起来，慢慢喝完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道。
等到菜上得齐了，两人各自吃饭不提。
裴继安见她一面吃菜，一面不忘喝那梅花饮子，一时也有些把不准。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其时偶然间听到父亲同叔父在说话，说他娘时常嘴上一套，心中一套，譬如看中了什么衣衫首饰，明明已是十分想要，口中却还要说自己不喜欢。如果作丈夫的不能揣测清楚，当时没什么，回过头来，本以为事情已经翻篇了，过上三五个月，竟还能被拿出来反复念叨，归根到底，其时不过是为了省钱罢了。
会不会这沈妹妹也同他娘一般，为着不舍得花钱，复才这样说话？
裴继安不敢确定，又怕自己猜得错了，反而不好，想了想，还是问道：“是不是喝久了就比以前更习惯？我再叫他们上一壶？”
沈念禾连连摇头，忙把那饮子放回了桌面，摆手否认道：“当真是不喜欢，只是这样贵，想着吃的全是银钱，三哥又不喝，我只好硬生生咽进去的！”
她说得诚恳，还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因怕裴继安不肯信，急急又道：“三哥，我当真没有把自己当客人，如果遇得喜欢的，便是你不说，我也会自家提的！”
裴继安便道：“我见你来这几个月，也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也不说自己不喜欢什么，哪里像是不把自己当做客人的做法？”
沈念禾听得一愣。
裴继安道：“我把你当做同处耘一般，只是他皮实，又是个大的，不比你年纪小，平日里当真想对你好，你太过见外，倒叫我看着心中不舒服得很……”
又道：“我见你同婶娘在一处笑得都比我在一处多，有时愿意多与处耘说话，也不怎的来问我，是不是我素日板着脸，叫你看着不愿意亲近？”
这话虽是说得堂堂正正，却也叫人不知当要如何回才好。
沈念禾想也不想，立时就摇头道：“我对三哥景仰得很，当真做哥哥来看的……”
裴继安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他自然听得出来，对面人说的是真心话，还说得十分诚心实意，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高兴。
沈念禾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古怪，只好低头吃菜喝茶，一时间只觉得那梅花饮子更难喝了。
正沉默建，忽然听得隔壁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隔着一重屏风，有人道：“这一处桌子够长也够大，正好摊开放，还是挪来这里罢！”
又有人问道：“他肯不肯买的？”
前头那人便道：“我看是个阔绰的，先头开了那样的价，也不见他还，如果看中了，多半就肯掏钱了！”
“嘘，噤声，人要来了！”

第94章 真与假
果然过得没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似乎有几人进得门去，只听淅淅索索摊开卷轴的声音，有人道：“许先生且看，这卷便是燕太宗李附的所绘的《岁寒三友图》，原作是纸本，辗转之后，收藏者重新装裱了两回，又在后头垫了一层帛布，纵两尺，横七尺，上绘梅、竹、松柏三样，后有落款，又有私印——比起燕太宗后来所作不同，此份却是其人十七岁时画成，据闻乃是献与燕太祖贺寿用，尤显孝心，先生如若是想要为父祝寿，此作实为最佳。”
虽是隔着一架屏风，沈念禾却是不由自主地慢慢坐直了身体，转头看了过去。
隔壁安静了片刻，方才那人又道：“另有一幅屏风，只是不如方才那画作来得好，也是燕太宗李附少时为其母祝寿所作的，通篇共有‘寿’字九十九个，体势各自不同。”
紧接着是纸页展开的声音。
良久之后，那人再道：“本是有些贩子私下来问，只是燕太宗所作本就极为少见，流传在外的，更是罕有，我也是爱书爱画之人，若不是遇得先生，又实在手头拮据，哪里舍得拿出来……先生看着像是风雅之士，也是懂行的，我便不必多言，你看后头押印便知——这一枚花印虽在燕太宗其余书作上不常见，可也有史可依。”
他翻了翻书，念了其中一段出来，原是正史中的内容，大概意思是说燕太宗李附少年时如何孝敬父母，曾送书画贺寿云云。
沈念禾听得好笑。
旁的她倒不敢多说，可那所谓十七岁时亲手画什么《岁寒三友图》给父亲祝寿的事情，旁人可能做得到，她那义兄又怎么会去做——便是他肯去做，他那父亲爱金爱银，爱骏马爱珠宝，唯独不爱诗书字画。
李附十七岁时，应当正值其父六十岁大寿，当时他同几兄弟一同凑了银钱，大家乃是齐送的礼物，如若她没有记错，好似是一座金子雕成的麻姑献寿，足有一人高，哪里是什么《岁寒三友图》。
然而沈念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方才扶自己起来的文士，问道：“除却这两件，是否还有旁的书作、画作？”
前头那人道：“许先生实在为难我了，我而今急缺银钱，但凡能有多的可选，早已全数拿得出来，只是实在燕太宗流传在外的书、画俱是少得很，哪里能得那许多。”
那许先生并不再作答话，他好似带了几个随从，其中一名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隐隐约约的，隔着屏风，也不甚听得清楚，说完以后，又问道：“总共黄金八十斤？”
那人应道：“如若两样都要，就是黄金八十斤，如若单买，则是单买的价格。”
那许先生没有回话，倒是随从一直在同那人来往问答，倒是并不纠缠价格，只是一直在细问两副书画当中的细节，一听就知道这随从是要真买了，而那卖书卖画的人显然是个个中行家，对两幅画作来历，细节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当真知道来龙去脉的，面对这隔了几百年的东西，当真要被唬住。。
如果是旁人，沈念禾也许不便多管，可遇得这一位许先生，才对自己施以援手，却是不能就这般袖手旁观。
沈念禾侧耳听着隔间的话，裴继安坐在一旁，见她这般动作，也十分醒事，并未做声，而是露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多半是骗子。”沈念禾不敢挪动椅子，怕发出声音来惊动了隔壁，便往一旁坐了坐，挨得离裴继安近了些，又以手半掩着嘴，转过头同他道，“我在家中见过李附登基前的书作若干，其中也都盖有印，只是印记的细节同方才那人说的并不相同。”
她这一厢往左边后头贴靠，头也半仰起来，不妨后头裴继安却是往前微挪，两人一时靠得比平日还要近了六七分。
不知为何，许是非礼勿视，裴继安一时心都有些着慌，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好把目光转偏，却是正正瞄到沈念禾的鬓角。
那一处散落着一小缕头发，细细软软的，看上去十分顺滑。
他心中一下子就想起来一个词——黄毛丫头。
不过比起刚到宣县的时候，面上干干瘦瘦的，此时黄毛丫头的脸颊已经有了一点肉，肌肤也养得白皙起来，越发衬得鬓角的黄毛可怜巴巴的。
本是在讨论事情，极奇怪的，裴继安的脑子却是闪过了一道不相干的念头：明日好似是要去拜访宋道途请托帮忙催一催国子监看详审批，如果一应顺利，也许下午就能办妥，接着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
那宋道途家应当是住在永昌门，多走小半个时辰，隔两条巷子便是马行街，既是都到了这么近的地方，正好去问问里头的熟人，看还能不能找到上好的何首乌。
不过这沈妹妹挑食得很，多半吃不惯那何首乌的草萃药味，怕是还要回宣县之后，拿鸡或猪骨给她吊汤，一两日一回，一次不要放太多，慢慢喂得进去一两个月，才好见效。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裴继安也没去多想。
此时隔间还在讨论那画作、书作细节，却听得小二推门而入，打了招呼要报菜。
有人打发小二出去，又道：“且不着急，等我们里头打铃了再进来。”
那小二应了是，正要推出去，只听文士许先生问道：“此处哪里有雪房？”
不多时，就跟着小二的指点出了门去。
沈念禾只犹豫了一下，便同裴继安商量道：“三哥，我看那许先生的从人好似不怎的靠得住，你说咱们要不要同他点一句？虽我说的未必对，看得也未必准，若不出言提醒，总觉得不甚过意得去……”
又轻声道：“只半路同他说一句，也不叫方才那些个人瞧见……”
许先生才对沈念禾施以援手，得了人的好心，自然没有转头就坐视不理的说法，裴继安想了想，应道：“此处我也来过几回，后头有一道回廊……”

第95章 分辨
裴继安一面说，一面引着沈念禾往外走。
他果然不是虚言，仿佛对这清景楼的构造很熟悉一般，也不用店小二带路，转转绕绕，很快就带着沈念禾找到了那条回廊，走到尽头，尽是有一道通往后园楼下的长梯，站在梯子旁，正正面对几条小道。
两人略等了片刻，去消解的许先生便带着几个从人由远而来。
裴继安前后看了看，不见有人留意此处，未待人走近，便上前相迎，先行了一礼，又道：“许先生稍待，还请留步。”
那许先生身后跟着的从人本来分前后站着，见得裴继安上前，面上看起来并无什么大动作，却是不约而同地稍微矮下膝盖，又把右手拢进了左手的袖子里。
众人的动作都做得一点不明显，仿佛只是自自然然地换了一个姿势，普通人看了其实根本不会在意，可是裴继安从前在街头混迹多年，打惯了群架，又去边关做过买卖，见过里头兵头操练对战，是以看到几人动作，不由得心念一动。
除却一名跟在许先生身旁的应当确实是个寻常人，另几名从人衣着十分普通，个子也不高，相貌平平，看上去都是掉进人群里立时就找不到的样子，然而仔细打量他们的手，却能发现哪怕是露在外头的左手关节都十分粗壮，多半不是做惯粗活，就是用惯武器的模样。
许先生听得声音，抬头一看，先见得裴继安，已是把他认了出来，转而看到后边的沈念禾，更是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个，这是有什么事情？”
裴继安指了指一旁的空地，道：“还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那些个从人转头看了许先生一眼，见他首肯了，复才四散开来，又一同跟了过去。
沈念禾跟着上前行了一礼，道：“叨扰先生，是我这一处有几句话想说……”
那许先生哈哈一笑，以为她是想要郑重道谢，是以还特地跑来拦在半路，便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姑娘挺有意思，我不过顺手搭了你一把，并不是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挂在心上……”
沈念禾忙道：“是另一桩事情——我正坐在先生隔壁间，惭愧得很，因那屏风隔得不好，虽非有意，也知君子非礼勿听，还是听到了你们里头说话，敢问那一行人是在兜售燕太宗李附的画作吗？”
许先生面上笑容收敛了些，眼睛里少了几分温和，声音里的笑意也没了，问道：“什么事？”
很有些警惕的意味。
他前头一向是好好先生的模样，此时才把笑容一收，立时就有了几分严厉的感觉。
沈念禾也不紧张，只道：“不瞒先生，我家中从前有些收藏，因缘际会，自小也见过不少燕太宗手书、画作，此次虽是隔着屏风，不曾见到那画作模样，可听那人口中所说，已是能断定那《岁寒三友图》同《百寿图》多半是假……”
听得她这样说，那许先生顿时笑了起来，道：“小姑娘倒是好心，只是李附传世的书画本来就少，世间多有仿造，我带得人在身边，他们几个都是有过钻研的，如果见得不对，不会受这个骗。”
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哪一家的？”
沈念禾只作未闻，道：“不怕许先生笑话，家中长辈曾经说过，辨认古书、古画，不怕半点不知，就怕有过钻研，我看那几个卖画的说得很有几分真，多半是特地下过大力气的，最好哄行家，越是钻研琢磨，怕是越容易上当。”
她顿了顿，道：“先生且想，那燕太祖夸得好听些，是武将出身，说得直白了，其实是白身投军，他少时字也不识得几个大的，连私印都没有两个，喜欢藏、买的除却神兵利器，何时有过书画？”
“况且燕太宗十七岁时，其父燕太祖正值六十大寿，才在边关赢了打仗，得了朝廷封赏，没能来得及回朝——哪有儿子在这当口，又是千里之外，画什么《岁寒三友图》给不喜书画的父亲祝寿的？这寿礼是否有些不合适？若说给其母祝寿还可能些，姚皇后是秀才之女，比太祖皇帝多认得几个字，多看过几幅画，不过史载她只爱养些花花草草，对书画也不感兴趣……”
沈念禾说完背景，又说细节，道：“况且我听方才那人说画作上有李附的小印，其形瘦长，右上角缺了一个小口，乃是因为他十六岁时与人口角，不小心将印摔破是以才有缺处，这话全是唬人的——那李附的小印右上角并非砸出的缺口，而是一块印石被依势切成了两半，做了两方印，那‘附’字上最右边的一横上头还有一道裂痕，是以横得不平，还有点向下走……”
她数了几处地方出来，又道：“先生可以回去查一查，看我所说是真是假，如若能应得上，那才当是李附画作。”
那许先生挑了挑眉，站在原地看了沈念禾一眼，却不着急应，而是笑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
沈念禾想也不想，便道：“家中长辈同我说的，许先生若是能寻得来一两副真迹对着看，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她也不再多说，再行了一礼，又道了谢，这才同裴继安一同走了。
两人在此处站了许久，虽是躲在檐下，外头风大雪大的，还是吹得人通身发寒。
沈念禾见得外头那雪越下越大，只觉得一时半会难停，便同裴继安道：“三哥，这风雪太大，天色也晚了，怕是路上耽搁久了不太好，婶娘在家中也要担心，不若咱们改日有机会再出来罢？”
裴继安只得应道：“也只好如此了。”
语毕，他也不回包间，而是径直去一楼结了账，又重新取了马车，带着沈念禾回驿站不提。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自然不知道自己才离开清景楼没多久，那许先生的从人便去得隔壁的包房找寻，又去寻了小二，问了他们来历半日。

第96章 调查
大内，垂拱殿。
天色渐晚，周承佑正坐在偏殿当中看折子。
他三十余岁，其貌不扬，气质却是很好，尤其两条眉毛虽然很黑，但不似寻常男子的刀眉、剑眉，而是形整而清秀，有这两道眉毛，便给他平白添了几分和气。
如果沈念禾或是裴继安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两人白日间见的那“许先生”。
一旁有个黄门站着等了片刻，待他把手头折子翻完了，复才上得前去，小声道：“殿下，下官已是去东宫的库房里头寻了一遍，把燕太宗的书画全数翻了出来，只是量少，若要探看得更为清楚，怕是要开紫宸宫后头的内库……”
周承佑摇了摇头，道：“不必开内库。”
虽是钥匙已经交到了他手上，却也不好随意乱用，否则叫父亲晓得了，那一位一向多疑，眼下又是病中，即便自己问心无愧，也总归不妥。
他想了想，问道：“那些个画里头是什么情况？”
黄门并无半点犹豫，忙道：“同昨日那小姑娘说的一般，上头盖的只要是那一方印，‘附’字的一横俱是往下斜，另在右边角处有个叶子形状的缺口，寻得一副荷花图，在画作不起眼处另有一方印迹，同前头的印凑在一起，果然就是一石两切……”
又叹道：“王提举见了，也觉得十分惊奇，说他自认对燕太宗书、画作钻研颇多，可如果没人提醒，万难想得到会有这般机妙之处。”
周承佑听得兴味盎然，道：“是吗？”
黄门应道：“下官已是将那荷花图取了出来，殿下可有功夫一观？”
周承佑摇了摇头，道：“既是你已经看过无误，我也不多费这个时间了。”
他并不是父亲周弘殷，对李附此人并不甚感兴趣，今次不过兴之所至，又另有原因，才同那几个人浪费了半日功夫，眼下既然已经确定画作是假，也就说明前头几名俱是骗子，更无甚好说的。
只是想到白日间的事情，周承佑一时问道：“那两人是个什么来历，查清楚了不曾？”
黄门便道：“两人俱是住在外城的驿站里头，听闻是从宣县领了差事来的，好似正在等国子监核复，至于其中详情，下官还在探问……”
他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
周承佑便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那黄门这才道：“殿下，下官虽是暂时奉命跟着看那皇城司，可如若有事，毕竟不好绕过王提举，他忠于王事，有时候不得皇命，也不肯乱用权……”
周承佑抬起头，看着那黄门道：“胡奉贤。”
黄门胡奉贤连忙应诺。
周承佑道：“眼下陛下正在病重，我不过暂代国事，一旦圣体安康，自然立时就要还政，你虽是去跟着王得礼看顾皇城司，不过是为他分担事项，以免天子有事要问，他一时分身不开罢了，孰为主，孰为副，还要分得清楚。”
这一段长长的话，虽是上对下的吩咐，却是说得十分和气。
胡奉贤当即低头喏道：“是下官想得不够妥当，今后必会留意。”
周承佑道：“起来罢。”
一面又和声道：“你一心做事，但凡我有交代，无不用心去办，我是知晓的，不必太过紧张。”
堂堂太子之尊，对着自己这个小人物，还这般设身处地，胡奉贤哪里又忍得住不动容，一时声音里头都多了些鼻音，又回了几桩事情，这才退得出去。
他先去了皇城司的衙署分派下头人几桩差事，又忙了些旁的事情，等到天色全黑了，复才赶在宫门关闭之前回了内廷，也不往自己的住所走，而是悄悄转去了福宁宫。
***
福宁宫中，当今天子周弘殷搭着一床薄被，靠卧在榻上。
胡奉贤伏跪在地，把方才自己同太子周承佑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周弘殷眼眶深陷，下眼睑处全是极重的青影，面色苍白，嘴唇虽然涂了脂膏，却依旧起皮得厉害，显然正在重病当中。
他躺在床上，听完胡奉贤所说的话之后，手中拿着一条湿巾子搭在额头上，以手按着，口中则是问道：“他当真这般说？”
胡奉贤忙道：“小的不敢欺瞒陛下！”
周弘殷又问道：“他还出去外头给我寻李附的画作，欲要献做寿礼？”
胡奉贤道：“原是嘱咐下官去打探，只是燕太宗的书画甚少，找了许久，也未寻到，阴差阳错在一间铺子里收了几幅古画，正好今次那掌柜的说来了好东西，殿下又恰好在京都府衙，想着陛下圣寿就在跟前，就特地去看了一眼。”
周弘殷不置可否，面上也无什么表情，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胡奉贤一一答了，等到得了示意，这才连忙退了出去。
福宁宫中的地龙烧得很旺，胡奉贤又穿着棉袄，在里头被捂出了一身的汗，此时终于出得大门，给冷风一激，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出自己胸口闷得很——原来是方才忘记喘气了。
他出得福宁宫的侧门，也不说去取个灯笼什么的，而是就这般摸黑往外走，轻车熟路地穿进一条小路，等到没入到黑夜之中，才站在一边的阴影里歇了几息。
胡奉贤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黄门，其实已经在太子周承佑身边伺候了十来年，自觉对其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这一位太子殿下温和有礼，哪怕对着下头的黄门、宫女也无半点苛责，可谓是难得的仁心。
以胡奉贤来看，当今天子严酷而刻寡，从前得皇位时的手段也存疑，如若能快些换得太子上位，其实还是一桩好事，是以刚开始被天子召去问话时，只是问什么答什么，后来日子久了，有意无意之间，就私下为太子添补几句好话，如果遇得什么事情，时不时还会帮着找补一番。
可自从天子病重，太子代为监国以来，胡奉贤就觉得自己每次来福宁宫回话，都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第97章 父与子
他好几回话说得出口，明明自觉是好的，然则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随着天子周弘殷病体越沉，躺在床上的时间越久，问的话也越奇怪。
从太子的饮食起居，到太子今日见某位官员时说了什么，是个什么态度，陛下都要过问，过问的频率也由原来的一个月两三次，到得现在几乎隔三差五来一回。
胡奉贤站在原地，越发觉得心中发慌。
——能不能同太子透个底？
这念头一起来，就被他给按下去了。
陛下何等手段，如若给其知晓了，自己安有命在？
胡奉贤站了片刻，直到腿脚都发僵了，才赶忙往自己房中走去。
***
这一处胡奉贤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管勾皇城司的王得礼就进了福宁宫的大门。
王得礼约莫五十岁，干干瘦瘦的，个头也不高，小眼睛，大鼻子，此时垂手低头立在床边，同天子禀事。
“去了城西的一间酒楼，唤作清景楼的，是去看燕太祖李附的画作，据说是珍宝阁下头有人寻来的难得真迹，谁知谈到一半，在里头遇得一对兄妹，点了其中毛病出来，说是赝品，因离得有些远，跟的人没有听清，只晓得殿下回得厢房之后，不多时就回宫了，又着人去寻那两兄妹，画也没买……”
“什么兄妹？”周弘殷忽然道。
王得礼不慌不忙，回道：“是宣州宣县衙门来京城办差的吏员，姓裴，唤作裴继安，原是裴时季的侄儿，裴时清的儿子，今次进京，原是为了递交宣县公使库自印发卖的书，不知为何，还带着一个小姑娘，对外宣称是妹妹。”
周弘殷微微愣了一下，复才道：“原来是裴家的后人……裴时清好似没有女儿吧？”
王得礼道：“陛下记性好，确实如此，那裴时清只有裴继安一个儿子，那小姑娘好似姓沈，裴继安进京之后，先后递了拜帖给礼部侍郎、庆国公……”
他挨个数了一遍。
周弘殷一边听，一边把半边身子慢慢撑坐了起来，伸手打了铃，等黄门进来之后，吩咐道：“去叫秦师好过来，说我头不舒服。”
那黄门应喏之后，连忙退了出去。
王得礼立时听了下来，小心地看着周弘殷，正要问话，周弘殷却是挥了挥手，道：“你接着说。”
王得礼不敢多劝，只加快速度，把裴继安进京以来的事情简单说了。
周弘殷闭上眼睛，左手按着左边太阳穴，口中道：“那姓裴的晚辈，我记得从前还问过，你说是个机灵的，老老实实在宣县做生意做吏员，从不与旧人有往来，今次怎的变得这样快？是以为我不行了，才这般猖狂吗？”
王得礼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道：“陛下！”
周弘殷便把头转了过来，看了王得礼一眼。
王得礼忙道：“陛下近来身体已经大好，想来……”
周弘殷打断他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跟了我几十年，也要学人说那等溜须拍马的话吗？”
王得礼忙道：“下官不敢……”
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次那裴继安入京，对外言称是来送宣县公使库印的书给国子监审批，小的本以为不过是幌子，眼下看来，却好似不是骗人的，除此之外，还在打听翔庆军中的情况，又四处托人去问沈轻云沈官人的下落……”
周弘殷的手本来压在太阳穴上，此时却忽然停了下来，那额头边上一下子青筋暴起，眼睛也立时睁开了，开口问道：“他问沈轻云的事情作甚？”
王得礼急急又道：“下官本也不知，后来细想，好似他那带得入京的妹妹就姓沈，算一算年岁，正好同沈官人并冯夫人的女儿年岁相仿，不晓得是不是同一个人……”
——
周弘殷把手放了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半晌，“哦”了一声之后，道：“是了，我想起来了，裴时清去宣县就是沈轻云举荐的，当时他就同我说，与那裴时清有些旧交，而今来看，这交情倒是不浅，把女儿也托付过去了。”
说完这话，周弘殷的神情就慢慢放松下来，道：“沈轻云也不容易，而今剩得一个女儿，当要好好照料才是，怎的送去裴家，倒叫我不好弄。”
王得礼便道：“毕竟两边一是沈家，一是冯家，都不好托付……”
周弘殷已经把几家的渊源想了起来，一时有些感叹，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沈轻云是个难得的，可惜没个儿子，我也不好照料。”
又问道：“那女儿说给哪一家了？”
王得礼摇头道：“不曾听说有婚事，不过眼下翔庆军中情形至此，想来便是有说亲，也未必能做成。”
另又道：“听闻今次裴继安送来的书作原本就是沈念禾所献，乃是《杜工部集》的手抄孤本，下官仿佛听得，里头有些不曾面世之作，又在上头写了自己父母来历，还说了献书的来由。”
周弘殷只前后想了一下，便把事情接了起来，点头道：“是个聪明的，看来这小女子日子有些不好过。”
不知想到什么，周弘殷忽然问道：“太子查到多少了？”
王得礼便道：“应当已经去了驿站，只是没有问得多少东西。”
又把胡奉贤来问自己借人，被自己挡开的事情说了。
周弘殷的面色却是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斥道：“已是给他管了大半年，做事情还一点数都没有，用人也不会用，御下也不会御，从来光会顾着名声，全没有眼力见！这国朝当真教给他去管，不知会管成什么破烂样！”
语气十分厌恶。
王得礼并不敢说话，只低头跪着。
周弘殷骂儿子骂起了头，精神倒是好了些，又骂道：“查两个人也要查半天，亏他还管着京都府衙！还要给人哄骗，认活人不会认就罢了，死物也不会认，当真买了赝品进来，给人知道，笑也要笑死！”

第98章 何首乌
沈念禾自然不知道因为李附原作的事情，还引发了这样一桩后续。
她回得官驿，与郑氏吃了晚饭便回房歇息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开始，两人就同前几天一样出去看问各处街道上头的书铺、书坊，裴继安却是早出晚归，几乎日日都不见踪影。
郑氏怕她不高兴，特地解释道：“如果给国子监慢慢去批，不知要批到猴年马月，况且还要问翔庆的消息，等忙过了这一阵子，你三哥就能腾出空来，说不得已是知道你爹下落。”
沈念禾自然不会挑剔这个。
她知道此时消息流传不易，如果没有门路，想要得到翔庆府确切的情况，几无可能，而裴家已经落魄，又正韬光养晦，裴继安肯帮忙出这个头，其实是极难得的事，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只笑着道了谢，也不多说旁的，心中已经做好了长期等候的打算。
谁知这一回只过了五六天，一日晚间，她与郑氏在外头才吃了饭食回房，裴继安却是难得地回来得早了许多，敲了门便进得来，将手中一个不大的包袱放在桌上，先同郑氏打了个招呼，复才道：“路过马行街，正好遇得一个从前相识，给了我一包东西——婶娘上回不是同我说，要给念禾找些好养补的药材？”
郑氏全无准备，本来在同沈念禾整理书铺信息，此时得了那一包，一面口中疑道“什么东西”，一面已是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当中几条形粗条壮的何首乌，又有大纸包好的茯苓、党参等物。
裴继安道：“我看了看，都是平日炖汤能放的，味道不想是正经药材那样难吃，咱们眼下在外暂居，不甚方便，婶娘先收得起来，等回宣县我再来做。”
他要是不补前头那一句，还不会叫人多想，然则这前后一连，郑氏就有些回过味来。
她先看了一眼裴继安，复又转头朝里头的沈念禾叫了一声，等她出来，特地把面前的何首乌、党参、茯苓等物摊开摆在桌上，道：“你三哥特给你带回来了的，可有什么不能吃的？”
沈念禾凑头看了一眼，忙向裴继安道谢。
裴继安摇头道：“只是过路时正巧遇到熟人罢了，不算什么。”
一副顺手而为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道：“国子监那一处应当没甚问题了，明日我便能腾出手来去同书铺铺货，只是翔庆军当中暂时还未有什么好消息，上一次得到确信还是半个月前，估着时间，怕是过几日便能再得一回结果，等我探得再来看。”
语毕，也不多留，径直出去了。
郑氏坐在桌前，等沈念禾关了门回来，才慢慢收拾桌子上那许多药材，一时捡何首乌，说一句“叫你三哥拿老鸡给你炖汤吃”，一时包党参，道一句“叫你三哥去临街切新杀的前腿肉来，多肉糜同党参红枣香菇一并蒸肉饼给你吃”，一时整理茯苓，一时又收白术，句句不离“你三哥”，好似连泡个水都要裴继安去劈柴烧火一般。
沈念禾听得无奈，好笑道：“婶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便是做菜难吃，煮汤也比不得三哥，总不至于连拿茯苓白术煮水都不会吧？”
郑氏就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会不会是你的是，有人想不想却是他的事——东西都专程想办法讨来了，八字只剩个尾巴，你就给人把字写完怎的了？”
又特地嘱咐了一句，道：“他这个做哥哥的，合该好生照料妹妹，从前你那两个裴叔叔也是这般顾家的，将来要是嫁人，最好比着这样的找。”
沈念禾倒没有多想，只好奇问道：“向日都听婶娘说起裴六叔，却不知三哥同他父亲性格、为人像不像的？”
郑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他爹纵然也顾家，却从来不管枝节琐碎，是个一心做事的，当初虽只当个县尹，已是把宣州辖下所有河道、水道全数跑遍了，年年都跑，一日都没得个歇的，后来得了病，也一直挂念着，临到死了，还要爬起来写书……”
说到此处，她又冲着沈念禾笑了笑，道：“你三哥就是太管事了，样样都不肯放，什么都要管，前两年刚去衙门做吏的时候，要下乡收粮，不过四五天回不来，走前还特地嘱咐肉铺、鱼铺往家里送东西，还不忘给你谢二哥布置了功课才走。”
又意有所指地道：“你来了这一向，你别看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多惦记，原来在家里的时候，见你吃东西少，因怕我做的不好，中午还要特地回来做一回饭，前几日听我说你身体底子差，手脚心都是冷的，今天就把这许多药材带得回来……”
沈念禾一下子不知当要如何回话才好。
郑氏又道：“你三哥把你当做自家人，你也不要时时这般见外，有什么事情不必瞒着，上回他给你零用，你总推脱，叫他好几日都不舒服，后来偷偷跑来寻我，叫我私下贴给你一些，怕你手头没钱，心中着慌。”
郑氏在沈念禾这一处拱完了火，见得小姑娘面上十分动容，连忙趁热打铁，自地上取了一双皮靴子上来，道：“我这两日眼睛有些花，白日间一直在外头走来走去，晚间回来便做得慢了——你且帮我瞧瞧，这线缝好了没？”
沈念禾见那鞋尺寸甚长，一看就是男子穿的，手上接得过来去看针线，果然漏了几个地方，忙一一指给郑氏。
郑氏就凑在油灯下缝了两下，复又“唉”了一声，道：“才几岁，这眼睛就不甚中用了，你帮我补一补罢！”
沈念禾哪里敢接，忙道：“婶娘，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手艺，三哥要出门办差做门面的，我做出来的东西实在给他穿不出去！”
郑氏笑道：“谁去看鞋子上头的针线！我见他脚下那双底子都要穿薄了，特地赶着做的，不过对付两天，届时再去外头买，你缝你的，有什么不妥，我明日帮着修补就是。”
到底哄着沈念禾把那剩下的几针缝了。

第99章 朱逢明
次日她一大早就拿上鞋子去寻裴继安，同侄儿道：“试试婶娘给你新做的鞋。”
裴继安不疑有它，依言换了上去，果然十分合脚，穿着也舒服，忙道了谢，收拾好东西便要告辞出门。
郑氏等他把门锁了，送了几步，等他下梯子的时候复才在上头笑着嘱咐道：“今日看看好不好穿，你沈妹妹昨日帮着走了半夜针，生怕你冷了，又怕缝得不好。”
裴继安愣了一下，口中含糊应了两声，等到牵了马出得官驿大门，也不着急上马，却把两只脚轮流蹬在马鞍踏脚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日，动作犹犹豫豫的，想脱又不想脱的样子。
郑氏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站在门边偷看，见他专挑线走得乱七八糟的地方看，也不出声，只在心中偷偷笑，笑过之后，见人走了才慢悠悠回了房，不去吵醒一旁的沈念禾，悄悄在边上躺下再睡了一个舒舒坦坦的回笼觉。
***
数日后，山南书院。
寅时才过，天都还没亮，书院后头供给外地学子住宿的地方就有了动静，不少人偷偷爬起来洗漱之后，蹑手蹑脚去得前头堂中借着雪光读起书来。
他们起先还是默读，等到天色渐亮，学中也敲了钟催起之后，那读书的声音就越发大了。
朱逢明被吵得头疼，索性把那被子往头上一盖，隔着一重棉被，外头那吵闹哄哄的读书声便似念经一般，叫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屋里屋外安安静静，掀开被子一看角落里的漏刻，居然已经过了卯时。
朱逢明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翻身爬了起来。
他起得急了，腰上不小心使岔了力，只听得“咔”的一声，也不晓得骨头还是筋什么的在响，叫他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也不敢耽搁，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搭了昨日的外袍就往学堂冲。
一面跑，他一面在心中暗骂今日上头一堂课的先生事多。
如果不是遇得今日书院院长上课，他又何必半夜跑得回来，本来好容易得了小蕊香昨夜空得出来，不过拿了一支金钗并百贯钱就换得一夜眠香枕玉，好不畅快，正是难得的机会，却临时得了熟人通会，说今日院长先生要上头一堂课，叫他那两颗“良辰丸”都白吃了，生怕早间被封了门进不得书院，大半夜的只好往回赶。
谁知眼下睡过头了，竟是还没赶上！
同舍的人也不知道叫他一声！
要知道这书院虽是私学，在京城里头却甚是有名气，除却国子监与另两个大书院，便是这一间书院最为厉害，尤其书院长名叫窦横照，曾任过国子监祭酒，又是个宿儒，虽是致仕了，在士林间依旧很有名声，与之相匹配的，便是他对学生要求严格。
朱逢明进学三年，回回月考都垫底，书院早已想把他清退出去，如果再遇得被院长逮个正着逃课，就多半再无说情的可能了。
一旦被清退，他自己倒不觉得不读书有什么，虽是被父亲以义子身份认回去的私生子，私生子也是儿子，总得给他口饭吃，可一旦叫他爹不高兴了，将来分产的时候，又怎么好名正言顺回去争？
说不得连体己钱都要少给，那他还怎的再去小甜水巷？！
要知道近些日子他那便宜“义母”可一直在嚷嚷家中账上亏空。
为着这个，朱逢明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踏着敲钟声进了学堂——晚到总比不到好，晚到还能寻个机会说自己是病了，可若是不到，哪里还好找理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进门的时候，里头并无半个先生在，与之相反的是素来秩序井然的堂中，正值上课，里头竟是人人都在交头接耳。
他被窦横照撞个正着，心中一喜，连忙悄悄回得自己座位。
朱逢明平日里头不爱读书，又时常缺课、逃学，自然不被先生喜欢，被安排在了最后，从前一向极少有人关注，可不知为何，这一回才坐到位子上没多久，不知谁小叫了一声“朱逢明来了！”
，一时之间，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
被这许多人看着，便是朱逢明这样脸皮厚的，也有些奇怪，不悦地扯了扯衣裳道：“看什么看！”
坐他前头的那一个便问道：“逢明，你家是不是搬去梁门大街了？”
朱逢明是前任老相公冯蕉的兄长冯凭认下的义子，这一桩来历，学中人人知晓。
因那冯蕉名声甚好，冯凭自然遭到众人鄙夷，不过朱逢明又姓冯，虽是个不上进的混子学生，不过山南学院的风气不错，众人最多不去理他，很少问他家事。
是以今次猛地给人这样一问，朱逢明一时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不高兴地道：“同你有什么关系？！”
那学生却不以为忤，继而问道：“你晓不晓得冯老相公还有个外孙女，乃是那沈轻云沈官人同冯夫人的女儿？前次因得她你家还同沈家闹着要打官司的。”
听得对方这样一句问话，朱逢明顿时眯起了有些发肿的眼睛，厉声问道：“什么女儿？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沈轻云是有个女儿，唤作什么禾花的，父亲已经还同他交代过，家中早遣了人出去找寻，谁知没能抢过河间府的沈家，正合计要把那姑娘搂回冯家给他做媳妇。
朱逢明虽然没有见过自己那表姐冯芸，却见过义父冯凭并两个义兄、一个义姐，只觉得按着冯家人的相貌，未必能生出什么漂亮人来，不过他再怎么不喜欢，被父亲说一通道理之后，还是同意了。
毕竟自己名义上不过是个义子，便不是义子，乃是正经的庶子，在上头有两个嫡系兄长的情况下，还是很难分得多少家财的。
可娶了那沈家女儿，对方的嫁妆便都是他的了。
这许多打算都是冯家私下做的，此时全未成形，所以被人点得出来之后，许是心中有鬼，朱逢明便有点着慌。
对面那人还要问话，旁边有人忙拉着他道：“算了，他哪里会知道，那书后写得如此清楚，都说是被托付给故交友人家中，又在宣县……”
又道：“你问他做甚，他又忙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咱们凑出点银钱，一班合买一部，总好过去问先生借了回来。”
那人不甘不愿地道：“而今有钱也买不了……我已是使了钱给那书铺的活计，叫他有了货立时遣人来同我说一声！”

第100章 心生邪念
朱逢明听得奇怪，问道：“买什么书？”
前头的人见他懵头懵脑，一问三不知的，只觉得全不是一路人，更是懒得回答了，转头去跟其余同窗去说话。
倒是左右得过朱逢明好处的人凑得上来，好声好气同他解释道：“前两日京城各大书铺出了一部《杜工部集》，据传里头有许多诗作补遗，各处书院都得了消息，咱们这里也有所耳闻，本来大家还在观望，谁知方才窦先生上课，正好说起此书，拿了当中几首来做赏评，果然美轮美奂，除却本尊，谁人能写出这样好的诗文，只是课才上到一半，忽然外头来了人，说给他抢的书到了，窦先生便课也不上，连忙出去迎书了……”
朱逢明虽然书读得差，也知道杜工部在大魏文士心中地位，便又问道：“这同沈家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这书就是沈氏女献出来的！说是为其父沈轻云祈福，为其外祖父母、母亲一脉积德，特把家中藏书给了宣县衙门公使库去刻印。”
那人说到此处，面上尽是钦佩之色，道：“她那亲娘果然不愧是冯老相公的独女……只是红颜薄命，谁料得竟是死于贼人之手，巾帼不让须眉，不知要愧煞天下间多少男子！”
又把那书后沈念禾的自白转述了一遍，最后道：“这沈家女儿也是个妙人，听闻她给宣县公使库印刻家中藏书，发卖这许多《杜工部集》，所得银钱一为筹措翔庆士卒粮饷，二为平定雅州之乱……”
言语中把沈念禾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朱逢明嘴巴大张。
那人又问道：“逢明，你家不是同那沈家女儿乃是外家亲？能不能走点关系，同她讨一部来的？外头炒到七八十贯一部都买不到货，而今间间书铺都已经售罄，每日都要一早去排队都未必能买到，你这里如果能走得动关系，咱们便是多给点银钱也好啊！”
朱逢明旁的全没有听进去，只有一桩事情在脑子里来来回回不停转。
——原来爹不是哄他骗他，那沈念禾虽是个孤女，哪怕果真貌同无盐，也很值得娶回来晾着。
即便没有冯家那一处宅子，老冯蕉夫妇两人的各样房契地契，铺面田亩，光是他们家里藏的那些古书、古画、古董、古物，随便拿得一样出来，便能供他开销一阵子了！
眼下只是印书，一部能卖三十贯，据闻一转手，炒卖到七八十贯都有傻子肯出钱去收，如果印个三千部，少说就能得十万贯钱……
而此时此刻，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沈家暗地里究竟还藏有多少东西！
简直是棵摇钱发财树啊！
怎么才好弄她回来呢？
***
西大街，刘家书铺。
眼见就要到得开门的时辰，两个伙计却是躲在门后按着门闩不敢动。
一人透过门缝往外看，见得门外雪地里长长的队伍，一时手都有点发抖，转头小声问道：“掌柜的回来了没？”
另一人回头望里头瞅了一眼，摇头道：“没听得什么动静，不过按着时辰，怎么说也应该回来了才是。”
没等到抓主意的，二人都有些犹豫。
“都到点了，这门是开还是不开？”
“一开又是人人要问来那《杜工部集》，眼下铺子里没货，难道要把人打发走了让下午再来？客人都长着腿，又不是不会跑去其余书铺问，如果被抢走了怎的办？”
又道：“咱们这一处紧挨着两个书院，本来正是好客源的地界，难得今次遇得这样好生意，如果因为开门了被抢走，掌柜的回得来，不知道要扣罚多少！”
两个人迟疑了半晌，还是决定继续等。
当中一人把头凑到门缝边上，小心数了一回，低声与身边那一个商量道：“眼下这许多人，其中或许还有一人买好几部的，一会门开了，咱们不要抢客，先全数接得下来，等发卖完了再按一个人的名字报数，得了分利，再来平分怎么样？”
另一人想了好一会，却是摇了摇头，道：“分开算罢，按一个人的名字报，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前头那人便回道：“今日算我的，明日算你的。”
后头人面上还笑着，心里已是一句“算你龟儿子”骂得出来，笑嘻嘻地道：“谁晓得明日什么情况，还是分开算得了……”
两人正算着账，终于听得后头隔帘响动，铺子里掌柜的钻得出来，脸上却是毫无喜色，只皱着眉头上前问道：“怎么还不开门？”
当中一人连忙道：“外头排满了，应该都是来买《杜工部集》的，掌柜的昨日不是说要同东家一起去找那书贩子商量买断的事情，我们两个不知情况，便想着等有了消息再开，免得客人跑了……”
那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把手一挥，道：“不必等了，把门开了吧。”
“那今日送了多少书来？”一人急急问道。
掌柜的一脸铁青，咬了咬牙，道：“等客人进来，不着急卖宣县公使库那一部，给他们推东荣书坊、戴记书坊的《杜工部集》。”
两个伙计登时愣住，互看了一眼，齐声道：“掌柜的，这怎么卖？”
眼下外头排着队的，谁不是为了杨如筠手书、傅悬作序、宣县公使库刻印的那一部《杜工部集》来的，个个都识货，哪个会被哄了去买旁的版本，又不是傻子！
那掌柜恼道：“卖了这么多年书，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卖吗！”
见他发了怒，两个伙计便不敢说话，连忙转头去取门闩下来。
掌柜的就在后头补道：“叫他们买东荣书坊、戴记书坊的《杜工部集》，说咱们铺子里正去拿货，最多半个月便能有新货来，届时是单出的一本补遗，先付了订钱，等书到了立时就能拿。”
他话一出口，两个伙计的顿时就心知肚明了。
两人卖了好几天的宣县公使库版，自然知道此一版里头的补遗是拆开到各册书里的。眼下掌柜的这副模样，显然没有跟书商谈妥，是要私下另外找渠道，重新自己去印书。
《杜工部集》到处都有，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里头的补遗，所以只要单独印一册补遗就好。
这是书铺要自己盗印了。

第101章 兵分两路
此时小书铺联合起来盗印，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一旦遇得紧俏的书籍，抢货源抢不过大书铺，又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银钱淌走，往往会凑在一起，同书坊商量好了共同雕版盗印，届时你印我销，得了钱再去分。
今次不过短短几日功夫，那补遗重校的《杜工部集》名声已经传遍京城，颇有几分洛阳纸贵的味道，看这势头，少说能有几十年好卖，而各家手头都没货，全要去问那书商抢，由不得他们生出别样心思来。
得了掌柜的应承，两个伙计总算放下心来，这才敢把门闩下了。
门一开，外头等候已久的客人就涌了进来，还未站得稳，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起来。
有人叫道：“此处可有宣县公使库版的《杜工部集》？”
“我昨日便在此处登了名字，说好今日书到了先给我留的！”
“要杨如筠手书刻印的那一版，别那旁的来哄人！”
“别挤啊！我买三部《杜工部集》！”
不待铺子里的伙计回话，已是有排在后头的客人急不可耐嚷道：“掌柜的在不在，我出五十贯买一部！”
站在前头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纷纷转头对他怒目而视，恨不得上前将这人的嘴给堵上——明明可以三十贯买到的东西，被这脑子有毛病的蠢货胡乱喊，把价格都抬高了。
听得那人叫，人群中闹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是被人瞪得不高兴，那人恼道：“价高者得，看什么看！”
有站在后头的生怕自己排不到，忙也跟着喊道：“你瞎装什么阔，外边都卖到五十五贯的行价了！我出五十六贯，先卖给我！”
一时前前后后的人都跟着乱喊价起来。
铺子里的伙计忙着维持秩序，那掌柜的则是转头就往后走，把里头搬货的人叫出来帮着收订钱，免得走了客。
他站在后边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人群，吵吵嚷嚷的前堂，心中不由得有些烦躁。
客源是够了，书也不愁卖，可这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昨晚谈了一夜，明明开的价已经比原本的价高两倍了，那书商竟是不肯把书卖断，这就罢了，还说他们擅自抬高售价，连今日的货源都不肯再给。
眼看着金山银山就在面前，偏生还赚不到，他们这十几家被断了货源的小书铺于是合在一起，商量出了对策了，打算双管齐下。
一是着人已经动身去宣州找那宣县公使库买书。
书既是在宣县印出来的，就不可能全数运得进京，按着惯例，外送最多送三成，县里肯定还有不少存货，况且三十贯一部，那个小地方哪里有几个人能买得起？必还有剩，不如收拢过来回京城拉高了价格卖。
不过这一往一返，又是大冬日的，哪怕快马加鞭，等到得地方收够了书再回来，少说也要大半个月，到时候最肥的那一块肉怕是都被人吃了。
二是着手再印。
再印二字，听起来简单，其实并不容易，抄版的人好找，雕版的人不好找——如此着急的时候，旁的东西就不要去多顾了，随便雇上二十个人，只要写出来的字是清楚的，一人分一册，一天就能抄完。
可雕版师傅就不那么方便了。
京城里手熟的师傅本来就不多，还都被书坊养着，个个手头排着活，最多能挪出两三人来，人这样少，就算一齐开工，昼夜不停，少说也得八九天才能雕完，况且雕版好了之后，还要去印，印完还要装帧，如果只有几百部还好，此时看着各家统计出来的缺口，至少是上万的量，仓促之间，连足够的纸墨买不到。
昨夜临急临忙去问，平日里熟识的笔墨铺子都说库房里早一天被搬空了，而今四处都在下雪，行路不便，要等新纸到，少说也要七八日。
他们只好一面四处去其他地方找纸，一面遣人去麻沙。
众所周知，天下书册，十中有八出自麻沙，到那里雕版师傅好找，小工好找，想要印书，自有现成的书坊帮着接，如果钱使足了，最多五六天就能把一部书复刻出来，等到重印装帧好了，那一处一边印，这一处一边往京城送，送到哪里是书，明明白白送的就是钱。
这样一算，比起在京城自印，自然是麻沙找人再印更为划算，是以一商量完，那些个书铺就选出几户东家作为代表，起身去了麻沙。
只可惜眼下风大雪大，水路已是封了，只能走陆路，路上少不得还要耽搁些时日。
最好能在月底就把书运得回来，哪怕吃不上头刀肉，之后能一直喝肉汤也好啊！
***
京城里头闹个不休的，还不止各家书铺，从书院到茶铺，由各处官府衙门到官员文士的书房，乃至于小甜水巷的绣楼里头，都在为着此事都生出各自的反应来。
曹门大街的廖府当中，山南书院的院长窦横照正摇头晃脑地诵读，一边读，一边拍着大腿打拍子，只觉得所诵诗篇铿锵有力，读来句句都在节拍上。
府上的主人家唤作廖祖谦，被窦横照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同念经一般的声音吵得头疼，忍了半日，还是道：“窦兄今日不用去你那书院授课吗？”
窦横照把头一抬，翘起斑白的胡须，呵呵道：“这不是在等书嘛！为兄知道贤弟忙，不必管我，自去做你的事情。”
廖祖谦十分无奈，只得回道：“我这一处虽是得了些，却已经把大半都退了回去，眼下手头只有书商送来的一部在，就在你手上了，实在没有多余的……”
窦横照奇道：“别人给的，你退回去做什么？你不是自小就爱老杜，听闻曾经病时还不忘半夜起来抄他的诗呢！”
廖祖谦道：“不是来求字的，就是从前学生送来的，求字的我又不写，自然不好收，后头的都是自己人，更不能收了……”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此时外头处处买不到，不然我定要存个十部八部的，一部拿来时常自己翻，其余全数留起来！”

第102章 他缺的不是钱
京城人口百万之巨，又是汇集天下文人，那书想来本身总量也不多——寻常书册一般最多印个几百上千部，放到京城里，当真风靡起来，随随便便都能被搬空，买不到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窦横照暗暗摇头，道：“旁人无处去买还情有可原，可若是廖贤弟再来说什么处处都买不到，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廖祖谦奇道：“怎的旁人都能买不到，只我不能买不到？”
窦横照笑着提醒道：“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书乃是杨如筠手抄，你二人从前同在国子监读书，又是同年，还并称南北，世人怎的叫的？‘南杨北廖’，这样的交情，难道同他要几部书来会要不到？”
所谓南杨北廖，指的乃是南有杨如筠，北有廖祖谦，两人俱是当世书法大家，一个工欧体，一个工颜体，又都不慕名利，从来都是外头人重金求字，却始终不得，是以得了这样的称号。
窦横照又道：“说起来你二人实在算得上是有缘了，从前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我听得人说你们同窗同堂，又都对杜诗倒背如流，你这一处是发着烧半夜抄书，那杨如筠则是为了买一部东荣版的《杜工部集》饿了三天的肚子，当能算得上是惺惺惜惺惺了。”
廖祖谦勉强笑了笑，道：“此时不知多少人问他要，我隔得太远，一往一返，不知要多久，窦兄若是着急，不妨等上几天，我得了多的就给你送去。”
他见窦横照手不释卷，半点不想走的样子，只好又道：“我已是着人在翻出补遗的诗、文誊抄，下午就能好，届时立时给你先送去。”
窦横照得了承诺，虽是不甚满意，却也不好逼得太紧，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用，只好卷了一册书走了。
等人不见踪影之后，廖祖谦脸上的笑意就再支撑不住，立时垮了下去。
他低头翻出才拿到手上两天，却已经被翻了好几次的宣县公使库本《杜工部集》，取出第三册 ，又想往下继续背，可看到上头的字迹，又觉得心中憋得慌。
正在不得劲间，廖祖谦忽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来人！”他打完铃，还未等到人进来，已是忍不住大声叫道。
不多时，一个仆从应声进得门来。
“宣州早间来的那人走了不曾？”廖祖谦皱着眉问道。
仆从哪里晓得，连忙出去问，片刻之后回来道：“夫人正在看茶。”
廖祖谦想了想，道：“叫他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一人进得门来行礼道：“廖先生。”
廖祖谦皱眉问道：“近日京中有一部《杜工部集》，说是宣县公使库印的，那宣县正在你爹辖下，应当也离你不远，你知不知道？”
来人宽肩大背，肤色黝黑，正是谢处耘那便宜继兄郭安南，他听得廖祖谦问，十分诧异，忙道：“先生如何晓得？确有此事。”
廖祖谦便问道：“我见那书后写着这书乃是沈轻云女儿献出来的，又是冯老相公原来所藏，那女子怎的跑去你们宣州了？这书最后怎么又给公使库印出来，公使库印就罢了，怎么还给杨如筠去抄了？”
他问这一通话，其实重点全在最后一句。
郭安南先是一愣，问道：“那书已是印得出来了？怎的会这样快就卖到京城？”
廖祖谦就把书拿出来给他看，又给他去指后头沈念禾的自白。
郭安南此人旁的都好，只是在察言观色上头差得一点，又兼心思浅了些，自以为曾经跟着面前这一位廖先生学字，算得上是自己人，说起话来难免就老实了些。
他见沈念禾在自白书上写得甚是详细，便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又道：“是宣县的裴继安主理此事，他受托留了那沈姑娘在家，我家中见不得这般事情，也认买了一百部《杜工部集》，以当善事。”
廖祖谦诧道：“裴继安？是越州裴家那一门？”
郭安南点了点头，道：“听闻他家从前与沈家有旧。”又叹道，“虽是一县公使库印的书，那裴继安也算是用心了，听闻特地上门求了杨如筠杨先生抄的书，也不知使的什么办法，杨先生竟是分文不取，帮着白写的这许多册书——要知道那一位先生你一般，已是多年不给人写字了。”
廖祖谦本来就已经觉得自己憋得不行，听得这话，更是脑门都要冒出火来。
——什么叫做竟是分文不取？
能给杜工部抄书，那杨如筠不知祖上积了多少辈子的德！估计私下里背着人乐都要乐死！
这样的好事，如果放在自己身上，莫说分文不取，倒贴钱都愿意！
今次不知给姓杨的赚了多大的名声！
从前同堂读书时，那姓杨的就为着第一同自己争来争去的，科考时被自己压了一头，认真论起来，那字也没自己写得好，后头做官的官品也没自己的高，至于儿女，虽然没甚好比，可明显杨家人比不过自己廖家人。
眼见比了一辈子，两人都已经致仕，最后竟是在这上头被那老滑头给超了！
他廖祖谦的字也写得好啊！端方大气！世上还能找得到比颜体更适合抄杜工部诗的字体吗？
姓裴的作甚不来找他！
便是原本不好送来送去，怕路途当中出事，宣县也不算远，他大可自己跑过去的啊！
想到此处，廖祖谦再控制不住，劈头教训道：“文人做雅事！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些年，不晓得我这一笔字，最适合抄书吗？！你听得下头县镇有《杜工部集》要抄，怎的不会来个人同我说一声！”
郭安南一时有些发懵，忙道：“先生有所不知，那书足有二十余册，抄起来劳心劳力，十分辛苦，那宣县又穷，今次一是为了给阵前筹集粮秣，二是为了给那沈家姑娘攒些傍身钱，至于笔润……”
听得这一句，廖祖谦看向郭安南这个弟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明明其他将门出身的人个个精明得很，怎么这一个这么蠢？？
我是缺那一点笔润的人吗？
我是那怕苦怕累的人吗？！
我缺的是像这般流芳百世的机会好吗！

第103章 孰乐
郭安南懵懵懂懂出得廖府，手中拿着廖祖谦写给杨如筠，叫他代为转交的书信，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过是一部书罢了，世间流传的《杜工部集》版本何其多，从前也不见有人争着抢着去抄，怎么到了廖先生这里，就这般与众不同了？
活脱脱饿死鬼投胎似的！
怎么着也是当世书法大家啊，脸呢？好歹矜持些罢！
尤其方才那态度，仿佛裴继安给杨如筠杨老先生抄了书，而自己知情不报，没有提前拦截下来将此事报与他，给他廖祖谦去抄书，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一般。
一旁的仆从好容易等得郭安南出门，连忙上前问道：“少爷，今日还去不去下一家？”
郭安南今次入京事情甚多，本是要趁着年前，好生送些宣县的土产、礼品来拜访族中长辈，各家旧交。
郭保吉在外做官，不能擅离，郭安南虽也得了个官身，到底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同上峰打个招呼，请了假就能走。
他拿着父亲的帖子进京，除却送礼，也有叫各家人晓得郭家已经有子长大成人，可以继承家业的意思，是以行程排得满满的，但凡同郭家有往来，又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走到。
“什么时辰了？”郭安南看了看天色，问道。
那仆从回道：“马上就申时了。”
郭安南想了想，只觉得这时辰不太妥当，再去旁人家中，少不得就要留吃晚饭，可他累了许多天，实在不想再吃外饭了，便道：“今日不去其他家了，在外头吃点东西就先回府吧。”
他说完这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同下头人交代道：“晚间叫个人先回宣州城，送个口信回去，说是廖先生想要宣县公使库那一版《杜工部集》，让人快些从家里带几套回来。”
从人连声应下。
此处巷子狭小，几人牵着马，才出得外头，便见不远处有不少酒肆茶铺，当中还有一间有名的正店。
郭安南在京城待过两年，晓得那一处有好酒，正合适带两坛子回去送人，于是领了人往里头走。
一群人才坐下来，就听得隔壁闹哄哄的，原是左边乃是一桌子书生，把两张桌子拼做一张，坐了满满二十多人，桌上摆着三四十个大碟小盏的，正在觥筹交错。
郭安南一眼扫过去，见得那桌上凉菜热菜挤在一起，从假沙鱼到独下馒头，从肚羹到洗手蟹，另有许多蜜饯瓜果，杂而不乱，十分能唬人，显然是下了大力气整治出来的。
郭府的管事叫了小二来点菜，郭安南一时闲了下来，少不得那耳朵就听进去了隔壁的声音。
一人举杯大声道：“逢明，我等晓得你义气，大家同窗一场，难得今日在此共饮，我自满饮此杯，你自便！”
果然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又把杯底一翻。
旁边便有人起哄道：“逢明，小柳都喝干了，你那杯中还是满的，这是不是看不起他？”
郭安南听了一阵，隔壁都是劝酒之语，好似那一个被称作“逢明”的乃是主客，个个都在给他灌酒，你夸他一句“风流倜傥”、我夸他一句“才貌无双”，一桌子不愧都是书生，夸人的话层出不穷，都没一个重复的。
那“逢明”也甚是自信，旁人夸他，他就照单全收，旁人灌酒，他就尽数喝了，除此之外，言语间很是轻浮，有人不过略提了一句，他就句句不离小甜水巷，把里头的各大当红妓伶点来评去的，说这个腰细，那个腿白。
又夸口将来要带同桌人一并去享受。
郭安南只觉得扫兴得很，正要不再去理会，忽听得旁边有人道：“逢明，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小甜水巷里头的莺莺燕燕那样高价，我们哪好意思去占你这个便宜，不如寻些便宜的罢——你们冯家不是有书铺？听闻冯家当年分家的时候，冯老相公给了两间书铺给你爹，眼下我们这些个寻常人买不到书，你总能找到罢？不如从家中库房里借得一部宣县公使库版的《杜工部集》出来？”
又有人搭话道：“是了！咱们今日凑了这一桌，特是为了此事来的——逢明，那可是杨如筠杨老先生抄的书！不知你见没见到，平日里千金难求的好字，谁得了一副扇面都要小心翼翼藏得起来，不敢轻易用，眼下只要买一部书就能得见，又是补遗重校的《杜工部集》，窦院长为了它连课都不上了，听闻翰林院里头为着里头新出的校注吵得腥风血雨，泽书现在一冒头就给人抢了去，连一张纸都露不出来，各大书铺都再不肯卖生客了，咱们都是穷书生，没甚门道，也不好去求先生，只好来求你了！”
“什么‘不知你见没见到’，逢明可是冯家的小少爷，家中那许多书铺，这样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他不知藏有多少部！怎可能见不到。”
众人给那“逢明”戴完了高帽子，见他面色有些难看，虽不知原因，还是又有人出来唱白脸，斥道：“你们这是什么心思！谁家不用做生意了！眼下外头一书难求，莫说一部，便是一册都有人高价收了来，怎能仗着自己是同窗，又仗着逢明仗义，就这般逼迫于他？”
又道：“逢明，你切莫去理他们，便是当真要给书，他们给得起什么高价，没得耽误了你家铺子发卖！实在不行，不如给咱们租得出来一晚上把里头内容抄一遍？”
绕来绕去，原来是另辟蹊径，以退为进来了。
郭安南虽是方才听得廖祖谦说了那书有多好，到底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见得这一桌子书生为求一书招数使尽的样子，心里这才有了些概念，正好此时那小二点完菜正要走，他便将对方拦下了，问道：“此时是不是有一部宣县公使库出的《杜工部集》，十分抢手？”
那小二笑道：“这位小爷这两日才打外地来的罢？其中火热，岂是抢手二字能道得尽！那书乃是杨如筠杨先生手抄，听闻补了数十首早已失传的杜工部诗，又有两文，再兼精校，十分难得，京中万人抢一部而不能得，但凡识得字的，都在讨论，可惜我没门路，不然也想去抢一部回来！”
又笑道：“前日国子监里头有两位老先生为争一部书，已是当众打了起来。”
国子监里头的老先生？大儒为争书打架？
郭安南听得咋舌。
他心思转得再慢，此时也想起来父亲当时顺手买的一百部《杜工部集》了。
那哪里只是书？
分明是能拿来收买人心的大好人情啊！

第104章 鲜花与猪粪
想到这里，郭安南再也无心吃饭，他等不及回去郭家在京的宅院，连忙招来小二送得笔墨过来，当场给父亲写了一封书信，将京城中的情况说得清楚，想请宣州送个几十部书来，给他拿去做面子。
眼下京中不是书铺囤积居奇，欲要卖高价，而是压根就找不到货，是以极难买得到宣县公使库版的《杜工部集》。
如果他此处能有书，又送得出去，正是一块绝好的敲门砖，平日里没甚往来的人家也能上门拜访，从前少有交情的大儒都可以去送张帖子了。
郭保吉一向是个严父，郭安南给他写信，自然慎之又慎，因恐自己遣词用句出了什么差错，还特地打了底稿，又重新誊抄一遍，等到终于写完，又再三查核之后，一桌子菜都凉了。
他顾不得去吃，忙寻了两个老道的伴当，让他们立时回府收拾行李，出发去宣州传信。
等见得人走了，郭安南才放下心来，肚子早已饿得不行，正要提筷，忽听得隔壁闹哄哄的，转头去看，原来那一大桌已经吃得杯盘狼藉，当中的“逢明”正手舞足蹈耍酒疯。
有人拉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话，旁边一人出声嘲笑道：“你们就听逢明吹牛吧，他哪可能同那几位娘子好过，给钱就进绣房的，在小甜水巷里头全是寻常娼妓，但凡有一点子身价，都高傲得很，她们肯见的全要是风流之士，才高八斗，不提旁的，就说怡翠楼里头那一位玉娘子，前日已是放出话来，要能作一首上好的‘和杜诗’，才能有机会同她见面。”
又道：“不是我小看逢明，也不是看不起他那诗才——可他家中有那许多书铺，连一本宣县版的《杜工部集》都寻不到，自然也没有当中的新诗，更别提作什么‘和杜诗’了。”
另有人道：“什么‘和杜诗’？我只听过‘和陶诗’。”
前头人便道：“同‘和陶诗’一般，不过那‘和杜诗’是才出的，因这冯老相公家藏的《杜工部集》面世，当中有数十首新诗，全是能当传世之作，便有国子监同各大书院的学子起了头，择新出的杜诗一首为范本，按韵按调，仿写诗文相应和，是以叫做‘和杜诗’，谁料得这事情传得开了之后，便是小甜水巷里头的妓伶都要来插一脚了，更是成风成气。”
郭安南想到先头这一桌子说的话，顿时就明白这人是在在激那名唤“逢明”的，仿佛此人最后自认家中书铺没有存货，可同窗不肯相信，特来挤兑。
不过从这一处细节，更能看出那书已经翻出何等风浪。
只是“逢明”好似醉得厉害，并没有听出来众人的意思，只以为这当真是在取笑自己，他的脸涨得通红，口中大声嚷嚷道：“什么‘李工部’、‘杜工部’，将来都要跟我姓！你们……你们且瞧着……瞧罢！不就是一部书，将来等我娶了沈轻云的女儿，唤作什么禾的那一个，凭她家中杜诗陶诗，哪怕张诗李诗，全是我的！看那柳玉娘还能寻出什么话拦我！”
又道：“你们莫笑，我义父已经说了，那沈家女儿一进京，就要进得我的门！”
他嘴里不干不净，又扯到小甜水巷里头其他几位知名的妓伶去，同桌人也不当回事，只哈哈笑。
郭安南本只当这人说的是醉话，并未放在心上，由那一桌人散完之后，吃着碗里的饭，越想越觉得不对。
沈轻云的女儿，什么“禾”的，那不是宣县的沈姑娘吗？
他听得继母私底下抱怨裴家把外人收在家中，也不管还有一个正当年岁的谢处耘，言语间很是担心对方勾得那一位继弟学坏，好像当时提过闺名就是唤作沈念禾。
后来自己上得门，正好遇得沈家人去捉人，帮着拦了一把，又从父亲那一处得了消息，才晓得原来裴家收留的那一位沈姑娘，正是翔庆军沈官人的独女。
只是方才那一个肥头大耳的，怎么会晓得沈姑娘闺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会娶对方为妻？
郭安南虽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可他坐着坐着，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当日见的沈姑娘那一张脸，只觉得仿佛自己不做点什么事情，就浑身都不舒服似的，到得最后，还是忍不住叫了跟来的管事的去打听。
管事的去得快，回来得也不慢，片刻之后就把那“逢明”的来历问清楚了。
“是冯凭冯通侍的义子，名叫朱逢明的，听闻是其旧友的儿子，不知为何投了冯通侍的缘，自小就抱在冯府养，虽未改姓，却已经在衙门登了名，原本还打算给他荫庇，最后被流内铨挡了回去，就不了了之了，此人眼下正在山南书院读书，考过一次科举，未曾得中，据说读书很不用心，时常同些纨绔一齐去小甜水巷厮混，也是各处酒楼的常客……”
郭安南听得眉头直皱。
那冯凭乃是沈姑娘的外叔祖，按着道理，乃是长辈，一旦沈轻云沈官人不在了，由他来做主婚事，乃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说给自己的义子，不甚稀奇。
可这朱逢明人品、德行如此只差，明显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沈姑娘虽然怯弱些，可无论出身、举止都是难得的好，性情又那样柔顺，如果许给这姓朱的，就是真真的一朵鲜花插在猪粪上了。
郭安南不过二十岁，又才入官，热血未泯，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可怜，只是毕竟他作为外人，实在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怄着火回了家。
次日一早，管事的便来同说了行程，道要去某家拜访。
他按着原本的安排拜访了两户郭家的旧交，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得不远处有一间戴记书铺，正是京城第一大书铺，想起那《杜工部集》的事情，总觉得耳听为虚，还是要眼见为实，等走得近了，便下了马，带着身边的伴当进得门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黑，书铺里头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围着店中伙计，果然都是问《杜工部集》的。
郭安南正要往前走，忽然见得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女，看着好似有些眼熟，可若要叫名字，一时又喊不出来。

第105章 女大十八变
那少女个头娇小，正踮起脚尖，半侧身对着书架，一手探得出去轻轻按着书脊，一手慢慢翻书，神情十分认真。
她虽是侧颜，可更往外侧，正对着进门的郭安南。
此时外有雪光，内有烛火与油灯光，映得她半边脸柔和极了，鼻梁小巧，眼睛又大又黑，神态温柔，好似一幅“美人添香夜读书”的彩帛图，活生生诠释了“内秀”二字，却又半点不少外美。
郭安南自小在边境长大，郭家一门都是武将，母亲也是武门出身，他自小接触的女子并不多，虽是有个妹妹，那妹妹性格爽朗，平日里耍棍耍枪比爱惹是生非的弟弟还要厉害三分，叫他有时候都会误以为自己有两个弟弟，而偶尔见一见外客，遇得适龄女子，也都各自拘谨得很，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呆了。
那少女并未察觉，倒是一旁有个男子忽然开口道：“郭兄？”
郭安南充耳未闻。
一旁跟着的伴当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提点道：“少爷。”
对面那男子又叫了一句，问道：“可是郭监司家中的郭安南？”
郭安南这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对面站着一人，就在那女子身边两步开外，只是先头自己一双眼睛只顾着盯那少女，倒是不曾发现旁边还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手上搭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看样式是女子穿的，又站得极近，显然同那少女是一行。
重点是，那男子相貌十分眼熟，竟是他认识的。
郭安南不由得失声叫道：“裴三？”
话才出口，他就察觉出不妥当来，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悔，只道美色误人，叫自己脑子都变傻了，忙又往回找补，改口道：“裴继安，你怎的在此？”
面前站着熟人，他便不好再像方才那样大刺刺打量，只好用余光偷偷瞥向那少女。
少女听得两人说话，显然也有些惊讶，忙把书放了回去，转过身来，口中跟着问好道：“原来是郭家兄长！”
又跟着行了一礼。
书铺里烧了地龙，那女子只穿了单衣，此时转了一个正面，越发显得身形娇小，一张脸更是连巴掌那样大都没有，五官精致，行礼时举动间如同行云流水，姿仪柔婉。
正面看，更好看了。
郭安南的心砰砰跳。
这就叫婉如清扬吧？
他忽然就懂得古人所谓的“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是什么意思。
只是心中跳得越厉害，脑子反应起来就越慢，过了好几息，郭安南才记起来回礼，正要回话，嘴巴都张开了，他忽然又愣住，连忙抬头再看了对方几眼。
倒是一旁的裴继安先行反应过来，同郭安南道：“这是舍妹。”
裴三不是独子吗？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郭安南脑子里更乱了，仿佛有一层纱罩在里头，叫他半晌转不过念头来。
对面那少女倒是大方得很，抿嘴笑了一下，还跟着裴继安过来打招呼道：“不想在此处遇得郭家长兄。”
言语间仿佛同自己很是熟悉。
见得她那笑，郭安南忍不住跟着咧嘴笑，只是笑过之后，电光火石之间，脑子忽然醒了过来。
原来自己方才第一眼觉得面善，并不单单是看对了眼，另有一桩原因，果然这少女是见过的。
——竟是宣县裴家时那沈姑娘！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怎的就变了个人似的？？
女大十八变是这个变法的吗？？
也变得太好看了吧？
怎么不见东娘学着点，也这般变一变？
郭安南一肚子的狐疑，又想要问，又不好问，又想要去看对面的沈姑娘，又觉得当着裴继安的面，不好看得太明显，明明只是站着，那脑子却是转得疼得很，到得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再一回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裴继安身为男子，与郭安南年龄差得并不远，又兼最近与沈念禾相处日久，只要在一处时，都会多分一半心思在她身上，此时就立在一旁两步开外，很快就察觉到了对面人的眼神一直往自己身边瞄。
他心中有些不舒服，往前站了两步，道：“接了衙门里的事，进京办差，郭兄怎的在此？”
裴继安身形高大，他虽是只往前站了两步，那位子却站得十分巧妙，把后边沈念禾的脸挡了大半。
郭安南看不到人，心中略微失望，却是只好打起精神回道：“家中有些杂事，因家父不好走开，便叫我来了。”
两人都没有把话直说。
两边正说着话，后头这戴家书铺的伙计已是上得前来，道：“几位客官，咱们此处要打烊了。”
又转向裴继安道：“掌柜的正在里头等着，还请跟着小人往后头来。”
郭安南见得对面好似有正经事的模样，忽的心念一动，道：“继安，你这一处若是有事，不妨先去忙罢？”
又看向后边只露出半边肩膀一小只耳朵的沈念禾，满怀期待地提议道：“此时天色晚了，沈妹妹一人在外头，怕是不甚方便，你们住在何处，不如我先送她回去？”
郭安南一面口中说，一面心中忍不住夸自己机变。
这提议实在体贴又合情理，如果自己是裴继安，带着一个妹妹外出办事，天色晚了，事情未曾办完，这妹妹无处可放，有个熟悉又可靠的旧识提出来帮忙相送，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十有八九是会答应的。
想到这一处，郭安南已是不由得在心中算了算一行人带来的马够不够，算完马之后，正松了口气，忽觉不对，那沈妹妹这般文弱，怎好骑马，万一吹了风就不好，还是要先着人去雇一辆马车来。
只是坐了马车，隔着一层门，自己就不好同她说话了。
不过也不要紧，凡事循序渐进，若是着急只顾着说话，怕不要被以为是登徒子。
郭安南一阵患得患失，不过面上已是止不住地露出笑来，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裴继安，还不等对方答话，已是打算召来下手，先去问马车了。

第106章 对账
裴继安本能地皱了皱眉。
郭安南自以为是个相熟的旧人，又有郭家做背书，再兼向日人品靠得住，从前同对面这一个裴三也多有往来，对方肯定信得过自己。
可裴继安一向独得很，他此时早把沈念禾当做自家人，哪里放心旁人去看顾，别说今次是有事一同来的，便是无事，也绝无可能。
况且他十分不喜欢郭安南此时神色，只觉得对方殷勤得有点过火，叫自己隐约有些不舒服。
“舍妹另还有事，就不麻烦兄台了。”裴继安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又问道，“而今也是住在戴楼门的郭府罢？若是方便，在下改日再上门拜访。”
郭安南手已经抬得起来，正要招呼管事的，被裴继安这话一堵，只好改了口，讪讪问道：“不好这样麻烦，若是便宜，还是我去拜访罢——异地他乡，能有相熟的，一同吃个饭也是好的。”
他心中清楚得很：如果是裴继安上门，肯定不可能带上沈姑娘，只有自己前去拜访，才能见得上面。
裴继安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与他交换了住处所在，又客套了几句，最后礼貌地地站在原地，一副要目送他走的样子。
郭安南无法，只好带着人告了辞，等出了门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却只见得裴继安的背影——那沈姑娘已经被其护着当先往后头去了，行走之间，单露出几角衣袂。
他到得门外，被冷风细雪一激，脑子里倒是清醒了几分。
——方才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婚姻乃是结交两姓之好，凭着沈家此时的情况，那沈姑娘父亲是沈轻云，母亲则是冯蕉冯老相公的女儿，都已被天子憎恶，实在并非良配，私下同情照看还好，若是要娶进家门，这念头连想都不敢想。
自己身为家中长子，得家族器重，又有长辈看好，怎能胡乱动心？
来之前父亲还说过，自己眼下已经入了官，正要一鼓作气，好生做出一番事，更要趁着来京城的时候，叫故交看一看郭家新起一辈的模样，才好说一门好亲，将来按部就班，不愁前程远大。
可若是与沈家结了亲，不仅没有助力，还会被拖后腿。
不消父亲提醒，郭安南自己就打了退堂鼓。
他心中怅然若失，长长望着那书铺的里头，等到伙计把门板都关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早忘了此回过来本是要打听《杜工部集》贩卖情况。
倒是一旁的伴当见他半晌不说话，也不知这一位少爷究竟在想什么，生怕是要紧事，又不敢提醒，只好把那缰绳举着，手都要麻了。
***
沈念禾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她今日一同来戴记书铺，是自告奋勇，陪着来对账的。
她做生意比不上父母，算数倒是不错，看账也是一把好手，便是没有算盘，单靠心算，也能把一盘大帐看个清楚，本是想帮忙，谁知道一进得里头，当中却是空荡荡的，并无什么“掌柜的”在，只有桌上摆着一个托盘，盘中用布帛盖着，一旁又放了一封书信。
引领进门的那伙计也不上茶，已是早早退了出去。
沈念禾站着有些发懵，转头问道：“三哥，账本呢？”
没有账本，怎么对账？
今次他们运送进京的一共是四千余部书，同京中二十来间书铺商定了寄卖，又给店铺里的伙计按单人售卖数目另设了一份分利，只是才实行得一天，就发觉这法子并不适用。
原因无他，实在这书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卖力宣推，只要放在显眼的地方，又拿纸简单写几句其中出挑之处贴了，另取一本裁开一页从未面世的新诗，作为给客人看的示例，不消半日，便已经口口相传，不少人上门来问了。
京城本就是万姓集会之处，对于偏远州县，买得起三十贯一部书的人可能是少数，可在京城，却是不知凡几。
况且眼下发解试早过了，正待二月春闱，各地举子齐集于此，偏生四处传言天子病危，可能要推迟省试并殿试，人人心中焦躁，干等朝中通示，忽然得了这一部书横空出世，简直是正正好凑着时间来的，那等在书院、国子监读书的人还抽不开身，其余外地学子早已一窝蜂涌上前去把存货买光了。
沈念禾先前问话的时候，各家书铺还端着架子，如果不肯给他们自行定价，就不愿帮着发卖，或是要另收银钱才能发卖——毕竟对于许多铺子来说，赚钱才是最要紧的，如果只能按着沈念禾给的价格发卖，一部书其实赚不了太多钱，哪怕知道应当不愁卖，却也不值得费太多力气。
可等到他们见得书一放得出去，快的书铺只花了一个时辰，慢的书铺也不超过三个时辰，所有存书俱已售罄，还带动不少其他刻本的《杜工部集》销量之后，几乎立时就变了一张脸，个个都想方设法要买断所有货源，哪怕只能按三十贯钱的售价往外卖，一部书书铺赚不了多少也半点不在乎了，甚至还有不少书铺愿意多给银钱将书全数买下。
乃至于那等不曾被沈念禾找上门去的，也再坐不住，纷纷打听哪里能寻到书。
毕竟此时赚多赚少已是其次，要紧的是，如若能趁着旁的书铺都没有货的时候，独揽货源，届时便能将自己铺子名声打响，将来天下文士说起宣县公使库版的《杜工部集》，立时就知道是某某书铺专卖的。
有了名声，就有了客源，有了客源，还愁没有钱赚？
这一把算盘谁人都会打，可算完之后回头去看，却是一个都寻不到最开始来卖书的人在哪一处。
此事起先是沈念禾并郑氏两人去问，后头变为裴继安带着人去对接，俱都没有留下住处所在，京城何其大，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出三个不知来历的外来人，何如海底捞针，最后落得家家铺子都抓起瞎来，浑似没头苍蝇四处乱撞。

第107章 分利
沈念禾虽是知道杜工部在此时极受推崇，文人引以为圣，也知道自己这一部书应当不愁卖，可当真见到卖成这个场面，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原本特地去找来那许多书铺，是因为时间甚是紧张，担心到了限时，还不能凑够裴继安应允彭知县的钱，可按着此时的进度，数千部书不但压根不愁卖，还远远不够卖，就转了想法，同裴继安商量之后，挑了京城里头规模最大，名声最好的戴记书铺，由这一家帮着发卖剩余书册。
如此一来，一则可以省下许多对账的功夫，二则一次发卖，也省了许多旁的力气。
果然给得戴记书铺之后，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对方说书册已经卖完，请他们过来核对了。
沈念禾知道管账除却数字，另也极为讲究框架并勾稽关系，她平日里虽然有些惫懒，幸而真正遇得事情的时候，脑子并不差。今次同戴记核对的面上看着只是单卖书，然则数量太大太散，又有原本答应给伙计的分利混在一起，其实并不太容易算，是以特地同着一起来了。
她已是做好了打算，欲要提起精神，快快过得一遍，更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面上不过分，其实没有打算太过追究。
可不追究是一码事，进得门来，连账目都没有就是另一码事了罢？
裴继安跟在后头进来，见得堂中景象，却是半点也不意外，径直上前把那桌面托盘上的的布帛掀开，露出其中的东西来，转头对沈念禾道：“你来点一点。”
沈念禾上得前去，见得那托盘中的东西，登时愣了一下——黄澄澄的，排排坐坐，全是瘦长金砖，竖六横八，共计四十八块，一看就知道成色极好。
拿起一块凑近细看，上头写了某某处造，又有重量，一旁还特地放了秤，想来是戴记书铺的人留在此处给他们对数的。
沈念禾见过的金银珠宝多了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当即点了数，又按着上头写的重量算了一回，却是怎么算怎么不对，不由得问道：“三哥，怎么少得这样离谱？”
说好一部书对外卖三十贯，书铺拿货价乃是二十一贯，四千余部书，戴记书铺帮着代卖了三千多部，据说已经全数售罄，就算除去给伙计的金银，至少也能剩下六万贯左右，折成金子，拿大箱子都不够装，怎可能区区一个托盘就放完了？
她把自己的推算说了出来。
裴继安一面听，一面笑，最后轻声道：“你点一点，方才出来的时候，我不是叫你拿了包袱？一会装得起来，带回去收好。”
沈念禾听得莫名其妙。
裴继安这一旁的信封拆开给她看，当中乃是一张祥符银楼的纸券，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凭此能在大魏一百七十三间银楼中任意一间兑换铜钱六万六千贯，又道：“我昨日已经同戴记书铺说得清楚，今次全数按铜钱立时给付，另又请咱们愿意把再供来《杜工部集》三千部，由他们按价买断，我已是答应了。”
语毕，又指着那桌上的一盘金子，道：“这是他们另外一点心意，你放在身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好拿来用。”
此时《杜工部集》如此大卖，多少人捧着钱无处找书，戴记书铺抢到了剩下的货源，愿意另付一点钱给负责此事的裴继安作为回报，乃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沈念禾自己就是个生意人，自然知道这是做买卖的惯例，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取了两块出来，将剩下的装进包袱里，严严实实裹好，因那包袱太重，也不甚拿得动，便就势在桌上推给裴继安道：“是不是当要分一点给彭知县？另有衙门公使库里头许多人为着此事忙了许久，也不好叫他们白辛苦，不然将来怎么会一心帮三哥做事——我这一出花钱的地方少，三哥这一处打点的地方多，还是收起来用罢。”
又道：“便是按着原本分利算，等到衙门同我结账的时候，我这一处也足够钱用了，三哥不必这般挂心。”
她谋的又不是这一点蝇头小利。
眼下拿的只是钱，可如果裴三哥能用这一点银钱作为借力，将来快快往上走，等他攀到高位，自己得的又岂止是区区金银之物？危急之秋，还盼着这一位能快快作为助力呢！
沈念禾此时虽然囊中羞涩，可她一向不是那等只眼前富贵的人。
放长线，钓大鱼。
然而这样一番话听在裴继安耳中，却又全不是一码事了。
他哪里晓得面前这沈妹妹心中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见沈念禾一片诚挚，色色帮自己算得到位，甚至连打点彭莽都想到了，重重一包袱的金砖用得出来，连犹豫都不带，眼皮都不眨一下。
明明她用钱的时候那般心疼，好衣服也不舍得买一件，首饰也不见得出去挑，上回婶娘回来还同他感慨说，这一位出门去书铺，明明遇得不少想买的书，眼睛都黏在上头了，却始终不敢多拿，只肯回来之后要自己帮忙借，目的不过是为了省一点钱。
本是锦绣富贵花，落得如此境地，还这般为他考量，又如此贴心，叫裴继安不由得想起上回两人一同说话时，对方抿着嘴小声道：“三哥一个月才多少俸禄……”
而此时此刻，对面人仰着脸，手中抓着那包袱的的结口处，同上回一样，微微抿着嘴，面上全是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害怕说得太过明显，会伤了自己的这个“三哥”的面子一般。
裴继安没有去接，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酸。
何苦要这般？
须知平日里全是自家占她的便宜，当日郭保吉的事情是借她家过的关，还用她那婚事做了借口，后来凑钱，又是她自觉拿了家中珍藏多年的手抄孤本……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给，何德何能，被如此珍重对待？
这般想着，裴继安的语调都放得轻了，柔声道：“你且收着，等下一批书运得过来，自会有彭知县的份，这一回只留给你做防身用，有什么胭脂水粉、钗鬟布料的，俱可买些回去，或是给我买些旁的东西做礼也好的。”

第108章 忽至
裴继安不肯收，还把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的，沈念禾虽是不信，不过眼下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好彼此拉拉扯扯，便没有再做推拒，想了想，寻个理由道：“这一包金块实在重得很，驿站里头人多手杂，我也不好看管——当真遇得有三只手的，我气力不大，又拦不住，不如三哥先帮忙收着，等回宣县再说？”
她并没有把裴继安的言语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
世上哪有嫌钱多的？
想要做事，就要花钱。
别看只是印一部书，可数量这样大，时间又极为紧张，如果没有裴继安在前头费心费力地帮着布置，根本不可能做到。
眼下这书在京城大卖，半点瞒不住，回得宣县，会做人的自然要给上头孝敬，也要给下边辛苦做事的人甜头，将来再有差遣的时候，才好有人愿意帮着卖力，否则他一个小吏，只是按部就班升迁，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至于什么“给我买些作礼”，沈念禾过耳即忘，压根没有理会。
——裴三哥怎么可能缺东西？
便似婶娘说的，这一位向来不用人操心的，听闻从前连靴子都自己做过，下得厨房，做得衣裳，只有他照料别人的份，哪里用得了别人去管他？
怕是沈念禾此时去问郑氏，三哥眼下缺什么东西，这一位看着侄儿长大的婶娘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说完，特地双手把那一包金子捧得起来。
裴继安无奈之下，只好接了过去，道：“这一回公使库印书，要所有书册发卖完了，才给你结算分利，今次住的是官驿，并无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手头局促，把钱全给我放着，想要些什么都不好买。”
沈念禾便扬了扬手中的两块金砖，笑道：“我又不拿金子做饭吃，这里就能用许久了。”
裴继安又劝了一通，见沈念禾已经拿定了主意，最后也只能将包袱提了，道：“罢了，等回去再给你。”
此事就算揭过了。
沈念禾本以为今次是来对账的，谁知裴继安早与戴记书铺把账目商量好，由书铺帮着出给伙计的分利，并不用他们操心，又怕人多眼杂，叫人知道了两人身份，是以还特地同掌柜的交代，不用见面。
如此一来，账本也不消看了，两人收起银票，原路折返。
楼下的伙计正等在梯子边，见二人下来，礼道：“铺子里已经打了烊，前头门闩也下了，只能打后院走，还请客官随小的来。”
口中说着，已是在前头带路。
戴记书铺不愧其名，除却书铺，后头就是印书装帧的书坊，占地极大，三人走了小一刻钟，才走到后院门口。
那一处站着七八人，正在说话。
裴继安本来落后沈念禾两步路，见得前头的人，忽然就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伸手往前头虚拦了一下，示意她停下来。
沈念禾虽不知道原因，却是听话得很，老实站住了。
带路的伙计又走得出去一小截路，才察觉到两人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看，见裴继安看着门口，也跟着望了一眼，回头解释道：“前头是我们东家。”
沈念禾顺着看过去，不用伙计指点就认出了戴记书铺的东家本尊。
那人身上披着狐裘，足下踏着厚厚的靴子，头上戴了一顶鼠绒帽，那帽子顶上还缀了一颗圆形的翠玉，一看就是个富贵的，可不知为何，此时却是手头捧着书箱，对着四五步开外的两个人点头哈腰。
裴继安轻声提醒道：“那两个是内侍。”
那二人一个头戴软幞头，一人头戴硬幞头，身上却都穿着一样的圆领长袍，束带，着靴，因两下隔得不远，又被雪色映着，甚至能看清他们的五官。
面白无须。
沈念禾只扫了一眼，就忍不住皱了皱眉，以手掩嘴，转头与裴继安小声道：“三哥，右边那人有些眼熟，咱们是不是上回在清景楼见过？”
三人站在这一处，虽是没有出声，却也引得对面人看了过来，其中右边一名内侍见得沈、裴二人，眼神停顿了一下，却是没有理会，而是对着身边另一名内侍点了点头，说了两句话，当先转身走了出去。
被点到的内侍伸手将戴记书铺东家手头的书箱接过，口中不知说了什么，也跟着走了出去。
戴记书铺的东家就带着一行五六人亦步亦趋去相送。
等他们出得门，裴继安才对那伙计道：“走罢。”
能在这大书铺里头做伙计，自然有眼力见，连忙带得两人绕过这后院正门，往侧门走了出去。
这一回事情办得还算顺利，沈念禾由奢入俭，终于得了两块金子在手中，一路带得回去，虽是沉甸甸的，却是半点不嫌弃，只觉得这金子仿佛压在她心里，压得她安心得很。
然而这心却没能安多久，两人才回得客栈放了东西，郑氏便迎得上来，先看着沈念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郑氏还没说话，一旁便有个人跟了过来，上前问道：“不知这一位可是裴继安裴官人？”
那人口中虽是称呼“官人”，不过言语间却并不似见得官人那样拘谨，他见裴继安看向自己，不待得到回复，便又急急开口道：“小的是宣州郭监司府上的管事，在此等候已久，特来送帖子的——不知裴官人此时有无空闲，主家因事午间到了京城，特遣我过来请。”
裴继安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诧异地问道：“郭监司来京城了？”
此时正是年初年末忙碌之时，郭保吉不着急筹钱去饷军，或是好生去管江南西一路的事情，跑回京城作甚？
况且他是一地大员，无事不能随意诣阙，这是发生了什么？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见得此处并无人留意，才敢应了是。
裴继安虽然把不准是什么事情，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来时还得了对方许多好处，不好推脱，当即跟着人走了。
郑氏站在一旁，硬生生等到侄儿走了，才把沈念禾拉进房中，急急道：“我听得外头人说了个消息。”

第109章 浪费
郑氏忍了这半日，面上全是着急之色，可话已是到了嘴边，还是没有立刻就说，而是伸出手去，拉着沈念禾道：“今日外头都在传，沈家带了个女子去梁门大街的冯家，说那女子是‘沈轻云同冯芸的女儿’，同冯凭那一处闹起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去小心观察沈念禾的面色，唯恐把人吓到了，又补道：“不知是哪里变出来的假人，沈众普好歹也是个度支使，怎的能任人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你莫要慌，等你三哥回来，咱们再想法子，总能寻到人帮忙，不至于叫人在外头冒名顶替！”
沈念禾先前看她惶急的模样，又听她语气，一颗心早已高高吊起，脑子里把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此时听得是沈家找了个假的“沈念禾”来冒充自己，倒是松了口气，反倒去安慰郑氏道：“婶娘莫慌，那两边多半是为了冯家的宅子，我又不着急住，给他们自去狗咬狗罢。”
她嘴上说得轻巧，可郑氏听在耳朵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口中直说“造孽”，又拉着沈念禾的手不放，道：“这一阵子你先别着急出门，等你三哥去打听清楚了再说，免得再遇得什么不好的事情，眼下在京城，咱们强龙难压地头蛇。”
另又交代道：“今晚你同我睡一张床。”
沈念禾一口就应了下来，转头去里头换衣裳。
她当着郑氏的面，好似并不甚在意，可自己一转过身，心中就暗暗叹了口气。
沈家胆敢捏造一个假的“沈念禾”出来，意味着他们已经得了确切消息，可以完全不用顾虑沈轻云了。
沈念禾虽然一直觉得此身的父亲凶多吉少，可总也抱着一线希望，想要等那万一的可能。
可眼下沈家推出一个假的“沈念禾”，一来恐怕是寻不到自己的下落，无法可想之下，不得已选的下策，二来多半是已经知道沈轻云死了，不再理会那一边，才敢如此妄为。
麻烦的是，沈家有备而来，肯定各色东西做得齐全，说不得还已经编好了人证、物证，可她这具身体虽然是“沈念禾”，却完全没有继承到对方的记忆，本尊在此，都未必能有办法自证身份，更何况她一个外来的。
可又不能放任假的“沈念禾”乱来——那人被推得出来，就是用做鸠占鹊巢，攫夺沈、冯两家家产的，将来还有可能拿着“沈念禾”的身份在外头招摇撞骗。
冯蕉虽然被天子憎厌，怎么也是三朝元老，不知留下多少香火情，而沈轻云在朝中经营多年，也有不少人情善缘，大的好处拿不到，得些小人情却是不难。
就像上回印书的时候，裴继安抬出“沈家女”的名头，郭保吉立时就认买了一百部书一般。
沈念禾想着事情，收拾起来自然慢了许多。
外头郑氏人是坐在桌边，心中却是挂着里头，时不时要扭头去看一眼，唯恐里边出什么事情。
她方才只同沈念禾说了一半，还有许多话，实在不敢再说，生怕引得这一位着急。
如果河间府那一个沈家只是推出一个假的“沈念禾”去占家产，那郑氏虽然气愤，却不至于这样惶急，可那两家实在恶心得很，胃口也大得离谱，竟是在争起“沈念禾”的婚事来，而且家家都有了人选，尤其沈家，竟是直接甩出“沈念禾”同一名男子在河间府下六礼的书帖来。
占人身份、夺人钱财已是下贱，居然还要毁人名声。
郑氏不敢同沈念禾说，生怕姑娘家面皮薄，又经不住事，知道之后反而要闹出不好来，偏她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在此处坐着干着急，又怕沈念禾在里头偷偷哭自己不知道，又暗骂那郭保吉来的不是时候，把侄儿绊着脚，有要紧事情的时候不放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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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浚仪桥坊的沈宅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度支副使沈众普正对着二弟发怒。
他已经五十多岁，却只有零星几根白发，身材魁梧，腰背半点不弯，骂起弟弟来，半点不像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文人，倒像是个毫无顾忌的武人。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带着人就直接去了梁门大街，也不看看路上多少人盯着！那冯凭是什么人，自冯蕉死了，剩得冯凭一家子，同破落户又有什么区别，他家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你不要脸，难道我也不要脸？？”
被兄长劈头盖脸一通骂，沈二只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沈众普却没有那么好对付，怒道：“怎么？眼下知道哑巴了？！”
又道：“人来了也不说先接回府，直接就拖着去冯家，叫别人知道了，怎么看我？说我欺负死了爹的侄女，逼着人抛头露面？还有那庚帖同礼书，什么时候去衙门做的登凭，我怎么不知道？你才回去河间府几年，翅膀已是越发硬了，当我这兄长是个死的吗！”
沈二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道：“大哥，弟弟这般做，也是不得已的。”
沈众普瞪着弟弟。
沈二被骂了许久，心中也憋气，道：“大哥在京中做官自然辛苦，可我们几个小的在河间府难道又清闲到哪里去了？这许多年，大哥南来北往，从公中拿了多少钱去，难道竟是不知？光佑三年的时候，说在韶州不好运作，难得考功好，想要换回京城，弟弟二话不说，赊田赊产，凑了二十万贯钱出来，进京帮着上下打点，果然次年就换去了越州这一个好地界，后来转官回京，也是大哥说要进盐铁司，又拿了二十三万贯……”
沈二一笔一笔数着钱。
“弟弟晓得做官不易，大哥能到得这个位置，是我沈家的运道，只要拿银，半点都不耽搁，可家中产业是个什么情况，大哥难道不知？若非此时已经寅吃卯粮，我也不至于去动那沈轻云留下东西的心思。”
“况且咱们这做法也没甚毛病，沈轻云难道不是沈家人？他剩得一个女儿，又无子嗣，难道要由她带着偌大家产，嫁给外姓贪了去？倒不如物归原主，给回咱们一家，她一届女流，能吃用多少？拿着也是浪费！”

第110章 叫屈
沈众普再如何也是三司当中的度支副使，身居高位，见多识广不说，还天天同钱打交道，算起账来一把好手，怎可能被弟弟用几句话就绕过去。
他冷哼一声，不留情面地道：“只我占了公中便宜，难道家里就没有得我的便宜？当年在越州的时候，光是茶、酒两桩，你从我这里拿的榷券就有三十万贯数之多，眼下我到得度支司，虽是未曾坐稳，在京中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可河间府那一处得的孝敬难道还是少数？”
“你同老三占了好处，不往公中放，我也懒得去计较，上回沧县那一个孝敬的茶楼铺子，最后记在谁人名下，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沈二原本还在说苦道累，被长兄这一番数，回想起落在自己妻子名下的沧县茶铺，背后起了涔涔冷汗，嘴巴再也张不开。
沈众普又道：“光佑三年的时候公中给了我二十万贯，那钱当真是公中的？别以为我年纪大了容易忘事——那是卖了冯氏后头开的几间布庄得来的！”
“当日沈轻云虽然叛出家族，做出那不孝之事，可那夫妻二人自恃清高，他媳妇冯氏帮管族产之后另开的商铺都没有拿走，我虽没有点数，却也知道至少有十五六处之多，最后全没了音讯，你回来同我说是换了银钱给我打点，我想着毕竟是亲兄弟，你同老三也辛苦，合该让些好处，便没有说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弟弟，一项项翻着旧账。
如果只是五六间铺子，又着急脱手，那只得二十万贯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十五六处产业，还全在沧州大处，虽是比不得其他繁华之地，怎么也不至于才卖得这一点零头。
沈二全程被压着训，却也不愿意一直落在下风，也跟着冷笑道：“大哥只说我们的不是，可这些年自公中拿的总不是假钱罢？当日是谁起头要怂着族里逼那沈轻云休妻的？若非如此，有他夫妻二人管着，都是点石成金的手，族中怎么也不至于穷到此番地步——当年我可是从未同意叫沈轻云出族的！”
沈二说起了头，接着又道：“弟弟不如大哥书读得好，却也知道想要马儿跑，得要先给马儿吃饱草，今次你训我同三弟不懂做事，压着那堂侄女去冯家，说得倒是顶顶轻巧，好似忘了上个月开口就问家中要二十万贯钱附在年礼里的是姓甚名谁一般。”
“你！”沈众普气得瞪大了眼睛。
他才升了度支副使，这差事肥得很，大把人不错眼地在一旁盯着，又因新到度支司，暂时不熟悉情况，也不好怎么动作，偏生幺儿过了春就要办婚事，两个女儿又要先后出嫁，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这才由着妻子给河间去了信。
可沈家娶妻外嫁，公中本也是要出钱的，今年其实也只比往年多要了一点而已，到了这个弟弟口中，就变得好像是他一个人把公中钱全花光了一般。
沈二并没有真想同长兄撕破脸。
沈家族中做官的虽然不少，位高权重的却是屈指可数，眼下全靠着沈众普撑门户，是以见得对方动了真怒，他忙又往回退让，低眉顺眼地道：“弟弟知道大哥辛苦，方才一时情急，才这般空口胡言了，只是公中实在是亏空得厉害，这一笔二十万贯拿得出来，过了年，再要分利的时候就再不够银钱了，咱们在河间府能躲懒，全靠大哥当前顶着，如果分不出利，也不晓得那几位会不会不高兴……”
“把那堂侄女推得出去，也是迫不得已，须知她也姓沈，沈家不好，她一个孤女能好到哪里去？冯凭那死老头子又烦得很，在冯蕉的相府里头挖来挖去，听闻已经起出不少东西，若是不快些把他撵出去，等那宅子归还回来的时候，不晓得会给偷偷占掉多少好处！”
沈众普神色间略有松动，然而还是不悦地道：“你做得这样难看，外头人会怎么说我？那沈轻云的尸首都没找到，如若将来有一天……”
“大哥也太小心了！”沈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但凡那沈轻云还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是说殿下都有心要割让翔庆军，正在同贼寇和谈？”
又道：“况且那‘沈念禾’乃是站在咱们沈家这一边，昨日在冯家闹了一场大的，两家已经撕破面皮，过不得几日就得上公堂，等她在公堂上为大哥说几句话，外头再好好传扬一番，保管世人只会说大哥悯惜孤女。”
听得弟弟说到这一处，沈众普忽然想起来一桩事，狐疑地道：“上回老三还说没寻到那沈念禾，怎的忽然之间就从河间又送了人来？当真是那沈轻云托人送过去的？”
饶是二人在的书房已经关得紧紧的，里头也无一人伺候，沈二还是左右又看了一回，复才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道：“大哥记不记得小五出生那一年，我遇得一个得月楼里沽酒的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有个诨号唤作‘酒西施’的……”
沈众普见得弟弟这副模样，虽未听到下头的话，已是心中生不妙来。
沈二又道：“当年我不太晓事，后来给家里头那一个知道了，闹得十分不像，还是大哥帮忙收拾的首尾，那娘们还算懂事，在螺丝庵里待着，也没几个人见过，只我得闲去看几眼，后头不小心，就得了个女儿，算起年纪来，今年正好十三岁，长得肖似她娘，楚楚可怜的……”
沈众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即便是坐在椅子上，也有些不稳当起来，惊道：“不要告诉我，你将那……”
沈二没有等兄长说完，就开始叫苦道：“弟弟也是不得已的，老三在外头都找了好几个月，把南边都快走遍了，钱也不晓得花了多少，半点没有消息，也不知道那沈念禾去了哪里——翔庆当日那样乱，已是给贼寇占了个干净，不知杀掳了多少人，沈轻云自己都不见下落，怎么可能保得住女儿，多半不是死了，就是给贼寇掳了，这才半点消息都没有。”
他嫌恶地道：“大哥，难道那沈念禾给贼寇掳了去，生了孽种下来，你也要给她来拿咱们沈家的家产？”

第111章 诣阙
沈众普对弟弟怒目而视，道：“你这是什么话！小节可略，大是大非如何能轻忽？！当真有了孽种，自然不可能再进咱们沈家的门！”
沈二便心安理得地道：“正是了，在外头找寻了这样久，半点没有消息，结果无非是那沈念禾死了，或是脏了——脏了还不如死了的好，既如此，不若给青娘顶了这个名头，也不至于让咱们家的东西流落在外，给他人霸占了去。”
他见兄长神色间已是松动了大半，忙又道：“大哥，沈轻云同冯氏得的那偌大家财，总不能拱手让给冯凭罢？！便是为着冯老相公，也不能如此啊！当日他们两家分家时闹得那般难看，如若冯蕉老相公泉下有知，定是死不瞑目！！”
沈二到底同沈众普是亲生兄弟，知道自己这一位兄长面上不肯，心中其实已经千肯万肯，只是冠冕堂皇惯了，差一个台阶下来而已，便再道：“弟弟在这等是非上头，还是分辨得清楚的，大哥，沈念禾的那许多产业，与其给冯家，不如回给咱们家，大哥位子坐得稳了，坐得高了，才是咱们沈家长远的福分，才是家族兴旺的根基，更是朝廷之福。”
另又道：“沈轻云、冯氏两个已然死国，是知道大义在哪一处的人，当年的事情，咱们便不去追究他们的过错了，仍旧认他们做沈家人。那两个如若能地下有灵，必定愿意这样处置！”
沈众普长长叹一口气，仿佛十分无奈一般，道：“也只能如此了……”
想了想，又问道：“你那女儿……”
沈二十分知机，忙道：“眼下是沈轻云的女儿了，他同冯氏再无子嗣，也难有祭祀可享，我愿忍痛舍出这一个孝顺女儿给他夫妻两个，那青娘十分懂事，给她娘教得琴棋书画皆精通，又擅舞，是难得的好女儿，又极机敏，必定不会露馅的！”
沈众普虽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良法，却更知道这一个二弟此时心思已经养大了。
这样的事情，竟是敢先拿了主意，覆水难收之后，才来通晓自己，还特地把私生女儿拿来替代，无法想从中得最大的那一块利罢了。
如此行径，实在不可长，还得想了办法，寻个机会把他治一治，才会明白家中谁说了算。
沈众普没有理会弟弟的自夸，而是皱着眉头道：“等人……是唤作青娘罢？等那青娘回来了，带去给你嫂嫂看一眼再说——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休要怪我不客气！”
沈二唯唯诺诺应了，面上十分恭顺，心中却是一万个不以为然。
外头人人都说做官的长兄累，可他这个在后头的难道就不辛苦了？
打点上下，赚钱敷衍，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可到得最后，大好处都给长兄拿了，对外风光无限，入朝入阁，自己却只落得个无用的名头。
眼下年纪渐长，儿子女儿都要说亲，能说的人家同兄长家的侄儿侄女亲家对比起来，他才晓得其中差别。
得不了权势，总得得点好处吧？
兄弟二人各有所思，俱是想要把那沈轻云夫妇的产业扒拉到自己怀里，只打算丢些碎肉出去打发旁人。
他们不约而同认定冯凭为人卑鄙，既是同冯蕉分了家，并无资格去管沈念禾的家产，却早忘了沈家也是多年前就与沈轻云决裂，早无半点干系。
***
夜风呜呜作响。
裴继安坐在郭府的书房当中，两脚前方坐着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炭已经烧得灰色发白，显然燃了许久，而桌案上摆的茶水也已经添了四五道，却是始终不见得郭保吉回来。
他心中想着事情，坐姿一直没有变，腰背笔直，连头都不曾多抬几下。
裴继安坐得住，身后侍立的仆从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见得外头天都黑了，等了半日，最后还是出声解释道：“本是有急事，谁料得宫中忽然有召，官人先还交代要大少爷来作陪，只他也不在……”
郭安南去了哪里，裴继安半点不感兴趣。
比起得这一位郭家大少爷作陪，他更愿意自己单独坐一坐，想些事情，便应道：“不妨事，我今日并无什么事情，等一等郭监司回来即可。”
郭保吉今日才回到京城，都不等休息一晚，立时就被召进了宫中，而来召的不是监国的太子，却是卧病已久的天子周弘殷，这叫裴继安不得不多做打算。
难道皇上忽然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病愈了？
正想着，终于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不多时，郭保吉沉着脸推门走了进来，见裴继安坐在当中，好似要起身，忙先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行礼，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开口道：“我找你来，是为着翔庆军的事情——上回你问我沈轻云的下落，我已经得了信。”
裴继安想了许多缘故，却是半点没有料到郭保吉找自己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倏地抬起了头。
郭保吉也没有废话，直接道：“尸首已经找到了，在翔庆州城边上的一处枯井当中，被贼寇用乱刀砍成了数十块，幸而他当时穿着官服，否则都认不出来历。”
裴继安屏住了呼吸，一时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郭保吉则是叹了口气，道：“忠臣死国死社稷，沈轻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向日忠心，皇上同太子都已经看在眼里，剩得一个女儿，再如何也不会去为难的，你回去好生安慰那沈家姑娘，若有什么难事，就来同我说罢——当年我也守过翔庆，到底同袍一场，也算尽一份心了。”
半晌，裴继安才点了点头，又郑重道了谢，最后还是问道：“不知监司是从哪里得的消息，还能不能打听到其他的？”
郭保吉摇头道：“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暂时不要叫第三人知晓，便是那沈家女儿也不能说，等朝中有了消息你再给她打底吧。”
又道：“对了，此次叫你来，还有一事——上回你印得那《杜工部集》，还有没有余书的？”

第112章 揭发
郭保吉今次入京仓促得很，自然没有来得及收到长子送回去的信。
不过就算收到了也没什么用，裴继安将书印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给郭府送了过去，只可惜郭保吉不爱诗文，虽是知道杜工部的名字，对这一版书实在没有多少概念，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因他新到宣州，住的乃是衙署配的官邸，地方并不算大，又是携眷赴任，两子一女之外，另有不少退伍的亲兵同仆从跟着，着实不够住，想到一百部书无处可放，又因原来把次子同继子塞进州学，与学官闹得很僵，索性转手赠得出去，做了一番面子情。
当时不过顺手而为，他只以为甩脱了一个包袱，谁料得进京之后，短短半日，却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此事，晓得京中大卖数千部，多少知名儒士欲求一书而不得。
饶是郭保吉沙场征战多年，自以为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听得自己曾有满满一库众人疯狂之物，偏生给白白送得出去之后，难免还是生出几分懊悔之心来。
他虽没有看到儿子的书信，却也晓得此时若能有书，实在是牵桥搭线的好引子，立时又想起上回裴继安上门所说将要进京办差，算一算时间，应当还在京城，忙令人去官驿探问一番，将其叫了过来。
裴继安半点没有推脱，甚至没有多问原来送过去那一百部书去了哪里，立时就道：“带来的大半已经全数发卖出去，只驿站里还有零星一点，本是我打算自家送人的，若是着急，等回去我就遣人送来。”
郭保吉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放心，我也不要多，不会叫你白做，届时多给钱。”
裴继安摇摇头，道：“继安多得监司提携，当日这书能印得这般顺利，其中少不得监司帮忙，哪里能做得出收钱的事情。”
他话说得漂亮，郭保吉虽是心情不太好，此时面上也忍不住带出笑来，道：“话虽如此，到底是公使库的买卖，账还是要做得平了。”
这样的场面话，裴继安只应了一声，做出听进去的样子，同郭保吉又应酬了片刻，见得并无甚要紧事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得过去，道：“今次过来，其实还有一桩事情——还请监司先过目此文。”
郭保吉有些疑惑，顺手接过，翻开没读多久，就难掩惊讶地抬起头，问道：“这是？”
裴继安应声道：“我原是想回宣州再给监司送过去，谁料得今日却在京城见了面，倒比回去之后来得更为合宜，索性一齐取了过来——此事原是我家中那一位妹妹路上得见，她立时就发觉其中厉害之处，特来同我说了。”
“我虽是人微言轻，这一向在京城却也花了不少力气四处看问，果然这现象并不罕见，左思右想，索性写了一文，拿来交与监司，至于是用还是不用，后头怎的运作，就全看监司做主了。”
郭保吉连忙低头细细去看手中文书。
这哪里是简单的“一文”而已。
他虽然并非科举出身，于文字上并不擅长，却也看得出来手头这一份比自己家中养得那几个谋士、清客帮着拟写，又递得上去的奏疏都要清楚太多。
这是一篇关于京城书铺、书摊、杂铺等各处地方贩卖朝中机要的文章，全篇十多页，每页两百余字，总计两千多言，详详细细，原原本本，以“郭保吉”自己的口吻作为表述，说他应召入京，不想竟是发现不知为何，本当被小心封存的机密之事，竟被印制成册成文，不用半贯钱，便能买得回去，甚至在书铺里见得不少外族人成架购入的事情。
文中写得甚是清楚，“郭保吉”在何处得窥天子周弘殷亲笔批注，何处见得太子手书，何处看到军机密事，何处得览重臣成册的进言，通篇并无多少生涩之词，也极少用典故，甚至有不少辞句，居然还用到了郭保吉自己的口癖。
有好几次，扫到其中某几个段落时，郭保吉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一篇文章，难道是自己夜晚做梦写的？
可再细读一遍后，他很快就把这诡异的念头挥出了脑海。
无他，这文章里虽是偶有他的口癖，可全篇都是书面之语，又兼文字流畅，框架得当，只要在后头缀了名字，按下自己的大印，再换一个封皮，哪怕直接送去中书呈递御前，给那等文士御史看了，多半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凭他肚子里这点墨水，实在是写不出来的。
郭保吉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并不擅长，更不喜欢文字之事，可每每上疏，都得成文成例，正因如此，回回见得门下清客拟写的奏疏之时都深觉头疼，往往需要撰写者本人时时在一旁等着，解释这一句是什么意思，那一句有什么寓意。
有时遇得被御史上折弹劾，需要上书自辩时，就更要命了——许多弹劾自己的折子里的句子乍一看上去，甚至反复琢磨了，他也瞧不出有什么问题，面上看着好像是夸自己，可被门客们一解释，就变成了骂自己，而门客们解释的奏章，往往更是写得云里雾里，有时候只有四五百言，已是叫他看得头晕，有时候半个时辰都读不完。
可裴继安递上来的这一篇文章却全然不是如此，明明写了两千余字，其中还全无废话，句句都有内容，然而他不消片刻，就全部看完、看懂了，不仅觉得写得很好，还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哪怕给那等文士看了，多半也会觉得写得不错。
怪不得人人都说世家底蕴，原来哪怕只是写篇小小的叙事之文，这世家子弟出来的东西，同自己养的秀才清客出来的东西，差别也会这般大！
郭保吉越读越是心惊，却也越读越是高兴。
——怨不得近来几年边境屡屡不平，四边敌寇仿佛对朝中举动颇为了解似的，连枢密使的的奏疏都被人整理成书，拿去细细钻研了，能不出事吗？
这一桩事情，如果给自己揭得出来，递一封折子去天子、太子案头，引发一番后续的话，总不至于回回被人嘲笑自己一介武夫，只会打仗，不会做事了罢？

第113章 撇清
况且此事揭发出来，还能表出自己有大察细观，可理政管地方，虽是碍于各色原因，暂时在江南西路做出什么事举，却也不代表没有能力，等再进宫的时候，在天子、太子面前，也能更有话说一说。
想到这一处，郭保吉连笑意都亲热了几分，看向裴继安的眼神也更和煦了，只觉得对面这一位不愧为世家子弟，虽然裴家落魄了，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
他开口道：“此物于我的确有大用，是要收下的，你今次帮了我一个大忙，可有什么想要的？”
语毕，郭保吉鼓励地看了裴继安一眼，道：“上回说的那司参军事一职，如若你愿意，倒是不妨好好考虑一番……”
“记得数月前你是为了给那沈家女儿印书，又想给宣县筹银，眼下书也印好了，银也筹毕了，想来再无什么拖沓之事，等得了新差遣，我这一处正好忙得很，不少差事待要交代予你。”
能说出这一番话语，已是表明了郭保吉本人的重视之意，算得上是难得的邀请了。
然而裴继安原本一直坐得稳稳当当，此时却是面露惭愧之色，甚是认真地摇了摇头的，道：“监司折煞我了！此事怎能算作我的功劳！”
他道：“不好偏瞒监司，方才已是说过，这一桩事情乃是我家中那一位妹妹发现的，此文也是她先撰写，我不过帮着略改了一改罢了，实在没有出多少力气，当不得这样的好意！”
又真心诚意地夸沈念禾道：“她虽是女子，却远非一般男子可及——你且看那《杜工部集》前头自白一段，便知其人胸中甚有丘壑，今次写就这一番文书送来予郭官人，也是她的原意，我不过依照其心意帮着跑个腿而已。”
郭保吉听得说手中这一份文书乃是沈念禾特地送给自己的，心中疑惑极了，问道：“那沈姑娘为何这般好意？”
裴继安就解释道：“上回郭官人认了那一百部书，妹妹心中十分感念，已是记得牢牢的，除此之外，另有一个原因，却是那一次在寒舍门外，郭兄拦下河间府来人，救了她一回，滴水之恩，当做涌泉相报，此事虽称不上什么，却也能当做回礼，聊表寸心。”
“这算什么！我当日认买那书，其实算得上占了大便宜——听闻而今京中四处都在疯抢，一百贯一部都有人愿意买，倒是我得了她的恩惠才是，至于老大那一处，也不过顺手而为罢了，便是没有他，宣县四处都是巡铺，也不至于叫沈家人将沈姑娘掳走了。”郭保吉失笑道，“如若按着你这般说，反而是我要倒欠她一桩大人情，却又不好收了！”
郭保吉不仅给足了面子，还谆谆善诱道：“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官职我不是白给你，你好好做事当差便是。”
然而对着这十足的好心，裴继安却是执意摇头道：“监司太厚道了，然而这样的好意，我却是当真不能收，此事我已经同妹妹认真商量过，她也同意了，眼下既是说起来，我不好再瞒着——其实送来这一封文书，当中虽也有对监司的谢意，却是排在后头，最要紧是我想要答谢郭兄。”
郭保吉听得眉头直皱。
当日他得知裴继安打算娶沈念禾为妻，立时就遣人追回了举荐书，乃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沈轻云的事情牵连，可方才进宫之后，已经察觉出不但太子对沈轻云夫妇很是可惜，便是天子也并无什么追究的意思，言语之间，好似对那沈家女儿还有些怜悯之意。
世人都以为武将只会打仗，心思都是粗的，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能在战场上活得下来，还能一路往上，指挥兵卒打出胜仗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想要赢敌，不单要胆大心细，熟知敌情，还要对朝中情况了如指掌，晓得如何审时度势，因势导利。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外”仗，也是“内仗”。
郭家一门分支百千，郭保吉并非嫡系，能爬到如今的位子，眼力不可谓不强。
他看出太子、天子的意思，又见得裴继安今日的行事，从前那一桩被强行按下去的想法，免不得又重新冒了出来。
——已经又过了好几个月，对于宣州这一处，他迟迟插不进手，原本用的许多法子，半点撬不开州县之中的局面，今日天子已是问了许多话，在江南西路都快一年了，今次还罢了，下次回京述职的时候，也不好再用“时日尚短”等等理由敷衍过去，必须得快点设法打开一个口子。
而面前的裴继安，不仅在当地人脉深广，能力尚佳，此时来看，还有许多尚未被人发掘的才干。
能收入门下，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郭保吉自以为开出允诺，给了条件，数月前裴继安推拒的理由都已经不复存在，顺理成章就会高高兴兴同意下来，谁知对方竟是一口拒绝，寻的还是这样奇怪的理由，由不得他往其他地方想。
难道屁股坐在州县官员那一处，不愿意上自己这一条船？
郭保吉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眼神中也多了两分隐隐的不善。
只是没等他说出什么话来，裴继安已是继续道：“若是我做的亏欠，便是欠再多也无妨，将来迟早又还清的那一日，可这却不是我欠的情，这情还是欠郭兄的，搁在那一处，叫人十分不舒服，寝食难安。”
他低声嘟哝道：“若是当日能换一个人也好，或是其余事情，也不至于……”
见得对面裴继安的脸上局促的神色，另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之意，口中还吞吞吐吐，比起方才，全不似一个人了一般。
郭保吉从前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曾经有过青春暮少艾的时候，也对着风流女子动过心，此时见得裴继安的表现，刹那之间，心中涌起了一丝过来人的微妙感觉。
难道这不是不愿意接自己的好处，只是想撇清未婚妻同其他同龄男子的干系？
不至于这般幼稚吧！

第114章 合情合理
郭保吉一旦起了疑心，就越看越觉得像。
对面裴继安的面色微微发红，不过眨眼的功夫，说话就已经没了方才的挥洒自如，提起“妹妹”来，声音含糊却温柔，嘴角带笑，连眼角都笑得细了不少，纵然面上还勉强端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仪态架子，可一旦仔细去观察，活脱脱就是一个傻小子。
虽是有些本事，做事也能干得很，可到底还是个少年郎，难过女人关。
郭保吉看得暗暗好笑。
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知道这种时候，面前这一个多半不管旁人说什么，都不会去听，只会管着在心上人面前要脸要面。
推己及人，如若时光倒流三十载，见得当日喜欢的那一个，遇得同样的景况，他自觉也定要快点把这“欠债”还了，不肯叫心上人挂记着旁人的恩情。
郭保吉也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便道：“你且回去想一想，不着急回我，等回得宣县再说。”
裴继安却是站了起来，道：“我知道监司乃是好意，但是此事不必再提了，将来若能再有机会，必能再叫官人为我请官！”
他一面说，一面行了一礼，当即告辞走了。
这一番带着赌气的做法，叫郭保吉险些笑出声来，心中的不满也减轻了些。
毕竟还是年轻人，等他碰了壁，找回来的时候再说罢，左右此时仍在京城，也不好去运作。
况且天子那一处，眼下还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
天色已经尽黑。
郭府虽然在京中有置产，却是不在内城当中，况且遇得这般冷风细雪，路上更是无一个行人，更显得万物具静。
裴继安出得大门，很快就将脸上愤然的神色收了起来，看着外边盐粒一般的飘雪，慢慢又皱起了眉。
一旁帮着牵马而出的郭府仆从唤了一声“裴公子”，把缰绳递了过来。
裴继安转过头，又回复了原本那一张谦谦有礼的脸，道了一声谢，正要上马回驿站，却见得另一名手中递鞭子的仆从犹豫了一下，朝自己跟得上前两步，问道：“公子的脸好似有些发红，是不是被冷风吹了头，烧起来了？”
发红？
裴继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才记起是方才装作妒忌郭安南的时候，一时没控制住，竟是情真意切地热血上涌，只是没料到都已经走出这样远了，面上的颜色还未消下去。
不过恰才的反应，倒也不算是是全然装出来的。
他确实不是很高兴，当日听得此事的时候，只想着自己帮着那沈妹妹还了人情便是，可自从前日在那书铺遇得郭安南，又见了对方反应之后，他就越想越是不自在。
尤其是昨晚，不知为何，临睡前他居然又想起对方那直愣愣望向沈念禾的眼神，总有一种自己辛苦栽的花，好容易生出几片绿芽，却被一直油腻腻的大鼻涕虫黏住了的感觉。
虽然沈家妹妹算不得他养大的，可这几个月，他见天炖汤煮菜，日日嘘寒问暖，又早晚相处，如果把养妹妹比作养花，怎么地自己也算铲了几锹土，有资格说两句的罢？
况且郭安南实在不是什么良配，相貌放在一边不说，丑不丑、黑不黑的，他也不去嫌弃了，毕竟人不可貌相。
可其为人总有些傻乎乎的，做事的能力也很寻常，况且还有廖容娘那一个继母在，更兼父亲郭保吉势利得很，当真被他哄去了，岂不是等同于落入火坑？
是以他愤怒得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门外冷风呼啸，裴继安略站了几息，面上的热意就消了下去。
他回头向提醒自己的仆从致谢道：“不妨事，方才在屋中被炉子熏的。”
语毕，拱了拱手，翻身上马而去。
也许是天色太晚，沿路也没有什么人，裴继安骑在马上，一面看路，一面分出一半心思去回想方才郭保吉在房中说的话。
自家的应对，应当还算得当，只是提及沈妹妹的时候，因为实在没有经历过，也许有些破绽，并不很像那等正在谈情说爱的少年郎，不过看那郭保吉的样子，很可能并没有怎么看出来。
对方想要保举自己为官，多半仍是从前的原因，想要借用裴家旧日人脉。
可他原本用来拒绝的理由已经一个都不能再用，《杜工部集》已经印完，听得今日的口风，多半沈轻云那一处并未被宫中记恨，便是当真取娶了念禾，郭保吉也不再向从前一般忌讳。
自己眼下虽然做出一副嫉妒心强的少年人模样，毕竟不能久用，推拒的次数太多，哪怕理由全不一样，又都十分充分，还是会引来对方的不满。
还是得想想其他的办法才行。
***
南门官驿。
夜色已深，沈念禾虽是没有睡着，可她依旧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把呼吸放得十分平稳，权做自己已经睡熟的模样。
果然，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听得身边的传来轻微的响动。
郑氏极小声地叫了一句，道：“念禾？”
沈念禾只装作没有听到。
郑氏另又叫了一声，见她毫无反应之后，复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放下床帐，自己趿了鞋子，淅淅索索穿好衣服，又点了灯，就这样坐在屋中的桌边。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头传来一阵极小的脚步声，郑氏才轻手轻脚推开门，叫了一声“继安！”。
她一面叫，一面跟着走去对方房中，又把门掩了。
沈念禾等到房中再无动静，掀开了一角床帐，见得屋中无人之后，这才爬得起来，披了大氅跟着站在门边。
郑氏一向不太会演戏，白日间虽然竭力瞒着，可到底露出几分痕迹来，沈念禾看在眼里，心中略想一想，就知道其中必有不对。
河间府的沈家如果只变出一个“沈念禾”来继承沈轻云的产业，其实意义并不大，毕竟“沈念禾”马上就要及笄，用不了多久，就得嫁人，无论是沈家或是冯家人，想要真正掌控那一笔偌大的财产，最要紧的就是赶快把“沈念禾”嫁给自己人。

第115章 不自信
婶娘之所以这样惶急，多半是听到了其他的消息。
沈念禾轻轻推开了门。
对面房间门窗紧闭，可毕竟都是木制，又在外头官驿，隔音甚差，虽然有一扇门拦着，里头声音细细碎碎的，却也能勉强辨认出七八成。
她听得郑氏焦急地道：“……河间府来的沈家说已经给那一个‘沈念禾’走完了六礼，说的是一个不第秀才，冯家闹个不停，也说自己得过冯老相公嘱托，已经选好了人，正是冯凭那一个认养的义子，唤作朱逢明的，两家在梁门大街险些打了一场，最后各自遣了人递状子上了京都府衙，继安，此事怎的是好？”
裴继安好似回了什么话，可那声音甚小，半点听不清。
沈念禾站着听了一会两人对话，复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外头眼下已经有了两个“未婚夫”，一个是沈家定的，一个是冯家定的，而眼下那一个假的“沈念禾”住在沈家，愿意出面认沈家帮忙选的丈夫。
她站了片刻，身上虽然披着大氅，依旧只觉得手冻脚冻，冷风从空隙处钻得去，吹得肚子、颈项发寒，便不敢再听，连忙回得房中，卧床睡了。
次日一早，还未醒来沈念禾就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两边太阳穴发胀，便是手脚也冰凉得很。
她以为是头夜出门偷听着凉了，因鼻子不堵，头也不重，并不像伤风的症状，想着缓一缓应当就没事了，便也没有说什么，又躺了一会，才跟着郑氏一同起床洗漱。
两人这一处才梳洗好，便听得外头裴继安叫门，提进来一个大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摆好，道：“今日驿站里来了许多人，都挤在下头堂中，口杂得很，我买了些吃食回来，在房里吃了倒也干净。”
口中说着，又抬头问沈念禾道：“怎么脸色有些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沈念禾此时全身都有些发冷，尤其小腿打下，直到脚趾，仿佛都有一种结冰的感觉，小腹处更是一阵阵地犯疼。
她缓了好一会，等那一阵疼过去了，这才眨了眨眼，先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刚起来的时候头有些发胀，不过现在好多了。”
裴继安皱了皱眉，看着她道：“嘴唇都白了，当真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念禾痛过之后，倒是觉得稍微好了一点，笑着摇头道：“当真不碍事。”
她见郑氏还在里头收拾东西，便起身帮着要去拿碗筷，然而还没走两步，便觉出下腹一阵胀痛，小腿肚子也扯得发疼，只好立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裴继安见势不对，也顾不得男女之防，连忙起来去扶她去了里间，一面出声唤郑氏，一面把被子拽过来给沈念禾盖在身上，又去握她的手，果然冰冷如玉。
郑氏应得极快，见两人一个卧床，一个坐在床边，也唬了一跳，匆匆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念禾咬着牙正忍痛，不好说话，裴继安却是站了起来，将郑氏带到一边，低声同她道：“婶娘给念禾换一下衣裳。”
想了想，又问道：“痛得这样厉害，是不是要叫大夫？”
因说话的是裴继安，郑氏先还没反应过来，顺着点完了头，复才琢磨出其中意思来，本要问话，忽然想起来对面的侄儿是个男子，忙又把话吞了回去，交代道：“不必要大夫，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老姜，喊人帮着拿来熬了浓姜糖水来给你妹妹喝一碗。”
裴继安踌躇片刻，见得沈念禾闭着眼半靠在床上，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他又着急出去找人，又不放心，最后还是一咬牙，出得门去。
等人走了，郑氏才好坐去床边，先把手探去褥子下，等收回来一看，果然指尖带红，是来月信了。
她知道沈念禾身体虚，初潮必定是难受的，也不敢怠慢，连忙先去烧了个手炉过来给掖进被子里。
沈念禾此时已经好了些，十分不好意思，睁着眼睛小声道：“婶娘先去吃东西罢，我这一处有个炉子抱着舒服多了——多半是昨晚着了凉，想来睡一觉就好了……”
郑氏听得又好哭又好笑，不由得想起冯芸来。
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做娘的给女儿说，那一个还来不及说就去了，如果知道女儿这样遭罪，不晓得心中多难受。
她给沈念禾掖了掖被子，小声道：“傻孩子，你这是长大成人了，等我去给你取了东西过来。”
沈念禾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听得郑氏又解释了一遍，才听懂。
她前世长得慢，个子也不怎么长，人也不怎么长，虽是知道女子有月事，因自己从未经历过，是以半点没有往那一处想，此时躺在床上，攥着被褥，一时脑子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郑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看她喝了两口，便道：“怕是寒到了，堵在肚子里，你三哥去叫人给你煮姜糖水去了，等喝了那个把淤血化开就没事了。”
又去拿了干净衣物并此时用得上的东西过来，教沈念禾换了。
两人正说着话，裴继安隔着门在外头问道：“婶娘，上回拿的那一包金丝枣放在哪里？”
郑氏这才想得起来，忙去取了出来，才开了门，正要给侄儿递过去，忽然又把手收了回来，道：“厨房未必知道怎么煮这女子喝的姜糖水，你在里头陪着你妹妹，我去看一眼。”
裴继安心中实在想留下来，却又担心自己帮不上忙，正犹豫间，郑氏哪里管他，已是径直下得楼去。
见得这一位裴三哥，沈念禾更不好意思了，忙指着隔壁桌上的东西道：“三哥，那甜汤好似还是热的，要不把那些个炊饼、糕点拿下去也热一热，你饿坏了罢？”
裴继安哪里有心思吃饭，他把门掩了，也不敢像方才一样坐在床边，只好拖了一张椅子过来，细细问沈念禾话，一时问她头疼不疼，又问她肚子怎么样，再问手脚发不发汗，冷是怎么个冷法，好几回手已是伸得出去想帮忙把脉，到底不自信，又收了回来。

第116章 反省
大内。
胡奉贤提着重重的书箱，正要朝垂拱殿进去，还未走到门边，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门口站着两个仪门官，另有不少御林军。
太子极爱诗文之道，听得今日京中传闻有一部新出的《杜工部集》，其中有不少从未传世的新作补遗，乃是原来冯老相公所藏，后来被其后人献了出来刻印，十分上心，特地叫他出去采买回来。
胡奉贤也是一并跟着管勾皇城司的，他跟着太子多年，知道这一位如若今日看不到书，嘴巴上虽然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一晚上都要惦记着这事，索性先叫人去那京城最大的戴记书铺里头交代了一声，又亲自出了一趟宫，把书取了回来。
只是眼下书是拿到手上了，这垂拱殿里头却看着十分不对劲的模样。
胡奉贤腰间别着木牌，又是一张熟脸，走到门口了，也无人去拦他，只是立在两边的仪门官都冲他使了个眼神。
不过就算仪门官不使眼神，他也不敢再往里走。
垂拱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天子周弘殷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中气不足，脾气倒是挺足的。
天子在里头发怒，胡奉贤哪里敢去触这个霉头，可今日本是他当差，更不敢走开，只好极小心地找了个空地缩着，又悄悄探头往里头瞄。
垂拱殿中，太子周承佑立在阶下，天子周弘殷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袄，两颊各有一坨重重的红色，嘴唇则有些发白，正坐在案前，一面翻着手中折子，一面反复盘问儿子各种问题。
天子卧病已经大半年，太医院的医官个个束手无策，纵使费了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叫天子能少吐几回，吊着一条命而已。
可自从太后听得枢密使何渊之妻、陈国夫人李氏的话，请了从飞云寺云游到京城的星南和尚进宫，那和尚竟是有几分本事，开了两帖药，天子吃了不过五六日，虽说比起从前变得排泄不畅，然而居然已经能下床走动。
周弘殷是个心系国是的，堪堪能动，就要亲临垂拱殿，抓着儿子一通乱问，样样地方都要挑出无数毛病来。
周承佑被教训了半日，只好老实立在阶下，听父亲数落自己。
周弘殷毕竟身体还虚，骂了这许久，气就开始有些喘不过来。
一旁的老黄门连忙上前给他递茶，又劝道：“陛下稍歇肝火，星南大和尚特地交代过，务必要静心养气……”
命到底是自己的，自从吃药吃出效果之后，周弘殷很信那星南和尚的话，他喘了两口气，把手中的折子放在一边，正巧一抬头，就见得隔着一层窗户纸，外头有人影动来动去的，便皱着眉问道：“外头是谁，站在那一处鬼鬼祟祟的做甚？”
胡奉贤不过踮了两下脚，谁料得被逮个正着，吓得腿都软了，慌忙滚得进门，爬到阶下跪了，手中还不忘抓着那书箱，应道：“下官胡奉贤，今日在垂拱殿当值。”
周弘殷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道：“这是你的人？当值的时候也往外跑？”
下人做得不好，自然是主子的错，周承佑不敢解释是自己为了看诗文，叫人四处搜寻，否则多半又要被冠上“不务正业”的名头，只好道：“是儿子平日里管教不当……”
周弘殷没有理他，见得胡奉贤手中扯着一箱东西，那箱子歪歪斜斜的，便伸手指了指，问道：“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胡奉贤心中咯噔一下，晓得这一回多半躲不过去了，只好含含糊糊道：“是小的取来的文书。”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周弘殷听了之后，心中更为不满，也懒得再费时间多问，对着一旁的黄门道：“拿来我看看。”
那老黄门连忙上前取了过来。
胡奉贤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书箱里装了二十来册书，很有些重量，那老黄门打开之后，先一一取了出来，将头一本并最后一本放在桌案上，这才道：“回禀陛下，好似是今日京中名声甚大的《杜工部集》。”
周弘殷眯着眼睛看了两页，抬头问道：“你叫人出去取的？”
周承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周弘殷听得这一句“是”，脸上才消下去的怒容立时又泛了上来，将手中那一本书册朝儿子一摔。
周承佑并不敢躲，直直被那书砸到了脸上。
这一版《杜工部集》所有材料、装帧都是按着沈念禾的要求做的，为免书封打卷，特地用硬纸板护了边。
然而这一道边到得此时，却成了一桩坏事，直直割在了周承佑的下巴上，硬生生拉出一小条血痕。
那血痕并不算明显，周弘殷自然没有看到，不过他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当年征战沙场的时候，他胸口、腰背都受过重伤，还有一回被人用战戟割了半边胳膊肉去，这样的小擦痕，在他看来，压根不值一提。
“我叫你监国，你平日里就惦记着这样的东西？！”
周弘殷怒声喝道，胸口一起一伏，一副被气极的模样。
周承佑连忙跪倒在地，应道：“是儿臣的不是，还请父亲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周弘殷失望地看了儿子一眼，道：“你小时候我没空时时看顾，听得人说你是个爱诗词文章的，当日因我还在宫外，觉得做个太平王爷，读书读诗也不打紧，是以没有管你太多，而今已经入了宫，你身为一国太子，得空的时候该看什么、该读什么，难道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周承佑低声道：“儿臣知错，日后……”
周弘殷冷笑一声，打断道：“你除却会说知错，还会说什么？”
他一面训，一面又把手边另一份折子摔到了地上，道：“翔庆军的事情，王临的折子里说你叫他以和为上，这样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又怒道：“若不是我今日来看，是不是把翔庆割了，你也敢瞒着我？！”
周承佑急急解释道：“儿臣不敢，当日父亲病重……”
周弘殷听也不听，左手按着桌子，右手指着外头，道：“不必再说了，先去对着列祖列宗跪够两个时辰，反省清楚了，再来同我说话！”

第117章 长生不老
太子并不敢辩驳，只好依言起身出了垂拱殿。
周弘殷皱着眉看他走了，面上却是怒气更甚，过了好一会，才低头翻看起桌案上儿子已经批示过的折子来，只是这一回还没看完几本，外头仪门官便进来通禀，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傅太后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母亲怎么来了。”周弘殷连忙站得起来上前相迎。
傅太后扯着儿子的手，叫他坐得下来，口中道：“你且坐着，气都没喘好，就跑来此处看折子，才见好了这一丁点，怎的就要折腾起来，又病了怎的办？”
周弘殷便道：“儿子躺了大半年，实在不想再卧着了，眼下实在也不怎的折腾，只看几本折子罢了。”
又道：“外头风冷得紧，母后还特地跑得过来，怕是要愧煞儿臣。”
傅太后一手扶了两个儿子上帝位，说话、行事都很有分量，先催了一回天子回福宁宫休息，催不动之后，又道：“我恍惚听得有人说，太子方才惹得你着恼了？”
周弘殷捂着嘴巴咳了两声，不悦地道：“我这病了一场，宫中就同个筛子一样，什么话都有人胡乱传！”
傅太后叹了口气，道：“这叫什么胡乱传，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又叫承佑那孩子去跪祖宗了？你打他骂他都不要紧，大冬日的，怎能跪地？那殿中都是硬砖，不知什么泥铸的，冷得很，没得把膝盖跪坏了。”
又吩咐一旁的黄门道：“去叫太子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喊他回宫中好好休息，拿热水敷一敷膝盖，喝完热汤暖暖身子，莫要因此生出病来……”
亲生母亲说的话，周弘殷自然不好反驳，然则还是十分不满，道：“母后总放纵他，同他娘一齐将这人养成这个样子，日日就跟着那等无用书生去读诗读句，尽是杂七杂八的，没得读废了脑子，也不知道多看看经世文章，更不晓得好生去练练骑射。”
又道：“原来给他去管京都府衙，管了才多久，乱成一团，成日就晓得要名声，要个‘仁’字，外头人拿假书来糊弄他，他也蠢得不知道不晓得查一查，一府之地都管成这样，今后当真管一国，也不晓得会管成什么样——你且看那翔庆州，竟是把沈轻云都搭了进去，我大魏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他居然还不思卧薪尝胆，在此处找人买什么诗文，这是一国储君当做的事情吗？！”
傅太后听得直腹诽。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还未得位，便被冯蕉说过寡恩薄幸，自此之后，朝野间时不时也冒出这样的声音。
天子性情刻薄多疑，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今他病了，将要继位太子反而得他一辈子想得而得不到的名声，自然怪不得他生气。
在傅太后来看，天子挑的这些毛病，当真一一摆出来说，其实都算不上毛病。
至于翔庆军的事情，韩成厚虽然是太子派过去的，可派去之前，也问过儿子的意思。
当日同意的时候，周弘殷也没说什么，而今出了事，倒是把责任全推出去了。
不过儿子毕竟是儿子，又还在病重，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傅太后也不想去揭他的短，况且这一位脾气上来了，便是天王老子说的话也听不进去，自己若是多夸得几句，反倒要害了孙子，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你当日才做皇帝的时候，也不是样样都能做好，承佑管了许久，没出大乱，难道不是做得还算可以了？”
又道：“你也要好好教一教，你能做百年皇帝，难道还能做千年万年皇帝？”
周弘殷没有说话。
他想起飞云寺的星南上师，好似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依旧肌理如同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一般，牙齿不落，四肢有力。
而据星南上师说，传给他衣钵的老和尚最后一次露面是已经一百八十余岁，并且是数十年前的事情。
由此可见，长生不老，未必全然不可能。
周弘殷原来也不信，可对方呈上来的丹药，给狗、兔子吃了之后，两种畜生都精神百倍，其他病人服了之后，也疾病全消，自己吃了几日，已是觉得好了不少，虽说炼药花费的钱物有些多，可如果当真能治好自己，不管是多少，都不算多的。
病了这大半年，好几回几乎真的死了过去，周弘殷才发现活着究竟有多宝贵。
他从前并不怕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一旦杀红了眼睛，还经常迎着箭矢、刀枪往前冲，正因如此，当年他在军中的声望比其兄长来也不遑多让。可随着年纪越大，病痛越多，权力把持得越久，他就越不舍得死。
当真死了，自己那两个儿子，一个个都浑似扶不起的阿斗，不知会把大魏治理成什么样。
大魏不能没有他。
不过这种话，周弘殷是不会跟别人说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生母。
傅太后身体虽然勉强能算得上康健，可一年里头也有三四个月是在病中的。眼下星南上师的药炼起来并不容易，供一个人都很难，更莫说两个人了。
总要先紧着自己，还是等将来有了多余的，再拿去给母后罢。
母子两正说着话，方才那一个得了傅太后吩咐的黄门匆匆进得殿来，小声禀道：“……太子说自己犯了错，想要向陛下请罪……”
傅太后责怪地对着儿子道：“你看你，明明孩子这样懂事，你还要说他的不好！”
又向那黄门斥道：“请什么罪，这大风大雪的，叫他赶紧回去歇着，就说是陛下说的！”
黄门连忙应了，急急退得出去。
周弘殷却是冷淡地道：“装模作样倒是学得像。”
傅太后只作不闻，只不停催着儿子回福宁宫休息。
***
城南官驿里头，沈念禾吃过姜糖水，疼着疼着，就睡了过去，等到一觉起来，除却下腹还有些隐隐发胀，再没什么其他反应，顿时松了一口气。
郑氏见她醒来，忙坐了过来，问道：“还痛不痛的？”
正说着话，就听得隔壁门响，没两息功夫，裴继安在外头敲门问道：“好点了不曾？肚子饿不饿的？”

第118章 交代
沈念禾一个人闹得全家围着团团转，只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拉着郑氏的手道：“婶娘，我没事了，叫三哥忙他的去罢。”
郑氏摸着她的手已经暖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又见说话时果然并无半分勉强，知道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便道：“我去给你再煮一碗姜糖水来。”
语毕，出门去同侄儿说了。
裴继安道：“差事已是办完了，只剩下些首尾，这两日收拾妥当就好，也没什么要紧事。”
最近公差上一直顺利得很，麻烦的倒是冯、沈两家那一场官司不知这么打，他已经托人去问了，还未有消息，是以也不急在这一时，想了想，又道：“婶娘在此处陪着，我下去厨房看着好了。”
郑氏不疑有他，点头应了，重新坐回床边给缝换洗的小衣。
沈念禾听得外头说话，虽是隐隐约约的，却也十分不安，忙道：“婶娘，煮个姜汤，不必三哥去看着吧？”
郑氏见她坐卧不宁的样子，甚是好笑，道：“你不要理他，他就是那个脾气，做什么都不放心旁人，又死爱钻牛角尖，小时候给那道士算命，看他手掌同脚板，说是‘奔波劳碌命’，当日我还说是瞎算，眼下来看，倒是准得很。”
她见沈念禾犹不放心，就把侄儿以往的事迹拿出来说，道：“小时候家里还养着厨子，当时他就嫌弃人家烧鸭子拔毛不干净，又说炖银耳莲子汤那莲子不晓得去皮，你裴六伯当年生病，下人按着熬药，你裴三哥先还只在一旁盯着，后来索性自己来，再不让别人插手，说是‘火势’不对，该大火的时候，那火力不够旺……”
说到此处，又叹道：“这样的性子，眼下事情少的时候还不打紧，将来事情多了，实在不是好的。”
沈念禾深以为然。
事情哪有做得完的时候，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一日统共也就十二个时辰，正确的法子，乃是要抓大放小，把能用的人用起来。
色色都要自己盯着，说得好听些，是细致负责，说得难听些，就是不会做事，不会分派。
还是太老实了，难道是不晓得机变？
她问道：“三哥熬的药当真比别人熬的管用吗？”
郑氏无奈道：“你裴六伯也是个凑热闹的，说吃儿子熬的药比旁人熬的好……”
这就没话说了，一个爹一个崽，简直是一根藤上结的果。
两人说了一阵话，外头裴继安已经端了两个盖了盖子的白瓷碗进来。
“天寒地冻的，婶娘也吃一碗才好。”他挪了张椅子就放在床边，先捧了一碗给郑氏。
郑氏先还在抱怨，此时却是给哄得眉开眼笑的，把当头那碗递给沈念禾，自己也不客气，拿了另一份。
沈念禾伸手接得过来，转头问道：“三哥不吃？”
裴继安道：“我在底下已经尝过了，甜丝丝的。”又指着那白瓷碗道，“小心下头底座薄，要烫手。”
沈念禾开了盖子，立时就闻得一股极浓的姜味同红枣味，过了一会，那红糖的味道才泛得起来，白瓷碗衬着里头已经煮胖了的红枣、枸杞，另还躺了两颗白生生的蛋，十分好看，只是不知为何，那蛋比寻常的鸡蛋看起来要小上许多。
还没吃，闻着这味道就比早间那一碗相差甚远。
裴继安见她拿着汤匙，还特地将那托盘中剩的一个白瓷盘推得过去，道：“若是不吃枣皮就放在此处，吃不惯枸杞也放在此处。”
沈念禾尝了一口，一碗汤、料七三开，姜丝已经被全数虑干净，碗里全是能吃的东西。
那鸡蛋香味极浓，应当是初生蛋，蛋黄颜色黄艳极了，煮得只在中心有一点点的溏心，吃来粘牙，蛋白则是在外头裹着薄薄的一层，比核桃还小，一口就能吞进去一个。
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这一碗里头的金丝枣儿味道极浓，可当中却只沉了四颗小枣子，多一颗都没有，吃进去才尝出来枣子特有的甜香，枣核已经去了，却又没有被煮久了的杂味跟淡味。
不过是一碗姜糖蛋而已，味道竟是全然不同。
裴继安在一旁等两人吃完好收拾碗碟，趁着这空隙去倒了两杯温水过来给她们漱口，见沈念禾一颗一颗挑着枣子吃，已是恢复了七八分精神，心中松了口气，笑道：“明日再给你做，枣不能多吃，我还把核去了，怕发苦上火。”
郑氏吃第一口就吃出味道不对，此时听说是侄儿亲手做的，也不觉得奇怪，却是好奇道：“怎的一样是姜糖水，早间我做的那一碗就不如你这一晚枣味浓？”
裴继安道：“我另取了一些，同姜切丝先煮水，下鸡蛋前才捞出去的，其余枣子早上已是去核蒸着了，吃起来就不干瘪，却也不至于吸进去汤水，乱了枣子本身的味道。”
他说起厨事来，头头是道，虽不知道究竟其中有几分可行，可听着十分能唬人。
沈念禾忽然就有些明白这裴三哥为什么不喜欢给别人插手做事了，他当真不只是挑毛病而已，自己实打实会去琢磨着做。
按着他这个做法，除非花大价钱养人，不然外头谁肯给你做得这样麻烦。
郑氏便同沈念禾开玩笑道：“你三哥这一手，将来便是不在衙门里头讨生活，出来去酒楼里头做个厨子也能养活咱们一家。”
一时三人都笑了起来。
沈念禾笑过之后，心中却很是感慨，只觉得安贫乐道一词，仿佛正合形容面前这两位，明明一夕之间跌落得这样快，却不见半点怨恨同不满。
她同裴家人相处得越久，就越佩服沈轻云的眼光，能找出这一家，又下得了决心把女儿托付过去。
裴继安等沈念禾把那汤喝完了，才将盘盏收得起来，放在一旁，也不着急把东西拿下去，而是端坐在一旁，看了郑氏一眼。
郑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念禾，有一桩事情，我同你三哥商量过了，还是要叫你知道才好。”

第119章 严父慈母
郑氏并不知道沈念禾头夜已经听到她同侄儿的议论，是以交代沈家、冯家事情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虚。
“两边都说给你定了亲，眼下已经各递了状子去京都府衙，应当过不得两日就要当庭对质……”郑氏一面说，一面转头看向裴继安，“我原想等一等再同你说，你三哥却特地交代，此事要问过你的意思。”
裴继安接口道：“我托家中旧日的长辈帮忙问过京都府的右推官，此案应当定在后日开审，那一个假的‘沈念禾’虽然不会上大堂，冯、沈两家却会当庭对证，按着眼下情况，如果没有意外，沈家赢面更大。”
沈轻云虽然已经同河间沈家义绝，可在世人看来，他毕竟姓“沈”，无论按着礼法也好，按着律令也罢，如若他死了，沈家照料并且给他的独生女儿安排亲事，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对此事是个什么想法？”裴继安虽是坐在椅子上，却把腰略弯了弯，又将头低了一半，看着沈念禾，眼睛里并无半点勉强之意，“也不必担心，便是我办不了，总能寻得旁人帮忙办了，并无半点麻烦，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便是。”
沈念禾颇有些犹豫。
昨夜听得郑氏同裴继安所说，此案的动静应当并不小——冯蕉三朝宰相，沈轻云又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两人前后脚走了，剩得唯一一个孤女，又有偌大的家产，自然引得京中人人议论。
按理来说，最好要马上站得出去戳穿那一个假的“沈念禾”才是，偏偏她也是个西贝货，说不得还没有假的了解真的究竟是什么情况，况且两家各有势力，自己并无半点能力，裴家也势弱得很，真的争起来，未必争得过。
可如果由着两家吵完，官司一判，那假的“沈念禾”自然而然就能继承所有沈家、冯家家财。
冯芸死国，沈轻云生死未知，冯蕉也能称得上死社稷，她虽不是真正的“沈念禾”，却实在不忍心将他们的心血断送了。
裴继安看她踌躇不定，便道：“你且想一想，明日再答复我也不迟。”
语毕，同郑氏一齐出得门去。
沈念禾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忽然记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杜工部集》虽然只卖了两三日，可已经传扬得开来，到得今时在文人圈中可谓尽人皆知，那书前还印着自己的“自白书”，就算她不站出去，沈家、冯家人迟早会知道。
既然已经躲不过了，倒不如主动出面来得更好。
她拿定了主意，心中暗暗谋划了一番，等到想得清楚，见房中的漏刻已经到了酉时，连忙爬得起来，也不再耽搁，连忙去敲了隔壁裴继安的门。
***
夜色渐深。
太子周承佑满头满脸都是汗，正坐在床前泡脚。
他一左一右都跪着一个小黄门，各自拿一方厚厚的大巾子沾了热水给他紧紧捂着膝盖，过不得几息，还未等热气散了，就连忙又换一条新的。
周承佑的嘴唇发着乌青，却是强忍着并不说话，上下槽牙咬得死紧，几乎要发起抖来。
反反复复不知换了多少条大巾子，一旁又有内侍不断地添热水，直到周承佑膝盖上的淤青发出来了，站在旁边的老黄门才松了口气，只是仍旧不放心，小声问道：“殿下，还是叫下官去找个医官过来罢？”
周承佑过了好一会，等到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复才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找些外敷药来擦一擦，明日就能好多了。”
父亲本来就多疑，眼下正在病中，更是想得多。
他打发自己去跪列祖列宗，才跪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太后拦了下来，此时不知心中多么恼火，若是自己这一处再去叫什么医官，岂不是打他的脸？
都说天威难测。
自己监国了这许久，本来已经很碍眼，原来父皇是正沉疴难愈，无法可想，可就在那种时候，但凡有点力气，都要抓着他训斥不停，眼下能动了，恐怕会更甚。
周承佑的双脚泡得通红，两边膝盖上都是发肿的淤青，足有一寸高，看着十分吓人。
供着周家先祖牌位的宫殿从不烧地龙，里头也没有炭，今年冬天格外冷，前几日一直在下大雪，今日也是小雪飘个不停，跪在地砖上，同跪在冰砖上也无甚差别。
幸而看守宫殿的老太监晓事，还给他换了个最厚的蒲团，不然还不知成个什么样子。
周承佑这一处才把脚擦干了，正要上药，外头明明无人通传，却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陈皇后进得门来，一眼见得儿子的膝盖，眼眶立时就红了，含着泪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怎的不叫人来同我说一声？”
一面说，一面上得前去。
跟在后头的黄门连忙取了一个小药瓶出来。
陈皇后也不用旁人，接了药瓶过来，亲自给儿子上药，原本立在身侧伺候的人连忙退得出去。
周承佑推脱不掉，原本还没什么，见得母亲这般，眼睛也忍不住跟着红了起来，道：“母后不必忧心，其实也没跪多久，父皇就叫我起来了。”
陈皇后眼泪一下子就淌了下来，道：“我的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些话。”
她手中擦药，不免会碰到伤处，周承佑痛得直嘶气，却是强忍着不出声，还咬着牙笑着安慰她道：“只是看着厉害罢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陈皇后擦完药，给儿子把被子盖了腿脚，见得左右并无一人，便把声音压得低了，道：“昨晚，皇上召了人去福宁宫伺候……”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可周承佑也不是三岁小儿，一听就听懂了，登时惊得连痛都觉察不出来，失声道：“父皇病体未愈，怎能如此不管不顾……”
又道：“太医也不晓得劝一劝？”
陈皇后眉眼间尽是无奈，道：“陛下而今哪里是听得进劝的，好似是那星南大和尚的话——太后今日同我说起此事，很是后悔，只说如果知道那和尚是如此模样，未必会给他进宫来。”

第120章 问诊
陈皇后知道这宫中眼目众多，天子此时病情得了些许转圜，虽是惜命，却更恋权，正铆足了力气四处使劲。
她唯恐自己在此处留得久了，反倒要带累儿子，是以亲手擦完药，看着太子躺下之后，就出得殿去。
陈皇后先去了慈明宫。
当着傅太后的面，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倒是傅太后担心孙子，连问了好几句，又问周承佑的膝盖，又问他的肠胃，再一迭声催着叫太医过去。
太子虽是太平日子出生的，养得也精心，可不知为何，那肠胃却是接了他那父皇周弘殷，自小就弱，回回吃了不好消化的都要胀气，肚子一受凉就要发疼。
陈皇后其实已经心疼得不行，可话里话外半点抱怨都没有，反而带着笑道：“母后别急，太子拿热水泡了脚，臣妾方才去瞧过了，也没跪太久就得了母后遣人过去拉起来，其实没怎么伤着，连太医都不用叫，倒是那孩子难过得很，直说自己没做好事，叫陛下失望了。”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媳妇跟孙子，孰亲孰疏，一目了然，她虽然不算精明能干——精明能干的在天子面前也要做出老实憨厚的模样，却也知道此时应当怎么做。
果然傅太后问过之后，就放下心来，又劝她道：“太子是个好的，你也要劝着他不要记恨他爹，陛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不知多极记挂这个儿子，我叫人去拦的时候，他其实也后悔呢，只是怕孩子不上进，又不知怎么使劲罢了。”
三十来岁的人了，读了几十年的书，在各部衙门里头也做过几年的事，管京都府衙管得半点不差，监国了这大半年，也不见出什么大乱，可就是这样，在太后、天子口中，也不过是个“孩子”。
陈皇后太明白这一对母子嘴里的“孩子”，同自己心中的“孩子”，必定不是一码事，却更明白这时候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便规规矩矩应道：“母后放心，太子一向是个懂事的，不必臣妾多嘴。”
她来慈明宫，一半是为了道谢，一半是为了安傅太后的心，说完儿子，也不多留，问了安就走了。
等她一走，傅太后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对着一旁的老嬷嬷道：“你且看她罢，口口声声都是儿子，皇上而今好容易病好了些，也不见她多费半点心想着。”
邢嬷嬷笑着道：“哪个做娘的心里不挂着儿子，且看太后这一处就晓得了——得亏那星南大和尚得用，陛下此时都能去崇政殿看折子了。”
听得天子身体的事情，傅太后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那星南大和尚医术自然是好的，却也未必比那些个一辈子钻研医术的老医官好多少，当日他给自己开的药，吃了之后，症状是平缓了些，却也不至于陛下这般如同服了仙丹一般，立时就好了起来。
傅太后活了七十余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尤其刚进宫的时候，曾听老人说过前朝皇帝吃丹药吃得两窍流黑血，却以为这是在排毒，还把清白宫女拿给道士去帮着炼童女丹，最后练出小道士的事情。
可听说是听说，眼下真的见到了，却叫她犹豫得很。
是该信还是该不信呢？
若说不信，陛下从前病得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气，一日咳上七八百回，她时常忧心儿子的肺都要给咳出来，可吃完星南大和尚的药之后，确确实实好转了太多。
可若说信，她又总觉得这事情怪怪的，心中十分没有底。
傅太后本想问问媳妇，可见得陈皇后一心扑在太子上的模样，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皇帝。
虽然早就这一对夫妻原本就只是面子情，可看到媳妇这样怠慢，傅太后还是恼火得很。
她是此时腾不出手，又顾忌着太子的面子，不好去管，若是放在年轻的时候……
想到这一处，傅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疼孙子，可儿子毕竟是排第一，就算放给媳妇去做，自己也不会放心。
“你找人再去一趟南边，问问那飞云寺里头挂单的和尚同左近百姓，瞧瞧那星云大和尚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傅太后交代道。
宫中先头已经去了一趟，回来都说是个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在飞云寺主持了七八年了，方圆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夸他好的。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傅太后就越是不自在，仿佛起夜的时候，如果是在自己殿里，睡了几十年的地方，摸黑都不怕，可一旦去了别的地方，不把蜡烛点上七八根，她都放不下心。
如若以为是通途大道，最后一脚踩空，掉下悬崖了呢？
邢嬷嬷立时就应了下来，转身出得门去，把用惯的黄门叫了过来，特地交代道：“不要只问寺里此时在的，查查飞云寺里头挂单的册子，找前些年那些个在里头住过半年以上，后来又走的了，摸出几个问一问，再找找左近住的老人，看看查不查得到他来历。”傅太后叮嘱道。
虽是出家人，到底是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也是胎生父母养，也要吃五谷杂粮。
再怎么说自小父母双亡，可什么时候到的飞云寺，在飞云寺之前又在哪里，治过多少病症总能问到罢？
***
官驿里头，郑氏也在同侄儿说话。
“虽说药补不如食补，到底是个刚成人的女儿家，又体弱，一直这么疼也不是个事，还是想办法找人帮忙看一眼的好。”她把听来的话学给裴继安听，“说是天华寺里头来了个星南大和尚，才进京几个月，就治好了不少病患，因他善诊妇人病，还被太后请进宫中去了，此时被供在宫中，剩一个徒弟，唤作心明的，也精通医术，依我想着，不妨带念禾去看一看，早早把身体养得好些，也不盼其他的，总不能像而今这般月月遭罪罢？”

第121章 攒嫁妆
裴继安听得要去看的是和尚已经不太高兴，再听得那和尚擅治妇人病，更不乐意了，道：“真要吃药，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好的，还是等回了家再说罢。”
他想了想，又道：“这几日我也没甚要紧事，日日炖些滋补的给她吃一吃，说不得下个月就好了。”
和尚、道士里头精通医术的不在少数，可若是单单精通妇人病，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一想了，况且还要跟宫里扯上关系。
又不是什么大病，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吃，如若是回得宣县，大夫都是熟悉的，方子开得不对了，他还能拿去辩一辩，此时在京城，也不知遇得的是人是鬼，当真不妥当了，难道还能回来找他算账？
郑氏说不过侄儿，只好老实应了。
裴继安却是坐着出了一会神。
他也学过医，自然知道葵水是什么东西。
这是沈妹妹成人了，能生育，能嫁人了的意思。
眼下既然已经知道沈轻云人不在了，那这一位的婚事，就要落在自己头上去帮忙操持。
女子一过十八岁，便是宰相、皇帝家的女儿也不好挑选人家。
此时距离十八，已经没有几年时间剩，估摸着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情，可凭着他此时的能耐，想要帮着说一门好亲实在难得很。
沈念禾刚来家中的时候，裴继安先是打算自己娶了回家，后来听得对方话里话外，并无那个意思，便又想着在左近寻一户好一点的人家，那夫婿能不能出头不打紧，只要家风正派，人品上佳，能叫她过上安稳日子就不错。
可随着这一位在家中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这做法不妥当——自己原来想得实在太简单了。
这沈妹妹也不知道怎么养的，乖得离谱，从来没有什么话挑剔的。这样也说好，那样也说好，遇得不喜欢吃的也硬吞下去，被谢处耘那个不懂事的挑剔了也无二话，只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还想办法帮这样，帮那样。
难为她胸中自有丘壑，饱学多识之外，也不知道私下花了多少心思，色色都能帮得上忙。
这样一个女子，嫁给那等寻常人家，整日里围着婆婆丈夫小孩转来转去，困在宣县这一个小地方，他心中怎么过意得去？
而等到她在家里养得几个月下来，人也长开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招人得很，虽不知等到真正养好的时候会长成什么样子，可想想婶娘说过的沈轻云、冯芸这一对夫妇相貌，也知道生出来的女儿必定会是个好看的。
这样的来历，又是这样的容貌，还有这样的心思，一般二般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又怎么护得住？
裴继安只觉得头疼。
他父亲一辈认识的门户虽然门第高大，可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多的是对裴家视若不见的，并不适合，也不能说与沈妹妹。而自己虽是这一向认识不少人，当中也有不少出色之人，可都是做兄弟好，做手下好，做丈夫并不好的人选。
只能再等两年，待他爬得高一点，见得人多一点，说不得才能遇上合适的。
不过说到嫁人，少不得就要攒嫁妆。
东西可以慢慢攒，信得过的人却是不能慢慢来。
裴继安想了想，问郑氏道：“婶娘，你看咱们在京城里买两个人回去成不成？”
郑氏先头还在说问诊的事情，却不想侄儿这一个弯转得这样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裴继安就解释道：“原是家中形势不好，没得叫人去外头乱说，而今我已经在衙门站得稳了，家里正该有个样子才行，有了做粗使的，婶娘也不必再去多做那等洒扫的活计，况且家中四口人，处耘又是个能折腾的，一个人围着他团团转都不够。”
又道：“明年得要慢慢买几块田地才是，我也寻一寻，看有没有得用的人能去管一管，另有些家私物什也要看着卖了——家里那两个，大的不算，小的过不得几年就要出嫁。”
男子三十成亲都不算晚，况且谢处耘眼下这个样子，娶了人进门也是祸害人家小娘子，裴继安便把他放到了后头。
郑氏一向是个管小不管大的，原来听凭兄嫂照顾，后来听凭侄儿安排。她也没养过孩子，想东西还比不上裴继安细致，此时听得要买田，也不去想家中有没有银钱，买不买得起，就直直点头，又听得有人要出嫁，才想起来自己当年才几岁就家里就帮着攒嫁妆了，后来进裴府的时候，便是洗脸盆、刷牙子也有一季之数，至于旁的钗鬟衣料更是不必说了。
她想了想，道：“东西我平日里就能慢慢买，见得好的就攒一攒，不过若是陪嫁，应当也要陪人过去罢？”
裴家虽然落魄了，沈家也只剩沈念禾一个，可不至于按着穷苦人家去发嫁，该有的排场给不了，至少能叫人过个舒坦日子吧？
裴继安点头道：“宣县毕竟是小地方，牙人、中人带过来的多是左近村镇里的人，没得时时惦记着家里，我想着竟然已经来了京城，便找个没着没落的，以后能把念禾做个依靠也好。”
郑氏终于琢磨出点味道来：原来这“买两个人回去”，不全是为了给自己做粗使活计，还要将来给沈念禾当陪嫁的。
这虽是应该的事情，可难为侄儿一个未成家的男子还能想得这样仔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都没有想到。
不过郑氏别有打算，她总觉得按这么处下去，未必陪嫁能做陪嫁，说不得也要陪嫁进裴家。
她不是自己孩子自己看着好，而是当真觉得被侄儿打点惯了，估计很难不习惯。
况且等到天长日久，人处出感情了，就算这一个忍得下心嫁出去，那一个还未必能像今日这样嘴硬，舍得把人发嫁哩！
郑氏也不说什么，只道：“旁的东西都不打紧，只是她外公的宅子，不管那孩子怎么说，咱们也不能叫假的给贪了去，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第122章 名义
说起冯家在梁门大街的宅子，裴继安也有些犯愁。
他确实有心帮忙，也私下想了些办法，只都不是什么上策，况且此事麻烦得很，自己又名不正言不顺的，必须得沈妹妹先站出来才好搭手。
而沈妹妹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又把不准。
按着她此时的行事，感觉像是想要等沈轻云沈叔叔那一处得了消息再说——如果能平安回来，这些宵小自然不用去理会。
可他却不能透露沈轻云已经死无全尸的消息。
而按着她从前的行事，感觉是个聪明的，不会一口吃这样大的亏。
裴继安正在想着，外头沈念禾却是敲门进得来，先上前行了一礼，复才轻声道：“三哥，我记得咱们这一处特地留了三十部《杜工部集》，眼下还在不在的？”
一行人运得进京数千部书，大半已经给了戴记书铺，小半给了其余铺子帮着发卖，眼下处处都没有余书，可官驿里头最开始就留了一百部，防着有其他用途。
前次说郭保吉进京，裴继安同沈念禾说了一声，取了十部给他，除此之外，零零散散又送了些给往日旧人去，最后剩下来的一直还存放着没有动。
听得沈念禾问，裴继安立时道：“在我房里放着，余下五十四部——可是有什么用处？”
沈念禾也不瞒着，只道：“我想送二十部给国子学，另有山南、白马、蓝田几个书院，各赠给五部，不知三哥觉得如何？”
裴继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问道：“以你的名义？”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以三哥的名义，就说代我同我娘、外祖父、外祖母捐去的，不知妥不妥当？”
又歉声道：“只是三哥这一处多半要惹上些麻烦事了。”
裴继安好笑道：“再怎么麻烦，能麻烦得过裴家的事情？”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裴家遇过太多事情，他经历多了，虽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却早已经不怕麻烦。况且他一直觉得自己欠这沈妹妹良多，能在什么地方帮一把，不进不觉得麻烦，反倒会叫心中松快许多。
倒是一旁的郑氏听得沈念禾想要赠书去国子学，又提了山南、白马、蓝田三院，一时不解其中深意，好心好意地问道：“只是赠予这四处地方，还是另也要寻些其余书院去送？既是还剩五十好几部，都在京城发送完得了，还能给沈副使并冯相公一门得个好名声，不然还要千里迢迢带得回去，麻烦得很。”
沈念禾还没答话，裴继安就已经帮着回道：“婶娘虽是好意，但这书若是处处都送，就显得不值钱了——况且并不是只为了名声。”
郑氏听得一愣，显然有些琢磨不出来。
沈念禾便解释道：“我外祖父曾任国子学祭酒，送二十部书过去，总有学子念他的情，我爹曾在白马、蓝田两处书院游学，也算得上是有旧，至于山南——那一处书院的院长唤作窦横照，听闻最爱杜工部诗，年轻时曾去冯家借过书来抄……”
她前一阵子在宣县住着，日日请裴三哥帮忙借书回来看，其中书目并不是乱列，而是有的放矢，又兼从郑氏、谢处耘、裴继安三处侧面打探，几个月下来，对冯家、沈家的旧事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这些个事情都是自不少文人杂记、时文中找到的，也许只是一笔带过，却被她放在了心上，此时全数就用了上来。
越是好东西，就越要珍重着给。
冯蕉曾经做过八年的国子学祭酒，听闻此时负责太学的大司成、管事的司业都是他的学生，虽然从前先生出事时不能出头，可眼下恩师死了，只剩得一个外孙女，还记得捐书过去，总不能眼见着受欺负吧？
而沈父在白马、蓝田读书时，学业出众，极得先生们其中，好似当初那书院院长还想着把女儿嫁给他，虽然这门亲事最后没有成，被冯蕉截胡了，却也一直师生相得，直到去了翔庆，据说沈轻云还记得年年送银子、粮食回去两处书院，一是供穷苦学子吃饭，而是建校舍。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自己送了书过去，就等于提醒一下这些个曾经得恩的学子——恩人虽然不知道还在不在，恩人的女儿却还活着呢，而且活得挺惨的，是不是该出来帮忙说道说道？
至于窦横照，则是自己撞上来的——谁叫他天天乱写文章，还给人四处传阅，里头自夸年轻时为了读书，曾经去书铺里做伙计，还因为听闻冯相公家中藏书极多，装作落魄文人想要投入其人门下去偷书看，后来被冯老相公慧眼识珠，叫他随意翻阅云云。
抄了她家的书，难道不该做点回报？
沈念禾心中已经有了底，把书往这四个地方一送，虽然都是些没甚权势、没有功名的文人，便是有功名，大多不是闲职，就是已经致仕，可架不住人多啊！
文人旁的不行，笔杆子硬得很，同名门世族扯不上多少关系，跟冯凭那一处更是搭不上界，嘴上骂人不行，写文章还不行吗？
一人一口唾沫淹不死，一人写一篇文章四处传一传，你一句“呜呼哀哉”，我一句“悲夫”，叠起来的纸都能把两家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人心可为势，有了这许多人在后头撑着，三哥再代替自己出面，就如同裹挟着势力，便是闹上衙门，京都府衙也不好随意判案了。
沈念禾知道，京城里头多半没有人认识真正的“沈念禾”，一旦她站得出去，少不得会有厉害相关者扑上来问话，届时答得出来还好，如果答不出来，反而还要弄巧成拙。
可如果只是由裴三哥送书出去，再去衙门把状纸一递，沈家人见不到她本人，就是想要质问也要花些功夫探查清楚，毕竟他们自己就算拿不准这一个是不是真的，肯定知道那一个是假的。
最好把事情拖下去，拖到沈轻云的消息出来。

第123章 教养
沈念禾并不知道沈轻云已经身首异处，她那族伯度支副使沈众普却已经有所耳闻。
钱这个东西，谁都不嫌多，对于二弟的小心思，他虽然看不起，却也不打算把好处往外推。
沈轻云跟冯芸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东西，给谁不是给？与其给冯凭那个蠢蛋，不如给自己。
况且冯芸嫁给了沈家人，东西本来就该是沈家的。
只是对于弟弟把外头养的女儿接回来做“沈念禾”，沈众普心里始终有些不满，不过碍于时间太紧，一时寻不到更好的替代，是以不便替换罢了。
这种要紧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保障，这一日下衙之后，他有心做得稳妥些，便抽了个空去后院同府中夫人掐头去尾说了此事。
沈众普道：“……是那沈轻云的女儿，算起来也是咱们族中的侄女，谁成想遇得这样的事情，总算她爹肯低头，把女儿送回了河间府，只是一路遇得许多事情，毕竟是个女子，听闻已经吓得十分胆怯，见不得生人，二弟一家把人送得来了，你且去看一看，若是能挪得动，挪到你那一处看着，总比放在外头来得安心。”
沈夫人田氏也是正经的大家出身，做事情端正得很，听得丈夫这样说，对那族侄女也生出几分同情，一口就应了下来，也不等，当日就下了帖子过去，次日一大早，打发贴身丫头去把人请了过来。
同来的还有沈二夫人林氏的陪嫁嬷嬷，并四个伺候的小丫头。
一进门，被众人围在当中那一个就盈盈上前一拜，嘤声道：“奴家念禾，拜见大伯娘。”
田氏定睛一看，只见那族侄女长得媚生生的，梳着一个极复杂精巧的花髻，面上薄粉匀抹，嘴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眉毛勾得细细的，眼睛则是滴溜溜地转，声音更是如同含着一泡蜜一般，一个见礼，拜下来的时候竟是还扭了扭腰。
看到这样一副做派，不知为何，田氏总觉得心中瘆得慌。
她娘家耕读传世，是个书香门第，平日里见得闺秀也不少，可却从未瞧过这样的，一时竟是愣了好几息功夫，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口中道：“好孩子，难为你了。”
又往旁边给她让座，一面让，一面去看对方那坐姿。
这沈家侄女果然娇声道了谢，又袅袅婷婷走到椅子边上，这一回倒是只坐了半边，腰杆也是直的，可不知为何，田氏就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她得过丈夫的交代，知道这族侄女经过翔庆军的战乱，多半十分怕生，便打起十分的心思来说话，一通安抚之后，又道：“你大伯也惦记着你，我也不放心你在旁边住着，老二家的也是胡乱，来了京城也不同家里打个招呼，我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只你年纪小，不好去住客房，就把你三姐姐的屋子清了出来，你去瞧瞧喜不喜欢？”
田氏生了三女一子，女儿都已经出嫁，住的地方自然空了出来，便把挨着自己最近的一处给这侄女住。
对方果然十分高兴，道：“多劳伯娘惦记。”
田氏见她不像是个怕生的样子，便把媳妇叫了过来，给二人介绍之后，又嘱咐道：“带你这念禾妹妹去看看屋子。”
又对那族侄女道：“这是你嫂子，你那房间都是她布置的，你跟她去瞧一眼，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不要憋着，一应都能办了。”
等两人都走得远了，她才不言不语地坐回位子上。
一旁去接人的陪嫁丫头就端茶过来给她，小声道：“夫人，我看这一位，怎么感觉不像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
对着跟着自己几十年的人，田氏也不拦着，只“哦”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个说法？”
那陪嫁丫头道：“好似同咱们藕花院里头养着的那些个做派有些像？你瞧她坐下来的时候，虽是挺着腰、收着腹，可挺的却不单是腰……另有那行礼的姿势，说话的神态……”
这一回田氏却是立时打断了她的话，道：“莫要胡说，这是冯老相公的外孙女！”
沈众普是世家子弟，又勉强能算得上是位高有权，自然养了不少伶人，全数住在藕花院里头。
只是说是伶人，其实不少还有其余用途，田氏虽然不满，可也管不动，再一想，在家中取乐，总比丈夫与同僚出去外头找那脏的臭的好，是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她拦住了下头丫头说话，下一回再看那族侄女的时候，总觉得越看越像，已是到了难以欺骗自己的程度，也忍不住生出怀疑，晚上给丈夫问起来，便道：“……当真是那冯芸亲生的？”
沈众普皱眉道：“沈轻云又没有妾室，同冯芸只有这一个女儿，难道还有假？”
又问道：“是不是十分认生？还是看着有什么不妥当？”
田氏就摇了摇头，道：“倒是不认生，只是看着有些小家子气。”
这句话不像是夸。
沈众普本来就心中有鬼，听得妻子说，便不住追问。
田氏虽是不爱说是非，况且那族侄女还是个闺阁女子，更不好胡说，只好含含糊糊道：“年纪小，模样也好，若要夸，当得一句娇艳欲滴……”
这一句形容就更明显了。
沈众普立时就有点坐不住了：妻子才见了一面，就能察觉出不对，将来遇得其他人，若是给人察觉出了马脚怎么办？
他详详细细把话问了个清楚。
田氏禁不住问，只好把今日的情况都说了，还不忘回补道：“未必不是也有怕羞……”
沈众普却知道不是怕羞，也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当即就把那族侄女叫了过来，问了几句话，仔细端详了一阵，才把人打发走了。
比起弟弟，他却是有见识得多，知道这样一个在家里哄哄自己人还好，一旦拿得出去，很容易就被人戳穿，便跟田氏交代道：“你带一带她，这几日教教怎么说话同怎么行礼，没得说我们沈家没有教养！”
田氏虽然觉得奇怪，还是一口应下了。
然而转天她娘家却来了人，笑问道：“老太爷是使小的来问，想从姑奶奶这一处讨一部《杜工部集》！”

第124章 伤心
丈夫才升任度支副使没多久，后院正是忙着应酬的时候，河间府的弟弟一家却是送了个族侄女来京城，来前不打招呼就算了，一来就带着人去了梁门大街，还同冯家吵了一大架。
沈众普衙门事忙，田氏不光要忙着收拾首尾，还要腾房挪屋的给人住，这几天自然没有来得及出去应酬，听得娘家人的话，不由得奇道：“什么《杜工部集》？”
来人就把近日京中各处都在抢购此书的事情说了，又奉承道：“书册正是那冯老相公的外孙女所献，据闻乃是为了给外祖父母、父母祈福积德……眼下炒到一部书一百贯钱也买不到，老太爷的脾气，姑奶奶是知道的，又爱诗又爱文，犹爱杜工部，见得周遭有人有了，他那一处没有，正闹呢！幸而那外孙女正在姑奶奶这一处住着，想来府上必定有剩下的，便叫小的来拿。”
那人乃是田氏母亲随身伺候的，可谓看着家中姑奶奶长大，亲近之余，也有几分随意，热热闹闹地说了这一串，又道：“老太爷还说白疼姑奶奶了，明知他爱什么，您这当晚辈的手里有好东西，也不晓得分得一星半点的过去！”
田氏简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忙把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
沈念禾那一段自白写得甚是平实感人，其中又多是白话，里头有冯芸丧命之事，又有冯蕉家事，还有沈轻云在翔庆的功绩，虽然不长，却是跌宕起伏。
书不过卖了数千部，外头却已经有不少瓦子、茶楼拿来作为原型说书、唱戏，流传甚广。
来人学得绘声绘色，可田氏听完之后，怎么都不能把书中那一个沈氏女同府上的族侄女联系起来。
不过如果当真有此事，想来得一部书并不是什么难事，便是族侄女那一处没有，一向跟着的二弟那里肯定有。
只是明明河间的族中捞了这样一笔大钱，为甚还时时来同自己哭穷？
田氏虽然想不明白，却也知道家中出得这样的悲事，不好去揭人疮疤，思忖片刻之后，跑去问了丈夫。
此时正值年末，沈众普忙于政事，几乎都要睡在衙门里头，今次头一次听说什么《杜工部集》，沈家女自白，同妻子一般莫名其妙，等弄得清楚之后，脸都绿了，却还在妻子面前端着面子，道：“我叫老二来问问。”
转头走了。
田氏嫁进沈家几十年，一向知道自己这个丈夫持身不怎么正，她疑心其中有鬼，因知道肯定是问不出来什么事情的，索性把二弟媳找了过来，问了一回。
她见一回面就能发现出不对，沈二夫人詹氏一路上陪着过来，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听得嫂嫂一问，便偷偷把自己的怀疑说了。
“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外祖父家中的藏书，也没说过在哪一处发印了……”
“说着也是知书达理，却总觉得十分奇怪，说话、行事都不像是正经出身的，我原不好问她家中事情，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十分不对。”
田氏忙问哪里不对。
詹氏一面说，头上一面冒汗。
“……原是叫我家那个小的同她同吃同住，谁知晚间睡觉的时候，见得她里头小衣乃是水纱做的，形制十分奇怪，又露前头，又露后头，夜晚说梦话，口中呼哥呼爷的，那声音叫得人呢头皮发麻不说，还拿手脚去勾隔壁躺的……”
不过十三四书岁的小姑娘，衣服下面长得同十八九岁的女子一般，有前有后，夜夜还要自己给自己揉胸，揉过之后，还要教她女儿怎么揉。
女儿只睡了两天，就偷偷跑来同她说。
可毕竟是沈轻云同冯芸的女儿，又是冯蕉的外孙女，莫说丈夫特地来郑重交代过不可怠慢，便是没有交代，詹氏又哪里敢怠慢。
她便再如何也不好多问，本是担心那族侄女害怕，是以才叫女儿过去同睡，眼下睡过之后，却是自己女儿快要吓死了，最后只好两下分开。
“后头晚间便分开睡，只是有一日走水路，大半夜的，老爷在隔间同人吃酒吃了许久不曾回来，我想着隔日还要赶路，便去寻他，谁晓得听得里头有女人声音，便叫人偷偷去看，竟是见得……见得……”
詹氏说到此处，牙齿直打颤。
田氏怎么也想不到是什么缘故，忙问道：“见得什么？”
詹氏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无人在旁，才压低声音道：“见得那族侄女跪在榻上，一面笑，一面拿酒杯喂我家老爷吃酒……”
田氏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詹氏已是眼泪都下来了，道：“嫂子，我也不敢张扬，也无人商量，你晓得我不像你是个有体面的，又不敢去多问，只好来求你拿主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詹氏这一处哭得痛快，田氏却是吓得胆寒。
这样的做派，同外头卖身的女子也无甚差别了，怎可能是一夕之间养成的。
难道那献《杜工部集》的沈氏女，同自己家中这一个族侄女，不是一码事？
两个摆在一处，虽然不曾见得另一个，田氏已经觉得家里这一个不像是真的，连忙回去找了丈夫。
当着妻子的面，沈众普义正辞严，道：“一派胡言！这族侄女自然是真的，若是宣县那一个是真的，老三已经去了好几个月，会不知道？她会不站出来？”
又道：“老二同我说了，上回闹去衙门的时候，冯家就说要给我们好看，多半是在这一处摆的道道！”
“你且想，这书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却是等到咱们这族侄女到京城了才出来，难道不是冯家特地抬出来同咱们一门打擂台的？冯凭明面上是前一阵才占的梁门大街的宅子，看谁晓得当年分家的时候，他有没有把冯老相公家中的东西拿走？又不是那等没积淀的平头百姓，家中得一部两部孤本，有什么稀奇？你莫要在此处乱猜，没得叫侄女伤了心！”

第125章 信件
沈念禾印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此时会在京城，是以没有写出这一点。
因她没有写出来，沈家也好，冯家也罢，自然料想不到。
冯家只以为沈家里头那一个就是真的，而沈众普同弟弟商量之后，却都觉得印《杜工部集》的是冯家推出来作假的。
毕竟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沈二才带人进京，那书就在京中四处发卖了？
多半是冯家早早就为了拖延时间，准备的一着棋。
否则宣县那样的远地的小县公使库中印书，怎么可能发卖到京城，还一眨眼就卖得这样热闹？
冯凭虽然没甚能耐，毕竟也是冯蕉的兄弟，手中还算有些人能用，如果是他捣鬼，一切就说得通了。
沈家手中握着人，虽是假的，却赌冯家没有人——若是当真有那样一个真的，还不早早就站出来了，在等个什么劲——是以并不担心，只等着隔几天京都府衙给出判书。
而另一头，裴继安正按着沈念禾的想法，拿着那二十部书，往四个地方一处一处地登门拜访。
他手中虽然没有拜帖，可毕竟去的都是书院，在这个时候，那些个《杜工部集》在书院中当真要比什么拜帖都管用，听得是来赠这一部书的，除却国子学中两位学官正在衙门里头办差，无暇他顾，只好留了帖子下来，其余三个书院，全是院长出来相迎。
裴继安今次是以义兄的身份出的头，送完书之后也不多留，只说同妹妹一起进京，就要回乡，因沈妹妹惦记着从前听父亲外祖父说过旧事，特地要来给蓝田山南白马书院送书，本来还想上门拜访，只是毕竟有些不方便。
又说起近日听得京中有各色传言，说河间府那一个沈家接了一个沈轻云的女儿入京，虽不知为何会有这等流言，却要澄清一番，告知那不是真的，乃是他人假冒。
至于为何假冒，她一个孤弱女子，也无什么依靠，却是不知内情，只盼诸位叔叔伯伯在上，不要受了人的蒙蔽，也不要被人欺骗，她是沈轻云同冯芸的女儿，又是冯蕉的外孙女，自有尊严在，必不会用这个身份来招摇撞骗，讨要好处，如果将来有人上门求东求西，请打出去就好。
除此之外，又留下一封书信，信中做了一番说明。
这书信乃是沈念禾手笔，口吻、笔触同那《杜工部集》前头的自白书如出一辙，先说自己外祖父从前多么忠心于天子，再说自己母亲如何巾帼不让须眉，最后说父亲虽然下落不明，然则全是为了山河社稷，为了感念天恩，报君伯乐，无论是个什么结果，作为女儿，她都觉得甚是自豪。
而今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只想默默为父亲祈福，求翔庆能有一个好结果，相信天子无论做出什么决定，一定是最英明、最合适的，至于自己绝不会为了什么钱啊财啊物啊的出来蹦跶。
而此时朝中还有许多问题，西、北两地鞑虏窥视，她虽是女子，可从小被父母外祖父母教育，也愿意出一份力，打算将小时候在家中并外祖父母那一处见到的各类孤本整理出来，一一付梓刻印，所得钱物，除却养活自己，其余还打算捐出一份来给朝廷充作粮秣军资。
最后再说自己最近听得京中传闻，这一处说有一个沈念禾，那一处说有一个沈念禾，所有全是假的，虽然不知对方所求为何，却请诸位不要相信，更不要被其骗了钱财。
这书信当中文采虽然称不得上佳，却把该说的内容都说得清清楚楚，用字、用词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乃至于结构跟情绪都是层层推进。
裴继安送完书、信，没给书院里头的人留下来，把话一说，立时就告辞走了。
剩得那几个书院的院长俱是一面看，一面叹，蓝田、白马两院的院长看得感动不已不说，当场就提笔写了文章，赞扬此女秉性贞烈纯淑，倡议朝中为她竖牌坊云云。
至于山南书院那一位窦横照，更是在文章说自己想到当日冯蕉老相公对自己的照拂，一下子就涕泪横流，恨不得以身相代。
三位院长都是文坛巨擘，同时写了文章，角度不同、立意不同、写法不同，却全是佳作，自然被人四处传阅。
而早在他们的文章面世之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外头早已流传开来那“沈家女”附在送给几个书院后头的信件。
这信件便如同一碗冷水倒进了滚油当中。
冯家进得梁门大街，要占冯蕉的宅子，而度支副使沈众普那一门河间沈家带着冯蕉外孙女上门吵闹，说要把宅子要回来给正主住的事情还没过去，真真正正就在昨天，众人前一日还在讨论那沈家女儿应当归给哪一家，后一日就得了这样的消息，看戏简直看得不亦乐乎。
比起河间沈家那一个，这个献上了家中藏书，又留了这样一封信的，自然更得百姓相信。
除此之外，世人总有怜孤悯苦之心，而文人对着文士或许要酸一把，对着武人又要挑三拣四，嫌这个不够勇武，那个只是莽夫，可遇得沈念禾这样的忠烈之后，左右是个女子，怎么夸也不会叫人嘲笑自己品味，怎么可怜也就浪费一点纸墨，乘着这一把东风，如果文章写得好了，其实是自己得名，如此好处，谁又肯放过？
况且这事情又不同于国是、军事，肚子里没点墨水，便是想要评价也写不出什么惊人之语来，不过一个孤女爱国而已，乱夸一通就完了，毫无门槛可言。
一篇文稿长的千言，短的数百言，写的快的一个时辰便能挥毫而就，写得慢的最多也就半天而已，是以没过两天，京中文章就开始四处乱飞，人人都要就此事讨论一回，便是路边不识字的卖饮子的老婆子，也能点评几句。
外头消息这样杂乱，还都是讨论一桩事情，自然很快传进了宫中。

第126章 在德不在险
崇政殿中，周弘殷正闭着双眼、盘着双腿坐在椅子上打坐。
距离他四五步开外的蒲团上，坐着一名看起来四五十岁，皮肤白皙细腻，满脸福相的大和尚。
他也眼睛紧闭，口中道：“请陛下以舌叩上齿三百下，尽吞津液。”
周弘殷依言而为，果然数过三百下后，口中津液满盈，食之带有甜味。
那和尚又道：“请陛下以上下齿相叩五百下。”
周弘殷又听其所言。
照着和尚所说的打坐了小半个时辰，他方才睁开眼睛，趁着口中尽是口水，将桌案上放着的那一颗药丸吞服进去。
药丸略带苦腥，闻着还有一股血味。
和尚见他皱着眉，便在一旁解释道：“此丸中用了血灵芝，自有血味，陛下服后能长精神、起精气，只是夜眠之时，必要按着老衲的术式而行……”
又说了一回阴阳互补之道，见得时辰不早，便也不再多留，退得出去。
周弘殷虽未相送，却也站起身来。
和尚出得崇政殿，见得殿外一人匆匆而来，不避也不让，行着方步，缓缓朝前而行，与那人错身而过。
倒是对方见得他来，轻轻让到了一边，低头呼道：“星云大和尚。”
和尚颔首示意了一下，也不理他，径直走了。
剩得管勾皇城司的王得礼站在原地，转头看对方的背影好几眼，复才进得崇政殿。
他进门行礼之后，先将手中的折子呈了上去，正要给天子回话，见得周弘殷的样貌，心中却是立时打了个咯噔，说话时忙把声音放轻了三分，道：“陛下，这便是这两日京中传样的沈氏女书函。”
周弘殷双颊红得十分不自然，两眼里头也仿佛烧着两根喜烛一般，又亮又红。
他才打坐完毕时只觉得周身发冷，可吃了药丸之后，却是先从胃发，至于五脏六腑，再到奇经八脉，都泛着一股洋洋暖意，烘得全身都十分舒服。
过了片刻，直到药性发到手指脚趾了，周弘殷才把那折子取了过来，本是只待扫一眼，可才要拿开，那纸却是像粘在他手上了似的，许久没有放下去，半晌之后，才问道：“这是那沈家女儿作的？”
王得礼道：“正是，臣已是查得清楚，正是上回在清景楼遇得太子殿下那一个女子，她那义兄出自越州裴家……”
周弘殷点了点头。
他记忆力很好，清景楼的事情发生不久，自然有印象。
那王得礼又把沈家、冯家的事情说了，最后道：“此事已是闹上京都府衙，想来这两日就要问审，却不想忽然出得这样一桩闹剧，眼下京中都在争论，说沈度支家中送来那一个乃是假充……”
周弘殷没有理会，把文章看完之后，原本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却是慢慢回转了些。
言辞恳恳，倒是没有太过矫饰，写得还算不错。
沈卿果然是个体贴上意的，生出的女儿也还算是懂事，很知道感念上恩，总算没有闹出事来。
他把沈念禾的文章看完，又往后翻阅，见得蓝田、山南、白马三个书院院长的文章，又有京中几个知名文士的高作，这一回却是略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细看。
面前的桌面上还摆了不少奏章，里头有国子学大司成、司业的，也有翰林学士的，都是些没甚权力的酸腐文人，折子里头多半都是提及有此一女，如何贞烈云云。
倒是御史台有几本弹章痛斥度支使沈众普指使外人冒充沈轻云之女，妄图夺人钱物，其心不仁不义。
这样的小事，说起来其实就是争产而已，哪一时哪一地没有，周弘殷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一个孤女冒出来，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名声。
冯蕉之死自然同他没有关系，天子施恩，纵然是贬谪，下臣也没有不满的道理。
而其女冯芸在翔庆的事情，虽然同韩成厚不无关系，可归根到底，也是沈轻云管辖不利，冯芸自己不小心。
然而道理是这个道理，只要明眼人都会懂得，却总有那些个外头百姓要叫屈，似乎只要人死了，就能占着大义一般。
一则顾虑人言，二则担心后世史书上要抓着从前冯蕉说自己寡恩的官司来做例证，三是沈轻云总归有苦劳功劳，自己是个仁厚的，也不好太过亏待了他那女儿。
毕竟是京都府衙的案子，周弘殷想了想，最后还是道：“去把太子叫来。”
王得礼应声而退。
不多时，太子周承佑便进得殿来。
才打坐完，又见得外头声音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周弘殷心情不错，见得儿子，也不似前一向那般横看竖看挑鼻子瞪眼的。
他先把手中折子扔了过去，道：“沈家、冯家的案子，你盯着人好好断了，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太子连忙低头应是。
周弘殷又道：“上回潘齐那一份折子，你看了不曾？”
太子道：“儿臣已是认真看了。”
周弘殷点了点头，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犹豫了一下，复才道：“父皇，依儿臣之见，潘齐所言，其实有些道理，京城虽是天下之冲，然则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而今四下蛮夷觊觎，州县之处也偶有乱象，洛阳居于天下之中，又有邙山，通幽燕，对伊阙，还有洛水，便是遇得乱事，也是易守难攻，不失为一处好都城……”
周弘殷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道：“你且回去办差吧。”
太子只好退了出去。
剩得周弘殷一人坐在殿中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折子，心中的念头越起越烈。
年轻的时候看着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年纪越长，看人的眼光也越强。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儿子不适合做皇帝。
潘齐这一份折子，其实不过老调重弹，多年前就曾经有人提议过。
当时还是他那哥哥在位，时时想着要迁都，一来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在京城之中权势太重，根基太深，很容易勾结朝臣，二来总是觉得天下甚乱，还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保命。
后来是自己劝服了他。
天子守社稷，在德不在险。
当真有本事，哪里做都城不能做？

第127章 往事
城南官驿里头，沈念禾陪着郑氏一同坐在正堂喝茶。
官驿自然比不得城里的茶楼酒肆，虽是上了几碟子咸水花生、瓜子、白糖糕之类的小食，味道却是都十分平平，幸而看着江南东路监司的文牒，驿卒还算给了几分面子，上的茶叶是新茶。
两人捡了张居中的桌子，一面坐，一面闲话。
沈念禾虽然腹痛了一天，然而下午就好多了，又有裴继安一日按着三顿地给她煮姜糖水，此时已经只有隐隐的不舒服而已。
不过即便她自觉好了，郑氏也不给喝茶，只叫人上了热水，给她一口一口抿着。
“你三哥只说去去就回，这都三哥多时辰了，也不见人影！”郑氏口中抱怨道，“又说事情办妥了，又不肯说办得怎么样，叫人急也急死！”
沈念禾却不怎么着急。
她心中有数，自己虽然不算什么才女，文章也称不上出类拔萃，却也能揣度三分人心，有热腾腾送出去的《杜工部集》当头阵，又有用心写就的一份信函，不愁不会打动人。
况且那裴三哥十分得力，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居然也能短短一日之间，将信函内容传得四处都是。
这事情落在旁人身上并不大，可落在“沈念禾”这个身份身上却是惹人眼目得很。
她本来不过是想着叫京都府衙判案的时候慎重些，再警醒一下沈家、冯家两户，叫他们好好跟着一起等沈轻云的消息出来，可按着眼下的形势，已经很难猜测后续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笑了笑，道：“怕是三哥给人留下来吃酒了罢？左右今日无无风无雪的，还算暖和，在外头也不至于冷得厉害。”
说到风雪，郑氏却是忍不住叹道：“也不晓得你谢二哥那一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他头一回自己独个出门，又没人盯着，如若惹了祸，无事还好，一旦给他那娘晓得了，估计又要念叨不休。”
又特地交代道：“等到咱们回去了，若是他娘来家里闹，你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就是了，她一向说话不太好听，你谢二哥脾气又犟得很，同头牛一般，从前恼起来摔桌子椅子的事情也是有的，如果他冲你发脾气，你就不要理他，去同你三哥说。”
这等同于鼓励她去告状了。
长辈虽然这样说，沈念禾却是不可能这样做。当真跑去裴继安面前告状，给谢处耘知道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鬼知道他会恼什么样。
况且这一阵相处下来，她倒是觉得这谢二哥其实嘴臭心软，像个孩子似的，很容易就哄好了。
沈念禾虽然不爱打探人的是非，见得郑氏提起，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婶娘，谢二哥是不是长得同谢叔叔很像？”
郑氏应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裴六叔当年去各处看河看堤，看田看地，原还带着他，后来发觉总引得小媳妇小姑娘去偷瞧，索性就再也不带了。”
她说到此处，嘴角也带出笑来。
当年的裴六郎虽然得了个宣县县丞，却半点不觉得委屈，明明是知一府也不为过的能耐，被贬低至此，家中又是那个样子，还整天乐呵呵的，趁着还未上任，带着七弟同谢景律整天在在一路之中四处走。
裴六相貌虽然端正，毕竟年纪大些，在外头走动得也多，知道怎么收敛自己，只是裴七同谢景律两个穿上布衣也不像个寻常人，又都是正当年龄的小郎君，出得外头，好几回被人追着要找做女婿，叫他们躲之不及，最后再不敢乱撞了。
那时廖容娘同谢景律也是人前人后的鸳鸯眷侣，做爹的同而今的儿子全然两个脾气，做事情样样学着裴六来，温柔得很，对着妻子体贴得不行。
进门的时候只有一个公公，不过两年，公公也去了，廖容娘原本就是个有主意的，在家中说什么是什么，后来又生了个活泼可爱得不得了的孩子，夫妻两个更是好得一个人似的。
谁料到，后头会出得那样的事情。
想到这一处，郑氏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当年谢景律宠媳妇、宠儿子，简直要宠上天去。
此时廖容娘嫁给了郭保吉，虽然官品高了不知多少，还得了诰命，可两个继子，一个继女，都不算好相处，一个儿子还诸多怨言，她在家中过得日子，未必有从前万一。
莫说廖容娘，便是自己，虽说眼下什么都不缺，侄儿更是孝顺得很，可比起来，她更愿意回到原本跟着丈夫过苦日子的时候。
沈念禾见得郑氏在出神，虽不好去打搅她，却也猜到了几分。
郑氏相貌并不差，娘家也勉强算是个拿得出手的门户，她听得谢处耘私下说过，郑家好几回要接女儿回去，新女婿都选好了，只郑氏死活不肯，索性同娘家人闹翻了，言明以后再不要家中接济。
她自然看得出来郑氏并不是那僵硬古板之人，大魏同前朝一般，再嫁之风盛行，当今太后还是三嫁之后才进的宫，据说太祖皇帝时，还有两个参知政事，一个枢密副使为了争娶一个有钱的寡妇闹得尽人皆知，最后是天子帮着断的官司。
婶娘不愿嫁，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可最大的原因，应当就是那裴七叔了。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人已经走了这样久，还叫婶娘如此惦记。
郑氏想着事情，兀自出了半日的神，茶也不记得吃了，点心也忘了。
两人坐了大半个时辰，沈念禾已是快到吃饭的时辰，正要叫人，外头裴继安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带着一个身着布衫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进得门之后，不知同那男子说了什么，对方就站在了原地，剩得裴继安走上前来，先叫了一声婶娘，又转向沈念禾道：“那日我们在清景楼遇得的许先生，你还记不记得？”
沈念禾自然记得，看了一眼那站定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只觉得眼熟得很——不独在清景楼中遇到过，后来去戴氏书铺的时候，也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三哥说他是内侍。

第128章 海棠春睡
裴继安说那“许先生”回去查问之后，果然发现在几个贩子想卖给他的“大燕太宗皇帝手稿”上有许多毛病，正如同沈念禾说，乃是伪造。
因为这一番提醒，叫他少踩了一个大坑，为表谢意，便特地邀他们兄妹两个去做客。
宴席还是设在清景楼。
沈念禾本来就十分感谢那许先生护了自己一把，对他印象很好，可上回在戴记书铺见到前头那一个所谓的内侍之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怀疑来。
然而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此时既然已经请到头上来了，却是不好拒绝。
两人跟着那来请的仆从出得门，外头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车身看起来十分朴素，并无什么装饰，像是随便一个车行里租出来的，前头拉车的马匹也就是寻常的矮山马，只是那车夫手势却是十分厉害，明明速度并不慢，可哪怕是走石子路的时候都只带着车身有轻微的颠簸。
等到了地方，“许先生”早早就开了一间包房在里头等着了。
沈念禾跟在裴继安身后进了门，那许先生微笑着冲两人颔了颔首，打了声招呼，先同裴继安说了两句话，就越过他对着沈念禾道了谢，又道：“若非沈姑娘好眼力，我这一处已是要上了人的大当。”
又示意一旁跟着的随从把一个大匣子摆在桌面，笑道：“我这一处也没什么东西好答谢，只是家中也有两个女儿，平日里俱都十分喜欢阮济康的画作，便吩咐画师照着仿了不少出来，你们年龄相仿，虽然爱好未必相同，我只把这几样东西当见面礼罢。”
他口吻便如同十分亲近的长辈对晚辈一般，送东西的时候自自然然，给的东西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家中画师仿的前朝画作，能值几个钱？
许先生话一说完，他那左右随从就一齐上得前来，将桌上的匣子打开，又把画作一一摊开给沈念禾看。
两个随从都是一样的布衫，个子并不高，动作却十分利落。
卷轴张开的时候，如果开得快了，本来应当会有不小的声响，可两人一个扶、一个拖，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弄出来。
沈念禾站起身来看画。
阮济康是晋朝的皇家画师，尤工仕女、花鸟图，一生所绘甚多。
他生前便十分知名，只是因故得罪了天子宠妃，被人陷害入狱，家中画作也给焚毁了大半，到得大燕朝的时候流传于世的已是不多，再到如今，自然更少。
其人画工婉约纤柔，生动异常，特别讨小姑娘喜欢，常被女子买了仿作挂在闺房里头。
许先生送的这几幅各自不同，有小儿荷间戏鱼的、有猫儿扑蝶的每一幅都画得十分漂亮。
沈念禾在看画，一旁却是走过来一个仆从，详详细细同她解释，这一幅是阮济康何年何月做的，其人当时是什么心态，技巧如何，画中又有什么巧思，画眼在哪里。
其人侃侃而谈，若不是方才垂手侍立在许先生身后，又身上穿着粗布皂衣，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他是个下仆。
沈念禾听了一会，道：“多谢先生，只是我同哥哥人在外地，又有许多行李，这画不好拿来拿去的，若是路上遇得雨水湿气，却是可惜了。”
那许先生笑道：“便是坏了也不可惜，你拿去玩吧。”
语毕，方才给沈念禾解释的仆从就吩咐另外两人将画收拾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沈念禾只好转头看了一眼裴继安，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裴继安却是并没有应，而是道：“既是许先生赠的，你收着便是。”
那许先生也笑道：“当真不算什么东西。”
沈念禾无奈之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裴继安的袖子，又顺着袖子去摸他的手。
裴继安半点准备都没有，等到察觉出来，低头一看，见得一只小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虽然隔着一层帕子，却是觉得从胸口到颈部，再到耳朵，一下子就发起热来。
沈念禾本想把他的拳头翻过来，却是怎么翻都翻不动，只好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裴继安先还把拳头捏得紧紧的，过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忙将手掌张开了。
沈念禾就在他手心里头慢慢地写了一个“不”字。
她先写了一遍，口中还在说些推辞之语，等到写完，才把头重新转过去看了一眼裴继安。
一个“不”字，其实只有四画，沈念禾才写到一半，裴继安就猜到了，可不知为何，他手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鬼使神差一般，看到她转头过来看自己的时候，只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沈念禾以为自己力气太轻，笔画不够清晰，只好再写了一遍。
裴继安这才帮着搭起腔来。
两人一齐坚辞，那许先生见他们十分坚决，叹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才几岁？长者赠，不可辞，这样的道理，难道也不知道吗？”
他话中虽然满是责怪之意，却并不叫人觉得不高兴，反而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好似真真正正就是一个熟悉的长辈在关心小辈。
沈念禾便道：“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本是因为得了先生的救助，理应之事，哪里好收这样的大礼？”
那许先生不妨听得这样一句话，一时笑道：“我道怎的，恰才已是说了，这是我家里画师仿的，并非真迹……”
沈念禾叹道：“先生才夸我家学渊博，此时就又小瞧我了……”
语毕，她站起身，走到方才装画轴的匣子边上，从里头取了一把放在角落的云母透镜出来。
许先生见她这般动作，明显十分惊奇，却没有说话。
沈念禾道：“方才先生的从人虽是说了不少，也俱都十分有见地，却有一点没有提到。”
她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放在最中间的画作。
那是一副十分常见的海棠春睡图，虽然也绘得很是有趣，在几幅画中却是看着并不太起眼。

第129章 外人与内人
画作乃是橫卷，左右构图，最右边绘着一座小院，院里一名仕女正坐在回廊边上，依靠着栏杆小憩，就在她身边不远处，一株高高的海棠花正开得极盛，不少花朵落在地面上，而那女子手上也持着几枝海棠花。
院子外头高高矮矮绘着各色月季、牡丹，又有假山水池、游鱼翠鸟，等转到最左边的时候，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亭，亭中一名垂髫幼女抱着篮子睡得正香，篮子里头全是海棠花，篮子边上围了不少蝴蝶，作飞舞状。
沈念禾道：“这一幅其实画眼其实不在海棠树上，也不在房中这一位姑娘身上，却是在这小孩子头上的。”
她将手中的云母透镜挪到那幼女头顶。
顶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众人就循着她右手所指，看向了画卷的左上角。
云母透镜乃是满刺加国所进，能将图案、字迹放大十倍，此时那透镜悬在空中，透过镜面，见得那小丫头头顶簪的海棠花里花蕊根根分明，白条黄蕊，根根分明，而更令人意外的是，花蕊中竟是趴着一只小小的蜜蜂。
那蜜蜂后边双足上还缀了点点橘黄色，充作花粉，简直绘得纤毫毕现。
如此巧思，还能绘得这般形象，可谓巧夺天工。
沈念禾见对面那许先生还端坐着，就把手中云母透镜放在了桌面的空处，又让得开来地方，道：“先生请看，这样的好画，也不知价值几多，我与哥哥当真不敢收下……”
那许先生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般结果，拿起云母透镜走近瞧了两眼，复才看着沈念禾好笑道：“小姑娘年纪也不大，怎的想得这样多，送两副画给你，你也要惦记这样，惦记那样——你是什么身份，就当不得真迹了？”
沈念禾听得一愣。
那许先生又问道：“恍惚听得你二人是打宣县来的，国子监已是给了批文，书也卖完了，钱也筹够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一句却是向着裴继安。
他气定神闲，仿佛被沈念禾拆穿了桌上的画俱是真迹，并非所说家中画师所作，并不是什么大事似的。
裴继安心中早有猜测，得了对方这一句问，便顺势道：“舍妹家中原有些产业，只是现在被强人所占，她虽有我供养，却也不愿家中祖业被人抢夺，正不知如何才好……”
许先生微微一笑，对沈念禾道：“我幼年时得你外祖父启蒙，诸多先生当中，最喜欢上他的课，当日见你，只觉得甚是有缘，今日再来看，果然缘分不浅，你年纪还小，又无大人照管，京中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些回去，等过个一两年再回来，当是谁的东西，便是谁的东西，不会跑了去的。”
又转向裴继安道：“你父亲甚是沉稳，叔叔也是个才高的，到得你这一辈，品行亦是十分可靠，虽是吏员，未必没有出头之日，既是认了兄妹，便当好好照料这妹妹，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他说完，指了指桌面的几幅画，道：“拿回去给妹妹挂着玩罢。”
语毕，笑了笑，带着一干仆从走了。
等人走得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沈念禾才小声问道：“三哥……那是？”
她虽然没有明说，裴继安却是听懂了，只点了点头，把眉头微微皱起。
他早做好了布置，便是不能将沈家、冯家弄死，也能弄得半残。
沈众普才做了度支副使，上上下下大把人盯着他不放，只要咬住了这一头，又动一动从前的人脉，虽然要耗费些力气，也要浪费人情，然而并不是没有法子治他。
而冯家早已没有实权，就更好打发了。
裴继安原本筹划的时候，一面准备，一面心中还觉得可惜，只是想着毕竟是为这沈妹妹的家事，就当还了从前她对自己的好就罢了——有了冯家的宅子，将来她说亲的时候也方便些。
今日遇得被“许先生”一安排，显然宫中另有打算，已经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不用自己操心。
明明可以省下许多人情，对方还许诺了将来自有好处，纵非天子，也是真龙，想来不会胡乱说话，听他话中之意，裴家应当无事，自己迟早能出头。
这般好事连连，又省力，又有利，可是不知为何，裴继安总觉得不是很舒服。
应当是管得惯了，当发现有人要抢自己管的事情的时候，都会不舒服吧？
他见得桌面上摆着的匣子下头有一个抽屉，便上前两步，将那一寸见高的小抽屉拉了出来。
抽屉明明挺浅的，里头却并不轻，一抽出来，就见得里头黄灿灿的一道光——当中方方正正摆了十来根金条，上头还留有一张纸条，写道：赠冯蕉之外孙女。
仿佛那抽屉把手上喂了毒一般，裴继安猛地将手收了回来，过了好几息，才让开半步，转头对着沈念禾道：“宫中给你的。”
沈念禾走得上前，面上却是没有笑意，只将那抽屉轻轻推了回去，又把桌面上的画轴一一卷起、收回，匣子盖上，道：“劳烦三哥帮我收起来罢。”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能有这许多金子，又有几幅真迹，她应当能松一口大气，十分高兴。
可眼下已经立稳了脚跟，靠着裴三哥在公使库帮着印书，自己已经能吃饱饭，又有冯蕉留给她的宅子，更不必担忧生计，自然不复从前。
“许先生”其实挺好的，冯蕉的事情、沈轻云的事情，与他关系并不大，可想到这金子、画轴都是宫中出来的，她就不想用。
仿佛用了就对不起冯蕉夫妇，冯芸并沈轻云夫妻二人一般。
人能站着挣饭吃的时候，就不想跪着挣饭吃了。
一旁的裴继安依言把匣子提了起来，旁敲侧击问道：“回去把这画挂在你房里，金子也取出来用？”
沈念禾摇头道：“三哥那一处不是才给了我许多？有三哥的，我用外人的作甚？”
拿命换回来的钱，用的心里烧得慌。
沈念禾不过随口一说，边上的裴继安嘴角已经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本来就是，有他们一起挣的，要外人的作甚？

第130章 闷气
然而裴继安的笑意并没有能维持多久。
那“许先生”催促他们“兄妹二人”赶紧回宣县，话虽婉转，实际也是一番好意，可翻译过来，内里的意思直白了说就是：别待在京城了，其余事情也别乱插手，更不要闹事，赶紧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裴继安所有的准备，就被这话给压了回去。
他在人前的时候，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对当今如何对待裴家毫无怨言，甚至甘于在宣县做个吏员，可实际上，不过把那不忿压着而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八个大字，他不服。
原本离得远，努力不去管它，还能勉强忍耐，而今走得近了，竟是又要被拿来压一回。
裴继安只好强耐着，一面慢慢回去收拾东西，做一副要打点行囊回家的样子，一面等着京都府衙里的消息。
本来冯、沈两家的案子审判在即，可不知为何，却一下子就没了音讯。
过得两天，京都府衙里头的人偷偷给他传出信来，道：两家人分别去撤了状子，私下和解了。
再过了一天，忽然有人发现梁门大街上旧相冯蕉的老宅里边安安静静，再无人进出，前门、后院处，所有门上都被楼务司贴了条子，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宅邸竟然已经被官府封了。
而冯凭一家则是屁都没有放一个，早在半夜就悄悄地撤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另一处，暗地里有人来同裴继安道：几位御史递上去弹劾度支副使沈众普的折子，全数被留中不发，如同泥牛入海。
再过得两日，京中忽然来了个戏班子，据说里头小唱的身段、唱腔俱是精妙不说，还有相扑、杂剧、掉刀、蛮牌、影戏等等，来回在好几个瓦子演出，一举成名，百姓被引开注意力，便不再去关心什么沈家、冯家的事情。
至于朝中，忽然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消息——天子病情有所好转，春闱多半能正常举行。
一时士子们弹冠相庆，众人或闭门埋首读书，或四处走访，拿文章去给各家大儒门下拜帖，虽然仍旧有不少讨论《杜工部集》补遗的，说起沈氏女、冯芸、冯蕉、沈轻云事，还是要唏嘘几句，却与从前那等声势不可同日而语。
沈念禾等了许多日，终于从裴继安口中得了这许多算不上好的消息，不过她既不意外，也不怎么失望。
她印书、卖书、赠书，另又写出那一段自白、一封书函，一是为了叫人知道沈家还有后人，二是为了赚钱，三也是为了试探朝廷态度。
眼下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可目的都已经达到，况且还遇到了“许先生”，得了他的允诺，从其言语中可以听辨出来裴家起复有望，沈轻云多半也不会被治罪，自己这一个沈家孤女的身份，是可以安安稳稳地用下去的。
她感激地向裴继安道谢，道：“这一向实在辛苦三哥，只我一向得你照看，也无什么可以回报的……”
裴继安面上看着很平静，还微笑着道：“既然叫我作三哥，便是把我当哥哥看，不必说什么谢不谢的——况且这一回我也没有搭上手。”
这样的话他平日里也经常说，今次的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沈念禾却是听得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
饶是沈念禾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对上裴继安这样的，还是力有不逮，她旁敲侧击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有找出哪里不对，只好转去寻郑氏。
郑氏虽然不知道“许先生”传的话，却也从裴继安口中听闻朝中不会降罪沈轻云，将来裴家也有机会出头的事情，她心情甚好，就笑沈念禾想得多，道：“你三哥怎么会不高兴，那冯凭一家已经搬出去了，京中也人人都知道沈家那一个女儿是假的，虽说宅子暂时封了，但依旧还是你家的，等过一阵子翔庆的消息出来，自然还归在你名下，明明色色都办得十分诚心。”
又道：“怕是过几日就要回宣县了，他早出晚归的在外头跑，忙得不爱说话罢。”
可是三哥看起来就是不太高兴啊，虽然不高兴得不是很明显。
只是如果再要说起哪里不对劲，沈念禾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只能作罢，心中暗想，自己不过是个才来的，处了几个月而已，若是他当真发了闷气，总不至于自己这个生人看出来了，婶娘却看不出来罢？
她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等到晚上裴继安回来，他特地带了郑氏上回夸了又夸的炉鸡，给沈念禾捎了雪梨冰糖汁，同她道：“你喝了好几天姜糖水，那个燥得很，吃这个润肺清脾，也能降一降肺热。”
沈念禾就端着竹筒一口一口地喝梨汁，等到喝完，手上沾着全是糖汁，越擦越湿黏黏的。
郑氏交代她道：“你三哥才提了热水回去，你去他那里洗手。”
沈念禾依言去敲对面的房门。
裴继安听得是来找热水的，指了指角落处，道：“铜壶里是热水，边上的盆子才洗了，是干净的。”
沈念禾洗了手回来，却见得屋子当中的桌案上摊开了许多纸页，又有笔墨纸砚，那砚台上的墨只磨了一点点。
因见裴继安没有把东西收起来，显然并不是不能叫旁人看的，她便笑着问道：“三哥在写什么？要不要我帮你磨墨？”
裴继安并不瞒她，道：“我托人去帮忙打听了些沈家的事情，只是消息散得很，只好自己慢慢整理。”
他见沈念禾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便又解释道：“河间沈家同沈众普这两处。”
这两家有什么好打听的？
沈念禾知道裴家同河间沈氏也好，沈众普家也罢，俱是没有半点来往，今次去搜集两处的消息，必定是为了自己。
她想了想，道：“三哥大把事情要做，外头不是都知道那一个沈家女儿是假充的了？看朝廷的样子，度支司里好似没有合适的人，多半还要用那一个，咱们不去理会就是，左右他也不敢再乱来了。”

第131章 熬汤
宫中将御史们弹劾沈众普的帖子留中不发，又示意冯、沈两家私下和解，显然并不是为了沈念禾这一个孤女的家产不被人强占，相反，今上的态度十分明显。
一是想要把这个事情按下去，不愿意朝野一直关注着，二是，他还打算再用沈众普。
沈念禾随手拿起一张纸，才看了两眼，就被裴继安把手轻轻盖在纸上，道：“这一家子乱得很，你不要看，小心脏了眼睛。”
说完，就把那纸抽走了。
沈念禾有些发囧。
虽然没有见过，可她其实听说过不少世家大族里头污秽的事情，自觉承受能力没有那么弱，可现在裴三哥这样的反应，倒好似把自己当做小孩子一样护起来了。
不过毕竟是好意，她也只能领了，应道：“三哥不要管了，左右我也没被他们占到便宜，这一家既然是又脏又乱的，迟早有出事的那一天，何必要在此处浪费时间，咱们自己大把要紧事情等着做呢！”
又劝道：“虫豸、蚱蜢这样的东西，才能活多久？偏爱跳来窜去的，还要吵个不休，走在野路上，它们就要跳出来蹦跶到人身上，可人若是当了真，要去找了出来打死，找不全就算了，见它们吱哇乱窜的样子，怕是还要被气到，又是何苦？索性不要理会，不如等上一二个月，到得冬天，什么蟋蟀蚱蜢的就全死干净了！”
她煞有其事地举起例子来。
裴继安听得直笑，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罢，过两日咱们就走了。”
说到此处，他仿佛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情，面上的笑意又收了起来的，道：“原来答应同你去那念园里头看榕树，只是不巧遇得天子渐好，不知为何，忽然起了心思去游园，便不好再进去……”
语气当中很有些歉疚的意思。
沈念禾原本着急去念园，是想要看看自己前世埋下去的金雁还在不在，好好挖出来混口饭吃。
可是此时靠卖书挣的钱已经足够她吃喝，况且又有冯蕉的宅子，心知里头藏的东西哪怕只剩下十之一二，一旦起出来，这辈子也是半点不愁了，是以对那金雁早已没有半点执念，听得裴继安说，便浑不在意地道：“我已是听得婶娘说了，不过一颗三百来年的树罢了，也就是大一些，其实没甚好看的——等回了宣县，隔壁小泉汤边上就有大榕树，届时叫三哥带我去看那一处就行了！”
又道：“上回婶娘还说那小泉汤边上有人卖老鸡汤，听说十只老鸡只熬半锅汤，等到秋天还有人卖蒸螃蟹，只只都肉肥膏满，吃得人都想学它横着走……”
她滔滔不绝，仿佛对念园不屑一顾，眼下心中全是那小泉汤一般。
裴继安知道这是不想叫自己觉得抱歉，于是面上带笑地听她说，听完之后，就打发她回去睡觉。
沈念禾口中应了，却没有立刻就走。
她观察了许多天，总觉得把不准，今次却是再忍不住，轻声问道：“三哥，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
裴继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沈念禾又道：“你老顾着照管婶娘同我，有时候自己不舒服了也不晓得，要不明日我去给你请个大夫回来看一看？这一向外头天气冷得很，又风又雪的，还要老顶着往外跑，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呀！”
裴继安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也没什么不舒服。”
沈念禾不免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道：“我看三哥这几日都累得很，菜也吃得少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又闲聊一般地道：“我娘从前总跟我抱怨，说爹爹但凡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往外发，只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头自己闷自己，闷得他难受不说，家里其他人偏还帮不上什么忙，也跟着伤心，倒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骂一通，就算事情还是不顺，也解决不了，至少心中能舒畅多了！”
这话单拎出来听，好似只是说旁人，奈何沈念禾一面说，眼角一面悄悄去瞄裴继安，那小模样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要劝又不好劝。
裴继安手里还拿着方才抽过来的纸页，本是要收回信封中，此时却是半晌没有动作。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面前这沈妹妹是认为自己心情不好，又不敢直接问，只好绕来绕去地敲边鼓，先前好似还十分不熟练地逗自己开心。
裴继安原本听的时候也没什么，此时反应过来，倒是觉得怪有意思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如果遇得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就来找你，把人骂一顿解气。”
又说了几句，才哄着把沈念禾送回了隔壁，又催她睡觉。
等回到自己房里，锁了门，裴继安的面上的笑意都还没有消。
他低头去看桌上摊开的那一堆信纸，上头写的不是河间沈家行二、行三的那两位许多荒谬行事，就是沈众普未任度支副使之前在其他任上犯的事。
都是些污眼睛的东西。
可裴继安看的时候，却再不像之前那样恼火，偶尔见得几处地方，想起方才沈念禾所说的“虫豸”、“蚱蜢”等语，还忍不住好笑。
想着想着，他索性把桌上的纸推得开来，又放了笔，任由脑子里各色念头胡乱打转。
他这几天确实在生闷气，可自从父亲亡故，母亲改嫁，他只能一人担起事情之后，因知道一旦生气，只会叫外人看笑话，又叫婶娘担心，再引得谢处耘叫叫嚷嚷吵得很，就再不会在外表露。
气的是自己多少谋划，被宫中寥寥几下动作，就全数白费了力气，再气沈家那假货什么垃圾玩意，竟也敢冒充念禾，偏偏因那沈众普位高权重，又得上意，最后竟然被他全身而退了。
气来气去，归根到底是自己没能耐，是以他叫人帮着搜集了许多沈家的事情，打算好好琢磨一回，不能叫这一家好过了。
然而再如何不好过，至少也是过上一年半载之后的事情了，是以他背地里默默憋火，怎么想怎么咽不下气。
裴继安从前生气的时候，总要自己怄上许久，才能慢慢好起来，可方才被那沈妹妹进来哄得几句，明明没有说什么，他却觉得心里那鼓鼓的气，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泄掉了一般，倒叫他空出脑子去想其余事情来。
——什么十只老鸡熬半锅汤，那锅比人还高，里头出来的汤哪里有自己熬的香！

第132章 辞行
过了两天，沈念禾却是慢慢察觉出变化来。
裴继安依旧同原来一样早出晚归的，也还记得时不时给她和婶娘带些稀罕的吃食回来，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面上看起来都同往日并无什么差别。
可她就是能感觉得到比起前一阵子，他的心情确确实实要好多了。
然而要说出好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极微妙的，玄之又玄的感觉。
等到这裴三哥情绪好了之后，沈念禾还能倒回去辨别出来，他之前应该不是不舒服，而是在生闷气。
这一向没什么惹他生气的啊！
沈念禾琢磨了两天，得不出什么结果来，只好撂开不管。
此时自宣县来的书册已经全部卸完，原本雇的车马早接了其他活计先行走了，只剩得他们三个在后头，人一少，做起事情来就快，没花两天功夫，郑氏就把回去的行李收拾好了，又在掰着手指算日子。
沈念禾只觉得并不着急，毕竟来的时候是为了赶时间，生怕到得限时还筹不够银子，可现在书都卖完了，戴记书铺也早就把账结清，银票拿在手上又不烫手，算着路程，只要不故意耽搁，回到宣县就来得及。
她劝郑氏道：“咱们也不必那样赶，三哥是正常办差，何苦要自己折腾自己，说不得赶路还要赶出病来，况且他时时在衙门里头，别人都习惯了事事找他，总觉得什么都容易得很，眼下走得久了，才能显出能干来，说不得今后彭知县还能好说话些！”
郑氏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叹道：“我倒是不急你三哥衙门里的事情，他从来不用我操心的——我担心的是你谢二哥，那麻沙镇离得近，当日继安说用不得一个多月就能回去，算算时间，眼下早已经到了，他一个人在家里，又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再道：“况且眼见就要入春，若是宣州城里郭府那一个借着年节跑得上门，要接他回去，他必定是不肯的，我怕那两个要把家里屋顶都掀了……”
听得提起宣州城里谢处耘的生母廖容娘，沈念禾也觉得有些难办。
那一位一看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一直想着把儿子带回去，从前是有郑氏同裴继安在旁边劝着，还能缓和一番，此时两人都不在家，剩得一对俱都不肯让步的母子，不知会吵成什么样子。
***
得了各处的消息之后，裴继安又等了两天，确定再无反复，才去郭府辞行。
他这一回心中另有计划，只是唯恐再被对方催问有关做官的回复，特地还挑了个大朝会的日子，算着郭保吉应当还在宫中，施施然上得门。
果然那门房殷勤得很，留他道：“是宣县的裴官人吧？我家大少爷正在府上。”
急忙把他让了进去，叫在偏厅稍待。
不多时，郭安南就出来待客。
两人见了礼，寒暄过几句，那郭安南道谢道：“多亏继安这一处给的《杜工部集》，倒叫我省了不少力气准备年礼。”
裴继安笑道：“若非当日郭监司帮忙，这书也未必能印得如此顺利——况且今次入京，也全靠监司给的驿券，除此之外，另有上回郭兄帮了舍妹一把，否则这书还不知在何处。”
又道：“今次这书正好做上回郭兄的谢礼，多亏你出手相助，才叫舍妹脱开身来，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说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郭安南讶然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裴继安就解释道：“那书原是我家妹妹给的谢礼，这礼单上是我的谢礼，单给郭兄的，东西已经放在门房。”
郭安南越发诧异，然而毕竟不好当面打开看，连忙推得回去，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应份之事，况且你我两家如此交情，怎能收这样的礼？叫我爹知道了，多半要教训我不懂事。”
裴继安笑道：“这是婶娘特地吩咐的，若是郭兄不收，我这一处也难交代。”
语毕，已是站起来道：“郭兄此处事情甚忙，我就不多耽搁了，况且家中人还在驿站等着，须臾就要出发，等回了宣州，再上门叨扰！”
他拱一拱手，果然再不多留，转身告辞而去，还特意回头拦道：“留步。”
裴继安走得快，剩得郭安南一人坐在厅中，想了想，拆开那信封细看。
他捏着里头薄薄的一张纸，原还觉得没什么，然而见得上头先列了两行蛎房、江瑶、海米、海带等物各一篓，后头就是木瓜、西京雪梨、平乐柿饼、海红等等各两篓，另又有其他东西，其中多是吃食，一一排得下去，竟是把一张纸写得满满的。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郭安南，多半不会多想，可他此时毕竟在清池县做了几个月的户曹官，又被父亲派来京城拜礼，对庶务早有了几分了解，见得这一张礼单，终于觉出有些不妥来。
这礼，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急忙叫人去了一趟门房，居然五六个人跑了好几回，才把东西全数取了过来，摆了小半个厅才摆齐。
此时父亲郭保吉尚在朝会当中，郭安南便把家中管事的叫了过来。
对方见得这许多东西，也不由得为之咋舌，道：“虽是比不得珍珠、玳瑁这等贵重的，却全是上好的东西，更莫说眼下正当年关，有钱都买不到，用来做礼最好不过了——昨日官人还嘱咐我，送给曹节度的年礼里要添两篓柿饼，只是今年天冷得早，汴河早早就结了冰，许多东西运送不进来，我着人四处寻了一圈，也只买到富平的，比起这广南西路的平乐饼，差了不止一筹……”
如果说只是郭安南一个晚辈来京中，拜礼自然不用太重，可是眼下郭保吉被天子急召进京，有他在此处坐着，送出去的礼就要更厚三分。
看到这许多篓子，那管事的一一翻捡了一回，语气当中都带了几分喜气洋洋，问道：“少爷打哪里弄来的这些个好东西？可叫小的省了一番大力！”

第133章 忐忑
郭家确实同裴家偶有来往，可那来往只局限于后院。
郭安南知道继母廖容娘时常送东西去裴家，他自己上次也去过一回，不过主要是为了谢处耘，其实同裴继安此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可往日所有送的礼加起来，比起今日裴继安给的这一张单子，也是小巫见大巫。
郭安南听父亲郭保吉说过原本拟要举荐裴继安做官，后来因为各种缘故，最终作罢的事情，此时难免想得多些。
两家既然并没有多少交情，还送来这样重的礼，就有些不对劲了。
难道是那裴继安想请父亲给他重新荐官？或是有什么要紧事情想求上门来？
这东西若是旁人送的还不打紧，可麻烦的是裴继安送过来的，他那一家还扯着谢处耘。
对于那个继弟，郭安南虽然没有什么恶意，却也没有多少好感，只觉得麻烦得很，同个拖油瓶一般，对待起来轻不得也重不得。
郭保吉任的是一路监司，手中握有实权，被求办事的时候数不胜数，郭安南在清池县做了这几个月的官，几乎时时被人奉承，自然有了几分警醒，生怕自己不够谨慎，最后叫父亲脸上不好看，是以等到晚上郭保吉回来，连忙把那礼单送了过去，又将白日间的事情简单说了。
“那裴继安走得快，儿子也不好当场拆他的礼单看，眼下东西都收下来了——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寻的这许多，管事的说多是现在有钱也没处买的，儿子怕他那一处是想求什么难得的东西，偏又有那谢处耘在中间杠着，麻烦得很，只好干赶紧来同大人说一声。”
郭安南问得心中忐忑，却不想对面郭保吉接过他手中礼单，略看了一眼，竟是笑了笑，道：“他说是送给你的，你收着便是，那裴继安上回来寻过我一回，说是你从前帮着搭了一把手，拦了人去抢他那妹妹，心中十分感激，只觉得欠了个大人情，定要快些还清了，不然总是不舒服。”
说到此处，郭安南也有些感慨，道：“裴家不愧是十代名门，已是到得这般地步，依旧还留有风骨在，那沈轻云送得女儿过来，也算是选对了人家。”
上回给了那一份奏疏给自己做大礼，今次还送这许多东西过来给郭安南做小礼。
莫说自己儿子只是拦了一下，算不得帮过什么，便是当真救了那沈家女儿性命，这裴继安帮着未婚妻把接二连三的回礼砸过来，也已经还得够干净了。
这些个年轻人，醋劲实在太大，熏得人眼睛都不舒服。
郭保吉实在好笑，本是打算叫管事的去，想了想，索性吩咐道：“你明日跑一趟，把那裴继安叫来，说我有事要寻他。”
他千里而来，到得京城之后，这几天几乎一时都没有停过，尤其今日下了朝，又被天子留下来奏对了半日，问的话里头除却翔庆军，自然少不得雅州军饷粮秣筹集进度。
眼下最终的期限已经在即，不少原本信誓旦旦说一定能凑得够数的县镇，前一向又忽然改了口，跑来监司里头同他诉苦，说什么要再宽限一阵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大县虽然筹够了，却是闹出极大的民愤来，甚至有人牵头要上万民书，好险被压了下去。
郭保吉到江南西路大半年，又是由武将转做一地监司，正憋着一肚子的力气想要做出一番事情来，偏生过了这许久，依旧样样不顺，今次到得天子面前，竟是找不出什么足以自表的。
他翻来捡去，发现辖下做得最好的居然是宣县。
宣县赋税收得最齐最快，役夫也从来没有少过数，另有雅州那一处的粮饷，给裴继安这么一运作，不但把银子筹够了，还将宣县公使库的名号都打了出去。
等到郭保吉来得京城，才发现原来不过一部书而已，竟是在京中引出这样大的动静，几乎是朝野尽知，实在值得拿来说一说。
他今日又把裴继安上回送的，在京中发现朝臣奏疏、天子手书、中书批示等等的折子略改了一改，递得上去，果然引得朝中大震，为着此事，政事堂中好几位大臣到得此时依旧还留在宫中商议。
虽然未有结果，然而可想而知，今次自己已经算立了功。
这回入京奏对，若无宣县，自己虽然也能过关，却必是没有这般顺利，而宣县的这许多好处，又离不开那裴继安的手笔。
郭保吉原来就想把那裴继安引至门下，只是因缘际会，两次都没有做成，当时虽是有些可惜，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不过一个小吏而已，再怎么得用，也无伤大雅。
直到今日站在文德殿内，他当众出列，照着那折子里头的框架一一陈述，引得百官瞩目之后，终于发觉那裴继安能当大用，必要快些招揽入手。
郭保吉说风就是雨，吩咐完儿子之后，心中已是在盘算明日见得裴继安，要怎的说服他好生为自己卖命。
郭安南却是满脸难色，回道：“大人，那裴继安已是回宣县了，今日除却来送礼单，另也是来辞行的。”
***
回到卧房之后，郭安南犹有些魂不守舍。
他站在桌子边上，半日不晓得坐，只呆呆地立在原地，脑子里头全是父亲方才说的那一句话。
——“只觉得欠了个大人情，定要快些还清了，不然总是不舒服。”
这话同先前裴继安来的时候说的连起来一起看，他忽然发现，原来上回自官驿送来的三十部《杜工部集》，竟是那沈家姑娘给自己的，而不是那裴继安送给父亲的。
想到此处，郭安南只觉得全身都发起燥热来。
那沈家姑娘竟是如此惦记自己吗？之前在宣州的时候明明都已是郑重谢过了，送了许多仪礼过来，现在还要继续送一送二，时时给许多东西。
不过随手帮了她一把罢了，回报这般重，着实有些反常。
郭安南难以自持地想到前几日，两人在那戴记书铺里头偶遇的场景。
他想到对方俏生生的脸，看着自己时眼睛都是亮的，那微笑甜丝丝的，简直像麦芽糖一般，能将人融化。
那沈姑娘待自己这般好……莫不是……对他有意思吧？

第134章 权衡
郭安南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他在裴家门口拦的那一下，其实如果认真论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宣县本来就是裴继安的地盘，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其人虽然只是一个吏员，可在衙门上上下下都吃得很开，听闻连赋税、安防、县学、户籍等等，都由他带着一手操办。
上回去裴家送礼，才出得巷子，就见得一堆巡铺跑了过去，想来就算河间府那一户沈家来人当真对那沈姑娘用了强，也不可能把人带走。
可与自己这说不上恩情的举动比起来，沈家姑娘给的谢礼，就实在太过丰厚了。
要知道一部书里头有二十余册，可现在在京城里头，哪怕只是想要找一册宣县公使库版的《杜工部集》，都几乎难于上天，算得上是有价无市。
可那沈姑娘竟然特地叫人送了三十部整书过来。
书的价值还是其次，其中心意，难以估量。
事有反常即为妖。
付出的太少，得到得太多，由不得郭安南不多想。
郭家本就是高门大户，郭安南的相貌虽然并非十分出色，却也称得上端正，何况他自小武艺出众，学问做得也不差，人又沉稳，站得出去，少有长辈不夸的。
尤其这一二年间，偶有出去应酬，时常遇得异性对自己表露好感，便是在州学读书的时候，也有同窗曾经为姐妹打探过他的婚事，至于家中的丫鬟，其余熟识亲眷，就更不必说了。
以他的出身、为人、品行，叫人心生好感，实在是很正常一桩事，到得那沈姑娘身上，也是一般。
郭安南扶着椅子，略为踌躇了片刻，还是走到了里间的书桌前。
那上边一字排开，立了一部送剩下来的《杜工部集》。
他伸手抽出最中间留了书签的一本。
郭安南虽然自小跟着先生读书，又曾去过州学，可他本身对文字之道，其实并没有多少喜欢，是以这一排被外头哄抢的书册虽然都摆在桌案上，却全是合页，白白净净、崭新崭新的，连纸都没有裁开，唯有此时手中的那一册裁了前边两页，都有了压痕，哪怕不用书签也能立时找到，显然这一向时常翻阅——印得正是沈念禾作的“沈氏女自白”。
他按着书仔细又读了一遍，再读二遍，面上先带着笑，后又微微叹气，继而又笑，复作惋惜之色。
先前在戴记书铺见得那沈姑娘，又是恬静，又是柔雅，同妹妹全不相同，实在是大家闺秀当有的模样，正正合了他心中所想的将来家室行容。
虽说出得门后被那外头寒风一吹，他已经很快清醒过来，知道以其家世，断不可能嫁得进郭家大门，可等到回了府里，郭安南还是忍不住把将其人声音、笑容、相貌想了又想。
尤其后头数日去得几位京中故旧府上拜帖，因是通家之好，有两户还把家中女儿也让出来旁桌隔屏吃饭，见得那许多世交之女，不是看着较为呆板，就是行动间缺少一两分女子纤柔之态。
偶有好的，不是相貌上稍弱三分，就是相貌好了，又连简单的问好都说得干巴巴的。
也许是心中早有成见，是以他无论见得哪一个，都觉得不如沈家姑娘来得好。
可偏偏那一家的门第就是配不上自己家！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比起相貌、性情，自然是家世、门第来得更重要，郭安南是个聪明人，不会为着小儿小女之心，误了自己的前程。
可正是因为得不到，反倒叫他惦记得更多。
好容易这两天父亲郭保吉来了，他被带着四处走访，又考又问的，终于把心思收了些，谁知偏在今日遇得这裴继安带着谢礼上门，言语之间，明明白白就是在暗示，那沈家姑娘对自己有意。
他好容易被压下去的心思，就这般被勾得又重新活络起来。
若只是一厢情愿，还能忍痛割舍，可眼下明明两下情投意合，叫他怎能放得下？
可毕竟那沈姑娘是沈、冯两家的后人，不能娶做妻，却又不好当做妾，当要怎么办才好？
***
沈念禾半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人误解得这样彻头彻尾。
她正被郑氏拖着上街采买东西。
“来京城这许多天，先被关着在官驿里头，后头又出了那两档子事，更不好出门，我早想给你选几匹好布回去做衣裳了！”郑氏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取了架子上摆的样布在沈念禾身上比划，“在宣县时那些个料子都寻常得很，略好那么一点都难找，哪里像京城里头一般多样！”
沈念禾拗不过她，只好道：“三哥早间已是说了，等他回来就要出发，咱们不好叫他干等罢？若是误了晚上的宿头就麻烦了。”
郑氏道：“你这孩子，年纪小小的，怎的顾虑这样多，婶娘想给你选些好布买东西，你还要推来推去的——你三哥今日去的郭监司府上，多半要被留下来说话，不到正午哪里回得来！”
又悄声道：“我晓得你此时不好讲究穿戴，是以都只选些素色的，女子这样的好颜色，一辈子能有几年？正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年纪，你自己懒得打扮，婶娘却是看不过去，正想好好打扮你。”
她同裴七郎并无子女，偏又是个喜欢孩子的，只是谢处耘同裴继安两人一个闹腾得厉害，不肯给她多管，一个却是全不用她管，好容易遇得一个小姑娘家，正正中了下怀。
沈念禾心思细腻，听得郑氏这般说，也渐渐回过味来。
她知道郑氏此时算得上是无父无母，无夫无子，虽有一个侄儿，却时时在外奔波，剩得她一个留在家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眼下遇得个外人的女儿，倒是真正当做自己女儿一般来养。
她不觉暗生悲凉之意，也不再推拒，只笑道：“这又是哪里的话，女子什么时候都有好颜色，就似春夏秋冬一般，各时有各时的美，依我看，婶娘此时正是盛春，顶顶好看的！”
郑氏好笑地拿手指点了她一下，道：“你个小哄人精，只会在婶娘这一处说好听的假话哄人作怪！”

第135章 防尘
沈念禾抿嘴笑，也不再作声，跟着拿了衣料一同比划，虽未明言，却是也暗暗选了料子。
因担心路远不好运送，郑氏不敢买太多，只略挑了三四样，就叫伙计过来结账。
然而等到两人回到驿站，拆开铺子里送过来的布的时候，她却是有些发懵，把那几匹料子翻来翻去，道：“奇了怪了，怎的多了几色！难道是那店家送错了地方？”
她是比着沈念禾的样子挑的布料，又想着其母冯芸的事情过去不久，沈轻云又没了，这做女儿的还在孝期里头，不好穿得太鲜艳，是以选的多是水绿、雪青、月白等的素色布，为了好看，还有意找那等颜色浅的。
沈念禾站在边上，拿手指了指其中朱红、秋香、妃色的几匹布，道：“我在在宣县时就早惦记着，只一直没遇上合适的，有一两回看上眼了，偏偏又穷得很，荷包里没几个钱，今日难得遇得几匹不错料子，正好公使库那印书卖得甚好，三哥提早分了我些银钱，就一气买了——等回去把衣裳做好，婶娘定要穿出来给我好好看看！”
她笑盈盈的，还不忘卖弄道：“婶娘，这可是我自家赚的钱买的，不是三哥给的零用，你做好之后，可要同他平日里孝敬的分开放！”
郑氏又惊又喜，嘴里虽是抱怨不休，又说沈念禾靡费，又说她不同自己商议就大手大脚乱买，选的还全是最贵的，最后还特地嘱咐道：“今后再不许这样了，你辛辛苦苦挣钱，好容易得了这一点，正要攒起来将用备用才是，哪里能乱花！”
然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抱怨归抱怨，见得这几匹上好的料子，她那嘴巴都笑得快合不拢了。
两人请驿卒帮忙提了布去后院的马车上，谁知到得地方，却见那马车车厢大开，正围着不少人在搬搬抬抬，而本该在郭家的裴继安却是立在一旁，看着众人把东西搬运上去。
他见得沈念禾同郑氏过来，又看到一旁驿卒肩上背的布匹，显然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复才笑道：“我道是跑哪里去了，怎的买东西不同我说一声，倒叫你们自己辛苦搬回来。”
又指了指车厢里头，道：“昨日一时忙，忘了说，我叫布庄送了些料子来，等回去了你们再慢慢挑看。”
语毕，才催着两人快些收拾，只说立时就待要出发了。
沈念禾同郑氏并无什么要打点的，见得时辰不早，等这一处整理妥当，连忙上了马车，裴继安又去前头驿站里头销了名字，登记妥当之后，复才回来。
进京时是大车队，沈念禾并郑氏两人一辆小马车，里头虽然只装了半车书，却是缩腿都不太好坐。
想是见得两人来时太过局促，今次裴继安就不知跑去哪里另找了一辆马车来，这车形制甚大，哪怕最里头放得满满的都是布匹、行李、箱笼，剩下的地方也足够四个人平躺，如果是坐正了，便是装上七八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沈念禾跟着郑氏整理了一下马车里的东西，腾了一块地方出来，正等着裴继安进来，谁知那一处他上了马车，不知为何，竟是直接在外头坐定了，还不忘转头同她道：“先把车门关了，帘子可以先开着透透气，等出了外城，风尘大了再合上。”
一面说，一面已是伸手去抓了缰绳。
沈念禾意外极了，忙问道：“三哥不进来坐吗？”又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褥子都已经垫好了。”
裴继安摇头笑道：“你坐你的，别老把腿束着，也放在那条凳上搭一搭，你左手边上的箱笼里有厚毯子，若是坐得疲了，可以铺在地上躺，只小心别被撞了头。”
又交代郑氏道：“婶娘那炉子里记得添炭，帘子也要留一点缝透气。”
口中说着，也不要她自己动手，已是自己把那门从外头拉上了。
郑氏这才想起来，忙同沈念禾道：“早间忘了同你说，来时的那些个车夫另有差事，回去你三哥自家赶车，一路再去临时一程一程地雇人帮忙搭手。”
沈念禾听她这样一说，顿时也明白了。
来时是雇的车队，可那车队按日结算，不可能为了他们在京城一直空等着，所以早早接了其他的活走了。
可愿意从宣县跟着来京城的人好找，自京城回宣县的就难了，是以只好分开一程一程地雇人走，若是雇不到，就只好裴继安一个人先顶着。
沈念禾虽是没有赶过车，却也知道这事辛苦得很，等到出了外城，只见从早上跑得大下午，也不见有新车夫来帮着换手。
外头虽是官道，可那路面也有好有坏，时常遇得凹凸不平的地方，又有石子、烂泥拦路，尤其遇得有些地方没有积雪，地面干得不行，因那冷风刮得甚烈，还要卷起满地的扬尘。
沈念禾中间只开了两次帘子，就被那外头大风喂了一嘴的尘土，呛得直咳嗽。
她见自己在里头坐着，只被风擦一擦就满脸灰，都不敢想外头赶车的裴三哥会被吹成什么样，忙把车帘放好了，在车厢里头翻来翻去。
郑氏见她东找找，西找找，半日都不得闲，便问道：“你这是在作什么，那一处有竹篓，小心被竹片割了手！”
沈念禾头也不回地道：“我见外头风尘太大，三哥怕是眼睛都迷得不好睁，上回不是做了斗笠，我记得好似是带了过来的，就想翻出来改一改，多少能挡挡风。”
正说着，果然把那斗笠找了出来，又问郑氏道：“我记得前几日上街的时候，婶娘好似买了窗纱，不知放在哪一处？”
又比划道：“我想着那窗纱十分透亮，好似当日见得有半匹素白色的，在这斗笠下边缝一圈，正好拿来给三哥遮尘。”
只可惜今次没有买丝绸，不然能把那东西缝在斗笠下头，又不会碍着视线，又能把尘土都拦在外头，更方便好用。
郑氏听得沈念禾一说，也很快反应过来，把她扒拉到一边，自己上手去翻，然而翻了一会，没找出那窗纱，却是一脸古怪地抽出一匹上好丝绸来。

第136章 牌品
车厢后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只是有东西挡着，是以沈念禾先前没有留意，把东西都搬开之后，又被郑氏这么挪来动去，终于露出大半来。
当中有垒得高高的料子，全是各种颜色的丝绸、棉布、纱布，多是女子所用，也有少量男子用的，有耐放的柑橘、佛手、木瓜等时鲜果子，也有海米、蛎房、江瑶、茯苓等山珍。
郑氏看着这一堆东西，一时有些不敢动，忙去敲车厢门叫侄儿停下来，问那后头东西来历。
裴继安回头道：“你同念禾挑一挑，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拿去送人便是，若是都喜欢，全留着自己用也行。”
饶是郑氏一惯不爱多想，从来是侄儿说什么应什么，此时也有些发懵，问道：“我同你妹妹统共就两个人，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裴继安就同她解释道：“正当新年，婶娘也该做四季衣裳了，念禾那一处来得匆忙，东西又没带上，更要从头重做，褙子、裙子、外衫这些，样样不能少，后头东西看着多，其实也就百十匹布而已，当真做起来就不算多了，等回去婶娘寻两个合适的绣娘上门量尺，先把春衫赶出来，其余慢慢来就是。”
又道：“另有些布料是给处耘的，等他选完了，其余也拿去送人。”
至于那些个吃食，则说是也自用，也送人，还道：“虽是因差办事，到底进了京，回去总要带些土仪，县中各处送一点，郭府也要给一点，另有杨知州那一处也不能缺了。”
郑氏犹有些不安，问道：“会不会太张扬了？”
裴继安摇头道：“眼下不妨事了，况且有念禾在家中住着，还有那公使库印书的事情在前，张扬两分也无妨，婶娘不必再似从前一般自苦。”
他虽然并没有说得很明白，不过郑氏本来也不是那等刨根究底的性子，她猜测多半是自京中得了确信，今上应该不会再盯着裴家不放，便松了口气，也不去管侄儿哪里来的钱，笑着应了，回头来同沈念禾道：“都是你三哥给你买的，回去慢慢再挑罢，叫婶娘好好给你做几身漂亮衣裳！”
既是自己家里的东西，自然就能随便用了。
沈念禾除却能帮着穿针，于女红上头全然拿不出手，实在不好意思给那裴三哥缝，只是想到晚些会有新车夫来，便也跟着取了针线，学着郑氏给斗笠缝绸子。
裴继安不知从哪里买的料子，质量比郑氏同沈念禾两人在铺子里见到的都要好不少，那丝织得又轻又薄，哪怕罩上两层也不至于挡了视线。
沈念禾想着前头不止风大，也冷得厉害，便又裁了几条厚棉布出来，草草缝了个边。
郑氏手熟，当天晚上快到宿头的时候就做得差不离了，倒是沈念禾手脚笨，那线走得七歪八倒的，晚上还起来赶了一道工才勉强做出个样子来。
次日一大早，裴继安那一处果然去外头寻了个车夫过来，说好了价钱，只跟着跑两程。
趁着人去后头拿干粮，沈念禾连忙把做好的东西从车厢里头取了出来，同裴继安道：“婶娘给三哥的，多少能挡挡风尘。”又不太好意思地把自己缝的围子递了过去，拿手在颈项处比划了几下，“三哥在这里围两圈，把下头半边脸同耳朵一起遮好了，虽是不怎么能保暖，却也比没有好。”
郑氏便坐在车厢上头打趣道：“那围子是你妹妹做的，直说做得不好，生怕你嫌弃，你好好戴了，多少给她几分面子。”
裴继安挑了挑眉，把那围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将半边脸跟耳朵全遮了，复才向着沈念禾笑了笑，道：“围着很舒服，我很喜欢。”
沈念禾松了口气，忙把马车上搭的另一个斗笠也拿了过来，道：“三哥不是寻了个车夫，这一个是给他的。”
她见裴继安手中接了，还不忘低头去看，以为他是看那丑怪的针脚，一时也有些脸红，道：“我做得不好，幸而不过给外人用的，难看是难看，多少也能顶一顶。”
再依样画葫芦，到底是生手，本是应该收在里边的针脚，被她缝去了外头，实在不经细看。
正说着话，因那车夫已是提了干粮过来，裴继安便道：“先上车罢。”
又扶着她踩上去。
拉车的是两匹马，多了一个车夫，跑得果然比从前快了些，只是毕竟也是马车，一跑起来，哪怕车厢里垫了褥子，依旧是颠得慌，什么正经事情都做不了。
沈念禾本来还打算认真想想有什么前朝有，今朝无的书、文，重新誊写出来，再给宣县公使库去发印，然而被颠了两天，发觉别说写字了，连磨墨都不好磨，便懒得争这一点时间，索性同郑氏打起牌来。
玩了几局，沈念禾就发现郑氏打牌从不用脑，只做一气混打，偏她运气还差，起手的牌又散又碎，就算自己老是给她喂牌，一轮下来，竟是还赢了。
牌运差就算了，郑氏的牌品同其人平日里的性格反差极大，跟个孩子一般。
她又要赢，又不愿意看着别人输，倒是特别享受打了半天，最后只赢一点点的感觉，若是赢得多了，就要唉声叹气，若是输了，就转为垂头丧气，口中一直念个不休。
沈念禾先头不熟悉规则，不小心赢得多了，被念得头疼，后头连忙算着给她一点点地喂牌。
两人玩的是三人局，因为缺了一个角，打起来就会剩下三分之一的牌在下头盖着。
有人玩这个是图消遣，有人是做个乐子，也有人纯粹就是被迫陪打。
沈念禾虽是属于陪打，玩得几局下来，也学会了自己找乐子，她按着手上的牌同郑氏出牌的习惯，去算下头被盖住的派，依照这个来给自己定下规矩，这一局要输几张，下一局要赢几张，玩着玩着，只觉得同做算学题一般，又能动脑子，又能哄“孩子”，十分有意思。

第137章 做哥哥做上瘾
果然这样打了小半天之后，郑氏玩得乐此不疲，等到裴继安进来休息的时候，还不忘嘚瑟地招呼侄儿道：“去给你妹妹看看牌，瞧她输成那个样子，小可怜似的，倒像我在欺负她！”
裴继安取下斗笠，果然挪了垫子坐到边上。
沈念禾在心中暗暗叫苦，因怕被看出来自己偷偷放水，也不敢再像之前似的算牌，只好一通乱打，做一副初初学牌的新手模样。
裴继安在边上看了两眼，轮到这一头出牌的时候，见沈念禾起手就要乱丢，便拦道：“打这张。”
他说话间半侧过身，靠得近了，又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牌。
沈念禾只好依言将那张牌扔了出去，又转头去看他。
裴继安笑着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不怕，照着打就是了。”还根据郑氏的出牌一张一张指点她。
如是打了几局，好几回她捏着一手的好牌，可按着这裴三哥的做法，却是全在规则之中拆开了零碎打，看上去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大开大合，一副十分惊险的样子，只是牌都扔完了，居然没有赢郑氏多少。
而有两次手中的牌明明差得离谱，可按着他的打法，叫郑氏输得落花流水，过后一看，见得竟是输给这么差的牌色，悔脸都青了，只差拍着大腿喊重来。
再有几回明明手中牌平平常常，她竟是被打得步步紧逼，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打个牌而已，活生生被他引得像跟人比赛似的，跌宕起伏，富有悬念，手中有烂牌的时候经常大赢，手中好牌的时候却常常大输，郑氏连水都不记得喝了，一时皱眉，一时出声笑，一时长吁短叹，一时极为兴奋，比起方才，全是另一番模样。
沈念禾一边打，一边算，慢慢发觉这裴三哥用的有点像是进四退五的做法，玩到天黑，估计也就是个差不离的结果，可即便是这般，她也忍不住要被勾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果然到了最后，一轮走完，明明自己开始的时候领先许多，可最后被接连赢了几局大的，居然只胜了两张。
对面郑氏哈哈大笑，全不似之前那般输得不甘不愿，而是玩得十分过瘾的样子，还要叨叨两句，道：“平日里总以为你多厉害，结果叫你给你妹妹看牌，只赢了这一点！”
裴继安就转头看了沈念禾一眼，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是我的不是，太久没玩，手生了，好几局都打得不好，下回再来给你看牌。”
语气温柔极了，还十分诚恳，仿佛当真十分愧疚的样子。
纵然沈念禾一路记牌，自己也还是算学个中好手，见他这认认真真道歉的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暗想：难道是我看错了，三哥果然不是在算牌，而是算得错了，没有打好？
可又不像啊！
她甚是狐疑，又觉得这裴三哥好似有鬼，可一想起其人素日行事作为，无一不是堂堂正正翩翩佳公子，绝不是会撒谎骗人，将旁人支使得团团转的那等蔫坏。
沈念禾不敢乱做结论，只当自己眼花，又怀疑是自己想得多，就着一肚子疑问吃了饭。
裴家饭桌上并无食不言的规矩，郑氏吃着吃着，眉飞色舞吹嘘方才自己牌技有多厉害，有几回明明一手烂牌，最后赢得天地为之色变。
沈念禾一边听，一边笑，还在回想那一局裴三哥是如何教自己打，最后不着痕迹叫婶娘赢的。
她想着想着，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等到拿起桌上的铜茶盏，刚喝了一口，却是忽然发觉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果然那茶盏身上用漆写了一个小小的“三”字，竟是不小心拿成了裴三哥用的。
而边上的裴继安显然已经发现，却不好说什么，正看着她手上的茶盏。
沈念禾面上一红，道：“不小心拿错了三哥的杯子，我给你洗一洗，换一盏茶罢。”
她口中说着，就要掀起车帘，把那茶水往外泼，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拦了下来。
“路上不便去买净水，喝了就喝了，又不是外人，出门在外的，不必这样讲究。”
裴继安说着，伸手把她手中的杯盏拿了回去，不知是不是为了显示自己并不嫌弃，还特地当着她的面把那杯子里头的茶喝了一口，还微笑着看她，问道：“怎的不吃腌菜？是不是吃不惯？”
倒似喝了那杯子里的茶之后，心情更好了三分似的。
吃完这一顿，算着外头车夫也已经休整好了，他才重新缠好围子，又要去戴斗笠。
那斗笠就在沈念禾手边，她顺着帮忙拿了起来，只是才要递过去，就看到上头七歪八斜的针脚，一时有些奇怪，道：“婶娘做的好的那一个呢？怎的不见三哥戴？”
裴继安就“哦”了一声，道：“我把婶娘做的给那车夫戴了。”
又同她交代道：“正要同你说，只是先时没找到机会——将来自己做的东西，万不可随便给外人用，你只当是随意做的，不算什么，又是好意，却不晓得自己还是个姑娘家，怎好乱送予外头的闲杂人等，倒是婶娘已经成家，不必拘这些俗礼。”
他声音十分温柔，果然同个大哥哥在教不懂事的小妹妹似的，说完之后，又把那斗笠戴到头上，还不忘夸她道：“其实不难看，还好用得很。”
语毕，就这般出得门去。
沈念禾被这般一说，起先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可坐在车上发了一阵呆，忽然又品出些奇怪来。
——今朝应当也不少未婚小姑娘做了绣活出去卖吧？怎的好似在这裴三哥嘴里，自己做的东西就不能给外人用了？
只是要说他说得不对，好似又有几分道理。
她毕竟不是本朝人，把不准分寸，想了想，有心想要问一边坐着已经又开始在洗牌摆桌子的郑氏，却又不好开口问。
倒是郑氏嘴上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听得侄儿那一番话，再看沈念禾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已是肚子都要笑痛。
她心中暗暗呸道：我且看你摆这作哥哥的款罢，眼下做上瘾了，将来总有哭的那一日！

第138章 桃花
三人就这般昼行夜停，不徐不疾地赶路，等到进得江南东路境内的时候，已然颇有春暖之势。
眼见只剩几日的路程就能到得宣州，官道上也不似前一阵子一般全是光秃秃的树枝，开始能见到野草杂树冒芽，又有鸟儿鸣叫，芳草见绿，碧波荡漾，天青如洗，郑氏便也不打牌了，而是将车厢的帘子掀起来，同沈念禾一起看外头的景致，时不时给她指指点点，说这一处是哪里，那一处叫什么。
只她知道的其实也不多，说不得两句，就词穷了，正好此时都是熟悉的路程，裴继安也不必再去雇车夫，剩得他一人在外头，又因江南雪已经化了，又下了春雨，地上湿漉漉的，早没了扬尘，就把那车门也打开，去问侄儿各色问题。
裴继安有问有答，问一答十，对这一路的风土、地理、人情全数如数家珍，并不似那等掉书袋的死板背书，倒像是自己是花了大力气跑出来的一般。
许是见沈念禾一脸的吃惊，郑氏就同她道：“别看你三哥只在宣县做吏员，其实五六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在这一路到处跑，四处都熟悉得很！”
沈念禾顿时想起自己住的裴继安的房间里那许多裴六郎从前手书，里头有一排都是江南东路屯田、圩田、水利之事，里头那引言也自述，说自己自来宣县，见得民生多艰，一遇得灾年，往往饿殍遍野，偏偏咸保、万春一带多有荒地并零散小湖，却不能为人所用，十分可惜，就想要屯田辟地，造福于民云云。
至于引言后头，全是他勘测出来的地形图，记下来的各处地势、地理、水文，另有各种治水、屯田笔记。
沈念禾不懂水利之事，是以只略翻了翻，没有细看，可见得那厚厚的手札，也晓得那一位定是花了大心血才能有这许多结果。
做实事又记挂百姓的官员实在难得，怨不得哪怕被天子厌弃至此，裴家还能过得好好的，而那裴六郎虽然官做得不大，可是直到现在在宣县都依旧饱有民望。
她还在想着，一旁郑氏已是指着远处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问道：“这就是咸保了罢？”
裴继安手中抖着缰绳，足跟轻轻点了点马腹，转头看了一眼，应声道：“正是。”
又对着沈念禾解释道：“往那一片走，东吴时唤作‘丹阳湖田’，原是江北十万流民开垦出来的，后头做了晋时宫中妃嫔的胭脂费，只是燕太宗时为保漕运，禁用湖水灌溉，那湖田因此而废，后来虽有恢复，可到得太平兴国年间，此处发了大水，将又被冲毁，就成了这幅模样。”
此处官道正好在高地，自上往下看去，远处杂树丛生，又有浅水深水或大片，或小片，纵横交错，毫不规整，虽说作风景看，别有一番意境，可一想到裴六郎写的屯田手札，便是沈念禾这般不通政务的人，也深觉可惜，不由得问道：“这地如此抛荒，竟无人去管吗？”
裴继安便道：“原来也有不少人递折子上去，说想要发举重修，只是此处年年水灾，朝中讨论了多次，最后还是不敢擅动，生怕会倒灌农田，反而因小失大。”
他虽然这般说，口气里头却也隐隐有不以为然之意。
郑氏也跟着同沈念禾道：“你裴六伯为着这丹阳田递上去的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做车载斗量，只是毕竟人微言轻，比不得那些个官人说话有分量。”
一个县丞说能修，虽是当地的，可官品那样小，挤都不能从人群里挤出来，却哪里比得上京中诸多重臣？
这话题说了都要影响心情，况且又左右不了，只会剩得难受，说不得还要叫婶娘回忆一番从前事，越发叫人心疼，沈念禾索性岔得开去，问道：“也不晓得那些个池塘里有没有鱼……”
又道：“春天当要吃鳜鱼罢？不是说桃花流水鳜鱼肥？”
正说着，前头不远处路边招幡轻飘，上头写了一个大大的“茶”字，原是开了一家茶铺，铺子边上栽着一树桃花，只是那树上只有小小的花苞，并未到开的时候。
郑氏见了那桃花，笑道：“你这嘴巴，怎的这样灵？”
又对侄儿道：“你妹妹想吃鳜鱼了，倒是体贴，寻了个好买的——你不是总说我做鱼有腥味？等回去了你自家去做，叫我也饱一回口福，看看你这鱼做得同我做的有什么不同。”
裴继安随口应了，到得那茶铺边上就停了下来，叫沈念禾同郑氏下车休整片刻，自己则是把车上的各色器皿灌满了水，待要走的时候，他去寻了那茶肆主人，算了茶水钱之外，又另掏了几个钱出来。
那人笑呵呵的，从后头搬了个小梯子出来，架在桃树边上，给折了两枝花苞最多的下来。
裴继安道了谢，接了那桃枝，这才回得车上，一枝给了郑氏，一枝则是递与沈念禾，道：“闲坐无趣，在车上养上几天，等回得家，这花就开了。”
又同沈念禾道：“桃花有了，回去再给你寻鳜鱼。”
沈念禾不过信口说说，不想叫郑氏再去沉溺往事而已，没想到这裴三哥如此雷厉风行，偏他还做得一点都不刻意，全是由心而发的关切，叫人心中十分熨帖。
这人一举一动，实在是恰到好处，也不过分亲昵，又无半点生疏，果然是君子才有的风范。
沈念禾不由得暗暗自省，只觉得自己先前在路上还在揣测三哥是别有心机，在偷偷算牌，果然是想太多了，肖极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嘴脸。
三人就这般说说笑笑，转眼过得宣州，到了宣县。
出发时还满天风雪，回来时街头春芽早绽，只到的时候是夜间，路上并无几个行人。
这一来一回走了小两个月，重回宣县，明明只是个客，可沈念禾竟是有了一种回家的归属感。
她下得马车，跟着郑氏就要去开门，谁知手一碰，还未来得及掏钥匙，那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大半夜的，竟是没上锁。

第139章 母子
裴家于宣县扎根久矣，四处都是熟人，方才在街口还遇到衙门的巡铺上来打招呼，是以郑氏见得门没有锁，倒是没有害怕，只转头同沈念禾抱怨道：“定是你谢二哥又忘了关门，他回回都这般丢三落四的！”
一面说着，一面推门往里走，口中不忘念叨道：“也不晓得这懒家伙睡了没，要叫他出来帮你三哥卸行李才是。”
沈念禾举着灯笼跟在后面，转头见裴继安正牵着马儿往院子里走，因怕他绊了脚，便拉着郑氏道：“婶娘略等一等，叫我照着三哥进门。”
她声音并不大，却被后头的裴继安听了个正着，还特地抬起头，冲着她笑了笑，温声道：“外头冷得紧，你同婶娘先进去，我这一处看得清路。”
郑氏便站定了等他们两个你推我让，半点也不着急，若不是此时才到家，灶冷火黑的，甚至想要进厨房煮锅毛豆来边剥边看。
正说话间，忽听得里头一阵吵闹，似乎还夹着女子的隐隐哭声。
郑氏唬了一跳，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不敢再等，忙吩咐道：“你看着你三哥，我进去瞧瞧。”
裴继安却是回头把门关了，伸手接过沈念禾手中的灯笼，虚扶着她的背往屋里带，道：“先进去看看，好似有你谢二哥的声音。”
又提醒道：“小心脚下，别绊了门槛。”
许是怕吵到旁人，裴继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冬天的，又因两人挨得近，正是低头说话，语气十分温柔，呼吸间带着几分热气，被那灯笼里昏黄的烛光映得眉眼如玉，十分好看。
沈念禾被他这么一带，莫名地脸上一红，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挨着竟是生出几许局促的感觉，忙把那灯笼提了回来，上前几步，口中笑道：“三哥也要留心，我先去给婶娘看路。”
果然连忙追上了前头的郑氏，还特地越前七八步，手中高举着灯笼，做头一个领路的。
裴继安见她一路迈着小碎步，毛氅在后头左左右右一摆一摆的，本身个子又不高，还要甚是卖力地伸手举那灯笼，仿佛做的是什么郑重其事的要紧差使一般，十分可爱，面上就忍不住带出笑来，慢悠悠跟在后头看她在前边跑啊跑。
沈念禾当先进得院子，只走了一小截路，便见中堂门大开着，都不用走进，立时就能看到里头谢处耘同他那生母远远对立，其母廖容娘坐在椅子上，手中捏着帕子，哭得涕泪横流，谢处耘则是攥着拳头，一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
她走在前头，手中举着灯笼，有些进退不能。
那廖容娘犹以为无外人在，放声哭诉道：“你说你要留在此处做那劳什子小吏，虽是个拿不出手的差事，因你喜欢，我也没再拦，只叫你得空时过来瞧一眼你这老娘，难道竟也不成？我生你养你，到你嘴里，怎的最后竟落到半点好都没有？怀你九个月，肚子大得动都动不了，生出来又是个多病的，头那四五个月，没睡过一天整觉，见你手细脚细，只忧心你长不成人，不知四处寻了多少大夫，为你哭得眼睛都坏了，此时仍旧不能见风……”
她还在诉苦，谢处耘的眼睛也红了，打断道：“你说够了没有？”
廖容娘一时哽住。
谢处耘喝道：“你给我滚！”
廖容娘眼泪不停，哭道：“这是什么话！我哪一处做得不对了？世间都说儿不嫌母丑，你瞧你这样子，哪里像个为人子女的，你究竟哪里养出来这样大的脾气，人家通判夫人正同你说话，你甩脸子就走，你小时候又懂事又知礼，怎的跟在裴家才几年，就变得教养全无？”
又试泪道：“叫你爹泉下有知，不晓得会几多伤心。”
听得廖容娘这一席话，谢处耘简直暴跳如雷，抬手指着中堂的大开的门，怒道：“都叫你滚了，你是不长耳朵吗？”
他手中指着，头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正正对着走在当先，举着灯笼的沈念禾，一时面上神情都变了，显然十分吃惊。
里头廖容娘也察觉到什么似的，跟着看了过来，见得门口处站着一名身批鹤氅的少女，手中提着灯笼，虽是一身素袍，可眉目如画，仪态如竹，比之大家闺秀又多几分灵气，此时正微微蹙着眉。
“谁在外头？！”廖容娘见得门外不远处站了一个生人，也不知道对方听得自己同儿子说了多少话，又会不会往外传，登时紧张得不行，连忙把眼泪一收，厉声喝道。
谢处耘却是比她更为紧张，面上涨得通红，不悦地道：“你鬼鬼祟祟站在那一处作甚！甚时回来的？还不快进来，被风吹成傻子了不成！”
说话之间，后头郑氏也跟了上来。
她不过慢了五六步而已，其实已经把方才里头说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却做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道：“容娘什么时候来的？这样晚了，今夜就在此处住下罢？”
廖容娘见得郑氏，心中更有些着慌，又看向一旁的沈念禾，有心问她这少女身份，却又碍于儿子就在边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想了想，道：“正念着你同裴三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想如此凑巧，今日就遇得——你这一处才到家，忙得很，我便不在这里添乱了，等过几日再请你吃席。”
又转头向着谢处耘道：“小耘，你送娘回去罢？”
谢处耘眼皮一翻，一口就要拒绝，然而看到边上站着的沈念禾，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只觉得心中恼羞异常，从未如此丢脸过，不愿再当着她丢人现眼，便一言不发出得门去。
廖容娘急忙跟了上去，还能笑着同郑氏告辞，道：“改日我叫人送帖子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得出门。
等人走得远了，沈念禾复才小声问道：“婶娘，这个时辰不好回宣州城罢？”
郑氏解释道：“谢家原本在隔壁巷子有个宅子，只是被族人收了去，后头你谢二哥他娘回来，特地找了你三哥帮着给要了回来。”

第140章 自夸
谢父走了之后，廖容娘改嫁，剩得一个谢处耘本是托付给族中叔伯，四处吃百家饭。
饭也不是能白吃的，廖容娘改嫁时虽然给儿子留了些东西，奈何谢家本身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为着自己将来，自然要把金银细软都带走，是以原来的宅子便叫族人住得进去，作为交换。
等到廖容娘跟着郭保吉重新回了宣州，见得那些个族人并不似先前料想的一般悉心照顾自己儿子，自然不肯，只毕竟是前夫家事，不好叫郭家帮忙，正好见得此时裴继安已是在宣县衙门站稳脚跟，便寻了上门。
裴继安把谢处耘当亲弟弟一般看，即便她不提，也打算过一阵子出面，眼下见得廖容娘自己凑了脸过来，便借力使力，叫那族人灰溜溜搬了出去。
廖容娘在郭家掌了这些年的中馈，自己也有嫁妆，手中宽裕，便把那宅子重新翻新了一回，拟要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却不想谢处耘知晓之后，十分生气，不但轻易不肯再回郭家，连宣县的谢家老宅都不肯回去了，自那之后，只剩廖容娘偶尔带着仆妇过来住上一二天。
此时郭保吉同长子去了京城，次子又在州学读书，剩得一个郭东娘在家，廖容娘说话做事都甚有底气，来宣县住几天也是寻常得很。
沈念禾同郑氏在屋子里说了片刻的话，却不见外头裴继安回来，奇道：“三哥人跑到哪里去了？”
郑氏便道：“怕是在外头收拾行李，你拿灯笼去给他照着路，我去厨房烧些热水来。”
沈念禾应声而去。
她出得正堂，却见院子里头那马车停得好好的，只不见裴继安，倒是前头大门虚掩，外头有人在说话，便举着灯笼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得谢处耘的抱怨声。
“问我读了什么书，又问我眼下做什么差事，还问我武艺如何……若是寻常时候，我也不会怎么样，偏那一天给她哄了几轮，气得不行，这才走的，也不似她说的那般甩手走了，说了衙门里头有事……”
又道：“三哥，你晓得我最讨厌旁人强逼我做事，她这般行事，哪里是把我当儿子？便是养条狗也要看看那狗喜欢什么样的吧！”
沈念禾虽是听得没头没尾，可联系前后，也大概猜了出来多半是那廖容娘不知怎的，竟是把儿子哄得回心转意，又叫回了郭家，还请了通判夫人上门做客，似乎是要打算把儿子给她相看。
谢处耘何等傲气，本来同他娘之间的关系已经如履薄冰，被那通判夫人乱七八糟一通问，便似点着的炮仗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撂梁子就跑了。
他娘前头好容易安抚好客人，后头却发现儿子又不肯再理自己，只好追来裴家。
以沈念禾看来，毕竟是亲生母子，况且这谢处耘同个纸老虎无异，他虽然回回闹得很大，嘴上说得十分厉害，好似同他娘廖容娘再不要来往了，可到得最后，还是会给哄回去。
外头裴继安显然也是这样想，他虽没有顺着谢处耘的话说，却也没有反驳，只道：“你已是能顶门立户的人了，怎的行事还这般意气用事？她做得再不好、再不对，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使脸色，等回头推了就是，叫旁人知道了，没得败坏你名声。”
同样的话，廖容娘说了，谢处耘就暴跳如雷，被裴继安这般换个说法教训，他却老老实实低头听训，只犹有些不平，道：“三哥，你不晓得，那妇人对我评头论足的，还给她女儿在屏风后头偷看——当我是个蠢的吗！这样的事情，叫人怎么忍？！都打到脸上来了！”
裴继安无奈道：“你难道怕她看？给她看上了，难道当真就要娶？”
谢处耘几乎要跳得起来，恼道：“三哥！”
裴继安便道：“既然最后也是不理会的，何苦闹得这样僵？你这般做事，叫我将来再有同州中的差事，就不敢给你去接了。”
谢处耘“啊”了一声，原本一肚子的委屈同埋怨全数被抛得开去，忙问道：“三哥这一处另有差事与我做？什么差？与张通判有关系吗？”
说到此处，转眼之间，已是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急急道：“三哥！什么差事，叫给我去办吧！这一回去麻沙，廖大哥夸我做事胆大心细，很有三哥从前的手段！你不晓得，我就在那荣大哥家里住着，还晓得给他女儿买糖吃，又跟着他上街巡卫，抓了七八家盗印的，便是荣大哥也说我同三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眼睛利得很，什么魑魅魍魉都别想占得了便宜！”
又自吹自擂道：“我晓得设卡查岗也有被人躲的时候，又不能随便上门去搜人家的书坊，便给钱叫荣大哥请当地道上的兄弟吃喝了好几天，又日日给他们派钱，但凡见得哪家雕版师傅偷偷接了私活，便要赶紧来报，果然没有一家逃过的，临到回来，麻沙里头都无一个刻版的《杜工部集》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笑嘻嘻的，道：“三哥，你不晓得，我走之前不是听你的分派去那葵街的书铺上头卖书？家家铺子都不肯认数，仿佛打发叫花子一般要把我打发走，这一回回来，还没到家呢，就有好几家掌柜的过来要请我去吃席，另有那刘家书铺，原本眼睛长到头顶上，这一回围着我‘谢小爷’长，‘谢小爷’短的，那脸又皱，笑得同朵菊花似的，哎呦，看着笑死我了！”
又道：“想不到那沈念禾倒是有这份本事，便是麻沙镇，也上上下下都在说这书呢，只是我这一走，荣大哥那一处未必能撑得住多久，怕是用不得几天就会有人偷着雕版了，宣州那州学里头还有人知道我这一处在公使库，还有偷偷来问的，想叫我给他们弄几部出去……”
此时虽已入春，大半夜的，街巷里还是冻得厉害，谢处耘一边说一边跺脚，却还是说得高高兴兴。
裴继安给他拂了拂肩膀上的夜露，道：“你廖大哥说了，这一回差事你甚是机灵，我是要奖你的。”

第141章 傻乎乎的
谢处耘的得意之情，哪怕隔着一重门，也能从声音里透出来。
他欢欢喜喜地问道：“三哥奖我二十两金子成不成？”
沈念禾本来已是要推门，猛然听得这样一句求，一时有些奇怪。
谢处耘虽然有个做监司官的继父，生母也颇为富裕，可两人都不是会给小孩子大钱花的，而裴家明面上更是穷得连好衣裳都舍不得买，堂中各色家具全是裴继安自己做的，自然不可能给他多少零用。
二十两金子，换成铜钱就是好几十贯，多少人从头到尾做一年，都未必赚得到，而谢处耘吃住都在家里，虽是偶尔出去一两次，却是被管得很严，就是想消遣都没地方花，他要来干嘛？
果然裴继安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道：“你用来做什么？”
谢处耘倒是干脆得很，道：“这回我去麻沙，虽说全靠荣大哥肯使力，可廖大哥也帮了许多忙，一路多亏他打点，又教我做事，正巧我听得人说下个月就是他生辰，跑镖的旁的都不缺，只是时时都少一把趁手的武器，便想叫铁匠给他做杆枪当寿礼！”
“若是寻常铁枪，实在瞧不出什么，我问了人，说是拿金、铜熔得进去，做出来的比起铁枪要更好看，十分得面子！”
又笑嘻嘻道：“三哥，你看我是不是进益了！”
裴继安便道：“他虽说平日里虽然是用枪用得多，其实更喜欢持槊，既是要送礼，索性喊葵街上的铁老二帮着打一把槊吧，你去挑了样子，问了价钱再回来找我。”
再教他道：“熔金子进去自然也好，只是他一向跑镖，你送的礼不能作用，只好在家放着，有些可惜，去瞧瞧能不能漆一层，不要太引人注目更妥当。”
又道：“你一向是个争气的，从不用我操心。”
二十两金子，不管是谢处耘，还是裴继安，一个说要，一个说给，都是干净利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念禾隔墙听得这一席话，不由得暗暗对裴家的家境究竟如何好奇起来。
她虽然听裴继安说过他有两三年功夫都在外头四处经商，赚了些银钱回来，叫她不必太过俭省，然则当时并不以为意——能赚多少银钱？
可眼下来看，也许不是她想的那样少。
另有那谢处耘，平日里虽然不爱读书，嘴巴也毒，可看这样子，却是很擅长同外头市井人物打交道。
沈念禾虽然不认识那廖大哥，可光听得谢处耘同裴继安两人在一处讨论，都觉得做出来的东西，肯定很讨那人喜欢。
不过此时虽是已然初春，大半夜的，依旧冷得厉害，她站了这一会，只觉得风刮得手都僵了，见外头两人依旧说个不停，再等不住，便轻手轻脚往后退了两步，复才用力踩了几下地面，闹出动静来，复才推门而出，叫道：“三哥？”
果然见得裴继安同谢处耘两个站在外头。
她提着灯笼，也不出去，只站在门边问道：“怎么站在外头吹冷风，婶娘问你们要不要把行李卸了拿进屋子。”
裴继安道：“明日再收拾，先把日常用的拿进去便是。”
一面说，一面把门闩下了，又整理出一箱子东西来，叫谢处耘跟着先进去。
沈念禾只做个照明的，自然一心看路，不想才走了几步，还未进得正堂，旁边那谢处耘就哼哼唧唧道：“三哥去京城，你跟着跑去做什么，又帮不得什么忙，只做拖累，叫我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口气十分不满，好似她跟着去京城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不过沈念禾听得后头那一半，倒是品出来几分，笑道：“因是想问些消息，是以才一齐去了——临走前我跟婶娘学做了腌菜，在厨房架子上的坛子里放着，上头贴了红纸那一坛子就是，不知谢二哥吃了不曾？”
谢处耘饮食上挑剔得很，不爱外头做的东西，平日里喜欢吃酱腌菜，是以郑氏隔一阵子就要腌上许多，上次沈念禾看着觉得好玩，便也跟着做了一坛子。
她已经习惯了谢处耘嘴巴上挑刺，知道这位其实有口无心，话虽然不好听，其实仔细揣度了，里头全是一个意思，就是叫人人都去关注他。
果然沈念禾这般一说，那谢处耘脸上就浮起几分笑意来，只是仍要嘴巴硬，嗤笑道：“原来那一坛子是你腌的，怪不得味道那样奇怪！”
又哼道：“你这手也忒不中用了，又不会做饭，又不会缝东西——上回做的那斗笠，我戴得出去都要小心躲着，头都不敢抬得高，免得被人笑话丑！”
然而他一边说，一边却偷偷转头去看沈念禾的脸。
灯笼里头点了一根粗蜡烛，烛光昏黄。
沈念禾今日在车里坐了一整天，为图方便，头上只挽了一个流云髻，正好露出面向谢处耘的半边脸来，又兼手中提着灯笼，给他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脸颊的肌肤柔腻洁白，耳朵虽是小巧，半弧形的耳垂却有那么一点肉嘟嘟的，下颌处的线条就似极为漂亮的一道弧，又有认认真真抿着的嘴，亮莹莹的、瞳孔又大又乌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之前瞧得久了，习惯了，又隔了极长一段时间不见，此时再看，倒觉得不丑了，还挺顺眼的。
谢处耘心中有鬼，左右又看了一圈，见得无人，才别别扭扭地道：“你方才回了房没回？”
沈念禾摇头道：“同婶娘点了灯，就出来接你们了。”
听得她这般回话，谢处耘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又有失望的样子，手中提着箱子，脚下寻了颗小石子踢来踢去的。
沈念禾见他走路都心不在焉，便提醒道：“谢二哥，前头有门槛，这箱子重得很，小心别绊了脚。”
把之前裴继安说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谢处耘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你，傻乎乎的，路都不晓得走！”
然而走得两步，到底把那石子踢走了，复才下定决心一般，小声道：“你回房见得桌上摆的东西，就拿给婶娘，叫她得空做给你吃。”
沈念禾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谢处耘冷哼道：“废话怎么这么多，你那头发黄黄的，我回来路上见得有老人卖何首乌，大冬天的，十分可怜，就顺手买得回来！”

第142章 算数
等到沈念禾收拾妥当回了房，果然见得桌上摆了一个小匣子，那匣子乃是杉木做的，上头还雕花刻图的，看着精致得很，等到打开了，里头装了一根老何首乌，不知长了多少年，一看就是成了形的。
她取出来看了两眼，正要收回去，忽听得有人敲门，抬头一看，却是裴继安站在门边，手中提了一桶热水，忙站了起来。
裴继安交代道：“你忙你的，我不过提桶热水进来——你气血不好，一会泡了脚再睡。”
果然把那桶谁放到了床榻边上。
他放好之后，也不多留，转头就要出门，却是无意间瞥了沈念禾手中的匣子一眼，一时有些吃惊，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沈念禾一时把不准要怎么答，想了想，只好道：“谢二哥说路上见得个老人在卖何首乌，又是风，又是雪，十分可怜，被冻得脸手通红，穿的布鞋都全湿了，就顺手买了回来，喊我拿给婶娘炖汤。”
裴继安却是皱了皱眉，走得近了，道：“我瞧瞧？”
沈念禾忙递了过去。
他把那何首乌放在灯盏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复才放回匣子里，轻声道：“你收起来便是，当他送你的礼罢，也不必拿出去给婶娘了。”
又道：“这是野黄度，野外常见得很，不是何首乌，只常被人拿来冒充首乌，况且便是真的何首乌，长得这许多年，也早没了药性，同木头无异，外头人总要寻什么千年首乌，不过拿来说戏的，他怕是给人骗了，也不知被哄了多少银子去。”
还特地交代道：“处耘心眼实得很，若是给他知道了，又找不回原来那人，怕是自己生气都要气上好一阵子，你私下收起来，不要叫他发现了，将来得了机会，我再慢慢透给他听。”
沈念禾连忙点了点头，把那何首乌小心放好，想了想，总觉得不妥当，便问道：“不如我明天把它烧了？”只是免不得有些为难地，“若是谢二哥将来问起来可怎么是好？”
裴继安想了两，道：“无妨，改日我拿上回买的首乌炖汤，同他说是他买的好了。”
他做事情一向没有拖沓的习惯，此时说的是改日，其实隔天晚上就把那汤炖了出来。
谢处耘隔了这几个月，终于喝到自家裴三哥做的汤，那脸上的笑都没有消下去过，一边喝，还一边对着沈念禾道：“多喝两碗，人家都说千年人参百年首乌，我看这何首乌虽然未必有百年，一二十年肯定有的，把你那黄头发好好养养，不然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沈念禾见他这幅得意得不得了的样子，又看一旁裴继安眉头紧皱，显然不太高兴，心中只好默默给他烧了一炷香。
谢二哥，不是我不帮你，只你眼光这样差，偏生运气也不好，还叫你家裴三哥撞个正着……
她虽然不知道裴继安会怎么教，但是总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才吃过饭，谢处耘就被裴继安打发去洗碗，洗过碗后，又把他逮进了房间里，叫他背书。
谢处耘从小讨厌读书，尤其在州学同郭向北打过一架，偏偏还打输了，被赶出来之后，就更不高兴了。
他才出去晃荡了几个月，又在衙门做事，又帮着去麻沙镇当差，自觉做得许多事情，自己已经十分能干，一来一回，心都野了，只觉得日子再没这么舒服过，谁知才享受没两日，就又被裴继安压着背书，简直跟吃了黄连一般苦。
才背了小半个时辰，他就忍不住同裴继安求情道：“三哥，你叫我看这些草啊药啊的东西做什么？我又不当大夫！”
裴继安手中捧着一卷书，另一边却是摆着许多白纸，另一手执笔，在上头写写画画的，并道：“你把手头那一本背完了，另有一本，也背完了，开春我就同彭知县讨差事回来给你做。”
谢处耘又惊又喜，却是十分不解，道：“办差就办差，为什么要背这些个书啊！又无什么用处！”
又急急问道：“三哥，这一回是什么差事？能不能叫我去领公使库啊？你不晓得，自你走了，那谢图手脚就不干不净的，彭知县只叫他管茶铺、酒铺，偏他要对印书的事情指手画脚的，好几回还要接着衙门的名义去讨书，得亏张户曹把得死，否则便是书坊也要给他插了手！”
他提起知县彭莽时，明显十分不满，数落了一通对方这一向怎么偏听偏信，没这知县在还比有这知县在来得好。
正说着，外头沈念禾抱了一个篮子过来，只是看两人坐着在说话，一时想进又不好进的样子。
裴继安见她一副踟蹰的样子，便道：“怎么站在外头不动？”
沈念禾这才进得门，把手头的篮子放在谢处耘前边的桌案上，道：“婶娘把上回三哥买的布理出来了，都取了样子，叫我拿来给三哥同谢二哥看一眼，选几色喜欢的样子，她好叫人去做。”
裴继安听得她这般说，便把面前的纸、笔一一收起来。
沈念禾见状，顺便上前搭了一把手。
她收纸的时候，不免低头看了几眼，见得全是算式，又有图绘，那图绘倒罢了，一看就是屯田地势，虽然已经往简单了排布，却还是没甚好看的，不过那算式却列得十分清楚。
沈念禾自小跟着母亲四处走，她经商不甚在行，管事上头也能耐寻常，论起经营之道，甚至比不得父母万一，可这算数的却是家里数一数二的，虽然只扫了一眼，已是看出其中一条数字不太对劲，便把那张纸挑了出来，给裴继安点了点，问道：“三哥，这里是不是填错了数？好似应当是五才对。”
谢处耘在一旁听得好笑，道：“你晓得什么错啊对啊的？你知道那是在算什么吗？”
裴继安接了纸，拿笔重新核对了一回，等到再抬头，面上却是多了几分郑重，道：“确实是五。”
谢处耘一时被梗得语塞。
沈念禾见他桌上厚厚一叠全是算纸，便道：“旁的我不太懂，不过如果只是算数，我这一处倒是能帮忙看一看，好叫三哥省点功夫。”
又问：“这是算什么？”

第143章 问与答
裴继安道：“你还记不记得回来时见的那丹阳湖田？”
自京城回宣县，进得江南东路境内，一路多有小湖大泊，又有许多被袒露在外的荒地，当时过了咸保，裴继安还说不远处有一唤作“丹阳湖田”的，曾经充作前朝妃嫔脂粉田。
只是由于后头水文变迁，田亩被冲毁，再不能栽种粮谷，到得如今，已是荒废了近百年。
听得是“湖田”，沈念禾再低头看手中图绘，就慢慢有了感觉。图上所绘左边乃是两山夹一河，水势由西南向东北，河中南处有缓坡，再往东则是积沙成脊，继而绘有椭圆形状的大湖泊。
再看那算式，当中有圩高、基宽、水门宽、高、厚度等等，各列其式，又有平剖示意图，十分繁复。
沈念禾看得半懂不懂，虽是下边列的算式一一前套，步骤俱都写得极为清楚，照着核算也不难，然则总是放不下心，便拿着那纸去问裴继安，道：“三哥，此处设有水闸，前进后出，只我却看不明白，为什么进水处以二百步为计，出水处却只有五十步？”
裴继安指着前头一处地方道：“此处设有复堤，水先越复堤再入江，作为缓冲之处……”
又同她一项一项解释此处是什么用处，彼处为何这般设置，详详细细，耐心异常。
沈念禾不懂水利之事，可听他说了一遍之后，再看手中图纸，便再不似起先懵懂，已是能提出问题来，便又就这其中细节发了好几个问。
裴继安毫无不耐之色，一面说，一面取了手边的笔，沾墨写画，同她由浅而深细细剖析。
两人先是一人站，一人坐，后头已是改为裴继安站起来，叫沈念禾坐在位子上。
沈念禾听了一会，只觉得此举甚是不对，左右寻了一圈，见得角落处有一张小几子，忙拖了过来，道：“三哥也坐。”
此时就变得两人一齐平平坐了。
那纸张并不大，上头的图绘虽然清楚，还用文字做了标注，可不凑近了看，实在瞧不清，然则沈念禾一心想着要回报，觉得裴三哥实在忙得很，像复核数据这样的小事，如果能帮得上忙，还是最好要搭把手，是以哪怕并不感兴趣，还是强逼着自己认认真真听。
至于裴继安，又以为这沈妹妹竟是对屯田之事感兴趣，既是她想要听，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敷衍过去。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提问，一个回答，凑着一张桌案，你递我拿，看着同一张不到一尺见方的纸，用着同一杆羊毫笔，俱都十分用心，越说越投入，又因彼此之间早无半点防备，便全忘了男女之别，自然不免越挨越近。
谢处耘坐在一旁，先前还刺了沈念禾一句，结果对方压根没有理会不说，最后还是自家三哥把话砸了回来，早已是十分不满，后头听得沈念禾问话，问的都是屯田水利之事，莫说寻常女子哪里知道这等事情，便是平常衙门里的差吏，都未必有知道的——就是自己这样当了几个月差的聪明人，还不是全懂呢！
他一肚子的嘲讽就要出口，偏生身边那两个你说我回，聊得起劲得很，好似这屋子里一男一女，全无旁的活物在一般，叫他实在异常不高兴，只是当着裴继安的面，毕竟不好闹脾气，只好把手中书卷翻得噼里啪啦作响，纸都要被他打成碎糨子，又去用力把屁股下头的椅子挪来挪去，弄出响声来，又把墨块敲啊打啊的，好似在看里头是不是有裂缝。
可即便是这样，旁边两个竟是还能全不理会他！
谢处耘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知道不能硬来，否则肯定会被教训，想了想，决定“智取”，便做一副有事出去的模样，在外头绕了一圈，复才重新回得来，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叫沈念禾道：“我听得婶娘在外头喊你！”
说完之后，转头就走了。
沈念禾“啊”了一声，终于想起来自己今次是来给两人看料子的，忙道：“三哥快些选一选，怕是婶娘那一处在催了。”
裴继安却是对自己的穿着浑不在意，把手中笔杆放会笔托上，随口道：“你给我随便拿几样就是——上回做的斗笠配色就很好。”
沈念禾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三哥这是看着我的针线活太差，就算是昧着良心也夸不下口，是以只好来夸我的眼光了吗？”
裴继安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却是并不着急回话，而是把上半身朝着后头仰了仰，仔细看了沈念禾好一会儿，复才柔声道：“确实很好看。”
他看得很是仔细，那看法却并非打量，眼睛里是纯粹的欣赏，除此之外，还有几分温柔的包容，看完之后，还要夸一句好看，若是接上前头的话，应当是算在夸沈念禾的穿着眼光，可和着他那语气同微笑，却又仿佛在夸人。
被他这样真心夸了一回，叫沈念禾心都跳得快了些，环顾左右，这才发现谢处耘并不在，眼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便抿了抿嘴，笑道：“我可不帮三哥选，若是选得不好，将来你要怪我的！”
语毕，又道：“我先去找婶娘，三哥同谢二哥慢慢挑罢，这屯田的图绘并算法我大概已是懂了些，一会回来再同你一起复核算式。”
口中说着，果然出得门去。
裴继安看着她转身往外走，嘴上虽然没有说话，眼中的笑意却是更深了，低头先看了两人写的几张纸，也不再去管，却是转去慢慢看起桌案边上篮子里的布料来。
而另一头，沈念禾甫一出的门，才走进院子没两步，就见自己房间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还未等她走近，便低声抱怨道：“蠢蛋，怎的出来得这么慢！”
竟是谢处耘。
沈念禾有些吃惊，奇道：“谢二哥，大半夜的，外头这么冷，你不去屋子里，站在这里做什么？”
谢处耘没好气地道：“做什么？你这脑子是属王八的吗，这么蠢？！自然是等你！”

第144章 延续
骂完沈念禾王八脑袋，谢处耘才不耐烦地道：“三哥事情本来就多，平日里忙得不得了，你有事没事，别胡乱去吵吵他！”
又抱怨道：“你什么都不懂，又看不明白，又要问，问来不过是做耍，倒叫三哥浪费许多时间，还要看顾你心情，我看他早已十分不耐烦，只不好意思说，你不是三岁小孩，多少懂点事！”
沈念禾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面前这一个觉得自己刚才在里头碍眼了。
她此时对上谢处耘，已是驾轻就熟，也不着急解释，只笑道：“那我下回遇得问题，来问谢二哥好不好？”
谢处耘本来还要话要教训，被她这么一句话回得过来，登时都有些忘了自己方才打的快要满到喉咙口的腹稿，登时脱口道：“你要问什么？”
沈念禾便笑道：“我娘是有师承的，我虽没有，只胡乱跟她学了几年，算学上头比不得其他官人拿得出手，好在也解过几道题，算过一些数，原来不晓得的时候就算了，今日看三哥那一处好似有许多圩田图绘，里头多有要核要算的，想着少一人不如多一人——虽是肯定比不上谢二哥，更比不上三哥，可怎么也能帮着搭一搭手吧？”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越发轻快起来，又道：“因知道是要紧的事情，我也不敢乱插手，只好细细问清楚——谢二哥，既是三哥那一处没有空闲，我下回遇得不清楚的地方，便来问你，妥不妥当？”
谢处耘张着嘴，好半晌才记得问道：“你娘的师承是谁？”
沈念禾道：“我唤他作沈师公，他单名一个砚字。”
冯芸此人生前已经有些名声，等她死国之后，生平事迹更是广为传扬，尤其被宣县公使库《杜工部集》这么一印，又有不少说书唱戏的写了折子，就这么四处一传唱，便是偏远州县不识字的老叟稚子，也有不少听过的，更莫谢处耘还是经手人。
他终于慢慢回过味来，想起对面这个看起来蠢蠢笨笨的小家伙有一对极出色的父母，她那娘还曾经师从司天监监正苏砚，后者原是朝中难得的算学泰斗。
这一琢磨过来，原本早打好的、教训她的腹稿就不好再用，甚至都不能说她是来添麻烦的——裴三哥在整理那许多裴六伯从前留下的圩田图绘、文本，里头虽然已是有了详细的方案，却仍待要核查，数字上要算过，地方也要重新去跑几回确认。
想到这一处，谢处耘便似小时候无意间吃了别人给的拐枣鸡屎果一般，那味道又涩又臭，果然就像咽了鸡屎，嗓子里头糊糊的，十分难受。
若是点头吧，他于数字、原理上确实并非很懂——三哥叫他背的两册书，有一册就是宣州荆山两岸地理地势，因他看不明白，更是难背，还想着求一求，最好肯给换一本来。
可若说不同意，这不是在打自己脸吗？！
谢处耘憋屈得不行，一肚子的恼火无处发泄，最后还是把面子放在首位，只好气鼓鼓地道：“你来问我好了！”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了。
他回得房中，气还没消，看到桌上摆的书，草草翻了两页，只觉得诘屈聱牙，晦涩难懂，心情更是郁闷异常。
只是他把面子当做命一般，当着沈念禾的面已是答应了，就不肯再反悔，更不肯在其人面前丢脸，只好硬着头皮又看又背。
背了不过片刻，谢处耘就有些撑不住了，想了想，抱着一线期望转头问道：“三哥，我方才听那沈念禾同你说了半天，她又不懂，问那许多做甚？”
裴继安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在外头有过一场交锋，可一向知道谢处耘的性子，听得他这般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道：“就是不懂才要问，况且若是当真一点都不懂，就连想问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你看了这许久书，可有问过我什么问题不曾？”
谢处耘一时哑然，只好再问道：“三哥，我恍惚间听得说那冯芸是司天监监正的亲传弟子，不过没听槊苏监正还收了她女儿——这沈念禾应当没有正经学过吧？她算学如何？”
裴继安有心激他一下，便道：“念禾家学渊博，于算学上钻研甚深，比我更为厉害，你算学这样差，平日里若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又不在，可以去问她。”
谢处耘的脸色难看得像生啃了一斤黄连似的，瓮声瓮气地道：“我问她做什么，我平日里不过算些简单的小数……”
裴继安却是正色道：“我手里头一桩要紧事，过一阵子应当就要开始办了，此事与圩田、湖田有关，当中不少点要用到算数之法，你若不懂，叫我用谁？”
谢处耘的心血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叫他想来，自家三哥有正经事，自然头一个是要他上，绝无可能叫他人抢了自己的头筹去。
只是他热血上头只是一时，一见得边上裴继安桌前堆积如山的书册、纸页，上头的图绘，纸上的算术，登时觉得自己连看都难看懂，更别提何时才能晓得如何去做了，一时便似被人把热乎乎的头摁到雪地下头的冰水里一般，凉得不行，只好喃喃道：“三哥，我实是想要同你一齐做事，可要是不会怎么办？”
裴继安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拖着椅子坐得近了，道：“我今次想要把荆山边上的圩田修了，当真除却图纸，还要去细细勘探旧堤同地势，当年谢叔叔同我爹为着这事情花了十年的功夫，他二人虽然不在了，我们两个眼下却是都在衙门里头，趁着彭知县还能任个一年半载的，快些把那圩田打理清楚了，才好去说服杨知州，再做州中的……”
谢处耘眼睛瞪得老大，一下子就想起来小时候见到父亲同裴六伯两个时时同出同入，为同一桩事情卖力的样子，当时不晓得，此时只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兄弟也不过如此，再想到三哥今日要同自己完成父辈的心愿，不但是承袭了他们遗志，更像是延续了他们的感情一般。
他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热血不住往头上涌，便是冰水也压不住，几乎要在脑袋里头滚沸了，急急道：“三哥！我会学的！”
只是应过之后，又想起一桩事情来。

第145章 见蠢蛋吃大亏
谢处耘进得衙门之后，虽然只是跟着裴继安当个差吏，却已经不再像从前只晓得四处混迹的，他听得说要修圩田，马上就知道这必定是个大工程。
钱、人之类的，以他的脑子还没能想到，却是立时抓住了另一件事，忙问道：“三哥，你同我都去修圩田了，那公使库怎的办？谁人去管？”
公使库眼下已是宣县衙门的收入大头，今次光是第一批《杜工部集》就卖了近万部，给书铺的价格由二十一到二十五贯不等，除却成本并彭莽那个败家仔拿出去送人的，账上足足躺了十余万贯钱，而书坊外头此时还有无数书商拉着马车在门口排队等。
此时的状况，不但是一书难求，便是葵街上头的客栈里都住满了书商，连一房也难求。
为这着许多书商涌入，又带着许多伙计、镖师，叫宣县的茶楼、酒肆生意都好做了不少。
公使库的书只要继续印一日，钱就能哗啦啦往里搂一日，天长日久，当是连宣县的连商税都能往上涨，同棵摇钱树也无甚差别了。
在谢处耘看来，此事从始至终都是自家三哥做的，自然应当由他继续管，可一旦提出想去主理圩田之事，谢图、谢善父子肯定会想把肥差搂回来，而彭莽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哄一哄，说不得就当真松手了。
这叫他怎么能服气！
裴继安心中不是没有感动，然而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只好叹道：“才说你进益了，怎么一下子眼光就又如此短浅？难道区区一个县衙的公使库，就能把你圈住？”
谢处耘原还不忿得很，听得这一句话，却忽然像是被打了一个闷棍似的，茫然无措起来。
裴继安没有再多说，而是另寻了三本书，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道：“看来只背两本书还是太少，叫你有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索性添多三册，过几天我来考你。”
谢处耘又是羞愧，又是自责，只觉得果然还是自己鼠目寸光，叫三哥要花那许多力气来带携，然而等到低头看到那垒得足有五六寸高的书堆时，才终于感觉出几分不对来，可要说哪里不对，好似又只能怪到自己头上，一时之间，更是难受得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了。
——怎么回事？本来只要背两本，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背的书一下子就翻了比之前一倍还多？？
果然一旦扯上沈念禾那个蠢蛋，自己就要吃大亏！
***
沈念禾自然不知道有人为了打听她究竟会不会算学，最后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好对着一堆书流眼泪。
她听裴继安解释之后，又从彼处取了许多文书、手札并算稿回房，当夜早早睡下，次日起来，本是要去同郑氏一起整理行李，却被打发了回来。
郑氏出门近两个月，回到宣县之后，自有相熟的门户要去走访，对沈念禾的自告奋勇很不以为然，笑道：“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别在此处碍手碍脚了，等你三哥晚间回来叫他帮着收拾就是！”
还不忘交代道：“我先去找几个相熟的绣娘，明日你腾出空来，要给你量身，灶台上温了饭菜，中午你取出来便能吃了。”
说完取了些东西，竟是这般就出了门。
剩得沈念禾一个人对着那一堆行李，也不敢擅动，正好回去翻阅一回自裴继安房中取回来的文书。
饶是她看书甚快，碍于着实不太了解水利之事，花了不少功夫，才大概弄明白了今次的事情。
原来当年咸保、宣县左近以丹阳湖田为主，总计得田十多万亩，田地肥沃，所谓“江南丰、天下足”，其中大半得赖于此地。只是大燕末年，吏治崩坏，守湖田的官员办差不利，偏巧又接连遇得数十年一见的大涝，直把湖堤冲垮，田亩自然也被全数淹毁，此后或为当地豪强所占，或被湖水所没，曾经能充大半内库的官田就这般再不复存。
等到新朝得立，重定天下之后，已是过了数十载，虽说宣州官员屡次想要重修湖田，递上去的折子从未断过，却总碍于各色原因，最后为能成事。
当年裴六郎来到宣县之后，见得此地田少人稠，食不果腹者常有，又因西北之地战乱，流民时时涌入，引出纷争不断。
一则田地乃是百姓立身之本，只有田亩足够，才能把使人安居立业，有所傍身；二则无恒产者无恒心，光脚之后，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可一旦有了田产，便是安防也能轻松太多。
是以他同谢父一同花了小十年功夫，几乎走遍江南东路，最后结合实际，整理出应对之法，拟要重修圩田，辟回农田千顷。
只是裴家当时早已没落，裴六郎更是不得天子待见，更兼此事引得朝中一番议论之后，许多重臣以为弊大于利，俱是不肯同意，便一直搁置下来。
裴六因病而死，死前依旧挂着圩田之事，裴继安此时进得衙门数年，已是暂时站稳了脚跟，便想趁着彭莽尚在，虽是不能重整江南东路圩田，却是可以先整出宣县的圩田。
他不像其父那般想着一口气吃成胖子，而是打算以小带大，等到宣县圩田有了成果之后，再以新田、赋税所得去说杨知州，由下而上，复请朝中再议，不愁没人为了功绩，去帮忙出头。
正因裴继安的想法是要做纵连三县，长逾百里的大圩，如果一切顺利，最后所得的田亩当能有十万亩之多，而宣县虽然只是打前阵，最后大圩成型时，却要成为一体，是以开始之前，整体的勘探、设计、图纸等等，全数都要确定。
沈念禾此时手中持的图纸有两份，一份是裴六郎同谢父两人从前费尽心机，找来的前朝湖田图绘，原来的堤坝、湖田乃是一名唤作沈披的官员所做，设计切合当地，精妙异常，可惜过得百年之后，山川变迁，自然不能依样画葫芦，只好另行改做。
另一份则是裴继安在父辈修改重做的图绘上，再做修订的一份图绘，看得出来这些年里没少在地头跑，许多数据都做了更正。

第146章 越鸟屁股
想要修堤坝、圩田，自然设计最为重要，所有东西都是按着图绘所建，一旦其中出了问题，便如同根子长歪了，再难拨正。
沈念禾虽然不懂水利之事，可她熟于算学，不能核查其中原理，却能核查其中数字，便细细去看那图绘，一面计算，遇得问题，复又一一记录下来，若是见得有些异于寻常的数字，更是要做好标记。
除却图纸，新建圩田、堤坝自然也需要人手、钱粮、材料，她便按着裴继安纸上所列的，也不去管他原本所算，只照自己理解，重新算了一回。
对于沈念禾而言，比起做生意也好，与人应酬也罢，算数自小就是她十分喜欢的一件事，繁琐却有趣，能解出一道难题，更是会有难以形容的成就感，是以一下子就浸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有人在边上叫唤她的名字，沈念禾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窗外站着的却是裴继安。
对方显然十分吃惊，问道：“怎的半日没有动静？我见厨房里温了饭，菜坐在水上叶子都被焖黄了，是做什么用的？”
沈念禾犹有些迷糊，口中问道：“什么时辰了？”
又要转头去看角落里的漏刻。
裴继安无奈道：“已是申时了，你在此处坐了多久？”
他口中问着话，看那门并未关上，便走进房中来，见桌上摆满了四下散落的算纸，还随手拿起了一张。
沈念禾还未从“居然已经申时这么晚了”，“怪不得肚子好像有点饿”，“怎么天黑得这么快”的情绪里出来，就见得站在前头的裴三哥拿了自己放在桌上的算纸，登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要去抢，那手伸到一半，猛地觉出不对，忙又在桌上又翻又找，终于寻到几张纸，急忙递了过去，道：“三哥别看那个，那上头乱得很，只是算稿，你看这个！”
她做事向来没有条理，从前还被义兄嘲笑说看着表面乖巧，私下做事便似一团浆糊，做得出来的东西倒是漂亮，往回一看，才晓得后头成了什么样。
不但做事如此，算数也是一般。
她一贯喜用心算，少用笔算，便是用了笔算，也把稿纸涂得如同鬼画符似的，今天算得顺利，早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把从前习惯都带了出来。
沈念禾从前对着这裴三哥，一向努力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又要装善解人意，又要作细心温柔，其实内里又懒又馋，做事还没条理可言，上回已是险些露了馅，好容易瞒了这许久，却不想眼下又给逮了个正着。
她听得人说，滇地有越鸟，另名大孔雀，对人时喜欢把全身上下最绚丽多彩的尾羽展开来，唤作“开屏”，正面去看，果真炫灿缤纷，比起寻常珠光宝气更为美丽，可若是绕过去，见得其后头，看到的却不再是什么大开屏，而是光秃秃，灰毛毛的屁股。
也不知道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手气，裴三哥手中拿的那一张纸，正是自己写得最乱的一页，此时便是叫她重新去看，也要花上许多功夫才能对应出来究竟上头绘的是什么。
虽然这说法实在不雅，可沈念禾当真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就是一只丑孔雀，尾羽本来就不漂亮了，只勉强还能见人，谁知忽然裴三哥偷偷绕去了后头，偷看她的毛尾巴……
裴继安一面接过她递的几张纸，却没把最开始的算稿放下，而是粗粗看了一回，复才问道：“中午吃了什么？”
沈念禾正等着同他讨论最后得出的几个数字，又拿着几页列满问题的纸，正要说话，被他这般一问，登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裴继安只好道：“外头我带了糕点回来，你先去吃一点再来说话。”
又叹道：“一屋子都是吃的，饿着肚子也不会出去找一找？”
沈念禾想要解释几句，然则一脱得出来方才那状态，当真就饿得如同前胸贴后背一般，只是见得桌案上乱得同狗窝也没两样，还想先整理一回，被裴继安拦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倒是挺平和的，只是平和之外，另有一种安静得可怕的感觉，还轻声道：“我买的梨枣黄糕，再不吃就要凉了。”
话虽然说的温柔得很，可不知为什么，沈念禾就是听得背后都出了冷汗，哪里还敢收拾，连忙出去外头去把找糕点吃了。
她脑子里挂着事情，吃起东西来便没了心思，幸而自小习惯了吃东西口口都要嚼十三下才能尽咽，否则怕是喉咙都要被卡住。
等到一碟子糕点吃了大半，沈念禾这才回过味来，忙把剩下的留给郑氏同谢处耘，急急又回得房里。
明明才离开了片刻功夫，再回去时，房中却是全然大变样。
本来堆满了乱糟糟书册、图绘、算稿的桌案上、地面上，已是整理好了，书按着分类并次序竖放在桌案最前，边上有笔架、砚台、笔托等物，另外的图绘纸或垒叠起来，或平铺开，至于算稿纸，则是已经整理好了顺序，每一张下角处还编了序号，另有一张带编目的总序放在最上头，那总序一看就是裴三哥手书，条分缕析，写得清楚干净，布局、间隔叫人看起来舒舒服服的，字迹也极为漂亮整齐，同雕版印刻出来似的。
沈念禾看得赏心悦目，却更觉得自己尾巴上的灰毛丑了。
倒是裴继安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局促一般，见她回来，先问好不好吃，再问还饿不饿，最后才讨论起那算纸上列出的问题来。
有人装瞎，沈念禾自然乐得保住自己的脸，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高高兴兴同他说起算法来，又问了许多问题。
两人你问我答，等到外头天色渐黑，裴继安才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放好，道：“不要总坐着，也活动活动，婶娘今晚不回来，处耘也去外头办事，只我们两个在，我先去弄些吃的。”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等半只脚跨出门了，他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微笑道：“下回再做算稿，把稿纸留下，后头收尾的杂事我来整理便是，你只算你的，既是不喜欢，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第147章 破罐子破摔
同一个毛病被人连着逮了两次，沈念禾便是想要找些解释的借口，也觉得半点站不住脚。
自这日起，刚开始她还做些表面功夫，装模作样地把桌案收一收，后来见得那裴继安下衙回来之后，每天都抽时间过来给誊写算稿，更要紧的是，经过他的手后，不但桌案整齐了，算稿也被排列出顺序来，叫她翻找原来的东西时几乎再不费功夫，简直是事半功倍。
沈念禾从前并不缺伺候的人，四个贴身大丫头个个都聪明伶俐得很，管理填满库房的各色衣衫细软、钗鬟首饰、摆设器皿，从来没有出过半点纰漏，可她却从来不肯给几人去打理书房当中的书架同桌案。
她的东西虽然摆得并不整齐，却自觉乃是“乱中有序”，或者哪怕没序吧，可给她们帮着整理得次序井然之后，看着是漂亮了，可要找东西的时候，却常常找不到了。
而有时候桌案上的算稿虽然乱七八糟，可她自己翻的时候，顺手抓来抓去，抓错了也没什么，一旦给人整理到了匣子里，要在里头翻来找去，就整个人忍不住地烦躁起来。
做事时最忌讳心浮气躁，一旦心情不好，起头起坏了，好半日都高兴不起来。
沈念禾自己也知道这是个坏毛病，也曾经羡慕过旁人条理分明，尝想效仿，被义兄知道此事后，还把他家中多年内院库房的女账房送了过来，那一位原还自信满满，说什么“奴婢不会叫姑娘觉得碍手脚，用不得一个月，就能带得过来。”
便教她做事时如何分一二三四，又教她如何去记书册摆放位置，还想要教她如何才能把东西放得顺手又整齐。
沈念禾先还兴致勃勃，满心积极地学，然则十天过后，桌上、书架上是整齐了，她坐在桌案前，却是做什么都觉得不顺手了，只好客客气气附上不少礼，把那老账房送了回去，被义兄拿来取笑了好一阵子。
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眼下被裴三哥帮着整理之后，不但不乱，反而心情愈好，做事愈顺，倒叫沈念禾渐渐琢磨过来其中原因。
她原本东西虽然乱，却全是按着自己的本能放的，放的时候，除却有一种畅快并遂心的满足感，等到找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去找，往往一翻就能找到，即便找第一处找不到，找第二处肯定就找到了，另又生出一种心想事成的满足感。
这一应行为，全是不用动脑，跟随本心，反而可以作为用脑之后的放松。
而被人把桌案、书架按着常人的想法摆得整洁之后，她再按着从前的方式去找，时常是寻不到的，而此时一旦叫了人，开得口之后，偏又打断自己的思路。
满足感没了，还多了挫败感，又怎能叫她高兴？
可这裴三哥帮着来整理的方法，却同旁人全不相同。
他誊抄算稿，知道去芜存菁，错处、冗杂处便不要，只留正确的，或是必要的过程并结果，誊抄之后，又在第一页放了索引之法，原本的算稿也不扔，还按着她原本算数思路的顺序叠放。
况且他的字还特地写得工整极了，仿佛雕版印刻的一般，看起来全不费力，又因按着她原本的思路整理，一来二去，叫她甚至都不耐烦看自己原来的算稿了——字那样草，还一块一片，七歪八倒的，有时候自己都要看半天才能辨认出来！
这时候满足感就转为了事半功倍上头。
原本要花一天才能做完的事情，此时只用花半天，而乱得手都没地放的桌案，一觉起来，不过去吃了点东西，帮着婶娘打了点下手，再回来时，就按着自己顺手的方式整好了，还把自己的进度、成果都整理了一回，满足感更甚。
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今次她算的数、式，整理出的问题同结果，甚至看的书册，都曾是那裴三哥看过无数次，也亲自算过的，他看一步就知道下几步，举一而反三，自然处理起来顺畅无比。
得了这样的好处，沈念禾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坦然享受专人“伺候笔墨”的待遇，有一两回裴继安忙于衙中事务，因事未归，她一个人对着混乱的桌面，在里头找昨日的进度时，竟然并无半点熟悉，还生出点手足无措的迷茫感。
***
且不说此处沈念禾为着重核宣县、宣州圩田的图绘并工期等，正专心算数，而另一处，宣县的县衙当中，押司谢善也正为着这圩田之事，对着儿子谢图又责又训。
“你爹一辈子只当了个押司官，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低，又落到那裴家手下，他本就不得朝中待见，许多事情便不好给我运作，否则依我之能，做出一二桩事情，岂止于今日？”
毕竟是自己的种，他劝得苦口婆心。
“彭知县已是同我说了，裴三拟要辟东边荆山边上的水地，等州中批文下来，做得同意，立时就能动工，你不是成日想着也掌点东西？明日你寻个机会，同那裴三说了，问他讨要几个差事下来，他那一处点了头，我就去找彭知县，一旦此事落成，你也跟着有了功劳。”
“便是他因为姓裴，总有许多妨碍，你却不同，熬个两年，你爹我便能给你转去州中，再过几年，拼着我这几十年的老骨头，退得出来之前，怎么也能把你拱到一个‘官’字上头。”
由吏入官，从来是万分艰难之事，可却并非全不可能。
但凡儿子能有一点实绩，又有自己这个做爹的在后头托着，在宣县这一个小地方不行，去得宣州，总能抢下一两口肉来。
谢善在衙门里头当差多年，从前亲眼见得裴、谢两人花了多少功夫去寻访、亲探，也曾跟着做过不少事情，更是见过那沈批的图绘手稿。
正因亲眼所见，也了解裴家人的行事，他才知道只要州中批文一下来，给那裴继安牵头做了，多半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148章 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谢善打算了这许多，可听在谢图这个做崽的耳朵里，却只觉得自己父亲老糊涂了，做事不晓得分辨轻重。
他皱了皱眉，道：“爹，做什么要去管什么修圩田的事情？裴三那个愣头青想要出头图名声，才这般拎不清，你怎的跟着他一起脑子发热？圩田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当年县里、州中递了不晓得多少折子上去，朝中吵闹了多年，最后还不是修不成？”
“若只修咱们县里的，堤坝年年修，新田也嚷着年年辟，哪里同你说的那般有什么功劳可摆，况且还要去同裴三讨差事？我又不是闲得慌，便是当真想要插手，自然去找彭知县，作甚要去找他？我与他又不在同个司，算不得上下级，吃饱撑着了才要去白白这般矮上一个头！”
他生怕父亲觉得自己不上进，忙又道：“爹，你若是当真想给儿子铺路，便不要去管那什么圩田不圩田的，此处另有一桩现成的买卖——那裴三去挖田了，多半想把公使库印书的事情给那谢二去管，只是谢二才进衙门几日，怎能担此大任？！”
谢图越说越觉得心头火热。
趁着裴继安去京城，他总算把公使库里头的那些个茶楼酒铺、各色买卖重新接了过来，这几个月间，着实捞了不少本，足能过个肥年，只是这些个得利放在平常是满意的，同书坊的印书比起来，实在就不值一提了。
他上回特地偷偷去找过书坊的账目，一刀纸居然的进价居然能去到两贯钱！至于墨、线、浆糊等物，无一不是极高的价格。若给他去做，一刀纸花上五六百文顶天了。
公使库印的这万来部书，记在账面上的成本足有数万贯，谁晓得裴三从里头搂了多少？
同那成千上万贯油水比起来，自己在铺子里辛辛苦苦这许久，费劲心力，也才得了几十贯，被衬得简直同个小可怜一般！
也忒不公平了吧！
如果能把那公使库印书的差事收入囊中，那才是躺着都有钱往怀里流的肥差呢！
原是想着那裴继安回来，若他要重新管印书的事情，虽然自己一时不好去插手，可等到秋税的时候，一旦衙门里头有事要把他调走，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谁知道都不必等到秋税，那裴三就窜跳得如此厉害，要去弄什么圩田。
田啊地啊的，虽然也能捞点材料钱，也能自民伕身上得一点，可能得个几百贯顶天了，况且这样冷的天，便是做个样子，也得时不时去一趟河堤、水流边上，又不是傻子，冷风有什么好吹的？
先成的便宜不晓得捡，偏去挂那一点已经洗刷干净的锅底，若非说这话的是自己爹，谢图都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谢善却是摇头道：“印书坊那一处正是衙门里的摇钱树，虽也是个好差，也能出成绩，可裴继安又不是傻的，便是那谢处耘一时资历不够，也有张属帮着接他的手，衙门里头自有规则在，你我不好去插这个手。”
谢图冷笑道：“爹从前还说什么那裴三对你有礼得很，又说咱们两家从前诸多渊源，更别提当日他能进衙门，也多亏了爹你这一处帮着搭把手，不然凭他那个姓，旁人躲都来不及，谁会去管顾？”
“既然他得了咱们家的恩，两家又有这样的交情，那我与他便似异姓兄弟一般了吧？”
谢图阴阳怪气地道：“既是兄弟，正该帮一把才是，他那书坊，不给我接，给什么张属？是那张属同他亲近，还是爹你同他亲近？”
又道：“我记得张属当年刚来的时候，对爹还是俯首帖耳，尊尊敬敬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立时就换了尊菩萨拜，可见也只你把那裴三当做自己人惦记，我看那裴三可从未把你放在眼里！”
谢善怒道：“他放不放的，与我何干，我当年在他爹手下做事，把他当个小辈看，难道还同他一般计较！”
言语之间，已是隐隐透露把儿子说的话听进去的意思。
谢图撇了撇嘴，道：“爹，你是给衙门当差，在朝廷手下做事，什么在叫他裴家人手下做事？他又不姓周！你把这话学给那裴三听，看他敢不敢帮他那倒霉爹应半句？！”
又道：“也没见那姓裴的怎的照应你，当年你那样辛苦，做来做去，也没混出个官身来，若不是因为他，说不得眼下绿袍都有了，我哪里还得这般算来算去算这几个钱花，得个荫庇，轻轻松松，何等便宜！”
再道：“爹，你且去同彭知县问一句，知县也晓得衙门里离不得你，你说你去管书坊印书，难道张属还敢来同你抢不成？便是那裴三也只好退让开来。”
又翻来覆去劝说了半日。
谢善虽未松口，面上神情却是略有松动。
按着今岁的情况，公使库得利数十万贯，这般履历一摆出去，莫说做个经办的吏员很拿得出手，就是彭莽也要笑傻，考功表上足能写满一页纸了！
有公使库的功绩在，也不必叫儿子去辛苦修什么圩田。
自己的种自己知道，这一个并不是那等聪明能干的，还总爱挑肥拣瘦，平日里看在他老资历的面子上，又兼他时时还盯着，才做出个模样来，若是去修了圩田，一来吃不动苦，二来若是来年那田当真出了事，却还是不好兜着。
况且儿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裴继安虽然有能耐，可未必朝中肯答应，况且而今的知县彭莽，又不是什么能耐人，不能指望他帮得上什么忙。
如果只在宣县做些小打小闹的，实在不值得去掺和。
只是没有了圩田的功劳，想要出头，当下就只能从公使库印书坊那一处打主意。
还是得去抢印书。
给外人看到了，不知会怎的暗地里偷笑自己不要脸。
应当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
此时此刻，不独谢善这一个为着儿子在踌躇，后衙里的彭莽也正为着圩田的事情发愁。
天时这样冷，那裴继安偏说要修什么圩田，修就修吧，毕竟钱是他挣回来的，将来修好了，功劳也多半能归自己，可风这般大，为什么还一定要叫自己跟着去看什么河堤……
等暖和点再去不行吗！

第149章 抢差
彭莽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性子，他虽然也读了不少经义，学了不少东西，甚至每每读到历代圣贤文章的时候，都会激得内心涌起冲动，誓要为百姓鞠躬尽瘁，要做万古流芳的名臣。
可这些个激动，一旦遇到要他去出力、做事的时候，一下子就垮了。
裴继安也知道他的习惯，是以虽然口头上同他是说着要“商量”是否修圩田，实际上已经把方案同预算一并都递了上去，甚至分派谁人负责那一块，都已经安排好了，并不用他多管。
在宣县修圩田的事情，彭莽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花的钱虽然不少，可去岁靠着公使库印的《杜工部集》，当时本是被迫而为之，为了给监司郭保吉筹银，可短短几个月间，竟是赚了十余万贯，这些钱躺在账簿上，怎么花都花不完。
今年是他在宣县的第三年，如果一应顺利，靠着年末的考功，用不了多久就能转官，届时钱不花完，留在账上也是便宜了下一任。
彭莽虽然是个老好人，还没这么傻，是以想方设法也要花得只剩个零头。
既然要花，自然就要有名头。修桥造路，植树造田，都是好去处。
只是按着那裴继安的说法，这宣县圩田不过是个引子，最后的目的是要联合咸保、丹阳等地，在这宣州之中修大圩田，按着总体方案，怕是要上万民伕、上百万亩地的大工程，少说也要联合七八个县，费上好几个月才能做成。
当真要做，少不得要他这个做知县的来出面同杨知州说。
可那大方案的堤坝设置，十分复杂，他虽然听是能听懂，一旦被人问起来，迟迟早早要被问个底掉。
一想到要面对杨知州，因这事情甚大，说不得还得亲自去同监辖江南西路的郭监司通禀，彭莽就连觉都不太睡得好了。
况且衙门里头除却辅官们各司其职，可那些个全是做官的，真正要做实事，还是得下头吏员手把手地去干。
如果自己答应了裴继安这一处，公使库、圩田，全是他或他的人去管着，那押司谢善必定不肯答应。
做官讲究平衡之道，不能只用一人，若是当真给那裴继安一家独大，到底不美，怕是要给他架空了自己去。
幸而有个谢善在，他在一边同裴继安唱对手的话，做了个平衡，才不至于叫自己压不住下头人。
这些个积年的吏员同官员并不同，俱是在当地树大根深的，如果没有他们帮忙，事情当真无法做，可若是样样听凭他们，怕是被骗得毛都不剩一根。
彭莽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倒是次日一早，谢善主动来找了他。
“小的听闻裴继安那一处打算修圩田，却不知人手打算怎么分派？”
作为在宣县衙门当了几十年差的老人，谢善人脉既深，能力也强，做起事来，还很懂得照顾知县的面子，虽然吃相难看些，还有个偶有犯错的儿子，却也称得上是彭莽的左膀右臂。
是以听得对方这样问的时候，彭莽就有些想躲闪。
裴继安做的公使库方案里头，并没有预上谢善的差事。
而此时公使库的大头是裴继安管着，将来圩田的事情自然也还是他主管，倒像是衬得谢善这个押司被架空了一般。
彭莽只觉得有些对他不起，支支吾吾一阵，还是把事情说了。
谢善原来还觉得不好开口，见得果然并无自己的事情之后，倒是松了口气，只觉得什么都好说了，便笑道：“想来是他看我年纪大了，又见那圩田辛苦得很，特地为我着想，不叫我去忙这一场，只他小辈想着我，我这做长辈的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总得帮着知县分一份忧——将来圩田一修，他哪还有空管什么公使库，不如就把公使库仍旧交回给我罢？”
还特地找补道：“谢图那小子原来不怎的懂事，公使库也今时不同往日，有那印书的事情，小的也不放心给他，索性辛苦这把老骨头来搭一眼。”
***
县衙本来也只有丁点大，前头谢善去找彭莽要差事，没过多久，后头谢处耘就知道了。
他一脑门的火，回到家之后，寻不到郑氏，只好将就去找沈念禾抱怨。
“三哥忙了这许久，和着给他们一家摘了桃子！一大把年纪了，带着儿子，也不嫌臊得慌！”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从前公使库亏空成那个样子，账上全是欠债，库房里连老鼠都不肯进去，那时候就晓得扔给三哥，眼下好了，倒是有脸要回去了！”
又数落了一大通谢家父子没脸没皮，长了三只手，就晓得鸠占鹊巢，自己耻于与他们同姓，再大骂彭莽没担当，辨不出忠奸，庸碌无能。
裴继安虽然不爱说人是非，可有谢处耘这一个爱说爱抱怨的在，沈念禾虽然只来了不久，对衙门上上下下的名字却是都熟悉了，甚至连众人的性格、家庭、能力，都从这谢二哥口中听了个大概。
只是她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倒不似谢处耘这样恼火，反而想了想，道：“谢二哥，三哥既是想要修圩田，肯定分不出精力去管公使库的事情，他这般安排，定是有意图在……”
谢处耘就瞪了她一眼，道：“你胳膊肘向着哪里拐？！三哥被人欺负了，你也不恼的？我原想叫张属去管公使库印书，有他看着，总不至于什么大错——你别忘了，你也指望着书坊分钱呢！好心当做驴肝肺，换了人去管，你以为钱还能这般按时按数给你结出来？！”
又恼火道：“白给你吃那何首乌了！头发也没黑，脑子却更傻了！”
沈念禾只好道：“谢二哥也说那张属做事做得不错，时常能跟三哥搭手，修圩田哪有那般简单，肯定要多些熟悉地帮忙才好办事，不然只你一个，三哥不知要忙成什么样！”
“再一说，今年再管公使库，却未必是什么好差事……”
这话谢处耘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奇道：“公使库怎么就不是好差事了？”

第150章 收心
沈念禾笑了笑，道：“谢二哥，你都从麻沙回来了，不会以为那一处的人还能像你在时那样盯得紧罢？”
无形之中，这话就轻轻地捧了谢处耘一把。
他那义愤填膺的气恼虽是依旧在，只是到底被捧得舒服了几分，哼哼道：“那是自然，荣大哥那一处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办，不可能同我这般时时看着，何况都过去了两个多月，便是麻沙县中没有人去做，左近的州县必定也有看得眼热的……”
谢处耘话才说完，忽然就醒悟过来，道：“你是说？”
沈念禾就点头道：“上回三哥也同我说，虽然今次公使库给我分润了不少，可下次就不能指望能再有这个数了，再往后，过得三五年，未必还有收益，叫我只把这做一杆子买卖。”
世间怎么可能会没有盗印？
自己之前的提议，同裴继安从前的那些个做法，最多只能延缓一时而已，能坚持这么久，叫他们把第一批万部书卖完而盗印版还没出来已是出乎意料，哪里能指望能一直保持下去？
说起来，事后分析一回，其实还是要多亏了谢处耘在麻沙镇上的神来之笔。
沈念禾同裴继安去得京城卖书，在京中引发这样大的讨论之声，自然叫无数书商眼红，只是正值年末，雕版师傅都忙着刻印年历，实在抽不出几个有空的，速度还慢。
京城距离麻沙并不算很远，从前有了什么大卖的文书，众人都是去麻沙镇上找人雕版印刻，不少还要在当地印好了再运回京城，今次遇得《杜工部集》，自然也依样画葫芦，照着从前的做法来。
谁知道等到得地方，却发现当地巡铺抓得死紧，半点寻不到雕版师傅能帮着印刻，好险偷偷找到敢私下雕的之后，才刻得出来，出城时又被拦下搜走，还要做罚。
这般一来一回，凭白就耽搁了半个多月，京城里头的书早卖完了，宣县的第二批书也已经开始运送，天然就晚了不止一步，叫沈念禾同裴继安顺顺利利把头两批书卖尽了。
可这法子只能拖一时，不能拖一世。
除却麻沙镇上，世上又不是没有其他雕版刻印师傅了，况且谢处耘一走，那麻沙镇上的荣大哥被人说一说情，贿赂一番，下头人也要吃饭，哪里能管得那样死。
用不了一个月，京里京外的各处书坊里，说不得就能全是盗印的《杜工部集》。
能买得起三十贯一部《杜工部集》的毕竟是少数，该买的过个一两个月，也都买好了。
届时宣县公使库这一处，虽然也能细水长流赚小钱，却是再不能像从前一般赚大钱。
再一说，宣县毕竟还是小，彭莽看着也不是个能扛事的，这样源源不断生钱的生意，他一人哪里能守得住？
要是州中遣人来问，路中遣人来问，这个要几百部书，那个想要雕版，难道去去一个县属的公使库，还能拒绝吗？
了不起私下多骂几句而已。
说不定那彭莽还要颠颠地给亲自送去呢！
如果裴继安继续管公使库，少不得沈念禾得要想方设法帮他多背写些失传诗文出来，虽是未必能重现《杜工部集》的盛况，想要维持收入，却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一旦裴三哥不管公使库，沈念禾当日要自保的目的也已经达成，那京中的“许先生”还叫她回宣县安分待着，好好等消息，自然就不可能再去费那老鼻子劲了。
——眼下有这许多数可以算，她又不再缺钱了，自然是挑高兴的做！
况且还能帮裴三哥忙呢！
如此这般，谢善父子看着觉得公使库印书赚钱，公使库是个大肥差，想着来捞一把，可毕竟没有经手过，哪里晓得里头有这样一个大坑。
他们自以为得了好处，等到真正搂在怀里，才会晓得这是个烫手山芋罢！
在裴继安手里的时候，就能年入十万贯，去得他们手上，一年才得几千贯，难道不丢脸吗？
这脸给那张属去丢，到底是自己人，于心不忍，何苦来着？
姓谢的自己愿意跳出来，再好不过了！
叫她来说，正正是瞌睡遇上枕头哩！
沈念禾把自己的想法略一解释，对面谢处耘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就如同冰雪消融一般。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听到后头，已是开始想象其谢图那个嫌货吃瘪，谢善在彭莽面前低三下四道歉的模样，一时之间，嘴巴笑得要咧到耳朵后头去，一时之间，看沈念禾都觉得更为顺眼了。
还是那句话，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虽然比不得自己，可同其他人放在一处，还是讨人喜欢多了！
他忍不住道：“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嘛？”
这话里头难免就带了几分夸奖。
沈念禾看他同个孩子似的，说恼就恼，说笑就笑，也跟着好笑起来。
这样的性格，倒也挺单纯的。
顶着这样一张脸，眸子还熠熠生辉的，虽然夸人的能力寻常，可被他一夸，实在是觉得心情不差。
怨不得婶娘同三哥都把他当做一家来照管，说句难听的，当真就像养小狗儿一般，给根骨头就能重新乐呵呵起来。
这狗的毛还格外漂亮，小黑鼻子还翘得格外高！
沈念禾抿嘴笑了笑，有心逗他道：“比不得谢二哥，去麻沙那样辛苦，又那样聪明机变，今次三哥修圩田，听说你也要跟着去上河堤，看河道，分到的差事要紧得很。”
谢处耘这一回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左右见得无人，虽然好面子，可一肚子忐忑无人诉说，也憋得难受，便对着沈念禾叹道：“我也想好好同三哥一起修河堤，只是……唉，若是做得不好，怎么还有脸回来见人！”
他这几天死背活背，奈何实在在背书上头并不擅长，只觉得痛苦极了。
有时候，又不是多花时间看书、背书就能弄懂的。
弄不懂，他也很着急啊！
可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脑子就这么大，里头的脑浆子不够用，他能怎么办？！
沈念禾多少也猜到几分他的为难之处，还认认真真安慰了好一阵子，可心中却半点也不担心。
谢处耘进得宣县衙门，几乎样样事情都做得十分顺当，其中自然也有他聪明的缘故，可更重要的是，裴继安一直在捡他能做的安排。
今次圩田，裴三哥虽然要他背书，可实际上肯定不会给他做那些个与技术官相关的事情，此时的布置，多半之事给他收收心罢了。

第151章 运筹帷幄郑婶娘
沈念禾拿到的圩田图绘已经是成稿，原就是前朝知县沈批会同许多水利官员一齐绘制而成，后来又经过裴、谢二人的修正，另有裴继安这数年来的重走再核，其中已经把许多潜在的危险考虑了进去，还设了应对之法。
她花了小半个月功夫，把里头涉及算学的部分重新核对，果然发现不少问题，忙同裴继安说了，此时正在瘾头上，只觉得自己甚是有用，油然生出一股自得感，这一段时日简直同生在桌案前一般，连动都不想动了。
郑氏劝了几回，见她虽是嘴巴上应得好听，可一旦拿起纸笔来，又忘了旁的，只好跑去找侄子。
“等得闲了，带你沈妹妹出去走走，已是开春了，外头山啊水啊的都好，我听得说荆山脚下的桃花也有开的了！”郑氏提醒他道，“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说，你也不能光顾着忙自己的事情。”
又叹道：“这回她一心去京城，其实不过是为了打听你沈叔叔的消息，偏偏又不能告诉她，我这心总定不下来，回来之后，你看她嘴上不说，心中多半也难受得很，不然怎的天天窝在房里算数？数有什么好算的？不过是在寄情他事罢了。”
裴继安深以为然。
正好他手头事情告一段落，次日就是休沐，问得确信之后，知道那山脚桃花果然开了，便趁着这机会要带一家子去看荆山桃花林。
沈念禾听说之后，十分不愿意动弹。
“在算砖材呢……”
她觉得花啊草啊的什么时候不能看，上辈子已经看得够够的了，可这修堤挖田的事情，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能自己参与其中，感觉如果自己好好计算，若是能做到算出来的材料同实际使用的材料、人力恰恰相符，该多有成就感啊？
正是上瘾的时候，竟要把她拉出门，如果能选择，当真不想去。
郑氏就私下去劝她道：“陪你三哥走一遭，他从年头忙到年尾，一回得来就去上衙了，一时都没有停过，难得休沐，你要是不去，他坐在家里就又忙什么衙门里的事情了，总该把脑子休息休息才是。”
沈念禾听得说是要给裴继安作伴，就觉得不好推拒了，仔细一想，果然那裴三哥一向忙得很，都没见他闲下来过，倒是应该好好放松放松。
只她实在有些不舍得圩田的事情，便笑道：“桃花梨花的，怕是我同婶娘爱去看，三哥多半不感兴趣，倒不如叫谢二哥同他出去跑一跑马，松快松快。”
郑氏在侄儿面前扯陪“沈妹妹”的大旗，来了沈念禾面前，又说什么要“陪你三哥”，一是真的想要给他们两放松放松，二却是想叫他们年轻人多亲近。
毕竟在她看来，沈轻云都不在了，剩得沈念禾这一个女儿，实在可怜，虽是侄儿说了她对裴家无意，不想嫁进门，可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原本是才来，抹不开面子，眼下不就已经处出感情了？
最好感情深得快些，等到沈轻云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才好去给这小姑娘顺理成章地做安慰，再把她娶进门来。
可现在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一天却说不上几句话，还不如在京城一路回来的时候，叫她急也要急死！
眼见人就要及笄，能订亲了！
谢处耘陪着去跑马，能给侄儿陪出个媳妇来吗？！
可这样的话，她毕竟不好直说，便道：“跑马累得很，你谢二哥这一向也忙得很，哪里好叫他这样辛苦。”
然而这话却给在后头看书看得头都大了，想要出来寻些吃的喘口气的谢处耘听个正着。
他背书也好、看书也罢，已是看得头疼欲裂，但凡能有机会可以得到裴继安的同意，光明正大出去玩，简直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此时听得这跑马的借口眼见要从自己眼前溜走，登时急也要急死了，连忙进门道：“婶娘莫胡说，跑马哪里辛苦了？最是放松不过！”
又道：“早一时说也好啊！我此时去葵街上租马，都未必能选到惯骑的！”
急匆匆就要往外奔去。
郑氏唬得连忙把他拦下，道：“你去哪里，你三哥都不曾回来，问了他再说。”
心里已经气都要给他气死了。
谢处耘犹未自知，只觉得可惜得很，讪讪道：“去得晚了，好马都给人订走，剩得不是老就是弱，跑不动几步……”
他从头到尾听了个完整，对提出跑马的沈念禾就更多了几分顺眼，还问她道：“沈妹妹会不会骑马的？”
沈念禾自然会骑马，骑术还是从夏州请了教习特地过来教过的，未必比谢处耘差到哪里去，可她特地要支这一招，不就是为了不出门吗？
是以她笑盈盈道：“我就不去啦，跑来跑去，风尘仆仆的，谢三哥给我折几枝桃花回来就好。”
谢处耘见她如此知趣，登时看她更顺眼了。
他自觉同裴继安出去跑马，乃是男人同男人之间的游戏，一旦扯进去沈念禾，哪里还玩得好，少不得要走三步，歇两步，娘们唧唧的。
“看你谢二哥给你选一棵好的挖回来！”
投桃报李，谢处耘自认是个大方的，立时就夸下海口来。
荆山那一处野桃树多得很，也有些小桃林是官营的，况且一旦要修圩田，许多原本的荒地都要重新布置，上边的花也好，树也罢，自然得全部清掉，拿来送人情，也不勉强，还算救了那棵好运的桃树一命。
两人各取所需，都十分高兴，只剩一旁的郑氏心中郁闷。
倒是谢处耘并未察觉到，还高高兴兴地问郑氏道：“婶娘一同去罢！”
这问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郑氏早被气掉了半条命，哪里肯理他，只道：“我家中有事，就不同你们年轻人一齐去了。”
然而一等到裴继安回来，她就偷偷去告状道：“你沈妹妹不肯出门！倒是小耘那个躲懒的，书也不背，图也不看，明日想要溜出去同你玩哩！”

第152章 跑马
裴继安叫谢处耘背书，不过是拴着他的心而已，其实没有当真指望他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趟去麻沙办事，谢处耘办得心都野了，回来之后浮躁得很，被关了大半个月之后，才好了些，不过看起来蔫蔫的，倒是有些可怜。
听得郑氏告状，裴继安就问她道：“婶娘一齐去吧。”
他问得真心诚意，同谢处耘那随口一说，全不是一码事。
郑氏心中熨帖得很，却是摇头道：“源县那一处有人要来，我在家中等着吧。”
又道：“想想办法，叫你沈妹妹一同去，若是她不肯走，我只好同她说清楚了。”
她这一番话，一半真，一半假，叫裴继安立时就不好问了，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上回去京城回来，那贴着红色纸篓里头装着的是给源县的东西，既是他们来了人，正好带得回去，省得还要托人帮忙送来送去的，又要推脱。”
郑氏面上的笑意则是收敛了几分，道：“看他们怎么想吧，便是我这一处想要给，也要看他们那一处肯收才是。”
两人一时默然。
源县乃是郑氏娘家所在，裴七郎抱石沉河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郑家都想要把她这个外嫁女接回家再嫁，劝也劝了，骂也骂了，还是没有说动。
郑氏想要给裴七郎守节，她那老娘劝不通，拿手把她狠打了一通，后头索性骂她道：“你是不是贱死的！那裴七但凡心里有一点想着你，哪里至于走到投河那一步？莫说你们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就算是有，大把带子女再嫁的，哪里就不行了？！”
又骂道：“你老娘生你这一个，难道养你这许多年，是叫你给旁人守寡的？！你们两个无儿无女，裴七死了还有你帮着收尸，你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郑氏对着亲娘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偷偷溜回了宣县。
她父亲对外发话，说再没有这个女儿，自此之后，多年里头两家面子上都不太好看。
先前的时候，不管裴家怎的穷，遇得三节五气、父母过寿的时候，郑氏都要亲自送礼回去，后头见她回回都被赶，东西也被扔出来，郑母便偷偷给女儿传话，叫她有好东西自己收着，裴家眼下这个情况，将来还不知道还能吃多久饱饭。
郑氏只好抹泪走了，后头只通过兄弟暗暗送些东西过去。
倒是前年的时候，郑母有一日忽然翻了急病，病入膏肓之时，嚷着要见女儿。
郑家大哥便瞒着父亲偷偷把妹妹接了回来。
后来给郑父知道此事，他年纪虽然大了，脾气依旧倔强得很，险些把儿子也撵了出去，无意中知道几个儿子曾经私下去见郑氏的事情，特地发话叫他们一个都不许再搭手，打那时起，郑家来人的次数就少多了。
裴六郎活着的时候，也劝过这个弟妹改嫁，可他到底是个男子，许多话也不好说，劝得几次，见她执意不肯，还同郑家闹成这样，差点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只好不再多劝。
长辈的私事，裴继安不好评价，他知道郑氏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她拿定的主意，谁都说不动，也帮不上什么旁的忙，只好每次遇得源县来人的时候都避开去。
郑氏见裴继安面色有些担忧，便笑道：“你又想什么？我这不是帮你七叔守，只是我自己的意思，怎的做出这副模样？”
又打发他回院子里，道：“劝劝你沈妹妹。”
等到裴继安走了，她才低头见得手中绣到一半的帕子，出了半晌的神。
她方才的话，并不是胡说的。
其实不是给裴七守节，而是给自己在守。
世人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她每每想到从前同丈夫在一起的日子，就难受得厉害。
一颗心里已经装满了一个人，怎么还好去祸害别人？
最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嫁，可晚上做梦时一梦到那一个，早上起来，心里就难过得很，又怪他绝情，又怪他情痴，后头大病过一场，反而想开了。
能多留一日，也就算一日吧。
虽是不孝，对不起父母，可已是断绝了往来，也不至于叫婆家再连累娘家了。
***
裴继安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却也不好逗留，想了想，径直去找了沈念禾。
“……趁着明日我休沐，带上你同你谢二哥一同去一趟荆山……”
沈念禾把先前拒绝的理由再说了一遍，道：“正算砖材呢，时间也赶，三哥同谢二哥一起去就是。”
裴继安却是道：“还是要看一看实地，看图也好，听我说也罢，到底不同亲眼得见，你既是要帮着核算，自然得瞧瞧那堤坝、圩田修建在何处，否则岂不是比之盲人摸象还不如？”
去京城那一回，已经叫他知道沈念禾骑术很好，是以也不担心这个，又道：“那荆山边上就是河道，说是去看桃林，其实是去走河道的，我过一会去找马来，明日你同你谢二哥一同都要去，多带一双好走路的鞋，届时要看河堤的，我会同你们说一说——也带着图绘去。”
沈念禾一下子就把态度放端正起来。
她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算数，有数字跟式子就够了，可此时听得裴继安说了，竟是也觉得十分有道理——还是要实地走一走，才是谨慎的做法。
便再不推辞，应道：“我听三哥的。”
她此时坐在桌案面前，手中还拿着笔，桌上摆着全是散落的纸，看起来乱作一团，人倒是乖乖巧巧的，小小的脸，眼睛圆圆的。
裴继安面上就露出一个微笑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到她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
看到乱的桌子心情也好，看到人心情也好，见她帮自己做事的时候心情好，眼下一句“我听三哥的”，不过五个字，就叫他也高高兴兴的。
裴继安想伸出手去揉一揉她的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微笑道：“给你挑匹好马，明日也一起跑一跑。”
沈念禾应了是。

第153章 背书
出得沈念禾的房间，裴继安立时就转去找了谢处耘。
这一位的心思早已经飞去十万八千里外，只顾着想明日跑马的事情，同谁去，去哪里都不要紧——这半个多月，他在衙门应差时被裴继安抓着做事，回来之后又时时对着书册，比要了命还难受。
杀人不过头点地，眼下这般背书、背图，在谢处耘看来，简直和凌迟是一个意思。
他如同屁股下头坐了个刺猬似的，可看到裴继安进门，还是装作一副认真读书的模样，嘴里还念念有词，又皱着眉头，像模像样的。
裴继安哪里不晓得他是个什么德行，并不说话，取了一册书坐在一旁。
谢处耘等了好一会，也没等来被搭理，只好转过头去，问道：“三哥回来啦？婶娘说明日休沐，给咱们一起去荆山下头跑马！她另有事不去，沈念禾也不去，说懒得动弹，喊我给带几枝桃花回来插瓶……”
已是晓得扯虎皮张大旗来了。
他说完这话，便一心等着裴继安答应，谁知对方却是问道：“书背完了不曾？”
谢处耘一愣。
裴继安又道：“还记不记得先前我是怎么说的？”
谢处耘一时脸色都变了。
他自然没有忘记。
当时裴继安说叫他好生背书，背完要考问。
可这书厚得很，又难，全是他不熟悉的东西，背得几天下来，进度实在是慢，又这裴三哥嘴巴上说要考，后头其实也没考，是以便抛到了脑后，人虽是在桌前坐着，内心早已划起水来。
本以为这不过是教训教训，等糊弄过这一阵子，也就忘了，谁知今次当真要考……
谢处耘不敢接口，生怕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倒叫他问成了这个意思，便勉强道：“三哥是怎么说的？”
裴继安便把他桌面上摊开放着的书拿了过去，就着摊开的那一页，先叫谢处耘背，果然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再问问题，也一般含含糊糊，仿佛半点没有看过一般。
他也不生气，只皱着眉头把那书重新掷回了桌面上，问道：“你就是这样背书的？”
谢处耘低头不语。
裴继安叹了口气，道：“是我没把你教好，才养成这个样子。”
谢处耘连忙抬头道：“三哥，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上进！”
裴继安摇头道：“从前家里日子难过，我总出去找法子，在外头混迹久了，又叫你跟在后头，就有样学样，性子左了，再转不过来。”
他这一头严肃，对面的谢处耘却是紧张极了，忙道：“三哥，你怎的能这样说？我打小就不爱读书，只想从军打仗，怎能怪到你头上？”
裴继安道：“打仗难道只用蛮力就能打了？你去问问郭监司他从前那些个仗是怎么打的，仗有这样好打，他为什么要转来路中做官？”
谢处耘只好不说话。
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己错了，行事十分不妥当，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裴三哥管自己管得太紧，有些过了——他又不指望将来一直做个差吏，更不想今后都修圩田、堤坝，更何况这些个书当真是太难，读也读不进，背也背不下。
虽是很想同三哥一齐继承父辈志向修圩田，可也不代表两个人一齐都要背这么多书啊？
三哥分派，他来做，难道不也很好吗？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裴继安道：“我知道你是想着，这书背不背的，不甚要紧，同你干系不大，可你再想想，你今年就要十七，这样的年纪，做事情还是没头没尾的，嘴巴上应下的话，同放屁一样，将来便是有要紧差事，谁肯交给你去办？”
谢处耘尴尬极了，低声道：“三哥，我本来也是想要好好背书的，只没想到这样难背……”
裴继安就道：“你都不晓得书上有什么东西，自己背不背得了，就一口答应了？我平日里就这样教你处事？将来出得外头，被人架起来，你也是一口答应？若是要你出钱、出力，你待要怎的？”
谢处耘忙道：“我又不是蠢的！”
然则看到对面裴继安的眼神，他却是越说越虚。
这样的话，只好唬旁人。
去年的时候，他有一次被人哄去外头的赌坊玩乐，因为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实在新鲜得很，还被人又是恭维，又是吹捧，夸得下不来台，最后输了好几百贯钱。
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有个任一路监司官的继父将要到任，自然没有防备，哪里料到这是特地针对自己的局，不过见得账目，总算没有傻到底，立时就清醒过来，说认赌服输，要回去筹钱还赌债。
然而赌坊却不肯答应他回去，定要他签下两年的卖身契。
后来七八个人押着，硬逼他把契纸画了押。
若不是裴继安设计取了回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
“你虽是姓谢，到底同郭监司那一处扯着关系，当日他送你去州学读书，又给你找了校卫教习武，一碗水端得够平了——他同你没有半点关系，做到这一步，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你一向懂得自立，也要脸，又晓得感恩，受了他的好处，不说偿还，总不能带累吧？”
裴继安站起身来，道：“今日同你说了这许多，没有旁的意思——你是个聪明的，但凡用心，事情总能做好，不要叫我失望。”
又指着桌面的书道：“明早能背完二十页，我就给你同念禾一起出去跑马。”
谢处耘听得这一通，已是半点玩乐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又是羞愧，又是自责，便道：“我不出去了，我答应三哥要背书，背完了再去。”
裴继安没有回话，转身出去了，剩得谢处耘一个人在屋子里憋着一口气背书。
只是他背到一半，忽然就闪过一道念头。
——明天那跑马，同沈念禾又有什么关系了？
她一个年纪小小的姑娘家，且不说不会骑马，便是会骑，今日也早说好不去了啊？
如果自己去不了，岂不是剩得她同三哥两人出行？？？

第154章 踏春
一半为着愧疚，一半为着不肯叫只有沈念禾同裴继安两个出去玩，谢处耘居然熬了半宿背书。
他一早起来，虽是磕磕巴巴，也出了几个小错，还是当着裴继安的面，把那一本艰涩异常的水利文书背了一遍。
“三哥，我这算不算过关了？”初春的早晨，天气寒凉得很，谢处耘却是背出了一头的汗，问话的时候，连心都跳得快了几分。
裴继安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道：“昨日还抱怨难，眼下总不说难了吧？”
谢处耘笑得直咧嘴，只有两桩挂了一晚上的事情一直放不下心来。
他发愁道：“昨日就想去葵街找两匹好马回来，眼下虽然书是背完了，可时间太赶，马也不好弄了……”
裴继安好笑道：“晓得你惦记，已是叫马行里留了平日你喜欢的那一匹红鬃马。”
谢处耘又惊又喜，却是又惦记起另一桩事情来。
“三哥，今日只是我们两个去罢？”
裴继安道：“念禾也去，源县来了人，不好叫她留着。”
谢处耘万没有料到其中还有这个原因，本来一肚子的话，此时全不好再说，只好道：“外头风这样大，她女孩子家家的，又不会骑马……”
还做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道：“不如送去坊子里听戏罢？咱们给她包个厢房！”
裴继安却没有理会他，只道：“春日风软，吹不着她——你倒是好好担心担心，若是跑不过她要怎的把脸找回来吧。”
谢处耘半点不信，只当做笑话来听，可是一出得院子，就见得当中排了三匹高头大马。
马是富贵人家才能养得起的，况且宣县地处东南，并不产马，只有马行里头蓄了一些，另有各处驿站、衙门也养了公用的，还大多是滇马，善走路，不善跑。
这三匹明显都是西北来的大马，俱都精力充沛，腿毽健壮，连马都打理得顺滑油量。
谢处耘高兴极了，当先抓着自己惯骑的旧识翻身上去，只觉得坐在马背上，天地都比往日开阔了。
只是见得一边的另一匹之后，余光又瞥见沈念禾换了骑装，正从屋子里出来，而裴继安还迎了上去。
谢处耘一下子又急急从马背上再一次翻了下来。
马高人矮，生手很容易摔倒。
他知道裴三哥一向体贴得很，却不想对方帮着扶沈念禾爬上马去。
当真要扶，还不如他来扶呢！
虽是听得说过什么“只做哥哥看”、“绝无高攀之意”之类的话，他还是觉得不甚放心。
不如自己盯得紧点的好。
他念头一转，口中已是问道：“三哥，这马太高，沈妹妹怕是骑不了，要不再去给她换匹小的……”
只是这话还没落音，就见得那沈念禾同裴继安打了个招呼，还笑问道：“三哥，咱们这就出发吗？婶娘哪里去了？”
一面说着，慢慢走得近了，伸手去摸了摸边上那匹马的背同脖子，轻轻给它顺了两下毛，也没什么旁的动作，忽然一搭、一扶，唰的一下，半边脚一抬，人已是坐稳在马身上。
可能因为沈念禾分量轻，那马儿连半点反应都没给，老老实实立在原地，只昂了一下鼻子，甩了甩尾巴。

第155章 意下如何
果然那管事的没有猜错，当天晚上郭保吉就回到了宣州。
他带着长子郭安南风尘仆仆而归，吃过晚饭之后，先把门客招来问了问近日州中可有发生什么事，忙完这一头，已是大半夜。
廖容娘在房中等了许久，才把他候回来，等丈夫洗漱完毕之后，两人对坐说话。
“有好几家都来问了老大的婚事，另有东娘那一处，也不少人打听，因官人头前说过不必多去理会，我便没有印……”廖容娘一面给丈夫端茶，一面道，“老大的倒是不着急，东娘年纪却是不小了，若是不快些定了人家，怕是将来不好说亲。”
郭保吉今次回来，倒是真的打算同妻子商量商量儿女婚事。
他“嗯”了一声，道：“东娘那一处，略等一等，过了三月，看看科考再说。”
廖容娘口中应了，心中却很不以为然。
丈夫说要等科考，这话里的意思，多半是要在新科举子里头寻女婿。
他也不想想，郭家虽然世代将门，可在世家大族里头，谁不嫌这一门泥腿子没洗干净？
况且那郭东娘自小喜欢舞刀弄枪，脾气大得很，样样都要自己拿主意，这样的性子，怎好嫁给书香世家去？
廖容娘娘家的官做得虽然不是很大，却算得上是正宗的书香门第，她设身处地想了一回，这样的儿媳妇，廖家是不太愿意要的。
郭保吉官做得确实不小，可郭家本家的处境这些年一向微妙得很，近两三年来越发不好，这一家的女儿低嫁进门，当真未必是好事。
不过丈夫这样说了，她便也不去反驳，还问道：“那要不要叫几个老成的去京城盯着？还是看看宣州城里有没有合宜的，叫人去问问？”
虽说是榜下捉婿，可当真等到黄榜出来，就没那么好看了。
倒不如现在瞧一瞧城里有没有文名甚佳的，提前定得下来，说好了如果能得高中，两家就结为亲家，如果不能，婚事作废，两家再任意婚嫁。
郭保吉道：“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廖容娘虽然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着实不太高兴。
她虽是续弦，同继子继女关系也很一般，可毕竟占着一个“母”字，郭保吉这一番行事，等同于半点不给她插手，这是怕她另有私心，还是怎的？
她略有些烦躁。
郭东娘的婚事她倒是无所谓，可郭安南的却很要紧。
这一个是嫡长子，将来若是娶了个厉害的进门，同自己这个继婆婆不对付，或是腰板太硬，日子难免会不舒服。
只是郭保吉对子女的婚事都上心得很，半点不同她商量，叫她找不出应对之法。
廖容娘不免想起了谢处耘。
不论眼下再怎么闹得厉害，可到底是自己儿子，自家生的，自家骨血，总比旁的人要靠得住多了。
“说起婚事，小耘转眼就十六了，我前一阵子同通判夫人说起来，两家坐了坐，她倒是有些意动，只是等回得来，又推说张通判想个进士女婿——官人，州学虽是不好再进去，还是给小耘另寻个书院读书罢？总在那宣县衙门里头做那跑腿的，到底不是个事！”
郭保吉皱眉道：“他在宣县做得好好的，眼下帮着裴三管公使库，也算是得了好处，将来未必不能靠那一处出头，倒不如好好跟完这一年。”
说到此处，他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道：“你知不知道，那裴家原本有个姓沈的姑娘，乃是翔庆军沈轻云的女儿？”
郭东娘点头道：“是有此事。”
郭保吉想了想，道：“我今次进京，偶然听得说是沈轻云原本给她订了一桩亲，只是后头没做成——那姑娘家世倒还不错，人也聪明，若是方便，我想给谢处耘说了，结这一门亲，你意下如何？”

第156章 盘算
如果说在翔庆军出事之前，能同沈轻云的女儿结亲，虽然有个冯蕉在前头摆着，可这一个岳父能干得很，倒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眼下沈轻云已经丧命，那沈念禾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田无产，还寄人篱下，说句难听的，将来被欺负了，连个帮手的兄弟都没有。
谢处耘本就是独子，又没甚助力，廖容娘正想着给他寻一个家族里头树大根深的妻族，自然不愿意理会六亲不在的沈念禾。
果真是个好的，怎么不说给郭安南，郭向北？？
她面色大变，正要拒绝，然而想到郭保吉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忙把话憋了回去，问道：“却不晓得原来说的是哪一门？怎的会没有做成？”
郭保吉答应过裴继安，不会将此事漏出去，况且谢处耘同裴继安两人情同兄弟，此事细究了，毕竟不怎么好听。
他轻描淡写地道：“那一门的家世不太堪配。”
这一回应诏进京，忙过公事之后，郭保吉少不得带着儿子去各处旧识门上拜访。
婚姻乃是儿女助力，他对长子的期望很高，又因原配早亡，继室又有私心，是以自己早已做了准备，也相好了几家，其中有一门姓陈的，唤作陈狄，本是信州通判，今次因翔庆事，也一同被诏入京。
郭保吉在雅州平叛时就与其人相识了，多年来颇有私交，又看好其人仕途，眼下一遇得要给儿子寻亲家，顺利成章就想起了这一门的女儿，找人私下一打听，果然那女儿年纪正与郭安南相当。
陈狄虽然是个贫寒子弟，可他那妻族姓刘，出身世家，其父原是在工部尚书之位上头致仕的，各个兄弟此时或在工部、或在吏部，泰半已经成了气候。
这样的门第养出来的独女，因其父出身不好，母亲甚有教养，多半既有内秀，又少高门大户的盛气凌人。
能得陈狄作为岳父，又能得刘家作为岳母外族，给自己的长子，实在最合适不过了。
郭保吉想得倒是挺美，还特地带着郭安南上门拜访，想要给陈狄这个未来亲家看看自己儿子，此时站掌了眼，将来也好少些顾虑。
谁知还未等他这一处稍作暗示，对方才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向他打听裴继安的事情来。
裴继安能力出众，虽然只是个吏员，好歹也出身名门，哪里是寻常吏员可以比拟，以其向日所为，便是去顶替彭莽的位置都绰绰有余，是以哪怕郭保吉只是在平铺直述，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此子将来大有可为，甚至偶尔看到一旁站着的长子郭安南，还生出几分拿不出手的感觉。
——明明儿子还比对方大上一两岁，又在清池县做个户曹官，虽是荫庇，好歹是个正经官身，可已是过了半年有余，平日里不过按部就班，哪里有半点拿得出来说的功绩？
其实平心而论，不过在县中做个小官，既无实权，又才及冠，未曾经历过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成绩才是正常的。
可一样是在县中，为甚那裴继安还只是个小吏，入衙半年，就能纵连三州七县，通过互换徭役赋税、采买布帛之法，把彭莽这个平躺着吃干饭的考功由下等变为上等？
这样的人，怎的就不是自己儿子？！
也不知当要赞一声果然是裴家生的儿子，还是可惜他是姓裴才好。
口中说着裴继安事，又看着边上老老实实陪坐的儿子，一时之间，郭保吉竟是不好意思趁着这个机会说什么结亲的话。
对比有些忒强烈了。
不过他听那陈狄问了半日，问得甚是详细，也察觉出几分端倪来，当着郭安南的面不好说什么，只私下寻了个机会去问。
两人交情甚笃，陈狄也不骗他，道：“我有个女儿，正是选人家的年岁，内子看上了裴家那一个，我虽不怎么瞧得中，你也晓得我家那葡萄架子不甚牢靠，到底拗不过她，便想打听打听其人品行。”
郭保吉甚是惊讶，虽不好直接捅破裴继安同沈念禾的事情，却也好心提醒道：“这事同那裴三说了不曾？我听闻他好似有说一门亲。”
陈狄倒是不慌不忙，道：“原来好似有说，后头不了了之了，他今次入京，正好半途去得我家，后来虽说在京城里未曾碰面，我却特地去见了秦相公——你也晓得，那一位从前是那裴七郎的授业恩师，纵然裴家沦落至此，照旧没少帮着奔走，裴继安入京之后，也去他门上拜访，说是眼下并无什么婚约，正要等立业之后，再来成家！”
郭保吉听得莫名其妙。
当初裴继安在说什么要同沈家女成亲，眼下沈轻云身首异处，他正是兑现诺言之时，前次两人在京城相见，对方还信誓旦旦，怎的一夕之间，就变成并无婚约了？
那后头不了了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般反复小人，却不是什么好的，并不值得好女儿家托付终身。
一则考虑到自己儿子，二则考虑到不想见到好友女儿跳入火坑，郭保吉犹豫再三，还是把沈、裴两家的婚约说了。
陈狄叹道：“郭贤弟，你对我说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一处也不瞒你——我原也不晓得他同沈家有如此商议，不过若是按着你的说法，他不同那沈家女结亲，却是应了话中之意，果真是个大好儿郎。”
又暗示道：“天子急召你我入京，正要遣我去翔庆军，其中厉害，虽是不好细说，以你之能，却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听出陈狄话中的暗示，郭保吉错愕极了。
此时此刻，儿女婚事倒是放在了后一位，他开始细细思索朝中局势、并翔庆军情起来。
他今次入京，一直自荐陛前，想要领军收复翔庆，可天子虽然询问了许多当初他去翔庆平叛之事，却始终对那自荐置之不理，也不知是防备郭家军权太重，还是有其他想法。
如此看来，翔庆难道还能有所转机？
若是如此，连如此厉害军情都不肯给他透露，越发显出郭家形势微妙，将来或许当真不能再走军功，只能转走文路了。
回来路上，郭保吉不住思索，知道于事无补之后，便想着如何从中得利。
他思来想去，倒是有了另一样设想。
若是翔庆军有变，裴、沈两家亲事作废，若是不论家世，单论个人，实话实说，在陈狄面前，自己儿子或许是抢不过裴三。
可裴三娶了陈家女儿，那沈家女，岂不是单出来了？
眼下翔庆虽然未定，可按着那陈狄话的意思往回倒推，沈家其实也不错。
不过说与长子，实在还有些风险，倒不如说给谢处耘，那一个虽是继子，既得了好处，实在有事的话，也不至于拖累郭家。

第157章 要张还是要沈
郭保吉想得挺好。
谢处耘文不成、武不就，幸而肖似其父，生了一副好相貌。
毕竟是继子，不管吧，又说不过去，管吧，管了这一年，也没见管出什么样子来，倒是把家里老三郭向北引得也跟着不着调起来。
他才转官做监司，人脉都在军中，倒是可以把继子弄过去当兵头，可若是在阵后，难得立功，去了还不如不去，若是在阵前，何等危险，廖容娘哪里会答应。
倒不如找个好岳丈，叫沈轻云去管。
自己的崽自己疼，考虑起谢处耘的儿媳妇来，廖容娘的立场就跟丈夫全然不同了。
她道：“倒不是看不上那沈家姑娘，只她无依无靠的，上回去裴家，我也见过一回，性格挺和气，却同小耘不太堪配——以他的脾气，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压着点，便是成了亲，多半也懒得搭理。”
夫妻十年，郭保吉对这继室的想法虽然称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略知道几分，便道：“你别看她眼下无甚依靠，却也不想想当年冯老相公在世时，结过多少善缘？过个一二十年，谢处耘年纪大些，等到性格沉稳，也有心向上了，但凡他能有那么一点能耐，靠着从前的关系，我再扶一把，就能把他托得起来。”
又道：“另有一桩，世间稀罕物，又岂止金银、田产？你且看近日坊间的《杜工部集》，引得多少人为之侧目？那沈家的小姑娘虽然没有什么资财，凭她默背沈家、冯家的古书，得天下读书人心，难道不比那些个俗物得用？”
郭保吉自己只是粗通文墨，是以对文人墨客多有尊敬之意，给自己也好、儿女也好，都想找个书香门第的亲家，提起沈念禾来，诸多褒扬。
可廖容娘自小就有才女之称，父亲也是翰林学士，耳濡目染之下，少不得学了几分文人相轻之意。
那一个文人世家书房里没有几部孤本？
只是未必愿意拿出来发印罢了。
况且能背默一部，未必会有第二部 ，江郎都有才尽之时，《杜工部集》这样的珍本，可遇而不可求。
而那所谓的冯蕉旧日人脉，沈轻云从前旧识，全是将来事。
俗话说得好，人一走，茶就凉，更何况几年、十几年之后，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别人还认不认？
娶了这样一个妻子，还要靠卖书来还钱，一来不一定有多少，二来便是能卖得好，这事情做得风声如此大，人人都知晓，少不得要去嘲笑做丈夫的吃软饭。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又不是没有更合适的，何必自讨苦吃？
廖容娘便道：“那沈姑娘虽然不差，张通判家中的幺女却更好，一来她父亲正在势头上，才好帮扶，二则那姑娘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其余都是兄弟……”
数了一通那张家女儿的好。
虽然觉得这话有些伤人，却是不得不说，郭保吉道：“张留家门第不错，只他眼光高得很，从前就私下同人说过只要进士女婿，谢处耘那一处，及得上？”
廖容娘便笑道：“所以才来同官人说，便是州学不能去，还是把人接得回来，不拘哪一处，寻个好书院认真读一读书——小耘是我看着长大的，虽是闹腾得些，其实脑子聪明得很，一旦上了心，读书、科考，不在话下。”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想把谢处耘从宣县接回宣州来。
其实这想法倒是很好理解。
人情都是处出来的，不然怎么会有生恩不如养恩的说法。
廖容娘改嫁得早，虽是回来一年了，同儿子之间还是生分，一来她想要母子二人多点接触，走得近些，而来也想叫谢处耘同郭家人处出感情来。
郭保吉是一地监司官，只要能叫他多惦记一把，怎么也能叫儿子的路顺一些，少吃点苦。
眼下谢处耘去了宣县，离得远不说，平日里也不肯多回来，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再过一年半载，谁还肯搭理你？
郭保吉皱了皱眉，道：“你莫要在此处一厢情愿，你那儿子在宣县衙门做得好好的，跟着那裴三，未必没有出路——裴家人聪明得很，不会叫他吃亏。”
廖容娘不以为然，道：“一个县衙的吏员，能有什么出路？”
郭保吉不愿同她多做解释，便道：“此事先放一放，等那雅州、翔庆军前筹银的事情毕了再说，另有，虽是你看中了张留家的女儿，谢处耘未必看得上……”
廖容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婚姻什么时候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那张姑娘样样都好，哪里轮得到他来挑剔？”
她口中说着，心中倒是当真生出几分忧虑来。
母子两虽然见面都要吵一通，可自己生的种，廖容娘哪里会不知道。
那谢处耘年纪小，还不懂事，正是贪美好颜色的年龄，又兼他接着谢父的相貌，长得出类拔萃，对女子的要求自然更高。
小时候有人私下拿他开玩笑，说要把某某家的女儿许配进来陪他作伴，他面上不说，等到晚间竟是会偷偷来同廖容娘哭哭啼啼说不要，问为什么，就说“长得丑，不喜欢”。
那张家女儿虽然样样好，却有一桩，有些相貌平平。
娶妻娶贤，相貌自然在其次，可这话谢处耘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继子是什么样子，郭保吉自然是知道的。
他摇头道：“你别看他年纪小，主意拿得正得很，再一说，就是你想要，也得他肯才是——找个机会，把他叫来，我当面问问。”
未必那谢处耘肯娶姓张的，也未必他不愿意娶姓沈的。
廖容娘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可家中无论大行小事，她对丈夫从来少有违拗，便点了点头，道：“等下回休沐我便叫人把他寻来。”
***
夫妻两个在此处讨论谢处耘的婚事，正主却半点没有察觉。
他正飞马奔在荆山脚下。
谢处耘小心思再多，被关了这十来天，也憋得难受得很，开始还时不时盯着沈念禾，生怕她使什么小动作，可等到了地头，却见那沈念禾竟是跑到了前头，腰腹甚稳，挥鞭都挥得漂亮得很，错身越过他时，还要回头看一眼，登时那好胜心就上来了，打马就跟着追上前去。

第158章 惊慌
他自恃骑术，谁知追赶半日，俱是还慢了十来步，怎的都追不上去，急得不行。
看两人座下马匹，俱是精神得很，品种、胖瘦都差不离，再看骑术，虽是承认前头人的不错，却也不认为自己差到哪里去。
他追了一段，倒是找出原因来。
沈念禾毕竟是个女子，年纪又小，比不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又高又重。
便是马儿脚力仿佛，一个要驮五十斤的东西，一个才驮三十斤，自然快慢有别，须是怪不得自己。
他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回头一看，后边马蹄得得，那裴三哥正气定神闲地缀在自己后头，左手持缰，右手随手搭着，却是一面跑，一面去看不远处的河岸。
谢处耘这才记起来，按着这裴三哥的说法，今次好想不单是来跑马，还是来看河堤的。
果然，裴继安又往前跑了一阵，寻得一处地方，就把缰绳慢慢收紧，将马停了下来，对他道：“你去看看念禾，别叫她跑得远了。”
一面说，已是翻身下马，自袖子里取了卷尺同罗盘、铜仪出来，在堤上量测起来。
谢处耘左右环顾一圈，见得前头有一处拐弯，目之所见，却没看到沈念禾的踪影，便忍不住抱怨道：“偏她事多，出门在外的，也不晓得好好跟着点，在此处胡乱跑！”
然则嘴上虽然抱怨，人还是骑着马往前寻了过去。
他跑了小半盏茶功夫，因此地已是有些偏，又是在堤坝上，不像离县城近的河边处，又有桃花又有溪水，还有绿茵青草、新树嫩叶，不是那些个赏花踏春者喜欢的，是以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更别提什么沈念禾了。
眼下正是春时，上游春雪消融，河中水虽然不深，却也有些湍急，这河堤虽然年年修缮，却毕竟有百年历史，不太稳当，从前时常听到说谁人巡堤不小心掉进河里被冲走的事情。
谢处耘找不到人，又把马停了，认真听了听，竟是再没听得马蹄声，心中已是生出些惊慌来，暗道：三哥叫我去看着那呆子，若她掉进河里了，我要怎的交差？
又想：此处虽然偏僻，却也不是没有人来。
前次还在州学上课时，那先生不是说过，有那等畜生偷偷罩了姑娘家去行龌龊事，一不小心落了单，莫说是在这等荒郊野外，便是在县城、州城当中，也常有吃大亏的。听闻去岁在隔壁清池县，有巡铺同县保领着人修堤时，竟是在桥堤下头的桥洞里发现不少被绑缚的少男少女。
那沈念禾弱不禁风的，胳膊也细，腿也细，当真遇得坏人，哪里挡得过？
不会真出事吧？
他又寻半日，找不到人，越发惶恐，越想越怕，先还担心被裴继安听到，只敢压低声音喊，后头慌得不行了，便顾不得旁的，大声喊起“沈念禾”来。
谢处耘喊了一阵，左近只有河水声、鸟叫声、虫鸣声，另有自己骑着的马儿孤零零踢踢踏踏的声音，并无半个人回应，叫着叫着，心中愈惊乱，手心全是汗不说，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顿再不敢耽搁，转头就要回去寻裴继安，然则才跑了两步，忽听得不知何处隐隐有人语，再一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好似又听不到了，正急得团团转，就见得一粒石子骨碌碌从远处滚了过来。
不多时，又有一粒。
谢处耘循着那石子来路跟了过去，没多会，走到堤坝边上，扶着护石探头一看，仔细寻了寻，桥堤下边一人正仰着笑脸，笑盈盈冲自己挥手——不是沈念禾是谁？
再转头一看，原来绕过前头一里多的地方，有一处小拐角，沿着山坡同河堤的交界处，可以绕到堤坝下头。
那沈念禾多半就是牵着马从堤坝上走到了堤坝下，又因这堤虽然老，却足有五六丈高，又在桥洞下，被风一吹，那声音多半就上不来了，倒把他吓得不轻。
谢处耘那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拿袖子一擦头上的汗，这才觉出自己背后也全湿了，双腿更是发软，好似连站都不太站得稳了。
那呆子，傻乎乎跑到下边，也不晓得告诉一声，吓也要把人吓死！
谢处耘也顾不得旁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歇了一会，复才牵着那马儿去了前头山坡处，把缰绳拴在一边的树上，自己则是三步并两步地朝着堤坝下头走。
他找到人之后，虽是不担心了，那气却是腾地一下冒了起来，等寻到沈念禾面前，开口就要训斥，要叫她好生反省，只是还没来得及骂，对面沈念禾便把软尺的一头递了过来，口中还道：“谢二哥，你来得正好，你身量好，手脚也长，快帮我量一量这一层石阶有多高。”
谢处耘见她问得认真，一面问，一面还用手去比划被水没过的矮桩，脚下虽然穿一双绣鞋，那鞋子却是已经踩得脏兮兮的，还湿了水，而骑装的裤脚处也全是泥子，甚至袖子、手背手掌，也被尘土擦黑了，不仅手脚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算着数。
倒是衬得他好像很蠢似的！
——同样是出门，怎么她就能同三哥一般，又带软尺，又带铜盘，一个在上头测山测土，一个在下头量水量堤，只他自己一个傻啦吧唧被打发去看人，还没看住，绕着这一个堤全在转圈圈去了！
谢处耘越发觉得自己方才那眼泪掉得又傻又不值得，偏偏一肚子闷气又不好往外发，想要骂人，一边的沈念禾正埋头测高，还不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圆圆的，仿佛正等着他的数据一般。
被那眼睛一看，谢处耘下意识就接了过来，明明肚子里全是恼火，不知为何，居然还是踮起脚帮她量了一回，没好气地把数报了。
沈念禾算完这一处，又算那一处，竟是当真把他做个帮忙量高矮的了，指挥起来，很是顺手。
等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拿炭条把数一一记下，这才好像回过神一般，问道：“谢二哥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方才被沙子迷进去了？”
还好意思问！
还不是以为你被人拐了，吓出来的眼泪！

第159章 簪花
如此沉不住气，为着还未确定的事情，只因一点猜想就开始哭鼻子，谢处耘一向自认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肯在沈念禾面前承认自己居然如此蠢且怂。
然而气也气了，怕也怕了，就这般轻易放过去，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谢处耘便做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样子，恶狠狠道：“你晓不晓得此处荒郊野外的，危险得很，居然还敢一个人胡乱跑——若是出了事怎的办？！”
指着不远处的桥洞，诈她道：“看见那一处了没，那一处右边是不是有暗红的石头？你莫以为那就是寻常花石，其实是人血染的！前两年上元节的时候，县里就有上街的小孩被人拐了关在此处，后头虽是给找了回来，人却已经痴傻了。”
又教训她道：“你知不知错的？今后还敢不敢这样乱跑了？你才几岁，给拍花子的人掳了去，我要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谢处耘本就比沈念禾身量高，此时又站在上坡处，居高临下，指手画脚，还把从前郑氏教育他的语气同架势也学了过来，竟是自觉仿若在指点江山，气势如山一般。
一面训，一面心里笑，一面却还要努力学着裴继安板脸，暗想：怨不得三哥平日里这么喜欢教训他。
原来抓着道理教训人，实在畅快得很呢！
沈念禾却是暗暗好笑。
她也看出谢处耘是关心自己，只是这般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小孩披虎皮，虽说扮猛兽是扮不像的，不过论好玩倒是有几分。
至于什么对面的桥洞下曾经被贼人拿来做囚房，一听就知道是来吓唬人。
沈念禾还记得之前裴继安拿过宣州的州志回来，她在里头见得清池县县志，当中就写了有贼子把良家子弟掳了去，奸淫之后，关在城外堤坝下桥洞中的事情。
多半是这谢处耘特地张冠李戴来着。
“是我没想那许多，因听得三哥说今日要来量堤坝桥高并水深，在家时看到那图绘里头好几个地方都不太明白，难得能正见得对应之处，便径直过来了……”
对方一番好意，沈念禾就爽快认了错，还不忘顺毛撸了一下，又道：“况且谢二哥不是跟在后头？我见得你在，便没想那许多——便是当真有事，难道二哥管不住不成？”
谢处耘听得“二哥”两个字，虽然只是把他那姓氏去了，可念得出来，听起来竟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不过短短一句话，给他品出几分平日没有的亲近，一时耳朵尖都微微发红起来，强自镇定道：“我虽是跟在后头，难免有走神的时候，若是一个没看好，这路陡得很，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然则他口中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是忍不住暗暗点头。
虽然有些疏忽，不过这话确实说的也没错。
倒也不算笨到家了，知道有自己这个靠谱的二哥跟着，出不了什么事。
谢处耘是个好哄的，沈念禾暗暗给他顺了顺脾气，就又变回甚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了，还任劳任怨地给沈念禾做事，搬石头、撩裤脚下河，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他虽然已经十六七，从小也吃过苦，可那苦到底是多年前了，进得裴家之后，被郑氏同裴继安当做幺子护着，养出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脾气。
不过他也只是嘴巴上喜欢抱怨，做事情的时候却不打折扣，认真得很。
等到沈念禾这一处把各处量测出来的数字一一写好了，又在同原本图纸上的做对比，他也顾不得此处满地脏乱，登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催问道：“早间出来，此时都正午了，你这一处弄好了不曾？”
沈念禾摇了摇头，笑道：“我先算一算，二哥等我一等。”
又指着前头不到一里处的另一处桥洞，有些发愁地道：“前边还有四五个地方也要量，只不知道下午来不来得及做完。”
她声音干干净净的，叫起“二哥”来，还带一点点尾音。
谢处耘没去过翔庆，不知道彼处是个什么口音，可沈念禾说话的腔调比起宣县当地也好，官话也罢，都要更软更甜，叫他听得顺耳极了，甚至还想要多听几句，是以哪怕知道之后还有四五个桥洞要等着自己去测高量深，居然也没有不耐，还安慰她道：“慢慢来吧。”
不过他干等在此处，也有些无趣，转头见得不远处有一株小桃树，正正生在山脚根处，虽然长得不太周正，七歪八拐的，但是树梢上已经开了些零散的花苞。
谢处耘干坐无事，便起身走了过去。
那树只比谢处耘略高半身，只要踮起脚，便能够到顶上，只是还没成材，连花苞都结得不多，幸而认真找了找，倒是在不显眼的一处枝桠上寻到了几朵或半开、或盛开的桃花。
他一向喜美厌丑，这不单是对人，哪怕对树对花也是一样，此时又要里头没有虫的，又要花瓣形状对称的，又要花蕊上头花粉不多不少的，是以站在原地嫌弃地挑了半天，才勉强选出三两朵入眼，伸手从花蒂处摘了下来，转头回得河边的原地。
沈念禾才把最后一条数对好，抬头一看，却见谢处耘在边上站着，还把手伸过来。
“来时路上见得旁的姑娘家都有花簪，只你没有，拿去戴着玩吧——没得叫婶娘知道了，说我这个作二哥的欺负妹妹。”谢处耘犟嘴道，只那耳朵尖些微翻红。
沈念禾有些吃惊，接得过来之后，却看到手中是两朵开得正盛的粉嫩桃花，一下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谢处耘见她没有反应，还要在一旁指指点点。
“这花要别右边，你把那簪子取下来，桃花下头不是有细枝……”
他说着说着，几乎想要上手帮着去弄，到底还晓得男女有别，还是忍不住了。
沈念禾十分无奈。
明明这花光秃秃的，哪里有什么细枝！
取了簪子下来，头发就全散了，这荒郊野外的，随身又没带梳子，为这两朵桃花，实在麻烦得很。

第160章 照料
燕朝人没有簪花的习惯，沈念禾来到之后，今次才过得第一个魏朝的春天，虽然见到过路上不少男男女女头上戴花，可她连给自己梳头都不太会，拿着这桃花，只有短短的蒂柄，又无长叶长茎可以别在耳朵上，又不好簪在头上，想了想，便把随身荷包掏了出来，将那桃花放了进去。
谢处耘有些失望，却不好表现出来，只问道：“你不簪吗？”
沈念禾便道：“外头风这样大，又有扬尘，一会还要去前头量测，要是簪在头上，什么时候掉了都不晓得，难得谢二哥选这样好看的花送我，掉了脏了都可惜，还是收起来，回家压干了做书签罢。”
谢处耘释然又得意。
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自然比旁的花都好看，只是不过两朵花而已，用得着这么珍惜吗？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还说什么难得，倒显得自己平日里很不在意这个妹妹似的。
不过沈念禾如此表现，自己虽然只是送了两朵花，她也十分珍视的样子，倒叫谢处耘十分满意。
他一向就是恨不得所有人关注自己的性子，此时高兴之外，又暗想，三哥说，有来有往，这沈念禾怪可怜的，又没爹没娘，得朵花就这么高兴了，下回若是遇得合适的，也顺手送一两件旁的好东西给她罢。
谢处耘转过这一道念头，复又想起昨日同裴继安说的话，便指着远处的一小片桃花林，道：“三哥说了，这一处过不得一两个月，花也好、树也罢，全都要铲平了来做圩田，你不是说想折两枝回去，今次也不用只要枝干了，去瞧一瞧，看中哪一棵，我给你挖回家里种起来，日后不用出门就能赏桃花。”
沈念禾前次不过随意扯个借口而已，没想到这谢二哥当真上了心，倒是有些感动，便笑道：“此时花开得正好呢，咱们挖回去，旁人就看不到了，况且也没听说在家里头种桃树的，今后想看花，再一同出门就好——跟着谢二哥同三哥出门跑一跑马，也能解闷。”
谢处耘闷声“哦”了一句。
他听得沈念禾叫回“谢二哥”，也不好问她这称呼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心想给她挖桃树，不想竟是被拒绝了，也有些郁闷。
——此处荒郊野外的，哪有什么吃饱撑着的闲汉来看什么花啊！
况且种一棵种两棵的，也不费事。
沈念禾半点猜得到对面这人千回百转的脑子，指了指前头，道：“咱们去量一量那一处？”
谢处耘自然无有不可。
只是这一回两人才上得堤坝，就听得远处马蹄声，转头一看，果然是裴继安上来了。
“寻了你们半日，怎的跑到下头去了。”他放马跑得近了，招呼道。
谢处耘终于抓了个机会，连忙告状道：“三哥，全靠我跟得紧，你不晓得她这人看着老实，其实皮得很，胆大包天的，一个人就敢跑去桥洞下头！”
又把他方才吓了一大跳，好悬足够聪明，最后才找到人的事情说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那脸上只差写着：“快训她，快训她”几个大字。
沈念禾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同裴继安解释了几句，又歉声道：“原没想到下头看不到人，以为很快就能上来的，谁知竟是量了这样久——也全靠谢二哥跟着过来，不然我一个人，怕是很多地方都测不到。”
裴继安的面上难得地生出了几分不虞，好容易才压了回去，道：“你也太不防备了，此处堤坝都高得很，下头水势又疾，一个人怎的好跑来跑去的，便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平日里都同男的打交道，教训谢处耘也是常有的事，可对上沈念禾这样的小姑娘，却实在轻不得又重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说得轻了，怕她不上心，伤到哪一处，若是说得重了，又怕她难过。
此时不过训了一句“你也太不防备了”，见得沈念禾低头自省的模样，裴继安就有些后悔起来。
难得出门一趟，本是叫她高高兴兴的，怎么最后又引得不开心起来了？
他连忙道：“天色不早了，往前跑四五里路外有一处道观，也对外做素斋卖的，去吃点东西，不要饿着了。”
谢处耘在对面看着，正等自家三哥好好教训“沈妹妹”，给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将来才好分出谁是老二，谁是老三来，孰知最后竟是这般轻轻拿起，又温柔放下，莫说挨不上“训”字，那语气就同哄孩子也差不多了。
再对比前一日三哥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一样都是人，怎么待遇差得这样大？！
……
……
裴继安说的那庵庙叫做螺蛳观，因它建在一座山下，那山形似螺蛳，因而得名。
里头住的有出家的道士，也有跟着修行的居客，此处饭做得不错，倒是引来不少人当做新鲜来吃。
裴继安领着两个小的过来，正待上菜，却被谢处耘寻个机会，拉到外头问道：“三哥，你怎好这样不公平！”
又道：“那沈妹妹明明做得大错事，你不好好教她，反而如此轻拿轻放，给她性子养得左了，将来惹出事来怎的办？”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头就有些发酸，问道：“平日里三哥管我这样严，怎的对她就这样松，也忒不公平了罢？”
裴继安皱着眉道：“你还有脸说这个，好歹也是个当哥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因你性子左了，才叫念禾也跟着学，学得歪了去，今后也好生盯着些，过不了多久，衙门里头就要开始修圩田，我腾不出手来，你在家中要顶梁柱，再把房子弄歪了，就不是训两句的事情了。”
又把人说了一通。
谢处耘听得自己已是变成家中“顶梁柱”，只觉得浑身是劲，想到将来要照看婶婶，照管沈妹妹，还要跟着三哥忙衙门里的事情，果真忙得不行，真正是根大好房梁，显然十分得三哥倚重。
他被这般打一棍子，给两颗甜枣，一时被数落也不觉得委屈了，还要拍着胸口保证道：“三哥，交给我罢，定会把这沈妹妹照料得妥妥帖帖的！”

第161章 假煎鱼
裴继安一向觉得谢处耘的性情有些问题，只是他前几年一向在外头跑商办事，实在腾不出手来管教，郑氏又太过慈柔，连硬话都不舍得多说两句，自然更不可能去管。
好容易等他回了宣县、进得衙门，先前忙着站稳脚跟，后头妥了，偏遇得廖容娘随郭保吉来宣州，要谢处耘接回去。
毕竟是亲生母亲，去得郭家，一来能进州学，二来可有军中资历极深的校士带着习武，而若是留在宣县，裴继安绝无可能供出如此条件，是以他不仅没有拦阻，还说服谢处耘接受了此事，使其应了转去宣州跟随生母。
本以为会是利大于弊，谁知道谢处耘年岁既小，脾气倔强，不仅同郭家的幺子郭向北生出矛盾重重，便是同他亲母相处起来也是冲突多过温情。
虽然他的确托了继父郭保吉的福，进得州学，可不知是果真不喜读书，还是在学中时时被郭向北这个继兄挑衅，大半年下来，不但没有没有读出什么结果，还被劝退了。
除此之外，母子两个也几乎是见面就吵，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
见得廖容娘那一处靠不住，她有丈夫、继子女，将来再如何也能安享晚年，可裴继安却是看得清楚得很，郭家乃是郭保吉做主，他对谢处耘是顺手提携，不会下力气管教——毕竟是继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了。
比起廖容娘，裴继安自然更相信自己，便又把谢处耘弄了回来。
谢处耘聪明机灵，只是太过浮躁，他有意磨一磨对方的性子，这几个月以来，软硬兼施，果然有了些效果，比起其刚回来时，虽然仍是有些小孩子脾气，却已经能看多了。
裴继安点头道：“也不用你多费力气，只搭手看一看就是——平日里你沈妹妹有婶娘照管。”
谢处耘撇了撇嘴，心道：婶娘都还要三哥你来照管哩，她能照管谁？还要看我手段才是正经！
又摩拳擦掌暗想：老子已是长大成才了，正好为三哥分忧，从前三哥怎么管教我的，我就怎么管教那沈念禾，好叫她知道，做我谢处耘的妹妹也是没有那样容易的！
这般一想，他眼珠子一转，竟是开始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不过口中却是老实应了，还要再一回保证道：“三哥放心罢，我今时不同往日，早懂事了，交给我便罢！”
裴继安便点了点头，见得这螺蛳观里半日没有人搭理，想来是正当饭时，顾不过来，便自去寻人点菜。
谢处耘本也想跟着去凑热闹，才走两步，因才被提点了几句，倒是忽然有了做哥哥的自觉，想到包房里还有一个人独坐，略有些不放心，便重新转身进得去。
他一进门，就见沈念禾老老实实坐在客座上，一手持壶，一手扶竹筷，正拿茶水顺着筷子冲涮桌上的碗碟，很是专注的模样。
她半低着头，鼻子秀挺，嘴唇丰润却又小巧，眉毛整整齐齐的，虽然不是柳叶眉，可形状也十分漂亮，尤其好看的是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又亮。
在宣县住了这么久，沈念禾被郑氏养，又叫裴继安拿各色滋补饮食漫灌，脸颊已经养出了婴儿肥，其中透着一两分未消褪尽的稚气来。
可那稚气又不是童稚，倒像是个小姑娘家嫩丝丝的感觉，仿佛不能细碰，一掐就要出水。
谢处耘看得一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休沐时，白日出去忙，晚间回得府上，常常同母亲一齐围着自己，有时候一晚上要叫他换五六身衣裳，还要搭配不同的鞋子、袜子，甚至连帽子都要不一样，等换好之后，又对他又举又抱的，有时候还要抱着亲。
后来虽然吃过几年苦，可事情太久，记忆已经有些淡了，只想起来去得裴家之后，婶娘也极喜欢给他做衣裳，因为三哥时常往外跑，婶娘管不住，穿什么、怎么传都由着去。
可自己时时在家里住着，她便三天两头要换搭配，搭好了还不许他换。
当时谢处耘很是不解，只当这两家大人莫名其妙，可眼下站在这螺蛳观的包厢门口，看着里边用热水冲涮碗筷的沈念禾，他忽然就有些明白过来。
怪可爱的。
圆圆眼睛，小小脸，正是刚迈入少女阶段的美好颜色。
真想给她换一身漂亮衣裳，最好用翠玉簪，白玉簪也好，只是颜色太单调，耳朵上也过素了，缺点东西。
如果能簪花就好了，耳边簪花，耳垂上搭一点闪闪的东西。
谢处耘喜美厌丑，虽然不熟悉钗鬟首饰，可他凭着自己的喜好，只站的这几息功夫，已是在脑子里给对面坐着的沈念禾换了七八身不重样的打扮，还认真思索起怎么实现来。
***
螺蛳观的素斋吃起来果然与众不同。
此处除却好菜，也有好景。
裴继安选的这一处间厢正对着道观后院，推开窗，外头近树远山，想是山上雪化了，又因前一阵下了雨，还有野瀑布自山上蜿蜒而下，汇入河流，虽然隔得不算近，也能叫人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和着鸟叫虫鸣。
院子里栽了桃树同梨树，另有一小片枇杷树，梨树未开，倒是粉色的桃花与白色的枇杷花各自映衬，粉粉白白，地上落英缤纷。
桃花引蝴蝶，枇杷花引蜜蜂，另有道观里还养了一只黄色的小狗，正在院子里追蝶扑蜂，时不时还转来转去咬自己的尾巴，一派生意盎然。
对着这样的景，便是寻常的菜色，吃起来也会多几分滋味，更何况观里的菜出品还很不错。
沈念禾尤爱其中一道假煎鱼，也不知道是厨房怎么做的，煎出来味道便同真鱼肉一般，却又少了鱼肉的腥味。
她忍不住就下了两回筷子，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上回自己给裴继安煮的鱼汤来，又腥气又奇怪，里头下的白萝卜拧出的汁成汤还寡淡，可那样难吃的东西，这裴三哥居然还全部都吃完了。

第162章 兄妹与姐弟
沈念禾顺手就把那一盘假煎鱼推了过去，道：“三哥尝尝这个。”
裴继安依言挟了一筷子，尝过之后笑道：“豆腐做的，吃起来倒是挺像鱼肉。”
又道：“若是喜欢，等回去我试着给你们做。”
沈念禾忙道：“麻烦得很，我倒是觉得平日里做的正经鱼肉更好吃，这东西不过尝个新鲜罢了，谁家费力去弄？也就是好在没刺而已，想吃的话，再来就是，左右也不算远。”
裴继安便笑了起来，道：“我看你平日里不太爱吃鱼，这假煎鱼倒是挺喜欢的样子，原来是不耐烦挑刺？”
沈念禾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我什么都爱吃，鱼也喜欢的。”
裴继安只笑笑，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他不光嘴角带笑，便是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丝说不上来的笑意，好似在调侃她：你哪里什么都爱吃了？
沈念禾深觉冤枉，然则这裴三哥又没有直说，叫她连解释都无从下手。
她自觉在吃食上头实在是一点都不挑剔，什么都吃，只是遇得不适口的东西，就少嚼两口，遇得喜欢的东西，就多嚼两下，多下几回筷子而已，怎么看着三哥的样子，倒像是认为自己很挑食一般？
要知道，鱼肉她是喜欢吃的，只是不太喜欢海鱼，比较中意河鱼，然则河鱼除却桂花鱼同鲈鱼，其他鱼类不是刺多，就是土腥重，她又很不耐烦去在肉里剔刺，是以遇得的时候，就少吃两口。
倒是谢处耘跑了这半日马，又帮着沈念禾举着软尺竹竿四处量测，早忙出一身的汗，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裴继安点菜是按着沈、谢两人的喜好来，还特地调整过摆桌，估计着把谢处耘爱吃的都挪到他面前了，叫他吃得眉开眼笑，此时得了六七分饱，才把耳朵空得出来听两人说话。
他生怕自己被忘了一般，连忙插道：“三哥，豆腐有什么好吃的，还是吃鱼罢——最好要大鱼，那些个小鱼刺烦得很，不小心就被卡了！”
裴继安复才同他道：“未必要大鱼，此时桂花鱼也好吃的，等回去时看看路上有没有现成的卖，晚上就给你做。”
他说完这话，还特地转头再看了沈念禾一眼，笑道：“桃花流水鳜鱼肥，正是吃桂花鱼的时候。”
若没他这一眼同这个笑，沈念禾还不会多想，可听得他这么说，顿时就记起月前从京城回宣县的时候，自己在马车里说的话来。
当时她不过随口一提，谁想到已是过了这样久，裴三哥居然还记得。
三人吃过之后，略歇了一下，复又回得荆山下头堤坝边上或量或测。
这一回谢处耘铆足了劲，本待要好生显示一番自己作为哥哥的能耐，从头到脚管一下沈念禾这个妹妹，谁知下午裴继安却再不同早间一般分为两边，而是打头带着两人一并做事。
有裴继安在，谢处耘自己就是个被支来使去的，半点没享受到作为“二哥”的好处，当时还未觉得，等到回家之后，越想越没占到便宜，便特地去寻裴继安道：“三哥，你们这一处的数是不是没有量测好？”
毕竟是圩田修堤，虽然只是宣县一处自己做，却也算得上大工程，怎么可能三两个人跑一天就全数测得完。
裴继安摇头道：“等彭知县那一处得了批示回来，衙门另要招募些水工帮着一起做，少说也要十来天才好，今日不过打个头阵罢了。”
谢处耘便别有居心地道：“三哥不是说，等修圩田的时候要安排我去盯民伕开堤？眼下我日日在家里头背书，也背不出什么东西，倒不如趁着此时还有些空闲，每日去量测堤坝、水深，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百闻不如一见’嘛！今时熟悉了，过后才不至于生手生脚，叫旁人笑话我年纪轻，不晓得做事！”
裴继安哪里不知道这是白天在外头跑得野了，只听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怕是被憋坏了，倒知道动脑子去想些正经理由了，便笑道：“你图纸都不能全看懂，也不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怎么量，量哪一处？”
谢处耘便做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今天不是去量测过了，我又不是蠢的，况且我虽不太看得懂图绘，不是还有那沈念禾嘛！婶娘总说她天天在家里坐着，闷久了不好，趁着春时，三哥没甚空闲，我却还好，不若就叫我把她带得出去，也算两相便宜。”
说完之后，还偷偷拿眼睛去瞟裴继安，仿佛生怕他不答应一般。
***
不独谢处耘这一处闹着要出门，宣州城里，郭向北也正怂恿他姐姐郭东娘要出门。
“听闻往东边走，若是骑马，约莫跑两个时辰，有一处螺蛳山，那山脚下有唤作螺蛳观的道观，有几个道士，炼丹不行，素菜倒是做得好吃，又种了许多桃树、梨树，说是正开得旺，好看得很，姐，你要不要同爹说一声，找个空档，去住几日散散心？”
他好心好意的样子，道：“才是踏春的时候，左近也没甚好看的，远的又太远，倒是那螺蛳观有些意思，听说里头还养了蜜蜂，也出蜂蜜来团药丸子，咱们回来的时候带几罐子给爹同大哥，再带些菜回来，岂不是好？”
郭东娘奇道：“我住我的，怎的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咱们’了？这个们字哪里来的？”
郭向北嘻嘻笑道：“怎么能叫二姐一个人去逛什么道观，这宣州也没什么堪配二姐手帕交，同她们出去玩，不是作诗，就是作文，哪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我陪你一同去——姐，你同爹说一声，叫我陪你去一趟罢！”
郭东娘一看就知道这弟弟是皮痒了，冷笑道：“你倒会找由头，书读不好，看爹爹回来了，居然还会找法子躲开，我才不惯你，你被打一顿就知道下回改好了！”
又问道：“上回月考你考得多少名？先生改好的文章拿回来了吗？我记得爹走之前给你布置了功课，背完了不曾？”

第163章 枇杷蜜
郭向北被问得面色有些发白，强笑道：“你这是什么话，爹布置的功课，我怎么可能敢不背完……”
然而他这话音实在虚得很，细细弱弱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郭东娘冷声道：“你如果同我说实话，说不得还帮你担待些，若是连我也想要一起骗，就不要怪我手硬了。”
她话才落音，郭向北也光棍得很，当即就坦白了，老实交代道：“我没背完爹布置的功课！”
又道：“姐，你且帮一帮我，再多两天就能背完了，若是我自己说要出去玩，爹肯定不让，说不得马上就要考问，可若是你要出去玩，他从来不拦着的，你看看你弟弟这张好脸，若是被打了，将来怎么见人？”
到底是自己弟弟，郭东娘嘴上再怎么嫌弃，心里还是想着的，只怒道：“你早跑哪里去了？爹去了小一个月，什么书都背下来了，你平日里总去玩这样、弄那样，心思全不在正事上，这才背不完。”
训完之后，又道：“最后帮你一回，再有下次，不用爹爹上手，我一根鞭子就能打哭你！”
郭向北得了好处，也就随她去骂，诺诺连声的，心中却是一阵轻松，好险才忍住笑。
郭东娘想了想，道：“也不必说去什么螺蛳观了，就说我要去找大哥罢，若是大哥得闲，还能给你指点指点，叫他也好好管管你！”
这一回郭向北却是有话说了。
他急急道：“不要提大哥，提了大哥，爹那一处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次回来，爹爹看大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人还没多留一晚，就被撵去清池县衙了！”他愤愤不平，“估摸着是有人吹了什么枕头风！”
郭东娘越听越不对，随手捡了身边一颗花生往他头上扔，骂道：“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话，爹爹的事，是你我能说的？”
郭向北额头挨了一下，这才一个激灵，知道自己说了错话，连忙低下头，不敢理论。
郭东娘又道：“给我知道你听了谁的煽风点火，小心我连人带嘴巴一起打出去！”
骂过之后，果然叫人去同郭保吉说自己想去看桃花，问能不能叫弟弟相陪。
郭保吉对女儿一向予取予求，听得她说要去，不但立时就同意了，因知道郭东娘喜欢骑马，还特地交代马房给她挑了三匹最好的出来，晚间回来，问她道：“叫你母亲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这样远，又要留宿，到底不太好。”
郭东娘满不在乎，道：“爹说的什么话，给我同向北去，我们两人都能跑马，带几个跟得动的小厮丫头，再多两个管事，不出两个时辰就能到了，若是请她一起跟着，少不得要备马车，又要收拾这样、收拾那样，路上半天都走不完，不过是去打个转，何苦麻烦。”
又道：“况且这一往一返，辛苦得很，爹又才回来，许多事情要做，正是要当家主母忙的时候，我怎好这般不懂事？”
郭东娘越为郭保吉着想，郭保吉就越疼这个女儿，一时欣慰笑道：“家里几个孩子，就数你是顶好的。”
“还有大哥呢！”郭东娘笑道。
这一回，郭保吉却不说话了，只道：“叫向北进来，我有话嘱咐他。”
郭东娘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却不代表她是个粗枝大叶的，她原来还没什么感觉，只以为弟弟是胡编乱造，此时见得父亲这般反应，才发觉对方所言不虚。
——不知这一趟京城之行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大哥犯了什么错事，叫爹十分不满意。
自母亲早逝后，郭保吉续娶，他虽然是个好父亲，毕竟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战场、朝堂之上，对内院的事情有心无力。
兄妹三人性格各异，幸而母亲亡故时都已经知事，见得廖容娘之后，也都谨慎起来。
一母同胞与同父异母，全不是一般情况。
他们年纪不大，却都不约而同担心起继母生了小孩之后，一来会夺家产，二来会抢郭保吉，是以不用人教，就已经懂得抱起团来。
郭东娘不好多问，只打算这次出去的时候，顺路要去看看长兄郭安南，问问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叫父亲好似很不高兴的样子。
***
郭家这一处准备出游，宣县里头裴继安把去荆山量测高、深吊在上头做引子吊了几天，引得谢处耘积极主动地背完了两本书，复才同意他同沈念禾两天出去一回。
又交代道：“上回我同螺蛳观里头的浮云子说了，他给留了三罐子枇杷蜜，另有一小瓶蜂王浆，你去吃饭的时候记得寻他把蜂蜜拿回来。”
语毕，特地还给了他一卷经书，两小锭金子。
谢处耘接得过来，不满地道：“三哥，这蜂蜜是金子做的吗？哪里值这许多？依我看，一半都用不着！你也对那道士忒好了罢！”
裴继安不由得好笑道：“从前没见你这样小气过。”
又解释道：“蜂王浆已是难得，枇杷蜜更难得，我从前托人去寻，找了小半年，都没能找到，眼下能得三罐，得亏别人帮忙留了下来，多给一点也是道理。”
复又道：“这东西温胃润肺，届时取了回来，你同婶娘各一罐，另有一罐给你沈妹妹，她前一向爱干咳，也不好吃药，拿着个混着蜂王浆一同一天吃一点。”
谢处耘听得蜂王浆三个字，立时就想起小时候被逼着吃的场景，已是舌头根泛苦泛酸，连忙摆手道：“我不吃！这样的好东西，给沈妹妹去吃罢！”
他一惯挑剔得很，只觉得蜂王浆又酸又涩，还发臭，哪里是人吃的东西，从前是躲不开，眼下有了个沈念禾，正好全数推给她去，自己吃好吃的，给她吃难吃的！
果然还是有个比自己小的好，有事无事还能欺负欺负！
裴继安却没想太多，他本就是给沈念禾找的，谢处耘身体壮得同牛也差不多，不过顺带而已，是以并未说什么，只点头道：“取回来再说吧。”

第164章 小道士
这日起，沈念禾同谢处耘两个便开始跑往荆山量测堤坝高矮、河流水深，裴继安多数时候都抽空陪着，却是陪到一半，又要走开不知去办什么事情，偶尔下午还同他们一齐回来。
沈念禾虽然已是无意间听说了沈轻云的事情，可不知为何，朝中迟迟不下邸报，也不知道是担心朝野大哗，打算将此事暂且压下，还是对翔庆另有打算。
她等得甚是着急，自己虽不是真正的沈念禾，可来得魏朝久了，也有休戚相关，祸福与共的感觉，很希望对方能活下来，那消息乃是误传，是以心神不定的，开始还能强压着去算数，后头数算完了，便有些坐不住，倒是愿意跟着谢处耘往外跑。
累得一天下来，回家睡觉时便不至于再去多想。
这日一早，她跟谢处耘照例往荆山去，量测了半日，见得日头偏中，便停了下来。
从前两人多吃干粮，今次谢处耘却是道：“我叫人去约了螺蛳观，今日去吃那观里的素斋罢——省得说我欺负你！”
沈念禾听得好笑。
谢处耘又道：“我问了，今日才有你上回说喜欢吃的假煎鱼。”
倒是想得还挺周全的。
两人上了马，一前一后朝那道观去，仍旧找的原本的包厢，点菜吃饭，果然有那一道假煎鱼。
不过晚了几天而已，窗外的桃花开得更盛，园子里更有其他人声，听起来多是官宦、富贵人家眷来游园看花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两人这一处厢房正对着院子里唯一的一片枇杷林，十来株枇杷树也正一齐开着小白花，引得蜜蜂围着乱舞，不少甚至飞进窗子里来。
谢处耘听得蜜蜂嗡嗡响，又听得外头人吵吵嚷嚷，十分嫌烦，正好吃得差不多了，也不耐烦在此处干坐着，便同沈念禾道：“我去找此处道士取点东西，你在此处吃饭，遇得事情就叫人。”
沈念禾虽不觉得会遇见什么事情，还是点了点头，一口应了。
谢处耘才出去没多久，沈念禾便听得外头有一道小道士的声音，正细细解释这螺蛳观同院子的由来，想是带着客人四下参观。
那小沙弥声音稚嫩，话说得颠三倒四，显然是强行背了些典故同来历下来，可碍于年纪小，记得不清，是以时常张冠李戴。
不过他聪明得很，虽然货不对板，却每每能瞎扯出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把错处填补上，沈念禾倒是觉得听得怪有趣的，便换了个位子，离那窗户更近了些。
隔着一重墙，一扇半开的窗，小道士在外头不知跟谁介绍了一回，不多时，又有个声音中略带点粗噶的少年声问道：“怎的这么多蜜蜂？叮了人怎么办？”
那小道士一本正经地道：“客人说得是，不过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平日里这蜜蜂也不叮人，除非想去偷蜜吃。”
说到此处，又把声音压得低了，道：“去年我就偷了，被蛰了好几下，有一只还蛰我的鼻子，肿了老大一个包，如果不是这样，不会被师叔发现的！”
语气里满是小孩子的懊悔。
那少年还没回话，一旁便有个女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少有听说桃花蜜，你们这里还有蜂蜜吗？你去偷的那蜜好不好吃？”
小道士便道：“姐姐问对人了，我原也不知道，后来听得师兄同师叔说话，才知道这里得的是枇杷蜜——须知这蜜天下间最难得，世人都道蜂王浆是好东西，却不晓得这枇杷蜜更好，除却咱们南边，北边都寻不到，先一等，要等枇杷花开，再二等，要等那枇杷花开花时打霜，打了霜才有花蜜，才好叫蜜蜂来采，偏偏枇杷花开时未必有霜，而遇得冷的时候，蜜蜂都冻死了，哪里能出来采蜜？”
他口齿伶俐，说得像模像样的。
那女子就道：“原还不觉得，听你这样一说，好像这枇杷花蜜当真难得，却不知有什么好处？”
那小道士就把听来的话一一数了，什么润肺清脾，温胃化痰，去燥下火云云。
隔着窗，沈念禾听得那女子同少年道：“我看爹爹这一阵子十分辛苦，昨日去大哥那一处，他也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如果有多的，咱们不如带一点回去？”
两人嘟嘟哝哝的，沈念禾本不以为意，可听着听着，倒是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只一时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外头正说着话，忽又听得一阵小跑步的声音由远而近，有人道：“叫两位施主久等了，方才我师叔那一处有事，叫我去帮着看了看，谁知竟是费了不少功夫。”
又奇道：“清竹，你怎么在这里？”
那小道士道：“我见师兄有事，这两位客人干站着，怕他们无趣，便来帮着解说一番。”
口气十分老成自信，只他那声音稚嫩得很，叫人听来好笑。
果然那道士苦笑道：“你解说了些什么？”
“旁的没什么，只听小道长说你们这一处有枇杷花蜜，我同我弟弟想给家中长辈求一些，不知能不能让得几罐出来？”
那道士“啊”了一声，道：“实在十分不巧，这枇杷蜜十分少有，今年统共也就得了十来瓶，我们观里的师祖们分一分，也没剩得几瓶了，若是昨日或许还能让得一瓶子出来，今日正好有浮云子师叔的旧友过来取，我方才去的库房，最后五瓶都被人带走了。”
又道：“不过咱们观里也有百花蜜，又有冬蜜，也是好东西，两位不妨带几瓶回去？”
那声音粗噶的少年人不满地道：“方才小道士说了，枇杷花蜜最好……”
那女子也问道：“不如问问方才那人走了没走，如果用不得五瓶，让两瓶给我们也行，我这一处出高价。”
道士显然有些为难，道：“这……不大好罢？”
那女子便道：“道长只管去问，就说我们这一处不会亏待他。”
那道士最后只好应了，转身不知去往何处，剩得那一堆姐弟站在外边。
声音略粗的弟弟道：“二姐，那道士不会骗人罢，去外头转得一圈，最后回来同咱们说找不到了？”
那女子不说话。
弟弟又道：“咱们跟上去瞧瞧，别给他在背后搞鬼。”

第165章 冤家路窄
再说另一头，谢处耘出得门，寻了个小道士问浮云子。
螺蛳观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有牌楼、山门、灵宫殿，又有七真、玉皇两大殿。
浮云子今日不在，倒是他有个徒孙听得是“裴继安”家里人过来取蜂蜜，匆匆赶了出来，见得谢处耘，看他长相，先愣了一下，复才恍过神来，忙道：“施主是裴家人？师叔早前已是分派过了，请随我来吧。”
果然把他带去一处地窖中。
那地窖乃是贮藏蜂蜜、果酒、白醋等调饮之处，里头坛坛罐罐摆得满满的，转到边上，果然有一排小陶罐、陶瓶，上头贴了纸，有写“百花蜜”、“冬蜜”的，角落里单独摆了几个白瓷瓶，上头拿红纸贴了“枇杷蜜”三个字。
谢处耘想起裴继安的交代，把手中拿着的匣子打开递了过去，道：“这经书是给浮云子道长的，另有金铜拿来换蜂蜜。”
那道士见得里头两块金子，忙道：“师叔已是交代过，凭着两边交情，裴施主来取，不必给什么交换。”
说着伸手就要取单取匣子里头的书。
谢处耘怕被裴继安训，忙把那匣子重新盖好，道：“三哥叫我把东西给浮云子道长，他而今不在，你只做什么都不知道，收了便是。”
那道士半推半就地应了。
然而两块这样大的金子，晃得人眼睛都疼，自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道人随身带着一个草编的篓子，想了想，索性将面前剩下的几瓶枇杷蜜一气装了进去，这才领着谢处耘往外走。
路过七真殿的时候，里头另有个道士叫了声师兄，又道：“前头有客人来，师叔喊你去带一带。”
对方虽然没有直说，那道士却知道来的客人肯定非富即贵，足下顿时犹豫了一下。
谢处耘在外头倒比在家里懂事，顺手把那草篓接了过来，打发道：“道长忙你的去吧。”
那道士倒也不推拒，道谢之后，立时转身走了。
谢处耘拿着草篓，正要回去找沈念禾，忽听得殿中有人道：“既是来了，多求一求——这螺蛳观里头的平安符灵验得很，先抽了签，再问解签，然后拿香囊包起来，便能作效！”
另有人道：“什么都能求，姻缘也能求吗？”
当先那人便道：“自然能求，给你姐姐求个好郎君罢。”
后头那人果然“叩叩”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谢处耘把脚步放得慢了，转头去看，原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家，看着像附近的住户，不知怎么就跑过来了，此时一个个跪在三清道长的塑像面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复才转去边上问那儿一个打坐的道士抽签。
那道士好似解签解得十分厉害，引得那几个小丫头惊叹连连，各自拿了解签同平安符在身上放着，又重新去磕了一次头，复才往后头走了。
谢处耘见得这番场景，忽然就有些心动，一手提着那草篓，径直走到边上倒是身旁，问道：“敢问道长，此处可能代人问姻缘？”
那道士问道：“施主想问谁人的？那人是男是女，年庚几何？”
谢处耘犹豫了下，道：“若是男的如何，是女的又如何？不知道年庚又会怎样？”
那道士便道：“男的有男的抽法，女子有女子抽法，知与不知，也各有抽法。”
谢处耘想了想，道：“先抽男子的。”
语毕，把裴继安的年龄报了出来。
那道士取了边上的一筒签子，叫谢处耘从中抽了一根，拿到面前看了一眼，便道：“施主是代人问姻缘？”
谢处耘理直气壮地点头。
他这半个月来，同沈念禾几乎日日相处，对她已是不像从前一般嫌弃，只觉得这妹妹也有妹妹的好处，可随时平日里慢慢知道照顾了，却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始终记得当初她来宣县时那些个兵卒说是来投奔未婚夫的。
纵然到了今日，谢处耘还是觉得，这沈妹妹的确挺好，只是不适合自家裴三哥。
性情、相貌都是其次，三哥已是够辛苦了，裴家又这样难，最好能有一个温柔貌美、家世出挑的来配。
此时到得螺蛳观，虽然也知道玄学不可信，可来都来了，便顺便问一问，能安安心也好。
那道士道：“这一位施主幼年不幸，是父在母先亡的命，家中波折不断，只他聪明又勤励，自会有好路走——将来一路扶摇，不在话下。”
谢处耘原来不过随口问问，此时听得那道士如此说，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只觉得果然盛名之下果有所倚，这螺蛳观的看卦人，很有几分能耐，说裴三哥的来历前事，说得再准不过了。
他忙问道：“那他那姻缘如何？”
那道士也不必去翻卦书，细细看了看，又道：“若说姻缘，这位施主桃花运甚佳，还俱是正桃花，一路多有贵人相助，与将来妻室正所谓珠联璧合，最为般配不过。”
谢处耘大喜，复又问道：“却不知那嫂……那妻室是个什么出身？”
道士捋了捋胡须，道：“再细了不好说，却是个极好的出身。”
谢处耘听得这样一番话，一面高兴，一面却犹有些不放心，思忖了片刻，又道：“我抽个女子的。”
因他不太记得沈念禾年庚，那道士便另取了一个签筒出来。
抽过之后，那道士也一般解释道：“这位女施主幼年福泽甚厚，只后头遇得些坎坷，幸得最后有惊无险，总算安然度过……”
谢处耘急忙再问道：“那姻缘如何呢？”
他话才落音，便听得后头有人嘲笑道：“好不要脸的狗东西，果然是个没家教的，读书不会读，习武不会打，去给人当奴才就罢了，还跑出来问起姻缘来了——依我说，问也白问，也不知道是哪家倒霉催的，被你这个破落户惦记上了，姻缘肯定是差到极点！”
语调阴阳怪气的。
谢处耘听那声音十分熟悉，那话更是一般恶心，脱口骂道：“哪个狗东西在这里骂人？！”
他倏地转头一看，一个宽肩矮个的胖子站在门外——正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第166章 清醒
七真殿门外站的那人，正是宣州城中谢处耘继父的次子郭向北。
两人自认识起，就没有一日安生过，矛盾由来已久，后头在州学里头打的那一架，实在是宣泄积怨。
然则自那一回之后，谢处耘就退出了州学，回得宣县，偶有被廖容娘哄着骗着去郭府，也是特地避开郭向北休沐回家的日子。
可以说，自从打过架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正经看过对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虽然没有再见，却不代表两人之间的怨恨之意淡了，相反，谢处耘并不觉得自己打输了，郭向北却也不觉得自己打赢了，然而彼此都坚信对方是个孬种，再打一回，自己肯定能赢个漂亮。
谢处耘本来坐着，此时忽然站起身来，把袖子一撩，不甘示弱地讽道：“好狗！来得正是时候，叫你晓得爷爷的拳头硬不硬！”
郭向北勃然色变，骂道：“你骂谁？”
谢处耘笑道：“刚刚谁说话我骂谁！”
郭向北本就是来找架打的，哪里受得了谢处耘说这个话，顿时抬腿就要往里头冲。
一旁领路的道士哪里想到会引出这样一回事，连忙拦道：“施主，使不得！道家清修之地……”
郭向北虽然个子不高，可他长得壮实得很，一身的腱子肉，天天吃豆腐嚼菜叶子的道士怎么可能拦得住，被他一下子挣得开去，冲得上前，与谢处耘打做一团。
此时殿中一个道士，殿外一个道士，俱都上前劝架，可都不是练过的，一个被在脸上打了一拳，一个被嗷嗷乱叫，小腿被踢了一脚，哪里还敢往上凑，只好一人守着一边，急急滚开几步，口中各自叫嚷“不要打了！”。
谢处耘自小打惯了架，他不是郭向北那般被正经校士教了习武，却是一路跟人打架打出来的经验，一个长于体魄好，一个强在打烂架经验丰富，在这七真殿中，三清真人的塑像面前，战得不可开交。
正打得起劲，后头郭东娘却是终于跟了上来，见得这般情景，气得直跺脚。
她冲得上前，抓着弟弟的头往后头扯，又踹了谢处耘一脚，骂道：“在外头打什么打，还嫌不够丢脸吗？！”
道士不敢出大力，她倒是敢用力，这一处把二人分开了，旁边的道人才连忙围上前来把中间拦住了。
郭向北鼻子上全是血，右边眼睛更是被打得又青又肿，头发也被扯掉了两缕，散落在地上，一边疼得直抽气，一边骂道：“姐，你不晓得这贱人……”
郭东娘一巴掌冲着他的头就打了过去，喝道：“别丢人现眼！”
郭向北仍旧不服气，见得谢处耘边上放着一个篓子，虽是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东西，却半点气不过，把腿一带，将那篓子带倒了。
只听得“咚”的一声，不一会儿，草篓里便流出来黏黏的液体，也不知是有多少罐蜜被打翻了。
如果没有这一下，说不得还拦得住，可草篓一倒，本来已是平静些的谢处耘登时气红了眼，把身边的道士一甩，一下子朝那郭向北又扑了过去，两人在地下滚做一团。
此处打成这样，早有道士连忙去找包厢里的沈念禾，急急道：“姑娘，你那哥哥在七真殿里同人打架！你家中有没有大人在的？快带去劝劝罢！”
沈念禾猝不及防得了这个消息，也不敢耽搁，连忙跟着人就往外走，一路问了好几个问题，那道士来得匆忙，况且架也打得奇怪，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她到得七真殿上，正是两人已是滚得一头一脸的灰，身上、脸上都有血迹。
郭东娘毕竟是个女子，拦了这边，拦不住那边，殿外更是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却没有几个敢上前劝架的。
沈念禾虽然不认识郭向北，却见过郭东娘，一看这场景，便猜出七八分来。
她知道此时多半说什么都没用，得叫地上的两个人早点停下来才是正经，左右环顾一圈，其他的没找到，倒是看见角落里摆着大半桶水，多半是殿中道士拿来洒扫的，也顾不得叫人，自己跑去提了过来，对着地上两个人的头一泼。
七真殿虽然不算大，却造得挺高的，顶梁一高，里头就沁凉，那水也不知道在殿中放了多久，已是冷冰冰的，此时虽然是春日，却依旧有些寒意，水往头上这么一浇，架打得再高兴也得被冷清醒过来了。
谢处耘同郭向北顿时一愣。
沈念禾忙把谢处耘扶了起来，又问一边的小道士讨毛巾给他擦头擦身，又托人去煮姜汤。
对面郭东娘见得这情况，这才松了口气，也把郭向北拉开了。
两人都冷得不行，牙齿打颤，身上又痛，一时连骂人的精力都没了。
沈念禾来时把随身行李带了过来，里头正好有一身换的衣衫——因最近时时去荆山下头量测，两人身上都会被汗浸湿，怕由此伤风，便带了替换的衣衫过来，谁想到正好此时派上了用场。
她见谢处耘头脸上都有血，衣衫都被撕破了，心中也有些怵，也顾不得问来龙去脉，只先小声问道：“二哥头晕不晕，哪里不舒服，走不走得动路？”
此时正有小道士端了盆温水过来，沈念禾也顾不得旁的，连忙拖了椅子过来给谢处耘坐，又矮下身子拿帕子沾水给谢处耘擦脸，又用大巾子把他身上盖住，问道：“冷不冷？我方才已是挪开了一点，只想泼他，没想到没躲开，把谢二哥也泼到了。”
谢处耘打架打惯了，虽是有些疼，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看沈念禾这般自责的样子，又见她一直围着自己转，眼睛里都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吓的。
同从前郑氏的关心，与裴继安的保护相比，全不是一码事，倒像是弱者的温情，尤其叫才打完架的谢处耘触动。
他道：“没事，我头不晕——我脸上没伤，血是那郭向北身上的！”
说这话时，心里竟是有几分同自己人炫耀的意思，连声音都透着高兴同亲近。

第167章 指点
谢处耘的伤几乎都在腹部同背部，另有脚上一处极重的淤青，其余都是咬痕跟抓伤——打到气头上，郭向北直接上了嘴。
他那伤口处皮肉外翻得厉害，血淋淋的，伤得极深，叫沈念禾不但不敢用力，连气都不好大喘。
她先弯腰低头，后头索性半蹲在地上，样子小心翼翼的。
谢处耘仰头看她，跟着又低头看她，见沈念禾围着自己团团转，莫名的就有点高兴，嘴里还要逞强道：“随便上点药就好，那郭向北不过看起来力气大，实际上外强中干，半点打不过我——况且我伤得也不重。”
沈念禾懒得理他自吹自擂，问道：“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给三哥知道了，小心又要叫你去背书。”
谢处耘虽然有些发愁，可见她担心自己，倒是有些同仇敌忾的感觉，便道：“你不晓得，那人嘴贱得很……”
然而回想起两人打起来的原因，又觉得太蠢，十分丢脸，不愿意在沈念禾面前多解释，只叮嘱道：“回去不要叫三哥知道。”
沈念禾无奈道：“你身上都是伤，怎么可能瞒得住——便是我们两个不说，今次的架打得这样大，我看那郭东娘也在，观里许多道长都看到了，难道能叫他们都不说？”
又劝他道：“不如会去早早同三哥认个错，他一向心软，不会苛责，你若是瞒着，当真生气了才是麻烦事。”
谢处耘撇了撇嘴，道：“他对你倒是心软，对我……”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又讪讪闭了嘴。
仔细回想，裴继安对他虽然严格，却并不严厉，相反，有事护着，无事还要操心，实在半点挑不出不好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沈念禾去应门，正见郭东娘站在外头，对方手上拿了两个小白瓷瓶，问道：“谢处耘没事吧？”
又道：“此处有两瓶金疮药，是我家自用的，见效极快……”
她一面说，一面往里头看了一眼。
沈念禾让开几步，道一声“请进”，又回问道：“郭家公子没伤着哪一处吧？”
郭东娘犹豫了一下，只往里头看了一眼，便道：“我那弟弟还一个人在厢房里，我便不进去了，若有事，你再叫人来寻我。”
语毕，就要把白瓷瓶装的金疮药递过来。
沈念禾本就不太想接郭家的东西，听得她前边连名带姓叫“谢处耘”，又说什么“我家自用”，虽非刻意，更显出其人内心早把谢处耘划割得十分清楚，此时就更不愿意收了，只笑了笑，推拒道：“我们也带了药出来，我方才已是给二哥擦了。”
她同郭东娘站在门口说话，里头谢处耘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等人走了，见得回来的沈念禾，倒是笑得有几分高兴，道：“做得不错，还算没给你二哥我丢脸——将来也不要理会她家！”
这都是哪跟哪啊！
沈念禾哭笑不得，只是看谢处耘高高兴兴的样子，也不好去反驳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三哥好容易找人要来的枇杷蜜，给这姓郭手脚贱，全给砸碎了！”谢处耘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要愤愤不平。
沈念禾顿时想起来，方才好像有个道士送了个草篓过来，便去边上翻了翻，寻得出来，问道：“是这个吗？”
倒是在里头捡出两瓶子只破了口，还剩得大半蜂蜜在里头的出来。
她略一沉吟，问道：“谢二哥，我听得方才来的道士说，那郭向北一进门就骂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处耘的脸色立时就变得不好看了，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虽是嘴贱，可是我已经骂回去了，打架也打赢了，不算吃亏！”
一副十分不愿意多说这个的模样。
沈念禾想了想，把那两个白瓷瓶提了出来，道：“一会请观里的道长帮忙拿两个空瓶过来，咱们把这两瓶子蜂蜜腾出来，给那郭姑娘带回去送予郭监司罢？”
如果说方才谢处耘的脸只是有些难看，此时就几乎变成了用了十多年没洗过的锅底一般黑，恼道：“才夸了你，你又犯什么病！三哥特地寻给你的东西，你送去郭家，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罢！三哥那一处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平日里都白疼你了！”
沈念禾越发觉得怪不得那郭向北那样蠢的一个人，面前这谢二哥还能同他打了快一年，却还分不出个高下来——实在都笨到一处去了。
她只得同他解释道：“也不全送，只拿两个小瓶子送一点过去，叫那郭监司晓得这事就好。”
又道：“我听道长说，郭向北特地跑去七真殿，原是听得人说着枇杷蜜的好处，想要带回去孝顺父亲的——眼下他把咱们的蜂蜜踢翻了，还同你打了一架，你就代他送一回蜂蜜，岂不是好？”
谢处耘听得她这一席话，顿时一脸吃了臭虫的表情，脸上只差写着“我怕你是个傻子罢”，口中则是道：“郭向北打了我，我还要代他给他爹送东西？你当我脑子有毛病呢？”
沈念禾万没想到，已是说到这份上了，谢处耘还是不清楚，只好掰碎了同他解释道：“谢二哥，那郭向北嘴巴这样臭，回回都要骂你，还要找机会同你打架，打输了还要回去像三哥与廖夫人那一处告状，你就没想过怎么办吗？”
谢处耘哼了一声，洋洋自得地道：“我这不是打回去了？那郭向北被我打得皮肉开花！”
可你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啊……
“你这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沈念禾不想打击他，只提点道，“这种人，你就算见他一回打一会，他嘴巴还是这么臭，何苦在他身上费这个力？有那功夫，多给三哥搭个手，帮帮忙不好吗？眼下打了架，回去还要被三哥训，说不得将来在郭监司面前还要低头——你只以为清者自清，可那毕竟是自己儿子女儿，咱们又没机会解释，还不是任他们在后头把黑锅扣过来？”
谢处耘听得若有所思。

第168章 晚啦
沈念禾再道：“那郭向北为了两瓶蜂蜜骂你，又同你打架，可谢二哥早已不同往日，胸怀宽广、大人大量，你不记前嫌，把这剩下的蜂蜜孝顺给郭监司——毕竟从前在他家也住过，还托他的福气进了州学，送点蜂蜜道谢回礼，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届时再在里头附上一封书信，将此次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清，再解释说是你不好，做弟弟的，本该恭让，只是一时怒气上涌，没能自制，事后后悔无比，本想同郭向北道歉，只无颜见他，只好给郭监司送了书信，请他莫要责怪儿子——这一封信送出去，只好写得好了，郭监司那样聪明一个人，难道会不知道其实是谢二哥受了委屈，转而去管教儿子吗？”
谢处耘神色松动，早没了方才的怒气，道：“好像……倒是有几分道理……”
沈念禾又道：“以往都同他打来骂去，烦得很，只要他那一处不来招惹，谢二哥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吧？”
谢处耘哼道：“谁稀罕理他，傻货！”
“那不就结了？咱们送两瓶蜂蜜出去，还要叫那郭向北亲自带回去，有郭姑娘盯着，他不会敢截拦，不给郭监司知晓——届时他明明知道这信同蜂蜜一送回去，就要被教训，却又不得不送，看到他吃亏，难道谢二哥竟是会不高兴不成？”
沈念禾一路说，谢处耘就一路想。
他一时想到郭向北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把自己的东西送到郭保吉面前，被骂被训，却又敢怒不敢言，一时又想到郭保吉半路把自己的信给撕了，叫自己当着郭保吉的面质问，被问得抖如筛糠，只觉得另有一种高兴，这高兴同把对方打了一通不太相同——毕竟回回打架，虽然他自认为是赢了，真正论起来，各有伤处，也说不清谁轻谁重。
可若是当真因为此事，叫郭向北吃这个大瘪，实在是同大夏天里吃了冰浸的清凉饮子一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谢处耘顿时伤口也不疼了，脸上也笑了，连忙撩起袖子要去找笔，道：“纸笔呢？我现在就来写信！”
说风就是雨的。
沈念禾见他还算听劝，这才松了口气，站在边上帮忙磨墨。
***
这一边两人埋头写信，不远处的另一个厢房里，郭东娘却是在数落弟弟郭向北。
“你何苦招他惹他，一个外人，吃也吃不得什么，用也用不了多少，养在家里，还能给爹爹、大哥挣名声，偏偏你这个蠢的，回回都要弄出事情来！”
郭向北恨声道：“二姐你也知道他是个外人？？外人凭什么在咱们家里横行霸道的？那廖氏，有什么好的都想着自己儿子，接得进府，就想占咱们家便宜——爹同大哥两人想得开，愿意给别人养儿子，我是个脾气大的，就不肯！”
他一面骂，却被后头擦药的郭东娘用力不小心按到了伤口，疼得哇哇大叫，道：“姐！”
郭东娘没好气地道：“没用力！看着伤得也不重，你乱叫什么！”
郭向北双眼含着两泡泪，疼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怨道：“姐，你这是在胳膊肘往外拐吧！那谢处耘阴险得很，专挑肉薄的地方下手，看着伤得不重，其实痛死我了！”
郭东娘骂道：“打架打输了你还敢喊痛？”
郭向北只好咬着牙忍痛。
他被郭东娘念得耳朵疼，实在不想再听，忙寻了个由头问道：“姐，方才拿水泼我的那女的是谁？”
“没事打听人家姑娘家做什么？关你屁事！”郭东娘道。
郭向北忙道：“不是我打听她！”
又把自己进去时听到谢处耘问道士签文的话略微转述了一遍，复才道：“姐，你看，那谢处耘一个没说亲的，此时跑来道观里问一个未婚女子的姻缘，是何居心？”
这事情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郭东娘听了，也犹豫起来，随即道：“外人的事情，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郭向北不满地道：“姐，这哪里没有关系了？宣州城里谁不知道那廖氏有个姓谢的儿子，后头带进咱们郭家，他又在州学读过书，许多人都认得，若是当真做出什么丑事，我毕竟是个男子，不怕外人闲言碎语，你却是个女子，这一二年间眼看就要说亲了！”
又道：“我已是打听过了，那谢处耘问的多半是此时住在裴三家的那一个，姓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可我听得人说，之前姓廖的那一个就去闹过，想把那谢处耘接回来，说未婚男女住在一处十分不妥当。”
“姓廖的那一个性子，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向无利不起早，有事躲得比什么还快，既是这般说，那沈家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出身，可谢处耘偏偏不肯出来，怎么都要住在裴家，我原来还没多想，今日得见，却原来姓廖的果然是未雨绸缪啊——恐怕是那谢处耘看上人家了！”
郭向北幸灾乐祸，道：“当儿子的看上了，当老娘的看不中，姐，咱们回去把这事情捅给他那亲娘面前去吧？便是做不得什么，看他们两个打来骂去的也有趣得很。”
郭东娘瞪了弟弟一眼，道：“我看你是闲的——书背完了没！”
姐姐不肯应，郭向北却没有放弃。
他嘴上没说，心中已是做好了盘算，正想着怎么才能装作不经意地叫廖容娘知道此事。
最好谢处耘同廖容娘两个天天吵，这一对母子越是鸡飞狗跳，他就越高兴。
郭向北想得顶美，正出神间，外头却是听得一阵敲门声。
早有郭东娘贴身丫头去应门，不一会，却见得沈念禾走了进来。
“听闻郭公子是为了给买枇杷蜜，才招来此事，又听说那枇杷蜜是要给郭官人送的，谢二哥知道之后，十分后悔，只他眼下伤得厉害，不好多动，便叫我送了过来——虽是打碎了些，幸而还剩得两小瓶，请郭姑娘帮忙带回去给郭官人吧，就说是谢二哥的一片孝心。”
沈念禾一面说，一面果然把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那匣子上头还雕了花，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精致，里头装了两个小瓶子。
她说完之后，也不多留，很快就告辞走了，只留下一封信。
郭向北听得是谢处耘老实把枇杷蜜让了出来，先还一阵得意，道：“算这小子识相，想是被我打怕了，跑来认输，晚啦！”

第169章 桂花鱼
倒是郭东娘觉得有些不对劲，把沈念禾拿来的信拆开看了，复才把那信递给弟弟，道：“你别笑了，先来看看谢处耘写给爹的信吧——等这东西送到爹的案头，你怕是逃不过一通教训！”
郭向北听得一愣，急急把那信取来看了，果然其中乃是以谢处耘的口吻写的请罪书，信里虽然把今次打架的责任全数揽了过去，可言语之间，全是以退为进，颠倒黑白，纵然还没见得郭保吉，可只看这一封信，郭向北已是能想象给父亲知道之后，会为自己招致多大的罪受。
他把手一拍桌子，气道：“这个小人，我打他同什么时候是为了去抢那枇杷蜜了！况且此事哪里是我先动手！分明是他出言挑衅在前，我还手在后！”
说到此处，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把手里那信纸给撕了。
幸而郭东娘倒是知道弟弟是个什么德行，连忙伸手拦下，道：“你不想活了？！这信给爹爹知道了，不过被教训一番，可要是你偷偷撕了，却不是一通教训就能过去的事情！”
郭向北十分不满，叫嚷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要把这胡说八道的东西拿去给爹看？我又不是傻的！”
郭东娘冷笑道：“你哪里不是傻的？谢处耘在里头问卦，你去凑什么热闹，还要先出言骂他——那殿里如此多人，百便是我想要帮你瞒着，也瞒不住，你说你不是为了去抢什么枇杷蜜，你把那蜂蜜踢了作甚？”
又道：“眼下这个样子，谢处耘信都写了，蜂蜜也送了，还有这一道观的人帮着做人证，你同爹爹说不是你主动动的手，你觉得爹他是会信那姓谢的，还是会信你？”
郭向北面色煞白，想到父亲的严厉之处，忍不住干吞了口口水，道：“姐，那怎么办？”
郭东娘拿眼睛狠狠地剐了弟弟一眼，道：“你此时倒是知道问怎么办了？之前为什么不晓得多想一想！”
郭向北恨声道：“我看到他同他娘那两张脸，厌烦得很，恨不得撕了他，把他撵出去！”
郭东娘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道：“他一个白身，同咱们家半点干系都没有，你不理他就完了，老这般闹个不停，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可你这模样，难道就好看了？”
又道：“你再怎么不喜欢那郭氏，可她到底已经嫁进来了，况且眼下还没有子嗣，多半以后也不会再生，若是没有她，爹爹另娶一个在室女，若是又得了子嗣，我们三个才是要吃大亏！”
再劝了弟弟半日，道：“回去就同爹先请罪，叫他心中有个数，看了谢处耘的信，不至于太气。”
郭向北撇了撇嘴，因今次这一场架打得身上多处伤痛，虽然不太严重，到底不舒服，回得清池县，又被长兄教训了一番，再回宣州，给父亲坦白观中来龙去脉。
郭保吉听得大怒，果然亲自取了家法把幺子教训了一顿，打得背上全是鞭痕，还要每日罚他拉弓射箭背书习武。
郭向北苦不堪言，一来觉得自己并无错处，二来认定此回乃是谢处耘特地设下陷阱来谋害自己，从此之后，更是深恨对方。
***
再说另一头，谢处耘回得宣县，倒是老老实实按着沈念禾的建议，把螺蛳观中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出乎他意料的是，裴继安听得后续处置，另有那一封信的内容之后，只教训了几句，居然没有怎么罚他，着实费解得很。
他忍不住私下去问沈念禾。
沈念禾就偷偷同他道：“谢二哥是当局者迷——我觉得三哥平日里管你管得严，除却不喜欢你在外头惹事，其实更多的是觉得你回回都被那郭向北牵着鼻子走，今次不多怪你，想是因为觉得处置得当罢？”
果然没几天，谢处耘再使人去探，就得知了郭向北被父亲打得满背伤痕，又被关在家中读书的事情。
虽说他写信时已是猜到郭保吉不会坐视不管，可真正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偷笑了许久。
想到郭向北此时的惨状，同从前的嚣张比对起来，越发叫他高兴，这才慢慢发觉往日那些个硬碰硬的做法有些蠢，不如今次的法子来得好用。
他面上不好意思说谢，只好时不时给沈念禾带点这样，带点那样回来，一同出去荆山的时候，也慢慢开始学着照顾起这个妹妹来，倒是真正在心中接纳了。
且不说一家子在此处各有所忙，郑氏一忙家务，二是清源县中不知出了些什么事，叫她三天两头往那边跑，裴继安则是常在衙门跟那圩田前期筹措之事，剩得沈念禾与谢处耘两个，倒是日日去荆山量测。
就这般过了半个月有余，终有一天，沈念禾回家的时候，才打开大门，就闻到里头一阵极浓的鱼香味，再去厨房一看，果然是裴继安难得早早下了衙，正在里头炖汤。
对方见得她探头进来，只笑道：“同你谢二哥去洗手，换个衣裳出来就有吃的了。”
又道：“婶娘今日有事，暂时回不来，今日只我们三个吃饭。”
等沈念禾换洗完毕，坐在饭桌面前，就见桌案上摆了三菜一汤，其中两道菜色精致不说，另有一菜一汤，汤色上黄喜下白，乃是极浓香的鱼汤，那菜却是同之前在螺蛳观中吃的假煎鱼长得一样。
裴继安早早就给三人各自盛好了汤，等人俱都落座，还特地把那假煎鱼放在沈念禾同谢处耘中间，道：“尝尝这个。”
沈念禾夹了一块，先还以为真是裴继安学做的假煎鱼，可才吃了一口，就察觉出不对来。
虽然做法仿着假煎鱼，吃起来却是鱼肉的口感同味道，然则若要说是真鱼肉，不知为何，里头竟是没有半根鱼刺，若说不是鱼肉，吃起来却同鱼肉并无半点二致，分明就是桂花鱼的口感。
裴继安见她一副拿不准的模样，好笑道：“不是说想吃桂花鱼，怎的吃了之后，半日没动静——难道不喜欢？”
沈念禾忙把筷子放了下来，道：“味道极好，只是怎么吃都不像桂花鱼——怎么一点刺都没有？”

第170章 帮忙
裴继安却是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虽是搞不清做法同原料，可那鱼汤汤浓且鲜，鱼肉嫩又厚，还没有刺，这一顿饭叫沈念禾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之后，谢处耘倒是老老实实去洗碗，裴继安则是给她倒了清口的茶过来，道：“婶娘家中有些事情，这一向会时常出门，正好州里的批文已是下了，这两日县衙征发招募的水工、匠人陆续也会到齐，事情甚多，我想了想，这一回圩田的事情你一直跟着，此时旁人俱不如你熟悉，却不晓得你愿不愿意来帮着搭一把手？”
又道：“并无什么外人，都是衙门里头与我相熟的，不会出去把这事情外道。”
沈念禾心中其实还把自己当做外人，虽是有些奇怪郑氏为了何事迟迟不归，可裴继安不说，她也不好追问，只应了一声，继而笑道：“三哥晓得我耐不住闲，头一次见人建圩田，能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又高高兴兴问道：“等建的时候，能叫我去看一眼吗？”
裴继安道：“怎么会有此一问？哪有不可以的道理！”
两人又就着圩田的事情说了几句话，裴继安道：“民伕已是在征了，趁着还不是春种的时候，快些把底子打好，才不至于误了农时——等地基打好了，说不得能得不少大鱼回来，你既是喜欢吃，我到时候再给你做。”
沈念禾忙趁机会问道：“今日煎的那鱼，怎的我吃着一点刺都没有？”
裴继安倒是不怎么在意，只道：“把刺挑出来，自然就没有了。”
又道：“你吃你的，倒还管起做法来了，既是喜欢，今后得了机会我常做便是，难道还能少了你这一口？”
沈念禾面上不说什么，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她住得越久，就越懒惰，越习惯，眼下衣食住行，样样都有人打理，甚至连算个数都有人帮着整理草稿、收拾首尾。
好容易习惯了由奢入俭，此时又渐渐由俭入奢，旁的东西倒是还好，能花钱买到，可这裴三哥也不知道怎的回事，饭菜做得实在好吃，还越来越合她胃口，叫她将来搬出去后，怎么好再去由奢入俭？
***
裴继安行事雷厉风行，他前一日才说要叫沈念禾帮着一起统算各色材料、人力同安排，次日下午，就回来同她交代了时间，隔天就把她带去了荆山脚下现搭的一处小院里。
他领着沈念禾进得里边正堂，当中已是坐了四五个人，一时之间，俱是看了过来。
沈念禾虽未说话，却是抿嘴笑了笑。
裴继安就同众人解释道：“这是舍妹，姓沈，极精算学，上回给你们看的那人手统筹结果就是她搭起来的架子，今次因为时间赶，我就把她请来了，就坐在我隔壁那一间，若有什么事情，你们商议着办便是。”
又吩咐一旁的人道：“张属，把那东堤的砖、石料子预数分出来。”
被称为张属的人并不多言，立时就应了。
裴继安交代完毕，复才把沈念禾带进了给她安排的房间里，又领了一个老嬷嬷，两个女账房进来，一一介绍了一回，这才单独同沈念禾道：“那两个女账房是我从彭知县家中借来的，若是肯听你管，你就给她派活做，若是不肯听，你就任她在边上坐着便是，左右有两个人陪坐，也是个伴，好过只你一人在，我总不放心。”
又道：“张属那一处我已是交代过了，他那是总工，会看着给你派事情做，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也并不必勉强，同他直说便是，就是不好同他说，我一日里头会回来好几次，你只与我说就好。”
还特地另给了她一把钥匙，带着人去了隔壁自己用的房间，告诉哪一处放了好茶叶，哪一处有银钱，哪里有点心，说是可以随意进出。
最后才道：“那嬷嬷做的饭菜滋味寻常，你且忍一忍，等忙过这一阵，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句话叫沈念禾很不好意思，道：“我其实也不怎的挑，三哥不用这般操心。”
裴继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又吩咐了几句，复才走了。
那两个女账房一个姓赵，一个姓李，沈念禾同她们打了招呼，又略问了几句，就径直先去找张属讨要事情做。
她本来以为屋子里的其他人多少会有些抵触，先还做好了露一手来做说服的打算，谁知道这边一出去，就听得众人围在一处讨论圩田高低同布局之事，原是人人都各抒己见，见得她来了，竟是都让得开来。
那张属大喜道：“沈姑娘来得正好！”
一面说，一面叫人挪了一架空屏风过来，又在上头摆了一方刷了漆的木头，又把图绘绑在上头，同她问里头的各色数字。
众人问的正是沈念禾这一个多月以来算的，此时略听了听，就弄懂了问题所在。
原来他们在算一个田高同堤高的时候，取的口径并不一致，最后叫结果大相径庭，很难按着做到。
沈念禾便去了石灰笔来，同屋子里的人一一解释。
她虽是外行人，遇得不懂的时候，是问的裴继安，幸而理解能力不差，又兼口才也好，此时按着自己的想法一一说来，说得十分清楚，叫旁人听得连连点头。
这房间里多数人同她一般，也是半路出家，原本都是宣县户曹司中的吏员忽然调得出来，实在许多问题，已是被困扰了许久，难得眼下正好遇到沈念禾这样一个提前把错都踩过的，又在此处一一解释，俱都高兴得不行，登时一拥而上，各色问题轮番上阵。
沈念禾一面说，一面又同众人讨论，等她回得七七八八，竟然已是到了下午。
再转头一看，两个女账房可怜巴巴站在边上，不知等了多久了。
她这才连忙同张属要活干。
等回得房间时，两个女账房也跟了上来，也不要她开口，忙把东西接了过去。
那李账房忙道：“姑娘且歇一歇，我们这一处先做好了，你再核对便是。”
沈念禾也不推辞，出门略走了一走，稍事休息，等到回来的时候，却听得里头两个女账房正在说话。
那李账房道：“乖乖，我原还以为是说笑，谁知当真这样厉害，照我说，同那些个州中的河工也未必差多少，怨不得外头个个都不敢吱声，听话得很！”
赵账房却是回道：“你知道什么，她来前那张属就不知嘱咐过多少回了，人人都紧着皮呢，何况又实在是个有本事的的，哪里拿捏不起来？外头人不知道，你我二人都是跟着官人住后衙的，难道还不知，县衙的户曹司与其说是归衙门管，其实已是同姓‘裴’没两样了！”

第171章 两个哑巴
李账房也跟着道：“你说这裴官人是个什么意思，好端端的，还把家里头妹妹都拉出来帮忙，若说是心疼，这算账算数的东西，劳心劳力，辛苦得很，咱们如果不是靠这个吃饭，谁愿意去做？可若说是不心疼，这前前后后铺路的，又帮着敲打下头人，方才你瞧见了没有，吃的、用的、伺候的人，样样都打理好了，还特地叫那张管事不要劳累了自家妹妹——当真不想劳累，不叫她出来不就得了？”
赵账房笑道：“你也是个蠢的，说是妹妹，你看那裴官人姓什么，沈姑娘又姓什么？”
又道：“你再看他那殷勤细致的模样，你家也有小子同女儿，甚时你家那个大的对妹妹这般上心过了？再一说，咱们府上那大少爷不也是出了名的心疼弟弟妹妹？可今次见到这一位，放在一处，连比都不用比就输了。”
沈念禾在外头听得十分好笑。
都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是当这“山”变成人的时候，越是离得远的，却越是容易看得不清。
要知道那裴三哥从来行事就是如此，细致、周到，设身处地，若是叫她们看到这一位从前是怎么管束谢处耘的，怕是要下巴都惊得掉下来。
他虽然也十分体贴自己，可一切都是兄长对妹妹的体贴，哪里像她们口中所说的，好似另有企图一般。
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过于此了。
只是这样的流言，毕竟不能任其乱传，还是要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澄清一番才好。
沈念禾正在想着，却听到里头李账房已是恍然道：“原来如此，只裴家配不配得上的？咱们尊一声裴官人，可认真论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吏员而已，我听得人说，那沈姑娘好似是冯老相公的外孙女？两家出身相差太大，不太堪配吧？”
赵账房叹道：“冯家落魄啦！她那爹，不就是沈轻云来着？我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但凡见过沈轻云的，个个都说他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眼下剩一个女儿下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千里迢迢来投奔故旧——说句不好听的，裴家同这沈家，其实是破锅配烂灶，谁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账房也道：“是可惜了，虽见不到那沈官人，眼下只见这沈姑娘，看她容貌举止，也能猜到父母是个什么样子了。”
顿了顿，又道：“不过裴家先前也不差，毕竟前朝时就是名门，如果不是出了个幺蛾子，他们两家正是门当户对，眼下裴家出事，沈家又出事，又配到一处去了，所以才说缘分二字，谁也说不准。”
沈念禾听得她们两个越说越不像，好似沈、裴两家的亲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坐实了一般，若非她才是事主，当真要信了。
然而越是这般，她越不好进去打断，只得掉头走了出去，又站了一会，等到估摸着里头已经说完了，刚待要往回转，便听得后头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一声，回头一看，是裴继安过来了。
他头脸微微发红，呼吸急促且重，两边袖子都挽到手肘处，鞋子上全是泥，明显才从河边回来。
“正要来找你。”
他往前头领着路，朝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同沈念禾说话。
“若有什么管不动的，你就同张属说，同屋两个婶子在彭知县家俱是做了多年，十分得力，一般二般的账目、术算，都能帮着做，先前我已是交代过了，你只要核一遍就好，不需样样亲力亲为。”
沈念禾并两个女账房的房间与裴继安的房间正正对门隔着，此时两边都没有关，二人一走过来，里头的两个女账房就看了过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想要行礼。
裴继安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道：“你们忙你们的。”
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公房，还把手里拿的一个小油纸包放在了桌案上，道：“正跟着他们一道量测，不想遇得有村里头的小贩出来卖糖——这东西我小时候吃过，十分难做，味道虽不出挑，吃个稀奇却很意思，想着你今日第一次过来，给你买了一包。”
又把那纸包打开，笑道：“尝尝味道？”
沈念禾凑上前一看，里头只有两种糖，一种是不规则的菱形或者方形，有的同半截手指一般粗，有的则是更大些，一块一块的，是极淡的青黄色，外头还裹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另有一种则是枣红色的薄薄一层，被卷成一个一个小卷。
两种糖都做得粗糙得很，可看起来却自有一股山野之意。
沈念禾各自尝了一点，吃出青黄色的甜得厉害，可咬下去外头半硬，里头却是类似半脆半软的口感，十分神奇，一咬开来，当中还是半透明的，另有一股瓜果清香之味。
那枣红色的则是酸酸甜甜，十分适口。
裴继安指着那青黄色的道：“这叫冬瓜糖，用冬瓜做的。”
又说那枣红色的：“这是酸枣糖。”
沈念禾果然没有吃过，尝着新鲜极了，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裴继安就笑着看她吃，还给她倒茶，又提醒道：“有点甜，这东西不过给你尝个味道，不能多吃，别齁着了。”
沈念禾接了他递过来的茶，就着茶吃，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她在这一头吃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不太对，忙问道：“三哥，这是单给我带的，还是旁人也都有——不要叫人以为我吃独食才好。”
裴继安笑道：“你这脑袋也不大，怎的日日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必多操心，我自然知道安排。”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说话，不一会儿，一个小吏就提着个篮子去了对面房中，道：“两位婶子，裴官人给大家带了些零嘴回来，你们快去取个东西来装！”
对面一个女账房压低了声音回道：“小乔放这一处纸上就好。”
那小吏不一会儿就走了，只沈念禾听得不对，转头一看，却见对面的公房里安静得很，两个先前正大聊特聊的女账房，仿佛凭空哑巴了一般，明明面前放着算盘，却是一个都不用，只拿了纸笔在画啊翻啊的，连翻书翻纸都表现地小心翼翼的，好似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来，叫这边听了去。

第172章 管人
联想到两个账房之前的讨论，沈念禾略有些无奈。
两间公房离得这样近，说话稍微大声一点，就能叫对面听得清楚。
方才裴三哥所言所行，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可这两位本来就已经先入为主，之前也不知是怎么得出的那样奇怪结论，此时见得两人相处，多半更要深信不疑了。
这种事情，也不好硬凑上去澄清，只好今后再去徐徐图之。
裴继安陪沈念禾吃了几块糖，同她坐了片刻，又说了几句话，不过问些“习不习惯”、“问题多不多”、“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之类的，等确认样样都妥当之后，他便不再耽搁，站起身来道：“堤上还有事，你在此处略歇一歇，我那一处好了就回来同你一起回家。”
沈念禾忙起来送他出去，本以为还有什么事情，却见得裴继安径直走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好似这一位中途回来，只是为了给给自己送一包糖而已。
想来怕她头一天来，不习惯，是以特地回来看一眼。
沈念禾越发觉得裴继安此人体贴。
她站了一会，等到回得房里，边上的赵账房就走了过来，问了几个问题，有算出的结果不同的，搞不清楚算法的，有账目不匹配的。
沈念禾把对方挑出来的毛病一一复核了一回，等解决好了，旁边的李账房又来问话，这一处的处理好了，外头又有些人寻了问题来问。
一下午她旁的没做成，专帮着人释疑去了。
本以为今天乃是特例，谁知自这日起，接着一连好几天，这临时搭的小衙署里几乎个个遇得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来找沈念禾。
幸而她本身就长于算学，先前又同裴继安一起认真钻研了许久，后头再跟着谢处耘去河边堤坝上又量又测的，虽然称不上是通水利之事，可这只要是涉及今次圩田的算学，多半还能答出一两句来。
偶尔遇得实在不懂的，她就趁着裴继安回来时去问他，如此下来，等过得半个月，居然在这一处单置出来的衙署里混出了地位来。
这一处地方乃是临时搭建，本是抽调了宣县县衙户曹司并另几个小司的吏员出来，又自县学里讨了几个学生，由张属牵头，做的乃是核算人力、材料、图绘之事。
这三件事情都极为重要，无论哪一样都是但凡出得一点错，或要影响工期，或要影响结果。
宣县再怎么是大县，毕竟也只是一县之地而已，况且此次修田乃是自筹自建，州中虽然同意得爽快，却是一个子都不肯掏，至于人手，遇得年初，各个县中的堤坝也都有修缮，更是半个也抽不出来。
裴继安好容易四处请、征来了些有经验的水工，又靠着家中从前的人脉，将圩田的图绘送去好几个水利司的老水工面前掌了眼，再找当地老人反复询问，饶是如此，毕竟是头一回做如此大的工程，也有些紧张，是以把资历深的，能力、专业强的都带着身边，一同去走堤看水，生怕出得什么问题来。
沈念禾只来了两天，就发现小衙署里头没几个真正精通水利的，至于今次修圩田的事情，众人多半都是被临时招来，矮子里头拔高子，她居然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而张属不止要带这一处，另也要帮着筹措材料，不少事情都顾不上跟。
沈念禾看不下去，便试探性地伸手搭了一把。
她收拾东西不行，收拾人倒是顺手得很，况且她本来在众人心中已是有了小小的威望，相处多日之后，对诸人的进度同能力都有了了解，按着各自的长短分派不同的事情，又分组着人分管，分别复核之后，最后由自己作为汇总。
如此这般，众人三三两两分别互助，效率自然极快，又因有双重复核，最后出来的东西也并不会有太大的错漏。
做得越顺，旁人就越服她，越是服气，就越肯听从安排，复又做得更顺。
不少人先前还只是当做“裴官人”的妹妹让着，真正服气之后，就踏踏实实把她做个统管来对待了。
裴继安抽调来的，本来就是选的他看得上的、用得惯的，肯认真做事的，如此一来，等到张属忙得告一段落，再抽出功夫回来想要认真对一对进度，竟是茫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事情居然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
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管事，在同不在，好似没什么差别似的。
众人除却吃喝拉撒的事情，要钱时跑去催他，其余时候，但凡涉及事务性的东西，全去找沈念禾了。
裴继安在一旁看着，本来还打算遇得什么事情的时候及时去帮着撑腰，可压根不用他多管，就已经打点得好好的了。
他见得如此结果，实在颇有些意外。
裴继安把沈念禾带来此处，一则是觉得谢处耘日日带着她往外跑，又是去堤坝上，虽然而今堤坝上已经有不少衙门里派去的水工同役夫在打前站，可毕竟分隔甚远，也看不到，况且要是看到了，这一男一女的独处，也不太妥当
二则是之前他帮着整理沈念禾的算稿，又同对方讨论了小一个月，实在觉得以对方之才，若是不能用起来，太过浪费，况且眼下如果能在这般利民之事中叫她插上一脚，有了些名声，得了些民意，将来同沈家、冯家再有冲突时，说话也更有底气。
——冯老相公的外孙女，沈氏夫妇的女儿，承袭先辈遗志，一心为朝，这般形象只要一传开，若是能从朝中讨一两个赏赐，将来无论是嫁人也好，是同奸人争执也罢，对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本以为她只擅长算数，便叫帮着复核数字即可，谁知竟是如此擅长治人。
实在没有想到，看上去老老实实，软乎乎的一个小姑娘家，管起人来，如此干净利落。
如果不是最为清楚沈念禾的出身同脾气，裴继安几乎要生出怀疑来。
实在不怪他多想，沈念禾打理杂务一塌糊涂，可管起人来，却是娴熟、有序，很懂得如何群策群力，鼓动众人各施所长。
好似她也没做什么，下头那些个吏员就已经打了鸡血一般抓哇地冲着忙，仿佛劲头用不完似的。

第173章 因材而行
摸不着头脑的不止裴继安，负责管理小衙署的张属亦然。
他见得这般结果，甚是不解，按捺了半日，还是忍不住私下跑去问。
沈念禾并不觉得有什么，坦率地道：“同我其实没关系，是你和裴三哥原来挑人挑得好。”
好人才好管。
小衙署里头干活的全是裴继安精挑细选而来，但凡是衙门里的刺头也好，挑肥拣瘦、倚老卖老的也罢，一个都没有选，几乎都是些年纪不大的。
而除却衙门中人，其余都是从县学遴选而来。
年纪小，见识少，想法也不多，还是一腔热血，单纯可欺的时候。
沈念禾身份特殊，又有《杜工部集》在前，还有冯蕉、沈轻云夫妇的光环笼罩，况且随着时间愈久，身体养好了，年龄也愈大，相貌逐渐长开，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平日里虽然性格温柔，待人可亲，可话却并不多，还时常暗自独坐，据案算数。
沈家、冯家的事情天下皆知，衙门里、县学之中个个都有听过，至于那一本《杜工部集》，便是有没有看过的，也知道其中的沈氏女自白。
此时见得她真人，联想到其人可怜之处，可又想到她家世，再兼此时又如此能干，越发让他们又是怜悯，又是佩服起来。
沈念禾最开始布置事情下去，众人也是按着自己的步调来做，因为都是才来，对这圩田、堤坝之事，便是熟悉都要花一阵子，是以做起来难免慢悠悠的，时常有人完不成。
她也不去责怪，只看着众人剩下什么，自己接过来慢慢赶进度。
这样的做法，如果换一群手下，例如谢图、谢善等人，自然不会去管——你来接手我做不完的事情？太好了！真的是做不完啊！今日的做不完、明日的做不完，后天的也是做不完，最好你全接过去罢了。
可换得这一群热血之人，一来责任心强，二来又是面皮薄、要脸，只觉得分派给自己的东西，居然没能做完，反倒叫一个女子去接手，脸也要丢死，遇得一次，之后个个都加快手脚，哪怕咬牙多花点时间，也不肯留下东西“待明日”了。
而沈念禾复核众人结果，几日之后，就对他们各人长短有了了解，平日里再聊一聊，便做了重新分组，对众人要做的事情一一再行布置，还仔细解释了其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她自己就是从无知到略知，现在衙署里头的人都不是水利出身，他们不明白的地方，正是沈念禾从前也不明白的地方，走过一回的路，带人再走，自然事半功倍。
众人把不明白的地方搞明白了，又有责任心，再兼做的都是自己擅长的事情，还有人在前头领着进度走，自然越来越顺手，越做越快，越做越好。
可这样的结果，究其根本，还是下头的人好。
换一群人来，同样的行事、对待，并不一定会有同样结果，甚至可能效果截然相反。
沈念禾这话出自肺腑，可对面的张属却全然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道：“沈姑娘莫要瞒我了，沈家家风厚朴，当年……”
他本想提沈轻云同老相公冯蕉，只是这两位一个下落不明，一个被贬黜而亡，此时说来，简直如同戳人伤口，连忙住了嘴，也不好再多问，讪讪走了，转而去找裴继安。
“官人帮忙问一问，我管的时候同那沈姑娘在的时候，明明下头是同一拨人，可做事的速度却全然不同，原本要花三天功夫的，不知为何，眼下一天不要就能做好，叫我学一学，也好照着做，岂不是好？”
又道：“也不求全学，教个一招二式的就够了——当年沈官人同那沈夫人何等人物，沈姑娘耳濡目染，所谓虎父无犬……女，大抵如此了，教得我一点，都受用不尽。”
话里话外，全然不相信沈念禾的回答。
在张属看来，沈念禾家学渊博，肯定是从父母、外祖家中得了不少绝学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只是多半因为秘诀不可外传，是以不肯告诉他。
他同这沈姑娘才认识没多久，又无什么交情，可裴官人就不同了，虽说明面上说什么是“妹妹”，可看那模样，多半这妹妹是要“昧”进家里的。
既然他们两是自己人，自然就不存在什么“不能外传”的道理了。
张属算盘打得噼啪响。
——左右都是自己人，沈姑娘是裴官人的“自己人”，自己是裴官人的左膀右臂，自然也算是“自己人”，四舍五入，推而导之，不就意味着自己也是沈姑娘的“自己人”了？
既是自己人，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说的？
他又不会外传！
裴继安却没有多想，只他并未应下来，而是道：“管人并无什么一概而论的办法，只有一个道理，便是‘因势导利’，遇得不同人，要用不同行事——你去问她，倒不如去问一问下头的人是个什么想法，又为什么一下子做事快了这么多。”
张属若有所悟，果然去找人问了一圈。
衙门里被调来的吏员们各有说法，可有一个却是回得实在得很：“沈姑娘说了，她已是同裴官人提议，若是今次能做得好，会从公使库中调挪一百贯钱出来，按功分派。”
好人谁肯做吏员？
除却那些个在本地根深蒂固的，能做得老吏，吃拿卡要，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的毕竟还是极少数，大多数吏员不过无路可走而已，光靠月俸，养活自己都难，更何况养家？
小衙门里头加起来都不过二三十人，共分一百贯，若是做得好，一人就能分三四贯钱，抵得上一个衙前吏在衙门里头领俸禄大半年。
白捡的钱，谁不爱？
而县学的学生们则是道：“到底是冯老相公的外孙女，又是沈官人的女儿，怎好在她面前丢了脸？最害怕做得慢又做错的时候，她也不怪你，还要安慰你，说人做的事情，绝无可能全无错处，还要谢你辛苦，把事情全揽了过去，一个小姑娘家，就坐在桌子面前对着数字算，咱们男子汉大丈夫，怎能看得下去？”

第174章 半成
张属问得一圈下来，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便按着自己的理解，也开始学着因材而行的办法，果然有了些效果。
小衙署里头一应推进得极为顺利，裴继安那一处征召民伕也按部就班。
他在县衙里头协理赋税粮银之事已经两年有余，自接手之后，与他州互换人力、粮布上缴朝廷，为百姓省了不止一点两点，同各处里正、村老都熟悉得很，对各处地理，人文也多有了解。
此时再来征召民伕，当先就讲得清楚，今后圩田做好，可以拿出一部分靠近各村的进行分派，又兼重修堤坝，不少从前的旱田也能得水灌溉。
裴六郎官声极好，裴继安虽不是官，一来靠着父亲，二来自己也做出了些事情，在这宣县辖下的村镇之中，说话很有些分量。
不少里正听得说是要修堤坝、圩田，半点都没有质疑同反对，直接就问道：“是不是原来裴县丞说要修的那一个？他在的时候月月都要来个十几二十回，若是那一个圩田，修就修吧！我们出人！”
旁人看起来最难的人力之事，在他手中，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解决了。
宣县虽然是个大县，可从前县衙里头的账上银钱并不宽裕，然则遇得今年，靠着沈念禾同公使库印的那一部书，赚了好大一笔。
裴继安早早就做好了打算，因他知道彭莽的性子，也算着账上钱够，甚至不待州中回话，就已经早早去信，同往日跑商时认识的人透露了此事，叫众人筹措好了砖、沙、石、竹等物，另又有铁锹、锄头等等，用于修造圩田。
等到州中批文一下，他就把早早打好的请示递了上去，县里大印一盖，前脚出得前衙，后脚就进了后衙库房拿钱，转身找商户买材料，按着朝廷规矩做买扑。
他提前提点过，旧人自然也给他面子，给的材料好，要的价格也合理，州中、县中十来间商行、商铺一起报价，果然是他喊来的那几家中了，货都是现成的，甚至不用等，还帮着运到了堤坝上。
仿佛热刀切油块一般，一切都那样顺滑，毫无阻碍。
从州中批文下来，到人、钱、材料、图纸确定并到位，加起来都没有用上十天——其中有五天还是贴榜告示买扑同公示中标商铺的时间。
仿佛就是眨眼的功夫，荆山下头的圩田、堤坝已经开始修造起来。
前头在造，后头沈念禾众人却也没有闲下来，要按着每日的进度计算、调配人力、材料，每日运多少去河边、山根，多少人运送砖石，多少人挖地，多少人砌墙，都要进行调整。
虽然总的圩田规模极大，足有百万亩，可此时做的不过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裴继安带着一群吏员监工，甚至都不用衙门里头官员出面，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才过了大半个月，已是有了个雏形。
此处做得轰轰烈烈，宣州之中，自然也有耳闻。
可毕竟距离得远，裴继安又并未大肆宣扬，等到郭保吉那一处真正开始留意此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小一个月。
他先跑去问宣州知州杨其诞。
对方虽然并没有怎么当回事，不过到底是郭保吉这个监司官亲自来问，也不好不做搭理，只好耐着性子回道：“宣县的圩田？彭莽倒是有递公文上来，如果我没有记错，应当是上个月批的——本来正当春时，便是按着惯例也该修堤坝了，今次宣县虽然做得大些，可用的都是他们公使库的钱，也不必州中拨银，是以我就没往监司那一处送。”
话里话外全是一个意思——你打听啥，又不归你管！
监司同当地州县官员各有利益，与其说井水不犯河水，不如说在一个盆里抢饭吃，是以互相之间，从来极少彼此待见。
郭保吉来了这一年，没能做出半点事情，可以说没少因为面前的杨知州扯后腿、下绊子。
见得杨其诞不愿意多做理会，他便不再在此倒贴脸，要了当日宣县递上来的折子，转头就走了。
杨其诞在宣州早已站得稳了，又兼年底大考，只要靠着从前累计的功劳，便能得个不差的结果，是以只想事情安安稳稳，最好不要惹麻烦，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不愿意去理会宣县的圩田。
可郭保吉却不然。
他来了这许久，寸功为立，上回若不是有裴继安提出的偷印宫中、朝臣笔迹之事应付过去，赴京诣阙时甚至连述职都没甚亮点可说，如果不好好想想办法，年末考功，定会惨不忍睹。
因先前在京城时就听得裴继安提过圩田之事，郭保吉十分上心，虽然觉得不太肯信，可因为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太好，又对裴家信心很强，他始终惦记着此事。
眼下得了消息，便再坐不住，想了想，寻个理由把长子郭安南从清池衙门叫得回来，带着他一同去了宣县。
郭保吉此次乃是私下出行，又想看看实情究竟如何，是以特地轻车从简，只带了三两个从人，同长子一齐直奔荆山脚下，长河边上。
他一到得地方，就吃了一惊，转头问郭安南道：“此处正是水路罢？我记得我们回来时好似不是这个样子。”
郭安南也大出意外，道：“若是儿子没记错，前月从京城回来时我同大人一起路过此地，此处左边乃是荒地，右边这是湖泽……”
眼下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片荒芜之地，就仿佛变了一个样一般。
如果不是确信自己曾经在不久前见过此处原来的样子，只是听得旁人说，郭保吉都不敢相信。
太快了！
原本破烂不堪的堤坝或被推平，或是重砌，曾经被水漫灌的地方，此时河水退去，已是建起了丈余高、六七丈宽的圩堤。
远远望去，甚至像是一道城墙蜿蜒而行。
此时此刻，圩堤内外都是人，有三五成众的，有二三十成群的，有人在搬砖挖沙，有人在砌墙填坡，出乎他意料的是，居然有人在种树！
甚至还有人运了一车又一车的芦苇过来，栽在圩堤下。

第175章 碰面
郭保吉把幕僚召了过来，问道：“此处怎么在堤坝上种柳树、芦苇？”
其中一人也颇为不解，道：“想是为了护堤？可从来只听说种树护山，少有听闻种芦苇护堤的……”
另一人则是道：“找个人来问一问便知。”
郭保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是很满意。
他由武转文，自然比不得其他的官员好找门客、幕僚，而原本的谋士都是擅长在行军作战、粮秣转运上头出谋划策的，少有长于治事者，尤其遇到这般县镇当中的事务，就有些不凑手。
虽说急也急不来，可若是下头人不好用，上边人也难做出成绩，越是做不出成绩，名声就越不好，那些个有能耐的人就更觉得此处不可栖。
是所谓强者恒强，弱者越弱。
他转头看向了长子。
郭安南也是正经读书出身，又在清池县户曹司中做了好几个月，可谓认认真真，并无半点懈怠。
可他毕竟年纪轻，刚去衙门，旁人再怎么也得看其父郭保吉的面子，自然不可能给那些个奔波劳碌的活予他干，多是做些文书、案头工作，时不时还能跟着知县、县丞四处应会。
若说学没学到东西，肯定是学到了的，可落地到做实事上头，哪里有这么快。
况且各地有各地的方法，十里尚且不同音，清池又不是宣县，他又不是裴继安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回事。
郭安南的性子，说得好听些，是踏踏实实，说得难听点，就是讷于言语。
他本就是给匆忙从衙门里叫得回来，半点准备没有，又跟着父亲急急赶路，好容易到得堤坝边上，才喘了几口气，就又给丢了这样一个难题出来，一时有些发怔，好一会才干巴巴地道：“像是为了护堤……”
郭保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平日里不觉得，这一回去京城，他带着儿子上门拜访各处故旧，就渐渐发觉出不妥来。
郭安南脾气是好，为人也足够宽厚，只是太不醒目，另有一桩，不知道是不是在县衙里头待久了，又总是对着文书、宗卷，看起来就有点木木的。
做人可以木，可做事却不能木。
行事里头失了机敏，此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好，将来怎么办？
幸而还来得及改。
自发现之后，郭保吉就时常把儿子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待人接物，还想要激他的进取之心来，又多有考问。
他自己十四岁就上战场，身上全是刀伤剑痕，大仗小仗，数以百千计。
一将成名万骨枯，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再如何收敛，也有杀气同煞气。
即便是自己亲生父亲，可年少时郭保吉外出征战，后来又因母亲亡故，父子两个相处其实并不够亲近，眼下又被时时严问，多数情况下，回答之后，郭安南都明显能看出父亲的不满，难免就更为忐忑。
人越忐忑紧张，表现就越差，如此循环往复，倒叫郭保吉越发失望起来。
郭保吉带着儿子同三两个随从往前走，一面细看荆山脚下的情况，一面想要找个人来问问。
只是目之所及，只有干活的民伕，看不到几个身着公服的人。
郭保吉也不着急，招来今次跟出来的幕僚，细细问了问这荆山脚下堤坝的来历，并从前宣县圩田的情况。
那两个幕僚虽然不擅长水利、屯田之事，可毕竟是文人出身，来投郭保吉前，就颇做过一番功课，此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此处的地理、历史一一道来。
郭保吉问得很细致，边问还边看，先还骑马，后来索性翻身下马，走在河边、堤上，徒步行了小半个时辰，慢慢就走到山坳拐角处的一座小院外头，恰好跟从里边出来的张属打了个对照脸。
郭保吉不认识下头这些个小喽啰，可张属跟着裴继安出出进进许多回，却是一下子就把这位监司官给认了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问好。
他一时把不准郭保吉的来意，只好问道：“不知监司今次可有什么要事？今日彭知县在坐衙，不在此处……”
便是不坐衙，圩田修了这小一个月，彭莽也只被裴继安硬拖着来了一回。
可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叫上峰知道。
郭保吉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问好，也不理会什么知县不知县的，只问道：“裴继安在何处？”
张属听得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忙要找人把裴继安叫出来。
郭保吉也不等他，抬腿就往院子里走。
到得公房的时候，里头裴继安正同沈念禾一齐在对数，旁边还站着一个女账房，另有一个外头负责总管复核的县学学生。
郭保吉伸手拦住了欲要进去的张属，示意他不要说话，带着儿子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
里头吩咐同回禀的速度都很快，不多时，就一一出得来。
沈念禾当先而行，才踏出门，就见得数人站在边上，另有张属垂手而立，一脸的紧张。
她虽然不认识郭保吉，却是认识跟在后头的郭安南，又兼父子两人相貌肖似，一下子就联系了起来，便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道：“郭大哥。”
郭安南万没想到会见到沈念禾。
他这些日子虽然明面上并无什么动静，其实心中当真是时常惦记，此刻看到人，又是紧张，又是惊喜，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沈念禾笑道：“我学过一点算学，此处正修圩田，缺人缺得厉害，便来凑个热闹。”
她说完这话，就站在一边，看了一眼郭安南，又转去看了一眼郭保吉，问道：“不知这位……”
郭安南这才回过神来，道：“这是江……”
在外头的时候，郭安南一般不会透露自己同郭保吉的身份，是以对对方从来都是称呼官名。
然而这一回才起了个头，就被郭保吉打断道：“我姓郭，唤作郭保吉，今次是来寻裴继安的，你是沈轻云的女儿吧？”

第176章 你敢不敢应
此处正在说话，裴继安听得声响，已是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见得郭保吉在外头站着，也有些吃惊，问道：“郭监司怎的来了？”
一面说，一面将他让了进去。
郭安南犹豫了一下，却并未跟着父亲，而是落后两步先给众人往前走，自己则是留在外头同沈念禾说话。
他小声问道：“多日不见，沈姑娘这一向可好？”
沈念禾笑了笑，道：“多谢郭大哥挂心，我一应都好……”
又问道：“上回送的那些个书够不够用的？如若不够，我那一处还有几部剩的。”
郭安南连连摆手道：“前次在京城时收了那许多便很不好意思了，怎好再叫你破费！”
他口中说话，一双眼睛却是忍不住去看沈念禾。
长得是真好看，越来越好看，人也好，气质也好。
只可惜出身不好。
为什么偏偏就差在这上头？
若是长得稍差一丁点，或是气质稍逊一点，可出身略好那么一些，自己也能去同父亲开口。
可就是出身差了这许多，怎么都没法找补，同在京城时见得那些高门女子相比，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叫他连提都不能去提。
郭安南心中一万个可惜，抱着这样的心情去看沈念禾的脸，愈加发酸。
他只想站在一起多说几句话，便在外头不肯进去。
沈念禾却是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寒暄了两句，客客气气行了一礼，道：“里头怕是在等郭大哥，快进去吧。”
她话才落音，里头已是传来郭保吉的声音，叫道：“老大呢？”
郭安南一惊，不舍地又看了沈念禾一眼，复才拱一拱手，做个告辞的姿态，匆匆进得门去。
沈念禾只把这当做不足道的插曲，转头回了自己的公房，同两个女账房一起做事去了。
却说郭安南进得门，便被郭保吉招手叫到了身边，问道：“怎么在外头耽搁了这许久？”
郭安南怎好说是想同沈念禾说话，只支支吾吾了一回。
幸而郭保吉也不怎的在意，便是在意，更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去问，便放了过去，只转头又继续与裴继安说起话来。
“……若是按着原来的图绘，此处圩田乃是三县并举？当要占地多少？”
裴继安不徐不疾地回道：“今次修圩田同堤坝，乃是按着从前沈批的图绘行事，只略作了增改，如若全部施行，此圩当有近百里，顺利的话，可地圩田近千顷。”
此处就在公房当中，最不缺的就是图纸跟算式。
裴继安这一头说着，转身就去取了图绘来给郭保吉一一解释，哪一处开堤坝，哪一处蓄水、泄洪，哪一处原来是荒地，修好圩田之后，将会变成沃土上田，另还能在栽种茨菇、蒲苗、桑、麻等物。
按着此等规模来做，如果每亩田收十中一二的租钱，朝中便能得利数十万贯，宣州至少能多得粮十万斛。
这一项一项数字报出来，出得裴继安的嘴巴时是数字，进得郭保吉耳朵时，已经成了年底考功时考功簿上的字迹，一个一个，清清秀秀、工工整整，令他怦然心动。
“如若给你来修，从头到尾，要多久才能建好？”他忍不住问道。
裴继安愣了一下，道：“监司，继安不过是宣县里头的一名吏员……”
郭保吉看了一眼裴继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头一回来这一处，生疏得很，方才虽然走了走，毕竟不太熟悉，不如你带我去看看吧。”
又招呼郭安南道：“老大一起来吧。”
裴继安自然无有不应。
郭保吉只叫了儿子，两个幕僚就知趣得很，并不在跟在后边。
裴继安带着这一父一子先去了河边，看了民伕如何凿渠筑坝，又说明进度、做法云云。
郭保吉指了指远处正在堤坝边上栽种芦苇的民伕，问道：“我听得人说，常有人植树来护山护田，防沙防水，只他们为何要种芦苇？”
裴继安看了一眼，带着这一对父子往前走了一段，指着地下的一条用石灰撒的线，道：“监司请看，宣县常有河水泛滥，此处为百年中洪涝最大时水涌所在之处。”
郭保吉道：“所以堤坝要建在此处？”
裴继安摇头道：“为防万一，堤坝后退了一射有余，以防水浪冲袭……”
他口中说着，又领着郭保吉继续往后走，果然走了一段，就见得地面上另用石灰撒了一条线。
“监司没有说错，此处种树，正是为了防水，今次在下选的树苗俱是柳树，柳树根傍水生，不似旁的树种惧怕水淹，种在此处，粗根生得快且长，能把地下的土抓牢，可柳树毕竟是树，并非水中长大，被淹久了，难免要霉烂，可芦苇却不然，此物从来生长于水中，水再涨，只要不没过太久，便不至于死绝。”
“此处原本也有堤坝，可已是不堪再用，家父研究多年，发觉毁损原因多是因为水淹太久，把根基蚀了，如果有柳树、芦苇两物栽种于此，根抓地土，又能吸水，只要不松动堤坝根基，便能叫圩田、堤坝长久共存。”
“以堤护圩田，以圩田成堤，以柳树、芦苇与圩田、堤坝共生，当能长远。”
他说了此处柳树、芦苇，又沿途走了许久，每每遇得一处地方，就同郭保吉细细解释，简直如数家珍，显然在其中费了不知多少功夫。
而裴继安一路走，路边还有不少民伕同他打招呼，那些个民伕口气熟稔，语气里亲近之余，又带着几分尊敬。
而裴继安更是一一回应他们，还要问进度，见得人，连想都不用想，张口就能叫出对方名字来。
郭保吉忍不住又问道：“你时常来，是以才能个个人都认得？”
裴继安笑道：“监司说笑了，此处有民伕三千余人，在下便是再如何过目不忘，也不可能这短短一个月的功夫，便把所有人的名字同脸都对上号，不过记得当中几个人罢了。”
可嘴上这般说，一路走来，他少说也同几十个人搭过话，个个都叫对了名字。
裴继安见得郭保吉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只好解释道：“我爹多年前就常来此地探访查问，我自小就在宣县长大，又兼在衙门做了两年事，收缴赋税、核查人丁，都有参与，自然对人熟悉得很。”
郭保吉并不言语，等走到一处空旷之处，复才道：“裴继安，如若叫你把三县圩田一并修了，你敢不敢应？”

第177章 委屈
听见郭保吉旧事重提，裴继安不由得一怔。
他再一次提醒道：“监司，在下不过宣县当中的一员小吏……”
郭保吉道：“我前次在京城所说，依旧奏效，你考虑得如何了？”
又道：“你若是留在宣县，便只能修一县圩田，若是想修一州圩田，彭莽说话做不得数，杨其诞不会多费这个力气，只我会为你作保。”
他的话说得很直接，虽不中听，却颇有道理。
然则这一处裴继安还没说话，边上的郭安南已是有些着急起来。
他上前半步，努力冲着父亲使眼色。
郭保吉也不知道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并没有理会，而是往边上走了两步，仿佛在眺看远山近水，片刻之后，才回过头来，道：“裴继安，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同你说那些个无用的话，你爹当年想修圩田，碍于朝中阻拦不断，未能得行，我看你而今行事，很愿意做个助力，你自己回头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他说完这话，果然也不再催问此事，转而问道：“听闻小谢被你安排去管修造堤坝，怎的来了这许久，却是不曾见得他人？”
裴继安解释道：“今日彭知县要去给杨知州回话，我叫他跟着去了。”
彭莽再怎么不管事，杨其诞要问话的时候，头一个还是会找他。
这种出头的场合，只要当真有能耐，很容易显出来，乃是难得的好差事。
郭保吉在官场混迹多年，如何会不知道，一时之间，看向裴继安的眼神都更多了几分赏识。
这样一个晚生后辈，对谢处耘时是有情有义，对沈轻云时是知恩图报。
虽说只要有才干，便是为人有些瑕疵，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可如果能遇得人品没问题又能干的，提用起来，自然更为心甘情愿些。
谢处耘不在，郭保吉便也不再找理由多留，没多久就带着从人走了。
***
父子两个清晨出门，直到晚间才回到郭府。
郭保吉年纪大了，转官之后，虽然并未将骑射之术放下，到底不同从前在军营时，眼下奔波一日，本是打算将那裴继安收归手下，却是未尽其功，难免心生倦意。
他见长子坐在边上，迟迟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有些提不起劲来，便挥了挥手，道：“你先去休息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郭安南犹豫了一下，本来憋了一路的腹稿又被按了下去，只得郁郁走了。
他回得后院，先去看弟弟。
郭向北一见到长兄，就诉苦不喋。
因为前次螺蛳观的事情，郭保吉开始认真管起次子来，不但狠打了一顿，还特地安排了两个门客去盯着。
郭向北又要背书，又要习武，简直比狗还累，此次见得郭安南，先骂谢处耘下三滥，再骂父亲派来监督自己的门客眼瘸，最后又骂廖氏吹枕头风，说到动情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最后哭道：“大哥，我受不住了，没一天能睡个饱的，全身都痛！”
白日要练武，晚上要背书，偏还背不下来，如此一个月，循环往复，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郭向北哭得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郭安南早已经听说弟弟最近在家很是受了委屈，本也是来安慰他的，然而听得这样一通抱怨，还是又累又疲。
他是长子，郭保吉忙于朝事，母亲又早亡，自小就是他带着弟弟妹妹两个，可毕竟资质、能力有限，常常会生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尤其此时他去得清池县中做户曹官，本以为能脱颖而出，做出一番事情来，叫父亲刮目相看，却不想已是过了小半年，整日案牍劳形，也没得什么成绩。
从前听得旁人夸，他还自以为喜，可近日被父亲又教又训的，又拿裴继安作对比，虽然心中实在不觉得那裴三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还是有些丧气。
今日去得荆山脚下，确实见圩田、堤坝各有进展，可见得父亲那般招徕，对方还爱理不理的模样，郭安南就不太服气。
他年龄渐长，做官也有小半年，见得不少事情，从前在各处州学读过几年书，听得先生授课，对朝政之事自有理解。
父亲的做法，郭安南不敢苟同。
裴继安想要在宣县造圩田、建堤坝，多是继承父辈志向，别有私心，可毕竟只是一县，影响并不是很大。
一旦父亲被其蛊惑，想要建一州圩田，出得事情，就再难收拾了。
郭安南许多意见想要提，可他知道其中不妥当是一回事，凭借此时的所知、所能，自觉难以用自己的口才说服父亲是另一回事。
万一一个不好，不但没有劝说成功，反倒被爹再教训一回——近日常有的事，并不怎么稀奇，那才是麻烦。
正是万般烦闷之时，遇得弟弟还同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不懂事，郭安南语气里难免带了些出来。
“我听东娘说过此事，你做什么要去那谢处耘面前招惹他？他一个外姓人，再怎么不讨你喜欢，也不会占咱们太多便宜，你姓郭，同他闹出事情来，外头人听了，不会去听其中孰是孰非，只会觉得咱们家里头不大气……”
郭安南劝诫了一番。
郭向北听得火冒三丈，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把手上的书一摔，怒道：“爹也说我不对，二姐也说我不对，眼下连大哥你也要数落我！我是为了谁！？我一个小的，家里梁柱又不用我管，何苦要去出这个头，大哥你当真不知道吗？！”
“你看那廖氏进得咱们家，爹爹几日才同咱们兄弟见一回面？日日都说忙，可那谢处耘进府之后，被她娘三天两头招过去，当日如果不是我闹一场，说不定今次去清池县做官的就不止大哥你一个人，姓谢的也要跟着去了！”
“他来得咱们府上，得的好处还少吗？又拜师父，又进州学，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平日里用的，平日里头出去交际，大手大脚，阔绰得很，哪一样不是他那娘给的，哪一样不是咱们家里掏出去的？我把他撵走了，大哥反倒过来嫌弃我坏了你的名声！”
若说先前郭向北只是三分委屈，七分做给长兄看，眼下就变成了十二分的委屈。

第178章 听从与盲从
郭安南深感失望，道：“你生在郭家，不是外头市井里头日日要为了糊口奔波的，这些个衣食小事，东娘尚且不放在心上，你一个男子，为什么要整天盯着鸡毛蒜皮不放？”
郭向北又是羞愧，又是难受，只觉得自己对兄长的一腔真心都喂了狗，攥了紧拳头，大声质问道：“大哥，你当真觉得我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他眼泪直淌，嗓子都有些哑了，道：“爹是个什么性子，大哥你难道不知道？一条狗养久了尚且会有感情，况且他从来只要在外头的面子，又要讲究什么大气，哪里会管自己亲生儿女怎么想？谢处耘又奸猾，惯会卖乖，被廖氏这般把天天往爹面前带，今日只是吃穿小事，明日只是读书习武，谁晓得将来又会变成什么？”
“上回我听得院子里头有人说，廖氏私下去求，要爹爹给那谢处耘寻个差遣，还特地叫他跟着你一同去清池县，届时他在你手下干活，你是带他还是不带他？”
郭安南皱眉道：“我得个人在手底下帮忙，为什么不带？”
郭向北冷笑道：“你怎么带？他读书读不好，习武也打不过我，做事也做不出什么东西来，能给你帮什么忙？届时他做得不好，你是给他分功还是不给？分的话又分多少？给了或是给得多了，下头其他人难道能服气？若是不给，廖氏是个小心眼的，又爱在里头挑拨离间，不知会怎的出去贬低，说是大哥心眼小！”
“明眼人都晓得是个坑，大哥，你作甚要往里头跳？！”
“况且我们三五日未必能见到爹一回面，他一个外头捡回来的拖油瓶反而能得这许多好处，难道姓郭的，还比不上姓谢的尊贵？！我不服！”
郭向北这一番话，夹杂着多年对父亲冷落自己的不满，另又有浓浓的不忿。
郭安南忙了一日，回来还要面对弟弟这等提不上台面的小心眼，心力交瘁之余，又难以自抑地被触动到了。
他是长子，自小就被父母教着要礼让、恭谦，可心底里未尝没有希望有人多加关怀。
母亲死了之后，父亲对妹妹东娘是疼爱有加，对弟弟虽然时常训斥，却也多有管教，唯有对他这个长子，从来只有严厉。
尤其最近，他从父亲身上得到的，除了挑刺，就是不满。
他满心想要得到认可，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比不上旁人，甚至比不上同郭家毫无关系的谢处耘。
若说没有半点不满，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能在弟弟面前显露出来。
他沉默了半晌，复才低声道：“有大哥在一日，这郭府就是咱们的，你堂堂男子，不要总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我呢。”
郭向北扭头不说话，只默默流泪。
郭安南又劝了他几句，见得始终没有回应，只好道：“我去睡了，明日还要回衙门……”
郭向北这才转过头来，道：“大哥，我不是科考的料，若是走不得文路，爹还会管我吗？”
声音里头尽是忐忑。
郭安南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想着靠父辈余荫，你要不要脸的？！”
转而又闻言安慰道：“且去睡吧，时辰不早了，上回先生不是说你文章有进益了，不要多想，总有你的出路。”
郭向北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自小就跟在军营边上长大，本以为定能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谁知长到十来岁了，忽然被父亲押着去州学读书，本就不喜欢，又不擅长，背书比挨打还苦，却又不得不咬牙走文路。
他不是蠢的，郭家在朝中处境微妙，今上的忌惮之意，纵然隔着千山万水，光看父亲同长兄的紧张就能感受到，是以不会在这等大事上耍脾气。
可读书，实在太苦！
苦得他快扛不住了！
***
难得回一趟家，却是事事都不顺。
郭安南挂着心事，一夜都没睡好，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就急急爬了起来，跑去前头找父亲。
郭保吉还要去点卯，见得儿子过来，也没空搭理他，只吩咐道：“回去之后，把清池县从前圩田的宗卷翻出来看一看，好生熟悉熟悉，将来也好管起来，有了这一桩事情，再添一两样，等到明年考功，你就能转官了。”
郭安南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忍不住一鼓作气地道：“爹，咱们当真要修这宣州大圩田吗？”
郭保吉往外走的脚步不变，只转头看了儿子一眼，道：“昨日那裴继安说的，难道你没有听到？”
如果能把那圩田按着图绘落地，能增田亩、添赋税、引水利、丰人口，样样都是自己的政绩，为什么不修？
郭安南急急道：“爹，虽说宣州曾经也有圩田，可那都是前朝的事情了，自太祖建朝之后，当地官员个个都知道此处从前有圩田，却是一个都没有出头去修，若非其中另有缘故，谁又会放着眼前的功劳不去捡呢？”
他把自己从先生那一处听来的话干巴巴地转述了一遍。
原来在裴六郎之前，宣州就有过人想要重修圩田，只是折子递得上去，全被打了回来。
朝廷里头不同意修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两点，一是圩田会影响洪涝时河水排泄，面积越大，影响越大，若是引发水灾，同那点收息比起来，实在得不偿失。
二是圩田边上的堤坝残骸犹在，按着从前的经验，建不得十几年就倒塌。
既是建了也白建，何苦浪费人力物力？
郭安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项一项同父亲说，自认为已是表达得十分清楚。
“爹，那裴继安不过图一己之私，若是只修宣县圩田，出得事情也影响不大，可若是要爹给他作保，一来朝中肯定会反声一片，不肯同意，二来若是将来当真有了不妥，就要咱们家来担这个责任，弊大于利，又是何苦？”
郭保吉停住了脚步，听得儿子说完之后，复才问道：“你方才说了这许多，不是从先生口中听来的，就是从书上看来的，可有自己去核对过？”
又问道：“昨日裴继安送来的宗卷、图绘、文书，我叫你们仔细翻看，你看了多少？”
郭安南一愣。

第179章 管库
昨日在荆山脚下的小院里，裴继安同郭保吉说话，郭安南就陪坐一旁，一心都在倾听，唯恐回来之后，被父亲问及时答不上来，倒是收了些宗卷图绘，可转手就递给边上的两个幕僚了，哪里有功夫细看？
他顿时为之语塞。
郭保吉并没有责怪儿子，只是叹了一声，看了看角落漏刻，估了一下时辰尚还来得及，便把郭安南带回了书房。
他挥退左右，道：“我自小就不爱读书，也不怪你们兄弟读不好，也不求你们科举得名，是以特地将你安排去了清池县中，虽是荫庇得来的，到底户曹官是个正经差遣，能见得事情，看得民情，即便郭家往后不能再领兵，靠着这一县一地，你用心做，有我这个老子在后头支应，也不至于扶不起来。”
“可我叫你去到县中，是学做事的，不是学那些个酸腐文人，只知道听旁人说话，先生说的、上峰说的、外头人说的，你可做参考，却不能全然听信——否则你头上脑袋长来做什么的？”
“一样是做事，你看那裴继安，他将荆山脚下河水涨势年年都做了录记，最高处在哪里，最低处在哪里，为了避免水势浸淹，此时做的图绘、方案上堤坝都后退了百丈来建造，另有柳树、芦苇用于抓土护堤，全是用腿跑出来的，也都有据可查。”
“那些个宗卷、图绘，你不曾细看，我却翻了一遍，其中所写，一是靠他那父亲留下的宗卷，二是县志、州志，三是他自己同小谢一地一地走出来的，难道不比外头那些个只会道听途说，或是张口就来，连宣县都不曾见过长什么样的来得靠谱？”
“你是老大，一向不劳我操心，可年纪越大，怎么反而越沉不住气？去得清池县，本该脚踏实地才是，眼下连那谢处耘都不如了——他在宣县，倒是慢慢懂得如何进退，也比往日耐得住性子，你读过书，不比我，当要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郭保吉语重心长。
郭安南被父亲这般提点，羞愧难当，却又油然生出一股不服之心。
他并不觉得自己比那裴继安差，可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当要如何驳起，半晌，复才道：“爹，若是朝中不肯同意，你又强要建圩田，将来……”
郭保吉心情颇有些复杂。
他一方面觉得长子小心谨慎、踏实稳重，未必不是长处，可另一方面，又觉得郭安南小小年纪，已是锐气全无，半点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闯劲。
事情还未做，就开始瞻前顾后的，若是遇得难处，岂不是就直接放弃了？
这样的性子，幸好没有上战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世上岂有一蹴而就的好事？我从前行军打仗、排兵列阵，枢密院何时满意过？哪一回不是争论不休？两军厮杀，我方占上风时，后头还收得朝中诏书要退兵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
“只要做事，就会遇得反对之声，为父当年如何正是踩着旁人的‘不肯同意’，才能到今天的位置。”
祸兮福所伏。
郭保吉忽然就有些庆幸，若是没有天家的忌惮之心，自己还未必会转官江南西路做这监司官，更不可能花这许多功夫在儿女身上。
幸而发觉的早，不然性子落定，再改就难了。
他还要赶着去衙门点卯，便不再多留，只道：“你且回去好好看一看裴继安那一处的图绘与宗卷，看出了什么问题，再来同我说。”
语毕，匆忙走了，剩得郭安南一人默然站在房中，半晌没有动作。
***
且不说郭家这一处父亲教子，再说另一处的宣县里头，谢处耘也盼着有人来救一救自己。
他回到家时天都黑了，里里外外寻了一圈，得知裴继安回来之后，因事又去衙门了，只得老老实实坐回桌边，见到桌上郑氏留的饭，拿筷子捣来捣去，就同个三岁小孩似的，嚼两口，停一停，也不正经吃，还不住同一旁的沈念禾抱怨。
“张属倒是挺聪明，他那弟弟张前却是蠢出油了，说了要挖三尺深，两丈见方，一边蓄水，一边不蓄水，我管蓄水那一边，他管不蓄水那一边，等挖到一处，正好就挨着了，偏被他给把当中的土挖通，害得两边都通水了，最后还要腾出人手重新去把水引出来！枉费他头长那样大，猪脑子都比他聪明！”
沈念禾同谢处耘一起进进出出这一个多月，已是十分熟稔，听得对方抱怨，却是有些奇怪，问道：“三哥不是让你去管库了吗？怎的还要挖堤？”
谢处耘道：“原来管到一半，就想着跟着盯完这一处再说，省得交接来交接去的，说不清楚，若是接的人弄错了，将来又要做二道手。”
又道：“我半点也不想去管什么库，一天到晚，没个闲下来的，一时这个问你要砖，一时那个同你讨沙，今日少两百，上午才领走了，明日回来又说还却几十，烦死了，还不如去管人呢！”
他这一向在外头风吹雨淋，进进出出，虽不是夏日，脸也被晒黑了，此时又忙了不知多少天，整个瘦了一圈，然而比起沈念禾刚来时所见，却浑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纵然嘴上都是说这个，说那个，可那精神十足的模样，让人观之心喜。
沈念禾就笑道：“库房那样重要，你不去盯着，三哥哪里放得下心？”
这句话正正说到了谢处耘的心坎上，叫他眼睛都亮了，越发觉得不吃饭肚子也饱，哼哼道：“我知道你只是嘴上夸我，心里其实未必这样想……”
然而一面说，一面嘴角还是不由得咧了开来。
只是高兴了没一会，他那笑倒是没有撑住，慢慢又收了起来，叹一口气，道：“可实在是烦，琐琐碎碎的，耗时得很，又容易出错，三天两头要对账……”
沈念禾看他一碗饭吃了半天，佐饭的菜全都冷了，便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从前我娘用来管库的，等谢二哥这一处吃完了我再同你说。”
谢处耘本来将信将疑，可听得是冯芸用的，也生出几分期待来，三口两口把饭扒拉完了，匆匆把碗一洗，急忙回来端坐正了，问道：“什么法子？”

第180章 三脚猫把戏
沈念禾便道：“荆山下头数千人在赶工，光是堤坝就切成了十几块来做，另又有挖地的，各处领各处的东西，砖瓦、砂石、绳布各自不同，库房里拢共才那三五人，少的时候对接七八十人，多的时候对接百余人，又要接受外头送来的东西，又要往下头发派东西，自然不好施展。”
谢处耘听得连连点头，道：“正是，常常这一处外头人正送砖石过来，等着你点数，那一处就七八伙人凑热闹似的过来要跟你领料！”
他本来已是混到小头目，管着几十个人挖啊挖的，虽然辛苦，却也觉得有些威风八面。
转到库房之后，手下三五丁，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要自己去数来了几块砖，生怕数字对不上，当真是闻者涕泪，见者伤心，从没这么惨过。
沈念禾听得直笑，随手取了纸笔过来，放在桌上。
荆山下不仅建了小衙署，也临时搭了个大库房，那库房沈念禾也去看过，此时回忆了片刻，把那样子大概画了出来。
“我上回去的时候，库房里头的东西摆放起来杂乱无章，往往哪一处空就先往哪一处填，也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
提起这一点，谢处耘就一肚子的气，道：“交给我的时候已是乱七八糟的，好几回找东西都找不到，要什么什么就被压在最里头，我刚接手时本想好好整一整，只是人手不够，实在又忙不过来，后头就越堆越多，更是不好理了……”
他虽然进了衙门，做事情还是很有些江湖习气，习惯下头人的事情下头人自己解决，也知道上一手并不是有意坑自己，乃是当真不知道怎么做，是以虽然气急了，还是强忍着没有去找裴继安告状。
沈念禾就道：“谢二哥不妨同三哥问一问，他把着进度，知道什么东西先建，什么东西后建，等理出个一二三四来，再找个空闲，寻些人把库房略整一回。”
她拿笔在纸上圈圈点点。
“库房放东西是有讲究，衙门的库房我不晓得，可内宅的库房却有一个说法——重的放在外头，轻的放在里头。”
她在纸上纵纵横横画了几道，把库房分成了十块地方，圈出最靠近大门处，道：“譬如砖瓦、木料，最好放在最近门处，一来方便运进，二来方便运出——这几样东西重得很，如果放在库房里头，领料的人来来去去的，又挡了路，又耗了时，还要多花许多力气。”
“所有材料都分门别类，常用的放在上头，最后用的累在下边，这话听起来浅显得很，谁都知道，可做起来却是很难，往往进仓时想要省一分半分的力气，哪里空出来就塞哪里了，当时方便，将来反倒要多费不少功夫去翻来找去，倒不如先把仓库分了区域，划好类别，叫下头管库的背得熟了。”
“便是不背熟，也可以画出样子来，贴在墙上，要他们今后照着来做，做得几日，不用背也知道了。”
沈念禾嘴上说着是内宅的管库法子，其实讲的全是从前家中做买卖时库房里的机窍。
外头人都以为衙门里的库房肯定干净整洁得很，可她跟着去看过州衙库房的样子，甚至见过天子内库的模样，说句难听的，实在乱得一塌糊涂。
衙门里头库房乱不乱，其实很看运气，负责管库的心中清楚，整理出来的东西就有模有样，而宫中的库房却不要紧——左右那一处旁的都缺，就是不缺人，再怎么乱，只要能翻出来就不打紧。
可对于商户人家来说，库房就意味着钱，如果是租的，往往按大小、时间来收取费用，如果自建，能腾出一点地方，就能放更多的东西，说不得还能腾租出去，自然最为看重。
说完库房里头东西摆放，她又道：“另有领东西的时候，也不能随着下头的人想一出是一出，什么时候缺什么时候来领，当要规定好时限，或按时辰划分，或按场地划分，什么时辰哪里的人能来领东西，这样各处交错开来，就不至于凑在一起，倒叫你们手忙脚乱……”
再说好几个要紧事项。
谢处耘从头听到尾，只觉得讲得甚好，道理也很清楚，却又难免生出几分狐疑来。
“听着倒是不难，可当真管用吗？”他扯过沈念禾画的那一张纸看来看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得很。”沈念禾笑道，“不说旁的，谢二哥，婶娘叫你回来时不要把外衫随手扔在椅子背上，光是这几日我就听她念了七八回，你不也做不到？”
谢处耘下意识地一回头，果然见得自己靠着的椅子上搭了件外衫，正是自己回来时嫌热随手脱了扔着的，如果没被提醒，一会回房时早忘了个干净，哪里想得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难免有些讪讪，嘟哝道：“这哪能一样！”
沈念禾抿嘴笑，道：“就同我一般，回回都想看完书就把桌子整好，可回回看完都觉得累得很，心中已是想了一两个月，做却是一天都没有做到。”
“人有惰性，是人都想偷懒耍滑，像这般带走衣衫、收拾桌子，都是随手可行的小事，我同谢二哥尚且要躲懒，那些个管库的人难道不想躲懒？”
她问道：“谢二哥，若是你，前头排着十来个人催你，后头又有外头来的人要入库，个个都急，你是不是看着哪一处空，就叫人往那一处放了？说不得心中还想，等忙完这一阵再重新腾一腾就好——殊不知最开始的时候如果不按着做，后头就别想能再按着做了。”
谢处耘手中抓着那纸，撇了撇嘴道：“去去！说得倒像你自己管过似的，从外头学了些三脚猫的把戏，来我面前当师父还当上瘾了！”
他嘴上不肯服软，可等到裴继安回来，却老老实实按着沈念禾的说法去问了进度同将来安排，因知道自己条理上头差了不只一筹，还特地要了两个人来帮手，次日回得库房里，果然把昨日听来的话囫囵依样画葫芦，一一交代下去，又叫人画了图样，吩咐下头的人都要背熟。

第181章 缺钱
谢处耘先还只是半信，谁知照法施行之后，先是将库房里的东西重新排布，分门别类，“重在外，轻在内”，只此一处转变，来取用材料的人还是原来那些，可原本拥挤不已的库房里却肉眼可见地宽松了不少。
而等到把要求按时辰、日期领料的通知发下去之后，虽然起初下头颇有些抱怨之声，甚至还有几个衙门里调来管事的吏员接连跑去同裴继安告状，可几天过后，人人都习惯了，管库们也都将时辰、排布了熟于心，竟是渐渐变成一副有条不紊的模样。
谢处耘十天前还要顶着满头的灰土，帮着管库们一同派东西、点数目，十天之后，竟是整个人都空了，倒还有功夫拿着账册，像模像样地核对起其中差误来。
除此之外，他还能腾出手去盯着自己原本那群手下挖土。
共事的众人连声吹捧，这个说一句“还是小谢聪明，旁人管库都乱糟糟的，你一来，三下五除二，样样就理顺了”，那个夸一句，“谢小哥这是青出于蓝，比起当日裴官人初来时也不遑多让！”。
外头人一通乱夸就罢了，他库房里那几个手下，起初焦头烂额，本已是做好了准备这圩田修到什么时候，自己就要苦多长时间，个个头发掉得都能凑一凑拿来编篮子，此时换了一个上峰，听得对方年龄，开始还以为是来混资历的，谁知道居然当真有几把刷子，短短几日，就把流程全数理顺了。
流程一顺，样样按着顺序来，规规整整，有条有理的，一来不必再同从前一般给几十个人围着讨东西，自己忙得头掉不说，背地里还要被问候八辈祖宗。
管库们喜出望外，再见这一位新上峰时，就转而变为心悦诚服起来，还要发自肺腑地夸了又夸。
且不论其中褒奖是不是有十二分的添油加醋，却叫谢处耘自觉威风极了。
他一向喜欢被旁人围着转，特别那转不是为了他的脸，而是为了他的能耐时，当真身上的毛都要得意得抖起来，做起事就更劲头十足了。
谢处耘在外头威风八面，却不妨碍他心里清楚这一回长脸是靠了谁，虽是碍于脸面，不好前次才贬低一句“三脚猫”，转眼就去道谢，可再见得沈念禾时，自然而然就心虚得自己往下矮了三分。
得了别人的便宜，自然要给些感谢。
谢处耘自认不是小气的，就一心打算要回礼。
花花草草的最多也只能送三次两次，否则显得重复之外，还怪没意思，只好另辟他径。
他本来还想学一学家里那一位三哥，可手脚笨得很，从来都是吃现成的，叫他指指点点，倒是挺擅长，叫他自己动手，实在难于上青天。
若说出去买铺子里的，可一来实在库房同外头堤坝上头也忙，抽不出什么时间，二来他又有个极挑剔的嘴巴，见得这一家，觉得味道差一点，看得那一家，又认为粗糙极了，莫说比不上三哥做的，便是婶娘的手艺也要高超许多，顿时在这里卡住了。
虽然是桩小事，可谢处耘却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好几回晚上睡到一半，冷不丁忽然醒过来，又想了起来，只觉得周身都不自在。
他前次送过胭脂、口脂，当时沈念禾倒是高高兴兴收下了，事后却不怎么用，前一阵子本还想挖桃树回来，只是回头一想，好似那沈妹妹认真推拒过，不像是说客气话，仿佛是当真不喜欢，便搁置下来。
眼下想送个回礼，送得他纠结不已，偏他从前有抓不定主意的事情全是去找三哥，而今三哥那样忙，自己进得衙门小半年，学了许多东西，还能给对方帮手，旁人还夸他比之也“不遑多让”，怎好为着这点小事，再去麻烦？
再一说，谢处耘虽然脑子里头好几根筋都没连上，可不知为何，这一回却是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便是这事情不好去找裴三哥，最好自己来。
正没头绪，偏有这一日去查完库，听得有个小吏与人说笑，道：“若论有福，老秦才叫福气！当年嫂子人称‘扇面西施’，我隔着三条街都有听说过，她在铺子里看坐的时候，左近的人都爱凑去逛，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好的，最后居然便宜了老秦！”
边上就有人回道：“你们只知道羡慕老秦，却一个也不晓得他当日求得多辛苦，听闻还没开店就去铺子外头守着，又帮上门闩，又给挪桌椅，后头乃至搬搬抬抬、裱裱刷刷的，都要去搭把手，已是把自己当做那铺子里头不要钱的伙计，私下里更不知道送过多少东西——我那浑家没少同我抱怨，说当年那‘扇面西施’头上钗鬟、腕间镯子，乃至一饭一水，全有老秦包了，连个香囊都要送，这般殷勤，不嫁他嫁谁？”
再有后头言语，谢处耘就没继续听。
他耳朵里头只入得“钗鬟”二字。
虽不是同那姓秦的一般乱献殷勤，可这送簪子倒挺合用的。
那沈妹妹平日里也时常戴钗，送得出去，总不至于向从前的胭脂水粉一般被搁置在边上。
谢处耘得了主意，一回家就去翻裴继安给他放体己钱的匣子。
出乎意料的时，那匣子里虽然有三瓜两子，可全是不成串的铜钱并散碎银子，即便全加起来也拿不出手——莫说够不着有来历的，便是想买好一点的玉钗、金钗，都杯水车薪。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眼睛花了，把那钱重新又数了数，果然没错，连忙出去寻郑氏。
郑氏好笑道：“我哪里去动了你的匣子？你那匣子从来只你三哥往里头放钱，你自己冲里头拿钱，我才懒得去看！”
裴继安只放不拿，郑氏没有动，家里就只剩下一个人。
谢处耘急忙转头去寻沈念禾。
沈念禾也说不知道，还小声问道：“谢二哥是不是不凑手？三哥上回给了我公使库的分润，若是急用，从我这里拿也使得……”
她一面说，一面当真要去取钱的样子。
谢处耘吓出满头冷汗。

第182章 疑心
他摸来摸去地找钱，乃是为了给沈念禾回礼。
可若是从这沈妹妹手里拿钱，最后买东西送回她手上，还像个什么样啊！？
谢处耘连忙摇头拦道：“不用了，我只觉得奇怪，以为不当只剩这点钱，这才来四处问问而已！”
后头郑氏慢了一步，却也跟了进来，奇道：“你那钱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人哄着买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上回谢处耘买的“百年何首乌”。
谢处耘摇头道：“我倒是想买，可眼下这么忙，哪里有那个功夫！”
沈念禾在一旁听着，却是忍不住笑道：“我虽不曾见得那钱怎么从匣子里拿出来的，却能猜一猜是花到哪里去了——谢二哥，你算算这一个月，自己带着人去了几次得鹤楼？”
谢处耘花钱大手大脚的，一向没有数，又爱呼朋唤友，又爱与人同乐。
他管着下头人挖土，见得那些个役夫日日苦哈哈的，实在可怜，还忍不住偷偷给他们加菜，接手库房之后，见得管库累得头发都快掉没了，就从得鹤楼买酒买菜回来，甚至担心那张属欺负沈念禾这个姑娘家，还给塞过好肉，闹得对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好去同裴继安坦白，生怕被人误解“收受贿赂”。
至于宣县当中曾经认得的狐朋狗友，更是给他这里插一个，那里安一个。
修堤、修圩田这样累，光靠衙门里给的那一丁点，连饭都不够吃，他又把人拢在一处吃席。
谢处耘一张嘴挑得很，吃要吃好的，喝要喝好的，更兼裴继安见得他上回买那何首乌，便不像从前一般随时往匣子里添钱，而是按着时间给，这样一个月下来，里头自然变得空荡荡的。
听得沈念禾一番分析，谢处耘颇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花的时候并不认为用得多，此时回头一一细想，这才惊觉自己只出不进，好似同给三哥养起来的一般。
换做是从前的谢处耘，多半要觉得理所当然——三哥的钱不给他同婶娘花，还能给谁去用？
可眼下进了衙门，去了麻沙，管了库房，监了堤坝，倒是慢慢有了羞耻之心。
尤其有了沈念禾对比之后，一个才将及笄的小姑娘都能自己设法赚钱养自己——赚得还那样多，又这样能干。
可他一个男子，居然还要靠三哥来接济。
谢处耘丢脸之余，也不敢说出口，只好寻个理由溜了，转头对着匣子长吁短叹。
回礼是要回的。
可钱要从哪里来？
不能同三哥要——一来没得那样不要脸，二来用三哥的银钱买东西，岂不是同三哥送礼物给沈妹妹一般？
可如果用俸禄，他认认真真论起来，不过是一个小吏，衙门里头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八百文，一贯钱都不到，吃饭都不够，能买什么？
既是不能买，谢处耘忽然就想起有一回听的沈念禾同郑氏闲聊，说什么她父亲沈轻云曾经送给母亲一支亲手做的桃木簪，当时只做辟邪用，只随手做做而已，十分粗糙，却被小心收起来，时时试看。
玉他买不起好的，可荆山脚下正修圩田，却是大把野桃树被挖得开去，剩得许多桃木，可以随意去挑选。
不妨也亲手做支桃木簪子？
谢处耘患得患失，次日回宣县的时候，趁着路上没人看，便做贼似的寻了个空，偷偷取随身的匕首想要割木头，后头发现匕首不中用，只得又去左近农人家中借了斧头来砍，最后弄得一头一脸的土。
***
且不说谢处耘在外头又要做事，回来又要做簪子，忙得不可开交，而同屋的裴继安，却是再没功夫去细细盯着这个弟弟。
他管着修圩田、堤坝，虽然名义上领了差遣的是知县彭莽，可实际上主事的从来是他同另一个推官而已。
那推官平日里还要负责县中刑狱，不能时时盯着，况且才来宣县两年，又不懂水利之事，只听个响动好去禀事，当真做得起来，还要裴继安动手。
正因如此，当知州杨其诞问起宣县圩田情况的时候，彭莽先还能支应几回，后头发觉顶不住了，忙把推官带着同行，再去得两三次，知道带了推官也没用，索性这一回就强把裴继安给叫了出来陪行。
两人到得州衙，还在偏厅等候的时候，彭莽就忍不住转头叮嘱道：“继安，一会你且仔细些，若是知州问话，早早就上前答了……”
如果答得慢，叫杨其诞点了他的名字，他是回好，还是不回好？
若是回了，偏还回错怎的办？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叫对方一通好训！
若是不回，知州问话，他一个知县，支支吾吾的，岂不是更显出没用？
是以最好这裴继安醒目些，不要叫他落入那等困境。
裴继安应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已是来了个小吏，道：“知州请两位进去。”
转进得公厅时，宣州知州杨其诞正坐在桌案后头翻看手中图绘。
他见得两人进来，便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一声“坐”，也不多话，直接把那图绘转了个方向，不对着彭莽，却是直直对着裴继安，道：“裴继安，你这堤坝同圩田的修法，是个什么意思？”
彭莽才要说话，本来还怕那杨其诞不识得裴继安，想要引荐一番，却不想对方直接越过了自己，登时有些尴尬，一时坐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裴继安也没想到这杨知州这般不给彭莽面子，然则听得这一问，却是十分不解，低头看了那图绘，正是前次请批中递上来的那一份，并无半点更改，只好道：“还请知州明示。”
杨其诞道：“我同你父从前是旧识，听他说过那三县圩田之事，当日宣县的请批递上来，因事忙，对应的人又都核过了，还是县中公使库自行出钱，我没往下驳，后头有人来说，我才再细看了一回——你这堤坝修成这样，莫不是还想着并联三县？”
裴继安心中一叹。
他自然是想着并联三县。
一县圩田，哪里比得上一州圩田？
然则杨其诞此人行事一向小心，只要提得出来，必定会驳，是以他本想着等到宣县做得好了，有了成绩，再以利诱之，慢慢打消旁人疑心。
谁成想还没到那一日，就有人着急起来了。

第183章 拒绝
裴继安并不答话，只半退开一步，转头看向彭莽。
杨其诞可以不给这位彭知县面子，他却不好不给。
然而裴继安看彭莽，彭莽却也回看向他，还使了个眼色，那眼中的意思，分明是把问题推给他来回答。
“圩田、堤坝之事，所涉甚广，彭知县只知宣县一地，其余县镇，自有各地官员任管，如若想要并联三县，还待要知州牵头，宣县不能擅自做主，想来彭知县也要等州中给复，按着知州意思行事。”
听他把话说完，杨其诞的面色才好看了些，却仍旧有些不满，道：“既如此，你那堤坝两边为何要留有接口处？”
一面说，一面又指着桌上图绘处的几个地方。
杨其诞为官多年，又不是彭莽那般混日子的，自然不那样好糊弄。他监过堤坝、修过水利，至于屯田之事，也多有经验，拿着宣县圩田同堤坝的图绘，不用旁人多做解释，就能看得懂。
裴继便道：“堤坝年年都要修缮，留得前后接口，一来便宜将来遇得水事再做重修，二来却也想着，若是此法得当，将来扩建……”
不待他继续往下说，杨其诞已是打断道：“裴继安，你生于长于宣县，这圩田来历，不消我再细说了罢？”
他顿了顿，再道：“你爹当年想要修圩田，朝中反对声四起，几无一人同意，其中原因为何，你难道不曾想过？”
说到此处，杨其诞的语气便强硬了起来，道：“当年诸位官人的‘五不可’，放到如今，依然作效，若你单只想要建宣县圩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左右影响不甚大，好好管控一番，不至于出事，可若是想并联三县，决计不行——你也不必再多费心思了。”
他也不管彭莽仍在边上，径直道：“回去之后，莫要好高骛远，等有合适的机会，州中得了空，自有你的事情做。”
后头这一句，杨其诞已经算是给了找补。
时隔数月，朝中风向渐明。
裴继安前头去得京城办那公使库印书之事，只短短小半个月，就把批文催得出来，引出偌大风波，人已是回来修了许久圩田了，宫中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换一个人去，怕是现在还在等国子监的批复，那书还未必能卖呢！
这在杨其诞看来，结果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世家不复往日威风，天家威信愈盛，而朝廷里头两府更是权势滔天，看来天子颇有些提携世家对付两府的意思，不打算继续对裴家赶尽杀绝。
既如此，烂船也有三斤铁，裴家虽然只剩得裴继安一人，从前人脉尽皆蛰伏，可只要他能凑到御前，凭借其人能耐，迟早有重新得用的那一日。
考虑到这一点，杨其诞也愿意给他挪一挪地方，调入州衙里头给自己办差，如若可能，左右是个吏员，也好调动，将来自己转官，还能带走。
毕竟近三年来，虽然位卑言轻，可那裴继安所作所为，已是足够引人注目。
这样一个人，又有裴家在宣州的人脉，还是值得自己为之冒一点风险。
至于调入州衙之后，能不能出头，又如何出头，就全看那裴继安自己挣了。
在彭莽手下都能做出那许多成绩，如果想要得官，压一压，拉一拉，不愁他不为自己所用。
杨其诞自认已是给出了不错的条件，只要是个聪明人，便应当知道如何顺着杆子往上爬。
然而裴继安却不愿意就这般放弃，忍不住劝道：“知州，若能并联三县，州中桑田、粮谷……”
他话说到一半，杨其诞就摇头道：“你怎的如此倔强？一县圩田我尚能做主，并联三县，一州大事，一旦文书送进朝中，没个三五个月，也争执不下来，按着旧例，不过一个‘不可为’就打发了，不但浪费人力，还要给朝廷申斥，这般劳民伤财之事，能不做，便不必再做。”
对于杨其诞来说，建圩田、堤坝，于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且不说他正当转官之际，修得好了，不过锦上添花，可若是修得出了什么毛病，却能叫他前功尽弃。
从前坝毁官落的事情，发生得还少吗？
况且宣州圩田之事，朝中早有论断，若想再议，不知要付出多少力气奔走，衡量得失之后，便知此举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裴继安不得不道：“虽如此，前次郭监司来得宣县，却也有问及并联三县之事，好似十分意动……“
郭保吉职衔在杨其诞之上，又是监司，监管一路，能专折递往御前，平日里没少对州中事务指指点点的，私下还高过杨其诞的小状。
一听得裴继安提起郭保吉，杨其诞的脸色就变了，只冷笑道：“他若是有心主事，我自然不会扯后腿——只是也要朝中同意才是！”
他那话音里冷冷的，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仿佛正等着郭保吉往里头跳一般，又道：“你等他碰过壁，自然就消停了，不必多管！”
杨其诞一锤落定，也不再听裴继安多说，只道：“宣县此处圩田，我不会拦你，三县并联之事，可以休矣！去罢！”
这边端起茶来。
裴继安见他待要送客，只得行了一礼，待要告辞。
彭莽进得门来半日，连话都不曾插上一句，此时见得裴继安要走，也提起屁股拍拍裤子，待要当先而行，哪知还未站起来，已是被杨其诞拦道：“彭莽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
裴继安出得杨其诞的公厅，转而去了文书公办的厢房里头，顺手取了最近州中给复。
一进得门，里头小吏就围了上来，有几个老吏员也抬头笑道：“继安来了？”
一面说，一面各自从自己桌案上抽得一份两份文书出来。
裴继安就从门口走得进去，一一收了众人手上的批复，每到一处桌边，或同这个说两句，或同那个聊一聊。
他从前被抽来州衙帮过忙，对得里头的吏员，不说个个，却是大半都熟悉得很，此时回来，大家毫不见外，契阔闲话不停。
有个小吏便提议道：“难得继安哥过来，不妨今日去松遇楼吃酒罢！”

第184章 由奢入俭难
边上有个老吏笑道：“你倒是想得顶美，天天惦记着继安请客，他虽是一向大方得很，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然则今次却未必有那闲工夫，怕是过不得多久，宣县那知县就要过来寻了……”
果然他话刚落音，外头便有个杂役过来隔门喊道：“继安哥在不在的？彭知县出来遍寻不见，正在外头催你呢！”
听得彭莽催，裴继安匆匆应了，与众人告一回辞就走。
那小吏却是十分吃惊，问道：“袁叔怎的算得这样准？怕不是李淳风再世！”
那袁叔被这一记马屁拍得十分高兴，提点他道：“你也是不够机灵，你手中不是有一份宣县送来的文书，上头写的是什么？”
小吏呆呆回道：“求水工啊？却不知又有什么联系？”
老吏袁叔道：“求水工作甚？自然是修圩田，宣县那圩田同堤坝而今都是继安在管，正忙个不停，怎会有时间来州衙取什么文书？多半给是那知县彭莽强叫来的，那彭莽出了名的没用，给知州叫去回话，也放不出什么好臭屁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发出来，哪有什么好事，自然没甚心思多其余事情，要急急回去。”
那小吏恍然大悟。
老吏又道：“我再教你一个乖，你猜今次知州叫那彭莽来做甚？”
这一回莫说那小吏，周遭一群吏员都围了过来。
不少人俱都好奇问道：“作甚？”
老吏卖了一回关子，把众人的好奇心都提得高高的了，复才抚了抚胡须，笑道：“昨日杨府那几个幕僚来咱们这一处要了什么东西，你们谁还记得？”
当中一人忽然如梦初醒一般，脱口道：“公使库！？”
老吏哈哈大笑，道：“正是，你管账的，应当知晓去年宣县那公使库入账多少吧？”
那人连账都不用回头翻，立时就道：“全年得钱一十七万多贯！我的乖乖，简直同摇钱树一般，州里公使库都没它那一处赚的零头多！”
这数目大得离谱，简直匪夷所思，若不是当时再三确认过当中没有错谬，他简直要怀疑是有人填多了字。
那老吏道：“这样大一笔钱，你们看着心不心动？”
他也不要人回，自顾自就接下去道：“你们心不心动我不知道，我是心动了的，想来杨知州也心动得很——州中公使库缺钱缺得厉害，他那公厅里头漏雪漏水又漏风，去岁大冬日的，连炭都不好多用，前次京中来了天使，州中供膳太粗陋，想从公使库挪一点出来做接待，结果发现还未到年底，已是用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是从清池县的账上走了五百贯过来。”
旁边有个小吏忍不住问道：“那是要把宣县公使库的钱并过来吗？”
老吏摇头道：“还不至于做得这样难看——届时朝中来核查，哪里解释得过去？还不如釜底抽薪。”
那小吏奇道：“这要如何釜底抽薪？”
边上已是有人帮着回道：“你来得晚，怕是不知道，那宣县公使库得银全是因卖书而来，咱们毕竟是州衙，想要东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把那《杜工部集》的雕版要得过来便是！咱们公使库里头印书坊、小工，甚至纸墨都是现成的，当即就能开印！印个几万部出来，莫说几十万贯不好说，十几万贯到手，还是妥妥的！”
小吏咋舌道：“这样行径，下头做得好了，便把做好的东西抢得过来，未必会叫人服气罢？”
衙门里头的老吏们纷纷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道：“正好教一教你，什么叫做‘州’，什么叫做‘县’，什么叫做‘上’，什么叫做‘下’，不然怎么个个做官都想要往上爬哩？”
***
宣州州衙的吏员们把这个当做笑话来说，可被作为笑话的彭莽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好容易等到裴继安从衙门里头出来，甚至都等不及走得离州衙远些，就忍不住急急问道：“继安，这可怎么办是好！方才杨知州同我说，叫我回去交代下头人这一两日收拾收拾，把《杜工部集》的雕版送得过去……”
裴继安虽是觉得有些突然，却并不吃惊。
早在决定印书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块肥肉会被州里盯上。
无他，得利太多，上头人不可能眼巴巴在边上敢看着，不来分一杯羹。
是以当日谢处耘听得说谢图要去抢公使库，急得团团转，就连那张属也连着好几回来问，想说要不要想想办法，不把那一摊子事给谢图糟蹋了，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早晚都要给出去的东西，若是那谢图好好说话，看在其父的面子上，他说不定还提点几句，可既是直接动手来抢了，就给他慢慢去抢罢。
左右等没了《杜工部集》，那公使库就是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
有人肯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再好不过了。
“知县缘何这般着急？”他从容道，“州中要雕版，咱们便按着送来不就好了？左右而今账上银钱足够，只要不乱花，将圩田、堤坝全数修好，也是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下半年来用。”
彭莽登时就不太高兴了，道：“杨知州一说要将你调入州中，你便半点不管县里的好坏了？公使库那一处的银钱全是靠印书堆起来的，你亲手经办，岂会不知？看事情怎能如此短视，今年绰绰有余，明年又待要如何？！”
又道：“我却不管，你快想个办法！”
从前公使库亏空的时候，也不见他着急，眼下倒是忽然上起心，做出仿佛十分有远见的模样。
裴继安早习惯了这一位知县反反复复，一时一个样，他道：“虽说公使库全是靠那一部书得来的银钱，可去岁本来印书就是为了给郭监司筹措饷银，而今目的既已达到，便无什么问题，况且账上剩得这许多钱，等将圩田、堤坝修好，明年便能有所得，届时从中得租，自然另有得利，未必比那公使库印书差。”
彭莽听得眉头直皱。
由奢入俭难。
这圩田的收益，毕竟还在将来，未必当真能有，可公使库的银钱，却是切切实实给他花得十分畅快。
此时说明年没有了，叫他怎么能忍？！

第185章 愤懑
彭莽正要发话，裴继安却是又道：“再一说，明年的事情明年再看——有了圩田同堤坝，另有这三年来的功绩，未必岁考之后，知县还能在这宣县当中任职，倒也不必担忧太多。”
“另又说，而今杨知州向知县要雕版，不正说明县中公使库做得好？他得了这样大的好处，岁末考评，难道还好意思不帮着美言几句？”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叫彭莽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为官多年，从前想要转官他地，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今好容易得了宣县——全靠同年看不过眼之后，伸手相助，虽然只是一县之地，可比起从前那等或是偏远穷苦地界，或是干脆待差，实在好了足有十万八千里，是以半点没有其余想法。
他只恨不得十年八年都留在此处，最好不要走了，哪里会考虑到转官的事宜。
然而听得裴继安这般一说，他忽然就醒悟过来，回头一琢磨，前年、去年的岁考一是中上，一是上，莫说放眼整个江南西路，便是放眼九州，也没几个知县能得这样的好处。
况且如若圩田、堤坝果然能同这裴继安所说的一般有那等结果，等到年末，无论赋税、人丁、粮谷，甚至新增田亩都会有所增加，再加上直系上属杨其诞的美誉，其人评语，实实在在是能帮着在考功簿上抬高自己身价的——这一回，说不得还能肖想个优等！
届时想去哪一处，还不是由自己挑？！
至于那公使库印书，反正都是带不走的，何苦操那个闲心？等想了办法，好容易搂了银钱回来，结果全便宜了下一任接管的知县，自己又不是傻子！
想通了这一点，彭莽的脸色顿时就好看起来，看向裴继安的时候，又重新挂上了一张笑脸，道：“继安，你我二人相处这两年，处处融洽协调，我之为人，你最清楚不过，虽然脾气是直了些、急了点，却从来是把你看得极重，虽说眼下只是个知县，可按着这个势头，将来能到什么地步，仍未可知。”
“至于杨知州，虽说官高权重，却不似我这般柔和，样样都要发话，跟着他这样的，束手束脚，却不如跟着我这样的好施展——你却是要好好考量考量，不妨安心在宣县做着，等到我这一处转官之后，再设法接你过来。”
他一发闲，就有了心思开始“做一步，看三步”，想要打算将来的安排了。
裴继安不置可否，只笑了笑，道：“知县有容人之量，远非他人所能及。”
彭莽得不到确切的回复，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比起杨其诞，自己还是差了许多，不过幸而还可以打感情牌，只要多说一说，今后时间还久，这裴继安重感情，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他想得清楚，果然自此之后，时常找裴继安来嘘寒问暖，打听到裴家还有个守节的婶娘，又有个外姓认来的妹妹，还吩咐夫人隔三差五遣人去送东西给郑氏与沈念禾，倒把两人弄得一头雾水，只好绞尽脑汁来回礼。
***
再说另一头，彭莽想得清楚之后，一回宣县，因怕谢善问来问去，叫他丢脸不好答，就把谢图叫了过来，吩咐道：“你将那《杜工部集》的雕版理一理，这两天就着人送去州中公使库……”
那谢图原本面上还殷殷勤勤的，听得彭莽这一席话，顿时变了颜色，失声叫道：“知县是个什么意思？小人怎的听不懂？”
彭莽倒是给他几分薄面，解释了几句，道：“杨知州亲口交代的，我也没法——也是咱们公使库里头做得出挑，州中有话，照做就是……”
谢图千辛万苦，又搬了老爹出来，后头还不知做了多少法，复才把这公使库的好差事搂进怀里，正要大干特干，捞那么一笔，谁知差事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横插一手，夺了过去，如何肯答应。
他愤愤不平地道：“官人，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下头人做好的事情，上头见得眼热，说抢就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取了雕版去，咱们县中公使库还靠什么来得钱？！”
又道：“知县好歹也帮着回绝一声，怎能仍由他们如此行事！”
彭莽平日里对着谢善、裴继安两个人孬，对着下头推官、属官们孬，却不代表肯对着这个没甚助益，还会添乱的谢图孬。
况且本来被杨其诞羊口夺食，就已经十分憋屈，区区一个靠着父辈吃软饭，烂泥扶不上墙小吏居然也敢跟着叉腰数落，彭莽哪里肯忍。
他把脸一翻，斥道：“县乃州辖，州中下的文，由得你在此处啰嗦！还不快去，晚了一天，我唯你是问！”
谢图被骂了一通，倒是回过些神来，虽说对彭莽并无多少畏惧之心，然则对方到底是个知县，想要对他捏圆捏扁，还是轻易得很的，便不敢再吱声，老老实实走了。
他出得公厅，越想越觉得不对。
好端端的，杨其诞这个知州怎么忽然就想起要什么《杜工部集》了？
去岁裴继安管了足有小半年，也不曾见得州中想起什么来，为什么轮到自己接手，就忽然变了一张脸，催得这样凶？
谢图自抢了公使库的差事过来，一直不见裴继安那一处有什么反应，当时心里还得意，此时一回想，倒是醒悟过来。
那《杜工部集》的雕本乃是杨如筠手抄，此人为知州杨其诞的叔叔。
一部书多达数十册，那杨如筠来宣州这几年，连屏风、中堂都不肯给外人写，却能被那裴继安请出山，可见不是两人关系亲厚，就是得了好处。
裴继安能支使得动杨如筠抄书，自然就能支使得动其人去给杨其诞上眼药。
多半是见得自己捡了便宜，心下不服，才偷偷使这等小人奸计！
谢图气急败坏，转头就去找了父亲谢善。
谢善倒是没有被儿子一番愤懑之语牵着走，思索片刻，冷静地道：“裴继安一心忙着修圩田，没空理会你这一处，这事多半是年初州中把各县账目收拢回去，被杨知州见得《杜工部集》卖得太好，才惦记上了。”

第186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谢图再觉得他那老子头脑太过老朽，不知人是好是歹，却也不敢当面啰嗦，只好恼道：“可是爹，眼下这个情况，却叫我要怎的办——州中要这两日便把雕版送过去，雕版没了，还能如何印书？”
谢善皱眉道：“没了雕版，再去做便是，又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东西。”
谢图一口老血都要喷得出来。
雕版是那样简单的东西吗？
他原本也不怎么当回事，只以为随便谁人来抄都可以，直到今次去问了，才晓得原来抄书的人也有许多讲究。
寻常字体，读书人根本不认，换一个雕版，那同外头现在遍天的盗印书相比，又有什么优势？
“爹，原本那雕版是杨知州那叔叔，唤作杨如筠的写的，好似还是个书法大家，平日里有人笔润开到千金请他写一道中堂，他都不肯动笔，我这一个下头县镇的小吏，想要讨他的笔墨——这是开什么玩笑？”
谢图语气里头隐隐藏着羡艳同不满。
同样是人，差别也太大了。
裴继安是名门之后，纵然家中落魄，可多多少少有些好东西、好人脉留下来，叫他站得出去就同旁人不同。
哪里像自己，在这县中倒是能借着家中势力呼风唤雨，甚为威风，然则一去得其余地方，身份压根提不上台面。
可若要真正论起能耐，对方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谢善虽然不知儿子在想什么，却是道：“从前是裴继安请来的人，你去同他说一说，托他搭个手，再去请那杨如筠写一回不就完了？便是杨如筠不肯出面，帮着提一提，总能找到其他肯搭手的。”
又劝道：“我知道你看那裴继安不高兴，可此一时、彼一时，他上回去了京城，眼下又管着圩田之事，未必还会在这宣县留多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一飞冲天，难得我们两家有旧，从前他爹提携过我，他当日进衙门时，我也带过一嘴两嘴的，厚着脸皮也能挨点边——你便去蹭个好处回来，总不至于吃亏！”
谢图能在宣县做多年押司，知县来来去去，他却始终屹立不倒，自然有厉害之处。
他想得挺好。
儿子同裴继安之间的交谊虽然不怎么样，又有不少龃龉，可毕竟两家的交情在这里摆着，自己也不曾同他撕破脸，只要能厚着脸皮靠过去，那裴继安一向好说话，应当不会记仇。
只是老子知道儿子。
谢善知道谢图一向有些冲动，时常做事情不带脑子，还特地叮嘱道：“你不要再在背后使些什么小动作，我同你娘正商量着，恰好你三妹妹到了年岁，正寻人家，看那裴继安品貌不错，想要两家说一说亲，若是因为你在后头乱来，毁了这一桩事，莫说我，便是你娘也不会把你放过！”
妹妹待要说亲的事情，谢图早就有所耳闻，可哪里想得到家里居然还考虑了裴继安。
这样一个妹夫，他是半点都不想要的，然则在谢善面前几乎说了一车的话，不仅没能把父亲说服，还被撵了出来。
“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早点去找那裴继安，问问他那杨如筠抄书的事情！”
***
被亲爹教训了一通，谢图憋了一肚子火，见得天色还早，四处打听了一回，知道裴继安在正在荆山脚下的小衙署里头，便摸了匹马，急急跑了过去。
他一路上越想越气，偏还要陪着笑脸，等到得地方，强忍着心中不悦，寻个人找到了裴继安公厅所在，推门就进得去里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中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裴继安。
虽是没看到人，可见得对面桌上摆了许多文书同宗卷，谢图心念一动，有心想去瞧瞧里头可有什么隐秘之事，才往前走了几步，正要去翻，却不想门口却来了一人问道：“这位差官不知是有什么事？”
声音轻柔得很，入耳十分好听。
谢图转头一看，见得外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身素服，头上并无半点佩饰，腰间只有一枚素布香囊，可五官精致，亭亭玉立。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
那女子身上穿的虽然不是孝服，可颜色素得很，剪裁得十分妥帖，中间腰带轻轻一束，立时就把腰身显了出来，少女之美显露无余。
谢图眼前一亮。
他见过不少貌美女子，可比起眼前这一个，倒似都要逊色了好几分。
相貌当真生得好，而除却相貌，气质也好。
只是站在那一处，说得一句话，就已经让人觉出其身上那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他张了张嘴，噎了一下，立时就陪出一个笑来，道：“我姓谢，在衙门里头当差，此回是有事来寻裴继安，不知姑娘贵姓？”
一面说，一面还反客为主，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了下去，又指着对面空位道：“姑娘坐下说。”
殷勤得很。
只是他话刚落音，就见得那女子并不理会自己，而是转头叫了一声“三哥”。
声音婉转，还拖着一点尾音，叫得他心都随着一蹿一蹿的。
“此处有一位谢差官，说是有事来寻你。”
那女子对“三哥”道，说完之后，也不多留，只同他行了个半礼，复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谢图只顾着盯那女子背影，只觉得铅浓度和，虽然称不上曼妙，不过只要好好回家养上两三年，等长大了，必定是好滋味。
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头一看，却见门口处站着一人，一言不发，眼神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里头含了淬冰的刀子一般。
——正是裴继安。
谢图打了个寒颤，连忙讪讪道：“裴继安，你回来了？我正有事来找你。”
口中说着，却又忍不住又瞥了外头那女子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却不知那姑娘叫什么，又是个什么来历？”
裴继安往前头走了两步，正好将大门堵了，冷声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事？”
谢图下意识地就觉得这话不能继续问下去，不过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就算这裴继安不说，自己迟早也有法子打听得到。

第187章 婚配
“是那公使库印书的事情。”谢图陪笑，“也不知怎的，州中忽然看上了《杜工部集》的雕版，叫这两日就送过去，只你自家管过，自然也知道，雕版没了，怎的印书？彭知县就叫我来过来寻你，喊你去同那杨如筠说一声，请他再帮着抄一回。”
父亲叫来寻裴继安，还叫他低声下气求情，却不代表谢图一定会听。
他从前对这裴继安明里暗里，不知下过多少绊子，交手多回。
父亲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总以为那是个好人，却不如自己这个同龄人眼明耳利，不知道裴继安面上看着好似十分大气，其实小心眼得很，便是自己认了错，也未必能得帮助，既如此，何苦要丢这个脸？
倒不如假借知县彭莽的名义。
知县叫你帮忙，你总不可能拒绝了罢？
反正这对方正被修圩田的事情锁在这荆山边上，也不可能去找彭莽求证，便是去了，也可以有话说。
——都是为衙门办事，为知县办事，你裴继安既然能找第一回 ，难道就不能找第二回了？
须要知道这公使库得银，彭知县可也能占到好大便宜，白捡的银钱，他就不信对方会不心动，会不站在自己这一头！
谢图说完之后，还又补了一句，道：“也不叫那杨如筠白写，我来时已是有了准备，翻看过公使库当日账册——上回衙门给他送了十金的润笔，今次我做主翻一倍，给二十金，当做答谢！”
又叹道：“也不是不知道这一位难请，只是到底是从衙门账上走，若是走得多了，少不得要被监司稽查，你是做过的，也不消我多做解释就知道。”
裴继安原本就已经十分不悦，听得这话，简直要气笑了。
这样的口，谢图居然也敢开。
旧账没算完，这是又来添新账了？
这一两年间的事情且不去管，只说最近几个月，此人为了差事，三番两次挑衅自己，不过看在其父谢善的面子上，才没去搭理，月前他再抢公使库的时候，两边早已撕破脸，还同谢处耘对骂过一回，不想今日居然还有脸再过来说这样的话。
外头人捧了千金去寻杨如筠抄几十个字的屏风，对方也未曾答应过，这一位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给个二十金，就能支使得动这样一位名声斐然的大家？
“上回去请杨先生抄书，润笔是其次，其实最要紧是看在沈官人的面子上，一是他想要帮着照料沈家后人，二是此书未曾面世，他想要当先得见，才肯答应。”他淡淡道，“裴家与杨家素无往来，恕我无能为力了。”
裴继安站在门内两三步的地方，也不进去，反倒往外退了一步，道：“衙门里头事情多，我也不多留谢兄，请回吧。”
谢图原本以为搬出彭莽，裴继安至少要多顾及几分，谁成想对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有些慌了神。
他正要继续说话，对面裴继安却是忽然朝外头招了招手，叫了一声“张属”。
果然张属应声而入，问道：“官人找我何事？”
裴继安便吩咐道：“谢图头一回来，怕是不识路，你送他出去。”
语毕，他连头也不回，已是当先走了。
谢图气得七窍生烟，举步追得上去，恶狠狠张口嚷一声“裴继安！”，正要说话，却发觉右前方的厢房房门大开，里面七八个正在拨算盘的人一齐抬头看向自己，当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他到底在县衙多年，也要脸面，连忙住了嘴。
张属这才几步赶了上来，一面把他往外引，一面笑道：“这边走，这边走。”
他虽然极力遮掩，可那做出来的样子，就同撵狗赶鸡鸭似的。
谢图十分丢脸，不好在众人面前闹大，只好在心中重重记了一笔。
他“哼”了一声，把脸往左边半躲着，却正好见得对面厢房里坐着的三个人。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房中的全是女子，其中两个坐在前头，看上去都是三四十岁的妇人，可被挡在最后头的那一个，肤白胜雪，不知是不是听得外头声响，抬头看了一眼。
——眸光如水，正是恰才那一个美人。
这莫不是在看自己？
谢图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一步，转身想要朝向里头走。
张属见势不对，却是立时就往前拦了一下，匆匆几步挡着，还顺手将门关了，笑道：“男女有别，还是莫要乱走的好。”
眼见外头人人都瞧着自己，谢图便把那气咽了回去，只得老实被送出门，沿路还不住打听，只张属在衙门日久，浑身滑不留手，愣是什么都没说，叫他悻悻不已。
***
一回得县衙，谢图就想要去找彭莽告刁状，只是回得晚，彭莽早已下了衙，回家去了。
谢图转而去寻父亲谢善，把裴继安推脱的话一学，忿然道：“爹，你总说那裴继安有胸怀——这便是你说的胸怀！他还推说什么杨如筠乃是因为沈官人的缘故……”
将白日里的事情掐头去尾一说。
谢善劝儿子道：“人善借势，他眼下正在势头上，你是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样子，况且他那话里未必不是真的，那‘沈官人’多半说的是沈轻云，他从前在朝中多有善缘，听闻有个女儿正借住在裴家，公使库那本《杜工部集》就是那沈家姑娘拿出来的……”
谢图一下子就想到在荆山脚下见的那个女子，脑子里忍不住生出些火热来，问道：“爹，我今日在那外衙里，见得有一间小屋子，里头居然坐着三个女子……”
把那场景形容了一回。
裴继安同彭莽借家中女账房的事情，谢善自然有所耳闻，而沈念禾也在那一处帮忙的消息虽然没有多往外传，可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
他道：“那两个年纪大的是知县夫人用惯的，被裴继安借去看账算数，年纪小的那一个，多半就是那沈轻云同冯氏的女儿，听闻沈轻云当年丰神俊逸，冯氏也是个大美人，生出来的女儿自然貌美。”
谢图顿时就来了兴趣，咽了口口水，问道：“那沈家女儿是不是还没有婚配来着？”

第188章 按捺
知子莫若父。
谢善看到儿子那两眼放光，搓手蹭脚的样子，又听他嘴里问的话，哪里有不晓得，便道：“你不要乱来，那是沈轻云的女儿，冯蕉的外孙女……”
谢图“哼”了一声，道：“那裴继安还是裴家的独苗呢！这可是十代世家，眼下还不是捡咱们家的残羹剩菜吃？”
又涎着脸笑道：“爹，要不你同娘商量商量，三妹那一处同裴继安未必能成，可我这一处，不也已经过了孝，可以再说亲了吗？我看那沈家姑娘就很不错，虽然家道中落，可毕竟是名门闺秀，又能干——不是说那杨如筠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抄的书吗？若是嫁入咱们家，借着她的名字，再请对方帮着抄一回，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杜工部集》也是她拿出来的，老相公家里头哪里才止这一本两本的好东西，将来嫁得进来，一一背写出来，公使库还会缺书印吗？”
谢图历历数着好处。
“好似也十分会算数——不然怎的会被叫去荆山下头？届时娘也不必再天天算这个，算那个，由她帮着管账就好，说不定家中那些个铺面田产给她去操持，还能倒赚不少！”
谢善摇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轻云虽然出事了，可那沈家女儿眼下住在裴家，裴继安是个什么人，你在他边上看他长大，难道竟是一点都不清楚？”
又教训道：“也是你，平日里做事情颠三倒四的，也不晓得靠谱，若是你这一处做出些样子，我倒是有脸叫你娘上门去问一问，眼下这幅德行，便是去问了，裴家也不肯答应的。”
谢图撇嘴道：“她姓沈，又不姓裴，裴三能做个什么主！”
又道：“成不成，你都不说怎么会知道？我看她今日和和气气的，倒像是对我很有意思的样子，喊娘去问一问，也不必问裴家人，直接去问那沈姑娘便是。”
在此处歪缠半日，好容易才说动父亲又去找了亲娘。
等到晚间，谢母就来同丈夫商议此事。
“我听得儿子说了，虽是觉得那沈家女儿有些短处，没甚根底，又是个无亲无故的，娘家给不了助力，可难得他喜欢，我也不好一味拦着——却不知你是个什么主意？”
谢善皱眉道：“说个当地有根基的不好吗？讨这一个媳妇，虽说有些好处，可麻烦的地方更多，若是将来朝中有了什么牵扯……”
谢母虽然不太清楚朝廷的事情，却没有被丈夫吓倒，只笑道：“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官，再怎的牵连也牵连不了，况且当真有事，休了去就是，实在不行，面上做个和离，也算是全了她的面子。”
再道：“难得儿子喜欢，自他那媳妇走了，我倒是私下问过他好几回，找了七八家不错的，都说没有看上的，这个年纪了，还连正经家室都没有一个，更别说什么开枝散叶——你老谢家的香火我帮着着急，你这做爹的却半点不急！”
谢善皱眉不语。
原来那谢图从前有过一任妻子，只是因故早产，最后没撑下来，一尸两命了。
自妻子死了，谢图就一直没有续娶。民间其实也不怎么讲究给妻子守孝，他没有续弦，自然不是因为挂念发妻，相反，这一二年来，没少去小酒巷吃喝玩乐，听曲叫花。
去岁公使库里头的那许多亏空，有一块就是进得小酒巷那些个卖花酒的楼子了。
儿子什么德行，父母自然是知道。
谢母一来看不惯，二来担心儿子把老子也带去，三天两头劝他赶紧再娶，有个填房盯着，也好说话，奈何谢图就是不肯听——比起家里多个人管着，自然还是外头好耍乐。
此时难得遇得儿子肯了，她虽然有些不满沈念禾亲脉，不够凡事没有十全十美，况且儿子也是续娶，有这样一个，倒也还算可以了。
儿子劝完妻子劝，加上谢善本身就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让了步，道：“你先去找那郑氏打听打听，谈个口风再说。”
得了丈夫的首肯，谢母便同儿子说了，又交代道：“如若成了，自然是好事，如若不成，你也当要说亲了，我给你选了许多个，你从里头挑个合眼的。”
谢图信心十足，道：“娘，你也是想得多，怎可能说不成？也不看我什么家世条件！”
他口中应着，心中却是瘙痒难耐，又觉得那沈家女儿年龄不太够，条儿比不得花楼里头的小姐顺，可再一想，这个年纪，也别有一番滋味，将来长好了，又另有一番滋味，着实叫他有些按捺不住。
***
沈念禾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句问话，居然被人误以为对其“有意思”。
她在小衙署里头算了一天的数，眼见天色渐晚，转头一看，早已过了时辰，边上两个女账房却仍旧不见走，尚埋头看账对得十分入神，便提醒二人道：“已是到时辰了，赶紧收拾收拾吧，错过回城的马车就麻烦了。”
那两人过了一会，才把笔一搁，起身整理起东西来。
其中一个便道：“裴官人怎的还不来？天都要黑了。”
旁敲侧击的样子。
沈念禾实在是无奈极了。
荆山脚下的堤坝、圩田已是修了多日，她同这两个女账房也同屋了小一个月，因上回无意间听得她们闲话，言语间好似多有误会，是以渐渐熟悉之后，好几回都有做暗示，表明自己同裴继安不过是异姓兄妹而已，并无半点多余牵扯。
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就是十分干净清楚的关系，她自觉解释得也十分巧妙到位，这两位就是充耳不闻。
若说是没听懂罢，又不像，可若说听懂了罢，这反应又奇怪得很。
她只好道：“想是外头事多，今日晚了些。”
正要再说几句，撇得干净些，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人站定在门外头，出声问道：“好了不曾？”
赵账房登时就笑了起来，道：“裴官人来了！我还说怎么这半日不到，若是再晚些，沈姑娘一人骑马回去，我却不怎的放心。”
旁边的李账房也跟着道：“裴官人不来，我都不太想走，这一处剩得沈姑娘一个，外头全是后生仔，叫人实在不放心。”

第189章 揣度
两人将他往里让，那裴继安也不推脱，顺着就走了进去，同她们谢道：“辛苦两位这一向照顾舍妹，实在劳烦得很。”
又道：“我家婶娘也听得说了，十分感谢，叫人帮着送了两匹布去彭府作为答谢。”
他嘴上说是婶娘送的，可那郑氏都不曾来过荆山，哪里会知道什么李啊赵啊的，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来，这不过是借其名义做事而已。
这般过了明路送东西去府上，比起私下施些小恩小惠，实在要叫人长脸太多。
哪怕只是一尺两尺的破布，经过门房，去得内宅，也会给彭知县家的夫人知道这是两人办差办得好得来的，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那赵账房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还要装着客气模样，连忙摆手道：“不过份内的事情，哪里好意思收官人家里的礼！”
另一个李账房也跟着道：“从沈姑娘这一处学到许多东西哩，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裴官人同沈姑娘千万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使生不如使熟。”
两人嘴上推辞，面上却是止不住喜笑颜开。
裴继安应道：“应当的，公事上头，两位账目算得极仔细，私事上头，对舍妹又多有照顾，此处将要告一段落，衙门里头的自有官人们安排，我不好插手，可这私下却不能不表示一番——不过一点小心意，两位就莫要推辞了。”
赵、李两个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先道了谢，转头又去看沈念禾，一个道：“外头马车来还要一会，此处我们来收拾，姑娘同裴官人先回去罢。”
另一个也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两个跟马车的不打紧，姑娘骑马却不太安全——这一向雨水也多，路上湿哒哒，我连着见得好几回有人跑得打滑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大白日尚且如此，天一黑，更容易踩错，还是早些走罢！”
还转头提点裴继安道：“裴官人的靴子底高，遇得有水滩的地方，不妨下马帮姑娘牵一牵缰绳，行得慢些，总能叫人放心些。”
这两人话里话外，全是为了行路安全着想，听起来正常得很，连表情也十分郑重其事，可不知为什么，沈念禾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等到她收拾好东西，跟着裴继安同沿途众人一路打了招呼，走得出门，却不想外头柳树的绿丝正随风摇摇曳曳，小院中远风拂面，天空细雨绵绵，沾衣湿巾，山腰处雾气氤氲。
——竟是下雨了。
裴继安也有些意外，伸手出去试了试，觉出雨势不大，又看一回天色，不像是要有暴雨的模样，便道：“春时阴雨，一时半会可能停不下来，还是别等了。”
沈念禾便道：“不必等，拿东西挡一挡便是——三哥厢房里好似有备用的蓑衣，我去拿吧。”
她正要转身，却被裴继安拦道：“我去拿，你到里头捡个地方坐着，给你翻来翻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沈念禾不得不承认论起整理收纳来，一百个自己拍马也及不上这一位裴三哥，况且她当真不知道蓑衣放在哪一处，只得老老实实应了，也不进门，只立在当地，道：“我在此处吹一吹风吧。”
裴继安点了点头，也不做他言，径直往里头走。
然则这一回才走得近了，还未来得去开门，便听得对面房中隐隐传来人声。
是方才那两个女账房在屋子里闲聊。
想是以为沈念禾已经走了，她二人说起话来肆无忌惮，连声音都懒得压低。
裴继安耳聪目明，不但听得清清楚楚，还能把哪一句是那姓李的账房说的，哪一句是那姓赵的账房说的都辨认出来。
“外头好似下雨了，也不知道他们这一路要走多久，怕是天黑了也到不得家吧？”那李账房道。
赵账房就回她道：“你操什么闲心，雨又不大，那裴官人多半恨不得走得慢些，有他在，天黑不黑的有什么打紧？况且回到家里头，先有一个婶娘，再有一个外头认得兄弟，话也不好说，心也不好表，哪里有眼下在外头便宜？眼下两人单独一路行，什么话不好说？若是能听得懂你我的，遇得有水的地界，还能下马牵了缰绳，岂不比各自骑马离得近？届时一个牵，一个走，离得又近，挨得又亲，稍微不留意，不小心就碰着手了，但凡不小心给雨淋湿了，还能叫沈姑娘心疼一回……”
“你说话就说话，怎的笑成这样猥琐，涎皮赖脸的——叫你家那口子给你挨手牵马去，旁人吃糖，你笑个屁！”
“呸！又不是没挨过！早三十年前他倒是殷勤得很，莫说牵马，夜晚背着旁人还闹着要背我——只而今腿软腰差的，就是肯答应，老娘也不敢给他瞎折腾，出了什么岔子，还不是要我来伺候！”
又叹道：“还是这些个小年轻好——你看这两个。”
李账房道：“好是好，不过只怕路还长着呢，你瞧那沈姑娘的模样，前次还急着同咱们解释，总说些挨不着边的傻话——却不晓得咱们都是过来人，谁看不出来啊！”
赵账房则是道：“我看沈姑娘是真不晓得。”
“她是还没开窍，只裴官人那一处，有时候乍一看，倒像是开窍了，有时候再看，好似又不像！圩田堤坝都修好了，这两个怎么就没个结果，将来回府了，又不好来问，哎呀，急也叫人急死了！”
“才夸你是过来人，又犯蠢了不是，方才人来时你见没见得？同咱们说不上两句话，就要转头去看一眼，旁的能骗人，眼神还能骗人不成？啧啧，同看什么似的。”
“啊呀，光顾着说话，你东西收拾好了没，赶紧的！一会马车都要走了！”
听得里头人各色揣度，裴继安先还觉得匪夷所思，复又觉得好笑，只是事涉沈念禾清誉，毕竟不好直言反驳，还不好叫她们知道自己听到了，转头见得边上一处厢房大开着门窗，下意识闪身进得去，还把门也掩了。

第190章 关窗
裴继安站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听得赵、李两个账房磨磨蹭蹭的，锁个门都要锁半天，转头又见外头虽然只是些细雨，风却挺大，恰巧这屋子里好几张桌子都摆放在窗边，桌案上的文书都还摊开着，眼见就要给透窗而入的雨水打湿了。
他索性走得近了，待要伸手去关窗户，却不想才把手伸出去，余光一瞥，却见此处窗户朝向外头院子，不远不近的地方正正对着大门，而那大门处站着一人，素衣素裙，半侧着身子，却是沈念禾。
她好似等得有些无聊，就把手探出去接雨水，先接右手，又接左手，一面玩水，脸上还一面笑，同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可仔细去看，那眉眼间又隐隐含着几丝愁思。
裴继安远远看着她玩雨玩水，忍不住就跟着微微笑了起来，心中愉悦得很，只笑过之后，见得她那眉宇间的神色，又不由得为之一叹，心中暗暗有些难受。
——是想母亲，还是想父亲？
怎的过了这么久，那沈轻云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然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时之间，裴继安竟是有些踌躇起来，拿不准自己是想叫那消息传出来，还是不想叫那消息传出来。
若是叫念禾知道了父亲下场，必定难受得很，可若是不叫她知道，又日日想着，担忧得厉害。
不过再一想，还不如消息早点落定，叫她安心住得下来，那生脓的伤口早一日戳破了，上了药，才能早一日好转。
届时自己好生劝一劝，最好要圩田修好才知道，这样他也能叫他腾出更多时间来，不然连在边上陪着都做不到。
裴继安就站在此处看着沈念禾发怔，脑子里想了一百零八种如何劝慰的话术，正话怎的说，反话怎么说，侧面劝怎么劝，直接劝怎么劝。
他又在心中暗暗把对方爱吃的东西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头一日吃什么，第二日吃什么，连着把十天里的吃食都安排好了，又还另补了几样难做的新菜——这一位最挑食，平常遇得不喜欢的都不爱下箸，难受的时候，估计更吃不下了。
吃的想到一半，又想玩的。
他木工倒还不错，可以做点九连环什么的，只是怕是做出来了她也没心情去看，倒不如带出去散散心。
如若是夏日，那清池县中好似有好大荷花湖，同去瞧一瞧，另有夏日冷泉——只是她有些体虚，好容易才恢复了些，还是不要去激那一股寒气。
裴继安想了这样，又想那样，想到后头，心中已是有了些底气，觉得多上点心，未必劝不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再看那沈念禾抬头看天，探脚踩水的样子，面上也跟着重新带出笑来。
他回过神，才要把窗关了，低头却瞥见窗台上也不知被谁摆了一把抚州铜镜，足有两个巴掌大，光面朝上，磨得十分光亮，柄处正正挡着关窗户，刚要拿开，只见得那镜面里映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明明是他自己，可看着竟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熟悉在五官，陌生却陌生在表情。
那脸上嘴角含笑，眼神温存，是他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见过，却在父亲身上见过的表情。
裴继安的心开始一下一下重重地跳，脚下就像是被人钉了钉子似的，立在原地，连动都不知道怎么动，一手还挨着那铜镜，另一只手拉着窗，也不知道当要怎么动作，甚至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木了。
他一颗心凉飕飕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紧张之余，又是难受，难受之外，又带一点酸涩，其中还夹着一点莫名的甜，可还没待尝出多少甜味来，苦味又往舌尖上翻涌。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脑子里是个什么想法。
好似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半晌，恰巧遇得这屋子里的人从外头回来，那两个把门一推，抬头就见裴继安站在里头，俱是唬了一跳，一个机灵些，连忙解释道：“裴官人可是找我有事？我方才是解手去了……”
另一个又问道：“裴官人有无什么分派？”
裴继安摇了摇头，被人这般一打岔，倒是恢复了几分往日镇定，转头一看，没听得外头动静，猜那李、赵两个账房早走了，这才记起来自己进来是做什么的，于是从容把窗关了，道：“无事，我看风雨甚大，怕把桌上的宗卷打湿，顺手进来关窗罢了——时辰不早，你们也早些回吧。”
他一面说，一面往自己公厅走，做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等走到边上，推门就要进去，可不知为何，那门却悍然不动。
裴继安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忘了开锁。
他伸手去袖子里寻钥匙，找了好一会，袖袋里还是空荡荡的，正想着是不是半路落到哪一处了，一抬手，忽然发觉左掌心里捏着一柄东西，已是被捂得发热。
这钥匙什么时候掏出来的？
他把钥匙对着锁开了许久，开来开去，都塞不进去，好容易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是走错了一间厢房——自己的公厅还要往里头走。
连锁也认错了。
等到终于找对了门，开了锁，又在里头寻了蓑衣出来，他才渐渐恢复了往日行状，顺利把门锁好，提着蓑衣就往外走。
沈念禾在门口等了老半天，终于把他盼了出来，倒也没想太多，只有些心虚，问道：“有件蓑衣上回好似是我乱放的，是不是塞在哪一处不好找的地方，倒叫三哥寻了半日……”
同往常一般，不管是什么事，都要十分乖觉地抢着提前认错。
同样的话，裴继安从前只觉得这沈妹妹懂事又听话，可此时再来看了，却是有些发酸，越看越觉得这做法见外极了，叫人心里有些憋闷，好似一口气怎么都喘不顺。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应当，便硬压了回去，强作淡定道：“蓑衣好找得很，只是我顺手关了几间房的窗户，这才到得现在。”
一面说，一面却是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

第191章 木簪
沈念禾的眼睛生得很好，又大又圆，瞳孔漆黑如墨，里头还映着光。
即便刚来的时候还蓬头垢面，干枯憔悴，也无损她眼中的清亮，此时衬着白生生的脸，眸光如水，旁人看来也许只觉得十分漂亮，可在裴继安眼中，却好似深潭旋涡一般，简直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原来怎么没觉得这么好看？
他身上一时发冷，一时发热，整个人好似被劈成了两半。
左边那一半的脑子还能动，仿佛在问他：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右边那一半的脑子已经整个瘫了，什么都不会想，连转都转不动。
他不敢多看，可又忍不住低头去看。
沈念禾自觉地把蓑衣接过来往自己身上套，等到穿好了，转头见裴继安仍是站在原地，雨都已经打到他肩上了仍旧毫无反应，便叫了一声“三哥”，又从袖子里取了帕子出来递给他，问道：“是不是坝上有什么要紧事情？回去再想吧，衣服都湿了。”
裴继安下意识接了过来。
那帕子入手时尚带着温度，他攥着含糊应了一声，也不说去擦肩膀上的雨水，也不还回去，只胡乱把蓑衣往身上一搭，当先往前头走了。
沈念禾跟在后头，等他从马厩里牵了马出来，两人各自骑了坐骑便往家里赶。
此时已然入暮，荆山到宣县的官道路远，又因近期自县中运送许多物料过来，道路已是被压得一坑一坑一洼的，果然行到一半，就遇得连着好长一段道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水坑。
见得水坑，裴继安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头天听说有人半路在此处摔跤的事情，正要停下来把沈念禾叫停，给她牵马过去，然则才拉了缰绳，却是忽然又记起方才那两个女账房的私语，顿时面色一红，一时之间，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他本来只是担心沈念禾安全，可有了赵、李两个账房的话，倒似好像显得自己这是为了什么“挨手”、“说悄悄话”一般。
可若要说一句行得正、坐得端，不惧旁人这般妄加揣测——从前他倒是能坦坦荡荡，今日见得那一面镜子，却是再说不出口，更还平添一两分心虚来。
沈念禾却没有想这许多，她骑术好，纵马几下就跃了过去，比裴继安还要快了四五个马身，不多时就在前头跑得远了，连头也不回一个。
裴继安见她无知无觉之间，就把自己弄得患得患失的，又是自嘲，又是好笑，当中还夹着几分酸意，连忙放马跟了上去，唯恐这一位跑得兴起，不小心伤了哪一处。
***
两人回到家中天色早已全黑，吃过晚饭，各自回房不提。
沈念禾那一处暂不去说，裴继安轻轻推门进得屋子里，却是见那谢处耘难得地已是坐在桌边，只是并非看书看图，也不是摆弄什么弓箭玩具，而是不知怎么翻了自己的锉刀、铁架子出来，正磨来磨去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他走得近了，低头一看，桌案上全是细细碎碎的木屑同小木片，那谢处耘手里认认真真地磨着手里小木条似的东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入神得很，此时听得动静，竟是猛地把手中东西一缩，搂回了怀里，一脸的紧张。
见得这般反应，裴继安也有些吃惊，问道：“这是在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看到是自家三哥，谢处耘这才松了口气，把那怀里的东西重新掏了出来，还要抱怨道：“三哥进门怎的没声没息的，吓我一跳！”
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门关了，复才放心地回道：“这一向我得那沈念禾提点了不少，本想送点东西做谢礼，只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应当送点什么合适，正巧不是就要四月，听婶娘说是她生辰，咱们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办不来什么‘生辰会’，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好送个根簪子！”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把手中那簪子举出来，问道：“三哥，我想雕朵花在上头，怎的雕了半天，也雕不成样子？”
那簪子乃是桃木所制，不知他花多少时间在上头，虽然看上去仍旧十分粗糙，可头头脚脚处已是磨出了点形状，入手也十分光滑，只是那簪子头部圆圆的一圈，要不是听得解释，裴继安当真猜不出来这原来是打算雕的花。
“你从前不没学过木工，得先用炭笔在上头画个样子出来，再照着往下刻就是。”
裴继安手把手带着他做了个头，才退到边上。
他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好似只是在盯着那谢处耘十分投入地对着一小根桃木使劲，其实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一时惊觉原来马上就要四月，沈妹妹过生辰，到底要送点什么才合适——原本已是同两个跑商的商量好了，叫他们看到上好的头面，就给自己带一副两副回来，可这到底是从前的想法，此时见得谢处耘亲手做簪子，虽然不知道什么缘故，他莫名的就有些别扭起来。
谢处耘给的都是亲手做的簪子，自己送一副外头买来的头面，是不是有些敷衍？
他又站了一会，刻意忘掉的那一番对话同那镜子里的脸难以控制地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也不敢在此处多留，转头出去找了郑氏。
郑氏听得侄儿来意，略有些奇怪，道：“你沈妹妹平日里头半点也不挑，可要是问她喜欢什么，我却是不瞧不出来——你当真想知道，自家去问不就得了，跑来问我做什么？”
又好笑道：“你们两个倒是挺有意思的，那一个想给你做吃的，跑来问我你喜欢什么，这一个想给人买东西，也跑来问我那一个喜欢什么，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晓得这么多——当真论起来，还不如你们彼此知道得清楚！”
再道：“依我看，你做一桌子好菜给她吃就已经足够了，念禾又不是那等歪缠着要礼物的，你当她同小耘一般小孩子脾气，时时要人想着他才肯罢休！”
裴继安听得出神，却是不由自主微笑了起来。
——原来她从前还来问过婶娘自己喜欢吃什么？

第192章 上门
沈念禾的生辰毕竟在四月，距离此时尚且有些时日，裴继安就把此事压在心底，只是闲时总忍不住拿出来念想，然而一想到要送什么礼，自然就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人来。
一旦想到人身上去，能想的事情就多了，想她的脸想一回，想她对自己好想一回，想她能干想一回，想她蠢笨再想一回，另又想想这样傻的一个，将来怎么办，又要忧心一回。
他总觉得自有些怪怪的，有时候已是下了定论，自认不是那个意思，可才转过头，又觉得不能自欺欺人，自己其实心底里就是那个意思，然则再一回细思，又认定应当只是一时发了昏，其实并非那个意思。
然而想了这许多，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只是见得沈念禾并无半点反应，便也跟着强令自己不要去多想，最好把心思全放在圩田同堤坝上，决定等忙过这一阵子，再找功夫细细琢磨。
且不说裴继安这一处脑子已是被分成两半，一半装了公事，另一半装了一团浆糊，而另一处，脑子里头全是浆糊的谢图却是时时闹着老娘上门寻郑氏。
谢母被催不过，只得解释道：“你着什么急！你这一处要说婚事，自然要同你前头那媳妇家里商量好了，等那一处回了话来才好做事，不然叫旁人听了，少不得说咱们家不讲究！”
谢图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发妻，嫌她呆板无趣，又觉得她不够好看，比不得外头小酒巷的放得开，后头有了身孕，更是时时吐，烦人得很，此时听得老娘的话，顿时来了脾气，道：“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有什么好问的，难道我要娶妻，还要得他的同意？他又不是我老子！”
谢母虽说也不太看得上儿媳的出身，却比儿子多知几分进退，道：“这话不许叫你爹听了去，小心他打折你的腿！”
又道：“你莫要急，我已是叫人递了帖子过去，想来就要有回复了，裴家虽然不同从前，礼数却也要讲一讲。”
正说话间，却不妨事情巧得很，外头来了个小厮送帖子进来，果然是郑氏回的。
谢图喜不自胜，缠着亲娘要跟着去，道：“外头人说亲不都说要相看？上回那一个不中用，又同我合不来，想来就是因为没有相看过，给爹一句话就定下来了。”
又道：“吃过一回苦头，而今是二道，我却不肯再同从前一般了，虽是同她见过一回面，到底匆忙得很，看得不甚清楚，今次难得有机会，再去细细瞧一回，也好给她看一看我，两人多少能说得几句话，也不至于到得洞房才知道是个什么性情！”
谢母拗不过他，只好道：“那你跟着去，只不许胡说，更不许胡来！”
又把定的时辰同日子告诉了儿子。
谢图见得那日正好是自己休沐，一口就应了下来，想起当日见的那沈念禾的相貌同身段，连着好几天去小酒巷的时候选人都挑不足十三的，又点名要细腰。
同行的狐朋狗友少不得稀奇问道：“怎的这一阵转了性情？从前不都是喜欢那等熟的，而今怎的换了生的吃？这才几岁，没滋没味，干巴巴的！”
谢图就一脸的荡漾，涎着脸喝一口酒，笑道：“你们懂什么，生的时候有生的好，等将来我得了那个好的，给你们瞧了才知道。”
众人见他卖关子，哪里肯应，自然一拥而上，把酒乱灌，到底把人灌醉了，将话问了出来，知道原来是看上了正寄住在裴家的一个外地女子，生得十分貌美，虽然年纪小了些，已是有些年少风流之相，惹得他心心念念，不知暗暗流了多少口水。
晓得了来由，他们就时常拿这事来起哄，说他得了个美娇娘，当真好福气，这个说成亲时要送两个美婢过来，那个说到得那一天，自己能叫某某地来的某某戏班里台柱子给他做祝贺，那妓伶是出了名的颜靓条顺，尤其声音销魂云云。
众人说些不堪入耳的荤话，许下许多诺言，又要以此叫谢图请客喝酒，还要他许诺，等娶进门了，定要择个机会同席一回，叫那新媳妇给自己倒酒。
谢图管着公使库，手里阔绰得很，一来十分喜欢这等一呼百应的威风，二来得了这许多承诺，又眼馋那两个曾经见过的美婢，又口水那出名的妓伶，只被人讨几顿饭，自然无有不应，至于出来倒酒什么的，他本就想着得了美妻，当要拿出来炫耀，想着自己从前也吃过旁人老婆亲手倒的酒，便也笑嘻嘻应了。
偏此时因裴继安正管圩田、堤坝，彭莽又是个万事不理的，衙门里头大小落地的杂务都推到了谢图那老爹谢善身上，正逢这难得的捞钱机会，谢善哪里肯放手，带着一干手下只差住进了衙门里头，一时也没功夫来管儿子，倒叫他在外头肆意放纵。
转眼到得谢母同郑氏约定好的那一日，谢图大中午的被人叫得出去，又吃喝一顿，等到酒劲下去了些，人虽没能全然清醒，晕头转向间，看得时辰都过了，眼见赶不回家，却又不舍得不去看那沈念禾，幸而此处酒铺距离裴家倒也不远，索性叫伴当搀着自己，一时走“之”字，一时走“人”字，朝着裴家而去。
***
谢母却不知道自己儿子吃得这样醉了，还不忘心心念念相看的事情。
因那谢图做事最喜多说少做，这般嘴上嚷嚷的厉害，最后没音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是以谢母也不放在心上，只以为儿子出去吃酒吃到兴头上，便不跟着去了。
她到得裴家，同郑氏寒暄片刻，各自坐了下来，也不忙说正事，想互相闲聊几句，又送了些礼，复才道：“今次来主要是两桩事情，一是要多谢你家裴继安好肚量，又能干，肯看在从前两家面子上，把那公使库让得出来，我那儿子虽是嘴巴上不肯认，其实私下不知多服气，只是碍于脸面……”
把裴继安夸了一通。
郑氏少不得退让一回。
两人说了半日的话，谢母见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做一副不经意的模样，问道：“我听说你家住了个外姓的姑娘家，怎的今日没见着人？”

第193章 醉酒
沈念禾的身份毕竟不同常人，谢母又是个素来没有往来的，郑氏并不想接这个话，便打个哈哈道：“她平日里喜静不喜动，也不爱同外人说话，今日难得老三休沐，带着两个小的出去看堤坝了。”
谢母顿时失望极了。
她近日被儿子在耳边不住催促，虽然口中答应了上门来探问，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正想今天好生端详一番那沈家的姑娘，看看究竟合不合做自己媳妇，谁成想其人居然不在。
“听闻是大官人家的姑娘，生得标致得很，本想今日开开眼界，哪里晓得我竟是没这个福分。”她叹一口气，仿佛十分惋惜的样子，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匣子，“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好送，就给那姑娘带了两个镯子，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戴。”
一面说，一面还亲自捧了过来。
那匣子巴掌大，上下两层，上头那层嵌着一个翡翠镯子，下头那一层则是白玉镯子，两者的水头、品相都不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郑氏一下子就警觉起来，笑道：“无功不受禄，她一个姑娘家，也没出什么力，还同你家没什么渊源，哪里好意思收。”
这话把关系撇得清清楚楚，十分不客气。
谢母有个在衙门做押司的丈夫，在宣县一向过得顺风顺水，尤其这几年换了彭莽这个知县在上头，不少地方都要依仗谢善，水涨船高，做夫人的自然更多人围着拍马屁。
从来只有她不搭理旁人，哪有被人这般不搭不理，此时碰了个软钉子，本来就有些芥蒂，心中就更不舒服了。
虽说是给儿子娶的媳妇，可进得家门，除了生儿育女，自然还是要把孝顺自己这个婆婆放在最要紧处，因没见到沈念禾本人，不知其人性情温不温顺，老不老实，又不知身段好不好生养，谢母就不太愿意多说，略又坐了小一炷香功夫，没等到人回来，又见郑氏不来奉承自己，实在有些没趣，索性起身走了。
谢母这一处走了尚没有多久，外头沈念禾便已经回来了。
郑氏见得只她一个人，还有些奇怪，问道：“你三哥同你谢二哥人跑到哪里去了？”
沈念禾一面把外头披风脱了，一面笑道：“三哥去还马了，又叫谢二哥去拿猪肉——听说那薛屠户中午新杀了两头肥猪，新鲜得很，又有好肝。”
又道：“三哥叫我回来同婶娘说一声，下午不要着急做饭，等他回来再说。”
她见得桌上摆着许多东西，好奇问道：“是廖夫人才来过吗？谢二哥知不知道的？”
郑氏回道：“是衙门里谢押司家中来了人，说要谢你三哥胸怀宽……”
“被她耽搁了半日，老得陪着坐，实在不耐烦，偏生又不能把人赶走！”郑氏又午睡的习惯，给谢母这般一耽搁，只觉得浑身都难受，忍不住抱怨了一会，又道，“你既是回来了，叫我先去里头眯一眯——等你三哥到了，喊他把这一桌子东西整一睁。”
果然回得房中去休息了。
沈念禾见桌面上东西堆得满满的，叫人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虽然不怎么擅长，还是把桌子略清了清。
桌上摆的其余都是寻常礼物，譬如茯苓阿胶蜜枣糕点等等，只有一个小匣子上头贴着一张纸，写作“雅赠沈轻云之女”。
她见得“沈轻云之女”几个小字，只觉得奇怪得很，暗想自己同那谢善家里也没什么交集，怎的还特有东西送给自己。
郑氏已经去休息，她自然不太好问，只是看着实在好奇得很，便取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却是两个品相一般的手镯，再去翻找，又无信笺，也不见旁的东西。
正莫名其妙间，忽听得外头有人拍门。
她低头看了看漏刻，见得已是到了时辰，知道多半是谢处耘回来了，也不多问，径直就去应了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不是吊着猪肉的谢处耘，却是个有些眼熟的男子。
此人半边身子搭着一个伴当，一手扶着门框，见来的是沈念禾，喜不自胜的样子，开口道：“沈小娘子……”
一开口，满嘴都是酒味。
沈念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打量了对方一眼，倒是勉强认出来，问道：“可是谢押司家中的？”
对面人一口就应了，结结巴巴道：“怎的这样见、见外，叫我谢、谢哥哥便是。”
一面又大着舌头道：“我来寻我娘……”
沈念禾解释道：“谢夫人恰才已经回去了。”
她待要再说，那谢善却是摇了摇头，又道：“我还来寻……来寻裴……裴三有事……”
对着醉鬼，说什么都白瞎。
沈念禾便转头对那边上的伴当道：“你家这一位好似喝醉了，不如送他回家罢？”
那伴当十分可怜，求道：“少爷说有要紧事来寻裴官人，小的也不知是什么事，不敢乱动，倒不如等一等人回来再说罢？”
两人正说话间，那谢善“啪”的一下已经坐到了门槛上，一副骨软身软，赖地不起的模样。
沈念禾十分不耐，只是抬头远远见得巷头处来了一人，不知背着什么东西，定睛细看，却是扛着半扇猪的谢处耘，便也松了口气，这才让到一边，指了那桌边的椅子道：“扶你家少爷去那一处坐吧。”
伴当把谢善拖到椅子上，却是抱着肚子小声问道：“姑娘，有没有茅房，小的……”
沈念禾便指了院子后头一处小房给他。
那伴当拔腿就跑，剩得谢善一人瘫在交椅上，这一回倒是有了精神。
他见得桌上那个打开的匣子，一时酒都醒了三分，咧嘴笑着口涕横流地道：“小娘子，好娘子，你见得我送来的镯子了？你见得我娘了吗？既是亲事定了，咱们这就成好事罢……”
谢善中午吃大了酒，席上又被众人起哄，此时见得沈念禾，被酒劲催得上头，哪里还分得清今夕何夕，此处何处，只觉得热血上涌至脸，下冲于鼠蹊，正是难得的一振雄风之机，一面说，一面已是朝着沈念禾的腰腹处搂去，还把一张嘴往她的脸上亲。

第194章 清醒
谢善午间席上又吃了羊肉，又喝了酒，一张口就是一股的酒臭同羊膻味，此时手往前抓，弓腰前探，那姿势穷凶极恶，像个色中饿鬼一般。
沈念禾半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着，惊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右脚已经先过意识，仗着自己人虽不高，腿却挺长，一脚往那谢善腰间踹去。
她力气不算很大，幸而谢善吃醉了酒，一个站立不稳，被踹得一下子又栽倒在地，只是明明已经跌了跤，还不肯放弃，一手顺势去抓她的鞋子同小腿，另一手又要去攀她的大腿。
眼下叫人已是来不及，沈念禾满身都是汗，口中骂道：“畜生，你做什么？！”
她一面将脚往回缩，摸着桌子上那待客用的茶壶，顺手把那大壶盖一掀，试了里头水不热，当头就往那谢善脸上身上倒，等扔了铜壶，才拿托盘砸他的头，又拖了边上的椅子过来，把他两条腿都卡在下头，胡乱踩了两脚。
谢善被水一浇，又给托盘这么一砸，又给连着踩了好几脚，虽是痛，倒是有些清醒过来，嘴里叫道：“痛！痛！心肝饶命！！”
这时还不忘一口的荤话，又要伸手去抓沈念禾的手。
他手倒是伸得挺高，只差一点就摸到的时候，却是眼前一黑，不知什么东西把他的头整个罩了起来，又重又黑，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一股子带着血腥与臭味的东西已经往他鼻子里钻。
谢善先前喊痛，一半是真痛，一半却是喊给沈念禾听叫她住手的，此时被这东西一罩，只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急忙叫道：“救……救命！”
声音沙哑，又急又慌，这才是真怕了。
然则这一回他嘴巴一张，不知什么东西就呛进了喉咙，更是呼不进气了，一时惊得不行，顿生窒息之感，仿佛命在旦夕一般。
谢善酒早醒了，拼命挣扎着想要把头上的东西取下来，却是被人按着头往肚子处一通乱捶，一阵钝痛之后，那一声“啊”还没能叫出来，就听得外头有人骂道：“孽种，今日不把你这腌臜东西割了去喂狗，小爷这谢字就倒着写！”
他心知不好，手脚乱舞想要躲开，忽然鼠蹊处又挨了重重的一下，仿若锥心一般的痛，山崩地裂一般，痛得他简直整个人都要死了过去，再忍不住，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顿时厥了过去。
***
沈念禾一头一脸的汗，大半是累的，小半是吓的，那手还用力按着压住谢善双腿的交椅，按得太久，使过了力气，已是有些发抖。
谢处耘就站在边上，一脸的狠厉，身上全是血，那脚则是踩在谢善的胯部，还要重重研磨了几下，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妹妹你也敢打主意！当你谢小爷是好惹的？！”
他那双手沾满了血，把半扇生猪带着下水、猪头把谢善的整个头都给罩了起来，还要用力往地下掼，一面掼，一面头也不回地朝沈念禾道：“你回房里去，不要在这里看着！”
沈念禾喘了口气，先前不怕，现在倒是有些害怕起来——这个打法，不会出人命罢？
她忙把谢处耘拦住，道：“谢二哥，再打要打出事了……”
谢处耘把她的手甩开，道：“打的就是他！看老子打不死他！”
又往那谢善胯下用力踹了一脚。
谢善人本来已是晕了过去，被这一脚踢得一抽一抽地抖，竟是痛得又醒了过来，口中叫道：“救命！我再不敢了！”
隔着厚厚的生猪肉同猪扇骨，那声音瓮瓮地传了出来。
沈念禾生怕出事，急急拉着谢处耘道：“里头他还带了人来，若是传出去，谢二哥你是要进衙门的……”
谢处耘又想甩开她的手，又怕伤了她，正僵持间，外头一人忽然肃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沈念禾转头一看，见得裴继安皱眉站在门口，顿时松了口气，当即道：“三哥快来，这谢善要欺负我，给谢二哥拦住了！”
她满似以为裴继安一来，谢处耘就会收敛几分，却不想见得这一位裴三哥，谢处耘却是更疯了，狠狠踢了几下那谢善的肚子，口中叫道：“三哥，我回来时见得这人要行那等龌龊之事，好险就叫他得了手！”
屋子里除却谢善，就只有沈念禾同谢处耘。
裴继安一下子就想到了当日在荆山脚下的小衙署里头，谢善色眯眯盯着沈念禾的样子，一时脸色也变了，当即道：“打肚子，打吐了算我的！”
***
谢善慢悠悠转醒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全身都痛，嘴巴里臭熏熏的，从喉咙里头泛起来一股猪骚味同血腥味，又有呕吐物的酸臭味，头晕乎乎的，也是又麻又痛，仿佛被闷棍敲了一百下一般，除此之外，胸口发闷，肚子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下头更是木木的，痛得已经几乎没了知觉。
“少爷可算醒来了！”
边上的伴当惊喜地围了上来，问道：“少爷饿不饿的？可有哪一处不舒服？腿疼不疼？”
谢善有些发懵，转头见得自己不知何时已是回了家，又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咬牙切齿问道：“那谢处耘同裴继安……”
伴当听得他问，便十分殷勤地解释道：“少爷喝醉了酒，还是裴官人同那谢小哥两人帮着送回来的。”
谢善虽说喝醉了酒，多少却记得些醉时的事情，他一抬手就是全身发疼，登时再顾不得听这些话，打断问道：“我身上的伤是谁打的？！是不是那谢处耘？？”
那伴当略有些犹豫，过了半晌，复才道：“好似不是谁打的，是少爷自家摔的——裴家的姑娘拦不住，您这一处竟是爬去了桌子上头，不想从桌上跌了下来，幸好没折到腿，只是伤了不少地方，还要去抢谢小哥背回来的猪往自己头上罩……”
如果放在平时，谢善恐怕早已一脚踹了过去，只是眼下全身都动弹不得，只好气得骂道：“你这眼睛瞎的吗？老子没事去抢他的猪干什么？！主子被打了都不知道是谁打的，看我好了不打死你！”

第195章 前情
这章待修，亲们可明天中午再刷新看。
***
谢母得了人报，此时正好进得门来。
谢图身上倒是有不少伤痕同淤青，可看起来并不太严重，又因他在外头一向混得厉害，因喝花酒同人争风吃醋打架的事情屡有发生，时常带伤回来，是以并不怎么稀奇。
只这一回他见了亲娘，却是惊惶道：“娘，叫个大夫来……我那根子好似有点不好……”
这话就吓人了。
谢家只有谢图一根独苗，他同原配也没有子嗣，若是此处出了事，简直同断子绝孙无异。
谢母惊得汗毛直竖，立时就遣了人去找大夫。
一府上下被搞得人仰马翻。
谢图午间醉酒得厉害，也说不上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把自己恍惚间记得的几个片段翻来覆去颠倒着说，譬如谢处耘拿猪头来捂着自己打，又譬如被裴继安踢子孙根云云。
谢处耘倒是罢了，这一位从小就在街头巷尾做个混子，打架斗殴不在话下，可他还提到裴继安，这一位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一向走正道，从不惹是生非，叫人如何肯信？
更别提已是睡了大半天，此时的谢图一张口还是一嘴的酒气臭味。
醉成这样，说的话当真可信吗？
一时之间，便是谢图的亲娘都有些怀疑起来。
等到谢善回来，就把今日同去的伴当叫到一边问话。
那伴当一向跟着谢图鬼混，乖觉得很，立时就把白日的事情说了一回。
“是小的不是，因少爷喝醉了，我进得门就扶他坐了下来，屋子里头只有那裴家一个小姑娘，正要倒茶，我也不好离得太近，便退到一旁，正逢那谢小哥进来，只招呼了一声，少爷不知怎的，忽然就爬上得那桌子，摇摇晃晃，从桌子上摔得下来，先砸到交椅上，又跌到地上……”
“小的当即就觉得不好，只是离得太远，也赶不及去扶，那谢小哥背着生猪，本也要来帮忙，只才把东西扔在地上，不知为何，少爷却要滚到那半边猪身上，还要去抢那猪头罩自己的头……”
那伴当口齿清楚，把当时各人的动作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在谢家多年，自然晓得家中规矩。
谢图暴躁易怒，对下头人动辄打骂，而谢善虽然面上看起来宽厚，实际上却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唤，如果撞到他手里，不知会遭多少大罪。
伴当也不是蠢的，他明白一旦把自己只顾着去上茅房，压根没发现前头发生什么事情说得出来，怎可能被放过？
况且那裴家也不是好惹的，又是一门好人，当年裴县丞还给他们村里修过桥，后头这小裴官人进得衙门，也设法给他家减过赋税。
事情当真闹得大了，两家斗起来，他们倒不怕，自己一个小小的仆役，还不是任人搓圆搓扁？
倒不如咬死了是少爷自己摔的，纵然将来被打被骂，总比吃牢饭好罢？
在谢善眼里，比起儿子一口咬定谢处耘砸他的头，裴继安踢他的子孙根，甚至沈念禾都要踩他的腿，显然这伴当的言语要可信得多了。
等到几个大夫从房中出得来，谢家人问及谢图是不是被人打成这个模样的，也是个个都说看不出来。
没凭没据，此事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晚间裴继安过来探看，还送了礼物，果然说话与那伴当同个口径，他坦然自若，还要致歉道：“不曾想竟是在我家中出了这等事，也不知会谢兄会不会有什么损伤，实在抱歉得很。”
见得裴继安这般反应，谢善便再无疑心，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不说，又道：“大夫已是看过了，一时之间瞧不出什么，再过一阵子才晓得，不过看眼下情况，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回头还把谢图教训了一顿。
***
裴继安上得门去寻谢善问过话，转头也不回家，却是径直去了不远处的武威镖局里。
他寻了那镖头杨永出来，也不客气，直截了当便问道：“你晓不晓得当日谢家同秦家结亲是怎的回事？”
杨永有些吃惊，问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事？”
裴继安也不瞒着他，把白日间的事情说了，又道：“此人太过龌龊，从前听得说他时常出去祸害良家女子，还只当是谣言，眼下撞到眼前，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杨永虽然不识得沈念禾是谁，却是立时就道：“你我如同亲手足一般的兄弟，那谢图敢在家里头对你妹妹动手动脚，便是同对我妹妹图谋不轨，如何能教他跑了去——等我点几个人，寻个时候把他蒙了头乱棍打一顿，把他命根子砸成肉泥，叫这贼子还敢！”
裴继安摇头道：“你晓得我素日行事不走暗道，对这等人，还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又道：“你且去打听打听这一向他在外头所作所为，有了消息就来寻我。”
那杨永一口应了，没两日便亲自上门找了一回裴继安。
“从前听得人说，我还当是胡诌，此次认真打听了，才晓得果真不是虚言……”杨永面色十分难看，把打听来的事情一一说了。
原来那谢图自小就是个纨绔，谢善多年老押司，在宣县权势甚大，又是世代吏门，田地、产业俱是不少，谢母还溺爱儿子，对这一根独苗手头阔绰得很，是以他自成人后，头上在衙门里头挂着个吏职，实际上并不怎的做事，不过时常带着一干狗肉朋友在外头乱晃荡。
这一群人先还只在茶楼酒肆里头混迹，后头就开始去吃花酒，继而去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尼姑庵，最后便是尼姑庵也不再满足。
偏有那一天，不知谁人说这样那样都无趣得很，另要寻些刺激，便提议去那等村镇里头寻个好看的来试手，谁人能真正得了大便宜，就算谁赢。
谢图一口就应了。
他有个衙门身份，时有收缴秋税的时候就去村子里转悠，遇得合眼的，拉着去人家里头做事也是有的，心情好扔几个钱，心情不好，白睡也是睡了，左右也拿他没甚办法。
然则偏有那样巧，这一日乃是圩日，不知遇得什么节气，那镇上十里八乡的都聚了过来，谢图就瞧中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因那女子面上罩了带纱的斗笠，看不清脸，是以他跟得人一路往巷子走，行至半路，就想要去占便宜，正动手动脚间，那女子兄弟同人自巷子里出来接，抓了个正着。
后头才晓得，那女子姓秦，乃是跟着兄弟来乡下老屋玩耍，同行的除却家人，另有一个男子，却是她定了亲的未婚夫。
谢图一向是吃了酒就爱乱来，中午那一顿喝多了马尿，手脚并用，还把那秦家姑娘的斗笠掀了，又在她脸上一通乱亲，叫那未婚夫看了个清清楚楚。
纵然不是秦姑娘的错，可事情到得这个份上，婚事自然不成了。
秦家虽然不算富贵，却有个在私塾教书的老爹，听得女儿受辱，一口气险些没有喘上来，带着儿子就上门讨要说法，言说不给个好交代，就要去州中、县中寻访。
遇得寻常百姓倒罢，可这老秀才再怎么酸，几十年下来，教过的学生也不少，还有那么几个正在宣州衙门里头当差，甚至有一位是县衙里头的推官。
迫于压力，又想着毕竟是秀才家的女儿，谢善就一口应了下来，一面道歉，一面把那秦姑娘给儿子娶了进门。’
秦家纵然不满，女儿已是给那谢图当着外人的面羞辱，不嫁给他又还能怎的办？
只能打落的牙齿和血吞。
秦姑娘十分看不上谢图人品，先前不肯嫁，只说自己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后头好容易被人劝得不得已认了，进得门之后，也是郁郁寡欢，见得丈夫十分不靠谱，已是成亲了，在外头胡乱混迹不说，竟还要去村里头做那等龌龊事，略劝过几回，被非打即骂，只好时时回家诉苦垂泪，想求和离。
那秦老秀才见女儿这样惨，也十分后悔自己当日答应嫁女，正要一咬牙就把人接回来，谢家哪里又肯丢这样的脸面，两家就在屋子里闹了起来，到得大打出手的地步。
秦姑娘在边上看着，被吓得晕了过去。
大夫一来，天不遂人愿——诊出她有了身孕。
“那秦家同谢家早就闹翻了，听闻是那秦家的姑娘怀胎八个月的时候，给谢图打得流了胎，后头命都没了，却对秦家人说是早产不顺，一尸两命，秦家人苦无证据，几次要去告官，被谢押司压了下来……”
杨永从怀里取了一封信出来，递给裴继安道：“我才叫人寻了两日，就问出七八个苦主，都是被他欺负过的，当真是想也想不到——全在这一处了。”
又忍不住道：“你当要怎的做？衙门那一处有他爹，怕是不好弄，倒不如咱们这一处走江湖规矩，也不弄残他，只叫他再没法子出去祸害旁的清白女子！”
裴继安道了谢，却是皱眉道：“他眼下受了伤，一时半会也出不得门，况且凭他这等行事，即便没了东西，多半都还要另寻法子来，不是个安分的。”
语毕，又叮嘱了几句，叫他不要擅自动作，才把杨永打发走了。
***
沈念禾却不知道裴继安的私下行事，她当日见得谢图被打得不太对劲，便有些担心，此时等了许久，虽是见外头一片风平浪静，还是十分紧张，忍不住跑去问裴继安道：“三哥，那谢家怎的没有反应？”
裴继安便安慰她道：“你莫要理会，这事情我来处理便是。”
又解释道：“我看当日那谢图的伴当十分醒目，想来不会乱说话，他们那一处也没甚证据，打了也就打了，难道还能上门来讨什么说法？”

第196章 落成
谢处耘坐在边上半日，好几回都觉得自己听懂了，纸上那狗爬似的字也记了五六页，乍一翻看，满满当当，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文曲星下凡，只是被耽搁了十来年，不过此时已经重整旗鼓，正待一举惊人天下知。
然而等他重头再看自己写东西——全是先前沈念禾同裴继安两个特地交代过，说明日量测是最要紧的地方，却感觉不清不楚，不是漏了这样，就是漏了那样。
他十分紧张，怕被裴继安训，却又不敢说得出来，更怕明日数字量得不对，找骂不说，还要拖累进度，犹犹豫豫了许久，正要开口，却听得外头有人自远而近走得进来，抬头一看，却是郑氏。
郑氏站在门口，先叫了一声“继安”，又道：“外头郭府来了人，送了许多礼，我想要退，那人却不肯走……”
裴继安还没说话，谢处耘的面色已经变了。
他恼道：“婶娘，前头已是说了，但凡郭家来的人，撵出去就是，郭家送来的东西，也一概不给要！”
正还待要补几句狠话，对面郑氏却是懒得理他，只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在此处插嘴——同你没甚干系，是郭监司遣了亲兵拿来的，除却给你三哥，另也有给我的，你虽也有一两样，却同念禾差不离……”
——话中之意，便是：你一个买东西搭送的添头，不要添乱了。
郭家外院内院分得清楚得很，郭保吉虽然转官日久，却依旧保持着从前在军营的习惯，喜欢用亲兵来做事，而廖容娘平日里遣人过来，不是派的嬷嬷，就是管事。
听得来送礼的人是亲兵，谢处耘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郑氏却没有理会，而是又对侄儿道：“你还是自家来一趟吧，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好把人打发走了。”
裴继安应声而去，剩得谢处耘同沈念禾两个坐在屋子里。
谢处耘自作多情了一回，多少有点尴尬，手上拿着一叠记得乱七八糟的纸，低头看一眼纸，转头又看沈念禾，见她不看自己，又有些不高兴，便坐着发起闷气来。
沈念禾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纸上墨迹，又重新按序号把纸整理过了，抬头不见外头裴继安回来，复才悄悄递给边上的谢处耘，道：“谢二哥，我记了一下，上头都是我要的数，明日你叫人量测了，照着填就是——要得有点多，你帮着盯着些，不要叫下头人错了数……”
谢处耘下意识接了过来。
那纸厚厚的一叠，略翻一翻，足有十五六张，上头记得东西就是方才自己听到的，只是同他记的全不一样，详细极了，把要如何量测、量测哪里、口径、方法，不厌其烦写了下来，只在数字那一处空了出来。
“届时谢二哥找那信得过的人在边上看着，测出来数字，就拿炭笔往上填就是。”沈念禾凑近了一点，指着那空白处给他看。
谢处耘全没想到她会如此细心，又对自己这般贴心，见得这一份东西，当真松了一口大气，一时面上也露出笑来，只是忍不住嘲笑道：“好倒是好用，只你这字明明看着有模有样的，怎的凑在一处，就这样东歪西倒？行不成行，列不成列的，也只好同我比了！”
已是有闲心开始大放厥词起来。
又道：“且放心吧，交给你谢二哥，保准给你的数字全是对的，若有错处，你拿石头往我脸上便是！”
沈念禾已是习惯了他这小儿性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是想到前头这谢处耘见得谢图欺负自己，拿了猪就去砸，又上前护着，这行径倒是如同给他上了一层光环似的，此时再来看，也没那么讨人嫌了，便笑道：“我可不敢，谢二哥这张脸比我生得好多了，砸得坏了，婶娘饭都要少吃两口，届时要挨骂的……”
谢处耘奇道：“为什么我的脸被砸坏了，婶娘却要少吃饭？”
沈念禾便道：“谢二哥难道不曾听说过有一句话，唤作‘秀色可餐’？婶娘从前就说过，看着谢二哥同裴三哥的脸下饭，菜都更有滋味，眼下少了一道‘下饭菜’，不骂我骂谁？”
一面说，一面笑，嘴角同眉眼都弯弯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平日里时常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是笑那笑容也不进眼睛，此时发自内心一笑，看在谢处耘眼中，简直如同冰雪消融一般。
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本来想要说什么，竟是发了一会的怔。
谢处耘自小就生得好看，从前小时候还不觉得，可自父亲过世，廖容娘改嫁之后，他却没少因为相貌受人欺负，等到得了裴家庇佑，最为讨厌旁人说他好看，有机会因此同外头人打起来。
可今次听得沈念禾夸他好看，他竟是半点也不以为忤，发过怔之后，心中竟是生出一点点欢喜之意来。
——这姓沈倒是有眼光，也知道我生得好看吗？
怎的不见她吃饭的时候也同婶娘说的一般，多看我几眼？
正想着，外头裴继安终于回得来，见得两人挨在一处，又兼谢处耘手中拿着一叠纸，仔细看了，正是沈念禾方才所写的，便不动声色地重新坐回了当中，问道：“在说什么？”
沈念禾知道这一位裴三哥近来对那谢二哥要求愈严，也不想叫谢处耘被罚背书，便笑道：“我看谢二哥的字有些不成体，便把我的给他看……”
这话不过随意敷衍，本以为裴继安听过便罢，不会往心里去，却不想他慢慢看了沈念禾一眼，竟是笑了一下，还道：“你那字……”
沈念禾原还没觉得什么，听得他这一句，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叫她有一种丢脸丢大发了的感觉。
她的字形、字体都好，小时候是母亲特地找了人来教过的，只是她没甚毅力，对那等需要积年累月的练习，一时半会看不到结果的事情，实在无法坚持，就时常寻了理由偷懒。
字这个东西不会骗人，学了多久，写出来就是与之匹配的效果，纵然是天才，也需要持之以恒，更何况她并非什么天生之才。
倒是后头腿伤之后，她不能外出乱跑，才不得不安静下来，那半年间看了一些书，写了不少字。
不过习惯已经养成多年，字分开看倒是挺漂亮，一旦写成列，就或左或右，或上或下，有些有碍观瞻了。
尤其与那裴三哥的字相比——如若满分是十分，对方字形、字体可以拿到九分，剩余的一分，只待年岁上去就能补齐，然则他的版面，却能拿到十二分。
简直同雕版刻印出来一般整齐好看，跟他为人行事是一个模子！
幸而沈念禾脸皮一向厚，虽是觉得有些丢脸，却理直气壮地道：“三哥的字倒是好，却不见好好教一教我同谢二哥！”
反怪起裴继安起来。
裴继安就笑了笑，等到晚上，特地拿了个两本字帖过来，放到了沈念禾桌上，道：“我小时候描红用的，旁的没什么，却有一桩好，大小、高矮、排列都很整齐，你有空就照着写一点，若是没空，也没什么——你那字很好，虽不怎的整齐，却另有一种好看，灵气十足。”
居然还从石头缝里找出夸的东西来！
更要紧的是，他明明口气十分认真，沈念禾却总觉得自己在其眼睛里头看到笑了。
她虽说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却又找不到证据，只好道了谢，先收了下来。
***
且不说沈念禾这一处拿了裴继安的字帖，被吩咐要用来练字，另一处的谢处耘却拿着沈念禾抄的那十来页纸，偷偷寻个角落翻来翻去。
他看着那字，觉得甚是好笑。
——字体倒是有点样子，纸面却与自己半斤八两，同她那个人一般，面上看着挺精明，其实内里有点蠢呼呼的。
不过倒是顶有趣，叫人越处越觉得有意思。
这还不说，又十分乖觉，平时看不出来，今次才知道，她心里竟是这样挂着自己，还怕他记不住，暗地里把裴三哥的要求抄得这样仔细，叫他办起事来，不必费一丁点力气。
谢处耘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心中生出些火热。
他起了心思，就有点压不住，次日一同出门的时候，趁着沈念禾还没上马，就做一副随口一问的模样，道：“你说世间男子是习武好，还是习文好？”
沈念禾此时正一心挂着堤坝的事情。
虽然裴继安没有同她细说，可猜也能猜到，这一回宣县的圩田虽然修得十分顺利，宣州城中却是半点不愿掺和。
堤坝上二十多个水工，并无一个是州城衙门里安排来的，相反，原本有好几个人被那裴三哥请了过来，没待几日，又给宣州衙门寻了理由抽走。
除此之外，见得州衙下发的各类告示、文书，也能看出来那杨知州很抵触修圩田。
这裴三哥如此着急想要各色数据，又要汇总成文，多半是想趁着春时之前联合各县把三县圩田修了，将事情落定。否则彭莽一走，杨其诞也走，谁又知道新任官员是个什么样子。
倒不如早早落定。
她脑子里挂着事情，听谢处耘说话，就有些心不在焉，问道：“谢二哥怎的这样问？”
谢处耘咳了两声，转头看了看外头掠空飞过的一只叽叽喳喳直叫的鸟儿，也不去看沈念禾，只道：“只问一问，你觉得文好还是武好？”
沈念禾顺口道：“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文武各有好处，无论走哪一路，只要为人肯上进，便是好的。”
她不过随口一答，可听在谢处耘耳中，却是高兴极了，复又问道：“那你觉得若是走武路，字写得不好看要不要紧的？”
沈念禾便道：“虽是不要紧，却也不好写得太难看罢？须知武将也要读兵书，更要知算战略，若是字都写得叫人认不清楚，岂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谢处耘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虽未说话啊，却是暗暗下定决心等这一厢忙过了，定要好好回去练字。
***
两天时间转瞬而逝。
谢处耘拿了沈念禾给的底稿，果然量一次，填一处，不仅并未出得半点纰漏，还因上头写得十分清楚，只要照着做就顺利得很，是以比起从前，没花多少力气就做好了。
沈念禾领着七八个人把数据整合起来，又算了一回，按时送去给了裴继安。
荆山脚下的圩田修了不过二十来天，已经落成，此时正当春日，柳树移栽过来活得很快，连芽都没有耽误发，又有芦苇成片成林，远远望去，当真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碧玉妆成万树高。
除却芦苇、柳树，另在堤坝边上又栽种有桑麻之属，麻虽未果，桑叶却爆青。
此时堤坝成形，水引入渠，不过短短大半个月的功夫，眼睁睁见着沧海桑田，日月换天，原本划分好的荒田得水灌溉，自堤坝往下看，从前的菏泽变为圩田，从前的荒地转为沃土。
沈念禾虽未亲手去做，只是在后头帮着搭了些算数之事，可见得那新得的肥田，又见得堤坝两道的桑麻柳，却也尽是满足感。
她不过出来透透气，站在此处看了一阵，正待要走，却见堤下一行人由远而近走了过来，当头那三人一前两后，前头的那一个十分眼熟——正是裴继安。
而后头的两个，一人身着绯袍，一人身着绿袍，绿袍那人落后两步，纵然隔得远远的，沈念禾都能看出来他脸上那殷勤笑意，可那绯袍人却极少说话，只听得那裴三哥讲解，一边听，脚下一边走。
按着大魏的品官冠服制度，五品六品才能着绯色官袍，而七品至九品则是绿色官袍。
那绯袍至少是六品官员，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动过，显然并不爱发问，脚下走得很快，也没有在某一处停留的意思，不多时就从远处走到了近处。
若是来参看的，按着路程，便要上这堤坝来了。
沈念禾担心自己被这一行人看到，正要抄小路退得下去，只还没走两步，却是看到下头那绯袍官人并不上来，而是冷着脸，掉头带上一群人走了。

第197章 借调
裴继安站在原地，并无旁的动作，边上彭莽却是急急追上去相送，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绯袍官人也头也不回，话也不说，径直走了。
沈念禾站在堤坝上看着如此情景，心知不对，便不再多留，回得小衙署，却见里头气压低沉，人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与这几日的兴高采烈截然相反。
本来堤坝已经落成，圩田也修好了，正是领功之时，可眼下屋子里却全是唉声叹气，不少人还聚在一处大摇其头，纷纷议论不休。
“是不是其余两县的圩田就没得修了？”
“你没瞧见那杨知州的脸色吗？明明此处样样都好，他却也不肯给半句褒扬，听闻本来连咱们这一处的都是不想让修的，今次连修堤坝、圩田的钱都是县中公使库自己掏，全靠当初裴官人同沈姑娘卖书得的钱……”
“这样大的功劳，简直同白捡一般，为甚不做？你看外头那些个新得的田地，光是宣县一地，就能得新田万亩，清池那一处好似河泊更多，如若也建了，正是能增两天千顷，如此好事，为甚不肯做？”
众人在此处说着话，见得沈念禾进门，却是不约而同闭了嘴，各自回得位子上。
沈念禾也不好去问，正要回屋子，却看张属坐在对面裴继安的房中，一脸的愁容，便过去问道：“方才那来的官人是谁？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张属叹道：“是杨知州，原以为是来看圩田堤坝的，谁知来了就一直板着个脸，说什么都要挑毛病……”
沈念禾不由得吃惊道：“旁的便算了，这一回也能挑出毛病？”
州中又没给钱，更没出人，按理说压根管不到，更何况今次那裴三哥跟一位判官统管此事，工期乃是提前好的，连买材料都刚刚好，只剩下百十来块砖，十来根木料之类的，民伕也少有抱怨之声。
当着沈念禾的面，张属也没甚不好说的，便道：“说是咱们的堤坝样子做得不好看，又说离河太远，本可以得多点田地想……”
把杨其诞来时说的话复述了一回。
当真要寻毛病，便是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更何况这样大的一个工程。
沈念禾听得无奈，却也晓得多半是那杨其诞不想修三县圩田，是以拿今次来表态。
州中不肯答应，那就算裴继安能说动其他两县，对方而今肯定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张属眉眼间很是沮丧。
他虽然年长裴继安不少，却一直对其马首是瞻，一是因为裴继安确实有能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觉得跟着裴继安有出路。
就如同这一回修圩田，如果能按着裴继安的计划修三县圩田，届时功劳落成，大家各分好处，他虽然只是个宣县小吏，可按功考绩，往少里说，升上一两级并不难，若是顺利，也许还能得个机会去考转末流官。
然而诸多希冀，今次已经全数落了空。
杨知州都不肯同意了，这圩田怎么能再修得起来？
光靠着宣县这一处，虽然也有很大功劳，可如果州中不肯请功，最多也只能官人们得些好处，实在落不到下头人手上。
沈念禾同张属相处了这一个月，多少也猜到几分他心中所想。
而今这个情况，说什么都不妥当，她只好避而不谈，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必没有其他法子，且等一等。”
张属叹了口气，道：“也只得如此了。”
语毕，也不多坐，有气无力地起身道：“我去瞧瞧外头。”
沈念禾本也要跟出去，无意间扫到桌上几本摊开的折子同图绘，知道这多半是裴继安拿来说服杨其诞的，便走得上前，捡起来一一看了。
折子同图绘都十分详尽，有介绍今次圩田、堤坝情况的，有说将来会遇到的问题同应当如何应对的，又有修好之后，能新增田亩多少、树木多少、商税多少、粮食多少云云，所有细节，应有尽有。
沈念禾越看越觉得佩服。
里头不少数据是前日谢处耘带着人去量测出来，她跟许多算工汇算的，可给这裴三哥用在文中，巧妙嵌得进去，又用前后数据、左右州县做对比，纵然只是平平的数据堆叠，可排布得当，引用得宜，又有文字渲染，无端端竟是叫她读出了几分激动之心，恨不得也撩起袖子跟着一起挖土。
果然文者如刀，可诛心，可励人。
只是写得再好，一旦送到去瞎子面前，就实在没什么作用。
那杨知州明显是正等着转官的，但凡有一点风险的事情，都不会插手，更何况这圩田从前还出过事，也被朝中否过好几回。
想到这一处，沈念禾也有些郁闷起来。
那裴三哥为此事忙了这许久，眼下功竟未成，还是因为如是理由，他必定意难平吧？
况且这三县圩田，当年由裴、谢两家父辈起头，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后头裴继安同谢处耘两个接过来，也竭尽全力，最终却不尽如人意。
那裴三哥性子老实，又不会耍心眼，估计只好背地里暗自伤心了。
沈念禾想得甚多，越想越生出同情来，自此之后，对那裴三哥便比平日里更好了几分，虽说自己庶务不太通，却时不时关心这一样，又时不时问那一样，可谓体贴入微。
裴继安一向敏锐得很，很快就察觉到了，只旁敲侧击几句，便知道了其中缘故，鬼使神差的，他也不去戳穿，反倒还要扮出果真受了挫，有些不快的模样，引着沈念禾来关心自己。
他在沈念禾面前扮个老实憨厚的，可到得张属面前，却浑然变了一副模样，转头就吩咐其人把全套宗卷重新准备一份，还另给了几项侧重之处。
张属虽然依言做了，却是不太理解，还提点道：“何苦费这个力气，杨知州不是来过，说圩田不能再修，那还要画着许多功夫做这一套宗卷作甚？”
裴继安只笑了笑，道：“宣州只是一州，今次的事情，又不杨知州一人看着，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为有备无患。”
他话说得倒是胸有成竹，甚至整个人看起来还有几分放松的样子。
可张属才见了杨其诞的反应，难免有些将信将疑，尤其看到那彭莽见风使舵，先前还信誓旦旦，自这日起，甚至都不再肯给下头人请功之后，就更失望了，仿佛自己付出的这一个多月喂了狗一般。
若不是裴继安早早就自公使库中划了一笔钱出来用于犒赏下头干活的人，他作为领头管事，也分了一部分，还能安慰自己并不是白干，他简直连活都不想干了。
不过他到底跟了裴继安两年多，又得了不少好处，虽然失望，还是老老实实带着人把宗卷赶了出来，送与沈念禾去核对数字之后，又交给了裴继安。
宗卷做好，宣县此处的圩田、堤坝也彻底落定，小衙署里头再无其余新差事做，只慢悠悠在整理后续文书、资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被借调而来的人也好，当地抽来的人也罢，个个都松懈极了，甚至不少人还在私下议论为什么圩田已经修完了，还不叫自己回去。
毕竟从前众人肯忍耐，也肯好好在此处干活，是以为另有出路通好处，眼下既是什么都没有了，钱也到手了，不早点走，还在此处作甚？
这话传了一阵，张属就去找裴继安，劝道：“其他乡里、县里抽来的人就算了，不如叫那些县学来的学生先回去读书？”
裴继安就笑着问他道：“谁找你来说项了？”
张属有些尴尬，道：“我也没收几个钱，只是看他们……”
裴继安也不以为忤，只道：“还有些文书的尾巴没收好，你看谁人想走，去你那一处说一声就是。”
这话一放出去，开始下头人还是观望，没过几天，见得有人开始去找张属报信，果然毫无为难，顺顺利利就走了之后，接二连三就有人来辞行。
沈念禾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她手头管着十来个人，其中大半是县学学生，另有几个乡中抽调来的，大多数都年轻得很，一个月下来，也不嫌她年纪小，跟更不觉得女子不堪为首，对她很是信服，是以虽然犹豫，却始终没有人动作，最后只推举出一个人来问。
沈念禾这一阵子看那裴三哥十分可怜，今次见得众人来问，又看着小衙署里头的氛围，就跟难受了，于是劝他们道：“不如收拾好东西再走，左右一个多月都已经熬下来，也不差这几天了，等事情全做完了再走，算是有始有终。”
下头人果然应了，没有一个提前走的，倒是其余房间好的也空了几个位置，差的更是走了一半有余。
裴继安也不说什么，只当做没看到一般，每日除却县衙里头办差，就是来小衙署跟看后续文书整理进度。
彭莽对此很是不满，对他道：“县中事情这样多，你说要修圩田，又说要修堤坝，我都给你去修了，而今开春，忙得很，都有人回话回到我这一处了，那谢善家中也有事，总是告病来不了，你还是先回来再说，那荆山不用再管了！”
又抱怨道：“你这一回却是害惨我了，当日那杨知州当着众人的面，十分不给我脸，叫我好生管教下头人，摆明了就是说你！你也消停些，少惹这些麻烦！”
他岁末考功簿上的好处一到手，就已是把之前裴继安功劳全数抹杀了一般，还诸多责怪，开始计算起修圩田的坏处来，简直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关系撇得清清楚楚。
裴继安倒也不同他争执，只道：“还有两日就收拾好了，等这一处无事了，我便不再往荆山跑。”
彭莽皱了皱眉，虽是碍于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威望，官也管不了，却是忍不住嘟嘟哝哝了几句。
裴继安只做没听到。
然而到了次日，这一处彭莽才叫了人过来交代，叫他今日不要再去荆山，另一处外头就来了一行人，点名要裴继安同彭莽陪着去往荆山去。
——正是江南西路监司官郭保吉。
他来得很匆忙，可流程一样都没少，还提前发了公函过来。
彭莽这一日叫人去交代了裴继安，自己已是回了家，因他儿子满月，本要办席，可酒还没过一巡，那监司的文书就过来了，按着上头的时辰，最多不过盏茶功夫，人就要到衙门口。
文书官急得要命，匆匆去寻彭莽。
彭莽差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匆匆赶来时，哪里还有什么“郭监司”。
他又惊又急，只好又在马上颠颠地往荆山跑，好容易到得地方，只觉得屁股都软塌塌的，几乎要给马鞍颠成了一坨烂泥。
然则等跟着人一路走一路追，压根没赶上不说，又去堤坝、河边、田间，莫说不见郭监司，连个盖监司也没看到，最后进了小衙署的门，正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却听得里头一阵阵哈哈大笑，不时有人问话，又有人回话，再有人插话，气氛十分热烈。
而那郭保吉站在当中，小衙署里头的被借调而来的书生、差吏、衙役全数在边上围着，人人面上带笑。
彭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去看跟着边上的从人。
他站在门边，又带着几个随从一齐过来，还跑得这样大动静，里头自然不可能没有知觉。
不知谁人叫了一声：“彭知县来了！”
众人顿时一齐看了过来。
彭莽暗暗叫苦，只好上得前去同郭保吉行礼歉道：“恕下官失礼，因故来迟，怠慢监司了……”
郭保吉哈哈一笑，道：“你自有差事在身，怎么好说这样的话，况且你来得也不迟，正正是时候——彭莽，我欲从你这里借调一人走，只不知你肯不肯放的？”
彭莽听得一愣，抬头看了郭保吉一眼，脱口问道：“不知监司欲要借调何人？”
郭保吉倒是爽快地把手一指不远处的一人道：“借他走，另有今日屋中这许多人，听闻都是从各处抽借而来的，一事不烦二主，我一并开了调令挪走。”
彭莽心中一跳，嘴上没有回话，却是下意识顺着看了过去。
郭保吉手指的方向，安安静静站着一人，那人眼熟得很，姿容出众，站立如松。
——却是裴继安。

第198章 谋划
借调的手续办得极快。
彭莽这一处才点头，路中监司的调令就摆上了他的案头。
然则这一位宣县知县不敢当面拒绝郭保吉，却不代表他心中没有其他想法，是以转头就去找了裴继安，私下劝他道：“你平日里那样醒目，怎的今日却犯了傻——监司发话，我不好违背，你却是能开口的，怎的半句话也不说？”
又催他道：“我记得郭监司是那谢二的继父？继父也是父，你们本有交情，私下也好商量，不如同他说一声，就说县衙里头事情甚多，眼看就要春耕，实在少不得你，更何况你走了，你家那一个婶娘怎的办？总得要人打点！做生不如做熟，还是同他交代得清楚，就说你想明白了，不调过去比较妥当。”
还做了许多许诺，道：“等到年末岁考，凭着这两年的功劳，我这一处多半能转个好地方的差遣，届时把你带得过去，好好做个几年，只要我这一处官做得大了，必定想方设法给你寻个好出身，届时由吏转官，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难事。”
彭莽又要得好处，又舍不得给好处，莫说实打实的给不出来，连允诺都不敢开大口，说得出来，小气吧啦的。
裴继安先还不置可否，后头听他絮絮叨叨，没个尽头，便道：“不如我这便同彭知县一道去寻郭监司，把话同他说得清楚？”
彭莽登时讪讪起来，道：“这……不太好罢？届时给外头不知底细的人看了，又要说我拦你的好路！况且那郭监司行事自有决断，未必会听我的……”
复又道：“我已是打听过了，这一回调你过去，却不是去监司，而是去州衙，听闻是为了修三县圩田——你好好想一想，杨知州才说了不肯修，郭监司就发话要修，可他说要修，却又不肯用自己人上，倒把你调得过去，是个什么意思，你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到？”
“如此一滩浑水，但凡长眼睛的，都要晓得不能去踩，你倒好，自己还把头撞了过去。”
他之前发下宏愿将来要使力给裴继安转官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发虚，此时指责起郭保吉居心不良起来，却是越说越理直气壮，气势十足。
裴继安也不去戳破，只道：“虽如此，然则毕竟是监司发的调令，我却不好拒绝——知县的话那一处尚且未必会听，又如何会听我这一个小小吏员的？”
彭莽一时为着语塞，唉声叹气，黯然伤神。
裴继安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幸而即便修三县圩田，如若一应顺利，也要不了多久，等那一处修好，调令到期，自会回来，眼下衙门里头还有谢押司，彭知县不必担忧。”
***
裴继安这一处提及那押司谢善，却不知那谢善却也在惦记着他。
自那谢图吃醉了酒意图猥亵沈念禾，被谢处耘压着乱打了一通，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虽然那命根子没有出大事，却总有些不如往日中用。
子嗣的事情固然重要，可听得大夫说问题并不很大，再怎么不好，生儿育女还是没问题的，谢善便不再多做操心，只见得儿子这般下糊涂，开始忧心他将来前程。
彭莽这样的蠢货数十年也难遇一个，若是等到年末岁考，换得一个新知县来，自己在时还好，若是自己不在，儿子这样废，还不知道混成什么德行。
谢善原本是想借用荆山圩田的事情给谢图谋个出路，只是儿子一意要去管什么公使库，而今倒好了，杨知州夺了《杜工部集》的雕版去，剩得一个空荡荡的架子，如何能赚钱？如何好立功？
自然只能另辟蹊径。
彭莽、杨其诞看不上圩田，不愿意为此奔波，可谢善跟了裴父多年，也看着裴继安长大，很知道此事应当可行，此时见得郭保吉插手，又掂量了一下此人能耐想，便再坐不住，也懒得再去征询儿子意见，径直来寻了裴继安，请托了一回。
他一向能屈能伸，话也说得好听极了，先道了一会歉，说自己没管好儿子，叫谢图私下惹了不少祸，又大打了一回感情牌，最后还笑道：“你这一个兄弟是刀子嘴豆腐心，回回都嘴里说话难听，其实没有坏心，我想着总归是一起长大的，用别人不如用自己人，既然那郭监司要把你调去州衙协管圩田之事，总需要帮手——不是说今次在荆山脚下小衙署的人都可以跟着平移过去占一个差事吗？就当谢图他原也是在小衙署当差的嘛！”
又道：“从前咱们两家多有来往，往日也多亏了你父，我才得有今天，眼下这话说出来不中听，可对着外人，我也不开这个口，正因是你，才敢厚颜来问。”
裴继安自得了郭保吉调令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今天才好布置后续，果然等到了，此时半点不搪塞，爽快地道：“旁人我也不去理会，可押司既是亲自开口，我自然不便拒绝——眼下还未不州中，也不清楚事情如何，不过听得郭监司言语间的意思，我如若当真主理此事，却是能拿一两分主意的，因看谢兄平日里头也管公使库买卖，不如安排他调去帮忙采买材料，不知妥不妥当？”
谢善闻之大喜。
采买里头的门路多了去了，任谁来看，这都是妥妥的一个肥差，人人都要打破头来争，放在哪一处，不使足了银子都得不到。
可裴继安不计前嫌，把如此好差给了自己儿子，简直是在脑门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傻”字！
谢善简直要笑出声来，连声道谢，好话说了一堆，最后叹道：“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就这一个儿子，原还想给他说一门亲，只是眼下出身不太好，也不敢开口……”
裴继安就听他话里有话，却不想去搭。
那谢善是个没梯子也能徒手爬墙的，继续又道：“你那门上是不是有个沈家姑娘住着，却不知她有无婚配的？”
竟是不等妻子那一处的消息，自己上来问了。
其实也不怪谢善，他总以为沈念禾对于裴继安是个负累——毕竟这一位已是攀上了郭监司，将来应当另有出路，可那沈家消息很不好，沈家女儿住在裴家，未必是好事。
如果能早日嫁得出去，撇得一干二净，说不得还算是帮裴继安的忙，能得他感激呢！
裴继安却是蓦地抬起头，看了谢善一眼，问道：“押司这话中之意？”
谢善不过出言试探，并没有想太多，立时回道：“听闻是个六亲不在的，我家那儿子虽说不是很出挑，却也有几亩好田，家资也算富贵，若是来得此处，不会叫她吃亏……”
他还要说，却被裴继安打断道：“押司还请慎言，沈姑娘出身高门，品行贞淑，更莫提此时尚未及笄，我虽同兄长一班，却是异姓，做不得主，此事切莫再提了。”
谢善皱了皱眉，还待再说，裴继安却是又道：“另有一桩，就是谢兄的差事，不晓得押司知不知道，那郭监司旁的都好，却又一点十分厉害，据闻御下有些手狠，当年还在西北边陲的时候，曾经亲手杀过数十名逃兵，也流放过不少军中蛀虫，而今虽然转官，可想来行事脉络未变，谢图去管兴建圩田的采买之事，其中利益甚多，却必要忍得住，否则被逮个正着，说不得就要做被杀给猴看的鸡。”
还特意强调道：“撞到旁人手里，也许还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这一位郭监司，可从来都是谁去求情也没用的。”
他郑重其事交代了一回，谢善倒是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拍着胸脯一口应道：“你且放心，他从前胆子虽大，可人却不蠢，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能动，什么时候不能动！”
***
从裴继安这一处回去，谢善立时就去找了儿子。
谢图这一阵子在家养病，被父亲教训得老实了点，虽然很不愿意跟去裴继安手下办差，却也不敢反驳，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
等听到父亲交代，说必顶不许贪图其中油水的时候，他面上点了头，心中却半点也不以为然，暗暗想到：公使库这一处已是没钱捞了，好容易能去宣州给圩田采买，其中多少白花花的银子，难道要任由其飞走吗？
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况且什么郭监司、盖监司的，他那样大一个官，难道还来管我下头当差的？我又不是那等蠢货没能耐没眼色，行事手粗得很，交给我来做，保管三司使的账目司来人都找不出毛病来，如何怕他！
爹毕竟还是老了，胆小怕事……
想到这一处，他忍不住问起沈念禾的事情。
当日醒来痛得甚是厉害，他一时没想起来，后头去问了母亲，谢母却是叫他不要多想，好好养伤，上回因缘际会，没碰到那沈家姑娘——没见过的女子怎好就这样订回家？最好还是给自己先掌掌眼再说说。
谢图求了多日，没求出个结果来，心中也知道母亲这是在敷衍了事，其实根本没放进心里去，因想着父亲看起来也挺喜欢那沈家的家世，便决定从谢善这一处入手，想叫对方直接去问裴继安。
虽然自己才因为醉酒的事情伤了一场，可谢图隐隐约约记得，前次醉倒之前，自己明明是见得那沈念禾了的，她当时温柔多情，好似还十分殷勤地给自己倒了茶，按手中青葱似的，细细腻腻，腰肢不盈一握，胸前虽是差了几分，比不得那小酒巷里头的个家姑娘，可毕竟眼下还小，总有长大的一日。
谢图眼热起来，就有些坐不住，催了不知多少回父亲。
谢善见得儿子这幅猴急的模样，也十分无奈，只好把白日里的事情说了，又道：“我听那裴继安话中之意，未必愿意管，你且等一等，若是今次去修那三县圩田修得好了，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我自会帮你设法把那沈家姑娘娶进门来。”
谢图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脑子里却是忍不住翻滚起各色念头来。
既是说荆山下头的人全数平移去修新圩田，这是不是意味着那沈家的姑娘也会跟着去？
不过她毕竟是女子，州中不同县里，应当不好叫她再抛头露面，多半要在家歇着？
或许会来衙门里头送几回东西？
既是父母不在了，那裴继安说什么做不得主，多半只是应付的话罢了，内里应当是没法管。
这沈家女的婚事，其实哪里有那么复杂，她自己要嫁，难道裴家还能拦着？
而他谢图样样都行，却有一样，最为出挑，那便是玩女人。
届时多想想办法同她处一处，实在处不出来，只要设法行得一计两计的，难道还怕她不从？
虽然年纪小了些，涩口的毛桃也别有滋味咧！
想到这一处，谢图的口水都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往下流了。
***
裴继安虽然不知道那谢图的想法，可一听说谢善欲要给儿子说沈念禾的时候，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简直要从天灵盖窜得出去。
谢图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肖想沈念禾！
当日抓到这畜生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好好处置这一个，今次特地设了口袋，专等谢图来跳，只没想到最后帮着推了一把的人却是其父谢善。
他回头气得不行，强忍着怒火，回头去找了谢处耘，吩咐他道：“我过几日要去州中帮着郭监司处置修圩田的事情，今日那谢善来找我，要给谢图寻个差遣，我把采买之事给了他……”
裴继安话未说完，谢处耘已是勃然色变，大声嚷嚷道：“三哥，作甚要给那姓谢的来管采买！采买里头多少得利，给这等黑心牲口来管，一百贯钱经得他的手，能不能剩下五十贯都难说！更莫提他当日还……沈妹妹……”
裴继安皱眉道：“你声音再大些，最好给你沈妹妹听了去。”
谢处耘连忙闭了嘴。
裴继安又道：“此事我会盯着办，一过去就叫那一处下调令，把你同谢图都要过来，届时你们分管两块，我要你盯着他的手脚，等探得清楚，算一算总计在当中贪了多少，再来报我……要快，不能因他误了修圩田。”

第199章 争执
裴继安交代了谢处耘，等到隔日被郭保吉叫去的时候，因被问及可有什么旁的人举荐，半点也不避讳，径自提了谢图。
“……是宣县押司谢善的儿子，平日里做事虽然称不上十分能干，可他爹谢押司却是个有能耐的，有其父在后头帮衬，能省不少力气，不若遣他去做采买。”
郭保吉任官多年，自然知道在州县当中想要做事，不但要“斗吏”，还要“用吏”，如果一味防着，没有那等积年老吏的相助，必定会束手束脚，便点了点头，允诺道：“既是你保举，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裴继安又道：“不过这谢图却有一桩毛病——其人手脚不太干净，若是用起来，还得监司叫人好好提点，莫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郭保吉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冷哼一声，道：“在别处时我管不着，到得我这一处，最好不要误事。”
他本不是寻常文人科举得官，而是阵前出身，心狠手辣，眼下转了官，虽然不能再像从前一般随随便便就动刀动箭杀拿人血歃旗，可提个把人来开刀，却是毫不忌讳的。
果然郭保吉转天就叫人另把谢图的名字加进了调令里。
这一回调来的都是下头小吏，连末流官都不是，自有属官去管，郭保吉虽然发了话，可他平日里忙得很，哪里有空，连面都不曾见过一回，只打发幕僚过去盯着。
幕僚倒是尽职尽责，三不五时回来同他回禀。
“来的俱是熟手，一到地方，有那裴继安把他们都分好了组，谁人负责什么，谁人做什么，有序得很，眼下已经各自分派了活计，日日都汇总进度。”
那幕僚很是惊讶。
他跟着郭保吉来这宣州大半多，见惯了州中吏员的嘴脸，知道这些人个个都鬼精鬼精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杨其诞同郭保吉打擂台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今次调来的人中大半是各县镇的吏员，又怎可能不知？
如果按着从前那些个州中吏员行事，多半要等郭、杨两个斗出个胜负来，才肯慢吞吞听话做事，先前少不得敷衍一番。
谁知这一回来的人也不知怎的，竟是个个都积极得很，头一日惯例本来要先熟悉情况，可他们居然已经认认真真干起活来。
这幕僚只见过要被上头催着干活的下手，哪里见过这般不用人追，自己就颠颠往前跑的吏员？
甚至到得下午，各组汇总数据的时候，有两组人当场就吵了起来，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叫不知道的人来看了，还以为是谁刨了对方祖坟。
——不过就是数不对而已，重算就罢了，怎的闹得这样发自肺腑？
郭保吉听了幕僚的话，先还没怎么在意，毕竟那裴继安若非当真有几分能耐，哪里会得偌大名声，况且今次这些个吏员都是他管着，刚来一两天，正是表现的时候，不值得太过高看，便道：“你在边上瞧着，有了进度再来回我，平日就不必多说了。”
这一回修的是三县圩田，虽然堤坝乃是在三县交界处，可按着规划，圩田占地千顷，当修筑一条大路，长约二十里，宽数丈，可行两辆马车，圩长八十四里，自然要分为好几块来修造。
那些个吏员各自被分了组，各组管各自的地界，又要去量测，又要去勘验，另还要绘算，是以分别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那幕僚名唤蒋丰，乃是旁人举荐而来，投奔郭保吉大半年，因不是从前就跟着的，很被郭家门下谋士、清客排挤，又因没能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怎么说得上话，今次难得有了个差遣，领了命，倒也老老实实想办好，是以居然跟着一处一处跑了下来。
他自己在郭家时受人欺负，出来外头跟着裴继安巡看，就不肯做那等狐假虎威的事情，不但客客气气的，有时候遇得不会的，不仅虚心求教，还要搭手帮一帮忙。
裴继安冷眼看了一阵子，倒是觉得此人性情踏实，虽然称不上精通，却也知晓几分水利之事，又见他当真肯用心做事，后头问清此人意愿，就给了他几项事情去管。
这蒋丰听得有事做，还不用再跑来跑去，实在高兴得很，一口就应下，就这般留下来埋头苦干。
他原本从郭保吉那一处领的差事是盯着各处进度，在此处跟了事情之后，毕竟精力有限，就做不到从前一般，倒把九成心思放在了做事上，剩余一成才去做其余的。
不过郭保吉此时也没功夫管其余的，他正一边一封封往朝中递折子，一边一叠叠往京城送书信，为此还特地把那裴继安叫了过来。
***
京城，垂拱殿。
太子周承佑坐于侧边的椅子上，双手拢袖，不发一言，听下头的官员各执一词，互相争执。
度支副使沈众普出声道：“那郭保吉任江南西路监司官一年有余，也不曾作出什么事情来，连纲粮都不曾筹措齐，今次多半是为了争功，才提出这等修圩田的事情，只他异想天开，朝中却不能听之任之！眼下翔庆战事未平，雅州又有乱，凤翔、河间还遭了灾，处处都是要用钱的时候，也要征发徭役，哪里有那个余钱给他修圩田！”
在此处唱起穷来。
他话刚落音，就有人附和起来，道：“沈度支所言甚是！按着那郭保吉递上来的章程所说，这宣州圩田近百里长，少说也要抽调十县人丁，另需银钱、材料，数不可计，此时正当春时，就要春耕，民伕都被他修圩田去了，谁人耕种？况且耗资如此巨大，银钱从何而来？”
周承佑坐在上头，耳中听着沈众普同其余几个臣子说话，手中却翻着那一份郭保吉递上来的奏疏，一时心中也有些犹豫。
方才说话的一个是度支司，一个盐铁司，都是管钱的。
一旦要做什么事情，譬如打仗、修堤、挖渠，三司都会跳出来，最好这样也不要做，那样也不要做才省钱，并不稀奇。
可他看着这一份折子，着实有些心动，便道：“按郭保吉所言，此次修筑圩田，如若顺利，能得田千顷，另有蒲、菇、桑、麻之属，少则二十万钱，多则四十万钱……”
周承佑话才说完，下头便有人持笏上前，拦道：“殿下，此话不过空口妄言罢了，郭保吉此人将门出身，胸无点墨，也不曾管过水利之事，不知听得谁人胡言乱语，为图争功，便在此处乱行乱为起来，却不想水利乃是民生大计，其中多有要害之处，并非外行人能随意指手画脚——他不曾跟过半点圩田之事，甫一上来，就造百里圩田，岂不是拿朝中财计、一路百姓膏脂做玩笑？！”
周承佑听得越发犹豫。
今次众人所言，其实并非没有道理。
郭保吉转官以来，除却提出了民间私下印刻天子手书、重臣奏疏之弊，其实在任上并无什么功劳，其人从前也不曾任过亲民官，虽然在边境也有过带兵屯田之举，可效果并不怎么好。
他先前看着郭保吉递上来的奏折，觉得其中说得十分有道理：圩田能解决江南人稠地少的困境，也能增添赋税，还能减少洪涝，乃是上好的水利之法。
可眼下听得朝中这些人在此处争执，又觉得众人说的，也很有道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究竟该听谁的？
周承佑不说话，却不代表下头的人也不说话。
都水监平日里并没什么存在感，可一听得提起水利之事，立时就有人站得出来，附和道：“正是，殿下，宣州圩田早有史可循，可数百年来，修了又毁，毁了再修，不仅劳民伤财，还危害沿岸百姓性命，须知宣州治的圩田乃是环江而设，长江年年泛洪，一年大年，一年小年，泛洪之后，必有泥沙淤积，积累于荆山以南，成扇状，若是遇得大洪之年，洪水没过沉积之扇，水退之后，剩在低处的水便成湖泊，能养圩田。”
“眼下两岸累沙年年淤积，并无什么高低之分，自然会把圩田冲垮……”
那人感慨激昂，言陈厉害，把那宣州圩田贬低得一文不值，一面说，一面还对江南西路地势、地理、水文娓娓道来，听来很有说服力。
有反对的，自然也有赞同的。
枢密院中便有人站了出来，反驳道：“虽有问题，可郭保吉奏章之中已是说得清楚，从那圩田、堤坝设立图绘，到应对之法，俱是清清楚楚，诸位所说，并不是不作为的理由——难道蛮子年年来抢掠边境，我们年年反击都有死伤，就不去打了？这修圩田也是一般！”
另有人则是冷哼道：“下官知道曹节度从前同那郭保吉交情甚厚，只是在这垂拱殿中，朝堂之上，又是商议公事，还是私是私，公是公，不要因私废公罢？”
一棒子把给郭保吉说话的人敲死了。
众人吵了一上午，反对的声音大，赞同的声音小，周承佑听得脑壳疼，只好挥退众臣，打算延后再议，自己拿着那江南西路递上来的奏章细细推敲起来。
他在此处看了半日，边上的黄门便凑了上来，问道：“殿下，该用膳了……”
周承佑这才醒过神来，转头看一眼角落处的漏刻，见得时辰早已晚了小半个时辰，蓦地一惊，问道：“陛下那一处可是有什么消息？”
那黄门正要说话，外头就来了一人道：“殿下，陛下醒了……”
周承佑半点不敢耽搁，立时站了起来，当头往外边走，一边走一边急急问来人话。
来的那黄门小跑着跟着上去，却是一问三不知，只晓得天子周弘殷醒了。
周承佑急得不行，一路跑去的福宁宫。
到得宫中的时候，天子周弘殷正靠在床榻上。
比起两个月前，他的脸圆润了不少，仿佛填了不少肉一般，可那肉看上去十分不同于寻常，与其说是肉，倒更像浮肿，两只眼睛也发鼓得厉害。
周承佑到得御榻之前，先行了礼，复才同周弘殷问安，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小心立在一边。
两个月来，周弘殷吃了星云大和尚给的丹药，又佐以其人教授的小呼吸吐纳之法，果然身体越发强健，有时候甚至可以夜御数女。
半个月前，后宫中一个曾经被幸过的宫女被诊出有了身孕，消息一出，天子龙心大悦，然则不知道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其他原因，次日一早，周弘殷一觉不起，御医急急施了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他给扎醒了。
自此之后，仿佛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天子便时常一睡不醒。
御医看了不知多少次，都束手无策，那星云大和尚也时常过来，却说这是心生之魔，只要每日打坐，便能熬过去。
周弘殷深以为然，果然日日打坐，只不知为何，那“心魔”却愈盛，叫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说，平日里也更为喜怒无常，暴躁多疑起来。
周承佑挨过几次责罚，就不敢胡乱说话，此时站在一旁，也不敢细细问安，更不敢去找御医，只等着父亲吩咐。
周弘殷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问道：“我听得人说那郭保吉想要修宣州圩田，你是怎么想的？”
他前一向本来已经打算重新临朝，只是忽然遇得心魔之事，只好暂缓，然则却时时把儿子叫来问及朝事，几乎样样都要亲自去管。
周承佑不敢隐瞒，忙把方才垂拱殿中的情况说了，最后道：“儿臣看了那郭保吉递上来的折子，只觉得其言甚诚，其法也可行，然则按着都水监所言，那宣州一地却又不适宜修圩田……”
他话未落音，就被周弘殷打断道：“我问你怎的想，不是问郭保吉同都水监是怎的想！”
声音里头十分不耐。
周承佑只好道：“儿臣觉得此事牵扯甚广，不好轻易为之，不若先修两县圩田，待得明年……”
周弘殷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道：“做就是做，不做就是不做，区区一州圩田，也值当分个先后？”
怎的这么瞻前顾后！
如此性格，哪里适合做皇帝！

第200章 回折
周承佑低头不语。
纵然已经成为一国储君，可面对天子，他依旧不过是个臣下而已，眼下被其斥责，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周弘殷看着儿子如此行状，越发不满，忍不住又斥道：“给你管个小事，也如此束手束脚，将来再有其余大事，又待如何！”
他骂到此处，心脏咚咚大跳，只觉得心血上涌，竟是有点头晕目眩起来。
自从吃了星云大和尚的药，周弘殷的身体就一日好过一日，月前开始，更是已经可以接连数日夜御宫女而不力竭。
周弘殷性情多疑，本非盲从之辈，也不是没有想过这可能是被喂了虎狼之药，然则见得试药的小太监同鸡犬尽皆无事，自己又确确实实感觉身体与精神两者同天地交融为一体的感觉，仿佛呼吸、吐纳之间，真真正正成为“天之子”了一般。
加之星云大和尚从未对外宣称过能治病，更未自夸过自己的百岁寿元，只一味传道，把周弘殷做个寻常施主似的，教他如何打坐、参禅，甚至表现得视金银权势如粪土。
周弘殷屡次试探性地表示，要给他建新庙，弘大道，却全被那和尚拒绝了，还要说什么“佛在心而不在寺”。
星云大和尚越不传道，越不自夸，周弘殷就越相信他，日日吃药、打坐到如今，奇效无比，便由原本的三分信，转为了六分。
眼下感觉到不对，他扶着边上的床帐，等那一阵子晕眩过去之后，当先不是宣御医，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却是星云大和尚的名字。
只是儿子正在眼前，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眼明耳聪，又是个别有心思的，在自己病的这一年当中，也不顾江山社稷，只想着自吹仁孝，名声已是得了不少。
天家无父子，虽然是亲生子，可谁又知道此刻其人是个什么想法？
周弘殷的皇位是从兄长手中夺过来的，认真论起来，除却自己，他谁也不信，更何况不过是个儿子？
不过周承佑毕竟是太子，不是寻常臣子，一举一动关乎社稷，全被人盯着，却是不能随意处置。
咬牙忍过去这一波晕眩，好容易缓和了，周弘殷复才对着儿子驱撵道：“回你那宫中去，面壁思过，将此事想得清楚，写一份奏事来！”
他语气严厉，当中还停下来喘了两回，可周承佑头都不敢抬，纵然心中再多担忧同怀疑，还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儿子一走，周弘殷一下子就瘫趴在了床上，亲自将帐幔放了下来，一打铃，隔着帐子对进殿的小黄门吩咐道：“去把星云大和尚召来！”
***
不过隔了一夜而已，次日一早，好几天没有露面的天子就重新站回了文德殿上。
周弘殷旧病复发的消息，前两日就已经在朝中私下传开，眼下见得这一位并无半点病体沉疴的样子，立在下头的臣子人人都心中惊疑不定，却是一个都没有表现出来。
大朝会毕，众人各自散去，两府重臣汇集于垂拱殿内，此时同平章事石启贤才出列把前两日宣州的事情说了，又道：“殿下嘱咐我等择日再议，只是那郭保吉接连往中书递折子，却不好全然置之不理……”
周弘殷不同于儿子周承佑，他政事纯熟得很，对于江南西路圩田自然心中有数，一听得石启贤如是说，半点都不犹豫，开口道：“都水监同工部都是什么看法？三司怎么说？”
都水监丞官品不够，并无机会留下来同两府议事，便由工部尚书上前帮着回禀道：“宣州古时便有圩田，只是那圩田数立数废，回回重建，不但劳民伤财，最后还要使得沿岸百姓人财两空，民间有言，‘圩水之所赴，皆有蛟龙伏其下，而岸善奔’，此言并非无稽之谈，蛟龙未必真有，可一旦新建一州圩田，难免会同从前一般引发洪涝，不但田废人伤，连堤坝都要被冲毁……”
又道：“此为都水监所虑，若问工部，今岁朝中兴建水事甚多，另有几处大差也等着办，若是问能否抽调人力去往宣州，实在难有可能——莫说水工，便是匠人也难多调出两个。”
眼下之意，我工部并不是有意阻挠，不过如果要我出力，想都不要想。
边上的三司使廖知信也趁机上前道：“陛下，眼下才到春事，朝中却是已经寅吃卯粮，眼见着又要平雅州乱，另有……”
廖知信滔滔不绝，不过几息的功夫，已经数出了朝中十来项要花大钱的地方，话里话外，同那工部尚书的意思是一个样的——要钱没有，找别人去！至于你问我要找哪个“别人”，我管你去死，反正别找我便是！
石启贤方才并不插话，等到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得前去补道：“除此之外，数年前微臣父亲亡故，臣回乡守制，正巧路过那宣州，因顺流而下，还在荆山暂歇过一回，当时见得荒田之上，足有数百户人家在此处采茭为生，天光之下，菏泽之间，人头涌动，虽然称不上比肩继踵，却也人潮涌动……”
“门户数百，若以一户四人计算，总三百户，共计一千二百人，要是在此处建圩田，这上千人生计当要如何是好？江南田少人稠，一旦失了生计，哪里还有活命之法？”
他虽没有直说，可所举之例，却胜过千言万语。
农人有田，自然安分种田，农人有业，也努力为业，可一旦田、业俱无，为了生计，当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所谓官逼民反，便是这个意思了。
周弘殷听得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实在也懒得听他们在此处打口水仗，当即便道：“中书拟文，将各部司所言抄而记之，发回与那郭保吉！”
言语之间，十分不耐。
在他看来，此事根本无需浪费时间讨论，若非提出来是郭保吉，甚至连回都不毕回——只是这一位才从边关被转官去了江南西路任监司官，虽然许久没有做出东西来，毕竟不能怠慢，否则给阵上的兵卒看了，不知会怎么闹腾。
听得天子吩咐，下头立时有人站得出来应了。
都是正经科举出身，又在朝中历练多年，中书门下再小的末流官都练得一手好文章，等到下朝之后，不过一日工夫，一篇四平八稳，把各部、各司所有想法集中起来，糅杂为一体的批复就写了出来，虽然细细数之，不过数百言，却把那宣州圩田批得一文不值。
此文出得来，各处看了，全都没有意见，发了言语回来，由中书牵头，大印一盖，不忙着往宣州发，却先送往了宫中。
周弘殷略略扫了一遍，随手拿朱笔批了，丢得回去，叫中书发回给郭保吉。
***
宫中这一处的回批前脚才送得出去，没两日，同平章事石启贤入宫奏事之后，却是如鲠在喉一般，一脸的有话要说，却又半晌没有言语。
对着这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臣子，周弘殷还是愿意给几分面子的，便问道：“是不是朝中有什么事？说罢！”
被周弘殷这般催促，石启贤这才拿定了主意，把袖子里头的奏章取了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郭保吉自宣州有折送来中书……”
一面说，一面将那奏章递与边上的小黄门。
周弘殷失笑道：“这个郭保吉！做监司怎的能同打仗一般，这样着急！”
又道：“这回他又写了什么，值当石卿这般为难？”
他也没想太多，将那奏章自小黄门手上接了过来，本是打算掠一眼就过去，可看了个开头之后，却是不由自主“咦”了一声，把靠着后头椅子的背直了起来，眉眼也开始变得严肃，认认真真翻看起手中奏章来。
郭保吉不通文墨，虽然识字，却毫无文才可言，正因如此，围在其人身边的少有擅长文字之人，就算有，留不了多久就会受不了而自行请辞。
自己难辨好坏，门客里头又少有厉害的，这就造成郭保吉递上来的折子，往往以把事情讲清楚为上——只要能讲清楚了，就算成功了。
郭保吉的情况，周弘殷自然也知道，拿到这一份奏章之前，他并未多想，可这一回一翻一看之间，却是越看越觉得奇怪，脸上的神色开始还是严肃，后头就慢慢变成了难看。
石启贤立在一旁，虽不怎的敢出声，可光凭用余光瞄看天子的表情变化，他已经几乎可以推测到这一位究竟是看到了那郭保吉递上来的折子的什么段落。
——无他，周弘殷的表情，同他自己看这一份折子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先是不以为意，继而变成了认真，再转为不敢置信，最后则是吞吃了苍蝇似的。
石启贤犹记得自己看完郭保吉这一本折子之后，下意识还翻到最后看了一下签章，又忍不住翻到前边再去将那附着的图绘同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另又看了几个写得极好的华彩段落——如若不是实在打自己脸打得太疼，他当真想拿去给孙子摘抄诵读几遍。
这一份折子，实在太诡异了。
如果此时去一趟中书，把宗卷库中才放进去没两天的那一份送往宣州回折副本起出来，同郭保吉今次送来的放在一处，两相对比，就会发现一件极为奇怪的事情——
这位一向小敏于行、拙于言的郭保吉，一夕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言辞敏捷，还会未卜先知，好似能事先猜到京中各司的人说的是什么似的，一一给了回复。
如果不是不信鬼神之事，石启贤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了一个姓郭的蛔虫。
针对都水监提及的圩田会致使堤坝崩塌之事，郭保吉的折子从古到今一一举例，阐明了塌方的原因，古时不可追溯，可近百年来，每次宣州大的堤坝损毁原因，在圩田边上发生的，全数列得清清楚楚，还绘了图案示例，建议在出水口外正前方加一道复堤。
至于修造圩田会致使江水泛洪，导致采茭人无以为业，朝中另有安排，抽不出人力与金银去修造等等问题，全数都给出了解决方案。
甚至还有不少回折里没有提到的问题，郭保吉居然都做了应对同解答。
朝廷没钱？
没关系，宣州自筹，甚至不会增加百姓赋税，一用各处公使库银钱，二用百姓自捐。
朝廷没人？
不要紧，由宣州自行征发民伕，另有荆湖南路冬日遭了灾，正好征用流民以工代赈。
采茭生计受损？
不碍事，正好叫他们先来帮着修圩田，修好之后，按出力同人丁分田亩，不是无恒产者无恒心？正好了，得了田，以后好好种地，总比只能看天采茭好吧？有了田地，把人都绑死了，你还怕他们反？
一项项，一桩桩，该清楚的地方解释得清楚，而涉及圩田、堤坝涉及的图绘处，却又画得十分清晰却复杂。
石启贤头一回看到的时候，甚至花了一点功夫细细去琢磨，才看得明白了。
这份折子看下来，他当时心中就生出了一个笃定的念头——这郭保吉从哪里得来了一个好谋主？又去哪里得来了这样一个精通水事的老水官？
更重要的是，他去哪里寻来了这样一个好捉刀！
不少段落，他读来诵去，虽是一眼能看出笔法同其人背后目的，却是忍不住被其文字勾着走：修了圩田，能新得田多少，新得商税多少，能补内库多少，能得桑、麻之属多少，增人口多少——郭保吉情愿以官身性命做保，如若不能，将提项上人头来见。
前有数据、示例、图绘，后有文字层层递进，句句渲染，尤其到得最后，以郭保吉口吻做保的那一句，添得恰到好处，简直叫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般文采，如此叙述，为甚不去考进士？！
幕僚有什么好做的？？
实在要做，郭保吉的幕僚有什么好做的？至少也要做自己这个同平章事的幕僚官嘛！

第201章 多多少少
这样一份奏章，石启贤都看得不甚高兴，周弘殷心小疑多，又好面子，自然就更难受了。
如果按着郭保吉折子中所叙述的，修造圩田能得诸多好处，虽也有些弊端，却完全值得好好操作一番。
可对于周弘殷而言，他既不是水工出身，也不曾督办过水利之事，折子里的图绘同方案虽然写得十分清楚，其中道理到底是对是错，是否适用，犹未可知。
再一说，自己前脚才否了郭保吉的陈情，后脚这一边就改了口，这个皇帝，也做得太过丢脸了罢？
然则他一向要脸，又自觉乃是圣明之君，从前在处置大臣上吃过几次亏，时时给朝野拿出来私下议论刻薄寡恩之后，心中再如何恼火，明面上也要装个相了。
周弘殷把郭保吉递上来的折子扔到一边，对那石启贤问道：“都水监看了不曾？那一处怎么说？”
石启贤回道：“说是道理虽然没甚错处，不过当真修造起来，总会遇得这样那样的问题，况且一旦碰上洪汛，谁人也不能保证不会出事……”
这话中意思，显然不好明说，却是暗暗露出了几分怯意，表明先前断言下得太绝对，眼下只好努力往回找补。
周弘殷忍不住皱了皱眉。
都水监没话说，郭保吉又不要朝廷出钱，也不用朝廷出人，甚至还愿意以身作保，宛如一颗滑不溜丢的沾油嗣子，叫他无从下手。
事情已经准备到这个份上，再不肯答应，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周弘殷只好道：“叫都水监再详细推算一番，圩田关乎国计民生，不可轻举妄动……”
石启贤面上不语，心中则是哂笑。
世人皆知这一位天子最好脸，看来今次是抹不过面子，又不肯一口否了，才叫都水监去做恶人。
一个圩田而已，不想给郭保吉修，明说就是，偏偏又要做出开明君主的样子，何苦来着？
然则那郭保吉又不用朝廷出银子，也不要银钱，其实只要中书盖个印同意而已，与石启贤并无什么干碍，他也懒得多管闲事，只恭敬领了命，退出宫去。
***
石启贤一走，周弘殷的脸就跌了下来。
郭家世代守边关不说，还常领兵四处平叛，数十年下来，在西北根深蒂固，已是尾大不掉。
然则这一族毕竟不同寻常世家，例如裴家、冯家，纵然或是已然绵延数百载，或是曾经权倾一时，可毕竟不过文臣而已，想动就动，虽然会有些许反抗之声，只要略耐一耐，便不妨事了。
郭家手握兵权，在军中甚有威望，一旦伸手去触，就会像打翻了马蜂窝似的。
周弘殷当日令郭保吉由武转文，已是思虑再三，步步铺垫才有的结果，选的是郭家中继一辈中最有能力的一支，却又不至于撼动仍是枢密使的郭骏，打的便是斩其羽翼，却又不至于动其根基，最后迫得这一家狗急跳墙的意思。
郭保吉到得江南西路之后，果然水土不服，在这一年多里头安安静静的。
只要如此保持下去，等养废了他，再循序渐进，去整顿郭家其余枝脉，就能把这一族给收拾了。
周弘殷算得很仔细，也知道凭着郭保吉此人往日行事，并不会安于尸位素餐，是以听说他想要修宣州圩田的时候，并不觉得多意外——如此人才，若是会耽于沉寂才是怪事。
可眼下见得监司递来的折子，周弘殷却难免有些心惊起来。
自古宣州就有圩田，几废几立，出事的时候多，安然的时候少，如果只是正常修一修，却是不怕，可现下修的办法太过靠谱，图绘、章程、道理俱通，压根不像是临时起意，倒似准备了不知多久，厚积薄发，滴水石穿，今次打算一举成型一般。
郭保吉才去江南西路一年多，哪里来的如此能耐？
如果圩田修好了，他又顺着杆子往上爬，做出几样大功劳，不仅会叫周弘殷原本的盘算落空，还会转而助力郭姓本家。
届时此人又有武勋，又得州县功绩，将来还有郭骏在后头托着，俨然郭家领头人，更难打压！
倒像是自己原本的算计，还成全了他一般！
从前也不见这郭保吉有如此能耐啊！
此人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却也只是将才而已，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可要论及治理一方，全不是一条道上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弘殷并非出身即为帝，他长于市井之间，很是明白“修圩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真正落到实处，要做多少事情，又会牵扯多少方方面面。
譬如今次郭保吉想要修的圩田位于三县交界，其中涉及本地豪强、百姓、宗族产业，光是整合地界，叫人全数同意让出地来修田，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另有民伕征调、材料采买、修造分包、后续分产等等，全是又琐碎，又难处置，可一旦遇得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圩田修不下去的理由。
为甚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南多圩田，可那圩田绝大多数都是当地大族大姓的私田，每年旱时因为抢夺水源，各家、各宗族打起来的事情层出不穷。
周弘殷任过京都府尹，京城几无圩田，却也曾经因为这些抢水夺田之事弄得头疼不已，甫一接触时，几乎花了三两年功夫，熟悉之后才慢慢上手——这还是建立在他长在京城十多年，上下皆熟，助力甚多的情况下。
郭保吉才去江南西路一年，却敢于夸下以身做保的海口，这还不说，又能做下如此详尽的计划，实在太过离奇了。
难道是郭家手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势力？或是还藏有厉害的后招？
不怕狗咬人，只怕那狗摇身一变，转成了野狼，自己却全然不知。
隔得太远，毕竟看不到那一处发生了什么，周弘殷想了想，实在放不下心，便召来一个黄门，吩咐了几句，叫其领差去一趟宣州，看看这一个郭保吉究竟是否有秘密。
把人发遣走了，周弘殷这才松了口气，然则气还没喘几口，就觉得心脏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他长而慢地深深呼吸了几下，才缓缓伸出手去拉了铃，等人进来了，哑着嗓子道：“去请星云大和尚过来……”
周弘殷话未落音，正说到那一个“来”字，忽见得对面那正要领旨谢恩的小黄门面上露出惊恐之色，张大了嘴巴，仿佛见得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他还要教训，只是脑子里才有了这一个意识，就蓦地转不动了，先是胸口，后是嗓子眼分别一紧，硬生生把那话卡在了喉咙里，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往后头倒去。
那小黄门又惊又怕，也不敢上前，却是连滚带爬往外头扒拉，嘴里喊了好几声，全是气音，好半晌才终于把嗓子打开了，尖声叫道：“来人！快来人！！陛下他……”
***
京城里头发生的事情，沈念禾自然半点不知。
宣县的圩田已然修好，堤坝也圆满落成，后续虽然没有修造的事情，却又生出一堆的麻烦等着收拾，其中最要紧就是新田如何分派的问题。
裴继安眼下奔波与州县之中，前一阵子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帮着郭保吉给朝中递折子上头。
饶是他几乎不说人是非，回来时面对郑氏的抱怨，还是难免露出了几分无奈之色。
“偌大一个监司，大把官员，那郭官人又是监司官，莫说下头属官数以十计，从前养的那些幕僚、谋士，难道一个都派不上用场？可着使唤你！叫不叫人休息了！”
对侄儿的新差事，郑氏不仅怨声载道，还十分不解。
裴继安就只好同她解释道：“此事从头到尾都做下来的只我一个，旁人也不甚清楚，自然难以着手，少不得多忙这一阵子，等再过两个月就好了……”
他这般回复不过是敷衍而已，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实在看不下去郭保吉手下那等幕僚清客写的折子了。
如果给他们想一出是一出，胡乱诌得出来，复又递上去，多半这宣州圩田就真的做不成了。
其余事情裴继安可以不理会，可三县圩田毕竟是父亲多年执念，子承父志，裴继安并不想当中出什么插曲。
郑氏听得侄儿这般说，却是撇嘴道：“你的事情，我说了也不算，自你自己去就去了，怎的还带着你沈妹妹一同去，她一个小姑娘家，心又软得很，做起事情也不晓得要好处，你倒是干脆，也不管她辛不辛苦，带着就走，哪有十二三的小姑娘整日拿着笔写来算去的？我给她做的好衣裳都没机会多穿，回回要给她试都说要出门，不好太过惹眼！”
裴继安却是不去管其他的，开口便问道：“念禾的衣裳做出来了？”
郑氏没好气地应道：“做出来又怎的？也没机会穿！”
又喋喋道：“毕竟是河边的小屋子，你同处耘去也就罢了，怎的我听你沈妹妹话中的意思，处耘倒是不去，她却要跟着去？”
裴继安此时心中却是有点发起虚来。
他又惦记着沈念禾的新衣衫，想要看她穿一穿；又觉得河堤边上新建的小公厅里头多是男子，虽然自己设法把那赵、李两个女账房重新借了过来，毕竟不太中用，如果穿得太过好看，怕是又要招来不知什么坏人。
那沈妹妹这一向越长越好，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又因她算学出挑，人也亲和，品、貌、举止，无一不是等闲难遇的，小公厅里头上上下下，尽皆佩服，只是碍于男女之别，又因自己交代过，那两个女账房帮忙看得死，才叫外头人不敢多来觊觎。
可若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叫她去跟着看河堤，裴继安却又更放不下心。
——圩田一修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自己七八天都未必能回一趟家，若是期间那沈轻云的消息传出来了，他又不在边上，难道要看这沈妹妹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
这叫他如何放心？又如何忍心？
况且人离得一远，感情就淡，如若期间发生什么事情，忽然出得什么新人把这沈妹妹骗了去，那他去哪里再寻一个出来？
倒不如带在身边。
索性理由是现成的，只要自己提得出来，她从来不会拒绝。
裴继安心中矛盾得很。
他有些摸不准自己心思，可在摸清楚之前，却是半点不肯把手放松了，只想先将人霸在身边再说。
然而见得沈念禾对自己毫不设防的样子，他的心思又复杂极了。
一方面，裴继安乐得见到这沈妹妹全然信赖自己，最好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信什么，左右他不会叫她吃亏的，事事总会帮着着想。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腌臜极了，也不问对方所思所想，就代她做了决定，也不管对方究竟对自己是什么意思，就强行把其人其余出路全数斩断。
而这样的恶劣的行径，这沈妹妹，居然毫无所觉！
如果换一个人来，用的是同样的法子，她岂不是当即就要受骗上当，无知无觉地上了贼船？！
如此邪恶心思、龌龊手段，她怎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裴继安越想心中越憋火，见得沈念禾的时候，难免就带出了两分，嘱咐她的话里头都多了几分严厉。
“但凡是男子，难免就会生出坏心思，你今次随我去跟那三县圩田之事，虽然是在河岸边上的小公厅里头，却也要多做防备……”
沈念禾不等他说完，就笑了起来，道：“三哥不是才同我说已是把那李账房同赵账房都寻了回来吗？有她们两个陪着，我哪里会遇得什么事，况且这一回小公厅当中多是我识得的旧人……”
“旧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裴继安肃声打断道，“若是新人也许还要多想一想，可遇得旧人，却都是知道你脾气的，一旦起了坏心思……”
说得好似个个男人都别有企图，沈念禾稍微不留意，就要羊入虎口一般。
沈念禾不由得失笑道：“三哥想多了！我又没有什么值得人起坏心……”
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一道弦月，嘴角微微向上，看在裴继安眼中，简直像是一颗五月里的红樱桃，皮薄肉嫩，甜丝丝的，又不舍得吃，放在手里怕碰坏了，含进嘴里也又怕给压破了。
什么想多了！明明是考虑得太少了！

第202章 吵闹
自己精心护花，若是给别人伤了，裴继安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见得沈念禾半点不放在心上，知道多说无益，索性去交代谢处耘，道：“等到去得小公厅，看着你沈妹妹，莫要叫外头人欺负了她去。”
谢处耘嗤笑道：“三哥，你当真想得太多，也不晓得是谁欺负谁呢！当日在小衙署时上上下下就有些怵她，况且又有你我在后头盯着，谁人胆敢胡来？”
又把当日谢图的事情说了，道：“……你是没瞧见，她把那椅子一架，那谢图就被压着起都起不来！便是我不回来，我看她也吃不了什么亏！”
他眉飞色舞的，正要好好形容一番当时沈念禾砸水壶、摔椅子的利落，见得裴继安面色不对，登时觉出不好来，忙把脸色收敛了不少，拍着胸脯保证道：“三哥，我晓得了，你只把沈妹妹交给我罢！”
裴继安信他才有鬼，思来想去，还是打算自己时时抽出点时间来看，一是放心，二是隔一会见一下这个人，就当时休息了，也是好事。
他这一处还做着各色准备，没两日，宣州就来了消息，说监司里头叫他过去有事分派。
***
郭保吉才把人召来，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径直便道：“明日就开始征召民伕，清池、宣县、丹阳三地各出人手，你做领头，务必要五天之内，把人给凑齐了。”
裴继安十分惊讶，道：“监司，中书还未回折，万一朝中不同意……”
一路不同于一县，宣县修圩田只要州中给复就够了，可如果想要在宣州修圩田，如此浩大工程，必要朝中同意才能行事。
如果未得回复就擅自做主，就算没出事情，也能被人挑出毛病来。
郭保吉半点不放在心上，斩钉截铁地道：“本官说要修圩田，这圩田就必定会修，朝中同意也要修，不同意也要修！你先把人手召齐了，不要耽搁将来春时农事！”
他这般大包大揽，裴继安反而有些忧心起来，提醒道：“监司，一旦御史台有人弹劾……”
郭保吉冷哼一声，道：“那等言官，从来只晓得说窜来跳去，当真做起事来，一个两个都没了声息，理他们做甚！”
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既是敢扛这一桩事，就有把握把事情办妥，你只管修你的圩田，不必管朝中是什么态度——有我在一日，便能顶一日，便是有一时我顶不动了，也有郭枢密在后头。”
他半点也不避讳，语气全里是将门世家底气撑出来的信心。
“你那上折我看过数回，写得甚是清楚，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果中书同意最好，即便不同意，陛下下了令来，我也能说此处民伕已经征发，不能轻易反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都已经征召来了，地基也已经打好了，材料都买完了，你现在叫我停？
说什么笑话了？！
虽然早已不在军中，称不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却一样能把圣旨给顶回去。
郭保吉的意思是让这圩田既成事实，叫朝中叫停也不能。
如此行径听起来甚是流氓，可做起来，却有一种莫名的畅快。
裴继安自进衙门开始，就一直给彭莽收拾烂摊子，从来只有帮着解决问题的，哪有今次这样好命。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修圩田，即便得不到旁人援手，也会想方设法达到目的，然而此时得了郭保吉助力，自然会更为顺利，一时心中也升起几分同舟共济之感。
郭保吉看他表情，见他面色，多少也猜到几分，心中忍不住得意起来，对着裴继安笑道：“继安，以你出身、能耐，不当耽于宣县这一处小衙门，在彭莽这般庸人手下做事，等今次圩田修好，朝中事毕，我自会为你请功……”
又做了一通豪言许诺。
只是交代完正事之后，郭保吉又略问了几句裴家家事，闲话一阵，才仿佛漫不经心一般，道：“你一向做事稳重，只是今次毕竟不同以往，我家正好有个小的，虽然未能成材，却也能当个帮手用，叫他跟着你一同去看着，也学点东西。”
一面说，一面还吩咐门外的从人道：“去把向北喊过来。”
果然不多时，郭向北就低着头，挪着小步进得门来，先同郭保吉问了安，又小声向裴继安问好。
郭保吉笑道：“我这儿子你向日也熟悉，叫他明日起就跟着你，也不必额外照看，只做普通吏员使唤便是。”
这话显然并没有提前同郭向北说过，对方惊道：“大人，儿子还要念书！”
郭保吉把眼睛扫了他一眼，郭向北顿时噤了声，连个屁也不敢再放。
裴继安面上没甚反应，只笑着推辞道：“监司若是想要给令郎寻个差遣做，却不如派去清池县——郭兄眼下真在清池县衙任户曹官，今次修造圩田，他也有参与，兄长教授弟弟，却不比外人来得便宜？”
郭向北又不是谢处耘，后者毕竟是同他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真真正正就是一家人，如果给这一个跟着，家里头怕是要闹翻天。
况且，他也不想给旁人带孩子。
郭保吉道：“老大毕竟是生手，比起你来，还是要逊色不止一筹，平日里的事情他都顾不过来，如何能顾得了老二？”
这话一出，裴继安还未来得及回，就见对面的郭向北已经一脸的不服气，显然想要反驳，只是碍于对父亲的害怕，不敢说而已。
郭保吉又道：“况且等前头事项做好，我也会去那河边待着，不至于那样难管。”
监司官当场盯着，谁人还敢松懈？
而父亲在上头坐镇，郭向北又如何敢胡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做推辞就不太妥当了，裴继安只好应了是。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郭保吉愿意下大力来推进此事，自然是看好圩田的功劳，长子就在清池县做官，腾挪过来顺理成章，次子年纪虽小，可也能勉强当用，在州学读书读不出什么样子来，眼见不是个文曲星下凡，倒不如给他个一差半遣的，看看能不能因此荐官，总比科考来得可行。
而叫郭向北跟着裴继安，一来当真是想学点东西，二来则是明晃晃地暗示——分点功劳给我这小儿子，叫他今后路走得顺一点。
如果跟着的是郭安南，这一位长兄自己的功劳都未必够自己用，哪里能分给弟弟。
裴继安从来觉得被分功不是什么大事，他碍于出身，早已习惯了为他人做嫁衣，更何况郭保吉面子上做得还算好看，让给谁都是让，他也愿意回一把手——就当给郭安南上回救沈妹妹回礼，再还郭保吉给谢处耘进州学的回报了。
***
裴继安想得清楚，一回宣县，就把谢处耘找了过来，同他把白日间的事情说了，最后才交代道：“那郭向北一直是个不消停的，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只做你的就是，否则闹出事来，总是你吃亏。”
谢处耘上回占了便宜，听说郭向北回去给郭保吉打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后头连州学都没法去上，实在得意得很，再遇得郭家的事，倒也好说话了不少，只是听得这个消息，还是十分不高兴，道：“三哥这样忙，他在后头跟着又帮不上手，反倒碍眼得很！”
不过嘴巴上却是应承得很好听，笑嘻嘻道：“三哥且放心罢，我早不像从前那般惹是生非了，看我好好待他——只要他不先来惹我就好！”
这两个只要撞在一处，就要出事，裴继安自然不肯听他保证，想了想，索性又去寻了沈念禾，先说了一回来龙去脉，再同她吩咐道：“届时你坐得一个半个时辰，也出去稍微走一走，带两个老账房去看看库房，一来帮你谢二哥点库——他行事常常粗心大意，看下头人也看不太紧，二来自己也活动活动，三来别叫他同那郭向北打起来。”
他说完这话，忽然又道：“我叫人把你的公厅安排在我那厢房边上，日间若是遇得有人来洒扫，我又不在，你就帮着看一看，若有什么急事来寻，留了文书的，全放在你那一处。”
这样的事情原本在荆山脚下的小衙署里头沈念禾就经常帮着做，过了一个多月，已是习惯，她知道裴继安可信的人不多，手下能用的已经全部都用了起来，并不觉得自己被分派这样那样的活计有什么，便应了一声，笑道：“那郭向北嘴巴有些臭，怨不得谢二哥不喜欢他，倒不如把两个人打发开了，最好少碰上。”
裴继安终于把此事落定，心中却又有点七上八下起来。
他早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沈念禾放在身边看着，甚至厢房都排在一起，这样既不会叫她跑得远了，自己也能照看，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日间见得郭保吉之后，听得他那口风，好似两个儿子都会经常来找寻自己似的。
郭向北来就来了，不过一个小屁孩而已，也好打发，交代点事情给他慢慢去做就是，可他那长兄郭安南，却实在有些恼火。
纵然过了许久，裴继安依然记得对方看向沈念禾的眼神。
饥渴，贪婪，与其说是仰慕，不如说是想要占有的觊觎。
虽然知道郭安南是个有心无胆的，可一想到那一双眼招子将要盯着沈念禾不放，裴继安就浑身不舒服。
他把心中的不悦压下，先将郭安南放到一边，另又想起谢图来。
按着郭保吉的打算，此时就要征召民伕，也要采买材料，正好就是布网之时了。
裴继安原本另有打算，今日知道自己手头会多一个郭向北之后，倒是另外有了一个念头，只是并不声张，暗暗布置一番，等着瓮中捉鳖。
***
裴继安的布置谁人都没有告诉，沈念禾自然不知道。
因郭保吉下了令，决意不管京中是个什么反应，这宣州圩田始终要修，如此一来，所有的进度都要往前赶。
沈念禾就同原来那些个人重聚一堂，轻车熟路，继续干起算数的活来。
当日得了她的交代，原本跟着一组的县学学生、吏员，一个都没有走，眼下凑在一处，俱是庆幸不已。
“我有个同窗，当日也是一起被抽去荆山的，只因听得说杨知州不愿意修宣州圩田，后头急急忙忙辞了行回去读书了，今次听得郭监司主持来修，十分想重新跟过来，暗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法子，依旧挤不上……”一人叹道，“当日我也险些想要走了，全靠沈姑娘提点那几句，才下决心留了下来，得亏当时听她的话，不然怕是今次也进不来！”
边上也有人回道：“眼下人人都抢着来占便宜，听闻清池县中有官人想要跟过来都要筛了又筛，走郭家大公子的路都走不通，哪有这样容易？只可惜从前那些提前辞去的人，想要回也回不来了。”
“也未必吧，不占地方就能回来。”
旁边就有人嘲笑道：“叫你不占位子回来，你肯不肯的？”
修圩田自然有配人数，彼处多少，此处多少，在监司当中有一笔账，将来论功行赏，就要按着这笔账来向朝廷申请，多了自然是不行的。
不过你如果肯给白干活，要不要功劳都无所谓，那就不会拦着了。
然则监司当中不抽调，原本的衙署也未必肯放人。
郭保吉要主持修圩田的消息一传出去，原本提前走的人想转回来，都后悔不迭，却又没有办法，只好眼巴巴看着原本的同行直接被整个平移过来拿好处。
沈念禾在门边听得众人议论，倒是不好进去了，想了想，索性退了出门，见隔壁裴继安的厢房开着，里头似乎有客，便也不再多留，转身去得库房。
库房里倒是人不多，只有十来个搬运材料的，另有几个吏员站在边上看着。
沈念禾便寻了个人问道：“不知谢二哥哪里去了？”
她这一向经常来，人人都认得了，知道这裴家人，算数厉害得很，是以也不避讳，那人指了指不远处，道：“在隔壁——好似同人吵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第203章 闹事
沈念禾按着那人指点循声而去，果然见得隔壁一间库房大门打开，里头隐隐传出吵闹声。
——是谢处耘带着几个吏员在与人争执，也不知在吵些什么，只是两边闹得不可开交，彼此一声大过一声。
那库房原是准备用来放砖块、木料、结绳的，前一日还空着，此时里头却是摆满了乱七八糟的砖木之属。
送材料进来的人显然很不上心，各色物什杂叠而放，毫无规律，譬如七八层砖块随意摆了半边，上头却又间夹着十来根木料，木料粗粗叠了两三尺，再往上又夹杂着砖块跟结绳，叫人全然无法清点。
沈念禾这样一个乱惯了的，见得里面样子，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她不清楚来龙去脉，也不好插嘴，只走近几步打算好好分辨一回，然则对面同谢处耘吵得面红脖子粗的那一人却是忽然抬起头来，见得沈念禾，两眼放光，登时叫道：“谢二，你叫这一位姑娘来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人有理！”
语毕，却是立时朝着沈念禾靠了过来，涎着脸道：“姑娘你记得我不记得？我姓谢，正在宣县衙门里头当差，此时正领这圩田采买之事——上回咱们两见过的……”
沈念禾一下子就将此人记了起来。
是宣县县衙里头押司谢善的儿子，叫做谢图的那一个。
两人确实是见过，还不止一面，第一面是当日在荆山下头的小衙署里头，对方行动之间鬼鬼祟祟的，叫人见之不喜，第二回 却是在裴家，此人喝醉了酒，猥琐下流，还被沈念禾同谢处耘两个打了一顿。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谢官人，又转头看向谢处耘，走得离他近了些，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因怕显得立场偏颇，沈念禾连谢处耘的名字都没有叫，可听在谢图耳朵里，声软且柔，却是一下子骨头都有点软了。
他连忙跟得上去，笑呵呵道：“沈姑娘怎的好这样偏心，一样是姓谢，问他不如来问我！”
伸手又要去拉沈念禾的手。
谢处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根竹竿，劈空就打了过去，一面把拿谢图杠开，口中则是骂道：“我看你还手贱，这也是你能碰的？！”
谢图一个趔趄，却没有躲开，手背上被打了个正着，怒道：“谢二！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此时距离沈念禾甚近，嘴巴大开，里头传出来阵阵酒臭同羊肉膻味，被风一吹，熏得人头晕脑胀。
沈念禾忙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以手捂鼻。
那谢图见得她这般动作，却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还不忘靠得更近，笑呵呵道：“姑娘有所不知，眼下正是春时，处处都要建新屋，今次我同几个兄弟好容易去那州城里头抢了这许多砖木来，同那行首喝了半日酒，才争得的，换做是旁人，哪里能拿得到！谁知运得过来，正要入库，却被这谢二拦阻——出了这样大的力气，立下这样大的功劳，还要被人为难，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酒气熏天地叫起屈来。
谢处耘却是拿手中竹竿指着满地的砖木料，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看你这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点不得数就算了，结绳、砖块、木料，有哪一样是能用的？”
他口中说着，伸手就弯腰在地上取了一根绳子来，一手持一端，往两边一扯，也没见他用多少力气，那绳索竟是应声而断。
谢图显然也有些意外，却是马上理直气壮地道：“你也欺人太甚，谁人不知道你是个自小习武，在街上打烂架长大的！”
两人又吵做一团。
沈念禾见他们一时打不起来，便低头去瞧那砖块同木料，果然都不用仔细分辨，单凭眼睛就能看出来砖块烧得十分粗糙，气孔甚多，凹凸不平，木料也有粗有细，并不统一，至于结绳，看着有些都已经霉朽了。
这样的材料便是寻常人修缮自己家的房子也不肯用的，更何况给衙门拿来修造堤坝——要是被洪水一泡，直接冲垮了怎的办？
然则谢图带着好几个壮汉过来，一个个面红脖子粗的，光看面相就不太好对付，似乎一言不合就要闹事的样子。
眼见里头越吵越厉害，沈念禾忙走得出去，四处寻了一圈，自外头叫了十来个帮忙看库房的民伕一同跟得过来，又着人去寻张属。
民伕倒是来得快，去找张属的却班上没有动静。
沈念禾怕耽搁事，也不再多等，先领着人回了库房。
这一趟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谢处耘冲着谢图撂下话道：“你今日这东西就算卸得下来，我也不会给你签押，早点滚罢！”
谢图却是冷笑一声，道：“我这东西已是买回来了，钱也付了，你倒是想要赖账？今次愿意签也得签，不愿意签也得签！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这拳头硬！”
谢处耘那一处加他自己也只有三四个吏员，看库房的不是户曹，就是宗卷司出身，看起来俱是文弱得很，而谢图身后却是足有六人，两边对面站着，还未打起来，光靠人数同形体，已是能分出个胜负。
不过谢处耘一向是不肯认输的，叫他服软，比杀了他还难受，纵然见势不妙，还是一咬牙，一撩袖子，眼见就要扑身上前，先将那谢图打残了事。
沈念禾在外头听得不对，正要进去，却见外头张属匆匆来了，忙对他道：“里头那谢图要同谢二哥打起来了，好似是拿了充数的东西硬要入库，我叫了人……”
张属听到一半就晓得事情不好，也顾不得多问，忙道：“你别进去，小心被伤了就麻烦了。”
他深知那裴继安十分看重这一个所谓的“妹妹”，一旦出了什么事，自己又是在边上的，想要脱责都难，连忙先把一群民伕带了进去，将门一掩，当头就去劝架。
里头乒乒乓乓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才见谢图带着几个人，一身狼狈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抹了抹鼻子流到人中的血，口中正骂骂咧咧，一推开门，却见沈念禾立不远处，却是立时把眼睛眯了起来，住了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同沈念禾打招呼，眼睛直勾勾的，只像恶狗看肉一般盯着她不放，先停顿了一下，歪着嘴巴笑了笑，等到听得后头谢处耘追了出来，才转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他走开百来步，后头有个被打得右边嘴巴肿起来的壮汉才上前道：“老谢，今日被打成这样，你也能忍？”
谢图道：“那蠢货仗着人多，等我回去寻了人，不叫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我就不姓谢！”
他口中说着，回头看一眼后头库房，见沈念禾正同谢处耘说话，虽然离得太远，听不到说的是什么，可两人离得甚近，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也知道平日里必定十分熟稔，一时心中火气直冒。
谢图盯着沈念禾不放，边上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有个壮汉便道：“谢老大是不是看上那小娘子了？叫来一同吃一回酒啊！”
众人平日里厮混，同外头沽酒娘子、花娘子一席的时候常有，去村镇时见得生得好的，也没少占便宜，此时说起这样的话来，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谢图却是没有回他，只又看了一眼沈念禾，道：“等我先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再叫她来同你们喝酒……”
他这般说着，心中终于才解了些恼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原还想叫亲娘好好去说个亲事，裴家推三阻四不肯正面回复就罢了，这一个父母双亡的穷酸，也就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对着自己时，不但不知道上前来巴结，还要给谢处耘跟裴继安帮手。
姓谢的也是狗仗人势，拿着鸡毛当令箭，不都是砖、木、结绳，偏偏硬是要鸡蛋里挑骨头，这个不肯收，那个也不肯收，好似不炫耀一下他那能干就睡不香似的，等他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定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
谢图毕竟在宣县衙门多年，又是押司谢善的独子，人脉广得很，一下定了决心，没两日，就把小公厅里头的人收买了好几个。
有人悄悄打听得清楚了，跑来回他道：“那库房是三班倒，白日里晚间都有人，只是晚间轮值的是睡在门口，谢官人若要问那谢处耘，他日日都会去库房，只有事时会走得开一阵子。”
“库房里头平日里没人巡视，只有人送东西过去时才会多些人。”
“今次做采买的除却谢官人同那谢处耘，另有一名清池县中的户曹官，听闻那人姓郭，叫郭安南，乃是郭监司的长子，只是他同那谢处耘都没什么动静，只谢官人你动作最快，不但把东西都买了不少，还叫人送得过来了……”
那人高高拍了一记马屁，复才又继续道：“至于那一个姓沈的姑娘，平日里头不是在小公厅的厢房里头算数，就是出去库房寻那谢官人，轻易不出来，几遍出来，身边多半也跟着人，下午办完了事，到了下卯时间，她也不着急回去，只等着那裴官人来了才一起走……”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谢官人，你打听这个作甚？”
谢图随手抓过半吊钱，往地上一扔，道：“我问你答就是，真的这么多废话！”
那人不敢多问，连忙住了嘴，又把沈念禾平日里的出入之事都说了个明白，还增补了不少细节。
谢图听过之后，同周围几个呼朋狗友围坐一圈，讨论了大半夜，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一边喝酒、一边吃肉，闹到天边都亮了才消停下来。
***
好奇沈念禾作息同出入的却不止谢图一人。
小公厅里头紧赶慢赶出图绘，裴继安则是带着人四处征发民伕，这一边人人忙得不行，甚至带得被父亲打发过来跟着的郭向北都有些晕头转向。
他在外头才连着跑了四五日而已，晚上回到郭府的时候，才坐到椅子上，已是眼泪都流了下来，趁着长兄在家，跑去找郭安南哭诉道：“大哥，你帮我同爹说一声，叫我回州学读书罢！”
比起下去县乡征发民伕，还是在州学读书舒服多了！
前者跑得腿都要断了不说，回得小公厅，居然还要汇总什么花名册——这是人做的事情吗？！
更可怕的是，跟他同组办差的人一共有八个，其中识字的居然只有他一个而已，其余不过能出个力气罢了。
那裴继安只带他跑了两天，就分了一组给他做，叫他半点准备都没有，本以为只是来跟着看个热闹，谁知天天被人催，白日给村民骂，跑得人都要傻了，晚上回去伏案誊录，更是连手都要崴了。
他怎么就这么惨！
更惨的是，父亲来问话时，那裴继安还要夸他差事办得很好，报上来的数字同花名册也很规整，虽然进度慢了些，可已经很成体系。
夸得这样真心诚意，叫郭向北都有些别扭起来。
——好容易父亲对自己和善许多了，如若再去说什么受不住，岂不是找打吗？
他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郭安南劝道：“爹看重你，才叫你跟着那裴继安，征发民伕做得顺利，便是大功，你有了功劳，将来也好那俩荐官，如若回得州学，你本来也不怎的擅长经义……”
郭向北也没真奢望自己能回去读书，不过用这个来讨价还价而已，他见兄长果然肯帮忙，忙道：“我已是征发了好几天了，这一处的功已经算立过了，将来给我记一份就是！大哥，与其叫我在此处跟着那裴继安，不如让我同你一起去做事吧——这人阴损得很，我怀疑他在故意整我！”
郭安南却不似弟弟那般眼皮子浅。
虽然郭保吉没有仔细同他说过，可从前也曾经略微提过一提，他自然知道把弟弟派去给裴继安带是什么意思。
——父亲怕自己手头的功绩不够，不得已行此下策而已。
郭安南始终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自觉自己并不比那裴继安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他确总是诸多挑剔。
不过今次修圩田造堤坝，他偶尔也能去一趟小公厅，上回还在里头见到了一个人。
此时见得弟弟提起裴继安，他就假做不经意地问道：“是不是那小公厅里头有个姑娘家，姓沈的，是借住在裴家那一个？她平日里都在哪里，又是做什么的？”

第204章 征召
郭向北被裴继安打发得整日在外头跑，有时候饭都来不及吃，怎可能有那个功夫去关心什么“沈姑娘”，况且上回在螺蛳观打架时，正正见过沈念禾跟着谢处耘，只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不是什么好人，便道：“是沈轻云那个女儿吗？听闻在帮着算数，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整日在小公厅里出出进进的，她一个女子，又得不了官，又得不了银钱的……”
紧接着不忘抱怨道：“怪不得北人总说南人没骨气，全数跟娘们似的，依我看，这话果然没错——那小公厅里许多个，有从县学抽来的，有从衙门里头调来的，一个个大男人，被那姓沈的一个小姑娘家支使得团团转，喊做什么就做什么，转头做得不好了，还要战战兢兢去请罪，忒没脸！亏他们也能忍！换做在凤翔、河间、翔庆，怕是早就掀桌子跳起来了！”
郭安南闭口不言，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则他不说话，却自有人说话。
外头一人冷冷哼了一声，隔着窗户道：“你也有脸说旁人——那沈姑娘一个女子，都能管得住这许多人，自家本事也好，算出数来整整齐齐，都对得上了，才得下头人信服，你一个大男人，手下才管着几个就叫不好管，征个民伕都诸多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才没脸！”
郭向北面色登时一变，叫道：“有你这般当阿姊的吗？你胳膊肘是往内拐还是往外拐？！”
郭东娘从门外走了进来，鄙夷地看了弟弟一眼，还把左右胳膊凑到面前动给他看，道：“我这胳膊哪里都不拐，好用得很，却不像你，一时东拐，一时西拐的，怎的不拐到天上去！”
郭向北在亲姐面前从来没占到过便宜，此时也只好把一肚子气往回咽，梗着脖子道：“她同我能比吗！她不过窝在屋子里算账算数，我却是日日都要往外头跑，与那些个不讲道理的农人、赖汉打交道，不知要难上多少倍——给她来做，不消一日就得撂梁子不干了！”
郭东娘就笑他道：“你都几岁了，怎么还同小时候一般，从前跟我比箭比不过就转而要比棍，比棍比不过又耍赖说说自己年纪小，此时对外人也使同样的法子，要不要脸的？”
又道：“有本事你去管她那算账的事？当真有这个本事，也不必大哥出面，我代你去同爹说！”
一面说，一面做一副要走出去的样子。
郭向北纵然知道姐姐多半是在吓自己，可还是被唬了一跳，连忙拦道：“你做什么！你找爹做甚！”
郭东娘这才就势停了下来，哈哈大笑，道：“看你这德行！还笑话别人，先瞧瞧自己罢！”
又转向郭安南道：“大哥，你问那沈姑娘做甚？”
她只问了一句话，郭安南却是显出十分局促的样子，支支吾吾了一阵，半晌才回道：“也没什么事，只忽然想起来，就顺口一问罢了。”
郭东娘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上回同长兄一起去裴家的时候，她就起过疑心，觉得郭安南对沈念禾太过关注，有些不太妥当，当时虽然不好直说，回来后却一直惦记着，此时见得对方这个情状，越发忍不住多想。
郭家有头有脸，如果那沈念禾父母还在，也无什么冯蕉的事情，倒是良配，说不得自己这一边还高攀了，可眼下形势逆转，郭安南将来若要登云梯，沈家却着实不堪配了。
要是小门小户的，做妾也无所谓，偏偏她这个出身，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当真敢说出一个“妾”字，怕是冯蕉从前的门生故旧都要出来骂街。
郭东娘同长兄幼弟一齐长大，自然知道郭安南面上看着沉稳内敛，实际却倔强得很，往往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准了什么，就死命钻牛角尖。她生怕此处有什么不好，又因听得郭向北白日间许多抱怨话，也有些把不准，担心他人太蠢，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索性抽了个空档，隔日同幺弟同去。
郭向北一大早爬起来，才出得门，半点没有准备，就见得门外两匹高头大马，最为神骏的那一匹上头高高坐着一人，正满脸不耐烦地瞪着自己，道：“你一个办差的，都辰时了，还不出门！”
而原本一直跟着自己的伴当则是一个两个低眉顺眼牵着马跟在后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使劲冲他使眼色。
郭向北揉了揉眼睛，愣道：“姐，你在此处作甚？”
郭东娘道：“废话怎的这么多，我跟你去荆山下头看看堤坝同圩田，就当是长见识了——怎么，你不肯？”
郭向北向长兄求救，想要回州学读书，最后没求成，前一夜都没睡好，本来就头昏脑涨的，此时只当自己在做梦，好悬脑子还能动，忍不住问道：“姐，你要去看那荆山圩田同堤坝，同爹说了没说？爹他给不给的？”
郭东娘冷哼一声，道：“我要出门，爹甚时不给过，我又不是你，见天闯祸的！”
这话道倒也不是胡说，郭保吉对女儿十分放任，从来是由着她的性子来，倒是管束两个儿子严格些。
郭向北一言不合，又被教训了一顿，一时也有些发蔫，有心不想让她跟着，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更不敢让叫人去问郭保吉，只好磨磨蹭蹭地上了马。
郭东娘把马鞭往半空中一抽，打了个鞭花，催促道：“磨磨唧唧的，你再耽搁，我就不等你了！”
郭向北只好唉声叹气往前跑。
郭东娘连着跟着弟弟连着去了好几日，先到小公厅点卯，转而去下周村镇征召民伕。
她比郭向北多个心眼，脑子也活，很快就看出来那裴继安已经算照顾郭家人，给的都是些虽然远，却十分整齐的事情，安排的地方也大多在清池县左近，显然是考虑到郭安南在当地做官已经做了小半年，多多少少有些熟人，能带一带亲弟弟。
郭向北当着裴继安的面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是怨声载道，免不得偷工减料办差，然则只做了一回，就被揪了出来。
裴继安也不说什么，还十分和气地温言问他道：“是不是不惯做这征召民伕之事？索性用不得几日，便也快告一段落，不如我同郭监司说一声，给你换个差遣？”
一抬得郭保吉出来，郭东娘只眼看着前几日还在家里嚷着一定要换差遣，再不肯去管什么征召民伕的弟弟一下子孬得同只鹌鹑一般，嘴里哼哼唧唧认错，缩头缩尾起来。
虽然知道这弟弟不管不行，可见裴继安一个外人，轻轻巧巧就把他吃得死死的，郭东娘还是失望极了。
但凡他此时口中硬气一回，至少也不负将门出身的底气，怎的如此窝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郭向北人已经几乎长成，样子也早定了性，一时半会，是扭转不过来的。
郭东娘看不过眼，却晓得这话不能同父亲和长兄说。
她做姐姐的对弟弟失望不要紧，可要是父亲也对弟弟失望了，说不得本来打算的荐官之事就要后推。
家里有廖容娘这个继母在，父亲又年富力强，未必不能再得子嗣，无论是兄长也好，弟弟也罢，早一日能出得外头，另开门户，成家立业，自然就早一日好。
至于长兄，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顾郭向北。
郭东娘想得清楚，自这日起，就时时跟在幺弟后头，虽不能出多少主意，却能盯着他做事，遇得他那脑子转歪时也能设法正一正回来。
***
郭向北虽然也接了那征召民伕的差遣，实际上不过帮着打打下手而已，要紧的事情裴继安也不敢给这人去管，是以他这一处做得再怎么敷衍，却也不会耽搁进度。
七八日后，各地民伕征调完毕，一万四千余人的花名册同人头数一齐摆上了监司当中公厅的案头。
郭保吉当初派下这一桩事情，嘴巴上说得响，也规定了时限，可那期限紧张得很，一是为了给裴继安一个下马威，叫他将来做不到，回来同自己请罪，届时正好拿捏一翻，借个由头将此人驯服；二是对外头人表示自己对这新修圩田之事的重视，也更好说明事情要紧，杀鸡儆猴，叫下边晓得不要敷衍。
他本来算着一石二鸟，甚至连到得时限之后，那裴继安前来请求宽限几日，而自己如何铁面无私，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责罚，先罚俸、再罚人，做一副铁面无私状的应对都想好了，腹稿都已经打了两三版。
等此事过去，私下再同对方温言安抚，又说明自己心中其实有数，知道他诸多辛苦，并不会叫他白费心力云云。
如此一番下来，恩威并施，不但裴继安收拢了，其余外头人也威慑了，实在再好不过。
只是谁又料得到，自己的戏台子搭了这样久，连帖子都全散出去了，临到时候，裴继安这个唱戏的居然不肯上台！
郭保吉翻着桌上的人头册，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从前就听过裴继安此人名声，也曾经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是个有才的，也多得精妙之举，原本的各地互换赋税、徭役也好，公使库也罢，拿得出去，俱是十分厉害的大功劳，送几个知县转京官绰绰有余。
可是这些事情毕竟早已过去，或是距离郭保吉远得很，或是其中虽然多有奇思，可道理说穿了，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如今，见得这两份东西摆在自己面前，郭保吉犹有些不敢置信。
“八县人力，俱是在此了？”纵然名册已经在手中，略略翻看一回，就能看得清楚，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裴继安立在下首，应声道：“宣县、宁国、南陵、当涂、芜湖、繁昌、广德、建平，民伕共计一万四千六百一十二人，将分五批分别于五处轮差，人员俱以清点知悉完毕，名字全数在此。”
他语气风轻云淡，仿佛桌案上摆的厚厚文卷不值一提一般。
听得裴继安的口气，又见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郭保吉硬生生把自己想要问的话又咽了回去，脑子里甚至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是不是其实在七天里召齐一万四千余人，并没有那样难？
然而这念头才冒得出来，几乎立时就被他自己否认了。
怎么可能！
一万四千余人，七天，还是来自八县里头的民伕——莫说这些分得这样散落就是大军开拔时后头跟着的役夫，哪怕就地招募，都要花个小半个月来凑齐，哪有这样容易！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有人胆敢拿来吹嘘。
郭保吉低头翻看手中名册，翻来翻去翻了半晌，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心中只一个念头——若是当年还在军中时，能有这样一个人了帮着征召民伕就好了！
他沉默了半晌，等到好容易整理好情绪，复才抬起头，道：“继安辛苦了，原还以为要多给你预备一两日，却不想征召得这样快。”
裴继安道：“监司特地叮嘱过，继安也晓得此事着急，是以不敢怠慢，幸而也有向北在此处搭手，帮了不少忙……”
哪怕知道这是在说场面话，郭保吉还是听得心中熨帖极了。
这话给足了他面子，一来说明因为是他亲自分派，所以铆足了劲也做出来了，二来是不夸他这个做上峰的运筹帷幄，转而夸他儿子有能干。
儿子都如此，那老子呢？况且还是老子把儿子派过去的。
不过听到此处，郭保吉倒是起了一个心思。
郭向北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做爹的哪里会不知道？
郭保吉从前把他安排下去跟着裴继安，虽然也是想叫儿子好好学一点做事，不过更多的却是暗示裴继安分一点功劳出来，是以虽然听得说了幺子被打发出去四处征召民伕，他也没怎么管。
眼下见得裴继安如此本事，他便道：“正要同你说，老二也没做过什么事，给他分派旁的，怕是要惹出麻烦来，既是人已经征召完了，之后就叫他跟着你便是。”
三言两语，就把儿子整个吊在了裴继安身上，变为分功劳放到了其次，最要紧是学东西。

第205章 窥视
郭保吉已经发了话，裴继安再来推拒，就不太妥当了。
他毫无为难之色，只笑道：“我这一处事情杂碎得很，怕是不如跟着其他人，不过若是监司看得上眼，继安绝无二话。”
郭保吉哈哈大笑，还特地叮嘱道：“你只管当寻常手下使唤，不用特地照顾他！”
嘴上虽然这样说，等到裴继安走了，他还是把从前自己安排去过去盯着的幕僚叫了过来。
那幕僚名唤蒋丰，原是去陪看进度的，只是因才投来没多久，郭保吉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还算踏实，又曾在某地知县手下做过幕僚，跟过修造堤坝的事情，便将他派了过去。
这人先前倒还挺积极地来回话，最近却不怎么见人影了。
郭保吉忙着和朝廷打嘴仗，又兼监司当中也公务繁忙，蒋丰自己不往前凑，他一时也就想不起来了。
这一回却同从前不同，原本都是一叫就到，今次居然过了两日，人才回得来。
隔了大半个月，再见得人，郭保吉一时都有些认不出来，只觉得对方又黑又瘦，恍惚记得原本不是这个样子。
而那蒋丰却并不自知，立在桌前，只待郭保吉问了一句，就滔滔不绝，将自己这一向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言语之间，几乎把那裴继安捧上了天。
蒋丰若是通晓人情世故的，便不至于投来郭保吉手下半年多，也得不到什么出头的机会了。
他也不管自己在恩主面前夸一个外人会是什么结果，只顾着先说着大半月亲历，又说圩田进度，最后说裴继安。
郭保吉听了一阵，问道：“按你所见，今次征召并水利图绘之事进展顺利，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蒋丰连忙点头道：“正是！监司，咱们今次遇得那裴继安，实在运气甚好，宣州辖下要被征召民伕的县镇足有八个，其中还不少宗族杂居之地，人人都不愿来服役，期间不知遇得多少问题，却不想裴继安全数提早料到，给下头办差的人手下一一分派了一份征召手册，叫众人熟记，遇得问题，便照着办，实在不行，再层层往上通传，小的本以为一万四千余名民伕，少说也要十来日才能召齐，却不想到得他手上，只要七日就够了！”
夸完征召民伕，又夸裴继安于水利上头的造诣，道：“……实在厉害，原本听得人说他精通此道，我还将信将疑想，直到跟着人跑了这一向，才发现‘精通’二字并非虚言，此人半点不像是这个岁数的少年郎，果然世家出身，不同寻常，也不知自小得过多少熏陶，裴家能鼎盛十世，事出有因！”
最后还不忘带着把沈念禾也夸上了，道：“不愧是冯家后人，当真算学无双，也亏那裴继安敢用，把下头几十个吏员、学生管得服服帖帖的，要什么数就给什么数，照着她手里头出来的数量做，从未出过问题！”
凭他这般吹捧，若是从前也能有如此情真意切，怕是光靠拍马屁，就能出一回头了。
郭保吉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又问了些问题，就把他打发走。
这蒋丰出得门，却是不同从前，这一次连头都不回，匆匆又往外头走了。
旁边就有其他幕僚看得清楚，跑来郭保吉面前挑拨道：“监司，我看这蒋丰是得了那裴继安的好处，正同他两相帮扶，要在监司你面前互相夸荐以图利，听闻他这一向去得荆山脚下，已是大半个月了，此番还是第一次回城，多半已经被人收买，说话未必还可信，如若监司不嫌弃，不妨叫小的也跟着去瞧一眼……”
先前郭保吉遣人去盯看裴继安的时候，圩田修造之事未定，众人只以为这不过说说而已，自然算不得什么好差，是以个个躲着，此时见得役夫都已经征召完毕，傻子才看不出来这一位监司官是动了真格，忙又急忙跳了出来。
郭保吉不置可否，将幕僚打发走了，又寻了外头人来问道：“那蒋丰这般着急，跑到哪里去了？”
门房应道：“听闻是要去看圩田那一处的小公厅。”
又道：“听闻那蒋先生在荆山下头的小公厅领了差事，管着宗卷同文书往来，须臾不好离开，今次过来还是两马同行，刚刚飞也似的走了。”
此时马匹难得，常有人怕在途中被耽搁，一人同时带两匹甚至三匹马换着骑，用以保证速度。
荆山脚下距离宣州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那蒋丰还要两马换骑，可见当真是着急赶路。
此人原本在自己手下不过是个帮闲，此时去了在那小公厅里，就变得这么重要了吗？
郭保吉本来只是问一问那裴继安平日里行事，看看适不适合把郭向北交过去，此时见得那蒋丰转变，倒是自己来了兴致，正好多日不曾去得小公厅探看，索性趁着眼下事情不多，也不张扬，召来几个伴当，径直也往那荆山脚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乃是突然出行，也没有举旗的旗，又不曾叫人去通传，荆山脚下自然一个人也不知。
***
沈念禾这一阵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自来了小公厅，她不是跟着赵账房，就是跟着李账房同出同入，如若两个账房不在，多半也或有裴继安，或有谢处耘跟在一旁，极少落单的时候。
可不知道什么，一旦偶尔一个人独行，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
然而等到仔细去找看，却又不是寻常路过的吏员在互相说话，就是外头运送东西的生人在卸货，并没有人盯着自己不放。
她本来以为这是自己疑神疑鬼，可次数过多，总会心中发毛。
这日一早，沈念禾去得裴继安公厅当中送等待签押的文书，转身正要出门，那一股被窥探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
她不好同裴继安说，正巧低头见得桌面上不知为何，竟是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便不动声色地将那铜镜拿了起来，举在面前，做一副揽镜自照的模样。

第206章 偶遇
公厅里头门窗大开，阳光映照进来，那铜镜磨得十分光亮，正正对着背后的窗台。
窗外远处，约莫五六丈外有一棵榕树，此刻有人扶树而立，仿佛正在歇脚，眼睛却往公厅的方向探看。
那人穿着粗布衣衫，乍一看上去，就是个寻常送货的小工。
公厅挨着库房，平时总有人出出入入，其中大半都是生面孔，如果放在从前，沈念禾并不会留意，可她最近早生了疑心，见到那人陌生的一张脸，登时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库房都没有到开的点，此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如果说休息，再往里头走几步，屋檐下就有可以坐着的回廊，也有阶梯，而春日清晨还有几分寒凉，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雨，风一吹，那树叶就哗啦啦往下滴水，水中还夹杂着几片老叶，滴得那人身上的衣衫都尽是湿点。
沈念禾越想越觉得奇怪，忙把那人相貌身材记在心上，正要着人去问，就见铜镜里又照出远处来了几个人，当前领头的两个十分眼熟——正是郭东娘同郭向北。
自从郭向北被迫领了父命，从前日起，就不得不跟着裴继安，纵然他中一万个不以为然，中间还几度设法想要逃脱，然则因他那姐姐郭东娘时刻跟着，当真半点也躲不动懒，只好老老实实跟在边上学做事，不过他心有成见，常常就嘟嘟哝哝，也不怎么用心。
裴继安虽然没有拒绝郭保吉，却也没有怎么用心去管对方这个次子，只将其带在身边，做什么都不避不让，偶尔提点几句，后头看那郭向北不怎的愿意听，便也半句不多嘴。
见得郭氏兄妹过来，沈念禾寻个里头出得门去——她上回拿水桶浇过郭向北，对方对她甚是不满，每每见面，嘴上虽然不说，无论表情、态度，都表现得十分排斥。
纵然是监司官郭保吉的儿子，她也懒得留下来看对方眼色，惹不起却躲得起，同裴继安道一声“我去瞧瞧谢二哥”，刚要出去，却被对方叫住了。
裴继安看了她一眼，忽然站了起来，打开角落的立柜，自里头取了一件褙子出来，左右一看，见得并无什么外人在，便走得近了，给沈念禾披在身上，道：“库房里头寒凉得很，昨晚雨也大，你本来就才好没多久，怎么也不知道小心点？”
他语气当中带着抱怨，果然就如同疼爱妹妹的兄长一般，动作轻柔，目光温柔。
那褙子浅青色，足有两层，捏上去挺厚实，料子也新得很，一看就是郑氏新做了送来的，当中还系了结带，正好束腰。
裴继安已是伸出手去，险些要给沈念禾系腰带，然则那手才探到一半，忽然醒悟过来，只觉得有些不对，忙又收了回来。
沈念禾犹自无知无觉，只笑道：“我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
不多到底是裴继安好意，她还是将那褙子好好穿了起来，道了谢，转头见得对面赵、李两个账房都不在里头，便径直自己朝外头走去。
她此时一走出去，转头再去看那榕树，发觉之前站着的那名男子居然已经不见踪影，行到拐角处，四处逡巡一圈，却见不远处有个人蹲在地上，也不知在作甚，仔细一看，果然就是方才那男子，正偷偷拿斜眼来上上下下瞄着自己。
沈念禾有心看他究竟想干什么，因此处就在小公厅，走两步都能见到熟人，也不害怕，便做一副并未察觉的模样，朝着库房而去。
进得库房时谢处耘已经到了，正同十来个管库在腾挪空地，他见得沈念禾过来，怨声道：“一大早的，你倒是会挑时间，我却没空理你。”
沈念禾好笑道：“我也不要你理，三哥吩咐我来看看库房，里头若是有没锁的，我自己进去就是。”
谢处耘就撵她出去道：“快走快走！没瞧见我在分派今日差遣吗？！”
沈念禾忍俊不禁，站在边上看了几眼，又略听了片刻，见那谢处耘说话行事，已是有模有样的，只她在边上，是以时不时还要瞥过来几眼，便不再逗留，出得外头，随意挑了几间库房去抽查当中的物料摆放同门口的账簿。
此刻还不到时辰，库房里的人被谢处耘叫的出去，尚在前头公厅，只剩下一个在库房的大门口守着，因沈念禾时常过来，他见得人，半点也不去拦，已是连忙把门让开，笑道：“沈姑娘来了？今日倒是早得很，怎的不见谢官人？”
又自边上的小厢房里头取了灯笼出来，点得燃了，又递得过来。
沈念禾同他应了两句，因盘算着过不得半个时辰自己后头还有事情要办，也不耽搁，连忙朝里头走。
此处的库房都是临时建的，又大又深，还都堆着高高的材料，走得进去几步就昏昏暗暗的。
她本意是抽查库房，看得自然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文册同炭条，一旦遇得有什么问题，就用炭条在随身的文册上略记了一两句，等出门时才在门口挂着的账册上把毛病圈得出来，没多久，就走好几个库房。
等到看完一圈，沈念禾才要掩门，却听得不远处有脚步声，转头一看，先见得一个灯笼，紧接着才看到郭向北那一张脸从转角处冒了出来，还正半回过头同他那姐姐郭东娘说话，怒气冲冲地道：“再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靠着咱们家得了这许多好处，也不晓得感激，养只狗养得熟了都还晓得给主人去叼骨头回来，那谢处耘当真是比狗也不如！”
他声音里头尽是火气，骂骂咧咧的，还待要继续说，却被郭东娘一把打断，不悦地道：“那裴继安叫你来查库，你来得这许久，一路都同我说那谢处耘说个不停，库房看了几间，里头出得什么问题，你能说得上半句吗？我看你不是来查库，是来看人的！你嫉妒他长得好看就直说，没完没了的，烦不烦啊！”
郭向北同被踩了脚一般，当即就要跳得起来，反驳道：“我嫉妒他？？我嫉妒他？？他生得那样一张脸，同个娘娘腔似的！他……”
“你一个大男人，眼睛只会去看人相貌？”郭东娘冷嗤道。
郭向北气得鼻子一歪，怒道：“姐，他人也是一滩烂泥，半点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给那裴继安在此处胡乱分派，库房重地，哪好给那等野猫野狗都往此处跑，畜生有畜生的道，做什么要来抢人路？”
冷嘲热讽的。
背后听得旁人议论，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实在尴尬得很，沈念禾本想等人走了再出去，只是还未来得及后退，那郭向北就转回了头，见得沈念禾站在对面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登时面色大变，愕然道：“怎么是你？你跑来此处做什么？”
沈念禾实在不想同此人行礼，只冲着郭东娘点了点头，打一声招呼道：“郭姑娘怎么也来了？”
她觉得尴尬，郭东娘又何尝不尴尬，此时简直恨不得把那弟弟一巴掌拍回娘胎里，一时只好讪笑道：“我这弟弟说话行事都不甚靠谱，时常做错事、说错话，偏偏年纪又小，脾气倔得很，不过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时常说了不好的话，心里后悔极了，偏要嘴硬，我怕他惹事，就跟着来看看。”
暗暗代郭向北道了一回歉。
沈念禾倒不觉得郭向北会后悔，只是郭东娘既然愿意罩一层遮羞布，她也愿意领了这个情，便笑道：“是来探看库房的吗？我在后头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两位慢来。”
一面说，一面就要往外头走。
正走到一半，忽然听得“阿嚏”一声，震耳欲聋，房梁上的灰尘都被抖了不少下来。
沈念禾回头一看，却是那郭向北把手要去擦鼻子，被郭东娘忙递了帕子过去，怒声拦道：“拿帕子擦！”
郭向北就接过帕子擤起了鼻涕。
此处库房乃是仓促而建，一切为着方便建造堤坝同修造圩田，是以略有些阴冷，郭东娘站在原地，边等弟弟边把脚在地上跺来跺去，显然是也是觉得冷。
沈念禾只觉得有些看不过眼，想了想，就把身上的褙子脱了下来，上前几步，送得过去，笑道：“郭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披一披这衣服——我今日才上身，只穿过这一回的。”
又道：“库房寒得很，当日我头一回来，回去险些伤了风，还是小心为上。”
郭东娘连忙推拒道：“这怎么行，这里这么冷，我体格康健不打紧，你一看就是体弱的，比不得我，还是你穿罢……”
沈念禾便道：“我这就出去了，公厅里还有呢，你若是不喜欢，等出来再还给我就是。”
口中说着，笑一笑，提着灯笼就走了。
郭东娘把那褙子接过，连声道谢，见得沈念禾对自己笑，一时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那笑同往日爽朗的笑容不太相同，连牙齿也不露，含蓄腼腆得很。
等到沈念禾走得远了，郭向北就忍不住提点自家姐姐道：“姐，你能不能不要学别人这样笑，笑得我看着瘆得慌！”
郭东娘啐他一口，道：“我呸，谁笑起来瘆得慌！我看你是欠揍得慌！”
手中却是抱着那褙子不放。
郭向北走了几步，身上越发觉得冷，转头见得二姐拿着褙子不穿不上身，看了好一会，不由得问道：“姐，你不冷啊？”
郭东娘道：“我自小就不怕冷，只怕热，况且今日里头是里衫，外头又套了骑装，一路跑马，已是跑出一身的汗水——你忘了小时候娘还说我是小火炉了？”
郭向北正等着她这个答案，闻言大喜，看着姐姐手里拿着的沈念禾给的褙子，伸手想要去拿，只是从小被打怕了，那手想伸又不敢伸，口中则是道：“姐，你既然不穿，不如给我穿吧？我当真有点扛不住，这库房怎的这么冷的！当真见了鬼！”
郭东娘瞪他一眼，道：“姑娘家穿的衣衫，你也有脸要？也有脸穿？！”
话虽是这般说，再怎么不愿意，毕竟是自己弟弟，她还是把那褙子递了过去，又将他手中灯笼接了过来。
郭向北乐呵呵把那浅青色的褙子罩在身上，虽是小了点，然则两层布一盖，果然暖和多了，一时脸上也笑了起来，进得门，有一下没一下地查库。
***
且不说库房之内，姐弟二人在里头晃来晃去，晃了半天也没晃出什么接过来，隔壁的公厅里头，郭保吉却也寻了过来。
他轻车从简，不过带了两个幕僚，又不曾着人打招呼，更兼平日里头出来见下头人的机会并不多，这小公厅多是从各地县镇、县学、乡学抽调上来的，以人都走到公厅里头了，才堪堪被一个清池县的小吏认得出来，正要叫唤一声“郭监司”，被郭保吉做个手势拦下，示意他过来。
那小吏且惊且喜，连忙上得前来，小声叫一声“郭官人”，又急急道：“监司是不是来寻……”
他话没说完，就听得郭保吉道：“裴继安在何处？”
小吏急急道：“裴官人在里头——小人带监司过去！”
一面书，一面已是在前头带路。
裴继安半点没有准备，可见得郭保吉过来，却也不慌不忙站得起来行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裴继安又说了几句进度，见那郭保吉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两分，笑道：“郭向北昨日才来，正在熟悉此处环境，此时应当在库房里头……”
郭保吉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应道：“听闻库房是谢处耘在管？”
裴继安点头道：“处耘管得不错，下头管库一个两个都服气得很，少有怨言……”
一面说，一面已经在牵头带起路来。
他见郭保吉只带着两个人，又穿着常服，便也不多叫人作陪，只自己在前头带起路来。
几人跟着裴继安去得库房，召来门口的人一问，对方却道：“外头来了一批砖，谢小哥同人去点砖了。”
郭保吉叹道：“这个蠢的，下头许多人，怎的就学不会用……”
不过脸上却不乏笑意，又道：“这个性子，亏得没去军营，不然要同我从前一样抢着打冲阵了。”

第207章 凑巧
谢处耘不在，只能由裴继安一面领路，一面向郭保吉解说此处存砖多少、木料多少、结绳多少云云，又说库房是怎么布置，为什么要如此布置，最后笑道：“乃是处耘一力操持——他从前在宣县时同个孩子似的，后头去得州城，有监司提携，又得去州学读书，实在进益不少。”
郭保吉走了这一路，又被裴继安轻轻一捧，纵然知道其中多有不尽不实，可还是止不住有些舒坦起来。
他自认对谢处耘这个继子已经尽量一视同仁了，只是从前孩子小，又多有顽劣，是以没能在州学读下去，却也不是自己的问题。
为了谢处耘从州城转回宣县，跟着裴继安进衙门做个斗升小吏的事，郭保吉没少被廖容娘埋怨，也知道多半此举会被外头人指指点点说偏心自己人，可他扪心自问，觉得全是为了这个继子着想，并非不想管他。
眼下得了裴继安这一番话，倒叫他知道原本的心力没有白费，那明月沟渠之感总算淡了些，便笑了笑，道：“小谢尚未成才，多半还是你带契他的，我也不夺你的功……”
裴继安也笑道：“这一回我当真没怎么管，倒不如舍妹管得多——她才是费心费力。”
郭保吉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舍妹”指的是沈念禾，一时忍不住笑道：“世家之女，又是能臣之后，虽是碍于身份，却也不是寻常人了能及得上的。”
又叹道：“也亏她一个女儿家……”
说到此处，他见左右人离得不算近，就略提一句，问道：“你们两人那一桩事，此时如何了。”
裴继安发了一下怔，复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忐忑。
最近他同郭保吉来往频密，说话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谨慎，方才也不知是因为觉得沈念禾明明出了许多力，却不能得什么好处，还是出于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炫耀之心，张口就提了她起来。
提的时候，裴继安早忘了自己从前说过两家结亲的事。
——是当日他为了推脱郭保吉给自己荐官，特地找了沈念禾做筏子。
犹记得当时说的是如果沈轻云事有不谐，他便立誓履行先人承诺，娶念禾为妻，如果那沈轻云能平安归来，就当做那一桩婚事作罢，从未发生过。
眼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形势同原来全不相同，沈轻云死无全尸，而裴继安同郭保吉之间的关系，也从本来的一人算计、一人提防，变为此刻的互相利用。
不得不承认，如果想要把事情解释清楚，现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以裴继安的好口才，只要开了口，多半不会叫那郭保吉心生芥蒂，以为当初他是有意欺瞒，可不知为何，他张了张嘴，明明转瞬之间，已是有了十分妥帖的腹稿，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沈叔叔的事情我还没同妹妹说，她年纪尚小，禁不住这般打击——况且人有偏好，还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等再过两年，看我这一处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这几句话脱口而出，连脑子都不曾过，直到说完了，自己才慢慢醒得过来，面上极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来。
郭保吉脸上笑意更甚。
他愿意提拔裴继安，自然是看重他的才干，可总觉得此人太过无欲无求，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般。
从来听得有人说，无癖好者不可深交，这话虽然有失偏颇，却也不无道理。
此时见得那裴继安同个毛头小子似的，对着沈家女儿小心翼翼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乃至父辈订下的婚事连提都不敢提不算，还担心“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平日里走一步看三步，此时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倒叫郭保吉把心放下了一半，再一次觉得这少年郎到底还是个年轻人，经事少，平日里再如何老重持成，一旦遇得事情，免不得惴惴不安，还是好拿捏的。
他呵呵笑道：“我虽是个粗人，却也听得旁人说过一个道理，叫做‘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沈家姑娘年纪虽然不大，却也不小了，若能早一日定下，还是莫要耽搁太久，否则当中有个什么东西打岔，还是你自己吃亏。”
又夸他道：“凭你这才貌人品，哪有姑娘家会不喜欢的？当断则断，不要怯怯懦懦的，枉为男子！”
语毕，也不待裴继安回话，倒是反客为主，当先走到牵头，哈哈大笑，道：“待我来好好瞧一瞧，这谢处耘究竟整出些什么名堂！”
他大步流星朝前走去，一路并不停留，还同边上跟着想做导引的吏员摇头道：“带我去看看绳、胶这些个东西存放在哪个库？”
郭保吉虽然没怎么修过堤坝，到底官场浮沉多年，见过不少东西，一进库房，听说里头都藏放了些什么，心中就有了数。
他知道砖块、木料之物体重而大，并不方便查验，而绳、胶之属却不同，一来轻便，二来也十分方便抽看数目同质地有无作假。
他平常做事雷厉风行的，此时不过看个库房，也是脚踏硬靴，走得极快，一路并不多做停留，问得东西放在那一处，径直就朝里头。
一行人急急跟着，又不好跑得难看，都有些健步如飞起来。
眼见过不得多远，前边已经就是那放结绳的库房，郭保吉才要放慢脚步，却是忽然听得不远处一间库房里隐隐有人声。
那声音不同寻常，普通人听了多半不觉得有什么，可郭保吉行伍出身，立时就辨认出来，当中好似是有人拳肉相交，还有惨叫声、闷哼声、求饶声次第传来。
郭保吉一下子就立定了，脸上的表情也由原本的微笑转为了不悦，转身问一边的裴继安道：“库房重地，谁人在此处喧哗？”
裴继安道：“继安也不知晓。”
一面说，一面当先快步往里头走去。
库房的大门并未掩上，一踏得进去，就见里头昏暗一片，数十来丈外，远远有一片光亮，抬头看去，却是远处一人提着灯笼，站在边上，一副犹犹豫豫，想要上前又不知碍于什么原因，不敢上前的样子。
而另一人却是嘴里啊啊尖叫，双脚拼命朝地上踢踩甩抖——其人腿、脚上不知为何，攀着一人，那人双手抱搂着前头人的腰，缠得死死的，仿佛吸血的水蛭一般，一双手还不住其人身上乱摸。
被抱着的人尖叫之外，手都被锢着，本来还站着，忽然就被另一人压在了地上，凑上前去一通乱亲。
裴继安才扫了一眼，正要确认一下地上打架的是不是自己安排的人，然则那眼睛还没撇过去，瞳孔已是蓦地一缩。
隔得太远，库房又太过昏暗，着实看不清被抱着的人的身形、样貌，可被那灯笼照着，在那人倒下的那一瞬，正正映出了她身上穿的衣衫——是自己早间给沈念禾亲手披上的褙子！
裴继安瞳孔一缩，决眦欲裂，脚下如同踩着火一般，几乎冲得向前去。
***
库房里确实有点冷。
沈念禾脱了褙子给郭东娘，才走了没多少步，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连忙快步超外头走。
她最近一日要跑两三趟库房，对此处熟悉得很，七拐八绕的，也懒得往正门回去，索性朝后门走。
还未到得门口，就见到那一处围了几个人，正一车一车把砖块往地上倒。
她记得还在荆山脚下的时候，谢处耘管库的条例同准则是自己给拟的草稿，后头搬来此处，也不曾改过——正常来说，大门边上是不能放砖块的，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乱来。
那砖堆边上有个管库的站着，见得沈念禾过来，便同见了主心骨似的，连忙上前问好道：“沈姑娘来了！”
沈念禾就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砖，问道：“怎么回事，不是不能乱放？”
那管库道：“本来小的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是此人持了郭监司的手书过来，又说只放一日就挪走……”
郭保吉怎么会管这种事情？
沈念禾只觉得莫名其妙，正上前问两句，却见正在卸砖的人里头有一个十分眼熟的——正是早上在榕树下窥视自己那一个。
对方见得她，脸上的惊慌失措连遮都遮不住，下意识地朝沈念禾身上打量，打量完之后，又急急去看那库房里头。
沈念禾越发觉得奇怪，并不说话，只同那管库点了点头，出得门，连一刻也不耽搁，立时寻了十来个人来把前后门都拦了，复才去看库管给的“郭保吉手书”。
***
沈念禾此处觉出不对，郭向北在库房里头，却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吸着鼻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看一眼边上堆积如山的砖石，嘴巴里头忍不住要自述高见，道：“那谢处耘生下来就是走狗屎运的命，有他那喜欢抢了别人家好事，鸠占鹊巢的娘照应，又有咱们家那一心只顾旁人，不顾自己人的爹，还有个样样都想着他的裴三——这样多好处，偏他一样都没起来，文不成、武不就的……”
他嘴里顾着说话，免不的对数的时候数了两三次都不曾数对。
郭东娘实在看不下去，把那灯笼凑得近了，空出右手用力拍了一下弟弟的头，骂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看你什么出身，眼下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那谢处耘好歹还能管库房了，你看你，这也不肯做，那也嫌弃，可有做出什么东西？”
又斥道：“还不快把这数点清了，里头这么冷，你也不怕冻得慌！”
郭向北这一阵子给他亲姐跟着，几乎要按一天早中晚三顿饱骂，十三顿加餐骂的频率被训，实在有些受不了，便委屈道：“姐，你怎的从来都说我不好，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吗？爹有大哥同你两个好的，也说我什么都不好，花在谢处耘身上的时间都比我多，大哥也只顾着上进，哪里有空来管我……我平日里样样记挂着你，怕你被人怠慢了，你何时又惦记我了？”
郭东娘本以为这是弟弟又在胡搅蛮缠，正要一同乱骂，然则手上灯笼一举，见对面郭向北眼睛里头泛着光——竟是当真流眼泪了。
她吃软不吃硬，心里一下子就有些发慌，只好把十分不熟练地把姿态放得软了，连声音也轻了下来，安慰弟弟道：“你怎么可能没有好的地方，我只是看不惯你时时把那谢处耘放在眼里——他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你天生就该比他好千倍万倍，是以看你比他好，我也不会夸你。然则他是外人，你是自己人，我心里怎可能会看着外人好，却不看你好——你只看我日日跟着你数落，嫌烦我，却不看我做什么要日日跟着你！还不是担心你这一处做事又做不好！”
郭东娘把声音都放得轻柔了几分，细心体贴夸了一翻，比起平日里，简直全不是一个人。
郭向北这才缓和了几分，嘴里哼哼唧唧的，情绪过去了，自己也觉得丢脸，不肯给姐姐看，边转头拿他姐姐给的帕子试泪，边落在后头，憋着嗓子，道：“眼睛里进沙子了，姐，你先走……”
他放慢了脚步，因那帕子已经擤过鼻涕，只好拿边边角角的地方来试泪，擦试得十分小心。
这库房里头摆着许多砖块、木料，乃是成多个“卅”字横连在一起的布局。
郭向北只顾着擦眼泪，自然没眼睛去看路，才走到某一个“卅”的横处，刚要转身，忽然察觉到边上一股劲风朝着自己扑身而来，口中则是道：“沈姑娘心里惦记着谁，不如来惦记惦记我罢！”
他手里拿着那沾了鼻涕眼泪的帕子，明明平常日日都习武练拳，也时不时与人对打，可听得那“沈姑娘”两个字，心中正茫然得很，正在琢磨着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当胸拦腰抱了个正着。
库房里头十分昏黑，纵然有灯笼在前边领路，可不放在脸面，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人，也不可能看清对方样貌。
郭向北分辨不出来对方是谁，知觉得自己的粗腰都要被对方给搂断了，那人像是喝醉了大酒，呼吸间全是酒气，还要朝他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叫唤什么“小娘子”、“好娘子”、“同我去喝酒！”云云，颠三倒四的。
偏生那人醉酒之后，力气大得离谱，郭向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给抱住，居然想要挣脱而不得，被对方拱啊蹭啊的，手还去拉他的腰带，又往下头探，登时唬得魂飞魄散，惊叫道：“你是谁！你要作甚！找打啊！”
他吓得三魂失了六魄，声音又尖又细，又死命挣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逃脱不了。
对面的郭东娘听得动静，回过头来，见得这一番场面，简直看呆了，只会举起灯笼，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想要上前帮手，可看着弟弟的样子，又不知道怎么帮。

第208章 阴差阳错
裴继安几步上前，才要走得近了，却是渐渐觉出有些不对来——那地上翻滚扭打在一处的两个人身量相似，而那穿着浅青色褙子的那一个，身高也好、体型也罢，同沈念禾全不相同。
而两人打到激烈处，手脚牙齿并用，各自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听就是男子，半点不像沈念禾。
裴继安心生疑窦，便不再同方才那样着急，而是把脚步放得慢了，转身等到后头人差不多跟了上来，复才道：“库房重地，谁人在此胡来！”
他话一出口，后头跟来的管库同巡卫不用分派，便已经不约而同地上得前去，七手八脚将两人分开。
裴继安站开几步，抬头看了一眼边上提灯笼的人，奇道：“郭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郭东娘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被吓到了。
任凭是谁，忽然给人从后头冲得上来，压着自己同伴欲要行那不轨之事，都不会不当回事。
郭东娘见得裴继安，当即松了口气，忙道：“我也不晓得怎么了，方才正同向北来此处巡库，不想此人一下子尾随上来……”
她也不好直说。
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动手动脚，哪里是值得拿出来大肆张扬的？
郭东娘话才落音，后头许多人提着灯笼也跟了上来，众人簇拥之中，郭保吉当先而行。
他往地上扫了一眼，只见得两个人分别被架开，脸上俱是青青紫紫，全带了血。
其中一个身着吏服，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吏员，只是此时双目惺忪，眼袋浮肿，面上除却伤痕，两颊发红，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呼呼喝喝，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过不用走近，已是能闻到一股酒味——好似是个醉汉。
军营之中不好酒的将士几乎找不到，郭保吉自己也爱喝两口御寒，却最讨厌有人办差时饮酒误事，此时见得那人醉模醉样的，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把头转开，看向另一个。
他先还没怎么在意，上下打量了一眼，见那人披头散发，衣衫都被拉开了，脚下的靴子也给拉掉了一只，实在有些不喜，正要叫左右把人带走，忽然瞥到这人的脸，登时面色大变，厉声问道：“郭向北，你在此处做甚？”
已是连名带姓地喊了起来。
郭向北莫名其妙被占人占了一回便宜，打了一架，还不知打的什么，又打的是谁，此刻猛然见得父亲一脸肃然站在对面，惊得背后一凉，已经满身是汗，脑子哪里还能动，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的，连话都说不全一句。
郭保吉万没想到闹事的还有自己次子的份，心中震怒，斥责道：“你来此处不好生办差，居然胆敢如此胡作为非！”
他在此处骂儿子，后头跟着的从人一个都不敢说话，有管库的不知两人关系，却也看出眼下不好插嘴。
一时之间，库房里头安静得可怕。
郭向北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被教训得难受极了，然则实在百口莫辩。
郭东娘也莫名得很，却知道此时自己最好不要多话，无论说出什么，又是个什么结果，一旦自己站得出去，是要被人看笑话的，只好转头看向裴继安，盼他出来打个岔。
正尴尬间，众人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一行人押着数人进得门来，当先一个却是谢处耘。
谢处耘上前几步，见得郭保吉，先行了一礼，叫道：“监司！”
他叫完之后，左右看了一回，问后头人道：“那偷潜进来的人何在？！”
话刚落音，就有人押了一个进来，着其跪在地上。
那跪着的人忙叫道：“是他，就是他！”
一面说，一面拿手指了边上。
众人循着他的指点看去，却见一人面上带血，一脸醉意，被人单独架开，还在挣扎着要脱身。
——正是宣县衙门里头那一名吏员谢图。
谢处耘吃了一惊，看着谢图那一张脸，转头又看到站在边上的是郭向北，而那郭向北嘴巴肿得同被狗啃了似的，衣裳半解，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好悬忍住笑，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幸灾乐祸，只当着外人的面，尤其是郭保吉的面，不好说什么，便做一副十分诧异的模样，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这是宣县衙门里头的吏员谢图！他眼下正管着物料采买之事，好端端的，如何要潜入库房？”
郭向北听得他给谢图说话，已是气得七窍生烟，怒道：“什么‘好端端的’？！这人醉酒对我行不轨之事，还不快抓起来阉了了事！”
这一回倒是中气十足，气由丹田而发，骂得库房里人人都听得清楚了。
众人俱是憋笑不已。
先后两批人进来，库房里早多了七八灯笼，凑在一处，映得当中人的脸同身形清晰可见。
那郭向北虽然身量不高，可宽腿粗手，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年纪不大，下巴已经开始长胡须，因正在变声，方才尖声高叫时还没什么，眼下一回归本音，就同鸭叫一般，十分粗噶。
又兼他的脸黑而粗糙，五官虽然不丑，凑在一处却挺随意的，眼下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另一个男子对自己图谋不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郭东娘更是没眼看。
她不敢去瞧父亲郭保吉的脸。
弟弟丢了这样大的人，打架也没打赢的模样，此时还嚷嚷得如此大声，好似生怕外头人不知道是郭家儿子被人意图不轨一般。
被押上来的那一个先前已经被警告过，此时一听得谢处耘质疑，又间郭向北帮着自己说话，立时就跟道：“是他，他管着物料采买，最近常同我们抱怨，说这库房管得死，什么都要一项一项核验，许多东西都入不得库，是以才要想了办法来改账……”
这话一出，不单谢处耘面上没了轻松之色，便是郭保吉也再不能等闲视之，当即发话道：“先押下去，好好审！”
***
审人、问话乃是裴继安带着人做的，进行得可以说十分顺利，也可以说极为不顺利。
说顺利，是因为跟着谢图一齐来的共有十余人，虽然大多在外头卸货，只有零星两三个在望风，可几乎全部一问就招，半点没有抗拒。
而说不顺利，则是因为那谢图此时酒气熏天，虽然问什么就答什么，可毕竟不能作为证供。
不过鉴于众人口供虽然有些出入，可大概都是一个意思，是以除非他清醒之后，能有什么巧妙的证据自证，否则多半逃不掉了。
按着这些人说的，那谢图正负责采买之事，因买了不少东西，却被谢处耘用“不合规制”、“粗制滥造”等等理由，不肯接收，十分恼火。
又因眼下时间甚是紧张，一来想要再找其他人买够这许多材料，几无可能，二是他早已同那些个商人说好，也得了人的好处，还从中吃拿卡要，不知得了多少去，也不肯再吐出来，是以就想了个法子，欲要偷溜进得库房，寻个机会，改了那出入账册。
谢图的父亲谢善乃是宣县当中的老押司，人头熟，交际也广，曾经有两个旧识正在此处做账，只要出面说一声，再好好运作一番，就能设法把外头的账册照着也改了。
届时东西其实没有入库，账目上却是已经入库的样子，实帐虚库，一文钱也不用花，就能将事情给应付过去。
而除此之外，那谢图因看上了小公厅里头一个姑娘家，姓沈的，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能成，便想要趁着今次机会，即便做不得生米煮成熟饭，也要同对方亲近亲近，如此一来二去，总能得手的那一回。
如若两人有了好事，只要被人瞧见，就算不成，最后也只能成了。
不过那沈姑娘平日里极少单独出来，身边常有人跟着，谢图便特地寻了人过来盯着她的日常作息，正巧头夜他才与宣州城中商贾喝了半夜酒，总算说好了要来一批砖木，用于做个由头进库房。
按着小公厅库房的规矩，一旦有材料要入库，全程至少会有三个人在边上盯着，实在找不到机会改账。
为此，那谢图还想了一个法子，收买监司郭保吉幕僚，从对方手中讨了帐帖子过来，伪作那一位“郭监司”的名义，挑一个谢处耘同其余管库全不在库房里头的机会送砖石过去。
本来谢图想得挺好，自己外头的手下拿了郭保吉的帖子卸下砖木，自己则是设法偷溜进库房，将那些个库存全数改好，再重新出得外头，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只是事情偏生就有这么巧。
他早间遇得安排去盯着那一位沈姑娘的手下，对方惯例说了说作息、行事等等，却是顺口提了一句，说那沈姑娘此时正在库房里头，身着青色褙子，头上簪着木簪云云。
等到谢图顺利进了库房，却没料到里头黑得很，虽是随身带了火折子，却不敢随意用，正抹黑乱走，忽然听得前头有人声，循声而去，远远见得有人提了灯笼，火光映照下，果然有个身着青色褙子的女子边走边说话，语气十分温柔，说些什么“心中有你”“你是自己人”的。
谢图头夜喝了许多酒，听得那声音，就有些按捺不住，见得那青色褙子，更是确信无误，当即尾随上前，将那“沈姑娘”一把扑了，欲要好生同对方交流一回感情。
只是他人是抱上了，感情也交流好了，却不知道此“褙子”非彼“褙子”，此“姑娘”也非彼沈姑娘，哪怕仗着有酒，并不怎么觉得痛，更是生出一股蛮力，却也被打得屁滚尿流。
此事审问到最后，裴继安却不敢再深究，而是去寻了郭保吉，把事情同他说了，先请了一回罪，道：“因我这一处管制不当，才叫库房里头出了这样的事。”
郭保吉听得来龙去脉，不忙先追责，却是当即把眉头一皱，道：“那谢图手中怎的会有我的名帖同手书？哪里来的？”
这个中细节，裴继安没有详细交代，被郭保吉如此一问，便把那名帖取了出来，又报了一个名字。
郭保吉听得脸上难看极了。
裴继安说的那一个人，正正是他手下幕僚，并且还不是寻常幕僚，而是凤翔、雅州一路跟得过来的老人。
正因是老人，他一向信得过，是以许多事情并不多疑，全数交代给对方去安排。
谁知他满腔信任，竟是被人如此辜负！
郭保吉先还不愿意相信，见得那手书同名帖，果然是真的，并非作伪，等回去之后，又叫了那幕僚来细问，对方先还抵赖，后头只好承认，说他得了旁人的奉承，偶尔会把主家的名帖同手书拿出去做人情，或是倒卖。
如此行径，又怎么能忍？
郭保吉一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寻个法子，将此人责罚一番，远远赶得走了不说，还将原本手下的幕僚、清客、谋士全数整顿了一番，整顿之后，果然发现许多问题，不过到得最后，却把那蒋丰显了出来。
此是后话。
再说此处郭保吉听得裴继安说幕僚，又听到那账目之事，却是越发烦躁。
此处堤坝、虽然是裴继安一力主持，实际上做事的是他，可毕竟如此大的一个工程，他不过是一个县中小吏而已，无论资质还是官品，俱是不足以任命。
为此，郭保吉就特地寻了个自己用惯的下官过去挑梁子。
裴继安会做人得很，虽然举荐了谢图、谢处耘二人，一人管采买，一人管库房，却又提议郭保吉的手下去管账目、总采买同物料，自己并不参与其中，如此一来，此时就把他自己干净显了出来。
——谢处耘虽是管着库房，也时时去同裴继安汇报，可他实际的上峰乃是另一人。
——谢图虽是裴继安举荐的，可举荐之时他就说明此人不堪大用，一面用，一面也要小心地方，看得仔细些。
更重要的是，那谢图的上峰也是郭保吉的亲信。
绕来绕去，追究起其中责任来，全跑到了郭保吉身上。
琢磨清楚了里头的道理，郭保吉哪里还好教训裴继安，只觉得那谢图实在是个刺头，棘手得很。
他越想越气，等到见得谢图的供词，其中多有狡辩之言，更是生气，也不用再审，先用“伪造名帖手书”、“擅闯库房”的罪名，赏下去了三十大板，先把谢图打了个人事不省。

第209章 远近亲疏
谢图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下半截身子钻心的疼，从腰到大腿，似乎被人用细针可着同一个地方用力狠扎一般，叫他连动弹都不能。
他听到耳边有人惊喜叫道：“醒了！大夫，他醒了！”
过了一会，有人挨了过来，掀起他身上盖着的被褥，又去探他的大腿。
虽然尚在迷糊之间，谢图却已经有些惶恐起来，等到那人一开始使力，他便忍不住痛嚎出声，啊啊乱叫，叫了两下，一个没忍住，痛得又晕了过去。
他人已昏迷，自然不知道那老大夫最终还是抬起了自己的腿，见得那腿间物什，对着边上的谢母摇头道：“已是不中用了。”
谢母险些晕厥过去，好险提着一口气问道：“怎的会？秦大夫，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秦大夫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碰伤，也不是折到，而是直接照着打的……”
谢母皱眉道：“秦大夫，我们家老爷虽然不在，你却不能糊弄我！小图虽然挨了打，可只打的后头，况且后头都好好的，前头更是连伤都没有，怎么回不中用了……”
秦大夫最怕听得这样的话。
谢家乃是宣县的地头蛇，一旦盯着他找麻烦，实在没法甩开，他犹豫了一下，见得不远处的桌上摆了一盘子冻橘，便取了一个过来，拿了脚下药篓里的药杵，照着那橘子用力锤了几下。
谢母平日里打丫头来手都不抖，此时却是半点不敢看，忙把头转去了一边。
那秦大夫又取了小刀来，将冻橘切开，登时汁水横流，一眼就能看见被药杵用力击打的地方表皮虽是仍然完好，里头早已融烂。
他道：“贵府公子根子看着是好的，里头却同这橙子一般，早已不中用了——押司也是衙门中人，这是怎的回事，必定比老夫更为清楚。”
因担心对方纠缠不放，他还是开了两副方子，递与谢母。
谢母拿着方子，心中尚怀希冀，问道：“是一副内服，一副外敷吗？”
秦大夫摇头道：“上头那一副是给公子的，下头那一副却是夫人的……”
他一面说，已是一面站起身来，道：“夫人务必以调养身体为上，莫要伤了身。”
语毕，急急又交代了几句，连一刻都不肯多留，匆匆告辞了。
秦大夫前脚才走，谢善后脚就回来了。
谢母见得丈夫，犹如得了主心骨一般，连忙围了上去，责道：“你怎的此事才来！儿子……儿子他……”
谢善路上已是听得人把来龙去脉都说了，此时也是面色凝重，见得妻子垂泪不已，也不忙先安慰，当先就问道：“那逆子何在？伤得如何？”
他脑子清楚得很。
这一回全是儿子惹出来的祸事，当日自己厚着一张老脸去找裴继安的时候，回来还特地交代过，当时还应得好好的，谁知去得地方，也不想想主持此事的乃是郭保吉，还当人人同彭莽那病猫一般，敢如此乱来！
须知那郭保吉行伍出身，心狠手辣，哪里是轻易能得罪的！
听闻这逆子居然还同那郭监司的次子打了一架！
事情闹成这样，郭保吉在这江南西路一天，不但儿子再难有出头之日，便是自己这个做爹的，少不得也要被牵连几分。
如果不是谢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而自己不过是个小押司，连直接去那郭保吉面前赔罪的面子都够不上，谢善甚至想把这个不长进东西押去宣州城里头一路跪到郭府门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叫那郭监司晓得谢家不是有意为之，便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幸好那郭保吉最多再留个一年两年，等人走了，总能喘过气来。
谢善来时这一路，已是把怎么叫儿子先回家休养，将来再给他安排一个什么差遣都想好了。
只是耽搁了这两三年，又有不太好的名声，将来欲要再进一步，就没能那么容易了。
谢母脸上全是泪，哭着把儿子的情况同丈夫说了，又把那两副开的药方取了过来，最后哭道：“若是图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谢家又怎么办才好！”
饶是谢善经过许多事，乍然一听，也是一阵天旋地转。
人生三大苦，最怕老年丧子。
他这儿子虽然没丧，却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谢图同头一任妻子尚未有后，今次绝了生育可能，谢家一脉，便就此断了根。
这可如何是好？？
到得这个时候，谢善也再顾不得那许多，叫人把宣县中的老大夫都请了过来，又去请宣州的。
宣州的如若请不动，就多给银钱，宣县的如果叫不动，从衙门叫人去逮也要逮过来。
一时谢府里头鸡飞狗跳。
那秦大夫回得医馆，连东西都不敢收拾，当即捡了几样金银细软，同东家告了假，只说家中有事，转头就走了、
他倒是聪明，可怜宣县其他那些个大夫，稍有些名气的都被强行拖了去谢府，治不好就不给走。
小公厅里头当日打人的乃是郭保吉亲信，军营出身，打人那是吃饭的手艺，因得了上头意思，打起来甚是巧妙。
虽然那谢图无论腿也好、脚也罢，乃至那差一半才够二两的肉，看上去都完好无损，可实际上里头早已被打烂，就算将来好了，走起路来也是瘸的，那东西更是再无中用可能。
——连郭家二公子的“便宜”都敢占，如此腌臜之物，还留来作甚？！
打成这样，实在大罗神仙都难救。
大夫们再被关着也没用，众人商议一阵，实在没有办法，倒是有聪明的跑去同谢善道：“谢押司，贵公子这一处再难好转，不过却也不是没有法子——男子七十尚能有育，押司今岁才五十几许，雄风再起，未必不行啊！”
谢善无可奈何，只好依言而行。
他能再生，谢母却已经过了年龄，不能再有子息，从外人嘴里听到了当日情况，又听得儿子一番哭诉之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郭保吉乃是一地监司，郭向北是监司的儿子，自然动他们不得，谢母就教唆丈夫道：“此事全是裴继安同那姓沈的两人所致，你从前总说裴三好打发，却不知道你不把他看在眼里，他却时时想要算计你——眼下出了这一档子事想，若非他在后头吹风打边鼓，图儿又怎么回如此？”
又骂沈念禾：“倒了八辈子霉的扫把精，早知当日就不动那心思去娶她！”
谢善虽也觉得太过凑巧，却不觉得此事同裴继安有什么关系，也懒得理会妻子在此处胡言乱语，只想着等风头过了，自己先韬光养晦一番。
谁知道从此时起，不知为何，谢家在宣县就不断遇得许多问题。
一时是家中的铺子莫名其妙被人针对，生意一落千丈，一时是修了圩田之后，左右邻田都没事，偏就他们那一片不在水源边上，佃户们怨声载道，一个个不肯给这一家做事，纷纷要辞去，哪怕多给工钱也不肯留。
一时是彭莽调职以后，新来的知县喜欢任用新人，提拔起另一系，打压谢家，一时又是莫名其妙冒出许多人说那谢善从前占了自己产业，或是打官司时同自己所要好处云云。
一来二去，短短十余年，谢善这一门扎根宣县多年的人家就此日渐衰落，再不复从前，而那谢图性格本来就暴躁得很，过得两个多月，伤虽然好了，那右腿却是果然瘸了，得知自己再不能有后，半点不能接受，越发变得性格乖张，后头因在街头闹事，半夜被人套了麻袋溺在河里，呛得半死，自此受了惊吓，没多久就去了。
市井中有人通传，说这是那谢图从前做过太多欺男霸女之事，被苦主家人找上门来了，才有此报应。
此时后话，表过不提。
***
再说这一回遇得谢图的事情，出得库房之后，那裴继安却转头就问谢处耘道：“你沈妹妹在哪一处？”
谢处耘忙道：“回公厅了，方才便是她着人来找我！”
又把事情交代了一回。
原来先前是沈念禾在门口遇得一个人，说那人相貌有些眼熟，似乎这一向时常窥视自己，便着人把几个卸货的小工一一分得开来，讯问一番。
众人没个准备，个个的回话牛头不对马嘴，很快露了馅，才叫谢处耘知道原来里头出了事，又因郭保吉正在，更是麻烦，连忙把人带了进去。
裴继安听得眉头大皱，细细问了几个问题，又吩咐了几句，道：“今次事情过了，库房此处便要开始守得紧些。”
他分派了一回，待到送走郭保吉，就把事情留给谢处耘去办，自己却转头回得小公厅，把沈念禾叫进了自己房里。
沈念禾见他这一次回得来面色十分严肃，像是事有不谐的样子，也有些进展，连忙问道：“三哥，可是那里头出了什么事？郭姑娘没事吧？”
裴继安摇了摇头，也不说里头的事情，只指了与自己相面的一张交椅，道：“你坐。”
沈念禾见得他这般反应，一时也有些不安，因摸不准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依言坐了下来，仰头又去看裴继安，问道：“三哥，究竟怎么了？”
裴继安便道：“我听处耘说，你今日在库房门口见得一个男子，近日时常窥视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念禾原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听得这一问，登时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笑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最近总觉得有人好像在偷偷看我，刻意去找，又找不到究竟是谁，正好今天早间凑巧见到了一个……”
把自己早间来得这间屋子，如何觉出不对，又取了铜镜，恰好看到镜子里头人影，本想要等一等再做跟进，谁知正好从库房里出来就又见了他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自觉处理得并没有什么问题，是以说到最后，还笑道：“我原想着要等再过几日，查得清楚才把人捉了细问，谁知就有这么凑巧，偏在库房门口遇到他……”
沈念禾还要继续说，却见对面裴继安的连越发难看，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是立刻就住了嘴，不敢再说，只轻声问道：“三哥，你怎么了？”
裴继安按下心中怒火，问道：“你知道自己被人窥视，为何不同我说？”
纵然竭力压制，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质问。
沈念禾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起来，隐隐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却是辩解道：“只是猜测，毕竟没有证据，况且我日日进出都有人陪着，也不会遇得什么不妥……”
裴继安问道：“从前便罢了，今日都在那铜镜里见得人了，你不同我说，转身却往外头走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沈念禾一时语塞。
早间她见得镜子里头的人脸时，却是就在这裴三哥边上，两人不过距离两步，当真要说，不过张张嘴的事情罢了。
可不知为何，她始终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关，是以想也不想就走了出去。
裴继安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逼问，而是疲惫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来宣县这半年，我待你如何？”
语气之中，竟是带了淡淡的失望。
算旁的事情，银钱也好、账目也罢，沈念禾都半点发憷，可见得裴继安在此处同自己算感情，她一下子就着慌起来，连忙道：“三哥待我比同真的妹妹一般照顾——寻常便是亲兄长也难有如此的。”
她话说得十分真诚，只觉得全是自肺腑而言。
平心而论，裴继安做兄长，当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衣食住行，样样都照管到，乃至沈念禾房中的桌案都是他帮着整理的，世间有几个哥哥能做到这个份上？
沈念禾话一落音，裴继安的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道：“我把你当至亲一般，本以为人心同人心，处久了都有感情，却不知道自己乃是一厢情愿——你其实仍旧把我当做外人罢？”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响雷，重重打在了沈念禾的心上。
她欲要反驳，可嘴巴都张开了，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10章 外人的待遇
她当真把裴继安当做外人吗？
沈念禾下意识就想要摇头，否认的话已经到嘴尖了，脑子里忽然闪过裴继安那一句“人心换人心”，只觉得难受得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如若是从前，这等善意的谎言说了也就说了。
可裴三哥待她这样好，此刻再来做欺瞒，实在就有些良心过意不去了。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明明平日里机灵得很，眼下却过了好几息还没想到该要如何是好。
裴继安素来体贴，此时先看着沈念禾的眼睛，见她半日没有出声，便笑了一声，叹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我姓裴，你姓沈，两边并非血缘至亲，自然是个外人。”
又道：“只我虽是个外人，有些话也不能不说——今日是遇得你运气好，早早就从库房出来了，如果在里头被那谢图拦住的不是郭向北，而是你，你有想过又会如何吗？”
他对沈念禾说话的时候一向温柔得很，这一回声音依旧柔和，面上的表情却是有一种淡淡的冷意。
沈念禾有些后怕。
她此时的身体并不如从前好，况且身边并无什么防身的武器，当真遇到身强力壮，又图谋不轨的人，赤手空拳，实在很难应对。
然则对上裴继安此时的表情同声音，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便道：“多谢三哥提点，我今后定会小心行事”。一面又偷偷去看裴继安的脸。
她明显察觉到，自己说完这一句话之后，那裴三哥的面色更冷了。
“你那一处忙，我便不留你了，平日里不要孤身出入，回家时等了人再一起走，去库房也要带上陪从。”
裴继安复又交代了两句，言语上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和着他的语气同表情，就是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
沈念禾一时也不知道当要如何应对，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有些隐隐约约的难受，那难受一闪而过，很快就在心里飘走了，虽是想抓，却也没能抓住，转头见得外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想来是有正经事来寻裴继安，只好应了一声，回得自己的公厅里头。
此时朝中诏令虽然未下，宣州一地却是已经样样都准备好了，民伕、图绘已然就绪，各自在各自分化的地方或是挖圩田，或是为堤坝打地基。
沈念禾名义上只是过来看看，实际上同裴继安、张属一起管着小公厅，尤其那人力、物力测算之事，几乎从头到尾都由她跟进，重要之外琐碎又麻烦，正因如此，她一回得房中，被众人围得过来问这个、问那个，一忙起来，很快就忘了方才同裴继安说的话。
直到天色渐晚，外头开始敲钟的时候，她一抬头，才见天边已经日落西山，而屋子里更是只剩得赵账房一人。
她吃了一惊，转头见那角落里的漏刻，早已过了酉时，当真有些不敢置信，忙对那赵账房道：“都这样晚了，你怎么还不走？”
赵账房好笑道：“你这一处不走，我哪里好走了？”
听得她这样说，沈念禾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来，笑道：“你走你的，不必等我——我这一处又不是一个人。”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又把桌面的东西草草收了收，正还要说两句，忽然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了一眼对面。
此处的屋舍排布同原来荆山脚下的小衙署如出一辙，沈念禾与两个女账房占了一间房舍，对面则是裴继安一人的公厅，两边正正相对。
平日里如果裴继安在，杂役就会把屏风挪出来挡着门，不叫外头人看里头是在做什么。如果他出去了，只是短时间不在的话，杂役会把屏风挪走；长时间不在，便会把门掩了。
因旁人不好也不敢时时去问裴继安的行程，是以他一旦有什么事要出门，都会过来同沈念禾说一声，她自去帮着贴条于门上，叫来办差的人或来找自己代为转告，或是在此等候，抑或是另择时间。
这般行事已经成了惯例，沈念禾也一直顺手得很，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正因如此，此时抬头见得对面房门掩得死死的，并无半点动静，再回想下午，那裴三哥一次都没有过来找过自己，她有些疑惑。
他出去了吗？
如果出去了，为什么不来同自己交代一声？
沈念禾难免生出些微的不自在，一下子就联想起裴继安所说的“外人”、“内人”来。
只这念头不过一闪，很快被她抛在脑后了。
——三哥何等胸襟，平日里又那样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哪里会为了这点小事做出如此反应？
不过裴继安不在，却又生出另外一桩麻烦来。
这一向谢处耘忙着管库房，乃是行的轮班，他天不亮就出发，过了一过午时就回宣县衙门办事，时间恰好同沈念禾错开，而裴继安则是无论多忙，又有什么安排，都会尽量抽空陪同沈念禾上差与下差。
早间自不必说，而下午一般到得申时，他便会把手头事情收拾一下，过来同她交代一声，说当要回去了，有时候见不惯她桌上乱七八糟的，还会动手帮着收一收。
两人收拾妥当，正好一起回家，也省了沈念禾孤身出入，不至于叫人不放心。
而今天不知为何那裴继安走了却没有交代，倒叫沈念禾有些犹豫起来。
——他是还要回来，还是不再回来了？自己要不要等这裴三哥一等？
正有些踌躇，边上赵账房却是笑道：“姑娘找裴官人罢？他出去前同我交代过，叫我今晚等你一同回去——外头有两位差官已是等了半日了，一直不见你出来，催也不好催，叫也不好叫，等得心都焦了！”
沈念禾听得茫然极了。
裴三哥什么时候出去的？为什么他出去同旁人说，却不同自己说？那差官又是什么情况？
正莫名间，果然外头来了个差吏打扮的人，对方也不进门，只在门口行了一礼，道：“沈姑娘这一处若是忙完了，不妨收拾收拾——裴官人分派过，今日我们兄弟两个送你同赵婶子回去。”
赵账房就在边上敲边鼓，道：“不是我说道，裴官人当真是体贴极了，自家因事不在，却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特地还把后续首尾都收拾好了，又叫我等陪着，免得路上遇得什么不妥……”
沈念禾勉强笑了笑，不知自己应当要回什么才好，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忙同两个差吏并那赵账房歉道：“叫诸位久等了，早知如此，应当叫我一声的，偏还耽搁你们时间！”
她草草收拾好东西，等到出得门，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裴三哥公厅外头的门上贴着一张便条，那条子也不知是谁写的，比自己的字漂亮多了，纸面也十分整洁，说的是裴继安因事某时某刻外出，今日应当不再回来，如有急事，交代某某某，如有公文，另有交给某某某。
这两个某某某一个姓张，一个姓郑，俱不姓沈，更不叫沈念禾。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发生了许多变化，这变化俱是同沈念禾息息相关，可她却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一时之间，竟是不知应当作何感想。
她不是傻子，见得裴继安如此行事，自然不可能再骗自己说他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同自己交代。
——连小公厅里头文书同差事，自己当要怎么回家都已经已经安排好了，如果当真有意，怎么可能来同自己说一声都不行？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早间的一番回复吗？
沈念禾实在琢磨不透，偏生那赵账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看得出来她同裴继安之间出了什么矛盾一般，一路上不断同她夸那裴官人这样好，那样好，又举自己从前同丈夫尚未成亲时，因是青梅竹马，又都脾气倔强，难免时常置气，有一回自己一气之下，险些就要择了旁人去嫁，幸亏最后醒得过来，却又白白蹉跎两年，十分后悔云云。
这话实在叫人听得哭笑不得，偏偏她又不是明说，全是旁敲侧击，叫沈念禾欲要打断又不能。
好容易回得宣县，沈念禾进得裴府大门的时候，只闻得正堂里浓香四溢，那郑氏见得她回来，急忙上前相迎，口中抱怨道：“怎的这样久？你三哥今日给你熬了老鸡汤，还不知从何处寻了鲜掉眉毛的菌菇，赶紧去洗换了衣裳过来——再熬两个时辰，锅都要干了！”
沈念禾下意识问道：“三哥甚时回来的？”
郑氏也不做他想，随口回道：“申时就到了，特地还带了老母鸡同菌菇回来。”
沈念禾越发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便同那裴三哥说的一般，他姓裴，自己姓沈，并无什么血亲，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忌自己是情分，不考虑自己也是理应之道。
可不过短短一日，这转变也太大了罢？！
明明还是前一天的事情，那裴三哥因故要去巡视各县原本残余下来的残破堤坝，跑完最后一个地方，其实距离宣县家中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他却是又特地掉转回头，去小公厅里头接了她，陪她回来。
此事如果不是今日回家路上那赵账房学了出来，说她从某某某口中听到的，沈念禾怕是一直都不会知道。
这才过了一天而已……
沈念禾生出了几分迷惘，又有些发涩。
裴三哥行事应份不算，还特地回来做了鸡汤——这也是上回她偶然间提到过的，说从前某一回吃到过一锅杂菌鸡汤，不知混了什么菌子进去，汤鲜且甜，叫她吃得眉毛都掉了，后头一直念念不忘。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特地回来做了出来。
若说生分了，好像又称不上？
哪有这样体贴的生分？
沈念禾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她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等到洗了手，又换了衣衫出来，坐在桌前，果然见得自己位子上已经摆好了炖得极浓的鸡汤，那汤中混杂着各色菌菇，还未吃到嘴里，光靠鼻子就已经能闻到其中鲜美滋味。
沈念禾见得好吃的，又见裴继安坐在对面，看着像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一时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希冀——应当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罢？其实三哥哪里有那个闲工夫来计较自己这点小事？
她松了口气，忙同裴继安道谢。
裴继安道：“应当的事。”
这一句话他说得十分简单客气，其中并未杂着其他情绪，仿佛只是为了招待客人一般，同他从前的反应，全然不同。
沈念禾听到耳朵里，顿时觉得面前的鸡汤顿时就寡淡了不止三分，再去喝一口，甚至都品不出什么鲜味。
裴家饭桌上并无食不言的规矩，平日里郑氏也常常给这个搛菜，给那个加汤，而裴继安从来话不太多，今日自然也是一般。
可不知为何，一顿饭下来，沈念禾居然有了一种食不下咽的感觉。
她从前并未留意，此时才发现，原来往常吃饭时那裴三哥虽然不曾做出什么给自己添饭加汤的事情，却时常更碗换碟，有时挪一挪这一盘菜的位置，有时转一转那碗汤，都不是什么大动作，却总能叫她面前摆着的都是喜欢吃的。
而今日，他安安分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都极少抬一下，只偶尔同郑氏应两句话，或是看她一眼，那眼神也好，表情也罢，俱是客气得很。
菌菇鲜甜，可沈念禾嚼在嘴里，居然吃出来了苦味。
她味同嚼蜡，却又不知道当要如何是好。
沈念禾往日一直觉得这裴三哥脾气好得很，为人细致体贴，无论对谁都温柔得很，可到得今日，却忽然渐渐醒得过来。
——原来他不是对任何人都这般好。
果然古人诚不我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从前得了那许多好，此时忽然没有了，虽然不过短短半日，已是觉得半点都无法适应。
原来这就是外人的待遇？

第211章 君子
沈念禾开始慢慢理解到了什么是裴继安眼中的“客”字。
这“客”实在“客”得很彻底。
他虽然依旧体贴照应，样样都想着自己，看起来好似同从前没甚差别，可那细微处的做法，却是让人如鲠在喉，难受极了。
饭毕，裴继安收拾碗筷，也不说什么，径直回了厨房，剩得郑氏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沈念禾一眼，见她眼睛跟着裴继安往厨房走，手里拿着插着半片林檎果的竹签，半晌不记得去吃，便猜到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事。
郑氏本是过来人，深知此时自己不要多掺和最好，也不去问，手里本来还削着冻橙，却是忽然“哎呀”了一声，道：“一时忘了，我同人订了时鲜果子，得赶紧出去拿一趟。”
又忙把削了个头的橙子递给沈念禾，道：“你三哥爱吃橙子，我这一处赶着没空，你帮着收一收尾。”
语毕，将刀往桌上一放，拔腿就朝外走。
沈念禾倒也没有多想，拿了刀起来，心不在焉地给橙子削皮，因她手笨，偏那橙子皮又薄，等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中橙子早被她削得同狗啃一般坑坑洼洼的，实在不好意思摆出去，只好放在一边，另又取了一个过来。
她在此处同个橙子较了半天劲，里头裴继安早已收拾好了，才出得厨房，见沈念禾手中持刀，动作间颇有些笨拙，便连声音都不敢大出，只站在门口，等她把那刀放下了，复才走了进来，道：“你不惯做这个，放着就是。”
沈念禾见得裴继安，本想让他吃果子，只是看那橙子汁水淋漓的，哪里有脸拿出来，只好把手缩得回去，没话找话道：“婶娘说订了时鲜果子，已是到了时辰，方才出去拿了。”
裴继安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却是拖过一张交椅在边上坐了，取了桌上的小刀，另取了一个冻橙削皮。
他的手极巧，运刀如飞，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把那橙皮削成不中断的长条，外黄内白，螺旋一般，一圈圈又凑成了一个空橙子。
沈念禾就坐在边上看着他把橙子皮削掉，将肉切成整整齐齐的八瓣，又用小竹签分别插了，取个碟子摆了个盘，重新推到她面前。
“吃罢。”裴继安语气淡淡的。
沈念禾更难受了。
此时此刻，便是龙胆凤肝她都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哪里还有心思尝什么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直了身子，道：“三哥，今次是我做得不对，只当时实在没有想太多——我近日虽是觉得仿佛有人在暗中窥视，毕竟没有证据，也不曾捉到人，早间见得那一个，因是在公厅之中，左近都是自己人，想着他如若身有歹心，不可能逃得掉，况且三哥这一处又太忙，我不愿拿这等小事来……”
她话未说完，裴继安就轻声反问道：“你又安知这于我是件小事？”
沈念禾听得微愣。
她平常心脏是“扑通扑通”的跳，此时却是只有“扑”，“通”的一声仿佛被吞掉了似的。
等跳过了那一下，沈念禾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只觉得手心微微发汗，心也跳得越发快了起来。
她心中生出一种预感，那感觉似乎是惶恐，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只好看着裴继安，本想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得对面的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与自己几乎只错隔而坐。
裴继安往前坐了坐，距离沈念禾只两步远，虽不至于逾越，然则比起平时，又多了些亲近。
他问道：“你想同我做自己人，还是外人？”
什么是自己人，什么又是外人？
沈念禾想问又不敢问，只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如果问了，之后一定会后悔，可另又有一道声音同她说，如果不问，会更后悔。
她手心发粘，耳朵发热，就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嗓子里头发干。
裴继安问完这一句话，却是一动不动看着她，等她回答。
他眼神专注，神情十分认真，似乎今次不等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便不肯罢休一般。
沈念禾抓着交椅的把手，勉强笑问道：“三哥又把我当什么人呢？”
把这问题又推了回去。
裴继安做事从来没有退缩过，今次既然已经开了口，便绝不会只说一半，吊着事情在半道上。
他将手轻轻搭在沈念禾侧面的桌子上，仿佛半臂虚环着她一般，整个人往前倾，只把自己的上半身放得同她一般高，平视着道：“你才来时，就在隔壁厨间我问过一句话，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回的？”
沈念禾一下子就记了起来。
只她还没来得及做反应，裴继安已是又道：“当时你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并不甚清楚，眼下已是在宣县住了半载，诸事皆熟，再不复从前，我只想再问你一回——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沈念禾喉咙干涩，欲要回话，那话却被卡住了。
裴继安面上并无半点笑意，当中只有郑重其事，把当日那后半句话再一次补齐，问道：“念禾，你看我为人如何，可堪托付终身？”
沈念禾脑子里头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一句问话乃是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料，张嘴要说话，又不知要说什么。
裴继安道：“我而今虽然只是个小吏，只有陋室三两间，虽有三分薄财，却半点比不上从前的沈官人，平日里忙于杂务不说，还要你来相助，可我为人踏实，人品端方，最要紧是一心一意，但凡有一点可能，便不会叫你吃半点苦……”
他的话同数月前相比，内容上并无什么出入，然则此时无论表情还是眼神，俱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本的认真与诚恳并未改变，却又多了一种热切的情绪在其中。
沈念禾被他看得整个人都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浑身发热，有一瞬间，脑子几乎不会转了，张口就要答应，然则那一个“好”字尚未说出口，忽听得前院敲门声，一人在外头大声叫了两句，先喊婶娘，又喊三哥——却是晚归的谢处耘。
沈念禾登时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坐直身体，提醒道：“三哥，谢二哥回来了！”
裴继安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又看了她一眼，复才站起身来，往外去开门。
沈念禾寻得这个机会，哪里还敢停留，连忙转身就回得房中，把门掩了。
她坐在桌前，只觉得双颊热乎乎的，仿佛发烧了一般，揽镜自照，果然满脸晕红，眼眸好似含着秋水，而心脏更是过了这许久，仍在狂跳，半晌不肯慢下来。
裴三哥可堪托付终身？
自然是可的。
可他们两个，当真合适吗？
沈念禾手中抓着铜镜的边框，脑子里头全是半年来自己同那裴三哥相处的情形。
他知道她喜欢吃的东西，会给她收拾桌案、整理术算草稿，会送她出入，她想要家里的书印得好看，他就去找书法大家，她想去京城打探消息，哪怕路上会多再多麻烦，他也一口答应下来，她略病一场，他就四处寻了滋补药材来做药膳……
林林种种，数不胜数，一时之间甚至不能全数记得起来。
如果说一声不，这样好的一个人，就要让给别人了……
想到将来他会对别人这样好，甚至更好，而对上自己，就会变得如同今日下午时一般，礼数周全、客气倍至，却又疏远异常，沈念禾的心就难过得厉害。
喝过了好肉炖出来的浓汤，谁又愿意去尝涮锅水呢？
沈念禾脑子里全是方才裴继安问的那一句话，半晌没有办法从里头出来，然则等到脑子清醒了些，却又想起沈家同冯家的官司，又想起沈轻云、风云、冯蕉夫妇的事情，继而还有裴家的事，又觉得即便出于良心，自己都不能只图人的好，就带累旁人。
***
裴继安坐在桌前，半晌没有说话。
谢处耘却是一面喝汤，一面喋喋不休的，道：“好险三哥还给我留了汤饭，你是不知道，我今日忙了这一通，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三哥，你走得快，没瞧见谢郭向北的脸……啧啧，他怕是死也想不到居然还会遇得这样一遭事……”
他一面吃一面说，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只差没把郭向北的脸是如何变了由灰变青，又由青变紫，最后转成猪肝色一一形容出来。
裴继安却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并不插话。
他方才去给谢处耘应门，回来之后就发现沈念禾早趁着这时候溜回了房，哪里还有半点踪影。
人在时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此时人一走，他就有些清醒过来，看着边上啰啰嗦嗦说个不停的谢处耘，方才去开门的时候还想把他扔去库房看一晚上大门，眼下倒是生出一点子庆幸来。
——太仓促了，还不到时候。
今日的事情简直像是一件赶着一件。
谢图偷偷潜入库房，意图的修改账册乃是他意料之中的，甚至可以说在后头有过推波助澜。
可这渣滓险些在里头遇到沈念禾，甚至有可能真正欺负她的事情，却是他半点没有防备到的。
幸好还有郭向北挡了这一挡。
只是被这事情刺激了一回，等到查核清楚，又听沈念禾说了被人窥视，却又不告诉自己的的时候，裴继安一下子就气恼得不行。
遇上什么事情都不同他说，她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养了这么久，明明都养熟了，到底是哪一处出了错，她就是不把自己当做一家人看？
裴继安再怎么看起来老成，毕竟不过未及弱冠，尤其于男女相处上头，更是一窍不知，全然凭着一股子自觉行事。
他这次冲动完了，理智一回得来，就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过分急迫，未必是个好选择。
——这沈妹妹眼下还把自己当做兄长，匆匆吐露心声，多半会把她吓跑。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不逼一逼，叫她知道自己待她的特殊之处，她就永远也不会从那龟壳里头钻出头来看一看自己，总以为扛着老壳闭着眼睛慢慢走就是安全的。
这一回点醒了，虽然没能得个答案，看她今日反应，不像是很抵触的模样。
今天话也没能多说几句，回来时两人都是分头走的，晚上她饭又吃得这样少，还是明天早一点起来，给她弄点好吃的。
本来身体就不好，免得还把脾胃给弄伤了……
另还有民伕已经征调好了，那谢图已是被郭保吉捉得起来，以此人从前犯下的那些事，一旦墙倒，迟早众人推，
叫这人渣还敢乱动脑子，什么人都敢打主意，还敢在外头犯下那许多丧心病狂之事。
不过此刻时间已经很紧张，新人上来未必能再短时间内采买够，自己也得帮一把手，不然那圩田怕是没法顺利建起来。
……咦，已经戌时了，那沈妹妹晚上只喝了两口汤，有吃了几块肉菜，居然抵了这样久都还没动静，如若饿了怎的办？
难道是听得方才自己说了那一通话，又想着谢处耘一起在外头，不好意思出来？
想到这一处，他连忙把脑子里那等乱糟糟的念头甩掉，本想要定一定神，却老是想起沈念禾一个人坐在房里，饿得胃疼的场景，一时之间，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裴继安这一处在走神，先还想着正事，后头拐到沈念禾头上，就越跑越偏，努力正了几下，见正不回来，索性也懒得去强迫自己，便站得起来，去厨房里盛了两碗汤出来，先分了一碗给谢处耘，复才那托盘带着另一碗要去后院。
谢处耘喝了两大碗汤，嘴巴依旧没被堵住，见得裴继安要去后院，三口两口扒完饭，就跟了过去。
裴继安却不知道自己后头多了个跟班。
他端着托盘先敲了敲沈念禾的门，等得了回应，才推门而入，将那鸡汤摆在桌上，道：“做不做自己人都没关系，却不能为着我这个外人，饿着自己肚子吧？”
语调温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打趣，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如琢如磨的君子裴继安。

第212章 看不起
那鸡汤一直坐在灶上小火煨着，此时被端过来摆在桌面，一揭开盖，胖肚子的碗盏口就往外直冒热气，因里头吊了许多杂菌杂菇，和着鸡肉熬炖出来的特有香气氤氲在空气当中，浓郁清香。
然则沈念禾对着这碗汤，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忐忑地看了一眼裴继安，小声叫道：“三哥……”
从早上到晚上，沈念禾听得他说了多次“外人”、“自己人”等语，自然看得出来这一位裴三哥对此事极有芥蒂。
可即便如此，他见得自己没吃好饭，哪怕十分不高兴，还是要强压着不悦，来送吃食。
沈念禾越发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甚为过分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清，不愿意叫此事再吊在半空，便将那鸡汤推到一边，略偏转了身子，轻声叫道：“三哥，今日你问我的话……”
裴继安见她神情认真，仿佛接下来说的话需要下极大的决心，而面上并无半点扭捏羞涩之状，便知不好，也不待她说完，已是应声拦断，温声道：“你不必着急回我。”
沈念禾方才打了半日的腹稿，本就没能想好怎么拒绝才妥当，好容易才七拼八凑攒出几句委婉的话，被裴继安这一句“不必”半路一打断，脑子里的言辞便被敲得稀碎，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只仰着头，愣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裴继安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鸡汤碗盏，道：“汤要凉了。”
沈念禾哪里有心思喝什么汤，只是被他这般点出来，却不得不拿了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头轻轻搅动，只当为了散热。
碗里除却杂菌杂菇，另有一只已经炖的骨头分离的鸡腿，那骨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剔掉了，只剩一块块正好入口的肉在里头。
吃鱼去刺，吃肉去骨，吃时鲜果子去皮，在这裴三哥面前，都是日常做的事情。
从前下头人一贯是这样伺候她，此时到了宣县，被裴继安这般照顾了小半年，沈念禾原本一直没怎么在意，此时看着碗里汤肉，一下子就把诸多细节全记了起来。
她越想越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住进来半载当中，究竟得过多少好处？为什么以往从来没有去认真看、仔细算？
她本来自以为来了裴家，虽然得了婶娘同裴继安诸多照顾，可凭着《杜工部集》，并这一向帮忙给修圩田、堤坝打下手，多多少少能抵还一些，算不上吃完了还要兜着走的贪心鬼。
可眼下这般细细回想，如此悉心照料，哪里又是些许银钱能做抵还的？
沈念禾此处不发一语，脑子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偏那裴继安就站在一旁，也不坐，却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当真是局促不已，哪里喝得下什么汤。
她捏着勺子，还是想要趁这机会，把心中念头说得出来。
然则裴继安已是又道：“我平日里同你一起去小公厅，又一道回来，路上烦不烦？是不是不喜欢？”
沈念禾立时就忘了自己是想要说什么，把头摇得同拨浪鼓似的，连忙道：“不烦！和三哥一路走有意思得很，我十分喜欢！”
这裴三哥实在是个趣人。
他博闻强识，见花见叶，见虫蚁鸟兽，见溪流树木，都能引而发之，寻出些极有意思的话来，或旁征博引，用典说事，或别出心裁，别有志趣，上次回宣县时在路边见得溪中有蝌蚪成群，肥鱼张嘴吸食，两人便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先论此鱼遇得北冥鲲鱼，何如蝌蚪遇得此鱼，又论鱼乐我乐，再说数罟洿池，闲聊许久，各执一词，最后虽没得出什么结论来，沈念禾却觉得埋首桌案一日，已经被数字困得僵直的脑子终于又慢慢活了过来。
同旁人一路回来，譬如赵、李两位账房，或还要寻些话来聊，而与那谢处耘一道回来，则要略动一动脑，同哄孩子一般，可和这裴三哥一起，却是如鱼遇水一般，自在极了。
沈念禾此刻最怕的事便是同裴继安说得清楚之后，两人相处再无往日从容，当真如此，就太遗憾了。
她如此反应，便同被踩了脚的幼兽一般，又急又慌。
裴继安面上虽然看起来十分沉着，一颗心却是一直悬着，此时听得沈念禾回应，见叶知秋，这才终于松了一小口气，复又温言问道：“吃不吃得惯我做的菜？”
这话哪里还用问！
照着自己喜欢口味来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
沈念禾急急道：“最喜欢吃三哥做的菜了……”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妥当，忙又补了一句，“婶娘的手艺也极好，三哥乃是青出于蓝……”
她说完这话，忽然回想起来从前郑氏说过自裴家落魄之后，仆妇先后遣散，后头裴六郎得病，等到家中门庭衰败时，先还是裴继安做了好几年的饭菜，直到他要外出行商了，郑氏才慢慢练得出来，最开始是煎个鸡蛋都要焦黑的手艺。
本想圆话，谁知话没圆上，还补出了这样大的漏洞，沈念禾一时也有些懊恼，正尴尬间，却听对面裴继安低低笑了两声，道：“婶娘又不在，我也不会吃了你，你紧张什么？”
他语气当中带着笑，神情温柔，眼睛里竟是有几分缱绻的意思，仿佛春日里和煦的风，吹面不寒。
沈念禾的心一下子就跳得快了半拍。
裴继安相貌极为俊美，眼睛、鼻子、嘴，乃至眉毛，甚至于周身的气质，几乎都是按着“端正”二字来长的，只是他平日里虽然待人和气，却极少笑，面上也无什么多余的表情，难免就会给人亲和却不亲近的感觉，愿意信赖他，但不敢接近他。
他对着沈念禾的时候，虽然温柔体贴，然则一切都发之于礼，分寸掌得正正好，比之极要好的亲兄妹之间一般，近一分则略过，远一分则过于客套。
而此时此刻，这一位裴三哥换了一副面孔，温柔之外，多了许多亲昵，无论眼神、语气，乃至面上温柔的笑，都同往日全不相同，仿佛眼睛里、心里都只有沈念禾一个人似的，看得她身上脸上、身上发起燥来，手里捏着的勺子都有些发颤。
裴继安却只做未见，继而再问道：“你同我在一处，累不累的？”
其余问题，沈念禾俱是半点不犹豫，立刻就作答，然则遇得这一句话，实在奇怪，先还琢磨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来，便问道：“累什么？”
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甚至桌案都有人收拾——这还有什么可累的？
她话一出口，就见裴继安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他原本是站在门边，此时却走得进来几步，也不掩门，一手扶着沈念禾边上的桌案，一手扶着她坐着交椅的扶手，半膝叩蹲、半坐着自己的右小腿，由低仰视她，轻声道：“你不讨厌同我同行、又吃得惯我做的菜，同我相处，也并不觉得辛苦，那是不是对我并无恶感，甚至还有几分好感？”
这话自然无法反驳。
谁人对着裴三哥，会不生出好感呢？
不过沈念禾却没有回话。
两人靠得太近，她整个都被他包了起来，说得好听些是保护，说得直接点，再近上两步，同半抱也没什么区别了。
偏他又不进，只维持着这近却不过近的距离，还拿一双温柔至极的眼睛看着她。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裴继安就含着笑，拿眼睛看她的眼睛，那眼睛里也带着笑一般，低声道：“我也是，我当日头一回见你就极喜欢，只当时并不自觉，只想着多看看你，多照顾照顾你，见你瘦了，忧心你冷，又忧心你饿，见你不高兴，又想着如何才能叫你宽心，听得外头的消息，怕你知道了难受，又怕你不知道更难受……本以为这是兄长对妹妹，只越往后越觉得不是，平日里走在路上，脑子里只会想事，不会管顾旁的，这一向却是见得好看的花也想给你看，见得长得不一样的草也想给你知道，哪怕听得路边有人吆喝卖菜卖肉，都会多想一想，会不会正正遇得你喜欢吃的那几样……”
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很慢，很低，沉沉的，语调缱绻，舌尖仿佛含着蜜水一般，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带着甜意。
沈念禾脑子里已经化成了一团浆糊，早忘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然则心中一股子执念，却一直在提醒她不能再往下听。
她下意识把环绕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道：“三哥要做官……”
她话没道完，裴继安就猜到后头要说什么似的，把头抬起，仰视着她微笑道：“当日你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此刻一样还给你——念禾，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
时近戌时，天边也已经尽黑。
郑氏手中提着个竹篮，里头装得满满的，尽是些林檎、冻橙、酸木瓜之类的时鲜果子。
她临进门前还特地看了看远山上落尽的夕阳余晖，算了一回时辰，觉得过了这么久，里头那两个虽然话是说不完的，却也应当差不多和好了，便站在门外听了听，没觉出什么动静来，复才把门一推，走得进去。
郑氏见正堂黑漆漆的，正奇怪为什么他们没给自己留灯，却没有多想，抹黑去了放烛台的地方，取出火引点着了一根新蜡烛，然则才转过头，登时唬了一跳。
——桌边坐着一人，木木的，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也无什么反应，那右手放在桌上，攥成一个拳头，正是谢处耘。
“你一个人在此处做什么，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碰了手脚！”郑氏也没多想，随口问道。
谢处耘却是勉强露出一个笑，道：“婶娘哪里去了？”
郑氏哪里好说自己是为了给两个小的腾地方相处，最好多处一处，处出该有的感情来，便把手头的篮子放在桌上，道：“给你带了冻橙，这一批比前次的好吃——你三哥同念禾呢？叫他们出来吃果子。”
谢处耘却是猛然站得起来，整只左手重重撞到了桌子上，仿佛被碰了什么要害处一般，急急道：“三哥同沈妹妹在说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几息功夫，便见裴继安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面上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眉眼舒展，嘴角也略微勾起，步伐轻快，一看就是心情不差的样子。
郑氏登时松了口气，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闹了什么别扭，不过看这样子，多半是好了。
她倒是有些高兴。
男女相处，怕的不是闹别扭，怕的却是不闹别扭，时时客客气气的，哪里亲近得起来？
最好多闹一闹，只要不真伤了感情，以她这侄儿的能耐，应当就不会叫人给跑了。
“你沈妹妹呢？喊她出来吃果子。”郑氏便冲着裴继安道。
“她路上吹了风，胃口不太好，我先装碗热汤过去，叫她明日再吃果子。”裴继安开口应了一声，也不多留，端着碗近了厨房。
那碗盏已经全部都冷了，里头原本的汤与肉却都还装得满满的。
裴继安把没动过的一整碗倒回锅里，守着火重新煮开了，复又盛了一碗出来，径直往后院走了。
谢处耘站在原地，已是忘了坐下，手中拿着半片冻橙，眼睛却直直盯着裴继安的背影。
他脑子发木，整个人也头晕脑胀的，耳边只缠绕着一句话，是方才在沈念禾门口处听到的，裴三哥低声的询问。
“你喜不喜欢我的？”
这一句话里头饱含着犹豫与期待。
他从未听过三哥这样说话，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三哥，哪怕隔着门、隔着窗，他也能听出三哥的认真，一时就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隔窗看着那沈妹妹的影子，说不上来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如果不答应，三哥会多难受啊？
可要是答应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好似也会变得十分难受。
他此刻就难过得很，只觉得心口处紧紧的，仿佛有人在往外使力拉扯。
真奇怪。

第213章 有什么好惦记的
同样的话，放在几个月前，谢处耘二话不说，立马就会冲得进去，骂那沈念禾痴心妄想，教训她说话不算话，再大闹一通。
可过了这样久，同她相处越多，接触越深，再兼去得衙门，又在小公厅、小衙署办了许久的差，长了不少见识，知道了更多道理，实在无法再做出往日的行径。
她的确是个好的，虽说家世不比从前，可人品、性情，样样都讨人喜欢。
他从前很讨厌，可是而今已经有一点喜欢了。
谢处耘手里捏着冻橙，那橙子皮薄肉厚，沾得手上汁水淋漓，黏黏糊糊，可他却半晌没有反应，心中难受之外，还迷惘得很，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才好，只拿眼睛一直盯着后院，又想去看一眼，又不敢去看。
郑氏却没有想太多，见得这个小的站着不动弹，衣袖都被果子弄得湿哒哒的，便拿方帕子过来叫他自己擦手，嘴里还不忘嘟哝道：“多大一个人了，怎么吃东西还吃成这个样子！”
谢处耘一反常态，并不着急辩驳，而是默然不语，只抓着那帕子，站在当地，觉得天灵盖处一阵发冷，那冷意从头到脚，几乎要凉到了他心里去。
***
裴继安端了冷掉的鸡汤走了，就只剩得沈念禾一人在房里。
她坐在桌案前，只觉得脸热手热，转头见得镜子里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本来砰砰直跳的心脏，却是慢慢平缓下来。
这一张脸已经日渐长开，眼睛圆圆的，瞳仁黑而大，鼻子秀挺，嘴唇小巧，脸也只有巴掌大，肤白如雪，比起真正自己的脸，全不是一个样子，看上去柔和而娇美。
沈念禾的思绪一下子就拉回到了许久之前。
当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却又是不同的人。
上一次她在房中坐着，义兄李附一身盔甲站在跟前，满身都是血腥味。
他大胜而归，回得京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闯进了她的院子，撵走了伺候的丫头，一脸执着，反复问她喜不喜欢清华殿。
当时李家大势已成，嫡系一脉当中，李附的长兄、次兄已经亡于阵前，幺弟断了一只手，只有他文韬武略，一路跟着父亲攻城略池，在军中颇有声望。
一旦李家称帝，李父亡故，毫无疑问，李附就是下一任的天子。
而清华殿乃是前朝皇后所居。
这一句话问得隐晦而直白，与其说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住在清华殿，不如说是在问她愿不愿意做皇后。
两人自小相识，比邻而居，乃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而早在一年之前，李家举事，沈家还献了不少金银出来采买粮秣兵器，自然牵扯之多。
她虽然尚未及笄，也不太懂得男女感情，却已经懵懵懂懂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不同寻常。
沈念禾性格肖父，比不得母亲刚强能干，但一惯懂事听话。
她听得母亲教导过，对李家要近且远，近是行事亲近，远却是感情疏远。
沈家出献金银，确实是看好李家能成事，然则并不打算同帝王家走得太近。
她当即本想拒绝，可对上义兄那通红的双眼，溅了血的盔甲，下意识地就把拒绝的话收了回去，只说要问问父母。
李附领兵入城，自然不能在沈家逗留太久，他最后并未得到回答便匆匆进了宫。
后来沈母听得女儿的回话，觉得极不妥当，待得京中形势稍定，忙带着沈念禾一起去了凤翔，自此便在外南北奔波，极少再回京城。
其时天下初定，乱象频发，李附忙于平乱，虽然一直使人催问，可一时之间，也抽不出时间来。
再到后来，李父称帝论功行赏，赐从龙者金银宅邸、官高厚禄，因下头有人觉得分配不公，由此引发许多动荡来，还将沈家拉下了水。
有人弹劾说当年李家起事时，沈家出献金银，不单给了李家，另还给了其余许多各地割据，其实生有二心云云，又不知哪里寻出许多人证物证，构陷沈家曾经与人合谋，致使李家幺子阵前失手，留下残疾。
偏生当此之时，沈母、沈父先后大病，幸而沈母临终前做好了各色安排，洗清身上冤屈，不过为防剩下的一双儿女被人谋害，索性倾家出献。
再到后来，沈念禾应诏携弟回京，却在半路上遇到了那穿心一箭……
直到现下她依旧不清楚那一箭究竟是谁人指使，而此时早已改朝换代，多半那主谋者的后人骨头都已经腐朽，追究此事，也再无意义。
可此时此刻，伸手摸着胸腔持续有力的心跳，沈念禾却越发清醒过来。
往事不可追，今时亦不可留。
为今最要紧的，是过好眼下的日子。
她喜欢裴三哥吗？
沈念禾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是喜欢的，至于那喜欢有多深，又是怎样的喜欢，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可裴三哥喜欢她吗？
裴继安一向内敛，她来了半年有余，对方对自己虽然体贴，可两人相处，并无半点逾距，也无过分亲近。
沈念禾自觉不是驽钝之人，而爱恨之事，从来难以掩饰。
便似前世义兄李附对她别有心思，两人相处时，他无论眼神还是动作，都不能作假。
可她同那裴三哥在一处，除却今日骤然表白，从前却极少察觉到对方的想法。
他的变化如此之快，其中没有半点征兆，甚至也没有理由，自己早间被人拦在库房里，他午间知道之后，就开始连发质问，等到回了家，又说什么“喜欢”“一见钟情”之语。
然而这是真的喜欢吗？
还是又同自己初来乍到时那一次一般，只为了给她一个遮风庇护之处，是以即便有违本意，也要这般言语？
要知道，他有前科的，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能全信，自己还是要再等一等，看一看，不能做了坏事而不自知。
她拿定了主意，心中顿时落定，再不像原本那般犹豫不安。
***
沈念禾的心一路上都悬着，回到家，又被裴继安漠然以对，方才在饭桌上几乎没吃几口饭，此时终于想得清楚，等到回过神来，顿时觉得腹中一阵饥饿，正要起身出门，一时却见裴继安推门而入，重新端得一盏鸡汤进来，给她放在桌上，温声道：“婶娘叫我喊你去吃果子，我想你饿了半日，还是喝了汤再说。”
一面说，一面把那汤碗的盖子揭开。
闻着这鸡汤的香气，沈念禾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天大地大，不如吃饭最大。
她取了汤匙去喝汤，又在里头捞肉同菇菌吃，因那汤烫，肚子又饿，实在有些着急。
裴继安便择了边上一张椅子，挨得近了些看她喝汤，又问道：“饿不饿的？灶上还有热饭，另有几样菜肉，我给你另做个汤杂饭吃？”
这样体贴的行事同话语，同他从前并无什么两样，可语气却浑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又轻又柔，其中含着笑意，甚至看过来的眼神也专注极了。
他的眼睛仿佛能说话一般，每一眼都仿佛在催她，好像在说：快答应，我想给你做吃的。
沈念禾好容易才把持住自己，摇头道：“三哥忙了一日，不要弄得这样麻烦了。”
裴继安登时一脸失望，轻声道：“其实不麻烦的，饭是现成的，汤也有了，我只怕你晚上吃得少，半夜胃里空着，怕是要不舒服。”
他一向极少喜怒形于色，此时样样神情挂在脸上，大异从前。
沈念禾心中疑窦更深。
裴继安却不知自己一番剖白虽然得了些效果，然则因与平日相比，变化太大，反而引起了沈念禾的警惕。他先前已经说过不会催问，此时也不逼着沈念禾作答，更不去追问“喜欢不喜欢”这样的蠢话，而是把那汤碗一收，道：“你早些休息，莫要累着了——明日拿鸡汤给你下个细面吃。”
一面说着，已是退了出去。
他一出门，面上那温柔的神色就收了起来，端着碗在原地站了片刻，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原本还以为没什么，此时再看，形势却有些不妙。
他今日言行，其实俱是出于冲动。
前几日因坝上有事，他晚了许多才回小公厅，正要去寻那沈妹妹一同回府，不想隔着门，却听得里头一个县学的学生拿了术式去问话，两人俱是十分用心，为了解一个数，反复核算，彼此分工，看起来默契十足。
他这一向时常看到那个县学生围着沈念禾打转，几乎日日都会寻三五个问题来问，偏那些个问题俱是有关堤坝、圩田事，他二人所说，也少有私事，多是公事，可裴继安在边上听着，仍旧有一点不舒服。
而隔日打听之后，知道那学生之所以能天天都过来，是因为他设法抢了全组的对接事宜之后——这本来应当另一个人的差事——裴继安仿佛吞了苍蝇一般，全身哪哪都不自在。
他气得不行，当时就恨不得揪着那人的后颈给扔出去，此时回得来，又见得对方在里头缠着沈念禾不放，好险就生出了把人给撵走的心思。
不过毕竟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裴继安一向公是公、私是私，知道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了公差。
可他这一处好容易平静下来，到得后一日，却听得那人旁敲侧击同赵账房打听沈念禾的亲事。
怎么什么人都敢有这等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想法？！
裴继安再不能忍，当即就着人叫了张属过来，不等对方人到，也等不得下头人动作，自己已经伸手开始拿笔沾墨写调令。
调令还没写到一半，他就到清醒过来，再联想起之前那铜镜里自己当时的表情，这才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自己对这沈妹妹，实在在意得有点过分了。
很难再用什么兄长妹妹的话来自我麻痹，这除却给自己留一点面子，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他其实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这心思压得有些久，偏又无人可说，又无处发泄，甚至对着沈念禾的时候，他也不太知道应当怎么做才好。
——两人相识依旧，对方是真正把自己当做兄长，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只能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可裴继安原本的打算，很快就被打乱了。
先前听得那谢图半路拦了郭向北，还欲要行那等不轨之事时，他当即就觉得不太对，果然后头一审，终于知道此人原本是想占念禾的便宜，只是阴差阳错，被那郭向北挡了去。
更可恨的是，那沈妹妹居然早已察觉出有人在暗中窥视她，甚至发现此事的时候，自己就在边上，她却半点没有吐露。
愤怒自责之外，也有压抑已久的情绪无处宣泄，最后爆发出来，就是后来的自己给自己生闷气，紧接着回来之后，再忍不住对她把自己的心思半藏半掩，略说了一说。
说的时候还好好的，虽然有些不顺，可看那沈妹妹的样子，明显已经有些动心，可不知为何，自己不过去换了碗鸡汤回来，她这一处才探出一点的头，仿佛就又半缩回壳子里一般，还比从前缩得更谨慎了。
裴继安的脑子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左边一半想着明日圩田堤坝的事情，郭保吉的事情，另有杨如筠同彭莽的试探与问话，另外右边一半却始终在环绕着一个问题——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那沈妹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还是说喜欢性情活泼些的，觉得自己太闷，太老？
他一晚上脑子都没有停过，左边想正事的很快有了办法，索性把整颗脑子拿去想那沈妹妹，想着想着，已是忘了自己本来是要想什么，只顾着想她笑起来的样子，刚来时瘦弱可怜的样子，给自己做鱼羹，做得难吃了，十分沮丧的样子，另有高高兴兴出来相迎的样子，清晰如画，简直已然印刻在脑子里了。
裴继安想过一回，又想一回，想着想着连觉也不想睡了，只翻来翻去，抱着被子微笑，笑过一会，自己也觉得自己傻，更觉得奇怪——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惦记的？又有什么好喜欢的？
可这念头才浮起来，他又忍不住再去想她的脸。
是不知道有什么好惦记的，更不知道有什么好喜欢的，可莫名其妙的，就是喜欢得不得了，觉得哪一处都好，处处叫他惦记得不得了。

第214章 事半功倍
且不说裴继安在此处寤寐思服，一床之隔，不远处的谢处耘也辗转反侧。
他听得对面床上的动静，勉强自己闭着眼睛，不多时，忍不住又睁开看了过去，却是只见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处耘心中空落落的，有心要同那裴三哥问话，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问什么呢？
是问三哥，你是当真喜欢她吗？
还是说三哥，我好似也有点喜欢她，你不如等一等，等我看得清楚再定？
这样的话，他面皮再厚，也实在说不出来。
谢处耘自小跟在裴继安屁股后头长大，真正是把对方当做父兄看待，又敬又重，十余年来，文不成、武不就，又时常闹事，在外混得很，从来只有添麻烦，没有帮忙的时候。
可裴继安从不嫌他麻烦，还总想办法拉他起来。
谢处耘去得宣州投靠生母同继父，屡次同郭向北生出冲突，甚至后头被州学撵出来的时候，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全靠裴继安并不放弃，给他另外铺路。
他私下里甚至还想过，为了这三哥，叫自己把命拿出来也是肯的。
而今甚至不要拿什么命，只是为了一个寻常女子，难道便要叫对方为难吗？
谢处耘抓着床角的褥子，把那褥子拽得皱巴巴的，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安安静静等到快天亮了才睡着。
晚睡早起了半个多月，头夜又几乎没睡，次日一早，谢处耘醒来的时候天边已是大亮，转头看那漏刻，早过了寅时。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一骨碌爬起来，也无心想什么旁的事情，匆匆罩了衣裳，洗漱一番，急急就出得院子。
一进正堂，就见里头那桌案上摆满吃食，大碗的鸡汤面浓香扑鼻，其中一碗鸡汤上头还飘着黄黄的浮油，又点缀着几片青翠的菘菜，新鲜又添了撕成小条的鸡肉摆在上头，另有一股芝麻油的香气。
汤面之外，还有一大篮子面点，山楂馒头、糖馒头、枣馒头、红豆馒头胡乱堆叠而放，一看就是才蒸出来的，正往上冒着阵阵白白的热气，另还有枣泥山药糕、山楂山药糕、绿豆糕各一盘子，再往边上下则是一大壶豆浆饮子。
一大早的，见得如此丰盛繁复的一桌，而那手艺一看就是那裴三哥做的——馒头全数都开口笑，笑口处质地松软，枣泥山药糕、绿豆糕样式小巧精致，便是那面也拉得毫细。
郑氏见得他来，笑道：“可算起来了，你三哥时候再过一炷香功夫，你那里还没动静，便叫我要去喊你起床了。”
又指着桌上那碗上头飘了浮油的鸡汤面道：“快吃！你三哥特地给你盛的，说你爱吃这个芝麻油拌的鸡丝，又怕你来不及，便给先装出来放凉了。”
眼下时辰已晚，眼看就要迟到，谢处耘也再没空说旁的，连忙坐得下来，快快把面吸了。
他年纪轻，消耗大，昨夜一晚没睡好不说，早上又起迟了，其实肚子里头早已饿得厉害，只是饿过了也没甚感觉，此刻一碗面下肚，顿时周身暖洋洋的，这才觉得胃口打开了，又去拿自己爱吃的山楂馒头并豆浆饮子，左右一看，没见得裴继安，便随口问道：“三哥人呢？哪里去了？”
郑氏拿眼睛剐了他一眼，道：“去给你套马了！有你三哥在后头管事，你这甩手掌柜倒是做得舒服，等将来你成了人，搬出去住了，看谁来给你打点这些！”
如果是往常，谢处耘肯定会笑嘻嘻回一句“我就不搬出去，这一世凑着同三哥住在一起！”，可今次再听得郑氏所说，却是隐约有所感，嘴里咬着喧软香甜的山楂馒头，嚼着嚼着，嚼到了里头的山楂馅，只觉得酸得好似发苦，一时半点胃口都没了。
他此刻再看桌上摆着的东西，忽然想起来，好似上次同三哥一同回来时去了葵街的点心铺，等他挑了自己爱吃的之后，三哥却另挑了几样，有婶娘常吃甑糕同小花糕，另有绿豆糕并枣泥山药糕，不过买得都不多，说是不如家里自做的好吃。
眼下回想起来，许多年来，三哥其实极少做糕点，可自那沈妹妹来了之后，几乎月月都要做两三回，眼下一大早的，还特地摆了两盘子，究竟是弄给谁看的，不问也知。
谢处耘吃着嘴巴里头的山楂馒头，越发觉得酸涩苦口，全然变了一个味道似的，好容易才全数咽了下去。
***
谢处耘这一处早早吃好，牵了马自走了，剩得沈念禾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正堂里不见一个旁人，只有裴继安在边上坐着，看她进来，就特地起身给她拖开椅子，问道：“我拿老鸡汤吊了面，又有豆浆饮子同各色馒头，先吃一碗面？”
沈念禾见得这一桌，也吓了一跳。
裴继安做的东西从来不同外头做的，甚至都不用吃，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同。
譬如绿豆糕，蒸熟去皮之后，要拿筛子筛三遍，等那豆沙细腻无比，不剩一点颗粒之后，才和了蜂蜜、猪油等物一同压制成型，至于山楂馒头里头的山楂馅，枣泥山药糕里头的枣泥同山药，也全要去皮去核，捣碎过筛，做法倒是不复杂，却极费工夫。
一大早的，他哪里来的时间做这一桌子？
正想着，那裴三哥已是把面端得出来，又取了一小碗拿鸡汤浇熟的菘菜心，放在一旁，道：“上回见你爱吃这个，趁着有鸡汤，我便做了些，外头叶子我同处耘都吃了，剩得里头的嫩心给你与婶娘吃。”
再拿了荷叶过来，各装了小半盘糕点，道：“你脾胃弱，吃了鸡汤，旁的就不太吃得下，这一包等去了小公厅，下午肚子饿时再拿出来——不要给旁人分了去。”
沈念禾吃着鸡汤面，看着那裴三哥给自己装糕点，哪怕一向自觉脸皮厚，也过意不去得很，便道：“三哥平日里这样忙，这些个麻烦事，还是不要做了——面汤什么的不说，这糕点要花多少时辰才能做好啊！”
她还想再说，裴继安却是笑了笑，道：“我喜欢给你做吃的，况且也不费什么时间。”
这话他说得自然而然，顺口得很，并无半点刻意，说完之后，还要拿眼睛直直看着沈念禾，面上也微微带笑，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
自昨晚开始，他就喜欢时时看她，有时候是专注地看，有时候是得闲时投过来一瞥，可每次看的时候，眼睛里头都是笑的，温柔似水。
不过一夜一早而已，就被看了不知多少回，偏这看又全在人后两人独处时，本来没什么，被他这样时时看着，沈念禾都有些遭不住了。
须知人的眼神最能传递情绪，两人双目相接，他又是那样看，叫她好几回都要溺得进去，好险才挣脱出来。
沈念禾本想叫这三哥不要总这样看自己，可又觉得这话一出口，便同示弱一般，实在不好直言，只好把头转开，不敢再去看他。
裴继安见得沈念禾同受惊的松鼠一般，实在又是好笑，又觉得有趣，便不再去往墙角逼她，而是转而指向那山楂馒头同山楂山药糕道：“当真不费时间，这两边山楂能在一齐弄好。”
又说枣泥、红豆包、绿豆糕：“这几样能做一回蒸，昨晚就筛好了，今晨只用和了蜂蜜饴糖进去即可。”
另又点了点面条同各色包子、馒头，道：“面是一起发的，只是发长发短，加的东西不同而已。”
最后把自己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东西要怎么做，鸡汤里添什么味道更浓香云云，一一同沈念禾数了出来。
明明都是些极琐碎的事情，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带着特有的趣味一般，叫人半点不会觉得不耐烦。
沈念禾一下子就听了进去，忽然想到前次修那宣县圩田，忍不住道：“怨不得三哥做事总比旁人快……”
事事都想着同时推进，先把事情先后顺序过一回，将步骤烂熟于心了，再来动手，自然就会事半功倍。
一样是做菜，做的还是同样的菜，放在郑氏身上，就要做个小半天，可放在裴继安手里，时常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做好，其中除却熟能生巧的原因，大半还是处于他做事已经习惯了先心中有数。
这般行事方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连做菜都要先想了先后顺序，更何况做正经事？
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裴继安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我从前去过酒楼里头做学徒。”
沈念禾忙抬起头看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裴继安就笑了起来，道：“那酒楼有酿酒权，只是没有好方子，只好拿土法来酿，天天晚上都要守着灶台，免得火大了烧焦锅子，叫那粮谷酒品相差，也不至于火力不够，出酒少。”
他顿一顿，又道：“当年跟我同一批进去的有三十人，也是学徒，我年纪最小，可回回守夜时都是我酿出来的酒最多也最好……他们只顾着照师傅交代的话来做，却不晓得动脑子，只我愿意多出力，也愿意多想事，从来不曾睡死过去，烧焦了粮谷。”
又把自己当年怎么酿酒，怎么守夜，一夜醒来四次，从未睡过头，醒来之后，倒酒添柴，一个灶台一个灶台次第走过去，从头到尾，时间算得刚刚好，旁的学徒有多少不服气他，后来他又是怎么将人全数收服的。
因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距离此时甚远，用的手法也简单粗暴得很，全不像此时一般谨慎巧妙，常用四两拨千斤之法，而是另有一种大开大阖的风格。
沈念禾听得简直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跌宕起伏，比寻常戏本子都要有意思多了。
裴继安说到最后，却是轻声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给你酿酒喝，也好叫你尝一尝。”
还不忘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道：“我会做的还有很多，遇得又不会的，还可以新学——一日给你做一样，五六十年、七八十年也做不完。”
沈念禾面上的笑顿时收敛了起来，慢慢泛出一点点的红。
一天做一样，做个五六十年、七八十年，这同直接说给你做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沈念禾握着筷子，还没来得及吃那鸡汤面，手心已经握出汗来了。
——她昨日盘算得好好的，想要多看一看，想一想，可再这般下去，几乎要全然被这裴三哥带着走，怎么还能想得起来？
***
两人吃过早饭，一齐去得小公厅，因修堤造田在即，千头万绪，俱是忙得很。
那郭保吉拿谢图做只鸡，杀给下头猴子看，果然鸡杀完了，满山的猴子都为之一肃，知道这一位监司官不好糊弄，是以做什么事情的都晓得夹紧尾巴了。
郭保吉已是定下了日子，面上对众人说是等朝中诏令一出，立时就开始动工，可私下却同裴继安言明，哪怕朝廷不同意修，这圩田他也修定了，是以样样都要按着立时就修来准备。
不过裴继安不怕事情麻烦，只怕上头那一个行事反复，遇得郭保吉这样的性子，倒是觉得十分难得，又因郭保吉先头还是隔三差五来一趟小公厅，后头索性隔日来一回、乃至日日都过来，那许多外地调派而来的官员也都不敢再放肆。
裴继安并无官职在身，位卑而权重，本来还打算设法立一下威，有郭保吉特地跑来在后头镇着，哪怕他什么都不坐，其余诸人也都老实得很，叫裴继安原本的许多法子全部作废，一切都顺利极了。
他忙了七八日，终于样样都顺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才腾出手来。
一有空档，裴继安的一颗心就蠢蠢欲动起来。
他这几日虽然也是与沈念禾同进同出，可毕竟太忙，或急着赶路，或急着办事，许多话都不好说，眼下自己闲了，看对面送来的宗卷，也比之前好了些，这日见时辰尚早，又见外头太阳甚好，便不由得生出了个心思，好容易等到得时辰，就匆匆去催沈念禾下卯。

第215章 治病
事情总是做不完的。
不过赵、李两个账房知趣得很，一见得裴继安过来，这一个就催沈念禾道：“姑娘该下卯了，等过两天得了朝廷回话，咱们这一处还有得忙，眼下也没甚着急的，不如今日好好回去休整休整——辛苦了这许久，我看你脸都瘦了。”
那一个也道：“还有些头头尾尾的，交给我们就是，外头马车还要过一会才走，难得今日裴官人早早收拾好，你也别叫他等了。”
你一眼，我一语的，简直像是想把沈念禾整个撵出去一般。
裴继安就站在边上笑，也不帮忙说话，也不去搭腔，却把她那随身的小包袱收得好拎在手里，半晌才温声道：“有什么事没做完的？也不着急，我同你一起弄好再走。”
一面说，一面已是作势要把扯了椅子坐过来，又去捡桌面散落的纸页看。
他在家里给沈念禾收拾桌案、文书乃是常事，后头到了荆山脚下的小衙署，再眼下的小公厅，也一如既往，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厢房里两个女账房是一路跟着过来的，平时也没少见这样的场景，于是这个就问那个道：“我去一趟后头，你跟不跟我的？”
那一个也道：“正好我也要去后头，走罢。”
这话并无什么出奇的，不过是同伴邀一起去如厕而已，可经过了昨日的事情，不知为何，沈念禾看什么都觉得其中别有内情，忍不住多想上一想，此时也总觉得她们那表情怪怪的，面上的笑也笑得十分微妙。
莫名其妙的，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又同裴继安道：“今次手头做的也不着急，等明日再慢慢来罢……”
裴继安却是把桌上的纸页拢在一处，左手拎着包袱，捏着一叠纸页，右手则是虚扶着她往前头走，复才轻声道：“你这桌案太小，施展不开，不如去我那边，略等个片刻，我先给你理一理，明日也好省些功夫。”
沈念禾初时还没想太多，等到进得对面的门，抬头一看，屋子里头除却自己，就只剩得裴继安。
两人独处一室，门虽未关，却是同方才有赵、李两个账房也同在一室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沈念禾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裴继安恍若未觉，径直去得桌案后头坐了下来，也不多说，将那一桌子散乱的文稿一一展开，快速扫了一遍，提笔沾墨，另寻了白纸来誊抄。
他先写得慢，后写得快，写到后头，笔走龙蛇，连头都不抬，专注得很。
沈念禾本还有些尴尬，此时见他反应，倒是自在了许多，看那砚台里头只剩一点残墨，必定不够用，便补了一点子清水进去，寻了墨砚来帮着磨墨。
她在此处磨墨，磨了没两下，就听得外头不远处那李账房道：“还在里头吗？”
一时赵账房道：“我瞧着那厢房好似空了，应当走了罢？”
原是那两个如厕归来，在对面说起闲话来。
裴继安的厢房进门处便有一处大屏风，但凡他在里头，时常都是挡着正门的，是以那两个不曾见得里头样子，警示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好悬你机灵——我看那沈姑娘不知怎么了，好似不太想走，边上裴官人等得脚都快站不住了，偏我们实在多余，还没地去！”
“亏你一把年纪了，从前也自称坊市间一枝花，好几个人上赶着提亲的，这一点东西都看不出来？还什么‘不知道怎么了’，那裴官人都表现得都这般明显了，哪里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们也不着急走，又重新坐回厢房里闲聊起来。
两间厢房隔得极近，又都没关门，只隔了一层屏风，那两位声音还半点都没有压低，叫对面沈念禾这一处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对面一时讨论说“裴官人最近这几日眼睛都要长在沈姑娘身上，也不晓得那姑娘瞧没瞧出来”，一时说“都这般明白了，还要哥哥妹妹的叫，倒不如早点定下来，倒叫我们旁人看着着急”。
那个说“哥哥妹妹怎么了，成了亲也能叫，旁人就好叫这一口，叫什么哪里就碍着你了？”，这个又说“哪一门都没你们家两口子黏糊，都老白菜梆子了，还要哥啊妹啊的叫，也不嫌老不羞！”。
被嘲笑的那个少不得又要辩驳几句，道：“好歹我们家只哥哥妹妹叫两声，哪似你们家，孙子都几岁了，夜晚还要学什么牛郎背织女——也不看看自己会不会织布了！”
她二人说笑半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锁门走了。
沈念禾只觉得丢脸极了，却又担心被发现，连磨墨的动作都放小了，唯恐被人听出此处还有人在，一旦被捉住了，实在不知当要如何反应才好。
好容易盼得人走了，她才松了口气，转头一看，却是正正对上那裴三哥看过来。
裴继安微笑着开口道：“墨要黏住了。”
沈念禾一愣，循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却见那砚台上头墨汁浓得同胭脂膏子也相差仿佛，莫说写字，那笔尖一沾上去，落于纸上，怕是连字都写不出来囫囵一个。
“想什么这般心不在焉的？”裴继安笑问道，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他装傻，沈念禾自然不会蠢得再提起来，虽然觉得丢脸。却也只随便寻了个理由敷衍过去，道：“方才走神了……”
裴继安却是半点不肯放过她，刨根问底道：“想的什么趣事，说来我也听听？”
沈念禾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听得旁人说我同你是一对这样的话，便含含糊糊道：“也没什么……”
她还要再说，裴继安却是又道：“方才李账房有一句话，说得是真的十分对，也不晓得你听到了没。”
沈念禾立时就来了兴致，问道：“什么话十分对？”
裴继安就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她道：“头一句，说的是‘裴官人最近这几日眼睛都要长在沈姑娘身上’，我觉得十分对，又对又准。”
***
京城，福宁宫。
太子周承佑站在偏殿当中，也不坐，只守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封折子在看。
七八步外的桌案边上，摆了七八个大小箱子，里头俱是装了满满的折子。
同等在偏殿外的还有陈皇后并傅太后，陈皇后侍立在边上，傅太后年纪大了，手里抓着拐杖，坐在一张交椅上，见得孙子双眼下头一片浅青，显然是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的样子，忍不住就转头与陈皇后道：“承佑年纪还小，又太过孝顺，遇得事情就不知道管自己，你这个做娘的，却也要看一看，不能将来他爹好了，他却又累坏了。”
这样的话，傅太后好说，陈皇后却不好照着做，只得应了一声，道：“儿臣知道了。”
傅太后如何不知这儿媳妇是在阳奉阴违，皱了皱眉，也懒得理会她，只把孙子叫了过来，道：“晓得你忙，却也不能可着自己身体来操劳——却不看你父皇眼下情状，正是当年苦熬熬出来的！”
正要多嘱咐几句，只听得不远处床边有动静，却是一个医官出声叫道：“拿面盆来！拿面盆来！”
傅太后立时就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也顾不得多问，拄着拐杖连忙凑了过去。
太子周承佑同母亲一人跟着一边，也急急随了过去。
只见偏殿后头的床榻帐幔已经全数被卷起，床上躺了一个人，边上四五个医官或跪坐、或蹲坐、或半趴在床上，或半蹲、或半靠在地上，围着那床榻，另有三四个小黄门，或手捧针盒、灸盒等等。
听得那医官叫，早有小黄门急忙捧了面盆过来，只是还没走近，那几个医官就全数退得开来，那几个小黄门也连忙往后退。
床榻之上，天子周弘殷全身上下都在痉挛、抽搐，嘴巴里大口大口先呕出白沫，继而是被灌进去的汤汤水水，一面吐，一面打摆子，眼看十分不好。
医官们后退都是下意识的反应，只一瞬间就都反应过来，刹那间又围了上去，施针的施针，号脉的号脉，也有抢了小黄门的差事，去捧痰盂、面盆的，人人俱是额角冒汗，面色苍白，脸上十分难看。
傅太后见得儿子这般情况，吓得脱口叫道：“星南人在何处！？”
已是连“大和尚”的尊称都不叫了。
周承佑忍不住回道：“太后，不若还是等医官们看一看再说吧？”
他话刚落音，就察觉到有人在边上轻轻地扯自己的衣衫，转头一看，却是母亲陈皇后站在一旁，做一副在整理袖子的样子。
陈皇后提点过儿子，自己却是应道：“叫来再说，太后说得对，从前是吃他的药病的，怎么也要知道酒精吃了什么！”
傅太后压根不打算听儿媳同孙子的话，早在叫第一声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个嬷嬷就已经偷偷溜的出去寻了人，此时早已重新回来。
三人在此处说话，床上的天子周弘殷却是不停地在往外呕吐，吐完一阵，好容易消停了一会，不多时，又再一回吐了起来。到得后头，肚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能不断干呕、
医官们探查完毕，半晌才推出来一个人回话。
那人也不敢用那等含糊不清的医理同脉案回话，只好直接道：“……下官无能，陛下此病凶险异常，实非我等所能扭转……”
这话几乎等于在说——天子是救不活了，我们也已经尽力了，你们看着办吧。
得了这一句，傅太后勃然色变，把手头拐杖一甩，直直就砸到了对面医官头上，嘴里骂道：“我养你们何用！”
那医官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头上被砸得出血，等挨实了，才跪下去请罪，一面跪，一面叩叩叩地重重磕头，不多时就头顶一片血红，整个人昏了过去。
他昏在地上，傅太后却半点不理会，只盯着另几个医官道：“陛下若是好不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全给我提头来见！”
傅太后从前跟着先皇打天下，是亲自上过马，杀过人的，此时没了拐杖，颤巍巍一个老太太站在当中，却惊得剩下的几个医官一下子全数退了回去，又围到了天子周弘殷边上。
生死有命。
天子病成这样，不过等死而已，便是大罗神仙也不能救了，可傅太后如此说话，谁人敢去接？她又不是没有杀过御医，当年才进京入宫时，她有个妹妹身体虚寒，久病不愈，又多年未孕，特地召了前朝的老医官去看诊。却不想那老医官脾气耿直得很，直接说她妹妹活不过30岁，一辈子不能有后。
傅太后进宫时是一路打进来的，当时全身都是血，正在怒火上，听得这样一番话，甚至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伸手把腰间宝剑抽了出来，对那医官就抽了过去。
此事传开之后，民间也常有人说傅家残暴，教出这样的女儿来，将来总有三十年河西的时候。
眼下早已过去了三十年，傅家自然过得还好好的，还正在势头上，可满朝的医官再见得傅太后时，多半都要提心吊胆些，忧心自己项上人头。
医官们就这点本事，能想的办法都已经想过，但凡能有一点有用的，又怎么可能不管。
一群人围了半日，也没得出什么结果来，却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星南大和尚一身寻常服色，左右各有一个小黄门送他进来。
自周弘殷得病，周承佑同陈太后、傅太后三人都觉得那星南甚是不对劲，早将他软禁起来，着人去审问一番，只是一直没能问出来什么。
此时那星南和尚进得门来，也不跟旁人多说，只同站着的三人行了一礼，径直就往床边去了。
他动作甚快，取了随身带的银针施针，又开了药方，半个时辰针完，那周弘殷已是止吐，再过一会，踌躇也解了想。
周承佑这才松了口气。
当夜星南大和尚就载天子殿中守夜，周承佑则是回得垂拱殿继续批复公文，他翻来翻去，去死翻到江南西路监司官郭保吉送上来的折子。

第216章 鸡与鱼
郭保吉发的乃是急脚替。
上万民伕等在工地上，一应砖木瓦泥俱已备好，图绘工匠随时待命，而春耕繁忙，农时紧张，不能就候，此时只要朝中一句号令，郭保吉自然不得不急。
他每日一封飞折送往京城，从前奏章不是被压在了天子周弘殷的桌上，就是被打发去给同平章事石启贤要他同中书再议。
石启贤惯来善于揣摩圣意，听得这般言语，哪里猜不到周弘殷是不想同意，却又不愿意叫外头人拿来闲话，更不愿意被枢密使郭骏啰嗦，便也把此事留待后续再说，慢悠悠再议，并不着急。
然而周弘殷清醒时只把太子打发出去做些杂事，不叫他再跟着处理政事，此时他昏迷许久，天子可以不醒，国事却不会就此停顿，便由傅太后出面请太子监国。
周承佑监国已经不是第一回 ，从前每每遇得今上病重，他都要出来管一轮事，眼下又一次出山，驾轻就熟，并不用人多做提点，便把垂拱殿中积压的奏章拿出来批阅了。
他连续熬了好几天，又要在福宁宫外侍疾天子，又要回垂拱殿翻阅奏章，一日能正经睡一两个时辰已经了不得，脑子难免有些不太清醒，是以见得郭保吉递上来的折子，也没去仔细探究从前情况，打个哈欠，一抹眼泪，立时就想起上回谈及此事时，今上言辞间多有不满。
因这几年太子做什么都不讨好，就不太敢擅自做主，偏他心中也有主张，对那郭保吉颇为信重，很愿意叫他立一立功，做一点事，于是脑子一转，提笔一勾，事情登时被分发给了枢密院。
按道理圩田修坝应当是政事堂的事情，可周承佑好歹做了几年的京都府尹，也监国过大半年，凑个理由并不难——今次郭保吉请批调明州、信州、建州三地驻军协助修缮堤坝、修造圩田。
要用驻军，自然得枢密院出头。
而今的枢密使郭骏，正是郭保吉的堂叔。
侄儿的折子递到叔叔手上，再有叔叔牵头来办，会办成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此时急急等着批复的，全是要紧折子，周承佑此处一批完，小黄门就连忙取了去分发，很快就送到了枢密院里，又分发到各处。
天子病重，政事堂、枢密院各出一人在宫中守夜，今日正好轮到枢密使郭骏，他洗过脸出来，看着郭保吉的折子，说的又是宣州圩田的事情，因早得侄儿打过招呼，爽快批了个“可”字，一刻也不耽搁，立时转给中书分发去了。
银台司得了回折，按着流程发回给了同平章事石启贤确认并用印。
眼下天子病重，石启贤守了几回夜，心中早已有了数，知道新君继位也就是转眼的事情，正想着如何才能得周承佑的青眼。他长于揣摩人心，一看这折子上太子的批复，就猜到了其人心思，自然不会在此时做出什么违拗之举，半点都不为难，大笔一挥，要什么给什么，只是下头各部司什么时候肯响应，就不管他的事了。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周弘殷醒时压了小十天的宣州事就此落定，急脚替取了回折，快马加鞭，朝着宣州而去。
***
朝中如此反应，宣县远在千里之外，自然上上下下并不知晓。
倒是沈念禾当日立在桌案边上，本来还捏着半截墨块，猛不丁听得对面裴三哥那一句话，蓦地手一抖，那墨块“咔哒”一声，掉到了砚台上，在桌上的纸页上砸溅起一小片墨星子。
她连忙取了帕子待要去擦。
裴继安已是伸出手去，隔着布帛把她的手按住，道：“你别动，弄脏手同帕子就不好了。”
一面说，一面另取了原本写废的纸，轻轻把桌上墨点按吸掉，又抬头笑着看了沈念禾一眼，道：“说句实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以后再要多说旁的，你待怎的办？”
他自前日断过一回鸡汤，去同沈念禾说过那一番话，后头便似换了一个人似的，说话行事，简直随心所欲，同从前全不相同。
沈念禾半点没有准备，见得他这样，因信重他人品，喜欢他为人，是以一直都十分亲近，可听他时时这般坦然无惧，想到什么说什么，实在措手不及，只得干巴巴道：“三哥说笑了。”
裴继安微微一笑，并不逼追她，而是抬起头，深深看了沈念禾一眼，也不再多说，低头认认真真誊抄起算式来。
他说话时沈念禾脑子里头乱糟糟的，眼下不说话了，想到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沈念禾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残墨，上前继续磨墨也不是——再墨那羊毫毛都要被粘起来张不开了，不上前磨墨，却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沈念禾干等了一阵，实在坐立不安，想要寻些事来做，左顾右盼，却是实在寻不到，见得那裴三哥手边放着一个杯盏，便出得门去，欲要给他寻点热水来添茶。
这两日小公厅并不怎么忙，个个都要等着朝中给复才好开始动工办事，正好趁着此时歇一歇，是以沈念禾才去得厅中，就见里头人早已走了个干净，然则四处找那铜壶，却是怎么也找不着，好半晌才听得院子后头有些响动，另有一股香味飘散而出。
沈念禾循声而去，才走近后院，就见当中一棵树下生起了火，四五个人围着那火堆，或添柴，或拿刀来削木签子，或撒盐，或倒酒——竟是不知从何处摸了一只鸡来，在此处偷偷大快朵颐。
而本来应当在公厅里的大铜壶，也被提了出来放在地上，离得远远的，都能闻到飘过来的酒味。
围坐一团的全是熟人，原是从外县镇被抽调来的县学学生，而今住在小公厅隔壁临时搭出来的草棚子里，条件艰苦得很，又因事忙，一个月也未必能去一趟县中，更不能去州城，想吃口好的都难，眼下围着那一只鸡，看着那鸡身上一滴滴往下落的鸡油，全数看得目不转睛，一个都没瞧见里头出来了人。
沈念禾自己每日都回宣县，除却麻烦，倒不觉得有什么旁的不便，眼下见得这几个如此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要去拿那铜壶，只轻手轻脚退得出去，唯恐被人发现了，叫他们吃烤肉都不能高兴吃。
她本意是给裴继安添茶，出去逛了一圈，也没找到热水，回来时两手空荡荡的。
趁着沈念禾出门这半晌，裴继安早把那一叠算稿整理好了，此时见得她回来，正要收拾收拾准备走，却看到沈念禾脸上十分古怪，似笑非笑的，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念禾便把外头见得的事情说了，最后笑道：“也不知他们那里寻来鸡，皮都烤得酥了，闻着香得很。”
她不过顺嘴一提，并没有多想，说完之后，帮着收拾好东西，等裴继安出去得一趟又提着个小包袱回来了，两人才一起出门待要回家。
今次下卯极早，一路骑行，太阳高得很，沿途一片春光好，便是阳光洒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沈念禾这两日都颇觉尴尬，不太愿意跟那裴三哥并排而行，就特地落在后头。
两人行了一阵，裴继安却是忽然慢慢勒马停了下来，转头又将跟上来的沈念禾拦住，道：“眼下时辰早，也不急着这一时回家，你同我来一处地方。”
沈念禾有些莫名，却是老老实实跟了过去。
裴继安带路的乃是一条小道，从大路岔得进去，先有杂树、竹林间夹，其中又有许多野花野草，行不得两炷香功夫，忽然听得潺潺溪流声。
他忽然停马下来，将那马拴在一边的小树上，又弯腰随手捡了几根枯木、石块，走到河边，半蹲着用石头很快砌了个野灶台出来，又用随身的火引生了火，复才招呼站在一边满脸疑问的沈念禾道：“念禾，来看看火，我去寻些东西过来。”
沈念禾看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走得近了，忍不住问道：“三哥，你这是作甚？”
裴继安笑道：“你不是说那烤鸡香？这东西天生要在外头吃才香的，在家里头就没这个味道，趁着今天早，同你出来略散一散——从前就说同你与婶娘一同去跑汤泉，却不想眼下叫你这般忙……”
沈念禾半点没有料到是这个原因，连忙摇头道：“三哥哪里的话！”
又急忙纠正道：“我只随口一说，并不是当真想吃他们那个烤鸡。”
裴继安却只笑了笑，并不说话，又叫沈念禾过来看火，自己则是在左近竹林里随手折了两根不远处林子里的细竹竿出来，把鞋子一脱，卷了裤脚，直接就踩进溪流里，不过片刻功夫，就扎了两条鱼上来，还要回头同她笑道：“数罟不入洿池，我这却不是数罟，况且这鱼肥得都游不动了……”
那鱼确实肥得很，肚腹的肉油脂太多，用刀一割，那肥油就露了出来。
裴继安将那鱼开膛破肚，就着溪流水清洗了两三遍，复才把竹签插在鱼身上，架在火边慢慢地靠。
火气一激，不多时，那两条肥鱼就有了香味，表皮也干燥了，裴继安就从旁边的小包取了胡椒、盐巴等物，轻轻洒在那鱼身上。
沈念禾奇道：“三哥哪里来的胡椒同盐巴？”
裴继安就笑道：“方才你不是看到说他们在内院烤鸡吃，我去讨了一点蘸料过来。”
沈念禾随口一说，哪里想到如此随意的一句话，居然叫这裴三哥当了真，一时尴尬得很，忙道：“三哥，我当真不是想吃……只是觉得有意思，同你说一声而已。”
裴继安却只微微一笑，道：“你虽不想吃，我却很想同你一起吃。”
沈念禾一时沉默下来。
此时那鱼已经烤熟了，裴继安见沈念禾不敢搭自己的话，便岔开话题，笑道：“要不要放多一点茱萸粉？”
沈念禾怕辣得很，却不好直说，连忙大摇其头，道：“三哥不用管我，你爱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裴继安只笑了笑，道：“我都好。”一面说，又去捡了一块芭蕉叶过来，洗干净了，又把烤好的鱼放了上去。
他寻了一条几乎没下茱萸粉，又烤得十分细嫩的鱼，把肚腹、脸颊肉拆了出来，捧着芭蕉叶递与沈念禾道：“尝一尝这个，不比那鸡肉差。”
***
这章明天再来修……

第217章 让贤
谢处耘心中有事，裴继安带着他长大，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他觉得这个弟弟年纪渐长，不同从前，不能时时都管得紧紧的，是以并没有去细问，饭毕之后，只找几件公事同其商量了一回。
谢处耘回得房中，原本欲言又止，等到裴继安同他说起库房之事，从教他如何管人，到如何办事，及至眼下还有什么问题，应当如何解决，处处都有商有量，谆谆善诱，叫他听得难受得很，不由得暗想：三哥如此照看我，如若我有个弟弟，绝不可能有他做得一半好，眼下他有喜欢的人，我难道还有脸说出什么话来，叫他不自在吗？
旋即把话又吞了回去。
等到半夜，他见得那裴继安点了灯，坐在桌案前翻看起文书来，不由得走过去一看，原来桌上摆的尽是为圩田、堤坝方案并预算。
谢处耘更不好说话了，眼睁睁见得裴继安半晌不睡，便忍不住在边上催道：“三哥，明日还要去上卯，你那一处事情多得很，还是早点睡罢。”
裴继安点了点头，道：“白日有白日的事情，琐碎得很，郭监司说过不得几日那堤坝就要开始打地基，不好再拖，我只看一会就睡——你把帐幔放下来，不要叫光走了进去。”
他说完之后，过了一会，不见谢处耘答话，抬头一看，却见对方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便笑道：“你同我较什么劲——你那一处看着库房，不知给我省了多少事，也叫我少操了不少心，要紧得很，须要早早睡了，养足精神，我每日在厢房里头，如若困了，还能睡一睡。”
又起身走得近了，将那谢处耘撵去床上，给他掖了被角，又亲自帮着把帐幔放得下，挡了外头的灯光，最后才轻声道：“睡罢，你年纪小，还要长身体。”
把他当个真正小孩似的，
这样的事情，裴继安从前做得并不少，此时一番行事，顺手极了，做完之后，回头又回得桌案边，又翻翻看看到天边鱼肚白了，复才把等一吹，上了自己的床去歇息。
谢处耘虽然早早就躺了下去，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却并未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直等到裴继安把灯吹了，又上床歇息，才跟着勉强睡了一觉。
他一晚上没有休息好，可头夜才得了裴继安许多叮嘱，并不肯示弱，更不愿意叫这兄长失望，次日一早，肿着眼睛爬了起来，匆匆收拾妥当东西，去厨房一摸，却见得灶台坐着头晚就熬好的咸骨粥，里头还添了菜干，粥熬得又稠又香，上头漂浮着猪筒骨的骨髓油并米熬出来的米油，喷香极了。
而边上的大锅子里则有炊饼、馒头、糕点、甑糕等物，俱是头一晚就做好，一直温在灶上的，一打开里头的白汽就往屋梁处蒸腾，伸手去拿馒头，烫手极了，掰开一半，那馒头不同中原的老面馒头，做得十分喧软，组织细腻，吃起来香香甜甜的，一尝就是裴继安的手艺。
——这裴三哥，已是这么忙，因怕自己吃不惯外头的东西，头夜帮着做了吃食……
里头那糕点一看就是沈念禾爱吃的，做起来又费时又费事，咸骨粥却是自己喜欢的，而那甑糕则是婶娘平日里惯吃的。
谢处耘自从长了心眼，处处留心，时不时就能发现许多从前自己不曾发觉的细节出来，越发心情复杂。
他用那馒头送粥，大口喝了两碗，因怕去得迟了，也不敢多留，急急出门而去。
***
到得小公厅库房的时候，谢处耘还早了半个时辰。
他头一个到，因无人交代，一个人也做不得什么搬搬抬抬的事情，想着头夜裴继安说的话，又把从前那沈妹妹给他做的规程寻了出来，一项一项照着改，虽然耗时不短，却是总算赶在下头人回来之前，把新规程改好了。
好容易等到人齐，谢处耘便问了众人意见，略做改动，就此推行下去。
他不想要自己把精力放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头，是以就一头扎进库房，有心要帮着多分担一点——且不看那三哥整日都忙成什么样了？
抱着这样一股子劲，谢处耘忙到正午了还未吃饭，好容易把首尾收拾妥当，正要去饭堂寻几样东西填个肚子，却是忽然见得有个杂役急急忙忙进得来，道：“谢小官爷，外头来了一位夫人，说是你家中长辈。”
谢处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郑氏到了，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连忙站起身来欲要出去相迎，转头又吩咐道：“去瞧瞧裴官人在不在，就说婶娘……”
他话未说完，一出得门，已是见得对面一行人如同众星捧月般，拥着当中一人走了过来——当头那一个，环珠着锦，并非什么郑婶娘，却是他那多日未见的生母廖容娘。
谢处耘面上登时有些难看，也不管自己当着许多人的面，转身就往屋子里去，正要把门从里头插了，那廖容娘早跟了上来，一把挤得进去，口中则是哀声求道：“小耘，多日不见我，你当真一点都不顾母子之情吗？”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上，又道：“上回这一样……我已是使人修好了，亲生母子，哪里会有隔夜仇？你一人在宣县住着，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放得下心，少不得多嘴几句，你气已是气过了，难道当真要同我一刀两断不成？”
谢处耘偏开头不去理她，余光却是瞥见那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廖容娘口中说着，手里已是把那木匣子打开，当中却是摆了一把巴掌大的小弓。
那弓造得十分粗劣，其中还有不少已经折断又重新用浆糊粘起来的地方，显然那黏合的人并不怎么擅长，粘得七歪八扭的。
然则谢处耘看到这小弓，那面上难看的神情却慢慢回转了些。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廖容娘见得儿子如此反应，一下子松了口气，把那小匣子举得近了，递到谢处耘面前，哽咽着道：“上回这把弓，娘回得去，已是设法重新粘得起来，虽是不比从前，当中早有伤残之处，却也依旧是那一把弓……”
又道：“我另给你去外头寻了好弓，自己也出力打磨了，还在上头穿了弓穗，只那穗子不甚好看，等我再配个好点的色，届时就给你送过来……”
谢处耘实在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道：“再怎么补，也不能同从前一样了。”
又道：“我也不要你什么好弓，况且世上哪有人给弓穿穗的？从来只听说剑穗、箭穗……”
廖容娘立时就打蛇随棍上，道：“那娘给你寻一把好剑过来……”
说着就把那手里的匣子重新放回了桌上，又拖了两张交椅过来，自己坐了一张，又把另一张让给儿子，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来。
谢处耘没有再说话，只略略挣扎了两下，也没怎么认真反抗，最后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坐了下来。
他心中有些别扭，也不甚高兴，本来已经不想理会这个娘了，可到底还是亲娘，见她这般低声下气的，实在也心狠不起来，因不知说什么才好，便低着头，拿起那小弓去看。
廖容娘趁热打铁，连忙把交椅挪得近了，开始问起他许多问题来，无非是最近忙不忙，辛不辛苦，每日约莫几时睡，几时起，吃的都是什么，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谢处耘以为这是关心自己，虽然十分不耐烦，还是一一答了，还不忘回刺了一句，道：“问这个做甚？你又没管过！”
廖容娘面上露出了个受伤的表情，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谢处耘烦躁之心愈甚，因那肚子饿得过了，整个胃都十分不舒服，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可当着廖容娘的面，他也不愿意示弱，只好板着一张脸，仿佛被谁人欠了许多钱似的。
廖容娘被噎了一下，只安静了片刻，复又重新说起话来。
“……我听得人说，你在这小衙署里头做得极好，还帮忙管了库房，修堤坝、圩田的材料采买、领用，俱是由你来管，是也不是？”
谢处耘今次一上手就管库房这样重要的事情，偏他头一回管，居然没管出什么大毛病来，虽然一开始踩了不少雷，可得了沈念禾帮忙梳理，着实顺了许多，架子也搭了起来。
框架一搭起来，其他东西也就顺了。
小公厅里有不少都是人精，其中能管库的，自然个个于人情世故上都聪明得很，谢处耘一接手，众人就晓得这一位住在主理的裴继安府上，又同主持此事的江南西路监司官郭保吉乃是继父子的关系，是以人人都多给几分面子。
谢处耘自信今次自己做得当真不错，不但旁人夸奖，那郭保吉当着面也褒扬过好几回，最重要的是，那裴三哥居然也夸他做得好。
他得了许多人的夸，今次再得廖容娘的夸，虽非雪中送炭，却也有些高兴，饶是极力遮掩，面上还是露出笑来，道：“三哥说我给他分了不少忧……”
廖容娘的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最终才小心翼翼地道：“小耘，娘有一句话，不好去问旁人，只好来问你。”
如果她换一个说法，谢处耘多半懒得理会，可廖容娘眼下在此处示弱，却是叫谢处耘有些心软，虽然态度依旧不太好，却是道：“什么话？”
廖容娘道：“这圩田、堤坝的事情，本来是你……郭叔叔在主持，你也晓得，这等大工大程，其中最要紧就是采买、管库之事……”
谢处耘听得点了一下头。
如果放在从前，他也许不太能理解，可此时做了不短的时日，又兼自己就管着——谁又会觉得自己手头的差事不要紧呢？
廖容娘便又道：“你郭叔叔当日把差事交给那裴三去做，除却他在当地人头熟，另也还有一个原因，却是看在你我的份上……“
谢处耘皱了皱眉。
廖容娘继续道：“你郭叔叔觉得有你这一重关系在，提拔那裴三，便同于提拔你，正因有他如此照应，最后你那裴三哥才会把你提到这个位置来，你总以为他是要带契你，其实未必——带契你的，其实是你郭叔叔……”
这样的话，谢处耘实在不愿意听下去，张嘴就要反驳，廖容娘却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不会害你，旁的不好多说，却有一句话不得不提点——你只顾着同那裴三一齐做事，却有没有留心，你那郭大哥眼下在做什么？”
她十分聪明，知道此时只要提了郭向北，恐怕要出事，便撇开老二，单独说起了老大。
郭安南同郭向北不同，当日对才进郭府的谢处耘并不怎么排斥，因他性情忠厚，还在中间做过几回和事佬。
谢处耘并未多想，下意识就回道：“先前好似在帮着清池县衙做民伕征召之事，最近却不晓得——衙门里头还未又复，怕是等着批文下来了，另有要再做分派吧……”
廖容娘便叹了一口气，道：“你郭大哥乃是嫡长子，又在清池县中任了半年的差，其实也有些能干，眼下却只做些征召、管束民伕的小差，而你毕竟只是个继子，倒管着库房这样的大差——你好生思量思量，是不是不太妥当？”
谢处耘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反驳道：“郭官人把主理此事的差事给三哥去做，自然是因为三哥能干，不然下头大把人，为甚不给旁人，只给三哥？”
又道：“各处分派差遣，自有各处的考量，你若是不高兴，同郭官人说去，来同我说这个作甚？”
已是非常不高兴。
廖容娘虽是已经看了出来，可不把话说完，她就不死心，便又劝道：“在衙门里头也历练了好几个月，本来年纪就是个大人了，你怎的这样倔强？你郭叔叔怕给人说他任人唯亲，不好把要害差事给你郭大哥，你却没有这个忌讳——不妨同你那裴三哥提议一回，叫他主动避让，让得一半位子出来，给你郭大哥也跟一跟，至于你这一处，也可以让得一半出来……”
裴继安的让了一半给郭安南，谢处耘要让一半，自然只能让给郭家的另一个儿子。

第218章 毕竟不美
廖容娘虽未明说，可谢处耘又不是傻子，如何会听不出来其中之意。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倏地站起身来，把手中已经修好的小弓往桌上一掷，冷声道：“收起你的东西，滚回你郭家去！”
廖容娘连忙上得前去，紧紧拽住儿子的袖子，一面流泪，一面低声下气地道：“你这是什么话？为娘的还不是想着你？你郭叔叔上头还有长远路可走，又给那郭安南铺好了路，只要不走岔，一步顺、步步顺，将来必定是能入台入阁的。”
“你从前同那郭向北年纪都小，难免起些冲突，是以生了嫌隙，难得今次有个机会，给你郭叔叔一个台阶下，也叫那郭家两兄弟承你的情，将来他们起来了，难道还会少了你的好处？”
再道：“那裴三也是一般，也不想想，裴家而今是个什么情状，你郭叔叔肯用他，不知背后扛了多少非议，顶着多少抨击，也不要等旁人说出来，叫他自己主动些，大家面上也好看，他自己也轻松些——毕竟只是个小吏，也无甚背景地位，想来他管这一大摊子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可你郭大哥却不同……”
把郭安南又夸了一通，继而道：“小耘，你不要以为娘是在偏心郭家人，娘其实是在担心你啊！却不想想，我不过一个妇道人家，能吃能用多少？我只你一个儿子，肚子里头掉下来的肉，不心疼你心疼哪一个去？不为你着想，难道还能为旁人着想？”
最后道：“你总以为那裴三对你好，其实只把做将来能帮忙人使唤——你看你而今是不是对他掏心掏肺，宁愿给他做牛做马？这样一个人，从小吃过苦，自最脏最黑的地方熬出来的，真心想要算计你，你哪里算计得过？能离得远些，还是不要靠得太近，倒不如你郭大哥这样的，大家出身，风光霁月，样样坦坦荡荡，为人又忠厚……”
廖容娘是真的希望这个亲生儿子同郭家亲近，最好能做成一家人一般相处，可她一旦对上儿子，就忍不住絮絮叨叨，总觉得这一位是在一条道走到黑，是以欲要“掏心掏肺”，叫他快点想转过来。
她说得越多，越急，措辞难免就越过分——可谁对着自己生出来的儿子还要小心翼翼呢？
谢处耘捏着拳头在此处听，又好几回已经要往外挣脱，被廖容娘死死拽住，简直气得头上青筋都要迸得出来，听得她夸一回郭安南不够，还要再夸一回，又把那裴三哥拿来做对比，贬低得什么都不如，已是恨不得把她撵出去。
他咬牙切齿，终于将右手抽得出来，指着门口的方向，从牙缝里头蹦出几个字来，道：“你给我滚。”
谢处耘一字一顿。
廖容娘见他当真气得厉害，心中也有些发慌，一时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哀声道：“娘是为了你好……”
谢处耘道：“你从前生我养我，三哥同婶娘说了，要念你的恩情，看在这个份上，我不好撵你，你既不走，我走！”
口中说着，再不顾旁的，把手脚一甩，大步朝外走去。
廖容娘连忙举步追得上去，只她毕竟手脚比不得儿子长，又慢了两步，到底没有拦下来，等到见得谢处耘把门一开，露出外头侍立的从人，众人虽是垂手低头，可个个耳朵都竖得尖尖的，保不齐会不会听见，看见什么，回去又会怎么说。
她的脚下一顿，立时就站住了，略略偏过身子，站到一边，拿帕子把面上涕泪痕迹擦了，又去角落里寻了铜盆略洗脸。
谢处耘走得出门，脚下并不停留，往前走了十余步，听得后头再无动静，复才转过头来，由大开的门内正好见得廖容娘侧过身拿帕子试泪，还要小心避着人不教看见，只觉得心中又是悲凉，又是憎恶，更有难以言喻的难受，鼻子一酸，不知不觉，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回过头，只做什么都没看见，用袖子把眼睛一摸，大步朝前而去。
***
却说沈念禾自被那裴继安把心思一说，有时又觉得十分不妥当，有时又觉得无论妥不妥当，自己也把不准自己的心思，只是不愿意推拒，又做不出答应这样没脸皮的事，更不想拖着那裴三哥在半路不放，想着早早回复他，早早了了此事，干干脆脆的才好。
她倒是想得挺美，可真正做起来，实在半点不顺，这夜心思浮动，也睡不着，半夜就爬将起来把灯点了，又磨墨铺纸，先写一通自己的好处、坏处，又写一通那裴继安的好处、坏处，最后写一份两家如若成亲的好处、坏处。
沈念禾写自己的时候，是好处少、坏处多，写两家成亲的事情时，也是好处少、坏处多，可一旦写到那裴三哥的好坏，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越写越小，却依旧挤满了还写不下，最后不得已另取了一张纸来，等到了坏处，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几条，最后写了一句“老实过头”。
可写完之后，她忍不住又把这一句给划了。
从前觉得老实，可这一向，总觉得那三哥好似并不那样老实……
沈念禾本来指望这三张纸一写，就能弄得明白自己的心思，可全数写完了，脑子里却依旧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清楚，然而转头一看，早过了丑时，想到睡不了多久，白日又要去小公厅，纵然心事重重，也不得不赶紧把烛火吹了，也顾不得收拾桌案，连忙爬上床去睡下。
她晚上想得多，也没睡好，次日一早，好险才爬得起来，急急梳洗之后，连忙去得前头，却只见郑氏，不见裴继安同谢处耘。
谢处耘最近都要轮早值，出门早正常得很，可那裴三哥又跑去哪里了？
沈念禾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害怕见那裴继安，可此时不见得人，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只好坐下来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三哥不吃早食吗？”
郑氏给她盛了一碗粥，道：“你三哥已是吃过了，说你同处耘两个最近都忙得厉害，又说那小公厅里虽然管饭，只做饭的人只顾捞熟，出来的东西有些不太好吃，要给你们另带一些去——昨日在葵街上订了吃食，此时去拿，须臾就回来。”
沈念禾听得说那裴三哥不是提前走了，顿时松了口气，这才低头吃起东西来。
家里才四个人，有粥有面点，另有糕点，丰盛得很，当中不少都是沈念禾平日里十分喜欢的，她吃了个七分饱，忍痛把筷子放了下来，唯恐一会骑马颠得难受，却是不由得赞道：“三哥做菜，简直快要赶上婶娘了！”
郑氏又是得意，又是好笑，拿手点了沈念禾的额头一下，笑道：“这时候还不忘拍我马屁！整日只晓得哄了我来疼你——我做的菜哪里比得上你三哥？”
又道：“你单知道你三哥做菜好，旁的好就不知道了？”
她这一句话中有话，却是点到即止。
沈念禾若有所思，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原是裴继安回来了。
他手里拎了两个食盒，见得沈念禾同郑氏坐在桌边，便走了过来，把那食盒打开，从当中取了两个碟子出来，对郑氏道：“买了些卤菜，卤的猪耳朵同猪肝猪尾巴等物，另有几根羊棒骨，还有些凉拌菜，这两盘子留着婶娘午间吃，便不用再做，单独一人的菜食做起来麻烦得很。”
说着又取了两张洗得十分干净的新鲜大荷叶出来，在各个盘子里捡出来各色吃食，装好之后，复才放在沈念禾面前，问道：“这一包你中午吃，还要添些什么？”
沈念禾引颈一看，见俱是自己喜欢的，只分量略多了些，不过拿去同赵、李两个账房一分，也就刚刚好了，连忙点头道谢。
裴继安又择了一包出来，包得起来，道：“这是你谢二哥的，我今日白天要去看清池圩田地基，怕是回不去吃午饭，他这几日脑子里总爱胡思乱想，有时候旁的东西就顾不上，你帮他带了去，叫人午饭的点捎给他，要他记得吃，不要忙得过了。”
样样都交代得十分细致。
郑氏把自己的两个盘子收去厨房，笑道：“也不晓得我这是沾了谁人的光，今日却是省事。”
一面说，一面往里头走。
沈念禾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边上裴继安已是过得来两步，轻声道：“上回不是说没吃过猪尾巴？我特地叫人留的，是长尾，也不肥，卤汁里放了茱萸同老姜，带着些辣味，吃起来就没那样腻，你只尝个鲜，如若吃得惯就多吃点，如若吃不惯，给旁的人分了去，自己吃卤羊肉头、棒骨并凉拌菜，等晚上回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听得这样一句，沈念禾才回想起来好似似自京城回宣县时，路边见得有人挑着猪笼去赶集，那猪尾巴从竹筐下头露得出来，一甩一甩的，郑氏就说起卤猪尾巴的味道来，又说那皮肉不比猪脚猪手，也不比寻常猪皮，而是不肥不腻，还带着嚼劲。
她当时就顺口插了一句，说自己不曾吃过，却不晓得是个什么味道，哪里料到被这裴三哥记到现在，叫沈念禾全不知当要回什么才好。
——再这样下去，自己那两页纸怕都要写不下这裴三哥的好处了。
***
再说沈念禾收拾妥当，同裴继安一同去得小公厅。
裴继安自去清池县不提，她却是忙了一早上，跟着一组人对着两个数字使劲，算了半天才对得上，此时才恍然发现早过了吃饭的时辰。
边上赵账房就催她道：“吃一点在去弄，不然给裴官人晓得了，嘴上虽然不说，不知心里怎么怪我们！”
沈念禾原本听这样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经过了前些日子的事，却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
她只做不知，笑着应了，正要坐下来同两个账房一同吃饭，只是见得自己带来的食盒，又看到里头两个大荷叶包，猛地想起隔壁库房里的谢处耘，本想叫人帮忙送过去，然则转念想到最近这两位总爱拿自己同那裴三哥打趣，从前还罢了，眼下知道之后，实在如坐针毡，索性也不用旁人，从自己的荷叶包里分了些吃食出来给两人，剩下的则是带上，欲要亲自去找那谢处耘。
沈念禾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因全走大路，四处都是识得的人，也不用旁人护送，过了片刻功夫，终于到得库房门边，她也不进去，只叫人帮忙通禀一声，便进得门房处要谢处耘出来一同吃饭。
然则这一回才走得进去，一推门，她却是见得门房的偏厅里头坐着一人，不由得吃了一惊，正要后退，对面那人也十分惊讶，已是站起身来，唤道：“沈姑娘？”
沈念禾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对面竟是那郭家长子郭安南，只得回礼道一声：“郭大哥。”
郭安南且惊且喜，却是上前两步，问道：“你怎的来了？”
沈念禾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道：“婶娘与三哥叫我帮着谢二哥带点晌午来，因说他辛苦，又怕他忘了吃饭——郭大哥吃了不成？要不要一起用一点？”
郭安南虽然有些心动，到底还是摇头道：“你们吃你们的，我来前已是吃过了……“
他说到此处，却是往后退了几步，指着边上的交椅道：“沈家妹妹坐这一处等一等罢，谢处耘他那一处应当有事，想来要晚一点才能出来。”
沈念禾哪里想得到这事是廖容娘来了，还以为是公事，因那郭安南已是特地想邀，也不好推辞，只在边上择了个交椅坐了，又道了声谢。
郭安南等她坐了下来，却不再说话，原本面上的惊喜之色也慢慢变得淡了，过了许久，才干巴巴问沈念禾怎么会在此处，又问听闻她在小公厅里头帮着算术，不知是真是假云云。
沈念禾客客气气地回了。
两人坐了一会，那谢处耘还不出来，沈念禾还没什么，那郭安南却仿佛蓄了许久的力气已经满了一般，忽然道：“沈家妹妹，你在此处如此辛苦，不如……我叫我爹同那裴三说一声，叫他不要劳动你出来抛头露面罢？”
沈念禾懵了一下。
郭安南又道：“女子毕竟还是要以静贞娴雅为上，你本是可以养在深闺的，这般在外头平白叫人看了去，毕竟不美……”

第219章 拳拳之心
郭安南说完那话，面上还露出了几分怜悯之色，道：“我原来听得人说的时候，已经觉得极为不妥，只是到底隔了一层，不好插手，其实心中一直挂着此事——沈家妹妹乃是名门出身，宰辅之后，不当如此被旁人作践才是……”他那语气十分不满，仿佛强忍着不悦一般，又道：“裴家兄弟也是年纪轻，不知道想事情，多半还有些急功近利，倒把你也牵扯进来——其实名门闺秀，在家中吟诗作画、赏花观月即可，如有其余喜好，亦可学掌中馈、习女红，既然不需为生计奔波，怎的还来做这等贱吏之活……”
除此之外，还诚心诚意地劝沈念禾道：“前一向你印的那书，在外头也卖出了些响动，可我却听说你将银钱献出不少给翔庆资军？何苦来着，你一个女子，将来总有……的时候，还是要留一些傍身，才是妥当……”
郭安南本来想说“嫁人”，因他一直有些私心，另也有打算，很愿意沈念禾多一些嫁妆，古书也好、资财也罢，俱是多多益善，只是话到嘴边，到底觉得有些不妥，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沈念禾一向敏锐得很，哪里会听不出来，只她一直念及上回在宣县时，眼前郭安南曾经施以援手，哪怕自觉同对方毫不相干，也不愿意驳其面子，便笑着道：“多谢郭家兄长关心，我定会好好思量……”
就想将此事荡得开去。
只是她给郭安南面子，郭安南却不肯就此放过，皱了皱眉，又道：“沈家妹妹莫要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我一片君子拳拳之心，在边上看着，实在过不下眼，你莫要当嫌弃我手长管得多，也莫要觉得我话说得难听，只左右看看，哪一个大家世族的女子会要如此辛苦落魄？你眼下在此，明面上好似是得了些名声，可这等名声却不能当饭吃——将来……去得别人家里头，难道男方也会不计较？”
话里话外，全在暗示将来夫家也许会生出不满。
沈念禾见他越说越不像，已是不好留足十分面子，不然自己的脸都要被踩了，便笑了笑，道：“这倒不要紧，当初我娘在家里做女儿时，也跟着长辈外出测算过，后来同我爹一起，更是什么都插手，比起她来，我不过出来帮着搭一把手，叫这圩田、堤坝快快修好，乃是利国利民之事，如若当真有什么人看不习惯，我不作理会就是——想来世上犹如冯、沈两姓的人家，并不在少数。”
她这一段话像根软钉子一般，虽是软绵绵的，却扎得郭安南通身都不舒服，只觉得尴尬极了，在边上又略坐了片刻，就再坐不住，寻个理由起身道：“我那妹妹东娘也来了，却是在外头看堤坝，她到底是个女子，不好由着乱跑，我去寻得回来。”
一面说，一面同沈念禾行了一礼，便匆匆出得门去。
他走出去没几步，脸上的表情就跌了下来，又觉得自己被人拂了面子，丢脸得很，不高兴那沈念禾不识好歹，可一想到她那一张脸，另有女子娇柔之态，却是十分难以自持。

第220章 一时冲动
郭安南其实真的是一心为了沈念禾好。
他觉得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的不算，还要做苦力，乃是裴家落魄之后那裴继安小家子气且爱算计，才叫人如此自苦，因他只想助其脱离苦海，却不知对方不仅不在意，居然好似还并不领自己的情，两相冲撞在一处，越发搅得不舒服了。
有心照明月，明月照沟渠。
郭安南站在门外等了片刻，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里头人竟是半点没有追出来挽留的意思。
他不禁有些气闷起来，引颈探看，正见沈念禾低头喝茶，此处看过去，恰好见得那露出的白皙颈部，下颌同颈脖线条优美，肌肤细腻，脊背亭亭如菡萏，果然一幅书香少女图，实在清丽极了。
见得这样的脸，这样的人，又看她垂眸敛眉的模样，当真让人忍不住心中生出怜爱来。
郭安南难免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过苛责。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家，才逢大难，也没有刻意依靠的家世亲人，仅余京城冯、沈两姓步步紧逼，只知道算计，眼下不得已来投了裴家，正是寄人篱下之时，还不得听人摆布，叫做什么，也只好老实做什么，难道能反抗不成？
真反抗了，又能到哪里去？
郭安南想着想着，怜爱之情越甚，倒是生出几分激愤来。
那裴继安，确实有几分欺人太甚了。
沈念禾虽是孤女来投，没甚好处，却也不能这般折腾人啊！养得两年，将来嫁出去，也不要他们裴家出嫁妆，能费多少资财？
这沈念禾还能倒赚钱，当日那一本《杜工部集》光靠衙门里头正经的分润就得回不少，更何况裴继安还能从中运作，若说什么都没捞到，他是不信的。
如若裴家养不起，倒不如他同父亲商量商量，看能不能郭家来资助算了。
只是这由头却不好找。
郭安南立在门外，自门角缝隙看进去，瞧着沈念禾的脸，脑子里止不住地转。
如若她不是沈轻云同冯芸的女儿，不是什么冯蕉的外孙女，哪里至于这般棘手。妻不得，妾不得，想要照应，都不方便。
郭安南并非那等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郭保吉年轻时征战沙场，腾不出多少空闲，又不太放心廖容娘这个继室，便把两个儿子托付给同宗族的叔兄去带着教养，自己也时不时回来盯一盯，也叫他们吃过民间疾苦，来得宣州之后，更是把长子塞去了清池县户曹司中做事，便是为他铺路，叫这郭安南从低处做起，踏踏实实爬这功名之路。
郭安南知道财米油盐贵，明白好日子来之不易，更懂贫贱之差。
他自幼失母，没多久就看着父亲续弦，下头还有一弟一妹，因怕继母将来再有儿女，会威胁自己兄妹三人地位，变为有后娘就有后爹，是以样样都力争上游，做什么都按着“老大”的样子来，生存时免不得也要多算一算利弊。
如若不能娶个好妻族，将来就没有好助力，为官时自然会慢旁人一步，矮别人一头，为这区区美色，实在不值当。
可要是放弃，的是不舍。
不过沈念禾也不是没有好，除却《杜工部集》，想来沈家也有其余孤本、善本存余在手，她又是名臣之后，不知余下多少香火情，再兼其教养好，要是那沈轻云得以翻案，也许还能作为条件，同父亲商议一回。
只是这商议也不能自己出头。
郭安南越思虑，就越觉得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想到去京城时父亲带着去看的那几门闺秀家世，比之沈家，不知高上多少倍，两边相结，才是秦晋之好。可抬头一看沈念禾的脸同举止，又不由得左右摇摆不定起来。
自沈念禾进得门，那门房也有些不放心，其实一直在外头留意，唯恐有什么不妥，此时看那郭安南站在门边久了，半晌不动，免不得就探头探脑的，还进得来几步陪笑问道：“小郭官人怎的在此处站着，不妨去库房里坐一坐？可有什么要分派的？不若叫小人去办……”
他说话声不大不小，却能叫里外都听得动静。
郭安南见沈念禾已是看了出来，心中大为尴尬，并不好再留，只“嗯”了一声，并不理他，朝外走了。
他原是领了征召民伕的差事，不过只管清池一县之地，还是同七八人一起分管，眼下早已告一段落，也等着衙门里头回复之后，再听分派，手头还空着，今次本是陪着廖容娘并郭东娘一同来的，只是一到得小公厅，廖容娘就请他陪着一同来库房，说想看看谢处耘。
郭东娘不愿多等，寻个理由去看堤坝了，只他原本自弟弟郭向北口中听得说那沈念禾常也跟着库房，存了心思，想要撞一撞运气，怀揣一线希望，果然在此坐等，哪里晓得当真就遇上了。
此刻人已见了，也无什么事情要做，因他寻了半日，寻不到妹妹，十分躁闷，正择了个方向胡乱走着，行到一个岔路时，见得对面来了一人。
那人身着骑装，身高背挺，朝着此处走来，正是个极眼熟的——原是裴继安不知从何处回来了。
才想到方才的沈念禾，就见得此处的裴继安，当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一般。
郭安南便站定了等来人走近，同对方了个招呼。
裴继安手头事情甚多，见得这一位郭家长子，也没多少工夫应酬，客客气气行了一礼，说了两句就要告辞。
郭安南哪里肯放过，却是忽然拦道：“原有一事，正想要寻你商量，你此时可有空当？”
这一位到底从前帮过沈念禾，虽然早回过许多礼去，可仍旧要念他的好心，况且这还是郭保吉的长子，裴继安自然要多给几分面子，便站住了，应声道：“愿闻其详。”他左右一看，见多有往来行人，于是指了指不远处的房舍，“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且寻个近处，不知妥不妥当？”
两人就近找了个无人的厢房坐下。
郭安南坐定，起了个铺垫道：“其实此事论理不当由我来多管，只是在边上看着，着实有些可怜，免不得要插一句嘴——继安，那沈家姑娘在你家住着，是不是不太便宜？”
裴继安原看他藏头露尾的，还以为要提的是谢处耘同郭向北，抑或什么旁的公事，是以镇定得很，此时听得“沈家姑娘”四个字，当真是莫名其妙，再听得要问沈念禾在自己家住得便不便宜，更是犹如野兽被人入侵了领地一般，浑身的毛先竖了起来，眼神也转为警惕，不动声色得瞥了一眼郭安南。
他当着外人的面，从来极少表露真实情绪，此时也是一样，只微微笑了笑，还和气地问道：“却不知郭兄何以有此一问？”
郭安南见他反应平淡，说起话来就随意了几分，道：“宣县县衙谢图那事，你也知道，今日我来，却是又见得那沈家姑娘在此处，她毕竟是个女子，不好频繁在外头乱走动，况且在这堤坝圩田之处，尽是外男，进进出出的，被人全看了去，实在不美。”
又道：“我也晓得你毕竟年纪轻，脑子不会多想旁的东西，可你看，那沈姑娘毕竟娇生惯养长大的，眼下又十分可怜，何苦叫她出出进进的？不如还是留在家中为好。”
裴继安略一沉吟，道：“多谢郭兄好心惦念，我自会回去同她商量。”
沈念禾的事情，他半句都懒得对外人多说，自然不会告知对方自己叫她过来，一是不想她耽于父母悲事，二是看她实在愿意做喜欢的事，三来也是欲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着才放心。
否则要是再遇上上回冯家、沈家来人的情况，自己离得太远，才是鞭长莫及。
然则郭安南既不知裴家的情况，也猜不到裴继安的考量，对沈念禾的想法更是半点不知，自然不能理解。
他听得裴继安说要回去同沈念禾商议，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有什么好商议的？
吃你家的，住你家的，她一个孤弱女子，自然是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郭安南登时有些不太高兴，道：“何苦来着？你一个做兄长的，难道还不能帮着拿个主意？”
裴继安心中已是越发不耐，只觉得此人甚是多管闲事，更不知他凭着什么身份来发问此话，然则当面不好翻脸，
便摇了摇头，笑道：“郭兄此言差矣，莫说我这一处只是个异姓旧人，即便是沈叔叔、冯姨在，也断没有擅自给女儿拿主意的道理——不问本人，怎么会晓得本人想法？”
他先把“兄长”二字撇得干净，把自己摆在“异姓旧人”的位置上，可进又可退，后又“叔”啊“姨”啊的一通乱叫，也不管自己叫得对还是不对，只管叫起来越是亲近越好，显出裴、沈两家的亲近。
果然这样一番话一出口，裴继安就见得对面人脸上神色有些不对。
郭安南十分不高兴。
他只觉得自己原本的推断没有错，这裴继安果然是把人拿捏得厉害，已是被自己问到头上了，还要推脱，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道：“其实我这一处要同你商议的事情，便是这沈家姑娘的——你也晓得我有个妹妹东娘，她上回去得宣县，见得那沈家妹妹，只觉得同她十分投契，便来问我，能不能把人接去宣州同住一阵子，也好作伴。”
又解释道：“我这妹妹来宣州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怎的习惯，也无几个手帕交，总想多个好友。”
虽是没同郭保吉商议，可被裴继安拿话一激，郭安南心中一个冲动，嘴巴比心动得快，已是脱口而出。
他寻不到旁的借口，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便假借郭东娘的名义，发出此回邀请，又笑道：“我听说之后，仔细一想，倒是觉得十分妥当：你且看，裴家只你同谢处耘两个在，俱是男子，同那沈姑娘年龄相近，实在不合住在同个院子里，倒不如来我家，东娘同她俱是女子，年岁相仿，正好作伴。”
郭安南说着说着，愈加觉得这实在是个好借口，便是拿回去同父亲说，也不会被驳回来。
等到人住得进去，住长住短，还不是郭家说了算？
相处久了，也好摸一摸那沈念禾的底子，看看那沈家是个什么情况，如若当真瘦死骆驼比马大，自己同父亲去争取，也更有底气。
裴继安见对面郭安南自说自话，当真是被气得笑了，也懒得同他废话，只道：“郭兄说笑了，既是郭姑娘想邀念禾做客，自然当由她自己出面相请，怎的要你来问我？实在不合规矩。至于去与不去，更不是我说了算了。”
又道：“况且裴家虽然不大，却不止两丁人，我在家中也插不上嘴——但凡沈妹妹的事情，全是婶娘说了算，她虽然不是同龄，却也是个女子，还是长辈，总不能不做理会。”
话说得倒是客气，里头的意思却很清楚，简直是明晃晃地把郑氏抬出来骂人：瞎了你的狗眼，我只是死了丈夫，又不是变了性别，怎的裴家就只两个男的在了？老娘不是人吗？！
裴继安说完之后，犹自不肯放过，又补了一句，提点道：“另有一事，念禾身份毕竟不同旁人，郭姑娘欲要寻个手帕交，自然无可厚非，她不入仕途，极少去管朝中事体，说出这等天真烂漫的话，可郭兄已然入官，沈家什么情况，想来不会不知罢？如若要请念禾去做长久客人，不如先问一问监司，再来决定才好。”
郭安南本就是一时冲动，本还以为十分妥当，此时被裴继安一提，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一时脸色都有些发白起来。
沈轻云的事情还未落定，朝中虽然好似不打算治罪，可他依旧是个烫手山芋，能不沾最好还是不要沾，更何况还有冯蕉这个不招今上待见的老相公在前头。而郭家本来就已经很为宫中忌惮，甚至因为势力太大，树大根深，郭保吉都只能由武转官，来得宣州了，怎好还去触这个霉头？
郭安南头上渗出涔涔的汗。

第221章 嘴碎
裴继安点到即止，站了起来拱手道：“郭兄，你可有什么旁的东西要交代？”
郭安南心中正慌，哪里寻得出什么事，只好摇了摇头，抬头一看，见那裴继安一副要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拉住，道：“继安，幸而有你提点我，东娘年纪小，又是个女子，实在考虑得不太周全，请沈姑娘去我家中做客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待同家父商议之后再论，你只当做方才我什么都没说。”
***
沈念禾却不知道，被裴继安寥寥两句话，轻飘飘甩得出去，自己已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失去了到郭家“长久做客”的机会。
她虽然觉得那郭安南说话不甚好听，毕竟没怎么放在心上——非亲非故的，也无什么干系，看在其人帮过自己的份上，当苍蝇在耳边嗡嗡飞，忍一忍也就罢了。
只沈念禾来了半日，还是没见得谢处耘的人，眼看食盒里早温好的饭菜都要凉了，便有些坐不住，提得起来，本还想去后头找寻，却不料还未出去，就听得外头有人用力蹬着地，走了过来。
沈念禾抬头一看，正是满脸阴沉的谢处耘。
自从进得宣县衙门，又去麻沙镇帮忙办差，经过不少事之后，谢处耘已经收敛了许多，很久不似这般在外头大发脾气了，是以见得其人模样，沈念禾也有些吃惊。
她哄惯了人，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多问，便提着那食盒迎上去道：“谢二哥来了？三哥说你这一向里忙得很，怕你肚子饿，自做自买了些菜食回来，特地嘱咐我带来与你吃。”
这话才落音，谢处耘脚下的步子就放得轻了些，原本阴沉沉的脸上也不再那样黑，虽然仍未说话，明显看着情绪好多了。
沈念禾又道：“方才等了有一会，菜都凉了，待我去温一温。”
语毕，也不多留，提着食盒就走了。
她出去外头，先把那食盒给了边上的杂役，叫其帮忙拿去厨房热一热，复又召来门房问了几句。
那门房道：“早间到的时候，也没看有什么不妥，只方才来了一位夫人，两人在里头说了许久话，等到谢小官爷出来就是这个模样了。”
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姑娘，这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好罢？”
沈念禾听得来了一位夫人，已是猜到了两分，便问道：“你可知道是哪家的夫人？”
那门房尚未回话，外头忽然进来一人，小声道：“沈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夫人，说是打听得你在此处，有事来寻……”
他在此处问，沈念禾正要回，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听得外头一阵人声，不过几息功夫，廖容娘当先走了进来。
她神色平静，衣衫头发俱是纹丝不乱，进来之后见得沈念禾，笑了笑道：“原来你在这一处，叫我好找。”
那笑容乍一看倒是热络，可仔细瞧了，笑意却是半点没有进得眼底。
人都到了，又是个长辈，自然不可能不见，沈念禾客客气气上前行了礼，打了个招呼。
廖容娘半点不似在客地，先挥退左右，又把门房同杂役打发走了，复才寻了张椅子坐下，同沈念禾道：“我本不打算冒昧来找你，只是眼下采娘不在，找了许久，又寻不到裴继安，我这一处最近也忙得很，不好时时来来回回的，想了想，还是与你说一声，叫你帮忙带两句话回去。”
居高临下的，端足了长辈的架势。
她说完这话，还不忘抬头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小耘可在？”
沈念禾实在不太喜欢廖容娘的态度，只看在谢处耘的份上，又因此人到底是个长辈，虽然冷淡，还是客气地回道：“谢二哥正在后头等我，眼下已经过午时，他忙了一早上，也没来得及吃饭，不过若是夫人有话说，自然是极要紧的，不如我先把他叫过来？”
一面说，一面作势就要出门。
廖容娘忙道：“慢来！”
又道：“小耘性情冲动得很，不必叫他过来，一会的话也不用同他说，只同裴继安并采娘说就是了。”
沈念禾一句话里头说了两桩事，可听进廖容娘耳朵里头，只剩后头那一桩，半点没把儿子吃没吃饭放在心里。
“原是圩田此处的事情，我看小耘管着库房，郭家另有一个儿子，排行老二，唤作郭向北的，眼下正跟着裴继安一处干活，却并无什么差事在手上。”
廖容娘也不多做铺垫，一下子就切入了正题，道：“旁人也就算了，那郭向北毕竟是监司的亲生子，不同小耘，只是个继子，可眼下一做对比，亲生的反而落到后头，继的倒是当先了，实在不好。小耘脾气倔强，一向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晓得礼让，道理是说不通的，不过裴继安却是个聪明人，你把我这话转述一回，想来他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又道：“另有裴继安自家的事情，他一人帮着管堤坝，又管圩田，一则管不过来，二则也名不正言不顺，不妨同监司提一提，想来多个人搭把手更为妥当……”
果然隐晦地提了郭安南的名字。
沈念禾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不过并不打算帮着抬轿，只摆了摆手，做一副小姑娘家不懂事的模样，道：“夫人这样要紧的事情，还是不要交代给我的好，如若我传错话了，叫人误解其中意思，以为这是裴三哥同谢二哥有意讨好郭监司，欲要拍马屁，又当夫人这是在传监司的话，才叫麻烦。”
又一拍手，天真地道：“我却还是给夫人带封信过去。”
此处乃是库房里的偏厅，里头摆了桌案，桌案上也有纸、笔等物，沈念禾就走到前头，指了指那只纸笔，道：“夫人此时就给婶娘写书信一封，在里头叫她给裴三哥传话罢，我只做个带信的！”
口中说着，面上还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道：“谢二哥饿了许久，正等着我给他拿饭食回去，他小时候时常挨饿，脾胃都搞坏了，三哥特地交代过，叫我务必要盯着点，不要给他弄出病来，夫人且在此处忙，等那信写好了，叫人取来给我就是。”
她话一说完，已是三步并两步出得门去，剩下廖容娘一人在房中，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如若当真能靠修书一封同郑氏说得清楚，廖容娘早早就已经把信写好了，天底下有手有脚的人遍地都是，郭家更是半点不缺打杂的，谁送信不是送，哪里要来找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不过是不想叫留下文书作为证据，将来被裴家拿来说事，挑拨她与郭家或谢处耘的关系罢了。
廖容娘立在桌边，原还上前了两步，没能来得及拦下，一时面上就变得十分不好看。
她略站了一会，只觉得今次来了半日，先见儿子，事情不谐，又拉低身价来找了一回沈念禾，满似以为小姑娘家好拿捏，谁知这一个同条泥鳅一般，滑不留手，还倒挂她一身滑溜溜的腥味，实在讨嫌得很！
带个话都不肯，小小年纪，就如此算计，脑子里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实在不半点不得人喜欢！
***
廖容娘觉得沈念禾不讨她喜欢，沈念禾却是一般不觉得这廖容娘有什么好的。
她一出得门，脸色就微微沉了下去。
实在怨不得方才那谢二哥如此生气，看这廖夫人的样子，想来是找了儿子，被拒绝之后，才来找的自己。
沈念禾同谢处耘在一处这半年，知道这一位一向又倔强，未曾进县衙的时候就一心想着做事，给郑氏同那裴三哥长脸，后头进了衙门，更是收敛脾气，桩桩件件差事都努力办，究其原因，最要紧是不想拖累了裴继安。
而除此之外，他虽然每每一提到生母就暴躁跳脚，半点不愿意同其见面，更不肯去同对方再有来往，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很看重这个母亲的。
平日里谢处耘把那裴三哥看得比自身还要重，此时却被生母提出要求，叫裴继安让得好处出来给郭安南去管，他怕是又生气，又伤心。
在生母眼里，亲生儿子还比不过继子，半点不为他考量，甚至还想拿来利用，谋算他最敬重的人。
想到此处，沈念禾只觉得再看那谢处耘也有些可怜起来。
她去取了厨房里温好的食盒，进得库房边上的小偏厅，果然那谢处耘仍在里头等着，虽然看着不太高兴，却不比方才气得不行的样子，便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笑着上前道：“谢二哥想来饿极了罢？是我忙着事情，一时忘了。”
一面说，一面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
谢处耘见得里头有两个空碗，皱着眉问道：“你也没吃午饭？”
又教训道：“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蠢，饭也能不记得吃！看着倒是挺机灵的，却不知道脑子都长到哪里去了？”
他说完之后，倒是上前几步，帮着布置饭桌，又伸手待要去拿空碗装饭。
然则才靠得近了，不知为何，他的脸却是蓦地勃然色变，把那碗筷往桌上一撂，抬头瞪了沈念禾一眼，质问道：“方才你去见了谁？”
沈念禾愣了一下。
谢处耘就冷声道：“你莫要在我面前装傻，她那人自嫁进了郭家，从来都只肯用清和香，这香十分罕见，又贵又熏闷得很，还叫人一闻就头疼，你挨着她不知道多久，才沾了这一身臭味回来！”
沈念禾万没想到竟是廖容娘身上的香包出卖了自己，一时也有些无奈，只好道：“方才出得去正好撞见，郭夫人就同我说了两句话。”
谢处耘并不肯信，冷笑道：“她无事跟你说什么话？莫不是叫你来劝我罢？”
沈念禾见他这火气说来就来，情知不哄好了，今日这饭是没法吃的，便轻声道：“谢二哥这是什么话？她毕竟是个外人，说什么也同我无关，不过到底年岁多些，又是长辈，才听了几句，却也只是听听而已，我又不是不晓得谁才是自己人——但凡谢二哥这一处的事情，我只听说了，才去照着做，旁人说的，全不作数。”
又用公筷给他往碗里添了两筷子菜，道：“三哥特地交代过，说你爱吃猪耳朵，这卤汁里添了茱萸同姜，带一丝丝辣味，是他买回来之后又回了一次锅，特给你做的，等放凉就不好吃了——快尝尝味道！”
谢处耘被她这样连哄带劝，虽然嘴里仍旧硬得很，嘟哝了半晌，道：“谁晓得你心中谁才是自己人！”却还是老实把饭菜都吃了。
他饿了半日，初时不觉得，此时倒是风卷残云一般，先给沈念禾分了些菜出来，其余全数一扫而空，因已到了时辰，也不好多耽搁，还记得同沈念禾道一回谢，这才匆匆回得库房。
***
却说沈念禾这一处吃过饭，将那食盒重新收拾好，正要回自己的厢房，然则才一出门，便见对面裴继安往库房走。
他看到沈念禾，显然也十分吃惊，又见她手里提着时候，抬头一看太阳，再低头边上的树荫方向，一时眉头微皱，轻声道：“怎的此时才吃饭？你本就脾胃不好，今日又是卤菜同拌菜多，只好吃个味道，不便消化的。”
沈念禾也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老实应了两句，又道：“下回一定注意。”
再问道：“三哥是要找谢二哥么？他才往里头去了。”
裴继安点了点头，却是不忙着进去，而是引着沈念禾到一边，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见到了那郭安南？”
沈念禾道：“来寻谢二哥的时候，恰好他在门房的小偏厅，就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三哥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裴继安本想问那郭安南说了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想，问上一问罢了。”
他想了想，若有所指地道：“世上总有些嘴碎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如若听得他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要理会，只做耳边风就是。”
只差直接骂那郭安南嘴碎。

第222章 兄妹
沈念禾听得裴继安的口气，料想多半是那郭安南同他也说了什么，只是回头一想，自己出来这小公厅跑来跑去，虽然乐在其中，可看在旁人眼里，听在外人耳中，却未必会这样看，难免有同郭安南一般觉得裴继安对故旧之女也这般薄待，一时也有些忧心，免不得问道：“我在此处待着，不会给三哥添麻烦吧？”
又把担忧说了。
她一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爱把眉头鼻子一并皱起来，本来脸就只有巴掌大，又白，看在裴继安眼里，倒有一番别样的可爱。
裴继安等着她唉声叹气把话说完，一面说，一面还不忘数着手指头来计算外头人都会有什么想法，实在越看越觉得心潮涌动，连她提在手里的食盒上漆色都更柔更亮了一般。
“不妨事，我被人说的时候还少吗？”他轻声道，因见沈念禾犹犹豫豫，很是歉疚的样子，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来此处也是帮了我的大忙，宣县毕竟是小地方，我又人微言轻，还因那杨知州立场不同，早发了话，州中许多人都阳奉阴违，少不得在背后磨洋工，我这一处能当用的实在是少，如果不是你来，当真要头疼好一阵子。”
这话倒不全然是哄骗：此时想要找一个精通算学，他又信得过，还能一心一意帮忙做事的，的确不易。
不过对裴继安而言，比起被外头人说三道四，自然还是把沈念禾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看着才重要。
旁人夸他，就算夸上天了，又有什么用？
能给他夸回来个心上人吗？
他唯一不放心的，只有面前这一位究竟是真愿意，还是为了他才自我勉强而已。
想到此处，裴继安的语气又放柔了三分，道：“我想你一同跟着过来，实在还是有私心的，我知道比起在家中闲坐、赋诗赏花，你更爱算数算式，只是未必要来小公厅才好做这些事，便是在家也一般可以……”
不待他把话说完，沈念禾就笑着道：“话虽这样说，当真做起事情来想，还是在此处便宜。”
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听起来她只是算几个数而已，可那些数字、数值几乎一日一变，有关乎堤坝、圩田图绘、用料的，有关乎人力的，还有各色流程时常测算，时不时就要去翻文书同档案，有时候还要叫人当场回去复核，在家里根本没有办法做。
况且来了小公厅，认得许多人，眼见着宣县的圩田、堤坝一日日成形，此时再见得三县圩田就要拔地而起，实在比在家中伏案埋头来得更吸引人。
沈念禾见裴继安郑重其事的样子，便也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最后笑道：“三哥放心，我从来都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但凡有什么不遂心的，谁也不能勉强我。”
她话说得十分轻松，可听在裴继安耳朵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裴继安一直都觉得沈念禾性格太软，又太容易掏心掏肺，给得多，要得少，哪怕当真遇到委屈，只要不被逼得太紧了，轻易不会往外头说，唯恐麻烦了别人。
可他自觉早已经不是什么“别人”了。
从前这样也就算了，眼下好话也说过，心事也吐露过，可她对着自己，依旧是客气多，亲近多，亲昵少。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尤其沈念禾家世复杂，心防又重，只有徐徐图之，才能有柳暗花明的那一日，可见得此时的情状，裴继安心中还是止不住的着急。
喜欢的人不爱说心里话，偏还不能逼着她说，他能怎么办？
更有些可怕的是，裴继安总觉得同她相处愈久，眼睛就愈发移不开。
这沈妹妹似乎处处都是好处，可若要细论，那好处又不是那样好，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沈念禾却没有想太多，她看裴继安并不说什么，只以为此事就了了，便道：“三哥去寻谢二哥，正好看看他，今天他心情不怎么好……”
又把廖容娘来的事情说了。
“……还劝我给三哥传话，还想叫谢二哥把位子让给那郭向北，却也不想想这圩田同堤坝是不是等闲人能管得过来的，虽是挂个名头，可人人都看着，便是咱们肯让，郭监司也未必肯叫两个儿子接啊……”
沈念禾口中说着这一番话，又拿眼睛去偷偷打量裴继安的面色。
她从来觉得这裴三哥过分老实，容易被人欺负，相处日久，虽是比起从前略有改观，却总有些不放心。
——这一位平常时还好，也分辨得清楚道理，可一遇得亲近人的事情，好似就容易犯浑，还是太重感情了。
那廖容娘既然都已经找到自己这个外人头上了，早已拉下脸皮，想来不会忌讳再叫别人去做这个说客。
如若这裴三哥被人找上门去，听了不知谁的说辞，最后因为不想叫谢处耘为难，当真提议把位子让得一半出去给郭安南，那当真叫人气也要气死！
傻子才肯答应呢！
给旁人听去了，怕是要笑掉大牙，将来见得姓裴的都要嘲笑这一兜子姓孬得很。
“三哥，你不会答应罢？”
沈念禾提着一颗心问道。
裴继安再如何聪明，也决计想不到自己在这沈妹妹眼中是那样一个形象，他只以为对面人将自己放在心上，免不得心中还生出几分甜意来，只安慰道：“放心罢，你甚时见过我被旁人欺负了？”
可我日日都见你在家里头做牛做马，做饭做菜、洗碗挑水，连屋子都来帮我收拾，难道这不算被旁人欺负？
沈念禾好险才把这一句话压得回去。
得了便宜还卖乖，毕竟不太妥当。
她忧心忡忡的，看向裴继安的眼光好似看个冤大头似的，偏还不好明说，只好提着个食盒，满腹心思地走了。
裴继安自然猜不到这沈妹妹脑子里究竟想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他最近自己都有些猜不准自己的心思，有时候觉得同沈念禾在一个屋子里头住着，就这般每日一同上衙下衙，一同做一桩事情，同一桌吃饭，就很满足，有时候却又觉得两人如果不能心意相通，只自己单方面心里头反复咂摸这说不上来的情绪，实在难受、
这许多想法都是一时一时的，今日此时这个念头占了上风，也许明日此时就另一个念头占了上风，半点估摸不住。
此时裴继安就是见得沈念禾为自己着想，就满足得很。
他心里头有了这一点淡淡的欢喜，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可实际上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两分，自进得库房，去寻谢处耘不提。
***
裴、谢二人寻了个地方，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裴继安谢处耘的性子几乎称得上了如指掌，一捏一个准，他深知廖容娘这个生母一直是对方的伤疤，不能多碰，如若自己主动去提，他也不会怎么样，只会在心里默默生闷气，可毕竟手足兄弟，又怎么忍心去戳人痛处？
他便当从未自沈念禾那一处听到什么消息，只与谢处耘说些公事，最后又嘱咐道：“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朝中的回折就要到了，回折一到，此处就要开始打地基，你务必好生看着，提前把流程同体例都做好，不要临到时候，下头人人手忙脚乱的。”
谢处耘忙不迭应了下来，拍着胸口道：“三哥你且放心，只看我给你挣一个大面子回来，必不会丢你的脸！”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他才把裴继安送得出去。
人一走，谢处耘就忙了起来，果然按着裴继安所说，把流程重新理顺了一遍，又将下头人召集过来，一同商议了半日，把每一处细节都推敲到了，复又寻得几个下头挖圩田同造堤坝中负责领料的过来，与众人讨论一番。
他一干起活来，就投入得很，早忘了时间，直到天边发黑，才告一段落，一群人围在一处吃了厨房送来的菜食，就，眼见天色太晚，明日又要点卯，便留了轮值的人下来，其余人各自散去。
这一日谢处耘轮值，因不能回宣县，便一个人进得库房的偏厢里头，梳洗一番，上床休息。
他白日的时候被裴继安提点了一回，后头就忙了半日的公事，一忙起来，脑子里头就满满当当的，塞不进其他东西，眼下躺了下来，却是忍不住就把早间那亲生母亲廖容娘来时说的话，另有当时的表情，全部想了起来。
谢处耘越想越觉得难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憋闷得很，却也寻不到半个人说。
他一贯要面子，在外头虽然混得不算差，仗着裴继安的面子，又因自己讲义气，又大方，也同不少人称兄道弟，却多是酒肉朋友，这等行事，又如此丢脸，是不好同旁人说的。
而裴三哥却又太忙，最近连着好几夜都只睡一两个时辰，他实在不忍心拿着一点小事去招人费心。
谢处耘思来又想去，满腹心思，居然无一个人可以诉说，免不得又想起自己心底里的那一个念头，复又想起沈念禾，更觉得人生迷茫，前路只能踽踽独行。
幼年丧父，少年失母——这一阵子那亲娘接二连三的行事，实在还有同没有也没甚差别了，上学被撵出学堂，习武也没甚出路，喜欢的姑娘是敬重的兄长心上人。
想到三哥对自己的好，谢处耘根本生不出半点与之相争的心思。
已经这么忙了，今日还记得去买他最喜欢吃的卤猪耳朵，凉拌菜，因他喜欢辛辣味，拿回家之后，三哥还特地用茱萸、胡椒、老姜再制了一回。
三哥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自己又给三哥做了什么呢？
不仅什么都没做，还敢生出那等不好的想法。
况且自己同三哥摆在一处，就是瞎子也知道要谁吧？
当真什么坏事都被自己撞上了。
谢处耘越想越觉得难受，往日的自负此时都转为了惴惴不安，过了不知多久才勉强睡去。
***
辗转反侧的不止谢处耘。
郭安南想着自己借用妹妹的名义，同那裴继安提议把沈念禾接来宣州的事情，把还记得的当时自己的原话同对方的回复一一放在心里细细咀嚼，想着想着，就有些忐忑起来。
那裴继安，将来不会同父亲说罢？
不过父亲公务繁忙，应当不会有空听他说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
不，好像也不对，家长里短也要看是谁的家长里短，如果由那裴继安出面问，此人此刻正是大人眼中的摇钱树、聚宝盆，便是当着他的面从一做加法到一兆，大人多半都不会拒绝。
这可怎么是好？当真给大人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又会不会猜到自己的心思。
现在已经太晚，当初也是一时脑子热，居然当真把话柄递去了那裴继安的面前。
郭安南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寻人一问妹妹已经起来，忙不迭收拾妥当，去得后头小院把事情同对妨简要说了。“
郭东娘惊讶地问道：“长久在咱们家做客？这个客怎么做？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说，她不是在那小公厅里头算术吗？眼下那一处忙得很，怎么走得开？”
郭安南本还想瞒着，此时不得不把自己这般提议的原因说了。
郭东娘才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乃是在做梦，大诧道：“哥，你怎么能这般说话，还是当面同那沈姑娘，亏她脾气好，如若是外人敢在我面前这般胡说八道，看我……”
她本想说“看我不用鞭子抽死他”，可转念一想，对面这大哥就是“胡说八道”的那一个，实在不好直接骂。
郭安南实在不知道应当如何回话，只好沉默不语。
郭东娘面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她早就怀疑长兄对那沈姑娘另有心思，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显然自己大哥也不打算动手，是以索性装作不知道。
可眼下看他这样子，简直病急乱投医了一般，说话、行事，全然没有谱，如若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能骂上一个时辰都不带重复的。

第223章 私事
到底是亲哥，不能打，也不能骂，劝都要悠着点劝，唯恐伤了对方的心。
郭东娘原还只担心幺弟那一处有不妥，引得父亲不满，谁想到前边还未处置妥当，此处郭安南居然也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她只能设法往回找补。
“先不要声张，我去爹面前认下此事，自承乃是见那沈姑娘十分可怜，我又无人作陪，因同她十分投缘，一时冲动，便出口相邀来家中做客同住，后头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仔细想了想，确定可行，复才道：“我把此事揽过来，又过了明路，将来就不怕那裴继安去说。”
兄妹三人都是未婚未嫁的，俱未成家，全靠郭保吉这个父亲大树遮阴。
只有郭保吉器重儿子，肯给儿子卖力铺路，郭安南才可能有青云直上的那一天。
一旦给他发现长子脑子里头进了水，不肯托举，次子又是个无勇无谋的，哪怕不能同廖容娘再有子嗣，寻几个侍妾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男子七十都还能有孕，父亲今年才四十余岁，想培养一两个继承人，并非毫无可能。
郭安南勉强道：“我那话虽然不是很妥当，却哪里就至于到这一步了？”
然而到底还是没有否掉妹妹的提议。
郭安南并不蠢。
他在族中长大，见惯了同族同宗的人，叔伯之间为了田地、产业争得头破血流，即便同母所处，兄弟阋墙也不鲜见，更何况许多不同母出的，而为了一个荫庇的机会，背后更是有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郭保吉这一脉兄妹之间感情好，没什么幺蛾子，除却因为他们兄妹三人系出一母，另有一样原因，乃是母亲早逝，弟弟脑子不够使，也不想进学入仕。
郭保吉一向念旧情，发妻临终前，他还在其床前承诺过，必定会把兄妹三人管好了，不会叫外人抢了他们的应有的东西去。
然则人已经死了十余年，人一走，茶就凉，更何况此时骨头都能拿出来打鼓了。
当初父亲做下的承诺，如果想要转头不认，或是觉得儿子实在不成器，只肯给分些产业，那谁也不可能左右得了他的想法。
这些年来郭安南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未尝不是想早些得了父亲的认可，快点把自己的出路拿到手，眼下说错了话，不必妹妹提点，也知道极为不好，后悔之余，得了郭东娘主动去替罪，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于不至于另说，左右我先揽下来，不至于最好，如若爹他当真不喜，我一个女儿，也不太舍得骂，总比大哥挨骂强。”郭东娘答道。
郭安南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道：“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咱们兄妹之间，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郭东娘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虽是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大哥，我最近跟着三弟去那荆山一带，也去了小公厅，见得其中各人行事，只觉得这圩田、堤坝如若当真能按着从前的计划建得起来，能成百年之功，你得了这机会参与其中，还是要好生设法立功才好，莫要到得最后，叫旁人捡了便宜去……”
提起圩田同堤坝，郭安南半点不担心，笑道：“你放心，但凡我手头的事情，俱是做得妥当，旁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况且还有大人在上头，该是我的功劳，一样都跑不了。”
见得长兄这个模样，郭东娘再有心提醒，都不好开口了。
她本只是为了看着郭向北这个弟弟，不要叫他推诿、闯祸，可从头到尾跑了这许多天，也看出不少东西来。
一样是分管征召民伕，今次共用一万四千余人，从八县抽调，清池县所领份额不过其中十中之一，可牵头、分管此事的官吏，却足有其余县镇的三倍，而速度还不及宣县、广德、宁国、建平几处地方的一半快。
旁的都是裴继安统筹，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下头人照做，唯有清池乃是自家哥哥同衙门里一员推官共理。
可这不过是那裴继安许多事务中的一项，却是郭安南的所有差事。
孰优孰劣，一眼可见。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也许今后大哥去得其他州县任亲民官，一般也要兴修水利、造桥挖田。”郭东娘苦口婆心，“今次既然有学的地方，不妨多去小公厅里看一看，听一听，我见他们那些几年老吏、不入流的小官，虽然提不上台面，可往往自有生存之道，做事又快又好。”
郭安南不以为然，道：“都是些滑吏，这些州县当中的胥吏惯会欺上瞒下，虽是有些手腕，然则走的全不是正道，不过拿来敷衍上官而已，并不值得去多管。”
郭东娘无奈极了。
她想叫长兄好好学一学做事，不是说要照着下头胥吏的做，却是要懂得旁人怎么做。譬如为什么一样是征召民伕，裴继安就能做得这般利落，其中可有什么诀窍，学得过来才是正理。
此时学得越多，以后做事就越得心应手，等到朝中回复来了，才好去争取更多的差事。
说什么“俱是做得十分妥当”，哪里有“十分”了？被那裴三衬得，怕是总分一百分，自家长兄才得十分罢？！
郭安南并未将此事放在眼中，听过就算了，还不忘叮嘱妹妹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上回我同大人在京中走访故人，他那一处好似给你看了几个不错的人家，虽然还没定下来，想着也是这一两年了，未必还有多少日子在家，从前就算了，眼下你也当把那女红、庶务的捡起来一捡，向北那里我会抽空多照看，你也能省下一点心力，不要去掺和那些个奸猾人的乱事，免得移了性情，看进那些歪门邪道里头。”
郭东娘一口气被梗得脑壳都突突地疼，把脸一黑，反驳道：“大哥这什么话？我是什么出身，什么脾性，你难道不晓得？如若将来要娶我那人不喜欢这样的，他趁早换一个——我已是这般活了十几年，还要这般活几十年，活到死才好！爹从前说过，他在一日就不会叫我委屈一日，便是爹将来老了，难道大哥会叫我受委屈？”
郭安南哑口无言，只好道：“话虽是这样说……”
他还待要劝，却不想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拍着手进来道：“正是这个道理！”
抬头一看，竟是郭保吉。
兄妹二人连忙上前行礼，俱是惊出一身冷汗，不知被父亲听了多少去，又是否听到了郭安南假借妹妹名义想要邀请沈念禾回家同住的事情。
郭保吉先看了女儿一眼，夸道：“还是我郭家的种好，养出这样一个好女子！”
郭东娘应声道：“只恨女子不能上战场，如若有那一日，我未必会比其余几个叔伯家的儿子差到哪里去！”
郭保吉哈哈大笑，又夸了几句，复才沉下脸，转头对着长子喝道：“如果连个妹妹都护不住，你将来也不必做什么官了，趁早回去种田罢了，我给你寻几个老农做师傅，总归饿不死！”
郭安南唯唯诺诺，又惊疑不定，想问还不敢问，只得老实闭了嘴，小心翼翼转头去看妹妹。
郭东娘就上前道：“爹什么时候来的？做事好不大方，还在外头听璧角！”
郭保吉对着女儿一向好说话得很，笑道：“才来，一到门口就听得你在自夸，方才同你大哥是说了什么，才这般害怕被我听了璧角去？“
他还待要再说，却见外头来了个侍从匆匆进来，回禀道：“监司，城外来了信，说宫中有急脚替就要到了，请监司快些回衙门！”
郭保吉再顾不得说话，连忙去换了一身官服，派人去把裴继安并另几个亲信手下从小公厅叫过来，自己则是急忙去得衙门。
送得父亲出门，郭安南终于放下了心。
郭东娘却没有那么乐观，只问道：“京中来的急脚替，是不是给复宣州圩田堤坝的事情？”
郭安南点头道：“多半是了，不然也寻不出其他，旁的东西，爹也不至于这样着紧。”
郭东娘更觉得不妙了。
一旦得了朝中回复，荆山下的圩田同堤坝立时就能动工，父亲方才叫人去找了各地县丞，分管此事的推官，另有几名手下，甚至两个常用的幕僚都在其列，而长子就站在边上，却不见他叫上跟着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明明也分管堤坝、圩田的事情啊！又是亲生子，带一带，顺理成章的事情，爹他为什么不肯？
郭安南却没有想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人叫了那裴继安来，裴老三的嘴劳不牢的，不会把自己的话传去给大人听吧？
***
郭家两兄妹猜的并没有错，郭保吉去得衙门没多久，那打京城来的急脚替就到了城中。
一众官员摆了香案接旨，先听得带着豫西口音的黄门骈四俪六一通念，都没听懂说的什么意思，好容易把那圣旨接到手上，打开一看，上头先盖太子监国印，又有中书印，一应手续俱都齐全，寻得当中内容一看，果然是朝中同意此处修圩田堤坝了。
京城距离宣州何止千里，天子周弘殷再次重病的事情，自然没有那么快传过来。
不够见得圣旨上头的太子印，郭保吉还是略猜到了几分。
又是太子监国，看来天子那一处不太妥当了。
天子妥不妥当不要紧，只自己才要紧。
数月辛苦，反复上折，又寻了无数人帮忙在后头说项，终究还是没有白费，郭保吉面上登时露出笑来。
宴席早就摆好了，他亲自陪宴，十分给来人面子，又送了些东西，坐了小一刻钟，直到外头有人站在边上挥手示意，他才借故走了，留下几个佐官陪坐。
一出的门，郭保吉就转去了偏厅，走进一看，果然无论远近，但凡被自己叫到的人都到齐了，他也不耽搁，吩咐众人坐下，先把就把方才圣旨上的意思转述了一回，又道：“今次事情赶得很，既是朝中旨意已下，择日不如撞日，这圩田今日就开始动工罢！”
又鼓励了几句，又提点了被召来的县丞，另有州中的州官，要他们好生配合，不要拖后腿捣乱，连训带说，过了一炷香功夫才把人都放走。
又对着当中的一人道：“继安，你且留一下，我有事寻你。”
其余被叫来的人见怪不怪，知道裴继安此时乃是这监司面前的大红人，回回都要留下来说上许久话，是以头也不回，各自都走了。
郭保吉本身就粗通水利之事，此时抓着裴继安问了半天，直到确认样样都没有问题了，才把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往下放了一点，最后道：“你生于此长于此，又同你爹一起跑了许多年，我不如你，你既然说没事，我也信你说的话，这圩田、堤坝两处，就全数交给你了，莫要叫我失望才好！”
又问道：“你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此时不放先提得出来，但凡我能满足的，都能应了，即便现在做不到，只要不太过分，将来也会设法给到你。”
这是在给许诺了，几乎是在明晃晃提醒裴继安——可以要官要差遣了，你想要哪一处的什么位置？
该是自己的东西，一样都跑不掉，只是眼下只有些小功，并无大功，裴继安一向是个谨慎的性子，自然不会开口，想了想，索性道：“当真有两桩想要的，今日打算同监司讨一讨。”
郭保吉好奇道：“是什么？”
裴继安道：“其一乃是监司门下的一名幕僚，唤作蒋丰的，我手头人不够使，想问监司要来帮一回忙，替我打点事情，等此处告一段落了，再还回来。”
不过是一个幕僚，从前还在自己门下坐冷板凳的，对郭保吉来说，自然不值一提，虽然心中疑惑，他却是半点没有表现出来，立时就应道：“你既然用得惯，等我同他分派一句，今日起就跟着你了。”
裴继安迟疑了一下，抬了抬头，复才道：“另有一桩，却是我的私事……”

第224章 得婿如此
听得是私事，郭保吉只以为面前人终于想通了，不再复从前倔强，要提一提差遣上的要求。
他见裴继安犹犹豫豫，面上还带有几分年轻人的腼腆，便笑道：“什么事情叫你不好开口？我头上虽没有清凉伞，到底着朱着紫，给你铺一铺前头的路，还是半点不为难的。”
如果说数月前郭保吉还动过将此人收入门下，作为幕僚的念头，此刻在边上看了小半载，由联合各州县换缴赋税，至于公使库，再到后头宣县圩田，亲眼得见裴继安的能耐之后，早把那想法放到了一边。
裴家能鼎盛十代，不是没有原因的，纵然落魄至此，养出的后人依旧出类拔萃。
郭保吉自己有两个儿子，也见过不少出色的晚辈，可一旦与这裴继安相比，俱是逊色多矣。
如果是贫寒出身，就少了几分其人的眼界同胸襟，更没有世家百年的从容与积淀；如若是名门之子，却又缺乏裴家由高到低，谷底磋磨的韧性。
裴继安能成今日的样子，虽然天生我材，更多的却是源于他多年在底层历练吃苦，百折不挠。
哪一个能有他的经历？
从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某距今太远，郭保吉两个儿子，长子虽然忠厚沉稳，到底资质寻常，只能守成，不能创业。
至于次子，看着眼下的德行，不养成纨绔的性子已是得天之幸。
哪怕有一个能有裴继安的一半，他都能放心许多。
可惜此人还是被姓氏拖累了。
如若换一个姓，哪怕是个真正白身，郭保吉也敢把女儿许配过去。
婿乃半子。
有这样一个女婿托着，只要裴继安将来不成白眼狼，至少能帮郭家再续一代，看看孙辈里头有没有能成器的。
不过看其人的性格同行事，无论是说服改姓，还是入赘，都绝无可能的，至于幕僚，更是有几分侮辱的意思了，郭保吉自然不敢开口。
此时宣州的圩田、堤坝还未落成，其中虽有自己同几个官人在上头把控全局，可实际落地的操作，全是裴继安施行，名为手下，却更是相辅相依的关系。
不能收入麾下，只能拉近关系，铺垫感情。
只要这一处大功得立，除非天子周弘殷一直不死，不然郭保吉就敢承诺，不出半年，帮这裴继安讨一个官身回来。
是来监司里头跟着自己好，还是弄进州衙之中，提拔他起来为监司传声，同知州杨其诞打擂台来得好？
虽然其人年资尚浅，官位差遣应当都不会很高，可若是有自己这个监司官在后头站着，多多少少牵制一下那杨其诞，叫对方行事起来多点忌惮之心。
然则跟着自己的话，凭着这裴继安的能耐同裴家在宣州一地的人脉、故旧，必定也能使监司如虎添翼。
郭保吉越想越是拿不定主意，只觉得放哪里都有好处，只恨不得把那裴继安劈开做两半，监司同州衙各放一半。
他正纠结当中，却不妨忽然听得对面那人开口道：“这要求实在有些不客气，只我思来想去，又当真寻不到更合适的……”
郭保吉心中暗笑：挑官选差，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自然官越高，差越好，就越合适，这寻不到合适的，是怕自己觉得要求过分吧。
他当即承诺道：“我既是已经开口，就不会把话收回来——但凡我能力之内，必会设法办成。”
一面说，一面抬头笑看着裴继安，等他把要求提出来。
——究竟会是怎么样的狮子大开口，叫他这样一个平常做事极为利落的人竟是铺垫了这样久？
裴继安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接着道：“是为家事——从前也同监司提过数次，我与那沈妹妹的事，本是要等翔庆落定再做定夺，只是朝中消息收而不发，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来年妹妹便要及笄，如若消息一直不定，却不能一直不管，我便想着，总归还有一年两年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合适不合适，应当也能看出来了，只要她愿意，我想着先成亲，裴家倒是好办，毕竟有婶娘，可沈叔叔早同河间一刀两断，至于冯家，官人年前也去了京城，闹得那样大，应当有所耳闻。”
郭保吉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私事，一时之间，那笑容僵在脸上，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继安却没有管他，只自顾自往下说。
“沈家、冯家俱是不方便，可沈叔叔一家也无其余合适亲眷，十分难办，我思来想去，好似只有监司这一处地位、品行合宜，是以提早来求——如若我同沈妹妹成亲，有心请监司代沈家走礼，不知妥也不妥？”
郭保吉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裴继安来求的居然是这样一桩事，只他到底是块老姜，哪怕脑子里头还没转过来，嘴巴也知道自行张开，一口应道：“我当是什么，这样的小事哪里要你特地来求，那沈家姑娘如此身世，我从前同沈轻云多有往来，又曾得过冯老相公相帮，难得能有此回报的机会，又怎会置身事外？”
他把漂亮话说了好几句，才慢慢回过味来。
那沈念禾父母俱已不在，家中也无什么底气，一个孤女，实在容易被人轻视。
而与之相比，裴家虽然也不好，到底还有裴继安这个成器的男丁在，看这势头，只要不再出什么大变故，十有八九将来能再起来。
这是怕外人瞧不起那沈家女儿，才特地求上来叫自己出面帮忙站台吧？
毕竟是一地监司，身后还站着边地扎根数十年的郭家，又有郭骏这个枢密使在朝中，谁人听了自己的名头，不给几分面子？
有郭家帮着走六礼，那等拿不准的，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是在拿自己的脸，给沈家小姑娘做面子呢！
想清楚了里头的弯弯道道，郭保吉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帮她想得周全，也罢，既然沈姑娘看得起我这张老脸，我便当仁不让了！”
他半点不以为忤。
哪怕周弘殷还活得好好的，也绝不会追究他去冯蕉的外孙女，沈轻云夫妇的女儿撑腰，相反，外人见了，多半要夸一句郭家人仁义。
沈家只剩一个女儿，再无出头之日，将来也不可能翻身，说不得天子还会施恩，以示仁厚。
这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而是个好差。裴继安能想到自己，其中虽然也有利用的想法，可更多的也是两厢得利，更要紧的是，隐隐在暗示着他对自己的亲近。
似这般你来我往，用不得多久，两边就能真正成为通家之好，进得一条船上。
这做法实在聪明，却又润物细无声。
郭保吉心中的赏识之意更甚，又问了几句细节，最后道：“这事情甚时作数？”
裴继安想了想，道：“等圩田、堤坝修好，见得结果再论。”
郭保吉便问道：“你待要怎么论？”
裴继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坦诚道：“如若一应顺利，朝中肯论功行赏，监司能保我入官，那边在得了确信前把婚事办了，如若另有插曲，且看宫中态势，实在不行，便将此事作罢。”
郭保吉何等人精，虽只听得寥寥数语，却是已经把对面人的想法摸了个清楚。
想要赶在得官前将婚事落定，多半是这裴继安担心得官后同沈家女儿生出差距来，婚后得官，将来请封诰命也更为便宜，还能抬高妻子身份。
可与此同时，如若立下如此大功，最后还因宫中态度不能得个一官半职的话，那想来裴家数年里再难有出头之日，既如此，倒不如两家不要成亲，叫女方能另寻良人。
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还未娶回家，就这般为对方着想。
要是不姓裴，来做自己女婿当有多好——就同此时一般为妻族着想，甚至不用像此时这般，能有个一半也好啊，得这样一个女婿，自己半夜睡觉都要笑醒了。
郭保吉心中越发感慨，却也没有多说，为表礼贤下士，还把裴继安送出了厢房。
人一走，他就把手下人叫得过来，问那蒋丰的情况。
“自去了那一厢公厅当中，除却上回监司召他，后头已经再没有回来过，家小就仍着在府上，上回他那儿子病了，我那浑家还去帮着搭了把手，说是烧得厉害，嘴里不住喊爹。”那幕僚一副忧心的模样，“虽是为了给监司办差，却也太过了，叫外头不晓得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是咱们府上苛责下头人，官人不妨同他说一说，差事虽然要紧，却也不能不顾家里头。”
那幕僚虽也是后头来投的，胜在人灵口活，对郭保吉的为人也把得很准。
平日里蒋丰从无机会露头，可自从被派去小公厅之后，隔一阵子主家就要问一问他的行踪，又要问问他的情况。
这般异常的垂询，自然会叫其余幕僚心生警惕，唯恐因为什么原因叫新人上位出头，威胁自己的地位。
明面上寻出问题来是不太可能的，那蒋丰为人确实老实，寻不出什么大错，能挑出来的都是小毛病，一个没有把控好，叫主家以为自己是在进谗言就麻烦了。
不过郭保吉一向看不起为了公事，不管家事的人，虽未同外头人说过，可私下里教训儿子时，却说过类似“自己小家都照管不好，父母妻儿都看顾不住，外头做得再好，也是个靠不住的——家小尚能不顾，还有什么良心可言。”的话。
此时这幕僚趁着机会，忖度郭保吉的心思，仔仔细细地给蒋丰扣上了一个不管妻小的帽子，集腋成裘，积少成多想，只盼一点一滴能叫主家厌弃了那人，将来少要想起。
郭保吉听得他这般说话，却没有出声，想了想，道：“你去一趟，问问他这一个多月在小公厅都做了些什么，再回来禀我。”
将幕僚打发走后，他又叫来两个心腹跟着去小公厅再打听一回蒋丰的行事，又唤了个仆从过来，吩咐对方给廖容娘带话，叫妻子寻个距离此处不远的小院子，再请个好大夫回来去给那蒋丰的儿子看病，顺便送点滋补药品过去。
等到这一处折腾完，那去打听事情的幕僚同心腹也先后回来了，两边言辞出入不大，都说那蒋丰在小公厅里头先还领了几个差事，后边就没有做实差，而是一直跟着裴继安，给他整理宗卷，拟写折子，汇总、核算数字，做些上传下达的事情。
在幕僚口中，那蒋丰做得并不起眼，也不出挑，不过平平而已。
可在两个心腹口中，却截然不同。
“那蒋先生做事心极细，给裴官人整理宗卷，收发公文，从未出过错，还及时发现了其中几处毛病，因他对水利之事也懂几分，裴官人忙起来的时候，抽不开身，他也能帮着给下头人居中带话，另又擅长文字，帮着拟写了好几份章法，发得下去，十分得用。”
“上上下下都识得他，有什么事情寻不到裴官人，寻不到张属，往往就同他说，他也不在，才去找一位姓沈的姑娘，听说那姑娘是裴官人特地请来的大家后人，极擅算学。”
有个心腹机敏，还把那蒋丰拟写的章法文书取了一份来，递了上来。
郭保吉接过略翻了翻，果然条理分明，虽然比不得裴继安的手笔，可事情也说得清楚，读来并不费力，十分适合给下头人照着办。
又看那蒋丰整理的宗卷，一一二二，十分整齐。
——怎么从前在自己府上的时候，不见这人有这样的能耐？
自己正好缺擅文字的幕僚，早知他有如此本事，怎么会叫吃上一年的冷板凳？
郭保吉略有些后悔。
然则对方此时既然已经在小公厅出了头，自己方才又答应过裴继安，再做反悔，就有些太难看。
郭保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肚量还是有的，出尔反尔的事情，如非实在无法，并不会做。
他得了下头人的信，暂时先不去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叫此人埋没了，而是把蒋丰的家小送去了那廖容娘寻出来的小院子里，又送了两名仆从过去，另还送金送银。

第225章 眼红
且不说郭保吉在此处做千金市马，收买人心，另一处裴继安出得衙署，才待要回小公厅，却不防却被边上一人叫住，道：“裴官人留步。”
他转头一看，见得一个二十出头的仆妇站在侧门外。
郭保吉治家有道，下头仆从服色统一，规矩严明，是以一看此人身上衣着，裴继安就知她是郭家出来的，索性站定了等她说话。
那妇人见得左右并无行人，回头敲了敲门，声音未落，里头出来一人，却是郭东娘。
***
与此同时，郭安南焦急地在书房里头打转。
郭保吉是监司官，携妻带小住在后衙，是以前头裴继安才来，后头郭安南就听得了消息。
他惴惴不安，虽然知道是父亲把人叫来的，却始终担忧那裴继安会提起自己说错的话，一时之间，什么事情都无心去做。
等了仿佛有一千年那样久，郭安南才终于把妹妹候了回来，急急迎得上去，问道：“怎么样，那裴继安怎么说？”
郭东娘先把门掩了，复才道：“大哥想得太多了，那裴继安忙于堤坝、圩田上头的事情，无心管顾这一处，早把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又安抚了长兄几句，犹豫片刻，又道：“大哥，衙门此时得了朝中给复，你们那公厅里头下一步是要做什么？”
郭安南心不在焉地道：“民伕已经征好了，多半就要开始动工了。”
郭东娘问道：“一旦动工，下头杂事多得很，你可选好了想接哪一样差才能显得出来？”
郭安南投胎投得好，旁人都在为了一点半点的小差使尽浑身解数，可对于他来说，看上了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半点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听得妹妹问，因心中还想着由沈念禾而起的麻烦，又担心今次裴继安不过拿话来敷衍，将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说漏嘴，便漫不经心道：“先看一看，届时再说吧。”
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郭东娘皱了皱眉，到底没有说话。
她方才特地出去见了裴继安，先上前致歉，又送上些小东西，请对方帮忙带给那沈念禾以示好，表明当日的邀约当真是自己说的，只是太不懂事云云。
裴继安却是把东西都退了回来，风轻云淡地回了几句，先说此事那沈念禾并不知晓，只自己隐约听了，当时便猜应当是郭安南传话传错，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此事早过去了，叫她不要再纠结于此等等。
他进退有度，目光澄澈，话也说得十分客气，事情一解释清楚，立时就以还有公差在身为由，告辞而去。
才见了裴继安，此时又来看自家长兄，郭东娘止不住地觉得头疼。
——被这样一个人一衬，自己这个大哥却还不紧不慢的，甚事都不认真去想，认真去做，将来怎么抢得了风头去出头啊！
***
郭安南出身好，自然可以不在意这一点半点的出头机会，可郭府里头，却另一有许多人在意得很。
且说郭保吉因裴继安提到蒋丰，另行了解之后，只觉得此人当真是个有才的，作为辅佐，十分合适，便做了一番安排，又送宅子，又送伺候的下人，又有吃用之物，金银绸缎，极是礼贤下士。
他这般举动虽然没有刻意宣扬，也并未把蒋丰叫回来，甚至还让廖容娘去同蒋家妻小交代过，说那蒋丰领了正经差事，很是要紧，请她们如有什么，只来郭家寻她便是，若非遇得特殊情况，不要去打扰。
然则如此行事，自然瞒不过其余幕僚。
一时之间，下头不少人议论纷纷，还有见不得好的，私下跑去同那蒋家娘子说嘴，道：“你当监司为甚这样照看你们，原是你家那口子去得宣县，好似要被分派去跟着个胥吏办差，今后便不回来了……”
蒋家娘子多日不见丈夫，儿子又正病着，好容易得了廖容娘送来的仆妇，又有医有药，实在感激不已，此时听得旁人说，简直惊得不行，忙把话问了个清楚。
那人就劝她道：“我也是听我那当家的说的，听闻是宣县有个小官，见得你家那一个做事做得好，特地问监司讨了过去，今后就留在宣县衙门当中做吏，不再在郭家门下了……”
又道：“我与你私下交情好，听得说起此事，立时就来寻你了，那宣县小地方，还是做吏，连个官身也没有，做人总要往上爬，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家那个怎么好把路越走越窄？趁着此时事情未定，不如快些同他说一声，叫他早早回来同监司剖白一回，监司心善，他诉一诉苦，说一声不愿意，多半就不会勉强了。”
郭保吉是一路监司，后头又有郭家做支撑，而那宣县不过一个小小的县衙，去了还是做小吏，实在没有什么出息。
蒋家娘子听了之后，当真唬了一跳，因无人商量，本想去寻自己丈夫商议，一咬牙，左右看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偏偏自己又走不开。
那来劝说的妇人就道：“你若是走不开，我叫我家那口子给你跑一趟，到底认识这大半年，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你家那一个往火坑里跳！”
果然没多久，她那丈夫就取了蒋家娘子的书信，急匆匆往小公厅跑，到了之后寻到蒋丰，先把蒋家小儿子重病险些不治，蒋家娘子六神无主的事情夸大说了，又把裴继安当日去同郭保吉说事的情况掐头去尾复述一回，最后道：“你要是还想跟着监司，此时便快些回去，同他表个态，说得清楚，不要叫他以为你这是改门换派了。”
蒋丰在郭家已经数百天，连露头的机会都没有，其中极大的原因，便是他不怎么晓得察言观色，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今次得了人提点，一时也有些慌乱起来。
叫他自己选的话，自然是愿意留在小公厅的，可论及长远，宣县实在是个小地方，一旦圩田、堤坝修完，哪里又还有什么功劳可立？当然是比不上跟着郭保吉。
若非如此，当日他也不会来投了。
况且要是给郭监司以为自己是想要另攀高枝，生了厌弃之心，莫说在郭家再混不下去，怕是去宣县县衙也没什么活路。
他可是还有家小要养活，指望那一点月例钱糊口吃饭的！
蒋丰连连道谢，送走了同门下的幕僚，急急忙忙把手头事情收拾一番，本想要交接出去，然则朝中才来了信，小公厅上上下下都忙做一团，实在抽不出人来接事情，他又是担心，又是犹豫，实在纠结得很，因半日没等到裴继安回来，实在等不了了，只好去寻沈念禾。
听得说这蒋丰是家中有急事赶着回宣州城，沈念禾二话不说，就把他手头的事情收拢过来，略问了几个问题，便催他道：“快些回去罢！却不知道小孩子得了什么病，如若路上恰好遇得三哥，不妨同他说一声，带他一起去看看。”
又把裴继安从前在医馆做过学徒，也能开个三方两剂的药，恰好相熟三两个宣州城中有名大夫的事情说了，再道：“有认得的大夫，总比没头没脑胡乱撞来得好。”
生她越是体贴，那蒋丰就越发觉得愧疚，只好干巴巴道：“信上只说得了急症……”
沈念禾想了想，便道：“不如叫谢二哥同你去一趟？他毕竟认得人，多少还摆得出几分面子，如若路上遇不得三哥，还能当用。”
蒋丰更为羞愧了，犹豫了一下，因怕自己去得宣州还有什么反复，一时半会回不来，倒耽搁了这边的事情，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把郭家的事情说了，最后道：“今次回去除却看看小孩那一处，另还有就是此事……沈姑娘，实也不瞒你，我虽是很愿意跟着裴官人办差，可毕竟还有家小要养，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禾听他说完，仔细又问了几个细节，迟疑一下，复又道：“我经事不多，说的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话，如若其中有什么不对，蒋叔莫要放在心上，只做听个笑话就好——你这一向出的力，做的事，裴三哥俱是看在眼中，私下说过好几回，一旦有机会，要给你请功，只他做事一惯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在外头说，况且提拔乃是上峰所为，也不好去抢这个脸面。”
“可你也在他边上看了这许多日，对其人行事，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罢？三哥甚是亏待过做事的人了？回得郭家，未必有出头的机会，可留在此处，如若圩田修得好，你是监司门下，又有功劳，三哥再在背后一推，哪怕此时不行，过得一年半载，一个官身也不在话下。”
蒋丰听得她说话，只觉得也十分有道理，却始终有些为难，忍不住道：“此处那样多人，总共才能得多少个官身？未必就能落在我身上……”
沈念禾知道这蒋丰虽然看着不起眼，可有他再其中上传下达，实在帮着那裴三哥省下了不少力气同时间，一也是有心把他留下来，二则是实在觉得此人回了郭家，也未必能有好日子过——便如同从前的沈家，门客幕僚那样多，真正能出头的，也不过那寥寥三五人，其余不过帮着打下手而已。
他从前不能露头，此次回去难道就能露头了？
她笑道：“蒋叔却也忒下小瞧自己了，我只问你，你是在宣州城中起的作用大，还是在此处起的作用大？”
这话连想都不用想，蒋丰便回道：“自然是在此处作用大，原本在监司里头，实在没甚差事能领得到。”
沈念禾又道：“既如此，如若在此处做了这许多事情仍旧得不了官，蒋叔又怎么能觉得回了宣州就能得官呢？”
蒋丰叹道：“我哪里还指望当真能得什么官？不过是设法糊口罢了——回得宣州监司里头，多少还有几分月例钱……”
沈念禾想了想，道：“我听闻监司平日里大方得很，在他门下做个寻常幕僚一年也有五六十贯钱，四季另有衣料米面发，不知是也不是？折合过来，一年又能有多少？”
蒋丰对数字敏感得很，很快便报了一个数，道：“约计七十贯罢。”
沈念禾于是道：“既如此，蒋叔不妨把心放回肚子里——如若担心因为此处的事情，叫监司以为你改投门户，再回不得去，这一笔糊口钱，就由三哥那一处来出吧，他本就忙不过来，全靠有你在后头帮着支应，得这样一个好帮手，想来便是多给三分也是愿意的。”
又道：“三哥将来如若好了，蒋叔便跟着一同好，如若实在起不来，裴家在这江南西路还有些旧相识，给你举荐个有出路的去出，也并不难，况且以我所知，郭监司肚量大得很，不会因为这等莫名的小事，就把得用的人才扔到一边去。”
她里里外外分析过一回，继而道：“况且……也是我在此处多嘴问一句，那来送信的人，从前同蒋叔关系如何？你们一并在郭监司手下办差，他手头难道半点活计都没有，白白往此处跑一趟，不过送封信而已，来个旁人不方便吗？还叫他自家跑来。”
被沈念禾说了些话，蒋丰本来早就十分心动，毕竟跟着裴继安做事，虽然辛苦些，却是实实在在在干活，极有成就感，比起回宣州，很愿意一直跟在此处，等到听得问及送信过来的人，他一下子就惊出一身冷汗。
来送信的人从前何时理会过自己，从前有事无事都极少交集的，怎么一夜之间，居然对自己如此关切，还特地跑来送信？
难道是另有所图？
蒋丰再怎么迟钝，到底在郭保吉那一处许久，见过不少人手段，此时左右一联想，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沈念禾见他脸色，也猜到几分，道：“毕竟孩子要紧，蒋叔不如先回宣州，路上碰到三哥最好，如若见不到，我看他回来会把事情说一说，叫他也去帮着找个大夫。”

第226章 意外
毕竟挂心儿子，蒋丰虽然心有疑窦，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了下来，只这回交接时却不似方才那般详细备至，而是把不少地方都粗略而过，有那等不太着急的，便嘱咐沈念禾“等我回来再说”，一副自己用不得多久就要往回赶的样子。
他一旦起了心思，再说话就谨慎起来，因怕裴继安以为自己一心回郭保吉那一处，更不敢去招惹谢处耘，又道：“此处事务繁忙，裴官人哪里抽得开身，不必叫他分心。”
再道：“我去去就回，都用不得两日，如若裴官人问起，还请沈姑娘看在我往日情面上，帮着美言几句，莫要叫他生出什么误解之心来！”
语毕，又把自己手头要紧的事情一一说了一回，复才匆忙走了。
蒋丰虽然走得快，态度却是表示得十分清楚，说明自己必要回来，不会耽搁进程，又请沈念禾转达裴继安，叫他帮着留位子。
沈念禾一口就应了。
此人确实能当用，是以她纵然知道其中多半有猫腻，可水至清则无鱼，墙头草未必是自己想要两边倒，实在是不知道哪边风大，哪边有土而已，为生存计，不必太多苛责。
她想了想，只觉得好人做到底，既然已经帮着裴三哥卖了面子，也不差多卖一点半点的了，便转去后头寻谢处耘。
今日正当休沐，因算着朝中给复约莫这两日就能到，想让众人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闲缓一缓，一旦真正挖田造堤起来，几乎难有喘息的功夫，是以裴继安就给小公厅放了假，只有少数留守而已。
一路往库房走，却是人都没见得两个，沈念禾到了地方问管库，对方指着后头道：“早间来了一批木料，因收得匆忙，人也不够，谢小官爷担心数目对不上，此时到后头点数去了。”
沈念禾便道了一声多谢，朝后头走，却不知为何，找了好几处放木料的库房，依旧不见谢处耘的影子。
库房的大布局是沈念禾画的草图，后头虽然有所改动，但是动的都是细处，她寻了一圈找不到人，略觉奇怪，仔细回忆了一下，倒是记起有个小库房是堆杂物的，里头也放小木料，于是又转往那一处去。
这一回推门进去，里头一般堆着各色物料，层层叠叠，除了东西，并不见人。
沈念禾看了一眼，正要往回走，脚已经抬了起来，眼睛余光一瞥，却是见得其余地方都勉强称得上整齐，只最里头那一处几根不长不短的木条跟木板乱杠在地上，有些奇怪。
她心念一动，又看了两眼，越发觉得不对，便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
木头就是寻常木头，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堆放得十分不整齐，想来是早间卸货的人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整理好。可她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却是听得木料、砖瓦堆积的角落里，竟是有些意料悉索的声响，另又有呼吸声。
沈念禾拿不准什么情况，忙往后头退了几步，退到门口，又随手抽了根竹竿，扬声问道：“里头有人吗？谢二哥？”
她不过瞎叫唤，叫完之后，便噤了声，屏住呼吸等着里头回应。
过了好几息功夫，沈念禾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耳朵出了毛病，里头才断断续续，传出有人的声响来，隐约叫道：“我在此处……”
声音虚弱。
她听得声音甚是熟悉，虽然离得不近，却能辨出是谢处耘的，一时吓了一跳，连忙提着棍子上前，循那声响到的角落，辨出那声音来源——果然是在那乱糟糟的木料、砖瓦后头。
沈念禾左右一扫，见得边上有不少砖块，便移了几块下来，踩着砖小心爬上那几有丈高的物料上，等到把手扶着边上木料，往山一般的物料后头引颈一看，却见着“山”背后的空隙处半卧着一人，衣衫破烂，腿脚上一大滩红红的血正往地上淌，一张脸煞白煞白的——正是谢处耘。
她愣了一下，问道：“谢二哥，你伤了腿吗？还伤了哪一处？”
谢处耘疼得满头是汗，整个人的头都是发懵的，勉强抬头看了一眼沈念禾，听得她的声音远远近近，仿佛从空中飘得过来，又仿佛从他心里冒出来的，一时之间，当真听不出来说了什么，也猜不到她问了什么，只晓得慢慢点了点头。
沈念禾见他这样子，一下子就想到自己曾经被马车压在下边的时候，心中一凛，手脚都有些发抖，好容易把边上的木料抓稳了，也不敢耽搁，慢慢自旁边一点一点滑挪了下去。
谢处耘虽未说话，可她看着面前景象，猜想他多半是在整理物料时不小心掉了下去，偏偏伤到的是腿脚，想要动也动不得，正巧今日库房里头只有两个管库的，并无人进进出出，居然叫他一个人在里头耽搁了这样久。
如果不是自己过来，说不得要到天黑了才有人察觉出不对，四处来找寻。
沈念禾小心踩在略平整的地方，蹲得下去，她见谢处耘连话都难说出来，上嘴唇白得可怕，下嘴唇咬得全是血，便知状况不好，又见他按着腿脚，指缝间还不断往外冒着血，也不敢耽搁，先把手在谢处耘面前晃了一下，轻声问道：“谢二哥，除却腿，你还有哪一处伤得厉害，腰、背有无摔到？”
她问完之后，见对方并不回答，也不知道是痛得说不出话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便又问道：“谢二哥听得见我说话吗？若是听得到，便眨眨眼。”
谢处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动了动眼睛。
沈念禾索性不管他，先抽了随身的帕子出来，将其从中撕开，半蹲在地上去看谢处耘退脚上的伤口。
他裤子上全是血，贴在腿脚处，糊成一团，血块、血水同碎布混杂在一处，早看不出来哪里是伤处。
沈念禾不敢乱动，却更不敢不管，想了想，自他大腿处将那布料撕开，一点点轻轻往下挪。
谢处耘全身都痉挛起来，腿脚也发着颤，左手攥成拳头，右手却是一把紧紧抓住了沈念禾的手，“啊”的叫了一声。
沈念禾忙将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却没有停，左手给他抓着，右手持续往下提着那布料，轻声问道：“谢二哥，伤口在哪一处？”
谢处耘咬着牙抵过了那一阵痛，脑子倒好似清醒了几分，过了好半晌，才捏着沈念禾的手，慢慢放到了他膝盖的一处地方。
沈念禾轻手轻脚地避开他指出来的伤口，也不敢去动那布料，只用撕成长条的手帕把他伤口前端大腿的位置绕了一圈，绑了一个略紧的节，绑好之后，凑近那谢处耘的耳边道：“谢二哥，你莫要乱动，只在此处等一等，我去叫人来。”
又等到他点头了，才原路翻爬回去。
此时小公厅中留守的人不过十来个，俱是分散得很，沈念禾先去把门口两个管库的叫了过来，把事情三句两句说了，又道：“那库房里东西太多，你们先去清出一条能过担架……”
她说完这话，忽的想起来今日轮值的大夫不在，担架放在哪一处都无人去问，此时又着急，实在等不了，只顿了顿，当机立断，便又改口道：“清楚一条能过门槛的空地来。”
那两个管库俱是吓得不行，连忙应了，问的清楚库房在哪一处，转身就走。
沈念禾认得的人多，对此地也熟，四处寻了一圈，总算又找出三四个人，领着众人一齐去那库房里头。
人多势众，有人去卸门板，有人去帮着清路，有人去药方里找药膏同药粉、纱布等等，又有人连忙骑了马往宣县去寻大夫，不多时，就在那一堆木料、砖块里头清出一条能走的小道来，将那谢处耘抬得出来。
沈念禾自己的腿脚受过伤，得过大夫照料，后头不良于行半载有余，可谓时时都在想着怎么照料自己的腿才能叫它再能走动。她久病成医，此时一看谢处耘的样子，就怕他是伤了骨头，最好不要轻易挪动，是以让众人把他抬到不远处的空房里头，就嘱咐他们不要乱动了，只留了一个看着机灵的帮忙打下手，其他俱是道了谢，将他们重新打发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她先给谢处耘喝了水，等到终于有人寻了药膏药粉等物过来，才小心拿剪刀把谢处耘腿上伤口附近的布料剪开，
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那边上的杂役哪里见过这样重的伤，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处，脸都白了，然则见得沈念禾看那伤口面不改色，又觉得自己不当如此没用，本还想努力去接手，手一伸过去，居然在发抖。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也不为难他，便指着边上的铜盆道：“烦劳小哥去帮忙换一盆热水来。”
那杂役仿佛得了特赦一般，连忙抱着铜盆跑了，溅到自家身上全是水也不晓得躲。
沈念禾听得人走了，复才低头继续清理伤口。
谢处耘始终痛得十分厉害，有时候她清碎布时不小心碰到伤口了，他就咬着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却强忍着不叫。
她怕他把嘴唇咬穿，就把他那袖子撕了下来，轻轻缠绕成圆棍状，想叫他横咬在牙齿当中，只谢处耘半晌不能放松，那布棍都放在嘴唇边了，他都不肯张嘴。
沈念禾只好倾身去掰开他的嘴唇。
正使着力，就听得门口有人大步走来。
沈念禾此时一心难二用，恍惚间好似听到声音了，只也没空去管，以为乃是那杂役回来了，然则没一会，身后却是来了一人，轻声道：“你往他嘴里推。”
也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就按着其人的话做了。
这一回奇怪得很，仿佛得了什么配合一般，她那布棍才放在谢处耘嘴边，他那嘴巴便一下子张开了一小道缝隙，一口就把布棍咬住了。
沈念禾连忙转头一看，却是见得那裴继安就站在自己背后，两人相距不过两步。
他手上还拿了银针，不知扎在了那谢处耘身上哪一处，叫他一下子就张开了嘴，只是手抓着沈念禾的手，用的劲更大了。
看到裴继安，沈念禾一下子就松了口气，忙道：“三哥，谢二哥好似从高处掉下来伤了腿，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伤了其他地方。”
“大夫已是在半路了，我先给他看一看，你做得很好，且坐一坐，缓一缓。”
听得他这样说，明明话里也没什么实际的内容，沈念禾心中的紧张就是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不少。
她一缓过来，就觉得自己手脚都痛，像是使力使过头了之后的酸痛，而左手手腕、手指、手掌处更是痛得不行。
沈念禾本想转去边上坐一会，只是才动了动，就觉得双脚一阵发软，许是一下子起得太猛了，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动，因害怕自己要栽倒了，忙想蹲得下去，幸而边上站着一个裴继安，见她摇摇晃晃的，便急急上前两步，半虚扶着她的肩背，将人扶去了边上坐着。
她坐了片刻，等到重新喘过气来，睁眼一看，对面谢处耘膝盖处的伤口已经全数处理好了，自己方才绑上的手帕也已经拆开，他整个人平躺着，显然已经睡着。
裴继安料理妥当，转头见沈念禾睁着眼睛，便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
沈念禾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问道：“谢二哥伤了哪一处？要不要紧的？”
裴继安道：“折了骨头，不过他年纪轻，底子好，不会留有什么不妥当，将养一阵子就好了。”
他口中说着，却是朝着沈念禾走了过来，轻轻拉过她的手。
沈念禾此时尚未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太对劲，见得裴继安低下头，又取了药膏出来，一副要往自己手上涂的样子，一时有些茫然，问道：“我又没受伤，三哥给我擦药作甚？”
然而等到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手指、手腕处居然又青又紫，尽是被方才谢处耘抓出来的伤痕。
裴继安面色沉沉，并不说话，过了好半晌才道：“伤成这样，也不晓得痛的？”
语毕，转向床上躺着的谢处耘，又叹了口气。

第227章 照料
谢处耘突然出事，而宣州偏偏在此时得了朝中给复，圩田修造在即，自然不可能等他恢复。
裴继安把他放去管库房，最开始就是知道其人赤子心性，又与自己一同长大，不会在这等油水丰厚的地方与人同流合污，不至于耽搁进程，另还想要为他寻一条出路——毕竟文不成、武不就，总不可能经年累月在市井间晃荡不休，能在此处做出点事情来做好。
眼下谢处耘受了伤，只能寻新人来顶上，然则仓促之间，谁人能叫他同郭保吉都信得过，又能毫无阻隔地接手呢？
除此之外，到底视为亲弟的，再怎么忙，也要抽时间来照看一番，否则哪里放得下心。
谢处耘这一回摔伤，实在不是时候。
不过眼下人还睡着，究竟怎么回事还未知道，去问沈念禾，也不知情，裴继安只好暂放一边。
伤成这样，不好挪动，他只能留在边上照料，而放着沈念禾一个人回宣州，一次两次还好，日日如此，裴继安的心也总悬着，索性把郑氏请了过来，一家四口在左近寻了一户人家，借了其人消夏的宅子住。此是后话。
再说此时，终于等得大夫来诊治了一回，那人见裴继安已经接好了骨头，伤处也收拾妥当了，只开了几剂药，又交代了一回就走了，说是伤得虽然不轻，幸好处理得及时，将来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这一处料理完了，郑氏也接了手，沈念禾才好同裴继安说了那蒋丰的事情，又道：“我看蒋叔为人踏实，行事也细致周到，十分得用，实在不想他就这般回郭家去，便劝了他几句。”
她把自己说的话转述了一回，又道：“因来不及问三哥意思，只好擅自做主，只不知道有没有做错。”
倒不是看不起郭保吉，相反，沈念禾一直觉得郭保吉此人虽然行事糙了些，却很有几分胸襟，也有心做事，还肯帮着下手担事情，不是那等强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迟早，还要在马背上瞎叫唤的。
只是他想做的太多，手下人又太少，偏还多疑，又兼头回出来外边做官，并不太懂，不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就不肯大用，极容易把下头新人埋没了。
蒋丰留在小公厅，比回郭家能派上的用场大多了，与其回去同一堆人精挤在一处，还不如留在此地踏踏实实做事呢。
裴继安听得沈念禾把事情一说，立时点头道：“幸而你拦了这一下，正该如此！”
蒋丰跟了一个多月，实在帮上了不少忙，况且此时时间甚紧，仓促换人，实在是一桩麻烦事，能留下来自然最好。
按着沈念禾的说法，是打算叫裴继安也去一趟，以示关切，他想了想，只觉得确实理应如此，便道：“趁着小公厅今日无事，我去宣州看看他家中什么情况。”
他一面说，一面又转头看了一眼谢处耘。
沈念禾闻弦而知雅意，忙道：“三哥放心，最多到得晚上，婶娘必定来了，我虽不怎的会做事，照应一二却是没有问题。”
裴继安犹豫了一下，又上前看了两眼谢处耘，摸他脉搏，又看他眼底，见果然平稳，并无什么不妥当的，复才又留了药，道：“此时还好，只多半过不得多久就要发烧，届时你叫人把药熬好，给他吃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退烧——我尽量今晚回来，实在不行，明天一早就能回到：”
又交代沈念禾如若有什么不妥，外头也有杂役，或可叫人来帮着照料云云，等到一一吩咐清楚，才不得已走了。
***
沈念禾却没有骗人。
她说自己照应一二并无问题，全是实话。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谢处耘虽然伤了腿，可比起她从前的腿伤，实在不算什么。
从前沈念禾不知道花过多心思在自己腿脚上，此刻照顾起谢处耘这一点伤来，说一句杀鸡用牛刀都贴切得很，此时也不用杂役帮忙，烧了热水在边上，又准备了剪刀、纱布等物，打算按着大夫说的两个时辰上一次药。
她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谢处耘伤处，上好药之后将那伤口重新包扎起来，许多事情都一并做好了，也半点没有把人惊醒。
只是他一直不醒，也不好硬灌吃的进去，她只好让杂役去厨房把吃食坐在灶上，等人醒来立时就能吃。
等到申时左近的时候，果然那裴继安说的话成了真，那谢处耘手脚、头脸尽皆发红，整个人开始发起热来。
沈念禾忙叫人把熬好的药拿了过来，又去取了井水，让人拧了帕子给谢处耘敷在头脸上，再给擦手脚。
她本是站在一边，吩咐那杂役动作，然则见得那人灌个药都有些手粗，一碗能漏出半碗来，擦头擦脸时动作也不轻，好几回把谢处耘脸上的肉都撮得出红血丝了，提醒了好几回，见那杂役依旧不太顺手的样子，索性把药碗接了过来，将人打发回去厨房看着吃的。
这一回喂药就顺利多了。
沈念禾耐心得很，把人半扶起来叫他靠在床榻上，谢处耘好似也有了几分意识似的，晓得张口吞咽。
她一手拿帕子隔着扶谢处耘的脸，一手拿汤匙，才喂了大半，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是忽然察觉到手心处生出些动静来，抬头一看，正见得他慢慢睁开眼睛，嘴巴不住咳嗽，把药也咳出了不少来。
沈念禾连忙拿帕子给他擦下巴同前襟上的药汁，又去给他拍后背，急急踢了铜盆过来，生怕这一位要吐。
谢处耘倒是挺争气的，咳完之后，头脸虽然俱是烧得发红，却没有吐，只皱着眉靠在床上，也不说话，只左右环顾房中，仿佛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念禾知道他此时脑子转不过来，便把那帕子湿了凉水，轻轻给他重新擦了一回脸，低声道：“谢二哥醒了？你今日伤了腿，幸而发现得早，事情不大，三哥在此处照看了许久，给你包扎了伤处，又开了药，大夫也来看过了，说要将养一阵子，喊你好生休息。”
她见谢处耘慢慢转着头，猜想这是在找裴继安，复又道：“因今日朝中给复同意咱们修圩田，宣州城中又有急事，三哥守了你许久，事情实在太紧，只好暂时去办事，最多一两个时辰便能回来。”
再道：“一会婶娘也来了，谢二哥想吃什么？此时饿不饿？我叫人给你拿吃的来。”
她取了张小凳子坐在床榻边上，说话细声软语的，一脸的担忧，仿佛担心他多想，又仿佛担心他伤势。
谢处耘靠在床榻上，只觉得腿上依旧痛得厉害，头也不太舒服，脑子昏沉沉的，眼前倒是还看得清楚，就见得沈念禾那一张脸距离自己极近，神情十分忧伤。
对着她这一副关切的样子，迷迷糊糊之间，谢处耘就想到了自己被东西勾住，在库房里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的场景。
他当时痛得不行，本想要叫人，只是喊了许久也没人来应，这才记起来今日除却几个轮值的，其余人都休息了。忍了不知道多久，原还想设法重新爬出去，谁料得不知是不是力没使对，倒让伤势更重了，只好瘫着喘气。
本以为要等到天黑才有人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再进来找寻，还未必能寻得到，也许明日才能被人发现，正痛得整个人都要生出绝望来，忽然就听得有人说话，一睁眼，就看到她这一张脸。
谢处耘此时烧得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觉得沈念禾的手上不知有什么，碰着自己的脸，凉凉的，很舒服，也不晓得那是帕子沾了凉水，更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倒是晓得伸出手去，一把拉住沈念禾的袖子，闭着眼睛疲惫地叫了一声“沈念禾”。
叫完之后，他也不说话，只这般半躺着，又不肯放手，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不动。
沈念禾拿不准他是要什么，只好凑近了又问道：“谢二哥饿不饿？吃不吃得进东西？可有哪一处不舒服？”
谢处耘先不理她，半晌才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却是始终用力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放。
他这般反应，沈念禾先还不敢动，等到见得人仿佛睡着了，才尝试着把袖子抽回来，只是手只微微移了移，谢处耘就皱着眉头把手攥得更紧了些，发出极为不满的声响。
沈念禾无奈之下，只好把左手的袖子由他扯着，右手半撑着头，本想略等一等，待谢处耘睡熟了再说，只是她今日本就是早早来了小公厅，忙了许久，后头因事去寻谢处耘，偏还遇得这样的意外，又累又惊，实在疲惫，那头靠在手上，靠着靠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这一向事情不少，累得有些厉害，一觉睡下去，整个人就似栽倒进一个黑洞了一般，半点没了知觉，等到听得外头一阵人声，才慢慢醒得过来，手脚又麻又软，头也重重的，正要抽回手，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一看，只见门口处站着一人，目光幽暗，神色莫测，一手扶着门，眼睛却是看着自己。
——居然是不知何时回来了的裴继安。
沈念禾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只是腿还未站直，就察觉到有人扯着自己的手，回头一看，谢处耘头都压在了自己的半幅袖子上，只好转头对着裴继安叫了一声道：“三哥。”
又道：“谢二哥好似发烧了。”
裴继安行了进来，走得近了，低头看了一眼谢处耘，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探他的体温，又去按他的胳膊，也不知道碰了哪一处，谢处耘原本那手一直死死拽着沈念禾的袖子，此时一下子就放开来。
他摸了谢处耘的头脸，复才问道：“吃了几回药？”
沈念禾连忙回道：“只吃了一次药，一烧起来就吃了。”
裴继安便道：“无事，烧已经退了，原是有炎症，明日再吃两回药就好。”
他一面说，一面把谢处耘的手放回了薄被里，又拧了帕子给其重新擦了手、脸，一应收拾妥当了，又转头看了一眼沈念禾问道：“怎么这样坐着睡？身上不难受吗？隔壁就有空床……”
沈念禾正揉着自己的手腕同腿，摇了摇头，道：“方才不小心就睡着了，原本没想睡的。”
裴继安皱着眉道：“被压着难受也不晓得躲，睡了多久？腿都麻了吧？”
他口中说着，本想伸手给她按一按，只是手才伸出去一半，忽然察觉有些不妥，只好又收了回来，指点道：“隔间的床已经收拾好了，你去躺着睡一会，饿不饿的？”
沈念禾才睡了一个饱觉，已是不觉得困，只是睡姿不对，脖子十分难受，手脚也很不舒服，也不好细说，只摇了摇头，轻声问道：“三哥甚时回来的，蒋叔那一处没什么事罢？”
裴继安道：“他那孩子前一阵子伤风，眼下已经大好了，因他难得回去一趟，我叫他休息两日再回来。”
沈念禾又问道：“郭监司那一处怎么说？肯不肯放他回来的？”
裴继安道：“监司聪明得很，知道我去了，送了许多东西过去，还特地差人出来送了一回信，叫他好生留在小公厅做事，将来另有出路。”
又把郭保吉这两日对蒋丰妻小的照顾略说了一回。
送银送钱，送宅子送药，另又送了伺候的下人，如此大方不说，还特地安排人过来说着一番话。
沈念禾也不由得有些服气。
这般多管齐下，那蒋丰多半要死心塌地想要回报了罢？
裴继安只提了一提，却也不多说，指了指右边的房舍，又道：“我怕婶娘一时来不了，路上买了些吃食回来，在隔壁放着，你且先去吃一点。”
沈念禾醒来这一阵，那胃倒是慢慢有了感觉，也晓得饿了，便不再推拒，应了一声，转身往隔间去了。
她走得干脆，后头那裴继安却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28章 只一张脸好看
沈念禾去得隔壁，果然见得桌上摆了不少吃食，虽是路边顺道买的，却也算得上丰富，除却主食，另有些不怕放串了味的配菜，可能考虑到她喜欢配汤，偏那汤汤水水的凉了不好热，特还单独买了竹熟水饮子。
她坐下取了碗筷，拨出一部分饭食简单吃了，嘴巴虽然在咀嚼，却无心去尝味道。
谢处耘虽然伤得不算重，毕竟伤口在腿上，如果不照料好了，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那些个杂役虽然是领了差使过来的，可是平日里一向都只在衙门或是小公厅里头跑腿，少做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手脚笨拙，给他们来照看，实在不太好，自己还是多抽些时间过来看看，能搭得上手，就看顾一回。
毕竟那谢二哥从前嘴巴说话不太好听，最近却是好多了，况且其实心地并不差，对自己也照顾良多。
一人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并无旁人来吵吵，沈念禾坐着坐着，难免思绪起伏起来。
她想过了谢处耘，忍不住又想起自己。
朝廷给复，同意宣州修造圩田，那按着计划用不得两个月就能把所有首尾收拾好。
届时自己要怎么办？
今次修造圩田，可以说大功全在裴继安身上，以他的才干，郭保吉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把人放过了。宫中虽然态度不明，可既然肯同意，就说明对裴家已经不复从前提防，这裴三哥想要重新出头，看来是不用三年五载，最多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那她还要在此处住着吗？
沈念禾恰才来到此地的时候，还给自己谋划过出路，想着一要去挖出前世家中的藏金藏银，多多攒存，去京城寻个地方住下，不要留在此地耽搁裴家一家人。
可过了大半载，不知不觉之间，她早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整个人都被养出了满身的惰性，平日里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连多走两步路都懒，有时候甚至挑个料子都觉得费劲，得了公使库的银钱，裴三哥给的零用，都堆在房中不曾动过，数都懒得去数。
她许久没有想过将来要怎么做，也没有考虑过几时当去京城买宅子，又当要想什么法子去多赚钱，睁眼开始一天，闭眼结束一天，时光如同流水一般，不知不觉之间就把她推着往前走了很远。
忙于做事情的时候并不觉得，此时略得闲下来，沈念禾一下子就有了一种悚然而惊的感觉。
她捏着手里的筷子，忽然就想起自己从前无意间听得赵、李两个账房说的话。
“裴官人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却周全得很，我看他养那沈姑娘的架势，又像是养妹妹，又像是养媳妇，还像是养女儿，养了这样久还没养出个头来，我都看着帮他急。”
“你知道什么，左右是自己兜里的，养来养去，又跑不脱，有什么好急的？你且看眼下叫那沈姑娘出得去外头，依我看，过不得两日就又要跑回来——这样好一个人，天下哪里找去？”
当时那裴三哥已是同她说了想法，表过两回心意，沈念禾就有些听不得这样的话，虽然入了耳朵，却下意识地叫自己不去多想。
眼下不知为何，那时两人说话的音调同那调笑的意味，倒是莫名其妙地在她脑子里又浮了出来。
她原本还是嗤之以鼻的——这世间谁又少不了谁了？纵然最开始会有些不惯，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能适应。
可眼下拿着竹筒喝那熟水饮子，又吃着照自己口味买的饭食，沈念禾却有些茫然起来。
她性子肖父，比不得母亲果断干脆，做事情也缺少规划，更无明确的目的性，从前还被弟弟笑话过像个大钟似的，敲一敲就响一下，不敲就安安静静的，连动都懒得动。
从前懒得动还不要紧，此时她懒得动久了，简直同陷入了沼泽当中一般，只是这沼泽便同温泉水似的，泡得她浑身懒洋洋的，一点力气都不想使。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般由着性子泡了，小心把人家水都污了。
可情感上，又实在舍不得走。
是真的舒服，熏得人发暖。
她一面吃，一面想，正出神间，忽听得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原是裴继安，便放下筷子，起身问道：“谢二哥醒了吗？”
裴继安摇了摇头，回道：“方才醒了一会，又睡了，正好婶娘到了，叫我过来吃点东西。”
沈念禾这才惊觉裴继安还没吃饭，一时也有些歉疚，忙取了碗筷过来给他盛饭，又道：“三哥方才怎么不说？早知道你也没吃，我吃一点就过去替你，白耽搁这样久——你饿不饿的？”
如果放在往常，裴继安十次有十次都会说不饿，可这一回不知为何，他却半日没有说话，只默默寻了张沈念禾的椅子，袖手坐了下来，等她给自己拿碗筷，又等她给自己盛饭。
等到饭碗都摆到他面前了，裴继安也不伸手去拿，只抬头看着沈念禾，过了好半晌，复才问道：“今日那库房里头砖木那样高，你爬上爬下的，可有伤到哪一处？”
沈念禾笑道：“我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爬那一点地方，哪里就至于伤到了？”
又问道：“谢二哥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摔得下来？”
裴继安顿了顿，道：“他点料的时候不小心，谁知被木料勾了鞋子同衣衫。”
他口中回着话，心里却是莫名的有些酸溜溜的。
自己关心处耘之外，也一样关心她。
可自进得屋子以来她拢共才说四句话，其中有两句都是问“谢二哥”的。
虽说谢处耘受了伤，确实应当多问一问，可那伤说起来也不算特别重，自己从前出去跑商的时候，曾经从船上摔得进河里，又被箱子砸了胳膊同腿，伤得比这还厉害许多，还不是咬牙撑着继续做事？
怎的当时就不能叫她看见，也来关心一回？
白瞎了那一回伤！
这想法虽只是一闪而过，可等到醒得过来，已是叫他自觉丢脸极了，也不敢多想，忙把那念头抛在脑后。
沈念禾没有多想，因听得郑氏来了，便把自己手中的碗筷放下，起身道：“不晓得婶娘吃了没吃，我去替她过来。”
裴继安心中更不舒服了，开口拦道：“婶娘吃了才来的——你才吃多少，我看食盒里东西都没怎么动，等吃好了再去看，人又跑不掉。”
口中说着，心里越发觉得谢处耘伤得实在不好。
他另取了一双筷子给沈念禾搛了几样菜，道：“养了这许久才养出来的肉，再这样三顿两顿胡乱吃的，当真掉得没了，你哪里再生出来？”
沈念禾只好老实坐下吃饭。
她一边吃，裴继安一边给她添菜，又道：“我已是叫人去寻个边上的屋子，婶娘方才搬了些细软过来，今晚先一起住在此处，明日再搬过去，你且忍一忍，等过了这一阵子再回家。”
沈念禾想了想，道：“也不用一齐都住在外头，等谢二哥好些了我同婶娘就能平挪回家，三哥这一处忙得很，实在不行，铺了褥子在小公厅里头住着更便宜，我每日回家把衣衫带回去，又带些饭食过来。”
她全是从事情本身考虑，只觉得这样处置最为合宜，省了许多麻烦不说，也能叫这裴三哥轻松许多。
然而莫名其妙的，沈念禾话一出口，就觉得对面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起来。
裴继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得出去，方才皱着眉道：“你一个人来来回回的，我放不下心，此事将来再说罢。”
又给她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竹熟水饮子。
他不光自己吃饭，还不住照应沈念禾吃饭。
平日里沈念禾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自之前去了荆山下的小衙署开始，两人就时常一起吃饭，饭时那裴三哥一向都会给她搛菜盛饭，因他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叫她半点也没有留意。
可今日才想到那赵、李两个账房的话，此时再来看，沈念禾却是莫名地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好似确实照顾得有些过了头。
她有一点想避让，便把碗挪开了，另举箸给裴继安也搛了一筷子菜，笑道：“三哥自己也吃，不用管我。”
裴继安从善如流，立时把她夹进自己碗里的菜搛了，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等到食物咽尽，却是给她回了一筷子菜，道：“这个好吃。”
他声音低低的，眼睛里头含着笑，嘴角也上扬着，仿佛心情重新变得很不错的一般，还微笑地看着沈念禾，轻声道：“看来还是在外头吃饭好。”
这话中若有所指，虽未明说，却做足了暗示。
明明只简简单单一句，也没有什么暧昧的意思，可十分奇怪的，沈念禾就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
她不敢多留，三口两口吃完饭，连忙道：“我去看看谢二哥！”
急急往外走了。
剩得裴继安一人坐在屋子里，面上的笑意却是慢慢收了起来。
***
隔间里头，郑氏见得谢处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忍不住垂着泪同他道：“这是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实在遭罪！”
那谢处耘正醒着，整个人的状态好似已经恢复了几分，还知道安慰她道：“一错脚就跌下去了，谁又猜得到这个？大夫同三哥都看过了，说是最多两三个月就能全好，腿脚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又道：“这实在不算什么，之前我听得秦大哥说，三哥去明州跑商，路上也受过一回伤，整个人半幅身子全是血，结果只躺了一天，把药一擦，伤处拿纱布一收，立时就又做事去了，比起三哥当日，我这实在不算什么！”
郑氏啼笑皆非，把眼泪一擦，道：“这怎么能一样，你毕竟年纪小，你三哥……”
她说到这一处，忽然想到裴继安去明州跑商时好似比此时的谢处耘还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只好住了嘴，又拧了帕子给谢处耘擦脸，问道：“你伤成这样，还是要同你娘说一声，我一会叫人给她送信过去……”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着谢处耘。
郑氏只以为这小孩必定要生气，已是想了许多话打算来劝，可奇怪的是，听得她这般说，谢处耘却是难得地没有发脾气，而是沉默了一会，复才讥诮似的笑了笑，忽的伸手身上的腰带扯了下来，递了过去，道：“也不必说什么，只把这个给她就是。”
送根腰带给廖容娘，这行事实在没头没脑的，郑氏便道：“你这小孩子脾气，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要作怪！”
正巧这时沈念禾从隔间过得来，见两人在说话，又见谢处耘半靠在床榻上，很有几分精神的样子，一时也有些惊喜，笑道：“谢二哥醒了？”
又转向郑氏道：“婶娘去吃点东西罢？再去换身衣衫，你跑了这一路，怕是晚上吃的不够，肚子要饿。”
郑氏急急忙忙来得此处，肚子虽然不饿，确实出了一身的汗，便也不拒绝，很快走了。
沈念禾就走到谢处耘床榻边上坐下，就着方才郑氏打的水给他拧湿帕子，却是忽然听得那谢处耘道：“今日……多谢你了。”
声音里头带着两分别扭。
沈念禾把那湿帕拧得半干，口中则是道：“那砖瓦料堆得太高，下回再遇得这样的，谢二哥千万要小心些。”
谢处耘原本的脸是朝着外头，此时见沈念禾进来了，替了郑氏的位子，却是把头半侧去了里边，也不等沈念禾把帕子展开，就伸出手去接，道：“我自己来罢。”
沈念禾本也没想过给他亲手擦，昏迷时是无法可选，此时倒是有些不妥当了，便爽快把那帕子递了过去。
谢处耘接过帕子，也不着急擦脸，仍旧把头侧着，瓮声瓮气地道：“你坐下，不要站着。”
他只有一张脸好看，此时头发乱得很，脸上也憔悴极了，不想叫她见到这样的自己。

第229章 打下手
方才郑氏在的时候，谢处耘一句废话都没有，老老实实地躺着，眼下换了沈念禾过来，他却是诸多要求，一时叫对方给自己倒水，一时又说身上冷，想要添被褥，才转过头，又说自己肚子饿，想要吃点好克化的东西。
沈念禾从前刚得知自己双腿残疾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段时日，其时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个人也不想见，脾气古怪得很，是以看着谢处耘如此模样，颇有些感同身受，便耐着性子一一照做了。
因听得他说想要吃酸梅汤的东西，还以为是伤病时口苦难受，只把不准他能不能吃，就转去隔间寻裴继安。
她却不知道自己一出此处房舍，那床上躺着的伤者就把头重新转了过来。
谢处耘手中还捏着沈念禾给他的帕子，那帕子湿漉漉的，被攥着已经要滴水，便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般，阴郁潮湿，皱巴巴的。
他望着沈念禾走得远了，再见不到她的背影，复才转过头左右探看，想要寻一方镜子出来，只是看了半日，也没瞧见。偏他略动一动，腿脚上就疼得厉害，试了几回，也只能作罢，又躺得回去，坐在床榻上出神。
一旦一个人独处，就容易想得多。
谢处耘日间受伤，跌倒在那木料砖瓦堆下头，先还认定必定有人来救，然则呼救多次未果，屋子里头寂静无声，只剩自己见得腿上血不住往外涌，一时之间，当真以为再等不到救助，就要丧命于此。
就在那绝境当中，忽听得有人的声音，及至见得沈念禾的脸，当真久旱甘霖，及时之雨，莫过如是。
他正当年龄，青春少艾，本对对方就是有一点想法的，被其所救，更是难以自持起来。
只想到三哥的心思，谢处耘心中就又是焦虑，又是愧疚。
然而一时觉得前次那蠢家伙给过承诺，说她必定不会嫁进裴家，当时那样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毕竟是名门之后，想来不会食言而肥吧？
然则一时又觉得，三哥那样喜欢她，便是她不嫁给三哥，难道自己又有脸上前了？
复又心中生出一股子厚颜之心：比起那沈念禾，三哥一向更看重自己，况且凭着三哥条件，什么样的好女儿家不能堪配？除却姓沈的，必定另有其余更合适的，等过了这一阵，哪里还会把什么念啊禾啊的看得太重，届时只要他去求，三哥心疼他，多半心中再有别扭，也不会怎么说。
只是想来多半还是会别扭。
当真要为了自己这一点小心思，叫三哥心中难受吗？
谢处耘左思右想，腿脚又痛，心里又不舒服，再想到自己受了伤，库房那一处不知会交给谁人去管，好容易搭起来的架子，就这般全然便宜了旁人，躺在床榻上，当真有一种满腹怒气同难受无处发泄的恼怒。
等到他回过神来，却见手中攥着的湿帕子已经被拧出一大股水，浸在浅色的被褥上，压出一大滩难看的水迹。
谢处耘发了一会呆，却是忽然听得门口有人声，抬头一看，见得裴继安进了门朝着自己走过来。
裴继安坐去床边，先伸手去探谢处耘的头，又道：“张嘴。”
谢处耘下意识地就长大了嘴巴。
裴继安先看了他的舌头，又去探他的脉搏，最后看了看伤处的药，见得一应并无什么毛病，便道：“除却头痛同腿痛，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处耘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张口叫道：“三哥！我伤了腿，会不会今后不能走路了？另有库房那一处怎么办？”
裴继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瞎说什么，你这伤不打紧，最多三两个月就能好了，至于库房……前头都是你打的底子，今后论功，不会少了你的份……”
又道：“是不是口苦？你眼下有伤，酸梅汤收敛，最好不要吃，一会我给你把猪骨斩块用糖醋了，尝着是差不离的味道。”
旁人无事，谢处耘仍旧心中惴惴不安，将信将疑的，此时听得裴继安斩钉截铁，他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然则遇得他这般体贴，谢处耘再多的小心思也说不出口了，更不好解释自己是不想叫沈念禾看到脸上丑，才把她支使开来，只好老实应了一声，道：“我听三哥的。”
同只蔫蔫的小狗似的。
裴继安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忽然就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是拌了脚，还是怎么回事？”
谢处耘面色微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湿帕子渗出水迹，一路蜿蜒而下，浸湿了褥子，也浸湿了方才抽出来，叫郑氏带给廖容娘的腰带。
裴继安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本只扫了一眼，却是很快看出不对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一面说，一面伸手把那腰带抽了出来。
比起平日里常见的，这一条腰带外头乃是云锦缝绣，上边还纹了绿竹叶片，精致形象，内衬虽不知材料，可摸起来柔软厚实，一看就是好东西。
只是除却材料好，另也有一桩怪事。
不知仿的是哪里的样式，它比起旁的腰带更细，约莫只一指宽，更长，几乎有两倍长，两端虽有活扣，那扣子却松松垮垮的。
看是好看，可真用起来并不怎么实用，叫那腰带很容易滑出来勾着人脚。
裴继安看到腰带，便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去寻其余东西。
谢处耘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自上而下，从衣衫到裤子、腰带，再到鞋袜，全是一整套。
身上穿的暂且不论，地上的那双鞋虽然沾了血迹，到底没破。
裴继安就弯腰把那鞋子拾了起来。
鞋也是好鞋，小羊皮鞋面，硝得很干净，又细细打磨过，十分好看，鞋底则是高高的梆，样式很漂亮，谁来看了都要夸一句。
可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裴继安自己也做过鞋，知道此时鞋底常用刀刻出纵横交错的沟壑状，不过那沟壑往往并不会很深，也不会很宽——毕竟本是为了防滑，太宽翻到容易绊着。
而这一双谢处耘的鞋底也有不少沟壑，每一道都足有两指深，宽也或一指，或两指，甚至有一两道几乎有三指。
这鞋乃是马靴，而谢处耘每日往返裴家同小公厅都是骑马，那马原是裴继安在宣县马行租用，配的马鞍也是寻常制式，脚踩处最宽不超过两指。
如果平常都穿这样一双鞋，即便是今次在库房里头侥幸逃过一劫，没有出事，可只要谢处耘持续骑马往返，一旦不小心被那马鞍下头的踩脚嵌进了靴子底的沟壑，迟早会出意外。
尤其如若那时马儿还惯性往前走，谢处耘正翻身下马，左脚踏在脚踩上，右脚自马背跨到地上，本就难以使力，被拖着走的话，恐怕腿折了还是其次，遇得不好，再无行动之力也是有的。
裴继安的面色登时凝重起来，抬起头，看着谢处耘的脸，再问道：“这腰带、鞋子是哪里来的？”
谢处耘虽然一惯爱打扮，平日里也是样样都要寻了整套的来穿，可他的衣衫一般都是郑氏帮着打点，自己最多指手画脚，说要这个色，那个款，从没在外头自行买过。
而裴继安心细，家里的料子多是他负责采买，遇得闲时也帮着郑氏去洗外衫，自然晓得谢处耘都有些什么衣物。
这一双鞋、腰带，乃至衣衫，明显就不是家里的东西。
谢处耘头一回听得裴继安问时，还支支吾吾的，此时见得他问得这样郑重，也不敢隐瞒，老实道：“是……郭家那人送来的……”
他口中的郭家那人，自然指的是廖容娘。
前一阵子廖容娘来了小公厅，先同他说话时还像模像样，除却那补好的小弓，另还给了这一身、
谢处耘当日同她虽然闹翻了，把那旁人修好的小弓也扔了，还将人撵了走，可这一整套的衣物却是没有被带走。
再怎么嘴上嘟哝，又摔又闹，说自己不要，可到得最后，谢处耘还是穿在了身上。
——当日他那娘说，这一应穿戴俱是按他的尺寸做的，也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
虽然后来谢处耘穿在身上，裤脚太长，腰带也容易勾勾缠缠，另有鞋子略有些不合脚，只一想到毕竟是亲娘给的，他忍不住就也有几分高兴。
谢处耘从前都表现得对廖容娘不屑一顾，此时承认了自己把亲娘做的衣衫穿在身上，他又有些抹不开面子，急忙往回找补道：“是她说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我早间来时跑得太快，身上湿了，十分不舒服，正看到这一身摆在屋子里，顺手就扯来穿了——本不想穿的，穿着也半点不如婶娘做的合身，回家自然就再换回自己的。”
说了一长段解释的话，谢处耘这才看到裴继安的面色有些不太好，一时也有些忐忑，问道：“三哥，这鞋子……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我只看看，你先休息一回。”
谁又能想到，这生母做的衣裳鞋袜，原本不过是略不合身而已，最后竟是会引发这样的意外来？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沈念禾已是端了才熬好的药过来。
往年谢处耘生病喝药，总是闹着千不肯万不肯，今次见得沈念禾在边上，他却有些讪讪的，哪里还好意思说自己怕苦，只好别过脸，将那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臭得眉毛鼻子一把皱也强逼着自己不说什么。
那药里多半有安眠定神的功效，他才喝了没多久，眼皮子就上下直打架，不多时，两眼一闭，眯了过去。
裴继安等他睡了，才转头同沈念禾道：“你忙了一天，当也累了，先去休息罢。”
沈念禾见得他神情有些疲惫，不知为何，还有几分提不上劲的样子，也有些担心。
她来了这许久，极少见得这裴三哥如此倦色，一时也把不准他是怎么了，本想问他头疼不疼，转念一想，对方在医馆做过学徒，遇得寻常的病痛，自己都能开药拿方，如若当真有什么不舒服，自然早早就会发现了，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只粗通医理的人来问。
只是看着裴继安这个样子，沈念禾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想了想，因不好直接问，索性转个弯道：“我才吃了东西，倒也不算累，三哥方才不是说想给谢二哥拿猪骨斩块来糖醋？不妨我去做，叫婶娘帮忙在边上看着罢？”
她本是想给裴继安省力省心，叫他空出点时间好休息养神，便把旁的杂事揽在了自己身上，却不想这一番话听在裴继安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平常我哪里舍得叫你近灶台，眼下你倒是自己凑过去了。”
偏还是为了受了伤痛的谢处耘，叫他嫉妒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可实在也气顺不起来，端的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你去休息罢，当真想要做给他尝你的手艺，等我收拾好了，你来下糖下醋就是。”他轻声道。
沈念禾听得他话里意味奇怪得很，本想解释，却又不知道应当解释什么才好，只好站在原地。
裴继安的气只不平了一时，见得对面沈念禾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快就过去了，心一软，话也跟着软了起来，道：“你去歇着罢，旁的东西我来弄就好，叫婶娘也休息了，她一路来这里，在马车上颠了许久，又操心处耘，想来也累得很。”
口中说着，人已是站了起来，还不忘提起谢处耘的那一双鞋。
裴继安越是温柔，沈念禾在边上看着，心中就越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他怕她累，怕婶娘辛苦，怕谢处耘吃不到想吃的，却唯独不操心自己。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实在说不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对旁人自然是好的，可对他自己……却又不够好，或者是说太不好。
她想了想，上前两步笑道：“我甚少下厨，今次难得有机会，叫我来给三哥打下手吧？”

第230章 酸甜
两人能得机会安静独处，于裴继安而言，自然是好事，可一想到沈念禾是为了给谢处耘做吃的才特地下厨，心中又难免生出些淡淡的酸味来。
他为人大方惯了，再如何也不至于当面给脸色表示不满，虽是梗了一下，很快就遮掩了过去，道：“厨房里头烟尘大，你去换一身衣衫再来。”
等到沈念禾应声去了，他站着出了一会神，复才拿着那双鞋出得门去，私下寻了个与谢处耘身形高矮相近、双足尺寸差不离的一起去往马厩。
他叫那人穿上廖容娘给儿子做的鞋，先翻身上马，再下马，又叮嘱对方道：“这鞋底同寻常靴子不同，容易被脚蹬勾了，你仔细些。”
那杂役难得有这一回出头的机会，虽是半点不会，却只拍着胸脯保证道：“裴官人且看我的！我那兄弟在马行里头管马儿嚼头草料，我得了便宜，隔不得三五日就去骑一回的！”
语毕，往两手手心吐了口唾沫，将两条袖子一扒拉，架势十足地扒着马鞍就往上翻。
他为了图表现，又要显出自己厉害，动作飞快。上马的时候有裴继安扶着还好，等到下马时，那鞋子下头沟壑果然被马鞍下的脚蹬嵌得进去，拐了一下。他一个不妨，整个人都被倒勾得倒翻在地上，右脚不备，控制不住，则是重重踢在马肚子处。
那马儿吃痛，长长地打了个响鼻，嘶鸣一声，前边双脚高高抬起，眼见就要把人带着往前拖拉，幸而辔头栓在马厩的木栏上，将马同人都拦了下来。
裴继安眼疾手快，觑个机会，一把将人扶了起来。
那杂役惊得手脚皆软，跌坐在裴继安的靴子上，连吞了好几口口水，还是怎么都站不起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这鞋……这鞋怎的恁……恁奇怪的！”
***
安抚好惊魂初定的杂役，确认此人只是受了惊，并未受伤之后，裴继安才将人送了回去。
才过了片刻而已，方才把人直接掀翻在地的那一匹马，此时正埋头在马槽里安安静静嚼着草料，尾巴许久才慢悠悠地打着圈儿小幅度甩一甩。
这匹马乃是裴继安特地选出来给沈念禾往返小公厅同宣县的，性情温驯，平常连蹶子都极少尥，可一旦被踢了肚子，也难以自控，拖着人就要往前狂奔。
裴继安手中提着谢处耘的靴子，一个人在马厩里略站了片刻。
他拿不准廖容娘是什么意思。
虎毒不食子，她不可能故意去害自己亲生儿子，也许是对谢处耘的身量、尺寸估计不足，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巧合，才导致如此结果。
但也有可能是旁人借了她的手来使坏。
不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打算去追究。那结果是好的自然好，可如果是不好的，不但她脸上不好看，就是谢处耘也会陷入两难。
谢处耘虽非血亲，可对他而言，更胜过血亲，裴继安实在不愿叫他为难。
不过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总不能叫当事人自己也蒙在鼓里，还是等人醒来，将事情同谢处耘提一提，叫他心里也有个底才行。
***
沈念禾换好衣衫进得厨房的时候，灶台前的裴继安已经把火生了起来，正清理子姜姜皮，见得她进门，便特地指了指边上避风烟的小几子，道：“且先坐一坐，一会叫你来调糖醋。”
果然把她当作只是来厨房做消遣玩闹的孩童一般。
沈念禾特地跑过来，本只是想叫这裴三哥歇一歇，见他这般反应，也有些哭笑不得，便把袖子卷了卷，笑着上前道：“三哥坐吧，我来学一学，你教我做便是。”
又调侃道：“左右都是肉，又是酸甜口，想来再难吃也有限，实在谢二哥嫌弃，我自家全吃了就是。”
一面说，一面已是凑上前去。
裴继安十分不想她过来，把手拦了一下，道：“这灶台边上烟熏火燎的，猪骨也油腻腻，小心弄得你手脏偏又不好洗，等我收拾好了再叫你过来。”
要是都收拾好了，我还来这里做什么？
沈念禾十分无奈，见他挡来挡去的，本想要去插手，又觉得这般推让怪没意思的，只好退到一边，左右看了看，见得角落里有一碗腌渍好的青酸梅，便过去取了过来，取个小碗放在一边，拿筷子拈了一颗出来，问道：“三哥，酸梅放几颗？”
裴继安转头见她走来走去的，一刻也闲不下来，只好道：“寻常要放三四颗提味，喜欢吃那味道就多放几颗，只今次处耘脚上有伤，这东西收敛，小心将邪火收得进去，还是不放算了。”
沈念禾点了点头，只是看着面前那一大碗酸梅子并酸梅水，倒是忽然想起来从前见过裴继安每每伸手去搛酸梅吃的样子。
三哥应当是喜欢这味道的吧？家里但凡做酸甜口的东西，总要往里放几粒，如若不喜欢，实在说不过去。
她想了想，另捡了六七颗出来，又往那小碗里倒了不少酸梅水，还寻了白醋出来倒了不少进去。
酸味好了，只差甜味。
沈念禾极少下厨房，在柜子里左寻又摸，倒是给她找了出来，复又调了些黄糖进醋碗里。
她这一处调好调料，见得边上裴继安正在剔猪排骨上的肥肉，想来不会给自己插手，只好站到一边，因看水桶里头泡了不少菘菜，地面上又摆了不少春笋，一根根如同手指一般粗细，又只有手指长，便坐了过去，照着郑氏教自己的法子去剥笋洗菜。
裴继安听得水声，转头一看，见她这般动作，一下子就把眉头皱了起来的，不太高兴地道：“那水凉得很，笋也是山上的小笋，毛多叶利，小心手痒——你好生坐着，不要乱动。”
洗个菜，剥个笋而已，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怎么又忽然就生出这许多毛病了？
沈念禾本要回两句，不想一抬头，却见那裴继安已是走了过来，仿佛要把她手里事情接过去一般，实在有些好笑，道：“三哥，我又不是小孩，便是四五岁的孩子还帮家里头剥个豆子呢，虽是知道你心疼我，却不至于这样紧张。”
说着又把那剥出来的笋放在手心举得起来给他看，笑道：“是不是像模像样的？”
裴继安也不回她，只矮身捡了一根笋出来，三下两下，也不知道他划拉了哪一处，就把外皮分了下来，剩得青白相间，十分光滑的笋肉托在掌心，半蹲在沈念禾身边，把手同她的手放在一处。
他二人两个手掌平摆着，一色偏红，一色偏白，一大一小，区别十分明显，而两人分别剥出的笋排在一处，更是一下子就显出不同来。
沈念禾剥的笋只能勉强算是把皮给去干净了，笋肉却坑坑洼洼的，有点像被狗啃了一小半肉一般。
而裴继安剥的则是光光滑滑，并未伤到那笋肉一点点。
两相一对比，沈念禾哪里还有脸说什么“像模像样”，见得裴继安手上那一根笋，只觉得白白胖胖，干干净净，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丢脸之余，却也十分好奇，忙道：“这是怎么弄的？三哥快教我！”
裴继安半蹲着伸手把那些个竹笋一一捡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全数处理好了，甚至没给沈念禾好好观摩的机会，还道：“又不是什么事，哪里值得你特地来学。”
沈念禾自认也是个大人了，可好似在这裴三哥眼中，她还是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孩子一般，平日里倒是罢了，今次本还想要叫他歇一歇，可如此一来，倒变得给他碍手碍脚了似的。
她只好把自己的本意说了，说着说着，抬头一看，见对面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头似笑非笑，面上也带着笑，不知为何，竟是看得她有些脸红起来，一时声音也虚了，只道：“……原还想给你坐着我来弄，偏被三哥看不起，把我挤到一边去……”
听得说是怕自己辛苦，裴继安登时心都飘了起来，足下也同踩在云里似的，看着边上小盆里那一根沈念禾剥的笋，不同片刻前的左看右看都不顺眼，登时就变为觉得好看极了。
他忍了又忍，同个真正的少年郎一样，心中压了许久的话就憋不住说了出来，道：“……我还以为你是要给处耘做糖醋口的东西吃……”
裴继安说话再克制，到得这个时候，也难免露出一两分醋意来，又道：“上回我去宣州办差，回来时听婶娘说你给她蒸了蛋，今次又给处耘正经做菜……”
“我上回同你说了许多话，你听过之后，也不应我，又不同我说什么，只到最后，给婶娘做了东西，给处耘做了吃的，前次还给他做过斗笠……”
虽然没有直接道明，可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同一个意思。
——别人都能有，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没有？
平日里越是内敛的人，一旦把心剖开了，两相对比，就越显得火热。
沈念禾听得他说话，又见得他的眼神，只觉得手心都是汗，自己脸上也泛起热起来，心里微微一跳，暗想：平常多少好东西这三哥都不放在眼里，说给就给，说送就送的，怎么从前一个破斗笠，竟是叫他记到现在？
她也不是一窍不通，也不必多想，已是慢慢品出其中滋味来，胸口处那心脏胡乱跳，本是自以为此时很平静，可脑子当中忽然一阵白，早忘了原本想的是什么，脱口便道：“原不是给三哥做过鱼汤……我做得那样难吃，怎好意思再……”
裴继安轻声道：“哪里难吃了……我本就喜欢吃鱼……”
又道：“只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只记得好吃，早忘了是个什么味道，况且吃了就没了……”
吃的东西吃了就没了，那自然是想要用的。
沈念禾喃喃道：“我也不会做什么好东西……”
裴继安立时道：“上回不是做了斗笠？”
念念不忘，十分想要的样子。
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沈念禾哪里忍心拒绝，只是斗笠着实丑得拿不出手，踌躇了几息，道：“我给三哥编个络子好不好？”
以她的能耐，做荷包是不指望了，哪怕不绣花纹，只用素布面也不保险——万一最后那荷包底下破了洞，银钱都装不了，又怎么好意思？
裴继安得了便宜，倒是学会卖起乖来，几乎是明示地道：“络子也好，剑穗也不错——我有一把常用的木剑，又有一张弓，俱是小时候的，握手处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这是不光要络子，也要剑穗同弓穗了。
又道：“朱红的也行，赤红的也好，便是灰色、黑色，好似也各有好处。”
已是开始选起颜色来。
沈念禾实在没有把握，只好道：“要是做得难看……”
“我要的是你给的东西，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裴继安想也不想，已是一口回道，面上那笑意虽是轻轻浅浅，可眼角都跟着带出笑来，显然十分高兴。
他这样喜欢，沈念禾就再说不出一个不字，很快又应下了一条腰带，一个披风。
裴继安倒是体贴得很，道：“也不着急做，得闲慢慢来就是，左右日子还长着……”
今日做个络子，明日做个剑穗，下个月做条腰带，明年做件披风，届时自然时时想着他的喜好，惦记着他的尺寸，做着做着，总能把他做进心里去了吧？
两人说了这许多话，仿佛只过了一瞬间而已，等到沈念禾醒得过来，才发现灶台里火都要烧到灶口了，连忙道：“三哥，火是不是要熄了？”
裴继安解了心结，看那半熄的火也是高兴的，只觉得那火星不似平日那般刺眼，亮得十分懂事，上前添了柴，又转头同沈念禾道：“我看你方才没吃什么，给你再添两个开胃的小菜好不好？”
沈念禾还在想着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听得裴继安问，便回道：“我同谢二哥一齐吃一点就好。”
又指着边上的糖醋汁道：“三哥，我已是调好酸甜味了。”
见得当中有酸梅，裴继安便道：“处耘腿伤，不好吃酸梅。”
沈念禾下意识就回道：“三哥不是喜欢吃？”
又道：“先盛出一份，后头剩得再下酸梅？我来给三哥做！”
裴继安站在灶台前边，只觉得心尖上一点点的麻，一点点的痒，仿佛有一只蝴蝶在上头绕来绕去飞，两边翅膀扇出软乎乎，轻飘飘的风，那风中带着甜，又带着酸，钻到他心底里去了。

第231章 说服
沈念禾上前两步，伸手欲要接过那勺子。
裴继安心中仿佛汪了一池水，正款款波荡，那手也半点大力都使不出来，只把勺子松开，叫它老实到锅边靠着，又探出手去，隔着袖子将沈念禾的手腕握住，道：“小心给猪油溅到。”
连语调都是微微荡着的，一面说，一面将她轻轻拉到了一边。
其实灶台里火都要半熄了，再肥的猪都得凉，不结成白块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溅出来。
沈念禾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一会这个，想一会那个，每每觉得两人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可一旦与这裴三哥独处时，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忘了原来的担忧，变为眼睛只看着当下。
她方才听得裴继安说婶娘吃过她做的鸡蛋羹，谢二哥也能得斗笠披风，唯有他什么都没有，忍不住就倒转回去想，越想越觉得果然好像自己对这裴三哥太过平常，虽然并无怠慢，可与旁人相比，一点都显不出不同来。
此时此刻，她早不记得按着两人的关系，这“寻常”二字才正常，因那裴继安的声音同往日有些不同，更低、更柔，却又更克制，表情也柔和极了，看人的时候时眼神里还似有若无地含了一点缱绻的意味，又有三两分的委屈。
沈念禾的歉疚之心更甚，又有些心疼，便道：“我小心点就是，今后还想给三哥做吃的，总不能半点油都不放吧？”
裴继安的心思一时一个样，先前为碗鸡蛋羹，几块糖醋小排都要计较得不得了，此时又觉得只要沈念禾心中有的是自己，便是给旁人做一千碗一万道菜也不打紧，然则旁人不懂得体恤，他自己倒是又不舍得她辛苦起来，只道：“我来做就是，你先坐着，不要给黑烟熏了眼睛。”
一边说，一边又拉着沈念禾到小几子边上叫她坐，复又半蹲下身子，从低而高看着她，道：“给你拿鸡蛋炒笋吃好不好？喜不喜欢的？”
他嘴里好似只是问沈念禾喜不喜欢吃自己做的菜，可那眼神殷切又勾缠，倒似在问沈念禾喜不喜欢自己这个人一般。
两人一人坐着，一人蹲着，挨得虽然算不上十分近，却是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心都跳得更快了。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竟是有些不敢回话。
裴继安本不愿给她想得太久，可又拿不准是不是叫她仔细想清楚了再回更好，只等了一会，就觉得心都要胀开了，忍不住把声音压得轻了又轻，催道：“喜不喜欢的？”
沈念禾张口欲回，话还未出口，却听得门外有人靠得近了。
那人还未进门，口中已经问道：“怎么左右寻了一圈，一个人都不见？”
——原是郑氏。
她站在门外，一条腿正要跨得进来，抬头见得里头二人一坐一蹲，虽是挨得不近，可神情也好，姿势也罢，乃至于其间的氛围，俱是同从前甚是不同，一时也唬了一跳，嘴巴张了张，就要往后退。
沈念禾忙站得起来，裴继安也跟着直起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坦然问道：“婶娘怎么来了？处耘醒了不曾？”
又道：“他吃了药，应当要再睡上一个时辰才是。”
郑氏心中已是暗叫了一声不好，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然则她一反应过来，就知道此时往后退更为不好，便也当做什么都没见着似的进得来，道：“他还睡着，看着像不怎么烧了……”
又说了几句拉拉杂杂的，复才道：“我去收拾收拾衣衫。”
从从容容退了出去。
沈念禾口中道：“我去给婶娘搭把手！”
一面说，一面就要跟上。
然则她脚还没抬起来，就听得后头有人幽幽地道：“原还说要给我做搭手，叫我少费些力气……”
郑氏躲之不及，忙不迭回过头来，对着沈念禾笑了笑，道：“念禾留下给你三哥帮忙，我那就三两件衣衫，略整一整就好了！”
语毕，就同屁股后头被火点着了似的，匆忙跑了。
见得人走得远了，裴继安才转头看了看沈念禾，还问道：“本来那样主动，还说要做菜给我吃，眼下见得婶娘就变了心，还想跟着跑，是婶娘好还是我好？”
又问道：“是不是坐着无趣？我还想着你在边上陪一陪，一个人做菜，实在怪没意思的？”
遇得这种问题，沈念禾便是傻子也知道连忙摇头，一口应道：“三哥做菜怎么会无趣？我哪里也不去，只在此处坐着。”
说着还把自己坐着的小几子往边上挪了挪，换了个正经些的姿势，表示她正恨不得扎根在此，陪着就不走了。
裴继安这才微微笑了笑，神色间还露出几分得意来，仿佛一只偷腥成功的猫一般，
他做菜熟门熟路，动作干脆利落，又因身形高大，腿长手长，腰背也十分笔挺，脸又长得好，侧面看是好看的，正面看也还是好看的，是以哪怕只炒个菜，也给人举重若轻的感觉，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沈念禾初时不过随口支应，眼下在边上看着，倒是当真觉得颇为有趣，便拿手支着下巴，认认真真坐着。
裴继安站在灶台边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有些时也命也的感觉。
本来眼见就能问得出来了，就算不能有什么结果，必定是能再进一步的，可被郑氏这般一打断，方才机会不复再来，实在可惜。
而早已拔腿飞奔出去的郑氏却是一边快步走，一边后悔不已。
——原就生了一双短腿，老天的意思就是喊她小步走的，偏今日跑得这样快干嘛，再慢上一点，看里头那两人的样子，说不得就成了！
唉！腿短也就罢了，怎么嘴也那样多！早晓得不要说话，一旦见势不对，就站定了，哪怕能在门口好好听听壁角也好啊！
***
且不说这这婶侄二人各怀打算，再说另一处，那幕僚蒋丰骑上快马回得宣州，一到地方，甚至都来不及去同郭保吉说一声，一时连忙回得家里，左看右寻，那房子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写家具杂物，甚至从前的衣衫被褥，细软吃食都不见了。
蒋丰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当真慌得满头满脸的汗，忙退得出去，找了左近人一问。
那人自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出来，阴阳怪气地笑道：“升官发财死老婆，蒋官人这是发达了，把妻小都抛在脑后了罢？”
也不说旁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边上有个人好心过来提醒道：“前一阵子你家小儿病了，总不见好，夫人听得说了，怕是此处住得太紧窄，又怕是春日潮湿，就给你家腾了个地方。”，接着把那新住址说了。
蒋丰连忙道谢。
那人笑道：“不必这样客气，听闻你在那宣县做的不错？若是有合适的差遣，我这一处倒是能上手。”
蒋丰心中挂着儿子，勉强应付了几句，也无心多聊，连忙走了。”
他照着那人给的住址过去，当头就见红门黑瓦白墙，带着院子，那门上甚至还有牌匾，像模像样的，应当是个至少两进的宅院，然则上前敲门，来应的却是个生面孔的小厮。
“此处可是住着蒋丰家？”他狐疑问道。
那人点头应了一声，又问道：“先生找我那主家可有什么事？”
蒋丰吃了一惊，也懒得多说，只问道：“蒋夫人何在？”
正说话间，余光却见得不远处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往此处走，那大的是他那浑家，小的脸圆手短，正是他那儿子。
蒋丰看儿子一路都是自己走过来，虽说搭了亲娘的手，却并未使力拉着，双颊虽然比不得原来，带有一点病容，可并无多少憔悴颜色，这才终于把悬了一路的心放了下来。
他急忙上前迎了几步。
小孩当先看到父亲，乐得颠颠地往前扑腾，一把扑进蒋丰怀里，嘴里大叫着“爹爹！”
那浑家也是又惊又喜，问道：“今次这样快就回来了？”
蒋丰抱了一会儿子，忙去摸头摸脸，摸完又摸身上，摸着不热手，复才问妻子道：“原是听说小瓜伤寒得厉害，都起不来了，怎么眼下看着倒是没甚大事？”
他那浑家左右看了看，不见周围有人，却依旧不敢说，连忙把丈夫同儿子一并拉了进门，看那小厮站在边上，便嘱咐道：“这是我那夫君，这屋子的主人家。”
小厮实在半点没料到，急忙请罪问安。
蒋丰半点不当回事，只向着小厮胡乱点了点头。
他那浑家也着急，急急将丈夫拉去最近的堂中，又把门关了，等进得屋，坐到桌边，复才低声把旁人同她说的话学了，又道：“我也想着是这个道理，你上回回来说的那裴官人，毕竟只是个衙门里的胥吏，哪里比得上监司？从前监司是手下人太多，看不到你的好，今次你已经显出来了，一旦回来，自然会有出头的机会，何苦要在那里熬得这样辛苦？”
又摸着儿子的头，道：“况且小瓜上旬病得那样厉害，烧得直说胡话，连着喊了好几夜的‘爹’，喂药也是一喝就吐，只嚷着要爹来，你叫我一个人在家中守着，苦点累点倒是无所谓，只有了小瓜，实在不想他这样可伶。”
复又道：“后头还是夫人特地来了，又送药，又请大夫，吃了好几剂，这才慢慢好了……你且看，如若没有监司这一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寻不到好大夫！”
蒋丰听到此处，因心中本就有了准备，此时见得应了验，虽是有些恼火，更多的却是自责。
他而今已经三十有余了，同妻子成亲八年有余，没叫她享过什么福，生了儿子之后，还要带着儿子同自己四处投奔主家讨点饭糊口，丢脸也就罢了，还半点看不到出路。
眼下虽是跟着在小公厅里头做事，难得有了些头脸，可家里还是一点好处都没落到，儿子生了病，还要妻子一人照管，怪不得会如此着急。
说到底，也还是为了自己好。
他想了想，把小公厅的情况简单说了，最后说那裴继安：“虽说只是个吏员，却裴家出身，听闻而今圣上已经不太妥当，若是有了那一日，这裴官人迟早能出头，况且眼下那圩田的事情正做到一半，本就是桩大事，莫说我跟了一路，论功行赏也跑不脱我的，就是实在不行，只要跟着他，想来以后不会叫我吃亏。”
那浑家便问道：“哪一个裴家？难道是从前越州那个？”
蒋丰点了点头。
那浑家犹豫了一下，本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只又道：“监司难道就会叫你吃亏了？你且看这宅子……”
又数了不少廖容娘着人送来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另有仆妇、宅子等等。
蒋丰苦笑道：“那位夫人对咱们这般好，不过监司吩咐的，想来是觉得我在圩田上头做得好，只我在那一处做得好，不是我好，却是本来上头就管得好，我也不用担心旁的，只做自己的事情就是，要是回得此处，不过是同从前一般情形，哪里能出头？”
本就不是样样能干的，不过会那么一点小东西罢了，给郭府的那些个同侪见了，还不知道暗地里会使多少绊子。
他浑家听得丈夫说的许多话，也晓得其中意思，半晌，复才低头叹了口气，道：“这些倒是其次，我只想着若是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不就能聚在一处？好过同眼下这般分别两地。”
又道：“况且我听得旁人都在说，你若是跟着那做吏员的，他自己都不是官，哪里能帮忙提携你了？”
然则说完之后，却又抬头道：“我也只是听旁人说，其实不太懂，不过修造圩田、堤坝，听着应当是大好事，夫君若是想做，那便作罢，实在不行，也不过是将来再去寻个新主家。”
还道：“早晓得如此，我就不把你叫回来了，跑得这样辛苦，其实小瓜早好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却是有人敲了敲门，道：”官人，监司同夫人听闻你回来了，使人来问。“
***
明早再修错别字。

第232章 睡不安稳
蒋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上颇有些惊疑不定。
就好似定亲之后，被腰粗膀大的岳父同小舅子两人一同在旁人的择婿宴上逮到了一般，他还拿着郭保吉的银俸，就算回来得再如何匆忙，也应当先去打个招呼。
他心中拿不定主意，为难地看了妻子一眼。
那浑家原还以为自己把丈夫叫得回来，乃是为了他好，然则方才听得一番分析，才发觉居然各有利弊，一时也有些后悔，眼下见得丈夫左也不靠，右也不靠，更是不知所措，连忙道：“先听听郭监司怎么说，如果到得最后，你还是想要跟着那裴家一道走，大不了我带着小瓜同你一并再改投一门就是！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
又道：“当年我娘还给了两块上田予我做嫁妆，实在不行，卖得出去，总能再支应一年半载。”
蒋丰惭愧极了，连忙摇头道：“这怎么行，那是你压箱底的嫁妆，家里有什么事拿来应急的，我再想办法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因知道不能再耽搁，也不敢多留，匆匆去见郭保吉。
然而出乎蒋丰意料的是，郭保吉见了他，却半点不提叫他回来，也不追问郭安南、郭向北在小公厅为何不得重用，更不去问裴继安的错处，只先问了他那小孩的病，得知已经大好了，才做出一副十分欣慰的样子，道：“你老大才得这一子吧？听得下头说你忽然回来，又是因为家中小儿病了，我还觉得奇怪，前两日我那夫人还回来说给请了两个得用的大夫开了药，亲自看着煎来吃了，已是早好了，怎的忽然又会生什么重病，还把你都叫了回来……”
郭保吉连说带笑，不过寥寥数语，就轻描淡写地描绘出了郭、蒋两门通家之好的模样。
不过一个小孩子生病，把监司家的夫人亲自引了过去看下人煎药，又专程带了大夫，且不论这里头水分有多大，能叫他亲口说出这些话，就说明郭家的重视。
蒋丰虽然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却也不笨，另也当真感动不已，忙道：“乃是我小孩不懂事，吵得我那浑家不得安宁，又怕他当真不好，只得把我叫得回来，因回得急，都未来得及来说一声。”
又叹道：“小的并无什么长处，是走了何等运道，竟能得监司如此关心！”
然则正因如此，他原本想要说的话，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蒋丰犹犹豫豫，还在腹中打腹稿，正想把那宅院、金银都退了，再来说自己不打算回来，还是想好好在下公厅做，却不想他话未出口，对面郭保吉已经开口道：“你许久不曾回来，如若家中不担心才是麻烦事，倒是我这一厢催得你过来，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笑了笑，不等蒋丰回话，复又道：“好生同家里聚一聚，你那家小也不容易，你这一处替我办差，她们两个独自住着，倒是我从前疏忽，前一向已是同容娘说了，她今后会多照看照看，才好免你后顾之忧。”
蒋丰受宠若惊，连忙道：“监司如何好这般说，我人微……”
郭保吉立时就打断了他，大笑道：“不必说了，跟着我的人，还没有吃过亏的！”
又吩咐道：“好生在圩田上头做，等那一处做好了，我这里还许多事情等你回来。”
两人说话时书房的门并未关，外头本就站着不少等着见郭保吉的幕僚同下手，那郭保吉中气十足，说话不曾把声音压低半点，自然就远远传了出去。
蒋丰本来一肚子话想说，可他直到出了门，依旧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只见得外头人人满脸羡艳地看着自己，甚至有好几个眼睛里头几乎要红得滴出血来，个个脸上都仿佛写了对联，那左眼的联曰：你何德何能，怎能得监司如此器重；那右眼的联曰：我如此大才，为何就不得这般运道。
额头横批一条：你也配！
这一对联分别贴在他们左右两只眼睛上头一般，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叫人想要忽略也难，仿佛恨不得把蒋丰这个德不配位的整个包起来缠死才好取而代之。
郭保吉的幕僚、谋士几乎都是上过阵的，讲究凡事都要搏命争取，遇得他们那如狼似虎的眼神，蒋丰被简直心惊胆战，哪里敢多留，匆忙走了。
他回来时就是不知如何做选，此时见了郭保吉，倒是清醒了些一般。
——监司实在好，礼贤下士，胸襟开阔，乃是难得的明主，可此处确实不太适合自己。
此时虽然拿得多，可拿在手上，并不觉得有什么欣喜之情，反倒有些心中发虚，半点不觉得名正言顺。
凭他这个温吞不会争抢的性子，还是快些老实躲回去修圩田罢！好歹凭是本事自己挣来的。
***
蒋丰站在外头发愣，一墙之隔，廖容娘却也坐着发愣。
她手中拿着郑氏着人送来的信，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还未来得及看完，就忍不住问来人道：“小耘怎么会忽然摔得下来？？”
那人只是个送信的，如何晓得那样细致，只好把知道的说了，无非是一时不下心云云。
廖容娘连着又问了好几回，见始终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先把人打发走了，低头再去看那信件。
她原本还甚是担忧，看那信中写着谢处耘只是伤了腿，只要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今后并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得后头那许多疑问，一时之间，脸都发起紫来，连声叫道：“宋嬷嬷！”
那宋嬷嬷连忙进得门来，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分派？”
廖容娘又气又恼，怒问道：“上回我叫你做衣物，你是自家做的，还是交给旁人做的？”
宋嬷嬷见得这主家如此生气，心中当即打了咯噔，却不敢应，忙陪笑道：“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话，您这一处交代的事情，我哪一样不是小心办的？是不是下头哪一个挑拨离间的又来拱火了？”
廖容娘把那郑氏送来的书信往那宋嬷嬷面前的地上一摔，怒道：“你还有脸说怎么忽然问这个，我只问你，那衣、鞋是不是你亲做的！”
宋嬷嬷到底是从未嫁时就跟着廖容娘的，也察觉出有些不妥当来，勉强道：“多是我做的，只是偶尔叫旁人打了下下手。”
廖容娘拉下脸道：“既然是你做的，那你就出来解释罢——裴家说小耘穿着我送去的靴子，从库房摔得下来断了腿，因那靴子底下别有蹊跷，这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那宋嬷嬷哪里料到会有这样一码事，登时大惊失色，连忙道：“夫人，此事同我实在并无半点关系啊！我平日里那样多杂事，虽是管了做小公子的衣衫，毕竟没空时时盯着，只看了看尺寸，选了料子，平日里连摸都没有摸一下啊！”
她好歹也是监司夫人的心腹，怎么可能做身衣衫都自己动手，只要出得廖容娘的门，甚至都不用开口，下头就有人围过来。
拍马屁也不必在这等看不到的地方拍，那谢处耘又不是正经主子，做得再好，也不会念他娘的好，既如此，随意敷衍一番也就差不离了。
就如同廖容娘在谢处耘面前夸口那衣物都是她亲手做的，实际上压根连摸都没摸过一般，虽然宋嬷嬷再三在廖容娘面前邀功，实际上也是全然没有管过。
不过一旦遇上事情，宋嬷嬷的脑子转得倒是半点都不慢，一下子就想了起来，叫道：“是裁缝房里的徐二娘做的！”
等到把那徐二娘找了过来，她初时还一口咬定并无什么，后来被宋嬷嬷提着鞭子抽了几下，又嚷着要送去衙门，立时就唬得不行，连忙坦白道：“我那一阵子手头接着许多事，实在忙不过来，二少爷房里头的乳娘，姓夏的，她看我可怜，就过来搭了一把手，内衫是我做的，外衫同靴子都是她做的……”
廖容娘实在想不到，问来问去，竟是问到郭向北那一房去了。
她知道近日这个行二的继子不甚得丈夫喜欢，是以此时此刻，更不敢多话，也不敢生事，唯恐被郭保吉误会自己这个做后娘的要趁机兴风作浪。
得了这个结果，她也不敢深究，忙寻个由头把徐二娘打发去外地庄子上，对府里则是宣称有事分派，又下了死令叫宋嬷嬷闭嘴，只求此事能不了了之。
到底还是自己亲生儿子，外头打点好了，廖容娘也觉得心疼，便吩咐几个心腹带了不少药材同吃食送了过去。
到得晚间，她还特地将此事同丈夫说了。
“……听闻是一心想要把差事办好，不想忙累太过，一时没留心，竟是就从上头掉了下来，摔断了腿脚……”
她一面说一面抹泪。
郭保吉立时就把腰身坐得直了，关切地问道：“伤得重不重，人而今怎么样了？叫了大夫没有？”
又皱眉道：“出了这样的事，怎的不同我说一声，不若府上派辆马车过去，把人接得回来，好生将养几个月，毕竟此处仆从多些，大夫也比那里好！”
廖容娘听得郭保吉要把谢处耘重新接回府里，大喜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竟是同官人想到一处去了！只那孩子脾气倔得很，怕是不肯来。”
郭保吉便道：“正好朝廷才到了批文，宣州圩田、堤坝修造在即，我要常往那一处走，东娘又是个爱往外头跑的，怕是只剩你一人在家中，眼下谢处耘来养伤，正好叫你们两个多些时间相处。”
廖容娘那才高高飞起的心，就被一巴掌拍了下来。
她想把谢处耘接来郭家，一方面欲要给儿子沾郭家的光，让外头人都知道他是郭保吉的继子，受监司官的照应，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乃是想让儿子同丈夫多亲近亲近。
人越亲近，感情越深，将来想要求什么事情的时候就越方便。
此时谢处耘人来了，郭保吉不在，那来不来的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在那小公厅待着，说不得有裴继安时不时提一提，反而能多见见郭保吉。
廖容娘几乎立时就后悔了，却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只提议道：“小耘伤成这样，那库房的事情想来没法管了，正好向北也跟着这许久，听闻上次也去点过库？既如此，不妨转给向北去做？库房这样要紧的地方，还是交给自己人来得放心。”
郭保吉不置可否，却是道：“且先看一看再说。”
库房里头有他的人，也有裴继安的人。
那谢处耘在旁人看来可能是他的人，然则实际上，连根头发丝上头都刻着“裴”字，眼下他受了伤，谁人来接手，最好还是看那裴继安的意思。
既然用了人，又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郭保吉就不打算插手太多。
一来那裴继安十分给他面子，会做人也会做事，大事请示，小事汇报，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二来自己实在是不懂，就是想说话，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这等水利农田之事虽然不比行军打仗，可所涉更广，不知多少条人命在上头，当真出了事，他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
又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他还不至于去同个手下抢这一点蝇头小利。
郭保吉心中想着圩田堤坝的事情，也没工夫去管旁的，只坐着反复琢磨，早忘了廖容娘还坐在一旁，甚至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忧心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各色问题。
刚躺下的时候，他还想着派遣谁人过去常驻，想了这个不合适，想了那个也不合适，好容易选出两个人，正考量是谁人更好，可一到早间，就把两人都否定了。
这样要紧的工程，他实在不太放心。
还是自己盯着罢。
毕竟一旦出了事，他怕是三五年内都难有翻身之日，即便能不去管仕途，可也要管良心同名声罢？免得这辈子都要被百姓指指点点，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第233章 插手
郭保吉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他心中挂着事情，晚间辗转反侧，几乎没能睡着，趁着脑子清醒，把各色章程都过了一边，甚至等不到天亮就爬得起来，带着人径直去了小公厅。
裴继安提前得了消息，按着的吩咐把人都聚了起来，总共上百号人，全站在院中等着听郭保吉示下，便是他自己也站在一旁等候。
昨日虽是休沐，有那消息灵通的，却早已得了信，因郭保吉人还未到，便各自交头接耳起来。
“听闻朝中派了急脚替来，说咱们这一处可以动工了，是也不是？”
“我也听得人说了，今日那郭监司来，就是分派这事的吧？”
“唉，我昨日回得晚了，半夜才睡下，实在困得不行，这一大早的，因他忽然来，害我只好爬得起来，此时上下眼皮还直打架呢！”
昨日小公厅上上下下才休息了一天，众人多半都回了家，本来时间也不太宽松，匆忙往返，正疲惫得很，此时甚至都不到点卯的时候，就被聚拢过来，不少人都有些怨气。
有人就道：“少说两句罢，只当做是给裴官人面子，反正也就这一回而已，等那监司走了，回得公厅再补一觉就是，沈姑娘一向宽得很，你明日把进度补齐了就是。”
小公厅的点卯同点退原是张属在管，因他事情太多，实在看不过来，便托给了沈念禾。
沈念禾自己就是算学一道出身，知道计算之事，不能光靠点卯不点卯来计，有时候计到状态当中，算得十分顺利，哪怕是下卯了也要做完再好，否则一旦中断了，等到明日，许久都接不起来原本的想法。
可如果前日熬了半宿，总不能要人次日还来点卯罢？
考虑到这些，她并不严格要求众人按时到位，只要把分派下去的事情如数做完，哪怕你平日里不来，或者来了但是在小公厅的小厢房里头趴着睡觉，但凡汇总数据的时候能在，就等于没问题，要是做得好，还要得些褒奖。
这法子实行了一个多月，效果甚佳，众人出错的次数变少了不说，进度还快了。
又因她手头拿着宣县公使库拨过来的银钱，阔绰得很，还给下头做得好的人发奖赏，或金或银，或帛或布，十分可观，这一份是额外给的，叫下头人人都想要，最后甚至你争我抢干起活来。
小公厅散漫惯了，今日一大早就被聚拢起来，比起平日里点卯都要早了下半个时辰，自然上上下下都有些不得劲。
然则这等往日运作的细节，郭保吉安排人过来盯着也好，自己过来看也罢，自然不会提及，是以他并不晓得，等到得地方，见得院子当中人群林立，站得虽然不怎么整齐成列，却也算勉强能看。
他也不迟疑，当即上得前去，把朝中把批文给了的事情同上上下下说了，紧接着站在当前，气沉丹田，由腹腔发声，不用稿子就侃侃而谈，足足说了上千言。
郭保吉先夸众人从前做得如何好，将来任务更重，更要竭尽全力，既为家小，也为朝廷；夸完之后，给出各色许诺，只说但凡此处能安置按量完成，就是千秋之计，他必定会说服朝中论功行赏，不叫众人白费力气。
最后又警示一番，只说如若有人从中渔利，抑或以权谋私，定当严罚云云。
说完那些，方才大声道：“难得有此机会，诸位，正是尔等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之时！！”
郭保吉阵前出身，极为擅长鼓舞人心，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整个人的脸上都微微发着酡红，好似喝了酒一般。
他话术高超，回回在阵前都要说一回，往年还要佐以烈酒，杀羊宰猪，说完之后，将那大碗酒往地上一摔，届时酒香四溢，碎瓷声清脆，当即就会引得军营当中冲天的呼喝声。
如此行事，郭保吉南征北战，几无不克，是以今次说完之后，还把嘴巴闭上，顿了一顿，又抬头看了下头的队列一眼，本以为会引得下头人激动不已，或鼓掌，或大声喝彩，谁知过了好几息，才有参差不齐的掌声稀稀拉拉响了起来，又有几个他眼熟的人应道：“监司说得极是！”
见得下头人如此冷淡，郭保吉也有些尴尬，先还以为是自己许久不用那话术，才生疏了，复又另用了一套，重新说了一遍。
然而这一回说完，下头人鼓掌的声音还是零零散散的，毫不整齐不说，还有气无力的。
郭保吉到底不想头一天就给人不好的印象，只好再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叫众人群策群力，各献己才，才叫下头各自走了。
沈念禾先还站在后头听了听，听了一半，见那郭保吉没完没了的样子，便退了出去，等到回得自己的公厅当中，数都核了七八张纸，才见外头众人三三两两慢悠悠回得来。
赵、李两个账房也去听了，她二人不似沈念禾，自然不敢早走，此时回来，个个哈欠连天的。
沈念禾就劝道：“去睡一会再回来罢，免得精力不济，坐着坐着就睡着也难说。”
听得她这般说，那李账房慌忙把手摆了摆，仿佛吓了一跳似的，道：“可不敢的！听闻那郭监司自今日起日日都要来此处看着，又遣了人来暗访看进度，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进来，若是被看到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谁晓得是个什么下场！”
赵账房也揉了揉眼睛，道：“听闻这一位郭监司是武将出身，十分讲究令行禁止，咱们此时睡，不是正撞到枪口上吗？”
又求沈念禾道：“姑娘帮着去裴官人房中取那好茶叶，来给我们泡壶浓的罢！”
裴继安房中常有人去送东西，俱是不甚起眼的，像茶叶这般提神醒脑之物自然也多得很，常被拿出去给众人分了，是以沈念禾听得她来求，半点也不为难，道：“我去看看。”
果然去对面泡了壶浓茶。
然则她那茶还没端得回来，就在门口遇到了张属。
对方一脸的忧心忡忡，一见得沈念禾，就唉声叹气道：“姑娘同下头人说一声，叫他们这一向老实些点卯下卯，不要被人抓住了。”
沈念禾听得一愣，问道：“怎么忽然抓得这样紧？”
张属便道：“监司说了，他自今日起，日日都要来，不但要去看堤坝、圩田的进度，还要常驻咱们小公厅，还说要在此处办公，因觉得咱们纪律混乱，说自今日起就要认真查考到时不到位的情况……”
又道：“除此之外，如若当班之时，但凡有走神偷摸的，全部要严加处分。”
沈念禾听着都觉得不太妥当，想了想，问道：“三哥听说了吗？有没有同郭监司解释解释，就说咱们小公厅同其余地方不甚相同，不合用寻常法子来管得这样死。”
张属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道：“郭监司叫裴官人去给自己办差了，眼下他只带着几个从人在咱们里头逛。”
他一面小声说，一面往后头看，见得一个人影也无，一时吓得不行，道：“我且跟着去看看，也好知道他究竟看出了什么毛病，好叫大家好好准备准备。”
说着匆匆跟了上去。
沈念禾难得见张属这样紧张，也觉得可能形势不太好，转身去看了看外头，个个人都强打精神撑着脑袋的样子，只好把裴继安房中剩的茶叶拿去外头各人分了些，又宽慰他们道：“撑一撑，最近实在忙得厉害，忍过这一段就好，总归不是日日都这样。”
她四处散些茶叶，散完之后就匆匆回了自己的公厅当中，是以没听到后头人私下如何偷偷议论。
有人等她一走，便忍不住抱怨道：“方才当着沈姑娘的面，不想叫她不好做，此时她走了，我却是要来说一句的——怎的如此一个大官，还这样爱做表面功夫，一上午两三个时辰都用在等他同听他说话上头了，眼下还要小心备查，有这等功夫，去做点正经事不好？偏要在此处做些没用的浪费大家时间！”
那人话一出口，左近就附和声四起。
有人还补道：“说什么最后要请功，也不说请什么功，给什么东西，你看沈姑娘同裴官人，提前就把做到什么能得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吊人胃口……”
“你哪知道他那是‘吊人胃口’还是‘空手套白狼’？你是乡学进来的恐怕不晓得，这郭监司明面上虽然不说，可他一个打仗的北人，忽然被发遣到咱们这个南边，其实未必能在朝中说什么话，当真能得上三四个官身，自然也先紧着自己人，哪里可能给外人，况且他同杨知州十分不对付，私下不知斗过多少回了，谁知道最后是个什么情况，你看他说话那样子就有些靠不住——北人一向口花！”
江南东西两路自有乡音，听得郭保吉那带着河间味道的官话，都有些不习惯，又因此处乃是文翰之地，对上武人，本就有点不待见，又兼他原来就要管众人点卯，还要来查岗，越发惹得下头十分不耐。
“要不要同沈姑娘说一声，叫她去请裴官人想想法子？咱们组里边可是分班倒的，如果人人白日都要在此处，必定会拖慢进度，眼见这次应当能排在前三了，上回那沈姑娘可是说得清楚，今次前三的组别能分三十贯钱！”
一组统共也就八人，八人分三十贯，到手的银钱十分可观，吏员也好、学生也罢，会被抽调过来的，多半家境都寻常得很，能有这个机会多得一点补贴家用，人人都争着抢前三。
这一组前边抢不过旁人，后来也学了一个办法，就是将人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做早上到中午，一部分做中午到晚上，最后一部分就是做晚上到半夜，届时最晚那一批核对前头两部分人做的数据，确保不出错。
眼见今次就是做得最快的，三十贯钱都要到手了，偏被郭保吉在这里瞎折腾，怎会不叫人烦躁。
一时怨声四起，人人憋着一口气。
由奢入俭难，有过宽松的环境，给郭保吉这般一要求的时候，小公厅上上下下都反弹得厉害。
沈念禾察觉出不对，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去寻裴继安，把事情简单说了，又道：“要是可能，三哥还是想办法去与监司说一说吧，他一向是个有见识的，应当晓得顺与逆的不同，小公厅毕竟不同圩田也不同坝上，此处多是文人，管得这样死，又是何必？”
裴继安十分意外，忙把张属找来把事情仔细问得清楚。
张属跟了郭保吉一天，眼泪都要下来了，道：“我实在摸不着头脑，就去问了郭监司带来的随从，听闻是早间他说话时下头人站得不齐，反应也不够热烈，另有许多人站着站着还打瞌睡，无精打采的样子，叫他十分不高兴……”
他此时不好说得太明显，其实方才去问人的时候，那幕僚还话说得直白极了。
“早间监司说话的时候，你们这样不给面子，不是明摆着叫他好生整顿嘛！鼓鼓掌，叫叫好，表表态就能好的，最后偏要弄成这一步！”
又道：“不过监司既是说了要来管，肯定就是要做出点事的，便是不管点卯，也要管其他的，他一向极重纪律严明，恐怕之后还有许多要说的地方。”
简而言之就是人来都来了，肯定要找点存在感。
裴继安也觉得有些棘手。
郭保吉毕竟是主持此事的，他要过来管，名正言顺，天经地义，更可怕的是，他这压根就是好心办坏事。
管惯了兵丁，忽然来管这一小撮算数的，一时没有转过来也是有的，可要怎么才能不伤面子地提醒他这般做事，实在不太妥当呢？
张属白日一直跟着郭保吉，又要回这个，又要回那个，自己的事情一点都没做，此时说完话，匆忙告退走了，剩得沈念禾一人同裴继安在里头，两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三哥，咱们不如给郭监司找点事情做吧？”
都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郭保吉这许多动作，归根到底，都是找不到地方插手才惹出来的。

第234章 酬与劳
裴继安早把沈念禾当做自己人，说起话来就不再设防，此时略做思忖，摇头道：“一时半会，也无合适的事情请监司去管。”
这话其实说得算是客气了，细究内中意思，不过就是说这一位并不太好打发。
郭保吉位高权重，自然不会去管那等耗时耗力的杂碎事体，如果拿些上不得台面的去他面前，说不得还要把你骂出来。
可他对水利之事并不十分懂，要去问技术上的问题，或是叫他拿些大主意，又着实不敢——他愿意听你说的还好，如若要显一显自己能干，忽然起了心思在上头指手画脚，一时叫你添一下这个，一时叫你改一下那个，甚至异想天开，欲要重新换个东西，那才叫自找麻烦，欲哭无泪。
然则要是半点不去管，由着郭保吉在小公厅里头插手内务，怕是用不了几天，上上下下的进度就会慢下来，届时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的毛病，多半还觉得是下头人做事不卖力。
沈念禾想了想，道：“郭监司在宣州还未立稳脚跟，对州县当中许多官员的行事都看不顺眼，只实在插不进手才不得已作罢了，咱们不妨从中设法，请他帮着沟通一下另两县县衙。”
郭保吉不是想要做事吗？
精力这般旺盛，事事都想亲力亲为，那正好，大把事情给他做。
修圩田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按着裴继安的规划，总计要动用上万民伕，这些人总得吃喝拉撒吧？
众人来自左近八县当中，哪怕分批轮换，可荆山下并无住宿之处，也无现成米粮，除却众人自己带一部分，衙门必定也要贴一部分，届时自然就要抽借清池、建平、宣县当中的民房出来做众人住宿，另也要加征粮谷。
可这民房要怎么征用，粮谷又由哪里出，分别出多少，就有得各个县衙互相扯皮的了。
——如果可以选，谁都愿意自己少掺和，最好自己县中不用出钱出房，至于将来圩田堤坝修好之后，能分多一点，最好还是分多一点。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商量的事情。
小公厅虽然名义上总领三县之事，可名义上的主官只是州衙当中的一名推官，另有郭保吉手下的一名属官而已，他们两个一人原是杨如筠不得不派来看摊的——按着朝廷规制，修造圩田、堤坝，当地衙门不能置身事外，是以此人恨不得此处做不好，隔三差五都要告一回假跑回去。
另一人虽然是郭保吉亲信，然则他本为军营出身，上阵打仗、出谋划策倒是擅长，哪怕喊去屯田也撩撩袖子就能上，可此处乃是圩田，又有堤坝，精细得很，实在不敢胡乱上手。
况且宣州样样都小，走两步就有山，再走两步又有坡，左边明明还是沼泽地，走不得两步变为了湖水，再走两步又是旱地，一双靴子穿得出去，回来时被那泥土给糊得足足得重三斤，实在半点不适应——原本他见惯的河间、凤翔等地全是平旷之土，望之不见边际，想要做什么，不过是划定了边界，埋头苦干就好，哪里同这里一般，一不小心高矮错了，一整片田地明年就要被水淹。
他虽然不懂怎么做，却很懂自己不懂，便不敢胡乱插嘴，老老实实坐在后头等裴继安过来回话，最多也就做个居中传递，从不多加干涉，只是身上戳了监司的章，在外头走动起来，就不太方便。
他们一个不肯出头，一个出了头总被人无视——有时候**其实并不比州县衙门的小吏好对付到哪里去，只是郭保吉一派初来乍到，又不似从前有武力作为依仗，被人拿规程什么的往面前一放，虽是觉得不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好就这般被打发了。
裴继安眼神一亮。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有些被旧日的习惯给桎梏住了。
毕竟在彭莽手下做了两年多，早习惯了上头那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忙，凡事都得自己做主，一下子想转不过来，竟是忘了郭保吉不同彭莽，毕竟有权在手，也颇有本事。
本来民伕住宿、粮秣之事，他早有了腹稿，只他虽是真正做事的，却连个官身都没有，纵然能挟监司之威以为震慑，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想要在另两县县衙里头说话，更多的还是要靠往日人情。
眼下既然郭保吉肯来，还要在此处常驻，又一副满腔鸡血无处喷射的样子，想来只要利用得好，应当可以不用自己的人情了。
说起这个，沈念禾又想起另一桩事情来。
她道：“我汇总大家测算出来的结果，新建的圩田必定会有旱田，一旦遇得五十年一发的大涝，必定也会有被淹的农田，后者不能避免，前者却不知要怎么分派。”
修造圩田的时候，不可能样样都做到极致。
宣州人多地少，如果本可以新得一块田地，然则这田地五十年当中可能会被淹个三、四年，就因这不确定的三四年，最后不做开辟，实在太过浪费。
而修造好堤坝之后，另也会设多处水柜，清池县还好，郭保吉既然能把儿子安排过去，就说明在哪县中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至于建平县，却是半点不肯出力。
不但衙门不肯征发民伕，也不肯出房出粮，当地的百姓也个个避而远之，半点不肯管，既如此，那造好了之后，自然最好不要去用——毕竟水柜不同于堤坝同圩田，虽也是裴继安来做统筹，那钱却是下头百姓自己凑出来的。
没道理你什么都不出，却要用别人使钱使力好容易才得的水吧？
听得沈念禾简单说了一回缘故，裴继安便道：“届时请监司去同那吕知县说一声，让县中出份告示，再出份文书叫百姓尽皆知晓，将来不能随意用水。”
沈念禾却没有这么乐观。
虽是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
眼下还没到把那个时候，自然怎么说都好，要银钱是没有的，要粮谷也没有的，要房舍自然更没有，至于出力——家中要种田，腾不出人手。
可一旦遇得大旱，那些个人才不会管自己从前说过什么，只会顾着抢水浇田保粮，不过水源毕竟有限，河中没有水了，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去抢水柜里的。
沈念禾从前跟着母亲四处去巡看家中产业，见过不知多少人因为抢水、抢田，乃至抢人畜粪便做肥力，两家、两村、两县之间吵闹打架，甚至闹出人命的事。
“不单要衙门出面，但凡离得近的，要写了文书，叫建平县中的百姓签押才好。”她建议道，“最好还要在里头规定借水要付给取水费，届时也好有例可依。”
裴继安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下头百姓签押哪有什么用？真到了那一日，两县相争，谁人去判？自然建平县衙向着建平人，清池、宣县县衙向着宣县人，等闹到州中，重新判下来，估计就该下雨了。”
他只当沈念禾是不谙世事，才说出这样天真的话。
沈念禾却是听得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三哥行事太正了，半点不晓得民间的弯弯道道。
她摇了摇头，道：“这签押不是签给衙门看将来好打官司的，不过是签给下头百姓、宗族看的，真到了那一日，有这一份明证总好过没有号，两边私下对桌而立时，也算是有据可依，总不至于再把事情扯到前头修造者身上，免得给三哥泼黑水！”
裴继安早有了应对之法，倒是不怎么着急，可他最喜欢沈念禾事事想着自己，此时见她一样样摆出来分析，分明是私下帮着考虑了不知道多少回，原本许多想要解释的话，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虽然每每听得她说这是为了沈家积德攒名声，可裴继安总觉得并非如此。
如若只还是为了要名声，凭着沈念禾的聪明，不知有多少方法可以只张张嘴，半点不用出力就能达到，可她偏偏要日日在小公厅中这样辛苦。
纵然知道可能性不是很大，可裴继安还是忍不住暗暗想：这沈妹妹如此帮着自己着想，还想得这样细，总不至于心里头半点没有他吧？
这样的念头时不时就会冒得出来，如同在他心上跳跃的火苗一般，再如何用力掐也掐不灭。
他嘴角含笑，最后道：“你说得对，我仔细一想，未必当真不管用——虽然不一定有用得着的那一天，可此时叫他们签这一份文书，却能叫他们能再仔细考虑一回。”
虽然嘴上不说，可一旦心中生出了这个想法，裴继安再看向沈念禾的时候，眼神里头就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要说是直勾勾地盯着，又还有两分克制，然则因有那克制包裹着，却又更显得温柔炙热，如同冰雪覆盖的山顶温泉水一般，冰寒之中另有热流，只要上头的冰再薄一点，就要喷薄而出。
***
裴继安行事果断，他早就有了主意，也不等明日，当即就去找郭保吉。
今日圩田、堤坝同时动工，虽然只是开个头而已，可郭保吉一来，所有仪式都要配上，人也要都召齐了听训。
外头工地不比小公厅，人多且散，聚拢起来并不容易，一时上上下下都十分忙碌。
正等着请风水先生看的时辰，郭保吉趁着这一点空隙，找了儿子同自己安排过来的几名亲信来给自己介绍小公厅当中的情况。
他才捧着花名册看了没几页，本打算认真想想如何狠抓点卯考勤之事，那打算尚未成型，就听得外头报说裴继安来了。
郭保吉当即把花名册放下，叫人让裴继安进来。
他在军营里头习惯了纪律严明，手下个个都令行禁止，从未听说过上官来巡查时，下头个个哈欠连天，咳嗽四起，眼睛都睁不开，站得东歪西倒的。
哪怕是面子样也要做足了吧？
自己在时尚且这样，自己不在时又当如何？岂不是更为难看？
如若他把纪律严格抓得起来，叫下头人人按时按量行事，每日早点卯前半个时辰到，中午趁着天亮，多做半个时辰，把事情挪到早间来做。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间从来都是人最清醒的时候，此时做事，想来能事半功倍，说不得还能叫进度快上数倍呢！
左右也就忍这一个多月，如若做得快，还能更早完工，应当问题不大——以往的人哪个不是寅时甚至丑时末就起来打桩习武的？
郭保吉先入为主，看到裴继安的时候，忍不住就踌躇满志起来，因旁边站着的一个是自己心腹，一个是自己儿子，俱是不用避让的，便直接道：“继安来得正好，我有个想法……”
把自己想要提早点卯时间，设立巡岗人，中午减少半个时辰休息，晚上太阳落山才能走，每人每日按时按量完成算数进度等等，一一说了。
又道：“虽是有些辛苦，可我自己私下算过，其实应当是没问题的，熬过这一两个月，将来能不能得大功，全看此一举了！叫他们忍一忍，拼一把，多少好事就在将来！”
他口中说着，脸上都微微酡红起来。
裴继安闻其言，察其行，实在颇有些感慨。
对于郭保吉这个江南西路监司官来说，宣州三县圩田乃是百千年都难遇的大工程，既是碰上了，恨不得整个江南西路上上下下都呕心沥血，哪怕倒贴也得把这一处做好，一旦做好了，自然朝廷褒奖、官途恒通，名利双收之外，说不得还能名垂千古。
然则对于下头人来说，这不过是个寻常差遣而已，比起日常的要更难更辛苦，虽然也许会有不错的回报，可那雨露均沾的好处并不十分丰厚，丰厚的又只能照拂极少一部分人，大部分人得的少，给的多，自然不可能做得到同他一般。
想要人给你卖十分命，大方的人至少要给十二分的好处，遇得不大方的，多少也有个七八分，可论及此时，怕是两三分都未必有，谁都不是傻子，谁要理你。
郭保吉自己拿着如此俸禄，又看着就在眼前的好处，就总觉得其余人应当同自己似的，如若做不到，就要发恼。
当真被他折腾起来，怕是进度都要被拖慢。

第235章 围魏救赵
郭保吉并不是彭莽，他屡有功勋，出身大族，算得上是青云直上，在外还颇得名声，自负之余，无论行事也好、为人也罢，都有既定的框架在。
他眼下只想盯着小公厅做出一番事情来，既然已经把目光投向点卯之事，想要叫其立即改弦易辙，并无可能。
裴继安想了想，也不去解释，更不去劝说，只道：“此事自然重要，只是眼下另有两桩急的。”
他面色十分凝重，道：“今日圩田、堤坝俱已动工，此时民伕尚只有千余人，小公厅中还能支应，可要按着原本计划，自明日起，便要多至三千人，复又明日，增至六千人，本要该商请建平县腾挪房舍三百间，另佐粮米，然则……”
裴继安话一出口，甚至不用多做解释，郭保吉已经在心里把他没有说完的内容给补齐了。
“是不是那罗立又在拖延推诿？”他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罗立乃是建平县知县，他那弟弟去岁才娶了杨如筠的外甥女，可谓实打实的“杨家人”，这一两年间，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可一旦遇得有什么事情要出力，他都是嘴上叫得响，真正做起来，就变为了雷声大，雨点小。
上回郭保吉奉命筹措雅州粮秣，被摊派份额的县镇足有十三个，数罗立回应得最快，可到得最后，他却全靠强令富商纳粟凑数，引得下头怨声载道，还把黑锅全甩到了郭保吉这个监司身上。
甩了也就罢了，谁料得到缴银的时候，建平县却只能给原本承诺的十之一二，还要一通哭穷，只说县中大旱，不能再做加赋，又说百姓激愤，不好再为强加逼迫，否则要引发动乱云云。
郭保吉当时初来乍到，被拿名头去敛财，挨了骂还没把钱收拢回来，若不是有宣县那一注大财补上，当真要吃大亏，偏此人又有杨如筠护着，他多次想要设法惩治，然则事情太多，一时还腾不出手来。
从前就罢了，此时正当事时，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拿这一位来开刀，竖立威风，今后圩田、堤坝修造之时，还会有谁人会来听自己的话？
况且住所、粮谷，全是最要紧的事项，如果处理不好，过不得两天役夫就会无处可去，届时如何修田造堤？
比起这些迫在眉睫的，小公厅中点卯下卯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半点不打紧。
郭保吉再坐不住，已是站了起来，横眉道：“今次如此大事，朝中已是下得批复，沿河全能得利——难道圩田、堤坝建好，对他们会没有好处？”
裴继安并不作答，顿了顿，又道：“另有一桩，今后圩田、水源、收息如何分派，最好还要趁着尚未修造便定下规矩，省得将来要为这些生出事来。”
一面说，一面解释了一番。
郭保吉原不觉得有什么，听得裴继安如是说，却是按捺不住，转头对着边上的胥吏道：“去把罗立、彭莽并廖涂叫来！“

第236章 少与多
郭保吉要把建平、宣县、清池三个知县叫来立下马威，裴继安就不打算在旁边奉陪了。
他用事务繁杂，手头无人可用的理由，从从容容退得出去，还把张属并蒋丰两人也给带走了，剩得三两个郭保吉自己原本就安排过来的亲信同其余同行而来的幕僚留在里头。
自郭保吉到得此处地头，蒋丰就一直寸步不离。
他原本听说要狠抓点卯，管束小公厅纪律的时候，就已是郑重劝过，先说此处人人卖力，事情做得极快，只是未必体现在积极点卯上，其实并不影响进度；再解释算数不同于其余差事，重的乃是“连贯性”，一旦打断，便要花更多力气才能将从前的思路接住云云。
蒋丰说得口干舌燥，可边上跟着的郭家幕僚全在冷嘲热讽，而郭保吉不用旁人拱火，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还令人把裴继安叫了过来，一副势要拿点卯入手，树立新风的样子。
郭保吉如此疾风劲雨，上上下下都不敢跟他顶着头作对，有两个由荆山小衙署跟来小公厅的原来还张口想要帮着搭话，后头见势不妙，全数老老实实低头做鹌鹑。
眼见事态一触即发，谁料得裴继安一到，压根不用绞尽脑汁，不过三言两语，就将郭保吉的注意力全数牵走，将那祸水东引到了建平知县罗立身上。
蒋丰佩服得五体投地，等到同裴继安分开了，才忍不住同张属道：“多亏裴官人在，否则小公厅上下怕是要不得安宁——怎的我劝就劝不动，官人一说就……”
张属好笑道：“这算得上什么？你以为甚当日要修圩田，裴官人一开口，上上下下这许多人就肯听他调派？难道全只因为衙门的征召？”
蒋丰讶然问道：“难道其中还有旁的缘故？”
张属跟着裴继安足有两年多，眼下正是等着摘果子的时候，他手头事情太多，一心想挑要紧的接，把杂事全扔出去，此时遇得蒋丰来了，正好补他不想再做的那一部分，又冷眼旁观了这两个月，多少知道此人不是个争功的，便有心在后头推他一把。
他左右环顾一圈，不见有闲杂人等出没，于是道：“当年裴老官人在的时候，在宣州好几处地方都做过官，很有名声，后头得了裴官人，他原是什么出身，你也晓得，饶是如此，也能做出许多大事，左右县镇不少得他好处的，大伙心中有数，听得是他开口，才肯这般服从。”
裴继安虽只是个吏员，在这宣州十数个县镇衙门里头，无论是属官还是胥吏，十之七八都听过他的名字，还有不少得过他襄助。
而裴家一向文名极盛，县学、州学、乡学，更不可能会有不知道他的。
他本就有了声望，今次趁着众人聚于小公厅，以身作则，显出自身才能，更是叫人不得不服。
说一句难听的，郭保吉虽然有官品在身，谁人都不得不听令，可下头听他吩咐做起事来，不少都抱有敷衍之心，而听裴继安分派时，却是要用心许多。
张属也不直接夸赞，只把裴继安从前做的事迹粗略道来，哪怕不说来龙去脉，不过寥寥数语，就已经把张属听得瞠目结舌。
他一时觉得怎能有人能做到如此程度，可一想到那人是裴继安，又觉得如若是他做，正该能人之所不能才是。
蒋丰到底是个文人，虽是科考不成，最后只能投在郭保吉门下，其实照旧自负己才，觉得天生必有用，不肯屈于他人之下。
转来小公厅之后，他跟着裴继安，却是时日越久，越觉得与真正的能人相比，自己并无什么值得吹嘘的，自此踏实做事，不但自家埋头苦干，对着下头人也越发谦虚，反倒得了众人交口称赞，由此一直跟着裴继安，得了一番际遇不提。
***
再说郭保吉把三县知县叫得过来，细细过问从前今后事，果然除却彭莽一问三不知，只晓得说“继安已是分派了”，其余两个不是装傻充楞，就是含糊其辞，还有诉苦连连的，一旦提及住宿、粮谷，俱是不肯应。
他此时也没空再做折腾，因时间太赶，索性强令两人必要按时完成，又将自己亲信派下去监督，好容易将人打发走了，才有空去看下头人整理上来的宗卷，简直忙得片刻不停。
下头有个幕僚见状，忍不住上前道：“监司，依小的看，今日那裴继安口中所言未必尽实，外头事情虽急，这小公厅中点卯之事，也不能就此放过——否则人人懒散，必会拖慢进度。”
他只一开口，边上就有人不满地道：“你晓不晓得孰轻孰重，同这民伕住宿并后头圩田、水源分配比起来，点卯不过细枝末节，眼下监司正忙，无暇他顾，自然只好抓大放小，等将来有了空再说。”
那幕僚大声反驳道：“你这是什么话，事情虽有轻重缓急之分，可小公厅上下如此风气，如何得了！如果现在不抓，等其余事情好了再来抓，早已晚了……”
两人争执不休，郭保吉听得不甚耐烦，便对那幕僚道：“此事不好就此搁置，就交给你罢——即日起，你便拟了规程下去，早、晚各清点到卯事宜。”
那幕僚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事情竟会落到自己头上，一时满身都是汗，忙道：“监司，这如何使得，我身上无职无差，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才好去管？？当要给那裴继安去收拾才妥当！”
他话刚落音，其余人就阴阳怪气地在边上插话，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道：“监司分派你这一点半点的小事，你就如此推诿，岂不知滴水涌泉之说？”
那个道：“蒋丰不也没差没遣在身，眼下在小公厅一般做得好好的，可见‘职’、‘差’二字，不过借口罢了。”
另有人也道：“且放心，如若遇得有人不听管教，你持着一个‘理’字，后头又有监司在，难道还怕那等白身小吏不成？”
先出声的还是郭保吉安排在小公厅的人，等到过了片刻，其余幕僚醒悟过来，竟也纷纷跟着下场附和——又不加俸禄，也未必会多多少好处，谁愿意起早贪黑白干？自然能躲就躲。
况且点卯不过是小事，管得再好，众人到得再好，风气再‘正’，也得不了什么功劳。可眼下被那裴继安一带，郭保吉把视线转开，众人就能或去管县衙征募住所，获去管今后圩田、水源分派。
前者可狐假虎威，做得漂亮，从衙门上下捞一笔半点不难；后者更是一听就晓得肥得流油，运作好了，便是在郭保吉门下不能出头，靠田靠地也能混出点资财。
比起来，谁愿意在小公厅做个看门的？不但被人嫌弃，也没好处。
那幕僚本只想在郭保吉面前好好露个头，显出自己一心为公，做事专注清醒，谁料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时百口莫辩，推脱许久不成，次日只好灰溜溜照着去小公厅点卯。
他初来乍到，连路都不识得，到得这一厢按人头点人，然则手中拿着花名册，要对时怎么也对不上——这许多张脸，个个都长得没见过，哪个晓得谁人坐在哪一处，哪个又叫什么名字？
再去细问，这个说某某去如厕了，那个说某某某去巡库了，还有人说某某去某处找某某要宗卷了、某人去寻某某汇报了，总之个个都到了，可公厅里头就是只能坐满十之五六，其余空荡荡的座位，全数因有正经差事才走开的。
他身边带着几个杂役，本是备着问话的，此时叫过来问，不是打哈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看似句句都回答了，实际什么都没帮上。
那幕僚孤家寡人，又不敢回头找郭保吉告状——这一位最讨厌下头些许小事都做不了，到得最后，简直如同得了个烫手山芋，全不知如何是好，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挣扎了几日，本还想叫下头小吏出力给拟个章程出来，可这一个说自己得了上头某某差遣，有急事，那一个说自己从来只管徭役，多跑外勤，字也不识得几个，终于有老实写了的，然则拖拖拉拉许多天也没个草稿出来，等到草稿好了，翻开一看，写得简直还不如外头坊市间那等屠户骂街来得通畅。
到得现在，他哪里不晓得乃是有人在背地里整弄自己，偏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人出手，更不敢声张，只做无事发生，当做小公厅在自己的监督下，风气早已为之一肃，同军营也没甚两样——左右郭保吉最近忙得很，压根没空过来搭理。
***
且不说点卯之事就这般不了了之，却说郭保吉把彭莽三人打发走，虽是安排了自己亲信去跟着看顾，到底不怎么放心，想了想，还是将长子叫了过来，另行分派了一番。
郭安南听完，面上露出些许迟疑之色，问道：“大人，眼下圩田尚未建好，也不晓得究竟会有多少田亩，咱们就在此处同百姓商议分田、分水之事，是会不会为时过早？”
他从前便是心中有异议，也极少当面同父亲说出来，可自从来得小公厅，同裴继安共事之后，见得对方与自己父亲相处时时常另有话说，那话还往往与郭保吉的原意南辕北辙，然则不知为甚，一向刚愎自用的郭保吉不仅不怒，反而越发看重此人的模样。
郭安南年岁越长，就越不知道应当如何同父亲相处，有时候又觉得两人血浓于水，并不用太过小心谨慎，可有时候又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还是得小心经营，否则自己的东西未必将来还能归属自己。
正因如此，见得郭保吉看重裴继安，郭安南在边上看着，难免有样学样，暗想：难道我从前都错了，爹他其实更看得上那等别有见识的，不喜欢唯唯诺诺？
郭保吉瞥了儿子一眼，道：“你跟着先生读了那许多书，难道竟是不曾听过有一句话叫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另有一句，叫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郭安南被父亲说得面上发红，幸亏脸黑，不怎么看得出来，连忙辩解道：“话虽如此，可眼下忙得紧，民伕住处饮食都不曾落定，后头还许多琐事杂事——圩田、堤坝才要放在前头，至于分田、分水，便是晚一步也不打紧，何苦要凑在一起？”
他一半是当真这样想，一半却是有一点想要同裴继安打擂台。
郭保吉这一回却是半晌没有说了，只点了点对面的交椅，吩咐道：“你坐。”
郭安南老实坐了。
他相貌肖父，只是自小就在学中读书，又多在族里长大，与父亲相比，自然少了几分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坚毅与果决，又多了些小心。
郭保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从前没空管儿子，而今长得定型了，想要再管，自然就不如小时候好教。
“你可知道在朝为官，最要紧是什么？”郭保吉问道。
郭安南迟疑道：“秉承君意？”
郭保吉摇了摇头，道：“少犯错、多立功。”
对着自己的儿子，他半点也不藏私，又强调道：“如若不能保证不犯错，那即便不能立功，最好也不要出手去做事。”
“不管你此时立下多少功劳，等到过了这一时，将来再被人翻得出来，一旦其中有什么不妥，便会有人借此机会将你治罪。”
“你眼下看着分田、分水之事不要紧，等到圩田、堤坝落成，此事多半便不会有人盯着，况且不遇灾年，水柜分水也不会有多少人上心，可过得三年五载，我转官走了，一旦遇得洪涝之事，下头百姓因水源、圩田闹了起来，依你看，新任官会如何行事？”
郭保吉手把手地教儿子。
郭安南却依旧觉得父亲想得有点多，道：“大人，圩田已是修好，堤坝也不出问题，这等早已确认没事的，难道还能把责任推到你头上不成？”

第237章 顺理成章
再怎么饭喂到嘴边都不会吃，也还是自己儿子，郭保吉便提点道：“难道雅州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雅州正闹民乱，本是当地苛捐杂税引起，只因他前几年去过平叛，在当地待了一阵，到得现在还有人以此为由，在朝中找他麻烦。
郭保吉虽是屡次解释，奈何全无用处，甚至已经被打发来了宣州之后还被强要得想办法筹银去平叛。
听得父亲如是说，郭安南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只大人前次也说过，郭家世代戍边，枝干过大，哪怕没有雅州的事情，朝中也会寻些其余琐碎出来……”
言下之意，如果天子诚心要找茬，下头人再怎么躲也无济于事。
“你既是知晓雅州乃是琐碎事，琐碎尚且如此，如若当真有大纰漏，又会如何？”郭保吉只恨自己从前忙于外事，明知妻子早亡，儿女在族中未必能得多少教养，却不晓得抽空回来多做管教，致使长子眼高手低，不知道事情轻重。
郭安南低头不语。
他与父亲一直走武功之路有所不同，乃是先文再武，在族学、县学、州学读书日久，遇事也有自己的见解。
以史为鉴便知，当龙椅上那一位想要找你麻烦时，再如何想办法也不可能躲开，只好躺平了事。
而郭保吉却持另一种想法。
柿子也还要捡软的捏，郭家手握兵权，天家再如何蛮狠，也要忌讳几分，如若寻不出什么要害来，最多只能或贬或罚，小打小闹。
便似当年冯蕉事，要不是老相公行得正，坐得端，以当日雷霆之威，哪里还能有后路可言。
说一句难听的，要是被逼上了绝境，到了那以命搏命之时，也要能禁得起被放在太阳底下细细翻看，不然谁人肯给你发声出力？
不过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郭保吉自然不可能同儿子说。
郭安南年纪渐长，早有了自己的主见，被父亲说了一回，口中唯唯诺诺，其实还是没往心里去。
郭保吉见他冥顽不灵，偏生儿子大了，一时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方法，只好道：“你先去建平帮着看那房舍、粮谷之事，其余日后再说。”
***
郭安南毕竟也在清池县衙中做了大半年的户曹官，领了差事，问了一圈属官。
下头人谁不晓得这是监司之子，个个帮着出谋划策。
“大公子不妨先去找一回裴官人，问他把建平县今次欠下的房舍、粮谷数目要得过来……”
“你瞎出什么馊主意，裴官人一日里头有大半日都在外边跑，未必能找得到，大公子事情急得很，不如先去找张属罢。”
“张属早间跟着裴官人出去了，好似蒋丰也不在，今日事急，不如还是找沈姑娘去。”
郭安南原本还有几分心不在焉，听得最后那人说话，一下子就抬起头来，问道：“什么‘沈姑娘’？”
那人笑了笑，道：“大公子应当也有所耳闻罢，便是左厢房的‘沈姑娘’。”
他略解释了几句沈念禾的来历，又道：“眼下裴官人同张属不在时，她也帮着打理小公厅杂事，虽不在编，同其余要紧人物别无二致。”
自上回说错了话，郭安南日日担心被裴继安拿去父亲面前告状，许久不敢来小公厅，想到沈念禾时，除却想她那张脸，难免也有些恼羞成怒，此时听得她的名字，一时忍不住心中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本可以叫属官前去帮忙问话，可总不舍得放过这次见面的机会，干脆趁势去找了沈念禾，本来想了许多话，还不知见面如何问才好，谁知到得地方，里头只有两个妇人在里头打算盘，并无什么旁人在，扑了一个空。
其中一个妇人听得他发问，因见他面熟，身上又穿着官服，倒是答得很快，道：“姑娘回家去了，过一会才能回来，却不知官人有什么急事？若是要紧，奴家立时便去把她叫回来。”
另一名妇人看他样子，实在不知来历，因最近四处传说小公厅要查点卯，生怕这是来问沈念禾为何无故早退的，急忙又补道：“沈姑娘本不是小公厅中人，不过来此帮忙罢了，只昨日库房里有一位谢官人摔伤了腿，她便替小公厅上下去看一看，照顾一回，这才有此空当。”
郭安南早听人说了谢处耘摔伤的事情，本还打算叫人代为送点伤药过去，先还没想起来，此时倒是醒得过来，索性问了地点。
那两个妇人俱是十分犹豫，互相对视了一眼，仿佛不太愿意透露沈念禾的住址，是以彼此都支支吾吾的。
边上便有人提点道：“这是郭监司家的大公子，与谢官人相识多日。”
郭安南面上不显，心中却听得不太高兴。
他有名有姓，也在清池县衙做了大半年户曹官，官职差遣一个不缺，算得上小有功劳。可不知为什么，旁人介绍时，提起他来总说是“郭保吉的儿子”。
比起“郭家大公子”，他更愿意被人叫做“郭官人”。
***
沈念禾正轻手轻脚地给谢处耘换药。
他大伤全在腿脚、肩背上，其余地方还有不少擦痕，虽是吃了大夫开的药，依旧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可哪怕在睡着的时候，也不总是太舒服地皱着眉，又时常攥着拳头低声呻吟。
郑氏站在边上，一面仔细学看沈念禾是如何揭开伤口上纱布的，一面闭上嘴巴不敢说话，生怕吐出大气，分了她的心，叫她下手重了，碰到谢处耘伤处。
沈念禾动作极快，仿佛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那纱布取了下来。
她拿干净的白棉将已经结块的药粉轻轻按走，很快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处。
郑氏从前哪里见过这样恐怖的伤口，一时怕极，不敢再看，连忙将头转开，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又小声对沈念禾道：“我先去厨房把药端来。”
口中说着，脚下便似踩着火一般，匆匆走了。
沈念禾应了一声，取了药瓶过来，正要给谢处耘重新上药，忽然察觉那伤处微微动了一下，忙将手停住，抬头一看，果然是谢处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盯着自己看。
她见对方眼睛似张非张，很是疲惫的样子，却又紧紧皱着眉，便把手移开，轻声问道：“谢二哥怎么醒了？是不是碰到你那伤处？”
过了好一会，谢处耘才慢慢摇了摇头。
他双手撑着床沿，仿佛想要坐起来的样子，又凑头去看自己的腿。
沈念禾就小心扶他起来，问道：“怎么了？谢二哥要寻什么？”
谢处耘复又摇了摇头，惨白着脸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一时面色微变，这才重新靠了回去，喘了两口气，伸出手来对沈念禾道：“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
见他态度很是坚持，沈念禾无奈道：“谢二哥正要静养，大夫同三哥都说了，能不动最好还是不要动弹。”
语毕，坐回床前的椅子上就要继续给他上药。
谢处耘却是把手拦住她，十分不自在地道：“怕人得很，你一边呆着去，不要被吓着。”
他伤了这一回，倒是比起从前体贴了许多，此时看那伤处血黑肉烂，简直不堪入目，自己见了都害怕，更何况沈念禾一个姑娘家，忍不住就想把她打发走。
只是平日里习惯嘴臭，一时半会还是改不过来，说起话来就有些不太软和。
沈念禾懒得理他这般别别扭扭，仗着谢处耘此时动弹不得，驾轻就熟地开了瓷瓶给伤口处上药，三下五除二，不过眨眼功夫，就把药粉抹匀了，还顺手将伤口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这才把那装药粉的瓷瓶递了过去，道：“谢二哥既是想要自己上药，就涂手上的伤口罢。”
谢处耘拦之不及，却看着沈念禾眼睛都不眨一下，给自己上药时手轻得同棉花挨着似的，一时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只喃喃道：“你只管逞强罢，夜间做噩梦我是不管的！”
正说话间，外头郑氏总算将药端了进来，她见谢处耘是醒的，顿时大喜过望，道：“可算是遇得醒的时候，处耘快些趁热把药喝了！”
口中说着，又把那药送了过来。
谢处耘自小就不愿吃药，此时见那托盘上黑黑的一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登时更排斥了，只点了点旁边的小几，道：“婶娘且放着，我过一会就吃。”
郑氏看着他长大，哪里不晓得这人德行，便催道：“过一会凉了更苦，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了事。”
谢处耘大皱眉头，道：“婶娘放着罢，等我上了药就吃。”
一副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样子。
郑氏有意上前给他擦药，只想到那伤口的样子，又担心自己害怕，因见沈念禾半点不怕的样子，便转头地她道：“我手脏，你谢二哥腾不出手来，你拿药过去给他吃了。”
沈念禾应了一声，接过药就要上前。
谢处耘不甚高兴地道：“又不是不吃，只是晚一时才吃！”
郑氏好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话，你沈妹妹从前养伤的时候，喝药几时叫我操心过，你多大一个人了，同个孩子似的，当着妹妹的面，也不觉得害臊！”
谢处耘转头看了一眼沈念禾，果然见她嘴角带笑，显然听进去了，一时有些尴尬，再无心去装什么看伤口的样子，只把拿药一把抢了过来，三口两口吞吃进去，随即把嘴一抹，抱怨道：“好了好了，都喝完了，婶娘别再唠叨了！”
郑氏只是说说而已，本还想着另有什么话来劝，谁知今次这般顺利，当真大出所料，见那谢处耘面色惨白，嘴唇发白，两颊却带着微微的红，还不忘偷偷拿眼睛看边上的沈念禾，一时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点破，只敷衍过去，勉强笑道：“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转而又对沈念禾道：“此处有我照看就好，你且忙你的去罢，不必理会。”
她等沈念禾应了，便有意无意看了谢处耘一眼，果然见他面上颇有些失望之色，顿时惊骇之心更甚，正要催沈念禾走，却不想忽然听得外头有人隔门问道：“不知沈姑娘可在此处？”
三人转头一看，因那外院门未关，此处房门也未关，竟是叫人长驱直入，已是站在门槛外头，当前一个乃是个下公厅的杂役，后头却是个熟人，正是郭保吉的郭安南。
他见得房中三人都在，也有些吃惊的样子，连忙先向郑氏问好，复又同谢处耘打了招呼，最后才叫沈念禾。
郑氏急急把人让了进来，问道：“怎的叫你跑了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叫人半点准备也没有。”
又把交椅腾出来给他坐。
郭安南礼数倒是周全得很，先谢了一句，复才慢慢问候谢处耘伤处。
谢处耘一向敏感得很，按理说他去郭府的时候，郭安南不仅没有怎么为难过他，相反，还偶有照应，在他同郭向北两人当中做和事佬。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对着这人信任不起来，觉得对方脸上好似罩了一层假面皮似的，虚伪极了。
他心中起了疑，强压着身体的不适，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一面去观察郭安南，果然见其虽然口中不住问话，好似也在看自己的伤口，可更多的时候，说得两句就要转头看一眼沈念禾，还要时不时问她几句，无话也要强行找话说。
谢处耘十分不满。
他对着裴继安唯唯诺诺，却不代表对着其他人也这样乖顺，忍不住道：“沈念禾，你不是要回去做事了吗？还待在此处作甚？”
沈念禾正是想走却找不到理由，得他这一句，正好顺着梯子往下滑，应道：“谢二哥说得是，小公厅中还有事，我就不多奉陪了。”
她话刚落音，却见郭安南竟是也跟着站了起来，道：“我今次来，除却看看小耘的伤，另也是来找沈姑娘的，既是现在知道小耘并无大碍，沈姑娘现在又正要回去，我正好跟着一并走了。”
十分顺理成章的样子。

第238章 拿着玩
谢处耘皱着眉问道：“我妹妹一个姑娘家，你没事寻她做什么？”
郑氏制止地叫了一声“小耘”，复才责怪道：“怎么好这么说话的！”
郭安南则是好脾气地笑了笑，一副不同他计较的样子，转头与沈念禾道：“原是大人说要三县并出房舍并粮谷，要我去看建平县，只究竟一处要分多少份额，又要甚时做好，旁人俱是说不清楚，只叫我来问你。”
谢处耘听他口吻，不悦之心更甚，只觉得这郭安南面上好似做得宽宏大量，其实说话、行事，好似全在暗暗给旁人透露出是“这人实在不懂事，不过我人好，不同他计较”的意思。
况且此处谁人不知道郭保吉是他爹，眼下还要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爹不停，难道唤一声“监司”会死么？
他往日总听廖容娘夸郭安南稳重踏实，在外小心谨慎，用来衬托自己鲁莽不懂事，当日虽然不说什么，却心中早藏反感，此时见他如此，尤为恼火。
谢处耘去宣县衙门这许久，毕竟不是吃干饭，又兼伤口疼得厉害，越发烦躁，张口便道：“我妹妹又不是小公厅中那等拿俸禄干活的，这等事怎好来问她，要问也要去寻三哥，三哥不在，找张属他们就是——难道满公厅里头一个人也无，偏要巴巴跑来这里！”
郑氏等他把话说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接道：“你这家伙！仗着自己受了伤，旁人不好同你计较，却在此处胡说八道的，等你三哥回来了，看他怎么教训你！”
又转向郭安南歉声道：“你莫要理他，他这一向不舒服，又正发着烧，见人就要刺几句。”
郭安南连忙摆手道：“我与处耘便同兄弟一般，怎会计较这些！”
又解释道：“继安同张属几个都出去巡堤了，因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怕耽误事，我才来寻沈姑娘的。”
一面说，一面又对沈念禾道：“既是要赶着回去，我与你一同走吧。”
他这半点不把谢处耘说的话放在眼里，谢处耘却气得不行，忙又同郑氏道：“婶娘，你也同去，我在三哥公厅里放了一份东西，乃是库房清点的规程，当日只做到一半，你且帮我取回来——三哥赶着要！”
郑氏见他这一副唯恐沈念禾同郭安南单独同行的样子，只觉得事情越发往自己不想看到的方向走了。
她并不把郭安南放在眼中。
说一句难听的，郭家两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自己侄儿一个手指头好。
可见得谢处耘这般表现，郑氏却是忍不住把心提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是他平日里隐藏得好，还是病时忽然察觉的。
如果他早有这般心思，过了这样久，不知已经记挂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只是突然生出的，又能不能打消？
郑氏活了三四十岁，是亲眼见过族兄弟、表兄弟乃至亲兄弟为了女子反目成仇的，实在不想两人为此事闹出嫌隙来。
凡事总讲究先来后到吧？
人家小姑娘刚来时你只晓得吹鼻子瞪眼的，当日句句都毒得很，此时倒是上赶着凑过来的，天下间哪里有这样好做的买卖？
到底没有确定，又有外人，她不好戳破，便站起身来对沈念禾道：“那我跟你们一起走一遭。”
郭安南的脸上本来带着笑，此时笑意却是不由得僵了一下，勉强应了一声，忍不住道：“倒也不必婶娘亲自去取，叫个下人走一趟就是了，否则小耘一人在此，无人看着，也不怎么妥当。”
谢处耘道：“有杂役在，况且我吃了药，一会就睡了。”
说完还不忘转头叮嘱沈念禾道：“你那一头事情多得很，路上不要耽搁，否则旁人寻你寻不到就麻烦了。”
口中说着话，眼睛却不离郭安南，仿佛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有意无意就往他那一处扎似的。
沈念禾也看出来些迹象，只做不知，应了一声，又叫了人进来嘱咐了两句，便不再耽搁，同郑氏一同出得门去。
有郑氏跟着，郭安南再有小心思也不好开口了，只安安静静去了小公厅。
沈念禾先给他把当日裴继安拟的公文取了出来，笑道：“郭大哥若想查建平县的份额，其实不用这般麻烦，等到得建平衙门，去寻当中官吏一问便知……”
一面说，一面把那一叠纸递了过去。
郭安南听得好笑，虽是竭力忍耐，看向沈念禾时眼睛里还是带着隐隐约约的轻视。
他漫不经心地把那厚厚的文书接过，也不去看，只劝说道：“我原就觉得你在此处十分辛苦，毕竟又是个姑娘家，不比寻常男子方便四处跑动，天生就更擅长内宅庶务，当要扬长避短才好。”
沈念禾也不同他计较，只微微一笑，道：“多谢郭公子提点，我会好生思量。”
郭安南却没有察觉沈念禾对自己的称呼由“郭家大哥”转为了“郭公子”，因要递那文书，两人间隔极近，不过三四步，正正好由上到下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粉唇如桃花花瓣一般，肤白胜雪，五官俱是长得恰到好处。
越离得近，看得越久，就越觉得惊艳。
况且她说话时腔调里头还带着一点尾音，听来温柔极了。
郭安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想到这一阵子晚上常做的梦，只觉得如果能得这样一个美人在家，便是陋室也能变成温柔乡，如果用这管声音再压得柔得些，嗲得些，叫得狎昵些，当真是皇帝都未必能有如此艳福。
他原本不舍得放弃妻族的好处，又给裴继安吓了一回，已经有些偃旗息鼓了，此时见得沈念禾，又听她说话，那小心思却是死灰复燃了起来。
因要同沈念禾搭话，又想显出自己能耐，他便道：“你年纪小，不知道事，若要分派什么，不是发个文下去就能解决的，这不是做事的样子。”
“便如同今次，单单一份公文，如何能起什么效用？如若是交给我来处置，除却下发文书，另也要各县中派遣人过来，专设官吏同他们将此事要紧之处细细说了，再要人立下军令状，说明如若不成，如何才好。”
他把沈念禾当做来此处打点杂碎后勤的，说起话来，很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等到事情发派下去，还要使人去边上盯着，时时回来禀告……”
郭安南说了一通，最后又补道：“你且看，譬如小公厅要给民伕安排住宿，要是我，便会告知建平要准备房舍多少间，这数目不能是实数，当要是个虚数，如若一百间，公文中就得定一百三十，乃至一百四十间也不为多，留一点余地出来备用。”
要一百，你总得给五十吧？
本来份额是五十，你同下头说要五十，到了限时，说不得只给你二三十，如何够？
可如果你同下头说是一百一二，给你个五六十自然好，如果只给三四十，却也差得不多。
郭安南在清洗县做了半年多的官，很是学到了些县衙胥吏、小官手段，心中其实觉得很有些厉害，只这样的手段也没机会同旁人去说，又觉得在父亲面前拿不上台面，可用来说与小姑娘听，总是够够了，一时忍不住就滔滔不绝起来。
他平日里踏实、谨慎的样子，并不是本身就是这个性格，单纯只是因为想要叫父亲同外头人认可自己，称赞自己，才刻意为之，其实很愿意也极喜欢引人关注，说着说着，就一发而不可收起来。
沈念禾听他说了半日为官行事之道，本还想毕竟是旧相识，又搭救过自己，多少要给几分面子，可听他在此处扮作踏实，实则吹嘘，又实在是听不下去，便道：“有郭公子在，想来建平县中的房舍同粮谷不会再缺了。”
又道：“县衙事多，我也不好多留你，还请路上小心。”
她忍了好一会，还是按捺不住，指了指那一叠文书，道：“如若遇得什么不清楚的，请尽看这些公文便是。”
郭安南就笑了笑，那笑容里很有几分“我都懂，不必多说”的意思，道：“也不急，等继安回来，我再问问细项才好走，免得漏了什么，两处地远，又要浪费时间多跑。”
沈念禾还没有回话，边上的李账房却是忽然插嘴道：“官人不知要问些什么细项？咱们小公厅里头出去的公文都是裴官人审过的，样样都说得十分清楚，下头拿了文书，照做便是，从未听得要使人来问的。”
另一处赵账房也道：“正是，官人若有话要问，不妨去隔间等一等，正好看看公文——不是我夸口，未必能挑得出旁的问题问哩！”
两人俱是看郭安南眼熟，原见他身着官服，像是个有身份的，就不敢多说，可她们到底在知县府上做过许多年，也自有见识，看他夸夸其谈也就罢了，左右一瞧就是个才得官的，也不好要求太多。
可又见他对裴继安做的事情并无半点看重，难免就不忿起来。
且不说裴继安在小公厅上下极得人心，沈念禾同她们两个在一间房，性情可爱，为人也和善，最要紧术算上的才干远非寻常小官小吏可及，竟也被这样挑剔，当真是气也被气得坐不住。
郭安南觉得这两个账房甚是没眼力，因见她们都是女子，又有些嫌弃，还不愿丢面子，也不去什么隔间，当即将那公文翻开，只略扫了一眼，正要反驳，张了张口，却是半日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要问的无非是小公厅分给建平县多少份额的房舍同粮谷，截止日期在什么时间，如若做不到，会有什么处罚等等，可一看那盖印下发的公文，那些个自认十分“细致”的问题，全数就被压得半点没脸提。
裴继安做事一向周全，他请其余县镇帮着准备住所并粮谷，自然会早早就把相关公文发下，房舍多少间，其中住所多少、厨房多少、厕所多少、洗浴之所多少，地址最好要在哪一处，全数标注得十分清楚，细到极致——连村名、街巷都全数圈了出来。
须知虽然是要寻住宿，一县之地极大，要是给县衙随意征召，左边征用一间，右边征用一间，一来容易引发百姓不满，二来太过分散，不利于管理，三来要是距离修缮堤坝、修造圩田的地方太远，民伕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太多，也会耽搁进度。
除此之外，另有分派粮谷，其中柴禾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菜多少，甚至每日水多少，都有写明，还要领征徭役多少，每日负责劈柴、挑水、做菜云云，样样分明。
裴继安自小跟着父亲在江南西一路四处跑，后头经商又跑了好几年，在县衙作吏三年，全是在底层打磨，对宣州上下熟悉极了，徒手都能把一路的舆图画得清清楚楚，点几个地方给民伕做住所，对他不过是如臂使指一般，毫不费力。
眼下这一份公文被郭安南捏在手中，见得其中提及建平的地方，莫说挑毛病，说不得都站在那街巷的地头上了，他还仍旧认不出来，如何能臧否半句？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怎么限定得这样死，样样都要求多到如此地步，叫下头怎么好做事！”
“也不尽然，眼下时间太赶，给的限定越细，越能给做事的人省事才对。”
一时外头有人隔着门道。
那人口中说着，却是行了进来，先转头看一眼沈念禾，确认她完完整整，并未受什么欺负，复才看向郭安南道：“听得外头人说有人急着找我，却不想竟是郭兄，有什么话，先来我这一处说罢。”
左右赵、李两个账房顿时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道：“裴官人回来了。”
裴继安只向她们颔了颔首，道：“你们忙自己的去，不必管我。”
他也不管此处当着郭安南同两个账房的面，却是自袖子里摸出两枚东西来，放去沈念禾面前的桌上，道：“正好路过河边遇得两个行商，顺手选了这两枚，给你拿着玩。”
转头又当先一步，引着郭安南跟自己走，口中还催道：“郭兄那一处事情实在要紧，半点不好耽搁，不知有什么要问的，快些处置干净，务必早些去建平才好！”

第239章 印章
裴继安才来了不过几息功夫，就把方才死赖着不肯走的郭安南给带开了，叫沈念禾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边上两个账房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李账房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石头，问道：“这是什么？”
裴继安外出，时不时就会给沈念禾带东西回来，多数不过是山上摘的野果野花，路边货郎、村夫担出来卖小玩意，拿出去摆着也不招人眼，看着却很有野趣。
今次带来的是两块石头，一白一青，白的有三指宽，青的只有两指宽，两者的形状各异，表层还沾了许多泥块同黄沙，看上去粗粗糙糙的。
赵账房站得近些，顺手掂起那块青色的把玩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有点像砚石，不过砚石当要更大些才是。”
沈念禾将那块白色的石头放进茶托里，取了茶壶过来，拿热水在上头浇了浇，又用手帕将石头表层沾着的泥沙擦拭一回。
石块上的泥块很快被擦了个干净，可看上去依旧是脏脏的，原是石头内部有许多杂质，表皮满是疙疙瘩瘩，一条一缕一丝的砂丁仿佛由内透出，看上去毫无品相可言。
“当是昌化石罢，三哥随手收来给我玩闹的。”沈念禾笑道。
此时青田石用于刻章，十分知名，而昌化出产的更是其中上品，如果石头质如玉，通体半透明，就能价值千金。
前两年傅太后过寿，天子送的寿礼里就有昌化石。
不过裴继安拿来的这两块品相太差，纵然占了个名头，依旧不值什么。
赵、李两个账房到底是在彭家做了多年，也算是宦官人家的仆妇，俱都有些见识，听得说是昌化石，见得这般质地，也只摆不上台面，只看着沈念禾高高兴兴的样子，便不去多说，只暗地里偷偷议论。
“这沈姑娘这般出身，一眼就把昌化石认得出来，从小怕是不知把多少好东西拿在手里做玩闹，此时却只能得这些个逗孩子玩的……”李账房感慨道。
赵账房却是摇了摇头，道：“话却不是这样说，我看她性子同个小孩似的，估摸着见惯了好东西，也不把好东西放在眼里了，遇得裴官人这样的，哪怕是河边捡来的石头，只要心中被惦记着，又有什么不好？”
两人在后头议论，沈念禾却半点不知。
她收到裴继安给的昌化石，这才记起来自己刚来宣县，日日都还闷在家中养病的时候，有一日偶然同那裴三哥闲聊，说起小时候曾拿些印石学雕刻，不过雕着玩，做出来的印章极丑，自己却觉得顶有意思云云。
当时不过说着玩而已，却不想对方还记得，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来的这两块昌化石。
品相不品相的，沈念禾毫无技艺可言，也并不挑剔，随手收了起来，打算得闲了给自己也雕个印章玩。
她忙了半日，到了下卯的时辰之后，复又留下来多做了一会，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才听得对面有人声，抬头一看，原是裴继安走了过来。
因谢处耘受了伤，那伤还在腿脚同腰上，不好做挪动，一家四口就借了个宅子，搬到了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两个账房日日要回宣县，早早就走了，剩得沈念禾一人在厢房里。
她回头看了看窗外，这才发觉天色早黑了，因伏案太久，猛地一起来，太阳穴难免有些突突地跳，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
裴继安见她这般动作，就走近了问道：“是不是坐得久了，闹得头疼？”
沈念禾缓了缓，笑道：“方才不小心起得猛了。”
她怕被裴继安说教，忙把手头东西收了收，问道：“是不是要下卯了？”
裴继安却不忙着回她，只道：“我看你从早坐到晚，也不晓得走动走动，白日里不是寻了两块石头来？抽空磨一磨，换换脑子也好，免得坐久了，肩颈变僵，届时有你难受的。”
又道：“原也吩咐她们两个，只都说说不动你……”
他口中的“她们两个”指的是赵、李两个账房。
裴继安原本常在小公厅的时候，一日还能偶尔过来三四次，或是叫沈念禾帮着去巡库房，或叫她摸些宗卷出来，也能算做走动，不至于整个人黏在座位上一般。
只现在谢处耘受了伤，不再管库房，自然不能再安排她每日跑去。而裴继安自己忙于堤坝圩田事，一日有大半天都在外头，更没空盯着，剩下两个账房不敢多言，叫得两次，生怕影响了沈念禾思路，也不好用强，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沈念禾来了两个多月，只这两天容易起来时头晕目眩，也知道是自己哪里出了错，更知道这裴三哥是为了自己好。
她一贯是见了别人对自己好，忍不住就想对对方更好，就笑着回道：“我已是想好了，虽是没甚手艺，趁着在小公厅时也时把从前的技艺捡起来一捡。”
又取出拿帕子包好的两枚印石，摆在裴继安面前，问道：“三哥喜欢哪一块？”
裴继安略猜到了几分她的意思，心中忍不住隐隐有些高兴，只他嘴上仍旧要装个样子，还轻声道：“已是给你的东西，不必考虑我这一处。”
沈念禾就道：“我只会雕隶书的阳印，是个半吊子，这昌化石质地如玉，极容易下刀，虽不是什么羊脂冻，可石性想来相通，既是得了，就想练个手——三哥选一块吧，我给你刻个私章，你收起来玩就是，便是嫌弃，也不要告诉我才好。”
裴继安连她给谢处耘做斗笠同披风都想要，又怎么会嫌弃“特地”雕的，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有的，“一人一方”的印章？
他只觉得白日间遇得的那许多事情都再不繁杂，甚至方才打发走的郭安南都没那么碍眼了，不知不觉之间，嘴角就露出笑来，半点也不推脱，指着那块青色的石头道：“给我青色的就好。”
又道：“我名字笔画多，小心那刻刀扎手，你只雕‘裴三’就是。”
沈念禾好笑道：“哪有如此敷衍的事情！”
她观察了那青石一会，就又拿帕子托着，举到裴继安面前同他商量做什么形状的，要阳雕还是阴雕，当要在哪里下刀，因两人姓名都是三个字，刻在印上就变成了四个字，当要如何排列。
裴继安忙了一日，原本心里装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此时同她说这雕刻之事，整个人的脑子都同被水洗过一般，虽是仍旧有些累，却再无过于紧绷的感觉。
他见得左右无人，索性将青、白两块印石都接了过来，回自己厢房里摸出一柄小匕首，在两块印石上头切切削削，又拿茶水重新浇了一回。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凹凸不平，粗粝坚顽的两块石头，竟是变得极为平整起来，尤其白色的那一块，竟是有些半透明。
此时天色已晚，外头夕阳尽落，被那桌上的灯光映照，白色印石色泽温润，如同半透明的冻石一般，灿若灯辉。青色的那块虽然小一些，可胜在形状更为方正，甚至不怎么用修刻，就已经成形成体，看上去里头毫无寻常青石的雾蒙蒙，透亮极了。
沈念禾从前见过不少昌化石，却从未见得如此品相。
像这样的好东西，路边的行商怎么可能会有？又怎可能舍得随意发卖出去？
她若有所思，想要问话，却欲言又止。
裴继安却是笑了笑，道：“这是我娘当年陪嫁的东西，后来也没有带走，就留在家中了，放着也无用，才拿来给你刻着玩。”
他仿佛看出沈念禾心中无数疑问，却不多管，只道：“裴家还未落魄到那等地步，不至于连两块石头都拿不出来，我原也说过不会叫你吃半点苦，难道你以为只是说笑不成？”
冻石冰凉，可沈念禾听得裴继安这一番话后，再把那石头握在掌心，竟是觉得有些烫手。
裴三哥母亲的陪嫁，按道理她怎么都不该拿。
不知道的时候还罢了，若是知道了，还敢收，收了还做成印章送得回去，莫说旁人，就是她自己听了，也忍不住要想歪的。
可鬼使神差的，沈念禾连一个“不”字都不想说，只把头微微转开，道：“难道我做三哥的妹妹，就会要吃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两分嗔怪之意。
裴继安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差别，虽不知道那差别究竟在哪里，却是手心都渗出汗来，只觉得心跳愈快，张了张嘴，低声道：“如若是做妹妹，你也不会吃苦，只那苦味给我来吃罢了。”
他上前两步，把手递到沈念禾面前去，哑声道：“天都黑了，肚子饿不饿的？”
沈念禾犹豫了半晌，探出手去，虽然没有回握他的手，却是捉住了他的袖子。
***
沈念禾的印章雕得很慢，与之相反的是，宣州的圩田、堤坝却修得十分顺利。
郭保吉虽然是个外行，被裴继安支开之后，一时给他寻一下这样，一时给他寻一下那样，俱是些统领、布局、高屋建瓴之事，或涉及人力分派，或涉及利益分派，时不时还要带着他去巡堤、看田。
裴继安安排了好几个人围着郭保吉，不是问这样，就是问那样，譬如这个口开在哪一处，那个线要画成什么样子，样样都极耗精力，不过给懂行的人看了，都晓得全是些无关紧要的。
上头人被牵制了精力，自然没空再管具体事务，倒叫下头更方便施展起来。
好容易等到一应都上了轨道，郭保吉总算腾出手来，正要整理一回，却不想忽然自京城来了一名信使。
那信使匆忙而来，三马加鞭，到得宣州的时候已经半夜，听得郭保吉这一日并不在府上，而是睡在小公厅，一刻也不留，当即就又飞驰过来。
郭保吉大半夜的被叫起来，看了信后，也不管这是什么时辰，立时就派人去寻裴继安，将其叫了过来，道：“朝中下旨，要停宣州圩田事。”
又把那一封信件递了过去。
裴继安听得一愣，将那信件接过，翻开一看，不知是谁人送来，当中内容十分直白，只说宫中有变，有人寻了各色理由，要郭保吉将圩田、堤坝事“立停”。
说完此事之后，仿佛随口一提一般，又说到了最近一天朝中下发批示里头最后的落款同大印同往日有所不同，不见了太子印鉴，只有中书、天子印。
这话虽然说得含糊，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出多半是天子周弘殷那一处出了什么幺蛾子。
裴继安虽然不惧，却也觉得有些麻烦，便问道：“监司是个什么想法？”
郭保吉毫不犹豫地道：“你这一处催得快些，趁着朝中旨意未到，最好把堤坝都修造出个大概来，那圩田虽然不能尽好，也要把框架都定好了，民伕也把都召集起来……”
裴继安道：“若是朝中旨意到了……”
郭保吉冷声道：“到了就到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此处堤坝、圩田都修到一半了，民伕也全数都召齐了想，材料俱已买好，粮谷、住处也尽皆到位，绝非轻易就能叫停的。”
他才睡下没多久就被叫起来，之后就再没睡过，此时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面上也露出两分狠色，恨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真遇得事情，我自会上折解释，最好等到发回朝中，此处圩田已经造好，便不能再做阻拦事。”
又道：“后续若有不妥，我自会担当！”
***
郭保吉是半夜同裴继安说的这一番话，裴继安自然不是多嘴的人，可不知为何，当夜的场景却是很快地传遍了小公厅。
他原本一来就要查点卯事，就十分不招人喜欢，眼下遇得关键时候，竟是如此靠得住，却叫人刮目相看，一时上下口风大变。
然则衙门里头的口碑，却不同外头的口碑。
建平县下共有九镇八乡，这一日天还黑着，附近镇上有个做小本生意的，名唤钱二，就担着小豆腐脑儿同炊饼的木桶出得门去，朝县城赶。
他才行到一半，见到前头也有个人背着大篓子，因一人独行无聊，连忙快走几步，追得上去。

第240章 能少则少
却说钱二小跑着赶上前头，刚要开口搭问，对方却是已经听得声响，转回头来。
两人打了个照脸，趁着将出未出的太阳，倒是将彼此都看了个清楚。
“费老爹？”
钱二见得对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登时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叫道。
对面人回头见得钱二，却是咧开一个笑，道：“是钱二啊？赶巧今天遇得你。”
又反手拍了拍后头的大竹篓，道：“家里得了些菘菜同小莺桃，镇上卖不出价，我索性去城里卖。”
那竹篓足有半人高，背在他身后，将其整个人都挡住了，竹片相接的缝隙处还露出许多菘菜叶子同莺桃枝叶来，看着沉甸甸的，将人的肩膀都压得低了几分。
钱二自己挑着重担，见得对方这样大的年纪还要如此辛苦，忍不住就问：“怎么不见你家老大老二，天气又热，路又远，倒叫你一个老的去做买卖，也忒过分了吧？”
费老爹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不关他们事，那两一个去修堤，一个去挖田了，剩得家中还五六个小的，自家又有田要种，两个媳妇同我那老婆子就留下照管，只我一个得些闲空……眼见菜都要烂在地里了……”
他解释了几句，又问道：“你大哥而今在哪一处？是去堤上了，还是分去圩田？”
钱二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修圩田不是抽的人丁吗？却不曾抽到我们家，我那大哥正在地间忙活。”
费老爹诧异极了，道：“你们建平不修水柜吗？各县自家修水柜，而今不修，将来遇得旱时去哪里寻水用？”
又道：“上头官人着人下来说了，各村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我们村同隔壁白门村同用一处，哪一家此时不管，将来就要花钱买水。”
他说到此处，越发奇怪，道：“我那侄儿也在建平，上回见得他还说起此事，好似就在你们隔壁村，却也出了两丁人……”
钱二头一回听说这事，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钱家有五亩七分地，又种了许多果树，另栽桑麻，钱二虽然隔三差五挑个担子四处卖点小吃食，可近乎一半收入却都来源于农事。如若缺水，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时也紧张起来，缠着费老爹问了许多话，连做买卖的心思都淡了几分，等到去得城中把摊子支起来，却是好几回不是漏放了盐，就是少找了铜板，幸而往来的都是熟客，倒是没怎么追究。
等到匆匆回得村里，他当即就把路上遇得隔壁县中熟人，提到衙门正在修水柜的事同父兄并同宗说了。
一时之间，“嗡”的一下，一门上下二三十人俱都大声议论起来。
这人道：“旁的地方都建水柜，咱们村左近怎么不建？听说荆山正在修圩田，除却清池、宣县，我们县中也占了例份，谁晓得堤坝造好之后，水要往哪一处走，万一遇得农时没雨，难道要找老天要去？”
那人道：“去寻里长问一问，从前州中不是来过一个官人说要修圩田，还说要修堤坝，修完之后，水要往矮山脚下走的，离咱们田有一里路，不知能不能引过来。”
“姓裴的官人吧，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日还在此处住了小半个月，日日都去河边量水深，后头年年都来一回，住回回都住我们家的。”
钱二忙道：“我听人说，此时修水柜堤坝，要是不出钱出力，将来要用水，就要按量给钱！”
众人立时哗然大惊，纷纷问道：“此时出钱出力，是不是将来就能用水了？”
钱二点头道：“听得说是，却也不知真假。”
正说话间，却有个后生喘着粗气冲得进来，往当中一站，大声道：“我去隔壁村中问了，说是咱们这一处水柜修在矮山下，姓孙的俱都出了份子，有几家还出了人，前一阵就去石相村里头帮着担水挑禾柴，还有帮厨的，只瞒着我们这一姓罢了！”
钱家村共有两个大姓，一姓钱，一姓孙，村子虽是钱姓人落地建了才有的，因改朝前迁了好几枝往北边去，剩得的人就不如孙姓来得多，到得此时，虽说村名还是唤作“钱家村”，其实已是姓孙的势力更大。
听得那后生如是说，屋中立时哗然大惊。
“是不是姓孙的那群人搞的鬼？”
“平日里一味占我们便宜也就罢了，眼下这般要紧时候，竟是还要做绝户事！当真逼死人了，死也要拖他们一并下地！里正在哪一处，将他叫来，定要问个清楚才是！”
一个村中住着，少不得会起摩擦，常有人因鸡毛蒜皮、灌水除草的事情起冲突，更何况钱姓一族一早就住在村中，得地最肥，离家最近，哪怕水源也更足，旁人想要换好的，只能去同他们争抢。
然而因那里正姓孙，少不得更多偏向自己族人。
两姓积怨已深，今次的事情犹如一根导火索，很快将钱家人的火气点着了。
正闹腾间，村中里正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进门就见得如此阵仗，唬了一跳，问道：“怎么这许多人围着？”
钱家的族长就站得出来，先平息了一番众人躁动之声，又把钱二从外边听来的话说了。
那里正装傻道：“却不曾听得这事，待我明日去县里问一问。”
前头出去打听的后生却是早跳了出来，骂道：“你装什么相！我只问你，那孙大可兄弟二人哪里去了？是不是去石相村帮着挑水担柴？是给谁人担的？难道竟不是去服役？我们已是听得旁人说了，你是不是有意瞒着不叫我们知晓水柜的事情？”
旱时买水要钱，对农人来说乃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则本来可以分文不花，只要提前出力即可，却因被人刻意隐瞒，致使只能将来吃亏。
如若没有提前得信，任由这般发展，以后遇得旱时，无处寻水，当真要高价去买，偏又出不起那份钱的话，简直是要人看着自己的粮田活生生干死。
何况灾年间不能指着旁人的良心过活，更怕即便肯出钱，旁人也不肯卖水。
拿住了水，就如同拿住了农人的命根子，此时孙姓一族要拔钱姓一族的命根子，自然怨不得他们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那里正也看出不妥来，连忙干巴巴地摆手道：“没有这事！没有这事！”
又道：“想是外头人乱传的，等我明日去问了再说——咱们一个村里头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却不至于做出这等腌臜事来。”
钱家族长哪里肯信，只道：“既如此，你今晚也不用走了，就在此处睡罢，明日一早，我们一门派三五个人与你同去——路程这样远，天又热，好歹路上有个照应。”
那里正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干笑道：“却不必如此，便是跟着去了，你们也进不得衙门，倒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然则钱家族中上上下下却无一人理他，还遣人去得那里正家中，叫他那浑家寻了衣衫出来拿来换洗，晚间果然没给他走，就关在钱家祠堂中住了，又使人看着，次日天不亮就押着人往建平县衙去了。
***
建平县衙的后衙当中，郭安南同知县罗立左右分坐着，当中的小桌上摆了几本宗卷，那宗卷摊开，上头尽是字迹，写的乃是役夫、粮谷征集情况。
两人一人说，一人听。
罗立一脸的感慨，道：“不是我不听监司调派，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安南，你本在清池做官，应当最懂我等下头人的难处，监司一心想要修堤坝、圩田，是为了百姓好，我又怎会不知？可难道我心中竟无百姓？”
他叹了口气，道：“眼下正是农时，农人忙于农事，已是各村个镇三丁抽一去荆山下头服役了，再这般抽下去，谁人去伺候庄稼？此时不好好管着，收成又怎么保得住？将来秋税又当如何是好？总不能为了将来的新田，就不管现在的旧田了吧？”
郭安南眉头微皱，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却未回话。
罗立又道：“幸而是监司是叫得你来，我原就听说郭家大公子通情达理，体察民情，又知道民间疾苦，不愧是在青山书院当中出来的，走的正统路，上回一见之下，当真是全身都松了一口大气——如若换一个只顾着按郭监司要求做，逼着下头匆忙行事，不顾百姓死活的，我却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把郭安南夸了又夸，虽未直接说，可言语之外，尽显对郭保吉的无奈与不赞同。
这话纵然不是贬低，听来也不是什么好的，换个郭保吉的手下过来，当场就得同罗立翻脸，可郭安南却只是摇了摇头，劝道：“监司也是逼不得已，眼下朝中催得紧，要是不快些做好……”
罗立也跟着摇头道：“话却不是这样说！”
他看了看郭安南的脸色，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归根到底，监司还是被那裴继安给糊弄了，他新近来此，难免对一路情况不甚了解，那裴继安旁的不行，嘴皮子倒是很利索，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你且看，那宣县彭莽被他给高高架起，哪里有半点知县的体面？祸害了宣县不算，又去祸害郭监司，倒要祸及一路了！”
郭安南本就对修造圩田、堤坝的事情不甚赞同，只是碍于父亲情面，不好反对。
他不能对父亲的作为表态，对上裴继安时，却没有了顾忌，更何况这一向以来，郭保吉对裴继安屡有褒扬，时常拿来同长子做对比，叫他为榜为样。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郭安南对裴继安并无什么偏见，被三番五次拿来说事，还回回都“被”比不过之后，就越发不满起来。此时听得罗立的话，很有几分心有戚戚焉，叹道：“裴三确实有辩才，又知江南西路事，他一开口，不知其中来历的，很容易听信。”
罗立听得他把裴继安称呼做“裴三”，语气当中并没有多少亲近的意思，相反，不仅不像赞同，还很有些不满，好悬才把那笑声给吞了回去。
他是实打实的杨派，说得粗鄙些，同那杨其诞就是穿一条裤子的，恨不得圩田修不好，也不想造什么堤坝，最好此事做不成，最后叫那郭保吉把责任全数担走，或贬或罚，不要在此处吆五喝六的。
今次不过是试探一回，想看看能否从郭安南这一处入手，撬出一条小路来，从未妄图离间这一对父子感情——毕竟傻子才会为了外人对付自家父亲。
谁又想得到，竟是能有这般顺利！
这郭安南看似稳重，其实被郭保吉压制久了，早有不平之心，更要紧的是，他从小就读经书长大，却是读的死经，一肚子“仁义道德”，半点不晓得变通。
只要他这一处肯在中间帮着遮拦一番，又能用他来离间裴继安同郭保吉二人关系，届时把那裴继安支走了，何愁姓郭的能成事？毕竟是新来，连人头都认不清，路往哪里走都不晓得，还妄想造什么堤坝，修什么圩田？
一时之间，罗立脸上的笑都真诚了几分，又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奈何总有奸谄小人为恶，以金玉之面，掩败絮之心，奈何汩罗江清江浊，监司却不能辨……”
这话简直说到郭安南心坎里去了。
他一心做事，也是为了郭家好，更是为了父亲好，奈何父亲郭保吉从来看不到眼里，反倒更愿意听那裴继安的，叫他平日里常有屈子之感。
“安南。”罗立忽然叫了郭安南一声，“实不相瞒，我先使人四处问了一回，下头县镇、乡村，无一处愿意出人出力的，当日裴三硬要三县各凑民伕，就已经凑得天怒人怨，眼下还要修什么水柜，还说什么不出钱，就出力，百姓听了，无不愤恨，去岁天旱，收成也不好，眼下正是农忙之时，眼见饭都吃不起了，旧米已尽，新米未曾成熟，饭都不知道去哪里讨，如何能抽得出人、钱来？”
他口中说着，却是站得起来，拱手弯腰，袖几及地，深深行了一礼。
郭安南吓了一跳，如何敢受，连忙躲到一边去，又将那罗立扶了起来，道：“罗知县何故如此？！使不得，使不得！”
罗立拖着郭安南的手，却不肯放，也不肯站，更不顾自己脸面，只道：“安南，我一县许多百姓生计，全系于你一身了，只求一个准话——如若我建平不出人、不出粮，那圩田、堤坝当真就修不了了吗？能否请你在当中斡旋一番，能减则减，能少则少！”

第241章 走一遭
郭安南左右为难。
他何尝不知道这罗立是在利用自己？可一看到桌面上摆着的“万姓书”，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那“万姓书”乃是建平县学师生出头，代替下辖县镇、乡村里百姓写的情愿之书，文中恳求郭保吉这位江南西路监司官不要竭泽而渔，只为将来，不顾眼前，逼得农人农时不顾，最后导致建平上下收成大欠，易子相食。
郭安南在清池县中做了大半年的户曹官，也听得人说过许多旧事。建平县在宣州辖下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赋税最多，苛捐最重的一处，去岁也真的遭了灾。
想到此处，他就为父亲紧张。
试问，如若桌上摆着的这一份万民请愿书不是给罗立压了下来，而是被递上了京城，被有心政敌利用，郭保吉又会有什么下场？
郭安南十几年间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学史、学经、读书，看到的前车之鉴并不在少数，也常听闻学中先生说起某某地官员因判下错案，逼得百姓进京请命，最后被御史台中连本参上，最后失官落职，乃至发贬广南、岭南、琼州等地的故事。联系起今日，何等相似？
他一向都觉得父亲胆子太大，从前在阵前时，时常将朝中派来的监军挤兑得没有地方站，甚至天子下的诏书，关乎战略、进退的，也是一收到就丢到一旁——固然是为了打胜战，可很多时候，一军上下都觉得胜利渺茫了，却只为了父亲要博那两三成的胜算，强违天子之命，如此行事，当真妥帖？
一时幸运，不代表会一世幸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郭家本家在军中足有上百人，各有官职，眼下最后被发遣来内地，到这江南西路做监司的，就只有郭保吉一个人。
天子连明升实降的面子功夫都不肯做，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这样的话，他从前也劝说过父亲，只对方不但不听，还要反过来对自己说教。
此处建平县的事情，就算回去同父亲说了，想来他也不会当回事。
可“万姓书”何等杀器，一旦递往朝中，何如给旁人递刀捅自己？比起这事，堤坝、圩田修得慢一些，虽是也有些难看，却不是什么致命问题了。
父亲一介武夫，不比他懂，说也说不听，郭安南就只能自行设法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将罗立用力扶了起来，道：“罗知县折煞我了。”
出发之前，除却从沈念禾那一处取来的文书，在裴继安那一处了解了其余县镇处抽调的人力、粮谷并征用的房舍，郭安南还通过父亲手下幕僚处得知了得知了更多细节。
建平县这一处不出人、粮、房，约莫会推迟进度十来日。
这十来日，当真很重要吗？相比起来，不叫建平下头百姓闹事，最后祸及自身，才更重要吧？
他郑重道：“知县莫急，下官虽然不才，却非铁石心肠，自会在当中设法周旋，建平县中能征则征，不能征，我也会想办法帮着敷衍。”
又看向桌上的宗卷、文书，顿了顿，道：“只是这‘万姓书’……”
响鼓不用重锤，罗立当即就把那桌上的“万姓书”重新卷了起来，又拿一个小匣子装了，递给郭安南，严肃道：“此物还是请安南自留罢，等你这一处有了空，不妨带去给郭监司也瞧一瞧，请他也拿个主意。”
这一番言行，不过表面功夫而已，两人其实俱都心知肚明，“万姓书”到了郭安南手中，就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郭安南把那小匣子紧紧攥在手中，出了门，回得自己房里，I细细又看了一遍，果然声声泣血，悲苦交集，如若送去朝中，必会引发大量攻讦之声。他当机立断，因知便是给父亲看了也不会有用，留在世上，夜长梦多，索性把门关了，取了火折子来，就在角落中把那文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得些许烟灰。
而罗立却是慢悠悠回得自己案几边上，翻出朝中最新一期的邸报，一面看，一面想着事。
一份万姓书而已，建平旁的也许不行，可江南文翰之地，文人学子并不罕见，只要他开口，莫说一份万姓书，下头人十份八份，乃至百份都能造得出来。当真遇得要用的那一日，再写便是。
这一回以小博大，所得实在出乎他的预料，这郭家父子二人不同心的事情，当要同杨知州说一说才是。
看着郭安南如此行事，他倒是诸多感慨，一下衙，立时就回了府上，把两个已经开始受启蒙的儿子叫得过来，考问了一番，又说了许多道理，见得两人并无什么长歪的迹象，复才松了一口气。
***
小公厅中，沈念禾正翻看各处递上来的文书。
此时荆山下的各项工程已经同步铺开，光是堤坝都分了十三个开凿处，当中又各自分了十个到二十个小队各自负责不同任务，而圩田更是分为三十九处，民伕各自散落。
摊子越大，管起来就越难。
民伕从何处抽调，抽调之后在哪里点数，点完数之后如何分派，做完此处，转向彼处又当如何转，转向哪里，每一处地方今日当有多少人，明日当有多少人，譬如此时要上梁，当要上梁工，明日上梁工完工，当要转往另一处，那一处是哪一处，谁人去通知，谁人去接应，甚至晚间住在哪里，吃食怎么送去，几时上工，几时下工，如何轮班，千头万绪，全都不易分派。
沈念禾要做的，就是先照着此时的进度拟出十天内的安排，譬如今日堤坝甲乙丙丁处各自当有多少人，小工多少、大工多少、匠人多少、上梁工多少，从哪里抽调最省时省力，做完之后，又转去哪里。
方案拟好之后，交由张属核对，裴继安审核，再转判官复看，最后去往郭保吉处拍板。
可除此之外，因各处进度不一，不可能完全按着原来的计划进行，是以每日都要按照下边送来的最新进程，由小公厅中人进行汇总，再给她做调整，最后再一次送去裴继安处重新安排。
“调整”二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何让民伕最小幅度地在各处工地当中轮转，又如何安排各处进度，使得人力、粮谷乃至住所能够做好匹配。
如若甲处当要二十名瓦匠，可当地配备的住处同粮谷只够十人，那要如何居中协调，或增配置，或将其余暂时不影响工期的匠人、民伕调往它地，这个“它地”，又要距离较近，又要能负担住处同粮谷，还要当真能消化多出的人丁。
这个差事，不但要对整体状况同进度十分了解，还要长于计算、调度、平衡，本是张属先拟，后头每每要熬到半夜，还不尽如人意，便转到了沈念禾头上。
她心算极快，又是从小衙署转过来的，况且当日裴继安拟定圩田、堤坝方案时就全程参与，做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只将文书扫了一眼，心中默算，不多时，就察觉出不对来。
其余地方虽有延误，却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唯有那建平县送来的文书，上头散散碎碎列了许多东西，仔细一看，与当日派下的相差极多。
她仔细又誊算一遍，愈加发觉问题不小，因少了建平县中本该提供的住所与粮谷，本该明日就转去的民伕便无处住宿，也再无食水可用，而缺了这一环，其余地方的轮转也要随之暂缓，便似三个人同时用笔画一条线，如果照着既定的方向同速度去走，最后就能画出一个圆形，可要是有哪一个人停在当地，就不能再复成形。
这事情颇为严重，沈念禾连忙去寻了裴继安，把文书、术算摆了出来，前后一说，最后道：“是不是要遣人去催一催建平县？”
建平县一直以来对圩田堤坝事都诸多推诿，可郭安南已是去了好几日，按道理当有些进展才是，只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去了好似没去一般。不过他到底是郭保吉的儿子，会多几分面子，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难听，有些事也不能催得太紧。
裴继安略扫一眼，也看出不对来。
沈念禾再擅长术算，却不同裴继安熟悉上下官员，他对那建平知县很有几分了解，当日听郭保吉说要安排长子过去盯着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妥当——不是看不起郭安南，可与罗立相比，他送上门去，同羊入虎口也无甚差别。
裴继安想了想，把郭向北叫了过来，也不隐瞒，先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复又道：“我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也不好问，幸而建平离得并不远，你去帮着问一问，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郭向北在小公厅待了月余，被父亲连敲带打，又被郭东娘在边上死死盯着，已经学乖了许多，不管心中再如何不满，嘴上也不敢反驳，问了几句，就老实应了，退得出去。
他虽是幺子，可记事时就没了生母，不过一年，孝期才满，郭保吉就续弦了廖容娘，本就敏感，自然想得更多。
听裴继安说了建平事，又提点几句，说那知县罗平十分难对付，郭向北心里就有些发憷。他不好去找父亲，生怕当真有什么不好，反而带累了哥哥，只好去找二姐郭东娘。
郭东娘知道得更多，也想得更多。
她一向觉得长兄很有自己主意，而那主意多数时候与父亲背道而驰，因不在当地，不清楚因果，问得弟弟几句，俱都支支吾吾，就更紧张了，寻来几个熟人问话，也都一问三不知。
郭东娘思来想去，也不敢耽搁，把小公厅里的人在心中拨弄了一番，旁人都不太合适，于是干脆找上了沈念禾。
“……明日想去一趟建平，却不知道那民伕、住所、粮谷是个什么分配法，那一县又缺多少，因不好去找裴家三哥，只能寻你问一问。”她话说得十分客气，可开起口来，却半点不含糊，看了看屋子里坐着的两个人，把声音压得更小了两分，“能不能借得一个与我同去，如若有什么不懂的，还能问一问？”
她唯恐沈念禾不肯答应，坦白道：“当日第一回 见你，我就觉得与你性子十分相投，因想交你这个朋友，今次也不想做什么欺瞒——我那大哥耳根子软，又兼心善，容易被人哄骗，我怕他那一处出什么纰漏，被爹爹训斥还罢，要是拖慢了圩田进度，却是无可挽回了……”
沈念禾有些吃惊，也不去多问，倒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在选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李两个账房，只觉得都不太合适。
郭东娘坦诚以待，她也愿意提醒一番，便问道：“你那一处有无郭家大哥信得过的？或是郭监司手下哪一位比较知晓情况？”
她指了指屋子里，轻声道：“那两位虽然做事挑不出什么毛病，却是宣州知县家中出来的，同你去建平，回得彭府，未必不会说漏嘴。”
彭莽本也能算是杨其诞一派，虽是碍于裴继安在下头架着，不好尸位素餐，可要是听到手下说什么，却绝不会帮着守口如瓶，第一时间就会四处张扬。
郭东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如果不是寻不到合适的，我也不会找上门来……”
她越到此时，越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
弟弟在小公厅也待了旬月，东跑一跑，西遛一遛，也不晓得多交几个朋友，莫说有卖命交情的，就是能帮着打探几句话的都寻不到。而另一边，她虽然对郭家的门客颇为了解，却不敢用——叫了那些个幕僚，就等于直接把事情捅到父亲面前，如若真的有什么不好，就连遮掩的机会都没了。
郭东娘四处环顾，越看越是沮丧，只那担忧兄长的心毕竟占了上风，忍了许久，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问道：“念禾，你能不能同我走一遭？”

第242章 同气连枝
沈念禾倒是不奇怪对方会想到自己，她沉吟片刻，道：“郭家大哥曾经对我有恩，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只是我这一处说话，他一惯自有主意，却未必肯听……”
郭东娘越发惭愧起来。
沈念禾说得客气，可当日裴家外头的情况她也不是不知道，即便没有郭安南出手，沈家人依旧不可能将人带走，兄长不过是顺手为之，后头裴家已经数次还礼，光是有钱无处买的《杜工部集》都不知送了多少部过来，又给郭保吉写了朝中私版天子、重臣字迹、奏疏的折子，叫他凭此出尽风头。
有了这些回报，说是滴水涌泉也不为过，天大恩情都回完了，更何况这一点提不上台面的小事。
她回想自己方才所言，只觉得很像挟恩图报的样子，又想到郭安南旁的好处没学到，父亲刚愎自用的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极少愿意听旁人劝说，今次自己请沈念禾帮着过去解释，十有八九，当真不会有什么效果，说不得还要遭嫌弃。
可是兄妹之间同枝同脉，若是叫郭东娘不去管郭安南，又委实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道：“我也晓得自己在强人所难，只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念禾也不为难她，便道：“我而今手头还有事情，也不好贸然走开，待我去问一问三哥吧。”
郭东娘有心想要叮嘱几句，请她不要把真实原因说出来，否则给裴继安知道了，又多一桩麻烦，更不想给他看到自己家里这两兄弟一个都扶不上墙，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本已是求人办事，再诸多要求，就太无耻了。
***
沈念禾说到做到，并无半点耽搁，忙完手中事就去找了裴继安。
裴继安见沈念禾过来，本来脸上已是露出笑，可听她把事情一说，那笑立时就半收半敛起来。
他拧着眉道：“儿子的事情，叫老子去管，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言语之中，十分不乐意。
沈念禾就把郭东娘说的话解释了一番，又道：“建平县中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免不得要影响进度，我去看一看，也好知道原因，实在扭不过来，才好去同郭监司说清楚。”
也是郭安南的身份特殊，有他在边上镇着，旁人都不好动手。
裴继安不放心沈念禾去，只她难得有什么事情同自己商量，又实在不愿意拒绝，偏他实在身上事情太多，半点挪腾不开，想了想，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话，问道：“你自己心里想不去？”
沈念禾点了点头，道：“郭家兄长从前毕竟救过我一回，就当还个人情也好……”
她倒是晓得裴继安多半是不放心，便又道：“他妹妹在边上陪着，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况且我只去去就回，也不过夜……”
裴继安越发觉得心中别扭，只问道：“我给你还的人情，就不算还吗？”
沈念禾怔了一下。
裴继安却是看着她，直接道：“我不想你三天两头去还他的人情，他看你眼神就叫我不舒服，他当日帮过你，这恩我一直记着，也已经还过数次，看这个样子，将来还有大把还的时候，猴年马月都未必是个头。”
他的话说得太过直白，眼神也赤裸|裸的，明明白白就是在吃醋，然则正因如此直截了当，仿佛把一颗心捧出来似的，倒叫沈念禾不知如何对待才好。
她想回两句，又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既怕说错了，叫这裴三哥得寸进尺，也怕说错了，叫他心中难过，本要囫囵过去，却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仿佛在等什么答复，不等到就不肯罢休一般，只好应了一声，道：“只去劝这最后一回，将来再有什么，我都来同三哥商量再说……”
这话其实也没有给出多少承诺，可这个态度摆出来，却让裴继安心中生出一点带酸涩的甜味来，因有了那酸与涩，才显得甜来分外难得。
裴继安顿了顿，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于冷血，便把语气放得轻了些，道：“我叫两个人去看着处耘，跟婶娘说一声，今次请她同你去，将来再遇得郭安南的事情，任谁说再多话你也不要搭理，只交给我来处置便是。”
等到亲自把沈念禾送了回去，又同郑氏交代了好一会，他才不太放心地又转回来道：“不要与他多说，我叫几个熟悉的巡捕跟着，一旦见得不对，你就先回来。”
倒似沈念禾去找郭安南像是去赴龙潭虎穴一般。
郑氏在边上站着，听着两人低声说话，倒是品出一丝两丝滋味来。
一个醋，一个也让他醋，比从前一个想进又不唯恐太近了，一个想退又犹豫好多了。
她也不催，听着侄儿先嘱咐这个，又嘱咐那个，晓得多半一是真的醋，二也是上回在库房里被那谢图的事情吓到了，有意在后头推一把，便暗暗留了心。
两人一同出得门，外头郭东娘早备了一辆马车等着了，三人和一个伺候的小丫头上了马车，后边又跟着几个裴继安遣来的相熟巡铺，和着郭家自己的护卫，最后居然缀了浩浩荡荡十来人，颇为惹眼。
郭东娘原本还想路上同沈念禾私下说几句，万没想到郑氏竟会不去照看谢处耘，而是陪着来了，因想到她与廖容娘是旧日相识，担心两人之间会偷偷通气，一时一句小话也不敢多说，只打些场面上的招呼。
其实她却是想多了，郑氏从来不是爱多话的，更因裴家并谢处耘的事情，很不愿意与郭家人扯上关系。
好容易等到半路，趁着郑氏去路边茶铺歇脚方便的时候，郭东娘寻个机会与沈念禾低声道：“一会到得地方，还请念禾多帮着劝我哥哥一劝，叫他清醒些。”
沈念禾轻声道：“我毕竟是外人，只能把而今堤坝、圩田进度与他解释，至于听不听，却是做不得数，最好还得自己人多劝一劝才是。”
郭东娘又何尝不知。
从小到大，她不爱琴棋书画，不爱读书，也不爱女红，却是孜孜不倦于习武，蹲马步的时候，哪怕全身是汗，双腿打颤，双手捉棍棒起了茧子，依旧不觉得累，反而十分高兴。
而今她靠在车厢上，倒是生出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她能管得住自己上进，却管不住弟弟不上进，她能管得住自己不给家族拖后腿，却管不住长兄好心办坏事。
律人跟律己比起来，实在难太多了。
***
一行人到达建平县的时辰尚早，郭东娘本是想直接进衙门，却被沈念禾拦了下来。
她左右一看，见得路边有一间茶楼，便指了指，道：“还是请人出来罢，衙门里人多眼杂。”
郭东娘本还有些，听得她的话，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点了点头，招来下头仆从嘱咐了一番，又看向郑氏，道：“我……有一桩不情之请……我那兄长面皮薄，要是见得长辈……”
郑氏也不用她把话说完，便对沈念禾道：“我去对面坐着罢，有什么不妥，出声便是。”
沈念禾见郭东娘这般来去奔波，殚精竭虑，不免暗生唏嘘。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在旁人看来，郭东娘如此出身，纵然母亲早亡，却有郭保吉这个疼爱女儿的父亲，更有两个兄弟，自小锦衣玉食，算得上是金尊玉贵，想来半点烦恼都没有。
谁又知道，她会有这许多难处？
沈念禾在包厢中坐着，候那去衙门请郭安南出来的仆从去了许久，却是一点回音也无。
郭东娘一早上没有吃东西，跟着在此处坐了许久，却只晓得握着一盏茶，将喝未喝的，只望着门口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念禾见她失魂落魄，迥异从前，便出声道：“其实不必这般忧心，建平这一处虽然进度稍慢，可只要用力赶一赶，总能敷衍过去。”
郭东娘苦笑了一下，道：“叫你看笑话了。”
她久等不到长兄，心中焦急得很，忙又找了个随从来，叫再去打探一回，等人走得远了，复才收回目光，又把手中茶盏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沈念禾道：“我哥性子有些倔，他总想事事争先，做个榜样，一拿定了主意，就很难扭转念头，我家中情况又不同旁人……”
才说到一半，却听得门口一阵脚步声，不多时，那后头去催问的随从却是急急把门推开，几息之后，郭安南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一面迈腿往里走，一面同身边的郭向北道：“有事无事就在四处乱跑，手头的差事又不管了？还把东娘也带了过来，本来眼下就忙，我一会还要回衙门上卯，却没那么多闲功夫陪你在此处瞎晃荡！”
郭安南口中教着弟弟，却不曾想一进门，就见里头除了妹妹，还坐着沈念禾，一时脚步一停，整个人都迟滞了一瞬，好一会转头看向郭东娘，又看郭向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又问沈念禾道：“沈姑娘怎么也来了？”
郭东娘连忙冲着弟弟使了个眼色。
郭向北虽是万般不愿，可他怕姐姐怕得厉害，还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剩得三人坐在里头。
郭东娘就站起身来，去把主位上的交椅拉开，劝道：“大哥且坐，妹妹今次有件事情来求你。”
郭安南狐疑极了，问道：“什么事不能叫下头人来说？”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边上站起身来相迎的沈念禾。
多日未见，今日因要外出，沈念禾换了一身骑装，腰间带子轻轻一束，下头踩着一双靴子，头上倒是没有梳什么花样，只用细绳同带子扎了起来，干净利落之余，更把腰形同两条细腿显了出来。
犹记得原来在京城偶遇时，她还有几分少女的稚气，此时稚气稍退，被腰身一衬，越发显得宜静宜动。
郭安南有些移不开眼睛，到底大家族出身，自小到大，礼仪之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勉强没有盯着人看。
沈念禾见他看过来，便顺势行了一礼，又略扫了他一眼，却是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郭安南身上的官服干干净净，从冠帽到靴子，全都十分整齐，虽是匆匆而来，步履间却纹丝不乱，除此之外，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行动间毫无疲态，看着并不像两天在外奔波忙碌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沈念禾见惯了裴继安忙事时日日在外头跑，裤脚、靴子乃至衣襟上全是泥点与灰土，纵然年轻体壮，因辗转于村镇同案牍间，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疲惫的“精神”。
由于透支精力同体力而疲惫，却又因为一心做事而有一股昂然向上的“精神”。
与裴继安相比，郭安南虽然也精神，可这精神却是睡得饱足，不必忧心实务的“精神”，在这紧张之时，沈念禾自己都会不自觉地少睡一会，多忙一些，以求多做事，他在这等重要之处，却表现出如此状态，就不那么招人喜欢了。
沈念禾轻轻一福，郭安南的视线就投了过去，由上而下看她的头发、肩膀、腰身、仪态，越看越觉得姿容出众，名门闺秀正当如此。
他只顾着看沈念禾，郭东娘只顾着看他，问道：“大哥，你来建平办差，可有遇得什么难事？前次我听府中幕僚在私下议论，说那罗知县与杨知州本来沆瀣一气，又是个外放多年的官，十分难对付——爹爹交于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不如我从家中叫几个人来搭把手？”
郭安南还分着一半心思去看沈念禾，多少有些没听进去，心中暗想：虽是个名门闺秀的模样，却不知为什么跟着妹妹来到此处？难道也是不放心自己？只这般过来，又有些不太合宜，果然裴家教得不好，若是有将来那一日，还是劝她多多在家中留着的好。
他过了好几息，复才反应过来，沉声回答妹妹道：“衙门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不消你在后头思量！”

第243章 南辕北辙
郭东娘见已是到这个地步了，郭安南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实在满肚子火，可对着长兄，又当着沈念禾的面，却不好发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哥，你莫瞒着我，你手头差事究竟办得如何？昨日小公厅里头都已经传开，说建平县中一应征召之事，几乎没有半点进展，家中有几个先生都觉得不好，还找向北来问情况——你这一处不说，再拖不过两天，爹迟早要知道！”
郭安南自觉乃是为了家族好，此时听得妹妹好似自以为有理，却在此处数落自己，边上还有个沈念禾站着，又觉丢脸，又觉恼火，然则见到郭东娘有备而来，显然已是把事情问清楚了，便不好死顶着，只冷声道：“爹遣人来问，我自然会跟他解释，建平县中不同其余地方，自有缘故，此乃公事，我也不好同你一个外人多说……”
郭东娘几乎要被气得笑了，语带嘲讽地问道：“难道建平县里的人都有三头六臂不成？旁的地方都能做到，只你这一处不行？”
又道：“大哥先前也在清池县中做过官，清池今次也好好的，怎么到了建平就不行了？”
郭东娘话语中并没有其余暗示，可郭安南却感觉她话里好似在隐隐指控：怎么你去哪里，哪里就不行？我看不是建平不行，是你不行。
他恼怒异常，口不择言道：“你一个女子，整日只被父兄袒护，哪里懂外头民生疾苦！建平县中接连遭旱，下头农人饭都要吃不起了，今年还要催着修什么堤坝水柜？！又要抽人、又要抽屋，你叫他们睡到哪一处？这般苦夏之日，暑热袭人，在外头闷着，不出三五日，那等老幼体弱的都要把命交代了！”
又道：“少了建平这一处，那圩田堤坝事最多也只慢上一点，无伤大局，实在不行，明年还能继续修，可不叫农人种地吃饭，有地方住，他们立时就要闹出事来！”
郭安南一向看起来宽厚温和，对弟弟妹妹都很少说重话，此时这般疾言厉色，又将事情拔高许多，郭东娘虽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欲要反驳时，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
沈念禾见得郭安南好似已经钻了牛角尖，便站得出来几步，出声道：“不知郭公子这话是听哪一位说的？”
郭安南喘了口气，道：“谁人说的又有什么要紧？难道竟不是事实？”
沈念禾摇了摇头，问道：“我记得公子是月初来的建平，到得今日，哪怕去掉在路上的时日，少说也有五天了吧？”
听得她把自己的行程记得这样清楚，郭安南面上倒是好看了些，心中有些窃喜，又忍不住有点计较。
应当是时时留意他，才能把日子数得这样清楚，可自己再怎么也是个外男，而今两人并未定下什么关系，这般惦记着，总归有些不够贞娴。
郭安南把那淡淡的自得压下，应道：“今日乃是第六天了。”
沈念禾和声问道：“既是已经到了六天，想来早把衙门里头各色征发条例、章程、规矩俱都看了，也下得各村、各乡问得清楚，不知下头人如何反应？”
郭安南一下子被问得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才应道：“方才不是说了？下头人连饭都要吃不上，眼下正是农时，又当酷暑……”
沈念禾微笑问道：“不知公子哪里听来的消息？可是亲耳听得农人说的？”
她接连发问，语气虽然温和，可那问题却很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郭安南终于听出些许不对来，只是万姓书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同旁人说，最多将来被父亲斥责时拿来辩解一回。
他皱了皱眉，道：“是我亲眼见的。”
万姓书为县学当中德高望重的老学官手书，又有许多学子和名，下头还摁了不知多少红手印，看上去密密麻麻，十分吓人。
读书人为百姓出声，所写、所书俱是活灵活现，已是将农人疾苦一并书于纸上，将众人所苦一一列出，难道还不算亲眼得见吗？
沈念禾见他回得这般斩钉截铁，虽不尽信，却也不去反复追问，只又道：“既如此，不知他们可有填写契书？那契书又何在？”
郭安南愣了一下，奇道：“什么契书？”
沈念禾早有准备，将桌上摆着的一叠宗卷轻轻打开，翻到最后的一页，轻轻推到郭安南面前，道：“上回公子来我这一处取看征发民伕、屋舍告示，此物也在当中，当初下发时建平县中也有一份，小公厅还特地说过，如若辖下农人不愿参与，必要签押契书，承诺将来不分圩田，不用水柜水，一旦要用，需按时价付账。”
当日沈念禾给的宗卷厚厚一摞，郭安南虽然有看，却只把要紧地方粗粗扫了一眼，后头附的契书则是压根没有翻到，自然不知，此时接得过来，当场一读，顿生不满，道：“这做法好没道理！分田也就罢了，难道此时不能出力，将来就不能用水不成？”
又道：“建平数万户人家，时间又这般短，还要一一叫他们签押，简直强人所难！下头吏员、役人如何来得及做？！”
沈念禾却不与他争执，只道：“眼下只建平未有反馈，清池、宣县两地已是收回大半，可见不是全然不可行。”
她也不去捉着郭安南不放，径直转向了一旁站着的郭东娘身上，微笑问道：“今次修造圩田、堤坝，朝中并无半点拨付，所有银钱、材料，俱是郭监司统筹筹来，除却公使库自筹自出，另有大半乃是沿线农人、百姓所给，众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若俱都没有，就腾挪房舍予役夫抵扣，如若郭姑娘身在其中，见得旁人什么都不愿出，将来又同样能用田用水，水够的时候还罢了，一旦不够，又会如何作想？”
郭东娘冷笑一声，道：“老天给谁生了这样大的脸？竟能如此厚颜无耻？”
沈念禾又看向郭安南，问道：“不知郭公子又如何想？”
郭安南皱眉道：“率土王民，百姓难免会互有争议，官府却不能厚此薄彼。”
沈念禾便道：“那依郭公子所想，又当如何？”
郭安南仿佛被噎住了一般，不知如何回答。
这本就是一个悖论，世间事又怎么可能做到完全均分，更何况宣州乃是沿江支流，洪涝甚多，今年涝、明年旱，旱时寻常农人连自己喝水都想省出一口来浇地，又怎么可能愿意分给旁人？
说一句难听的，真正到得那个时候，就算有钱，也未必有人愿意把水往外卖。
小公厅叫农人各自签押，其实并非想要他们将来掏钱买水，最要紧是让人想清楚，不要为了一时眼前利，不顾将来而已。
沈念禾见他半晌不语，复又问道：“不知郭公子来建平六日，去过几处村镇，见过多少个农人，有无问过他们是否愿意签押这一份契书？”
郭安南张了张口，道：“衙门自有人去，下边也已是来人说了各自请命……”
郭东娘忽然开口问道：“衙门里边谁人去的？不是那罗知县手下吧？”
郭安南心中甚是不满。
他一直觉得父亲太过注重党派之争，遇得事情时，难免过于偏颇，看人都带着先入为主，此刻见郭东娘一个女子，却把父亲多疑之心学了个十成十，便劝诫道：“农人贫苦，徭役苛重，岂非一目了然之状？怎可为一己之私，立一己之功，就要自己去拿一叶障目，不顾百姓艰难？”
又把自己在“万姓书”中看来的话学了几句，道：“建平县下头村野之间，许多农人一日连一顿糊口饮食也难得，哪里能出银钱？田亩正当农时，外出服役，谁人来看顾？家中只有茅舍两间，挪得出来，自己又能住去哪里？如此情状，谁人去问话，谁人去宣谕，那人是我派去的，还是罗知县派去的，难道会有什么区别？”
郭安南语重心长，道：“凡事要多想一想，纵然闺中千金，也不能作‘何不食肉糜’语，否则只会徒增人憎。”
说到此处，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又转头看了一眼沈念禾，道：“天热路远，眼下四处都在修堤造田，路上不太安定，今后若非什么要紧事，沈姑娘还是少出门的为妙。”
语毕，见得时辰不早，才道：“叫小二上菜吧，我陪你们稍坐片刻，还要回衙门忙事。”
一面说，一面招手待把小二叫来，正要开口，却是忽然听得不知何处一阵嘈杂人声，有妇人同小儿嘶声裂肺大声哭叫，喊声震天，哪怕隔着门窗，依旧清晰可闻。
外头闹了不知多久，不但声音未歇，反倒越来越大，不多时，听得咚咚声连起，竟是有人敲了建平县衙门口的升堂鼓。
此时乃是正午，这间茶楼就开在县衙不远处，一时之间，楼中嘈杂声四起，嘈嘈切切，哪怕楼上楼下，前后左右，全是人声，俱都在四下询问发生了什么。
郭安南虽是父亲安排来催办圩田堤坝进度的，旁的事情可以不管，却也有些坐不住起来，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往外眺看。
衙门外头挤满了人，除却当中披麻戴孝的，另又有许多看热闹的聚集一旁，对着当中人指指点点。
正当此时，小二终于姗姗来迟，连声歉道：“叫贵客久等，方才下头动静太大，掌柜的怕惊了客人，叫人先把门关了，耽搁了一会。”
郭东娘奇道：“外头什么事？怎么这样大声响？”
那小二叹道：“好似是下边村里头打死人了，这才闹来县里头……”
又道：“听说是为了修水柜的事情。”
他这话一出口，房中三人俱是不约而同转头看了过来。
郭安南讶然问道：“哪里出的事？难道是修水柜的工地上打起来了？”
他顿生紧张之心。
如果工地上出了事，被闹得大了，少不得又要算在郭保吉头上。
那小二摇头道：“哪能啊，修水柜都是上头派人下来管的，做得好的话，下头个个有粮食发，谁人敢去闹这个事，手来不及抬就被边上人摁下了！”
他叹一口气，略有些唏嘘地道：“听人说是里正瞒着村里人，不肯给人晓得修水柜的事情，谁知最后还是走了风，他不肯承认，最后闹得起来，人一多，一时失手，竟是打死了。”
郭安南只觉得莫名其妙，问道：“这有什么好瞒的？”
小二笑了笑，道：“公子看着像是个读书人，想来不知道，今次朝廷修水柜，征了一批役夫，如若家里没有人丁，就出钱买断，要是钱也没有，可以把房舍腾挪出来，但凡做了这些，将来水柜、堤坝修好，遇得旱时就能用水，可要是一应不出，将来旱时只能花钱买水，还要原本那些个出钱出力的人同意肯卖给你。”
“你且想，真要旱了，哪个傻子肯卖水的？眼下只要出一丁点，将来百倍千倍都买不回来，农人把田地看得比命还重，那里正这样要紧的事还敢瞒着，岂不是找死？”
郭安南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句句他都能听到了，可合在一处，句句的意思都听不懂，忍不住把声音升高了好几分，问道：“难道他们竟是抢着想出钱出力修水柜不成？不是说去岁干旱，各处都穷，饭都吃不起了？”
小二奇道：“正是连着旱了好几年，才知道水柜要紧，堤坝要紧罢？好容易衙门今次肯帮着修了，咬咬牙，今岁修好，将来一劳永逸，又不是蠢的，谁只贪这点小利？实在挪不出人手，也没钱，不是还能把房舍让出来嘛？”
又道：“听得说州中肯出头修水利，农人没有不高兴的，勒紧裤腰带都要先凑着修了，况且要是出得多，将来说不得还能分圩田——听老人说，前朝丹阳圩田时好大一片上等地，眼下都被水淹了，等开出来，怎么也不会差，大家都抢着要想办法分哩！”
郭安南听这言语甚是荒谬，几不愿信，厉声道：“你这话哪里听来的，可有什么证据？”
那小二听他语气不太好，定睛一看，却见得郭安南身上穿着官服，登时吓了一跳，哪里还敢多言，急忙摆手道：“小的胡乱说，官人点菜，点菜！”

第244章 念禾喜欢什么样
郭安南先前才当着妹妹同沈念禾的面大言不惭，断言建平县中绝无半个农人愿意修造圩田、水柜，话才落音，就被小二当面把刚盖好的房子拆了个稀巴烂，一来觉得十分没面子，二来也生出些狐疑。
他从前看野史也好，听先生、教授说民间故事也罢，乃至之前在清池县做官，也看到过不少官府给百姓下封口令，或禁止他们在外边讨论朝廷政令，或只准众人说好话，不给他们说坏话。
此时见得小二滔滔不绝，屁股全然坐在小公厅那一边，他本就不信，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
——好好歹歹自家也做过户曹官，知道大多数时候，衙门的利益，同百姓的利益是矛盾的。朝廷要收赋税，农人难道会高兴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谷就这般缴上去？
骗傻子罢？
秉着这种想法，他看向店小二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俯视与忍耐，先让人把包厢的门关了，复才道：“你不必瞒着，是谁人给你们通了气，要你等鼓吹修水柜事？你且直说，我不会追究。”
那小二被问得莫名其妙，又猜不到郭安南来历，只好打个哈哈道：“官人说笑了，小的不过在茶楼跑堂，也不在村里头，不知何时听哪一个多嘴的说了几句话，也不知真假，胡乱学了过来，还请官人不要计较！”
又急急道：“小的请掌柜的过来给诸位贵客点菜！”
口中说着，到底害怕惹事，急急退了出去。
郭东娘看着长兄这般反应，只觉得他实在偏颇得过分，忍不住道：“大哥，事情都摆在面前了，你还不肯信吗？你究竟被谁人在耳边吹的风，旁人说什么都是假的，那罗知县说一句两句就当做真的？今次都闹出人命了，你难道还要帮他瞒下去？？”
郭安南不满地道：“但凡修水利事，从无不出人命的，此刻又当酷暑，哪个工地上不会死几个人？前岁石参政治黄河，死了两千多名民伕，今次不过出了一点小事，其中究竟什么缘故，犹未可知，路人说一句两句，你就听进耳中，难道竟不会用脑子好好想一想？”
然则嘴上如是说，他心中也觉得甚是烦闷，纵然有沈念禾在边上作陪，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索性道：“我就不多坐了，你们吃了东西，趁着天色早快些回去……”
沈念禾早料到今次会无功而返，只她来这一趟，却不全是打算好声好气地劝说，便道：“建平县中进度如此慢，再拖延下去，定会耽搁整体进度，郭家大哥既是觉得难以做成，担心影响下头农人，不妨将此事同郭监司说一声，免得小公厅左右为难。”
郭安南正是担心父亲会强令推行，引起民变，这才答应罗立的建议，哪里敢回去把实情和盘托出，一口就否认道：“建平县的事情，我心中有数，沈姑娘不必多虑，如若真的出了事，我这一处也会担着……”
沈念禾郑重道：“公子可知建平县中拖延敷衍，会有什么后果，又可想过自己能否担得起？监司为甚这样赶着催着小公厅征召民伕，还要三县同时推进，难道公子竟会不知？”
她一面说，一面又将自己从小公厅带来的宗卷摊开，把数据一一列出，说明建平县的行径会导致什么后果。
沈念禾对小公厅事可谓了如指掌，说话时先摆数字，再说道理，把各色情况全数说明，建平县按进度征召民伕、房舍、粮谷会能如何，只按一半进度会如何，什么都不做又会如何，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哪怕半点没有接触过此事的过来，只要认真听她说了，都能听懂。
朝中态度转瞬即便，前一日还同意江南西路修圩田堤坝，后一日下了文要将成命收回，郭保吉为了能尽快将木成舟，已是亲自去得小公厅监坐，更是想方设法以身相抗皇命。
可他这个儿子不但不帮忙，还在后头拖后腿。
建平县拖延推诿，不单影响自己一县，还会影响整体进程，要是因进度过慢，最后被朝中将此事叫停，郭保吉怕是把儿子杀了的心都有了。
郭安南并非不知，想到后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是再一细想，比起父亲功业，不出大错、拖累一族上下才是最要紧，心中那念头倒是又坚定了三分，抬头昂然道：“沈姑娘此言差矣，其中道理，你毕竟不在官场，就是与你解释了，你也未必能懂，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说了。”
沈念禾毕竟只是个外人，她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郭安南不听，自然也不能拿他怎么办，只好转头看了郭东娘。
郭东娘满脸的忧色，此时倒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起身同沈念禾道：“我有些话想与兄长说……还请……”
沈念禾站起身来，寻个理由出得门去。
对面郑氏一直把门半开着，就站在门后，见得沈念禾出来，连忙将她让了进去，问道：“怎么样？这郭家老大是个什么情况？”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倒像整个站到杨知州那一派。”
郑氏却是半点不觉得奇怪，叹道：“这三兄妹小时候，郭监司常年在外征战，经年也未必能见子女几回，又兼原配早亡，现在腾出手来要管了，一向是松的，忽然紧了起来，他又是个严父，儿子不肯听，闹脾气也是有的。”
她口中说着，忽然心念一动，若有所指地看着沈念禾道：“倒是他家大哥，当初看着倒是挺稳重一个，不想遇得事情，就这般靠不住。”
从前郭向北与谢处耘两相缠斗的时候，郭安南多是出来劝架的那一个，还常常代替弟弟道歉，或是过来请谢处耘回去，当时郑氏对他的印象不差，眼下来一回建平县，见得其人如此行事同态度，对他的好感却是一下子打了个对折还多。
沈念禾若有所思，道：“他是长子，同弟弟差了好几岁，如果真的稳重可靠，就不至于回回都是郭家人挑事了。”
谢处耘与裴继安并无半点血缘，可那裴三哥说话，前者几乎没有听的，同郭向北几番起冲突，全是对方闹事，被逼到底线了，才不得不奋起反抗。
如果郭安南有心要管，只要约束弟弟，叫郭向北不要去招惹谢处耘，两边就不会起什么大冲突。
像他这般嘴上劝，劝得又不上心，等到事后，却回回跑来道歉、说和，除却叫旁人看着觉得这个兄长做得好，其实对事情本身并无什么作用。
郑氏本来前头提郭安南，也不是为了夸他，听得沈念禾这般一说，心中甚是满意，又道：“哪有那么容易管的？况且他少年丧父，也不容易，当初你裴六伯不在之后，继安他也……”
她提了两句裴继安，又去看沈念禾，果然见她仿佛有所触动，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神情间，已是有几分不忍之意，脑子里略想了想，忽然问道：“念禾，你瞧着那郭东娘人品如何？”
沈念禾倒没有想太多，道：“她为人大方，并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倒是值得交往一番。”
郭东娘性子直爽，并无那等居高临下的做派，与人相处，以诚相待。
而除此之外，郭向北爱闯祸，又不爱做事，她这个姐姐能做到日日跟着，不叫他乱来。
郭安南为人执拗，又见识浅薄，她这个做妹妹的，又在后头想方设法把他扭转过来。
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郭东娘能有这个心倒是不难，难的是真正行动起来，当真算是罕见的能干了。
郑氏就把刚刚倒好的茶水推到她面前，道：“你三哥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说亲的时候，眼下咱们府上同郭监司一家也算得上来往密切，你同她见面、说话都多些，依你看，这郭东娘配你三哥，合不合适的？”
沈念禾才把茶盏接过，正要喝，却不料忽然听得郑氏这番言语，登时身体一僵，那茶盏就持在手中，半晌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她才干巴巴地回道：“婶娘……”
然而想要说什么，那话却卡在喉咙里，许久吐不出来。
要说不合适，可又实在找不出哪里真的不合适。
她才夸了郭东娘的好，脾性是好的，为人是大方的，人品是出挑的，眼下要说不好，哪里能昧着良心说出来？
要说两家不合适，裴家而今状况不好，可上回去京城，宫中的意思传出来，分明是告诉两人只要再熬一熬，迟早能见天日。而郭保吉也不是一个只看出身的人，来宣州这一年多，诸多尝试，又对裴继安大为器重，简直把他当做左膀右臂一般。
可想而知，只要今次圩田修好，要是郭保吉肯帮忙，裴三哥想要出头，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则要说好，那“合适”二字，沈念禾又觉得彷如千斤重一般，怎么都无法开口。
她把手中茶盏放了下来，也不记得去喝了，只艰涩地开口道：“合不合适，旁人说了不算罢？还是当要去问一问三哥……”
郑氏抿了抿嘴，看着她，打趣道：“上回我已经问过你三哥了，我说他眼下到了这个岁数，正当说亲，除却郭家这一位，另有许多人来找我提亲，便是京中也有发信来打听的，你猜他怎的回我？”
她脸上带着几分调笑之意，只是沈念禾听得要裴继安同郭东娘凑在一处，心中正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乱些什么，是以半点没有留心，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只攥着手中茶盏。
以裴继安的性格，无论将来郑氏问哪一个，他都不会说不好。
哪怕女方有不好的地方，他从来不是计较的那一个，遇事包容且退让，又温柔老实，怕是只会被欺负。
沈念禾越想越觉得心中发酸，只低着头，一时竟是忘了回话。
郑氏一直留意着，倒觉得沈念禾这般不说话的反应比说话还好，只到底是把她当做女儿看的，还是有些不忍心，便笑了笑，道：“你竟是不好奇你三哥如何回我话吗？”
这问话来得委实有些突然，沈念禾勉强笑了笑，问道：“三哥如何回的？”
郑氏面上的笑容愈加意味深长，道：“他说：旁人就算了罢。”
又笑吟吟地网这沈念禾，道：“念禾喜欢什么样的？”
郑氏忽然话锋一转，沈念禾却是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过了几息，才问道：“方才还说三哥，婶娘怎么又来问我？”
“却不是我问你。”郑氏脸上笑意更甚，“你三哥说的：旁人就算了，念禾喜欢什么样的？”
她慢悠悠地道：“我虽把你当做女儿看，却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样的，他是我侄儿，你是我女儿，侄儿没有女儿亲，我只好来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同他说了，叫他照了样子来扮，免得整日失魂落魄的，又怕你不喜欢他，又怕你喜欢旁人，又怕自己不够好，让你被别的好人抢了去……”
沈念禾登时怔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她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究竟应当想些什么，一时想小公厅的公事，一时又想裴继安的脸，一时想那郭东娘同郭安南在房中这样久，怎么还不出来，不知劝得如何，耽误不耽误圩田，一时又忍不住想到当日裴继安同婶娘说话时会是什么神情同语气。
他一向要面子，不想竟是会舍得下面皮，说出如此一番话……
复又想到当日他同自己表白心事，语气郑重，仿佛又想多说，又怕多说说错一般。
正出神间，忽听得对面门“吱呀”一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不多时，却是有人在外头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郭东娘眼眶发红，两眼发肿，站在门口，却是强笑道：“抱歉，今次当真麻烦两位了，菜已是上了，咱们吃一回席就回去罢。”

第245章 莫不是傻子罢
沈念禾扫了对面一眼，当中空荡荡的，只有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盘盏，并不见郭安南。
——这一位想来已是提前走了。
看郭东娘的样子，像是兄妹二人谈崩了。
沈念禾犹豫一下，问道：“郭家兄长他……”
郭东娘把腰背挺直了，道：“他自有主意，不愿听旁人说话，眼下回得县衙去了……”
纵然看着郭东娘觉得甚是可怜，沈念禾却是不得不道：“建平县中进度太慢……”
郭东娘惨然一笑道：“你且放心，我虽是大哥的妹妹，却先是爹爹的女儿，更是大魏人，再如何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耽搁正事，若是大哥不肯认错，也催不出什么结果，今次回去我自会同爹爹去说。”
沈念禾再如何同情她，却只叹了口气，摇头道：“怕是等不得你先说了，建平推进如此缓慢，小公厅如若毫无反应，监司会如何看待？三哥管小公厅事，却不能为了郭大公子凭白受委屈罢？”
郭东娘心疼亲兄长，难道她就不心疼裴三哥？
沈念禾虽然自己拿不准面对裴继安当用什么分寸、什么态度，可对上外头人，却半点不肯叫他被人欺负了——即便要给郭安南面子，可如果三哥迟滞太久不做反馈，岂不是显出玩忽职守？
郭东娘愣了一下，面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哑着嗓子道：“是我过份了……”
***
茶铺里三人无心饮食，匆匆回县衙的郭安南更是且气且恼，心中又有十二分的忐忑。
他虽然早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未必能得到旁人理解，却不想竟是连亲生妹妹都如此看待自己，一想到方才沈念禾说的那许多话，又想到方才郭东娘的提醒，却是止不住的惶恐。
木已成舟。
郭安南当日为了罗立那一份“万姓书”，许下许多承诺，也照着做了不少事情，当时一是事到临头，被推着往前走，几乎没有多想的功夫，可到得后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事情早已做下，而且越陷越深，有时候就是想反悔也难有脱身的机会，只好反复去听自己想听的话，去看自己想看的事作为麻痹，越看就越觉得乃是为了父亲同家族好，其实没有做错。
这样的念头根深蒂固，哪怕今日见得沈念禾同郭东娘，被二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没有多少松动，听得有农人来告状伸冤的事情，被那小二提点了，也总不肯相信。
他方才被郭东娘反复规劝，只觉得甚是恼火，一时气到头上，就骂了几句，骂完之后，此时走得出来，倒又生出两分后悔。
到底是亲妹妹，从来兄妹两人感情就好，况且又是同父同母，一男一女，还无多少利益纠葛，何苦要为得此事闹得这般不愉快？
本来如果能好好把她说通，也许还能劝得一个同盟回去帮着在父亲面前打边鼓，眼下却是弄巧成拙了。
茶楼距离县衙并不远，郭安南不多时就走到了，只是正门外聚集着全是人，除却苦主不住哭，另有看热闹的百姓。
他本是个公子哥，自然不愿凑这个热闹，由两个伴当在前头开路，正要绕得开人群几步，往后衙进去，却不想忽然听得有个老妇的声音大骂道：“老孙家的不做人，死了活该！也不是旁人打死的，是他自家有病，忽然死的，关我们钱家人什么事，你们一门不要把自己的烂屎往别人门口屙！”
一时之间，左近人人俱是骚动起来，齐齐将目光投向声音发出处。
——原是不知从哪一处忽然冒出一群人，破开人群，已是冲得到当中，因也多是妇孺，一身尘土，来势汹汹的样子，边上谁人都不敢拦，还要让出位子给他们。
有看热闹的低声惊喜叫道：“好了！好了！那钱家村的钱家来人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有人一叫，顿时围着的全数往里头挤，个个想要占个好位置看得、听得清楚些。
郭安南原本亦步亦趋跟着伴当，其实当中只隔了两步路，却不想咫尺天涯，被人群一拥而上，顿时隔断，仿佛一叶扁舟，被人簇拥着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想出不得出，想进进不去。
他虽然自幼习武，身强体壮，可左右俱是人，脚下甚至没有着力点，给人踩了又踩，压了有压，数百斤上千斤的人聚得过来，哪里能躲？早给挤得到前头去。
“呸！我儿整日忙村里事，谁晓得辛辛苦苦，全喂了白眼狼！”跪在当中有个老汉哭骂道，一面叫，一面嚎，“青天大老爷！给我儿做主啊！他做这个里正，一心为着村里好，谁想竟是遇得那没良心的贱种！他一年到头连咳嗽都不多咳一下，哪有什么病，分明是给打死的！”
钱家人先前叫骂的老妇却是厉声喝骂道：“孙狗，你还有脸说！当年你抢我家中田地，今日你儿子要断我钱家的根，抢田就算了，而今还不叫我们晓得修水柜的事，你一门不是人！你是要逼死我们一村姓钱的，你一家子天打五雷轰，下二十八层地狱都给鬼拿针扎肉拿火烧骨头！”
她口中骂着，声音越发尖利，几乎穿进人的耳膜当中，震得人头嗡嗡发疼，等到骂了一阵，骂得累了，边上有个媳妇子样子的妇人就接棒骂道：“你们孙家狗娘养的！朝廷要修水柜，要修圩田，其余好几个村都晓得了，隔壁县都修到一半了，你们倒好，样样瞒得死紧，好处全自己要，本该是我们的，凭什么不给我们晓得！将来没水，渴死了，饿死了，左右都是死，索性此时死了得了！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又把手脚往地上扑棱。
这人骂，那人骂，尽是老弱妇孺，骂得衙门外人群越聚越多。
她们这一群挑的时间就有如此巧妙，刚好是衙门正午歇息的那半个时辰，一应巡铺、衙役俱都出去吃午食了，便是知县罗立也在午睡，虽有两三个杂役同轮值的衙役，可见得门口如此阵仗，才劝两句，险些被撕了，哪里还敢上前，只好站得远远地劝话，又急急去里头请人过来援手。
无人管得住，骂的人骂的又够臭，把从前你偷我家的鸡，她牵某家的狗，某某人偷某某家的汉子，某人在外头做龟公事全数抖了出来，也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把话说得难听。
此时正当午休饭食，衙门里头缺人，外头却最不缺闲人，一时之间，人越聚越多，当中两家简直要打起来，眼见就要生乱。
正当此时，郭安南一个不备，给挤得到人前，正正给门口守着的衙役看了个正着，一时又惊又喜，叫道：“郭官人！”
三人恍如得了主心骨似的，已是冲得上来，欲要把他拖得出来。
他们叫得异口同声，却被正闹事的两家听在耳中。
孙家要求公道，钱家也觉得委屈，本就是来寻人做主的，听得有当官的在此处，又见郭安南身上穿的官服，颜色料子都同寻常衙役不同，一看就是个真正有官身的，哪里肯让，一个两个全数往前挤，要把他拖住。
门口的衙役吓了一跳，连忙拦道：“你等不要乱来，好生站着说话！”
当中一人灵机一动，忽然伸手指着郭安南，大声道：“这是州中郭官人，他便是今次总管大事的郭监司的儿子，又来咱们建平县管水柜修造，你们有什么冤情，此时说来，他自然能帮着伸冤。”
另两名衙役很快反应过来，纷纷附和道：“尔等莫急，郭官人是特来管水柜、圩田事的，他必能给你们做主！”
三人守着大门，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得了郭安南在此处，怎肯将他放过，忙将事情先推得过去，最好能处置得了，就是处置不了，出得什么问题，自然是有官身的人担待。
至于姓郭的会不会生气，后续又会如何处置，他们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强龙不压地头蛇，县官不如现管，莫说这郭安南还是临时差遣过的来，即便罗知县之后面子上会训斥一番，等风头过来，照旧还不是原来怎么样，之后怎么样？
从未听说过衙役、胥吏会怕过路官的！
管得着吗！手伸出来都名不正言不顺的！
三人分出两个去把郭安南拖出来，又出一个去安抚百姓。
郭保吉来了一年多，因圩田事，最近很得了一番人心，钱家、孙家自然也听说过他的名字，此时见闻说郭安南是郭安南的儿子，各自急忙凑得上前，这个大声叫道：“郭官人给我儿做主啊！”
那个大声嚎道：“孙家人诬陷我钱家，那孙里正作孽，要害我们一族，不想自己把自己害死，还要怪到我们清清白白人头上，求官人给我们做主啊！”
郭安南一直做的户曹官，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衙门当中核算账目，跑走流程，撰写公文，或帮着清池县知县上传下达，出去的机会少之又少，自然没什么机会见得村中百姓是个什么情况，今日猛地给衙役拉得出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个个盯着他看。
他本想要躲，又见得钱、孙两家出头的人或老或衰，有拄拐的，有没门牙的，有抱着、背着几岁小儿不住在哭的，眼神、表情俱是凶狠无比，简直要吃人一般，一时也不敢妄动，只好道：“本官这就去请罗知县来为各位秉公执法！诸位莫慌！莫急！”
然则话才出口，边上便有个老妇扑得上前，一把捉住了郭安南的脚，哭求道：“官人，你那亲爹管着大事，你也是管修水柜的大官，求你叫人来理一理我们钱家村，叫我们出力去修水柜罢！”
老妇怕是一路走来的，衣衫脏得厉害，一身灰土——这便也罢了，郭安南自小习武，也不是没有在泥地里滚过，也常满身臭汗——可她手上皮肤粗糙龟裂，指甲缝里还发黑，不知何等藏污纳垢的，死死拽着他的腿，因一时激动，那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郭安南当真是看得头皮发麻，浑似身上沾了虫子，本想要将腿脚甩开，可那妇人年事已高，唯恐稍微大力，就要闹出什么三长两短，又不敢出力，只好无助地把腿往回抽了抽，回道：“此事自有衙役去办，待我回去查看一番……”
边上另有一个后头背着襁褓的老头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道：“郭官人，我家里头有三间房舍，离那修水柜处只有两里地，我愿给他们修水柜的去住，求你同他们官爷说一声罢！”
有了两人起头，其余钱家个个都凑得近了，你一言，我一语，这个求出人，那个说要给钱。
十数人尽皆跪拜在地，或叩首，或哭天抢地，场景悲戚异常。
那背着襁褓的老人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显然正悲结于心，十分可怜。
郭安南哪里见过这等场景，手足无措之余，又是害怕，又是不忍，终究良心未泯，脱口问道：“你家中既是如此穷困，还要腾出房舍来，你能住到哪里去？便是此时水柜修不成，最多再过一二年，终究是要修的，何必这般逞强？”
那老农伸手一把将脸上眼泪鼻水一抹，哀声道：“建平连着两年大旱，小人家里农田不靠着荆山，年年谷穗都是空的，要是今年能把水柜修好，便能多得两亩三分田的收成，要是不能，再等明年，却叫小的今年吃什么？”
又道：“官府年年都说要修堤，从无人去管，原有个裴官人年年来看，只朝廷里无人理他，今年好容易有个姓郭的官人出头，肯帮着裴官人把事情做起来，要是他明年调走，谁人肯接？”
农人不知道“夜长梦多”这样的漂亮词，却是不住拉着郭安南道：“官爷，你叫下头人来收了我那房舍罢！我老了才得的二女一儿，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却不合去服役的年纪，你叫人收了我家房舍，我今年就不用花钱买水……”
他声声如泣，那哭声哑得如同鸭子叫，哭得郭安南脑子里头嗡嗡直响，实在不愿置信，忍不住道：“衙门本是为了你们好，不愿耽搁你们农时，也不想叫你们捉襟见肘，才要缓做那水柜，你怎好如此不知好歹……”
郭安南话一出口，就见那方才还苦苦哀求的老头抬起头来，面上尽是愕然之色，连鼻涕都不晓得擦了，只由它往下淌，口中道：“不叫我有水浇田，不给我有米吃，这还叫为了我好？你是不是脑子……”
那老头原还抱着郭安南的腿，话还没说完，却是连忙闭了嘴，把手一放，往后退得几步，只顾着拿异样眼神看过来。
他年纪虽老，中气却足，声音也大，鸭子叫似的粗噶，声音传得左近一小圈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人人看向郭安南的眼神都变得不对起来。
——这人，难道竟是个傻子？可他明明是穿着官服的啊！

第246章 见不得
建平县衙当中的人倒是来得不算很慢，没叫郭安南支应太久，就把他给接了进去。
罗立早听说这一位公子被困在门外，连忙过来先行安抚道：“刁民胆大包天，却叫安南你受惊了！”
郭安南犹有些惊魂未定，坐在交椅上，握着椅子的把手，半晌回不过神来。
罗立道：“推官已是去问话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有个结果出来。”
又道：“安南不妨回去休息一番，压压惊，明日再来吧？”
郭安南此时心中尽是方才见到的场景，听到的话，仿若当头挨了一棒，整个人都发着懵，哪里有心去休息。
他看着罗立的脸，那狐疑再压不下去，忍不住把方才听说的钱家村事复述一回，又问道：“罗知县，当日你说那万姓书乃是县学中人代替建平辖下村镇百姓所书，可为甚我看今日模样，却同那万姓书中所写并不相同？那些个农人好似一心想要修圩田、水柜……”
罗立早料到他会有此问，只没想到这问拖了这样长时间。
不过他从未想过从头瞒到尾，能拖一时就拖一时，左右剩下烂摊子，自然能甩出去给旁人收拾，便做一副凝重模样，道：“百姓愚昧，只看好处，不看坏处，难道安南也被他们牵着走了吗？”
又道：“说有圩田分，说有水柜旱时得水，谁人能不心动？只这圩田、堤坝、水柜，当真能得那样效果？圩田才有几亩？几个人能分到？荆山左近处处是堤坝，还不是要年年再修，年年发水，几时起过什么用了？水柜更是空口许诺，谁敢肯定建造好了，遇得旱时，就一定有水用？”
“此时出钱出力，已是要寅吃卯粮，痴人不晓得其中利害，难道你我还不晓得？”
他一一数了许多不利处出来，再道：“作为一地父母官，当要为百姓着想，不能为一己之功，不顾他们死活罢？众人不知其中好坏，事情不到头上，自然嚷着要修，可将来遇得不好，难道竟不是我要去兜着？”
罗立诸多巧言，郭安南听了，只好迟疑地点点头。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面前人言语间前后不一之处，可要再去追问，又不知道当要问什么——罗立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相反，乃是正道之言。
只要认真读过几年书，都晓得百姓本愚的道理。
大奸似忠，从前不少奸臣在暴露之前，都会装得极好，叫百姓以为其人是为民做主，直到木已成舟，才发觉自己被骗。
作为一地父母官，自然不能被整日贪蝇头小利的百姓做主，而是要“为民做主”，否则为甚叫“父母官”？如同父母教育子女，子女尚不懂事，尚未成才，要以先行者的身份来引领，是为“父母”。
郭安南犹豫了一下，究竟还是放不下心，想着方才哭天抢地的一众钱家村人，忍不住道：“虽是如此，还是叫下头人下去宣讲一番，把道理好生同他们说了，有不愿意的，叫他们签押就是，有愿意的，还给他们自己出钱出力罢？”
他已经发觉不对，就想试探性地往回找补，虽然进度是肯定赶不上了，可能补一点也是一点，也想着多多少少了解一番，看看今次来的钱家村人究竟是个例，还是农人里头当真大半都愿意出钱出力修圩田堤坝。
罗立叹了一句，道：“本官并非不肯，而是不能，小公厅处抽调了建平县中不少人，胥吏、衙役，俱是不够，正因如此，今日外头有刁民闹事，半日没能去救得回来，极难抽得出人手去做此事。”
又道：“不过既然安南说了，我却不能叫你在郭监司面前为难，以免伤了父子和气——我这就遣人下去个村、镇处一一宣化，只那进度未必能赶得上。”
一面说，一面当着郭安南的面把属官叫来，吩咐一番，果然叫他安排下头人去一一宣扬，每村，每镇都叫人晓得，必要签押回来才可以。
见得属官重复一遍，出得门去，郭安南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既是答应了，也去做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罢？
只不知为什么，明明县衙收了状纸，驱散了乱民，外头再无嘈杂之声，罗知县也答应要去下边村镇宣化水柜、圩田事，他心中却有淡淡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
郭安南心神不定，其妹郭东娘却心急如焚。
她来时为了同沈念禾寻机会说话，不得不坐在马车里，回去路上却实在无法忍受，只觉得满腹愤懑无处开解，偏生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出来，忍了半晌，十分坐立不安的样子。
郑氏是个体贴人，半途歇息时私下找了郭东娘贴身的丫头问了几句，转头与沈念禾道：“你在车里头闷不闷的？”
沈念禾此时只顾着想心事，并未留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虽是有些发闷，毕竟路也不远，剩得一两个时辰，熬一熬就到了。”
郑氏便道：“他家丫头说这郭东娘骑马惯了，不爱坐马车，今次为着我们不好意思说，我不爱骑马，嫌磕得屁股疼，你要是闷，就提她一提，省得她不好说，你也只能在里头陪我坐着，坐久了头疼。”
沈念禾闻言点头，见那郭东娘果然一脸按捺不住的焦躁，便同她道：“马车里头闷得紧，却不晓得有无多余马匹，咱们出去跑一跑……”
她倒是真的想寻个时间独处，好好理一理心中所想，比起在马车里与数人挤着，自然还是单独出去跑马来得更好。
两相一拍即合，很快外头侍从就腾出两匹马来，两人一人一批，各自打马前行。
郭东娘自小就在马上长大，骑术极佳，沈念禾从前跟着母亲四处经行，也是个中好手，两人一跑就跑了小半个时辰，倒把车队远远甩在后头。
眼见那郭东娘却越跑越远，后头人都快看不清了，沈念禾知她情绪不稳，连忙追得上去，将其拦了下来。
郭东娘这下倒是有些清醒过来，拉着缰绳，把下头马儿的速度放得缓了，也生出几分窘迫，道：“叫你看笑话了。”
她双眼微红，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方才乃是一路跑，一路哭。
沈念禾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笑了笑，同她说了几句闲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其实未必是一桩坏事，郭监司胸有丘壑，于你难以处置，在他看来，也许倒是容易得很，不必如此忧心。”
郭东娘大哭一回，此时倒是平静了几分，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前方路，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我母亲过世不到一年，父亲就续弦了，婚娶那日院子里笑闹不休，有人唱戏，有人吃席，有人吃酒，又有司仪唱和，我那房中的丫头、小厮都去看热闹抢新人的封包了，只我与向北两个坐在地上玩九连环。”
“向北却还只是个小孩子，听得外头声响，就闹着要吃松子糖，我左找右找找不到，又叫不来人，偏偏嬷嬷怕我们两个出去乱走，遇得事情，还把门锁了，他就拿脚蹬着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依旧没有人来理会。外头笑，屋中哭，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明只是没了娘，却好似连爹都没了一般。”
她低声道：“我急得不行，当真是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拍门大叫，叫了不知多久，却是我大哥专程从学中跑了回来，破门而入。”
说到此处，郭东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当中带着些许的苦涩，道：“我爹年富，想要再得儿女，不过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对于我们来说，兄弟姐妹，却只会有三个，我那长兄志虽大，才却寻常，我那弟弟更是尚无半点成才模样，比起谢处耘尚且不如，怎能继承家业？今次事情传得回去，后宅之中，未必再能如此平静……”
沈念禾轻轻拉着缰绳，把马放得慢了，想到郭安南、郭向北二人行事同能力，却也能多出几分感同身受来，只实在寻不出什么良法，只好安慰道：“‘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遂有国语’，未必今次郭家兄长遇得难事，反倒激发他奋进之心——毕竟从前太顺，倒不一定是好事。”
郭东娘长长舒了口气，道：“但愿如此罢。”
又自嘲地笑了笑，道：“不瞒你说，我有一阵子还想过同爹爹提议，要不我留在家中招婿算了，只是而今哪有什么好人会去做上门女婿？况且纵使当真有，外头人看了少不得指指点点，我爹又是朝廷命官，大把人盯着，做错一点事都要小心被人拿来说事……”
“这一二年间，还见过十分欣赏的好人，可一想到自己家事，又想到两边悬殊，只把那念头斩断了事。”她转而笑道，“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亲近得很，什么都想同你说，原本也想与你好好做个手帕交……只我家那兄长……”说完这话，见得后头马车慢慢驶得近了，却是忽然顿了顿，再不言语。
两人相对无言，一路慢慢骑回小公厅，到得地方，各自分别，临别前却是相视一笑，同时道。
“得空叫我一齐跑马……”沈念禾道。
“等我寻个庄子避暑，喊你一同来住。”郭东娘道。
***
两人甫一分开，沈念禾站在原地，看着郭东娘走远，心中有些酸楚，又有些说不上的难受。
她缓了两口气，才把同行而去的一个巡铺叫了过来，问道：“都带齐了吗？”
那巡铺将随身背着的一个包袱卸下，提在手上，道：“都在此处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得沈念禾的公厅，将里头文书一一取了出来，却是自建平县衙里头托熟人找的下头相关宗卷并文书，此时拿来汇总查看。
此时天色已晚，小公厅并不剩得几人，然则她才坐下来，还未来得及多翻几页，就听得对面几声动静，抬头一看，乃是裴继安站在门口处，扶门看着她，一双眼睛看得十分仔细的样子。
沈念禾本来心中装的全是数字，才把郑氏白日间说的话压下去，此时见了裴继安，那话一下子又浮了出来。
“念禾喜欢什么样的？”
莫说婶娘不知道，就是来问她自己，她都不敢说全然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可此时见得这裴三哥站在门口，再看到他的脸，沈念禾忍不住就高兴起来，脱口叫了一声“三哥”。
裴继安这才走进门，认认真真又看了她一回，好似在确定这一个当真是全须全尾回来了，才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又道：“我就在对面坐着，你回来这许久，婶娘都晓得叫人来说一声，你却半点声响也无。”
沈念禾跑了一日，见得建平县衙外钱家村事，又着人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还与郭东娘有过一番交心，本是有些难受，眼下见得裴继安，心里却是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她把手中的宗卷翻开，道：“我想着把数先算得出来，再去同三哥说得清楚，也不用过夜，趁着今晚就同郭监司说一声。”说着，又指了指其中的几处地方，“按着这建平县衙自家的数，他们真正的进度，怕是比报上来的还要慢……”
又把钱家村事并郭安南事一一说了。
裴继安早已料到，半点不觉得意外，只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郭家人惹出来的事，叫他们郭家人自己解决——让郭东娘同郭监司说去便是。”
沈念禾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郑重道：“三哥管小公厅事，便是要给他们一家面子，也得同郭监司提前知会一声，否则给郭东娘先行说了，岂不是看着倒像是自己不管事了？”
裴继安并不在意，只摇了摇头道：“不妨事，也不差这一点了。”
他越显得不在意，沈念禾就越在意。
她见得多了郭保吉手下人在这裴三哥手上抢功劳，当初只觉得微妙，不知为何，最近却是越看越不舒服，忍了又忍，话到嘴边，只闷声道：“三哥觉得不妨事，我却实在见不得……”

第247章 交心
沈念禾话既出口，裴继安站在对面，只隔着两步，登时已有所觉。
他听出那言语当中隐隐约约的几丝不平，可这不平与从前不甚相同，好似全是为了自己而发，一时手心发汗，连心都跳得快了两拍，道：“也不是旁人占便宜，给那郭家得这一点好处，本就应当——他当日救你一回，今次权当还他人情。”
又直白道：“从前虽也还了许多，可我宁愿给他多还三五倍，也不想叫你像今日这般上得门去——旁人的人情自有我来还，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再来还给我就是。”
他将沈念禾整理出来的宗卷一一收起，放到一边，轻声问她道：“你肯不肯的？”
沈念禾听得说要将此事作为还郭安南的人情，心里委实万分不愿意，只觉得委屈了三哥，比委屈她自己更要难受几分。
她摇头道：“我不肯，三哥这样辛苦修圩田，不能为了这等莫名其妙的事，就去代外人受过。”
裴继安双目炯炯，道：“不是代外人受过。”
他低头看着沈念禾，道：“我是为你还人情，便如同为自己还人情，乃是心甘情愿，只怕你不肯……”
又道：“你今日去建平，虽说有婶娘跟着，我却总放心不下……”
裴继安本想说那郭安南眼睛里尽是觊觎之色，十分令人讨嫌，然则这话说得出来，却又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更无半分说服力，正要寻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于他连脑子都不用动，就能转瞬说出七八个能摆上台面的，又兼惯来装相，旁人决计不会发觉。
可那话刚要出口，见得沈念禾双眉紧蹙，抿着嘴，面上仍带着两分不服气，显然还在帮自己委屈着，不知为何，他一个冲动，就将真心话脱口而出，道：“我不想你同他扯上关系，今日这郭安南也好，将来也有旁人也罢，我只面上做得大方，其实小气得很，从前样子都是装给你看的，我不想你对旁人好，想你只对我一个人好。”
裴继安话一出口，虽是有些后悔，却又觉得理当如此。
能骗一时，难道能骗一世？
况且他实在不想再骗她，倒不如坦荡荡，是什么样，就做什么样。
如若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要做另一张脸，将来露出真面目，她再不肯亲近，自己难受就算了，到的那时候，对方才是最为不知所措的一个罢。
他上前一步，离得沈念禾更近，低声道：“你当日来时，我说想要娶你为妻，一是为了父辈从前誓言，二是为了代父偿恩，那时候我心思不纯，虽是也对你好，那好却浮于表面，与此时不同……从前做过错事，果然就有了报应，后来已是喜欢到心里难过，可同你说，你还是不信，只不肯理我……”
裴继安声音越低，离得越近，却只剩一步，并不敢往前，坦白道：“我做过许多错事，实在不知当要怎么办才好，头一回喜欢人，今后再不会喜欢旁人，一心想对你好，只我嫉妒心太重，见不得你对外头人好，又怕你喜欢旁人不喜欢我……”
又道：“譬如刚才，我说要代你还人情，其实想着最好将来你一遇得事情，就只会记得叫我出头，你欠郭安南一点小恩小惠，就一直想着偿还，如若将来变为欠我，今日欠一点，明日欠一点，欠得多了，还之不尽，会不会时时想着我……”
沈念禾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一卷折页，本来当要放开，此时却捏得紧紧的。
她心跳愈快，不知是不是今日骑马久了，又一直站着，脚下慢慢有些发软，脑子里也全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只想着果然如此，却半点不会觉得这裴三哥是做了什么错事，反而生出一种半甜半涩的情绪，半晌，低声道：“我已是欠三哥良多了……”
再想到白日间郑氏说的郭东娘事，裴三哥婚事，品砸心中酸楚，再难自欺。
沈念禾缓缓吸了一口气，仰头道：“我欠三哥良多，向日……已是时时想着了……”
她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可这话却无半点从前半遮半掩，而是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裴继安只觉得心都要飞了起来。
他整张脸都是热的，整个人也发着汗，仿若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由里到外散发着喜悦，因怕自己听得错了，又怕自己一问，果然是听错了，只犹豫极了，半晌还只会拿眼睛看着沈念禾，那眼神难耐又炙热，好像想把她看化了似的。
沈念禾话一出口，本已是拿定了主意，被他这般看着，却是生出几分羞窘来，把头转到一边，低声道：“我原也不是很好，当日拿那《杜工部集》出来，本是想着还了三哥的人情，又换了钱，叫你将来好做官，又能庇护我，后来做得许多事，其实也别有所图……”
裴继安只觉得自己胸中仿佛长了一只雏鸟，那鸟儿的羽翼毛绒绒，嘴尖柔软，正一下一下轻轻擦磨着他的心，又用未长成的绒毛在他胸膛里磨蹭，蹭得他心痒难耐。
他满腔喜悦，上前半步，实在想去拉沈念禾的手，却是硬生生止住，只会看着她，眼睛发红，道：“我只盼你别有所图的是我的人……”
那声音当中都发出几分欢喜的颤音。
“只要你愿意，我人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图就怎么图，岂不是最好？”他忍了许久，再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想把对面人整个揉进怀里，到得最后，也只敢用指尖轻轻搭碰她的指头。
沈念禾只觉得指尖所触，热得烫人，却不愿意躲开，反而将手指舒展开来。
两人指尖相接，旋即慢慢叠在了一起，十指相扣，面对面站着，当中只隔了半步远，几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并无什么能耐，帮不得三哥多少，也比不得许多大家贵女……”沈念禾说话时，声音都有些抖，“但是……”
她双颊微红，抿了抿嘴，努力又坚定地道：“三哥，我会对你好的……”
***
裴继安只觉得自己仿佛足下踩着软乎乎的云朵，等到深一脚浅一脚地站在郭保吉门前的时候，脑子里头还有些镇定不下来。
他一向是个不爱把事情同外头人说的，可不知为何，眼下就很想叫小公厅上上下下都知道自己同沈念禾成了一对，虽说这“一对”只是两厢都确认了心意，距离真真正正成亲，还差了许多，却已经能叫些个乱打主意的晓得收敛些了。
裴继安站在门口等着通报，只觉得浑身都发热，好似有许多精力无处使，手中明明还拿着沈念禾汇总出来的数字，因看了一回，脑子里过的也全是数字，可才想了一下一会要同郭保吉说的话，又忍不住往沈念禾身上想。
他想着此时正当夏日，从前名不正言不顺，此时总算师出有名了，可以不用借婶娘的名头，自己就给她买衣衫鞋子，又能时不时亲送些清凉饮子过去——这一个做起事来就毫无自制可言，一坐下就坐半日，从前叫过两个账房帮着盯一盯，却都顶不住，换了自己，总能叫她坐一个时辰起来休息片刻，吃点东西，说说话了吧？
届时自己也能看到心上人，又能叫她歇一歇，换换脑子，两人在一处，又能说话，又能单独待着，实在是给做神仙也不肯换的好日子。
又想等到圩田修好，虽不知郭保吉如何运作，自己也不一定会有大功，但得一个官身应当没有问题，那官身下来，念禾也已经出孝，过不了多久就及笄了，正好叫那郭监司帮忙做个女方家，好请婶娘开始走六礼。
有了官身，下聘时她面上也有光，总比只是个白身时好。
下了聘，定了亲，也不必等到成亲，家里藏的东西多多少少就可以给她拿一点出来看，免得日日给自己俭省，虽然俭省也没什么错处，可他总想着叫她过舒坦日子，不要那般束手束脚。
在门口不过站了几息功夫，裴继安脑子里就闪过不知多少念头，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恨不得早些回家，去细细问一下郑氏什么年末时什么日子比较好走礼。
他正美滋滋地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进去通传的小厮终于出得门来，道：“裴官人这边请。”
***
裴继安此处喜不自禁，心神荡漾，沈念禾也忍不住一面坐在桌案前整理文书，一面抿嘴笑。
她方才推了裴继安出去寻郭保吉说建平县事，明明人虽是已经走得远了，之前的感觉却迟迟挥之不去。
欢喜、羞涩、赧然，却又有些小小的歉疚。
虽然三哥说过，心中从来只喜欢过、也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可一想起郑氏白日间说过的话，再想到郭安南、郭东娘事，沈念禾还是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已经交过心，再叫她退让，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叫三哥受别人的委屈，不过却可以设法帮帮忙。
沈念禾手中捏着一杆笔，按着建平县中此时的状况，把精力收拢，设法做出一份备用纲法来。
她一直跟在小公厅中，对所有进度、情况都十分了解，此时写来，起初还有些分心，到得后来已是很快全神贯注，等到天色全黑，终于将东西全数写好，打铃叫来一名杂役，请对方帮忙送去给郭东娘。
做不到旁的，只好想办法挽救一番。
郭安南去了建平县仿若没去，一点用都没有，郭保吉知道了，必定大发雷霆。
虽然此事与自己无关，可毕竟那郭安南不是坏人，还帮过自己，那郭东娘更是可怜，此时将文书送得过去，叫郭东娘与父亲说这是兄长晓得错了，特地想出来的办法，用以收拾残局，多少能叫郭保吉收敛几分怒火，不至于对长子完全失望。
见得杂役取了文书出门，沈念禾看天色已晚，也不多留，将自己同裴继安两边的厢房门锁了，复才往回走。
郑氏今日跟着外出跑了一天，难免有些疲惫，回得来简单做了几个菜，半日不见沈念禾同裴继安，虽不晓得两人在做什么，却知道多半有事，就自行先吃了，又给谢处耘换了药，复才坐在正堂中拿一册戏折子看了起来。
她年轻时不爱看那等阴差阳错、破镜重圆、棒打鸳鸯、贤妇浪子的戏码，此时年纪大了，也一般不喜欢，最好才子佳人从头到尾并无半点挫折，只写戏折的人却与她不同，因多是不得志的书生被教坊、酒楼、瓦子雇养，是以所写多半按着心意，不是穷士子遇得富家千金，被对方看中才华，忽然平步青云，就是贵族女子嫁给某某人，洗手作羹汤，被婆婆如何磋磨，可因本就是个贤良淑德的，一心一意奉养舅姑，吃尽苦头也不放弃，最终守得雾开见日出云云。
郑氏看了一阵，只觉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把那戏折丢到地上踩两脚，到底想到是纸墨所做，不舍得做这般浪费，只好把书一收，压在书堆底下，眼不见为净。
她看得外头天色愈黑，裴继安倒是罢了，却不见沈念禾回来，心中不太安定，正要叫个小公厅的杂役过来，请对方帮手同自己去问一问，哪知才把人喊了过来，还没说两句话，就见沈念禾同裴继安一前一后进得门来。
那杂役笑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郑氏却是松了口气，道：“正说怎么念禾半日不见回来……”
又道：“你们回得这样晚，也不晓得叫个人来说一声——吃了饭不曾？我自家已经吃了，厨房里温着菜，我给你们热一热。”
裴继安应道：“我去就好，厨房里头热得厉害，婶娘在此处坐着便是。”
又转头看沈念禾，轻声道：“天时热，今晚给你拌几样小菜吃？”
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像烧着火一样，声音虽然轻，却又饱含情绪，虽然说的是一句与往日大同小异的话，可即便是郑氏这个旁观者听来，都察觉出其中态度迥异从前。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眼睛睁得浑圆。

第248章 亲生与否
才几个时辰不见而已，这是发生了什么？？
郑氏如同被百爪挠心一般，简直想要把时光倒转，好让自己能够探个头回去仔细挖掘其中原因。
她看一眼沈念禾，见其表情倒是还算镇定，然则目光闪躲，仿佛特地为了避开裴继安，再看自己那傻侄子，却是双目含情，里头好似烧着火一样，沈念禾人在哪里，他的眼睛就跟到哪里，正正就是跟着其人打转。
如此明显的表现，郑氏又怎可能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是有了进展。
她有心要探知究竟，又怕自己弄巧成拙——此时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可料想应正如蓓蕾初绽，当要小心呵护，小姑娘家本来就害羞，如若因为自己多嘴，抹不开面子，今后做什么事更懂得避开，叫自己什么都看不到，那就麻烦了！
郑氏眼珠子一转，指着隔壁，对沈念禾道：“处耘吃了药已经睡了，他嫌我手重，白日就没敢给他换药，你去帮他瞧一瞧。”
反手就要将沈念禾支开。
裴继安尚未发觉自家婶娘的“险恶”用心，只下意识觉得沈念禾白日在外头跑了一天，只想她好好休息，至于上药换药，实在耗神得很，不太愿意她去做，便道：“我去就是，你同婶娘在此处坐一坐，吃几个果子吧。”
口中说着，还特地拿了盘盏、刀匙出来，方便两人削皮。
沈念禾却是另有想法。
眼下圩田在造，小公厅中忙得不行，自己还能抽个一天半天出一趟门，可三哥却是连多走开一时都不行，每日不是往堤坝、工地上跑，就是忙于各色杂务，此时好容易回来了，还要去厨房做吃的。
要不是他执着，沈念禾又不想拂了这一份心意，都想随便吃两口婶娘帮忙留着的饭算了。
这样辛苦，从前就看着有些心疼，只是往常的心疼不好直言，眼下的心疼，却不必再藏着。
她连连摇头，道：“换个药而已，须臾就好，三哥给我清拌一个小菜便是，旁的都不用。”
又道：“我用不得小一刻就能好。”
拐着弯子催促他快一些。
剩的时间少，做的菜自然就少，就能给三哥腾出多一点时间休息了吧？
沈念禾并未多想，说完这话，快步就往外走，自去给谢处耘换药不提，剩得郑氏一人在厅中，她也不着急，等看着沈念禾走远了，亲眼见其进得谢处耘养伤的屋子，复才蹑手蹑脚去跟着裴继安去了厨房。
——念禾面皮薄，容易臊，自家侄儿脸皮那样厚，又晒了这许久，应当已经同城墙一般了罢？
郑氏磨拳擦脚，一面走在路上，心中已是想出了好几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好设法问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
众人住的房舍乃是裴继安问旧日相识借的宅院，地方并不小，厨房更是大，光是灶台就有三口。
裴继安听得沈念禾说不用小一刻就能好，叫他只做一样凉拌菜，却想着：念禾想来饿极了，白日间去那建平县，看那郭安南都气，又遇得许多事情，多半也没有吃好。
沈念禾越不想裴继安费时费力，裴继安就越想给沈念禾做吃的。
他只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好处，更没有比旁人出挑多少的地方，唯有这一手厨艺勉强还算拿得出手，从往常来看，念禾也喜欢得很，又想今日两人堪堪交心，怎能就同平常一样吃几色小碟小盏的菜就过去了，一时只恨时间太短，偏生那人此时又饿了，眼下时辰也晚，不能叫她等着，自己便使不出浑身解数，做一桌妹妹喜欢的。
裴继安满腔的柔情蜜意，见得厨房里的食材，这样也想做给沈念禾吃，那样也想做给沈念禾吃，看着漏刻，又唯恐耽搁久了，便一下子架起三口锅，把食材略微处理之后，该焯水的焯水，该炖煮的炖煮。
他做事本来就快，略想一想要做的东西，就把先后顺序排了出来，热锅烧水的时候可以先洗菜切菜，蒸锅上汽的时候可以杀鱼破肚，事情虽多，可同时进行三四样，其实也有条不紊，算一算来得及，复才松了口气。
郑氏就是此时摸了进来，见得里头这般架势，心中的怀疑已是变为了笃定。
她道：“不是说只一个拌菜就好？她白日间没怎么吃东西，跑了一日，天气又热，事情又闹心，怕是没有什么胃口。”
裴继安应道：“念禾事事怕麻烦，今日天时热，婶娘做的菜虽好，毕竟是热的，她嘴巴上不说，只筷子少动，晚上饿了才麻烦。”
果然语气同往常相比，亲昵了不知多少倍！连管人都管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说完这话，还不忘转头道：“婶娘去堂中坐着罢，我做几样开胃的小菜，一会也一同吃一点——你白日跑了这一趟，想必也是胃口不开。”
郑氏好容易逮到了这一天，一颗心简直变得快同自家侄儿一般火热，哪里舍得走，几步蹭到灶台下，道：“不妨事，念禾在给处耘换药，剩我在外头一个人干坐着，无趣得很，倒不如来给你烧火，也叫你省点力气，一会还能早些做好。”
她说到做到，果然添柴架火，起初还做过老老实实的样子，没过几息，就忍不住搭话问道：“我见你同念禾今日……怎么同往常好似不太一样？我白日间同她说你的亲事，又说许多人来提亲，还问她怎么看……”
果然只拿这话一甩，裴继安就上了钩，急急问道：“她怎么说？”
郑氏笑道：“还能怎么说，也没说什么，倒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只“不太高兴”四个字，已经够裴继安心中又上又下的。
他仔细琢磨，想着沈念禾的脸，又想她当时是怎么个不高兴，面上是什么表情，不知心中想的什么，是不是终于发了醋，这醋虽然半点不如自己的醋浓，可有总好过没有。
想着想着，裴继安心中就泛起一丝丝的甜来，嘴角含笑，道：“下回婶娘还是不要再去同她说这样的话了。”
方才还罢，此时郑氏自以为表现得十分隐晦，可裴继安看在眼中，又怎么会瞧不出她的目的。
这事情他本来也没想要瞒着家里人，更何况将来许多事，还要请郑氏出头帮忙，是以半点没有遮掩，按捺着心中喜悦，直截了当地道：“今日我同念禾陈表心意，我二人……”
他说着说着，面上忍不住又带出笑来，虽没有把话说完，却又另起一句，道：“婶娘，今年年末，过得十月，可有什么好日子？能不能把六礼走了，明年念禾及笄，再走成亲事宜。”
郑氏只想着打听些细节，半点没想到忽然得了这样一个结果，那拨火筒的都快拿不稳了，唯恐自己听错，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声问道：“什么？什么？”
她激动得不行，只恨不得原地打转转，急忙又问道：“什么六礼？能定亲了吗？”
咽了口口水，又问道：“确定了吗？念禾同意了吗？她怎么说？真的还是假的？你没搞错罢？？”
一连不知多少问，心中还有无数问等着要出口。
怎么会这么快！
快得她半点准备都没有！
见郑氏如此激动，一副乐见其成，恨不得在后头推一把的样子，裴继安心中更是高兴。
能得至亲祝福，又是这般反应，想来将来走礼的时候不用自己想办法，婶娘就会急着赶着。
他从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可此时的喜色竟是有些遮掩不住，笑着道：“回来时说开了，就好了。”
郑氏恨不得上前把自己侄儿脑子里的东西甩出来。
什么叫“说开了，就好了”？
谁要只听你说这一句？？？
她要听的是细节！譬如你是怎么陈表的，说了什么，当时念禾是什么表情，又是怎么回的，最好能把当时说的话一一复述，又将动作、表情照着学来。
不过郑氏也知道裴继安不可能配合自己，况且男女相恋，所有相处都是要细细珍藏，自然不能对外人言。
她止不住又寻些能问的事情来问，越问越抓心挠肝的，火都险些烧灭了。
可是等到菜做好了，一应摆上桌面的时候，郑氏再如何想在边上偷听，还是忍痛拒绝了一桌吃饭，只笑了笑，道：”刚才吃了，闻着菜味难受得很，你们两个小的自家吃罢。“
她口中说着，寻个由头出了中堂，等走得远了，才回头看了屋中挨坐着的两个人一眼，目光里除却欣慰，另又有些怀念。
郑氏自家就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自然晓得有情人情窦初开，鸾凤和鸣时，最想要的就是独处的时间，仿若恨不得天地间只有自己两个才好，旁人一个都不要来打搅自己。
两个小的白日里都忙着办差做事，相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她又哪里好去当中插一脚。
郑氏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屋中裴、沈二人互相搛菜，俱是一副又想挨近，又怕挨近的样子，难免回忆起自己从前事。
毕竟时隔已久，再回想时已无从前隐隐作痛，只暗叹一回，因不愿多想，索性捡了本才子佳人，青梅竹马的折子戏，去得谢处耘屋中点灯陪坐。
折子已是看过无数回，看着上一页，就能猜到下一页写的是什么，郑氏看着看着，不免走了神，索性把书丢开，取了纸笔过来，又寻来一本万年历，算一算沈念禾同裴继安的生辰，摘选出几个年末合适走礼的日子。
人一有事情做，状态就好了起来。
郑氏写着写着，已是把两人甚时成亲，甚时得子都列了个大概日子出来，盘算着届时得了小孩，自家应当如何帮着照管，乃至须要看什么医书，用以弥补没有经验。
她埋头写到半夜，依旧精神奕奕，直到被侄儿叫去洗漱，才把写出来的许多东西匆匆一收，随手就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
***
且不裴家这一处喜气洋洋，不远处的郭府府上，却仿如暴雨将来。
傍晚时裴继安才从书房里出来，他前脚刚走，郭保吉后脚就把自己得用谋士叫了过去，问道：“建平县中而今是个什么情况？”
那谋士被匆匆喊来，却不料是为着这事，也有些迟疑，半晌才道：“没听说有什么不妥当……”
郭保吉强忍着怒意，道：“恕成，你我多年相识，如同手足兄弟一般，今次连你也要瞒我吗！”
被唤作恕成的谋士本是坐着，此时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急急否认道：“小人不敢！”
他咬一咬牙，低声道：“确有听闻建平县中进度甚慢，只大公子过得去还未有几日，想来熟悉之后……”
郭保吉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知这是早已知情，不过碍于是他儿子，所以上上下下都瞒着，登时气得双目通红。
他为了坐镇堤坝圩田事，特地从宣州城中搬了出来，每日带着人四处巡视，又要召集各出县镇官员一一分派，只恨不得能拿鞭子在后头好好抽一抽，赶着人往前跑，自己连觉都不敢多睡，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唯恐朝中来诏强行喝止，又怕杨其诞扯后腿。
谁成想而今旁的地方没有出问题，倒是自己儿子窝里反了！
自己人捅刀子，比起政敌设套，更叫他怒不可遏。
郭保吉简直失望透顶，一时竟是怒极反笑。
他先把长子安排去清池县，已是过了大半年，本想着能在当地州县中撕开一个口子，将来也能叫自己行事自如，因觉得清池县中停留够久，就又转其去了建平催事，一是为了圩田堤坝，二却也是为了叫儿子熟悉建平县情况。
等到轮转数地，样样都了解了，自己看他成器，就能择时举荐一个亲民官出来，如此踏实往上，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的才是堂堂正正之道。
然则眼下一年过去，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没有插进州县事，反而被杨其诞策反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一个，当真是自己亲生的种吗！！！

第249章 釜底抽薪
郭保吉毕竟是经过事的，再如何失望，只过了片刻，就将情绪稳定下来。
他原本对长子抱有极高的期待，是要推他支应门户的，可来宣州之后，一桩桩，一件件，莫不在表明着一个事实：将家业交给长子，不但不能守成，很可能还会一蹶不振。
纵然是郭保吉这样战场中厮杀出头的，碰上自己亲生骨头时，依旧难以抉择。
他没有去怪面前的幕僚，只深深吸了口气，问道：“恕成，你老实同我说，老大他究竟是是个什么材质。”
又道：“我信得过你，你我多年相交，有郭家一天好，就有你一天好，但凡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叫你饿着，本想着老大这里出了头，外出做官时，叫你同你那次子跟着，多少也是条出路……看而今情况……”
被唤作“恕成”的幕僚面色微变。
他同郭保吉身边谋士不尽相同，常年奔走于宅院同郭保吉身边，也为谋主照看家业，也帮着出谋划策，比起普通谋士，更了解郭家情况，可以说是看着郭家三个小孩长大的。
郭安南此人志大才疏，貌似忠厚，实则小气，又容易被人蛊惑，莫说不可能创业，便是守成，也只是个笑话而已。
依着饶恕成来看，郭安南最好就只做个辅佐官，跟着主官，上边怎么分派，他就怎么做事，只要不自己拿主意，老老实实按照吩咐来做，也许还能顺利些。跟着这一位，自己年纪大了，倒也算了，儿子却如何能出头？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郭保吉人中龙虎，叫他的儿子去做旁人跟屁虫，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罢？这同打主家的脸又有什么区别？
饶恕成本来是想着这一阵趁着主家缺人，把三个儿子都塞到郭保吉身边，此时心中一凛，壮了一下胆子，道：“监司，恕小的直言，大公子尚且年轻，还待要跟在监司身边历练一番，轻易不要外出的好——州县中老官胥吏，哪一个是好对付的？他自小读书，周遭多是正人君子，少有遇见人心险恶，怕是一时辨别不出……”
这样一句话虽然诸多润色，可其中意思，明晃晃就是说郭安南能力不行，不堪重任。
郭保吉如何又会不知道。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问道：“你看向北又如何？”
饶恕成迟疑一下，道：“监司看重下小人，小人有一句托大的话，虽是越俎代庖……”
他半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见门窗紧锁，外头并无什么动静，复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男子八十尚能再得新子，监司年富力强，夫人也……为何不……”
饶恕成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年监司远在边关，大夫人又体弱，无力管顾儿女，外人照看，难免不能精心。而今监司已然转官，虽然忙于政务，可要每日抽出些许空当，好生教管子嗣，却也不是全然不能……有监司亲自管教，何愁不能得良子，况且再有弟妹，想来大公子、二公子也能遇得激励，更为上进……”
再生两个。
多生几个！
两个里面选不出来，十个八个里边，矮子拔高子，总能挑出一两个可以看的了吧！
郭保吉正当壮年，完全来得及再生养七八个，再过二十年，是龙是虫，一目了然，何苦要绑死在郭安南、郭向北两棵歪脖子树上？
饶恕成自觉这法子十分妥帖，正为釜底抽薪，谁知话一说完，甫一抬头，就见郭保吉满脸铁青，道：“我当日答应过夫人，必会精心教养儿女，她当年独自支应一府，又生儿育女，叫我在外并无半点忧虑，临终前只这一个念想，宁骗活人，不欺死者，这话你不必再说了！”
又道：“归根到底，子不教，父之过，这两个不成器，正为我的过错。”
半是奉承，一半也是出自真心，饶恕成叹道：“监司如此胸襟，何愁不成大事！小的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道：“虽如此，大公子早已及冠，二公子虽然年纪小些，过不得两年也早到了年岁，正是说亲时，不如早些把妻族选定下来，从古至今，俱是先成家，再立业，想来有了家室，当能更为老练知事。”
“不知当日监司去得京城，有无合适的人家，届时成了亲，有岳家一同照应，岂不比自己一门来得便宜？”
饶恕成又道：“便是岳家不行，只要女子品行贞娴，毕竟与公子朝夕相处，同处一室，说起话来也更为管用，温言软语，劝人上进，岂不美哉？”
他说到此处，不忘补道：“正所谓娶妻娶贤，便是如此了！”
郭保吉半晌没有说话。
这法子并非没有道理。
他也是娶妻生子之后，才愈发踏实稳重，感觉到自己承担一府压力，行事时也更为谨慎。
想要扭转一人，就要设法多叫他做出改变。
如此来看，早点给儿子说一门亲，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实在不行，儿子不行，总有孙子，趁着自己正当时力，总能手把手把孙子带起来。
***
儿子的事情尚在其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建平县的进度。
打发走了幕僚，郭保吉又打铃让人去叫自己的属官，拟要另行安排得力人前去收拾烂摊子。
儿子既然做不了用，那就老老实实滚回来，此时没空去追究，将来再说。
做同样的差事，裴继安一人跟着其余两县，半点纰漏都没有出，相反，色色都顺顺当当的，便是从前时常出幺蛾子的清池县都安安分分，顺滑无比。
而郭安南带着一群人，还另有两个自己信得过的属官在侧，管的还只有对方一半，依旧能把差事做得成狗屁样。
属官自然也有错，错在不知道督促郭安南，也错在不晓得早点过来同自己回禀。
然而郭保吉并非那等不近人情的，自然知道如果郭安南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下头人哪里会如此碍手碍脚。
对比如此强烈，这结果还是自己强要把事情拆劈两半，给儿子出头立功的机会闹出来的，他到底要脸，哪里好叫裴继安去接手，只能喊来信任的属官同幕僚，叫他们群策群力，想个办法出来。
郭保吉本是武功出身，身边得用的并无几个管过州县事，大部分连流程都理不顺，他自己则从来抓大放小——又不用他去处置，只要安排会做的去做就是——一时之间，又哪里想得出什么好办法来。
众人商议了半日，虽没有什么成体系的好办法，也总算敷衍出几样应对之策来。
郭保吉纵然不怎么满意，也只好先把人打发去往建平，至少人要先到，催促一番，再把干吃白饭不做人事的郭安南换下来。
他看着下头人瞎忙一通，一个个无头苍蝇似的，恼火之余，更是心生无力之感。
——还是苦于手头无人才可用。
如若能多几个裴继安那样的，又何止于此！
***
书房里头忙到天边鱼肚白，才各自纷纷散去。
郭保吉看看时辰，索性又处理了些事务，等到困意上涌，实在支撑不住，才在里间眯了三两个时辰。
次日一早，他起来收拾一番，正待要去点卯，不想忽然有人敲门，抬头一看，那门开着，外头却是站着一人要进不进的样子。
那人身着劲装，脚踩皮靴，头发束得利索干净，光看着就十分爽利——却是郭东娘。
郭保吉虽是心中十分烦躁，见到这个宝贝女儿，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道：“站在那一处做甚，进来吧，一大早的就跑过来，说罢，又要问我讨要什么东西？”
又道：“上回那个八尺弩就别指望了！你什么时候能拉得动五石弓，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把五尺弩给你摸一摸。”
他笑着打趣了两句，却见女儿进来先反手掩了门，复才走到自己面前，将一册文书放在桌面上。
“女儿昨日去得建平县，见了大哥……”郭东娘低声道。
郭保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问道：“你是要来给我学他是个什么德行，还是要来给他求情？”
又道：“你虽是个女儿，我却不只把你当作吃茶弄花的来养，而今是要为了旁人做的错事，让我失望吗？”
听得郭保吉这一句，郭东娘再多的话也不能出口，哽咽一声，把脸上眼泪一抹，道：“我晓得而今朝中形势不好，爹为了圩田堤坝事，寝食难安，只大哥乃是被人哄骗，并非出自本心，等他回来，爹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郭保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都知道而今朝中形势不好，他做官快满一年，却是毫无警觉之心，本性如此，将来如何再改？倒不如老实做个富家翁，倒不至于惹出大事来。”
郭东娘无话可说，只默默擦眼泪，又把桌案上那一册文书打开了，推到父亲面前。
郭保吉还以为是长子写来认错的书信，虽然仍在生气，可看在女儿面子上，到底又还心软，最后还是低头略扫了一眼。
他只看了个开头，就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连忙坐正，双手把那文书拿稳了，仔仔细细读了起来，先从头到尾囫囵读了一遍，忍不住又翻回开头，认真再琢磨一回，一边看，一边顺手就将边上的笔拿了起来，在那文书上头勾勾画画，每一页纸都能圈出好几点东西。
这一份文书写得虽然简单，总共也就三页纸，可是几乎没有一句废话，条条框框，说的乃是如何解决建平县民伕征召、粮谷收缴、银钱募集事宜，不仅把当要怎么做的步骤讲解得清楚又详细，甚至连怎么才能叫各村镇农人、百姓知悉水柜、圩田事都想了极为巧妙的办法。
除此之外，后头还附上了建平县人丁分布、村落散部图，又在图上标示测算相应距离，边上另做解释上述方法可行性。
那图纸反复折叠，叠得很厚，一打开来把就把整个桌案都占满了，郭保吉看着看着就入了神，许久才记起女儿还在一旁站着，连忙抬头问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那惊喜之态，但凡是人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郭东娘手心直发汗。
如果说这是长兄带着下头人一设法寻访、拟写出来的，用于将功补过，会不会让父亲对其有所改观？
她咽了口口水，紧张得背后发汗，一咬牙，本是要闭着眼睛就把谎言说了，可话到嘴边，最后却是道：“是而今在裴家那一个……沈姑娘送来的……”
郭保吉当即愣住，过了一会，复才笑道：“多半是裴三借了那沈家女儿的手送来的罢。”
这样一份应对之策，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如此周详，当中许多方法，巧妙无比，一看就是对圩田事、经济之法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出来的。
哪怕说是张属拟写的，郭保吉都不会相信。
那张属虽然也是裴继安的左膀右臂，可毕竟只是个寻常胥吏出身。
他会如此看重裴继安，除却其人从前的确有过无数实绩，一一证明本人才干，最要紧也有出身之故。十代士族，世代相传，厚积薄发，方才能有如此眼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属能知如何做事，但往往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如同管中窥豹，不能见其全貌，能当执行者，不能为执掌者。
这一份东西，明显是掌过大事的人才能写出，以大见小，遍数一回，小公厅中除却裴继安，不作他人着想。
郭东娘却是连连摇头，道：“我亲眼见她写的，她叫人送得过来，因当中有几处我没能看懂，就拿回去又找了她一回，念禾当场给我改了两项……”
她就上前两步，指着最后一页纸上末尾的几段，道：“这两处都是新添的。”
又老实把裴继安叫了弟弟去说长兄事，自己听说之后，怕姐弟两个说不动郭安南，就去请沈念禾一同去往建平县帮忙劝说的经过一一说了，最后才低声道：“念禾说大哥正人君子，从前也曾帮过她的忙，因担心收尾收不清，一来影响圩田进度，二来也……怕大哥因为此事一蹶不振，是以写了这一份东西过来，我本想改头换面，拿给爹看，是以特地问人讨了些……”
郭保吉手中的笔已经提起，正待要落下，听得女儿这一番话，连笔尖墨汁滴落都不晓得去躲。
他拿着那文书，心中隐隐约约生起一个念头。

第250章 抗旨
沈轻云的女儿，冯蕉的外孙女，又有冯芸那样一个母亲生养，怎么都不可能是等闲闺阁。
郭保吉低头细细再看了一眼手中文书，果然居高临下，所见尤为全面，所思、所行巧妙非常，然则与裴继安那等大开大合的行事又有些微不同，果然女子心思细致，所想更为妥帖。
他想起前次去小公厅巡视，正好遇得那沈家女儿，相貌清丽，远非常人所能及，果然不愧是沈轻云同冯芸二人所出，应对、进退更是得宜。
虽是六亲上头差了那么许多，可换一个角度来看，却也未必不好。
如果能给儿子娶这样一个妻子，沈家已经再无关碍，虽然助不了力，却也不会拖后腿。
眼下郭家一门如履薄冰，并不想火上浇油，只盼少出幺蛾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能有这样一个带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应该能让儿子耳濡目染，有所进益，即便不能，家有能干的贤妻，见得不妥，自也晓得规劝。
妻子同幕僚不同，也与属官不同，相处亲密，许多话也会更好说，实在不行，回府送信，也便宜得很。
唯一的问题，就是裴继安了。
这念头在郭保吉脑子里原只一闪而过，可等到一把捉住了细细思量，却越想越觉得可行。
裴三虽是同自己说过要与那沈家女儿结亲，却也坦诚过乃是为了报父恩，还说如若沈轻云尚在，亲事作废，沈轻云不在，才由他自己求娶。
这样的话剖解开来，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沈轻云尚在，沈家女儿自然身价倍增，能说更好亲事，不必要找他这样白身的落魄门第。沈轻云死了，沈家女儿不好嫁人，就由他去照顾。
当日听的时候，郭保吉就感慨过，很是赏识其人仗义，眼下再来细思，倒是另寻出一条道路来。
郭家难道不比裴家好？
老大虽然性子有些弱，可正正经经的郭家嫡长子，又有自己做后盾，眼下已经是个有官人，再如何犯错，也有家主兜底，拿出去一摆，普通人应当都晓得孰优孰劣，要选哪一个。
而对郭保吉而言，出身同才干摆在一处，他更重视才干。
与京城那许多世家女儿相比起来，沈家女儿虽然背景弱了一点，可她本人如果当真如同这一份文书中表现出来的那般聪慧，这一桩亲事，就不算吃亏了。况且冯蕉、沈轻云当年还留有许多香火情，未必将来没有用得上的那一日。
郭家娶了沈家女儿，在士林间地位、名望，想来必定会大涨。
至于剩下的裴继安……
郭保吉把手中笔杆缓缓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女儿。
“你近日一直同向北出入小公厅，想来对里头多有了解，依你看，裴三此人如何？”
郭东娘只以为父亲是看到长兄如此不堪，忍不住拿来比对，是以犹豫了一下，道：“爹，裴家三哥这般人品，万里未必能挑得出一个，况且他自幼家变，所经所历，寻常人二三十载未必经过，大哥一路平顺，自然比他不上！”
语气之中虽是维护郭安南，然则对裴继安的赏慕之意，却清晰可见。
郭保吉点了点头，想了想，仿佛随口一问，道：“见得你大哥如此，将来爹为你择婿，你想要一个怎样的？”
毕竟说的是自己婚事，郭东娘先还扭捏了一下，最后就直接道：“我要寻个大大方方，武艺出挑的！家世倒是其次，最好家里没有那等乱七八糟的规矩！”
又道：“就算嫁了人，我也要自己做自己的主！”
郭保吉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轻抚自己的胡须，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
郭东娘正当年华，相貌虽然称不上绝色，却也面容姣好，她一身劲装，脚踏皮靴，尽显青春之美。
自己女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样一个品貌皆佳的，还有郭家做背景，那裴三拟要东山再起，除非眼瞎了，否则必不可能推拒罢！
只待经行论证之后，确认两厢并无什么问题，自己一下子就能解决一双儿女的婚事，纵然后头还有无数焦头烂额之事，郭保吉心中也略松了一口气，他笑着夸道：“我郭家女儿，正当如此！”夸完之后，把桌上郭东娘带来的文书一一收好，却是起身吩咐道，“这沈家女儿很有几分见识，你平日里同向北出入小公厅，得闲与她多来往一番，倒也不错。”
语毕，拢起文书，已是径直往外走了，剩得郭东娘一人站在桌边，一颗心七上八下，也不晓得今次兄长会是得个什么结果。
***
郭保吉既起了心思，却也不是那等冒昧的。
嫁娶之事，形如再生，男子娶了恶妇，一门家宅将要再无宁日，女子嫁了孬夫，一辈子再难翻身，有时候即便两边都是好的，和不到一起，也是一对怨偶。
儿女的婚事都没有那样着急，倒是圩田堤坝当真不能继续再拖，他接连分派了好几个人，先把沈念禾做的那一份东西发得下去，众人研习一番，尽皆赞不绝口，有那眼睛尖利的，那文中口吻由高而下，还以为是郭保吉自己拟了叫人写的，便不住夸这位主家高屋建瓴，看事看物入木三分，非寻常人所能及。
然则夸是夸得厉害，等郭保吉把长子召回来之后，下头人照着答案抄了，分派去接任的人按那文书上所说略作删改，一一行事，却并不像料想中的那样得用。
此时清池、宣县进展俱是井然有序，一一并行，而建平县依旧是吊在最后的那一个，拖延之态有所回转，却远不如预期。
眼见京中再有来信，告知他天使只待几日就要到，郭保吉心中甚是急切，再顾不得颜面，只好去找了裴继安，叫他去接手建平县事。
他此时留了个心眼，叫心腹跟在裴继安身边看他行事，果然只再等了几日而已，建平县中的人力、物力供给就跟了上来，再无从前拖后腿的态势。
那心腹回来时把裴继安行事一桩桩数得出来，然则同沈念禾当日文书上所写，大同小异，甚至还不如她写得细致妥帖。
见得自己手下照抄都抄不会，郭保吉实在狐疑，只手头事多，半点腾不开，只好暂且记下，先由他去了。
果然京中来信不假，又过七八日，宣州城中忽然来了人，一下马就匆匆奔得到郭保吉公厅处，只左看右看，全不见郭保吉。
边上人就道：“监司去山上看圩田了。”
那人咬牙跺脚，只好同郭保吉的属官道：“朝中来了天使，须臾就要到了！还请快些叫监司回来预备接旨。”
宣州圩田足有十数里，等到下头人把郭保吉找回来，京中来使已经在小公厅处等了许久，茶都换了三四回。
他衣襟、裤脚处都是泥土，靴子上更是厚厚的一层泥，还湿漉漉的，此时进得门，见来者果然如同心中所说，是个熟面孔，心中一松，连忙上前道：“原来是辛都知！”
又道：“本官在外监工，未曾料到此时竟有圣旨，今次来得晚了，并非有心怠慢，还请恕罪！”
他一面说着，又一面苦笑地指了指自己身上，道：“这一身脏污，实在有失礼仪，待我去换一身就来接旨！”
被唤作辛都知的内侍官见得郭保吉如此作态，又怎会不知这是有意为之，只他有心要卖郭家一个面子，并无半点为难之色，反而极好说话地道：“监司为朝做事，如此辛苦，又何出此言？”
又叹道：“下官奉皇命外出，也算见得不少外臣，却少有似郭官人这般兢兢业业，满心百姓的，所谓忠臣，莫过于此了！”
郭保吉留了这一身脏衣服、湿鞋子回来辛黄门面前晃悠，就是要给他看到自己如何一心办差，眼见对方领会得当，还有心相捧的样子，急忙连连推让。
两个一人夸，一人谦让，俱是一团和气，彼此都心照不宣。
等到郭保吉回得公厅当中，换了一身官服，又领着几名官员出来，外头早放好了香案、蒲团等物，众人一一按礼排序上前跪下。
那辛都知原本满脸都是笑，此时将圣旨捧出，却是立时换了一副表情，整肃面孔，骈四俪六宣了一通旨意。
他站着操一口河间口音宣旨，虽然咬音奇怪，倒也不至于让人听不懂：那圣旨中乃是以天子名义，先斥责江南西路妄自修造圩田，将要引发旱涝水害，又责怪郭保吉不知进退深浅，劳民伤财云云，最后斥令江南西路监司停止此事。
下头跪着的众人越听越紧张，到得后头，如跪针毡，却又不知当要如何回话，只好不约而同地瞧瞧抬头看着最前面跪着的郭保吉，等他回应。
——辛辛苦苦这样久，本想要建功立业，谁成想朝中先前明明已是下了旨意，此时却要收回，本是功劳，眼下却变成了罪过，谁人肯服气？可不服气又能怎么样？
圣旨都下了，除却依照行事，难道还有其余应对之法不成？
辛都知等到宣读完毕，才把手中圣旨一扬。
郭保吉连忙起身来，却是不去接那旨意，而是道：“好叫都知知晓，今次江南西路圩田已然修造完毕，堤坝也正在收尾当中，三县十八处水柜也都进度过半，陛下距离甚远，虽是英明，却也有为奸人蒙骗之故，如若照着圣旨将一应事项全数停了，最后损失，不可估量……”
又道：“本官不敢欺瞒天使，如若都知不信，尽可跟随我来，去看一看这漫野新田……”
辛都知叹了一口气，道：“还请郭官人不要做此为难了，我不过一个听令办差的，陛下发了旨，我也只是来颁旨而已。”
郭保吉却是道：“还请都知回去，好生同陛下美言几句，将此处情况一一道来，想来叫圣上得知眼下实情，必会收回成命！”
他口中说着，果然已是直直往外走，浑然当做辛都知手中的圣旨不存在一般，也不去接，也不叫旁人去接，还要把对方引得出去，边走边解介绍小公厅上下情况，又介绍沿途所见工程进度。
郭保吉倒是没有骗人，他虽然略有夸大，但是这一个月来，即便遇得许多坎坷，得他日日在此处坐镇以示重视，又有裴继安等人统而筹之，小公厅上下一心，一万多位民伕竭尽全力，三县圩田已然成型，爬上山坡，自上而下眺望，新田块垒分明，阡陌纵横，可以想象如若播种成功，按时劳作，到得秋日时会是怎样一个丰收场景。
“都知请看，堤坝就在荆山足下，由此处远望，左边那黑色方块便是！”
郭保吉略略介绍一番，最后道：“还请都知回得京城，为宣州百姓请一回命。”
辛大朋虽是领了周弘殷的皇命而来，可他到底在宫中多年，又是天子身边内侍，哪里会看不出来龙椅上而今坐着的这一位已经病入膏肓，未必有多久好活了。
他而今嘴巴上虽然千推万拒，却不敢说什么斩钉截铁的重话，甚至对上郭保吉的态度都软和的很，无非是担心此时得罪了这一位，将来新皇上位，对方得势，会对自己秋后算账而已。
违抗圣命，拒不接旨，在外头人听来仿佛天大的事，做了就要砍头一般，可辛大朋毕竟在朝中、后宫多年，见过不知多少位重臣做过，甚至在边关打仗时，多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此时管江南西路的是郭保吉，他又愿意一力承之，辛大朋也愿意给几分面子。
他心中冷笑：我信你个鬼，你当老子是傻的不成？等我回宫，下次再有人领了旨来，少说也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你这一出便是蚂蚁搬家，圩田、堤坝也都全数修好了，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个屁用！
然而一开口，却是道：“如若天家降罪……”
郭保吉应声道：“本官自会担责！”
从接到人，到将人送走，不过半天功夫而已，郭保吉却是累得一身是汗。
好容易坐回了位子上，他正要着人把裴继安叫来，外头忽然有个郭府的仆从几乎是从门口滚了进来，叫道：“监司！翔庆……翔庆有信！”

第251章 怎么回事
来人风尘仆仆，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衣衫的臭味，显然是多日没有来得及洗漱。
他滚在郭保吉面前，也不待对方细问，已是急急道：“将军！西、西贼内乱，李成炯被他儿子杀了，眼下一国四族正在夏都对阵……”
他是郭保吉在军中的旧部，称谓上一时还改不过来，仍旧叫着“将军”，说完这话，复又道：“夏都形势未定，西贼宫中而今是太后做主，听闻为护皇庭，要调翔庆军中兵丁回去……”
郭保吉拒接圣旨时都镇定得很，此时听得对方这一番话，却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失声问道：“西贼要退兵了？！”
“听说夏都朝中已有退军之意，眼下虽然没有准信，却已经有七八分作数……”那人回道。
郭保吉站也站不定，已是忍不住来回踱起步来。
他走了好几圈，会过来皱着眉头道：“怎会如此！李成炯多年为帝，根基深厚……”
郭保吉虽然早已转官，毕竟守边日久，也曾驻过翔庆，跟西贼打过不知多少次，虽然称不上了如指掌，却也颇为了解。
他是武功出身，如若能选，自然更愿意沙场立功，比起留在江南西路这等山多水泽之处，半点施展不开，也不是自己擅长的，实在太想回到阵前，甚至还暗暗盘算过，翔庆跟雅州要打到什么地步，天子周弘殷才会扛不住，将他重新任用。
此时听得翔庆局势，郭保吉又是激动，又是疑惑。
战场厮杀出来的，如果不够谨慎，早已死透了，他越想越不对，肃声问道：“李成炯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哪个儿子杀的？”
来人犹豫了一下，道：“西贼瞒得厉害，还未打听到，好似听闻……有人在兴庆府中的草场里见过一队骑兵，听他们说的是大魏口音……”
西人逐草而居，虽然都城定在夏都，可占据朝中主要兵权同势力的，除却皇帝李成炯，另有四族，而为了稳固皇权，李成炯自然又广纳四族美人，与众人各有子嗣。
随着小儿长大，四大族中分别拥立自己一族出去的皇子一系，彼此争斗已然十数年，不过李成炯手腕高超，又坐拥兵权，之前一直把控得很稳。
一听说是兴庆府，郭保吉就知道是其中一族皇子的出身，只那一族无论兵力、草场占地，都是四族之中最弱的一枝，仿佛无论怎么算，都不应当是兴庆出头。
况且翔庆军里打成这样，朝中上回已经派遣人出去议和，此时除却零星几个州县仍在负隅顽抗，其余都几乎已经被西贼把持，而兴庆府距离翔庆军的边境都仍有数百里，朝中哪里能生出这样一支骑兵深入敌境？
郭保吉几乎要把脑袋都想破，依旧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他追问道：“那一支骑兵是哪里来的？”
“尚不知道……”来人的声音登时弱了几分。
这等军情，全是郭家自己探出来的，因为事情太过重大，甚至不敢写书信，生怕路上出得什么事，走漏了风声，只敢让信得过的家仆四处来口传。
郭保吉也晓得此事要紧，沉吟片刻，问道：“叔父那一处可知道了？”
来人道：“京城路近，宣州路远，想来枢密已是知道了。”
消息自翔庆发出，送信人同时出发，按脚程算，郭保吉的叔父，也就是而今的枢密使郭骏，也应当收到风声了。
而与此同时，虽然衙门发的是急脚替，可层层叠叠审查确认，也许天子周弘殷都尚未得知。
郭保吉的心一下子就动了起来，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拼命涌流的声音。
西贼出事，夏都欲要退兵，哪怕最后没有退成，应当也会致使军心散乱。
难得遇到如此机会，简直是天助大魏，如果朝中坐着的不都是蠢货，就应当晓得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设法将翔庆给打回来。
放眼满朝，除却他郭保吉，还有谁人适合？
他心头火热，圩田也好、堤坝也好，全都往后退了一射之地，已是不由自主把翔庆军同夏都、兴庆的舆图都翻了出来，仔细对比之后，又问来人许多细节，等到把所有能问的事情全数问清了，才舍得给人下去休息。
***
沈念禾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前世，义兄李附坐在边上，手中不知在把玩什么，口中问她道：“我给你在清华殿中摆了张极大的桌子——上回你不是想要，只是摆了就放不下书柜，眼下再不用担心这事，那桌子一丈长，三尺宽，你在上头睡觉都够宽够大了。”
在梦中的沈念禾不知为什么，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家里的书桌已经够大啦，下回有机会再去你那做客吧，今日累得很……”
她话才说到一半，对面本来身着家常绸衫，一脸温柔的李附却是一瞬间就换了一张脸，他双眼通红，身上衣衫不知何时变为了盔甲，盔甲上尽是半干的黑红血渍。
他手中抓着长剑的剑柄，“唰”的一下拉了四五指宽的剑身出来，厉声道：“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口中喝着，外头本来是大白天，天清气朗的，只眨眼功夫，透过边上大开的窗户，却是见得外头狂风暴雨，黑云压山，电闪雷鸣，把屋子里摆放的书吹得四处飞散，散开无数纸页来。
忽而场景再变。
沈念禾坐在马车上，外头大雨倾盆而下，溅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大坑。
车夫狠命地拿鞭子抽着前头几匹马，口中催叫不停。
山路崎岖，眼见到得一处拐弯，车厢后背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整个掀翻，暴雨倾斜而入。
沈念禾还未反应过来，却是听得背后一道声响破空而来。
她下意识转过头，正正对上一道迎胸而来的长箭。
那箭矢将她整个贯穿，痛感尚未传到周身，又听得有人欢喜叫道：“射中了！那就是沈家的女儿罢？新帝要娶的……”
“傻乎乎的，怎么也不晓得躲？”
“躲什么，那是个瘸子！”
“莫不是打听错了罢，瘸子怎么做皇后？新帝真的要娶个瘸子？礼部那关都过不去吧？”
沈念禾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满头是汗，只觉得眼睛酸涩，肩背俱是酸痛不已，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案上，原是太过困倦，算着算着数，就睡着了。
这房中摆设十分眼熟，却不是在自己厢房，仔细一看，竟是在那裴三哥的公厅之中。
沈念禾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看面前摆着的东西，这才记起自己本是来同裴继安说小公厅昨日进度的，只是来时不见对方，又看到桌上摆了一份进度书，忍不住就坐下来顺手核对一回，算着算着，越发困倦，因久久没等到人来，不知不觉之间便趴着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久，可醒来时沈念禾浑身都不太舒服，整个人都疲惫非常。
她极少梦到从前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次回梦得这样清楚细致，倒叫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胸口还插着那一支带着翎羽的箭矢，实在难受得厉害，喝了一口水，忍不住就把门给掩了，寻张椅子坐下来闭目养神。
眼睛闭上没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从心底里泛起的浓重困意，沈念禾一下子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依旧还是做梦，梦中的主角却变成了这一具身体的沈念禾。
“她”一身素服，站在一个宅子的正堂当中，满脸都是泪，道：“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等着爹娘回来！”
转眼间，周围的景色一变，好似“她”又坐在了马车里，正在某处茶铺外头休整。
茶铺里有两个跑堂的得了吩咐出来给马儿喂草料吃，边喂边闲聊。
“听闻翔庆出了事，那沈轻云沈副使好似死了，你听说了没？”
“不能够罢？他去翔庆那样久，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我有个远方亲戚常去跑商，都说自从沈副使去了，哪一处贼盗都要少许多……”
“骗你做甚，我听掌柜的说的，他那儿子不是在县学读书？看了邸报上头写得真真的，据说是进得西贼阵中，就再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有无全尸留得下来。”
在过片刻，场景再换。
“沈念禾”含泪问同行的兵丁道：“我爹是不是下落不明了？”
同行人默然不语。
再次出发时，“沈念禾”失魂落魄坐在马车上，等到了下一处地方，她下马车时，一个踏空，整个人从头往下栽倒。
***
沈念禾头疼欲裂，胸口也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脑子里头如同被人用锤子砸了好几下一般，嗡嗡地响，响了许久，正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推她，叫道：“念禾。”
声音温柔又熟悉，当中还带着几分缱绻。
沈念禾慢慢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却见边上站着裴继安。
他手中拿了一方帕子，轻轻按在她的脸上，一脸的担忧，道：“是不是被梦魇了？我听你不住说梦话，叫了好几声也叫不醒。”
沈念禾一向浅眠，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叫也叫不醒的情况。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毕竟不好直说，便轻轻摇了摇头，道：“做了个梦，醒来已经好多了。”
裴继安就端了一个铜盆过来，给她换洗帕子，也不追问，只道：“实在头疼，今日我就同你早些回去歇息，晚上再给你拿酸酸辣辣的东西下个面条吃，配些清凉饮子，好不好？”
又同她说了些话，不是小公厅事，就是眼下进度如何，做成了什么。
沈念禾就坐着听他说话，虽然身体仍然困乏得很，慢慢缓了过来。
她听着听着，就跟裴继安认真讨论起来，一边说，一边取了桌上笔写写画画，等到算完一样，她还待要算另一样，正要问几处数字，抬头一看，却见对面人脸上笑了起来，还伸出手把她手中笔杆拿下来，放回了笔托上，笑道：“而今醒过来了，也别算了，想回去歇一歇罢。”
沈念禾这才发觉，原来方才这裴三哥同自己说那许多话，乃是为了引开自己注意力。
两人又说了几句，眼见时辰渐晚，便一齐收了东西同行回家。
***
且不说这一处两人慢慢而行，往家里走，两里多外借来的裴府里，谢处耘却半靠在床边，急忙躲开郑氏的手。
他口中叫道：“婶娘！我自己换，你把药放在此处便是！”
郑氏摇头道：“你一身都是伤，要怎么换？”
谢处耘哪里好意思说你手重，给我换药换得伤口疼，只得道：“我自家换！我自家换！”
叫得仿佛被杀的猪一般，又连连避让。
郑氏见他如此唯恐避之不及，只奈何不得，只好把药往床上一放，道：“那你自家换，实在换不了，等你三哥回来再说。”
谢处耘嘴上说要自己换，等到郑氏出得门去，他却连试也懒得试，只待沈念禾回来，叫她过来帮忙换药。
想到自己一半的仓库事已经转交给别人，眼下自己只能一个人瘫在床上养伤，谢处耘就难受得很，他也不好去问裴继安，只能问沈念禾。
他把那一堆药膏、药粉一收，拢在一起，正待要放在一边的桌案上，只是药瓶不知碰到那一处，忽然横倒了下去，从里头骨碌碌滚出许多颗黑色的药。
桌案并不高，谢处耘稍微撑一撑还是能看到上头的东西的，他轻手轻脚地把漏出去的药拾起来，装回瓶子里，因为不知道究竟漏了几颗出来，只好一直找。
他摸了一圈，旁的没摸到，却只摸到几张十分奇怪的纸，上头写了“沈念禾”、“裴三”两个名字，下头又是两人的生辰八字，再有万年历上“宜下定”、“宜嫁娶”等等字眼，下头誊抄了十几个日子，又写了不少嫁妆单子、聘礼单子。
谢处耘看到这一张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郑氏的笔迹，等到见得其中内容，当即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第252章 接回
纸上写得甚是详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猜到这是亲事相关，叫谢处耘欲要装傻也不能。
他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听得外头有了动静，才连忙把纸页收起，匆匆放回了原处，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动过一般。
不多时，郑氏就走了进来，见桌上一应东西都仍是原状，便问道：“你那药上好了没？”
谢处耘半躺在床上，道：“我自家碰着痛得厉害，等三哥回来再说罢……”
郑氏笑骂他道：“样样等你三哥来，便是亲爹也有打盹的时候罢？婶娘来就不行？”
谢处耘含糊应了两句，拿被子盖头，做一副困了要睡的样子，从被子的空隙间窥到郑氏站在边上收拾了一回桌案，把方才的那写了沈念禾裴继安的纸页一一收起，拢在袖子里，走了出去。
等到郑氏把门带上了，他才将被子掀开，露出头来喘几口气，也说不上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又酸又涩，难受得很。
谢处耘脑子里头混混沌沌的，躺靠着出了半日的神，等到外头夕阳西下，夜色渐浓，才听得外边一阵脚步声，却是裴继安带着一个包袱进来了。
他挣扎着半坐了起来，下意识叫道：“三哥！”
裴继安把包袱放在一边，坐在床沿去处理他的伤处，口中则是问道：“眼下还痛不痛的？是不是发痒发麻？”
他手脚很轻，动作极快，解开纱布、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几乎一气呵成，谢处耘只觉得伤处一凉，只有些麻麻的痛，很快那痛就过去了。
“最近两天好多了，不动就不痛，伤处痒痒的……”他老老实实回道。
裴继安给他把伤处打理好，温言道：“长肉了才会觉得痒，再养几天就能稍微活动活动了。”
又指了指带回来的那个包袱，道：“你躺着无趣，我拿些书来给你背……”
谢处耘背后一凉，忙道：“这倒不必，三哥给我带些小公厅中的宗卷回来便是，我躺着也能帮帮忙，好过整日在此处发闲。”
他见裴继安虽然精力十足的样子，可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眼下的皮肤里头也发着青，显然许久没有睡好，心里甚是难过，道：“原还想给三哥帮忙……谁料想……”
裴继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将库房收拾得清楚，已经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谢处耘低声道：“那是念禾的功劳……”
“都是自己人，不必分得这般清楚。”裴继安微微笑了笑。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入谢处耘耳中，却仿佛雷霆之击。
他抬头去仔细观察裴继安的脸，果然见得上头另带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意气风发，说起“都是自己人”时，笑容都同从前不同，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是不是他先入为主，硬生生听出了几分藕断丝连的意思。
谢处耘有心要问个明白，死个痛快，可看着裴继安嘴角噙着笑，明明一身风霜，依旧看起来心情极好，那话就再说不出口。
“把药吃了，好好再睡一觉，我今日早上来看你，你想是昨晚伤处不舒服，睡得甚是不安稳，今日换了药，当能睡个好觉了。”
裴继安口中说着，给他把搭在肚腹处的小褥子扯了扯，又指着旁边的一床薄被，道：“半夜冷了就把这个盖上，我睡前再来看你，不舒服就打铃叫人去喊我。”
谢处耘知道小公厅最近正在赶工，裴继安每日早出晚归，好几回连饭都来不及回来吃，却不想对方还把自己看得这样重，又是满足，又是难受，一时眼眶里头发热，想要说的话，彻彻底底再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低声问道：“怎的今日不见念禾？”
裴继安道：“她事情太多，今日来不及回来吃饭，我回来看看你，再带点吃食过去给她。”
比起往日，口气里头虽无多少亲昵，可隐隐约约的，谢处耘分明听出了里头不分你我的意味。
他眼睛里头热热的，“嗯”了一声，道：“我也帮不得三哥什么，只三哥一惯在带着我……”
裴继安只以为他是伤时情绪不稳，笑了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说这种外道话。”
又吩咐几句，复才出得门去，剩得谢处耘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半日没有睡着。
***
来宣州宣旨时紧赶慢赶，回京时，辛其顺却是把速度放慢了下来。
他虽是领了天命来办差，可出发的时候，天子看着行动自如，然则双眼凹陷，脸上倒是胖了起来，那肉轻轻一碰，就被按出一个小小的坑，半晌不会回弹，每日如果不吃星南大和尚的药丸，就会大发喘气，半夜的呼吸声大得吓人。
福宁宫的内侍不敢在外头胡乱说话，只一个个心惊胆战，唯恐哪一天早上起来，进得帘子去请天子，就见他再无声息。
今次外出办差，实在并不太顺利，还被郭保吉拒旨不接，辛其顺自然恨不得越晚回京越好，况且见得天子，一来要问责他办差不利，责罚之后，如若还要伺候，万一正好遇得天子出事，被牵连待要怎么办？
如果不是不方便，他甚至想要留在宣州多住几日，以“探看圩田、堤坝进度”的名义好好赖在江南西路一年半载，直到京中尘埃落定，复才回去。
不过辛其顺再怎么一步三停，到底还是在十来天后回到了京城。
他一大早到得宫中，只来得及把衣衫换了，又擦了几把头发上的灰土，就有小黄门进来道：“都知，陛下有召。”
听得周弘殷传唤，辛其顺下意识转眼看了看时辰，又在心中数了一回历书，算着时间实在不对，便奇道：“去哪一处宫殿？”
小黄门应道：“正在福宁宫。”
听得说要去福宁宫，辛其顺更奇怪了，问道：“今日不是大朝会，怎么……”
那小黄门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却不忙着回话，只催道：“还请都知快些，陛下说要上朝前问你话。”
辛其顺心中一凛，晓得今次事情怕是没有那样简单，连忙把幞头正了正，将油腻腻的头发挡住，便匆匆跟着小黄门走了。
到福宁宫时，辛其顺尚未进门，隔着老远就听到里边大笑声。
“怎么死的？！”
这是天子周弘殷的声音。
不知是谁回道：“探子亲眼得见，那李成炯前头还在同身边人说话，而后他那侍卫从边上暴起，各持一枪，将人劈于马下，当时人尚在挣扎，却被乱蹄踩死……”
周弘殷大声笑问道：“死透了不曾？”
那人回道：“死得再透不过了！只那沈副使……”
“给他传讯……”
辛其顺正待要往下偷听，里头声音却是一下子低了下去，过来许久，殿门开了，却是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人，也不多做停留，径直走了。
被传唤进殿时，天子周弘殷正在换衣服，见得他来，当即问道：“江南西路那一处，而今是个什么情况？”
辛其顺只进来的时候匆匆扫了一眼，就已经吓得满身冷汗——天子肤白如玉，却已是几乎能看到他肌肤下流动的血脉，大热的天，身上穿着厚厚的礼服，却一点汗都没有出。
他强压下心中惊慌，老实把郭保吉抗旨不尊的事情说了，乃是平平叙述，哪怕收了满袖子的银钱，也没让他开口为对方说半句好话。
周弘殷听了，顿时冷笑一声，道：“这些个打仗的，主意一向大得很，总以为自己十分了不起……”
又问道：“他说那圩田已经悉数修好，你去看了不曾，是个什么样子？”
辛其顺揣度天子的意思，回道：“下官虽是走了几圈，也看了不少新田、堤坝、水柜，可毕竟都是不曾得用的，也不知道最后用上时会是个什么效果……”
周弘殷却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只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复又问道：“越州那个裴家，好似有个后人唤作裴继安的，而今可在州中做事，做得如何？”
“郭监司很是器重，倚为左膀右臂。”辛其顺看了半晌，只觉得天子好似并不生气，又好似十分不悦，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因不知怎么办才好，索性一口把郭保吉给卖了。
周弘殷冷哼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道：“他倒是运气好，遇得好处，跑得比狗还快！”
骂完之后，复又问道：“我听说裴家还住了个沈轻云家的女儿，去年底在京中闹出了好大阵仗，是也不是她？”
辛其顺这一回来去匆匆，本就只跟着郭保吉略走了小半个时辰，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看，郭保吉表功都来不及了，旁的事情自然没有多说，又怎会知道什么“沈轻云家的女儿”。
只是天子既然问起，他也只好回道：“在宣州倒是安安静静的，没听说有什么事情。”
周弘殷点了点头，也不理他，看着脚下鞋子穿好，漏刻上时辰已到，抬脚就走了出去。
辛其顺连忙跪在地上，只在后头见得天子单薄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往日背脊挺直的皇帝，此时居然有些腰背佝偻。
***
周弘殷一走，辛其顺就急忙去寻了自己的徒弟。
那徒弟先还想要给师父倒茶磕头，被辛其顺把手一拍，才醒得过来，忙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最后道：“西贼贼首李成炯死了，宫中一连好几日都高兴得很，听闻还要纳新妃……”
辛其顺咋舌不已。
天子连路都走不稳了，还纳什么新妃。
旋即又想到方才被问到的沈轻云女儿，因拿不准是为了什么，急忙又问道：“那除却这一桩，翔庆可还有什么消息？那沈轻云有着落了么？另他是不是有个女儿，而今是在何处？”
那徒儿听得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沈轻云不是早死了吗？”
说起沈念禾，却是道：“去年京中倒是闹过一回，沈家、冯家两家抢沈轻云的女儿，后头不了了之了，好似听说住去故旧家里了。”
辛其顺见他说得含糊，心知自己这徒弟知道得应当也不多，问了等于白问，便不再理会，忙打发人出去打听。
他到底在宫中多年，耳目灵通，这回探得回来的消息就有用多了。
什么《杜工部集》，自白书等等也就罢了，自小精通算学也放在一边，与沈家、冯家不复往来，也没甚值得深究的，到最后，辛其顺只把目光放在最后一个点上——
“听闻年纪虽小，相貌却出挑得很，像是支行的接了父母，将来当也是一个绝色。”
辛其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作为内侍，差事没办好，已经能察觉出来天子今次对自己的不满，最好要设法弥补。
他急忙问道：“而今人在哪里？”
“好似去了宣州，沈家同冯家两门吃相太过难看，这女儿同她爹似的，没有家族缘……”那人将听来的话说了一回。
辛其顺问得清楚，心中当即有了数，见得天时不早，急急又回了福宁宫。
这一次此等了许久，才把天子给等了回来。
周弘殷才下朝，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劲。他吃了星南大和尚的药之后，总体是好的，可药效一过，就时不时会发冷，又提不起劲来。
他坐了片刻，先拿温水送服了一丸腥臭的药，又叫人去把大和尚招来，等回过神，才发现辛其顺还站在下手，顿时想起宣州的事情来。
擅自修造圩田确实有些恼火，郭保吉还以为是从前一般在打着仗，自己奈何他不了，居然还敢抗旨不遵了。
只是田与堤坝都是其次，而今翔庆的事情急得很，正要安排郭家人去做，此时倒不好那他来开罪。
周弘殷思忖了一会，开口道：“辛其顺。”
辛其顺连忙上得前来，道：“陛下！”
周弘殷又接着方才的话说了起来，问道：“那沈家的女儿……”
辛其顺忙道：“眼下住在裴家。”
他殷勤道：“陛下，沈副使那一处虽然出了事，毕竟从前也立过不少功劳，而今剩得一个女儿，还这样远，倒不如接回京城的好。”

第253章 商议
辛其顺说完，小心翼翼窥视了一下上头人的脸。
周弘殷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想着事情。
沈轻云只这一个女儿，从前消息未定时还能置之不理，眼下音讯都传回来了，做出如此大事，还叫他的后嗣在流落异乡，寄人篱下，未免也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这种小事，还不至于叫他来操心，随便让人搭一手也就够了。
他开口道：“去给皇后说一声，让把人接回京城，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
等沈轻云回来，见得女儿得人照料，外头人也见得自己这个天子如此体贴下情，也当算仁明之行了。
周弘殷一直没有提及郭保吉抗旨之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辛其顺没被训斥，却又给安排去给清华殿宣旨，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问。
他听得天子说给沈家女儿“接回京城，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只以为果然有所企图，又听得要找陈皇后去办，暗想：果然是大臣之女，样样都要过了明路进来。
也顾不得旁的，连忙赶去传旨。
***
清华殿中，陈皇后端坐在上，听得下头人回话，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她毫无情绪波动地道：“给她在华林宫安置一个地方，同上回的秦美人住在一处，安排太医两日一诊，再问问她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
跪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低声道：“近日吐得厉害，说是想吃酸食，也想寻些辣姜吃……”
陈皇后却不去掺和这个，只道：“叫太医去看看，是能吃的就给她拨一点过去……”
她想了想，又道：“这是喜事，你去给陛下道喜吧。”
周弘殷虽然多日不醒，可前次好的时候，幸了不少宫女，两个月过去，这已是第三个有了信的。
陈皇后此时心中只有儿子，对丈夫几乎已经没有情意可言，再生三个也好，三十也罢，俱都不放在心上。
——看周弘殷那个模样，不知还能活多久，只他自己并无感觉，亲近人看来，都晓得这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此时生再多的儿女，都不可能威胁到周承佑的地位，既如此，面子上就要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打发走了来报信的宫人，陈皇后才见了辛其顺。
她听得下头人把事情一说，隐约觉得不太对劲，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人接进宫里来？”
这话周弘殷倒是没有说，只辛其顺仔细琢磨圣意，觉得其中含义，一目了然。
他把天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听闻这沈姑娘当日已经同冯家割袍断义，至于河间沈家，从前沈副使在时便已经再无往来，如若接得进京，一时好像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
陈皇后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兴庆府同夏都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听得沈轻云的消息。
这一个中流砥柱，又做下如此功劳，为人并无半点仗势胡为，将来回朝正要给儿子做为肱骨，而今把他的女儿接近宫中，不管给个什么名分，就都是结仇，而不是结亲了。
周弘殷睡多少个宫人，陈皇后都懒得抬眼皮去管，可却不能为此害到了儿子将来大事。
她皱眉道：“我怎么听得说那小姑娘家是承了父命才去的宣州，沈轻云究竟有什么安排，外人也不知晓，就这般贸贸然接得进宫，待要给个什么名义？”
又道：“你去问问陛下，只说沈姑娘是旧相之后，其母为朝赴死，其父忠肝义胆，不能如此草率，如要接进宫中，我这一处出面太过轻薄，为免朝中议论，还请陛下亲自下旨才好。”
就看你敢不敢那般不要脸，做人的爷爷都够了，还敢接进宫来，也不怕被天下士子耻笑。
陈皇后不愿去见丈夫，便只会黄门居中传话。
辛其顺却是暗暗叫苦。
他本以为这差事好办得很，只要过来同皇后回了话，下旨去宣州将人接来就是，哪里晓得还会生出这许多坎坷。
周弘殷是当今天子，他自然不敢得罪，面前陈皇后却是太子之母，不知何时就要当太后，却是更不敢得罪，只好唯唯诺诺应承了一句，出得门去。
然则这一回想要再见周弘殷，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天子一大早上了朝，又批阅了半日折子，等候得星南大和尚到，就开始与其闭门掩户，在福宁宫中呼吸吐纳，又另吃丹药，再嗅奇香，再没有出来，到得次日，果不其然起得晚了，只赶着去见两府重臣。
辛其顺这般没有要紧事的内侍，便退了一射之地。
陈皇后等了许久，不见福宁宫回信，因知天子眼下脾气极怪，半点捉摸不透，怕他厚颜无耻，也不敢真的把希望寄托在其人“要脸”上，想了想，索性招来宫人吩咐了一番。
没几日，天子有意纳枢密使郭骏孙女进宫的消息，就是隐隐传开了。
这种事情，郭骏自然不好出面去问周弘殷，可毕竟是自己孙女，更不可能置之不理，只好另寻他法。
宫中而今仍旧把周弘殷放在心上的，也只傅太后一人了，她听得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径直去了福宁宫。
周弘殷尚坐在蒲团上呼吸吐纳，行经走脉，被打断之后，一时还有些不甚高兴，听说来人是傅太后，这才不得不起身相迎。
傅太后进得门，直接就问道：“你是不是想纳郭骏家的孙女进宫为妃？”
周弘殷只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道：“母后何出此言？”
傅太后不满地道：“此事你还要瞒到何时？！外边已是传开了，郭骏家里那一个老的还特地跑来同我打听，我虽拿不准原因，已是给你推了——这般事情传得出去，外头人会如何说道？！差着足有三辈，听闻去岁才及笄，又是那样一个出身，你纳进来，是要跟皇后打擂台吗？！”
周弘殷一贯多疑，奇怪之余，不由得问道：“外头是怎么传的？”
傅太后就把自己听到的话略说了一回，最后道：“已是有这许多宫人，你年纪也不大了，这一向身体也不好，我做亲娘的，难道会害你？原就想叫你好生将养，本就生病，哪有那许多血气能够耗费？”
周弘殷道：“朕并无半点纳娶之意，不知外头谁人乱传的。”
草草应了几句，又承诺一回，复才把傅太后送了出去。
人一走，他的脸色就变了。
做皇帝的，自然想得比平常人多。
外头为什么忽然传出这样的话，没头没尾不说，便似平地起雷一般。
有闲话并不奇怪，可这闲话居然是太后先知道，而不是自己先知道，还是关乎天家内帷事，叫他不能不警惕起来。
周弘殷从未打算过纳权臣女儿进宫，一来担心有外戚弄权，二来他年纪大了，事情也多，实在不耐烦同小姑娘多说闲话，况且比起相貌，那些个权贵人家的女儿还未必有宫人生得好。
最要紧的是，他从来都不是贪图女色之人。
想了一圈，周弘殷却是怀疑起儿子来。
自己传出这样难听的名声，最后得好处的，不用想就是太子周承佑。
天家无父子，自从周弘殷屡经重病之后，再对上太子，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前一阵子他有所转好，甫一醒来，就发现朝中许多要紧事项被儿子先抓了主意，那主意还与自己的想法截然相悖，登时勃然大怒，才能多喘几口气，就把不少东西拨乱反正，又叫儿子好生回自己属宫闭门思过，认真向学，莫要整日胡来，把朝政搅得一团乱。
只是表面看起来朝堂终于回归正轨，可周弘殷清醒之后，又吃星南大和尚的药，日渐精力充足，慢慢接回手，却是发现自己病时这一段，中书也好、京城也罢，已是有许多地方都安插上了太子的人，甚至有不少原本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也纷纷将效忠的对象里添了“周承佑”三个大字。
虽然太子乃是储君，天生就要接自己的位子，下头人为其效力实为天经地义，可周弘殷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几乎寝食难安：他还有多年好活！这儿子的动作也急得太过难看了罢！
因心中许多不满，周弘殷索性寻了几个错处，叫儿子老实待在属宫当中闭门思过，无事不要外出，另又每日认真跟着星南大和尚吐纳呼吸、打坐练气，又一日三回吃丸药。
只是儿子可以放在一边叫他好生凉快去，同儿子有所往来的人，却不能这般一样对待。
纵然看到中书送往江南西路的诏书中盖了太子监国的大印，也知道郭家这一门，尤其郭保吉同郭骏，必定同自己儿子有所勾结，可事情到了头上，依旧不能不任用。
周弘殷憋着十分的不满，拖了两日，晓得再拖不下去，又听得翔庆府中次第有消息送回来，一日急过一日，只好叫来翰林学士吩咐诏免郭保吉江南西路监司一职，又任其为平西大将军，接管翔庆府军务，即日上任，着宣州知州杨其诞接手一应事务。
再给郭保吉之子郭安南加官，转职学士院中任差，另赐其次子郭向北入国子学资格。
诏书发得出去，周弘殷才松了口气。
沈轻云的事情叫他更生了几分警觉之心。
从前大魏也不少被掳的臣子，泰半都叛国了，今次沈轻云深陷敌境，还能立下如此功劳，除却他本人品行的缘故，最要紧也有一点，就是他只一个女儿，那女儿已在宣州，如果不设法立功。
由此推想，郭保吉只有两个儿子，他自家去了翔庆，剩得子嗣在京中，一个升官，一个进学，都深得天家照应，做爹的难道还敢不认真效力？
当真有了什么问题，妻、子俱在京中，想要拿捏，也更为容易。
***
郭保吉虽不知道京中什么时候才能来消息，心中却早已有了底。
他脑子里全数挂着翔庆的事情，日日都在舆图上列兵排阵，又推演军情，又计算兵力，短短几天功夫，就已经设计出七八套反客为主的方案。
上头人心不在焉，从原来时时都在忙圩田堤坝事，转为日日都在宣州城中，难得才跑一次小公厅，下头的人自然都看得见，只是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郭保吉在小公厅本来就是个摆看的存在，他被裴继安请出去走访各处衙门，又巡视堤坝、圩田，除了为了给他露脸的机会，最要紧是不要叫他太多空闲，时时想着做出点事情来，此时他将注意力转开不去多管，一应进度不慢反快。
等到进得七月，京城再度来人，换了一个宣旨的黄门，这一回却没有给郭保吉抗命的机会，旨意里用词十分郑重，乃至护送的侍从与兵丁都送了过来。
郭保吉领命之余，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不免生出几分微妙之心来。
他外出征战多年，头一回接到这样奇怪的旨意，还未上阵，便给自己妻儿封赏，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然而这种时候，再想也没有什么用，他起身接了旨，又细细看了一遍，见得要把圩田、堤坝事交接给杨其诞，倒是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虽然后头料到自己多半要去翔庆，将大部分精力转移开了，可三县圩田毕竟是郭保吉付诸了许多心血的，更是他亲眼见得一砖一木垒叠起来，一竿一线量测出来，想到转给杨其诞之后，其人多半不但会立时叫停，还会设法给自己泼黑水，他就十分恼火。
将旨意放好之后，郭保吉急急让人把裴继安叫了过来，将自己的新差遣说了，又道：“而今陛下要将三县事交由杨其诞管顾，又着我即刻上任，我这一处再如何拖延交接，最多也只能拖个两三日，届时圩田当要如何才好？”
裴继安却是不慌不忙，道：“眼下圩田、堤坝俱已成形，只有水柜尚还在建，不过各处村镇都晓得水柜要紧，便是衙门不去催，他们自己也会急着修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杂役忽然敲门进来道：“外头谢公子来了，说有要事想同监司与裴官人商议……”

第254章 执意
伤筋动骨一百天，谢处耘养了两个多月，腰腿已经好了，只是平日里动作不能太过激烈，可行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
他一改往日的习惯，今次穿了一身襕衫，此时站在郭保吉对面，沉眉敛首的，看上去竟是给人一种难得的踏实感。
“听闻朝中下了圣旨，郭伯伯将要转去翔庆军掌军退敌……”谢处耘抬起头，先看了一眼郭保吉，语调不徐不疾，竟是有几分神似裴继安平日里说话，“郭家大哥要去学士院入官，郭向北也要往国子学读书，郭伯伯身边虽有许多幕僚、从人，到底不甚方便，我从前多得您照顾，眼下伤势已经大好，也并无正经差事在身，虽是不善文墨，不过行事倒也算得手脚勤快，便想着：不如跟叔叔一并去往翔庆，不知妥不妥当？”
他说完这话，又转去看裴继安，道：“我晓得三哥这一阵子忙得厉害，若是同你商量了，少不得要为我操心，索性今次一齐来说。”
裴继安面色微沉，并不答话，只回看他。
这样的大事，没有跟裴继安通气，而是径直来寻了郭保吉当面呈情，谢处耘自知行事有差，也不敢同他对视，而是把头又转了过去，继续对郭保吉道：“我从前不懂事，叫郭伯伯帮了许多忙，却不晓得珍惜，而今朝廷去往阵前，正是用人的时候，便是帮着跑腿，也是多一人也好过少一人，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只把我当寻常兵丁对待便是，或罚或打，不必讲半分情面！”
他今次态度放得十分谦逊，任谁人来看，来听，都挑不出毛病。
郭保吉对这个继子一向是愿意出力提拔的，可听得他今日的话，却是难得的没有立时答应，而是指了指边上的交椅，道：“你且先坐。”
等谢处耘坐下了，他又转头同裴继安笑道：“你看这个小的，开窍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一旦想要做事，就晓得自己上进了。”
说完之后，语气倒是放得十分和缓，问谢处耘道：“你这个心思，去同你娘说了不曾？”
他见谢处耘眉头微皱，也不答话，也不摇头，显然是没有跟廖容娘通气，便又道：“我得信之后已是叫人同她说了，因安南、向北两个要回京，翔庆乱得紧，自然不能叫家小跟着，本拟安排她们两个一并往京城去，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宣县，便想叫我给你挑个好书院，已是着人去选，正要问你想法，今日既是来了，也不用单独去找了，你自家挑一挑罢。”
口中说着，却把桌案上的三两张纸拿了过来。
谢处耘愣了一下，倒是伸手去接了，低头看了一眼。
郭保吉并不把裴继安看做外人，即便当着他的面，也不避讳说家事，又问谢处耘道：“最近你同你娘是不是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亲生母子，子不嫌母丑，她再有不对的地方，心中照旧惦记着你，往日时时同我提，样样都不肯少了你的，生怕你吃了亏。”
“你毕竟年纪轻，眼睛里头揉不得沙子，且去问你裴三哥，他若是年轻时能有人带契、提点，不知少走多少弯路，你娘再多不是，能记挂着你的前程，也已经是个难得好的了。”
他帮着廖容娘居中解释了一回，又道：“我本想着，既是她来说了你的事，还是去京城读书的好，翔庆而今乱得很，你初来乍到，十分辛苦，不如长得大些再来阵前也不算晚。”
因见谢处耘欲要反驳，便道：“你别急着说，只先仔细想想，届时再来回我。”
再转头对裴继安道：“另有继安这一处，今日趁着有空，也一并说了罢——我已是向朝中递了荐书，等宣州此处圩田尾巴收好，告身下来，你也准备准备，去往京城候差吧。”
“上上下下虽是奉承我，我却也晓得今次宣州事多亏你管着，否则并无可能成形，而今新田、堤坝、水柜俱已落地，继安，你功不可没。”
郭保吉开口褒奖了裴继安几句，又道：“谁料得偏生此时遇得翔庆军事，事才毕，却已是不能不将功劳拱手让人，我走之后，杨其诞未必能容得下你，我从来是个胳膊肘往内拐的，你既是为我做事，便不能因我受拖累，早早给你请功求官，昨日刚巧得了信，中书已是批下来了，虽是司酒监的差遣，只要好生做了，未必不能出头。”
裴继安有些意外。
他早料到郭保吉会给自己荐官，毕竟按着这几个月来做的事情，如果不得官，便是自己并不在意，外头人的风言风语，也会叫对方难以解释。
可他却没有想到，这差遣直接安排去了司酒监。
顾名思义，司酒监乃是管京畿酒水的地方。此时茶、酒、盐、铁俱是官营，为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之物，多少人抢破头也进不去，算是难得的肥差。
郭保吉这一番运作，已是尽显诚意，放在旁人身上，能得这样的差事，多半要喜不自胜。
可裴继安却是并没有着急道谢，而是迟疑几息，道：“监司已是去了翔庆军，宣州再无其余人守看，如若我再进京，圩田倒是不怕，只那堤坝，却未必有人盯着，倒不如我留在宣州……”
郭保吉看向裴继安的目光里头越发赏识。
他一向知道面前的后生子知进退、不计得失，却没料想到即便在这样大的利益面前，此人依旧不为所动，而是一心想着做事。
郭保吉摇了摇头，道：“若是杨其诞一心要拿堤坝来入手，便是你留在此处，也不可能左右得动他，还会被推诿责任。”
又道：“既如此，倒不如径直入京。”
他说到此处，却是笑了笑，道：“安南、向北两个都不及你老练，我荐你入京，却也不是没有私心：司酒监与学士院相邻，你在边上看着，若有什么不对，也帮忙提点一番——到底你们都是同龄人，说起话来，比我们这些个说不到一起的人管用多了。”
听得这样的话，裴继安自然不可能再做推拒，只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郭保吉却是又转向谢处耘，道：“你且回去想一想，山南、左毕两处书院，俱是极难进去，你从前不喜读书，未必是读不好，许也有先生教不好，如若能科举出身，总比武功出身来得轻松——上了战场，一个不好，说不得命都要交代了。”
谢处耘半点没有犹豫，将那纸轻轻放回对面的桌案上，道：“郭伯伯，我想好了，还是愿去翔庆阵前效力……”
平心而论，郭保吉并不十分愿意带这个继子上战场，可见得谢处耘这般坚决，却也不好当面驳回，便道：“你先同你娘商量商量，看她是什么想法，那时再来商议。”
如果是当着旁人的面，或是放在从前，谢处耘一定会说什么“我的事情，不必同她商量”，可他经过这许多事，比起往日，已是少了几分莽撞，多了些沉着，便站起身来，道：“那我去去就来。”
他看了裴继安一眼，没有再做停留，只行了一礼，就出得门去。
见着谢处耘如此行事，裴继安嘴上不说话，心中却是十分放心不下。
郭保吉在一旁感慨道：“你二人当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又笑道：“向北自上回跟你去了小公厅，回来之后，也屡屡提起，把你当做什么似的——有了小谢珠玉在前，不妨把向北也当做自家兄弟，我早将你视若子侄，两边已成通家之好，当要更近一步才是。”
裴继安笑了笑，道：“监司客气了。”
郭保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还是不把他当做自己人，便又道：“方才我说的倒不是玩笑，你同去得京城，如若方便，帮着看看安南、向北两个，虽是我不在，你也要常来家中做客才好。”
裴继安面上一怔。
郭保吉去了翔庆军，京中的郭府自然只剩下廖容娘同那两子一女，他同这一门关系寻常，不过点头之交，没事去那里做客，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吗？
郭保吉自然看出了他的狐疑，犹豫了一下，还是若有似无地暗示道：“你多来家中走动，府上那两个小的，对你都甚是推崇，将来若有机会，未必不能更做亲近。”
他笑了笑，道：“还记得上回你跑得过来，要我给那沈家女儿做亲，眼下看来，未必再有那一日了，等正主回来再说便是。”
这话虽然隐晦，裴继安却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意思，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监司是说，沈叔叔……”
“虽是未有确信，只有人传说李成炯已是死于儿子之手，夏都动乱，另有见得极像沈轻云的面孔在兴庆出没。”郭保吉面上笑意更甚，道：“还记不记得当日你是如何说的？此时看来，你同那沈姑娘，倒不是有缘分的样子，不如看看旁人，好女子常有，不必那般执着于一人。”
又道：“我却不是随口说的，哪怕进了京，也要常来府上做客才好。”
裴继安却无心管什么做客不做客的，只详细询问了半日沈轻云事，奈何郭保吉确实知道得不多，只挑能说的含糊答了。
***
两人在此处说话，谢处耘出得书房，却是立刻转去了后院寻廖容娘。
他来得突然，廖容娘半点没有准备，登时又惊又喜，在自己边上给他看了坐，又一迭声催着下头上时鲜果子、清凉饮子、糕点、小食，把一张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最后还要给儿子背后垫厚软的枕头，生怕磕到了他的腰背，碰得伤处疼。
廖容娘表现得太过殷勤明显，又因前一阵子的事，显得很有些怯退，谢处耘看得又是难受，又是憎恶。
他心中憋闷难以抒发，只能勉强压下，道：“不必弄这些了。”
又道：“我今日去寻了郭伯伯，欲要同他去翔庆军阵前效力，他叫我来同你说一声……”
廖容娘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原本的表情再维持不住，“啊”了一声，站得起来，道：“怎么会这样？！”
又恼道：“我原同他说过，叫他寻几处京城的书院，他……”
谢处耘打断她道：“郭伯伯已是找了不少地方，是我自家不愿意去。”
他也不坐，也不吃东西，甚至不喝茶，而是站直了道：“男儿志在四方，我长得这样大，全是靠着别人，今次想要靠一靠自己。”
廖容娘不悦地道：“你何时靠过别人了？这许多年，哪一回不是靠的自己？？”
又哀求道：“小耘，你究竟是为什么忽然生出这样奇怪想法，翔庆而今正在打仗，平常时候倒也罢了，眼下四处乱得很，你又没有官品在身，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谁人能保证能毫发无损？便是当今天子，从前打仗时也一身是伤，至于你郭伯伯，更是……”
她还晓得拿沈轻云来举例，道：“你看裴家眼下住着的那一个姓沈的，她那爹娘，哪一个不是因战出事的？你听我一句劝，做娘的不会不为儿女打算，你今次跟着去京城，好好读书，得个进士出身，将来再到阵前，一样能尽忠朝廷，一样志在四方，你眼下只能拿刀拿枪打杀一两个人，将来有了出身，就能指挥旁人，打杀千人万人，岂不是更好？”
谢处耘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道：“我已是决定了，今次过来，只是同你说一声罢了。”
他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土，道：“如若郭伯伯不肯带我去，我就自己去往翔庆投军，那一处正缺兵卒，时时都在招募。”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廖容娘的脸色，只行了一礼，径直退得出去。
出了郭府，谢处耘就转向了小公厅。
此时厢房里只剩沈念禾一人，他在站在外头敲了敲门，踏得进去，自袖子里寻出一团东西，放在桌案上，道：“前一向养伤时闲来无事，做了些东西，趁着此时得空，一并给你罢。”

第255章 临行
谢处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那包东西一丢，就站在了一边。
此时圩田、堤坝已经建成，沈念禾正核算分田、护堤事，见得他来，便把面前算纸推开，笑问道：“谢二哥给我做了什么？”
口中说着，伸手去拿那团东西。
原是一层手帕，里头包着什么硬硬的，打开一看，当中方方正正，前雕后平，原是一枚刻章。
沈念禾掉转石章看了，乃是阳刻，上头字迹一看就出自谢处耘之手，刻着“念禾小印”四个字，当中少了几分端正，多了些毛躁，然则却能看出来必定花了许多心思，雕得像模像样的不说，还用东西磨得十分光滑，一看就是不知花了多少心思的。
石头是青印石，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光滑润泽，石料本身就是极难得的。
刻得好不好倒是其次，能有这样一番心意，却是叫人不能等闲视之。
沈念禾当即打开边上的印泥，沾了一点朱红，在空白的纸上试了下，赞道：“当真清楚！”
谢处耘面上这才露出一个笑来，道：“你喜欢就好。”
沈念禾听得他话音不对，看自己的眼神也怪怪的，因不敢乱做揣摩，可她自从与裴继安在一处之后，对这些事情比从前敏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谢二哥一并做了几件？是单给我一个人的吗？”
谢处耘面上的笑就慢慢收敛起来，问道：“是给你一个人的又怎样？不是只你一个有又怎样？”
他话音当中，有着淡淡的自嘲。
可说完之后，不待沈念禾回话，又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小姑娘家，脑子里想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三哥同婶娘都有，不过各自不同。”
沈念禾高高兴兴地接了下来，收进自己的小木匣里，笑道：“等我改日也给谢二哥回个礼！”
谢处耘原是一直站着，见得她笑，脸上笑容甚是轻松，心中忍不住跟着生出几分欢喜来，只那欢喜过后，却又觉得酸涩。
他把自己各色念头压下，哑声道：“我方才去了一趟郭府，过不得两日，就要同郭伯伯一同去往翔庆军。”
这消息来得甚是突然，沈念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复才问道：“只谢二哥一个人去吗？三哥与婶娘怎么办？我们难道不跟着一起去？”
见得她这般回复，显然对自己尚有几分情谊，只那情谊并非谢处耘想要的。
他故作洒脱地道：“三哥要进京做官了，等三哥那一处出了头，我在翔庆必定也混出个样子了，届时你两个兄长，一文一武，岂不是好？”
又道：“我晓得你始终挂记着你爹，我去翔庆，多少也能帮你看一看，一有消息，就叫人同你捎过去。”
沈念禾却没有那样乐观，皱眉劝道：“翔庆而今乱得很，谢二哥眼下伤情才好，倒不如再将养几个月再去也不迟。”
她想了想，又道：“郭监司自己也多年未至翔庆，到得地方，还有许多收尾要收拾，未必能管顾那样多……”
谢处耘笑道：“色色都做好了，架子也搭起来了，那还要我去做什么？”
他一反常态，很是踌躇满志的模样，道：“且看我去做一番事情回来，届时回京，你再来看谢二哥！”
又道：“这事情我已经同三哥说了，婶娘还未知晓，此时同你道来，不是为了听你泼冷水的，等将来我衣锦还乡，你再把要给我的礼给回来便是！”
谢处耘一向是个倔强性子，拿定了主意，很难扭转，此时又露出这副斩钉截铁的样子，沈念禾自然不好再劝。
可她看对方那一张出挑的脸，因养伤久了，倒比许多擦了脂粉的女子还要白皙、精致三分，又因卧床日久，比起从前更为细瘦，哪里是能上战场的样子，不由得愈发生出忧心，然则到得最后，也只好把那刻章捏在手里，抬头笑道：“那我要好生准备回礼，等谢二哥凯旋才是！”
谢处耘笑了笑，道：“自会有那么一天。”
然则他脸上笑着，眼睛也是看着沈念禾的脸，心中有无数话要说，一想到在桌案上看到的郑氏整理的日子、仪礼流程，再想到前日偷听到的话，最终还是全数咽了回去。
哪怕立时要上战场，他也并没有半分紧张。
从小都只顾着玩闹，这一年中才慢慢学会做正经事，也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不过仗着从前三哥护着，婶娘照料，在肆意妄为罢了。
只是临到要走，他心中依旧有隐隐胀痛，更有许多质问。
——当日你明明口口声声说，不会与嫁与裴三哥，果然到得最后，依旧是个骗子，却只哄我一个人罢了。
***
两人才回得家中，还未进屋，便已是见得大门敞开，外头停靠了一辆郭府的马车。
廖容娘站在正堂，两眼红肿，见得谢处耘回来，迎了上来，本要说什么，转头看边上的郑氏，忙又道：“采娘！”
郑氏也跟着站了起来，正色问道：“我听你娘说，你要跟着郭监司去翔庆军？”
谢处耘沉默片刻，道：“我已是同三哥说了，本要回来就同婶娘说，不想你却早先知道了……”
郑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一边廖容娘再顾不得，眼泪掉了下来，拿帕子直抹，哽咽道：“采娘，你帮我劝一劝，他这样一个小的，人都没有长成，又才伤了一场，走路都不稳，如何能上阵？”
又对谢处耘道：“我年轻时做错了事，而今也晓得你不愿亲近，又信不过我，可你信不过我，也当信得过你裴三哥同采娘罢？他们总不会哄你骗你！翔庆军当真不是你这个小的去的地方，当真想要上阵，过得十年八年成了气候，再领兵打仗，建功立业不迟！”
她说着说着，泪珠子越滚越多，满脸都是泪痕，将衣襟都打湿了，声音也多了几分含糊，骂道：“你怎的这般自私，执意要去，有无想过家里人？若是当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这日子当要怎么活啊！上哪里找一个儿子来赔给我！”
再骂道：“一将成名万骨枯，你爹那个文弱相，你接得他一模一样，上了战场，不是给旁人白送功劳？”
又求道：“你同娘去京城好不好？去得京城，你想进学就进学，想习武就习武，我保准不管你，也不叫你住在郭府，只在边上赁个院子……”
站在此处，缠了又缠，只差上前抓着谢处耘的袖子。
沈念禾在一旁看着十分心酸。
她才到宣县时见过廖容娘一回，当时其人十分在意颜面，见得她进门，哭到一半都要把眼泪收起来，做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眼下为着儿子，却是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廖容娘做到了这个份上，谢处耘依旧不为所动。
他道：“我自己的路，自己晓得走，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必为旁人多想，凡事想想自己罢。”
这话虽然说得干巴巴的，可比起从前，语气里却又多了几分柔软。
廖容娘既是追得过来，自然不会被这一句两句话打发走。
她在此处守了大半夜，绞尽脑汁，寻了无数话来劝，最终也只铩羽而归，含泪回了郭府。
廖容娘回去没有多久，裴继安就回来了，他同谢处耘关在房中一夜，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次日一早开门出来，两人俱是满眼血丝。
谢处耘面上带着几分疲惫，最后却是牢牢地站在郑氏面前，道：“婶娘给我收拾行李吧。”
他口中叫着婶娘，眼睛则是转到一旁，看向了沈念禾。
***
郭保吉上任时间极紧，头天收到旨意，草草交接一番，甚至等不到第三天，次日下午就出发了。
他满腔踌躇，骑在马上，只觉得天地间空气都比从前清新，乃至官道上扬起的沙尘也没有那般叫人讨厌。
沿途快马，行到一个山谷高处的时候，左边平缓的山坡下，正正见得才开荒完毕的圩田，放眼而去，一望无垠，远处有水泽，近处有新田，再往前看，黑色的一线，算一算距离，多半是刚落成的堤坝。
这一应东西，可谓郭保吉看着一砖一铲造出来的。
裴继安请他去监督各县官员，又请他去巡查堤坝、工地，郭保吉跟了两个多月，虽然不懂一二三四是怎么出来的，却很懂有一二三四这些事，此时夕阳西下，映照平湖、新田，浩浩汤汤，纵横交错，叫人畅慰心怀。
郭保吉感动之余，一面自傲自得，一面却又有些后悔。
如此大好功劳，如此百年大计，一旦送到杨其诞手中，多半要成为他攻讦自己工具，届时一来田、堤肯定无人修缮，二来自己做了这样多事，反倒要反受其害，简直岂有此理！
可无论怎么想，翔庆军战事在即，郭保吉也实在腾不出手来，更无余力去管。
比起宣州事，西北的郭家才是他的大本营。
不过此时郭保吉骑在马上，见得眼前这般景象，再想裴继安，更觉此人得用，绝非寻常人才，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后悔起来。
他想了想，招手把后头的谢处耘叫了上来，问道：“我原听人说过，那裴继安一般也是自小习武，还习过兵法，不知有几分功底？”
说起裴继安，谢处耘原本沉静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笑，道：“我的骑术、箭术俱是三哥教的，他还教了我两套剑法，前些年他跟着镖局跑过镖，只跑了一趟，下回就做领队人了。”
他口气得意洋洋的，还有几分自豪，浑似出彩的不是裴继安，而是自己。
郭保吉听得有些失笑，本想再问几句，再一想去得翔庆军，说不定会遇到沈轻云，倒是慢慢又把原本的念头打消了。
***
且不说这一处众人日夜奔驰，直朝着翔庆军赶路，百里外的宣州，郭东娘却是收拾好了东西，正等着时辰出发。
她坐在房中，不多时，就见得自己贴身侍女进得门来。
对方小声道：“沈姑娘让带了口信回来，说她那一处要过一阵子才走，说多谢，叫咱们先走就是。”
郭东娘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听得来人回话，顿时面露失望之色，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她忍不住问道：“说是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如若不久，咱们等一等就是。”
那丫头犹豫一会，道：“可是大公子同二公子一个赶着去任官，一个又要进学，时间急得很，咱们恐怕不好久候其他人家……”
郭东娘哪里又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宣州到京城上千里路，至少要走上二十多天，一路上如若没几个说话的，当真闷也要闷死。
丫头毕竟只是丫头，两个兄长又是男子，至于继母，大家两看生厌，父亲此时又不在，都不用装样子，恨不得不要见面，实在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
况且郭保吉临走之前还特地交代过，叫她有事无事，多往裴家走走，同那一户亲近亲近，又说武将人家，不必那般拘于俗礼，况且两边已是通家之好，正当多做来往才是。
郭保吉的意思，自然是叫自己女儿同裴家多多相处，能与裴继安两相看上自然最好，便是一时没有那个意思，时常在一处相处，也能晓得到底合不合适。
不过男未婚，女未嫁，自然不能说得太过明显，况且还是八字只得一撇的事情。
郭保吉本就说得含糊，郭东娘又是个直爽的，听在耳里，当时就想：正是！难得遇到一个投契的，不多来往来往，亲近亲近，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将来疏远了怎么办？
自此就一心想着同沈念禾多多走动。
她在京中的时间极短，并不认得几个熟人，就很愿意与沈念禾结伴同行，此时听得说两边走不到一起，倒又生出另一种想法来，道：“你说我同裴家一起进京怎么样？”
郭东娘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又不赶着进京，早一时晚一时都无所谓，与裴家结伴走，兄长应当也不会担心。

第256章 宅子
那丫头面露迟疑之色，道：“姑娘，这不太妥当吧？就算后院那一位不说什么，大少爷多半也不会答应……”
廖容娘这个继母平日里对郭家子女十分宽容，几乎毫无限制，可郭安南却是个端方的，很讲究礼节，轻易不愿意去麻烦旁人。
自从上回建平县事，郭东娘对自己这个兄长就十分看不顺眼，那丫头不说还罢，此时一提，她更为不满，心中冷笑，暗想：自家都管不好，还有脸来管教我？
本只是个念头而已，被如此一激，郭东娘当即就去了书房。
郭安南正站在桌案前练字，听得妹妹把话一说，当即就摇头道：“家中也不是没有长辈，好端端的，怎么跑去同别人家一起走？”
又道：“你虽是以为只是同那沈念禾一路，其实还有裴继安，同龄男女，又非血缘至亲，怎好长久同行？你又不是无兄无父！”
他说到此处，手中的笔都再捏不住，扔在桌上，道：“如若那沈念禾的父母仍在，哪里会给她住去裴家？不过无路可走罢了，你同她去凑什么热闹！”
郭东娘本就一肚子火，此时听得更是生气，冷声道：“又不是孤男寡女两人独行，同路的另有裴三哥他婶娘，又有念禾，怎么在大哥口中，好似人人都不妥当似的！”
郭安南自从被父亲从建平县中叫得回来，就过得十分难受。
郭保吉忙于州务，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又要赶着去收拾建平县留下的首尾，哪里顾得上来管儿子，本想等一应处置完毕，再腾出手来教，谁料得忽然遇上了翔庆军事。
他匆匆出发，只在临走前与儿子促膝长谈了一回，又留下两个惯用的老谋士，叫郭安南好生检讨，细思从前究竟错在何处，又交代说一旦去得京城，办差时也好，私事也罢，多不要擅作主张，除却问谋士，也可以多同裴继安商量。
郭安南自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他读书也不差，习武也比寻常人好，更何况郭家虽是个大家族，可郭保吉在其中本就是极出色的一枝，枢密副使郭骏之外，数他最为位高权重。
遇得郭保吉的儿子，族中自然人人都礼让三分，养得郭安南自信自矜。
而今脾性已经定型，忽然有一日，郭保吉叫他凡事要同谋士商量也就罢了，还要去问裴继安这个年纪比他小，出身比他差，甚至此时连个官职都没有的白身，叫郭安南如何忍耐得住？
他自知今次理亏，况且父亲吩咐的，不好反驳，只默默按下了，谁知还没等那不满平息，自家妹妹就跑来说要与裴家同路，这叫郭安南更为难受，便如同被自己人捅了刀子似的。
兄妹两个在书房中各执一词，竟是吵了起来，最后给听得消息的郭向北知道了，连忙两边去劝。
他先去说郭东娘，道：“何苦要同大哥计较，他而今做错了事，正烦得很，又是因为那裴继安闹出来的，爹拿他两做比对，大哥输了那样多，你还要同裴家同行，不是故意气他？”
再道：“二姐上回还说，咱们兄妹三人同气连枝，爹能再生十个百个，可那些俱是与我们再亲缘，大哥而今正在低谷，你从前都晓得劝我，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不会了？”
他跟了裴继安几个月，又被郭东娘在边上盯着认真，到底不同从前胡乱混迹，倒是真的长进了不少，此时劝完姐姐，又去劝兄长。
“大哥何必同她一般计较，姐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家里头除却我们两个，就只有后院那一位，总不能常年累月只同丫头玩罢，你我还能时常出去办差，她那性子，时时被憋着，如何受得住？”
又道：“左右二姐已经到了年纪，未必还能在家里待几年，正要哄着叫她高兴才好，怎么闹得这样大，给那一个看到了，不知道多高兴！”
郭安南就皱着眉头道：“便是自己不耐烦，寻些事情打发时间就是，实在不行，喊那沈念禾来同我们一路走，怎么倒是跑去就她那一边了，同路的还有裴继安，她一个姑娘家，也没说亲事，当要好生避嫌才对，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郭向北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还以为自己兄长是真的不放心姐姐，便道：“咱们又不是那等只顾着面子的人家，从前爹也没拘过二姐四处跑，此时不过同路而已，况且那裴三哥也知礼得很，自会晓得分寸……”
他说完之后，见得兄长脸色不对，倒是有些反应过来，急忙又补道：“不过毕竟这样远的路程，少说也要走上二十多天，接触太过，其实也有些不妥当，实在不行，不如我留下来同二姐一起走？”
姐弟两个人，和着裴家一起走，怎么都称不上什么孤男寡女，这就能放心了吧？
郭向北还道：“大哥要去取告身，是得按时报道的，自然十分着急，只我这一处不过去个国子学，晚上三五天，并不打紧，二姐还能在家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顺她一顺，难道不好？”
郭安南只觉得弟弟句句话都逆耳得很，不悦地问道：“你觉得那裴继安是个晓得分寸的？”
说起裴继安，郭向北脸上略显几分尴尬，道：“大哥从前说我，我总不当回事，这几个月跟着在小公厅，在一旁看他做事，倒是当真比旁人厉害许多……”
他唯恐兄长不信，还特地把裴继安为人、才干一样样拿出来数了一数，越数就越觉得怪不得外头人都对其赞不绝口，便是自己父亲也总做褒奖，夸着夸着，更为真心诚意。
郭安南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憋出一肚子气，偏又不好当着弟弟的面表露，只好板着脸道：“你才几岁，一个小的跟着东娘两个在后头，如若出得什么事，又待要怎么处置？”
一摆手，也不管弟弟是个什么想法，只道：“这事情不用多说，就此停了，不要节外生枝！”
***
且不说郭家里头为了回京的事情，三兄妹闹出一番矛盾，直到出发也没有真正缓和过来，却说另一处，沈念禾在小公厅收拾首尾，等了十来天，果然等到京中来的文书。
裴继安把司酒监的官身批文拿到手了，才来找沈念禾，将事情说了一回，最后有些忐忑地道：“虽只是个末流小官，到底能进京，郭监司去了翔庆，说是边关有事，西边隐隐透出风来，好似沈叔叔有些消息，我想着再怎么小官，总归都是在京城里的，打听起消息来也方便几分。”
沈念禾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如此这般，三人便开始收拾行李，又过了半个多月，等到裴继安同县中、州中交接完毕，一行人才带上行囊，一路北上。
一路无话，不过日行夜歇，遇水行舟，遇路乘车，待到盛夏之时，终于到得京城。
沈念禾从未见过真正的沈轻云，听得“自己”父亲忽然有了消息，又是惊喜，又是紧张，路上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她一向是个内敛的性子，郑氏跟着同进同出，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只裴继安此时一颗心都放在她身上，却是隐隐感觉出心上人最近有些魂不守舍。
他先还以为是担心翔庆军事，此时一到得京城，便趁着郑氏下车走开的间隙，挨得近了沈念禾两步，低声道：“咱们先住在驿站，等我去寻个近潘楼街的宅子，离大内也近，有什么消息知道得快些。”
又哄她道：“今日落了脚，一会我去流内铨排了位置，明日空了，就寻中人一同去找宅子，你陪不陪我去的？也不用早起，好好睡一觉，吃了东西再慢慢走着去，咱们今晚就歇在潘楼街上。”
沈念禾一时也没察觉出来这人是在设法叫自己不要多想，只听得说要租赁宅院，便道：“这一回也不晓得要住多久，少则一两年，多则两三年，这样长久，不如叫婶娘也一起去？”
既是要久住，总不能只两人拿主意。
裴继安道：“婶娘走了这二十多天，累得厉害，好容易到了地方，叫她好生休息，何苦要这般劳动，等我们挑出来几间合适的，再给她拍板就是。”
沈念禾觉得倒也有理，正要点头，却听不远处有人笑道：“正是，只也不用再来问我，你们两个看着合适的直接定了就是……”
想了想，又补道：“若是能离瓦子近些，方便我去听戏倒是更好。”
她口中说着，面上还做出一副真心诚意的样子，心中却是忍不住暗骂道：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老实，这种时候怎么也跟着鬼精鬼精的，还说什么怕我累，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只要银钱给够了，能看中什么买什么，老娘出去逛个一整天也不带喘气的！
我看你确实是怕我累，只这累是个“累赘”的“累”！
想到这一处，郑氏又把方才说的话给收了回来，道：“不必离瓦子近，离得近了怕是要吵！”
况且屋子里有这两个在，日日看他们的戏都看不腻，也不必出去花钱看戏了。
倒是怪俭省的哩！
***
三人进得城，索性也懒得再去住驿站，直接在潘楼街上寻了间客栈住了下来，次日一早，沈念禾略作收拾，才走得出去，还未来得把门掩上，就听得对面“吱呀”一声门响，裴继安已是打点妥当，正笑着站在门边，连包袱都已经背在身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一身穿着都不像是平常在宣州的时候，更不像前一阵子赶路的时候，而是精心收拾过，看起来精神又干净，俊朗极了，一笑起来，那笑都直接笑进眼底，不知是不是沈念禾的错觉，甚至在里头看出了两分腼腆。
沈念禾被这样看着，不由也跟着生出两三分的腼腆来。
她本以为只是简单地去买个宅子，此时一下子就生出许多期待来，只觉得就算买不到合适的宅子，也不要紧，难得能同三哥两人一起出去，这才是有意思的事。
裴继安反手把门锁了，虚引着沈念禾往前走。
两人下了楼，他就道：“隔壁有间飞琼楼，听说槽鸭、糟鹅做得极好，又做许多好点心，上回就想带你去吃，只没有机会。”
等到了地方，又点了许多菜，两人捡了张临街的桌子坐了，真正吃起来的时候，裴继安却又变得忙得不行。
他点了一大桌子，又想叫沈念禾多尝一尝，又怕她吃得多了肠胃不好消化，时常是菜一上，就要给她搛，看她吃了两口，又急着把余下的拨回自己碗里，忙得不行。
沈念禾自己也陷在里头，倒不觉得这做法有什么不对，可自己吃了，也要给这裴三哥搛，两个人俱像是瞎了似的，也看不到自己做法有多蠢，吃到最后，问吃得好不好，都连连点头，只觉得再美味不过，可又问吃了什么，连一道菜名都答不上来，都不晓得长长的一顿饭功夫都做什么去了。
好容易吃完一桌子早饭，日头都过了正中，已经往西边走了。
两人这才慢悠悠结了账，朝外头走了。
裴继安对此处熟悉得很，此时带着沈念禾，在巷子里走了没几步，就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不多时，里头出得来一个中人来，听得说是要找潘楼街左近的宅院，一口就应了下来，笑道：“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有几间极好的，难得主人家都去往外州了，也租也卖，正好去看看。”
他在前头带路，一路往前头走，想看了两个小宅子，见沈念禾同裴继安俱是不感兴趣的样子，便带着转了一个头，笑道：“另有一间，虽然不大，可带个小院子，里头种了不少花草，只要麻烦打理些。”
等到去得那个宅子外头，却见大门敞开，外头停了好几辆高品形制的马车，另又有几个中人打扮的人一边往外头走，一边同里头的人说话。
当中一个领头打扮的人道：“夫人若是看好了，今日就能定下来，那主人家已是去往外州了，只留得两个花匠在此处。”
那夫人正要回话，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抬头一看，正正见得对面的裴、沈二人。
她仿佛被施了什么术法一般，竟是整个人都定住了。

第257章 落定
那妇人五官周正，穿着简单却不简朴，头上只有一个碧玉簪，头发也并不像此时京中贵妇一般，常梳堕云髻或是流云髻，而是简单的挽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虽是做一番跨步模样，依旧能显出姿仪娴雅，是个礼仪之家出身。
那妇人顿了一下，还未说话，却听得后头有人插嘴道：“娘，这里太小了！这么小的地方，没法住！”
听声音，是个妙龄少女。
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只眼睛仍旧看着裴继安。
那介绍的中人就陪笑道：“姑娘说得是，只仓促之间，这潘楼街上总共也没几间宅子往外放，您这一门爽利，又是要买不要赁，能挑出来的就更少了，这一处若是看不上，旁的地方，恐怕就更没合适的。”
又道：“不如去边上曹门大街瞧瞧？其实也多走不得几步路，可那一处能看的宅子就多多了，也宽敞，造得还新，又有大院子，想来姑娘必定喜欢！”
那妇人出得门，后头就跟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相貌虽然平平，可表情十分生动，眉毛一挑，“哼”了一声，道：“哪里才几步，上回旁人已是说了，要多走小一刻钟！本来今次买新宅子就是因为大哥入京进官，此处离衙署近，若是要住去曹门大街，我家在那街上自家就有产业，做甚要来寻你！”
她语气不太好听，那中人却半点不以为忤，呵呵一笑，连声道：“是小的想左了！”
少女又对那妇人道：“娘，你看，这是还是要咱们自己来看罢？若是听管事的，定了这一处，地方这样小，怎么够咱们几个住！”
那妇人只看着裴继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只笑了笑，含糊应了两句。
她的目光太过明显，倒是引得边上那少女跟着看了过来。
裴继安今日要同沈念禾出门，是用心打理过的，他本就高大，相貌堂堂，换了一身新衣，更显得人如玉树。又因他与其余同龄男子不太相同，年纪虽然不大，可自小支应门户，又在外行商，再兼出身就是世家门户，还跟着父亲四处探访，后头进了衙门，遇得彭莽这个甚事不理的，样样都要管，又得见郭保吉，才及弱冠，已是统管三县圩田、堤坝、水柜事，哪里是寻常男子能匹及。
相由心生，他历事太多，只往那里一站，边上又衬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中人，实在叫人不入眼也难。
那少女本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得裴继安这样一个人站在对面，还离得这样近，登时脸上一红，忙闭了嘴，连站姿都变得正了起来，然而眼睛一扫，见得边上的沈念禾之后，她又忍不住“咦”了一声，本要上前两步，还未走动，又停了下来，只顾着狐疑地盯着沈念禾看。
她如此表现，沈念禾自然若有所觉，抬头回看了一眼。
对方倒是没有躲开，反而端详得更仔细了，还伸手碰了一下边上那个妇人，道：“娘，你看……”
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沈念禾。
那妇人这才分心看了过来，见得沈念禾的脸，也有些惊疑不定，却没有再仍由女儿盯着，而是拉了她，对边上的中人道：“不是说在街头还有一处院子？”
两人如此表现，裴继安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可能任由旁人这般肆无忌惮打量沈念禾，他上前两步，拦在侧边，挡住对面人看过来的视线，护着人当先往房舍里走去。
两人一面进屋，一面还听得后头那少女同妇人小声议论，隐隐约约听得“长得好像”等语。
那妇人却并不说话，只把目光跟着裴继安走，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看不到人，才转回了头。
途中出了这样一个插曲，那领路的中人也有些尴尬，忙在一边解释道：“这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听闻那一家的大公子才二十出头，已是得了进士出身，放榜出来，名列一甲，外放舒州做官了几年，而今转官回来，直入司茶监，端的是个青年才俊！听闻京城里头但凡有女儿待字的，家家都上门打听过，想嫁到这家去……”
他夸完之后，倒是自觉不对，忙又对裴继安笑道：“不过外头人胡乱传言，多少有几分夸大，我看您这一厢才叫做真正的才俊，便是那家的大公子出来，也比不得！”
沈念禾方才见那母女两个反应，心中也有些警惕。
她不是真正的“沈念禾”，自然没有对方的记忆，对此人交际也不甚了解，不过方才两个俱是没有上前说话，想来与“自己”也不是很熟。
沈念禾这一处在出神，不知为何，边上的裴继安也没有回话，两人各有思绪，倒是把那中人晾在了一边。
对方见客人都不回话，唯恐是自己方才一番话得罪了，有心要做这一笔生意，左右一看，因想起方才一路上裴继安色色都要问沈念禾意见，便把重点转移到了沈念禾身上，连忙陪笑道：“姑娘且这边看看，这宅子有一点好，有个小院子，里头栽了各色花草，还特留了两个花匠下来打点，里头四季都有花开，十分漂亮！”
他一面说，一面就在前头引路，将这宅子介绍一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似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似的。
沈念禾跟着走了一圈，倒是当真有些喜欢。
她对住的地方要求不多，大宅邸也住得，小屋子也不嫌弃，先前在宣县时，裴家那样局促，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见得这一处，又看后头花草打理得十分漂亮，倒是有了几分喜欢，问了那中人不少问题，譬如里头家具会不会腾走，宅子什么时候建的，修过几次，梁用的是什么木。
中人哪里会晓得这样细致，被问出了一头的汗，最后赶忙一一记下，道：“等小人去问了回来再说。”
沈念禾逛了逛，原还没觉得有什么，等行到后院一处假山边上的时候，见得潺潺流水自山体间流出，有一个小山峰却是缺了一角，一时愣了一下。
那中人见她驻足，忙道：“这宅子其实最开始是前朝的，后来倒了不知多少道手，已经重修过百八十次，遇得而今要转卖的这个主人，更是从头到脚重修过，只后院这许多山石是从江南运过来的，也有不少奇花异草，不舍得扔了，就留了下来，早不知是哪一辈的东西了。”
他卖嘴皮子的，也卖脸，哪怕沈念禾不问，也要寻些话来介绍，半点没有不耐烦，解释完之后，又道：“别看这一处屋舍看着不大，其实占地并不小，因有这个院子隔着，外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复又补道：“旁人都以为潘楼街就是好的，因临着大内，又挨着御街，不少有官人都愿意赁一个宅院来住，可却只方便了自己，没给家里人着想——天还未亮，那些个大臣就要进宫朝会，做官的当家人出门去了，乃是不得已才要上朝，剩得妻小，日日都要听得马蹄声，半点都不好睡，同这般有院子隔着的，正好把马蹄声当挡着了，十停里头找不到一停，除却稍贵，寻不出半点毛病！”
“那原东家说一个月十五贯钱，姑娘若看上了，肯赁一年，小的帮着回头去说一说，叫他减免一点。”
沈念禾不置可否，只又去得那后院里头假山边上，寻去边上小亭子里石凳坐着歇脚。
那中人见她不说话，又去看裴继安，看出他好似并没有要赁的意思，心中顿时有些泄气。
他说了一路，嘴巴都要干了，这两人也依旧还是半点不动心的样子，走了半日，脚都要断了，累得半死，只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跟着一同坐着，坐了一会，好容易才把心情调整回来，复又问道：“如果两位没看中，咱们换下一家瞧瞧？”
沈念禾在心中计算了一会，此时已经算得出来，又仔细确认过假山样子，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于是也不再拖着，直接问道：“若是要买，这宅子多少钱？”
那中人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嘴巴却是比脑子快，脱口道：“要是买的话，说是一百六十金。”
沈念禾低头算了算，又转头同裴继安道：“三哥，我看这一处地方离你那公厅甚近，走路过去也就几步罢了，早间还能多睡一会，只赁来赁去的，麻烦得很，倒不如买一处房子，将来总有长久在京中待着的时候，有个地方落脚也好。”
她说完这话，又避开那中人，与裴继安挨得近了两分，小声道：“我手头还有些金银，不如我同三哥凑一凑，一同买吧？”
沈念禾先前与宣县衙门卖那《杜工部集》，很是发了一笔大财，虽是拿了一部分出来修圩田，留在手中的依旧十分可观，她听得这一处价格太过昂贵，知道裴继安囊中羞涩，怕他给不起，便提议两边一起付。
裴继安已是解释过许多回，说自己并非那般穷困，可不知沈念禾是先入为主，成见太深，还是什么旁的原因，总觉得这一位裴三哥虽然未必那样穷，却肯定不阔绰，还怕他不够用。
“还不至于百余金都拿不出来。”裴继安就笑了笑，“我看着也不错，厢房虽然不多，布局倒是挺舒服的，有个小院子，还能叫婶娘带着你有事没事在后头转转。”
那中人听不到两人说话，见得他们凑在一处不知商量什么，又怕自己说多了伤人心，左右这样贵的宅子，寻常人也不会真买，多半互相商议一回，最后还是赁下来了，这样的话，说不说也无所谓。
可他又怕当真这两人是有那本事买的，只因自己漏了什么要紧消息，最后没有做成，那才是最后，是以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道：“那主人家说，这宅子只收金子，不收银钱……”
一百六十金的房子，如若是能给银钱，虽然还是贵，但是也不至于太离谱。
可如果一定要一百六十斤的黄金，就有些过分了。
此时市面上流通的大半都是铜钱并少部分白银，京城里的大银楼，如果不提早说，都未必立时能拿得出一百六十金来，是以金价的时价总比本来值的高上一两成，当真要只收黄金的话，怕是一百六十的宅子，真正买下来得比寻常宅子贵上三成。
中人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又道：“那主人家着急用钱，如若是赁倒不怕，如若是买，最好三天之内就要付清。”
赁出去的话，还能拿了地契房契去当铺押出一部分来应急，可一旦卖出去，就动不了了。
沈念禾倒是理解得很，转头看了一眼裴继安，同他确认了一个眼神，便回道：“若是主人家在，不妨请人出来，两厢碰个头？若是不在，谁人能拿主意？”
那中人忙道：“主人家已经不在了，剩个管事在。”
果然把那管事的叫来了。
那管事显然对此事驾轻就熟，例行公事回道：“立时就能付清的，我家老爷说了，给一百五十五金就是，若是不能立时给钱，要拖个十天半个月的，就不卖了，直接拿去当了就是。”
沈念禾当即拍板道：“那就买罢，谁人去衙门签押？”
她话一出口，中人同管事都呆住了，俱是不太敢相信，不约而同地转向边上站着的裴继安。
裴继安却只笑了笑，道：“既如此，早些把签押办妥了才好。”
***
宅子的主人临走前早已去衙门办了半边签押，也登记过了，此时沈念禾一敲定，中人就帮着跑上跑下，拟契纸，去衙门，等到一应全部办妥，眼睁睁见着一大箱子黄澄澄的金子摆在面前，那管事的木着脸数数，数了半日没有数对，还是未能清醒过来。
这是他做得最莫名其妙的一笔生意，本以为只是那个赁屋子的中人钱，谁想到竟是把这宅子卖了出去，算一算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一时高兴得尿都要憋不住了。

第258章 约见
明晃晃的金子摆着，管事的点了半日，又请人来验看成色，秤量重量，最后点清了，一刻也不多留，道过谢，恭祝一声乔迁之喜，立时就安排了人来把那一大箱金子运走了。
此时那中人依旧有些发懵，可拿了这许多分润，脸上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围着沈念禾同裴继安二人打转，问道：“此处不能当即就住，两位要是信得过小的，有什么采买的事项不妨交代下来。”
他见两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也不像身边带了伴当，又看沈念禾十指纤纤，哪里能下厨房，便问道：“要不要雇两个粗使的过来，这宅子虽然不大，却也不小，每日洒扫都要点功夫，还得寻个灶台上的，我认得一个厨娘，原江东人，做得一手好南菜，来京城十多年，也会做北菜……”
又想到两人出手阔绰，豪掷千金都不眨眨眼，甚至不需要跟家里人商量，就料想他们手中当还有不少银钱，便又问道：“这宅子里头虽说原也配了些家具，却是旁人用过的，两位要是不想留，小的也认识不少熟手的匠人，可以帮着居中搭个线，最多一两个月就能造出一整屋新的来！”
这样的杂事，郑氏最爱琢磨，裴继安就不打算管了，应了两句，将报酬结清了，正要打发中人回去，沈念禾却是走近几步，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假山，问道：“三哥，我若是想把那假山挪走，却不晓得要不要请多少人帮忙？”
裴继安循着她的指点望去，果然见得方才路过的一小片假山，远远看去，错落有致，上头还有极厚的青苔，因当中有小溪流，便引得山体也湿漉漉的，杂草上隐约有蜻蜓蚊虫，一看就是移在此处多年，已经与土地、院子合为一体了，看着倒是挺漂亮的一个景。
他听得沈念禾说要挪走，便问道：“是不是怕虫子？”
又走得近了些，数了数山石数量，又估计了一下大小。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宅子原是我家的，有两块山石下藏了些东西……”
裴继安愣了一下，因见中人仍在一旁，面上便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不过听得是两块山石，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念禾点了点头，道：“虽是知道，可山石太重，家里也无几个壮丁，怕是腾挪不动。”
裴继安立时就松了口气，道：“那就不用旁人动手了，咱们自己先试试，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信得过的人来。”
等到屋子里的花匠、管事尽皆辞去，中人也走了，见得时辰尚早，两人就寻了锄头铁锹等物过来。
沈念禾寻到那一块缺了一角的小假山上，指了指挨着地面的一处凹陷处，伸手拨开上头的杂草同青苔，又捡了边上的一块石头把泥土给清走，露出下头的假山石体来。
她指了指，道：“这一处里头原本藏了一把钥匙，也不晓得现在还在不在。”
裴继安见那凹陷处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便不让沈念禾去碰，而是寻了根木棍来，在里头仔细拨探。
沈念禾指点他道：“当日是封在最里头的，要把石头劈开了才看得到。”
裴继安就提起那铁锹用力对着那凹下去的假山用力敲了起来。
山体湿滑而坚固，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慢慢把多余的石头劈开，慢慢露出里头的空隙来，果然夹在最里头有一个嵌进石头里的木盒，盒子不知是什么木制的，看上去黑漆漆，可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居然没有腐朽，依旧坚固得很。
他拿石头把那木盒子撬了出来，将其打开，里边却是已经发霉的绸布，绸布里头一根长长的钥匙，怕是铜制，已经生了不少绿锈，怕是根本没法用了。
沈念禾倒是没有很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钥匙既然没被发现，说明地下埋的东西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站在这一处假山边上，往东边走了十步，又转身寻了东的方向，指了边上一处假山，道：“当是埋在此处地下了。”
假山又高又重，想要两个人挪开是不可能的，倒是有些麻烦，裴继安想了想，问道：“里头藏的是什么，是不是着急用的？”
沈念禾就回道：“是我家祖上藏的金银，三哥攒点体己不容易，此时将地下的取了出来，正好填回去。”
沈家发迹于河间，在京中并无多少势力，相反冯家自前朝开始就是名门望族，裴继安一听，还以为是冯蕉给子嗣留的东西，又知道是金银等物，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道：“既是金银，那且放着也不打紧，由它在下头藏着就是，此时也用不着。”
沈念禾见他半点不放在心上，却是有些犹豫，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三哥眼下进京做官，又才买了宅院，正是用金用银的时候……”
她怕对方是太过顾忌脸面，不愿意动用自己家里的东西，便又道：“我才去宣县的时候，吃用全是三哥的，也住在你那一处，况且眼下……又不是从前，挪一挪也不打紧，等将来有的时候，再补回来便是，左右都是祖上留给后人使的，金银埋在地下，同石头也没甚区别了，倒不如起出来。”
沈念禾在这一处绞尽脑汁劝，裴继安自然听得出来，他失笑道：“我不是面皮薄，你我之间实在也不用顾忌脸面，只是现下当真也不差这一点，况且我初入京城，若是手头金银太多，给人晓得了，才是一桩麻烦事。”
等到下午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就趁着郑氏不在，寻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给沈念禾，低声道：“你先收着。”
沈念禾接过一看，那册子足有一指厚，翻开来，里头写得满满当当，先是金条多少、金砖多少、银锭多少，珊瑚玳瑁多少、翡翠多少、某某朝某某人某某字画、某某朝某书某某版善本多少，密密麻麻。
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只诧异地抬起头来。
裴继安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裴家虽是落魄，从前家里也留了些东西下来，有些放在婶娘那一处，有些存在其余地方，虽然不算奢豪，却也不至于太过孤寒，我前些年跟人出门跑商，也得了些好东西，都在此处，你拿在手上存着，免得日日担心我没饭吃。”
他此时此刻给出这样一份东西，其中之意，昭然若揭。
沈念禾只觉得手中的册子仿佛千钧重，可看着裴继安的眼神，一下子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过了好一会，终于记得把那册子放回了桌案上，摇头道：“还是三哥自家收起来吧。”
裴继安不解地看着她。
沈念禾面上微红，道：“你也晓得，我自家东西都打理不清楚，平日里桌子都是三哥帮着打点的，管这许多，怎管得过来？”
裴继安原只是想把自己攒的体己给出去，叫心上人收着，一时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多，此时听得沈念禾如此坦白，倒是醒得过来，一时也笑了起来，道：“那今后你这一处的东西，尽皆也交给我来管？那我岂不是既当大家，又当小家？”
他还在说着话，方才出门去的郑氏却是忽然回了来，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进来就对着侄儿道：“外头来了人，自言是傅家的，说是家中主人有事寻你。”
裴继安本来脸上带着笑，此时的笑意却是慢慢收了起来，站得起身，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径直出去了。
他一走，郑氏也不跟上去，反而进得门来，忧心忡忡地问沈念禾道：“你们白日间是不是见到了苏家人？都说了些什么？继安又是什么反应？”
沈念禾奇道：“什么苏家？”
郑氏转头看了一眼，不见裴继安的人影，复才回头小声道：“你三哥他娘当年乃是改嫁，嫁去的那一门就姓苏，而今她后头嫁的那一位已经官至户部侍郎。”
沈念禾一下子就想起来白日间去看那宅院的时候见到的带着女儿的妇人，又想到当时中人说，对方在给长子找宅院，当时说的人家就是户部侍郎府上，便把事情略说了一遍。
郑氏的脸上越发地不好看起来，问道：“她什么都没说，是不是没见到你三哥？”
沈念禾摇了摇头。
两下都打了个照面，还对视了那样久，怎么可能没见到。
不过按着郑氏说的倒推，那大公子肯定不是今日见的妇人亲生，而那女儿多半也是旁人所出。
郑氏见了沈念禾的回复，立时就生起气来，道：“既是认出来了，一句话也不说，虽是当着继女的面，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吧！”
***
且不说客栈里头，郑氏在此处忿忿不平，不远处曹门大家上的苏府里，林氏却是心不在焉。
苏家行六的姑娘唤作苏莲菡，十分健谈，性格却是有几分着急，今日在外头走了一圈，却是一处合适的房舍都没有找到，越想越是着急，回得来吃了两口茶，见得外头人来来往往，不是在洒扫屋梁地板，就是就擦洗柱子、栏杆，屋子里虽然没有人，却也看起来尘土飞扬的，很是不满，对林氏道：“娘，过两日大哥就要赴任了，连宅院都没买好，难道要住在这里吗？离得那样远，十分不方便！”
林氏只好道：“已是托人去问了，看看有没有哪家肯出让的，实在不行，只好先将就将就，在家中先住着。”
苏莲菡就道：“可是家里人多嘴杂的，大哥而今已经做官了，多的是同年好友，十分不方便，二哥同四哥又要读书，见他出出进进的，多少要被吵到……”
她才说了两句，外头就有一人走了进来，笑道：“谁人不方便了？”
原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身着锦衣，头戴玉冠，剑眉星目，看着很是出色。
苏莲菡立时就笑着迎了上去，叫一声“大哥！”，又道：“白日里给你寻了一整天的宅子，腿脚都走酸了！”
一面说，一面还做一副自己给自己捶腿的样子。
那“大哥”就问道：“实在辛苦，却不晓得找到了不曾？”
苏莲菡就撇了撇嘴，道：“没有一处合适的，离得近的就太小，大小好的又远……”
林氏就叫人给他看座，又吩咐下头人道：“给令明上石乳钟。”
又转头问他道：“饿不饿的，给你上两碟子茶点？今日办事可是顺利？”
那苏令明连忙上前同林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今日一应办得十分顺利，只是跑了一天，倒是当真有点饿了。”
林氏就一迭声叫下头人上糕点，又道：“略填补一点肚子，过半个时辰就到吃饭的时候了。”
再道：“你妹妹上心得很，怕下头人挑得不好，四处去给你看宅院，只没遇到合适的。”
三人一同坐了片刻，吃了茶，那苏令明口中称饿，可只吃了两口山药糕就不再动手，寻个理由，带着妹妹一同退了下去。
兄妹两一走，林氏就再等不住，把在外头等了半日的亲信叫了进来。
那亲信一点都没有耽搁，立时就道：“公子住在潘楼街上。”
又把裴继安住客栈名字给说了，又道：“已是打听清楚了，确实是宣州来的文牒，姓裴，叫裴继安。”
林氏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自袖子里拿了一封封口的书信出来，道：“你自己跑一趟，把这书信给他，问问今日得不得空，我想见他一面。”
那亲信接了信，当即退了出去。
林氏坐在交椅上，看左右无人，憋了半日的眼泪才慢慢淌了下来，然则只流了一会，就停住了，拿手帕轻轻按掉，连妆都一点没有花。
***
苏家后院的书房里，苏莲菡一项一项同长兄数着今日看过的宅院，最后道：“一处都选不出来，本来有个带院子在潘楼街上，只是实在有些小，才两进，十分不方便住。”
苏令明听着倒是起了兴致，道：“两进也可以了，左右只我一个人住，最多添上你们三个小的。”
又问院子是自前面还是后面，道：“有个院子算得上极好，潘楼街本来就离御街近，街上吵得很，能隔一下，怕是安静许多。”
苏莲菡见哥哥当真有意，便把宅院布局说了，又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去买了？”
苏令明点头道：“早买早好，爹不在家，我也已经成人了，最好不要同夫人住在一起才是。”

第259章 相让
傅莲菡就抱怨道：“大的倒是无所谓，小的实在吵吵得不行，我怕要扰了二哥他们读书。”
傅令明看天色尚早，便道：“趁着今日得闲，叫人来带我去看一眼，要是合适，此时就买了，老二老四都眼见就要下场，日日给两个小的围着，总不是个事。”
林氏嫁入傅家，先前几年并无所出，等到前面几个子嗣都已经长成，才先后生养了一儿一女，女儿大一点，已经六岁，儿子却是才四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时常爱缠着几个哥哥。
傅令明对继母并无偏见，相反，很愿意尊重她，平素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十分客气。
可客气是一回事，如何对待又是另一回事了。要他顺手拉一把，肯定是愿意，不过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进士及第，又外放做亲民官好几年，回京之后，立时就转入司茶监，看起来顺风顺水，要付出的努力却也不容小觑。
正因他自己经过事，更知道时间的重要性，自己同胞的弟弟妹妹在边上提点着也就算了，异母所出的，实在觉得没有必要，也不愿意马上要下场的两个弟弟被迫分心，便想着寻个理由搬出去，把胞弟也带过去自己盯着。
傅莲菡在林氏面前诸多要求，可此时听得长兄如是说，虽然皱了皱眉，依旧不太满意，却也没有反驳，果然依言打铃喊了人，又把具体地址与傅令明说了。
傅令明听得是在潘楼街上某某地方，却是问道：“是不是临着丰乐楼的？斜对面走百十来步就是。”
傅莲菡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有个院子，好似看出去是临着丰乐楼。”
傅令明当即就笑道：“那宅子我见过，当初我有个同年殿试时赁下来备考，住了几个月，我与他常来常往——那宅子很不错，也不必再看，叫人定下来就是。”
等到白日间带路的中人上得门来，听得两人的意思，却是面露犹豫之色，最后才不得不道：“白日间姑娘说那宅子小了，小的就没再叫人留着，而今听得说已是让人得了去了。”
傅莲菡“啊”了一声，半点没有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忙问道：“谁人得去的？是赁还是买？是不是只下了订？”
她正当婚时，已经开始搭着掌中馈，对宅邸买卖之事也略有了解，晓得一般是看中了先下订，等买家去筹够了银钱，验收完毕，再去衙门办结签押。
只要一日签押没做成，房舍就不算易主。
既是买卖，自然就可以讨价还价，只要自己这一处肯出多出一点，原房主没有不肯换一个人卖的道理，不过赔一点金银而已，傅家倒不至于不舍得。
那中人却是不知道得这么细致，见傅家有意，忙道：“傅官人同三姑娘看中了吗？那小的去问一声，若是给屋主知道了，必定愿意转卖给咱们这一处的。”
倒不是看重傅令明这个才转官的，而是他爹傅侍郎朱紫重臣，别说原主人只是个商户，便是个寻常官员，谁又不想得个机会巴结巴结呢？给人晓得了，说不得还肯要把价钱再往后退让一步。
中人兴冲冲地跑了出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却老老实实回来了，与两兄妹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好似就是今日与姑娘出门时遇到的那两个，他二人一见那宅子就十分喜欢，听闻是外地进京的，因没地方住，十分着急，当时就给现银买了，听说眼下正在衙门过户……”
傅令明有些失望，却只好道：“那就罢了，再找合适的吧。”
他这一处不强求，边上傅莲菡却是不肯就这么过去了，因白日间潘楼街上的宅子都看遍了，晓得再无合适的，只当着兄长的面，不好直说，又觉得是自己先拿的主意，才打乱了哥哥计划，也有些内疚。
傅莲菡面上没说什么，等到出得书房，却又把那中人叫了回来，问道：“买宅子的那两个是什么出身，而今住在哪里？”
这个倒是不难打听，对方早已问过了，便道：“好似是江南西路来的白身，听闻那男的原是个县衙里的吏员，后来得举荐有了官，这两天正要去吏部候缺。”
裴继安同沈念禾住在客栈，又去了衙门签押，来历十分好打听，一问一个准。
傅莲菡一下子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除此之外，却又有些遗憾。
吏员出身，眼下还是白身，实在是半点上不得台面，说是得了荐官，可她自己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女，自然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
官职与差遣，全然两码事，有官做，不一定有差遣在身，如果没有差遣，不过就是每个月得一点银钱俸禄而已，每年进京候缺的正经官员不知多少，似这般吏员出身，多半家里有几个钱找人讨的举荐，很可能候缺候个两三年，也得不到什么好差事。
明明看着那样俊朗一个人，十分有气度，谁料想，连个出身都没有。
果然同自己长兄这样相貌好、人品好、能耐好的，世所罕见。
傅莲菡本来见了裴继安的相貌，对他很有好感，然则听说是个吏员出身，观感一下子就变了。
实在吏员名声难听，但凡有点家世积淀的，都不会去做，便是穷书生家里有两亩薄田，宁可给人做账房，去客栈里头打杂，也不愿意进衙门作吏。
她暗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如是。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去同那两个商量商量，倒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傅莲菡拿定了主意，见日渐偏西，忙叫了几个从人跟着，与那中人一同去客栈寻人。
***
天色渐晚，郑氏见得侄儿出门了半日，却始终不见回来，慢慢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问沈念禾道：“你三哥是去哪一处了？要不你我去门口守一守，若有什么事情，见得我们在，也好多个商量的。”
沈念禾早看出来自从傅家来了人，郑氏看着就七上八下的样子，便安抚她道：“好似就在左近，婶娘若是不放心，我同你去边上看一眼？”
又道：“三哥一向稳妥，来人也不想是结仇寻衅的，应当不会有事。”
郑氏应了一声，手中捏着绣活，却把上头一片叶子缝得乱七八糟，一面缝，一面又转头不住地去看漏刻，显然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她一心三用，一个不小心，那手一歪，针头却是戳进了自己手指指尖啊，“啊”的叫了一声。
沈念禾连忙寻了帕子过来给她擦按，又劝她道：“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改日再做吧。”
她见郑氏脸色很不对劲，忍不住就问道：“婶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人去喊个大夫过来？”
又伸手去试对方的额头。
郑氏勉强笑了笑，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我想得多了些……”
她本就不是个凡事憋着的，忍了许久，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念禾，你说你三哥同他娘见了面，会不会跟了去？”
沈念禾一时竟是没有听懂，问道：“什么跟了去？”
郑氏勉强笑了笑，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口。
她自从嫁给了裴七郎，始终无所出，当日丈夫说不愿纳妾，若非两人亲生，养起来就没什么意思，后来对方因故先去，她誓不再嫁，守的不是节，只是那一个人而已。
郑氏没有儿女，却十分喜欢小孩，把侄儿同谢处耘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养育，虽然不如旁人有经验，也时常提心吊胆，唯恐自己那一处照料得不够好，或是出错了，可切切实实是全然出自一颗真心的。
然而无论怎么养，无论怎么照顾，无论怎么视若亲子，她也只是一个“婶娘”而已。
谢处耘也好，侄儿也罢，两人都有自己的亲娘。
当日谢处耘同廖容娘闹成什么样子？可亲生的血脉，哪里又有隔夜仇？无论做出什么错事，到最后，依旧还是抵不过血亲，而今干脆跟着继父走了。
郑氏虽然听裴继安解释过不少，也听谢处耘说过许多话，心中依旧过不去那个槛，实实在在她也没有想错：谢处耘确实是因为有了亲娘，弃了婶娘，当日还去宣州城中读书，直直走了一年有余。
而今同样的事情再来一回，由不得她不多想。
理智告诉她，林氏人品很好，同廖容娘并不是一条道上的，她二嫁嫁的也好，而今夫君已是吏部侍郎，在朝中说话很有分量，如若侄儿认回了母亲，将来仕途就算不是一帆风顺，也必定有所助益。
可再仔细品砸，郑氏就难过极了。
自己再怎么养，养得再精心，到头来还是给旁人做嫁衣，便像是用心呵护了十余载的果树，施肥浇水、驱虫除草，好容易今日长了果子，还没能多看两眼，一朝之间，就被旁人摘了去。
而她不过是个寻常妇人而已，也帮不得侄儿什么，不像林氏，有钱有势，见识也多，娘家也能搭得上手。
这种见不得人的想法，郑氏自然不可能同沈念禾这个小姑娘家说，不但是说了也听不懂，要是听懂了，她才更无地自容。
郑氏只好摇了摇头，笑了笑，只当自己方才没说什么要紧事。
沈念禾正要劝她两句，却是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客栈的伙计隔着门道：“两位客人，外头来了人，说是曹门大街傅侍郎府上的，说有要事，想要两位一叙。”
说曹操，曹操到。
郑氏本来就有些难看的脸色更白了。
她忍不住想：还有哪个傅侍郎？没事来找自己做什么？莫不是林氏要把继安接进傅家？侄儿难道能同意？剩得我同念禾两个怎么办？我一个人待着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叫他们两个此时分开吧？
只是好似同前途比起来，儿女情长，又是小事了。
郑氏惴惴不安，本想要说没时间，却也知道如此行径，同掩耳盗铃并无半点不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同沈念禾道：“多半是为了你三哥来的。”
言毕，当先推门而出。
***
沈念禾其实早看出郑氏情绪不对，只是她毕竟年岁尚浅，再怎么聪明，许多事情没有经过，便无法体会。
她本是跟在后头，心中略一思索，便上前两步，只比郑氏落后半步。
两人几乎并肩进了客栈的一处包厢，却见里头坐着的不是林氏，而是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后头又侍立着几个丫头，另有两个护卫，看起来十分气派。
那姑娘虽然换了一身衣裳，又另梳了一个十分复杂的流花髻，上头簪着成串的艳红小珊瑚，可表情生动，十分有辨识度。
沈念禾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白日间在潘楼街上买宅院时见到的那一个。
对方见得沈念禾同郑氏进门，只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两位是宣县来的吧？”
也不见起身相迎，而是对边上小丫头道：“给两位客人看座。”
见她这般行事，沈念禾心中就有了数，转头看郑氏，却见她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拉着她坐了下来，接着问道：“方才听伙计说是曹门大街上的傅家来人，却不晓得是哪个傅家，也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寻我们来，又是什么事？”
那姑娘听得沈念禾问话，面上本来还笑着，此时却笑容一僵。
她报出自己姓名，又说了街巷，料想无论是谁，都应当晓得自己出身，谁料想居然遇得一个如此不识相的，还要来再问一遍，当真是解释就丢人，不解释也尴尬，迟疑了一下，最后只好道：“我姓傅，行三，你称呼我排行就是。”
此人正是瞒着兄长而来的傅莲菡。
她没有透露自己闺名，沈念禾便也不多说，只站着等对方说话。
沈念禾不落座，带着郑氏也跟着站着，屋子里就变成沈、郑二人站着，傅莲菡坐着，才进门时还好，眼下两边相持久了，却尤其显得不合时宜。
傅莲菡本想要等沈念禾上前行礼，再回个半礼就差不多了，又想着对方知道自己家世，肯定会要上来巴结，届时略提一句，说不得就屁颠屁颠跑上来将宅邸相让了。

第260章 分道
可是眼下沈念禾不搭话，郑氏明明是个长辈模样，居然也只站着，并不开口。
傅莲菡性子急，忍不得，也不愿在此处耽搁太久，只好当先问道：“你是裴家的姑娘罢？今日我在潘楼街上见得你，那一处宅子是不是你那兄长买了去的？他此刻人在哪里？不如也喊出来坐一坐。”
沈念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家里正待要搬，新宅子许多地方都要打点，我家三哥略有些忙，傅姑娘有什么话，不如同我先说一说？”
她说完之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郑氏，道：“便是我拿不准，家中也有能决断的长辈在。”
傅莲菡有些不耐烦起来。
她日间才见得沈念禾的时候，因其长得肖似某人，就已经不太喜欢，此时被她出言拦下，更觉不满，冷笑一声，道：“我要问那宅子的事，你说的话，能作数吗？”
言语之间，尽是轻视之意。
也不怪傅莲菡居高临下，实在眼下在寻常人看来，平日里小事就算了，这等涉及产业、大笔金银的，少有给家里姑娘做主的，虽然边上站了一个郑氏，说的是“长辈”，可一看就是个温良的性子，进来之后，同个闷葫芦似的，哪里像是能说得上话，自然要把裴继安找出来。
傅莲菡虽然嫌潘楼街的宅子小，可她也知道普通人家积攒一辈子钱，也未必买得起后院的一角，又联想裴家在宣县小吏的背景，猜想买下来颇为伤筋动骨，是以对上沈念禾的时候，难免就多了几分嫌弃。
同你先说一说？
你当你是谁？
沈念禾微微一笑，道：“旁的不好说，若是要问这潘楼街宅子的事情，我说的话，还是作两分数的。”
她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道：“那本是我的产业，姑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吧。”
那宅邸虽然是沈念禾同裴继安一边出了一半的金子，细论起来，沈念禾这一处给得还少些，可契纸上落的是她本人的名字。
当时她还想推拒，裴继安却是道：“既是你家的宅子，正好落你的名字，将来做嫁妆一齐进来，谁的名字，又有什么要紧？”
又道：“再过上十来年，若咱们有个女儿，你给她做嫁妆去，岂不是好？”
两人都尚未成亲，他已是把女儿将来的嫁妆都预备上了。
偏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话音郑重其事，认真无比，叫沈念禾想要开口回几句，又觉得小题大做，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怪怪的。
不过当时在裴继安身上吃了一点小亏，总归锅里亏到碗里，两人左右不分你我，眼下这便宜却从傅莲菡这个外人身上赚回来的。
听得沈念禾回话，傅莲菡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不敢置信，问道：“这宅子不是你们裴家出的银钱吗？你能做主？”
沈念禾笑了笑，从容问道：“我进京的时日短，只隐约听说过皇城司里头有一门姓傅的，姑娘不会是这一家的吧？”
皇城司乃是天子耳目，职司广众，可在民间却以喜欢打探朝野间臣民的隐私著称，名头并不太好听。
沈念禾的话虽然说得含蓄，妙却妙在不能多想，只略琢磨一下，就能听出她是在暗讽对面人管得宽，承袭家学，爱捉人私事。
傅莲菡实在尴尬得脸疼，大家千金的脾气上来，当即就想翻脸走人，只是再一想到傅令明的话，再想到实在没有其余更合适的选择，今次宅子没买到，多半也有自己太过挑剔的责任，否则说不定当时就已经下手落定了，一时之间，难得强忍了一口气，瞪着眼睛否认道：“我爹在户部做官！”
又硬邦邦地道：“我已是听人说了，你那兄长正待要去流内铨候差，等他去了，稍微打听一番就会知道差遣不是那样容易到手的，就这般干等，一年半载也未必会有合宜的差事。”
她说到这一处，气倒是平了些，只语气仍是有些不悦，道：“你今日买的那宅子本是我先看的，也已经看中了，只那中人出了纰漏，一时没来得及下订，凡事总讲究先来后到，你既买了，我也不叫你吃亏，多出二十金，叫你平白得个好处，拿了银钱，去其余地方再买个宅子便是！”
又道：“你那哥哥若有什么不顺的，也可叫人来找我，我有能搭手的，可以卖个面子叫我家兄长帮忙说个话。”
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自恃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又因自小失母，先去外祖母家中养了几年，后来才给接回本家，林氏这个继母温柔贤淑，对继子继女都和气得很，她两边受宠爱，说起话来很有底气。
此时站着的若是个寻常吏员家的女儿，说不得此时就退让了，可沈念禾一惯吃软不吃硬，你好好同她说话，她还温柔几分，况且那宅子当中另有秘密，也不单是个给裴继安去衙署用的，一时都懒得理她了。
户部侍郎确实官职不小，然则沈念禾本来身份就独特得很，并无半点畏惧，说一句难听的，叫那傅侍郎自己过来遇得老相公的外孙女，都要尊让几分，况且自己又站在理上，便笑道：“多劳傅姑娘惦记，我家三哥差遣已经定了，这宅子我同他都看着好，并无出让的想法，你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又道：“只这京城里头什么人都有，姑娘出身不凡，傅侍郎做官也不容易，你将他挂在嘴边，我这样的寻常百姓听了还不怕，给提刑司、大理寺的人听了，或给御史台的闻讯而来，却不是二十金就能打发的了。”
生个女儿如此盛气凌人，撞到那寻不出事情可参的御史手里，抓着这一点，再顺藤摸瓜，一天一本，联合几个人就能把傅侍郎弹劾得满头包。
沈念禾虽然恰才入京没几日，可在小公厅中看县衙邸报，又听得同衙署的人说话，对朝中情况也有所了解。
傅侍郎确实是个有实权的，可户部尚书正壮年，又是才调任，对下头原来两个管事的侍郎并不是很看得顺眼，无关个人，纯粹权力让渡分割的缘故，这种时候，正不知从哪里下手，要是傅家跳出来给他把柄，这才是瞌睡遇上枕头。
沈念禾不软不硬地给对方碰了个硬钉子，话虽然不好听，可当中的道理并不错，只是在傅莲菡听来，却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气得腾地站了起来，冷声道：“你当自己是谁，竟在此处教训起我来了！等你那哥哥碰了壁，不要求上门来才是！”
她且气且怒，哪里还管得了买什么宅子院子，黑着脸往外走去。
傅莲菡自来就有些小脾气，家中下人个个知晓，她一起身，门外守着的侍从就急忙冲得下楼，要给车夫报信快些赶车过来，省得叫傅莲菡等久了火气更大。
那侍从跑得甚快，自然没怎么留意前头路，谁知一个不小心，路过一处厢房门外的时候，明明那门原本还关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由内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侍从一个收势不及，当即撞到了对方身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对方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地上，几乎同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两边都是猝不及防，侍从踉跄了几下，一屁股坐了下去，幸好肉厚，只钝钝一痛，心中却是暗道一声糟糕，转头一看，果然已是有人跟了上来。
傅莲菡性子急，走路也快，此时见得前头自家下人同人打了个对撞，本来就一肚子气，此时更是万分不满，脸色更是难看。
她毕竟是个大家闺秀，大庭广众，不好当街训斥，边上的丫头倒是乖觉，立时上前喝道：“怎么当差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在外头还这样莽撞！回得府上自去同管事的领罚！”
那侍从也不顾自己摔得身上疼，连忙翻起来请罪，口中则是辩道：“其实不干小的事，是这人忽然从里头出来！”
一面说，一面指着被自己撞在地上的那一个。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了过去。
地上的人只顾着捂腿，头上戴着包着布，挡了半张脸，又把头侧着，倒是看不出来是什么人物，然而那门半开不开，还未来得及关上，却是能一眼看到里边。
傅莲菡脚步走得快，此时早已到了门边，本只是扫了一眼进去，见得里头情景，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厢房当中只在正中央有一张圆桌，主位上坐了个妇人，看着就是寻常人打扮，可她相貌姣好，而就坐在她身边，不过两脚的距离，却是一个青年男子。
那男子气度出众，生得相貌堂堂，坐姿是面向对面妇人的，两手还端了一盏茶，正递在半空当中，而那妇人看着十分激动的样子，也正伸手去接。
妇人虽然保养得宜，可怎么看都不年轻了，而那男子正当年华。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两人挨得这样近，一个端茶，一个接茶，只要再凑近一点，就要挨在了一起。
傅莲菡正在婚时，情窦已开，刚看到的时候心中鄙夷不已，暗想：哪里来的奸夫**，在外头做这等龌龊事！
可等她定睛一看，却见里头那男子相貌十分眼熟，正是白日间遇得去买宅子的那一个，而边上妇人，正正就是自己继母林氏。
再低头去看，地上被撞到的那一个，虽然换了衣衫，却不就是自己继母林氏的贴身老嬷嬷吗？
想到自己父亲，再想到家中两个林氏所出的异母弟弟妹妹，傅莲菡心头火气，也顾不得此时身在何处，外头又有什么人，提腿一踢，将那两扇厢房门踹开，质问道：“娘来这里做什么？家里知不知道的？”
一面说，本还想看看外头天色，谁料这厢房的窗都关得死紧，心中更是气极，转头看向了裴继安，问道：“你是那江南西路县衙里来的吏员吧？姓裴的那一个？你们作吏的惯会如此吗？同个已经嫁人的妇人单独共处一室，是个什么居心？”
被她在门口撞了个正着，林氏也有些尴尬，不再去接裴继安手中的茶盏，而是退开一步，开口问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傅莲菡板着脸道：“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
林氏本不想叫外人晓得自己与前夫生的儿子来了，此时被撞破，才不得不对着边上的裴继安道：“这是傅家行三的姑娘，名叫莲菡，取荷花亭亭、菡萏摇摇之意，性子极好，很得家里人喜欢。”
她犹豫了一下，又与傅莲菡引荐道：“这是你裴家哥哥，你喊他裴三哥便是。”
林氏的话说得有些含糊，本以为傅莲菡能领会其中意思，却不晓得这个继女全没有往那方面想，而是冷哼了一声，也不管旁的，将头一甩，摔门而去。
裴继安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氏见得傅莲菡大步出去，心中甚是焦急，下意识已是追了上去，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忙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裴继安从容道：“小孩子气性大，做长辈的，还是在边上看着些的好。”
林氏只觉得心中甚是愧疚，然则想到傅莲菡一向是个没受过委屈的，今次怕是误会了，要是惹出什么事来就麻烦了，只好歉声道：“谁知今日竟是这般不巧……你一向就在这客栈住着的吧？待我过两日再过来……”
裴继安不置可否，只示意门外，道：“她已是下楼了。”
林氏虽是晓得自己这做法很是不妥，只是此时也无法可想，只好一咬牙，先还勉强压着走得慢些，才出得门，就忍不住急急吩咐闻讯而来的从人道：“快去跟着三姑娘，莫要叫她那一处遇得不好！”
裴继安坐在屋子里，充耳不闻，只看着桌上摆的那一盏茶，端了起来，自己慢慢喝了。
***
傅莲菡说走就走，毫无征兆可言，她一走，整个厢房都空了，剩得沈念禾同郑氏两个站在里头。
郑氏今日心中一直挂着侄儿同林氏的事情，等得毛焦火躁，听得说傅家来人，更是紧张得不行，谁成想提心吊胆了半日，却是因为一点破事被叫得过来，也十分恼火，道：“这人好没礼数，不晓得父母怎么教的！”
她方才听得沈、傅两人说话，拼拼凑凑，已是把事情拼出了个大概，自然气恼不已，虽不怎么好骂人，却把傅莲菡数落了一通才解气，又夸沈念禾不亢不卑。
只郑氏说了几句，就觉得有些不对起来。
她先前在房间里光是茶水都灌了有一大壶，当时不觉得，眼下歇了许久，只觉得肚子胀得厉害，再忍不住，忙同沈念禾道：“你且等一等我，我下去寻个方便。”
说完，已是急急走了出去。
郑氏才出门，沈念禾就听得不远处“砰”的一声响，仿佛谁人在用力摔门一般。
她走得出去，正正看到傅莲菡的背影，没多久，又见得才能够一个包厢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正是自己白日间在潘楼街上见到的，包厢外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有看热闹的客人，也有路过的伙计。
见得这一对母女先后出门，沈念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去得那包厢门口，果然见得里头还有一人，正独坐斟饮。
她反手将门关了，低声叫道：“三哥。”

第261章 教训
此时已是黄昏，房中窗门俱掩，透过窗棂的缝隙射进来稀疏几束昏黄光线，落在裴继安的肩背处，又缓缓洒在他身前的木桌上，由后向前，只照亮了小半边地方。
他单手擎着茶盏，面上并无什么表情，正低头看着手中茶水，整个人都仿佛半埋在了阴影里。
沈念禾站在门边看过去，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她上得前去，将声音放得更柔了三分，轻声叫道：“三哥。”
口中叫着，却是慢慢走到他面前。
沈念禾平日里站着的时候，也只到裴继安胸口处，此时对方坐着，倒是显得她略高了一点，因拿不准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只好伸出手去，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前襟上的一点水渍。
裴继安低头看去，隔着袖子，捉住了沈念禾的手腕，却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方才坐在此处那一个，是我娘。”
沈念禾其实已经听郑氏说过，此时却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她想了想，问道：“三哥，将来我要叫她做什么才好？”
这话问得毫无预兆，却是叫裴继安闷了许久的气一下子发了出来。
他原本还有些怅然，此时见得沈念禾这般反应，纵然还是有些无法放下，却再没有那等沉郁之感，又见面前人正十分担忧地看着自己，更为释然，笑道：“叫夫人便是。”
又道：“做平常长辈对待就好，她而今嫁在户部傅侍郎家中，已是生有一儿一女，应当也不是很想同旧人往来。”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今日同她家中女儿打了一回交道，这一门家教……很是寻常，将来若是起不来，不会要叫三哥搭手吧？”
她这话其实出自真心。
创业难，守成更难。
一般来说女儿是很难教养得不好的，再不济也就是为人木讷些，不会说话，或是性子不怎么讨人喜欢而已。
可看今日傅莲菡行事，很没有分寸，甚至不知进退，也不识好歹，由此可以推知这家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傅侍郎官做得再大，也已经年近花甲，如若不能更进一步，最多还有十来年官好做——像冯蕉那般七十余岁，依旧精神奕奕，能当一朝之事的，毕竟还是少数。
老子落下，儿子接上，如若接不好，一门落魄起来快得很。
沈念禾自觉说得中肯又实在，可这番话听在裴继安耳中，却是成了面前人为了给自己出气，全然颠倒黑白了一般。
没有人会不高兴被人偏心。
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再如何也是户部侍郎家，白日间你也听那中人说了，他家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进士及第，外放做官几年，眼下回京，进得司茶监，乃是一飞冲天的架势。”
沈念禾撇嘴道：“若给三哥下场，轻轻松松就能压他一头！何况科考出身的，同实干出身的，哪里能相提并论！”
又道：“算他运气好，不是同三哥一处衙门，若给他进了司酒监，两相同一差遣，才会知道什么是厉害！”
裴继安不知不觉又被带得笑了起来。
他出身不同旁人，家族不但不是助力，反而还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拖累，虽然自知己才，可遇得旁人顺风顺水时，毕竟年轻，难免还是会生出几分不平之心来。
眼下见得沈念禾这般向着自己，那不平的心思却是慢慢淡去，只觉得心房里暖洋洋的，笑道：“你这样心眼偏着长，都要歪到我身上来了。”
沈念禾抿嘴道：“我却不是胡说，正乃实话！”
她见裴继安看起来已经不似方才沉闷，而是轻松了不少，又听得说要自己叫林氏“夫人”，显然两人聊得不是很愉快，心疼之余，忍不住就悄悄地道：“一会婶娘来了，三哥也哄她一哄。”
又把恰才郑氏不自在的样子说了。
“想是怕你将来只要跟着亲娘，再不肯跟着她，一直都坐立不安的，方才我看她把茶叶都吃进去了，那茶冲了七八道，同白水一样，水也冷了，竟是一句话也不说，什么都尝不出来的样子，隔不得多久就要问我一回，说‘你三哥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这话不单是叫裴继安哄郑氏，其实也是暗暗拿郑氏来哄裴继安。
婶侄两个多年相依，互相照拂，虽不是母子，却同亲生母子也无甚差别。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未必也不是补偿。
果然听得郑氏如此反应，裴继安整个人的坐姿都更放松了几分，笑道：“我晓得了。”
他一平静下来，脑子就开始动了起来，问道：“方才那傅家的女儿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念禾摇头道：“婶娘在边上呢，况且我又不是好欺负的。”
裴继安并不太信。
他总觉得沈念禾性子太柔，软乎乎的，谁人都可以上前捏一捏，一旦自己不看着点，就会被外人欺负了去。
尤其从前郭安南的事情，叫他此时想起来还有些不高兴——帮那一星半点的东西，都提不上什么台面，面前人还时时想着，被人拿捏了都不知道。
不过此时两人正好好说着话，裴继安也不打算哪壶不开提哪壶，只道：“将来她再来找也好，其余人家来找也罢，你不要理会就是，若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只推到我身上。”
然而这话听到沈念禾耳朵里，却也一般不敢苟同，她暗想：说得好似你整日闲着没事干一般，听闻那司酒监里头一团乱麻，也不晓得进去是个什么样子，哪里有空来管这等小事。
又暗暗撇嘴：推到你身上才吃亏哩！
她忍不住就想到自己才到不久，这裴三哥就把自家体己拿出来做零用钱漫天洒的样子，又想到白日间买宅子，两边明明六礼都没有走，八字也没一撇，他就已经急吼吼地掏了大半的金子，还把宅子落到了自己名下的事情。另又有把谢处耘当亲弟弟养。
这样好说话的一个，遇得公事倒是公正分明得很，遇得私事，对方又温言软语几句，说不得就被占了便宜去。
然则心中想了许多，到得嘴边，沈念禾却也只笑笑道：“下回再遇得，我叫她来找三哥说话。”
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挨得极近，方才说事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事情说完，外头日落西山，光线更暗，又因门窗都关着，里头气氛却渐渐变了。
沈念禾这才发觉，裴继安还握着自己的手腕。
隔着一层衣料，倒是没有肌肤相接，只他体温更高，沈念禾的体温却略低，手、腕相触的地方微微发烫，叫她呼吸都快了两分。
裴继安想来也察觉到了，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却不肯放开她的手，也不肯说话，只坐在低处，仰头看她。
沈念禾站着，看他在自己面前坐着，尤其此时天色渐黑，越发显出双目炯炯发亮，又是又低处看上来，竟是有两分孤弱之态。
半晌，裴继安才轻声道：“你来找我，又向着我，我心里喜欢极了。”
他说完这话，也不敢往前靠，只把沈念禾的手握着慢慢贴到自己脸上，不再说旁的，只看着她笑。
裴继安相貌生得极正，五官也都端正无比，无论单看，还是远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他少年老成，自小就独挑家门，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成了自然，习惯性就端着脸，哪怕笑也只是淡淡的笑，叫人看着往往只会觉得此人沉稳踏实，却不会去留意旁的。
可此时他那笑仿佛笑进了眼底似的，整个人的眼睛都发着光，衬得脸上的五官都生动起来，明明屋子里已经半黑，竟是还顾盼生辉一般，实在俊逸非凡。
尤其他双目含情，柔情似水的模样，耳朵还泛着红，叫沈念禾也不由得跟着双颊绯红，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裴继安头一回谈情，什么都不懂，只想挨得心上人更近。
盛夏之时，他身上炙热，面上也发热，沈念禾低声道：“三哥，我手心都是汗，捂得你脸都热了。”
裴继安这才不舍得地把她的手放了下来，也不舍得放开，只往前坐了坐，又把她的手拿双手轻轻握在手里，又看着她笑，柔声道：“等你及笄就走六礼好不好？”
沈念禾就抿嘴笑，道：“婶娘说要等来年，过了正月才有合适的日子……”
裴继安的心都要急得飞起来了，听得她这么说，仿佛被霜打的花骨朵一般，脸上表情都蔫了下去，只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不高兴地道：“还有那么多天，难道一个好日子都找不到？”
他只觉得两个人过得好不好，哪里看什么日子，可到底又觉得什么都要最好，日子也要最好，是以只好老老实实把那念头按了回去，叹道：“就想成个亲罢了，旁的也不想，怎么就这么难。”
沈念禾忍不住笑道：“你同婶娘说去……”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急忙道：“婶娘说要走开片刻，却不晓得此时回来了不曾！”
因想着郑氏正由林氏的事情心中不安，要是眼下方便回来，却见侄儿不见了，自己也不见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她忙拉着裴继安站了起来，快步在前头带路，推门而出，就要去找郑氏，谁知门一开，还没往外跨，却几步开外，郑氏正急急往后退，见得他二人出来，被逮个正着，只好连忙佯装无事地站定了，道：“正要去找你们，人都哪里去了？”
又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转头同沈念禾道：“见得你三哥，也不晓得来同我说一声，叫我一通好找！”
还在此处贼喊捉贼，反咬一口起来了。
***
且不说客栈当中三人聚在一起说话，曹门大街的傅家里头，却是气压低沉。
林氏当时匆匆上前拦了傅莲菡，到底没有赶上，被她走了，后头回得府上，知道再瞒不下去，只好同她把事情说了一回，又道：“因裴家事情未消，不想叫外头人看到了惹事，便想着私下见一面……”
又道歉道：“谁料想被你遇见，却是吓了你一跳。”
傅莲菡当面没有说什么，转头却是去寻自己大哥傅令明把事情说了，又道：“明明已经嫁进咱们家里头，早同前头事情一刀两断，怎么还这般牵扯不休？那裴家从前闹得那样大，连我都有所耳闻，被旁人晓得我家同他扯上干系，会不会带累你同爹爹？”
傅令明进京已经有一段时日，多少对朝中形势有所耳闻，道：“裴家倒不像从前一样，毕竟当年人都死绝了，剩一个小辈，想来即便有不妥，也不至于惹出大事。”
他对林氏同亲生儿子来往的事情，也不怎么担心，还安慰妹妹道：“儿女都生了，爹也是个明白人，也把得住家，她聪明得很，不会为了个从前的儿子做什么傻事，你不必太过担心，估计只是见一面，将来不会有什么来往。”
傅莲菡原本看裴继安长相还很是喜欢，此时听得他的来历同身世，又是可惜，又是嫌弃，道：“最好那样，只怕将来要拿咱们家的人脉给她那裴家的儿子搭线，那才叫人恼火！”
傅令明笑道：“当真是个能起来的，就是给他扶一把又如何？他得了我们家的好，又有个亲娘在此处，亲娘还生了弟弟同妹妹，将来自然晓得过来报恩——裴家虽说落魄，到底是世代士族，很有些大族人脉，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只要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倒是很值得帮着说两句话。”
傅莲菡冷哼一声，道：“我总看不顺眼的。”
她今日跑了一天，十分不顺，本想回来的时候宅子已经买好了，正好跟长兄请功，谁晓得再出门去一趟，反而在沈念禾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此时越想越气，忍不住就把沈念禾说的“过分”话在哥哥面前学了一遍，道：“那裴家女儿好生讨厌！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竟然还胆敢教训起我来了！”

第262章 对比
这等姑娘间置气的笑话，傅令明听得妹妹学出来，本来还笑着，后头却是越听笑容越收，最后道：“她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你平日里脾气是有些大，也不看外头是什么场合就这般由着性子来，爹才要回京，我也方才得了差遣，要是给那等台中御史听说了，拿来一参，而今户部尚书不是个好相与的，万一惹出不好来，却是麻烦。”
又道：“不过一处宅子，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就是，何苦要同家上不得台面的争得急赤白脸。”
傅莲菡今次全是为了几个哥哥着想，谁知道出了力，在外头受了气，回来还要受长兄的埋怨，一时之间，只觉得天都塌了，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恼道：“什么叫我脾气大？大哥，你究竟胳膊肘要朝哪里拐！她蛮横无理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不讲道理！”
傅令明见得妹妹哭，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指天发誓道歉，又自认错了，再把沈念禾从里到外挑了无数毛病，过了好半晌，才把妹妹哄好。
只他回去的时候，脸上却有些不太好看。
果然女子教养还是要亲娘。
林氏这个继母出身再好，管起原配所出的继女来，也只是面上得那一两分甜味，其实半点不上心，倒把人养成这样不好的脾气。
倒是那裴家的姑娘醒目得很，果然自小吃苦的同自小享福的并不相同，很知道审时度势，也有眼光。
***
林氏没有主动同继长子说裴继安的事，傅令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潘楼街的宅邸没有买到，着实叫他有些头疼，最后只好在曹门大街前头的地方又买了一处房舍，寻个理由，带着两个弟弟搬了出去。
林氏虽然不太愿意，却也只好每日交代人去看着，自己时不时跟着过去照料一番，本也不敢拒绝，更何况眼下正当理亏，更没有二话。
傅令明去了没多久，就借口妹妹已经及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说人家，正要学掌中馈，把傅莲菡同另一个庶妹接了过去，只说让她用新宅子里的庶务来练手。
如此一来，原配所出的四个子女，并一个小妾生的庶女，就同林氏这个续弦并她生的一子一女彻底分了开来。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明显，哪怕林氏没做什么，叫外头人看了也会觉得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容不下原来已经成年的子女，少不得就引起几分议论。
林家虽然根基不在京城，却仍有些两家旧交，那等老人听闻了消息，知道不妥，就特地上门去劝林氏，道：“从来半路夫妻难做，傅侍郎是个难得的，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可旁人冷眼看来，你这一个新人却实实在在胜过旧人，他先头子女都争气，你看那个老大令明，年纪轻轻已经转官入京，将来不知多大的造化，另有两个儿子也要下场，说不得就又是两个进士。”
“你什么都不管，白捡三个进士儿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凡事要往好处想！况且你一儿一女，将来成材时正好遇得几个兄长混出头脸来，一提一携，岂不比自己一个人辛苦好？家族家族，同气连枝，只有兄弟齐心，才能真正做得好，这才是大气之道，何必要把人逼出门去？”
又劝道：“为人要大度些，吃得了苦，才能享得了福，不能总想着一人独霸，须知你还是个后来人，你觉得自己前头的好，安知你而今那个不觉得也是他前头的好？”
林氏只好辩解说今次不是自己逼的，而是傅令明自家为了方便搬出去，又想着两个弟弟将要下场，要离他近些才好教导——毕竟他才高中没几年，对考官、考题都仍旧熟悉得很，又是亲眼见得两个弟弟长大，有时候比起先生来，都要更为晓得怎么教习。
来人就叹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怎么此时倒犯了傻？两个弟弟搬过去就算了，怎么把两个妹妹也带走了？便是我信你，也要旁人肯信你才是……”
林氏哪里会不知道其中厉害，却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傅令明一向对她毕恭毕敬，可主意拿得十分大。后娘难做，轻不得，重不得，她也不好多话，只能出门应酬时装作不经意澄清了几次，至于外头人究竟信不信，又肯信多少，却是也管不了了。
***
傅令明倒不是有意要为难继母，他只是没有为她考虑而已。
才生出往外搬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就知道肯定会叫外人多有揣测，可比起大家一派和气，只有他不舒服，傅令明更愿意叫自己舒服，至于林氏舒不舒服，却是懒得顾那许多了。
他带着两个弟弟读了几天书，又在边上看着妹妹，没多久，就到了去流内铨领告身并差遣的日子，当日换了一身官服，整理仪容，虽是流内铨离得甚近，然则为了体面，到底还是骑马去的。
等到了流内铨门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后头跟着的小厮，傅令明才要往里头走，却是见得边上站了一男一女，那男子正同女子道：“此处便是流内铨，往东走，那红顶的就司酒监，再过去绿顶的是司茶监，你平日里有事无事可以过来逛逛，这边也有几个园子，另有几个瓦子，都清净得很，瓦子也不太吵。”
那女子接过男子手中的缰绳，笑盈盈道：“晓得了，三哥快进去罢，小心误了时辰。”
两人男俊女俏，俱是姿容出色，气度非凡，尤其那女子说话时带了一点尾音，听着又软又甜。
傅令明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暗想：这又是哪一家冒出来的兄妹，如此人品，怎么从前没有听说过？
毕竟是在外边，又是生人，他也不好多看，扫过裴继安的时候，还同他打了个照面，便点头示意了一下。
对方同他笑了笑，也点了点头，做回应的模样。
两边错身而过。
他的差遣早已定了，又是户部侍郎的儿子，一进得流内铨，里头就有吏员匆忙迎了上来，陪笑道：“傅官人来了！上官早早交代过小的一定要在此处候着！算得应当是今天，幸好没错过！”
傅令明矜持地冲他颔了颔首，当先走了进去。
流内铨的门房处全是外地诣阙的官员，或是才得官在此候缺的新进，不少等了一两个月，甚至还有等了三五个月的，从来无人搭理，此时见他一来就被接了进去，当时还不敢说什么，等人走了，忍不住躁动起来，发出许多嘈杂声音。
“那是谁？”
“恰才没听那个‘眼朝天’说吗？户部侍郎的儿子！”
“啧，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老鼠生儿地洞！”
“你也别酸了，人家可是上一科的进士及第，寻常人谁能比得上？我早前听人说了，好似差遣前一阵就定了，去的乃是司茶监。”
“能做官的多的是进士，上一科的状元眼下还在冀州当个将作监丞，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京，我寻思这姓傅的又不是状元，也不曾听说有做下什么大功劳，如若不是有个好爹，怎么就能转官进京了？况且还一进就是司茶监！”
“噤声吧！你还觉得候缺候得不够久吗？给里头人听了，小心给你小鞋穿，等个三年五载再给你派去广南！”
众人交口议论纷纷，正吵闹不休，却是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连忙都停了下来，转头一看，是个杂役匆匆往门里去了。
那杂役跑得飞起，显然有十分着急的事情，被此处的人看了，又好奇起来。
“怎么狗撵似的？闹肚子了？”
“你又晓得了？你是害他闹肚子的肚里蛔虫？”
“忒！你这嘴巴，怎么不学猪拱潲水去！”
在此处等候的，多半都只是些不入流的小官，也无什么背景，他们久坐无聊，又早得了出身，也无心读书，每日来坐一个半个时辰，实在没事干，就互相聊天说话，久而久之，大多数就算不认识，也眼熟了，说起话来倒不怎么忌讳。
只是过了这许多天，什么话都说完了，见只蚂蚁爬过去都要研究一会，更何况傅令明这么大一个人，又是如此特殊，少不得眼红发酸一回。
众人由傅令明发散，先讨论他得中进士之后那将作监丞的差遣去处比状元郎还要来得好，又说他几年间岁末考功如何寻常，最后却是同年中头一个转官进京，说着说着，越发感慨。
有人便口气酸溜溜地道：“你们在此处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也不妨碍他升官发财！有本事你也学着投个好胎去！”
正说着话，却听得外头又一阵脚步声，原是个杂役领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杂役仿佛本想领他进门，一面往门槛里跨，一面回头客气道：“裴官人还请在此处稍坐，曹从判立时就到。”
只他正要指引对方坐下，转头一看，却见得里头坐了这许多人，竟是一个空位子也无，想叫一个人让个位置出来，可又知道这举动不合时宜，一时迟疑了一下，只好左右看了看，希望有人肯主动腾个地方出来。
里头坐着的众人本来还说着话，此时看他样子，个个都端坐了起来，把脸沉着，一个都不开口。
他们虽然是在候缺的小官，可再怎么说也是有官身的，要是当真被迫让位出来，还只是应个杂役要求，那脸面何在？
眼见里头气氛就要变得十分古怪，却听后头那人和声道：“不妨事，我站着等一等就是。”
那青年跟在杂役后头，此时才走到门口，一句话说完，见得里头坐了许多人，个个看着自己，显然也有些吃惊，不过他倒是淡定得很，很快从从容容拱了拱手，朝里头笑了一下，道：“叨扰诸位官人了。”
他身形高大，相貌端正，说话温文有礼，行事也十分斯文，年纪虽然看起来不大，然而老成持重，正正就是个端方样，一样是身上穿着官服，却与寻常官人并不相同，有一种极难得的亲和气质。
青年一拱手，行一个礼，又客气一回，里头众人不少就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回得一礼，便有没有起身的，也跟着回以一笑。
有离得近的人还主动道：“你哪里来的？姓甚名谁，哪一科的？可是要候差？进来坐一坐，登个名就是，干站着，不知站到猴年马月！”
那青年只笑笑道：“在下姓裴，乃是吏员转官，并无什么出身，本是才来，又是后辈，多站站也无事，多谢官人提醒了！”
他不亢不卑，话也说得极为合适，叫里头人见了，俱是暗暗点头，只觉得这人虽然出身寻常，可为人着实不错。
那杂役却十分惶恐的模样，道：“这怎么好意思！”
他还要说话，却听不远处有人道：“那便是宣州来的裴官人。”
此时耳房的门并没有关，里头众人望得出去，正见自内衙署里跟着杂役走出来一个官员，对方身着绿袍，看上去并不是什么杂役、小吏，而是个正经属官。
果然两人走得近了，边上杂役擦着鬓角的汗同那官员道：“这便是宣州来裴官人。”
属官笑着上前道：“是裴继安罢？我姓徐，正在从判下头当差，从判听闻你来了，因一时走不开，赶忙叫我来接引一番！”
原来这青年男子果然就是来流内铨拿告身的裴继安。
他上前回了一礼，笑道：“偏劳徐官人多跑一趟了。”
两人就一前一后进得里头去。
屋子里的人这才认出擦汗的杂役，正是方才飞奔过去的那一个，一时各自沉默了好一会。
片刻之后，才有人忍不住问道：“这姓裴的是个什么来历？不是说是宣县吏员出身的吗？怎么如此排场？方才那傅家的大公子来了，不过也是个吏员出来接引……怎的他就……”
一个是吏员来接，一个是正品官身的属官来接，还是得了从判分派，谁人更受重视，一目了然。
“流内铨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起来。

第263章 相逢
流内铨属吏部，掌管差遣、考功、晋升等等要害事项，那曹从判虽不是正职，却是个手里真正管事的，从来是他拿捏旁人，若说是大品官员过来，倒是有可能得他重视，可要是大品官员，又怎么可能亲自前来？是以见得裴继安区区一个吏员转官的，竟得如此对待，人人俱是惊愕不已。
这事实在稀奇，众人议论了好一会，只是也没听说朝中有哪一位姓裴的大官人，况且如果当真是达官贵人子弟入仕，为何要由吏转官，便是考不得进士，荫庇一回，得个正经官身也不算难事。
说来道去，个个都找不出原因来。
有好事的就偷偷遛了出去，过了许久，才回得来，先还把门反掩了，复才神秘兮兮地同里头人道：“我去问了人，你们猜那裴官人是什么来历？走的谁人门路？”
一时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人道：“原是才去翔庆军的郭监司郭保吉保举的！”
众人俱都愣住发起懵来。
郭保吉乃是帅才，朝中人人皆知此人骁勇善战，将来要接枢密使郭骏的位子，他虽然因故转江南西路，做了监司，可一说起来，谁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个文官。
方才那姓裴的明明就是个满身文翰，怎么想都不应当同郭保吉这个武将扯上关系才对。
那人又道：“想不到吧？听闻是靠着在宣州造了圩田堤坝，今岁便能增赋税数十万贯，这姓裴的唤作裴继安，原是越州裴家的，那郭保吉去翔庆之前递上来的荐书原分两个封装，一厚一薄，厚的足有半掌高，薄的则是只有寸许，送来时特地说了，里头有个人的荐书是单独封的，其余一共二十余人，全放在一处。”
他说到此处，言语之中尽是感慨，道：“据闻曹从判得了人打招呼，叫下头把那裴继安的荐书取出来，去取文书的也没多想，拿了薄的那一封去，拆开一看，竟是错拿了那二十余人的荐书。”
“下头人见拿错了，先还吓得半死，一桌子都翻遍了，以为错漏了什么，最后才把那厚的取出来，谁成想，半掌厚……”那人伸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半掌”究竟有多厚，复才叹道，“竟是全是那裴继安一人过往所行。”
在场的都是有官人，自然晓得荐书里头除却举荐人语，其余便是被荐人背景、履历等，因有规制同模板，是以只能照着填，不能随意发挥，是以上头行文俱是平铺直叙，写的全是有迹可查，不能夸大，也不能捏造。
哪怕是寸许的荐书，只写一人事迹也已经足够匪夷所思，更何况半掌厚，全为一人所为。
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得这话，有人实在不肯相信，摇头道：“你怕不是在说笑？一个吏员，能做这许多事？叫个知县来都未必能填满那半掌厚的纸！”
那人不成想自己辛辛苦苦打听来的秘辛竟会被懒坐在屋子里的人质疑，登时心头火起，比自己被人质问还要气恼，冷笑道：“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你自家做不到，不代表旁人做不到！之前京中人人趋之若鹜的《杜工部集》，年头满天下哪个读书人不曾听说？就是那裴继安在宣县公使库时做出来的筹银的！”
“当日郭保吉要给雅州供银供粮，下头有几个县不肯出力，全靠这一部书卖得好，听闻大卖十余万部，后头宣州修圩田堤坝的时候，压根没用朝廷调拨，全是当地自筹，其中多是那宣县公使库里来的。”
“好似郭保吉没去宣州时，那裴继安在当地州县衙门里就已经顶有名气，他联合十三州县做银钱粮谷人力互换，年年一旦遇得纳粟徭役，与之联合的州县都轻松得很，下头民怨都能少一大半！”
他说着说着，仿佛已经置身茶楼酒肆，变成了一个说书的，又道：“那圩田也是姓裴的出的图绘，他那爹你们或许没听过，他那叔父，你们却应该都有听说——正是当年投河那一个裴七！”
“越州裴家，谁人不知道？还用你提醒！”有人就插嘴道。
另有人也叹道：“裴家当真不容易，出过多少人才，而今好似就剩这一个了罢？若是当年……”
“闭嘴吧，什么话都敢说了！你敢说，我却不敢听！”旁人连忙将他拦住。
一时屋子里人人都感慨起来。
又有人道：“果然各人生各种，你看那裴继安，裴家都落魄成什么样了，有那裴七郎前车为鉴，裴家一门科考之路全断，他竟是也能由吏转官，另摸出一条道来。”
“话虽如此，得个小官容易，将来等品职上去，若是通了天，未必是个好下场……”
裴家十代为官入仕，有名有姓的人事迹众多，此时屋子里全是读书人，个个都自书上见过，晓得这一门的事迹数上三天都数不完，却不想偌大一个世家大族，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一同唏嘘了许久。
有人便道：“怨不得方才见那裴继安，一表人才，难得的是并无半分傲气，那傅令明与之相比，才真个是叫做高下立判！”
“世家还分真世家与假世家，傅家不过这三四十年起来的，一股子暴发气，同那百年氏族如何能比？听闻越是底蕴深厚的，为人越是谦和，处高处不骄，落低处不馁，正所谓大家也！”
世上有一句话，叫做踩低捧高，可有时候这话又要倒转过来，叫做踩高捧低。
那高者如果与自己并无干系，又得了许多好处，难免遭人眼红，寻常人见了，样样都要挑出不好来，说他这个嚣张、那个狂妄，可低者正因低，左右触及不到自家利益，同情一番，还能显出自己怜悯之心来，正是惠而不费。
此时傅令明同裴继安正是一高与一低。
傅家正在势头上，一来就又插队，那傅令明虽然并无什么盛气凌人的姿态，可在旁人看来，自然还是不悦，而裴家落难，裴继安方才又礼貌非常地进来问好，多少叫人生出好感来。
众人其实不过道听途说，此时倒是真情实感地在此乱夸了裴继安一通，又贬低傅令明一回，谈了一回天，有人便提了个话头，道：“郭保吉去翔庆，自是为了西边战事，只他怎么只给下头人荐官？却不见他那儿子踪影？”
“哪里不见，听闻有个长子一样是得了荫庇的，好似今次是转官回京，去了学士院。”
听得“学士院”三个字，是个人都生出不解来。
“去学士院做什么？郭家又不是科举出身的，他家好像没有儿子得中进士，当真想要给儿子铺路，应当要带去西边才是，便是不带去西边，也该帮着挪个好差遣，学士院里除了修书卖纸，还能得什么好处？”
“不是我看不起郭家的，打仗他那一支自然是厉害，拿笔却不行了，学士院里头便不是一甲出身，多也是二甲前列，他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去凑什么热闹？更何况郭家人在政事堂又说不上话，去得再久，也只能熬资历，难道要在学士院里头抄书抄到老？”
有人就故作神秘地道：“我好似听得有人说过郭家那个长子的事情，像是郭保吉怕他惹事，强要压着，只好安排去学士院，抄书总不至于会抄出什么罪过来罢？”
“几岁的人了，还怕他惹事？你莫不是在此处久坐坐傻了罢？”
“你晓得什么！传言是个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当日宣县修圩田堤坝，他那老子要去筹钱，给他去催管下头县镇事，谁料得竟是同外头人站在一处，回来对付自家做爹的了，我有个识得的同乡正好去那建平县中巡视，从头看到尾，回来同我笑了半日，只说虎父犬子也不过如此了！”
此人便将从前郭安南事说了一遍，其中添油加醋，将他描绘成一个人傻偏又固执己见，听不得旁人诤言的蠢材，上被建平知县支使得团团转，下给衙门里头的吏员哄，活脱脱傻猪一头。
众人嘲讽一番，有人便道：“如此看来，那郭保吉有这样一个儿子，郭家堪忧，只不晓得后头还有无靠得住的！”
“还是会投胎的好，若是给旁人这样的出身，有郭保吉这样的爹，怕是早已闯出个名堂来，只可惜了郭家这许多助益……”
“啧，你这‘旁人’说的是哪个旁人，怕不是想自己去报人的腿认爹改姓郭罢？”
一群人嘴巴闲着没事干，在此处指点江山，正在兴头上，却听“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两人站在外头，一个面黑人矮，另一个却是面白人俊，后头那一人十分眼熟——乃是早前由此路过，已经进去里头的傅令明。
背后说人坏话，不想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屋中顿时鸦鹊无声，一个都不敢抬头行，也不知道那傅令明甚时来的，听了多少话，又有无听得被笑话是本人德不配位等语。
然则他们觉得甚是尴尬，外头的傅令明也无奈极了，只做什么都没见得的样子，连忙拉着那黑面矮个、身着绿袍的人往后走，口中道：“郭兄找错地方了，此处才是正门……”
被称为“郭兄”的男子显然十分恼怒，本要上前，被傅令明硬生生拉走了。
“咱们方才说的话，不会被那傅令明尽数听去了罢？”
有人小声问道。
另有人道：“我看他脾性倒是还算过得去，也没说什么……倒是旁边那一个，怎么倒似很生气的样子？”
“说是姓郭……”
“不会就有那么巧罢？”
诸人顿时有些惶恐起来，忍不住把门外的杂役叫进来一问，那人倒是回得爽快，道：“方才出去那两个？高的是傅侍郎府上的大公子，取了去司茶监的差遣……”
有人忙问道：“黑矮的那一个呢？”
杂役倒是没有多想，应声回道：“另一个是宣州来的郭官人，唤作郭安南，原是郭保吉郭监司的长子，上回来时因告身未定，今次趁着曹从判在，过来签押的，取的是学士院的职差。”
他说完之后，却见无人再问，满屋子都安静得吓人，也察觉处几分不对来，抬头一看，见得诸人或瞠目结舌，或目瞪口呆，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怕自己捅了篓子，连忙借故退了出去。
***
且不说这厢房里头众人惊骇不已，流内铨外头，傅令明却是不住劝说郭安南。
他笑道：“这等不入流品的小官，你管他们做甚！由他们说去，左右一辈子也就在下头打转了。”
郭安南只觉得遭了奇耻大辱，忍了许久，方才道：“那些个长舌的说你靠着家世厮混，德不配位，我不信你便不气——当日你头悬梁锥刺股才得中功名，那一屋子的人里头怕是没有一个有你甲次高，却胆敢如此自以为是，也不嫌臊得慌！”
傅令明笑笑道：“话倒也没有说错，同科里头我升迁最快，得了好处，难道还不给他们眼红去？左右我功名是实打实的，只要将来好好办差，自能走得长远，哪有空管顾后头人怎么议论？”
又道：“倒是安南，你方才何苦去推那门，叫他们看到，将来又要在外头拿你做由头胡说八道，如若混得不好，说不得还要推到你头上去。”
郭安南先前乃是一时冲动，此时也有些后悔，只当着傅令明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勉强笑了笑。
傅令明又道：“你今次早来了这许久，却也不晓得与我说一声，莫不是郭叔叔不带你上门，你就不敢来我家了？我爹又不会吃了你。”
他调侃一番，一面说，一面与郭安南并肩出得大门。
一时早有随从分别将两人的马匹牵了上来。
郭安南心中憋得难受，便对那随从挥了下手，转头与傅令明道：“我去街上走走，你先回吧。”
傅令明一向会做人，因两家有旧，年初时郭保吉还趁着其父回京时带着长子上门来拜见，其时还特地叫了傅家女儿出来见礼，很有两边相看的味道。
傅莲菡已是说亲的年岁，他这个做兄长的有心帮着把把关，难得两人在流内铨相遇，便想趁机多看看，是以也跟着把从人打发走了，道：“你久未回京，我当要在旁作陪才是。”
果然当先几步，同郭安南一齐向前走去。

第264章 松墨
流内铨本在御街同潘楼街相接处的内街上，一走出去便是繁华闹市，除却商铺酒肆，也有不少小贩或挑担或铺布在街边叫卖。
郭安南本就心中烦闷，听着街上的烟火嘈杂声响，更觉难受。
方才在流内铨中听得那等不入流的官员议论，他虽是当着傅令明的面做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实际上耿耿于怀。
郭家一个武门世家，他是嫡系长子，跑去学士院中做官，今日已是看到了职事，实在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眼见就要报道，届时左右都是甲次极高的进士，上峰更是状元出身，对自己这个并非科举出头的，又会如何看待？
比之文学一道，便是同僚不说，郭安南也难免自惭形秽。
父亲的安排没有同他细细解释，只在临行前匆忙交代过一回，说朝中此时形势微妙，叫他好生在学士院埋头读书抄书，将来再行科考，不要惹事，也不要想着冒头云云。
郭安南先入为主，就总觉得这说法莫名其妙。
明明他已经荫庇得官，前次还说要现在江南西路做官攒资历，立下几个大功，将来好行转官，本是外放、回京、部司、外放这般轮番转官晋升的路径，怎么眨眼之间，就又要重新去科考了？
如此做法，由不得郭安南不多想，觉得这是父亲郭保吉对自己失望透顶，已是放弃扶持。
只他又不能去细问，更不能表露自己的心虚，只好老实应下。
傅令明却不知道身边这同龄人在想些什么，他只同郭安南说些京城轶事，又引他说话，看他谈吐应对，越看就越觉得此人不行。
他觉得郭安南心不在焉，双目无神，看着既不精神，也不机敏，谈论事情时没有半点真知灼见也就罢了，毕竟不是进士出身，也只在外做了一年不到的县官，可与之说话，也毫无志趣可言，实在乏善可陈。
只是再想到其人郭家的背景，郭保吉如此一员大帅，又兼家中并无正经主母，只有一个继母，妹妹嫁进去就能当家做主，郭安南又是嫡长子，好似又勉强算得上不错。
世上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婚姻既看人，更看家世门第，为着郭保吉同枢密使郭骏，傅令明也愿意再多给几次机会。
他往前走了小半里地，见得边上不少小摊贩摆了一地的书画，便指着同郭安南道：“京城里头，除却大相国寺外每月万姓交易时有小书摊子，这潘楼街上也时常有人出来摆坐，有拿家中私藏的，有在外收了来此处做倒卖的，时不时就能淘到一两样好东西，听闻刘翰林就常来此处逛，你那学士院中不少人都喜欢聚集于此，将来若是有意，可以过来看看。”
傅令明做这一番提醒，已经算得上是好心了，毕竟郭安南初来乍到，又不是文士圈子里的，如若能借用一两桩由头同众人拉近关系，未必不能融入。
他说这话，就是想看看郭安南如何反应，如果这一位晓得借势而上，倒也不算没救，可要是连这样的杆子都不知道顺着爬，那也没甚前途可言了。
傅令明一面说，一面转头去观察郭安南，欲要等他回话。
然则郭安南却是一下子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看着路边一个小贩的摊子，半晌没了声响。
傅令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得那小贩正笑呵呵说话，道：“姑娘倒是好眼力，这两锭墨乃是我家中传下来的，听闻是前朝开国皇帝李附在潜邸时亲手所做，当年我有个先祖在他身边伺候，因功得了赏赐，一直就将此物供奉在家，我原也不想发卖的，只是而今手头实在紧，不得不拿出来换一二银钱养家糊口，姑娘若是看上了，我也不同你胡乱开价，二十贯钱，两块一并拿了去！”
小贩对面的小几子上半坐着一个少女，正低头弯腰去看地上摆着的两块墨锭，她手上隔了一层帕子，正轻轻翻捡查看细节，笑道：“如若单买怎么算？”
声音清柔，十分好听。
小贩为难了一下，劝道：“若是单买却不合算，这两枚乃是一对，拆开就不好卖了，拆开我要收十二贯。”
那女子手中捏着两锭墨，一时也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仿佛有些犹豫。
傅令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应当是自己方才在流内铨门口遇到的两兄妹当中妹妹。
潘楼街上的买卖旧物的小贩确实很多，可其中假货更是不少，多有人拿新物做旧行骗，傅令明对这兄妹二人印象倒是不错，此时见得妹妹好似要受骗的样子，很有些不忍，不过他一向不是个多事的人，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然则他不动，边上的郭安南却是走了上去，招呼道：“沈姑娘。”
傅令明愣了一下，暗想：这女子不是姓裴吗？只好也两步跟了上去。
对面那人正是同裴继安出门的沈念禾，她听得人声，转过头来，见来人是郭安南，顿时也十分意外，站起身来，客气地回应了一声，又道：“不想在此处偶遇。”
她看了看郭安南，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傅令明。
“这是傅侍郎家的长子。”郭安南随口将傅令明简单引荐了一回。
又对傅令明道：“这是沈姑娘。”
沈念禾一下子就记了起来，问道：“原是前科一甲的傅官人，常听人议论才名。”
她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听起来却叫人十分顺耳。
傅令明心中暗暗点头。
郭安南引荐他，只说他是傅侍郎的儿子，这女子叫他，却称呼他姓名，又赞他才名。
按道理郭安南自己就是世家子弟，应当最晓得高门之后，最讨厌的就是被旁人夸时只夸出身，可轮到他说话的时候，还会如此不讨人喜欢。
不过这一番引荐，并未解释对面女子来历，也没说出身，叫傅令明有些疑惑。
他转过头，本以为对方会再做补充，谁料得郭安南已经把他扔到一边，就看着地上摆着的东西，还同那姓沈的姑娘指着墨锭道：“你要是喜欢，也不差这十贯八贯的，我送予你罢。”
一面说，一面伸手要去掏荷包。
傅令明的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
他也正当年龄，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郭安南如此殷勤，在同龄同性人冷眼旁观，又怎可能毫无痕迹——分明是对这女子有意。
这倒是罢了，左右男子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此人眼光如此差，明明那摊贩一看就是在售卖假货，他竟也凑上前去，如果是已经看穿了，只想在女子面前卖好，那便显得不成气候，如若是没有看穿，被个小贩骗得团团转，就更不值得去理会了。
傅令明其实是想多了，郭安南压根没去看沈念禾究竟瞧上了什么，也没工夫探究那墨锭究竟是真是假，十来贯钱于他而言，当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顺手就掏了，哪里会管这么多。
沈念禾只笑了笑，拦道：“实在不必，我只看看罢了。”
可她在此处拦，郭安南却是不信，那荷包已是掏了出来。
在外头推推搡搡的，难看得很，沈念禾不愿生事，却更不愿受下郭安南的礼，价也不讲了，忙丢了一小块银子下去，指着其中一枚墨锭，道：“我要这个，烦请主人家帮着包起来。”
她见郭安南犹不肯放弃，忙又指着自己说不要的另一锭墨低声解释道：“那锭不是前朝墨，只是做旧的，墨质也寻常，我实在没看上，郭家大哥如若想要买墨，不妨去边上的宝墨阁看看。”
沈念禾声音压得低，奈何郭安南当即诧异问道：“你既然看出这不是什么真古物，还买来作甚？”
他中气足，一张口，远的人不说，近的人却都听到了，就连边上的小贩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傅令明离得最近，先前已经隐隐约约听得沈念禾说话，本还觉得十分好笑，可越品其中意思越是惊讶。
他上前一步，掂起据说是“做旧”的墨仔细看了看，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墨锭古迹斑斓，上头刻有古朴花色，轻轻摩挲外表，平滑冰凉，用指甲刮下一点在指尖试色，也是正经老墨迹，原还以为是做旧，可此时来看，居然有几分像是真的。
倒是边上沈姑娘选的那一块，通体墨黑，在阳光下居然还发着亮，被磨得十分光滑，上头虽然刻了纹路，可那纹路简单粗糙，倒像是作假的一般。
只是再转头去看那小贩，对方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手中捏着沈念禾说想要的那一锭墨，犹豫了一下，竟是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最后还是咬一下牙，拿细布包了起来，递给沈念禾，又劝道：“姑娘说笑了，两块都是真真的，既是买了一，不如把二也一起带走吧。”
再对郭安南赔小心道：“官人还请莫要诬陷好人，这都是小的家中真物，哪里有假了？官人若是喜欢，这一块一并拿去，只给八贯钱便是。”
沈念禾只笑了笑，问道：“当真是李附亲手做的墨锭，你肯两锭二十贯卖我？”
那小贩一时哑然，半晌才强辩道：“实在我家中拮据，并未骗人。”
口中说着，已是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古玩街上自有规矩，沈念禾也不去戳穿他，只问道：“你家中可有其余文房之物，若有家传的，一并取出来，我也选一选。”
她来时路上就听说裴家在京中又不少旧识，其余退避三舍的倒是可以不用去理，可那等授业恩师，却不能视若罔闻，十二贯能收一锭古墨，简直算是白捡，如果有幸遇得好的，能凑成一对，刚好作礼。
那小贩却不想来了个冤大头，忙从后头筐子里取了一小木盒子出来，那盒子不过巴掌大，一看就是老旧之物，破破烂烂的，里头装了慢慢一盒墨锭，显然他方才所说“家传两锭李附亲手所做古墨”，不过话术而已。
沈念禾挑挑拣拣，一盒二三十锭墨里头只选了三块出来，叫那小贩一起包了。
郭安南抢着又要付账。
沈念禾倒没有同他抢，等那小贩将墨锭包起来，她就接了过来，递给郭安南道：“上回同东娘一同出行，路上说起墨砚之事，她说极喜欢松墨，尤其爱老松墨，正好今次在此处遇得合适的，我本想自己买了来作礼，谁知郭家大哥果然心疼妹妹，既如此，只好烦请你亲自送得回去了。”
因怕郭安南看不出来，她还特地打开外头的细布，指着当中几块墨锭道：“这几锭倒当真是前朝东西，两三百年不好说，百来年却是有了。”
又点了点墨锭右下角的地方，指着上头的梅花印记道：“这是梅花堂出来的东西，只供自用，不对外买卖，虽不是什么制墨大家所为，更不是李附手作，可其中用料上佳，质地粘稠滑腻，半点不滞纸，色放百年如新，墨表也不沾灰土，其余墨坊不知仿了多少次，也只得其表，不得其里。”
再补道：“尤其这墨添井水磨开了，得一股松香味，滴入溪流水磨开了，又得一股竹香味，十分易辨。”
这说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沈念禾话已出口，不但郭安南一脸的惊疑，便是后头小贩也很是惊讶，忍不住道：“姑娘这说法，我倒也是头一回听说……”
左右许多摊子同路人都听得入了神，虽然碍于此处站了两个身着官服的，不敢围上来，却是个个都望了过来。
那小贩忍不住道：“这话是真是假？不若在此处试一试？”
沈念禾不置可否，郭安南也好奇得很，却是点了点头，一时早有人飞奔去不远处的水井处接了水来，更有人去卖茶叶的庄子里讨了溪流水来。
两钵水平平排开，纸笔都是现成的，有看热闹的献上两枚“古砚”，小贩用墨锭小心分别磨了一点墨，拿十文钱一杆的劣质狼毫笔拿水一湿，沾上墨汁，提笔在两张纸上各自写了几个字。
那字写得并不慢，原本喧闹熙攘的潘楼街上，随着那小贩一笔一划，却慢慢变得安静无比，众人俱是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的鼻子，想要等一个结果。

第265章 茶与酒
几个字而已，转眼就写完了，那小贩等不到墨干，将墨汁淋漓的两张纸分别凑到鼻端，先还一脸的不信，然则慢慢的，他面上表情就转为了不敢置信，继而又隐隐有些后悔的模样，看向郭安南手中拿着的那一个细布包，赔笑问道：“三不成双，官人拿了三锭墨去，数目也不吉利，也不好送人，不如只买两锭，剩余一锭给还小人？我将银钱退与你……”
一面说，一面竟是当真从摊子下头掏了银钱出来，作势要退回的样子。
这话一出，又佐以如此动作，左近行人同贩子都躁动起来，哪里还会不知道沈念禾所说不错，一时之间，看向那小贩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似这般不要脸，居然还只是在此处摆个小摊，早该大发横财了才对啊！
有隔得远的摊主就低声议论道：“居然只要收回一锭墨，做事情怎么如此拖泥带水，要是都翻脸不肯卖，我才要敬他是条汉子！”
旁边有人回道：“你傻了，没瞧见那两个都穿着绿袍吗？”
绿袍乃正品官服，边上的摊主顿时就了然了，知道那小贩虽然后悔，看着两个年纪轻轻却身着官服的，却也不敢太过强硬，京城当中卧虎藏龙，不小心得罪了不便的人，那才是一桩麻烦事。
自己已是掏钱买了的东西，郭安南自然不可能听那小贩的退得回去，便摇了摇头，转身却与沈念禾道：“东娘只爱舞刀弄棒，这样好的墨，给她也是压在箱底，不妨你拿去收着？”
沈念禾笑道：“这话可不能再说，我与东娘熟得很，乃是不分你我的姊妹，郭家大哥在我面前说，同在东娘面前说，并无什么区别，叫她晓得你说她不爱文墨，怕是半夜都要起来写字给你看！”
她笑着说了两句，又道：“我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一边说，又转头看向傅令明，客客气气行了一礼，当做告辞。
傅令明将这一番行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简直叹为观止。
他自然瞧出来这一位沈姑娘对郭安南是客气却不亲近，只是遇得男子纠缠时，拒绝得如此不着痕迹，却又叫人生不出半点不满来。
比之家中傅莲菡，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般，叫他实在欣赏，更好奇她那一个哥哥，又好奇为什么两人一个姓裴，一个姓沈，都是什么出身。
如此应对之外，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对文墨之道钻研如此深入，若非积代贵族，如何能有深厚积淀？
傅令明有心上前问话，正要开口，却不妨后头一人招呼道：“念禾。”
他就眼睁睁看着方才一直从容恬淡的沈姑娘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个笑来，口中应道：“三哥来了！”
一面说，一面快步迎了上去。
那笑实在甜得很，眼睛都笑得弯弯的，让人望之心生愉悦。
两人很快凑到一处，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复才上前行礼，先同郭安南问了好，复又转了过来同他点头笑了笑，果然就是先前在流内铨外遇得的“裴官人”。
对方客气几句，便带着“沈姑娘”走了。
两人来去匆匆，傅令明一肚子疑问，待要去同郭安南打听，却不想见得对方神情冷淡，恰才的局促与殷勤全数消散无影了，眼睛里里仿佛还有几分嫌怨，正看着那“裴官人”远去的方向。
见得郭安南这般反应，傅令明也不再多问，寻个理由，也先走了。
等回了家，他遣人出门探访一回，没多久就把那一堆兄妹来历打听回来，才晓得白日见的男子原来就是在流内铨厢房外听到众人夸赞不休的“裴继安”，而那女子却是从前冯蕉的外孙女，沈轻云冯芸夫妇独女。
他登时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暗想：果然如此。
对于沈念禾，虽然这女子人生得美，也聪慧机敏，还家学渊博，可毕竟出身太过尴尬，又兼父母不在，冯蕉当初同天子闹的那一桩事情甚大，多多少少也是个隐患，再怎么赏心悦目，远远看着也就罢了。
可对裴继安，傅令明却是生出了点兴趣。
他从前当着妹妹说的话并非敷衍，如若林氏前头生的儿子有些能干，只要朝中形势转变，天子不欲继续追究，倒是可以提拉一把，将来作为自己左膀右臂，自是平添助益。
傅令明两个弟弟年都还待下场，下场之后，即便当科就能得进士，授官外任之后，再得回京，无论何等顺利也是数载之后的事情了，况且再怎么也是亲兄弟，平日里有什么需要跑腿帮忙的搭手，实在不好使唤。
不过对上裴继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又无人依靠的继母亲生子，却又不同了。
日间在流内铨听得旁人说，此刻又叫下人出去打探回来，傅令明很是满意。
出身世家、家道中落，腹中有才干，为人肯做事，看着也风度翩翩，知礼懂事，当真是再合适不过。又联想到前一阵妹妹傅莲菡同自己说的，在酒楼里见得林氏同裴继安私下会面，关系很是亲密，由此可见，只要林氏出面，招徕起来并不困难。
傅令明是个说做就做的，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只略想了想，就着人递了信去曹门大街，挑得一个合适的时间，上门去寻继母问安。
他也不拐弯抹角，很快将自己的打算同林氏说了，笑道：“原来我是不知道，后头听得莲菡说，才晓得原来裴家那一处还有一个兄弟，是唤作‘裴继安’罢？”
又恭敬道：“虽然两家并无血缘，可毕竟是母亲亲生的，便同我兄弟也无甚差别，既如此，倒不如两边多做亲近，他也没什么能用的人脉依仗，就这般一人自京中打拼，何时才好出头？”
林氏嫁进来十来年，对自己这个白捡的长子也多有了解，晓得对方从来有主见，又能干，是个能支应门第的，只从未白给人送过好处，但凡一舍，总有三得五得，是下小饵而博大鱼，是以听完，又惊又喜之余，到底还有几分犹豫。
这犹豫既是犹豫裴继安，又是犹豫傅家。
只她仔细一想，裴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便是被人所图，也没甚好得利的，况且人生在世，谁人没有被利用过？如若没有能被人利用之处，才说明此人不名一文。
将裴继安放到一边，林氏就有些担忧起傅家来，沉吟片刻，道：“这倒是一桩好事，可裴家毕竟从前遇过事，虽说你有心，可若是因此叫家中受了牵连，却是不好……还是慎重为妙……”
傅令明应道：“郭保吉后头站着郭骏，既是郭骏敢点头叫郭家举荐，说明裴家问题应当已经不比从前，上回《杜工部集》好似也是那裴继安牵头做的，据说宫中已有耳闻，却未出来说话，像是风头已经过了……”
林氏本就是个谨慎的性子，叫她自己私下给银给钱，送衣送食给裴继安，她半点都不会吝啬，可要是因她同前夫的儿子，倒把此时丈夫一家拖下水，却是决计不肯的，想了想，道：“你把裴继安当做兄弟，是你大气，我心中自也感激，只这事情不小，最好还是等你爹回来，同他商议过后再行决定才好。”
傅令明探听她口风，不像是反对的样子，对于父亲性格同想法，他倒是很有几分把握，便笑道：“母亲为家中考虑，自然是好事，等大人回来再说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虽是如此，平日里也可以同他多多走动，下回遇得他有空，不妨请来家中做客，等到人来了，打发人过去叫我来作陪便是。”
又笑道：“我昨日见得裴家兄弟，倒是觉得很投契，正想多多亲近。”
继子既然特地提出来，林氏虽然不是很愿意，却也很欣慰，果然心中就将此事记了起来，又提笔写信，打算寻个机会遣人去同裴继安报信不提。
***
裴继安却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去流内铨领个官身，竟是会被傅令明看上了眼。
他出门见得潘楼街上郭安南眼睛直盯着沈念禾的样子，心中甚是不满，只忍着不说，等到与沈念禾一并告辞了，也不去提这事，还故意把话题引开，笑道：“大热的天，你也不晓得找个遮阳的地方，外头街道上晒得厉害，脸都红了。”
又问道：“等了这许久，累不累的？”
沈念禾今日在摊贩上捡了一个漏，心里还有些高兴，倒不觉得累，连连摇头笑道：“方才买了块墨……”
她待要掏出来给裴继安看，却见街上路人众多，小贩参差排布，走动起来并不太方便，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裴继安看她笑盈盈的，很有些欢欣雀跃的样子，早把什么南啊北啊的抛到了一边去，也跟着笑道：“什么墨值得你这么看重？”
他虚引着沈念禾往街道边上屋檐阴影处走，还问她道：“我方才过去，见得人人朝你那一处看，是为着什么事？”
因见沈念禾两颊微红，显然是被晒的，便带着她进了前头的一间茶铺里，寻张敞风的桌子坐了，又点了清凉饮子，三两样小食。
沈念禾这才将自己方才在小贩出买的墨锭拿了出来，将细布摊开在桌子上给他看，一面还不忘解释道：“我一见就认出来了，这是前朝文墨阁出的东西，三年才出一批墨，一批统共也就是十来锭，当时吹嘘说一块墨能用一年，虽是夸大之辞，不过当真比旁的墨要好用许多，哪怕用在生宣上都不浸水……”
她夸了一回，最后却是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没有多的了，本想再找一锭来配一对，好叫三哥送人，眼下只剩一枚，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裴继安手中把玩那一块墨，只觉得入手沉坠，不知怎么制的，比起寻常墨块还要重上一倍不止，墨锭表面光洁如新，甚至能鉴光影，凑近闻了，还有淡淡的松香同冰片寒香气。
他小时候倒是见过不少好东西，虽然时隔久远，印象并不深，却也看得出来手中果然是件好物，又听得沈念禾说是为了自己买的，更是欢喜极了，一时忍不住暗想：便是有一对，也不能送给外头人，而今只有一个，正好我自己收了。
心中想着，裴继安就笑着将那墨锭重新包了起来，道：“难得你选的好东西，不给我就罢了，还要给旁人，哪有这样的道理——等我回去磨了墨自己用，或是给你用……”
做一副小气的样子。
这半开玩笑半含酸的，引得沈念禾也忍不住笑，道：“你若喜欢，等旁的事情落定了，我寻了材料来自家做墨玩，届时比着文墨阁的做法做了给三哥用，虽比不上那等大师造的古物，想来也能得其中几分意思。”
裴继安哪里在乎这一锭两锭墨，在乎的自然是沈念禾放在自己身上的心思，忙道：“你只在边上指挥，有那等体力活，叫我来做便是。”
沈念禾笑着应了，复才问道：“今日领的什么差，是明日就要去司酒监了吗？”
裴继安就把才得的告身拿了出来给她看，道：“说是司酒监公事，专管酒事，不过而今司酒监乱得厉害，也不知道上头会是怎么分派。”
沈念禾好奇道：“司酒监也不大吧？一个小监司，怎么会乱得厉害？”
裴继安叹道：“流内铨那曹从判与我家从前有些渊源，今日特地提点了几句……”
便将听来的事情同沈念禾简单说了。
曹从判今日如此照拂，自然不全是因为郭保吉打来的招呼，更有不少是为了从前与裴家交情，是以私下还同他感慨了一番，说其实最好还是去司茶监。
旁人看来，也许茶、酒不分家，俱是难得的好差，可在懂行的来看，管茶却比管酒事情少多了，又容易出头，后者因事多且杂，一旦讨不得上司好，很容易辛辛苦苦多年，却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第266章 新差
此时司茶监管的虽是天下茶事，实际上茶场分散在各州县，京中部司只用协调发放茶引即可，并无什么琐碎事，而司酒监不但要管酒税事，还要管都酒库，每岁酿造酒水，一来供应官事，二来货与没有酿酒权的商家酒铺。
酿造酒水听起来只是四个字，可做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不但要去采买粮谷，征募民伕，又要看管打理，酿出来的酒水好与不好，多与寡，是人都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以司茶、司酒两处地方虽然都听起来都肥得很，可前者里头的官员，除却当真高升的，其余俱是进去就不想出来，而后者却是年年变动，隔三差五有人被追责发贬。
“听得那曹从判说，我今次得的司酒监公事一缺，就是有人犯错被发贬出去才空出来的，说是那人负责统管酿造酒水，一斗米酿得的酒数，比之寻常农户也不及，便责他中饱私囊，发贬外州去了。”
沈念禾听得咋舌不已，问道：“做成这样，也太过难看，倒不像是中饱私囊的样子。”
裴继安点了点头，道：“我顺带问了一回，历年来管京中酿酒事的，几乎一年两换，少有善始善终的，至于其中缘故，也只有去了才晓得。”
此处脚店并不大，两人坐着只聊了片刻，那铺主就把小食并清凉饮子端了上来。
沈念禾闻得那铺主身上一股的酒味，心念一动，便拦着问道：“店家，你这一处卖不卖酒的？”
店家笑道：“卖的，姑娘想喝哪一样？便是要喝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高阳店的流霞、清风楼的玉髓，我这里也一样能上。”
沈念禾就好奇道：“不是听说脚店只能去司酒监取酒吗？”
她本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问得还天真烂漫的样子，边上坐着一个裴继安，身上又没有穿官服，还是不是转头去看她，两人坐得近近的，说话时亲亲热热，那店家自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一对小情人出来玩，便笑着回道：“司酒监酿的酒滋味寡淡，只合给驴吃，去取了回来也无人肯买，当真指望那一处，怕不是生意都不用做了！”
京城茶楼酒肆不分家，茶铺里总有酒卖，客人也爱点上一两盅，如若哪一处没有，生意当真会便差。
沈念禾更奇怪了，问道：“我听得说家家都要分派份额，如若你这一处买了司酒监的酒不用，又要单去其余酒楼里头另买，那本钱岂不是要涨得厉害？怎么好赚？那取回来的司酒监酒，又如何处置？”
店家原还笑呵呵的，听她这样一问，脸上倒是生出几分叹息来，道：“如何处置？要不就是自己捂着鼻子喝了去，或是贱价卖给来收的，不然能怎样？摆在此处，摆臭了也无人肯买，倒是有几家愿意收了去低价出去乡下乱卖，也只肯给一星半点的银钱。”
又道：“京城里头人最刁得很，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桃半筐，先前折价卖过，倒有些酒鬼来买，只也买得不多，一次一个两个铜板的，麻烦得很，一个月也卖不得一坛子……”
沈念禾便道：“这酒究竟什么味道，怎么一个人都不肯喝？”
店家就道：“姑娘若是想尝尝，我白送你一碗罢。”
裴继安便道：“把那和乐楼的琼浆同遇仙楼的玉液也各上一盏罢。”
那店家面上顿时带出笑来，果然忙不迭取了过来，一一排在沈念禾面前，还不忘劝她道：“姑娘若是从前只喝过果酒，却不能在此处乱来，那司酒监的浊酒也就罢了，琼浆却是烈得很，抿一抿，最好不要下喉咙，舔个味道就罢了。”
沈念禾笑着道了谢，又讨了几个干净的小酒杯，给自己同裴继安各装了一点酒底。
她来后还没喝过酒，也不晓得自己酒量，倒是不敢乱喝，按着那店家说的，先闻了闻味道，再拿嘴唇抿了抿，就算尝过了。
然则饶是如此，她也一下子就吃出不同来。
那司酒监的酒水一股子酒曲味，霉中带冲，十分难闻，喝进去还有些没有滤干净的酒渣子，喝完之后，喉咙里头挂着什么东西下不去似的。
而那和乐楼的琼浆同遇仙楼的玉液，前者浓郁香醇，后者清冽隽永，俱是酒香扑鼻，入口之后，香气萦绕唇齿，咽下去之后，回返甘醇，虽然沈念禾喝不惯，却也立时就能分辨出三者好坏来。
她喝完之后，忍不住就叹道：“这样难喝，若不是官府强压着，怕是一贯钱一坛这司酒监的酒水都卖不出去。”
裴继安分别尝了尝，也将手中装了司酒监酒的酒杯放下，再不愿去碰。
这样难喝的东西，当真比马尿还不讨人喜欢。
他摇头道：“亏得是官营……”
又道：“左右明日就要到衙门，去了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两人略坐了片刻，歇息好了之后，复才一齐回得客栈，同郑氏吃了饭，又说一回潘楼街新买的宅子事，商量了家具摆设、用品采买等等，各自睡去，一夜无话不提。
再说次日一早，裴继安换了衣裳，按着昨日打听来的位置，取了那告身就往司酒监去。
他住在潘楼街上，离得本来就近，不多时就到了地方，同门房将身份一说，都不用亮出告身来自证，凭着一张正直的脸，已是顺顺当当进得门。
领路的杂役将他带去了一间公厅外头，等了约莫小一刻，里头的门终于开了，一下子二十来号人一窝蜂从里头鱼贯涌了出来，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噤若寒蝉，走起路都踮着脚尖似的，见得裴继安站在外头，等到走得远了，才敢回头去看。
不等人群散进，公厅中就传出来一道人声，道：“进来罢！”
语调冷淡生硬。
裴继安应声而入，一进门，就见得主座上一人高坐着，下头摆了许多张交椅，那交椅纵横交错，排得整整齐齐的，纹丝不乱。
主座上的人五十上下，人瘦且高，面色黧黑而须长，看着干巴巴的，眉毛又黑又乱，看相貌就是个不近人情的。
裴继安来前已经打听过，知道这应当就是司酒监的都提举，掌管一司之事，姓左，唤作左久廉，是以进得里头，先上前行了一礼，道：“下官江南西路宣县县衙选举官裴继安，见过左提举。”
他无论相貌、举止，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要是论礼仪，放去太常礼院，都能作为例样拿去教授皇嗣的，可落在那左久廉眼中，却并无半点赏识之意，相反，等了好一会，才挥了挥手。
下头十来张交椅，左久廉并不叫裴继安坐，而是板着脸道：“你便是郭保吉举荐的那一个吏员？”
他也不用裴继安回话，已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不管你同那郭保吉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走通的门路的，我只告诉你，司酒监同旁的地方不一样，不要以为外头传闻这一处是个肥缺，进来就能同硕鼠入粮仓一般，你这个差位，两三个月就要换一轮人，进得来若是没几分本事，不用我送你走，你自家就想跑！”
又道：“我本来不想要你这种自县衙里头来的，行事油滑，自以为厉害，在里头做了手脚也没人知晓一般，我正告你，司酒监管天下酒事，论及酒税，仅次盐税，比茶税更高，去岁朝廷赋税当中一成以上都来自我们这一处，如若你办差不利，出了错事，莫说郭保吉，便是郭枢密都保不住你！上回这个差职那一个，还是石参政举荐的，而今一般去了琼州捞贻贝珍珠。”
他冷言冷语，都没给裴继安回半句话，已是将他教训了一通，等到口水都半干了，复才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如若没有，去下头找秦思蓬，他会同你交接手头差遣。”
裴继安礼道：“下官没有要问的。”
左久廉训斥的话已经到嘴边了，活生生被他这一句给堵了回去，却是毫不犹豫，复又呵斥道：“你有问就问，不要此时说没有不知道的，等到当真遇得事情，又变得样样不知道，届时还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裴继安应声道：“下官知道了。”
他不亢不卑，脸上并无半点紧张之色，也没有从前来人的殷勤，倒叫左久廉没话可骂了，便道：“你且去领了自己的份内差，我隔三差五都会去巡视，遇得什么不妥当的，休要怪我不给面子！”
又挥一挥手，道：“走吧！”
裴继安也不多留，当即就出得门去，遇得有路过的杂役，便问了一回路，很快被带去了左厢房的一处公厅里头。
厢房里头摆了十来张桌椅，桌案上头却是摆满了宗卷、文书，另有算盘，占地不大，当中却人人都伏案忙碌，时不时还有吏员自外头小跑着进来，叫一声某某官人，气喘吁吁冲到对方桌边，或送什么资料，或传什么话，里头人也出出进进，没个落定的样子。
那杂役带着裴继安到得门口，便不进去了，只指着角落处的一名官员道：“那便是秦公事。”
裴继安道了谢，在门口先敲了敲门，里头却无一人抬头，也无人理他，便径直去得角落处，问道：“可是秦思蓬秦公事？”
对方这才抬起头来，见得裴继安，犹有些狐疑，道：“我就是，你……”
裴继安便道：“我姓裴，裴继安，乃是新得了流内铨差遣来此接任，方才已去得左提举处，他着我来……”
他话未说话，那秦思蓬已是大喜过望，道：“你便是宣州来的裴继安罢！我可是等候你已久！”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这秦思蓬并未压低声音，公厅本来就不大，这样一叫，满屋子人都听到了，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细细打量裴继安，不过也只看了看，并无人过来打招呼，也没有几个说话的。
只有右边边上最近的一人笑道：“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思蓬就要自请贬官去琼州了！”
秦思蓬冲对方“呸”了一声，道：“你只胡咧咧你的罢，你数算完了吗？小心一会提举叫你过去问话。”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再不敢多话，连忙埋头去看自己桌上摆的宗卷。
秦思蓬则是带着裴继安往前边走，到得最门口的一个位子，道：“今日起你便坐在此处，一会我带你去一下宗卷库，把你那一份事情简单说一说，下午我腾出手来，带你去一趟酿酒坊，让你认一认你下头的酒管事。”
他简单同裴继安说了说几时点卯，几时下卯，这个差遣平日里一般都要做些什么，最后才道：“你接的差事也十分要紧，左提举三不五时就会去巡视一番……你平日里喝酒不喝？”
裴继安摇了摇头。
秦思蓬叹了口气，道：“那就麻烦了，你不喝酒，怕是尝不出酒好酒坏……”
又道：“你前头走那一个，就是因为酒坊里头拿劣酒来做哄骗，他没有发现，最后送去内库时给打回来了……”
***
裴继安在此处交接不停，沈念禾则是同郑氏一起去潘楼街上新买的宅子里布置安排。
郑氏见有了新宅子，倒是十分上心，拿着图纸安排了半日，只觉得侄儿必须得有个书房，又觉得念禾平日里爱算爱写的，也当要个书房，可两人如若都有了书房，各自在各自的房中，本来得闲的时间就少，如此一来，相处的机会更少了，是以犹豫了半日。
等到安排住处的时候，她又想叫沈念禾同裴继安两个挨着住，又觉得毕竟有些不妥，虽然还未定亲，距离定亲其实时间并不太远了，便越想越拿不定主意。
她不但做布置慢，买东西更是慢，看这个也喜欢，看那个也不错，对着盘盘盏盏都能看出半天来。
沈念禾对这些外用的东西并不怎么在意，只要不花里胡哨，就能接受，看着郑氏犹犹豫豫的样子，倒是十分有趣，也不催她，由她细选。

第267章 劝说
沈念禾雇了几个劳力并健妇帮着清扫，又指挥排布，上梁下园，果然等这一处样样都做得七七八八了，郑氏也才挑出锅碗瓢盆，仍在纠结盘盏当中。
她打发走了众人，看着郑氏如此模样，甚是好笑，道：“婶娘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都买了？左右也就多个两三套而已……”
郑氏唉声叹气，道：“买了这样，又要那样，虽然不缺这一两贯钱，毕竟得陇望蜀，纣为象箸，你三哥眼下才入京就买了潘楼街的宅子，本来裴家就惹眼得很，此时更要看着节俭为上，等他官职上去了，我才敢略微敞开用钱……”
又叹道：“锦衣夜行，莫过如是，甚时你三哥才能升官，叫我好歹也能雇两个好用的厨娘！”
一脸的翘首以盼。
沈念禾听得直笑，道：“不过三两套盘盏，宅子都买了，还差这一点？咱们少放些字画装饰就是，再说，三哥才入京，也没几个人会上门来。”
郑氏本来就意动得很，不用沈念禾说什么，自己就能犹豫大半天，更何况得了她这几句劝，当即就再不迟疑，将看上的都买了回来，盘盏杯盆，把厢房里堆了一半。
总共也没花多少银钱，可回去的路上，郑氏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路时都带着风，还不忘同沈念禾道：“我自小就喜欢这些杯杯盏盏的，就着个好看的碗，饭都能多吃几口……”
沈念禾就笑她道：“那今次买了这许多，婶娘岂不是要多吃几十上百口？”
两人说说笑笑，回得客栈，只是才一进门，就见门口守了一名仆从打扮的老妇，那老妇身边带着两个小丫头，见得郑氏，忽然开口叫道：“采娘子……”
郑氏站定看了过去，见得对方容貌，顿露诧异之色。
那妇人便道：“我家夫人正在此处……”
郑氏面露警醒之色，道：“继安现下不在……”
那妇人忙道：“不是找大公子，夫人今次是来找你的。”
又道：“多年不见，夫人有许多话想同采娘子说。”
郑氏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却叫了一声沈念禾，道：“今日忙了一天，你且回去歇一歇。”
那妇人忙又道：“这一位可是沈姑娘，夫人也想见一见哩！”
这一回不用沈念禾自己答话，郑氏就皱着眉道：“念禾忙了一日，眼下没空去见客，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是。”
转头又撵沈念禾道：“还不快回去。”
等到见得人走了，郑氏才跟着那妇人进了后头的包厢。
林氏早在里头久候，一见郑氏，眼泪就同珍珠一般往下掉，却又强拿帕子擦了，上前迎得郑氏，道：“采娘……这些年，我儿辛苦你照料了……”
只这一句话里头“我儿”二字，就听得郑氏心头酸苦滋味翻滚不迭，虽然她与裴继安婶侄二人未必是做婶娘的照顾侄儿，多的是侄儿照顾婶娘，她也不是为图回报，才如此守节，可听得林氏这两句话，不知为何，总噎得难受，有种十来年间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
她勉强笑道：“都是至亲，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说法，多亏三哥，这些年里我才能如此轻省。”
又问道：“我听得说傅侍郎为人很好，为官也顺，你后头同他得了一个好字，那一儿一女，不知眼下多大了？”
林氏这才露出几分真心笑来，同她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又说了些儿女小事，最后道：“下回得了空，你也来看看那两个小的。”
两人坐了片刻，茶过两盏，林氏这便问道：“上回见得我儿身边有个姑娘家，却不知是什么来历，看年岁，似乎还未及笄。”
郑氏顿了顿，到底还是把沈念禾的事情说了，却没说对方是取了沈轻云的书信来下嫁的，只说到得宣县之后，自己见这一个小姑娘性情好，相貌惹人怜爱，又兼侄儿又喜欢，就做主想要给两人说亲。
林氏原还没什么，可听得沈念禾的家世背景后，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严肃地道：“采娘，你好糊涂！”
她语气痛心疾首，仿佛郑氏犯了什么大错一般，道：“从前老七的事情闹得太大，本来宫中就已经十分不满，今次继安虽然得官，依旧是战战兢兢的，也不晓得上头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追究还是不追击，如此危急存亡之时，怎么还能给他说这样一桩亲？”
林氏叹一口气，道：“我晓得你是为了孩子好，也想遂了他的心愿，由他挑喜欢的，可今不比昔，继安一向懂事，也晓得眼下不是松懈的时候，莫说沈轻云翔庆事未了，便是了了，从前冯蕉还是满头包，上头一旦生了芥蒂，怎可能轻易放下？”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越发焦虑起来，问道：“这婚事不曾定下吧？”
郑氏皱着眉道：“继安一向主意抓得正，他既是喜欢，我说不出一个不字，念禾为人极好，两个小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你人都不曾见过，就这般说不行，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又道：“宫中当真不肯放过我裴家，便是娶头母猪回来，也不会就此罢休，既如此，何苦还要去理他，左右都得不到什么好，还不如按着自己的喜好来。”
两人争执一回，郑氏火气也上来了，一时口不择言，道：“你外嫁这十几年，何时管过家里头这一个，此时倒是有脸来管事？我把话撂在这里——晚了！”
林氏神情一怔，却是叹道：“采娘，我晓得你怪我，那一个小的虽然不说，心里必定也埋怨我，这事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我儿毕竟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肉，我不会不为他盘算，这一个沈家的姑娘，当真娶不得……”
她道：“你嘴上虽然不肯承认，心中必定也知道我说的有道理，我说的话在继安那一处不比你的有分量，等他来了，你多少也帮着劝说一回，二十出头的男儿，大把好女子可娶，如何要这样着急就将自己绑缚住？倒不如等他官身渐大，再做盘算……”
又问道：“听得说他今日去司酒监了，那实在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差遣，多少人铆足了劲都钻不进去，难得有此一块踏板，只要后头好好搭一把手，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一飞冲天了……”
郑氏皱着眉头，十分想要把她打断，虽晓得对方说的没错，却恼火得很，恨不得把人给撵出去。
正说着，却听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继而将门推开，走得进来，道：“冲不冲天不晓得，只是我的婚事，我自家晓得同婶娘商量着来定，多谢夫人挂心了。”
来人一身公服，腰背笔挺，正是从公厅回来的裴继安。
他说完话，却是转向郑氏道：“婶娘忙了一日，回去歇一歇罢，若有什么事，我后头晓得寻你来问。”
郑氏见得侄儿来，简直喜出望外，恰如瞌睡遇上了枕头。
她或许会担心裴继安见了生母，母子连心，被对方带着走，可却从未担心过这个侄儿为了生母一句话，便要换个心上人。
要知道裴家旁的都缺，最不缺一心一意的种，侄儿更是认定了就不会变的个性，几乎隔三差五都要来同自己商议日子，恨不得隔天就能定亲成亲，日日都担心出什么变故，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况且在家中郑氏一惯只打点杂务家事，但凡遇得什么要说话决定的时候，从来都是裴继安出面，从前他才不过十岁的时候都是这般，更何况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立业。
她也不赖着，当即就退了出去。
郑氏对林氏时，说话心虚，就有几分外厉内苒，而裴继安对着生母，却是恭恭敬敬，并无多少亲近。
他拿惯了主意，说起话来就很有些不容置疑的意思，道：“婚姻之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我晓得夫人乃是关心，却也不必多想，将来前程我自有打算，并非妻族所能定夺。”
许多话林氏可以同郑氏说，并不可以与儿子说。
她知道两人分别多年，仍旧生疏，此时与对方生出嫌隙，以后如何弥补都很难得回，倒不如设法慢慢将关系养回来了，再做劝导，况且方才已是从郑氏口中得知沈念禾尚未及笄，两人即便要定亲，少说也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情了，还来得阻止，不至于那般着急，是以当即笑道：“是我多虑了，既是你喜欢，想来必定是个极好的女儿家。”
又夸赞了沈念禾几句，道：“那日在潘楼街上见了，果然姿容俊俏，不愧是沈家女儿……”
她夸完沈念禾，复才道：“我听得说你才买了宅子，却不晓得手头凑不凑的？”
一面说，一面取了一个荷包出来，递给裴继安，道：“我本想上门去帮你打点打点，只毕竟还有些不方便，为娘的旁的不行，只好给一点俗物做心意……”
裴继安轻轻将那荷包推回，道：“我从前行商，也攒下一些金银，裴家还剩得一点积攒，你也晓得，并不至于到得这个境地。”
林氏听得裴继安说自己从前行商，不由得面露不忍之色。
她虽然对儿子从前事情略有耳闻，毕竟多年跟着丈夫南北为官，杂务繁多，又兼后头生了一儿一女，前头还有继子继女要管，自然就分不出多少心思去顾前头这一个，此时真正对上裴继安，又听他言语，复才真正心中大恸，只勉强把难过压下，叹道：“你到底……还是不肯受我的心……”
裴继安从来是个极体贴的性子，此时却半点不做安慰，也不做解释，过了好一会，才道：“眼下两家同在京中，如若得闲，自有来往的机会，不必如此……”
林氏见裴继安的语气似是毫无转圜余地，只好将木匣子收回，端起边上摆的茶，将喝未喝，只做一副掩饰的样子，等了片刻，才道：“从前是无法可想，而今都在京中了，你这一处，得空也多来看看我。”
又问道：“今日去得司酒监，上峰好不好相予？同僚难不难说话的？可有遇得什么不好处置的事情，如若有，也来同我说一说，说不得就有解决之道，万不可独自强撑才是！”
裴继安从前刚入宣县衙门的时候，遇得彭莽那样一个甚事不管的上峰，周围老吏个个都是人精，欲要居中求全，还要做事，后头在郭保吉手下，更是事重阻多，那时他都不发一言，此时更不会同已经是个半外人的林氏多说，只笑笑，应了一声，就当此事过去了。
林氏见他不言不语，却以为这是小儿要脸，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忍不住便道：“傅家那一个长子，唤作傅令明的，昨日在流内铨见得你，对你很是赞赏，说你是个有才干的，也知进退，也懂得你我关系，想着说既是有此一层，很愿意帮扶提歇一回，此事……你肯不肯的？”
裴继安怔了怔，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记起昨日遇得的傅令明，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氏又道：“我后头仔细合计过了，他虽然别有算计，也许还想着想来你这一处做出样子来了，能利用一番，可谁人做官，没有被旁人利用过？两家有你我关系在，我后头帮忙看着，必定不会叫你吃什么大亏，认真想想，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朝中有人好做官，裴家而今景况，旁人都不敢出手，你一个人独木难支，何等辛苦？我已是听得人说了，你在宣州做了许多事，你爹……当年心心念念的圩田也好了，堤坝也造了，其中你出力良多，郭保吉却只给你这样一个小官做，实在不匹配，难得傅家愿意帮忙，总不至于叫你被旁人吞了功劳去。”
她很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架势，又道：“如若你愿意，等你傅伯伯回来，我也同他劝说一回，多一个人肯在后头帮手，总归利大于弊的事情……”

第268章 酒方
裴继安耐心听她把话说完，复才道：“多劳你记挂，当真不必了，我与郭保吉乃是银货两讫，我虽是在他下手做事，却不是为他做事，事情做完，他得了功，我也得了官，即便收获少些，拿的全是我应得，而今进了司酒监，起得来就起来，起不来就起不来，无论谁人在后头相帮，一样要我自家使力，况且傅侍郎今次虽然转官回京，上头尚书新至，正是如履薄冰之时，听闻傅家另有两个儿子，今年便要下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惹出事情为好。”
他说自己的时候，林氏还待要反驳，可他说到傅家情况，林氏就再难轻易否认，半晌，才道：“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
裴继安道：“但凡做过的事，自会留有痕迹，明显与否，自有御史台去言说，却不由你我来定……”
林氏原本当真是想要给儿子同丈夫之间居中牵线，认真琢磨了许久，觉得应当风险不大，才敢来同裴继安说，可眼下听得这样一番言语，却是又被引得多思多想起来。
因裴家事，她多年没能睡一个好觉，后头嫁与傅家，也时刻小心谨慎度日，实在不想再经历一回夫家失势，更何况从前一个裴继安如此可怜，今次另有两个子女，年岁更小，尚不能自足自立，又待要如何？难道又要走当初老路？是以一时之间，迟迟疑疑，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裴继安见她神情犹豫，心中微叹，却是没有点破，而是看了看角落漏刻，又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
林氏转头一看，果然天色已晚，想到家中还有两个小的，忙站起身来，问道：“继安，你有一弟一妹，听闻你从前事迹，俱是自豪得很，很想与你多见一见，若你这一处有空，不妨我带了人给你看一看？或是你也常来……”
从未见过的人，虽是有一半血缘在，裴继安到底还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他对谢处耘好，多是因为两人从小情分，对着另外两个小的，并不感兴趣，便道：“将来自会有机会见的。”
语毕，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亲自去把厢房的门开了，最后站在边上，按门道：“天色渐晚，潘楼街上行人甚多，还请一路小心。”
林氏心中难受，本来还有许多话要交代，只是碍于一来时辰太晚，二来门也开了，外头客人来来往往，实在不好便多说，只好跟着站起身来，出门之前，却是不舍地道：“若得闲暇，还是要多来找我。”
裴继安点了点头。
***
先前拦着郑氏的老妇收在客栈门外，一见林氏出来，带着两个小丫头就围了上去，一面去接应，一面下意识地往后头瞥了一眼。
多年主仆，林氏立时就看出对方这是在找裴继安。
在外头不不好说话，直到上了马车，她才把方才厢房里头两人对话略提了几句，叹道：“才几年功夫，小的已经长成了，他自来就是有事不肯对外说的性子，已是过了这许久，依旧没变，只叫我半点不晓得究竟有没有被记恨……”
那老嬷嬷笑着道：“夫人这是在混说了，哪有子女记父母仇的？”
林氏就叹道：“你看他只送我到厢房外头，连门都不送我出来……”
“当真要送夫人出来了，却也不妥当，叫旁人看了要怎么说？此处又在潘楼街上，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遇得相熟的人家了，届时传得出去，还难解释，正是大公子体恤你，才这般做，你且看，他不是特地嘱咐叫夫人‘一路小心’？母子连心才会这般。”
林氏与其说是得了对方安慰，信了她的话，不如说是自己说服自己不要多想，暗道：便是我儿要送出门，难道我当真就敢给他送了？
仔细一想，果然还是为难的。
此时林氏实在矛盾得很，裴继安不送她出门，她只觉得儿子对她仍有芥蒂，要是裴继安送她出门，她又会觉得十分棘手，不太妥当。
她细想方才在厢房中裴继安说话、语气、表情，只觉得对方好似对自己礼数周全备至，话也说得十分软和，可要认真论起来，感觉又少了些真正的情缘随意，太过客套。
林氏心事重重，一路上在马车里连话也没说几句，茶也无心去喝。
那老嬷嬷看她样子，嘴上自是不住劝慰，心中却是暗暗摇头。
她老于世事，又不同林氏身在其中，在边上冷眼看着，一下子就品出其中味道来。
方才裴继安到的时候，也是她半路去请的，仗着旧日看过对方几日，路上多多少少说了几句，早看出来这一对母子已是不太可能恢复从前，只不好同林氏直说罢了。
世上的事，有得必有舍，得了眼下的富贵荣华，又儿女在膝，还想要前头儿子的好处，实在太过贪心了。
哪有这般的好事？天下好处都给你占尽了？
***
厢房里头发生的事情，裴继安同郑氏都不约而同地瞒过了沈念禾，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裴继安将傅家或许想要提拉他一把的打算说了。
沈念禾一听就觉得不太对劲，道：“傅侍郎自己都才回京，下头两个儿子要科考，户部又新任了尚书，他欲要怎么想帮？”
又道：“口头说要帮，却不晓得能帮得了什么，三哥又不同那等科举得官的，走的路径全然不一样，况且裴家也不似寻常人家……”
裴继安笑道：“倒未必是傅侍郎自己出面，好似听闻乃是那傅令明当日在流内铨门口见得我，说我很有几分得用，想来是欲要招徕一番，等我这一处站稳脚跟，即便未必要有什么大出息，但凡能回馈一番，跑跑腿也是好的。”
他这般一说，郑氏立刻就翻了脸，道：“谁肯给他去做跑腿！什么人啊！郭保吉都不敢把你做什么跑腿！”
她本想问这样折辱人，林氏难道竟没有什么说的，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裴继安只笑笑，道：“他出身好，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是什么奇事。”
武陵豪杰，世家公子，又是一下场就得了一甲，出去做官，头一个转官回京，自然以为天下尽在指掌之间。
他只提了一句，倒没有把傅令明放在心上。
这一位一看就是没有怎么经过事的公子哥，看从前履历，在任上也没做出什么东西来，莫说只是他自己异想天开，就算是其父亲自出面，也比不得郭保吉十一，并不怎么值得去管。
倒是郑氏十分恼火，嘴里数落了傅家半日，直到外头来人叫，忙才道：“我先去看看，早间喊了人送木头样子来。”
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忙出去了。
沈念禾就解释道：“那新宅子正在修缮，婶娘说里头许多家具要换，是以在选样子。”
郑氏很愿意在这上头花心思，一是要挑喜欢的，二是要挑看起来不显眼的，又要同宅子的调性相符合，一时之间，忙得不行，多出许多事来，偏她自己乐在其中，也只好随她去了。
裴继安一向是个爱管事的，听得此处说，忍不住就问了一回进度，想要插几句嘴，却被沈念禾笑笑拦了，道：“婶娘说今次不要你管，她要从头做主到尾，到时候你搬进去住现成的便是。”
她说完之后，忍不住又问裴继安白日间在司酒监的事情。
“去了一回造酒坊……”裴继安摇头道，“里头乱成一团。”
司酒监的造酒坊自然是官营，所有小工、酒匠俱被征召而来，众人乃是服役，并无半点好处，甚至吃饭都要自家带干粮。
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人肯给你认真干？又兼司酒监派去总管的公事几乎一两月就一换，不是调走，就是被贬。
服役的小工两月一换，上头的官员一两月一换，彼此都不认识，往往官员又不懂酿酒，更不懂管人，只好盯着下头的管事，听凭他说，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
如此循环往复，个个都晓得上头管勾酒坊的公事呆不久，自然就随意敷衍了，甚至有那等管事的趁机将好酒倾出，混入浊酒、劣酒，好处自己得了，坏处给公事背了。
沈念禾想了想，道：“司酒监从前应当有不少好酒方子才是。”
裴继安点头道：“方子是有的，下头也是照着做，只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里头做出来的总有些不对。”
是以才会叫外头酒肆一个都不愿意卖司酒监的酒。
沈念禾想了想，道：“左右过不得两日就要搬去潘楼街，一会我同婶娘说，一同买几个大酒坛子过去，咱们自家也在屋子里学着酿酒，我家中从前有个古方，虽未试过，据说十分厉害，乃是前朝涂阳酒楼的方子，一个月就能成酒，陈酒有陈酒的喝法，新酒也有新酒的喝法，我原就想试，只找不到机会——届时将我家的同司酒监的一起酿，看看结果是那一个方子酿出来味道好。”
她口中说着，果然侧头慢慢回忆起来，又去取了纸笔。
裴继安便站在一旁给她磨墨。
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沈念禾自己也不亲自管沈家酒坊，依稀虽然记得，其中却有些细节记不太清，此时一笔一顿，好几个材料的分量与放入的次序都把不得太准，一面写，一面皱着眉头发愁。
裴继安立在原地，看着沈念禾握笔细思的模样，眉头紧锁，又紧紧抿着唇，显然十分上心。
磨墨本就是不用动脑的事情，他手里动着，不自觉就想起了方才同林氏见面的情形，并对方说的话，与此刻沈念禾做法相比对，越发显出情真难得，倒叫他原本那郁结也消散了不少，只顾着去看沈念禾写字。
灯下看美人，与白日并不相同，各有各的好，尤其这人还是自己极喜欢的。裴继安看着看着，原本有些拧巴的神情也舒展开来，嘴角也开始带出笑意。
沈念禾写了许久，只写出两个酿酒方子，其中一个还有六版，她翻看推敲数回，实在确认不了，只好全数摊开来，指给裴继安看，道：“我家原来倒是收了许久方子，只是时隔太久，当初也没怎么认真记，已是忘了大半，只这两个与旁的不同，I一个别名唤作羊羔酒，每坛子当中要下三斤肥羊羔肉……”
她解释一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我也只记得个大概，想来想去，怕是记错了，只好把可能的做法都誊写出来，三哥而今在司酒监，等过一阵子熟悉了，想来可以拿去给那些个匠人看一看，挑出合用的来。”
裴继安初到那酿酒坊的时候，只略在里头走了一圈，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如何整改的想法，此时得了沈念禾的方子，虽不知道最后酿造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却是当即就收了起来，笑道：“等酿造出来，如若得行，等我在司酒监站稳脚跟，必要叫人给你分润……”
沈念禾抿嘴笑道：“我只拿给三哥立足用的，不过若能得一点小钱，倒也好拿回来给婶娘买些盘盏用。”
她此时乃是说笑，却不晓得自己一语成谶，最后得的那却不只有一点小钱，还把郑氏三百杯子买盘盏的钱都赚了回来。
两人正是有情饮水饱的时候，坐在一处说话，聊什么都能聊出大半夜来。
裴继安只觉得今夜烛光格外柔和，外头夜月尤为清亮，哪怕是夏日的晚风都比平常来得轻柔又凉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也不知道是后头院子什么花开了带出来的。
而沈念禾也觉得今次的笔尤其顺手，那裴三哥磨的墨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而他今夜的话语，也比往日更要温柔，甚至于双目似水一般情意缠绵。
两人都从未酿过酒，倒是围在一处研究了半日那六七个方子，真情实感讨论得十分认真，仿佛半桶水的自己多懂似的，等到外头更鼓都敲了三下，沈念禾才蓦地回过神来，想到那裴三哥还要去点卯，急忙催他去睡了。

第269章 偷卖
次日一早，裴继安就拿了沈念禾的方子去司酒监。
他从前虽然在酒坊中做过学徒，毕竟不是专精此事，也只会造些寻常黄酒，在宣县那等小地方足够了，到得京中，便有些拿不上台面，是以此时也不着急先去整顿酒坊大小事情，而是取了许多坊里从前的誊抄记录来，仔细研究了许久，又特地去外头寻得自己认识的旧人引荐，招来那等老酒匠，把自己抄出来不甚明白的地方一一问了一回。
时人酿酒多为家传，绝不外露，又是口口相传，依靠的除却经验，多就是凭感觉了，少有肯将其中规律归而总之的，裴继安问他们如何做，众人倒是对答如流，可要是问为什么要这般做，却是一个都说不上来。
至于沈念禾家传的方子，裴继安或隐去、或更换其中关键材料，拿去细问，酒匠们只觉得应当可行，可究竟哪一个方子做出来的酒味道更好，却都不敢发言。
裴继安琢磨了这许久，等到觉得十拿九稳之后，索性去得酿酒坊，也不用下头管事传话，直接从花名册里挑了五六个酒匠出来，按沈念禾的方子吩咐了一遍，叫他们先起坛底，除却此事，又埋在酿酒坊里头数日，去看其中役夫、小工、酒匠如何做事，管事的如何理事，另有流程如何顺行。
他这一处每日点卯之后，除却在司酒监衙署当中翻查条例、宗卷，便直奔酿酒坊，可足足过了五六天，也不见有什么大动静。
旁人还罢了，那先前做交接的秦思蓬却有些紧张起来，这一日抓了个空档，悄悄去寻裴继安说话，提点他道：“今日已经月头，左提举每月要去巡视酒坊三回，你这一处多多少少也要干点活，做点样子出来，否则叫他看了，少不得又要拿出来训斥，你才来，却不晓得这一位嫉恶如仇，最恨不做事的，一旦看你管不动，用不得多久，就要把人撵出去了……”
裴继安一早便知道盐、酒、茶三项合在一处，占据了朝廷赋税极大的一部分，可直到他真正到得此处当差，又翻查历年奏报、宗卷，才晓得原来早年司酒监所得赋税更多，倒是这十来年中，年年递减，虽然依旧排行第二，可自家与自家相比，已是大不如前。
司酒监掌管酒事，如此要害位子，自然惹人眼目，左久廉才上任一年，本是当今参知政事石颁的侄儿，被举贤不避亲荐到了这个位子上，偏还遇得宫中接连有事，太子在位时不好多管，一旦天子临朝，追问赋税事，头一个就要拿石颁按头，而左久廉更免不得就被石颁这个叔叔捉过去责问一通。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左久廉自己被追问斥责，偏他也不是实际干活的那一个，再着急也无用，自然只能拿下头开刀。
如此一年有余，骂人的话已是说尽了，换人的频率也越来越快，虽不能做什么用，却足够把手下吓得胆寒。
秦思蓬此刻来提点裴继安，实在是未雨绸缪，他害怕这一个也做不得一两个月，就被打发走，到头来新人还未到任，旧人就已经被发贬，酿酒坊的事情又要暂时归到自己手中。
况且裴继安做得不好，挨骂的必定不只他一个，秦思蓬作为带引的，必定也要受牵连，他是被骂怕了，有一阵子半夜都睡不好，一听得更鼓响声，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甚至闻得酒味就想吐。
裴继安来了一阵子，多多少少也看出这司酒监的情形，口中道谢之后，却也没有着急，而是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也不怎么折腾，只亲自看着人制作了一批封条，着人贴在目前正在酿造的酒水封口处。
他这一处不慌不忙，秦思蓬却急得不行，然则毕竟手头事情已经全数交接出去，也做不得什么用，只好惴惴不安，等着左久廉巡视之后再做打算。
秦思蓬私下忍不住与同僚抱怨道：“从前看到书中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语，只觉得不过典故，谁曾想眼下亲眼得见——看那裴继安初来时风度、人物，还以为多厉害，又听闻是下头县衙上来的，十分通晓做事，谁料得来了这许多日，甚事不做，每日不是在此处坐着翻看条例、宗卷，就是到那酿酒坊中干晃荡。”
同僚便也跟着叹道：“还以为做到郭监司那个位置，已是不同寻常武官，看人应当自有几分本事，谁知而今举荐了这一个上来，那裴继安自家是不怕，虽说迟早要被左提举打发出去，可他由吏转官，早得了大造化，半点都不吃亏，唯有思蓬你倒了大霉——还不晓得提举看到了，会要怎么怪责！”
又道：“不过他眼下是不做事，从前遇得肯做事的，一般也没好到哪里去，上回来的那一个倒是架势拉得风风火火的，最后还不是留下许多烂摊子——其实此事归根到底，还是酿酒坊中事情太杂太乱，但凡理顺了，也不至于这样难。”
秦思蓬在司酒监也有几年，自然也知道其中弊病，只道：“‘理顺’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又谈何容易，酿酒坊中一年征召七八回民伕工匠，每回少则上千人，多则数千人，人一多，事就杂乱，况且酿酒本就是熟手才好做的，生手好容易熟悉些了，又到了役期，全数走了，自然越发难管。”
他时常被迫去接手，在酿酒坊中进进出出，倒也看出其中不少弊端来。
同僚就道：“幸而你自家手头事情做得出挑，左提举平日里也少不得你，不然怕是也要受到牵连——要是到得最后，提举发现还是你这一处最合适，叫你去管酿酒坊……”
秦思蓬登时面色大变，只恨不得上前捂住此人的嘴，吓道：“你莫胡说，当真有那一日，我也不要提举开口，索性自己辞官罢了！”
他身在其中，最是知道酿酒坊多烫手，唯恐对方乌鸦嘴，当真说中了，一时两股战战，连话都不愿再说了，当晚回家，甚至做了半夜噩梦。
转眼就过了七八日，眼见到了左久廉下去各处酒坊巡察的日子，秦思蓬胆战心惊，才到午时，就已经站坐不宁，生怕被叫去提举公厅当中教训一番，谁知等到下卯的时候，依旧不见吏员来叫，着人去一问，才晓得原来早间左久廉出门之后，就再不曾回来过。
秦思蓬放不下心，生怕回去又被叫来，干脆在衙署里头待到半夜，确认没事之后，才敢回府。
他提心吊胆了一日，晚上回家，匆匆就睡了，然则次日一早，一到公厅，就听得里头同僚们凑在一处，议论纷纷的。
“眼下茶商闹事，不管究竟是谁人过错，司茶监却是脱不开干系……”
“你还管那司茶监作甚？说不得什么时候野火就要烧到咱们司酒监身上了！眼下西边用事，朝廷正是四处要用钱的时候，今次是司茶监的高提举立功心切，急急跳出来，这才把麻烦抢了过去，他那一处出了岔子，闹得这样大，上头哪里还敢强逼，少不得要从旁处找钱！”
“不是还有盐铁司吗？”
“你做什么美梦呢？不过略改一改章法，茶商都敢闹得如此大，若是去动盐业，关乎百姓饮食生计，小心惹出祸事来，却没有茶商那么容易打发了！”
秦思蓬听来听去，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上前问道：“司茶监怎么了？”
旁人便诧异道：“昨天下衙的时候，你不曾见到潘楼街外头茶商闹事吗？”
秦思蓬连连摇头，道：“我以为提举巡视过后要回来，便在此处等了许久才走，回去时街上并无几个行人……”
他话才说完，顿时觉出几分不对来。
大魏并无宵禁，潘楼街又是京城最为繁华之地，酒楼茶肆宴饮达旦，哪怕夜半三更，路上也是灯火通明的，昨夜他回去的时候才过子时，路上却连行人都少，酒楼门口更无招徕客人的妓子酒娘，当时只顾着回家，并未多想，此时细细琢磨，才知奇怪。
对面便有人道：“昨日提举才出门去，还未到得酿酒坊就被石参政叫过去了，多半是为了筹银的事，听闻盐铁司、司茶监同我们都被叫去了，直到下卯了也不见人回来，正因如此，潘楼街上闹事时，恰逢司茶监的高提举不在，最后才搞得这么大！”
边上有人见秦思蓬错愕的样子，好心同他解释道：“司茶监要推行榷货务，为加赋税，听闻把今岁茶叶所产额度增加了三成还多，下头茶商不肯听服，由行首牵头，上门要寻高提举议事，谁晓得高提举被石参政叫了去，司茶监里头没有敢做主的人，最后惹得茶商尽皆集聚在衙署外头，又各自带着仆从护卫，挡得道不能行……”
秦思蓬很快听明白了，忍不住也担忧起来，问道：“茶商闹事，难道就听由他们闹去？榷货务不建了？”
边上那人便道：“之后不好说，眼下自然是不能再建的，茶商里头若无得力的人在后头说话，谁敢大白天的上潘楼街去堵司茶监的大门？不过今次司茶监确实有些太过胆大了，增益三成，茶农自然不可能往里头倒贴，最后还是要茶商去付，怪不得他们要出来闹事。”
“你还有空去想什么茶商茶农的，先来想想自己罢！高提举毕竟有平湖公主在后头撑着，咱们这一处却没有什么皇亲国戚帮忙……”
众人正议论纷纷，忽然听得门口一人咳嗽了一声，连忙转头去看，却见得一名吏员站在外头，见得众人看过来，急急便道：“提举回来了，说要查问六十日里司酒监进益，请诸位官人快些过去罢！”
他点了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无不面色大变。
秦思蓬却是松了口气，他听得被叫到的人，无一不是管酒水发卖的，晓得这是为了筹钱，这一摊事同自己并无干系，这回算是逃过一劫了。
果然被点到的几个人自左久廉公厅出来之后，个个汗水涔涔，一回公厅就忙着去计算进益。
秦思蓬是管买扑的，负责协调卖酒权并各酒楼份额，此时也被围了过来，同他要这个数，要那个数，又问如若想要八十日内增益两成收入，有没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朝廷缺钱，司茶监没用，便找上司酒监来了。
买扑乃是他的本职，此时一忙起来，又要重新分派赋税事，再兼消息才传得出去，外头酒楼子里就人人闻风而动，担心要加税，个个跑上门来找他问话，秦思蓬敷衍都来不及，自然就顾不得去看裴继安那一边了，只好暂时放在一边。
***
司酒监里乱作一团，却同裴继安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此时管的是酿酒坊，一时之间众人还顾不上这一头，都去盘算如何增补进项了，倒叫他偏安一隅，照旧行事。
裴继安早出晚归的，沈念禾自然看在眼里，便择时问了问酿酒坊的情况。
她从前也是看过家中酒坊年供的，本就对数字十分敏感，此时听得裴继安一说，只觉得匪夷所思，登时以为对方记错了数。
“三百石粮，就只能出这一点酒？”
裴继安点了点头，也觉得甚是离谱。
他从前在小酒坊中学徒，虽然村野之地，并无什么佳酿，却也不至于像司酒监的酿酒坊一般，居然还会出浊酒。
本以为是酒方不同的问题，可他最近寻了不少外头酒匠来问，众人报上来的数目或多或少，却俱都比酿酒坊中所得至少要多上三四成，而单独去问酿酒坊中酒匠，就只能得些支支吾吾回话，没有一个肯给确切数字。
沈念禾想了想，问道：“酿酒库中封不封门的？平日里是怎么一个管法？”
又道：“我娘从前也开过酒坊，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出酒甚少，后来才发现有人在里头偷卖偷运……”

第270章 查库
一坛酒出多还是出少，并无定数，主家也不可能日日在酒坊里头盯着，多半是托给下头人去管。
一旦众人勾结起来，哪怕每一坛酒偷偷倾倒出来那么三两壶，天长日久，也是一笔大数，比起日常得的月例来，更要可观。更有往酒里兑水、往好酒里掺杂劣酒的，想要从中得利，方法多不胜数。
裴继安自己也看过小酒坊里酒匠、管事联合起来设法渔利，便道：“酿造坊里头虽说是不能随进随出，其实平日里人来人往，并不怎么多管，况且几乎月月都要换役夫，库房里人进进出出的，晚间也没有守卫，就算被人动了手脚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妨事，我已是有法子了。”
沈念禾忍不住就担心起来，道：“司茶监那一处才闹了事，三哥若是管得厉害，酿造坊里头会不会有人也跟着作乱？”
裴继安笑了笑，道：“我只怕他们不做乱。”
***
酿酒坊的库房里，徐管事与看库正坐在边厢处说话。
此时天空仍旧灰沉沉的，按理早该是闭库的时候，可是酿酒坊的甲字库里依旧灯火通明，每间库房当中都围了十来个人，众人或推小车，或开封口，或汲取酒水，俱是忙个不停。
徐管事有些不满，一边看着外头自己的人做事，一边与看库抱怨道：“明天就要启坛了，你今天才肯放人进来，叫人急得手忙脚乱的，害我多抽了十几个人才勉强够用！”
看库叫屈道：“这哪里是我的错了？还不是你整日同我说要做得小心些！我看这新上任的裴官人日日都在库房里头待着，三天两头又喊这个师傅过去，又喊那个师傅过去，只怕是个懂行的，这才不敢妄动……”
徐管事冷笑道：“十几岁的奶娃娃，还懂行？毛都没长齐罢！我怕你这胆子已经给银子喂大了，眼珠子倒是瞎得透透的！”
看库自然不肯受这样的嘲讽，连忙辩道：“他一来就要再封酒坛，又要自己安排人去封，封过之后，还要各处库房换人守着，动作虽然不大，却是把漏口处掐得死死的，叫我怎么敢放心！出了事，徐管事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这个管库的，却是要担责的！”
徐管事懒得同他说这些废话，等到东方鱼肚白，库房里头的人都挑着重重的酒水出来了，才从袖子里摸了一块金子出来，扔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又打了个困倦的哈欠，道：“我先走了，明日启库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帮着遮掩一番就是。”
他口中说着，已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剩得那看库将金子一收，忍不住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干吃不干！做得少，挑剔倒是多，没有老子，你去哪里捞这一道财！迟早有一天噎不死你！”
骂了几句，到底困得厉害，想着明日一早起来还有时间再检查一回库房，便去隔壁寻了床榻，倒头就睡了。
看库的五更天才躺下，感觉眼睛也没眯一会，就被人用力拍醒了。
“刘看库！刘看库！！”边上人推搡着他急急叫道。
刘看库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得对面站着的是个时常在自己面前奉承的杂役，再转头一看，还不到寅时三刻，登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这才什么时辰，库房都不曾开，你来同你爷爷捣什么乱！”
那杂役急忙道：“看库，外头裴官人来了！”
刘看库惊得一咕噜爬了起来，问道：“什么裴官人？这还不到时辰啊！”
此时距离点卯还有一个多时辰，哪怕盛夏，天都没能全亮。
想到这一处，刘看库心中的紧张倒是放松了两分，道：“你是不是蠢的！这还没到时辰，虽是裴官人来，毕竟不能坏了规矩，请他先去厅中坐坐，等登了名我再给他开库门……”
那杂役哭丧着脸道：“小的请了，他也没理，只说先不进去，叫小的自己忙去……”
莫名其妙的，刘管库心中就生出些惊慌来，连忙起身胡乱套了衣衫鞋子，趿拉着往外头跑。
果然没跑太久，就看到裴继安同许多人站在甲字库房外头，不知同众人在说些什么。
刘管库连忙上得前去，匆匆行礼叫了一声，又陪小心道：“官人今日来这样早，怎的不提早叫人来同小人说一声，眼下不到时辰，也不好开库门，倒叫官人在此处干站着……”
又引着前头正厅道：“官人不如到前头坐坐吧……”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我同他们交代几句，等分派好也约莫到时辰了。”
刘管库心中暗暗叫苦。
按着从前启库的习惯，都是下午人才过来，司酒监管酿酒坊的公事去厅中坐着，等到数点出来了，听了禀报，晃荡一圈，签了字便算了了一事，领着数目走人便是。
哪怕遇得有些自己过来盯着的，也断没有这么早，多是看几个库房，做个样子走一圈，看看里头酒水香不香，酒糟什么模样就够了，左右也不瞧不出什么东西来，此时来看，也要人领着解说才一知半解的。
正因如此，他经历的多了就懒散惯了，也不把司酒监派遣过来的公事真正当回事——谁人一年换上八九个上峰后，还会把新上峰放在眼里？
只要人都被打发去正厅里坐着喝茶吃酒，他想怎么折腾就能怎么折腾，司酒监的库房就同他家里的地窖一般。
然则这些经验，遇上今日这一个裴官人来，似乎就有些不中用了。
——就这般在库房门口杵着，若是不进去，或是只进去逛一圈就出来，倒也没什么，就怕他要进去仔细翻看，又当真会一点什么东西，一旦问起来，叫自己想要回答都不知道怎么答。
刘管库低眉顺眼地在一旁站着，耳朵听着裴继安同下头役夫交代如何办事，越听身后冷汗就越冒，到得后头，汗水涔涔，脚板底都快湿透了。
——怎么是这样一个查法！？会不会查出什么东西来？？

第271章 查核
裴继安分派得很细致，哪一组一共多少人，分别是谁，又负责哪一个酒窖，看管哪一个库房，谁人去做秤量，谁人做记录，谁人做复核，谁人监管，一一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乃至于进库房查核的时候需要按照怎么样的步骤，用什么样的口径来计算跟记录，填的内容是什么格式，用多大尺寸的纸张，全数都已经做了规定。
今次过来验看的役夫里识字的有限，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居然从左近的西山书院临时借调了一批才入学的学子来，学生们旁的什么也不用管，只计算、核对、记录数据，此时一人上前领了一份用来登记的笔墨纸砚，又有誊抄好的章程，两人归属于一组，很快就站进了队列里。
刘管库有心想去看看那章法上都是怎么写，格式又长什么样，只是生怕被裴继安盯上，强忍着没有上前。
果然样样分派好，同下头役夫交代清楚之后，正正好到了可以启库的时辰。
裴继安转头同刘管库道：“取钥匙来启库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司酒监的令牌拿了出来，又有加了印的公文。
刘管库暗暗叫苦，欲要阻拦却毫无立场，只好老老实实取了钥匙来开门。
从前酒水启库查点都是抽查，最多小半个时辰，走个过场就结束了，可是今次裴继安有备而来，足足抽用了数十人，从大清早查到傍晚，才将将把所有数字都誊写下来。
等到下头学子跟役夫俱是把差事办完，一一出得酿酒坊，下头人将数目汇总过来，裴继安就把刘管事叫了过来。
他也不多说什么，将一本册子往刘管事面前的桌案上一扔，问道：“七天前我才同司酒监的人一起来验看，当时将不少酒坛一一做了标识，眼下过了七天，标记过的酒坛俱是再有中途启封的痕迹，里头酒水获增或减，与原本标注的高度全不相同，相差甚大，乃至于酒水浓淡也全然不同，按监中规定，酿酒坊里不到启封日，不到验看日，所有酒水俱是不开启，你管着酿酒坊，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管事早上就觉得这次估计要栽，只一直抱有侥幸心理，此时见得裴继安把那文书摔在自己面前，连忙颤着手去捡了起来，翻开一看，果然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某某日某某时辰在某某库房开启某号某坛酒水，其中酒线高几尺几寸，酒香多浓、酒浓多少，全数写得清楚极了。
而就在那一竖字的旁边，另有起了一列，说明某某月某某日，也就是今日，重新查验酿酒坊中的酒水，与从前有什么差别。
那差别实在太过明显，竟是每一坛都有，多的时候同一坛子酒不过七天功夫，就高了两寸，这个酿酒速度，怕是观世音菩萨的羊脂玉净瓶都很难做到，至于色味俱变，浓淡不同的，更是数不胜数，几乎没有一坛幸免于难的。
刘管事背后的汗水湿得衣服都被贴的死紧，此时却咬着牙陪笑道：“裴官人有所不知，酿酒不同其他事情，用同一批粮米，同样配料与量的酒糟，酿造同样的时间，出来的酒水浓淡、味道也都是不同的……”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来证明，最后又发重誓道：“下官一向兢兢业业，因为知道最近乃是查核的时候，甚至晚上都住在酿酒坊里头，实在没有听说谁人偷偷进来做倒卖酒水之事……”

第272章 上门
裴继安也不逼他，只顺着他的话问道：“既然你日夜都在此处守着，所以这酿酒坊中发生一应事情，应当都看在眼里的罢？”
刘看库方才话一出口，就已经有点后悔，此时被裴继安这般问，却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道：“按理多是知道的……”
只是口气已经有些软了下来。
裴继安就问道：“那我且问你，七日前我查检酒窖时，在酒坛封口处预留的标记怎么不见了？”
刘看库心中暗骂那徐管事手下做事太不谨慎，居然封口处留有标记都能瞎得看不到，却只好强辩道：“不知官人留的是什么？酒水本来就容易散气，又兼这一向酒窖里比往日要热，酒气也足，被熏开了或是不小心被人碰到了也是有的。”
裴继安微微一笑，叫人搬了一坛酒过来，指着封口处道：“我着人重糊了一层纸进去，今日开启之时，纸页俱已破损，被人用外力从中破开，原还以为这是特例，又着人启封了数坛验看，都是如此，再验其中酒水重量、浓淡、得数，全同从前相差甚多，若是酒水酿造时或多或少，另有缘故，不关外力事，敢问这是纸页又是个什么缘故？”
他此处说着，搬运那一坛酒水过来的杂役连忙站了出来，将已经开启过的酒坛泥封小心放在地上。
泥封外表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可一旦一点点撬开，便看到糊在当中的纸条已经被暴力撕开，那纸条正卡在泥封的封口处，被黄泥又压了一层，如果不提前知道，十有八九是看不出来的。
刘看库捏着那一块泥封，欲要辩解，却是实在不知还能寻些什么理由，懵着站了好一会。
裴继安也没有为难他，由他去想，又将方才的书册取了过来，翻开其中一页，道：“因怕先前乃是查验人手脚粗糙才把泥封弄坏了，我便着人留了两个酒窖，待你自去验查。”
刘看库如何敢去查验，然则证据确凿，无法自辩，半晌也只好道：“小的……小的也不晓得是个什么缘故，想来下头杂役、酒工或有暗地里进得酒窖，下官监管不严，还请公事责罚……”
他心知此时再做辩解也是无用，而徐管事又是自家上峰，后头还站着人，压根不能得罪，索性咬牙把事情认下了，左右裴继安初来乍到，就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按着司酒监的规矩，最多也就是将自己撤职而已。
自家不过是个吏员，并无官在身，撤职也好，调职也罢，俱是不甚在意，反正好处已经到手了，而司酒监中派来搭理酿酒坊的官员最多一两月就是一换，说不得自己手头事项还没交接完，这一个裴官人早不知被发贬到哪里去了！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只要徐管事尚在，又肯帮扶，他自然是要帮忙瞒着的。
对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裴继安又哪里看不出来，却也不点破，冷不丁忽然问道：“我之前恍然听闻，看库乃是由学士院调来酿酒坊，原本是管宗卷库的，不知是真是假？”
刘看库应道：“官人果然体贴入微，通晓下情，小的从前建隆四、五两年确实在学士院当过差，只当时年纪小，事情做得也寻常，倒没做出什么来。”
裴继安“哦”了一声，问道：“建隆四、五两年，学士院会同大理寺重修我大魏建隆重详定刑统，你原来在学士院宗卷库，想来也参与过此事吧？”
学士院修赦修律，自然要从宗卷库中调阅文书，刘看库虽然不知道裴继安问这句话是做什么，却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夸道：“官人虽果然博闻强识，当日上头官人人手不够，小的就去边上帮着跑腿了。”
裴继安说这许多话，却不是来听对方一通瞎夸的，笑了笑，继而又道：“既是如此，你想来对新刑统甚是熟悉，那卷十五廏库律，第十一门律条说的是什么，想来不用我再提点吧？”
刘看库听得一愣。
他虽然参与此事，可又不是实际撰写的那一个，况且过去这许多年，早忘了个干净。
裴继安点到即止，也不多说，只道：“前次左提举被石参政叫去同问今岁赋税事，司酒监中收益逐年递减，酿酒坊里得酒无论质还是量，也一月不如一月，初到此地时秦公事已是提醒过本官，如若管不好，最多一两月我便要被发贬出司酒监，我同旁人不同，是个眦睚必报的性子，若是自己这一处得了不好，上头人是没那个能耐去对付，只能认命，下头人，本官却是能拿捏的。”
他声音很是从容淡定，一面说，一面已是站了起来，笑笑道：“看库管酿酒坊上下事，却不知一月所得几何，此处共有库房三十四，酒窖六十一，一旦玩忽职守，被那等人潜了进来，来人便是腰缠万贯、盘满砵满罢？”
裴继安的语气当中有几分玩味。
“也不晓得是谁人得了这个便宜，你家虽有老，幸而也有小，一则后继有人，二则也有得了便宜的人照管，倒是不怕什么。”
他这一处举步而行，出得门去，连头也不回，剩得刘看库两股战战，手脚都发起抖来。
刘看库本想追上前去，到底还是停住了脚，等人走远了，招来一名杂役，本是要去叫对方出去外头买一部《魏建隆重详定刑统》回来，究竟心中发虚，片刻也不愿多等，索性自己跑得出门去。
酿酒坊在外城，不像司酒监就在潘楼街上，刘管库找了半日，才寻到一间书斋，匆忙付了账，也等不及回酿酒坊，当即借了书斋里伙计的刀，站在书架旁一页一页裁边裁得七零八落，翻了好几回，才翻到方才裴继安说那卷十五廏库律，第十一门律条，说的乃是主官纵下偷盗库物、主官坐视损毁库物，视如同罪，罪责可以数罪并罚，累积起来，条条都与自己所作所为沾边，进监牢十来年都不够的。
这还罢了，进了班房，只要有人打点就不怕，总能提早出来，只怕里头有笞刑，按着累计，竟是已经上百下。
若是那裴继安当真鱼死网破，自己被贬，也要下头人跟他一同受苦，凭着眼下酿酒坊的证据便能送他数百下笞刑，一顿打下来，都不用进监牢了，直接下去见他早死的爹。
刘看库这一路都是跑的，又是盛夏，本已经全身是汗，可见得刑统上头的内容，却恍如跌入冰窟，周身寒凉无比，几乎无法行动，先看一遍，还以为自己眼睛错了，后头只觉得手脚软得几乎站不稳，也顾不得旁的，抓着那一部书就转去寻那徐管事。
此时早过了下卯，上门一问，对方却不在，而是外出应酬了，等到半夜才把人等了回来。
刘看库忙将事情一说，又把手头律令一摆，连声音都变了调，颤着道：“徐官人，这些年我却没有少帮你做事，今次也是你急着要来取酿酒坊的酒，从来分润，我百中一二都少得，全是你拿了去，眼下为这一点蝇头小利，却叫我丢了性命，你安能坐视不管？”
徐管事昨夜忙了个通宵，许多酒水运出之后，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还要分发另卖，忙个不停，实在一时也没有闲下来，此时回到家，连动都不想动了，一听得刘看库说，就有些不耐烦，打发他道：“那裴继安不过诈你而已，他一个新来的，就是过江龙，也斗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不过是个斗升小吏入的官，你也是个经过事的，如何今次倒变得这样蠢，拿几个钱打发了就是，莫不成当真以为他要窝在这酿酒坊里头下蛋？”
又道：“我已是叫你好好收拾库房酒窖首尾，你自家做不干净，而今倒跑回来讹上了！”
刘看库管了多年的库，自认这点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见得徐管事如此反应，当即面色就变了，恼道：“从前来过那许多人，哪一次不是在我那一处就打发了，何时像今日这般来麻烦过你？若不是今次当真不同，我又何苦特地跑上门来？”
再道：“我看那裴继安是一心要做官，想在此处长久做下去的，听闻他是个混子出身，要面子不要命的，何况他光着脚，哪里好惹？听他今日口气，是要我把今次的酒补回去，否则要喊我拿命来偿！”
徐管事哈哈大笑，道：“我怕你是晚间觉睡得多了！”
他并曾听闻裴继安说话，也不知道当时情形，听得刘看库转述，当真是半句也不信，以为是来讨钱的，便从柜子里摸了几锭金子出来，囫囵用块黑布包了，递过去道：“你给那裴继安送去，收了就没事了，这些年你得的还少吗？眼睛还这么浅，为这一点金银跑来做出如此模样，又是何苦？”
再笑道：“你听我一句，莫要怕，我经历得多了，他做这个样子，不过是来要分一杯羹的，只他这个位子，实在也得不了太多，你拿去把他打发了，若是说不够，再来寻我就是。”
徐管事如此自信，倒把刘管库说得有些心上心下起来，将信将疑地接了，也不敢过夜，转头提了金子，就去了潘楼街。
他早早打听到裴继安家中住在何处，又着人看着，知道裴继安此时尚在酿酒坊中不曾回府，便趁着这机会上门而去，等到站在门口，好容易敲门进去，却是个老叟来应门的，听他说是上门来寻裴继安，那老叟有些为难，道：“我不过是来此处做洒扫的，家中眼下只有个姑娘在，不如明日再来？”
刘管库早听得有人说这一家有个姑娘，又有个婶娘，彼时生怕遇得婶娘在，毕竟老练些，不太好对付，难得遇到只有个姑娘在，顿时喜出望外，只以为老天待自己不薄，忙道：“我今日就要走，实在没有下回好来，不如请那姑娘出来见一见，我不过几句话，烦她转达一回，立时就走！”
那老叟犹豫了一下，进去一问，果然不多时就出来让他进门了。
刘管库才知道裴继安住在潘楼街上时，心中就有些打鼓。
这一条街上酒楼商铺林立，临着大内，又与各处衙署相距极近，乃是内城中心，可谓寸土寸金，虽然知道不少商户会在此处租赁了地方来住，或是有些未成家的官员会许多人凑起来赁个小院子挤着住，毕竟所耗不小。
他原以为可姓裴这样一个司酒监里头的小公事，又带着家人，一个月未必能有几个银钱，谁想居然也敢租赁在此，显然不是自己原本想象的那样穷苦。
等到刘管库进了门，发现宅子里头居然有个小院子，假山、水池、花丛、草木，一派雅致，哪里像是挤着的，再到前厅，里头摆布素雅，全是书香门第的派头，心中更是有些打鼓起来。
好容易见到出来的“裴官人妹妹”的时候，虽然之前看过裴继安的脸，知道这一位的家人必定相貌出挑，可还是吃了一惊，只觉得灵气逼人，五官更是无可挑剔，至于行动之间的仪态，哪里像是小吏之女，便是宰相女儿、天家公主，也不遑多让，一时手中攥着那个布包，居然有些不敢上前。
沈念禾却不知道对面人的想法，她听得雇来洒扫的老叟来报，只觉得不好自家一个人出来见客，索性带了个正帮忙浆洗的短雇妇人过来，看到刘管库站在当地半动不动的，便礼道：“不知客人今次过来，可有什么事情？”
刘管库哪里还敢多留，匆忙将手头东西往沈念禾身旁的桌上一放，道：“我是酿酒坊中的，姓刘，前次同裴官人说起来有样东西要拿给他，刚巧今日路过，便顺便送来，还请姑娘见得裴官人，将此物交给他就是。”
他本来想得挺好，金子一送，自家就走，等裴继安回来见得这一袋子，他早走得远了，也不好退，未必不会半推半就就这般收下，等到木已成舟，自然就一道下了水。

第273章 来历
寻常男子家中姊妹，少有会去当着客人的面翻看对方带过来的东西的，多半会先收下，等家人回来再做定夺是退是留。
然则沈念禾与裴继安却不同一般兄妹关系，另有她一向做事谨慎，看到来人遮遮掩掩的样子，就已经生出几分狐疑来，此时将袋子布包轻轻往回一推，一下子就掂出里头重量不对来，索性笑着道：“既然官爷是酿酒坊中的，我家三哥而今早晚都在那一处，不妨直接转手给他就是。”
刘看库连忙站起身来，道：“是裴官人叫我送回来的，姑娘等他回来一问便知……”
一边说着，一边就作势要往外退，道：“我酿酒坊中还有许多事情，赶着回去，就不在此处打搅姑娘了。”
沈念禾更觉不妥，哪里肯让他走，却又怕打草惊蛇，将人吓跑了，便道：“且稍待片刻，我正好有东西要给三哥捎去衙门，既是顺路，烦请官爷帮忙带一带。”
这种事情，刘看库自然不好拒绝，只得就在厅中坐了下来。
沈念禾将那一袋子东西收进后头房中，打开一看，果然是木匣子里头塞着几锭金子，只来人实在有些小气，匣子本来都不算大，居然还没有塞满。
她知道裴继安正在酿酒坊中查库，联系起来人身份，倒是不难推测其人用意，只是酿酒坊中酒水本是天利，若是中有硕鼠，不知能得多少好处，居然才舍得给这一星半点的出来贿赂，实在是太看不起人了。
这是把那裴三哥看得有多眼皮子浅？
沈念禾不免有些好笑，有心要逗弄此人，便在屋子里略捡了几样东西，拿包袱一收，款款拿了出去。
她出得厅里，同那刘管库道：“婶娘先前就同我交代过，说是三哥管那酿酒坊，好似在坊中也有个厢房歇脚，只毕竟初来乍到，许多东西都不曾配齐，必要收拾收拾，不能叫他短三少四的。”
一边说，把那包袱放在刘管库面前打开，道：“还请官爷帮着带过去，辛苦了。”
包袱里有茶杯、茶盏一只，书册、笔墨纸砚、枕、褥一套，分别摆开，竟是桌案都放不下。
刘管库虽然觉得不耐烦，却也松了口气。
东西虽然多，都是些日常用的，既是金子都收下了，其余就当他运气不好，送那裴继安一程算了。
他心中想着，笑道：“不辛苦，应该的，难得有机会给裴官人效力。”
说着就要把东西重新收拢起来。
沈念却是做一副犹豫的样子，等他要碰到茶盏的时候，出声拦道：“行路时候还请留心，旁的还罢，那书同砚台最好不要磕坏了。”
刘管库愣了一下。
沈念禾特意取了布帛出来，将那书册同笔墨等物一一小心包起，又自旁边拿了盒子，将各色物什一一放进去固定好，这才同刘管库解释道：“这书是我外祖家中留下来的善本，而今世上只有这一册，上回有个书斋欲要出八千贯收买，却被识货的人嘲说铜臭，至于那茶盏，乃是前朝汝窑的青瓷杯，当年就只烧了一窑，传世的不过五指之数，另有砚台……”
她一项一项数过去，仿佛面前桌案上摆着的东西，样样都有极为厉害的来历，不是贵得厉害，就是万分珍稀之物。
沈念禾话里真假参半，本就顶着一张灵气逼人的脸，一看就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女子，又引经据典，措辞克制之中又夹着几分自矜，叫人生不出半点怀疑之心。
刘管库原本知道裴继安是宣县衙门由吏转官过来的，家中纵然有几个小钱，毕竟还是远地小县，哪里比得上京城繁盛之地，想来用不得什么好东西就能打发了，是以徐管事说叫他过来收买的时候，倒也没有怎么推拒。
谁料得此时进得裴继安在潘楼街的屋子，里头只有他一家人住，一个月光租赁都不晓得要多少，又见得沈念禾，普通人家哪里养得出这般女儿，最后又听她数了这许多，更是心中如同擂鼓。
——这裴继安平日里如此用度，自家送来的这几锭金子，他哪里会放在眼里？说不得还会以为羞辱。
刘管库能在酿酒坊中待上许多年，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他极善于见风使舵，此时见势不妙，已是生出几分惊慌，想了想，小心驶得万年船，等到沈念禾这一处东西收好，他连忙摆手，道：“这许多好东西，我又是骑马来的，若是碰坏了却怎么了得！还是下回姑娘使下人小心送去罢！”
沈念禾笑道：“我家初来乍到，还未来得及雇买下人，官爷若是害怕，小心些便是，实在摔坏了也就坏了，不过是些死物，都是拿来用的……”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不把贵重物什当回事的样子，那刘管事就越着慌，他想了想，一咬牙，又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事，我方才送来的包袱里头有一封书信，乃是裴官人急用的，不如还是此时我一齐送回酿酒坊去罢了！只拿了这个，就拿不下那个了！”
又一迭声催着沈念禾求她把方才包袱拿出来。
他这般急剧转变，看得沈念禾甚是好笑，只是目的已经达成，倒没有为难对方，将人送走之后，又提笔写了书信一封，着人送去酿酒坊不提。
却说那刘管库提了包袱出门，见得方才的门房在前头领路，忍不住就问道：“不晓得裴官人赁这一个宅子，每月要给多少银钱？”
那门房有些吃惊地回看刘管库一眼，都：“这是主人家自己买的，至于总计费了多少银钱，小的却是不知道了。”
刘管库哪里还敢说这宅子的事情，只好旁敲侧击在此处问裴家来历。
老叟本就是临时雇来的，一问三不知，样样都不说，倒叫刘管库以为暗暗纳罕。
他早问出对方乃是临时短雇去，却不想也这般守口如瓶，暗想：果然大户人家教仆妇自有一手，这老头才来了几天，就同那等宰辅家中旧人一般，被调教成如此模样。
刘管库心中惴惴，一出门，提着那一包东西，转头又去找了徐管事。

第274章 入狱
“……住在潘楼街上，宅子乃是自买的，平日里用度不是前朝的杯盏，就是积年善本、孤本，砚台是青端砚，笔是紫竹貂毛，这样一个人，官人叫我送个几金就想敷衍过去，莫不是怕事情不发，想要拿我顶缸罢？？”
刘看库将那包袱往桌上一扔，虽然竭力控制，还是忍不住质问起来。
徐管事近些日子手头实在有些事多，除去酿酒坊这一处，外头一样还有不少要打理的，确实没什么时间去探查裴继安来历，然则此时听得刘看库如此说，当即就大笑了起来，问道：“这话是他家宅里头人说的？你竟也信了？当真有这般厉害，怎可能是个无名之辈，最后还是由吏转官的？早该去科举做官了！”
刘看库却是半点不觉得沈念禾在说谎，正要辩驳，对面徐管事又摇头笑道：“刘二，你在这酿酒坊里许多年，而今怎么还被个后生给戏耍？不是我看不起你，那书也好，砚台、笔也罢，哪怕是瓷器，就算摆在你面前，你能辨认得出是真是假，是旧是新？潘楼街上、大相国寺外，见天都有人摆摊，十几文的前朝杯碗，几十文的古物笔砚，你出一贯钱，我能给你买满一桌子！”
他口中还在说着话，外头有个仆从匆匆进得来，凑到徐管事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徐管事面色大变，连忙起身道：“我这里还有急事，裴继安那一处，你看着办便是！”
甚至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迈腿就走了。
剩得刘看库一人留在厅中，拦之不及，心中焦灼无比。
他在酿酒坊中被裴继安且惊且吓，今日本来被迫使金行贿，却不料又给沈念禾诈了出来，本来就心惊得很，遇得徐管事这般不当回事，更为恼火，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被推出去挡刀挡剑的。
刘看库一向晓得徐管事后头站着人，更知道酿酒坊中酒水运送出去，几乎是无本买卖，转眼就能得利无数，多年里没少帮着上头遮掩，一来是也分了不少好处，二来则是想着毕竟这般有背景的，将来出了事，还能捞自己一把，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谁又晓得，而今当真出了事，徐管事这一处却是便宜要沾，腥味是一点都不肯碰，竟要叫他自己去扛。
虽然眼下还不知道那裴继安是个什么打算，可比起徐管事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刘看库却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总觉得今次麻烦未必小，说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就陷进去了。
这般想着，他也不敢耽搁，急忙往家里赶，吩咐妻女收拾细软回娘家躲一躲。
此处交代完毕，早已过了点卯的时辰，刘看库提着一颗心赶忙回了酿酒坊，也不知那裴继安在还是不在，只惦记着赶紧叫手下去打听一回今日情形。
谁知一进得酿酒坊大门，里头灯火通明，厅堂当中不住有人来来往往，另又听得算盘声四起，还有人声嘈杂，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坐在上首的裴继安手中正拿着两本账册，正在翻看。
刘看库从中路过，见得桌上摆着的宗卷账册，只觉得眼熟。
他在酿酒坊中看库多年，自然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库房里头搬出来的，一时更为紧张。
司酒监从前管得严的时候，酿酒坊中库、账虽然也问题甚多，到底还能表面合得上，可是这几年间负责此处的公事调换频繁，往往账还没核对完，流程都没有怎么弄清楚，人就走了，下头人自然就变得疏于管顾。
世上哪有干净的账，只要去查，多多少少都能找到问题，而酿酒坊中每月所得所出的酒水数量巨大，另有饮食粮谷、酒糟酒坛等等，所耗或大或小，想要把账做平就不错了，欲要做得严丝合缝，简直强人所难——有这能耐，都进度支司做会计官了，何苦要留在这小小的酿酒坊里？
正因知道其中另有蹊跷，见得此处许多账房算数不停，刘看库心里忍不住就咯噔了一下，凑到裴继安面前，小声道：“小人今日来迟了，却不晓得官人有什么分派……”
场中都是人，裴继安见得他来，也不提昨日之事，而是指了指边上的一张桌案，道：“正好有些账平不了，你既来了，去将上头的对一对。”
刘看库低眉顺眼去得桌案边上，却见不仅上头摆着许多账册，一旁的地面上居然还放置了一个大箱子，里头俱是账册，当中密密麻麻签着纸条。
他先取了桌上账册来看，果然隔不得几页就夹着纸页、纸条，上头标了许多问题，或问钱谷，或问库存，因是这去年账，多半又是他亲自经办，此时一看就晓得其中问题在哪里，再仔细看问题，想要回圆，谈何容易，而一一往后细翻，越看心中越慌。
这对账的人实在贴心，不但查出其中问题，还在账册最后做了总计，譬如这本账中有问题的数额多少，酒数多少，还省了刘管事自己去核算的功夫。
光是一本账册，上头所汇已然数额巨大，叫他看得汗水涔涔，正心中狂跳，却是忽然听得裴继安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只往他面前递了一册书。
那书已然翻开，当中好几页都夹着纸条，纸条上各自抄写其中内容。
刘看库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本《魏建隆重详定刑统》，纸条上誊写出来的俱是几门几例如何规定，犯下什么事，会得什么惩罚。
按着魏刑统中所写，赃同五十匹笞一百加役流放，赃同一百匹同盗贼论绞刑，而酿酒坊中莫说积年累月，便单是今次徐管事使人来取酒，就价值不止万匹，若是当真按此论罪，他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刘看库头天才买了魏刑统，把里头涉及自己的条例的几页翻得纸都要烂了，自然知道裴继安递过来的书上不是作伪，然则他虽然一早知道看库纵盗与盗同罪，从前也不是没有看过律法，却是始终没有当回事——天下间盗库者何其多，万中未必有一二是出事的，自家难道就会这么倒霉？
只是眼下遇得裴继安，虽然对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公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刘看库回回见到他，就觉得胆寒，有时候甚至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同虎狼看猎物一般。
他脑门都是汗，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又更知道此时不能闭口不言，憋了半日，只憋出来一句：“官人，账目之事，时隔太久，小人实在记不甚清……”
裴继安倒是没有催他，只略作惋惜道：“坐赃、纵赃与盗窃同罪，虽不晓得你是犯了那一项，按着而今算出的账目，只计两载，也有上百万贯之多，百匹尚能坐绞，却不晓得百万匹当要如何？”
刘看库面色大变。
他虽然一向知道酒水值钱，然则直到此时看到账册后累加的数目，才知道徐管事及其背后依仗究竟从此处捞了多少好处走，一时惶恐之外，不免生出几分怨恨来。
——占便宜的时候跑得倒是快，眼下出了事，就不见踪影了？
只他此时拿不准徐管事那一处知道情况后会如何处置，一时也不敢多说，只守口如瓶，勉强笑道：“官人说笑了，小的多年来兢兢业业，实在从未监守自盗！”
裴继安也懒得在此处扯这许多，只道：“监守自盗之事，你我说了都不算，交于提刑司之后，自会有人来审。”
一面说着，一面转头找了个杂役过来，交代道：“去提刑司报请立案，就说酿酒坊中有人盗窃酒水。”
刘看库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拦道：“官人使不得！”
又叫道：“去得提刑司，岂不是叫人笑话左提举？他管了数年司酒监，从未发现酿酒坊有事，眼下忽然出了事情，叫他脸上如何好看……”
裴继安冷冷道：“按着眼下酿酒坊中的得酒数，我立时就要给人撵出去了，既如此，倒不如闹将出来，旁人脸上好不好看，管我何时？”
这一句堵得刘看库无话可说，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左右各有一名役夫上得前来，一人捉住他一只臂膀，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如果说前头发生的事情，刘看库都觉得快得不敢置信，此时发生的事情，却惊骇不已。
竟是就这般被两个人硬生生架了出去。
如此毫无征兆，他自然不住反抗挣扎，又急急叫道：“裴官人！”这一句才出口，面上就被罩了一层黑布，嘴巴也被厚布给堵了，先被半抬半架出得门去，又给抬上了马车，也被放倒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才被放了下来，重新抬了出去，仿佛进得一个房间里头。
许久之后，才有人来把刘管库面上的黑布除了下来。
他懵了一下，转头环顾一圈，却见得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中，房间并不大，一丈见方，当中摆了一张桌子，两张交椅，墙上挂着许多东西，一样样看过去，有鞭、棍、铁钳等物。

第275章 门当户对
如此摆设，刘看库虽是从未见过，可联想方才裴继安所说，又看眼前情形，哪里又猜不到墙上挂着的乃是刑具，此处多半不是提刑司，就是京都府衙的刑堂。
有了先入为主，他看那些鞭子、夹板上黝黑发亮的颜色，就渗得厉害，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同腐臭味，再转头看这房间，明明大白天的，却是潮湿昏暗，地面斑斑驳驳，不晓得是血渍洗不净还是什么缘故。
刘看库胆已裂了。
他多年作吏，自然知道进了刑房，便是任人搓圆搓扁，是死是活，全看审讯人一念之间。再一想昨日去找徐管事时，对方浑不在意自己安危，登时越想越怕。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虽然才进刑房，还未受刑，刘看库已经晓得他刑是必定受不住的，一旦稍微吐露出些什么来，姓徐的那一边未必会相帮，说不得还会设法让自己瘐死狱中，好逃脱责任。
相比起来，刘看库自觉所得不够万一，简直微不足道，可他所处位置最为重要，若无他在，怎可能做得如此干净，而那徐管事不过一张嘴，却能得更多，原来不过是个靠恩主举荐得官的小喽啰，刚进京时，甚至只能去南熏门外头赁屋子住，不过数年功夫，居然已经能在梁门大街买宅子，简直就同鲤鱼跃龙门一般！
眼下他好处没得到什么，眼见命都要偿还在这一处，虽是外头还有父母妻女，可比起自己的命，那些都不算什么了，将来事情将来再说，此时却生死关头，一旦行错，说不得就再见不到明天太阳了。
刘看库一旦想通，动作也是极快，他手脚未被绑缚，一下子就巴住身边的杂役，叫道：“我要见裴官人！我要见裴继安！我有话要同他说！”
***
且说潘楼街这一处才送走了刘看库，没过多久，郑氏就回来了，她先叫人把自家买的布置陈设一一摊开擦拭，连忙又转去同沈念禾道：“……见得一张竹床，原是匠人做给自家女儿陪嫁的，谁料得后头嫁了个行商的南人，做好的床就不好运送，我瞧着倒是顶舒服，又凉快，本来想给你买了回来，又怕你不喜欢，趁着还不到午间天热，正好带你去看看。”
郑氏是个急性子，一边说，一边就把沈念禾往外头带。
那匠人自家在牛行街上头开了半间小铺子，左边是间小酒肆，里头做些左近人家生意，他只占了右边一半，做卖家私用具，用的不是竹料，就是松木、胡桃木，虽然料子寻常，手艺倒是挺精巧，便是做饭捞菜的爪篱都比外头做得漂亮。
郑氏一惯爱这种好看又小巧的，此时挑了这个，又看中了那个，简直样样都想往家里搬，因怕沈念禾笑话，还不忘给自己辩解道：“都是竹、松料，也不值几个钱，放出去给人看了都不怕被说的。”
沈念禾忍不住莞尔，也不挡着她在此处挑这个看那个，跟着匠人媳妇进去看那竹床。
那媳妇子十分健谈，先前见得郑氏想买，只要等沈念禾来定，有意要做成这笔买卖，一进房中，便将窗户往外打开了，叫外头光线透进来，还不住同她介绍起来，譬如竹子是什么竹，又怎么制过，能用多少多少年，当日因是要给女儿做嫁妆，夫妻二人付出多少用心云云。
又道：“本来是当真不舍得卖，只是与我们家同赁这一处铺子的那一位无处放酒，叫我们腾出地方来，这床也无空房可以放，才不得不低价卖了。”
一面说，一面将那竹床上头罩着的一层油纸给掀了起来，给沈念禾细细介绍。
这竹床做得确实很用心，报的价格也并不高，又是郑氏早早看中，十分积极要给自己买的，沈念禾自然不会特地挑毛病，只看了两眼，便点了点头，笑道：“那烦请同我家婶娘说价吧。”
三下两下做成生意，媳妇子也高兴得很，道：“姑娘真是个爽快人！我这就拆了下来，一会给你们送上门去。”
口中说着，就将那上头的油纸收叠了起来。
原本床上盖着东西，窗户又紧闭的时候，因此处光线不亮，倒是看不出什么，眼下油纸挪开，便露出竹床下头的物什来：碗碟、矮几、条凳，几袋子没有来得及换装的米、粉条，另有许多大缸。
其余还罢了，那大缸却有些奇怪。
沈念禾去过自家酒铺库房，自然知道寻常卖家为了不用时时开盖辨认，因库中东西量多，一半都会在器皿上方贴字条，譬如标明“某某酒”、“醋”、“酱”等等。
此处床下整整齐齐排了十多个坛子，大小不一，形状有异又同，上头都还用泥封着，光看外表，如何区分？
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是以沈念禾虽然多看了一眼，却也没有多问，正要与那媳妇子一同出门往外走。
只是才要掩门的时候，一名伙计却是匆匆往此处跑了过来，先叫了那媳妇子一声，请她莫要关门，不多时，就钻进去抱了一个小缸出来，讨好地笑道：“劳烦三娘子帮着关一关门，我这手上腾不出空来。”
那媳妇子显然同对方十分熟稔，顺手将门锁了，笑问道：“又有人来买酒了？”
伙计也不防备什么，笑嘻嘻回道：“这两日卖了七八坛了，早间大哥还在说，想要多备一批酒水，预着不够卖。”
媳妇子好奇道：“从前没见这么多人来买，今次这是怎么了？卖的是哪一处的酒，引得这许多人跑过来。”
伙计道：“酒倒是没什么稀奇，滋味虽然不差，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只卖得比其他酒楼里出来的实在便宜许多。”
又道：“三娘子给咱哥也带一坛子回去？我见他平日里也爱喝两口。”
媳妇子倒是真的有些心动，就问道：“这酒怎么卖的？”
“外头人买四百文一壶，小坛子装的一坛五贯钱。”那伙计把手里捧的坛子晃了晃，示意了一下，“大坛子的二十贯，咱哥要买，小坛子一坛就够了，我跟大哥商量下，卖你们四贯钱。”
又道：“三娘子那床卖出去了不曾？””
这是在催人把地方空出来放酒了。
媳妇子“啊”了一声，这才忽然醒起来沈念禾还在边上，连忙道：“看我这张嘴，说起闲话来就忘了正经事，此处正好有客人看上了。”
又问沈念禾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旁的交代？”
沈念禾摇了摇头，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盯着那伙计手上捧着的酒坛子看了好一会。
这一坛子虽是看着不大，可按着京中时价，若非粗劣浊酒，至少也能卖出七八贯，此时对外卖五贯，无怪这铺子生意好了。
可是京中能够发卖酒水的，无非就两个源头，一处是酿酒坊，一处是有酿酒权的酒楼，前者对外发卖的价格都是统一的，不能更改，后者要按卖出酒水给朝廷纳税，一般来说不会对外做这样低的价。
她仔细看那酒坛，心中还在想着，却不晓得因她这边盯着看，那伙计只以为看的是自己。
伙计年纪不大，却已经能辨认美丑，见边上的沈念禾，就有些不敢抬头去直视，面上还微微有些发起红来，又小声道：“姑娘若是看上了我家酒，想要买给家里父兄，看在三娘子的面上，我也给你算便宜点。”
***
等到三人出得门去的时候，郑氏已经正在兴头上，拿个册子对着上头东西采买，几乎样样都挑了，那匠人在边上陪着，简直喜笑颜开。
这铺子一分为二，中间只用桌子隔开，此时隔壁酒铺子里不少人正坐着吃酒说话，有人见得那伙计出来，就扬声问道：“小二，你家换了谁家的酒？我喝着不如原本汇贤楼的！”
边上有人和道：“我喝着倒不比汇贤楼差。”
那小伙计笑着抱着酒过去道：“是得仙楼里头出来的酒，有人说好，也有人说比不得从前的，不过价钱是便宜几分，而今的九十文一角，汇贤楼的一百二十文一角，客官要是还喜欢原来的口味，小的这就给换上汇贤楼的酒？”
先前那客人听得此刻杯中酒只要九十文一角，顿时连连摇头，道：“再喝一口，又觉得别有滋味了，倒不必换，我慢慢品就是。”
铺子里头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沈念禾也不多问，将两个酒楼名字记下，又同那伙计把后头各色规格坛子的酒水俱都买了一份，叫人送去潘楼街，这才去同郑氏低声道：“那竹床做得很是精巧，我也喜欢，婶娘打哪里找来的这家铺子？”
郑氏顿时满脸是笑，十分得意地道：“我左近寻了一大圈，才觅得此处，旁的大铺东西卖得贵不说，那些个料子也太惹眼，倒不如小店小铺里头东西做得好，也不用多花几个钱。”
两人在此处同那店家说好何时运送，见得过了未时，便一同往家里走。
潘楼街新买的宅子虽然不大，可郑氏一人想要打扫却是有些难，她本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后头因故不得不自己去做家务事，眼下进了京，又买了宅子，便想着找两个短雇过来帮着洒扫。
她颇有些由俭入奢易的味道，只是想到裴继安的官品，又想到裴家故事，又不敢太过露头，纠结了许久，一时觉得还是买两个丫头子慢慢调教的好，一时又觉得还是先找短雇更好。
这样的事情，郑氏一个人都能从正面反面各找出几十个理由，许久都拿不定主意，沈念禾便不去打搅她，等到酒铺使人将几个坛子就送来，便坐在旁边慢慢端详，越看越觉得坛子形制不同外头寻常酒坊中用来酿酒的。
酒坛都是泥封的口，只是每个坛子上头的泥封颜色都有不同，多是黄泥，可有两个大坛子上头的泥封颜色黄中带红，看着十分奇怪。
她记得上回同裴继安聊起酿司酒监事时，对方说酿酒坊的酒同外头小酒坊的酒酿制过程略有不同，最为特殊之处，就是有两个品级的好酒封口用的是红泥。
沈念禾忍不住上前几步，用小刀轻轻削去其中一个大酒坛上头的泥封。
她削得十分小心，一层一层地剔刮，才刮了三四层，就见得下头红泥黄泥混杂在一处，再往下，已然全是红泥。
不过泥封而已，不能说明什么，只好等裴继安回来再将此事说明，后续如何处置还要等他来定。
***
沈念禾此处在不住同几坛子酒较劲，一街之隔，梁门大街上林氏也在为酒席事操心。
她多年跟着丈夫傅凛在外转官，难得今次有了机会回京，又是丈夫才逢升官，傅令明这个继子转为京官，无论那个外人来看，都知道是难得的好事。
傅家一惯行事低调，林氏也不想叫外人以为这一家子像是商贾一般眼皮子浅，自然不能拿这个来说事。
然则她既然回了京，用不得多久，傅凛也要回来，便当要叫京中差不多的人家都晓得这一门已经归位，将来有什么人情应酬，最好叫上。
思来想去，旁的理由都不合适，倒是傅莲菡正值及笄之年，一则待要说亲，还没有一户好人家，二则用个家中姑娘来出头，既显出林氏这个继母做得妥帖，也真正可以叫旁人多看一看傅家女儿相貌人品。
傅令明、傅莲菡两兄妹相貌都肖似其母，生得很摆得上台面，只可惜妹妹自小都被宠坏了，性格较为跋扈，说话也不怎么合适。
林氏嫁进傅家十来年，与继子继女相处融洽，傅莲菡虽然脾气不怎么好，却也极少当面不给她台阶下，况且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便是养猫养狗都养出感情了，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是以很愿意给继女找个好人家嫁了。
更何况傅家兄妹嫁娶越好，将来过得越好，等到林氏的一对子女长大，就越能沾光。
如何把继女及笄这一回宴席办好了，既凸显出她的相貌好与性情直爽，又遮掩住其人嚣张同不懂事，实在不是一桩容易事。林氏想了许久，只觉得脑子发胀，无论形式还是流程，都很难找出合适的。
不过她操心的自然不止继女，还有儿子裴继安。
自从晓得了沈念禾的存在，又探听到其人出身，林氏就十分不满意。
虽说她自知眼下说话没有分量，莫说儿子绝不会理会，便是郑氏也只会当耳边风，可并非没有其他办法。
林氏从来性格坚韧，也有毅力，看准什么，总能想尽办法达成，此时一面帮着继女筹划及笄宴会，一面就生出了一个主意。
她想了想，同身边的嬷嬷道：“继安家里头住着的那一个，你说我叫她来莲菡的的酒宴如何？”
那嬷嬷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道：“这……不太合适吧？”
林氏就反问道：“哪里不合适了？”
嬷嬷脱口道：“姑娘办酒席，请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若非平日里与咱们家中有往来，就是摆得上台面的官人女儿，那沈姑娘虽然原来是个好出身，眼下早已……叫她过来，便是客人不说什么，她自家也会自不在吧？”
所谓往来无白丁，门当户对。
从三品的高官家中宴请，家中父兄没点品级在身上，哪个敢来？
这不是来丢脸的吗？

第276章 销赃
林氏只一笑置之，道：“既是冯老相公的孙辈，自当宠辱不惊才是，况且她若是想……却连这等场合都应对不了，就应有点自知之明了。”
给傅莲菡办宴席，请来的自然都是大品官员女儿，或是皇亲国戚之后，众女姿容俊俏，俱是大好出身，那沈念禾看了，晓得自己蒲柳之姿，配不得儿子，自惭自愧还好，要是那般皮厚脸厚，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自然会再设法叫其自行退出。
那嬷嬷却是忽然道：“夫人倒是看得起她，可要是这一位当真脸皮有那般厚，又看上了裴官人，知道凭着自己条件，想要找个差不离的实在太难，就这般死缠着不放，又待如何？”
再道：“另有一桩，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来了宴席，心中有气，便在此处捣乱，怕是要坏了咱们家姑娘的好席！”
林氏摇头道：“到底是沈轻云夫妇的女儿，这点体统还是有的，不太叫两相面上不好看。”
又道：“我只怕她不敢来。”
见了旁人，就知对比，生出自知之心，离自家儿子远一点，不要拖了他的后腿。
林氏说干就干，立时就叫下头管事拟了帖子，送去潘楼街，因这一回宴席乃是以傅莲菡为由，还不忘把自己拟的名单拿去给继女看。
傅莲菡本就是在外州出生，回京的时间也少之又少，实在没几个熟识的闺中友人，又兼她眼光甚高，一般二般的实在看不上，是以扒拉了半日，也只寻出五六个差不离的，此时听得说继母想请沈念禾来，又知道了其人来历，登时变了脸色，道：“往日也不曾听说我们家同沈家有什么交情，作甚要邀她过来？”
十分看不上的样子。
俗话说得好，树倒猢狲散，又说人一走，茶就凉。
出了冯蕉同沈轻云这两桩事，只剩沈念禾一个后人，还是女子，沈家可谓再不能成气候，平常人虽然不至于唯恐避之不及，可若没什么旧情，却也多半不愿意沾惹。
林氏自然不会把自己为了儿子谋划的私心说出来，只笑着拍了拍继女的手，道：“我原来同她娘有一点子交情，就当看在我这面子上，给她一回脸，也不用怎么理她，叫了过来，由她边上坐着就是了。”
又道：“上回不是说看上了得翠坊的新头面，娘给你买回来做礼，就当给我这一回面子？”
傅莲菡把脸一扭，不肯答应，只不悦地道：“我头次回京办宴，请这样一个上不得档次的，掉价得很！”
她将手抽了回来，道：“况且娘这一句说得好没道理，女儿及笄，你本来就当要送压箱的头面首饰，这哪里又值得拿出来说了？”
林氏失笑道：“是了，是我一时失言。”
再道：“看上什么了，娘给你买？”
傅莲菡“哼”了一声，这才挑肥拣瘦般道：“我上回恍惚听得人说，娘在西郊有个庄子，是当年陪嫁过来的，那庄子虽然不大，位置倒是不错，边上还有暖泉，不如把那庄子赠我做嫁妆吧？”
林氏笑道：“你倒是着急起来了，将来少不了你的，怎么看上那一个……”
傅莲菡撇了撇嘴，撒娇道：“原来娘从前说疼我，把我做亲生女儿一样，都是骗人的，连个庄子都不肯给我！”
林氏不免好笑，道：“这是什么话，本也是当要给你些田产作陪，只是原来觉得西郊毕竟远……”
傅莲菡面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道：“我也不嫌弃，三妹将来也要出嫁，娘城中那几处产业必是要给她的，是以也没有开口，将就要个城外的宅子也就罢了。”
又挨近林氏，挽着她的胳膊，道：“娘，上回我见你箱笼里有个碧玉簪，流云底的，颜色倒是挺好看，不如把那个也给我吧？”
方才傅莲菡要郊外带温泉的宅子林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此时听得对方说要碧玉簪，却是面色微微一怔，过了几息，才道：“也不晓得你说的哪一样，等我回去看看，晚间就给你送去。”
两人母慈女孝一轮，林氏才满脸笑意地出了门，自回梁门大街。
同行的嬷嬷得了吩咐，一回府就去装簪子的箱笼里翻了一遍，将所有碧玉簪都取了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
林氏的碧玉簪很多，可流云底的则却只有一支，通体碧玉剔透，水头极好，尤其上头流云看着几乎同天生如此一般，毫无雕刻痕迹，一看就是难得的好东西。
嬷嬷跟了林氏几十年，自小看着她长大，对主家的东西自然记得清楚，此时一见那簪子，就认出这是当年裴六郎新婚时送的，心里顿生几分为难，忙把在边上打杂的小丫头打发了出去，趁着左右无人，拿手帕包了那簪子拿给林氏，低声道：“夫人，这簪子……不若还是换一个给姑娘罢？”
林氏原还没反应过来，此刻一看那簪子，却是立时想起从前事，只觉得心中酸楚难耐，本是伸手欲要去接，最后还是把手缩了户以来，道：“拿个匣子装了放在下头罢，将来若有机会……”
她声音渐低，继而又道：“选几个漂亮的碧玉簪，给莲菡送去，就说原来祥云底那一支找不到了，叫她拿了这些去玩。”
嬷嬷连忙应下，退得出去，按着她的吩咐行事。
林氏坐在交椅上，却是半晌没有动弹，等到抬头看向窗棂空隙处透进来的光时，眼神既木然，又茫然。
***
天光大亮，裴继安自司酒监的杂库房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面上却无半分疲惫，反而看起来很是精神。
门口守着的吏员见他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敬畏之色，犹豫了一下，才上前道：“裴官人，外头车马已经备好了……”
说到此处，那吏员忍不住往后头看了一眼，只见得几名杂役，却不见有犯人跟出来，便顿了顿，又道：“左提举今日要去中书听差，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裴继安点头示意，作为回谢，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快步朝外头走去。
从司酒监去酿酒坊，几乎要横跨半个京城，不管裴继安此处跑得再快，自刘看库被提走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两天，况且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徐管事又怎会不知。
他原本只忙着将酒坊中运出来的酒水拿去出货，此时好不容易才忙了个差不离，还没来得及有喘息的机会，本以为刘看库所说，不过是因为胆小怕事——毕竟往常年年都要来吆喝几轮，讨钱讨米，讨官讨赏，是以并未怎么当回事。
然则听说了此信之后，此人着实吓了一跳，左右打探一回，越发觉得心中没底，使劲办法打听了一回，到底人微言轻，什么都没探听到，等到晚间，见那刘看库仍未回家，也不曾回酿酒坊，甚至并无半点音讯，更是心中惶惶，实在等不住，只好换了一身衣裳，去得御街上头偷偷着人送信。
从前徐管事往上头递话，最快的时候也花了一日，慢的时候甚至等过两三日才能见到面，今次不知为何，前脚送信的人才走出去，后脚竟是见得个熟人走了进来。
“姐夫！”徐管事又急又慌，先叫了一声，赶忙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对方脸色阴沉，道：“下头人出了事，来同你示警，你竟是半点不放在心上，早前我交代你，都给狗听去了？？”
徐管事连忙束手低头，半点不敢回嘴，全不似前几日在刘看库面前的高高在上，反而缩得同只鹌鹑似的，小声辩解道：“我一时也不曾料到……”
又恨恨道：“那姓裴的也忒不识抬举了！当要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才是！”
那姐夫面上的表情更难看了，道：“你闯出这样的大祸，此时还想着给人颜色看？当自己姓什么的！我平日里做事尚且要小心，你的倒是抖起来了！若非看在你那姐姐面子上……”
徐管事哪里还敢说话，等他教训完，才敢小声问道：“那今次当要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姐夫的声音冷了下来，“去家里把手头金银收拾收拾，若是不够，把那宅子先押出去，凑一笔数出来，填到账上，把那酒水账目填平了。”
徐管事表情登时就变了，叫道：“姐夫！我才得了几个小钱？把全家卖了也填不够啊！”
又道：“况且这事叫上头人知道了，难道不怕丢人？一个小小的公事，哪里值得这般谨慎！把人打发走了便是！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那姐夫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当一回事？？你道今次我做什么要来找你，若不是看着你同我的关系，郑二爷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你是给上头办事的，眼下事情没办好，还惹来一身骚——那姓裴的已经把账目送去去郑二爷家里头了，你这一处还在做梦呢！”
徐管事背后一下子渗出汗来，磕磕巴巴道：“他怎么知道郑二爷……既是这样，更不能留罢？还填什么账，把人……”
他那姐夫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你好歹也是个官，长长短短在京城任了有几年，怎么还一点脑子都不长的？眼下是什么时候？三司里头个个都在喊穷，又要打翔庆，太子都忙着夹尾巴，前一阵司茶监的事情闹得还不够大？你想叫司酒监也闹起来，给石参政查个底朝天？”
又骂道：“把事情先顶过去，不要叫上头人难做！
徐管事犹抱着几分侥幸，道：“眼下哪里来得及，便是将田产都押出去，也不够啊……况且怎能就叫我一个人掏……”
姐夫道：“也不叫你把从前都补上，你那一点银钱，不过杯水车薪，补齐这一次，叫那裴继安不要再挑事，等过了这一段，再做其他打算便是。”
***
御街上头舅夫两凑在一处想主意，不远处的潘楼街上，裴继安却是早回了府上。
此时才下卯，天色尚早，他才要进门，便见一人从里头匆匆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的虽是仆妇衣物，形制却同寻常人的略有不同，腰间的带子乃是浅青色，左襟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傅”字。
裴继安一眼就认出来，来的应当是裴家下人，便问那临时短雇的门房道：“方才那人来此处做什么的？”
门房将手头一封信件呈了过来，道：“说是梁门大街上傅侍郎家中的，傅家有个姑娘要办及笄宴，这家主事的夫人就着人来送请帖，说想邀请沈姑娘过去赴宴。”
自从上次听得林氏说起婚事，裴继安就生出些警惕心来，此时见傅家送了请帖过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必有不良居心，很不愿意沈念禾同这一家来往。
他唯恐那个性子软的给人欺负了去，便将帖子接了过来，随手拆开，低头一看，登时有些吃惊。
当中居然有两张帖子，一张是以林氏的名义相邀，另一张则是以傅莲菡的名义相邀。
傅莲菡还罢了，毕竟同辈，两边又没什么交情，可林氏那一封贴子却写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述前缘，又讲旧情，还把裴继安同郑氏拉出来做由头，再说想来应酬事，言称想要带一带沈念禾这个小辈。
林氏本就是长辈，况且还有两重特殊身份，这样一个帖子送过去，叫人想要拒绝都难。
裴继安将那帖子拿在手上，虽不知生母心中弯弯绕绕，略一思索，已是察觉出来如果沈念禾去了，毕竟不会自在，索性将那帖子收了起来，道：“我拿了去，不必再同姑娘说。”
那门房自然连连点头。
裴继安进得门去，正要去找人，不曾想沈念禾就同郑氏坐在中堂说话。
见得他回来，郑氏又惊又喜，先抱怨道：“都说司酒监是个好差事，这才去多久，就有家不能回了，那上头怎么就可着你一个人用？连着两天不能着家！”
又问道：“吃晌午了没？我给你炒两个小菜来！”
口中说着，人已是站了起来，又同沈念禾交代道：“同你三哥坐一坐说说话。”
沈念禾正好有事要找裴继安，便没有推拒，等她走了，才把在去牛行街上买床见得房中有低价酒的事情说了，又指着角落里放着的一排，道：“我觉得这酒来历不明，上回三哥同我说，酿酒坊中这两年新酒都是用红泥封口，这几坛子外头虽非红泥，其实削开一看，很像是红泥上头盖了一层黄泥。”
一边说，一边将裴继安引了过去。
裴继安审那刘看库一日，把其人口中有价值的东西全数榨了个干净，只是刘看库毕竟知道得不多，虽然顺藤摸瓜，能摸出上头人来，可毕竟时间太短，想要探明众人如何销赃，犹未能够，此时听得沈念禾说，着实是意外之喜，连忙上前两步，又去酒勺来，将那些个酒坛子一一揭开，又拿了碗盏，自酒坛里汲酒出来一一尝其中味道。
他在酿酒坊中这许多日，早已将其中流程、酒水品种摸了个清楚，此时一喝，就辨出眼前这一排，果然大半都是酿酒坊出品。

第277章 瑞兽
裴继安得了意外之喜，忙问道：“那铺子叫什么？”
沈念禾便把那铺子名字说了，又从边上取了一张纸出来，上头早早就写好了酒铺铺名、地址，递与裴继安，道：“不若我同三哥走一趟，认一认门头跟人？”
裴继安摇了摇头，将那纸条小心卷好收了起来，道：“你去反而打草惊蛇，我找司酒监的人同去便是。”
又站起身来，交代沈念禾道：“我有事出门一趟，晚间未必回得来，你同婶娘说一声。”
语毕，连衣衫也来不及换，匆匆又往外走去。
沈念禾只好去与郑氏解释。
郑氏正高高兴兴切番木瓜准备炖汤，听说裴继安已经有事回衙门，连饭也来不及吃，一时表情都变了，道：“原我还以为这司酒监是个好差遣，眼下来看，好处没有，人倒是像卖了出去似的——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同咱们多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又抱怨道：“我看大参、相公都没他一个小公事忙！”
沈念禾笑道：“相公、大参自然更忙，三哥才得官，本就是想做事的，不想白混日子，又遇得此时朝中事多……”
郑氏又如何不知道，她当着沈念禾的面这般说话，其实无非两个用意，一来当真觉得侄儿太辛苦，二来也怕沈念禾年纪小，与侄儿也只是口头感情，未曾订下，很担心她觉得孤单无人作陪——毕竟寻常有情人恰才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黏黏糊糊，怎么腻在一处也不嫌烦。
都说“悔教夫婿觅封侯”，此时还不曾到那一步，才是个小小公事罢了，已经这样多日不回家，把侄媳妇吓跑了怎么办？倒不如她先把棍子打了，倒叫沈念禾过来说些安慰话，也就没工夫去想旁的。
郑氏原就对沈念禾很有好感，尤其后头见得侄儿喜欢之后，更是爱屋及乌，心疼极了，她深知自己日日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打点家事，原本两人没有说清楚心事时，她就不住推波助澜，眼下好容易关系定下了，便一心想帮侄儿把心上人给绑住。
因见裴继安实在忙得不行，她自这日起，唯恐沈念禾一人在家中闲坐无趣，索性时不时带着人上街采买，又去听戏听书，只沈念禾心中总挂着司酒监的事情，趁着同郑氏出出门，对方逛看时，她遇得小摊小贩，卖酒卖茶的，就去多问几句，去得大瓦子里，又寻了伙计、得闲说书人问话。
沈念禾年纪小，生得又好，再兼她很懂如何说话，被问到的人也不会怎么防备，只以为是个家养的小姑娘问个稀奇，多半都愿意多回几句，数日下来，倒被她摸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来。
裴继安新进司酒监，家中又不好使人去问去看，连送饭送衣衫都不怎么便宜，好在他一惯自己一个人就能样样打点得妥妥当当，沈念禾同郑氏倒不是特别担心。
两人熟悉了几日京城街巷，这天下午回得潘楼街，却见门口拴着一辆马车，进得宅子，门房就上来回话道：“有个姓郭的姑娘午间过来，说是沈姑娘旧识，今日路过，顺来拜访，眼下坐在里头喝茶……”
沈念禾听得姓郭，又是个姑娘，顿时明白来人多半是郭东娘。
果然进得里头，还未到偏厅，就见郭东娘站在门口的回廊外头，正择了块大石头站在上头，垫脚看着屋顶
她听得动静，这才转过头来，见是郑氏同沈念禾，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连忙跳得下来，又把衣服整了整，上前跟郑氏问礼。
两边打了个招呼，又问了几句路上事，郑氏便笑着道：“我还有事，你们两个自家玩。”
她这边一走，郭东娘面上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转头同沈念禾道：“早晓得你们回得这么巧，我就不去看那屋檐上头东西了，被逮了个正着，实在丢脸得很——这便罢了，最后还没看清！”
两人在宣县相交甚笃，虽有郭安南在做了点影响，到底彼此交情仍在，此时又都初入京城，异乡异客，心情更为类同，顿生亲近之感。
沈念禾问道：“屋檐上有东西吗？”
郭东娘道：“恰才进来时看着有，只走近了又看不清，像是个有形状的装饰。”
沈念禾也奇怪得很，当先走了出去。
京城地处中原偏北，屋梁、屋檐都比南地高上几分，站在石头上一样看不清，她索性叫人搬了梯子过来，与郭东娘一人攀爬一架，去看屋檐上的东西。
爬到一半就看清楚了，那物什似陶制又似瓷制，是个小兽模样，正端坐在屋檐上，目光雄视前方——原来是龙之三子嘲风异兽。
这异兽通常多在宫殿中使用，外头百姓也有用来镇宅的。
沈念禾家里从前就有，见惯了也不觉得怎么稀奇，倒是郭东娘觉得有趣得很，差点想要爬上去仔细端详个究竟，被沈念禾强叫了下来。
两人一同爬了一回屋顶，原本的一点生疏也消弭于无形了，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吃了点时鲜果子，又喝了一回茶，郭东娘才问道：“傅家十七那天办席，你去不去的？”
沈念禾听得一愣，问道：“什么席？哪个傅家？”
又道：“我才到京城，除却你，旁人都不认识。”
郭东娘也愣了，道：“梁门大街傅侍郎家女儿，唤作傅莲菡那一个，上回她家那位夫人来我家做客，顺便给我送了帖子过来，当时我就提起你，她说也邀了你。”
她一边说，眉头已是皱了起来，道：“我本来不感兴趣，当时听得说邀了你，又晓得她……以为你多半会去，因想陪你，还一口应了，早知道……”
沈念禾也觉得莫名其妙，道：“我同她家并不相熟，只来京后偶然见过两次，便是递了帖子过来多半也不会去，更何况也从未收过什么帖子。”
不过傅家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说谎，沈念禾想了想，还以为帖子在郑氏那一处，又去问了郑氏。

第278章 学士院
郑氏自然也毫不知情，最后还是门房听得消息，过来把裴继安取走帖子的事说了。
郭东娘顿时了然，转头对沈念禾道：“多半是裴家三哥事情太多，一时忘了。”
又道：“我大哥去学士院本以为只要抄抄书，谁晓得也一样辛苦得很……”
在常人看来，学士院的闲职平日里不过修书，除非做到翰林学士，才能接触掌起草任免将相、号令征伐等机密诏令，否则就是个极清闲的位置，然则郭安南运气却不太好，得官时遇到天子催问《文苑英华》进度，又责问主事者，叫学士院上下都胆战心惊，恨不得快些将书修好。
此时便是个杂役，只要识得几个大字，都要帮忙整理文卷，更何况郭安南是个正经官员。
《文苑英华》要汇集各色诗文经义，上至萧梁，下至前朝晋燕，须要从浩瀚文卷当中去芜存菁，修订、修补、增删出有用内容来，总分四十余卷，每卷又以天干地支为子目，每子目更又有许多项，如要选入，还要做出注释，更要后附解读，非等闲人能作为。
郭安南的书虽然读得不差，却也只尔尔罢了，与学士院中同僚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往日应付寻常功课还行，到得这种真正考验功底、才学的时候，又怎能一蹴而就。
他在众人当中，做得最慢，质量最差，上峰虽然看在郭保吉的面子上，没怎么给他脸色看，可郭安南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拖了后腿，回得家中，偏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文书带得回来，交由下头父亲留的幕僚帮忙去看。
又因郭家幕僚长于文书者实在不多——若非如此，当初也不至于见得裴继安同沈念禾二人拟写的折子，就那般如获至宝，连字都少改，就递了上去。
“……正四处寻觅擅诗文的士子，只一时半会，哪里又找得到。”郭东娘叹了口气，“前日听得说傅家邀我去赏花，大哥还叫我多去走走，同那一门混得熟些，将来也好问话——我才懒得理他，他不嫌丢脸，我还嫌呢！”
她嘴里抱怨几句，说得同兄妹间置气一般，其实心中有更多的话，却不能同沈念禾说。
当真细论起来，傅侍郎官品还没有郭安南高，声望、资历也是一般，两边一文一武，其实并无什么旧交，傅莲菡过来请她，她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不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被郭安南过来一催，倒好似她要上去巴着似的。
说句难听的，做个小官都要家里人如此相帮，将来还能得什么出息！
沈念禾也很快听明白了。
傅家诗文出身，傅侍郎从前就是由翰林学士转官，郭安南入官不顺，郭家的人脉又多在行伍之间，于文墨一道上，很少有帮得上忙的，而郭安南一直都是遇事喜欢找人分担的性子，此时如同瞌睡遇上枕头，见得傅家自己撞上来，又怎么会放过。
不过好幕僚人人都缺，当真合用，除非半点用不上，又是极亲密的关系，谁又肯放过白白推荐给你？
这样的话，沈念禾自然不好当着郭东娘的面说，只得道：“也是刚入衙，过一阵子熟了就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了这个话题，坐着又说了些闲话。
等到天色渐晚，临到走了，郭东娘特意又道：“傅家那一场席，你去不去都要叫人来同我说一声。”
沈念禾点头应是。

第279章 巡视
潘楼街里沈念禾与郑氏自忙自的，司酒监中，却是另一番情况。
裴继安连着多日不曾入司，每每都直接去了酿酒坊，今日难得回来，一进公厅，坐下才把账目、数额誊写了一半，就听得外头人行声，抬头一看，却是一脸心事重重的秦思蓬。
对方进得门，本是晃了一眼，却不料见得他气定神闲坐在桌案前，登时惊诧极了，问道：“你不在酿酒坊？？”
后头跟着的人一时也看了过来，见得裴继安，也惊道：“左提举去巡酿酒坊了！你怎么还在此处！”
秦思蓬这一阵都忙于同各大酒楼、酒坊定酒水买扑事，没有功夫照看这一头，本就十分紧张了，此时见得左久廉去下头巡视，裴继安居然还在此处安坐，不由得顿足催道：“提举都去酿酒坊了，你还不快去跟着陪同！”
又恼道：“我特地使人去酿酒坊同你提前说一声，叫你好生准备，眼下你人都不在……”
秦思蓬越说脸上神情越是难看。
酿酒坊中得酒一月少过一月，裴继安接管之后，萧规曹随，也采取什么好的举措，他之前还特地催促过几次，提醒对方不能坐而待毙，否则被发贬去琼、雷二州的那几位就是前车之鉴。
然则不管秦思蓬说得再响，裴继安依旧是慢悠悠的，虽然日日都去酿酒坊，可不是看花名册，就是看酿酒工艺、流程、人员分配、得酒情况，也不去做什么改变，更不去管那最要紧的酿酒之事。
要知道，酿酒坊里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再不理会，无论出酒量也好，还是出酒的口味、浓淡也罢，肯定是问题更大。
此时左久廉下去巡视，要是裴继安人在边上，好生解释一番，也许看在郭保吉的面子上，还有可能得到些时日宽限给他，可他要是人都不见踪影，又能怎么解释？
秦思蓬倒不是为了裴继安担心，而是为了自己担心。
朝廷正缺银粮，催着下头四处找钱，盐铁粮司、司茶司酒两监，俱被单独拎了出来，可钱哪里有那么好找！
要是裴继安今次被左久廉发贬了，又把酿酒坊交给他，下回谁来担责？难道要他自家来顶？
谁顶得住啊！
秦思蓬心潮起伏，越看裴继安越不顺眼，只觉得“败絮”二字，都不足以刻画其人愚钝无用。
不过裴继安却并没有察觉到，也没空去关注对方。他今次本是来回话的，不想左久廉竟是不在，也有些意外，便问道：“提举甚时走的？”
边上有人答道：“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酿酒坊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左久廉自然知道酿酒坊十分要紧，他应付完上头，回来头一桩就是去巡视，唯恐当中出了什么问题。
裴继安转头看了看漏刻，又算了算时辰，道：“本来还想同提举说一说酿酒坊事，眼下他既是自己去了，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
他话说得如此轻松，叫秦思蓬愈加恨铁不成钢起来，催道：“你还不快追着去陪巡！”
看那模样，只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似的。
裴继安道：“这个时辰，提举怕是早已巡完了，我便是赶着回酿酒坊也无用，不过白跑一回，倒不如在此处等人回来。”
秦思蓬哪里不知道这话其实很有几分道理，只是他本就着急，见得裴继安不慌不忙的样子，更是不悦，等周围人各自散去忙事，复才忍不住凑上前去，咬牙道：“酿酒坊什么模样，你自家不知道吗？便是做个样子，出去在半路迎上也好，你反倒在此处……”
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口忽然得个吏员进来，探头问道：“裴官人可在？”
裴继安便站起身来，应道：“本官在此。”
那吏员顿时松了口气，道：“提举恰才回到，叫小的立时来请官人过去。”
秦思蓬剩下一半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觉得一阵绝望——左久廉一回来就急着把裴继安叫过去，可见酿酒坊那一处再无药可救。
他知道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再于事无补，索性撂开手不去管，把嘴闭了。
裴继安则是向他微笑道：“多谢提点，若有什么，我必会记得解释。”
口中说着，径直出门去了。
剩得秦思蓬站在原地，脑壳都有些发晕——你解释个屁！到得此刻，还有什么解释的，一会被骂了回来，自收拾东西回家自己吃自己便是！
裴继安一走，公厅中其余人虽然忙，却也都看了过来。
有与秦思蓬相熟的，问他道：“那酿酒坊而今什么情况？这裴继安还留不留得住的？”
秦思蓬揉着太阳穴，整个人又闷又热，全身都发着汗，实在躁得不行，叹气道：“还有什么情况，前几日我才去了，那裴继安旁的不行，账、库倒是查得挺快，比起去年今月，出酒少了十一，另又多了六百大坛不合用的……”
他这般一说，边上人都懂了，俱是缩了回去，不敢再问，只原来发问那人只好安慰道：“今次他走了，未必提举又要你把事情接回来，说不定有新人接上……”
秦思蓬苦笑道：“但愿如此罢。”
他虽然之前虽然同旁人说，若是叫他去接酿酒坊事，宁可辞官也不愿往火坑里跳，可话能这样说，事却不能照着这样做。
当真辞官了，又能干什么去？难道去书院里头教书？
从来只听过人往高处走，没听说人急着往低处跑的！
秦思蓬憋出一肚子的火，想到将来事，因知裴继安此去多半回来就要找自己做交接了，那个烂摊子立时就会回到自己手上，眼下遇得中书催个不停，酿酒坊不仅要往宫中运送酒水，还要给外头酒楼里供应，坊中所存，实在不够，只好寻了纸笔出来，又翻出自己当日给裴继安交接的誊抄副本，在上头圈圈写写。
他写了半日，把一边的白纸涂得乱七八糟，依旧无计可施，正想得头都大了，忽然听得外头有人叫道：“秦官人。”
秦思蓬抬头一看，正是方才来找裴继安的吏员。
那吏员见他抬头看向自己，忙又点了几个人名，最后道：“提举请诸位一同过去。”
众人手头都是事，先前也见裴继安被叫走，多多少少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哪里敢耽搁，连忙放下手头事，跟着一起出去。
“思蓬，莫慌，说不得峰回路转，立时有个新人来接……”
面对同僚的安慰，秦思蓬报以苦笑，道：“当真能有如此好事，现在又哪里会叫我等过去？”

第280章 莫名
一行人到得左久廉公厅之中，一进得门，便见桌案前两个人对面而坐。
听到众人进来的动静，司酒监提举左久廉连头也不抬，半句话也不说，只一脸凝重地翻看手中文书，表情甚是严肃。
都是在司酒监中做了多年的，人人都能看出来那左久廉看的乃是酿酒坊中库账。
堂中氛围有些可怕，叫诸人俱是紧张不已，一个都不敢出声，唯恐谁人先搭话，谁人就惹事上身，倒是背对门口而坐的裴继安听得声音，转过头来，同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他坦然而坐，并无半点局促，更无惶急之态，仿佛酿酒坊中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秦思蓬到了此处，又见左久廉如此做派，倒是没有闲工夫再去管裴继安——立时要滚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只顾着反复思量酿酒坊事，又想一会当要如何向左久廉请求多一点时间宽限，好让自己能把酿酒坊竭力整顿一回。
秦思蓬焦虑不已，把各色法子想了一遍，当真觉得便是神仙也做不到，越琢磨越是感受到前路茫茫，道阻且长，正彷徨间，对面坐着的左久廉终于将手中账目全数看完，抬起头来，问道：“都到了？”
众人此起彼伏地应是。
左久廉指了指边上的两排交椅，道：“坐。”
又点名叫了一声“秦思蓬。”
秦思蓬哪里还敢坐，连忙站了起来。
左久廉沉声问道：“我叫你管看酒水买扑之事，京中七十二正店，三千脚店，而今是个什么情况？今季能供赋税几何？”
秦思蓬方才满心都是酿酒坊中情况，半点没料到左久廉会问酒水买扑之事，一时愣了一下。
他手头管的东西太多，各色数目更是层出不穷，哪里能一下子全记住，若非提前准备，就这般被忽然问到，竟是有些答不上来，只好含糊道：“下官还在统算，只是……”
秦思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裴继安，还是道：“酿酒坊中得酒数一月少过一月，不能供应足数是其一，得酒质地太差，正铺、脚铺不愿进买是其二……今次与下头谈问，欲要摊派额度，推拒的多，同意的少……”
纵然他的话说得含糊，旁人还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其实哪里是什么“推拒的多，同意的少”，多半是只有不愿的，没有愿意的。
左久廉听得更是眉头紧锁，道：“世上做生意的哪有只赚不亏，从前捞好处的时候那些个商贾个个闷声发大财，而今朝中遇得事，也不叫他们多买，只按额度分派，并不过分，竟还是这样挑三拣四！长此以往，都要骑到司酒监上头了，如何了得！”
秦思蓬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的差事常年都要同正店、脚店中铺主、商贾来往，确实得过些好处，然则更重要的是，他也是白身入官，同左久廉这般官宦人家出身的并不相同，更能感受到商事不易，谋生艰难。
谁人不是为了得利才来做买卖，要是叫人赔钱，哪个兜底？叫不叫人吃饭了？
说一句难听的，大商贾赚不到钱，势必会节省开销，最后吃亏的还是下头伙计、苦力、小商贩，他们没少赚，民生却是艰辛更多。
秦思蓬想了想，有心帮忙开脱，却又不想往自己身上糊屎，左右一看，见得裴继安举茶而坐，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思及此人用不得几日就要走，索性道：“提举所言极是，然则今次咱们也不好过多逼催，毕竟就算下头正店、脚店肯如数认买，酿酒坊中酒水数量也不够发卖，除非将价钱再往上抬三分……”
暗暗将责任往裴继安身上推。
酒水价格都要报中书呈批，再去得御前，不是司酒监说了算的，从前也不是有过这样的打算，俱是被压了回来，便是参知政事石颁也只能听从上头分派。
秦思蓬满以为这样一说，此事就能暂告一段落，然则他话刚落音，就见对面左久廉眉头一拧，在桌上翻找一回，寻出一本折子，展开看了看，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才报了京中酒楼两月酒水数？难道又有变动？”
左久廉说完，点了点手中的折子。
秦思蓬下意识站起身凑头去看，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头天才递上去的奏事，他忙了半旬，统算出京城各大正店、脚店两个月里认买的酒水数量，因司酒监上下都忙着增额添利，还反复劝说了下头许多铺主，叫众人自觉多认买，不要让自己难做。
最终的数量，哪怕是平摊下来也比平时要多上三四成，而自前岁开始，酿酒坊的酒水就越来越少，哪里供得上？
秦思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正要问话，却见左久廉转头问裴继安道：“再过四十天，酿酒坊中酒水得数能不能与这个月持平？”
裴继安将手中茶盏放下，认真回道：“要看往后情况，不过按着眼下来算，得酒数应当只多不少。”
左久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两个月你旁的都不用做，只把酿酒坊管好，不要叫酒水供不上便是。”
秦思蓬着实满腹狐疑，欲要问话，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多问。
左久廉却没有管他，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一一问了几句话，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差事，最后才让众人散去。
临走之前，他还特地点道：“秦思蓬留一下。”
诸人鱼贯而出，俱是见怪不怪。
秦思蓬能在司酒监做官多年，回回酿酒坊中罪官被发派出去的时候，被安排去接替，除却他本人能力确实比寻常人高出不少，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与参知政事乃是同乡，与其人虽是远房，但是沾亲带故，又十分卖力，做成了左久廉的心腹。
等到众人全数走了，左久廉没有让他多等，从桌上另外抽了一份折子出来，扔在秦思蓬面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回回同我说酿酒坊不大动不能得足数，又同我说那裴继安甚事不做，他甚事不做，是怎么把这酒水数提上来的？”
秦思蓬哪里敢应，连忙将那折子捡了起来，只略略一翻，整个人都有些呆了。

第281章 死到临头
“这……这当真是酿酒坊的库数？？”
如果不是前几日才看过酿酒坊上个月的库账，又将上头数目誊抄下来，作为自己呈折上的一部分，是以对那个数字记得十分清楚，秦思蓬简直以为是他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记错了。
明明酿酒坊上个月库中所存不过十一万坛，怎么才过了一个月，总数已经翻到二十余万坛，接近增加了一倍。
就是那酿酒坊中的酒坛子是母猪能下崽，也下不了这么快吧！
况且酒水酿造再短也要六十日，裴继安进得酿酒坊不过旬月，倒推回去，这当是前任公事的功劳。
可要是前一任能有如此能耐，短短两月就能将酿酒坊中酒水翻上一倍，怎么还会被发贬去什么琼州？怕是早已加官进爵，被左久廉给当酒仙供起来了！
秦思蓬越看那文书中的数目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道：“提举，此次酿酒坊库数实在不合常理，怕是其中有蹊跷。”
他也是在酿酒坊中做过的，略一思忖，就猜到了裴继安在其中是如何做的手脚，一时之间，恼怒丛生。
短短时日，就将酿酒坊中库存酒水数量翻了一倍，而那裴继安分明除了查库，什么事都没有做过，难道那些酒水旁人去都见不到，偏他一去，就全冒出来了？
是酒水会认主不成？
自然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在点库时做了手脚。
左久廉一向看结论说话，极少去盯着下头人做事方法，如此做法，自然能叫那裴继安大出风头，安安稳稳渡过此次，可假的毕竟是假，那等生造出来的数目，又不可能变为真正酒水，一旦下头酒楼、酒坊过来取酒，自然就隐瞒不住了。
如果不关自己事，秦思蓬并不会多半句嘴，可那裴继安这般损人利己，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酒水买扑是他秦思蓬统管的，为了这没日没夜忙了多日，好容易才把额度分派下去，劝服了那等大商贾，压服了那等小商户，没有闹出事来，要是取酒时出了事，他日后怎么服众？
取不到酒，下头自然会闹腾，说不得到时候会变成另一个司茶监，等事情被揭发，少不得自己又要被迫去接酿酒坊，届时头头尾尾都逮着他一个人来用。
你做初一来害我，就不要怪我做十五！
秉着这样的想法，秦思蓬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最后道：“……只不知眼下酿酒坊中究竟存有多少酒水，今时不同从前，朝中赶着要酒税，咱们司中也催着下头酒楼酒坊来取酒，要是取不到……正店后头坐着的都是些难对付的，下官怕……”
比起初来乍到，又是郭保吉举荐的裴继安，左久廉自然更愿意相信在自己手下多年的心腹，况且秦思蓬所述都入情入理，并非随意攻讦诬陷，翻回今岁以来酿酒坊所呈库账，再看今次库账，果然问题极大。
左久廉听得怒火中烧。
“你是说那裴继安为了躲避责罚，特地虚报酒水数目？”
他不能忍受无能的下属，一向奉行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是以每年都不知道往外撵走多少人，可比起寻常“庸者”，他更为厌恶的却是有意欺瞒之人。
做官的，可以无能，可以无知，最多也就是被发贬而已，可谁要是敢行此大忌，左久廉不惮于将其送去大理寺，叫对方尝一尝受刑、去官分别是什么滋味。
秦思蓬应声道：“下官虽未亲眼所见，可虽不中，应当也并不远——叫那裴继安过来一问，在着人去抽查便知，除却查数，也要查酒色，只怕下头有人以次充好，以水充酒……”
***
斯事紧急，左久廉实在不能怠慢，立时又着人将裴继安叫了过来。
面对左久廉的询问，裴继安面露诧异之色，回道：“至昨日酉时一刻，酿酒坊中八十二场一百九十七库，共计二十万三千一百八十六坛酒水，其中上色八万六千二百七十三坛，下色十一万六千九百一十三坛，抽查上色一千六百一十二坛，俱无不合酒色……”
他将各种数目倒背如流，把左久廉的问话一一回了，复才道：“下官早间呈了折子，提举可寻出来翻查一回，其中皆有论述……”
这可听在早有成见的左久廉耳朵里，分明就是在隐晦地说：折子样样都有，你自己不看，怎么又来问我，难道是老糊涂了？
他桌上一份宗卷翻了出来，扔到裴继安面前，道：“酿酒坊上月酒水库存不过十一万坛，短短旬月，你怎么做到翻倍的？而今朝中急着要司酒监得酒税增益，下头酒楼、酒坊也全都等着，若是酿酒坊酒水出事，莫说你区区一个公事担不起，便是我也担不起，其中究竟什么缘故，你此时老实交代了，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又喝道：“要生要死，此刻你自家选吧！”
左久廉两道横眉十分粗浓，脸型干瘦，颧骨略高，便是胡须也都是又黑又硬，他曾在翔庆军、河间府做过官，因缘际会，也上过战场，比起寻常官员，又多了几分煞气，此时盛怒之下，竟是有几分雷霆之意。
秦思蓬站在一侧，虽然知道此事同自己全无关系，还是被吓得背后满是冷汗。
如果是寻常才入官的人站在此处，在左久廉积威之下，难保不受到影响，轻则心跳如擂鼓，说话打绊，严重者也许连话都说不囫囵，可裴继安倒是坦然自若，答道：“酿酒坊清点酒水之时，下官在场监察，司酒监中也有吏员、杂役共计十二人一同在场，除此之外，又自书院中抽取学生八十六人，自役夫中抽出九百六十一人，众人尽皆分批轮换，每个库房都点查两次以上，另设人领队抽查上色一千六百一十二坛，俱合酒色……”
又道：“酿酒坊中此时库存酒水，下官亲自点查，自能负责，如若有事，自当一人承担。”
他说完之后，看了看边上站着的秦思蓬，道：“至于提举所问上月酿酒坊库存数，其时下官尚未到差，可能还得询问秦公事。”
言下之意，我点过的酒水数不会有错，可上个月我没来，为什么会是那个数，却不干我事了。
他如此笃定自信，叫原本喜站在一旁等着看他认错的秦思蓬几乎要喷出血来。
裴继安认下了库中酒水数，又把话头转向自己，岂不是要他认下上个月库中酒水数？
可他接手酿酒坊时不过过渡而已，又怎么会着人去重新点查？查账都查不完了！
这样的话，秦思蓬自然不敢承认，只好支支吾吾道：“本官也是才得的账目，还未满一月就转给你了。”
左久廉做官多年，哪里又看不出来两人反应有异。
一个是胸有成竹的外人，一个是有理有据却有点心虚的自家心腹，此时此刻，万不能拆自家人的台。
他想了想，道：“酿酒坊中连年轮换差官，正好趁着今次来整顿一番。”
一面说，一面转过头去，道：“秦思蓬，你自在司酒监中点人验查酿酒坊酒水库存。”
秦思蓬一口就应了下来，等到出得门，才做一副为难的样子对裴继安道：“继安，你那酿酒坊的库存数目，当真有些太过离谱了，今次我非有意针对……”
裴继安只笑了笑，道：“秦官人一心为公，不必多想。”
他说完，仿佛对此事毫不在意一般，竟是同秦思蓬一边走，一边聊起了酒水买扑的情况，一路谈笑晏晏，毫不紧张，也不问秦思蓬明日怎么点数，更不向他求情。
到得后头，秦思蓬也忍不住佩服起他来，暗想：死到临头还这般从容，怨不得都说奸吏、滑吏！

第282章 种瓜吃瓜
左久廉着令秦思蓬查点库账，为了避嫌，裴继安十分识趣地避让开去，每日不再去往酿酒坊，而是安安分分回司酒监点卯、下卯，由着对方在彼处任意行事。
可他不去酿酒坊，酿酒坊中却是每日都有人来司酒监汇报坊间大小事，所说并非秦思蓬如何查账、查库，而是今日共出酒多少，其中上色、下色各有多少，下头酒楼、酒坊来提货几许，坊中如何排班，不同酒方酿酒进度如何，使酒曲、柴禾、敷料、柄钱、粮谷人工几何，遇得什么问题等等。
来人除却管事、胥吏，另有酒工酒匠，众人每日俱是一同齐到，裴继安也不寻旁处，就让他们大大方方在公厅之中当着一应官员的面回禀，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回答。
诸人虽非大张旗鼓，已是尽量低调，可如此行为，自然让边上有心人看在眼里，免不得私下议论纷纷。
“我看这姓裴的，倒像是个做事的模样，你听他交代下头人，一看就肚里有货，由吏入官的，一向干活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品行差——何苦要在库账当中作伪，须知左提举从不是宽厚的，当真验查出什么，怕不是丢官就能逃过一劫……”
“确实太不知死活，许是恰才进来，他也不太知晓提举向日为人行事，又是外州来的，不懂而今朝中逼催紧急，放在平日里，要是他把那库存数额填成十三四万，说不得就应付过去了——也是蠢，如此出头，岂不是正等着被人抓做出头鸟吗？”
“也是他运气不好，撞到秦思蓬手上了，那一位可不是个号好惹的，又一向管司酒监、酿酒坊事，哪里能轻易糊弄过去……”
几人议论一回，边上却有人远远看着众人所在公厅的方向，忽道：“若是那裴继安去职落官，无地容身，我倒是挺愿意收留一回，叫他来我这里做个幕僚——且看他才去酿酒坊几日，就把上上下下都管了起来，眼下人不在，彼处还这般老实来回话，很有几分手段，做个管事的，想来十分出挑。”
他这般一说，其余人都很有几分心有戚戚焉，有人道：“不单如此，此人不愧是宣州来的，记数甚是厉害，你看他同酿酒坊中人对数，一字不差，连粮谷、柴禾数都不用看宗卷、记录，全数说得清清楚楚，便是不做幕僚，帮着管管家中田亩，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如此说来，拙荆家中在京畿四县新开了两间铺子，倒是缺个好使的掌柜……”
“倒也不至于，也许此人想回乡也未可知，我有个叔父正好在江南西路置有田地，正少个好帮手……”
种子都还没下，一行人已经在此处讨论起瓜熟之后如何分了，只在一旁各自顾着看热闹。
裴继安自然不会知道后头人会如何议论自己，他每日按时点卯，除却翻看司酒监中各色条例、宗卷，打发酿酒坊中来人回禀问询，一刻都不耽搁，到得时间立时就下了卯回府。
他此处毫不担忧，在酿酒坊中查库的秦思蓬却查得满头冷汗。
一样是点库，裴继安只用一天就点完了，其中还有交叉点验，认真算起来，其实是点了两回，又兼抽查了一回，而秦思蓬花了一天，只验看了三分之一的库房。
其中自然也有他特地交代下头人验看必须认真的缘故，可更重要的原因，实在是他并没有多上心，全用原来的方法点验，用的人多，点得还慢。
快也好，慢也罢，秦思蓬其实并不太在意，他一直觉得裴继安清库清得太快，一天就点完了，连表面功夫都做得太过敷衍，是以见得下头人做得慢，全似从前速度，还放了不少心。
可到得晚间，见到胥吏将白日间清点出来的数目汇总过来的时候，他只略一翻看，见得最后大数，却是忍不住大惊失色起来，捏着那一张纸，只觉得上头的字越看越不像字，越看越不可置信，问道：“这道数……是谁人计的？”
来人听得那语气不好，又见秦思蓬表情不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小的统算的。”
他心中紧张，只怕自己当真算错了，一面说，一面站上前去，拿了随身的算盘将纸上誊写数目又噼里啪啦敲了一遍，复才道：“秦公事，正是这数，并无出入。”
秦思蓬在酿酒坊多年，哪里需要他来算，自己见得数字，便知道算数无误，却是仍旧不信，又觉得多半是前头数字出了毛病，便着人把清点库存的原始单料重新再审。
得了他的分派，下头人立时忙乱做一团，可秦思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手中拿着那张纸，在堂中来来去去踱步不停。
——酿酒坊中才清点了三分之一多一点的库存，那数目便已经接近八万，以此计算，要是全数计完，即便没有裴继安说的二十余万坛，想来得个十七八万坛酒也不成问题。
而按着众人抽查出来的酒色情况，其中并无掺水、也无以次充好的。
可上个月明明才得酒水十一万坛，在其中抽检，还多有以下色充上色的……
眼下这九万个坛子，难道当真是凭空冒出来的？？
秦思蓬不敢多想，也不敢走开，只留在此处等着下头人彻夜清点查册，只盼检出什么问题来。
***
且不说酿酒坊中鸡飞狗跳，御街后街的一处府邸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名中年男子低头束手站着，满头是汗，老老实实道：“已经将公使库剩余的六万坛酒水全数按下送回，又自城东库房中抽调两万坛，剩余两万余坛已经如数卖了，因事紧急，只好又使钱在坊市间批买酒水，只是味道未必同酿酒坊中酿成酒水同系同源，遇到内行人，必定能吃出不同来……”
站在他对面的男子近乎而立之年，相貌普通，只是眉眼之间隐隐有几分煞气与戾气，此时听得这中年男子说话，顿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打断道：“一共花了多少，亏了多少？”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了，交代道：“今次采买太急，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酒，可价格却比平日里高上一成，又因要将酒水运入酿酒坊，时间太赶，又要寻嘴紧的，最后使钱调用了荆湖过来轮防的厢军……曹节度一向手黑……原本那运出来的酒水只有三万坛，本来已经被外头酒楼子定得七七八八，此时毁了原本商定的数，少不得要赔一点……”
他算这个，算那个，算到后来，亏空的数目已是大得有些离谱。
对面的男子越听脸色越难看，问道：“所以你这一处在酿酒坊忙活了半年，得的好处，全数又填了回去？还倒贴了一笔？”
中年男子脚板底都渗出了汗，又不敢否认，只好道：“今次事情，实在来得突然，也是小的管顾不利，叫下头人养大了心，做事情不懂‘谨慎’二字，另有那酿酒坊中新到公事，唤作裴继安的，甚是不懂事，前次那历书事也是缘他而起，最后毁了一条生财之道，另有上回……”
他还要再数，却被对面男子将手中一本册子往地上一掷。
那男子冷声道：“我不管来了哪个人，姓‘赔’还是姓‘赚’，我只管自己要得钱，也不能给二哥惹事，要是闹得大了，引出什么不好来，叫福宁宫中把他拿出来做筏子，你却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完这话，拿帕子擦了擦手，继而往桌上一扔，也不看那中年男子，也不多说，反而大摇大摆地出得门去。
等他走得远了，那中年男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本要弯腰去捡那本册子，一弯下去，忍不住就势坐在了地上，半晌起不来。
——又要得钱，又不要惹事，还要顾及到东宫那一位的体面，不叫其人被盯上。
自己都一身骚了，还要管别人，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第283章 茉莉
那中年男子在地上坐了片刻，拾起地上的册子看了两眼，复才站得起来，径直朝外走去。
上头人遇事不过撂下一句话，他一个做事的，却不能那样轻松，只好先去潘楼街上一处酒楼里让西伴当去喊了人过来，同众人交代到天色半黑，等到一一确认完毕，才把众人打发走了。
此时外头等候良久的一人才进得门来，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低声叫道：“郑二爷……”
郑齐抬头瞥了他一眼，问道：“酿酒坊里上下都打点妥当了？”
那人忙道：“全数弄好了，原有二十八个库本是要供上的，一向不敢去动，当日我们取走的全是上色酒水，已经全数将准备好的酒水换重新送得进去，借用了一千厢军……”
郑齐皱眉问道：“酒缸记得换了么？上头封泥如何？守库有无话说？”
那人又道：“用的俱是酿酒坊中酒缸，前次听得不对，已是从他们南熏门的库房中先腾挪了出来，眼下司酒监中心思全放在酿酒水，翻酒库，一时半会，应当不至于查到酒缸、封泥的库，小的往祥符县中也打了招呼，那一处瓦窑里已经开始烧，说是必定在月前将咱们的货先做出来，等这一阵子风头过了，立时就补回去，应当不会留什么首尾，只怕一桩——要是那姓裴的有心追究，多半瞒不住。”
郑齐摆了摆手，道：“裴继安是个聪明人，他今次不过为了应付上头查问罢了，不会多事……”
那人顿了顿，张口欲要说话，又闭了嘴。
郑齐见他神情，看了他一眼。
那人见得郑齐看向自己，忍不住还是问道：“我那小舅子……上回我求了郑二爷，给他安排在酿酒坊中做管事那一个，昨日来问话，我一时也答不上来——虽是知道今次不是为了那裴继安，而是怕惹出事来，却也不必做到这个份上吧？把账目填个七七八八就是，还要把酒水运得回去，给那姓裴的做面子，何苦来着？”
郑齐摇了摇头，并不同他解释太多，只道：“爷既是已经吩咐下来，你我照办就是，不要过问太多。”
天家之事，兄弟之谊，父子之争，谁人那样蠢要凑上前去问个所以然来？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那人继而大着胆子道：“另有一桩事……曹节度早间使人来说，他家有个幺女，眼见到了要说亲的年龄，偏那日上街，看上中瓦子里头得宝阁的铺子，又说打听了许久，没问到是哪一家的，想从咱们爷那一处讨个准话。”
郑齐本来还半坐半靠，此时听得那曹节度问牛行街上得宝阁的铺子，倏地就坐直了身体，脸色也变得甚是难看，问道：“他说的是得宝阁的铺面，还是说得宝阁？”
那人吞吞吐吐道：“小的也不敢细问，只是品其话中之意，好似……说的是得宝阁……”
郑齐额角都渗出汗来，道：“此事你不必再管，交给我便是。”
他打发走此人，再不敢多留，匆匆又回了御街的宅邸之中回话。
——中瓦子在曹门大街同马行街相交处，又是内城中心，可以说除却潘楼街同梁门大街，东边就是这一处地方距离御街最近，寸土寸金不过如是。
而得宝阁的铺面已经很大，是平常酒楼的两倍还多，更要紧的是，得宝阁后头还有一个十来亩的大库房。
能一叫就应，从厢军中借出一千人手帮忙擦屁股，曹节度帮了这许多，自然是必要回报的，可如此回报，莫说对方还是自己家爷的外家亲戚，理应更好打交道，便是毫无关系，也不能这般狮子大开口罢？
郑齐只觉得焦头烂额。
短短几日功夫，又要筹买上色酒水，又要打点酿酒坊中上上下下，从祥符县的存库里调运酒缸、泥封，还要趁着夜色，把那准备好的酒水运送回去酿酒坊，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只怕留下什么马脚。
虽然知道这事情最要紧是朝廷逼催酒税，又盯着酿酒坊导致的，另还有酿酒坊中的库、账没有来得及做平，唯恐引来旁人瞩目，可一旦想起这事情的起始，郑齐还是忍不住暗暗骂娘。
——但凡上头硬气一点，哪怕那裴继安再如何刺头，只要肯出手把他给做个干净，又哪里至于搞得下头如此辛苦！又赔人力，又赔银钱，越滚账越大。
要是肯给他放手去做，早已摆平了。
他总匆匆忙忙的，急着去禀事不提。
而在与御街一街之隔的潘楼街上，裴继安却是按着时辰回了府。
他自进京，还难得有这般悠闲，一进屋，忍不住就四处去寻沈念禾，一面寻，一面还忍不住暗想：宅子大有宅子大的好，却也有不好。
从前在宣县时，宅子小，念禾又多在外堂坐着，或是干脆就同他一道回来，随时想见就能得见。而今进了京，换了个大地方住，可要找个人，还要寻半天，一旦忙得起来，许久见不得一回面，又不能同从前一般带在身边，一起去小公厅办差。
裴继安左右找了一圈，正堂没有，书房也没有，最后竟是在后院的小亭子里看到了人。
沈念禾正席地而坐，一手执笔，一手持着书册，不知在写什么，地面上摆着一只磨了浓墨的砚台，一个笔架，另有一个茶壶，一盏茶，并一个小碟子。
那碟子已经空了，茶盏里的茶水也几乎见了底，沈念禾倒是浑然未觉的样子。
裴继安拾阶而上，见沈念禾未有反应，怕自己忽然走得太近了吓到她，便往后退了几步，左右一看，见得不远处栽着几株半人高的茉莉，枝头热热闹闹地开着花，香味馥郁，心中微动，索性行了过去，信手摘了一捧，回得亭子边上，也不再上去，而是把随身的荷包取了下来，将里头银钱倒出来，又将那一捧茉莉装得进去，半系上荷包口，就这般站在下头，朝着沈念禾前头几步一抛。
那荷包在地上滚了两滚，轻轻撞在沈念禾的小腿上，停了下来。
那封口处本来就只有半系，此时被外力一碰，一下子就散了开来，从里头滑落出十来多半开的茉莉。

第284章 闲话
沈念禾还在纸上誊写自己算出的数，一个“捌”字才写了半边，就觉得小腿处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继而闻得茉莉的香馥味扑面而来，抬眼一看，先见到散开成半扇状的茉莉白花，花朵或开或闭，雅致可人，又看到那个荷包，果然再抬起头，裴继安面上带笑，正站在亭子下头。
这一位连着几日都没有回家，就连换洗衣裳都是叫人来家中取走的，眼下毫无征兆，就这般站在自己面前，叫沈念禾又惊又喜，把那笔一撂下，立时就站了起来，叫道：“三哥！”
面上笑盈盈的不说，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裴继安见到她人，本来就高兴，见她如此高兴，更是说不出的喜悦，几步上了亭子，笑道：“在屋子里探了半日，也没见你人，谁知竟是在这里躲着，让我好找。”
他口中说着，走得近了，又问道：“做什么坐在这里？也不垫个蒲团，地上冷沁沁的，要是着凉，喝药时又要哭了。”
沈念禾忍不住嗔道：“我从前喝药时可是从没哭过……”说完又笑，“婶娘出去了，屋子里只我一个人，我想着难得这院子重新收拾好了，就过来后头坐着赏花看景……”
又抚着裙子道：“衣服是棉的，厚得很，我只坐一坐就起来。”
裴继安见她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碟子上的点心小食都吃空了，用的东西摆在地上，还说什么“只坐一坐就起来”，却也不去戳穿，想了想，将自己穿的外衫脱了下来，叠成方形，放在地上，道：“坐一坐也要垫个东西。”
沈念禾这回倒是老实坐他衣服上了，想来也是知道自己说话仿若掩耳盗铃，连忙见好就收，不再自揭短处，又将话题岔开，问道：“三哥肚子饿不饿的？婶娘昨日买了牛行街上的小花糕，虽不到时候，也能勉强吃一吃……”
她一面说，一面去找边上放的盘子，手才伸到一半，突兀地停在半空当中。
——那盘子里空荡荡的，连底下垫的糯米纸都被她给吃了个精光，哪里还有什么小花糕……
这一回裴继安却没有那么好打发，跟着她盘膝坐了下来，还要挨得近些，笑问道：“是外头卖的小花糕好吃，还是我做绿豆糕好吃？”
这样一个问题，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更毋论是沈念禾，她连忙顺着梯子往上爬，殷勤道：“外头做的哪里比得上三哥做的半点好！只是三哥毕竟有正事要忙……”
她口中说着，左右看了一圈，想要寻点旁的东西来打岔，见得那茶壶，就顺手提了起来，正要给裴继安倒一盏茶，偏又找不到多余的茶杯，只好问道：“三哥想喝什么？我去给你煮一盏茶出来？”
此时惯用冲茶，要将茶叶舂碾成末状，再注水煮熟，以筅击拂，最后煮出来的茶汤提神醒脑。
沈念禾体质敏感，但凡喝了茶饮，往往都要过了丑时才能睡着，不仅如此，睡得还十分不安稳，一夜醒个三四回都是有的，次日自然精力不足。
挨了几次，她也不敢再试，是以平日里不是喝熟竹水，就是喝些豆蔻、香花熟水饮子。
裴继安自然知道她的习惯，便道：“你喝不得那个，不必那样麻烦。”
他口中说着，还将沈念禾放在地上的杯子拿了过来，见得里头剩一点熟水饮子，就把那杯子放得近了，含笑道：“我喝这个就好。”
沈念禾先还没反应过来，见他放杯子，下意识就往里头把茶壶里剩的一点饮子往往里头倒。
这一处倒完，恰恰够大半盏，裴继安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笑意，伸手取了杯子，慢慢凑到自己面前，将那盏熟水徐徐饮下，一边喝，一边又长长地看了沈念禾一眼。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被他做得漂亮极了，半循着古礼，又不全照礼仪，动作间与其说是充满着美感，倒不如说有点像是带着些许刻意的表现，又有着淡淡的炫耀，若是身后长着七彩羽毛，也许此时早就开屏出来给面前人看了。
喝得只剩最后三两口，他才停了下来，将那茶盏往沈念禾面前挪放了一下，又对着她笑了笑。
沈念禾先前果然被美色所误，只顾着看他喝茶的样子，此时忽然醒得过来，看着面前的茶盏，面上微微泛起热来。
——这茶盏她先前应用了半日，并未做半点清洗，里头还剩了一点熟水饮子，三哥就这般拿去用了……
裴继安不单拿了同个杯盏去用，用完之后，还要坐得更近，见沈念禾并无什么回话，特地又将那茶盏端了起来，捧到沈念禾面前，道：“我原来一直觉得豆蔻饮子味道怪，却不晓得是热的不好喝，这水凉下来，竟是有一股甜味在里头，同井水甜并不相同。”
一面说，一面要就着手让沈念禾喝。
沈念禾心中又有些羞，却又并非不情愿，只犹豫了一下，就低头扶着那茶盏喝了一口，入口却没有喝出来什么豆蔻的甜味，只是普普通通的豆蔻熟水。
她正觉得疑惑，裴继安已是在边上追问道：“甜不甜的？”
又把那茶盏倾了倾。
沈念禾只好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才喝道一半，她扶着茶盏的左手就被裴继安用右手轻轻握住，一边握着，一边又问道：“甜不甜的？”
他口中问着，还不忘看着她笑，耳朵尖上还带着淡淡的红色。
沈念禾一下子就听懂了其中的意思，面上更热，一时情动，拿右手慢慢去拉了他的左手。
两人分喝了这半盏豆蔻熟水，靠坐着在小亭当中说闲话。
此时已近黄昏，又是盛夏，这亭子在假山高树之间，有树荫山影垂庇，倒是并无半点燥热，反而从林间吹来徐徐凉风，又听得枝头夏蝉躁鸣，别有一番趣味。
后院中栽种的花草除却几株茉莉，就是墙角的蔷薇正当花时，只那花开得也不盛，两人半靠半偎着，数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这个说要种葡萄，那个说葡萄招蛇，最好种在靠墙处，近处爬藤还是要种芭蕉，虽然连亲事都没有定下来，却满似小夫妻在齐心协力置办家宅的样子。
说完了花草，沈念禾弯腰从面前散落的纸页里选了一张空白较多的出来，正要把两人方才讨论出的结果抄写上去，方才落笔，见得上头写的字，复才想起来自己先前做的事，忙问道：“三哥今日回得这样早，事情都办妥了吗？”
裴继安今次回来，看着十分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问题都没有似的在此处谈笑自若，叫沈念禾一时都忘了司酒监同酿酒坊中还有许多麻烦。
裴继安笑应道：“秦思蓬还在酿酒坊查账，不过前几日我着人外头守着，半夜时间有成队成列的人推着车进进出出，当是已经处置妥当了。”
此事沈念禾虽然参与不多，却也知道一点前因后果，犹有些不放心，问道：“万一那数字对不上……”
又道：“叫的谁人帮忙运送，这样着急，要是嘴上不牢……”
裴继安道：“此事到得现在，他们倒是比我还要着急，要是数字对不上，当真闹去大理寺审问，扯出来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后头人晓得厉害，死也会把那数目死平的。”
说到运送者，又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看着行动间很有章法，列队、站坐都不同寻常，到有点像行伍中人，只是人数太多……”
沈念禾问道：“胆子这般大，军营里头也敢说调就调，不怕宫中晓得吗？”
裴继安就同她解释起朝廷兵制起来，最后道：“要是在营中久了，用自己的出去接些活来做，本就是惯例，之前还有商贾使钱请军营护送自己商队外行……”
沈念禾略点了点头，想到沈轻云当日叫人送自己去宣县寻裴继安，也是派遣的亲兵。
她对裴继安甚是放心，听得他说没甚要紧的，虽然知道这回得罪了秦思蓬，又得罪了后头自酿酒坊中靠酒水得利的，可一向见他十分厉害，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说起军营中事，忍不住就想起谢处耘来，一时也有些担忧，问道：“三哥，谢二哥在翔庆军……”
裴继安道：“他跟着郭监司，安危上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依其性子，只怕不一定肯听从上头分派。”
谢处耘顶着那一张脸，虽然初时做的是后勤，可在军营里，一向最看脸又最不看脸，被人言语挑拨得几回，说不得就要跳将出去，或要自请出战入队，或要请干那常人不肯干的差事。
只是到底他已经不小，纵然知道想要往上爬，从来不是一桩容易事，以谢处耘的向日行事，难免会碰得头破血流，可裴继安还是想叫他自立一回，毕竟不能一辈子护着。
他见沈念禾问，怕她担心，复又道：“我有一二熟人今次也跟着郭监司去了翔庆军，一并投身其中，已是叫他们帮忙看着，不会让那家伙吃大亏的。”
话虽是如此说，裴继安提起此事，心中免不得也跟着惦记起来，暗暗打算找个时间，叫人探探信。
沈念禾倒是没有想太多，听得说有人照料，又想着郭保吉怎么也是个监司官，手下掌着数万人马，有他庇护，应当不会出事，便安心提笔誊录起花草名来。
裴继安本要坐在一旁补充，见得沈念禾正在书写的纸右上角处写着糯米、小麦、稻米、豆敷等等，奇道：“这是曲料方子罢？”
他甚是奇怪，俯身又拾起了地上许多旁的纸页，果然见得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制曲的方法。
曲乃制酒之引，想要出酒好，酒色上佳，除却酒方，就属酒曲最为重要，同样是一斗粮，酿时用的酒曲不同，所得酒水结果可能截然不同，量、质都相差甚大。用新曲若是能得酒一斗，用旧曲就只能得八成满，用好曲能得上色酒，用劣曲就只能得下色酒。
裴继安在酒坊中学过徒，又去酿酒坊呆了旬月，对酒水、酒曲事已经很有一番了解，此时见得沈念禾在纸上写的酒曲酿造方法，很快就辨别出来不是从书上随意誊抄，多半都十分靠谱。
他将地上纸张收拾好了，拢成一摞，见得后头又有一份文书，写的乃是榷酒之法，其中提出三点想法，乃是如何在增加朝廷所得酒税数额却不提高百姓酒税负担，又如何降低酿酒所耗粮谷数并协调酿量以平衡酒价，其中出发点虽是从朝廷角度出发，所思所想，却是并无半点偏颇，既考虑到了朝廷，又考虑到了商人，还考虑到了百姓。
裴继安这一向也始终在想着此事，眼下见得这一份文书，虽是半成品，立论却十分扎实，其中有不少内容同表述方式都极为独特。
尤其关于增加酒税，却不能毫无限制增加每年酿造出来的酒水数量，否则酒价低贱，不但影响百姓生计，还会影响朝廷赋税这一点，文中将前朝至于今朝数百年间有史可查的年酿酒数量、酒价、粮价、赋税比重、赋税额都做了统计同分析，哪怕计算完之后的列式都写了足足三十张纸，剖析得清晰极了。
这统计同文书一看就是沈念禾的手笔，字体或大或小，写错了不是轻轻划掉，还要拿浓墨涂得乱七八糟，上头的数字也时常被改来改去，乃至于一张纸上往往空白处全是密密麻麻的涂改痕迹，甚至还常常有没有被发现的错字，换一个人在此处，也许光是看这一份文书同稿纸都要头皮发麻。
然则裴继安却一下子就看进去了，看完之后，忍不住指着其中一段同沈念禾问道：“这连灶法……”
沈念禾忍不住暗暗夸了一句他的眼力，道：“据说是前朝用的，虽然前头要花一笔银钱建造灶台，可一旦灶台建好，用同样数量的粮谷酿造酒水，耗费禾柴至少能节省三成乃至更多……”
酿酒自然要用熟粮熟谷，往日都是用不同灶台分别蒸熟，所谓连灶法却是将灶台连为一体，如此一来，热度互通，佐以其余方法，自然就能省下柴禾。
灶台本来都是要搭造的，只是把分开的灶台搭成连在一起的而已，其实成本并未增加，却减少了耗损，自然可以省出银钱来。
裴继安又道：“那这个……”
沈念禾凑头看了一眼，见他这一回指的是隔槽法，佩服之心更甚，道：“用这隔槽法，朝廷只用供应场地、柴禾，旁的俱不用管，凭租收银……”
所谓隔槽法，便是衙门建造好了酿酒的场所，包括灶台、库房等等，听凭商人、百姓自带粮谷来租用，按粮谷重量来收费，得酒多寡、好坏，一并不管，只管收租钱。
裴继安琢磨了一会，摇头道：“看着好是好，所得必会比而今酒税多，只不能推行开来，京城这般天子脚下，有司自能监管，可是此法若是推行开来，去得外州外县，叫下头衙门胡乱施为，用不得两年，举国都会酒水泛滥，届时酒价一低，衙门自是无亏无欠，下头百姓才遭殃。”
沈念禾一向知道面前人脑子灵活，可此时自己写了数十页的文章，其中阐述了十多种开源节流的方法，裴继安一眼就把其中最为有效的两种挑了出来，还发现了其中的关键问题所在，实在是忍不住服气。
她应道：“这也是前朝用过的法子，据说先是在雅州施行，后来推广至川蜀全境，最后果然酒税短短两年暴涨三倍，只是至此之后，第四年就又因酒价低贱，酒民不能得钱，纷纷丢家弃业，民不聊生，倒是酒税又跌得比起始还要少一半，后来禁用此法，足足花了十年才有所缓和。”
这隔槽法当真是极为有用，起效果却如同回光返照，透支未来一般，等于将以后三四年的酒税一次收了回来，只是人回光返照之后，多半再无活路，而朝廷如果照搬应用此法，多半也是一地鸡毛。
沈念禾顿了顿，又道：“这法子虽然有些激进，可我上回听得三哥说朝廷缺钱缺得厉害，免不得就在心里琢磨，要是对这隔槽法加以限制规模、数量，是不是会做到节省柴禾，提高赋税，却又不至于像前朝那般酿成大祸。”
裴继安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道：“此法如此得利，当真给上头晓得了，定会设法施行，届时利欲熏心，再无止境，便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况且想要推算每年酿造酒水的数量、价格，实在也不容易，一旦管控不当，又是一桩麻烦，还是算得清楚了再来用才好，免得引出什么不好来。”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为沈念禾的脑子所惊叹。
他觉得对方所思所想，实在与众不同，总能找到常人想不到的办法，忍不住将她夸了又夸，复才问道：“这些都是怎么想到的？”
又拿起那一摞曲方，道：“这是帮我寻的？”
裴继安一边说，一边就像喝多了蜜似的，甚是陶醉，甜得齁嘴，实在想拉一拉她的手把那甜味冲得淡些，只是沈念禾一手纸笔，一手按着地上的纸，叫他实在没有机会可以占便宜。
沈念禾点了点头，抿嘴笑道：“我这一向和婶娘上街闲逛，去得那等茶楼酒肆同里头人闲话，问得清楚司酒监同酿酒坊问题所在，酿酒耗费所在，又想着家中从前行事，再兼从前看了些书，凑合凑合，就凑出了些法子，只全都是我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三哥拿去看着玩便是，要是能从中得个一两样的启发，那就算没有白写了！”
又指着那曲方道：“这其中有我家用过的，也有没用过的，还是要试过才晓得——此时正是制曲的节气，我见酿酒坊中所制酒曲酿酒所得实在不多，新曲都有些不好用，更何况还要放到明年再用的陈曲。”
裴继安小心把所有纸页全数收了起来，叹道：“哪里才‘一两样的启发’，实在是十分有用，能当大用！”
沈念禾面上一红，道：“就是写得有些乱，其实还没写完……”
裴继安笑道：“这就够用了，那等边角料的琐事，我慢慢整理就是。”
又问：“弄了多久？累不累的？”
沈念禾道：“写得倒是快得很，主要是在外头寻人问事花了几天。”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傅家上回遣人送帖子过来的事情，这才记得问道：“三哥，是不是先前傅家说十八那日要办什么赏花宴，还叫人送帖子过来了？”
裴继安早把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日接了帖子，随手扔进房里不知哪一处，此时同沈念禾在一处坐着，一心是要谈情说爱的，只恨不得她不要管其他闲事，哪里会去主动提及什么傅家、郭家。
只她问起，他自然也不能再瞒着，只好老实认道：“是有那样一张帖子，只傅家那一门烦人得很，我懒得同他们打交道，收了帖子也就算了，一时忘了同你说。”
又问道：“怎么，那一家又使人来问了？”
言语之间，很是厌烦。

第285章 坦露
虽然由于酒税对朝廷财政影响极大，同平章事石启贤并不放心交由外人，是以托给了自己的心腹左久廉，大行小事，都是直接向政事堂回禀，可要是认真论起来，司酒监其实乃是在户部辖下。
裴继安作为司酒监中芝麻点大的小官，还是由吏入官，举荐他的郭保吉不但远在翔庆，鞭长莫及，就算就在京中任官，其人毕竟势力多在军营里头，想要插手户部事，托举自己人升迁，依旧难如登天。
这种时候，寻常人在裴继安的位置上，但凡懂得趋利避害，审时度势，都应当晓得好好同傅家拉近关系才好——傅凛作为户部侍郎，实在直系上司，又是书香世家，在朝中多年为官，想要拉他一把，顺手得很。这也是傅令明当日想将其拉得过去做个手下使，还自觉已经很给面子的原因。
然而裴继安不但不自觉往上靠，还一心向后退。
沈念禾虽然也不太喜欢傅家，却也有些拿不准这裴三哥的心思，怕他是因为不想自己去傅家觉得不自在，才特意这般行事。
“不是傅家，是郭东娘。”
她将傅莲菡邀郭东娘上门做客的事情说了。
沈念禾遇得不懂的东西，从来不藏着掖着，也不会避讳，只怕自己乱猜猜错了，反而乱事，于是直接问道：“三哥，你是不愿意同傅家打交道，还是为了什么旁的原因，不得已特意远着这一家？”
又道：“旁的就罢了，毕竟那家还有……”
她说到此处，含糊点了一下，虽未明说，可语中分明暗示的就是林氏。
有个生母在傅家作为纽带，总归要比其他门户亲近些，遇得什么事情，也不好坚辞。
沈念禾话说得十分小心，唯恐自己那一句话说得不好，叫裴继安心中难受。
虽然知道他一向心胸开阔，不会拘于这样的细枝末节当中，可哪怕想到自己会让其人有一丝丝的不舒服，沈念禾就不愿意去做。
她言行如此，裴继安又是个极细心的，如何看不出来。
自从父亲病逝，他年龄虽小，已是作为家中梁柱，照看打点郑氏同谢处耘两个，后头外出行商也好、学徒也罢，乃至于进了衙门做吏员，哪怕并不用负担责任，他一向也习惯了兜底管事。
此时裴继安坐在这亭子当中，两人半依半靠着，听得沈念禾在耳边半含半吐，说话时都要把声音再放软三分，一面说，一面还拿眼睛细细地瞄着自己，浑似在小心照顾什么受伤的幼兽一般，竟是叫他生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不得不说，哪怕觉得她想得太多了，自己也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可裴继安还是难掩那一种极微妙的高兴，那高兴虽然不同于席卷而来的浓烈情绪，却是更缠绵细腻，叫他越品越陶醉，半晌，方才低声开口道：“是我不想同这一家走得太近，正因有我亲生母亲在，反而更不好商量。”
对着沈念禾，他又道：“我跑了几年商，也在外头做过学徒，早已不是从前名门子弟的性子，已经变得眦睚必报，凡事总爱讲究对等，对着外人不想多占便宜，却也不愿吃亏——同彭莽也好、郭保吉也罢，我虽是在其手下做事，却并非寻常门客，不过各取所需，互相交换罢了。”
不用他把话说透，沈念禾已是了然。
正因有林氏，才叫裴继安不愿再同傅家来往。他自信本事，同旁人站在一队，一样能出头，两相并无亏欠，合得来则合，合不来则分，若是遇得什么事情，也是在利言利。
可要是对象是傅家，碍于林氏在，甚至不方便撕破脸，做得好了往上走，外头人也会说是傅凛这个继父大肚能容，做得不好，多半也会有人议论说傅家已是如此相帮，这个继子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裴继安直白地道：“不必为着她特意做什么，她眼下正当势头，我只会远着，若是……只盼没有那一日，当真有了那一日，我自会去尽孝道。”
他一向不愿去做锦上添花，不过一定会去雪中送炭。
虽然只见了短短两回面，裴继安却很能感受到林氏心中那种矛盾的心理——惦记自然是惦记的，可她未必想经常见到自己和亡夫的孩子，如果不是傅令明提议，她甚至于裴继安见面都要偷偷找个隐蔽的厢房，不叫外人有半点察觉。
子女跟自己之间，她更多的，或者说全然考虑的只有自己，虽然依旧愧疚，那愧疚之心却很淡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裴继安并不觉得亲娘如此对待自己有什么过错，人都是相互的，虽说血浓于水，可如果没有长久的相处，感情便成了无源之水，迟早要枯竭，此时叫他来选，他也绝不会把林氏放在首位，相反，哪怕是谢处耘，都要排在前头。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却不代表他愿意让林氏拿来借花献佛，讨好傅家人。
明明一沾就是一身腥的，要是他同亲娘感情深厚，或许还会用自己的脸去倒贴，可两人分割十年更久，当中只有寥寥三两封信件往来，第一面相见时，差点都不敢相认，自然不会肯为了她蹚这滩浑水。
裴继安虽然对着沈念禾半点没有粉饰，把内心所想坦诚地一一剖析，可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薄情寡意？”
沈念禾坚定地摇头道：“三哥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裴继安的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如果说原来他还小心谨慎地在沈念禾面前往脸上糊各种皮子，或忠厚，或老实，或体贴，或人品上佳，两人关系初定，情意愈深之后，他也越来越止不住想把脸上的面皮撕下来，将真正的不那么完美，甚至可能被人鄙夷的那一部分自己露出来给她看。
而当知道即便自己满身缺陷，面前的人接受起来却毫不犹豫之后，他就更想同她亲近，仿佛浑身轻松，整个人都有了着落似的。
沈念禾还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却是沉吟片刻，问道：“那这回傅家的宴席……”
裴继安此时心情甚好，微笑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只那一家虽然号称什么百年士族，其实不过这七八十年才起来的，族中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的人物，最出名的也不过都是吟诗作画、清谈宴舞之人，想来那花也没甚好赏。”
他点评起傅家一门，一个刻薄的字都没用，可言语之间却把看不上眼表述得十分清楚。
沈念禾听得只想笑。
作为裴家人，虽然家族已经没落，但是他确实有资本看不上傅家没有格调。
这格调并非文人格调，而是“做事”的格调。
从宣县旧宅子里头的陈设，裴六郎的手书就能看出裴家家风，这一门以做实事为上，只要能有用，从不讲究什么雅、俗，实在同傅家这种新晋的世家迥异。

第286章 姐妹
如果不是碍于林氏的面子，沈念禾半点都不会考虑去什么傅家赴宴，既然裴继安眼下摆出了这个态度，她便不再犹豫，道：“那一会看了帖子，我给傅莲菡回个话吧。”
裴继安却是道：“这点杂事，我代你做就是了。”
他口中说着，一面挑挑拣拣，自那一摞纸中摸了一张字迹最少的出来，拿刀把沈念禾先前在上头写的字迹裁了下来，提笔沾了一点残墨，落笔如飞，很快就按沈念禾的口吻拟了个回帖出来。
沈念禾见他眨眨眼的功夫，居然就已经在落款，忍不住好奇地凑头去看。
裴继安文笔极佳，寥寥百余字，上头居然用了七八个典故，其中还有两个出处十分冷僻，可这样堆砌出来的文辞，居然读来毫无刻意的感觉，反而十分流畅。
除此之外，他明明用的是小女儿家的口吻，写出来却一点也不违和，只那字体偏偏用的魏碑体，无论粗顿还是抬峰，力道都用得极大，起落犹如刀削似的，刚毅极了。
文与字放在一起看，便像是军中八尺大汉，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在边跳舞边刺绣似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沈念禾通读一遍，越读越觉得好笑，道：“三哥这是在做什么？”
裴继安笑着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沈家的女儿还不兴有个识文知书的书童？”
沈念禾险些要笑出声来，打趣道：“我却不敢要三哥这样的书童，哪有书童比主家还要高大这么多的，况且还这么老，放在我家，这个年纪要是还只能做个书童，旁的都帮不上忙，怕是也没什么出息了……”
裴继安就攥着她的袖子，隔着衣袖捉着沈念禾的手腕，微笑道：“人你都已经收了，有没有出息都只能用这一个，要知道这个书童虽然年纪大，又没本事，心眼却是小得很。”
又道：“反正有个有钱的主家……”他嘴里说着“主家”二字，眼睛则是含笑看了一眼沈念禾，“怎么也不至于将我饿死罢？”
沈念禾便笑道：“我家书童可不容易当。”
裴继安马上应道：“你去哪里寻这样乖觉的仆从，又能帮着回乱七八糟的帖子，又能做饭，还能帮着收拾屋子……”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次日一早，裴继安就使人将那帖子送去了傅家。
沈念禾本来还想自己拿新纸重新誊抄一遍，却被裴继安拦了下来，道：“哪里用得着那么小心。”
又道：“我另有安排，你不用理他那一家。”
他收走了沈念禾的酒曲方子，自出门寻人不提。
一街之隔，傅府的丫鬟却是捧着门房送过来的帖子一路往后院走。
后院当中，林氏正同傅莲菡说话。
“……已是叫下头拟了菜单子，你也看一眼，毕竟你们小姑娘家自有喜欢的东西，若是不够，也要增添几样……”
她一面说，一面从身边的小丫头手里取了菜单过来，拿给傅莲菡看。
傅莲菡还在试着新镯子，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扬了扬下巴，道：“娘且放着，我一会再看。”
又把手腕抬起来，露出两边新戴上的两个不同样式玉镯，问道：“娘看那一个衬我？”
林氏看了一眼，道：“两个都好，左右也是分两次宴请，你一天戴一个就是。”
傅莲菡不太高兴地道：“大哥自得宝阁里给我挑了好几个，二哥同四哥也各有表示，宴席总共才两天，最多也只能戴两个……麻烦死了！”
她抱怨当中只有一半是真的抱怨，另有一半，却是在当着林氏的面炫耀兄长对自己的好。
林氏笑了笑，正要顺着口气搭话，边上却是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插嘴道：“三姐姐，我想要这个镯子！”
一边说，一边已是伸出手去抓桌上打开的盒子里放着的白玉镯。
她人小手短，本是坐在一张小几子上，此时伸手过来，明明隔了老远，还不到能够着的时候，傅莲菡已是柳眉倒竖，用力将她的手给拍了回去，怒道：“谁教你这般行事的？！”
又训斥道：“你哪里学来的德行，旁人的东西，还敢说拿就拿，我傅家的女儿怎能这般没有教养！！”
傅莲菡年纪比对方大了近十岁，两人力气相距甚远，此时用力拍打，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响声清脆不已，小女孩的手背几乎是立时就红了。
那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头扑到林氏怀里，哭叫道：“娘！”
林氏又是心疼，又是恼火，犹有些生气，只是当着傅莲菡的面，旁的都不好说，只好跟着道：“怎么好不问自取？娘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孔融让梨的故事你都忘了不曾？”
一面说，一面把女儿的手放在嘴边做出吹气的动作。
到底是自己女儿自己心疼，林氏虽然面上是在教训女儿，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指桑骂槐，说傅莲菡。
——孔融年纪幼小，尚知让梨，你年纪这样的大了，对着妹妹居然还如此苛刻。
傅莲菡只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冷哼一声，道：“我就不指望她这个妹妹让不让的了，都说三岁看大，娘，而今爹尚未回来，我同兄长俱是搬了过来，剩得弟弟妹妹两个在家，你多有时间，还是要管教管教才是，都交给下头嬷嬷带，不知带成什么样子，过几日就要办席，也不好不叫她出来问好，要是问礼时她忽然去讨要别人的钗鬟首饰，女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虽然里多有讽刺之意，话说得也十分难听，可道理却没有错。
林氏再多的气也只好咽了回去，笑道：“毕竟还是不懂事，怕是偶然出门，有些怕惊，我先把人带回去。”
又指着桌上一处角落摆出来的盒子，道：“是我上回收拾出来的，你挑喜欢的用，其余的收起来便是。”
一面说，一面示意一旁的老嬷嬷过来抱女儿。
那小姑娘哭了好一会，不见有人来劝，四五岁已是知事的年纪，听得亲娘同长姐说话，也晓得是在嫌弃自己，更是难受，一时哇哇大哭，劝也劝不住，只用力抱着母亲，不肯给旁人抱走。
林氏只好拉着她一边劝一边往外头走了。
小女孩出得门，有了亲娘哄劝，又得边上人拿玩具逗弄，很快就止了哭声，路上还蹦蹦跳跳的，一会扑蝶，一会捉虫，一时都安静不下来，叽叽喳喳的，显然没有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林氏跟在后面，也不去催她，也不说什么，只一直沉默着想着事情。
女儿马上就要满五岁了，儿子则早有了八岁，可同家里另外几个兄姐，几乎没有太深的感情。
从来后妈难当，从前在傅家时，林氏又何时知道家事处理起来会如此麻烦，可来到傅家之后，她却几乎隔三差五都要愁得头疼。
傅令明早早就带着弟弟妹妹三人搬来了梁门大街的新宅子里，剩得她带着一对亲生儿女留守，一是为了镇守大宅，二也是为了等丈夫回京，好做一应准备。
两边虽然分宅而住，却并未分家，她发话说傅令明要去衙门点卯，另两兄弟又是科考在即，不必他们每日回去问好，至于傅莲菡一个女儿家，又是恰才回京，正待要调和水土，也不必进进出出的，麻烦得很。
三人得了她的话，果然就每日派遣丫头小厮过去应付一回，至少面子是做足了。
可傅令明这三个毕竟是小的，又各自有正经事，剩一个还是娇女，自然可以任性些，而林氏身为主母，却不能与之一般见识，是以每每隔上一两天，都要亲自来一趟。
今日带着女儿上门，本来还想叫姐妹两个亲近些，谁料到……

第287章 回帖
林氏心中想着事情，难免有些看不到女儿，她晓得身边几个丫头必定已经围上去左右簇拥着，是以也没怎么理会。
然则傅幺娘正在猫嫌狗憎的年龄，一刻都闲不下来，她本是老小，得亲娘与亲哥自小疼爱，出生时父亲已经身居高位，被捧在手心长大，一向是由着性子玩闹的，哪里会顾及几个小丫头，见得有人在身边跟着，就从众人腿间窜来穿去，看她们一个都捉自己不住，乐得咯咯直笑。
她笑过之后，忽然看到不远处两块半尺高的石头，那石头一块垒着一块，最上面那石头面不知从何处落下来一朵玉兰花，花上伏着一只蝴蝶。
蝴蝶品种十分稀罕，蓝底白点，蓝得比天还要亮上许多，双翼忽闪忽闪的，漂亮极了。
傅幺娘虽然年龄尚幼，还辨不出美丑，却已经懂得喜欢色彩鲜亮的东西，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从一个丫头腿边钻了出去，往彼处一路小跑，蹦跶上了底下垫着那一块石头，欲要去扑蝶。
她人幼力小，跑动时已经带起风声，扑蝶也不晓得使巧力，又兼几个丫头见她四处乱窜，急急边在后头叫唤边跟了上去，偏又不敢离得太近，唯恐将人绊倒。
这一通吵闹，自然把那蝴蝶惊得飞了起来。
傅幺娘急急双手扑上去拦，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一磕，上半身直直扑倒在石头上，额头碰在石头上，发出“嗑”的一声响。
她先还没觉得有什么，也没察觉处痛，只好像脸上什么东西热热的流下来，顺手一模，几道红得刺眼的血水自袖子上蜿蜒而下，低头一看，掌心处尽是血迹，两道袖子也都一片深红。
傅幺娘“哇”的一下，大哭出声。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
牛行街的小儿大夫来得极快，给傅幺娘上了药，因怕小孩乱闹，又给她开了镇定安眠的方子，见她睡下了，才同林氏交代了些要注意的事项。
听得说伤势不算太重，林氏才略微松了口气，忙又问道：“这样小，伤的又是额头，会不会留疤？”
那大夫哪里敢打什么保证，忙道：“要是恢复得好了，眼下年纪小，应当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疤痕。”
他话说得半含半吐，林氏整颗心又吊了起来，连忙问道：“是不是一点疤都不留的？”
老大夫勉强道：“眼下还看不出，过一阵子就晓得了。”
又安慰她道：“令千金吉人自有天相，应当不会有事。”
傅幺娘运气还算不错，那石头上有一块尖锐的凸起，她磕到的只是额头，只要再偏半寸，就要刺进眼睛了。
这样的话，也不过听听就罢了，自然不可信，林氏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着人打发了些银钱，让嬷嬷将那大夫送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黑，傅令明下卯回来，却是径直进了此处偏厅，见得林氏站在原地，也不晓得坐的样子，忙问道：“听说幺娘不小心摔着了？方才路上见得个老大夫，问了几句，他说妹妹吃了药睡了，并无什么大碍，却不晓得伤势如何？”
又道：“莲菡也忧心得很，嚷着要过来，只她一来，少不得又要吵闹，没得闹得幺娘不好休息，被我拦了……”
林氏又不是头一天嫁进傅家，自然知道傅令明说的全是场面话，不过肯说总比不肯说来得好，多少面子上是顾到了，便道：“已是睡下了，伤了额头……”
她把傅幺娘的情况说了一遍，又带继子去里头晃了一圈。
傅令明看了两眼，已是尽到自己的本分，便不再多留，道：“幺娘吃了药，今晚不如在此处睡罢？我叫人收拾个地方出来。”
林氏本也不想折腾，只是此处本来房舍就不大，傅令明四兄妹一人占了一个角落，又带着仆妇，压根没有地方可以腾出来，傅幺娘又认床，要是半夜醒来了，免不得要吵闹。
她犹豫了一下，道：“罢了，家中离得马行街近些，药材也齐全，要是半夜有什么，还好去请大夫。”
傅令明不过随口一提，本也没想过林氏会答应，见她拒绝了，便不再坚持，又问候了两句，就找个理由退了出去。
他才回得后院，傅莲菡就迎了上来，问道：“怎么回事？听闻那个小的摔了头？”
傅令明把幺妹的情况转述了一回。
傅莲菡听说磕得一脸血，伤了额头，脸上一下子就阴了下去，撇嘴道：“真摔得不是时候！”
又抱怨道：“过几日就要办宴席，此处又是新宅子，被她这么一摔，晦气得很！”
傅令明左右一看，见得门口处站着两个小丫头，便上得前去，将两人支开了，又回来教训妹妹道：“这样的话怎么好胡说，叫外人听了，怎么看你？”
傅莲菡话才出口，已是知道自己说错了，此时被长兄一提，马上就认错道：“是我一时嘴快……”
又噘着嘴道：“我也只当着大哥的面才敢说，况且她又只是伤了皮肉，养几天就好了。”
再道：“好好的新宅子，大哥才得了好差遣，二哥四哥又要下场，被她这么一带累，确实晦气得很嘛！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傅令明皱眉道：“隔墙有耳，外头还站着伺候的丫头，要是被人传出去，与你名声有损。”
又道：“幺娘伤了头，于情于理你都当去看一看，为着脸面，不然给人晓得了，要说你没有孝悌友爱之心。”
傅莲菡撇嘴应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外头有个小丫头敲门。
傅莲菡忙解释道：“方才门房送帖子过来，我叫她去取帖子了。”
又问道：“大哥才进衙门，过几日我这一处要办宴席，要不要请几个上官家的女眷过来？”
妹妹关心自己，傅令明自然不会推拒，他早听说此处要办宴席，只并未怎么上心，不过一提起此事，也觉得未尝不可，便问道：“都请了哪些？”
办席要讲究排场，也要讲究人，若是同席的客人身份相差太远，就不是请客，是结仇了。
傅莲菡转头交代丫头去取了自己拟的名单来，此处等着，顺手就拆开方才拿进来的回帖，一张一张给傅令明看，说请了这家的姑娘，那家的女儿。
傅令明低头扫了一眼，忽然顿了顿，伸手去了其中一张帖子出来。

第288章 字迹
傅莲菡将丫头送过来的回帖摊开在桌上，一堆簪花小楷里头，忽然夹着一份遒劲有力的魏碑体帖子，简直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叫人一眼就被攫住了目光。
傅令明见那帖子封面处写着“沈氏谨奉”四个字，因知今次乃是家中头次办宴，请来的必定都是些有头脸的通家之好，可脑子里转了一圈，依旧没能想起来。
他是嫡长子，一向得家中器重，小时候还是祖父亲自启蒙的，跟着外出应酬多次，对傅家人脉情况十分清楚，知道从来没有一户姓沈的来往频密，不由得奇道：“哪里来的一个沈家？”
一面说，一面将那帖子展开。
所谓字如其人，又所谓文如其人，他见得那帖子里头所写，先通读一遍，再细细品砸一遍，只觉得文采飞扬，风流四溢，虽然用典隐隐有些刻意跟堆砌，可那口吻读来却十分可人，浑然就是个风流自蕴的天真女子。
能有如此才学，又有如此可爱，可那字体偏用的居然是魏碑体，叫傅令明越看越别扭，却又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边上的傅莲菡听得这话，却是皱了皱眉，道：“哦，是那沈轻云的女儿罢？”
说到这一处，她的语气当中就带出了淡淡的不满，道：“我先还不知道，后头叫人去打听了，原来那沈家女儿而今住在裴家，果然亲生儿子就是同继养的不一样，拿着我家们的脸面，去给前头生的儿子做脸……”
又将自己问来的沈念禾情况说了一通，最后才语带不屑地道：“届时一屋子高官权贵之女，只她一个那副德行，偏还要上赶着来凑热闹，也不晓得当有多臊！”
沈、冯两家的事情，朝野谁人不知，傅令明立时了然，再看那帖子，心中感觉登时变了，暗叹果然是老相公家中养出来的，实在与众不同，复才把那帖子递给妹妹，道：“不像是她自家说要来的，回了帖子说不来。”
傅莲菡还要数落，听得兄长这般一说，惊讶极了，忙把那帖子接了过来，低头一看，只觉得其中用词拿腔拿调，一堆典故雕砌之下，读来竟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林氏强要她请沈念禾过来敷衍时，傅莲菡极为不满，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只觉得人要是来了，简直拉低自己宴席的格调，可此时她帖子发出去了，沈念禾回帖推拒说不来，她却更为不满，仿佛自己被人嫌弃了，当即怒道：“沐猴而冠！以为自己是谁呢！我好心好意喊她来赴宴，没有我这一处出头，京中谁会搭理，她竟是还回这样一张帖子，难道要我亲自去请吗？”
她口中说着，将那帖子往桌上一撂，对着取了名单来的丫头道：“拿去给夫人。”
傅令明拦她道：“幺娘今日才伤了头，她未必还有工夫来管这些。”
傅莲菡道：“不过伤了皮肉罢了，又不要她亲自守着，况且过两天就要办宴了，今日不给，拖到明日，谁晓得后头又会发生什么。”
扬声催那丫头派人去送。
小丫头见她面色难看，也不敢多问，连忙取了帖子出得门去。
傅莲菡见好就收，看兄长脸上表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我听得说最近司茶监外头一群刁民闹事，沸沸扬扬的，应当不干你的事吧？”
傅令明道：“是原来衙门里就留下来的烂摊子，虽是不用我去担责，却要我去收拾首尾。”
他有心同妹妹说说衙门的情况，叫她将来出嫁了，也不至于对朝野形势一问三不知，多少能帮些忙，可才解释了没几句，傅莲菡就揉着太阳穴道：“听得头疼！”
又道：“原还以为司茶监是个好去处，现在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嘛，我看大哥每日早出晚归的，回来吃饭的功夫都不多，一回来又要给二哥四哥指点功课，一时都停不下来，辛苦得很，不如等爹爹回来了，叫他使力给换个地方做官算了！”
傅令明只好同妹妹解释道：“世上哪有容易做的官，不是有这样的毛病，就是有那样的问题，此事遇事，正好能显出我本事——旁人做不到的，我做到了，岂不是正好往上走？”
傅莲菡撇了撇嘴，道：“虽说这是大哥胸有抱负，只能青云直上，看在我看来，却也有好有坏，若是将来我嫁了人，最好他又能升得快，又能多回来陪我伴我……”
毕竟是同胞妹妹，傅令明心疼得很，便道：“话虽这般说，这样十全十美的，万里难挑出一个来。”
要是他自己娶亲，自然要取贤，最好对方为人大度贤惠，又能主持家务，又能掌管家资，叫自己无半点后顾之忧，可遇得自己妹妹外嫁，却又全然不是一个标准了，变为最好男方出身、才干俱佳，能也肯帮衬娘家，拈花惹草虽是可以，却不能闹出人命来分润家财。
看着傅莲菡低头看帖子的样子，傅令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妹妹正是说亲的年岁，后娘嘴上说着出力，其实并不怎么上心，生父又忙于公务，并无多少空闲，还是要自己这个做嫡长兄的帮忙看着些。
他想了想，索性问道：“正想问你，你也是当嫁的年纪，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相看一回。”
傅莲菡扭捏了一下，复才道：“我要挑个相貌生得好的，也不要嫁去寒门——必要门当户对才行。”
又不太高兴地道：“上回爹爹还同我说什么实在没有合适的，榜下捉婿也未尝不可，我是不愿意的，那等家中贫寒之人，我嫁过去，难道是为了同他吃苦吗？”
复又道：“我又不是傻，好日子不过，跑去别人家吃苦！还要什么‘先苦后甜’，就不能一直吃甜吗？！”
傅令明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我见得有合适的世家子弟，自会帮你留心。”
两人此处说着婚姻之事，一街之隔梁门大街的傅府里头，林氏也收到了继女着人送来的帖子。
她不同于傅令明，见得那帖子上的字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第289章 堪配
裴继安虽是父亲裴六郎启的蒙，林氏毕竟作为生母，见过儿子学字，此时同从前再不相同，用笔习惯毕竟没有改变，她知文善墨，一眼就看出这一笔魏碑体出自哪一脉系。
一个已经成人的男人，给一个同自己没有血缘的女子誊抄回帖，这般行径，实在显得过于亲昵。
林氏见到这一笔字，已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她听郑氏说过想给裴继安说沈念禾做亲的事情，当时就十分不满意，眼下见得两人如此关系，明明算算时间，才认识不到一载，可其中隐隐透出来的你唱我随，让人怎么看怎么恼火。
等到再翻看其中内容，只瞄了瞄，她就忍不住“哼”了一声，将那帖子扔在桌上。
凡人作文，皆有笔仗，这回帖当中的行文虽然极尽矫情之能，看着很像是个闺阁女儿的口吻，又强用了一堆典故，可其中笔触、文风，却无法半点遮掩，分明就是裴氏文风。
林氏在裴家十年有余，情浓时同丈夫多有诗词联对，看回帖中所写，哪里还会认不出来这是儿子捉刀。
——帮着抄一抄文字也就罢了，连帖子也要代为拟写，明明是下人做的事情，居然这样上赶着，还要不要脸的？
定亲的事情都尚未确定，已是这样对待了，等到当真娶回家，日子会过成什么模样？
旁人是夫唱妇随，这一个，好端端的，生生被过成了妇唱夫随。
林氏自己嫁给裴六郎时，夫妻两个自然是齐眉举案，情真意切，丈夫还常给画眉涂脂、同唱同和，可眼下转换身份，自家成了婆婆，见得儿子如此向着一个外人，打心底里扭转不过来。
她过了片刻，实在有些气不过，又把那回帖捡了起来，翻开再读，其中矫揉造作，叫她越看越来气，暗想：十年寒窗，你这学来，难道是为了给女人写帖子的？！
再又有其中内容，半点没有婉转，拒绝得毫不留情，只说自己母亲故去，父亲音讯未知，于情于理，不便外出赴宴。
林氏原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知道了捉刀者是自己儿子后，再看这一份回帖里头用典同口气，就隐隐读出几分讥讽之意，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裴继安聪明得很，又怎么会不知道傅家送过去的帖子是自己的意思——傅莲菡初回京城，东南西北都认不清，同沈家从来没有什么往来，又怎么想得到请沈念禾去赴宴。
做娘的面子被亲生儿子硬打回来，让她仿佛吃了苍蝇似的。
虽然觉得裴继安不可能猜到自己叫沈念禾来上门赴宴的目的，林氏还是不由得有些心中发虚，可要是去解释，好似又太过刻意，要是不解释，又怕被“误会”。
更要紧的是，是她叫人去送的邀约，眼下其人不来，给继女看在眼中，少不得又要生出轻视来。
林氏手中还捏着帖子，外头嬷嬷已是匆匆进得门来，叫道：“夫人，姑娘忽然惊梦，烧起来了！”
傅幺娘年纪小，白日间受了惊，又受了伤，虽是吃了药，哪里是那样快能好的，不知怎么，半夜忽然就发起了烧，醒来不见亲娘，登时就哭闹起来。
林氏忙把手中帖子扔了，再顾不得旁的，匆匆往后院跑去。
***
傅幺娘这一场烧烧到了天亮，到得白天，又开始呕吐，边吐还边腹泻，缩成小小一团，叫了好几个大夫来，因她年纪太小，用药都不太便宜，针也不好施，一个两个都说要静养。
她哭着闹着要亲娘，林氏只好守在边上，连着两日都没能去找继子继女。
傅莲菡一面乐得她不来，一面又忍不住同傅令明抱怨，道：“原还信誓旦旦说宴席由她来操办，眼见过不得两日就要到时间了，也不见有人来说一声怎么办，也没说请什么戏班子，还得我自己操心，若是做不到，就不要早先就胡乱说！”
傅令明道：“幺娘毕竟伤了头，听闻又烧又吐两天了，她一时顾不过来也有的——毕竟不是亲娘，你不要多指望，让你搬过来也是此意，趁早自己惯熟庶务，不要盼她来教，将来嫁得出去，也好掌那一家中馈。”
傅莲菡嘻嘻笑了笑，应道：“大哥不必担心，你妹妹能干得很，你难道不晓得吗？”
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名单递了过去，道：“我叫嬷嬷帮着看过了，只她也有几个人不太熟悉，只好喊大哥帮忙掌一眼，这样排座，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傅令明应声接过，略过菜品、戏班子、戏折子这等无伤大雅的事情，翻到后头去看来人姓名同座次，见得其中泰半是府上通家之好，另有几个虽然从前没有什么往来，却都是户部高官之女，还有两三个自己上回提起的司茶监官员女儿，便夸道：“很是妥帖……”
他夸完一句，思及上次看到的回帖，又问道：“那沈轻云的女儿不来吗？不是说是大宅那边着人去请？”
傅莲菡不屑地道：“多半是怕丢脸，上回回了帖子说不来，我把帖子送了过去大宅，她也没什么回音，既是如此，我就当那姓沈的不来了。”
傅令明又问道：“我记得还说要请郭保吉家的女儿，怎么没看到那一家的名字？”
郭保吉前两年虽然被迫转官，暂时蛰伏，可这两年间已是又起来了，在宣州做出许多事情，颇得宫中赞誉，尤其今次被钦点去翔庆军中救援，更显出他的能干。
如此正在势头上的，同傅家又没有什么厉害关系，很值得来往一回。
更何况那一家还有个年龄相当的儿子。
傅令明早听人说过，郭保吉只有两子一女，俱是原配所出嫡系，虽然后头续娶，其实并未有子女，长子唤作郭安南，文武皆备，才二十出头已是在州县当中做了两年官，眼下转官回京，正在学士院中任差。
武将出身，有个郭保吉那样的爹，郭骏那样的叔祖，眼下走文路，只要能得个进士，将来就是前途无量。
这一家有权，只可惜家中无人有文士底蕴，不过也不怕，这正好是傅家擅长的。
要当真是个能扶起来的……
傅令明口中问着，下意识抬头打量了一眼妹妹。

第290章 不喜欢
傅令明还在想着郭家在阵前人脉，又想自己已是外放一任，做过一轮亲民官，虽然并未得什么大功劳，却也顺顺当当的，算是磨勘过半，眼下只要在司茶监过渡两载，朝中、外任俱是有了，仅差军中任差经历。
要是能转去阵前两三年，再借军中势力，直入御史台做一回言官，五年之内，便能转做朝官。
这般青云之法，虽然在寻常人看来登天一般难，可对他而言，并非没有可能。
唯一可惜的是傅家实在缺少军中底蕴，不能给他帮忙。
因早有了想法，傅令明对那郭东娘难免多上几分心，一面问，一面又将桌上的回帖重新翻了一遍，仍未见得郭家的来信，复又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
郭保吉正在势头上，又兼郭家势大，郭骏更是在枢密院稳坐多年，傅莲菡虽然爱使性子，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自然不可能对朝中态势半点也不知晓，见得长兄问得这样紧，多少猜到几分，便道：“请帖送过去许多天了，前头也没有得什么回话，不过郭家那个女儿虽然回京多日，好像不怎么爱出来交际，上回我去何家赴宴，碰巧在席间见到她，说过两句话，好似她爱往外郊跑，不太喜欢听戏听曲的。”
傅令明点了点头，问道：“此人脾性、人品如何？”
娶妻取贤，相貌是其次的，只要家世足够，性情大方，不至于容不人，也不至于容不下庶出的子女，就已经算得上合格了。
傅莲菡当日郭东娘不过打了个照面，说了一两句话，其实所知并不多，便道：“看着是个直肠子，没什么心眼，也不怎么理会应酬上的事情，长得……不过尔尔。”
毕竟是兄妹，傅令明也知道妹妹眼光不可信，还是要自己找机会去看一眼，略一思忖，索性道：“距离请宴也没几天了，你择日……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你明日上门拜访一回，带些时鲜果子过去，顺便邀她来赴宴。”
“大哥叫我亲自上门送帖子？？”傅莲菡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实在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如此折节下交，丢人现眼。
傅令明道：“不必送帖子，就说……”
他顿了顿，道：“郭保吉远在翔庆军，家中只一个再娶的夫人打点后院，你同那郭东娘多有相同之处，想来应当投缘得很，你就说路过时想到她，送点时鲜果子上门，顺便问一嘴，在那一处坐一坐，等我接你便是。”
傅莲菡心中犹犹豫豫，终究还是问道：“大哥，你对那郭东娘……”
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傅令明自然不可能说出来，只笑了笑，道：“我听说这家还有个嫡次子，唤作郭向北，这一门出身还不错，那长子品行不行，不堪配你，却不晓得那次子如何，若是过得去，倒不是不不能给藕娘看看。”
听到只是给没甚存在感的庶妹相看，傅莲菡虽然松了口气，却更是不高兴起来，只她能得父兄疼爱，自然也有懂事体贴的时候，此时听到长兄这般说，又见他对郭家如此感兴趣，兼之知道对方这一向回京之后，除却去衙门，就是盘点各家武将族中适龄男女，甚至兄弟说话时，还透露过好几回自己接下来打算去阵前攒资历，哪里还有不知。
“若是为了她，我必不肯上门丢脸的，只想到同这一门相交，多少也能帮到大哥，我才肯舍下这一张面皮！”傅莲菡哼道，又缠着长兄要好处。
傅莲菡所要，不过珠宝首饰，衣裳脂粉，傅令明手头阔绰得很，随口许了几样，把妹妹哄好了，便交代她次日如何行事不提。
“大哥放心，但凡我有心相交，哪有不手到擒来的！”傅莲菡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
次日下午，傅莲菡叫人从府上选了几样时鲜果子，叫下头人套了马车，等到太阳半下山，算着傅令明用不得一个时辰就能回家，复才慢悠悠出得门去。
女子少有外出过夜的，郭东娘进京之后，又不怎么出门应酬，怎么算这个时辰也必定在家，等到去得那一处，寻个理由坐一坐，同对方说几句话，等长兄来接自己，趁着吃饭前回家便是。
傅莲菡计划得好好的，难得在马车里还想了几句话一会好起个头同那郭东娘说，免得到时候冷场，只觉得自己如此行事，实在放低身段，委屈得很。
郭府也在梁门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又走的马车道，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等到马车一停，自有下人去敲门递帖子，傅莲菡着人取了铜镜来揽镜自照，又重新打理了下鬓发同口脂，确认美得毫无破绽了，才对着镜子等着进门。
只这一回等了好一会，没有等到马车往前行动，却等到了去递帖子的管事匆匆回来道：“姑娘，这一门的姑娘今日出府去了，尚未回来……”
今次虽然没有提前递帖，可来的时间照理不当扑个空的，此时白白跑了一趟，傅莲菡只觉得满身晦气，气得不行。
那管事的只好躬身问道：“那门房听得说是姑娘来，诚惶诚恐得很，赶忙留了帖子，说等那郭姑娘回来立时就同她说。”
这话半点都安慰不到傅莲菡，心头恼火得很，越想越不服气，只是在此处等的话，更是丢人现眼，回去的话，想到还要再来，更为丢脸，只好问道：“问问那郭东娘去哪里了？”
管事的应声而去。
这一回还没等到对方回来，她就听得外头有一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哪怕隔着帘子也清楚得很。
“我最讨嫌坐马车，偏我那大哥烦得很，说什么我一个女儿家，在京中不好当街纵马，难看得很——若是从前爹爹也在，我绝不会受这闲气，当时就会把这话顶回去，还要骑马绕城三圈给外头人看个清楚，好叫他们晓得郭家女儿骑术半点不输！只爹他眼下在外当差，大哥又才回京任官，按下葫芦起了瓢，正在不损的时候，我给他个面子，不想闹得太难看，免得说我做妹妹的拖后腿！”
那声音里头抱怨之意甚浓，才说完，却又有另一个女子声音带着笑回道：“京中人多且杂，便是内外城相接处，一日当中有半日街上都是车马，况且你家在住在这梁门大街，未必骑马快能到哪里去，像今日这般，你我走走路，虽是慢了点，却也别有趣味。”
又问道：“前头这一处府邸就是你家？”
这声音清泠，浑似撞珠一般，听来如同三伏天里头饮了冷泉水，让人心中凉沁沁的，十分舒服。
果然前头那人立时就被哄了过来，笑着道：“同你走才有趣，叫我一个人走，或是同其他无趣人走，哪里有什么滋味！”
又喜滋滋地道：“我特地等到太阳落山才拽你出来的，这样就不会被晒得难受——我看你这脸这般白，若是被晒红晒伤了，莫说婶娘同裴家三哥要吃了我，我自家都要气恼。”
听到这里，傅莲菡下意识地就钻到车窗边上，把帘子半撩起来，探头一看，果然见得两个女子朝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两张脸都很熟悉，叽叽喳喳那一个，正是今次上门要拜访的正主郭东娘，上回在何府的宴席上，她端足了架子，虽然不至于冷淡，却绝对不是个热情的，同此时这个恨不得把一张热脸往边上人屁股上贴的，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若不是对方的脸实在没有变，傅莲菡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至于边上那一个，自己从前也见过，乃是上回同她抢潘楼街宅子的少女，此时笑意盈盈的，说话声音都温柔得能掐出水。
德行！
莫名其妙的，傅莲菡攥紧了拳头，仿佛自己领地被侵占了似的，生出一股淡淡的敌意。
她头一回见面时就觉得不舒服，此刻再见，更为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个声音，更不喜欢这个人。

第291章 接人
傅莲菡的马车停在郭家门口，十分惹眼，郭东娘自然不会视而不见，更有那门房见得主家带着客人并随从前后回来，一时喜出望外，迎了上前行过礼，忙把来客的的事情交代了一回。
等到管事的敲门来请了，傅莲菡才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同郭东娘打了个招呼。
见得是傅莲菡，郭东娘心中虽然奇怪，却是笑道：“傅姑娘难得来一回，也不早说一声，好险叫你白跑一回！”
傅莲菡就道：“本是顺路，想到你家也住在左近，就来坐一坐，事先也没递帖子过来，有些失礼。”
又指了指身后丫头手上提的篓子，道：“我家乡下有个园子种的好雪桃，比外头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甜多了，叫你也尝一尝。”
她毕竟是受过教养的官宦人家出身，但凡有心做事，总能像模像样的，此时同郭东娘寒暄，面上看着很有几分大家仪礼之态，只是明明见得对方同沈念禾挨得极近，就站在自己对面，却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一句也不提及，只管同郭东娘说话，仿佛边上站着的是块不起眼的石头一般。
郭东娘虽然性子直，却不是那等粗心大意的，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先着人把那桃子收了，道了谢，又转头同沈念禾道：“这是傅莲菡，住在前街，上回我去何家吃席，见过她一回。”
语毕，又同傅莲菡引荐道：“这是我闺中密友，姓沈，唤作沈念禾。”
她口中说着，还特地挽住了沈念禾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也不顾自己比对方还要高一个头，努力做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见得两人这般互动，傅莲菡实在憋得厉害，强忍着才没有甩脸色，只勉强对沈念禾笑了笑，道：“原是见过的。”
这就当打过招呼了。
投桃报李，投烂桃，自然报以坏李，沈念禾一向敏感得很，几乎立时就察觉出傅莲菡对自己的敌意来，不过两人素无来往，虽然不知原因，她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便也只应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之间暗潮涌动，然则来者是客，郭东娘还是笑着邀傅莲菡进府，又道：“傅姑娘吃了晚饭再走罢？”
又不是得了邀约，更何况两家其实并不太熟，傅莲菡自然不可能答应，推托了两句，跟着进了府。
一时三人到得偏厅落座，自有丫头上了茶，在一处闲话家常，又聊些趣闻轶事。
傅莲菡有心把沈念禾隔绝在外，便故意同郭东娘说两家闲话，又说彼此父兄读书、做官事，只郭东娘却仿佛一团棉花似的，一拳砸下去，软绵绵的，任由她在此处说，也只一问一答，不怎么起劲，相反，还不住转头同沈念禾说话。
只坐了一两炷香的功夫，傅莲菡正在邀道：“我在东郊外头有一个小院子，距离赤砀山很近，夏泡冷泉，冬泡温泉，便宜得很，等我爹回京收拾妥当，我这一处得了闲，就叫你一同去泡水。”
她话刚落音，郭东娘还未回答，外头一个小丫头就进得门来，回话道：“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傅家公子，说是来接傅姑娘……”
听得那丫头说话，傅莲菡才做一副恍然大悟样，道：“想来见我迟迟未归，我那大哥寻过来了。”
郭东娘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一屋子都是女子，虽然说大魏不重男女大妨，可一个男丁都没有，也无长辈——廖容娘去外头赴宴了——多少显得有些失礼，便招手叫了人来问道：“去看看大哥同向北两个谁回来了，要是有人在，叫出来待客。”
那人才领命而去，没多久，傅令明就从外头进得门来。
他相貌生得不错，身材虽然不算顶顶高大，可凭着衣着打扮并周身气质，看着却很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此时进得门，十分客气地行了礼，扫了对面一眼，见得沈念禾盈盈站在郭东娘边上，当即一愣，复才看向了边上的傅莲菡。
傅莲菡忙向兄长引荐郭东娘，又将沈念禾一带而过，提了一嘴。
傅令明礼数周全地一一打了招呼，复才打趣似的同妹妹道：“回家半日也不见你人影，饭菜都要凉了，哪晓得正在此处乐不思蜀。”
又转头同郭东娘道：“舍妹贪玩，给郭姑娘添麻烦了。”
郭东娘笑道：“哪里，我同念禾也才回京，统共不认得几个人，同傅姑娘一般情形，正好有许多话说，还盼她多来做客呢！”
傅令明一副欣慰的模样，又道：“我正担心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难得你们如此投缘，若是得空，正好几家离得都不远，多来找莲菡玩才好。”
他有心想看郭东娘，便不住引她说话，可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去悄悄打量沈念禾。
平心而论，郭东娘生得并不丑，接人待物也没有什么毛病，相反，同寻常闺阁女子比起来，她还别有一股朝气蓬勃的飒爽，只可惜并不是傅令明喜欢的类型。
若论相貌、人品，自然是沈念禾最为合适他的喜好，纤纤娉婷，貌如幽兰，又多几分娇美，只可惜家世不好。
傅令明从来十分清醒，哪个能要，哪个不能要，早早就了如指掌，只是两人排在一起，难免要多看几眼自己更中意的。
他说了几句话，知道不能表现得太刻意，正要领着妹妹告辞，礼才行到一半，就听得外头有人边说话边往此处走。
“……京中先生同宣县不同，功课也全是两种，今次叫我用‘君子亦有恶乎’作文，我按着自己想法写，写完之后，被批得一无是处，叫我重改，改了还说不好，反复打回来三四次，叫我脑壳生疼，裴三哥，我这文章，究竟当要怎么写才好，你得空也指点我一下！”
又道：“你且等我一等，我叫人去书房拿文稿过来了！”
那人声音里头又是焦急，又是恳求，显然真心诚意得很。
“我不曾下过场，也未曾在京中书院入学过，未必能看得出什么，最多也就是随便说几句。”
“谁不晓得裴家文名，能帮我看一眼已是十分难得了！”那人急急道谢，复还介绍道，“此处就是小偏厅，不过我姐好容易把沈姑娘请了过来，必定要留她吃饭的，裴家三哥不如也留下来尝尝我家新雇的厨子做的菜罢！”
他口中说着，已是带着人走了进来。

第292章 相交
来人才进门，见得里头站着好几个，一时也有些吃惊，先上前同沈念禾见礼，复才转头看向郭东娘。
“这是舍弟郭向北。”郭东娘站了起来，向两边互相引荐。
傅令明甚是惊讶。
他自然知道郭向北是郭保吉次子，听闻对方才入京没多久，靠着父亲官身，已经进得国子学中读书，不过书读得很一般，不像是个能出头的，比起其兄，性格还要更浮躁几分，却又志大才疏，眼高于顶。
正因傅令明前头已经叫人去探听过相关情况，此时见得本人，却觉得同自己原本知道的并不很相同，听得其人方才说话，哪里像是个眼高于顶的，反而肖似跟屁虫，对同行之人百般奉承，千般尊重。
等到进了屋，那郭向北上前还十分殷勤地同沈念禾打招呼，言语之间的尊重由内而发，一看就不像是只做表面功夫。
看这模样，哪里像是高品官员的儿子，反而形同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一般，低三下四的。
不过傅令明礼数一向周全，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还是做得十分妥帖，同来人见了礼。
那郭向北寒暄两句，这才做个主人模样招呼客人，又转头同众人介绍起裴继安来。
“叨扰了。”裴继安向众人行礼之后，又朝郭东娘点了点头，继而自然而然地站到沈念禾身侧。
傅令明一直分心看着这一处，几乎立时就注意到两人站姿不同寻常，又见裴继安同沈念禾两人虽未说话，可眼神交汇，姿势也随之变化，沈念禾朝右边转了转，裴继安则是往左边走近了两步，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不到半个拳头，比之亲兄妹更要亲昵几分。
他一时有些恍神，等到反应过来，发现那郭向北正不住朝裴继安献殷勤。
傅令明叫人打听郭家的事情，然则郭家本来就是新入京城，哪怕是相熟的人家也多年不曾见面，对这一家在宣州情况，能知道的只是皮毛而已，自然不晓得郭向北曾经被押着在小公厅当过几个月的差，做裴继安的跟屁虫，又听沈念禾指派。
郭向北材质虽然寻常，究竟不是蠢材，又因他是个次子，自小不如兄长得族中重视，被扭了许久，到底掰过来许多，对有才干者也懂得服气，此刻再见裴、沈二人，难免把从前相处方式带了过来，显得很是老实，十分好拿捏的模样。
傅令明原是来相看郭东娘的，说要给庶妹看郭向北，不过随便扯个由头而已，现在见得两个，自己没看上郭东娘，却觉得把郭向北说给庶妹确实是个不错的点子，一时也真上了心。
人没能干不要紧，性子软，耳朵软，多半是个听话的。
郭保吉又不是傻子，他只两个儿子，长子得个面光，里头不中用，次子虽然看着不太行，胜在是个听话的，总不可能置之不理。
正想到这一处，外头来了个小厮进门同郭向北道：“二公子……”
又将手中东西呈了上来。
郭向北连忙接过，欲要递给裴继安。
傅令明方才听对方说话，已是猜到这多半就是郭向北做的文章，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傅莲菡闻弦音而知雅意，起头问道：“这是什么？”
郭向北就解释道：“是先生学中布置的文章，我叫裴三哥指点一番。”
傅莲菡就笑道：“郭二公子却是一叶障目了，眼前哪里只有姓裴的，一般有姓傅的。”
傅令明当即拦着叫了一声“莲菡”，一脸的阻止之意。
这话由傅莲菡出头刚刚好，虽然有些显摆，却并不刻意，还把他给托了出来。
场中人一下子俱都反应了过来，看向了傅令明。
裴继安笑着道：“傅官人乃是进士出身，难得他今次过来，你何必舍近而求远，请他帮忙指点一番，远胜旁人。”
傅令明就摆手道：“多年前下的场，而今早已忘了个七七八八，何谈指点二字？不过说几句浅见罢了。”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当真是以退为进，其中自矜自傲溢于言表，郭向北再做拒绝，就有些得罪人了，虽然不太愿意，却也只好叫小厮把那文章送到傅令明面前，口中道谢，又道：“还请傅官人多多指点。”
傅令明本就想同郭家拉近关系，不过帮忙看看文章而已，实在惠而不费，当即接过那小厮递过来的文卷翻阅起来，转头又同裴继安道：“裴家兄弟一并来看一眼，未必一个人说的就是对的，多得人讨论，说不定能叫郭二公子生出些想法来。”
他当年下场，虽然傅家子弟的身份也出了不少力，可毕竟能得那样高的甲次并非全靠旁人，自家也有不少实力，自恃比起从未下场过的裴继安，不可同日而语。
来此处坐了半日，互相寒暄一回，傅令明自然看出来郭向北对那裴继安诸多推崇。
想要折服其人，其实简单得很，只要当着他的面把那裴继安比下去，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郭向北本就想要得裴继安指点，对傅令明任旧心存疑惑，得了对方这一句，顺水推舟，连忙另拿了两份改过的稿子递与裴继安，道：“裴三哥帮忙掌掌眼！”
又急急叫人送了笔墨纸砚过来，方便两人修改。
裴继安接了过来，顺手将其中一份放在沈念禾面前，示意她也看一眼。
沈念禾顺手就接了过来。
三人在此处看文章，郭向北心中惴惴，手中擎着茶盏，看一眼这个，看一眼那个，话也不说了。
傅莲菡一则干坐无趣，二则好容易寻了个机会，便悄悄拉了拉郭东娘的袖子，当先站了起来，一副欲要往外走，“我同你有话要说”的模样。
郭东娘先还以为她要如厕，立时想叫丫头来带，后头见傅莲菡如此行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出得门，那傅莲菡当先而行，等到走出去几丈远，才把脚步放慢了些，回头同郭东娘道：“郭姑娘，不知你同那沈念禾相识多久了？”
郭东娘听她口气不对，已是警觉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去年在宣县相识的，后头来往渐多，便相熟起来。”
傅莲菡一脸的“果然如此”，却是做苦口婆心状，劝道：“这话我本不当说，只是你我境遇相同，倾盖如故，虽然相识不久，不知为何，我见你总觉得很有缘分，正所谓交浅言深——以你我家世，为了家族着想，同那沈念禾最好还是少来少往的好。”
她认认真真地同郭东娘分析道：“且不说老一辈冯蕉之事，便是其父其母两个，一人已死，翔庆事又是因她而起，一人与其说下落不明，其实同……也没什么区别了，宫中态度暧昧不明，如此情况，离得太近，反而拖累父兄——你我虽然养在闺中，却不能任性而为，还是要思多想。”
郭东娘面上本来还带着笑，听得傅莲菡如此一番言论，那笑容渐渐就收了起来，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道：“多谢傅姑娘为我考量，只是郭家毕竟不是那等小门小户的，交个朋友还要看家世背景——即便要看家世，念禾那般出身，看得起我，肯与我相交，已是我的运道！”

第293章 拾人牙慧
且不说郭东娘在外头如何应付傅莲菡，偏厅之中，傅令明手里持着文卷，先看了先生出的题限，复又看郭向北写的文章，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原稿同改后的稿子全数过了一遍，拿纸笔来圈圈点点，也不用打腹稿，马上将郭向北叫了过来，当着他的面，一一点出其中问题。
他先说郭向北破题，又说他立意，复又说行文，最后说作文手法，并非夸夸其谈，而是有的放矢，给出的建议入木三分，果然把文章的要害问题点出了不少，若是按着其指点一一改好，重新作文，哪怕称不上是什么绝妙文章，用来敷衍学中先生的功课，肯定也是尽够了。
傅令明口若悬河，郭向北就诺诺连声，最后道谢不停，很受触动的样子。
三两篇文章点评完，已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傅令明见好就收，今次本来只是放个饵出去，也不打算白白教授太多，趁着妹妹傅莲菡与郭东娘前后进门，道：“天色已晚，家中还有事，我就带舍妹先行告辞了。”
又同郭向北道：“你若有暇，两家本来也离得近，自可上门来找我——我家中两个弟弟皆是马上要下场的，与你年龄相仿，哪怕平日里时不时互通有无也好，我虽是非状元之身，却也多有经验，多少能帮着看看文章。”
他言语之中句句都是自谦，却又句句都是自夸，自谦时说自己不是状元之“身”，却不说自己不是状元之才，显然十分自信，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裴继安。
裴继安将手中的文章放在一旁，见边上沈念禾也已经写得七七八八，便也收了过来，叠在一处放好，顺势而起，道：“婶娘一人在家中等着，饭菜已是齐备，我与念禾也该走了。”
郭东娘本来有心要留沈念禾吃饭，最好要过夜，只是想着过不得多久郭安南要回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太想长兄同沈、裴二人见面，也不好当着傅家兄妹强留另外两个，口头上劝了几句，自送他们出去了。
傅家离得近，傅令明同妹妹很快回了府上，一进门，就问傅莲菡道：“你看这郭家家风如何？”
傅莲菡被当面反驳，早憋了一肚子火，好容易寻得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当即道：“那郭东娘简直不知所谓，十分不懂礼节！”
她不好交代自己在其中对沈、郭两个挑拨离间，也知道兄长不是那等一味偏颇家里人的，更不能直说在郭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不住批评郭东娘行为粗鄙。
傅令明倒觉得还好，郭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毕竟也积年武将世家，做官许多代，底蕴还是有的，况且郭东娘性子爽直，只能说不如其余闺秀那般循规蹈矩，倒不至于粗鄙，便道：“你看那郭向北如何？三妹看不看得上的？”
郭向北身高、相貌皆是寻常，接人待物也没什么出彩之处，他白日间不但没有围着傅莲菡转，明显还对沈念禾十分推崇，更何况同屋的还有一个裴继安在，两者相差甚远，傅莲菡又哪里会去关注这一个，只觉得其人聒噪得很，然而一想庶妹平日里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子也是唯唯诺诺，要是嫁去郭家，单论家世倒是还行。
本就是庶出，虽然郭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还有郭东娘这一个不讨喜欢的小姑子，不过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又因想到两家结亲，对长兄很有好处，傅莲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对，道：“看不出什么，不过方才我见大哥给他指点文章，他看着很是敬服，想来过不得两天就要上门来请教，届时再看看便是。”
傅令明也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分本事，今日看那郭向北的文章，一眼就评估出了其人能耐——这点材质，形如一块朽木，将来是别想科举出身了，莫说是进士，同进士也绝无可能。
不过幸好对方有个好爹，要是今次翔庆军中事情落定，郭保吉能立下大功，郭向北的官身就能稳了，还是能有几分发展的。
两人相处虽然时间不长，傅令明却自觉做得很是合宜，指点对方文章那许多话，想来早将其折服——比起国子学中先生一对数十人，未必是多上心的教导，自己此时一对一，讲得如此透彻高明，但凡有点眼力见，都会赶紧过来凑一凑。
眼下饵已下足，正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只用安坐家中，静待鱼来就是。
***
此处傅家兄妹两个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另一处郭家两兄妹哪里又是吃素的。
郭向北一向不擅长掩饰，等人一走，面上的表情就都冷了下来。
一旁的小厮才把厅中东西收拾好，忙将那傅令明改好的文章送了过来，问道：“少爷，这傅官人的……”
郭向北撇了撇嘴，本想说扔了，复又想起来不对，这是自己的文章原稿，那傅令明原是在自己的原稿上圈圈画画，只好忍着不耐烦道：“收回去便是。”
他从前连长兄都不太服管，只怕父亲同姐姐郭东娘，脾气臭，性子急，遇事很容易钻牛角尖，总以为天底下自己最大，根本不可能轻易服人。
今日傅令明说了那一通，其实句句都很有道理，可郭保吉很早就想让两个儿子走文路，不但重金请来过不少先生教授，还将两个送去州学、书院里头多次。
郭向北虽然读书不行，见识却少，自己做的文章稀烂，对先生要求却高得很。
他学不好，从不觉得是自己不行，只觉得是先生不会教，不懂得让他学进去。
譬如今次傅令明来逼逼叨叨了半日，说这个，说那个，还把应当怎么写都全数框死——难道下场时也能这般做，教他依样画葫芦不成？
如若当真按照其人所授来做，那写出来的，就不是他郭向北的文章，而是傅令明的想法，傅令明的文章了。
笑话，他又岂是那等拾人牙慧的！

第294章 文章
郭向北说莽也莽，然则并不乏小聪明。
他之所以要围着裴继安转，一是在小公厅时见识过对方本事，确实心服口服，可也不乏另一桩原因。
作为家中次子，郭向北虽然有些任性，其实很懂得审时度势，看父亲脸色。
经过公使库卖书、朝中盗印、宣州圩田等事，郭保吉对裴继安信重非常，引为心腹，今次举荐其人进京为官，除却是欠债还钱，有功必赏，最要紧的，还是想叫其帮忙看一看两个儿子。
见父亲对长兄失望得这般明显，要说自己没有做出头那一个的想法，自然是不可能，但是一来两人毕竟是亲兄弟，感情深厚，二来虽然自视甚高，郭向北也晓得与郭安南比起来，他无论读书，还是武艺，都还有些距离。
可他也不是没有长处。
比之兄长，郭向北不固执己见，也懂得知错就改，自从进了小公厅，被郭东娘在后头挥鞭跟着，不但没有惹是生非，居然还颇得旁人夸赞，连带着郭保吉也多放了些心思在这个次子身上。
郭保吉虽然算得上是个好父亲，可只要是人，都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郭向北不占着长字，比不上哥哥，性格又不如郭东娘讨喜，自然更容易被忽视，难得得了关注，并不想再过回从前日子。
眼下进了京，他书是读不好的，却不想因为读不好而减分，是以反复缠着裴继安，打算好好在其面前表现，只要能得其美言，或是帮着解释一番，即便排名甚末，想来父亲也不会太过苛责。
等到吃过晚食，郭向北才回了书房。
他今日表现，纵然有几分作戏，可国子学的课业并不宽松，先生也确实对他多有挑剔，说他同个题目的文章一连做了五六回，依旧不得要领，写得粗浅不堪。
想到明日回得学中，又要重新递上一篇文章，郭向北就头疼。
他提笔欲要拟写，对着桌案上空白的纸页，只觉得脑子里头空荡荡的，所有能想到的都已经写过了，再一想明日还被先生说个不停，更是心中郁郁，随手扯过一边的文章，正要再读一遍先生批注，却不想一打开，却见文章末尾附了几张纸，仔细一看，才醒起来这是方才裴继安留的。
与傅令明的指点不同，裴继安并未在原文上做任何增改删减，只另用了白纸把意见一一写了下来，先是发问，再是分析，最后提了不少建议。
他先问郭向北文章立意，又问欲要如何凸显立意，再问这立意又如何结合实事，问完之后，还举了示例，譬如某某文章中同样的框架、写法，对方是怎么表述的，写得如何，为什么这么写，又有什么值得效仿之处，如若要修改，可以往什么方向修改才能更为体现其中目的。
同样是指点修改文章，如果将其比作修造房舍，傅令明就是将原来的房子全数推倒，甚至连地基都不要了，要挖出来重建，盖出另一座自己另行设计的全新房屋；
而裴继安的做法，则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敲敲打打，涂漆绘彩，或推墙或建墙，最后出来的东西虽然比不得傅令明的房子盖得漂亮，却也另有一种格调，最重要的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任旧是郭向北从前盖的房子改造，只是顺眼了不知多少。
郭向北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他肯为一个题目翻来覆去写上五六遍，除却被先生强逼着，肯定也是想做好的，只是力有未逮而已。
郭向北腹中所学不多，见得题目，分析得自然简单，如傅令明之流，一眼就能看到第三重、第四重，可他只能想到第一重，等到撰写出来，因文笔不好，甚至连第一重含义都未必能全数表达出来，若是有一百的才华，凭他文笔，最多也就能发挥出三十，更何况不过十的才华，自然就只剩二三了。
可要是按着裴继安所提的问题，虽然对方并没有把一二三四全数都标了出来，可由其提议牵引着，郭向北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更多的表述方法同文体结构，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想出来的，裴继安只是略点了一点而已。
郭向北再往后翻看，却又见得另一张纸页，字迹截然不同，古朴中又带着三分秀雅。
他很快认出这是沈念禾的手笔，本只打算扫一眼，谁知少少一页纸，却足足花了两盏茶功夫才读完。
与裴继安跟傅令明不同，沈念禾写得十分简单，通篇只叙述了几件事，或是从前修圩田时发生的，或是郭保吉曾经经历的，有两件郭向北都知道得十分清楚，另有三件，他甚至就是当事人。
沈念禾将事情复述一回，又问他为什么不将这几桩插入文中，作为佐证。
郭向北原本拟写文章时，只会干巴巴叙述，偶尔用典，都还是些被用烂的。他也常常觉得奇怪，为什么同样的题目，旁人就能写得那般文辞飞扬，典故、辞藻，信手拈来，到了他自己，明明也学过，偏偏落笔时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眼下见得沈念禾所写，又教他如何以身边事为例证，郭向北忽然就有点悟了。
读了十几年的书，他既然还是不会用好典故，想来也不太可能再一蹴而就了，可是作为郭保吉的儿子，跟着四处奔波，自家的见识不可谓不多，哪怕文笔不好，将所见、所识平铺直述出来，多少也是有内容的，不至于干干巴巴。
他得了提点，当真文思涌泉，运笔如飞，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原来的稿子又删又改。
等到重新写完，回头一看，果然虽是立意不变，因其中诠释方法不同，事例满满，倒是显得内容丰富立体了不知多少倍，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往日写文章，郭向北从来都是恨不得把笔杆子给咬烂，两三日才能憋出一篇来，从未像今次这般流畅。
再看自己所做，居然越看越觉得写得好，甚至生出了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觉得作文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其实真正写好了，也是很有成就感的嘛！
次日一早，郭向北就带着自己新写就的文章回了国子学。

第295章 久等不至
且说傅令明这一处胸有成竹，只等着郭向北上门找寻自己，然则等了又等，却是良久没有动静。
他早早已经把郭家算作自己将来人脉一环，虽是觉得并无失手可能，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做一副随口发问的模样，向弟弟问道：“郭家那个次子，唤作郭向北的那一个，前次听说也在国子学中读书，你有无听说过的？”
郭保吉名声甚大，翔庆又世战地，他去翔庆军中带兵打仗，国子学里头的教授不知为着翔庆事叫学生写了多少篇文章，郭向北一入学，上上下下自然俱都有所耳闻。
只是他学问太差，国子学中有三等，外、内、上舍生，郭向北属于外舍，也就是最末一等，与上舍生的傅老四并没有什么往来。
“听说学问很是一般，不过毕竟是郭监司的儿子，教授们也愿意多给几分面子。”
傅老四老实答道。
弟弟就要下场，傅令明不愿意用闲事来打扰他，另也不想叫对方知道自己打算，次日一早，索性分派自己惯用的小厮跟着去了国子学。
当天下午，那小厮就早早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来了。
“……那郭二公子原来文章一向做得差，同个题目写个七八遍也是有的，时常被学中教授敲打，不过最近几日不知为何，倒是好像有了进步，新写的那文章是以‘君子亦有恶乎’为题，反复改了数遍，最后一回就得了嘉许。”
这话同前日发生的事情一对就上。
“君子亦有恶乎”，确实就是自己上回指点的文章题目，能得先生赞许并不奇怪，甚至全在傅令明的计算之中。
——只要是按着自己的交代重新改好了，拿来应考或许不行，做一份日常文章，肯定质量上乘，只可惜那郭向北文笔太差，发挥不出自己原意十中之一，否则早该被国子学拿出来做例文了。
他脑子里念头微闪，下头小厮已是继续道：“……听闻好几个教授拿来做为分析，还有上舍的先生也在课上点评过，都说虽然有些瑕疵，却不妨碍言之有物……”
傅令明听得一愣。
先生拿出来做例文，虽然并非赞不绝口，却也称得上十分满意，按道理那郭向北看出自己才学，早该凑上来了才是，为什么会一去就不复返了呢？
简直莫名其妙。
难道是忙于功课，眼下还没功夫上门？
那小厮能得傅令明喜欢，自然是行事机灵的，不知是如何设的法，居然被他找到了郭向北写的文章底稿，此时双手呈上，道：“小的请人誊抄了一回，那文章正在此处。”
虽然满腹狐疑，傅令明还是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正想对比一下对方究竟吸收了自己当日批注之中的多少精髓，可等到从头看到尾，却是整个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问道：“你确定这是那郭向北做的文章？不是誊抄错了？”
声音里头都有几分发飘。
那小厮忙道：“小的亲眼见得，同人一齐誊抄的，上头写了姓名籍贯，另有舍名，最后还有先生批注，断不可能出错。”

第296章 分派
以傅令明的才学，哪怕只粗粗扫了一遍，都能从当中挑出无数毛病，譬如行文寡淡，毫无文采可言，例如用典粗糙，并不十分匹配，再如结构失衡，头重脚轻。
然而问题虽然多，即便以他之才学，也不能不承认这文章写得颇为言之有物，其中提到的不少实例，纵使傅令明在外任官数年，也未曾有过耳闻，看到后头，居然还隐隐生出开了眼界的念头，怨不得被先生们拿出来作为示例。
国子学中从来不缺才子，每回功课也好，月考也罢，好文章并不罕见，只是好文章常有，适合作为范例拿来解析的却不多。
才子作文，多有笔仗，仿其结构、文风并不太难，却容易得其形而不肖其神，如同东施效颦。
况且文无第一，各花入各眼，再好的文章，也会有人不喜欢，倒不像郭向北这般缺陷如此突出的，无论正面剖析还是反面解构，都十分适合。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
傅令明盯着手中的文章，面色越发难看。
拿见过的郭向北旧文同此份新文对比，再和着自己指点过的修改思路，很轻易就能发现对方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建议，凡所列举，皆未采纳。
虽然这一篇文章勉强称得上不错，却也远远够不到出色二字，要是能全数按照他当日的提议写就一篇新文章，必定会高明许多，不至于落下筛子一样的漏洞。
那郭向北为什么要舍优而取劣？不肯领自己的情，又半日不肯凑过来？
按着他的盘算，当日给了许多批注，对方应当一见之下，大为拜服，届时只是按着批注来改，必会遇到许多问题，拿不定主意之处，少不得要来寻自己问，若是当真开了窍——几无可能——后头文章做得好，得了先生青眼，肯定也会回来同自己道谢，一来二去，自然能将其人收服。
谁料到会有这样一出。
傅令明压下心中失望，吩咐下仆道：“去查一查那郭向北这几日常同谁人往来。”
郭保吉在翔庆统兵，两个儿子都得了宫中安排，一做官，一入学，叫那不知事的见了，多半要以为是天子赏识，为了安抚领兵者的心，可明白人都知道，这一举动未尝没有以郭家妻小为质的意思。
郭向北听了父亲吩咐，进京之后老实得很，每日不过去国子学上课，或与同窗在外饮乐，交际简单，十分好查问，果然下仆次日就回来将其人行动一一向傅令明回禀了，又道：“旁的都与以往无异，只那郭二公子不知怎的，连着几日下了学堂之后，先不回自家，而是转去潘楼街上那裴府府上……”
即便下仆不说，傅令明心中也早已有数，此时不过再做确认而已。
一个是收服，一个是巴结，自然是巴结来得比收服容易。
以那裴继安才学机变，想要巴结一个脑子不聪明的郭向北，不过费些心思罢了，看其当日行事，十分懂得自矜，高高把架子搭了起来，又确实有几分本事，怨不得很快得了手。
虽然原本的打算落了空，傅令明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反而越加生出斗志来。
——他本就要收服那裴继安作为助力，鱼吃了虾米，只要能把鱼吞了，自然就把虾米也吃进去了，还省了自己去另花功夫。
***
且不说傅令明此处如何作想，郭向北却是日日下了学就往裴家跑。
裴继安恰巧有机会在家休整，又因得过郭保吉嘱托，想着从前交情，虽然不怎么主动，却也不会拒绝，少不得一一指点，再兼郭东娘又三天两头来寻沈念禾说话，一来二去，两家越走越近。
郭向北不是傻的，知道长兄对裴继安很有偏见，郭东娘更是个伶俐人，两人虽未明言，却是默契得很，把嘴闭得紧紧的，一个说功课中，被先生留在学中补课，一个说外出访友。
廖容娘虽然是家中主母，却从来不愿也不敢多管继子继女的事情，纵然有所耳闻，也不会多嘴，一家人只单瞒着郭安南一个不提。
再说裴继安在家中清闲几日，秦思蓬在那酿酒坊中早把所有酒水库存清点完毕，竟是同裴继安当日差人所点只有十几坛酒的出入。
他做事也懂得谨慎，又着人复核盘了再盘，才晓得原是自己这一边点错了，一时之间拿着那点库单，实在有些茫然。
酿酒坊中的库存情况，秦思蓬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心里却是有点底的，正因如此，当日才会向左久廉进言要彻查，可查来查去，却只得出这样一个结果，要是此时还不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实在对不起他的官身。
秦思蓬到底接手过好几回酿酒坊，虽然只是过渡，却也懂得些里头门路，原来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此时再不敢端着，费了大力气又请又求，最后想方设法偷偷托了人去打听。
受托之人得了好处，又被上头压下来，不得不半含半吐地透露道：“……本来库中一半存货都无，只前几夜忽有人……”
将半夜填库之事含糊说了。
然则秦思蓬再问其中细节，对方却是再不肯言语。
能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瞒着管库者同司酒监把酿酒坊全数搬空，又重新填回来，其中势力可想而知。
秦思蓬探明之后，虽然只隐约猜了个大半，却已经觉得背脊发凉，当真是后悔不迭，情知单凭自己，是不可能压得住了，连忙去与左久廉说了此事。
他半是惊惧，半是担忧：“……手伸得如此之长，又有这般能耐，却不晓得是哪一家，要是被捅得出去……”
“……从前查账时库账不符，也不见怎么反应，眼下这裴继安一来，居然叫后头人把东西全数填回来了，虽不知是什么缘故，可事有反常即为妖，提举，要不要还是小心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秦思蓬说完之后，不忘分析道：“按理那裴继安后头举主乃是郭监司，可郭监司常年在外，罕有回京，应当不至于能有如此能耐……若要列举京中……”
左久廉最近为着朝中筹银，几乎日日都被石启贤叫去反复盘问，见得中书上下忙个不停，人人自危，更知酿酒坊中出酒的要紧，另有宫中态势，简直一触即发，此时听得秦思蓬如是说，立时将脸一沉，打断道：“此事我另有安排，你不必再管——那酿酒坊中既是酒水供应充足，认买之事办得如何了？”
秦思蓬听得一愣，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正要回话，却见左久廉将手一挥，又道：“你去整理一番，将折子拿来给我看。”
就被这般打发了出门去。
秦思蓬简直莫名其妙，站在门口半晌，虽是依旧揣度不出左久廉的心思，却已经看出来自家这上峰无意再做追究，实在有些无措。
左久廉坐在屋中，听得外头行人脚步，不由自主将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秦思蓬，平日里看着还挺机灵的，一到这种要害时候，就显出底子单薄来了。
做事情毫不知道顾全大局，一味想着顾忌自己的面子同利益，却不知道多想一想。
能把手伸进酿酒坊的人不少，可能在一两夜间，筹够如此之多的酒水，还将其运送回库房之中，其中耗费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有这般能耐的，想想都知道不会有多少，一一细数，无论查出来是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就算人站在你面前，你敢去追究吗？
既是如此，为什么还要死揪着不放？
不管是不是那裴继安后头人做出来的事，只要库房之中帐、库合得上，值此危急之秋，必定不能往下追究，等过了风头再行探查才是聪明的做法。
早知如此，就不该任他去查库才对，闹到现在不上不下的……
左久廉脾气虽然臭，却很懂得什么叫做能屈能伸，此时还用得着裴继安后头人一天，就不会轻举妄动。
他拿定了主意，也不再拖延，当即把裴继安叫了过来，难得温和地道：“酿酒坊中帐、库已经查核完毕，并无半点出入，我本以为你乍一接手，会有些疏漏之处，不想做得如此漂亮。”
夸了一通，最后才道：“今日我叫你来，另有一桩事情要分派……”

第297章 决定
秦思蓬自家查库，查出来同裴继安当日所报之数并无任何出入，自然解了从前质疑。
其人毕竟是左久廉惯用心腹，此时又当用人之际，不能太过深究，只好后续再做处置，是以他高高抬起，当着裴继安的面，抱怨了几句秦思蓬行事不谨，不堪大用，便轻轻揭过了。
裴继安哪里还看不出来对方打算，只做不知，甚至还帮着那秦思蓬解释了几句。
左久廉见他识得做人，便也不再做耽搁，道：“今次朝中景况你也晓得，我就不多说了，石参政给司酒监派下数来，必要赠益酒税，旁的东西我已经交代众人去做，只一桩，酿酒坊中酒水不能断。”
他语毕，自桌上取了一份奏事过来，推给裴继安，道：“这是下头递来的酒楼买扑数，你且看看，”
裴继安抬手接过，只粗略一扫，顿觉十分棘手。
此时酿酒坊中酒水存数不过二十万坛出头，可按着司酒监分派下去的买扑数，一个月就要出酒十万坛。
酒分大酒、小酒两种，大酒腊月酿造，有先要施曲蒸酿，再要储存醇化，次年夏秋方能开坛，冬日得饮，历经近乎一年。小酒虽然酿造时间较短，却也是春酿秋售，耗时半载。
他面色微沉，并无半点犹豫，当即道：“提举，酿酒坊库存只能供应两个月，下一批小酒出槽则要等到重阳，而大酒更要等到冬日，数目加起来也不过四万余坛，此乃定数，并无半点转圜余地……”
酿酒坊的酒数原来是一月一报，裴继安接手之后，改为了五天一报，上一回的奏报是为当日，还摆在左久廉的桌案上，他又如何会不知，却是道：“中书下派，司酒监必要在年底筹够酒税，我会叫人同各处酒肆商议延后交付酒水之事，至于酿酒坊中，更要着紧起来才是。”
裴继安心算极佳，听得左久廉如是说，低头去看手中奏事，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把新增酒税的数目算了出来，奇道：“便是按着提举所言，酿酒坊中能每月供应酒水十万坛，到得年末，也不够中书所要半数，其中差额又待如何？”
左久廉道：“眼下乃是急用，到得年末，再同下头酒肆商议，或可提前支取。”
他看了一眼裴继安，道：“正因如此，你在酿酒坊里更要盯紧了，不能出什么纰漏，十中缺一还好，要是十中缺四缺五，事情如何好办？”
裴继安本就敏锐，左久廉虽然没有明说，他还是一下子就懂了。
朝中缺银，石启贤被天子点派去管筹银之事，平衡各家势力之外，他是个惯来要名声的，自然得有以身作则的样子，是以拿自己心腹左久廉来当头，少不得多分派些下去。可酒税一年赋税盘子就只有这么大，若是想要凑够金额，至少要将规模增加两倍，石启贤与左久廉虽然不至于白日做梦，把担子全部压在此处，可实在也寻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办法了，是以打算到得年末，先提前将次年酒税收了。
这做法简直同竭泽而渔也无甚区别，虽说大酒肆酒馆底子厚，能折腾得起，可哪里又是吃素的，少不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中间损失，最后又转嫁到下头，而那等小贩被摊派之后，如何撑得住？
裴继安心知不妥，先道：“酿酒坊中提举尽可放心，下官心中有数，只这提前支取……”他提醒道，“酒虽不比茶，可隔壁司茶监事，提举想来是尽知的，要是闹将起来……”
说一句难听的，司茶监不过将茶税增加了三成，就引得茶商们在御街上集聚闹事，司酒监虽说没有增加酒税，可提前支取，比之增三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往外放数一贯钱，一年后能得一贯又半，其中多出半贯是为利钱，司酒监要提前一年支取，真正算起来，甚至等于增加了酒商一半的成本，下头怎么可能毫无怨言。
他真心劝说，左久廉自然看得出来，脸上神色也和缓了些，虽然对着裴继安不好多说，却是道：“我等为朝廷办事，即便晓得不妥，只是当此之时，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裴继安道：“下官听闻司茶监的高提举，前几日已经发贬凉州了……”
此时不比前朝，凉州早非繁华之地。高提举任上惹出事来，纵然后头有人撑着，奈何遇上周弘殷正当气头上，谁人都不敢去触霉气，只能灰溜溜收拾了东西避风头。
左久廉却是道：“我心中有数，你只管做便是了。”
也不再多说，就这般将人打发了出去。
裴继安出了门，朝外走了一段，就这般站定回廊下看着远处屋檐。
他方才见得左久廉反应，难免生出担忧来。
要是按着此时做法，提前预支来年酒税，甚至都不用条令下发，他都能猜到后续轩然大波。
左久廉为官数十年，资历、才干都排的上号，况且又是石启贤的左膀右臂，哪怕当真闹出事来，只要石参政在位一日，他最多也不过是暂时发贬，一有机会，立时就能再回京中。
此时石启贤正遇难处，左久廉作为助力，最多也就是赔上自己三两年的磨勘而已，可落在旁人身上，却没有那么轻松了。
裴继安本就是由吏入官，比起那等科举得官天生矮上一头，更要慢上许多。
正经官员若是三年能升一任，放在吏官身上，少说要五年，若是司酒监出事，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少不得要被拖累，说不得五年就要变成八年。
左久廉本是为了恩主，况且私下又有补偿，他却不同，不可能陪在此处耗着。
况且更要紧的是今次乃是为翔庆军前筹银，郭保吉已赴阵前，时时刻刻都在耗费粮秣军械。
打仗就是烧钱，难得遇得蛮夷自家大乱阵脚，若是不能借势将其打垮，再难有此机会。
另有……只有翔庆安稳了，沈轻云事才能落定。
于公于私，朝中都必须得拿出这样一笔钱。而要是司酒监榨不出来，其余地方更为艰难。
裴继安站了片刻，忍不住慢慢呼出一口气。
京都居，大不易。
在宣县时彭莽虽然庸碌，却十分肯听话，又好摆布，由着他施展，后头遇得郭保吉，虽然固执得很，却也晓得纳谏如流，很懂得放手。
今次到得京中，虽然进了外头人羡艳不已的司酒监，可遇得的上峰左久廉则是另一番性格，喜欢摁着头就往死胡同走，也不管路对不对，也不肯轻易问旁人意见。
不过只要是人，总会有弱点，也有长处。
裴继安径直转进了公厅之中。
此时里头不少官吏围在一处说话，簇拥着那秦思蓬，见得裴继安进来，纷纷住了嘴，或面面相觑，或回得自己的座位。
秦思蓬是个能屈能伸的，既然已是认清事实，片刻也不耽搁，立时上得前去，向着裴继安行了一礼，道：“继安，今次乃是我先入为主，才生了猜忌之心，实在惭愧……”
他嘴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再行了一礼，道：“此处同你赔罪了。”
裴继安伸手将他托住，笑道：“思蓬这是何意？酿酒坊中酒数看着异处甚大，你熟悉事务，看出不妥来，本就是份内的，何来‘赔罪’、‘惭愧’之说？”
又道：“倒是我来此月余，多得你照料，当要道谢才是。”
就这般顺势回了一礼。
两人你来我往，俱是客客气气。
秦思蓬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越发焦虑。
他出得左久廉的公厅，那酒水认买的折子才写了一半，忽的就反应过来不对——酿酒坊中库数决计有问题，为什么旁人在的时候才得此时一半不到，等到那裴继安来了，就能库、账相符？其人后头，究竟是什么势力？
等到再做打听，晓得后续之后，秦思蓬更是紧张，尤其寻了半日，实在还是找不出由头，当真是唯恐自己惹出什么祸来，忙不迭跑来致歉。
他虽然不是个嘴巴大的，在司酒监多年，也有几个熟人，今日行事被人看在眼里，纷纷来问，多多少少会透露出去几分，又不敢直说，只好含糊以对。
因他资历深，人也谨慎，说话自然有人听，自此之后，倒叫司酒监上下以为那裴继安后头有什么厉害人物，对他或避或让，就算被请去相帮，也无一个敢随意拒绝，反而错有错着。
***
再说裴继安知晓了左久廉的打算，回得潘楼街之后，迟疑良久，还是同沈念禾说了，又道：“比起这般行事，我想着，倒不如用上回你说的那‘隔槽法’，只是……”
沈念禾心中算了一回，算完之后，又问朝中欲要筹银数，两相一对，只觉得很是赞同，道：“隔槽法虽然也是饮鸩止渴，然则只要控制得当，间隔而行，于筹银一道上倒是有用得很，与之相比，左提举要同下头酒肆提前支取明年酒税，怕是要引出祸事。”
她脑子转得极快，话才出口，已是想到后头缘故，问道：“三哥，若是司酒监执意要提前支取明年酒税，到得年末考功，岂不是要带累一衙上下？”
此时朝廷考功，一看所在衙署一年所为，二看本人一年所立功劳。
如若司酒监做得不好，引出事来，便是裴继安本职工作做得再好，也无济于事。譬如今次司茶监致使茶商聚众闹事，其中提举就被发贬外州，当中上下官员也或罚或贬，除却个别，其余俱是难以逃脱。
裴继安点了点头，道：“正因如此，我才想着不能任由旁人纵意行事，得想办法做个约束。”
沈念禾知道他要献隔槽法，略一思忖，去得自己房中将从前算过的稿纸拿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指了指上头的数目，道：“若是用隔槽法，只要排布得当，一年能得三年酒税收息，倒是不怕筹不够银，然则毕竟只是过渡之法，若是上头贪图这等眼前利益，将来不肯废止就罢了，只要愿意控制规模还好，就怕……”
谁会嫌钱多呢？
一个月只赚一贯钱，就有一贯钱的活法，可一旦习惯了一个月能得三贯钱，谁又肯重新回去过一贯钱的日子？
所谓由奢入俭，便是如此。
中书上下还罢了，当朝天子周弘殷却不像是个能听得进劝的，他大把事情想要做，处处都得要花钱，一旦见得隔槽法如此得利，怎么会放过。
可隔槽法说得好听些，是寅吃卯粮，说得难听点，就是饮鸩止渴。
短期施行，或是将规模缩着做还好，要是长时间、京畿所辖尽皆如此施为，将来迟早一地鸡毛，于百姓并无多少益处。
裴继安自然不会不知。
他上前两步，取了纸笔，同沈念禾一同测算，口中则是道：“虽是有利有弊，可此时情急，实在寻不到良方，我会在折子将弊端说得清楚——今次翔庆军中两军对阵，难得占着上风，况且……不能因为粮秣银钱失了机会。”
沈念禾皱眉道：“此时得利时还好，将来出了事，三哥就是事主，要是众人不肯听从，强要继续施行，一旦……又该如何是好？”
裴继安笑道：“总不能因噎废食罢？”
他将手中笔放下，做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道：“况且一两年后，谁又知道是怎样一番情形——难道竟无那一点万一，我能左右司酒监事？届时隔槽法能否推行，自然全在我一言之间。”

第298章 文书官
裴继安为翔庆筹银事极为上心，当夜便拟好了折子，另又附上数个相关测算，其中算明了隔槽法不同施行范围、规模、期限所得结果，虽然只是计算，可所有数目俱是基于真实情况。
次日一早，他就拿了折子去寻左久廉。
隔槽法乃是旧有之例，先为前朝所用，由蜀地发起，而后通行率土，开始那几载，所有应用之地的酒税俱都翻了数倍乃至十数倍，然则不过短短十来年，便将川蜀一地酒业弄得满目疮痍，凋零不已。
朝廷下令废止，只是令行不通，下头州县一旦遇得银钱不凑手，还是会悄悄拿来一用，直到被狠罚了数名高官，才渐渐销声匿迹，而当地酒业更是花了数十年才慢慢养了回来。
裴继安此法一提，左久廉先还不知，看那折子时简直拍案叫绝，再见得后头写出来数目，略一核算，就瞧出并非虚假杜撰，而是切实可行，登时大喜过望，连坐都坐不稳了，抬起头来，免不得责道：“你早有如此妙法，怎的到了今日才进献！”
他眉眼皆开，干干瘦瘦的脸看起来竟是都生出几分光泽来，印堂更是油亮亮的，整个人的坐姿都放松了不少，见得面前身着绿袍的年轻官员，只觉得从未有今日这般顺眼过，正待要夸，却听得裴继安道：“隔槽之法虽然可行，却并非仅有利处，而无弊端，提举请往下看。”
那折子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说的乃是好处，后一部分叙述的则是弊端，左久廉心中甚是激动，强按住急切往下看去，面上却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问道：“你这说法，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吧？”
同样是按着实数测算，见得前头好处的时候，左久廉只稍一核算，就坚信不疑，此时看到后头弊端会导致的结果并相应数字，却是一边说，一边先取了纸笔过来，算过一遍，犹不肯信，又拿了算盘拨了又拨，明明上头数目并无任何错处，依旧皱着眉头，拿笔在折子上圈圈画画，反复推敲。
朝中急于筹银，石启贤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他若是能设法促成，功劳当居于首位，等到此事了了，顺理成章，便能再进一步。
左久廉看到好处，就很不愿意去看坏处，若是当真弊大于利，致使无法施行，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裴继安在其人手下两个月，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然则见微知著，知道这一位是个一心向上，不肯放过丝毫机会的，此时见他反应，尤为担心，便将随身携带的前朝史书取了出来，摆在左久廉面前的桌案上，指着已经提前用书签标注出来的文字，道：“下官并非虚言恫吓，隔槽法前朝已有成例佐证，提举一看便知。”
左久廉不得已上前看了一回，其中不过寥寥百余字，简述川蜀施行隔槽法，十年后被禁，可前因后果，乃至何为隔槽，俱都未曾明说。
他看完之后，只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还是不舍得放弃，不由得道：“史家笔削春秋，所言未必属实，川蜀当年酒税大降，酒业凋零，未必是因那隔槽法，许也有旁的缘故，今次拿来改一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说不得就顺利通行了。”
裴继安早有预料，自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递得过去，道：“下官原也怕有旁的缘故，特又另行统算了一回，提举且看。”
左久廉将那文书接过，皱着眉头慢慢往下看。
这一份文书乃是以前朝川蜀、京畿、江南东路三处为例，先后计算了施行隔槽法的前、中、后十年酒税数量、酒灶数量、出酒数、酒糟数、酒户数、酒水价格等等，并与从未施行隔槽法的洪州、定州一一做了对比，另有所有州县总数列在一旁，叫人一目了然。
其余要素全数未变，变的只是施行之法，酒税之数在三十年间暴涨暴跌，复又逐渐稳定，而从未施行隔槽法的洪、定两州，酒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如此明显，叫人想要装傻都不能。
然则左久廉看完之后，却是不置可否，半晌才将那文书收得起来，道：“一人所想，毕竟局限，还是集思广益更为妥帖，我且报与同石参政，且看他如何评说。”
他见了这文书，自然看出隔槽法的弊端，可与利处相比，这弊端纵然称不上微乎其微，不值一提，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况且这一份东西虽然内容翔实，乍看上去，寻不出什么破绽，毕竟只是裴继安一人所为。
不过一个下头县衙里头上来的小吏而已，无论从前出身如何，裴家早已不复往年，也多年未曾出得人才，与之相比，左久廉更愿意相信科举出来的举子，并石启贤手下日日参详国是的僚臣。
——姓裴的觉得这隔槽法没有改进余地，多半只是其人孤陋寡闻，放在旁人身上，未必会是如此，说不得用不了多久，就能寻出改进的良方来。
心中虽然如是想着，左久廉面上却没有表露太多，只安抚道：“这隔槽法如若顺利施行，你当记一功！只是眼下暂待回音，且回酿酒坊去盯着罢——那一处才是根本，断不能疏忽了。”
他才把裴继安打发走，立时就打铃叫来下头小吏吩咐套马，收拾好几份上折同文书，匆匆出门而去。
***
左久廉到的时候，石启贤正同手下商议司茶监事，让他在门外稍等了片刻，才进得里头。
虽然隔着一道墙，那木门毕竟关不住声音，左久廉方才已是隐隐听到里头动静，他进门坐定之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参政，是不是茶榷出了什么问题？”
当着自家臂膀，石启贤也没有什么避讳，只面色不愉地点了点头，道：“虽然撵走了高粱，一时之间司茶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接手，况且下头茶商闹得厉害，后头站着许多人，朝中又个个盯着，十分不好施展。”
他说到此处，看向的左久廉时不禁更为郑重起来，肃声问道：“你管着酒榷，这一处比茶榷更为要紧，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罢？”
赋税来源统共不过那几样，能榨出余油的更少，茶榷已经不中用了，要是酒榷再出什么问题，他就是生了三头六臂，仓促之间，也无法可想。
左久廉摇了摇头，道：“旁的并无什么，已是同七十二正店谈妥了今岁增进酒水，酿酒坊中存数还够两个月，等新酒出来，虽然供应不上，不过拖一拖，应当也能……”
他越说越慢，到了最后，把另外半截话吞了回去，转而问道：“参政，而今各处加起来，到得年末能增益几何，够不够的？”
石启贤摇头道：“军中用事，于银钱一道上哪里可能有个‘够’字，况且那郭保吉向来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他提他的数，自然不可能全数满足。”
他稍停片刻，又道：“能得半数就不错了——只是按着眼下情况，怕是半数也未必能凑得够。”
左久廉叹道：“话虽如此，只是陛下将筹银之事交给参政，若是因为粮秣、军需不足不及致使翔庆失事……枢密院倒是罢了，我怕天家……”
周弘殷一向多疑，眼下病了这许久，将死不死，却已经性情大变，不复往日英明果决，倒是越发寡恩起来，简直全然应了从前冯蕉冯老相公的评判。
石启贤接了筹银之事，能做好还好，若是做不好，怕是难逃责罚。
“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朝中赋税有限，若再做逼催，怕是会闹出事来，届时更为麻烦。”石启贤回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只有这么多，其余并非人力所能为也。
叫他强行逼税，一是有伤人和，二是闹大了，一样要他来担责，实在很没有必要。
左久廉再不迟疑，道：“参政，下官有一法，当能暂渡难关，只是当中犹有些拿不准的，还得细细斟酌了再看。”
他取了裴继安献上的文书出来，置于桌案之上，展开之后，嘴上却是不停，只将那隔槽法略作通述，可才说了没几句，就见石启贤面上顿露恍然之色，问道：“莫不是燕朝蜀地的‘隔槽’之法？”
左久廉登时卡了一下。
石启贤却浑然未觉，把那眉头微皱，低头沉默片刻，将折子前头几页翻阅了一回，一边看，一边道：“先前一时忙得忘了，倒是略过了这样一个法子，只是我记得这法子犹如猛药，只可暂用，不可长用……”
他说到此处，果然已经看到后头所书弊端处，神色更为郑重，拿起纸笔或圈或点，也不说话，只不住拿着那折子反复细看，最后才问道：“这隔槽之法，是谁人所献？”
左久廉道：“上回议事时虽是已经商定了，又说年末要同七十二正店并各家酒楼通传一回，提前收取来年酒税，只我想着，毕竟不是良法，先前早有司茶监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是按着如此来办，先不说收回的银钱依旧不够翔庆所用，十有八九，又要惹得酒商聚众闹事。”
“因我等皆已群策群力，依旧找不出更好的法子，我便想着，不如以史为鉴，看从前可有更为合宜之术。”他说完这话，又指着桌上的折子，“便着司酒监中官吏遍寻书册，翻出这一个‘隔槽’之术。”
左久廉手中本来端着茶盏，此时将那茶盏放下，背也挺得更直，道：“只是这法子如同饮鸩止渴，我见得其中问题甚多，一时也不知当要如何填补，因紧急得很，便先取了过来，请参政一观，可否将其稍作调整，去其坏处，取其妙处。”
他说这一番话，一点亏心之意都没有。
在左久廉看来，裴继安是自己手下，平日里按着自己的分派办事，其人献上的法子，若无自己，哪里到得了石启贤面前，又如何能施行？
盯着自己的名头出来，这隔槽之法便能备受重视，可要是叫人以为是司酒监里头一个才入衙的小官提出，想也知道，并无多少人会在意。
这不过是为了公事，并非自己有意吞功。
况且等到事情推行，他心中自然会记上姓裴的一笔，不会叫其白做工。
如此一买一卖，并无半点亏欠。
石启贤自然不知道后头这许多东西，他反复品度之后，将折子上头的弊端测算数字誊抄出来，又同原本的酒税提前预支数做一回比较，又比对用隔槽法之后，会增添的酒税数额。
他做过三司副使，算学虽然称不上极佳，却也很过得去，算完之后，只觉得这新法确实弊端甚多，可利处更大，而那弊端要是提前防范，后续又慢慢消化，很可能不会有预想的那么严重，最要紧的是，其中并无半分强迫之意，却能引得酒商、酒贩蜂拥而至，要是利用得法，很有可能凑够阵前所要银钱。
看清楚了这一点，石启贤的眉毛都飞了起来，心中更是松了一口大气，此时再看这文书，才有空去打量旁的细节，笑着道：“这折子是谁人所作？字、文皆是难得得很，更难得写得十分清楚。”
又赞道：“你这一回是出了大力了，这一份东西非一朝一夕之力，非短时之功，是喊了多少人一起做的？”
石启贤每日不知批阅多少奏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份不厚的奏事里头要下无数功夫，尤其其中那些个对比，看着只是简简单单的数字堆叠，可想要浩瀚如海的宗卷、史料里头精准地寻出这些数字，又谈何容易？
想来是左久廉安排的人当中有那能干的先拟了文稿框架，再寻出数字一一填得进去。
左久廉轻咳了一声，道：“本为下官份内之事，司酒监当为朝中管酒税，今次也不过是本职而已，不值当什么。”
又道：“参政不如叫得左右一同看一看，能否寻出什么改进之法。”
石启贤摇了摇头，道：“看自然是要看，却不要想着能当什么用——若是能寻出改进之法，难道前朝的都是傻子，没有人晓得去做？”
又指着那折子，道：“不过我原来倒是不知，司酒监中还有这般人才，虽然只是作文统算，能叙事到如此地步，实在也不多见了。”
再道：“我正下头正缺个合用的文书官，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第299章 差遣
上峰看上了自己手下，以常理度之，谁人会拒绝？
遇得那醒目殷勤些的，说不得立时就将人塞进箱子里，上头还要装点些绸缎鲜花，立时就送得过去。
然则左久廉却大违寻常。
他面露踟蹰之色，过了好几息，只是嘴巴张合，还是没有出声。
石启贤失笑道：“怎的，怕我抢你的人不成？”
左久廉这才道：“按理参政看上了此人，实在是他的福气，我能调教出这样一个叫参政入眼的，也是运道，然则他乃是自下头州县来的吏转官，正在酿酒坊中管事，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仓促调离，倒不是寻不到合适的人手接替，只是……”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明，其中未尽之意还是隐隐透露出来了。
——不是舍不得，现在司酒监忙得很，酿酒坊更是重中之重，你是要文书官，还是要我去筹措银钱？
说到此处，他又补了一句，道：“这文章也不是一人所为，众人或添或补，乃是齐心协力之作，不妨等此事了结，一同喊了过来，叫参政考校一番，再从中选拔好的。”
左久廉脑子清醒得很，要是此时把裴继安让了过来，谁知他会怎么说。
文书官虽然官品低微，也没什么权利，但是几乎日日都石启贤在一起，一旦对方说漏嘴了，自家这一番辛苦，岂不是白做工？
倒不如将此事拖得一拖，石启贤手头缺人，不可能空耗着，一朝参政，哪里寻不出一个合适的手下？拖得过去，用不得多久就能把今日事忘了，等到筹银之事了结，更不可能还记得。
便是当真记得，司酒监中多的是正经科举出身，同场考校，难道会全数都被一个吏员转官的压了？
石启贤不是那等固执己见的，虽然有些失望，因知道酿酒坊要紧，也没有强行讨要，便道：“也是，如此能干，当是酿酒坊得用的，还是罢了。”语毕，还未待左久廉有什么反应，就把那折子推了过来，指着其中圈出来的几处地方问道，“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口径从何得来？”
又道：“我记得前朝时蜀地酿酒以‘瓶’论，京畿酿酒以‘坛’论，定州酿酒以‘缸’论，度量并不相同，这其中计算怎么全是以‘坛’论？”
左久廉都没来得及松口气，听得这一句问话，刹那间又是一紧，连忙挨得过去仔细看了，果然问的乃是后头附上后续弊端数目计算之法。
他早间看的时候，也仔细跟着计算过一回，并未发现什么问题，哪里晓得石启贤会问得如此细致，一时之间，当真说不清楚，哪里敢搭腔，只好支支吾吾一回。
石启贤为人并不强势，却也不容易被敷衍。
他本来就知“隔槽法”，也对前朝酒税之法颇为了解，拿着折子，复又问了有关计算之法的好几个问题，左久廉五个里头答了四个，当中除却两个勉强过关，其余都不尽如人意。
石启贤皱眉道：“这是谁人算的？叫得过来，我有话问他。”
***
石启贤在此处查问酒税之事，两街之隔，京都府衙的公厅之中，太子周承佑也在问着酒水之事。
周承顺坐在边上，半垂着头，手里还端着茶盏，也不喝，也不放下，只不住拿杯盖撇着上头不存在的浮沫。
周承佑见弟弟一个字也不说，本来还在训话，此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究竟是怎的想的？”
他语气都重了几分，道：“从前我也不追究了，你看这两年，你都闹的什么事！上回郭保吉上折说京中盗印，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你那府里长史头上，连奏疏、中宫批示都敢动手，才过去多久，眼下又去动酿酒坊——好歹也是个皇子，你就这般缺钱？！”
周承顺听凭他训话，只唯唯诺诺，并不敢辩驳。
周承佑见他又做出这样一张脸，认错最快，从来不改，只觉得头疼不已，又道：“你连南营的兵将都敢动，当外头人都是瞎的吗？！父皇虽是病了，又没傻，数百人半夜在酿酒坊进进出出，怎么可能将人全数瞒住！他眼下是不管你，一旦……”
他说其余事情的时候，周承顺尽皆任由他说，可说到周弘殷，周承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道：“他能怎么管我？把我贬去琼州？还是同从前一样，拿鞭子打我一顿？”
他的语气戾气十足，话一出口，很快就意识到不对，马上变了一张脸，低眉顺眼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不会再犯，二哥是晓得我的，平日里只敢闹点小事，从来不闯大祸，今次也是那酿酒坊里头忽然查库，本来想着是最后一回，以后尽皆改了……”
周承佑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搪塞自己，然则毕竟亲生弟弟，骂了不改，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将其抓着教训了半日，最后道：“你都这个岁数了，平日里见天在外边胡混，甚事不做的，见得那些个混子凑上来也给他们带着，难道不识得香的还是臭的？！”
又道：“从前便罢了，今后再不能放纵你！明日起你便跟着我做事！”
周承顺到得兄长面前，同个绵羊似的，从无二话，此刻也老实应了，不敢做半点违抗。
周承佑却不但是说嘴上说说而已，立时铃把弟弟府上的长史叫了过来，交代对方明日寅时把人送来，又把自己身边管用的黄门召了进来，吩咐他跟着那长史，只要见得时辰到了，人还未出门，就着人回来报。
周承顺原还不当回事，见他如此作态，实在意外极了，忙道：“二哥何苦这般，我既是答应了过来，必定不会说话不算……”
周承佑先将人打发出去，继而才苦口婆心地道：“而今宫中什么态势，你是个聪明的，难道还要我教？从前惹事，我还能管你一管，眼下我自顾不暇，当真出得事……我只你一个弟弟……”
周承顺微微动容，道：“我自小都是二哥带大的，凡事自会听你差遣。”

第300章 窥视
周承佑话既出口，果然次日就叫人押着弟弟到京都府衙点卯，不给他外出惹是生非，引起宫中注意。
周承顺倒是老老实实，听凭兄长分派，无论批阅奏事还是外出跑腿，毫无二话，有时候遇得事忙，还晓得体惜人，亲自或端茶、或送水，或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两人好似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般。
再说另一头，沈念禾听得裴继安要用隔槽法，虽然有些担忧，却也知道此时只好借为过渡。
因隔槽法极难把控，想要计长远，还得另选他法，沈念禾略一计较，列了单子，趁着郑氏出门，同她一齐去采买。
郑氏生性十分爱逛，最爱有人陪着，见得沈念禾愿意出门，乐不可支道：“我今日想给挑些簪子，原还怕选的不好，你不喜欢，你愿意一同去自然最好！”
沈念禾爱吃爱玩，对首饰衣物倒是不怎么在意，笑道：“婶娘自家买便是了，我眼下还在孝中，要那个做什么？”
又挽着郑氏的胳膊，道：“三哥上回同我说，从前在宣州的时候就很想给你买点合用的首饰，又说婶娘正当年华，当要些好东西才配得上，只毕竟小地方，没什么入得眼的，又怕进进出出，别旁人侧目，今次难得有机会，我陪婶娘一起挑喜欢的。”
郑氏一向晓得侄儿孝顺，只是裴继安多数时候只默默做些体贴行径，很少说得出来，谢处耘则更是喊他说好听比要他的命还难受的类型。
她爱听人哄，从前在家，当真如同衣锦不能还乡一般，今次听得沈念禾说，实在心中得意极了，却是摆摆手，做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道：“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小女儿家的……”
郑氏未有生子，身形窈窕，看上去与少女相比并无多少差别，还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沈念禾就抿嘴笑，道：“前次从客栈搬出来的时候，那伙计还特地发问，说婶娘同我是不是姐妹，又说看着相差不过两三岁——这可不是我胡诌的罢？”
郑氏免不得嗔怪几句，心中却是满意得很，听凭她夸，忍不住又转得回来，道：“还是要给你选几样好的——年后就要及笄了，我是做婶娘的，自当给你备些好东西，况且京中常有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要是出门交际，被人拿来说嘴，再如何懒得理会，究竟还是恼火！”
沈念禾见她一直挂着此事不放心，便也不再推辞，左右买几件首饰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便应了一声，又问道：“婶娘看中哪一家的首饰？”
郑氏道：“旁的倒罢了，我往年看那得翠楼里头有几个师傅手艺还算入得眼，今次想去看看，若有合适的样式，正好我原来还留着几块石头，看看能不能镶得进去……”
沈念禾听得得翠楼三个字，便笑道：“正好顺路有几间铺子，里头当有我要买的东西，一会婶娘陪我去瞧一瞧？”
郑氏自然应是，却是好奇问道：“难得你要买东西，却是买的什么？”
沈念禾顺手就把那单子递了过去。
郑氏接过一看，却见纸上尽是苍耳、蛇麻、辣蓼、杏仁、麦子等物，若说是药材，分量全是以十斤论，实在不太看得懂，忍不住问道：“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她口中问着，正好翻到纸页后头，见上面又写了瓦坛、瓦缸、瓷瓶等物，只觉得自己茅塞顿开，道：“难道是拿来酿酒的？”
沈念禾笑道：“上回已经酿过了，只还未酿成，不晓得滋味如何，今次是做酒曲的。”
出酒多少，除却要看酿酒的方子，蒸酒的法子，最要紧就是看酒曲。
她上回翻查酿酒坊中从前库账，很轻易就能看出来新曲出来的时候出酒率较低，一旦酒曲旧了，出酒就变少，等到拿酿酒坊的酒曲细看，哪怕是新曲，里头也多有霉变，黑斑。这样的酒曲拿来酿酒，一则滋味不好，二则得酒也少。
沈念禾手头本来藏有不少曲方，只是不知道合不合用。
曲方毕竟不同酒方，她打算先在家中试一试，若是好用，明年裴继安又在司酒监中立稳了脚跟，才好拿出来，一则是为其献力，二则也能凭着曲方从中分利，便如同从前《杜工部集》一般。
如此一来，哪怕宣州那一处再无自己人，从前的分润多半难以为继，她也能另辟一条财路。
沈念禾商贾出身，总觉得家中留下来的金银毕竟时隔太久，未必靠得住，要是挖不出来，或是被旁人取了去也无计可施，况且坐吃山空总归不是办法。
她一日没有持续稳定的收息，心中就一日踏实不下来，总感觉得像踩不实地一般。
郑氏听得她说，又回去看了上头写得那些个材料，只觉得大开眼界，赞道：“原来酒曲是这般造的，你当真是慧心独具，实在与众不同，继安能得你在旁，不知攒了几世的运道。”
她夸完沈念禾，免不得想到自己，又叹道：“我从前在家做女儿时，却是什么都不曾学到，不过做几首歪诗酸文，又绣几样乱七八糟的花样子，若是能像你这般记得些经济经营之法，后头也不至于……”
沈念禾摇头道：“婶娘说笑什么，我不过记得几个家传的方子，又有几本家藏的书，若不是三哥在后头帮忙，哪里能换得了什么钱？民间多少好方子，不见得都能得钱，也有不少人家中藏了书，找人印出来，也未必能分多少利，几乎全给书坊赚去了。”
她倒不是说什么谦虚之语，自觉只是道出事实而已，郑氏却不以为然，暗恨那林氏不能来此处亲眼得见沈念禾之出挑，又想：如此妙人儿，不晓得费我多少心力，又敲了多少边鼓，才给继安拢到手上，偏给你就看不上了，这样一个你都嫌弃，明明公主都比她不上，仙女也不过如此，你难道要找个王母来配不成？！
便是王母，也得继安自家喜欢才说得了！
郑氏脑子里头胡乱发散，等到回过神来，才醒得自己居然敢动那等大不敬的念头，忙在心中暗暗同那王母道歉不迭。
得翠楼距离潘楼街并不太远，只是两人说一回闲话，走走停停，最后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得地方。
郑氏见得路边摆摊的，一个小贩编的竹筐也喜欢，一个自家绣的不同寻常的花样也喜欢，林林种种买了不少，俱是用小竹篓装着。
沈念禾给她提在手上，眼见不远处就是得翠楼，却见边上开了一间杂铺，那铺子外头地上用油布纸垫在地上，摊开一尺长宽的苍耳在晾晒。
那些个苍耳颗颗饱满，看着新鲜得很，像是才摘下来的，刺也又长又大。
沈念禾原也去过不少药房同杂铺买苍耳，对比之下，只觉得旁的地方都不如这一批来得质量好，不由得拉了拉郑氏的手，站定同里头收拾东西的伙计问道：“劳烦小哥，此处苍耳卖不卖的，作价几何？”
那伙计抬头见得沈念禾，笑道：“外边日头大，姑娘进来说话罢——这苍耳自然是卖的，铺子里头除却苍耳，另有不少好东西，不妨进来瞧一瞧。”
又报了一个价。
沈念禾心中比对，只觉得那价格十分合适，有心要买，也想看看里头有什么旁的好东西，便依言走了进去。
她一进门，便闻得一股子酒糟混着酒香的味道，不由得笑道：“这铺子外头没看出什么来，怎么一进来一股的酒味，难道竟是酿酒的不成？”
那伙计也笑道：“我家卖醋的，只也顺着去外头买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回来转卖。”
沈念禾鼻子甚灵，很快循着味道走到角落一处地方，见得一个敞口小瓶子里装着不少酒曲，那味道比起酿酒坊中卖的要浓郁不少，看成色也更为质佳，便同店家讨买了一点，转了一圈，没见得什么旁的想要的，因那苍耳看着不少，其实收起来只一小袋而已，还轻飘飘的，便喊一起包了，放进那小竹篓里。
郑氏在边上捏了一颗出来端详，道：“看着就是野地里长的东西，浑身是刺，也不像能吃的，居然能拿来做酒曲，果然不单人不可貌相，这些个小物种也不能单看外表。”
沈念禾笑着应和了两句，付了账，道：“好啦，到我同婶娘去看首饰啦！”
郑氏顿时喜笑颜开，道：“等看完了，去那清月楼吃饭罢，听闻那家鸡头米剥得十分漂亮，糟鸡糟鸭也全是江南风味——离家久了，原还不觉得，此时倒是有点想。”
沈念禾自然连应了，笑道：“我也吃不出鸡头米有什么特别，一会婶娘教我一教。”
她说到此处，莫名其妙的，总觉得身后影影绰绰，仿佛有什么视线在后头跟着窥视自己似的，忍不住回头环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有见到，只好当做无事发生个，同郑氏一同往得翠楼而去。

第301章 故人
一进门，里头就有伙计出门相迎。
沈念禾仍当孝时，穿着素服，郑氏则是经逢裴家大变之后，早习惯了衣着低调，从前在宣县的时候，家里明明堆着好料子做的衣裳，都只敢穿次一等的，到得京城虽然把心放宽了些，依旧不敢招摇，头上钗鬟都只用木制的，偶尔佩玉簪，也要把那玉质比了又比，唯恐太过惹眼。
那伙计上得前先打量了一回，只觉得疑惑不已——若单论衣着，看着只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可他在得翠楼多年，年纪虽然不大，见过的人却不少，仔细品度，就觉得这两人行状、气质，俱都出挑，登时不敢怠慢，忙引得进去，笑问道：“两位客官待要看些什么？”
得翠楼上下两层，一楼布置了不少钗鬟首饰供人观看，二楼则是不少包房，留着贵客上门时挑选款式，再叫师傅去做。
郑氏倒是不着急什么，她是喜欢逛的，便在一楼四处绕行，仔细挑选有无自己中意的款式，见得好的，又拉着沈念禾道：“你看那支蝴蝶簪，喜不喜欢的？”
沈念禾依言望去，见得桌上陈列的乃是一支金簪，旁的并不出奇，只是那簪子作蝴蝶状，两扇翅膀薄如蝉翼，也不知怎么压制的，当真是风一吹就忽闪忽闪的，那蝴蝶的两只眼睛则是镶嵌了玳瑁，身子用的是翠玉，看上去流光溢彩的，十分漂亮。
她晓得郑氏惯来喜欢这种闪亮亮的，便道：“我看合适婶娘戴。”
一面说，一面正要问边上伙计，那伙计却是醒目得很，立时用手套隔着，将那簪子取了下来，道：“客人且试一试。”
又自里头取了铜镜出来。
郑氏心痒痒的，先让了沈念禾一回，见她真的不感兴趣，也不再做推辞，揽镜插簪，顾盼自视。
沈念禾在边上站着，正要陪看，只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生性小心，也不多做言语，见得不远处另有一把铜镜，便叫了一声那伙计，轻轻指了指，问道：“烦劳小哥，再取一把镜子。”
等到接了铜镜，她就走到郑氏身旁，举着那镜子，做一副要帮着映照那蝴蝶簪簪在头上样子，手中却不住调整镜子方向四处视看。
得翠楼的东西价格颇高，自然不会客人如织，纵然此处是大堂，也不过寥寥十数个而已，沈念禾一一看去，只觉得俱是普通客人，没有什么异常的，正觉奇怪，那镜子忽然扫到一楼上二楼的木梯处，只见站在那梯子当中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对方虽是仆妇打扮，衣着、首饰却都是佳品，京中一般二般的富户主母也比不过。
对方一手扶着楼梯的护栏，倒是还晓得借着护梯的遮拦一回，只是她身形健硕，脸也圆乎乎，显然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并无多少防备之心，半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瞧见了，还拿眼睛不住盯着沈念禾的脸，十分专注的样子，面上表情又带着狐疑。
沈念禾见她相貌，并不识得，心念一转，便往后头走了两步，特地把脸半侧转了过去。
镜子里头那妇人居然也跟着她的动作往下头走了几步，因着急盯着她的脸看，一不小心，还把头都探得出来，动作十分显眼。
沈念禾越发觉得疑惑，想了想，索性转头同那伙计道：“听闻二楼有雅间，不知此时可有空的？”
那伙计忙道：“自是有的，两位还请这边来。”
他口中说着，将东西留给边上的人收拾，自己一是一马当先在前头带路。
楼上的妇人见得如此情况，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三人前后上得楼，沈念禾本以为对方已经躲去暗处，谁料其人居然光明正大站在楼梯口处，不仅毫不避让，还作出要下楼的样子，正正同自己迎面对了一眼，复才慢慢往下走去。
两边擦身而过。
沈念禾拿不准她究竟要去往何处，特地交代伙计要了一间临街且靠近楼梯的厢房，进门之后，径直走到房间尽处，先将窗户推开，也不着急坐，只笑看郑氏拿了册子挑选花样，只站在窗前，等看那女子去向。
她等了片刻，没见到那妇人从门口出去，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人已是从楼梯方向上来，匆匆往后头走去。
***
沈念禾此处满腹狐疑，却不晓得那妇人急急去到走廊尽头的一处厢房口，外头两个守着的仆从见得她来，连忙开了门。
屋子里一条长桌前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中年贵妇，另一个看着正值妙龄，相貌寻常，穿着打扮则俱是上等。
两人对面坐的乃是得翠楼掌柜，手上正持着一个珠串给那少女展示，十分殷勤地道：“石姑娘不妨试试这一串，全是同大小的南珠，难得毫无异色……”
那少女接了过来，戴在手上，又对着边上的贵妇问道：“娘，你看好不好的？”
贵妇笑着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少女便娇嗔道：“难得陪我出来逛一逛，又不知想什么去了！”
那贵妇却是温声笑道：“此串南珠十分衬你，我儿正当时年，穿戴什么都好看。”
这话其实很有几分敷衍，那少女撇了撇嘴，正要抱怨，恰当此时，听得门外动静，原是那仆妇进得门，急忙走了过来，凑耳同那贵妇不知说了什么。
贵妇人面上登时露出几分惊喜之色，脱口问道：“当真？”
她说完之后，忽然反应过来，转头同那掌柜的道：“我家中忽然有事……”
能在首饰珠宝行里做出头，自然是人精，那掌柜的忙道：“景夫人且去忙自家事，有空再来便是！”
又问道：“若是抽不出功夫，我这一处着人带了上门去？”
景氏应了一声，自有下头仆妇同那掌柜的出得门去细说，她却再等不得，候那掌柜的一出门，甚至估计都没有走多远，就忙问道：“你没有看错，打听清楚不曾？”
那妇人道：“小的等了好一会，看得十分清楚，相貌足有六七分相似，只眉毛有些不同——却是十分肖似沈官人，又听得那同行人唤她‘念禾’，便是名字也对上了。”
景氏喜不自胜，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号道：“阿弥陀佛……”
边上的少女听得眉头直皱，几次欲要插嘴问话，究竟还是忍了下来。
景氏此时已经顾不得旁的，急急问道：“她此刻可是还在下头？”
一副马上就要起身去找沈念禾的样子。
那仆妇犹豫了一下，道：“若想现在去找她，怕是有些不妥——左右已经知道人来京城了，夫人不如叫人探问一回，还是正经递了帖子邀上门来罢？”
景氏被她这么一拦，本来头发都要烧着了，此时仿若被一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把那火给灭了，这才慢慢冷静下来，道：“是了，我是高兴糊涂了，这般半路贸贸然上去，她又是个小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坏人。”
一面说着，眼泪已是掉了下来，叹道：“那一回你听得外头有消息，怎么也不来回我，若不是后头有人说，我岂不是要错过了？”
那少女听到此处，再忍不住，连忙问道：“娘，你们说的是哪一个，又是怎么回事？”
景氏这才醒起女儿来，便同她道：“你当时年纪小，现下怕是已经不记得了……”
又叹道：“你能有今日，全托了这一家的福。”
她慢慢把从前事情同女儿说了。
原来此人乃是当朝参知政事石启贤续弦的夫人，娘家姓景，其兄乃是老冯蕉的学生，同石启贤有同门之谊。
景氏家贫，常得冯蕉一门资助，其兄才能科考得官，因她父母双亡，只有两个兄长，俱都投身冯蕉门下读书，冯芸之母见她在外孤单伶仃得很，便借口请她来给女儿作伴，接回家中照料过一阵子，后头说了亲事，才重新搬得回去。
“我当年嫁给你爹时，家里着实穷得厉害，你那两个舅舅一个才放了将作监丞，一个得了个幕僚官，做官时路费都是旁人送的，手下又养着几个人，恰才成了亲，七拼八凑才把聘礼给了，当真是一贫如洗，我一来好面子，二来也不晓得两个新嫂子的脾性，不肯要她们给我收拾嫁妆，只想着，穷便穷一点罢，熬一熬就过去了，实在没有好命，也是天定之事，谁晓得最后还是给芸姐姐看出来了，悄悄去求了她娘，两人给我添了一副嫁妆——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爱抱着的白玉枕？便是芸姐姐自家用的枕头，因听我说笑过一回十分喜欢，便偷偷夹在陪嫁里送了过来……”
又道：“后头我嫁了过来，才晓得你爹也个穷的，他当日所下聘礼，泰半都是冯老相公私下资助，只说看不过眼，便是谋官，也多托……”
那少女唤作石瑶璧，乃是景氏同石启贤的幺女，此时见得母亲这般说，便似听故事似的，却是忍不住问道：“娘，既是冯家对咱们一家有大恩，当年冯家……”
景氏神色黯然，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出事时，你爹官品低微，哪里说得上什么话，况且又在外为官，得到消息时，早已晚了……”
“去岁你那沈姐姐进京时，本来闹了动静出来，可惜我当时卧病在床，家里个个都瞒着我，你那爹又是个不管外事的……”
景氏说到此处，试泪不已，最后才道：“也不晓得她而今是个什么情况，算算年岁，当也有十四五，快要及笄了……等见了人……”
石瑶璧十分动容，不待景氏往下说，便接道：“那沈家姐姐父母俱是不在了，此刻寄人篱下，想必日子十分可怜，爹娘时时教我，滴水之恩，当要涌泉相报，今次得见了，咱们不如把她接近府里来，便像从前沈家接娘进府似的，同往日一般照顾她——我正好也只一个人在家，大哥二哥俱是日日读书，没空理我，我得个姐姐，实在是难得的好事情！”
又起誓一般地道：“我那枕头虽然不是白玉的，却也十分好睡，我也舍得给那沈家姐姐的！”
景氏见得女儿这般懂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却很是安慰，道：“我晓得你从来是个好孩子，不用我操心……”
她今次乃是陪女儿出门闲逛，却不想那仆妇去开窗时，从得翠楼往下看，无意间正见得沈念禾在那杂铺外头买苍耳。那仆妇是为景氏陪嫁，对冯芸夫妇相貌颇为熟悉，忙去回报了景氏，复才有方才那暗中窥视一幕。

第302章 生与逝
虽然决定了稍后再着人送帖子上门拜访，可眼下同故人之女同舍同房，对方又遭逢如此大变，景氏免不得挂在心上，反复询问那仆妇细节。
边上有人就安慰她道：“夫人莫做担心，这得翠楼里的东西也不便宜，那沈家姑娘能来这一处，想来不至于太过潦倒。”
却有人又插话道：“却也未必……你看那沈姑娘身上所着，虽然是当孝时，可那料子……实在也有些……”
景氏一时默然，抬头看向那认出沈念禾的仆妇。
对方含糊一阵，还是老实把自己见到的东西一一说了。
听得说沈念禾身边并无半个伺候之人，乃是用脚走过来的，还要自家背着竹篓，又去那杂货铺子里买些说不上名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景氏只觉得自家实在半点不能再做忍耐，便是边上石瑶璧也道：“也不晓得住在哪一处，不如咱们带她回去罢，日头毒得厉害，难道当真要叫那沈家姐姐自己走回家中不成？”
又道：“从前找不到人就罢了，眼下看到人了，怎还能放任她再去吃苦？”
景氏本就已经起了心思，得女儿这一推，更觉有理，忙着人取了家中帖子，欲要去邀沈念禾过来，等见得人带着帖子出了门，复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带着女儿跟了上去。
沈念禾却是半点不晓得对方来历，她见得那仆妇重新回得搂上，便知这家主人必定也在此处，倒没有那么提防了。因从前冯家、沈家事，她总有些心有余悸，不过转念一想，得翠楼毕竟是说得上名字的首饰坊，想来那两家便是不看僧面，不怕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了去，也要看佛面，给这一处主人的面子，是以也安坐下来，一半心陪着郑氏挑选首饰，一半心却是又留意门外，欲要看看究竟是哪一家来窥探自己。
郑氏挑挑选选，只看中了一个茉莉花的样式，指着道：“这簪子能不能拿玉来雕的？”
对面的伙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客人是说这茉莉花用玉来雕，其余地方仍旧用金簪？”
郑氏摇了摇头，点了点沈念禾，也不说两人关系，只道：“是给她做头簪的，不好用金簪，我想着整支簪子都用玉制。”
又道：“最好不用镶嵌，也不用拼接，只用一块整玉雕出来，前头茉莉花用白玉，后头簪身用碧玉——你们家师傅做不做得到的？”
那伙计一时不敢答应，正当此时，遇得那掌柜的自外头经过，登时一喜，忙道：“客人稍待！”当即追了出去，将对方请了进来。
掌柜的听得伙计解释一番，又看了郑氏选中的花样，说话时更客气了三分，道：“夫人想要做这一个茉莉花样式的簪子，用整块玉料来雕？”
郑氏点头应是，复又问道：“我听说得翠楼当中里头的雕玉师傅手艺精巧得很，却不晓得做不做得到？”
掌柜的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雕玉倒是不难，只是夫人要的这玉却不好找……”
世上有一句俗话，叫做黄金有价玉无价。
得翠楼的师傅本身就比旁的地方贵上许多，能想着上此处来做簪子，自然不可能用一般二般的玉来应付。然则郑氏要求甚是特别，整块玉好找，枝干做翠玉，茉莉花朵做白玉的，实在难寻。掌柜的不用去库房翻找，就知道虽有几块合适的，不是玉质太差，就是不便宜雕刻，
郑氏不慌不忙，笑道：“这倒是不要紧，我这一处备好的玉料。”
她一面说，一面自袖子里取了个小匣子出来。
那匣子里头下边垫了绸缎，上面放着两块玉料，其一通体碧绿，通透润泽，另有一个却是半碧半白。前一块碧玉虽然玉质上佳，却也没有多罕见，难得的是后头那一块。
寻常的玉石，若是杂色，少有只杂两色的，泰半会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杂成一道浑浊难看的彩虹，并且往往只有其中一两种玉质上佳，其余俱是劣质得很，然则这一块却只有碧、白两色，两种颜色全都澄澈清透，一看就是上好的质地，尤其难得白少碧多，白色凸起点缀于一侧，十分适合雕刻郑氏选中的茉莉花簪子。
沈念禾是识货的，见得这一块玉料，不由得问道：“难得这样好料子，婶娘不妨留……”
她话没说完，便被郑氏打断了，笑道：“这是我娘当年给我陪嫁的东西，叫我将来给儿女传下去。”又抚着沈念禾的手，把声音压低了些，“从前也好，而今也罢，不管你嫁不嫁进来裴家，我一般把你是当亲生女儿疼的，正是要及笄的时候，不给你做个好簪子，难道我还留到将来进坟头去？”
口中说着，顺势就将匣子推过去给掌柜的。
沈念禾一时又是感动，又是难受。
郑氏向来喜欢小孩，从前在宣县时，但凡遇得熟人带着孩童，她都要停下来多说几句，此时不过三十余岁，却已经说到什么“进坟头”，如此心思，叫沈念禾不知当要如何劝慰，又心疼她守节之心，欲要相劝，又不能相劝。
逝者已逝，活人却总要活着的。
她犹豫了几息，还是没有说什么。
郑氏同裴七郎之间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自己才有资格去决定，旁人都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沈念禾这个不甚知道内情的，纵然欲要劝说，却不知当要往哪里劝，又不知劝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那掌柜的十分精明，只做什么没听见，拿着那匣子端详其中玉料片刻，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笑容，道：“夫人既是备了这样好的玉石，楼中师傅自然能雕得出好簪子，只是玉不同金银，使的乃是水磨工夫，怕是没有那么快能做得出来。”
郑氏笑道：“不着急，雕得漂亮才是最要紧的，年底能做出来就来得及。”
两边正说着话，就听得外头诸多人声。
沈念禾本来就分着一半心，立时转头看去，未料来人却是直接停在了门口，也不进来，只隔门问道：“请问里头可有一位沈姑娘？”
正是先前窥视她的仆妇。
对方此刻一边问，一边竭力压制，不敢抬头乱看。
见得此人居然送上门来，沈念禾略有些吃惊，看了她一眼，才要回话，那妇人却是急急回头，叫道：“夫人怎么亲来了？”
她叫完之后，急急让到一边去，才走开两步，后头就上来一个盛装妇人。
那贵妇两目通红，眼中垂泪不已，却是半点礼仪都顾不得，已是扶门进得来，抬头直直望着沈念禾，看着看着，眼泪竟是不住往下掉，涕道：“你……你……”
你了半日，旁的话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

第303章 扶不起
沈念禾见那贵妇人眼眶通红，眼泪不住往下落，神色间极为激动，然而自己却是全然不认识对方，只觉得甚是奇怪，便站得起来，问道：“不知夫人……”
对方将眼泪抹去，道：“你……同你娘长得便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上前几步，道：“我姓景，从前是在冯家出的阁，与你娘当年姐妹相称……”
她勉强说到这一处，见得沈念禾行容举止，全不似冯芸，另有一份风流韵味在，可那张脸，明明白白就是冯芸同沈轻云的女儿，然而故人已经杳然仙踪，唯有遗孤存于面前，其中物是人非，实在悲恸，一时早忘了要说什么，却是难以自抑，快步进得房中，扶着沈念禾的肩膀，又去拉她的手，只往怀里抱，哭道：“孩子，你到得今日，怎的不来找我？”
沈念禾实在不知道对方是谁，可其人说话、行事俱都像是真诚的样子，叫她颇有些手足无措，抬头见得几步开外有个同龄少女站着，便以眼神示意。
那少女很是机灵，跟着上前几步将贵妇人扶住，劝道：“娘，你这般突然，把沈姐姐吓到了。”
郑氏在边上早已忍耐不住，原是碍于礼仪，不好闹得太过难堪，此时见得那少女动了，连忙跟着伸手将沈念禾护在身后。
景氏这才回过神来似的，问道：“你娘……是不是没有同你提过我？”
***
此处得翠楼中景氏要与沈念禾认亲，几条街之外，其夫石启贤则是眉舒目展地看着面前的裴继安，擎着手中那一份折子，问道：“我听得左久廉说，这份文书全靠你下了大功夫才做出来，光是翻查宗卷、计算数目都花了许多力气——却不晓得你都查了什么宗卷，那宗卷又从何处得来的？”
左久廉本来坐在一旁，听得石启贤这这般发问，表面上好似没什么，认真细品，里头藏的全是勾子，当真是冷汗横生。
他是被逼无奈才只好把裴继安叫过来的，先前没有来得及做交代，此时便是想要找补也来不及，只得咳嗽几声，暗做示意，但盼此人不愧为是州县吏员上来的，遇事能懂得机变。
裴继安站在桌案前，自然听到那左久廉那一处的异动，不过他并未回头，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道：“此份文书虽是我写的，却也多得左提举提点。”
石启贤哈哈笑道：“你也不用给他说好话，我与他共事多年，虽是个能干的，却未必能把事情说得这样透……”
他语毕，直接将此事略过不提，又把那文书摊开放在桌案上，次第指了几处地方，一一问其中数字来历并口径。
裴继安只扫一眼便全数对应解释了，毫无迟疑，对答如流，一面说，一面还顺手取了笔架上的笔，又抽过一张纸，在上头计算给石启贤看。
他这一处写写画画，先还把步骤、细节都列得出来，后来见石启贤不但对术算之法十分了解，便是对历朝历代的酒税乃至酒业，都颇有研究，说起话来就跳跃了几分。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俱都十分投入，那左久廉坐在一旁，先还时不时咳嗽两声，欲要吸引裴继安注意，后头见得一个人都不理会自己，偏他们说的话，稍微分一下神，就再跟不上了，连忙站得起来，立在裴继安身边看他再纸上写的内容。
左久廉术算之法远比不上裴、石二人，对酒业、酒税的研究也只有三分，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没有全然掉队，满腹心思都放在了听裴继安解说上头，自然无心其他。
他难得如此专注，连头都忘了抬，又只看内容，忘了留心其他，自然没有发现随着裴继安所写的东西越多，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越发少，到得后头，在纸上的笔画已经写出许多分叉来，更不知道站在一边的石启贤正看着自己。
石启贤着实有些嫌弃。
他是唯才是问的人，听得裴继安说，也时常提出自己疑问，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然而饶是如此，还是注意到了砚台里墨水不足，抬头看左久廉，本来是觉得此人应当有些眼力，晓得叫人进来磨墨添水，哪里料到对方半点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裴继安正在纸上写一处数据的验算方法，一看就投入得很，石启贤不愿将其打断，又怕打铃之后，左久廉不知道交代，最后要自己分心事小，最怕会叫面前这姓裴的小官人也分了心。
石启贤自己也是从底下上来的，在度支司当中做了三四载，所有差事不过验算数字，最知道一旦算数时被人打断，想要重新进入状态会有多难。
他并不做犹豫，等了几息，见左久廉依旧没有动静，也懒得再说什么，竟是自行悄悄拿起边上自己喝剩不多的茶盏，往砚台上滴了几滴，又取了放在一旁的墨锭磨了起来，一边磨着，一边还不忘留心裴继安的进度，等他写完了，复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此处一问一答，再问再答，遇得问题时还反复讨论，时间过得飞快，到得后头，便是左久廉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也已经跟不上，甚至有些听不懂推导的方式同理由了，这才终于放弃。
等他一回过神，因头低了半日头，脖子竟是有些发疼。
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家到底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左久廉才抬起头，就发现对面的石启贤一手指着桌案上的文书，同裴继安讨论其中一处地方，另一只手居然持着墨锭，在那砚台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磨。
他登时心里一紧，急急上得前去，也不敢打铃叫杂役过来帮忙，只好自己暗暗将那墨锭接了过来，接替石启贤的位置磨墨。
他虽然面上没有说什么，那一颗心跳的速度都快了好几拍——石启贤都亲自磨墨了，他这一个下头人在旁边站着，居然无动于衷这样久……虽然这一位不是什么讲究秩序规矩的，却也不能做得这样过分。
石启贤顺势就把墨锭放了开去，心中却是不由得叹息了一回。
虽然是多年用的老人，可左久廉这个人，到底还是弱了几分。
要是能同这姓裴的一般，有真本事，那不消半点其他能耐，也不用察言观色，只要遇得识货的，就半点也不怕。
可左久廉做事半吊子，察言观色也半吊子，虽然不至于称为烂泥，从前也的确做过许多事，但是扶不大起来，就是扶不大起来。
看来……最多也就往上升个几道，再重要的差遣，此人还是经受不起。
倒是另一个，虽然眼下资历还浅，人也年轻，不过……
石启贤嘴巴还说着话，脑子里已是分心另想起事情来，还拿眼睛打量着裴继安。

第304章 捣乱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会时时觉得自己手头无人可用。
虽然天子周弘殷多疑寡恩，又经常闹些莫名其妙的幺蛾子，尤其病重之后，更为反复无常，可太子却是个仁厚的，石启贤同他来往密切，很能把握自己必定不会因为帝位更换而被闲置。。
当今皇帝习惯大权独揽，下头宰相也好，大臣也罢，都只能在他框定的范围之内施为，一旦越了线，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可周承祐却是个肯给下头人空间施展的，如果能得在其人在位时揽住大权，自然能有所成。
士大夫谁人不想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石启贤做到这个高度，已是必定会在史书里有自己的位置，可会被人如何书写，却还要全靠他自己。
如果光看他从前所为，多半只是被一笔带过，并无多少特殊之处，石启贤又如何会甘心？可要是可等到周承祐上位，能有大功大绩，却又全然不同了。
不过周承祐虽然有他的好处，却也有劣势。
太子仁厚，愿意给下头人机会表现，自然涌过去的人也多。
石启贤既不是帝师，也不是太子潜邸故人，比起旁人，优势并不明显，正要提前拉好一波班底，将来做事时才好使力。
“我听左久廉说，你眼下管着酿酒坊？”石启贤略一思忖，开口问道。
他此时看了裴继安的文章，只觉得此人饱有才华，博览群书、又耐得下性子做事，可文章毕竟只是文章，文事也只是文事，还不知道出身、背景、行事。
作文容易，钻研容易，做事难。
石启贤从来不是吝啬之辈，他既然有意要将裴继安收入麾下，便会给出相应的好处，只是这个“相应”怎么评判，却没有那么简单。
最妥当的就是给他派一样事情，看看其人怎么做，做得如何，以观其能力。只是这个“事情”却不好寻，最好难度得当，又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要是太难，就不是挑选人才，而是赶客，太容易了，又看不出深浅，而离得远了，更是连舞弊都不知道。
裴继安却不知道只这几息的功夫，对面的石启贤脑子里就已经转过这许多念头，他只应了一声是，并不多话。
石启贤却是转头看了一眼左久廉，笑道：“你这手下，颇有你当年风范——一般是只爱做事，不爱说话！”
左久廉心中的骂声都快要把自家的天灵盖掀翻了，暗道：这等货色，何尝赶得上老子万中之一！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他好容易才把愤愤不平压得回去，面上勉强跟着笑道：“参政过誉了。”
活脱脱就是一副爱护手下的模样。
左久廉如此表现，倒叫石启贤心中生出几分怀疑来。
毕竟是在流内铨做过官的，他很清楚哪怕是自己手下，肯定也大把欺上瞒下之徒，并不排除这裴继安和左久廉联合起来，骗过自己的可能——左久廉可能自己也没有细究，甚至不是刻意为之，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想到此处，石启贤犹豫了一下。
酿酒坊确实很重要，一动不如一静，按道理来说，最好还是先等银钱筹备之事落定之后，再调来自己面前设计好生试炼才妥当。
可按着今次此人递上来的奏事，这“隔槽法”确实有妙用，很能解一时之急。
他沉吟片刻，抬头对着左久廉道：“我欲试行这‘隔槽法’，却不能突然施为，最好先择一地以实试之，拟调这裴公事过来协管此事，由你主持，如何？”
左久廉面上有些难看，道：“难得参政看中，只是那酿酒坊……”
他一面说，一面转而看向裴继安，转问他道：“裴三，你以为如何？”
左久廉虽然没有明言，可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叫裴继安自己聪明点，好生找个理由出来拒绝，莫要叫他为难，一下子就把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出去。
在他看来，自己不好直言推拒石启贤，可裴继安的官品太低，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束缚。
裴继安正要回话，对面石启贤却是皱着眉，盯着左久廉道：“而今酿酒坊已是如此，再如何管，都只能强行摊派，既如此，还不如叫他来施行‘隔槽’之法——此文由他所撰写，又对相应条例、故事了熟于心，十分合适——难道你竟是有什么意见？寻出了什么不妥？”
石启贤虽然一向和气，却不代表他没有官威，此时把声音放沉，又冷冷盯过来，把左久廉看得才干了一茬的冷汗又冒了一茬出来，只好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隔槽法非同寻常，不能轻易为之，裴继安虽然有些文才，然则其人未必能撑得起这样大的框架……”
“所以我叫你主持此事。”石启贤不耐烦了起来，“能不能轻易为之，你我说了都不算，自然要上递朝廷，仔细权衡之后，再做计较。”
左久廉的话直接被噎了回去，却是忍不住腹诽：上头怎么知道什么隔槽法？下头又哪里敢多说什么？你要是打算施行，狗屎也能把外头面给磨光了，锃光瓦亮的，还要来我面前充大尾巴狼！
况且叫我主持此事，我那司酒监中一堆烂事，你也不看年初给我差遣了多少事情，我一个人，又如何管得过来？到得最后，说不得管事的还是要分到那裴继安身上。
想到这一处，左久廉越发觉得不满，然而石启贤不待他有什么反应，已是才从他肚子里钻出来似的道：“况且我也不会他一人管事，一会看看谁人抽调得出来——最好把掩夫叫得回来，主理此事。”
石启贤说完之后，却是又转向了裴继安，问道：“你意下如何？同不同意的？”
他打这个主意，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左久廉行事有些暴躁偏激，虽然做事有几分本事，但是从前在外放官，偶尔听到几句，也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在京城留的时间太长，难免把本性都暴露出来。
这样一个人，又在这个立时就要新旧交替之机，留在京城里头，又出于要害之位，实在不太合适。
如果不是临阵换帅有些不好，石启贤甚至有一种冲动，把司酒监的提举给一把换了，给他另派一个好差外出。
此时虽然换不得，却能做点旁的。
“隔槽法”是司酒监中裴小公事提出来的，又考虑到所属范畴，自然只能由司酒监里头的人来管。左久廉虽然不是最好，却是最合适的——司酒监管事，顺理成章，也要由他来主持管事才对。
不过这个主持，多半也只是挂个名头，等到事情做完，都未必会去看一眼，若是看了还未必还是好的，如若他在一边指指点点，那你是听还是不听呢？
是以石启贤考虑了片刻，还是打算派另一个而自己信得过的人去看着，一时看裴继安，二也是看左久廉——看他不要让他乱出手帮忙，更不要捣乱。

第305章 两边
自石启贤的公厅当中走出来，左久廉吐了一口浊气，压下心中不满，再抬起头，面上却是和煦了几分，半是郑重，半是俯视地交代裴继安道：“既是得了参政青眼，你便当好好办差，不要叫我等失望才好。”
裴继安仿佛没有看出他的不满，应声道：“多劳提举提携，下官敢不尽心竭力。”
他说着场面话，还不对左久廉行了一礼，作为回应。
左久廉点了点头，本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到底有些抹不开面子，只掸了掸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裴继安落后几步，并没有着急要缀着他回去，而是看着其人背影，出了一会神。
自进司酒监以来，他所做所为，皆是尽心尽力，只是左久廉先入为主，一遇得事情就想提拔自己人，又要将他撇得远远的。
如果是从前，裴继安自然只能韬光养晦，少不得使那水磨工夫，花上一年半载，润物细无声，将自己融进左系一派，再来设法施为，得到应有之偿。
可而今难得遇上筹银的机会，正能冒头，何况朝中形势变幻，裴家不同往日，而沈念禾正要及笄，说不得什么时候，翔庆军那一处就有消息传来。
若是有好消息，那自己如果没有半点功劳，哪里好意思再上门提亲？
而若是没有好消息，两家正要做亲，自己一个末流小官，岂不是委屈了家里那一位？放手是不可能的，可想到旁人议论，他实在忍不下去。
裴继安急于建功立业，得一点功劳在身后垫着才好吧说话声音放得高一点，自然不会再压着自己，正是见块石头都恨不得从其中榨出一点油水好出头，哪里舍得错过。
比起左久廉，石启贤能给得更多，胸怀也更大，显然还是个肯纳才的。
同样的东西，裴继安给了左久廉，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少，还要被打压，若不是被石启贤点出来，此时必定是被埋没的下场。
你做初一，就怨不得我来做十五了。
况且他也没有打算在后头落井下石，只是不会同从前一般帮着出力遮掩罢了。
***
左久廉出得此处衙署，径直去回了司酒监，一进门，便着人把秦思蓬叫了过去，分派道：“今明两日，你收拾收拾手头东西，同那裴继安交接清楚，将酿酒坊事接得回来。”
秦思蓬大骇，惊诧问道：“提举，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如此突然？”
又急急问道：“那酿酒坊由裴继安管着，不是没甚问题？酒库也点过了，账目也查过了，俱是合得上，要是此时叫我接替，实在师出无名，况且我当日寻他毛病，其实十分不智，叫旁人听说，个个都对我议论不停，要是眼下再做换手，外头人了不单要说我，怕是连提举也要多提上一两句。”
秦思蓬本来就半点不愿意接手酿酒坊，从前还与同僚说过，要是叫他去管酿酒坊，恨不得当即辞官就走。
这话虽然玩笑之意大于认真，可也很直接地表达出了他的想法——当真是不想接，这个差事容易出事，不容易立功，还繁琐无比。
如果是个好差，哪怕要被人议论一番，秦思蓬也愿意咬咬牙接下来，可要是酿酒坊，却实在半点不值得。
左久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石参政看上了裴继安，要抽调他去另管他事，只是酿酒坊却也不能撂开不理，眼下司酒监中寻不出合宜的人来处置，若是要安排新人，一是来不及，二则是不好接受，唯有你熟悉彼处，不会出乱子。”
这消息实在大出秦思蓬意料，他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左久廉的话，问道：“石参政看上了裴继安？”
左久廉点了点头，道：“鹤立鸡群，自然脱颖而出。”
他也不说谁是鹤，谁是鸡，可语气当中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酸味，语毕，见得秦思蓬一脸的不情不愿，也知道其人心中想法，便提点道：“不要以为酿酒坊不是好差事——若是你做得好了，未必不能在石参政面前露出一头来。”
石启贤看重不是裴继安，而是“隔槽法”，更是因为裴继安能给他筹银。
可那奏章当中“隔槽法”的内容，左久廉也看过，自然知道不是容易做到的。先要在极短时间当中建出蒸酒的炉灶，又要备好足够柴禾、酒曲，等到一应弄好，多半要酿冬酒了，剩下那一丁点时间，却要安排京中数以十万计的酒贩、酒商、酒工，如何排布？
头一回做，人手也没几个，可想而知会乱成什么样。
届时被酒贩围在外头，闹出大事来，才算好笑。
左久廉已经做好了打算，拟要拖一拖，任由那裴继安自家去弄，不帮忙，不说话，不居中调解，看他一个才来司酒监两个月不到的新进官，还是吏转官，如何在这京城朝堂各部司之中讨要来相应的物料——司酒监是不会给的，酒曲、柴禾、酒缸、封泥等等，酿酒坊还要用呢。
不是他心胸狭窄，那隔槽法还是他献上的，可到了石启贤那一处，倒好似把他的首倡之功忘了个干干净净似的，反而把裴继安抬举起来，样样都叫竖子去做。
石启贤老于人事，有什么话，自然不会直说，甚至还让他去主持隔槽法。可左久廉也不是傻子，看到石启贤的安排，再看他样样细节都只同裴继安说，而不是先交代自己，再叫自己给裴继安分派，就能看出其人心中真正想法。
对于左久廉来说，此时此刻，酿酒坊同那隔槽法试行处，前者是正妻生的嫡子，名正言顺，必当要得尽所有宠爱，后者却是被迫半路去抱养回来，父亲在外头同妓子鬼混生下来的野种，孰轻孰重，不问自知。
——左右两边都按部就班行事，若是到得年末，酿酒坊筹银超过了原本发派的额度，而隔槽法试行处却毫无效果可言，自然就能看出两者的差别来。
石启贤叫他主持此事，又叫詹掩夫同做协管，其实他哪里会使力去管，詹掩夫更是参政手下亲信，一般没有空暇，只有裴继安这一个首倡是当真要出力做事的，只要他早早寻个理由脱身，最后闹出事来，就怪不到他头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酿酒坊今岁出的酒水，必定要多得五十万坛！”

第306章 惊诧
左久廉以威相加之后，又以利相诱，向秦思蓬说了诸多好处。
“酿酒坊当中样样都是现成的，前日才盘了库，酒水、酒缸、酒曲、柴禾等等，所有物资全数在库，人手也齐备，全是熟手，你从前也管过许多回，并非初来乍到，乍一听要多出五十万坛酒水有点匪夷所思，可也不是全不可能做到，届时酿酒坊中势如破竹，能撑起大半酒税，裴继安那一处，却是蹒跚学步，不能得行，两相对比，难道参政会是个不长眼睛的？”
左久廉看着秦思蓬，目光意味深长，道：“你跟了本官多年，本官为人如何，当是心知肚明吧？只要你做得到，参政面前，我自会帮你推进美言，你在这酿酒坊中也已经止步多年了，论资历、能干，本也应当是更进一步的时候，不过若是能添功加劳，就未必只是一步——能省将来三五年磨勘，难道不美？”
……
……
秦思蓬出得门，转身就进了酿酒坊的公厅，有个厅中同僚见他面色，忍不住问道：“莫不是提举训你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众人听得声响，一齐都看了过来。
有人道：“不是出了什么事吧？旁人挨训倒是寻常，秦公事却是少有，今日是招了什么风？”
秦思蓬勉强笑笑，道：“无事……”
敷衍几句，便埋头做一副忙于干活的模样。
旁人见状，自然不再理会，却剩得秦思蓬一人手中捏着笔杆，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账册发呆。
诚如方才说话人提到的一般，左久廉一向是个胳膊肘往内拐的，行事护短得很，数年以来，自把秦思蓬当做臂膀，便委以重任，也十分卖力提携。
秦思蓬也不是庸者，做人、做事，都上得了台面，不过毕竟资历尚浅，过往履历也较为单一，欲要再进一步，仍旧有些困难。
而今难得遇到这样的事情，虽然是难题，却也是机会。
多酿五十万坛酒，听起来乃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可秦思蓬并不是那等冥顽不灵的，稍稍思量，便品出了其中的玄机。
酿酒坊多酿造五十万坛酒是无稽之谈，裴继安那一处新设立一个试行隔槽之法的“隔槽处”，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
比之自己架子已经搭好，样样都齐备，还有左久廉许过诺将来几个月里必定全力襄助，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而姓裴的那一处不单是平地起高楼，还连人手、砖泥、木料都不见踪影，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要是这多酿造五十万坛是死数，秦思蓬便不挣扎了，哪怕同左久廉翻了脸也要出言推拒。可正是看透了当中奥妙，他倒是觉得，未必不可为。
难道左久廉会不知道，短短数月之中，想要酿酒坊在多酿造五十万坛，是绝无可能的事？
自然是知道的。自己管着酿酒坊，也许到最后酿不到五十万坛，可只要得了三四十万，乃至多得二三十万坛，数字越大，就越好说话。
到得彼时，对比裴继安的隔槽处，对方也许架子都没有搭起来，要是同司茶监前一阵子一般，惹得酒商们闹事，简直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没有惹出事，以常理而推之，石参政已是发话了，隔槽法乃是试行，必要小心谨慎，不能大举劳民伤财，又有左久廉在后头把着，必定不会给人给物，还不知道到得最后，会是如何一地鸡毛。
两相对比，便是个庸庸碌碌的，都能被比出来了，更何况自家本来就做得好，哪里会显不出本事？
秦思蓬反复盘算，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必赢的事情，便不要优柔寡断了！
唯有认真行事，不要错过了这次机会，才对得起这许多年来的辛苦，才当不负自家的天生之才！
***
左久廉在此处对着手下亲信威逼拉拢，使得对方为自己卖力，不欲要不受掌控的旁支别系从手上冒头，而在政事堂的公厅当中，石启贤却是对着桌案上垒叠得几乎要把后头坐着的人淹没的宗卷出神。
他面前摆着的东西，有自吏部调出来的裴继安履历、郭保吉对其人荐书、宣县知县彭莽往年考功及履历，有从工部中取出来的宣州圩田并新堤坝宗卷，两年以来江南西路徭役、赋税情况，另有自度支司里头抽调出来的宣县历年应税情况。
石启贤原本只是想对其人来历背景略作了解，将来才好视之情况，给予对应考验。
下头人得了分派，自然头一个就是去吏部流内铨调阅当日裴继安入官时的荐书。
饶是石启贤管过流内铨数年，见得这许多文书摆在面前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先以为其中怕是多有吹嘘之语，然而看到其人来历，竟是越州裴家子弟，又看其中仅仅靠着平铺直叙，居然写满了足足数十页纸，因怕有弄虚作假，只好复又抽调其余宗卷来作佐证，一来二去，桌上的文卷越摆越多。
石启贤人到中年，比不得从前，此时伏案太久，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才勉强看完，对裴继安免不得重新审视一回。
——如此能干，怨不得郭保吉明明在文路中并无多少人脉，可舍得穷尽力气也要为其奔走，不避裴家故事都肯举荐出来，还直接送进京城，又去了司酒监。
不过既然这裴继安选了走文路，郭保吉重归武功之道，今后便帮不得什么，裴家老三迟早要重新择个靠山。
不是石启贤自夸，他觉得自己虽然不甚高大，却十分能倚能靠，若是比作山岳，非泰山不能当，正正适宜这裴继安来投。
他起了心思，等到公事忙完，回府路上便不住在盘算要用什么差遣来考校这裴继安能耐，除却能耐，也要看看人品——虽然做起事来，才干比人品更重要，可这一个毕竟是打算要大用的，要是人品太差，且也要多思量一回。
石启贤正想着等到考校完了，又有什么合适的官职好给他去领，还没定出个所以然来，已是回了府。
此时早已是掌灯时分，他才进得屋子，却见妻子迎了上来，眼中含泪，面上却是又有几分喜色，还差几步路远，已是开口道：“参政，妾身想要向你讨个人情！”
石启贤惊讶极了，笑道：“夫人何故如何？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景氏忙道：“妾身想给一人求个好差事——我听得参政手下缺个好文书官，方才寻了赵管事来问，他说一时半会，实在寻不到合宜的，既如此，不如我给你荐个人来？”
石启贤更奇怪了。
景氏几乎从不过问朝中升迁任免事，也不曾为旁人说项过，哪怕她两个兄长当年官途坎坷，而石启贤一路顺风顺水，直接进了流内铨，明明很轻易就能搭把手时，她也没有提任何要求，怎么今日忽然开了这样的口？
石启贤不忙着拒绝，却有没有一口答应，问道：“是谁家求上来的，竟是把你也说动了？”
又笑道：“连坐都不叫我坐了。”
他口中说着，究竟寻了张交椅坐下，又接了丫鬟捧来的茶。
景氏忙在边上跟着坐下，拿帕子试了试泪，道：“却也不是旁人求上门来的，乃是我自家看着，觉得造孽得很——参政可知道，我今日出得门去，遇上了芸娘同沈二哥的女儿……”
石启贤有个习惯，盛夏时方才回家，并不用冰，而是拿热茶来喝，以热解热，他此时才吹好了最上头一层热茶水，正要小小抿上一口，那水恰才入喉，听得景氏这一句，当即呛在舌根同鼻腔处，那热茶水也跟着烫得他满嘴发麻，手上险些都捉不稳杯子，热茶水洒了一身，却是来不及清理，已是张口急急问道：“什么？你遇上了谁？？”

第307章 不识庐山
石启贤一盏热水烫在身上，屋中自然乱作一团，众人急忙上前给他收拾一番。
等到重新落座，景氏将白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复才道：“我先头只管着看顾人，旁的并未来得及留意，倒是女儿心细，瞧见她自家背着的竹篓，那篓子里装了不少杂物，又着人回头打听，才晓得原来她投奔了沈二哥的故旧，那一门落魄多年，家中只得一个儿子，也未曾科举，只得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眼下恰才入京数月……”
石启贤听到此处，旁的先不管，只急急问道：“既是遇得人，又是这般落脚处，怎么不赶紧接回来？却仍留她一个在外头，如何使得？！”
语毕，当即站起身来，正要招手叫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勉强坐了回去，掩饰般地叹道：“先生清正一生，谁想竟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复又补道：“我从前得过先生大恩，恩师出事时不能出手相助，眼下先人已逝，留得一个外孙女下来，之前没遇到的时候还罢了，今次既是撞见了，断没有干看着的道理。”
景氏便道：“我也邀她来家中住，只那姑娘家毕竟年纪小，见得我是生人，仍有些不放心，并不肯来，找了借口推拒。”
又道：“我想着旁的先不必说，孩子在外头，却不能叫她吃了亏去，眼下家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出门竟是要自己提着东西，实在可怜，虽不晓得寄住的哪一家人品行究竟如何，可当日既然帮忙做了收留，又是沈二哥安排的，他此时……我一个做姨的，自然不能干看着，总要帮忙道谢。”
石启贤听她说了原委，顿时明白了其中意思。
景氏这是要以长辈的名义，替沈家女儿向寄住人家致谢。
沈氏女在其人家中暂居了将近一载，虽是个小姑娘，吃用不得什么，却也要人打理，况且对方再如何照料得不好，总归也全须全尾养出来了，当要礼尚往来才行。
方才听得说，家中只有一个婶娘，一个侄儿，那要是只回赠些金银财物，实在有些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而那侄儿已然入官，不入流，又不曾科举，想来不是什么摆得上台面，也没多少能耐，欲要上前一步，并不容易，既是要报恩，倒不如提携其人两分，给个好差遣，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弄清楚了妻子的打算，石启贤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妥，要是想代沈家给那一门报恩，不必用这文书官的位置。”
他想了想，道：“不如下个帖子叫人过来问一问，看他是个什么想法，要是打算留在京中，我给他另谋个合适的差遣，若是想要出京，自有旁的适合的去处。”
做官自然不可能全不顾及裙带，可石启贤能爬得这么高，又在周弘殷下头坐得这么稳，怎么会知道裙带能收，却不能收到自己手下。
文书官听着仿佛不起眼，其实重要得很，除却要求文笔出众，还需要会体察上情，明白如何居中协调，另要通晓朝中各项律令、条例并各色不成文的故事。
石启贤自己就是文书官出身，很清楚一个出色的文书官能起多少作用，而遇得滥竽充数者，又将导致什么结果。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想要报恩，方法多得很，没必要把自己填进去。
景氏变通得很，见得丈夫这般回答，面上一点不悦之色都没有露，忙道：“是我想得太浅，叫参政为难了。”
又应道：“既如此，不妨叫廷玫见一见，你平日里怕是难抽出闲功夫来……”
石启贤摇头道：“旁的事情不要紧，今次事关先生外孙女儿，从前是沈轻云一应主派，我们又寻不到人，自是没有办法，而今都见得人了，却不能轻易打发，还是我亲自见一见，才好显得郑重。”
又问道：“那一家是哪里来的，那小官姓甚名谁？”
景氏道：“我着人去打听了，说是姓裴，打南边来的，只时间仓促得很，他又是新到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也问不到太多东西。”
石启贤也不着急，转头去看历书，又心中品算了片刻，因知下回休沐有要紧事情要做，腾不出空来，便择了次月中旬一个日子，道：“下我的帖子过去，十八那天请他过来，我也看看此人是个什么品行才好安排。”
景氏点了点头，吩咐下头人记下此事。
石启贤又道：“我一时顾不过来，那念……沈家女儿，你必要多费心照料，还是早些接过来才好，落在外头毕竟看顾不到，又是个姑娘家，被人欺负了去都不晓得。”
他算了算年纪，问道：“是不是今岁就及笄了？我记得她是腊八左近生的，那及笄礼也要大办才是。”
景氏顿了顿，道：“这我却是不知，届时问了才晓得。”
她忍了一下，还是略微含酸地道：“参政对这腊八倒是记得清楚，今岁瑶璧也满十四了，到得生辰那的时候，却不要忘了她的好日子才好。”
为人父母，虽然也同情那沈念禾，更想把她接回家中照料，只是看着丈夫这般上心，甚至远超对自家儿女的用心，景氏心里又有些难过起来。
她也晓得自己嫁了个好丈夫，官做得好，人品也不差，家中通房、妾室一个也无，在外头应酬时也规矩得很。
可人心不足乃是天生。
景氏才嫁进石家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当时石启贤刚谋了外放的差遣，又是使了大力才得来的，因想要攀爬得快些，还特地选了偏远州县，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初来乍到，离得又远，还怕水土不服，又不是什么大州大城，害怕不好寻大夫，景氏就留在京中待产，等到孩子出生，偏生年岁太小，更不好带着走远路。
过得两年石启贤回京诣阙，还没同儿子熟悉起来，正遇得雅州叛乱，他自荐去平叛，一走又是一年多。
石启贤走后没多久，景氏才晓得自己又得了身孕，独自一人怀胎十月，景家、石家俱无多少亲眷在，府上虽有几个下仆，却只她一个妇人，又大着肚子，还要看一个孩子，管起来实在吃力。
她熬了近十年，才把丈夫等回来，此时正遇得石启贤如攀登云梯，步步直上，不是宿在衙署，就是外出公干出，十天里头能有一天回家睡就算是走了大运。
成亲许多年，景氏嫁个丈夫，其实见面的机会还没有他那下属同他见得多，儿子、女儿全是她含辛茹苦抚养长大，嘴上虽然不好埋怨，心中又哪里会没有意见。
想到去岁才因丈夫忘了女儿生辰，叫那小的委屈了半日，却又不忍心责怪父亲，而今这一个却是把外头人的生辰记得如此细致，又怎能让景氏心中不泛酸？
石启贤在外样样细致，做事情从无半点遗漏，可回家后却色色都不上心，半点体贴之语都无，连对儿女都颇为失职。
景氏常想，即便当日丈夫娶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他也不会纳妾纳通房，更不会在外头拈花惹草，实在是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做官上头，权力比起女色、钱财对他的吸引力都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明明此时而今儿女都大了，自家又是诰命在身，有个参知政事的丈夫，衣食无忧，甚事不愁，可不知为什么，景氏反而越发觉得意难平。
她回得房中，收拾妥当之后躺回床上，复又想起石启贤方才说的话，却是不由得庆幸女儿不在边上。
只是翻来覆去，她想一回当年沈轻云同冯芸如何恩爱，又如何如胶似漆，生得一个女儿，听闻沈轻云连沈念禾的启蒙都要和着冯芸一起做，连衣裳的花样也要管，但凡有一点可能，都要回家夜宿，此时心中又是难过，又有一种摆不上台面的暗喜——再如何好，又有什么用，而今还不是……
可等她回过神来，再想到今日沈念禾那模样，更想起从前冯芸并冯蕉夫妇的好，清醒之后，只觉得脑子里头一阵发凉，不敢置信自己竟是存有如此恶毒念头。
一夜过去，景氏反复做梦，梦得无数从前事，次日一早起来，浑身都是冷汗，犹犹豫豫半晌，最后还是着人给沈念禾下了帖子，又派了车去邀她上门。
景氏此处踌躇不决，却不知道前头书房当中，石启贤也是一夜未睡。
他虽然订了次月十八的日子去见南边来的人，不过那人不知所谓，见面不过是不想让外头人觉得沈念禾不记恩情，是以晚些时候并不要紧。
然而一想到冯芸的女儿竟是当真孤身一人投奔远地，彼处甚至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不晓得吃了多少苦，石启贤一时连闭眼都难做得到，又不能去催景氏，他只好强压着焦虑等天亮，好容易到了时辰，急急去得衙门，单独召了心腹过来，先说了沈念禾来历，又道：“去岁那姑娘来过一回京城，只我当时因故外出，正好错过了，今次终于候得人，你且去多多打探，所有事体都问一回，另有那冯……”
他说到此处，忽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挥了挥手，道：“去罢，若是夫人把人接回府了，速来回我。”

第308章 意外
离开得翠楼，郑氏沉默了一阵，却是忽然转头看着沈念禾，道：“方才那人确实是参知政事石启贤的夫人，姓景，兄弟两个皆是师从你外祖父，一家人多得照拂，据说她从前是在你外祖家发嫁，便是嫁妆也由冯家凑的。”
又道：“毕竟长者赐，她方才要叫车马送你，你不必为着我的面子推辞的。”
沈念禾本想着事情，听得郑氏这般说，讶然道：“婶娘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不叫她送，实在不是为了旁的，的确是自家不太愿意。”
又笑道：“从前的事情我也不曾亲眼得见，不知其中内情，况且想必外祖母同我娘当日行事，必定不是为了施恩图报，我而今同婶娘在一处，又有三哥照拂，已是十分知足，并不需要旁人多做担忧。”
她顿了顿，复又挽上了郑氏的手，半挨半靠着对方，低声道：“况且当日爹爹叫人把我送到宣县，想来自有他的计较，沈家……毕竟不同往日，也不晓得后续是祸是福，石参政又位高权重，我贸然同这一家接近，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我心中又哪里过意得去？毕竟石家又不同咱们家……”
郑氏听出其中分彼分此的意思，心中无比熨帖之余，面上那笑再也掩不住，嘴角都咧开了，拉着她的手道：“胡说什么，哪里会有什么事！”
她一向十分好哄，被几句话这么一劝，不多时就将此事翻篇了。
此时天色渐晚，趁着夕阳，两人把臂而行，走在回府的路上，只慢慢说着些杂话。
沈念禾嘴上说说笑笑，心中却没有那么悠闲。
她虽然没有前身记忆，对于“父母”所知俱是通过旁人，却也一直抱有一线希望，盼着沈轻云能平安回来，然则今日见得景氏，对方身为参知政事的妻子，又与冯家渊源颇深，按理应当十分消息灵通，此刻却只顾着想要照管自己，半点也不曾提及远在翔庆，不知踪影的沈轻云。
失踪大半年，又是在边境战地，早晓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而今不过再给个佐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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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潘楼街时，裴继安尚未有消息，只叫了人过来送信说晚间自己不在家中吃饭，要半夜才能回来。
郑氏当着来人的面和和气气的，先叫人留下来吃饭，留不动就叫人喝了茶，又抓了些饼子果子才给人带在身上，等对方走了，才对着沈念禾抱怨道：“才好了一阵子，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这又见不到人了！司酒监虽是忙，哪里就忙到这地步了？”
她数落了侄儿几句，只坐着休息了片刻，却是站起身来，道：“咱们不去理他，自家吃好吃的！”
又问沈念禾道：“这天时闷热得很，我给你把嫩鸡过了水，去骨撕条，拌个凉面吃好不好的？”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笑道：“面不耐放，须臾就要发坨，不如还是吃粳米饭，或是熬个粥罢？便是一时吃不下，放得久了，哪怕半夜时也能再吃。”
郑氏听得嘴角直笑，道：“你倒是心疼他，还想着怕他半夜回来没有吃的……”
沈念禾只做未闻，笑道：“我去给婶娘烧火！”
郑氏撇嘴道：“你罢了，烧的火一时热一时冷的，我可不是你三哥，等他回来你再给他烧去罢！”
一面说，一面把沈念禾推到一边去，又道：“你不是说要做酒曲，才买了那许多苍耳子回来，自去料理你那东西去，一会有了吃的，我再来喊你便是。”
沈念禾从善如流，去得外头露天平地处铺开一张油纸，又将那苍耳子倒得出来，摊开在油纸上，任由这一味东西晾干透气，又分别炮制了另外几样本身就有的财物。
她忙起来就忘了时辰，等到郑氏过来催了好几回，才去把晚饭吃了，果然这一回喝的老火粥，米粒颗颗都已经煮得绽开，粥水较稀，已是放了许久，吃着只有一丝热气，正合宜这大热天，配着下了白醋同陈醋、茱萸等调味的凉拌鸡丝，又有几样小菜，十分开胃。
郑氏先还说要等裴继安回来，只是白日走了一整天，疲惫得很，原还只想着躺一会眯眯眼睛，一上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沈念禾则是多等了三两个时辰，直到过了子时，仍旧不见人回来，实在受不住，也只好先去睡了，只留了个条子把今日事情简单说了说，压在裴继安房中桌案上。
次日沈念禾睡到天光才醒，起来收拾妥当，一出得门，就见大堂大门开着，郑氏已经坐在当中吃早食，桌上摆了五六样东西，甜咸俱有，有拿油纸包的，有拿荷叶包的，有拿竹托盛的，一看就是从不同地方买回来的。
“你三哥好似早上回来换了衣裳，打了个转又走了，又给咱们带了些吃食回来。”郑氏说着，把那竹托装的千丝包子给沈念禾推了过来，“这东西他特地问了我好几回，说是小时候偶然听他娘说的，说是味道极好，做法也难，嫁去宣州还想了许多年，虽然不知为何心心念念的，想来必有出色之处，今日就给你买来了，且来试试，不要叫他白跑一回。”
沈念禾接过那千丝包子，却原来一个只有荔枝大，样子同名字一般，仿佛是拉得极细的一千丝缠揉而成，口感居然还能保持得很喧软，不过味道并无什么出奇的，不过平平罢了。
不过林氏时时记得这千丝包子，也许是想这味道，也许却只是想旁的东西，只裴继安当时年少，单记得这样吃食了。
沈念禾吃了两个小包子，又和了一碗嫩豆腐花，堪堪吃好，外头石家的人就来了。
来人乃是景氏的贴身嬷嬷，送了帖子过来，又带了马车，进门先同沈念禾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道：“夫人一心想邀姑娘来府里玩，本想自家上门来邀，只怕她毕竟是个长辈，自己来了，姑娘便是有事也不好推拒……”
一面说，一面亲自递了帖子，又道：“若是夫人同姑娘今日没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办，不如一同来石府做客罢？正巧得了只好羊，那肉嫩得很……”
郑氏聪明得很，哪里不知道这一回邀请自己不过顺带，其实最要紧是想见沈念禾，只她十分不放心叫这个小的单独去，又不好不去，便帮着沈念禾笑着答道：“今日倒没什么要紧的，我也同你去逛一圈。”
沈念禾一早就知道最近石家会使人过来下帖子，却不知道对方的动作能有这么快，想了想，便没有拒绝，略作收拾，同郑氏一同坐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此时已是正午，虽然马车有顶盖，毕竟热得厉害，沈念禾本来还歪在车上不愿动弹，后头实在只觉得车厢里闷热极了，忍不住坐直身体，伸手把那车窗帘子撩起。
窗帘一揭开，马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却是越走越慢，到得后头，索性停了下来，从那打开的窗口处涌进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车夫在前头敲了敲门，回头小声道：“两位客人，前边出了点事情，咱们怕是要绕道走小路。”
他说完之后，等郑氏应了一声，才好慢慢避开人群，择了另一条路走去。
马车行得慢，正在掉头的时候，沈念禾透过开着的车窗，因居高临下，视线直接越过了外边群聚的人群，却见得众人簇拥之中，一个身着襕衫的青年正从马上翻身下来，去扶跌倒在地的一名少女，而对面不远处不知怎么回事，却有人挤得过去，手中拿着鞭子往地上那少女抽，嘴里还不住骂着各色难听的话。
青年挥手捉住鞭子，用力一扯，将那鞭子撂在一旁，他力气应当不小，把对方直接拉得整个倒在地上。
这一下简直如同捅了蚂蜂窝，不知从何处涌出七八个汉子来，凑上前来就要打人。
围着的百姓一下子个个都往后退，四散开来逃命。
此处乃是闹市，不远处的巡铺很快得了信围过来。
沈念禾见得面前场景，倒也没有多想，看到巡铺到了，心知不会有事，正要将帘子放下，却忽然扫到那青年男子的脸，登时一愣，忙把头凑到车窗处仔细望去。
郑氏见她如此动作，不免也有些奇怪，道：“外头怎么了？”
沈念禾一时把不准，皱着眉道：“婶娘，你看那男的，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郑氏也跟着坐了过来，伸头出去，按着沈念禾的指点看了一眼，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巡铺已经到了，那一群汉子却仍未散去，同那男子缠斗不休。
那青年一个对上五个，虽然落在下风，被重重打了好几下，却仍旧护着身下的少女没有放开，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脸，至于自己的脸被打却是顾也顾不得了。
郑氏见得这般场景，当真是匪夷所思，仍有些不敢置信，忙交代车夫叫他稍停一回，自己也不敢下马车，对着那男子的脸看了许久，又看他同那少女之间互动，再看那少女行动间不护脸，却只顾护着肚子，可她分明身着素服，一看就是带着孝的样子，顿时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沈念禾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郑氏摇了摇头，道：“叫人给你三哥送个信去，到外头设法打听打听，一问就知。”

第309章 阴沉
郑氏说完这话，却是不着痕迹地将沈念禾挡在身后，还转头警示道：“你躲着莫要冒头，外头打出血了，看着吓人得很。”
又催着外边车夫快走，复才对沈念禾道：“巡铺已是到了，咱们留在这一处惹眼得很，不如早些走了才好。”
沈念禾也没有多想，老实坐得回去。
郑氏也不把帘子放下，拿半边身子直接把窗口整个拦住，引颈朝外看去，正正见得那少女被扶起来，清楚地露出整张面庞。
其人面容清丽，双眸含泪，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纵然看着十分狼狈，却是难掩其美貌。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美人虽不至于四处可见，却也并不罕有，然而郑氏看着对方的相貌，又看那扶着少女的青年男子的脸，整个人背后都泛起了丝丝寒意。
——那少女的眉眼、嘴唇都极像沈念禾，甚至脸型都有几分类同，只是比起沈念禾更瘦，多了几分楚楚楚楚可怜的气质，仿佛菟丝花一般，要是身边没有可以作为倚靠的东西，只要风稍微大一些，就能把她吹倒。
这还罢了，那女子站起来之后，不知是瘦了惊吓，身体无力，此时索性整个人都挨在了身边青年的身上，又双手挽着对方的胳膊。那青年先还往边上让了一步，后头好似反应过来，急忙站定了，又将那少女扶稳。
他扶的不是手，而是腰腹处，神情动作都很是小心。
郑氏乃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之间关系亲昵，绝非寻常，又看那女子肚腹处，果然见其行动间有些迟缓，那肚子已经隆起了有四五分高，显然正在孕时。
她盯着那男子的脸看了好几息，半晌没敢喘一口大气——对方身量不高，肤色较黑，手粗脚大，却又身着文士襕衫，正正乃是一同从宣县进京的郭安南。
郑氏同郭安南打过多次交道，自信不会认错人，她从前对此人的印象很不错，郭向北同谢处耘两个回回吵打的时候，都有这兄长出面道歉，不仅着人送了东西过来，有时还亲自上门，是以此时见得对方，又见得那女子肖似沈念禾的脸，仿若吃了虫子似的，想要吐，又觉得吐出来只会再恶心自己一次。
郭安南早过了弱冠，虽然大魏晚婚者不少，尤其官场上，男子三十才成家的也不是没有，可到了这个年龄，在外头有一两个相好，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本来不值一提。
然而此时此刻，正当翔庆战事，天子、太后为了俭省，两个都连寿也不过了，还特地削减了宫女黄门数量，遣散宫中部分侍从，京中有眼力的官员，连出门喝酒的次数都变少了，郭保吉带兵出征，数万战士血战沙场，郭安南却同个热孝女在大街上亲热，那女子肚腹处已经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这名声都不太好听。
沈念禾与郭东娘走得近，郑氏自然也听到些风声，知道郭保吉本来正在给儿子挑亲事，只是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就已经领差赴边了。
正经婚事还没成，就弄出个孩子来。按大魏律，无论庶子还是外室子，只要父族肯认，都是能分家产的，而未婚男子明明才入京没多久，又晓得父亲正在外打仗，朝中情形不明，多的是人会使力盯着这一家，欲要浑水摸鱼，他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街坊巡铺的面，同个有孕的热孝女卿卿我我……
如果郭安南是个能干的，那女方家倒是能捏着鼻子认下，偏他资质中等，也不算特别差，却也称不上好，而郭保吉看得上，全是一流门户，要是听说此事，自然要更做考量。
当日郭保吉曾嘱托过裴继安，要他好生帮忙看顾两个儿子，此事郑氏也有所耳闻，这“看顾”二字，是指一做官，一读书，可出了这样的大事，要是被有心人盯上了，很可能会因为儿子连累老子，最好要早点探听清楚才好。
而除了这一桩，郑氏也万万没有料想到那郭安南脑子里头东西竟会如此龌龊，找个外头乱七八糟的，居然会挑着沈念禾的样子来找。
——不要说凑巧，便是当真凑巧遇到了，见得貌似妹妹好友的，也该懂得避讳才是。
郑氏虽然不是正主，却已经被恶心得浑身难受，胳膊上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她也不敢跟沈念禾说，若非今日要去做客的乃是石启贤家，甚至想要立时转头回府，将此事查个清楚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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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石两家距离并不算远，那车夫虽然绕了个远一点的小道，中途还耽搁了一阵，可不多时还是到了地方。
这一回景氏安排了自己贴身大嬷嬷出来相迎，接得郑氏同沈念禾进屋，里头除却景氏，另有她那女儿石瑶璧。
两边见面，沈念禾是当真同见陌生人一般，并不什么感觉，不过照着礼仪行事，那景氏经过一夜，此时倒也像是冷静下来了似的，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只是言语间对沈念禾依旧多有关心。
沈念禾一向感觉很敏锐，她总觉得经过这一夜，景氏同昨日给她的感觉有微妙的差别，按差别并非简单的“冷静”两个字可以解释。
不知为何，那景氏的眼神同语气看着听着还是十分亲切，其中却暗暗藏着隐隐约约的警惕，而明明已经怀有警惕之意，她依旧还是十分卖力地劝说沈念禾搬进石家来住。
“瑶璧年龄同你仿佛，正说家中只她一个人，实在孤单得很，不如还是搬进来，况且你石伯伯正在中书里头，若是听得翔庆有什么消息，头一个就能告诉你，也剩得你日日担心……”
沈念禾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拿现成的理由推拒了，只说是从前父亲安排，她不好违背父命。
不知是不是她先入为主了，沈念禾总觉得自己说完拒绝的话之后，看到对面景氏原本僵直的肩膀，忽然松了好几分，连一直皱着的眉毛都放松了不少。
——这是真心其实不想叫自己进来住吗？可什么要邀得如此饱有感情的样子？
若是自己当了真怎么办？
沈念禾正觉奇怪，就听得外头有人匆匆进来同景氏报信道：“参政回府了，听得说沈姑娘在此处，就说过来看看……”
这一回，沈念禾清楚地看到景氏脸上一下子阴沉了两分。

第310章 竹贤搂
那神色一闪而过，很快被景氏掩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站得起来，又与沈念禾道：“当日我这相公多得你外祖父教诲，靠着长辈提携，才有今日，他昨日听得我遇到你，念叨了一晚上，若不是碍于半夜不好使人去寻，当时就想叫我把你接回来……”
又道：“从前极难着家，便是回来也往往要到得天黑，今日这时辰还未下卯，人却已经回来了，可见你这石伯伯如何有心。”
她上前几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沈念禾的人半挡住，等到石启贤进门，也不让开，口中称一声“参政”，正要同两边引荐，却见那对方已是在离得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只应了一声，继而看着沈念禾，道：“你便是念禾罢？”
他问完这一句，本来想说什么，却是停顿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回沈念禾的脸，复才叹道：“你同六冯先生生得极像……”
语气唏嘘之外，又掺着几分复杂。
来人既是长辈，沈念禾便向他行了一礼下，郑重打过招呼。
石启贤忙让她起来，又道：“都是自家人，如何这般客气！”
复指着边上的交椅道：“快坐了说话！”
等到人落了座，又招呼下人送时鲜果子、蜜饯小食，还不忘问道：“你外祖当日不喝点茶，你这一处却有什么东西不好入口的？”
沈念禾面上微诧，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石启贤便叹道：“在我这一处，便同在家也是一般，有什么事情一一说了便是，哪里要这样小心。”
便又召来侍立的仆从，指着沈念禾边上那一杯点茶道：“沈姑娘不喝点茶，将来只给她上熟竹水便是……”
一言一行，十分体贴，仿若十分亲近，看着沈念禾长大，对她无比疼爱的长辈一般。
交代完茶水，石启贤便看向了郑氏，又看了一眼自家夫人。
景氏一向反应极快，这一回却不知为，居然没有接话，最后却是沈念禾出来引荐了一回，说是裴家长辈云云，只是毕竟此时一屋子都是生人，便掩去裴七郎事不提，单说是南边来的，家中此时只有一个侄儿，才回京做官。
石启贤十分上心，诚意十足地道了谢，又道：“若非夫人，我这个侄女还不晓得要吃多少亏……”又发话，“若是那小兄弟遇得什么事情，不妨来寻我。”
郑氏笑着谦虚了几句，复才道：“不过是个小官，哪里就劳动到参政亲自出来管了？”
石启贤同她寒暄了一回，继而感慨道：“原是总有事情耽搁，而今却得天之幸，叫我寻到这个侄女，断没有不接回来照料的道理，只事情须要细细商议，看她同夫人你感情如此要好，一时半时，也不好分开，却不如一同来住一住，当做走亲戚也好。”
他说到此处，见得边上的景氏，又对她道：“人既是来了，却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思，我见后头竹贤搂很不错，也是时常收拾的，略整一整就能住进去，叫人量了尺寸，把四季衣裳同首饰做做，眼下天时虽热，左近却有些消暑纳凉的地方，趁着有空，不妨带念禾一同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再同女儿道：“瑶璧也一同去，有个说话的作伴，热闹许多。”
最后看了看景氏，又看了看厅中侍立的从人，却不同她们交代，而是转头吩咐自己管用的管事，道：“一会细细问一问沈姑娘忌口，定要小心照料了，若是有什么慢待，却不消我自家来管！”
那管事忙应诺。
石启贤三言两语之间，已是把沈念禾住所、出行、饮食全数布置妥当，乃至于郑氏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说完这一通，也不等沈念禾拒绝，已是复又站起身来，歉声道：“我那衙门里头还有事，却不好回来太久，等明日再来说话。”
语毕，又同景氏交代了两句，这便匆匆走了。
他从回来到走，统共不过是盏茶功夫，管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莫说景氏就在堂中坐着，便是随意一个管事都能料理得了，哪里用得着一朝参政忽然中途从衙署中跑得回来，光是路途都要白费不知多少功夫了。
不过有了石启贤回来的这一趟，便是郑氏也明显感觉到厅中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便是原本就没什么毛病的仆从，再端茶送水时，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弄出来了。
景氏等到石启贤走了，转而同沈念禾笑道：“实在不是我，你此刻看到了，便是你石伯伯也不肯让你在外头住。”
又与郑氏道：“夫人也一起住进来罢，京城有别他处，寻个合宜的落脚之地实在不容易，却不晓得你那侄儿而今几岁几何，又在哪里做官？咱们府上虽然地方不大，房舍却是足得很，不如一同来此处住下，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她在此处劝了半晌，先劝沈念禾，见劝不动了，又去劝郑氏。
郑氏若无那几分清傲之质，又如和能与裴七郎两厢钟情，若出自本心，自然是不肯寄人篱下的，看着沈念禾不肯，更不可能答应了。到得最后，沈念禾趁着天色不早，便同郑氏一起坚辞了，要自回潘楼街。
景氏拦阻许久，实在拦不住，只好亲自送出厅去，又叫女儿送去二门。
众人一走，她面上的表情就收了起来，变得有些难看，整个人慢慢坐回交椅上，甚至等不及回房掩门，已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旁人或许不知道，她长于冯家，又哪里会不清楚。
——老相公冯蕉何时不喝点茶了？不喝点茶，只喝熟竹水的，从来只有他那独生女儿冯芸。
冯芸爱喝熟竹水，尤其偏爱紫竹叶煮出来的，冯氏夫妇为了女儿，特地从潭州移栽了几株在她院子里，除却看着清幽，也能拿来煮水喝。
石府里就有几丛紫竹，乃是石启贤前些年特地花了大力气从南边运来的，单独栽在竹贤搂里，那楼中藏有许多书，后头院子也大，本是做书房用的，后来被改做了客房，虽然从未有人住进去过，只因石启贤交代过，从来都打点得十分漂亮，今日被他重新点了出来，景氏这才晓得把从前事情一一翻捡出来，在脑子里品砸。

第311章 如鲠在喉
景氏越是琢磨，自记忆里翻出来的细节就越多。
石启贤说沈念禾相貌肖似冯蕉，其实他话中的“冯蕉”，并非真正意指“冯蕉”。
昨日头一回见面，景氏只顾着哭，一时太过感伤，旁的东西并没有多做留心，今日再见得沈念禾，便发觉她眼、鼻、嘴唇皆像冯芸，眉毛则随了沈轻云，硬要跟外祖父扯上关系的话，同冯蕉只有依稀的气质相似而已。
石启贤如此说话，不过是不好提及外姓之女，只好转了道弯。
其实平心而论，当年冯芸那般美貌，性情又温婉可人，才干上算学无双，能当一司之事，得同龄少年喜欢，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景氏在冯家住了几年，可谓同冯芸一起长大，当时并不觉得，此时明明斯人已逝，此时看到沈念禾，却是忽然想起从前事情。
那一回正值春日，诸人结伴踏春游乐，一干人等少不得或比骑术，或比箭术，或比球技。冯芸见不得自己父亲下头弟子输，换了骑装，同众人一同打马球，最后赢了对方球队——那一队中，正有沈轻云，而己方一队中，却有石启贤。
此时再做回想，石启贤家中甚贫，其实正当春闱，乃是改头换面，鱼跃龙门之际，听得兄长说，平日里这一个连吃饭都要算着时辰，从前不知道邀过多少次，都叫不动，怎么偏偏只有那一回冯芸跟了去，而石启贤就肯跟着外出踏青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是没有沈轻云，石启贤科举高中，又极得冯蕉喜欢，虽然有种种不利，譬如年纪既大，家中又贫，门第寒素，然则未必没有可能。
可惜遇上了沈轻云，等待沈、冯两家结亲，婚礼办完之后，最后在冯蕉的问及之下，才把自家婚事托付给了师娘——明明当时他已经高中，多的是名门贵女愿意出嫁。
景氏靠在交椅上，下半身都有些发麻，依旧不愿意动弹。
她其实不应该想这么多，也没有什么资格愤懑，况且已是到了这个岁数，儿女都要成亲了，按理并不当有什么事情还会看不开，可她依旧忍不住悲哀，独自一人坐了半晌，强令不要去想那个丈夫，而是去想沈念禾。
——石家是不能让她来住的，自己不知道还罢，既是知道了，又见得丈夫如此反应，哪里还敢？
要是他生出什么幺蛾子，要把沈念禾说给自己儿子，还不够一辈子膈应的！
不过就算只看在冯芸的面子上，感其恩情，她也得要照顾好对方的女儿。
景氏想了想，在家中产业里挑挑拣拣，择了一个距离石府不远的两进宅子，拟要拨出去给沈念禾住，又叫了心腹的过来，吩咐道：“叫个中人来，喊她好生挑几个合用的，凑上十来个，一并给那沈姑娘送去，叫她选一选合用的。”
那心腹道：“怕是外头买的不怎么懂得伺候人，还得好生调教过……”
景氏道：“你挑几个府里头的下人，先送过去，等把新人调教好了，再看要不要接回来——将日常用的东西都捡一捡，布置布置，不要空着房房舍让人进去。”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看着一个孤女，也觉得造孽，再怎么如鲠在喉，一想到冯芸，就硬不起心来了。

第312章 时辰
景氏在此处安排沈念禾住处，更已经预备好把郑氏也算进去，只是仍有些把不准，便问道：“今日来的那一个婶娘，除却穿着寻常，看起来倒像是有些出身的，方才不好问，改日叫人递了帖子去，请她一并同沈念禾住了，也好做个照应，想来不会拒绝。”
外地转官进京的小官家眷，又不是亲娘，还是个婶娘，穿着虽然干净整洁，料子却已经称得上朴素，想来家境很是寻常。
这一家从前照应沈念禾，此时自家作为姨娘长辈，投桃报李，帮着回报，自是理所当然的。
看她今日来时，连个丫鬟都无，等到将来搬出来，又有宽敞新屋住，又有下人伺候，甚事都不用自己做，出有车，食有肉，穿有衣，一应不用自己出银钱，怎么想都不会拒绝。
便是再要脸面，思及这一举动还能同参知政事家沾亲带故的，即使不为自己着想，只为那个还要做官的侄儿，也当会明白如何作选。
景氏这处才交代完毕，心腹还未来得及走，却听得外边有人掀帘进来，抬头一看，乃是自家女儿。
石瑶璧面上带着笑，快步走得近了，道：“娘，我回去想了想，爹爹要叫那沈姐姐住竹贤楼，其实倒是很没有必要，她才来，样样都不熟悉，下头人也未必能伺候得好，不如先来同我住一阵子，有我照料，想来会便宜许多，那楼里则要慢慢收拾——从前毕竟做书房的，这般仓促要做闺房，哪里布置得了？”
景氏抚着女儿的手道：“你是长大了，十分懂得体贴，只是我再一想，今日看她同那个婶娘感情要好得很，仓促之间要分开，未必肯，对方又不愿意一同搬进来，倒不如给她另择一个住处，一齐住得进去，本是自家的宅院，我也拨人去打点照料，想来要比寄人篱下舒服许多。”
又叹道：“当日我实在吃够了这个亏，而今看着那沈念禾，便不想她重蹈覆辙。”
冯家待她再好，哪里又有自己家里自在？从前当真是一句错话都不敢说，行事时也要时时留心，唯恐露了怯，得照料时，又觉得愧对，拿了东西，总不能坦然受之，而是所获越多，心中越惴惴不安。
景氏从前吃的苦头，而今见得沈念禾，便不欲要她再吃一回，何况又遇得丈夫那般反应，为人为己，都不能让她再住进来。
***
景氏有景氏的打算，石启贤有石启贤的想法，郑氏自然也有自己的主意。
她还未回家，就有些后悔，当着沈念禾的面不好说，见侄儿在外两日不回，有心要给他捎信，却也晓得裴继安不是那等不爱着家的，若非忙极了，不会彻夜不归，因怕自己贸贸然去得衙门会做打扰，只好耐心等着。
这日郑氏候到半夜，也不敢回房睡，只在正堂点了灯，原还拿了绣样在手上，欲要给沈念禾做小衣，谁曾想坐着坐着，上下眼皮直打架，本想眯一眯，结果一眯直接就睡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人推醒，爬起来抬头一看，对面正站着许久不见踪影的侄儿。
裴继安站开两步，见她醒了，道：“大半夜的，婶娘留心着凉。”又剪了灯芯，添了油，将灯盏往郑氏面前推，催她回去睡。
郑氏先还有点困顿，看到侄儿回来，整个人立时就醒了，忙道：“我正要找你，半日见不到人，是特地来这里等的！”
语毕，急急把这两日景氏的事情说了，又叹道：“念禾虽然说了不会去，只我想着，那参政夫人未必就会放心，我旁的都不怕，只有一桩——沈官人那一处虽有书信为证，毕竟人又不在，要是她不肯认，觉得咱们家不够妥当，起了旁的心思……”
郑氏倒不觉得景氏的想法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她以己度之，若非裴继安是自家侄儿，又看他从小长大，知道人品能干，单以外人思想来看，一个落魄氏族的独子，伶仃得很，内无亲眷，外无助力，还是吏员出身，甚至不能科举，如何堪付终身？
沈念禾父母已经不在，也没什么靠谱的亲人，郑氏连着两天见了景氏，知道此人从前承冯家恩情，而今有能力也有心护着这个小的，况且除却景氏，将来未必没有旁的人也会站得出来，多半也要挑毛病。
虽然沈念禾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已经决定的事情，轻易不会因为旁人的影响而变更，可婚姻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若能在众人的羡艳中嫁给裴继安，总好过被外人议论纷纷，说什么“下嫁”，“沦落至此”的好。
“这一阵子你若是得了闲暇，不如还是提前递个帖子去石家，趁着他府上便宜的时候，拜访石参政并他那夫人一回，当面好生保证，想来能得些用……”
景氏看不上裴继安，无非因为他出身并背景太差，不过郑氏对侄儿十分自信，觉得只要人站在面前，十个里头有十个都看得出他的好处，届时当面做一回保证，虽说不至于能消弭后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响鼓不用重锤，虽然只听得提了两句，裴继安立时就听懂了，他沉吟了片刻，摇头道：“石参政朝中事忙，未必有时间理会，况且我突然递帖子上门，也没有由头，说不得还要给旁人以为这是在趋炎附势。”
他说到此处，又安慰郑氏道：“说什么都是空话，总要做出些事情来才能站得稳，左右念禾及笄还有小半载，足够我站稳脚跟了，婶娘莫急，我自有分寸。”
郑氏听他这般轻描淡写，一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果然回房睡了。
裴继安收拾好正堂，自洗漱一番，等到一个人躺回床榻上的时候，再细思方才郑氏所述，又联想前两日石启贤同自己见面时的场景，很确定对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同沈念禾的关系，虽不知道眼下情况如何，不过两人官职相差太大，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也就懒得去多想，先把此事放在一边，暗暗盘算起旁的东西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日间做的事情，又把明日要做的东西全数安排一回，等到一一妥当了，忍不住就看了一眼角落漏刻，算一回时辰，早已过了丑时。
因两日不曾回家，他实在想见沈念禾，见得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只好强压着心中情绪，闭了眼睛睡觉，一面睡，一面还总是时不时醒来，又去看那漏刻，算着对方平常早间起来的时辰。

第313章 蒸过头了
裴继安半睡半醒，才睡了个把时辰，就觉得两眼清明，再无心睡眠，见得已经过了寅时，想起上回沈念禾夸过自己做的小花糕比外边卖的好吃，忍不住就爬将起来去得厨房，收拾一回里头东西，捡出要的材料来做了几样糕点，趁着蒸笼上了锅，又看时辰还早，索性出门一趟。
裴府就在潘楼街上，不过坐落于小巷之中，一出巷子，外头就是大路，虽然才过寅时没多久，天也只有蒙蒙亮，却已经能见得人声马声不绝于耳，沿途举着灯笼火把的仆从络绎不绝——今日乃是大朝会，一应朝官都要进宫上朝。
裴继安官位微末，朝会与他并不相干，只去寻那等早点铺子给沈念禾买豆浆饮子、麻饼、炙焦等物。
天还没有大亮，为了做朝臣并仆从生意，潘楼街上的早点摊铺俱已开张，不少边上还围了许多人，裴继安择了一个摊子，才走得过去，正要同小贩说话，却听得边上一人奇道：“裴继安？”
他觉得那声音不甚熟悉，转头一看，颇感意外，应了一声，道：“詹官人。”
原来此人乃是当日石启贤安排去主理隔槽法事，唤作詹掩夫的。
詹掩夫形缓体胖，明明只是年过不惑，两颊的肉已经堆积了两层，还往下耷拉，下巴上也堆着三层肉，稍一动弹，脸上就出汗，因常年都带着和气的笑，那汗也常被耸起来的脸颊肉贮在脸上。
他乃是三甲进士出身，甲次排名虽末，不过不知使了什么方法，极得石启贤看重，许多事情都交代给他。
“一大早的，不趁着眼下不用早朝，多睡一阵子，却跑来此处挤早点做什么？”詹掩夫见得裴继安，笑问道，一面问，一面已是走上前来，到得那小贩面前。
“今日得闲，给家中人买点早食回去。”见得对方来同自己打招呼，裴继安便也笑着说些家长里短，又问道，“官人怎么还不进去？”
小贩的摊子边上就放了漏刻，眼见不剩多少时间，詹掩夫一个要上早朝的，却依旧不紧不慢，半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时辰太早，我却没有继安这样的家里人，肚腹空空，只好来外头寻口吃的。”詹掩夫笑道。
京城里头人力贵得很，好厨子更是又难寻又价高，况且早朝时间极早，那等住得远的朝官大多天还黑着就要出门，或是来不及，或是不愿吃家中的，索性就出来外头寻个摊子吃一顿，物美价廉，品种又多，还是现做，方便得很。
裴继安便让得开来，道：“这家的麻饼做得不错，不知道詹官人从前尝过不曾……”
“正是为了这麻饼来的！”詹掩夫笑了笑，又道，“你我虽然差了几岁，将来打交道的时候却多得很，不必如此客气，你叫我掩夫便是。”
两人先后买了麻饼，裴继安本要让一让先后，那詹掩夫却是不肯，站到一边，要他先拿，等同小贩点了吃食，就择了一张对着街道的桌子坐了，又招呼裴继安道：“这家的豆腐脑做得实是一绝，你也试一试。”
一时又说些隔槽处的事情，先问了几句进度，也晓得还在筹建，人选都没有定下来，便道：“我平日里手头还有些旁的东西，不过隔槽处极是要紧，参政特地嘱咐过好几回，叫我等越快越好，我心中虽急，实在也是抽不出太多功夫，还要你多费些心思了，遇得缺的，实在办不下来，也不要藏着掖着，当即就来找我……”
詹掩夫说了几句，话未过半，他那伴当不知从何处冒得出来，低声催了一句，他忽然就站了起来，与裴继安一挥手，道：“时辰不早，我先去上朝了。”
果然匆匆忙忙走出去，也不走远，只往前几步，站在路边。
裴继安见他桌上一碗豆腐脑才吃了两口，那麻饼也只咬了一口，莫说给一个胖子垫肚子，遇得牙齿参差些的，就是塞牙缝估计也只堪堪够，再抬头一看，不远处有马匹行人走过，一行人走得近了，看前头仆从手头提的灯笼，又看举的旗招，果然上头写了一个“石”字。
原是石启贤。
往前不远处就遇得下马的地方，石启贤一下马，詹掩夫就融进了他的队列中，跟在后头。
裴继安安静地看了一眼，倒觉得这人很有点意思。
懂得攀附，却又不攀附得难看，也是一门功夫。他同此人接触两日，做事倒是没看出什么，不过做人圆滑，总比连面子都不顾来得好。
他见得时辰不早，取了自己买的吃食，这便打道回府了。
***
裴继安出门时本来算着只去一刻就能回来，谁晓得遇上了詹掩夫，便晚了许多，进得厨房一看，果然锅里的糕点都蒸过了，幸而路上又补了几样，总算收拾出来一桌子，摆在厅里，又回书房寻了纸笔出来，垫着桌子，趁着这点时间坐在边上算数，一面算，一面满心欢喜地等沈念禾过来。
他想着一会就能见沈念禾，心情大好，平日里觉得耗时又耗神的麻烦东西都放在此时做，果然有如神助，比往日要快上许多，一时浸得进去，早忘了身在何处，等到计到某处地方，填了几个数字，都不妥当，正要再做计较，只听得旁边有人道：“不如改做八十千六百一十五试试。”
裴继安一愣，依言填得进去，从头到尾再一算，虽不晓得是不是最合适的，然而的确比自己从前计的都好太多，等到抬头一看，果然见得沈念禾站在自己身侧，手里捏了一个小花糕，已是被咬了半口，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显然在认真嚼，眼睛则是看着桌上摊开的纸，一眨也不眨，很是出神的样子。
总算见得人了，他心中甚是高兴，再顾不上算数，忙将手中笔扔开，又作势要去拿她手里的小花糕，道：“这个蒸得过了，你吃那麻饼……”
沈念禾急急把手上小花糕收到背后，还往后躲了两步，待得口中食物咽尽，复才笑道：“虽是蒸得过了，却也不妨碍味道好——外头做的东西，怎么好同三哥自己做的比？”
又抿嘴道：“前两日我同婶娘出门，吃得一家做的子料浇虾，拿细细的面条拌了，味道很稀奇，正同婶娘琢磨，三哥下回什么时候得空，我做与你吃。”
裴继安听得名字，问道：“是不是把河虾去壳去线，拿虾壳炒出油来再炒虾肉，又和了浓鱼汤拌的面？”
又笑道：“若是那个，里头小河虾难剥壳得很，虾嘴又尖又刺，鱼肉又要剔刺，实在麻烦，你只拿鱼同虾给我做个面就好。”
沈念禾不置可否，只抿嘴笑了笑，道：“还不晓得三哥什么时候回得来呢，也不着急，我慢慢学就是了。”
又道：“眼下也不同从前在宣县，家里同司酒监离得也不远，三哥若不是遇得什么麻烦事，但凡有空，还是回来吃住的好，外头到底比不得家中方便，况且衙门里连洗漱的地方都没有……”
她虽是晓得裴继安一向爱洁，又爱着家，若非实在脱不开身，当是不会接连几日彻夜未归的，却还是忍不住劝道。
裴继安从来只怕沈念禾不客客气气的，更怕她不管自己，此时听得她如此关心，打心底里生出几分窃喜来，因怕她生出什么误会，索性把隔槽处的事情说了，又道：“才同酿酒坊中人交接妥当，又正筹备隔槽坊，眼下人力、物力皆是没有，框架也不曾的搭起来，只我带着几个胥吏同不入流的小官在跑，难免有些腾不出空来，过得这一阵子，等略顺一些，我便能日日回来了。”
沈念禾往日看人新开铺面，不过二三十个伙计，一层铺子，就能把好几个筹办的大掌柜的忙到晕头转向，而此刻裴继安要开设隔槽坊，按着石启贤的打算，虽然只是试着小范围试行，这个隔槽坊里头也要管酒槽数百个，酒商数以万计，还有酒糟、柴禾等物要出入库，可最后只拨给吏员、杂役定额二十人，看库房都不够，顿时不在其中，都不由自主头疼起来，指了指一边桌子上头的书册，问道：“三哥方才算的酒槽数，难不成就是给那隔槽坊计的？”
裴继安点了点头，见得沈念禾似做沉吟之态，唯恐这一位担心自己太过辛苦，忙道：“其实衙门里头也有吏员能算，只是我在一边看不过眼，自家忍不住接过来做一做而已……”
此时已经过寅时，沈念禾怕他来不及去点卯，忙给盛了一碗豆浆饮子，笑道：“旁的先不管，三哥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又道：“下次再回来，就不要这样麻烦了，一大早的还起来做吃的，多那一点功夫，都不够睡的，倒不如叫人先说一声，我这一阵子也同婶娘学了一点手艺，好几样东西都排队等着要做给三哥吃！”
她口中说着，面上带笑，双眸同弯月一般，语气轻快，叫裴继安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低声道：“下回我晓得了，只今日不知怎的，早上半点都睡不着，一门心思想给你做些吃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各自半垂下头，一个喝豆浆饮子，一个慢慢嚼小花糕，前头的才喝完一口，又忍不住转起头来，正好另一个一面嚼，一面也忍不住抬眼，眼神又交汇在了一起，只各自含笑，又想说话，又不想说话。

第314章 锦衣夜行
二个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生生把一顿早饭吃得长长久久。
裴继安颇有些食不知味。
他虽然不挑，遇得难时什么都吃，从前跑商时便是发霉的干粮都啃过许多回，但是一张嘴向来灵敏得很，什么东西煮老了，哪样食物咸了淡了，或是不够火候，一尝便知。唯有今日，那豆浆饮子忘了下糖，明明该吃起来一股豆腥味，他却始终半点不知，硬生生喝完了三大碗，又接了沈念禾递来的麻饼，不知不觉就囫囵咽下两个，面上犹自笑着。
眼见已经过了寅时，郑氏起得来，收拾妥当，一进堂中，就见两人本在喁喁细语，看到自己进来，便欲盖弥彰地分了开去，那侄儿还一派正色地叫道：“婶娘怎么这样早？我同念禾给你留了饭食。”
一面说，一面居然正正经经地指了对面的位置，又指座位对应的桌上摆的吃食，煞有其事地道：“晓得婶娘喜欢董大麻子家麻饼，今次买了芝麻、花生、酱肉三个馅的，我已吃了两个酱肉馅，果然味道很好，特留了两个出来给婶娘。”
郑氏怕沈念禾害羞，到底没有追着说什么，顺势坐了过去，又很给面子地接话问道：“那酱肉是什么肉的？甜口还是咸口？”口中说着，还特地把那麻饼撕成两半，待要寻个酱肉馅的出来，分一半给沈念禾，谁成想半日没听得回话，抬头一看，却见侄儿手里捏着小半个饼，竟是怔了一下的样子。
她自家经过这时候，见得侄儿如此行状，虽只猜到四五分，却一时憋笑憋得险些手中麻饼都要掉下来，好险才没有笑出声，只觉得肚子都忍得发起疼来，忙咬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同沈念禾道：“原来是羊肉麻饼，果然滋味好，半点膻味都无，念禾也尝一口……”
果然把那麻饼递了过去。
裴继安面皮厚，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给郑氏倒起豆浆饮子来，复又给沈念禾也添了半碗，等试了试碗壁，觉得不怎么烫手了，才同她道：“莫要光吃蒸糕，也喝一点送一送。”
郑氏才喝了一口，就被那豆腥味噎住了嗓子，抬头见得侄儿碗中的豆浆饮子已然见了底，那笑再也憋不住，忙给沈念禾碗中添了糖，同她笑道：“你三哥口甜，吃什么都带着甜味，咱们这种口不甜的，只好自己加点饴糖才喝得进去。”
裴继安这才反应过来，再去喝一口豆浆饮子，果然哈喉得很，后味又带着豆腥，一时自己也忍不住笑，又看了一眼沈念禾，给她搛了一个芋头馅心的小煎堆。
沈念禾十分坦然，把那小煎堆吃了一口，先抿嘴也看着他笑，复才转头给郑氏也拿边上的筷子取了一个，放进她碗中，道：“婶娘也尝一口，虽不太甜，香气却很足。”
郑氏将那小煎堆吃了，笑眯眯道：“果然好吃，给你三哥也拿一个。”
沈念禾挑了挑眉，却也不拒绝，依言做了。
裴继安尝了尝，笑道：“我吃着倒是有点甜。”
一面说，一面又去看沈念禾。
郑氏见得侄儿在此处对着沈念禾看来看去的，话中意有所指，当着自己的面还敢这般胆大，忍不住暗骂：心上人给的东西，能不甜吗？只恨老娘早间没去弄个生苦瓜回来，叫念禾塞你嘴里，看甜不死你！
又对沈念禾道：“今后再要吃糕点，只叫你三哥做就是了，攒了钱自家做嫁妆才好，便是要出去吃，也要花他的俸禄，难道还花自家这一点辛苦钱？”
裴继安听得直笑。
他一个不入流品的小官，得的那点银钱也只够买卖吃食，光靠俸禄，存一年也未必够赁得起此时住的这个宅子，眼下听得郑氏这般说，只回道：“我挣得俸禄，自是要有内人来管，只那内人挣的银钱，却要拿来养外子，认真论起来，还是我这外子占了大便宜。”
一时饭毕，沈念禾看时间还有剩余，便又细问了隔槽坊当中的几样事情，琢磨了一会，方才道：“眼下是地方有了，只缺人同钱……”
石启贤要行隔槽法，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周弘殷虽然晓得其中许多后患，奈何此刻缺粮秣饷银缺得厉害，只在政事堂商议了两日，就批示下来，要先寻地方做试行。
场所是现成的，拨了东门外城的一处空地出来，那里实在偏僻，并无几个人，只有十来间漏雨的破房子。
至于人力同银钱，左久廉旁的不行，板脸是擅长的，只说本是试行，朝廷并未另行拨银，勉勉强强凑了三百贯出来，又点了几个平日里没甚存在感的末流小官，自才来应役衙前的役夫里抽了十来个，就算凑齐了。
裴继安早料到会有如此结果，倒不怎么在意。
三百贯钱，二十号人，其中还有大半是只能帮着东西或是搬抬杂物的役夫，如此配置，无论想要做什么东西都难如登天。
左久廉虽然抢了差事，可他心中另有打算，只想着拿隔槽坊给酿酒坊去做个漂亮陪衬，恨不得什么都做不起来，哪里会有心出力，自然只能另谋他法。
不过两手空空，只凭一张嘴巴去要东西，裴继安多少有些自知之明，他既不是郭安南这样背靠大树的权贵之后，也不是石启贤一般的位高之臣，绝无可能。至少得把一应做法、计较全数准备好了，再去寻合适的人来说项。
今日早上见得八面玲珑的詹掩夫，他已是初步有了计较，眼下只缺把前期准备做好，便有信心以此为凭，将架子搭起来，是以见得沈念禾问，便点了点头，笑道：“虽然地方偏僻了些，却也不算小，盖上百间屋子都不难，等到落成了，我择时带你去瞧瞧。”
沈念禾想了想，问道：“三哥手头就那几个人，哪里顶用？我看你这一处有许多要计要算的东西，遇得那等着急的，不如拿给我来帮着验算。”
又笑道：“隔槽坊早一天做好，我那酒曲就早一天有地方好卖，也不要多，一百钱里给我三分五分的，细水长流，总算能挣点糕点钱！”
裴继安并无半点犹豫，道：“我眼下确实没有好人可用，许多东西下头胥吏算学造诣太低，半点做不得数，能得你襄助，的是帮了大忙。”
口中说着，当即去了书房，自当中取了不少文书出来，同沈念禾一一解释，这样要计什么，那样又要算什么。
他说得快，沈念禾的脑子也跟得快，提了几个问题，得了回复之后，用笔一一记下，便道：“我晓得了，等我这一处算完，就叫人送去司酒监。”
裴继安摇头道：“我今日要去城东看场，司酒监中并无能做主的，等我回来再议，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又道：“这要核算计数的内容繁复得很，你只按自己的节奏来，莫要太过着急，倒把自己逼得厉害了。”
沈念禾嘴上应是，心中却不以为然，知道司酒监中肯定无人能抽得动，新筹隔槽坊，领事的是左久廉，此人把头塞进沙子里，闷死了也不肯出来说一句话，副手为詹掩夫，虽是石启贤心腹，究竟手头事情太多，管不过来，只有裴继安一个官品资历都摆不上台面的在干活，架子没有搭起来的时候，那等有眼力的，必定一个都不肯过来，少不得只能他自家使力。
她别的东西未必能拿得出手，算学倒是很有自信，也乐意做，既然能出力，没有道理在边上缩着。
拿定了主意，沈念禾便取了文书回房，自此日夜计算不休。
郑氏很晓得其中利害，半点也不去打搅，到了饭点，将人拖得出来吃了东西，催她休息片刻，就不敢再拦，一心一意管吃管喝，晚间又催睡几回。
裴继安一去又是两天不回，沈念禾在书房算来算去，好容易按着石启贤划定的地方，并给的酒商、酒贩数，另又倒推三十年，对比出酒、卖酒量并酒税数，一一套用，再以酒灶、酒坛数，和着烧柴数，酿酒坊中从前各项所记，套入不同数目逐一计算，最后才得了三个不同的配套数字，忙誊写下来，又做核算。
她脑子里全是算法同数字，旁的东西半点不过心，好容易才勉强核完了第一遍，往边上万年历一看，已经过了四天，站起身来，腰腿竟是颇为发麻。
因不知道裴继安那一处究竟如何，她忙把手头收拾出来的东西整理好了，正要出去寻郑氏，才行到前院，却听得大厅处有人在说话。
“……实在不是我拦着，念禾后头有事，过一两日，等她得闲，自会出去走动，我也晓得景夫人心疼她，只不能帮她拿主意……”听声音是郑氏。
另又有一人道：“小的一个下人，得了主家吩咐来办差，连着来了好几回了，眼下还是一样都办不好，回去却怎生交代？夫人好歹帮我一帮，旁的不行，选几个丫头子却能选的？”
郑氏的语气有些无奈，道：“既是伺候念禾的，我却不好选……”
那人又道：“我家夫人请您也一并过去住，因怕夫人这一处觉得不自在，也不住在石家，只另择了一个居所，夫人除却给沈姑娘选，也是伺候自家的，合宜得很。”
郑氏显然十分惊讶，道：“实在不必景夫人这般操心，此处住得很是便宜，并不需要搬动，我也寻了中人去挑丫头小厮……”
另又解释了几句。
沈念禾见里头缠夹不休，索性直接走了进去，果然看到里头客座上乃是上回在石参政妻子景氏身边跟着的那名仆妇。
那嬷嬷见得沈念禾进门，登时喜出望外，上前急急行了礼，又把自家来意说了，原是景氏想要邀她上门做客，只请了机会，沈念禾都闭门不出，全叫郑氏挡了去，石家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又见不到人，唯恐其中生出什么误会，索性就把另设了屋子，打算请沈念禾并郑氏去住的事情一并说了，又表示选了二十来个下人，想叫沈念禾挑喜欢的，石家自会买了送过来伺候。
此人口才出众，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把景氏的忧心，石启贤的长辈之心，都表达得十分清楚，最后又道：“想到姑娘一人在外头住着，也无人看着，郑夫人也是个弱女子，虽有个官人，毕竟忙于公务，未必能得空时时照管，不如还是搬去安全些的地方，才好叫我家夫人稍放得下心。”
一面说，一面还把邀帖又递了过来。
沈念禾见得如此架势，虽是半点没有收礼的打算，却也知道不好简单推脱，想了想，便道：“实事我最近有些要紧事在忙，一时腾不开手来，不晓得石夫人最近哪天便宜，我自登门拜访。”
那嬷嬷忙道：“夫人日日盼着沈姑娘来，哪一日都妥当的。”
两人订好了次日下午，那嬷嬷又道：“另有一桩……”
一面说，一面双手递了另一张帖子过来，道：“我家参政晓得姑娘从前多得府上官人看顾，便想对当面致谢，择了个日子在家中设宴，却不晓得官人当日有没有空闲，我原想当面送呈，谁想来了许多回，一次都不曾见得，因怕耽搁，只好请郑夫人帮忙转递……”
石启贤亲自设宴，无论从辈分、资历还是从官品上，不管那一日究竟有没有事，裴继安都没有拒绝的可能，郑氏只好代替侄儿收下来了。
等到终于把人送走了，郑氏再忍不住，先喘了口大气，才对沈念禾道：“却不想过去许多年了，这一位景夫人却能不忘旧事，看这样子，当真对你上心得很，既是个好长辈，咱们便不要怠慢，我捡些东西出来，明日送过去作礼——凡事总得有来有往才好。”
郑氏再如何心大，也晓得景氏如此着急想要另给沈念禾做安排，是因为裴家表面看起来条件太差，此事辩无可辩，认真想一想，同官宦人家比起来，确实是算得上清贫。
她一向是要面子又要自尊的，恨不得把自己藏的珍宝古董等物一一搬出来摆在景氏面前，同她澄清一番，裴家虽然落魄，她却有许多东西传给侄媳妇，不会叫她比不上别人，只这样的想法也只能脑子里想想而已，不能真正做什么，甚至连拜礼都不能备太好的，免得给人盯着，一时更是郁闷，当真就是锦衣夜行，富贵不但不能还乡，还要收故旧老乡给的善银。
沈念禾却不晓得郑氏的想法，点了点头，就当此事过去了，又问道：“三哥今日回不回来的？”

第315章 踏青
郑氏听得她问，却有些拿不准，道：“先还叫人来送了信，说今日要回来吃饭，只眼下早过了饭点……”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因久侯侄子不至，郑氏早去催了沈念禾几回，只催她不动，难得见她出来，便道：“已是给他留了饭，咱们这一处先吃罢。”
两人心中都有事，草草把饭吃了。
不同于沈念禾想着隔槽坊，郑氏是不住不住挂着景氏那一处，生怕自家侄儿被挖了墙角，她安静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忙道：“险些忘了，前两日东娘连着来了几回人，说有事寻你，我说你后头在忙，她那一处便没再有什么动静，到得今日，忽然又送了封信过来，我也不好拆……”又把那信件寻了出来，将灯盏推了过去作为照明，自己则是出得门去。
沈念禾最近一心去算隔槽坊的数，实在没工夫分心，许多天下来，却是攒了四份信件，都是薄薄的一张，当中并没有写几个字。
第一封是说些闲话，提到两人之前约好去城西踏青，问沈念禾有什么想吃的，她好叫厨房准备，又兴致勃勃列了不少要玩的东西，譬如纸鸢、毽子、马球等等，第二封说自己听得旁人城西某某处有一个好大荷塘，里头许多荷花，漂亮得很，次日先去探路，若是当真不同寻常，下回正好带沈念禾一起去云云。
然则到了第三封，却是口风一转，说自己有点旁的急事，可能未必能同沈念禾一起去踏春了。
这信中虽然轻描淡写，可明显写得十分仓促，甚至有两句都词不达意。
沈念禾觉得十分奇怪。郭东娘一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平日里也不惹事，林氏更是个不敢给继女找麻烦的，能有什么急事？
不过等她拆开最后一封今日才送到的，郭东娘在信中却又忽然改了口，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原本约的是下个月初，考虑到那城西的荷花池正当时，到得下个月，未必还有如此美景，她已是去过，很想带沈念禾再去看一回云云，又问她明日有无空闲，邀着同去。
沈念禾才把信看完，郑氏已是又走了回来，问道：“那郭东娘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外头郭家来了人，说是寻你的。”
“是东娘明日想去城西看荷花，特来邀我，多半是一直不见我回话，特地使人来问罢。”
只是想到裴继安也许明日会在家，自己还有许多有关隔槽坊的想法并所算数目的来历同他解释，沈念禾又有些犹豫起来。
郑氏听得说去城西看荷花，忙道：“明日这样赶，也不早交代我，我好给你准备些吃食用具过去！”
沈念禾迟疑道：“还不晓得去不去呢，要是三哥今日能回来……”
“做什么不去？！整日在家里窝着，人都要窝得生潮了！”郑氏嗔怪着道，“方才衙门来了人，说你三哥怕是要过两天才能回来，难得出去逛一逛，女子正当年华，不去踏春游乐，活生生要把光阴都憋死了！”
口中说着，已是给她拿定了主意，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去，一面走一面回头道：“明日去城西，给多带点荷叶荷花回来，让我明晚给你做荷花鸡！”

第316章 对不住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郭家的马车就停在了裴府外头。
郭东娘一向精力充沛，往日只要得了能骑马的机会，从来不会窝在马车里头，然而不知为何，这回却一反常态地缩在车厢一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见得沈念禾上车，忙把脸上表情收了起来，笑着招呼道：“连着几日给你去信，一句话也不回，我还当你有了新人就忘旧人了！”
又做十分好奇的模样，问道：“外头都在传，说你同石参政家的幺女一见如故，参政夫人一心要认你做干女儿，这事是真是假？”
沈念禾笑道：“哪里传出来的？不过偶然遇到了，上门拜访一回而已。”
郭东娘撇嘴道：“你快别哄我，又不是路边卖花儿草儿，炊饼鸭子的，哪里那么好遇？况且石家的大门外头常年人也好、车也罢，从巷子头都要堵到巷子尾，寻常官员守一个月都未必能进得门了，难道你生得漂亮些，就说进就进了？”
沈念禾忍俊不禁，道：“倒也不是，我家同石家有旧，景夫人看我孤身一人在京，有些不放心，叫上门看看罢了。”
她轻描淡写几句将此事揭过，复又道：“我这一阵忙着几道算式，一时忘了旁的，昨日算完了才看到你那信，原是什么问题？没事了罢？”
郭东娘勉强一笑，道：“无事，已经解决了。”
又忙岔开话题，同沈念禾说了几句旁的。
城西那荷花池距离远甚，幸而一行人出发得早，路上并不怎么拥挤，过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沈念禾一下马车就有些惊到了，与其说是荷花池，不如说是一片大湖，放眼望去，莲叶田田间点缀着无数荷花若隐若现。
因此处并无山峦大树遮蔽，风刮过来卷得湖里绿中带红的波浪如同涟漪一般翻涌，一望无际，可谓蔚为壮观。
郭东娘已是当先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转头同沈念禾大笑道：“这两个时辰没白跑，这一湖荷花，值得你辛苦来一趟罢？”
沈念禾应声跟上，也笑道：“实在少有的荷花景，多谢你记着，才叫我有机会得见……”
两人一前一后去得湖边，沿着湖堤走了一段路。
湖边栽着不少杨柳，只仍是株矮叶小，稀疏得很。此时已是正午，烈日当空，因无荫庇，先前沈念禾只顾着看景，倒也还好，此时自那沉浸感中抽离出来，一时只觉得晒得面上发烫，转身一看，边上郭东娘更是鼻尖、额头全是晶莹汗珠，显然也热得厉害。
两人走得快，随从的丫头顾着拿吃食用具，便落在了后头，此时也无油伞，更无斗笠，当真是热。
沈念禾左右一扫，见得远处湖边有个亭子，便伸手指了指，同郭东娘道：“咱们往那一处躲一躲太阳吧。”
郭东娘自是欣然同意，放慢了两步，与她并肩而行，一面赏花，一面闲谈起来。
沈念禾不免奇道：“我看着湖景漂亮得很，城中极难寻到，怎么不见多少人过来？”
郭东娘笑道：“你是在做梦罢？听闻这湖叫做挽湖，春夏秋冬四季都有可看的景致，京中当中十个人里少说有五六个来玩过。”又抬起手来，远远指向对面不知何处，呶了呶嘴，“你若是往那边去，自能瞧见人山人海，只这里乃是走小径才能过来，寻常人并不知晓，全靠向北上回跟着同窗来了一回，那同窗住在左近，才晓得这个去处，当真人迹罕至，十分清静。”
二人循着被湖堤边上被踩出来的小路前行，盏茶功夫之后，只要再拐一个弯，终于就能到得那凉亭处。
郭东娘走在前边，沈念禾跟在后头，因见生在岸边有两枝荷花，几片荷叶被风刮得半折，已经垂在地上，不能再活了，顺手就扯了一点荷叶，包在手心，不叫那荷花梗上的小刺刺到手，用力将那一朵半开，一朵全开的荷花拗断下来，捧在手上。
她原本只落后半步，耽搁了这一阵，就落后了五六步路，抬头一看，正正见得郭东娘背影一闪，拐了过去，连忙快步往前追，然则才追得没两步，一拐弯，就见对方忽然站在原地，向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半日不动弹，过了几息，蓦地转过身来，叫道：“念禾！”
声音压得低低的，里头竟然有些打颤。
沈念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犹以为郭东娘是在寻自己，便笑着道：“我去捡花了。”
一面说，一面把那盛开的一朵荷花递了过去，道：“给你拿着玩。”
郭东娘如同身后有鬼撵似的，大步大跨，不过几下子就行得过来将荷花接了，又挽着沈念禾的胳膊道：“我记得前头还有一处景致，十分好看，咱们先去看那个罢？”
一面说，一面拉着人就要往回走。
沈念禾只觉得怪怪的，虽然没有拒绝，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是个小小的八角亭，距离她不算远也不算近，里头有两个人正坐在当中的石凳上头，背面着来路。
郭东娘方才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不过两个人在此说话走动，怎么都会闹出动静来，亭子当中那两个听得声响，此时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正正同沈念禾对上了眼。
沈念禾一下子就呆住了，双足仿佛深陷泥潭似的，全然不能动，只定定看着对面亭中两个人。
距离她三四丈开外，正坐着一男一女。
亭中有一张圆石桌，几张圆石凳，石凳各自分隔有两三尺宽，离得远甚，那一对男女显然觉得不能接受，便两人坐了一张石凳，由那男子坐着，那女子则是坐在男子的腿上，整个人则是依偎在他怀中，两手还挽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怀里。
那男子一张方脸，肤色稍黑，因是坐着，看不出什么身量，不过肩膀很宽，哪怕身着襕衫，也能显出肌肉。
他转头看到沈念禾，整个人也愣住了，下意识就将那女子推了开去。
那女子正打量着沈念禾，面上露出十分惊讶的模样，她半点没有料到男子此时会使力推自己，一时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欲要伸手去扶着后头石凳，却扑了个空，当即摔在了地上。
看她相貌不过十六七岁，倒地之后头一桩事却不是爬起来，而是捂着肚子，惊叫道：“少爷，少爷！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疼！”
那男子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却做出十分犹豫的模样，先看了沈念禾一眼，好似想要伸手，又不好伸手，瞧着实在尴尬极了。
那少女吃疼地叫了好几声，见得郭安南当真做得出来不管不顾自己，只去看沈念禾，又对上沈念禾的脸，当真是心欧寒了，却只好自家扶着石凳，又去扶石桌，慢慢站了起来。
沈念禾原先只觉得自己眼花，此时见得少女站起来，一张小脸煞白，心中那古怪的感觉却更加浓了。
——这女子脸型、鼻子、嘴巴，都同自己很有几分形似，正面还罢了，尤其从她的侧面看去，有几个角度仿佛就是侧颜的自己，如果不仔细辨认，乍一看上去，沈念禾这个正主都有些恍惚。
郭东娘原还想拉着沈念禾快走，此时拉不动，转头一看，见得这番场景，也只好轻声道：“咱们走吧。”
沈念禾如鲠在喉，见得对面那一对璧人，尤其见得那女子的脸，又实在有些泛恶心，忙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要当先往外走。
此时那男子却是忽然清醒过来似的，大步追了上来，叫道：“沈姑娘！”
沈念禾本要装傻，此时被叫住，只觉得尴尬到了极致，却也只好转身回了一礼，应道：“郭公子。”
郭东娘皱眉叫道：“大哥。”
原来对面那男子就是郭安南。
他看到沈念禾站定，忙道：“方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此事……同郦娘无关，她与我并无什么……”
语句都有些颠三倒四起来。
沈念禾见他如此慌张，话又说得颠三倒四的，倒是一下子就冷静下来。
她虽然实在觉得对方叫住自己这举动当真不怎么明智，却很知趣地回道：“我不过同东娘偶然来此游玩，今日只见了好荷花湖景，旁的东西俱不曾见，自然也无从对外去说，公子且放心。”
郭安南听得有些发木，过了几息，本是想要否认，却又不知道应当怎么否认，又要否认什么，只好喃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与……”
沈念禾并不想同他说太多，忙补道：“我与东娘乃是密友，又多得郭监司照料，当日还曾蒙恩公子，还请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胡乱去说。”
复又忍不住提点道：“虽说此处行人罕至，郭公子却也不同寻常人，最好还是谨慎些才好。”
郭安南的肤色虽然略黑，此时却是也慢慢胀得通红，急忙解释道：“我同郦娘之间当真没有什么……”
他还要再说，沈念禾却见那少女扶着石桌站在原地，头上满是大滴大滴的汗珠，面色、唇色俱是发白，忍不住道：“她好像站不住了，是不是摔到了那一处？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郭安南转头一看，那女子仿佛十分站不住，双目眼泪直淌，半靠着石桌，双手则是按着肚子。
他究竟心中不忍，忙又走回头问道：“没事罢？”
一面伸出手去相扶。
沈念禾见两人又挨在了一起，那女子不像是特别要紧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留在此处十分不妥当，忙拉了拉郭东娘，两人匆匆倒转回去拦来追她们的仆从。
走了好一会，沈念禾都觉得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才问道：“要不要帮着请个大夫过来，我看……你大哥不像带了人，倒像是只自家一个，要是那姑娘当真有什么不好……”
郭东娘也沉默了一段路，复才道：“他哪里还敢带人……”说到此处，顿了顿，低声又道.“念禾，实在是对不住……”

第317章 她怎么看我
沈念禾不知道该要如何回答才好。
她并不是完全不谙世事，对情感毫无知觉的闺阁孩童，从前郭安南的行事虽然不甚直白，可也能叫她隐约之间感受得到其中意图。
不过往常她还能装傻，方才见得那同自己相貌相似的少女，却再不能视若无睹，只好安慰道：“今日难得出来玩，自有好花赏，不要管那等不高兴的事情。”
孰是孰非，她分得清楚，郭安南的行径虽然令人不舒服，却同他妹妹毫无关系。
郭东娘犹豫了一下，本来还待要说什么，见得沈念禾如是回答，一时也不好再做解释。
平心而论，纵然郭安南是她的亲生兄长，可如此行事，确实令人不齿。
且不说郭、裴两家相交频密，单看沈念禾是她的闺中密友，郭安南身为她的兄长，竟然寻个肖似妹妹好友的少女下手，看对方模样，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眼下同养成外室无异，实在太没有底线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终于与寻过来的仆从遇到了一起。
本来一行人往八角亭走，是想要在那一处坐着喝点茶水，吃一吃点心，慢慢赏花，眼下亭子是不能再去了，虽有些小树，到底不成气候，无法在下头乘凉。
两人一路被太阳晒着，沈念禾还罢，郭东娘是不耐热的，方才都已经满头是汗，此刻更是头晕眼花的，见得来寻自己的人，忙先讨了一竹筒清凉饮子喝了，又叫人打扇，又拿打伞订在头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此刻无处可去，沈念禾便提议道：“不如还是回马车罢，到底有个地方纳凉。”
兴冲冲而来，哪里料到会如此灰溜溜而归。
郭东娘早已无心赏花，一面往回走，一面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后头的八角亭。
沈念禾猜到她心中所想，思及方才见的那名少女，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道义，都有些不放心，便道：“我看那亭子里头也没什么东西，更无人伺候，那姑娘不知什么情况，像是生了病，不如把带来的药丸捡一捡，再收拾几样饮食果子过去，若是不妥，也能帮着你家大哥叫个大夫过来。”
郭东娘迟疑了一下，实在也还是不放心，虽然是长兄的房中事，可看周围跟来的仆从，确实觉得一个都不方便叫她们知道，一咬牙，便只好按着沈念禾所说，收拾一回车厢里头的各色消暑、伤病药丸，又和着些饮子，单取了一匹马，自家带了过去。
沈念禾等她走了，复才向郭家跟来的管事问道：“不知这一湖荷花是谁人栽种，我想买些花和叶子回去。”
那管事笑道：“姑娘放心，这是京都府衙所辖，方才进来时已经与守湖的人说了，咱们尽可采摘。”
沈念禾也不要旁人帮手，自家拿了剪刀，沿湖堤挑了合适的荷花荷叶，又选些莲蓬一起采了，很快得了一大盆。
等到郭东娘沉着脸回来的时候，一走近马车车厢，就闻到淡淡的荷花香，里头居然已经摆了两个插好的花瓶。
沈念禾只做没看见她的表情，笑道：“晓得你平日里懒得很，给你插好了，回去放着就是——这花看一晚上，明日还能给厨房做菜吃。”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一手拿着团扇，慢悠悠地给自己扇着风，车厢窗、门都开着，大风拂过，越发显得她优哉游哉，一副极为惬意的模样。
郭东娘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气，看着沈念禾这般行状，顿时如同大热天泡了冷泉似的，全身都舒缓了下来，把手头缰绳往边上小厮手里一扔，朝着车厢一跃而上。
车厢里头放了冰，正冒出阵阵白烟，那白烟让人一靠近就觉得甚是凉爽，郭东娘上得马车，顿时连动都不想动了，看着沈念禾一颗一颗剥莲子玩。
她看了一会，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也拿了一枝莲蓬也跟着剥起莲子来。
车厢并不大，两人坐在里头，当中又有一个装了荷花荷叶莲蓬的大盆，已是没有多少空地，自然没有旁人在，沈念禾便给她倒了一盏清凉饮子，又把点心、小食、果子寻得出来，一一摆在郭东娘面前，又把自家面前已经剥壳去皮去心的七八个莲子用荷叶装了，捧给对方，道：“尝尝这个，又嫩又甜。”
有了这荷花、荷叶、莲蓬，又有莲子米、时鲜果子、饮子、点心，被冰气这么润着，又有沈念禾在边上用扇子慢慢扇风，虽然扇的不是自己，可马车里空气流动，也已经被带得十分凉爽。
郭东娘此时也跟着全身心都放松下来，只觉得这一刻才真正是来休息游玩的。
两人吃着东西，又说了一阵闲话，眼见也是要回去的时辰，郭东娘却是忽然道：“你来时问我家中前一阵有什么事，其实没有旁的，是向北听得有人同他说我大哥……说他……好似有个相好在外头，不知怎么办才好，便来问我……”
“我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爹爹此刻远在翔庆，又是战时，不知多少双眼睛半点不错地盯着家里，眼下大哥在外头胡来，竟是让向北都听说了，想来许多外人也有所耳闻，我当时还以为是外人弄错，叫人一查，却发觉并非空穴来风，因无法可想，只好认真劝了他一回……当时应得好好的，谁又知道……”
郭东娘越说声音越低。
郭家三兄妹的感情一向很好，郭安南作为长子，更是向来得一家看重，从来都是照料弟弟妹妹，作为榜样的那一个，只自从入了官，他就不太顺，先前在宣州还好，毕竟是个远地，还有郭保吉这个亲爹在边上帮着收拾首尾，此刻到得京里，郭保吉又鞭长莫及，哪里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郭东娘先前只以为兄长是在外头喝酒吃席时，同欢场女子好上了。毕竟时下文人都爱去酒楼里头宴饮开社，十场里头有八场九场会请能诗善文的妓伶参加，一则烘托气氛，二则也还是雅趣，在其中有两个相好的，并不罕见。
这行事虽然十分不妥，却也好办，只要冷一冷就好了，过得一阵子不去，谁人还记得你？
郭东娘毕竟还是想给兄长面子，思忖再三，又同郭向北商议了一回，最后索性自己面对面去同郭安南说了此事。
郭安南显然有些意外，却也没什么大反应，听得说是外头有关于自己新私生活的风声，好似也有些后悔，但是很快就向郭东娘承诺他会处理好此事，叫妹妹不要担心。
然则郭东娘这个妹妹又怎么能料到，郭安南所为的“会处理好”指的是“会不让人发现”呢？
想到自己方才才知道的消息，郭东娘只觉得后槽牙都被自己咬疼了。
还没成亲家里就摆了通房甚至妾室的男子并不少，可还没成亲就闹出人命来，还是同不知来历的外室闹的人命，甚至男子半点功名也无，只有个荫庇出来的官身，如此条件，若非有个叫郭保吉的爹，自家这个兄长婚姻上头可以说一辈子都废了。
毕竟是外人，沈念禾并不好置喙，见得郭东娘如此纠结，除却安慰几句车到山前，人到桥头，并无什么良方。
郭东娘说得语焉不详，沈念禾也只好安慰道：“不如先问问你大哥，看此事如何处置——也幸好没落什么把柄在旁人手上，否则郭监司带着大军在前线杀敌，郭大哥却在后头……叫御史台知道了，不晓得躲高兴……”
便是此时碍于郭保吉要收翔庆，天子必定会压下所有同他有关的弹劾帖子留中不发，可仗总有打完第一天，等到郭保吉凯旋归来之际，就是拿他儿子开刀之时。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不好意思说出来，那便是“幸好不见有身孕”。
如果没有证据，还能推脱。
一行人先把沈念禾送回家，复才又转回郭府。
回到家中，郭东娘听说郭安南还没回来，当真十分恼火，等到收拾妥当，又着人把拿回来的各色荷花东西分了些送给廖氏，复才对着沈念禾给她的那个插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天色全黑，一个小丫头却是匆匆走了过来，道：“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应当是去了书房。”
郭东娘急忙站了起来，一路快跑，终于在书房里堵到了人。
郭安南见得妹妹，也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只有些话不好同未出阁的妹妹说，又一想到白日里的事，更是全身焦躁，只好道：“今日那沈念禾……她怎么看我？”

第318章 尝试
初冬雨冷，风一刮，那碎盐末似的雨粒便往人脸上砸，同小石头碎一般，居然还带着硬度，让人像被小刀子细细割嫩肉一般地疼。
刘大推着车出万胜门，一路走雨一路大起来，他顾不得给自己挡雨，先用油布把车上的粮谷盖了起来，才一抹脸，又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继续往外走去。
天还没有大亮，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因雨势一直不停，地面上积水愈多，叫他越走越慢，到得后头只能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得西门外的隔槽坊。
头一回来这个地方，刘大推着车，见到前边高高的围墙，还未进门，就生出几分忐忑来。
他原是新郑门里头一个小酒贩，自家推着个巴掌大的酒车走街串巷，每日采买些便宜劣酒，全靠左近有个码头，当中不少水手、苦力，时不时过来打上半角一角的酒水驱寒祛疲，凭着这些人才把生意支撑下去。
旁的酒肆、酒铺往往不是去大酒楼、酒坊里头买酒，就是自家有酿酒权，能自酿酒水发卖，然则同他这般的流窜小贩，实在买不起好久，只好去寻那些自司酒监的酿酒坊里认了酒的楼子，用低一点的价格转买过来。
这般行事持续了许多年，可前几日他再去同那惯熟的酒楼买酒的时候，对方伙计却道自新郑门始，至于郑门，其中总共三百六十七间酒铺、酒肆，全数不用再去酿酒坊认买酒水，若要酿酒，只自家带了粮谷、银钱去往西门外一处地方，唤作隔槽坊的，自行酿酒就是。因这一桩新规，他家卖完原本酿酒坊中买回来的酒水，就再不用去囤买新货，主家乐得不行——从前买得多，还要降价转卖出去，而今不用买了，傻子才去赔钱，便再无官造酒水出售。
刘大本来就靠吃其中的薄利为生，眼下酒楼降价不卖酿酒坊官营酒给他，可楼里自己酿造的酒水，全数都是贵价酒，进买回去，那等苦力哪里舍得买，只好丧气而归。
货源没了，生意却不能不做，他思来想去，出去打听了一回，却听说那新建的隔槽坊正在西门外，只要归属新郑门到郑门这一块的酒商酒贩，自备粮谷、银钱，皆可去酿酒，也不用自己会，到得地方，给了银钱，自有人指点你怎么做。
刘大虽是个小本生意，听人说得多了，又隐隐打听到那隔槽坊中酒曲并不算贵，又算一算租用酒槽的钱，单给坊中官爷的打理银，另有柴禾粮谷钱，居然并不算很贵，一时有些心动，又兼眼看就是腊八，家中贫寒得很，想给女儿买个头花都摸不出多几个铜板，一咬牙，买了几袋子新糯米谷、麦子，打算去那隔槽坊中试一试。
隔槽坊的大门敞开，边上的角门也都是开的。刘大不敢走正门，打角门朝里头看去，当中原是一个院子，里头密密麻麻排着许多大小马车、推车，另有不少人搬搬抬抬，扛着坛子、酒缸走来走去。
请假条
最近状态实在太差，写出来的质量也很不好，想和大家请假调整下。
暂定请一天，如果明天晚上十点没有更新，那就是明天也是请假的一天……
希望回来之后能每天正常更新到完结吧……

第319章 献力
满场的推车、骡车形制各异，只是看起来都粗陋得很，显然都是小商小贩赶过来的，有些车身并无遮盖，边上还守着一两个人搬搬抬抬，把一袋袋粮谷往牵头运送。
见得里头这般场景，刘大这才放下心来，知道没有找错地方，忙将自己的车子朝着小门推去。
才进门，就有个人叫他道：“且住，哪里来的？”
刘大听那声音有些熟，转头一看，却是里头门边搭了个棚子，那棚子下头排了一条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桌后坐了两个人，说话那个两鬓斑白，嘴巴上边胡须稀疏，果然是个熟人。
他下意识喊道：“徐二哥？”
对面那人也愣了一下，站起身来，问道：“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说到此处，却是又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是了，你那铺子在新郑门外头，正是隔槽坊管的地方。”
刘大听得没头没脑的，左右见得无人，便把自家车子推到一边，问道：“二哥不做买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看那徐二身上穿着制式服色，一时有些把不准，又问道：“难道进衙门当差了？”
言语之中，颇有些艳羡。
虽然现在还不晓得这隔槽坊是怎么运作的，然则毕竟管酒事，当得上是个美差。
徐二从前一样只是个走街窜巷的沽酒郎，日子只能算过得去而已，眼下撞大运进了衙门，再不用在外头刨食，怎能不叫他羡慕。
徐二忙摆手解释道：“哪里有这个便宜给我捡。”
一面说，一面招手叫他过来，问了他铺面详细位置，又问大名，复才转头同边上那人说了。
一旁的却是个后生模样，约莫只有十六七岁，嘴上稀稀拉拉长了几根胡须，一脸的稚气，他按着徐二所述，在嘴上呵了口气，往桌面的册子里翻翻捡捡了一会，自里头捡了个文册，查到其中一页，复才问刘大道：“是大名唤作刘得两，酒铺子在新郑门柳条街丙六的？”
刘大点头应是。
那后生便提笔在文册上画了记号，往后头空白处填了几笔，继而拿出一根竹签来，在签上写了个数字，递给刘大，正待要解释，一旁的徐二已是拦道：“我来同他说就是，秀才公你在此处坐着。”
刘大就看着那后生又坐了回去，这大冷的天，一面搓着手，一面翻看桌上的书，口中念念有词，听着像是在诵背什么文章。
他一时肃然起敬，去边上推车时手脚都放轻了，话也不敢大声说，等走得远了，才小心翼翼朝着后头看了一眼，又问那徐二道：“这是哪里来的秀才公，怎么大冷的天竟是坐在外头吹风？”
徐二道：“是西山书院的，姓张，今日这张秀才同我一起值门，自然要在外头坐着。”
他看刘大一脸的疑惑，就指着远处一大排屋舍，解释道：“这隔槽坊里头许多事情要做，等走近了我再同你细说。”
两人推着车子往前头行，临到一处屋舍旁，屋檐下居然又摆着许多桌案，七八个人各自据桌而坐，坐上全是十几二十的书生。
还不待他们走近，靠得最近的那一人已经站了起来，接过徐二递上的竹签，问道：“这是要酿什么酒，带了多少粮谷？”
刘大一时有些吃惊，问道：“酿什么酒难道也能由着我自己选的吗？”
酒水虽是官营，不过只要不拿出去买卖，朝廷并不狠抓民间自酿，除此之外，也常有偷偷酿酒发卖的，刘大前几年也拿过粮谷去小酒坊里头代酿，说是代酿，其实同以物易物并无什么区别，送了粮谷过去，当场就能带酒走，只是可选的少得很，仅有两三种，味道也淡极，多是浊酒。
对面人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倒是挺老道，把手一点后头的屏风，道：“上头写了的全都能选，只是价钱不一样罢了。”
刘大不识字，引颈看了半晌，讪讪问道：“都有什么能选的？”
那书生便选了几样念给他听，先前俱是名酒，譬如各大正店的眉寿、仙醒、琼浆、流霞、琼酥等等，后头才是些寻常名字，最后道：“总共有三四十样，你想酿哪一种？”
刘大自家卖酒的，对各种滋味自然颇为了解，听得对方在此处念，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转头小声问徐二道：“怎么前头几样听得那么耳熟，像是各大酒楼的镇店酒……”
京中有七十二正店，都有酿酒权，自家各有秘方，从不示人，这隔槽坊虽然是官府所辖，要是强行叫下头人献上方子，怕是早已经闹得大了。
徐二低声答道：“说是有人献了方子出来，有那老酒匠已经验过，并非作假，我选了琼浆去酿，也不敢多酿，虽还不到时候，不过先前去闻那味道，确实同琼浆很像，才造好还没存多久，就已经有点样子了。”
刘大犹豫了片刻，又问了价钱，果然酿造名酒要买的酒料钱比寻常酒种高上三四倍乃至数十倍不等，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乱来，最后选了几样便宜的寻常酒种，问道：“我，有粳米、糯米、黍米三种，能换多少酒？”
又报了自己带了多少数量的粮谷过来。
徐二解释道：“此处有两种做法，一种是你同隔槽坊买酒曲酒料，买水、买隔槽，也能买柴禾，只那柴禾可买也可自家带，再买酒工人力，付了银钱，后头全不用管，酿出多少，全是你的；另有一种，原是一样品种给你一个酒水量，一刀砍断，多少粮谷换多少酒，交了粮谷，过几日再来取酒，出得多的话也不管你事，出得少也不关你事，你只拿那个定死了的斗升数……”
刘大一个做生意的，一下子就听懂了，可更是拿不定主意。
选前头那一种方法，要是出酒多，自然就赚得多，可要是出酒少，连本钱都盖不住。
而选后头的那一种方法，认真算一算，其实还是有得赚的，甚至成本比去各大酒楼、酒坊里进货要更低上两三分，要是图一个“稳”字，想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同前头的对比起来，若是见得有人选了前边的法子，又得大赚了，难免衬托得自己蠢。
刘大心里活动了起来，转头问徐二道：“徐二哥，你选的哪一种？”
徐二连忙摆手道：“你自家选，不要问我！”
很是紧张似的。
刘大犹豫了一下，究竟还是不放心，想着稳妥为上，便选了后头按定额拿酒的。
选定了如何拿酒，又缴了粮谷、银钱，他才跟着徐二去往后头隔槽间。
说是“间”，其实全是成排的房舍，数量称不上多，却也并不少，并且远处堆满了砖瓦、木料、沙泥，另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砌砌敲敲，正在繁忙建造，一派热闹景象。
等到进了其中一个隔槽间的门，才推开门跨进门槛，刘大就觉得一股温热扑面来，才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全身都暖了，再抬头扛去，这地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极大的灶间，里头纵横交错了十几条灶台，每一条都有一二十个灶台，而那些灶台并非独立的，而是中通，所有灶台下俱是烧着柴禾，烈火熊熊，上头坐着的锅里一股的酒糟味，正腾腾冒着白烟。
那白烟熏得屋子里全是水雾之气，在空中飞涌流动，暖乎乎的，其中还带着酒气，那酒味浓烈得很，很快把刘大熏得心痒痒的，又见里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走来走去专管添柴，有人在边上劈柴，有人往锅里不住添水，里头整体看起来十分杂乱，可仔细观察，却是乱中有序。
一间隔槽里头有七八个人，管着数百个灶台，其中只有两个身着制式服色的，其余全是寻常打扮，年纪也相差甚远，全都在做事。
徐二又同他道：“你要酿箭竹酒，这一间隔槽就是专做箭竹酒的，眼下隔槽坊不够人手，说是如果能留下来干十四天活，今日你交的银钱就能全数退回，若是做得好，将来此处要雇人时，还能留下来，你愿不愿意的？”
刘大心动极了。
虽然方才给的钱并不算多，可能省一点是一点，况且同钱比起来，若是能学到一点酿酒之法，将来比那时不能留下来，也多一门手艺，未必不可以去做酒匠。
他左右看看，见得房舍里做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在捣鼓酒槽的，越发心痒难耐——去酒坊里做学徒都要签个卖身契，不做上一二十年，哪里有可能接触酿酒、酒曲的秘方，可看这里的架势，并不怎么地方，要是给他学到一招两招的……就是学不到，也能得点银钱。
“自然肯的，这样好差事，寻常求都求不来！”刘大连忙道。
他跟着到前边登记了姓名，又领了个腰牌，接了差事，一日分为早中晚三个班次，大家轮流来，七天一换，每人负责的事情每天都不相同，全是些十分简单，一学就能上手的。

第320章 来信
刘大先得的差事是给隔槽里的灶台烧柴，那派活的也是个年轻学子，鼻头上还长着一颗大大的红疱，说话时斯斯文文的，一边做安排，一边还不忘安抚他道：“且熬一熬，一个差事只用做两天，过了就给换，就是辛苦也尽量忍着。”
他只觉得莫名好笑。
烧火这活有什么难的？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谁从小不是干活长大？自家平常没生意时，挑着酒担走街串巷，风吹日晒，遇得运气不好，跑一天也未必有多少铜钱入囊，那才称得上可怜，还不是就这么熬过来了！
这隔槽坊上有屋檐，下有椅子，渴了还有水喝，又不用沿街叫卖，哪里有什么辛苦的？
果然是只晓得埋头读书的秀才，给只活鸡在他面前跑怕是都抓不住，塞他手里也不敢杀，剩得一个人，饿也要挨饿死！
刘大暗笑了一通，撸起袖子就上场干起来，然而只做了半个多时辰，就开始全身酸痛，晚上更是瘫在地上，甚至连动都动不了，这才知道那学生并非说笑，这烧柴的活，当真不是人干的。
一个隔间里数百个灶台，挨个要增添柴禾，总共才两个人看着，那火要盯着不能熄灭，上头锅里又要时时添水，往往柴禾还没填好，就有锅上的水要烧干了，虽然不至于顾不过来，却是实实在在一刻都不能停歇。
添水要扛了水桶来来回回，添柴要弯腰起身，一天不知道要做几千次这些个动作，整日下来，全身都废了似的，莫说去偷师酿酒秘诀，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要寻找当中空隙。
一连十四天，刘大接了七个不同的活，除却烧柴，又有造曲、碎药、装酒等等，全都是没有一时能闲下来的，等到时间到了，再一总结，发现自家明明在这隔槽坊待了半旬，许多流程都跟过，居然只学到些皮毛，酿酒一事生生被拆成了近百个不同的步骤，而他第前两日派去管看竹节酒，后两日就给调去看那流霞酒，所有造法全不相同，当真想要学出一点东西来，除非日日在此处待着，认真做个十年八年的。
更让刘大后悔不迭的是，在隔槽坊做了半个月，旁的东西没有学到，却已经足够让他对此处酿酒情况有个大概了解：这隔槽间看着并无什么稀奇，好似就比寻常酒坊的酿酒间大一些，又把灶台连在了一处，另有许多规矩，先不觉得有什么，可等到酒水一出灶，转进酒缸里，他就发觉那出酒数简直高得离谱。
寻常酒坊，哪怕是积年的大坊，三斗米能出一斗酒已经是十分难得，酿酒总有意外，或温度不够，或酒曲不好，或是其中哪里出了什么偏差，都可能导致出酒量变少，一批酒水里遇得好的，三斗米能出一斗又十一、二的酒水，遇得运气不好，斗中能得七八分满也是常事。
可这隔槽间所酿造的酒水，按着此时出酒量，已经比旁的酒坊、酒楼所造多出三四分。
一槽两槽出酒多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隔槽间里几乎所有灶台里出酒量都相差仿佛，并无什么大出入，稳定得可怕。
刘大特地留心了一回，果然发现自己选的那一种酒出酒多出正常情况的三分，而他选的却是定额酒数，无论出酒多少，都只能拿走原本定好数量，叫他只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重新选一次。
他交接完差事，拿着原本刚来隔槽坊时得的那个写了数字的竹签去领了才酿好的酒，等到把那些个酒缸一缸缸抬上自己的推车，还未出门，就遇得有人在外头问道：“有两种法子，可以选定量酒水，也可以选定槽酒水，若是定槽，就按着你送来的粮食多寡，全数酿酒，酿出多少都是你的……”
把得酒的方法又解释了一回。
来人显然也是头一回到，一副十分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迟疑道：“那究竟哪一个更好？”
站在屋檐下的书生熟练摆手道：“你自家选，我却是不能多说的……”
刘大虽然不认得那来人，然则见得对方手肘处的衣袖细细打了补丁，脸上干巴巴的，左右两肩上都有重重的长条压痕，极像扁担压出来的，一看就同自己一样，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酒郎，只是日子似乎更苦。
他心中生出些同病相怜，便开口道：“老哥若是信得过我，就选那定槽的，按着自己送来的粮谷出酒数来领酒。”
刘大观察了半个月，隔槽坊的出酒稳定异常，几乎没什么波动，但凡是选定槽，从没有吃亏的，比起定量，不知占了多大便宜。
那人不妨听得边上有人说话，转头一看，刚好见得刘大将酒缸抬腾到推车上，忙凑上前去给他搭了把手，等到酒缸全数搬完了，才又细问了些问题，刘大自然知无不言。
隔槽坊开设数月，似这般的“刘大”数不胜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新的，很快就把当中运行情况同外头交换有无，没过多久，京中就传扬开去。
有人等不得大酒酿好，想看看那酒方究竟有没有问题，便把只封了一个月的酒坛子启缸，结果酒一入喉，就发觉果然并非虚言，无论香味、酒味，乃至酒清程度，全然不输正店酿造的好酒，可收取的费用却要低上。
这消息一传出去，原本许多仍在观望的人就再坐不住，纷纷提了粮谷去隔槽坊酿造，甚至有些不在新郑门、郑门左近做酒水生意的也想要进来掺一脚。因隔槽坊早有定规，按着原本酒商卖酒的数量给他们定了额度，超额便不能再酿，就有其他区域的商贾来买这些新郑门小酒商的额度，一时之间，一坛隔槽坊出产的酒水都变得万分难求，竟有些有价无市的味道。
见得隔槽坊此处闹得声势如此浩大，沈念禾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拿了纸笔去核算开坊一个多月当中已经酿造酒水多少，耗费多少，其中仍缺人力多少，物资多少，先算现在，再推将来。
她还没有全数算好，就听得外头蹬蹬蹬的声响，不用认真辨认，都知道那是郑氏在门口踩掉靴子上的雨雪。
果然没两息功夫，郑氏就匆匆走了进来，一进门，转头左右看了一圈，又问道：“你三哥怎么还没回来？”
复才急急道：“我听得说，翔庆那一处有不少人给京中亲眷寄了家书回来，不晓得处耘那一处有没有消息……”

第321章 名单
自郭保吉领兵去了翔庆军，与西贼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回仗，有输也有赢，总体是赢多输少，西贼虽然先前已经退兵，却并未全退，十分不愿放弃，原留了些兵将守城，先还努力顶着，后头才不得不边打边撤。
那一族世代逐水而居，才会走路，就学骑马，青壮年个个骁勇善战，战力极强，实在不好对付，是以郭保吉领兵打了这许久，终究只有小胜，未得大胜。
谢处耘一去半载，罕有来信，只是郭保吉的家丁回京时会捎带些消息回来，言语中倒是多有称赞，只是想到那一处的信报给的廖容娘，便是不好也只会说好，实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郑氏把谢处耘当做另一个子侄，平日里没少念叨，今次听得外头说翔庆得了捷报，不免激动异常，以为多少能得些音讯，便急急回来找裴继安问话。
见得郑氏如此激动，沈念禾并不怎么意外，把手中纸笔放下，道：“三哥今日去司酒监了，只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多半又要半夜才能回来。”
又问道：“婶娘哪里听说的消息？翔庆那一处是不是传捷了？”
郑氏点头道：“听闻在西平打了一仗，大败西贼，剿了七千人！”
一面说，她一面坐了下来，兴奋地同沈念禾道：“我去采买些东西，路上听得有人说翔庆大胜，又有人得了家书，就着人去郭家问，听闻这回你谢二哥算是立了大功！”
至于立的是什么功，郑氏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沈念禾听得并无什么坏消息，就放下心来，安慰她道：“等三哥回来，自然会去衙门里头打听，婶娘且莫着急。”
郑氏叹道：“若是你三哥，我便不操心了，只你那谢二哥平日里十分由着性子来，他年纪又小，幺蛾子又多，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总怕他上了阵，要是一时不防备出了什么事好，当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又道：“他又不像郭家人一门都是武将，自小在军营长大的，谢家一门都是文士，哪里拿得动什么刀枪……”
絮絮叨叨念了许久。
沈念禾陪她感慨了一回，又安抚了几句，等到晚饭吃完，才回书房去继续算数。
此刻的隔槽坊再不同于数月前，人手虽然依旧不怎么够用，却已经不少人暗暗抛出话，有心进来占个位置，只是有左久廉在上头拦着，裴继安也不愿意掰扯不清，又兼詹掩夫忙于它事，便一时搁置下来、
不过如果能按着这般速度发展下去，便是裴继安能忍得住不说话，用不得多久，自然有旁人会帮着出头。
短短三两个月功夫，隔槽坊已经建了起来，所用只有三百余贯铜钱，两百多方木料，几千块砖瓦而已，司酒监给调拨过去的也只有十来个人，其中还包括胥吏同杂役，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可以称得上“奇迹”。
沈念禾把数算完，转头去看漏刻，已经过了子时，却依旧不见裴继安回来，因实在估计不到时间，便也不再等待，把那算出来的结果收拾了一番，同往常一样放到正堂当中的大桌上，又用杯盏压住，自回屋睡去。
此时此刻，裴继安却仍在司酒监里头拿着从隔槽坊当中取来的各项宗卷誊抄核算，又比对沈念禾前日给他整理的数目，对照着拟写奏章。
除却他这一处，大半夜的，前厅当中也灯火通明，左久廉居右，詹掩夫居左，两人各自手执一份文书细看，半晌没有人说话。
到得最后，还是左久廉当先咳嗽了两声，开口道：“时辰已经这样晚了，掩夫还特意过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詹掩夫倒是爽快得很，立时就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那隔槽坊而今已经造了起来，虽说屋舍都不曾完全造好，里头酒灶倒是不少，虽说眼下运行得十分顺畅，好似并未出什么问题，可毕竟酒事不同其余事情，又关乎酒税，朝廷上上下下都在盯着，石参政不说，上回听闻陛下都曾经垂问过好几次，催促中书筹集军饷……”
“你也晓得，盐铁都是不中用的，司茶监那边不惹事就不错了，眼下只剩得你这里，酿酒坊一连数年酒税都在跌，今年虽然略有回升，毕竟还是不够，算来算去，倒是那隔槽坊，虽然才造起来不久，酒税已经抵得过酿酒坊一个月还多，这还只是小范围试行，一旦推行开来，想来筹够军饷粮秣不是难事。”
詹掩夫给够了左久廉面子，又道：“我上回去了几次，看到隔槽坊中并无几个正经官吏，除了继安那个人总管诸事，下头有几个司酒监的吏员，剩下的全然靠下头酒商、酒贩自己出力，又去书院里借了些学子过来——如此行事，十天八天的还好，时间一长，实在不行怎么妥当，倒不如左提举在司酒监里头选些堪用的，多少能帮上些忙，快点将那隔槽坊撑起来，按着这个势头，怕是最多下个月，宫中就要下旨扩设新点了。”
左久廉的面色有些难看，只他捏着手中的文书，却又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平心而论，詹掩夫的话说得算是够委婉了，甚至还让了一步，叫他可以顺理成章往隔槽坊中塞自己人。
左久廉自然不会给脸不要脸，正色道：“掩夫说得很是，我这就好生挑一挑，寻些能做事的帮着担起来……”
詹掩夫也不着急走，就同他在此处商议起人选来。
两人花了个把时辰，把一堆人名摆出来，删删减减，虽然当中起了不少争执，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定下来谁人做什么，哪一个又去哪里，隔槽坊的框架当要怎么搭建，应当留几个位置，至于某些实在敲不定的，就留了出来，等着詹掩夫拿去询石启贤。
等到天色渐亮，詹掩夫才拿着名单走了，剩得左久廉一个人坐在交椅上，用力压了半日，才把心头的火给押下去。
他忍不住伸手去打铃，本要叫秦思蓬进来，只是转头一看，见还不到寅时，知道人还没到，复才收了手，只脸上依旧黑沉沉的。

第322章 进门
左久廉有心要抬举秦思蓬，什么都是先紧着酿酒坊这一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上回酒缸、酒瓶不够，因下头协调不了，他还特地出面同工部打了招呼，从对面库房里挪了八万个出来顶上，又有秦思蓬说出酒太少，全是由于为人手不足，便又加急征召了一批役夫，引出左近县镇许多怨声。
如此力撑，自然是为了做给石启贤看，叫这位参政知晓，司酒监若无自己，难以运转。
与酿酒坊相比，裴继安的隔槽坊中只得了三百贯拨银，几丁人，除了一块荒地，其余全是放任自流，可到得最后，两厢一对比，却硬生生将前者衬托得毫不起眼。
若无隔槽坊在一旁摆着，秦思蓬其实做得并不算差，对比去岁，最后这一季，酿酒坊的出酒量已经提高了两成。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裴继安赤手空拳，居然当真将隔槽坊造了起来，靠着酒曲、隔槽、柴禾等物，所得比酿酒坊更多，却又并未听得外头百姓半分抱怨之言，叫人想要挑毛病，都寻不到机会。
左久廉翻看着隔槽坊呈上来的账册同奏书，想到方才詹掩夫的各色要求，并对方对自己毫无顾忌的态度，更是烦躁不已，再等不住，打铃叫了杂役过来，吩咐道：“一会得秦思蓬来了，叫他先来见我。”
这一处交代完，他才摊开白纸，又提笔沾墨，打起要给石启贤的上折来。
他比不得詹掩夫同石启贤关系亲近，说话也不如对方有分量，天然就吃了亏，今次詹掩夫作为自己副手去管隔槽坊，虽然也没有出半分力气，可司酒监里许多人都知道左久廉的精力是放在酿酒坊身上的，而那詹掩夫则是挂名在隔槽坊上头，无论实际如何，至少面上看起来干得要好太多。
左久廉心中想着事情，一封折子写了许久，也只得了个开头而已，转头一看漏刻，早已寅时三刻，却依旧不见秦思蓬进来。
此刻早已过了点卯时辰，左久廉本来就一肚子火，眼下见得姓秦的做事不成，居然过了时辰还不到衙点卯，能力差就算了，态度还如此不端正，更是不满，又等了片刻，正要叫人去催促，外头杂役却又匆匆进得门来，给他递了份文书，道：“方才裴公事喊小的过来呈给提举，说是本月隔槽坊的账目。”
左久廉有心要问裴继安怎么不亲自送来，然则也知道区区一个杂役，并无可能知道，问得出来，只会自己丢脸，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翻开那折子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就听得有一行人的脚步声在门外越走越近，还有人笑道：“参政虽是去过几回酿酒坊，却未必来过这新造的司酒监衙门……”
是詹掩夫。
左久廉听得心中一凛。
又有人笑道：“我从前倒是在司酒监中待过一阵子，那时不但日日去酿酒坊，这司酒监也没有少来……”
——竟是参知政事石启贤。
左久廉半点没有防备，听得声音，连忙站了起来上前相迎。
石启贤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同他说笑了几句，这才夸道：“一大早的，掩夫就急急忙忙跑去找我，又把隔槽坊同酿酒坊的酒税给我看，说全是久廉之功，叫我也来看一看。”
左久廉看了詹掩夫一眼，心知对方如此做法，等同于黄黄鼠狼给鸡拜年，又怎么可能是真心夸耀，只是拿不准对方意图，便笑着推辞了几句，复才向石启贤细细解释起司酒监的工作来。
石启贤本身是做事出身，旁的东西都懒得听，只捉着隔槽坊同酿酒坊投入的人丁、银钱与收息不放，纵然裴继安恰才送了折子过来，左久廉又不是过目不完个，自然不可能记得住，石启贤见他拿着手中折子翻来翻去，便道：“你一个总管此事的，竟是一点都不清楚，如何管得定司酒监？”
左久廉也不敢强辩，诺诺连声几句，就算了了。
石启贤问了一通话，这才转头问詹掩夫道：“上回说的那个裴继安，而今人在何处？”
***
沈念禾睡醒之后，没有等到裴继安回府，却等来了郭东娘的丫头。
自从上回遇得盛郦娘，她虽然知道郭安南的事情扯不到郭东娘身上，可还是难掩心中尴尬，又兼郭东娘得了父亲送来信，说是郭家三兄妹的外祖母在老家甚是思念外孙女，不得不去往兖州一趟，一来一回，足足花了两个多月。
兖州同京城相隔甚远，郭东娘又不是个爱写信的，况且即便写了信函回京，也不知道当要怎么说，再有沈念禾事务繁杂，实在腾不出空闲去关心别的，因为这一番机缘凑巧，两人就渐渐疏远了一些。
此次接到郭东娘的丫头过来传信，沈念禾倒是有些惊喜，拆开一看，上头只写了点兖州风物人文，又说兖州地理情况，另有买了几个粗陋的泥人，虽然不值几个钱，看起来却十分有趣，特地着人送来给沈念禾赏玩。
那几个泥人当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比起京城泥人张所做，多了几分粗犷的美。
沈念禾取了那泥人出来把玩一阵，这才提起笔来给郭东娘回信。
***
此时此刻，兖州秦府里的郭东娘也在写信。
她没有在自己房中，而是在东边一处小院子里坐着。
与她一墙之隔，里头却听得弦乐之音，乐器声音婉转，又有女子和唱声。
郭东娘只觉得那声音直往自己耳朵里钻。
她自小都不爱听戏，便是听曲听戏时，也更爱那等豪迈之曲，对今日绕着自己打转，好似要自己身上糊一层蜂蜜，再在蜂蜜上糊一层羽毛般的乐声，当真喜欢不起来。只是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能就此掉头就走，只好一面忍耐，一面又低头给京中同翔庆军中写起信来。
信才写了没几个字，对面的歌声终于告一段落，有人笑道：“郦娘子这一回定是男胎……”
盛郦娘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又安慰她道：“郦娘子想太多了，若是郭家有心不认，怎么会特地把你送回兖州来？依奴家看，怕是时机不好，正等机会娶娘子进门罢……”

第323章 相识
虽然是自己特地选的院子，当日还故意住在隔间，过了这许久，也晓得这墙隔音不太好，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听到不喜欢的话，可见那厢如此异想天开，郭东娘还是险些将手中的笔杆都捏断。
京城里头龙蛇混杂，又不同于宣州，更不是兖州这等郭家、秦家的根基所在，又兼郭保吉正在翔庆带兵，不知多少人不错眼地盯着他家，郭安南虽然将盛郦娘藏了起来，可是并没有半分用处，没多久，不仅于国子学，外头不少地方就开始有了传言。
郭安南原本气定神闲，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被妹妹同沈念禾撞见，心中实在有些不自在，便特地躲开了两天。谁料得那一日听得有人来报信，说是盛郦娘腹中孩子动了胎气，叫大夫去看，样子不是很顺当，急急就要去小院里看人，只是还门出家门，就被秦家的舅舅堵在了门口。
郭氏三兄妹的母姓秦，秦家虽然比不得郭家好，却也是有门第的人，多少也得些积淀，秦氏嫁给郭保吉虽然没能白头，秦家却不愿意同郭家把这一门亲断了，原本还动过再嫁一个女儿给郭保吉做续弦的念头，只是后来没能做成。
攀不上大的，自然只能捉住小的，一来是出于血脉情分，二来也是想着亲外甥能有一番出息，自然比换了老婆的妹夫来得靠谱，是以自郭安南三兄妹渐渐长大，秦家对他们就越发重视。
秦家大舅舅才转官回京，知道三个外甥就在京中，正要使人下帖子去请，前头帖子才拟好，后头就见得故旧来拜访，两厢契阔一回，对方吞吞吐吐，最后还是好心提点了郭安南的事情。
毕竟是自己亲生外甥，秦舅舅出身也不差，很知道深浅，当即谢过友人，一刻不耽搁，也不顾得旁的，立时上门来找人，堵住郭安南，把厉害关系都说了。
郭安南先还觉得事情不大，半点不肯承认，等到秦舅舅把证据都摆在面前，才老实说了，又道：“我打听过了，她家原是在泸州做官的，只因父亲去得早，又有族人强占家产，没奈何只好入京投亲，其实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也是饱读史书……”
秦舅舅自然懒得理会这许多，只问道：“天下间好人家的女儿多了去，你都要娶回家吗？”
郭安南一时就不说话了。
秦舅舅颇有些没奈何，又道：“若是欢场里的，你眼下已经到了年岁，我也不多管，你情我愿，乐过了也就罢了，而今你既是找了良家，人命也闹出来了，外头传得人尽皆知，我那老熟人听得不对才晓得来回我，到得如此地步，你待要如何？”
郭安南哪里想得到那许多，半日，只说出一句，道：“总归是我的种……”
怀都怀了，难道还能不生下来？
他才认得那盛郦娘时，乃是因为在学士院中差事办得不甚顺利，虽然也有不少幕僚帮忙打点，可他对于文事虽然不算顶顶弱，却也不至于顶尖，难免被衬托得弱了几分。
仕途不顺，弟弟妹妹对自己的态度也变化得很快，另又有父亲虽然远在他乡，依旧使人在边上盯着自己，郭安南一个已经及冠的男子，官身也有了，还被当做不懂事、爱闯祸的小孩子似的，如何能不郁结于心。
他郁闷之情无处发泄，便多了一个出去闲逛的习惯。
说是闲逛，其实就是在那等巷子里的酒肆当中喝闷酒，因怕叫熟人认得，还特地绕得远些。
郭安南原来只是随意而行，等到那一日，在某个酒铺里头遇得有人弹唱卖花，语调柔婉，转头一看，正正自侧面见得盛郦娘，当即都呆了。
他虽然不肯承认，心中倒也有些觉悟，懂得自己对那沈念禾还是颇为念念不忘，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撂开去一边，眼下见得路边一个卖唱的有如此一张脸，更要紧是周身气质，居然也有一两分肖似沈念禾，当即就活动起心思来——养不了那金丝雀儿，见得有鹦哥喜鹊，难道还不兴自己多看两眼？
因遇得了这一回，郭安南就三天两头去此处捧场。
那盛郦娘也聪明，见得郭安南回回都给自己银钱，又时常去喝闷酒，就趁着无人时坐在一桌上同他说话，先问是不是有什么难事，又劝少喝酒，再劝早回家。
两人一来二去，倒是慢慢熟悉起来，郭安南这才晓得对方的家世，知道这是大家闺秀流落街头，沦落到以卖唱为生，实在十分可怜，便起心要去襄助。
此时此刻，郭安南还是并未多想，直到有一日，他到得酒肆里头，却见那盛郦娘等流氓捉着要占便宜，出于义愤，出手将人赶跑。
郭安南毕竟姓郭，自小习武，不用叫人，就把来闹事的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四五个人，他一个人，再怎么厉害，还是难免挂了彩。
如此举动，自然得了佳人感激同青睐，盛郦娘感动之余，见得郭安南面上带红，身上挂彩，如何放得下心，原要请大夫，被郭安南一口拒绝，便执意邀他去自己家中上药。
那日也不知怎的，盛家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盛郦娘只好亲自给他宽衣解带，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一个说没有旁的东西，只有一个自己，不愿亏欠，欲要以身偿恩，一个虽然推辞，也不知道为什么，推着推着，就半推半就了。
郭安南药没有上多少，好事倒是成了十成十，等到一觉醒来，因见那盛郦娘住的地方实在简陋，便把她接了出来，另行安置在一处院子内，又买了几个小丫头去伺候。
盛郦娘温柔体贴，对着郭安南只有夸赞，没有半分挑毛病的时候，伺候他伺候得细致入微，两人很快就如胶如漆起来。
郭安南一直都很清楚，以盛郦娘的出身，绝不可能嫁进郭家，所以都只当做成亲前感受一回，若是合适再接回家，若是不合适，就此罢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324章 安排
只是万没想到，盛郦娘居然这么快就有了身孕，这消息又如此快速地传了开去。
秦舅舅听得外甥话音不对，皱眉问道：“既是要生，你难道要纳进门？”
他言语中十分不满。
做父亲的在外领兵，当儿子的在家纳妾，如此行事摆得出去，有眼睛的都会笑话。
更何况郭安南还未成亲。
若像是郭保吉这样的能耐，没成亲前家里有十个八个的妾室，生几个儿子，一样不会影响太大，毕竟外头看中的是其本人，可放在郭安南身上，不是秦舅舅看不起自己外甥，确实是差之甚远。
纵然长辈没有把话说透，郭安南也不傻，十分明白其中缘故，当即摇头道：“也未必要现在就纳，等将来生得出来再说……”
只要最后进了郭家的门，哪怕是妾生庶子，一般也姓郭，跑不了是他的血脉，若生的是个女儿，一副嫁妆出去，也就罢了。
不过盛郦娘的出身的确是硬伤，拿来做个小妾是可以的，再往上，便是良妾都有些够不上。
秦舅舅见得外甥拎不清，也不再指望他能自家觉悟过来，便道：“你爹而今正当壮年，娶的后娘也不是不能生的——便是她不能生，能生的丫头女子多的是，一旦被她知道了，难道你们三兄妹还能落下什么好？”
又苦口婆心劝了一番。
娘亲舅大，郭安南也知道好歹只是先前实在也有些要面子，被秦舅舅说教一回，也知道厉害，虽然还是不舍，到底老实把盛郦娘送走了。因怕外头不安全，又怕走漏风声，最后送去了秦家根基所在的兖州，又舅母安排人照料，等到胎儿生了下来再做计较。
然而盛郦娘才送走没多久，翔庆军中就来了信，郭保吉不知从哪里听了风声，说是岳母思念外孙女，要把女儿送回兖州承欢膝下。
郭东娘虽然莫名其妙，可继母手中拿着父亲自军中送来的家书，上头明明白白就是郭保吉的字迹，也有印，口吻亦同从前并无二致，只好依言而行，才回得兖州，就又遇得父亲单独着人送来的书信，叫她好生在兖州住着，不要轻易回京，又说知道了盛郦娘的事情，若是将来生了下来，无论男女，都先抱过来叫人照料着。
这一番分派简直莫名其妙，且不说郭保吉素来对郭安南十分严格，若是放在从前知道儿子如此行事，绝不会这般反应，况且他又疼爱郭东娘，怎么可能会让未出阁的女儿来照管其兄同外室生的小孩？廖容娘虽说只是个继母，但是明面上的事情该做都是会做到的，就是越过廖容娘，郭家也有族人可以安顿，再不济，秦家必定是能帮手的。
郭东娘虽然性格率直，却不粗心，知道父亲素日不是会被外人惑心的，又见来送信的是个家中老人，便拿话去逼问，谁知对方不仅咬死了不肯透露半分消息，还强请她收拾东西赶紧去兖州，又说郭保吉另有安排云云。

第325章 封门
郭东娘到了兖州，自投外祖家，果然在当中见得盛郦娘，不过对方却被安置在离本家不远的一处别院里头——毕竟是个外来女子，秦家为了避嫌，又要帮着照管，不能放得太近，也不能放得太远。
秦家对外孙女千疼万宠，本要留她在家，郭东娘住了一阵，忽听得有人来报，说盛郦娘动了胎气，吃了大夫开的药，好险没有把孩子保下来，只是情绪不稳，先闹着要回京，又闹着要给郭安南送信，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好似唯恐秦家生有坏心。
毕竟是自己亲兄长惹出来的事，郭东娘也知道盛郦娘不好处置，想到父亲之前让亲信来同自己说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郭保吉如此看中一个外室腹中胎儿，还是寻了个由头搬了过去。
见得郭东娘同屋住着，盛郦娘倒是安份了不少，原还每日要听戏听曲，或要听书解乏，此时倒是老老实实只同听伺候的人奉承。
郭东娘在兖州住了一阵，除却守着盛郦娘，就是出城奔马，又同几个表姐妹游戏，只是秦家年龄相近的女儿并不多，不是太老，就是太少，她一人着实有些无趣，倒是时不时叫人顺着给沈念禾捎信过去。
她同盛郦娘共处一室久了，见得对方肚子越来越大，可自己送去翔庆的信，却半日没有得到父亲回复，明明四处都在传说翔庆军中魏军越战越猛，胜多负少，且胜得一场大过一场，可奇怪的是，京中居然也没有送信过来。
廖容娘平日里是个极爱做表面功夫的，况且便是廖容娘一时想不到，难道自家一兄一弟也想不到？
郭东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偏又不能自己跑去翔庆、跑回京城，只好不住派人两下送信，又从沈念禾处设法打探消息。
***
沈念禾收到郭东娘的信，读得十分莫名其妙。
郭东娘明明身在兖州，距离翔庆军比京城更近，又是住在秦家这个地头蛇府上，什么情况打探不到，另还有一兄一弟在京，为什么要来信问自己翔庆战事进展？
沈念禾拿不准其中意思，也不好妄测，便把自己知道一一说了。
她这一处才将写好的回信装进信封当中，就见郑氏自外边端了一盘新鲜果子进来。
此时冬日冰寒，果子一吃进去全身都发冷，屋子里虽然烧了铜炉同地暖，到底不太行，那郑氏就在盘子下架了个小炉子，那盘子里薄薄浸了一层热水，温着果子放在沈念禾面前的桌案上，同她笑道：“外头送了些时鲜柿子、金桔、柑橘来，我吃着倒是不错，拿水给你温了，你等暖和了再吃。”
她把那盘子并下头连着的炉子一同放下，见得沈念禾在上头写拜语并落款，一时奇道：“东娘怎么忽然跑去兖州，半点迹象也没有，而今都去了好几个月了，居然还不见回来……”
沈念禾虽然觉得新鲜果子被温水泡着味道奇怪得很，却也不好拒绝郑氏的好意，只把那信封了口，随手打铃叫人送去郭家，这才同郑氏慢慢说起闲话来。
郑氏先劝沈念禾吃果子，说了一回京中各项事，又说裴继安事，最后由郭东娘说到郭安南，复才叹道：“……本想下个月给你办及笄礼……”
沈念禾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有人匆匆进来，抬头一看，正是自己方才派去送信的那一个。
那人面上满是惊疑不定，手中仍然擎着方才那一封要给郭东娘送往兖州的信，对沈念禾道：“姑娘，不知怎么，郭家的大门封了……”

第326章 忍
自郭保吉带兵去往翔庆，郭家只剩下廖容娘带着二子一女留在京城，虽然不至于闭门谢客，却也再不复从前宾客盈门。
廖容娘行事不爱张扬，出门交际得少，便是同娘家人来往也不算频密。另有两个继子，郭安南在学士院里表现寻常，知交自然不多，又兼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外做些什么，回家的时候都少；郭向北在国子学中读书，最近虽然人缘好了许多，却也不爱带人回府，至于郭东娘，进京之后也去了些赏花宴、诗会，甚觉无趣，平日更爱自外出游玩，不束缚于一府之中。
正是因为这许多缘故，郭府闭门数日，外头居然极少传闻。
那被沈念禾遣去送信的人将自己得见的情况一一说了，又道：“还未走近，就被人拦了，问得是来寻郭家的，特地解释说他家再不见外客，我说是故旧，也不进门，只送一封信过来，照旧还是不行……”
沈念禾问道：“拦住你的是不是郭家人？”
那人摇了摇头，道：“认不出来，不过看他说话行事，不太像是下人……”
又将其人说话学了一遍。
沈念禾听着只觉得古怪，不由得转头，边上郑氏也疑惑极了，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并不多做评价，只细细询问了几句，就将人打发了出去。
那人一走，郑氏就同沈念禾道：“我看郭家这一回闭门实在毫无来由，不如叫人去问问国子学，或是看看学士院中是不是听得什么风声。”
沈念禾却是觉得这做法不甚妥当，摇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旁人又知不知道，如若当真惹了大事，这般贸贸然上门打听，反而会叫外头传扬开去，不如等三哥回来再说。”
***
裴府里头两人满腹狐疑，内廷之中，周承佑却是半仰着靠在塌上，一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攥着被褥。
床榻边上原本立着两个黄门，此时已经被他寻个理由发遣出去，只剩得陈皇后一人抹泪侧坐，急声道：“我儿伤成这样，怎能强撑着？还是叫个医官进来看看吧？”
然而再怎么催得急，还是没有自家去打铃叫人。
周承佑一手扶着头上那厚厚的方巾，那方巾原是象牙白，此时已经一半都被血液浸得全湿，染上深红的颜色。他靠着塌，莫说头，便是手脚都不敢轻举妄动，只用力压着伤处，直到感觉那血水渗得缓了些，才慢慢开口道：“儿臣犯了错，得天子纠错，又如何能叫医官，岂不是违抗君令？”
陈皇后咬牙道：“我只说自家不舒服……”
然而说到此处，她也晓得行不通又瞒不过，究竟还是闭了嘴。
周承佑休息了片刻，等那一阵头晕过去了，这才睁开双目，却是觉得眼前有些发昏，尤其右边眼睛外头仿佛罩了东西似的，看什么都隔了一层深红色。他有心想要细究，碍于陈皇后坐在边上，生怕自己一露出端倪，对方就要不顾后果叫来太医，便把此事瞒了，强笑道：“母后不必担心，陛下手下晓得分寸，这伤处只看起来厉害，其实伤到的全是外头一层皮，里边并无什么大碍。”
做儿子的一心要安慰亲娘，做娘的母子连心，哪里又会没有感觉。
陈皇后把眼泪擦了，道：“此事必要回禀太后……”
周承佑攥着被褥的手立时一紧，连忙制止道：“母后何必叫太后也跟着操心，此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好，若是闹到慈明宫去……”
他话音未落，陈皇后的面色就变了，便是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叫道：“你哪里有错？？再是老子打儿子，也没有照着头去打的，你莫要瞒着我，我已是知道了，那砚台砸下来，但凡再偏一点，你我母子未必都再有见面的这一时，要是由着他……”
周承佑脸色遽变，道：“母后！”
陈皇后顿时噤声不语。
母子二人相面而坐，俱都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到底是为娘的心疼儿子，陈皇后先退让道：“纵使不能叫医官来看，你那宫中也有陪着习武的禁卫，他们当中必定有上过战场受过伤的，且问问要怎么打理。”
一面说，一面又把放在床榻边上的一个玉瓶取了过来，要给周承佑上药。
这一回周承佑倒是没有拒绝，小心放下手上的湿巾，正要把伤口露出来，却听得外头有人声不住喧闹，过了不多时，仪门官先敲了敲门，复又隔着门叫了陈皇后并周承佑两个，正要问话，一人已是嚷道：“拦着作甚！这清华殿几时连我都不能进了？！”
原是周承顺。
听得弟弟的生意，周承佑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无奈，便是陈皇后也叹了口气，道：“你弟弟来了，他却不是个好打发的，你自家同他说去。”
外头拦了一阵，仪门官也好，禁卫也罢，俱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在周承顺面前跪成几列，苦苦哀求，有人甚至鼻涕眼泪都哭了出来。
陈皇后听得闹腾，只好让殿外把人让了进来。
周承顺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有带，进门之后倒也乖觉，不待外头动手，亲自把门给反掩了，还栓了门闩。
他到得偏殿，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好，见到卧榻的周承佑，又看他手上捂着的帕子已经挪开，露出额头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伤处已经见骨，还在慢慢往外渗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二哥！”周承顺惊呼一声，几乎是飞也似的奔到了周承佑床榻前头，伸手要去摸，那手才探到一半，自己又止住了，一副十分犹豫惊慌的模样，急急又左右看了一圈，这才叫陈皇后，“母后，二哥伤得这么重，怎么不见太医？？”
他把手在两边腰摆上擦了擦，也不知是擦去手心的汗水，还是擦去心中的担忧，整个人却凑得更近了，见得陈皇后不说话，忙又问周承佑道：“二哥？！”
周承顺的声音又急又凶，他自小就脾气暴躁，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追问了半日，却只有周承佑敷衍他道：“不小心碰的。”
他当即就站了起来，也不说什么，只接过陈皇后手里的药给周承佑打理伤处，手法倒是颇有章法，等到上了药，又取了纱布来轻轻缠裹住，等到处置完了，才冷声道：“二哥也不必把人当个傻子哄，我既是赶得过来，自然已经听到信了——皇上欲要处置郭保吉，说他与西贼有私，二哥上前拦着，被天家拿桌上的砚台砸得昏过去。”
周承佑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弟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再怎么也是亲生儿子，可听得弟弟这语气，倒似对周弘殷毫无感情似的。
周承顺没有理会他，而是冷笑着继续往下说，道：“二哥脾性好，我却没有这样的秉性，上回打了腿，一躺就是半个月，前次扇巴掌扇出血来，牙齿都落了一颗，今次头骨都打透了，这要忍到什么时候？！”

第327章 捧杀
周承顺口中说着，将手中剩下的玉瓶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外走。
陈皇后厉声喝道：“四哥，你要做什么！”
周承顺站定了一息，头也不回，仍旧径直朝外走去。
周承佑头晕目眩，才上了药，那血尚未止住，此时见势不对，拿手抓着帐幔，整个人使力坐起来，口中叫道：“老四！”
那声音当中还透着几分虚弱，又兼用力过猛，还未坐直，已经往后又栽倒下去。
陈皇后看到儿子行事不对，因怕他说出什么话来，此处隔墙有耳，若是被人听了去，当真悔之不及，她识得厉害，立时追了上去，只还未追出几步，听得后头声响，转头一看，周承佑头上才包扎好纱布上又晕开一块血迹，头仰着，双目紧闭，此时还不忘翻身想要下床，眼见着力不对，已经半滚了出来，半个身子悬在床榻边上。
“二哥！”陈皇后再顾不得次子，惊叫一声，回头去扶周承佑，口中则是大叫，“老四，快来扶你二哥！”
周承顺大步流星，人早已快到了门口，本来并无半点停留之意，听得不对，回头一看周承佑如此情状，吓得手脚都软了，急急往回奔，帮着陈皇后将兄长架了起来。
陈皇后眼泪直掉，怒骂道：“你二哥这个样子，你还要给他惹事，你是嫌从前惹的事情不够多吗？？”
周承顺在有话说，看到周承佑这副模样，那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自辩道：“儿臣哪里是要惹事，只是二哥伤成这样……那人……连个太医都不叫过来，他而今哪里还是个……”
周承佑强忍着头晕，睁眼止道：“老四！”
周承顺不怎么搭理母亲，对兄长的话倒是很听，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到底还是不放心，道：“我去外头找个大夫进宫，就说是要给母后献个养生方子……”
又同陈皇后解释道：“原是济源堂的坐馆，惯看跌打损伤。”
周承佑原本还要拒绝，陈皇后已是急忙点头，按着儿子道：“便是不能叫医官，也当叫个大夫来才是，伤成这样，如何能不当回事！”
又问周承顺道：“让他早些进来——那人口风紧不紧的？”
“是个妥帖人，有家有室的，不会在外边乱说什么。”周承顺回道，“二哥这伤处不能再等，我一会叫让人去寻他，看看趁着宫门未落，先喊进来再说。”
母子二人自顾自地已经将事情商定，边上的周承佑歇了片刻，倒是攒了些精神，教训弟弟道：“你带个生人出出进进的，还怕不够引人注目吗？”
又对着周承顺道：“我这伤处血都止了，上了药自己就会好，不必从外头叫什么大夫。”
对方没有理他，已是重新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方才在地面上沾的灰，又整了整冠。
周承佑对自己这弟弟颇为了解，出声拦问道：“你要往哪里去？”
周承顺倒是一副已经平心静气的样子，道：“我去看看父皇。”
儿子去看父亲，放在寻常人家里半点都不奇怪，可周承顺从来不爱往周弘殷身边跑，平日里如果没有被召，抑或有事，罕有凑近的，眼见他今日如此主动，实在不合常理。
周承佑心中越发警惕，半撑起身子，又将右手扯住了弟弟的袖子，道：“你改日再去，今晚就在此处为我守夜。”
周承顺没有拒绝，而是一口应了下来，在此处同陈皇后一起坐了片刻。
周承佑额头一路往上，直至头皮，足有半个巴掌大的伤口，流了半日血，其实身体已经有些虚弱，又兼吃了药，紧张了半日，眼下躺着躺着越发觉得困倦，原还想看着弟弟，可没多多久，就慢慢睡着了。
等到兄长睡着了，周承顺才把陈皇后轻轻拉到了一边，道：“母后，我听得说陛下要追罪郭保吉，二哥死命拦着，又出头去劝，才被拿砚台砸的头，是也不是？”
陈皇后摇了摇头，道：“那时垂拱殿中算上黄门也只有几个人，你二哥不肯说，旁人也不敢说，没人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说到此处，面上表情全是不满，道：“你那……他病了这一场，更是叫人不明白了。”
虽然嘴上说“没人知道”，可看那陈皇后的表情，分明是确有其事，只是她不好直说而已。
周承顺自然听懂了，颇有些恼火，道：“什么时候不好找郭保吉麻烦，偏要此时找，怎么也得把仗打完再说罢？”
临阵换将是为行军大忌，哪怕是周承顺这样没打过仗的，也知道不妥当，周弘殷马背出身，曾经亲自带过兵，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要急着给郭保吉治罪，叫周承顺忍不住以为龙椅上那一个病糊涂了。
陈皇后叹了口气，道：“倒也不全怪他，听闻翔庆军中有些传闻实在闹得厉害……”
她并没有继续说，而是顿了顿，道：“你二哥向日忠厚，一心只顾着公事，从不挂住自己，明明晓得出头并无好处，回回都还是忍不住，你平日里也劝他一劝。”
说到此处，陈皇后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左肩。
她肩膀上的伤口不动时隐隐作疼，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多半已经淤青了。今日垂拱殿中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若不是她冲得快，将上头砸下来的笔洗跟香炉拦住，太子伤的就不止头上这一小块了。
回想当时场景，天子并无半分精神失常，说话依旧有条有理，甚至动作都不狂躁，可做出来的事情，却明显不是正常人所为。
如果周弘殷明显已经失智，倒是可以想办法联合大臣请他退位，左右太子已经管事许多年，熟于政务，不会因为政权急速更迭出什么乱子，可他眼下这个样子，倒叫人不好去管。
周承顺虽然猜不透母亲的心思，能推测出几分白日间发生的事情，他站了一会，这回倒是又不急着往父亲面前凑了，反而道：“二哥一向太过谨慎，想来是怕叫人议论，又拍父皇猜忌，伤成这样还不许叫医官，倒不如母后先在此处守着，我出去一趟，将那济源堂的老坐馆带进来。”
陈皇后早有此意，立时就点了头，道：“正该如此，此处有我守着，你快些去吧。”
***
周承顺出了宫，一边打发人去叫大夫，另一边则是让人去打听了一回翔庆军的消息。
后头那人回来的倒是快得很，除了在银台司中问到的外州外县情况，另有近日京城街头巷尾的议论，说起翔庆军，十个里头有十个是夸郭保吉用兵如神，把西贼打得落花柳水的，居然还有不少说书人不知从哪里听来许多故事，改了又改，编了又编，日夜在酒楼、茶铺里头说书，将那郭保吉夸得好似天上下来的武曲星似的，足智多谋，一心为民，甚至将其在宣州的事情都挖了出来。
来人把自己听来的话略学了学，说什么的都有，有给郭保吉生造了许多从前名将的事迹的；也有绘声绘色，好似自己就在翔庆军中，看到郭保吉如何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原本军中许多蠹虫拔出，又巧使计谋，使得三军焕然一新的，接连胜战的；甚至还有人说把郭保吉夸成了战神，说他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任官之地，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这一番褒奖，其中只夹杂着偶然一两句同天子有关的，甚至还有人断言若无郭保吉在，翔庆多半再无收回之日，大魏难有安宁之时。

第328章 仙草
周承顺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人推波助澜。
翔庆近期战事确实比从前顺利许多，却也并非百战百胜，郭保吉打得甚是艰难，毕竟他领兵奔波，是攻非守，还要顾及城中百姓，而城中西贼以逸待劳，在当地已经半年多，早已熟悉情况，还有不少降将帮着出主意，叫魏军很是吃了一些亏。
可消息传进京城，却变成了郭保吉战无不胜。
有勇无谋也就罢了，传言之中，此人被天子发贬去宣州，还立下大功，把江南西路治理得妥妥帖帖，又兴圩田堤坝，又减少徭役，眼下人虽然走了，圩田同堤坝依旧留着，短短半年，就叫当地百姓增益至少一倍，便是赋税也增收了八成还多。
这还只是第一年而已，一应未曾建好，再等几年，还不晓得那圩田会如何厉害。对于百姓而言，没有比能让他们多得银钱更好的了，引得江南西路一地人人哭着喊着想求郭保吉回去做父母官。
一个领兵的高官，精于战事不说，还长于治政，极得百姓拥戴，如何能不引人猜忌？
这几年来，因天子多病，性情难免不同往日，发贬官员的事情时有发生，又因他听那星南大和尚的话，要吃天地灵气荟萃之草药练出的药丸，催要下头进奉，更是引得怨声载道。
周弘殷越是病重，就越疑神疑鬼。
要知道郭保吉多年以来四处戍边，去过的地方何止江南西一路，另有淮南淮北、荆湖北、广南东、京西、河东、河北，而郭家更是世代将门，四处征战，除却本家所在的地方，其余枝脉分布各地，或在正军之中，或是厢军里头，俱都已经出头，拿出舆图画一画，整个大魏的版图，没有他们不到的势力。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像郭家这样的将门世家，一旦起了反心，便是他们自家不想反，谁又知道会不会同魏太祖一般，有那黄袍加身的一日。
“……小的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翔庆军中回报，郭监司同西边多有往来，忽有通信，还遣人送过东西过去，又私下面见过对方来的使者……”去打探消息的人小心翼翼将自己探来的密信说了，“郭家而今在京中还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学士院里头修书，次子在国子学中念书，而今修书的那一日已经告假回家了，念书的也多日不曾上学，只走了一个女儿，好似是去兖州投外祖一家了。”
周承顺一般也是帝王家出身，听得当日周弘殷召郭保吉回京时，特地还给他一对儿子安排了京城的差遣同书院，哪里还有不知这是明面施恩，实际以子女为质，便不住冷笑。
走了个女儿倒是不算什么，妻子都留在京中，已是够用了。
不过想到从前与兄长说起史书里头将帅投敌，致使妻子被诛的典故时对方的反应，再对比今次父亲的做法，周承顺只觉得差别甚大。
当日周承佑叹惋男子行事，却致使家小同受牵连，遇得将帅当真要反，到了那一步，遇得一个薄情寡义的，为保自己性命，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又有哪一样舍不下去？如此以人为质，不仅无用，还显出十分残忍刻寡。
周承顺叹了一回，心中却并不认同兄长的说法，只觉得若不处置，如何能警示后来人。
眼下来看，今上的想法，倒是与次子殊途同归了。
打听清楚消息，知道了可能的原因，周承顺就不再着急，等到下头人把那大夫找了过来，径直带着人往内廷而去。
他进宫之后，先去了一趟清华殿，等到问诊完毕，确定兄长没有什么大碍，只需吃了药卧床静养，随即转身就去了垂拱殿。
此时天色虽然不早，然则按着往日天子行事历，应当正在批阅奏章才是，可到得地方，却听闻周弘殷早回了福宁宫。
周承顺闻知之后，转往福宁宫而去，果然一到门口，就见得一排小黄门立在外头。
他远远站了片刻，这才走得近了，寻个边上的禁卫问道：“可是星南大和尚在里头？”
那禁卫不敢回话，却又不能不回，只好低头不语。
周承顺也不逼他，往前行了几步，同仪门官道：“我有事要见陛下。”
纵然是亲生儿子要见老子，当那老子是皇帝的时候，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仪门官迟疑了一下，半日没有动作。
周承顺多少猜到对方的心思。
此刻星南大和尚在里头，自从此人进宫得了天子青睐之后，就常常进福宁宫中授课传业，而周弘殷除非当真卧床不能再起，几乎从未缺课，上课时便是发生天大的事情，也不会中断。
“我先前遣了门客去蓬莱岛采药，谁知因缘际会，得遇仙草，已是采得回来，今次是向陛下报喜的。”
那仪门官听得有蓬莱岛仙草，又是从皇子口中所述，哪里还敢耽搁，一咬牙，隔门唱了一句。
殿内没有回声，直到听说那蓬莱岛仙草之事，才听得一声铃响。
仪门官连忙把周承顺让了进去。
福宁宫乃是天子居寝之所，周承顺转进偏殿，果然见得当中地面摆了两块空荡荡的蒲团，周弘殷同那星南大和尚相隔而坐，间的他过来，立时就道：“我儿去蓬莱岛上得了仙草？”
周承顺早有准备，将手中抓了良久的一个小木盒子托举起来，道：“正是此物，儿子当日派去的人行舟至半，忽然海上大风大浪，船舟几欲倾颓，等到云收雨歇，面前有海市蜃楼，当中仙人吹笛弹奏，舞乐四起，最后见得一名仙子将手中仙笛择了一处地方埋下，不多时，便长出紫竹簇簇。”
“虚影消散之后，众人面前忽现一山，那山同海市蜃楼中仙子舞乐的场景如出一辙，绕岛一圈，却在一处角落见得那紫竹。”周承顺越说越是惟妙惟肖，到得后头，已是手舞足蹈起来。
周弘殷先还只随意听听，此时却是慢慢坐直了身体，拿眼睛看着那木匣子。

第329章 从长计议
一边的星南大和尚见周承顺进门，早已站了起来，此时听得说有蓬莱岛的仙草，难免面露好奇之色，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木匣中有一黄色柱状植株，茎足两指宽，鳞片状，如同卵形，叶片肉质肥厚，如同覆瓦一般生在茎上，叶片丰润，隐隐有霜粉覆盖其里，凑近闻之，似有奇香。
那异香不同于任何香料，馥郁之中，又透着一股自然清新之意。
周弘殷贵为一国之君，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此时也没有认出来这东西究竟能做何用，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星南大和尚。
和尚不必他开口，已是念了一声佛号，道：“此物唤作玉苁蓉，乃是九仙神草，殿下一片孝心，上天诚鉴，是以赠下此物。”
周弘殷顿时来了兴致，问道：“这玉苁蓉能有什么效用？可能延年益寿，强身壮体？”
星南大和尚回道：“此物十分难得，寻常质地已能补精益血，况且又是仙山所出，实在难知其中根脚……”
他夸了一通，言语之间却十分谨慎，半点不提此物是真是假，也不说其中效力。
周弘殷倒像是被他的话带出了许多期许，问道：“若是将此物制炼……”
星南大和尚却是摇头道：“仙家之物，贫僧不过一俗世人，如何能轻易制炼？”
又说了一阵佛法。
周承顺在下头立着，看两人就在此处讨论起了人生轮回之理，又说仙草、仙山、仙人，周弘殷的脑子里仿佛已经容不下半点旁的东西，更不曾记得白日间自己曾经拿砚台将长子砸得头破血流，至于天子不发话，下头人会不会敢于请太医诊治，更是全然抛去了脑后。
一个和尚并一个天子在此处说了半日，最后定得下来叫周弘殷用天山雪水送服那玉苁蓉，一日两回，一回三片叶子，直至服完为止。
等到商议完如何服这玉苁蓉，周弘殷这才记得转头问儿子道：“那海岛仙山之上，可有派人把守？若是再生得玉苁蓉……”
周承顺忙道：“儿子已是叫人再去了——海上遇得风浪，众人十死一生，实在留不下人守在海岛之上。”
周弘殷眉头微皱，显然不甚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认真嘱咐了几句，最后道：“明日我着人与你那下人同去。”
这是要亲自过问的意思了。
周承顺又站了片刻，见那星南大和尚并无避让的意思，又怕今次不说，下回就更难找机会，只好道：“父皇，儿臣听闻翔庆军中也献了祥瑞上来，却不晓得是什么？郭保吉在……”
周弘殷面上的轻松之意顿时收了起来，忽的眯起了眼睛，打量了儿子许久，最后忽然指了指门边，道：“去那处跪着。”
周承顺一愣，一时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周弘殷拿眼睛扫了他一下，声音都未提高，也不曾再说什么，只开口叫道：“来人。”
外头禁卫很快跑了进来。
周弘殷用指了指儿子，冷冷地道：“把他带出去，在门口跪着。”
周承顺吃了一惊，只觉得这惩罚来得莫名其妙，不由得出声叫道：“父皇！”
周弘殷并未理会他，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外头禁卫将人拖出去。
星南大和尚低眉顺眼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更不敢劝，只做壁上观，盯着自己手里捧的玉苁蓉。
如果说从前他还有些旁的想法的话，经过最近几个月，早已全数抛诸脑后了。
他头一回进宫的时候，就说明了自己是个和尚，并非道士，只说经义，不炼丹药，又表明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之药，至于仙丹，更非自己所能为。
刚开始周弘殷从善如流，虽然偶有提起，可只要一被婉言拒绝，便不再强求，只继续说些佛理。然则在宫中留得越久，同天子接触越多，又因即便自己不参与，有个弟子通晓医术，帮着开方拿药，总归脱不开干系。更何况再怎么不做声，不掺和，总是清者自清，也要下头文武百官、乡野百姓肯信才是。
虽然没有出去打听，星南大和尚已经能猜到自己在诸人口中是个什么形象。
可他从来不敢左右周弘殷的行事。譬如现在，眼看着周弘殷莫名其妙发怒，他也只能沉默旁待，等过了风头，再旁敲侧击打些边鼓。
***
周承顺一跪就跪了大半个时辰。
福宁宫中没有传出半句话来，甚至不曾叫他自省错处，又挡着不叫外头人进出，幸而慈明宫里耳目聪明，傅太后听得消息，匆匆亲自来了一回，将孙子救下。
碍于母亲的情面，周弘殷没有拦阻，仍由儿子踉跄着爬起身来谢了恩。
周承顺跪得腿脚都麻了，整个人自腰往下麻得近乎没有了知觉，好容易缓了些，才半耷在黄门身上，等到有人抬了竹椅过来，才面无表情地叫对方把自己往清华殿抬走。
此时天色已晚，陈皇后去偏殿用膳，剩得几名黄门并宫女守在周承佑的床榻边上。
周承佑头上的伤处明显已经被重新包扎过，又吃了药，这时正睡着。
他伤势在额头、头颅两处，俱都伤得不浅，眼下纵然吃了大夫开的药，里头多半还有助眠的药材，可依旧眉头紧锁，呼吸忽急忽徐，甚至胸口都还极为不规律地起起伏伏，一看就知道睡得并不安稳。
再看床头边上，居然还摆了两本折子。
周承顺腿上疼意一阵一阵的，强忍着痛翻了翻那两本折子，只见其中一本是翔庆送来分析西贼、大魏两边情况的，另一本则是三司递上，预估了今年赋税所得与所支，又算其中缺口。
一个是皇帝，日日都想着去求仙问药，被个和尚制得团团转，一个是却被敲破了头，还时时想着怎么帮上头那一个遮掩，卧床不起了，依旧挂心国是。
正想着，躺在床上的周承佑忽然翻了个身，似乎十分不舒服似的用手去抓额头上的纱布。
周承顺一惊，忙伸手去拦，只是已经迟了，那纱布给扯开了一半，药粉也被蹭了出来，灯烛之下，一道伤痕直直从伤者的发际相接处往下斜画，穿过眉毛，直入右边眼角，只差半指宽就要伤及眼睛。
如果恢复得不好，怕是要破相。
见周承佑双目紧闭，并未醒来，他连忙叫了黄门，让人重新给兄长换药。
想到方才面见父亲的场景，又看现下景况，两厢一对比，周承顺的郁气更甚。
如此伤势，又是这个位置，很明显周弘殷动手的时候毫无顾忌。
只要偏上一点，就会伤及眼睛。
如果瞎了一只眼，便是太子也没有再继承大统的可能。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全然无心皇位，同父皇并无半点提前商议不说，方才还毫无征兆地跪了半日石砖，周承顺几乎要以为这是给自己铺路。
几个月里头，周弘殷莫名其妙的举动越发频繁，今日能砸兄长的头，强令自己空跪，明日就能要兄弟两的命。
年纪大了，自该早早退位才是，只要不是皇帝，随便在福宁宫里怎么炼丹，随便捣鼓什么都不会有人多半句嘴，可这人就是要折腾来折腾去的。
周承顺的膝盖照旧很疼，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却忽然跳得很快。
——如果兄长碍于人伦、道义，许多事情不能明着做，他却没有这个妨碍。
伤口腐烂了，自然要把腐肉剔掉，才能叫新肉重新长出来。
肉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至于怎么剔，还要从长计议。

第330章 清醒
福宁宫中，天子周弘殷跣足坐在蒲团上，双手结莲，心中默诵真经，诵着诵着，只听得外头风声四起，呼呼而过，像是雨雪将来的模样。
这般气象同声响，引得他一下子分了心，忘了自己接下来应该诵背的句子，却是不由自主回忆起从前年少戎马的日子。
周弘殷自小就长于武力，七岁时打十一岁的兄长都不在话下，在外征战，军中上下对他都全是尊赞之声。
那时他少年意气，全不惜力，也落下了不少病根，后来虽然也如愿登临大宝，可随着年岁越长，越是后悔曾经的行径。
年轻时想着要服众，一面也是自己一腔热血，回回战事都冲在前边，受过的刀伤箭口不计其数，当时自以为是功勋痕迹，等到老迈，身上伤病四起，每日膝盖、腰、背时不时就会痛彻心扉。
更要紧的是肺。
元祐二年的时候，他为了奇袭北戎，带着两千精锐埋伏在荒野足足三日，天寒地冻，雨雪交加，因此得了伤寒，又因缺医少药，救治不及，由此留下后遗之症，每每换季之交，都恨不得把那肺抠出来。
武功之外，还有文治。
继位以来，他夙兴夜寐，扩疆域、兴吏治、减赋税、自以为已是将大魏治理得井井有条，与接下来那个一穷二白的烂摊子，全不是一码事了。可为此付出的，却是自己的精气与血肉。
躺在床上的时间越久，身体越差，周弘殷就越能感觉到他命不久矣。
一想到如此瑰丽江山，如此天赐之位，最后居然只能落到儿子手上，而那儿子，又何曾为这国朝付出过什么了？
他可曾平过叛，撵过戎狄？可曾开疆辟土，治理国民？可曾励精图治，夜不成眠？
生下来就获得一切，坐这样的江山，他又凭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最应得，也是唯一应得的！
人皆会老会死，周弘殷生为天之子，却不愿死。他从前听人说起某某人能活愈百岁，又听闻某某道人、和尚可吃丹药返老还童，当时嗤之以鼻，以为笑传，从不放在心上，可一旦自己到了这个境地，每一刻都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就忍不住各处去找寻、探听如此能人在何处。
只是纵然不愿意承认，他还是老病太久，太子周承佑协理朝政大事日久，也已经笼络了一班朝臣，若是听之任之，等不到自己长生还童，这一国天下，就要落入竖子之手。
太皇与皇帝，听起来只是一个字的差别，能动用的人力、物力，却全然不是一码事。
周弘殷此时的许多行事，一则是为了打压太子党羽，另一桩则是为了显示自己尚能支配朝政。
他不是不知道如此做法只会惹得人怨四起，可那又能如何？
况且他之所为，也并非毫无缘由。譬如郭家根深叶茂，在军中势力几成难以撼动之势，原本就不能听之任之，只是西贼势大，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去驱敌，才不得已将其再次启用罢了。而今翔庆将要尘埃落定，自然当各归各位。
更别说外头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单凭郭保吉与夏州往来频密，暗设榷场之事，哪怕将此人斩杀了都不为过，莫说他只是暂扣其家人。
这天下是他造就的，他自然也有资格翻云覆雨。朝臣是他一手简拔的，当然也能任意发贬罚责，他是天，他是父，臣民对君，儿子对父，又岂能有不平不忿之心？
周弘殷盘膝打坐，本来应当按照星南大和尚教授的放空灵台，以内目视心，可坐着坐着，心中却是杂念丛生，再无法静守，索性活动了一下腿，站起身来，去床榻旁的桌上翻了翻，寻出了户部递上来的折子。
他再如何折腾，心中其实也有数，会让朝堂能正常运转起来，况且若是朝中无银，也难维系去寻觅长生之道。
此时已到岁末，一朝账目所入所出，俱都清清楚楚摆在周弘殷面前。
他一面翻看，也不叫黄门进来伺候，自己掀开砚台盖子，拿笔就着里头的墨汁在那折子的几个数字上圈圈画画。
透过户部繁缛的公文，周弘殷不费吹灰之力，就寻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朝廷一年所得，仅有三成为田赋所得，其余大半源自商税，商税之中，盐铁、茶酒占头最大。其中盐税并无多少变动，与去岁相差仿佛，茶税却是先增再减，最后所得的数字只比去年添多了一点，唯有酒税，足足增了三成，可再仔细比对，增项全数集中在最后一季，短短两个多月时间，酒税添了一倍还多。
户部的折子写得很详细，后头甚至还逐月附上了酒税构成明细，叫人一眼就能看到其中增项全数来源于两处，一处是酿酒坊，另一处则是京城新设的隔槽坊。
酿酒坊倒是其次，先前就曾经下过任务，必要如期完成的，可这隔槽坊却是很出乎意料了。
周弘殷很快就记起来，当日石启贤来报，说要用前朝隔槽之法提增收项，等到支应过去这一段，战事渐歇，国库负担渐轻，便做停用。他当时听得说只是试行，虽然觉得未必有用，却也没有否决，自批了同意。
谁料得不过短短几个月，寻常新设的衙署，能将架子搭起来就不错了，这隔槽坊居然如此能得钱。
周弘殷一时心动起来，略一思忖，粗粗将那折子看完，没寻到自己要找的内容，便打铃叫了外头黄门进来。
此刻刚到丑时，正是常人最困的时候，周弘殷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吃了下头奉上来的丹药，又有宫中的地龙熏着，却是全身发着温温热，暖洋洋的，整个人甚至有种晕乎乎将上天的飘忽感。
他并不困倦，脑子是清醒的，矛盾的是，一双腿脚十分矛盾，又自觉有力，又软绵绵。
摇了摇头，将那奇异的感觉甩出脑子，周弘殷对着进来应话的小黄门道：“去查查隔槽坊的宗卷，将那衙署里头官吏、构架、账目全数取过来。”
他要使人去仙山、仙境、仙岛求药，需要新开财源，也要肯卖命、干实事的人才。
若是没有记错，当日石启贤说过，欲要用越州裴家剩的独子去弄那隔槽坊。
毕竟是士族出身，做起事来，果然卓有成效，又有见识，正好去为自己所用。
晾了这几十年，一家人都约莫要死绝了，总该清醒了，难得此刻得个机会，应当即使是卖命也会死命抓住的吧？

第331章 青眼
外头夜幕低垂，裴继安站在左久廉的下首，也不择座，而是虚指着桌上的文书，一一同对方解释里头各项内容。
他方才应付了对方半日，所答之事，无一不是之前上报时在折子当中写过的，却又被其反复盘问，其中刁难简直太过明显。
左久廉对着文书，对当中问题翻来覆去地询问，除却担心再次出现上回被石启贤发问却无法回答的情况，自然也另有一种隐秘的企图。
司酒监就在御街临街之上，此处虽是后衙，却也当着街巷不远，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更鼓声响，凝神分辨，原来已经丑时了。
左久廉年龄渐长，精力早已不如年轻时旺盛，眼下见得裴继安半晌没有疲惫的意思，问了足足两个时辰，依旧精神奕奕，回答起来滴水不漏不说，还一丝苦累都不叫，也不说要回去睡觉，终于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此不骄不躁，叫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原本的打算能不能做成。
裴继安没有熬不住，此时倒是左久廉有点受不了了。
他想了想，看着对方腰身还是挺得笔直，面上的神情都没有多少变化，一副沉稳踏实的样子，终于放弃地将那文书轻轻合上，抬头叫了一声裴继安，复又道：“这几个月，你在隔槽坊中做得很好，我同石参政说过数回，先前还欲要为你引荐，只是接连遇得潭州霜冻、蔡州、登州两地地动，兴元府又有蝗灾，再兼翔庆战事不歇，中书忙得厉害，他实在腾不出空来，只好就此作罢。”
他这话中真假参半，却是毫不客气地向裴继安卖了一个好。
最近小半载，大魏确实多灾多难，石启贤也的确忙得不行，据说政事堂、枢密院中主事之人几乎已经常年歇在宫中，而朝中因有急事，好几回都罢了常朝。除此之外，甚至今岁太后与皇后生辰都是停而不办。
值此忙乱之际，左久廉惯来长于看风向，自然不会凑上前去触霉头，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与他不同党也不同脉，甚至战队也截然相反的裴继安执着引荐，此时不过说个嘴响罢了。
裴继安微微一笑，道了一声谢。
左久廉见他毫无动容之色，也不像十分感激的样子，只给点面子情敷衍，虽然心中恼火，奈何此时不是发怒的时候，只好将那不悦之情压下，面上又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还将那音调压低，同春风般和煦地道：“我其实原来就有个想法，若对上的是其余人，倒也不好说，不过继安你是个能担大任的，不同那等小家子气，一心只想着眼前蝇头小利，不顾长远之谋，却能好生商量一回。”
他顿了顿，见裴继安已经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复才用已经商定的口吻道：“我有意将你调回酿酒坊，你意下如何？”
左久廉说完这话，也不待裴继安回答，径直道：“这不单是为了司酒监，也是为了你着想——能将隔槽坊从无到有，可见你胸中有料，只是隔槽坊毕竟只是过渡而已，用不得两年，就不能再做，此等旁门左道，不得长久，长远计，还是得看酿酒坊。”
“正好酿酒坊今次虽然得酒不少，已然及了中书下派的数额，却并无什么出彩之处，以你之能，又熟悉酿酒坊各色情况，想来回得那一处，很快就能重新上手，做出另一番功绩来。”
左久廉一派谆谆善诱。
“也是为了你好——你在司酒监已近半载，应当晓得我这话并非虚言，只要能在酿酒坊做出东西，自然能入得了参政的眼，说不得还能叫其余官人青眼有加！”

第332章 感同身受
裴继安走出司酒监的时候，天边已经鱼肚白。
他方才面对左久廉的问话不置可否，只说一切听从部司安排，可心里却十分清楚，一旦对方开始生出这个念头，无论自己答应与否，都不可能轻易更改。而两人一边在上，一边在下，无论上峰的做法有没有道理，是不是另有心思，又对错与否，石启贤都不会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喽啰，去与得力臂膀相悖。
进入司酒监虽然只有半载不到，裴继安却是已经深知左久廉是个爱憎分明的，只要被他看进眼里，一定会设法提携，与之相反，若是给先入为主生了偏见，怕是使出再多力气，也难以弥补。
眼下显而易见，对方已经把他视为异己，再做挽回虽非不行，可所舍与所得相差太远，实在没有必要。
既如此，不如另辟新径，不再执着于此。
司酒监临着御街，眼下正是上朝的时辰，裴继安一出衙门，就有司酒监的杂役牵了马出来。
他本就是衙门胥吏出身，十分清楚司酒监这等衙署里头的吏员俸禄少得可怜，而被临时抽调过来值夜的，多半不是衙前役，就是没有后台的，衙门自然也不会给什么补贴。
大半夜的守在此处，寒风呼啸，明明是最为困顿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能睡，实在是辛苦得很。
裴继安看到对方手中举着灯笼，映出满脸的疲惫，却也勉力睁着眼睛将马鞭递了过来，不免想到自己从前与现在，与这杂役相比，其实没什么差别，看着由吏转官了，归根到底也不过如此，实在感同身受，便从袖子里取了一小角银子出来，捏在手心，也不多说，却是在接那鞭子的时候顺手塞进了对方手里，口中则是道：“去休息罢，今晚应当不会有人再用马了。”
他出门时正见得有杂役端了饮食进门，不多时，又看秦思蓬去寻左久廉，两人平日里单独说话，没有一个时辰讲不完，况且还有那一大盘子饭食、酒水饮子，另又有人抬了两大箱宗卷去偏厅，想也知道最早也要耗到天亮。
那杂役听得裴继安说话，只觉得心中一暖，道：“多谢裴官人。”一面说，一面又笑着把手中灯笼同裴继安手里提的那一个换了过来，“官人不妨用我这个灯笼，里头蜡烛长些，免得走到一半灯火就熄了。”
他在司酒监中做了两个多月的衙前役，因是个彻头彻尾的白身，也不认得几个人，又因家贫难以交际，一向都被迫去干衙门里最脏最累的活计，上头官员们从来视为理所当然，眼睛压根不会往下看，譬如今夜，只有抱怨自己牵马来得慢的，哪里会注意旁的，此时得了裴继安一句暖语，虽然也只是顺口一，却叫他十分感动。
裴继安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正要翻身上马，正好遇得有个夜摊小贩挑着档子往此处走，显然是去赶早食的，那担子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但是明明盖了盖子，依旧冒着白气，很明显是暖和的东西。
他想了想，便把那小贩拦住，问道：“小兄弟今日卖的什么？”
小贩忙地停了下来，道：“现成的东西有山楂馒头、豆沙子馒头、蜜馒头、大肉馒头、豆腐脑、炊饼，还有甜酒和的大芝麻元宵……”
裴继安取了若干铜板出来递与他，道：“劳烦捡几个大肉同山楂馒头，装两大碗芝麻元宵与我这兄弟。”一面说，一面指着身边那杂役，复才同对方道，“我见这一阵子都是你同山叔两个值夜，天这般冷，早上也没个轮替的，你叫他过来，一同吃两碗东西热热身子再去睡罢。”
口中说着，也不多留，将马鞭一挥，打马走了，剩得那杂役愣愣站在原地，就着对面小贩支起来摊子上的火把，低头一看，正见手里那一粒银子，更是无话可说，只觉得那酒酿做的大芝麻元宵此时就是不吃，也从头暖到脚，又从嘴甜到心里去了。
裴继安跑马走得快，不多时就不见了踪影，此时门后的山叔见得人半日不回，这才出得门来。
那杂役隐去银子一事，与对方把裴继安的交代说了，两人将馒头、元宵全分了分，复才感慨道：“我才来两个月，已是听得许多人夸那裴官人十分能干，只可惜正好与他错开，也不曾怎么得见，今日才晓得，果然上头夸的未必真好，下头夸的必定不会差。”
山叔嘴里囫囵塞下最后一口肉馒头，边嚼边道：“你才晓得？这裴官人从前是管酿酒坊的，当日司酒监里头许多吏员都争着去酿酒坊跟他，后来他转去筹隔槽坊了，又个个要跟着去——跟着这一位，事情虽然不会少，却不会同个没头苍蝇似的，最要紧还是做三分事，就能得三分好处，不会叫你白干，也不会不把你当人看。”
说到此处，他把手还搓了搓，道：“你且看着，眼下他这官身虽然不高，将来总有鲤鱼跃龙门那一日！”
杂役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裴继安远走的方向一眼，也不说话，却一副很是迟疑的样子。
***
裴继安并不清楚因为自己随性之举带来的反应，他快马回得潘楼街，轻手轻脚收拾一回，自去睡了，次日早上还未来得及收拾妥当，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又听郑氏的声音隔门问道：“是不是起来了的？”
他知道若非急事，婶娘不会这样一大早赶着过来叫，忙出门应了。
郑氏见他出来，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指了指边上的中堂道：“我同念禾两个等你半日，还以为你昨夜不回来了，今次有要紧事情同你说，你且快来。”
果然等到跟去中堂，沈念禾早在里头候着了，桌上也摆了餐食，却纹丝未动的样子。
看见他进门，沈念禾显然整个人都放松了些，也不待他问，便道：“三哥，郭家好像被厢军给看起来了。”

第333章 召见
裴继安得官，多少靠了郭保吉举荐，虽说司酒监这个差事与郭家的关联并不大，自从对方去翔庆，更是半点插不上手，可有谢处耘在，又凭着他们从前来往，怎么都称得上通家之好，眼下郭家遇事，于情于理，裴姓都不能置身事外。
“……我让人在巷子口找个酒楼坐了一整天，一次也没见郭家里头出得什么人来，原来听东娘说过，他家从前是自己出门采买，现而今全是外头人送吃、用之物进去，到得门口，自有人接，再看那去接的人穿着，并非郭家下人着装形制……”
听得沈念禾把打听来的情况说了一回，裴继安不免也皱起了眉。
旁的都好说，能找理由敷衍过去，然而到了沈念禾送信给郭东娘都不代收的地步，却是实在离谱。
而今郭保吉不在，家里就是廖容娘做主，这一位从来是不会轻易违背继子继女意愿的，又怎么可能居中拦阻。
裴继安不由得联想到近日京中许多传闻，继而问了些细节。
与去郭家送信的那人不同，裴继安做行商时同不少军营中人都打过交道，细细一问，就分辨出守在郭家的并非什么厢军，而是宫中禁卫。
知道对方连丝毫掩饰都没有，直接就穿着厢军的行头守在郭家，裴继安隐隐察觉出不对来。
翔庆军中还在打仗，只是已经到了尾声，听闻才大胜了一场，此时要临阵换将，虽说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像从前那般绝不可为。
狡兔死，走狗烹，周弘殷原来就恣意妄为得很，此时年龄上去了，又常年患病，脾气更是难以揣摩，谁也不敢说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继安思忖片刻，因不想打草惊蛇，也不叫人直接去郭家问，而是寻了从前在京中相识去打探一回。
***
禁军虽然切断了郭家同外头往来的途径，把一门上下，连主带仆全数软禁在府里，连吃、用之物也只用自己人送进去，可人吃五谷，总要吃喝拉撒，他不相信禁军那等养尊处优的，会肯去运送那等腌臜物出来。
果然悄悄一打听，就摸得出来去郭家运出恭物的仍是原来那些个倾脚头，又因粪便味臭，不管是进还是出，那等禁卫都跟得不太紧，正好给了两下接触的机会。
裴继安此处托了人，正待里头回信，还未收到什么消息，这日一早才到得司酒监，就被左久廉叫了过去。
“上回同你说的事情，你回去考虑得怎么样了？”左久廉问道。
裴继安正待要回话，才张口，就听得有人在外头敲门。
左久廉皱了皱眉，甚是不悦，才好呵斥，外头敲门声却愈发急促，一人疾声道：“提举，宫中来了官人，说有陛下旨意要宣……”
听得是周弘殷要发旨，左久廉哪里还敢耽搁，再顾不得此处，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急急出得门去，对着来送信的人问道：“天使到得哪一处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一个内侍官，两个黄门就已经大步走得进来。
左久廉上前两步，才要行礼，当头那一个已是大声问道：“裴继安何在？！”
前头那一个带路的连忙应道：“正在前头……”
一面说，也不知道他是没有看到，抑或是看到了又没有反应过来，竟是直接越过了左久廉，朝着后头隔门叫了一声“裴官人！”
那带路的一个“裴”字才出口，裴继安听得先前的动静，已是打房中走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内侍官便将手中圣旨一摆，问道：“你便是那裴继安？陛下有令，着你立时入宫觐见。”
其人口气急促，连圣旨都不读，一说完，就一迭声催着裴继安快写走。

第334章 百年富贵
一路上那侍从官屡次催促，马鞭挥得隔空都能听出惶急来，在宫中不能快跑，他便带着裴继安疾走如飞，边走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唯恐带的人落了后。
宫中的内侍官多半很识得做人，尤其外出宣旨的，面对高官贵戚自不必说，便是遇上那些个微末小官，能被天子召见，多半便是一时之间品级上不去，凭借自己能耐，总有出头的那一日。而内侍本就无根，全靠天子恩宠活命，一旦起了冲突，或是又出了什么不妥，总是要吃亏的那一个，是以他们态度虽不至于低声下气，却总要讲究几分面上客气。
只是来宣召裴继安这一个侍从官，不知是太过着急，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缘故，只一味催着快走，直到临近垂拱殿了，他才转头同裴继安小声道：“陛下催得急，下官一时有些着慌，裴官人还请多多包涵。”
这便算是找补地示好了。
面对侍从官的提点，裴继安有些诧异，却只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站在殿外正要等候，门边的仪门官已是大声唱叫他的名字，又把殿门开了，拿眼神示意他进去。
这一回宣召来得莫名其妙，裴继安进得殿门的时候，依旧没有想出其中缘故。
如若是因为隔槽坊的事情，虽然所得税银的确不少，然则毕竟只是试行，还不到真正成气候的时候，更不至于到周弘殷也要过问的程度，况且即便他要过问，也应当去找石启贤，实在再往下，也是左久廉，不当到得自己头上，甚至还是单独召见。
他暗暗凝神，将那些个杂念抛诸脑后，进殿之后，先朝周弘殷行过礼，便垂手站立于阶下。
阶梯之上，周弘殷据案而坐，却是许久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裴继安，胸腔一呼一吸，慢慢调整自己吐纳的频率。
裴家人的相貌俱都十分出挑，从前有美相国裴中丞，后来有探花公子裴七郎，一脉相承，全是万里挑一的模样，是以看到那人身如玉树一般立在阶下时，周弘殷半点不觉得吃惊。
裴家百年前已经是士族之首，当时周家先祖不过是随军驻守在潭州城外军营里的小小兵卒而已，有如此传承，仪礼出挑，人品出众，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将手中翻阅到一半的奏章放下，眯起眼睛，问道：“你便是那越州裴家的裴继安？”几乎没有留出回答的间隔，又问了一句，道，“从前裴家事情，你可有什么想法？”
裴继安微微一怔，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继而才缓缓松开，低头道：“从前事，下官身为后辈，不能置评。”
他说到此处，强忍住心中冲动，却把声音压得低了些，道：“裴家亦是大魏臣民，自当听从陛下调派。”
周弘殷哼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机灵，当初你家那些个人要是有这等眼色，却也不至于到得今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奏章，抬头道：“郭保吉从前举荐你，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似的，夸你从来都能人之所不能，遇事不推不脱，不管什么差事分派到你手上，总能另辟蹊径。”
裴继安并不否认，躬身回道：“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
他虽然态度恭谨，言行之中又透着一股自信，那自信乃是建立于从前所做之事，所立功劳。
周弘殷原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其实此前早已有了决定欲要给对方派其他差事，此时见了裴继安本人，倒是忽然生出不少兴趣，一时之间，竟是有些迟疑。
自早上到现在，周弘殷一直都在用星南大和尚教授的呼吸吐纳之法，此时一做分心，心肋之处不小心岔了气，半片胸腔里头就开始隐隐作疼起来。
这疼仿佛点醒了周弘殷——比起朝堂之事，还是自家姓名最为要紧。
他慢慢翻着手中的折子，口中不住问着问题。
裴继安越回答越觉得奇怪，背后还有些发寒。
周弘殷所问，大部分内容都涉及到他从前行商时所经历之事，虽然不少细节处有些出入，可能探查到如此地步，已是叫人毛骨悚然。
他一一回了，半点也不避重就轻，只是心中那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裴继安从前做行商，一则为了对外有所交代，叫将来自己拿了银钱出来时有个由头，二来也是想要历练自己——若是经商不行，将来多半做官也不可能出得了什么头。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当年是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生意，什么生意难以做成，获利极高，就做什么生意，其中有两项，一为北上西出翔庆军，直至夏州，转向天竺，二为南下，扬帆过海。
然而这两桩生意毕竟不是时时都能做，譬如南下，一年只有两个月能出海，而北上时为避风沙，出发条件更为苛刻。
周弘殷问了半日，最后将那折子随手一推，往后靠在椅背上，做一副很是满意的模样，道：“裴继安，你可知我今日召你进宫是为何故？”
裴继安哪里晓得面前这人又发了什么疯，自回道：“微臣不知。”
周弘殷本来也不是要他回答，面上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来，道：“朕收得消息，西出翔庆，北上夏州，至于高昌、龟兹两地之间，又一处荒漠，那荒漠会随风而走，并无人烟，不过每年在那沙漠中心，却会生起一处群花盛放之处，花开九日自谢，当中有一朵雪莲，食之可百病全消，增寿十年。”
裴继安听到此处，一面猜到了其中意思，一面却又匪夷所思。
周弘殷已是又道：“裴继安，朕欲封你为……”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囫囵，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在舌尖上换了个音，道：“封你为军将，拨你精兵一百，去取那雪莲回京！”
周弘殷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若是当真能办成此事，朕可再保你裴家百年富贵……”

第335章 送书
裴继安不过是司酒监中的一个小公事，正常而论，根本没有得见天颜的机会，可从进宫到出宫，他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比许多诣阙述职的大员还要待得久。
在一个小官身上耗这么多时间同精力，周弘殷自然不是为了朝政之事。
虽然嘴上问着“意下如何”，他其实全根本没有给出半点商量的余地，一提出发遣裴继安去采雪莲，就叫黄门把西北一地舆图取了出来，挂在屏风之上，不住在上头比比划划，把从哪里出关，又绕什么方向行路，按着从前记载推测那雪莲将在何处现身，又会在何时现身，甚至如何采摘，采摘之后又当怎样保存，全数都安排好了。
周弘殷不愧是一国天子，也曾大权在握、英明神武，一旦他真正上了心，决计是不会敷衍了事的，连高昌、龟兹两处之间的行道图都设法从不同人手上得了数份，甚至在命令下头人印证核对之后，仍旧放不下心，亲自再证了一回。
他双目发红，浑身上下的兴奋都要满溢出来，说话语速也比方才快了不止三分，全身都透着激动同焦虑。
如果不是贵为一国天子；如果不是不能迁都，如果不是西边有戎狄，即便此时动武，三年五载也不能将那一片疆域收入囊中，反倒会打草惊蛇，对采雪莲毫无助益；如果不是长路漫漫，雪莲又地处荒漠，路上无食无水，还有狂风暴沙，极有可能有命去，无命回，他早已自行出发，哪里用得着另外找这些未必信得过的人去待为行事？
***
出宫门时，裴继安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木箱子的黄门。
他是匆忙之间被周弘殷宣召过来的，自然没有伴当陪同，当先那个黄门看在眼里，立时就凑了上来，殷勤道：“不如叫下官给裴公事送回府上罢？”
作为宫中内侍，耳目不灵通的，怕是都活不长久。天子前脚才给裴继安提了军将，又派了去采雪莲的差遣，后脚外头一应人等就知道了。
军将倒不算什么，整个大魏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同等职务的，可谁人不知天子而今为了仙药、仙丹几乎成了魔，最近一直都埋首书卷之中，听闻是在找寻能起死回生的雪莲——今次寻雪莲的定了是裴继安，虽然未必能带得回来，可是一日没有出发，一日没有空手而归，此人就一日是不能得罪的。
此时尚未到下卯的时辰，裴继安没有拿到中书调令，自然是老实回司酒监，而两个小黄门问明了地方，颠颠地一同将书箱送去了潘楼街。
郑氏见得来人是内侍，脸色都变了，一时站在原地，半晌不晓得动弹，直到人走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然则面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都是木木的样子。
沈念禾甚觉不妙，忙将她扶到了一旁交椅上坐下，抚背搓手了，半日才叫她缓过来。
郑氏捉着沈念禾的手，半晌，指了指地上的那一个大木箱子，问道：“那是什么？是不是天子赏赐？”
她一面问，一面又转过头，拿手中帕子挡住脸，做出十分不敢去看的样子。
沈念禾早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开箱翻看，转头同郑氏道：“乃是肃州、西州、回纥这许多西北之地的舆图同游记。”
郑氏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把那拦着脸面的手帕给放了下来，只是依旧不太敢去看那木箱子，低声道：“莫不是西边要来人，朝中要你三哥去做接应？”
沈念禾实在不知，便摇了摇头，见得左右无人，又看那箱子甚是奇怪，伸手取了一本出来翻看，只见其中被勾勾画画了许多内容，边上又有批注，全是行路、雨水相关。

第336章 雪莲
从前在京中发现盗印之事时，沈念禾见过周弘殷的笔迹，其字草，常吞笔画，其形犹如蟠龙飞舞，肖欧阳体，又不同于欧阳，十分好认，此时一看就辨出来了，再将其余书册逐一查阅，越发觉得奇怪。
天子本当日理万机，便是当今时常生病，按着其人喜好，空闲功夫多半也该拿去读佛经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大箱子书，粗粗一数，至少有五六十册，当中内容全是游记、舆图，另有上百份密探回函，其中有十来本甚至还是最近几天才写就的，全被今上做了各色笔札。
看那笔札样子同书册翻阅情况，明显今上对其中不少书都翻看了不止一次，多有心得，还反复校验过不同说法之间的区别，并做了总结。
沈念禾简单翻了翻，很快分辨出在这些书里天子想要找到的信息是什么，一时手中拿着书册，竟是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所谓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便是这个情状罢。
一边的郑氏见她翻来翻去的，半日都不说话，早已心中惴惴，忙问道：“里头都是些什么书？你三哥那一处没惹上什么事罢？天家召见他作甚？”
郑氏一连三问，问问都提心吊胆的。
一个不入流品的小官，再如何也不至于到得能觐见天子的地步。就如同一个高中榜眼的俊杰，怎么都不会被黜落黄榜，至于缚石投河一般。
这样的事情，偏偏都让裴家人遇上了。
郑氏对周弘殷是惧怕之中又带着几分嫌恨，只盼侄儿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去见上头那一位，等老龙死了，新龙继位再说才好，然而那嫌恨却不能表露出来半点，混合在对皇权的敬畏当中，就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恐惧情绪。
沈念禾自然听出来了。她抬起头，柔声安慰道：“三哥一向做事谨慎，凭谁都挑不出毛病来，婶娘不要自己吓自己才是。”
又取了几本书出来，指着其中勾勾画画、满是笔迹的地方，道：“看着像是天子亲笔，他既是着人送得过来，想必是有用得上三哥的地方，不然何必这样麻烦？”
郑氏这才把心放下了三分，只仍旧不敢靠那木箱太近，仿佛里头虽时会钻出来什么洪水猛兽吃了她似的。
沈念禾看那笔札、文字，看到后头，竟还翻到了几本回纥文字的书。
西北本就是商贸繁盛之处，能去那处走个来回，带些货物回朝，旁的东西能有十倍二十倍利，去西北常常能得百倍千倍利，沈家本就是行商，自然不会放过。
沈念禾自小擅长算数、学语，旁的地方或许只会简单沟通，翔庆至回纥这一带许多方言倒是十分熟稔。
她认真读了读，发觉里头写的是一个回纥大商队行商沿途所见。其中大商人本来一心想要翻过阴山，去往高昌行商，谁知遇得重重困境，不得不越走越偏西，不小心进了沙漠，一众人马遇见沙尘暴，走失了几匹马，几头骆驼，失了食水，偏此危机之时，那大商人又生了重病。
这书很薄，只有寥寥数十页纸，看着像是从什么石碑上头拓印下来的，许多地方不太清晰，后头甚至有一大片文字直接是空白的，继续往下看，再有字迹时，那纸上就画了一朵雪莲，又用文字详述了那雪莲形貌并所生之地，只说山穷水尽时忽然见得前边有一处花海，再往里走，草叶、动物相聚而生，还有水潭，其中水清味甘，饮之疲劳全消。
另又说商人原本已经再无脉搏，全靠那雪莲才将姓名救回来，后来甚至活到一百三十余岁，甚至再生新齿，至于老死时依旧须发乌黑，容貌如新。
而商人复生后，众人本想再休整一阵，谁知只再停留数日，一夜醒来，忽然满地花草全数枯萎，一地不毛，再往前行数日，终见绿洲，始复得救。

第337章 两厢
这一篇文字，名曰记录，在沈念禾看来，却同志异、传奇没有什么区别。
她也曾去过高昌，倒是偶然间听过当地人说荒漠事，盛夏之际，如若荒漠中某一地能在数日之内连下几场大雨，确实有可能忽然生出一块绿地，花草丛生，蝶蜂纷飞，可从未有过雪莲的说法。
须知雪莲本产高山雪顶之处，高昌至于龟兹一路虽也有高山峻岭，却决计不是那文中所记载的地方，而雪莲纵使颇有药用，何时又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了？
沈念禾自家就是商户，家中资财无数，因受了腿上，更得李附网罗天下名医神药，短短数月之间，不知见过多少下头觐献上来的“奇珍异物”，其实不过顶个噱头而已。
也不说是否当真有这样厉害的神物，如若有，谁又舍得敬上呢？
自己永生不死难道不好吗？
可再看这文书之上周弘殷的批注，分明已经尽信，甚至还在后头附上纸页，将沿途道路全数画了出来，又推测时间，足足写了二十多页纸，分析如何才能增加遇到如此神迹的可能，那字迹先头还比较成形，后面喜悦之情几乎力透纸背，龙飞凤舞，险些叫人辨认不出来，字如其人，形如走火入魔一般。
沈念禾看到一朝天子做此行状，当真又是可怜，又是可叹。
她也曾双腿尽废，当时全不能接受，如若有人上得前来，同她说有什么妙法，无论其言、其行、其法究竟有多荒谬，那等走投无路的时候，毕竟也会如同将要溺死之人一般，将其视为救命浮木死死抓住，听而行之。
不在其中时说话自然轻松，可等到自身置于其里，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听闻周弘殷年轻时四处征战，落下一身伤病，眼下年老，常与病痛为伍。又想健康，又想年轻，还想活得长久，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多半也就只能将着自己家业胡乱捣鼓，最多破家灭财罢了，可他身份太高，一旦有什么想法，自然就会闹得人仰马翻。
沈念禾暗自唏嘘一回，将那些个书册、探折、舆图全数搬了出来。
一边郑氏却是忽然道：“念禾，我今日起得太早，实在有些困顿，先回房去眯一眯，你自忙你的。”
语毕，也不停留，径直走了。
沈念禾听出郑氏话音不对，却也知道这种时候，实在不知当要说什么，还不如任其独处来得好，犹豫了一下，本来已经跟着上前几步欲要相送，最后还是停了脚。
郑氏在房里时说话倒是有头有尾，此时出得书房大门，整个人的脑子里头却是糊成了一团，走出去不知多远，明明先前说是要回房，然则她早不辨方向，漫无目的的，竟是走进了后园。
眼下虽然还是冬末初春，许多景色看上去不成气候，可已经有几样冬花生长了蓓蕾，尤其有角落一丛冬海棠，花朵已然盛放，萧条之中玫红、艳红、娇黄、雪白，色彩缤纷，十分美丽。
郑氏爱茶盏碗碟，爱首饰衣物，尤其爱花爱草，搬来此地后，已是栽种了不少花木。
她多日前就开始惦记着这一丛花，可眼下那花开得再好，纵然就开在眼前、手边，也全然未觉，只步伐僵直着不住往前走。
这几日京中冷雨不停，沿途花木叶片上全是雨水，她不管不顾胡乱穿行，早已一头钻入花草之间，那水粘在身上，把衣衫都浸湿了，风一吹，又有头顶树叶雨水滴落，照着头颈处浇下来，冰寒无比。
郑氏被那水迎头淋得一个激灵，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尚在从前。
彼时七郎赴京赶考，必要带着她同路，还说什么“分离一日，便是吃饭也不香了”。
当年裴家在京城已经不敢再留产业，两人捎三两个仆从进京，赁了个院子住下。
殿试那日一早，他打扮妥当，意气风发同她道：“待相公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而今要是再来一回，她一定死死拖着他跑得远远的，再不要去什么殿试，更不去要什么官身、诰命，只要人还在……
当日也是内侍抬了一个大木箱子进门来。
她还以为是天家赏赐，丈夫当真点了前头品次，然而来人面上并无半点喜色，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到一将那箱子打开……
郑氏站在原地，攥着拳头，脑子里好似在想从前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想，心中甚至都没有往日回回想起来的苦楚，那痛太久，可能已经麻了，只不知道为什么，迟迟平不下去。
***
裴继安一回司酒监，前脚进得门，后脚就被宫中的诏书追了上来。
周弘殷的话传得很快。
军将其实不过一个不算高品的职级，按道理只要中书签押就够了，然则这一份差遣任命上还有周弘殷的大印，说什么裴继安才干卓著，人品高洁，得受军将一职，上另有差遣云云。
只是一个简单的任命书，居然不是流内铨直接下调令让本人去领，而是安排翰林学士拟旨，再叫内侍前来颁旨，如此情况，让左久廉连养气功夫都快破了个干净，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道一声“恭喜”。
裴继安让了位子出来，不管酿酒房也好，隔槽坊也罢，俱都回到了左久廉手里，任由他随意分派，然则左久廉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天子亲自下旨意，这是何等看重？
他确实不把裴继安当做自己人，也不想提拔此人，可他看不上是一回事，别人看上了从他手里要走又是另一回事，况且这出头的人还是今上，倒把那裴继安的面子撑得如此漂亮。
原本他强让裴继安让出隔槽坊，又命他去管酿酒坊，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那裴三会去寻詹掩夫，甚至詹掩夫还可能去找石启贤，最后由上压下来，说什么各退一步的调和话，不过这些他都不怕，早想好对策如何挡回去。
可而今出面的变为了周弘殷，难道他还能闯进文德殿去，同天子说一声——这姓裴的能耐不行，不如我好用，还是把他留在司酒监。您瞧我怎样？有什么差事，不妨使我罢？
左久廉自然不是看上了那军将一职，而是看上了在天子面前出头的机会。
官品有什么要紧的？天恩才最重要。
只要能叫天子记住自己这个人，难道还缺立功的机会？
天下人才多得是，为什么枢密院，政事堂里永远只有那十几个人？难道当真拔不出高个子了？还不是因为天子只用熟了这些人。
左久廉这几年一直使力做事，在石启贤下头做牛做马，就是想得个机会上去天子也好、太子也罢，这两个人面前混个眼熟。
他是不想要裴继安留在眼看就要立大功的隔槽坊，却不代表不想要裴继安去酿酒坊。
此人如此大才，要是去了酿酒坊，管起事情来自然事半功倍，虽然比不了隔槽坊，也出不得什么大功，然而隔槽坊、酿酒坊两处一道，已是能叫明年司酒监成大器，出大风头，乃是他计划里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要是他走了，隔槽坊毕竟是新坊，要是遇得什么突发之事，寻谁人去问？
而酿酒坊，一时之间，又叫谁人去接手？
做得不好，他如何能立功，如何能再往上一回？
左久廉当着裴继安的面恭喜了一道，回得自己公厅之中，越想越不对，忙使人递了话去给石启贤，想要使计将姓裴的留下来，偏偏这一向朝中实在事忙，石启贤日夜不休忙于政事，一时半会，竟是找不到人。
***
裴继安哪里晓得他嗤之以鼻，甚至有些嫌恶的天子任命，在左久廉眼里居然就变成了求之不得的香饽饽。
他今日进得一回宫，又见了周弘殷，旁的想法都没有，只觉得十分为自家七叔不值。
碰上的是如此一个天子，可笑二字，简直都不够形容的，不入官就不入官，黜落就黜落，何苦要投河去？
他在宫里时震惊的情绪多过其余，此时出来外头，倒是渐渐想转过来，仔细一思考，倒觉得趁着眼下带人外出一回，未必不是好事。

第338章 生事
今日觐见时看天子那模样，显然已经非类常人，再撑着不死，如此胡乱为之，用不了一年，朝中必乱。
裴继安要是不走，就这般留在京城当中，不出头还好，一旦因为酒税事冒了尖，虽然人微言轻，可能为朝廷得银得钱，自然也能给人赚银赚钱，风云变幻时，遇事反而难以回避，倒不如远远躲开。
自上回听得左久廉说要将自己从隔槽坊转回酿酒坊，裴继安早已做好了准备，今次虽然殊途同归，却是正好用来交接。
他平日里的宗卷本来就已经做得无可挑剔，另有隔槽坊筹立以来的账目，无论实际经手的人究竟是谁，从始至终都归在詹掩夫名下去签押，又经左久廉再审。
当日提出这个流程时，左久廉只以为这是裴继安懂得进退，给自己面子，到得今时，却是想要阻拦而不得，又兼人人看着天子下旨，没有正当理由，也不敢拖延交接，只得收了一应东西，任他走了，背地里焦急不提。
再说裴继安收拾东西回了潘楼街，进门寻了一圈，却不见那两个人，转进书房，见里头点了两根火烛，桌案、地面上摊开许多书册，又有大开的舆图，沈念禾捡了张椅子，挪了张小几子居中而坐，专心致志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沈念禾早听得动静抬起头来，一时有些惊喜，道：“三哥回来了？”
裴继安便走近去看，见得这一地的书册，又看边上放着的大木箱子，倒是反应过来，问道：“这是宫中送出来的？”
沈念禾点了点头，指了指面前的舆图，忍不住问道：“怎么都是西北事，眼下也没听说要对高昌、龟兹用兵，翔庆也渐要告一段落——莫不是郭监司那边来了什么信？”
她说完这话，却又有些犹豫，到底忍不住，又指了指一边回鹘文的书册，低声再问道：“我还看到有荒漠雪莲一事，陛下不会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罢？”
裴继安也不要交椅，只行到沈念禾面前，撑着她椅子的扶手半蹲在地上，轻声将白日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他想叫我带人去龟兹同高昌之间的大漠里寻雪莲。”
纵然沈念禾早已猜到了几分，此时见得这匪夷所思的行事是真的的时候，仍然有些发懵。
从古到今，想求长生的帝王其实不在少数，差人乘舟跨海、翻山越岭的，也不是周弘殷头一桩，然而从前事毕竟只是从前事，一旦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而身边人还被卷入其中时，就不能轻易面对了。
她从前跟着商队一同去高昌、龟兹，都是要尽量绕开荒漠沙丘，便是不能绕开，也要快速而行，可今次裴继安领的差事却是要在沙漠之中穿行，找一样必定不存在的东西。
这又怎么办得到？
过了好一会，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裴继安道：“总不能跟着一同发疯罢？三哥还在忙隔槽坊的事情，难道朝中不缺银钱了？怎么就落到你头上？”
这样一个天子，他不早死，此时的折腾就只是个开头而已。先折腾离得近的，自然就是王公大臣，由近而远，过不了多久，就会波及到天下百姓。
虽然四周无人，裴继安还是将手指按在沈念禾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低声道：“噤声，这话不要再说。”
沈念禾也晓得厉害，忙闭了嘴，倒是想起郑氏来，又伸手裴继安的手轻轻拨开，道：“不止怎么回事，今日宫里来人送书，婶娘与我一同去接了，看着倒十分不自在似的。”

第339章 借力
裴继安循着沈念禾的指引看过去，这才留心到一边的大木箱子上覆黄绫，又看那箱子形状并不常见，长多过方一倍有余，并不太像书箱。
他听父亲说过从前事，此时一见那箱子，就知道问题所在，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沈念禾道：“你想来早有听说我那七叔进京殿试的旧事，却不知其中细节。”
沈念禾一向聪明，只听这一句，就猜到了几分，眼神微凝，跟着看向那书箱。
裴继安道：“当日婶娘跟着七叔一同入京，等了许久，不见有人送殿试结果来，最后只等到宫中送来一个大木箱，那箱子形制便与此类同，里头装的……”
他没有把话说尽，沈念禾却已经尽知，面色一变，再看那书箱时早知端倪，再想到郑氏反应，忙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婶娘在房中做甚。”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你我去了也无用，不如由她静一静。”
逝者已逝，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人总不能一直活在从前。
想到往日，又想现在事，沈念禾更觉胸闷，一口气憋着始终出不来，忍不住问道：“三哥，今上要你去高昌、龟兹，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有两三年，不知要遇多少事，一旦耽搁了，谁晓得甚时才能回来……况且荒漠之中那样险恶，你……当真要去吗？”
虽然是天子所令，不能抗旨，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念禾总觉得如果面前这裴三哥不愿意，他是能想到办法的。
裴继安点了点头，声音却放得更低了些，道：“隔槽坊所得甚多，其势不可挡，可朝中十数年来用事太多，国库早已入不敷出，一旦见得隔槽法能充税银，纵然晓得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却必定不会管控，我便是留在京中，过得一年半载，隔槽坊势大时，也要设法脱身，眼下虽然有些早，却未必不是好事。”
他解释了一回，又道：“况且今日觐见，陛下看着……犹是雄心勃勃，便像你方才说的，不知后续又会有什么动作。”
周弘殷早就一副撑不住的样子，看着明明油尽灯枯，可过了一二年，反倒越发精力旺盛，自己难受就罢了，就要去折腾别人，叫旁人也不得顺心。
遇上这样的皇帝，既然不知道他何时会死，自然只能先远远让开，就像路见狂吠疯狗，总不能凑上去叫它咬罢？
裴继安复又指了指桌案上的翔庆舆图，道：“我是郭保吉举荐，宫中态度不明，郭家一门几乎都被软禁在京，这不过是个开始，却不晓得等翔庆事毕，还有有什么安排，难保不被牵连。”
按他所说，仿佛比起留在京中，去往高昌、龟兹已是上选，可沈念禾哪里又会不知道，便是当真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由翔庆去往龟兹，先要经行西凉，再过宣化、肃州，再过回纥、沙洲、伊州，其中路过不知多少外邦、部落，那一大块地方自前朝就纷乱不休，到得现在，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乱，再兼近乎半数都与大魏并不交好，如何能轻易穿行过去？
况且欲要去往龟兹，除非绕路，否则必要借道西戎。
两边战了这许多年，又才被郭保吉打得略惨，怎可能由他们从中穿过？况且那国中刚亡了天子，听闻换了新太后摄政，小皇帝恰才登基，正是紧张之时。
便是一路顺利到了地方，明明那荒漠之中的雪莲全是虚妄之言，也不晓得周弘殷是听谁胡说，又看了什么外头人胡编乱造的鬼话，居然当了真。
按着这说法去找，莫说在龟兹一两年，就是住上一两百、一两千年，也不可能达成皇命。更别说荒漠之中，连草木都不能生存，更毋论人？纵使勉强活了下来，难道一辈子都待在龟兹？
达不成皇命，自然不可能会朝复命，除非周弘殷死了，换成周承佑登基——可裴继安奉命前往龟兹取长生药，最后不能达成，周承佑作为儿子，又怎么能对其重用？
沈念禾心中甚是难受，只觉得面前人是为了不叫自己担忧才不说那等后头话，实在不愿置身事外，索性挑破了道：“三哥莫要哄我了，你去了龟兹，若寻不到那雪莲，难道还好回来？”
她口中说着，已是将那几本早已挑出来的回鹘文书册放在桌案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那雪莲图绘，道：“这书不知是谁人写就的，我看上头文字，许多地方颠三倒四，用词也生硬得很，半点不像回鹘人自家所书，倒像是回鹘文学得不好的外邦人所撰，其中行文习惯，遣词用句，极似魏人——保不准就是谁人拿来糊弄的，只阴差阳错，进得宫中，你按着这些个书册去找，除却浪费功夫，并无半点作用。”
裴继安不免挨得近了，凑身去看上头文字、图画。
原来这一箱书籍、探折原是周弘殷在殿上所说，将会送来潘楼街，叫裴继安仔细钻研了再去回话的，是以他还来不及翻看，此时按着沈念禾指点的去读，又见所书所写俱是回鹘文字，只好半猜半认地看了一回，复才抬头问沈念禾道：“你去哪里学的回鹘文？”
因仗着此处并无人知晓自己往日经历，沈念禾索性直接胡诌道：“当日我爹在翔庆同宣化、西凉人开榷场，当中不少番邦人，因要领头，我娘为做示例，特地先去置产做买卖，我跟着待了一阵，学了些番语。”
裴继安一向觉得心上人聪明绝顶，此时听她一说，半点也没有多想。
他从前做行商时虽然没有去过龟兹，却到过沙州、伊州，黄头回纥，也学过不少番语，与回纥人做简单交流没有问题，然而看这许多复杂文字，却力有未逮，眼下不免望着沈念禾笑道：“我原还想要同陛下去鸿胪寺、主客司寻几个官人学学高昌话同梵语，谁知你竟是会这个，倒省了许多功夫，今后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便是。”
沈念禾见他半点不把自己的话放在耳中，不由得恼道：“三哥，我方才说的，你到底听进去了不曾？”
裴继安“嗯”了一声，微微一笑，声音里头带着几分轻松，道：“我晓得你是忧心我，只是我这一处另有打算，也不怕将来不好回来，只担心你同婶娘两个……”
他说到此处，面上才渐渐生出了两分凝重。
既是要远行，自然不可能将家人留在京中，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是下一个郭府。
郭保吉此刻家小都受制，郭氏一门因此掣肘得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并无兵权在身，想来周弘殷不会像盯郭家人一样盯着裴家不放，况且名义上沈念禾还是外姓女子，眼下甚至连婚约都未定，一日不曾嫁进裴家，一日就与裴家并无半点关碍。
只是郑氏有些麻烦。
裴继安此刻心中还在打着盘算，沈念禾却隐约察觉出些许奇怪来，思忖片刻，问道：“三哥，我问你一句，你若是不能答，不要回话便是——郭监司那一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廖容娘虽然没有把儿子一起带进郭家，谢处耘又做一副半点不把生母放在眼里的模样，然则亲娘毕竟是亲娘，一旦出事，他决计不会不管。
按此刻情形推断，郭保吉早已料到京中会出事，为此特地把女儿安排远走了，只是剩得两个儿子不能妄动，唯恐因此惹来外人眼目。
而谢处耘跟着郭保吉在翔庆，这位继父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有什么事情，按道理不会瞒着继子。而无论是什么事情，若是谢处耘知道了，决计不会不告诉你裴继安。
可是数月以来，从未见得翔庆给京中来信。
沈念禾不相信谢处耘忍得住不同这裴三哥联系——莫说不联系，便是少联系都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两人另有联系之法，只是瞒着外人罢了。
裴继安实在惊讶得很，面上免不得带出了两分，他微微一顿，道：“翔庆确实有些事，江南西路也有事，只是这事一时二时不发出来，我就不方便同你说，要再等上数月才知晓。”
大商人最能感知朝堂变化，沈念禾自家就经历过许多回，还亲身近距离感受过改朝换代，再联系起这一年多以来所见所知，越发觉得动荡得很，一时旁的念头俱是被扫开，脑子里头比起往日更为清醒，只平静问道：“既是郭监司那一处有事，我同婶娘是不是最好不要留在京中才好？”
裴继安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原是想让婶娘同你暂回宣州，然则宣州这一二年间怕是也未必安定，若是要去往它地，一来寻不到什么妥善之处，二来也找不到什么合宜的缘由。”
沈念禾沉吟一会，抬头道：“我倒是有个提议，三哥不妨听一听。”
她点了点桌上的许多书册，道：“陛下那一处着急得很，想来不会叫三哥在京中多留，势必催你早日出发，既如此，不如叫婶娘送我去翔庆。”
“翔庆事已然了了大半，前次看邸报，上头说西贼早就退了兵，只是剩下一点残兵余勇且退且战罢了，而今城中修生养息，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我去往翔庆寻父，名正言顺，三哥领了皇命，又有差事在身，不能陪同，婶娘身为长辈，因不放心，特地陪同而行，岂不是妥帖得很？”
裴继安听得眉头微皱，道：“邸报上说西贼是残兵余勇，其实未必，翔庆尚未十分安全，怎能……”
沈念禾回道：“若是翔庆不安全，我同婶娘便不去翔庆便是，左右出了京，天下之大，总寻得到一处两处妥帖之地罢？”
裴继安听得她这样一句话，实在有些心酸。
天下之大，确实无处不可去。可仔细想想，天下之大，又有哪里可去。
郑氏同沈念禾两个孤弱女子，并无半点防身手段，身上肯定会带着不少金银细软，便是配上许多护院下人，没个能镇住场面的，一旦下头人生了歹心，立时就会压不住。
不过此时要紧的是先离京，离了京城，他自然会想办法再做安置。
沈念禾迟疑了一下，又道：“三哥……若是在翔庆寻不到我爹的消息，能不能叫我跟着你们一同往西边找一段？”
她这话还未说出口，就知道裴继安必定不会同意，果然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人的脸色立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连忙解释道：“我仔细想了想，即便是鸿胪寺、主客司里头，也未必找得到通晓番语，能说回鹘、梵语，又肯背井离乡，领差去往高昌的官员罢？”
能有这个能耐，哪一个不是高官厚禄养着？
周弘殷虽然脑子糊涂了，却没有彻底坏掉，还晓得只能安排裴继安这样的不入流小官去高昌，而不是叫朱紫重品官员前往。
既如此，一行人身边配个能说番语的帮着带一带，其实必要得很，甚至可以用这个作为理由去说服天子，届时再捎带上郑氏，并没有多难。
“我从翔庆出来已经这样久，也不曾听得爹爹的消息，要是能在翔庆探得什么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我却不想就此罢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这样不上不下吊着。难得有机会一路西去，沈念禾便不愿意放过。
听得沈念禾如是说，裴继安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
他想说翔庆城中早就找到了沈轻云的尸首，那尸体身着官服，腰间还系了官印，经由翔庆州府衙门里的官吏亲眼确认，已然确定身份，可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当着沈念禾的面说出来？
况且再一想，难道尸首没有可能是假冒？若是最后真人还活着怎么办？
裴继安沉默片刻，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道：“未必要去翔庆，不过若是能带着你同婶娘一齐西行，多半能路过京兆、邓州等处，也未必不是个落脚之处。”
沈念禾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过也打算就此事争执，便不做声。
两人各怀心思，却是不约而同各自在心中退了一步，言行间倒是两下都越发显得体贴温存起来。
沈念禾拿着方才看到一半的舆图放在裴继安的面前，道：“三哥若是要去高昌，马匹倒是其次，最要紧要在沙州带上骆驼，在京时也要备上茶叶、生丝、精细瓷器、首饰——且走且送且做些买卖，有东西来往，便是出关也容易些。”
又道：“人手也要多带……”
她一面说，一面提笔沾墨，将那一份回鹘语的书册当中几页文字快速译了出来，等译得七七八八了，复才往左边坐了坐，同裴继安坐得近些，又拿笔将自己译写出来的两段话圈了出来，道：“若是陛下信这文中所述，正好拿来同他要人——这荒漠如此阔大，若是只有几丁人，极有可能走空，倒不如把人分为许多队，分别去找。”
沈念禾说完之后，面上还带出了三分笑意，道：“我虽然不晓得郭监司那一处究竟出了什么事，三哥作甚又要着急往那边赶，然则人手多一些，做起事来自然会容易许多。”
又道：“要挑人最好不要从禁军里头挑——至少不能全挑，不如禁军里头挑几个当头的，其余人全从厢军当中选，再留一点空名去翔庆选，要寻那些不起眼的。”
她一二三四提了好些建议，全是极切实际的，裴继安边听边用笔记下，没记几句，也听出其中意思来，晓得沈念禾猜出了几分东西。
两人都不点破，只在此处就事论事，对着周弘殷送来的这一大箱子书册、探折、信函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才匆匆歇下。
沈念禾挂心着郑氏那一处，又想着郭家事情，另还担心翔庆事，忍不住又惦记起了沈轻云，是以睡得有些不安稳，天色才微微亮，就惊醒过来。
她先以为是自己夜醒，转头看边上漏刻，见得时辰尚早，正要继续睡，却不想忽然听得院子里头远处有阵阵人声，又有人开门声，马蹄声。
因不知发生了什么，沈念禾索性披上衣服爬将起来，等到匆匆收拾一回，正要出去找门房问话，才推开门没多远，却见郑氏站在内院门口，手里提一个灯笼，遥遥望着远处、
仿佛是听到了后头动静，她慢慢转身过来，见是沈念禾还微笑道：“年纪轻轻的，怎么睡眠这么浅？是不是你三哥吵到你了？”
又道：“回去睡吧，没什么事——是来了两个内侍官，说是宫中有旨，召你三哥过去。”
只过了一夜而已，郑氏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似乎前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沈念禾不好多问，只得帮着将门掩了，又伸手接过郑氏手中的灯笼，也做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婶娘早间几时醒来的？饿不饿？咱们早上吃酒酿丸子好不好？”
郑氏此时其实人在心不在，耳朵虽然听到了沈念禾在说话，其实心中半点没有分辨出来那话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含糊应了两声，忍不住又转头去看门口，好似在等什么东西回来一般。
沈念禾陪她回了房，因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索性也不停留，等见得郑氏重新上床歇息了，这才退得出去。
此时天色不早不晚，她便不再多睡，先着人去按着郑氏的口味多多买些早食回来，又进得书房，对着昨日天子送来的那一堆书，从里头翻翻捡捡，寻出几本自己找的册子来。
沈念禾翻了半日书，又打铃叫来一人，取了裴继安的帖子给他，又在后头添了一封信，吩咐道：“拿官人的帖子去一趟国子学上舍，找常与郭二公子来的那一个邓公子，把帖子同信一起给他，只说是官人请他帮忙。”
生意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不肯空手而归的，更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沈念禾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寻沈轻云下落，自然不可能单靠大魏同去的这一行人——且不管这雪莲到底存不存在，众人都会竭力去找。
不过没有人，有钱也能办成事。
自前朝始，中原就慢慢对西边淡漠起来，沈念禾去高昌时还听当地人说过，一二百年前，中原去的商队络绎不绝，通商频密，可到了前朝，即便是旺盛时节，也不足往年十一，到得现在，细数边关送来的奏报，纵然其中或有错漏，可哪怕把今朝的数目翻上数倍，也不及从前一半。
沈念禾记得自己在宣县翻看邸报时见得去岁黄头回纥遣使来朝，就曾求过开边境榷场，又求周弘殷赐瓷器、茶叶、字画、铜镜，又请赐经书若干，还说上朝物什，在回纥千金难求。
这话里头自然有许多奉承的意思，另还不知有多少夸大，不过多少能体现出只要能从大魏带东西出去，就不愁西边没有人买。
届时只要拿东西来收消息，不用自己打探，只要价钱开得够高，沈轻云还活着，自然会有人主动上门来送信，比起旁的方法要事半功倍。
果然才等到下午，国子学里就传了信出来。
那邓公子从前时常跟着郭向北一同来裴家向裴继安请教文章事，只讨不还，其中心中十分不安，只是实在舍不得裴继安指点，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也要上，今次难得见得裴继安的帖子，说有事情相求，拆开一看，不过是托他去国子学的书楼里头翻查一些书册，核对或者摘抄一些内容。
虽说要对照的东西并不少，可找上五六个同窗，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找齐了，那邓公子有心想要表现，叫人快马送得过来，还十分内疚地附了一份致歉信，说什么本来想要亲自送来，只是国子学不能轻易告假出门，又知隔槽坊忙得很，不敢轻易打搅官人云云。
沈念禾将那致歉信抽开放到一边，先去看那邓公子在书楼当中翻找出来的内容。

第340章 送亲
对方事情做得十分细致，但凡信中提及的都已经寻到了结果，全数老老实实抄录下来，此时沈念禾对照来看，很快就列了一张单子出来，又把那等笨重、占地大的东西剔除，留下十多样小巧轻便的货品。
沈念禾盘点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资财，她收息主要源自两个部分，一是当日的《杜工部集》——此书虽然还在印制发卖，然则裴继安离开宣县之后，县衙自然不会再同他在时一般竭力运作，没有人盯着，又兼层层克扣，此时还送到沈念禾手里的分润其实已经为数不多，不过攒起来多多少少也算个意思，总共尚余十来金；
第二样，也就是最得用的，乃是隔槽坊中的酒曲、酒水方子分润，她拿了从前沈家酒坊的酒方给人选用，每当有一人择用了，就能按数得银。这一项自每人手中所得其实极少，但是随着隔槽坊规模越大，最近几日已经颇为可观，按着隔槽坊送来的账目，上个月约莫有两百余金。
除此之外，另有潘楼街这一处宅邸假山下头压着的金银，当日因为没有急用，是以并未起出来，眼下既然要去翔庆，她又有采买珍奇货物携带而行的打算，自然要全数取了来用。
在宣县、京城时不能引人注目，可到了翔庆、高昌，她本意是要寻人，最便宜的方法，就是拿钱拿物来开道。
她若是一人独行，倒是要审慎许多，可跟着大魏队伍，半点也不怕的。
论起做生意，乃是自家老本行，虽然间隔多年，先前牛刀小试已是大有成效，之后能有什么结果，正待她施为。
***
沈念禾正在认真盘算，裴继安却得了天子诏令，早早入了宫。
明明今日是大朝会，然则周弘殷称病不出，太子周承佑因病不出，最后只好叫了御史中丞做主持。
满朝文武在文德殿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行大朝礼，后廷之中，裴继安则是跟着前头黄门一路绕行，很快进了福宁宫。
他进宫时听得消息，据称今日天子抱恙，可等到立在周弘殷面前，却并不觉得天子比起往日有什么不同之处。
周弘殷身体不好多年了，几乎日日咳嗽，又有腰腿伤、肩伤，今日不知是不是多了念想，倒比昨天看着要精神些。
他见得裴继安进门，甚至不待对方行礼，已是问道：“朕昨日着人送去的书卷，你那一处看得如何了？”
那一大箱子书，便是昼夜不休地快速翻阅，也不是三两天能看完的，更何况裴继安白天还在司酒监里头交接，只一夜功夫，哪里能看多少内容。
然而裴继安却没有直言。
周弘殷此时精神亢奋异常，双目炯炯，两眼里头尽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睡，此时向他说什么来不及看，再做解释，同引火烧身无益。
裴继安有叔父在前做例，言行更为谨慎，先行了一礼，复才道：“回陛下，下官回府后彻夜翻阅宫中送来的文书，已是有些想法。”
他观察天子神色，知道眼下只要是寻药相关事体，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不会反对，于是抬头左右寻了一圈，见得不远处放了一扇屏风，那屏风上头正是西北舆图，便迈步走了过去，站在一旁，道：“龟兹沙漠占地甚广，那雪莲又非年年生在同一处地方，依臣所见，不如自厢军中选拔六百人，将人分为五十队，每队十人，分头而行，再设立一地做为集合，余下若干人手做好准备，一旦得了那雪莲，立时便送回京。”
他指着舆图上高昌同龟兹之间的范围，再一路往下，转到黄头回纥属地，道：“夏州与我朝正在战时，其路不能通行，不如转从黄头回纥回来，只是此部与我朝相交并不频繁，关系也不过平平而已，为途中顺利，臣请陛下上次若干茶叶、生丝作为随行之物，另要佩上好兵器，若是路遇强徒，也好用来护卫……”
裴继安一面指着那舆图上头的道路，一面把今次自己拟要经行的路线一一讲述，另又有需要什么武器，多少人，到得地方之后，又待要怎么在当地招募向导，打听行事，再如何用钱、物开道，用最为快捷的方式去寻雪莲。
他所说提议，听来十分周全，从出发到回京，几乎样样细处都考虑到了，显然是回去之后用心下过力气钻研，甚至比起昨日周弘殷提出的各色想法，都更细致入微。
周弘殷提出去寻雪莲，未尝没有赌运赌气的想法在，内心深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坚信还是也抱有怀疑，然而此时听得裴继安一一细数将要如何行事，又待要如何送回，一时居然生出几分信服之心来。
——如果龟兹当真有雪莲，叫这裴家子去，怕是真有可能给自己带回来。
一旦生出了这个念想，周弘殷看向裴继安时整个人的态度都有些变了，比起先前，又多了几分真正的赏识，道：“便按你所想，回去拟个章程出来，明日进宫给我审定。”
又道：“你说要从厢军之中抽选兵卒，做什么不从禁军里头选调？难道禁军竟是比不得厢军？”
裴继安道：“并非如此，厢军自然比不得禁军千挑万选，然则今次乃是去往龟兹，彼处气候干燥炎热，全不同于中原，禁军虽有十分力气，到得当地，若是水土不服，未必还能剩下三分，今次差事以‘快’为上，不能耽搁分毫，臣请调保安军，是为保安厢军泰半出自西北之地，想来去往龟兹更为适宜。”
这话合情合理，便是周弘殷听了，也不得不夸一句“用心”。
裴继安见他并未起疑，复又补道：“不过厢军虽然适应气候，却得请陛下自禁军同宫中挑几位将军、官人领头，臣下吏员出身，也不曾入得军营，只我一人，当时镇不住场面。”
周弘殷听得越发满意。
他欲要寻仙草的心思已经走火入魔，今次虽然用了裴继安，又哪里会将全部希望放在此人身上，其实另又安排数批人马北上，有两拨人甚至已经出发。
然则众人虽然忠心，却不过领命而行，他分派什么，下头就做什么，比起裴继安这般得力，差距实在甚远。
周弘殷忽然生出了些许悔意。
虽然早知以裴继安出身同从前经历，必定不会是个庸碌的，可他毕竟不甚了解，倒有些浪费了。
他点了点头，道：“朕自有安排。”
就算裴继安不说，他也会让亲信同路而行，除却看着不要叫旁人动手脚，也是盯着裴继安的意思。
毕竟是裴家人，再如何嘴巴说得好听，又没有领过兵，也要多做提防。
裴继安又道：“臣请陛下定下领头之人后，再做兵卒挑选。”
周弘殷却是摇了摇头，道：“等章程拟了出来，你拿朕的旨意，自去保安军挑人便是，不必等旁人。”
天子信得过的，自然多是内侍。
可能在皇帝面前出头的内侍能有几人？除却几个已经领差外出的，宫中其实不剩几个，况且还有用惯的不能外出，看来看去，能供挑选的余地极少。
周弘殷只是多疑，欲要派个人去盯着裴继安并一众人等，并不是想让去的人拖后腿。
内侍能有几分本事，他成日看着，自然知道，想了想，因怕裴继安有所保留，还特地示意道：“今次外出，你便是头领之人，宫中虽然也会有人去压场，遇事时你还是要多思多想。”
又交代了一回，抓着裴继安就各色细项说了又说。
他与旁人说事，下头俱是低眉顺眼，说什么就听什么，虽然顺从，可此事毕竟不同从前经历过的——天下间又有几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过？是以周弘殷其实心中颇有几分不确定，见得众人反应，难免生出嫌弃：这你也说是，那你也应诺，你到底晓不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可周弘殷同裴继安说事时，对方同他有来有往，说这个能接上，说那个也能应得了，甚至还会提出些许问题来，个个都问到点子上。
两人就此讨论开来，到得后头，居然很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思，周弘殷觉得有好几处地方都是这裴家子说得有道理，几乎要引为知己。
裴继安天未亮就进宫，一日里头只饮了茶水，其余粒米未食，直直待到了晚上，幸而进宫前吃了些饱腹的，又仗着自己年纪轻，饿得过了也不觉得了，可周弘殷也跟着整日没有怎么吃东西，虽然中途膳食官进来提了好几回，被天子挥挥手驱了出去，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见得天色渐晚，又揣度天家心思，觉得已是差不多到了火候，便问道：“旁的俱都好说，可取道黄头回纥，却是得多找几个通晓番语的官人同行才好。”
说了黄头回纥之外，裴继安又点了三四种番语，道：“这几个部落都在去高昌途中，人口不少，分布也广，要是能与他们探问，说不定可以知道不少从前雪莲事——陛下昨日送来的回鹘文书，里头提到的那位食雪莲的商人便是粟特族人，只是据说他们一向十分排外，寻常人难以接近。”
周弘殷有些意外，问道：“你还会读回鹘文？”
他先前着人去查过裴继安，自然知道此人曾去边境行商，不过最多也就会说几句番语罢了，而昨日那本同雪莲相关的文书乃是由回鹘文写就，哪有那样容易看懂？
回鹘语并不好学，鸿胪寺里头也只有寥寥数人能读能写，称得上精通的更是少之又少，短短一夜之间，这裴继安上哪里去寻人帮忙做译？
“臣下哪里会这个，只是沈副使家的千金暂时住在臣家中，她略通梵语、回鹘语、鞑靼语，还能听懂高昌左近几个部落的方言，因一时找不到人来做译，臣便将那些字符拆开，请她帮忙识认几个，自己拼了内容出来。”
裴继安句句都说得十分云淡风轻，可个个字都是在心中细细思量过的。
周弘殷瞬间就上了勾，原本是靠在后头交椅上，此时一下子就将身体往前倾，问道：“你说那人，是沈轻云的女儿？”
裴继安一口应是。
沈轻云同冯芸有个女儿，后头去投了裴家人，这事情周弘殷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而已，此刻听来，倒是一下子来了兴致，道：“若是沈轻云同冯芸的女儿，应当很不同寻常人。”
他顿了顿，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道：“朕原想着，上回黄头回纥来求我大魏下嫁贵女，当初我已是应了，后头特从宗室中选了一人出来，只一直在备嫁，此刻正是发嫁的良辰，正好让你等护卫而行，名正言顺领兵出发，既是有沈轻云的女儿会那许多番邦语，便叫她同行罢——翔庆事毕，正好顺去给她父母扫墓。”
饶是裴继安原本就是做的这般打算，可见周弘殷毫不迟疑咬了自己设下的钩子，半点没有考虑过沈念禾一个功臣之女，年龄尚幼，又孤弱得很，如何受得住一路西行的风刀霜剑并行路之苦，居然连想都不想，甚至不过问本人意思，看本人情状能否抵抗得住，就这般轻易一句话，定了对方命运，还一副施恩的模样，那一股不平不忿之心，便直直冒了出来，好险没有压制住。
等到出了宫，回得潘楼街，见到沈念禾坐在书房当中谢谢算算，十分兴致勃勃的样子，裴继安那愤懑之感更甚，只好咬牙忍了，进得门中，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沈念禾等他已久，忙道：“三哥，我欲要取了院子当中金银出来，去外头采买货品去往西边，你觉得合适不合适的？”
她说完，又把列了半日的单子拿出来给裴继安看，先算了一回自己约莫有几个钱，匆忙换成铜钱能得多少，又分了几个不同的采买搭配，看着是一个铜板都不肯买剩下的样子。

第341章 陈二娘
沈念禾做出这许多筹划，甚至于连如何遣散才雇聘回来的仆妇都打算好了，一看就是将要长期离京的模样，看她说起自己将要添购什么，又为什么会如此做选，言语之间有理有据，如数家珍。
裴继安总疑心对方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可看沈念禾神情，又没有丝毫惊恐或是害怕，一时也把不准，却又不能直接问，只好将满腹狐疑撂开到一边去，同她说起采买之事来。
两人商量一回，沈念禾才问道：“我早间见得婶娘，她好似还不晓得你要去龟兹的事情……”
这话自然不能要她来传，得裴继安亲自去说才可以。
裴继安道：“早上走得匆忙，却是来不及交代。”
他还要说话，只听外头一阵喧闹声，不多时，郑氏匆匆进得门来，面上神色颇有些慌乱，急声道：“继安，外头来了几个客人，说是寻你的。”
郑氏处事一向不浮躁，平日里与人说话从容得很，此刻却做如此行态，自然引得裴、沈两个十分奇怪。
然而等到外头人进得门来，两人立知为什么郑氏会那样紧张。
来人全是女子，其余几个服色各异，却能看出穿戴寻常，像是哪家的下人。
众人先后进得门，当先有一个左右看了一圈，对着裴继安出声问道：“官人可是司酒监的裴继安裴公事？”
裴继安看对方相貌、穿着俱是十分陌生，应道：“正是，却不知……”
他话才说到一半，众人却是忽然两边散开，从当中走出一个人来，那人头戴乌色帷帽，一身白衣，却又不同孝服，又不是像沈念禾那般的素服，上前几步，将头上帷帽一揭，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来，盈盈往下一拜，娇莺啼鸣一般唤了一声“裴官人”。
裴继安更是莫名了，下意识转头看了沈念禾一眼。
沈念禾摇了摇头，做一副我也不识得的模样。
郑氏方才看到来人身着白衣，又是都带着几个婢女，径直来敲门，又直言要找裴继安，仿佛找不到人就不肯走似的，说话行事奇怪得很。
她不敢让这一行人在门口待着，虽然觉得侄儿绝无可能是那等会在外头拈花惹草的，然则到底怕惹事，只好让了进来，此时见家里两个都莫名其妙的模样，忙站了出去，问道：“不知姑娘是哪家的？今日来又有什么事情？”
那女子形容曼妙，看着十六七岁妙龄，此时听得郑氏发问，却没有理她，而是再向裴继安问道：“裴官人，你可是才从宫中领了皇命将往回纥送亲？”
从昨到今，足足两个整日，早够宫中将消息传出来了。
裴继安虽然不认识面前女子，听得对方知道此事，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摇头道：“姑娘哪里听来的消息？本官不曾听说自己做送亲那一个。”
那女子容貌上佳，虽然一袭白衣，可衣服剪裁合宜得很，十分贴身，同听得裴继安如此回答，脸上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似的，面露悲戚之态，道：“官人莫要骗我，外头已经传遍了，天子欲要使人和亲回纥，钦点了裴官人送嫁，前日、昨日接连两天宣召你入宫交代此事。”
她不等裴继安反驳，已是站起身来，仰起头，眼泪一下子就自眼角滑下，声音当中也带着伤心之意，道：“小女子周楚凝，是为今次去往回纥和亲的保宁郡主嫡亲妹妹，来时已经打听清楚，官人就不用再瞒着了。”
周楚凝言语间十分笃定，像是不知从何处已经确认了消息，此时同裴继安交代过自己的来历，见对方面上并无半点动容之色，无怜无悯的，心中一酸，一咬牙，索性跪在了地上，以手伏地，以头抢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口中悲声道：“我晓得官人不是铁石心肠，我也不求旁的，只求官人能替我向陛下求情，叫我那姐姐在京中多留几日，等到春日渐暖，再行出发。”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我前日、昨日俱是没有接得皇命送亲去往回纥，姑娘若有请命，不如请令姐亲向天子、皇后做请，郡主身负皇命，又负重任，言重千金，非我这等小官所能及。”
那周楚凝美目泫然，泣声道：“我既然上门寻来，官人何必瞒我！”
又道：“我姐姐虽顶着郡主之命，比之寻常贱民也不如，受封以来，不曾得进宫拜见半次，又如何能向陛下、娘娘请命？”
她说完这话，也不起身，只伏地抬头，问道：“官人家也曾受过皇命，难道竟不能做半点感同身受？”
这话明明白白就在影射裴家事。
先前说保宁郡主有封位而比贱民不如，已是十分大不敬，此时再说这话，更是十分不合时宜。
裴继安面色微变，转头看向郑氏，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起来。
他确是没有骗人，天子叫他同着送亲队伍一同出发，却没有交代他要护送。
从头到尾，他的差事就只有取雪莲，至于那保宁郡主如何去回纥，又当什么时候去回纥，并不是他该管的。
况且周弘殷着人去找长生药，此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天子不出声，谁敢往外说？裴继安再同情和亲之人，也不可能用自己前途并家人性命来做赌，此刻明明白白知道天子已经不正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疯，还要自己撞到枪口上去，那不是好心，那是蠢。
他站起身来，出声唤道：“来人，送客！”
裴继安可以不想跟周楚凝说话，周楚凝却不能听之任之。
她一下子慌了神，忙起身道：“裴官人！你当真如此冷心冷情？！我娘卧病在床，正在病中，我那姐姐身体娇弱，也患了伤寒，连床都爬不起来，若是同此时外嫁，同取了她的性命又有什么不同？？我娘母女连心，又如何能独活？官人也说天子性仁，要是知道我家中情况，必定会生出怜悯仁慈之心，若我家中能觐见天子，自然不会来求你……你又何苦见死不救？？？”
周楚凝满脸是泪，话中却满是质疑之意，仿佛裴继安不按照自己说的话行事，就算杀了她全家。
裴继安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沈念禾站在一旁，却觉得这话当真是十分不顺耳，当即道：“周姑娘是说笑了，府上有保宁郡主在，朝中、宫中自然不会怠慢，周府同裴府品阶相差甚远，保宁郡主都说不上话，裴官人一个小小的军将，又如何能做什么用？姑娘当真有心助力，倒不如托请相熟人家去往宫中递信，陛下、娘娘宅心仁厚，不会置之不理的。”
她轻轻把这担子又推了回去，噎得周楚凝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又是谁？我自同裴官人说话，干你何事？”
周楚凝话音刚落，外头却有一道声音打断她道：“二娘，你在此处胡言乱语什么？怎么这般胡搅蛮缠！”
那人口中说着，已是大步走了进来，到得厅中，忙向裴继安行礼，又同沈念禾歉声道：“舍妹自小顽皮，只是记挂亲姐，太过冲动，才做了这般错事，下官代她向官人同这位姑娘道歉。”
来人看着二十余岁，身量甚高，相貌堂堂的，眼神清正，一身禁军服色。
他见得堂中众人看向自己，忙又道：“下官唤作陈坚白，正在禁军之中当差，乃是二娘同保宁郡主的表兄。”
复又连声道歉，最后道：“是二娘不懂事，才叫裴官人为难了。”
周楚凝见得陈坚白过来，整个人浑如重新投了一回娘胎似的，先还辩驳了几句，后头被对方厉声训斥之后，像个霜打的茄子，竟是老老实实的，一语废话也不多说，就这般被人带走了。
这一群人来得奇怪，走得也奇怪。
倒是郑氏狐疑极了，道：“原也不曾听得有什么保宁郡主，这是哪里来的？”
大魏公主也好、郡主也罢，多是性情霸道的，这周楚凝的性格倒不算十分离谱，可看今日来时同行的仆从着装，却十分不像郡主家的档次。
裴继安道：“听闻是年前回纥来求取贵女，陛下自宗室中选封出来的。”
与夏州相比，黄头回纥武力寻常，今次也只敢求贵女，不敢说要什么公主，然而但凡家里头能说得上几句话的，谁又肯把女儿家远嫁过去和亲？
周弘殷不怎么把黄头回纥放在眼里，然则当时真同夏州打仗，唯恐这一处闹什么幺蛾子，自然也还是应了下来。
和亲不过是惯例而已，他本来就没指望能起什么作用，让人随意在宗室中放了话，果然不少人没落旁支主动献女，便择个差不离的封赏一番，得了个保宁郡主出来，就算把这事情给落定了。
想也知道，能在这个时候把女儿推出来送进火坑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人家。
那保宁郡主父族多年前倒曾是太祖皇帝的堂兄，只是那一支十分能生，光儿子都有十来个，而保宁郡主的祖上是个长到十来岁才从外头抱回来养的，原就同太祖皇帝不太亲近，又过了这几十年，早已不知道生疏到哪里去了。
献女之前家中无以为继，那父亲偏还抱着往日荣光不肯放，日日出去吃喝嫖赌。
这事情不过是为插曲，众人唏嘘一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任其过去也就罢了。倒是裴继安将领了天子之命要去往高昌、龟兹的事情删删减减，同郑氏说了，也不知道他还交代了什么，郑氏竟是没说什么，只是自此之后，照应沈念禾时更为仔细体贴起来。
裴继安跑过几年行商，也去过西北，同番邦打过不少交道，他本就擅长揣摩人心，今次得了天子分派，写起去龟兹寻雪莲的章程来，色色照着周弘殷的想法安排，果然那折子送得上去，天家满意非常，百忙之中，将其召进宫中又交代了半日，最后才吩咐道：“我自禁军里头寻了些人手，你且同他们熟悉熟悉，按你折子里头说的，带人一同去厢军里头挑一半人手同去。”
禁军里头选出来的人早已在门外等着，周弘殷一说，早有黄门传话叫众人进得殿来。
一行人一字排开，总共也就十来个，看着俱是仪表堂堂，精神抖擞。
周弘殷少不得勉励一番，就在此处说了些话，复才指了指裴继安道：“这是我新任的军将，姓裴，今次寻药，你等俱要听从他吩咐。”
不管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当着天子的面，这群禁军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表现，安安静静跟着裴继安出了殿。
本就是在宫中，人人都安份得很，裴继安见此处不好说话，特同众人订了个时间地点，欲要届时再互做认识，另又要去厢军里头挑选手下。
他安排妥当才同众人告别，然而一出宫门，才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得后头有一个人跟上来打招呼道：“裴军将。”
裴继安回头一看，后头那人相貌熟悉，正是前几日上门的陈坚白——他先前站在十来个禁军后头，也不怎么说话，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此时才自己主动冒了出来，又做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只是还不住左右环顾，仿佛想等个方便的时候。
此时天色尚早，宫外就是御街，行人并不少，裴继安随手指了不远处一个茶楼，道：“原是陈官人，不如上那处说话罢？”
陈坚白连忙答应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点了个包厢，叫了壶茶，就此坐了下来。
裴继安见那陈坚白迟疑许久，半晌不说话，便主动道：“却不想今次陈官人竟是同我一道而行，你我虽是去往西域，却是与保宁郡主同路而行，虽非护送之人，却也同护送并无什么差别了。”
陈坚白原还只是犹豫，听得裴继安这一番话引，脸上却变得更为不自在，勉强笑道：“正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明明是他主动叫住的裴继安，可两人此时对坐下来，他却变得不会说话了似的，手中托着茶杯，也不惯那茶水热不热，一盏接一盏，一口气就喝了三盏下去。

第342章 及笄礼
两人对坐良久，那陈坚白也知道不能这样干耗下去，终于道：“本不当来叨扰军将，只是我有一桩事，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他顿了顿，抬头见得厢房里头无人，木门紧闭，复才小声道：“今次军将携兵西行，又得天子信重，想来对西边事体十分了解——却不知保宁郡主将要和亲那一位是个什么来历，人品如何？”
陈坚白姿态放得极低，说话也并不惹人讨厌，裴继安对他的态度便和善了许多，道：“实不相瞒，我也才知道此事并不久，方才你也在殿中一并听诏，知道今次领命乃是去往龟兹，只是借用保宁郡主和亲事由转往黄头回纥而已，对其中情况，我并不了解，至于和亲之人情况，更是全不知晓。”
又道：“你若是想要打听，不妨去鸿胪卿里头问问——当中有两位官人常年与西边打交道，想来对黄头回纥事十分熟悉。”
陈坚白听得裴继安并不像有所隐瞒的样子，顿时十分失望，叹道：“我不过是个低品武官，鸿胪卿的官人哪里会来做理会？”
他眉头紧锁，长吁短叹的，原还不住喝茶水，此时手中捏着杯子，倒是半日不晓得动了，半晌才苦笑道：“军将就要出行，想来还有许多事要打点，倒是下官唐突了。”
一面说，一面起身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裴继安看他说话、行事俱都上得了台面，不是那等容易惹麻烦的，想了想，问道：“保宁郡主和亲黄头回纥，乃是朝中所定，一应俱有天子圣言，你在此处做打探，是欲何为？”
陈坚白忙道：“不过出于兄妹之谊，毕竟是妹妹远嫁，我虽是没甚拿得出手的，却也不能置之不理。”
又道：“我看裴官人家中也有个妹妹，必能懂得我心中所想——若是嫁在京中，多少还能看护一回，遇得什么不妥，也有娘家人照应撑腰，然则而今远嫁西北，元娘是个性子柔和的，再懂事不过了，受了欺负只会忍着，还不知道会如何委屈……”
裴继安看他言辞恳切，想到家中沈念禾，便问道：“若是打听出好来，你当怎样？要是打听出不好，你又待怎样？”
天子赐婚，又是和亲大事，并无半点转圜余地，哪有可能见得男方不妥当，就说不嫁？
陈坚白道：“若是好的自然好，若是不好的，却要另做准备，好颜色的陪嫁好女，好食、酒的去寻厨子酒工，若是为人暴虐，却要送些好护卫。”
他一一数了几样。
裴继安道：“你既有此心，俱都备上，总不至于多余。”
陈坚白面露尴尬之色，良久，却是忽然抬头看着裴继安，道：“下官也不怕裴军将笑话——我原来不过在厢军里头当差，自去岁才得选入禁军，月俸实在不多，家中原还有个老母奉养，前些年一直卧病在床，手中着实没有几个银钱，若是要全数备齐，虽是有心，到底无力……”
他不要脸地把自己面皮扒下，倒叫裴继安把他放在眼里了，忽然问道：“你姓陈，保宁郡主姓周，你二人是亲兄妹？”
陈坚白摇了摇头，老实道：“原是表亲，我娘同保宁郡主亲娘是为同族姐妹。”
裴继安顿时有些好笑。
说是表亲，其实认真论起来，两边已经几乎没什么血缘。一表都远上三千里了，更何况这还是族中姐妹各自的子女。能如此上心帮忙，必定不是因为两人亲缘。
联想到方才陈坚白说起保宁郡主时那等神情同言语，裴继安多少猜到了几分，也不拐弯子，直接问道：“你二人既不是亲兄妹，你当日为何不上门求娶？”
陈坚白本来站得笔直，猛地听得裴继安如此发问，面色不由得一变，仿佛受了什么大惊吓，嘴巴翕合一阵，本还想要支吾过去，等到对上裴继安的眼睛，心中一个激灵，到底老实交代道：“元娘及笄那年，我娘上门提过亲，只我当时无官无差，不过厢军里头一个小卒，她家一口否了……”
既是开了口，陈坚白索性将从前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周家虽然有早年祖上留下不能货卖的宅子、田亩，又有朝廷分下些许宗室供奉，可周父好赌好色，隔三差五就要出门浪荡，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偏巧当日陈坚白父亲病逝，跟着亲母进京投亲，阴差阳错，借赁了周家的宅子住。
两家本来带着亲，周元娘貌美性柔，陈坚白虽然文字粗浅，可也是身材高大、一表人才，再兼为人忠厚，看着十分靠得住。
周父常年在外混迹，陈母时常生病，陈、周两家又住在一处，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你帮我家做些体力活，我帮你照顾亲娘，渐渐情投意合，等到周元娘及笄，陈母边上门向周家人提亲了。
周父纨绔一世，养了两个貌美的女儿，早想好了如何奇货可居，嫁个好人家，多得些聘礼，见得陈家这般家底，自然不肯，气愤之下，当即将陈家人撵得出去，再不肯来往，又放出话去，想要娶自家女儿，若是不能有泼天富贵，必要有显赫身份，凡举穷人白身的，想也不要想。
周元娘倒是个重情义的，说通了母亲，偷偷托人给陈坚白带话，叫他设法弄个说得过去的出身，也不要什么显赫高官，再来求娶，又叫人出去放话，说周家大女儿患有隐疾，将外人吓退，眼看拖得年龄渐长，便再无人惦记，只剩得心上人了。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父等了两年，试试出去探问，甚至主动寻上门去，却总找不到合适的，也觉出不对来，等知道缘故，已是来不及了。
正当此时，遇得天子要在宗室中挑选贵女，周元娘论相貌乃是上佳，论出生，也是妥妥的太祖一脉，顺顺利利就入了选，而陈坚白听得消息时，早已来不及了。
“到得这一步，我再做不得什么，可朝廷不过按礼送嫁，哪里会管元娘究竟缺什么，又要什么，我当日晚了，今时便不能再见同她任人宰割，只能多做准备，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
陈坚白说到此处，双手已经攥握成拳，只同裴继安道：“我早前就听得裴官人为人品行，今日所说，官人听了只当风过耳，出了这个房，我再不肯认的，莫要污了郡主名声——若我听得外头传言不对，再晓得是哪里传出来的，便是舍却性命，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裴继安倒是不介意被他这样不痛不痒地威胁一回，听了缘故，想了想，道：“我识得一位长辈与鸿胪寺中一位官人有些私交，你有什么要问的，不如拟个单子出来，或许能帮你打探出来点消息——不过打探多少，又有无用处，却不好说了。”
他能发这样一句话，已是叫陈坚白惊喜交加，哪里还有什么挑剔，在此处谢了又谢，急忙让小二带了纸笔进来，半刻也不肯耽搁，咬着笔头写了两页纸的问题出来，又亲送裴继安回府不提。
裴继安倒不是拿话骗他，只过了一天，就把纸上问题都寻了回复出来，另还添了不少黄头回纥当地风俗、习惯，正要着人送去给那陈坚白，却遇得沈念禾进门来问话，刚好见得那一张纸。
“三哥这是在看什么？”
沈念禾瞥了一眼，看那上头写的全是黄头回纥当中大部落长的生平事迹，也不以为意，还笑着问道：“听闻黄头回纥的部落长今年已是六十余岁了，又有三十余个子女，不知是也不是？”
裴继安点头道：“确有此事。”
他行事一向有分寸，自然不会把陈坚白同周元娘的关系说出来，便将那纸页收好，装进信封里仔细封好，又打铃叫人送了出去。
沈念禾问那一句话，原只是顺口，此时听得裴继安一口应了，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渐渐收了起来，因联想起和亲事，忍不住问道：“三哥，那保宁郡主，好似才及笄三两年……”
裴继安沉默片刻，只应了一声。
虽然并不是自己的原因，朝中如何和亲，又同谁人和亲，也不是他能左右的，甚至此次送亲与他都并不干系，可哪怕不涉身其中，只是听得这个消息，都会叫人有些不舒服。
世间老夫少妻不算少数，可一国和亲郡主下嫁给番邦，竟是也只能做众多妻妾中的一员，丈夫早有数十个子女，其中泰半已经成年，离家万里，毫无助力，又是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想想都可怜。
沈念禾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裴继安打起精神，道：“多思无益，左右今次你也是同行，若是心中不舒服，不如路上教她说说回纥语，等到了地方，也容易适应些。”
沈念禾深以为然，往下再推，顿时想到多寻些回纥相关的书册，若那保宁郡主人品不差，又愿意学，倒是可以同她说说其中风土人情，另又想其中多有陪嫁丫头、护卫，最好人人都要学两句，能帮一点算一点，一时又抽出空来编纂了几页学回纥语的书目。
她本就事多，又算着将要出行，时时同郑氏忙这样、忙那样，眼下又多了一时，更没有空档。
裴继安等了几天，见她半点也不过问，好似忘了一般，索性寻了个吃早食的机会，问沈念禾道：“眼见已是春暖，我同婶娘说了一回，想给你办了及笄礼再往西去。”
沈念禾倒不是忘了此事，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她前世早办过及笄礼，还声势浩大的，其实也不过如此，除却累，什么也不剩下。况且今次这个及笄，并不是真正的“及笄”，“沈念禾”的父母俱都不在，高堂位上空荡荡的，又办给谁人看，与谁共庆呢？
只是裴继安如此一问，她却不能直说，只道：“眼下人人都忙，难道不办这及笄礼，我便不算及笄了？”
又笑道：“若是今次西行能寻到我爹，届时想要补办一场也来得及。”
裴继安见她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发酸。
实在不怪他多想，乃是郑氏前次郑重同他说过，女子及笄礼最为要紧，最好要多叫德高望重之人来镇场，又多请交好人家来吃宴，场面愈大，越能给做面子。
裴继安以此推之，只以为沈念禾不想给自家添麻烦才做此回答，便柔声道：“虽然事多空少，却也不能连及笄礼都不办罢？将来若是见得沈叔叔，他听得我如此行事，本就对我未能满意，怕是届时更看不顺眼了。”
沈念禾笑道：“我爹也不看重这些。”
她见裴继安一副十分不信的样子，索性道：“我是当真不在意此事，三哥不要多想，若是一定要办，等找个机会，去外头喊一桌子菜回来同婶娘吃一吃就好。”
裴继安更是心酸。
他欲要不同意，可一想到要是执意大办，似乎也不怎么办得起来。
裴家远不到起来的时候，旧交们都在观望，自然不可能凑上前来。他虽然在京中有不少人脉，可与沈念禾的身份比起来，又实在算不上什么，再自己觉得交情深厚，在外人来看，还是上不得台面。
旁人办及笄礼，都是怎么盛大怎么来，便是小门小户，也能凑些亲朋好友，热热闹闹吃一顿，然则到得自己家里头这一个，却只能过得如此寒酸，纵使她自己不觉得，他却有些难受。
要是冯蕉、沈轻云其中任意一个还在，甚至只要冯芸还活着，都不会叫这一个遭到冷落。
而若是他身居高位，一呼百应，又哪里会叫她受此委屈？
思及此处，裴继安不免想到白日间见的陈坚白，只觉得自己与对方不过半斤八两，半点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觉得心中堵甚，等到转醒过来，立时又把这想法压下。
——想这些东西，实在半点作用也没有，只要再忍一忍，等一等，竭力去做，或许用不得多久……

第343章 不满
且不说众人面上都是为出发西北筹备不停，看着好似忙作一团，其实各有心思，周弘殷却早已一刻也多等不得，匆忙催促钦天监占天，从占出来的日子里挑了一个最近的，距离这日不过八天，又催要裴继安会同禁军并黄门官孟德维立时去厢军选人，不可耽搁了时间。
裴继安对厢军并无太多了解，也不打算从里头挑选条件出众的，毕竟往西北而去，其实不需要厉害的人才，要是遇得那等将忠君作为己任，又确是极有能耐的，还怕会误了自己的事。
他心中早有成算，到了厢军营地，当着黄门官与几个禁卫军的面，就不亢不卑地让道：“陛下虽然着我做个牵头，不过是看我曾去过西北之地，又能说几句番语罢了，虚虚因一个名声，却不是叫我领头，选人，领兵之事，还待诸位才能执掌。”
禁卫们前次在福宁宫，因前头还有一个周弘殷，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个个软得同绵羊似的，仿佛全然不打算争抢什么，然而内心却多半另有想法。
能被天子从众人之中挑选出来去往龟兹，又怎么可能泯然众人，必定有出类拔萃之处。
此次西行，禁卫中共出八人，看着好似只是个中掐尖而已，其实全是周弘殷精心安排。
他怕裴继安成为其中头领，便安排了八个武艺、能力出众的禁卫，又怕禁卫齐心协力，是以选的时候特地看了背景、出身、派系。
裴继安一个吏员出身的文官，天生就同禁卫们格格不入，半点不怕他们会勾结起来，而为了不叫两边闹得太离谱，又在其中安排了一名宫中内侍官。
这内侍官虽然从前算不得受天子重用，却是在文德殿中伺候了十几年笔墨，为人机灵得很，居中调停想来没有问题。
周弘殷样样都盘算好了，便不再忧心过甚，只觉得除非找不到，要是能找到那雪莲，凭着这一队人马，也一定能给自己送回京来。
不得不说，能当大宝多年的，自然有自过人手段，周弘殷所想半点也不错，此时还没出京城，不过在厢军里选士卒而已，众人已经各有所想，甚至为了说服旁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了起来。
如果裴继安强要当那个头，哪怕有陈坚白在后头帮腔，其余禁军也决计不可能服气，多半要联合起来架空他。
可裴继安谦和极了，话没说两句，就安安分分表了态，声明自己并没有争权的打算，甚至远远站去一边，如此做法，反而让众人把他撇开，自己开始闹。
禁卫们从前的职位或有高低，差遣也各有差别，不是资历深，就是武艺高，或是另有出挑之处，周弘殷为了平衡这一干人等，着实做了一番悉心安排，可也正因为如此，更是叫他们一个也压服不了旁人。
眼见闹了半个时辰，也没闹出个所以然来，裴继安能耐得住性子，宫中出来的内侍孟德维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上前劝这个，这个虽没有不理会，却也不肯让步，说那个，那个只哼一声，也不愿后退，到得最后，另有人道：“既如此，孟都知提个章法出来？”
孟德维倒不是一点也不懂的，他没吃过猪肉，多少也看过猪跑，可毕竟才得天子钦派没两日，就是想说话，也怕说出个什么不对来，反而露怯。
他这一处还没说什么，已是有禁卫阴阳怪气地道：“是，不如孟都知提个章法出来，咱们八个全听你分派。”
这话就像是捅了蚂蜂窝一般，另又有人冷哼道：“你是哪个坟头上长的葱？开口就是‘咱们八个’，谁跟你‘咱们’了？”
前头那人冷笑道：“你既是不愿听孟都知的，你不听便是……”
“你个捧臭脚的，谁不听了？？？”
“孟都知，这人可说你是臭脚！”
内侍无根，无论文臣还是武将，从来都看他们不起，遇得涵养好的，当面不会给什么难看，礼数也勉强算周全，遇得那等性情直率的，当面嘲讽，不给台阶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今次不过是给骂一句臭脚，左右自己的脚确是也没有香到哪里去，孟德维自然也没那资格跟胆量去计较，可他半点没想到，自己不过出去劝一回，也能把事情劝到自己头上来，此时哪里敢应声，左右一看，见得裴继安安坐如山，连忙过去道：“裴官人，而今还没出京，选个兵卒已是选成这样，要是给天子知晓，你我两个哪里能脱得了干系？？还请帮着去劝一劝罢！”
裴继安道：“众人官人自有想法，我从未领过兵，如何晓得当要怎么选？此刻出来说话，不过惹人笑话罢了。”
他又点了片刻，见实在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压得住的，那陈坚白一系虽然略占上风，却也仅止于此了，复才转头同孟德维道：“孟都知，我记得当日陛下发过旨意，旨意里头自有批注，依稀说过如何选兵，既是诸位官人拿不定主意，不如请出圣旨来，一应按着旨意行事罢？”
孟德维倒不单单是急昏了头，实在也是他仓促之间接的差事，实在不知道周弘殷还在圣旨中下过这等批注，听得裴继安一说，连忙去随身带的黄绸圣旨中寻得出来，登时大喜，去得众人面前，忙将圣旨的事情说了，道：“诸位官人不妨依圣旨而行，当能不负圣意……”
这话要是能早些说出来，或许能缓和不少氛围，然而众人此时吵了许久，早已吵出真火，乍然见得孟德维拿圣旨出来说话，只觉得对方是抬出天子压人，一肚子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虽然不能不应，可一个个看向孟德维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一副欲要吃人的模样。
孟德维在文德殿里头伺候多年，这点察言观色的眼力还是有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他不怕今日，只怕届时出得京，要是不在大魏境内，甚至不用被杀被砍，只要一干禁卫在荒漠、草地上时撂着自己不管，他这一条命就要丢在外头了。
裴继安只想看看众人脾性，倒是没有让他们在京城里就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此刻便站得出去，客客气气地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诸位或可参考一番——陛下有过明旨去保安军中选兵卒，另还给了些条件，可更为详细之处，自然是要诸君自行选定，我早听得说各位官人各有擅长之处，并非寻常了了，想来自家厉害，对兵对卒也是别有要去，不如按着自家所想，各自挑选，组为一队——左右到得高昌、龟兹时，自也要分为不同队列，倒不如眼下各自分开，先做熟悉。”
他这话其实不过是把孟德维说的话改头换面又说了一遍，可在几个禁卫官听来，却全然不是同一回事，仿佛已是把选择权给回了自己手上，一时人人的面色都缓和了些。
裴继安又道：“时辰已经不早，过不得几日就要出发，不但诸位官人还有许多事情要筹备，便是选出的兵士也得与家人交代，多半另有安排，不如在申时一刻前将人选选定，待我着人誊出花名册，再请孟都知带回宫中，一来好向陛下交差，二来也好叫我同孟都知一齐跟户部要饷银。”
他不知不觉就将时辰限定好了，又把任务布置下去，可众人听来却全数觉得这人十分体贴周全。
陈坚白道：“裴官人自家去讨要饷银，户部那帮人未必好说话，倒不如我们一并去，人多势众，谅他们也不敢太过怠慢。”
他这话一出，边上人虽然有三两个为之侧目，显然不怎么高兴，其余的都没有作声。
裴继安揽下两个差事，一个是登花名册，一个是去讨饷银，俱是吃力不讨好。前者费时费力，容易出错，偏偏半点不露功劳，后者一撞就是一鼻子灰，可讨回了银子，也不会有人念他的好。
如此做法，看着老实得叫人都不好意思去欺负了。
本就是个文官，听闻又通晓番语，还去过番邦，不同那孟德维只能拿天子威势出来弹压，半点帮不上忙的，将来出得外头说不得买水买食都要靠他，今次若是做得太过，惹得人不高兴了怎么办？
裴继安笑道：“今次差遣十分要紧，乃是陛下钦点，人虽然不多，动静却不小，想来户部官人们不会太过为难——况且分为两拨，要是我与孟都知这一处实在讨不来，诸位再去为我找回场面也不迟。”
不过说了一番话而已，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场中八个禁卫，乃至都知孟德维都觉得这个人着实不错，要是一定要寻个人带队，非他莫属。
果然等到众人按着各自想法选得出来，裴继安就让众人各自散开去忙，自己则是留在后头做那最琐碎的登名誊抄之事。
人人忙了一天，吵架也是个力气活，又要自数万厢军之中选人，辛苦得很，都累得不行，能有人帮忙收尾，谁人不愿，一时原本的三分谢意已是涨到五分。
没过两日，见得裴继安当真从户部把给下各人同下头兵卒的饷银给讨了回来，一箱箱银铜、丝帛就齐齐整整摆在屋子里，打开箱子，让人满目生辉时，更是服气。
孟德维当日其实已经猜到几分裴继安在拿自己做个挡头的，可他一个黄门，认真论起来，其实什么都拿不出手，天子那等庇护，在大魏时也许能管几分用，要是出了大魏，这一路本来就九死一生的，自家性命都顾不过来，谁人又会分心去管他？
他要是个十分厉害，也不可能分到这个要命差事。
可谁人又想死？
为图活命，孟德维早早就想着同众人打好关系，只是禁卫从来看不起内侍，他便是有心要讨好，可实在不知如何着手，只怕弄巧成拙。此刻看裴继安事事带他，不叫他做难事，有了功劳还肯分，着实感激不尽，到得周弘殷面前，免不得帮着遮掩，只说禁卫各有想法，裴继安一人弹压不住，全靠自己帮着，才勉强敷衍过去云云。
数日功夫转瞬即逝。
沈念禾当日同裴继安说了不想大办及笄礼，只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便没有再去管，只同郑氏两人忙于收拾不提。
同等了两天，果然等到天子降旨，只说保宁郡主将要和亲黄头回纥，因知沈氏女贞淑美好，通晓番语，特诏相陪，又配了宫女几个，内侍几个，赏金、赏银、赏物若干。
这旨意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除却圣旨，宫中再无其他消息，眼见过不了两日就要出发了，还不见叫进宫面圣勉慰。
眼见样样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这日一早，外头忽然有人来给沈念禾递帖子，只说自己唤作周元娘，想约个合宜的时间上门拜访。
那帖子递得十分客气，遣词用句虽然直白，却也流畅得很，看得出来作者性情平和。
沈念禾接了帖子，上下一扫，不见后头缀写什么详细门第出身，又落款处地址乃是牛行街某某巷，更是奇怪，一时也把不准这人来历，拿去问郑氏，郑氏也说不上来，最后出门打听了，才晓得原来那地址是保宁郡主家中所在，这才让人送了信回去，又另约了时间。
***
沈念禾此处见得保宁郡主给自己下帖，帖子里头却藏头露尾的，实在有些莫名，而牛行街的保宁郡主府上，周元娘的妹妹周楚凝一般也在吵吵闹闹。
哪怕是对上亲生姐姐，对方又有郡主封号，周楚凝的口气也没有半分客气。
她十分不满，拿腔拿调地道：“一个贱民，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叫她陪同，说得好听些是个教书的，说得难听些，不过一个伺候的下人，要是给那回纥部落里谁人看上了，难道她还回得来？偏你还要给她面子，送什么帖子上门，竟还要叫她定时间，要我说，有什么话喊她上门来交代也就完了！”

第344章 姐妹情深
周元娘充耳不闻，只低头翻看手中书册。
她虽然也是宗室出身，可家中早已落魄，谈不上做学问，不过识得些字罢了。
肚子里头空荡荡的，在京中还不怕什么，可要是去得黄头回纥，不识得当地文字、不会说当地语言，甚至被问及本国事也不懂的话，哪里可能会不胆怯。
虽然头上得了个郡主的封号，据闻还是与回纥首领结亲，周元娘却十分清楚自己乃是被亲生父亲货卖了一回。父债子偿，她不能摆脱这命运，只能尽力为自己谋个出路。
周楚凝见姐姐不搭理自己，心中十分不满，只是两人姐妹多年，她早晓得对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忙换了个面孔，又挨了过去，憋着不高兴道：“阿姊好没意思，光为着旁人不给我好脸看，难道你不晓得别个都是外人，唯有你我才是亲姊妹，我便是有时候说话不怎么好听，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了？”
周元娘只得把手中书册放了开去，叹一口气同妹妹道：“我说着是个郡主，其实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道？那沈姑娘据闻乃是冯老相公的外孙女，又是沈副使的女儿，那是什么出身？今次领了皇命陪我去黄头回纥，不过一路教授回鹘语而已，一旦到了地方，自然就会回来，她路上要是能多用几分心教我，是我的福气，要是被惹得不高兴了，不肯用心，岂不是我这一处要吃哑巴亏？”
周楚凝撇撇嘴，暗想：等到了地方，你但凡多长一点心，早早立稳了脚跟，又同那黄头回纥首领说要将今次陪同的人留下来，莫说你姓沈，哪怕你是姓周，难道还跑得脱？
远隔了千山万里，又不可能送信回京求救。
况且父母都不在的人，一点背景也无，即便求救，谁又会为你戳出头？届时还不得老老实实留在回纥，让生就生，让死就死，做人做狗，都只一句话而已。
周楚凝深嫌长姐软弱无能，连窝里横都不会，面上却是笑道：“是我想左了，只那沈姑娘如此背景，看着就是个娇生惯养的，未必能做得什么用，不如还是同宫中说一声，叫我同阿姊一起去罢？”
周元娘满心烦躁。
但凡长了脑子的，都应当晓得和亲回纥是个火坑，可自己亲生妹妹偏偏执意要往里头跳，劝了不晓得几回，一句都听不进去。
周元娘临近出发，本来就忐忑不安，实在没有心思多做劝说，只好训道：“这种事情哪里好说笑的！回纥什么地方？不说去得当地水土不服，听闻他们连房舍都没有，平日里只住帐篷，饮食也不惯，况且我嫁去和亲，那一门早有不知多少妻妾儿女……”
周楚凝打断道：“阿姊不愿带契我就直说，拿什么借口作搪塞！你嫁去回纥，再怎么不好也是个人上人，哪里的皇帝没有后宫三千，美人无数，只留我一个在京，爹是什么人品，你难道不知？将来还不晓得把我嫁到什么人家去——说不得要去做哪一门的续弦小妾，遇得运道不好，送去楼子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父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要是放在从前，也极有可能为了钱半点不管女儿死活，可眼下已经把大女儿买了个好价钱，多少不同从前。
周元娘就劝道：“我而今和亲，宫中赐下财物，又有封赏……”
周楚凝冷声道：“当日阿姊入选的消息才传出来，那个老不死的已经去外头赌坊输了一大把的欠银单子，只等着封赏下来才还，宫中倒是有些赏赐，却多为陪嫁，将来要跟着去回纥的，至于爵位，不过年年给些银钱，还不够他去赌个三五日，留我在京中？我看是留我下火坑罢——你自家脱身出去，就不管妹妹死活了！”
她一面说，一面流眼泪，也不去擦，只任那泪水在脸上淌。
周元娘原本还要教训，可看着妹妹如此情状，毕竟姐妹连心，还是心疼，想到父亲德行，又不敢打什么保证，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再如何也是留在京城，娘也在，有事无事都可照应——况且还有陈大哥在……”
周楚凝打断她道：“穷居闹市无人理，富在深山有远亲，我这个小的都知道，你比我多活了几年，竟会不晓得？”
又道：“娘除却哭哭啼啼，帮得上半点忙？”
她说到此处，将脸上的泪水一擦，冷笑道：“一听说你要去回纥，陈大哥就四处钻探，好容易得的禁卫差事也不要了，只要跟过去看自己怎么戴绿帽子！将来你不在了，他多半也不会回来，难道还能指望他……”
这话不但难听，已是把亲姐姐的闺誉按在脚下踩了又踩。
周元娘满脸涨红，当真是羞愤至极，正要反驳，门外一人忽然大步迈得进来，厉声喝道：“周楚凝，你在胡说些什么！”
周楚凝抬头一看，来者正是方才话题的主角陈坚白。
周元娘这个亲姐姐尚且不好拿妹妹怎么样，按理说陈坚白不过一个外人，应该更无计可施才对，可他一进来，周楚凝就变了颜色，连忙站起身来，自辩道：“我只是一时气愤罢了，又不是有意的，况且此处又没有外人！”
陈坚白此时已经走得近了，冷冷地盯着她道：“这样的话，给外头人听了，你姐姐安有命在？解释我先杀了你，再自杀便是。”
他这一番话声音并不高，语气却是认真得很，眼神更是凶狠冷漠，看得周楚凝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白着脸颤声道：“我不过说错了话，陈大哥何苦如此吓我，难道只姐姐是你心头肉，我也是一同长大的，在你心里就连个人也不是了？？”
她一面发问，方才已经擦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拿手肘处的衣袖擦着眼泪，呜呜往后头奔着跑了。
周楚凝跑得快，陈坚白也没有去拦着，只冷冷扫了一眼其人走的方向，便不再理会，只是面上表情依旧绷着，显然气还未消。
周元娘就拉着他的袖子让其坐下，道：“她一向孩子气，大哥又不是不知，何苦吓她？”
陈坚白脸上才缓和了两分，道：“又不是三五岁的孩子，难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当真一点也不懂？”
周元娘左右看看，见得四处无人，复才小声道：“大哥，你说的那法子，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妥当……”
陈坚白登时打断她，面上也露出些紧张之色来，道：“哪里不妥当了？当真去得回纥，只有一死，自前朝到今日，就番的公主、郡主，没有一个活过三十的，我前次托人问的黄头回纥首领事，俱是从鸿胪卿知道的，并无半点乱说，也不是为了哄你才……”
周元娘忙道：“我晓得！”
又低声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大哥全是为了我，可要是我这一处不去，那黄头回纥要闹出事来，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陈坚白冷声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千古罪人？龙椅上那一个祸国殃民，整日不是要去找和尚修长生不老术，就是折腾臣下找祥瑞仙草，这倒是能做圣明天子，外头那些个官员占着茅坑不拉屎，做事不成，捞银子一等一的厉害，还能被夸一句青天，怎么到了你一个弱女子身上，就成什么千古罪人了？”
周元娘吓了一跳，忙起身去把门开了，又探头出去看一圈，看外头无人偷听，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背后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抖着手把门锁了，匆匆回得陈坚白身边，咽了口口水，连声音都有些打颤，道：“大哥也不是小孩子，难道竟不知什么不能说吗？”
陈坚白见得她被唬得厉害，也有些后悔，只伸手将人抱在怀里，道：“你要我怎么做？难道眼睁睁见你嫁给那回纥头子？他要是只待你一个好也就罢了，后头那几十个儿女又不是生的假的……咱们毕竟是异族，总被提防，总不能一辈子提心吊胆过，况且你身体也不好，那地方风大沙粗……”
他说了一通，又劝道：“也不是冲动乱来，而今翔庆还在打仗，只要路过夏州军队出没的地方，两下做点手脚，叫人以为咱们一行是给夏州掳杀了，难道回纥那一处还能说什么？咱们自寻地方远走高飞就是——边关管得宽泛，躲个一年半载，风声消下去了，我再另寻出路便是。”
周元娘始终觉得不妥当，道：“大哥好容易得了禁军的差事做出身，当日那般艰难，而今混出了头……”
陈坚白笑道：“我本就是个混子，若不是你爹说什么女婿要出身，我何苦要去做什么禁卫，在宫中这两三年，头上戴个铁箍似的，时时都数着日子过，我那些个兄弟也早想离了厢军，若非给我拘着，哪里能扛这么久，好容易有个机会能脱身，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又道：“我已是安排了人，等咱们安顿下来，就把我娘一同接过去，另有你娘……”
他没有提周父，一是懒得理会，二是怕是这人接过去反而惹事。
陈坚白在此处跟周元娘细数自己的计划，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听的，甚至连翔庆旁什么地方有条河，河边有夏州驻军都弄得清清楚楚，又说这里正好拿来嫁祸之后方便潜逃。
周元娘被心上人说得冲动与情感占了上风，咬牙把一个“不”字吞了回去，只忍不住问道：“可今次另有许多送亲的，另有那裴官人带队，不是说一行五六百人，如何才能将人甩开？”
陈坚白道：“我自有安排，说了只叫你徒增担心罢了——你只好好待着，旁的也不用多想，只等逃了之后同我做一对落难夫妻就是。”
周元娘面上一红，究竟心里一软，同陈坚白两个抱在一处，温存半日，忽然想起来一桩事情，问道：“我才给那沈姑娘送了帖子去，说要上门拜访学回纥话……早知如此，也不用这样麻烦了。”
陈坚白道：“虽是不用学，到底样子还是要做，不过能打打关系也好，说不得遇事还能帮着掩饰一番。”
两人一边缠绵温存，周元娘又说起家中事，叹道：“楚凝是个不省心的，总闹着要跟我去回纥，却也不想想我同她要是走都了，难道只留着娘一个在京中……”
陈坚白道：“这一向多躲着她几分，这人从小就爱惹事，什么好的都被她搅黄了。”
***
沈念禾自然不知道保宁郡主同陈坚白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她那日收到周元娘的帖子，很快回帖订了时间，等到对方上门，先闲聊一回，又自己备下的书册拿出来做教授。
此时临近出发，两人都没有多少空档剩下，总共也就见了两回面，加起来不过两三个时辰，可沈念禾总隐隐约约觉得这保宁郡主有些奇怪。
她看着十分认真，到得早，走得晚，还会记笔记，可做的全是表面功夫，其实并没有怎么用心，常常在课上走神不说，前一刻说的东西，下一刻就又忘了。
沈念禾以为这是将要西行和亲，难免会紧张，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还时常勉慰一番，叫她莫要害怕，究竟大魏同黄头回纥相比占着上风云云。
就这般天复一天，终于到了天子选的出发那一日。
毕竟是和亲，虽然只是个封赏的宗室旁支郡主，为了两国颜面，最要紧是为了龟兹雪莲，周弘殷还是亲自见了将要北上的队伍，说了几句话，又把裴继安、孟德维并几个禁卫军喊去吩咐了几句，正要打发人走，不要误了好时辰，却是忽然听得偏殿处一阵嚎哭声，不知是谁人居然在宫中哭闹起来。
临行前闹这样一出，周弘殷的脸色马上就变了，立时喊人去问，不多时，那黄门回得来，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说，保宁郡主有个亲妹妹，说不舍得姐姐一人独嫁黄头回纥，愿效沈氏女做个陪侍同去，娘娘念她姐妹情深，实在感动，特来请陛下示下。”

第345章 和离
周楚凝跪在殿前，上半身伏在地上，额头也半贴着地，然而半边贴着，她还是忍不住把另外半边头微微侧转，去瞄后头动静。
周元娘已做大品穿戴，一身郡主嫁服，本来仪礼流程做完就能告辞而出，此时见得妹妹做法，却被惊得汗毛倒竖，下意识跟着跪在地上，道：“皇后圣明，楚凝年纪尚幼，一心记挂亲姐才说出这般胡话……”
妹妹是血亲，要是有什么不妥，她自然不会不管，可比起西行受苦，自然是留在京中出路更好。即便将来京中态势不好，自家在西北落定之后，一定会设法把父母姐妹接得过去，然而决计不是现在。
况且自己妹妹自己知道，周楚凝向来没事也要找事，拖后腿第一流。
周元娘话音刚落，周楚凝就直起身来，叫道：“娘娘，小女不是任性胡言，只一心随侍长姐身边——家母卧病在床已久，她时时忧心姐姐，粒米难做下咽，我留在京中也把一颗心提着，娘娘仁厚，便请发一发慈心罢！”
傅皇后只觉得头疼。
自上回被天子以砚抢头，周承佑就开始断断续续发起高烧，还时常犯恶心。因周弘殷没有发话，众人不敢宣太医，先是小儿子偷偷从外头带了大夫进来，当时只说无事，开了药，也吃也擦，才好了没几日，周承佑就开始头晕恶心。
儿子一向不是娇气的，从前再疼的病症，也都强忍着，这回也忍不住偷偷同叫弟弟再喊一回大夫进宫，可想而知必定是难受到了极点。
傅皇后哪里敢耽搁，却又知道丈夫眼下性格莫测，哪里敢轻举妄动——自家被训斥罚贬倒是其次，要是因此带累了长子，却是百死而无用了。
可这病本来就是给上回自宫外叫进来的大夫看坏的，傅皇后半点也不敢让外头人再胡乱看，便私下去求了太后，今日号平安脉的时候，特意定了个擅长治外伤的大夫，好悄悄让太子去看一回，谁料想偏偏就跟保宁郡主外出辞行撞上了。
毕竟是和亲的郡主，不给旁支宗室女儿面子，也要给黄头回纥面子，以示天朝重视。傅皇后不好叫旁人代劳，只能抽空出来勉慰一番。
按理来说，涉及到自己的部分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束，不过露个脸而已，届时正好去往慈明宫，一来给儿子打个掩护，二来也赶着去看看究竟医官怎么说，谁料得这等只简单走个流程的事情，也能中途起岔子。
傅皇后心中记挂儿子，可被周楚凝拖着，又不能立时就走，实在恼火。涉及番邦的务，她又不能自己做主，只好安抚一回，急急等着外头黄门回话，暗地里已经把下头几个多事的人不知骂了几回。
没等多久，有黄门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先向傅皇后问安，继而满脸严肃地对着下头周楚凝传天子口谕，只说周姑娘同保宁郡主姐妹情深，准其同行云云，至于到了之后什么时候回来，又怎么回来，圣谕中却是没有半点提及。
听得天子传召，周楚凝大喜，连忙叩首不停，又连连向傅皇后谢恩。
***
宫中这一幕不过一个小小的意外，众人辞行一番，点清兵卒人数，护送天子赏赐、保宁郡主仪仗及陪嫁，并一应行李，浩浩荡荡出发，向城门而行。
沈念禾不过一介平民，自然不用去往宫中辞行，一早就同郑氏两个准备妥当，在城门外寻一处地方等候。
眼见外头日渐高升，依旧不见有人影过来，郑氏多少等得有些心急，道：“不过是去宫中辞行走个过场，怎么要花这样久……”
沈念禾晓得她视周弘殷这个天子如同洪水猛兽一般，也理解其中缘由，便安抚道：“想来是有保宁郡主在，娘娘多留着嘱咐几句，这才慢了。”
郑氏被引开了话题，想到周楚凝，忍不住也跟着叹息一回，道：“回纥远地，听闻这两年也不安定，实在是个可怜人。”
说到此处，郑氏又问道：“上回你三哥找人去郭家，见得容娘了不曾？”
沈念禾摇了摇头，道：“三哥没有说，可过了这许多天，也不见郭府里头有什么动静出来。”
两人寻了间路边的茶铺歇脚，因怕错过了，特地捡了张外头的桌子落座，本来周围空荡荡的，此时却是忽然来了几个官差，前头簇拥着两个身着绿袍的低品官员。
那两人一落座，早有伴当去点茶点菜，不多时小二就过来上了茶水。
等人走了，其中一个才问道：“你听没听得消息，好似工部的廖家最近传出风声，家中女儿要和离。”
另一人奇道：“工部哪有什么廖家？”
他顿了顿，忽然声音都变了调子，问道：“莫不是廖侍郎家里头？他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给郭监司做了续弦……”
前头那人沉默了几息，道：“就是那一家。”
“你怕不是说笑罢？郭保吉转官去江南西路，听闻不是做了什么圩田？又筑造坝，不知多少功劳，眼下去得翔庆领兵，旗开得胜，赢多输少，看着就是青云直上的路子，廖家这几年没有新人出来，已是有点当不上了，不想着好生巴这个女婿，怎么还想和离？”
先头那人吁了口气，道：“你虽是鸿胪卿的，也属礼部，多少也得通点耳目，不要日到天中了，你这边晚上的蜡烛还没熄——那郭家两个儿子许久没露面，你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不是有个在学士院里头抄书，另有个小的好似还没官身，倒不知道走文还是走武，都不成气候，个个没名字的我都要去管，哪里管得过来？”
又急急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郭家还在势头上，这是忽然出了什么事，叫廖家也急着跟他们撇清关系。”
“谁晓得怎么回事，只听说廖家现在里头外头都有人守着，只能进不能出，也不晓得什么事，廖家虽是闹着要和离，只说女儿嫁给郭家多年，也无所出，可里头究竟怎么回事，也只他们两家自己知道——而今怕是只等翔庆回信，便要把女儿接出来了。”
后头那人冷笑道：“嫁也嫁了这许多年，虽是无后为大，那郭保吉又不是缺儿子的，况且自家不能生，另纳姬妾生就是了……”
然而说完之后，却又道：“这是第几家了？最近怎么老听得和离的风声？光上个月兵部就有五六门，又有吏部、户部，只咱们这部司，穷得只能闻闻香味、油味，连和离都赶不上热趟，轮都轮不到……”
“你当这和离是好事？你自己回去数一数，哪家不是同兵事扯上干系的？”先前发话的人嗤之以鼻，“原还只是将门，最近连从军中转官两三年的也躲不过了，谁晓得后头会到什么地步。”
“左右同咱们没关系，穷酸部司，好事是半点沾不上的，不够最惨也就是跑断腿而已。”
话虽如此，两人在此处议论了一番，又说起朝中事，语气俱是有些担忧，好似这几个月极少能见得太子，天子重新执政，偏他身体却又不是好了的模样，常常议事议到一半，中途就丢下众人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周弘殷对太子监国时的各项任命十分不满，重新掌政之后，隔三差五都要做些折腾，不是换这个，就是换那个，连着召回十数个已经告老的臣子不说，又换了不少外任官员，还盯这样、盯那样，莫说吏部流内铨，就是他们向来忙也有限的鸿胪卿都多了不少事。
“我这个月一天休沐都不得，连着七八天回不去吃饭，到了家里头累得倒头就睡，话都没力气说几句，只怕下轮回去，女儿都不会叫‘爹’了……”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却是道：“我记得你家是青州的罢？”
“你记左了，不是什么青州，原是登州。”
“登州青州也不打紧，左近都靠蓬莱岛近，照我说，你何苦要在此处做个仪礼小官，一大早的在城门外头守着什么郡主仪仗，倒不如叫家里头好生出海找一找，说不得遇上什么仙草、祥瑞，捧回京里头，送到宫中，自然能得大官，岂不比现在千好万好？”一人嘲讽似的道，“便是一时二时找不到祥瑞仙草，若是有个生得周正的兄弟族人，寻间左近的寺庙去里头熏陶一番，做个和尚道士，再回京一转，一人得道，鸡犬都能升天，更何况是你……”
“且看去岁到今年，大半年里头新进得官得差遣的，多少都是和尚、道人举荐？”
两人在此处点评政事，其中一个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声音就越来越大，边上那人见识不对，连忙拉住他，道：“莫要乱说！郡主立时就出来了！”
沈念禾同郑氏两个听得不对，忍不住对看了一眼，又不好去问，等到这二人带着人走了，复才好说起此事来。
朝堂里头自然不归她们管，奇怪的只是廖容娘。
“是不是听错了？虽说翔庆可能有事，可凭着郭监司过去功劳，怎么都不可能是大事，廖家不至于闹着要女儿和离才是……”沈念禾十分想不通。
郑氏却是道：“这话实在说不好，容娘嫁进郭家许多年了，两个都是能生的，偏她膝下一个也无——连丫头都不得生，想养大一个也不能，虽说郭监司为人能干，帮衬妻族时却是留有余地，眼下又有这一出……真有了事，容娘不是能等的，这样一家，也未必值得等。”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来，道：“所以女子艰难，容娘这回便是和离了，想要再嫁，就真的不容易了，早知如此，又何必……”
沈念禾晓得郑氏多半是想起谢处耘了，便道：“只盼廖夫人过得顺当才好……”
谢处耘吃软不吃硬，廖容娘过得好，他自会远远躲开，可廖容娘过得不好，不用她找上门来，做儿子的就会自己贴上去。
这一对母子脾性不和，强凑在一处，想想都觉得头大。
两人此时说话不过闲叙，却是想不到有口无心，更料不到后头许多发展，说了不多时，见得远处尘土飞扬，城门方向马车声人声喧闹不停，引颈一看，果然是保宁郡主的仪仗出来了。
沈念禾同郑氏的行李早已装上了车，此时见得仪仗出来，城外等候良久的礼部官员并各色人等正凑上前去行礼送行，另有沿途亭中许多书生凑在一处，提笔吟诗唱和、作文作词，或夸一回保宁郡主大义无畏，巾帼不让须眉，或说有女不凡，架两族沟通之桥，又有说女子本柔，有了大义在身，比为母更刚的，只盼写出好诗好句来，将来能靠着这一句两句名垂青史。
两人略等了等，候得这一处说得七七八八了，车队已然继续进发，才一同去寻了周元娘的车驾，欲要前去打个招呼，然而还未来得及敲门，就听得里头一人正笑嘻嘻地同周元娘说话。
“依我看，阿姊也不必愁眉苦脸的，回纥虽远，嫁的又不是寻常人，况且还有这许多陪嫁、下人，另有护卫，难道能叫你吃了亏去？”
“我带了九连环、投箸筒、竹签筒来，另有黑白棋子、叶子牌，路远无趣，我同阿姊一道玩牌罢——连着此处另有两个伺候的，四人一局，正正好！”
她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这一处一面同周元娘说话，那一处却是转去分派两个从人做事，又叫这个沏茶，又喊那个拿点心，一时要这个给自己捶腿，一时又说坐久了腰酸，忙个不停。
沈念禾请外头侍立的丫鬟敲了敲门，隔着车厢报了名字，等到开车厢门，里头除却眉头紧锁的周元娘，两个随侍的丫头，果然还有一人。
——正是周元娘的妹妹周楚凝。
见得沈念禾同郑氏两人站在外头，周楚凝原本的笑意也歇了下去，道：“我道是谁，原来又是来陪侍的。”
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道：“皇上下了旨意，着我陪同姐姐一并去回纥，这里却没你的份了，自寻个地方待着去罢！”

第346章 无助
周元娘原本正低头看书，此时听得妹妹说话，忙喝止道：“楚凝！”
又向沈念禾道：“沈姑娘莫同她一般见识，还请快快上来同坐。”
沈念禾认出周楚凝，又见她说话极不客气，只做未闻，转头同周元娘行了礼。
她尚不知宫中发生的事情，不过看到对方出现在此处，也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意外。
周家的官司，周元娘自己不理，沈念禾自然也懒得去管，打过招呼，寻了个理由，就与郑氏告辞了。
一行人里头，厢军都有数百，又有郡主仪仗，浩浩荡荡足足千人，裴继安并不出头，只让禁卫们互相争那领头的，自己则是跟在沈念禾并郑氏车驾边上同行。
三人碰面，说了几句闲话，沈念禾这才晓得宫中辞行时那周楚凝自请同行。
郑氏十分不悦她对沈念禾的态度，又想起当日就是这人逼上门来大闹一场，十分讨厌，便道：“看着像是个爱挑事的，她又是保宁郡主的亲妹，咱们平日里站得远些，叫她自家同自家玩，莫要理她。”
沈念禾应道：“本也没甚来往，不理她就是了。”
她面上是陪同保宁郡主去往黄头回纥，可按着周弘殷的意思，本是为了给寻雪莲那一行同当地人说话，前者才是顺带差事。况且她无官无职在身，实在不行，一走了事，谁又能拦？
郑氏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忙撩开车窗帘子，把外头侄儿叫了过来，附耳同他问了几句。
裴继安却是摇了摇头，也不置可否，只道：“旁人家事，我们不要多嘴就是。”
郑氏迟疑片刻，道：“可处耘那一处……”
裴继安道：“尽人事，听天命，当儿子的做得再多，也要亲娘肯听才有用。”
这话一出，郑氏就不敢再说，忙缩了回去，转头对沈念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傅家前两日来了人，先要叫你三哥上门去，只他忙得不行，便没做理会，今日也不见有人来送……”
郑氏口中虽然明说的是傅家，其实指的乃是林氏。
且不说回纥、龟兹、高昌这等地方，便是翔庆眼下战事也不曾停歇，亲生儿子要去，做亲娘的不说关心一番，连送行也不见人影，实在有些薄情。
郑氏又道：“自郭家出了事，隐隐有动静传出去，傅家那一处就几乎没有来往了，从前他家大公子还隔三差五遣人过来送些东西……”
她怕沈念禾无意间提到此事，叫裴继安心中不自在，特地又交代道：“你只做不知，你三哥想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不起来的。”
毕竟是亲娘，虽然早已改嫁，可做得这般明显，着实叫人不知如何才好。
***
人越多，又有许多车马行李，行得就越慢。
这般浩浩荡荡，足有千人，自然是不可能再一齐住进驿站，只能寻地方安营扎寨。
只是人一多，嘴也好，手也罢，俱都杂得很，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正午时吃干粮对付一番还好，到得晚上，一干人等为着谁人采买、谁人做饭、谁人住那一处，如何分派巡卫班次，竟是吵了半日不曾得出个结果来。
裴继安不肯出头，几个禁卫又争不出个头，另有负责保宁郡主仪仗的礼部送嫁官原想争个说话的资格，争着争着觉出不对，眼见众人已是提枪拿刀，要真打的架势，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忙缩到一边去，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才出京城，头一日晚上就到得亥时才吃上饭，过了子时才勉强歇下。
周元娘虽是去了驿站，可她心里一直挂着事，等了许久，不见陈坚白过来，也有些着急，半夜翻来覆去不敢睡，直到天边鱼肚白了，才眯了一会。
她半睡半醒之间，忽听得外头有人声，辨认一回，却是自己妹妹周楚凝在说话。
“我叫人备了羊肉汤，又有油煎肉炊饼，陈大哥来得早，想来还空着肚子，不如在这里吃一点罢——阿姊平日里头极少活动，昨日困懒得很，眼下还在睡哩！”
那声音软湿湿的，仿佛稍微拧一拧，就能掐出蜜水来。
周元娘也不是甚事不知道的小女儿，妹妹的声音甫一入耳，全身就发起寒来，本来想要起来，刹那间，竟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驿站的墙、门都薄，隔着两重，纵然周楚凝声音特地压低了，周元娘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这煎肉炊饼好大一个，我吃不完，大哥替我分食一半罢。”
“怎么脸上沾了酱……”
周楚凝又说了几句，陈坚白复才回话道：“我自家弄就是，外头将要动身了，去喊你姐姐起来罢。”
那一道女声里头倒好似十分轻松，道：“方才大哥来时我已经着人去叫了，只眼下出门在外，左右都是人，阿姊也不好出来与你同坐，只叫我来陪大哥吃早饭。”
周元娘伸手打了铃，过了片刻，才有侍女从外头进来，匆匆服侍她洗漱。
又过了许久，周楚凝脚步轻快地进得门来，见周元娘已经起来，脸上的笑意却是收了收，过了两息才重新笑道：“姐姐什么时候起来的？方才陈大哥过来了，我看他独坐无聊，你又还睡着，就陪着他吃了点东西——眼下时辰不早，咱们要快些才是，免得出发太晚，要误了时辰。”
周元娘原本想要问话，看着妹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那话也再问不出来，只好等人走了，才转头同身边正在给自己梳妆的丫头道：“昨晚你们都睡在哪里？”
那丫头老实回道：“周姑娘说郡主睡眠浅，不习惯外头有人，便叫我们都去偏厢歇了，这一处只有郡主同周姑娘两个。”
周元娘便道：“楚凝平日里也觉少，今晚你便来我这里值夜吧，睡在外厢就是，有什么事我自会叫你。”
她吩咐完毕，又向另一人道：“方才我听得陈禁卫的声音，你去看看是不是外头来人催了？”
那人出去不多时就回得来，道：“陈禁卫方才过来了，周姑娘正去相送。”
周元娘点了点头，又问道：“昨日禁卫军们都驻扎在哪里，你晓不晓得的？”
那丫头哪里晓得，只好去寻了同行的黄门来问，对方也是半点不知。
周元娘虽然支使得动手下，下头一个两个却不是瞎子、就是聋子，不中用得很，无奈之余，又有些烦躁，等到重新上路时，晓得当着众人的面，不能把陈坚白叫过来问话，只好暂且忍着。
***
众人走了七八日，因各怀心思，越发拖拉起来，比起预计的进度还要慢上许多。
禁军这一边八个人禁卫长抢了几回，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分为了三派，彼此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礼部送嫁的官员并护卫队看到这边情况，虽然不敢催，当头那一个却是十分焦躁。
出嫁、迎亲都有吉时，尤其这又是奉旨和亲，攸关两族，钦天监占了好几个日子时辰出来，若是误了事，将来出得什么纷争，被人将责任归过来，谁人都担不起。
那送嫁官姓吕，单名一个铤字，在礼部当中本来也不是什么排得上名号的，是以才会被打发过来送亲。
他一副文弱身板，看着禁卫们争了几次，好容易攒的一点锐气都被磨干净了，又是急，却又不知当要如何是好，左看右看，找不到入手之处，却是寻到了黄门官孟德维头上。
孟德维是在宫中混出来的，比起礼部的官员更要滑溜几分，听得吕铤来问，只晓得摆手，道：“陛下虽然着我随行，却是特地嘱咐过要听从诸位官人行事，不可擅作主张，我一个黄门官，见识浅，学问少，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事。”
吕铤自然看出来这没种的是要躲，此时也顾不得旁的，忙道：“今次耽搁这许久，要是误了时辰，不但我这一处不好交代，难道孟都知就不怕被天子垂问？”
孟德维无根无后，无家无室，今次又是去的龟兹、高昌，早知这一回多半有命走，没命回，说句老实话，全不带怕的。
况且走得越快，到回纥就越早，去龟兹也越早。他巴不得在大魏多留些时日，最好永远到不得地方——哪有人上赶着去吃苦卖命的？
不过吕铤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还要同行一路，对方又是保宁郡主的送嫁官，不少地方还要仪仗，孟德维滑溜惯了，不可能全然不理。
另又有距离京城太近，消息往来容易，要是天子在宫中听得什么音讯，发起怒来，着实不好处置。
孟德维想了想，暗怀鬼胎地道：“我虽是没有法子，同行的裴官人却未必没有办法，你若说得动，不如看看他肯不肯帮忙……”
裴继安进京虽然只有半载，酿酒坊、隔槽坊两处地方，已是叫他在官场上有了些名声。
吕铤隐隐约约也听过些风声，却觉得一个管酿酒事的，又不曾在军营里历练过，未必说得上话，此时被孟德维指点，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同孟德维一道找上门去。
裴继安听得吕铤来意，边上又有孟德维敲边鼓，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只道：“厢军虽是做护送，可几位禁卫官其实另有差遣，均是领了圣命出来的，我只是作为引领，不好强出头说话。”
孟德维忙道：“也不是要裴官人强去出头，只是此刻走得太慢，怕是要误了吉时，还请牵头一番，叫诸位禁卫官商量出个章程来，虽不至于分出个头领，到底有个章法才是。”
吕铤也诺诺连声，发自肺腑地求了几句。
裴继安推辞几回，最后才勉强应了，又道：“我只帮着搭个头，至于他们肯不肯听，却不敢作保。”
吕铤见得有人出头，大喜过望，哪里还有二话，忙谢了又谢。
因上点兵、要饷之事，几个禁卫官或多或少都觉得自己亏欠了裴继安几分，又兼他一路上并无半句意见，此时一开口，人人都给面子，竟是全数来齐了，见得孟德维并吕铤也在，有人便问道：“裴官人叫我等过来，是有什么要时？”
裴继安原就说自己只做个牵头，此刻言出必行，把位子让给了吕铤，道：“我等出京半旬，却不曾得出京畿，今次原为保宁郡主和亲，十分讲究日子时辰，后头差事也着急得很，早间吕官人同孟都知特地过来，因怕误了时候，便请诸位商议一回。”
他开了个场，吕铤连忙接上，道：“我与诸位领命为保宁郡主送嫁，按着钦天监安排，此时当要到得河中才是，当下已是晚了许多，还请列位以差遣为重，莫要耽搁了大事！”
边上有个禁卫官听他言辞恳切说完，确实凉凉地插话道：“那依吕官人意思，当要如何办才好？”
吕铤难得有了个说话的机会，忙把自己原本做好的安排摆了出来，道：“诸位官人手下皆有兵卒，今次行动迟缓，多是因为路途之中不成队列，又有歇脚、饮食杂乱无章，依我之见，不如轮流去前头排布，今日一队先去同当地衙门商议妥当，再安营扎寨，准备食水，后头人到得地方，立时就能休息，行路之时，最好也要有个队列，譬如谁人走前，谁人走后……”
他盘算得倒是挺好，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问道：“列什么队列？那依吕官人之言，当要谁人走先，谁人走后？去得前头排布，去哪里领粮谷银钱采买？要是食水不够，如何责罚？”
这人问完，又有人冷声接上问道：“我手下的兵只做正经事，却不是拿去做什么采买的，准备食水这等伙头工事，却不要来找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有意见，另还有人十分不耐地对吕铤道：“吕官人既是怕误了时辰，又想得如此周全，左右你手头也有数百兵丁，不如就叫他们专管提前安营扎寨、饮食热水之事罢！”
竟是轻轻松松，把这皮球又踢了回去。
吕铤面色发灰，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旁人便冷声道：“叫我手下兵丁去就使得，叫你的去就使不得？难道你姓吕的生了两张口，就比旁人尊贵些？”
吕铤连忙出声辩解，见得无人理会自己，只好转过头，无助地看着孟德维，又看裴继安。
孟德维先望地，再望天，眼神游得比鱼儿还要欢畅，可就是不肯同他眼神相触。

第347章 酸木瓜
吕铤还待要说话，只是声音才出嗓子，就被边上两个正在争执的禁卫压了下去，满堂之中，没有一个人来管他说的是什么。
他又是羞臊，又是窘迫，因孟德维半点不肯理会，只得十分无措地转头看向裴继安，觉得实在可怜到了极致——自家只是想叫众人略快三分，早没有了争权的心思，更不敢颐指气使，然而已经这般低三下四，为什么还是被如此无视？
明明按道理作为送嫁官，应当是个头领，能指使一应禁卫与兵卒才对。
裴继安站在一旁，看着堂中形势变化，等到众人吵得有些疲惫，声音渐歇时，却是忽然开口道：“诸位官人虽是各有所想，然则总当得求同存异，今次出来已经十来天，路程快慢暂且不说，饮食、驻扎总无定数，十天八天还好，日子长了，实在辛苦——纵然已近春时，到底还寒凉得很，我等随行带的药材也不多，大夫也只有一个而已，数日以来，已经病了不少，再这般下去……”
场中的禁卫官大半都是上过战场的，不用他把话说全，已是不约而同地将一颗心吊了起来。
春日本来就容易生瘟疫，这一行又是向西，自前朝到今朝，早有七八百载没有再对高昌、龟兹动武，只零星有些行商往来，这些年因路途遥远，危险重重，通行也少了许多，致使他们压根不晓得路上会遇得什么，只知道依史书所载，从前过去的中院人里水土不服者甚众。
本就是长途跋涉，路途艰辛，一旦行军时多人得病，一生二，二生三，三三生万，万万不息，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裴继安话刚说完，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下来，人人抬头看向他。
吕铤又是尴尬，又是羡慕，另还莫名其妙得很。
他一直都站在旁边，离得甚近，把裴继安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曾落下，只觉得对方所说，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也不见得蕴含了多少真知灼见，而自己方才所言，也是一般入情入理，为什么众人俱都不理会他，可这裴继安一开口，却个个做一番洗耳恭听的样子？
也没听说这一身酒糟味的家伙在军中有过什么功劳啊？
难道是因为他是郭保吉举荐，今次又是去往西边，是以禁卫们都不得不给后头郭保吉面子？
吕铤百思不得其解。
裴继安已是继续道：“诸位官人各有所想，皆是各有道理，索性今后路途还长，不如慢慢商讨，其实并不着急，只是饮食、住宿却不能太过怠慢……”
他也不待众人搭话，便提议道：“不如各人俱出二十人，专管采买饮食、通关放行、安营扎寨等事，先试行三日，看看什么效果，按日列支采买数目，今后再据此调整。”
裴继安一番话都说完了，方才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依旧还是没有人回话。
禁卫们也不是半点不知事的，谁人不想有人照料？这一路虽然各人都做出要闹事的模样，可也都嫌弃待遇太差。
要是能一到地头就有吃的，哪怕先有口热水喝也好啊！或是能不用走了一路，明明已经累得不行，还得自己搭帐篷，哪个傻子不愿意？
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可谁要去管了这事，不但出发得要早，走得速度要快，歇得晚，还得面面俱到，做得稍有不好，就会被人提溜出来埋怨。
如此便罢了，听得裴继安的意思，连采买都要众人各自出人合买，如此一来，那么多只眼睛都盯着，半点好处也捞不到了！
辛辛苦苦一场，做得多，错得多，一点好处都无，谁人肯去应？
原本讨论其余事情时，个个都争着抢着要上，可今日裴继安提议此事，众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之后，不但无人自告奋勇，居然还全数谦让起来。
这个说：“刘兄当日不是在保安军中历练过两年？听闻还管过粮草辎重，如此有经验，正好来接上这一道……”
被点名的连连摆手，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要是擅长此桩，在保安军中就已经冒出头去，哪里还会……倒是岑兄好似是长于采买之事，正合宜来管！”
从前样样争先的岑兄面上的笑都快挤不出来了，忙道：“这话如何说的？我只识得几个大字，账目都看不全，哪里能管得来这个！”
众人你谦我让，一个都不肯松口，到得后头却不知道是哪个忽然道：“此事不如给吕官人来管罢？正经科举出身，又是礼部选出来的送嫁官，手下有人，自家有才，哪里再寻得到这般合适的？”
见得这烫手山芋能不落在自己手上，诸人立时就应和起来，这个说好，那个称是，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把吕铤这个送嫁官捧到了天上去。
吕铤一个没有经过事的礼部官员，见到这些个禁卫官一个都不肯接这个差事，虽然料到不对，却实在没有什么概念。
他本就着急要赶行程，想着自家做了这个管事，多少能催促一番，又被众人或捧或赞，难得被关注一回，脑子一热，就接了下来，只是一面接，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不由得暗想：不过做些食水采买，又管人安营扎寨，听起来不少，幸而手下多，真正做起来，应当不会有多难吧？
***
这日的路程格外长，足足走了一整天，才到得宿头，沈念禾还好，郑氏腰都有些发酸起来。
二人同保宁郡主的三个陪嫁丫头一辆马车，当中有个醒目的，见得郑氏不住按着自己的腰，忙上前道：“我给夫人揉一揉罢？”
另两个慢了一步，只好围着沈念禾欲要献殷勤。
保宁郡主性情和善，只是那同行的妹妹整日凶巴巴的，对下头人挑三拣四，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众人本来不得已被陪嫁远地他乡已经十分惊惶，被骂得几次，自然不会再自己凑上去找不自在。
又兼那保宁郡主不爱用下人，平日里只留一个在身边，若是强挨过去，也是上赶着去讨周楚凝的骂，是以多爱留在马车里给郑氏凑巧，若是看着沈念禾得闲，就求她教教回纥语。
沈念禾一向十分好说话，又因想到众人背井离乡，去得回纥，又是言语不通，十分可怜，便打起了精神去教。
自从出发以来，她大半个月里头只有三两天被周元娘请了过去，最多去得一二个时辰就会回来。
这位郡主嘴上说是要学回纥语，其实真正学字学话的时间极少，本来就只有一二个时辰，其中还有大半功夫是去问沈念禾禁卫、兵卒情况的。
沈念禾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想法，可世上没有逼着人学东西的，也不多说什么，请了就去，不请就不去，倒也自得其乐。
“颠了一天，沈姑娘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今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弄好呢。”其中一个丫头劝了一句，又自车厢里的食盒中取了几块糕点出来。
这一路颠颠簸簸的，沈念禾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肚子虽然饿，却半点不想吃东西，便摆了摆手，将那点心推到郑氏手边，道：“我眼下不想吃甜的，婶娘吃罢？”
郑氏也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道：“行路的时间越来越长，伙食却一日不如一日，这还没出大魏呢，我这养了几十年的肉眼睁睁看着消减下去……偏还消减得不是地方……”
不瘦腰腹大小腿，偏偏瘦到胸脯去，叫她怎能不咬牙切齿。
沈念禾不由得笑了起来，转头见几个小丫头都看着那糕点咽口水，便道：“你们分吃了罢，再放两天也要坏了。”
三人推辞了两句，也是饿得狠了，便老实不客气地分而食之。
几块糕点而已，三个丫头一人只分到两三个，很快就吃完了。
略填了填肚子，其中一人却是忽然道：“怎么好像这马车半日不动了？”
另有一人揭开马车帘子往外一看，果然外头火光点点，却都是个人手里的火把，远远看去，前头车马蜿蜿蜒蜒，不知从哪里开始就全数停在半路，许久不见动静。
这样的情形这几日已不是第一回 得见，众人见怪不怪，只好叹气道：“又堵了，就不能把那营帐的门开大一点吗？”
“昨日那营帐门倒是造得够大了，可里头住宿的地方却不够，柳儿她们几个早早进去，结果在边上站到半夜，最后还是自己也帮着动手，才赶着子时一刻有得睡，今天早上见得她人，眼睛下头都是黑的，倒还不如在车上等着，好歹还有个位子坐呢！”
“住的就罢了，赶了一天路，我们到底是在马车上，虽是难受，好歹不用自家使力，有些兵爷全靠两条腿，到了地方还要饿到半夜才有东西吃……”
“前日吃的是稀粥，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我喝进去整个肚子都是冰的！”
诸人数落了一回，个个都有许多话说，等到再抬头一看，前头队列居然毫无移动的迹象，而后头已是听得不少嘈杂人声，隐隐约约全是抱怨的。
沈念禾在车上待了一日，实在有些憋闷，正要推门出去透透气，却是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叫了她一声。
听得外头是裴继安的声音，她忙把门打开了，果然见得对方矮身踏在马车前头，手里递了一个食盒进来。
“前头一时半会还要整治，怕是要半夜才能有东西吃，我那一处让人去买了点新鲜果子，又有灶台先送过来的汤，你们先吃几口，多少垫垫肚子。”
沈念禾接得过来，掀开一看，却见第一层乃是几个胡饼，第二层是一大碗羊杂羊肉汤，第三层有木瓜、早黄橘、雪梨。
那木瓜切片泡过，闻着酸酸的，十分开胃，早黄橘则是饱有一股柑橘特有的香气。
她见得这满满一大盒，便问道：“三哥自家吃了不曾？”
裴继安道：“我方才已是吃了个胡饼垫进去，你且吃你的——上回不是说口苦想吃点有滋味的？”
那胡饼又不是刚出炉，想来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干巴巴的，不和着热汤压根没法吃，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吞进去的。
沈念禾有些心疼，左右见得无人，后头车厢里头想来也不会出来谁探看，便小声道：“三哥吃点果子，喝一碗汤再走，你跑了一天，胃里早空了，单吃炊饼怕是不好克化。”
一面说，一面干脆取了食盒里的竹签子，叉起一片木瓜喂到裴继安嘴里，
裴继安本来已是摇头要拒绝，见得沈念禾那拿竹签的手递到面前，早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晓得张嘴，至于木瓜片进得嘴巴是什么味道，实在也是不知，囫囵吞得下去，都不记得嚼了还是没嚼。
沈念禾又给他剥了一个早黄橘，看他吃了，正要倒羊肉汤，裴继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那耳朵根也微微有点发红，忙道：“你自家吃就是了，我后头还有事……”
又小声安慰道：“再忍两天，过两日就好了。”
这才骑马走了。
沈念禾有些失望，却也知道正事要紧，不好再留，看着他走远了才把那食盒收回去，然则这回刚一转身，就见郑氏侧着半边头在发笑，看她回来，那笑也来不及收，只好干咳了几句，装模作样地道：“继安给带了什么回来？我也不饿，你自家吃了吧……”
又拿帕子掸掸衣服，擦擦头，好似擦了脸皮就能加厚些似的。
沈念禾面上一红，只做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将那食盒里头东西一一摆了出来，众人一同分吃。
郑氏方才偷窥许久，此时看到新鲜果子，当先就去取那木瓜片，谁料得甫一入口，整个人都被酸了一个激灵，比喝白醋还要更厉害数倍，那脸都被酸得皱了起来，忙吐了出来。
她嘴上不好说，心中却是忍不住暗骂起自家侄儿——酸得这样离谱，竟是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三四片，这小子舌头难道是木头生的？
一时见得沈念禾跪坐在蒲团上，面上微红，色如春花，样子又温柔又可爱，登时恍然大悟，不由得发起酸来：我又没有人喂着吃，就给这东西，能甜得起来吗！

第348章 忙乱
沈念禾在车上困顿一天，胃口不开，多亏有这一盘时鲜果子，又得酸木瓜下油煎炊饼，倒是吃了一顿饱足。
众人饮食完毕，车队却是走走停停，看外头标识，竟是只前进了不到十步，一时更是不耐起来。
车马之上晃晃悠悠的，虽是点了蜡烛，毕竟昏暗，实在不好看书，沈念禾便推开马车厢门，打算下去站一站，只人才下了车厢，还未站定，就见得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抬头一看，原是陈坚白。
他立在车马之间，行迹不显，左手中提一个小包袱站在前头，右手却是拎着灯笼，正看着左侧停着的一辆马车，灯火交映之间，左顾右盼的，一副颇为着急的样子。
沈念禾才自车厢里跳得下来，那陈坚白听得声响，已是回头来看，见得后头是沈念禾，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先行了一礼，打了个招呼，复才问道：“不知沈姑娘此刻有没有空当，可否帮我一个忙？”
又举着手中包袱道：“今日营帐里头搭建甚慢，厨灶也没造好，虽是弄了些吃食，却是粗劣得很，郡主不惯吃面食，我这一处备了些米食，只是不好亲送进去……”
一对表兄妹，又不是生人，有什么不好亲送的，这一路送得难道还少？况且里头还有许多侍女在。
沈念禾虽是觉得有些奇怪，然则见那陈坚白好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也没有做什么逼问，应了一声就将那包袱接过来。
陈坚白多件她接了包袱，迟疑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道：“这米食得来不易，元……郡主性格太善，劳烦沈姑娘亲眼见得她吃了再走，免得给旁人取了去……”
这要求实在有些奇怪，沈念禾摇头道：“我自会送到郡主手上，只她吃还是不吃，会不会送予旁人，我却管不了了。”
陈坚白此时倒也想转过来，面上一红，道：“是我太过麻烦了，姑娘只管送进去便是，旁的不必理会。”他仿佛解决了一桩大事，同沈念禾拱了拱手，谢了又谢，看她走进去了，才三步一回头得往前头走了。
沈念禾手中提着包袱，越走越觉得方才那陈坚白神态熟悉，转头一看，正正撞到对方回头往自己这个方向看，见得她也在回头看，很是不自在地回过头去，匆匆大步走了。
她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到行到保宁郡主车厢边上，那车夫已是忙让了路出来，又打开车门，进去一看，里头周元娘同周楚凝各自占了个角落坐着，面前都摆了个小桌案，上头三碟两碗的，刚好在吃饭的样子。
周元娘见得沈念禾过来，十分吃惊。她虽然得了封赏，自小自立惯了，平常还不是很习惯叫侍女伺候，自家已是连忙取了个坐垫过来，道：“沈姑娘怎么来了？前头扎帐慢，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你那一处得了吃食没有，不如同我一道用一点吧？”
又请沈念禾与自己同坐。
那桌案上摆了一碗面、一盘炊饼、一盘酱卤羊肉，另有一碗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油已经有些凝结发白，炊饼也是白油结腻的，卤羊肉看着毫无滋味，那甜汤更是一点热气都没有，拿汤匙一舀，半日流不下来，只会稠稠地挂着。
这一桌子全是面食，让人看了十分倒胃口。
再看周楚凝也是一般，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沈念禾来得虽然有些不是时候，却绝无蹭饭的意思，忙摆了摆手，笑道：“我已是吃过了，只是正好遇得陈官人，因说郡主不惯吃面食，着我送点米食过来。”
她口中说着，已是将那包袱递了过去。
周元娘有些意外，伸手就要去接，本来坐在对面的周楚凝却是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过来伸手拿过，口中则是笑道：“陈大哥给我们送了什么吃食过来？”
一面说，一面已是将那包袱打开。
包袱里全是荷叶包裹着的东西，等再揭开，一包是米饭，还冒着热气，一包是烧鸡，虽然只有半只，因在荷叶里捂了一会，已经不香了，却还是热的，最难得是有一个竹筒，一打开竹筒盖，那盖子上头还冒着白汽，不过这竹筒里头东西的味道却不好闻，一股的药味。
周楚凝顿时笑道：“大哥好体贴，晓得我吃不惯面食。”
她口中说着，却是抬头看周元娘道：“阿姊方才不是说没什么胃口，既如此，不如我帮着一起吃了罢？”
又把那竹筒留了出来，道：“想来这是给阿姊养胃的药了？快趁热喝了吧？”
她动作、说话都快得很，沈念禾一下子就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转头去看车厢里其余侍女，人人都坐在一旁并不动作，显然已经十分习惯了周楚凝如此行径。
当面强抢，还抢得这么理所当然，纵然与沈念禾关系不大，她都有些不舒服，再看周元娘，虽是面上不怎么好看，却一直没有发声，更没有阻止。
沈念禾这才知道为什么方才陈坚白会特地再交代一句，让她看着周元娘吃了再走了。
周楚凝很是自在，指着面前一堆已经打开的吃食吩咐丫头道：“给我摆饭吧，当要趁热吃才好。”
沈念禾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忍不住问道：“郡主不是不管吃面食？陈官人特地准备，不如多少吃一点？”
周元娘却是笑着摇头道：“我实在也不怎么饿，若是饿了，把这甜汤热一热也就够了。”
又道：“沈姑娘不如留下来一并吃一点吧？”
沈念禾实在叹为观止，着实没有吃东西的心情，推拒一回便告辞走了，临行前看那周楚凝头也不抬，只顾着吃饭，周元娘却是拿了那竹筒慢慢喝药，虽然低垂着脸，眼光却是看向手里拿着的竹筒盖子，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表情里竟是蕴含了几分温存的感觉。
回得自己马车上，趁着几个侍女都不在，沈念禾忍不住同郑氏道：“婶娘，我今日见得那陈官人同保宁郡主……”
她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了。
郑氏笑道：“你才晓得？我早看出来了，那两个装得倒是挺认真的，不过到底不会演，只能瞒得过那等不懂事的小孩子罢了。”
她当着沈念禾的面，怕这一个脸皮薄，不好意思戳穿，其实陈、周二人的模样，浑似自家侄儿这一对在宣县时的样子，只是前者想处时间更少而已，看起来是一样的拙劣。
真有喜欢的意思，哪里瞒得过去，眼睛里，动作里，什么地方都会透露出个三分五分来。
沈念禾不免叹道：“那陈官人送保宁郡主去回纥，也不晓得一路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郑氏道：“个人有个人的造化，能有一路送，总好过连送的机会也没有。”
沈念禾不想再说，忙岔开话题道：“我看保宁郡主性格有点软和，若是不能改改，将来去得回纥怕是要吃亏。”
两人说到此处，外头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喧闹声，不多时，几个去抻手脚的侍女匆匆跑了回来，一个个面上都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道：“外头有人打起来了！”
郑氏吃了一惊，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把那车窗帘子揭开，急急探头出去左右探看，口中则是问道：“哪里？哪里打起来了？？”
正说话间，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什么庞然大物在重重倒地。
***
营帐之中，几个兵卒正同陈坚白说事。
“……个个都饿着肚子，前头已是挨了好几回了，本以为今天走了一整日，到得地方，就算营帐没架好，吃的总该有了吧？吃的没有，一口热水总该有吧？眼下样样没有，兄弟们当真有些撑不住了！”
“那吕官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少走十来里路就能有现成的地方找宿头，偏要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地上还湿漉漉的，一踩一脚泥，天又黑……”
陈坚白道：“我已是安排人去搭了灶台，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有东西吃，让兄弟们忍一忍，莫要闹得太难看。”
他既发了话，下头兵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道：“咱们一营兄弟也不是不能忍，只是忍了一回，又有下回，总不能时时这般忍吧？那吕官人不管事的时候还好，虽然也是饿，至少不用走这样久的路途，到地头到得早，未时停了脚，等上一两个时辰，申时总归能垫个肚子，而今走得又久，饭还没得吃……”
那兵卒还在说着，突然看到陈坚白站了起来，伸手去拿了边上的长棍，好似要出门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忙问道：“官人哪里去？”
陈坚白把那长棍反手掖在后头，道：“你等且去说一声，让他们莫要闹事，我去寻那吕铤。”
那兵卒登时跳得起来，大喜道：“我同官人一道去！”
边上其余人也个个跟着道：“俺也一并去。”
等到一行人出得营帐，左近聚着不少人正在搭营，见得他们往外头走，也不知谁人喊了一声，道：“校尉要去找那吕官人讨说法了！”
这话一出，人人都兴奋起来，不少撂下手头东西就跟了上来，纷纷道：“我一同去吧，校尉不好说的话，我们这些个下头人才好说！”
陈坚白见得人越集越多，忙把脸一板，将其余人喝止，只是最后出营帐时还是跟了三四个口齿伶俐的。
***
居中的营帐里头，吕铤正换着外衫。
他礼部出身，不管状况再紧急，都要讲究站坐有相，举止有度，然而此时实在太过狼狈，根本顾不了那许多。
边上的兵卒手中叠着吕铤换下来的内衫，忽然惊道：“吕官人，你那大腿怕是磨破了。”
吕铤一愣，裤子本来已经往上提到一半，此时连忙重新褪下，低头一看，果然双腿内侧皮肤被擦破了半个巴掌大，正往外渗着血迹。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悲凉无比，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忙扶着边上的兵卒慢慢往后靠坐，口中催道：“快给我去找大夫要瓶金疮药来！”
那兵卒急忙应了，还未出去，外头已是进得一个人来，叫道：“官人，陈校尉、朱校尉、刘校尉同郑校尉几个全数来了，正在外头等着，都说有急事要面见。”
这人还没出去，另有一人也跟进来道：“官人，灶台那一处来说柴禾湿了，烧不起来，问官人来要令牌，说要再去采买。”
吕铤眼前一黑，怒道：“柴禾烧不起来这种事情，难道也要我来管？！”
下头人忙低了头，可兀自继续道：“官人前次特地吩咐过，每日支银设了限额，若是不超过限额，可由下头令官批核，要是超过了，得有官人批条才能支取……”
吕铤又是气，又是恼，好容易喘了口气，倒是慢慢把事情想了起来。
他确是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谁又料得到，这才短短几天而已，三日里头就有两日超过限银，到得最后，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来找自己。
柴禾不够了要再添、帐子坏了要新买、锅砸歪了要换……
事情都细碎得很，一点都不难，只是一瞬间全数砸过来，下头差吏一个个都干等着他拿主意，仿佛是呆子似的，他只有一个人，哪里管得过来这许多？
吕铤深深吸了口气，暗暗告诉自己不能慌乱，一乱起来会更应接不暇。
然而没等他摆清楚要先处理哪一样，后处理哪一样，外头已是又进得来一人，隔门道：“官人，外头几位校尉都过来了，催着要见官人……”
又来人道：“官人，孟都知那一处使人来问他的营帐好了不曾……”
吕铤的裤腿还耷拉在膝盖弯，双腿之间疼得半点不能闭拢，被这一声一声催着，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他好端端一个礼部的官，平日里虽然俸禄不丰，仕途也没甚发展，可气度、仪礼、学问却是半分不差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明明只是认真办差做事，却一夕之间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第349章 脱手
营帐是匆匆搭建的，里头并无什么桌椅，只在地上铺了毛毡，又有几个蒲团。
吕铤连着几日起得比鸡还早，忙得比狗还累，当先就要出发，最后一个睡觉，早已全身都痛，此时坐也不敢坐，只好站在当地。
然而他已经如此委屈求全，下头的校尉们还是诸多意见。
除却陈坚白，其余七个禁卫官也全数带了人过来，堵得里头连转身的空隙都难找，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声浪几乎要把营帐整个都掀起来，全数在追着吕铤说个不停。
众人毕竟是小卒，不敢直接声讨，可厢军出身的，又不是秀才文士，况且个个都饿着肚子，又走了一天路，语气自然不可能好得起来，等到实在说得太难听了，边上的禁卫官才略为出来拦一拦。
吕铤被阴阳怪气地追问了半日，早已一肚子火，此时看那些个禁卫官拦也拦得云淡风轻的，反而有点往上拱火的味道，着实烦躁，当即怒道：“诸位校尉当日一个都不愿意接，把这差事硬塞到我头上，银钱也不够，人手也不够，给的人个个自有主意，不肯听从分派，到得现在，却是全数来找我问事了？我只是个送嫁官，单管保宁郡主送嫁事，护卫队吃什么、用什么、睡什么，与我何干？！”
他才说完，边上就有个禁卫官笑着插嘴道：“吕官人这话倒是没意思了，都是一同送嫁，还分什么你我？况且今日的路程着实安排得太多，此刻已经酉时了，下头个个都没有饭吃，走了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得喝，此处地上都发湿，想席地而坐都不能，怨不得他们生出许多怨气。”
吕铤心中怨气更甚。
为什么一日要走这许多路？
还不是因为你们前头个个都在闹腾，走得实在太慢，最后误了行程？
至于这安营扎寨的地方，他前头也花了许多力气翻查舆图，甚至提前问了当地人，土人个个都说此地平坦，能容上千人，来得一看，果然宽阔平整，只是谁又晓得这地方会忽然下雨呢？
况且一队才出二十人，加上自己能抽动的手下，也就两百来个，本就人手不够，还许多都是磨磨蹭蹭的，自己派下什么活，这个推那个挡的，不是说做不了，就是说不好办，时时要抱怨，还要把所属的禁卫官抬得出来拖延。
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已是竭尽全力了。
“依着你的说法，今次的事情，竟是全是我的过错？”吕铤冷声质问道。
他这般饱含怒气发问，众人却是一个都不说话，甚至没有出来帮着敷衍两句的。
吕铤恨极，怒道：“诸位既是有这许多意见，不如把这事情接得回去罢！谁人管谁来管，不要再来找我就是！”
他说完这话，把衣袖一甩，本是要大步走出去，只是实在腿疼，才迈开前腿，已是叫他整个人都停滞了一下。
吕铤如此翻脸，在场的禁卫官们半点都懒得理他，却也一个都不愿意接那差事，此时面面相觑，又俱是目光躲闪，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得边上“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有几人尖声叫了起来。
众人本来都坐得好好的，听得那是几道女声，却是一齐惊慌起来。
护卫的、送嫁的都是男子，队伍中的女子全围在保宁郡主身边，若是下人受伤了还是小事，若是那位郡主出了什么事，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时人人自危，几乎不约而同地往外冲去。
一出得帐篷，甚至不用遣人去问，众人就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约莫七八丈外本来在搭个营帐，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营帐没有搭稳，此刻已经全数倒了下来，边上围了不少人，还有人在大声啼哭。
“怎么回事？快去看看！”有个禁卫官大声问道。
没等人去问，就有人匆匆过来回话。
事情其实简单得很，保宁郡主的妹妹周楚凝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上吐下泻得厉害，喊了大夫去看，只说可能吃坏了胃肠，倒是开了药，可柴禾都是湿的，又不能煎。
马车车厢里太过憋闷，于病情无益，外头又风大，病人实在无处可去，只是扎营太慢，此刻也没能住进去，保宁郡主心疼妹妹，便想让手下去帮帮忙，将那进度做得快些，谁料得下头人手生，一来二去，也不知道碰到哪里，忙没帮上，反而惹出大麻烦，那帐子直直倒了下来，还砸伤了两个人，幸而伤势不重，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郡主叫小的来问这一处是谁管事，还请帮忙收拾一回，另有那营帐甚时能好，实在不行，先找些干柴禾过来也好——也不用灶台帮忙，我们这一处自己煎药就行。”
吕铤原本气势汹汹的，此时那气顿时瘪了下去，忙让人去找灶上的帮忙准备柴禾，又催人去修搭保宁郡主的营帐。
他匆匆忙忙，做事更是半点章法都没有，看得一旁的禁卫官个个大摇其头，俱都看出来这个怕是当真不会干活。
吕铤这一处正安排下头人做事，那一头还源源不断有新人来找，一个接一个，一刻都不停歇，不多时，此处已是站了一圈，俱是来问话的。
他忙得不知所措，当真有种一头撞死一了百了的冲动，因实在到了极限，被三个人同时问话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大声喝道：“一个两个都没长脑子吗？样样只晓得来问我？事情全数我做了，你们做什么！”
吕铤骂着骂着，眼泪已是掉了下来。
孟德维原是过来催自己营帐的，后头才到，听得保宁郡主那一处出了事，忙去问安了，此刻重新回来，见得吕铤这一处样子不好，连忙过去劝话，转头看了一圈，只觉得个个都不好说话，只有后头一人由远而近，像是才到的样子。
见得那人越走越近，孟德维登时大喜，忙叫道：“裴军将来得正好，吕官人这一处身体有些不舒服，烦劳你帮着看一看摊子……”
他说完这话，也不管裴继安应还是不应，急忙跟着跑进帐子去了。

第350章 溜了溜了
吕铤扔下一堆烂摊子，掉头回得自己营帐，等到小心坐下来时，冷静片刻，理智倒是回来了，只觉得甚是丢人。
一时孟德维也进来劝他道：“吕官人何苦同禁卫官们一般见识？那一群都是武人，直肠子得很，等出得翔庆，路途未必平顺，将来还得他们护卫郡主……”
他是黄门宦官，身上常有异味，便一直带着熏香的帕子，此时看吕铤脸上泪水未干，忙把帕子取出，正要递得过来。
吕铤本来就看不起刀斧之余，先前一直忍着，此刻见得孟德维无毛白皙的手，上头又有一方香帕，却是被恶心得不行。
堂堂七尺男儿，又有功名官职在身，儿女都快到能说亲的年纪了，居然被逼得当众落泪，眼下还被个无根内侍来可怜，着实荒谬可笑。
然而一想到方才几个禁卫官同一众围观的兵卒，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待办的事情多如牛毛，莫说他只是一个人，便是十个人，也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可这些人就干看着他出丑，没有一个站出来帮一把，甚至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难道我吕铤天生就活该是伺候你们的！？
怨不得当日谁都不肯接这差事，只把他推上去，原来早有打算要看笑话了。
这活，谁爱接谁接，他是不管了！只看没人去料理，谁人来给他们管吃管住！
孟德维递了帕子，见吕铤不肯接，又劝了几句，因对方毫无反应，也觉得甚是没趣，只好喊了下头兵卒来照料，不愿多管，先行走了出去，剩得吕铤一个人在此处自怨自艾。
外头虽然人声喧闹，又有车马声不停，然则吕铤心中憋闷，又是连着忙了好几日，越想越难受，双腿还痛，本想要靠着眯一会，只是眯着眯着，居然就这般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却是听得边上有人小声叫道：“吕官人？”
吕铤慢慢睁开眼，抬头一看，营帐里头点了只小小的烛台，边上却是站了个兵卒。
那兵卒见他醒来，似是松了口气，忙捧了个托盘过来，道：“裴官人叫小的给您送吃食过来。”
又取了两瓶药过来，道：“听闻吕官人腿上受了伤，裴官人本想叫大夫来看一回，只是此处前后不着，军中又有不少病患，那随军大夫出去买药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只好先送些金疮药过来。”
再问道：“小的这就给官人上药？”
吕铤睡了一觉饱足，手臂并腰以下，尤其两条大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又痛又酸，他知道这是骑马骑久了磨坏的，也不好同个小兵抱怨，便点了点头，由那兵卒伺候。
金疮药涂在伤处凉凉的，倒是舒缓了不少疼痛，等那兵卒给他擦洗一回，又上了药，重新换好衣裳，吕铤这才同重新活过来一样，肚子也晓得饿了，低头看那桌上摆着的吃食，却是一碗饭，里头混着粟米、黍米，又有两个炊饼，一小锅肉汤。
肉汤虽然不浓，里头却有两大块羊肉，已经炖得软烂，最厉害的是因锅子保热，揭开盖子之后，里头的热气腾腾往外冒，暖得吕铤肚子都跟着咕噜噜叫了起来。
除却肉菜主食，另还有个荷叶包，打开一看，里头是白水焯的一种不知名瓜菜。
一桌其实只有一菜一汤，味道也说不上好吃，不是炖的，就是煮的，连油都少，可吕铤三下五除二，如同打娘胎里就没吃过东西似的，一盏茶功夫不到，就将所有东西吃了个干净。
他吃完之后，猛然醒过神，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那小卒道：“官人睡了有一会，已是子时一刻了。”
吕铤犹豫了一下，还是再发问道：“外头事情是谁人在料理？听未听得人闹事的？”
小卒道：“是裴官人在料理，没听得有什么人闹事。”
吕铤心底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不是禁卫官们去管，是裴继安这个厚道人管，也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自家管事时，怎么屁事就这么多，等到裴继安管起来，就安安静静了？
他饭饱汤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平，犹有些不信，颤悠悠站得起来，叫那兵卒带路往外头转一圈。
出得帐子，吕铤本以为外头黑洞洞，谁知道竟是隐隐有亮光，抬头一看，原是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营帐外头都挂了火把、灯笼。
——这样费灯油，不怕银钱不够吗？
吕铤管了几天帐，时时都在算钱，样样都想省，此时看得这一番布置，当先就担心起开销来。
就着烛光同前头带路小卒手上的灯笼光照，他往外走了一段路，果然见得沿途营帐成排成列，已经支好了，整个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些许虫鸣，又偶尔有巡卫之人的走动声，一派安然有序的样子。
明明一个多时辰前还乱成一片，帐子也没有，木料也湿了，还说地面全是水，半点不能住，怎么现在就都不是问题了？
难道这些兵卒是看碟下菜的？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都吃了没有？”
带路小兵笑道：“早轮着去吃了。”
吕铤犹不死心，又问道：“都吃了什么？甚时吃的？下头那些个有没有意见的？”
他一问接着一问，那小兵只好一一回道：“同官人的差不多，只是那汤清寡些，也没有干饭，单有稀粥。”
又道：“时辰却不记得了……”
复还笑道：“有口热乎的就谢天谢地了，哪里……”
说到这一处，那小兵却是忽然闭了嘴，不再往下说。
吕铤有心要再问那些个吃食自哪里冒出来的，毕竟先头还说柴禾都湿了，怎好用来烧，却也晓得面前人多半不知道，只好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又左右看了看，半晌又问道：“去看看裴官人歇了没，若是歇了，再看看孟内侍那一处。”
那兵卒仿佛得了特赦，急急往前跑了，一面跑，心中一面发毛。
——方才自家实在多嘴，明明晓得前几日吕官人管事时都是吃冷水冷饭，下头抱怨不休，作甚还要夸今日的热，岂不是明着不给这当官人脸面吗？
赶紧溜了，溜快些才好，不要叫他记下自家的名字同脸！

第351章 挨骂
裴继安却不知道吕铤半夜醒来还要见自己一回，他仓促之间接手偌大一个烂摊子，前头人做个甩手掌柜走了个干净，事情却全数堆着要他去做，八个禁卫官，二三十个兵卒，一下子都围了过来，不是要这样，就是要那样。
行军驻扎，不过也只是衣食住行四件大事而已，眼下最要紧是饿着肚子同没有地方住。
吕铤选址选得不好却也好，说不好，是因为日间下了一场雨，雨势虽然不大，却把地面浇得十分泥泞，不少地方还有积水，说好，是因为相对平坦空旷，少有树林，不必忧心野兽虫害。
而灶台上也因雨水湿柴，又因此处距离村镇太远，采买不利，食材也不够，俱都过来欲要再支银钱去买，到得此时还没有生火。
裴继安晓得外头兵卒们之所以闹个不停，多是因为饿得心火乱冒，又没地方休息，再兼连着走了好几天，实在累极，此时不安抚一回，怕是当真要暴动。
他抬头看天，见月明星繁，天空中并无乌云遮蔽，四周空气干燥，毫无烦闷之感，再摸树枝树叶，白日虽然有雨，此时已经十分干爽，便知明日多半是个晴天。
早在京城之时，裴继安就把沿路舆图了熟于心，此刻核对一回，果然发觉往前二十里地有一处小镇，当即着人去下令，道次日全军原地驻扎休整半日，只用走三十里，过了午时再行出发，不必赶路。
此外，他又让人取了些较干的柴禾，慢慢引火，也不管烟大不大，熏不熏，在营地当中生了二三十处大火堆，一来给众人烤干身上的湿衣服，二来可烘烤湿柴，才好后续做饭，再在火上坐小锅先行烧水，当中把肉剁成肉糜煮做汤，又将炊饼撕开放进去煮，快快弄出一样吃的，虽然未必好，量也不够，到底发得下去，叫众人能略填一回肚子。
那火一生起来，又有热水，不多时，肉糜汤的香味同面食特有的香气就从锅里飘了出来，叫一众兵卒全数围了上去，坐在火堆边上等那肉汤喝。
一旦知道明日不用早起，可以稍作休整，此时又立刻就能有东西填肚子，众人的怒气就平了下去，虽然还偶有抱怨，却个个只管盯着肉汤去了。
把这一头人稳住，裴继安才将原本吕铤的手下并禁卫官们抽出来的兵卒整合起来，分为几队，谁人负责填平水坑地面，谁人负责搭设帐篷等等。
因前头连着几日仓促安营、拔寨，把营帐布同支架都弄坏了不少，沿途又没有遇得采买之处，已是十分不够，若是照旧住宿，少说要有十中一二要无处可睡，裴继安看出不对，略一思忖，便着人拿着花名册同巡逻图去找了沈念禾。
沈念禾一行在门口堵了半日，好容易才进得营地，虽是早早有饭吃，却也十分疲惫，人人都想早些休息，却并无人安排营帐，问了半日，也没人晓得前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焦躁时，遇得裴继安派过来的人。
来人也不废话，问好之后，直接将花名册并巡逻安排拿得出来，对沈念禾将事情简单说了一回。
沈念禾一向灵慧，不用点就通了，算了算人数，又问营帐情况，提笔计算，不多时就给了几个方案出来，又将纸页封了起来，让人带得回去。
她算学甚佳，拿了几个数据，已是算着人头，将每个营帐里当住的兵卒数一一做了调整，再重新安排巡逻顺序、人数、路线，明明只是稍稍变了一回，竟是把那两百来人不知不觉地全数塞了进去，再无不够营帐可住的问题。
裴继安就这般一一打点，又从下头兵卒中选出十人，每人负责什么，十人之下又各有数人分管若干小队，细做分权，两两制衡，互相监看，等到一应事情全数安排妥当，竟然还不到子时。
他从前行商时，连续赶路数日彻夜不眠的事情也常有，又曾为多赚一点银钱，往返于边疆战乱之地，这几日的赶路强度其实并不算什么。
二十上下的青年人，正身强体壮，此刻样样都忙完了，裴继安依旧精神奕奕，倒是忙里偷闲，忍不住去翻了沈念禾送过来的巡逻排布图细看，一面看，一面心中暗笑那字大大小小，左左右右，可可爱爱，看着看着，免不得想起真人来，也不知怎的，一时冲动，拿了纸页就出得营帐去。
他手中拿着营帐图，也不惊动随身侍从，只说自己有私事外出，取了令牌，独自提了灯笼，远远站在巡逻兵休整处看着沈念禾所住的营帐发了一回怔，明明什么也没看到，也无人出来应和，就在此处呆站着，竟是站出一脸笑意来，倒叫一旁巡逻的兵上前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
***
裴继安提个小灯笼去隔着帘子看空气，只当看到了心上人，实在自得其乐，却苦了吕铤派去找他的手下。
那人到得地方一问，问裴官人歇下了没，回说没有，正要高兴，忙说吕官人有事要问，对面却说裴官人虽是没睡，却出去了。
再问去了哪里，明明是随身侍从，却一个字都不说，只答不清楚。
那兵卒并不知道这是当真不清楚，还以为这是对面人口风紧，一时心中叹服得很，暗想：果然裴官人手下的，连个伺候的小卒都比旁人不一样，行事如此谨慎，我是当学还是不当学？
又想：罢了，我跟的那一个，学了也白学，甚事都不懂，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抛个媚眼给瞎子看。
他寻不到裴继安，等了片刻，仍旧不见人回来，没有令牌，半夜又不敢乱走，只好托人去问了一回孟德维。
孟德维忙累一天，又是细胳膊嫩腿的，早已躺下，便是没有睡，听得是吕铤来找，也必定已经睡得针都扎不醒了。
那小卒只得灰溜溜回得自己营帐。
他倒有几分机灵，晓得这一回吕铤心情不好，本想求了人去帮忙回话，然则谁都不是傻的，任你千恳万求，没有一个愿意答应，只推他自己进去，果然挨了一通骂不提。

第352章 体统
吕铤一觉睡得甚是不安稳，因心中有事，睡睡醒醒的，次日看着天色起来，明明看漏刻已是到了平日里出发的时辰，外头却没有一点动静，好似所有声响都被什么巨兽给吞吃了，忙叫人进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出发？”
那值夜的人忙道：“昨夜裴官人下了通令，说今日休整半天，过了午时吃过饭再出发。”
吕铤先是放下了一颗吊了一夜的心，可转念一想，顿时脸都绿了。
他昨夜欲要去寻裴继安同孟德维未果，本来就憋了些气，骂个小卒不过出了九牛一毛而已，此时知道裴继安要下令全军休息，那气一下子就腾地又冒了起来。
合着自己忙了半日，好人全让他做了去？
谁不晓得多休息少走路能得人心？？？
他此时大腿上内侧都是擦伤，连走路都是瘸着腿，更别提骑马了，当真要一早赶路，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在此处，可一旦听闻不用赶路，那不平之心，又怎么都按捺不下去。
做好人谁不会？
若是他也一日只走二十里路，天天休整，自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可这同比烂又有什么区别？差事又能叫谁人来管？
吕铤怒意难平，匆匆梳洗一番，正要去寻裴继安说理，然而走到一半，却是渐渐察觉到这一回未必顺利。
那几个禁卫官对上自己就百般挑剔，可对上裴继安倒是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想来是畏惧其人后头的郭保吉。
自家今日杀上门去，少不得被他们联合起来围攻，一人怎么斗得过那许多个不讲道理的粗鲁武人？
他手下虽有三四百数的兵卒，却不全听自己分派，另有差官掌着，刚出京时那差官还算听从分派，这一向想来是看碟下菜，已经渐渐自生主意，不太支使得动，今次出头，对方未必肯使十分力气搭手。
想来想去，虽然憋屈掉价，吕铤还是忍着恶心找上了孟德维。
孟德维觉少，倒是早早醒来了，听得是吕铤过来找，再不愿意，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只好出来相迎。
他听得吕铤一番抱怨，却是苦着脸道：“官人一心公事，自然没错，只是咱家一个宦官，手下也没几个人，不过是来伺候郡主的，郡主不说什么，我也不好做声——便是做了声，无权无势，又没有人手，谁人肯听？”
再道：“官人若是觉得不妥当，不如同那裴官人说一声，请他早些拔营便是。”
孟德维乃是宫里养出来的狐狸，半点不肯自己出头的，因怕吕铤当真要邀自己同去提什么意见，连忙“哎呦”叫唤了一声，捂着肚子道：“昨日夜饭吃得迟，又没等炖烂就贪吃了几大块羊肉，实在有些不舒服，正叫了大夫过来……”
也不多说，告个罪，急忙走了。
吕铤虽然板正，哪里看不出来对方是在推脱，然而不满之余，着实也没有什么旁的办法，越想越忍不住，最后还是上门找了裴继安。
他到得已经不算早，可裴继安的营帐外却是空荡荡的，只在门口有两个人守着。
吕铤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也管过事，自然晓得这个位置手上东西有多琐碎，从早到晚，从睁开眼睛到睡下，没有一刻得闲的，往往天还没亮，门口就排得满满的人等着问事。
纵然今日要过午才出发，可此刻已近巳时，当要收拾营帐，准备出发了，这姓裴的门前怎么一个人也无？
吕铤莫名之余，走得近了，同那门口左边守卫的道：“我有事要寻裴继安，你去通禀一声。”
那小卒一愣，道：“原是吕官人，我们裴官人去往西边巡视去了。”
吕铤听他声音耳熟，抬头一看，只觉得面相也熟，奇道：“你是哪里的账下？”
那小卒忙恭敬道：“小的是官人账下，原是管文书中转传递的，昨日才到裴官人手下当差。”
吕铤更不舒服了。
自己手下调拨出去的，口口声声“我们裴官人”，哪里“我们”了？这傻子究竟分不分得清你我之别的？？
他自恃君子，虽然十分不悦，可没有当面就给小鞋穿的道理，便做一副体恤下情的模样，道：“你原来管文书中转，怎么到得裴继安此处，却来做守卫了？他手下难道就不缺文书？”
这是专程做给旁人看，用来排除异己的？
果真如此，他就要帮忙说道说道了。
那兵卒愣了一下，忙道：“裴官人见小的擅长认人，又因管过文书中转，能做些用，特把我调来此处，虽然只来了一日，却得升了一级……”
他一面说，一面把头低了下来，不敢去看吕铤的脸。
吕铤面色一沉，“嗯”了一声，本还想端着架子，到底不服气，问明裴继安此刻身在何处，带着几个随从找他去了。
剩得营帐外头两个人目送他走得远了，才各自喘了一口大气。
右边那个免不得埋怨左边的，道：“你是不是傻，那吕官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便顺着他一回，闭嘴便是，作甚要去驳他面子？”
左边那人啐了一口，道：“你才傻，若是我不作声，吕官人生气不打紧，气也就气了，要是他拿我出头去同裴官人争抢，叫我失了上头的心意怎么办？”
又叹道：“好容易从他那一处脱身出来，做事没个章法的，同个事情叫我要跑个三四回也做不完，难得眼下来了好地方，你莫要害我重新掉回那大坑里去！”
***
吕铤却不知道自己在下头人眼中已经变成了大坑。
他满营帐四处跑，先去了西边，西边只说裴继安半个时辰前来此处巡了一回，已是往东边去了，再去东边，东边又说往北边走了，绕来绕去，最后竟是在厨房找到的人。
一进厨房，却见裴继安半蹲在地上，看着一旁的差吏手拿软尺在量那灶台长宽，四周围了不少伙夫同差兵，个个不是蹲就是伏，跟着往那灶台探看，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样子十分不成体统。

第353章 我以为不妥
吕铤在门口处站了片刻，本想叫裴继安发现自己来了，过来询问，届时再说正事，谁料得对方看完灶台，又转身去看柴禾，最后还去翻查营帐布料，边看边把相应管事的人喊去问话。
那裴继安一时问灶台谁人造的，有无什么形制照着做，还是随心所欲而为；
一时问柴禾放在什么位置，如何保管，采买时是按着什么标准，平日里都是谁人负责劈柴；
一时再问那营帐的料子是什么料，又用什么价格买的，搭营是用的什么构架。
那些个问题细之又细，全不是上头统管之人应当关注的。
吕铤被撇在一旁半日，并无半个人来理他，帐中人人只顾看着裴继安对下头事情指手画脚，也不管其人说的是对是错，都如奉纶音似的。
他暗恼这些个人只顾着拍马屁，却不晓得做事，又看不惯裴继安不懂装懂，不顾做官人的体面——早知道这一个是吏员转官的，可再如何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泥腿子上岸，也总该自觉点，洗干净脚上的黄泥再来与上等人一同混吧？
厨房里烟熏火燎的，锅底同灰尘满天飞，吕铤纵然是在门口，也觉得掉价得很，忙后退几步，站的出去，咳嗽两下，转头看了看随着自己来的兵卒，向对方示意。
那兵卒才跟了吕铤大半个月，并不是他心腹，见得此处忙做一团，都是干正经活的样子，十分不愿意插嘴，直到实在不能再等了，才隔门小声唤了一句“裴官人。”
屋子里人人都在忙，又有人说话、议论，嘈杂之声不小，那小卒声音低低的，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听见。
吕铤见他怯头怯尾的，更是不满，怒火中烧，忽的扬声叫道：“裴继安！”
他声音甚大，其中又隐隐含着不悦，显得极是突兀，登时人人都看了过来，见得是吕铤，免不得面露勉强之色。
吕铤并非裴继安的上峰，两人官职相当，本朝这般连名带姓叫人，本就很有些不客气的意思在，更何况他语气还那样难听。
裴继安也有些意外，闻声转头，见得是吕铤，拱了拱手，应了一声，问道：“吕官人寻本官何事？”
他口称本官，又称吕官人，已是将两人距离远远拉开去。
吕铤旁的不行，在礼部这数十年，对言语礼数却是十分敏感，立时就分辨出来其中意味，不满之下，脱口便道：“我听得下头人说，今日午时才要出发，全天也只走二三十里地，却不晓得接下来行程如何安排，若是误了吉时……”
这话活生生是被气出来的，然而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了。
明明晓得那裴继安是要收买人心，打压他来衬托自己，此刻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做出逼迫，不是等于给其人添柴加炭？
只是话既出口，吕铤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只好强撑着立在原地，昂然看着裴继安，等他回话。
裴继安却是道：“不怪吕官人记挂，确实不当误了吉时才好，我这一处已是有了些大致安排，正要请诸位官人一同商讨，只是眼下还有些要紧事要忙，还请在营中稍待片刻。”
他一面说，一面转头对一边的兵卒点头示意，道：“请吕官人回大帐稍坐，我须臾就来。”
话已是说到这个份上，吕铤再不满意，就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他本是出气，然则这一回却是又憋了一肚子气，当真肺都要气炸——这算是什么要紧事？什么灶台做多大，帐子用什么布料，柴禾多少银钱一担的，给他吕家管事去做，都嫌不够塞牙缝的。
怕是几辈子没做过官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做得出这样的事！
若是不会做官，你来跟我姓吕，老子教你怎么做儿子啊！
吕铤只以为裴继安是给自己下马威，随便拿话打发，有心说几句，偏生又寻不出什么说话的点，只好大步将那带路的小卒甩在身后，阴着脸走了。
***
裴继安却是实在没工夫去管吕铤的所行所想。
今次周弘殷共遣了八百人去往龟兹，当中有八名禁卫官分管兵卒。除此之外，吕铤手下管的护卫兵三百，总共一千一百人。
这人数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因都是厢军出身，多还是保安军，也曾去过翔庆阵上，略一整顿，遇事时便能用的起来，算得上是一支生力军。
他虽然当初就已经看过花名册，对众人依稀有了了解，可真正要熟悉，还是要看沿途行路，若要全数收服，则更要等天时地利人和。
裴继安虽然不着急送嫁去回纥，却着急快些去往翔庆，自然也想走快些，此时领着众人在营帐里转完一圈，将要吩咐的细项全数点出来了，才带上人匆匆回得大帐。
此时帐中众人尽皆已经到齐，单等裴继安一人，他进得帐子，当先行了一礼，歉声道：“是我来迟，叫诸位官人好等。”
陈坚白正要带头站起身，只是慢了一步，压根不用他当头，边上好几个禁卫官已是早早起身和话，或道辛苦，或说不打紧，又有问裴继安可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可来找，必会竭力佐助。
诸人如此反应，叫一旁的吕铤看得脸都黑了。
他管事管了这许多天，从未有人说过半句体贴话，平日里见面，不是催这个，就是要那个。
可此时此刻，先前总跳得最厉害，时时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拍桌子的邓姓禁卫官，却是操着一口金陵口音官话，围着裴继安嘘寒问暖。
如此对比，叫他怎能不寒心，怎能不生气？
吕铤在此处生闷气，在场众人不是没有发现，却是一个都懒得理会，饶是一向做事滴水不漏的孟德维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笑嘻嘻亲自给裴继安端了茶过来。
又不用出力，夸几句罢了，如此惠而不费的事情，傻子才不干！
在场的许多禁卫官把裴继安赞了又赞，不过就是怕他也跟着甩手不干，最后这烦人事要落在自己头上罢了，况且他管事虽然只有一夜加半个白天，可如此烂的一个摊子，居然眨眼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甚至昨日还群起激愤的一众兵卒也平静了许多，不得不说，其中大半都是裴继安的功劳，他也当得起这几句称赞。
一样的差事，一样的银钱，事情在吕铤手上的时候就一团乱麻，左支右绌，到了裴继安这一处，就举重若轻，又怎能怪他们重此轻彼？
说一项最简单的，吕铤管事时，出发都早之又早，此时众人胃口不开，并不觉得饿，伙房却因要收拾锅盆灶碗，早早就发了吃食下来，若是强逼自己吃下，一会立时就要赶路，一走要数十里地才有休息的机会，那胃实在难受。
可要是不吃，放得一阵，那干粮就全数冷了，硬邦邦的，全不能入口，叫人了强吃了也胃疼。
然而今日到得裴继安接管，早早就通传了早饭的时辰，居然还有得东西可挑可选，又都是热热地吃进去，便是十分难吃，大冷天的有那点热气就着，也只剩七分了。
说句难听的，冷天时吃屎都要赶热乎，更何况吃饭。
下头兵卒可不会管你是怎么安排，又有什么长远计较，更不会管今日吃得好，是因为不用赶路，只晓得吕官人管事时，自家就惨，没饭吃，没地方住，换做裴官人管事了，又有吃，又有喝，还有住。
得人便宜，与人交善，裴继安本来人就极好相处，又总拦了最难的事情去做，也怨不得众人喜欢他。而吕铤要求多，人又挑剔，还总端着进士出身、礼部外派、天子钦点送嫁的架子，偏他还半点不会做事，也不怪惹人烦。
一时裴继安坐了下来，将舆图同行程安排在桌上摊开，上头全是图画，少有字迹，又指着其中一一同众人解说，最后道：“昨夜因吕官人一时忙累，听闻还受了伤，孟都知便嘱托我暂时代管几日，我略做了一回盘算，可按这行程来走，虽是比原本的安排要慢上半天，可走起来却是会轻松不少，若是途中顺利，其实未必会慢上多少。”
众人当即就围过来看，拿了裴继安的计划同原本鸿胪卿做的路途计划放在一处，果然更为合理，甚至连每日在哪里安营扎寨都给了几个选择，那地址写得很是详细，另有可去哪里采买，哪里休整，面面俱到。
禁卫官们里头大半都行军打仗过，见得这一份东西，只觉得颇有军中之风，却又比寻常军中所做更为仔细明了，尤其跟鸿胪卿的对比起来，越发显得后者粗糙敷衍，便不约而同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要用这个。
八个里头八个都说好，孟德维又是个哪里风大往哪里倒的，几乎立时就能将新的行程定了下来，然则裴继安却没有仓促决定，而是转头问吕铤道：“吕官人以为如何？”
这许多大汉围在舆图面前，又有不少才练武回来，一身臭汗，吕铤嫌弃得很，自然不肯去挤，也不曾仔细看两者差别，只是他先入为主，此时看裴继安色色都觉得不满意，个个地方都要挑毛病，听得这一句问，立时就皱起了眉，摇头道：“我以为不妥！”

第354章 照料
吕铤唱完反调，却是走近几步，指着桌上那一份裴继安新做的行程安排道：“钦天监数次占天，才得几个吉时，天子从中择一，叫我等护送郡主和亲，本就是两邦重大之事，若是按你这不知怎么做出来的行程，要是顺利还好，若是不顺，误了时辰，谁人能担得了这个责任？”
他自觉占着道理，说起话来里头还带着几分不耐，又道：“此番行程乃是礼部会同工部共拟，调用沿途舆图，又有许多能员协商得出，却非‘想当然耳’就能取而代之的……”
话里话外依旧是老调重弹，抓着什么“吉时”、“责任”不放，暗讽裴继安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不知从哪里、又是叫谁做出来的野鸡行程，也敢同两部官员协力所为抗衡。
然而他才说完，甚至不用裴继安回话解释，边上就有个禁卫官嘲讽道：“礼部？工部？吕官人也是礼部的官，却不晓得出过几回京？”
这话于吕铤已是莫大的羞辱，登时面色涨得通红，怒回道：“你！”
你了好一会，却只噎出一句，道：“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等文官手握舆图，能征战天下，你这莽夫如何能懂其中厉害！”
对面的禁卫官冷笑道：“果然好厉害官，能在梦里杀敌罢？”
本就是草台班子，眼见两厢就要吵起来，裴继安倒是忽然出声帮着道：“吕官人有所不知，原来这一份行程书，乍看确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走了这大半个月，想来你也看出来其中多有错漏之处，皆因道路、天气原因，许多地方不能全然按着来。”
河道干涸，难道你还要硬生生拿个桨在干泥当中乱扒？桥遇暴雨断塌，难道你不改道？
又道：“虽是两部合力而做，各部官员自有要差，分得此事的未必能有许多闲空去一一核实，我们略作更改，也是正经之道。”
他话说得已是十分委婉隐晦，权当圆了吕铤的面子，可边上那一个被骂莽夫的却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冷不丁出声嘲笑道：“吕官人梦里也带过兵，还能征战天下，却不晓得知不知道从来行程书这些个琐碎小事都无人去管，临到头了才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小子胡乱编给你，当真照着走，怕是仗都打完了，人还在山里绕着出不来！”
如果说最开始那一句还勉强能忍，这一回等同于被人直接把口水吐到脸上，吕铤却再也按捺不得，一蹬脚，强忍着两腿的痛站得起来，拿手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竖子，你说什么？！”
孟德维见状不妙，又见裴继安在一旁安坐着，其余几个禁卫官更没有闹事的征兆，心知不会有什么事，便连忙钻出来打圆场，道：“都是为了陛下办差，何必如此，大家有话还是坐下来好好说罢。”
又道：“不如这般，先叫裴官人按着新行程走几日，若是顺顺畅畅，就按新行程走，若是实在不行，再看是不是改回原本的章程来，你们且看这般妥也不妥？”
一时众人纷纷应和，全把吕铤晾到了一边去。
吕铤见状气得更呛，只是这般和稀泥的做法，他虽然不愿，却也不好反驳，最后将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他走到半路，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后头一群人正对着桌案上的舆图同行程书说个不停，无一个关注自己，心中愤懑更甚，暗下决心，等到自家双腿伤势好一些，略作休整，再等那裴继安把架子搭得差不多，就要把营中事情接得回来。
从前他是因为猝不及防，毫无准备，才会有些手足无措，眼下已是过了几天，其实对行军日常足有了解，再不会出现从前的错处。
自家好歹是保宁郡主的送嫁官，接管营帐行军之事，名正言顺，若是那裴继安联合一应禁卫官不肯交权，却是有意兴风作浪，左右此处离京虽然不近，却也没有远到不能联络，且看他一封弹章送回天子手上，难道收拾不了这一营匹夫？！
要知道，临行之前天子可是私下给过旨意，要他接那监督之职，防备下头人联合作乱，擅作主张，当日他还觉得奇怪，今日才晓得，果然天子的交代并非空穴来风。
***
吕铤一心一意要休养生息，待过得几日再来一显身手，因心中憋着大招，却是安静了不少。
自裴继安接手营帐行军之事后，每日按时按点出发，提前还把当日将行多少路，当在何处休整，何时吃饭，几时就寝一一提前通令下去。
他言出既行，少有不应验的时候，便是偶然出了意外，也会早做安排，营地之中抱怨之声顿消，尤其有前几日做对比，更叫下头兵卒们夸谢不已。
自裴继安管了事，一应上得轨道，沈念禾同郑氏两个虽然没得什么特殊待遇，比起之前，周围侍女却更悉心照顾了。
这日傍晚，到得扎营之处，早有人先行将营帐搭好，沈念禾同郑氏进得自己的帐子，正等侍女去取吃食，两人才坐下喝水休息，外头却有一人进得来，向郑氏同沈念禾道：“郡主那厢说是有事待要寻沈姑娘同夫人过去。”
郑氏听得有些奇怪。
她今次虽然跟了过来，名义上乃是陪同沈念禾，平日里与保宁郡主并无什么来往，两边便是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两人略作收拾，随着那侍女一齐去寻了保宁郡主的营帐。
这一回沈念禾还未进去，只在账外就闻得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寻味而去，果然见得帐子旁有个婢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扇子对着面前的火炉不住扇风，不知在煎什么药。
那婢女见得沈、郑二人过来，忙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小声道：“郡主正在里头等着二位。”
又急忙帮着掀起帐门来。
一进门，沈念禾就愣了一下。
保宁郡主的营帐是一行人中最大的，不过毕竟是急行路临时休息的地方，再大也不过是五六丈见方而已，里头本来会用布帘隔开住处同会客的地方，可今次却是一进门，就见得一张软塌摆在正中，软塌边上摆了张小几子，周元娘就坐在此处，手中还拿着一方湿帕子。
那软塌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褥子，口中哼哼呜呜的，不知在说什么。

第355章 有事相求
越走得近，沈念禾就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熏香混合着莫名的臭味。
郑氏行在前，闻得味道不对，忙站定了脚，又将手把沈念禾拦住，不叫她再走近。
没等一会，还未找到源头，前头听得被褥里一声闷响，几息之后，软塌上那人忽的翻身起来，“呕”的一声，冲着软塌外头的地方吐了一地。
周元娘当先反应却不是躲，而是立时站起身来伸手将人扶住，又去轻拍对方的背部。
正在呕吐那人显然没有避让人的意思，还迎着人身上来了。
周元娘原本的椅子摆在其人腰腹位置对应出来的地方，却硬生生被对方的呕吐物把裙子都污了半边。
营帐中其余侍女见得此景，连忙围了上去，或收拾地面，或给那呕吐的人收拾脏被褥衣裳，或端热水过来叫人漱口，又有要给软塌上的人换衣服的。
其中一人一将被褥掀开，一股子极臭的味道就弥漫开来，熏得人几乎站立不住——原是躺着的那人拉了一身。
周元娘才要让开让人收拾，就被那床上的病人给把手给死死拽住了，那力气甚大，还怎么都不肯放开。
等到此处打点完毕，已是过了好一会儿。
沈念禾看了半晌，才认出来躺在软塌上那一个乃是周楚凝。
她前几日就听说此人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水土不服，忽有一夜又拉又吐，只是当时也没怎么上心，却不曾想已经过了好几天，竟是还没好，不仅没有好，反而还很严重的样子。
一时方才在外头煎药的那一个婢女已是端着药进得帐来，正要给病人喂药，那周楚凝却是拿手挡开，去攥着周元娘的手，叫道：“阿姐，阿姐！”
周元娘忙反手握着她道：“不怕，我来喂，我来喂！”
果然重新坐了下去，给周楚凝喂药。
郑氏看着这样子，伸手召来一个侍女问道：“周姑娘病了多久了，都是什么症状？“
那侍女忙道：“已是病了四五日，天天都是且吐且拉，吃了药时就好几个时辰，可过不得多久就又犯了。”
郑氏奇道：“按理病了这样久，哪里还有东西吐？”
这样日日拉，日日吐，应当只能喝粥水，吐的也该全是水才对，可方才见得那地上一塌糊涂，什么都有，一点都不像是忌口的样子。
那侍女便道：“周姑娘吃了药能保几个时辰，她饿得难受，旁的不肯吃，就要喝浓粥同才蒸出来的炊饼……”
又道：“已是问过大夫，说是只要那粥米熬得烂烂的就能吃，炊饼蒸得软了也能吃，不过不能多吃，周姑娘吃得时候没事，不知为什么，吃完之后，总过不了多久就又吐了。”
那周楚凝虽是病人，又病了这许多天，却不像是没有力气的样子，此时精力旺盛得很，不住发着脾气把围着伺候的侍女挥开，样样都要叫其姐周元娘帮忙。
周元娘倒是好脾气，事事亲力亲为，叫人居中隔了帘子，又给妹妹收拾擦洗，又给喂水喂药，又不住安慰。
周楚凝中气倒是挺足，骂人骂个不停，一时骂那随军大夫无用，开的药吃了半点效力都无，一时骂姐姐不会照顾，叫自己这个妹妹病成这样也不会想办法，一时又说那些个侍女不会伺候，眼里没她云云。
骂了不知多久，想是药效发作，她终于慢慢没了动静。
此时周元娘方从里头出来，见得沈念禾同郑氏，面上十分歉疚，忙道：“是我的不是，先想请两位过来，却不知道楚凝忽然又不舒服了。”
她先前忙着照顾妹妹，自己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来得及换，忙去匆匆收拾了一番，复才把郑氏同沈念禾请到一旁隔帘去，又将那外头营帐打开通风换气。
一时三人坐定，又有侍女上茶，茶过一巡，周元娘又喘了口气，才对着郑氏道：“今日请夫人过来，实在有个不情之请……”
她一面说，一面转头看了看帘子后头周楚凝躺着的方向，道：“我妹妹这一处病了许久不好，随行的大夫是日日都来看，开了好几个药方子，却是一直不见效，后头换了大夫，一般半点不济事，这一路还远得很，我着实不放心，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因找来找去，一营里也只有夫人一个经过事的，只好来问一问可有什么办法。”
周元娘一腔姐妹友爱之情，又已经求上门来了，郑氏再如何也不能半句话都不说，只好道：“我不是大夫，也不通医理，不敢胡乱指点，只是我看帐子里十分憋闷，不如开个口子通通风，怕是病人会舒服些。”
“原也想通气，只是才一开着帐门，楚凝就说冷，又说头痛，只好重新合上了……”周元娘解释道。
郑氏想了想，道：“我从前听得人说，常有人新到一地，因不能适应当地食水，常会上吐下泻，周姑娘未尝没有这个缘故。”
沈念禾本来坐在一旁，此时便帮着郑氏搭话道：“若按行程书所说，过不得两日就能路过京兆，彼处乃是大府，不比这一路来都是小镇小乡的，寻不到什么好大夫，届时叫人早早过去请一两个名医过来，或许能有效用。”
周元娘眼睛一亮，忙道：“果真过两日就能到京兆府了？”
又同沈念禾道了一回谢，叹道：“原来在家，我虽是个女子，一般也能帮着家里管管事，家人生病了，自家就能出门求医问药，眼下得了个人人说好的封号，却是连亲妹妹都管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好似十分不放心的模样，又问道：“若是京兆府还寻来的名医还是看不好楚凝的病，那该如何是好？”
沈念禾听得这话，隐隐有些奇怪。
看得好就看得好，看不好就看不好，郑氏又不是大夫，一直问她，又有什么用？
正想着，郑氏已是回道：“旁的我虽不知，周姑娘病得这样，若是过两日还没有大好，怕是会十分辛苦。”
得了她这一句话，周元娘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忽然道：“今日叫夫人过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第356章 后悔
她口中说着，眼眶微微发红，眼中有晶莹泪水盈在睫毛、眼眶之中，却又被强忍了回去，正因如此，看起来却是坚强之中又带着两分脆弱，尤为可怜。
“我家虽然境况寻常，我这妹妹却从未吃过什么苦，今次她自求同来，谁料想竟如此遭罪，若是一直不好，路上出得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能对得起家中父母？今后又如何自处？既如此，便如同沈姑娘所说，等到得京兆府，若能有名医上门将楚凝治好，自然最好，若是实在有那万一，我便想着将她留在京兆……”
“沈姑娘也说了，京兆乃是大府，正合楚凝休养，总比随军辛苦要来得舒服，若是再有不好，只能将她送回京城再看。”
周元娘说到此处，本来强忍着的眼泪已是掉了下来。
沈念禾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就皱起眉来。
保宁郡主如此做派，又这般言语，比起其妹周楚凝高了不止一筹，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已是叫人觉得其中所求必定不小。
果然周元娘伸手擦了一下眼泪，又抬头同郑氏道：“本不当这般强逼人相帮，只是今次随嫁的侍女、随从，俱是年纪轻轻，帮忙打打下手，做些不要紧的活计还好，一旦遇上事，却都是拿不定主意的，我看来看去，满营只有夫人一个稳重知事——我只这一个妹妹，实在不放心她独自一人留在京兆府，只求夫人怜悯一番，留下同她一并，也好教导旁人照料……”
这话一出，莫说郑氏，便是沈念禾的脸色都变了。
且不说周楚凝是个那样难伺候，留在京兆府照料此人，同自寻苦吃也没什么区别。
再说郑氏今次同行，明面上说是为了照料沈念禾，甚至她自家也是这般以为，可沈念禾却觉得那裴三哥用这样大的力气将一家人全数带出来，未必只是为了这个缘故。
周元娘说完之后，见得两人俱都不作声，又转去同沈念禾道：“我晓得沈姑娘必定不舍得，只是我这妹妹实在可怜，你只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她顿了顿，先叹一口气，继而又道：“两位不妨回去商量商量。”
沈念禾摇头道：“此事却不是婶娘一人能拿主意的，少不得要问过裴三哥的意思。”
她说到此处，忽然又道：“况且京兆府就在眼前，用不得两天，说不得有了名医，用不得两剂药就能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也未可知。”
周元娘原还想说什么，被沈念禾这样一回，脸上就生出些不自在的神色，忙举杯喝茶，掩饰了过去，笑道：“是我太过担心了……”
***
从保宁郡主的营帐中出来，回得自己的住处，郑氏同沈念禾却都有些不得劲。
周楚凝确是病得厉害，周元娘所说也不错，可这般事情来得如此意外，叫人一时并不容易接受。
沈念禾越想越觉得奇怪，因想着此时才到安营之处，裴继安必定忙得很，不好叫人去打搅，只得暂且按捺下心中着急，叫得个婢女过来，让对方去保宁郡主帐中打听了一回。
那婢女去得快，回得也快，不多时就将一应事情探明了。
沈念禾听完之后，复又问了几样细节，最后等人走了，才悄悄向郑氏问道：“婶娘，到得今日那周楚凝也不过看了三个大夫，还都是沿途请的，俱都摆不上台面，保宁郡主作甚那样着急，好似去得京兆府也治不了妹妹的病？”
郑氏摇了摇头，道：“谁又晓得，只她毕竟是郡主，这般一来，却是叫我又怎好拒绝……”
又道：“只盼能请个名医过来，叫那周楚凝赶紧好罢！”
周元娘嘴上说着让两人回来商议，可是当真有了那一日，郑氏难道真能拒绝？
***
郑氏在此处盼着周楚凝快好，与保宁郡主隔得不远的另一处营帐之中，却有人盼着她不要好得太快。
见得外头并无人留意此处，陈坚白进得帐子，看到周元娘坐在角落的毡毯上头，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他快步走得过去，变术法似的自怀里掏了个油布包出来，在对方面前打开，笑道：“看我给你寻了什么过来！”
周元娘原本面上颇有些忧愁之态，见得陈坚白进来，已是把转为微笑，等到看到那油布包里装着的两个大绿橘，不由得惊呼一声，问道：“这是哪里寻来的？”
此处乃是西北之地，绿橘乃是中原特产，本就十分难寻，最要紧这是周元娘自小就爱吃的果子。
她把那绿橘接了过来，嗔怪道：“一路忙得厉害，你若是有空，就好生休息，却总为了我多费这许多功夫，实在没有必要。”
一边说，一边就去剥那绿橘，将橘子掰开，分成一片片的，又把上头白色经络撕去，自己吃，也喂给陈坚白吃。
陈坚白自进得帐子，脸上笑意都没有下去过，此时同周元娘分食一个橘子，旁的东西早已抛去脑后，只抢过半个帮着她一起剥皮去经络。
周元娘同他说了一会话，见得情人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便靠得过去，轻声问道：“坚白，你那药粉里究竟下了什么东西，楚凝怎么病得这样厉害？若是当真出事了怎么办？”
又劝道：“不如把那药暂且停一停，叫她缓两天罢？我看她实在病得受不住了。”
陈坚白原本脸上带着笑，听得周元娘这话，笑意却是渐渐收了起来，道：“若是旁的事情，只要你提了，但凡我能做，从来都是依你的，便是我力不不能够，也未曾推脱过半回，可今日的却不行。”
周元娘慢慢将头低下，沉默不语。
陈坚白坐开一步，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周元娘却是立时抬起头来，坚定道：“你全是为了我，大好前程也不要了，我又怎么会后悔，我只怕你将来后悔……”
陈坚白脸上表情明明白白就是松了口气，道：“既如此，你就不要再管，只交给我就是了。”

第357章 浑水摸鱼
周元娘不再说话，只仍是十分犹豫的模样。
陈坚白道：“这许多年来，我骗过你没有？”
又道：“我虽不喜欢你那妹妹，可不管怎样都是自小一同长大，况且那又与你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我绝不会生出害她的心思，若不是她要抢你吃食，又如何会有今日？全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周元娘低声道：“若我不叫她抢去，自家吃了，也就没有这事了。”
陈坚白道：“你自小就让着她，当日若是把我也让出去了……”
周元娘倏地抬起头来，道：“旁的都能让，只因旁的都对我可有可无，独你是我心爱之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让的！”
陈坚白面上笑意更浓，道：“你且放心，此事有我盯着，等到了京兆府就将她放下来，今次留她是为救她，将来她知道了，还要谢你这个长姐的救命之恩，不过病一病，左右她也是个时时爱装病的——从前她给你饭里头放蚯蚓、衣裳里头放蜜蜂的时候，难道管过你半分？”
又翘脚得意道：“我看她还敢时时惦记着抢你的东西！”
周元娘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道：“她是个小的，那些不值当的，抢也只管抢了，作甚要同她一般计较。”
陈坚白冷笑道：“旁的东西我才懒得管，我送予你的，你给旁的谁人都行，只这一个，她敢抢一回，就别怪我不客气。”
又道：“我听得你营帐里那些个丫头说，她时时指派你做这做那的，折腾得你半夜都不得睡？你怎么这么傻，她叫你做，你就老实去做？竟不晓得叫人吗？”
周元娘低声道：“究竟也没有几天了，上回你不是说过了京兆府，再走个七八日就能到翔庆境内，我同她毕竟姐妹一场，下回有缘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便当全了这一场姐妹情分便罢。”
陈坚白原还想说什么，此时终于做罢，道：“我日日都会叫人送食水过去，又会叫人送药过去，你吃了那些个饮食前万要记得先喝药，过得盏茶功夫，待那药效发出了再吃其他，不要自家中了招。”
周元娘应了一声，又小声问道：“我就这般走了，她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陈坚白安慰似的承诺道：“她们于我们无冤无仇，这一路还对你十分照料，我做什么要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届时自会小心安排，不叫出什么事。”
周元娘半点不疑，终于放下心来，继而又道：“把楚凝一人放在京兆府毕竟不是个事，我想了想，方才去寻了那裴官人的婶娘，请她一同作陪，只是楚凝的性子你也知道，旁人怕是不太愿意——此事能不能去同那裴官人商议一回的？”
陈坚白前头一直都轻松得很，此时听得情人这般说，却是面色大变，惊道：“你已是同她说了？”
周元娘与陈坚白一道多年，自然看出对方的慌张，一时也有些惶惶然，道：“方才说的，也同那沈念禾说了——不过求问一番而已，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妥当？”
陈坚白急得出了一头汗，又不好骂自家心上人，也不好说旁的，只“哎”了一声，最后以手做拳，用力捶着地面道：“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同我商量一声就自家去做了？！”
周元娘不知缘由，却是十分莫名，也有些委屈，道：“满营只有那郑夫人一个经事的妇人，不去寻她，实在也找不到别人了——不过请她帮着照料一番，若是楚凝好了，还能一同回京，虽是在路上有些不好受，可不用同去回纥，难道不是好事？论理那裴官人知道了还当谢我们才是啊？”
她不知其中奥妙，还自以为做了好事。
陈坚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道：“你也不想想，不过嫁给郡主给黄头回纥，怎么可能派上千人做护卫？？便是公主也值不起！那裴继安貌忠实精，又管着营地事，我躲他还来不及，你倒是自家撞上去！”
又道：“你那妹妹从前无人照应，自家也能从城西一人跑到城东来寻我，哪里要你这里白做操心！”
他一句说完，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闭了嘴，站起身来道：“罢了，待我寻他说去！”
果然大步走得出去。
一出得帐门，陈坚白就知道自己方才言语之间太过激烈，连忙又回头撩了帐子进去，果然见周元娘正在试泪，见他进来，忙吧眼泪擦掉，面向过来，问道：“可是忘了什么？”
陈坚白心中难受，忙走得近了，半蹲在地上给她试泪，道：“是我方才一时情急，说话时没有过脑子，你只管怪我，却是不要挂在心里。”
得他这一句话，周元娘却是更难受了，道：“今次全是我的错，这一路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净给你惹事。”
又道：“不若我一会去同那沈念禾说一声，只说这事暂且作罢，叫她不要再做理会？”
陈坚白苦笑道：“你现在再去找她，岂不是更为惹眼？你再别去管，我来处置就是。”
他说完，把周元娘拥在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口唇半晌，才缓缓放开，道：“你没事我就半点就不觉得麻烦，
只眼下境况险之又险，走错一步，莫说我们两个，便是两家人都难保性命，我晓得你担心那周楚凝，毕竟是亲妹，只我保证她绝不会有半分危险，你遇得事情先同我说一回，免得撞得错了。”
周元娘一向体贴，此时早自责极了，忙点头称是，道：“我晓得了。”
陈坚白这一回才放心出门。
他在营帐中时倒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出得帐子，脸上顿时就沉了下去。
原本算得好好的，那吕铤先头管事管得那样乱，除却自家当真没甚能耐，最要紧是陈坚白一直在背后使绊子，不过这人又傻又钝，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
陈坚白想着营帐越乱越好，一旦出得什么事，众人各自扫那门前雪，自家正要浑水摸鱼。

第358章 漂亮簪子
谁成想他搅动得太过，明明眼看着再过一阵子就能把吕铤给排挤出去，整个架空，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裴继安竟然会出手搭着。
这一个却实在不好对付，陈坚白埋进去的钉子、做的安排，对方面上明明半点没有理会，然而做起事来，却是毫无迟滞，仿佛那些个钉子绊子都不在一样，顺顺当当就接手过去。
只过了两天，陈坚白就发现不对，忙叫下头人收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暴露了多少。
他不敢去惹、又看不透裴继安，只好躲着这人。
可毕竟此时距离抵达翔庆也只剩十来天，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要是依旧是裴继安管营帐事，按着眼下的巡卫同行路方式，原先的计划十有八九不能行，唯有吕铤管事才最好。
他看出吕铤是要争权的，便是此人不争，也要挑动他争，只要在翔庆军内那几日是吕铤在任，就能顺利成事，不怕中途出什么意外。
此时此刻，其实最好是蛰伏不动，谁知被周元娘这一下，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陈坚白眼下只盼那郑氏没有想太多，也没来得及同那裴继安说，不会叫对方有所察觉。
***
郑氏确实没有想太多，奈何沈念禾却不是那样好打发的。
前者自会觉得周元娘毕竟是郡主，心中再不高兴，忍一忍也就往后退了，最多不过想想办法好做拒绝而已。
可沈念禾从来行事都没有怕过，莫说对周元娘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郡主，就是对上公主、皇子、乃至天子，明面上自然会做得礼数周全，却是打心底里不放在心上。
她听得周元娘要郑氏留下相陪，头一个反应并不是此事麻烦的得很，也不是想着怎么拒绝，而是觉得不合常理，不免多个心眼想一想。
再说裴继安自管了事，其实只开头那两日稍微忙一点，没多久一应熟悉，就将事情全数分了下去，他反倒同比起从前更为轻松，每日白天也就算了，哪怕晚上那一顿抽不出空来一同吃饭，临睡前总是要再来一趟的，便是不能多坐，只是看看人的样子，说上几句话，晚上也睡得安心些。
周元娘的事情不急，沈念禾便没有让人去找裴继安，等这日晚上他自己来了，才与对方将事情说了一回，最后道：“三哥，我看那保宁郡主怪怪的，像是别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又小声道：“我同婶娘都觉得她同那陈校尉好似别有感情，不像是寻常表兄妹。”
裴继安倒是并不意外，只笑道：“不要管她便是，她今日来寻婶娘同你怕是自作主张，那陈坚白这一向躲我躲得厉害，若是知道了，多半要找设法找补，你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沈念禾好奇道：“那陈校尉为什么要躲着三哥？”
裴继安只答应了帮那陈坚白瞒着他同周元娘的关系，对于其余事情，并未做半点承诺。
他对上沈念禾，如非必要一向是知无不言，此刻自然交代得极快，道：“他当日去厢军挑人就动了不少手脚，我后头着人去查，才晓得此人从前也在保安军中待过两年，因他脾气爽快，为人又仗义，却是结交了不少同袍，今次出京时日虽然不长，已收买了许多兵卒，看那样子，多半有什么安排——若是我猜得不差，十有八九要落在翔庆军中。”
陈坚白一个禁卫官，领了皇命出京，不过老实办差而已，正常推断，又怎么会有什么旁的安排。
沈念禾即便知道其人同保宁郡主别有私情，却是万料不到这两个胆子会那般大，只以为陈坚白欲要夺事，便道：“营中事情繁杂得很，他若是想要管，当日就出头了，今次这样多盘算，难道想夺兵权？其余几个校尉肯听吗？”
龟兹路远，那陈坚白又是个有主意的，沈念禾冷眼看着，天子虽然派了八个禁卫官出来掌兵，其中能当事的也就只有陈坚白一个而已，他想要做个头子，不愿听其余人掌派，情理之中的很。
裴继安摇头道：“他岂止这一点胆子。”
又嘱咐道：“保宁郡主那里，你不要理她就是，叫那陈坚白自来找我，等过了京兆府，快要进得翔庆军时，你同婶娘不要再吃旁人给的食水，我会每日叫人送来。”
沈念禾忍不住问道：“那陈校尉是要在食水里下毒吗？他究竟想做什么？”
裴继安道：“眼下犹未可知，若是冤枉了他却不好，当真到得那一天再来细说。”
两人低声说话，因说的是陈坚白同保宁郡主私密事，十分怕被旁人听到了，免不得挨得近些。
此时虽是夜色渐深，帐子里有烛光照着，倒是不算黑，裴继安低头同沈念禾说话，见得她头上插了根十分眼熟的木簪，不知是不是簪的时间太长，已是有一缕头发松散开，眼见着慢慢滑落在肩膀上。
他手随眼动，急忙提醒着叫了一声“念禾”，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托着那头发，问道：“这要怎么办才好？”
一面问，一面也不待沈念禾回答，就按着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半猜半学地把那头发给绕上去。
裴继安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少不得手脚笨拙。他手中拿着沈念禾的一缕头发，仿佛捧着什么十分脆弱的活物，也不敢使力，也不敢拉扯，竟是把汗都急了出来，最后勉勉强强缠回了那簪子上，却是怎么看怎么奇怪，免不得生出几分懊恼来，道：“是不是我这簪子做得不对？”
沈念禾只觉得好笑，见得此处也无镜子，实在看不出被这裴三哥弄成什么样子，只好反手去探了探，将那簪子抽得出来重新用手抓梳一回头，口中则是笑着回道：“明明是手的错，三哥作甚要去怪自家做的簪子？”
又抿嘴笑道：“这簪子十分好用。”
这一句话虽然简简单单，听在裴继安耳朵里，却像是耳朵连到了嘴巴似的，笑得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他知道沈念禾性子温吞，这样的话在她口中出来，已经可以当做情话听了，听完之后，晚上拿出来品砸，便是觉都能睡得香些，便又柔声道：“你若喜欢，我下回再给你做——前次没甚经验，只晓得照着旁人做过的做，等我重新给你画了图纸出来，做个极漂亮的。”

第359章 欺软怕硬
果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裴继安再看那簪子，就怎么看怎么觉得粗糙起来。
毕竟是木簪，那木头外表打磨得虽然勉强算得上光滑，可簪头的花样纹理之间还是看起来略有些疙疙瘩瘩的，另有上头雕的图案也呆板得很，十分不堪配这样灵气的一个人。
他心中想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面前人。
沈念禾刚到宣县时小小的一只，头发枯黄干燥，脸面也粗糙极了，只是眼睛发亮，其中隐隐有光蕴似的。
当日那样可怜时，他看人就觉得很是亲近，眼下悉心养了许久，脸颊细嫩白皙，皮肤水润得都能透出光来，一双眉毛比起寻常女子的柳眉要浓上三分，却浓得半点不显得突兀，愈发显得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而此时头发披散在肩上，又黑又亮，如同厚厚的缎子似的。
养来养去，终于还是养回自己瓮中了。
看着面前这样一个人，当真是哪里哪里好，簪头发时的动作表情都比天下间所有人要更美三百分，看着看着，裴继安越发觉得心中甜意往上冒，冒得嘴巴似乎都能尝到甜味一般，越发想要同沈念禾靠得更近，便伸手给她扶头发，也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帮倒忙，自兀自道：“不如我来给你簪发吧？”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一起，远远看去很像是抱在一处的模样。
沈念禾发量极多，平日里梳的时候本就比较麻烦，自家一个人时已经有些别扭，此时裴继安硬要掺和一脚，叫她更是手乱，最后索性将头发放下，任他做小儿办家家酒，正要说话，不想郑氏忽然自外头掀了帐门进来，扬声问道：“念禾，上回你那白玉膏放在哪里？我怎么翻了半天竟是翻不到？”
她口中才说着，抬头见得两人挨在一处，那嘴原还张着，此刻连闭都忘了闭上，脚步抬起来，硬生生退了回去，正要将帐门卷起来退出去，忽然醒过来不对，连忙又重新关了帐子，又快步上前几步，肃然正色同裴继安道：“你在此处作甚？”
又去将沈念禾轻轻拉了出来，探手去检查她衣裳。
沈念禾面上涨得通红，连忙摇头摆手小声道：“婶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头发松了，三哥给我插簪子……”
郑氏狐疑地看了裴继安一眼，又仔细端详二人，见得衣服俱都十分整齐，又看沈念禾头发虽然散着，认真辨认，其实却没有完全散开，而是乱七八糟的，果然就是笨手笨脚的人头回学做发髻的样子，复才松了口气，又瞪了侄儿一眼，道：“算你走运，若是被我捉到你胡作非为，乱占便宜，看我不拿刀手刃了你！”
裴继安面上却是有些难看。
他倒不是觉得被郑氏这般说话，心中不高兴，而是十分自责：方才一时忘情，竟是没有想到此处不是在家，而是行军在外，又在营帐之中，常有人来人往。
裴继安自己已经认定了沈念禾，知道此生非她莫属，旁人却未必知道，哪怕将来必定会成亲，可一日不办仪礼，一日就不是名正言顺，被外人看到了，少不得私下议论。
他一时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转头看向沈念禾，面色十分郑重，道：“是我不好，如此举止实在不妥当。”
沈念禾也知道厉害，道：“三哥是一时没想到，却是我太疏忽大意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把郑氏忘在了一边。
郑氏在此处站着只觉得口酸脚也酸，索性去隔壁取了梳子过来给沈念禾重新梳发。
裴继安却不走开，而是站在边上看着。
郑氏看他杵着，道：“这么晚了，明日你这一处大把事情要做，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裴继安不好说自己要学婶娘梳头，将来才好同沈念禾有画眉之趣，只好慢慢走了。
郑氏觑他出得营帐，又等了一会，确实不见再回来之后，手上动作不停，仍旧轻轻给沈念禾拿篦子篦头发，却是低声道：“念禾，你来这许久，我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看，小三虽是我侄儿，自小看着性子也好，毕竟也是个男子，天生就占着上风，若真有事，他把头埋着，过得几年，一样可以出去过日子，你是个女子，却不同。”
又道：“男女情浓，少不得有些肌肤相亲，只牵个手儿，挨个脸儿，若不是两人去那等无人之处，便是抱一抱，打个吕字也不要紧，只万不可叫他再往下胡来……”
沈念禾知道郑氏是出于一片好心，这话又是正理，忙点头应了，又笑道：“我晓得婶娘是为了我好，只是三哥一向都知礼得很，从不逾矩，今日当真是个意外。”
郑氏撇了撇嘴，道：“从前知礼，今后未必知礼，再如何知礼也是个男子，又人高马大的，当真坏了事，你拦得住？”
复又道：“罢了，你个小儿，人也没长熟，同你说你也拦不住，等我明日与他交代去！”
沈念禾心中感怀，忙又道：“我今后也会谨慎些。”
郑氏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心中却也没有十分怕，若按她的想法，最好当日在京城就做了及笄礼，略走一走仪礼订了亲，过个半载，板上钉钉，婚事就落定了，只没想到侄儿竟会被那没事找事的皇帝老儿遣去护送和亲。
不过她一向知道裴继安的性情，认定的人，半点不会改，成亲只是迟迟早早的，今日说这许多，其实是担心被旁人看到误会，污了沈念禾名声，眼下认真说教了一回，想着明日再去教训教训侄儿，此事就当过了。
她手中给沈念禾细细篦着头发，只觉得手中青丝如墨，似锦缎一般顺滑无比，那头发且多且秀，又去看沈念禾的胳膊，只见皮肤白皙嫩滑，又低头看自己，情不自禁偏过头去照了照镜子，见得里边自己的发髻，小小一挽，免不得叹了口气，道：“早晓得把上回你三哥买的何首乌一同带来了。”
沈念禾奇道：“婶娘不是一向觉得那首乌炖汤味道不好，怎么忽然又想喝了？”
郑氏道：“都说春来万物皆发，怎么我这头发到得春时，不但不长新的，旧的还一直往下掉？”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举起手，又将袖子撩起，给沈念禾看自己的胳膊，道：“你且看，一样是人身毛发，这毛发长在手上、腿上，倒能如此旺盛勃发，到得头上，却又萎靡不振，难道这毛发也讲究欺软怕硬吗？”

第360章 大夫
郑氏突发奇想道：“头皮肉硬，那毛发不能生，若是我每日用热水把头皮敷得软了……”
沈念禾唬了一跳，因知道郑氏一向不是只说不做的，若是给她下了决心，说不得一日要拿热水敷两三个时辰的头皮，莫说肌肤，便是腠理都要给那热水敷坏了，忙道：“婶娘头发并不少，只是质地细软，其实清秀得很，况且谁人不是天天掉头发——你从前给我梳头，难道梳完不是见得手上落下许多头发吗？”
郑氏便同沈念禾挨在一处，指着镜子里头挽的发髻道：“你且看，我的就只有这样一把手抓大小，你的少说有两把。”
沈念禾忙打铃叫了两个侍女过来，几人一齐比给郑氏看，果然诸人虽发量多寡不同，然则郑氏的发髻混在其中，并不显得过少了。
见得对方犹自踌躇不已，沈念禾又道：“婶娘只想着要头发多，却不晓得头发多也有头发多的苦，届时……”
她正要数个一二三四出来，郑氏却是摇头道：“若是给我头发多，我情愿吃苦！”说到此处，却是哈哈一笑，“看把你吓得，我又不是个小孩子，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哪里会当真那样麻烦——况且眼下日日都要赶路，实在没有那个闲工夫热敷什么头皮……”
沈念禾还不曾说话，就看到边上几个侍女对视偷笑，个个嘴上不说，其实都做不信的样子，也暗自好笑，晓得郑氏此时说罢了，未必什么时候又私底下趁人不备寻些事情来做，左右只要不太离谱，当真弄得伤了身体，也就随她去了，否则不叫试一试，许久都不会消停。
果然过得两天，郑氏面上偃旗息鼓，其实趁着沈念禾给同行侍女教回纥语的时候，已是偷偷寻了两个侍女过来，取了些银钱，交代道：“前次去保宁郡主帐中，我见得有人用个小炉灶煎药，那炉灶十分结实，便是在马车上也不会左动右晃，你且去寻采买的人问问，能不能这两日搭着给买一个回来。”
又特地嘱咐道：“悄悄地去，不要给旁人知道。”
买个小炉灶而已，又是裴官人的婶娘想要，只要开了口，自然就有采买的人抢着送上来，并无半点难的，那两个侍女自是一口答应了，等到出得帐子，其中一个忽然反应过来，问道：“夫人怎么忽然想要去买炉灶？”
另一个也没多想，道：“怕是赶路时想弄些热食吃？”
两人当真去请人采买回来。
郑氏大大方方把那灶台摆在马车上，平日里就拿来煮茶、热菜，然而一等到沈念禾被人请得出去，就算着时间叫人用炉灶煮水，把那巾子蒸熏得热热的去敷头皮。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晓得其实诸人都在一个马车里，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沈念禾一惯细致，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反正每日那一个半个时辰，用那热水敷一敷，应当也敷不出个好歹来。
***
众人沿途而行，依时造饭休息，没几日就到得京兆境内。
周楚凝病情时好时坏，今日吃药好似好了些，那泻止住了，然而到得明日明明吃同样的药，却又忽然再次发作起来，细问大夫，个个都只是说些水土不服的话，叫她少动少思，最好莫要再行赶路。
连着病了小半旬，周楚凝虽不至于瘦得脱了相，却也瘦了一圈，原还有力气折腾周元娘，到得后来已经只有力气哼哼唧唧，再不能做其他。
眼见终于立时就要到得京兆府，周元娘特地遣了人去同裴继安商议，想叫人先进城给妹妹请大夫。

第361章 争权
这一回不用裴继安调度，陈坚白就主动站了出去，只说周楚凝病了这许久，他一个做表兄的，着实心急不已，自请带人去寻访名医来治。
果然不多久，就带得好几人过来，据称都是京兆府知名的大夫。
众人分别望闻问切，最后商量出一个结论来，便是那周楚凝水土不服，病情甚重，再这般耽搁下去，命都要断送在此处，若要保命，最好立时就脱队出列，留在京兆府里好生休养，等稍作回缓，再转回京城云云。
周楚凝病得早已有气无力，尤其诸位名医来的这一日，实在连说话的精神都不多。
她病了这许多天，早失了从前的刻薄厉害，只想保命，听得说要是留在京兆府养病，不跟着营队继续走，很快就能缓和许多，当真是松了口气，连想都没想，已是一口答应下来。
也不知道是心中放松了，病就好得快，还是几位名医的药方确实有用，当晚周楚凝就好转了，已是能坐起来吃些浓粥，又攥着周元娘的手不肯放，道：“阿姐，你喊陈大哥过来！”
周元娘面上却是发愁得很，道：“他在外头，同我们平日里交集都少，又日日都忙得紧，此时更是大半夜的，如何好来？你想说些什么，不如我叫人送个信过去？”
周楚凝养回了些力气，此时已是不如从前好说话，只叫道：“我不管，我不信你一个郡主，叫个校尉竟是叫不过来！”
又道：“我知道我病了这么久，你必定嫌我麻烦，早不想理我了，终于得个机会甩开，不知心中多高兴……”
这样一个大帽子砸下来，周元娘多少拒绝的话都再说不出口，只得道：“我单有你一个妹妹，又怎么会舍得不理你……”
周楚凝把头撇到一边，道：“叫个人都不能叫进来吗？虽是晚上，此处又不是没有奴婢守着，况且又是陈大哥，不是别人。”
闹着歪缠了半日。
周元娘拿她没奈何，又见得妹妹这一张脸，瘦到两颊都没有了血色，纵然闹得十分不高兴，可声势同往日还是弱了不止一筹。
想到今次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再见，更不知再见时是个什么情况，周元娘心中一软，最后道：“我叫人去通传一声，只是不晓得陈大哥有没有空闲来……”
一面说，一面打铃叫人进来，同那侍女交代道：“去帐中寻一下陈校尉，只说二娘……”
周楚凝却是忽的扯住姐姐的手，打断道：“说保宁郡主有要紧事寻陈大哥，叫他快些过来！”
说完这话，却是转头死死盯着周元娘。
周元娘原要跟着侍女出去再交代几句，然则才要迈开腿，就被周楚凝拖住不动，转头一看，但见对方眼神便同利箭一般，又冲着她冷声问道：“阿姊要往哪里去？”
周元娘硬生生站定了脚步，不敢再走。
有了侍女通传，不过盏茶功夫，陈坚白就到了。
他进得帐，一抬起头，见周楚凝半坐半靠在榻上，一旁坐着周元娘，当即就懂得不对，只是此刻也不好退，索性前进几步，问道：“郡主方才急命人来传令，却不晓得有什么要事？”
周元娘指了指周楚凝，才要说话，后者已是坐直了身体，惨然叫道：“陈大哥！”
陈坚白站定了，在不往前走，也不问话，只看着她等她说话。
周楚凝眼泪已是掉了下来，道：“阿姊说我水土不服，只能留在京兆府养病，不能跟去回纥，可身边也没有几个稳妥人，叫她十分不放心——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几日再走？”
又道：“阿姊说今次的大夫是陈大哥特地请来，是也不是？”
陈坚白道：“我身负皇命，不能中途作留……”
他还待要说，周楚凝已是急急又道：“陈大哥领的是护送阿姊去往回纥的皇命，今次又不是不去，只是稍晚两日，况且也是阿姊要求的……”
陈坚白听得烦躁不已，转头看了一眼周元娘，见对方低下头，也不说话，也不看自己，更为不满，也懒得再说什么，道：“你若是不放心，我自会安排几个老人在此处随侍，另再雇些当地人照料，此处有不少好大夫，用不得几日，你便能好。”
周楚凝听出对方没有留下来陪自己的意思，也晓得面前这人虽然执拗，却多半会听自家长姐的话，眼珠子一转，忙伸手抓住了周元娘的袖子，道：“阿姊，你当真忍心看我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留在此处？”
一面说，手中不肯放开，喉咙里却是“呕”的一声，冲着地面干呕起来。
她吐了半日，虽然没有吐出来什么东西，样子依旧凄惨得很，待得仰起头，泪盈于睫，面上更是泫然欲滴，憔悴极了。
周元娘同周楚凝做姐妹十来年，哪里会不知道对方的企图，最后只叹了口气，转头正要同陈坚白说话，对面人已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时辰太晚，下官不好多留，便先告退了。”
他口中说着，一刻都不停留，转身就要往外走。
周楚凝扶着床坐起，厉声问道：“陈大哥难道只阿姊一个表妹？我便不是你的表妹吗？？”
陈坚白身形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立时又往前继续走了。
见他人走得毫不留恋，周楚凝气愤之余，更是不平，只好用力捶床大哭，转身攥着周元娘，口中道：“叫我死了算了，我不要一个人留在京兆……”
周元娘这一回哄了半夜都没有用，周楚凝甚至连药都不肯吃，又因她闹得厉害，又哭又叫的，样子十分可怜，更是让周元娘为难不已，到得最后，只好着人再去请了陈坚白。
陈坚白全然没有理会，去的人回来道：“陈校尉歇下了。”
***
周楚凝此处闹了半夜，沈念禾同郑氏就在两帐之隔，自然听得十分清楚，次日早上起来，郑氏还顶着满脸的火气，怒同沈念禾抱怨道：“也不晓得苦恼什么，不知道还以为谁人苛待了她！吵个半夜，她自家今后日日都有得睡，旁人却是要赶路的！”
郑氏已经算脾气好了，依旧觉得难忍，而周元娘的营帐周围住了不少人，诸人都长了眼睛，一路来把姐妹两人的性情同相处都看得十分清楚，早已渐渐传了出去。
等到周元娘要给妹妹挑陪侍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肯说话——众人都是被圣旨钦点了要陪嫁，今次若是留在京兆府伺候周楚凝，等此人好了，一样要快步赶路去追路程，要是追不上，就得自己去往黄头回纥。
本来去往异族异邦就已经叫众人十分紧张，更莫提最后还要独自而行，又是为了伺候这样一个人，自然个个都不肯，到得后来，只好强点了几个，周元娘又私下补贴了不少银钱，才勉强凑齐了八个侍女，又留了几个禁卫守着。
也不晓得最后是怎么处置的，虽然周楚凝阵仗闹得挺大，却还是留在了京兆府。
一行人昼行夜歇，遇水过桥，遇山开道，样样都顺顺当当的，眼见过不得几日就要到得翔庆军境内，这日晚上才到得宿头处，裴继安按着惯例召集一应禁卫官同其余官员安排次日路程，安份了许久的吕铤却是忽然站得出来，向着孟德维道：“因我先前受了伤，前次孟都知说过，营中事项本是暂交给裴继安代管，眼下我已是好了，裴官人辛苦这一回，却是当要好好歇一歇了。”
他此时站直了身体，比起先前，姿势已是直了许多，一看就是马上磨出来的擦伤全数好了，就好了伤疤忘了痛。
裴继安见他站出来，并不怎么意外，只是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陈坚白。
陈坚白抬着头，做一副十分意外的模样，正与一旁的禁卫官交头接耳。
他家中并无半点助力，能从一个街头混混在厢军混出头来，转去保安军，又被选拔进得禁卫军，最后再做禁卫官，全是靠的自己能力，除却能干，最出众的还有交际之才。
吕铤说那一番话，营中已是有几个人站出来讽刺，有些还记得先前被管得混乱不堪，此时拿出来嘲笑，有些则是直接说，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少饭，不要光为着争抢，以为别人行，自家也行云云。
吕铤从前一向都听不得半点挑毛病的话，此时不知为何，竟是全数忍了下来，只冷冷道：“上回孟都知说话的时候，诸位校尉可是都听着的，也一个没有出来说半句不同意，既如此，我这做法，难道有什么不对？”
又转头看裴继安，问道：“还是裴官人不欲让权？”
众人有些错愕，除却其中三个看向了陈坚白，其余人都看向了裴继安，等他的回话。
裴继安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行程书推了过去，道：“本官本就只是暂接而已，眼下吕官人养好了伤，营帐里头的事情自然应当归还……”
他说完这话，也不再啰嗦半句，已是径直坐了下去。
吕铤手中拿着那行程书，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满以为裴继安会占着位置不肯放权，已是想好了许多办法软硬兼施，甚至连送回京城的折子都拟好了，万没料到对方会退让得如此爽快，叫他一时竟是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以前的想法出了错，这姓裴的其实当真是个高风亮节之人，只是自己看岔了。
不过既然裴继安放了手，半点不恋栈的模样，吕铤自然快快接了过来，只略翻了翻，看到后续几天行程安排，便皱了皱眉。

第362章 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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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铤多日来一股子气憋得厉害，在马车里头卧着一面养伤，一面心中早打好了腹稿，此处要怎么改，彼处要怎么做，只等一个机会，难得机会来了，当真是雷厉风行，半刻也不耽搁，将人召集，见得有两人迟了片刻，也不听什么辩解，立时就拿出来做筏子，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
外头当着一众人等的面，吕铤正身而立，昂然道：“今日虽然不是行军，可尔等俱是厢军出身，竟是半点不懂兵者令行禁止之道？我令已下，其中时间说得清清楚楚，眼见早过了起拔时辰，却还是会如此晚到，岂非无视军令？？”
他在此处高声训斥，疾言厉色，和着营帐外打板子行刑的声音，叫一营当中再无人敢说话，众人不是垂下头，就是敛眉对视，目中俱有兔死狐悲之意。
吕铤训斥既毕，见得无一个敢出声反驳，而是安安静静，显然被自己恩威并施，已是服服帖帖，心下得意之余，面上更做严厉之态，听得外头声音渐歇，朝着账外喝道：“拉进来！”
外头果然有人拖着那两个受刑之人进得帐来，早被打得进气多，出气少，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
吕铤指着二人道：“不管从前人是如何管事，今日到得本官手上，一应便要按照规矩来，军令如山，本官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但凡下令不能做到，慈不掌兵，却不要说我太过心狠手辣！”
口中说完，将两条袖子敞口抖了抖，撇了撇那不存在的灰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吕铤一走，他带来的亲信这才连忙上得前头交代各色事项，譬如将众人重新分组，谁人做什么，将得分派什么差事，做得不好又待如何等等。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听得分派，新得差事的人立时就跳了起来，道：“吕官人要此刻拔寨，可拔寨之后，那灶台谁人看顾？”
又有人道：“吕官人要卯时三刻吃早食，巳时吃晌午，又要此刻拔寨，只说不能落下一个，我们灶上是跟着走还是不走，若是跟着走，哪里来得及？？若是不走，届时晚了，算不算违了令？要记几个板子？”
有人更是嚷道：“吕官人要我等采买时每日提前给次日计划，可今日同明日又不在一个地方，谁人又晓得什么东西能买得到，什么东西买不到？若是给得错了，又待要如何？”
众人一个接一个，个个都问个不停，一旁被打得下身全是血的还无人去管，瘫在地上，正好做个前车之鉴，自然让他们担心不已，生怕自己成了被拿出来做示例的那一个。
此处声音嘈杂，几乎要将营帐顶都掀了起来。
被吕铤留下做分派的亲信们却是叫苦不迭。
他们商议了半夜，本来以为色色已经讨论出个结果来，谁人晓得今日到得现场，被众人一通发问，才发觉原来还有许多事情半点不清楚，因不敢做主，只好一一记录下众人所说，匆忙再去寻吕铤细问，问得话回来，下头人少不得再有要推敲之处，一来二去，如此反复来回，眼见就要过了时辰平日里拔营出发的时辰，依旧还没能来得及把一应细节全数安排妥当。
吕铤见得时辰愈晚，下头人来去不休，问题不止，实在恼火不迭。
他正要立威，只觉得那些个吏卒来问的东西都琐碎到可笑，仿佛在作势挑衅，哪里还肯去理会，只叫人传令下去，依时就要出发，若是不能，后果自负云云。
按理一营上下已经磨合了近月，一应吏卒即便算不得熟手，只要依样画葫芦，也能应付平常事项，奈何吕铤为了凸显自家能耐，将裴继安原本定下的各色章法改得七零八落。
他自以为改的乃是小处，又觉认真看了许多天，样样了熟于心，即便来了什么突发之事，也半点不怕，何况凭他取长补短，去芜存菁，新的行程书并安排比起裴继安从前那一份，更要完善不知多少，只有好，没有差的。
谁料得只如此推行了一日，当天行路就闹得混乱不休，因换了分工差遣，管甲处的仓促派去管乙处，管乙处的转去安排丙处，虽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交接都做得十分匆忙，又没有经历过，仓促之间，难免有些迟滞之处。
此处迟滞一刻，彼处迟滞一时，看似都无关紧要，可连在一起，到得最后，竟是样样都衔接不起来，本来出发时就已经晚了小半个时辰，纵使如此，也一般没有来得及将早饭做出来，又因急于赶路，众人害怕被吕铤拿出来责罚，只顾着时辰，甚至都没有收拾妥当，就匆匆出发。
按着吕铤的新行程书，比起往日要出发得早，直线路程还短了不少，却因为路况极差，又要翻山越岭，又要涉水奔波，叫一营人到得地方时天都黑了不说，个个都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自上到下，怨声载道。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从前没有裴继安掌事做对比时，吕铤做得差，下头人最多也就是闹一闹，口中抱怨几句，可而今有了裴继安在前头作对比，尤其一天之前，众人还是按部就班，有吃有住，虽然赶路辛苦，总能留有几分余力，转眼之间，就变得如此可怜，饭又没得吃，人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哪里忍得住。
兵卒们抱怨，吏卒们却更是不满。
早上见得那两人被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众人当场不敢说话，只能道路以目，可退得下来，没有不愤愤不平的。
一营上下虽然都是厢军出身，可今次本来就不是去打仗，众人也听令行事，并无半分怠慢，况且那吕铤也不是军营出身——扶他上马，马儿停着不动，说不定都射不中靶子。
这样一个主事之人，不过是个护送的礼官，最多只能管管送嫁卫队，凭什么管到护卫队头上来？
自家有十分能耐，下来管有二三分能耐的，吹胡子瞪眼也就罢了，明明一份能耐都没有，居然还敢对着有几分能耐的人吱哇乱叫，也不嫌自己臊得慌，还上来就喊打喊杀，如何不叫人嫌恶憎恨。
吏卒在下，吕铤在上，众人做不得什么事，便有意无意之间，暗暗做些怠慢，明明可以互相补位的，上头不发话，不交代，个个就装作看不见，等到出了什么纰漏，才样样跑去请示。

第36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吕铤才重新掌权，先前看裴继安管事时游刃有余，还有功夫日日跑去内帐里寻家人团坐吃饭，只以为到得自己手上，下头又有几人帮忙分管，必定更为轻松才是。
哪晓得等他接手过来，竟是忙得焦头烂额，从前那等狗屁倒灶的事情又重新生了出来。
他并非驽钝之人，又在边上看裴继安这许多天，早已有了底气，便对着几个亲信训斥道：“我既给了权，你们当要晓得什么该自行拿主意，当断则断，当罚则罚，否则要你们来作甚么？”
又道：“下头吏卒都是看碟下菜的，前日裴继安在时，也不见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话来回，样样都晓得自家去办，等我上来，却是一个两个都不会干活了？不过是欺我还似从前那样不懂事罢了！”
再令道：“都是厢军里头，一个两个兵油子，不打杀几个还以为拿他们没办法！”
亲信们得了吕铤力挺，自然或打或罚，但凡做不到的，都如法重责起来。
吕铤当日只打了两个，后头已经叫人议论纷纷，此时这般胡乱而为，甚至不是自己出头，只叫手下出面，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一时之间，便是几个原本还闲坐看戏的禁卫官都不得不站得出来为手下讨个说法。
一边是手中掌兵的禁卫官，一边是护送郡主和亲的送嫁礼官，当真闹起来，后者如何敌得过前者。
吕铤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礼部官员，虽是能说会道，奈何他只一个，对面却有好几个，全数都嗓门力气皆大，压根没有给他半点发挥的余地，一个不好，撩起袖子就要秀两只硕大的拳头，又不停拿话来威胁。
闹到最后，一个边不肯退，一边则是吵出了真火。
武将高官多数能做到心平气和，能容能忍，可禁卫官多是卖武力的，还未到得那个高度，哪里忍得，也不知是谁人气得上了头，一个按捺不住，骂将道：“你个蠢蛋懂个屁，老子管急行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个娘胎里滚着，竟敢在老子面前指指点点！”
骂完之后，就将桌案一掀，“噌”的一声自腰间拔出长刀，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在桌上，恶狠狠盯着那吕铤，道：“你要罚人，自罚你的人去，我手下的却不是你这送嫁队，也不跟你姓吕，当日抽得出来，不过给裴官人面子，既是你这般看不上，我收回来便是！”
一面说，一面倒提着长刀，冷声道：“从今日起，若是再给我晓得谁人拿我手下兵来寻事，不要怪我手下没把门——你既是能打我的人，我便能动你的人，只你是用板子打，我一个武人，却没那耐性，手中不是刀，就是枪，不是斩人，就是捅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你便等着看罢！”
口中说着，转身就走。
这般有了一个示例，其余人纷纷站得出来跟随附和。
吕铤被骂得七窍生烟，再不能去顾什么涵养，见得那人已是要踏出帐门，忍不住自怀中掏出一份奏折摔在地上，冷笑道：“我虽不是什么带过兵的莽夫，却也不是能任人随意欺负的，陛下着我来送亲，我自奉命行事，你等以为手中有兵，就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吗？！”
他这话才说得出来，那一个本来已经一条腿迈出帐门的就站定了，转回头来，面上显然有些震惊。
见得对方如此反应，吕铤心中着实得意极了。
一干禁卫官如此嚣张，不就是仗着有兵在手。
这兵卒难道当真是他们手下？不过都是天子走卒罢了！
他才是与皇上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对面这群打手对着的明明是主子，却半点不知好歹，如何敢如此嚣张？
果然狗生来就是欠打。
到得如此地步，吕铤自然晓得单靠自己嘴上说几句，若是当真任由这群禁卫官保住手下全身而退，他已是再难立威，只有叫营帐里头人人为自己震慑，将来才能重新坐稳。
他看过不少兵书，也听过许多人说过行军时如何威慑三军，更知非置之死地不能后生。
男儿生来就有领兵征战的心，吕铤原本从文，一是文有出路，武难出头，二也是自己实在也没有什么武艺可言，二十步的靶子，三十箭里最多能沾靶两三箭，眼下难得有机会叫他过一把瘾，心中又怎可能不激动。
他略有些紧张，却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昂头道：“军令如山，去往黄头回纥，又要途经翔庆，不知会遇得多少在战之地，一营上下若是没有规法可言，如何能成队？如何能将不辱皇命？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手中虽然没有令箭，也不妨碍吕铤当场下令，他大声念了几人的名字，正是先前欲要责罚的，最后喝道：“将人尽数拖上来！”
口中说完，他便盯着对面几个禁卫官，眼神里头尽是挑衅，仿佛在说：我打就打了，我有本事打你们的人，你有本事，就找我打回来啊！本官承天之命，你敢不听从？！
吕铤确是没有估计错，若是他今次放过了外头几个兵卒，往后十有八九，再不会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可他实在在礼部待得太久太久，又不曾接过什么实际差遣，平日里只晓得看史书、兵法，把书上所载生搬硬套，却不晓得此一时，非彼一时。
那些个将被责罚的兵卒虽未完成他布的差遣，究其原因，实在是吕铤的许多吩咐都来得莫名其妙，便是拿得出去让人评理，只要是真正做过营中事的，十个里有十个都会对他的做法生出不满。
此刻吕铤当着所有禁卫官的面对众人手下兵卒做责罚事，又以言语威逼，行事、语气都如同小人得志，等到下头果然将那几个兵卒拖得进来，又取了板子，把人裤子褪了，当众就要行刑。
这般行事，板子打的就不只是兵卒的屁股了。
吕铤欲要立威，自是要踩着下头禁卫官的脸。
可禁卫官们个个都领过旨，晓得今次护送郡主不过表面掩饰所用，等去得龟兹，未必寻得到雪莲，难说能不能再有命回来，本就已经十分烦躁，被吕铤如此一激，那等沉稳的还好，有两个脾气火爆的，哪里能忍。
眼见行刑者手中木板已是举得起来，原本站在帐门边上的那一个禁卫官将手中倒提的长刀一横，拦住对方的木板，冷声道：“我看谁人敢动！”

第364章 百密一疏
帐中闹得如此厉害，孟德维也不敢管，更不敢不去理会，只好急急来寻裴继安，才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欲要将人请过去劝架，正说话间，外头忽然来得一个兵丁，面容惊惶地同裴继安道：“裴官人，前头……前头有西贼！”
孟德维吓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眼前几乎一片昏黑，惊问道：“你……你可是看错了？”
又不敢置信地道：“不是说翔庆已是数次大胜，西贼已是被赶出我大魏……”
裴继安面沉如水，站得起来道：“此处正在翔庆军辖内，我看吕官人那一处人手不够，将原本斥候抽去做采买，便私下同几位校尉借了人来用……”
又拱手道：“眼下遇得敌情，恕我不能多做招待。”
语毕，同那兵卒细细问了几个问题。
吕铤没有按着裴继安原本的行程书，而是另找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再往前数里有一条支流，那兵丁就是在支流边上遇到的西贼。
“……看装束打扮，正是西贼，我们也不敢走近，远远看去，约有三四十人正在河边洗米做饭，后头好似有营帐，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出有多少……”
孟德维站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因实在拿不准主意，只好问裴继安道：“裴官人，咱们营中共有多少人管炊事？”
裴继安道：“现下不知道，我原是排有二十人。”
孟德维的脸色更难看了。
自家营中管炊事的只有二十人，里头最多半数人会去洗米作饭，可对方竟有三四十人之多，以此类推，可想而知敌军人数几何。
己方人数虽然过千，可其中有一二百都是保宁郡主仆从，不但不能做助力，当真两军相接，打起战来，还会成为累赘，而西贼一向以军队骁勇善战闻名，今次还人多势众，还未两军相接，孟德维就觉得已经输了。
裴继安却没有去看孟德维的脸，而是大步领着那斥候往大帐走去，后者则是急忙更了上去。
他还未行到帐门口，就见守帐的两名兵卒个个面色惊恐，见得自己过来，几乎是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小声叫道：“裴官人！”
一人忙道：“里头打起来了！”
另一人道：“好似里头出事了。”
裴继安并无意外，只点了点头，径直朝内而行。
早有兵卒急忙回去给他掀起帐帘。
帐门一掀，里头的场景立时就映入眼帘。
帐内并不嘈杂，也无争执之语，相反，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见数名禁卫官围在中间，因人挡着，看不清其中有什么，另有几人站在一旁，个个面上都不太好看。
裴继安环顾一圈，不见吕铤，当即问道：“吕官人何在？”
他一发问，却是唬了帐内人一跳似的，个个都惊得转头看了过来，照旧一个都没有回话。
然则此番一转身，倒是将地面上被众人围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人身着官服，躺倒在地，虽长相被挡了大半，可看那衣着、身形，也能依稀辨认出来正是吕铤。
裴继安本以为众人打得收不住，正待要踏步上前好做劝架，刚走近几步，便察觉出不对来。
——那吕铤腰腹处血流汩汩，由胸肋自后背向前直直竖出一柄长刀，刀刃上血色斑驳，森然可见，而其人双目大睁，嘴巴大张，一副似叫不能的模样。
裴继安疾步向前，伸手去探，吕铤鼻端早已没气，摸得身上仍旧温热，颈项早已没有脉搏。
孟德维跟在后头，见得这般景象，当真是魂飞魄散，又不敢上前去看吕端尸首，又不能不管，只好躲在一人身后，发声问道：“裴官人，裴官人，那吕铤如何了？？”
裴继安没有理会他，先叫人去寻大夫，复才抬首问道：“谁人做的？”
陈坚白本来立在一旁，此时却是忽然上得前来，道：“无人害他，他自为之！”
这话一出，帐子里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接二连三有人道：“是！是！吕官人欲要抢那长刀行刑，却不想绊了一跤，这长刀落地，刀柄朝下，谁料想他这般直直倒下去，正好插进胸腔！乃是他自家不小心！”
“晦气，看了这般自死之事，今后上阵，听闻要倒一年大霉的！”
裴继安转头叫了一名躲在帐子角落的吏卒过来，问道：“你家官人怎么死的？”
那兵卒虽是吕铤亲信，说到底在其手下时间也不长，见得满营的禁卫官，个个盯着自己，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官人……乃是不小心自死……”
再问其余人，亦是一般。
裴继安不再发问，却是站得起来，转身同孟德维道：“吕官人出了这样意外，按理当要彻查，此事非孟都知不可为，只是眼下大敌当前……”
面前尸首虽然可怕，远比不得就在咫尺的西贼。
孟德维又是怕，又是慌，此时只想保命，哪里有那等闲工夫去管吕铤的死活，忙道：“此事稍后再说……那西贼……”
裴继安便将先前那斥候叫得过来，让他把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帐中八名禁卫官听得神态各异，却俱是十分慎重，同那斥候再三确认。
陈坚白的讶色更为明显，已是忍不住追问道：“当真有三十人之多？你没有看错？”
那斥候肯定地应道：“看服色、行动，俱是西贼，洗肉洗米，米少肉多，又有人生火烙饼，小的必定没有看错。”
陈坚白的手已是下意识扶住了自己腰间长刀。
帐中人人都紧张起来。
三十人洗米造饭，远处又有营帐若干，要是己方全是骑兵，倒是可以绕着碰一碰，可此刻营中还有一个保宁郡主，又有上百个侍从，真打起来，怎么可能讨得了好。
一时众说纷纭。
有怪郭保吉的：“此处已是翔庆军辖内，那郭监司怎么放了这一队人马不曾剿灭，也不晓得究竟多少人。”
有稳妥为上的：“不如略等一等，着人去探个清楚再做准备。”
也有一心立功的，道：“不如调派精锐，同他们打一场，我等未必会输！”
裴继安道：“此刻事急，还请诸位校尉快快拿个主意出来。”

第365章 惊闻
旁人还未说话，陈坚白已是当先站得出来，道：“旁的不论，此刻才做扎营，若是被西贼发现，凶险得很，不如立时拔营，再设法把保宁郡主送走……”
他说完之后，倒是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道：“我在此处断后，诸位官人谁人去送郡主？”
一名禁卫官当即道：“我等与郡主都不相熟，倒是陈校尉本就是郡主表亲，正该由你去送才对。”
此言一出，其余众人尽皆点头，纷纷应和起来。
裴继安并不说话，只远远看着陈坚白作势推拒，最后好似不得已一般应了下来，却也仍旧不肯走，一面吩咐人去请保宁郡主快快收拾细软行李，一面站在原处，道：“我人虽不在，也当出一份主意才是。”
众人商议半日，得不出一个结果来，正争执不下，外头忽然进得一个兵卒来，急道：“诸位官人，西北面有敌袭！”
***
陈坚白快步出得营帐，一面往保宁郡主的帐子那处走，一面心下狐疑不已。
按他的计划，今日确实应当有敌袭，只不是此时，至少等到天色全黑，早则半夜，晚则天半亮才会有动静。
这敌袭的消息来得奇怪，人数也不对，叫他半点也拿不准，走到无人之处，忙将后头跟着的兵卒叫了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对方匆匆领命走了。
见得人走，陈坚白依旧不甚放心，只是一时之间，实在也别无他法。
他计划了不知多久，到得此刻，半分没有紧张，只在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沉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还未到得营帐门口，陈坚白就听得后头一阵人声，转头一看，却是自家先前派去探问消息的手下，对方满脸惊惶，张口欲要说话，一时紧张过度，整个人跌了一跤，也顾不得起来，忙道：“大哥，西南帐外有西贼！”
陈坚白脚下一顿，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忙朝前走了几步，撩起帐子进得里头，当中周元娘已是收拾妥当，一地的细软，帐内又有二三十个侍女，众人满身行李，面色仓皇，个个都不安得很，显然十分害怕。
看到陈坚白，周元娘一喜，急急上前两步，正要称叫，忽又站定了道：“陈校尉！”
陈坚白应道：“给郡主请安，今次有西贼来袭，还请随我过来。”
他口中说着，忽然心念一动，环视账内一圈，问道：“怎么不见沈姑娘同郑夫人？”
周元娘这才反应过来，左右一看，果然不但不见两人踪影，再一点数，不知怎么，足足少了十来人，只哪里还来得及去找。
陈坚白心中颇为犹豫。
他这一向都躲着裴继安，又因听周元娘所述，总觉得沈念禾此人心思细腻，甚是不好打发，因恐情人一时漏了嘴，被发现什么端倪，是以一直都叫周元娘也跟着远远避开。
若是按他原本计划，此刻能甩掉沈念禾同郑氏最好，次好则是半路甩掉，可今日情形，与原本盘算全不相干，倒叫他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当真西贼来了，那两个弱女子，如何躲得开？
从前多亏裴继安相帮，他才能这样便宜随行，于情于理，也当报恩才是。
陈坚白一咬牙，叫来两个兵卒去寻沈念禾并郑氏众人，自家却是不再等待，急急带着人先朝后营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转身同众人将现下情况说了一回，最后道：“此刻最要紧是不能引人耳目，只我们人多势众，若是只做一队走，轻易就能叫人一网打尽。”
陈坚白就这般将一干人等百余人分成数队，自家带着亲信领了保宁郡主那一队，避开后头喧天打斗声，小心潜行而出。
他走一路，分一路，原本五十来人，走到五六里行程外，已是只剩下七八人，正要继续前行，边上却有一个兵卒忽然道：“东北角好似有骑兵！”
众人大骇，转头看去，果然远处尘土飞扬，虽然尚未见到人影，已是隐隐听到声响。
陈坚白迟疑了一下，见得周元娘身边还有一个侍女，便站定了，对着周元娘同那侍女道：“烦请郡主同这位换一身衣裳。”
周元娘拿不定主意，那侍女却动作极快，寻了一处遮挡，同周元娘对换了衣裳。
其余众人簇拥着那婢女继续前行，陈坚白却是悄悄护送周元娘，一人二马，寻了条小路而行。
此处路段陈坚白早年就走过不止一回，驾轻就熟，很快就寻到了一处村落，与周元娘以夫妇相称，借住在其中数日。
那村落距离最近的县城足有二十里路，消息并不通畅，陈坚白等了一阵，见得外头并无半点消息，复才敢跟着同村人一起去赶集。
他箭法高超，只靠打猎也能维持自己同周元娘的嚼用，此时取了猎物的皮作为借口出门贩卖，正好打听翔庆军中情况。
在村子里时还好，一进得县城，外头就各色消息满天乱飞。
京中只以为郭保吉到得翔庆军中数月，已是将西贼全数赶了出去，只剩得几丁流兵散勇，可陈坚白到得此处细细一问，才晓得翔庆陷落经年，早有不少官员带头投了西贼，却不知为什么，半点没有传入京中。
郭保吉到得地方，除却打西贼，还要提防自己人拖后腿，实在打得并不轻松。
此处虽然只是个下县，人口不多，消息也不甚灵通，可对于郭保吉，人人都甚是感激，只说若非他赶走西贼，眼下不知过的是什么日子。
众人或有不知道天子姓甚名谁，却几乎没有没听过郭保吉名字的。
陈坚白悄悄打听了多次，不见有人四处张榜找寻保宁郡主，当日遇敌的事情，仿佛一瞬间就毫无痕迹了。
他不知情况，却也不敢在此处住得太久，就同周元娘二人乔装打扮了，小心朝那翔庆城中而去。
这一回才走到一半，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满天遍地都是，个个百姓都瞠目结舌，愤愤不平。
——京中传闻，据说郭保吉叛国，天子将其人妻小全数斩了。

第366章 奇怪
马车颠簸而行，沈念禾以手扶窗，忍不住往外看去。
前方不远处，翔庆军中的兵卒正向西开道，队伍最后，被俘虏的西贼或被绑或受缚，全数远远缀着。
郑氏坐在一旁，颇有些惴惴不安地跟着探头往外看去，四处寻了一圈，实在站坐不安，仔细看了半日，越看越急，回头问道：“方才还在的，怎么一眨眼不见了你谢二哥？”
沈念禾闻言，沉默了一会，也不帮着郑氏去找谢处耘，却是将那车帘放了下来，挡住外头的风尘同亮光，问道：“婶娘，京城的事……”
郑氏本来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些高兴，此时听得沈念禾这般问，那高兴之色慢慢隐去，不再伸头去看外边，慢慢坐了回去，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山长水远，传错了也是有的。”
又嘱咐道：“一会见了你谢二哥，若是他不来问，就不要提起——他跟着郭监司，按理当要比我们消息更灵通才是。”
沈念禾应了一声，复又叹道：“若是假的还好，要是真的，便是一时不说，总不能瞒他一世……”
无风不起浪，这消息要是外头百姓胡乱说的，或许还要多做斟酌，不能尽信，偏偏是裴继安自己发遣出去探路的斥候无意间自衙门里无意间得回来的。
前日大军仓促开拔，由陈坚白护送保宁郡主，还未走远，西贼便露了头，果然人数足有数千之多，漫山遍野，十分吓人。
其余禁卫官们见状，或引开敌兵，或做掩护，眼看就要大溃大败，全靠翔庆来兵相救，两边碰头一问，原来裴继安早见得沿途情形不对，又看那吕铤路线，提前着人去通晓了郭保吉，对方收到线报，正好左近不远处有兵营驻扎，连忙使人来救。
数百对数千，眼见就要全军覆没，在这等千钧一发之际，全靠郭保吉救了性命，一营上下莫不感激，仔细一问，才晓得原来翔庆并非从前在京城时探知情况，而是僵持已久。
郭保吉只是小胜了数仗，并非大胜，两边其实各有输赢，西贼也并未全退，在翔庆辖内同魏军分点对峙，战火不断。
当此之时，翔庆去往黄头回纥的道路已然断绝，并无可能再做通行，一时上下俱都发愁，不知当要如何是好，只能先按原计划去往州城暂作休整。
众人行了几日，旁人不知如何，沈念禾却是越发觉得奇怪。
她原就生于乱世，自小看过大大小小不少战事，可如今一路所见状况，同自家从前看过的战场截然不同。
大魏同西贼两边虽然有来有往，好似战火不断的模样，可并不在城池、县镇之处对垒，甚至还会特意避开各处村落，认真观察一回，就会发现两边全是在野外空旷之处打，或是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对阵。
而众人收拢兵卒之后继续前行，裴继安收管营地之事，采买物资所费财物居然并未怎么增加。
可世间哪有战时物价不飞涨的？

第367章 重逢
两人各有思量，坐在马车里，一时竟是沉默起来。
过了不多时，遇得行伍停顿休整，那车马才停，外头就有一人隔厢敲门，另有车夫叫道：“谢小将军来了！”
郑氏忙把车门打开，果然见得谢处耘打马立在车厢外。
他虽是在翔庆待了半载，一张脸依旧白净俊秀，坐在马上昂首挺腰的模样同从前并无二致，只是看起来身上锐气更甚，浑如一把才打磨好刃的新刀，似乎稍不留心，就要出窍。
谢处耘见得郑氏开门，面上登时露出一丝兴奋来，大叫一声“婶娘！”，叫完之后，却是毫不掩饰地往车厢里看去，见得沈念禾正待要起身，又看她发髻、衣着不是妇人装束，依旧是个少女模样，脸上的高兴当真是要溢出来。
他喊了一声“念禾”，一面叫，已是一面笑，也不等她们出车厢相迎，自己已经跳得下马，将那缰绳扔给后头跟着的小卒，头也不回地上前几步，先扶郑氏，再扶沈念禾。
郑氏听得那车夫叫，又惊又喜，急忙问道：“你甚时做了将军？”
谢处耘难得地面上红了一下，道：“不过他们叫着玩罢了，监司说我屡立功勋，前次已经递了请官的折子上去，不过是个军将，也不是什么将军。”
郑氏大为高兴，笑道：“谁人不是从小官做成大官，你才几岁？你三哥似你这个年龄，也还在衙门里头做吏呢！”
又忙嘱咐道：“郭监司肯举荐你，最要紧虽是你自家有能干，却也不能太过自傲了，在人手下做事，也要晓得谦逊……”
谢处耘听得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口中诺诺连声，又不住拿一双眼睛去瞟沈念禾，见她站在一旁笑盈盈地听两人说话，颇有些专心的模样，一时心里又高兴起来，连听教训的躁意也减了几分。
沈念禾见郑氏一开口就说个没完，交代完这个，又提那个，又问谢处耘衣食住行，又问他有无遇得什么危险，事无巨细，便笑着插道：“眼下是中途休息，谢二哥赶了几天路过来，一时不曾停，想来也辛苦得很，不如给他寻个地方坐坐，横竖此处离州城也不远，等回到住处再来细说也不迟。”
她此处口中说完，早有跟着的小丫头醒目，自马车里搬了小几子出来。
沈念禾又去取了茶盏过来。
谢处耘站着不肯坐，道：“一路骑马，同你们一直在马车里憋着一般，两条腿都僵了，我陪你……你们一起站站
。”
正说着话，听得后头有人声，果然抬头看去，是裴继安也骑马过来了。
他不待走近就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人，自家走了一段路过来。
待他到得跟前，谢处耘叫了一声“三哥”，裴继安笑着点头道：“左右寻你寻不到，便想必是跑来找婶娘她们了。”
又径直同沈念禾道：“我口渴得紧。”
沈念禾本来欲要给他斟茶，然则回头一看，那小丫头只把原来车上的茶托取了下来，里头只有两个茶盏，其中一个是郑氏的，已是洗过给谢处耘用了，剩得自己的那一个孤零零在里头放着，便同她道：“去寻个干净茶盏……”
她这一头还没交代完，对面裴继安敏锐极了，一眼就扫到托盘中杯子是沈念禾惯常用的，当即笑道：“哪里那样麻烦，用这个便是。”
他口中说着，也不等沈念禾反应，也不用她帮着斟茶，自家已是上前几步取了杯子，将茶水倒好，试着水温半凉，三口两口便饮尽了。
当着郑氏同谢处耘的面，沈念禾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也洗一洗再用。”
裴继安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笑着道：“又不是旁人的东西。”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可那旁人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默契，实在叫谢处耘看得浑身都不舒服，欲要打断，实在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裴继安喝了几口水，也不多留，只同谢处耘道：“前头帐中有些事要商议，只等你一个了。”
谢处耘只好老老实实站起身来，与郑氏并沈念禾说了声，一同往前头帐中去。
边上小卒见势，忙把那缰绳牵了过来，谢处耘翻身上马，见得裴继安朝远处马匹的方向走，不由得奇道：“三哥怎的叫人把马栓得那样远，也不嫌难走。”
裴继安笑笑，也不说话，却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谢处耘在翔庆这半载遇事甚多，本也是个灵慧的，此时看得裴继安眼色，也跟着瞥了一眼地上土路，却见胯下马匹奔走时四蹄踩得地面尘土飞扬，附近一片地方都灰蒙蒙的，在一转头，果然沈念禾同郑氏以手掩鼻，显然被灰土呛迷了。
他几乎立时就把缰绳收紧，也不说什么，只径直翻身下了马，慢慢往前牵着走了。
待得二人走远，郑氏才与沈念禾叹道：“日子过得是真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你谢二哥原来那样任性的一个，已是长大成人了似的。”
说到此处，她脸上渐渐浮起忧色，回头看向京城方向。
沈念禾自然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便道：“看这样子，谢二哥暂还不知，等回了州城再说吧。”
果然过了片刻，一行人再度开拔往前赶路。
此处距离翔庆州城并不远，路上所遇的西人自然不多，不过零零星星若干而已，不过一旦遇敌，谢处耘都领着兵卒一马当先，杀敌驱敌时勇武十足，并无半点胆怯后退，再看他带领的兵卒，俱是令行禁止，十分听命。
沈念禾看在眼里，倒是有些意外。
她一直知道谢处耘行事很有一股子执拗，却不晓得这一位上了战场是如此行状，果然人非历事不能成长。
因知道通往黄头回纥的路早被拦阻，此时也不能通过，更兼陈坚白带着保宁郡主外逃，此时还未知道这一队去往何方，一行人商议之后，决定留些人马在此处寻人，其余人去得州城再做打算，另也有给京中发折上表陈情。

第368章 意外
众人昼行夜伏，没过多久就到了翔庆城，兵卒自在城外安营扎寨，裴继安却同谢处耘并一干禁卫官一同入城去寻郭保吉。
沈念禾冷眼旁观，很快就看出今次扎营与往日很有些不同，无论食、宿、便、溺的区域都大了不止一筹，甚至建造所用的材料都大相径庭，从前仅用木料、草料，这回不少地方都上了砖瓦，哪里像只是短住的模样。
收拾细软都有随行的侍从动手，沈念禾不愿坐等裴继安带消息回来，想了想，便去同郑氏说欲要进城一趟。
郑氏一听，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她本就是个爱买爱逛的，平日里但凡有闲工夫，在街上走一天都不嫌脚累，然则随营的这一个月，整日都窝在车厢里，实在被困得不行了，忙道：“单你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妥，婶娘与你同去罢？”
话音未落，已是匆忙挑衣服去了。
郑氏倒也知道不好引人注意，新换的衣裳样式、材质俱是不怎么起眼，头上的簪子都特地只用了个桃木制的，顺手兜了些小银珠子进荷包，就催着沈念禾一同往外走。
留守的小官人见是郑、沈两个，不但没有阻拦，还招来两个小卒，笑着与二人道：“毕竟头一回来，也不识路，正巧谢小将军留了些人手，便叫他们陪着同去吧？”
此人十分乖觉，调拨的两个小卒一个是宣城人，在翔庆待了几载，另一个索性就是翔庆人，一来识路，二来也想着同郑氏能有话说。
众人驻军就在城外不远处，那翔庆小卒问了问，晓得沈念禾同郑氏不过想走走看看，便道：“咱们这一处是在东门，进去不过三四里路就有几个大坊子，不如从这里走过去，也省得调马看马的？”
沈念禾自是无可无不可。
四人一同而行，然则纵然有当地的熟人带路，还有腰牌，依旧在城门口耽搁了好一阵子，城门的守兵见得郑氏的口音带一点点宣州腔调，当即盘了又问，甚至拿着腰牌对比了半天，又去看沈念禾，问她姓名来历，十分细致，到得最后，才让二人仔细登了花名册，又叫另两个兵卒作保，最后才放得进去。
沈念禾也不着急走，被放通行之后，又站在边上略等了片刻，数着快有十来批人出入，只见诸人全数都要做登名记录，无一例外，守卫森严得很。
等到进得城中，亦是五十步一岗，百步一哨，除却平常巡铺，另又有兵卒四处巡视，只是城中百姓却像是习惯了一般，并不受什么影响。
领头的那兵卒解释道：“今日做集，人比往常要多，因沈姑娘特地交代过要低调行事，方才……”
他还待解释先前被拦在城门口的事情，沈念禾已经笑着道：“你做得很是，今日辛苦了。”
一面说，一面已是朝前信步而行，果然路上买卖吆喝声不停，人流如织，货卖的小摊小铺也密密麻麻。
她寻了几个卖米面油粮，布簪碗篓的问价，复又问了那小卒，果然此时物价比起去年只贵了不到一成，纵然略有升高，却也不算厉害。
再往前去坊子当中看人听戏，无论房中棚外都是人，喝彩声轰天一般，若非大道上时不时有兵卒奔马而过，半点也看不出来这是正处战地的一处州城。
郑氏只要有戏听，有杂耍看，脸上的笑就生了出来，连忙寻了张交椅坐下，这便随着戏中人物或哭或笑，十分投入。
沈念禾却不是来听戏的，只一同坐了片刻便找了个理由起身让到门外。
为了不挡着众人进进出出，她一出得门就躲到角落处，四处环顾，正要中找个坊中人来问话，当此之时，里头不知唱到什么，掌声震天，经久不息。
沈念禾被吵得脑子疼，忙以手掩耳，侧身略站，好容易等到喝彩声渐歇，正要转得回来，却是忽然听得有人用回纥语道：“我从前听先生同可汗说过，中原人以皇帝为尊，皇帝说一句话，天下人人都要听从，既如此，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大魏皇帝就是，做什么还要来翔庆寻那个郭保吉？”
边上有个人就回他道：“皇帝在大魏虽然是万人之上，可中原人还有一句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翔庆军与我们相接，大魏天子远在京城，用一句汉话，是为‘鞭长莫及’。”
先前那人又道：“可要是郭保吉同意了，最后大魏皇帝不肯答应，岂不是白费功夫？”
“郭保吉是个信人，他既然允诺了就会做到，此人掌兵数十年，还没有出现过言出不行的，况且上回可汗不是接了线报，说那郭保吉有自立之心，当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此时不过是个翔庆军土皇帝，以后成了真管事，中原人蠢得很，最要脸面，宁可吃亏，也不愿丢脸的。”
“要是大魏皇帝派兵过来……”
“大魏一朝，又有几个人能打得过郭保吉？况且此一门在军中百多年，根深蒂固，郭保吉又有威信，若是两边对垒，未必对面不会缴械投降。”
两人语速极快，不知是不是以为此处无人能听得懂回纥语，话说得很是直接。
沈念禾听得他们说的是回纥语时就觉得十分奇怪，此时抬头一看，只见七八步开外，一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脸型瘦长，只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乃是回纥人，再看其人身边，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无论相貌、衣着、举止，俱是大魏人模样。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也不在此处停留，眼见就要进得后坊，然而刚到门边，那高鼻深眼的青年男子把头一偏，正正看到站在一旁的沈念禾。
他脚下一顿，竟是就此站住，直到边上那中年书生将其拉了拉才反应过来似的，上前两步，本想要说话，门口处只听得一阵嘈杂声，却是又来了几个回纥人。
那青年转头见得来人，立时就闭了嘴，只当做自己没看见沈念禾一样，匆匆同那中年文士往前走了。

第369章 牛角梳
沈、郑两个身为大魏人，有文牒在手，又有翔庆驻扎的兵卒作保，入城尚且艰难得很，而方才那青年明明生就一张回纥面孔，听得其人话中之意，甚至还是黄头回纥当中部落首领的儿子，身份如此敏感，依旧在城中这样大摇大摆，由不得沈念禾不多想。
再联想那中年书生所说郭保吉欲要“自立”，沈念禾更是警醒不已，正要往回走，不想听得门口处有人说话，那声音熟悉得很，转头一看，不是旁人，竟是谢处耘。
谢处耘早先与裴继安一干人等进得城，原是说去寻郭保吉，不知为何，此刻却带着几名偏将到得这坊子里，领着那几个回纥人朝里头走，边走还边与他们说些什么，谈笑风生，哪里有从前在宣州时的倨傲模样。
他领着众人走了一路，正好见得沈念禾，吃惊极了，同她眨了眨眼，又忙转头同一个偏将交代了两句，路过沈念禾时，还特地走慢了几分，一面走，一面拿眼睛瞥她，眨巴眨巴的，最后才往里头走了。
众人还没走远，那名偏将已是特地落后几步，低声向沈念禾道：“是沈姑娘吧？谢将军说请您在此处稍等他一等。”
果然没过多久，谢处耘便从后头快步走了回来，见得沈念禾仍旧站在原地，十分高兴，问道：“几时进城的？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叫我也带你走一走。”
两人半载不见，谢处耘比起从前已是高了小半个头，此时站在沈念禾面前，更是居高临下，看着她梳着闺阁少女的小花髻，喜色更甚。
沈念禾笑道：“我同婶娘进来买点东西，趁着难得有机会，也逛一逛翔庆城……”
又问道：“谢二哥不是一同去寻郭监司了？怎么又能中途走开？”
谢处耘道：“那一处事情已是办完了，监司留了三哥单独说话，叫我另出来办差。”
他说到此处，也不顾此时此地方不方便，只略犹豫了一瞬，就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递与沈念禾，道：“我上回同西贼打了一场，缴获不少东西，见得里头有一样十分配你，特地留了出来。”
沈念禾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却是一把牛角梳，那梳子比起平常大魏用的梳子、篦子都要大上一倍有余，做工并不精细，却另有一种西人独特的风格在。
她笑着道了谢，见得左右无人，小声问道：“缴的东西谢二哥自家留着，不会有事吗？”
犹记得她刚到宣县时在裴继安房中见的的各色书册，其中也有提及军中律令，所得缴获，当要全数充公。
谢处耘听得这话，心中更是高兴，只以为沈念禾果然心中挂着自己，样样都如此贴心想着，唯恐出什么事，便道：“总不能一点东西都不给下头人得了去，当真只吃那一点粮饷，谁人肯给你卖命？”
又道：“不妨事，监司那一头也是知道的——当日还是他教与我。”
谢处耘从前提起郭保吉，口气虽然尊敬，却总带着几分疏远，此时再做提及，其中一时多了不少亲热之意，仿佛对着自己极亲近的长辈一般，再无从前疏离。
沈念禾虽然早已知道郭保吉的能耐，见得谢处耘被他收伏得至此，心中不由得再次升起一回服气。
她问道：“方才那几个是回纥人罢？谢二哥来这里是不是有要紧事，不要耽搁了才好。”
谢处耘道：“俱是黄头回纥来的，也没什么要办的差事，只是监司叫我陪着在城中走逛一回。”
又笑道：“我让人带他们看杂耍去了，来同你说说话。”
沈念禾就指着门里头道：“婶娘也在那听曲。”
谢处耘便道：“你不是一惯不喜欢听那个？从前还说咿咿呀呀的，吵得脑袋疼？”
又道：“出得这小秋坊，外头有几间书铺，趁着婶娘听曲，不如我带你去买几本，左右今次也没那么快走。”
他犹记得沈念禾刚到宣县时，自己陪着去借书，当日说了一番话，实在不太中听，后来到了翔庆，不知为何，时常难以自控，总会就拿出来琢磨，越想就心中越酸越涩，愈发想找补回来，此刻见得沈念禾，已是把一条街的东西都想了一遍，一门心思样样都买给她。
沈念禾却是笑道：“不过是待个三两日，想来也不会太久，正好此处有黄头回纥人，也不晓得他们几时回去……”
谢处耘已是上前领路，又回头应道：“前头还在打着仗，哪有这么快能通路，今日既是进了城，正好也让我省了让人了去接——也不必再出去，我在城中有个宅子，已是让人收拾妥当了，你与婶娘搬进来住就是，虽是比不得在家，到底好过住营帐。”
他兴致勃勃，比着手同沈念禾说自家在翔庆半年，都做了什么事，打了什么仗，俘虏了多少，亲自杀敌多少，军中原本多少人不服，后头全数都服服帖帖的，先前只唤作“谢公子”、“谢小官人”，后头个个都叫“将军”，说到兴起时，眉飞色舞的，还时不时去观察沈念禾的表情。
沈念禾笑着听他说，跟着走了出去，果然那书铺子就在方子门口不远处，还没进门，她就站住了道：“既是在此处还有日子要住，谢二哥也同婶娘说一声才好，留我在此处找书便是——那些个回纥人虽是在看杂耍，也不能任由偏将去看着，要是忽然出得什么事就麻烦了。”
谢处耘道：“我同你站一站，须臾就进去。”
果然只站了片刻，跟着沈念禾在里头转了一圈，复才走了出去，又交代跟来的兵卒在一旁守着。
沈念禾在那书铺里逛了逛，只觉得此处同京城、宣州的书铺差别甚大，经书并不多，反而有不少诗词文章的集子，仔细一翻，大都风格豪迈，言战言事，少有风花雪月。
诗词集子倒是正常得很，毕竟翔庆正临战事，危急存亡，文人受环境熏陶，想来容易生出热血从戎之心，然则经书乃是正经科举文书，今上才下了旨意要发恩科，按理当众人抢着买了回去背看才是，可此处却是极少人问津，着实奇怪得很。

第370章 回衙
书铺里客人并不多，沈念禾随手选了几部，欲要付账，那守在边上的小卒却是抢先上前给了银钱，又道：“谢小将军吩咐过，小的来就是。”
又将书全数收了过来，自家抱在怀里。
沈念禾也不同他争，道了谢，才出书铺的大门就听得对面坊子里一阵喧天的闹声，继而有人鼓噪，几乎要把屋顶掀起来，引得过路人个个侧目。
那小卒见她好奇去看，忙回道：“想来是小秋斋中的先生在说书罢，听闻最近来了个口舌厉害的，说书学事样样出挑，引得城里人人都争着来听。”
又道：“我带沈姑娘去瞧一瞧？”
正说话间，里头不知说了什么，又起一通鼓噪之声，哪怕隔着门、墙，外头也听得十分清楚。
沈念禾不免生出几分好奇，跟着那小卒走得进去。
此处坊子并不小，小秋斋是个两层的木楼，不用走近就能瞧见当中屋外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站着，有人踩着石头、小木凳子往里头引颈看。
人虽多，却是十分安静，不仅没听到什么吵闹声，偶尔有人咳嗽还被边上人瞪，仿佛方才沈念禾在街上听得的喧闹声全是错觉。
众人安静之中，却有一道声音从中传来，道：“列位看官俱是翔庆人，想来多少识得几个在军中效力的，郭监司来前此处如何，郭监司来后此处又如何？忠臣良将，不过如此！若非军中上下一心，我等安能在城中坐卧？”
沈念禾站得甚远，却把那人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知他是有什么技巧，抑或是天生异秉。
边上小卒小声同她道：“这便是那新来的说书先生了，据说他自小说话就不同常人，隔着百丈，依旧能叫人听清他说话，眼下当时书说完了，在同下头听书人闲聊。”
原来此时有个习惯，说书先生每每说完一段，便会叫人拿个托盘下去找听众要打赏，此时是不说故事、戏折的，只聊些闲话，等赏钱收完了，才又继续往下说。
此人还在解释，那上头说书先生已是又一拍惊堂木，继续道：“军中上下如此无惧生死，奈何超有奸臣，君侧有邪秽，我自潭州来，只听宫中传出信来，当今宠信奸逆，被奸人迷惑，要给那星南大和尚封赏爵位、金银、祭田，又要给他在京中建造寺庙，那和尚得了好处也就罢了，偏还胡言乱语，只说朝中几位大将私通外族，要查抄家宅，一一缉拿下狱……”
说书先生这便一说，下头人已是鼓噪起来，不知谁叫道：“敢问先生，天家这般行事，竟无忠臣劝诫？”
“奸逆当道，哪有奸臣立足之地？且看郭监司，枪林箭雨，领兵在阵前作战，到得最后不但没有封赏，还被胡乱陷害，罚俸降职倒是其次，听闻还要押解回京严加审问！”
说起京中其余人查抄家宅，缉拿下狱，众人虽是生出不少气愤，究竟离得远，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可一听说便是郭保吉也要受到牵连，甚至还要被押解回京，个个都愤懑起来。
一人嚷道：“这话是真是假，我看那郭监司不是还在衙门里头好好的？”
又有人争道：“这话怕是不假，我有个表亲就在州衙里头当差，回来说过好几回，只说郭监司十分委屈，打了这许多仗，明明赢多输少，偏偏半点封赏也没有，京中还时时来圣旨，不是说这一处打得不好，就是说那一处打得不好，天家还要送舆图、战术过来，但凡不听不依，就要被督军的太监教训，你们是要晓得，太监天残，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见不得当官的好的，写折子回京，陛下看郭监司不听自家吩咐，就说形同抗旨……”
这人话未说完，一边已是有人不满地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天家距此十万八千里，哪里晓得当要怎么打？当真按着他说的去打，若是输了怎的办？”
那人忙后退两步，险些踩到人，又忙把裤脚上不小心沾着的口水一抹，委屈道：“又不是我说的，你骂我作甚！”
前头人一时脸红，忙道：“是我一时心急，兄台原谅则个。”
又怒道：“天子好不仁道，好不英明，毫无先皇半点仁厚！”
先皇同先太皇俱是仁厚，甚得民心，此人一说，立时引得场中人人附和，便是年纪小，不曾见过前两任皇帝的也跟着抱怨起来。
众人喧闹半日，上头说书人却是缓缓一拍惊木，叹道：“天子被奸人所迷，郭监司只好受苦，可他这一走，不知又有谁人来接这翔庆城中事，若是西贼乘势再犯……”
这话一出，堂中犹如冷水入沸油，立时炸开了锅，人人都有话要说，这个说翔庆城中不能没有郭保吉，那个说天子受奸逆所惑，当要除奸逆，有人当即提议要上万民书，一时左人人挽了袖子要按手印。
饶是沈念禾不在其中，也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正在众人集势之时，外头后头忽然来得一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得到门口，口中叫道：“你等听得消息不曾？外头说有人诬陷郭监司私通敌国，京中要押解他回去！”
一墙之隔，早有数人快马到得地方，赶在片刻之前寻到仍在陪同回纥人的谢处耘，急急回道：“将军，监司有急事，叫您这一处先行回去。”
谢处耘愣了一下，转头看那几个回纥人，边上的偏将连忙应道：“此处交给下官便是。”
对面数人虽然看着是在听戏，其实身在异乡异族，哪里可能全数放得下心，见得来了人，又看像是有事的样子，虽不好交头接耳，却是纷纷相视以目。
谢处耘忙去告了罪，纵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可一出门，平日里一匹马就够，此刻见得外头两匹骏马摆在最前，明明就在城内，距离并不远，众人竟是牵了备换的马儿，一时也晓得出了事，不敢怠慢，急急翻身上马去了。
他走得急，甚至来不及亲自给沈念禾同郑氏打声招呼，自然看不到片刻自后坊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人二马，急急朝着州衙而去。

第371章 碧玉簪
还未走近，只在巷子口，谢处耘已是见得沿途森严，兵卒们披甲挂盔列队巡视，又有队列集结，再走得近，更见衙门大门大开，众多将士出出进进，人人都面色严肃，步伐匆忙。
谢处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把马拉停，几乎是滚了下来，飞也似的进了大门。
若是从前的他，怕是早已忍不住随手扯过一个兵将就要问话，可究竟在阵前半载，又亲身打过仗，实在进益良多，晓得要是涉及军情，不能外泄，强忍着奔进了后衙。
一路走，一路更见无数人以跑作步，待得到了后衙，里头却是安静极了，只见得兵卒层层围护，人人手中持着兵械，平日里毫无守卫的地方也已经设栏设卡，从前盏茶的路，谢处耘这一回生生走出了一倍的时间。
好容易见到郭保吉所在的公厅，彼处大门紧闭，门外候着许多人，有些面带焦虑之色，有人却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大步向前，还未走到门口，那些个人已是通通让得开去，不约而同地叫他道：“小将军。”、“小将军回来了？”
谢处耘此时心急，只觉得众人称谓奇怪，放在往日，少有不带姓的，众人不是叫“谢将军”，就是叫“谢小将军”，此时人人默契地将那姓氏抹去，却是没有深究，走到门口，正要问话，早有护卫官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道：“小将军可算回来了，监司等你等了半日。”
说完这话，忙拍门道：“监司，小将军到了。”
隔着门，尚未听得郭保吉回话，那门倒是从里头拉开了。
谢处耘站在门口，抬头一看，见得来开门的是裴继安，正要叫，却见对面人一脸肃然，面色微沉，只同他颔了颔首，也不说什么，只让了一步，叫他进去。
等到谢处耘进了门，裴继安就立在门边，也不说什么，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里头郭保吉。
谢处耘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隐隐已是察觉有些不对，原本一路紧赶慢赶，到得此时，走路的速度反而比起寻常还要慢了不少。
郭保吉却也不催，只静静坐在桌案后头，身上也披了甲，见得谢处耘进来，就抬头看他，并不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仿佛一块人形石头一般，总是打雷闪电，也不会有丝毫动作。
通共也就几步路，谢处耘走得再慢，没花多久，也到了郭保吉跟前。
他此时仍旧抱着一丝侥幸，强笑着问道：“监司唤我来，可是西贼有什么动向？”
郭保吉仍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看他，表情似悲似怒，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谢处耘心中不安更甚，忙又问道：“监司？”
郭保吉慢慢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继安……”
裴继安先还站在门口，此时听得他叫，不得不跟了进来。
谢处耘忙转过头，看向裴继安，问道：“三哥？”
裴继安道：“今日京中传信……”
他一面说，一面却看向了郭保吉。
郭保吉只犹豫了一下，也不用裴继安把话说完，已是道：“今日得了信，陛下说我私通夏州，私设榷场，要将我缉拿回京，使者已发至半路，用不得一日就能来到。”
谢处耘便似被火烧了屁股一般，当时跳了起来，怒道：“监司在翔庆边关卖命，拿血汗守国境，皇上是听信了谁人谗言，竟是要做如此荒谬之举？！”
他虽是大怒，一颗心却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又道：“监司却不能跟着回京，陛下既是能下如此旨意，可想周围已是小人佞臣当道，要是回了京城，何异于投身虎口？倒不如……”
他话说到一半，却是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迟疑了一下，又去看郭保吉。
郭保吉听得他这般说，面色更沉，复又道：“处耘，周弘殷认定我有不臣之心，已是着使过来，欲要除我兵权……”
谢处耘并不笨，相反，他一向敏感极了，听到面前人称呼天子不以尊谓，而是直呼其名，其中之意，几乎明示。
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转头去看裴继安。
裴继安并不说话，面沉如水，却是上前两步，距离谢处耘更近。
谢处耘心跳愈快，手心也冒出汗来，紧张之余，兴奋之心却是几乎要涌得上头。
郭保吉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声音里头却是变得有些沙哑，低声道：“你我远在翔庆，周弘殷只能发遣人过来，可京中……”
谢处耘只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变得口干舌燥，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忍不住死死盯着郭保吉。
郭保吉道：“安南、安北……另有你娘……”
这话便似空中一道惊雷，直直一道雷劈在谢处耘头上，虽然没有说完，已是叫他几乎站立不稳。
裴继安愈近两步，却是不上前相扶，而是看着谢处耘，口中不发一言。
郭保吉双目微微发红，语中悲意更甚，道：“人有聚散，世事无常……。”
谢处耘想着自己可能听错了，或是没听懂，把右手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强笑道：“郭叔叔，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郭保吉仰了仰头，却将桌上什么东西推得过来，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使了大力才叫人送出来……”
谢处耘脚下好似踩了云似的，明明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探出手去，却是摸了好几回才摸到那桌上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厚厚的信封，上头简单写了一个“耘”字。
他撕了三回，明明只是用蜡封的口，已是冷得硬了，却是手指无力，半晌才撕开，等到口子一开，里头的东西就被抖了出来，掉了一桌子，上头全是银票、地契、房契，另有一个极小的荷包最后“当啷”一声跌在桌上。
谢处耘将其打开，只见当中是一个碧绿色的浮云纹素玉簪，正隐隐透着光润。
他依稀记得从前父亲在时，常见廖容娘簪在头上，明明只是一根碧玉簪，此时回忆起来，竟觉得她从前行走间那簪子好似会发光。

第372章 清君侧
垂拱殿中，周承佑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磕得地上已经全是血迹。
周弘殷坐在上头，垂眸不语，仿佛阶下跪着磕头的不是自己亲生儿子，更不是一国储君似的，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殿中原本应当侍立着的黄门、宫女，此时一个不在，不知所踪，只有这一父一子遥相坐跪。
周承佑本就伤了元气，此刻尚未养好，在冷硬的地面跪磕了许久，全凭一股毅力，只不管他如何磕头，上边坐的那一个就像一块石头，毫无反应。
如此下去，便是磕死了也没有作用。
直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昏黑，其中夹着金星乱冒，周承佑终于不得不承认父亲早已不同从前，自家再如此行事，实在没有半分用途，复才伏在地上，缓着喘了几口气，抬头叫道：“父皇！”
周弘殷抬起眼皮，瞥了儿子一眼，眼神冷漠，依旧不发一言。
周承佑口舌干渴，喉咙当中更是一股铁锈味，咽一口口水就像刀子在喉管当中割似的，哑着嗓子道：“父皇，郭保吉乃是国之重臣……”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自阶上甩下来一本折子，那折子距离周承佑尚有十来步距离，周弘殷却是指着道：“这就是你口中的国之重臣？”
周承佑不敢起身，只好膝行向前，将那折子拾起，翻开一看，却是翔庆军中转运使，庆阳、临洮几地官员联合上奏，弹劾郭保吉私通敌国，放敌入境，私设榷场等等罪行，其中所言有鼻子有眼，十分逼真。
周弘殷冷声道：“当日你力荐那郭保吉，可是他给了什么好处？还是同许多了什么事？”
周承佑慌忙摇头，道：“父皇何出此言！我看这折子当中只是空口而言，并无证据，却不能单因这几人的折子，就……”
周弘殷冷笑道：“自己已是一屁股的屎擦不干净，你还要给他说话？”
周弘殷少时爱混迹草莽，后头做了皇帝，因他是个要脸面的，已是极少在人前露出这一面，此刻不知是气得狠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竟是脱口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周承佑大骇，一时也分不清父亲说自己“一屁股屎擦不干净”究竟指的是什么，然而回想早间听到的消息，依旧壮着胆子劝道：“郭保吉远在翔庆军，其中情形非亲临而未可知，眼下翔庆又在战事，临洮、庆阳毕竟路远，便是一军之中，也有传错话的，且不说郭保吉或许并未叛敌，便是当真敢生出不臣之心，也当先将其人押解进京再做审讯，其人妻、子又有何辜？”
“荒唐。”周弘殷冷冷地看了长子一眼，“叛国之臣，尽诛九族也不为过，我不过抓其妻、子，未曾将郭家上下一并诛连，已是看在郭氏一门往日忠烈份上。”
又道：“忠是忠，奸是奸，功过不能相抵，郭家妻、子才被查抄，便接连自尽，难道竟不说明其人府上果真疏漏百出，极有问题？”
周承佑登时急了，忙道：“父皇遣人去查抄郭家，去的人言语之间极尽羞辱……”
周弘殷冷哼一声，道：“罪孽之余能做，还连说都不许人说了？”
周承佑待要再说，周弘殷却是冷声道：“你母后说你卧床养病，还要瞒着我去宣太医院院判给你诊脉，我看你这模样，哪里像是有病，倒是把京中动态把得清清楚楚，连郭家情形都了如指掌——谁人给你送的信？莫不是郭保吉的亲友故旧罢？”
他寥寥几句话，先说傅皇后欺君，又说周承佑私下勾结朝臣，当真把周承佑吓出一身冷汗，忙伏地请罪道：“儿臣决计不敢！”
周弘殷哪里肯听，复又冷笑道：“你惦记郭保吉，郭保吉一般也惦记你，听闻他时常在军中同下头士兵说太子仁厚，便是天子不当用了，换得太子上台，更能给他们好处——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收买的？”
如果说周承佑先前跪地磕头还有几分做戏的话，此刻却是惊悚至极，疯狂以头抢地，仿若自己的头不是血肉做的，一面磕头，一面辩解道：“父皇！儿臣安能有那等心思……”
他还要继续说，周弘殷却无心再听，道：“你有没有那等心思，只你自己心中清楚……”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有人敲门，那敲门声十分犹豫，其中却又有些急促。
周弘殷虽是气得厉害，却也晓得必有要事，扬声问道：“何事？”
那殿门倏地被推开，一人几乎是滚得进来，跪倒在地，也不敢抬头去看殿中情形，更不敢去看周承佑，只双手捧着一份奏章，颤声回道：“陛下……银台司收得翔庆军中密探来信——郭监……乱臣郭保吉，反了……”
他不但声音颤颤巍巍，口中说着，额头上已然全是汗，阳春之时，背上竟是湿得透透的。
***
翔庆城的州衙当中，郭保吉一手搭在谢处耘的左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道：“你娘为周弘殷所杀，大丈夫不报母仇，谈何立足于天地？”
谢处耘决眦将裂，手中早将全是田地契的厚信封捏得皱巴巴的，有那么几息功夫，脑子里空荡荡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竟是听不到外头一点声响。
郭保吉的话隐隐约约在他耳边飘，可是飘来飘去，依旧辨别不出其中意思。
郭保吉复又道：“而今家中只剩我你父子二人，但凡你有那一点血性，便不当如此做派，母仇不报，又有何面目作此行状？！”
他一声大过一声，到得后头，如同雷击。
谢处耘却仍旧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手里捏着那信封，将头低着，双目无神，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裴继安原本站在一旁，此刻却是上前拦道：“监司，不如先叫处耘静一静。”
郭保吉双目通红，厉声喝道：“他娘只他一个儿子，死也要把历年积攒的东西给他送出来，他还有脸静一静？”
然则喝完之后，他倒是忽然冷静下来，喘了几口大气，慢慢靠回后头交椅上，挥了挥手，道：“你带他下去吧。”
裴继安并不推辞，拖着谢处耘就往外走。
谢处耘就像是个牵线木偶，自己不会动，一被扯着就动了起来，只晓得木然往外走，踢了什么，撞了什么，全然不知晓，一心只会护着手里头廖容娘给他拼死送出来的信。
两人一走，留在公厅当中的郭保吉就按着眼睛，仰起了头，只过了两息功夫，起身去角落里取了毛巾擦脸擦眼，平静了一会情绪，连一刻都没有休息，便叫门口将外头候着的人一个一个放了进来。
来人几乎全是翔庆军中得力干将，一进门，便有人大声喝道：“翔庆如此情状，我等将士在外拼死冲杀，那狗皇帝在京中吃喝玩乐，求那劳什子长生不老之术，还诬监司通敌叛国，竟至累及家人，监司，我们反了罢！”
这话一出，就如同点燃了鞭炮的引线，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炸了开来。
“监司，我们反了罢！给夫人同两位少爷报仇！”
“天子昏庸，当有能者为之！”
“我等虽是臣下，却也不是天家养的狗！”
“反了罢！”
“西贼就在旁窥视，那狗皇帝不是说监司率着我等投敌吗？若非我们死守，西北不知已是乱成什么模样，既是他认定了我们叛国投敌，便叫他看看什么叫叛国投敌——而已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让开一个口子，那些个西人就能长驱直入，打到京城去，等进了福宁宫，才好叫那狗皇帝才晓得什么叫叛国投敌！”
“监司，我们反了罢！”
眼见众人一声一浪接过一浪，人人都要反，人人都跃跃欲试，郭保吉却并未答应，半晌之后，复才开口道：“陛下并非日日如此，此番行径，乃是受了奸人蛊惑——我翔庆军一军上下俱是光明磊落，忠烈双全下，不当为了我失了气节，更不能叫西贼再犯我大魏一步！”
又大声道：“陛下既是差人来押解我回京，我便叫来人带信回去——谁人今日诬陷于我，害我妻小，他日我将百倍还之！”
再道：“不清君侧，我誓不为人！”
他中气十足，句句话都从胸腔出震得出来，其中正气凛然，激得满屋子人都激动起来，个个热血上涌，不是跟着叫道“清君侧！”，就是喊“百倍还之！”。
一时之间，满屋子都是呼和声，声音先前还有些凌乱，到得后头，也不知是有人领头，还是众人有了默契，一声又一声，声音越齐，声响越大，透过屋顶，传入云霄下，惊得州衙后院里的野鸟展翅乱飞乱窜，再不敢作停歇。
翔庆军衙门正在繁华中心之处，此刻里头声声口令，外头就听得一清二楚，沿街货卖的、州学里头摇头晃脑读书的、靠在墙边喝酒的，伸手挑选簪子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百个千个，再传于千个万个成亿上兆，谁人都知道城中出事了。
才过了不到半日功夫，整个翔庆城中人人都知道天子诬陷郭保吉通敌叛国，已是诛杀了郭保吉被扣留在京中做人质的一妻二子，又要使人来翔庆，将要押解他进京审讯。
不用任何人说什么，满城都愤懑起来，或有要奉郭保吉为帝的，或有要上全城书给天子周弘殷解释，要他给个说法的，或有要筹钱去探听京中消息，搞清楚是哪个奸佞如此妄为的，更有拍了桌子就要进京同天子说理的，也不管就算自己当真去了，能否靠近大内都是未知。
正当众人气急之时，郭保吉终于打出“清君侧”、“表丹心”的旗号，整合翔庆军中兵卒重新排布，一来半边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叫西贼再做入侵，半边将翔庆军中剩余西贼包围起来，叫他们乱窜，二来以防做攻，以攻做防，小心朝廷要派兵前来清缴。
翔庆军中上下一心，不分老少，人人都要投军上阵，瞬间四处俱是一片沸声。
***
远在京城的清华殿中，自是不知道此处情形，傅皇后甚至不清楚周承佑已是垂拱殿中给周弘殷磕头磕得满地是血，然而听得周承顺说翔庆事，还是忍不住惊惶起来，问道：“那郭保吉当真反了？！”
周承顺点了点头，道：“母后，郭保吉一反，二哥势必要受牵连……而今还不是考虑他的时候，却不如想想二哥罢！”
傅皇后刚要反驳一句郭保吉反了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可转念一想，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承佑自然与郭保吉私下没有什么不能见天日的密谋，然而若要要说二人没有来往，却又实在是个笑话了。况且此时此刻，已经不是太子与武将之间究竟有没有问题，而是周弘殷这个天子是否会认定他们之间有问题。
想到此处，傅皇后心都凉了。
周弘殷什么人，她不敢说最懂，却也是最为清楚的那一拨，便是没缝的蛋他都爱去叮两口，看能不能叮出个口来，更何况此次还很可能当真有点迹象。
一时之间，傅皇后脚都软了，手中捏着帕子，咬牙切齿地道：“那郭保吉是疯了吗？！他反什么反，进得京城，自有人给他伸冤，自有人给他保命！现下倒好，一造了反，此事当要如何收场？？”
又怒道：“得财得官全为子息，他两个儿子不是都死了，此时造反，又是给谁人挣？还不是送与外姓人去？！平日里看着明明是个聪明人，怎的此时倒是蠢了！”
周承顺急急又提醒道：“母后，二哥那一处……”
傅皇后叹道：“你二哥近日不太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使人出去请了太医院院判，想来一会就能到了……”
语毕，又打铃召了个黄门进来，吩咐道：“去看看殿下此时醒来了没，若是醒了，就……”
周承顺忙道：“我同母后一同去看看二哥罢。”
也不待她回话，已是当先站了起来。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还未进得周承佑养病的院子，却见屋外围着重重禁军。

第373章 小公子
看到两人过来，门外守卫的人立时迎了上去。
傅皇后挥手免了他的礼，迈腿就要往里走，正待要问话，屋外另几个禁卫官却是不约而同跟着迎了上来，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来请安，倒像是特来阻拦她进殿的。
“娘娘，太子殿下自请陛见，眼下不在此处……”
当先那人急忙道。
傅皇后愣了一下，脑子一时尚未转过来，等到品出那“陛见”二字是什么意思，面上当即一白，连掩饰情绪都顾不得了。
周承佑上回重伤，到得今日一直病情反复，前两天傅皇后还因为见得儿子反复高烧不退心中紧张至极，哪怕瞒着周弘殷，宁愿将来承担责罚，也要另寻医官进宫给其看诊。
今早来见，明明儿子还是十分虚弱的样子，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叫他急急要去陛见？
周弘殷本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这几年又得了重病，吃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丹药，听邪僧异道胡言乱语，更是同个疯子一般，平日里躲还来不及，今次伤成这样，全是拜他所赐，儿子素来脑子里头警醒得很，今日为什么要去跳火坑？
况且而今又有翔庆之事……
一想到翔庆同郭保吉，傅皇后脸上神色更是难看，也不管此刻边上有谁人在，又会传出什么话，立时转头向周承顺问道：“方才你同我说的话，除却你这一处，还有谁人知晓？”
周承顺也马上醒悟过来，答道：“怕是不只儿臣一人……”
傅皇后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要站立不稳。
周承佑同郭保吉往来频密，不但公事上相交极多，亦是私交甚笃，若是叫他知道郭保吉有心要反，怕是但凡有一口气在，都要到得周弘殷面前为其争取一条活路。
儿子还年轻，经事太少，看不透他那父亲心中所想，傅皇后却是同周弘殷多年夫妻，早不抱半点希望，知道此时凑得上去不但无用，反而会把自己给拖累了。
她身子打了个晃，忍不住用手按着太阳穴，明明是大白天，硬生生面前黑了好一会。
等到终于缓和过来，傅皇后正要转头回去，却是忽然听得殿中传来阵阵声响，似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那声音不是零星的，而是声声相叠，另又有不少人的说话声，命令声。
纵然没有听得很清楚，傅皇后也察觉出不对来，面上露出几分怒意，转头问那禁卫官道：“谁在里头？！”
那禁卫官低头跪地，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傅皇后怒气更甚，喝道：“此处是清华殿，却不是你们巡卫的后廷，进得人来，在里头翻来覆去，竟是不用同我说一声的吗？！谁人在里头？又在做甚！你们要反了吗？！”
她甚至等不得身后宫女上前出头，已是忍不住亲自斥责起来。
那禁卫官以头伏地，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下官，下官也只是奉了皇命行事……”
虽然眼下是周承佑住着，可这偏殿同院子到底归属清华殿，乃是傅皇后的居所，禁卫官们敢带兵来围守阻拦，甚至在抄检，必然是得了天子交代，这一点不用任何人解释。
见那人只晓得磕头，口风却是丝毫不露，傅皇后心中骇意翻涌，一时也猜不透周弘殷意思。
自她让太子搬来清华殿养伤，早已让下头把儿子惯用的东西从东宫中送了过来，周承佑虽然伤情反复，却一直挂心朝务，一日不曾停歇，此刻里头自然有不少折子、文书。他监国时间并不短，更兼多年前已经在朝中任职，便是京都府尹都做过两任，若说同下臣当中没有来往，除非是个瞎子聋子才有可能。
即便是亲娘，毕竟儿子大了，宫中也不是寻常人家，周承佑到底在忙什么，手中又有什么事情，同什么人来往，傅皇后其实知晓得也不多，此刻听着里头声响不断，隐隐还有下令翻查搜检的声音，她着急之余，却又无法可想。
连清华殿都不放过，怕是东宫此刻也早已有人进去了。
若是放在平时，被一个小小的禁卫官打脸打到面前，傅皇后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可此时她一心挂着周承佑，竟是无心理会，转头就朝外头走去，一面招手叫来亲信，附耳叫对方去寻太后，又让人去东宫打探消息，本想让人将儿子书房中东西销毁一番，可转念一想，尚不知里头究竟有什么，要是什么都没有，这般行事反而欲盖弥彰，倒是好心做了坏事，只好交代次子道：“你去看看你哥书房……”
周承顺想也不想，立时摇头道：“让二哥宫中人自去看就是，我未必有他们清楚，我同母后去垂拱殿。”
他语气坚定而果断。
傅皇后斥道：“胡闹，你去垂拱殿做什么，陷了一个进去，你还要跟着搭上吗？！”
她明明还未见得儿子和丈夫，可不知为何，言语之间竟是已经隐约有不祥之意。
周承顺道：“若是遇得陛下手中持槊，我也能为二哥挡一挡。”
傅皇后听得儿子将周弘殷比作曹孟德，心中一凛，有心要拦，却听周承顺低声道：“母后，当真遇得有事，我能往里头闯，你却不能——若是你……谁人来救我同二哥？”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傅皇后倒是一点就通。
天子废掉一个皇后，还可以立第二个，第三个，她娘家不得力，使不上用，此刻半点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她进冷宫。
可周弘殷只有两个儿子，他早不年轻了，这两年又总吃丹药，能再得子嗣的可能何其渺小。
能不要妻子，总不能不要儿子罢？便是他不要，朝中百官也会出头劝诫。
大白天的，就叫禁卫官光明正大抄检房舍，其势危急，已经不能再等——谁又知道垂拱殿中情况如何？
傅皇后还在犹豫，周承顺已是叫道：“母后！”
她一咬牙，再不管其余，举步带头往垂拱殿走去。
清华殿同垂拱殿相距并不太近，等他们紧赶慢赶到得地方，却被仪门官挡在了门外。
傅皇后道：“吾有要事，十分着急，此刻要求见陛下。”
那仪门官低声回道：“娘娘，陛下尚有要事……”
不待他把话说完，周承顺已是扬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将那仪门官直接打了个趔趄，口中喝道：“娘娘要求见陛下，见是不见，自有陛下决断，何时由你来说？！”
周承顺身为皇子，偏又不是太子，打个仪门官，便是最后被天子责罚，被百官弹劾，最多也就关关禁闭，罚罚俸禄，无关痛痒得很，打了也是白打。
那仪门官的嘴角直接给打出了血，此时摸着脸，却是头也不敢抬，腰也不敢直，只得隐忍地连连道：“是下官的不是……”
一面说，连嘴巴都来不及抹，匆匆就推门往里头走。
垂拱殿外本来守卫着数十名禁卫，方才见得周承顺打那仪门官，个个都看了过来，却又不敢靠近，好容易等得此处事情好似平息了，更是低头不敢再去窥视，唯恐自己脸上也要挨上一下。
周承顺见无人敢看自己，边上另几个黄门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样子，而一旁的傅皇后却是召来另两个守门人问话，知道来了机会，等先头那仪门官进得殿门，便不做丝毫犹豫，立时跟了上去。
他步伐又快又大，哪怕特地踮着脚，靴子同垂拱殿外金砖地面相碰，依旧发出踏踏的声响，是以等还没等将门推开，众人已是反应过来，守在门口的黄门官当先扑得上去，大声叫道：“殿下不可擅闯！”
然而他终究晚了一步，给周承顺将门用力推得大开。
傅皇后见得儿子冲得上前，已是立时跟了上去，此时见门已开，当即就要打头上前，才走几步，却见周承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等到越过他往前看去，却见垂拱殿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无，唯闻众人呼吸声、风从外往内吹动的声音。
“太子何在？！”
周承顺面色遽变，转头朝着门外众人厉声喝道。
早已追进去的仪门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捉着周承顺靴子，带着哭腔道：“殿下，太子行踪，下官如何敢打听？！殿下未得天子召唤，不得随意进殿，还请给小人留条活路罢！”
他叫着叫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哭得十分可怕，又“叩叩”地不住往地上磕头。
周承顺只觉得烦躁不堪，把脚往他胸腹处一踢，喝道：“太子何时走的？”
那仪门官只会磕头，旁的一声不吭，外头禁卫官进又不是，退又不是。
周承顺在此处跟个小官纠缠不休，傅皇后看得十分不悦，开口拦道：“行了！”
她偏过头，正要吩咐，却见远处地上不知什么东西黑黑红红的，颜色十分奇怪，仿佛油脂似的，正反着光，心中忽的一跳，上前几步就要去看。
周承顺反应极快，见她如此动作，转头一看，立时将地上仪门官的发冠抓了起来，提着他的头，指着前方地上黑红之处，喝道：“那是什么？！”
他逼问半日，垂拱殿中个个都似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傅皇后前头虽然有几人拦着，却也不敢十分用力，让后头一个宫女推搡开去，又撞到前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到得那反光处。
那宫女蹲下身子，甚至来不及去缓一缓头晕，已是整个人趴在地上闻了味道，又用手沾着舔了舔，当即惊叫道：“娘娘，此处有血！”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打得傅皇后几乎要站立不稳。
方才仪门官已是说了，今日陛下没有让人进去伺候，那么此处血迹自然不可能是下头人的。
血迹在阶下，周弘殷从来高坐上头，更何况他祸害遗千年，不可能出事。
出事的只能是周承佑。
周承顺听得那宫女说话，半步都不停留，也不顾傅皇后，当即掉头往外走，走到一半，见得门口有个宫女双手捧着一个托盘，那盘中不知是什么东西，长长的一根，想也不想顺手就抓了过去，等握在手里了，才发觉原是一柄尘拂。
他抓着尘拂不放，回头叫了一声“母后”。
傅皇后当即反应过来，跟着往外走。
垂拱殿内无一人敢拦。
两人快步向西，不用交流半分，已是不约而同向着福宁宫而去，才行到半路，见得对面一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喊道：“娘娘，太子……太子他……”
***
宫中这一对母子在找周承佑，万里之外，翔庆城的州衙之中，郭保吉也在说着周承佑。
“我等并非造反，陛下只是患有脑疾，心疾，又为奸人所惑，才会做此出如此荒谬之事，可朝中犹有太子在，太子乃是正统储君，真龙之体，待得陛下退位下，太子亲政，自会拨乱反正……”
下头军官们个个义愤填膺，仿佛立时就要抄家伙杀回京城一般，还有人提议要拥立郭保吉为帝。
郭保吉自是推拒连连，甚至把那提议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好险亲手拿鞭子打了，最后说得口干舌燥，费了半日唇舌，才将众人安抚下来，又一一打发出去。
将此处事情做完，他慢慢坐回了桌案后头，正梳理自己方才说的话同做的事，谢处耘的反应，又反复回忆裴继安的反应，正想着细节，忽听得些许细微声响，当即一惊，立时抬头道：“谁！”
他此刻警惕极了，口中叫着，右手已是同时摸向了腰间配剑，正要将那剑抽得出来，却听得一人道：“监司当用饭了。”
郭保吉定睛一看，这才认出对面是自己用了多年的亲兵，想是先前在外头等了半日，只是人太多，不好进来，此时才终于提来了饭盒。
那亲兵道：“竟是误了一个多时辰，监司的胃又不是铁做的，如何受得了？”
郭保吉微微一叹，正要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谢处耘吃过了没？”
亲兵哪里会那样手长，自然不知道，只是他跟着郭保吉这许久，十分清楚对方意图，立时就回道：“想来没有来得及吃……不如我去请谢小公子过来？”
郭保吉才要点头，忽的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大木盒子，道：“不必摆了，收一收，再叫厨房做几个菜，一同送去谢处耘那一处，我与他一同吃。”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头交代道：“今后不要叫他谢小公子，叫他小少爷便是。”

第374章 我不要她的东西
等候亲兵去备菜的时候，郭保吉重新坐回了桌前。
直到反复确认过门已经关好，屋中此刻并无旁人，他才将握住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低头一看，手背、手腕已是青筋暴起，虎口处因用力过度，发白的颜色半晌没有消退，甚至整只手掌都在痉挛，微微发着颤。
他往椅背处靠去，闭上了眼睛，本想休息片刻，可还没过一个呼吸，脑门、脑后就开始突突直跳。
长子毛病甚多，眼高手低，次子更是从小闯祸到大，廖容娘本是断弦再续，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可究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同共同度日的妻子。
郭保吉缓了半日，也未能从那一股情绪当中脱身出来。
他早已知道京城里头形势极差，也明白当日天子要将自己两个儿子留在京中，乃是作为人质。
郭家势大，在军中影响深远，若非翔庆战事吃紧，实在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周弘殷是决计不肯叫他再去领兵的。
从来是马上立功得官，自小心里就上阵杀敌，见势不妙之后，郭保吉面上虽然半点也不挣扎，去得江南西路老老实实做官做事，还强逼着两个儿子要走科举之道，心中愤恨，不足为外人道，不过碍于君君臣臣，不得不把不满往肚子里咽。
他早有准备，若非宫中出手太过突然，一个月前妻、子三人就该脱身了。
千算万算，谁能想到周弘殷是个真疯子。
不过半盏茶功夫，郭保吉再坐不住，也不等厨下将饭菜送过来，径直站起身往后头走去。
他才到得那公厅门口，就见居中的交椅上空荡荡的，只在一旁有几个胥吏忙忙碌碌。
房中众人听得声响，抬头见外头站着郭保吉，不约而同地匆忙起身问好。
郭保吉见得下头官吏，原本脸上的阴沉之色顿时散去，换上了一张和煦面孔，问道：“谢处耘哪里去了？”
诸人异口同声了，道：“早间听闻得了监司分派，去寻黄头回纥诸位宾客了。”
郭保吉知道继子想来没有回来，此时反而不着急走了，他进得门去，问了屋子里头众人几个问题，不过是平日里差遣忙不忙，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有无建议，家中几口人，遇得什么难事等等，亲和极了，最后又嘱咐道：“谢处耘旁的都不算什么大毛病，只他人还年轻，脾气倒是厉害得很，你等平日里遇得什么不好的，也不要同他一般计较，自可来寻我说一说，我来教训他。”
众人哪敢说不，自是诺诺连声，又有人说谢处耘做上峰十分得力，半点不像不懂事的云云。
等到郭保吉出得屋子，还未走远，里头几个吏员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其中一个忍不住道：“从前怎么不晓得谢小将军同郭监司有什么关系？今日这一趟，倒像是个老子来看儿子。”
“怨不得你不知道，你才到几天，又不是从京城过来的，想来还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吧。”一人好心回道，“这谢小官人的娘再嫁给了郭监司，岂不是白捡个儿子养？只是小将军平常要强，不肯对外人说罢了，其实满营里头，十个有八个都知道此事——不然你当他作甚一领兵，就能带甲字军出去？不过谢小将军实在也算争气，总算创出个名字来了，只是同郭监司还是没法比。”
前头那人忙又道：“怨不得几位哥哥都说郭监司为人为官俱是极好，我从前只晓得他能干，今日得这一回面对面，才晓得原来‘元帅’二字，非同小可，他当居首位！”
边上另一人就笑道：“你是才来，多半不知道，郭监司素来最懂得护人，但凡在他手下做事，只要出了力，必定了出头，从不同旁的衙门……”
又吹嘘自己曾经跟着郭保吉南下平叛之事。
诸人今日被谢处耘扔了一堆活，困在此处写写算算，尚还一个都不清楚外头疯传的“郭保吉叛国”之事，还在此处或赞或夸，显然对其俱是十分服气。
郭保吉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管几个小吏，他一出门，正要招手叫人，没往前走几步，就有个从人上前道：“老爷，方才裴官人使人来传话，只说小公子身子有些不适，他护着送回府里休息了，特来告假半日。”
“回去了？两人都走了？”郭保吉大为诧异。
那从人连忙应道：“已是都走了。”
今日才得了确信，郭保吉只来得及安抚手下亲近官吏，吏员尚来不及说什么，更有行伍之间，当要亲自同兵卒们一一叙说才是，另有无数事情，全数排在后头，说一句粗鄙的，已是连屙屎都没有空闲了，可郭保吉还是把这些个十分要紧的事情全数往后推。
他略想了想，问道：“我记得方才进城的时候，分了个院子给谢处耘，他后来就搬进去住了——那院子在何处？”
继子欲要避嫌，不肯跟身为将领的长辈住在一起，这做法虽然在郭保吉看来简直是欲盖弥彰，试问满营之中，又有几个会不懂得两人关系？可既然谢处耘要脸，郭保吉也愿意给他几分晚辈的体面，进城之后，因城中大半富户百姓早已走了，许多宅子房子俱是空着，便给继子挑了一间，叫他暂且住进去。
果然郭保吉一问，边上的从人就上前回道：“距离衙门不过半条街，就在后头小巷子进去。”
郭保吉半分也不犹豫，迈腿便往前走，吩咐道：“谁人识得怎么去，到前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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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郭保吉此处匆匆去寻谢处耘，一巷之隔的一处宅子里，他一直挂心着的人却是坐在一间空厢房里，也不用椅子，甚至连蒲团也没有垫，就这样直直坐在光秃秃的硬地面上。
谢处耘目光有些呆滞，他也不流泪，也不说话，手上只攥着那个荷包，另有那许多产业地契，望着地面发呆。
裴继安在边上陪他坐着，一样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却是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也不说什么。
两人相坐良久，谢处耘却是抬起头来，道：“营中事忙，三哥回去理事罢——我跟你同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要按那话中已是站起身来，只是还未站直，右腿因为同一个姿势久坐，一时无法自控，叫他踉跄了一下。
裴继安忙去把他扶稳了，也不敢放，只好跟着罚站，心里也有些为难。
他得了京中消息，也知道了郭保吉的反意，城外营中一瞬间就生出无数事情等他去做，也知道真的耽搁不起，再拖下去，不知生出什么变数，然而看着谢处耘这样，又实在不放心走开。
谢处耘昂起头，强自道：“三哥，你看，我眼泪都没有掉，没有哭，我已经顶天立地的大人，你不必管我，我还要给你去营中帮忙。”
他说完这话，已是重新站得稳了，做一副全然无事的样子，把胳膊自裴继安手中抽出来，背过身去，道：“我回房中换个衣裳。”
果然大步走了一条斜线出去，扶着门站了两息，才去得隔间。
裴继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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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处耘进得自己的厢房，木然往前行了十几步，越走越慢，到得最后已是停了下来，就这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簪子跟地契，另有不知道多少产业文书，本要去撕，手指却是半分力气也没有，再抬起头，看着屋子里头的陈设，竟把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忘了个干净，傻傻地发起愣来。
他站了不知多久，脑子里头如同走马灯似的，一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母亲画眉的模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时想起廖容娘拿那小弓箭哄他说“娘明日就回来”，可无数个“明日”，也未能再看到她回来。
一时想到多年之后头一回见得亲娘，彼时她已经再嫁给郭保吉，穿金戴银，众星拱月，用“为了你好”的理由，对他诸多要求，也不管究竟谁对谁错，常常把责任推到他头上，对郭向北同郭保吉说他的不是，
他无数次恨不得自己没有这样一个娘，不知想过多少回，若是当初她同他爹一起死了才好，就不至于叫他此后如此屈辱。
然而此时此刻，抓着手里的信封、簪子，谢处耘心口处空荡荡的，说不上来是痛还还是绞，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正当惘然之际，谢处耘好似听得后头有人在说话，只是犹如隔着一层纱似的，什么都听不到，更听不清楚。
他无心理会，也不去管，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仿佛这样就不会再难受了一般，正低着头，忽觉头顶一凉，紧接着，耳朵边传来“哗啦”一声，眼前视线全数被什么东西挡住，下意识往回一退，等到站定了，才发觉头上、脸上、身上都冷得厉害，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谢处耘慢慢转过头，只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铜盆，正定定看着自己，面目依稀仿佛有几分熟悉，乃是记忆力同睡梦中常见到的那一张脸——正是沈念禾。
他张了张口，欲要说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念禾将手中铜盆往地上一扔，那盆子咕噜噜滚了几下，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她却是上前两步，看着谢处耘，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人已是不在了，谢二哥，你做这个样子，是给谁看的？是给裴三哥看，给婶娘看，给我看，还是给郭监司看？难道是给外头那些个生人看？”
又道：“最该看的那一个，眼下还没机会——你当要去京城，给当今座上天子看了才有用。”
她说完这话，伸出手去，将被谢处耘捏在手里的信封同那些个地契、产业文书取了过来，也不寻桌案，就这般席地而坐，将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纸张一份一份小心分开、按平，收整齐，又放回信封里，重新塞回他手中，最后轻声道：“谢二哥，人不在了，你是要看着郭监司行事，还是要自己行事？”
沈念禾说的只是“行事”二字，可听在谢处耘耳中，不知为何，犹如洪吕大钟。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就醒了过来，耳边无形的纱布顿时被揭开，脑子里也再度清醒起来，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湿漉漉的，头上同脸上也是一般——原来方才沈念禾泼了自己一身水。
“念禾……”他开口道，声音低低的。
沈念禾仰头道：“我爹娘也不在了，我娘还是被人害死的。”
又道：“江陵、建州、宣州的田地，中瓦子、西华门、州西瓦子、天波门的商铺……”她一项一项数着方才看到信中的各色产业名字，“除却往日陪嫁，不少还是这些年才慢慢置办的，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了。”
谢处耘当即把手里的信封松开，扔到了地上，道：“我不要她的东西！”
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喊着道：“我不要她的东西！”
一面喊，眼泪却是慢慢蓄满了眼眶，慢慢往下流，喊到最后，忍不住一点点蹲到地上，满脸泪光。
沈念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信封再一回捡了起来，轻轻擦掉表面的水渍，最后才小心放回谢处耘怀里，跟着他一同坐在地上，想到自己才醒来时见得的怀中各色房契、地契产业，何尝又不是沈轻云冯芸夫妇留给女儿的，一时只觉得眼眶发热，果然一眨眼，泪水已是跟着掉了下来。
两人一蹲一坐，各自流泪。
时隔不久，门口处却有一声响动，原是裴继安掩门走了进来。
他见得沈、谢二人，亦是一言不发，只大步向前，走到谢处耘面前，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托着他的肩，将他扶得起来。
谢处耘再止不住泪水，他头上、脸上、身上还滴着水，狼狈不堪，站也站不稳，仓惶无助，仿佛回到了父亡母弃的少时，无亲无故，身边唯有裴继安一人。
他心中大恸，索性放声大哭，以手捂脸，叫道：“三哥！三哥！我没有娘了！”

第375章 塌了
郭保吉提着食盒，站在门外，隔门听着谢处耘哭声，最后还是将已经搭在门上、欲要推门而入的右手收了回来，默默在原地站定许久，才将食盒放在了门口，正要转身，却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人，双目微红，手中也提着一个食盒，正盯着紧闭的木门发怔。
他认出这是裴继安的婶娘，便朝她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的回头指着门口地上的食盒，道：“虽比不得你做的，谢处耘一向胃口好，要是你手中的不够吃，就拿去一同分了。”
语毕，也不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郑氏目送他走远，眼睛好似是朝着郭保吉的方向看，脑子里头却全是一团浆糊，只记挂着屋子里方才谢处耘那一句“没有娘了”，心中全是苦味，又是涩味，暗想：我愿做你娘，可终究又不是。
她也不晓得寻个地方坐，在此处愣愣站了不知多久，终是不忍也不愿进去，只将手中食盒同郭保吉那大食盒并排而放，又等了片刻，依旧不见里头动静，这才静静退了出去。
郑氏同郭保吉不愿进屋，沈念禾同裴继安两人一同陪了谢处耘许久，其实话也没同他说几句，只是一个陪着哭，一个陪着坐。
谢处耘哭得伤心又动情，他这大半个月都被郭保吉支使得团团转，一回做这个，一回干那个，甚至还领兵出去将州城方圆三百里都清扫了一遍，零星打了三四回小战，等回得城中，还未来得及稍事休息，就听得说衙门里头收到了裴继安的求援信。
听得自家三哥来，谢处耘又急又喜，哪里能坐着干等，立时就自请带兵驰援。
奔波二十余天，一刻都没能歇着，忽然挨了一下晴天霹雳，又哭了半晌，谢处耘再如何年轻，究竟是个人，如何支撑得住，哭着哭着，只觉得头疼欲裂，一时站立不稳，幸而裴继安扶着他去得长榻旁，给他擦干头发，又换了衣衫，又把过脉，知道并无大碍，在此处守着人睡着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见得沈念禾犹在一旁拧毛巾，便走得过去，将那巾子接了过来，又挨近低声问道：“早上同午间吃了什么，肚子饿不饿的？”
沈念禾心中悲伤之意甚重，早压过了其余感觉，此刻听得裴继安说，才发现肚子里头空荡荡的，几乎是饿得生疼，再一回想，早上似乎只喝了糙米粥，晌午时谢处耘必要她同婶娘两个回“家”来吃住，谁知遇得此事，转头去看角落漏刻，已是黄昏时分，距离上一次进食，已是过了大半天。
她忍不住去看床榻上的谢处耘，道：“三哥，谢二哥也没吃东西，他这般睡着，不要紧吧？”
裴继安道：“眼下他最要紧是睡一觉，等饿得厉害了，自然会醒来，我今晚会在此处守着，你不必担心。”
又虚引着她往外走，道：“我同你先去垫点吃食……”
正说话间，他轻轻将门拉开，却见门口地面处摆着两个食盒，一大一小，小的已是有近一尺长高，大的更是比小的更高上许多，登时怔了一下，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把两个食盒提到隔间，将里头各色吃食一一取了出来。
莫说此时才是春末，便是盛夏之际，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经得住这样放的，果然他伸手碰那碗壁，早已凉透了，便指了指其中一盘糕点，道：“你想吃两口垫垫肚子，我叫人把这些热一回再吃。”
沈念禾见得他摆出来的东西半分热气也没有，可究竟肚子饿得厉害，便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不吃那得那油腻的便是。”
一面说，一面要去拿其中一碗小食拌饭吃。
她手才伸到一半，就被裴继安拦了下来，郑重道：“你本来肠胃就不甚好，小心又要闹得胃疼！”
又将手边一盘枣泥山药糕推了过去，道：“先只吃两块，这东西里头有糯米粉，此时凉了，也不太好克化，一会叫人把那雪蒸糕热了给你垫肚子。”
他还未出门就已经打了铃，果然此刻正说着话，早有从人闻声来了，又有人收拾桌子，又有人送热食过来，很快重新摆了一桌子。
裴继安看那人相貌眼熟，正要问话，那人倒是乖觉，恭敬道：“给裴官人见礼，小的原来是伺候郭监司的，后头因见谢小将军此处无人使唤，就派我来了。”
又道：“郑夫人叫小的过来吩咐一声，说她自会收拾旁的，叫裴官人好好照料谢小将军便是。”
裴继安点了点头，等他人走了，复才望着桌上饭菜出神。
他对方才这人印象很深，实在是因为对方常在郭保吉身边伺候。
贴身从人，说给就给，郭保吉这般对待谢处耘，当真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便是亲生子，也不过如此。
沈念禾听得方才那人说话，也察觉出几分来，等人走了，忍不住小声问道：“三哥，郭监司对谢二哥……”
裴继安摇了摇头，道：“已是到了这个地步，总归不是坏事。”
郭保吉反了，若是自己还能说一声并不清楚，乃是受了胁迫，纵然未必有人信，到底勉强可以说得过去，只谢处耘就是跳进黄河，也再洗不清了。
更何况以他的性格同气血，也绝不会想去洗。
他又安慰了沈念禾几句，道：“你一路都没能休息半点，一会吃了东西，先回房睡一觉再说——我午间已是叫人先去收拾屋子了，厨房应当也有热水温着……”
沈念禾才要回话，外头忽然接连闪了两下亮光，那光亮才歇，只听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又一声巨响，竟是连劈了两道春雷，几乎是须臾之间，天中哗啦啦下起大雨来，风气裹挟着雨水直往屋子里卷，吹得桌上的纸张呼啦啦乱飞，只是被镇纸压着，却又哪里也飞不跑。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桌上的纸张，见它飞不起来了，复才一齐舒了口气。
沈念禾吃了几口饭，只觉得味同嚼蜡，实在吃不出好歹来，索性放下碗筷，抬起头，透过敞开的大门去看外头半昏半暗天空当中的狂风暴雨。
裴继安也不再吃饭，却是把座下交椅往沈念禾的方向挪了挪，也没有看她，而是跟着望着门外不知多远地方的雨水，道：“今后遇得事，若我是那桌上白纸，只盼你便同那一枚镇纸，叫我能安安稳稳待着才好……”
沈念禾并未回话，却是伸出手去，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裴继安的手。
***
翔庆州城当中下着暴雨，远隔着千山万水的京城里也是雷雨不断。
有老人算着日子，忍不住嘀咕：“今年这雨水来得不对啊……”
年轻人自以为识得几个节气，好笑道：“老人家说话好没道理，不打春雷，怎么好惊蛰？”
那老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看这雨连着下了多少天了，几时春日里有这样的暴雨？金水河里头的河水都要倒灌出来，这雨再不停，整个京城都要给淹了……”
年轻人不以为然，道：“总有雨停的那一日，我生出来二十余年，几乎年年都见得京城给水淹，也不差这一回。”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不知谁人叫了一声，道：“保康门瓦子淹水了，卫州门外的五丈河溃堤了！！！”
城中雨落不停，汴河、五丈河上下游连着几处地方溃堤，周弘殷虽然稳坐于宫中，却是能知天下事，哪里会不晓得。
然而他此刻除却要管城中淹，另有几处地方早已势同水火，再不去管，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捏着手中那一份江南西路同宣州两处衙门发来的折子，心头怒意直冲天灵盖，忍不住将那折子往地下一砸，质问下头立着的工部侍郎：“什么叫郭保吉修的宣州圩田塌了？！”

第376章 君臣与民
工部侍郎的额角、后脊已经全是汗，那汗珠子顺着额头一路下滑，直直由眼角尾巴倒渗进了眼睛里，引得眼睛一阵刺痛，他却一点都不敢伸手去擦，而是将腰背躬得更低。
他口中几乎是立刻道：“回禀陛下，今岁南边雨水不停，来得又早，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荆湖南路、广南东路几处都遭了灾，尤以江南西路为甚——去岁郭保吉一力主修圩田，圩田一修，少不得平了原本的湖泊洼地做田亩，而今大水一发，复又淹了回去……”
“宣州圩田甚广，许多山坡其实没有人烟，因那郭保吉要开圩田，白得的田地，百姓本愚，哪里晓得分辨，个个高兴地不得了，不少跑去田亩左近住着了，如此一来，大水发时竟被围在山上，兀自丢了性命……”
那工部侍郎一边说，一边还将手中准备好的几份折子自袖子里掏了出来。
早有一旁侍立的小黄门上前将那折子接过，等周弘殷发了话，便将那几本折子捧了上去。
趁着天子低头翻看奏折的时候，那工部侍郎才敢偷偷擦了擦满头的汗。
他方才送出去的，全是江南西路转运司、路中提点刑狱司所发来，又有此时在任的宣州知州、宣县知县自辨折子。
路中人人皆知出了大事，聪明的官场人早将责任先推到郭保吉身上，又问朝廷要钱要粮、要物料重修堤坝，要人去做事，还要免除今岁、明岁徭役，甚至还有建议天子大赦天下的。
工部侍郎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其中必定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放在一个月前，郭保吉还没有反，仍在翔庆好好平他的叛，一朝上下必定都不敢妄动，即便出了再大的事，也只能先缓一缓。
偏偏事情就来得这么巧，前脚天子抄家抄死了郭保吉的妻、子，郭保吉反了，消息才传得出去，后脚宣州的堤坝就塌了。
堤坝怎么塌的，又是谁的责任，眼下情况如何，这许许多多问题本还有待查证，可遇得如此尴尬时间，谁人都不会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他不落井下石，已经算对得起郭保吉同朝为僚多年的情谊了。
毕竟眼看天子对郭家已经恨之入骨，听闻本是要把郭保吉的夫人没入教坊司的，那女子也不顾厉害，自撞住死了，另有两个儿子，本是先要入监再审，被那小的拿剑刺死了大的，又引颈自刎，其状之惨烈，闻者心悸。
最近几年天子行事阴晴不定，郭保吉也不晓得哪里做错了，竟是落得如此下场，他有妻有子，有父母孩孙，还等着将来为官做宰，实在不能在此处丧了性命，丢了前程。
那工部侍郎在下头站着，见上边周弘殷将手中折子越翻越快，那翻页声哗啦啦的，好几回好似要把纸都给撕烂了，实在心中担忧得很，又不敢问，只好低头默立。
周弘殷将那几份折子看完，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横眉骂道：“一个个都是饭桶吗？！堤塌了不去设法救人，来问我要要人！”
又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知道那郭保吉早有阴谋，谁知道竟是引得如此大乱！当日谁人批他造圩田的？！”
他怒道：“给我派人去彻查！叫天下人晓得此人无耻败类，叫他为一朝耻笑！”
又喝道：“来人！枢密院的人何在！？去问问出兵诛叛的人选挑出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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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弘殷听得宣州圩田被淹、堤坝塌方、百姓死伤无数，在此处暴跳如雷，几乎把上上下下一通乱骂，从先前同意郭保吉修圩田的，到出力出财的，有一个算一个。
可距离皇城最近的御街之上，却也有人说着宣州圩田堤坝事。
宣州堤坝塌、圩田被淹、百姓被困乃至淹死饿死，自然不可能是一瞬间、一日之中就发生的事情，而是循序渐进，早有征兆。
最新的消息或许未必能传得那么快，可从宣州到得京城里头或行商或投亲，乃至避难的——尤其后者，却是并不在少数。
众人既是来了，听得旁人说起宣州事时，少不得就要插几句嘴。
滴水楼中，那茶博士正给客人倒茶，当中却有个笑嘻嘻的闲汉叫道：“伙计，同你那店家说说，咱家不如还是改个名罢？叫什么不好，偏生要叫什么滴水坊——怨不得今年老天爷滴水滴个不停，再下得两日，那水再涨一尺，我那房子也不用住了，叫我搬来你这一处学你倒茶罢了！”
那茶博士呵呵陪笑，一旁却有人插道：“要我说，咱们京城算好了，虽是淹了几条街，究竟救得及时，也没出几条人命，我家中住了个客人是自宣州来的，听闻其中有个地方，半个县都给淹了，另又淹了许多圩田，还淹死了不少人，官府眼下都没功夫去管……”
这人话刚说完，就有人忍不住问道：“宣州？那不是郭将军上回做官的地方吗？去岁听得不少人夸他圩田修得好，个个感恩戴德的，怎么？到的如今才晓得不对了？”
又有人问道：“猴四，你家又不做住店买卖，怎么寻到租客的？”
那猴四便道：“自家寻过来的，说是去看了几处客栈，价钱俱是太高，谁知正遇得我买了米面路过……”
他说了两句，又有人问道：“而今郭将军……又出了宣州的事，只怕这回不能脱身了！”
有人说，就有人驳。
角落里忽然有一个人插嘴道：“我来时没听得说那郭监司主持的三县圩田出了什么事，倒是临县的新坝塌了，原还在修着，里头人都没来得及跑，一下子就砸死了八十多个，堤坝一垮，把后头新修的甜也给淹了……”
此人一口的江南腔，说话又是十分笃定的样子，一下子就把满楼人的目光招了过来。
郭保吉历年征战，不是平叛，就是保国，在民间声望极高，听得他出事，许多人都吊起了一颗心，此刻听得有消息，个个都把嘴巴闭上了，等他继续说。
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道：“果真不是郭监司造的圩田？”
那人道：“你们离得远，自然不知道，我们当地人却是清楚得很，郭监司当初只造了三县圩田，所谓三县，是为宣县、清池……”他数了一遍，“此三县虽是郭监司主持，主事的人其实姓裴，我们当地人都叫他裴小官人，他爹是个有本事的，十分通晓水利，他也是我们那一处几百年难得出一个的人物——其余暂且不提，此人将堤坝、圩田造好，只一年一州田亩就增了百万亩……”
这话一出，满楼都震惊了。
有人忽的道：“是不是后来进得京，去司酒监那一个——听闻那隔槽法就是他同人造的，原是修圩田修出功劳才进的京……”
此人话音未落，就被边上人瞪了一眼，忙讪讪闭了嘴，道：“先生请，先生继续……”
先前那宣州人便又道：“此处三县如此厉害，百姓得了好处，当地当官的也有了政绩，谁人看得不眼红，左近就有不少当官的要仿着裴小官人造圩田……可人家裴小官人是什么出身，什么材料，什么脑子，他们又是什么货色，就在那一处胡乱捯饬，东挖一锹，西挖一铲子，搞得烂七八糟，好几个地方山底都挖出个大洞了……”
“裴小官人管事的地方，一面修圩田，一面修堤坝，六分修堤，四分造圩田，我来时宣县那三处安安稳稳，明明雨水最多，可田亩、堤坝半点事都没有，唯有那后头看着别人吃油渣炒豆渣，自家也去跟着拱屎拱潲的，县中堤坝也好、圩田也好，有一个算一个，全出事了。”
“我虽是出来得早，却是半路遇得同乡，听人说死了少说也有四五千人了，那几处做官的，正想着怎么脱罪呢！只这罪过如此大，哪里脱得开！少不得要上那狗头铡挨一刀！”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叹道：“当真是造孽，听说眼下雨水还未停呢，不知死了多少人了，那灾县里头便是留了性命，若是田亩被淹，将来怕不也是个饿死……那些个狗官，都该杀！只盼真龙开眼才好！”
此人说完，环顾四周，本以为会许多人附和，却不想满场沉默，竟是无一人接话，甚至不少人眼中还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半晌，才有一人道：“你自宣州来，虽是知道宣州的事，却不知道京城的事……”
又转头问道：“苏先生怎的说？”
边上就有个年纪大些的摇头道：“郭将军此时态势不好，怕是宣州那许多当官的正好得了个好借口——你等俱是京城人，见得也不少了……”他指了指天，“那一个那副样子，自怕逮不到错处，难得有现成的凑上来，管它真的假的，必定要先拿来用，这回多半郭将军要吃大亏了！”

第377章 捉襟见肘
京城中人见惯了官，又都是在天子脚下，七缠八绕，总能找到几个拐弯子的亲戚不是朱紫高官，就是同权门贵族有关系，众人听得那年纪大的如此评判，忍不住就当场各抒己见起来，这个说“官官相护”，又说“人一走，茶就凉”，今次宣州堤塌，毋论是谁人的责任，到得最后，肯定会归到郭保吉头上去。
有人则是反驳道：“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今次也太过可笑，只能哄那些个不知事的，头顶上坐的官，同上头坐的那一个，难道就都是蠢的？塌的堤坝都不是郭将军修的，淹的地方也同他没关系，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这一回，也不消那年纪大些的人说，边上就有人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其中奥妙，难以言道，等你年纪再大些就晓得了。”
另又有人道：“你同他说这个作甚，我年轻时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过一阵子等那消息传开，看朝中如何动作，立时就知道了，也不必等太久。”
一群人在此处唏嘘，喝茶听书，各做感慨，却是俱都无能为力，不过叹惋一回，也就罢了，到得时辰，余人各自还家，却无一人留意角落里一直坐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着只有二十上下，相貌寻常得很，穿的也是京中寻常百姓着的布衫，样式、颜色都很是寻常，整个人只要一走进人群里，当真是半点也不起眼。
他等到茶楼当中原本那一波人走得差不多，见得里头人去了又来，只谈论的话题始终不离宣州、江南西路、翔庆、郭保吉、朝廷等等，便也一直坐着不动，自把茶水续了两壶，又叫了碟花生来慢慢剥，一颗一颗去壳、去外头红皮，去中间芽芯，直到天色已黑，眼见再过得个把时辰这茶楼就要打烊了，里头客人越发变少，才慢悠悠结了账，往楼外走去。
出了茶楼，此人却是一反常态，拐过一个弯进得个小巷子，站在巷口处等了片刻，见得没有人跟过来，复才匆匆闪进隔壁巷子，进得一间宅院。
他手中并无钥匙，到得门口，按着独特的节奏敲了一回门，过不得多久有人就在里头问：“谁呀？”
那人小声道：“南边来做小本生意的，过来投亲，我那哥哥住在此处，姓杜。”
话音刚落，里头的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来人将他让了进去。
宅院里头虽然安静，可一进得内厢，就能看到当中座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心情不错。
此人才迈步进去，里头就纷纷冲他打起了招呼。
“哟，小宋这般打扮，到有点秀才样子了。”
他腼腆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就又来了个老者，见得众人在此处说笑，咳嗽一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莫要浪费时间——今日外头情形如何了？”
小宋正要回答，边上已经有人笑道：“罗哥问得好，今天真的是顺利极了，都不用我说什么，边上那些个百姓已经帮我说完了，说得比我还好！这一回当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哪里用得着我们给解释，我看谁都不是傻子，只有些人以为旁人都是傻的，殊不知他自家才最傻。”
此人提了个头，一旁人也纷纷接着回话，个个都顺利得很，多数时候不用他们开口，场中已是有人帮着郭保吉说话了，有时候无人说话，他们提个头起来，若是见得口气不对，在后头拱一拱，推一推，再说自己是宣州来的，帮着解释两句，也就个个听服了。
那罗哥听完众人所言，当即松了口气，道：“顺利就好，今日出过门的，明日都不要再四处走动了，好好回自家客栈里歇着。”
屋子里头各人异口同声答应了，复又小心各自散去。
此处人虽然只有几个，可众人白日里不是在酒楼，就是在茶铺，或是去那坊市当中，全是人群聚集之地，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京城之中许多人都听说了宣州堤塌之事内幕，个个等着看朝廷反应。
民间如此动态，皇城司又不是吃素的，自然有所察觉，忙写了折子上报。
只是周弘殷此刻实在另有要事在忙，一时没空去搭理。
他手中翻着度支司送上来的今岁账册，尤其见得地动、水涝、蝗灾等事各花了多少，翔庆军花了多少，雅州平叛花了多少时，脸上越发阴沉。
钱再多也经不住这样花，更何况国库空虚已久，入不敷出，他连自己同太后的生辰都要省着过了，谁知省得再多，也是杯水车薪。
周弘殷手中将那账册翻来翻去，一时之间，着实有些头疼。
他确实没想到郭保吉这么快就反，若是一应正常，等收到了信，至少还要发遣人进京确认一回，而此时他派遣古偶去翔庆作为接替的人早已到了，押解郭保吉入京的队伍也已经在半路，按理不当有此结果才对。
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竟叫那郭保吉仍在翔庆，还趁机领兵造反了。
说句老实话，周弘殷此刻实在不想使人去诛郭保吉。
翔庆战事未歇，要是把郭保吉逼得急了，叫他直接带城投敌，那就麻烦了。此人在大魏多年，又骁勇善战，对己方战术、兵布了如指掌，一旦投了敌，后果不堪设想。
可又不能半点不去管，要是任由郭保吉逍遥自在，他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平叛还是要平的，只是此刻国库捉襟见肘，哪里挪得出什么东西来。
周弘殷想来想去，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账册，动作却是蓦地停住，盯着其中几行字不肯放。
他想了半晌，犹豫不决，可到得最后，又当真寻不出半点更合适的法子，便也不再纠结，挥手叫得黄门过来，道：“召石启贤……”
周弘殷顿了顿，又补道：“把司酒监的……看看而今司酒监提举是哪一个，一同召来。”
那黄门应了一声，连忙后退出门，匆匆召人去了。

第378章 城门失火
石启贤与左久廉一前一后进得垂拱殿，过了不多时，度支、盐铁、户部三司各有人来，再过了半个时辰，司茶监提举高某也应召而来，另又有政事堂中几名官人。
此处人越聚越多，左久廉好容易能从里头退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山，因京城连日下雨，又春日天阴，日头十分难觅，连几丝黄昏之韵都看不到。
虽是知道石启贤不能出来那么快，左久廉还是立在殿外不远处的回廊一侧，发了片刻的呆。
带他出宫的小太监催了几次，见他依旧不紧不慢的，想到手头还有一堆的活等着做，偏就给上头人叫来带路，一会回去，事情做不完，夜晚又要黑灯瞎火搓衣衫，要是洗不干净，少不得又要受罚受骂。
小太监早把左久廉在心中骂了个狗血淋头，见此人始终不为所动，实在忍不住，复又催道：“这位官人，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
一个小太监说话，左久廉哪里会理会，只立在原地，虽是不敢去窥视垂拱殿动静，却把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来时路半日不肯走。
侯了许久，最后小太监都要撵人了，才把左久廉给弄得出去。
他一出宫，半点不犹豫，也不看此刻什么时辰，立时回了司酒监，让下头把早已点卯下衙的官吏们叫了回来。
头一个到的乃是秦思蓬，见得自己心腹，左久廉也不再等旁人，先简单把白日在宫中听的事说了。
秦思蓬一听，惊得手中的茶盏险些都托不住，呼道：“提举，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把那茶盏往桌上一撂，忙道：“去岁那裴继安造隔槽坊，看着十分厉害，引得京中人人侧目，都说他如何能干，可其中道理，其实不过是寅吃卯粮，此人当日就说过，此法只能做一时计，不能做长久计，可用于一地，不能用于一朝，而今陛下如此打算，岂不是饮鸩止渴？”
又道：“还望提举好生同陛下解释一番……”
左久廉皱眉道：“你当我没有说？从前折子上说得何等清楚，可饮鸩止渴，好歹也止渴了，今日情形，若是没有那一口毒，怕是先要给渴死。”
又拦道：“不必再问了，能做的，能说的，我已经竭尽全力，今日在垂拱殿中，政事堂七八位官人都在出主意，实在是寻不到另一个更为合适的法子。”
大魏缺钱，缺得头发丝都恨不得拿出来榨银汁子了。
天子又如何不知道不能滥用隔槽法，只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此刻伤，将来伤，自然先选将来伤。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本来就没有什么存下来的，眼下国库当中更是不能看，天子如此要面子的都问户部如何增收赋税，抽调徭役，才能挪出一笔银钱，凑出一批人来去翔庆了。
众人思来想去，虽是要各处使力，最要紧还是把能最快得钱的搬出来，算来算去，不过酒、茶两样而已。
……
秦思蓬忍着委屈从左久廉手上领了差事。
他一夜未睡，走出大门的时候，险些给门槛绊倒，踉跄了一大下，左右脚不能站稳，险些跪在地上。
门口守着的小吏也唬了一跳，忙提着灯笼过来，扶他起来道：“秦公事没事罢？”
秦思蓬摇了摇头，站直身体掸了掸身上的灰，快步回了自己公厅，还未来得及点蜡烛看时辰，就听得外头报更，原来已经寅时了。
他心中着急，可手下尚且没有人来，一时也不能指使，只好坐回位置前，本想磨墨些个章程出来好一会同下头人一齐商量，谁曾想一夜未睡，着实年纪大了，半点扛不住，才坐下来没一刻，就以手枕头，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秦思蓬一觉睡得半点都不安稳，甚至还做梦梦到裴继安回来了，他高兴极了，将桌上的账本、章程、笔墨往对方怀里一甩，道：“你总算来了，总该把东西接回去了吧，我帮了你这许久。”
梦里裴继安就道：“未必是你帮我罢，此事谁给谁帮忙犹未可知……”
秦思蓬就骂道：“你害我害得我好苦，做那劳什子隔槽坊，也不用几个役夫，也不要拨银，又不用几个吏员，就把架子这样搭起来了，还得了那许多货酒钱、货酒曲钱，你却不知道起头起得太多，后头人不知怎么才好吗？！正是你这般胡来，叫我不住给你收拾烂摊子，明明辛苦得不得了，旁人见了，都无一个好字，不是说我不如你，就是……”
裴继安打断他道：“若无隔槽坊，秦公事如何能得左提举青眼，分明是我帮你才对！”
秦思蓬气得心中大骂，觉得这裴继安还似从前一般，半点亏都不肯吃，只一味要占便宜，因骂得太过激动，一个激灵，竟是就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大亮，堂中三三两两已是零星坐了几个人。
他暗骂姓裴的果然是祸害，不但平日里不做好事，便在梦里也如此讨人嫌，连忙把脸一抹，将众人叫得过来，分派道：“才得了提举的分派，朝中欲要在三十六州军行那隔槽法，叫我等拟法推行，设做章程，三个月内必要货酒三百万瓶，否则便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满堂都嗡的一声，吵了起来。
***
秦思蓬一面骂裴继安，一面又要推行隔槽法，裴继安远在万里之外，却是毫不知情。
此时此刻，他正立在大帐当中，听着下头几名禁卫官说话。
城中消息传得飞快，即便他们没有亲耳听到，下头许多人，却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耳闻。
众人又想问，又怕问，一个都不肯出头，只是晓得不能再拖，最后还是一齐来寻了裴继安，小心翼翼问道：“裴官人，咱们这一处，什么时候才好去黄头回纥？”
裴继安也不叫众人为难，不等他们问，直接便道：“正好今日诸位官人来得起，下官有一事欲要相商。”
他也不说旁的，只道：“今日城中有不少谣言，想来诸位也有所听闻，其中大半是假，却也有些是真的，朝中变动甚大，我与郭监司牵扯太深，若是再与诸位同行，怕是是祸非福，将来城门失火，多半殃及池鱼……”

第379章 箱笼
“我已经和郭监司商议过，等斥候回城，确认并无什么危险，便能叫诸位拔营出发，郭监司要了黄头回纥的通行令，等过得碧骡山，持那黄头回纥的通行令即可穿过……”
裴继安话还未说完，座上就有一名禁卫官倏地站起身来，瞪着他道：“姓裴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怒道：“平日里看着倒是个汉子，想不到你遇事也缩得这样快，一点鸟用没有！你这是瘸了还是拐了，那郭官人身上带毒不成，怎么就不能同我们一起走了！？”
边上同坐的连忙或去拉他，或去劝裴继安道：“老姜说话直了些，不太好听，只是大家同领了差事出来，怎好分开。”
众人有唱红脸的，有唱白脸的，人人都看着裴继安，等他回话。
又有人道：“你不与我们走，又有什么去处？我等领了皇命，不能得那雪莲，如何能回朝？况且陈禁卫先前还护送保宁郡主逃生，眼下也不知去向，纵然那保宁郡主只是个幌子，不与我们相干，可到底死了个姓左的，没个出头的来管，又还未曾往京中送信，少说也要等这些个事情一一处置了才好出发。”
裴继安见他们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懒得装相，便道：“我与郭将军渊源太深，今次又是全靠他发兵来救才能得活，便是我自觉没甚关碍，京中未必这样觉得，郭将军被逼而反，我别无他路，只能跟在此处看能不能帮着做些杂事了。”
又道：“只我是不得已，诸位却并非没有他选，只当不知道此事，自往龟兹去便是。”
他才说完，先前那性急的姜姓禁卫官便横眉瞪眼，把桌子一拍，骂道：“裴三，你这是不把我老姜当人看？！难道今次郭监司派兵来救，单只救你一个？受恩的也只你一个？你一人独留，将来京中问起，我们又能怎么回话？”
裴继安看他一眼，反问道：“那依你之意，又待如何？”
他索性把事情摊开了，道：“而今虽非郭监司本意，翔庆已为反地，想来过不得多久朝中便会下令征讨，我无妻小家人在京，诸位却是未必，便是自身无惧，也当为家人作想才是。”
帐中原本满是嘈杂之声，他将此话一说，却是人人俱都安静下来，只好彼此对视。
外头传言纷杂，众人多多少少都有所听闻，知道郭保吉“叛国”说，也知其人妻小皆被天子斩杀。
叛国与否，暂且不知，可天家如此动作，分明乃是逼反，无论郭保吉反是不反，在大魏再难寻得立足之地。
他们只是因故路过而已，如果此时离开翔庆，或许还能脱身，可要是此刻不走，定然会被视同依附叛党，便是自己不怕，留在朝中的家小岂能不怕？
一室皆不说话，却有那姜禁卫忽的“哼”了一声，道：“怕个屁！老子只有一个媳妇陪着老娘在秦州，此番派个亲兵接回来就是。”
又道：“左右这回也没指望能活着回来——那龟兹的沙漠里头当真有劳什子雪莲，还轮得到我们去得？”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众人当中的一个，道：“老孙，你昨晚嘴巴聒噪个不停，现在倒孬得顶快，只拿我出头不成？？”
被他点出来的那一个原只缩在人群里，此时只好站得出来，道：“我原怕今次去龟兹遇得不好，临出发前已是同家里头人说，叫早收拾细软回乡，若是找得及时，想来也不怕。”
自他二人开了头，一时室中许多人也附和起来，这个父母早亡，妻小由兄嫂照看，本就不在京城，那个也早早嘱咐好了退路，等到细细一摆，才发觉当日自京城出发的八个禁卫官，除却不知去向的陈坚白，竟是无一人家小留在京中。
诸人说完自家事，又听旁人家事，个个眼中都写满了了然。
一行人嘴上虽然不说，面上也表现出忠君奋勇，可谁人都不是傻的，个个都晓得今次去往龟兹，有去无回，便是得天之幸，有命归来，又去哪里寻那什么雪莲果？只要周弘殷活一日，他们就命悬一线一日。
那姜禁卫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愿投郭监司，只不能就这般没名没号地过去，你同他渊源深得紧，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我们却同他没甚关系，你我一路同行，你这一处好歹也帮着说几句。”
绕来绕去，言下之意，竟是想叫裴继安去居中斡旋。
——谁人不想活命？原来去龟兹是无法可选，眼下阴差阳错，得了条活路，便是救命稻草也要抓一抓，更何况看眼下情况，很有可能还有出头的机会。
裴继安在大帐中慢慢收拢一干禁卫官并众人手中兵卒，沈念禾则是站在厢房门口，许久没有动静。
一名管事当先向前走，指着房中摆着的许多箱笼，回头一一同沈念禾介绍。
“这是夏州的牛角梳，夏州当地有个说法，每日通头三百下，能使人白发复黑，落发重生，将军不知听谁人说起，上回特地抢了个差遣，俘了个夏州的工匠队，叫其中匠人给造了几把，交代小的要好生收起来，等沈姑娘来了才好交出去。”
又有上头全是金线同“卍”字花纹的厚布垒了足足两个箱子。
“这是宣化布，将军说这两箱一箱子是郑夫人的，一箱子是沈姑娘的，原是叫我喊了人来先裁衣衫，只我想着到底不妥，不如料子方便，便一直在此处放着。”
那管事的说完布料，又有两箱子陈设摆件，俱是谢处耘外出打仗时得回来的，也有外人送的，凡举看着精巧些的，都扔进箱笼里，明明不过半载，竟是攒了慢慢一间房。
管事的指着最里头一个小箱子，自袖子里掏出几把单独的钥匙来，走得进了，将外头锁打开，里头居然还有一个箱子，就这般一个锁一个，锁了足有七八层，最里头那一个木匣子约莫尺余长宽，不知是什么木料制的，看着十分黑亮。

第380章 姓
那管事的将手中小匣子捧得出来，样子十分谨慎，道：“原是小将军忙里抽空做的，平日里小心得很，说是沈姑娘将要及笄，因寻不到什么好东西，便自做个祥云簪子——谁晓得东西尚未成形，日子已经过了，一则不好意思送去京城，二则又因遇得战事吃紧，只好搁置……我看东西在里头摆着，他必是不肯说的，平白可惜了，倒不如现下拿出来同姑娘说一声。”
沈念禾伸手接了过来，果然木匣里头是一支碧玉簪，看玉质十分难得，簪子顶端还隐约刻着些图案，只是刀法拙劣，若非那管事的说明，她当真认不出来是祥云纹。
她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把那簪子放回匣子里。
管事的十分聪明，见沈念禾如此行事，只把那簪子一重重锁回去，又带她去看其余房舍。
郭保吉掌军有纪，收回州城时约束手下，不叫众人随意强占民舍，先在城中张榜六十天，见得无人认领的，才把那空宅子打扫出来，重新修缮分拨给下头，
他给谢处耘分的宅子足有三进，占地甚大，且就在与郭府同个巷子的相邻处，除却依着功劳分，也自另有计较在其中。
沈念禾跟着那管事的走了一圈，隐约只觉得此人在郭保吉手下想来也不是寻常人，极为晓得察言观色，样样也打点得很是妥帖。
他不知道从哪里探得郑氏喜欢盘盏碗碟等等小玩意，对其房间里的陈设很用了一番心思，摆在桌上的插瓶、架子上的花盆、案上的茶盏铜壶，乃至于床榻上帐幔的钩子，无不精致。
而给沈念禾布置的厢房则是摆了一墙书，几盆断叶兰，数幅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古画，一套别有来历的笔墨，颇为简单大方。
那管事还特地解释道：“因知沈姑娘要来，谢小将军特地嘱咐叫好生布置，我怕摆得多的，反而累赘，便把东西先挪进库房，等姑娘到了自行挑选。”
语毕，将一串钥匙自袖中掏出来往前递，恭敬道：“此为库房钥匙，另有账册，我须臾便送来。”
沈念禾摆了摆手，谢道：“我看这里布置妥帖得很，也不必做什么改动，若是将来有什么要添减的，再来讨要便是。”
见她不肯接钥匙，管事的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很是踟蹰了片刻，最后竟是劝道：“夫人那处也留有一份，姑娘不妨收下罢，将来管事也便宜些。”
他劝得真心实意，沈念禾却是拒绝得更为客气且坚决。
她一个姓沈的，哪怕是在裴府，也从不去接家中账同钥匙，更何况此刻外头挂着的乃是一个“谢”字，认真论起来，哪里有什么摆得上台面的联系。
管事的劝了良久，见沈念禾拿定了主意，只好将那钥匙重新收得回去，仍是道：“若是姑娘有什么要的，随时来找小的便是。”
两人尚在厢房门口站着，但听一人敲门，转头一看，却是个小卒于门口处探出半个身子来，小声道：“府里来了人……”
那管事的也不用对方再说，已是连忙同沈念禾告了一声罪。
沈念禾请他自便，也不再逛看旁的什么，略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方才去得后头小院，就看郑氏捡了张小几坐在后头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册书，一时仰头看天，一时低头看书，半晌也不翻一页，也不晓得她是在看天还是看书。
好似是听得后头有动静，郑氏慢慢回过头，见是沈念禾，便把手中书册递了过来，道：“你既来了，帮你谢二哥看看帐——我见得数字就头脑发胀，实在寻不出什么对错。”
沈念禾随手将那书册收起，也不去看，而是放回了一边的篮子里，劝道：“既是头胀，何苦还要看它？谢二哥府上的人俱是郭监司给的，能干得很，一点半点的帐哪里就难得倒了？”
郑氏倒是听进去的样子，只是脸上犹有些不放心，道：“而今这个样子，也不知道那郭府的人还能在此处留多久……”
沈念禾多少听出其中几分意思来，便道：“我看郭监司是个重情重义的。”
郑氏却是叹息之声更重，道：“我只盼他莫要如此重情义，郭的归郭的，谢的归谢的，才不会出什么事情。”
两人说了片刻话，不约而同地都避开了廖容娘之事，然而没过多久，只见后头匆匆过来一个仆从，道：“谢小将军方才醒了，说是有事要去寻郭监司赶着出门去了，特叫小的来通传一声。”
***
州衙之中，郭保吉与谢处耘只隔着几步距离，一人坐在交椅上，一人半跪在地上，相对而视。
谢处耘右膝单膝跪地，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撑着地面，抬头道：“此处并无旁人，处耘也有几句心中话想同郭叔叔说。”
郭保吉道：“你且起来。”
又指了指右侧的交椅，道：“坐着再来同我说话。”
谢处耘并不起身，而是看着郭保吉，道：“自前岁郭叔叔到得宣州，我得了不知多少好处，只是当时不懂事，只以为自以为是，得了便宜，半点不知感恩，还要寻出各色理由去闹事，全靠郭叔叔胸怀……”
郭保吉摇头道：“你彼时年幼，哪里有人会去同小孩子计较的。”
又道：“你虽不是我亲生子，却是你娘所出，在我看来，同亲生的也无甚差别。”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自然而然地带了出来，却又正因如此，更显其中真心。
“继子也是子。”郭保吉慢慢地道，“京中事，全是我的过错，而今……我也只有你与东娘一儿一女了。”
一儿是继子，与他并无血缘，一女虽是亲生，却远在它乡。
郭保吉的语气微微发沉，听着很有几分粘，仿佛喉咙里头卡了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厢房当中的空气都迟滞起来。
谢处耘看向对面郭保吉的脸，见他皮粗色黑，风霜化作皱纹浮在其脸上，双目发红，当中尽是血丝，两鬓也早已染霜，只觉得自认识对方，至于今日，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苍老。更从未听过他说出如此示弱之语。
见得郭保吉这样一张脸，谢处耘一句话在心中萦绕许久，更为难过，终于狠了狠心，还是说了出来。
“处耘愿待我叔如父，只我终究，还是姓谢。”

第381章 失散
郭保吉看着他，沉默片刻，指向身边的交椅，再道：“你且起来，坐着说话。”
谢处耘将头抬起，半晌没有说话。
郭保吉见他如此反应，把腰背收直，缓缓道：“姓郭也好，姓谢也好，你愿待我如父，我岂会独因一个姓氏便与你生分。”
又半弓身站了起来，对着谢处耘伸出手去。
他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手掌厚且大，五指向上张开，微微凹成一个弧度。
谢处耘情不自禁地搭了上去，半是借势，半是自己用力，立时就站了起来。
两人相对而立。
郭保吉一手拉着谢处耘的手，一手却是搭上他的肩，拍了拍，又道：“你胸怀窄了，只拘于这一姓一家，将来如何容得下万姓。”
谢处耘沉默不语，内心触动之余，却又不由得隐隐生出几分不以为然。
百姓也好，万姓也罢，他不过一个居于毫末的领兵者，又有何干？
郭保吉叹了口气，道：“而今外头情形不知，东娘也远在他乡，家中不能无人做主理事，你虽是继子，我把你做亲子，只下头人各有心思，难免不够安份，我欲要认你作为义子，虽不改姓，却能做家中主，你意下如何？”
***
一日之中发生太多事情，先还欢欢喜喜，得意洋洋，继而大喜转悲，走出郭保吉公厅的时候，谢处耘几乎感受不到寒热，太阳照在身上，刺着眼睛，他竟是全然没有察觉。
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浆糊上，谢处耘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了几步，就这般汇进人流。
他半点没有用脑，那两只腿倒是有意识一般，走着走着就出了巷子。
后头跟着的兵卒连忙追了上来，问道：“小公子欲要往哪里去？”
连着问了好几声，谢处耘才听到似的，这回倒是反应过来，转头见得对方手中牵着马，下意识就将缰绳接了，口中则是回道：“我往城外去。”
他这一句话乃是脱口而出，语毕，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脑子随之清醒过来，这便翻身上马，往城外营帐飞奔而去。
一进大帐，谢处耘手上还没放开帐门的帘子，口中已是叫道：“三哥！”
一面叫，一面四下去寻裴继安。
帐中人已是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得两人相对而坐，一人背对着营帐门，不知来历，只是看那背后觉得生得很是高大，对面面向谢处耘的那一个，则正是裴继安。
看到谢处耘匆匆进门，裴继安当即站起身来，另一人闻声也转过头，却是个生面孔。
谢处耘原本心中满是悲意，好似有无数话要同裴继安说，许多眼泪只能在这裴三哥面前流，可进得帐子时，那情绪被沿途众人一一打断，已是有些接不上，此时见得生人，更是被硬压了回去，
那人看到裴继安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只看了谢处耘一会，便问道：“不知可是郭家的谢小将军？”
这话一层套着一层，若是数日前，谢处耘心中必会有些不满，此时听了，竟是平平静静，并未生出什么烦躁来，只对着对方点了点头，本不愿意理会，因对方口中自己此刻头上冠了“郭家”二字，怕带累了郭保吉礼贤下士的名声，于是和道：“正是，不知……”
那人也醒目得很，马上自我介绍道：“在下唤作陈坚白，原是今次护送下保宁郡主去往黄头回纥的。”
裴继安一行人才到了没两天，谢处耘只知道个大概，仍有许多细节不甚清楚，此刻听他说，倒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不过应酬一两句，就算过去了。
陈坚白见谢处耘进来，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着急走，而是道：“谢小将军来得正好，我欲要投郭监司麾下，只愁无人引荐，却不知道……”
他口中说着，眼睛则是看向了谢处耘，一副欲要候其回应的模样。
放在平常，谢处耘必然早已看出其中问题，只是他今日脑子里头昏沉沉的，一时竟是没有回话。
裴继安见状，便帮着应道：“这几日城中也好、城外也罢，都有无数传言，不知你可有听闻？”
陈坚白点头应道：“早已听得消息，只是这回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郭监司没有半点过错，反倒是宫中……”
他半吐半露地说完这一句，复又看了谢处耘一眼，特意补道：“我失了保宁郡主，便是回到京中也再无出头之日，今日来投，实不相瞒，除却信服郭监司人品、能干，也是当真无处可去。”
又对谢处耘道：“我也在西北军中打过两年仗，选进禁卫军后回回考评都是上等……”
再数了自己弓箭、骑术、武艺好几项能干，一副能当考验的模样。
陈坚白反应不可谓不快，眼力不可谓不佳，甚至不用裴继安介绍，一眼就将郭保吉身边亲近之人认了出来，若是放在从前，谢处耘当真能当半个主，为他做一回引荐。
然则他运气也实在是不好，谢处耘此时实在没有半点心情，虽是夸了几句，其实没有往心里头去。
三人说了几句，陈坚白到底还是有眼力见，见势不对，匆忙寻个理由告辞而去。
他出得大帐，先也不着急去换衣裳，而是穿着这一身，转头就去寻了另一个帐子。
果然方一走近，门口守卫的兵卒见得他，惊讶之余，行过一礼，急忙就进去回话。
几乎是立刻那帐子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陈坚白才进得门，里头几个禁卫官都喧嚷起来，个个惊喜不已，其中一人大声问道：“坚白，沿途西贼甚多，你没事罢？”
又有人道：“你何时追上来的，怎么也不叫人报个信，倒让我们为你着急得很。”
也有人道：“你看他也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想来苦头是吃了，人却无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陈坚白也不打断，只叹了口气，一脸的悲痛，道：“沿途遇得好几回敌袭，我与众人只受了些小伤，郡主，郡主……走散了……”
这话一出，满帐子都吓了一跳。
眼下翔庆军中西人散布，时有战事，便是男子，一旦落单也少有好下场，更何况还是保宁郡主这样一个妙龄少女？

第382章 父子
有人忙追问道：“那郡主而今哪里去了，可使人去寻了，有无消息回来的？”
陈坚白摇了摇头，将当日场景复述一回，只说自己领兵掩护保宁郡主一干人等躲避西贼，谁知沿途山岭甚多，又遇得几波追兵，为了迷惑西贼，他便将人分为数组，分别而行，自家则是跟着保宁郡主这一组，哪晓得正好有一日遇得零星西人，只好带人上前拦阻，等把那些个西人撵走后，他与众人都已走散，回头一看，保宁郡主也不见了踪影。
“我甚是着急，四处找寻了许久，倒是收拢了些许旧部，只是丢了郡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连着找了几日，想着毕竟人力稀少，还是赶紧回来报信才是……”
听得他一番解释，帐中众人皆是无话可应，半晌，才有一人问道：“你是给自家找表妹，还是给朝中找郡主？”
陈坚白怔了一下。
那人索性挑明了道：“我等领命去龟兹寻雪莲，人人都知十死无回，究其原因，不过是陛下无状，听凭奸佞在侧胡乱行事，便如我们一般，郭监司也是被逼而起，既非叛国，也非造反——那和尚在宫中好吃好睡，指手画脚一番，便叫我们拿命填送，哪里又有什么雪莲？郭监司在翔庆忠君守国，却被如此污蔑，难道竟要认了？”
“留着这一条命在，做什么不好？真男儿战死沙场自不必说，可要是死在这等缘故上，我是闭不上眼的！”
有了人起头，其余人就跟着附和起来，一时帐中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
陈坚白立刻就听出其中意味来，问道：“你们……”
他问得藏头收尾，在场却是人人都知其中所指，一二息后，当中有人坦然答道：“我等想着要投郭监司门下，死也当死的好看些。”
陈坚白素来行事仗义，颇有人缘，此刻诸人也愿替他盘算两分。
有那与他关系走得近的，当即便劝道：“我等俱已要投郭监司，你一人独往龟兹，同赴死又有什么区别？那保宁郡主不是你表妹？便是找回来了，当真嫁去黄头回纥，焉有命回？况且翔庆还乱着，她一个女子，甚是危险，不如一同投了郭监司，好歹能多使人去找一找。”
又有人道：“当日那姓吕的……帐中许多人，总有说漏嘴的，而今……于你也未必不是好事。”
陈坚白当日斩杀吕铤，本就难以收拾首尾，此刻尚未知晓当要如何具折上奏，竟是又失了保宁郡主，更难解释。
再有人道：“朝中对翔庆那般态度，若你寻的是郡主，郭监司自然不好用人卖力去寻，可若寻的是表妹，又不相同了。”
到得最后，见陈坚白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便有人道：“陈二，你若是不想留下，自可点了手下人，若有肯跟你的，一齐去那龟兹，至于姓吕的那事，推到西人头上便是。”
另有人也和道：“最好寻得到保宁郡主，实在寻不到也无法，就说吕铤看护不利，一般能应付过去。”
左右吕铤人已经死了，一笔烂账，也不可能翻身起来辩驳，自然是想往他身上踩几脚都行。
陈坚白深吸一口气，道：“不瞒着诸位兄弟，我早在半路就听了消息，今日过来，原就是欲要与你等商议，既是众位都要投翔庆，弟兄我再没有拆单的道理。”
一面说着，自怀中掏出一物，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扔到地上，道：“我既与大家一同出京，路中形同兄弟，今后不管身在何处，自是同进同退！决不擅作主张！”
他那两片东西悠悠飘到地上，原是禁卫官的官凭。
陈坚白连演带说，比唱戏还要逼真不知多少倍，俨然就是个将兄弟义气放在首位的真男儿。
他如此说话行事，顿时将京中一同领了天子差遣去往龟兹的八名禁卫官连在了一处。
若是单独来看，禁卫官们各自手下只有一二百人，并不成气候，然则若是联合在一齐，便足有兵卒上千，又都是亲自选出来的精锐，还泰半陪了马匹，兵器。
这一拨人凑成一团，哪怕是到了郭保吉面前，也能有些说话的底气。
——孤身投靠与带兵带马带银钱相投，待遇自是天差地别。
***
郭保吉虽是起了清君侧的旗号，也在城中招兵买马，诸多动作，却并无半点“清”的行为，出去城中、军中事，居然还抽出些功夫回去管家事。
沈念禾前脚刚同郑氏住进谢处耘的宅子，后脚就从郭府来了许多人或搬或抬，送进来几个厢房的东西。
当先的仍是原先那管事，他一呈礼单，二呈花名册，恭敬道：“老爷晓得两位娇客来了，原是想请去主宅住的，只是而今尚有避讳，不甚便宜，确是不好勉强，只叫小的领些人过来给挑选一番。”
果然让人去领小丫头进来，叫郑氏同沈念禾各自选看。
郑氏犹豫了一下，道：“未必住得了几天，不必如此麻烦。”
沈念禾却是听出有些不对来，抬头一看，管事的认真道：“夫人也不是客，是为自家人，怎好如此生分。”
正说着，自家已是退得出去亲自带人进来。
郑氏见得屋中无人，忍不住同沈念禾道：“这管事的从前那般能干，今日怎么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的。”
沈念禾进城之后，见得各方许多反应，不免多想几分，此时见得郑氏发问，便低声道：“郭监司失了两个儿子，而今翔庆军中没有姓郭的，谢二哥又有些出息了，多半他正别有打算……”
她话刚说完，管事的已是同几个人仆从领了一二十个小丫头进来，众人一字排成三排，一排排轮番上前介绍几句，复又让到后头。
郑氏挑了两个，沈念禾也跟着挑了一个，只做个样子。
那管事的便又道：“夫人同沈姑娘莫要客气，而今小公子事忙，怕是尚未来得及与两位说——老爷同小少爷互认义父义子，两家已然并做一家，小少爷无暇，府中事情，还要夫人同沈姑娘多费些心。”
沈念禾还未说什么，郑氏的面色已经变了，脱口问道：“他二人何时认了父子？”

第383章 出门
那管事连忙解释道：“尚未来得及认礼，实在是个个没有空闲，另也要等小少爷先同夫人您通福一声才好再去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面上赔起了小心，“老爷同小少爷本来就是父子，所谓仪礼，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不怎么要紧。”
他这一番话说得虽软，十足以郑氏为先的样子，可仔细一琢磨，却是将谢处耘同郭保吉二人关系砸得实实的，仿佛再无改变的可能。
郑氏平日里只是不去计较，不是看不出问题，只是寄人篱下，此刻只能做不知，道：“我却不曾晓得此事，怕不是你听得左了？等处耘回来再说罢。”
又转头去寻沈念禾说话，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管事的乖觉得很，见她不愿提起，再不多说。
然而这一等，却足足等了三四天，不但没有见到谢处耘，便是裴继安也只是中途遣人送了几回信回来，言说衙门事多，叫郑氏与沈念禾有事寻府上管事交代不提。
郑氏自知道郭保吉被逼反，又在翔庆军中打出清君侧的大旗，心中一直都十分忐忑，她有心要寻侄儿与谢处耘问话，等了许多天逮不到人，只好去同沈念禾念叨。
“……好端端的，何苦要去蹚这摊浑水，郭家多少人在后头盯着，纵使不是本家，多少也同郭监司有三分血亲在，你谢二哥名不正言不顺的，对外说是当‘义子’，可这‘义’字自当‘异’解，本是‘异人’、‘异姓’之子，谁人不以为他另有所图，届时不但没有好处，还要惹得一身骚！”
又叹道：“光有个名头，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用？仗他又要去打，时时还闹着冲在前头，将来当真有了基业，郭家人自然也来了，可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同……交代……”
郑氏越说越是焦虑。
沈念禾便安慰她道：“婶娘何苦担忧这些，我们毕竟在内，许多事情不甚清楚，既是三哥没有拦下，想来其中另有缘故。”
她知道劝是多半劝不住的，便又道：“况且郭监司只是清君侧，又不是真反，他同太子有师徒之缘，又是多年情分，当今年事已高，身体也……若是能请陛下退位，以太子仁厚，想来也不会有大麻烦。”
郑氏长长又叹一口气，道：“只盼如此罢。”
又道：“你我总在这宅院之中，也不晓得外头情况……”
沈念禾知道郑氏是觉得谢宅里俱是郭家送来的仆从，全然信不过，只怕被人有意隐瞒，想了想，便道：“毕竟都是外人，三哥同谢二哥下头又全是帐中兵卒，不用擅用——不若我们自家出去看看吧。”
这话正投郑氏心意，简直一拍即合，也不管其余，收拾好东西，只同屋中管事打了个招呼，便要同沈念禾出门而去。
管事的听闻之后，十分不放心，忙追出来道：“而今城中不甚安稳，夫人同沈姑娘先前急于赶路，一刻不得休息，好容易能稍停两日，不如在府里歇一歇，若有什么要采买的，小的着人送进来以供挑选便是。”
郑氏听得面色骤变，问道：“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郭保吉的意思？”
她直呼连名带姓直呼郭保吉，其实是有几分无理，可管事的半点不敢反驳，急急解释道：“此事同老爷并无干系，不过小的自家想法。”
郑氏唱了白脸，沈念禾就出来打圆场，道：“监司就在城中，也有上万大军镇守，百姓以数十万计，人人安居乐业，哪里不安稳了——我们不过略逛一逛，看个热闹，也不惹事，过不得多时便会回来。”
那管事的不好再拦，只得一面安排人出来相护，一面又遣人往郭府去通报。
等到将要出门的时候，见得后头跟着的一队护卫，郑氏简直要气得笑了。
管事的看出她心中不满，忙把早早就准备好的话术搬得出来，道：“不是小的事多，实在城中当真不甚安稳——西贼大军虽退，仍有不少余孽残存在城中，便是老爷也有数回险些被刺，另有举旗之后，朝中也有不少密探潜入，小少爷而今不比从前，夫人也是一般，还是小心为上。”
郑氏猪肉没吃到，先给猪举着蹄子踩了几脚，只她是个讲道理的，心里再是不满，依旧没有当众同对方翻脸，便压下怒气，同那管事的耐心道：“也不是我为难你，后头跟着这许多人，哪怕是你家老爷出门也断没有这个阵仗的，当真不妥当，安排三两个人陪着便是。”
管事的劝了许久，见劝不住，拖了又拖，也不见郭府那一头有人过来，只好让两个护卫左右跟着，其余人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缀后。
沈念禾同郑氏相携而行，也不用马车，互相挽着手走在路上。
郑氏见近处无人，才同沈念禾悄声道：“我看这府上的管事，倒是很怕我们跑了似的。”
沈念禾也早看出不对，此刻乘势侧头瞥了一眼，果然见后头人只隔了两步，几乎是亦步亦趋，神色间十分警惕，只那眼睛不是防备左右情况，却是只盯着郑氏同她两个，便低声道：“婶娘莫要多管，我们只做出来逛买。”
郑氏欲要打探消息，沈念禾想了想，在前头寻了个不大不小的茶楼，当先走了进去。
两人此时简直同个瞎子聋子，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全看郭府里头仆从领的命令，茶楼里虽然各色消息五花八门，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可无风不起浪，多少也能做个参考。
进得门，沈念禾特地不去雅间，只在厅中寻了张桌子坐下，叫了壶茶，几样小点，本以为要坐许久，谁知道茶还没来得及上，就听得隔壁桌有个人道：“我听得说郭将军要认个义子，是真是假？”
边上有人立时就回道：“捧灵大事，岂能有假？”
又唏嘘道：“郭将军一世英雄，谁知到得而今，家破人亡的，可怜呐。”
两人正说着闲话，隔壁桌有个人插了进来，问道：“我听闻认的后头娶的同先头丈夫生的儿子，是也不是？”
关于更新
因为身体上的一些问题，最近一直反复往返于医院，好几次想上来跟大家说一声，但是真的心力交瘁，不知要怎么说才好。
开文以来，生理跟心理上的状态都不太顺利，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非常对不起一直没有弃文的朋友。
让我稍微调养一下，再慢慢把这本书写完吧。
真心对不起大家的支持与包容……唉。

第384章 书生
“确是真事，那新认的义子姓谢，早在半年前就开始领兵了，上回西人那个大将，唤作啜佶盆的，便是给他领兵杀了煞气，把眼睛射瞎了一只，仓皇跑了，我有个侄儿在他手下做掌旗，回来时只说这小将军虽是年岁不大，相貌俊得厉害，上阵时从来冲在前头，颇得郭监司真传，同他年轻时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此人夸毕，却是忽然听得有人凉凉道：“印什么？你也晓得那小将军姓谢，不姓郭！”
楼中一时喑然。
半晌，复才有人道：“虽是姓谢，眼下不是已经认了义子，将来未必不能改姓郭……”
“将来毕竟不是此刻，况且便是将来姓郭又能怎样？他身上又没有流郭姓人的血。”
一群闲人在此处说郭保吉家事，有人唏嘘，有人可惜，也有人十分起劲。
郭保吉早年就驻过翔庆，在城中极有令名，此时又驱走西人有功，说不得人人都偏向他几分，也可怜他没了妻儿，一时说起来，个个都能搭上几句，嘈杂声四起。
一层当中许多桌，有人说这个，有人就说那个，却是大多都讨论郭保吉事，也有人有心西人，更有人担心京中要发兵来讨，还有人怕郭保吉反了，京中又来人讨，西人又重新打过来，此处背腹受敌，郭保吉固然不知所措，城中百姓更是难保性命。
诸人各有各话，沈念禾只坐在一旁听着，忽然有个人书生打扮的人不知从何处挪到了她后头一张桌上，与桌上一人打听道：“敢问长者，先头听得说你那侄儿在那谢小将军麾下，那小将军可有婚配？又是个什么来历？”
及至问完谢处耘来历、行状，又问郭家人情形，再问谢家人情形，问了一圈，全数围着谢、郭两家私事缠绕，这也罢了，最后竟是打听起郭东娘来。
郭东娘未曾来过翔庆，可郭保吉多年前就戍卫过此地，其实郭东娘已经出生，隔壁桌的那人年纪既长，倒是知道不少的样子，得了对方喊小二过来加肉加菜，说要白请自己吃一顿好肉，也不相瞒，当即一一道来，其中虽有些错漏，以沈念禾所知，也有七八分对的上。
她难免生出几分疑心，也不发问，只不动声色换了个位置，面向后头那桌，只见桌上三人推杯过盏，说个不停，细细听来，又是打听谢处耘手下可还收兵卒，再问他性情好坏的，一来二去，小二足补了三回酒，又上了四五盘菜，两斤肉。
沈念禾本就粗通酒水，又有裴继安去司酒监之后，更是熟悉，听那小二报名字，再一扫对面一桌子菜，便估出了价钱，实在并不便宜，一时愈发狐疑，却并不说话，只安静听着。
桌上人细答许多话，最有个后好奇问道：“怎的，你问这许多谢小将军事，莫不是有什么事？”
那书生向两人敬了一杯酒，复叹道：“不瞒二位说，我也无甚产业，有心讨个生计……郭将军那一处是不指望的，既是他认了个义子，不如去相投，倒是多几分把握！”
此一言既出，又是个书生打扮，还请吃了极好的一桌酒，少不得一席的两人都帮着出谋划策起来，又说了不少郭府中事。

第385章 奇怪
郑氏满腹心事，听得众人议论起郭姓本家，又说谢处耘与郭保吉血缘非出一系，彼处不过拿此处来做过度，且惊且恼，却也知人心如此，难以相移。
她揣度不了郭保吉所想，再兼两家何如天差地别，有一句话唤作“彼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拿来比喻，纵然有些不贴切，也能体味一二，实在不知所措，转头欲要寻沈念禾来问，但见对方帷帽之下，双眼看着身旁一桌，还要一手持杯以做掩饰，不由得奇道：“念禾，你在瞧什么？”
沈念禾便不动声色略挨得过去半分，小声道：“婶娘不要说话，你且看对面着青衣那一个，他那手掌颜色如何，家境如何？”
郑氏应声看去，却见那书生衣着寻常，可那一双手骨节突出，皮肉发黑，十分粗糙，然则再看那一张脸，虽是相貌并不出众，却也白皙干净，肌肤细腻，看着家境并不差。
她仔细对比片刻，道：“单看手，是个家中苦穷的，可看那脸，又像是个家中富裕的……”
沈念禾按住郑氏的手，轻声道：“婶娘莫要盯着他看。”
郑氏忙把头低下去装作吃菜。
沈念禾低声道：“他自称家贫，生计艰难，只好来翔庆投亲，可方才让店家上飞琼酒时分明对各色酒品熟悉得很，连价钱都不用问，点起菜、肉，张口即来，连做法都挑剔得很。”
又道：“我听他口音腔调，不像是外州的，倒是带着几分翔庆腔调，偏偏咬字生硬得很，有些用词也奇奇怪怪——婶娘，你看他头发同额头处颜色……”
郑氏狐疑看了片刻，问道：“那头发怎么了？”
沈念禾道：“他头发是不是有些短？”
郑氏登时恍然。
时人不戴冠也要佩幞头，总归会露出部分头发，这人是个士子，也一般佩着幞头，只是露出来的头发略短，扎不太起来。
沈念禾又道：“婶娘且看，他前头额头与头发相接处，是不是有点太白了？”
郑氏原还没发觉，听沈念禾一说，仔细去看，果然瞧出差别来，只仍旧不知问题在何处，正要问话，沈念禾已是将她按住，自家站起身来，做一副要去雪隐的样子，出得门去。
郭家派来的护卫或有在外候着的，或有在一旁陪坐的，此刻忙跟了上去。
一出门，沈念禾就站定了，指着里头那书生叫众人认清了相貌，又做了一番安排，复才无事一般重新回了位子。
那书生倒是很有几分交际之才，一席吃完，又夸又捧，许了不少好处，同桌另外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已是称兄道弟起来，那家中有侄儿在谢处耘麾下的还做了一番允诺，只说必定将书生介绍给侄儿云云，等到结过账，果然一齐走了。
郑氏悄悄目视这三人离开，复才问道：“这是有什么缘故？”
沈念禾摇头道：“尚未可知，只是我见那人言行奇怪……”
她口中说着，指了指门外路过的一个士子，道：“婶娘且看此人头上幞头，样式同方才那书生别无二致，乃是遮至发际一寸，俱是寻常形制，穷文富武，这书生平日里埋首读书，此时也非盛夏，可他发际那一片，竟是比起脸上其余地方更要白上三分。”
沈念禾在以手沾茶，在桌上画了个书生头脸的样子，上头又补了个幞头，再另画了一张脸的形状，补了一个毡帽。
郑氏这才被惊醒了一般，回忆方才隔壁桌书生衣着打扮，又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回，复才道：“若是按你说的，那人……”
沈念禾道：“我只是听他说话，明明是翔庆口音，却说自己是南面来的，许多用词俱是不甚通俗，倒像是不常说官话的……”
郑氏若有所悟，忙道：“难道是西面来的？怎么就叫他走了？来不来得及将人先行拦下？”
沈念禾连忙把她拉住，道：“便是此刻把人拦住，又用什么理由问话？况且我说的不过是些推断而已，无凭无据的，还要打草惊蛇——且不用理他，方才已是让人去跟着了。”
两人在此处坐了许久，沈念禾心思放在方才那书生上，倒是无心理会旁的，唯有郑氏听了一肚子有关谢处耘认郭保吉做义父的不好，少不得代为担心，等到晚间回府，思来想去，忍不住又来寻了一趟沈念禾，问她道：“咱们要不要使人送个信去给你谢二哥？”
说着把手中的信笺递了过来，竟是已经将文稿拟好。
沈念禾拆开一看，里头洋洋洒洒写了足有三大张纸，全是给谢处耘分析利弊，让他晓得这“义父”认的时候方便，将来却有无穷后患，若是尚有余力转圜，最好还是推拒一回，不但如此，未来行事时更要小心谨慎，莫要惹了人眼红，等到尘埃落定，被人算计了吃亏都不知道。
这信中出自郑氏肺腑，尽显一片拳拳之心。
沈念禾看完之后，不由得为之一叹，将信装得回去，道：“婶娘是为了谢二哥好，只是郭府同城中此刻情况非同往日，郭监司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因身边并无半个子女在，行事起来殊为不便，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其人想来已是考虑周全，咱们这一封信送得过去，谢二哥若是听了，并不好做，若是不听，亦不好做……”
郑氏沉默不语，长吁一口气，指着自己胸口道：“念禾，我也不瞒你，自晓得京中出事，又得知那郭保吉反了，我夜夜都睡不好，好几回半夜梦到你谢二哥出事，心都要跳得出来。”
沈念禾欲要再做安慰，实在不知作何说法，只好闭口不语。
形势变化太快，郭保吉虽然挂了个“清君侧”的名号，可实打实就是揭竿造反，天子安能容他？
今日翔庆城中一派繁华景象，百姓不过议论些闲话，虽是零星有几个忧心时势，更多的人半点也不当回事。
一则翔庆边陲之地，又才遭了西贼夺城，战事太过频繁，众人已然麻木，更兼无处躲避；
二则郭保吉名声极好，战功累累，又有城池为恃，只说要清君侧，扶太子为帝，道理很站得稳——当今身体有恙多年，听凭几个和尚的怂恿，四处搜罗药草仙丹，早已引得民间怨声载道，而太子一年里头有半年是监国的，仁厚之名四海皆知。
郭保吉这一番旗子立起来，莫说翔庆军中，便是京城里头，众人在外头或许不敢说什么，回到家中，个个都要点一回头的。
可民间的想法是一回事，朝中的态度却又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今次未必能成，便是当真成了，周承佑顺利即位，他再仁厚，难道对郭保吉这一系，心中会没有丝毫芥蒂？
郑氏又道：“那郭保吉妻、子皆亡，哀恸至极，自是没有什么挂碍，真遇到那一天，在府上坐等老死也便罢了，可谢二哥及弱冠，将来还有大把前途，一旦上了这条船，却是一辈子也要搭上去了。”
沈念禾忍了几息，终究还是道：“婶娘，便是谢二哥不认这个义父，难道就能下得了这条船吗？”
郑氏一时哑然，欲要辩解，最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早在郭保吉携妻子到得宣州做官，将这个继子接进府里，不管谢处耘自愿还是不愿，他都已经与郭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裴家自然也是一般。
接下来的日子，翔庆城中的紧张氛围肉眼可见地变地淡了起来。
郭保吉虽是举了义旗，也四处招募勇武，可更多的力气却是放在了农事上头，只叫手下领兵去清扫寄零星散步的西贼，并无半点领兵打回京城的表现。
而更为奇怪的是，京中居然没有半点音讯。

第386章 疥癣
文德殿中，三司使陈宁束手立于阶下，汗水已经糊了一脸。
朝会结束，他同十来个臣僚被留了下来，才被问了没几句话，头顶的梁帽汗津津的，同头皮黏得死紧，又重又热，欲动而不能。
见得阶上天子不说话，他也不敢多言，心中只不住算着数，重压之下，一时竟是不记得方才自己回的两条数有没有出错。
陈宁心跳愈快，等到都要天荒地老了，却是听得“啪”的一声，像是折子被摔在桌上，紧接着，上头周弘殷森然问道：“今岁酒税不是已经增了一倍，怎么会要筹八百万贯也不能？”
虽是走马上任才有小半年，三司使毕竟常要君前奏对，陈宁很知道此时还是老实交代的好，犹豫了片刻，麻着胆子道：“陛下，虽是酒税增加了许多，可去年多地遭灾，今年江南、广南两地洪涝汹涌，又有河间地动……”
他不敢抬头，自是看不到周弘殷面色遽变，不过心知害怕，也不敢再多扯，只得又道：“去岁免了不少田赋，又拨银救灾，今岁……”
说到此处，陈宁蓦然警醒，忙把尚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大魏入不敷出多年，如果不是去年底开始在十六路推行隔槽法，多了以倍增加的酒税，怕是早已支撑不住。
然而今年以来，四处灾患不断，尤其江南东西两路，河东河北两路，荆湖南北两路，或有洪涝，或有蝗灾，或遇大旱，灾情严重，不少地方十室九空。
彼处往年都是粮谷丰收之地，今次不但不能得赋税，反而需要赈济，此外，生计如此艰难，说不定明年也要将赋税或减或免。
至于江南西路，堤坝崩垮，田亩被湖泽所淹，不但要救人赈灾，还要征召役夫进行修缮，哪哪都要花钱。
与新增的耗费相比，酒税再多，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他停顿片刻，未曾阶上周弘殷发话，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国库空虚，若是此刻要筹措粮秣军械，一时半会，怕是……”
这一回，不待周弘殷斥责，一边就有人站得出列，大声道：“陈省主一味喊着财政少银，可从古至今，有哪一朝户部是银钱够用的？少不得要腾挪一番，捡出来给要紧的地方先用，而今西北之地势如累卵，若是一味唱穷，难道要听之任之？”
又道：“除却翔庆，雅州、潭州又行兵变，即便能使人前往安抚，也当以大军压城，再做劝降，须也要银钱粮谷，难道又能省得了多少？”
陈宁转头望去，却见说话的乃是幽州节度使张异。
他知道此人虽是仓促应召回京，可一向是天子心腹，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捏着手中笏板，皱着眉道：“比起翔庆，雅州不过疥癣之疾……”
“疥癣之患，若是听之任之，我虽是个武夫，也知讳疾忌医之理，陈省主竟能作保，此二处不会成为心腹大患？”
这样的话，陈宁自然不敢说话。
他略作迟疑，还未想好当要如何作答，张异已是再度道：“便是陈省主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异日雅州、潭州出了大乱，难道以你人头为祭，又能作为转圜？即便百死也莫能赎罪了！”
又对着阶上周弘殷道：“陛下，依臣看来，眼下雅州也好、潭州也罢，多是看着翔庆军中有了奸逆，也跟着乱跳，一旦翔庆乱事停歇，自然就能宇内皆安。”
一时殿中再无人言，无论附议，或是反对，竟无一人出列表态。
周弘殷并不理会张异，只对着下边低头不语的陈宁道：“回去弄清楚了，此刻究竟还能挪出几个钱来！”
他声音不大，不但中气不足，连尾音好似都发着虚，可下头听命的臣子个个听得后背生寒，只好低头敛目，做一副老实模样，等到周弘殷将袖子一甩，走得远了，仿佛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蓦地殿中竟是传来一道重重的呼气声。
众人转头看去，原是户部的一名官员。
如此举动，明明十分失态，却是无人嫌弃，诸人只装做并不知晓，各自退散不提。
陈宁心中惴惴，夹在人群里头随着往外走，毫无心情去留意其余事，脑子里头全是下头统计上来的数字，算来算去，觉得不但再挪不出几个钱，甚至连朝中正常运转都难以维系，想到明日被天子问询，尚不知当要如何回答，当即连走路的力气也要没了，足下甚至还发起冷来。
方才出宫，他呼吸都急促紧张了许多倍，早忘了要府衙要怎么走，恍惚之间，忽听得有人叫道：“陈省主。”
陈宁抬头看去，却见前方站着张异。
看到对方人，他倒是清醒过来几分，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张节度寻我何事？”
张异眼神闪烁，指了指边上的酒肆，道：“正有事情要问陈省主，此时乃是饭点，不如一同去吃点东西？”
又笑道：“方才殿上不过为着朝事，我实在并无为难省主的意思。”
陈宁苦笑道：“非是不肯，方才在殿中你也听见了，陛下着我今日点清数目，着实挪不出功夫，不如改日罢？”
又拱了拱手示意，道：“公私两意，本官自是晓得节度的意思。”
说完这话，也不多留，匆忙走了。
张异见得此状，皱了皱眉，便是再多的话也没处问了，倒是一边的幕僚跟了过来，道：“官人不如寻些人打听打听，今次回京，许多往日相熟的都不在了，消息打听起来麻烦得很，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劝道：“官人初入京，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旁人俱是不说话，想来都有道理，怎好一人出头？岂不闻木秀于林的道理？”
张异不以为然，道：“难道遇得事情，竟要只顾明哲保身？自是应当尽心竭力。”
然而说完这话，他还是有些忐忑，旁的可以不管，宫中又怎么能撂开，到底设法着人去打听情况了。
且不说宫外人人心生揣测，周弘殷出得文德殿，却是径直去了东宫。

第387章 奈何
周承佑自受伤之后，病情反复，傅皇后心疼儿子，很快就将他从东宫挪入清华宫，一来方便照应，二来也又有防备他人窥视的意思。
然而自从上回同天子面见之后，周承佑便又从清华宫搬回了东宫，不仅如此，周遭伺候的人早全数换了一轮。
周弘殷进得东宫，也不着急去看儿子，只转进一处偏殿。
此时早有黄门官缀在后头跟了上来，见得天子坐于桌案之后，连忙立在下方等着问话。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周弘殷道：“此处可有抄检出什么东西？”
那黄门低眉顺眼地道：“回禀陛下，旁的地方倒是干干净净，只是这书房当中查出些许东西，臣拿不准，已是封存起来……”
他说着，却是取了钥匙，从一旁的柜子搬出一个不小的匣子来，当着周弘殷的面打开，里头层层叠叠，或是奏疏，或是往来信件，也有些稿纸。
周弘殷伸手结果，将其中东西摊开放置在桌面上一一检视，越看面色越是发黑，到得后头，整张脸便似锅底一般。
那黄门察言观色，哪里还敢说话，只屏气凝神不提，心中却是有些惶惶然。
东宫早已被查过两回，头一回因为没有查出什么东西，后一回因为查出太多莫名之物，统管之人全被天子治了罪。
幸而有了前人做示例，他才好斟酌着来办，只是一时猜不透上意，也拿不准尺度，想到前次两人下场，唯恐自己步入后尘，此时难免两股战战。
周弘殷速度极快，不多时就将桌上文字翻捡完毕，复又冷声问道：“便只有些许文书，竟无旁的东西？”
黄门忙道：“下官已是搜查数遍，其余俱是干净得很，只是另有一桩，听闻这两个月东宫里头已是无人居住……只是到底是清华宫……”
言下之意，太子不住在东宫久矣，便是真有什么不妥，也未必能在此处查得出来。
他不敢口称太子，想了想，索性将事情推到傅皇后头上以观望一二。
果然，周弘殷并不因为提及清华宫便有半分阻滞，而是语带肃然地道：“既是已然知晓，怎不早早报来？！”
那黄门立时跪于地上请罪不提。
周弘殷也不理会其余，径直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外走。
他速度并不快，走起路来甚至脚下都有些虚浮，可步伐间并无半点犹豫。
黄门哪里料到天子只问几句，匆忙膝行了一段，道：“陛下！东宫……”
周弘殷听得声响，却是连头也不回，足下半步不听，自行走了，留下那黄门官一头一脸的汗，只觉得全身都被吓软了。
他此刻捡回一条命，心有余悸，抬头看着殿门外守卫森严的禁卫军，却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天子来得东宫，只问了一通查问情况，全无意思去见太子。
天家父子相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像如今一般，半点不避讳他这下头办事的喽啰，却是摆明已经要撕破脸了。
黄门官坐着坐着，也不知道是地面铺的金砖太过冰寒，叫他由屁股凉到了全身，还是心中的冷意蔓延开来，当真是手脚冰凉，坐立不能。
内侍最怕宫中起变，尤其他这等手头并无半点权势的，一旦出得事，不管谁人上位，又是个什么结果，少不得要他这个知情者来陪葬。
***
周弘殷出得东宫，直取清华宫。
傅皇后闻讯早早就出门相迎，可还未行等完礼，周弘殷已是越过她先行进了殿中，扶桌坐于椅上，也不说话，先缓了两息，才同跟来的黄门官道：“去把西边收拾收拾。”
那黄门急忙领命退去。
傅皇后跟得进殿，面上神色不定，视线却是忍不住跟着那黄门往外走。
周弘殷见她这模样，忽的道：“西边宫殿里头，平日里都是些什么人出入？”
夫妻几十载，早些时候或许还有些患难之情，然而至于今上继位之后，一则打压、冷落傅家一脉，从不给皇后面子，二则他本就是个莫测反复的性子，前几年重病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不好伺候”四个字可以形容。至于后头宠信星南大和尚等人，恶言骇行，屡屡不绝。
所谓伴君如伴虎，全然没有说错。
傅皇后战战兢兢多年，原来还小心应对，后来发现多做多错，少做也错，哪怕不做都会被盯着，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是碍了眼，可彼时天子大权在握，而自己家中已无多少助力可言，又兼两个儿子渐长，也并非没有凭恃，只好强忍着同丈夫耗下去，看谁人命长。
眼下看到周弘殷此刻行事要拿儿子开刀，绝无可能善了，她也再懒得陪小心，而是冷笑一声，道：“妾身这清华宫中一言一行不都在陛下眼目之下，至于西边宫殿，更是早有禁卫看管，陛下此刻来问，妾身哪里知晓，不如问自己来得快！”
周弘殷勃然大怒，喝道：“竖子如此贼逆之心，全是你这贱婢养出来的！”
他气力不足，声音里头还透着几分虚弱，可骂起人来脸上表情扭曲，语义更是尖酸刻薄，全不似天下之主。
纵使傅皇后对待丈夫时，一颗心早已如同枯木，此时听得他如此辱骂，口称“贱婢”，却是不免色变，只到底知道两人不同寻常夫妻，又当此之时，哪怕为了儿子，再多的气也都只能咽下去，索性捏着拳头，闭口不言。
周弘殷正在气头上，又如何肯放过，旋即厉声喝问道：“那小子平日里私勾大臣，暗藏违禁之物，不忠不孝，难道当我是个死的？！”
骂自己时，傅皇后可以不做理会，可骂到儿子头上，还冠上“不忠不孝”这样的帽子，她却是再不能只是听着。
大魏以孝治天下，更遑论周弘殷是君又是父，他有此权威之位，当真要在外人面前说周承佑不忠不孝，又有心逼迫的话，未必不会逼得儿子以死明志。
她当即大声驳道：“陛下何出此言，承佑眼下才几岁？他平日里忠君孝顺，无论是于朝于国，还是于孝悌一道，哪里做得错了？”
又道：“至于什么‘违禁之物’，难道他竟不是太子？！他如此年轻，哪里就差这一点了？！”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之后，浑如火上浇油。
周弘殷自上而下甩出一本折子到地上，那折子没有锁边，哗啦啦的白纸一下子跌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半张在傅皇后前头。
“须叫你死的不冤！”
他冷冷道。
傅皇后不怒反笑，也不去捡那折子看，而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这小小的禁宫当中，陛下说是便是，还有什么可查的？”
又道：“妾身只叹承佑，自小上进，满腹孝悌之心，却被小人所诬！”
她指着地上折子，质问道：“事到如今，我只问陛下一句——难道承佑就当真等不得这几年吗，难道这大魏不是子承父位，竟要他兵行如此大逆不道？”
周弘殷冷冷道：“你母子二人，早以为我活不得几年了吧？”
傅皇后情急之下张口说话，气冲于脑，哪里想得那样周全，被周弘殷寻得其中一处错处问，却是一时语塞。
若说不是，着实又是她心中所想，遮掩不得，若说是，又如何能说。
周弘殷冷哼一声，道：“若我一向不死，你母子二人，又奈若何？”

第388章 避让
一边是被软禁的太子、并娘家已经不能做什么助力的皇后，一边是虽然身体不谐，余威尚在，仍旧把握大权的天子，孰人能奈若何，自然不问自知。
周弘殷进得一回清华宫，再出来时宫中便逐渐有了传言，只说太子忽然得了重病，傅皇后情急之下，邪火攻心，也跟着病倒了，召了医官来看，又开了药，人人只说此病务要静养，不能劳累，自是更不能见什么生人。
这话也不知道是从何处传出的，更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然而个个都能看到的是，自这日起，傅皇后果然再没有出现在人前。
周弘殷提着一口气处置过二人，回得福宁宫，一坐下，旁的要紧事情还未来得及想，什么翔庆、雅州、潭州，跟反贼勾结的太子，心中只有儿子的妻子，全数被抛去了脑后。
他只觉得今日走多了路，周身疲惫得很，尤其那两条腿，站着也难受，坐着也难受，便是躺下都会生疼，胸口更是闷闷的，歇息了好一会，还是难受得很，只得自桌案上小瓷瓶里倒了一片不知怎么炮制过的叶子出来，也不用水，以舌叩上颚三百下，等到自生津液，就着一口吞了下去。
那叶片吃下，不过片刻功夫，他全身都开始暖洋洋的，那暖意也不是热，更不是蔓延去身体四肢，只是热在肺腑之中，让他觉得舒服尤甚，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都没有力气去想，只困乏得很，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周弘殷睁眼一看，明明躺下时还是下午，此刻外头已经只剩隐隐光亮。
他腹中殊无半点饥饿，身体也不觉得疲惫，却没有精力充沛的感觉，倒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置身于云海当中，看不清东西，闻不到味道，面前不管什么都蒙了一层浓浓的雾气。
脑子空荡荡地躺了不知多久，周弘殷倒是才渐渐有些能想事情起来，然而见得天光不但不黑，反而越发明亮，光线透过窗照得进来，又次第有鸟叫，他才有些回过味来，转头去看漏刻，两只眼睛对了半日，才看出居然已经寅时。
——他竟然一觉睡了一下午同一晚上，却丝毫没有察觉！
周弘殷到底心智尚在，等那一阵药劲过去，也自知不妥。
他并不让人宣召星南大和尚，也不去寻那智松，而是自己坐起来，缓了半晌，才打铃把让人把几个自己用惯的黄门叫了进来，问道：“保宁郡主西行去黄头回纥，正要路过翔庆军——你速速点人去查问一回，除却吕铤，另有裴继安等人，且看此时到何处了。”
又秘嘱了一回，再着人写了口谕两份，着那黄门官带走。
除却去翔庆军的，又有去追赴往蓬莱岛人的、南海诸岛人的，长深山人的。
诸人一并领了差事，也不敢多问，各自走了。
等众人一并退下，周弘殷一人独坐案前，远望天边云霞初生朝阳，这才有了几分自己尚在人世的感觉。
一边的内侍见他好似清醒了些，忙上前道：“陛下，到得大朝会的时辰了。”
周弘殷皱眉道：“让董伯星主持，若有事体，传与我便是。”
那内侍只好应声退下。
周弘殷转头再去看天，再无心思去管其他。
做了一辈子的皇帝，他早已胸有成竹，知道这国朝只会按着既定的样子往下走，不管自己怎么应对，多半都是好不起来，却也坏不下去的。
譬如眼下，郭保吉起兵，潭州、雅州跟着造反，看着局势十分可怖，然而彼处真的能有什么气候吗？
只有翔庆有些麻烦，然而到底靠着西边，一旦西人再犯，那郭保吉是打东边还是打西边？
打西边，不用朝中去管，他自家就会被困死，打东边，又会被天下人怎么看待——独你要清君侧，西人如何烧杀掳掠，难道就不理会了？
自己虽然这些年不甚理事，究竟是为难得的明君，那郭保吉不占大义，以臣之属，竟敢行此反事，民间偶有一二称赞，不过因为会打些仗而已。
他当年，难道不也是跟着马上得的天下？从前用兵出神入化之时，郭保吉如何能比？
受天命的皇帝只能是自己，可打西贼，除鞑虏的帅将之臣却能有无数，即便今日这郭保吉不出来，异日也能有王保吉、张保吉，一介武夫而已，俯拾皆是，不过此人恰逢其时，浑如萤火之光，欲于当天皓日争光，如何不贻笑大方，又如何要在意？
而朝中虽说时常遇灾遇事，可往日哪一年不都是事，不过敷衍一年又一年罢了，左右疆域如此之大，总不可能耗不下去。
比起国朝，眼下最最重要的，其实还是龟兹雪莲，蓬莱仙草，长深山肉灵芝，南海苁蓉，尤其龟兹雪莲，据闻可以使死人复生，病体康复，返老还童。
周弘殷不是不知道智松和尚做的丹药有问题，也不是不知道自家吃了丹药后，身体反应甚是奇怪，然而实实在在的，此人到了之后，自己的身体变好了许多。
从前吃朝中奉药、医官开的方子，全身难受，伤患之处仿佛自骨头里透出来疼痛，着实难以自抑，又有肺腑之中撕裂一般，又是麻痒，有时酸涩，痛苦到了极致，有时连命都不想要了。
自家寿命自家的明白，如果按着这般势头发展下去，至多两年，他便再无见天之日。
可有了智松大和尚，不管其人有什么意图，献上来的药物之中又有什么毛病，自己身体实实在在舒服了许多，而且气力、精神也越来越好。
正因知道其人有问题，却也看得出此人真有几分本事，周弘殷才要四处寻访仙草、仙药，一要用他，二也要防他。
周弘殷坐了片刻，看了看时辰，复又回得内殿当中，进了个用屏风拦出来的小隔间，寻得其中一个蒲团，脱了鞋袜、衣裤，就此盘膝坐下，手中捏了个诀，又吞服了一颗药，赤条条与天地万物相合，等到药劲上头，整个人不知不觉又重新进入了那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当真成了仙一般，那轻飘飘，风扬扬的感觉，难以用语言描述。
比起旁的，自家的如若当真能得了仙草，这天下才有意义。
若有一日自己没了，天下、百姓再如何，也尽是梦幻泡影露电，如同过眼云烟，殊无意义可言。
***
内廷之中安安静静，天子自顾自沉浸在捏诀打坐的美妙滋味之中。
至于前头文德殿里，虽然也一般安静，那安静之中却是透出一二泰山于顶的压抑来。
御史中丞董伯星主持大朝会，按着从前收拢百官折本，才过了片刻，半人高的篓子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只好又着人取了一个空篓子出来，哪知很快又放满了。
他欲要宣布散朝，一句话还卡在喉咙痒，御史台的队列之中，已是一人站得出来，出声问道：“敢问中丞，陛下多日不朝，可是身体有恙？若是如此，当要宣奉药进宫陛见诊脉才是。”
董伯星面沉如水，面上看着仍旧是从前那个稳稳当当的御史中丞，心底里却早已把周弘殷拖出来骂了一通娘。
今岁以来，朝中灾患层出不穷，又接连有反兵。
从前的反事，不过些许少民，或是一二小州小军闹事而已，甚至不用大兵压境，遇得简单的，调些兵马便能降服。可今次被逼反的乃是郭保吉，众人嘴上少不得要骂一通逆贼，反子，可回得家中，设身处地，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人不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如此大事，又遇得北边兴兵，潭州、雅州跟着造反，另有那江南西路，听得郭保吉反了，那遭灾的宣州数县里头，居然不去怪此人，还隐隐有灾民动荡之兆，若是不加理会，怕要成为燎原之势。
届时西、北、南边，处处有事，尤其西边，说一句难听的，枢密院中，除却老得连饭都吃不下两碗的几个老将，谁人对上郭保吉时，又敢自称有胜算？
郭家在西北之地根深叶繁，此刻又有领惯的精兵在手，当真打起来，哪个敢去碰这个硬茬。
另有郭俊那个老匹夫，侄儿造反之前，麻溜地早早告病，眼下还卧病在床，今日说只剩一口气，明日看了医官，能坐起来吃药，后天又药石无效，偏偏就是无死，又能怎么办？
而天子一向独断专行，年轻时已是十分听不进人言，更何况此刻？
若是放在从前，遇得国朝之事，他毕竟作为御史中丞，多少能说几句话，可而今那一位哪里是听得进旁人言语的？如此刚愎自负，莫说他区区一人，便是搭上整个御史台，对方也未必会理会。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董伯星应道：“此处乃是大朝会，尔等若有劝诫之语，不妨具折上奏，我当转递陛下。”
那御史持笏拜道：“下官早在月前已然具折，只是所有折子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动静，下官而今不能见得天颜，只好问董中丞一句——政事堂里诸位上官可是有隔绝中外，挟天子以自重之意？！”
御史台风闻奏事，如此言语，便是当面弹劾宰辅，董伯星且惊且气，心底里却是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甚至看向那御史的眼神都和煦了不少。
惊是惊此人乃是自己手下，弹劾之前竟然丝毫端倪都未外露，气是气宫中如此形势，有些眼力的都看得出来问题究竟出自何处，既是要出来博取清名，也不晓得朝着成日在福宁宫中打坐的那位正主去，反而捡他们这种软柿子捏，一副只会抖小聪明的怂样。
不过再一细想，被御史弹劾，哪怕是寻常宰辅也要引章避位，而他身为御史中丞，主管御史台，被手下当面弹劾，更要避嫌。
而今朝堂之上，真真切切就是危如累卵，他年老体迈，早已不复当年，又因身居要害之位，不得不居中连结，更是危险，难得遇上这个机会，正好趁势急流勇退。
董伯星持笏对着一旁站立的石启贤道：“此番御史弹劾于我，为避嫌隙，我当作为退让。”
一面说，一面往左边让开，果然作一副不肯再主持朝会的模样。
董伯星面色沉凝，心中窃喜，可被点名接替为之的石启贤却是连勉强的神色都维持不住，竟是出列两步，道：“御史弹劾之言，亦有论及政事堂中言语，我身在其列，当一并避让才是，如何能行替代之法。”
语毕，竟是跟着董伯星往左边站去。
石启贤这一站，过了仅仅三四息的功夫，同平章事章乙林居然大步一迈，跟了过来，站在左边的队列之中。
得了他这一脚，其余人仿佛得了什么大赦似的，寥寥几个呼吸之间，参知政事彭炯，枢密院副使邓资寅，除却政事堂中告病不朝的两位，一个接一个，其余诸人居然也先后跟着站到了左边，打眼望去，长长的两列，按班而立。
要是说董伯星的退让之举乃是顺理成章的话，石启贤的行为，其实已经有些刻意，不过是虚以掩之罢了，至于政事堂中其余人等如此行事，更是如同撕破了外头一张影影绰绰的皮，明晃晃告诉今日朝堂之上的百官，后宫当中，真真正正出了大事。
这事情之大，已是到了政事堂中所有朱紫高官们，连争权夺利这般要紧的事情都肯放弃的地步。

第389章 求见
文德殿中百官狐疑惊骇，偏偏又无人敢直言发问，即便是方才出言当面弹劾的那一名新进御史，见此形状也不免有些懵然。
然则他只是一愣，很快为之狂喜。
御史弹劾不惜身，固然也有为朝为国的想法，可私心里更多的是求名。
今次因为自己一言，整个政事堂都为之避让，怕是不用等到下朝，自家名字已经能在京城的士人圈子里传遍，再过几日，当真要天下闻名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而大声道：“敢问诸位相公，四月十二那日朝会之后，可有谁人有幸曾经得见太子？！”
这话说完，半晌都无人回应，殿中一片寂静，他觉得十分不对劲，转头一看，无论左右、前后，人人望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有人面色嘲讽，有人却是一副“终于来了”的释然，更有人面露怜悯之色，连简单的掩饰都懒得做，好似他已经是个死人，丝毫不用在意。
周承佑一病不起已经多日，上回借着太后寿辰，他现身了盏茶功夫，算是给文武百官安了安心，可自翔庆举旗造反以来，就再也不见踪影。
储君是为一国之要，如此情形，难道满朝官员，竟无一人发觉？
只是人人皆知天子不妥，均做观望罢了。
石启贤立在左边的队列当中，见得殿中情形，手心里终于渗出了黏黏的汗液。
被这样一个不懂事的愣头青将遮羞布掀开，着实有些讽刺。
然而政事堂中无人主持，个个避让一边，他在其中资历最浅，倒还有话说，其余那些个数十年的持重老臣，明明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还如此怕死，倒是叫人看着好笑。
只是朝中如此动荡，不知宫中那一位又会作何反应。
石启贤虽然是天子一力简拔，可看着如今势态，着实也不愿助纣为虐。
一个是病体缠绕，宠信僧道之流垂垂老者，平日里刻恩寡义，一个是身体康健的盛年太子，一惯宽厚仁义，如何做选，还用想吗？
自然要保太子而舍天子。
今日堂中之势，表面上是政事堂的官员们都被一介黄毛御史逼得人人避位，实际上，却是多日见不到太子，不知后宫情况的众人对于天子周弘殷的表态。
——太子究竟如何了？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否则社稷不稳。
是死是活，总得把人拉出来溜溜。
***
文德殿中发生的事情，很快被传入了后宫之中。
守在福宁宫外的黄门官听得消息，也知道厉害，却半点不敢相让，只好拦着门道：“陛下尚在殿中，早前嘱咐了不能擅入……”
来人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敲门，又不住转头去看文德殿的方向，一边拿手擦着满头的汗，道：“都知大恩，行行好，前头文武百官可全数在候着……”
那黄门官皱眉道：“便是董中丞不能主持，政事堂中个个也跟着避位，难道没有一个礼官出来说话吗？叫人先行散朝，总归不难罢？”
来人急道：“礼官已经叫过好几回，只是人人不肯散朝，俱要宰辅医官一并入宫，给天子、太子诊脉，确定没有问题才肯走，可以责罚一人，难道要责罚一朝？便是责罚，也当……”
他话没有说全，守门的黄门官却是听懂了。
此事罢了，或会罚俸，或会发贬，甚至也许有人会被免官，然而无论是怎么罚，都不是区区两个左右立着的礼官能决定的，必要天子才能拍板。
此刻百官尽皆立于文德殿中，群聚不退，说一句难听的，已是呈逼迫之势，非得有天子、太子出面，才能弹压一二，其余人便是把嗓子喊破，最多也就是给听个响而已。
他想了想，却是咬了咬牙，道：“那也得等着！”
一面说完，却是忍不住偷偷转头瞥了一眼后头的宫殿。
宫中知道实情的人并不少，他在福宁宫中伺候，自然不会不晓得莫说太子，便是皇后也已然被软禁，没有天子放话，谁人敢去请。
而陛下正在房中打坐，释派坐禅，若是一不小心，弄出个走火入魔来，不但自家要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便是九族也要给株连了。
文德殿中百官要站，那就随他们站吧！比起这些个富贵官人的性命，当然还是天子同他自己的性命更为要紧！
***
周弘殷气走周身三十六周天，感受到肺腑之中暖意散于头脚，许久之后，才缓缓转醒过来，转头去看漏刻，居然已经坐了整整一日。
他站起身来绕出屏风，踏出内殿，果然见得窗户外头已然灰蒙蒙的，竟是今天太阳为乌云所遮，天空早早就黑了。
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入，周弘殷居然不觉得饿，反而因为自食口中发甜的津液，腹中还有些饱足感，只是在内殿坐了太久，身上发热，便打了铃，吩咐来人道：“去将殿门开了。”
外头早已守得头发都要烧焦的黄门官终于快步进来，将文德殿中御史弹劾，政事堂一应官员全数避位的事情全数和盘托出，继而跪在地上，惶恐道：“而今……诸位官人还在文德殿中等候。”
周弘殷脸上原本还全是放松之色，听得这一番言语，却是面色微变。
寅时的朝会，自家又不在，放在平日，最多拖到辰时就能散去，此刻已经酉时一刻，众人依旧留在殿里，跟着不食不散，岂非做给自己看的？
尤其政事堂中几个老臣，年事已高，若是在殿上候得久了，闹出什么长短来，还不是要推到自己这个天子头上？
他冷笑一声，道：“传朕旨意，让董伯星叫百官散朝。”
那小黄门犹豫片刻，还是爬将起来，急忙去了，过不得两盏茶功夫，几乎是又跑着滚了进来，也不敢爬近，只在殿门处跪着道：“陛下……董……董中丞说他已然避位，不便主持朝会。”
周弘殷手上还拿着一卷呼吸吐纳书看得入神，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再抬首，见得角落漏刻，烦闷之心更甚。
他如何看不出来众人所图？
只是天子尚在，诸人个个去看太子，意欲何为？
他不是不舍得这帝位，而是周承佑此人，确实不堪重任。
且看那郭保吉，一向生有反骨，并不是能随意驾驭的，郭家更是早已有了反意，若非他设法压着，未必能拖到今日才发得出来。
此人奸猾，仗着手中兵力，又扯了太子这个虎皮做大旗，起什么“清君侧”的口号。
他敢举这样的号，一则是要离间天家，二则也是的确从前与太子往来频密。
但凡长子眼睛不瞎，如同名字一般，承了自己丁点的眼力，从前见得郭保吉时，就当看出其人问题，此刻遇其造反，更当主力讨伐，而不是劝说以优抚为上，发兵次之。
天家之人，为了图一个仁厚之名，连帝业稳固都已经能抛之脑后，看不明白郭家、郭保吉的危险之处。
这样一个储君，便是将大魏江山交给他，也是败坏的结局。
到时候说不得要葬送了周魏百年基业。
怎能由自己毁掉？
周弘殷不愿放长子出来，却又不能将文德殿中苦候一日，等着劝诫的官员遣回去，良久，实在下不来台，越想越是恼羞成怒。
他做皇帝多年，便是刚登位时，也没有谁敢给这样的脸色看，此刻如何能忍？
盛怒之下，周弘殷其余也不再管，只冷笑着抬起头，对着下头跪立的小黄门道：“既是都不肯走，那就叫愿意走的先走罢，其余全数等着便是！”
又漠然吩咐道：“既是政事堂中人人都不愿意做事，连朝会也不想主持，那便如他们所愿，全数避位，叫……”
他想了想，随口点了一个资历不高，但是这一向献“祥瑞”，访“仙草”最为积极的官员名字，道：“叫他加学士衔，主持今日朝会！”
又另点了十几个名字，叫众人进政事堂。
小黄门听得都傻了，面上惊疑不定，一直不敢信，却又不能问，等拿到加盖天子印玺的大印，才匆匆而去。
周弘殷不愧是在帝位多年，熟稔于权衡一道，果然这一回旨意下去，那些个被点名的官员全然意料之外，却是立时站的出来，劝这个，劝那个。
有了众人牵头，文德殿中竟是有些嘈杂之音冒了出来，不少人见得天子始终不出来，又实实在在在宫中等候一日，只有礼官怕闹出事，叫人备了些糕点饮子进来，叫众人分而食之了些许，其实人人饿得不行，又有记挂衙门里头差事的，又有怕将来周弘殷清算的，那面人心浮动，到得后来，竟是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偷偷散去。
只是立在左边一列的原本政事堂一众官人，任旧站立不动，也不回头，也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天色全黑，文德殿中早点起了几根儿臂粗的蜡烛，映得亮堂得很。
此时后头官员该走的已经走了不少，只是仍有半数等候在宫殿之中。
新才走马上任的主持朝会之人早已站在一旁，不住劝是说，旁人还未发话，董伯星却是忽然朝着对面的黄门官招了招手，问道：“陛下方才下旨，恩加学士衔，却不知圣旨何在？”
那小黄门愣了一下，虽是猜不到董伯星的心思，却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勉强上前几步，将手中圣旨举了起来。
董伯星将那圣旨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却是不说什么，而是转给了身后的石启贤。
石启贤接过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又将这黄绢圣旨朝后传递。
很快，十数人都看了一回。
殿中见得这般场景，也察觉到有些异常，原本就没有什么声响的左右更是寂静得可怕，个个都看向此处。
等到圣旨终于传到最后一个人手中，董伯星才道：“诸位官人可有看出这圣旨之中有什么问题？”
这一回，不待其余人说话，石启贤已是抢先开口，道：“朝中任命，又是学士之位，当要以天子印玺，另有宰辅签押，方才奏效，陛下何等老练，从前更是再三提过一应升迁调转俱要按着规制来，又怎会行此乱法？！”
他一言既出，不用董伯星接上，另有有政事堂中一员大声疾呼：“陛下病情反复，多日未现，太子更是自四月起再无在人前露面，人君在后宫之中，阴气尤甚，至于医官不至，脉象不出，即便……也无人得知，如此隔绝中外之状，我等虽非宰辅，却也当为天子不惜身，扫清隐患！”
这话才落音，发起此事，却又沉默了好一会的董伯星终于站了出来，对着远处叫道：“何院判。”
太医院的院判连忙出列，持笏拱手。
董伯星又道：“请点太医院医官，随我等一同入宫请脉。”
那何院判半点不推脱，而是转头点了自己身后几人，俱是须发皆白的奉药，一同上前，道：“全听中丞指派。”
董伯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石启贤不用他发话，立时道：“今日之事，全由我等一力承担！”
说完，当仁不让，一步踏得出去。
董伯星便半刻也不耽搁，大步当先，领着众官朝前走去。
殿上礼官、黄门俱是惊骇异常，一时拦之不及。
董伯星挥开在前头挡着的内侍道：“宫中多日无音，我等恐有牝鸡司晨，隔绝中外，依旧例，当要求请面见天子、太子。”
他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清，听没听懂，径直领着人浩浩荡荡往前走了。

第390章 接连
参政院中一干重臣打头，后缀枢密院里头多位老臣，诸人纵然手中没有持利器，可是如此行径，已然形同逼宫。
只是碍于众人身份，且事出有因，谁人又敢拦。
董伯星找出来的理由冠冕堂皇，依大魏制、依故事，非有宰相副署签押，天子所命，没有效用。
周弘殷在位多年，又岂会不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反常，再兼天子、太子多日没有露面，又皆是病体，宰执欲要面见两人求一心安，避免宫闱干政，确实是说破天去，也是拿得出手的道理。
禁卫同黄门们不能拦，却又不敢不拦，只好跟着或打前，或缀后，大半夜的，内侍手持灯笼，围在大臣们身边朝着福宁宫而去，便似一道蜿蜒火蛇，逶迤前行，远远望去，着实有些诡异。
很快，董伯星就领着人到了福宁宫。
他没有进门，而是将朝服下摆一撩，直直跪在宫门之外。
董伯星领头一跪，后头诸人接连跟着跪了下去，很快，福宁宫外跪倒一片。
周弘殷坐在宫内，即便宫门紧掩，听得外头动静不对，也知道事有不谐，等到自小黄门口中得知两府重臣领着医官跪于宫外，以任命书不符规章为由，怀疑宫中生变，要面见天子、太子，一时真是怒极反笑。
他主政之时，何曾遇得这般奇耻大辱？可眼下因为长子胡乱施为，只图一个“仁”名，日积月累，喂得两府心大，竟叫众人张胆如此！
周弘殷且气且怒，虽是早有预料自己未必能得好，可被逼迫至于如此境地，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若是此时出门面见，同向宰辅认输何异？
可若是不出门相见，已然千钧一发，两府做得出在福宁宫前相逼，就更做得出不得回复，不肯出宫，更做得出一同去往东宫寻周承佑。
此时偏偏不能以暴力压制，外头两府皆至，当真驱逐而出，便等同于打了士子、兵者的脸，给天下人耻笑事小，朝中动荡事大。
是进也难，退也难。
周弘殷从前一惯果断，然而最近每每遇得要拿主意时，却是开始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外头虽然悄无声息，可夜幕低垂，由洞开的窗门往外看去，黑夜便如同一张邪兽张开的巨口，仿佛正等着他往里跳。
***
内城的街道之上，早该紧闭的西华门大开，不多时，一大群官员在灯笼的簇拥下出得门来。
众人十分安静，行动还都有些迟缓，行走时自带一股压抑的气氛。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得出去，宫门才缓缓落下。
诸人也不四散，一出宫门就各自分成了两边，一边人围着董伯星，一拨人却是围着枢密院副使曽闵。
围着董伯星的人群里头有人小声问道：“中丞，现今……是不是择个什么章程才好？”
董伯星摇了摇头，不做言语。
而另一边的曾闵向身边人回道：“……且再看罢。”
方才在福宁宫中，天子最终还是没有面见众臣，而是将董伯星、曾闵，石启贤三人放进了福宁宫，先质问一句“尔等莫非欲要效翔庆之辙”，逼得三人连忙跪地请罪自辩，复又将不少自东宫搜检出来的违禁之物扔到地上，供他们翻查。
事发突然，天子又是扔下东西就拂袖而去，三人知道不对，也无法相拦，此刻出了宫，回想方才情形，更是像吃了哑巴亏。
天子对臣子如此不讲道理，又奈若何？
而所谓太子勾结翔庆造反一说，三人当真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看着周弘殷如此病体，太子即便什么都不做，最多三两年，也能顺利继位，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当今于太子又是父亲，又是人君，既是他说太子勾结外臣，生有反意，自然已是给此事定了性。
皇帝发话，只要给够时间，什么证据准备不出来？
然而今日被逼出了宫，甚至不曾得见太子，其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三人一同进了福宁宫，出来时面对同僚催问，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
隔日一早，京中消息便传得满天乱飞。
御史弹劾两府，百官留朝，宰辅相逼福宁宫，俱都十分吓人。
太子不见踪影多日，他名声甚好，身份又举足轻重，又兼天子在民间一向名头都是刻寡多过仁义，有了这一遭，百姓少不得自有话说。
而更奇怪的是，纵然当日进宫的只有董伯星等三人，可天才亮没多久，甚至董伯星诸人还没回到府上，街边居然已经开始有人悄悄传话，说太子不忠不孝，居然要造反，又传出不少言论来，譬如太子强占民女，收受贿赂，又说天子病情反复，其中便有太子收买宫中内侍在父亲药盅里下毒云云，俨然伪君子。
这些言论虽是说得活灵活现，可周承佑做过多年京都府尹，周弘殷病重以后，许多事情都是太子接手，每日往返于内外城之间，年年都要去五丈河、汴河上看水修堤，叫百姓看在眼里，都觉得同传言不符，少不得给他分辨几句，一时京中谣言四起。
大魏从来不禁人言，外头便越传越乱，什么话都有，到得后来，已是查不出什么话从哪一处来。
此处风波未停，另又有一桩事起，便是金明池畔，连着多日有人投河自尽，先是一人，后来两人三人，再隔几日，居然一夜之间，死了七个。
京城地大人杂，意外死几个人并不奇怪，只是全数选在金明池自溺，早上飘起来七具浮尸，如何不吓人？
京都府衙奉命查案，这事情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死者俱是酒贩，全是因为产业全无，资财尽散，还欠下无法偿还的债务，复才不得不自尽而亡。
再往下细查，原来自隔槽法试行之后，效果极好，为朝中增资财无数，屡得褒奖。
此法原还只是在京城里头几个地方试行，到了今年开始，便由司酒监牵头举国推行。
京中作为首倡之地，人口稠密，商贸繁华，隔槽法施行最久，也最为彻底，因有先例，行内见得前人所获颇多，只要认了槽，只有赚，没有赔的，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谁人能忍得住？少不得一拥而上。
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朝中指着酒税填账，年初秦思蓬接手隔槽法，其人好容易得了出头的机会，简直是竭尽全力，很快就将隔槽坊推而广之，规模越来越大。
裴继安在时，在奏报中写得甚是清楚，隔槽法必要限定规模，譬如某地只能酿酒多少，一旦认满，不得再做增加；
也要对认槽的人情况严格筛查，必要能提供一定的产业、资财作保，确定其人家资足够，便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影响太大，才肯按规定比例下派槽数。
可换成了秦思蓬接手，上头实在逼催得紧，天子时时要钱，他又有心立功，哪里还能限定规模。
而核验之事耗费人力物力，还费时得很，若是严格查验，会极大拖慢扩张的进度，便将此项上报之后取消了。
取消之后，当时并无什么不妥，果然连着数月，隔槽坊中得酒得税数以百倍地增加，着实给国库添了一笔大财。
然而时间一长，到得最近，因新酒接连酿成，先后上市，酒水数量一日多过一日，价格也一日跌过一日，一时供大于求，原来五十文一角的酒水，竟是降到十几文也卖不出去，而且价格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迹象。
等到月初又一批新酒出库，酒价已经十不存一，本来家资雄厚的还好，可因秦思蓬拿掉了核验资财那一步，许多酒贩仅有一分却敢于借贷十分，本还指望靠酒水出库赚得一笔，谁知如此价格，莫说不能得赚，着实亏得一塌糊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起钱，眼见还要背上如此庞大债务，被人逼迫之下，就有人寻了短见。
仿佛会感染似的，一人跳了金明池，有那本来死撑的，实在撑不下去，一起心思，也跟着朝金明池去了，而有那等欲要自缢、吞金的，也全数跟去金明池，短短半月功夫，居然跳了二十余人，俨然起了一股风潮。
物价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酒价这般低，酒楼、茶肆，并那许多瓦子里头自然要受影响，少不得裁剪开销，勒紧肚子过活，连带一应线上的，包括铺子里的跑堂，卖菜的小贩，供佐料的等等，全数也跟着遭殃，到得后头，便是粮价也跟着暴涨，京中百姓还隐隐有了屯粮之势。
人人屯粮，本来粮价不涨也要跟着涨了，更何况本来就在涨势之中。
翔庆、潭州、雅州举旗，太子勾结外臣造反，百官联合逼宫，于百姓而言，本来听了虽是会提着一颗心，究竟离得太远，并不会太过担忧，可眼下物价一涨，和着那许多消息，刹那间京城一片风云动荡。
就在这一团乱麻之中，急脚替传来消息，江南西路流民造反，短短十日之间，已下十一县镇，成水火之势。

第391章 龙石
且不管这京城之中形势如何变幻，翔庆州城里头，沈念禾一连多日同郑氏外出，或去坊间听戏，或进茶楼酒肆吃饭，也有在街边小摊小贩随意闲逛的，府中管事只在头一天认真劝过，到得后来便再无言语，只叫护卫小心跟着伺候。
这日一早，她方才收拾妥当，正要去寻郑氏，忽然觉得屋子里莫名昏暗，转头一看，外头黑幕低垂，狂风摧树，混着叶子簌簌作响，俄顷，倾盆大雨自天而降，雨水打在地上，水花四溅，竟是透过窗户都能感受到外头水汽。
如此大雨，自然不能再出去了。
这雨下了大半天，越下越大，等到中午的时候，不但不停，反而愈发吓人，狂风逼摧，简直要将屋顶掀起来一般。
一边的仆妇见状，亦是有些害怕，忙劝沈念禾道：“姑娘还是到内室去罢……”
此人话音刚落，不过须臾之后，天中劈开一道闪电，照得室内纤毫毕现，继而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开，响了足足十几息的功夫，紧接着闪电再起，雷声又响，一道接着一道，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
这雷电过后，雨水才慢慢变小，直到申时，天上终于云开见日。
只是沈念禾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郑氏便从外头匆匆进来，急道：“念禾，方才外头有人来传信，说是城中被雨水冲出一方巨石！”
她口气甚是惊讶，仿佛冲出巨石是什么奇事一般。
沈念禾笑道：“雨水这样大，冲出石头有什么奇怪的，若是那道路临着河，便是冲出鱼虾在地上也常见。”
郑氏连忙摇头道：“却不是寻常石头，说是石头色似白玉，上绘两道龙形……”
又将那真龙形状如何，动态如何，两龙一大一小，大的色金，雄壮威武，小的色明黄，灵动无匹，俱有一双龙眼活灵活现，才被人挖了出来，摆在地上，正好遇得大雨，将那石头上裹得厚厚的黄泥洗净，当即便露出里头龙样来，黑夜之中，居然灿亮发光。
那挖出大石的乃是城中役夫，见得此情此景，纷纷纳头跪拜，又有人匆忙要去报官，只是还未来得出发，只见那大龙龙眼蓦地发出两道刺眼光芒，激得人不能目视，随即又听轰隆隆的声响，龙吼似雷鸣，那真龙在石头里头摆尾两下，一打巨石，轰隆一声巨响，竟是脱石而出，冲天而去，去的方向正正朝着城西，而那小龙昂头摆尾，也跟着大龙击石飞天，绕行两圈，与大龙缠绕，相随而去。
郑氏毕竟生就太平年代，虽然有几分猜疑，却已经信了大半，口中言语未免露得出来，可这般场面沈念禾从前经历太多，不似旁人管中窥豹，当即就在心里夸一句郭保吉果断，却是不再点破，只忍着笑意，问道：“婶娘，那巨石此时在哪里？”
郑氏忙道：“仍在城西那大树之下，说是巨石已然破成碎块，只是一块也有极大散落地上，此时走得近了，仍能闻得发焦之味——想来是龙涎带火，灼伤地面所致。”
她踟蹰片刻，见得左右人不多，忙将伺候的仆妇都打发了，复才小声问道：“念禾，昨日那管事的不是说，你谢二哥今日要随郭监司去城西巡视城墙……你再看这石头上边大小二龙，大龙自是……只拿小龙，你看你谢二哥……”
沈念禾摆手道：“此时不亲眼所见，便只是谣传，婶娘便是心中猜测，也不要往外说才好。”
郑氏点头道：“我也只敢与你私下闲话几句，你说此事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她如此发问，显然心中已是早有定论，此时不管沈念禾说什么，也难改变心中所想。
沈念禾索性便道：“郭家而今只有郭监司一人在，若要论及家人，确是只剩谢二哥一个义子……只是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那龙、石之事，也未必做数，我们只做不知，遇得外头人来问，定要一口否认。”
郑氏仿佛松了一口大气，面上也带出笑来，道：“咱们都是初来乍到，一个人都不识得，哪里就有什么外人来问了？”
她前些日子，天天都愁眉苦脸，便是沈念禾再三劝说，另又有府上不少人哄着，依旧挂心谢处耘，生怕这一位上了船便下不来，说不过几句，又要回过这个话题，欲要把其人叫回来面授机宜，细细叮嘱。
然而自这真龙飞天之事后，郑氏便隐隐有变转之势，也不时时同沈念禾探问，也不反复催下头管事去寻谢处耘、裴继安二人，倒是起了心思，欲要去看那碎石。
沈念禾也不拦她，只自己是没那个闲工夫的，吩咐下头人跟着过去便罢。
郑氏又是惴惴，又是紧张。
她固然不愿意谢处耘去趟郭家的浑水，可跟着沈念禾上街逛了这许多天，也看出形势来，知道郭保吉虽然举的旗帜乃是“清君侧”，可等到“君侧”清了个干净，后头如何，便不得而知了，眼下不进则退，你自以为不争，可看在别人眼里，未必是你人品行情好，反而是认为你这个软柿子好捏。
既如此，左右身上已经打了“郭”字印，若是真有那一分两分可能，倒不如顺其自然，将来无愧于心便是。
郑氏还是家中人，也算是读过诗书、长过见识的官宦之后，从前因为裴家事，经历不是寻常闺阁妇人可堪比拟，饶是这样，等她见得那大块碎石仰倒于地，果然石头颜色似白玉，而从中裂开之状浑然天成，殊无半点人为痕迹，也再无半分怀疑。
等她走得近了，只见那洁白碎石上，隐隐有火灼颜色、气味，又有水泽之气，更是吃惊。
此处早已被兵士拦住，却并不妨碍城中百姓围聚一旁。
真龙脱石飞天，又朝城西而去，纵然目睹之人并不多，可耐不住人长一张口，不多时就一传十，十传百，等到雨停，仅仅只过了一二时辰，已是满城皆知，此时那等闲人纷纷围聚于拦阻之外，少不得有人悄声议论。
有那等好事的便道：“此处怎么水汽之外，又有火气？”
有人立时答道：“说你没见识，哪条真龙不是生于水下，又能口吐三昧真火？”
龙自远古而始，至于天子化身，身上着实许多传说，民间对龙更是众说纷纭，此刻有人如此开头，当即就有人反驳道：“什么三昧真火，明明是天龙真火！真龙口吐天龙真火，水不能灭，你看今日如此大雨，此处石头照样被火烧至此，可见神奇！”
又有人问道：“听闻往城西飞去了，可有人见得真龙在天？”
此言一出，回话者四面而出，此起彼伏，这个说见得天上有异响异动，隐隐有神龙摆尾于天，不敢细看，已是跪地祷告；那个说见得天上两条闪电缠绕，映得天中巨龙瞳孔发光，耀眼至极；
又有人说虽未看到真龙，却闻得龙吟；再有人未见得大龙，只见了小龙，还只见得一条龙尾矫健至极，不同凡物，当时他本要认真去辨看，却见天上闪电不断，那电同平日里雨中雷电全然不同，半点不能以目直视，凡举抬头张目者，无不眼胀头疼，至于雷鸣之声，更是震耳欲聋。
此处诸人议论纷纷，开始只是十来人说，到得后头，竟至于有数十上百人都说自己得见真龙，或有拿不准的，听得旁人叙述，再一回忆，当即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间见得那雷电之中隐约之形，竟是大龙，或竟是小龙，本不觉得是什么，此时越想越像，越想越是，至于把那龙形龙身，乃至于龙牙都记得清清楚楚了，立时往外一说，引起无数附和，便也跟着讨论起来。
郑氏原只是来看石头，却不想听得这许多百姓议论纷纷，一人见了，可以说是假的，十人见了，也可以说是不实，可此处上百人得见，还多是翔庆城中经年住户，也有异地迁来的，诸人有认得的邻人，有熟识的朋友，有家小故旧，就在这里唾沫横飞，互相议论，哪里像是有半点作假，分明就是真的！
甚至于郑氏自己听到后来，心里都有些狐疑起来。
今日天气太差，雨势太大，她虽是躲在房中，可听得惊雷，见得闪电之时，也曾半开大门朝外去看过一眼，因当时风吹雨打，吹得人都站立不稳，很快就退了回去，然而此时回想，那一瞥所见，屋檐那一角的天空，正正有什么东西一扫而过的样子，再一细想，岂不正合龙尾之相？
难道果然是真的？
而自己见了真龙还不自知？
郑氏还在此处疑神疑鬼，旁人早已转进去讨论其余，只是这一回声音就小了许多。
郭保吉同谢处耘两人这几日巡视城墙，先去城南，再去城东，转而城北，今日领兵往城西去，虽是出发得早，可看见的人并不少。
二龙往城西二飞，此二人往城西而巡，岂非不约而同？再一细想，为何是二龙不是一龙，为何是城西不是其余方向，岂非暗示二人自乃真龙？
有了这般假设，众人所想更多。
一人悄悄道：“所以此二龙颜色不同，你且看，一金、一明黄，岂不正好说明神种不同？果然一义父，一义子，是为天意如此！”
眼见这些言论越说越说越像，此处聚集百姓越来越多，至于天色渐晚，散的人有，可来的人更多，都是或要来看热闹，或要来拜石头的，有的要求发财，有的要求子求孙，有的要求病体痊愈，也有人求长命百岁，十分热闹。
此处驻守的兵卒赶了好几回，也不敢使蛮力，劝了又劝，无人听从。
至于傍晚时分，外头来得一队兵马，清路开道，又取了大车，拨开人群，又把那马车停在一旁，着人搬运石头上车，俨然要将碎石运走的样子。
百姓见得此状，纷纷拦阻，此处嚷着“且等一等，我女儿住在老街口，立时就来了，等她跪叩一回再说罢！”，彼处叫道“几位军爷，叫我这一炷香烧完再走不成吗？”，有人哭求“将军们行行善，待我将老娘的药取来放在此处供一供！”。
登时哭声一片，叫旁观者无不恻隐之心四起。
眼见此处人围得越来越多，边上保护郑氏的随从连忙劝道：“夫人不如先还家吧，此处人多且杂，眼见要生乱，不宜久留。”
郑氏本还要再等一等，听得前头哭声，着实难受，正要点头，却见远处人群骚动，过了半晌，不少精干兵卒开道，秩序俨然，军容整肃，等到兵士们列队站好，隔开人群，才从中踏出两匹马来。
那马一黑一白，前头人正是郭保吉，后头一个，乃是许久未能得见的谢处耘。
这一对义父子骑在马上，虽是拉紧了缰绳，还是很快到得前头。
见得二人到来，正被周遭人拦得不知所措的军士急忙上前回禀情况。
此处四面都是人，有那听得声响的胆大者当即大声叫道：“郭将军，不如把这龙石留下，给我们这些个乡人当做拜祭罢？”
此人提议一出，周遭立时就响起许多附和之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郭保吉也不下马，他坐于马上，比常人要高上半身，此时四下拱了拱手，道：“诸位乡亲若要立祠立堂拜祭，我自当同意，只是山神、土地、三清，乃至节烈也都多有应验，此处不过几块石头，未必有什么灵验。”
他这话一出，左右围着的人便躁动起来，忽有一人叫道：“这是龙石，郭将军同谢小将军是乃天龙，自然不觉灵验，于我们平头百姓，未必却不灵验！”
这人中气十足，声音极大，很快远远传得出去，登时引得一片应和。
如此言语，便如同一道惊雷，炸得郭保吉僵坐于马背之上，半晌不懂得动弹，俨然一副被唬得厉害的做派。
他如此反应，也不知谁人起头，前头忽有一人跪了下来，先叫一声“郭将军”，继而跟着大唤一声“万岁！”，有人带头，后头人不知所以，或是主动，或是被动，俱也跟着俯跪在地，跟着大叫“万岁”。
一时此处山呼之声不绝。
由暴雨开始，至于此时，雨水浇了一日，天空早被洗得干干净净，天色虽晚，却有一轮太阳挂在西山顶上，照得半边天空夕阳如火，黄橙金红，各种颜色汇聚在一起，染得天上迥然异于从前。
如此异像，又和着此处山呼，另有郭保吉、谢处耘前后坐在马上，也不知是二人选的位置好，还是当真就有如此巧合，恰有束日光透过临近两间房舍当中的缝隙照得下来，先后落在两人身上，仿若给他们罩了一道霞光，远远看去，犹如真人发光。
郑氏站在边上看得这般场景，纵然自小看着谢处耘长大，可此时此刻，也觉得前头那人陌生得很，被周遭人反应影响，腿脚一软，居然也跟着跪了下去。
城中如此响动，沈念禾留在谢府之中，本在翻看最近邸报，忽然听得远远传来山呼万岁之声，那声音震天，叫人便要忽视也不能，正要招人进来问话，正巧此时一名婢女进门而来，道：“姑娘，外头来了一队兵士，说查得一人进城，行迹鬼祟，本是要捉下狱中，那人却说与姑娘是旧识，嚷着要见姑娘一面。”

第392章 可疑
听闻有人来寻自己，沈念禾下意识就回道：“我初来此地，哪里有……”
然而她话才出口，立时就住了口。
自己当然是初来翔庆，可原身“沈念禾”跟随父母在翔庆数年，纵然后来战火四起，城中百姓流散，可要是有什么故旧听得消息上门来寻，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她全无对方记忆，就是见得人也不认识，还要设法敷衍过去才好。
想到这里，沈念禾话锋一转，道：“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是个什么来历，眼下又在何处？”
那侍女便道：“那人一句都不肯招认，只嚷着要来见姑娘，又吵着让您给她做主，城中守官听说她将姑娘形貌说得清楚，怕抓错了人，却也不敢就此把人放了，只好带了过来，此刻一同在外头等候。”
沈念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一并请进来吧。”
对方领命出门而去。
沈念禾跟着出了书房，去往偏厅会客。
不多时，几名兵士就押着一个女子进来了，当先一人一进门便向沈念禾行了一礼，连连躬身道歉，最后道：“着实叨扰沈姑娘了，只是这人行动奇怪，身上又携了许多贵重之物，潜在城门处，四处打听城中情况，我等捉她来问姓名来历，这人只不肯说，最后要投入监牢了，才嚷着说与姑娘是旧日相识，吵着要来见。”
自郭保吉举了清君侧的旗，翔庆城中就开始戒严，平日里若非特殊情况，都是只进不出的，对于新来之人，则更是审查严格。
说句老实话，若不是此人攀认的乃是沈念禾，而沈念禾住在谢府，同郭保吉系同一身，门口的守兵早已对其严刑拷打了。
沈念禾自然知道其中关窍，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又致歉道：“劳烦诸位走这一遭。”
又转去看那后头被押着的女子。
那女子头脸上、衣物上尽是脏污痕迹，头发散乱，将脸挡了一半，让人看不清长相，除此之外，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将口腔堵得死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念禾看她样貌，一时认不出来，只是仔细端详之余，又觉得隐约有些眼熟。
那军官倒是机敏，立时让人将那女子口中破布取了。
破布才被拿出，女子重重地咳嗽几下，喘了几口气，便恶狠狠地瞪了那军官同周围兵卒几眼，连同看向沈念禾的表情都有几分不善，口中嚷道：“沈念禾！你快让他们把我放了！”
听她口气，又看她此时样貌，沈念禾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一时免不得万分惊讶。
原来此人便是当日因突发疾病，被陈坚白同保宁郡主设法留在京兆府的周楚凝。
若是按着原定计划，此人一旦痊愈便要被送回京城，算一算，哪怕不能回去，此刻也应当还在京兆府才是，怎么就跑来翔庆了？
况且听那兵士所说，她竟是孤身一人前来。
一个相貌出挑的弱女子，身上还携有不少贵重细软，居然从京兆府到翔庆军，沿途跋山涉水，又有好几处交战之地，她是怎么安全到达的？
沈念禾心生疑窦，只是看她形貌，听她声音语气，又的确是周楚凝无疑，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周楚凝是保宁郡主的亲妹，而保宁郡主早失了踪迹，郭保吉举旗，说的是“清君侧”，又不是造反，在翔庆境内丢了保宁郡主已是不妥，眼下对待受命和亲的郡主妹妹，周家血脉，于情于理，更要以礼相对才是，不然传得出去，难免为人诟病。
周楚凝虽是任性，却并不蠢笨，看到沈念禾反应，又同自己原本打听到的消息两相印证，心中顿生惶恐，立时又叫道：“我阿姊哪里去了？我要见我阿姊！”
她吵吵嚷嚷，原本被几个兵士扣押的时候吃过些皮肉之苦，是以不敢乱说，此刻好容易见到沈念禾，想着自己同对方身份，只觉得底气又回来了三分，正要口出狂言，不料一抬头，正遇沈念禾双眼扫了过来。
周楚凝落难这许多天，可谓吃尽了苦头，倒是比起从前更懂察言观色，一对上沈念禾的眼睛，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她以往只觉得沈念禾不太好打交道，不过总归是个闺阁女子，脾气和善，平日里也好说话，然而眼下再一会面，顿生后悔之心，心知自己的打算出了错，只是一时间也别无他法，便把本来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换了一张脸，哭求道：“沈念禾，我一路北行，吃了许多苦，眼下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你晓不晓得我阿姊在哪里？陈大哥在哪里？”
陈坚白通过裴继安投了郭保吉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出去外头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并没有什么好瞒的。不过此人正领兵在外，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没法将人扔回去。
沈念禾略一思索，还是将这烂摊子接了过来，同那兵士道：“有劳军爷，此人的确是我旧日相识，不如就暂留在此处，要是另有事宜，再来寻她便是。”
那领头的兵士既然把人带了过来，自然早做好了准备，不过听得沈念禾这般说，倒是有些紧张起来，连忙躬身道：“不想真是沈姑娘认识的，她先前行迹奇怪……我这些手下平常耍刀弄棍的，手脚粗，怕是有些冒犯之处……”
他担心自己因为处置粗暴，得罪沈念禾，连连辩解。
沈念禾却是摇头道：“军爷按着章程办事，何错之有？”
一面说着，一面朝边上的人使了个眼神，又对周楚凝道：“周姑娘一路多有辛苦，不妨先去收拾一番，再来说话？”
身边人得了吩咐，很快反应过来，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半是拥着她，半是押着她，将人强带了下去。
等人走得远了，沈念禾复才转向那兵士问道：“不知军爷遇得她时，是个什么情况？”
对方对着沈念禾，自然毫无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周楚凝本来是和着不少左近流民进城的，只是她举止、言语同寻常农人格格不入，十分惹眼，再一细问，同行的人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其中，更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翔庆正在戒严之中，守卫兵个个小心得很，连忙将其拦下讯问，只是周楚凝先是胡编乱造，被拆穿之后，就不肯再说，结果一搜身，居然在她贴身之处寻出不少宝物。
她进城时并无同伴，便是如此穿着，今日虽然进了大牢，然而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算出挑，没吃什么苦头就反应过来，应对得当地将沈念禾抬了出来。
“她说她一路跟着流民北上，却不晓得今日见面时，形容如何？”沈念禾问道。
那军将答道：“这位姑娘看着虽然有些憔悴，精力倒是还好，外头没有佩戴什么首饰钗鬟，只是打理得还算干净整齐。”
他说到这里，小心观察了一下沈念禾的脸色，忙道：“今日雨大，她多半是想趁势混进城来，不过她既然认得沈姑娘，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老实交代便是。”
沈念禾略一思忖，道：“我也晓得军爷为难，此人只是暂时留在此处，她身份特殊，虽是行事诡异，却不好处置，等我回明了谢小将军，请他拿个主意。”
周楚凝举止可疑，这军将虽是不敢妄动，可必定要回禀上峰以做应对的，此时见沈念禾主动将此事包揽过去，不用自己来收拾收尾，不由得放松了些，此后更是有问必答，毫不隐瞒。
送走了几个兵将，等到周楚凝收拾妥当，沈念禾少不得设宴款待。
周楚凝洗漱一回，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看着是有些憔悴瘦弱，可比起先前随军赶路时，脸色竟是要好上不少。
她一路仓皇而来，方才又嚷着说肚腹之中极饿，沈念禾就特地嘱咐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菜色，怕人吃得太急太油，反而伤身。
翔庆军中战事不断，在郭保吉的主持之下，物资纵然不会匮乏，却也比不得平常，仓促之下厨房能备出这样一桌子菜，若非谢处耘的身份，哪里容易，然而周楚凝落座之后，只捡自己爱吃的稍用了几口，又吃了一碗饭，便不再动筷，只忙不迭问道：“沈念禾，我阿姊哪里去了？”
沈念禾指着桌上各式菜品，道：“你一路远行，先吃饱了再来说话。”
周楚凝将筷子一撂，道：“我饱了。”
她抬头盯着沈念禾，道：“我那阿姊本来是随你们大军走的，你一个从人，此刻在这大宅子里住着，锦衣玉食，一堆子人小心伺候，我那阿姊金尊玉贵，一国郡主，却在哪里？”
沈念禾尚未言语，周楚凝说完这话，已是须臾不肯再等，隔桌拿手指着沈念禾的鼻子，翻脸道：“姓沈的，我且看你只顾在此处装相，把我当傻子对付！你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孺，就来唬我！你晓得我阿姊脾性软和好糊弄，就把她关在这屋子里，又把我拦在一边，不肯给我们姐妹相见！”
又喝道：“你是怕我同她告状，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沈念禾见她如此无礼，不怒反笑，正要起身说话，不料自门口忽然有一人大步迈得进来，冷声嘲道：“你是哪里来的东西，胆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语毕，也不说话，只转头目视左右。
几乎是须臾之间，便有数人飞速上前，几步追至周楚凝身侧，一人按手，一人捉头，一人踩腿，也不管这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杀鸡用牛刀，数名护卫一拥而上，居然已经就地将人按于地面。
周楚凝哪里料想得到会遭遇如此对待，惶恐之下，奋力挣扎，口中则是大声叫道：“救命！救……命！！杀人灭口了！！！”
沈念禾听她惨叫如杀猪，又见护卫们手上动作甚是粗暴，一时也有些担心真的闹出人命，转头一看，见得来人是谢处耘，忙道：“谢二哥……”
谢处耘摆手令道：“把她的嘴堵上！”
这话一出，便有护卫拿刀把周楚凝袖子割下一截，当即将其嘴勒住。
听得堂中安静下来，谢处耘又向边上早已吓得不敢动弹的侍女喝道：“有人在此处欺辱主家，你们就只会这般傻站着？！”
惊得几人纷纷下跪。
许久不见谢处耘，此时沈念禾只觉得他身上带着寒霜之气，说话、行事比起往日已是迥然相异，浑然少了几分“人气”，又多了几分狠厉。
只是再转过头来，他复又面向沈念禾，皱眉问道：“我听说家中有事，不想一回来就见得此人胡言乱语——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下子全身的寒气就散了大半。
沈念禾同他解释道：“这是保宁郡主的胞妹，前次投了郭监司的陈都统的表妹，今日上门来寻长姐。”
谢处耘嫌恶地看了周楚凝一眼，道：“那自去寻她家人，跑来此处闹什么。”
到得此时，府中管事终于闻讯而来，见得周楚凝被压在地上，正要说话，又看到谢处耘扶着佩刀冷然立在一旁，哪里还敢多做言语，连忙使人将其拖下去不提。
沈念禾等人走了，才道：“我晓得谢二哥是想给我出气，只这周楚凝毕竟是保宁郡主的妹妹，郭监司不过是清君侧，若是做得太难看，明面上确实不太妥当。”
谢处耘毫不在意，挥手道：“理她作甚，此刻这翔庆城中哪里还有什么郡主？”
已是全然不顾表面敷衍。
沈念禾只好又道：“她那表兄又才投在郭监司门下，便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要是做得太难看，却是不好同陈都统解释。”
说到陈坚白，谢处耘也知道此人来投时日虽然不长，但是手下领了数百兵马，在军中颇有些人员，有裴继安同郭保吉看中，一时也愣了一下。
沈念禾见他听进去，忙又道：“另有一桩，来报的人也说，我也觉得她行踪可疑，不知有什么图谋，正待要细究，若是将人丢在一边，却不好查核。”
管事的与诸位护卫退到一旁，那周楚凝又被带走，谢处耘很快已是将手从刀柄上挪开，此时干脆将那佩刀解了下来，扔在一旁的桌案上，一屁股坐得下来，摇头道：“哪里有空理她，关起来便是，谅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第393章 三年
谢处耘从前行事已是罕有顾忌，此时跟着郭保吉，又在战场经历过大半年，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郭保吉还要顾全大局，面前这一位却是半点也懒得管顾的，沈念禾知道他性情，只好道：“京兆府与翔庆军相距远甚，沿途颇多险阻，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安稳至此？”
她又补了几处疑点，最后道：“此刻城中人多且杂，她能顺利进城，多半有人相帮，若是能从中钓出一两尾大鱼，岂不是比白白将人关着费粮费米养起来好？届时你得了这一桩功劳，也好去郭监司面前分说。”
谢处耘听她一一解释，面上却是慢慢生出笑意来，道：“你这……莫不是忧心我不得义父看重？”
说到此处，却也不管左右还有人侍立，笑着道：“等到今日事情传开，想来你再不用做什么担忧。”
他还待要说话，外头却有一人匆忙跑来，隔门行礼，急急道：“小少爷，主家那一处着急寻了你半日，让传一句话过来，说是有要紧事，请速速过去！”
谢处耘点了点头，却是不好再留，站起身来同沈念禾又说了两句，就要往外走。
沈念禾听他说话没头没尾的，一时有些奇怪，只是不好细问，见桌上还留有一柄刀，忙上前取了要给他递过去，送到其人面前。
谢处耘犹豫了一下，将那刀柄推开，颇为不自在地道：“我给你留着防身，你拿在手边就是。”
语毕，也不等沈念禾回答，自行走了。
那刀足有两尺长，半掌宽，虽然比起寻常刀口较为小巧，可究竟仍是长刀，沈念禾原来双手捧着，此刻单手试了下重量，只觉得沉甸甸的，拔出刀刃一看，果然锋利无匹，只在刀柄处缀了一条不长的红穗。那红穗不知何人所编，手艺略有粗糙，线头穗条歪歪斜斜的。
谢处耘一走，管事就蹭进来问道：“那周姑娘正押在外头……”
沈念禾知道他怕谢处耘将来要拿来是问，也不让其为难，道：“这是相保宁君主的亲妹，郡主此刻下落不明，此人却也不能太过怠慢，给她扫出一间屋子住下便是，安排几个有力气又细致的人在旁照应。”
管事的前脚领命退下，郑氏后脚就回了府。
她看起来颇有些失魂落魄，一进门，就将后头跟着伺候的侍女打发出去，又亲去把门关了，复才走得过来。
方才沈念禾设宴招待周楚凝，被她同谢处耘各自闹了一场，还未来得及收拾桌子，汤汤水水都有些泼洒，郑氏却是浑然不觉，随意捡张交椅坐了，拉过沈念禾道：“我才从外头回来，见得你谢二哥……”
她将方才所见“龙石”同沈念禾描述一回，复又言及城中百姓各色言语，说到郭保吉同谢处耘骑马而出，众人山呼“万岁”时，语音都有些发虚。
“念禾……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天命？”
沈念禾见她魂不守舍，显然已有成见，便道：“天命与否，也要看人力所为，婶娘，我们手头无兵无权，并无什么能做的，不过在一旁静观罢了。”
郑氏低头不语，良久，长吁一口气，道：“我旁的也不求，只盼你们三个康康健健，平平安安——你裴三哥也不知去了哪里，每日只叫人捎信回来，这世道也乱，我这心，总归放不下来。”
沈念禾同她劝了几句，索性又将周楚凝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郑氏当即讶然，问道：“她怎么来得了？”
“说是混在流民同商队里头，只是眼下一时也寻不到人去给她作证。”
两人正说着话，郑氏忽的“哎呦”一声，忙不迭站起身来，扯着衣摆道：“怎么凉嗖嗖的？”再低头一看，竟是自家坐在一滩被打翻的不知酒水还是茶水上头而不自知，此刻半片后裳都湿了。
她回来这许久，半点感觉都没有，可见方才何等失措，到得现在缓了过来才察觉，忙去后头换了一身干净的。
郑氏自回房中，沈念禾这才让人来收拾残局，然而她还未退出，一名侍女却是匆匆进门而来，慌忙道：“姑娘，府里护卫来回话，说是前次去盯着的那几个人有些异动。”
上回与郑氏出门吃饭，在那茶楼之中遇得有人言谈奇怪，沈念禾便使人去盯着，后来虽是没有什么回信，却一直惦记着这事，此刻连忙着人进来回话。
来人也十分紧张，急忙将自己探到的情况说了。
原来当日席间说话的那年长者并非吹嘘，果然家中有人在谢处耘麾下任职，还勉强算是个有名字的，听得家人介绍，又看其人识文断字，还算一手好账，便向军中引荐相投，不多时就入了军。
进得军中之后，不知此人如何运作，到得户曹官手下负责后勤粮草、兵卒清点等事，表面上安安分分，实际上盗得不少军情在手。
因他做事仔细，探问的也不是什么极为机密之事，竟无人察觉。
只是沈念禾安排过去的护卫们早有准备，见得此人除却在军中办差，还三不五时鬼鬼祟祟去隐秘之地与人接头，也不等来报，当即先行下手，将两人一同拿下，果然在身上搜出匕首、军情并有大额银票等等。
人是抓了，却不好审问，只好一面去报官府，一面来回沈念禾。
沈念禾听他如此通报，便道：“既如此，转去衙门审问便是。”
她原就怀疑此人乃是奸细，眼下不过得了论证而已，也不觉得怎么稀奇，却不知道府上护卫们先前眼见她半路遇得隔壁桌吃饭，只听三言两语就指认那文士有蹊跷，还叫众人去监视时，其实暗地里还抱怨过一回这一位沈姑娘“没事找事”，个个觉得是多此一举，然而今日见得其人果然有问题，私下佩服至极。
再说将人送去衙门审问之后，由翔庆府衙顺藤摸瓜，居然由此发掘了西人潜伏在翔庆城中的不少细作，一一捉来审问，引得城中沸沸扬扬不提。
而数日之后，沈念禾听闻陈坚白领兵回城，便使人将周楚凝送了过去。
她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却不知道陈坚白见得周楚凝，更是暗暗叫苦。
周楚凝在谢府时，日日吵着要阿姊，知道保宁郡主失踪之后，更是天天嚷着要找“表兄”回来主持公道，又要见郭保吉，还同沈念禾嚷着要人手，居然企图自己带队出门去找。
而陈坚白回来，此人真正得见表兄，甚至于与表兄同住一处宅邸之后，却是再不提及亲姐保宁郡主，每日居然自视为府中女主人，打理家宅，给陈坚白准备往来仪礼。
陈坚白为了避嫌，回府的次数不多，自寻了理由，不是说军中事忙，就是说要领人去寻保宁郡主，十天里头最多回府一二回，还是只留须臾便走。周楚凝只做贤惠状，一日三回，不是亲送吃食、换洗衣物去军中，使人去通报，叫一军上下都晓得自己来了，就是让人去送信。
她早间问“表兄今日回不回来吃晌午”，午间问“表兄今日忙不忙，能不能回来歇息”，再说什么“被褥已经拿出去晾晒好了，香软舒服”，另还说“做了表兄喜欢的糟雀儿，若是不便宜，就送过来”。
除却讨好陈坚白本人，周楚凝又给其麾下亲信，左右同僚送清凉饮子、糕点吃食，一来二去，即便陈坚白依旧不假辞色，甚至严令守卫不得让不相干的人进来，周楚凝却总能找到人帮忙捎带，过不得多久。
甚至有些个营中将领都转了念头，悄悄劝陈坚白道：“我看这周姑娘为人、品行俱是不错，生得也好，最要紧她待你这般好，虽是有个保宁郡主做胞姐，又是个宗室皇亲，可监司从来不个计较的，为人大方得很，如此合适，不妨表兄表妹，亲上加亲，何必要伤这姑娘家的心？”
陈坚白听得一肚子的火，偏他与保宁郡主的关系至少在此刻是不能为外人道的，而不管周楚凝本性如何，眼下装得如此漂亮，他一时都不好将其拆穿。
周楚凝聪明得很，趁着陈坚白才回城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以“保宁郡主”胞妹并陈坚白表妹的身份外出交际，接了不少帖子，与许多人家有来有往起来。
然而陈坚白又岂是好相与的，见她如此不安分，索性将其软禁在府，着人看管起来，又对外为其称病，只说这位表妹本就患病，听闻长姐消息匆忙来翔庆，本是欲要着急找姐姐，谁知复又引发了水土不服云云。
周楚凝被关在宅子里头，叫天叫地均无回应，先还吵嚷，后头发现当真无人理会，便写就书信一封，叫人带去给表兄。
陈坚白收到信件，本不想理会，然而拆看之后，最后还是回了府。
这一回表兄表妹二人相见，却是在厅堂之中。
周楚凝从前对着陈坚白，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今次却是半点不给面子，也不上前相迎，甚至面上表情都再无往日欢喜，只自行端坐，道：“若是我不让人把那书信送过去，表兄是不是打算将我一辈子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宅子里头？”
陈坚白并不理会她这番话，只问道：“你说有要事寻我过来，究竟要说什么？军中事务堆积，我却没有多少工夫可以耽搁。”
他语气冷淡，表情冷漠，而周楚凝看着看着，一下子眼泪就掉了下来，也不拿帕子去擦，因见这表兄不肯走近，便自己站了起来，上前几步，道：“我与她比起来，难道竟是半点也不如吗？”
陈坚白并非不知道这位表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了，只是他半句话也不说，甚至还微微侧过身，后退了半步。
如此做法，叫周楚凝再无半分侥幸，昂起头来，用袖子将脸一擦，也不再挨近陈坚白，反而挺直了腰杆，冷声笑道：“陈大哥，你同阿姊一向以为天下间只你们两个最聪明，旁人都是傻子，却不晓得我从前只因喜欢你，样样想要迁就你，才会给你一二分薄面罢了！”
“你给那郭保吉同裴继安说什么我阿姊半路不见了踪影，此话不过糊弄外人罢了，须是瞒不过我——阿姊是不愿去那黄头回纥，和你商量好藏起来了罢？”
陈坚白原本满脸不耐，此刻听得周楚凝这般言语，面上发冷，却是一下子抬起头来。
周楚凝先前每每同陈坚白见面，都要仔细妆扮，连眉毛都不能歪上半点，面上的铅粉、胭脂更要浓淡得宜，不可错了丝毫，然而此刻她泪水流于双颊，又被袖子随意乱擦，早已红红白白交错杂乱，放在往日不知如何着急。
可她此刻却半点不去理会，而是直视陈坚白的眼睛，大声笑道：“陈大哥，你同我阿姊自以为得计，想着将来自能做一对好夫妻吧？不过文人总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看我这一身黄裙，同黄雀像是不像的？”
陈坚白忍了半日，最后还是道：“你要怎样？”
“我要怎样？”周楚凝大笑数声，那笑声干干的，竟有些渗人，“我要怎样？我旁的不想，只想同陈大哥在一处——阿姊自去和她的亲，大义之下，如何能如此自私，为着自己，不顾他人？”
陈坚白冷声对道：“你阿姊早已失了踪迹，如何能去和亲。”
又道：“我与你只是寻常表兄妹，仅有兄妹之谊，殊无半分男女之情，怎能在一处？”
周楚凝见他一口咬定，不肯认输，不由得尖着嗓子道：“陈大哥，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轻了——你说要是那郭保吉郭将军晓得你一个小小的统领，又是刚过来投奔，居然就敢将堂堂一朝郡主下落瞒下，他会怎么想？”
“今日能瞒一个女子，明日就能瞒着其余厉害之事，你明明晓得阿姊乃是朝廷钦点，为着国朝大业才和亲，更晓得郭将军虽是举了旗，不管将来如何，此刻也只是‘清君侧’而已，不当做下如此大逆之举，却还敢这般行事，要是给郭将军晓得你这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又会如何作想？”
陈坚白看向周楚凝的眼神都不对了，此时不怒反笑，问道：“这番话术，是有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周楚凝被看得遍体生寒，仿佛头顶悬了一把利刃似的，却是强自镇定，道：“我自己说的又如何，旁人教的又如何？陈大哥也莫要想着把我关起来就能一了百了，我今日既是敢把这话说出来，必然就有自保之道……”
又攥紧手中帕子，上前两步，还去给陈坚白去轻轻擦拭身上尘土，继而放软了语调，道：“陈大哥，你我二人做一对恩爱鸳鸯，难道不好吗？当日在京中也好，今时来翔庆也罢，谁人不说我比阿姊生得相貌好？我比她年纪轻，比她生得好，待你更是体贴细致——世上谁能比得过我对你的喜欢？跟我在一处，大当真就辱没你了？”
一面说，却是一面去捉陈坚白的手，双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摩挲。
陈坚白皱眉不语，却是并无动作。
周楚凝见他不避不让，登时大喜过望，按着他的手，急急又道：“陈大哥，你且想一想，翔庆一处小地，若不是因为阿姊，你何必又要蹉跎至此？你在京中已是禁军统校，深得天子、朝廷信重，将来前途无量，今日乃是一着不慎，行错了道，又无法可想，才至于此，只是翔庆究竟不能成事，将来迟早要归顺朝廷，届时那郭保吉自然有太子相保无碍，你一个下头军将，岂会有人来管？”
她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说到后头，嗓子眼都堵了似的。
陈坚白却是侧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依你所见，我当要如何才好？”
周楚凝忙挨得近了，几乎是靠他的臂膀，道：“陈大哥，你我不如弃暗投明——我自京兆府来此处，其实有人相护，京兆府尹做了许诺，说得了天子诏令，若有从贼的人愿意将功赎罪来做反正，朝中不但不会责罚，还会大力褒奖！京中此刻已经在举兵，想来用不得多少时日，便能北上，届时陈大哥作为内应，岂不能立下泼天大功劳，何愁将来？你晓得我素来不是个有醋的，将来成了亲，我自在家中相夫教子，大哥一应行事自纵己意，岂不畅怀？”
陈坚白眼睛半眯，像是要看清楚她一般，问道：“这许多话，断不是你能想出来——是谁人教授于你？”
周楚凝一怔，复又勉强笑道：“谁人教我又有什么要紧，大哥只说这话中究竟有无道理？”
又道：“你只告诉我妥当不妥当，只要你一句话应了，其余事情，皆不用理会，我会让人打理得妥妥当当。”
陈坚白深吸一口气，道：“事关重大，待我先想一想。”
语毕，他却是站起身来，迟疑一刻，回头看了正柔顺坐在地上的周楚凝许久，踌躇而走。
他难得流露出这等留恋之态，周楚凝远远看着，眼睛都不舍得错开，只把目光跟着心上人一路远去。
陈坚白出门之后，也不停留，直接往外走去，行到院子门口，又转了一大圈，确认周楚凝再看不到自己，复才停了下来。
他站定良久，早有小厮去将院门打开，又牵来马匹，然而陈坚白只望向门外往来行人，半晌才把那缰绳接过，再不做犹豫，往谢府去了。
***
时光荏苒，一晃三载。
广顺元年，正值春日迟暮之时，万胜门外，上百名兵卒列队成排，守在园林边上，引得左右街上百姓议论纷纷。
“又来了，前几日好似是浚仪桥坊里头的孟府，十八那天是保康门瓦子，还有月初，佘云巷好端端一条能走人走马的路，硬生生给拿栅栏挡住了，半点不能通行，围了好几天，后头能走人的时候一看，好家伙，那么大的石板都被翘起来又重新压回去了，路都不怎么平……”一人伸长了双手，做一个环抱的姿态。
旁边有人听着，忍不住插倒：“不止这几回，我都给数着呢，自当今登基，不过一二月间，光是内城都围了有七八处地界，更别说外城了，我听闻是在挖周家人埋的金银，好似说前几日隔壁巷子半夜都有动静……”
说到此处，地上蹲着的一个小贩忽的道：“什么前几日，昨晚还围了缙云庵，我……我那小舅子正在里头，因怕被人见着脸，躲在房中不肯出去，谁晓得硬生生给从揪了出来，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巴着柱子不肯走，谁料想压根不是冲他去的，白白挨了一通教训，给拖得半边脸都肿了，也不知去庵庙后山做了什么，围着到今天都还满是人。”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远远指了指缙云庵的方向。
此人不说话还罢，眼下手一指，头一仰，就被人将他的侧脸看了个正着。
有那好事者又有人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道：“我听得人说那些个军士不都是西北来的，也有南边来的新兵，手脚无力得很，连列队都不整不齐的，也不晓得是也不是。”
那小贩却是几乎是立时就甩了头过去，大声反驳道：“谁人在外头胡说，那些个兵士个个拳脚都凶恶得很，往你身上一带，一大片皮肉都能刮下来了，怎可能手脚无力！我看乃是有人穿穿！”
前头说话那人这才将手拱了又拱，以做道歉，又道：“看来是我听左了，还是兄台有见识，晓得那些个军将厉害……”然而话锋一转，却是指着此人问道，“只是却不知兄台这右边脸是怎么了？如何肿得这样厉害，莫不也是昨晚伤的罢？”
这话一出，个个跟着看了过去，果然见那地上蹲着的小贩右边脸颊高高肿起，除却脸面，便是耳朵上也尽是剐蹭痕迹，再仔细打量，露出来的手腕上也有许多擦伤，一时不约而同轰然大笑起来。
众人在此处笑闹一场，却见那园子外头忽有一辆马车在驶了过来，不多时，自车上下来两个仆从，又有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形高大，相貌俊朗，显然是常年习武，行动间自有一种奇特的力道在里头，让人看着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十分赏心悦目。而女子头戴帷帽，一身素服，身形纤细，虽是看不到脸，可光是远远打量，也能叫人感觉得出其帷帽之下相貌必定出挑。
两人下了马车，不用男子打头，那女子已是在前边领路，外头守卫的兵卒们见状半点不拦阻，甚至还各自行礼，任由他们进了门去。
二人一进园子，那门很快就被人再度关上。
远处看热闹的一干人等少不得议论一回，却有那真有见识的猜道：“上回我远远见过一轮，那男的莫不是裴节度？”
此人一说，边上其余人也认了出来，纷纷应和。
有人便叹道：“可见做皇帝的，还是不能过于刻寡了……你看先皇，若非是那般行事，又怎会有今日？”
另有人也道：“却也不单如此，原还有个好儿子，另有一个虽然未必好，究竟也是个长成人了的，谁料想……从来只说虎毒不食子，此刻来看，‘伴君如伴虎’一句，还是形容得浅了。”
又有人道：“虽是如此，究竟还是保下了姓周的家业。”
提到“姓周的家业”五个字，却是不少人别有想法，登时嘲讽之声四起。
“此刻是姓周，谁又敢保将来还姓不姓周，当今才几岁？连话都说不囫囵，郭枢密摄政同自家当政又有什么区别？你难道没有听说书的讲过什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依我看，将来迟早有改朝那一日！”
“郭将军毕竟膝下无人，他便是夺了位，将来也不是自己血脉继承大统，何苦要费那等气力？”
“眼下膝下没有，谁又敢说将来一般没有？多的是七八十岁仍能有子女的，况且他下头不是有个小谢将军做义子嘛？改了姓来，不就有后了？”
“又不是我们这些个没有家业的，只想有个人将来好祭祀烧纸，留个后，郭家那样大的身家，不是自己血脉如何能用？叫那谢将军改了姓，还不如从兄弟房中抱养几个过来，从中选出材质最好的，将来过继，做那太子便是！”
国朝自来不禁人言，京中议论天家事情是毫无忌讳，此刻即便就在大街之上，众人也并不胆怯，说来道去，都觉得迟迟早早今朝摄政的郭保吉要登大宝。
然而一来郭保吉眼下辅佐才六岁的新皇登基，所有行径都合礼合义，挑不出半点毛病；
二来郭保吉多年驻守边关，后头又遭周弘殷陷害杀了妻、子家人，纵然在翔庆举兵，也只说“清君侧”，遇得京中起兵清缴，也不曾放弃拦阻西人，相反先皇的动作却十分不把百姓当人看了。
多年忠君爱国之名，后头太子、皇子接连出事，天子重病，遽然薨逝后，郭保吉领大军入京稳定形势后，不仅不落井下石，还在牵头选出太子的嫡子出来继位，可谓拳拳臣子之心。
如此行事，怨不得众人说起他，虽然诸多猜测，却无多少不满，甚至还有人盼道：“郭枢密是个管事的，另有那裴节度，我那叔叔家在宣州，听闻前次郭枢密在宣州做过两年监司，治下甚是能干，其时裴节度在他手下任事，修了三县圩田，堤坝也造好了，到得今岁，那一片地方年年得田谷都比旁的县镇多上三五成，四下无不感念，只盼着他回去继续做监司呢。”
有人便问道：“那先头说江南西路造反，乃是遭了灾无粮谷果腹？”
“却是临县，后头人去，不按着原本规矩来，擅自学人改了堤坝圩田，却又偷工减料，还强自挖山，才有此难。”
说完江南西路事，又有人猜道：“既然方才那官人乃是裴节度，怕是那姑娘便是沈家女儿了吧？”
听得此话，泰半商贩俱是叹惋，却有一二没有反应过来的忙问道：“什么‘沈家女儿’？哪一个沈家？”
便有人答他道：“原来守翔庆的沈轻云沈官人，他那妻子乃是冯老相公的女儿，后头翔庆出事，为了救个狗官，给西人……”
问话的却是立时记起来了，不由得跟着叹一回，却是再道：“早年听得说沈官人是良臣能将，我只以为‘良臣’是实，‘虎将’却未必，后头才晓得，这话须不是乱说的，只是这一片忠心，托得不合，却是可怜了那一个女儿……”
“可不是，当日听得那消息时，我只当做在听说书——便是再厉害的编书人也不敢这样瞎说的，偏是人家就能假死领着几百精兵转去吐蕃借兵，又联黄头回纥三部出兵，竟是这般从后头打到前边来，若不是庆阳守官拦阻不报，临洮也沦入西人之手，先皇得知消息之后，还不敢信，只顾犹豫不决，怕是咱们连西人都城都能围下来，怎会叫他白费一场心力，最后还失了性命？”
一干人等围在此处说了片刻，至于有人来看品问价了，方才一哄而散，只是回来再看那园子门口，却是等到晚间也未再见得人有人出来，直到天色黑了，守卫们仍未散去，众人守着摊子到了半夜，见得行人渐疏，才各自散去，免不得嘟哝着猜一句“莫不是住在这园子里了？”
***
沈、裴二人自然不清楚外头那些个商贩对二人家事津津乐道。
一进园子，见得近处无人，裴继安便道：“已是起了那许多东西，也不差这一处了，我自叫人寻了送来便是，未必要自己来取，一路紧赶慢赶，好容易人到了，当要好好歇息一阵才是，难道竟不累？”
沈念禾转头一笑，道：“哪里就要那样小心了？只是此处放了些家中私物，我只听爹爹说过，想来亲看一眼罢了。”
自裴继安领兵入京，便同沈念禾分别许久，昨日方才见面，此时见得人面向自己笑，两颊虽还有些肉，只那脸却白生生的，同初雪一般，全无半点血色，哪里忍得住不心疼。
然而他当着外人的面，一惯不愿意说体己话，此时也只好将情绪压下，道：“你要寻什么，我自来盯着取回去便是，何苦自己跑过来。”
沈念禾微微一笑，见左右兵士站得都不甚近，便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裴继安反手欲要去握她的手，只是将将就要碰到，忽然醒得起来此时乃是在外边，这才把手顿在半空当中，又走近两步，拿袖子挡着，慢慢握住沈念禾的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园林一角。
离京数年，这一处念园也修过两回，其中布局各有更改，然而那一株数百年的老榕树依旧立在角落当中，便是前头的石碑也无人去动。
一旁早已排立着两列兵卒，沈念禾见状，也不耽搁，直接走到榕树之下，绕树行了几匝，寻到一处地方，又接过身边人递过的枯枝在地面画了一圈一丈长宽的地方，道：“就在此处，挖罢。”
又指着那榕树树根一处地方，道：“此处劳烦要仔细些，不要伤了根。”
得她这一句交代，兵士们动手时果然就轻手轻脚了不少。
裴继安并不插话，等到诸人开始动作了，复才同沈念禾道：“此处园子里自有歇息的厢房，不如进去坐着等罢？”
沈念禾却是摇了摇头，道：“原是家中旧物，也不知成什么模样了，还是亲眼看看来得好。”
裴继安见她这般说，便不再劝，索性另有着人搬了交椅出来，叫沈念禾在边上坐了。
因知道眼前这一个此一二月间已是将冯家、沈家不知多少金银贮藏之处全数说出，由着郭保吉使人四处挖掘，作为朝廷库银以恢复百姓田亩生计，那许多东西都献了，她从未问过一句，此时却对这念园一处地方如此在意，显然今日要掘的东西非同一般。
本以为要费许多功夫，然而不过挖了小半个时辰，只听“咦”的一声，却是一名兵卒的惊诧之声。
沈念禾早交代过地上所埋之物是非铁非铜，乃是陶瓷之物，是以众人都是用的小心翼翼，此时挖到地方，忙换了木铲，很快将东西起了出来。
清洗之后，只见一个大大的封口瓷瓶立在地上，纵然已经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瓶身依旧光洁，外头釉色配色简单，可一看就让人知道这不是寻常窑里能烧出来的。
裴继安也不叫人当场拆开，而是整个送去了郭府，又同沈念禾一同跟了过去。
两人到的时候，郭保吉已是提前得了信，早早腾出功夫来，见得沈、裴两个，脸上笑意甚浓，也不问他们来意，而是当先同裴继安道：“上回我着人去问你那婶娘，她却只顾着打马虎眼，先说什么没有好日子，后又说什么新房未曾布置好，我同她说，让我安排人去办，房舍自有司楼监的人挑，日子由钦天监择选，偏那一处怎么都不肯答应，明明早在宣州时，我们两家就说好了由我为你二人主婚，怎么，拖到今日，却看不上我了？”
又看沈念禾，关切地道：“怎么今日得见，不比从前气色，莫不是继安待你不好？”
另问道：“我算算时日，年初已是出了孝，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也是决计不肯要你守够三年的……”
郭保吉对二人态度，正像真正长辈待晚辈，尤其对上沈念禾时，更是温言和气，甚至连三餐都问候到了，等最后得了裴继安承诺，将来成亲之日，必定由他来主婚，复才抚须大笑，问道：“难得你二人一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寻我？”
沈念禾应声将自己请人去念园当中挖出瓷瓶的事情说了，又着人将瓶子小心抬了进来，道：“我听爹爹说过，此物乃是祖上所传，虽不值什么，却很有些渊源，便来同郭叔叔说一回，想一同拆开一看，若非什么要紧物什，便想带回家中做个念想。”
郭保吉却是听得面色微变。
他先前对着沈念禾时，形容莫不温和亲切，此刻却变转了口气，十分不悦地道：“而今朝中实在亏空，是以当日当日听你所说时，我才不能不要这样一笔钱财以做供养，可早已说明是借非献，将来自有归还的那一日，你如此行事，却叫我往后去得九泉，如何有颜面去见你爹？”
语毕，立时就将手一挥，不肯再让打开，要叫众人把瓷瓶抬回裴府。
沈念禾却是连忙拦住，解释道：“我非那个意思，确是不知其中究竟藏了什么，既是郭叔叔也说不过借用，将来自有归还那一日，眼下不过一齐拆看，又有什么不便宜的？”
口中说着，已是着人将那封口打开，又小心把其中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此时乃是正午，堂中十分明亮，阳光照得瓷瓶之中托出了一只黑色大鸟形状的物什，不多时，又有一个匣子。
匣子不知什么木质，埋藏多年，依旧不蛀不腐，倒是外头的铜锁已经锈得发青发黑。
自有从人得了令，将那匣子撬开，却见当中满满当当，全是紫色南珠，珠子大小一致，浑如婴儿拳头，封了多年，此时重见天日，居然流光溢彩，不知能值几何，而南珠之上，更有一方玉璧，光华内蕴，一看就价值甚高。
见了这南珠、玉璧，再去看那黑色似鸟状的东西，便有人认了出来，道：“怕是大雁罢？”
沈念禾却是道：“这几样东西自充国库便罢，只是外头装的瓷瓶，我却想要留个念。”
又笑着让人把瓷瓶翻转，对着瓶底的字迹道：“听闻这是前朝沈家瓷窑里头烧制的，眼下怕是找不到多少存世了。”
郭保吉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本要将所有东西一并送回，一时笑道：“都取了沈、冯两家不知多少东西，哪里还缺这一样两样的！”
然而两边推辞一番，见沈念禾执意只要那瓷瓶，他还是由着应了。
等到二人走了，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却听得外头一人脚步声，不多时，那人敲门而入，急急道：“义父，我听得说三哥同念禾来了府里……”
他口中说着，在房中左右环视，果然不见裴、沈二人，却是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看着郭保吉。
郭保吉见他进门，半点也不意外，轻声问道：“你同你三哥同在一朝，日日都能见面，此时匆匆而来，又是为了何事？”
谢处耘一时语塞。
郭保吉站立起身，行到谢处耘面前，将他按到一旁的交椅之上，自己并不落座，而是站在他对面，道：“沈念禾昨日回京，你夜晚还在宫中值戍，寻个理由便闹着要出来，被我让人拦了，今日又来此处寻她，是为着什么？”
谢处耘握拳不语。
良久，郭保吉却道：“她一个女子，尚且知道为朝献银，为国献策，你心中装的又是什么？”
又道：“我已是同裴家那婶娘说定日子，过不得多久就把他二人婚事办了，届时一人是兄长，一人是嫂嫂，你自会晓得如何避嫌。”
谢处耘沉默不语。
郭保吉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一时叹道：“朝中何等形势你难道不知？过不得一二月，另又有变动，等到此处尘埃落定，天下未婚女子，难道不是任你挑选，又何必如此？”
谢处耘并不说话，只站起身来，道：“将来事情自有将来去管，而今早入了京，我尚且年轻，义父却正当时年，我娘去世多年，您也当再娶新人了。”
他说完这话，也不多留，径直走了，等到回得房中，将门一掩，也不去寻椅子，就此席地而坐，发怔半晌，再起身时，早已恢复往常模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