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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骑砍
作者：中更
内容简介
 田信来到建安二十四年春季的荆城，即将爆发的襄樊战役将决定今后天下是真正三分，还是一强两弱。 当听闻曹仁屠宛城后，田信毅然响应荆州军的征召，不仅仅是为了吃饱肚子，更为了自己的正义、良知、勇气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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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建安二十四年春
建安二十四年二月末，荆城春寒未退，午后就有些清冷。
民屯据点外的荒地里已有一层浅绿，田信领着弟弟妹妹挖捡蒲公英，或一些冒尖能食用的鲜嫩野菜。
肚子里饿的咕咕叫，田信抱竹篮坐在路边休缓气力，四个弟弟妹妹也都坐地休息，个个皮包骨头衣衫褴褛，因瘦显得很大的眼睛四处打量，脸蛋冻的青红，但一个个目光灵慧。
“唉。”
一声长叹，只有十六岁的田信环视周围的小妹、族弟们倍感凄凉。
这支田氏源自扶风樗县，李傕郭汜作乱时躲入汉中，也就堪堪二十年的和平。随后建安二十年曹操进攻汉中，张鲁投降，于是开始大规模分批次迁移汉中人口。
从汉中迁往邺城，无异于破门灭家。
田氏宗族折损二十余人后不堪忍受，途径颍川郡陆浑县时就追随因频繁徭役聚众而起的孙狼迁移到荆州。
孙狼拿了关羽赐下的校尉官印又带人返回陆浑一带发展力量，随行百姓就安置在荆城周围的军屯、民屯据点。
田氏在汉中生聚二十年，自有盈余、财产，可一场迁移后什么都没了，钱粮成了汉中曹军的军需物资。
而现在勉强春耕，只能靠野菜充饥。
形势不容乐观，最为要命的是前年的那场遍及各地的大瘟疫余韵未退，荆州军不许北方逃难来的百姓往富庶的江陵迁移。那场大瘟疫里建安七子死了五个，司马朗、鲁肃、凌统也都染疫病亡。
限制行动，又因难民从北方逃来有奸细嫌疑，所以田氏宗族两个成年丁壮精熟案牍工作，依旧找不到可以糊口的文书类工作，也只能躬耕田亩之间。
就连十六岁的田信，因营养不足，只有六尺三寸身高，体型更是消瘦虚弱。
“唉。”
他又是一叹，穿越都穿越了，仔细认知、考究这个恐怖的现象，足以让他毛骨悚然不敢深究。
隐隐间有一种明悟，自己应该成了‘时空’病毒，可能会被时空的免疫系统清除掉，也可能会自行消融、崩解。
既然成了时空病毒，那自然会有一些不同之处，可未免有些太弱。如果有个红警基地、帝国时代的城镇大厅，或者干脆带个全面战争系统岂不是更美？
可惜自己身为病毒不能无中生有，纵然有一些病毒能力，也只是依托于自身。
忍耐饥饿集中精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就见一个面板。
田信，零级。
体质9，十点外每提高一点，综合素质提升系数1.1；
智力7，十点外每提高一点，记忆效率提升系数1.1；
魅力5，以目前影响力，十点魅力可蛊惑一名亲兵。
天赋一：一级铁骨，每级抗打击提升5%，健康、体力恢复提升5%；
天赋二：一级强击，每级提升近战攻速5%，攻击强度提升5%；
天赋三：一级铁壁，每级提升护甲韧性5%，盾牌防护效率5%；
天赋四；一级健步，每级提升步法速度5%，减缓体力消耗5%；
天赋五：一级疗伤，每级提升药剂效力5%，增加主体、随从、亲兵5%疾病抗性。
天赋点，无。
这是一个标准的步兵模版，体质可以通过训练提升，智力能通过学习，魅力能随着地位提升而提升。
体质、智力、魅力受限于先天、后天，有成长上限；抵达上限后可用天赋点数提升、强化，抵达上限前也可以用天赋点数，这有些浪费。这三样身体素质巅峰极限是六十四。
天赋上限就五个，这是额外的提升，不可通过训练提升，只能以天赋点数提升，满级十五。
满级的体质，配上满级的天赋，甩出一记手刀，兴许真能一刀斩开坦克。
天赋可以换，点数无损退还，天生五点，每级两点。
就这么一个简陋的强化系统，不能召唤士兵，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兵器铠甲。
他听到马蹄声，注意力转移，脑海里的面板就消散，睁开眼循声去看就见一名背插一杆赤旗的信使在据点门前勒马，右手高举一卷竹简正大声宣达什么，民屯据点的屯长薛戎仰头听着，慷慨应命。
他领着弟弟妹妹回到民屯据点，屯长薛戎已敲响梆子，声音急促，各家男丁自发集中到晒谷场，也是农闲时接受训练的校场。
薛戎二十余岁出头，身穿两裆铠头扎赤巾，脸上有两道明显却浅的疤痕，显得气质精悍。
他神情刻板，故作冷峻：“诸君多是近期从北方迁来，能逃离曹贼苛政，一赖荆州水师接应，二赖沿途义士庇护。如今，贼臣曹仁统兵五万攻破宛城，义士侯音、卫开及宛城吏民万余口人惨遭屠戮，宛城男女老幼不留余口！”
“左将军于汉中阵斩贼臣征西将军夏侯渊，曹贼震怖，亲率爪牙前往长安，欲入汉中与左将军一战。这贼臣曹仁欺我荆州兵少，又不能得益州之援，故屠戮宛城激励士气，正欲提兵南下。”
“荆州军若败，诸君家小安得太平？又岂能美满？”
“故奉君侯之命征集辅兵，以助大军周转军资。”
人群中低声哗然，外围妇孺面有惊慌之色，一时间交头接耳。
田信双拳紧握，暗暗咬牙气愤不已，屠城……就这么发生在身边。
“肃静！”
薛戎厉声高喝一声，卷开竹简唱念：“我屯按例征集辅兵一屯，共需一百二十人。除百人辅兵外，另有二十人担任护兵，发放兵器战具。此战之后，护兵家眷亲族编为兵户，可迁居江陵！”
“各家男丁皆有籍可查，凡十六以上，五十五以下，皆在征募之内。此次一户两丁抽一，一户五丁抽二，一户九丁者抽三！”
“凡是应征者，月给家室麦一石；若选为护兵，每月米一石，麦一石。”
一石重一百二十汉斤，折合三十公斤。
当选护兵，每月家小能得到米麦六十公斤！
许多人一瞬间眼睛就绿了，饥饿是最大的动力！
田氏家族是个大户，各家不曾分居，依旧按照一户来算。
田氏长辈目光交流，两个正值壮年的男丁面露慨然之色，不想田信开口：“我要应征。”
祖父田维横目过来：“竖子，休要逞能！”
“爷，我饿。”
田信双唇颤抖，眼睛蒙了水雾：“我想吃饱，还想杀曹贼！要为阿父阿母报仇！”
饥饿带来的委屈混合原主父母、兄长病死迁移途中的记忆，田信哀怒交加，口吻坚定：“我宁肯横死沙场暴尸荒野，也不想再忍受饥饿，也不想看阿弟阿妹他们受苦！”

第二章 不可莽撞
屯中各家俱是难眠，屯长薛戎夜里走访各家，确定服役人选，服役职务。
他带着两名荆州老兵，似乎也有防范屯中移民逃遁的用意。
田氏家族聚居的破落庭院里，田信如愿以偿拿到想要的服役名额，不是他想要的护兵，是普通的辅兵，每月只拨给家属一石麦做口粮的辅兵。
一石麦子一百二十斤，小妹怎么也能分到六十斤做口粮。
乱世磨难下，屯中各家虽有哀声，但总体情绪还算稳定，田信也在忐忑中入睡，清晨时饿醒。
醒来时，伯母等几个长辈正蒸煮杂粮菜团，捣碎的野菜混合石臼捣碎的麦粉揉成团，这已是家里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田信要应征，除了小妹田嫣不舍外，余下人从理智来看，这都是一个好选择。
有文化素养的成年男丁折损过半，家中所藏书籍尽数丢失，现在每一个成年男丁都是希望。
若都折损，田氏一族将会沦为真正的农民，难以再起。
五个拳头大的杂粮菜团淋了盐水，热滚滚的分到田信手里，沉甸甸也就一公斤重，大约四汉斤多一点点。
伯父田睿还送来两双新编的草鞋：“薛屯长使我留守屯中做书吏，你虽不能做护兵，也能分到一些闲散工作。多些眼力，薛屯长平日有许多跑腿的差事，别让别人占了。”
“是，侄儿明白。”
田信郑重点头，田睿笑着摆手：“不要这么严肃，你性格不该沉闷。军里跑腿的人要胆大心细，还要乐观开怀。”
田信抱着草鞋、杂粮菜团回屋子，屋内两张低矮竹床，八岁的小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拍醒她，田信递出热滚滚杂粮团：“快吃。”
田嫣揉揉眼睛，还在犹豫，见田信已抓起一个吃了起来，田嫣双手捧着闻了闻，就是一口咬上。
表面淋了盐水的菜团，内心里吃着却清甜无比，田信吃下一个菜团后强忍着渴望，取来夜里浸泡的稻草，给自己搓编了一条新的草绳腰带。
多出的稻草编织细草绳，将自己芦苇絮填充的棉被打捆，连同两双草鞋一起背在背上，还编出草笼装了个菜团挂在腰间。
等田嫣细嚼慢咽将三个菜团吃完，田信才一言不发走出屋舍，金色阳光罩在脸上让他不由眯眼。
可见院门外许多应征辅兵正与家眷告别，细心嘱咐，恋恋不舍的样子。
田信牵着小妹到祖父面前：“爷，孙儿去了。”
田维用深深凝望这个孙儿，强忍着悲怆冷淡点头，嘱咐：“多听薛屯长号令行事，凡事不可莽撞。”
“孙儿明白。”
不必说什么慷慨豪言，老人想要的只是儿孙平安而已。
日头渐高，屯中校场人员聚集，排成三个阵列。
田睿开始履行他的书吏职务，铺开竹简录写此次应征的辅兵籍贯、家室资料，一式三份。
一份留在屯里由他保管，一份随辅兵屯移动，一份会上交到荆城荡寇将军府，由主簿廖化负责落实后续的家眷口粮发放工作。
田信也得到了身份符节，是一枚悬挂在腰间的木牌，前后两面分别写着‘糜城前山屯’、‘左队辅兵田信’。
指认了什伍长，又给护兵发放长矛，这支辅兵就向着东边升起的太阳开拔。
土路两侧田野间麦苗浅浅一层，身后是驻步观望的家族妻小，队伍行进速度缓缓，不时有人回头，得到的却是什伍长的呵斥。
什伍长有资深服役经验，呵斥的同时，也有人用余光去看身后的人群。
田信目不斜视，隐约在遥遥呼喊声中听到小妹的嗓音，可还是没有回头。
约四个小时后，队伍行进三十里，抵达荆城外的军营，入驻其中得到两座营房。
虽是辅兵，但其中大多都是服役经验丰富的老兵，入住后先给田信这样的新兵再三重申日常中可能触及的军法。
例如白日里不准大声喧哗，不能胡乱走动，不能与其他屯、队的人攀谈；夜里大声长啸会砍头，出逃被抓住砍头之余还会牵连家小，不服军令会砍头。
另外还有患病不报、知情不报、偷盗、斗殴等等之类，都会受到严重的惩处。
中午时，大营拨发的口粮运抵，军粮官监督，由屯长薛戎发放。
辅兵一律每人一斗两升粟米，这是三日的口粮，每日四升，一月口粮一石两斗。
护兵是粟米、米对半，共有一斗五升，每日口粮五升，折合六斤。
除口粮外，每人还有盐一升，做十日之用。
整个下午，营地内弥漫熬煮粟米粥的糊香味，自到这个世界以来的十几天里，这还是第一次吃饱肚子。
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抚着微微臌胀的肚皮，田信隔着栅栏观看对面营地里操训的荆州军，研究他们的技击技巧。
自黄巾之乱以来已有三十余年，天下动荡，各处武学蓬勃发展。
军中武技都已成熟趋于圆满，田信暗暗计较彼此实力……以目前自己的体力、爆发，根本挡不住两名荆州老兵的合击。哪怕面对一个荆州老兵，同样的装备，自己也占不到便宜。
如果押解物资途中遇到曹军精锐袭击，还是不要莽撞为好。
想到曹军，田信眉头浅皱。
别说现在荆州军怀疑北方难民的忠诚，就是关羽把自己引为心腹，邀请自己磋商国家大事……自己也是个瞎子、哑巴。
就接下来的荆州军北伐战役来说，谁能打的比关羽更威风？
应该龟缩起来，吃军粮调养身体，尽量不要干扰这个世界，保证水淹七军能顺利达成。
水淹七军后，再想办法稳住荆州局面，那季汉阵营就稳了。
荆州不丢，关羽不死，张飞就不会暴死，刘备也不可能打夷陵之战，季汉阵营势头将持续高涨，曹操病死时，曹丕稳不住局面，那时候最差也能夺走陇西诸郡，获得陇右产马地、天水产粮地。
荆州方面也能夺回湘水以东的郡县，最好能恢复荆州全部版图，在江夏郡设立军事据点，堵死孙权西进荆州的野心。

第三章 向导官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微薄的进步。”
“等级提升。”
阳春三月，夜色下前线军营中静谧一片，偶尔只有巡夜的猎犬吠叫两声。
迟迟未睡的田信躺在营房通铺最里面，通铺另一头靠近房门处的屯长薛戎鼾声震天。
鼾声干扰，田信闭目冥想精神专注，一个面板浮现在脑海。
田信，二级。
体质11；
智力9；
魅力7。
天赋一：三级铁骨；
天赋二：一级强击；
天赋三：一级铁壁；
天赋四；一级健步；
天赋五：一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二。
一个月时间里他体质从最初的九点提升为十一点，智力从七点自行扩展提升到九点，魅力从五点提升到七点。
就连身高也从六尺二寸迅猛提升到六尺五寸，勤奋训练之余，依旧显得精瘦。
两个天赋点分别加到健步之后，田信陷入沉睡。
天亮，田信正与本什伍袍泽一起熬煮粟米粥时，屯长薛戎手握调令回到营区：“我屯编入糜城别部，君侯遣赵岳为别部司马，某家充任左曲曲长。”
什长庞季起身拱手贺喜：“贺薛君右迁！”
薛戎摆手不以为意说：“午时各屯集结，将要押解一批器械向南行军。具体是哪里，我现在也不得而知。”
“向南？”
庞季凝声，薛戎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是向南。”
东边有汉水，荆州水师强劲，汉水沿岸是荆州军的后花园，辅兵在沿岸装卸、搬运物资十分安全；而南边是长江，照理来说汉水通长江，水师部队能走汉水，能往南边江陵方向运输物资。
实际不然，汉水与长江的交汇点是江夏的汉口，这里是吴军的重要据点；而湘江汇入长江的交汇点巴丘也是吴军的重要据点，这里不仅堵住了荆州水师往长江下游的通道，还堵住了江陵与武陵沅江、零陵湘江的水上交通。
当年湘水之盟后，汉军与吴军以湘水-长江为界，但巴丘、江夏两座重要水寨卡住了荆州水师的咽喉。
表面上看荆州军拥有湘-江以西的领土，可水运大动脉被江夏、巴丘两个据点隔断，使得整体力量分散，难以聚合。平时两家和睦，运输人力、物力没问题，可隐蔽的军事举动，或重要器械运输，是不能通过水运的。
上午时，征集的七个屯陆续集合在一座后方营地，新的司马赵岳出示公文后，七个屯辅兵鱼贯而入，他却命令辅兵进行武装。
辅兵是抗拒穿戴盔甲的，穿戴盔甲意味着承担战斗责任，意味着更为严酷的军律，也意味着临战时逃跑会成累赘。
屯长薛戎虽升为曲长，手里不过多了一个屯，管的还是本屯。
他游走队列中再三保证：“此次只是运输铠甲、弓弩而已，铠甲在身节省车马，车马能运更多弓弩，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一个服役多年的老军犹豫表态：“屯长，就怕这甲衣有铁钩，穿上了这铁钩就挠到肉里，再脱不下。”
“只是便于运输而已，尔等信不过薛某，难道还信不过君侯？”
薛戎拉长语气表达愤慨，辅兵们悻悻做笑，没有敢反驳的。
而田信已经出列，从车上扯下一领约三十斤重的两裆铠掂了掂，就穿在身上，自顾自打着绳结。
半身甲款式的两裆铠是侧开的，像斜领的棉袄。
见他动手，几个与田信一样的稚嫩青年上前搜寻合适的铠甲，这些都是崭新的铠甲，肩部、躯干缀饰鱼鳞铁札，防护虽不全面，但胜在灵活、制造方便。
何况军令已经下达，众辅军无奈，只能上前穿戴两裆铠，也只是有两裆铠和铁盔。其他如皮带、披巾、皮履这类战兵才有的详细配件并没有配发，才让辅兵们安心。
待到午后，七个屯临时编组的辅兵别部就开拔上路，约近千人，护卫着一百二十辆牛车、马车向南逶迤行进。
行进队伍中田信背负一面盾牌，腰悬佩刀、水壶、干粮袋，双手提着什长庞季的铁戟。
铁戟长九尺，是基层军吏标准配备，专司格斗之用，有别于枪矛。
行进途中，司马赵岳骑马与薛戎经过时，讨论军机。
田信隐隐听到‘宜都太守奉令’、‘克期’、‘汉中’、‘夹击’之类的词组。
这里已是襄阳城南百里处的宜城南郊，曹军以宜都县为据点，岘山、桃林塞为外围屏障据守，两军大小营地、据点交错分布，约有两三万之众。
天黑时，抵达一处傍水修建的据点过夜。
各屯集中用饭时，薛戎进入简陋营房，站着说明来意：“三天后我部押解器械将会移交给宜都太守孟府君所部，赵司马得知我屯有许多军士从汉中迁来，不知是走关中、洛阳迁移，还是走上庸、房陵迁移？”
几个勉强算田信老乡的辅兵相互看着没人先开口，田信略作回忆梳理关系，敛容回答：“曲长，原本汉中官吏是要将我等从关中经洛阳，走河内迁往邺城。后关中徭役充斥陈仓道，就改由上庸、房陵、走南阳经颍川去邺城。”
薛戎轻呼一口气，目光略过其他人，向田信递出一卷帛书说：“宜都太守孟府君奉左将军之令将从阆中入汉中参战，正缺向导。已移公文于荡寇将军府，意招揽熟悉道路的向导。我听闻孟府君是扶风眉县人，与田君系同郡人，想举荐田君于孟府君处。”
宜都太守孟达，东州系四大佬之一，左将军刘备正当红谋主法正的同县伙伴，至交好友。
田信环视左右，却见几个汉中逃难来的辅兵垂头不语，就起身接住薛戎递来的帛书，翻看阅读。
薛戎见他认真阅读，收起轻视之心，其他辅兵也多诧异不已。
去孟达麾下效力，然后去汉中参战？
他倒是挺期待，不敢在荆州军内部表现的太过活跃，免得影响‘水淹七军’，水淹七军才是荆州军的大局，其他都得靠边站。
况且现在荆州军只是跟曹仁对峙，并无大规模反击、交手的迹象，对抗的并不激烈。
平日的工作、简单训练对自己提升有限，唯有战斗、杀戮，才能迅速提升自己实力。
田信合拢帛书双手递回：“曲长，田某愿为左将军效死。”
薛戎面绽微笑：“善。”

第四章 孟达
经过一场小范围考核后，最终三个向导官被举荐到孟达军中效力，再小的向导官那也是军吏，成功应聘怎么也有个百石年俸。
孟达的部曲督邓贤迎接三人，在偏房用饭，讲道：“三位也知府君将奉左将军之命进军汉中，然曹贼三月时亲率劲旅四万余入汉中欲与左将军决胜于一役。左将军扼控险要，不与其战，又遣精锐袭破陈仓栈道，故曹贼粮草转运艰难，急于求战。否则久留汉中，三千里转运粮秣，其地民疲物尽，其军懈怠萎靡难堪大战。”
邓贤二十岁出头，面白无须，打量举荐来的三名向导官，这是荡寇将军府麾下层层举荐，由主簿廖化选定的三人，十余人中脱颖而出，纵不是豪杰，也应有过人之处。
三个向导官中就田信年龄稚嫩，另外两个都是汉中豪强出身，正值壮年，胡须修剪精致，仪表气度不俗，一个叫杨怀，一个叫何坚。
邓贤见三人细细倾听，口风一转：“正因左将军、征虏将军改守势，故我军入阆中，与征虏将军合兵进击汉中一事作罢。故我部将整兵备战，若汉中亟需我部驰援，我部将星夜赶赴。三位先生精熟汉中地理，不若暂且等候。”
左将军刘备的益州军团，征虏将军张飞的巴中军团，荡寇将军关羽的荆州军团，是现在季汉最强的三支野战军团。
曹魏方面常备野战军也就二十几万，汉中一战夏侯渊战死，五万人规模的征西军团算是彻底打残了。
这一战中，益州军团也到了充足锻炼，得以成长。
邓贤话落，杨怀、何坚面露失望之情，田信面色如常。
待邓贤离去后，杨怀、何坚兴趣寥寥用餐，田信挽起袖子细嚼慢咽吃着。
这是分餐制，每人单独列席，低矮桌案上的菜品一模一样，计有三斤鱼一条，鱼汤熬煮的豆腐、时令鲜菜三碟，酱一碟，盐一碟，还有米饭随时供不限量。
一条鱼被田信吃的只剩下干净的鱼骨，米饭吃了整整四盘。
供应米饭的少年仆役往来奔走面色怪异，杨怀倍感不快多看了几眼田信，田信不以为然；杨怀又看何坚，何坚垂头丧气，似乎很不甘心这场际遇就此错过。
杨怀索性起身离席而去，还瞥一眼田信颇为不屑的样子，甩袖转身。
他一走，何坚左右看看也倍感无趣，起身走了。
“哈。”
田信呼一口气，神情惬意不已，这还是今年以来第一次见肉。
随即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浑然不管一大一小两名仆役的表情变化。
果然不多时邓贤步履轻快而来，拱手：“田先生故作异举，可是有话要说？”
“正是。”
田信从腰间取出一卷帛书递出：“此是廖主簿手书，还请转呈孟府君，事关机密。”
邓贤面露惊奇之色，双手接住帛书，声音也温和下来：“田先生稍后。”
田先生？
田信目送邓贤离去，内心只是摇摇头，也只是现在你们用得上而已，才呼唤一声‘先生’，用不上的话，依旧是苦苦挣扎的辅兵。
郡守府后边庭院里，孟达穿轻薄丝衣，侧躺在凉亭中手抓酒杯，闭目小憩。
而凉亭一侧的凉棚下，一班鼓吹正吹奏丝竹之乐，清雅安逸。
邓贤快步走来，直入凉亭：“舅舅，襄阳举荐来的向导中有名田信者，弱冠年纪，拿出一卷廖元俭手书。”
“还有这等事？”
孟达起身放下酒杯拿起帛书扫一眼，抛给邓贤：“引他到正厅，我见见这个廖元俭口中的异才。”
正厅，田信落座不久，孟达就从客厅屏风后的侧门走进来，呵呵做笑：“颇多应酬冷落了先生，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府君谬赞，小子岂敢称先生？更不敢谈指教，只是有一点愚见。”
一听田信这个懂汉中地理的少年竟然是熟悉的关中乡音，孟达心里舒坦，随意抬手：“愿闻高论。”
“田某年不及弱冠，论对汉中地理、人情风俗了解，远不及诸多长者。能说动廖主簿，原因有二。第一是田某善奔走，奔走山林如履平地；其次是田某及父老迁移途径房陵郡时，已有了攻破房陵的计策。”
“房陵？”
孟达凝声，随即恍然做笑：“房陵地势群山遮蔽，远在南阳之侧，荡寇将军尚受阻于襄阳，更别说区区孟某。况且房陵县城三面环山，险峻异常。攻拔房陵，兵少不能成事，兵众则得不偿失。”
田信右手食指指在自己鼻尖：“孟府君所知，亦君侯、廖主簿所知。廖主簿举田某于此，正是因为田某有破房陵之策。只要锐士千余，即可拔取房陵。”
孟达敛笑：“可是奇袭之策？”
“孟府君，仅仅奇袭是不够的。如府君所言，房陵虽非坚城，却形胜于险。若远道来攻，不能速胜，有覆军之险。”
“那还需要什么？”
孟达所问，田信笑而不语，孟达也是做笑：“既然先生已有良策，待本官禀明左将军，若得左将军许可，再请教先生腹中良策。”
待田信退出大厅后，邓贤忍不住低估：“舅舅，这小子真有攻破房陵的计策？”
“应该不假，不然廖元俭不会举荐一少年来我军前。”
孟达抬手抚须陷入沉吟，若现在攻下房陵，必然会遭到汉中曹操、南阳曹仁的联合夹击。
攻打房陵有风险，要避开敌军耳目，不然大军翻山越岭轻装行进抵达房陵，等待的可能是一个大口袋。
稍稍考虑，孟达嘱咐：“以上客之礼招待，平日不可怠慢，一应所需尽皆满足。但不可使其随意走动，与外人攀谈。待查清其底细后，再放宽限制。”
深夜，田信头一次洗了个热水澡，睡在干燥舒适的床榻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蚕丝被，浑身舒爽，身心俱暖。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显著的进步。”
“等级提升。”
大约子夜时，田信得到提示，等级顺利提升到三级，两点天赋想点在铁骨、健步，却无法达成。
再看体质还是十一点，估计体质十二点后才能开放体质相关的四级天赋。
保留两点天赋不做处置，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却想起盖芦苇絮破旧被子的小妹，顿时觉得不舒坦了。
索性注意力集中在面板，似乎日常训练能提高体质，累积经验外，对外界施展影响也有额外的经验。

第五章 年俸
“晨间府中护卫操练时，田信在侧习练武艺，与诸位护卫并无言语交流。”
“早餐后，田信询问仆僮后，从外甥处讨要竹盾、刀、短矛各一，随后在庭院中独自演练，十分勤勉。”
午后，孟达从军营中回家吃饭，邓贤详细叙述：“看田信坦荡模样，不像是曹贼所遣的死间。”
“死间，自不会在脸上写出这两字。”
孟达语气沉着：“不许他离开夷陵城，你也可带他游玩市肆、街道，他终究是少年，喜好热闹繁华。再调拨一老仆照料起居，他若有意，你去寻我部曲家眷，看有无女子愿侍奉其左右。”
“舅舅，未免对他太好，与他同来的杨怀、何坚今日用餐时已生出不满、怨言。”
“不，他小小年纪途径房陵时，却能找到房陵破绽，可见心思慎密怀有异才，估计已经说服廖元俭。这样的人物我等不用，也应礼遇。”
何况田信祖籍扶风樗县，今后若光复关中，正是关中乡党精诚合作的时候，现在为何这么做……没必要跟南阳籍贯的外甥邓贤细说。
单独的小庭院里，田信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后大汗淋漓，饮用淡盐水补充水分。
铁骨天赋能增加体力恢复速度，这个恢复速度提升多少，那体内能量消耗速度也会提升。
这个天赋目前最大的优点是能保证自己进行高频率的锻炼，又是十六岁发育的高峰期，保证营养供应，那体能训练的成果自然喜人。
邓贤领着一老仆，一青年侍女来到庭院门口，田信听到脚步声就起身拿起泛白粗糙帛衣往身上穿。
他刚扎好腰带，邓贤就拱手：“田先生一人独居想必多有不便，府君特拨老仆、女侍一人供田先生驱使。”
“孟府君关怀备至，田某宾至如归，感激不尽。”
田信也拱手还礼姿态淡然，不就两个仆从么？没必要表现的太过激动，不然会被轻视、嘲笑、看不起。
又不是送给他，只是调过来照顾他起居，可能还有监视的用意在。
等刘备进攻房陵郡的军令下达，自己若没有相应的表现，现在吃多少进去，到时候就得全吐出来。
邓贤挥手示意，老仆、侍女怀里抱着东西，都躬身施礼：“见过田君。”
邓贤又亲切询问：“田先生初来夷陵必有不适之处，不若随某游历城中权作消遣，见见夷陵风华？”
田信略作考虑就答应下来，锻炼体能也是分时间段的，结交邓贤多少也不是坏事。
他换了木履，就空手随邓贤走出郡守府。
没有士人应有的佩剑，也没有钱包，田信身上最体面的这套泛白粗糙丝衣还是廖化临行送他的。
邓贤看在眼里，又见田信双手负在背后不以为然的洒脱模样，不由哑然失笑。
他讲述道：“自府君治理宜都郡以来，抚和境内宾人小部，及溪蛮多部，故无土蛮作乱。又与吴军两不侵犯，故夷陵人口积聚日益繁荣，至今已有两万户，仅次江陵，还在公安城之上。”
公安城是刘备入蜀前的治所，现在与江陵互为犄角。
夷陵城远离战乱，不论荆南、荆北怎么打，也不管益州战事如何胶着，都没能波及这里。
这里是乱世中的宁静乐土，田信举目可见街道上有许多孩童在玩耍，不论男孩、女孩都剃着福娃一样的各式奇怪发型，大多面色红润，奔跑、呼喊充满活力。
想到自己四个连大声说话都没力气的弟弟妹妹，还有小妹，也不知她现在有没有挨饿。
听着邓贤夸赞孟达治理夷陵的功绩，田信深以为然：“待战事停歇，田某有意迁宗族至夷陵。”
孟达这个郡守几乎在民生、水利、军事方面没什么建树，可却做到了不扰民，接近无为而治，反倒这三四年时间里让夷陵得到快速发展。
他望着远处几个嬉戏的小女孩，边走边说：“田某父母兄长染疫而亡，仅有一胞妹寄养在祖父、伯父家中。邓部督，田某如今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件事情。”
“愿闻其详。”
“第一是复父兄之仇，第二是建功立业养护宗族亲眷。眼前，田某自知涉及机密，不愿多走动。只想问明白田某俸禄有多少，还想请托邓部督传家书给祖父，以免老人牵挂。”
“此事易尔。”
邓贤沉默片刻，正容回答：“田先生系荡寇将军外借我部的向导，故田先生俸禄由荡寇将军府拨发。田先生在夷陵，那俸禄自会完整转交先生家小手中。按例，应与斗食俸，月给米粟十一石。田先生在夷陵是客，一应用度自然算做公费开支。”
田信闻言露出笑容，十一石月俸，就是三百三十公斤米粟，稻壳、粟米脱壳后，怎么也能有二百八十公斤，足够宗族食用，还能拿出粮食交还一些肉食、布匹。
兜里没钱，与邓贤逛街也就随意转了转，稍稍聊聊两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也就一同返回郡守府邸。
小庭院里田信回来时见侍女正坐在屋檐下低头缝制衣物，老仆则挑来两桶水，正给庭院正中的菜地浇水。
见田信回来，两人放下手里物件，屈身施礼。
田信有些不适应，摆手：“你二人自便。”
说完就回到客厅脱了泛白丝衣，又开始一轮体力锻炼。
约半个时辰后，侍女提来食盒，语气轻柔：“田君，该用餐了。”
她一袭淡蓝色裙衣，长发散披约束在背后，显得柔顺油亮。年纪约在二十以上，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行走时摇摇摆摆体态婀娜，显然是个平日里颇为走红的侍女。
面容还算白净，只是有些瘦，但风韵远胜乡野、街道里的民妇。
在田信眼里也仅仅是如此罢了，连询问她名字的心思都没有。
自己又不准投靠孟达，没必要跟他的侍女太过亲近。
整个荆州的汉军将领里，实力最强是荡寇将军关羽，麾下荡寇军步骑五千，骁锐异常；其次势力最大的就是偏将军雷绪，宜都太守孟达。
赤壁战争后，庐江雷绪率部曲、家眷五万余口人投奔刘备，官封偏将军，麾下部曲四千；孟达在刘璋手下时就拥有千余人部曲，发展到现在也有四千部曲。
部曲四千，意味着有四五千户人依附他们。
他们只是将军官位，将军独掌一军，一军分前后左右中五部营，满编也就四千人。
名位限制了他们扩编部曲的触角，实际有四千部曲也足够立身。
所以雷绪的部众改编、安置后自留了四千，孟达也发展到四千部曲就停下，没必要继续再扩张了，再扩张得不偿失。
不用想也知道眼前这个侍女出自孟达麾下的部曲家庭，她的父兄亲族、姻亲，甚至可能存在的丈夫都是孟达麾下的部曲私兵。

第六章 闻鸡起舞之人
田信沉入日复一日的训练，生活规律的接近枯燥。
面板数据的提升，自身力量的壮大，精力日益旺盛，洞察力也越发敏锐。
种种提升带来许多妙不可言的畅快，乐在其中。
郡守府里的仆役、护卫、官吏也渐渐得悉田信事迹，这却让邓贤有些难堪。
田信的自制力已成了榜样，这让邓贤有些相形见绌。
至四月底时，一直躲着田信的邓贤找到研究器械武技的田信，拿出一卷帛书：“吴侯孙权得闻曹贼所率主力羁縻汉中进退失据，欲发兵十万进击淮南。淮南都督夏侯惇已调邓城水师赶赴淮南参战，以遏制吴军水师。”
帛书是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府发来的战情通报。
田信扫视内容，荆州军与曹仁依旧对峙于宜城、岘山、桃林塞一带，双方保持克制，对峙范围没有扩大。而邓城曹军水师万余人出动，走汉水经汉口入长江，吴军江夏水师在淮南参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水师部队顺长江而下。
邓城在樊城北二十里处，城北有池，池水通汉水。赤壁之战后，曹军在邓城建造战船训练水师，水师规模日益膨胀，有万余人。
邓城水师东调，曹仁手中不仅仅少了一万人，更没了仅有的水师。
邓贤见田信迟疑深思，就问：“田先生可有见解？”
“南阳水师东调，可见南阳之兵已不能走汉水西入汉中增援曹贼。”
没有水师封锁河道，仅靠水寨无法封锁，单纯的水寨面临水陆夹击显得脆弱。
没有南阳水师协助运输辎重、兵员，那曹仁的军队就不敢走房陵、上庸一线入援曹操。山区行军的道路几乎都在河谷地带，没有水师充当屏障，行军的部队极易遭受分割、封锁、夹击。
田信知道答案再分析现在的局势，自然能表现的多智而近妖：“若无曹贼许可，南阳水师如何能东调？可见曹贼已不需要南阳曹仁入援汉中，可见已有退军汉中之心。”
“曹贼若自汉中退军，那左将军督兵沿汉水而下，荡寇将军挥兵北上，会师于襄樊。益州兵挟大胜之余威，荆州兵以逸待劳，夹击襄樊必能大破曹仁全取南阳之地。”
“孟府君奇袭房陵之战机，近在眼前！”
邓贤面有豁然开朗之色，惊诧莫名，躬身长拜：“先生大才！”
“邓部督何必如此，我只是善口才，不过夸夸之谈。”
田信搀起邓贤，不以为意说：“这不过你我浅薄之见，何足道哉？”
邓贤魂不守舍，聊了聊最近趣闻就起身告辞，径直找孟达汇报。
田信究竟是不是曹军奸细？
虽有祖父、胞妹，伯父、叔父等近二十人迁移到荆城，可田信父母、兄长却死难迁移途中。
万一没死，是扣在曹军手里的人质怎么办？
虽说廖化已亲自询问、调查过田氏宗族老幼，没发现可疑之处。
可跟着田信冒险的是自己和麾下东州兵四千部曲，不是荆州兵去冒险。
廖化一个小小疏忽，那自己四千人一头撞进曹军包围圈里，那就真的死定了。
孟达踌躇不已，可又觉得田信把自己想说的、想干的都说了出来，否决田信，岂不是否定自己，是违心之举？
邓贤小心翼翼进言：“舅舅，不若问出田信破房陵之策，举其为官，使留夷陵，或遣回襄阳。”
田信籍贯不在宜都郡，又非宜都郡经年老吏，又不是望族出身，也无重要官员背书，所以举孝廉这种入仕途径与其绝缘。
孟达斟酌片刻：“奈何彼有异才，此举犹如放鸟归林，我心不甘。”
邓贤又说：“舅舅，田信昼夜砥砺爪牙时时不曾懈怠，可谓闻鸡起舞。如今年少，就如此武勇雄壮，今后绝非常人所能制，甥以为当示好遣归襄阳。”
“你忌惮他？”
孟达来回踱步，眉宇渐渐舒展：“此人在府中犹如一虎，惧其生变者非你一人。你今夜设宴相待，看他有无喜好，府中财物、器具你择其喜好相赠一二，不可使之生怨。”
“另，夷兵营已集结在城外军营，可委他做个假营督。他若同意，明日就迁居营中，与夷兵同住。”
邓贤暗暗松一口气，田信虽孤身一人，但锐意凛凛，使人如锋芒在背。
虽每日训练体能研究武技没跟其他护卫切磋过，也没有什么战绩，看不出武勇如何。
可就是让他忌惮不已，暗暗思索，把原因归类于田信神勇。
夜，田信泛白衣袍赴宴，厅侧屏风后有鼓吹五人，俱是婀娜女子。
音律绕梁，邓贤自饮一杯：“田先生胸怀异才，留在夷陵未免委屈。今日我将先生之言转告府君，府君亦深以为然。有感襄阳正是用人之际，府君愿举荐先生至关君侯麾下效力。”
田信愕然，自己回襄阳效力，万一影响到主线，岂不是要后悔死？
邓贤又说：“宜都郡有一营夷兵效力于荡寇将军麾下，下月初正值新旧两营交替。依惯例，夷兵一营有营督，督下两曲长、七屯长皆汉官。府君壮田先生气力，夷兵亦崇尚气力，故府君有意举先生为夷兵营假营督。”
炮灰，典型的炮灰部队。
辅兵再弱，也是汉人组成的辅兵，荆州方面会斟酌调派；而夷兵就是强征来的，试探火力、陷阱这种工作都归夷兵。
这是一份大礼，很大很重的厚礼，足以砸死自己。
跟着孟达去打房陵郡，战后也不一定能统兵一营；现在一个营的兵权就摆到了面前。
虽然自己没钱拉拢夷兵，也没充足人手渗透、掌控夷兵营，可机会难得。
邓贤紧张注视下，田信端着清淡米酒轻轻摇晃，仰头饮下：“孟府君简拔之恩，田某该当面道谢。”
“田先生有所不知，关君侯治军严谨。每回派去的夷兵，关君侯都会考核军吏，能任用者留，不能任用者革退。所以……府君也只是随手施为，成与不成皆在先生。”
邓贤有些底气不足，自己与田信相处都如芒在背，估计舅舅也是这个原因不愿见田信。
这个人太过凶险，整日习武、吃饭之余不近女色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做到一言不发。
想来古之专诸、聂政、荆轲之流大概也是这样的克制、专注，与这样的人同饮，生怕对方突然掀桌子。
田信一听还要经过关羽考核后才能真正得到这一营兵权，见邓贤推阻模样也就作罢，另说：“田某若归荡寇将军麾下，那房陵之事便无法亲历亲行。待我回去书写在册，还请邓部督转呈孟府君。”

第七章 夷营督
田信，四级。
体质12；
智力10；
魅力8。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三级强击；
天赋三：一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一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无。
天色麻亮时，田信却没有闻鸡起舞，检查完自己现在的属性栏后，又检查留给孟达的竹简。
一卷竹简能写五百个字，他只寥寥书写百余字，将房陵郡最大的弱点、破绽写的明明白白。
这个破绽不是别的，正是郡守蒯祺，诸葛亮的大姐夫。
竹简内容无误，没有错别字需要修正，田信也就放置一旁。
文字发展过程中是以简化为趋势的，草书功不可没。出现一些新的简体字也不存在阅读障碍，说不好这种手头‘别字’能加速文字简化速度。
最后他用一匹丝帛裹缠蚕丝被，这是他昨晚拒绝邓贤礼物，唯一索取的东西；邓贤也不争执，只是临睡前又给田信送来三匹质地粗糙的丝帛，以方便田信打点行装。
鸡鸣声渐多，郡守府各处弥漫炊烟时老仆与侍女一起走来，侍女怀抱一坛江米，老仆肩上搭着锄头，进门见田信没有习武，俱是一愣。
田信的许多拉伸筋骨的健身动作也不瞒两人，两人多少偷学了一些。
战乱三十年里武学蓬勃发展不假，可发展的是打法、杀法，是技击法；像田信这样成体系的健身套路则属于武学中的练法，属于武学根本。
懂练法，再怀有杀心，不难琢磨出实用的技击法。
见田信看着他们，两人放下锄头、米坛上前施礼：“田君。”
“这一月已来承蒙你二人照料起居，田某实在感激，无以为谢，就拿此聊表心意。”
田信说着将多出的两匹粗帛分出递出，每匹粗帛能裁制两套半衣服，价值虽不算多高，可这俩仆役出自孟达部曲……平日也就管吃住，没有工资，偶尔有些奖赏。
当即两人就眼睛红了，侍女更是泪水哗啦膝盖一软跪坐在地，抬头盼望：“田君欲往何处？”
“回襄阳，去与曹贼厮杀。”
田信仰头去看清晨雾腾腾的天际，及山势轮廓：“巫山多雨，且自珍重。”
侍女哭的更无助了，老仆劝了几声才止住哭声，依旧垂泪：“田君何时走？妾这就烧火，再服侍田君一回。”
田信有些难以理解她的心态，微微颔首，老仆也不执着于搭理那两洼菜地，帮着烧火。
邓贤很快就来到庭院，米饭恰好出锅热气腾腾，田信邀邓贤一同用餐。
白米饭，米是侍女昨夜回家新舂的，菜是干炒的韭菜，一清二白。
邓贤有些吃不下，却见田信吃的极快，似乎很是香甜，仿佛吃醪糟一样。
强作笑容，邓贤细嚼慢咽吃着。
“邓部督，其实田某颇知美食奥妙。待邓部督到襄阳时，田某必款待邓部督。”
田信一本正经说着，这个没有植物油，调料只有酱、醋、盐、蜂蜜、葱姜韭的时代，再丰盛的宴席，在他看来也就那样。
邓贤做笑：“邓某十分期待。”
樗县田氏近代百年内没出过一个两千石大员，也敢夸口‘会吃’？
邓贤心中不以为然，随后故作热情主动帮田信拿行囊，一同走出庭院。
没走十几步，田信就见一个侍女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遮了脸，脸上还有淤青痕迹，正快步低头啜泣从另一栋庭院里走出。
邓贤熟视无睹，田信经过那栋庭院时余光一瞥，见何坚、杨怀和其他几个寄居的士人、豪强正欢声畅聊，各自怀里强拥个侍女。
孟达治理宜都郡是无为而治很少干涉民生，各县接近自治；郡守府里也弥漫着这类名士散漫情绪。
田信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乱世浮沉三十余年，现在的青壮年早已不知大汉风华、盛世秩序为何物了。
盛世到了极致会弥漫享乐风潮，乱世之中这种享乐风潮更是贯彻人心。
两人步行抵达城外临近江边的军营，这座军营远不如城中军营牢固，营区规划也显得散乱，不怎么齐整。
邓贤召集夷兵营部众，当众宣达郡守孟达的任命，正式授予田信印绶，一众军吏、夷兵皆不以为然。
反正关羽治军严格，别说一个假营督，就是实授的真营督，不合关羽心意也会被刷下去，灰溜溜跑回来。
为此大族、豪强没少诽议，实在是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丢官事小只在一时，为此丢脸事大，会影响终身。
经邓贤介绍，田信也知道这些军吏只是各县的文吏，只负责统率自己征集来的夷兵，并把夷兵完完整整送到荆城大营，之后很少有留在襄阳任职的，绝大多数会返回宜都郡。
宜都郡虽然多蛮族，可一直处于战争后方，十分安宁。
而征来的夷兵，普遍是熟夷，是仰慕汉化，会农耕，懂纺织的蛮族，也就发型、服装上明显有别于汉人，同时还保持部族聚集而居的风俗。
这些夷兵是以兵役抵充赋税，有的是单独征来的，有的是部族邑落分摊兵役后自己推举出来的。
普遍披发，或短发，穿对襟短衣，绝多数人赤足站立，或懒散盘坐在地。
田信面无表情环视、细细打量这些夷兵，夷兵也多冷眼看他，绝不会因田信穿着泛白粗糙帛衣而有亲切感，崇尚血脉、贵族传统的他们更喜欢追随衣着华贵者。
邓贤见气氛有些微妙，田信给他一种斗鸡的感觉，仿佛随时可能炸毛。
这种感觉一直有，现在格外强烈。
“某姓田名信，字孝先，年十六，自诩有一番勇力。听闻五溪诸夷多有勇士，可有愿与田某一较高下者？”
田信语气昂扬目光来回打量两个蛮人，两人皆体型雄健，开襟的短衣可见腹肌轮廓，身边各簇拥二三十人，是典型的夷人头目。
蛮夷崇尚气力，聚集在一起就会起争斗，非要争个高下不可，自会形成大小不一的群落，各自选出能打的头目来，又会进行更彻底的兼并。
如果没有军吏弹压，把这七百多夷人圈在军营里，没几天自能角逐出一个首领，和诸多头领。
体型最壮的夷人见许多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下巴一扬：“田营督是想比拳脚，还是器械？”
田信展臂邀请：“勇士如何称呼？”
“我名柯竹，喜欢刀盾！”
柯竹摩拳擦掌缓步走来，赤脚：“田营督欲要比试，可有赌注？”
“你打赢我，我任你处置。你想要这官印，我也尽力促成。”
田信说着看一眼邓贤，邓贤见柯竹生的雄壮，也好奇这场比斗，先示意营内军吏去取木制兵器，并对柯竹说：“你若打赢田营督，邓某向府君举荐你做个汉军队率！”
夷兵营督，哪里比得上汉军队率？
柯竹眼睛一亮，精神顿时亢奋起来，上下打量田信，也就近七尺高，比自己还低七八寸，体型清瘦估计是个步法灵活的人，应该擅长游斗、持久战。
等兵器的时间里，田信也在打量柯竹，估计柯竹的体质最少应该在十四点，最高应该在十六。
从数学上来看，十五点体质以后就会有明显提升，所以柯竹体质应该在十四、十五之间。
若是十六的话，哪怕出身低微，也能混成邑落酋帅、重要打手，不至于来夷兵营效力。
自己十二点体质，经过三级强击增幅，与体质十四相差接近。

第八章 文字
不多时搬来许多木制兵器，田信、柯竹挑挑拣拣，毕竟是演武用的兵器，形制相仿，但有许多瑕疵。
典型的缺点就是木制兵器的配重问题，非常影响手感。
这座军营里驻扎着孟达一营部曲，番号前部，前部督李辅也旁观这场技击。
前部营是孟达部曲中的先锋单位，故驻屯城外占地广阔的军营以便于操训、拉练。
李辅正值壮年，见田信挑挑拣拣找了一支五尺余短棍，又随手抄起一面圆盾，不由觉得奇怪：“真是那闻鸡起舞之人？该不会是哗众取宠之辈吧？”
邓贤也狐疑：“我也不知，且先看他如何应对。”
先秦之时，流行剑盾、矛盾格斗法，入汉以来灵活、凶险、高效杀伤的剑盾取代矛盾，环首刀全面列装后，低技术、低训练成本的刀盾又取代剑盾。步战技击法或者是矛戟长杆，又或者是刀盾，再要么传承悠久的剑法。
而矛盾技击法几乎失传，这是金属冶炼锻造技艺落后时代才有的东西，现在已被更好的兵器淘汰，技击法自然也就濒临失传。
这种技击法自然没有失传，汉锻造技艺淘汰了功能单一的短矛，可周围还有许多部族锻造技艺较为原始，依旧使用制造简易的短矛，自然流传这种技击法，比如羌部。
田信左手挽盾，短棍在右手中旋转，以适应短棍的尺寸、配重，同时活动步法，原地不时轻跳。
矛盾技击法发展本意是狩猎，以灵活的步法保持与敌人的最佳距离，以单纯的刺击为攻击手段。
剑盾是近距离刺杀，刀盾是贴身挥砍气势取胜，那矛盾的核心就是控制。
柯竹也活动身体，不时侧头打量田信。
短暂热身后两人走向校场正中，许多坐在阴凉处的夷兵、孟达部曲也都起身为了上来。
田信身体前倾侧立持盾护在身前，持短棍的右臂被遮蔽大半，令柯竹看不清楚，无法判断田信的出力姿势。
柯竹也不例外，摆出汉军刀盾搏杀的姿势，也是抬盾护在胸前并遮盖大半张脸，只在盾牌边角露出一只眼观察情况，而右手抓着木剑搭在盾上。
两人缓缓靠近到十步时，田信开口：“你要当心，我攻速极快。”
柯竹露出的一只眼没有波动：“来战！”
“好！”
田信当即直冲柯竹，柯竹也趋步前移，眼睛盯着田信踩在地上的脚步。
待接近时，柯竹判断田信落脚点猛地提速推盾前搡，本以为田信刚刚落地无处借力会被他推翻，或狼狈躲避。
不想田信步法更快，他盾推来时田信左脚已经落地，右脚蹬地以左脚为轴瞬间挪移身体，身体挪过后，柯竹的盾击打到残影。
摆在田信面前的是刚大力出招空洞大开的柯竹侧面，他手中短棍刺探而出，正中柯竹推盾而出的左臂。
田信一击即退，柯竹原地愣了愣，懊恼丧气双臂持着剑盾下垂：“我输了。”
若实战，刚才那一击会刺在头颅耳郭一带，或脖颈。
邓贤远远见了，不由感到有些脖子疼，田信日常规律的生活，像极了他想象中的刺客。
不怎么会说话，专注于目标，能舍弃各种生活中的乐趣，日复一日砥砺自己的爪牙……然后为达目的牺牲生命。
李辅却皱眉不已，轻叹一声：“可惜主公已差遣田营督回襄阳，不然留在营中，正好教导士卒技击。”
邓贤干笑两声：“彼志不在此。”
李辅却说：“技击法殊途同归，皆以杀敌为上。如今主公麾下各营或精熟枪矛战阵，或精熟刀盾混战。枪矛本就是我东州兵看家技艺，如今差就差在刀盾。曹贼占据中原、河北，麾下兵马铠甲充足，刀盾混战厮杀时，杀伤低微。”
刀盾训练成本低，军用刀比军用剑制造成本低……另一个淘汰剑盾的主要原因是匈奴、诸羌、百越、东胡基本上是轻甲单位。
人口日益宝贵的现在，曹军的铠甲也日益精良，大面积列装。难破甲的刀盾，其地位日益尴尬。
剑盾破甲，刀盾难破甲，这就是区别。
刀盾是抗线的，剑盾能以点带线发挥突破作用。
剑盾、矛盾技击原理一样，追求的是刺击；矛盾更多了个控制敌我间距的要求。
邓贤不语，难道要告诉李辅，田信跟刺客一样难以捉摸性格，也看不到明显的喜好、弱点，自己舅舅有些忌惮？
李辅见此也不复多言，凝神专注观察下一场技击。
这回登场的是一个矮壮夷人，吸取柯竹的教训，手持剑盾打的十分谨慎。
可田信步法轻快，手中短棍迅疾而准，一个错身之际递出短棍击中夷人腰腹，这夷人也爽快认输。
校场技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很快又有一个夷人登场，手持一丈五尺长棍。
这个下场的更快，田信投掷短棍正中他脚板，在伙伴哄笑中一瘸一拐下场。
一连击败五个夷人再无人挑战，田信洋溢笑容，对远近夷人招手，大大小小的夷人团伙聚集到他面前。
“今日我等初见，尔等要记住的只有三点。”
田信伸出食指，面容刻板让夷兵忽视了他的年纪：“第一，我叫田信，字孝先，是尔等假营督；第二，尔等要服从军令，我依法治军，不问汉夷出身，凡军职考核当能者上，不能者下；第三，自明日四更时起操，我与尔等同食同宿同操训。”
就这乱世来说，十六岁已经不小了。
他见近半夷兵一脸茫然，听不懂他关中口音，也可能听不明白太长的汉语词组。
田信目光落到柯竹脸上：“我熟悉文字，稍后采伐竹简，我会教授尔等汉字！你汉话精熟，把我的话给诸位将士转述一遍，务必要让人人明白。”
仅仅一瞬间的沉默，不仅仅是夷兵，远处旁观看热闹的前部营私兵也是哗然。
夷兵营的军吏们却愕然不已，邓贤笑容苦涩，对神情不自然的李辅说：“李营督，现在可知此人志向了吧？”
李辅察觉自己麾下部曲情绪波动渐大，隐约又听到田信说：“我教授文字，先会让尔等学会书写自己的姓名，半年后，聪明好学的能书写简单公文、家信，资质寻常的能读懂公文、书信。”
柯竹每大声翻译、讲述一句，就引发夷兵一阵欢呼。
他们相信文字、符号是有神奇力量的，用文字书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
田信坦然接受他们的欢呼，自己不可能从辅兵开始干，就因为自己识字。
又是真心实意想要教授夷兵文字，言语神态真诚不伪。
夷兵营的军心，就此凝聚。

第九章 局势
仅仅七日后阳光明媚，孟达来城外军营巡视。
他的前部营早有准备，堪称戎装鼎盛军容壮丽。
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孟达更好奇夷兵营的变化，亲眼见了才松一口气。
沐猴而冠，这是邓贤对夷兵学习汉字的评价。
绝大多数夷兵仅仅只想学会自己名字的书写，对更多的文字虽然心里热切，可学一个忘一个，也没耐心静坐写字，气馁之余也就放弃。
孟达来时，每个夷兵脖子上都栓了一块两寸长木牌，上面是田信书写的夷兵名字，绝大多数夷兵没有姓氏，名字还是音译的。
音译时，田信又遴选读音接近寓意美好的文字作为夷兵的名字，而夷兵还不喜欢结构复杂的字。
对夷兵来说有这块身份木牌就够了，动不动拿出来观看，用手指头画画一样描绘自己的名字……这也是会写了，也会认，这就真够了。
七百多名夷兵，若能有七个人愿意追随深入学习，那就值得。
田信不以为意，操训之余就按着计划教授文字，每天教授五个字。
孟达来时，见只有三十多个夷兵围坐在田信面前，其中竟然还有一名黑服军吏，不由惊异。
遂侧头询问：“那是何人？”
“枝江县兵曹佐史罗琼，充夷兵营军正。”
邓贤和声回答：“罗琼推崇田信讲学方式，故不耻下问。”
邓贤瞥一眼一侧沉默的李辅，继续说：“前部营许多军吏粗通文墨，亦有心听讲。只是田信讲解浅白，军吏还用不上。等课业深入后，前部营军吏也会来听。”
孟达是名士姿派，俊朗有威仪。
听闻后抚须沉吟：“田孝先有教无类，化夷入汉功莫大焉。”
自知自家事，自己部曲中的军吏要么是招纳部曲前本就有一定文化素养，再要么就是自己长随、亲兵护卫出身，经自己言传身教掌握基本的军政技巧。如田信这样不计成本讲学，他想都没想过。
自始至终田信也没停顿，见到孟达在侧旁观依旧继续自己的讲学。
孟达不打断，自己主动停止讲学去迎接孟达，反倒会被人轻视。
孟达官位再高，高的过文字？
田信身边立着立牌，上面正写着眉，目，口，耳，鼻五个字，除了罗琼外，余下夷人手拿竹条在地上跟随田信的手势一笔一划书写，黄土地面上划出痕迹。
五字写完，田信又多写一个舌字说：“这就是舌头的舌，人的面容五官是眉目口鼻耳，那舌头是不是五官之一？”
夷兵们一脸茫然，罗琼做思考之色，就听田信自言自语说：“眉是毛发，伤之不损血肉。而余下口鼻耳目舌皆是血肉所成，血液相连，与肺腑机理相呼应。故医家看来人之五官是口鼻耳目舌，因能察五官而辨肺腑病理。”
“今日五官六字，各书写三十字，还要劳烦罗军正监督。明日一早，默写这五官六字。明日讲唇齿相依、唇亡齿寒之典故，典故后教授手掌五指名字。”
田信结束讲课，上前与孟达见礼：“拜见府君。”
孟达展臂邀请，一同沿着校场走向营房：“无需多礼，先生接掌夷兵营以来可有为难之处？”
“确实有一些，夷兵营中并无军医，也无常见药材储备，如今入夏，营中一无避暑药剂，二无各类温养身体的药剂；其次是服色杂乱无章，若有三百匹粗帛，应能解决此事。”
田信实话实说：“最后是口粮，虽粟米供应充足未有短缺。但军乃国之爪牙，岂能终日食素？”
“府君，夷兵善山林奔走，亦长于渔猎。田某想择精干之人入山采药调制药剂以备不时之需，并修竹筏在江中捕鱼以飨士卒。”
两人落座，孟达摇头：“非是本官不知军中疾苦，亦有许多无奈之处还望先生体谅。”
他逐一反驳：“近年来各地瘟疫流毒，医士多留居城邑中，以便遏制疫情；就军中药剂来说，夷兵营……到荆城大营后，自会配发相关应急药剂。军中服色也是如此，在荆城大营换防后，自会拨发新布帛制作军服，旗号、鼓吹之类也会配备。”
“夷陵城与夷兵营中将士乡土临近，将士在营虽思念乡土，却不敢犯禁出逃。若是离营外出采药，一入山林就如鱼入江河，如何能再找？先生若执意采药，本官愿借调可信部曲，以免夷兵出逃，坏关君侯法度。”
孟达又一转态度说：“军中将士造竹筏捕鱼亦不算大事，军营临江而设，本就有便利营士渔猎就食之意。”
距离夷兵营开拔荆城轮换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兵员都是符合关羽要求的兵员，不管体格、健康都没问题。
档案都已送到荆城大营，若走丢一个，要牵连一茬人。
关羽不好惹，孟达不想跟关羽起纠纷。
田信离去后，孟达翻阅夷兵营的军书，是田信这七天时间里重新整理的文档。
军吏档案、军士名录、每日粮秣消耗、日常记录应有尽有，还有一些相关药材的申请文书。
他越看就越烦闷，邓贤端来蜂蜜水：“舅舅，可是田信惹得舅舅闷闷不乐？”
“与他无关，我所虑在关君侯。”
孟达端起蜜水小饮一口没有深说，邓贤也清楚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关羽以汉寿亭侯、襄阳太守、荡寇将军的职务压在各郡太守、将军头上，压的大家喘不过气来。
去年十月宛城侯音举事时，关羽点起兵马正要打南阳、襄阳接应侯音；万万没想到这个关键的时候囤积在江陵城，准备船运到汉水的攻城器械突然失火尽数焚毁。
因这件事情，关羽苛责于江陵太守糜芳，弄的糜芳灰头土脸颜面无存。
等再制好相关的攻城器械，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侯音也只坚持了三个月，就被曹仁攻破。追随侯音的三四千吏民、守兵及城中家眷尽数被曹仁屠戮，曹仁前后集结近五万大军，随时有南下的可能。
关羽失信于侯音，令许多想要效仿侯音的人望而却步，关羽之恼怒可想而知。
现在邓城水师东调，曹仁麾下依旧有四万人，关羽及整个荆州守军也就三万出头。
曹仁背后、两侧都是友军，四万大军可以拉出来三万打野战；荆州军能挤出多少兵力发起野战？
关羽执意要打，现在跟曹仁对峙于宜城、岘山一线，孟达心里很不是滋味。
偏偏关羽又是个不听劝的人，自马良调入益州后，已没人能劝动关羽。
曹魏荆州刺史傅群征发的主簿杨仪在前年背离傅群，投奔到关羽麾下担任功曹，这也是个能给关羽说进话的人。可关羽委托杨仪给刘备送信时，刘备很欣赏杨仪，很干脆的留在身边听用。
现在关羽的主簿廖化虽然有才干，可唯关羽是从，哪里会做规劝关羽的事情？
还有荆州水师都督赵累，比廖化还要盲从。
这让孟达很是惆怅，万一汉中之战再陷入胶着，关羽又在襄樊败绩，那如今大好局面就崩了。

第十章 宜都郡尉
端午之后，夷兵营正式开拔向荆城大营行军。
全营七百六十二人，没有车马，除了军吏佩剑外，连同田信都是徒手行军，只背负了三日军粮。
很明显，夷兵营不受信任，单独行军时不准武装，就连竹枪这种简陋装备也不给配备，似乎非常担心夷兵聚众作乱。
五月初九日，熟悉的荆城大营。
田信望着辕门上飘扬的‘汉寿亭侯关’战旗只是一叹，绕来绕去还是没跳出，依旧回到了这里。
夷兵自辕门鱼贯而入，主簿廖化，兵曹从事夏侯平并肩而立，两人身旁还站着几名军医，仔细观察夷兵的面容气色，若有体虚、患病的则挑出另行安置。
比战争还要恐怖的是瘟疫，这两年疫气弥漫，防疫如防虎。
夷兵营顺利入驻大营，田信及军正罗琼各抱着一盘竹简向夏侯平汇报工作。
这个夏侯平跟前线与曹军对峙的裨将军夏侯兰没关系，跟谯郡夏侯氏也没关系，他是关羽抚养长大的袍泽子弟。
其父夏侯博，徐州之战时刘备败绩，夏侯博与关羽一同被曹操俘获并暂时归降。在那个特殊时期，给汉天子效力就是给曹操效力，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楚。夏侯博听闻刘备死亡消息就自杀殉死，夏侯平被刘备、关羽养在军中，颠沛流离始终追随。
随着刘备彻底站稳西南，如夏侯平这样的早年旧部子弟也纷纷潜逃来归，大多留在荆州效力。
将校议事大厅里，廖化翻阅夷兵营军书竹简：“孝先善走，某还以为孝先会一去不返。”
田信回以苦笑：“主簿，下官也想搏杀一番功名再回襄阳，奈何形势多变，并无下官用武之地。”
他说服廖化的手段就两个，一个是绕荆城大营跑了三圈，一个是讲述了房陵太守蒯祺的性格缺陷，这才让廖化看重，举荐给孟达。
蒯祺虽然是诸葛亮大姐夫，廖化是襄阳冠族，可彼此不是一拨人。
刘表死亡荆州动荡时，蔡、蒯家族因跟曹操有旧，很干脆的跳槽；而廖化是追随刘备南迁的那十万百姓中的一员。
襄阳的产业、地位说抛就抛，这就是刘备的号召力。
廖化笑笑，军中文书格式规整，一目十行扫着，见同行而来的三十二名军吏名录里田信都添加了标注，只有五个人标的是‘可用’，余下的军吏标注缺陷，如胆怯、懒散、嗜酒之类。
他卷起这册军书放在另一侧，让打算伸手接住阅览的夏侯平一愣，但也不以为意，廖化又拿起一卷军资用度的军书研读起来。
夷兵营再是炮灰，那也是战兵，待遇优厚。故每月军费支出数额也算庞大，反正比田信的俸禄高很多很多。
论贪污，搞民政、工程，实际贪不了多少；军费才是这年月里的大头，紧抓的也是军费审计、落实。
田信做的军费账表也是一板一眼，反正夷兵营没有马匹，只计算士兵的口粮，军吏的口粮、肉菜钱补贴可以了。
廖化见数字与预计的符合，只是田信在里面列了一份物资清单，需要额外补充。他转手给夏侯平阅览，又拿起一卷翻阅，说：“孝先需要三百匹粗帛，还要麻线两千斤，这是为何？”
“主簿，下官见夷兵善奔走，想以粗帛三百匹浸染草汁染色，制成军服。这样夷兵奔窜、潜伏山林中时，敌众难察。两千斤麻线打算编织渔网，套索，有利于战阵搏杀。”
廖化点着头，又问：“那要绿豆何用？夷兵营又无牛马，要绿豆难不成是真要食用？”
“是，绿豆炖汤能消解暑气。减少半成粟米，改为等重，或等价的绿豆就可。”
田信说完就见廖化直勾勾望自己，斟酌询问：“田孝先，绿豆真能消解暑气？”
“夏日炎炎，主簿食用绿豆自能理解其药性。”
田信口吻如常没有波动，绿豆消暑是他的常识，对许多士人来说却是足以传家的秘法、底蕴。
廖化伸手取来毛笔，挽袖在一枚竹简上书写‘绿豆消暑’四字，又问：“孝先终究是弱冠之年，也无战阵经验。统合夷兵营恐有疏忽，不知孝先是想等候君侯一试，还是想另谋一职？”
似乎担心田信当场拒绝要搏一搏领兵的机会，廖化又说一句：“兹事体大，孝先阔别亲族已两月有余，不若先休沐三日细细计较，再来与本官汇报。”
“主簿，田某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田信回答的口吻依旧是平静的，夷兵营有再多的缺点，这也是独立的一个编制营，常常承担的战术任务也有别于荆州汉军。所以打出战功后相对就显得耀眼一些。
他的话引得罗琼侧目不已，夏侯平看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嗯，既如此，孝先可持本官手令回糜城前山屯视亲，十三日午前归营。本月十五君侯会检阅营伍，届时孝先是做百夫长，还是做营督，就那那日检阅。”
廖化出具早已备好的一枚竹简，田信起身拿了，也就干脆走出议事大厅。
没通过关羽考核前，自己的职务是临时的，还非常短暂，自然没必要协定自己的俸禄。
不过屯长秩比二百石，月俸二十七石，也足够缓解族中饥馑。
夷兵营的军侯曲长官秩比六百石，月俸五十石；营督是季汉新设的军制体系，照字面意思来解释，是没有独立指挥权的，权威远不及校尉、别部司马，也不如主持一营日常工作的司马。
所以营督官秩六百石，月俸七十石。
营督之上，有司马、别部司马官秩比千石，将军司马、部曲督官秩千石；校尉秩比两千石，中郎将官秩两千石。
大概升到校尉一级，就能保留一定人数的部曲，你会经营就能养的多些，不会经营财政乏力，就养的少一些。
收拾了行囊，背着给小妹准备的蚕丝被，田信提了一葫芦清水就走向辕门。
不想辕门卫士检查出营令简时，一个儒雅中年人穿戴绯红官服，头戴鹖羽冠，对田信拱手：“足下可是闻鸡起舞田孝先？”
“正是田某，先生是？”
“哦，敝人长沙樊友，官宜都郡尉，督率一营夷兵听效于荡寇将军麾下。”
樊友人近中年，说话间有些底气不足：“听营中军吏说田营督擅抚夷兵，敝人恰逢左将军传令相征，将往汉中一行。而荡寇将军又要留两营夷兵一同效力，如今营中哀怨，想请田营督代敝人坐镇些时日。”
说话间，还双手捧着个沉甸甸锦囊，看锦囊绶带就知道是两千石郡尉才有的银印。
田信干咽一口唾沫，这哪里是官印，分明是毒饵。
关羽延长本该换防，本该回家的另一营夷兵，刘备又召见你，你可能会升官，就这么干脆的把官印、责任推给我？

第十一章 以夷制夷
面对樊友这种为难人的请托，田信稍作考虑勉强答应。
遂转身跟樊友返回另一营夷兵的驻屯营区，营区内夷兵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没有喧哗闹事的，一副不合作、不反抗的模样。
关羽治军严肃，谁敢在荆城大营里搞煽动？搞哗变？
见状，田信疑惑：“樊郡尉，何不委任营中长吏？”
这营的军吏是关羽委派的，跟夷兵长期相处，比自己更有威信，也得关羽信赖。
樊友不委托这些人，却来找自己，有一种南辕北辙、舍近求远的意思。
樊友笑容苦涩：“荡寇将军麾下有六营夷兵，来源百蛮各部。计有零陵郡两营，武陵郡三营，及宜都郡一营。零陵、武陵二郡境内蛮夷邑落众多，颇为顺服，故这五营夷兵往来更替军心平稳。而我宜都郡境内蛮夷邑落地处偏远，又人口狭小，兵役难征，且应征者寥寥。”
他叹一口气：“原本四月时就该轮替，孟郡守筹集新兵缓慢，以至于一拖再拖，我等军吏也是再三失信于军众。如今新兵营抵达，可战况日益紧促，荡寇将军又留老旧两营夷兵一同效力，这已让营中将士不满。”
“如今营中军众已不信我等，我等亦无颜面见营中将士。还望田营督劝慰营中将士，免得事端扩大，影响大军士气。”
樊友唉声叹息，田信也是头大，主将、军吏的信用破产，自己能起什么作用？
难道拿江陵、襄阳一带的荒芜土地诱惑这些熟夷？
不可能，现在襄阳、江陵是交战区，这里的土地再肥沃，也缺乏吸引力。
许多蛮夷、百越部落里本就混合了许多北方逃难的百姓，这些蛮夷、汉人宁愿待在山里过苦日子，也不想全家老小时刻都担惊受怕。
夷兵是没有军饷的，夷兵提拔途径也存在打压现象，干的又是危险的活，夷兵心怀不满也算由来已久。
荆州军团就这么大辖区，生产力就那么点，紧巴巴养了三万出头的兵力，哪里还有多余的财力打赏夷兵？
所以授田、拨发军饷、犒赏这三个途径是没用的，那就剩下一个了，放开晋升通道，提拔一批蛮夷出身的军吏。
能提拔为军吏的夷兵必然有一定威望，他们担任军吏，自然在意这支军队的稳定性。
田信大感头疼，为难说：“樊郡尉，下官常听夷兵说立功有赏，却难升任军吏。故夷兵中身负异才者，多离心而懈怠。”
樊友打量田信，微微摇头：“凡为军吏，必精熟军律，能以身作则。夷兵生性散漫，如何能以身作则？且又不熟文字，不通军令，如何能做军吏？”
合情合理的解释。
田信看一眼营中盘坐的夷兵：“郡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唯有提拔夷人军吏能振奋军心，此以夷制夷也。待战事停歇，可另行安置。”
樊友依旧双手举着官印：“若田营督愿代樊某总督两营夷兵，简拔夷兵充为头目皆在权柄之内。”
见樊友神色焦虑、哀愁，田信也知他的无奈。
刘备虽召见他，他也可能很快升迁，可刘备太远，关羽就在面前。
关羽镇守荆州以来，也就湘水之盟前夕被吴军背刺吃了个亏，其他时间就没吃过亏，以如今两郡半的领土养战兵三万余，四面强敌环绕，境内却百蛮顺服，已经非常厉害了，让陆逊、吕蒙忌惮不已。
荆州士民、百蛮安堵，物资能高效率投入到军事上，原因就在于关羽的强势。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有了荆州士民两不相害，上下秩序井然的局面。
现在关羽要留这支夷兵继续效力，樊友就是急的抹脖子，也得把这营夷兵处理妥当，不然别想跑回去见刘备。
太守、将军们尚且不敢忤逆关羽的意志，他一个郡尉有什么底气？
可能是察觉到田信的动摇，樊友高举印信屈身再拜：“恳请田营督以大局为重！”
“唉，樊郡尉，正所谓无欲则刚。田某锐意复仇，贪图兵权之意日夜缠绕心田，郡尉所托，田某应下就是。”
田信也是屈身一拜，才郑重从樊友手里接住沉甸甸印信，双手捧着，倍感沉重。
算一算职权，自己是宜都郡守孟达委任的夷兵营假营督，算起来勉强是郡尉樊友的直属。刘备召见樊友，樊友暂时把官印、职责委托给自己，恰好也在律法之内。
以假营督来行宜都郡尉权柄？
三个月不到的时间，自己从白身升迁到两千石郡尉？
当然不是，这一切都是假、行，都是暂时署理。
干得好是资历，干得不好直接掉脑袋。
樊友注视下，田信进入这片营地，三十几名黑服军吏围在营门前，这些人多数垂着头让开一条路。
这些军吏在夷兵营里信用破产，唯一能做的就是堵住营门，将不满的夷兵限制在营区内，夷兵也算保持了克制，以沉默表达不满。
营区内有三尺高木台，田信阔步而入站在高台上，双手捧着白灿灿的银印，对望来的夷兵高声说：“某扶风田信，原是宜都郡新征夷兵假营督，今日率新征夷兵入驻荆城大营。郡尉樊公承蒙左将军召见，临行，故委印信于我。”
他说的缓慢，一口气就说一句话，努力让周围夷兵听明白：“换言之，我若让尔等回乡，尔等就能回乡。然关君侯治军严谨，田某这项上人头难保。”
“我也不与尔等说什么国家大义，就说说曹贼治下百姓生计何等艰难。”
“曹贼日益年老，故喜好奢靡，并大兴土木。又连年征战，百姓苦于兵役、徭役，可谓饿殍遍野，处处哀鸿！”
“为充实其国都邺城，汉中百姓四十万，曹贼要迁十二万人去邺城。”
“我家本求存于汉中，就在迁移之列。还未过黄河，我父母、兄长就染疫而亡，同行者死亡近半，这才逃窜荆州以求存活性命于乱世。”
“尔等或许会想，家在荆南穷山恶水中，曹贼即便攻略荆州，也难奈何尔等。”
“如此做想，那就错了。”
“武都郡羌氐、汉中巴人也是这样想的，可曹贼迁武都氐人五万户于天水、关中！”
“如今天下，人口为重！”
“曹贼破幽州乌桓，亦迁其民于中原、河北之地。曹贼若得荆州，必迁荆南夷民充实河北，此去三千里，十人同去，九死一生！”
“早年曹贼欲北迁淮南十余万户，淮南吏民星夜泅渡长江依附江东者十万口人！”
“吴侯孙权，这些年来放任诸将抄掠山越，掳掠人口充为部曲奴仆，得兵七八万，为江东豪强仆役者数不尽数！”
“再看关君侯治理荆州，士民不相为害，不拘汉夷百姓安堵。虽强敌在侧，可内无盗匪百姓安居，这皆赖荆州军御敌于外！”
“若无关君侯，若无荆州军，尔等家户必为曹贼迁往河北，或被吴侯部将掳掠为部曲，妻女为奴役！”
田信声音含怒，他喘着气席地而坐，将银印摆在自己面前：“愿御敌于外，保家小亲族安宁者，回营房休整。若执意回乡，那就坐在原地，田某与尔同坐。若视我荆州军为仇敌者，可上前挟持田某，闯禁离营！”

第十二章 将相本无种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巨大的进步。”
“等级提升。”
子夜，营区内田信依旧盘坐在三尺高木台上，背上几乎能作弊的背囊也主动解下放在面前，只穿里外两层泛白粗帛衣。
他面前不断有承受不住的夷兵起身回返营地，也有想通的夷兵结伴而来，将顽固的伙伴拖拉回营房。
夜风清凉，田信面前只剩下十几个顽固异常的夷兵还在坚持。
营区门两侧各点燃火盆，廖化、夏侯平结伴而来，隐约能见田信白服轮廓。
两人见残存夷兵寥寥，绝大多数已经屈服，大大松一口气，结伴回到议事大厅。
偏厅里，廖化端茶小饮，略有感慨：“如今天下，人口为重。不想田孝先年纪虽幼，却有如此精辟认知。北方多俊杰呀，曹贼失道，英才不为所用，大汉之幸也。”
夏侯平正提笔抄录军书，稍稍一停：“元俭兄，我所虑还在君侯。宜都郡夷民寡薄，如今尚能多凑一营听效军前。就怕君侯会传令武陵、零陵二郡，令各增一营夷兵。”
江陵周围有军屯人口，荆州周围有北方逃难来的百姓，前者是军屯的产粮大头，后者是民屯的试行点，人口只能在农闲时征集做辅兵，不能让这些人披甲作战。
不然折损事小，引发百姓惶恐大规模逃亡事大。
所以现在维持荆州欣欣向荣的局面之余，能额外征兵的群体就剩下荆南诸夷。
夏侯平所虑，廖化默然以对。
现在西线汉中、东线淮南正在交兵，中线的曹仁、关羽都有牵制对方的意图，生怕对方分兵支援其他战场。
于情于理，中线的荆州军团都要北上打一场，一是给曹军施加压力，二是激励孙吴，表示自己正跟曹军交战不会撕毁湘水之盟，让他们放心在淮南作战，以牵制更多曹军。
曹仁现在有四万兵马，防守的话是完整的四万；而荆州军能北伐的野战部队加上水师也就两万出头。
看一看官渡、赤壁，都是纠集大军以众击寡，但都是惨败而归。
可见进攻的战役并不好打，更别说以寡击众，敌人还有坚城。
这个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决战的时期里，多一个营的兵力，就多那么一点点胜率。
维持荆州的局面很困难，关羽为此得罪了太多的官吏、豪族。
正是遏制了官吏、豪族作恶的爪牙，才百姓安堵，汉夷之民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再给零陵、武陵郡施压征兵，符合要求的兵员能征来，可又会得罪这二郡的官吏、豪族。
谁能劝住关羽？
廖化想都没想怎么劝，只觉得继续征兵没有什么错。
现在本就是官吏上下一心同甘共苦之时，多辛苦一些没有什么错。
只要打赢接下来的战役，荆州豪族能收获的更多。
看一看追随刘备入益州的荆州将领、官吏，再看看现在益州的那么多郡守、县令，绝大多数都是荆州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夷兵军营里，田信打了个哆嗦，闭着眼睛保持专注，若隐若现的面板渐渐清晰。
升到五级，田信加点天赋之余，见也多了一些变化。
田信，五级。
体质12；
智力11；
魅力10；以目前影响力八点魅力可蛊惑亲兵一人，亲兵可授天赋一道，资质优异者自有天赋。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二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一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无。
他睁眼，看一眼面前月光下折射光辉的银印，地位的提升能有效增加名望的传播，名望影响魅力提升；地位的提升，也让魅力含金量提升，能以更低的消耗蛊惑亲兵。
蛊惑阿猫阿狗也能做亲兵，也能传授对方一个天赋；蛊惑名将、骁将、猛士也能做亲兵，依旧会给一个天赋，如果这些人自带天赋也会开启。
如果自己是时空病毒，现在就是感染新的病毒下线，对方的资质越好，那新的病毒综合能力也就越强。
正思索间，夜风渐大，未及多久只见远处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虽听不见雷声，可荆城大营一带也淅淅沥沥开始落雨。
仅有的十几个夷兵能坚持到现在，自然不会被雨水吓退。
但很快他们被一涌而出的其他夷兵拖拽回营房，田信也收好印信，掖夹蚕丝被来到最近的一座营房。
这是夜间本营区唯一有烛火的营房，也是军中长吏过宿的营房。
田信进来时，留守的几个军吏起身相迎，拱手：“见过田营督。”
“适才多赖诸位出力，不然非僵持淋雨伤了和气。”
田信拱手还礼，跟着坐到刚点燃的火塘边，他接住一名青年军吏递来的黑陶碗热茶，双手捧着茶碗暖手就听这一营的军正董恢询问：“待明日，田营督可有安抚手段？”
“别无良策，只有简拔夷人为屯将、军侯一途。”
田信小口饮茶，茶香浓郁：“如今我军与曹贼对峙于桃林塞、岘山，就已兵力不足，亟需征发夷兵。若此战破曹仁定襄阳，今后北伐中原，那更缺夷兵。故应大力提拔任用夷兵，使之汉化。多数名出身蛮夷的将军，也就能多出数万夷兵。”
荆州不是没有多余的兵源，只是这部分人口从事生产关系长远，能不动还是不要动为好。
见屋内五名军吏沉默，田信也知他们放不下隔阂：“汉夷之别，怎及的上光复汉室之大业？若我军败绩，荆南诸夷必为曹贼、孙吴所用，反为我害。不若早早接纳，化为助力。”
董恢轻叹：“某也明白这番道理，可诸夷无有深明事理者。聪慧者贪利不义，豪勇者蛮横无知，彼无英雄，何益时势？”
说到底还是看不上，不认为夷兵中有值得提拔、培养的种子。
对此田信稍稍沉默以示认同，又说：“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再者，王侯将相本无种，尸山血海中，总能站起几个豪杰人物，能充国家羽翼也不枉我等用心栽培。”
“为今之计，别无良策。”
董恢长叹一声拱手：“愿听田营督驱策。”
见这些留守军吏同意，田信也不耽误，当即让这些军吏取来军书，翻阅营中夷兵档案。
总有那么一些夷兵日常表现突出，会被记录在册作为奖赏凭据。
夷兵是没军饷的，激励他们士气的只有额外的嘉奖，这只是一笔小钱罢了。
一个营除去军吏，军士会有七百出头，分左中右三个曲，或左右两曲、前后两曲，一曲兵力二三百人之间，并无固定的建制。
唯一固定的建制就两个，一个是一营七百人，一个是将军五部营，营以下的建制就相对灵活一些。
编制两个曲，那就是大曲三百人；编制三个曲，那就是小曲二百人；另一个屯一百人是营部，功能复杂。

第十三章 画龙不点睛
第二日清晨，大营中晨鼓擂响，田信带着连夜书写的编制名录寻找宜都郡尉樊友，希望他能过目签字。
结果相关军吏告诉他，昨日辕门封闭前樊友就领着护卫出发了，彻底丢下了这个包袱。
田信无奈，只好来议事大厅寻找廖化，陈禀这份计划。
廖化翻动编制名录，见田信将新旧两营夷兵混编，并编了七个曲，选了七个夷人做军侯曲长，另有十四个夷人屯将，同时申请调拨资历深厚，最好出身荆南的什伍长补充为夷兵营里的队官。
曲长、屯将、什伍长都可以委任表现突出的夷兵，可队官这个承上启下的关键职位要选经验丰富的荆州军骨干。
“为何要编七个曲？”
“夷兵好虚名，又能力有限，授兵过多恐其无能节制。下官看来，七匹狼，好过三头虎豹。”
这份名录若通过，七个曲长，十四个屯将，每月就要额外拨发七百多石俸米。不过也不用尽数拨给本人，也不用从荆城大营拨发，由夷兵本郡就地拨发给家室即可。
说到底，夷兵不是关羽直属部队，也不是荆州直属部队，是各郡奉关羽之令派来的援军，属于郡兵，隶属关系还在各郡。
“就本心来说，孝先所制名录是可行的。具体如何，本官还要禀报君侯。”
廖化晃了晃手里的军书竹简：“此物是机密，不可告知夷兵。否则现在夷兵欢喜，若君侯那里不许，孝先失信于部伍事小，使夷兵失望事大。君侯如今在汉津检阅水师，今日我会赶赴汉津拜谒君侯陈述此事，成与不成明日自有回信。”
“是，下官深知事大，不敢莽撞。”
田信眨眨眼，递出昨日廖化给的出营令简：“主簿，这几日下官会在营中与军士同食宿，恐无空闲休沐视亲。不知近日有无去糜城公干的同僚，下官想托寄些零碎物件给家人。”
廖化接住令简扫一眼，拿出一边的毛笔将上面末尾的日期勾掉，另书写日期：“回乡视亲关系全军士气，夷兵营再乱，也不敢闯禁。待我自汉津归来，营中安堵后，孝先就回乡视亲。”
田信微微颔首，拿回令简，见日期改在了十五、十六、十七三天，十五午后离营，限期十八日午前归营。
接下来的几天里田信合并新旧两营夷兵，打通营区通道，每日训练之余就给这些夷兵讲授文字。
从军队相关的公文用字中选取，以方便夷兵能迅速掌握。
以至于五月十五日上午时，营区内处处悬挂木牌，牌上书写文字。
门上挂门字，栅栏上挂栅栏二字，杂乱无章的夷兵也得到统一番号，人人悬挂身份木牌，什伍长佩戴负章。
这日早操后田信按时讲解文字，讲解文字前例行讲解昨日文字相关的典故。
许多夷兵不喜欢学习太多的字，但喜欢听田信讲典故，说故事。
今日典故讲的是叶公好龙，三百多人夷兵凑在木台前密密麻麻坐着，一个老夷兵营的功勋夷兵举臂发问：“田营督，龙究竟是什么样的？”
“龙啊，这是给你们说不清楚的东西，我倒是可以绘画给你们看看。”
田信随和笑着，伸手拿毛笔，索性将漆木餐盘翻过来，在平整背部描绘。
两名军正罗琼、董恢诧异不已，夷兵也探头张望，有想站起来的，也被身边人扯在地上。
只是简笔画，田信勾勒出一条腾空浮游的龙，定睛细细审视，持笔迟迟没有画眼睛。
身边罗琼年轻活泼，起身来看面露惊异之色，不由低呼一声：“嚯！”
引得另一个军吏董恢来看，董恢也是瞪圆眼睛吃惊不已，已被龙的气势震慑，回神：“营督何不画目？”
夷兵更是好奇，自诩见爱、受用于田信的夷兵已站起来看，罗琼抬臂示意下压，这些夷兵才不情不愿座下。
就听田信说：“我所绘之龙，有真龙之形却无真龙之神意。这画龙点睛之一笔，若不加还好，加上则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嫌。”
“怎会无神？”
董恢强忍着颤音：“田营督所绘之龙，姿态翩跹威风八面，华贵如日月脱尘，怎会无神？”
“就是无神，我曾见无神之龙，也是如此形态，可谓此生难忘。”
田信放下笔，做回忆状：“当时我也问画龙之人为何不点画龙目，他说点之龙有神意，岂会困居墙壁？我不信，他便提笔点画龙目，顷刻间风雷大作，天雷击毁墙壁。待我回神，绘画之人已不知去向。”
“所以呀，我只会绘画无目之龙。”
田信说着举起墨迹还未干透的餐盘，背面面对面前夷兵，缓缓左右转动，对之前那功勋夷兵摩崇笑说：“这就是龙之形表。”
摩崇手脚并用爬到木台前仰头观望：“龙？这就是龙？”
“这还有假！”
身边袍泽拥挤，争相观望，以至于闲散各处休息的夷兵闻讯而来，拥挤在木台前千余人黑压压一片。
这让瞭望塔上的军吏见了当即脸色大变，急忙挥动红旗，指着夷兵营所在方位。
今日关羽已抵达荆城大营，正巡视武库储备，拿着账簿一一核对。
军需物资由兵曹从事夏侯平负责，夏侯平也是提心吊胆。
若军需出问题，他这位仲父处置他会比处置别人更狠。
关羽的部曲督周仓阔步而来，瓮声：“君侯，夷兵营有变。”
“哼。”
关羽鎏金明光铠，将账簿递给夏侯平：“先到这里，稍后再来细查。”
他伸手从关平手里接过同样鎏金的战盔戴在头上，关平十八岁，器宇轩昂腰悬宝剑，手提关羽的斩马剑。
关羽阔步在前，关平侧头去看廖化、夏侯平，廖化二人神态平稳，关平才敛容肃色一丝不苟。
夷兵营唯一的出入甬道，已有许多黑服军吏正三五成群往夷兵营赶。
见了金光闪闪的关羽，急忙立在原地，十几人凑在一起施礼：“拜见君侯。”
关羽长髯轻摆，右臂抬起隔着栅栏指着营中欢呼的夷兵，语气缓和下来：“此营中何故？”
“回君侯，营督田信绘画真龙，十分神异！”
回话的军吏目中有光，笑容洋溢：“下官也见了，心神澎湃不已，故邀同僚入夷兵营。”

第十四章 不见黄龙
“真龙？”
关羽身形九尺有余，又金光闪闪威风凛凛十分有辨识度，短短说话间，营中夷兵就已停止欢呼站在原地，分成几队争抢田信餐盘的各营军吏也都自发集结到营区甬道，或整理服饰，或平复心情。
营区通道中，田信被有意无意推到前排，与一众军吏百余人施礼：“拜见君侯。”
“嗯。”
关羽上下打量一身泛白粗帛衣物的田信：“既是一营长吏，何故白衣？”
“回君侯，下官以假营督行宜都郡尉事，官秩未定，又家贫，无玄黑吏服。”
关羽这才轻轻颔首，抚须：“你闻鸡起舞之名，吾亦有所闻。只是营中禁喧哗，你为一营长吏不能禁，又牵涉其中，可认得吾之军法？”
“甘受军法！”
田信很干脆的单膝跪地，别跟关羽讲道理，这是常识。
身后军吏个个垂首，果然关羽也没放过他们：“尔等或为一营长吏，或佐贰吏，亦干犯军法岂能轻饶？然如今正值用人之际，田信杖三十，余吏杖二十。”
当即周仓领着部曲上前，里面绝大部分军吏都是关羽荡寇将军五部营里的军吏，一个个老老实实沿着栅栏站成一排，主动脱了上衣露出肩背，十组行刑军士轮番上前。
田信双手抓在栅栏努力站稳，免得一棍打到背上出丑。
也是苦笑不已，这回玩砸了。
两名行刑军士站到他两侧时，夷兵摩崇突然跪倒在关羽面前引人注目：“君侯，罪在小人，不在田营督。”
“田营督讲述叶公好龙的故事，小人不知龙模样，田营督这才画龙，引发喧闹触及军法。”
关羽垂目看着摩崇，不想又有夷兵跟着下跪，叩首：“小人亦知罪，不该乘机喧闹。”
随即接二连三的夷兵营军士下跪请罪，廖化见下跪者多是老营夷兵，不由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给田信求情，分明是借机表达不满。
关羽见越来越多的夷兵被裹挟，大片跪倒在面前，黑压压一片，随他而来的治州从事潘濬神色动容：“君侯，军心可用呀。如今正值交锋之际，不可挫伤骁将锐气。不若暂且记着，战后一并结算？”
原来的治州从事是马良，是刘备在荆州的全权代表；马良入益州后，以潘濬为治州从事。
关羽眯眼，周边静悄悄，温声询问：“田信，服刑否？”
“服刑！”
“我与曹贼誓不共存，岂会因皮肉伤折损锐气？”
田信说罢紧咬牙关，潘濬神色有些不自然，关羽不言语，周仓示意，行刑军士高举长棍破风呼啸打在田信背上。
打的田信两腿轻颤还是站稳不动，紧接着又是一棍打落。
其他军吏止不住痛嚎，有的口衔木枚，有的嘴里咬个布团闷哼不已。
更多的军吏聚集在这里，关羽见田信肩背瘦的能见肩骨轮廓，几棍下去就打破背皮鲜血淋漓，有些懊恼皱眉。
周仓察言观色，给那两个行刑军士传递眼神，随后落棍让开田信外凸、皮肉模糊的肩胛，稍稍往下落，打的响归响，也皮肉肿胀青红淤肿，却无破皮流血。
田信施刑完毕，与其他军吏一样排队到关羽面前验刑，关羽也只是轻描淡写瞄一眼。
军医已经备好止血药粉，每一个军吏都是宝贵的，得到的救护也更全面。
而绝大多数军吏、军士每日摄入热量约在五千大卡，战时能提升到八千大卡，故身上脂肪层、肌肉层结实，能有效缓冲棍杖打击，普遍轻伤。
不像田信，体内难贮存多余的热量，皮肉单薄缺乏缓冲，瞬间见血。
施刑完毕，关羽踏足夷兵营营区，坦然坐在三尺高木台上，见周围还有毛笔、田信写字的漆木餐盘，漆木餐盘是好东西，写字后用水一洗就干净如初。
见餐盘上写着车、军，轨、阵、轸几个与车有关的字，周仓捧着找来的无眼睛真龙画像到关羽面前。
关羽拿起放到面前细细观摩：“为何真龙无目？”
田信穿好衣服，回答：“下官见人画时就无目，说真龙形体本就有灵，若点画龙目，龙有神自会脱困而出。下官不信，那人点画龙目，雷电破壁。待下官回神时，那人已不知所踪，下官也只记得无目真龙形表。”
关羽久久不言，说：“你且画上。”
田信上前，关平找来砚台，田信捉笔虚描几下，又看一眼关羽神态，才小心翼翼落笔，点画龙目。
关羽捧着餐盘细细端详，觉得盘中龙一双眼睛也在看他，炯炯有神似是活的。
“确有神韵在其中。”
点评一句，关羽转手将餐盘递给关平，对田信说：“营士倾心，岂能轻浮行事？统军一营，一身所系非一人生死，乃千余家生死。元俭所逞名录，吾以为可行。宜都郡营士，卿自决之。”
“下官遵令。”
等关羽走后，营区里的夷兵才起身，拥簇到田信身边，田信与本营十二个受刑军吏相视苦笑不已。
廖化去而复返，靠近田信略责怪口吻，又含着激动：“孝先既然有幸见过真龙形态，何不早言？”
“主簿，此神异之事岂可乱言？今日也是一时失态，险些引发大祸。”
田信苦笑，暗暗警惕，今后要远离神棍这类人设、事迹。
廖化又说：“孝先虽从壁画中见真龙形态，亦是天下祥瑞，不若作画呈送左将军处？”
田信想了想，反正也不能拒绝，似乎自己手腕控制力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强化，仿佛见过的，有印象的东西都能丝毫不差的描绘下来。
稍稍迟疑，就说：“那主簿要多准备一些颜料，我曾见过青龙、黑龙、白龙、赤龙画像。”
廖化及周围军吏俱是惊异，廖化干咽唾沫：“何不见黄龙？”
随即觉得失态，干咳两声嘱咐熟稔的董恢：“近日多为孝先分摊军务，好让孝先修养。”
董恢郑重应下，廖化这才脚步轻颤离去。
另一边，关平、夏侯平一同打量漆木餐盘，夏侯平皱眉不已，瞧出一些端倪：“此龙高傲，有睥睨之意。”
关平只觉得这龙神态亲切、熟悉，听夏侯平这样说，也微微颔首：“确如兄长所言。”
夏侯平只是暗叹一声，又细细观摩这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龙。
另一边，关羽脱了金甲，一身赤袍正梳理髯须，口吻平静：“既有四龙，尽数画出就是。元俭，可觉得田孝先神似一人？”
廖化摇头，就听关羽说：“锐气类同文长，倨傲之情如出一辙，当年文长也是如此年纪追随左将军。那时正值官渡大战，吾等在汝南起兵，文长、叔至那时一同投在左将军麾下。如今恰好二十年，今见田孝先，颇思翼德、文长。”

第十五章 夏收前
十八日清晨，田信一袭崭新黑袍头戴板冠走在前往糜城前山屯的土路上，他脚踩一双皮靴，左腰悬汉剑，右腰挂两颗印信，一颗是宜都郡尉两千石银印青绶三彩，一颗是宜都营督印，官秩比千石，铜印黑绶。
他身后跟了两人，一个是关羽选派给他的书吏耿颌，年十九，算是刘备部曲子弟出身。耿颌佩剑而行，目光不时远眺土路两边金色麦田。
另一个是田信从夷兵营……宜都营中选出的亲兵，真正的亲兵。叫做罗珠，因出自林邑，经田信提议，罗珠以林为姓氏，在军书名册中改名为林罗珠。
他穿两裆铠，踩一双皮履，腰悬环首刀，肩上挑着扁担，装载了营中军吏与田信互换的礼物，除几口匕首、铜质器皿外，余下多给的是布帛。
田信帮他们画龙，他们给田信给一点小礼物道谢，就这么简单。
糜城是江陵太守糜芳所筑，那时候关羽驻屯江陵，修筑江陵新城，糜芳也跟着修筑新城，作为江陵西北角的外围据点。
这里正东是荆城，北边是临沮，而沮水西岸有一座军屯据点，叫做麦城，麦城夹在沮水、漳水之间。
湘水之盟前夕，孙吴欺负荆州关羽留守兵力只有一万，背盟强行发兵索要荆州。关羽兵少不能动，刘备自益州提兵五万前来，即将爆发决战时，曹操进军汉中，于是刘备退军，将当年分批次入蜀的荆州兵留给关羽，计有两万。
当年随时可能交战，刘备以马超镇守临沮，防止南阳曹军威胁侧翼。
关羽至今没有去过益州，而马超已经来过荆州一回。
得两万荆州老兵后，关羽北移到荆城，以这里为军事据点，把周围曹军驱逐一空。
前山屯的辅兵都已解散归来，田信远远就见屯外荒野里男女正收割荒草，晾晒后是冬日的燃料。
一处临近前山屯的破败庄园只留下残缺墙垣，里面有果林，传出小孩打闹、喝骂声音。
屯里田氏寄居的庭院已得到修缮，外围扎起篱笆，两只母鸡各引一群小鸡在篱笆内翻找砂石。
他来时祖父田维、小妹等四个弟妹正围坐在一起揉搓草籽，人能吃，鸡也能吃。
“阿爷，孙儿回来了。”
田信施礼，田嫣丢了草束就一头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紧紧抱他两腿。
自迁移途中子孙接连夭折后，田维许久没有露出的笑容这一刻浮现，抿唇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也长高了……”
田维见田信眉目越发与早亡夭折的次子、三孙酷似，眼睛湿润起来：“关君侯既简拔重用于你，就该效死相报。”
“是，孙儿这回休沐视亲只为一事。”
田信抱着小妹坐到田维身侧，其他弟妹则坐到田维身后，用一种陌生、敬畏的眼神打量他。
田信说着侧头去看林罗珠，林罗珠小心翼翼从篮筐里取出一盒糖酥点心递来，田信翻开盒盖：“这是吴侯孙权遣人赠予君侯，君侯世子又转送给孙儿的，听说是广州进献于吴侯的贡物。”
孙权为了安心攻打淮南，最近隔三岔五给关羽送东西，从江东丝织品，再到各种生活中常用的精美器具。
不过因为南阳邓城水师东调，吴军没有像过去几次那样直接渡江，还在等待战机。也可能是之前被张辽暴揍有了心理阴影，见张辽这回有一万多水师助战，不敢轻易浪战。
之前曹军淮南战场没水师，长江水域就是吴军的后花园，想来就来。
如果逍遥津之战时，张辽手里再有五千水师，那孙权十万大军就交待在淮南了。
众人洗手后，小心翼翼拿着红糖点心品尝，田信手里拿一枚不吃：“现在孙儿是营督，官秩比千石，又行宜都郡尉事。因而编入吏籍，家室亲族照例是要迁入江陵城中定居。”
田维年轻时见识过雒阳风华，区区糖酥还不放在眼里，架不住这糖酥来历精彩。
他细嚼慢咽，询问：“即官千石，又督一营，不知能有多少部曲？”
从汉中逃来的老乡多安置在糜城周边，正是聚拢乡党，一起富贵的时候。
田信只是笑笑，已经没有先发优势了，招养部曲哪有那么简单？
例如裨将军夏侯兰，统率荆南五营夷兵，部曲私兵不足百人。
就说：“孙儿月俸八十石，也就能蓄养壮士二十人。”
月俸三石，足以召集到敢战的丁壮。
田信说着将手里糖酥点心递给小妹，又说：“孙儿此来，亦有募集部曲之意。”
廖化已经暗示过这个事情，夷兵营里只有寥寥十几名军吏是汉人，余下军士、军吏多是荆南蛮夷，有必要加强田信典肃军纪、刑法的执行力。
田维缓缓点着头，目光环视庭院周边：“部曲一事好说，待你伯父、叔父回来，我就让他们前往各屯召集壮士。可我已不想再做迁移，今大战将起，留在屯中如路边荒草，不难保全性命。”
田信闻言内心松一口气，谁都知道糜芳镇守江陵，守护全军家眷的用意是什么。
谁也不会想到糜芳这样的人物会叛变，这几乎是违背常理的事情。
也理解祖父的担忧，路边野草时时被收割，却没人会来刨根，谁来了给谁交税、交租。
稍作沉吟，田信询问：“廖主簿已在江陵城中调拨了宅院，阿爷不舍田园，那孙儿只好带小妹去江陵。孙儿身在军旅不便照料小妹，求情将小妹寄养在君侯府上可好？”
“也好，若不能成，就让田纪夫妇随你。”
田纪算起来是田信的族兄，不多的旁系庶流。
一侧耿颌见这对话，已听明白了，田氏这是分家了，田氏族亲不愿去江陵城中冒险。
迁移到江陵城外的军屯、民屯据点是一回事，迁移到江陵城中又是另一回事。
大城如牢，战事激烈时，跑都没地方跑。
当夜，前山屯屯长薛戎设宴接待田信，田信没想到的是薛戎与耿颌相熟，三人围坐炭火前边吃边说。
炭火上悬吊铁锅，里面鱼汤沸腾，涮煮蔬菜。
谈话间田信才明白，薛戎是豫州沛国名士薛兰的侄孙，八骏之一的薛兰依附吕布担任别驾被曹操击败斩杀，薛兰亲族后来依附刘备到处流浪；耿颌更厉害，是涿郡人，与简雍同族，父祖皆是刘备部曲。
薛戎端黑陶碗饮用滚热鲜美鱼汤，洋溢笑容：“现在曹仁在等夏收，我军也在等夏收。夏收完结，某也将调回荆城大营。”
耿颌缓缓点头：“听闻孟达已得到左将军调令，孟达一动，我荆州军亦不远了。”
薛戎询问：“巴丘吴军近来如何？”
“其都督吕蒙患病，应是染疫。”
耿颌口吻确定：“君侯已再三探查，吕蒙病况不伪。”
薛戎抬手轻抹脸上痕迹浅淡的伤疤，冷笑轻哼：“巴丘不是好地方，前有都督周瑜染病暴死，再有都督鲁肃染疫，皆壮年早亡。吕蒙也是都督，看来也不远了。”
湘水入口的巴丘仿佛一把插在荆州军腰椎骨里的剑刃，再加上吴军汉口驻军，彻底将荆南、荆北搅的支离破碎。

第十六章 后顾无忧
次日一早鸡鸣时，田信就收拾行囊，背了小妹领着耿颌、林罗珠步行前往江陵。
牛马驴子都是重要的农耕、运输畜力，除了传达军令的骑士外，绝大多数军吏出行都是靠两条腿。
哪怕你遇上了顺路的运输车队，哪怕是回程的空车，你也不能碰，这会消耗畜力。
也是防微杜渐，今日能搭乘顺路的车马，那明日是不是就能让车马跟你顺路，后日会不会直接把车马驾驭到家里？
有耿颌，有官印，也有公文，日暮时抵达江陵城，径直拜访汉寿亭侯府。
侯府中管事的是关羽夫人赵氏，这位赵氏与赵云无关，是关羽到荆州后新娶的妻子，也是关平，关银屏、关兴的生母，系房陵赵氏，赵王迁的后裔；水师都督赵累是涿郡赵氏，也是赵王迁后裔。
赵王迁另一个繁盛的支族后裔是颍川赵氏，大体上是赵王迁流放房陵在此繁衍，有分支颍川赵氏，颍川赵氏又分衍涿郡赵氏。
而关平的妻子赵氏，则是赵累的女儿。
田信有过一面之缘的别部司马赵岳是南阳赵氏，系天水赵氏支族，这两支赵氏是赵王迁的兄弟代王嘉的后裔。
现在刘备麾下有涿郡赵氏、常山赵氏、蜀郡赵氏、南阳赵氏四个谱系，少的部曲千人，多的三千余人，不能因为姓赵就当成一伙人。
田信早有准备，递上从关平处求来的一封帛书。
江陵城中不安全，只有把小妹寄养在关羽家里才安全，哪怕兵败，孙权要杀的也只是对荆州军有深厚影响力的关羽、关平，不会杀年幼的关兴。
除了免遭动乱外，还能避开疫疾。
关羽的家宅，应不会出现感染瘟疫、疾病的人。
赵氏是个性格温和的妇人，不做考虑就应下这件事，并安排仆役领田信去别院视察今后田嫣居住的环境。
天色还没黑，一位女管事就捧着厚厚一叠颜色多彩的衣衫来访：“田营督，这是我家小姐旧时衣物，勉强能用，还望不要嫌弃。”
“漂泊寄旅之人，能得寸帛遮丑已是大恩，岂敢嫌弃？”
田信郑重接下，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面巴掌大铜镜双手递上：“今后舍妹寄居府上，还要多麻烦大姐照料。”
女管事从容收下，脸上笑容多了些：“依我家夫人之意，今后田小姐会充作我家小姐伴读，田营督意下如何？”
“夫人仁德。”
田信对主院方向拱手：“若如此，田某无后顾之忧矣。”
傍晚时，亲兵林罗珠在庭院里蒸煮晚饭，沐浴后的田嫣穿一件略显宽大的刺绣暗花新绿宽袖锦衣乖巧站在田信面前，洗濯干净的面庞翘着嘴角，田信正为她扎发辫。
“明日见了关小姐，你要乖巧一些，不要惹她生气。她如果欺负你，打骂你，你不要反抗，你打不过她，也不要与她争吵。”
“我和她兄长算是朋友，等我回来你说给我，我找她兄长给你出气。”
“你也别担心，我看夫人宽和仁厚，君侯又有侠气，关家门风高洁，是不屑于欺辱弱者的。想来关小姐哪怕性格贪玩，也不会欺负你。”
田嫣门牙脱落，说话漏风：“什么是侠气？”
“除暴安良，为国为民，锄强扶弱就是侠气。”
安顿好田嫣，田信次日傍晚又回到前山屯，风尘仆仆。
周围各屯的北迁青壮聚集三十余人，给乡党充当部曲的风俗也算由来已久。
田信筛除有养老责任的独子后，选了二十二人为部曲。
荆州发给他的月俸，会经过祖父田维之手转交给这些部曲的家眷；而这些部曲随田信在军中效力，铠甲、衣食皆不用担心，随营就食而已。
夏收，就是战争的号角。
军中伙食配给已有明显提高，如果平时操训热量摄入是三千大卡的话，那现在已经提升一千；战时能达到五千。
一场持续月余的战争里，哪怕军粮补给充足，哪怕仅仅是对峙，巨大心理压力和日常驻守任务交织下，军士体能会迅速下滑。
吃的膘肥体壮，这才是战争准备期里军士最大的底气；生力军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体能储备充足。
五月末，随着曹操狼狈撤离汉中，刘备的益州军团、张飞的巴州军团开始休整，同时后方的宜都太守孟达得到刘备命令，乘船沿江而上于秭归登陆，随即走香溪河谷轻装行进，穿越崇山峻岭避开人烟、曹军耳目，直趋汉水掐断房陵郡与南阳郡、南乡郡的联系。
紧接着又走粉水河谷直达房陵县城西郊，此城险峻难攻，孟达依田信所授的计策，先驱策山民盗匪抄掠城外村落。郡守蒯祺亲率千余部众出城剿匪，不想孟达的主力从粉水上游杀出，阵斩蒯祺于粉水河畔。
同时副军中郎将刘封率军五千沿汉水而下，与孟达夹攻上庸太守申耽，申耽投降送家眷、宗族于成都为质，被刘备继续任命为上庸太守，又以孟达为房陵太守，升刘封为副军将军，监上庸、房陵、西城三郡。
孟达空缺的宜都郡守，则以原宜都郡尉樊友升迁补充，他寄存在田信这里的郡尉官印也派人讨回。
整个六月，随着夏收完结，荆州军团与曹仁的征南军团冲突日益激烈，已开始出现斥候绞杀现象。
而炎炎六月里暑气逼人不利于交战，荆州与益州互动密切，但田信迟迟等不来群臣劝进刘备为汉中王的消息。
难道水淹七军之后，才有刘备自称汉中王？
不称汉中王，那关羽的前将军是怎么一回事？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田信越不敢轻举妄动，整日待在军营中操训士兵。
麾下夷兵如今多攀附汉姓，被他分为七个曲，七个曲都是花队编制，既每曲中有弓弩、刀盾、矛戟，完全是混战编制；不是利于战阵的纯队，纯队是一水的刀盾、枪阵之类的编制。
夷兵善私斗，也适应、擅长花队编制和战斗方式。
花队对军吏、军士的素质要求不高，也是目前最适合夷兵的编制方案。
这个编制下，除了混战、抗线外，这支军队似乎就没有什么明显特点、优点。
七月十九日的后半夜里，天气凉爽，田信正与另一名零陵郡夷兵新营督习宏巡夜，甲叶哗啦作响，气氛沉肃。
月初时，大营中将士拨发铠甲、战具，严申军令。
临近四更天色伏晓时，田信才与习宏一起回议事大厅上缴巡夜令牌，这时候晨鼓响彻，营中将士穿戴铠甲，全副武装在营中开始早操，也只是队列性质的早操，以加强军纪意识，不再进行体能相关的强化训练。
廖化留下田信，问：“孝先常说尔部善走，精于山林奔战？”
田信打了个激灵：“正是。”
廖化拿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铺展，并出具虎符：“今日尔部北调东二营，暂归夏侯将军节制。”
这是一份书写好的军令状，军令内容是三天内袭取岘山曹军据点。
军令状跟生死状一样，赌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家属的命。
这两月时间里田信身体拔高到七尺二寸，勉强达到了军中最低线，脸上也有了一些肉。
田信注视军令状内容，接笔签名，不解：“主簿，我是新将，营中也无宿将，君侯却让我率部攻拔岘山……恐怕是先手佯攻吧？”
廖化将军令状封入木匣中，面无表情：“此君侯所令，你我不宜猜度。”

第十七章 试刀石
早餐后，田信持虎符率所部轻装开拔，所领不过五日军粮而已。
额外配备了二十余骑协助侦查、传信，实际战力不能指望。
一千五百人分成七队，沿着土路逶迤向北。
七个曲队，分别持日、月、金、木、水、火、土文字战旗，田信身边一杆‘宜都营督田’战旗紧随。
所部将士披甲行军，虽无多余辎重，但也不得不在正午时歇息，烧火熬煮绿豆粥水。
六月左右是不适合作战的，炎热天气对重装部队十分不友好，中暑减员可能比战斗减员还要严重。
入秋以来天气凉爽，又粮草充足，利于打仗，也利于缴获、就食于敌。
生力军精神饱满，体力充沛。
天色临近傍晚成功抵达东二营地，这里是二线据点，东一营地驻军是裨将军夏侯兰率领的五营夷兵。
安顿部伍后，田信又驱马赶往十里外的东一营向夏侯兰汇报。
夏侯兰胡须已被染白，面目清瘦体型单薄，与田信在营帐里独处议事。
营帐里摆着一座简陋沙盘，上面城郭、山势都以泥搓成，汉水、淯水则是墨色勾勒。
可见从西而来的汉水穿过固城、襄阳后与淯水汇流，并急转向南，襄阳就在汉水之南的拐弯边角上，而岘山与汉水相依，是四周百里内的制高点。荆州水师若有举动，隔着二三十里就能被岘山守军察觉。
刺眼的是岘山有七八处曹军据点，少的百余人，多的三五百人。
最重要的是，田信若进攻岘山，就要从曹军控制的宜城侧翼进军，宜城县已被关羽攻克，现在的宜城是新修筑的襄阳南部都尉驻地，南部都尉叫做李绪，是李通长子；同时还驻屯南乡太守傅方一军，而宜城、襄阳之间秦巴古道上还有荆州刺史胡修一军，襄阳城有平狄将军吕常一军。
夏侯兰拿起一枚泥捏的关隘摆在岘山与汉水之间的狭窄丘陵、通道上，语气漠然：“此是南山关，昔年孙坚丧命之处。你若攻拔此关，宜城守军自会动摇，担忧后路断绝。”
“你进军南山关时，务必大张旗鼓，老夫亦会率军后继，为你压阵。宜城曹军虽众，然李绪果决不如其父，傅方迟钝多虑，无曹仁明令，自不敢轻出。即便出城，老夫亦能击走，保你后路安全。”
田信看着微微颔首：“将军，我先拔南山，再居高临下，破其关。”
从简陋沙盘中可见，从这里去襄阳就两条路，一条是破开宜城，从岘山西的秦巴古道入抵襄阳；另一条是岘山与汉水之间的丘陵道路，这里有南关、檀溪、襄口诸多营寨、据点。
两处借岘山之险，可若岘山失陷，反倒会成为破绽。
岘山不是孤峰，也非一座山，而是襄阳西南的群山统称，大略上能分北岘首山、南山、万山这三座主要山。
“对。”
夏侯兰稍稍迟疑说：“立义将军庞德所部已从叶县开拔，曹仁已得到曹操指使，即将南攻。如今曹军将校自以为兵众，有轻敌之心。你北击岘山……呵呵，尽管放心去打。”
难道还有别的后手？
自己只是一系列组合拳里的引子，不论成败不影响大局？
田信看着沙盘陷入沉思，现在荆州军有关羽荡寇军步骑五千，偏将军雷绪四千，裨将军夏侯兰夷兵近四千，水师都督赵累驻扎汉津有兵八千，江陵太守糜芳五千驻屯江陵，将军傅士仁部三千人驻屯公安城，与北岸糜芳相呼应。
孟达带着四千部曲从宜都郡翻山越岭攻占房陵，已经归入刘封节制，脱离关羽节制。
所以自己到来后，关羽的荆州军团实际上也就多征了三营夷兵，合计两千人。
那么眼前这场围绕襄阳展开的战役，关羽参战兵力也就两万三千人；预备兵力是糜芳、傅士仁的八千，总兵力三万一千。
军帐内一时无语，田信目光落在汉水上游的房陵，刘封、孟达合兵嫡系老兵就有九千，算上东三郡申耽、申仪大小豪强的部曲，轻易能凑出一支万人级别的军队参战。
夏侯兰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田信思索，就听田信斟酌：“将军，若副军将军率万余人顺汉水而下，赵都督领水师劲旅八千出汉津北上，襄阳曹军可一网成擒。末将驽钝之姿也能看到这些，曹仁屡历战事三十年，应有所防备。”
“你也不必从老夫这里探查口风，老夫也不怕你知晓。我军逆势北击，乃君侯临阵决断也，非左将军授令。此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夏侯兰拿起田信的虎符细细揣摩质感，轻放桌上推给田信：“无左将军授令，副军将军自不敢听从君侯节制。左将军不曾授令，我军却先手逆击，曹军焉能有备？你且放心施为，不必多虑。”
“是，末将明白。”
田信拱手，双手接走虎符，见夏侯兰再无安排，就辞别返营。
东二营，他回来时军士都已安歇，七名曲长，左右军正还在等他。
左军正董恢先向他报告物资补充情况，所需的军帐、车辆都已按照数量补齐。
营房里田信也铺开一张简陋地图，对围坐在周围的军吏说：“曹仁已得曹操授令即将进犯荆州，其立义将军庞德日前已从叶县开拔，待他与曹仁汇合南渡汉水，应在五日之后。如今汉南、襄阳曹军有轻视我军之心，万万想不到我军会在此刻逆击北伐。”
他抬手指着南山一带轻点：“明日四更拔营向北而行，日月二曲为左翼，金木二曲为前驱，我率土曲居中，水火押运军帐、弓弩器械。”
七名曲长起身应命，田信环视他们：“我虽未得到更多的军情通报，可以我对君侯的了解，这一战必是倾尽全力的大战。我军势水陆并进，待曹仁反应过来时，或许我军已破李绪、胡修、傅方三军，合围襄阳吕常！”
董恢、罗琼以及旁听的耿颌以异样眼神看待田信。
田信目光主要落在七名曲长脸上，目光相触：“近来我多听人说我田信虚名在外，言过其实。但君侯却选我为先手，既是给我的机会，也是给尔等的机会。明日不论攻拔南山，还是先打南关，我都将身先士卒。我退，诸君斩我首；诸君若退，屯将斩诸君首级，屯将退，队官斩其首，代其职。若队官退，二位军正就地斩之。我之言语，诸君赞成者举左臂。”
他说完举起左臂，营房内举起十一条臂膀。
田信，七级。
体质13；智力12；魅力12；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四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三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无。

第十八章 先登
汉水西岸，晨间弥漫寡淡雾气。
五名曹军斥候远远望见服色灰暗，旗帜不甚鲜明的一支军队渐渐压来，当即一分为二两个向宜城疾驰，三个继续靠近观察更详细的军情。
这是一支他们没见过的军队，荆州军团是汉军，曹军的征南军团也是汉军，故服色尚赤，只是配色有些不同。
而眼前这支军队军服青黑，隔着雾气看不清楚具体，时隐时现的。
在田信拔营后，夏侯兰、雷绪几乎同时离营出击，夏侯兰部立在宜城东，雷绪所部在宜城西南，宜城城头鼓声大作，岘山之上狼烟群起。
午前，田信抵达南关两里外，七个曲分出四个曲就近砍伐青竹，准备扎立简陋营地。
南关、南山之上狼烟更浓，田信观察地势，见南山距离南关有些距离，对身边跟随的耿颌说：“南山虽高，却无益于攻拔南关。破南关后，南山守军孤立，自破矣。”
宜城，见狼烟群起，荆州刺史胡修率军驰援宜城。
此刻胡修、傅方、李绪见岘山狼烟滚滚，是战是守，增援与否没个定论。
自湘水之盟以来，关羽以荆城为据点，西击临沮，东打汉津，战线逼近襄阳外围，仿佛无人能制。
三人麾下兵员多来自南阳、襄阳、南乡三郡，曹仁屠宛的后遗症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故三郡军士士气低迷，军吏普遍有厌战情绪，他们想打，也不见的敢打。
待午后，田信饱餐后，率休整、警戒的金木土三曲靠近南关，不想南关有使者爬着绳索下墙，来到阵前举起双臂高呼：“某南阳安众宗公宗子卿也，征虏将军主簿乃我族兄！”
田信身边董恢脸色不好看，对田信说：“宗预随新亭侯入益州，如今确在阆中效力。不过宗子卿为小节而失大义，宜诛杀以谢民怨。”
宗子卿待走近了，见到田信身侧的董恢，急忙拱手：“弟拜见兄长。”
董恢深吸一口气，瞥一眼宗子卿，继续对田信说：“侯音率吏民响应君侯时，擒南阳郡守东里衮。宗子卿见信于侯音，规劝侯音释放东里衮，并说愿与侯音同举大事。不想此人半夜逃出城，与东里衮合乡兵围宛城，以至于南阳各县俊杰难以策动，待曹仁军至，宛城吏民家小万余人尽为所戮，皆因宗子卿！”
见左右甲兵白刃围来，宗子卿大骇，忙说：“大兄休要说笑了，南关愿降！”
董恢讥讽：“可是要放你回去劝说归降？营督，还请速杀此人以震慑守军！”
不想耿颌迟疑开口：“营督，宗子卿虽因一己私名害宛城万人丧命。然彼为使者，杀之不义。不若遣还南关，再破而杀之。”
如今整个天下才有多人口？
田信怒意涛涛，颔首：“善。”
董恢张张口想劝，却见宗子卿已经快步后退，至二十步外转身就跑。
三曲将士列队上前，左侧是险峻密林成荫的南山，右侧是汹涌汉水。
行至一半，田信留木曲在此驻守，预防林中伏兵，余下两曲在鼓点声中缓缓压近南关。
见关城墙高不过一丈五尺，田信提剑在手面对两曲将士：“金曲压阵，土曲随我破关！”
他看一眼董恢，董恢对他微微颔首，田信才一挥剑：“擂鼓，进军！”
攻坚战时，队形间距齐整，持盾缓行，绝不可能发起冲锋。
果不其然，南关守军纷纷张弓射箭，箭矢哚哚钉在田信手中蒙皮大盾。
不时有腿部、脚掌中箭的军士闷哼倒地，皆蹲伏不动持盾遮护躯干、头部，左右袍泽绕过他们，不行救助。
作战时没有主将命令，谁敢抱着伤员、阵亡者往后撤，那妥妥的是‘扶伤举死，因托归还’行为，罪犯七禁令五十四斩中的背军之罪，军正就地执行军法即可。
进攻时扰乱行军队列，也是典型的死罪，可就地斩杀。
七禁令五十四斩是军吏基本的常识，也是军中时常考核军士的内容。
不想被军法就地处决，再大的痛苦也得忍耐。
田信走在前列，顿时感觉盾上传来一股特大力道，左臂一颤才重新稳定，却见一枚弩箭扎破盾牌，探出两寸长铁簇。
南关简陋土墙，宗子卿指着田信所在，继续尖声大叫：“那人便是敌将！快，射杀敌将赏钱十万！”
他身边七八个弩兵持蹶张弩，轮次发射，几番命中田信大盾，皆不能破盾伤人。
田信从隙缝中见距离关墙不足二十步，暴喝一声：“左右！立阵！”
身侧亲兵林罗珠、部曲乡党们齐声呼喝：“立！”
田信大盾磕在地上，当即后面一名部曲持盾靠近把盾遮在田信身前，两翼军士纷纷立盾，结成盾墙。
盾墙临近关墙，墙上曹军弩弓齐发，盾墙哚哚作响如竹筒中摇晃的铜豆。
这时候压阵的左军正董恢才一挥手，一名军吏领着十几个军士上前救护中箭的军士，将他们拖回后方。
盾阵立稳，盾后军士也开始还击。
花队编制下，擅长用弩的用弩平射，擅长用弓的则抛射，关墙上传来几声惨呼，守军箭雨攻势受阻。
田信从盾阵隙缝观察墙上，先认出宗子卿，通过宗子卿又迅速找到守将嫌疑人。
守将穿戴与寻常军吏一样，你从正面是分不清守将、和周围军吏主从身份；因为汉军流行负章，是在背后挂一块四四方方的皮质装饰物，负章四周悬挂绶带，上面有番号、职位、姓名。
大军交战时，将领身后的军吏能从其身后的负章识别本段区域的指挥官。
关墙厚不过七八尺，上面守军左右移动都不敢快步移动，更没有多余的守备器械，田信大松一口气：“罗珠，随我强攻。”
林罗珠大口喘气，略有口干，将腰上挂着的恶鬼铁面具挂到脸上：“愿与营督共死！”
周围二十个选拔的突击锐士纷纷佩戴护面，耿颌拿出旗帜对着董恢挥动，董恢当即将手中一曲压上来，依旧队列齐整行进。
盾阵后，田信左臂挽盾护在身前，右掖夹长竹，身后四名乡党部曲握在长竹另一端，都戴着木面甲，看不出表情。
不时有流矢落在他们身边，一人中箭，立马就有人上来接替。
“敌将欲何为？”
宗子卿不解，就见墙外盾阵突然破出缺口，二十二人从缺口奔出，一手持盾，另一侧夹着长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甲兵。
不，是三四个甲兵奋力推动长竹，关墙上守军愕然、迟疑。
他们多持弓弩，矛戟散乱在地，刀剑大多在鞘。
于是眼睁睁看着田信一马当先脚踩土墙借力，几乎瞬间身体飞到一丈四尺高墙上，刚落地手中盾牌朝一弩兵砸去，抬脚一勾探手抓住身前一杆战戟就朝前刺击阔步而进，戟刃侧枝划破一人脖颈血液喷涌，田信亢奋大呼：“先登者！扶风田信！”
他身后一守军捡起长矛正要来刺，林罗珠也突然登墙，亢奋怪叫一声张开双臂扑倒持矛守军，一起滚到关墙里侧。
因为紧张，也因为南关关墙太薄，十五六个锐士越墙坠入关墙内侧，翻身而起聚成一团狂呼邀战，守军瞬间炸毛，除部分军吏、老兵自发前去围剿，绝大多数守军攻防秩序已乱，不知所措。
田信阔步前进，手中一杆战戟刺中一人后奋力前推。
七八尺宽的关墙上能站立几人？
董恢见田信如耕牛犁地一样，推搡之下守军接二连三坠落城墙，不由驻步：“这是何等勇力！”
很快，田信的部曲借助长竹成为第二批登上关墙的人，董恢还未抵达城墙前，就见田信一人已突杀到守军旗帜前，一戟当胸搠死守将，拔剑挥砍，守将竭力守护的战旗在双方军士眼中飘落：“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第十九章 再进冖车
随着守将首级被长矛挑起，南关守军投降。
有南关做据点，罗琼也率领休整的另四曲入驻南关，他来时俘虏正打扫战场。
“营督，南山守军溃逃！”
田信正检阅首级，心中多少有些不适应，不想耿颌疾步来报，跟着去看，见驻屯南山观战的曹军都已不见，就剩几面旗帜还在吹风。
回来见罗琼，就说：“右军正，你选锐士百人探查南山，务必谨慎。若守军溃逃，树立我军战旗！”
罗琼面露惊喜，亢奋低呼，抱拳：“得令！”
身为一营主将，田信没资格干预军功评定，这是军正、监军、护军的职务。
田信唯一的责任就是旁观，并排除割取袍泽头颅冒功这类极度恶劣现象发生，若有争抢首级军功出现诉讼，那就会同军正官一同断案。基本上当场就能查明是非曲直，冒功者普遍下场是就地斩首整肃军纪。
战斗时间短，战斗范围集中，宜都营勉强有常备营兵的气氛，所以军功迅速评议完成，同时也将原始功勋军书写好。
田信审阅见无误后，提笔签字由军正留档，开始誊抄副本向后方报功。
这一战里他的整体功勋是先登、破关、斩将、斩旗、俘斩二百三十二人；还有个人武勋，即斩军吏三级，甲首四级，首六级，合斩将首级一共斩首十四级。
个人斩首军功除了他本人之外，他部曲私兵斩获也算在他头上。
而己方轻重伤不计，只计算阵亡的七人，那他的俘斩数据是二百三十二减去七人，盈获二百二十五。
七名阵亡士兵造册后，安排专人负责就地焚烧骨灰装坛，而阵亡守军挖大坑掩埋，他们的首级则装车运往后方以供廖化查验。
忙完这些事情，田信才用餐休息。
他铠甲不离身，饮水吃炒黄豆，功勋军书摆在面前细细研读，计算自己的升职缺额。
宜都营说到底是一支隶属于宜都郡的郡兵，兵员出身蛮夷，也就目前战争紧张，关羽力排众议才征召、动员的军队。
一旦局势平稳，这类夷兵性质的军队极有可能遣散，或大幅度缩编。
防备蛮夷学习汉军军制、战法，是许多人有意识、无意识中都在做的事情。
雇佣夷兵做仆从军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把蛮夷征入汉军体系中，则是另一种情况。
自己身为中级军吏，如今统兵一千五，俘斩盈获积累满三分之一，升一级。
甲士首级、军吏首级、将首、先登、军令达成、斩旗、缴获物资又有不同的折算‘积分’，大约再打下一座南关，就能攒够升职功勋。
这也算自己初战，现在营中军吏、军士看待自己的眼神明显不同以往。
是见好就收巩固战果，还是再追击一程？
毕竟荆城大营里还有零陵郡、武陵郡新征来的两营夷兵。
犹豫之际，耿颌来报：“营督，右军正已进占南山。”
田信手里抓一把炒黄豆，走出凉棚果然见荆州军战旗飘扬在南山山顶。
曹军的汉军战旗是黑边框红底，荆州军是通体赤红的汉军战旗，孙吴的汉军战旗是青边红底。
塞几枚豆子到嘴里咯嘣嚼着：“我有意乘胜北击檀溪、襄口二处曹军据点，季先如何看？”
檀溪、襄水汇入汉水，曹军因邓城水师东调，担心荆州水师北上阻断襄樊之间的联系，做了许多针对性的布置。
比如檀溪、襄水中储备盛装柴草的竹筏，汉水拐弯处形成的沙洲岛上设立水寨，也多囤积火船，上游宣池水、淯水河口处也储备了火船、竹筏等物。一旦荆州水师北上，这些火船就能顺流漂下。
耿颌不做犹豫：“营督，吏士士气正盛，正该攻拔檀溪、襄水。”
田信很干脆转身去找左军正董恢，直说：“我有意率日月、水火四曲北击檀溪、襄口二处敌寨，留右军正守南关。”
董恢问：“若拔下檀溪二处，今夜如何布防？”
“我无意分兵扼守，拔檀溪二寨后，焚毁竹筏拆除营垒，我部在南关过夜。”
南关这里遭受包围，近有夏侯兰声援，远了也有荆州水师能抵近解围。
“善。”
南关一战打的顺利，日月、水火四曲吏士轰然响应，舍弃多余的军粮，只携带战具向北边三四里处的檀溪曹军据点行军。
这里丘陵低矮，曹军已将绝大多数的竹林砍伐干净，故视野良好。
田信骑马登上一座小丘山顶，行进的四曲八百人则走盘绕丘陵的土路前进，蜿蜒如蛇。
遥见檀溪、襄口两座营地一南一北，相隔约有一里距离；檀溪营寨在檀溪南，而襄口营寨横跨襄水河口，是一座小型水寨。
两座据点同时引燃新的狼烟，浓浓的狼烟直窜天际，而旧的狼烟还未消散干净。
溪水河口地势平坦，周围有守军开垦出的大片菜地。
田信骑术很差，依旧步行持盾在前引领日月二曲发动进攻，檀溪曹军营寨不过百余人驻守，反击强度并不高。
与上回一样，盾阵立好后，两个曲约五十多人在阵后取出绳索投掷，绳套挂在栅栏上后，七八人一组拉扯，填埋深度不到三四尺的栅栏在守军绝望目光下动摇、倾斜、被拉倒。
田信只是左右调度人手，还未参战就见守军或跳入檀溪朝襄口跑去，或丢弃军械不再抵抗。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一样物品品质得到提升。”
隐隐间他仿佛感觉手里的四面汉剑略重了五分，摒弃杂念，收剑入鞘他对身边董恢说：“曹仁屠宛虽能震慑世人，却大失荆州士民之心。”
隔着襄口营寨，已经能看到襄阳城西郊那广袤的泥沙淤积平原，绿油油大片的白菜是那么的美丽、迷人。
董恢也是目光留恋，提议：“营督，襄口守军动摇，攻拔后不如乘坐竹筏返回南关？”
田信点头，一笑：“君侯料定守军战意懈怠，我倒有些丧气。”
董恢只是干干一笑，他也没想到田信勇悍的远超常人，这样的勇力，虽不及君侯、新亭侯壮年之时，但也不差赵云、魏延、陈到等人。
曹军阵营里的荆州人战意低靡是一个原因，田信迅速攻拔南关，岘山一带曹军据点迟迟不见援军也是一个原因。
不想被俘也不想送死，故襄口守军主动撤退，并焚毁河口聚集的竹筏、火船，浮桥断裂。
竹筏、火船被襄水推入汉水，向南漂流。
“营督，岘首山上曹军营寨窜起烟火，守军恐怕业已逃遁。”
耿颌观察力细致，指着西北岘首山所在的上空，隔着山林隐约能见大团的烟雾在那里弥漫，而几面荆州军旗帜出现在那里。
田信意兴阑珊：“刚还想亲率百余锐士夺取岘首，看来只好退军回南关休整了。”
董恢瞥一眼耿颌，耿颌回以苦笑，拱手道谢：“营督连战连捷，破关寨二，迫敌逃遁再三，实属大胜！”

第二十章 夜中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巨大的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八级。
体质13；智力12；魅力13；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四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四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一。
南关，夜中营火劈啪作响，田信盘坐营火前抱着四面汉剑细细观察，见剑身整体光洁仿佛经历过整体抛光，而剑刃几处自己有印象的细碎豁口也都不见。
第一仗打南关时没有得到强化，第二仗攻拔檀溪营寨时却有强化，难道是随机的？
不是百分百一定会强化？又或者是一个积累的过程，攒够了一定能量，会强化？
可惜看不到剑的属性，别说剑，就连亲兵林罗珠的具体属性、天赋级别也看不到。只能估算林罗珠的体质，能感应到林罗珠自带健步天赋，自己又给了他一个铁骨天赋；若林罗珠自己能领悟统御天赋，那就能提升为随从。
随从、亲兵之间的区别只有一个，亲兵跟随在自己左右时，自己分享出去的天赋才能生效；随从则是固化天赋，可以远离自己时生效。
虽是子夜，但襄樊之间两军正紧锣密鼓调动。
汝南太守、行征南将军府参军的满宠正率本部三千汝南兵在襄阳西三十里处泅渡汉水，汉水这一截水面宽阔而浅缓，最适合大军迅速过河。
故这里南岸固城，北岸平鲁城控扼河段。
汝南兵本协防汉水上游，预防刘封、孟达居高顺水来攻，也是目前距离襄阳最近的一支机动、受曹仁信任的军队。
满宠乘坐小船渡河，刚一上岸就接到襄阳守将吕常的急报，身边军吏十数人待命，他恼恨道：“荆人怠战，傅方、胡修、李绪三人以关云长攻势迅烈、岘山失陷为由退军，宜城已落入夏侯兰之手。”
“岘山失陷？”
“荆州水师北上了？”
满宠身高八尺，他不语目光沉肃，哗然的军吏情绪渐渐平息，满宠才将公文递给主簿：“荆州水师尚在汉津，关云长本部今日午前依旧在荆城。攻岘山者督率宜都夷兵，自号扶风田信，系汉中逃民。”
“府君，那我军？”
“立寨休整，胡修三军退依襄阳城下，三军合吕常之军足有万余人，足以自守。”
樊城，五十余岁的曹仁迟迟未睡，领着亲信部将牛金在马厩里喂马。
一匹通体洁白毫无杂色的神骏白马被曹仁捋着鬃毛，显得惬意舒适，还蹭蹭曹仁脸颊，曹仁脸上也多了笑意。
“与关云长一战，就在明后两日而已。”
“荆人怀怨心，此战必不肯效力。”
曹仁双手负在背后，牛金挑着白纱灯笼缓步跟随，仿佛少年时一样，静静聆听：“不能逼迫荆人死战，逼则反。现在不知庞德、赵俨二军能否及时参战。若不能，此战胜败皆系于卿。”
“主公安心，臣必死战突阵。”
“嗯，关云长兵力不足，多募集夷兵。夷兵见利而进，不耐苦战。彼易溃，这便是取胜之径。”
曹仁说着抬头看漫天星辰，星河灿烂，却在想赵俨、庞德二军。
赵俨是与陈群齐名的颍川四大名士之一，出自颍川赵氏，不管是护张辽、乐进、于禁三军调解宿将恩怨，还是后来典于禁、张辽、李典等七军，都能使将领和睦，军法严明。之后调任关中护军（都督）接管关中投降的凉州兵，屡屡平叛恩威并用，才稳定吸收了马超、韩遂、关中诸多叛将的降兵。
现在赵俨率领的就是一支从关中开拔来的关中军，多系当年降军，有五千人。
立义将军庞德是马腾、马超旧将，其麾下足有七千之众，由马超留在汉中的部分残军，及张鲁汉中降军糅合改编而来。
所以这两支军队多骑兵，而关羽典型的骑兵劣势，野战时非常吃亏。
再加上汝南、南阳、南乡、荆州刺史、襄阳、襄阳南部都尉这六支军队两万人，自己本部八千人，野战军队就有四万，且有绝对的骑兵优势，打野战并不怕。
可惜，关羽不会给自己汇合庞德所部机会的。
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关羽在汉水南岸围歼襄阳。
可惜李典、乐进、李通已亡，不然关羽哪敢这么放肆？
襄阳的决战，已不可避免。
曹仁预判战局发展变化时，赵俨、庞德先后得到曹仁调兵急令。
赵俨是以议郎督关中军来南阳协助曹仁南征关羽的，与满宠一样是征南将军府里的参军。
故赵俨当即拔营，督促关中军舍弃军帐，只携带战具火速南下。
庞德所部立义军是隶属于曹操丞相府的中军，由新任的中领军曹休节制，有别于中护军监督的外军；曹仁的征南将军所部是典型的外军，两人不存在直接隶属关系，只是战时配属关系。
面对曹仁加急调令，庞德硬顶了回去。
身为降将本就敏感，何况统率的又是降兵？
再说，曹仁的地位太高了，高的不适合他亲近。
同样的夜色下，荆城大营中灯火通明，荡寇军五千步骑正在清凉夜风下鱼贯拔营，朝汉津行进。
关羽闭目养神，关平领着人搬运周围的书简、书册或帛书，重要的通信载体是帛书，越是机密、重要的公文都是帛书。
廖化抱着一盘竹简来到议事大厅：“君侯，军书已整理完备。”
关羽拿起最上一卷竹简铺开，廖化贴心的将烛台端近些。
“宗子卿被田信斩杀？”
关羽眼半睁，扫一眼大致数据，见田信俘斩盈获二百八十四级，本部阵亡十二人，阵亡人数还不如田信本人斩首数据。
不由微微颔首：“发急递给田信，他既然缴获许多竹筏、小船，正好配合詹晏攻拔沙洲。沙洲一下，我水师畅通无阻，随时可分隔襄樊，曹子孝避无可避。”
他露思考状，廖化静心等待：“明言告知，明日午前夺得沙洲关系襄阳决战。他若能成此功勋，迁宜都南部都尉。”
宜都郡没有军事戍守的都尉辖区，荆南地区只有一个零陵北部都尉，是防备吴军而设立的戍守区。
廖化略有激动：“君侯，荆北之军不堪一击，可见人心向汉。”
打下襄阳，他也算衣锦还乡。
随着二十一日的战情通报，荆州军士气全面高涨。
新筑的宜城乃是襄阳外围最重要的据点，不仅牢固还储备了许多器械占据，胡修、傅方放弃时装模作样放一把火拖延夏侯兰、雷绪追击，城池及大部分物资落入夏侯兰、雷绪手中，两人也相对配合，专心灭火抢救物资，没有分兵追击。
岘山是襄阳西南重要屏障，被田信一个新人带着不入流夷兵横扫……田信都能横扫，那自己也能！

第二十一章 攻沙洲
二十二日，约四更伏晓时。
田信留罗琼率三个曲守卫南关、南山照料伤员，看押俘虏，他则与董恢领四个曲来到晨雾弥漫的汉水河畔。
与昨日不同，今日上到田信、董恢，下到鼓吏、夷兵，都只穿单衣、短裤。
晨间清冷，田信赤巾裹头，只穿一条自己缝制的四角裤持盾上竹筏，身后林罗珠、部曲私兵纷纷紧随。
见东边旭日一点橘红，迟迟等不来荆州水师前锋詹晏，田信右手横举铁戟：“进军！”
河风湿冷，水雾遮蔽视线，五十余竹筏、小船缓缓行驶到汉水中，以田信为箭头，组成锥型船队。
船上军士持盾、撑船外，每船各有两名军士持四五丈长的长竹，都警惕观察上游涌动的雾气。
这支船队后，还有三十余竹筏，铠甲、衣装、弓弩由这些竹筏运输；仅有的一艘小船上董恢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己方船队，精神高度集中，他身后立着一架战鼓，两名鼓吏持锤等候。
约两刻钟后，田信见前方有舟船划动的轮廓，不到两个呼吸就听船上大喊：“敌军！快示警！吹号！”
顿时一声短促号角声响起，立刻三四艘小船一同示警，号声也显得悠长：“呜~！”
“哚！”
一枚流矢划破雾气钉在田信手中大盾，田信大喝：“注意避箭！船速不变！”
上游的船顺水而下，来不及悬停、调头就朝汉水东岸划去，还不忘持弓弩射击，战斗意志顽强显然不同于荆北之军。
又不到一刻钟，雾气渐散，能见度也就堪堪十余丈时，上游开始有火船、竹筏漂浮而下。
烈焰燃烧烟火弥漫，雾气被驱逐。
田信见竹筏、火船都是星散漂来，心中松一口气，不需要他指挥，自有军士持长竹拨开火船，使之向两岸偏离。
呛人烟火中，田信脸颊熏黑已感觉不到寒冷，热血沸腾死死盯着沙洲岛轮廓，那里曹军正集结布防，一杆‘文’字战旗飘扬。
他持盾横戟：“距敌百五十步！”
“距敌百步！”
“五十步！”
“不要乱，船加速！”
“注意避箭！”
随着他一声话落，一轮箭羽嗖嗖落在身侧左右，哚哚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撑船的军士遮蔽不足而中箭，三三两两有中箭落水的军士。
第三轮箭雨越过田信头顶朝后方落下，这时候竹筏一顿撞在沙滩，田信一跃登岸前冲十步：“立阵！”
身后不断有登岸的军士赤足奔跑，持盾加入补齐两翼，盾阵渐宽。
田信大口呼吸回头看身后，不由眦目，仅仅七八个呼吸，约三轮箭雨打击下就有十几个夷兵中箭倒在沙滩，或持盾自守，或朝盾阵这里移动，而竹筏上许多军士登岸奔跑时中箭，多落在冰冷汉水，顷刻间汉水染红一片。
不想这时候水寨陆门开启，百余曹军披甲持矛戟阔步奔杀而来。
田信从隙缝见了，呼喊：“敌军欺我无甲，盾阵不可离散，左队锐士随我死战破他！”
水寨中，守将文厚缓缓抬起手，左右弓手二百余人半张弓蓄势待发，抬高射角，静静等候。
只要陷入混战，三轮抛射，足以杀伤无甲者大半。
纵然有误伤，也是值得的。
就在文厚注视下，盾阵突然让开五个缺口，各奔出五六人持小型剑盾、双手长戟奔杀而出。
其中头扎红巾的田信尤为显目，赤足踩在沙滩上速度极快，他冲奔在前，目光中只剩下当面曹军军吏那颗露出在盾牌豁口的眼睛。
几乎瞬间，长戟携带冲奔急速刺击，紧贴着盾牌边缘贯入曹军军吏眼眶，并戳裂头颅，爆开大团血液。
一击得手，田信持戟回勾时侧枝挂在一曹军盾牌边缘，很顺利的把这曹军盾牌勾动，曹军甲士自然用力稳住盾牌往回拉扯，就在这瞬间田信不拉反刺，戟刃擦着甲士脖颈而过，突出的侧枝顺利切开甲士半个脖子。
瞬间见血，曹军甲士下意识避开。
田信持戟大呼：“扶风田信在此，谁与我一战！”
他环视一圈见四五个曹军甲士似乎达成默契持矛朝他刺来，他步法更快反迎着最近一人跨步扭腰持戟险险避开笔直扎来的长枪，手中铁戟扎中对方喉咙，看也不看抽戟。
当他猛回头去看时，两名持矛曹军甲士迟疑裹足，另一人无所察，依旧持矛攒刺。
田信依旧仗着身法轻快避开，一戟破开对方胸前铁札甲。
眨眼间连斩四名甲士，余下曹军甲士躲避的更远，以至于队形被田信一人分割。
后队曹军迟疑，前队甲士担忧身后田信反杀，无法专注厮杀，被裸衣赤足的剑盾、长戟夷兵压着打。
田信见后队曹军四十余人自发集结，端平长矛企图一举刺死他。
这时候身后董恢下令擂鼓，两名鼓吏奋力擂鼓，鼓声隆隆作响。
田信热血澎湃，脑海空灵，眼中只剩下十三个持矛扎刺而来的曹军：“扶风田信在此，何人共决死！”
曹军持矛甲兵怒吼着朝他扎刺而来，并无应战者。
田信步法轻快横跳避开枪丛扎刺，这些持矛甲兵堪堪停止步伐，再冲四五步就冲到曹军前队甲兵背上了。
这时候又有一名曹军军吏持盾挥剑来杀，田信从容一戟斜刺，回勾破开盾牌，又是一刺，侧枝轻易划开军吏脖颈。戟，最大的特性就是控制，控制敌人的器械。
阵中连斩五人，田信却没沾染多少血，回头扫视那扎堆的持矛甲兵，甲兵仓惶后退。
水寨守将文厚见此，指着田信所在：“射杀敌将！”
二百余弓手又微微抬高射角，不分先后松弦放箭，弓弦嗡嗡作响，箭矢破空直窜天际。
田信眼皮上翻看到箭雨冲天的残影轮廓，当即抬腿持戟追砍后退、阵型散乱的曹军甲兵，他这一追，曹军甲兵转身就朝水寨大门奔跑，长兵、盾牌寥寥无几的旗帜丢弃，不顾一切奔跑。
抛射，箭矢会越飞越慢，到达顶点后力量衰竭会坠落，会渐渐加速。
一轮抛射，从箭矢射出到落地，大概有最短十秒的滞空时间。
当抛射箭雨落下时，田信已追奔十步外，与曹军溃逃甲兵厮杀在一起。
四级健步天赋带来的两成移速加成，此刻又无甲衣累赘，曹军甲兵如何跑得过他？
水寨陆门敞开，田信却见二三十名弩兵持弩搭在栅栏上，顿时汗毛炸起，抄起地上一名还没死透的曹兵就往后退。
弩兵射击，他提在手里的甲兵连中四五箭，见弩兵上弦，田信哪里还敢托大，丢弃甲兵，长戟斜指文厚扬着下巴目光轻蔑，却快步后退。
文厚面色阴沉，看着伯父派给自己的骁勇亲卫将被后退的田信斩杀，余下二十几名甲兵退无可退弃械投降，不由痛苦闭上眼睛。
这些甲兵，可都是文氏家族的部曲私兵。
“经历一场战斗。”
“随身一样物品品质得到提升。”

第二十二章 无法避免
水寨中，文厚见下游荆州水师后继部队如墙压来，周围军吏、守军面如土色。
他召集军吏，当众说道：“征南将军调我部水军协防襄阳，今城寨简陋无险可依，我等又挫败敌军袭营前哨，可谓小胜一阵。不若就此退军，存得有用之身，他日也好再报效国家。”
一名军吏小心翼翼问：“司马欲退往何处？”
文厚面无表情：“东津水寨兵力寡薄，正好与之合军，共拒敌军。”
一众军吏齐齐舒一口长气，纷纷躬身施礼：“愿随司马。”
这么仓促丢失沙洲水寨，谁敢回襄樊地界？
别说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曹仁，就是襄阳太守吕常也敢杀了这些军吏典肃军纪。
文厚是文聘侄儿，是荆州大族，吕常不敢杀文厚，杀这些军吏不存在障碍。
沙滩边，竹排已被拉到岸上侧立堆成大片的防箭工事，田信正披甲，就见沙洲水寨水门大开，守军丢弃铠甲驾驶小船、竹排向东岸一座曹军水寨划去。小船拥挤，一些守军泅渡跟随撤离。
被俘的甲兵见状嚎啕大哭，他们被抛弃了。
董恢急忙提醒，指着水寨中升起的烟火：“营督，救火要紧。”
说话间他还回头看一眼下游，那里水师前哨还有三四里的距离，心中松一口气。
这么远的距离，水师是没法争功的。
水师前部督詹晏一袭涂漆皮甲，他左手紧紧抓在楼船护栏，身后是两架重弩和鼓台。
楼船战舰周围还有许多走舸、小船，不时从水中捞起溺水的夷兵、伤兵进行救治。
詹晏见沙洲水寨守军出逃，侧头：“传令，不做停留，直取敌东津水寨。”
东津水寨，文厚一跃下船，踩着及膝的冰冷汉水上岸，对出寨迎接他的堂弟文休说：“敌将田信骁勇，裸衣杀透文峰所阵，险些单骑突入寨中。文峰勇悍，也被田信阵斩。我看此人豪勇不亚甘兴霸，我江夏军无援，不若早退。”
文休是文聘养子，迟疑：“军败失利事小，损父亲威名事大。”
文厚抬手搭在文休肩上，右臂展开指着仓惶登岸的部下：“没了部曲，我文家将什么都不是。不若早早焚毁水寨，以提醒襄阳。”
襄樊之间，曹仁征集来的千余水军已搭好三道浮桥，他已在浮桥南岸渡口处设立本阵，赤幔帷幕旌旗招展，千余甲士列阵环卫，甲光耀人。
此刻正在设宴与胡修、傅方同饮，襄阳南部都尉李绪驻地是宜城，未战丢失宜城这重要屏障太过影响士气，已被曹仁收押，派人押解许昌听候处置，连军前戴罪立功的机会都不给。
胡修、傅方胆战心惊，好在有李绪背负罪责，他们两人只是来襄阳助战的援军。
饮酒间，最新战报从襄阳送来。
曹仁脸色微变：“小儿坏国家大计！”
他扭头看东边，那里天际的确有浅淡、消散的烟火迹象，本以为是战事焦灼引发的，不曾想江夏别部司马文厚竟然败退的如此快。
一座焚毁的水寨对詹晏毫无意义，遥遥看见襄樊之间的浮桥，詹晏立刻调转船头溯流而上。
于是曹军汉水北岸的淯水水寨只能释放火船，阻挠荆州水师西进。
荆州水师出现在下游，曹仁所部加速渡河。
为掩护浮桥，曹仁在汉水南岸布置弓弩手，以期压制荆州水师。
至中午时，关羽率主力抵达沙洲岛，过而不住，直接在襄阳城西南的平坦田野下寨，田信也得到调令率部前往集结。
此时岘首山已被夏侯兰抢在吕常、曹仁之前进据，雷绪率本部扼守宜城，夏侯兰所部夷兵分守群山险要处，襄阳战场最高点已落入荆州军掌控。
曹军部属、方位一览无余。
田信抵达新的营寨时，关羽正研究曹军布防图。
泥捏的沙盘立在帷幕中，关羽抚须审视，周围无人敢大声喧哗。
田信一路走来，所见军士、军吏个个士气高涨，步法都显得轻飘飘的，以至于田信看悬停岸边的楼船战舰都是轻飘飘一晃一晃的。
帷帐外，廖化领着军吏检验田信进献的甲士首级后，取出一卷帛书念：“宜都郡营督田信俘斩盈获功满，擢一级，假宜都南部都尉。仍领所部，益武陵、零陵各一营兵。”
念完帛书，议曹王甫端木盘到田信面前，笑说：“田都尉，接印。”
军权神圣而高贵，田信站的笔直，肃容伸手接住盘中新刻的银印。
廖化将帛书转递给书吏，对田信说：“孝先所部番号是南部军，有别于零陵北部都尉习珍之北部军。经我等草拟，以左军正董恢为护军，零陵夷兵营营督习宏为南部军司马。”
护军，护即监护之意。
原零陵郡夷兵新营营督习宏，武陵郡夷兵新营营督陈凤慷慨出列，对田信行军礼：“末将拜见都尉。”
习宏是零陵郡北部都尉、行裨将军的习珍亲弟，乃襄阳大族。
长坂坡时，廖化能舍弃基业、地位追随刘备南渡，习珍兄弟也抛弃地产，领着宗族部曲随刘备南渡。
初步确立南部军的结构后，田信、董恢、习宏随廖化、王甫进入帷幕参赞军机。
三人坐在一起，就听关平正汇报最新军情：“牛金三攻岘首山，皆无功而返。夏侯将军来报，说所部战意旺盛，无需援军。”
关羽垂目盯着沙盘，得益于情报优势，双方兵力几乎摆在台上。
这时候又有新的军情送到，关平念：“已确认，襄阳南部都尉李绪已被曹仁解职，囚车送往许都。李绪所部千余江夏兵，已转交其弟李基。”
李绪、李基的父亲李通勇悍非常，赤壁之战后周瑜率军围攻曹仁，关羽率别部绕道北上斩断曹仁的补给线，正是李通舍命救援才打开缺口。也是因为这一战，李通染病而亡。
关羽沉吟不语，又不久一道军情送来，关平语腔略略激动：“原关中护军赵俨已率五千抵达樊城，所部人马疲倦，正渡汉水。庞德所部尚在宛城，今夜宿营涅阳。”
哪怕庞德现在开始急行军，也赶不上明日的决战。
关羽看向王甫：“向曹子孝下战书。”
田信目光盯着沙盘，这场决战是无法规避的。
曹仁必须打，只有野战击败荆州步兵，才能确保襄阳稳固；他若率主力缩在汉水北岸，荆州水师封锁汉水，那曹仁只能眼睁睁看着襄阳被围攻。
襄阳被破，南乡郡、南阳郡会动荡不安，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曹仁必须打，荆州军团也必须打。

第二十三章 待发
关羽以南部军连日大战又仓促组建为由，将南部军编为预备队后就打发田信三人外出察看襄阳周围的地形，以方便明日作战。
绝大部分的荆州军将校、军吏都非常熟悉襄阳周围的地势、水势，田信并不算熟悉。
习宏指着一片土墙残痕、废墟：“都尉，那便是我家庄园。十一年了，总算身临父祖旧地。”
“我家在扶风樗县。”
田信扫视周围远近，庄园、村落、废墟比比皆是：“我自汉中出生，不知关中模样，也不知父祖旧地模样，想来也应是这等光景。等光复西京，我也就能载誉回乡，为父兄立下衣冠冢。”
“襄阳、南阳、南乡收复，那就能自武关道西进，一举斩断关中与雒阳的联系。左将军再出兵陈仓，关中如瓮中捉鳖，自然手到擒来。”
田信描述一个战略蓝图，习宏面露神往之色。
也没必要细看周围地形，除了岘首山、檀溪一带有丘陵起伏外，余下皆平坦旷野，其中掺杂纵横的河渠，或点缀村庄废墟。
天色渐暗，即将决战的两军已完成原始阵图。
篝火噼啪，关羽召集将校面授机宜，田信、董恢、习宏一同来听，这样可以保证军令的完整执行，不会因为某人叛变、阵亡引发混乱。
白天已经决定南部军做预备队，现在就不会有更改。
先是关平站在沙盘边，大致讲述明日的布阵：“明日西线左翼由雷绪、夏侯兰构成，出秦巴古道进占汉水南岸，阻断曹仁与固城的联系。东线右翼是八千水师，会走汉水分隔襄樊，使曹仁之军归途断绝，亦能阻隔庞德增援。”
左翼八千人，右翼八千人，中军七千人？
田信狐疑不语，关平仍旧讲述：“明日南部军驻屯襄阳与岘首山之间，防备吕常抄袭即可。五千荡寇军会列堂堂之阵，与曹仁本部一决生死。田都尉，可有疑虑？”
“有。”
田信抓起木雕的战船模型摸了摸：“明日东线水师阻隔汉水，若是被拖延，不能按期抵达，那我两千之人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吕常本部侵攻，更要面对夹击。水师按期抵达，曹仁会分兵守其后，不敢全力来攻……末将以为，曹仁可能会舍弃后路，全力侵攻君侯本阵。”
荆州水师八千之众，可不都是划船的、射箭的，这是水师陆战队。
他所疑惑的，关平笑了笑：“如此正好，可灭曹仁主力于一役。”
田信微微颔首，心中暗暗自嘲一笑，神色了然拱手：“世子，末将遵命。”
关羽始终不语，似乎是为了锻炼关平，许多事情都是交给关平处理。
田信离去后，关羽将周仓传唤到面前：“田孝先离去时，是何神态？”
“行举如常。”
未及多久，南部军护军董恢被传到关羽面前，关羽问：“田孝先归营后，可商议了什么？”
董恢略有尴尬：“田都尉询问明日一战南部军俘斩盈获多少才能升官一级；下官回答盈获九百级就能升一级。田都尉又问升官一级，君侯会委任何职；下官依常理回答，说可领校尉一职。”
“他这校尉之职，不该由我来授。”
关羽如此说一句，董恢自知失言说错话连忙躬身。
另一边田信迟迟难睡，思索襄阳太守吕常，吕常身上的职务很复杂。
他是南阳博望人，年近六旬，官声清廉，官居章陵太守，卢亭侯、平狄将军；章陵郡已经并入南阳郡，章陵郡就在襄阳郡东边，所以章陵太守、襄阳太守没区别。
襄阳郡就剩一个襄阳据点，宜城县也早早被关羽攻拔，现在新筑的宜城只是襄阳南部都尉的驻地、充当襄阳外围据点。
吕常的资历很深，荆北地区有很高名望，麾下的平狄军属于外军之一，比傅方、胡修这些人手下的郡国兵要精锐、善战。
平狄军是地方驻军，因属于中护军所管的外军体系，所以军吏选拔、晋升是跟许都、邺城存在密切交流。
换言之，平狄军里的荆州籍贯士兵厌战，可军吏阶层来自许都、邺城，这些人战意较高，因为他们家属就扣留在许都、邺城。
吕常不好对付，其麾下平狄军不能当做厌战、士气低迷的荆州军对待。
还有赵俨这个前世自己听都没听过的人，现在已经带着五千关中步骑一路急行军参战。
骑兵，赵俨手里最少有两千骑。
自己一个疏忽，可能就会被赵俨打的全军覆没。
倒是大名鼎鼎的庞德居然不卖曹仁的面子，慢吞吞行军，似乎不管曹仁死活。
至于明天的决战，田信想了想，应该是一场大胜才对，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不知曹仁会怎么打襄阳之战，曹仁承担不起襄阳失陷的连锁责任。
随着进入后半夜，方圆五十里范围内的军队都开始移动，天色稍稍露出一点光亮，荆州水师就率先开拔，去上游封锁汉水，会择机加入战场。
夏侯兰、雷绪充任的左翼兵也分前后两阵，走秦巴古道，往汉水南岸行军。只要他们在这里站稳根脚，切断曹仁与固城的联系，那曹仁所部就无法泅渡汉水。
曹仁并未如田信猜测的那样发动夜袭，随着天色放亮，占据岘首山的荆州军洞悉曹军一应调度，迅速通报全军。
晨雾渐渐散去，关平驰马来到田信营中，摆开地图讲述：“曹仁入彀，本以为他会壮士断腕连夜遁走。”
“这是固城，汝南太守满宠镇守，此系襄樊曹军唯一通道，此处水浅，我水师无力封锁、隔断。”
“这里是固城东十五里，左右两阵分别是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正处于夏侯兰、雷绪当面。如今尚未交战，满宠已堵住胡修、傅方退路，容不得二人懈怠。”
满宠以酷吏起家，战场上极有可能违背执法原则，越级斩杀畏战的胡修、傅方。
关平拿起一块石头晃了晃：“这是曹仁本阵，他要向西侧击夏侯兰、雷绪，夏侯兰已在岘首山下加固营垒。赵俨部关中兵，及李基一部约六千人堵在我军与左翼之间，意在阻塞我军救援左翼。”
他把石头摆到地图最核心的位置：“左翼若溃，短期内我军无力再发起攻势。等庞德七千人抵达襄阳，这一战就更难打。所以，孝先你我合力顶住赵俨、李基，由我父背击曹仁。”
田信看一眼远处青黑色的襄阳城墙：“吕常出城来战，我军可无援助战。”
关平笑笑：“凡事哪能苛求万全？”

第二十四章 彩
二十三日早上，大约十点左右。
关羽亲率荡寇军步骑四千向西与左翼汇合，关平率荡寇军步骑一千与田信同行，与西北方向的关中军相向而行。
左翼雷绪立阵不动，与胡修、傅方二军对峙；夏侯兰阵脚立在岘首山山脚下，岘首山上王甫观战，以旗号传递曹军各部变动信息。
战斗一开始就围绕夏侯兰部展开，他若被破，岘首山失陷，情报优势荡然无存，左翼雷绪也会被夹击。
鼓声如雷，牛金亲率重甲步兵冲击夏侯兰阵脚，围绕着三重栅栏、堑壕，双方亡命搏杀，寸土必争。
曹仁骑乘白马，身侧千骑候命，就坦然列阵在牛金阵后，正面对着自东而来的关羽本部。
曹仁东侧，是持大橹结成盾墙前进的五千关中军雄厚战线，关中军东侧是李基率领的千余江夏兵。
关羽东侧是田信的两千南部军，田信东侧是关平率领的步骑千人。
曹仁本阵不动，骑士皆下马修缓气力，要做那雷霆一击。
田信遥遥观察关中军的大橹，这是攻城巨盾，比人还高！
这是马超凉州军团的战术，以大橹结成盾墙提供远程防护，然后以超长的枪阵等敌人自己撞上来，另多配备短矛，既能投掷也能充当格斗兵器。
负面特性也很明显，这样的军队最怕侧翼暴露，更别说腹背受敌；同时远程攻击薄弱，缺乏机动性；最为明显的缺点是关中兵几乎没有装备像样的盔甲，多是轻装步兵。
步兵是轻装的，骑兵也是轻装的。
“都尉，水师已冲毁曹军浮桥！”
岘首山上挥舞大旗传达信号，董恢眺望一里外列阵不动的关中军：“最迟一个半时辰，水师就能登陆、结阵夹击我当面之敌。”
田信看着面前那宽两里的凉州军战线，曹操都撞得鼻青脸肿，自己没必要一头撞上去。
着急的应该是关中军才对，这种时候比拼的就是耐性。
只要等到水师夹击，关中军就完了。
可左翼夏侯兰能撑到水师迂回夹击？
自己、关平三千人拖住赵俨、李基六千人，不算亏。
赵俨关中军有两千轻骑，自己阵势若乱，这两千轻骑绝对能一波冲锋击溃自己。
步兵阵势不动则不乱，田信观察左右战场，左翼关羽本部在三里外驻步，荡寇将军、汉寿亭侯战旗飘扬，这是对夏侯兰所部夷兵最大的激励。
估计夏侯兰本阵依旧稳固，还没到救援的时候。
而右翼两里外关平也驻军不动，一副守侧翼拖时间的姿态。
夏侯兰本阵稳如磐石，曹仁急不急？
肯定急。
田信依旧左右观察，将战局大概看明白了，战斗关键的部队就那么几支，其他都在划水。
比如傅方、胡修的军队，明显的怠战，曹仁却没有逼迫他们上前与近在咫尺的雷绪厮杀；不厮杀还好，起码七八千大军站在那里，能牵扯雷绪；若是上前厮杀败绩，会引发曹军西线溃败。
也因傅方、胡修怠战，雷绪见好就收没有上前交战，所以他占据汉水南岸通道，斩断曹仁与固城联系的任务迟迟无法达成。
换言之，现在若击败曹仁主力，傅方、胡修能迅速逃遁撤离战场，曹仁手下的骑兵也能逃走。
襄阳城中的吕常所部也不用担心，自己之前是白担心了。
只有胜利在望，吕常才会出兵扩大战果；否则绝不会出兵，他、曹仁承担不起丢失襄阳的后果。
将局势渐渐看明白后，而牛金又是仰攻借助山脉余势扎营的夏侯兰，哪是一时半会能攻下的？
田信侧头说：“军司马习宏代我守阵，我去挑战关中勇士。彼远道而来，又素来不服曹贼，若与我决战失利，吏士必然战心消解。”
董恢张张口想要制止，可想到田信之前的战绩，也就闭口不言。
不反对，也不支持。
习宏面露向往之色：“久闻都尉神勇，恨不能一见。”
周围军吏人人雀跃，田信环视诸人：“我若取胜，还请诸君竭力喝彩。”
“敢不从命。”
军吏施礼答应，田信遂腰悬四面汉剑，右手横举战戟纵马出列，身后林罗珠持一杆‘田’字战旗阔步跟进，‘南部都尉田’旌旗依旧留在阵中，由习宏看护。
“我乃扶风田信，可有愿与我一战者？”
“我乃扶风田信，可有关中豪杰与我一决生死？”
“渭水一战，难道我关中男儿就此死绝？”
相隔一箭之地，田信高声嘶喝，关中军盾墙不动如山。
田信持戟斜指关中军战旗所在：“田某官居都尉，今送富贵而来，怎就无人敢取？”
战旗下，赵俨止不住咳嗽几声，环视左右军吏：“小儿猖狂，何人斩之？”
说话间，田信已主动下马，取出干粮、竹筒，席地而坐用餐，呈挑衅姿态。
曹操汉中无功而返，灰溜溜撤军回长安，看来对关中诸军士气有很大的影响。
田信思索间，就见关中军大橹让开一条通道，一骑驰出，穿鱼鳞铁札盆领铠，手持一杆锥枪斜指田信：“某天水李亮，特来取你首级！”
田信放下竹筒，抄起铁戟也不取马，侧身步行十几步，持戟而立：“来吧！”
李亮看看田信那匹低头吃草的马，也不啰嗦当即驱马冲锋，一箭之地须臾之间就能抵达，手中锥枪斜举，直瞄田信胸口。
一箭之地，提速能多快？
田信目光只来得及扫一眼李亮的马鞍两侧，见骑兵发达的关陇地区也是单边马镫后心中微微安定。
李亮冲锋速度远远没有达到极限，大约提速到时速二十时，就与田信错身而过。
不，是李亮的马跑过去了，李亮诡异落马，摔倒在田信面前草甸，一落地就口鼻出血，头晕目眩。
距离最近的林罗珠什么都没看清，更别说更远的两军将士。
那一瞬间，田信双手持戟斜直刺击，戟刃侧枝拨开锥枪，戟刃贯穿李亮肩窝，李亮被一戟挑落马。
不等李亮睁开眼，田信来到他身边，提戟扎刺，戟刃没入泥土。
拔剑斩下首级，田信横戟，转身看自己的南部军，露笑举起战戟。
南部军齐呼：“彩！”
田信横戟振臂再举，南部军又是一声齐呼：“彩！”
他再三振臂，南部军以更大的声音呼喝：“彩！”
呼声震天，直达云霄。
关中军大橹盾墙动摇，关羽、曹仁视线被吸引过来，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他们关注重点依旧在牛金、夏侯兰之间的攻防战。
岘首山，王甫见关中军阵后骑兵上马，当即指挥旗手传令。
他传令间，田信就见关中轻骑兵绕阵后向东，几乎情报里的两千轻骑尽出，浮尘弥漫，绕东经过李基所部千余人后，紧贴襄阳城护城河向南迂回而来。

第二十五章 襄阳之战
“关中军外强内干不足为虑。”
田信回到本阵，目光看着正迂回绕到李基阵后的关中轻骑，对左右说：“关中军士战意懈怠，我再三搦战，无人应战便是明证。赵俨担心士气大泄，这才尽出轻骑，迂回侧击我军之后。这是化被动为主动，可见彼势穷矣。”
言语里贬低敌军，是目前最有效稳固士气的手段。
说话间，李基所部千余江夏兵已被草屑、扬尘遮蔽，却也有鼓声传来，李基所部进军了，与关中轻骑连携，步骑同步而进。
东线，曹仁一拳砸在甲裙上哗啦作响：“可恨！”
恨荆北之军怠战，恨关羽在侧不能整饬荆北之军；也恨孙权进击淮南，淮南集结二十六军备战，导致荆北空虚、中原空虚；也恨庞德自矜，若有庞德七千大军参战，而至于如此被动？
胡修、傅方的两支荆北军就差临阵易帜了，若庞德所部参战，这两支荆北军再怎么离心离德，也得冲上去真刀真枪干一架。
哪像现在，摆明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两千关中轻骑向东迂回抄击，直接后果就是关羽立刻擂鼓向西进军。
部曲督周仓督率三千人堂堂之阵朝牛金侧翼压来，关羽只率百余骑士，一营步卒原地不动，邀战之意很明显了，你曹仁有千骑，你打不打？
关中轻骑迂回出击，那李基、赵俨两支步军也将发起进攻，不然轻骑迂回没有步兵策应，是冲不动步军阵列的。
而且随意撤回轻骑，消耗体力、马力不可挽回，更会损耗士气、威望。
轻骑迂回而出，不管是曹仁还是赵俨，都将丧失对军队的控制权，除非放弃两千轻骑，任由自行作战。
“大丈夫报国就在今日！”
江夏兵中，李基持戟厉声高喝，带着千余步卒撞在关平的步兵营战阵上，平原之上立刻惨烈厮杀。
关平自率三百骑，已开始与关中轻骑厮杀。
赵俨也督率三千关中步兵行进一里，与南部军前部营、后部营纠缠绞杀在一起；习宏率左部营列阵防备关中轻骑夹击，右部营归护军董恢节制，充当预备队。
混战中，田信迅速打开缺口，身后左右两队锐士紧随，朝着赵俨战旗所在突杀。
林罗珠持一杆田字战旗仿佛绿叶丛中的一朵红花，前后左右都是曹军旗帜，耿颌提戟护卫田信侧翼，不敢靠近田信背后，接连大呼才引起田信注意，田信持戟后退就听耿颌大喊：“都尉！前营受阻，没能跟上，我等已被曹军截断！”
田信的部曲督、老乡严钟也是大声：“主公，贼军生畏惧之心，今当奋勇前突斩将夺旗才有生路。若退，我等纵然能回到本阵，也将折损过半！”
田信喘着气，强忍住将属性点加到体力的冲动，环视一圈盯住赵俨战旗所在：“左右，随我杀敌！”
指挥戎车上，赵俨看着百步外朝这里突击的田信，左右看一眼倍感无奈。
之前的阵前搦战，许多关中兵已见识到田信的武勇，这一刻没有军吏带人主动来围剿田信，反倒是能避则避。
这种时候哪能怜惜老本？
赵俨的部曲督当即领着二百余甲士前去布防，五千之众的关中军，算上赵俨的二百部曲亲兵甲士，披戴铠甲者堪堪五百人。
没有铠甲护身的军士，怎可能放开手脚去搏杀？
当田信看到赵俨二百部曲甲士阻挡在面前时，莫名愤怒，挑拨质问：“尔有护甲，我关中人怎就无甲？我就知道，尔关东人恨不得我关中人死绝！”
“杀！”
不由分说，赵俨的部曲督挥剑大喝，田信盯着此人不顾一切驰突，身上铠甲连中七八刀，依旧没能阻住田信，田信手中铁戟仅仅一个照面就刺死赵俨的部曲督，这部曲督背后还插着一杆紫色负旗，人倒旗落。
混战中，耿颌混迹人群中，身后跟着七八个勉强能步行的伤兵，他手里提着弓箭，待冲到指挥戎车二十步时，耿颌突然举起弓箭拉的满满，瞄着赵俨一箭射出，赵俨肩窝中箭从戎车栽落。
赵俨部曲、军吏将赵俨扶上马时，田信已登上戎车，拔剑一击斩断赵俨战旗，浑身如血洗。
他转身去看南边，横举战戟对着那里高举，一振，围绕戎车的锐士、部曲嘶喊：“彩！”
田信横戟再振臂，南部军方向传来层次不齐的呐喊：“彩！”
他再三振臂，喝彩之声如同山呼，关中兵轰然崩溃，丢弃大橹、兵器转身就逃。
田信目光远眺，却见水师已经打开局面，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两军已在水师、雷绪夹击下溃败，下饺子一样扑入汉水，泅渡北岸。
右翼水师根本就没有分兵来支援中路，而是集中全力去打靠近岸边西线左翼敌军。
他回头再看东边，关平所部骑兵已经退回步军军阵中休缓马力，关平似乎也朝他这里望来。
是关平骗了自己，还是说关羽的战前布置计划，也把关平一起骗了？
又或者说，没有欺骗，是都督赵累临阵决策，以绝对优势击溃战意不高的胡修、傅方，封死曹仁的退路？
这恐怕是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弄明白的秘密。
田信横戟在手，对着关平方向振臂示意，关平提着一杆斩马剑也是横举回礼。
在这里把曹仁聚歼？
又或者把曹仁驱赶到襄阳城里，连同吕常一起围歼？
战场范围越大，参战兵力越多，军队崩溃就越发不可收拾。
几乎同时从两个节点开始溃败，这已经不是曹仁能喝止的，很干脆的引着千余骑向固城撤退。
守卫固城的满宠也带着汝南兵来接应曹仁，战场中心偏移。
容不得多考虑，田信一跃跳下戎车：“传令全军，曹仁已逃，降者免死。”
这种时候不需要激励，全军将士会竭力追逐溃败残敌。
首级军功和俘虏军功是一致的，现在只要跑的快，就能抢到更多的俘虏。
南部军的建制几乎一哄而散，一屯百人亡命追奔。
屯将想要晋升，捕斩盈获三十三级就能积满功勋；若参加战斗，屯将俘斩盈获不足一级，或倒数，那么在打胜仗的情况下……会被严惩。
田信已经没力气去追了，连骑马追逐的力气都无。
他坐在戎车车架上，拿起一壶清水饮用，左手扣着脸上一层血痂，身边已有奔来的军医给伤兵包扎，几百名附近的关中兵跑都没跑就弃械降了。
午后的日光灼人，田信仰头看苍穹，耳际除了自己心脏咚咚急速跳动的声音外，还有远处那排山倒海、震慑人心的追杀呼啸声。
也不知没有自己干预的襄阳一战关羽俘斩多少？
“经历一场酣畅大胜。”
“随身一样武器品质得到提升。”
随着曹仁骑乘白马渡过汉水，南岸的战斗终于落幕。

第二十六章 战后
至日暮时，战场还未打扫干净。
田信甲衣破损，身上受了七道伤，捆扎绷带前往关羽新营地。
新军营在汉水南岸，襄阳西十里处，帷幔三重，已点燃许多篝火，帷幔外是成堆的死尸、俘虏，以及零散的首级、无首尸体。
田信进入帷幕时，夏侯兰对他招手，遂坐到夏侯兰身边：“老将军，今日俘斩几何？”
夏侯兰伸出手掌晃了晃：“我左翼俘斩五千七百，获甲首一千三百六十级。南部军俘斩几何？”
“俘斩一千八百余级，其中甲首三百四十余级，盈获约一千四百有余。”
田信面容强笑，摇头自嘲：“之前恨曹仁屠宛男女老幼万余人丧命，今日我却参与一场斩获万人的大战，还真是世事难料。”
董恢正提着一桶米酒前来给田信酌酒：“都尉这话就差了，今日俘斩何止一万？尤其是曹仁本部，几乎全灭。”
田信接住爽口米酒小饮一口，询问：“老将军，我军接下来是攻拔襄阳？”
夏侯兰回答：“先休整一日，明后两日驱使俘虏开挖堑壕、铺埋栅栏，最少要立两重栅栏才能围住襄阳。围住后，应挥兵攻拔固城、平鲁城，斩断曹军渡河通道。”
见田信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模样，夏侯兰问：“孝先可是有别的计较？”
“有一些，就是不知能否可行。”
田信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披风：“今日我俘虏关中兵约有九百余人，原来都是分屯关中各地的离散之军。曹贼军力吃紧，才使赵俨统合这仓促之军来增援曹仁。这些俘虏中有二三百人孤寡无亲，稍加整饬不难成军。我听闻庞德所部皆汉中降兵及凉州残兵，不若请调平西将军督军助战襄樊，或许可策反庞德。”
董恢接过话题：“平西将军、征虏将军北击武都失利，军旅劳顿，恐难入援襄樊。”
田信重申：“庞德乃凉州勇将，我在汉中时曾听闻庞德助战河东时，阵斩钟繇外甥郭援。如此骁勇之将，实乃国之爪牙，理应以大义、情理动之，使之归汉。”
雷绪这时候抬起帷幕走了进来，上下打量田信，口吻略不满：“今日皆说孝先勇冠三军，怎么反倒助长汉贼气焰？”
他人近中年，青年时也以勇力闻名，与陈兰各拥部曲数万家，纵横九江、庐江之间。赤壁之战后，雷绪率部曲依附刘备；陈兰则被夏侯渊、张辽、臧霸等合力剿灭。
雷绪从董恢手中接住一碗米酒饮一口，抬手抹胡须上酒水：“听说孝先今日突杀到赵俨戎车前，却功亏一篑？”
“那时我已强弩之末，赵俨若死战不退，我也是生死难料。”
田信知道他什么意思，反问：“今日雷将军可有斩获？”
雷绪恼怒瞪一眼他，他击溃胡修、傅方二军后，也分军两队，一队阻击西边满宠，一队企图阻拦曹仁，结果两队兵马不分先后被满宠、曹仁夹击、打穿。以至于建制散乱无力再战，只能看着满宠从容退回固城，曹仁及所部骑士渡河逃脱。
夏侯兰冷眼旁观，统率夷兵五营的他只是荆州军二线将领；拥有部曲私兵的雷绪、孟达、糜芳，独掌水师的都督赵累才是仅次于关羽的一线将领。
未及多久，帷幕被拉起，关羽、赵累、王甫三人几乎不分前后走来，身后跟着廖化、夏侯平、关平三人。
田信等人起身相迎，关羽落座主位，待诸人坐定后他看一眼廖化，廖化：“今日我军大胜，此役俘斩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二级，获甲首四千二百四十三级。曹仁本部精锐只有千余骑逃离，余众或俘或斩，其主力已灭。”
他面容庄肃：“一应功勋、盈获都已记录在册，业已飞骑通报左将军。”
都尉、校尉以上的功勋评定、封赏只有刘备才能决定。
廖化落座，关羽又看一眼关平，关平起身阐述：“今满宠率三千汝南兵退守固城，李基率江夏残兵、关中轻骑约千余人退入襄阳城中，襄阳守军约在四五千之间。曹仁本部、关中军宣告破灭。汉水以北，就剩庞德七千，南乡傅方、刺史胡修三军一万余众。另南阳郡兵不敢轻动，无需顾虑。”
“若无意外，满宠会撤离南岸。固城小而无险，储粮不丰又无援军，守之无益。”
“我军虽是大胜，减员也在两千，亟需休整、补充。”
宛城被屠，南阳郡兵分驻各县，监督本地豪强、吏民，预防他们叛变。
关羽这时候说：“明日休整，放任满宠撤离。待其撤离固城后，雷将军督兵西进，入驻固城，并分兵扼守岘首山、宜城，意在扼控秦巴古道。”
雷绪起身，重重抱拳，昂声：“末将领命。”
关羽目光落在田信身上：“田都尉负伤，三天后率领伤员看押俘虏撤往荆城大营休整。今日夏侯将军所部折损颇多，调南部军补全夏侯将军缺额。”
田信稍稍愕然，起身拱手：“君侯，末将愿提领百人随君侯冲杀曹军。”
战后夏侯兰这样老资历的麾下夷兵都会遣散、缩编，南部军被缩编、遣散、拆解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将南部军编入夏侯兰所部，充实战力，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关羽面有不快：“田都尉是关中人，正好以大义、乡谊说动关中降兵，引为己用。这是方面大事，岂可儿戏论之？”
廖化急忙打眼色，田信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君侯，末将还想再战一场。就收纳降兵一事，荆城大营能做，此处也能做的。”
赵累这时候也劝：“君侯，田都尉勇名流传于敌我各军，若撤往后方，不知情者或许会以为田都尉重伤不能战。若留田都尉在阵前效力，即可振奋将士，亦能损敌战意。”
田信放低态度：“末将也知君侯体恤，实乃家仇旦夕不能忘。”
关羽抬手抚须，这时候关平进言：“父帅，孩儿亦以为然。”
这下关羽点着头：“既然诸人为你说情，那就留在襄阳。就由你协助议曹王甫处理俘虏、降军安置一事。”
“谢君侯体谅。”
田信拱手施礼后落座，平稳心绪，扭头去看一眼关平，关平对他回以微笑，田信也是轻轻颔首。
赵累则抬手抚须打量帷幕中诸将，除了廖化、董恢年轻外，余下最年轻的雷绪也有四十岁了。
王甫看到关平、田信之间的小动作，脸上云淡风轻没有什么波澜。
关羽继续下达相关指令，以夏侯兰封锁襄阳，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庞德七千立义军元气满满，那威慑力十足，许多事情就没法去做。
只有打残立义军，汉水北岸的许多事情就好办了。

第二十七章 平鲁城
夜中子时。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巨大的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九级。
体质14；智力12；魅力15；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四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四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三。
田信正在军帐中捉笔书写家信，心有所感停下笔，观察数据面板，见魅力进展极大，受伤后反而体质提升一点，难道还真有‘基因锁’之类的东西？
可能打完水淹七军，自己也就勉强升到十级。
即将与庞德交手，要不要用天赋点提升体质？
越到后期，等级越难提升，每一点天赋都是很宝贵的。
现在用天赋点提升体质，有益于眼前战斗，损耗的却是自己今后长远的发展。
连续战斗，遭遇敌手中体质最强的大概有十七点左右，接近常人两倍的体质；天赋异禀者，体质极限可能是二十一、二十二，甚至人类的极限会是二十四。
田信看着面板属性，现在可支配天赋点一共有二十三，如果全都点到体质上，那就是三十七点体质。二十七点体质时，身体素质是常人、十点体质的五倍。到三十七点体质时，身体素质是常人十点体质的多少倍？
这或许是掀桌子的唯一手段，会引发很严重的问题。
按下心头的杂念，忍住强化体质的冲动，田信拿毛笔蘸墨，继续在竹简上书写。
一些没印象的繁体字不会写就用简体代替，古籍里的那么多别字、异体字就是这么来的，是文字传播中形体发生了改变。为什么改变，传播文字的那个人记错了、写错了。
这是写给祖父田维的家书，今日部曲战死三人，必须要给战死者家属一个说法。
每月俸米三石虽然丰厚，可现在人死了，又是相互扶助的乡党，哪能不管不问？
如果关羽战死，荆州军体系完蛋，自己或许可以逃入益州归附刘备军团，可阵亡部曲就真白死了。
怎么补偿阵亡部曲家属？
俸禄减半支发，养其家眷两三年？还是给一笔钱一举结清？
手里没钱，田信只能选择前者，先用自己的俸禄顶上。
家书写好，他拿着找到护军董恢，董恢正处理军书，南部军阵亡、重伤减员四百二十余人，这都是要造册记录的。
余下的兵员还要选拔精锐补充给夏侯兰，等到明日，南部军就名存实亡。
“都尉，依君侯之意要改编吸纳降军，此事利在眼前又关系长远。可惜不能与都尉共事，恢甚憾。”
董恢将田信的家书封存，谈论今后工作调动，今天夏侯兰顶住牛金的猛攻，代价可谓惨重，阵亡七百余人，司马负伤，护军战死。董恢将带着南部军改编的精锐到夏侯兰麾下担任护军，同去的还有司马习宏。
南部军，就是荆州军眼里的补充团，就是拿来拆解、补员的。
这一顿拆解后，留给田信的也就千余人规模。
“降军岂是好吸纳的？”
田信想到自己现况不由自嘲一笑，谁最适合收编降军？
关羽、关平、王甫都适合，关羽父子有临阵处断权，能给降兵最好的待遇，或最严酷的惩罚；王甫代表的是刘备，能给降兵争取到更好的待遇、地位，自己能给降兵什么？
这三个人可以从被俘的军吏身上着手，收降一名军吏，就能收纳一堆降军；自己拿不出能让被俘军吏满意的条件，自己似乎只能争取普通降兵的认同。而且，自己也只适合收纳关中降兵。
见田信态度隐晦不明，董恢自知理亏也闭口不语，铺开一卷竹简对照阵亡军士的姓名，这些夷兵已按着籍贯分组。把这份名单发给阵亡军士籍贯所在的县寺，以便为家属提供税租方面的减免。
他当然理亏，南部军的设立，让他凑巧赶上东风一举跻身护军之列，哪怕是三流护军，那也是护军。
夏侯兰率领夷兵挡住猛将牛金冲击，意味着夏侯兰所部已是荆州一流，他转任夏侯兰的护军，自然是升职。这仗打完，以护军职位、军功来说，他足以转迁一郡守、尉，或进入刘备的左将军府历练。
田信回到自己营帐里久久难眠，明知道夏侯兰所部夷兵是备胎，自己的南部军是备胎的备胎，可现在这么被拆解，心中还是有些郁气。
仿佛有一种被故意打压的感觉，似乎关羽担心自己再立大功。
自己的上司关羽是一个活人，他要考虑自己的得失、理想、关平的发展；不是那个形象固定为义薄云天的关帝君。
正所谓盖棺论定，人活着就是变数。
刘备已临近六十岁了，关羽岁数比刘备能小几岁？
不止是刘备、关羽，就连张飞、赵云也是在荆州站稳脚后才有了稳定家庭，岁数最大的关平才十八岁。
父子之间年龄相差四十岁、三十岁，这就是季汉中高级将领要面对的难堪问题。
父辈打下的江山，也不知子辈能不能握的住。
兴许这个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比讨灭汉贼曹操、匡扶汉室的优先度更高。
隐隐间，田信有一种恍然、明悟，可能襄樊之战背后发生的故事更复杂、阴暗。
后半夜，秋日汉水弥漫雾气遮掩下，满宠领着所部汝南兵泅渡汉水，抵达平鲁城。
曹仁亲自迎接，满宠询问：“荆北之军心中不安，将军可曾安抚？”
“亦好言相说，也不知此二人能听进多少。”
曹仁神色颓败：“关云长势必乘势而进，荆北吏士不体谅国家艰难，苦徭役频繁，今见关云长兵势强盛，故军心动摇。败退平鲁城后，胡修、傅方二人勉强能节制所部，却不能指望更多。”
满宠又问：“听闻赵伯然负伤？”
“皮肉之伤，赵伯然已星夜北上面见庞德，好陈说利害，使庞德提兵来援。”
曹仁神色不甘，讲述布置：“今已失汉水之利，关云长可从容攻拔襄阳。此公高傲，未得汉南，必展望汉北，有存南争北之心。我料此公必攻平鲁城，以得汉水全利，还请伯宁镇守平鲁城。而樊城匮粮，由我亲守。”
满宠沉眉：“胡修、傅方二军如何布置？”
“荆人善水，这二军折损微不可察。今已提兵退到平鲁城西北十里之外，有作壁上观之意。”

第二十八章 奉义校尉
白日，荆州军驱使俘虏开挖堑壕、铺设栅栏、鹿角包围襄阳。
也有部分俘虏开挖大坑用来埋葬曹军阵亡者，荆州军阵亡将士多数焚烧尸体，力求将骨灰送回家乡安葬。
对远征的士兵而言，土葬、火葬并无区别，区别只在暴尸荒野，还是能入土为安，最好能埋葬乡梓。
田信正巡视伤兵营，敌我重伤员已残留不多，如今多是轻伤员。
三十多年的混战经验，军中也有相对成熟的伤兵收容、救治编制。
虽有伤兵救治单位，也有积累的经验，可在田信眼里有许多改进之处。
典型的如伤、病员混居，还有糟糕的卫生环境。
他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就领着林罗珠前往关羽的中军大帐走去，不想半路上被罗琼追上。
罗琼面有难色：“都尉，董护军被夷兵刁难，亟需都尉解围。”
“夷兵怎会刁难董护军？”
“是因军吏配属一事。”罗琼边走边说：“夏侯将军所部历经苦战，所部军吏虽有折损，可余者多提一级、或晋升两级。因而夏侯将军所部只缺兵员，不缺军吏。我南部军跟随都尉也立有殊功，上下将士多能提升一级。”
“董护军要筛选一千二百余兵员，却不要南部军中军吏，军吏心生不满，军士也多仓促不愿随董护军并入夏侯将军麾下。”
罗琼苦笑：“昨日一战夏侯将军麾下伤亡过半，如今夷兵吏士多不敢追随。”
夏侯兰所部伤亡率太高，吓住了夷兵。
田信回到营地时，被选出来的夷兵背负行囊、生活器皿站列还算齐整，只是百余名军吏神色忿忿围着董恢讨要说法。他们军功已经结算，虽然是原职领兵，可官秩都已得到相应提升。
原职领兵是常态，可现在却抽调手下士兵，这就不是正常情况。
别说喜欢抱团的夷兵，就是汉兵也有乡党情绪，基本上都是乡党抱团选拔有威望、才能的担任什伍长，或队官。
见田信回来，军吏们让开一条路，几个领头的先后表态，有的是不愿跟乡党部伍分离，有的是不想跟田信分离，各有说法。
“护军，司马，如此做就不对了。”
田信脸上没什么表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如今与曹军决斗未分生死，君侯析我南部军以补夏侯将军，本意就是为增强战力，聚五指成拳。故，我南部军应选最强的两营前往夏侯将军麾下效力。所以出调吏士，务必兵将相知。”
他说着拿起桌案上的新编军书名册，翻阅编制名单，见被选一千二百人将会以十二个百人屯队为单位补充到夏侯兰麾下，成气候的军吏就十二个屯长，并无军侯曲长、营督、军正这三类中级军吏。
“南部军出两个满编的营，以陈凤、摩崇为营督，文布、邓凯为军正。”
田信提笔书写，扭头去看一直看热闹的几个中高级军吏，文布、邓凯是原宜都郡夷兵营军吏。
除了陈凤略有迟疑外，文布、邓凯、摩崇当即答应，随即田信又点选六名骁勇的曲长及十四名汉夷对半的屯长，被点的人先后答应。只要答应，昨日战斗减员会当场得到补充。
见董恢情绪不高，田信勉强和声劝说：“护军若觉得不妥，不妨去问问夏侯将军是何心意。若是答应，就劳烦护军再誊抄一份军书。”
董恢是闷闷不乐，习宏可谓喜笑颜开。
按着董恢不得罪人的补充方式，董恢是讨好了夏侯兰麾下军吏，可习宏就成了空架子。
现在带着南部军精华构成的两个满编营过去，他这个军司马说话的底气自然不一样。
田信也理解董恢，夏侯兰麾下的军吏是追随刘备、关羽转战十数年的老人，能不得罪最好别得罪。说不好某个你看起来粗苯的军吏就有个给刘备、关羽当亲兵的子侄。
董恢也不想得罪自己，始终没碰南部军里那些积极围在自己身边听讲的汉、夷军吏。
也没必要为难董恢，田信快刀斩乱麻处理了这件事情，就回到自己营帐前书写伤兵管理建议，不想被一阵马嘶声干扰。
扭头去看，就见关平矫健翻身下马，今日他只穿了一套无肩袖褐色贴身漆皮半身甲，青巾裹头，显得干练、飒踏。
“孝先，快来，我为孝先带来一桩好事！”
关平举着一页帛书阔步而入，声音拉高：“孝先遇仙人而进献四龙图，左将军已遣使者进献许都天子！”
他直直将帛书塞给田信，探头去看田信书写的内容，嘴说依旧在说：“南阳陈孝起已途径南乡县北上，并未来襄樊之间。陈孝起可能还不知我军在襄阳大破曹军一役，此行入许会有一些波折。”
田信翻开帛书，是左将军、益州牧刘备对他的任命，因他遇到祥瑞并进献四龙图，所以授官奉义校尉。
看落款，宣达使者是左将军府从事陈震。
或许刘备进献许都四龙图时，会描述为麾下校尉田信遇仙人，见四龙真迹才有此图。
关平拿起田信写了大半的伤兵营建议竹简晃了晃：“孝先今日招纳降兵一事进展如何？”
“正欲从伤兵处着手，降兵听夏侯老将军调遣，我不便上前干扰。不若尽心照料伤员，以输仁义，再行招降一事可事半功倍。”
见连个配套的印信、青绶也没有，田信也就随意将帛书折叠：“南部军本有四营近三千人，连番交战减员五百，今日又调拨一千五百人去夏侯老将军麾下，能用者止有千人。而夷兵凶顽，我若招纳降兵那只能另立一营，不然夷兵恃功欺凌降军，会激发降军怨气。”
“这一营亦不能尽数委派降军，故，还想从君侯处借调三百余荆州老兵，如此可编出两营降军。”
关平听了摸下巴：“孝先之意，昨日收纳八千降军，能为我所用者止有千余人？”
“对，许多降兵家眷受制于曹贼，纵然心怀汉室，亦不敢轻举妄动。”
田信略有苦恼：“现在看管约束近万降军就已捉襟见肘，若再有一万降军，我军还如何作战？”
“一万降军？”
关平摇头做笑：“不会的，明后两日攻拔平鲁城后，我军也就能逼降襄阳吕常一军。打完襄阳，隔汉水以拒敌，自可从容吸纳降兵。”
他口风随即一转询问：“庞德所部行军井然有序，并未受曹仁兵败影响。故，大约后日会在北岸平鲁城、樊城之间与庞德、满宠交战。孝先可愿率所部千余人为我副将，我率骑士，孝先率步军为我压阵？”

第二十九章 白马将冖车
七月二十五，清晨时刻。
田信挎剑拄戟站立在一艘楼船战舰指挥塔上，此时烟波细雾渐渐消散，呈现在荆州军团面前的是曹军布防后的平鲁城。
他身边熟悉周围地理的罗琼抬手指着平鲁城、樊城之间大面积平洼地势说道：“这是古汉水河道，地势平坦正适合两军列阵。”
果然，立义将军庞德所部为中军七千步骑，列堂堂之阵，其西线是傅方、胡修麾下状态低靡的五千荆北军；其东线是满宠所部三千汝南兵，另有千余健骑由骁将牛金统率。
曹军立阵距离河岸约有两里地，有足够的场地供荆州军登陆、列阵。
曹军参战兵力大概有一万八千余，这是曹军荆州方面的全部机动兵力；除了这些，就剩下司职镇压的南阳郡郡，和守卫襄阳郡的吕常平狄军。
这场决战主动权在荆州军团，曹军是被动应战。
另一艘楼船战舰，水师都督赵累意气风发：“曹子孝不得不战，他若避战示弱，荆北郡县顷刻间就会易帜。”
关羽另有看法：“不然，此前曹子孝襄阳失利，盖因庞德进援迟缓，这才使曹子孝汉南大军败绩。庞德降将出身，其兄尚在益州效力，此战曹仁即便有心规避，庞德也要与我一战以证清白。”
听他如此说，赵累就知策反庞德失利。
关羽环视战场，这不是一个理想的战场，从没什么真正理想的战场，总的来说不是很糟糕。交战区域距离河岸最少一里，水军战舰上的重弩、床弩难以支援战斗，而低洼地形也不利于北军健骑驰骋。
可庞德不得不打，他需要一场战斗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曹仁是不想打，碍于荆北形势也要打一场，不能示弱。
自己则是必须打，只有夺下平鲁城，才能与南岸固城一起封死汉水，才能成为围攻襄阳的西北藩篱。
庞德骑乘一匹雄健白马，眺望持续登陆、汇聚、列阵的荆州军各阵番号，他召集两名将军董衡、杨昂传达军令：“樊城诸将猜疑我等，然我身受国恩，义在效死。我欲亲身自击关羽，今年我不杀他，他亦必杀我。”
杨昂统率的是汉中旧兵，董衡统率的是凉州旧兵，两人家小与庞德家小都在邺城为质。
庞德指着左右友军分配战斗任务：“荆北之军不足信，亦不堪用。满宠所部及牛金所将千骑亦不可引为助力，此意在防备我军，而非助战。故，我将率健骑直往关羽本阵，他若想阵前问答，正好集合众人之力一举射杀。”
“你二人分领所部为我左右两翼，缓步列阵而行，以接应我退还本阵。若我射伤关羽，便与我合力夹攻，破敌军于岸北。”
庞德做详细布置后，就听董衡询问：“我二人接应将军退回本阵，那平鲁城该当如何？”
“平鲁小城而已，无险可依，弃之不足惜。若为固守此城，非折损数千精锐不可。樊城诸将自能见解明白，只是关羽在侧，不愿口出示弱之语。”
庞德口吻淡然，询问：“还有何疑问？”
董衡、杨昂拱手：“再无。”
荆州军西线阵地，田信穿一套缴获、紧急修复的全身鱼鳞铁札盆领铠，头戴铁盔，仅这一身护甲就重近一百汉斤，四面汉剑悬挂在腰，右臂拄戟立身在阵前，身后三杆战旗飘扬：平贼中郎将关、南部都尉田、奉义校尉田。
东线阵地由赵累所督水师陆战队负责，中路是关羽本部三千余人。
几乎是同时，也可能是关羽、庞德互不示弱，见对方进军，也传令本方前进。
曹军西线头阵，由南乡太守傅方负责，他一身鎏银鱼鳞札甲，斥候飞骑来报：“府君，南部都尉田孝先在我军阵前；并有田姓奉义校尉一部战旗，不知此部来源。”
“减缓进军，接敌前立稳阵脚，不可先攻敌阵。待其来攻，以坚阵挫其锐势！”
傅方扭头环视两侧军吏，尖声厉喝：“违令者斩！”
他整顿行军阵列放缓速度，导致庞德自行分配的中军西线杨昂所部两千余人反而后发先至，超越南乡郡兵。
见荆北之军果然懈怠，意料之中的事情，庞德、杨昂也不以为意。
远处樊城，曹仁观战。
见庞德亲率千余骑如洪流一样直冲关羽本阵，他按握剑柄的左手时而紧握，时而舒展。
“哚。”
一枚流矢撞在关羽鎏金明光大铠的胸甲上，流矢被轻易弹开，关羽面无表情。
他视线中，双方弓弩互射，庞德所率千余骑吃了大亏，处处可见人仰马翻，约有近百骑被步用弓弩射落。
庞德在骁锐亲骑簇拥下冲奔到关羽阵前向东调头，两腿夹马，一张弓拉满，瞄着关羽面门一箭射出，看也不看就驱马疾驰。
他松弦瞬间关羽额头猛地后仰，在亲兵簇拥下重新站稳，只见他头盔中箭，箭簇没入盔顶簪缨处。
因关羽中箭，中路吏士动摇。
关羽站稳后，抬手自己拔箭，却没拔下，用大力折断箭矢，随手撇到脚下：“散开，务必让全军将士知我无恙！”
田信远远侧目旁观，也是大松一口气。
这个时候，距离杨昂所部只有百余步，田信见杨昂所部军士都用白粉涂面，显得诡异。
相关记忆告诉他，这是汉中兵团的特色：鬼卒。
即从信奉天师道的人户家征集、摊派的民兵、地方兵，就自号鬼卒；其军吏，叫做鬼吏。
果然，在鬼卒阵列中见到一些持类似哭丧棒，戴黑白无常那类尖长冠帽的鬼吏。同样，这些鬼吏也面涂白粉，看不出五官、表情。
关平这时候大声说：“孝先，庞德率骑士向东，彼西线无骑。我欲率骑士迂回侧击杨昂，还请孝先择机参战，与我夹击杨昂！”
“喏！”
田信持戟高举，关平轻踹马腹调头向西绕阵后走，列阵两翼、阵后的骑士纷纷调转马头，随关平从阵后向东轻驰，又从杨昂所部东侧行进，几乎同时田信领着一千八百余步卒冲到杨昂阵前。
杨昂只能接战，眼睁睁看着关平所督七百余骑从他身侧穿插，从容在他阵后重组阵列，随即发动冲锋。
步骑夹击，一边田信率领锐士直突杨昂战旗所在，另一边关平手中斩马剑挥舞，也领着一队骁骑驰突杨昂战旗所在。
见荆州军打的骁勇，近在咫尺的傅方眼睁睁看着杨昂陷入苦战，又眼睁睁看着杨昂战旗被斩落。
他隐隐间听到‘斩将者扶风田信’，随即就是荆州军齐声喝彩声，呼声如雷动。
傅方正犹豫是否退军，不想阵后哗啦啦一片，他扭头去看就见自己后阵兵卒后撤，仿佛崩塌的积木，很快他的亲卫将也牵着他的马往后跑，生怕关平的骑兵调头来追杀他们。
傅方一阵未战先逃，傅方后方的荆州刺史胡修面露犹豫之色，驰马出阵大呼：“左将军仁德，人皆思归如百川入海！我欲举兵以应大势，诸君以为如何！”

第三十章 八月大雨
荆州刺史胡修临阵反戈，南阳太守傅方紧随其后易帜，敌我攻防形势大易。
满宠、牛金退回樊城固守，庞德领着丢了西线杨昂一部的立义军撤离战场，平鲁城守军也开城投降。
战况之顺利，让田信心绪沉重。
他提着杨昂首级来报功，廖化正讲述最新军情：“君侯，庞德已退往樊北郾城。”
可能是田信地位显著提升，廖化也不避讳，拿起另一封军情念：“许都来报，曹操遣其子曹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率驻屯洛阳、许都诸军助战襄樊。”
帷幔之中，关羽坐在胡床上把玩断箭，遗憾之色溢于言表：“惜哉，如此勇毅之士不能为国出力，却明珠暗投。”
见了田信，关羽才敛容：“孝先可知所斩杨昂何人哉？”
“回君侯，末将在汉中时听闻过杨昂、杨任之名，乃汉中大将。”
关羽瞥一眼盘中血染花白胡须的杨昂首级，又看看自己不复浓密、青黑的长髯：“孝先斩将之功，非我能赏赐。然左将军表奏孝先为奉义校尉，不若前往胡修、傅方二军中各募七百营士？合之前夷兵、降兵，先成一军以便听用？”
“是，末将领命。”
田信施礼，却站在原地不动，关羽询问：“可是有事要说？”
“君侯，末将无事。”
田信后退几步，廖化已将书写好的两枚竹简递给他，这是田信前往傅方、胡修二人军中抽调兵力的凭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傅方、胡修二人临阵反戈的仓促，以至于没有妥善的安置措施，只好选任南阳籍贯的军吏前往二军协助管理，并派人前往南乡县接掌南乡郡的政务。
这两人的军队都属于地方郡兵，有别于中军、外军，军吏源自郡吏、县吏，军士源自南乡郡民众，军士与军吏之间并无复杂的隶属关系，只是单纯因为军令、律法才有了上下级关系。
田信与夷兵也是这种单纯的指挥关系，不存在部曲、乡党、雇佣之类的其他关系。
所以关羽能随意拆解南部军，也能优先补充夏侯兰所部缺额；而雷绪所部是自家部曲私兵，有了战损自己想办法补充，关羽是不会管的，也不会随意拆解、抽调、分离雷绪麾下的军队。
田信抵达平鲁城时，这里关平正带着亲兵搜罗兵员、军吏。
关平之前本职骑都尉，襄阳大胜后，关羽给关平加官‘行平贼中郎将’，关平所部番号就是平贼军；田信得到刘备表奏的奉义校尉一职，所部番号奉义军。
上一个奉义校尉是孙策专门给孙权设立的，刘备现在抛出这个与孙吴有交叠的职务给田信，恐怕不仅仅是田信‘尊奉大义献四龙真迹图’这么简单。
田信自不会去跟关平抢优质兵员，抢来也没意义，交由罗琼负责这事后，他与关平在一旁用餐。
他劝道：“今日庞德骁勇，军中皆以白马将军相称。若请调平西将军来援襄樊，庞德见旧主，即便不能为我军所用，也能离间庞德、曹仁。”
关平微微摇头，目光朗朗远眺汉水河畔悬停的如墙战舰：“孝先此议，我已和父亲谈过，父亲以为不可。平西将军昔日也是一方诸侯，如今屈就左将军麾下，本就令许多老人不安。若再得庞德之军，并新立功勋，恐难以节制。”
“既然平西将军不合适，那请调平西将军麾下宿将可好？不需多少人马，有千余人便足用。”
见田信坚持，关平颔首应下：“此事我会向父亲提及。”
看关平为难模样，田信只是微微一叹：“此千载难逢之际，若因门户之见而自弊，岂不遗憾？”
关平不语，低头翻弄铁锅中的鱼汤。
近在咫尺的房陵郡太守孟达连续拒绝关羽抵达征调，始终不愿出兵来襄樊助战，就连借调物资的命令也持否定态度。
见孟达连续拒绝了两回，关羽已拒绝第三次下达借调公文。
孟达态度如此果决，那与孟达联合的刘封不用想，也知道不愿意发兵助战。
再三发送公文请调援兵、物资之类的事情，关羽不屑于干，估计孟达、刘封已经上了关羽的黑名单。
跟孟达交恶，就是跟法正、李严交恶；跟刘封交恶，就是跟荆州人交恶。
马超残兵不过三五千而已，现在也反复提防，不愿意和马超发生合作关系，怕被马超牵连，还是怕被刘备猜忌？
连续的军事胜利，似乎让关羽的地位越发孤立。
似乎越孤立，跟周围同僚关系越差，关羽就越满足。
难道这样的孤臣，就能得到刘备的全面信任？
仗打到现在，随着地位提高，田信越发觉得关羽的荆州军团是个无根之木。
最糟糕的是持续不断的胜利，助长了关羽的脾气，更不会去做求援之类的事情。
这件事情缠绕在心头，田信难以释怀。
特别是胡修、傅方二人的反戈，让关羽这一战的目标已不限于拔取襄阳，似乎还想包围樊城，摘下曹仁的脑袋。
曹仁才是曹操宗室第一将领，是能担当方面的大将。
年初斩夏侯渊，年末斩曹仁，那曹操最强的亲藩战剑、战盾就没了。
可能水淹七军后，关羽会生出如蒙神助，凭荆州军团克复中原的雄心壮志来。
谁能劝关羽？
平鲁城一战后，关羽又试探性进攻樊城，曹仁、庞德皆坚守不出，只能作罢。
没过多久，中秋前后阴雨连绵，因曹植醉酒误事，曹操派遣左将军于禁统合中、外七军三万余人陆续抵达樊城周围。
持续雨水天气，关羽、于禁始终等不到合适决战的晴朗天气。
后雨势越发密集，荆州军从地势低洼的北岸撤到南岸、沙洲岛；于禁、庞德也率领军队撤离汉水北岸低洼地带，撤到汉水古道的河堤周围重新扎营，并多准备小船，以应对洪水暴发后的运输问题。
进入深秋以来，汉水流域雨水旺盛，或上游降水充沛。
八月十六日，田信视察越发汹涌的汉水，似乎随时可能没过北岸河堤，灌入汉水古河道。
已经到了八月中旬，始终没有刘备自称汉中王的消息。
难道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现在荆州军团连续胜利后士气旺盛，精神状态都不错，可消耗的体能是能看出来的。
准备的后勤供应是以三万人为准，现在傅方、胡修二军反戈后，再加上七千余俘虏，后勤压力倍增。
水淹七军的战役随时可能爆发，这场史诗大胜后，谁还能劝动关羽？

第三十一章 争论
夜中大雨滂沱，突然暴涨的汉水漫过南岸，停泊在沙洲水寨、东津水寨的荆州水师战船更是水涨船高。
黑暗中不能视物，汉水又上涨迅猛，谁也不知北岸变成了什么模样。
于禁大营，此刻暴涨的汉水冲出河堤，灌入汉水古道，并迅速蔓延于禁、庞德各军大营。
曹军储备小船勉强派上用场，但更多无船的军吏、军士丢弃铠甲、兵器向古堤岸游去，拥挤在堤岸上避水。
整个樊城南北成为一片汪洋，大水几乎与樊城城头持平，城内屋舍、库房也难逃水淹。
自天亮时，既没有在上游修筑堤坝，也没有故意开凿河堤放水的荆州水师察觉北岸变故，于是一场泼天大功就这么落在头上。
如蒙神助。
这就是唯一的解释了，全军士气高涨，摩拳擦掌。
待到午前大雨停止，荆州军乘大船进击。
于禁以左将军督率七军，他与护军浩周、军司马、原南阳太守东里衮一起登高观望，皆面无血色。
仅仅水师大船的弓弩就不是于禁所部能规避、防御的，缺乏军械困阻于堤岸上躲水，哪有防御力可言？
犹豫再三，于禁下令投降。
所部七军奉命投降，唯独庞德一军拒绝。
荆州水师收纳降军，分兵前往攻击庞德。
水师战舰四面合围，以弓弩射击庞德所部，庞德所部死伤狼藉，血液染红堤岸。
田信领三艘战舰靠近呼喊：“庞德！今势穷矣，你为一己之忠，欲害多少关陇儿郎性命？”
庞德不语，只是张弓朝田信射箭，一连三箭都被田信手中蒙皮大盾遮蔽，田信心中震动不已。
越来越多的战船抵达这里，弓弩齐发，不多时庞德麾下就折损过半。
庞德麾下将军董衡、部曲将董超哭声哀求，反倒被庞德斩杀在面前：“再有言降者，以此二人为例！”
不多时关羽抵达，已带来从于禁处收罗来的小船，传告各船欲生擒庞德。
田信并未出战，只是站立在船头望着庞德督促麾下疲惫军士备战的情景，陷入沉思。
水淹七军就此发生，不值得惊喜。
或许有一天自己陷入庞德这样的绝地，为一些理念，为保护亲人，也为证明一些东西，也会这样负隅顽抗。
“校尉，我部是否出战？”
新任的护军罗琼询问，田信只是轻轻摇头：“君侯要生擒庞德，我只会杀人。庞德是西州猛将，我与他斗如两虎相搏，必全力以赴不敢留有余力。若存生擒之心，我难全身而退；若杀之，有违军令。”
未战多久，庞德箭矢用尽，荆州兵乘坐小船登上堤岸短兵相接，庞德麾下吏士成片投降，庞德对督将成何说：“我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之日也。”
搏杀中，庞德夺一条小船，成何及两个伍长追随他登船往樊城方向突围，两个伍长先后中箭落水。
庞德挥舞刀盾遮蔽箭矢，成何去撑船，不想被关羽一箭射杀跌落洪水中。
不会划船的庞德站在船上原地打转转，俄而水急船翻，庞德只能抱在船上，不多时就被合围、捆绑，押解南岸荆州军大营。
南岸大营，关羽劝降失败，也不多言，将庞德斩杀。
庞德有四个儿子为质，出征时又带着棺材，他投降的成本太高。
虽惋惜，但也只是惋惜罢了。
历经乱世三十多年，关羽见多了这类值得惋惜的事情。
比如牵招、田豫，是刘备少年时的伙伴，到现在还不是阵营敌对？
三万余降军集中安置在南岸，襄阳守军震怖。
田信进言：“君侯，末将请击襄阳，可一鼓而下。”
大帐中燃烧木炭，关羽坐在胡床上，抬手揉着左臂，虽有刮骨疗伤，可病根哪有那么好根除？
于禁、东里衮、浩周、胡修、傅方等降将另坐一排，大多神色木然，或羞愧低头。
参与议事的夏侯兰开口：“今水漫樊城，正该乘大船直攻樊城。一战擒斩曹仁，则襄阳传檄可定。”
雷绪也开口，兴高采烈：“大水灌溉樊城，城中器械、储粮淹没，吏士避居城墙，饥馑仓惶之军，如何是我军敌手？君侯，末将以为当乘胜进军，一战定樊城。”
田信寸步不让，大胜之余冷着脸，毫无喜色，跟曹军降将类似：“若拔樊城，曹贼必全力争夺。我军能战者不过三万，前后降军却有四万余。试问诸君，曹贼发五万、十万之军前来，如何作战？”
“或许我军会吸引曹贼亲至，能集结曹军十余万。如此左将军可挥兵出陈仓，据陇右，得关中；孙吴亦能进占淮南，展望青徐、中原之地。可若左将军进据关陇失利，而我却遭灭顶之灾，那就该如何？”
关羽轻咳两声：“依孝先之意，可是见好就收？”
“正是，欲速则不达。末将常思官渡、赤壁之事，前后两战主攻者集结重兵，皆欲一战决胜天下。却败绩而归，在末将看来是人心思乱。如今思乱之人未死，若想一战平定天下，实乃镜花水月之事。”
田信拱手：“末将恳请君侯，使末将率本部强攻襄阳。襄阳若能攻下，即便樊城失利，我军亦能全据汉水之利，不惧曹贼反攻。”
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多是讽笑的，极有少数是另类的。
雷绪开口：“襄阳坚城，非猝然能下。孝先若一战失利，那曹军欢欣鼓舞，襄樊二城何时能下？今天命在汉，使汉水淹没于禁、庞德之军。我等自当奉应天命，乘汉水之利，进击樊城！”
“雷将军！岂不知骄兵必败！”
田信口吻咄咄：“再说天命，若真有天命，曹贼等乱臣贼子早就让天雷劈死，庶民万众何至于有今日之苦？依我看，天命就是人心，人心在刘，那刘汉自能三兴！如今思乱之人未绝，如何能光复汉室？”
关羽用劲揉左臂旧伤处：“那孝先觉得思乱之人是谁？”
“欲篡汉室基业者，皆是思乱之人。”
田信说着拱手：“君侯于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愿以死相报。只求君侯能拨夏侯将军协助末将，末将愿战死襄阳城头。”
帐中寂静，关羽也有踌躇，片刻后决然说：“破樊城擒杀曹仁，此一战平定天下之转机所在。而我已是老朽之人，当奋力一搏。我知孝先心意，也知天下庶民苦楚。若一战能平天下，某虽死无憾。”
田信展臂指向于禁：“君侯，于将军乃是天下名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妨问问于将军，我军该攻拔襄阳以保万全，还是投注于一役？”
帐中三十余人目光落到于禁脸上，甚至于禁感觉庞德的首级也在用斜眼看他。

第三十二章 贪
帐中于禁受田信所指，面上有羞赧之色：“田校尉，败军之将不言勇。”
“于将军，我知将军今日迫于形势投降，心中仍有回归曹营之意，此人之常情。然将军如今在汉营为客，可否秉持公正之心解析眼前局势？若是将军统率我荆州汉军，此刻是冒险贪功进击樊城，还是乘襄阳守军惶惶未定之际攻拔襄阳？”
于禁不语，田信又说：“将军家眷应在邺城为质，将军若看好我荆州汉军，理应说服麾下七军，易帜归汉才是。如此破襄樊易如反掌，再直趋许都拱卫天子，河北之地传檄可定。将军家眷亦可无恙，将军也有匡扶社稷之功。”
“如今将军不发一言，是思念曹贼旧恩，还是不敢与我等同伍并列？”
田信问完见于禁垂头不语默默垂泪，一副可怜模样。
作为天下名将，五子良将首席，带着三万余精锐大军投降，浑浑噩噩的于禁精神状况本就濒临崩溃。
整个曹操麾下，野战部队即中军、外军，加起来也就二十万出头，这是常备。于禁带来的三万大军，有中军序列，有外军序列，都属于常备。
算上汉中夏侯渊、曹操、曹仁襄阳之战战损的中军、外军，仅仅今年最少有三万余常备战损；于禁现在也搭进去三万，若再算上庞德所部。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前，曹营野战常备部队折损最少也在七万，三分之一没了。
大帐内寂静一片，有的只是于禁悔恨哭泣声音。
他的哭声、眼泪，也让荆州将校冷静了一些。
保守一些去打襄阳，还是奔放的去打樊城，一战打掉曹操一条臂膀。
打樊城不仅仅有地利，还能俘斩曹仁。
俘斩曹仁，连同夏侯渊被阵战、于禁投降一事，将严重冲击曹军的士气，让曹操阵营内的人心浮躁起来，达到‘人心归汉’，天下无人不向汉的局面。
曹仁比樊城重要，曹仁本身就有战略意义。
比如关羽，江陵重要还是关羽重要？
若给刘备一个选择题，他会选江陵，还是选关羽？
不是襄阳不重要，实在是曹仁加樊城这个组合太过有吸引力。
夜中，田信闷闷不乐坐在篝火前，手中四面汉剑挑着一块胡饼隔火炙烤。
脚步声传来，他扭头去看是林罗珠，林罗珠引着一人前来：“校尉，营督耿颌有事求见。”
襄阳之战时，耿颌以田信的书吏身份参战，一箭射伤赵俨，造成赵俨提前撤离战场，他的行为有争功嫌疑。
许多人认为若没有耿颌那一箭，以田信的勇武，说不好能阵斩赵俨。
嫌疑终究是嫌疑，很难洗清，又算不得罪过。
战后耿颌升任营督调入关羽本部，自觉有愧田信，躲着不见。
耿颌拱手施礼，应田信手势，坐到篝火前直说：“校尉今日帐中所言，下官深以为然。只是攻拔樊城正是用人之际，亟需集结重兵，力求一战攻克。而校尉勇冠三军，不可缺少。”
“我明白，是我眼界不足，鼠目寸光。”
田信自嘲笑笑：“放心，明日我会率部先攻，若攻拔樊城有一线机会，我也会努力拼搏。樊城破，擒杀曹仁，实乃快意之事。我只是顾虑今后，不想我军落得于禁那般下场。”
耿颌一时无语，随即莞尔一笑：“皆以为如校尉这等豪勇之人必然强项，未曾想校尉如此明大局，识时务。”
“呵呵，季先，我自认也是强项、顽固之人。只是比起君侯，不过小巫见大巫。君侯所指，即便不愿，也得努力呀。”
田信感慨一声，对耿颌正色说：“季先，你今夜来见我，我亦知君侯、世子之意，我自会用力。另，襄阳一战你射伤赵俨，此事我并不在意，勿要听信人言诽议。”
耿颌郑重点头，拱手：“是某小觑了孝先，待战后，再与孝先满饮、赔罪。”
田信微笑着，扭头看火焰：“明日呀……”
他摇摇头不语，耿颌则起身告辞，田信头也不回。
田信注视着火焰，神情专注，属性面板浮现。
田信，九级。
体质14；智力13；魅力16；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四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四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三。
大半月来，智力、魅力各有提升，体质却无大的进展。
可惜水淹七军并无大战，自己没能突破十级，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晋升十级时，体质会得到轻微的强化，达到十五点。
十级时会有五个空闲天赋点，正好所有天赋都升一级，自己实力会有一个小幅度的质变。
也不知樊城之战，能否突破十级。
关羽、荆州将校贪天之功，自己何尝不贪？
关羽大营，耿颌详细汇报后，廖化沉吟：“小巫见大巫，这是陈琳在邺城时所言，夸张昭、张纮文采而自谦之语。此语流传并不广泛，田孝先从何得知？”
耿颌解释：“兴许是从俘虏军吏中得知。”
耿颌退下后，关平开口：“元俭，孝先为人机敏，或许有所洞察。攻拔樊城，收获甚大，凶险亦大。可惜，时不我待。”
廖化也是轻轻颔首不言语，攻下樊城擒斩曹仁，整个天下形势就会因此而扭转。
没人能拒绝。
廖化退到一侧翻阅军书档案，关平踌躇难眠。
约近四更时，关羽突然惊醒，引得关平一骨碌翻身而起：“父亲？”
关羽挽袖擦拭额头汗水，眯眼思虑：“我梦见中原克定，正挥兵渡河欲返解县。却有一猪咬我鞋履，不使我渡河，此掣肘之兆耶？”
“昨日大胜，左右上下皆言可攻拔樊城擒斩曹仁，以此扭转天下大势。唯独孝先持反论，我心实在不快。”
关平苦笑：“父亲，孝先怎会是掣肘之人？恐怕，应兆者另有其人。”
“是呀，孝先只是生性谨慎，又特立独行与众人不同。”
关羽抬手抚须，随后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一撮脱落的长须，若无其事任胡须落地：“孝先曾遇仙人见过真龙形迹，想来也会解梦之术。”
关平迟疑，就听关羽说：“陈震奉主公之命往许都进献四龙真迹图之外，还有一项使命，意在查访仙人李意。李意云游秦、巴、荆三山之中，或许孝先当日所见仙人乃是李意。”

第三十三章 塔
又是一日天明，樊城守军饥肠辘辘，在城墙、屋顶上煎熬了一夜。
粮食、被服、器械多被水淹，取不出来。
曹仁有心逃遁，他回到许都，立马就能组织起一支新军抵抗关羽；他若阵亡在这里，对各军士气打击十分严重。
满宠则劝他，指明关键：“若失襄樊，黄河以南不复为国家所有。”
这么大的责任，也不是曹仁能承担的，跑回去不见得能活。
于是，天亮之际曹仁召集军吏，当众淹死自己心爱的神骏白马，以示守城决心。
洪水烟波上，荆州水师分三面缓缓压来，楼船战舰隐隐比城楼还高。
田信所部在樊城东面，见水面比昨日降低了四五尺，他不由长叹。昨天若集结主力猛攻樊城，说不好战船反复冲击，能撞塌部分城墙，甚至船骑到墙上，成为汉军据点。
现在水面距离城墙约有一丈距离，墙上守军又树立门板等物加固增高，乘坐小船已不能轻易攀登。
小船不稳，乘小船就不能穿戴厚重铠甲，不然跌落水中必死无疑。
若不穿戴铠甲，船上弓弩手会造成误伤影响士气。
大概等到明天，洪水就会退到樊城墙脚处，那时候大小船只都不能抵近樊城。
也就今天能借助洪水余波乘船攻城，也就一次机会。
可能到下午时，水军碍于水线下降，将不得不退回深水区域。
乘船攻城？
荆州水师没有这方面训练、经验，田信也没有。
最适合乘船攻打樊城的是昨天，最适合打襄阳的也是昨天。
襄樊守军经过一夜安抚、整饬，军心已大致恢复。
城墙相隔五十余丈，田信询问水师右部督陈雷：“以战舰直冲城墙，使船沉在墙前，如何？”
“田校尉此言何意？”
“别无他意，做最坏打算而已。”
田信抬手指着樊城城墙因水线下降而染脏的墙皮灰线说：“今日乘船若不能攻下樊城，那就得等。等洪水消退，等地面干燥，再开挖堑壕，铺设鹿角、栅栏，做数重之围。耗日持久，非旬月间不可，旬月间曹贼援军必至。我最担忧的是樊城洪水消退后，守军会从城中搜得浸水粮食、器械、柴木等等之类。守军有了生活器具，自会助长抵抗意志。”
陈雷年近三旬，歪头想了想：“田校尉，战舰不容有失。若沉船在此，陈某罪责难逃。”
他的军正这时候开口解释：“田校尉，水军根基在船，凡造战船非三年不可成。沉船之罪，罪在轻军。”
“我会向君侯呈报此事，相应罪责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你二人。”
田信说着侧头看护军罗琼：“取笔墨来，你我立字据。”
陈雷松一口气，询问：“田校尉是想沉船后作为攻城之阶？”
“对，运气好能撞塌城墙，运气不好沉没在城墙前，明后几日搬运土石堆积船上，可速垒成土山。有土山为台阶，我军轮番进攻，樊城守军不足五千，如何是我对手？”
田信抬手又指画城墙两边说：“拿出一半大船冲撞城墙，另一半悬停城墙外二十丈处。等洪水退落，船停在烂泥地上，高四丈余，我弓弩手可登船与墙上守军昼夜对射，此疲敌之术。”
樊城城墙高不过三丈，也就二层楼高低，在田信眼中也就那样，远不如关羽重修的江陵城高峻、雄厚。
他这里在做准备，用来冲城的战船排列在前，船中器械、多余水军、步军撤往小船待命。
并派人去岘山采集青竹，或制成竹筏牵引到这里，或带着青竹来这里就地加工。
樊城南面关平，东面夏侯兰已开始擂鼓进攻，与守军弓弩对射，小船运输军士前往登城，竹梯就如竹筏一样被拖在小船后。
可架设竹梯过程困难，往往刚架好就被守军推倒，始终无法登城短兵相接。
曹仁左臂挽盾巡视城墙各处，嘴唇泛白开裂，来到东城询问守卫此处的将军许成：“东城敌军为何不攻？”
许成躲在一页门扇后，同样嘴唇泛白：“将军，贼将田信恐怕是要冲撞城墙。”
“樊城虽小，坚固不逊色襄阳，让他冲就是。”
曹仁说着又看了看城外水面上游弋的大小战船，转身朝城南去。
从昨日到现在，城中虽打捞出一些浸水粮食，可没有多少干柴可用。
现在城内屋舍房顶正在晾晒柴木，没有燃料，就没有温热、干净的食物，也就没有干净的热水喝。
至于到处都是的洪水，守军宁可渴死，也不想喝这些浸泡过城中溺亡人畜、粪便的洪水。
曹仁阔步走着，抬头见湛蓝苍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气候转晴，这可能是最好的消息了。
若是继续瓢泼大雨，不需要几天，再有一天这样的霖雨天气，守军会在饥饿、寒冷、伤病折磨下崩溃。
现在天色晴朗，阳光明媚，反倒让城中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
南岸，关羽与王甫登高观战，见东面陆续有十五艘战舰撞沉在城墙边缘，王甫夸赞一声：“君侯，田孝先有急智。”
关羽做笑：“他这是在做长远打算。”
樊城东面，从岘山砍伐、制作的大量竹筏被拖曳到田信军中，在守军木然目光下，这些竹筏拼凑为更大的竹筏。
守军器械、物资被水淹没，就连箭矢也非常宝贵，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大竹筏抵近沉船区域，竹筏与沉船用绳索相连。而后方，依旧有小船不断往这里拖曳成捆的青竹。
至日中时，洪水又消退近两尺。
但曹仁不得不亲自来东城坐镇，他缩在一面门板后面细细观察，眼前十丈外，荆州军已经用青竹连接沉船，并搭建出三层平台，俱有护栏，形成一座他眼中木制的‘汉阙’。
这种东西在田信眼里，叫做塔。
守军节省箭矢箭雨稀疏，大多射空，或被荆州军盾牌、青竹围墙、护栏遮蔽，只有寥寥无几的箭矢能射中作业的军士。
而十五艘战舰上的床弩不时发射，其他弓弩一律保持沉默。
射过去的箭，近半会飞入城中悬浮在水面，反而会被守军打捞，再次使用。
田信这里就没射过箭，发现这个情况的关平、夏侯兰也都停止射箭。
午后，田信穿戴铁札盆领铠提戟登上这座临时构筑在沉船之上的竹塔，第一层是沉船原有的甲板，第二层悬在甲板之上的竹筏，第三层正以青竹搭建。西面朝樊城方向，已捆绑、固定一层竹筏，或三层竹束。
竹筏或两层竹子，或是三层竹子，横立起来就是很好的防御工事。
“继续采伐岘山青竹，在天黑前加固两翼，以防备守军夜袭。并告知廖主簿，就说青竹越多越好，等洪水消退，我军铺设青竹为路，随时可调兵攻拔樊城。”
“另，发公文请关中郎将调拨战舰十五艘。我要在东北、东南方向各悬停十五艘战舰。如今我是曹仁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拔我，就寝食难安。故，今夜他要么遁走，要么遣人来袭拆毁塔楼。到时两翼战舰放箭射杀敌兵就是，管教他有来无去！”

第三十四章 猪
至日暮时，洪水已退到樊城墙脚，估计城内建筑也都退水。
塔楼两翼的战舰也先后搁浅，甲板上都已加固竹筏为护板，每船可驻屯军士二百余人。
塔楼周边大片相连的竹筏也搁浅落地，夜中入夜篝火照映下，还有军士往来划船铺设新的竹筏。塔楼与樊城之间十丈间距并无竹筏，是一片烂泥地。
洪水退去的速度超出预料，田信在篝火前来回踱步，易地而处，自己是曹仁，该怎么破解现在的塔楼。
等到明天，荆州汉军就会居塔楼之高，近距离压制城墙守军；同时会采挖泥土，在塔楼和城墙之间堆积土山。
土山修好之日，就是破樊城之时。
如今城中洪水才退，曹仁就算想火攻，也找不到充足的引火柴木、油脂，而战船、青竹不易燃，暴晒三五天后才会干燥、易燃。
数人簇拥下，关平踩着竹筏铺彻的道路来到塔楼下，见左右两侧也生着火堆，还各有数名牵着猎犬的士兵在值守，十分警惕。
他落座在田信身边：“孝先选东城，可是早有计划？”
“世子如此说未免偏颇不实，我哪能料到一昼夜间洪水能退下七八尺，今日更是退下近丈深。我也想乘大船破樊城擒曹仁，奈何良机已过，悔之晚矣。”
田信说话间打开关平带来的食盒，反问：“世子为何如此问？”
“只是觉得有些巧合，我与夏侯将军久战而无功，倒是孝先这里人尽其用物尽其利，以十五艘战舰沉在城墙近侧，就让曹仁如鲠在喉……这绝非临时设计。”
关平说着伸手接住田信递来的蒸饼，饼中间已被田信用匕首划开，关平自己往饼中夹菜，这种田信发明的吃法，已迅速在军中流行。
他咬一口，嚼着：“父亲夸赞孝先有急智，我却觉得这是孝先有意为之。孝先素来机敏，不知可会解梦？近来我做一梦，十分费解。梦中我欲随父亲渡黄河回解县，却有猪咬腿脚，不知寓意为何。”
田信扭头审视关平，就拿匕首在红漆食盒上刻画一个‘豕’：“此梦若灵验，这猪，可能征兆吕蒙的蒙字，寓意吕蒙会为害我军；也可能是家有变，家中有人舍弃冠帽，那就是猪。或许这猪另有隐喻，比如有人欲背信弃义，行那禽兽之事。”
关平见他信口就说，笑着吃夹菜饼：“休要诓我，我又不是你治下的军士，才不信你这番言语。”
对此，田信只能笑笑，说的太多，今后怎么圆谎是个问题，自己的形象也会诡异起来，不利于发展。
汉人喜欢占卜，巫术、道术流传广泛。
可没人喜欢一个占卜高手做将军、做郡守。
樊北地区地势较高，洪水未淹，已被雷绪所部占据，现在雷绪驻屯樊北郾城，截断樊城与南阳的联系。
樊城西边的南乡郡已易帜归附，南乡太守傅方虽卸职，正引领新的南乡太守郭睦前往联系蛮夷首领梅敷。
诸蛮种类繁多言语不一，都依山谷而居，遍布秦、巴、荆三山周边。
梅敷兄弟三人，各有部众万余家，就居住在襄阳、房陵之间的山谷、山地里。
若能拉拢梅敷入伙，顷刻间就能得夷兵万余助战。
所以目前樊城曹仁想要突围，只有东面一条生路。
关平不仅仅是来请田信吃顿饭，他还带来一营荡寇军步军，就近在战船中过夜。
田信夜中不准备睡觉，站在塔楼二层，手中提一张铜胎铁脊弓，右手戴上铁指环才敢拉弦，这是他锻炼臂力的器械。
闲来无事，他持弓搭上重箭，瞄着十二三丈外的漆黑樊城城墙射击。
虽然弓术稀烂，可隐约也能记住城墙轮廓，故每射五支箭休息时，总有两三支箭射在墙上门板，重箭往往能洞穿门板。
墙上曹军不敢生火，背依垛口盘坐在地，或躺在盾牌上过夜。
曹仁也不例外，身下垫着一块圆盾，依靠在女墙上，身上裹着披风御寒，与牛金低声商议。
仗打到现在，曹仁已无力破局，能做的就是钉死在樊城，樊城一日不破，守卫襄阳的吕常就有底气督促吏士坚守待援；若樊城被破，那吕常自无法压制部下，被裹挟着投降也就成了必然。
他们商议时，于禁所督七军，及庞德所部被关羽全歼的消息由飞骑传入长安。
曹操五月时从汉中退军，目前依旧在长安休整部队恢复元气，防备刘备乘势进攻关陇。他在七月中旬册封曹丕生母卞氏为王后，奠定曹丕、曹植、曹彰的嫡子地位。
襄樊战役军情传来，曹操难以置信追随自己三十余年的于禁会临阵投降，还带着三万余精锐大军一起投降！
试看曹营诸将，外姓将领中除了于禁能督率数万大军之外，还有谁？
连续的军情急递送来，由不得他不信。
他便开始布置关中留守策略，以养子曹真为征蜀都护，并派曹真率军前往武都接应曹洪退守陈仓，又派徐晃督关中新募之军五千余从宛城开拔支援襄樊战场。
原关中都护赵俨受伤驻屯宛城，正担任徐晃的护军，使赵俨发挥他在关中地区的影响力，积极动员更多的军队支援徐晃。
曹操也分批动员麾下大军，力所能及增援徐晃所部战力，并准备向洛阳移动。
他的主力大军不能轻动，务必准备万全才能动。
于禁三万多人都被关羽打没了，率领五千新募军的徐晃又如何能独挑大梁？
曹操又下令解除合肥之防，聚集这里的中、外二十六军足有十三四万人，由都督夏侯惇总管。集结在东线的大军，完全可以分出五六万入援襄樊，于是夏侯惇、张辽作为于禁、徐晃之后的第三波援军。
待做好这一切，曹操等到曹洪、曹真、曹休撤军回到陈仓，曹休担任他的中领军后，才率领大军向洛阳移动。
这种万万不能乱阵脚的时候，曹操却提出迁都河北以避关羽锋锐，一番讨论后被丞相府主簿蒋济，东曹掾兼军司马司马懿劝说，才得以中止。而如此机密的谈话，却流露出来，向许都、邺城扩散。
为什么能流传出来？
因为丞相府的西曹掾叫做魏讽，是钟繇举荐的名士，留守邺城丞相府，辅佐副丞相曹丕理政。
又几日，八月二十一，庚子日时，季汉群臣进表推刘备为汉中王，刘备封赏群臣。
以其子刘禅为太子，以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
刘备称王后却率主力返回成（呃）都，以牙门将军魏延为镇北将军、领汉中太守，镇守汉中。
这日刘备在汉中立坛称王，而陈震作为使者，这日也在襄樊战场通知此事，并封赏关羽以下将校。
赵累、王甫、雷绪、夏侯兰皆有赏赐、晋升，战争中涌现的杰出军吏为校尉、中郎将。
而关羽、关平、田信却无封赏，这要等专人来封。
自己似乎卷入了刘备、关羽之间的派系斗争，田信有些闷闷不乐，简单酒宴后返回战场。
随着刘备称王的消息传达全军，全军士气高涨，旺盛。
得益于田信、关平的严防死守，以及驱使降军为劳力，这时候樊城东面已修筑好土山。
作为防备，曹仁则将东面城墙临时增高四尺，但墙厚不过两尺，也就能抵挡弩弓箭矢而已，不耐冲撞。
田信登木楼观察城头曹军，曹仁也躲在门板后面观察全军欢欣鼓舞的荆州汉军。
相隔十二三丈，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三十五章 攻
八月二十二日，樊城周围洪水浸泡的土壤依旧湿软。
但荆州汉军已集结在城东土山，土山宽约十二丈，可容五十人并排突进。
土山后的塔楼、停泊在泥土中的三十艘战舰站满弓弩手，蓄势待发。
关羽在南岸留守，北岸这场战斗交给关平负责指挥。
关平才十八岁，却是二代中年龄最大的，他生来就肩负着许多使命。
他以牛酒犒赏各营选拔来的突阵猛士，三百余重甲步卒围坐在一起，田信当首盘膝而坐，盾牌横在膝上，一条炖煮绵软的牛腿、三斤重牛肉，一碟盐，一碟酱，一碟醋摆在盾牌上。
因他不饮酒，从他奉义军选来的百余突阵猛士也都谢绝酒水。
以匕首削切肉片，或撒盐，或蘸酱，或蘸醋食用。
他依旧穿铁札盆领铠，只是背上负章是一个大大的白底红色‘田’字，为掩护他，另有七名选拔出来的突击队官都穿铁札盆领铠，区别只是背后的负章不同。
于禁投降后，荆州军最直接的战利品就是近两万套铁甲，可惜的是大多数牛马被洪水冲走、淹死。
以他现在的影响力，攻城时表露身份，必然遭到守军格外关注。
他们饱餐之际，前后约两千余弓弩手开始压制城墙守军，近百架床弩安置在塔楼，或土山近距离攒射城墙堆砌的障碍物，守军处处狼藉。
约上午十一点左右，田信领着一队突阵猛士登上土山，从这里可以俯视城墙，约高过城墙一丈，可洞悉城墙残破障碍后的守军动态。
陈凤引百余突阵猛士列阵压向城墙，守军反击薄弱，对重甲、持盾的突阵猛士并无杀伤。
陈凤这百余人抵达城墙处，挥舞长戈刨勾墙上障碍，为后续登城做准备。
清理障碍后，陈凤领人后退，如今已日上三竿。
田信与习宏互看一眼，同时举起手中战戟，各率百人沿土山而下，轻易登上守军退让的城墙，田信向南，习宏向北。
城内屋舍房顶，守军搭建简易工事，大约零零散散五百余弓弩手密集攒射。
田信左手持盾，但箭雨从右来，不利于遮蔽，顿时十几人中箭，箭伤不深，随即持盾立在墙边抵挡城内平射来的箭矢。
“杀敌！”
守将许成提剑挥动，二百余甲士持盾密集冲来，几乎瞬间与田信这里纠缠在一起。
双方杀喊声一片，声音嘈杂，几乎丧失听觉。
田信左臂挽盾，低头咬牙，右手提着四面汉剑不断的从盾牌隙缝中扎刺，不论是盔甲、盾牌，都被他的四面汉剑扎穿，他面前倒下一名名的守军甲兵，倒下的甲兵随即被拉锯的双方踩踏，或者干脆人死了，却被敌我盾牌顶着、夹着，左右摇摆。
城墙宽不过一丈半，并排拥挤十余人而已，算上二排、三排的矛戟攒刺，同时也就三十余人能参与战斗。
双方此刻都是重甲为前排，前排撞在一起几乎盾牌顶着盾牌，彼此额头贴着额头，除了身后两排能协助攻击外，身后更多的人则奋力推搡。
越来越多的荆州甲兵顺着土山登上城墙，四十丈长的城墙上不多时就拥挤千余荆州甲兵。
甲兵越多，队形越乱，承受着来自城内弓弩手的杀伤。
此刻田信已顾不上许多，不断重复捅刺动作，脚下已被血水、尸体铺满。
踩踏着不知敌我的尸体，他艰难前进。
守将许成见这一路荆州军攻势强劲，再看北面那一路荆州军已被阻隔在城楼前，当即领着自己部曲私兵投入战斗。
守军一支战戟钩在田信头盔上，并使劲往后拉扯，仿佛要把头盔扯走，顺便还要扯断田信的脖子。
田信吃痛，更是持剑疯狂捅刺。
突然一股鲜血喷到他早已被血液染红的头盔上，他头盔上的战戟被一刀斩断，持刀的林罗珠右臂手肘被另一杆长戟勾破划伤。
林罗珠手中战刀脱手，整个人缩在盾牌后呜呀呼喊着，奋力推动盾牌。
又感觉自己腿上火辣辣疼，他低头见一个守军伤兵正趴在地上挥舞短匕。
这守军迅速被另一个趴在地上的突阵猛士一刀刺中面门死透，田信两侧各有一名部曲私兵蹲伏滚地，挥舞短刀保护他下盘。
敌我伤亡迅速攀升，随着耿颌率一营荡寇军登上城墙，大量的甲兵在他指挥下用竹梯滑入城内，战斗范围迅速扩大，屋顶上的守军弓弩手被分割，各自为战，无法专心压制城墙，伤亡剧增。
斗牛。
此刻田信眼中浮现的是血淋淋的斗牛，自己、周围敌我甲士，与斗牛有什么区别？
刘备的仁德、诸葛亮的智慧、关羽的器重、关平的友谊，此刻是那么的遥远，就像斗牛士手中的红布。
此刻身边太多的人呼喊、嘶喊，没人听得清他们发出的最后呐喊，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为原主父母、兄长复仇而战斗？
还是为了汉室复兴而战斗？
不，此刻只为了活着！
要活着，要弄明白自己的极限！
还要照顾那个依赖自己的妹妹，还要让追随自己的士兵活的更好！
田信目光漠然，右手持剑不断捅刺，以至于面前突然一空，已没有守军敢往他面前凑，越来越多的守军避开他，往后退，或被挤下城墙。
见面前露出空档，田信持盾踏步上前，身后甲士紧随冲奔，守军甲兵狼狈逃窜，守将许成不能禁止，反被溃兵裹挟向后逃窜。
田信一路追到樊城东南角的敌楼，一剑斩断这里的曹军战旗，登上敌楼大口喘气，环视战场。
见夏侯兰的战旗已立在塔楼上，城内战斗已由经验丰富的夏侯兰接手指挥，许多自己熟悉的战旗分布在东城墙，或城内。
城墙上己方伤兵已由专人开始收容往城外运输，说明战斗主动权已落入荆州汉军手中。
他环视左右，见只有三十余名突阵猛士还立在身边，其他甲兵多是生面孔，皆用崇敬的目光仰望他。
再看城外，土山下还有八个列阵齐整的营兵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他看到自己的奉义军旗帜，那里的军吏、军士也都在仰望他。
田信举起血淋淋的四面汉剑，对着他们振臂，迎接他们的欢呼。
护军罗琼双目绽光仰望田信身姿，振臂高呼：“彩！”
全军呐喊，北岸呐喊，南岸留守水师、荡寇军也跟着齐呼，三万余俘虏不知所措。
于禁等降将面如土色，樊城若破，曹仁身死，那中原形势将会大改，甚至淮南二十六军会哗变、逃遁，使得孙权兵不血刃进军豫州、徐州、青州之地。
襄阳城，平狄将军吕常长叹一声，当众引剑自刎，身体从城楼跌落。
他还睁着眼，见襄阳城门嘎吱开启，李基等军吏垂头从门中走出，他的故吏扑在他的身体周围哭泣。
荆州汉军狂呼声中，突然一阵密集箭雨从城中射向东南敌楼，三四箭命中田信后背，箭矢力量将田信从敌楼射的踉跄两步，跌落到城墙外的烂泥地里。
摔的头晕目眩，田信看着湛蓝苍穹，长舒一口浊气。

第三十六章 乌头
奉义军阵地，军医为田信清理创口，四支箭都是皮肉伤，堪堪射破铁甲而已。
只是军医拿着一枚箭头沉默不语，周围军吏也都死死盯着这枚箭头。
田信的部曲督严钟左臂受伤包扎后垂挂在胸前，他接过箭头细细审视，颤音：“主公，此乌头箭也。”
田信使不出力气，手颤抖着接住箭簇，果然箭簇上钻有埋药的细孔。
罗琼恨声：“樊城大水浸泡两昼夜，即便存有毒箭，水泡之后也无药性。校尉屡立殊功，全军景仰。如今看来，襄樊实乃是非之地。”
邓凯、文布、摩崇也都赶来看望田信，摩崇说：“夷兵鏖战数月，昨日大赏全军，夷兵所得又不如汉军丰厚，皆有怨言。”
文布、邓凯是秭归豪族，两人各拥部曲，在宜都郡夷兵中颇有威望、人脉，文布也说：“北方之人骄横，素来不恤荆南土民、汉民。今襄樊接连大胜，彼辈志气骄横，愈是轻鄙我等荆蛮。”
他自嘲荆蛮，邓凯只是笑笑，脸上亦是阴翳愤懑。
“不可妄言，此间之事亦不可流传。若军心动摇，君侯必会惩治。”
田信将乌头箭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声音虚弱：“战况如何了？”
文布哂笑回答：“校尉中箭栽落城外，敌军重夺敌楼，若非习宏、陈凤死战，恐怕千余将士都将为敌军俘获。倒是襄阳听闻我军欢呼，误以为我军攻拔樊城，守将吕常殉死，李基率众而降。”
邓凯则是讽笑：“若无这乌头箭，此刻我等已在城中观赏征南将军大印。”
“既然已得襄阳，此战我军已立于不败之地。”
田信睁眼看罗琼：“请向君侯传令，就说我身中毒箭，恐不能领兵效力，恳请君侯另遣良将代我。”
罗琼却说：“校尉，下官随校尉一路征伐，如今实在寒心。校尉若去，下官亦当追随。”
田信只是一叹，这个战乱三十余年的时代里，自己再努力锻炼体能，体质增长仍然比不上魅力增速，原因太多、太多。
简单来说，自己还保持着一个现代人的行为准则，却在他们眼中成了仁德。
不为害不相侵略是仁，秉持公正是为德。
说话间习宏、陈凤二人赶来，都包扎了伤口，两人抵达后盘坐在地负气不语。
越来越多的负伤突阵猛士聚集到这里，夏侯兰麾下夷兵也多鼓噪，仿佛哗变在即。
关平布置防务后来到奉义军阵地，见这里军吏神色沉肃，大多看他时眉目躲闪，不由心中一沉。
他看向护军罗琼，罗琼扭头旁视。
军医上前附耳低语，引着关平到田信身边，揭开田信背上的白布，可见几道伤疤，还有四处敷药的箭疮，其中一处周围淤肿一大片，青红凸起。
“孝先？孝先？”
关平蹲在榻边摇了摇田信，田信睁眼见是关平，将手中乌头箭簇塞到关平手中：“世子，夷兵怠战，留在襄樊无益。降军近四万，几两倍于我，留在襄樊于战无益，反倒要分兵看守，更添辎重负担。请劝说君侯，使水师运夷兵及降军到江陵。”
“某省的，孝先还有何事一并说来？”
“克定中原匡扶汉室事大，个人荣辱事小，恳请世子劝说君侯，发公文请大王遣东三郡之兵援助襄樊。”
顿了顿，田信又说：“我是新附之人，也知副军将军艰难。我麾下罗琼乃是副军将军亲族，世子不妨去信劝副军将军归回本姓，以寇氏子继罗侯之位。如此，东三郡畅通矣。”
关平只是点头，他自然清楚刘封现在有多痛苦。
当年刘备在荆州立足，但中年无子后继无人，急需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正好罗侯寇氏家族在荆州影响力巨大，寇封母亲又来自长沙刘氏，这支宗室与光武帝刘秀同脉，从血脉来说引寇封为嗣子，并不辱没刘备这个中山靖王之后。
入蜀时，刘封担任副军中郎将，隐隐有军事继承人的气势。
汉中之战后，曹操在五月份退军，六月份刘备派刘封率军沿汉水进攻上庸，随后升为副军将军。
上庸、房陵山谷之地，仿佛一座囚牢，将性格刚猛作战武勇的刘封软禁其中。
刘备自立汉中王，以吴氏为王后，那伤的就是糜竺、糜芳、糜夫人养子刘永的心；后面以刘禅为王太子，最伤的是刘封的心，其次是糜氏家族。
至于借刘封拉拢的荆州士人……他们现在应该更喜欢年幼、无威望的刘禅，而非成年，刚猛，有兵权的刘封。
其中的破事情太多，没必要细细掰扯，就如今天攻破樊城在即时，田信中箭一样。
送走关平，田信昏昏欲睡颇感乏力，对周围凑上来的军吏说：“护军，整饬军书，将南乡、南阳籍贯吏士另行造册。若君侯传令来，将这二郡吏士交予君侯处置。若君侯使夏侯将军所部夷兵归我军建制，习宏为军司马。陈凤、文布、邓凯、摩崇、林罗珠为营督，军正官由护军选任。”
今天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情，军队必须退回南岸重新编组、整顿。
日暮时分，荆州军从北岸撤离，关羽已入驻襄阳。
他握着乌头箭簇，恨不得一把捏碎，还要捏碎那个放箭的小人。
王甫、廖化都列席其中，俱是沉默不开口。
襄樊战役以来田信异军突起，对荆州人来说没什么影响，最能打的那批荆州士人、豪强追随刘备入蜀，在一系列入蜀战役中已得到洗练、筛选，又经历汉中大战，已成为关羽、张飞、赵云、魏延之下的后起之秀，是如今益州军团、巴州军团的核心骨干，是未来的中坚将领。
荆州武将不缺田信占据的一军兵权，缺兵权的是北方旧人，尤其是旧人子弟。
襄樊战役本就是一个很好的舞台，他们还未展露爪牙，光彩就让田信夺去。
平日里田信无愧闻鸡起舞之名，即便下雨，也会在营房里锻炼体能，这种枯燥、单调的军旅生活可谓独树一帜。
要知道，大军远征作战，是有军市相随的，商人兜售更为精良的铠甲、武器或马匹，低价收购军士手里的战利品，再提供各项服务赚取军士手里的钱币。
特别是荆州军并无随军军妓，这部分营业就落在军市。
从始至终，田信就没去过军市一趟，也不争抢战利品，就连唯一缴获铁札盆领铠还是手下部曲扒下后给他送来的。
一个对财物、女色、美酒、美丽服饰缺乏兴趣的青年猛将，让太多的同龄人感到不自在。
攻克樊城之际，仿佛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终于有人对田信射出了冷箭。
却不想他们可以让田信栽落城下，却挡不住曹仁、牛金的决死反扑，被尽数赶出樊城。
若不是习宏、陈凤二人死战保住缺口，进入城中巷战的荆州兵保准跑不出一个。
终于关羽放下手中乌头箭，说道：“田孝先负伤，其所献之策我以为可行。我欲遣夷兵去江陵休整，到明年开春农忙时，孝先伤势痊愈，夷兵亦士气充沛，正好调来使用。襄樊缺兵，我有意从公安、江陵抽五千军士北上助战。”
王甫本要劝谏防备孙吴偷袭，可想到田信会带着夷兵回江陵，就问：“君侯，田校尉伤势如何？”
关羽瞥一眼儿子，关平肃容回答：“毒入气血需要静养，约有百日，其毒自散。”

第三十七章 关陇
如何升赏田信是一个令关羽头疼的事情，不仅他头疼，刘备也有些头疼。
对刘备来说，第一次听闻田信之名，只是一个宜都郡夷兵营假营督，出格的是这个假营督代行宜都郡尉事务；随后就是关羽送上田信所绘的《四龙真迹图》，正好缺祥瑞的刘备就随手给了田信一个‘奉义校尉’意思意思。
空头的校尉只是闲置，能说是超擢任用，但又没有给于相应兵权，这个任命不上不下。
期间田信参与襄阳一系列战斗，积功升为行宜都南部都尉，手握兵权，接住奉义校尉任命后，一举蜕变为荆州军中高级军吏。
按着当前晋升流程，刘备称王时，田信这样的杂号校尉有功勋者晋升为杂号中郎将，功勋浅薄者给于钱币、粮食、布匹之类的赏赐。
但与庞德立义军交战时，田信又阵斩汉中名将杨昂。
本想压着这件事，将田信传唤到面前给于升赏，可襄樊战事离不开田信，这种时候抽走关羽手下得力干将，会惹来诽议。
约三天后，刘备还未返回蜀郡，就得到关羽最新的奏报，沉吟不语。
法正细细阅读这份详细奏报，也是默然，关羽已在惜字如金的公文中说出‘乌头毒箭’，以洪水浸泡两昼夜的樊城储备来说，再多的乌头毒箭也会失效，这乌头箭来源不言而喻。
“孝直，此子再三劝谏云长请求援兵，难道曹孟德会举倾国之兵？”
刘备面有红光精神旺盛，如今正是他志得意满之际：“孙权举大军威胁淮南，曹孟德若举倾国之兵来攻云长，那我军就不该退回蜀郡，可展望关陇。”
“王上，自汉中之战以来，益州男当战女当运，如今粮秣空乏民力疲敝，实难供应大军在汉中驻留。大军返回益州就近食粮，军民生息之举也。以今益州储备，难供大军远征。”
法正没有细说，整个汉中战役期间，固然打崩征西将军夏侯渊所部五万余人，可益州军团、巴州军团在汉中、武都、阆中的战事中，伤亡数据也在三万。残酷的战争锤炼了益州军团，可也让太多的青壮人口死亡，消耗了后方太多的资源。
益州军、巴州军随时都可以外出作战，可粮秣问题如何解决？
没有大半年休养、积蓄，现在益州军、巴州军无法外出作战。
荆州方面关羽自己军粮就很紧张，北上攻掠关陇，曹真势必会坚壁清野，无法就食于敌。
不是刘备不想威胁关陇牵制曹操主力，实在是没有军粮支撑他打出去；也不是不想派遣大军增援荆州，是真的缺乏军粮。
缺到了大军驻屯汉中都无法维持补给，只能在称王后率军返回益州休整。
法正看着关羽的奏报，分析其中一项调马超麾下战将入援荆州，方便吸纳关陇降兵的提议，不由心动。
自武都下辨之战马超、张飞失利以来，马超越发的沉闷，仿佛傀儡木偶，精神状态很不好，终日死气沉沉。
若贸然抽调马超麾下将领，马超会不会产生额外的心理负担？
马超的心结是无法解开的，越是去解释，马超就越是忧惧，除非给马超一颗定心丸。
法正分析这个问题时，刘备问：“孝直，田孝先系卿乡里人也。今功勋卓著，临阵负伤将回江陵休养，卿以为当如何封赏才能使壮士归心，内外称颂？”
法正做笑：“王上，臣与田孝先不曾相识，如何能知其心意？倒是从孟子度书信中知其闻鸡起舞之名，想来是勇毅之人。孟子度儒雅好谈，两番宴请田孝先及宾客，田孝先列席时一意进食，不与人言。子度以其无礼，又遣回荆州归关君侯麾下。”
“后子度听闻田孝先在襄樊屡立殊功，来信于臣，自语有目无珠。臣以为，田孝先乃勇毅、自矜之人，可与关君侯、镇北将军类比。”
刘备听着缓缓点头，他面白无须，笑容展露。
关羽喜欢魏延，魏延崇拜关羽，而这两个人又是刘备最喜欢的将军。
法正一席话语别无他意，别看自己、孟达、田信是扶风人，自己跟田信没见过面，孟达跟田信相处的不愉快，这就够了。
刘备遂说：“他日北伐关陇之地，再调孝先参战不迟。”
法正又进言：“王上，孟起将军曾随王上赴援荆州。今襄樊多有关陇降军，以孟起将军威名，哪怕只身前往，亦可得兵万余。待明年粮秣充足时，关君侯镇守荆州出宛城，孟起将军、田孝先走武关道，王上再率大军出陈仓，可一战定关陇。”
既希望马超能发挥他在凉州、关中的影响力，又不愿意马超回到凉州。
那干脆让马超换个方向参战，让马超走武关道，总不可能一口气打穿关中，回到凉州吧？
刘备微微颔首，语气坚定：“善，此策甚妙。孝直，有孟起、孝先为孤偏军，明年必得关陇之地！”
等到明年，他就六十岁了。
打关中、陇西，还得靠关中人、陇西人。
法正心中有底，之前能打的关中将领来回就一个孟达，现在又多出一个年纪轻轻的田信，马超若到襄樊招抚关陇籍贯降军，又能引领、锻炼出来一批关中籍贯的军吏、将校来。
不用深想，也知道马超去荆州只能拿走凉州籍贯的降军，关中籍贯的降兵自然归田信，以此遏制马超。
定下明年攻势的大致方略，为服务这个方略，田信个人的升赏已成了小事。
打下关陇，据有天下之西，完全恢复秦末高祖时期的版图，天下人自会明白什么叫做大势。
比起关陇之地来说，田信、马超的封赏可以格外优厚一些。
于是遣益州别驾从事李恢前往马超处，行安抚之事，娉马超之女为刘备三子刘理的正妻。
刘禅、刘永都未定亲，刘禅的妻子人选很复杂，而刘永有糜氏家族为后盾，妻子人选更敏感。
让刘永当马超的女婿，以现在马超的精神状态，可能会活活忧虑而死。
襄樊战场，驱使降军开挖渠道，将三十艘战舰推入宣池水，顺流回到汉水后，荆州军终于开始往江陵运输降军。
籍贯是南阳、南乡二郡的降军大多被补充到夏侯兰、关平麾下，两人建制几乎补满；往江陵运输的降兵主要来自陇西、汉中、关中、雒阳、兖州、豫州，还有李基麾下千余江夏兵，总额三万三千余人。
所有的夷兵归入田信的奉义军，出战前九个营近七千夷兵，如今能上船回江陵休整的只有六个满编营，折损三分之一。
一艘战舰运兵二百余人，另有许多小船、竹筏协助运输，称得上浩浩荡荡。
降军、奉义军、水军加起来四万余人，仿佛夸耀战功一样出现在汉口吴军视线内。
楼船指挥塔上，田信裹着一领鹿皮斗篷问身边于禁：“老将军，你说曹操会不会离间孙权，使吴军袭我荆州？”
于禁神色呆滞，仿佛没听到这话。
田信眺望远方吴军汉口水寨旗帜：“大王所部历经汉中大战后，已然乏粮。我荆州养三万余降军，兵粮也有不足。我若是君侯，则驱降兵入樊城。”
小小樊城涌入三万多张口，不说十倍速度的军粮消耗，光是人口拥挤产生的疾病就能击垮守军。
任由田信如何说，于禁不言一语。

第三十八章 吕蒙
水师船队过陆口时，驻屯此处的吴军都督、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带病前来慰问，还特意登船前来看望田信病况。
田信背上毒箭青肿一片，勉强落座与吕蒙吃茶，交流战争看法。
“非是我军善战，实在是曹贼大发徭役不得民心，曹仁屠宛以来，荆北士民怏怏不乐，盼我军如盼甘霖，这才连战连捷。又有天公作美，水淹于禁七军，得以斩杀庞德。”
田信看得出来，面前的吕蒙是真的病了，吕蒙也没有化妆掩饰病情：“不知吴侯何时进军合肥？”
“今曹公以夏侯惇为都督，督中外二十六军于两淮，又集结水师两万余人与我军争长江之利。水战胜负未分前，我军不便北伐。”
吕蒙一副敦厚长者气派，主动询问：“荆州俘获降军四万，不知粮秣可充足？我军东线难有进展，故荆州屯粮未动，可调拨二三以供应关君侯北伐。他日若破樊城擒曹仁，曹军必全线震动，我军也好乘势而进。”
田信眨眼看吕蒙，笑说：“都督灼见，竟知我军缺粮。若能得贵军相助，可解燃眉之急。不过这军粮要说明白，是贵军支付我军，使我军北伐牵制敌军，以利贵军北伐两淮之用。”
“你我两家永结盟好，说这些就见外了。”
吕蒙抿抿嘴唇：“曹子孝乃曹公臂膀，必遣大军解救樊城。若关君侯兵力不足，某可遣别部二三驰往襄樊助战。早日攻拔樊城，我军也好乘势而进攻两淮。不然拖到明年春耕，大军不得不散，着实可惜了眼前战机。”
“此事非我能定，都督不妨去信君侯处，看君侯如何处置。倒是军粮，还望都督早日拨付。”
田信格外重申：“水师至江陵而返，归期紧促，都督需早做准备，以免贻误北伐大业。”
军粮的确紧张，关羽也有相关交待。
吕蒙呵呵做笑：“先期八万石，再拨十二万石，前后二十万石军粮如何？”
二十万石军粮可够襄樊战场三月用度，吕蒙不给，关羽也要强行索要。
军粮一事谈妥，最重要的公事完成，田信与吕蒙烹煮河鱼用餐。
两人都是穷苦落魄寒门士人出身，吕蒙好学有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梦中学习等典故，田信也有闻鸡起舞的美名。
简陋用餐结束，分别时田信询问：“军中多拿我与甘兴霸类比，然甘兴霸老矣，不知甘兴霸之后，何人能与我并论？”
甘宁也在今年染病，田信不清楚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吕蒙回答：“兴霸之勇名震中原，我军继兴霸之后能称勇将又与田校尉年龄相近者，有庐江丁奉。丁奉乃兴霸军中骁将，得兴霸器重，今统领兴霸部众，归右护军陆伯言节制。”
“丁奉？”
田信转身取来自己的名刺，这是他闲暇时自己用槐木雕刻的名片，他脚步迟缓来到吕蒙面前，郑重双手递出自己名刺：“都督夸赞丁奉，想来必是与甘兴霸同等的勇将。田某喜好结交勇猛之人，恳请都督中介。他日若两军进伐中原，我当与丁奉一较高下。”
送走吕蒙，水师船队沿着长江溯游而上。
部曲督严钟领着军医来为田信清理背后创口，见吕蒙前，田信又在伤口处洒了乌头药粉。
并讲述停泊陆口时发生的一些恶劣事情，如吴军登船欺辱降军，让田信对吴军的看法又下降了一个层次。
不多时护军罗琼也从其他船转移到田信这里，询问：“校尉，吕子明可曾答应借调军粮？”
“他已然应下，对我军可谓极尽讨好。”
田信已重新包扎伤口，乌头毒有麻痹、致幻的效果，能让人敏感，受不得剧烈情绪波动。
体质不好的撑不住前期，心态不好的人撑不住后期。
田信问：“我听说吕蒙与甘宁交好，吕蒙染病不似作伪，甘宁呢？”
“也应不假。”
罗琼回忆相关的见闻，说：“自逍遥津一战后，甘宁鲜有战绩，应是当时落下重症。”
吴军是将领部曲制度，将领在，那部众就在，目前没有无故剥夺部众的说法。
吕蒙接替鲁肃镇守陆口时，两位交好的将军染疫病故，因子嗣年幼无法统军，孙权要合并这两支部曲给吕蒙，吕蒙婉辞，拒绝兼并旧友部众。并举荐旧友的儿子，扶持他们。
孙权恨不得兼并所有将军的部曲，可每一位将军又希望自己的部曲能子子孙孙流传下去。
以吕蒙、孙权之间的感情尚且拒绝兼并他人部众，更别说其他将军。
将领部曲制度，是吴军目前的基本盘，孙权再眼馋，也只能干瞪眼。
甘宁主动把部曲交给右护军陆逊节制，说明甘宁可能在伤病煎熬下已不准备在军中效力，也不准备让两个儿子接手兵权。
打了一辈子仗，当了一辈子斗将，到头来把部曲交给陆逊，就是交还给孙权，这是要给子孙换一张稳定饭票。
分析完甘宁患病真假后，田信有些遗憾，感觉甘宁是一个很大的经验包，再老、再衰弱，那也是一个很大的经验包。
舱内并无外人，他就说：“于禁迫于形势而降，我几番试探，此公装聋作哑含糊应付，毫无诚意可言。到江陵安置降军时，不可让郡守糜府君接触于禁等将校、军吏。”
罗琼不解询问：“校尉，防备糜府君是何道理？”
“于禁从曹操征讨天下三十余年，乃当世名将。糜府君雅而有礼，必引于禁为上宾，呼朋引伴聊以自夸。江陵又是我军肺腑所在，必有吴军、曹军奸细，我怕于禁乘机泄密，败坏国家大事。”
田信找了个借口搪塞，又问：“今日过陆口时，吴军军吏可有上船与我军攀谈者？”
不作考虑罗琼回答：“此类事颇多，多是仰慕我军神威，好奇钦慕前来询问。”
田信点着头：“此事难以禁绝，务必禁止吴军与降军交流。明日过巴丘时，若有吴军军吏想要看望降军，万不可因虚荣使之得逞。尤其今日，我听闻屡有吴军羞辱降军。”
襄樊之战到现在，曹军折损已接近七万，战果比汉中之战还要灿烂，再看看吴军寡淡乏味的东线战场，再想想东线战场当年张辽威震逍遥津。
也就不难理解沿途吴军对曹军俘虏的好奇，不仅仅是好奇，更多的吴军军吏登船是为了羞辱曹军俘虏，谩骂只是小事，多有登船后乘机殴打、逞凶的事迹。
仿佛羞辱、殴打一顿降军，他们被张辽打断的士气就能重振。
见罗琼迟疑，田信就说：“严令传告各营、各船，降军是我荆州的降军，要打要杀要放由我荆州军说了算，岂能由吴军狐假虎威？明日过巴丘，若再有吴军欺辱降军之事，斩领船长吏。”

第三十九章 自谋前路
陆口，吕蒙汇聚部下军吏打探来的资料，不由加深对田信的重视。
田信麾下的军吏自然对田信各种夸赞，以至于信誓坦坦的宣称襄樊前后一系列战斗中，仅田信本人斩首就超过二百级，说的煞有其事，听得孙吴军吏一愣一愣。
斩首二百级，包含了田信的私人部曲，田信本人斩首军功还不到百级，却也足以傲视全军。
猛将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是宣传出来的，人又普遍盲从，以至于田信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魅力竟然又涨了一点。
水师舰队途径巴丘时，果然受到这里吴军热情招待，受限于田信军令，这些吴军只能在小船上仰望甲板上晒太阳的降军。
湘水之盟的那一年，吴军士气在东线战场被张辽打崩，今后几年吴军也没占过便宜，以至于现在形成了一种汉军克制曹军，曹军克制吴军的局面。
田信裹着素锦披风站在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举目眺望，可见吴军大小军吏、军士划动小船游弋在水师战舰群中，仿佛逛动物园的小朋友一样，指着船上降军交头接耳，嘻哈说笑。
降军不耐其烦，多躲回沉闷的船舱。
可以明显察觉水师汉军、乘船的夷兵趾高气昂，甚至出现几处吴军军吏企图登船反被守船军士呵斥的现象。
田信看在眼里，也不准备干预什么。
现在就是这样的共识：曹操的军队打不过刘备、关羽的军队，孙权的军队打不过曹操的东线留守军队。
这种情况下，荆州军怎可能用正眼看待吴军？
再说当年湘水之盟，年初时关羽手里就一万多人，被乐进、文聘牵制，不能轻动，才眼睁睁看着吴军背盟袭击。后得到刘备留下的两万军队，关羽立刻向北推进，连年作战，以至于汉水南岸曹军就剩一座坚城襄阳，以及寥寥无几的支城据点。
结果那一年年末，孙权志得意满率领十万大军征讨合肥，曹军主力随曹操在汉中，结果孙权差点被张辽砍掉脑袋。
也从那年开始，刘备在汉中牵着曹军鼻子打，关羽在荆州剪除襄阳外围曹军，几乎两线开花；而东线吴军自逍遥津惨败后，境内人心动摇，多有曹军煽动叛乱，陆逊就是靠平叛才在这三四年里升迁到右护军。
襄樊战役以来，荆州军出兵不足三万，至今已经歼灭曹军有生力量六万余。
现在荆州军上上下下，怎可能正眼看吴军？
别说荆州军，田信也看不上吴军。
孙权几乎已经放弃进军中原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如何生存、苟全性命才是孙权要考虑的事情。
在这个季汉、曹魏力量对比即将发生颠倒的关键时刻，孙权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惧怕汉军压垮曹军。
孙权的背刺，几乎无法避免，尤其是西线战场、中线战场汉军连战连捷的情况下，孙权更恐惧汉军力量壮大。
人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其次才是理想。
田信立在甲板眺望上游湘水、长江，再看看巴丘城外的吴军营地、水寨，鼎盛时这里曾驻扎过三万余人。
吴军若再一次背盟，这里就是吴军的前军集结地，能长驱直入直捣江陵、夷陵、公安，还能一举斩断武陵、零陵二郡与江陵的联系，整个荆州战场会被吴军分割的支零破碎。
汉军比曹军强，曹军比吴军强，这已是各方公认的事实。
吴军背盟，为取得胜利，必定是倾巢出动，规模可能超过十万。
田信思虑及此，不由长叹一口气，谁敢相信孙权会二次背盟？带着天下人眼中最弱的军队，袭击最强、巅峰状态的汉军？
他眺望江陵方向，思索吴军背盟后，自己的前路。
除非现在刘备亲率三五万大军到荆州来，否则没有办法阻止孙权背盟，这已成定局。
公安守将傅士仁，江陵守将糜芳的叛乱，是一个关键。
傅士仁投降的最干脆，也是公安丢失后，江陵失去外围屏障，糜芳手中兵力稀薄，加上傅士仁劝说，糜芳才投降。
所以吴军背刺时，自己无力救援、抢夺长江南岸的公安城，自己只能守护江陵，将全军家眷保护住，不使落入孙权手中。
可保住江陵，江陵城中到底是糜芳拿主意，还是自己拿主意？
思索及此，田信感觉背上的箭伤有些痒痒。
又有个问题，刘备是个恩怨分明的性格，如同一个侠客。
如果自己装死，坐看糜芳出城投降，又夺回江陵……难免有让刘备出丑的嫌疑，也有乘机报复北方人的嫌疑，以刘备的性格一定会记仇。刘备报仇不像孙权能隐忍十几年，刘备是不隔夜的。
所以自己不能看着糜芳自寻死路，还得救糜芳，要维护刘备的面子，要维护大局。
至于关羽、张飞未死，刘备死后军权归谁的问题以后再掰扯。
诸葛亮这帮荆州人应该能等，毕竟关羽、张飞岁数最长也不过十年左右。
问题来了，诸葛亮又能活多久？荆州人能不能忍到关羽、张飞寿终就寝？
似乎关羽、张飞不死，刘备死后，诸葛亮即便当了丞相，也很难统筹全局。就像现在的尚书令法正，是一个没有尚书台的尚书令，纯粹是个荣誉职位。
尚书台是发布政令的机构，没有尚书台，政令由刘备亲自签发。
关羽若活着，诸葛亮这个丞相，可能就是没有丞相公府的丞相。
所以说，自己的存在已经极大的干扰了三国局势。
一路思索，水师抵达江陵，江陵郡守糜芳率吏民万余人旁观，一次俘获三万余曹军，这是刘备历史上第一次。
关羽早有安置降军的布置，如今不过是将降军引到江陵旧城改造的军营里罢了，并由治州从事潘濬负责降军的日常补给，田信只负责看守、镇压降军作乱。
田信带伤巡视营地，这座军营内荒草遍地，是湘水之盟前关羽所部的驻地，如今荒废已有三年，许多房屋茅草都已掉光。
降军分批迁移到军营中，田信只能先命令麾下夷兵去采割城外芦苇、茅草，方便降军过夜。
如今已是深秋，夜里寒冷。
潘濬、糜芳只修复了部分营房，勉强能够让夷兵拥挤过夜，绝大部分降军只能夜宿在荒地，连个遮风、避雨的草庐都没有。
“糜府君能带万人瞻仰降军风采，却不能出千人修复营房、壁垒，心无国事呀。”
田信折一节芦花捧在手里搓了搓，搓成一团芦花絮，对军司马习宏说：“江陵储有许多柴木，我许你率一营将士，驱五千降军前往城中背柴。告知降军，此柴为他们过夜驱寒所用，宁多勿少。”
习宏复问：“校尉，驱五千人背柴？”
“对，取一次是得罪，取两次是得罪，不若一次取够五日所需。五日后，我军应能修复营房、壁垒，降军也能有避寒、存身之地。我等是人，降军也是人，不可懈怠。”
“是，末将这就去办。”
远处于禁打着哆嗦，见田信负伤站在风中，对身边一人说：“此子自恃强健不恤体能，必受天谴。”
身边将校从军二三十载，见多了一病不起的勇士、猛士。

第四十章 糜芳
建安二十四年从七月时，整个天下都在关注荆州战场。
西线关中、关陇一带随着曹操从长安撤军迁往雒阳，刘备称王后从汉中撤归益州，西线无战事，没什么关注点。
东线曹军集结中外二十六军防备吴军，吴军又迟迟不肯渡江决战，所以东线无战事。
唯一的战争就在荆州，关羽荆州军团不足三万人北伐，横扫襄樊，几乎全歼曹仁的征南军团，随即又水淹迫降于禁七军，全歼庞德的立义军。前前后后大约近七万军队被打掉，其中荆北籍贯的降军迅速被关羽吸纳、改编，关羽麾下兵力反倒有所增长。
仗打到这一步，谁不惊奇？
就连后方的糜芳都有些云里雾里，难以置信。
以至于第二日天刚亮，糜芳的仆从就送来拜帖，邀请田信去江陵新城赴宴，讲述襄樊战争前后经历，以满足城中将校家属、子弟的好奇心和荣誉感。
田信正在用饭，问这仆从：“昨日下午我遣军司马率人前往搬运柴木，似乎帐下夷兵骄横，冒犯了糜府君麾下健儿？”
“军卒多粗鄙之辈，言语冲突乃常有之事，田校尉不必挂怀。我家主人听了，也必一笑了之。”
“请问糜府君宴席能否延后几天？非我不敬糜府君，实乃君侯有命，使我妥善安置降军。降军中多有当年官渡之役、白马之围时老卒，系君侯旧人，不可懈怠。待我重修营垒，使降军衣食住宿温饱无虞后，才敢分心私事。”
糜家老仆露笑回答：“关君侯治军严谨，自然该公事为先。不知田校尉几时能有空闲？”
“大约四天后，九月初六日可好？那日田某休沐，平旦离营，至日中时皆可随糜府君方便。日中后，我妹寄养君侯府上，还要抽身前往探望。”
田信说着抬抬手，部曲督严钟转身去土屋里取东西，糜家老仆面露了然之色，微笑亲切许多。
不想严钟端出一盘竹简，田信拿起一卷竹简铺开看一眼又合拢放回盘里：“此我奉义军功勋名册，照例十月时每军发一匹粗帛为冬衣料，合我军吏士功勋赏赐，共需布帛九千八百六十二匹。应君侯令，这些布帛由江陵出具，限期九月十五前。”
糜家老仆看着这些竹简：“田校尉，可有关君侯公文？”
“君侯应已发行文至江陵，我今拿功勋名册，只是便于糜府君核实。我军吏士从戎几近一载，甚是思念乡土。故九月十五后，我军吏士会轮番回乡视亲，还望糜府君多多担待。”
送走糜家老仆不久，水师校尉胡班前来辞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语气不满：“孝先，糜府君推说府库空虚，恐无力犒赏襄樊大军。昨日任我说破嘴皮，糜府君堪堪支发布帛两万六千匹。这连冬衣都不够，我如何向君侯交待？”
田信接住竹简翻开，是廖化的字迹，见关羽那里需要布帛五万两千匹。
除去全军吏士一人一匹的冬衣料外，余下的都是定好的赏赐。
现在襄樊战场的荆州军在吸纳荆北二郡降兵后，计有关羽本部荡寇军五千，关平平贼军四千，雷绪、夏侯兰各四千，新任南乡太守郭睦三千，水师八千，总兵力两万八千人。
这回胡班北上，还要抽走江陵、公安守军五千人，发放冬衣布料时，关羽那里最少需要三万三千匹。
所以冬衣布料三万三千匹是定死的，容不得拖延。
胡班又说：“君侯要五万两千匹，糜府君却只给两万六千匹，我看是分明在为难我等，使君侯难堪。”
田信依旧在审视这份廖化开具的物资清单，除了布匹、药材、箭矢等军用消耗品外，其他零零碎碎有许多，唯独没有要钱。
不是钱没用，而是刘备发行的‘直百五铢钱’已经信用崩溃，到了民间难以流通的地步。
攻占益州前，大军在益州艰苦奋战数年，刘备许诺成功后自己分文不要，所得缴获皆分予将士。攻占益州后大赏全军，仅关羽等为首四人就共得了价值两亿钱的赏赐。
若不是赵云劝谏，刘备差点将成都内外的屋舍、庄园、田地赏给有功将士。
大赏赐固然痛快，随后刘备就陷入无钱可用的窘迫地步。
于是施行直百五铢，既一枚十克重的直百五铢价值一百枚蜀五铢，蜀五铢每枚重三克左右，是当世流通、信誉最好的货币。汉中之战持续数年，直百五铢钱在官市上强买物资，勉强供应了汉中之战。
但就在去年，铸币中心之一的犍为郡有豪强高家、马家不堪忍受聚众叛乱，从者数万人，被犍为太守李严击破。
就因这场叛乱，留守后方的诸葛亮才询问杨洪要不要全力支援汉中，杨洪是犍为人，是李严的从事，对犍为、南中的情况更为了解。
到了现在，刘备铸造的直百五铢钱重量已经与蜀五铢一样重了，但面值百倍，等于货币贬值百倍。
所以这年头当兵，已不看重军饷钱不钱的，视钱财如粪土，大家喜欢的是粮食、布帛。
曹操、孙权治下更差劲，甚至连勉强流通的钱币都没了……没办法，谁让益州、南中地区还产铜呢？
田信还不知道，自己在樊城东城大手笔沉掉的十五艘战舰，以现在益州萧条经济、惆敝民力来说，短期内无法制造。
他捧着铺开的竹简，扭头询问：“伯序兄，其余物资呢？”
“皆不齐整，多者给八成额度，少者如布匹只给五成额度。糜府君麾下诸人再三说情，说某下回来江陵，必能补齐缺额。”
胡班哀愁：“君侯已然许诺早早拨发冬衣，今某无能，君侯将失信于军众。”
见此田信还能说什么？
糜芳摆明了给关羽上眼药，难道自己现在跑到糜芳面前讲述一番北伐的大道理，糜芳就能幡然醒悟把物资补齐？
人家敢给关羽上眼药，又那里会正眼看自己？
自己算什么东西？
可能在人家糜国舅眼里，自己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是个稀奇。
田信将竹简卷起，问：“伯序兄可是初四日按期启程？”
见胡班点头，田信就说：“我有密信要送往君侯处，伯序兄持此密信呈送君侯，君侯自会体谅伯序兄难处。糜府君这里是借机发难，事不由你我，你我与之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多说无益。”
胡班喟然长叹，心情复杂。
田信新附之人也知道糜芳这个时候捣乱的原因，身为关羽亲信，胡班自然更清楚。
此前糜芳为江陵守将，隐隐有监军的使命在。
随着刘备进位汉中王，以吴懿妹妹为王后，立甘夫人之子刘禅为王太子后，糜家的地位迅速被吴家挤占，以至于糜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汉中王劝进表》中！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要知道刚攻取益州时，糜竺的地位十分超然。
荆州方面更是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规格等同于刘备亲征。即上到将军、郡守，下到庶民军士，干犯军法者，关羽都可持节斩杀。
没错，糜家正处于被淘汰的边缘地带。
前期举家相投的巨额人力、物力投入，宗族追随流浪天下二十余年的投入，此刻都打水漂了。
刘备为了示好东州系，娶了吴懿那个寡妇妹妹做王后，还立丧母的刘禅为王太子，断了糜夫人养子刘永的机会。
刘备百年之后，吴氏家族岂会放过糜家？
糜芳心里不痛快，自不可能让关羽痛快，甚至也不想让刘备痛快。

第四十一章 私心
东州系是很强大的，远不是糜家可以对抗的。
现在东州系的首领叫做射援，扶风人，是皇甫嵩的女婿，是北地诸谢的同族；东州系另一个山头是吴懿、吴班这对来自陈留的堂兄弟，吴班父亲吴匡是何进部将，何进被杀时，吴匡袭杀何苗，导致雒阳禁军群龙无首，被袁隗、董卓捡了便宜。
法正、孟达是东州系一个山头，李严这个荆州人也是东州系的第四个山头。
刘璋父子依靠东州系压制益州豪强，连甘宁这样的豪强都被东州系驱赶到荆州混日子，可想而知东州系之强。
本就是东州系不满刘璋，他们想压榨、侵夺更多益州豪强的资源，刘璋不许，才彼此设计迎接刘备入蜀。
现在只要攻下关陇地区，刘备的这盘大棋就会彻底盘活。
为了天下，刘备在妥协中选择牺牲糜家的利益。
于是乎，糜芳的心态炸了。
他这里选择给关羽上眼药，直接后果就是公安守将傅士仁的心态紧跟着炸了。
算上之前的孟达，大家跟关羽关系都不好，你糜芳现在招惹关羽，关羽有假节钺大权，砍了大家就真的白砍了。
看在你糜家鞍前马后的辛苦上，关羽不太可能杀糜芳，这是你糜芳有恃无恐的底气所在，你敢捋虎须。
孟达早早跑到东三郡去了，可我呢？
关羽不杀你，总要杀一个立威，左右数来数去，似乎就我傅士仁体格、资历能吃这一刀。
看着胡班率领水师启程在即，傅士仁叫苦不迭又无所应对时，田信在篝火光亮前捉笔书写密信：“君侯亲启，末将归时见我军吏士骄纵，亦见君侯所立烽火台，细观守军勤勉，依旧面有骄色。”
“途径陆口时，彼左护军都督吕蒙以病容相见，言辞谦卑宛若妇人，观其体格强健与常人无异，其有诈也。”
“闻湘水之盟时，吕蒙曾以矫言诓骗零陵郡守郝普。此人因狡猾获利，必依赖狡猾手段而逞能。”
“与吕蒙谈论时，得知甘兴霸麾下部曲及骁将丁奉皆转隶于右护军陆逊。丁奉勇武不在末将之下，所部骁锐当谨慎对待。”
“沿途偶得趣闻，言我军可以一敌二，敌军亦可以一敌二。末将听闻，颇有伐吴全据荆州之心。不知此言流入吴侯耳中，又该是何做想。”
“抵江陵后，观糜府君行事颇多敷衍，左右同僚皆言糜府君顽疾在心，药石难救。”
“君侯虎威令群小丧胆，今大军集结襄樊后路空虚，糜府君坐镇江陵怀有心疾难经摧折，恳请君侯好言安抚。”
“江陵夜中寂静，难闻鼓号之声，末将食肉无味。”
“今天气渐寒，祈望君侯早日擒斩曹仁，凯旋归来。”
田信想了想还是没将怀疑吴军背盟的信息写在上面，这个消息太过劲爆，可能现在孙权、吕蒙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这是个艰难决定，决定背盟，就是决定放弃进军中原，放弃争霸天下，是选择了苟延残喘，选择了相对体面却有失荣耀的生存方式。
吴军动手前一定会在江陵采取一些事前准备，有心算无心，自己足以拿到充足证据警告关羽。
中线战场只要襄阳握在手里，就能全据汉水之利，抵御曹军侵攻。
换言之，汉中、襄阳在手，已具备东征伐吴的优势。
曹操应该会在明年身死，到时候曹丕那里不敢轻举妄动，或许可以引诱孙权背盟，然后东征，顺长江而下，一口气砍掉孙权的脑袋。
这是一卷有标点符号的竹简，田信装入粗帛筒袋内，袋口用松脂封印，待将要凝固时盖上自己‘奉义校尉’银印。
天亮时他来到江边，水师船队已升起炊烟，胡班早已在岸边等候，来回踱步。
田信上前双手递出密信：“伯序兄，此信务必亲手交予君侯。”
年近四十的胡班也是双手接住，询问：“孝先所部何时能回归襄樊参战？若待明年春耕，空养夷兵五月余，恐有诽议。”
“十月末，应能返回襄樊参战。君侯问及此事，伯序兄可如此回答。”
送走水师，田信顾盼江面待红日升起时，才长叹一声。
孙权如果决定背盟，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将东线战场的军队隐秘运动到江夏、长沙二郡。
换言之，关羽围攻樊城还有最少一个月的安全时间。
从季汉发展角度来说，应该尽快返回襄樊战场帮助关羽擒杀曹仁，斩断曹军南面的双壁之一。
现在曹操的主力部队应该运动到南阳、颍川之间，堵住了关羽北伐进攻许都的道路。曹操、曹仁目前最重要的反而不是击败关羽，而是让曹仁从樊城突围。
曹仁已经完成了拖住关羽主力北伐中原的任务，也相当于赎罪完成。
话说回来，擒杀曹仁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如果三年内平定天下，战事越顺利，雪球滚起来后，哪里还有自己上升的余地？
换个阿猫阿狗都能领兵席卷战意崩溃的曹军，刘备、关羽会用北人子弟，诸葛亮会用荆州人，谁会给自己立功机会？
若是让季汉中枢产生打磨自己的想法，故意派一个猪一样的上司，自己怎么办？
是打磨自己努力变成季汉中枢想要的模样，还是……反他娘的？
眺望东流江水，田信目光渐渐迷离。
现在已能吃饱，又威名在外，若安分守己，余生自能富贵。
可掌控一个帝国的机会似乎就在面前，稍纵即逝。
自己的年龄是巨大优势，关羽、张飞他们太老了，嫡系二代中关平才十八岁，中间有四十年的空档。这是诸葛亮、荆州人的机会，诸葛亮之后呢？
难道由姜维执掌征伐兵权？或者是关平、张苞这批二代？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自己需要军功，需要长期的战争，唯有战争，才能形成一个相对公平的晋升环境。
所以，曹仁不能死。
或许这才是自己急流勇退的根本原因，不仅仅是受伤、心灰意冷，是自己潜意识认为曹仁不该死，曹军还得撑一段时间。
右手抬起轻抚心脏，田信抬眉眯眼正视初升的太阳。
若为季汉三兴，此刻就该积极北上，擒斩曹仁，打崩曹军的士气。
若为自己，应促成孙权背盟。
孙十万可是个传说级别的经验包，张八百、满数十、文睡觉、臧传说、刘亡灵、陈一千、张忽悠、公孙负两千这些绰号可谓鼎鼎有名，凭什么不能有自己一席之地？
话又说回来，襄樊战场已得襄阳，樊城已成绝地。
恐怕没有自己，关羽也能在徐晃发起攻击前攻破樊城。

第四十二章 委屈
九月初六日，天色启明时，江陵旧城军营中已有鼓声响彻。
五营夷兵穿戴铠甲，手握长短兵器监督降军列队，一同享用早饭，饭后会驱使降军去城外砍伐草木以修葺居舍，或作为燃料。
管理三万余人的起居，田信深深感到事务繁琐。
除了粮食、水源外，还要考虑生活垃圾排放，更要考虑冬日燃料的采集。
这日一早他自己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引着六名部曲私兵前往江陵新城拜见糜芳。
“田校尉请，我家主人正接待益州来使，稍后就来会晤校尉。”
糜家老仆引着田信到别院等待，庭院里满是秋日萧索，两棵橘树挂满了金灿灿拳头大的橘子。
田信的一名鼻子很灵的部曲、乡党王直疑惑说：“主公，郡府内并无烹饪烟火气息，着实奇怪。”
部曲督严钟在庭院门口左右张望，回来也说：“府内寂静，亦无仆从往来。”
田信坐在廊檐下看两树橘黄：“难道糜府君邀我前来，特意冷落只为羞辱？”
六名部曲左右互看不知如何回答，田信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大约三个小时后，临近午时，终于有郡府仆役从这处庭院前经过，都端着菜肴、肉食，还有搬运乐器的人。
这些仆役仅仅只是经过，并未停留。
严钟走入房内单膝跪地，面容阴沉：“主公，糜府君怀有恶意。接待益州使者是真，有折辱激怒主公之意。”
“你去告知郡府仆役，我正午时要走。”
田信不做犹豫，大概也清楚糜芳的手段，无非就是把自己晾在这里，冷落一阵。等糜芳那边吃的残羹剩饭后，才会把自己喊过去见一面，再见见那位从益州来的刘备使者。
严钟离去，不多时糜家老仆小跑着赔笑躬身站在走廊下：“我家主人正与益州使者商议要事，恳请校尉再担待一些。”
田信起身来到门口，面无表情：“那日你带糜府君请帖来邀我，我已明言只做客半日。半日时间已尽，糜府君既不肯屈身相见，那便不见就是。告辞。”
“校尉何不近人情耶？”
糜家老仆面容愁苦：“我家主人是真脱不开身，绝非有意怠慢。”
田信只是冷哼一声，迈步到廊檐下，穿上皮履稍稍整理素黑色吏服，迈步走了。
严钟右臂探出拎起糜家老仆衣领：“休要作色愚弄我等！”
老仆只是一副哀愁模样，跟在后面想劝又不敢劝的委屈模样。
不想田信阔步而行时突然一拐，没有走郡府侧门，而是来到正门正对着府衙，衙内诸多功曹、从事各有司职，令史、佐史等文书佐吏搬运竹简公文往来奔走，显得有些忙碌。
有几个交接物资时与田信有一面之缘的功曹、从事起身，不想田信只是打量片刻衙署布局，对这些人只是远远拱拱手，转身从正门而出。
走出正门时，田信越觉得好笑，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一甩双袖左手按腰间剑柄，右臂负在身后阔步走了。
笑的一众人不明所以，六个部曲彼此相视。
糜家老仆只好急匆匆返身去给糜芳通报，糜芳正招待使者黄权。
糜芳拉着黄权叙旧，谈论起江夏黄氏昔年鼎盛，糜芳不胜感慨：“昔年黄氏煌煌大宗，时天下西有弘农杨氏，东有汝南袁氏，而南有江夏黄氏。如今二袁军败后汝南袁氏破败，天子东迁许都以来杨氏衰落，黄氏经历党锢之祸也枝叶分离各为其主。想我糜氏低门小户，这三十年来也起起落落浮沉不定，实不知前路如何。”
刘备称王后，任命黄权为益州治州从事，地位等同于荆州的治州从事潘濬，算是内部的‘州刺史’。
只是益州有诸葛亮主政，荆州有关羽督管军政，这两位治州从事职务更接近从事，而非治州。
江夏黄氏的确是个大宗，哪怕黄祖这一脉消亡后，依旧有黄盖、黄忠、黄权、黄承彦这些人活跃于各方势力之间。黄承彦以字行于世，不用本名，是因为名叫宗，与黄忠谐音。
黄承彦娶荆州名士蔡讽长女，次女嫁给刘表；诸葛亮娶黄承彦女儿，诸葛亮两个姐姐分别嫁给庞家、蒯家。
打来打去，荆州集团还是这么一帮亲戚在打。
糜芳有所感慨，当年江夏黄氏迫于党锢分家，最惨的是黄盖这一脉，迁移到零陵惨遭瘟疫，就黄盖一个人活下来了。孤儿黄盖也能被公府征辟为掾属以高起点踏入仕途，就因同宗豫州牧黄琬出力。
黄权则口吻温和安抚糜芳：“糜将军何忧前程？汉王乃念旧之人，今不过是暂做周转，以笼络新附之人尔。”
黄权、董和、李严都是汉末时从荆州迁往益州的，能算是东州系荆州派。
他语态诚恳：“汉王欲得关陇效高祖伟业，今天时已晚，地利又在敌手，汉王仅有人和。唯有人尽其力，万众一心才可进据关陇匡扶汉室。将军追随汉王已有二十五载，自知创业艰难。值此天下将变之际，将军更需忍耐。”
糜芳听了沉吟迟迟不给准话，这忍耐忍到了糜家全部投资打水漂。难道还要忍，忍到刘禅暴毙，让自己外甥当王太子？
这时候糜家老仆从侧门趋步而入，施礼后，在糜芳耳际低语，糜芳听了轻轻摇头语气低落：“黄先生，今某邀奉义校尉田孝先做客，在此间接待先生稍稍冷落这人片刻，彼便愤然作色离席而去。此人以蛮勇而得汉王器重，虽有虚名，然年不过十七，终究黄口孺子也。糜某枉活五十二年，竟让这黄口小儿此般轻辱！”
“噫！”
糜芳握拳重重砸在地板，眦目哽咽：“糜某一腔委屈，何人能知？何人能解？”
黄权忽的起身，挽起宽大袖子施礼：“将军勿恼，容某追回田孝先，使其向将军致歉。”
糜芳还没张口说话就见黄权疾步走出客厅，边走边穿鞋，几名随从紧跟着离席而去。
他刚伸出的手无力落下，面容松垮眯眼环视，鼓吹乐手纷纷起身抱着乐器从竹席隔间后撤离，厅内只剩下心腹之人，糜芳痴痴仰望梁柱，语气幽幽：“大江广阔，怎及汪洋浩瀚？”
“今受其罪却不敢言其事，此等委屈，平生未有也！”
随从、部曲皆默然无语，糜芳心态炸了，他们这些糜氏部曲、亲党又怎可能心平气和？

第四十三章 关姬
江陵城中，市集。
市集是官市，在几处入口设立栅栏，只有清晨市正敲钟后才能开市交易，过申时傍晚后，这里会闭市。
官市上流通的主要货币是黄金、白银，直百钱，严禁铜器皿以物易物。
江陵贸易大头是蜀锦，这里是蜀锦的主要销售中心，不管是江东还是中原，又或者河北，凡是达官贵人就没有不喜欢蜀锦的，就连鲜卑、乌桓人都喜欢蜀锦。
蜀锦交易以金银为主，田信可没钱买蜀锦，他领着六名部曲个个披甲挎刀，其中一个体力充沛的部曲更提着田信的铁戟，摆明了是军中将校做派。
此处市正一本正经查验田信的官印，并说：“校尉自襄樊凯旋，不知可有铜器？司金中郎将官署收购铜器，军中将校可得高价。”
田信拿出一枚巴掌大双凤花纹的铜镜：“这么大铜镜能换多少钱？”
市正伸手接住掂了掂，又还给田信：“此重约一斤十二两，一两铜给钱二百，这铜镜值四千二百钱。”
四千二百钱，自然不是四千二百个五铢钱，或同数量蜀五铢，而是四十二个直百钱，重量也就在二十一两，扣掉锡，铜含量应该是铜镜重量的一半。
出乎市正的预料，田信反将铜镜递给他：“换钱吧，这里可有饴糖、蜂蜜？”
田信是真没钱，在市正这里登记铜镜入库信息后，他才拿到属于他的四十二个直百钱，重量也就等同于七十个刘璋时期铸造的蜀五铢，面值却是整整六十倍。
为了凑集铜器铸造更多的直百钱，刘备连挂帐篷的铜钩都融了。
这里是官市，直百钱就值一百个五铢钱，你敢不认？
所以物价早已飞涨，且很多东西不会出现在官市，大多以物易物消耗掉了。
没有商业环境，就谈不上手工业发展。
以至于田信现在拿着四十二个直百钱发现没东西可买，奢侈品买不起，手工艺品寥寥无几，就连粮食、布匹这样的硬通货也没有贩卖的。
也没有卖麦芽糖的，蜂蜜也过了时节，田信找到一处卖红糖的交州商人摊点。
粘稠的红糖用竹筒盛装，一筒糖约在两斤，价值一千五百钱。
很自然的，田信用四千二百钱买了三桶红糖，笑问：“我喜好吃糖，每月要五千斤糖，你可能供应？”
商人赔笑：“将军莫要拿小人说笑，小人今年储运前后也就五百斤。”
田信敛笑：“我岂是说笑之人？我麾下儿郎手中颇有金银、铜器，一斤铜换你五斤糖，你若愿意就来旧城军营来寻我。你有多少糖，我都能接下。”
绕开官市交易，这商人自然不用交税。
又是以物易物，金曹、市正再厉害，税也收不到这类游商头上。
也知商人有顾虑，哪怕刘备军纪再好，总有那么一些让商人恐惧的事情发生。
田信给商人一枚通行竹简就由他自己思量去，想挣钱就来谈，不敢挣这个钱就算了。
走出官市，田信感慨道：“我听闻当年世道平靖时，雒阳一石米价值二三百钱。如今乱世之人，还不如当年雒阳太平之犬。”
严钟笑说：“主公这话……仆不知如何说，现今能活一日是一日。”
谈话间黄权已立在道路中间，暗花黑锦衣袍头戴进贤冠，微微拱手朗声询问：“足下可是奉义校尉扶风田孝先？”
“正是田某，未敢请教先生何人？”
“某阆中黄权，领治中从事，奉王上诏令来荆州公干。”
黄权说话间侧头示意，他的一名随从已从木匣中取出锦绣帛书，帛书由另一名随从双手捧着，黄权就说：“田校尉城中宅院何在？”
“末将驻留军营中，止有一妹寄养君侯府上，城中并无产业。”
田信左右看看，见旁边有街巷清净，试探问：“不知事急事缓？”
“不急一时。”
黄权朝后摆手，他的随从又将帛书收入匣中，黄权询问：“田校尉现在是要返回营垒，还是要去他处？”
“正要去关君侯府上探视我妹，申时前回营。”
“实在巧合，黄某也要往君侯府上去，不若同行？”
两人同行，黄权细细打量田信，见面无骄横之色，笑说：“孝先勇名已传遍益州各军，皆以为勇而直率，竟不想是含蓄谦逊之人。”
“先生以礼相待，我自该同等回报。”
田信笑容自然显得随意：“先生此前可在糜府君处做客？田某辰时入城，在郡府偏院等待许久，迟迟不见糜府君身影，亦无餐饮招待，这才不告而别。某自知有失礼之处，不过回敬糜府君之举。先生可有劝田某向糜府君致歉之意？”
“怎会？糜子方大失所望怀幽怨之心，岂是言语所能动？”
黄权笑容爽朗：“今见孝先，某一眼就知孝先腹有韬略，非寻常战将。区区糜子方，庸人也。”
田信迟疑之际，黄权举起手指指着自己双眼说：“孝先目光锐利，却有厚重之意。黄某浮沉天下四十余载，自诩有识人之明。”
见此，田信咧嘴做笑：“正好田某也有一些想法，若今夜先生有空，不若畅谈一番？也好教先生看明白田某器量。”
黄权郑重：“此来荆州，正为商议大事而来。”
约好这事，黄权询问襄樊战场，田信略作沉吟回答：“此处不便与先生谈论，我若说机密，恐为外人听去。若说虚言，是对先生不敬，也无益大事。”
黄权也是敛容，微微颔首。
于是剩下半截路两人沉默，在关羽府邸前辞别，黄权走正门，田信则走侧门去后院。
他到后院演武场时，明媚阳光下大约四五十个半大少年、女子在玩耍，少年大到十二三，小的七八岁，背后扎一领绿锦披风，少女们也是差不多年纪，背后扎鲜红披风。
走近了细看，哪里是什么披风，分明是上好的蜀锦，被粗略裁剪，一个个仿佛把床单绑在脖子上一样。
或拿着竹剑、竹盾组成步兵战线对抗，或左手抓着竹马右手提木棍充当骑兵，游走在两翼往来冲杀。
关家女仆有些尴尬，讪笑：“让校尉见笑了。”
田信笑着摆手，在人群中找到小妹，脖子上也扎着一领鲜红蜀锦料子充当披风，小脸蛋也红扑扑的，紧张观望战局，两手拿着竹剑、盾牌跟其他几个差不多高的小女童簇拥着一名少女，少女体型高窕，持一杆赤幔旗子站在戎车上连连呵斥。
她指挥下，少女们压着半大少年殴打，不多时就一路追杀，将另一辆戎车上的关兴扯下来。
“庞德，汝兄在蜀中效力，何不早降同扶汉室？”
“哼，大丈夫宁死不降！”
“左右，退出去斩了！”
少女扯着披风一角挥臂一扬，甩手转身姿态飒踏，还扬着下巴正好与田信对视，关兴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少女也发出一声惨叫，跳下戎车转身就往后院跑，田嫣和一帮少女、女童嘴里喊着‘关将军’跟着跑了。

第四十四章 临沮
不多时田嫣就恋恋不舍的被另两个女童从后院推出来了，然后又小跑着扑到田信怀里。
“变胖了，阿妹重了二十斤呀。”
单臂抱着恢复健康的小妹来到演武场内的凉亭下，田信笑问：“看来你和他们玩的很好，想不想阿爷？”
“想大兄，不想阿爷。”
田嫣坐在田信腿上，伸手接住田信递来的竹筒，左手抱竹筒在怀里，右手接住田信递给她的木勺挖一勺红糖浆吃一口，又挖满满一勺塞给田信说：“伯父也来过，送来两套冬衣，还有一双兔绒皮履，穿着暖和。”
她自然不想田维，饥饿时，仅有的食物都是给孙子的，几个孙女只能挨饿。
田信含着红糖浆，说：“你想阿爷、虎头的话，过几日就带你去看看。”
“大兄想去看阿爷，那你得背我去。”
“好。”
田信刚应下，就听她说：“大兄能不能带三姐、四姐、五姐她们去？她们都说要嫁给大兄……”
说着还抬手把头上的发钗抽出七八根，田信才注意到小妹挽成的团子头发里插着许多小发钗，不是金的就是银的。
田嫣指着手里小发钗一一指明赠送的小姑娘姓名，还说着对她好不好，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估计很多都是父母授意送给小妹的，来关羽府邸玩耍的孩童多是前线军吏的子弟，又或者是抚养的袍泽旧部遗孤。
田信询问她日常点滴，听还能跟着一起听关夫人讲学，也就放心了。
这时候关家后院，关夫人与儿媳正商议一事，有些犯难。
儿媳赵氏抱着厚厚一叠锦绣冬衣：“母亲，此夫君信中交待，再三说田孝先廉勇，在军中不蓄钱货，让妾取去岁冬衣相赠。”
关夫人拿着关平的家书翻阅，内容无非是嘱咐赵氏孝敬母亲多操持家务，多出来一事就是给田信送冬衣的。
关姬、关兴两个正在后堂面壁跪立，昨天益州使者抵达，从今早开始就往关羽府邸搬运各项丰厚赏赐，金银钱是没多少，可架不住蜀地特产多。关姬、关兴带着伙伴帮忙搬运，搬呢搬呢就把十匹蜀锦搬到演武场了。
“既然为难就先放着，稍后老身前去见见田孝先。君侯、定国既引孝先为臂膀，实不该当做外人。”
关夫人定下基调，先吃饭，吃饭时看田信是怎样的人，合适的话就送衣服。
不多时田信就受邀用餐，席间遇到黄权。
算是私宴，黄权主动将几案搬到田信面前，与田信并案用餐，田嫣就跑到屏风后与关姬用餐。
黄权看一眼大厅门两侧侍立的随行武士，说：“此间无外人，孝先可说说襄樊内情。”
一旁吃鱼的关兴耳朵竖起，就听田信说：“今襄樊形势，我军已立于不败之地。樊城外垒有土山，攻拔樊城易如反掌。君侯悬而不拔，意在调动曹军。”
田信拿起碟里的橘子，剥皮：“如今已是九月，邺城魏讽举事遭擒，受牵连诛杀者千余家，已失中原、河北内应。擒斩曹仁虽能震慑敌众，可我军已无进军中原之契机。不如以曹仁为诱饵，引曹军舍命来援，再重创其生力军。如此，明年夏收前，汉水北岸之曹军，自不敢轻举妄动。”
黄权轻呼一口气：“某也是如此做想，听孝先明言，这才心中踏实许多。”
他眨眨眼睛，面有微笑：“孝先可知王上已遣左将军马孟起即将率部抵达江陵？”
田信眼睛一亮直问：“左将军麾下多少兵马？”
目前四方将军里，前将军关羽假节钺，左将军马超假节、右将军张飞假节，后将军黄忠无节。
汉中有镇北将军魏延，巴郡有张飞，黄忠随刘备中军移动，反倒是马超无处安置显得尴尬。
“左将军麾下有部曲五千余人，此番入荆，应率三千骑。”
黄权朝西边益州方向拱拱手：“王上欲使左将军为主，孝先为副将，明年出武关道进伐关中。”
田信在厅堂内扭头看北边，又转眼去看东边：“左将军移镇江陵，可有通告吴侯？今我势强，吴军势弱，彼有背盟攻夺三郡之恶迹，就怕吴人做贼心虚，反倒与曹贼合纵攻我荆州。”
益州对马超来说就是监牢，这回带着三千骑兵来荆州，如猛虎出牢，亲射虎的孙权还怎么敢睡觉？
田信所问，黄权微笑反问：“孝先可知是何人定策，使左将军移镇荆州？”
马超就是一头猛虎，孤身来荆州，孙权那里都会发表抗议、谴责。
诸葛亮是主张联吴伐魏的，这是田信很清楚的事情。
可另一个能为刘备规划天下的法正是关中人，难道法正能放着打回关中、载誉回乡的荣耀不顾，却组织一场伐吴战役？
收复关陇，法正身后会有很多关陇籍贯的新附文武做班底，足以跟诸葛亮身后的荆州人掰手腕。
所以，法正没道理在这个时候组织伐吴战役，难道马超来荆州仅仅只是为了威慑、警告孙权，让他这段时间老实点？
见田信思衡无什么头绪，黄权就说：“是尚书令法孝直所定之策，此策意在借左将军威风收纳关陇降军，陇西之军归左将军节制，关中降军归孝先节制。亦有虎视下游，使吴侯忌惮之意。”
襄阳，田信此刻想到了襄阳。
拿下坚城襄阳，才是刘备敢放出马超这头猛虎的底气所在。
襄阳如果没攻下，刘备想把马超放到荆州，也会担心刺激孙权，引发不可预料的风险。
现在襄阳在手，已经不在乎你孙权怎么想，别说马超，甚至还敢把黄忠也摆到荆州来。管你孙权怎么想，大不了打一架。
湘水之盟被关羽引为耻辱，刘备又怎会忘记？
恍然大悟，法正谋略的目标是明年攻伐关陇，这是真的；但暂停一年北伐，把孙权打一顿给刘备出口气，也可能是真的。
襄阳，这就是襄阳的重要性。
田信端起茶小饮一口：“先生觉得吴侯可是软弱、忍辱之人？”
黄权也端起茶碗，垂眉看碗中茶叶：“这就是黄某毛遂自荐，来荆州的缘由所在。”
关兴在旁边听不明白，屏风后关夫人、赵氏、关姬俱是面色严肃。
田信与黄权相视一笑，田信大感轻松如释重负，两肩一松：“今有先生来荆，荆州固若金汤。我今所虑者降军也，江陵周边柴木缺乏，我有意上报君侯，请调降军至糜城安置。先生，左将军至荆州，会驻屯何处？”
“糜府君久镇江陵不宜更替，荆城又是关君侯驻屯地，不若驻屯临沮，此左将军驻屯旧地，有漳水、沮水，利于军屯、放牧。”
黄权也是暗暗松一口气，半日相处下来，田信这样的斗将还是很好相处的。
如何调解田信与马超之间的矛盾，才是他今后的主要工作。

第四十五章 千鸟
次日一早，田信在军中清理场地，领上下军吏百余人接受刘备的正式封赏。
黄权捧着诏书，田信穿铁札盆领铠勉强单膝跪地，跪的不是很标准。
就听黄权念：“奉义校尉信随前将军北伐，为大军先，凡战皆克屡有先登，勇冠三军将士称颂。并叙献《四龙真迹图》功，拜虎牙将军，为左军副将。”
超擢任用，直接跨过了中郎将、裨将军偏将军一级。
田信双手接住诏书，面有激动之色：“臣领诏。”
黄权搀田信起身，笑问：“孝先可知王上赐军号虎牙之意？”
“末将虽幼，也知京兆有虎牙营。”
田信郑重将诏书交给自己的护军罗琼，从罗琼手中接住奉义校尉银印交还黄权，并从黄权手中领取虎牙将军银印，及虎牙军左虎符。
奉义校尉银印是关羽临时刻给他用的，就一个普通的四四方方鼻钮印，银印背面有一个栓绳子的鼻状桥环。
虎牙将军银印则是精雕制成，不是简陋鼻钮，是昂首龟钮。
汉末时大汉常备军的军号也就二十几支，除了禁军、边军常设的军号外，还有渔阳营、黎阳营、虎牙营等腹地常备。虎牙营驻地京兆长安，由虎牙都尉统率，是关中地区唯一的常备。
虎牙军这个番号，对关中人更有影响力一些。
还有特意铸造的虎牙军虎符，说明今后虎牙军将是一支常备营伍。
稍后简单休息，田信就领着黄权视察营垒，检查降军状态。
有些不理解自己的超擢升赏，本以为会在刘备当面晋升为杂号将军。
但也能理解一部分，马超是假节的左将军，给马超当副将，要有一定份量才行。
隐隐也能察觉这个虎牙将军任命的不同意义，关羽、张飞或其他杂号将军，他们手里有虎符，但虎符更偏向于出征时的装饰品，而非调兵信物。
其他将军的兵，听的依旧是自己将军的号令，与虎符是否持有没有多大关系。
似乎这次会在马超的左军搭建出新的军制体系，方便中枢节制的一种新体系。
以此为榜样，今后在关羽的前军，张飞的右军里推广。
马超的左军，已搭建好指挥框架，就看兵力、物资能否补齐。
主将左将军、都亭侯马超，副将虎牙将军田信；左护军黄权，左军司马董种，牙门将马岱。
新的左军体系里没有别的军头，如何搭建、组织军制，左护军黄权有很大的权力。
新的领兵体系正在酝酿，可能会随着关羽、张飞等老一辈影响力巨大的将领死亡，军队会被纳入正在构建的五军体系内，逐步消化。
田信对成型的季汉五军体系有大致印象记得不是很清楚，现在有自己参与，也不知道五军体系会怎么发展。
黄权视察降军状态，当众对田信说：“气候渐寒，江陵周边草木不丰，的确该往糜城迁移。此举劳师动众，将军需先制定详细计划。否则等到十月、冬月，天冷酷寒，若为柴草迁营，徒增伤亡。”
随着他抵达江陵宣布诏书，降军隶属已从关羽的前军转移到左军。
三万多俘虏安置在江陵，实在是太危险。
江陵储有军粮，能就近供养降军节省虚耗；也有驻军能节省看押降军的军力支出。
一旦吴军解放这三万降军，稍稍进行武装，其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降军有纪律约束，迁移时田信要做的就是规划好路线、场地，和后续补给。
降军也不敢跑，现在天寒地冻跑出去，又手无寸铁，根本活不了几天。
领兵打仗，很多工作其实就是数学工作，是个统筹、计算工作。
当日天黑前，田信就拿着迁移计划来找黄权，同时还带来夷兵的功勋赏赐名册，希望黄权能从糜芳那里讨要应该拨发的冬衣料、赏赐布匹。
黄权翻阅这份计划，颇感惊奇：“善，此举甚妙。”
这不是简单的人力调动方案，田信提议益州水师运输马超本部至江陵后，将降军军吏尽数装船运往益州。
益州水师没有什么战斗力，只承担运输任务。
反正回去船空着，不如把降军中的不稳定因素统统运输到后方，既算是献俘，也交给刘备去感化。
军吏投降、改编的成本太高，这都是有根有底的人。
但普通降军就没那么多顾虑，与原来的军吏分隔三千里，降军的顾虑会更少。
除了原来的军吏知道他们是谁外，谁还能证明他们是他们自己？
将近两千的军吏，在益州闲置三五年，绝大多数人也会重新娶妻，有新的羁绊，开始新的生活。
身为曹操中军、外军的军吏，这些人普遍素质优秀。
三万降军的人力固然宝贵，其实最宝贵、作用最长久的还是这两千军吏。
等他们在益州生根发芽，会成为新一批北伐积极者。
黄权细细审视这份计划，有些不理解问：“为何不许于禁、浩周、东里衮等将校入蜀？”
“护军，此类人功成名就，与敌牵扯过深。”
田信斟酌语气说：“欲引吴军入彀，还需借于禁之手。”
土房内没有第三人，黄权起身来回踱步：“汉贼不两立，乃是我等共识。若引吴军背盟，恐有诽议。”
黄权是益州人，更是荆州人，可他最认同江夏黄氏这个身份，这是父祖荣耀所在，世族身份来源所在。
吴军连年攻打江夏，后破江夏杀黄祖，多少黄氏族人死在战争中？
黄盖是吴军元勋将领，攻打江夏时黄盖始终在后方担任民政工作，打完黄祖，黄盖才重新掌握兵权。
见黄权事到临头开始重申荆州人‘东和孙吴’的底线，田信也知道这个底线意味着什么。
现在西线有汉中缓冲，中线有襄阳做缓冲，跟孙权讨回江夏三郡的形势已经形成。
可一旦再次和吴军交战，那荆州就会沦为前线。
关中混战、中原混战的惨景历历在目，荆州人宁肯暂时屈服于孙权，也不让荆州成为三方拉锯的战场，成为第二个中原、第三个关中。
现在刘备、法正应该是顶着治下荆州人不满，让马超率军移镇荆州。
黄权担任左护军，估计就是妥协让步，避免马超求战，故意激化与吴军的矛盾。
引发战争，对马超来说似乎是一种天生特长。
可黄权更想振兴江夏黄氏这个招牌，不打回江夏安陆县，他凭什么振兴黄氏？
再次回到荆州，黄权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劝马超克制？
田信不信，说：“护军，我闻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为王上虑，为三兴汉室虑，东征伐吴势在必行。季汉天命应在大王，吴军有何面目与汉为盟？”

第四十六章 婚事
三天后，田信穿素黑吏服外罩一领鹿皮斗篷正在糜城规划降军驻屯屋舍。
许多院墙需要拆除，也有很多院墙可以重新利用搭建新的屋舍，还要在城中设立栅栏，分隔降军。
“这里还是做两道栅栏，中间留两丈宽，做我军往来出入的甬道。”
随他所指，当即有军吏带人上去打钉木桩以作后续施工的标记。
护军罗琼右手戴着鹿皮手套，抓木炭在糜城布防图上勾画这一道栅栏通道，问：“将军，昨日听人说左护军欲上表王上更易护军官名？”
“有此事，上下俱称护军，有尊卑不分之嫌。若无意外，今后只有五位护军，护军之下有监军，监军之下是典军，典军之下则是参军、督军。”
“督军、参军者，乃别部司马、领军校尉加官也。”
“原一军护军，改为典军，以示区别。”
“而监军作为护军替补，数军集结，设监军督之。”
田信笑说：“若王上许可，左护军会为伯雄新刻‘虎牙典军印’一枚。”
听了这话罗琼才松一口气，田信的官印换了，他和军司马习宏的官印还没换。
新的军制融合旧的军制，会有阶梯交叠现象，根据与黄权的讨论，营督以下没变化。营督以上就开始细分，按权位来分依次是军司马、督军、领军校尉；再高就是参军、典军、将军；再高是护军。
监军作为护军的补充，不是常设职务，是分兵偏师时需要临时设立的。
护军之上就是四方将军，四方将军各对应一个重号将军。
五军体系完善后，会有更密集的相互对调，以增强中枢对军队的掌控力。
刘备称王，大家有了一个合法效忠的对象，刘禅也有了继承部众的法统。
可乱世发展来的兵权哪里是好收拾的，今后一边打仗，一边捯饬内部的兵权才是刘备的工作重心。
把兵权理顺，政局也就跟着顺了。
反正清理兵权的过程中，田信背景干净，不在清理之列，反而是受益者。
“将军，平贼中郎将途径糜城欲见将军，已遣人来报。”
闻讯后田信出城迎接，关平已领着十余骑抵达城门处，刚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个锦囊包袱随身携带，笑说：“孝先倒是官运亨通，后来居上呀！”
“世子说笑了，快到屋内烤火取暖。”
引关平入城内，此刻街道各处都在施工，关平四处看一眼，举起手里锦囊包袱笑问：“孝先可知此物为何？”
“我猜应该是千金不换之物。”
说话间两人进入最近的院落，院内夷兵正在铁匠指引下搭建锻造台，绕开这些进入一间门窗都已不见的屋子，关平见门窗都是新扒掉的，将锦囊包袱递给田信，上前烤火问：“糜城怎会如此破落？”
“城中多是糜府君部曲，昨日迁走时恨不得一把火烧毁糜城。”
田信将锦囊包袱层层打开，见一面是一枚拳头大玉玺，一愣：“此物何来？”
“襄阳张嘉、王休所献，不过是灵帝诸多玉玺之一，非传国玉玺。”
关平口吻随意，烤着火歪头看一眼自己的亲卫将，亲卫将郑重施礼后退，田信也看一眼守在门外的部曲亲兵王直，王直也后退离去，在外围警戒。
他的部曲督严钟正在四周募集关中、汉中移民中的壮士，这回将募集百人规模的部曲亲兵。
关平搓手烤火，见田信来到身边，才长叹说：“孝先，我家有一桩难事。”
“世子请言。”
“与太子婚事有关。”
关平张张口想继续说，感觉这事儿压力有些大，有些说不出口。
田信起身到门前给王直打了个左右张望的警戒手势，王直当即呼喊十几名夷兵过来，三人一组分立在屋舍外围四角。
见警戒完成，田信返回火塘便，轻声询问：“可是关姬不合汉王心意？”
“唉……孝先也看出来了，许多人都在旁观此事。”
关平犹豫迟疑：“大王视我等为己出，自是喜爱我兄妹的。我妹长太子两岁，亦是小事。就是父亲骄纵，我妹胆气豪烈。而太子自幼仁厚，常为我妹所欺，故太子对她敬畏有加，时有规避。”
“这桩婚事上到大王、太子，再到父亲、我妹，皆以为不妥。只是众望如此，实难拒绝。”
太多的人想要促成这一桩婚事，那刘备百年之后，关羽就能以汉家外戚辅政的传统担任大将军，摄尚书台事。
也有太多的人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却又不敢跳出来反对。
不提别的，就关羽的性格，真有几个重量级人物跳出来反对、干预，关羽反倒会和你卯上。
田信想到那天演武场所见，关姬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太多能用的人，愿意为她所用的人。
别人家的女儿哪怕性格恶劣，嫁给刘禅，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过日子。
可若是关姬，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与汉初吕后有何区别？
以汉家后宫干政的传统来说，真让关姬当上皇后，能指挥的军队、人才甚至比关平还多。
这是个刘备、关羽都解不开的死结，甚至连张飞也会认同这桩婚事，元勋旧人都支持这桩婚事。
谁敢破坏？
众望，人心也。
值此天下将变之际，谁敢背离人心？
刘备已选择牺牲糜家，若再拒绝刘禅与关姬的婚事，那北方元从老人该如何做想？
谁现在敢破坏这桩婚事，就是和整个元从老人为敌！
见田信始终不语，关平稍稍敛容，换了个话题问：“孝先何不着冬衣？”
“营中军士尚以夏衣御寒，我怎能独穿冬衣？世子所赠冬衣锦绣袍服，我甚是喜爱。”
田信也转而言他：“糜府君日益癫狂，治中潘承明，左护军黄公衡反复请调物资，糜府君皆做推脱，隐隐有玉石俱焚之意。左护军已上奏，弹劾此事。”
只是不痛不痒的弹劾，糜芳又不是不给东西，只是耍脾气挤牙膏一点一点的给你。
人家糜芳连关羽的前线物资都敢扣发一半，更别说区区潘濬、黄权这两个新附之人。
以糜芳资历，除了那么寥寥十几人，其他人几乎都是资历浅的新人。
刘备目前理亏，更不会处置糜芳，那么多北方老人看着，人家糜国舅受点委屈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
若再逮着不放，就要往死里整，那就太让人寒心了。
要么不弄，要么弄死，刘备没有折中的选择。
估计也就发公文呵斥几句，再派心腹近臣来说说好话，糜芳心里也就舒坦了。
只是糜芳跳得欢，傅士仁欲哭无泪。

第四十七章 惊醒
九月二十四日时，黄权终于从糜芳手里讨来粗帛、麻布各五千匹。
之所以强调粗帛，是因布帛成为硬通货后，新织造的布帛有日渐轻薄发展的趋势，就跟官铸、私铸钱币越来越薄一个道理。
一匹布帛长四丈，宽两尺五寸，足以缝制两套半衣裳。
田信与罗琼一同监督左营布帛发放工作，营督摩崇略有忐忑，不时扭头张望。
左营发放冬衣、赏赐后，就会遣散回乡视亲，谁也不知这一千九十人撒出去后能聚拢回来多少。
全营将士兴高采烈，除了寥寥无几犯错误的夷兵只抱了一匹帛，绝大多数都是两匹帛，或三四匹。没有五匹以上的，他们的功勋已用官职赏赐，不需要额外用帛酬功。
即将解散离营，他们早已解除武备，只带了随身器具，田信额外允许他们携带军中配发的战刀回乡。
荆州军的军中战刀，在这些夷人部落、乡邑中来说堪称神兵利刃。
受冶炼技术限制，吴军战刀长三尺六寸，益州能造五尺二寸战刀。
荆州军装备的环首刀普遍在四尺以上，比吴军精良许多。
不过这些夷兵带回去的环首刀来自降军，质量也比吴军的好一些。
这一营夷兵籍贯武陵郡，大小军吏二十余人站在田信面前，就听田信说：“君侯北伐以来，攻掠襄樊多赖诸君勠力死战。此功已刻碑标示以告后人，不需赘言。今有营士千人，诸君分率以回乡里视亲。我深知营士苦兵役，故今与诸君明言。”
“我将于十月十五前率部北归襄樊助战，左营千余营士，诸君能聚五成归营，无罪；能聚七成归营，赏帛一匹。”
“若有营士执意返乡，亦不可为难、欺凌，任其自去。”
田信格外嘱咐摩崇：“左营吏士，亦君乡党也，当怀宽厚之心。”
宜都郡跟武陵郡接壤，摩崇是武陵蛮，却在宜都郡应募……属于正常现象。
摩崇抱拳：“将军，纵我营吏士崩散，末将亦归将军麾下领罪。”
田信微微颔首，后退几步露出笑容，看着摩崇指挥军吏，各军吏领着一队队或三四十，或七八十人一队的营士从城门走出。
迁移糜城中的万余降军站在栅栏后眼巴巴看着千余夷兵解散回乡，一些降兵忍不住啜泣哽咽，半城哀鸿。
襄樊战役前，武陵郡有三个营的夷兵，后来增调一个营，共有两千九百人，现在能回乡的只有这一千九十人，另有七百余人编在中营。
其他的要么阵亡，要么逃亡、失踪。
左营夷兵拿到足额的赏赐、冬衣返乡，还额外带了一口环首刀回乡，让各营夷兵士气振奋起来。
遣散左营夷兵后，剩下半天时间里田信又监督麻布发放工作，五千匹麻布是给一万降军制作冬衣的。
降军依旧按着籍贯编队，百人一队，内部施行连坐制度。
一百个降军里，推选几个愿意吃双份口粮的头目还是很方便的，有这些头目协助管理，倒也能把命令传到降军基层。
可即便这样，愿意接受改编加入荆州军的降军依旧寥寥，几乎没有来自豫州、兖州的中原士兵。
反倒是关陇降军不抗拒，每天总有几十人站出来。
“樊城一日不破，曹仁一日不死，这些降军顾虑重重，不敢投效我军。”
负责劝解降军投效的罗琼有些苦恼：“将军，君侯究竟何时要破樊城？”
樊城东城外那么大的土山根本不是守军能摧毁的，一顿猛攻，足以打下樊城。
田信正握着短匕削切松木，制作自己新兵器的模型，腿上满是木屑：“十月中旬必破樊城，伯雄勿急。”
罗琼又问：“将军，君侯要等左将军率部参战后，才会猛攻樊城？”
马超移镇荆州的军情已经通报荆州，也早早遣人去陆口找吕蒙告知，免得友邦惊诧。
马超率三千骑来荆州，带来的除了三千骑士外，马匹数量应该在五六千左右。整个荆州军团只有关羽麾下有一营骑营，马超带来的三千骑，将弥补荆州军最大的野战短板。
有马超助战，完全可以依托樊城，打一场围点打援的歼灭战。
田信心中疑惑，反问：“伯雄怎么如此好奇樊城战事？”
“将军，今军中、江陵多谈论此事，常有人特意询问下官。”
罗琼略有紧张，顿了顿才补一句：“下官不敢轻易开口，故想请教将军。”
他的资历还是太浅，也没有更高级别的人脉，也不敢轻易判断关羽的战略规划。
没几个人敢判断关羽的战略，也只是讨论、分析。
田信想了想，微微摇头：“我左军不会轻易增援襄樊，除非曹军大举侵攻。江陵城中有敌虏奸细，我这些话是实话，你放心透露出去。”
罗琼愕然，恍然：“将军之意，可是震慑吴军使之不敢生觊觎之心？”
“对，这是左将军来荆州本意，不会轻易更改。”
田信口吻确凿，却想到了扬州、交州的商旅，江陵是蜀锦销售中心，曹军、吴军的间谍身份几乎是明摆着的。
掐算时间，曹操这时候应该给孙权写信了，就不知孙权有没有动手准备。
孙权调集军队的速度可能会非常快，只要下定决心，从东线调兵入荆州，恐怕十天左右就能完成，用不了一个月时间。
可能现在已经在调兵，就是在等曹军策应。
曹军怎么策应？
徐晃所部多是关中新募之军，哪怕最近得到吕建、徐商二军六千人增援，也就驻屯樊北阳陵坡，与郾城雷绪对峙。
关羽已得襄阳，吸纳守军，不需要分兵围困襄阳，有水师封锁汉水，主力列阵于汉水北岸，徐晃手里一万多人怎么敢打？
除非夏侯惇、张辽已领着东线战场分离出来的援军即将抵达襄樊战场。
等等……马超是下山猛虎，究竟有多厉害，割须弃袍的曹操最有发言权。
关羽已经让曹军欲仙欲死，若再来一个马超，曹军还有活路？
若曹军放弃合肥、淮南，引孙权发兵背盟，那东线曹军就能一分为二，主力精锐火速驰援襄樊战场拯救大将曹仁，余下军队也能大跨步后撤到寿春布置新防线，孙权也能以更快速度调兵袭击荆州。
甚至会和马超争抢时间，赶在马超抵达江陵前动手！
意外攻占的襄阳是催化剂，引得马超移镇荆州；马超移镇荆州，极具战略意义，会促成曹操大手笔放弃合肥，导致曹军、吴军提前联合也就成了很大的可能。
甚至不需要曹操大手笔放弃合肥，孙权自己就会忍不住提前动手。
等田信想明白这些事情已经到半夜，已无心情睡觉。
原来不止是季汉将校麻痹骄横大意，就连自己也麻痹、大意了。
曹操、孙权怎可能无动于衷，坐看季汉战略顺利铺展！
这是三国，时时刻刻都在相互抗争的三国。
当即领十余骑离开糜城，驰往江陵旧城军营。
夜色下江陵城、旧城军营静谧一片，并无异动。
田信松一口气，直入营中唤醒黄权：“护军，我得密报，孙权即将背盟来袭。”
黄权瞬间清醒：“将军，所言当真？”
“愿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作保。”

第四十八章 应对
若吴军来袭，留在江陵的两万降军依旧是一堆浇了沸油的干柴。
降军在侧，现在改编中的虎牙军也分身乏术，总不能把降军屠戮，或释放。
降军之所以老老实实，就是因为刘备、关羽没有屠戮降军的劣迹，降军愿意服从命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屠戮降军，刘备、关羽定会诛杀主谋者，自己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营房里，田信与黄权铺开白绢地图，田信指南岸公安城说：“傅士仁已反，待吴军来袭，就卖主献城。”
黄权再是沉稳，此刻也心乱如麻：“此汉王元从老人，怎会谋叛？”
田信没有回答，黄权又问：“吴军还有几日？”
“快则三日，会在左将军抵达江陵前，袭夺江陵、公安二城。”
田信手指依旧轻点公安城：“明日我渡江前往公安城索要铁匠，会乘机擒拿傅士仁。”
从打下襄阳开始，三国主线已经发生偏离，现在哪敢放任公安城失陷？
田信说话间声音不由有些喑哑：“待我擒傅士仁时，护军可遣人与我同搜傅士仁府邸，并审问此人。至明日正午，就能查明真假。此人若反，护军遣人镇守公安。”
名义上，公安城还是荆州目前的州治所在。
现在要赌一把，赌孙权的手已经伸向糜芳、傅士仁。
黄权开口：“事关重大，明日我与将军一同渡江。傅士仁反，由本官守公安。”
“也好，不过渡江之前，明日要再迁五千降军。于禁等大小军吏两千人也要迁入江陵城中军营，我会遣五百军士入驻城中军营。”
田信手指从公安划到江陵，急促轻点显得犹豫：“护军，我以为当遣潘濬守公安。江陵，才是我军心脏所在，你我可死，江陵不容有失。”
黄权脸色又是一变，声音也干哑：“孝先说笑了，江陵怎会有失？”
田信仰头整理情绪，室内灯光晦暗，长舒一口气：“我听闻糜府君与孙权有书信联络。”
说出后他如释重负，压力却转移到黄权头上，黄权抬头怔怔看着田信下巴，目瞪口张。
“糜子方何其愚蠢！”
稍稍回神，黄权恨声低语，握拳砸在自己大腿。
田信不可能是曹军奸细，现在防备吴军也不可能是吴军奸细。
黄权也是整理情绪，敛容问：“孝先，其后呢？”
田信摇头，坐在一侧胡凳上面容松垮：“我只知吴军将背盟来袭，余下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食汉禄，王上、君侯简拔启用我于行伍之间，今唯死战而已。如何通报王上、君侯，乃护军之事。”
等确认结果，最快明天午后才能向益州、襄阳发送急递。
军情如火，有时候半天路程就足以决定胜败。
黄权当即拿出精美白绢准备提前书写相关奏报，问：“今虎牙军能战者几人？”
“今日已遣左营千人回武陵视亲，军中还有历战夷兵三千八百人，前后收编关陇降军一千二百余人。待明日确认傅士仁谋反，我能追回左营千人。”
田信看着地图：“吴军若来，其先锋最少在三万。江陵周边，受我节制者六千人，江陵有守军两千，公安一千，另有沿江烽火台守卒五百余人。烽火守卒多是苍头叟兵，不堪战，可调入糜城看押降军。”
“零陵北部都尉、裨将军习珍麾下有夷兵千人，零陵、武陵、夷陵三郡皆无兵。若发文整备，各可聚兵两三千之间。”
“荆南新兵不堪战，我有意使左营归入习珍麾下，以拱卫夷陵。如此吴军难以速定荆南，最少可牵制近万吴军。”
“另我麾下文布、邓凯乃秭归大族，世代与荆蛮交好，遣二人去秭归，十日内约能募集夷兵三千。江陵、荆城之间多有军屯、民屯，十日内可得五千人；江陵城中将士家眷中可募集勇健少年，最少可得千人。”
“得傅士仁谋反罪证，后日时君侯可分军一支入援江陵。”
田信侃侃而谈，这是他调查已久的信息。
黄权赞叹：“卿有帅才也。”
他捉笔沉吟：“无王上令喻，我等不可犯禁征兵。若得傅士仁谋反罪证，飞骑通禀关君侯，待君侯下令征兵即可。”
最快三天后才能得到关羽的征兵备战檄文。
若确定吴军背盟来袭，普通的公文速度有些慢，必须发士民皆知的檄文，加快消息扩散。
天色渐亮，旧城军营中号声吹响，三营夷兵列队，驱使降军准备早饭。
田信心绪也渐渐沉稳，招来右营督陈凤。
田信说：“后日右营所缺冬衣、赏赐布帛会运抵，此事你通告营中吏士，收缴铠甲战具造册入库。与左营一样，我许可营士佩战刀回乡。若无意外，后日中午右营可启程回零陵。”
“待铠甲收缴后，你率本部押解五千降军去糜城。”
陈凤面露喜色，谁不想念家人？
却看田信面无笑容，拱手：“将军？”
田信挤出笑容：“右营到夷陵地界后，先去北部都尉驻地。此事后日我再与上下军吏细说，你不可宣扬。”
陈凤附身应命，虽有疑惑还是喜滋滋回归本营宣布此事。
军吏营区，于禁外穿一套麦色麻袍，花白头发收拾的齐齐整整，手里抱着餐盘排队打饭。
田信也拿了自己的餐盘走来，插队站到于禁身后：“荆州疲敝，帛谷短缺让老将军受苦了。”
于禁见田信眼圈略黑，口唇有白色，神色不振，就赔笑笑说：“还要恭喜小将军高升，汉王用人不拘一格，还真是令老朽惊叹。想老朽黄巾作乱时从戎，征战二十四年，官渡之役才拜裨将军，怎及小将军神武？”
“老将军这哪里话，老将军拜将时，天下将军者几人？试看今日之天下，将军、校尉者不知凡几，多滥竽充数之辈，不值一提。”
说话间于禁打了早饭，轮到田信时掌勺打饭的降军军吏愣了片刻，见田信笑吟吟模样，才给田信餐盘里舀了满满两勺粟米粥，另加一块需要泡软才能吃的麦麸饼。
于禁在一侧等待，田信打饭后，与于禁一起走到栅栏边，背依栅栏坐在横梁上，田信搅着米粥：“老将军可知去年此时，田某在何处？”
“可是汉中？”
“在颍川。再过半月时间，就是我兄忌日。你家魏王迁汉中百姓，我家屋舍付之一炬，二十年积蓄尽为军士所征。我宗族五十余口过颍川时，颍川郡缺粮，又天寒地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兄饥馑而死。”
“后父母也亡故于路途，我等才随孙狼躲避官吏，昼伏夜出迁到荆州求活。那时候，若有这粟米粥、硬麦饼……唉，老将军，可知君侯为养三万降军，已到了向吴军借粮的窘迫地步？”
“关君侯当世英雄也，于某万般景仰。”
于禁搅动粟米粥，语气低落：“与关君侯相比，我不过泥尘而已。”
田信摇头笑笑，挖一勺米粥送入嘴里，仰头看东边的太阳，还能看到远处浩瀚江雾弥漫的长江轮廓，语气幽幽：“若吴军背盟来袭，君侯推心置腹所养的三万降军，顷刻间就成洪水猛兽。”
于禁又哑巴了，低头稀溜溜喝粟米粥。
“老将军，饭后我就尽迁将校军吏去江陵城中安置。余下军士我也会迁往糜城，以应对不测。若吴军背盟来袭，老将军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时，还望老将军谨记君侯之恩，保君侯府宅安全。”

第四十九章 赤袍
田信亲率五百骁锐夷兵押解两千降兵军吏去江陵城中军营安置，就等糜芳上钩。
五百夷兵由林罗珠统率，田信召集林罗珠及五名屯将，当众一剑切断一枚直百钱，将半钱递给林罗珠，嘱咐各人：“若有人持另半钱来传令，当速行。若有罪责，某一力承担。”
“领命！”
林罗珠俯首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林’字刺绣白绢裹好半钱，又收入怀里。
刺绣白绢是他的负章，作战时绑在背后的军阶标识物。
田信也将半钱收入自己盛装‘虎牙将军印’的厚厚锦囊里，才离开军营径直去旁边的关羽府邸。
这回府邸卫士引着田信从正门而入，田信稍作等候就见到了关夫人。
关夫人领着关兴，见田信还穿着最初时的素黑吏服：“孝先已是军中大将，再穿黑服有失威仪，恐为人笑。”
说着还拍拍关兴肩膀：“快去将新制的赤袍冬衣取来。”
关兴疾步而去，田信苦笑：“夫人，麾下吏士还未更易冬装，我为一军之主，本就无根基，自该与吏士同甘共苦才是。”
这时候女仆送来茶点，关夫人故作不快：“我虽是妇人，也知军有力行将、礼将、止欲将之分。夫为将军者，能有其一便是良将。孝先欲要三者兼备？”
这时候关兴从后抱来厚厚一领鲜红赤袍，依律，军吏、武官要穿象征武勇、热情的赤袍。
田信升官太快，以至于最初廖化给他准备的吏服远远跟不上级别跃迁。战时也没那么多讲究，白龙鱼服者为数不少。
不过现在虎牙将军已是极限，没有三五年沉淀，不可能再做升迁。
关夫人抬手示意送到田信面前，并笑说：“定国前时回来特意嘱咐，让家里给孝先缝制一领冬衣。正要遣人送到军中，不想孝先今日自己来了。”
关兴也捧着色泽艳丽、华美的刺绣赤袍冬衣到田信面前，仰头期望：“大兄，请。”
田信伸出手接住，右手轻抚质地丝滑、轻柔、蓬松，触及就指尖暖暖的刺绣冬衣，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丝料。
也只有母亲才会在深秋的时候反复嘱咐自己要穿暖，思念及此，田信眼睛酸酸：“定国兄、夫人……唉，信就收下了。”
捧着七八斤重的刺绣冬衣落座，田信泪珠止不住的滚落，紧咬下唇哽咽不已。
牙齿咬破下唇，血液、泪水混着从下巴滴落在赤袍。
关兴诧异不明所以，回头看母亲，关夫人微微侧头，关兴后退到屏风后，关姬站在屏风后从隙缝观看，捂着嘴也是不明所以。
关夫人也扭头过去，田信脸贴在赤袍冬衣无声哽咽。
许久，田信才整理好情绪，以衣袖擦干面容，声音略有变色：“信思念母亲已至失态，让夫人见笑了。”
“何笑之有，人之常情耳。”
关夫人也拿手绢轻轻点自己眼角，微笑勉励：“阿兴甚是仰慕孝先，听孝先在军中常说教夷兵。阿兴又是顽劣年纪，孝先闲暇时不如来家中教导阿兴。”
田信已恢复情绪，说：“夫人，信此来特为告诫。府上男女近期无必要之事，还请不要出行。府中若有铠甲战具，也请备在左右。城中有变，也好自守。”
关夫人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神态平静。
田信继续说：“我已遣麾下锐士五百入驻城中军营，若遇变故还请夫人接纳入府，以便固守。大约明日午后，君侯会有回应。夫人也不必过于在意，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虚惊一场。”
“好，孝先也要多珍重。”
“谢夫人关怀，信告辞。”
田信捧着暖融融的赤袍冬衣起身走出大厅，仰头看渐渐升起的白日。
他刚走到正门，就见黄权正要下马，黄权面带轻笑：“孝先，好事呀，吴军左护军吕蒙病重，吴侯以右护军陆逊陆伯言相代。”
说话间黄权抬手搭在田信肩上重新走入正门里，边走边说：“吴侯使者至江陵，重申此事。并说陆逊率军将至巴丘，坦言有防范左将军之意，请我军不必惊诧。左将军，真威震天下也！”
走十二三步，黄权脸上笑意已不见了，低语：“此敌虏虚实之计也。”
田信舌尖轻抿下唇，血腥味格外提神：“护军，我这就渡江去南岸。”
不想黄权伸手拉住他手臂：“将军，擒傅士仁乃小事尔，何劳将军亲往？”
“不，我当亲往才可万无一失。护军，潘承明现在何处？”
“正接待吴侯使者，乃吴侯从侄孙仪。”
黄权冷笑：“孙仪带贺礼五船，将入益州拜见汉王以贺襄樊大胜。潘承明、糜子方设宴相待，今日潘承明恐无法随将军前往公安。将军担忧旁人败坏大事，就由黄某亲去公安。”
田信迟疑，黄权又说：“今降军分置江陵、糜城二地，虎牙军也一分为二。此势必为孙仪所知，江陵事变就在眼前，将军不可轻动。待明后两日，将军尽迁降军于糜城。”
公安丢了就丢了，稳住降军，保住江陵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黄权自有衡量，田信后退两步，掖夹赤袍冬衣郑重拱手：“末将领命。”
马超这位左军主将来了，也要给黄权面子，给黄权面子就是给刘备面子，反之亦然。
议定此事，黄权也去找关夫人，传达警讯，以作最坏打算。
田信重新走到街道上，就见几辆驴车从军营里走出来，于禁身披绿锦袍，头发花白正与左右降将聊天。
他余光瞥到田信，见田信怀里抱着大团鲜艳如火的刺绣冬衣，脸上笑容僵化。
随即敛笑，对田信微微颔首，田信也笑着点了点头。
目送三辆驴车走远，田信自嘲：“还真是巧合。”
回到旧城军营，田信铺开白绢地图，研究吴军兵力。
有点可惜，打头阵应该不会是孙权本人。
现在汉军气势正盛，没有一定把握前，孙权应该不会主动出现在战场。
能参战的吴军前锋将领也就左护军吕蒙、右护军陆逊、豫章太守孙贲、水军濡须督蒋钦、江夏守将孙皎，还有鼎鼎大名的偏将军潘璋。
吕蒙、陆逊合军就有三万余；孙贲、孙皎这对孙权的堂兄弟各拥万人，蒋钦所领水军也有万人规模，潘璋隶属孙权的中军，所部应该是精锐。出征必然会增兵，估计也会是万人规模。
不计孙权本人率领的后继大军，仅前军就有七万。
这是实打实，有据可查的七万。
或许会有一两人率部做驻守、中转，直接参战兵力最少也有五万。

第五十章 计较
江陵郡守府中，宴饮至日暮时分，潘濬才被亲随搀着乘车回家。
他是真的高兴，畅怀痛饮。
糜芳卡关羽的物资，也卡降军的物资，潘濬负责周转降军物资，并有审核物资落实情况。
今天与糜芳酒后吐真言，酒也喝到位，以后的工作就方便了，再也不用听田信那仿佛讨债一样的督促声。
潘濬昏昏沉沉又快快乐乐登车，与同样醉酒笑容洋溢的糜芳摇手辞别，还不忘嘱咐：“府君留步，留步。”
糜芳也被两名亲随搀扶，站在门洞内避风，亦高声叮嘱：“明日务必与老夫一道送吴侯使者西行！”
此刻田信正徘徊在江陵旧城的城墙上，江陵是楚国国都历经四百余年发展，秦汉以来又是荆州重镇。
所以江陵旧城十分庞大，仅城墙周长就有近四十里。
现在关羽修筑的新城，其实就在旧城内部，在旧城南部依托原有城墙修筑，是一座城中城。
旧城内的宅院房屋多已拆除，成了江陵新城的建筑材料，而土地复耕。
旧城城墙也拆毁一截，补用在江陵新城。
襄阳是荆北坚城，也只是刘表手里发展来的城市，城池坚固远不如江陵旧城。
而关羽修筑的江陵新城的城墙高近三丈，厚近两丈，又有旧城城墙作为屏障，自然称得上固若金汤。
就凭吴军的攻坚能力，以现在的兵力，足以固守江陵。
可吴军打不下江陵，又怕关羽回援，极有可能分兵抄掠人口，破坏城外的军屯、民屯。
江陵、公安二城重要，可荆城、汉津二处据点也重要，荆城是军事大本营，储备铠甲战具及部分粮秣；汉津是水军大寨所在，现在正囤积着从吕蒙那里运走的十几万石湘江白米。
吴军来袭，荆州水师将十分尴尬，到底是回援江陵争夺长江水利，还是封锁汉水拱卫襄阳。
不争长江水利，那吴军就能获取战场主动权，可以快速行军，将荆南分割的支离破碎，荆南地区掀不起有效反击。
放任吴军垄断长江水利，那马超的三千骑兵就会堵在白帝城，无法迅速抵达荆州参战。
千里江陵一日还，马超所部乘船来江陵，随时都以参战；如果舍弃水利步行来荆州，必然人困马乏，难以再战。
若争，那曹军有集结主力重夺襄阳的可能性。
最关键的是荆北南阳郡、南乡郡会重新被曹军掌控，关羽前后吸纳的近万荆北降军就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除非赶在降雪前，尽可能的将荆北军的家眷迁移到襄阳，安置在汉水南岸，解除荆北军的后顾之忧。
家眷在手，由不得他们不死战。
可现在还有时间迁移荆北军家眷？即便有时间，关羽会不会做这种有违人伦的事情？
思索间，他见黄权从南岸回来，队伍里多了十几户人口，这应该就是公安城里的官坊铁匠。
他走敌楼下城墙，出城迎接黄权。
两人并马走在队伍侧面，黄权吐着白气：“将军，本官思索再三，并未擒拿傅士仁。”
田信静静听着不做询问，黄权见他能沉住气，就说：“为汉王大业计较，为天下人心计较，区区公安一城实属微末。唯有吴军袭夺公安城，才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使吴人难逞口舌之利。”
“将军，吴军背盟来袭，此战已不在江陵，也不在荆州，而在天下。”
“我若有备，岂不是有失诚信于盟友？”
“为防吴军混淆黑白，愚弄世人。”
“区区公安城，就让与孙权。”
黄权说罢吐一口浊气，目光沉重：“公安城虽系江陵屏障，死物也。守卫江陵，我以为将军远胜十座公安城。”
虽是恭维之语，田信也听明白了：“护军着眼于天下大局，我不如也。护军计较，我也明白，是捉贼捉赃之意。还请护军宽心，田某誓与江陵同存亡。”
黄权扭身拱手：“那江陵之事就交付将军，明日黄某会分批押解余下降军前往糜城。”
田信心中感动，拱手回礼：“护军未得傅士仁通敌证据，便如此信我，我……”
黄权呵呵做笑：“也不尽然，非是某笃信将军，实在是将军一席话如冷水激头，使某警醒。如今上至汉王、君侯，下至群臣将校无不傲然。纵有察觉事态将变者，亦不敢直言忤逆。”
此刻郡守府，清净的庭院中。
于禁再次沐浴，更换新衣后盘坐在烛台侧近，双手捧着白绢细细研读，上面有曹操私印、落款，绝非伪造。
他泪流哽咽不能自已：“某一时贪生贻误国家，愧对大王厚恩！”
一侧副使虞翻屏气凝神，这时候正使孙仪、糜芳都换了新衣服进来，脸上酒晕未散。
糜芳拿出一卷精细白绢递给孙仪，孙仪铺开后上面正是江陵周边布防图。
于禁收敛情绪也一并参观，糜芳指着江陵下游沿岸设立的烽火台说：“南岸烽燧非我所管，北岸皆在我调度之下。但关羽法令严苛，军士见吴军旗帜，自会点燃烽火示警，此非我所能制止。”
孙仪年轻，问：“那如何破这三百里烽火？”
“吴军先锋可扮作我糜氏商船旗帜，北岸烽火守军不疑有他，擒之者易。”
糜芳意气消沉，缓了缓才说：“大军突抵公安，守军千余，傅士仁心中积怨由来已久，岂会为刘备效死？”
孙仪看一眼虞翻，见虞翻沉吟无语，就指着布防图标注的军营问：“久闻田孝先勇冠三军，乃关羽、刘备宠爱之将。此人在侧，恐事有反复。”
糜芳回答：“其麾下兵马不是荆南诸夷，就是关陇降军。夷兵久战军心懈怠，关羽不能用，才使田信督率至江陵休缓。关陇降军还未抚养结恩，又岂会为田信效力？”
“再者，近期内田信所部夷兵将轮番回归武陵、夷陵、零陵视亲。”
“待潘濬将夷兵所需的酬功布帛发放完毕，夷兵归心似箭，非田信能制止。若遇大军，夷兵孤寡，又已获赏，岂有拼死再战之理？届时，彼众自散矣。”
于禁这时候也开口：“田信机敏警觉，吴侯大军当速行，迟则生变。”
才说完，于禁就见孙仪面有讽笑，于禁不由面红耳赤，心中愤懑。
虞翻轻咳一声，指着城中兵营询问于禁：“今日田信将兵五百入驻城内？”
于禁点头：“正是，乃其麾下骁锐之士，铠甲、战具精良。以我看来，此部锐士，进可攻夺郡府，退能据守关侯府邸。”
糜芳咧嘴嗤笑：“于将军，此府乃关羽昔年亲自督造，墙垒厚重台阁坚固，乃城中之城。”
于禁余光瞥到观察白绢地图的孙仪，又看看下巴扬起的糜芳，遂轻轻颔首，落寞轻声：“是某造次了，襄樊一战肝胆已破，惧敌如虎。恐回到大王麾下，也难再称将军。”

第五十一章 求婚事件
从江陵到襄阳，轻骑一天可抵，大军行进需要三天，步兵轻装行进需要两天。
若是快马急递，速度能更快。
城中铁匠坊里，聚集此处的二十几名铁匠生火融铁，田信的四面汉剑、铁戟已烧成纯质钢水，正混合其他钢材一同反复折叠锻打。
开弓已无回头箭，田信现在只能赌，赌孙权旺盛的事业心，赌马超的威慑力。
就在铁匠坊里，田信捉笔书写第二卷密信：“君侯亲启，末将夜得箭书，言吕蒙与吴侯商议背盟袭取江陵之事。此恐为曹贼离间计，未敢深信。”
“信中有糜府君、傅将军与吴侯私交之事。末将思虑于禁老将尚且晚节不保，弗论他人？故存疑虑。”
“若吴侯求婚遣兵助战，此诈也，君侯千万谨慎。”
“末将麾下夷兵聚散轮替，堪战者不足三千。将尽迁降军于糜城、临沮，以避凶险。”
“今已迁于禁等军吏两千人入江陵安置，并有锐士五百驻屯君侯府邸近侧。”
“夷陵控扼荆益咽喉，樊府君坦荡君子轻信于人，恐为孙仪、虞翻所算，末将已遣文布、邓凯星夜奔往相告。”
“末将听闻湘关屯留商米数万石，实乃隐患。”
泉陵是零陵郡郡城，由郡守郝普镇守，是荆南防线最南据点。
郝普是零陵郡守，湘水之盟前，郝普坚守泉陵，使刘备能率五万大军抵达荆州。不过却被吕蒙诓骗，误以为无援，才开城投降。
湘水之盟后，郝普等不愿在吴效力的官吏被遣返，刘备继续任命郝普为零陵郡守。
湘关控扼湘水、潇水，位于泉陵北十里，在湘水东岸。
湘水之盟以后，双方以湘水为界，但零陵全郡归刘备，代价是关羽从长沙郡湘水西岸退军。
换言之，双方虽以湘水为界，可孙权交出完整的零陵，也拿到了完整的长沙。
湘关相当于一座税关，监管双方商船，储有一定商旅物资。
零陵北部都尉驻地在昭陵（邵阳），是武陵、夷陵之间的纽带枢纽。
田信写完密信就见随黄权来荆州的参军庞林也来到铁匠坊，正与把玩新兵器模型的习宏交流。
新兵器模型是方天戟，吕布没有方天戟，关羽没有青龙刀，这让田信觉得总少了些什么。
如果自己以方天戟扬名立世，兴许能带歪许多魏国、吴国骁勇小将。
习宏一族是襄阳侯习郁后裔，习郁因与光武帝游宜城郊外的黎山，一同梦到苏岭山神，叙前功封习郁为襄阳侯。习郁就在苏岭山重修山神祠，因门前有一对石鹿，苏岭山改称鹿门山。
习宏是零陵北部都尉习珍的亲弟，是习祯的堂弟；习祯妹妹是庞林的妻子，襄阳投降曹操时，庞林妻子、女儿被迁往中原，庞林未再婚娶。
庞林是庞统的弟弟，隐居鹿门山讲学的庞德公是他伯父。
习祯年轻时名亚庞统，位在马良之右，属于当时荆州士人排序第三的存在。
刘备入蜀时，习祯与兄弟四人一同追随，现在都各据显要职务，这还不算留在荆州的习珍、习宏兄弟。
庞、廖、向、马、习、杨不是襄阳人，就是襄阳南边的宜城人，仿佛一个马蜂窝。
庞林见田信出来，上前取出白绢帛书双手递上：“将军，此左护军手书也。”
田信接住摊开扫一眼，见庞林神态轻松，猜测黄权那边对庞林保密，就说：“士衡稍候。”
见田信转身回屋舍，庞林退回几步又与习宏叙旧，有些不舍：“黄公衡将往糜城常驻，不知你我兄弟何时能再聚。”
习宏性格与田信接近，平日寡言却重心事：“可等左将军移镇荆州，弟与兄重游鹿门故地。”
庞林微微颔首，北伐中原指日可待，原本意志消沉的他也按捺不住，遂积极投身军旅。
越早打回中原，对别人来说是匡扶汉室三兴刘汉，对他来说只是迎回妻子、女儿罢了。
屋内田信以竹简卷住黄权的密信，一同用粗帛包裹，以松脂封口，松脂将要凝固时他取出沉甸甸银印盖下。
当夜，汉水北岸平鲁城中。
王甫、关平、廖化三人齐齐列坐，关羽不时拿起桌上陆逊、孙权的书信翻阅。
孙权另一路使者其主簿左咸也抵达襄阳，送上孙权、陆逊的信，并向关羽求亲，关羽当场拒绝。
求婚之事不了了之，孙权却在信中希望可以派夏口驻军孙皎所部援助襄樊战场。
陆逊信中则是极尽夸赞，并主动为关羽分析局势：“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
“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傥明注仰，有以察之。”
姿态放的很低，愿意提供各种力所能及的帮助。
关羽迟迟不语，想到了田信早前的密信内容。
稍后两封信传阅众人，王甫说：“吴侯欲增兵襄樊，亦有利合肥之战，我以为无害。”
关羽颔首，依旧疑惑：“陆逊言辞谦让隐隐有托身我军之意，只是吕蒙怎会轻易回建邺养病？”
许都汉室老臣接连举兵失败，八月邺城魏讽举事失败，前后被诛杀数千家，关羽在北方的情报网络已经瘫痪。
但孙吴方面的情报网络还算稳定，吕蒙的确已经离开陆口，目前正在芜湖养病。
他从关平手里接回两封帛书，目光落在孙权的信上，信中有遣虞翻随孙仪去益州求药的内容。
虞翻善医术，随孙仪去益州拜访青城山仙人李意。
看吴军各将，甘宁交出部曲，黄盖病亡，余下能打的宿将也就吕蒙、吕范、贺齐、周泰、蒋钦、徐盛比较出众，再其他的将领即便拥兵万人，但缺乏对阵曹军的战绩，不好评估。
特别是吕蒙，堵在陆口，让关羽如鲠在喉。
湘水之盟前夕，吕蒙轻取荆南，手段利落，如探囊取物。
这不是局部战斗，而是一场配合精密的战役，吕蒙具有优秀的战役筹划能力。
现在关羽不仅当场拒绝婚事，还答应了孙权的援军，孙权能派多少援军？
三五千之众，打一场局部战役就差不多该调走休整，若是近万人……吃掉就行了。
帐外当值的薛戎这时候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卷松脂封口的竹简，走到关羽身侧，低声：“君侯，江陵急递。”
薛戎说话间目光观察松脂上三寸见方的印痕：虎牙将军印。
一侧还有田信新刻的私印，就四个字‘田信孝先’。
薛戎深吸一口气，缓步后退三四步，才转身走出房间。
关平这时候上前取出短戟划开竹简外包裹的粗帛封口，关羽拿起竹简展开，不想竹简中还有一卷质地精良的白绢，质地接近于素。
有简单纹理的帛叫做绢，绢的质量稍好于帛，最为洁净的绢，叫做练、素。
出类拔萃者，也可称之为练素之士。
关羽已经习惯田信的标点符号，看完后面容沉肃，眼皮抬起左右转睛，又拿起竹简中夹带的白绢。
翻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寸见方的朱红‘左护军印’，这是黄权发给他的告诫信。
与陆逊、孙权的一样，黄权的告诫信四六对仗，却没有标点符号，一眼望去全是流畅的章草。
黄权陈述益州储备不足，告知他一个窘迫的事实。
如果荆州遭遇大变，夏收之前，益州挤不出大军增援荆州。
现在调马超所部三千人来荆州，已经是正常动员的极限。
关羽闭目沉吟，关平、王甫三人相互看看，也就静静等待。
最近军中没有大事，仅有两件大事已经处理完成。一个是襄阳豪强进献灵帝时失落的天子玉玺，一个是刘备任命邓辅为房陵郡守，将孟达迁入上庸去跟刘封挤在一起过日子。
关羽跟刘封没仇，有矛盾的是孟达。
邓辅就任房陵后，已征集土民、汉民兵员，稍作整训已得两千人。
良久，关羽侧头看廖化：“传令。”
廖化起身到一侧研墨，捉笔等待。

第五十二章 方天
子夜时分，江陵城中铁匠作坊叮叮当当敲打锻造。
田信握一卷《易》在侧研读，二十几个健壮铁匠轮番接力，正为他锻造方天戟。
现在他取柘木复合材料制成的马矟矟杆，矛长一丈八尺曰矟，音与槊同。再以汉剑、戟刃熔炼混合新的钢材反复锻打，锻打拼接成一丈二尺长的……步战方天戟。
打造一柄长锤、狼牙棒之类的可能会有奇效，可若让曹军、吴军学去，以后头疼的还是自己。
想来想去，出于情结考虑选择方天戟，也有引诱曹军、吴军新生代骁将学习方天戟技巧的用意。
嘈杂锻打声中，田信突然一愣。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微薄的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级。
体质15；智力13；魅力19（目前五点魅力蛊惑一名亲兵，十点魅力维持一名亲随）；
天赋一：四级铁骨；
天赋二：四级强击；
天赋三：四级铁壁；
天赋四；四级健步；
天赋五：四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五。
不作考虑，田信立刻将点数加到五个天赋上，可惜天赋到五级后并无什么进化、变异之类的花样。
本以为要杀一名重量级、有影响力的将军才能突破到十级，拿对方做‘药引子’，现在却这么突然的突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再一次影响、搅动了时空发展，时空回馈来的某种力量让自己突破十级，并稍稍强化体质，达到十五点。
也说明，吴军正在行动，自己赌对了。
心中悬着的大石坠地，田信紧握竹简返回一旁屋舍，闭目呼呼大睡。
同在铁匠坊的参军庞林依旧围绕在呼啸熔铁炉旁，四个强健军士正鼓动牛皮风囊，熔铁炉中炭火橙黄明亮。
三座铁砧上六名铁匠相互配合，方天戟配件已锻造成型，正握持小锤进行繁复、细密的修正。
庞林手里则拿着田信削制的方天戟模型，颇有些爱不释手。
如此美丽的兵器，实在是动人心扉。
隐隐间仿佛蕴含着某种道理在其中，庞林心驰神往，很是期待。
建业，孤独的孙权却从睡梦中惊醒。
寝室中只有他一人，灯火长明，可隐约听到外面甲士巡逻的步点声。
他披上锦袍来到桌案，案边角扣着一卷奏表，是牛渚守将、偏将军全琮的奏表，内容是提议袭击荆州。
这封奏表孙权扣而不发，不与左右亲近、幕僚议论，也未回应全琮，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
孙权翻阅全琮奏表，处处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可惜还得隐藏。
随后他拿出吕蒙的秘奏，不由沉眉思索。
按着他的计划，以吕蒙为左都督，率军取公安、江陵；配右护军陆逊为别部，直突宜都郡，抢夺夷陵、秭归，堵住益州援军，也卡死关羽逃奔益州的通道。
再以堂弟夏口守将孙皎为右都督，率领潘璋、蒋钦合计三万人走汉水直扑襄樊战场。不求打败关羽，也要把关羽主力拖在襄樊一带，给吕蒙争取时间。
而自己率中军主力，领甘宁、韩当、朱治、徐盛、骆统、陈修等将，汇合豫章孙贲万余人为后继，留吕范守建邺，周泰守濡须坞堡。
前后参战兵力十二万，溯江而上，定能大破关羽独占荆州。
可是吕蒙却坚决反对前线分权的方式，并引出昔年周瑜、程普这左右两位都督争权以至于险些败坏大局的恶劣前例。
衡量许久，孙权提笔回信，决定授全权给吕蒙，将孙皎北路军队的节制权交给吕蒙。
发出信件，孙权如释重负回到寝室，墙壁上挂着地图，他又忍不住观摩。
目光落在合肥，合肥周边标记密密麻麻，曹操在淮南、淮北布置中外二十六军，简直丧心病狂，未免太过欺负人。
东线集结重兵防备自己，以至于汉中、襄樊接连惨败，活该。
心中隐隐有些自傲，又有些恼火，要不是自己牵制曹军十几万主力，刘备、关羽能打出那令天下侧目，能名垂青史的辉煌战绩？
打下荆州解决关羽，堵住夷陵、秭归，就能困死刘备；待曹操老死，命一上将出荆州，自己率大军北伐两淮，兴许能一战定中原归属，再差也能拿走青徐二州，再差保底也能拿个淮南、淮北。
只是他目光恋恋不舍望着合肥，十分深沉。
田信猜错了，曹操不可能把合肥交给孙权；孙权也没有耐心勒索合肥，实在是孙权自己想打荆州！
迫不及待那种！
像潜伏在草里的饿狼一样，眼睛饿的发绿！
田信也猜对了，孙权等不住了，真等到马超移镇荆州，那战争就棘手了。
就问一声，面对马超麾下的铁骑冲锋，陆地上的吴军拿什么来挡？
就江陵一带的平缓地形，马超喊一声全军突击，吴军诸将谁能相抗？
湘水之盟时，若不是刘备一口气带来五万大军唬住孙权，若不是恰好曹操进兵汉中，当时孙刘就会在长沙展开决战。
孙权躺回绵软床榻安心入睡时，田信在干硬床板上苏醒，拢了拢素黑吏服的领口，田信走出屋舍来到暖融融的熔炼炉旁。
参军庞林已经回房睡觉，这里工匠正打磨戟刃。
负责铁匠坊的江陵兵曹掾也迎上来，拱手贺喜：“将军督造之神兵俊逸非凡，隐隐有慑魂之意。下官已差人去取荆山泉水，以襄盛事。”
“寻常之水，恐有不足。”
田信说着眯眼：“于禁掌兵征伐天下三十余年鲜有败绩，我料其血凛冽，可淬神兵。”
兵曹掾诧异之际，就见田信呵呵做笑：“此戏言尔，诸君莫要惊诧。”
身边诸人陪笑，跟随田信就近检查熔铸拼接后的方天戟刃，整体长三尺，宽在一尺八寸，重二十四汉斤。
戟刃各处已被细密小锤敲打光洁，此刻两名工匠正细细研磨刃口，之后还要打磨光洁，最后淬火。
待太阳升起阳光暖人，驱散江面雾气时，孙仪、虞翻才在糜芳、潘濬、黄权欢送下来到码头。
临别，孙仪问：“我闻虎牙将军田孝先昨日回江陵，何不与我一见？”
糜芳、潘濬目光先后落在黄权脸上，黄权赔笑：“田将军近日正为打造兵器而奔走，昨日午后我已遣参军庞士衡前去相邀，不想庞士衡至今未归。”
“惜哉。”
孙仪叹一声，与糜芳施礼辞别，转身登船。
虞翻微微皱眉，登船扬帆后才说：“虎威将军说田孝先中乌头毒箭，非休养百日不可。今却时常往来糜城、江陵之间，委实奇怪。”
孙仪摇头推说不知，虞翻虽然是孙策时期的老人，常随孙策左右进言、冲杀，堪称心腹之臣。
可虞翻脾气刚直因进谏孙权而受惩处，接近于流放。
若不是虞翻有一手远近闻名的医术，现在也不会重新启用虞翻做副使。

第五十三章 血与火
约午前时，关羽的回信送抵江陵。
这时候黄权已亲督五千降军往糜城迁移，留在江陵旧城中的降兵还剩一万。
糜芳心中惊惧，正要与于禁讨论，不想田信派庞林来郡守府索要于禁等降将。
糜芳更急，见无法推脱，于是亲至门前，面容阴翳：“本官邀彼等为客，何故强索？已派发前后所需冬衣布料，田孝先如此咄咄逼人，是否有些过了？”
庞林不知情，拱手不卑不亢，眉目柔和温润如旧：“糜府君，田将军说于禁系俘虏，非降将，亦非宾客。昨日府君宴请吴侯使者，虑府君颜面，才许于禁诸人离营。今吴侯使者西行，还请府君送交于禁诸人。”
身为庞统的弟弟，庞林在荆州影响力不比糜芳低。
“我若不给，他待如何？”
糜芳气呼呼甩袖转身，下巴扬着：“乳臭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拿大？”
庞林长叹一口气：“府君，田将军言出必行。下官空手而归，田将军将率健儿来讨。到时相争，两败俱伤矣。”
糜芳也不回头：“且让他来，大王交付江陵于我，还惧他不成？”
“府君且思量思量，下官告辞。”
庞林回到城中军营，田信已沐浴完成，穿刺绣鲜艳蜀锦赤袍，展臂立在门前，左右部曲亲兵正为他穿戴铁札盆领铠。
这套铁札盆领铠经过重修，更换了破损甲片，甲片涂黑漆，以赤线重编。
赤袍而黑甲，色泽对比鲜明，田信气度显得严肃、冷酷。
见糜芳拒绝，田信已然确定，反而对庞林说：“庞参军稍后可持我书信呈送左护军。”
郡守府中，糜芳与于禁同坐，一名黑服小吏欠身在侧：“府君，当时诸人皆可为证。田将军确有害于将军，取血淬炼神兵之语。”
挥退小吏，糜芳道：“这竖子生长于汉中，竟学了米贼邪术不成？”
于禁言辞确凿：“米贼善蛊惑人心，未见张鲁有何灵验之处。”
张鲁投降曹操后被封阆中侯，食邑万户，拜镇南将军；其弟张卫为昭义将军，张卫以虔心求道为由辞官；另一弟张傀官南阳太守，也潜心修道而辞官。
但一年之内，张鲁、张卫有功于国，都已飞升天界去了；张傀不久也受到两位兄长提携，遂白日升仙。
张鲁的汉中军团改编来的三支外军，也随着于禁、庞德败亡，在襄樊战场烟消云散。
可糜芳还是迟疑：“多言小儿见真龙形迹，所做真龙图如有神在，不可不防。”
于禁默然，细细回想田信种种，田信的确有一股难以言明的脱尘气质，不同于凡俗世人。
田信真要杀自己，拿自己的血淬炼兵器？
此刻心中并无恐惧，于禁有些费解，解释说：“糜君，田孝先机敏，恐有所觉。他散布此言，有试探之意。老夫这就归营，看他意欲为何。”
“以汉王之仁德，关侯治政严明，我料田孝先只敢以诈言诓我，绝不敢用刑，更不敢擅兴杀戮。”
于禁又说：“举事在即，我得大王手书，正好以示左右。如此军心可聚，能为糜君臂助。”
“那……就拜托将军了。”
糜芳欲言又止，于禁面露期待之色，可糜芳还是颓然瘫坐不再言语，于禁遂起身施礼，径自去换绛衣麻袍。
而曹操的亲笔帛书，被他匆匆缝补在麻袍夹层中。
午后，于禁及一众吃饱喝足过了一天好日子的降将重返军营，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于禁到军营时，田信的护军罗琼也刚从糜城回来，正召集军营周围的妇女，委托她们缝制冬衣。
这些妇女几乎都是前线将士的家眷，自会缝制冬衣的技术。
于禁驻步旁观，见这二百余妇女就在军营校场裁剪、缝制冬衣，用料极多，几乎是以两匹粗帛缝制一领冬衣为标准，这样的一套冬衣足有五层帛，不需要填充蚕丝、棉花或芦苇絮，也有不俗的保暖效果。
五层粗帛，算上里衣、中衣，恐怕已能遮挡流矢。
他观望间，田信鲜艳赤袍阔步而来，对着于禁笑呵呵拱手：“老将军面色红润，何不在糜府君处多留几日？”
“听闻小将军欲取某血洗练兵刃，不敢不来。”
“此戏言尔，不能当真。”
田信说着展臂，引于禁到一侧营房里，边走边说：“不过我这兵器初成时能饮老将军血，必将名垂史册，引后世议论。”
“小将军不必出惊悚之语，真要老朽精血坦言即可。”
于禁落座，不解：“小将军反复试探，意欲为何呀？”
田信也落座，说：“老将军征戎天下三十余载，能说是深得兵戎机理，亦能说是颇受兵主蚩尤宠眷。我所造神兵，若以山川之水、牛马蛟龙之血淬洗，终有些庸俗。若取兵主眷顾者之血，此物必能成为干将、莫邪之流。”
于禁脸色僵硬：“小将军亦是军中战将，难道不知人血与兽血无异？”
“老将军，百战余生之人，其血真与常人相同？”
田信一本正经质问，又说：“我也不需多少，两千人中，我只取一瓮。”
就连于禁也沉眉思考这件事情，难道自己这样的老将真的有别于寻常人？
所以那么多善战、勇敢、聪慧的人死了，自己却好端端活到现在？
难道真的是兵主蚩尤庇护、宠眷之故？
肯定是假的。
等到日暮时，两千军吏共同献血一瓮，凡是军侯曲长以上的军吏强制放血，现在都包扎右手掌心伤口，躲在营房里避风如避箭。
这瓮血液抬到铁匠坊时早已快凝固，不懂金属淬炼的田信又往黑陶瓮里加入碾碎的盐巴、硫磺、黛粉、黑炭粉、砒霜、水银种种能找到的粉尘十余种，反复搅拌成黑糊糊。
麾下夷兵军吏争相来看，就连糜芳也压不住内心好奇前来观看。
这个日常娱乐主要靠流言、传说的时代里，是个人都喜欢凑稀奇。
熔铁炉里橘色火蛇呼呼尖啸，方天戟已烧为橙色。
田信不时抬头看天际，见天际露出一抹月牙轮廓时才说：“淬火！”
工匠这才小心翼翼夹出橙色方天戟，见到方天戟壮丽、对称方正、极具神秘色彩的形制，远近俱是低呼、赞叹不已。
糜芳隐隐有窒息感，随后就见橙色方天戟没入黑糊糊中，一股呛人恶臭就此弥漫。
这种味道并不陌生，仿佛战争。
是血、火、铁的焦糊味道。
格外提神。

第五十四章 互卖
二十七日，清晨。
樊城，曹仁形容枯瘦，更显得双目炯炯有神。
他站在南城眺望荆州军营垒上空升腾、弥漫的炊烟，这烟气与汉水晨雾混在一起，有些看不清营垒轮廓。
满宠、牛金、李绪站在曹仁两侧，俱是面容严肃。
他们背后，城中守军正点燃十几座堆积的烟堆，呛人烟雾弥漫在城中，只有寥寥几道浓烟缓缓上身，烟柱没有被晨间微风吹散。
满宠缓缓说：“贼兵即将倾力来攻，今当大飨士卒。”
“可。”
曹仁吐出一个字，嘱咐李绪镇守南面城墙，使牛金去东城，他则绕城去西，勉励沿途大小吏士。
果然，见北方也有浓浓狼烟升起，曹仁松一口气。
驻屯阳陵坡避战的徐晃前后得到徐商、吕建二军六千余人，后面又得到关中殷署、朱盖十二营兵马补充，合本部原有、招募之兵，徐晃如今有兵近三万。
这是于禁之后，五子良将里第一个领兵近三万的外姓将领。
徐晃分兵万余列阵郾城之下，城内雷绪只有部曲四千，守城不战。
徐晃与赵俨各率八千分分前后两队来救樊城，关羽留赵累、夏侯兰攻打樊城，亦亲率一万两千人前往阻击徐晃。
时至正午，大军列阵齐整，彼此相距一箭之地。
徐晃与关羽阵前答话，相隔只有七八步，徐晃深深注视关羽：“君侯别来无恙？”
“大兄还是以云长相称吧，弟尚好。”
关羽也是细细端详徐晃，见徐晃胡须不如记忆中浓密，遂面露笑容：“不想于万军之中与兄相遇，大兄这些年可好？”
“得魏王器重，鲜有纷争。听闻云长在荆娶妻生子，大儿骁勇可继云长之志？”
“是，大儿名平，字定国，小儿名兴，冠礼时将取字安国。阿盖可好？”
徐晃想到自己儿子，微微摇头：“幼年顽劣，年长乃中庸之人。我也不知怎么生养出娇弱之子，倒是长孙霸年十二，吃苦耐劳有勇毅之风，他年可承衣钵。”
顿了顿，徐晃问：“夏侯平如今如何？”
“尚好，今在弟麾下充任兵曹，草字靖国。尊其母遗愿，弟不愿靖国沾染兵戈，故整日与案牍为伍。”
关羽神色缅怀：“曹公使曹纯驰当阳时，靖国遗落乱军中，后自归来。”
当阳一战，刘备的两个女儿被曹纯麾下虎豹骑所虏，到现在也没找到线索。
稍稍停顿，关羽问：“曹公近来可好？”
“魏王正有书信要转呈云长。”
徐晃从甲衣腋下抽出两卷帛书，轻踹马上前，伸手递出。
关羽也伸手接住，并说：“曹公这十余年来北征乌桓苦寒之地，南征江淮烟瘴之地，又接连往返汉中险恶之地，恐难持久呀。”
徐晃不语，便是默认。
关羽摊开帛书，见写着：“……遣兵西上，欲掩取羽。江陵、公安累重，羽失二城，必自奔走，樊军之围，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有备。”
再看落款印章，赫然是吴侯孙权。
关羽脸上笑容敛去，又铺开另一卷帛书，是曹操亲笔所书，初代楷体字十分有特色，内容就随意：“孙权背盟，云长后院起火，不若退军替孙文台教子。待明年秋，我将率公明、文远二将军与云长会猎襄樊。”
徐晃这时候拱手：“魏王有令，不许我等追击云长。晃此来，只为樊城解围。”
曹操会骗自己么？
关羽想了想，说：“还请大兄转告曹公好生休养，明年秋，我与曹公同猎襄樊，以定天下顺逆。”
徐晃拱手，语气低沉：“云长已有准备？”
关羽轻轻颔首，抬手施礼：“几乎为碧眼儿所欺，亦不过将信将疑。曹公待我至诚，与碧眼儿不同。大兄，就此珍重。”
“云长亦要珍重身体。”
徐晃回礼，两人各自打马回归本阵，徐晃也放开通道，使雷绪能率军从郾城撤离。
至日暮时，夏侯兰、雷绪、关平纷纷转移到汉水南岸。
樊城之中，炊烟升起，两千残余守军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饱饭，并烧柴取暖。
渡河战船上，关羽一声长叹。
孙权背盟，今后的形势扑朔迷离，战争又不知该会持续多少年。
若成先秦战国之世，混战厮杀数百年，那实在是凄惨。
夜色下，孙仪、虞翻脱离入蜀船队，另乘快船顺流而下直抵陆口。
吕蒙、陆逊二部已集结在陆口，随时待命。
孙仪惊魂未定，虞翻讲述：“荆州军已然有备，宜都郡守樊友明明在夷陵城中，却推说不在。夷陵城外虎牙山、荆门二寨并有增防迹象。”
虎牙山在夷陵城外，是北岸江防据点；荆门水寨在南岸与虎牙山相呼应，荆门西不远就是猇亭。
这一南一北相互对应，这里是卡死荆益二州的咽喉所在。
营房内只有吕蒙、陆逊、朱然三人，朱然虽是将军，但地位有些敏感，常随吕蒙、陆逊左右参赞兵戎机密。
于禁还没有率七军增援曹仁时，吕蒙、孙权就在秘密准备袭取荆州！
水淹七军后，更到了非取不可的地步。
否则时日长久，再隐秘的军事调动也会露出痕迹，成为关羽发难的借口。
骑虎难下，要么打死虎，要么被咬死。
荆州军情报搜索细致，吕蒙不需要询问也知道关羽主力还在襄樊。
他沉吟之际，朱然开口，抬手轻点秭归：“据益州来报，马超所部已抵阆中。大约五至七日后可配齐舟船，最迟十日，马超所部三千骑将乘船抵达江陵。最快六日马超会至秭归，七日能至江陵。”
夺取夷陵、虎牙山、荆门很重要，但抢夺秭归更重要，只要掐准时间，在马超所部乘船出发时抢夺秭归，以水师大船逆击，足以让马超及所部三千骑成为鱼鳖，吴军也将获得宝贵的战马。
战马是吴军最紧缺的物资，现在与曹军互利互惠时期，孙权已经派人北上购买战马。
吕蒙对着陆逊微微颔首：“伯言，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愿能射虎一击而杀。”
陆逊抱拳：“都督安心，末将十日内必取夷陵，阻隔益州之援。”
若有机会，就让马超三千骑葬身鱼腹。
吕蒙拿出信物交给朱然：“传令北路，进击汉津抢夺荆城、当阳，阻关羽回援。”

第五十五章 丘八临城下
次日，九月二十八。
天色将亮时，扮作商船的吴军前哨已先后控制北岸烽火台，吕蒙先发，战船贴近北岸行军，寡淡江雾遮盖，南岸烽火台无所察觉。
公安守将傅士仁还无所察觉，就见吴军战船浩浩荡荡出现在江面，这时候南岸的几座烽火台点燃狼烟也无济于事。
没有北岸三百里烽火台传递狼烟，示警的信息传不到更遥远的襄樊战场。
田信猜错了，傅士仁与孙权有书信联系不假，可并未承诺要做内应。
公安城，虞翻单骑至城门求见傅士仁，傅士仁躲避不见，虞翻则送手书给傅士仁：“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图患于将来。知得知失，可以为人，知存知亡，足别吉凶。”
“大军之行，斥候不及施，烽火不及举，此非天命，必有内应。”
“将军不先见时，时至又不应之。”
“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为天下讥笑。”
“吕虎威欲径到南郡，断绝陆道，生路已塞。案其地形，将军为在箕舌上耳，奔走不得免，降则失义。窃为将军不安，幸熟思焉。”
傅士仁心理防线瓦解，嚎哭开城，公安城易手。
吴军当即一分为二，吕蒙带着傅士仁向江陵进军，陆逊督兵过公安、油江口继续溯江而上，直奔夷陵而去。
得斥候来报，田信已在第一时间持关羽密令控制城中军营，并发关中兵封锁糜芳的郡守府。
此刻旧城军营中还有近万降军，田信手里林林总总只有四千人可用，还要分出千人镇守旧城军营，还好军营在江陵城北，吴军想要解放降军，要绕路二十里，还有一道城墙需要攻破。
城内最少要留一千人，实际能外出战斗的只有两千人。
军司马习宏昨日跟庞林一起去在糜城协助黄权，田信身边用顺手的只剩下罗琼、林罗珠。
到底要不要出城浪战，田信也没个主意，浪战除了打击吴军士气，振奋守军警告降军之外，似乎并无其他意义。
可一旦出城，城中有变，那说什么都就迟了。
这跟襄樊战役不同，襄樊战役由关羽指挥，田信只负责打就行了，不需要考虑太多。
犹豫再三，田信还是决定彻底与糜家撕破脸，先取糜芳的家产鼓励士气。
郡守府前门，台阁坚固足有三重，两侧又有汉阙，台阁、阙上站满糜芳部曲，多持弓待发。
因武库被田信接管，糜芳陆续召集来的部曲多持短兵，弓弩还是郡守府储备的物资。
“糜芳谋反，从者无罪！”
千余关中兵身披两裆铠，持盾提刀围绕郡守府反复齐呼。
田信手持血淋淋的方天戟静静等候，于禁也穿一领两裆铠立在他身侧，于禁沉眉不语。
糜芳部曲在城中的家眷先后被搜索，牵引到郡守府前，不多时糜芳部曲战意崩解，糜芳绝望纵火企图将郡守府付之一炬，却被自己部曲扑灭。
约正午时，郡守府开启，一群丢弃兵刃的郡府掾属、书吏押解糜芳到田信面前。
属吏、糜芳部曲跪倒一片，糜芳垂头丧气，言语恶毒：“小儿！我之今日，便是小儿明日！”
田信目光移向随后押解出来的哭哭啼啼女眷、糜芳子女，就说：“你终究是大王元从老人，生死由不得我。糜氏家眷我会托付关夫人照料，而你会押入军营与降军作伴。你家金银、布帛我将取出大赏士卒。”
糜芳张口还想再骂什么，可听到孙子的洪亮哭声，不由长叹一声，闭眼：“田孝先，我若身死，可烧我尸骨，撒入江水中，老夫无颜葬身汉土。”
将糜芳家眷移交后，田信对郡府掾属、佐吏五十余人说：“君等无罪，皆官复原职。糜氏部曲编入军中效力，自成一营，以图立功。”
已有人将糜芳的郡守大印送来，田信接住转手递给潘濬：“江陵之事皆委于君，城外之敌皆委于我。”
潘濬略有犹豫，还是接住：“某愿倾力以助将军。”
“善。”
这时候田信转身登上戎车，对远近关中兵、糜氏部曲、江陵守军说：“君侯大军三日可抵，三日后，每军赏帛一匹！”
“我将募敢死之士八百，随我出城击贼。应募者，战后皆赏金一两！帛五匹！”
“愿意随我破敌者，可往南门集结！”
八百人，金一两，折合下来也就是黄金五十斤，糜芳这个身价还是有的。
田信说罢一挥手，驭手驾御戎车赶赴南门，关中兵稍稍沉寂后，当即哗啦啦跟着戎车离去，一些糜氏部曲稍作犹豫也空手跟上去，看怎么安置。
潘濬、于禁互看一眼有些尴尬，潘濬举着郡守官印郑重走入府邸，大小官吏紧步相随。
南门，已有搬运来的库存铠甲、诸多战具，还有整个上午缝制的五层厚冬衣。
田信亲自督选壮士，十几人一排，他一眼扫过去凭着感觉留下几个觉得合适的，其他的就迁往军营重新编组。
被选中者，登记姓名、籍贯信息，领取身份木牌，随后就自由挑选铠甲、武器。
田信选够八百人，就匆匆登上城墙眺望，吕蒙已占据江心沙洲岛为临时基地，正分兵登岸，搬运运输来的木料，加固城外码头，设立鹿角、栅栏，并未见到大型攻城器械。
码头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三里，十分接近。
攻城器械应该还在后方船队，现在自己出击，也只能略搓吴军锐气，烧不了对方一艘船，也烧不了攻城器械。
这是大军首战，吴军本就是对士气如虹连战连捷的汉军存有心理阴影，虽有顺利迫降公安城的士气加成，可终究缺点实战。
自己若出城挑战，对方没有避战示弱的余地。
现在这一仗必须打，这一仗打赢打漂亮，城内军民士气自会增长，不会轻易屈服。
还有那一万降军，在形势未明朗前，他们不敢有所举动。
汉军没有杀降的习惯，可现在的吴军内部充斥大量抓捕来的山越部曲，这伙山越出身的部曲可没那么讲究。
田信找来罗琼：“稍后我出城搦战，护军务必守卫各门不容有失。”
已有城中逃出的扬州商人出现在吕蒙所在的艨艟战舰，细细讲述：“闻变，糜芳尚在踌躇，田信直入城中军营。待糜芳醒悟欲争夺营中将士时，田信已在营中，糜芳遣人强冲辕门，营士多系糜芳旧部不敢动，七八人尽被田信斩杀！此小人亲眼所见，绝无一丝作假。”
“糜芳遂退还郡府召集部曲自守，本要开武库，不想也被田信攻夺。料想此刻，糜芳已被田信所擒。”
商人还递上一卷帛书：“此田信所造神兵，前夜乃成，取于禁等两千军吏血液洗练，造成后削铁如泥。”
吕蒙接住帛书看了眼方天戟图案，不由皱眉，这东西的确真的威仪无两，可他年轻时也是骁勇斗将，一眼就看出许多不合适的地方。
虞翻这时候进言：“田信以勇见爱受用于关羽、刘备，也将逞勇自固。今城中兵杂而民惶，其必恃勇求战以励士气。我以为当行诈败诱敌之计，引田信至岸边，集结床弩射杀之。其死，江陵战心自散。”
吕蒙环视一众军中小将：“何人愿行此计？”
众将争先，吕蒙点选自己眼中锐意不失稳重的徐卫，使领其父徐顾旧部千余人出战。
建安二十一年那场大瘟疫里，徐顾、成当、宋定染疫而亡，子弟幼弱不能统兵，孙权有意让吕蒙兼并三部，吕蒙则恩养三人子弟，拒绝兼并，只是代管。

第五十六章 浪漫
徐卫领千人至江陵城外半里处立阵，立一杆军司马战旗。
这时候关夫人已领着将校女眷、子弟往城楼各处运送热菜、热饭。
田信席地用餐，看着城外叫骂邀战的徐卫，对左右军吏说：“贼知我勇，还遣无名小将来战，是想设计图我。且宣告城下之贼，就说我堂堂大汉虎牙将军，不与无名贼将战。虎威将军吕蒙，倒是与我身份相符。”
当即有军吏召集军士齐声喊话，城下徐卫也安排军士喊话：“斩尔狗头，何须我家都督亲至？若识相，早日开城纳降，可保性命！”
这时候关姬、关兴各提着食盒凑到田信身边，田信见两人食盒里有炖煮的牛肉片。
关姬为他取出一碟切好的牛肉片，关兴则拿出一碟韭花酱问：“大兄，真要出城迎战？来时我听许多人说出城不妥，应固守待援，此万全之策。”
“阿兴，世上没有万全策。”
田信夹一片肉蘸酱，送到嘴里咀嚼，咽下：“所谓万全，多系委屈而求。权贵岂会自屈？故大汉有黄巾之乱，至如今兵祸连绵煎熬黎民。”
“正是人心欲壑难填才有今日之乱世，就如孙权不想做大汉吴侯，也不想做大汉吴王，他想做吴国皇帝，这次背盟来袭，可见其心与曹贼无异。”
田信吃第二片肉，笑说：“他至死，都想做皇帝。为做皇帝，他宁可死。孙权百折不挠得寸进尺，我岂是软弱之人？”
关兴歪头：“这么说，大兄还是要出城迎战？”
“对，庸俗之人为苟活而苟活，宛若蝼蚁。蝼蚁苟且，早晚难逃一死。而大丈夫立世，不求长命百岁，但求死得其所。”
田信这时候吃下第三片肉，笑说：“城外扰人清净，待我去斩了这无名贼将。”
说罢田信起身，城头上当即擂鼓，江陵城门嘎吱开启。
田信引领八百壮士出城，这些临时募集的勇士各依亲疏组成几人、十几人的零散小阵，手中兵器战具也能相互配合。
田信持戟回头，环视这些人：“吕蒙多诈，此必诱饵。稍后诸君见我斩杀敌将就蜂拥冲杀，只可追敌百步，一应缴获皆归诸君。”
这些人口音多不同，回答声音层次不齐，并无什么气势。
田信也不强求，领着上前六十步，与徐卫相隔约三十步。
徐卫也是铁札盆领铠，手里提一杆战戟，徒步站立。
田信打量徐卫，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白无须略有肥硕，身高约在七尺四寸，比自己低两寸左右。
这个年纪的小将，估计也就一腔锐意值得称颂，武技、持久、搏杀心理状态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徐卫也在打量田信：“今我主吴侯发兵二十万来取荆州，为免生灵涂炭，将军何不早降？”
“我宁可投降蛮夷，也不愿为孙贼臣僚！”
田信双手持戟横在身前，眯眼：“我劝你早早回去，免得家中新妇沦为旁人侍妾。”
“休得猖狂！”
徐卫提戟踏前，田信也不言语往前冲奔，三十步距离眨眼间相遇。
两人齐齐驻步持戟对戳，侧枝钩挂在一起，徐卫脸色瞬间苍白，手中铁戟被田信勾动，身子拉的往前一顿，方天戟就扎入他咽喉，透颈而出。
田信推着徐卫泄气垂头的尸体冲向其阵：“杀贼！”
“擂鼓！”
城头上罗琼挥臂呐喊面色涨红，仿佛临阵斩将的是他一样。
城下八百壮士一齐呐喊冲奔，随田信之后冲破吴兵盾阵，而田信双手挥动方天戟，大力劈斩，吴军皮甲、木甲皆碎，一路走过血肉横飞如入无人之境。
一口浊气吐出，他已杀透敌阵，转身又杀入搅动，顷刻间吴军阵列崩解，不顾一切往岸边码头逃奔。
田信停手远眺江上艨艟战舰，见追杀已过百步，他横握方天戟举起，城头立刻鸣金，追杀出去的勇士纷纷止步，向后折返。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折返路上留下一具具无首尸体，尸体身上的铜铁器皿已被搜刮一空。
“将军，小的斩夺敌将战旗！”
一名关中兵左手提着一串头颅，右手托着‘军司马徐’战旗到田信面前单膝跪地，三颗头颅放在身前，右手拄着缴获来的战旗。
田信对夺旗之功已经看不上了，伸手接住战旗：“擢尔为虎牙军队率。”
“谢将军。”
田信横握战旗转身去看城头，振臂一举。
城头上罗琼及夷兵突的齐齐呐喊：“彩！”
田信再振臂，喝彩之声如此反复三遍才止，身边八百壮士俱是欢呼呐喊，兴高采烈簇拥着田信返回城中。
艨艟战舰，吕蒙右手五指死死捂在胸口，呼吸平缓而粗重：“谁去赎回徐卫尸首？”
虞翻垂着头，也是暗暗咋舌不已，田信之勇果然不亚甘宁。
徐卫也算是骁勇小将，竟然不是田信一合之敌。
平日与徐卫武技相差不远的其他将校谁还敢上前挑战田信？
虞翻不由想到追随孙策的那段快乐记忆，恐怕田信能与孙策相提并论，今后成就远胜于甘宁。
周瑜死后，甘宁如今只是斗将，且凶暴嗜杀，脾气很不好，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战斗时不擅长鼓动士气。
战斗风格就两个字，凶暴。
对敌人凶暴，对自己部下也凶暴。
江陵南城城门两侧的居民都已迁走，城内军医正为伤兵包扎，护军罗琼检验首级军功登记造册，当即晋升。
基本上斩首一级升伍长，再斩首两级升什长，二百多颗首级堆积下，这八百人已选出什伍长。
田信重返城楼，关姬、关兴等将校家眷、子弟已经离去，他眺望码头观察吴军动向。
心中反倒镇定了，吴军背盟前，患得患失险些举止无措。
如今尘埃落定没什么好扯皮的，江陵也在手里，那一万降军丢了也不打紧，反正江陵在手已经可以静静等待关羽援军，或者等孙权抵达战场。
他不由想到了未来，掌控一个帝国的梦想。
自己的年龄就是最大的优势，没必要跟诸葛亮争，完全可以等。
梦想，多少人死在了追逐梦想的道路上？
似乎从刘备、关羽、诸葛亮再到姜维、诸葛瞻，都死在追逐梦想的征途上，为梦想而战，即便战死也是一种浪漫，无愧此生。
再想想，似乎刘备这些人里就没发生过争权流血事件，也就杨仪、魏延这里短暂失控，失控的是杨仪。
魏延一家被杀后，杨仪也只是流放，没有被处死，也没有牵连家人。
还有眼前的糜芳，追逐梦想大半生，结果梦想破灭，就想转身毁了所有追梦人的希望。
再看看曹操那里，这两三年里诛连大臣杀了几千家，这些人家可不是一家四五口人的平民，无不是官吏之家。
这些被杀的几千家人口抛到欧洲去，估计能再建一个雄伟的帝国。
还有孙权后期，及孙权死亡之后，东吴内部相互仇杀已到了疯狂的地步。
还是司马家霸气，连皇帝都杀。
对这三帮人来说，梦想或许不是个东西。
想及此处，城外那二百余七倒八歪的无首尸体已不怎么刺眼了。

第五十七章 污蔑
夕阳在侧，吴军前来打扫战场。
虞翻作为使者前来，稍稍出乎他预料，田信开启城门迎他到城楼谈话。
以至于城中形势被虞翻看明白，也不怕虞翻看明白。
这个时候潘濬施行郡守职责开始动员城内的丁壮、将士家中留守适龄子弟，得丁壮辅军两千，子弟兵千余。
而靠近城墙的屋舍正有序拆毁，一副军民协力备战的景象。
这里毕竟是江陵，城中居民又以前线将士家眷为主，对于战争有极高的适应性。
虞翻来时，田信正握布巾细细擦拭方天戟，宽大厚重的戟刃淬火后呈现黝黑色泽，现在得到强化后，黝黑戟刃又有了较为明显的灰蓝色钢纹。
田信侧头看虞翻：“若是劝降之语，就不必开口。君侯父子推衣衣我，汉王拔我为将军，我宁断头，也不降贼。”
虞翻拱手：“将军志向高尚，我已知之。故此来只为求取我军将士首级，以期全身而葬。”
“可以，此战二百三十七枚首级皆可交还，还望善待我公安迫降之兵。”
田信将方天戟转手递给自己部曲督严钟，起身站在护栏前眺望傍晚江雾渐渐遮掩的远近吴军战舰、运船集群。
虞翻长身作揖：“将军仁德。”
“两军将士各为其主，阵前厮杀乃是公事，本无私仇。若无他事先生请回，稍后我自会遣人送吴军将士首级出城。”
田信从始至终没看虞翻一眼，没必要为难、责骂虞翻，能决定背盟的是孙权，吕蒙也只是投其所好。
至于二百多颗脑袋最大的作用就是鼓励城中士气，让官民吏士更加服从自己。
现在目的已经达成，再把二百多颗头颅挂在城墙上除了引吴军激愤之外很难产生其他有益的效果。
等到明天午间头颅开始腐烂时，恶臭其次，引发、传播疾病才是隐患。
虞翻成功带回阵亡将士首级，吴军缝合尸首，在江陵码头前施行集中火葬，火焰四五丈高。
火光照红吕蒙的脸，面对江陵坚城，如今只剩下强攻一途。
颇有些不甘心，询问虞翻：“仲翔，今夜遣别部绕击江陵城北旧城，鼓噪降军作乱，可行否？”
虞翻回忆城中见闻，说：“江陵城南多备战具，田孝先或许有惊扰我军之意。都督，明日大军攻城，再分别部袭击旧城可令田孝先首尾不能相顾。”
至二更时，江陵南门突然开启，城头鼓号声隆隆响彻。
围绕江陵码头立寨的吴军营垒处处举火严防死守，田信只好收兵退回；至四更时，又行惊扰，吴军依旧严阵以待，火光通明，无法乘夜色摸近吴军营垒，也只好作罢。
待天色启明时，这是九月二十九日，九月最后一日，霜降日。
头顶乌云笼罩，可能要下一场深秋冷雨。
关夫人再次组织城中女眷、子弟往城头、军营运输热饭，从各家收集来的竹笠、蓑衣也送到城上备用。
田信前后只睡了一个时辰，用饭时就听远处吴军此起彼伏欢呼，仿佛故意如此，有压制守军士气的用意。
未及多久，吴军搬运攻城器械时，就有使者来城下，怀里端着木盘，上呈一枚清洗干净的首级，一旁还有银印一枚，铜印若干。
使者仰头大呼：“昨日傍晚，宜都郡守樊友弃城奔逃！宜都郡尉詹晏首级、印信皆在此间！我军已破虎牙山、荆门水寨，益州援军道路已绝！荆北大军夹攻关羽，彼自顾不暇，谈何回援江陵？”
“吴侯亲率大军十万已过夏口，城中军民宜思生路！”
田信露头，见只是个青年使者，昂声：“回去告诉你家短腿吴侯，就说田某在此恭候已久，愿领教吴侯孙子兵法。”
“田将军，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使者拱手长拜：“我主吴侯雄才大略知人善用，将军若投效吴侯麾下，不失封侯之位！”
田信缓缓抬起手，左右弓手张弓欲射，田信大声回应：“若是先吴侯孙伯符，确是英雄，我甚是景仰。今之吴侯，食腐之鸦也！尔再呈口舌之利，必教汝万箭穿心而死！”
使者后退三步，再次屈身长拜：“谨望将军深思。”
“不必深思，我听闻吴侯毒杀周公瑾，如此嫉贤妒能之人，焉能得英杰效力？”
使者面容失色：“将军欲引一城军民俱亡焉？”
“昔年庞士元为周公瑾帐下功曹，典持机密构划入蜀大计。周公瑾面见吴侯后暴亡，庞士元吊丧后遁走投效汉王，献攻取益州之策。此我军将校皆知之事，又非栽赃，如何说不得？”
“庞士元胞弟庞士衡乃我同僚，此当年旧闻，我如何不知！”
田信声音传遍城楼：“本应为尊者讳，然孙权接连背盟袭我。他愿做小人行径，天下人自能议其小人之举！”
吴军使者落荒而逃，城楼吏士无不惊异。
位次田信的护军罗琼也不知道当年旧闻：“将军所言是真？”
“若引孙权、吕蒙强攻，那我所言便是真。我军守住荆州，那我所言就是真。”
田信伸手接住身侧族兄田纪递来的战盔，搭在头上扎系盔带：“今孙权倾国来袭，江陵城坚，正好挫其锐气，使之主力困顿于城下。如此荆南郡县可多拖延时日，君侯大军亦能速到。”
不多时詹晏的首级送到城楼，田信想起襄樊战场时数面之缘，对依旧怒容显得狰狞的詹晏说：“兄先行，待我斩贼将后再行祭拜。”
他扭头看罗琼：“送其家中。告潘承明，宜厚葬。”
詹晏虽是宜都郡郡尉，可也是新升任的郡尉，此前不过中级军吏，家中估计不会有太多积蓄。
江心沙洲，吕蒙搭建木台，立帷幕遮风。
他正与朱然、虞翻等大小将校宴饮，使者脚步踉跄入见。
吕蒙问：“田信是何心意？”
使者唯唯诺诺不敢语，憋的脸红。
朱然开口相问：“究竟何事？”
“田信污蔑至尊，其言歹毒，下官不敢言语。”
使者不愿当众说，吕蒙又问：“如此说，此人决意坚守？”
“正是。”
使者手心攥汗，朱然见状引到帷幕后详细询问内情后，也是阴着脸回到吕蒙身边附耳低语。
吕蒙神色微变：“传令三军，取田信头颅者，首功。”
杀不杀知情的自家使者已没有意义，城头那么多守军吏士听得清清楚楚，估计等到中午，短腿吴侯、毒杀周瑜、食腐之鸦这类骂名就会在江陵城中传开，弄的人尽皆知。
奈何天不遂人愿，吴军万余人列阵将要攻城时，天空开始飘落冰冷雨珠，宛若瓢泼。
这秋冬之际的雨珠如豆大，噼里啪啦砸下，视线昏黑。
吴军只好收兵回船上避雨，更别说什么分兵侧击江陵旧城。
这是秋冬之雨，田信有心乘机突击吴军，可惜这种雨水里搏杀……等于在逼普通士兵送死。
穿着盔甲搏斗本就是一项非常劳累的活动，盔甲散热不便，又淋着寒冷秋雨。
估计一场搏斗后，绝大多数人都会染病。

第五十八章 战江陵一
江陵一带大雨滂沱，北边荆城、汉津一带飘落零碎小雨。
汉津，关平已亲率千骑抵达，休养马力。
骑兵后面，是丢弃盔甲轻装奔袭跟进的龙骧军，这是原平难军更易的新军号。
也就在昨日，刘备的使者走上庸房陵至襄樊战场宣诏，以关平进献灵帝玉玺之功，拜龙骧将军。
夏侯平镇守汉津辎重，此刻陆续动员来的各屯辅兵正分头搬运物资，要么往北边宜城县，要么往西南当阳县。
夏侯平担心龙骧军军心士气：“曹军可会迁南阳、南阳吏民去中原？”
就怕曹操再来一次汉中那样的大迁移，将南阳平原变成汉中、淮南一样的无人区。
一旦迁移，关平、夏侯兰及南乡郡守郭睦所部兵马万余人顷刻间就军心崩散难以再用。
“不会。”
关平言辞肯定，手里抱着温热茶水：“曹军已无粮秣、徭役迁移南阳吏民。父亲也不准备干涉二郡，以维持短暂和睦。”
汉中强制移民，已经险些让曹操控制区域崩溃，又连续在汉中、襄樊被大刀子放血，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心气、物力维持移民。
维持荆北现有格局不变，就成了短暂停战的前置条件。
曹操得南阳，关羽得南乡，等各自理顺身后的问题，明年再一决雌雄。
关平略有遗憾说：“彼军粮匮乏，孙朗搅动颍川使魏军粮道堪忧，南阳、南乡二郡俱乏粮，难支大军用度。徐公明、曹仁正拆毁樊城，就等毁城后撤归宛城驻屯。孙朗也将率部从颍川撤归，只恨吴军背盟，不然……唉。”
现在限制魏军从合肥调集精锐来荆北参战的已不是集结在建业、濡须的吴军，而是中原崩溃的后勤体系。
先是连续三年的汉中百姓迁移，沿途郡县储粮告罄，为迁移百姓、战争运粮而征发徭役繁重，这又影响了粮食生产。越来越多的百姓逃避徭役，引发新的治安骚动，造成新一轮的军事虚耗。
于是今年年初时，关中、中原的地方储备、民力、民心都已耗光。
之前曹操称王、使用天子旌节、仪仗连续引发汉室老臣举兵，随后又是魏讽案，前后牵连诛杀数千家。
这数千家多是官吏之家，或与其他官吏有姻亲、友谊，诛杀数千家，已经动摇基层控制力。
打到现在，曹操虽然已经率军离开雒阳即将抵达颍川、南阳之间，可已经没有支持大兵团远征的积蓄，也缺乏有效的粮秣转运体系。
刘备需要休整，曹操也需要休整。
本就是趁你病要你命的关键时刻，始终按兵不动的孙权却在这时候背盟袭夺荆州，估计曹操做梦都会笑醒。
而今年荆州形势也不好，所有人目光集中在汉水暴涨水淹七军的丰功伟绩上，却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一轮超强降雨引发洪水后遗症。
洪水过后新的瘟疫已开始扩散，可又因为吴军背盟将要举倾国之兵来袭，这种时候哪有人力、物力去防治、阻隔瘟疫？
战争会加速瘟疫传播速度，可能会传播到益州去，也可能会蔓延到扬州去。
两人谈话间，关平的四千轻装急行而来的龙骧军陆续抵达汉津，当即开始接受武装。
江陵地区大雨导致吴军无法发起进攻，上游宜都郡的战争则迅速败坏。
郡尉詹晏守卫夷陵城战死，郡守樊友逃入秭归，汇合文布、邓凯募集的三千余夷兵守卫秭归，但缺乏水军护卫，又是孤军，已被堵死在秭归，毫无重返荆州战场的机会。
仅仅次日十月初一时，武陵郡见西边夷陵城，东边公安城先后陷落，听信谣言认为北岸江陵城已被吴军占据，武陵郡易帜。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零陵郡守郝普，作为上一战中的坚守者，被骗投降后依然被刘备官复原职的郝普在十月初二时宣布易帜。
夷陵有秦国修筑的灵渠，以便向岭南运输物资。
此次征南中郎将步骘率兵五千余在交州边境候命，等待参战信号。他们还未参战，郝普就带着泉陵城易帜。
作为一个投降过吴军的郡守，刘备对他不计前嫌委以重任。
可关羽那里就没那么好说话，同为郡守的糜芳、孟达日子不好过，郝普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有零陵北部都尉、裨将军习珍积极备战，死守昭陵城等待援兵，而武陵、零陵二郡立志反抗的官吏、豪强、土夷酋长纷纷向习珍这里汇聚。
田信分出的摩崇、陈凤这左右两营夷兵也发生哗变，陈凤所部千人流亡走失大部，仅率三百余人汇合武陵郡从事樊胄向昭陵城移动。
摩崇却迅速斩杀意志不坚者，领着几乎没有减员的左营夷舍弃近处的昭陵，决定横穿武陵郡返回北岸参战，并裹挟沿途起兵的土夷部族武装，而汉豪强武装则向南边的昭陵集结。
荆南形势变化迅速，三位郡守没有发挥本该承担的职责，反倒是土、汉豪强、酋长纷纷举兵。
至十月初二时，江陵地区的大雨停止，孙权率领的后续大军约近六万抵达，孙权本人入驻公安城，军队亦在油江口一带扎营。
吴军主力行进迅猛，田信只来及将旧城军营中的降兵迁移到城中军营安置。
约至中午时，吴军使者再次来到江陵城下，端来一盘沉甸甸的官印，武陵郡守、郡尉官印都在其中。
这回吴军使者没有饶舌，放下东西就走了。
大雨之后骄阳格外明媚，于禁匆匆来到城楼，就见田信怀里抱着一面小鼓，另一手握鼓槌反复敲打乐在其中，敲出零零碎碎的鼓乐旋律，皆是于禁没听过的。
见于禁落座，田信停下：“老将军，天意在我。城外泥土松软湿滑，没有三天时间，吴军无法攻城。”
于禁微微拱手：“小将军可是要征发降军助战？”
“不，我现在正犹豫。江陵若失，汉室三兴将成梦幻泡影。我在想是否尽诛城中降军，以绝心腹之患。纵然今后汉王、君侯杀我典肃军纪，然三兴汉室，复我宗族之仇有望也。”
田信把玩怀中腰鼓，仿佛在玩一枚头颅：“老将军，我左边是万余降军性命，右边是三兴汉室伟业及父母大仇，左右不可兼得，该如何选？我曾听说官渡之役时，曹军火烧乌巢，俘获断粮袁军七万。”
“曹操无粮，尽杀降军。”
“我又闻曹操以父仇侵攻徐州时，杀人盈野，以至于浮尸阻塞泗水。”
田信语气幽幽面带笑容：“那时候，想必曹操观望泗水浮尸心有所感，即兴做赋诗一首，曰《蒿里行》。此中名句朗朗上口，我亦有所闻。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于禁面露哀求之色，嘴唇隐隐发白：“将军？”
田信扭头看向旁处：“我若保江陵不失，汉王诛我，我服。汉王若夺我官禄贬为臣隶，我之幸也。”
这时候一名军吏阔步而来：“将军，吴军有所举动！”
田信起身走出城楼，就见吴军正在湿滑地面铺设芦苇、草束，或直接将竹筏拖到岸上组成快速通道。
他挑眉露笑：“贼军焦虑，看来援军将至。”
寒冷的秋雨泥泞里作业，这批吴军有几个能健康？
跟随田信走出城楼的于禁赶紧说：“将军，老夫愿率吏士襄助！”
田信听了哼笑，伸手从怀里取出帛书递出：“此曹操手书也，老将军应识得曹操字迹。”

第五十九章 战江陵二
城中军营，田信召集曹军曲长以上军吏约近四百人，这些人都右手扎着绷带，一些人伤口有流脓现象。
好在城中军营修缮稳固，虽是滂沱大雨，也能提供相对干燥、温暖的生活条件。
近万降军被分隔，此刻都隔着栅栏观望校场中聚集的中高级军吏，在其中搜寻自己的官长。
雨水浸湿的校场地面上，田信拖戟而行勾画出一个简陋地图，随后自己站在‘江陵’二字的圆圈里，拄戟对周围军吏说：“孙权与曹操相约，今率大军十万背盟来袭取荆州。曹操欲坐山观虎斗，静待一死一伤。故他出示孙权密信，由徐晃徐公明转交我家君侯，并致信君侯相约明年再战襄樊，以定南阳归属。”
这个时候四封书信张贴在木板上，由几名军吏带着绕圈，让环绕校场围观田信的曹军军吏看清楚。
其中还有于禁那里自己半主动进献出来的曹操慰问密信，还有一卷关羽的信，这四封信公布于众。
曹操字迹有别于隶书、章草，但凡曹军有些地位、资历的军吏都能一眼认出曹操的楷书。
军吏议论，多有哗然。
仔细一想，曹操转手把孙权卖了，很符合自家大王的手段，七十多名将校、司马皆无质疑的。
田信见众人再无争议，就提戟来到樊城、襄阳，说：“我家君侯自解樊城之围，曹仁、满宠、徐公明合军，毁樊城北归宛城。并与君侯相约，至明年秋收前，我汉军不犯南阳，南阳之军不犯南乡，各县治政如故，互不相扰。此君子之约，必能遵守。”
说罢，他提戟将樊城勾掉，又朝南走两步到汉津说：“孙权遣蒋钦、孙皎、潘璋约三万余人袭击汉津，意在我军辎重。得曹操书信警示，我军辎重昼夜分运，已屯宜城县、当阳县，汉津实乃空地，遂为潘璋进据。”
这时候关兴带着一把旗帜到田信身边，将潘璋战旗插在汉津，蒋钦战旗插在汉津边上的河渠里，孙皎战旗插在汉水东岸。
田信才说：“孙皎不敢亲率所部渡河，蒋钦率水师万人亦不敢北上攻打我荆州水师，潘璋入据汉津后亦不敢长驱直入。这一路三万余人困顿汉津，我实不知这三将意欲为何。”
说着面露笑容，几个轻率曹军军吏下意识跟着田信麾下的围观军吏哄笑。
田信又来到当阳县，关兴这时候拿出旗帜插在湿软泥地里，前将军、龙骧将军、南乡太守三面战旗插在当阳县城外，校尉赵岳战旗插在当阳县城中，当阳背后临沮也插上房陵太守战旗，糜城则是左护军战旗。
这些旗帜插完，田信才说：“江陵坚城也，吴军仅从南面攻城，无异于送死。如今孙权已背盟来袭，今日他不取江陵，明日我等必全取荆州，悬刀于他颈上，他如今只有奋力一搏。”
“故，地面未干泥泞阻隔当阳援军之际，其必倾力猛攻江陵，以作垂死挣扎。”
“待地面干燥，江陵未克，我料孙权将亲率大军绕江陵北上，陆逊领兵从西来，孙皎、潘璋会从汉津来，以图三面夹击当阳，与我军一决胜负。”
“而我家君侯率一万三千之众休养于当阳，待地面干燥后自会步骑同进，替孙文台教训儿子。”
田信环视周边军吏：“今我之敌，乃是吴军。城中北方降军，不拘吏士身份，此战能助我杀贼斩首两级者，战后悉数放归。”
也就刘备、关羽名声在外，俘虏降军没有激烈的抵触情绪。
糜芳站在边缘地带眺望田信勾画的简陋地图，可以预见，一场不逊于襄樊之战的会战将在当阳展开，他不由想起当年两个外甥女失陷敌手的伤心往事。
荆州军野战胜利，吴军退去；荆州军野战失利，也能凭借江陵坚守等待益州援军。
若不是江陵太过紧要，现在关羽、关平早就回头去吃潘璋、孙皎之军。
哪怕现在江陵丢失，关羽野战失利，背依临沮也能北上返回襄阳，甚至能走房陵回益州。
三十余年混战，除了寥寥无几的险要重地外，很多地盘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有人就有地盘。
公安城中，孙权也带人研究江陵的城防图，个个束手无策。
首先是江陵旧城，周长四十里，你想要重重包围，需要多少军队才能布置好据点、防线？又需要多少人力、工时才能挖好堑壕，铺设栅栏、鹿角？
当年周瑜围攻江陵一年，也没打下，还是关羽孤军在北封死曹仁补给线，曹仁主动弃城逃出生天。
现在关羽重修的江陵城，几乎就是一个无解的存在。
首先新城依托旧城南部城墙修筑，城墙距离码头、江水最近的也就三里，远的也就五里。
从南进攻缺乏缓冲，大军连布置阵地的余地都没有。
就现在这三四里的战场厚度，很容易被贯穿、撕裂、分割，一旦战败，军队连后退重整的余地都无，要么投降，要么被杀，要么跳江游到江渚上。
若从东西、北面进攻江陵，那庞大的江陵旧城就是一道阻碍，使得整个江陵新旧两城套在一起，有了一种瓮城包围主城的奇怪视角。
田信直接放弃旧城城墙，问题是吴军谁愿意带兵去占？
旧城里早已复耕为平坦田地，旧城外也无树木之类的建筑材料。换言之，你得挖开旧城城墙，再把建筑材料从远方运输到旧城内，才能修筑据点。
这个修筑过程里，会很被动，很容易被打断。
最为恐怖的是，有旧城城墙阻塞，旧城内驻屯的军队一旦被围，几乎无法救援。
现在哪里有时间给你修筑围城据点？
以现在常见的攻城手段，拿江陵城几乎没有办法，这是周瑜已经证明过的事情。
关羽增筑新城后，江陵已成为当今最不可能攻陷的城池。
江陵突降两日大雨，冰冰冷冷的浇灭了孙权心中的炽烈火焰。
他环视诸人：“谁愿入城见田孝先？他若举城来降，孤愿以万户侯相酬。”
左右文武一时沉默，擅长占卜的近臣吴范等人此刻也闭目沉吟，不参与这种军国计较。
突然冒出来的田信，既不是荆州人，也不是大家认识的人，只是个关中南下避难的新人。
也就刘备、关羽这样任性的人敢这样提拔用人，一战而成将军。
大家没一点交情，偏偏唯一得到田信赠出名刺的丁奉不在这里，丁奉率领的甘宁部曲临时脱离陆逊节制，增补到潘璋麾下。
这么能打的一支部队给潘璋，用意直白，是奔着关羽去的。
田信有一张毒嘴，已经让一个使者精神恍惚失足落水，谁也不想再当第二个。
又不傻，田信已自绝于吴，谁能劝降？
可孙权已经开口，中司马诸葛瑾出列施礼：“至尊，瑾愿往。”
没人怀疑他的忠诚，哪怕这场战争正在摧毁诸葛亮一生谋划的心血、理想。
四年前诸葛瑾出使益州，与诸葛亮也就公堂之上见了一面，只此一面，恐是兄弟间最后一面。

第六十章 战江陵三
城中降军、军吏加起来一万一千多人，田信哪敢尽数武装？
不过是让于禁选拔吏士，给了三个营两千人的编制，选定后登记造册，武装后迁到旧城军营驻守。
夜色下，于禁再披铠甲，与他选来的新锐军吏谈话：“大王与关侯之交，尔等只知始于天子东迁，实际不然。”
他直接放弃曹操选派给他的军司马浩周、护军东里衮，选出的都是他眼里颇有潜力的军吏。
于禁面带憧憬之色，回忆说：“老夫少年时追随同郡鲍公周游雒都，当时鲍公与大王友善。而汉王与公孙瓒等求学于涿郡卢公门下，关侯伴随汉王左右。袁本初与大王自幼相交，天下健儿推袁本初为游侠之尊。”
“忆往昔，大王时年二十一举洛阳北部尉、汉王年十五，及袁本初、袁公路、鲍公斗狗于市，鹰狩于北邙，品论英雄共议时政何等纵意？”
“后大将军何进使英雄俊杰募集海内壮士，老夫追随鲍公募兵于泰山，大王与汉王自雒都同归沛国募兵。时张扬募兵于并州，王匡募兵于徐州，张文远在冀州，毌丘毅募兵于丹阳。”
“大王对关侯仰慕非常且由来已久。奈何关侯心有所属，甚是遗憾。”
于禁取出曹操给关羽的手书传递给这些青壮军吏仔细翻开，说：“今大王欲使两虎相争，若孙权速克江陵，则有并关侯部众而自壮之势，有违大王本意。故，我等协助关侯守卫江陵，促使吴兵、荆兵交战于野，其必两伤。血流成河，今后怎能轻易和睦、罢兵？”
众军吏仔细听取于禁的讲话精神：“我军越是杀伤吴军，越是有利于大王计策，亦有利于国家长远。待重返家国，诸君皆系有功之臣，有司自不会轻慢相待。”
这些青壮军吏听得心驰神往，竟然没想到当年还有这等秘闻。
于禁在这里整顿所部吏士精神状态，树立了一个值得战斗、必须战斗的理由。
另一面，田信诸葛瑾在城楼里闲聊，诸葛瑾好奇询问：“将军气度远胜凡俗，不知师承何处？”
“这不好说，李傕郭汜乱关中时，我宗族迁移到汉中。我生于汉中，长于汉中……若要考究师承，虽有家传亦不过启蒙而已，授我为人道理者共有二人。一人姓袁耻于姓袁，自云东观老叟，还有一人自号兰台孤魂。后张鲁降曹，二位先生绝迹于山野，难觅踪迹。”
田信略有缅怀，摇头说：“可惜受学短浅，略知其意，不通内里奥妙。”
诸葛瑾面有惊叹：“不想将军受业于博士，失敬。”
田信只是笑笑：“哪里是什么博士，分明是两位狂叟。古文经、今文经我一概不知，只学会了一样。”
诸葛瑾见他谦虚，更好奇：“还请将军赐教。”
“因地制宜，学以致用。”
田信吐出八个字，笑说：“此人尽皆知之理，汉王以我为将军，非我学问，乃因武勇。想来想去，顿时觉得当世最无用的就是学问。学问有用，何来乱世？”
诸葛瑾听闻微微颔首，看向田信的目光颇为深重，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诸葛瑾又问：“将军真不欲为吴侯效力？”
田信伸手用长柄木勺从滚沸黑陶壶里取水，摇着手中茶碗嗅了嗅茶香：“先生，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先生可能解惑？”
“还请将军明言。”
“乃乌程侯孙文台、吴侯孙伯符旧事。”
田信低头嗅着茶香，抬眉看诸葛瑾的确有些长的脸：“据我所知，黄巾、董卓以来群雄起兵，或家有积蓄，或有友人志士倾囊倾力相助，这才能聚集义士，打造器械。”
“而孙氏不过江东寒族，孙文台父祖寻常之人。未曾听说孙文台、孙伯符父子擅长经营，家无积蓄，又无资助，何来的钱粮抚慰、交结壮士？何来的钱粮聚集兵勇？”
见诸葛瑾面容不自然，田信小口啜一口热茶，颇感酣畅：“我又听闻孙文台勇烈非常，率先进军雒阳，祭拜宗庙，又填董卓、吕布所掘坟茔。之后，其似乎得了大汉传国玉玺？”
“孙文台急死之后，孙伯符却也能屡屡募集兵士，还真是父子高义，吴人景从皆愿效死呀！”
田信放下茶碗，感慨道：“董卓、吕布恶行天下皆知，人神共愤。我亦听闻曹操麾下有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如今之天下，汉室名存实亡，也就汉王仁德，能蓄活人之志，也能使死人安宁不受侵扰。”
“先生可是有恙？”
“吾腹痛，应是秋雨寒凉所故。”
诸葛瑾捂着肚子起身，面有难色：“将军志虑高淳，我不如也。只是如今关羽背德，荆南望风而降，将军却负隅顽抗，将连累一城百姓存亡，未免酷烈。”
“孙权磨刀霍霍而来，却指责我酷烈？我不服，等吴军斩我头后，我就服了。”
“至于背德之言？呵呵，我家君侯此生光明磊落，喜恶无所隐，率直坦荡，锄强扶弱有侠义之心，怎就成了背德之举？”
田信也起身：“我曾言你家短腿吴侯是食腐之鸦，我视他如此，视余者如草芥也。也就寥寥周公瑾，可称英雄。惜哉公瑾，却不能一见。”
诸葛瑾落荒而逃，一侧旁听的罗琼一脸虚汗：“将军？”
“何故惊诧？此控敌之术也。”
田信笑着摆手，双手负在背后，远眺城外吴军营垒篝火：“诸葛瑾必实言相告，那孙权势恼火异常，非杀我不可。他若尽起南岸大军来攻，正合我意。”
诸葛瑾返回码头军营，身为孙权的长史、中司马，他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吕蒙是孙权一手培养提拔的大将，朱然又是孙权的同学出身。
他回到码头军营却见到吕蒙、朱然，规劝：“都督，田孝先骁勇，时有夜袭之意，不可不防。”
就三里距离，吴军在营地内做什么事儿，尽数落在江陵守军眼里。
挖陷阱这种大工程，几乎无法隐蔽进行。
整个江陵城，就南面不适合驻屯，这里时刻都处于守军侵袭范围内。
从城池设计方面来说，南面是给江陵提供水路补给的，只要江陵守军愿意坚守，还有长江控制权，那这里就牢不可破。
吕蒙引诸葛瑾入帐，才说：“我亦知其骁猛，刚不过是在抚慰士卒。子瑜先生，此行可有收获？”
诸葛瑾微微摇头：“田孝先十分谨慎，昼夜起居于城楼之上。并征发荆州将士子弟千余人游走城中，行刺奸之事，城中秩序井然。我适才入城，彼就在楼上招待，并不许我见潘濬等人。”
吕蒙凝声：“千余人刺奸？”
诸葛瑾沉重点头：“只多不少。此辈多是荆州将士子弟，少年锐气，肆意搜掠寄旅之士。就连城中官佐，亦不许私下走动。”
城中的卧底即便没暴露，此刻也用不上了。

第六十一章 战江陵四
天色还未亮透，吴军营垒号声绵长，两岸相连，此起彼伏。
田信匆匆洗脸后观望吴军举动，见南岸驻屯油江口的吴军主力终于出现，黑压压遮蔽江水。
举目望去，到处都是灰黑船帆的战船，大到艨艟、楼船，小到走舸、乌篷船。
“将军，吴军分兵一股乘船往下游去了，多是小船，约有千艘。”
斥候来报，熟悉水军运力的一名断臂老军吏身穿白衣，开口：“将军，此支贼军最多不过一万两千人，少则在九千。”
周围三十多名军吏围着，田信心里踏实气度镇定，仿佛稳操胜券，具有一种感染力：“此偏军，或绕击旧城东北，或是增援孙皎，不足为虑。”
旧城城墙摆在那里，田信连守军都不放，吴军想拿就来拿，管他分几路偏军。
眼前不是贪的时候，集中兵力守卫新城，才能挤出一支突击队充当总预备队。
吴军千帆竟过，未过多久，从油江口起航压来的战船群往上游二十里处停泊，大船停泊江中，小船往来运输军士、物资。
“贼军主力？”
田信不由疑惑，孙权就这么点耐心都无？
昨天上午大雨才停，普遍光脚、或穿草鞋的吴军在这种冰冷泥泞地里跋涉，还想不想活了？
明媚阳光照耀下，孙权进驻江渚岛上，幡旗招展矛戟林立。
帷幕之中，孙权踱步到主位，左右亲近、大小将校三十余人排班入席，随着孙权摆手示意，这些人才先后落座。
孙权依旧站立，面色阴郁：“孤惜江陵守将田信之才，愿以万户侯相待。此人却先后辱我父兄，孤实不能忍。此仇不报，孤如鲠在喉，彻夜难眠！”
他目光扫视，左右臣从大多面露愤慨，隐隐有雀跃请战之意，大多克制。
只有两人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一个是折冲将军甘宁，一个是豫章太守孙贲。
田信造谣说他毒杀周瑜，结果好端端的使者在大雨天里失足落水，弄的好像是他孙权故意灭口一样。
到底谁是杀死使者栽赃他，以当时大雨环境来说，已不可考究。
孙权拔剑，铿锵一声斩入面前几案，对肃然起立的文武说：“传告全军将士，并晓瑜城中无辜吏民。孤奉大汉天子诏令，征伪王刘备至此光复江陵，夺献江陵者奏封万户侯，拜将军；斩献田信小儿头颅者，亦封万户侯！”
随着孙权发出战斗信号，前线吕蒙只能率兵进攻，现在也就江陵城南铺了芦苇草束，还用竹筏搭建快速通道，再其他的地方泥泞难行，根本无法行军。
大型攻城器械只能摆在码头边晒太阳，一个个吴军方阵组成鱼丽之阵，举盾抬着简陋竹梯来攻，其中掺杂一些仿佛斜立簸箕一样的器械，更多的吴军则背负草束、芦苇，草束堆积在背上很高很高，远远望着仿佛一团团白蛆蠕动。
田信身边一名瘸腿老军吏见到吴军阵中出现的棚车，恼恨惊呼：“贼子该死！将军，那竟是我军先前所造之物！”
棚车是一种轻型攻城防御器械，就是两辆车并行，在上固定竹片编织的斜面护板，自然是掩护弓弩手的。
已有军吏反应过来，恨声道：“原来江陵失火烧毁的器械，落到了贼军手里？”
田信见吴军在狭窄岸边组成细长鱼鳞阵压来，只觉得好笑：“孙权不恤将士性命，敌军还真是可怜。左右，传告弓弩手，敌至城壕时发箭！”
不需要齐射之类的协同战术，让弓弩手自由发挥即可。
孙权执意要打，吕蒙有什么办法？
随着他下令，自有军吏持旗朝城墙东西两头奔跑，反复传令。
少数推棚车的吴军还好，走在铺彻的竹筏上，更多的吴军只能踩踏在泥泞中、草束上前进，以至于二三百人一阵的鱼鳞小阵都曾差不齐，一个个鱼鳞小阵在行进中拉扯、变形，隐隐有混在一起的趋势。
后方吕蒙督战，面容焦黄仿佛泥塑。
城上，田信深感胜之不武，对身边人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如此是也。”
这时候城头各处的辅兵将早已准备好的门板竖起斜立，这些辅军最先开始还击，以皮索、粗帛、旧衣裁剪缝制的投石索开始发威，一枚枚鸡蛋大小的石头越过门板，咻咻尖啸破空飞去。
吴军陆续出现伤员，伤员匍匐在地，或持盾蜷缩在烂泥里，或躲在蓬松的草束堆下面，也有头破血流的伤员不影响行动，在泥泞中手脚并用朝后方爬，随即就被阵后的军正官当场枭首，或被其他鱼鳞阵的排头兵击斩。
这是吕蒙常年训练的军队，维持军纪、战斗节奏的理念深入军心，不是陆逊最近两年收编的山越兵。
吴军竹筏只铺到城墙百步外，余下的路途满是泥泞，棚车几乎无法前进，这不是一辆车，而是两辆车组成一架棚车，此刻毫无机动性可言。
城上弓弩手三三两两放箭，吴军勉强将棚车架设到城壕边缘，这时候后面的道路也陆续铺上芦苇、草束，第二批吴军阵列踩在草束上前进，步履轻松许多，他们肩抗麻袋，或临时用粗帛缝制的袋子，现在都装满了泥土。
田信从门板隙缝中观察吴军进攻节奏，研究各队配合、衔接之间的技巧，搜寻破绽所在。
吴军将士是真勇敢，顶着箭雨、石块将一袋袋土石、一捆捆草束丢入城壕中。
最着急的几个小阵竟然脱离整体，提前架设竹梯，竹梯横架在城壕上，又铺设竹板，竟然迅速贯通城壕。
理所当然的，这几个突出部遭到弓弩手额外照顾，不断有作业的军士中箭跌落城壕，血水染红城壕中的污水。
这些跌落城壕里的军士，已经宣告死刑。
南面、东面城壕与江陵排污渠相接，大雨冲刷两日，城中污秽多从暗渠注入城壕中。
“避箭！避箭！”
田信周围军吏急声呼喝，这时候第三批次的吴军阵列抵达城壕边缘，开始齐射。
也就几轮华而不实的齐射，其后各阵就在嘈杂战场中各行其是，难以再联动齐射。
箭矢哚哚钉在田信周围的门板上，也有箭矢飞高，越过门板钉在城楼二层的护栏上。
最危险的城楼二层里依旧有军吏驻守，远眺战场各处的敌我势态变动，并周期性向田信禀告。
他们多是赤壁战役以后成长起来的军吏，战斗经验丰富，具有积极性，和战争嗅觉。
一名军吏蹲身来到田信身侧，才敢站起来，双手捧着一杆绑着细长帛巾的箭矢：“将军，贼军射来许多箭书。”
田信解下帛巾，就见写着六个字‘田信首，值万户’，很快又有其他军吏递来箭书，有的是八个字‘献城者，拜将万户侯’。
再回头看看城下苛严督战的吴军军吏，田信缓缓绽放笑容：“难怪吴军如此奋勇……传令护军，依计而行！”

第六十二章 战江陵五
时至中午，江陵西南，吴军主力登陆点。
建忠中郎将骆统整兵列阵于孙恒阵后，孙恒乃武卫都尉，麾下有甲兵五千，分作五个方阵踩踏泥泞布置为斜线阵，预防可能存在的突袭队。
骆统麾下则是三千武射吏，汇合孙恒五千武卫兵，构成了孙权的近半直属亲军。
骆统、孙恒观望战场，作为已经下船列阵的军队，就现在的泥泞地形，他们已经不可能赶赴江陵城下支援。
哪怕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段江陵城墙只有十里，还是田信放弃驻兵扼守的城墙，此刻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观战的两人齐齐诧异，就见江陵城下的吴军吏士疯了一样，处处欢呼人人雀跃，朝着江陵城门冲奔、集结，毫无进攻秩序可言，更无一点军纪约束，阵列混淆，无不争先。
阵后督战的吕蒙更是几步窜到更高的瞭望塔上，紧张观望战局变故，死死盯着江陵城门缓缓露出的隙缝，仿佛黑洞一样。
又好像黑夜里的灯火，对城下吴军有着致命吸引力。
江陵城门竟然就这么开了，几个浑身浴血的甲士推动厚重大门死命掰开一条隙缝，一个甲士对着吴军招展手臂竭声呼喊，随即又举刀返身杀回城门甬道，似乎在拼死抵御守军反扑。
吴军从军吏到军士，人人争先碰撞在一起，失足、排挤栽落到城壕血水里的吴军接二连三。
人人欢呼，已没人听得清在欢呼什么，更没人在意战壕里浮沉、挣扎的吴兵。
黑压压的人挤在城门下，仿佛洪水一样，随时可能推倒城墙。
田信默默计算着涌入城中的吴兵数量，右臂握拳高举，约涌入三千人时，他狠狠挥下：“点火！”
一捆捆的干草、芦苇束就立在城墙垛口边，随即就被点燃，十几捆、十几捆朝城下抛掷，浓烟眨眼间笼罩城头、城门，向四周蔓延。
城门内侧，黑压压冲进来的吴军一头撞在三重鹿角上。
前者不得前，后者不知情，就算知情也欢呼着往前挤压，一排又一排的吴军挤压在鹿角尖锐枝杈上，任由他们惨叫、怒骂还是哀嚎，都唤不醒身后吴军的良知、同情。
“冲破木栏！可破江陵！”
“破江陵！万户侯！”
“杀田信！万户侯！”
“万户侯！”
城中吴军吏士竭声呐喊，个个亢奋，翻过袍泽还未凉透的尸体，反复冲击守军的战线。
隔着栅栏，守军有江陵守军、糜芳部曲，还有城中披甲健妇、将士子弟，长矛、竹枪架在栅栏上，他们后退、前冲攒刺，再后撤，再前冲，反复折冲。
矛戟如林如丛，多持短兵挥舞刀盾冲杀的吴军迟迟砍不破栅栏工事。
罗琼也穿盆领铠，手中提剑来回踱步，他身后是二百夷兵锐士，以行督战。
现在林罗珠领着另三百夷兵锐士坐镇军营，预防降军哗变。
此外，田信选出的八百壮士担任总预备队，站立在后方，个个目光如炬，焦虑无比。
城头上，熊熊烈焰在江陵城门处升腾，灼热气浪卷动战旗，或引燃几面战旗。
“继续投，不要停！”
“快快！不要停！”
周围只剩下田信的呼喊声，军吏传达、督促的声音，火焰卷动的呼啸声，还有密集弓弩扣发的声音，城下吴军死伤狼藉。
烟火熏黑田信面容，一捆捆从两侧搬来的柴草直接投下去，助长火势。
烈火顺着不断抛下的草束向两边蔓延，企图灭火、强冲入城的吴军终于冷静下来，被灼热烈焰、箭矢、浓烟驱逐，如潮水一样后撤，而城头辅兵依旧在投掷草束助燃。
见江陵城门处烟火弥漫，火势愈演愈烈，己方各阵溃散，吏士混淆逃离战场，看的吕蒙目眦欲裂，人站在瞭望塔上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跌落摔下。
“都督！”
“都督！”
吕蒙被摇醒，睁眼看周围密密麻麻的脸，只是勉强张张口，又颓然闭目。
江渚上，孙权引领群臣观望战局，都看着那飘起、散布、渐渐淡化的烟雾，俱是久久无语。
旧城军营，于禁眺望那冉冉升起又渐渐淡化、弥散开的烟火，目光深邃。
此时他麾下一个营披甲备战，另两个营正挖掘军营里外的烂泥，用烂泥加固营垒。
城中军营里，九千余降军也在观望那浓浓的烟火，目光复杂，多有渴求之色。
城外吴军如潮水退去，涌入城内的吴军几次冲不动栅栏，依旧围成一团圆阵自守。
田信见这批吴军临时拼凑的圆阵中站着十几个议论、争执的军吏：“遣使迫降。”
他的使者还没走下城楼，吴军将校就议论出结果，这时候已听不到城外的鼓声，一名吴军校尉从怀里抽出一条杏黄丝帛扎在长矛上，高举着走出圆阵。
冲入城中前后战斗不到三刻，如今就已后路断绝。
随着杏黄旗举起，圆阵各处的吴军吏士情绪瞬间低落，脑袋垂着。
吴军校尉持旗来到城楼，右臂拄着杏黄旗：“田将军，我等若降，将军会如何处置？”
“我城内已有万余北方降军，容不下尔等。”
见这中年校尉面容一白，田信随意摆手，展示自己右手掌心：“不要惊诧，我要尔头颅何用？弃械投降后，我会收缴兵器铠甲，再驱尔等诸人打扫城内、城外战场，并收容阵亡、受伤军士，若是轻伤军士我也会派人包扎。”
“等战场打扫完毕，我会划伤尔等右手掌心，再使尔等背运死伤袍泽返回营垒。”
划伤右手掌心，以江陵现在湿冷气候，伤口愈合缓慢，这些人回去也无法继续投入战斗。
有刘备、关羽做背书，田信开出的条件迅速得到吴军将校的同意，上上下下开始脱卸盔甲。
吴军多皮甲、木甲，不多时仅铠甲就堆集如小山。
城中辅兵驱使吴军俘虏打扫战场收容死伤，吴军死伤者也被扒下铠甲。
这个过程里，城中战兵始终不参与，持械警惕。
等孙权亲自乘船领车下虎士入驻码头军营时，就见江陵城门前的火焰已经熄灭，守军正扑打城楼上被熏烤、引燃的城楼屋檐。
而江陵城下的壕沟此刻远远望着仿佛一条暗红色的血池，尸体交叠，触目惊心。
大队的吴军俘虏垂头丧气走出城门，收集箭矢、兵器、铠甲运往城中，并用矛戟挑拨拉勾城壕里的尸体。
血水染红了江陵城壕，也随着打捞、踩踏泥泞，将城门前染红、染黑大片。
也将孙权的一双碧眼染红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待他回神，就见主簿左咸左右顾盼，问：“何事？”
“至尊，吕都督……病重。”

第六十三章 欲相持一
孙权闻讯领着大小近臣、将校近百人赶赴大帐。
帐内挤得满满当当，帐门外军吏云集，仿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帐内吕蒙已面如涂蜡不见一丝血色，孙权抬手制止通报，轻步到床榻边落座，赶紧抓住吕蒙伸出的手：“阿蒙，孤在此。”
吕蒙突然面色潮红，猛地咳一声，才开口，目光望着孙权满是愧疚、眷慕：“至尊，江陵城坚，小儿歹毒，不可再攻也，徒损将士性命，无益大局。”
“阿蒙，孤明白，与将士无关，此番是孤中了小儿奸计。”
吕蒙却抓着孙权的手，强撑着说：“荆南三郡实属毫毛。讨平关羽荆南自定，不可本末倒置为贼所算。”
孙权想要抽出手安抚吕蒙，吕蒙依旧用令他心酸的眼光看他：“关羽驻当阳，意在邀我军与之决战。当阳西依荆山，关羽居高立阵已得地利，我军虽众若远离舟船而往当阳，如鹰隼折翼。”
吴军动不动就十万大军出征，就是因为仰仗舟船，可以一次性把补给带够，投入军粮、后勤运输的人力、虚耗并不多。
这也就导致一个后果，虽有实打实的十万大军，真正陆地上的精锐步兵往往也就三五万之间。
步兵、将校又严重依赖战船，离开战船后甚至会丧失战斗勇气。
“今虽稍挫于江陵，但已进据荆南大部，陆伯言又锁荆益咽喉，关羽已如笼中鸟。其爪牙虽利，却已无旋转余地。待天气干燥，大军三路合围，彼自困顿疲敝，可一战而定。”
“值此功业将成之际，臣病重，深感愧疚。”
孙权长舒浊气，缓缓点着头：“孤明白。”
袭取荆州的战役打到这步田地，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简单的边境将领擅自行动，是孙权提前经营、策反糜芳，然后亲率大军来斩刘备的右臂。
没了挥剑的右臂，刘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夺取荆州杀了关羽，跟杀死刘备有什么区别？
哪怕现在要和解，也要把如日东升的荆州军势头打崩，把汉军打疼，才能相对体面结束这场战争。
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战前推演的最坏形势，比当初预估的还要坏。
今日一战，吕蒙的虎威军可以说是完蛋了，没有大半年休整、补充，这支军队没法再战。
既江陵未下，关羽主力完整，这是当初预估的最坏形势。
现在虎威军残缺不能作战，吕蒙也将病死，前者会令大军士气低迷，今后哪怕抛出十万户侯的赏格，也不见得能激励吏士卖命奋战。
而吕蒙病死，大都督就此死亡，对普通士卒的影响是巨大的。
更为关键的是，没了吕蒙，谁还能压制陆逊、孙皎、孙贲？
靠潘璋、朱然、诸葛瑾、徐盛这些人？
这些人不是不能打，实在是目前没有能拿得出手，能镇得住人的战功、资历。
唯一一个资历、战功足够的甘宁虽然随军出征，可已经心灰意冷，部将丁奉及部曲都已转拨给陆逊，又转拨给潘璋。
连自己部曲都守不住的人，如何能慑服其他将领？
周瑜死后，甘宁日益凶暴，除了吕蒙外，再没一个朋友。
孙权深感孤苦，流涕哽咽：“孤德薄，父兄皆早丧，公瑾、子敬国之藩篱，亦先后弃孤而去。今阿蒙一去，孤之心痛，宛若双臂寸断！”
吕蒙也是淌泪不已，倍感呼吸困难，泪湿领口：“不能使至尊全据荆州扫除睡榻之敌，此臣平生之大恨也！”
言罢双目圆睁，孙权紧握吕蒙的手，再无一点回应，顿时哭嚎：“阿蒙！阿蒙！何舍孤去？”
帐内拥挤的三十余人多是垂泪，吕蒙部属更是单膝跪地，低声啜泣。
仅存的挚友病亡军中，志气不能舒展含恨而亡，使得甘宁此刻哭的最为狼狈，以至于当场昏厥。
帐外更多的军吏听到哭声也是纷纷单膝跪伏在地，许多人垂泪哽咽。
夕阳时，匆匆打扫完战场。
于禁被田信喊到城楼，城外尸体堆放成片，轻重伤员正相互搀扶朝吴军码头营垒赶去。
城下吴军俘虏只穿单衣瑟瑟发抖，打扫完战场后又接到奇怪命令。
这些俘虏也没办法，只好排队在锅灶前，用混合草木灰的温水洗手，洗手后才被割破右手掌心，简易包扎后放走，也两人一组或背负，或抬架一具尸体撤离。
于禁来时，田信正与潘濬闲聊：“收缴铠甲务必以沸水烹煮，能用则留，不能用就回收重铸……不，这样费时费力。稍后我就焚烧这些铠甲，皮革自毁，留下铜铁之物重新锻造吧。”
潘濬心疼：“将军，这可是三千四百余副甲胄。”
“烧了不值得心疼，我就怕疫疾传入城中。”
田信说着看向负责铠甲统计的一名军吏：“凡是贼军所缴之物，兵器、铠甲焚毁重铸。余下缴获之物，务必在沸水中烹煮。”
军吏拱手应命，一侧潘濬脸色有些尴尬，更尴尬的是周围军吏没有在意他的。
田信嘱咐完这人，又想起一事，对另一名军吏说：“你务必反复告诫今日参战之军民，有家宅者要以热水沐浴洗涤污秽，衣物要以沸水浸泡。余者……搭建浴室，皆要沐浴干净。如此才能抵御污秽、疫疾、阴寒之气。”
军吏昂首应命而去，这都是关心军民健康的命令，没人会拒绝。
下午驱赶俘虏打扫战场时，田信就已经命人熬煮姜汤，多出的姜汤也分给了吴军俘虏。
忙碌完这些事情，田信在用饭时与于禁谈话。
就在城墙上，田信餐盘搭在垛口，左手扶餐盘，右手握木勺舀着杂粮米粥，米粥在秋冬的夜晚升腾浓浓白气，格外芬芳。
寒冷已驱散了城外弥漫的血腥气，于禁最先吃完餐盘里的粥，见军士提着一桶热粥经过，又打了满满一勺。
不同田信一边吃一边眺望吴军，于禁是背依矮墙蹲坐在一捆干草上吃饭。
这么冷的天气，吃热饭，还站在江风直吹的城头，还用脸正对着江风……这怎么说呢，于禁也只能感叹少年人火气旺盛，不怕风吹。
军中流行一句话，叫做避风如避箭。
不管是穿戴铠甲作战完毕后脱卸盔甲散热，还是平时运动、起居，时刻都要注意避风，注意冷热交替。
田信享受寒风扑面的感觉，吃饱后才把餐盘交给亲卫王直，王直和族兄田纪是他新‘感染’的两名亲兵。
也坐到干草束上，田信问：“老将军见识广博，如何看眼前局势？”
孙权不可能轻易退军，就这么退兵，脸都没了，还想活着当东吴之主？
于禁略作考虑，说：“某败军之将也，所率吏士心存乡土，别无二心。将军若有所差遣，我等自愿效力。”
田信审视于禁面容，笑说：“既如此，老将军回去休养吏士。待地面干燥，吴军各路进围君侯时，老将军与我出城袭击吴军。”

第六十四章 欲相持二
随着吕蒙突然病故，前线军队节制成了一个孙权立刻需要解决的问题。
西线有陆逊所部两万人攻夺宜都郡，东线有汉津孙皎、潘璋、蒋钦三万人，又临时派遣偏将军朱然去汉津助战。
军职上来说，西线陆逊是仅次于吕蒙的右护军，东线军职最高的是征虏将军孙皎。
从个人感情来说，孙权自然是想以同学朱然接替吕蒙，可朱然目前缺乏资历、战功，难以服众。
如果这场仗大败而归，战败的罪责足以压垮朱然，彻底毁了朱然。
足足思考了一个晚上，孙权决定自己干。
与关羽决战于当阳周围，战败必然是大败，没人能独力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这么关键的一仗，万一让陆逊或孙皎指挥取得大胜，那又会是一个新的周瑜。
既然家底要败，别人来败，还不如自己亲手来败。
可能是带着这种想法，或者怀有某种传承于父兄的自信。
十月初四日时，孙权留豫章太守孙贲率所部万余人监视江陵，亲率战兵六万走沱水北上，沱水是沮水、漳水汇聚而成。
换言之，道路泥泞河水上涨未退之际，孙权以水军优势快速移动，成功占据几十人守卫的麦城。
麦城在沮水、漳水之间，周围还有一系列小城池、军屯、民屯据点，悉数为吴军占据。
陆逊也率万余精兵从西而来，汉津方面可能是朱然起到督促作用，孙皎率部渡过汉水，与朱然、潘璋合计三余人也向西进军。
江陵、襄阳之间的荆襄古道南北贯穿当阳，当阳县城就在荆襄古道之间。
汉津、荆城在当阳正东，有一条官道相连，这是当年长坂坡之役刘备战败，向东逃奔的路线。
那时候关羽率水军在樊城殿后，走水路要去江陵与刘备汇合，刘备护送百姓先行，战败后逃奔汉津时恰好与关羽相逢，于是直接去了江夏。
而汉津一共有两条官道，一条是穿过荆城向西汇入荆襄古道的当阳；一条是向西南转而向西，汇入荆襄古道的乌扶邑。
乌扶邑是个小城邑，因地理位置紧要，糜芳在原址增筑为军事戍守城，遂改名糜城。
孙权陆逊仰仗水路运输，在沮水、漳水之间设立营垒，有沱水往来运输物资，七万大军集结、分布麦城一带并无后勤压力。
而东线孙皎所部三万人为偏师，离开蒋钦的水军掩护，故行军缓慢。
随着路面渐渐干燥，十月初七时，关羽终于派发援军抵达江陵。
来援的是校尉赵岳，同行的还有王甫，并带来田信急需的军事情报。
田信看着简陋军事地图，倍感荒唐：“孙权进据麦城？”
王甫颔首：“正是，君侯使龙骧军驰援入驻糜城。”
顿了顿，王甫又说：“君侯有意调将军率部协防糜城，与龙骧将军伺机参战。”
现在江陵安全了，有风险的反而是糜城那两万降军，田信直问：“可是要迁降军回到江陵？”
王甫微微颔首：“有此类考虑，具体如何，还要看君侯如何布置。”
见田信考虑这个事情，王甫补充说：“是否迁移就在这一两日内，还请将军选练壮士，最少要有三千甲士参战。”
在关羽、王甫眼中，现在的江陵乱糟糟，许多事情摸不着头绪，没有准信。
田信先是委托潘濬征发两千辅兵，后面自己又动员将士子弟千余人充作刺奸队，十月初三日的战斗中又一度武装健妇参战，甚至还武装了三营降军交给于禁统率。
除了田信外，潘濬、关夫人、黄权都会给关羽发送军情、书信，各方面信息有交叠、错误，所以江陵现在有多少可战之兵……对关羽来说是个谜。
就连田信取得的战果，未经过可信军吏的佐证，目前也是个谜。
不是不知道，只是暂时没有证据证实。
王甫抵达江陵后，自然能看到缴获的吴军铠甲、战具，田信引领王甫查验缴获，并放任王甫四处询问。
而田信则来到军营召集那日随他出城杀敌的八百壮士，引得营中降军围观，俱是惊呼不已。
只见随田信而来的亲兵部曲或抱着十几匹粗帛，或端着一盘铸造的金币。
每枚金币一两重，有‘虎牙’二字，每一百枚金币盛放于一盘，由一名亲兵端着，远近望着都是金灿灿一片。
许多军卒这一辈子就没见过黄金，此刻争相围观，或爬到栅栏上眺望。
八百壮士集结在校场，其中只有三十余人负伤，重伤、战死折损也只有四人，在场有七百九十六人。
田信解下头盔递给族兄田纪，昂首阔步站到校场木台上，对面前三步外聚集而来的军士笑说：“诸君曾随某出城邀战破贼军先锋，按约定待援兵抵达时俱给金一两，帛一匹。今日援军始至，金币业已铸好，故召集诸君以兑现诺言。”
这是一群没有上下级明显组织的精锐散兵，有的只有基层什伍长，和寥寥无几的队率。
此刻俱是欢呼，各自的声音被其他人声音掩盖。
田信抬起双臂轻压，笑着环视这些双目有亮光的青壮年汉子：“君侯已有调令，田某不日将率军协防糜城。诸君若想随我出征，傍晚前可来军营找护军罗琼登记姓名。录名军册，从明日起就是我麾下虎牙军士。”
说罢田信右臂握拳，欢声笑容：“列阵，领金币！”
小有争执后，八百人排成十六条队列，依次上前领取金币，仅有一两重的金币握在手里，此刻是那么的沉重。
田纪怀抱战盔，左手按着腰间剑柄，一脸不舍纠结：“将军，他们拿了黄金，足以置办一份产业，又怎会追随我军出征？”
为了这八百枚金币，田信没少看潘濬的脸色。
糜芳的金银、内宅早被田信查封，可潘濬不乐意拿出五十斤黄金酬功。
本以为八百人会在前后残酷战斗力折损最少一半，谁也没想到田信只用他们打了个头阵，随后就一直充当总预备队。
这黄金、布帛，赚的实在是太轻松了。
田信身边的部曲亲兵心里也都不乐意，可田信自己都没有一枚金币，部曲亲兵也没有参与到一线战斗，也只是不满，连嚷嚷、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目送八百人离营，可能有些人今晚就会把金币、粗帛花销干净，田信并不在意士卒能不能攒下钱。
攒不下钱的士卒，才是骁勇敢战的士卒。
此刻田信可以明显察觉到围观降军的躁动，对罗琼说：“护军，我这五十金买马骨的计策如何？”
罗琼笑容洋溢：“将军安心，明日傍晚前必能募集一营骁锐。”

第六十五章 欲相持三
当夜，田信留罗琼守城墙，特意带着于禁到关羽府邸参加宴会。
关夫人等女眷并不会出席，自有经验丰富的老仆操持宴席，关兴作陪。
这更是一场战前会议，田信见众人分席而坐隔得有些远，经他提议所有人并席围坐，几案摆在一起，算上关兴一共十二个人三面围坐。
一封白绢地图摆在桌案中间，王甫讲述孙权主力的布置情况：“陆逊督兵于沱水两岸，正搭建营垒、鹿角，欲结成百里联营，以护卫沱水航道。可见彼有相持之意，意在消耗。”
再是连战连捷的军队，打到现在已经作战三个月，身体、精神疲惫是必然存在的现象。
于禁没有随意发言，不时左右扭头观察，王甫、田信也没有故意隐瞒他，荆州军军粮存在严重不足。
关羽本部的军粮储备可能勉强够支用半月，算上江陵储备的军粮，荆州军恐怕很难支撑到明年开春。
本可以从吴军那里借贷，或者从扬州世家那里购买、置换军粮。
随着吴军背盟，又锁死荆益通道，荆州军已无处补给军粮。
田信看着吴军大致布防区域，又见其东路孙皎这一支军队行进缓慢，就大致明白吴军的战略核心，就是一个拖字。
孙皎这三万多军队不会轻易远离汉津，他们离开汉津后，会失去水军掩护，野战失败后，可能会全军覆没。
而他们远走，蒋钦驻守的汉津若被荆州水师封锁，击败，那孙权前线的大军有后路被截的恶劣影响。
所以孙皎这支规模庞大的偏军不会轻易离开汉津，除非驻守当阳、糜城的军队向西进攻孙权主力，孙皎这支偏军才会抄击糜城。
现在的吴军刚死了都督吕蒙，又连吃败仗，可谓出师不利，也需要时间休整士气。
不寻求野战破敌，以拼国力、消耗为核心策略……这才是真正的三国。
田信望着白绢地图，隐隐有一种自己即将过时，赶不上时代的紧迫感。
英雄、将领、豪杰对战役、时代的影响力正在衰败，战争正向比拼国力的宏观层面过渡。
今后的战争，拼的就是国力。
对英雄来说，时代已经变了。
好在对面是孙权领兵，还不是陆逊。
时代在发展，孙权依旧有严重的个人英雄情结，就跟孙坚、孙策一样，这也是喜欢浪战的人。
英雄的特点是什么，是任性。
吕布、曹操、刘备、孙坚、孙策、诸葛亮甚至董卓都是英雄，任性不是胡作非为，而是面对时代洪流依旧能不改本心。
坚持自我追求，不为外物所动，就是最大的任性。
就是不知孙权敢不敢再浪一把。
目前愁困于后继军粮不足，潘濬口吐怨言：“若虎牙将军扣留吴军俘虏，说不得能迫使吴侯退兵。”
见田信不反驳，潘濬继续说：“江陵实乃天下坚城，吴侯袭取失利，其将校又不敢与关君侯争锋。只是骑虎难下，我若以降军逼迫，说不得能罢战休兵。”
“你小觑了孙权野心。”
几个领军校尉、司马、长史收敛笑容，王甫本要开口换个话题，见田信语态平静也就作罢。
就听田信说：“孙权背盟实属必然。今后曹氏篡汉，孙权兵败，彼蛇鼠一窝之人，必能存留孙氏苗裔，不失富贵。若我家大王三兴炎汉，曹氏是汉之逆臣，孙氏是不是逆臣？”
“如今天下三雄并立，孙权背盟来偷荆州。其若成功，可使我军大业就此崩解难以复振，并全据荆扬，有展望天下之资本。即便大败而归，我军可有余力追击？就算有余力追击，曹操又岂会坐视我军歼灭孙权？”
田信瞥潘濬：“未战先算败，孙权败不足以亡国，胜却能展望天下。公若是孙权，该如何取舍？”
“再者，赤壁之战时，我军不过江夏偏隅之地。战至如今，席卷荆益二州，汉中、襄樊两战歼灭曹军十万之众。而孙权扩土不过偏远交州，也是靠兴兵进犯才从汉王这里割走荆东三郡。公若是孙权，心中可会服气？”
说着田信笑笑：“他北上打不过曹操偏军，而我军空虚，他自然就想趁火打劫，先捞一票。只是这样一来我军就难办了，打赢他后，我军是该与他对峙于豫章，还是北上伐曹？”
潘濬恼羞垂头，王甫眼珠子不时左右看看。
田信的性格是很好的，嗅觉更是敏锐的可怕，见吕蒙一面就断定吕蒙有变；到江陵后更是察觉糜芳有问题。
前后算起来，田信也就跟糜芳有过冲突，现在又连着以言语挤兑潘濬，言语神态间毫无敬意，难道……
王甫心中震动，脸上没有情绪波动：“将军北驻糜城后，对江陵防务可有什么嘱咐？”
“左护军黄公衡精熟兵法，我正要举荐黄公衡守卫江陵。黄公衡若守江陵，我军后顾无忧。”
田信说着又瞥一眼潘濬，他对潘濬也是不放心的，正色看王甫：“我麾下夷兵已分散各处，各有统率难以再聚。此番进驻糜城，于老将军会率三营吏士随我出征。降军之中，我前后也能募集三营两千军士，此外还有旧部、残兵合计一千。”
三万多俘虏消化得到两千人，另两千人是客军性质，平白多出一个军的战斗力。
王甫听田信亲口说出这个数据，面露释然之色，微笑询问：“城中还剩多少兵马？”
“城中原有江陵守军两千，我麾下夷兵一千，辅军两千，刺奸一千。我会带走一千精锐，能留战兵两千，辅兵两千，刺奸一千。”
田信说着看向校尉赵岳，赵岳对他微微颔首以示尊重，田信又说：“今又得赵校尉所部两千人，江陵守军将有战兵四千，合辅兵、刺奸共七千。吴军倾力来攻，也有还手余地。”
七千守军镇守江陵，以江陵城防来说，似乎万无一失，没必要将黄权从前线撤离。
王甫思量此事，田信又说：“糜城必是大战之地，两万降军安置糜城凶险异常。乘吴军立足未稳之际，正好迁降军回江陵。”
“江陵城坚乃天下皆知之事，惨败之后，吴军自然明白攻打江陵实属徒劳。孙权必会以丰厚爵禄招降、策反，一个万户侯不够，就两个，总有人会动心，或被左右胁迫。”
潘濬的脸一红一白，王甫直问：“将军言下之意，可是愿为黄公衡担保？”
“愿意担保，黄公衡与我一样，是志在天下之人，非名利所能动。”
关兴一本正经坐在田信身边，此刻也注意到坐在左右两侧的校尉、司马、几名长史的态度动摇，相互看着以目光交流，最后齐齐目光落在王甫身上。

第六十六章 欲相持四
次日，糜城开始往江陵押解降军。
田信引领两千人出城接应，防止吴军袭扰。
这次押解一万，关平率领龙骧军押解，七百余骑站在那里，吴军游动兵力见了躲还来不及，谁又敢撞上来？
田信身边带着于禁，远眺关平麾下那七百余骑：“过两年光复关陇之地，我也要有这样的骑士。可惜樊城一战未能缴获多少，也不知前后溺亡了多少战马。”
于禁所督七军哪怕全是步兵，每军也会有基本的辎重队、传令队，最少两千匹战马溺亡；樊城里，曹仁麾下的精锐骑兵队也一样，马匹几乎全部溺死。
前后收拢战马，荆州军也就扩充了三百多骑兵，关羽父子各统一营。
于禁并未答话，很多时候田信只是想给他说话，并不是想问他什么，他回答不回答，并不影响田信对他的态度。
只是于禁目光不时落到田信手里的方天戟，想不明白怎么会弄出这样妖异、美丽的神兵利器。
正西土路上，陆逊引领十余骑察看四周地形，驻马眺望远处自北向南行进的大队降军。
降军百人一队，依旧保持着基本编制，哪怕是俘虏也有纪律性，行进时首尾相连蜿蜒如蛇。
当看到荆州军骑兵队时，陆逊引领骑从后撤，避免无谓的战斗。
荆襄古道边上，田信与庞林相遇，两人站在路边闲聊，一队队的降军在路中间行进，两侧是龙骧军护卫队列。
与曹军已达成实质性停战，降军更显得服从。
当降军经过于禁时，大多侧目，偶尔有驻步的，也被袍泽伙伴裹挟、拉扯前进。
于禁垂目无语，甚至连多余的肢体动作都无。
庞林笑问：“将军好计谋，某家可未说过兄长之事，将军从何得知？”
“既然是栽赃污蔑，何须证据？我怀疑孙权毒杀周公瑾，天下持此疑虑者为数不少。如今令兄庞士元、周公瑾都已不在，孙权又苛刻对待周公瑾二子，他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周瑜两个儿子还活着，只是被剥夺了周瑜的部曲，目前随孙权出征，担任左右近臣。
庞林又问：“那日将军与诸葛子瑜说了什么？”
“我怀疑孙文台、孙伯符依靠挖掘坟墓筹措军资。”
田信口吻随意，见庞林愕然模样，做笑：“士衡兄，这也是污蔑，不必当真。”
庞林讪讪干笑，郑重劝告：“休说雄烈如孙氏，就是庞某，也忍耐不住。今后将军出行时还请多带护卫，以免不测。”
田信却抬起手中方天戟轻轻磕在地上，有意无意瞥一眼于禁：“士衡兄，我掌中方天戟无人能敌，何惧宵小？”
随着江陵战事结束，田信抛出的这两个谣言足以摸黑孙权个人，还让孙坚、孙策的光辉、勇烈形象受到玷污。
这毁的不仅仅是孙权本人及父兄，还毁了孙氏苦心经营出来的名望，千百年后也将成为污点沾染在孙氏门楣上，无法清洗。
于禁在一边听着，想到田信对曹操的挖苦，这真的是对孙氏家族的污蔑？
孙刘需要合作，所以没人去掀孙氏的老底子。
曹操自己就一身污泥，没必要去打击孙氏经营出来的‘勇烈’形象。
孙权接连两次不宣而战袭击盟友，以刘备、关羽现在的强盛，怎可能轻易放过孙权？
孙权付出一定代价前，敢抹黑孙氏、栽赃孙氏的绝对不止田信一人。
如今也只有刘备阵营可以理直气壮指责、栽赃孙氏挖坟是不道德的，有违‘勇烈’形象。
说是勇烈，勇烈背后含义就是忠勇、刚直，可孙坚、孙策、孙权父子似乎跟忠诚、率直扯不上关系。
就阵营品德来说，孙氏也只敢经营一个勇烈的形象，还不敢当众说自己一家人忠诚于大汉。
午前时，关平才率十余名骑士来到田信阵前。
田信已升起火堆熬煮热水，并拉起里外两重帷幔，以挡风、遮蔽视线。
帷幔中，关平拿出关羽的亲笔信，感慨说：“非孝先，我父子将死无葬身之地。”
田信只是阅读关羽的信，信件内容很简单，三天后对麦城一带的吴军主力发动总攻。
荆州军耗不起，乘着吕蒙病死，吴军失利的时间里，现在的荆州军还有野战、追击的军粮储备。
若真拖一个月，吴军营垒渐渐稳固，荆州军军粮匮乏时，那就真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见田信眉目沉肃，关平说：“此战无法避免，父亲希望你我为左右先锋。你我搅乱孙权各军联系，父亲自会亲率大军攻孙权于麦城。”
“汉津之吴军偏师如何看？”
“放任自流。糜城剩余一万降军暂时不动，我军倾力猛击孙权主力，彼偏师若来，就把糜城让与他们。”
关平说着露出一丝无奈笑容：“一万降军让出去，早晚也能追回一些。”
军粮不足是一个原因，兵力不足以守护降军也是一个原因，让降军见识见识吴军的手段，或许也能加速消化。
田信思索这番用意的几个原因、效果，问：“上庸兵马可会助战？”
关平脸色不好，轻轻摇头：“刘封以山民初附之故，拒绝发兵。我写信给他，他也有苦衷。非他不发兵，而是孟达不愿统兵来荆州参战。”
刘封监军东三郡，新的房陵郡守邓辅已经率兵两千入驻临沮扼守，算起来已经是参战了。
可继续征发军队，只能派遣上庸郡守孟达。
孟达不愿参战，难道派申耽、申仪兄弟两个领兵参战？
又或者刘封亲自率兵回荆州参战？
申家兄弟调不动，刘封必须亲自防范；唯一能带兵参战的将领就剩下孟达。
孟达不愿意参战，刘封有什么办法？
难道舍弃本职工作，亲自带兵来荆州喝汤？
荆州战场的肉、骨髓都已被瓜分一空，刘封现在参战什么都捞不到。
哪怕大破吴军……可吴军的战功不值钱，以现在的国际形势来说，吴军持续下滑贬值，估计三颗脑袋才抵得上一颗曹军脑袋。
见田信并无消沉之意，关平抬手轻拍他臂膀：“孝先，各处都有疫情滋生。唯有速破吴军，荆州军民才有生机可言。不然战事持久，瘟疫肆虐，会死伤太多人。”
田信微微颔首，问：“破孙权后，君侯可有收复江夏、长沙、桂阳之意？”
关平眯眼：“夏口、巴丘我军咽喉也，此战若胜，必一鼓攻拔。长沙益阳、郡治临湘也易于攻取，所难在江夏。”
说着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哪怕大破吴军，现在也只能收复夏口、巴丘，将湘水、汉水汇入长江的江口握在手里。
再远的地方，就有些力有不逮。
兵力越分散，就越危险。

第六十七章 阵不成一
又一日，陆逊依旧领十余骑从外出察看地形、路况。
只是这天他还没出营门，就见东面大片的芦苇丛、草丛、灌木丛被烟火笼罩。
一切能阻挡两军视线的障碍物都在焚烧之列，野火越烧越大，四处蔓延浓烟滚滚。
吴军全线警戒，孙权站在麦城城头眺望东边广袤平地，视线内的军屯、民屯据点早已废弃，此刻飘扬吴军战旗。原有的屯民要么撤往临沮，要么撤往当阳避战，再要么协助吴军修筑工事。
诸葛瑾进言：“至尊，关羽乏粮，又素来强项。恐不会待援相持，将提兵来战。”
孙权不语，转身回简陋的城楼，城楼墙壁上挂着地图。
他抬手在秭归轻点：“悔不听陆伯言之策。”
诸葛瑾、骆统、孙桓站在孙权身侧一起观看这卷地图，按着陆逊之前的提议，应该避免与关羽主力碰撞。
分西路偏军攻打秭归，然后走孟达攻打房陵的旧路，派遣精锐翻山越岭攻克房陵郡，并骚扰南乡郡。
这股偏军出现在汉水上游，与汉津的东路军、蒋钦水师相呼应，将会困死荆州水师。
西路偏军进攻时，孙权率主力封锁长江，防止北岸荆州军救援荆南，也阻断荆南运往北岸的物资。
按着陆逊的策略，最辛苦、最凶险的仗都由陆逊率领的西路偏军来打。
可问题是上到孙权，下到其他将校，不认为陆逊能独力达成预期规划。
陆逊是逍遥津之战后才开始统兵平叛，战绩多源于不入流的叛军，也就收编山越时的战果最为耀眼。
真正跟曹军、汉军的战绩，是零。
哪怕陆逊顺利攻破夷陵城，斩杀宜都郡尉詹晏……在许多人看来这跟陆逊没关系，完全是前锋李异的功劳。
李异是刘璋旧部，赤壁之战时刘璋向曹操服软，派兵来荆州参战，只是驻屯在夷陵一带。还没来得及举动，这几支益州军就被周瑜迫降。
没人相信陆逊的统兵能力，不认为陆逊率领所部西路军能破秭归后，翻山越岭再把房陵、南乡攻破。
陆逊的提议缺乏回旋余地，毕竟太过极限，不管是打秭归，还是翻山打房陵，又或者抄击南乡，几乎一环套一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就完了。
陆逊是否全军覆没人能知，孙权率主力封锁长江，再差也能带着主力回到扬州。
孙皎、蒋钦的东路偏军是真的凶险，陆逊偏军去翻山越岭搞迂回抄击，孙权主力横在江面……荆州军主力不受钳制，若是调头去打汉津，孙皎这水陆四万人能挡得住？
若挡不住，关羽就有顺势夺占夏口的可能，孙权的后路就被抄了。
陆逊策略无法实施，才改为现在主力、偏师东西夹击，遥相呼应的战略格局。
偏偏关羽带着历战三月的疲兵，还敢主动决战！
要知道，麦城周围那么多吴军据点是初步占据，还未增修、加固！
没有预期的坚固防御工事体系，吴军有几个人敢跟汉军野战搏命？
难道现在撤军？
撤军简单，舍弃多余的辎重，军士上船，足以在关羽主力抵达前撤到大船上。
可这么轻易的撤军，面子往哪放？
丢尽颜面的人还身处高位，脑袋也难保。
孙权自己都不愿提议撤军，谁又敢提议撤军？
孙坚、孙策有深厚的军事威望，说撤就撤，全军上下也服气，大不了以后找机会再来打。
诸葛瑾这些亲信都不敢提议撤军，陆逊会站出来提议撤军？
陆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哪怕他天性开朗，经历孙家、陆家一系列纠纷后，陆逊也学会了沉默。
特别是今年夏季，郁林太守陆绩病逝，临死还做箴言诅咒孙权‘从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
把一个本就有病的人，派到湿热的交州去任职，跟谋杀没区别。
陆逊比堂叔陆绩还要大六岁，几乎是陆逊将陆绩拉扯长大。
没有人提议撤军，那只能接战。
已经没有时间加固各处据点，吴军只能全力备战。
当阳，城外关羽的军营。
关羽正握一卷帛书犹豫不决，这是王甫整理送来的糜芳认罪书。
处置糜芳是个棘手的问题，关羽放下帛书，有些心累：“传告江陵，不可怠慢糜氏家小。糜子方虽犯死罪，亦不可欺辱。待战后，送糜子方入益州。”
廖化书写公文，询问：“君侯，孝先担保黄公衡守卫江陵一事，是否回复？”
江陵险些被糜芳所卖，荆南三郡守或降或逃，这让关羽颇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感。
自襄阳之战、水淹七军以来的傲气消散大半，越显得有些迟暮：“孝先有识人之明，发文同意。另邀潘承明至当阳，为我护军。”
廖化稍稍一愣，提笔在其他竹简上书写。
关羽此前的荡寇军，以及现在荡寇军、龙骧军组成的前军，是没有护军，实际干护军工作的是主簿廖化。
做完这些，关羽走出营帐晒正午的太阳，相隔近百里，他也能看到西南麦城方向处处弥漫、升腾而起的烟尘。
这自然是田信的主意，派遣散骑烧毁一切可能遮蔽视线的障碍物。
然后大军压上去，与吴军堂堂正正打一场。
田信敢这么打，关平也敢也这么打，关羽又有什么不敢的？
他眺望漫天烟尘，问：“孝先至今还未有主簿？”
“是，虎牙军中只有护军罗琼，军司马习宏。余下主簿、功曹并未征集，下官也未曾派遣。”
廖化补充说：“孝先拜将时，黄公衡已有建议。孝先或许察觉江陵城中有吴军奸细，不敢征引城中军吏做亲近幕僚。”
听了这话，关羽才作罢，嘱咐：“虎牙军隶属左军，马孟起未至，由黄公衡监护虎牙军。”
廖化面露释然之色，随着田信守卫江陵大破吕蒙虎威军，吕蒙兵败病亡也有一半原因要算在田信头上。
现在有太多人想去虎牙军中效力，特别是虎牙军主簿一职，尤为引人注目。
没人骚扰关羽，这种人情压力都落在廖化肩上。
廖化是关羽的主簿，本就管这类工作，可以说是烦不胜烦。
等潘濬担任前护军后，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也就与廖化无关了。
现在军营各处都在收拾行装，明日如果没有较大的天气变化，关羽会率本部五千荡寇军、南阳太守郭睦三千人向麦城进军。
关平、田信也将各率四千为先锋，另有于禁手里两千降军，也是可以参战的。
就在备战期间，田信使者乘小船到吴军江渚水寨，举着杏黄旗，张弓连射箭书，意在邀请孙贲会面。

第六十八章 阵不成二
江渚岛上，孙贲及几名领军校尉都得到内容一致的箭书。
与孙贲一同商议，一个身份比较尴尬的校尉徐祚隐隐有监军的使命：“田信只带百人，却使我方带五百人上岸。此人托大，不若将计就计，不与他细说，一拥而上擒杀此人。”
其他校尉皆有意动，孙贲冷笑：“恐是小儿离间之计。”
徐祚再表态：“将军，我等不与他细说，只管厮杀擒拿。”
孙贲年近五十，看这些青壮校尉跃跃欲试的模样，也只好同意。
次日一早孙贲、徐祚乘五艘艨艟战舰来码头，距离码头二百步处，田信已设立帷幔，幔帐中燃烧火塘，火塘上架着一只羊。
田信赤袍铁札盆领铠，右手拄着方天戟遥遥相望，见吴军陆续登陆五百人，列成五个百人队列，缓缓压来。
孙贲引着众人上前，待走近了，却见徐祚脸色很不自在，再看其他校尉，也多迟疑踌躇。
“噫。”
不屑噫一声，孙贲上前拱手：“可是虎牙将军田孝先？”
“正是田某，老将军可是豫章郡守孙伯阳？”
“是老朽，田将军如今相邀，所为何事？”
“别无他事，只是明日田某会率军进击麦城，与你家吴侯一决生死。临走之际，有一些疑惑，正要请教老将军。”
孙贲立在原地：“今两家交兵，将军有话询问就是。”
田信侧身展臂，笑说：“江风寒冷，还是帷帐中商议为好。老将军若怀疑田某居心不良，大可使护卫靠近帷帐十步处。”
孙贲微微颔首，迈步上前与田信并肩走入帷帐，后面徐祚打手势后，也紧步相随。
帷帐中，诸人坐定，田信身后只有王直、林罗珠，田纪正在烤羊，涂抹酱料。
入帐的孙贲、徐祚等五名将校各领两名护卫，一共十五人。
田信与孙贲坐在上首，他的方天戟有王直拄立在侧，引得十五人侧目不已。
就听田信说：“今两家敌对，田某又素来不饮酒，因而此间无酒，只有黄羊一只。”
“将军有话便说，我等非贪杯之人。”
孙贲坐稳，可见帷幕开口正对着长江，五百锐士阵列就在大约二十步外，心中安定。
田信环视这些人，呵呵做笑：“我即将出阵，生死已不可预料。临行之际，我有一点疑惑想要问明白，也有挑拨离间之意，听与不听，信与不信皆在老将军、吴侯。”
徐祚这时候开口：“将军既然知晓是挑拨离间之语，还是不说为好。”
“老将军，此人是谁？”
“某广德侯建义校尉徐祚徐承贞。”
见徐祚站起来声音很大的样子，田信面露惊异：“尔父之名我亦有所闻，实乃孙氏基业柱石，如夏侯氏于曹氏，如关张于我主汉王。”
徐祚的脸突然红了，拱手憋出几个字：“后人不消，有损先严威名。”
其父徐琨是孙坚的外甥，与孙贲、孙辅、吴景构成孙策时期的四大亲族支柱，其中徐琨最为强盛，后来进攻江夏时徐琨中箭身亡。
为了拉拢徐氏，徐琨女儿嫁给陆尚守寡后，孙权又迎娶自己表兄的这位女儿为侧室。
等徐祚落座，田信才说：“诸位，吴侯与吕蒙密议背盟袭取荆州之事，乃是机密，一度瞒过关君侯。为何我却能知？”
说着田信将一封准备好的帛书推给身边的孙贲：“乃有人射箭书于我，我才知晓此事。偏偏这人又不肯寻我自告家门，我只好逼他出来。”
孙贲、徐祚几个面色涨红，孙贲冷笑：“将军未免小觑我等，吴侯宽宏大度，我军将士皆愿效死，岂会有背主之人？”
田信摇头做笑：“若是别人驻守江渚，我问都不问。可我听闻是老将军与徐氏子守江渚，这才于百忙之中抽身来见。密信就在这里，看与不看是诸位的事情。”
孙贲拿起帛书走到火塘前，直接丢入火里，扭头看田信：“将军还有何计？”
“我之计策，已经达成。”
田信端起热茶小饮一口：“老将军，令弟孙辅死的凄惨，难道就无一点怨恨？还有徐承贞，你父何等英雄，怎会轻易死于流矢？你兄亦是练达之士，久习军旅体格健壮，又怎会无故早亡？”
孙辅可是孙贲从小养到大的，感情十分亲密。而且作战勇猛，屡屡先登。
建安初年，孙策与曹操交好，就将孙贲的女儿嫁给曹彰。后孙辅领交州，与曹操通信，信件暴露，孙权杀孙辅左右亲近，囚禁数年，赤壁之战打完，孙辅病死。
“吴侯何等样人，你二人是其近亲，自然比我明白。此番他若全取荆州，志得意满，老将军还能活几日？”
田信说话间淡漠目光扫过另三个吴军校尉：“古之勾践，今之吴侯，可以相提并论。我为孙氏长远计较，老将军不妨遣子弟效力于汉王，以免大祸。若不嫌弃，田某正缺主簿，老将军可愿举荐一人？”
一时沉默，田信又说：“今日会晤，吴侯必会铭记不忘。时机合适，自会剪除诸君，我深为诸君忧虑。我主汉王仁德宽厚之名播于四海，有高祖遗风，三兴炎汉指日可待。昔年项佗以砀郡从高祖，赐刘氏，封平皋侯。”
为孙权的人品来辩驳？
纵然有人想开口，但看看幽蓝色钢纹的方天戟，心生忌惮。
帐内一时无言，田信示意田纪削切羊肉，孙贲几个人味如嚼蜡。
仅仅动了一筷子，孙贲就说：“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将军以奸计算我，亦将军份内之责。然我征战三十载，实不愿背离孙氏。”
“嗯，我信老将军，可吴侯是否会信老将军？”
田信反问一声，语气寥怅：“如今之天下三雄并立，于我看来却是正邪相争。我主汉王乃仁德之主，若三兴炎汉，必能革新气象，从上至下以仁德为治政纲领。而曹氏招降纳叛内部藏污纳垢，上下君臣实乃穷凶极恶之徒。曹氏以凶恶为能，若不伏诛，早晚也将被更凶恶者取而代之。孙氏作恶不及曹氏，故成就不及曹氏。”
孙贲笑容凄苦，回头对徐祚说：“想我拘谨半生，今日却被田孝先所算，命也？”
徐祚反应迟钝，只是点着头，不开口。
夏侯氏何等地位？关张二族又是何等地位？
昔年四大亲族将领，孙辅党羽被诛，幽禁而死；自己父兄接连早丧，孙贲虽是豫章太守，可孙策时分庐陵郡，孙权打完赤壁之战，又从豫章郡分出鄱阳郡。
也就孙权的舅舅吴景死的早，两个儿子官居都亭侯，长子吴奋为吴郡都督，守卫东方。

第六十九章 阵不成三
江陵城中军营，田信回来时正演练攻坚战术。
到目前为止，他手下已有一千六百余关中降军，这是精通大橹盾阵的关中兵，擅长鱼鳞阵分进、合击的关中军。
可最大问题是江陵城中没有足够的大橹盾，此刻只能临时赶制。
于是就地取材，以城中生长的箭竹编织大盾，盾横截面为V形，增加防护效率。
没有多余的时间编织两层竹盾，单层的直面盾牌遇到弓弩射击时，箭矢垂直扎向盾面，往往能洞穿。
若改横截面为V，箭矢会在两侧滑开。
因为要攻坚，攻坚目标是吴军在漳水东岸的营垒，所以除了斜面大竹盾外，田信还给军中配备了大量斧头、长叉。
长矛有一种变形武器，叫双刃矛，效果与叉类似，方便拆除工事。
不说别的，田信手中方天戟，戟刃重量六公斤，谁敢说这不是斧头？
任由屯将级别的军吏组织军士演练攻坚战术，田信召集中高级军吏举行会议，分配战斗任务。
“明日我军出江陵往西而行，龙骧军从糜城向西，荡寇军及邓、郭二郡守随同从漳水上游渡河。”
一卷精致的白绢地图铺在桌上，一个个泥捏的标志物先后被罗琼摆上。
目前最好的消息就是吴军正在加固营垒，营垒周围并没有太多的陷阱，所以营垒粗陋，并未占据全部的防守优势。
若等半个月，那时候吴军营垒坚固，相互联合构成严密的协防体系，那就难打了。
田信指着西沮水、东漳水的汇流点说：“我军此战只有三个目标，第一是协同龙骧军攻破东岸徐盛大营；其次是据守徐盛之营垒，配合龙骧军阻隔陆逊援军；最后，我将率千人渡西岸，强击甘宁大营。”
见众人紧张，田信笑说：“自吕蒙病故，其旧部虎威军暂时由甘宁统率。虎威军肝胆已裂，如今虽有近万人，但敢战、能战者不足两千。正因军弱，才在西岸采伐树木供应东岸、麦城周边增固营垒。”
于禁审视地图，见孙权的车下虎士、武射吏、绕帐军、帐下军、武卫军这五支直属部队都在漳水、沮水之间扎营，拱卫麦城。
漳水西岸上游是青巾军，由吴景次子吴祺统率，青巾军就是丹阳兵，所部配青色披巾为号，区别于其他丹阳兵，故以青巾为番号。
漳水汇入沱水处的中游西岸，由中郎将徐盛节制，大营就在土路正中的驴城，这是伍子胥为攻麦城时所筑的二城之一，另一座磨城在沮水西岸。
西岸磨城由甘宁镇守，所部是被打残的吕蒙虎威军。
沱水沿岸由陆逊负责，立有大小七座营垒，东岸五座，西岸两座。
于禁询问：“将军，我部如何指派？”
“老将军所部是客军，明日每人负盾挎刀，以扁担挑运军粮一石，箭矢、弩矢各五十。待我与龙骧军攻破徐盛大营，老将军带兵挥兵掩杀。此役，俘获与斩首等功。若俘斩四千级，老将军所部即可回归中原。”
长杆兵器、弓弩远程兵器就别想装备，这是汉军的底线，于禁自不会强行索要更多的器械、战具。
于禁又问：“将军，驴城墙高几何？”
“废弃已久，糜子方修筑糜城时，多取驴城石基。”
田信伸手在驴城外围虚划一个半圆：“昨日驴城外围一里处，吴军正挖掘堑壕。后日我军总攻时，其堑壕、鹿角、栅栏至多不过四道。徐盛营垒，尚在草创，算不得坚固。”
于禁又问：“若徐盛避战不出又该如何？”
“那就强袭孙权本阵，作势逼徐盛出垒作战。”
于禁这才释然，田信见其他人也无异议，就说：“这一战我将率军先登，护军罗琼压阵，参军庞林调度侧翼游兵。”
压阵是防范于禁的布置，游兵是压制于禁反戈的游兵。
真正一线能随田信参与战斗的，只有三个营两千人。
如果打溃徐盛所部，逼迫于禁将两千客兵投入战场，那就不需要担心于禁临阵反戈。
野战时把军队投放出去，几乎很难再聚拢。
阵列打撒了，追逐厮杀时，往往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捕斩溃兵的追兵。
为了逃出生天，溃兵一哄而散，可不会朝一个方向跑。
战场范围越大，溃兵的运动轨迹越是不可捉摸。
另一面，孙权的疑心病终于爆发。
背盟袭取荆州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几乎做了他能做的最强保密工作。
可结果呢，还是泄密了。
因为泄密，才有江陵之败，才会被田信算计，才会让吕蒙病急而死。
一切的原因就在泄密，正是泄密，才让自己预定的计划崩溃，才出师不利，才处于现在这样不利的地位。
关羽已经从当阳出兵，日行仅仅三十里，这是铆足了力气要打一波狠的，现在谁能挡住关羽的第一刀？
只能期望于表兄吴祺的丹阳子弟兵，这支丹阳兵追随吴景父子已历两代人。
乡党子弟兵有扎青巾为标志的习俗，青者，苍也，所以苍头兵就是子弟兵，这支丹阳兵被称作青巾军。
青巾军能不能挡住关羽的第一刀，这个问题深深悬在孙权内心。
更重要的是那个向田信泄密的奸贼，其身份必然很高，可能此刻就握有一定兵权，就在自己身边统兵。
不把他揪出来，或作出防范，等与荆州军决战时，这人来个战场反戈，整体局势将立刻崩毁。
可这个人，是谁呢？
不可能是孙贲，囚禁孙辅、分割豫章郡时，孙贲老老实实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这十一年来，孙贲几乎……等等，再弱、再老实的孙贲，现在手里依旧有万余军队。
汉末时的豫章郡，是天下间少有几个人口过百万的大郡，袁术、袁绍相争，刘表、黄祖也来争，打的不可开交。
哪怕先后分出庐陵郡、鄱阳郡，现在的豫章郡依旧能为孙贲提供万余兵员。
不过孙贲不可能干预到即将到来的决战，那个能直接干预决战的奸细究竟是谁？
孙权已有了怀疑对象，却不敢确定。
只有这个人知晓背盟袭取荆州的全盘计划，也有能力将箭书投放给田信，也有……谋反的动机。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孙权抬头用木然眼神看诸葛瑾：“何事？”
诸葛瑾拱手，双手捧着一卷帛书：“至尊，陆伯言请调李异部协防青巾军。”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孙权面绽微笑：“回告伯言，就说孤兴大军至此，当与关羽决一死战。还请伯言扼守沱水，以全大军退路。”
诸葛瑾依旧拱手模样，抬头，目光盼望：“至尊，何不急令东路军急袭糜城？”
孙权微微摇头：“关羽违背常理以寡薄疲兵逆击我阵，或许是其疑兵，那东路军疾驰糜城，如何能敌关羽以逸待劳之军？”

第七十章 贯甲驰一
十月十，荆州军主力尽数出现在吴军视线范围内。
入冬时节晨雾未散，戎车上田信一手扶着护栏，一手拄着方天戟，不时扭头打量各处，能见度堪堪也就一里。
糜城距离麦城，也就二十余里，距离徐盛大营也就堪堪二十里距离。
远处常有轻骑奔驰，只能看到灰黑轮廓，分不清敌我。
此刻就连外围刺探军情的斥候轻骑也分不清太多，层层推进，层层回报，遇到敌骑就驱逐。
田信戎车两侧是他的部曲亲兵，身后是足足四辆战车，车上摆列战鼓，鼓吏敲打鼓点，全军行进步点齐整。
而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悠长号声，田信问身边跟随的庞林：“士衡兄，君侯所部能否按期强渡漳水？”
庞林微微摇头：“房陵山民果劲不假，可成军日浅。成与不成，犹未可知。”
关羽会率本部及南乡兵渡过漳水直击麦城，却对如何渡过寒冷的漳水保密。
漳水虽然不是很大，可也不是能快速搭建浮桥通过的。
哪怕漳水西岸有房陵兵邓辅率军接应，可在孙权眼皮底下搭建浮桥……有些不现实。
此刻，麦城上游约五十里处，章乡。
房陵郡守邓辅已连夜行军抵达这里，两千人掉队过半，现在除了邓辅及十几名军吏外，其他军士或临时征集来的山民、荆蛮正搬运木石垒砌水坝。
下游，雾气被日光驱散，田信的五千虎牙军出现在徐盛视线内。
徐盛登高而望，却见田信在二里外留下千余人结阵固守，却亲率四千人绕驴城向西南行进，行进过程中两翼部队加速，展开。
很快田信的战旗出现在漳水东岸，被麦城观测，孙权亲眼看到。
漳水边，田信立阵。
三十余辆牛车，近百辆独轮车运载的物资开始卸载，就地搭建一座瞭望、指挥塔。
田信观察视线内的吴军各营，见处处警戒并无集结出兵野战的迹象。
下游十里处，陆逊引领十余骑观战，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到于禁的战旗出现在田信身后，于禁身后是关平的龙骧军战旗。
“荆州军勇而坚锐，这是邀战之举。”
陆逊提鞭指着徐盛大营：“稍后至尊自会命我军协同徐文向夹击田信，以搓其锐气。传令东五营，各出兵五百，由李异统率上前立阵，伺机参战。各营守军备战，午前再出三千轮替。”
田信阵地，一辆辆独轮车上装载盛满泥土砂石的麻袋，冲往河岸倾倒。
“建忠中郎将？”
田信见西岸吴军朝对岸移动，对身边军吏说：“来的是吴军武射吏，全军注意避箭，消耗敌军气力、箭矢。”
“立棚！”
“各队结阵避箭！”
关中兵在岸边结下盾阵，盾阵前又摆列棚车遮挡箭矢，棚车之间留有隙缝，依旧有披甲的军士推车上前，倾倒土石。一麻袋、一麻袋的土石沿着河堤滚落，被河水浸湿，染黑下游的河水。
孙权乘戎车在麦城东门立阵，车下虎士分布左右，斥候往来驱驰汇报军情。
重要的消息由诸葛瑾向孙权亲自禀报：“至尊，右护军已遣李异率军三千，请求进击田信本阵。徐文向也再三举旗邀战，是否许可？”
稍有犹豫，毕竟李异是自己派给陆逊的，孙权语气肃杀：“可以出兵。”
信使传令而出，又有信使奔来，一条军情汇报给诸葛瑾：“中司马，漳水水流减少，比昨日降低约有半尺。”
约上午十一点，田信已立阵近两个小时，徐盛、陆逊各遣偏军来战，只是关平也分兵两千人从侧翼声援。
田信已躲在两架竹棚后避箭，对面前挤在一起的二十多名军吏说：“徐盛以勇气闻名称著于江东，孙权视徐盛为张辽第二。徐盛分偏军来击，龙骧军亦会分偏军配合我军夹击；徐盛若率主力来战，龙骧军自会全力进攻。故，北边守备不必忧虑，与之攻杀便可。”
负责阻击徐盛的八名军吏迎着田信目光慨然应诺。
田信又看负责填埋河道的另一名假营督：“一旦交战，不要吝啬箭矢，可分兵协防北面。”
此时对岸三千武射吏隔着栅栏、木板防护，发起一轮轮小规模齐射。
骆统保持武射吏的精力，正要等待南北夹击，田信变阵迎战时以急促箭雨打击，那个时候杀伤效果必然显著。
只是他的希望落空了，田信引着一千人迅速东撤百步朝南立阵，脱离骆统武射吏打击范围。
沮水、漳水交汇点西岸，甘宁引领千余人出营列阵，他今日鲜红战袍，外罩一领漆皮铠，腰两侧悬挂鎏金铃铛，不论红袍、皮铠都是宽大款式，只是如今的他已撑不起这套铠甲。
半个小时候后，迟迟不见徐盛派遣的偏师出击，南边的李异按捺不住，举剑：“杀田信，万户侯！”
“杀田信！万户侯！”
所部三千吏士由近及远，齐声反复呐喊，鼓点擂响，全军迈步前移。
田信阵中鼓声响起，所部千人踩踏鼓点齐步而进，只是田信阵前有两辆戎车缓慢先行，鼓车跟在后面。
远处孙权垫足观望，袖中右臂紧紧握拳。
就在这个时候，诸葛瑾轻步到戎车前：“至尊，漳水已不足二尺深，宽不及一丈五。关羽在上游筑坝截水，青巾军求战。”
孙权按剑的左手抬起轻轻挥下，诸葛瑾瞥了眼孙权侧脸，遂趋步后退，传达进攻军令。
他目光所及之处，两军即将交战。
“引弓！”
“举盾避箭！”
“冲！”
田信身后军吏大声呼喊，鼓声也急促起来，而前方两辆戎车率先加速，车上身穿重甲的军士牢牢绑在车上，奋力扬鞭抽打马匹，眨眼间就跟吴军阵列碰撞，搅乱盾阵。
双方前排刀盾、矛戟齐齐冲锋，不同的是吴军弓弩手站在原地抛射，田信身后弓弩手则是跟随冲锋。
仅仅一轮箭雨降下，田信就引着王直、田纪率先与吴军交手，王直、田纪扬盾挥剑护卫田信左右，田信踏步一戟斩出，积聚势能的月牙侧枝斜斜斩在当面吴军左肩，如切西瓜一样从上到下。
顿时就爆出大团的滚热白气，飘扬飞溅的血液染红田信身后的‘虎牙将军田’战旗。
如此劲爆的一击震撼人心，关注田信战旗的吴军无不惊悚、股颤。
田信身后鼓声更隆，李异阵后鼓吏生惧，鼓声当即参差不齐，散乱无力。
随即田信阔步上前一戟拨开吴军百人将战戟，轻易当胸搠死，并奋力挑起这人砸向对面几名吴军，顿时面前就宽敞了。
顺着这个缺口他阔步前进，手中方天戟大力劈斩，无人可挡。
不论兵器、盾牌、盔甲还是脑袋、躯干，都在方天戟月牙侧枝面前不堪一击，尽数被斩成两截。
他身侧田纪、王直深受鼓舞，挥盾扬刀大肆砍杀，身后部曲亲兵个个争先，沿途吴军如麦被压倒。
仅仅接战三分钟，田信就领着部曲亲兵凿穿吴军战线，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只有十几步的弓弩手阵列，还有建义中郎将李异。
吴军弓弩手一哄而散，李异喝止不住，跳下战车率领部曲五百余人提戟来战，拼命刺出一戟。
田信与他対刺，因力大稍稍震开李异这一戟，成功一戟刺穿李异胸骨。
李异痛苦弃戟，田信咬牙赤目举起李异，任由李异被挑起挣扎，为两军将士围观。
本阵中，罗琼眺望心驰神往，振臂大喝：“彩！”
“彩！”
“彩！”
于禁阵中，前方虎牙军喝彩，身侧龙骧军喝彩，不多时其本部吏士被友军感染，于禁被身边的喝彩声包围。
徐盛派出的三千余人也刚冲到虎牙军本阵，顿时在喝彩山呼声中动摇，随即遭到龙骧军千余人夹击，虽分兵力战，但还是眨眼间溃败。
西岸，孙权已是面无表情，一双略深蓝的眼珠子如同寒冰一样。

第七十一章 贯甲驰二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果然，只有亲自参与战斗才能获得武器强化，指挥战斗是不行的。
田信拔剑斩下李异头颅，用李异的‘建义中郎将李’战旗裹了，抛给部曲督严钟：“收好此物，回江陵后祭奠詹郡尉。”
周围战斗已经停止，所部吏士正粗略打扫战场，从搜刮尸体，再到斩下阵亡吴军首级，以及驱使俘虏搬运缴获武器回归本阵。
田信的两辆戎车损毁一辆，车上的重甲御手已被吴军矛戟扎死，另一辆戎车逃出一劫，更换李异的戎车马匹后，开始后撤。
后撤时陆逊已集结三百余骑立阵，收拢溃兵，遥遥相望。
陆逊面容沉肃并无沮丧，现在只是初战不利而已。
吴军还有东路偏军三万余人，只要撑住这一轮猛攻，荆州军士气衰竭，等东路偏军抵达后，自然就赢了。
田信回归本阵东侧休整，这时候本阵与西岸骆统部激烈对射，于禁两千人挑来二十万支箭足以让弓弩手脱力。
“将军，初战以来，我军俘斩两千三百余级，斩将一，斩校尉两级，并有甲首五百七十级。”
罗琼前来汇报，田信蹲坐在棚车后，正盘坐在地用餐。
不时有流矢落在周围，稀稀落落。
他吃的是高糖糯米团，由各类果脯混着红糖、糯米揉成团，他周围的部曲亲兵食用的糯米团含糖量稍低一些。
休整的一营兵也在用餐，满手血汗也不妨碍用餐。
田信询问：“君侯大军现在何处？”
“正在北十里外渡河，将军，漳水深不足一尺！”
北十里处，关羽亲领七百余骑立阵，缓缓压来的青巾军重新立阵。
吴祺看着那七百余骑，再看看自己身边三十余骑，再看看全员步兵的青巾军，心中苦涩不已。
骑兵？
自家的青巾军多少年没有跟纯建制的骑兵部队交过手了？
迟疑衡量之际，关羽见荡寇军步兵渡河完成，遂引着七百余骑士转向渡河，马蹄践踏坚硬河床扬起许多水花。
关羽走后，摆在青巾军面前的是南乡郡守郭睦率领的三千南乡兵。
可郭睦阵后的荆山余脉丘陵之上，有许多旗帜在飘摇，而郭睦阵中装模作样点燃十几堆冲天狼烟。
“襄阳为我军、魏军夹击，其雷绪、夏侯兰、及水师八千人不敢轻动。我料，眼前定是疑兵之计。”
“传令各营，冲杀敌阵！”
随着吴祺下令，所部四千青巾军分为数股前进，只是前进的过程中突然发现黑压压的荆蛮散兵出现在郭睦阵后的丘陵中。
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挽盾持矛的荆蛮士兵毫无队列可言，各依附酋帅，小的几十人，多的数百人一团，漫山遍野从北面压来。
一个梅字大纛十分显目，等吴祺反应过来时所部已经上前交战，这个时候谁敢轻易撤兵把后背留给敌军？
蛮王梅敷骑一头十分雄壮的水牛，牛角极大，弧度也是很美，对称相接仿佛牛头上顶了个圆轮。
温顺的水牛自然不适合作战，可如今一出现在战场，就引得荆蛮各部士兵吼吼吼欢呼不已。
欢呼时或用刀拍击盾牌，或用矛顿地，呼呼喝喝，手舞足蹈。
“传令各营伺机渡河！”
关平面露惊喜之色，下令时声腔亢奋，当即换一马，身侧七百余骑士纷纷上马，追随‘龙骧将军关’战旗冲奔到漳水岸边，从容渡河。
麦城城东，孙权眺望北面三四里外缓缓压来的关羽所部荡寇军，再看看东北面正渡河的关平部骑兵。
他犹豫之际，诸葛瑾进言：“至尊，关羽骁锐，不若暂避敌锋？”
孙桓也从武卫军阵列抽身，跑到孙权戎车前：“至尊，漳水已竭，下游舟船拥堵河中。如今尚能通行，若是混乱，势必阻塞。不若暂退沮水以西，再图良策？”
孙权拔剑指着孙桓：“关羽所部不过疲兵，有何可惧？”
孙桓只有二十一岁，本就骁勇果敢，此刻重重抱拳：“还请至尊搭建沮水浮桥，以策万全。”
说完孙桓转身阔步离去，骑马绕武卫军阵列而走，振臂昂声鼓舞士气。
孙权的绕帐军、帐下军此刻也移动，前往武卫军侧翼、后方填充防线，并构筑第二道督战防线。
孙权静静等待关羽撞上来时，诸葛瑾禀报：“至尊，兴霸将军正在沮水搭建浮桥，举旗欲参战。”
“兴霸现今如何能战？”
孙权反问，他很清楚甘宁现在的身体情况。
凌统那一战中为了掩护孙权脱离战场，所部亲兵尽数战死，凌统本人重伤，战后撑了一年多病亡。
与凌统有大仇的甘宁也奋力拼杀，也是一身创伤。
周泰那样一身伤疤还没事的人终究没几个，甘宁如今体力衰竭，几处伤口流脓、迸裂难以制止。
比如孙策脸上那一箭，虽然只是一个小拇指大的创口，可伤口溃烂蔓延……基本上和毁容没区别。
现在的甘宁，别说上阵拼杀，就是情绪波动大一些，创口就可能再次崩裂。
甘宁此刻搭建浮桥，孙权看了两眼也就默认。
田信用餐完毕，见陆逊在沱水两岸集结兵马，问庞林：“士衡兄，我是该渡河强击孙权本部，迫其溃退。还是南下击溃陆逊所部？”
现在强击孙权，击溃孙权本部，那吴军会全线溃退，可下游沱水两岸陆逊已经结阵接应，所以大军追杀很难有辉煌战果。
如果先击溃陆逊，阻断吴军南下返回战船的通道，那孙权崩溃后，整个吴军主力就彻底完了，跑都没地方跑。
可问题来了，孙权本阵足够坚韧，顶住关羽、关平的猛攻呢？
如果孙权顶住这一轮猛攻，田信又率兵南下抄击吴军退路，会让驴城中的徐盛全面解放出来，说不得会背击关平，还会分兵来夹击田信。
田信所问，庞林冷静回答：“将军若断吴军归路，彼势死战。不若领精锐渡河夹击孙权本阵，徐盛之兵自不敢固守，将倾巢而出。东岸我等虽不能击破徐盛，但也能拖延时日，使之无法回援。”
罗琼也发言：“将军，我军仅有一击之力。再战，气力衰竭，恐无所作为。”
田信也有顾虑：“就怕我渡河后，陆逊倾巢出动，那时候北有徐盛，南有陆逊，我军恐难支撑。”
庞林拱手：“将军速速渡河，庞某必死战抵御陆逊之军。”

第七十二章 势不集
逼迫于禁将所部两千刀盾手向北方青巾军投放后，田信裹挟于禁出阵。
“渡河！”
田信左手举盾，右手提着方天戟召集另一营始终休整的生力军。
虎牙将军战旗随他向岸边靠拢，对岸武射吏箭雨密集，田信千余人结阵缓缓前进，每一轮箭雨都有军士中箭惨呼声，大多是箭矢从盾牌隙缝中穿过，射在腿脚之上，又或者箭矢扎破盾牌，钉在挽盾的手、肘上。
浅浅的漳水河床上顷刻间就被血液染红，而棚车、竹立盾后的弓弩手此刻也密集还击，对面武射吏伤亡剧增。
就在田信渡河强攻时，北面荡寇军撞在武卫军阵列，周仓冲锋在前，手持一杆斩马剑大力劈砍，迅速突破。
而孙桓也率领亲卫队上前阻击，双方精锐甲兵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关平刚抵达关羽身边，关羽就抬臂指着孙权本阵戎车，那里纛、旌、战旗、幡、帜、幔聚集如林，更有大团的洁白负羽骑士阵列，都十分显眼：“分散突进，绕其帐下军，走麦城西，不可恋战，接应孝先渡河！”
“是！”
关平绕阵而走，脸挂面甲，七百余骑当即分成七个百人队从西边沮水边缘迂回南下，孙权帐下军编制两千人，射箭阻击，两轮箭雨射落二三十余骑。
孙权本阵，千余车下虎士齐齐举盾上前布置阻击战线，盾阵之中矛戟林列。
车下虎士阵后，还有一支将校子弟组成的勋贵子弟骑兵，约有五百骑，番号马闲军。
这支马闲军装备效仿羽林骑士，骑士背挂两杆四尺高负羽，洁白鹅毛编织的负羽凑集在一起，绚丽瞩目。
用珍贵的马闲军阻击关平麾下的骑士？
等于拿今后的县令长、将军、校尉、国家栋梁去跟关羽父子麾下的粗鲁老兵换命。
现在没得选，五百马闲军一分为二从车下虎士两翼涌出，列阵。
不想缓缓轻驰而来的荆州骑士继续沿着沮水河岸行进，绕走麦城西，避开车下虎士、马闲军。
这个时候甘宁已在沮水搭好浮桥，领七百余人过河，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七百余骑追随龙骧将军战旗走麦城南，直奔武射吏后背而去。
“随我救援武射吏！”
甘宁提刀高举，踏步小跑，身上铃铛清脆作响。
麦城南北边长一里半，东西一里，总周长五里而已。
关平一路小跑，也只是瞥了眼半里外的甘宁所部，他高举手中斩马剑，身后号手吹响急促号声，百余骑齐齐加速。
轻驰行走五里地，现在他们只有一轮冲锋的马力。
这一轮冲锋后，马力衰竭，追杀驱逐步兵还行，却无法与其他骑兵对冲……冲不动了。
当关平这七百骑再次出现在孙权视线内时，已狠狠撞在武射吏群落中。
这个时候武射吏射击顺序散乱，压力大减，田信已挥舞方天戟，如斧头一样大力劈砍，毫不爱惜这杆神兵。
手臂粗的楠竹、木栏，多被他一戟劈开。
武射吏布置在岸边的鹿角、栅栏也就两道，田信迅速破开，突入武射吏中奋力劈斩。
此刻他胸前已扎了三支歪歪扭扭的箭，随着他腾挪、追奔，这三支箭先后被甩落在地。
于禁只有十来个亲兵护卫，被冲锋的虎牙军裹挟着冲入武射吏中，于禁被团团护卫，他左右张望，虎牙军如虎入羊群，武射吏溃不成军。
他见田信身上甩落一支箭，凑上去捡起来一看，见箭簇有轻微血迹，让他一时想不明白。
“哪里走！”
关平追奔骆统，骆统伏在马背上疾驰而走，但建忠中郎将战旗被关平亲骑斩断。
“田信在此，何人来战！”
轻甲的武射吏中，田信已不知砍杀多少人，砍死一名重甲军吏后他左右呼喊。
他呼喊之际，甘宁已领着三百余人冲入战阵中，铃铛清脆作响，直奔田信而来：“田孝先，甘兴霸来也！”
还跟在田信左右的王直、田纪正要各领十几名亲兵上前截杀，田信抬臂拦住，喝问：“甘将军体虚无力，何不解甲归田颐养天年？”
“休逞口舌之利！”
甘宁抬手将碍事的头盔解下，砸到地上：“大丈夫耻于老死睡榻之间！”
他抄刀来战，追随在身后的三百余虎威军见田信身后不过三十几人，也呼啦啦簇拥来战。
田信怀疑甘宁在伪装，不敢心存大意，冲奔时留力三成，距离五步时突然爆发，双臂持戟扎出。
甘宁也是双臂握刀扭腰横斩，一刀斩在戟刃月牙侧枝，微微拨开戟刃一分，甘宁正要转刀使刀刃贴着战戟直切田信双手。
只是手中一轻，他的战刀在碰撞时月牙侧枝斩断，方天戟瞬间没入甘宁心口。
甘宁双目幽深望着田信，没有哀怨、愤怒，只有一种田信读懂的期待。
田信盯着甘宁双眸：“甘将军，你的铃铛我收下了。”
甘宁强撑的那口气散了，头颅垂落。
除了他甘宁的几个亲兵舍命上前拼杀，其他虎威军轰然溃逃，与其他掉队的虎威军军士汇合，直直往沮水西岸逃奔。
两岸将士关注下，‘折冲将军甘’战旗继‘建义中郎将李’、‘建忠中郎将骆’之后飘落，没有再被举起来。
孙权本阵，骆统下马泣拜：“至尊，臣有罪！”
这时候武射吏阵地传来令孙权恼怒异常的山呼声，诸葛瑾阔步上前急声：“至尊，兴霸将军……战殁。”
此刻漳水东岸，徐盛倾巢出动，陆逊亲率五千人向北突击，驻留东岸的龙骧军、虎牙军陷入苦战。
田信解下甘宁的刺绣蜀锦束甲腰带，青红二色的蜀锦腰带鲜艳非常，沾染血迹也不能遮盖其绚丽本色。
腰带上装饰七个鸡蛋大小的铜铃铛，左三右四，田信亲自扎在自己腰上：“留人看护甘兴霸尸首，敌军若来抢夺，守不住就让拿走。”
说话间关平抵达，翻身下马摘去面甲，一脸汗水审视甘宁尸体，见伤口在心窝：“孝先，休缓两刻钟，你我同击孙权本阵。”
四处追敌的骑士、步卒陆续返回，千余武射吏双手反绑串成几串，蹲伏在地。
田信见四周正在收集伤员，给敌军补刀，或搜刮战利品，又见沮水浮桥，那里人马越来越多，当首一人赫然是手持长矛的虞翻。
关平也在看浮桥，两人默契扭头互看，俱是一笑。
关平说关键：“漳水桥在徐盛手中，我军无力分兵拆坏沮水浮桥。”
田信点头，拆毁沮水浮桥并无决定性意义，现在军力集结对孙权发起雷霆一击才是关键。
这个时候孙权的帐下军已经从侧翼参战，协助武卫军抵御荡寇军侵攻。
而孙权手里还有千余车下虎士，千余绕帐军，五百马闲军。及数百溃逃回去无力再战的武射吏。
孙权望着东北方向溃败的青巾军，心中愤懑。
不提潘璋这一万人，当初若是把朱然那一万人留在身边，今日何至于如此被动？
东北方向，青巾军被郭睦纠缠，蛮王梅敷率领万余荆蛮如潮水一样掩盖、围住青巾军，而后方于禁部两千刀盾手缓缓压来还未参战，就让里外夹击的青巾军崩解。
青巾军崩溃，郭睦这些人一路掩杀，从徐盛手里夺走漳水桥……那，什么都就完了。
诸葛瑾哀声恳求：“至尊！我军失利，还请暂避锋芒，再图良策！”
全琮也进言：“至尊，刘备、曹操、关羽垂垂老矣，何必争一时胜败？”
这时候武卫军升起求援战旗，全琮回头看在眼里：“臣驰往绕帐军中，立阵阻击关羽麾下骑士。还请中司马护卫至尊，速速撤往沮水西岸。”

第七十三章 白日没
漳水桥，‘建武中郎将徐’战旗在此飘扬。
青巾军的战旗已经被砍倒，这些丹阳兵此刻分散突围，一些溃兵冲入徐盛阵中，并引来南乡兵、荆蛮兵、于禁部属的猛攻，徐盛各阵接连崩解。
仿佛海浪冲刷的沙墙，丝毫不能阻塞荆州军的迅烈侵攻。
东面龙骧军步卒越战越勇，已突破堑壕、围栏冲入驴城之中，守军点燃囤积的粮草，浓浓烟火飘起。
徐盛持矛呵斥，约有千余人铁甲吴军聚集在桥东岸结阵固守，太多的吴兵从漳水河岸溃逃，冲击本就动摇的武卫军阵列，武卫军阵后督战的绕帐军编制千余人，此刻也在溃兵冲击、干扰范围内。
漳水桥上，徐盛之子徐楷披戴盆领铠，身边前后簇拥五百余徐氏部曲亲兵。
眼看武卫军崩溃在即，诸葛瑾急声规劝：“至尊！徐将军若溃，敌军将合围麦城！今徐将军自陷绝地，意在拖延而已！”
孙权犹豫间，越来越多的荆州军徒步淌过几乎绝流的漳水，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漳水桥西岸就被荆州军围住，将徐氏父子堵死在桥上。
桥北边，淌水的荆蛮土兵投掷标枪，桥上徐氏部曲难以抵挡伤亡剧增，血液顺着木桥隙缝流淌，桥南浅浅漳水细流被染成黑红。
“孤不甘心！”
孙权右手紧紧抓着戎车护栏，骨节发白。
他环视战场，处处如席卷而来的波涛，所有波涛都朝着他。
不渴求朱然那一万人，当时再留宋谦所部五千，也不至于崩解的这么快！
还有吕蒙的虎威军，若没有那场大败，现在足以自守，何至于如此狼狈，凶险！
关羽身侧，潘濬语腔喜悦：“君侯，我军已有席卷之势！吴侯再不走，恐怕要去益州做客。”
关羽身边只有七百余骑，所有步兵都已投放。
他环视战场，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此刻更不该大意，元俭，持麾直指孙权本阵。”
廖化昂声应诺，从关羽手中接过长麾，这是青红绿黄四色彩绶为缨幔构成的指挥信物，原本笔直朝天的长麾此刻斜斜前倾，直指孙权本阵。
一时间能观望到长麾的荆州军军吏顿时明白，呼喝周围军士，组织起来向长麾所指方向冲杀突击。
庞林正督兵与陆逊绞杀在一起，随着徐盛部溃退，他身后已有两营预备队。
这时候罗琼也看见关羽长麾所指，周围军吏迟疑不定，一名江陵补充的假营督开口：“护军，君侯号令全军猛攻一处！”
也有军吏开口：“南面陆逊兵多，攻势猛烈。我军若渡河参战，岂不是要置庞参军于死地？”
假营督声音急促：“可见长麾所指却不动，有违军律！”
身边军吏俱是焦虑，用渴求、炽热目光看罗琼，罗琼拔剑指着他们：“将军早就有令，使我督本阵，使庞参军督游兵。我虎牙军隶属左军，今不受关君侯前军将令！”
有一名宜都郡夷兵营出身的军吏缓解对峙：“护军，孙权可一网成擒。我军苦战甚多，却在东岸静观，坐看如此大功落入他人手中……诸位吏士如何心甘？”
罗琼剑指这人：“若弃庞参军，将军归来必斩我首！”
“护军，我军再分兵五百可好？”
“休说五百，就是五十人也不成。我军一动，庞参军麾下吏士必然分心！”
“护军，我军吏士苦战连连，若这点好处都捞不到，将军必失吏士之心，今后还如何统军？”
“对，将军不爱财，可军中吏士哪个不爱？护军，不说五百，分出三百渡河援助将军可好？”
争论间，夷兵营从烈火燃烧的驴城中退出，林罗珠面目熏黑，见这争执，蛮性发作：“将军说怎样就怎样，谁敢轻动？”
他丢弃手中刀盾，来到罗琼面前：“等我军去西岸，恐怕什么都迟了，不如倾力向南。敌军丧气，正好击破。”
罗琼提剑指着南边陆逊‘右护军陆’、‘偏将军陆’两面战旗：“除夷兵营外，余下吏士倾力向南，各军不得违令！”
接连提议被拒绝的江陵假营督恼怒非常，掷头盔于地，头盔打着旋滚到罗琼脚边，这假营督愤懑呼喊：“随我向南，破当面之敌！”
另一名统率关中兵的假营督也是长噫一声，抑郁狂躁：“随我杀敌！”
河对面，那可是孙权，抢到一截手指头，也是大功啊！
更别说麦城里可能积存的大量金银，这都是随军携带用来犒赏将士的。
不只是他们，整个西岸的荆州军全员亢奋，全线奋勇争先。
孙权本阵不动，武卫军亦苦苦支撑，绕帐军、帐下军先后参战，倒也勉强顶住荆州军的猛攻。
而这时，龙骧将军战旗，虎牙将军战旗在敌我双方注视下齐齐朝孙权本阵缓缓移动。
孙权身边只剩下车下虎士千余人，马闲军五百。
诸葛瑾大声呐喊：“至尊！事急矣！”
他一把抓住戎车御手的衣领呵斥：“速速入城，出南门走沮水浮桥！”
诸葛瑾又对孙权左右亲近呼喊：“荆州军乏粮，可引燃城中储粮，彼扑火救粮，则无力追我！”
马匹长嘶，众人见孙权不开口反对，或牵马，或推车，孙权的青色华盖戎车缓缓入城，车下虎士紧步相随，马闲军聚集在一起。
诸葛瑾在马闲军中看到长子诸葛恪的稚嫩脸蛋，也看到了周瑜二子的身影。
“传令武卫将军，请求殿后。”
身为中司马，诸葛瑾已翻身上马，提戟指着缓缓压来的关平、田信两面战旗：“随我绕西城而走！”
说罢诸葛瑾拉扯缰绳，绕城向西北走，五百余马闲军追随，他们贴着武卫军、帐下军、绕帐军阵后行军，马蹄声隆隆踏过，也踏碎了三军吏士的战心。
麦城中，处处点燃烟火。
浓烟腾空而起，与驴城烟火相呼应，遮蔽天空。
见二城起火，西岸磨城据点，沱水两岸七座营寨内囤积的粮秣也纷纷引火。
孙权抵达浮桥处，戎车宽大又重不得过。
虞翻持矛护卫在侧，见孙权左右亲近还准备推羽盖戎车过浮桥，气的大骂：“戎车死物也，要之何用！”
这时候诸葛瑾领着马闲军抵达，下马将失魂落魄的孙权扶上马，诸葛瑾牵着渡河，身后马闲军鱼贯而行。
车下虎士列阵守卫，虞翻昂声激励。
只是上游崩溃的绕帐军纷纷扑入沮水，冰冷沮水让太多人麻痹、僵硬，被水冲卷着朝浮桥漂来。
穿戴铠甲激烈厮杀后，迅速脱甲都可能中风，更别说直接跳入冰冷河水。
几乎没几个人能淌过及腰深的沮水，多被水浪卷到下游，撞到浮桥上。
见浮桥摇摇欲坠，虎威军本就在吕蒙、甘宁死后丧胆，当即一哄而散抢着争渡，更多的人落水。
虞翻连杀数人不能制止，紧跟着车下虎士反朝干枯的漳水跑去。
但溃兵更多，反裹挟着虞翻，虞翻稀里糊涂也就到了沮水西岸。
孙权回头去看，只见吴军各处溃散，汉军处处追杀。
而对岸陆逊也溃散，在三百余骑护卫下向江口溃退，还不忘纠集沿途营垒里的混乱士兵。

第七十四章 一杯酒
随着孙权遁走，整个战场就彻底乱了。
吴军四处奔逃，汉军、荆蛮土兵也是分兵追赶，麦城周围处处是厮杀，或呼喊迫降的声音。
田信身边只剩下田纪、王直两个人，余下部曲亲兵在部曲督严钟率领下追击溃逃吴军，发财去了。
旁边关平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一名亲卫将追随，持着‘龙骧将军关’战旗，余下骑兵也加入到追逐中去。
不需要关羽组织，太多的人冲入麦城中扑火，搜寻可能存在的随军金银。
整个战场彻底没了军队建制，就连关羽手里握着的七百骑预备队也投入出去追杀索敌，扩大战果。
麦城中火焰渐渐扑灭，参与扑火的吏士垂头丧气，并未找到太多让他们满意的战利品。
田信来到麦城东面城头观望战场，可见武卫将军孙桓、建武中郎将徐盛这两人的战旗汇合在一起，正在漳水东岸向南突进，沿途又有车下虎士加入，破开罗琼、庞林组织的封锁逃出生天。
再远的地方，已随着日头西落渐渐看不清楚。
饥饿，强烈的饥饿感、疲倦感让他累的抬不起手。
“将军，找到一些吃食。”
田纪拖着一筐柑橘走来，田信颤巍巍伸手剥开一个，送到嘴里一口咬下，甘甜桔汁入口，浸润肺腑。
关平来到这里时，就见田信盘坐在竹筐前狂吃柑橘，笑问：“孝先喜欢柑橘？”
“自然喜欢，我更喜欢吃橙。”
大约三四公斤橘子入肚，田信体能恢复一些，可手脚依旧酸软乏力，将一枚柑橘递给关平：“这仗算是打完了？”
“我也不知父亲如何规划。”
关平剥开黄柑：“孝先，你我二军已成疲军，恐难再战。我猜父亲想调你我与夏侯、雷绪二将军换防。”
见田信只是一个劲吃橘子，关平从腰间解下一包炒粟米递出，田信接过后拌着橘子吞咽。
吃完这些粟米，田信才缓口气说：“我军大胜，吴军丧胆，荆南传檄可定。现在应该是水师出动的时候了，你我二军调防襄阳也不算坏事，我也想好好休整一些时日。自江陵事变以来，我昼夜不敢安眠。”
水师八千，夏侯兰、雷绪两军八千，这一万六千人是生力军，顺游而下足以夺回汉津，甚至能一口气攻占夏口。
夺取夏口，夏口上游的吴军退路被截，不想被分割消灭，唯一的途径就是加速退军。
说着，田信身子往后倚靠在廊柱，疲惫做笑：“杀不完的敌虏立不完的功勋，我累了。”
关平沉默，拿了个橘子剥开要吃，还是没忍住说：“樊城之事，还请孝先不要再惦记。此事我父子也是愧疚非常，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孝先。”
“我明白的，其实也不甚在意。”
田信接住田纪递来的斗篷披在身上，敛去笑容：“我若连这点器量都无，还如何做将军？我是真累了，今日我亲手所杀约有六七十人，现在稍稍闭目，亡者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不同于关平，关平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人，见惯了生离死别。
田信说着闭上眼睛：“襄阳好，百废俱兴。你我移镇襄阳，正好军屯休养生息。开荒种地是苦日子，过些苦日子，砥砺身心，我这心病不难自愈。我还想去鹿门山看看，听习司马说他家祖宅的水池也是一处妙景。”
关平正要开口，就听到田信的呼吸声，遂摇头做笑，起身从亲卫将手里接住披风也盖到田信身上，转身离去。
等田信睡醒时，已是半夜，城外处处篝火，荆蛮土兵、荆州兵围绕盛大篝火载歌载舞。
虎牙将军战旗下，虎牙军各营都已聚拢归来，围绕火堆吃喝欢笑，吴军头颅垒砌的小堆一座挨着一座，各有士兵值守。
田信行走时腰间铃铛清脆作响，刚回本阵，留守的一名军吏就说：“将军，君侯设宴，说将军睡醒后可前往欢饮。”
左右不见罗琼、庞林，就问：“今日我军折损多少？”
“将军，折损不及一成，轻重伤约占两成，伤员已迁往麦城休养。”
田信来到关羽所在的帷幕，帷幕足有里外三层，外层是准备餐饮的军士，中层是军吏、荆蛮酋长，最里面是中高级军吏。
帷帐围三缺一，缺口正对着盛大篝火。
廖化亲自来迎，中层落座的军吏见田信身后那杆方天戟，纷纷起身凑到两侧观望，与田信相识的纷纷打招呼。
田信也都一一摇手，战后遇到的每一个熟人，都是一份喜悦，跟着廖化进入帷幕内层。
这里灯火通明，关羽与于禁端坐在主位，他身后立着前将军、汉寿亭侯大纛、还有供奉起来的节、钺，关羽右侧是潘濬，右二是蛮王梅敷，右三是南乡郡守郭睦；其左一是关平，左二空置，左三是房陵郡守邓辅。
铃铛声中，田信见左二空位后面坐着庞林、罗琼，就坦然落座。
落座不久，关羽与梅敷聊完，扭头笑问：“孝先，何不卸甲？”
“君侯，贼军何处去了？”
“已逃奔油江口。”
关羽从身侧几案取出一封帛书递出：“孝先离间计奏效，见孙权兵败，徐祚举火烧船，所部三千余将士正驻屯沱水口，已被控制。据徐祚上报，孙贲遇袭落水，不知生死。”
田信接住关平转递来的帛书，见徐祚信中言辞谦卑，问：“君侯，今日俘斩多少？”
离间计纯属意外之喜，本意只是销毁那个可能露出马脚的‘箭书’，不想孙贲配合，看也不看就丢火里。
关平将一瓮牛肉汤端放在田信面前，笑说：“俘斩一万八千余级，具体盈获还要等天明后考证。来，孝先卸甲。”
田信这才起身，关平先将田信腰间的青红二色铃铛腰带解下，其后是束甲绳带。
随着晃荡一声盔甲被关平丢在一侧，在场诸人俱是惊诧，关羽左眼也睁大了许多。
盔甲下，田信本该蓬松的鲜红锦袍冬衣此刻黏在一起，黑红黑红，死死贴在身上。
甲下衣袍已被血水浸透，如今干涸凝固一团，蛮王梅敷眼神中流露出释然、庆幸之色。
梅敷这时候站起来，亲自去舀一爵温热米酒，双手捧着到田信面前：“都说将军骁勇，我这山野之人本不相信。现在一见，才知曹仁天人之上还有将军这等神人。”
田信刚披一领锦袍落座，看着梅敷手里端着的酒有些为难。
关羽笑说：“孝先勇冠三军，奈何不饮酒，今日可愿破例？”
这笑容，有点像蛊惑亲戚家小孩儿抽一口烟，抿一口酒或吃一口柠檬的不靠谱长辈。
“君侯，末将非是不饮酒，只是觉得乱世中饮酒乃不仁之事。而兵戎凶险，饮酒又常误事，这才禁绝酒类。”
关平这时候笑着帮腔：“只饮一爵不会误事，孝先既是怜惜谷物，那就饮了这杯，明日我少吃一餐。”
田信抬眉看梅敷，梅敷正值壮年，面相儒雅无须，头扎赤巾俨然汉豪强装扮。
梅敷脸上的笑容更显倾慕，田信只是一叹，伸出双手接住酒爵：“只此一爵，谢今日梅氏出兵义举。”
说罢仰头饮酒，温热甘甜的米酒入喉，体内暖意满满。

第七十五章 留守
田信谈兴并不浓厚，也不需要逢人就讲述自己的故事。
方天戟立在身后，胜过千言万语。
简单吃饱后，田信就盖着两领披风入睡，这一觉睡醒已到次日正午。
等他睁眼时，发现自己身边重新搭建了一领四四方方营帐，他看着细麻布缝合的帐顶，隐约可见太阳的轮廓。
“经过一天历练，得到巨大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一级。
体质16；智力13；魅力22；
天赋一：五级铁骨；
天赋二：五级强击；
天赋三：五级铁壁；
天赋四；五级健步；
天赋五：五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二。
看着体质又增高一点，田信却无多大的喜悦，后期每一点属性提升，意义都是极大的。
可问题也越发的明显，身体爆发出来的力量越强，体能消耗就越大。
就目前的食物能量来说，似乎很难支撑自己长时间爆发力量。
天赋则不同，应该是自己身边存在一个力场，属于额外加持。加持的这部分破坏力，不会增大体能消耗，还有节约体能、耐力的消耗。
如果不顾一切的增加体质，那自己真的可能会死于饥饿。
应该放缓日常训练的强度，让身体多一点能量储备。
心中思索着这件切身大事，田信见一旁摆着两筐水果，一筐是略小的黄柑，一筐是深色的橙。
他各抓几个走出营帐，边走剥皮吃黄柑，酸甜可口十分提神。
这个时候各军正在统计具体的俘斩、缴获，以及盈获。
这是军正、护军的事情，与田信、关平这两个领兵将军没关系。
田信顺势登上瞭望塔，拔出匕首削切橙皮远眺各处，吴军俘虏正搬运阵亡者的无首尸体，将他们拖往挖掘的深坑里。
隐约可见这些深坑是槽状，铺设木梁悬空，木梁下是堆叠的草木，而尸体正层层摆放在木梁上，这是要焚烧。
焚烧尸骨，反而是一件好事，田信看来可以避免瘟疫，这个时代的军人眼里仅仅是为了防止尸体被野狗、穿山甲刨出来啃食。
另一边的平地上，斩获首级摆放在地，由全军将士往来巡视，进行查验，甄别。
今天也只是走个过场，这是防备奸滑士兵斩下袍泽首级冒功才有的举措。
昨天战场范围不大，几乎处处都在各营军正官的监察范围内，伤员、战死者也被有组织收容，各营也没有出现成建制溃退，所以没有遗失袍泽首级的现象。
“将军，君侯传令召见。”
一辆戎车来到瞭望塔前，田信看一眼戎车上的青色华盖，领着田纪登上这架缴获的孙权羽盖戎车。
他抵达时，关羽正研究地图，身边尽是虎牙军、龙骧军的军吏。
罗琼将一卷军书递给田信，田信铺开一看，是虎牙军的各营捕斩、折损、盈获数据，还有斩将、夺旗、缴获、屯将以上军吏的死伤名单。
关羽这时候说：“孝先稳重，可率虎牙军、龙骧军营士五千二百人移镇襄阳，郭睦领南乡兵为副将，一同护卫于禁所部……返回汉水北岸。定国留守麦城，医护伤员。”
关平、郭睦正要拱手，田信说：“君侯，还是由末将留守麦城医护伤兵吧。”
关羽审视田信：“孝先，襄阳之重，不在江陵之下。营中诸将，唯有你去，我才安心。”
田信摇头：“定国兄督兵慎密，自能守护襄阳不失。末将想在麦城救治伤员。自从戎以来，末将前后杀敌近有二百。如今想救治些人命，以求心安。麦城地处沮水、漳水之间，土地肥沃，末将想在此屯田。”
见田信目光澄澈别无其他杂念，关羽就看郭睦、邓辅：“二位回归本郡后，可多收集药材运往麦城。春耕前，二郡各送牛马三十匹至麦城。孝先既有意在麦城军屯，那麦城周边方圆百里，孝先便宜行事。”
郭睦、邓辅拱手应命，关羽又说：“梅敷将率三千余落荆蛮内附，四百余落安置在当阳、麦城，孝先好生接待，不可欺凌。”
三千余落，几乎是把南乡、襄阳、房陵、上庸诸郡的荆蛮一网打尽。
一落，不是一户，而是一个邑落。
小的三五家七八户二三十口人，多的三五十户二百多口人。
梅敷也没办法，他是蛮王不假，可还是拿了魏国将军印的蛮王。
荆州军已拿到襄阳，等到明年秋季跟曹操决战时，处于汉水南岸，群居于山谷、丘陵中的荆蛮部族，尤其是梅敷会受到荆州军的扫荡。
没必要为了遥远的曹操去跟荆州军作战，梅敷就这么降了，还要带着宝贵的人口往江陵、夷陵一带的平原迁移，躲避襄樊战场的牵连。
荆蛮都开始南迁，想必南乡、南阳二郡的百姓也会往江陵一带迁移。
攻下襄阳全据汉水之利，荆州军已有足够的力量、地利守护腹心区域，使之不受战争干扰，最差也能恢复刘表时期的盛况。
不管是荆蛮，还是五溪蛮，在田信眼里其实跟汉人区别不大，荆州有足够的田地同化这些部族。
下午时，阵亡吴军及首级堆砌在坑槽中，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田信换一领细麻绛色戎袍穿在身上，站在沮水、漳水汇流处眺望北边烈焰、浓烟，这里是上风口。
在这里没等多久，徐祚就乘船抵达：“罪人徐祚拜见将军。”
见徐祚忐忑不安，田信安抚：“君举义来归何罪之有？君侯不愿强人所难，你所部吏士愿效力者几人？”
徐祚呈上三卷竹简：“将军，只有堪堪五百人愿随徐某效力。余者思念家眷，或畏惧孙权诛连，故存去心。若不是君侯、将军在此大破孙权，恐怕愿随我效力者不足二百。”
田信翻阅竹简军书，留下效力的人不多，可留下的器械、战船、辎重却是不少，特别是荆州军最紧缺的军粮：“徐君有功，封侯应在我前。”
徐祚赶紧拱手口称不敢，田信只是微笑：“我所言皆是真心，荆州无一年积蓄，如何能造这些战船、器械？徐君举义，使荆州士民省却一年积蓄，这功劳远在田某之上。”
徐祚神色渐安，说：“将军，徐某来时，荆门水寨所屯谢旌所部已汇合夷陵城、夷道守军往油江口去了。”
“此意料之中之事耳，以你观之，孙权可会撤军东归？”
“将军，孙权心机深沉，无人能猜度。”
徐祚稍稍停顿，又说：“今若仓惶退军，荆州东三郡不复为孙氏所有。我以为唯有小胜一场，回护颜面，孙权才肯退军。”
小胜？
找谁去打一场勉强能装裱门面的战绩？

第七十六章 伤员
次日，关羽率荡寇军、荆蛮土兵走糜城前往汉津。
房陵郡守邓辅汇合徐祚出兵向西夺取夷陵城，恢复荆益通道。
关平汇合南乡郡守郭睦押解解除武装的于禁两千人将要启程去襄阳。
而田信领着部曲亲兵在荆山边缘一座丘陵前的林荫中为甘宁下葬，关平、郭睦、于禁参加这场简陋葬礼。
留两名甘宁的部曲亲兵在此架设草庐木屋，以细细修葺四周。
归途时，田信与关平告别于路边，突然对于禁说：“老将军，我曾听闻一则趣谈，老将军或许可以听听。”
“愿闻。”
“是这样的，这本是一则趣闻，恐是世人杜撰，但多少有些道理在。”
田信稍稍停顿，环视周围将校、中级军吏说：“昔年汉王与魏王破吕布于下邳，汉王、魏王同游泰山，魏王麾下降将百余，而汉王麾下只有关、张二将军。魏王与汉王争论谁更得人心能使人赴死，言罢张将军就要跳泰山，关将军拉张将军并劝汉王，说张将军有家小要养，岂能轻死？汉王再三相劝，张将军才止。”
“这时魏王嘿然，张绣出列欲跳泰山，诸将拉扯劝阻，张绣哭诉说诸君勿阻，绣有家眷要养。”
田信板着脸说完，关平强忍笑容，郭睦忍不住哼笑，随即掩鼻，庞林更是哈哈做笑。
唯有于禁神色黯然，田信说：“老将军追随魏王征战天下三十余载，可谓主臣相知肝胆相照。只是这一年来你家魏王东征西讨，又接连败绩，而曹丕又在许都、邺城大肆诛连，杀数千家。如此有伤天和，我料你家魏王命不久矣。或许也是因为曹丕知道你家魏王命不久矣，这才狐假虎威，行如此酷烈、残暴之事。”
“而曹丕奢靡贪财之名，我早有所闻。官渡之战时，张绣对你家魏王多有襄助。而战后，张绣却因曹丕欺凌忧惧而死，此番曹丕大肆诛连时，张绣之子也遭杀戮。”
“你家魏王以曹丕为太子，休说是晚节有亏的老将军，我看曹彰、曹植二人也危在旦夕。”
“不过老将军劳苦功高，又人在暮年，此行北归中原，或许也能安度晚年。”
自始至终，于禁不发一言，神情落寞、凄苦。
田信说罢拱手：“此言虽不好听，老将宜早思子孙之计。”
于禁只是长叹，目光向北：“本无颜面再见大王，但因将军之故，老朽还是要面见大王，以陈述将军之能。为国家长远计较，还需早日提防将军。”
田信笑笑，目光落向于禁身后的一众军吏：“今后关陇、中原、两淮、青徐乃是非之地。诸君不妨去幽并二州戍边，如此可保全性命、家业。”
这些军吏先后拱手回礼，他们这次回去，想留在前线效力也是不可能了。
目送这万余大军逶迤北行，田信面绽微笑：“兄长，明日去糜城接回阿爷、族亲，部曲乡党愿来者一并带来。”
田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称呼自己，见身边只剩下乡党子弟：“阿信怎就放弃了兵马？”
“我可没有抛弃兵马，我是真有心病，需要休养。若再厮杀，恐会疯癫。”
田信审视周围的部曲、乡党，近半人负伤，多是手臂负伤：“估计闰十月时孙权会退兵返回江东，汉王的赏赐也会降下。我料孙权退兵后，今后天下至少会休战一年。这一年内，屯田才是重要事务。”
“麦城地处两河之间，最适宜屯田。原本由糜芳部曲屯种，如今归我等了。明日兄长回糜城，可与族亲好好商议。凡是迁移麦城者，俱授好田。”
田纪面绽笑容，严钟询问：“主上，每家能授田多少？”
“我正要回去计较，按户授田，一户最少十亩，每有一青壮男子，增田十亩，健妇增田五亩，一户至多三十亩。若有服役者，每户最少再增二十军亩。既，诸君每家将有良田五十亩。其中军田二十亩，我会派遣俘虏协力耕种。我说的田亩，俱是大亩。”
石有大石、小石，田也有大亩、小亩之分，大亩与后世接近。
部曲亲兵个个欢欣，田信目光却无多少喜色。
现在各县原有税制都已崩解，正处于过渡期，许多隋唐才有的税制此刻已有了苗头，府兵制的苗头世兵制几乎在三方势力中齐齐扎根发展。
正好麦城周围百废俱兴，原本占据这里屯种的糜芳部曲几乎尽数瓦解。
在这片空地上，自己正好比较现在的税制，回忆隋唐税制、府兵制特色，进行制度改革。
而户口是一切税制的基础，召集人口，轻微改革现在的户口律令，新的《户律》将是今后一切的基石。
新的《户律》是砍向门阀大族的一刀，要砍这些人，先要砍在自己田氏宗族身上。
回到麦城，部曲亲兵分离一半准备行装，他们将返回糜城视亲，并传达召集乡党前来聚集的命令。
而田信则先放下酝酿已久的《户律》，而是先巡视城中伤兵救护工作。
关羽、关平他们走了，留给他的除了敌我双方五千余伤兵外，还有房陵、南乡兵各五百，全部的关中兵，还有七千余人的吴军俘虏。
吴军俘虏还需要细细审视，毕竟里面有两千余人来自孙权本阵，或许里面就藏着江东勋贵子弟。
于禁是全建制投降，军吏、军士身份清晰明了；而这些吴军内部藏着江东勋贵子弟，这就是隐患所在。
吴军俘虏已经丧胆，荆州军又没有杀降、虐俘的恶名，此刻倒也老老实实听从工作，体力较好的砍伐树木，体力较差的则详细打扫战场，力求将每一枚箭簇都找回来。
田信巡视城中休养的敌我伤兵，这里的情况比战场厮杀时还要令人感到抑郁、恐慌。
精神崩溃的伤兵比比皆是，随着田信巡视各区域伤兵，城中伤兵情绪渐渐平静。
不是田信有多大魅力，那杆幽蓝色方天戟跟在田信身后，足以唤醒荆州军的笑容，有一些人能笑，伤兵营内整体气氛就会改善。
田信召集城中大小军吏，取一件他缝制的细麻口罩说：“要给轻伤兵士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拿出三百匹细麻布，召集轻伤军士裁剪，缝制这样的口罩。缝制后，放入沸水中熬煮，日光晾干后使用。一人两件，轮替使用，务必沸水清洗干净。”
一名带伤的军吏询问：“将军，此物何用？”
“可防范疫疾、伤寒传播，虽不能完全杜绝，但也有七八成效用。军吏、军士一人两条，要时时保持洁净。此外城中还有许多孙权留下的布匹，我会交由军士裁剪制作冬衣，使敌我伤兵有更换的冬衣。”
“还有，我已在河边设立告示，从明日起严禁饮用河水。不拘吏士还是伤兵，犯令者禁食三日。我已遣人在城外设立新营区，伤寒者归入伤寒区域，痢疾者归入痢疾营区，若二者兼备，归入重病营区。”

第七十七章 瘟疫上
颍川，郏县，摩坡。
曹操驻军于此已有近十日，曹仁处理完宛城事务，飞骑来见曹操。
他来时曹操正睡觉，曹仁本要往里面走，却被许褚拦住，严令不许，只说一句：“大王将出。”
以曹仁的脾气当场就怒了，又不好强闯，只好等待。
曹操睡醒后，曹仁才入见，这时候曹操正斜躺在榻上，大帐顶端天窗洒落的明媚阳光照在床榻周边。
曹操手里握着一卷帛书，脸上虚胖一圈，皮肤光泽黯淡。
曹仁几步上前，拱手：“臣弟无能，险些败坏国家社稷。”
“回来就好，来看看于文则发来的信。云长了不得，了不得呀。”
曹操摆手招曹仁坐到床榻边，将几卷帛书递给曹仁，曹仁拿起一看，先是一惊：“孙权竟策反糜芳？”
“哼哼，刘玄德自诩得人心，如今看来言过其实。”
曹操面露微笑，笑的开心：“云长倒是吉运，有黄公衡、田孝先二人挽大厦于将倾之际。这田孝先倒是用兵颇险，一战灭吕蒙军心，令吕蒙病急而死。更妙的是十月十麦城一战，云长俘斩吴兵两万三千余级，这田孝先连斩骁将李异、甘宁，如当世虓虎。”
曹仁翻阅一卷卷帛书，有些牙酸：“此人骁猛，臣弟险些命丧此人手中。若非流矢，臣弟将与樊城共亡。”
“呵呵，此人越是骁猛，越是国家幸事。”
曹操换了个舒服的躺姿，眯眼看天窗苍穹：“益州已然空虚，否则刘玄德岂会轻易自汉中撤兵？荆州大动干戈，今又疫疾发作，来年必然仓廪空虚，难支战事用度。”
刘备若帅主力在汉中，还有余力发起远征的话，今年曹军就彻底崩了。
正是因为刘备率主力返回益州就食，曹操才能从长安撤离抵达雒阳，再从雒阳转移到摩坡，越是靠近许都，镇压中原、人心的效果就越强。
反之，刘备屯兵汉中，那曹操敢从长安撤兵，那关陇势必被刘备所取；甚至刘备再分兵两万或一万走汉水支援襄樊战场，足以一锤定音，将曹仁锤死在樊城。
刘备舍弃如此重大的战略优势，主动后撤，说明益州真的撑不住了。
曹仁静静听着，心中也是庆幸不已。
曹操继续说：“我与云长相约明年秋季再战襄樊，想来难以成行。关中、中原空虚，亟需休养。就宛城以南，已无军粮可筹。相府曹掾计较，有弃南阳之议，子孝觉得如何？”
“臣弟以为不可轻弃南阳，给臣弟三万之军，臣弟可保宛城不失。”
曹操闭上眼睛：“三万也难。天下原有中外各军二十四万，汉中、襄樊前后四战，虽募新兵，如今只有十七万。减合肥之守，移兵于许都、雒阳，可应万全。”
合肥集结大军继续削减，好让孙权放开手脚，毫无后顾之忧去跟关羽抢夺荆州；彻底放弃南阳守军，用意一样，让关羽大刀阔斧的去跟孙权厮杀。
不费吹灰之力，汉军、吴军的军力、物力就在厮杀中被消耗。
越是厮杀，双方越不可能和解。
曹仁神情有些低落：“那臣弟该去哪里？”
“许都，子孝留守许都，督兖豫荆扬四州军事。淮南有文远，叶县有公明，有此二人在，云长、孙权即便和解猝然来袭，也足以巩固城池。期间，当休养生息。”
曹操说完，曹仁顿时感到肩上压力沉重：“元让如何安置？”
“元让……劳苦军旅，又有伤病，我实不忍心再使元让受累。南方之事就委托于子孝，我将领元让回雒阳。可惜征戎一生，雒阳依旧残破。”
曹操说着两行泪水流出，曹仁挽袖擦拭，自己也忍不住流泪。
雒阳，才是真正的家乡，彼此生长于雒阳，求学、游玩于雒阳。
曹仁回忆起少年往事，泪水更是止不住流淌，此次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曹仁的父亲曹炽是侍中、长水校尉，在曹仁十六岁时染疫而亡。当时曹仁、曹纯兄弟就分家，曹仁顽劣，得到了家产，带着家产招募游侠去闯荡事业，而曹纯性格温和得到曹炽故吏、部曲拥戴，留在雒阳，十七岁时举为黄门郎。
赤壁之战后两年，性格、才能堪称全面的曹纯病逝，给曹操、曹仁带来了极为严重的打击。
算起来，曹仁兄弟与曹操之间的血缘有些远，不如曹洪、曹休来的近。
曹操父亲曹嵩是过继给曹腾的，过继前，曹嵩与曹洪的父亲是亲兄弟，这对兄弟还有个兄长吴郡郡守曹鼎，是曹休的祖父。既，曹操、曹洪是堂兄弟，曹休是曹操的堂侄。
随着后续徐晃、夏侯惇、张辽陆续率军抵达摩坡，聚集在这里的大军也就分散后退，撤归雒阳、许都二地。
而孙权兵败麦城，中军精锐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荆南各地豪强、土夷酋长纷纷起兵驱逐，或裹挟投降的官员。
零陵郡吏民软禁郡守郝普，推北部都尉习珍为郡守，合兵万余走湘江北上直扑长沙。
武陵郡吏民推襄阳人，武陵从事樊胄为郡守、陈凤为都尉，亦合兵近万沿油江向北，朝公安城行进。
田信的另一名营督摩崇前后纠集夷兵五千余以竹筏渡过长江支脉，攻夺长江南岸的江陵中州，这里正对着江陵城，是一块面积非常大的沙洲。
整个油江口以西的吴军纷纷溃退，至十月十九日时，孙权焚毁公安城，率兵往下游巴丘撤离。
披挂彩带的龙舟航行在大江上，孙权举目张望，见不到两岸一缕人烟。
村落、渔村都已空空，都害怕吴军撤退时裹挟强迁人口去扬州。
荆南各地夷兵还在如火如荼动员中，相比于汉豪强，土夷部族更恐惧孙权统治荆州。
反抗孙权的主力，始终是土夷部族。
孙权主力抵达巴丘时已不足三万人，刚入洞庭湖中，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长沙土夷起兵，接引习珍攻拔郡城临湘，正围攻益阳；又是江夏夷反，险些攻入重镇夏口。
未过不久，桂阳土夷起兵，驱逐官吏。
不止是荆南，一场大败后，消息迅速扩散，交州的土夷也蠢蠢欲动。
从汉末开始，交州、凉州就从来没安稳过。
这似乎已经不是击败关羽、全取荆州的事情了，也不是保住荆州东三郡的事情了。
各地土夷争相起兵，搞不好交州也会丢失。
因海路风暴、陆路热带雨林的原因，孙权控制交州的主要通道就一个，是湘水、漓水之间的灵渠。
湘水向北，漓水向南，偏偏这两条水的源头交错而过，秦国伐南越时开凿灵渠连接这一南一北两条水系。
换言之，刘备、关羽腾出手后，随时可以从零陵封锁湘江，堵死孙权与交州的物资运输渠道。
赤壁之战以来，步骘经营交州已接近成熟，已到了可以出兵反哺孙权的时刻。这个时候若被刘备掐断咽喉，想着就心疼。
也是因为灵渠通道十分重要，所以湘水商贸繁华，湘关集聚了许多商旅物资，这些物资都是交州北运出来的。
坏消息从未间断，十月二十二日时，关羽破孙皎殿后之兵于华容，俘斩五千。
孙皎、潘璋、朱然、蒋钦放弃汉津撤归夏口，荆州水师及关羽本部三万余人集结汉津，再次将孙权与东路偏军一分为二。
当最喜爱的宗室将领孙桓重伤不治的消息传入耳中时，孙权知道不能再拖。
以诸葛瑾为使者前去拜见关羽，大军顺长江而下，舍弃长沙不要，向夏口移动。
只要保住夏口，那什么都好说。

第七十八章 瘟疫下
十月三十，月末，节气小雪。
孙权主力抵达夏口大营，此时船队已膨胀到近十万人，过赤壁、陆口时，又把吕蒙虎威军的家眷拉上。
而南岸的夏口大营中一片狼藉，主将孙皎在昨日染疫而亡，濡须督蒋钦也是染疫，病重。
也就朱然、潘璋这两支军队染疫症状轻微，在夏口大营之外，另筑新营。
瘟疫就在面前，孙权哪里还敢在夏口休整，率领船队继续南下，至樊口休整，也不敢把荆州运来的家眷往江东运输，就近安置。
不能再退，再退就无险可依。
也在这天，诸葛瑾抵达汉津，这里也有严重瘟疫。
汉水暴涨，溺亡的人畜没有直接流入长江，有许多尸体被洪水冲到汉水下游的繁复支系水域中，这是古云梦泽的遗址。
水流缓慢，尸体长久浸泡其中，滋生疫疾也就成了田信眼中顺理成章的事情。
也就夏侯平、关平跑得快，不然也难逃这场疫疾。
这种地方，你挖个坑就能出水，可这种水跟你想象中的洁净井水是两回事。
面对疫疾，关羽将步兵运到北边荆城大营安置，只留水师在汉津。
诸葛瑾来时，就见汉军水师不论吏士都戴着细麻口罩，汉津大营内许多军士提着木桶，正将里面的水均匀淋洒在营房各处。
他看不明白，也不知道汉军正在使用石灰水消毒。
关羽不清楚石灰水效果，田信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有人拿石灰水给养殖棚舍消毒，反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关羽出主意。
生石灰粉末，也是金创药的主要配料之一。
反正关羽入驻汉津以来染疫病例日益减少，更是大力推广石灰水消毒工作。
在荆州军强迫下，诸葛瑾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沸水浸泡的细麻绛色冬衣后才出现在关羽面前。
诸葛瑾颇不适应，展开双臂：“君侯威震华夏，连破我主吴侯，又何必使葛某这等故人难堪？”
“某这是为子瑜先生好。”
关羽语气看不出喜怒：“子瑜先生所来是为求和，还是为停战？”
诸葛瑾敛容：“为消解两家兵戈而来。我主吴侯受吕蒙、曹操误导，才有今日之事。今幡然醒悟，颇为懊悔。”
关羽摇头：“孙权背盟来袭，此仇实难消解。是战是和，也由不得关某，子瑜先生可前往益州听候汉王处断。不过今日荆南各处疫疾大兴，亦有顺江而下直扑江东之势，故两家可暂缓兵戈，以抵御疫疾。”
诸葛瑾面露喜色，讪讪做笑：“君侯仁善之举，令葛某甚是愧疚。”
关羽微微睁眼眼皮上抬看着诸葛瑾：“吴兵不得西越夏口一步，否则我将亲率三万大军直捣豫章。我意非攻城略地，而是散播瘟疫于江东，可杀江东百万人口于一役。”
“君侯说笑了，说笑了。”
诸葛瑾双手捧出一卷帛书：“我主愿赔付厚礼，以消君侯怒气。”
“不必看，他纵然给我百万黄金，也难消我胸中怒气。你且回去告他，待时疫消停，我将与他决战于豫章之间。时疫未散，他若敢出一兵于夏口之西，我就发兵江东，报背盟之仇。”
诸葛瑾敛容：“君侯，势拿长沙、桂阳二郡？”
“正是，两家若想重归于好，我军只能让夏口于江东。若我主汉王不许言和，那我军将分兵进取交州。”
关羽说着面容无一缕笑容，声腔含怒：“赤壁之役后，汉王让湘水通道于江东，苍梧郡守吴巨乃汉王友人。汉王信任江东，故吴巨也信江东，才引步骘入交州，使步骘立足交州。前后不及一年，步骘就设宴斩吴巨于庭间，关某为江东卑鄙行举而脸红。”
“后你家吴侯又欺关某兵少，提兵强取东三郡，可见贪鄙丑陋。”
“今番又连连以书信哄我，却潜发大军来袭，欲使关某身败名裂，欲置汉王大业崩解。此仇之大，不共戴天。”
“子瑜先生，事如此无德之君，羞愧否？”
什么借荆州，当时已经放开通道，一个取益州，一个取交州，明明是各取所取，哪有什么借荆州的说法。
诸葛瑾无言以对，长久沉默后关羽摆手：“且去回报你家吴侯，我与他暂且休兵，时疫之后再决雌雄。若想请降，可遣使益州求汉王钧裁。关某也已上奏汉王，重申此事。”
“关某亦知令弟孔明先生有联吴并力伐贼之意，只是孙权连番背盟已失信于天下，吴兵战力孱弱已成天下笑柄。我取江东如探囊取物，不如规劝你家吴侯依附于汉王，也好有个善终。”
诸葛瑾只能返回，乘快船将出汉水时，就见夏口水寨前爆发一场战斗。
从下游北上的一支船队被蒋钦的水师拦截，双方混战绞杀在一起。
诸葛瑾被迎到蒋钦的指挥旗舰，蒋钦以几重罗纱遮面，干咳不已，急问：“子瑜先生，关羽如何回复？”
“严令我军不可出夏口之西，不然将率军直捣江东，使疫疾遍布六郡。”
诸葛瑾眺望战场：“将军，这是何故？”
“陆议谋反。”
蒋钦声音幽冷：“谢旌与之同谋，夺船欲依附关羽。”
今后不会有陆逊陆伯言，只有陆议陆伯言。
“陆伯言怎会谋反？”
“子瑜先生，至尊命安东将军领兵增援樊口。”
蒋钦答非所问，又说：“至尊以孙伯阳长子孙邻领豫章太守，以孙舒朗五子俱为将军，分领所部兵马。偏将军孙公礼以广陵太守调任会稽太守。”
徐祚反戈时，孙贲劝解失败，落水溺亡；孙贲死后，长子孙邻二十岁，接替孙贲的职责、部曲。
诸葛瑾顿时有些眩晕，更夸张的是江夏太守孙皎的五个儿子，竟然一口气悉数提拔为将军，这是全面重用宗室的信号。
偏将军、广陵太守孙韶本名俞韶，祖母是孙权的姑姑，因为孙策喜爱的缘故，俞韶改为孙韶，录名族谱。
安东将军，就是战功赫赫却被压制的老将贺齐，受封山阴侯。
蒋钦说着干咳几声，忿忿不平：“我军如此大败，至尊威名受辱，皆系陆议通敌之故。子瑜先生，江东大族首鼠两端不足以托付大事！”
诸葛瑾还是觉得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怎么陆议就好端端的谋反了？
前面徐祚叛乱，仅有的亲人是孙权侧室，孙权难道还要杀死徐夫人？
现在陆议谋反，孙权难道还要回去杀死孙策的女儿不成？
正思索各方面的变化，就见陆议、谢旌的部队突破水师封锁，驶入汉水航道，扬长而去。
北上的艨艟战舰里，陆议喟然长叹。
仅有的长子陆延十五岁站在他身侧，眉毛被烟火烧掉一些，正一手拄着长矛，另一手握湿巾擦脸。
陆延是陆议前妻所生之子，前年陆议展露军事才华时，孙权就以孙策刚成年的女儿嫁给三十四岁的陆议。
所以陆延也是陆议的独子，对孙、陆两家的纠葛有更深的认知。
此刻的陆延意气风发，打量着崭新的两岸风光。

第七十九章 成者阝
江陵战事爆发前，黄权就有加急预警公文发到益州。
随后荆南地区武陵郡守弃城而走，零陵郡守叛变迎敌，宜都郡守突围撤往秭归驻防，公安守将傅士仁开城投降，江陵郡守糜芳勾结孙权等一系列紧急军情从方方面面涌入益州，有官吏派出的信使，也有许多民间的信使。
信使不绝于道，战况发展也不断发生反转，以至于出现江陵大捷、麦城大捷。
以至于占据一个完整的荆州、交州的战略机会就此摆上案头。
之前腾不出手，也没有名义干涉交州，现在只要出偏军走桂阳郡，击败步骘所部，那士家兄弟几个绝不会继续效忠江东。
毕竟江东还不会制造海船，海船技术掌握在士家兄弟手里。
但刘备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法正病了。
为了尽可能掌握荆州事变的发展脉络，法正亲自盘问荆州方面涌来的各类正式、非正式信使。
这是个辛苦的工作，也是个危险的工作，导致法正染疫。
法正染疫，负责帮法正、刘备传递机密文件的侍中张苞也染疫，日益严重。
得到荆州方面进献的口罩，刘备戴了厚厚一层口罩来看望法正。
隔着竹帘相见，竹帘下刘备抓着法正枯瘦右手：“孝直近来饮食如何？”
法正咽喉严重发炎，说不出话来，用食指在刘备手心书写：日米两升。
“孝直尚需多餐，荆州已无忧，多赖孝直举荐田孝先、黄公衡。”
刘备不胜感慨，就见法正在他掌心书写四个字：人臣本分。
“孝直，今众人多议出兵荆州荡灭江东，全取长江之利，与曹孟德二分天下。”
法正这回没有写字，而是用手指儿子法邈，法邈抱着一卷竹简静静侍立在一旁，只有十七八岁模样。
刘备从法邈手中接过竹简，翻开细细审视。见法正引用一条田信告别于禁时的言辞，认同田信的看法，以为曹操将要病死。
并认为曹操欲迁都的说法有误，是曹操故意释放出来的诱饵，以方便曹丕大肆诛杀中原、河北心怀汉室之人，在这种严酷诛连风暴中，能为曹丕迅速积累威望，能让吏民害怕、服从。
乘曹操活着，在复汉势力没有完整统合之前，由曹丕挥舞大刀一击斩碎。
杀的越狠，牵连范围越广，那曹丕继位时受到的阻力就越少。
确立曹操即将病死这个大前提后，法正建议与孙权秘密议和，使孙权假意与曹丕交结，发密信于臧霸，许以丰厚官爵，诱臧霸起于青徐之地。
然后两路出击取关陇之地，关陇在手，则不怕孙权再次背刺。
手握天下之西，完全可以抵御孙曹联军的进攻。
得关中沃野，也就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以关中地形优势，关中休养之余，还能出兵抄掠关东、河北，将曹操腹心区域拉入战火，使之无法休养元气，时刻面临轻骑侵扰。
只要得到关中，就能恢复高祖时期的版图、势头，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进据关陇，复高祖伟业。”
刘备缓缓读其中一句，轻叹：“孙权狡诈阴险，与之议和无异与虎谋皮。来年若进军关陇，荆州倾力北上，孙权又来袭扰，我还有何面目见云长及荆州吏士？”
“我知孝直策划长远，可这口恶气委实难咽。若非黄公衡、田孝先勠力死战，孙权将杀云长，断我一臂。现在想着，仍感惊悚。”
刘备双手轻抓法正的手，语气轻缓：“孙权勾连糜芳，江陵丢失，以云长心性断无求生之意。孙权又会欺我年老，贪慕益州繁华，遣使者说和。他谋略算尽，我岂能让他轻易退身？”
隔着帘子，法正微微点着头，泪水淌下染湿靠枕，手指在刘备手心书写：臣恨时日无多。
刘备取手巾轻轻擦拭自己眼角：“孝直不要心怀忧虑，宽心休养。待病愈，与孤东征孙权。”
法正从帘子外收回手，眼神怔怔看着帐帘，雒都繁华景象似乎浮现在眼前，他泪眼迷蒙。
刘备是幼年丧父的孤儿，法正也是，凡是以孝、先为字的，必然是以怀念父母为主。
如法正孝直、陈震孝起、吕布奉先、郭嘉奉孝，还有田信孝先。
刘备酸着鼻子返回简陋的宫室，宫室不是新建的，是原来的郡守府改建来的。
现在益州有最高两个统治机构，一个是汉中王国的汉中王府臣僚机构，一个是汉大司马府。
汉大司马府只有诸葛亮总摄府事，这个地位很超然，意味着诸葛亮是刘备的大司马上公府掾属，隶属关系还是汉臣。
这一点上来说刘备、诸葛亮都是汉臣，只是职责分工不同。
而其他官吏都归汉中王府节制，属于汉中王国的臣从，效忠汉中王。
刘备召见诸葛亮，诸葛亮来时身后跟着曹掾蒲元，诸葛亮本人端着满满一盘竹简。
见到蒲元，刘备敛容询问：“方天戟进展如何？”
“正要禀告王上，据江陵金曹属吏所报，臣再三检验工序，所造方天戟皆不堪用。”
蒲元说着抬眉看一眼刘备，继续说：“曾用百锻钢造方天戟，淬火后材质消退，亦不堪用。若能取于禁等千余降军血液，臣或许能有所成。”
“呵呵，以血淬炼纯属田孝先玩笑之举，卿不若遣得力人手去荆州询问田孝先。”
刘备说着摆手，蒲元当即辞别。
田信督造方天戟的淬火过程堪称辣眼睛，让蒲元开始质疑自己总结的淬火经验。
蒲元满怀心事离去，刘备翻阅诸葛亮拟定的荆州将士封赏名录，本着大功不急赏的原则，关羽不在这卷封赏名录中。
因而田信居功排在第一，越过关中侯，直接向许都天子奏请表封田信为扈谷亭侯，食邑三百户，兼左军副将；另有蜀锦百匹，绢八百匹。
扈谷亭，古夏启所伐的有扈国旧土，在扶风樗县，田信宗族祖居之地。
战功第二是夏侯兰，表功请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拜讨贼将军，兼襄阳郡守；另有蜀锦五十匹，绢五百匹。
战功第三都督赵累，表功请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拜楼船将军；另赐蜀锦五十匹，绢五百匹。
战功第四龙骧将军关平，表功请封关内侯，食邑百户，加侍中官衔，兼前军副将；另赐蜀锦五十匹，绢三百匹。
刘备翻阅名录，见关兴的名字出现在四十九名：刺奸营假营督关兴，赐蜀锦两匹，绢十匹，帛、布各二十匹。
刘备不由调笑：“何人为阿兴表功？”
“是田孝先，表曰关兴认真，守江陵时最缺认真于事者。”
诸葛亮面绽微笑，关兴小小年纪能用事，说明后继有人。
刘备提笔正要勾掉关兴，稍稍迟疑放下笔，一叹：“我该如何面见翼德？”
张苞被他养在身边担任侍中进行培养，因工作接触法正而染疫，现在封赏关兴会有些刺激张飞，让张飞伤心。
诸葛亮不语，就听刘备说：“招翼德回成者阝。”

第八十章 粮食
闰十月初八日，麦城。
两军五千余伤兵如今已痊愈千余人，继续留在田信这里劳作；伤兵陆续病故、崩溃求死减员也将近千人。余下不到三千的伤兵已基本稳定，等待时日休养就可。
五分之一的伤兵折损，田信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别人能养活五分之一的伤兵，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田信竟然抢救回来五分之四的伤兵，远近将校吏士无不称叹传诵，使得田信魅力提升到二十五点。
大多数轻伤不妨碍行军的伤员都已随军转移，留在麦城的伤兵是丧失机动力的伤兵。
没有这部分容易治愈的轻伤兵掺水，田信救治伤兵的功绩更显辉煌。
关羽、关平都派心腹军吏来麦城学习田信救护伤兵的技巧，就连马超也将堂弟马岱派到麦城，以教授田信骑术、骑战为名，来学习救护伤兵技巧。
许多田信的生活常识，是祖祖辈辈用生命凝聚的经验教训。
对这类经验，田信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总结内容编录为册，名叫《防疫救护》，传授各军。
战争方面，随着邓辅、徐祚收复夷陵城，荆益通道开启，十月十八日时马超就率所部乘船抵达沱水河口，不入江陵，直接前往临沮驻屯。
让田信遗憾的马超所部的骑兵远不如自己想象，本以为三千骑，最少会有五六千匹战马。
可马超这里是三千人，只有一千八百余马匹，也就够武装两个骑营。
不过这些马匹多是母马，并有十几匹未阉割的神骏公马同行，如果今后几年没有战争，马超会在临沮以北的山谷中繁育马种。
江陵、荆南一带气候湿热多水，不适合养马；也就临沮北面，汉水两岸的山谷、丘陵适合养马。
可马匹五岁后才能骑乘作战，等马超在临沮繁育出大量战马……不具备性价比。
而这一千八百匹马，每月口粮就要吃黑豆近万石。
再算上三千士兵的口粮，仅仅马超三千人移镇荆州，每月口粮支出约在米、粟、麦五千石、黑豆万石。到明年夏收前，仅马超所部的军粮支出总额就有粮三万石，豆六万石。
这种军粮极端窘迫情况下，荆南地区纷纷起兵的土夷兵陆续被关羽遣散回乡。
自然不可能一声令下就让这些自发聚集的土夷兵空手回乡，一般赏赐麻布或粗帛一匹，又或者让这些土夷兵带着战利品回乡。
荆南地区蜂拥而起的四万余夷兵就这么安抚回乡，拣选其中健壮者万余人成兵，分别隶属于长沙、桂阳、零陵、武陵四郡。
荆南四郡多出的这万余夷兵，半年内口粮支出总额在十二万石。
前后魏军、吴军降兵有四万人，口粮较辅兵减半发放，夏收前军粮消耗最少十五万石，农忙时加餐，以十八万石为准。
关羽、关平、田信、夏侯兰、雷绪、庞林、郭睦、邓辅、赵累各军约有三万六千人，马匹约两千，夏收前军粮总额最少三十五万石，豆二十万石。
不计算官吏俸禄，仅仅半年内的军粮消耗就在六十八万石，豆二十六万石。
荆州军目前的储备，已不足一月半。
军粮储备捉襟见肘，而又有瘟疫荼毒，年底税租收缴工作几乎无法进行，所以今年税租免除势在必行。
你不免除，要收就得全部收，不能厚此薄彼。全部要收的话，官吏走访各屯、各乡，会加速瘟疫传播。
这种时候乡邑、村落之间的走动越少越好，免除租税已成必然。
那么，冬月月底，荆州军全员就要断粮。
一个月半的时间里能否凑集更多的粮食，已成了荆州军目前最大的难题。
田信深深地为这个问题头疼，更头疼的是上述的军粮硬性支出里，还没算陆议带来的六千人，这六千人半年口粮六万石。
自己是想在麦城种田，可断粮在即，是老老实实挨饿苦熬，还是召集军队杀入江东就食于敌？
战争主导权已由粮食来做主，为了抢粮食而战斗，若绝粮则军队溃散。
田信苦思冥想之际，陆议率所部六千人转移到夷陵城外的虎牙山，接纳徐祚裹挟来的战船，重新编练一支八千人规模的水师部队。
水师兵员自然不能全用陆议带来的人，黄权参与、负责水师筹建、编训工作。
田信也来到虎牙山找黄权、陆议商量军粮问题，益州乏粮不是秘密，荆州乏粮对孙权、陆议来说也不是秘密，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
摆在荆州军面前路就两条，一条是发兵江东去抢粮，就食于敌；一条是接受孙权的媾和，接受百万石军粮的赔偿。
田信来虎牙山水寨时带来了最新的军情，向黄权、陆议通报：“曹军收缩防线，近日徐公明已从宛城后撤至叶县驻屯。田豫再次担任南郡郡守，今宛城只有田豫部曲亲随百余人，郡兵不过三百，异常空虚。另江夏文聘只率部曲后撤到新野，江夏已全入孙权之手，孙权使老将韩当驻守文聘所遗各县。”
说话间他打量一眼匆匆赶回来参加会议的陆议，陆议仪表、皮囊、气质比关平略差一些，与儒雅书生气质绝缘，坐在那里就像一个虎背猿腰的将军，气度肃杀。
陆议也在观察田信，也观察黄权，见黄权、田信之间并不见外，田信是抱着茶碗说话，说完就吹茶汤；黄权则翻着火盆边炙烤的麦饼，神态随意：“孝先是何意？”
“左将军协防襄阳，可保襄阳不失；护军镇守江陵，江陵亦不会有失。而我率荆南四郡新编之军走湘江入交州，一月内最少能运回三十万石军粮。有这三十万石军粮，自可与孙权周旋。我若进军顺利，可逼降交州，运交州米接济荆州，我军足以相持到益州米熟。”
等到米熟，荆州军又将握有主动权。
拿粮食引诱荆州军停战，则是孙权唯一的手段。
若是进攻孙权，孙权极有可能焚毁一切荆州军能抢到的粮食。
所以进攻孙权去江东抢粮，有很大的可能性扑空。
交州则不然，步骘会尊奉孙权的指令焚毁粮食，士家兄弟不会听从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命令。
只要迅速击败苍梧郡的步骘，士家兄弟控制区域的粮食自然能源源不绝往荆州运输。
陆议这时候询问：“将军，荆州民间可有余粮？”
“有，然我军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田信说着露出微笑：“汉王视百姓为子女不忍加害，我军吏士多出自寒门、百姓之家，皆愿效死。”
陆议、谢旌、徐祚皆神色微变，细细一想还真无法反驳。

第八十一章 军事威胁
江陵城中军营，马超审视查阅一批又一批的降军军吏。
建节将军、平乐乡侯阎圃之子阎璞外披一层粗麻衣与另九名军吏出现在马超面前，阎璞垂头。
马超将手中竹简名册丢弃在桌案，语气平淡：“既是故人，何不抬头相见？”
马超身侧董种头扎白巾，他前不久才从襄阳回来，将族亲董超、董衡的尸骨找回，重新安葬。
此刻马超、董种、阎璞三人互视，一种奇妙气氛酝酿。
马超继室夫人姓董，马超投入刘备麾下后，张鲁并未为难马超家眷。后张鲁在刘备、曹操之间摇摆，阎圃劝张鲁投降曹操，因此阎圃得以封侯拜将。
曹操得汉中，将马超夫人董氏赐给阎圃，马超的儿子交给张鲁，张鲁为表立场一剑刺死。
如果阎圃当时劝张鲁投刘备，那马超的家眷就得以保全，汉中之战也不会那么艰难，庞德也不会转移到曹操麾下。
阎璞袖中握拳，抬头面容挤出笑容：“汉王仁德，我虽系降军，实乃无罪之徒。左将军若因私仇而杀我，当小心汉王刑律。”
马超面容不见波动，扭头看董种：“就此事询问黄护军、田副将，问问某家能否明正典刑诛杀仇家之子。”
董种当即提笔在竹简上书写，一连书写五枚竹简，用麻线编织后交付小吏。
马超眯眼审视阎璞：“汉王、关君侯是当世英雄，为人处世自有方圆。而某家不过丧家之犬，得汉王收留，平生所愿不过两件事。一是回报汉王收留恩养之情，二是诛杀仇敌。”
阎璞拱手：“左将军，我父为张镇南谋划退路，实乃人臣本分也。我父并无敌视将军之意，还望将军明鉴。”
“呵呵，某家不管。”
马超伸手拿起茶碗小饮一口：“今我效力于汉王，所求不过快意恩仇。江东孙权屡屡欺汉王、关君侯为人方正，某家移镇荆州，正好让孙权知晓什么是手段。今取卿性命，虽有私仇，更多为公事而已。”
阎璞面露迟疑、惊惧之色，还是咬牙说：“将军欲杀则杀，何故虚言自欺欺人？”
见马超拿起竹简审视其他军吏的资料，阎璞又说：“汉王信义仁德播于海内，将军杀我事小，坏汉王伟业罪大。”
马超只是抬眼瞥阎璞：“架出去，不可欺凌。”
当即有部曲武士进入营房，阎璞急的大骂：“马超！你这！”
随即被一名武士以手捂住口鼻，倒拖而去，阎璞急的跳脚，终究无可奈何。
处理了阎璞，马超环视另九名来自关陇、汉中的军吏：“我只问一句，愿效力汉王者上前一步补为百石吏，不愿者迁往巴蜀二郡施行军屯，子孙三世以内不得起用。愿效力者踏前一步。”
随着一人踏步出列，余下八人未作太多迟疑，也都踏前一步。
军营里的清闲日子已让太多军吏、军士懈怠下来，对许多人来说，荆州军被俘这段时间里，几乎是人生最快乐的时间。
每天有饭吃，不需要面对苛刻的上司，不需要顾虑同僚的排挤，更不需要操心、负责其他凶险的事情。
对家人亲属的牵挂，此刻多数已经想通了。
现在人口为重，亲属不可能被杀，也就迁贬为奴隶去当屯田客。
问题是荆州军放自己回去，追究降军之罪，估计自己、亲属也难逃迁移、流放、贬为屯田客为奴的命运。
安逸生活消磨了最初的意志，可这种生活即将结束，摆在面前就两条路。
要么接受改编，重新踏上仕途，带着军队打回去；要么永世禁锢，以寻常军士的身份执行军屯，可能今后余生里再也娶不到妻子，会在孤寡、辛勤生活里终老、病死。
见九人出列一步，马超面无表情：“回去劝降旧部，劝百人来归者，补为屯将，劝五十人者，补为队官。不能劝人来归，补为佐吏。”
处理完这批军吏，马超研读下一批军吏资料时就有军情急递送来，董种转送到马超面前。
马超翻开审视，是黄权发来的，询问马超对接下来战事的看法。
荆南四郡未设立郡守，临时以四郡都尉统兵，有习珍、樊胄、陈凤、邓凯，文布则接替宜都郡郡尉，关羽也不管这五名都尉，五都尉军务由黄权操控，隐隐属于左军外围力量。
等荆州局势稳定后，前军会扩军，左军也会扩军。
算上水军，左军编制会在三万，这个编制权就握在黄权手里，田信对左军军吏也有很深的影响力。
受粮食问题影响，现在到底是跟江东打一场两败俱伤的战役，还是见好就收已成为左、前二军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
马超细细审视，见田信力主分兵进击交州取粮，而黄权却态度中立，不置臧否。
左军怎么想，其实并不关键，关键的是前军想不想继续打。
现在瘟疫流毒，前军吏士担忧家眷安全，又前后征战四月余，前军吏士自然是不想打。
关羽想不想打，应该是不想打的。
做出这个判断，马超提笔在这卷黄权、田信、陆逊签名的竹简上签署意见：“时兴瘟疫吏士疲惫，府库空虚后继乏力，亟需休养不可再战。当警惕江东拖延之计，五日内不见十万石军粮，可见江东求和之心不真，宜发大军倾力一击。”
随后签名，将这卷汇合左军主要将校意见的竹简又飞骑送往汉津，由关羽衡量。
五天时间就是马超眼里的最后通牒，江东按期送来军粮，那就继续和谈、停战。
若不能，那就是包藏祸心，左军、前军并力进攻，跟孙权拼了，来个玉石俱焚。
当夜左军的意见送入汉津，关羽传见诸葛瑾，出示这卷竹简：“今日初八，五日后既十三日为限，江东若运抵十万石米，我军即可休兵。”
诸葛瑾面有苦色：“君侯，今日天色已晚，可否宽限一日，我军十四日日中前送抵军粮。”
“不可，马孟起所限五日，指的应该就是十三日。”
关羽审视诸葛瑾：“为防止江东使诈，某将同意田孝先之策，使其率部走湘江前往零陵郡备战。十三日不见江东军粮，那十五日田孝先将率军过灵渠，挥兵入苍梧。以步骘之能，恐不是孝先敌手。”

第八十二章 猫
虎牙山水寨，初九日清晨。
天空飘着细碎雨丝，田信登山北望，穿戴斗笠蓑衣。
恐怕也只有临沮以北的群山中才会落雪，长江两岸几乎看不到落雪迹象。
长江流域也下雪，只是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脚步声由远及近，田信扭头去看，见陆议、徐祚几个人联袂而来，陆议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徐祚在前先拱手施礼：“将军，伯言先生有许多不解之处想要请教。”
田信拱手与陆议见礼：“先生遣人召唤就是，何必亲来？”
“既是请教，本该亲至。”
陆议说着铺开手中竹简，说：“将军在《防疫救护》中防疫五策、救护七策。防疫有净水、火化、隔离、养猫、备药这五策，议粗略能知要领。却不知养猫是何意。”
“猫？”
田信听陆议口中的猫是‘苗’音，因为大家养猫都是为了抓老鼠保护禾苗、仓库，时间久了猫就区别于狸，有了专有名字。
田信没有改口，依旧是猫音：“养猫意在防鼠，防鼠意在隔离。今之疫疾，除人畜流动传播外，鼠类功不可没。”
陆议恍然，追问：“将军言下之意，可是鼠类有害不限于田仓，更在于传播疫疾？”
“对，只是民间缺乏猫种。我已去信君侯，使募集江陵城中猫群，以期饲养繁育壮大种群。”
田信说着苦笑：“只是我这册书流传广泛，江陵城中猫价飞涨，前不久两匹布可换一只猫，两日前据说已涨价到蜀锦一匹。”
陆议询问：“将军何以断定鼠类传播疫疾？”
田信一笑，笑容有些冷：“伯言先生若是不信，可取洁净冷沸水溺死十只鼠，浸泡五昼夜。再选部曲健儿百人，使之饮水，看会不会染疫。”
陆议反应过来，拱手赔不是：“是某急切了。”
田信拱手回礼：“伯言先生，许多事情田某也仅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没必要细细解释，不信自己可以去论证。
瘟疫面前，为了保住命，多么荒唐的谣言都可以大行其道。
自己经得起检验的策论没必须去解释，又不是传道的，没必要拉着对方讲述道理、探究原理。
《防疫救护》一共十二策，传播不到十天，江陵城中的猫价飞涨。
田信总觉得自己亏了好多钱，可又觉得钱没什么意义，自己似乎脱离了对金钱的依赖。
关羽也没有封锁《防疫救护》，反而命各城、县、市集、聚落、乡邑等人口流动相对密集的节点处设立告示，誊抄这《防疫救护》十二策五百余字。
猫的身价，会通过北方、江东的商人向外流动而急速攀升。
蜀锦、黄金、猫、战马、粮食，可能是接下来二三十年里的硬通货。
这时候虎牙山下水寨号声吹响，田信一众人走下虎牙山，前往营中就餐。
席间徐祚端着餐盘坐在田信对面：“将军见谅，非是陆伯言不敬，实在是江东大族、百姓染疫而亡者甚多。陆伯言之妻，就亡于时疫。”
战争中的刀剑才能杀死几个人？
饥饿、疫疾才是人口减损的大头。
田信夹散鱼肉挑去鱼刺，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江鱼鲜美，笑说：“承贞兄无需见外，我只是不喜遭人质疑。刚书写《防疫救护十二策》时，许多军吏也是不解，再三询问，扰的我不胜其烦。”
早餐还没吃完，黄权就拿着一卷帛书走入营帐，对用餐的将校说：“前将军、左将军一同传令，使虎牙将军田孝先率吏士四千，徐承贞为副将统率水师三千，乘船走湘江移镇泉陵城。十五日正午之前，无召回军令，则率部渡灵渠，讨伐步骘全取交州。”
田信放下筷子起身接住军令，上下审视，问：“护军，我几时出发？”
“饭后即可出征，三千水师早已编好，孝先可率夷兵两千，沿途可在武陵、长沙、零陵各遴选一营壮士。桂阳都尉所部可为孝先偏师别部，协同进击。”
黄权说着看向陆议及其身后谢旌等出身江东世家、豪族的举义将校：“谢承明勇毅善战，可愿充虎牙军行营假司马？”
谢旌起身拱手：“愿往。”
现在孙权大面积启用、重用宗室、北方人，谢旌出自山阴谢氏，家族中虽有一位谢夫人在孙权身边。可身为江东豪强自然清楚一些道理，孙权要杀人，又岂会因为一个没有生育子嗣的谢夫人而心慈手软？
江东的形势已经摆明了，孙权准备在这个曹操、关羽都无力进取的紧要时刻，依托宗室、淮泗将领彻底清洗江东门阀。
将孙策没有完成的事业进行到底，这已是必然。
不然孙权没法向天下人解释江陵之败，也没法解释麦城惨败。
如果陆议通汉，那种种一切就能解释明白。
不是他孙权不行，而是陆议伙同关羽给他布置圈套，才引着他撞到荆州军布置的埋伏圈里。
陆议通汉，那江东世家必有同谋者。
为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惨败，也为给淮泗将领、宗室将领一个说法，只好彻底扫灭江东大族。
干掉江东大族，孙权、宗室、淮泗将领自然能吃饱喝足，直属力量不降反增。
谢旌不想死，很干脆的追随陆议突围，脱离江东。
何止是陆议、谢旌，就连虞翻也在孙权的怀疑名单内，而且排序还在陆议之上。
虞翻是江东大族出身，还是个特立独行的狂野士人，是个提着矛追随孙策左右冲杀的猛人。
而虞翻几乎没有朋友，他仅有的两个朋友都已过世，一个叫庞统，一个叫陆绩。
庞统陆绩，在孙权眼里的形象很不好，一个是周瑜心腹，带着重要的攻蜀计划投奔刘备；一个是仇家子弟，死亡时还要留下箴言诅咒孙氏割据江东只有六十年命运。
若不是虞翻精擅医术，袭击荆州时也不会将流放交州的虞翻重新启用。
孙权几乎可以肯定是虞翻泄密，也只有充当副使的虞翻才能掌握糜芳被策反这么隐秘的消息。
只是虞翻反应速度比孙权动手速度更快，在孙权封锁长江各处渡口之前，虞翻就带着十一个儿子及女眷躲在运粮船里，慢悠悠顺江而上，走汉水驶入汉津。
江东大族势力盘根错节，即将起兵反抗孙权屠戮的大有人在，若只是一心逃命，有的是财力、人脉和影响力。
就这样，闰十月十二日的傍晚，虞翻出现在的汉津港口。
面对愕然的诸葛瑾，虞翻划开手掌指天立誓：“吴侯兵败，却迁怒陆伯言及虞某，可谓糊涂。皇天后土为鉴，虞某此前不曾泄密，亦可担保陆伯言。我料泄密者，必是孙权左右亲近！”

第八十三章 武昌
闰月十五日，泉陵城北的湘关。
田信紧握关羽、马超联合用印签发的军令，踌躇不定。
进攻交州的时机已经成熟，只要击败苍梧郡的步骘，整个交州可传檄而定。
交州最强的士家籍贯就在苍梧，士燮就任交趾郡守已近三十五年，七十多岁的人了，从步骘进入交州时，士燮就积极依附孙权。
对于扩张、战争，如士燮这样的老人肯定是抗拒的。
不管是孙权还是刘备，都能耐心等待士燮病死，不必对士家动刀动枪。
孙权能给士家的，刘备也能给；刘备能给士家的，孙权绝对给不了。
只要击败步骘，交州就能握在手里。
交州出产的各种宝石、香料、象牙几乎是孙权手里最大的外快，去交州当官，对江东人来说就是发一笔横财的机会。
汉末时交州土人反复叛乱，原因就是官吏盘剥、欺压。
江东的官吏以征服者的姿态去交州任职，盘剥态度更为强硬。
其中偏偏有一个人是例外，郁林郡守陆绩任职期间就两袖清风，以至于病重走海路回江东时，别人有搜刮来的宝物压船，而陆绩只好拉一块石头压船。
海船制造技术还掌握在士家、交州一带，江东那里并无航海硬性需求，所以对海船技术并不看重。
现在荆州东三郡夺回长沙、桂阳二郡，江东与交州最稳定的湘水通道被截断，肯定会大力发展航海技术。
航海技术飞速提升，江东、交州会重新联合在一起。
下次再想这么轻易的打下交州，几乎不可能。
抗令擅自出击？
“将军，眼前确是进击交州之良机，可汉王、关君侯法度森严，还望将军忍耐。”
徐祚拱手劝说：“孙权倒行逆施，交州士民厌恨江东官吏由来已久，苦于无处求援。三五年内，我料交州必生变故，取之易如反掌。”
他话里的三五年变故，应该就是指士燮的生命。
士燮在，交州土人还能忍耐。
士燮不在，以江东官吏的恣意放肆，逼反交州豪强、土民只在早晚之间。
田信只是长叹：“孙权忍辱负重，如今图谋江东根基。待他诛杀大族豪强整合部党、田产后，今后江东宛若铁板，攻之不易。”
攻取交州，就能斩断孙权最大的一笔外快。
没有交州的外快收益，孙权本人只是江东军阀联合体中的主干，对其他将领缺乏绝对优势。
若有交州，江东的其他将领只能紧紧团结在孙权身边。
荆州之败，若促成孙权全面统合江东的人力、物力，反而会是一件坏事。
如果天下由一强两弱转为两强一弱，那孙权可能会活的很滋润，能吃了原告吃被告。
田信怔怔望着南方葱葱郁郁的密林，叹息不已：“撤军。”
夏口、樊口之间，孙权开始修筑新城，城名武昌，在鄂县之西。
他依旧驻留樊口，遥控江东各军布防于长江要津之地，对江东大姓展开围剿。
突然发难，仿佛奇袭一样，江东大姓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多数落网被捕。
就如关羽、刘备没有防备他会偷袭一样，江东大族也没想到出兵袭取荆州的孙权会反手一巴掌打到江东来，欲将大族连根拔起。
已经出手，自然不会留力，杀戮必然沉重。
毕竟北方的曹丕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原来有组织、有预谋的诛杀，可以形成连根拔起的神奇效果。
杀的人足够多，足以让一切质疑者闭嘴，或永远闭嘴。
就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孙权这才修筑武昌城，一边展示雄心壮志激励吏士之心，一边是为了避免回江东。
“至尊，田信自湘关撤兵。”
周瑜长子周循阔步而来，递上一卷帛书：“贺喜至尊。”
孙权接过帛书，审视其中内容后递给周循，询问：“你与田信年纪相仿，可能猜度此人心思？”
“且容臣深思。”
周循审视帛书内誊抄的内容，眨眼说：“田信奸滑狡诈，自不会轻易舍身。臣以为，此人撤兵是真，不会去而复返。”
随着孙权动手清洗江东大族，周瑜二子、被流放的凌统长子，程普、黄盖、陈武、甘宁等过世将领子弟纷纷启用授兵，病重的蒋钦、周泰等人的子弟更是提拔任命。
麦城一战，孙权的中军也就堪堪逃出三千余人，重编为武卫军后，孙权就以这些将领子弟为骨干，开始募集兵员组建新的中军。
这回可没有经验丰富的荆州兵吸纳，募集的也是江东兵员，编为解烦、无难两军。
具体战斗力……孙权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现在考虑的是怎么将被俘的兵员赎回来，这批兵员休整后，虽说再次对阵荆州军时有士气衰竭，可面对魏军时兴许有奇效。
田信送别于禁时判断曹操将要病死的言论不仅传入益州，也从各个渠道传入江东。
这让孙权脸上很是挂不住，田信能从曹丕血腥诛连中判断曹操将要病死，而江东君臣上上下下竟然没有察觉。
若是察觉这一迹象，又何必背盟去打荆州，忍一忍，兴许青徐、兖豫四州有望。
如果再拖到刘备、关羽这些人病亡，兴许还能一举吞了荆益二州，这可真是天下有望呀。
越想这件事，孙权就越是郁闷，所以吕蒙的儿子吕霸就有些倒霉，没能接掌吕蒙遗留的部曲，至今光杆一个，势单力薄。
他观望地图考虑天下大势种种变化之际，主簿左咸来见：“至尊，刘夫人舟船将入樊口。”
“快快准备宴席，孤这就去迎。”
孙权挽袖就朝外走，不多时引着几十名近臣、卫士站在码头边，看着妹妹孙姬的大船靠在岸边。
铺设木板后，率先走下的是三十几名穿戴无袖皮甲的佩剑青衣女婢，其后是两臂绣装细碎铃铛的孙姬，孙姬挂一领鲜红蜀锦斗篷，左腰悬宝剑，昂首阔步矫健下船，口吻轻嘲：“兄长近来倒是威风，远甚张辽。”
“是我一时不察为小人蒙蔽，犯了大错，是我的不该。”
孙权展臂引路，笑呵呵问：“母亲近来可好？”
“尚好，只是忧虑兄长杀伐酷烈。”
孙姬目光远眺视线尽头修筑城池的工地，斜眼打量孙权：“兄长出兵荆州时，是否想到兵败之日？”
“未有，本以为胜券在握手到擒来，不想出了陆议、虞翻这类贰臣贼子。枉我对他信任有加，不想此贼始终不忘宗族小仇。”
“呵呵，我还以为兄长料到会有今日之败，以我行和亲之事。”
孙姬眉目间没什么感情：“刘玄德已另立王后，我入蜀作甚，引人耻笑耶？”
“不止于此，为兄想与刘备联姻，使我大虎为他儿妇。若不成，也可退一步，使我家小虎与他次子结亲。如此两家消泯前仇，并力伐贼。”

第八十四章 蛹
闰十月二十日，于禁领着百余名军吏抵达雒阳。
带来的两千人已被拆分，尽数迁往河北充任魏国的屯田客，运气好的还能与家人团聚。
屯田客好，名义上是民屯，实际上跟军屯一样，是强制管理的，地位等同于农奴。
攻城掠地后，往往大规模收编百姓为屯田客，美其名曰民屯。
面对曹军刀剑，百姓只能舍弃田宅，仿佛流民一样被聚拢另行安置，施行军事化管理。
所谓的三十税一……一群背井离乡，连身份自由都没有的屯田客，你跟他谈三十税一？
随着魏王国建立，各地屯田客形成的民屯田庄更像是物品一样，被魏国官吏瓜分，仿佛一个个零碎的封地。
屯田客是重要的税源，交纳税租后剩余价值，则落入魏国官吏手中，这能算是曹家默许的，以换取这些官吏全方位的支持。
于禁来时，雒阳宫室正一点点的翻修，翻修雒阳宫室建筑群成本相对较低，因为地下排水工程、地基完好，只需要翻修、增修罢了。
一路走来，今两千士卒被拆分贬为屯田客，这让于禁已然麻木。
现在的大汉、魏王国，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自己认识的大汉、魏王国。
尤其是九月时邺城发生的魏讽案，杀死诛连了太多太多的人，让活下来的人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保持距离。
仿佛即将化蝶的蛹，蛹壳破裂前，不知道究竟能孕育出什么，这到底是蝴蝶蛹，还是蛾子蚕蛹。
襄樊战役结束，三方势力似乎都要进行一番沉淀、酝酿，如同昆虫结蛹。
结成蛹后，重新分配组织，破壳而出后，有的可能是毒虫，有的可能是蝴蝶。
雒阳城中，元熹里。
元熹里的废墟已被清除，此刻正沿着旧有的墙基、地基修建屋舍，袁家府邸轮廓已成。
于禁在袁家旧址翻修的院落里拜见曹操，曹操穿一领隐隐有光的熊裘大氅，坐在庭院前看墙上落雪，笑问：“文则，你说当年董卓不反，听袁隗、袁基二人号令，天下可会姓袁？”
何进、何苗、董重三位外戚将领被杀，宦官也被诛杀一空，雒阳军政大权落入袁隗、董卓手里，新的朝政格局里，袁基担任九卿之一的太仆。
于禁回忆当年那局势一日三变，短短十天时间就彻底改变天下的恐怖记忆。
袁隗虽是太傅，录尚书台事，可袁基才是袁家之主，因为袁基袭爵安国亭侯。
亭侯不亭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封号安国。
袁基是袁术的嫡亲兄长，也是袁绍的兄长，面对袁基，袁绍、袁术始终无法抗衡，袁基才是真正的袁家之主。
正是袁基的死亡，才导致庞大的袁氏力量一分为二由袁绍、袁术继承。
袁绍动手最快，将长子袁谭过继给袁基，自己继承安国亭侯爵位。若无意外，今后袁谭成为袁家家主，等于家主主脉还是袁基一系，袁绍其他的儿子依旧是庶流、别脉。
偏偏袁绍一死，河北士人拥立袁尚为后继，造成袁家二次分裂。
仅仅是二次分裂后的袁家，也让曹操啃的很辛苦。
见于禁不语，曹操呵呵做笑：“念及袁氏昔年繁盛，我最为得意的是封张燕为安国亭侯，普天之下我敢封他，也只有他敢接受。想当年，袁基如山，让我很不自在。好在我等起兵，借董卓之手诛除袁基。”
曹操回头看于禁：“文则，你说天下英雄怎就这么多？前有袁基、董卓、盖勋、傅燮，后又有关东群雄。”
“大王，英雄有所争而已。如汉王百折不挠，如关君侯矢志不渝，皆如是也。”
于禁回答之后，曹操沉默片刻：“我不如刘玄德，近来常有噩梦。想来刘玄德、云长二人必然睡梦安宁，无有邪祟侵扰。”
哈一口气，曹操问：“我以为文则会避我不见，却不想云长放归文则，也不想文则敢来雒阳。文则前来，可是有话要说？”
于禁沉默片刻，眼睛一红：“臣覆军败绩，本该以死报国。一时被左右亲近苦劝、裹挟，怜惜三万余将士性命，这才弃剑乞降。令大王失望，臣死罪也。”
曹操脸上笑容敛去不见，就听于禁说：“臣本无颜来见大王，只是田孝先骁猛不亚关君侯，且锐志更甚。臣担忧国中轻视此人，故来见大王以陈述此人之能。”
“小儿一时得意，何足道哉？”
见曹操口吻不以为意，于禁苦笑，强辩：“大王，臣再领七军三万余精锐，若对阵田孝先三千之众，臣亦不敢大意。此人之勇，不亚项王。兼有力行、止欲、礼节之美，吏士甘愿与之同死。”
“臣以为此人不死，国家难安。”
“臣北归国家时，此人送行，并说大王设计引宵小丑类汇聚一堂，使太子挥剑斩之，乃是易世之举。”
“闻此人恶言，臣惶恐。”
于禁说罢顿首，额头贴在冰冷木地板上，大气不敢出。
曹操一骨碌翻身而起，用手杖连连敲击于禁额头前的木板，哚哚作响，司马懿、蒋济、董昭、夏侯惇四个人闻声从别院走来，侯立在庭院前。
盯着于禁消瘦面容，满头白发，曹操张张口泄气了，又说：“卿之心迹，孤已明白，且归宅静养，病愈后再为国家……出力。”
“臣谢大王关怀。”
于禁顿首再拜，与曹操互看最后一眼，颤巍巍起身，面容萎靡，后退几步，转身到廊檐下穿上皮履，又勉强行了个军礼，才对夏侯惇四人见礼，四人也都侧身回礼，目送于禁一步一晃离去。
待于禁走了，曹操痛心疾首：“于文则怨孤惩戒降军家眷严苛，心怀不满。”
夏侯惇拱手规劝：“大王，此国家法度也，非大王之意。”
“元让不必欺我。”
曹操重整精神，说：“孙权失利于荆州，惨败而归。我料他必求和于刘备，来年必犯合肥，诸卿有何见解？”
四人相互看看，相对熟悉淮南军务的蒋济踏前一步立在夏侯惇身侧：“大王，吴军软弱，不足虑。”
夏侯惇也紧跟着的附议，不觉得吴军有什么好挂怀、在意的。
江陵之战，荆州守军没出城，就打的吴军惨败，令其都督吕蒙气死在阵前。
之后麦城一战，夏侯惇至今想不明白孙权到底怎么败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类于吴军兵弱，不堪战，被荆州军赶羊了。

第八十五章 心结
二十六日，田信解散军队返回江陵城中。
庞林从襄阳返回，在城外码头迎接田信，递出一卷名册：“昨日江东又往汉津押解米五万石，豆三万石，布帛八千匹。并约定十日后，再运米五万石，豆三万石。”
田信审视名册，这是近期内从江东逃出的大族子弟，里面竟然有两个人自称投箭书于田信，一个是吴郡周魴，另一个是吴郡张温。
名册中也有介绍，吴郡四姓中朱桓、朱据的朱氏未受牵连，余下顾、陆、张三家都受到毁灭打击，子弟、故吏皆下狱，或捕斩；会稽四姓中虞翻、谢旌出逃在外，余下的宗族及魏氏、孔氏被孙权一网打尽。
田信眨眨眼，越看周魴这个名字越觉得眼熟：“士衡兄，陆伯言何时入蜀拜谒汉王？”
陆议来头很大，又是率军来归，不是荆州能随意安置的，只有刘备那里能安置。
而其他人就好安置了，多是轻身出逃，寄旅于荆州，征用与否荆州可自行计较。
田信所问，庞林迟疑回答：“前日陆伯言就已启程，诸葛子瑜及吴侯之妹也一同前往益州，听说吴侯有遣还孙姬夫人，并有和亲之意。”
说着庞林做笑：“似乎要拿长沙、桂阳二郡做其女嫁妆。”
“和亲？”
田信略感意外，卷好竹简递给庞林：“士衡兄觉得两家议和之事会有何结果？”
“将军，今荆益空虚无力再战。即便议和，乃至结盟，也仅仅是面和心不和，是一时权宜之策。”
庞林重申关键：“我军亟需休养，疲军久战必蹶。”
这是荆州军将校的共识，在这个基础上，暂时退让，支持益州方面和谈也是自然之事。
实在是打不出去，打出去过于凶险，该见好就收。
田信见庞林期待神态，就说：“我也知吏士疲惫。士衡兄宽心，汉王为大局接受孙权议和，我等也能理解。只是孙权狡猾，常使微末手段欺人。我想移镇巴丘控扼湘江口，江东敢使诡计，我就先打一仗。”
庞林不可能无故从襄阳撤回江陵，来江陵是奔着自己来的。
田信补充说：“我这叫以战促和，唯有悬刀于孙权脖颈，此人才会轻易退步。”
“如此也好，我与孝先一同去信公衡，陈述此事。”
庞林略作考虑就答应了，荆南地区的驻军肯定要转移到各处水运节点上。
双方对峙的形势不同，各处水系节点的重要性也不同。
以如今的形势，如果议和，桂阳郡不需要驻屯宝贵的常备兵，只留郡兵即可。
只要在湘关、巴丘、陆口三处囤积兵马即可防备吴军，湘关在零陵郡郡城边上，抵御南面交州之敌；陆口就在赤壁战场，可抵御、预警东边夏口之敌。
巴丘在洞庭湖，位于湘关、陆口之间，正好安置新编的左军水师，左军水师能算是湘江水军，关羽的前军水师就是汉江水军。
随着今后战场往南阳推进，水师的重要性直线下降。
回到军营，马超就遣人送来一卷公文，内容是请求诛杀阎璞。
田信脱卸盔甲，来到火盆边烤火时接住这卷公文，见庞林愁眉不展，问：“左将军欲诛阎璞，士衡兄以为不妥？”
“是，左将军每日发此公文至虎牙山，护军皆扣留不做回复。不想将军刚回江陵，就卷入此事中。”
庞林说话间已将三足圆腹双耳铜鼎摆到火盆上，擦拭铜鼎内壁：“无罪诛杀来降军吏，影响恶劣。可左将军不报此仇，其志必沮。”
马超是个有仇报仇的人，绝不是宽宏大量的人。
仇敌就在手底下，忍到现在不杀，已经是给足了刘备、荆州军面子。
不杀阎璞，马超别说是日常办公理政，就是吃喝都没滋味。
庞林细细讲述马超最近的状态，举着油葫芦往铜鼎内倒芝麻油，这个现在叫胡麻油，油温上升后放入准备好的八角、桂皮、姜片、花椒煸炒，噼里啪啦芬芳弥漫。
随后又往铜鼎中加入熬煮浓白的鱼骨汤，庞林这才挽着袖子往铜鼎里添加牛肚片、笋片、泡发干菇等等食材。
任其烹煮，庞林最终一叹：“护军这才拖延，过几日马季常会来荆州，由马季常规劝左将军，或许能避免冲突。”
马良以侍中的身份来荆州宣布封赏，期间可以代表刘备与马超谈话，劝阻马超。
田信大概也理解黄权、庞林的顾忌，马超身份很敏感，现在握着仇人要杀，本就是一种试探。
如果答应，马超杀阎璞后高高兴兴办事；若是劝阻，马超会真的忧郁。
事情就这么简单，往小说是马超的心结，往大说关系着汉军的形象。
田信先舀半碗鱼汤饮一口，突然反问：“士衡兄，我与曹魏有仇。我不求尽诛曹氏宗族，怎么也要杀其三分之一才能解恨。若曹氏宗亲率军来降，我该不该杀？”
庞林愕然，随即一笑：“以孝先之勇，不会给对阵敌将投降之机。以孝先之仁，彼若率军远道来降，孝先绝不会行诛杀之事。”
“话虽如此，可今日左将军为难之事，何尝不是明日我将要面对的？”
田信说着夹菜：“如今天下形势不同以往，存阎璞性命而折左将军，我以为不值。魏讽起事失败，可见河北、中原道德荡然无存。我军优待俘虏降军，反倒助长彼辈凶顽。”
“杀阎璞，可砥砺左将军壮心，能使敌虏踌躇进退之际多些顾虑，我以为可杀阎璞。”
田信见庞林沉默夹取煮烫的蔬菜，田信继续说：“此时护军为难，马季常来荆州，亦然为难。不若由我一力承担，使汉王罪我一人。”
说罢田信转身探手从一侧的桌案上抽回这卷竹简，提笔签署：宜诛，可警示当世人心。
见田信签名，庞林伸手想接住笔，接空，苦笑：“孝先是左军副将，签署许可左将军公文，恐惹笑诸人。我是参军，此事影响力还在孝先之上，不如一同签署。”
田信将笔放回去，卷好竹简用力拍拍手，对庞林说：“士衡兄，弟已知汉王将要封我为扈谷亭侯，我以为不妥，有辞封之意。辞封前正好做些快意事，士衡兄不必牵扯进来。”
庞林只是一叹，听到田信拍手声，部曲督严钟出现在营房门前，田信举起手里竹简：“将此文移交左将军处。”

第八十六章 互赠
得田信支持，马超并未直接杀阎璞复仇。
他的仇人太多，阎璞算不得什么，实属微末。
有些不解，马超邀请田信来旧城军营，这里有一座马厩，养育三百余匹战马。
这些战马年龄普遍在六岁至八岁之间，正是战马的黄金年龄，若不夭折，普遍还能效力三五年之间；三五年之后，还能转为骑乘马，再效力三五年。
哪怕体力衰竭沦为骑乘马，对江东来说也是不可忽视的战马。
以马超眼中的战马标准来算，江东此刻几乎就没有能算是战马的马。
马超指着一匹额头月牙白的黑马说：“此马尤为神骏，关君侯父子不喜黑色，孝先可有意乎？”
“将军所赐，末将不敢辞。”
田信屈身长拜，马超笑着抬手搀起，他另一手刨着黑马马鬃，略有遗憾说：“这骊马只有三岁，我最为喜爱，这才运抵荆州。孝先身边无精擅养马之人，我就借两家牧户于孝先，以传授养马、训马技艺。”
田信再谢，马超引着田信进入马厩，观察这匹黑马的身长、肩宽，这匹黑马肩高七尺四寸，与田信眼眉齐平，可谓神骏异常。
再养两年时间，黑马肩高可以突破到八尺，这几乎是中原战马的极致。
田信站在黑马面前，伸手轻抚这马儿的脸颊、颌下，应马超邀请，就笑着说：“就叫蒙多可好？”
“蒙多？”
“对，蒙多。上古有异兽，体貌似猿，凸目长舌，名叫蒙多，能腾云，想去哪里去哪里。”
田信说着试着沟通感染这匹马，不想得到回应，空余的亲兵名额被占据，黑马长嘶不已，前蹄不时抬起踏地，显得亢奋、多动。
马超自能察觉马儿的情绪变化，笑说：“看来此马与孝先有缘。”
“还要谢将军相赐。”
田信说着解开栏杆，黑马奔腾而出，在广袤平坦的旧城荒地里往来奔驰，连连长嘶。
马超眺望荒地奔驰的黑马：“蒙多，想去哪里去哪里……还真是逍遥自在。孝先言外之意我已明白，只是某器量狭隘，此生难得逍遥。”
“将军，末将以为曹丕在北大肆诛连，所杀皆正直、仁德之人。北方存留者，多系贪鄙之徒。不杀阎璞，此辈笑我军仁德为迂腐，若杀阎璞，此辈方怀敬畏之心。”
田信说话间左手解下悬挂宝剑的铜环，双手捧着递给马超：“我支持将军杀阎璞，非为示好将军，乃出于公心。将军遣至亲传授骑术、骑战技艺于我，我亦传防疫救护十二策，可谓各取所需，两家通好。”
“今将军又赐我神驹，末将以宝剑回赠，还望将军不弃。”
马超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也是两手接住宝剑，左手拇指轻按绷簧，右手拔剑出一尺，见剑身铭刻‘流星’二字，紫铜红漆剑鞘，拔剑出鞘全长四尺二寸，握在手里轻轻挥动，振臂虚刺，手感匀称十分贴合。
心中不由大喜，问：“孝先，此剑何来？”
“此剑乃孙权所藏珍宝，由爱将全琮保管。麦城一战时，龙骧将军俘获全琮夺得此剑，与我换剑。”
田信说着略有遗憾，可惜没能带着这口流星剑参加战斗，所以这口剑品质未经历强化，依旧是原本品质。倒是被关平换走的那口宝剑，前后经历两次强化，真正的削铁如泥。
马超听了哈哈做笑：“还真巧合！孙权有宝剑六口，麦城一战遗失白虹、流星二剑，如今俱在我手！”
说着左手解下腰间佩剑递到田信面前，田信接住拔出半尺，就见剑身铭文‘白虹’，拔出一看与流星剑款式一致。
马超说：“不管孝先是何心意，能使我杀阎璞，便是有恩。此恩，我赠以骊马相酬。现今你我换剑论交，可好？”
还是谁都不欠谁。
田信双手捧剑露笑：“就依将军。”
换了剑，马超返回城中军营，当即诛杀阎璞。
阎璞也成了降军军吏中被杀的第一人，来头很大，父亲阎圃是平乐乡侯建节将军，本人是护军，在降军中排序在二十名左右。
杀了阎璞，马超神清气爽。
却引的董种担忧，晚饭时进言：“将军，无黄公衡许可，就轻易诛杀阎璞，恐为人诟病。”
“人已杀了，复论此事徒增烦恼何益之有？”
马超胃口大开，亲自在炭火盆上炙烤肉片，均匀涂抹孜然、细盐后递给董种一串：“我屡屡去信给黄公衡，黄公衡不回信阻止，可见阎璞这类人处于可杀、不可杀之间。”
“今田孝先回江陵，他昔日守江陵时与黄公衡配合无间，可见两人默契。只是黄公衡年长稳重，田孝先幼而锐进，这便是差距所在。”
马超咀嚼肉片，神情惬意、自得：“黄公衡不反我，田孝先助我，关君侯又赠我白虹宝剑，可见汉王待我之诚。”
董种见状，缓缓点着头：“确如将军所说，只是可惜了骊马。”
“马识人性，能得明主何来惋惜？”
马超说着哈一口气，回忆此生，不由一叹，随即神情振奋，不见颓色。
而田信当夜寄居关羽府邸，提笔书写发往益州的奏章，标题是：《请让扈谷亭侯表》
“臣仅有折冲之才，无益生民。徐承贞来降时率艨艟、楼船八十有二，各类舟船三百有余，粮秣器械囤满船舱，可抵荆州一岁收益。为抚徐承贞心，臣言封侯应在承贞后。”
“此一时权宜之言，亦出自真心。若天下敌虏贼酋举义纷纷来归，如百川汇海，臣之所愿也。恳请大王厚待降将，以为表率楷模。”
“今臣衣暖饭足，在公则左右同僚齐心而友爱，居家则族亲乡党所有依凭。”
“故无所求，唯好颜面。”
这封有标点符号的帛书装入锦囊中，田信以漆封口，盖上虎牙将军印。
虚伪么？
田信扪心自问，望着锦囊不时眨眼，似乎自己真的不怎么看重扈谷亭侯爵位，以及食邑三百户。
三百户的税租没多少，按现在的税租，一年也就六百匹粗帛+六百斤蚕丝，或则九百匹麻布+六百斤蚕丝。
三百户食邑最大的福利不在字面的食邑，而是刘备默许自己蓄养三百左右的部曲私兵。
默许的尺度已经标明，有没有扈谷亭侯爵位已不重要了。
收买人心？
也不至于，自己要徐祚的心做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大力表彰降将，可以加速敌方的崩解速度，让乱世更早结束。
应该是这样，自己始终是爱好和平的。
想明白前后，田信心中踏实，安心入睡。

第八十七章 编制
冬月初，黄权移镇巴丘。
今后洞庭湖将是湘江水师的据点，这里也是荆南常备兵的大本营所在，不论湘关、陆口，还是汉津、襄阳出现战情，驻屯巴丘的荆南常备兵都能快速增援。
徐祚举义带来的战船、大小船只足以武装、编制八千人规模的湘江水师。
黄权有临时决断权，委任徐祚为巴丘督，统率八千湘江水师，以胡班为监军。
巴丘周围有成熟的捕鱼、屯垦耕地，足以驻屯三万大军。
故荆南五郡都尉麾下的夷兵进一步抽调，足足抽来九千人驻屯巴丘，算上陆议带来的军队，分作十八营安置。
留给五郡都尉六千人，这六千人以原有的汉籍郡兵、新兵为主，分驻五郡郡城之外，还在湘关、昭陵、乌林、陆口各屯千人。
五郡都尉脱离黄权指挥，今后归属地方。
黄权效仿益州军团的编制，也就是汉中王国的中军、后军编制来建设巴丘驻军。
刘备麾下直属大军虽有翊军将军赵云、后将军黄忠节制，但他们都受护军将军法正的监护。
这些高级将军下面，直接就是一个个编制七百余人的营，以营督统率。
减少校尉部、将军编制，删减将校结构，让刘备与营督之间保持垂直的指挥关系。
赵云的将令，就是刘备的将令；黄忠这个后将军水分十足，几乎是个空架子。法正的护军将军职责是监护全军，没有独立统兵权。
所以中军、后军的编制简单的要命，最上面就一个刘备，下面则是一个个隶属于中军、后军的小营。
黄权建设的巴丘驻军则是今后的左军雏形，除了两到三个独立的将军编制外，其他兵力一概以营编制隶属于左军，战时根据时宜增减搭配灵活运用。
现在左军编制内，主将马超，麾下直属牙门军，由牙门将军马岱统率，牙门军也由一个个小营构成，其长官不称营督，而称呼为牙将。
副将田信，麾下直属虎牙军，虎牙军护军罗琼更改官职称呼，称为典军；原虎牙军司马习宏调任长沙郡守，以谢旌为虎牙军司马。
这个编制内，还缺一个机动的偏将军。
没有也无关紧要，战事需要时拼凑几个营，组成别部即可。
这是一套扁平化、灵活的军队编制，对主将、护军的素质相对要求较高。
马超正吸纳降军，不可能有三万降军，就全部吸纳的说法，最多遴选万人，另两万人执行军屯，作为后备兵源。
一切顺利，左军编制好后，有牙门军七个营，虎牙军五个营，偏军五个营，散营十八个，共三十五个营，吏士两万六千。
加上湘江水师八千，左军编制内会有三万四千人。
关羽的前军规模可能会更大一些，能接近四万人。
相比半年前，扩军四万，压力却不大。
扩军所需的兵员来自降军，或夷兵，对荆州原有的生产人口结构无影响；器械装备也多来自俘获、改造。
此前关羽手中南郡、宜都郡、零陵郡、武陵郡有人口约三十万户，维持七户养一兵的供需底线。
现在拿到桂阳、长沙、南乡三郡，再算上手到擒来的南阳郡，这些人口最少也在二十五万户。
以荆州五十五万户的人口，足以供养八万大军。
把控湘水通道，交州往外运输的粮食、物资途径湘关时，最少也能扣留三分之一做关税。
如果再隔三岔五勒索江东，以现在荆州军的地盘，供养八万大军毫无压力。
八万大军守荆州，也足以守住。
刘表时期能守住，现在更没道理守不住。
吃着江东运来的米，荆州军如火如荼整编，孙权也在收拾江东的烂摊子。
也不算烂摊子，早年为了安抚江东大姓，孙权常常扩编太多的郡吏、县吏来增加大户、豪强子弟的入仕途径。又不能给于他们权柄，要找其他可靠的人来做事。
所以江东各郡的郡吏、县吏编制庞大，有数千之众。其中大部分人是拿俸禄不做事，甚至坏事的存在。
现在一刀砍下去，江东郡县官吏结构得到精简，不必要的虚耗大减。
精简结构是个严密的手术过程，孙权无法分心别处。
这种三方罢战的安宁生活中，田信《请让扈谷亭侯表》抵达成都，这时候刘备已见过陆议，诸葛瑾、孙姬。
法正病重不能理事，由诸葛亮接替。
百忙之中，诸葛亮带着这封奏表，及马超、黄权、庞林三人一同发来的表章来见刘备。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特别是原有的荆州郡守全部换一茬之后，更显得敏感。
关羽的襄阳郡守转由夏侯兰接替，孟达的宜都郡守由原郡尉樊友接任，也就关羽、孟达独善其身。
再其他的郡守一律完蛋，要么逃跑，要么叛变投降。
特别是二次投降吴军的零陵郡守郝普，简直让刘备的脸火辣辣疼。
至于糜芳，荆州方面不提，益州也没问，仿佛忘记了这个人。
究其原因，实在是太过宽厚，让郝普可以毫无顾虑的二次降敌。投降速度之快，简直跟策反的内应一样。
吴军背盟来袭期间，最先积极起兵反抗的是土夷酋帅，这些人没有被吴军挫败，反倒拿到战争红利。
这让荆州士人，尤其是襄阳一带的士人脸上无光。
吴军来袭期间，虽有习珍、樊胄这样誓死抵抗的襄阳人，可更多的力量来自土夷酋帅。
刘备让出江夏时，土夷酋帅起兵反抗吴兵，程普杀大小酋帅三百余人；湘水之盟时，长沙土夷反抗吴军，黄盖扫平这股叛乱后也劳累卒于军中。
如果不是麦城决战打的酣畅，以吴军对阵夷兵的一贯优势胜绩，荆南起兵的土夷酋帅绝对会被血洗。
可问题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面前，丧胆的吴军没时间收割夷兵，土夷酋帅已通过军功在荆州站稳脚跟，还多融入新编成的左军。
一流的荆州士人在刘备身边当参赞，或担任益州各处的郡守、县令长；二流的荆州士人、豪强追随刘备入蜀当军吏，现在成长为少壮派将领。
三流的荆州士人留守本土，前有湘水之盟拙劣表现，再加上这次的不堪表现……让诸葛亮真的有些头疼。
如果荆州人在益州当家做主，荆州政务、军务却让土夷出身的酋帅、三流豪强把持……这会炸锅的。
至于怎么处理，诸葛亮一时也没有办法。
可与荆州土夷酋帅牵连很深的田信、马超包括黄权在这个关键时间里犯错误，让解决荆州问题出现一缕隙缝。
左军的指挥结构没问题，唯一问题是夷兵的比例有些高。
特别是田信小小年纪好为人师，固然能加快夷兵汉化，可也让许多生性桀骜的土夷酋帅得以开启智慧，踏上军功升迁的高速通道。
跟着田信，几乎升官是最快的，快的足以打破平衡。

第八十八章 郡制
诸葛亮来时，张飞与刘备正一同品鉴锦官呈送的新织云纹锦。
刘备挽着袖子，将这匹鲜红云纹锦披在张飞肩上，来回审视、打量，点着头：“好，好啊！翼德，眼睛再睁大些，真威风！”
张飞两臂云纹锦缠绕，挥臂舞动摆着姿势让刘备看，笑容洋溢见了诸葛亮远处走来，早早敛容施礼：“飞见过先生。”
诸葛亮先对站直腰杆敛容摆出威仪的刘备施礼，才对张飞打招呼：“翼德将军，正好有公事相询。”
张飞解下身上云纹赤锦对折整齐后递还给锦官，跟随刘备、诸葛亮进入庭院大厅。
厅内炭火正旺，刘备翻阅诸葛亮递来的公文，看到《请让扈谷亭侯表》，问：“先生，孝先之功不可不赏。徐祚、陆议二人从厚封赏，可乎？”
“翼德看看孝先手书，委实精美。”
刘备将手里的请让表转手递给张飞，张飞见上面新奇的标点符号，呵呵做笑：“难怪能与庞士衡相善，这才干性情与庞士元类同相近。”
看着田信略带行楷的楷书，更是连连点头止不住发笑，向对面诸葛亮说：“都说田孝先师承博士，所言不假。这书法，可为荆益楷模。”
诸葛亮也是颔首认同模样，笑说：“马幼常正要请辞，想去荆州研习田孝先书法。”
马谡现在是成都令，算是诸葛亮的左膀右臂。
张飞握着手中帛书爱不释手，评价：“田孝先所书文字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字美如其人，是该学习请教。”
张苞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张飞是打心里头喜欢进献《防疫救护十二策》的田信。
说话间刘备已看完黄权、马超、庞林的公文，都是围绕马超杀阎璞一事展开，马超是请罪，庞林支持杀阎璞，黄权则认为阎璞生死实乃末节，如何重组荆州的行政框架才是眼前之大事。
见刘备看完，诸葛亮回答之前所问：“陆伯言怀宰辅伟器，徐承贞献器械辎重价值巨亿，俱给厚赏，臣无异议。”
刘备却陷入沉思，荆州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关羽总督荆州军事，击退吴军后，关羽放弃亲手整顿荆南军务，由黄权接手进行整饬、简编；引人注目的三万余降军也很干脆交给左军。
关羽干净利落的拆分荆州，让刘备很放心。
前有黄权后有马良，也能从侧面匡正荆州军务、政务。
左军、前军之间也没有摩擦矛盾，是真没让他操心的地方。
唯一需要把关的是各郡郡守的人选，郡守负责民政，由郡都尉负责征兵、统兵，所以郡守的权柄被拆分，对郡守的才能要求并不是很高。
这跟曹魏、孙吴不同，曹魏是地方郡守兼任将军，孙吴则是将军兼任郡守。
军政大权尽握于一人之手，文武全才的优点再大，也大的有限，分身乏术；若是有缺点，几乎是无法回避的缺点。
荆益二州，除了老资历、经验丰富的将军兼任郡守外，很少有将军兼管民政，制度发展向前汉靠拢。
益州只有魏延、李严以将军兼任郡守，荆州就夏侯兰以将军兼任襄阳郡守。
所以荆州方面人事调动工作简单，难的是怎么处理糜芳，关羽不上报，诸葛亮也就暂时失忆忘掉这一件事。
而左军、前军的防区划分也不需要急着分配，在与孙权和谈完成之前，荆州保持现在的布防即可应对各方变故。
比起荆州整体来说，马超杀阎璞是末节小事，田信让赐亭侯爵位更是不足道的小事。
让诸葛亮在意的是田信的书法，书法能证明田信的确受业于汉博士，以及荆州各郡制度的确立原则。
如果沿用之前郡守总管民政、军务，重要地区设都尉辅助的后汉官制，那他没必要来见刘备。
他想恢复前汉的官制，荆州方面已做好准备。
前汉的官制，各郡军务由专业的都尉负责，动员力度更强。
而郡守不直接掌握兵权，可以形成某种平衡。即都尉叛逃，带不走全郡；郡守叛逃，很难成功。
郡一级相互制衡，好处实在是太多。
其中最大的好处就是对地方大族的钳制，前汉地方官屠戮大族为功绩，发展到后汉，已经杀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豪族发展为世家、门阀。
刘表病故，曹操大军南下荆州时，荆州士人抛弃家业追随刘备逃亡的比比皆是。
现在益州豪强被压制，荆州士人又有更高的追求，对后汉地方豪强做大的现象存在抵触心理，认为这是动乱之源。
这一茬人还活着，身处重要位置，他们中的一些人即便不支持恢复前汉郡制，也不会跳出来反对。
而现在如何处理荆州的人事工作，完全可以决定今后的郡制偏向，到底是前汉郡制，还是后汉郡制。
唯一的机会就在眼前，诸葛亮亲自来问，刘备深深地迟疑。
如果支持后汉原有的郡制，五郡都尉裁掉三个即可；如果要恢复前汉郡制，任命新郡守时保留各郡都尉，那地方政务、军务自然会分开处理。
荆州这里站稳脚，益州各郡也就能增派都尉，以分郡守之权。
都尉再次也是两千石，相当于两千石级别的官吏职位平白多出一倍，肯定会收获中下级官吏、军吏的支持。
尤其是有军事才干，却又不怎么擅长民政的职业军吏而言此举意义重大。
前汉之盛世，刘备向往不已。
文武吏士舍命相随，求的仅仅是个人富贵和权势？
恢复前汉盛世，才是大家的最高追求。
考虑久久，刘备说：“当世鲜有全才，增设都尉专管军务，可使人尽其用，裨益于国。荆州各郡守、尉人选，先生量才施用。”
诸葛亮郑重施礼：“喏。”
重新落座，诸葛亮侧身去看张飞，张飞正将田信的《请让扈谷亭侯表》塞入自己袖中，见诸葛亮望来，遂干咳两声抖抖双袖，坦然模样：“先生有何事？”
“翼德将军，关君侯、孟起将军、黄公衡、潘承明皆来信商议和解之事，此事翼德将军如何看？”
诸葛亮说着轻叹：“吴侯使我兄出使益州，有使亮难堪之意。”
张飞看一眼刘备，不以为然说：“荆益乏粮又有时疫为患，交战无益。那就议和，等荆益二州粮秣充足，吏士求战之际再做计较。先生不必为难，这不过孙权小小伎俩。”
诸葛亮露笑去看刘备：“大王，此荆益将士共同心声，亦臣、孝直一致看法，大王不可不察。”
刘备右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弾动：“既要议和，陆伯言、虞仲翔深知江东内情，可协同参与计较。”
“是，臣明白，绝不会让吴侯轻易脱身。”
议和的过程注定是艰难的，陆议、虞翻已跟孙权撕破脸，肯定会提许多让江东为难的条件。
这样一来不是刘备反对议和，而是江东无法满足议和条件。
至于孙姬、孙权的女儿，能吃掉多少粮食？

第八十九章 独行
冬月中旬，田信返回麦城，罗琼也领着部分虎牙军从襄阳撤归。
为展示和谈诚意，田信被迫后撤到麦城，关羽也减少荆城大营所屯军队，向北增加襄阳守军。
作为回报，田信返回麦城不到三日，江东运输米、豆八万石于汉津。
不止是他，马超的牙门军也撤往临沮驻屯。
田信在巴丘，马超在江陵，随时可以乘船顺江而下直捣夏口，这让孙权很难受。
他的武昌城还处于修建中，面对荆州军的野战、围攻毫无优势可言，只好以粮食为筹码，迫使马超、田信后撤。
否则这两个人擅自发动进攻，鬼知道会不会直接打穿武昌的粗陋防线，一矛捅到吴郡去。
麦城周边百废待兴，虽在冬日，可依旧热火朝天。
沮水、漳水又未封冻，许多丁壮在上游伐木，以河水往麦城周边运输木料、木柴。
去年这个时候，许多人缩在房子里靠抖、火塘就能御寒，可随着田信《防疫救护十二策》刊行、布告于各处，又有救治麦城伤员的实际例证，使得士民格外注重冬日采暖措施。
土炕这种有原型可查的东西在田信手里自然而然的早早出现，随即飞速向各处传播，盘造土炕又非什么困难技艺。
随着火炕、火墙被发明出来，百姓健康、生活品质提升是一方面，也增加了生产力。
罗琼回麦城，找到田信时，田信正走访麦城周围的荆蛮定居点，粗劣搭建的木屋、土屋甚至是棚屋、草庐，能挡风就好。
无一例外都盘建了土炕，荆蛮男子也多在河水上游采伐树木，老人、女子、孩童则留守，留守时盘坐在火炕上编织竹筐篮子、麻绳，或者用坚硬木料打磨农耕时的器具。
沮水、漳水两条河，流量最大的是漳水，水虽然不是很深，但宽三丈余，使得荆山木料源源不绝运往麦城。
罗琼盘坐在热滚滚炕上，直感慨：“将军功在社稷千秋！”
“民生艰难，不过力所能及之事耳。”
田信面前摆着小桌，他铺开一卷竹简审视内容：“伯雄来的正好，这段时间里，此类琐碎政务令我厌倦。”
罗琼探头来看，竹简内容围绕两个方面产生，一个是土汉之民抗令，如随地便溺、饮用河水之类；另一个是外出伐木的人群发生争执引发的斗殴。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相关军吏审判，现在上报审判经过和处罚决定，田信这里签字后，就会执行相关惩处。
罗琼也拿起一卷竹简翻开审阅：“将军名动中原勇冠三军，今三方休兵罢战，将军何不乘机招纳贤良俊秀充实幕府？”
这些零碎政务交给各类功曹处理即可，毕竟有成熟的幕僚体制。
见田信沉吟，罗琼进言：“将军，实不该拖延至今，已惹人非议。”
“唉。”
田信只是一叹，放下笔，抱起茶碗挪到身后火墙处，背倚温热火墙，双手抱茶碗在丹田，语气寥寥：“伯雄，我不怕做琐碎事，只是厌倦争执。樊城那一箭，虽射在我身上，射死的却是一举光复中原的战机。”
这一箭很重要，田信怀疑射箭者不仅仅是忌恨自己这么简单，极有可能是北方来的奸细。
当时于禁七军投降，庞德部覆灭，曹操所率大军还在雒阳。
只要击破宛城擒杀曹仁，大军势如破竹北上即可，拦在面前的只有驻屯宛城的徐晃部。
中原空虚无防的战机就那么错失，这个战机只存在十天左右，过期不候。
左右无外人，田信就说：“我本以为董恢统率宜都夷兵营，应出自是枝江董氏，后来才知他是襄阳人。我本以为习宏与你我一样是寒门子弟，不曾想他家世代簪缨，是公侯子弟。”
襄阳人几乎无孔不入，庞林、廖化、马良、杨仪、习宏都是襄阳人。
一声长叹，田信仰头饮茶：“我本无偏见，只是觉得颇不自在。就如一张渔网笼在身上，处处都是襄阳人身影。”
罗琼不解：“将军，庞士衡等人敬爱之情绝非虚假。”
“我知道，我怕的就是这。人情纠葛就如丝线，纠缠越深，越是身不由己。”
田信放下茶碗坐直腰背拔出所佩白虹剑，以手绢细细擦拭：“我与左将军互换佩剑，两不相欠，君子之交而已。他还是他，我依然是我。我能遵纪守法，甘愿受律法约束，却不愿受人情驱使。”
归剑入鞘，田信对沉默的罗琼说：“我与伯雄同起微末，今身处高位，当慎独。”
罗琼敛容正色，坐直身体拱手：“将军教诲，琼不敢忘。谨望将军早日充实幕府，不然积怨者日益增多，恐非善事。”
他以枝江县兵曹佐史的身份随田信率夷兵营赶赴荆城大营，前后半年时间，以军功接连晋升，如今领虎牙军典军，官秩千石。
兵曹佐史，斗食小吏而已。
枝江县令也就官秩六百石，罗琼这样寒门士人也只能依靠军功以命换取晋升空间。
随着孙权背盟来袭，江陵、麦城接连大胜后，留在糜城看守俘虏的军司马习宏更受黄权信任，临时委任为长沙都尉，暂时负责长沙政务、军务。而罗琼却一头撞在晋升天花板上，依旧是虎牙典军。
还有之前罗琼与董恢担任左、右军正时，依旧被董恢压一头；董恢成为南部军护军，罗琼才补为一营军正。
也就董恢调入夏侯兰麾下后，罗琼才在残兵中冒头，接替董恢留下的护军一职。
罗琼的尴尬不仅仅在于出身微末，也在于本人军功不被认可，有‘蹭’军功的嫌疑，有本人实际领兵能力不足的嫌疑。
军功不被认可，习宏看守俘虏的军功却被认可，事情就是如此的奇怪。
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家虽怀有兴复汉室这一共同理想。
可选择同僚时，自然会选择更亲近、更容易相互信任的同僚。
所以襄阳人喜欢提拔襄阳人，田信也喜欢提拔立场色彩并不强烈的人。
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上司、同僚、重要的幕僚、部下军吏，甚至是朋友都是襄阳人的话，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襄阳人。
当襄阳人也不怕，人家诸葛亮是徐州人，还不是在襄阳人里当领袖？
可自己能跟诸葛亮比？
襄阳人会把自己看成第二个诸葛亮？
不可能，现在这些襄阳人，几乎都是诸葛亮的同学，或同学的子弟，是被诸葛亮从少年时就折服的人。
或许襄阳人真的是诚心诚意想拉自己一起光复汉室，也会给自己核心地位……可领袖的地位很难是自己。
除非自己愿意等，把老一辈襄阳人熬死。
熬死诸葛亮，再熬死马谡……可能还得熬死姜维。

第九十章 千字文
罗琼回到麦城后承担日常杂务，田信也就空出时间继续讲课。
现在愿意听他讲课的人多了，听课的有虎牙军吏、军士，及迁徙来的荆蛮酋帅子弟。
场地有限，这些人也有日常军务，故轮番入山去伐木，或做别的工作，每日留在田信身边听讲的也就堪堪百余人，田信也只讲半日。
编写教材之类的有些为难他，只好拿出《千字文》做教材。
又是个惊世骇俗的东西，当今天下最宝贵的不是金银，而是田信脑袋里的东西。
直到关羽的一封信，才打破这种短暂的安宁。
信送到麦城时，田信正在家里打土坯。
温水和泥，摔打成泥坯，摆在屋内阴干，用来烧砖烧瓦。
祖父田维怀抱一只杂色花猫在炕上翻阅《易》，屋子里田信、田纪穿着粗麻短褐和泥、打土坯，屋内近半空间摆列需要阴干的砖瓦土坯。
火炕、火墙的出现，让冬日里也可在室内进行大量工作。
关羽军令送抵，田信洗手后翻阅，不由皱眉。
江东逃奔而出的虞翻、张温、周魴等人会同家眷，后续归来的族裔、部曲约有千人，已乘船朝麦城赶来，会安置在麦城一带参与明年春耕。
为了更好管理麦城周围的军屯、民屯和荆蛮安置工作，关羽效仿魏、吴，在麦城设立典农都尉，并设麦县。
田维见田信不时皱眉，就问：“阿信，可是政务上有难事？”
“不为难，关君侯要设立麦县，枝江、当阳二县之间的确该增设一县。只是君侯让孙儿举荐县令、丞、尉，还要在麦城设立典农都尉，以署理军屯之事，并有劝农、裁判荆蛮纠纷之责。”
曹魏、孙吴的典农都尉管理范围广泛，犹如当地的县令长。
关羽设立的典农都尉，说是为军屯而设，实际还是为处理荆蛮引发的各类纠纷为主。
典农都尉，执行的自然是军法，刑律威名较重，能有效警告荆蛮，使之不敢轻慢、放肆。
田信说着苦笑：“君侯又征伯父为典农都尉，让孙儿费解。”
田纪来到炕边搓手上泥团，嘴伸到碗里饮水，探头看公文内容，也是奇怪狐疑：“伯父能做典农都尉？”
这又不是管理民政的典农都尉，是要调解荆蛮纠纷，以军法震慑荆蛮的都尉武官。
田信的伯父田睿来到麦城后，只参与过田亩丈量、划分工作，随后又执行《麦城户律》，亲自提笔将田氏宗族分成七户，形成七个缴纳税租的基本单位。
七户田氏，人丁最少的田纪夫妇只有户田十五亩，军田二十亩；最多的是田信户田十亩，军田一千五百亩；整个田氏七户占有田地只有一千八百亩。
在《麦城户律》规定内，今后田信若迁移到别处屯种，所领的一千五百亩军田还要上交，再行分配。
而整个麦城预计的春耕面积则有足足十八万亩，这还不算远离河渠的桑田、麻田、枣田等副业田。
祖父田维也感到事态有些严重，抱着猫来到火炕边缘审视公文：“阿信，你不妨去信问一问廖主簿。你也不该待在这里整日与荆蛮、五溪蛮为伍，平日还需多与同僚走动。”
田信只好应下，未过三日，廖化亲自带着虞翻等千余人乘船来到麦城。
廖化还带来一封帛书递给田信：“孝先，我过江陵时，新任的郡守马季常托我带来这封公文，意在征举孝先为孝廉。”
“我？孝廉？”
“嗯，如此孝先也算是以孝廉入仕，补齐了资历。”
廖化笑容轻松：“临近岁末，南郡历来可举孝廉两人，今岁不举孝先，何人敢自称孝廉？孝先不必推辞，此马季常政务所在，以应人心而已。不过这样一来，孝先就算是季常的故吏门生，也该去信道谢一番。”
“元俭兄，我以军功而起，披坚执锐出生入死而义无反顾者，所为非是权势，乃钦慕汉王仁德使然。若为人门生故吏，会屈折志气。”
田信说着拱手道歉：“非是不敬马季常，实乃不愿。”
廖化听了面有苦恼之色：“孝先，你辞让扈谷亭侯以来，远近吏士皆为你鸣不平。举孝先为孝廉，实乃马季常职责所在，亦是人心所指。据我所知马季常非贪名利，不过是想借机讨孝先手书一封，以作家传之用。”
“我已位列将军，再举孝廉有本末倒置之嫌。马季常想要手书，稍后待我沐浴静心后，为马季常誊抄一卷《千字文》”
田信郑重承诺，颇是怀念有暴力倾向的侄女，不然还背不会《千字文》。
廖化脸色一变，吞吞吐吐：“听闻孝先喜好收集名刀，麦城一战时周泰之子周邵被斩，其所持幼平刀在我手，不知……孝先可愿多誊写一卷《千字文》？”
怕什么就来什么，田信已经誊抄过十二卷千字文，三卷送给关羽，关羽回礼也丰厚，早年关羽亲自采都山铁制成两口刀，刀名‘万人’，一并送给田信。习宏遣人讨走两卷，谢旌、罗琼各一卷，余下几卷送给族亲，分配干净。
如今也只好答应下来，廖化心满意足才开始讨论公事，问：“周魴、张温皆自称发箭书于孝先，而箭书已被孙贲焚毁，可有副本？或密文暗号？”
“有暗文，是一联桃符，上下两联各五字。这两人可知晓？”
田信神色也严肃起来，廖化当即将外面等候的周魴、张温传进来，一同审视。
这个发箭书的人，于荆州军有再造之恩，他日若三兴汉室，封一个万户侯也是值得的。
周魴、张温一同走进来，两个人相互敌视，入门时周魴还故意用肩膀撞一下张温。
田信端坐主位，军司马谢旌、典军罗琼也坐在左首，右首第一是廖化，第二是随廖化一起来的夏侯平，要去宜都郡当夷陵县令。
田信细细审视周魴、张温，张温眉宇躲闪，周魴理直气壮。
待两人见礼，于厅中落座后，田信拿起一枚竹简晃了晃，才说：“简上有五个字，乃桃符上联，答对者乃我军贵客。若是答错，便是孙权所遣死间。我非嗜杀之人，现在悔改我亦追究不问。”
张温抬头细细看田信沉稳眉目，拱手：“惭愧，温孤身出逃，二位胞弟为孙权所捕。听说孙权遣使求和，想请汉王讨还二位胞弟才出此下策。实乃不得已，还望将军体谅。”
田信缓缓点头，目光移向周魴：“箭书上有桃符对联，上下俱全。你若答出上联五字，便是我军贵客，若是能答出下联五字，则是田某恩公。若答不出，就送你回江东，由孙权处置。”
周魴拱手笑问：“不知汉王如何赏我？”
田信上下打量周魴，眼睛不眨一下：“你想刺杀我？还是想刺杀君侯？”
他声音淡漠，门口的王直、田纪阔步而来，一左一右锁拿周魴，反剪双臂压倒在厅堂。
廖化、夏侯平互看一眼，顿时理解为什么关羽始终不见这两个十分重要的人。
周魴也不挣扎，脸颊贴地声音急促：“将军，我妻儿父母宗族生死皆在吴侯一念之间，故不得已为之，还望将军明鉴！”
田信只是长叹一声，起身握着竹简丢入火盆中，燃起一团橘黄火焰。
转身看田纪：“带下去与俘虏军吏一同安置，先饿三天，杀其锐气。”

第九十一章 易
一封箭书，引发江东空前的信任危机。
这是田信怎么都没想到的事情，仅仅是为了消灭‘箭书’这个证据，免得被黄权、关羽瞧出破绽来。
本想着把箭书借孙贲之手送给孙权，废物利用变害为宝，怎么也能弄死、弄残一位江表虎臣。
可孙贲竟然将箭书投入火盆里烧毁，达到一种推波助澜的神奇效果。
估计孙贲事后反应过来，才在徐祚反戈时舍身求死，唯有一死证明自己的清白，能保全子孙。
一个顺手施为的离间计，对江东的破坏远远超出预估、想象。
在孙权揪出这个隐藏在身边的超级内奸前，孙权应不会再次发动针对荆州的袭击。
根据孙权背盟测不准定律，他身边藏着一个他揪不出来的阴魂，那孙权会相对稳定、老实一些。
所谓计谋，大概就是顺应自然，对症下药。
思索这些事，田信就听廖化说：“君侯已有告诫，希望孝先紧守机密，免得忠良义士受害。”
“是，我绝不会向第二人吐露桃符对联。即便今后汉王、君侯询问，我也不回一句。”
田信一本正经应下，廖化指着田信摇头做笑：“孝先呀孝先，君侯对这桃符十字甚是好奇，汉王早晚也会询问，我看你到时说不说。”
“那就说上联，不说下联。”
田信说罢敛容抬眉，就见虞翻站在门前，廖化也递来一卷竹简说：“孝先，江东之人如何安排？”
这时候虞翻进来，坐在堂中竹凳，他左手掌心包扎细麻绷带，神色坦荡反倒细细打量左右人物。
见谢旌垂眉神情低落，虞翻脸色也跟着一黯。
田信扫视名册，见虞翻足足有十一个儿子，心中不由赞叹。
这可不是中山靖王那样连自己多少儿女、侧室、妾室都认不全的奇葩，不过虞翻这些儿子多是他流放交州时所生，故多年幼。也因为这样，虞翻才能带着家室就近避入汉津。
他一家是逃过一劫，虞氏宗族有才干、有名望的却逃不出几个。
田信估算迁来的江东难民人口成分后，对廖化说：“君侯迁诸人来麦城，就该尊奉麦城户律，可编立一社，按户、口授田。若有才干出仕，则依吏籍处置。”
廖化微微颔首认同模样，另说：“我带来十匹练素，有劳孝先润笔。待我从益州回来，再登门道谢。”
用材质最好的素绢作为文字载体，宁愿十匹换一匹成品，可见廖化重视态度。
这也不算行贿，文化人之间的事情，算哪门子贿赂？
这终究是有‘版权’概念的时代，谁都知道以田信的年龄不可能编写出《千字文》，肯定是授业的博士所编。
可版权就在田信手里，你可以拿誊抄本学习，也可以在家里教授子侄，可你不能堂然皇之的讲学。
田信誊抄的每一卷《千字文》，都是一种许可，允许对方作为讲学的教材。
这是通行各方的规矩，关中、河北、中原、江东、巴蜀的世家、名士想要拿《千字文》做讲学教材，也要和田信进行交还。
有一种交叉持有对方核心技术专利的意思，这才是世家维护根基、互利互存的手段所在。
轰轰烈烈的古文经、今文经两大集团竞争，就如争夺5G通行标准一样，是两个技术专利壁垒集团发生的碰撞。
如田信之前在军中教授文字进行启蒙，并未涉及各家的专利，没有触碰到那条线。
再比如虞翻，家中五世研究《易》，祖上五代人在外为官时跟研究《易》的各家交流学习。
传到虞翻手里时，《易》相关的注解版本几乎都在他手里。正因这些全面、详细的资料，虞翻才敢理直气壮指责荀爽的学术错误，连大儒郑玄都敢批评。
你郑玄精通古经文、今经文，集各家学问大成于一身不假。
可在《易》方面的解读、研究来说，虞翻自认比郑玄强。
虞翻有自己骄傲的地方，可面对孙权的屠刀，虞翻也是很识时务的。
他今年五十五岁，坐在田信面前，颇感世事无常。
田信饮一口茶，说：“我与先生也算旧识，今江东诸人迁居麦城，能自食其力遵守法度，我自能约束吏士不使侵害。”
虞翻拱手：“某听闻江东遣使求和，并送还汉王夫人。如今我等寄旅荆州，所忧不过江东宗亲。而将军威震江东，祈望将军发公文于江东，使孙氏少造杀孽。”
田信微微摇头，神色认真：“先生，陆伯言、徐承贞、谢承明三人举兵来投，保全三人家眷宗亲，是我军与江东议和的前提之一，亦是江东筹码所在。而先生只率家室来投，无寸功于我，我等若再强迫江东送还虞氏宗亲，有强人所难之嫌。”
“何况虞氏乃江东大族，孙权又岂能尽诛？我以为先生不如率子弟出仕汉王，以作长远打算。”
虞翻这样的《易》学大儒，就凭虞氏掌握的《易》学知识，就足以成为刘备的近臣，或提供占卜意见，或作为博士。
别说自己，就是关羽那里都容不下虞翻，没有合适的位置。
给的低了，虞翻自己乐意，天下人也会诽议；给的高了，又会让出生入死的将校吏士不满。
也只有刘备那里有清贵隆重的闲职能安置虞翻，过个三五年彻底融入后，再重用不迟。
虞翻还是不甘心，追问：“将军一言可活千人，还请将军三思。”
“孙权绝非粗暴滥杀之人，所杀皆出仕、养望于乡里之人，不会牵连广泛。”
田信语气肯定：“孙权为人我亦有所知，我束手不问还好。我若过问，他必逆反大兴杀戮，以示其壮。”
虞翻是关心自乱，现在希望破灭，垂头一想确如田信所说。
如果田信一道公文发到江东让孙权少杀人，孙权肯定会多杀人，以展示自己强盛，不怕田信。
田信此刻不作反应，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不然完全可以邀揽美名之余，还可借刀杀人，滴血不沾身。
看着敛容恢复平静的虞翻，田信又说：“元俭兄即将赶赴成都，我会上表汉王举荐先生。先生且在麦城静养，我家汉王求贤若渴，必能使先生一身所学得以用武。进而翩跹展翅翱翔九天，为当世所重。”
虞翻拱手：“谨遵将军之意。”
田信当场书写《举虞翻表》，内容简单：虞仲翔文武齐才器量恢弘，可为国家藩篱。幸江东不能用，此天授良臣也。愿大王细细考校，用之以专。

第九十二章 势
南阳，新野，荆州郡治所在。
新野本是荒败小县，经过诸葛亮招抚流亡百姓，编户齐民屯垦发展以来，已然成为南阳繁华所在。
以至于曹操接手后，选新野为荆州治所。
一场零碎细雪笼罩城里各处，文聘盘坐在新造的火炕上，不由长叹。
长子文岱、养子文休，侄子文厚俱是面色沉重，就听文聘说：“马季常遣人来南阳传授火炕、火墙建造之术，我已派人星夜持工艺图册进献大王。大王若不增兵南阳，我恐冬雪未化，马季常唾手可得南阳之地。”
传授技术自然不是给平民，是给南阳各县的士人家族传授，由这些士人家族向周边辐射扩散。
传授技术的过程中，眉来眼去发生一些事情也在所难免。
文厚与文聘关系亲密，没有父子之间的羁縻：“伯父，江东连败于荆州，今求和在即。大王割江夏以振江东战心，然江东丧胆，恐会再图淮南地。待江东整顿兵马出濡须进犯合肥时，也是荆州军北上之日。”
文聘不做点评，去看文岱，文岱体质不好，坐在暖融融火炕上，咳嗽也少了很多。
随着《防疫救护十二策》传播，文岱此刻戴着竹笠，垂挂三重细纱，口吻难得坚定：“父亲，李伟恭方正大贤也，授业讲学门人亲友遍及荆益扬三州。如此人物，却被吴侯以通敌之罪赐死。吴侯自绝荆州士民，意在示好汉王，以表其无觊觎荆州之心。”
李伟恭，本名李肃，南阳宛人，李严的亲族，与文聘是同乡。
孙权不仅很干脆的杀了李肃，还将南阳羊衜、谢景等投奔江东的后起之秀纷纷诛杀。
最先怀疑李肃、羊衜这些荆州人泄露机密，随着这些荆州士人被杀，引发陆议、谢旌率军出走，紧接着是虞翻带着家眷出逃，后面除了部分在豫章、江夏一带公干的江东大族逃到荆州外，余下的几乎一网打尽。
文聘又看养子文休，文休迟疑犹豫：“父亲，我闻荆益乏粮，田孝先率偏军进驻湘关时，因江东献米而罢兵。这三年来大王尽迁汉中百姓，致使中原空虚，军民无不哀怨。唯有江东鱼米之乡，屯垦收获颇丰，多有贮存。”
“若是春耕后江东支米于荆州，自率军进犯合肥，荆州军得江东之米，以关君侯、马孟起、田孝先之善战，我军无险可守，唯有退往中原一途。”
文岱体弱不统兵，文休、文厚分掌文氏部曲。
见素来好动多言的文厚跃跃欲试的样子，文聘侧头去看，文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伯父，近来市井中有三则谣言，颇为恶毒。”
文聘只是摇头笑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今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家存亡与否就在半年内。”
文厚还是很机敏的，看看襄樊之战、江陵、麦城之战，也就文厚反应快，带着文休从田信手里保住性命。
随着战争结束，各方讨论战争中的人物，田信已经创造一个骇人的战绩：战必胜，对阵敌将不死也伤。
“是，那侄儿就斗胆说了。”
文厚身体往火炕中间的几案处挪了挪，放低声音说：“侄儿听说汉王封田孝先为扈谷亭侯，田孝先上表相辞，推降将徐承贞之功。汉王拜徐承贞平虏将军，督八千湘江水师，封顺德侯，食邑千户。”
“另两则流言与北方有关，一则造谣，说世子喜好铸造宝剑，于将军率归吏士多有因罪被诛者，有人说死者多取血淬剑，也有人说于将军忧惧卧病。”
见无人反驳，文厚暗暗松一口气，又说：“还有一则谣言流传广泛，说关君侯水淹七军时，大王左右故意泄露迁都之言，诱发魏讽之乱。世子前后诛杀数千家……”
文聘这时候轻咳两声打断，语气平静：“大王于我有知遇之恩，大王在一日，我为大王守土一日。此类言语，不可再说。”
“是，侄儿明白轻重。”
文厚松一口气，自嘲：“伯父，也就我家身处边郡，部曲繁盛，故旧遍及左右。否则岂有今日安逸？”
这话没人反驳，被曹丕大肆诛连的主要群体是关西士人，及荆州士人，刘表是兖州山阳郡人，山阳郡的士人也跟着倒霉，关东、河北士人牵连深度浅，并不广泛。
如果没有在外统兵守御疆土，文家不管待在许都还是邺城，都难逃下狱受诛一途。
蒯家运气不错，蒯祺战死在房陵，使蒯家渡过一场灭顶之灾。
现在的问题不是文家愿不愿意为曹家尽忠效死，而是这种行为有没有意义。
曹丕杀伐酷烈威风凛凛，也就能吓住所谓的门阀、士人，吓不住文家这样的实力派。
拼尽全力抵御荆州军北伐……这是注定要失败的战争，不是高估关羽，也不是低估自家。
而是南阳各县无险可守，只要荆州军发起全面北伐，曹军又无援军的话，各县势必望风而降。
经历黄巾、袁术、张济张绣、刘表刘备反复统治，南阳人已经学会了乱世生存的精妙手段。
不就是投降？
汉末二百多万人口的南阳，如今已被战争、疫疾折腾的就剩最后一口气。
南阳的门阀、豪强早已经没了帝乡望族的荣耀，也不敢再嚷嚷祖宗匡扶光武帝的故事传说。
文家若想反抗，可能到头来连自家部曲都会背离。
毕竟，南阳终究是帝乡所在。
公平而论，汉军旗帜，对南阳人的吸引力更高一些。
曹操不派援兵来南阳，这就是公平。
曹操、曹丕会不会派援兵来南阳？
除非打一场倾尽国力的决战，否则不会派。
关羽不到三万人的军队北伐，前后歼灭曹仁七万人；打完襄樊之战，关羽还调头回去打赢孙权主力，前后盈获两万八千余级。
荆州军可没有夸大战果以一作十的宣传习惯，说俘斩多少就俘斩多少，盈获多少就盈获多少。
现在关羽、马超合兵七八万，来年进伐南阳，曹操、曹丕派多少援兵才能挡住？
以中原的空虚，明年秋收后，能否动员一支十万人规模的野战军来荆州参战？
打不动，魏军现在是真的打不动，最少需要两年休养。
魏军主力打不动，难道荆州人跟荆州人自相残杀？
蒯家、蔡家迁移中原、河北也能很好生活、发展，他们是世家，有文化传承，子弟随时可以出仕。
而文家不同，失去部曲，文家在曹魏眼中就没了价值。
带着部曲撤到中原……要么交出部曲，要么死，几乎不可能有第三条路。
文家没得选，能选的话，早就从江夏迁往颍川，或汝南驻屯，没道理丢到南阳。
曹操也没得选，这是文家底蕴不足造成的，文家不能失去安身立命的部曲；文家带着部曲进入中原，时时刻刻都会遭到猜忌。
聚散离合就是这么的奇妙，刘备最需要文聘的时候，文聘带着江陵投降曹操；现在可有可无了，文聘只能带着南阳郡来降。

第九十三章 画
腊月初二，节气大寒。
孙权遣世子孙登入江陵为质，前线气氛顿时松懈下来，关羽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江陵。
田信受邀，领十余骑及虞翻父子、张温、周魴来江陵参加议和谈判。
关羽府邸内宅大厅，这还是田信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已经过重修，厅堂地面挖空，架设火槽，而墙壁是早就修好的夹壁，一种原始的火墙。
地面火槽与墙壁夹壁相连，田信进来时暖融融的，有一种回归北方暖气房的幸福感。
厅堂内依旧铺设木地板，木地板上是洁净的新编竹席。
关羽盘坐抚琴，见田信抱着一卷白绢进来，故作不快：“孝先来则来矣，何故见外？”
“君侯，此信闲时偶作画卷，共有三卷，想请君侯斧正。”
田信脚踩细麻袜子，轻步来到关羽身侧，这时候关兴上前打声招呼，将长琴抱走。
关羽擦拭桌面，拉着画轴一同铺展，就见白绢上是写实画面，写着‘襄樊水淹七军图’。
画有两幅，一是襄阳决战，山河城池、敌我各军旗号鲜明，几乎可以代替当时的两军布阵图；另一是单纯的水淹七军图，画面是荆州军收降于禁七军，擒斩庞德。
关羽不怎么在意水淹七军图，他盯着襄樊决战图目不转睛：“孝先，胸藏百万兵呀。非良将，不能制此图。”
“只是怕后人遗忘此战，故作图相记，也好振奋子孙，使之不忘创业艰难。”
田信铺开第二卷画，题有四个字，看杀吕蒙。
背景自然是他火烧江陵城门大破贪功的虎威军，主要人物则是挤在军帐里的吕蒙、孙权、大小三四十人，而帐门处也挤满了军吏。
一旁还有文字记录，关羽细细研读，内容是田信分析吕蒙死因。
无非就是身体不好，顶着极大压力袭击江陵却惨败，而孙权又虎视眈眈来看望，吕蒙心绪起伏极大；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围堵着，自然呼吸不畅，活活气急胸闷而死。
关羽露笑：“孝先此画可是要送往江东？”
田信咧嘴眼眉笑意浓浓：“送到江东让孙权一剑斩了岂不可惜？先有吕蒙之死，才有我军麦城大捷。我以为孙权看杀吕蒙有功，应请奏汉王，封孙权为大汉吴王。”
“碧眼儿胆敢称王？”
关羽侧头嘱咐关兴：“酒若温好先取半瓮来。”
凑在身边的关兴恋恋不舍离去，趋步走到生火的侧厅取酒，不多时关兴、关姬还有十几个男童、女童端着碗碟来到厅中。
田嫣怀里抱着一叠碗排着队，只是探头看田信，倒也忍住没扑上来。
等摆好碗筷，田嫣又跟着关姬离去，融在集体生活里。
关羽先饮大半碗温热米酒，酣畅不已：“我征战天下三十余载，阴雨时节离不开酒水镇痛，入冬天寒更是煎熬。孝先改进火炕，倒是省去了许多愁苦。”
一侧关兴舀酒，关羽意有所指：“若把孝先当做折冲之才，实乃明珠暗投。孝先有匡扶社稷之能，今后还需收敛性情。一味逞勇，恐将为人所算。”
“君侯所教，信当铭记在心。只是国势艰难，敌强我弱，我若惜身，吏士畏战不进，致使战事持久，那死伤势必更重。若是能以堂堂之军，以国力胜之，信自不敢逞勇厮杀。”
说到底还是国力不足，只能靠主将冲锋振奋士气，以期带动全军战意形成席卷之势，达到以弱胜强的效果。
“善战者无赫赫功勋，便是此理。”
关羽微微颔首，翻卷到第三卷图，果然是麦城之战，这卷图中孙权出现在沮水浮桥，正跨腿从华盖戎车里跳下，田信故意画长孙权的腰，显得腿短。
田信写实的画风，再加上一点人物夸张的表情，仿佛孙权快要从画卷里跳出来一样。
“哼。”
关羽没忍住发出一声哼笑，哈哈做笑：“孝先，你这是要让孙权遗笑千年。杀人诛心正如是乎？”
“君侯看着喜欢，也不枉我一番辛苦。”
田信端茶小饮一口，略有感慨说：“君侯进围襄樊时志得意满，我深有忧虑。后麦城一战时，君侯患得患失。今日君侯虚怀如谷，实乃可喜之事。”
关羽又饮半碗酒，回去细看几卷画里的自己，果然如田信所说，水淹七军图里，他仿佛两脚勾结大地之力，挥臂则能呼风唤雨，宛若金甲神人。
再看麦城之战，自引七百骑列阵在武卫军之侧翼，仿佛随时准备率七百骑士穿过敌阵隙缝，对孙权本阵发起决死突击……犹如赌徒。
麦城之战，他输不起，愿拼尽一切。
而现在，已无所谓输赢。
“还是孝先知我。”
关羽又饮半碗酒：“此图待我装裱后，就送往成都。这等盛事，该让汉王、翼德一同看看。”
说着露笑：“翼德也会心服。”
田信从碟子里抓几枚油炸蚕豆，这是浸泡发芽后炸酥的蚕豆，口感极为酥脆，嚼碎后略有清甜：“君侯，此为试稿。不如我抽空再绘制一卷，送往成都？”
“此物当世留孤本即可。”
关羽恋恋不舍卷着画轴，突然说：“孝先不如多停留些时日，我想请孝先为我一家作画，画好后一并送入成都。最好除夕前能送抵汉王、翼德手中。”
田信颇感新奇，顺口应下。
也对，也就自己会画写实类人物像，画面空间感强烈，哪怕画技简陋，依然是划时代的创作风格。
画圣田孝先？
吴道子啊吴道子，对不起了。
楷书有钟繇集前人之大成，各家都有一定特色，抢不来书圣名头。
草书、狂草这类东西对自己来说修养过高，能写一手行楷已经对得起父母报的兴趣班了。
应下后，田信询问：“除夕前，定国兄能否回归江陵？”
“他会在襄阳守岁，定国不在，可是会妨碍画作？”
“无碍的，信闭目就能回忆起定国兄神情变化。”
说话间关夫人终于带着人将正餐端上来，是满满一盆又一盆炖煮熟烂的羊肉。
入席时，关姬有些不自在，对着田信施礼：“大……大……大……”
迎着田信笑容目光，她一紧张更说不出话来，鹅蛋脸憋得红彤彤，索性哎呀一声捂脸跑了。
田信愕然，估计是初次见面时的回忆让关姬感到难堪。
关兴跟着跑出去，关羽只是摇头笑笑，指着周围已经动手抓羊肉的男童、女童向田信介绍，原来都是襄阳军吏子嗣。
这些军吏的妻子带着岁数略大，或放不下的婴儿去襄阳团聚，这些半大的孩子只好寄养在关羽这里。
就听关羽说：“孝先在麦城讲学《千字文》，许多吏士军旅劳顿，无力教养子弟。大小吏士希望能迁移子弟至麦城，随孝先学习《千字文》。若今后孝先有空，不妨教授《三苍》。”
千字文只有一千字，但当下启蒙认字的三苍则有七千三百八十字。
李斯《苍颉篇》为三苍上卷，扬雄作《仓颉训纂篇》为中卷，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为下卷，合称三苍。
千字文的优势在于朗朗上口易于背诵，结构承上启下，其知识连贯易于记忆，也在于田信的楷书。

第九十四章 议
一场小雪后，江陵城中汇聚各方代表开始议和谈判。
诸葛瑾益州之行，也仅仅是将孙姬送到成都，勉强恢复了孙刘两家的联姻关系，达到暂时停战的效果。
停战是否长期化，又或者要不要更进一步签订新的和亲盟约，需要关羽这里根据具体的形势来制定。
暖室之中，田信手里面前摆着竹筒，桶里是一把竹简，上面是自己罗列的林林总总要求，关羽、马良则成竹在胸。
另一边是中司马、长史诸葛瑾；新任江夏郡守、昭义将军孙奂，他是孙静之子，孙皎之弟；最后一位是从交州赶来的原交州刺史、平戎将军广信侯步骘。
一个徐州人，一个宗室，一个外戚封疆大臣，构成了江东的议和团队。
之所以拖到今天议和，是刘禅的婚事终于确定。
刘禅若娉娶别家女儿，那与江东只能签订长久停战期限，各打各的；若刘禅愿娶孙家女儿，那就签订盟约。
刘禅是认识关姬的，也认识张飞的两个女儿。
参考夏侯渊、张飞的雄伟体貌，也能大致判断出张氏姐妹的姿貌。
可能出于某种好奇，也可能是有孙姬做参照，刘禅难得做出一个影响人生长远的关键决定，他更想娶江东的女子为妻。
刘禅在成都做出选择，诸葛瑾跑回樊口与孙权交流底线后，于是结盟谈判队伍得以组建，步骘算是孙大虎的舅舅，理应参加这场订盟会议。
当然，因为某种原因，在盟约签订后，步骘将返回江东，此时已由庐陵郡守吕岱接任交州刺史。
关羽主导谈判会议，席间没有丝竹之乐，也没有婀娜舞姬，有的只是厅外披甲站立的两军甲士，气氛沉肃。
田信握着一卷竹简细细审视，孙权开出的条件有许多，只是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符号，看的田信心烦。
关羽、马良也拿着誊抄副本细细研读，不想听到异响，就见田信将手中竹简丢到对面孙奂面前，引得五人来看。
诸葛瑾扭头观察关羽，关羽面无表情，既不呵斥也不询问。
就听田信说：“第一条交州归属就有不妥，近来许多交州义士或投信于我，或遣子弟来见，皆愿起兵以应汉王，此人心向汉也。我军若就此联盟，将置交州义士于何地？”
步骘解释：“彼辈实属豪强宗贼，见隙而生乱，意在谋利而已，非为大义。”
“呵呵，我倒希望这样的宗贼遍及天下。”
田信从面前竹筒里找一枚交州相关的处理意见，取出递给步骘：“此田某一点浅见。”
步骘伸手接住阅读，竹简流传一圈。
内容是交州各郡县施行两家共管，要么一方派遣县令另一方派遣郡守，要么反过来；并规定交州物资外流时必须走湘水，由湘关抽两成关税。
荆州战事已传入交州，士燮见风使舵，反正家里人口多，当即派人去成都为质，进献香料、宝石、象牙、玳瑁等等之物。
而江东官吏的历年盘剥，也引发豪强、土民反抗，已陆续有人联络关羽、田信。
田信见步骘将要开口，抢先开口说：“我近来听闻一则消息，说吕岱去交州，有策反、煽动南中叛乱之意。这或许是北方遣人散布的流言，意在中伤两家和睦，但不可不防。”
“田将军，绝无此事。”
诸葛瑾赔笑：“今汉王强盛，吴侯亦深明大义，岂会行此手段？我料应如将军所言，实乃北方散布流言，此辈或已差人去南中煽动蛊惑，南中有变，与我江东无关。”
江东管理交州的手段很粗暴，大肆搜刮，前往交州任职实乃肥差。
而南中地区的管理也不温和，为打赢汉中之战，益州空虚绝不是客套话。区别在于南中搜刮的物资归公了，消耗在战争中。
可对南中、交州的土人、豪强来说，不管物资归公还是归私，都是从他们身上剥夺、抽离的。
“子瑜先生实乃敦厚长者，不知田某话里内情，还请深想一番。”
田信语腔自信，绝非试探：“北方人如何去南中煽动？走汉中、经巴蜀去南中？还是走荆州、三峡入益州？还是走荆州、交州绕道南中？又或者是从江东以海路入交州，再入南中？”
“北方遥远，远水难解近渴。南中豪帅再愚昧，又岂会受北人蛊惑？我顾忌你家吴侯颜面，才说的委婉，子瑜先生何故自欺？我看和亲结盟之事不如缓缓，待子瑜先生问明白你家吴侯心意后，再来商议。”
难道田信又拿到了江东卧底的密信？
不止是诸葛瑾自我猜疑，孙奂、步骘此刻也心烦意乱。
已经豁出脸面要和亲结盟，又何必这样鬼鬼祟祟？
关羽看一眼马良，见马良神情僵硬，也就把手中竹简反手丢弃，顺着田信口语：“子瑜先生，不若再去樊口问问你家吴侯心迹。”
诸葛瑾急红了脸，步骘、孙奂心虚，眼睁睁看着关羽起身离去，而田信提起面前竹筒跟随离去。
关羽代表的是前军，田信代表的是左军，这就是荆州将校的意见。
和亲可以，结盟也可以，但得拿出真心实意的代价来。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更别想靠女人、外交拿到。
“季常先生，我实不知此事。”
诸葛瑾与马良一同离去，马良面有难色：“挑拨南中，实乃毒计。而吕岱乃吴侯心腹干练之臣，或许兼掌机密之事。”
江东有可能负责情报工作的嫌疑人就那么几个，吕岱勉强能算是其中之一。
诸葛瑾苦恼长叹：“还请季常先生以大局为重，多加回护。”
他身侧的步骘开口：“促成姻盟利在长久，吴侯绝非短志无谋之人，我料此必魏人阴谋。”
马良点着头，想起自己从田信竹筒里看到的一些内容，说：“江表合流，荆益扬交四州和睦，有益生民极多。今关君侯功成而名就，中意者乃是大局。吴侯给足汉王颜面，前番之事也可略去不问。”
“唯有田孝先少年意气，不知时局艰辛，宣扬寸土必争之论。”
马良稍稍沉吟，说出田信另一个底线：“吴侯分江夏为西陵、江夏、武昌三郡，田孝先欲图西陵郡。”
江夏郡实际上已经分成四片，长江以南设立武昌郡，汉水南岸则归南郡管理；长江、汉水北岸又分东西两片，西边是西陵郡，东边维持江夏郡名头。
按照田信的要求，长江南岸以陆口、赤壁汉军前哨驻屯地；还要汉水东岸的西陵郡充当驻屯地，相当于平分江夏。
总得有人将这个消息正式传给孙权，田信故意让马良看到，马良想不想要西陵郡这片区域？
自然想要，大局是大局，版图是版图。

第九十五章 借
“狾儿不死，孤不得安。”
樊口，孙权语气幽幽，重复当年曹操评价孙策的半句话。
狮子是什么东西？
曹操没见过狮子，也没说过‘狮儿难与争锋’的话，原话是‘狾儿难与争锋’。
狾，音知，狂犬疯狗的意思。
迎着诸葛瑾平静目光，孙权略带羞愧垂头：“让子瑜为难了，卧榻之贼不除，孤寝食难安。”
看着孙权略有消瘦的面容，诸葛瑾眉宇的不满消散不见，只是一叹：“至尊，今魏王时日无多，天下将变在即，正是两家协力共取天下之时，还望至尊忍耐。”
孙权虚心赔笑，问：“荆州底线如何？”
“约有五条，田信另提一条以应时局变化。”
诸葛瑾说：“一是交州，臣等以为不可执行。真依田信所举之策，交州顷刻间不复至尊所有。”
对此孙权抬手抚须很是认同，江东的吏治有些差，比不过荆益二州的吏治。
刘备派遣县令，江东派遣郡守，那郡守自然不可能绕过刘备的县令和汉律捞取钱财宝物，愿意冒生命之险去交州却不能发财暴富，那江东敢去交州的没几人。
若江东派遣县令，极有可能让刘备派去的郡守捧着《汉律》诛杀干净。
双方交叉管理相互制衡，看着很美，实际就是个火坑，多少江东官吏都不够刘备杀的。
“分交州再立广州，使交州归刘备。”
孙权做出决断略有心疼，设立广州是早有的行政规划，所谓广州各郡都是现在步骘、贺齐控制并开辟出来的新郡，多系蛮荒。
士家手里的交州则不同，开发成熟物产丰饶，主要的奇珍异宝多产自交州。
刘备也不可能越过广州管理交州，也就是让士家继续维持割据状态，说不好还有收回来的一天，再差也能保住广州。
如果按着田信的意见处置交州，那将鸡飞蛋打什么都落不下。
孙权做出底线，余下事情就由诸葛瑾去谈判。
诸葛瑾又说：“二是西陵郡。”
“嗯，以西陵、桂阳、长沙三郡为大虎嫁妆，刘备需拿蜀锦五万匹为聘。”
桂阳长沙两个大郡都没了，少西陵郡几个县也无关痛痒，反正文聘从江夏北部山区撤离后，这片区域落到了江东手里。
诸葛瑾又说：“三是粮秣，至明年八月荆州秋收前，每月需资助荆州米八万石，豆四万石。”
孙权不缺这点粮食，从江东往荆州运粮的虚耗又不高，承担得起。
只是脸上不好看，又有期盼之色：“时局艰难，孤拨粮秣益其军，彼当以战马为酬。彼若多给马匹，我愿倍增米豆。”
孙权说话间口吻颤抖，他派人去北方买马，马价之贵，已经让他深深意识到自己的贫穷。
买的不是什么好马，沿途、相关的魏国官吏是拼了命的刁难。
结果听说孙权荆州惨败有求和之意，他派到北方买马的官员就此失联，带去的宝石、香料、珊瑚、象牙也就漂没不见。
合肥战场吴军最大的短板就在于陆战，缺乏骑兵，是难以扭转的大劣势。
而江东湿热，长江南岸不时还能看到犀牛、大象，这种湿热，对马匹是致命的。
粮食在江东不值钱，大家抓捕山越回来，强者为兵，老弱、女眷只能去屯种，所以处处有盈余。
拿可再生的粮食，换取几乎绝缘的珍贵战马，很赚。
诸葛瑾也知道战马的宝贵，荆州军现在马超、关羽合起来能集结一支三千人规模的骑兵，这是让吴军野战时绝望的数据。
保持三千规模的骑军，荆州军北伐时，魏军会更加谨慎、被动。
他继续说：“四是交易俘虏，陆议、谢旌亲族家眷，及张温二弟，乃荆州必索之人。荆州则还全琮、胡综、孙谦及大小吏士一万三千七百人。”
孙谦是孙静幼子，追随其兄孙皎东路偏军驻屯汉津、华容一带。
关羽率梅敷扫荡汉津一带时，孙谦所部不得已沦为殿后之军，五千余人投降。
交还俘虏是早有约定之事，孙权面色一沉：“荆州何不问周魴之事？”
诸葛瑾不知情，一侧的骆统进言：“恐已泄密，为田信所知。”
骆统垂着头，心有戚戚庆幸不已，还好自己不知道吕岱赴任交州时担负的秘密使命，也不知周魴之事。
现在除了吕岱，谁知道这个隐秘使命，谁就死定了，还是一死牵连一帮人那种。
残酷的排除法，可以尽可能保证机密。
空阔厅堂内只有寥寥三人，孙权斟酌：“此事先与周魴商议，他若愿意去魏国。那就与荆州商议，故作争执以示江东之强。孤则迁周氏于广州，对外宣称流放，以此周全颜面，也可引魏人入彀。”
让荆州一并讨要周魴的亲眷，诸葛瑾据理力争，扣留周魴家眷不给……江东自然有面子。
荆州讨不回周魴的亲族，那周魴怀恨逃奔魏国，也就在情理之中。
定下计较后，诸葛瑾又说：“五是结为兄弟之盟，待天下平定汉室三兴，汉王将表封至尊诸子裂土吴、越、闽、粤、徐、淮、齐、宋、薛、鲁等地，或为王，或为侯。”
兄弟之盟，有兄有弟，江东自然是弟弟，弟弟自然要听兄长的话。
孙权答应下来，是兄是弟并不重要，天下时局变动，哪有一成不变之事？
等刘备死了，岂不是翁婿之盟？
他询问：“田信所提应对变局之策，是何？”
诸葛瑾平缓回答：“田信说明年魏国易主，而我军若再次困顿合肥城下时，他愿率所部助我军击破合肥，斩张文远之首。”
“他想要什么？”
“田信质疑江东诚意，欲在江陵中州举行汉王太子婚事，邀至尊与汉王会面，并出军粮五十万石为酬。”
诸葛瑾说完垂下头：“此小儿狂言，不足为信。”
孙权却站起来在厅中徘徊，踱步，沉吟良久：“大虎是孤长女，婚事关系重大，于情于理孤应亲至才是。”
骆统进言附和：“昔年汉王身至江东成亲，今至尊嫁女，焉能示弱？”
孙权颇为认同，说：“荆州有关羽、马超、田信为梗，常怀挑拨、促战之意，有碍两家和睦。孤与汉王当面陈述，可消误解。”
诸葛瑾迟疑模样，规劝：“至尊不可涉险，臣以为北方有变，不若会盟于赤壁。”
孙权有不快之色：“如此恐为人笑，乃示弱之举。”
骆统略作考虑，改口也劝：“若使田信破合肥，我军宜迅速跟进直捣寿春全据两淮。臣以为大军宜驻屯武昌备战，若去江陵中州，不利于战。”

第九十六章 十字路口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十四日，九九第一天，距离惊蛰还有四天。
因有闰十月的原因，今年开春会早一些。
与江东议和进展顺利，北边南阳郡守田豫、新野守将文聘也先后派人来江陵交涉，荆州军上下难得安逸。
只是隆冬之际野外多有饥饿猛兽冲击军屯、民屯据点的事件发生。
关羽借调三百骑给田信，让他清剿江陵以东的地域，这片古云梦泽积累泥沙形成的沼泽烂地里出没老虎……很正常。
荆山一带还有棕熊出没，豺狼更是常见之物。
地面封冻，铁蹄践踏，搜寻、驱赶存在隐患，会对春耕造成影响的猛兽。
三百骑往来驱赶，能杀则杀，不能杀则驱赶到陷阱，或步战解决。
关兴随同参加这场军事演习性质的狩猎，眺望远处，那里田信左手提着血染方天戟，右手抓两只猫一样的瘦小虎仔，瘦的跟猫类似，圆圆的脑袋跟身体很不成比例。
汉水大涨冲入北岸古道，淹没于禁、庞德之军，水势最高时跟樊城城墙齐平。
这么大的洪流冲下来，汉水两岸繁复的河道虽能泄洪，可也淹死了太多的兽类。
云梦泽是天然的泄洪地，上游洪水大涨冲下来，灌满云梦泽后也就没啥危害了。
可灌满云梦泽，倒霉的只能是生活在里面的兽群、逃亡的百姓、盗匪。
老虎会游泳，存活下来较多。
田信将两只虎仔交给部曲亲兵，前前后后五六天里已搜集十几只猫一样大的虎仔，更大的雏虎多被杀死。
也不知道这些虎仔吃狗奶能养活几个，养活后能不能被感染。
感染一头猛虎，不是需要其战斗力，要的是威慑性。
就如现在，一名校尉就能做的事情，关羽却派他来清剿，为的还是杀虎养名。
名声是立身之本，能威慑敌人，鼓励己方军民，是战略资源。
骑兵负责搜索驱赶，田信带着部曲亲兵上前围杀，这就是整个过程。
杀虎养威名，更能锻炼部曲亲兵的协调配合，整体胆魄。
回到临时宿营地，留守的一名少年身穿黑漆皮甲，腰间围虎皮裙，上前拱手：“将军，君侯令文送抵。”
他叫李衡字叔平，年十六，父子二人都是襄阳降军，改编入关平的龙骧军。麦城一战负伤，因为刻苦好学，被田信提拔为佐吏。
不止是李衡，田信的军吏，部曲亲兵多配虎皮腰围，要的就是战场威慑性、传说性。
李衡身体瘦弱，普通军士的腰围，他裹在腰间就如超短围裙一样。
粗麻缝合的营帐里，田信解开漆印封口的锦囊，取出帛书看一眼递给关兴：“明日我将迁往章乡捕杀野猪及冬熊，阿兴率骑士回江陵。”
“大兄不一同回江陵？”
“不了，冬熊陆续苏醒，正是饥饿凶猛之时。最近几日最为凶暴，不可拖延。”
田信从藤箱里取出一大一小两串虎牙项链转手抛给关兴：“替我送到小妹、你家阿姐手里。”
项链上的虎牙都是洁净白皙的虎牙，犹如白玉。
关兴两手各佩戴虎牙手链，只是虎牙品相不佳，显得粗糙。
荆山一带的草木被焚毁、砍伐不少，野猪下山觅食，多侵犯新开辟的屯种据点；熊也是，冬眠苏醒，发现洞外光秃秃，遇到伐木的军士、俘虏、荆蛮男子肯定会伤人。
随着气温渐渐回暖，雒阳的曹操也进入生命倒计时，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自感时日无多，他已派人急递传曹彰，勉强支撑。
正月二十三日，夏侯惇、蒋济、司马懿、贾逵、董昭等陪伴下，曹操艰难口述：“吾夜半觉，小不佳；至明日，饮粥汗出，服当归汤。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
“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
“吾有头病，自先著帻。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时，勿遗。”
“百官当临殿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
“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珠宝。”
“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住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下施繐帐，朝脯设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即向帐中作伎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也。吾历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馀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絮絮叨叨，曹操没能等来想见的曹彰，就闭上眼睛。
曹操一死，曹彰所率精锐在外，到底是按着曹操要求发丧，还是秘不发丧？
负责治理丧事的谏议大夫贾逵拒绝其他人提议，主张公开发丧，派遣信使通告郡县、各军，及刘备、孙权。
没有曹彰的镇压，夏侯惇在青徐军中又缺乏军事威望，当即驻屯雒阳的青州军就乱了，青州军强盛，却一直没有领袖将领，强行裹挟徐州臧霸所部，鼓噪宣扬天下将乱，要逃回青徐避难。
在这个关键时刻，贾逵又力排众议，拒绝镇压青徐军，好言安抚，派发行军公文让青徐军保持建制撤归家乡，命令沿途郡县提供补给。
青徐军鼓噪刚走，雒阳官吏、军民惶惶之际，越骑将军曹彰率军从长安疾驰到雒阳，先行祭拜曹操。
祭拜结束，曹彰破釜沉舟喝问：“魏王印玺何在？”
“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
贾逵一脸正色，但所有人都盯着曹彰颤抖的右手，这只手缓缓压向左腰佩戴的百辟刀。
随曹彰而来的将校、锐士个个眦目，盯着夏侯惇、许褚等人，许褚等人及外围卫士也多怒目相视。
一场火并随时可能爆发，随后就是席卷北方的魏国内战。
袁谭、袁尚之间的内战，打的格外激烈，可比对阵曹军时还要惨烈。
结果是袁氏兄弟覆灭，就袁熙留下子嗣。
而关中贫瘠，凉州不稳，刘备虎视关陇，关羽雄踞荆州。
曹彰右手触摸百辟刀刀柄，紧紧握着，心绪激荡，他此刻不仅掌握着自己命运走向，也握着贾逵、司马懿等人的命运，整个天下已处于十字路口，方向盘就在曹彰手中。
自己的理想、生命，妻小未来；父亲曹操的基业，曹氏家族的存亡、未来；还有曹丕、曹植两人的容颜，十几个侄儿的容颜，母亲、家中姐妹容颜、声音都汇聚在曹彰脑海里。
另一边军中将士的殷切希望，戎马天下的畅快、纵意，又在支撑着他。
拔刀，还是放弃？

第九十七章 乐乡翁主
二月初，冰雪消融各地春耕忙碌。
宗正阳泉侯刘豹，尚书杨仪、侍中张苞携带蜀锦、绢十万匹至江陵。
关羽的主簿廖化入成都，几乎带走了襄樊、江陵前后战役的各军军书副册，廖化因功迁拜宜都郡守。
法正病重彻底不能理事，尚书令职责由刘巴暂时兼任，刘巴与杨仪相互看不顺眼，刘备又将杨仪调回荆州。
宗正刘豹负责前往武昌向孙权下聘，杨仪、张苞进行有功将校的二次封赏。
马超、黄权、田信、关平都从各自防区抵达江陵，田信很好奇关羽、马超、黄权三人会封什么爵位。
黄权出益州时，本职是汉中王国的光禄勋，九卿之一；黄权为左护军，看守三万降军没出差错，又和田信保住江陵挫败吴军先锋。
仅论江陵战场的军功，神秘的江东义士居功第一，黄权第二，田信第三。
田信加上襄樊、麦城战功，才压过黄权一线，成为仅次于关羽的二号战功。
荆州全体将士功勋经过成都反复议定，关羽功勋第一、田信次之，黄权第三；夏侯兰第四、赵累第五，关平第六，马超因威慑江东之故，评了个第七。
城中校场，田信与关平站在人群边缘，关平低语：“汉王欲以我妹、孟兴小妹为养女，为王子永聘孟兴大妹为妻。”
张苞，字孟兴。
庶长子以孟，嫡长子以伯做区分。
田信微微颔首，低语回答：“也不失为上策。”
关平继续说：“罗侯之位空悬，此番会落实。”
田信不以为意应一声，刘封过继后，罗侯无嗣空悬，寇氏家族愿意多等几年，等一个刘封的次子、庶子过继回寇氏继承罗侯爵位。
罗侯爵位传承长远历史悠久，在荆州有深远的影响力，不管北方还是刘备，都认这块招牌，这是合法的爵位。
如果让刘封回去继承罗侯，那嗣子身份会淡化，对汉中王国的强宣称衰变为弱宣称。
荆州建设已成为当下的首要大事，越来越多的荆州人会回到荆州，也到了他们回归荆州，整兵备武参与北伐的时候了。
将校木台上，刘豹以宗室身份宣布关羽的封赏诏书：“关羽北伐破敌，威震华夏。雄壮虎烈，藩屏左右，功莫大焉。晋爵汉寿侯，食邑八千户。赐青盖戎车虎贲两班，蜀锦千匹，绢三千匹。”
刘豹换了一卷诏书继续念：“分关侯食邑，以两千户封长女凤为乐乡翁主，千户封次子兴为安昌亭侯。”
念罢，刘豹双手捧着两卷诏书笑吟吟：“君侯，接诏。”
关羽领着关姬、关兴躬身上前，伸出双手：“臣聆诏。”
随后是田信，为他宣布诏书的是张苞：“田信随军征讨屡克强敌，扼守江陵拱卫国本，功在长远。封扈谷亭侯，食邑五百户。赐蜀锦三百匹，绢千匹”
张苞细细打量田信，仅仅一顿又念：“卿允文允武，廉勇娴静，实乃良人，宜尚乐乡翁主。扈谷侯，接诏。”
田信先侧头去看关羽，关姬躲在一侧低头，关羽对他微微颔首。
他的女儿不好嫁，田信的妻子不好娶。
田信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才躬身伸出双手：“臣聆诏。”
张苞将诏书放入田信手中，和声说：“汉王至江陵后，为扈谷侯主婚。阳泉侯自武昌返回时，还请扈谷侯周全礼仪所需。”
皇帝之女叫做公主，因为出嫁时由宗室公族主婚，所以叫公主；诸侯王女出嫁，由自己父亲主婚，所以叫翁主。
侯娶王女，礼仪自然是诸侯王之礼。
田信应下后退到一侧，站到关羽身边屈身长拜，抬头张张嘴，吞吐：“田信口拙……”
关羽呵呵做笑，眼睛眯着：“口拙就站好，不要滋扰诸人。”
“是，遵令。”
田信侧身站到关兴身边，这时候黄权上前，张苞诵读诏书，黄权封伉乡侯，并前后功勋食邑千户。
上一个伉乡侯是袁绍，再上一个伉乡侯是安陆黄琼。
伉乡侯因为黄琼担任过，所以跟袁家的安国亭侯一样有特殊意义，比如士人领袖。
以黄权为伉乡侯，那黄权黄氏族长的身份就坐牢了。
随后是关平，并未封侯，只是给了一笔丰厚赏赐；马超又无实际战功，与关平一样厚加赏赐。
宣诏完成，诸人在一旁关羽府邸宴饮。
张苞、关平与田信并案用餐，出乎田信预料，张苞竟然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大病初愈的张苞身体虚弱，他二十一岁，年纪比关平大三岁，坐在关平、田信中间：“汉王迁我为骑都尉，正无安身去处，安国是前军副将，孝先是左军副将，可有我容身之处？”
田信跟他不熟，关平直说：“不便安排，孟兴兄麾下有多少骑士？”
“有八百骑，近半骑士源自武都羌氐，不过训练严整，俱是精锐突骑。”
张苞说着看田信：“今曹公新亡，青徐二州将变在即。我料江东必急于发兵进击合肥，孝先若出征合肥，我愿为孝先骑将。”
关平也说：“汉王若允许孝先出击合肥，汉江水师八千之众可为孝先后盾，我麾下七百骑也可暂借孝先听用。”
去打一趟合肥，出场费是五十万石米，可支十万大军三月用度。
也就江东能凑集这么庞大的军粮，整个汉末以来，就没听说过江东缺粮的。
以船运米，消耗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整个南阳大小水系相连，几乎各处都能以舟船运粮。换言之，汉军在南阳郡的军事行动，后勤压力并不大，后勤虚耗也小。
田信微微颔首：“两千骑相随，破合肥易如反掌。我所顾虑的是吴军将校旁观，会学去我军攻城技巧。”
关平笑说：“攻城技巧又非绝密，彼辈学去也是无用。孝先，若有五十万石军粮，算上我军盈余，夏收前将有八十万石可供支用。八十万石，足以横行中原，收中原夏秋米粮为己用。”
攻城是个技术工作，但更重要的是主将的牺牲、无畏精神。
见关平打的是借鸡生蛋滚雪球的主意，田信也能理解。
有这八十万石军粮做支撑，汉军就算讨伐中原无功而返，也能破坏中原生产，迫使魏军陷入全面战争，无法休养生息。
而这一年里，荆益二州却能保持生产，积蓄府库。
张苞见关平、田信言语里分割天下如切饼，一时感到有些困顿，似乎聚集在成都的重臣子弟青年俊彦，比之关平、田信差了不止一筹。
自己这个原侍中，现骑都尉虽然在益州属于青年一代第一，可比起手握兵权屡建军功的田信、关平，似乎有些虚，虚的连插话的余地都无。

第九十八章 物有所急
宴饮之后，田信就领着人搬运自己的三百匹蜀锦，千匹细绢来到江陵市肆。
市正还是原来那个市正，急忙领着十几个小吏、杂役在门前迎接：“下官拜见田君侯。”
“不要多礼，我为交易粮食而来，是私事。”
田信说着侧身展臂，后面一辆辆车上都是包裹起来的蜀锦、细绢：“市肆中近来可有江东粮商？若有，还请引荐于我，我欲拿此物尽数置换粮秣。”
市正依旧躬身：“此小事而已，只是汉王赏赐俱是上等蜀锦，田君侯置换粮秣，恐惹人笑。”
田信随手揭开遮盖的细麻布，微笑说着：“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餐。夫千金尺玉至贵而不如一餐短褐者，盖因物有所急也。汉王使我尚翁主，翁主不爱此类，我愿换成粮秣，以粮为聘。”
市正长拜：“田君侯高义，下官必走访各家，以寻高价。”
“不可以权谋私，可依市价交易，缴税多少也一并扣除。”
田信嘱咐一声，扭头看李衡：“叔平监管此事，一应粮秣尽数储入城中粮库。”
他又吩咐其他部曲亲兵听从李衡节制，自骑马领着田纪、王直出城。
城外浅草萌发，田信三人纵马轻驰，黑马蒙多撒着欢冲奔在最前，不时停下打响鼻等候。
益州细绢质地接近于素，是绢中上品，更别说刘备拿来赏赐功臣的蜀锦。
作为垄断的特产，一流的蜀锦自家用，二流的蜀锦流入市场，三流的蜀锦给江东，这就是最近的蜀锦市场。
田信手里这三百匹蜀锦，已是当世上品。
城中还未宵禁，这条消息就流传各处，让士燮之子士徽得知，士徽本要去成都为质，因孙权另立广州割让交州之故，士徽留在荆州，被关羽征为议军校尉。
他召集亲信桓治商议：“今魏王新死北方将乱，汉王强盛一时无两。而扈谷侯骁锐廉勇，名震江东不亚张文远，又得汉王、关侯器重，他日必是汉家栋梁，位比卫霍。我欲尽收锦、绢，运交州米五万石与之交易。”
桓治抬手捏须：“江东兵弱欲借扈谷侯破合肥之固，若借扈谷侯之由献米荆州，吕岱不敢拦截。不妨多一些，十万石可好？”
江东分割交州后，交州只剩下交趾、九真、日南、朱崖、合浦五郡，可以穿过郁林郡、苍梧郡走珠江、漓水、湘水将粮食运到荆州。
可能这是秦国开辟灵渠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从交州往北方运输粮食。
郡守府，马谡随益州船队回荆州，由成都令迁关羽的前参军。
按着黄巾之乱前的稳定物价，品质上好的细绢大约四匹价值一金，一金能买粮四十石。
现在物价混乱，田信抛出的蜀锦、细绢，价值堪堪也就两万石米，还是没有脱壳的米。
不留一匹精美蜀锦，尽数换米，拿米做聘礼……怎么说呢，竟然会有这么会搞事情的人！
自诩计谋百出，此刻马谡也有浓浓的挫折感：“受业于博士，果真多谋。”
马良正翻阅竹简，不以为意说：“权变之谋而已，为兄所重，乃其分割天下之能。”
他批示公文，合拢竹简打捆，有些怀念少年时用过的左伯纸，坚韧而精美，十分之轻便。
可惜因为战乱，造纸的不如种地的，种地的不如拿刀抢劫的，造纸业衰败不见踪迹。
兄弟两个并案而坐，马良才有空闲询问益州：“孔明兄如何看田孝先？”
“国之栋梁。”
马谡稍稍沉默后，又说：“今有汉王、关、张、马、赵、黄、李、魏、黄等将军，彼年少谦恭。弟所虑，乃十年、二十年后。益州将校虽在汉中历经苦战得以砥砺，但远不如田孝先勇冠三军。”
马良不语，马谡又说：“弟听闻襄樊之役时，田孝先登高振臂一呼而使三军雀跃，以至于襄阳吕常自尽，以声威迫降坚城者，黄巾以来能有几人？”
“江陵一役时，田孝先不恤江陵关系国本，为一己虚名，设险计大破虎威军于城下。今弱冠之龄就此般胆大、贪功，可知今后绝非常人所能制衡。”
“后麦城一役时，又率吏士千人横行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宛若天神，深得各军将士敬畏。而关君侯长麾直指孙权本阵时，各军踊跃争先，唯独其部虎牙军驻守不动。”
“当时虎牙军若渡河抄击，兴许能擒孙仲谋于沮水。”
“而荆蛮、五溪蛮不拘酋帅、勇士，皆视田孝先为神人，无不轻生乐死。”
马谡深感忧虑，说着长叹：“弟以为破合肥、进据南阳后，可征田孝先入朝，或统率中军，或典掌宫禁，以砥砺性情为上。”
荆蛮、五溪蛮顽劣低贱，祖祖辈辈敬畏汉之强盛，以好言相抚，本就是上好的兵源。
田信倒好，挟大汉数百年威名权重，却对蛮夷讲究一视同仁，有借汉威名而自壮之嫌。
见马良也有忧虑之色，马谡又低语：“田孝先造神兵方天戟，故弄玄虚，惹得蒲元不快，常出言诋毁。说其自私，若献神兵铸造秘法，我军战具锐利，可使敌虏胆裂。天下早定，少死多少人口？如此大仁之事，以田孝先之智视而不见，可见其心性绝非纯良。”
“唉，幼常不可再提此类言语。天下将变，正是田信这等骁将用武之际，不可因猜忌败坏汉王大业。”
马良端起茶小饮一口，扭腰转身从立柜里抽出一条锦袋，从中取出素绢装裱的卷轴递给马谡：“此田孝先所书《千字文》，幼常看看。”
马谡小心翼翼挪开蜡烛，铺开卷轴，顿时双眼微微变圆，眉目舒展，面容绽开：“哇……世之奇珍。”
“唉。”
不想听到马良叹息，马谡恋恋不舍抬头：“兄长可举田孝先为孝廉？”
“未有，我反复劝他，田孝先却言将军之尊再举孝廉，有轻鄙军中吏士之嫌，乃贵文轻武之意。如今封爵亭侯，尚翁主，更不可能举孝廉。”
马良一副欠了一大笔钱的忧愁：“他给我《千字文》，我却无一物相报，实在愧疚。”
马良、马谡有钱么？
没钱，破成都刘备大赏将校时，马良在荆州辅佐关羽，得到的只有一点点汤水。
这些年在成都置办产业，早已没了积蓄。
作为有追求的官员，马良作风节俭，故无积蓄。
马谡有钱么？也没有，成都令上面有蜀郡郡守法正盯着，还有诸葛亮在身边随时过问，马谡也没钱。
难道用家传的学问？
宜城马氏是扶风茂陵马氏分支，自有家传学问。
算辈分的话，马良与马超同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一个是马援的儿子、孙子因窦宪牵连父子被杀，子孙在凉州扎根；一个是马援侄孙马融当南郡郡守留在荆州发展的支脉，都算不上马援的血脉，所以这血缘很远。

第九十九章 人心浮动
南阳郡，也处于一年中最为重要的春耕。
与荆州汉军一样，除了少部分官吏外，其余人口多操持春耕，包括军队。
郡守田豫也亲自在官田里扶犁播种，以现在的南阳防务来说，聚兵防守毫无意义。
作为刘备早期追随者，田豫因侍奉母亲不能远行而离开刘备，成为两人共同的遗憾。
牵招又是少年时就追随刘备的人，牵招、田豫受曹操警惕，只任用于后方。
建安二十三年的后半年，田豫被任命为南阳郡守，当时就因汉中迁移百姓，导致南阳税赋加重，徭役繁重，爆发侯音等吏民叛乱。原郡守捕获五百余人，按律当斩，还未行刑，原郡守调走由田豫接手。
田豫释放五百人，劝慰他们改过自新。于是侯音等叛军被田豫感动，军队解散，被田豫收编，南阳大治，受到曹操表扬，升迁为护乌桓校尉。
乌桓各部相互结盟，签订马匹禁运协议……田豫刚瓦解这个战马禁运联盟，就被曹操重新派回南阳，还封爵长乐亭侯。
摆在田豫面前的路就三条，要么带着南阳郡转投刘备，要么荆州军北伐时战死，再要么逃回北方。
田豫还在跟关羽做接触，尴尬的是他的独子田彭祖在江陵遇到文聘的侄儿文厚……这肯定是一种巧合。
前有马日磾，后有大儒郑玄给孙子起名郑小同，再到田豫给儿子起名田彭祖，双名渐渐开始复苏。
田彭祖是田豫独子，带着新的消息来到官田，向田豫汇报：“父亲，鄢陵侯已被软禁。”
田豫接过信扫视，是女婿孙宏发来的密信，孙宏是秘书右丞孙资的独子，孙资执掌魏国机密。
曹彰发动夺权政变进行到一半戛然而止，其后果是很严重的。
现在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断了田豫的退路，尤其是这个关键的时刻，田豫若从南阳败退回中原，一定会被清洗。
一年前田豫从幽州调到南阳当郡守时，曹彰刚好调到幽州去打乌桓人，田彭祖留在幽州为吏，追随曹彰大破乌桓，缴获颇多。
之后曹操率军从雒阳移驻颍川摩坡，田彭祖奉曹彰命令护送五百匹战马到摩坡，担心这批马被曹丕插手，田彭祖故意绕了一圈把战马送到摩坡。
曹操从摩坡撤军回雒阳时，又从幽州把田豫调回南阳，曹操没有为难田彭祖，将田彭祖放归田豫身边。
曹操是什么意思？
田豫能猜到，也愿意报答这个恩情，努力去试一试。
可曹彰发动一个虎头蛇尾的夺权政变，害死自己不重要，也会连累田彭祖这样追随曹彰，而跟曹丕一系有隙的军吏。
曹丕不在意、甚至不知道田彭祖做的那些事情，可盯着田彭祖的眼睛太多了。适当时候进言一句，远离幽州的田豫、田彭祖就是笼中鸟，跑都没地方跑。
曹彰自取灭亡，田豫不可能看着独子被牵连诛杀，他没得选。
迟疑良久，田豫说：“魏武王使我守不可守之南阳，有成全我与汉王之意，实属恩德。今之魏国，亟需休养，受不得战乱，更受不得战败。我若能为武王守南阳一年，再投汉王则问心无愧。”
周围的郡吏、幕僚也都聚拢而来，多是南阳本地人，此刻都垂着头。
田彭祖则说：“父亲，孩儿以为武王调父亲至南阳，是怕父亲举幽州之众以应汉王。”
田豫有足够的威望影响幽州，而另一个与刘备相善的牵招此刻正督青徐二州兵马，徐州军领袖臧霸又与刘备交好，青州军又鼓噪擅自离开雒阳，险些哗变叛乱。
青徐军目前状态很不稳定，曹丕不敢动牵招，也不敢动臧霸。
随着刘备越打越顺，这个组合在曹操时期渐渐显得有些敏感，一直没有处理。
牵招不是空降到青徐的督军，而是带着青徐军打了一系列的剿匪战争，在青徐军中有军事威望。
若与臧霸联手，足以控制青徐军脱离曹氏。
特别是曹操强迁汉中百姓导致沿途州郡空虚后，青徐二州不在移民途径路线内，故军民稳定，府库有一定存粮。
西边曹彰的事情还没有消化干净，曹丕哪有余力再招惹东边的青徐？
牵招不好处理，田豫相对好处理，又不能杀，只好塞到计划放弃的南阳，由田豫自己选。
南阳必须放弃，当年张绣投降后，都主动放弃南阳，使之成为缓冲地带。
这就是襄阳、汉水防线的厉害之处，从汉水以南北伐南阳盆地，有河水运粮，占了极大的便宜；而从南阳进伐汉水以南，没有战船只能干瞪眼。
见田豫神色动摇，田彭祖又说：“汉王三月至江陵，父亲不可迟疑。否则文氏生变于肘腋，我等将为其所卖。”
周围幕僚、郡吏纷纷单膝跪拜，仿佛约定好了：“汉王仁德，还请府君易帜汉王，匡扶汉室。”
田豫环视左右，又看看儿子焦虑的容貌，自然理解他们心中所想。
跟汉王的交情，他又是二次在南阳做郡守，所以有资格做桥梁，让南阳官吏迅速融入刘备体系内。
只有各县的县令多是外地调来的，事变时可能会辞官、被驱逐。
“南阳士民慕汉之心，老朽已然知之。”
“今汉王乏粮，还请诸君以屯垦为重。唯有粮秣充足，汉王大军才可久驻南阳，亦可进据中原、关中。”
宗氏、邓氏出身的郡吏态度更为强烈：“府君何复迟疑？若忧文仲业，某愿规劝文仲业，使之同举义旗。”
邓芝、宗预在益州已经站稳根脚，还有李严这样的宛城人，南阳人在刘备麾下有许多老乡、姻亲。
田豫只是一叹，解下腰间锦囊印绶双手递给儿子：“呈送关君侯当面，恳请派兵入宛。”
派兵入宛，只是一个仪式罢了。
就现在魏军的士气，来三五万到南阳，真不够荆州军砍的。
魏军这样认为，荆州军也这样认为，吴军也深以为然。
来的多了……秋收以前，魏军无法支持五万人规模以上的远征。
除非来南阳郡顿顿吃人，才能打仗。
这种人心浮动，天下将变之际，曹丕派遣汝南太守满宠扮作徐州商旅，秘密抵达樊口。
要不要见满宠？
孙权很犹豫，上回与曹操合作，曹操转手就把他卖了，否则关羽怎可能回军神速？
跟曹家合作要谨慎，这是有深刻教训的，尤其是伤口还没好，一万三千俘虏正为荆州军春耕，就等春耕后放归的关键时刻里。
现在跟满宠碰面，不管有没有谈论实质内容，若被荆州军察觉……那一万三千俘虏就彻底姓刘了。
到底见不见？
见？
还是不见？
见不见？

第一百章 时命艰难
几天后，南阳郡守长乐亭侯田豫、讨逆将军延寿亭侯文聘举南阳而降的消息传入武昌。
樊口水寨外春浓草绿，阳光明媚暖人。
而孙权心绪阴翳，刘备即将有席卷之势，如何心甘？
他领亲近左右乘小舟垂钓，遂来到扬武将军徐盛所屯水寨，徐盛在楼船上烹鱼招待。
满宠扮作厨师侍奉左右：“今汉王强势，海内归心。汉若得以三兴，魏王、吴侯及吾等绝无善终，有如汉初诸吕。并祸及宗族，或迁徙蛮荒不毛之地，或子孙世代禁锢。”
孙权端酒自酌，再是没心没肺，他也清瘦了许多，更显得眼大，蓝色眼珠子如澄澈蓝宝石。
满宠搅着锅中汤水，端坐不动：“不瞒吴侯，凉州已乱。西平曲演拒刺史邹岐入境，张掖张进执太守杜通，酒泉黄华不受太守辛机，皆自称郡守以应曲演。曲演已遣人送报成都，请汉王出兵接应。”
“竟有此事？”
“不假，今关中兵马散乱，无力奔赴凉州平乱。若汉王出大军，陇西诸郡必为汉有。”
满宠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而督青徐兵者，乃汉王故旧牵招，曾以弟礼侍奉汉王；而徐州臧霸，又交好于汉王。吴侯父兄何等英雄？今却割肉饲虎，何等糊涂？”
孙权稍稍坐直身体，挺拔胸膛，垂目望着鱼汤不语。
满宠又说：“荆州乃天下通衢之地，待汉王、关侯率大军出宛，以马孟起为别军出武关，张翼德出陈仓，各路齐头并进，天下动荡，青徐生变，黄河以南皆为汉有。届时，吴侯何以自处？”
孙权抬手抚须：“那魏王有何良策？”
“代汉。”
满宠声音清冷：“今荆益疲敝，汉王困顿益州不得出，待吴侯之粮也。乘此良机，以魏王之威可慑天下，若受汉天子禅让大礼，可聚人心成就大事。”
只要代汉，大家都是实打实的汉贼，受了新朝官职、爵位，不想死只能拼到底。
只要代汉工作发动，谁不支持，立马整死即可。
“吴侯麾下带甲之士二十万，今为天下笑，不过是受汉军欺诈而已。”
“魏王所虑，非是汉王，实乃吴侯。”
满宠说着拱拱手，舀半碗奶白鱼汤递到孙权面前：“汉王、关张俱老，故心急于速定天下。汉三兴，魏吴俱亡，不留余种。外臣以为当下两家正该合力挫败汉王冉冉之势，灭汉后再争天下。”
“魏吴本无仇，吴败，吴侯亦有王侯之位颐养天年。魏败，亦能有王侯之位以奉魏祚。”
孙权抚须沉吟，思索局势。
南阳落入刘备手里是预估的事情，只在早晚而已，可来的太早，可见曹丕狠狠诛杀一番后，依旧有人通汉，自己这里也是。
关陇之地也是预先分配的刘备地盘，可自己困顿于合肥、寿春，那青徐生变响应刘备的话，自己将困死扬州一隅之地。
那江东还会有活路？
有活路，绝大多数人有活路，自己不会有活路，更别提理想之类。
即便投降刘备，现在有怀深仇大恨的关羽，关羽之后还有田信，绝不会让自己、自己子孙好过。
江东若拒绝援助军粮，刘备别说出益州，来荆州北伐中原……就连荆州关羽、马超八万军队都会紧缺军粮。
荆州免除去年的税租，军粮储备始终在一个危险的警戒线上。
满宠又重申关键：“吴侯再不奋起一搏，仅需三月，南北夏收米粮入库，汉王席卷之势已成，悔之晚矣。”
“若吴侯愿奋起一搏，我军攻南阳，引荆州军于南阳，吴侯率大军逆汉水而绝之后，南北夹击，可破其大部。”
“不妥。”
孙权远眺江水：“前些时候关侯水淹七军，魏武王也因此与我说和结盟，不想我军未至江陵，魏武王却泄我军形迹于关侯，才有江陵、麦城之败。今魏势弱，我若实言相告于汉王，今后亦不失公侯之位。”
“再者，汉王器量宏伟，不计前嫌厚养我妹。今两家又结累世之亲，以汉王门风，可保我孙氏百年富贵。”
“满伯宁，北人谲诈，我已深受其害为天下所讥。”
“今日言尽于此，还请回告你家新王，就说父祖创业艰难，还望他好自为之。”
孙权说罢扭头他顾，右手挽起缀袖抬臂轻挥，满宠起身：“谨望吴侯深思，仆改日再来叨扰。”
满宠回到战舰船舱，孙权则与徐盛划小船周游战舰之中。
江水涌叠小船摇曳，孙权感慨：“文向，曹丕有亡国灭家之灾。今江东振荡，士民哀怨，不论合肥或别处，皆不宜出动大军。此在外交好汉王，在内抚慰士民之际，不宜擅动。时命艰难，无所适从。”
徐盛撑船，声音粗沉：“至尊，魏王不及魏武王多矣。不若借汉王威势诓骗魏之新王，以期不费一兵一卒取得淮南地。取淮南，我军进退有余地焉。”
江东世族倒霉，寄居江东的北方籍贯士人、将领纷纷得到重用。
江陵城，士徽出面积极奔走，以三万石稻米置换了田信手中的蜀锦、细绢。
粮食存入江陵府库，他携带三万石存粮收据来麦城做客。
因竞争激烈，士徽只得以随身携带的交州特产筹集、交易粮食。
荆州去年没有收租税，只收了田税，所以百姓手中有微薄盈余，各地豪强家中不缺粮食，江东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荆州豪强赚走这笔利润。
若非田信干预，士徽可能会把价格抬到五万石。
士徽来麦城时，田信在自己规划的十亩田地里拔草，约有三十余人帮他拔草。
现在不需要训练，不论军民最重要的就是春耕播种，这些人是来听田信讲学的，每天休息时田信教授四个字。
不同于别处，田信这十亩地种植的是油菜花，也叫胡菜，与苜蓿一样，是常见的庭院菜种，以掐食嫩叶为主。油菜花因为花期较长，气味芬芳，又多见于庭院种植。
再不懂农业也知道各地初春盛开的油菜花田肯定不是当年种的，应该和冬小麦一个性质，是九月、十月种的，来年开春绽放。
可这年头都是四季随缘播种，讲究的反而不多。
田信也就搜集种子，种了十亩油菜花。
日常以拔除杂草、病坏植株为主，具体如何等到六月收割时就能清楚。
所以伺候这十亩地不费精神，士徽来时远远就看到几个青年在空地上角抵、相扑，扭打摔跤游戏。

第一百零一章 时不我待
田地地垄边上，搭有简陋的竹棚，覆盖芦苇帘子遮雨。
田信与正值壮年的士徽闲聊，主要是士徽讲述交州的气候风物，的确迥异于长江以北。
一个愿意听，一个更愿意讲，席间餐饮简陋，但谈兴很高。
田信大致了解后，一改话题，说：“士校尉示好于田某，田某自该有所表示。”
“田君侯此言见外，下官出身边夷，效力汉王麾下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今不过是借田君侯之事，向汉王、关侯表达心迹而已。”
“呵呵，正因田某见到了士校尉心迹，才有一席话语要说。”
田信眨眨眼，构思言语切入点，说：“自董卓以来，江、河之地争杀不已。士家能保交州安宁，实有大功于汉室。岂不见五原、云中、朔方已落入东胡、鲜卑之手？士家使粤江流域仍为汉土，功在汉室，利在社稷长远。”
士徽挺直胸膛，细心聆听，这关系士家未来。
原来的田信没有这个影响力，现在即将订婚的田信已有足够的影响力来处置交州。
现在田信影响力已不局限于内，对外部也开始有影响力。
“在中原克定之后，汉王将着力于生养生息，无力开发交州。故，今后最少三十年内，士校尉有生之年里，交州之事可尽委于士家。虽无裂土之名，却有裂土之实。待中原恢复强盛，士家自会北迁中原，以顺大势。”
对田信这席话，士徽连连点头，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士家在交州影响力很大，几乎经历两世近四十年；但士家的人口不足以全面掌控交州，交州那地方，不是你想生多少就能生多少的，人口夭折始终很高。
没有繁盛、庞大的宗族人口，就无法全面渗透掌控交州。
大大小小的豪强、土夷酋帅零零碎碎分布各处，多为士家所联合，并非兼并。
过去的累次战争里，已经证明交州挡不住中原之兵。
中原统一，士家控制的交州自然会薄弱，无力反抗，也没信心反抗。
见士徽无异议，田信又说：“今之天下，汉与贼不两立。我眼中士家保偏远交州不失，哪怕自号王侯，也是功大于过。而曹氏、孙氏并为国贼，唯有剪除，才可警示后世。”
士徽口称不敢，挺直的腰杆微微弯曲，有展示恭顺之意。
田信不以为意，询问：“士校尉，你若是孙权，见南阳如此大郡旦夕之间易帜归顺于荆州，会如何做想？是惊惧而生顺服之心，还是欲披荆斩棘杀出一条帝王之路？”
士徽惊异，反问：“田君侯言下之意？”
“别无他意，只是有感士家有功于汉家，欲出手挽救而已。”
田信脸上仅有的笑容敛去，他如今威名在外，面无笑意时，在士徽这类不熟悉的人眼里，仿佛一头即将觅食的凶暴猛虎，心中生惧。
“我非轻鄙孙权，只是觉得此人以继父兄壮志为己任，有勾践自霸百折不挠之志。而他连续两番背盟来袭，犹如男盗女昌，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时游刃有余手段娴熟。”
这时候士徽颇不自在，郑重拱手：“某愿听从君侯嘱咐，以应不测之难。”
“好，我料孙权必叛盟，我军若在荆州陷入不利，江东必然分兵全取交州，并煽动南中叛乱。我会提议君侯，表奏士校尉回归交州担任将军，以便举兵自守。若东吴进犯交州，士家守御国土，快则半年，迟则一年，我将亲率锐士开赴交州，荡平广州。”
士徽屈身长拜：“某之一族世食汉禄，愿为汉家社稷效死。”
田信伸手将他轻易搀扶起来：“士校尉也不必如此刚烈，若我军陷入苦战，士校尉当存有用之身，以待天时变化。谨望士校尉能宣告宗族，使大小老幼知晓汉王胸怀。”
“汉自为正统，不计较士家微末之事；而江东孙氏犯上作乱，尤为忌讳士家，若有机会，必犁庭扫穴不留余种。”
“还望士家警醒，莫被虚言诓骗。”
“是，君侯教诲，徽至死不忘，必使父老、子弟人人知之。”
见士徽又要屈身长拜，田信伸手拦住：“不必这样，君侯与我皆是厌恶繁文缛节之人，从简即好。”
说着田信侧身展臂取来木匣，摆到面前推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卷的装裱精美的帛书，是细绢卷轴里贴合帛书：“此我闲时所抄，计有《汉律》、《孙子兵法》、《防疫救护十二策》与《千字文》，以谢士君筹粮襄助之恩。”
“君侯关护之心，士某必不相负。”
见士徽垂泪，田信就说：“待天下安宁，再与士君相聚。而江东多谲，谨望士君安然泰平。”
“军旅凶险，也望君侯珍重。若无君侯指点，某将不知宗族如何相处于世。”
田信郑重拱手，士徽也屈身长拜，待士徽整理情绪后，若无其事带着一匣宝贵的田信手抄本离去。
行楷隐隐领先钟繇的楷书半步，而标点符号已成为神器，能让初学者迅速判断出文章的正确内容……这毁的可是世家的饭碗。
同样一部经典，因为断句不同，已分出好几种解释，各家各持一种说法……而标点符号，从田信手里发扬时，注定会冲击各家的断句、解释权。
经典原版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各家的注解版本才会有断句。
而标点符号若发扬光大，极有可能直接标注经典本身。
那么各家的注解版本重要性大减，权威性下降，这跟挖坟、断根没区别，也不是田信能控制的，有的是人愿意去冲击世家垄断的断句、解释权。
而田信也只能给内容明确的《汉律》添加标点符号，《孙子兵法》逻辑清晰，断句时少有混淆，不存在较多争执，也易于断句。
除了这两个，其他的经典就有些烫手，田信未作处理。
士徽回到江陵静静等候关羽的安排，关羽却陷入迟疑。
有点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孙权这样的人。
可田信的判断有理有据，就如男盗女昌之辈，许多事情真的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时熟的跟回家一样。
而田信还握着一条众所周知的江东高层情报渠道，若这条渠道始终在孙权怀疑的范围之外，属于视线盲区，始终能躲过孙权的猜疑、屠戮……那么，孙权第三次背盟极有可能会再次发生。
而这次背盟，影响实在是深远。
汉军后续规划的一系列战略计策都离不开江东割肉放血的军粮补助。
在这个曹操刚死，魏军缺粮人心散乱的关键时刻里，江东充足的粮食储备，才是主导天下变局的最大变量。
魏军只要耗到今年夏收、秋收，那中原、关中之地就有了集结大军僵持、防御的底气；等到明年秋收，魏军将拥有出动十万人外出征战的军粮储备。
等明年之后，魏军将恢复状态，摆脱现在尴尬的虚弱状态，人心也将渐渐凝聚，团结在曹魏战旗之下。
孙权有可能第三次背盟，这么重要的消息，关羽也陷入犹豫。
刘备……经不起这个消息的打击，刘备又从来不是能忍的脾气。
若得知这个消息，暴怒之下，可能孙权现在犹豫，那很可能被逼着倒向魏国。
现在刘备的精神状态已有些不稳，十分不稳定，已急功近利，连三个月时间都不愿等。
曹操病死雒阳，深深刺激刘备的意识，这是很难规劝的事情。

第一百零二章 太极三巴
邺城，曹操葬礼结束，各军返回驻地。
曹丕继任大汉魏王、丞相、冀州牧，以曹真为镇西将军驻屯长安，都督雍州及凉州诸军事，追录其前后功勋，进封东乡侯，郭淮为镇西将军长史。并始置凉州刺史一职，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刺史，为西平曲演所拒引发凉州豪强新一轮反抗。
二月时，拜夏侯惇为大将军，接回邺城养病；拜曹洪卫将军、野王侯，拱卫邺城。
拜曹仁为车骑将军，封陈侯，都督兖豫荆益四州军事；迁中领军曹休为镇南将军，驻屯汝南召陵，封东阳亭侯。
而曹彰食邑加赠五千户，并前一共食邑万户，罢兵权闲住；曹植九年前就封为临淄侯，食邑万户，如今也是归国闲住。
弃曹彰、曹植不用，魏国防线西边以曹真为雍凉都督，拜张郃为左将军驻守雒阳；中原以曹仁为主，曹休为副，佐以徐晃守叶县，堵住南阳出口，张辽守合肥。
另召回吴质拜为振威将军，持节，督幽并二州军事。
曹操病逝前做出遗命以夏侯尚持节，负责率领军队护送灵柩至邺城，随后接替曹休空缺的中领军一职；邺城外有卫将军曹洪，中有武卫将军许褚，内有中领军夏侯尚，层层防备可谓严密。
军事大抵稳定，暂时也就无法插手青徐地区。
政事上改秘书为中书，右丞孙资改为中书令，左丞刘放改为中书监。
以司马懿为丞相府长史，贾逵迁邺城令，又急转魏郡郡守，蒋济为魏王国长史。
就这样暂时形成了孙资、刘放、贾逵、蒋济、司马懿五个人为主的中枢决策团队。
曹操病逝时，由于担心天下将变，有的人建议秘不发丧，有的人建议以谯沛二郡国籍贯的官员全面代替各郡长官，都被贾逵阻止，可见当时有多慌乱。
如今形势还不算最糟糕，尚有许多操作的余地。
只是曹丕有些拿不定主意，颇为忧郁，是忧郁。
野战中击败汉军，打破汉军不可战胜的势头是目前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而破坏孙权与刘备的联盟，优先度更高。
不破坏这个联盟，以现在雍凉的曹真、张郃组合，又或者中原的曹仁、曹休、徐晃三人组合，面对汉军主力时都有些乏力。一旦战败必然如山洪暴发，破坏力十足。
可孙权、江东前后战争里表现拙劣，现在除了有充足的粮食外，孙权、江东在曹丕眼里再没多余的价值。
仅仅为了破坏孙刘联盟，斩断汉军粮食补给，就花费巨额代价拉拢孙权，这让曹丕有些难受。
如果江东军战力强横，不得不给也就罢了；可现在的江东军狐假虎威，却不得不给于丰厚报酬，实在是让曹丕心里不痛快。
本就不是什么豁达性格，曹丕不痛快写在脸上。
但贾逵五个人一致力劝，似乎吃定了孙权会再次背盟，弃盟约婚约不顾，对刘备反戈一击。
司马懿讲道：“汉中前后两战，非刘备善战，实乃我军布置失措，千里运粮难以持久，才不得不撤军。败我军者，乃汉中险恶山水。后襄樊之役，若非邓城水师东调淮南，陈侯又怎会轻易败于汉水南岸？关羽能胜，仗其独有大船尔。后汉水泛滥，乃天地之力，因缘巧合而已。”
“其后孙权率军袭取荆州，都督吕蒙抱病督军，攻江陵坚城而不克，实属必然。只是病重心急而死，致使大军离散，士伍不整，孙权又急于破关羽于一役。当时关羽所部实乃哀兵，存必死之心，难以争锋。休说孙权，就是孙策、孙坚复生，也无计可施。”
“故汉军虽强，臣以为我之五千，可抵汉军三千；吴军虽弱，我之三千，可抵吴军五千。孙权拥有带甲之士二十万，更兼粮多，足以与荆州厮杀。以荆州四战之地，孙权足以拖疲，使之无力北出。”
“而我弃南阳之地，增武关、叶县之兵，可引荆州军少则万余，多则三万驻屯宛城、新野，可分其势，有利孙权。”
“如今唯有以重礼诱孙权背盟来附，再无他策，还请大王明鉴。”
汉军并无想象中的强，真要打还是能打赢的；吴军也不是纸糊的，利用价值更重。
蒋济也劝道：“今之天下，汉天子无有片土，所治无有一民，所得安堵尊荣皆赖我武王征讨。平天下使万民太平者，魏也。”
“代汉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诱孙权来附，可见大王仁德，亦能使国中臣民顺服。为帝王业，何惜区区王爵？”
“淮南、淮北空虚荒野，让与孙权亦不影响根本。若刘备出益州，则国本振荡，万民将陷水火煎熬中，恳请大王以天下社稷为重，使黎民苍生免受倒悬之苦，暂行忍耐。”
用两淮之地为代价，诱使孙权背盟，足以引发新的舆论的风暴。
孙权举江东来附，给一个吴王、扬州牧是必须的，合肥、寿春所在的九江郡本就在扬州牧辖区，割让两淮也不算丢脸，只是正常的移交过程。
曹操病逝以来贾逵屡屡摄行大事，此刻却很低调，没有连续进言。
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也都垂眉不语，不反对司马懿、蒋济之语，那就是支持或默认。
为了促成孙权背盟，孙资牺牲很大，将亲家田豫给卖了。
必须卖呀，田彭祖不仅当过曹彰的军吏，田豫本人还跟曹彰一起配合过。
就曹彰在雒阳险些发动的军事政变，现在谁还敢跟曹彰旧部、亲故之人走动？
偏偏田豫的独女是自己儿妇，田豫是自己好友，贾逵更是老乡兼好友，贾逵劝说下，孙资才决定卖了田豫。
还有文聘，没有就近撤到汝南安置，却安置到无险可依的新野，本就是放弃。
文聘放弃江夏北部临近山区的土地撤入南阳，孙权接收后，就与汝南郡隔了个桐柏山、大别山。
虽有山相隔，但也有通讯途径，不像两淮已迁移百姓形成无人区。
文聘让开通道后，隔着大别山，反倒能与孙权进行更快的消息交流。
接连舍弃南阳、田豫、文聘，让这些自然而然的并入荆州……孙权眼红不眼红？
打生打死半辈子，连九江郡的合肥、寿春都打不下来，而曾今汉末人口二百五十多万的南阳郡就这么轻易倒戈依附刘备。
别说孙权本人，就连自己这些设计者，都有些为孙权不值……
曹丕若想坐稳位置，他没更好的选择；孙权想维持至尊身份，也没更多的选择。
两人之间唯一的博弈关键就在于成本，曹丕想少给一些，孙权想多拿一些……可刘备出益州在即，没有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然就得一起倒霉。
一个吝啬，一个狮子大张口，到底是能合则两利，还是一损俱损？
这种情况下，田信优化已有流行的原始太极图，组合易经八卦，形成先天太极八卦图、后天太极八卦图，以及模仿太极图的三巴图一并送往益州，希望能借诸葛亮之口来劝刘备。
不然大军出益州，却失去江东之米，今年军队既影响生产，也难有作为。

第一百零三章 求战心切
“君侯，江陵各处多有箭书、布告，皆言吴侯叛盟降魏。”
麦城铁匠坊外，田信最新征辟的主簿虞忠持公文前来，双手递上：“城里城外议论纷纷，关侯征君侯回江陵议事。”
自封爵亭侯后，田信的26点魅力含金量提升，四点魅力可以蛊惑、感染一名亲兵。
前后有林罗珠、王直、田纪三人，骊马蒙多一共占了十六点，空闲十点。
随着他绘制出先天、后天太极八卦图及三巴图后，留在麦城充任书吏的虞氏兄弟态度大改，田信选资质最好的虞忠感染，虞忠足有铁骨、健步两项天赋，田信又给加了个铁壁天赋，顺势征为主簿，官秩比四百石。
出现在田信面前，虞忠最大的感受就是隐隐间更为强壮，内心充实无比，浓浓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仿佛视线内种种一切都有焕然一新的错觉。
江陵发来的公文已被虞忠拆解，除非是专属密信，否则正常往来公文都在虞忠处理范围内。
他比田信还要小一岁，处理公文已游刃有余。
田信审阅公文内容，嘴角一扯：“还真有趣，孙权来信说曹丕欲劝降他，许以吴王、扬州牧、骠骑大将军之尊，并还九江郡于江东。他这信刚到，江陵，宛城都有流言……世方，你如何看？”
虞忠依旧敬畏孙权：“君侯，兴许是魏人离间计。”
“我也希望是魏人的离间计，走，去江陵。”
江陵城中，关羽召集众人议事。
主簿杨仪、前护军潘濬、南郡郡守马良、龙骧将军关平、骑都尉张苞、左参军庞林、前参军马谡等江陵周围的重要人物皆在。
此外还有宗预，以征虏将军主簿的身份追随张飞入益州支援刘备，如今充任张苞的副手。
诸人议事，看法颇多。
田信当夜抵达时，依旧挑灯研究。
田信与关平一同用饭，关平细细讲述个人看法：“马幼常看法颇多，既认为这是魏人离间计，兼有施压江东之意；也认为孙权坦白揭发公文，有掩饰、欺人之意。他断定如今魏人、江东已有默契，我军与吴军联合北伐中原之计，已然破灭。”
双方不能信任，怎可能在东西两千里宽的战线上发动配合攻击？
“我赞同马幼常看法，南阳突降，已让我军被动。”
田信端着面汤小饮一口：“我军愈强，吴军却无进展，孙权怎会无动于衷？”
关平点着头，另说：“宗德艳以为孙权已存背盟之心，却不敢与我军敌对，意在诈取曹丕封赏，也有中断我军北伐之意。他建议我军留一军依托襄阳、汉水守荆北，集结二军破武昌，取江东。”
现在前军、左军镇戍荆州，新编制的后军已陆续启程，后将军黄忠、副将、辅汉将军李严，后护军辅匡。
而宗预，则是计划内的后参军。
整个后军除了辅匡是襄阳人外，余下的主要将领都是南阳人，说不好还会把文聘所部编进去。
后军整顿后，刘备会自己率领部分中军出益州，留中护军赵云协助诸葛亮守成都。
从益州往荆州运粮，运输效率高，没有江东粮食补充，也能勉强供应大军进攻。
有一条最节省粮食的进攻路线……顺江而下。
关平说着做笑，笑容苦涩：“我军若攻江东，虽有利，却正中魏人、江东之计。”
孙权也是要脸的，不可能轻易背盟。
不然有他这个朝秦暮楚左右横跳的领袖，江东的军心、将领凝聚力也就散了。
田信咕嘟嘟喝光面汤，直问：“我军难道就不能休养一年？或半年，待秋收后出兵？”
“孝先，你我及父亲功成名就，声威震动天下。”
关平情绪略低，想起田信曾经一句话：“我前军先战襄樊，后战麦城，以不足三万之众，前后歼灭俘斩敌军十万有余。宛如割草一样，你我能割得，旁人就割不得？”
“后军气势汹汹而来，谁能劝住？”
“如今上下吏士皆为名利所动，恐怕还轮不到你我先攻。”
关平说着苦笑不已，田信估计这话有一些是关羽的看法。
打完麦城一战后，关羽的好胜心已消退许多，开始求稳。
关平已经成长起来，稳定发展，今后足以传承衣钵，成为国家柱石。
关平有足够的经验、威望接替关羽的位置，弱冠之年为前军副将。
可张苞呢？还有那么多随刘备周旋天下的老人，一同入蜀历经大小几十战的荆州籍贯将校也想晋升，还有前后两场汉中战役里脱颖而出的益州籍贯将校，以及东州系老资格将校。
大家都想升官，谁不想杀敌建功？
前军已经杀够了，开张吃三年；左军的战场在关中，这是谁都抢不走的，右军的战场在陈仓、陇西。
而中军、后军就没得选，要么进伐中原，要么……顺江而下讨伐再次背盟的孙权。
根据孙权背盟不可测定律，不管啥时候锤死孙权，都没冤枉的。
特别是孙权前面杀死南阳李肃、谢景、羊衜等人，更是让南阳人、荆州人愤怒。
孙权可能背盟的消息，恐怕不能迟滞刘备出益州的速度，反而会加快。
谁都知道江东兵弱，如果是打吴军，那肯定争先恐后，生怕来晚。
关羽能劝住刘备么？诸葛亮能劝住刘备么？
如果这两个劝不住，自己又有什么用？
刘备绝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追求快意恩仇，又非常潇洒。
第二次徐州战役时，刘备带几十骑看到曹操亲自来进攻徐州，当场带亲骑就往河北跑。把徐州直接让给曹操，就是这么的干净利索，不打没意义的仗。
而江东军，是目前公认的弱。
不管是抓住这个借口逼孙权内附投降，还是一口气锤爆孙权，都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避免以后北伐时孙权再捣鬼，比什么都有用。
如果能逼降孙权，简直赚翻了。
乘势向孙权进攻，则有以一敌二的意思……刘备不缺这个胆量。
自己不缺，关羽、马超、关平也不缺……可真向江东开战，前军、左军只能打外围，决战肯定是中军、后军的，不然大老远跑到荆州图什么？
内部平衡已被打破，这已不是刘备、关羽能控制的。
只有给中军、后军建功立业的机会，才能重新平衡，平衡的不仅仅是力量对比，还有人心，关键的人心。
思索良久，不同关平的愁苦，田信只是冷哼一声，自嘲做笑：“既想割草，就让去割，你我已尽力了。”

第一百零四章 毒计
黄忠、李严已率领集结、编组的后军走在回荆州的路上。
不论多艰难，刘备一定会率中军、后军返回荆州战场。
战争的号角也一定会吹响，刘备想大打出手，中军、后军也想打一场决战。
不管敌人是中原的曹仁，还是江东的孙权。
随着田信、马超陆续抵达江陵，会议进入关键点……是否初步动员分散军屯的各军军士，这是个步兵种地，水军织网打鱼的休养阶段。
动员军队肯定会刺激孙权，马良提议：“明日遣使武昌，就说魏军聚集军马欲攻南阳，我军将分兵北上守卫南阳。应好言安抚，以消孙权戒心。”
马超哂笑：“多此一举，孙权戒心深重，岂会轻信使者言语？”
马良重申：“我军聚集兵马，为增防南阳而已，理应与江东说明白。若江东欲叛盟，也与我军出兵无关。”
马超扫一眼厅中密密麻麻的荆州人，目光落向关羽，拱手：“关侯，魏军来攻必然是两路兵马，右将军徐晃出叶县，左将军张郃走武关，此俱当世名将，不可小视。”
“孟起可愿率领本部移镇宛城？”
关羽看都不看厅中荆州人，特别是前护军潘濬，见马超愿意，关羽道：“孟起若往宛城，我遣雷绪、孙朗率军两千驻屯新野，为孟起侧翼。”
现在是初步动员，各军也就动员五分之一或三分之一。
马超也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时拱手接令，他是左将军假节，关羽是前将军假节钺、总督荆州军事，略低小半级。
关羽目光落在田信身上：“孝先率本部移驻堵阳，控扼堵水、澧水，孟兴率本部骑士为副将。徐公明若举军来攻，孝先务必坚守。”
田信、张苞起身拱手：“遵命。”
关羽目光看向张苞：“孟兴明日一早率部乘船前往堵阳。堵阳能争则争，不能争就退往历阳。”
他又看田信，目光深重：“堵水、历水皆南通比水，孝先率军抵达历阳能争堵阳则争之，不能争也要保全比水。东有孝先守比水，西有孟起守宛城、淯水，徐公明纵有十万大军，也难施展。”
“是，末将明白。”
田信郑重应下，关羽目光落在关平脸上：“定国率本部入驻郾城，以接应左军。”
关羽又看向左参军庞林：“我欲调湘江水师北上，驻屯宣池，以行周转、运输之事。”
庞林也起身应下，这样一来，左军成建制的军队都调到汉水北岸，就剩黄权手里十八个散营在洞庭湖周围种地。
不同于满编转移的马超、田信、关平，随着夏收完成，雷绪、孙朗所部会渐渐恢复满编。
潘濬这时候询问：“关侯，何不起用南阳、南乡郡兵？文仲业麾下亦有两千余健儿，合南阳豪强义兵、郡兵，可得两万之众。”
“南阳初附，宜休养民力。待秋收后，再启用不迟。”
关羽回应一句，又巡视众人：“明日谁愿出使武昌？”
南阳安众人宗预起身：“下官愿往。”
关羽看一眼杨仪，对潘濬、马良说：“承明、季常制备公文，威公、孝先留下议事。”
众人起身散席，田信与杨仪跟关羽到府邸侧厅，关平也一同跟随。
侧厅里烧着地暖，关羽端坐主位后疲声询问：“威公，今粮秣可度支几何？”
杨仪对关平、田信稍稍拱拱手，声音清朗回答：“南阳、南乡二郡空虚乏粮，豪强富庶之家亦无所存。南郡、荆南各郡尚有余粮可征，五月前应能募集三十万石；四月前仅能募集十五万石。”
关羽这才说：“正因如此，曹丕舍弃南阳，文仲业不得不附。因二郡及文仲业乏粮，此刻无力动员。若运粮于彼……呵呵，有些不美。”
粮食这么紧张，自然应该让嫡系野战部队吃饱喝足。
军屯耕种绝不是什么好工作，军队的素质、意志都会衰退，耕地时更不可能顿顿吃饱。
唯有聚集在军营里，才能顿顿吃饱，以日常训练、游戏保持体力充足，精神丰沛。
关羽摆摆手，杨仪继续说：“今我军储粮有米麦三十二万石，豆七万石。入春以来水草丰茂，豆料支出可节省近半。”
“荆州军有八万，今日调动后，有四万披甲吏士每月军粮支出六万石；余者支出三万石，共米麦九万石，豆两万石。”
“本月下旬后军将移镇荆州，四月时军粮支出将在十三万石，豆三万石，五月时汉王率中军抵达，军粮耗费十九万石，豆五万石。”
杨仪轻叹一口气：“六月时，我军军粮将有二十一万石，豆料缺额三万石。期间若魏增兵，我军增派甲兵，那六月初存粮至多不过十五万石。待那时，荆州将有十八万大军，每月需要军粮二十八万石，豆料八万石。”
他看向关羽，神色认真：“君侯，至六月，军粮缺十三万石，豆料缺十一万石。”
荆南多种植水稻，又因为战争导致长江以北的冬小麦种植延后，多改为春小麦。
小麦减产是必然的，水稻又晚熟。
关羽眯眼：“这还没算大小官吏月俸，也没算三万余降军口粮。若是将万余江东军交还江东，换来的粮食也仅够维持官吏俸禄，降军口粮。而这批降军，已留不得，该置换军粮，以全同盟之义。”
关平问：“父亲，江东每月输米于荆州，可是要反悔？”
“魏军大举来攻，江东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运输军粮？我军若强索军粮，反倒会给孙权背盟口柄。”
关羽说着看田信：“孝先，孟起有宛城之坚，足以固守。我所虑只有孝先这一路，不论堵阳，或者历阳，皆小城而已。徐公明用兵严谨，喜步步为营之术，孝先亦当谨慎对待。”
田信郑重应下，看来曹仁、徐晃真的开始动员军队了。
南阳贫瘠令人发指，颍川也强不了多少。
这是汉、魏双方勒紧裤腰带打仗，估计除了军队、官吏、豪强之外，余下的人都得饿肚子。
国运之战，兴许就在今年。
想着一叹，关羽看他，田信解释说：“魏军不恤民力，我军即便大破敌军，也无法就食于敌，今岁进据中原、关中无望。魏军布置，可谓毒辣凶残。”
自己没有充足的粮食储备，魏军控制的关中、中原也因战争穷的叮当响，打赢了还真没一点好处。
江东的粮食，真的是天下时局变动的最大变量。
也不敢想象，十八万大军聚集在荆州，又从益州运粮……虽说顺江而下虚耗很少，可这种形势不改变，那荆州、益州都存不下粮食。
而魏国的河北却能长久休养民力，还有青徐二州。
失去江东的粮食，面对被曹操移民搞废的关中、中原，真让人感到头大。
或许徐晃、张郃这次进军南阳，就是为抢粮、破坏生产来的。
把南阳郡弄成淮南一样的第二个无人区，那荆州军北伐的困难将直线上升。

第一百零五章 遣归
早前曹丕、孙权之间依旧讨价还价没完没了。
曹丕忧愁，孙权也忧愁。
行动力极强的曹丕则跑去咨询新封的魏寿乡侯贾诩，请教良策。
至于孙权，就算想设立一个吴寿县用来封国家栋梁为吴寿亭侯、吴寿乡侯，估计也就想想而已。
关羽水淹七军以来如蒙神助，已让汉寿这个地名混合流行的占卜、箴言有了另类的韵味。
魏寿乡侯贾诩提议后，曹丕又询问卫尉程昱，程昱也支持贾诩的意见。
这两位出门坐抬撵的老人，一个毒，一个狠，给曹丕的建议自然是很实用的。
于是一场起于关中，颍川、汝南、九江、青徐的战线被曹丕组织起来，而极具行动力的曹丕则在三月初亲率大军出邺城，前往许都，并巡视沿途的青徐。
青徐二州的牵招、臧霸若不想反，只能低头服软，接受新的调令。
曹丕的行动力真的很强，强的令人发指，尤其是杀人方面。
曹植有个挚友叫丁仪，支持曹植夺嫡，魏讽之乱后，曹操以丁仪接替魏讽担任丞相府西曹掾，可见器重、信赖。
可曹丕一月底继位魏王，二月初就将丁仪杀死，并诛满门。
因为诛杀了丁仪兄弟满门，许多人不清楚丁仪的来路。
首先，曹操之前的正室夫人是丁夫人，夏侯渊的妻子是丁夫人的妹妹。丁夫人无子，收养曹昂，曹昂成为嫡子后战死宛城，丁夫人跟曹操闹离婚，曹操屡屡道歉也没用。
丁夫人这么有底气，不仅在于娘家强势，也在于曹操的母亲姓丁，丁家是不逊色曹家的谯沛门阀，两家世代交好、联姻。
若不是曹丕破坏，曹操就将清河公主嫁给了好友之子丁仪。
曹丕以令人反应不及的速度诛杀丁仪兄弟满门，威慑性十足。
名门出身、世代姻亲的同乡，跟谯沛各家关系亲密又如何？
还不是说杀就杀，一杀就是满门？
魏讽之案中诛杀再多的人，也没几个谯沛人，现在曹丕用丁仪兄弟的头颅，彻底震慑了所谓的元从乡党。
之后亲率大军前往青徐逼迫牵招、臧霸，大军在津口排队渡黄河时，有军吏争先。当即被行军长史贾逵斩杀，大军肃然，军容顷刻间齐整。
就这样，曹丕率领大军抵达谯郡，传召臧霸，并派人拜牵招为持节护鲜卑校尉，让牵招直接去北方上任。
曹丕继位时，臧霸迁镇东将军，进爵武安乡侯，都督徐州诸军事，所以牵招目前只督青州军。
雒阳左将军张郃、叶县右将军徐晃、合肥前将军张辽，后将军朱灵是个空架子随行充当高级幕僚，汝南镇南将军曹休都在动员军队，青徐军队没有得到诏令，尚未动员集结。
摆在臧霸、牵招面前的选择并不多，谁也想不到曹丕敢率领大军离开邺城，来到疲敝的中原。
八天时间抵达谯郡，与徐州之间就隔了个彭城国，你是臧霸，你怎么选？
臧霸自然是飞骑抵达谯县，积极请战：“大王若肯听臣，使臣将步骑万人，必能横行江表！”
曹丕自不会让臧霸带着军队去前线，耗费这么大成本，冒着风险离开邺城，目标不正是臧霸？
就此迅速解决将要生变的青徐各军，而魏军各线积极备战。
尤其是雍凉都督曹真，一边派将军费耀出兵凉州，征讨反抗的曲演等人；曹真本人由长安转移到陈仓，防备益州接应之兵；张郃则从雒阳出兵，与徐晃合兵一路来攻。
右将军徐晃假节，为正军，左将军张郃为偏军。
至于分兵走武关，配合徐晃夹击南阳……这个操作有些浪。
曹丕解决青徐军的时候，诸葛瑾来到江陵，拜见关羽。
这是外交大事，关羽顺手将潘濬、马良喊来，一同参与会议。
诸葛瑾奉上使书：“今魏王曹丕使镇南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并为先锋，此二军不下十万之众。曹丕亲率河北、青徐之兵二十万为后继，将征江东。我主忧虑，恳请汉王发兵助战。”
“子瑜先生，发兵江东乃是大事，需汉王裁定。”
关羽语腔温和，捧着孙权亲手所书的正式使书，孙权要求有三项，第一是求援，第二是讨要全琮等被俘将士，第三是送孙大虎来还太子孙登。
求援之事不能拒绝，是可以拖的，等刘备来做决定。
援兵少了没意义，援兵若有三五万之众，才有一定积极意义。
但派援兵去江东助战，风险太高，也只有刘备能承担这个责任。
全琮等被俘将士已协助荆州军完成春耕，现在留着也没用，唯一价值就是换取江东的粮食。
这也是结盟时早有约定的事情，只要孙权给的粮食达到预期，这批俘虏随时可以移交。
特别是孙权为维护盟约，拒绝曹丕招抚引来魏军讨伐的关键时刻里，这批俘虏更不能扣留。
只是交还太子孙登一事，让关羽迟疑。
孙登扣在江陵有用么？有一点用，但用处不大，起不到关键因素。
孙登的年纪太小，母族在江东没有影响力，本人更无影响力……所以他死了，不影响江东的稳定。
看完使书，关羽递给马良、潘濬阅读，说：“遣还俘虏乃早有约定之事，我等可以做主。发兵救援江东，遣还孙登二事皆需汉王裁定，宜非我等擅专。”
诸葛瑾脸上焦虑真情实意：“关侯，吴侯将统大军移防濡须，恳请关侯通融一二，使太子亲镇武昌。今两家已结累世姻亲，何复疑虑？”
“汉军骁锐屡破魏军，若有万余汉军增援江东，可振我军士气，亦能威震魏军。此固两家友好之举，魏人见两家亲密无间，无机可乘自会退兵。此不战而屈人之兵，恳请关侯明鉴。”
“瑾也知调兵乃是大事，请汉兵援助江东，也非急于一时。然太子镇守武昌，此巩固国本之举，能振军心，急如救火不可拖延呀！”
他的话有理有据，关羽问马良：“季常如何看？”
“关侯，良以为送吴太子归江东，系急事，不可拖延。”
扣着孙登没实际意义，反倒会激起江东普遍的厌恶、抵触心理，孙权也不缺儿子。
留着反倒会给孙权口柄，放回去也起不到正面效果。
马良提议，关羽又郑重询问潘濬，潘濬也只得表态，附议。
援兵是不能贸然答应的，孙登可以给，想要全综这批俘虏，就拿粮食来换。

第一百零六章 米
三月十二，最后一批吴军俘虏集结在江陵城外的码头处，这批俘虏以将校、军吏为主。
此刻他们正协助搬运粮食，将码头卸载的粮食搬到护城河停泊的小船。
江陵南城距离长江只有三里，但护城河却浚通汉水……没错，就是这么神奇。
江陵西城没有护城河，南面护城河西引沱水分流的活水，以东护城河连接北护城河，从这里通往云梦泽湖泊，湖泊水系繁多，有一条能途径汉水南岸的竟陵，也就是刘璋的老家。
从竟陵入汉水最北的支流，距离汉津不足十里路程。
只是春夏之际有枯水期，这些繁多、复杂的小河道只能航行小船、竹筏。
长江也有枯水期，江陵西边是枝江县，之所以叫枝江县，是因为长江出三峡后在这里如树枝一样分杈流淌，最主要的水量向南汇入湘江，到巴丘再重新汇聚。
四月、五月枯水期时，江陵与南岸的江陵中州之间的江水平缓，可以轻易架设浮桥。
此刻吴军俘虏搬卸军粮，田信不时抽检，这批军粮是他要带到南阳食用的。
抗麻袋的全琮经过时挖苦：“今两家交好结累世之亲，田君侯又何必如此谨慎？”
田信手里正拿着一把未脱壳的稻米轻轻嗅着，回头嘱咐跟在身边的虞忠：“江东之米掺杂少量沙土，部分稻米是陈年老米，并生有米虫。转告诸葛子瑜，就说再加一成米，不然扣押全琮、孙谦等将校。”
虞忠看看全琮，又看看田信，拱手：“喏。”
田信将米装回袋子里，对喘粗气神色忿忿的全琮说：“你可是要讥我小人之举？以我看来，唯有小人喻义，而君子喻于利。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码标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只有小人，才会满嘴道德恩义，欲行诓骗之事。”
被麻溜的成语轰炸，全琮稍稍愕然后，亦是哂笑：“田君侯是指孔子所言不当？”
“孔子所言若能强国利民，鲁国何以先亡？再者此一时彼一时，百年汉律推旧陈新时时修补尚且难治日新月异之天下，八百年前古人之语又有何用？”
“于我看来，孔子除劝学之余，只有两句话是有用的。一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者始作俑者其无后也。”
田信说着扫视全琮身边聚集的几名江东将校、孙权近臣：“难道诸位还有不同看法？”
刘纂拱手：“田君侯不屑孔子，不知学成于哪家？”
“我所学颇杂，推崇因地制宜，学以致用。”
见田信说这话时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一众人顿时心虚，江东本就是文化荒漠，也就比交州好一些。
而田信学业据说传承于汉博士，质疑田信，就是质疑那几位汉博士的教学理念。
这年头没有文武分流，对士人来说只有擅长砍人，或者不擅长砍人的说法。
江东的大儒普遍没有随军，陆议算一个饱学之士，虞翻主修的是易，站在这里支持田信还来不及，怎可能反驳？
再说世族、寒门，世族无一例外都是家传学问博深，又有明白的血缘谱系，追溯血脉多是先秦的诸侯王、卿族血脉。而寒门士族也有血脉传承，最次也是先秦大夫后裔，或者两汉功勋之后。
田信家中是寒门，可追溯血缘是明明白白的田齐王族，妫姓后裔。
拼祖宗，田信不虚所谓的世家，拼拳头也不怕，也不稀罕对方的家传学问，没必要胆怯。
实在讲理讲不过，一拳头打趴下就行了。
都说宋儒、明儒吵起来会挽袖子斗殴，两汉士人比较追求效率，用刀剑说话。
不多时诸葛瑾来到田信面前：“田君侯，还请宽恕一二。武昌储粮先后运抵荆州，实在无力多增米粮。”
“若不给这一成米，就留下价值一成米的船，我拿船去换米。”
田信说着抬手指向护城河边缘码放的三麻袋稻米：“子瑜先生，随我来看看。”
诸葛瑾跟随，田信揭开袋口指着稻米说：“上层谷壳饱满，内中却掺杂细沙。细沙质地均匀，应是河沙。”
又指着另一袋说：“此受潮生霉之稻，食之轻则腹泻，重则身死！”
最后一袋米他用脚踹了踹：“此生蛆之陈米，也就能喂食驽马。我军战马所用精料皆是新草、新豆，吃不得这生蛆陈米。我出征在即不想去找你家吴侯计较，也望江东做事用心、体贴一些。”
诸葛瑾上前翻开袋子检查，抬起头苦着脸，就听田信口吻坚定：“一成米，也就一万两千石。何时运来，我何时再放归江东军吏。先生也不必去找马季常求情，俘虏多系田某迫降，放与不放由我不由他。”
诸葛瑾握着一把米手腕颤抖，气的哆嗦：“此非江东本意，不想奸滑小吏坏了大事！田君侯，魏军倾国来攻，正值江东用人之际！恳请君侯以大局为重，待瑾返回武昌，再请至尊运粮以助荆州。”
田信也伸手从发霉的麻袋里抓一把稻米，在手里搓成夹杂谷壳的米粉：“既知魏人倾国来攻，也知我军乏粮，何不谨慎用心做事？若江东军吏今日吃尽坏米，我就放大小军吏随先生回江东。”
手伸到全琮面前，田信询问：“敢吃否？”
全琮盯着田信棱角分明显得硬朗、清爽的面庞，他身后刘纂身后轻拉他手臂。
见全琮克制，田信侧头看诸葛瑾：“我料这些米应来自抄没于江东大族豪强之家，江东军不肯食，却运来给我军，实不知你家吴侯怀着什么心思。”
诸葛瑾只是长吁短叹，田信抖去手里的米粉谷壳，又瞥一眼全琮这几个人。
若是敢吃坏米，他就敢检查每一袋米，吃死这些人。
诸葛瑾无奈，只好去城中市肆寻找江东粮商筹措粮食。
江东粮商已换了近半，江东粮食外流的生产者就两个，一个是累世大族，一个是拥有部曲屯垦的将校。江东大族被灭的就剩一个朱家，城中粮商自然多系江东将校麾下。
江陵是重要的贸易城市，江东将校想要获取一些奢侈品、时尚用品，就得派人来江陵贸易，以物易物。
江东其实也有货币改革，孙权在这条路上狂奔，远远地把江东吏民抛在身后。
从最开始小心翼翼面值五十的大钱，再到大胆尝试的一百面值，随后就是五百面值、两千面值，以及让人癫狂的五千面值……江东的经济彻底崩了。
益州的直百钱再劣质，也有缩减用料的趋势，可相对来说已经很保值了。
通过江陵，益州的直百钱正持续向江东蔓延。
在江陵卖钱，再拿钱在江陵买东西，直百钱具有货币最重要的稳定性。

第一百零七章 西山
临沮较远，马超返回临沮亲自集结军队，会直接开赴宛城驻守。
麦城邻近江陵，田信留在江陵参与大军调转工作，典军罗琼，司马谢旌仅用两天时间就完成虎牙军集结、武装。
又等两天，徐祚、胡班将湘江水师一分为二，胡班统率战船留守洞庭湖，徐祚率小船走沱水进入江陵护城河，不走长江主干道。
胡班率领的战船，自然是防备江东水师北上；徐祚不走夏口，就是担心遭到江东水师的袭击。
江陵城下，虎牙军陆续登船，沿着护城河向东北而行。
关羽送行，嘱咐：“我料徐公明、张俊义进犯南阳，实属佯攻，亦在分我军之势。然此二人征战天下三十载，若有机可乘，必会长驱直入。事不可为，孝先坦然撤兵。有水军接应，彼追之不及。”
“彼若长驱直入，我自提前军北上，与徐公明一决高下。”
“身在军旅，闲暇时不妨多做笔记，若有疑惑也可发书于我。”
关羽说着抬眉去看江陵城头，田信也侧头去看，那里关姬、关平等一众将校子弟站在那里盼望。
田信对城头一笑，将抱在怀里的战盔戴好，系上盔带：“君侯，信明白，抵达襄阳时就发家书。快则三日，迟则五日，必有家书送报江陵。”
关羽微微颔首，他伸手，旁边杨仪端着木盘，盘上摆着九枚兽纹红漆木杯，杯中皆是佳酿。
关羽自举一杯，除田信外，护军罗琼、司马谢旌，主簿虞忠，及五名营督皆举一杯：“满饮此杯。”
“满饮。”
九人举杯，仰头缓缓饮酒，年纪最小的虞忠当即脸就红了。
壮行酒饮毕，关羽的鼓吏敲响战鼓，运兵船上鼓吏也敲响立着的鼓，或随身携带的腰鼓。
鼓声中，田信引领大小军吏、部曲亲卫登船。
杨仪望着士气高涨，仿佛回家一样的虎牙军吏士，感叹道：“扈谷亭侯猛锐，调往南阳着实可惜。”
关羽声音平静：“徐公明所部多是步军，也该让他独领一军，吃些苦头。”
没有江陵这样的坚城，去跟徐晃在原野上对垒，最能磨炼统兵技艺。
以田信的武力，兵败时想走，就不是魏军能留下的。
永安，集结在这里的后军前锋部队已乘船朝江陵进发。
以益州水军的运力，十天时间往返两趟，足以将后军近两万人运抵江陵。
成都，刘备带着三个儿子在桑园游玩，亲自教导他们采摘桑叶。
总觉得刘禅、刘永、刘理缺少一点东西，这种遗憾让他感到失望。
他在大桑树下乘凉时，陈到端一盘竹简公文阔步而来，靠近大桑树时放缓脚步：“大王，今日章表已积满一盘。”
“放这里。”
刘备拍拍身边的空地，他就坐在竹凳上，拿起一卷见是魏延的奏表，翻开扫一眼，不由缓缓点头笑说：“一目可见文章内里，田孝先有功于国。”
注意力容易分散，集中精神阅读公文时更容易疲惫，标点符号点缀在公文里，极大方便了行政效率。
送他这里的多是郡守、郡尉、各将军的重要的公文，余下普通公文就有诸葛亮、刘巴协同处理。
这些公文内容多在他预料范围内，比如魏延请求出兵陈仓接应凉州曲演，出兵凉州意味着益州军粮无法支援荆州，会投入到凉州战场去。
凉州除了马匹、羌胡外，现在还有什么？
也就桓帝时一口气将东羌联盟剿灭，打服了西羌，灵帝以来凉州就是动乱之源，到现在凉州除了天水一带还有编户齐民稳定税源、粮食出产外，余下地方早打烂了，就剩下先秦、两汉修筑的城池、烽燧还伫立在各处。
曲演反魏不假，可不一定向汉。
接手凉州，就像接手南阳一样，会成为一个包袱。
以目前实力只能消化其中一个，现在南阳已经入手，就该拼尽全力维护、休养南阳，以南阳作为今后战争的发动机。
若再贪凉州，那什么都捞不到，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也理解张飞、魏延，关羽在荆州打的太漂亮了，张飞、魏延自然想迎头赶上。
凉州是魏延唯一能插手的区域，而打下凉州下一步就是夹击关中，这是计划内张飞的战场。早一日打下凉州，汉军的骑兵优势就能迅速积累。
荆州、益州将校，甚至所谓的东州系精兵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不懂骑军战法。
也只有关羽、张飞、赵云、马超掌握骑军战法精髓。
乘还有精力，打下陇右养马地，就能扩大骑军，使骑军战法得以传承。
张飞更认为得到陇右养马地，拥有骑兵优势后，反而能从南阳出奇兵侵扰兖豫二州，打得顺甚至可以突入青徐二州干扰魏国后方生产。
没有陇西养马地，南阳战场只能防守挨打，魏军打不进来，荆州军也很难打出去。
面对中原地形和骑军优势的魏军，荆州军打赢收割不了多少战果，可一旦战败，必是惨败。
张飞、魏延说的有道理，刘备还是放弃出兵凉州。
当他拿起一卷来自黄权的奏表时，略感气闷，黄权也劝他出兵凉州，不要来荆州。
又拿起一卷，见还是劝北伐关陇的奏表，刘备随手丢回盘中：“田孝先所献三图寓意神妙，叔至如何看其中三巴图？”
太极图是两个旋转的巴字，彼此追逐对方的尾巴，三巴图顾名思义就是三个巴字挤在圆圈里旋转。
太极图是黑白两色，三巴图采用三原色。
在现在这样的天下形势里，三巴图寓意直白。
“臣驽钝，只知三图蕴含宇宙、人生至理。也听太傅、射君近来讲学，说久观三图可开悟道理，增长智慧。还听太傅说能参悟三图奥妙者，可以成仙。又说扈谷亭侯秉性澄澈力能搏虎，盖因参悟三图而已。”
“那叔至近来可参悟了什么？”
“臣本迟智，今越发觉得不急不燥，欲无所求。”
“呵呵，叔至，孤问的是三巴图，非是正反太极图。”
这下陈到闭口垂头，刘备从袖中掏出一卷刺绣的三巴图，摊开盯着：“孔明原先也劝孤，说大军出荆州，有逼迫孙权降魏之意，亦不利于长久。若乘荆州巩固之际，出兵秦川可定关陇，能据天下之西。”
“田孝先献三巴图，也意在劝孤提防孙权再次背盟。”
“孔明得见三巴图后，就不再劝孤北征关陇，孝直身在病榻，也不再劝谏。别无他因，孔明、公衡如日中天，孝先、定国如旭日东升。而孤，已日薄西山。”
“孙权若识天数，举江东来降，孤保其富贵终身。他若与曹丕同流，那就一战灭之。”
刘备目光落在三巴图上：“孝先洞悉世情，他能等，孤等不得。此图，乃是邪图，若天下长久如此，实不知要枉死多少百姓。荡灭江东，天下阴阳相争，可以速定。”
“若非此图，孤或许会听孔明、孝直劝阻，提兵出秦川。”
“然如今，开弓已无回头箭。”

第一百零八章 堵阳
武昌，孙权垂钓于江渚，身穿粗糙葛衣，戴竹笠。
诸葛瑾、步骘、全琮、胡综、骆统、朱然等亲近重臣分布孙权两侧，各执鱼竿。
步骘、诸葛瑾神情不自然，朱然讲述：“至尊，魏军三十万已悬在国门，是战是和不宜拖延。”
作为俘虏回来的全琮、骆统此刻不准备开口表态，孙权问：“子瑜，荆州还是不愿增援江东？”
“是，臣欲求两万援军，关侯不许；臣又求万余精兵协防皖城、石亭，关侯亦推脱不可。最后臣求虎牙军赴援江东，关君侯亦不许可。至尊，臣无功而返，有负国恩。”
“这不怪子瑜，是孤福德浅薄，为虎狼所环伺。”
孙权语气淡然，远眺远处江面淼淼烟波：“刘备作壁上观用心不良，我宁降曹氏做安乐公侯，也不愿仰刘备鼻息。遥想赤壁时，此不过丧家之犬，若无我江东力战及借江陵予他，他如何能取荆南四郡？又如何能取益州？”
“恨不用公瑾、子敬之策，未能二分天下，才有如今窘迫。”
孙权言语真切，懊悔之色溢于言表：“若降刘备，孤不甘心。若降曹丕，刘备未灭之前，依旧能坐断东南，曹氏不敢轻易图谋江东。”
朱然开口：“至尊，曹丕嗜杀重刑，其国恐难长久。以魏之广大，能容至尊坐断东南，暂降曹魏，我避大害而得合肥寿春，此皆实利。曹丕所求不过代汉之虚名，暂给他就是。曹丕代汉，刘备与之不共戴天，至尊正好全取交州，观望天下之变。”
步骘也劝：“降大不降小，依附刘备绝非上策。”
几个人目光瞥来，诸葛瑾道：“至尊，臣请求出使荆州，说明我军艰难。若关羽拒不发兵相救，不履行同盟姻亲之义，至尊为免生灵涂炭，暂屈身于曹氏不失为上策。”
孙权微微颔首：“那就辛苦子瑜奔走一趟，去时多带些钱财，以供大虎平日用度。”
他说着看向全琮：“子璜，你与田孝先可有争执？”
全琮不做犹豫：“是，此人态度恶劣，臣以为荆州军此刻已然包藏祸心。其若发援兵于江东，必藏杀心。”
孙权又看向骆统，骆统也持类似看法：“至尊，田孝先少年得意刚愎自用，此人甚是轻鄙我等，可知荆州军已成骄兵，不足虑。”
孙权这时候看诸葛瑾，诸葛瑾起身长拜：“至尊，臣明白。”
去求援兵是为了甩锅，可别真把援军带回江东。
襄阳，襄水河口。
襄阳郡守、讨贼将军夏侯兰在此略备餐点，田信下船与夏侯兰用餐。
只是简单的河鱼鲜汤，时令野菜，以及米饭。
夏侯兰也不喜欢饮酒，饭后饮茶，夏侯兰也是告诫：“孝先北守堵阳，务必要谨慎，不可轻易浪战。”
田信左手搭在侧旁头盔盔顶，抚着盔顶红黄蓝三色彩绶编织仿佛马鞭一样的盔饰：“关侯也如此嘱咐，老将军安心就是，我此去正好与徐公明讨教兵法。”
夏侯兰微微颔首，目光远眺汉水鱼贯北上的运兵小船：“若无意外，汉王至江陵时，或逼降江东与魏军决战于淮南，或江东降魏，汉王举大军攻江夏、武昌。翼德将军、子龙皆不赞同汉王东征，然汉王决意东征，老夫已生效死之心。”
“怀此心者，比比皆是。”
夏侯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口紫铜封口红漆黑纹的宝剑双手递出：“关侯调孝先、定国于南阳，使马孟起守宛城，意在长远。汉王又留廖元俭为宜都郡守，征副军将军移镇长沙，皆是长远之谋。”
他胡须更白，脸上有老年斑，身体微微前倾：“此剑是子龙托老夫赠予孝先的成婚贺礼，乃昔年长坂坡所得之青釭剑。”
田信眨眨眼，伸出双手接住青釭剑，眼眶湿润：“老将军安心，徐公明奈何不得我。”
早就感觉到了，现在夏侯兰一说出口，哪里还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憋足力气要打出一个彻底扭转天下走向的战役，上到刘备，下到黄忠、关羽、夏侯兰等老将，再到李严、吴懿、赵累等元老、新附将军，都准备倾尽所有去打一场辉煌战役。
这场战役决定胜败之前，徐晃、张郃很大可能只是佯攻的偏军。
所以自己出征前，关羽那亲自提兵支援南阳的话，可能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
如果东征打赢，徐晃自退；如果打败，南阳怎么得到的，就得怎么吐出去，很可能成为今后两军厮杀的主要战场，会沦为无人区。
南阳的布置已经很明显了，宛城是坚城，马超或许做好困守坚城等待救援的准备；自己是机动阻击的游兵，打得了就耗，打不了就撤。顺着比水往下游撤，只能撤到襄樊。
夏侯兰已经做出参加东征的决定，襄阳守将只会由最近的郾城关平接替。
樊城已被曹仁、徐晃拆毁，自己大跨步后撤，唯一适合自己驻屯的就是郾城、邓城，邓城有宣池，可以驻屯徐祚的水军。
收敛思绪，田信长吁浊气：“老将军，岘山之竹颇为好用，我想请老将军遣人昼夜采伐青竹，我会委托徐承贞拖载青竹走比水、历水、运抵堵水。竹木越多，我越能修筑坚固营垒，使徐公明无从下手。”
论建造工事的规划，田信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此事易尔，老夫即便率军出征，也会督促辅军伐竹，不使有停。”
夏侯兰爽快答应，汉水北岸的丹水、淯水、比水流域几乎都是广袤平原，树木倒是有，但城邑周围绝对稀少。
也只有岘山之竹便于采伐，能水运直抵堵阳。
堵阳，顾名思义，在堵水之北。实际上堵水自北向南，所以堵阳在堵水东北方向，临近澧水。
而澧水自西南往东北流淌，汇入汝水支流的滍水。
换言之，中原的物资可以走汝水水系，迅速高效的运抵澧水；而南阳的物资也可以走比水、堵水，运到堵阳。
堵阳，就在堵水、澧水之间。
只要守住堵阳，魏军兵马可以绕过堵阳向南阳腹心前进，可军需物资无法携带多少。
此时的堵阳（方城），已被徐晃差遣的吕建一军进驻，并在堵阳周边开挖堑壕，修筑营垒工事，以作长久防守计较。
田信率军绕过汉水转向处的沙洲，沙洲岛另一面有东津，有淯水、比水河口。
走淯水会经过新野，抵达宛城；田信走比水，抵达分支历水边缘的历阳城。
三月二十二日时，立夏第四天，田信抵达历阳城。
张苞驻屯此处，讲述他最新侦查的军情，简陋地图上他比划堵水、澧水：“今雨水不足，堵水、澧水运力大减。堵水仅能行空船，难载物资，澧水也是如此。”

第一百零九章 主动
郏县摩陂，赵俨军屯所在。
摩陂、芍陂都是水利工程，修筑水塘堤坝阻水、蓄水，为下游做灌溉之用。
赵俨以魏王国侍中之官担任徐晃的护军，今统两万将士自摩坡军屯；徐晃则在澧水两岸军屯，有军近万。
其所辖吕建所部入驻堵阳，徐商所部屯于澧水东岸，与吕建相呼应，徐商背后五十里则是徐晃，算是三层防御。
至二十四日，田信沿着堵水北上，在堵水西岸开始扎营，亲率十余骑渡河观察堵阳城。
山南水北为阳，堵阳城叫做堵阳，但紧挨着澧水西岸，故田信军营与堵阳相隔只有十五里路，中间地形平缓，隔一条枯水期只有不到两丈宽的堵水。
堵阳城中狼烟滚滚升起，吕建只能看到堵水西岸河畔扎营生火燃起的炊烟，斥候不断回报，都是坏消息。
“将军，敌寨初立，河畔立有四面战旗，乃扈谷亭侯、左军副将、虎牙将军、北伐左先锋。”
主簿来报，还上交斥候所书的竹简文书，令吕建踌躇不已：“敌将田信勇猛锐进，若为先锋，其后必有大军接踵将至。堵阳城小，不如今夜撤军以避锋锐？”
军司马慎重回答：“无右将军调令，我军临战自退，恐难善了。”
吕建环视周围军吏，个个都是面有土色，心中更添悲凉。
汉中之战折了征西将军，再战汉中时曹操本人差点都要交代在汉中。
荆州战场更是让魏军将校丧胆，关羽两万余人逆击即将南征的曹仁，连战连捷，打的曹仁毫无还手之力。
接着又是汉水暴涨，偏偏淹了于禁七军，让人不得不想起光武皇帝的天降陨石。
随后更可怕，江东背盟孙权提十万大军袭击江陵，一战折损都督吕蒙，二战麦城几乎把中军折损干净。随后又是大疫疾，孙权求和于荆州。
之前南阳郡守田豫、讨逆将军文聘联手举南阳投降关羽……吕建就在边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怎可能无动于衷？
畏战、进退不得，不得已投降之类的念头在他脑海盘旋，再看周围神思不属的军吏，吕建唯有苦笑，等待徐晃的命令。
田信去除多余装饰，穿铁札盆领铠骑一匹黄骠马，骊马蒙多配挂马鞍，披一套裁制缝合的漆皮马甲，因烦躁而多动，跟在田信身后。
十九骑驻马堵阳城外二里处，见堵阳与澧水相隔只有堪堪一里。
“不愧是南阳北门咽喉所在。”
自然可以看出来，堵阳对南北双方的不同意义，中原握有堵阳，后方物资可以安全从澧水运往堵阳，即便战败，堵阳守军也能迅速后撤到澧水东岸。
对南阳来说，握着堵阳将骚扰对方的水运路线，仅仅是上游截水，就能让下游很难受。又有澧水为东面屏障，利于防守。
堵阳是南阳盆地与中原的咽喉通道，北有尧山，东南有桐柏山……适合防守，也适合决战。
叶县与摩陂之间，有一个圣地，叫做昆阳，传说中天降陨石之地。
现在也明白为什么去年曹仁会在七月聚集军队讨伐荆州，六月酷暑不适合征伐，而七月时气温渐凉，降雨又会增多。
降雨增多才是关键，可以保证澧水、堵水流量上涨，能让辎重小船勉强通行。
也是基于对荆州降雨、水系的了解，以及中原内应通报军情的缘故，关羽才能掐准时候，以极为精准的一拳打在曹仁咽喉，让曹仁十成力量发挥不出三成，就捂着喉咙在地上打滚。
也因为堵水、澧水水量不足，所以赤壁之战后，曹操宁愿去打关中，打孙权，也不想再来荆州找刘备、关羽的麻烦。
打关中有黄河、渭水运输军粮，打孙权就更简单了，有的是运输军粮的水道。
现在人口稀少，以人力运粮……效力低下还会影响生产，得不偿失。
说不好打胜仗，都是亏本的。
过往许多一知半解的零碎知识此刻汇聚凝结，让田信对中原战场有了更深的看法。
荆州军打得顺，水军功不可没。
江东军防守犀利，水军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的是水军，更是这种高效率、低成本的运输方式。
现在争夺水系控制权，今后争夺铁路控制权，未来争夺制空权。
看明白这些，田信露出一个残忍微笑：“孟兴兄，我军若能连破吕建、徐商、徐晃之军，得以进据昆阳，魏军该如何呀？”
张苞愕然，回忆相关水系、地理知识，以及张飞的谆谆教诲：“昆阳小城，控扼滍水，居汝水上游。我若占据，中原振荡，必受魏军倾力来攻。”
叶县控制的是澧水，澧水流量不如滍水，一同从郾县汇入汝水。
昆阳西北有鲁阳、阳人、梁县，就是群雄讨董时孙坚的主要进军路线所在。
田信从堵阳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待南阳休整，积有两岁之粮，我就进军中原。现在，先拔下堵阳，让徐公明知我厉害。”
堵阳城中守军目送田信这十九骑离去，吕建连发飞骑，有给徐晃报告军情的，也有给护军赵俨的，还有报给许都曹仁的。
回到堵水河畔营寨，这时候天色未暗，依旧有船只往营寨运输器具。
堵水低浅行船不能载人，现在是空船装载器械，两岸有驽马拖载。
而下游历阳城，马超、关平各遣骑军几乎同时抵达，合计两千骑有余。
算上张苞手里的八百骑，以及虎牙军百余骑，将形成一股三千骑规模的庞大骑军，以现在的中原战场规模来说，这是战略力量。
当夜，历阳军情送抵堵水营寨。
田信正在篝火边研究，军营外围多设立篝火堆警戒，并有擅长养犬的军士牵引猎犬随军，此刻一同执勤。
夜中除了犬吠、马嘶声外，偶尔只有鹧鸪声，或者方向固定的马蹄声。
“君侯，左将军许可借兵，并遣牙门将军马岱率一千五百骑至历阳待命，入夜前已抵达休整。龙骧将军所遣骑营正午抵达。”
虞忠压抑激动，这是他的初战。
田信取出早已书写好的军令递给虞忠：“立刻发往历阳。”
唯有扩大南阳的战争规模，才能减轻主力东征时的阻力。
赤壁、乌林、陆口、汉津都在手里，江东军又要守北岸江夏，还要守南岸武昌，又无险要地形可以依凭，汉军的打法非常自由。
唯一要顾虑的是魏军增援部队，曹休可以走大别山迅速抵达江夏北部参战；张辽可以走皖城一线来援。
战事紧急时，江东水军会协助运输魏军。
可能此次东征，集结在战场周围参战兵力可以突破二十万之众，后续运粮战兵、辅兵、民壮会有三十万左右。
也就现在中原魏军的军粮储备枯竭，引来的越多，曹军后勤负担就越大。
也只有今年能欺负魏军军粮储备不足，这样的战机只有一次。
他准备大打出手，徐晃也想重创虎牙军，以振奋魏军士气。
入夜时徐晃的军令也传达到前线，吕建分两营兵沿澧水北上，绕山脚走堵水上游；徐商则尽起所部兵马，向南渡过澧水，在澧水南岸行军，天亮时匿迹在望花亭周围的芦苇荡里。
双方都在等待天亮，等待侧翼兵力运动。

第一百一十章 交汇
宛城，已是深夜，马超观望墙壁上悬挂的地图。
守宛城？
自己可不擅长守城。
马超推演堵阳周围的战况发展，若机会合适，自然要出兵中原，免得中原人忘了自己。
随着南阳田豫、文聘投降，上庸这汉中东三郡也出现了一些奇妙变化。
地头蛇申耽、申仪兄弟的服从性更强一些，这回东征，刘备调刘封移镇长沙，刘封出征时会督促征北将军申耽移防南阳。
合东三郡为上庸郡，由孟达为上庸郡守，拜扬武将军，封亭侯；申仪为郡尉。
拆分申耽兄弟后，新的上庸郡会更稳定一些。
申耽这个征北将军可能是水分最大的征北将军，将率三千余家山民移镇南乡，在丹水军屯、捕鱼自己养活自己。
南乡郡本就是从南阳分出去的，田豫举南阳来降，田豫已经放弃郡守职权，专心于农事，由南乡郡守郭睦监管南阳；原房陵郡守邓辅改为南阳郡尉。
郭睦、邓辅是追随关羽留守荆州一路凭战功升上来的，两人配合娴熟。
马超巴不得南阳战场战争规模升级，好来一支军队替代自己，自己也好出去打仗。
在新野驻屯的文聘身为地头蛇，已然侦查到马超麾下骑军尽数移动的消息。
骑军不可能去江夏，更不可能去武昌，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就是堵阳。
田信不准备老实遵守预定的防守任务，马超也不会，有机可乘的话，关平也是个会变通的人。
来新野协防镇守的雷绪、孙朗二人可不是什么原则性很强的人，不说田信、关平的身份，若有机可乘，马超招呼一声，这两人都可能带兵参战。
这是出身、性格决定的事情，调这两支军队协防南阳……本就加深了各军的合作力度。
文聘召集子侄开始商议，若是能参战，自然要参战。
关羽在南阳布置的各军颇为用心，其实有郭睦、邓辅二人就能守住核心宛城，宛城若在，其他各县丢了随时都能收回来。
马超是左将军，名正言顺的左将军，田信、关平不可能跟马超争夺指挥权。
若田信撕开缺口，见有机可乘，马超是能管住手的人？
马超肯定管不住手，尤其是这个左护军黄权还在洞庭湖捕鱼、种田的时候，有机会的话，马超肯定愿意下场投一把色子。
关羽肯为马超背书，马超这样劣迹斑斑的人都敢下场赌一把，自己家族哪里还能坐视？
马超这伙人赌赢了，文家作壁上观，本就有原罪；若马超这些人赌输了，魏军进据南阳，文家更没好下场。
这是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情，唯一要讨论的是派谁去，又能挤出多少力量？
田信手里有粮，愿意管饭的话，文家愿意带着所有部曲参战。
于是天色刚亮时，文厚就领着十几名骑士前往历阳，寻找田信的护军罗琼。
不止是文家，邓家、阴家这两个皇后世家，还有安众宗家、涅阳张家都派出子弟前往历阳，寻求参战机会。
刘备这时候才抵达永安，他亲自规划的南阳防守战区，却已经人人求战。
没办法，汉军股价持续飙升，人人都赶着、争着买进，生怕下手晚了。
二十三日一早，天色刚刚启明，简陋营地炊烟弥漫在四周，田信见堵水水流越发浅薄，已不足尺深。
魏军在上游筑坝，张苞、谢旌一起寻到田信，张苞开口就是：“孝先，今若退，许多器械、船只将不得不弃。若要退，孝先可率众先行，我率骑士殿后。”
“田某岂是怯战之人？”
田信回应一句，回头看一眼将要用餐完毕的简陋营地：“徐公明这是想一举留下我军，却不知他牙口如何。承明，你组织后营推送战具到堵阳五里外，待战具运抵，后营就地休整，造饭。”
谢旌拱手：“得令。”
身为降将，谢旌平日沉默寡言，既不询问多余的话，也不跟军中同僚深交。
山阴谢氏百余口人已迁往成都，包含与谢旌血缘关系较远的谢夫人一脉。
谢夫人本是孙权原配发妻，后为拉拢表兄徐琨旧部，孙权就娶了徐琨守寡的女儿徐夫人。他想立徐夫人为正，但谢夫人拒绝为徐夫人之下，郁郁而亡。
谢旌快步前往宣布军令，组织后营吏士运输战具渡河，张苞也奉令带着所部八百骑士渡河，四散开来侦查四周，驱逐魏军游骑。
张苞渡河不久，关平派来的一营骑士抵达营地，也被田信投放到对岸。
而马岱率领的三营牙门骑士正经过望花亭边缘的芦苇地带，旗帜招展不做隐瞒。
望花亭，清晨时露水极重。
这里头顶是澧水，西南是堵水，南边历水，正东有万余亩湖泊，再东是扶予山。
黄巾、袁术、张绣等一系列战争摧毁了望花亭周围的农业，湖水周围的良田废弃，已被成片的芦苇蚕食，仅仅芦苇就有两三万亩。
密集芦苇丛中，徐商所部魏军三千余人不见一点踪迹。
徐商坐在一堆芦苇上吃干粮，就听远处有马嘶声，不多时斥候弓腰钻来：“将军……”
斥候干咽一口唾沫，语腔颤抖，努力压低声音没让更多人听到：“骑军，左将军马孟起麾下的凉州骁骑！”
刚缓一口气，斥候被徐商拉到面前，脸贴脸：“多少骑？”
“彼四五百骑一阵，足有四阵，约有两千骑。在前领军的是牙门将军马岱，历水有船，正卸载步军，恐是马孟起所率左军大部。”
“两千骑？”
“马孟起所部左军？”
徐商颇感沉重，召集军吏询问：“右将军命我军抄击历阳，绝田信归途。然此刻马孟起亲督左军已出历阳北上，其先锋两千骑已过望花亭，再有两刻就能抵达澧水岸边。”
周围军吏一个个蹲伏在地，随着太阳升起，潮湿环境下一个个汗流浃背，脸上渗汗。
徐商指出目前关键：“我军若潜伏待马孟起左军过望花亭，再抄击历阳……恐力有不逮。若是点燃狼烟向右将军示警，马孟起转身来攻，我军必覆亡此间。”
马超带着左军主力都来了，后面肯定有源源不绝的军队，说不好关羽的前军已经在襄樊一带蓄势待发。
这个时候点燃狼烟示警会暴露自己，引来马超的围歼；若继续潜伏坚持预定计划抄击历阳，那肯定会跟后继汉军撞上，一样会死的难看。
一众军吏忧虑不已，徐商也是不解，纳闷。
徐晃已经透底，徐商身为将军自然知道一些大概的猜测：这次来南阳的是汉军偏师，汉军主力会东征孙权。
难道刘备、孙权另有默契，汉军从南阳北伐中原，来一个围魏救吴？
徐商所部患得患失没有主意时，徐晃正率领四千人离营，正在往五十里外的徐商空营行进，已行军三十里。
出乎徐商预料，马岱过望花亭后向北调头，直扑堵阳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斩
此时此刻的武昌樊口，宗预再一次出使江东。
孙权已遣徐盛、蒋钦增援周泰布防于濡须，此次他将亲率中军返回建业。
樊口码头，宗预与孙权离别时把手而言，颇有些不舍，以坚定的口吻说：“左军已北调南阳，扈谷亭侯为先锋兵发堵阳，想来捷报不日将送抵江东。待汉王抵江陵，关侯将提前军出南阳，汇同左军攻中原之地。”
“在西则有右将军出陈仓虚张声势，关侯亦会分兵进攻伊阙，与右将军夹击关中。”
“曹休、张辽、臧霸虽自号三十万，外臣以为其不过十万之众，以江东舟船之利、险要地势不难抵御。还请吴侯再三宽心，我军夹击关中北伐中原，一虚一实，必教魏军疲于奔命，可解江东之围。”
这是对诸葛瑾的回应，诸葛瑾跑江陵索要援兵，指责关羽不发援军有违同盟之义。
这才有宗预第二次出使武昌，前来申告一件事情：不要担心，不是不发援兵，而是我们有更好的制敌战略，你们只要防守就好。
孙权面有宽慰之色，轻握宗预温热的手：“德艳，张辽已破东关。值此江东人心散乱之际，孤颇不自由。若行事有差，还请汉王谅解。”
宗预脸色一沉，随即微微颔首：“外臣明白。”
“德艳，就此珍重。”
宗预松手，怅然若失的模样。
孙权登船后，站在甲板上与宗预相望，随着鼓号声响起，孙权所乘的五彩龙舟缓缓离岸。
两个人一个依旧站在甲板，另一个伫立在码头。
等视线被其他船遮蔽时，又很有默契的转身，孙权问：“魏王考虑的如何了？”
从船舱里走出的满宠有些不适应强光，半眯眼：“吴侯已弃东关，可见诚意。魏王愿以合肥相酬。”
“满伯宁，马超移镇南阳，关羽随时可北上助战。此二人乃当世熊虎，恐非徐晃、张郃能抵御。”
孙权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帛书递给满宠：“我料徐晃必然败绩，恐有丧命疆场之虞。我已将劝进表章交付周幼平，周幼平进据寿春时自会送呈魏王案前。”
满宠翻开帛书，见是孙权的聘书，为孙登求娶曹丕的独女，愿举江夏郡为聘礼，求九江郡为嫁妆。
这个比孙登大两岁的女儿，很得曹丕、曹操喜爱，大前年征孙权时，曹操就带曹叡兄妹在身边解闷。
船队顺游而下，抵达柴桑口时停下，蒋钦、徐盛二军就驻屯在这里的鄱阳湖。
这里本是最初始征讨江夏黄祖的驻屯据点，废弃已久，现在再次启用。
满宠在北岸下船，将孙权的聘书及自己的看法发往许都。
而这个时候，徐晃已统本部四千兵险之又险的进驻徐商空营。
徐商营地距离堵阳城有二十七里，中间隔着澧水两道支流。
徐晃登高而望，可见河对面汉军骑士两百一阵，星罗棋布足有十阵，恰好堵死吕建后撤归途。
吕建若退，估计刚跑过澧水，就会被汉军以逸待劳的骑士迫降。
“以烟火为讯，传令徐商夜袭敌营。”
徐晃做出指令，全军卸甲休整。
吕建再不济，手里还有三个营两千多人，有堵阳城墙，怎么也能守三天。
堵阳城西二里处，田信大张旗鼓设立两重帷帐，帐中升起七杆战旗：左将军、左军副将、扈谷亭侯、虎牙将军、龙骧将军、牙门将军，就连文厚带来的文聘‘讨逆将军文’也立在帷帐中。
全军饱餐，他领着部曲亲兵混入甲兵阵列中，随着鼓声响起，一同推着棚车、云梯缓缓前进。
林罗珠领中军营从正面攻，田信混在这里；南面摩崇领前军营，由谢旌督率攻城。
“这应是试探之举，亦不可大意。”
“待敌接近，再攒射其军吏。”
“敌云梯共有八架，投以草束沸油焚之。”
“焚其云梯，其自退也。”
吕建布置防护，堵阳是一道没有护城池的小城。
麦城周长五里，堵阳周长不足四里，算上女墙高不过一丈五。
如果不穿戴铠甲，以田信如今的体能，可以轻易翻越这样的城墙。
中军营攻城序列，李基投降后改编为百人将，此刻一身铁札盆领铠，双手提戟走在本队右侧，以余光盯着本队军士。
矛戟手推动独轮棚车，棚车后挤在一起穿戴两裆铠的弓弩手，每一辆棚车就是一个攻击单位；余下则是持大橹的短矛兵，再要么就是突阵攻城的剑盾、刀盾……以及倒拖方天戟信步而行的田信。
那杆引人注目的方天戟此刻就拖在地上，让李基看着心疼不已。
外围，张苞领本部八佰骑分列堵阳南北两侧，他在人群找到田信，死死盯着。
田信身侧左右，依旧是持剑盾的田纪、王直，两个人也穿着铁札盆领铠，扎虎皮腰围，田信的部曲亲兵背后皆挂巴掌大虎皮负章。
“立盾！”
“擂鼓！”
几乎瞬间，双方距离二十步时弓弩齐发。
穿戴两重铠甲的甲兵依旧低头推云梯上前，中箭也多支撑，实在重伤也要跟着云梯。
“哆！”
田信当面的云梯抵近城墙五步处，指挥云车的军吏拉扯绳索，微微前倾的云梯加速下降，带着三道挂钩，还悬挂配重石的云梯扣在城头，三道挂扣死死卡在女墙垛口。
云梯宽足有一丈八尺，长有三丈余，是个坡度平缓的平面！
“进！”
严钟呼喊一声，百余部曲亲兵抬盾前进，连弩架在盾上，立盾在云梯两侧压制城头。
田信戴铁面具不发一言，青釭剑、白虹剑悬在左腰，腰间铃铛响动已被双方怒吼声掩盖。
一捆捆浇了沸油点燃的草束从女墙后抛出，沸油溅落，引燃云梯。
见当面四架云梯先后被点燃，吕建狠狠松了一口气。
也穿铁札盆领铠的他不由亢奋，游走城墙大声呼喝：“不必节省箭矢！”
田信瞥到游走城墙上的唯一喊话的吕建，顿时踏步踩踏燃烧的云梯冲锋，也就六米长度，火苗高不过一米。
随着他冲锋，身后督兵的严钟更是厉声呼喊，当即两杆战旗树立：虎牙将军，扈谷亭侯。
田纪、王直紧随田信之后，更多的部曲亲兵踩踏火焰阔步冲锋，各处云梯甲士也是亢奋呐喊，鱼贯冲奔。
仅仅踩踏四步，田信就跃到城墙，刚落地提戟当胸搠死一人就奋力前推，身后王直、田纪几乎同时落地，挥动扬剑大肆砍杀。
吕建一口气还没换上，就见田信冲到自己十步内，顿时亡魂大冒，望着方天戟失声尖叫，以至于两腿沉重，麻痹不能动。
何止是他，一些魏军见到传说中斧头一样的方天戟就腿软、手软。
田信此刻却不会心软，方天戟在手大力劈斩，一丈半宽的城墙恰好够他挥舞，所到之处无不立毙。
城下李基、虞忠仰头看着城头田信所向披靡无人可挡，一个心中凛然当即振奋，不忘督促部伍；另一个是初阵，恐惧尽去，热血沸腾不受控制提矛冲奔，踩踏着火焰渐渐衰弱的云梯冲到城上。
田信每踏一步，方天戟就是一击，每击必能劈斩中两三人。
不论盔甲、盾牌、矛杆，又或者手臂、腿、腰杆，都被方天戟切断。
亲兵团团保护的吕建只后撤了五六步，就被田信追上，一戟刺穿胸口，胸前精铁札甲仿佛纸糊。
吕建还没感受到疼痛，田信弃戟抽出青釭剑顺势横斩，吕建护颈的盆领铠被斩开部分，田信反手又几剑，斩下吕建首级。
而吕建身后的亲兵、军吏已然看傻了，无有敢上前的，眼睁睁看着田信一连五剑斩下吕建首级。
田信挥剑劈斩时，铃铛清脆作响，摄人心神。
大概，关羽阵斩颜良时，颜良身边的亲兵、吏士也是这样懵懂状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名
吕建首级坠地，守军纷纷跪伏乞降。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方天戟累积强化四，青釭剑强化一，白虹剑强化一，挂在腰后的一对流星锤不在强化范围。
田信拄戟远眺东北约三十里处，那里隐约是一个点，这个点周围是开垦的麦田，隔着遥远距离来看，麦田仿佛盛夏墨绿树叶落在那里。
等城门开启，林罗珠引着大队步兵涌入城中接管各处时，田信才返回简陋的城楼。
城楼只有一层，储放大量箭矢、草束。
田纪上前为他卸甲，前后登城拼杀还不到三分钟，也就两分钟出头，田信已汗出如浆。
铠甲内的细麻绛袍，袍内七层粗帛缝合的征衣此刻已被汗水染湿。
田信披一领斗篷在城楼里散步，以放松肌肉，手举葫芦饮着红糖水，呼吸粗沉平缓。
越来越像奥特曼，全力战斗时间也就在三分钟左右，五分钟应该是极限。
还好有健步天赋减缓体力消耗，也有铁骨提供体力恢复。
现在正处于一个瓶颈期，铁甲、方天戟对自己的负荷太大；而天赋提供的加成又有些不足。
如果放弃方天戟，持剑盾厮杀的话，战斗时长可以延长到三十分钟。
等身体放松，体温恢复正常后，田信才坐在一捆干草上思考这个问题。
要么暂时放弃铁札盆领铠，再要么放弃方天戟。
不然遇到拉锯战自己无法突破，或者被围不得不厮杀，那自己会被拖死、耗死。
方天戟越用越顺手，铁锹抡圆了都能劈开脑壳，更别说这六公斤的另类双刃斧。
若更换铠甲，新的铠甲、头盔负重最好以四十汉斤为限。别像这领铁札盆领铠，仅仅一个密不透风的头盔就有十二斤重，算上甲身、胫甲足有近百斤。
没错，仅仅是这套铁札盆领铠就重二十四公斤左右。
哪怕今后体力、天赋等级提升，有一点是难以避免的，是身体散热。
越好的盔甲越是封闭，散热性越差。
身体做功越大、频率越高，产生热量就越多。
强击天赋的重要性就此显露，这是增幅伤害的，增幅的这部分伤害不会让身体产生更多热量。
控制力量爆发，靠后期强击天赋来增幅输出的力量，再通过神兵利器最大化减少力量流失……这样就能持久作战，不至于自己崩溃。
他思索这种与当下战场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时张苞登城，进入城楼里静静等候，不敢干扰田信的思绪。
田信下意识举起葫芦饮红糖水，糖水已空，遂拿起另一葫芦糖水拔开塞子饮一口，见到张苞：“孟兴，何事？”
“哦？”
张苞恍然惊醒，说：“将军，徐商所部不知所踪，马将军推测徐商所部应匿迹望花亭芦苇丛中。徐商之营垒，已被徐公明占据。”
田信回头看一眼门框处的阳光、阴影推算时间，又问：“现在午时几刻？”
张苞急着回答：“将军一刻内攻城，如今大约午时六刻。”
午时六刻，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半。
田信又问：“还有多久天黑？”
张苞不假思索：“约在酉时七刻，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我想再拼一回。”
田信说着起身走出城楼，城墙上大小吏士席地休整，降军已被收拢在城内，正由相关军吏统计造册，也有军正官检验各队军功。
见他出来，远近吏士纷纷起身，就连城内聚集起来扎堆盘坐的降军也都争相站起，仰望田信身姿。
“距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徐晃今日行军五十里，正驻屯三十里外的营垒中。”
田信站在女墙上，左手拄着扈谷亭侯战旗，对围到身前的军吏说：“我军行十五里路破此城，若再行三十里路，前后四十五。与徐晃所部一样，皆是疲惫。”
“而他只有四千之众，骑不及三百。而我后继之军源源不绝，又有骑士三千，挟破堵阳之大胜，倾力往东，必能围徐晃孤军于营垒偏隅之地！”
“围住徐晃，他插翅难逃！”
“今日不破他，明日必破！”
“大小吏士舍弃杂物，备两日之粮，随我向东擒斩徐晃！”
他说着右臂举起：“我军必胜！万岁！”
刚挤到前排的虞忠振臂嘶喊：“万岁！”
田信再振臂，咧嘴洋溢笑容：“万岁！”
他再三振臂引导，可惜只有万岁山呼传遍城中，并没有什么万万岁。
随着他抬手虚压，亢奋的吏士情绪激昂，望向田信的眼睛里含有光芒。
田信笑着说：“我与诸君相约，破徐晃后，我军先呼万岁，再呼万岁，三呼万万岁而止！待破徐晃，我将奏请汉王，赐我军号万岁，以为诸君贺！擒斩徐晃，我就铸万岁金币，不拘吏士人人俱有！”
一人一两金，此刻参战能有三个营两千人，大约一百三十斤黄金就能应付赏赐。
再翻一倍的话……徐晃值这个钱，关羽不报销，刘备也会报销的。
右将军徐晃是名将不假，可虎牙军上下吏士并不怕他。
前将军张辽是名将不假，可……真的能令江东小儿止啼。
左将军张郃是名将不假，可始终缺乏独领三五万兵马并取得大胜的实质战绩。
后将军朱灵是名将不假，可却是一个被曹操、于禁剥夺军权，却不敢吱声的空架子将军。
徐晃身后的车骑将军陈侯曹仁，威名赫赫不假，可却是荆州军手下败将。若不是樊城一战时田信中箭，说不得曹仁的头颅已摆在江陵城头风干了。
名将除了平稳发挥这一基本素质外，就靠名声来鼓励己方士气，或威慑敌方。
名声，是战略资源，也是战术资源。
别人不了解徐晃，有关羽讲解，田信自然了解徐晃的一些招术。
这是个作战风格稳健的将军，能把斥候派到百里之外，所以徐晃的眼睛很亮，无愧徐晃公明这名字。
而接战时，徐晃又喜欢示敌以弱，擅长田忌赛马的战术，用六成兵力跟你八成兵力打消耗，等都拖成疲军，再以绝对优势的预备队打强势反冲锋。
一般的军队根本防不住这一手，一溃就彻底溃了。
田信目送大小吏士散去备战，他一跃下女墙，从矛杆上取下吕建血淋淋头颅，用魏军旗帜包了，提到城楼里。
虞忠紧步跟随，田信来到桌案前，虞忠已取出一片帛书铺好，研墨。
张苞也凑上来，眼睛盯着田信捉笔的右手，准备研究笔法。
田信书写：“已破吕建，进围徐晃在即，将请南阳各军助战。四月夏衣缺帛四千匹，另请君侯拨付粗帛二百匹，漆二十斤，欲研制绢甲以自用。”
随即隔几行再写：“可使郡尉邓辅守宛，魏军人少，宜速来。”
随即取出虎牙将军印分别盖上，拔出腰间青釭剑裁断这两份帛书，转手递给虞忠：“分别发往宛城、江陵，传吕建首级于宛城、新野、襄阳后送呈江陵。”

第一百一十三章 烟
两个时辰后，随着罗琼率虎牙军另两个营抵达，虎牙军四个营渡过跨过两道支流，出现在徐晃营垒北二里。
一营列阵警戒，各营、各队席地而坐，就地生火取水用餐，休整。
徐晃所在的营垒地处澧水两道支流汇合、转向之处，西北、南、东北都是澧水，而田信悬兵西北澧水河畔，东北归途上则是马岱率领的两个骑营。
张苞督率两个骑营隔着澧水与徐晃相望，从这里隔断失踪的徐商所部归途。
而历阳方向，徐祚率领两千水军轻装行进。
营垒中，徐晃趴在六尺高版筑土墙上观望北面田信，那里田信披甲盘坐在火堆旁烧烤胡饼，端着热汤伴着吃。
四个营建制分明，三个营休整，一个营严阵以待；东北澧水两岸马岱依旧是分骑军为散阵，每阵百余骑，宛若蹲伏等待战机的群狼。
“云长女婿倒是有李广风采。”
徐晃感慨一声，嘱咐身边司马高迁：“我军营垒坚固，引澧水入濠，远在堵阳之上。待到半夜，彼攻坚而不下，士气已泄又值疲倦乏困，那时我军两路伏兵至，三面夹攻必能破敌。”
田信与司马谢旌，营督林罗珠、摩崇、杜翼、第二秀四名营督谈话：“马岱协助我军割了三千捆芦苇，此物不必怜惜，尽数填其堑壕。”
“我将率三营攻坚，第二秀留守营地休缓气力，不论战况如何，你部钉死此地，守住我之脊背。”
第二秀拱手应命，田信又看谢旌：“司马率杜翼一营佯攻。”
这两人应下，田信目光在跃跃欲试的林罗珠、摩崇二人之间徘徊，落到林罗珠身上：“中营先发，填敌营堑壕。”
林罗珠慷慨应诺，摩崇将失望写在脸上，他是个性格凶暴的人。
田信不放心让摩崇去做细致的工作，摩崇去做，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己方伤亡。
待酉时二刻，阳光不再刺目时，田信起身抱着腰鼓轻轻拍打鼓点，远近鼓吏纷纷起身敲鼓。
鼓点声中杜翼、林罗珠两个营推着独轮棚车缓缓前进，棚车上除了竹棚，还有堆叠的芦苇捆，每捆芦苇在百余斤左右。
还有一些芦苇扎绑成更大的捆，几乎等肩高，直接由军士推着滚动前进。
马岱跟着马超从少年时从戎，大小战役打了二十年，经验丰富。
田信还未做出相应的准备，马岱就带着所部骑士收割芦苇。
澧水支流西岸，文厚与阴化眺望开始进攻的虎牙军，俱是神色不自然。
田信竟然这么大胆，天黑不敛众自守，反而要压着徐晃打……徐晃是好应付的？
这个时候张苞分出关平派来的那一营骑军向南接应，徐祚引着两千轻装水军弓弩手正贴着堵水行军，警惕望花亭芦苇丛中可能存在的魏军伏兵。
随着视线渐渐昏黑，徐商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祚这轻装的两千弓弩手从自己面前快速通过。
相隔只有三四里地，他们现在杀出去，徐祚带人逃到堵水西岸即可，反正堵水已被筑坝拦截。
可一旦显形，还是冲锋进攻的离散阵型……若侧翼遭到近千骑的突弛，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至于保持队形发动冲锋……有这个军纪、训练度的话，徐商早带人杀出去了，又何苦蹲在这里喂蚊子？
随着虎牙军靠近营寨三十步，营中弓弩手交替射击，箭矢如雨。
重装步兵面前，弓箭永远只有骚扰能力，杀伤有限。
中营序列，李基持盾护在面前，齐步行进过程中不断经过中箭跌倒的军士。
手中大橹接连振荡，李基心中发颤，也只能咬牙踩着鼓点而进。
一捆又一捆的芦苇推倒填充营外堑壕，虎牙军的棚车、大橹阵就立在营垒十步外，昏黑视线里双方密集发箭。
弓弩对射，又不断给对方投掷浇满沸油的各类材质火把，火把打着旋，散布烟火，为彼此提供视线，又捡起落在身边的火把，反投回去。
酉时五刻，徐祚引着两千水军弓弩手抵达澧水支流西岸，列阵休整。
徐祚驰马从上游渡河来到田信本阵：“君侯，我军何时参战？”
“半个时辰后我率甲士突击敌阵，承贞所部尽发箭矢，不必顾虑敌我！箭矢射尽，承贞敛众自守，防御魏军伏兵！”
“是，君侯珍重！”
徐祚翻身上马，渡河返回本阵传达作战指令。
中军盾阵后，军士两三人一组推动青竹，将一根根七八丈长的青竹推到营垒堑壕上，青竹底下就是悬浮、堆积的芦苇捆。
有这些芦苇捆做支撑，可保证滑倒的军士不会跌落堑壕池水里。
这种堑壕里的水不仅仅是流动的河水，还有许多生活废水，能算是排污渠。
而大军聚集的越多，更是依赖河水的水运能力，也依赖水源。
所以，上游一个营爆发时疫，就能通过河水迅速传播各营。
等日头沉没不见后，田信抬手将面甲挂在脸上，手中高举方天戟，领着八百余人缓步靠近徐晃营垒。
交战区域烟火弥漫，已看不清敌我旗帜，只有人影攒动。
马岱就近观战，右手紧握马鞭，感慨道：“虎牙军倾力死战，实乃平生未见之恶战！”
让目光盯着营寨北门，那里没有堑壕，有三四丈宽的地面，只要田信能破开寨门，他就敢带着骑兵往营寨里冲奔。
虎牙军大小军吏呼喝指挥，与守军对射毫不示弱。
徐晃自举一面盾牌来观战，只能看到十几步外烟火弥漫笼罩的虎牙军战线。
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盾阵有替换现象，将插满箭矢的大橹撤后，拔取上面的箭矢再反射回来。
一些箭矢被双方反复射击，已崩坏摧折。
手里还握着三个营预备队的徐晃一点都不慌，细细观察虎牙军的各处战线士气。
“投！”
摩崇挥剑怒吼，百余名军士牵引绳索甩动，一枚枚稻草编织混合马粪的毒烟球划过夜空，落在三十余步外的营垒中，也有部分落在营垒外。
守军弓弩反击一滞，紧接着又是两轮二百多枚毒烟球抛到军营里。
烟火弥漫，不需要田信呼喊，全军鼓吏急促敲响腰鼓。
鼓声咚咚，上到司马谢旌，再到李基这样的屯将，及大小吏士齐齐呐喊向营垒冲奔。
正是此时！
徐祚尖声呼喊：“发！发箭！”
冲锋中，田信步伐极快，踩踏青竹浮桥双臂抡起方天戟狠狠斩下，当面手臂粗的栅栏应声断裂。
不止是他，大小虎牙军吏士争先恐后处处建功，瞬间有不下二十人随田信一起突破栅栏，或一步跨越突入土垒，或身子前扑滚入土垒。
下一刻，就有百余人紧跟着冲入。
再下一刻，又有近二百余人跟随前队没入呛人毒烟中，烟火弥漫，田信挥舞方天戟挥斩一切视线内晃动的人影。
一口气冲出马粪毒烟笼罩区域，赶紧吸一口依旧略略呛人的空气。
他扭头四顾，见已有待命的魏军结阵扑杀上来，却与溃逃的弓弩手撞在一起。
徐晃被亲兵护卫着退回营中，心跳咚咚加速仿佛回到少年时，心脏跳动前所未有的澎湃、充满活力！
他干咳不已，就见头顶各处密集箭雨不分敌我落下，而突入营中的虎牙军又捡起火把四处点火，火光耀耀。
见火光起于北，徐祚所部水军弓弩手偏移方向，更多的箭矢落在徐晃及预备兵阵列，营中守军益发混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削发
“壮哉！”
马岱亢奋高呼，马鞭扬起：“吹号！”
牛角号声传播，离散的各个骑阵开始备战，骑士纷纷上马，近半骑士左手持火把，右手持长戟。
“怎么可能！”
文厚嚯的站起，眼睛死死盯着火光渐起的营垒，人为的火势正朝南压去。
一侧的阴化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曹操死后魏军真成纸糊的了？
对，只有这种解释，就如昆阳一战后迅速崩解的王莽新军！
望花亭，徐商率领疲惫的部下走出芦苇丛，隔着澧水眺望十里外的战局。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问题。
三千规模的汉军骑士，中原战场上谁能相抗？
鄢陵侯、骁骑将军曹彰麾下的五千骁骑或许可以一战。
曹纯之后虎豹骑建制就解散了，常备骑营有越骑校尉改来的骁骑营。曹彰领骁骑营北击乌桓大胜归来，战争中骁骑扩编幽州骑士、乌桓义从，规模达到五千之众，几乎是当下最重要、最善战、最庞大的成建制骑军。
可曹彰来了一场坑自己、坑部下的军事政变，他本人罢兵回封国闲住，麾下的骑军正处于拆分重组、磨合阶段，谁敢拿出来使用？
不救徐晃逃回颍川，赵俨执法严酷，一定会砍下主要将校、军吏的人头。
可救徐晃，来得及么？
营中火势旺盛，现在跑过去已成疲军，说不好徐晃已死，其军覆亡。
救不了徐晃，反倒会被汉军骑士一口全吞了，到时候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投降的话家属会沦为屯田客。
可救了徐晃又能怎样？
依靠残破的营垒，如何能守住明天？
等到明天，更多的汉军抵达，怎么守？
要逃的话，三千骑军是一股令人绝望的力量。
这里的地形跟当年长坂坡一样，自己要跑只有向北一条路，汉军要追也只有一条路。
徐商久久不言，左右大小军吏更没一个敢开口的。
说错话，可能当场就被执行军纪砍死，或者借头颅一用向汉军请降。
说对话，把大家的心声说出来，事情早晚会传回北方，那自己家人绝对会被诛连。
一种奇怪的沉默病毒就此传播，三千余人隔河北望。
沉默中，突然一名年轻的军吏崩溃哭嚎，跪伏在地朝关中磕头顿首不已，越来越多的吏士跪伏痛哭，精神崩溃。
没有一个逃兵，天下虽大，可又能逃到哪里去？
徐商拔剑，仰天淌泪，搭剑在脖颈正欲自刎，却被左右军吏拉扯，个个哭声劝解。
他弃剑于地，颓废坐在地上，取出自己将军印双手递出，声音喑哑：“我慕汉王仁德，愿举军而降，何人愿出使北岸？”
军营中，田信猛攻一回失利后撤，身后已拆出一条通道，重伤不能战的士兵正源源不绝往外背运。
田信死死盯着对面徐晃摆出来的盾阵不由咬牙，盾牌表面拼接铁片，自己一戟劈不开……凭着反弹的手感和经验，如果方天戟重达九公斤，必能劈碎这些简陋的镶铁盾牌。
前后砍死四五个盾兵，就震的双臂发麻，这才不得不退。
此刻方天戟伫立在地，田信抓葫芦大口饮用红糖水，火光照耀下，少数溢出来的红糖水殷红似血。
徐晃胡须已被烟火燎去小半，他巍然不动：“田信首攻失利，彼士气已泄！再攻一轮，我军阵列不动，其军自退！”
田信喝光两升红糖水，解下头盔掷于地，身边亲卫、军吏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见田信脸上渗出大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而田信左手揭去包发赤巾，手抓住发团，青釭剑贴在发团下轻轻推切，浓密发丝也被他掷在地上：“今不破徐晃，我父母宗亲之仇何日能报？”
顿感清爽，但残存头发依旧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再不破徐晃之阵，我弃头不要！”
周围亲兵、吏士俱是震撼，虞忠更是呼吸加速，感到血液在燃烧。
田信拒绝田纪递来的蚩尤铁面具，并拔出白虹剑，两手各持一剑，狞笑：“好叫徐公明知晓，我之剑法，当世无双也！”
青釭剑略重，也不过是三斤八两；白虹剑轻灵，只有三斤二两，握在手里，轻飘飘如若无物。
“左右将士，随我再冲一阵！”
“杀！”
田纪竭力怒吼，胸腔中火焰燃烧，与其他剑盾重甲一并冲在最前。
十几步距离，瞬间又撞在一起，俱是两军精锐甲士，合起来有七八百之众，缠在营中校场厮杀，田信向北营门突进。
待接近，田信左手持青釭剑拨挡、挥砍，右手抓四尺二寸长的白虹剑刺击，刺击迅猛，白虹剑从盾牌隙缝中穿过，或刺穿魏军甲士胸前甲片，或直接刺穿他们面门。
不到三个呼吸时间，田信刺倒周围盾兵，部曲亲兵从这处缺口突入，撕开魏军盾阵。
田信见盾兵渐乱，更是不顾防御，以剽捷步法游走，两剑奋力劈斩，所到之处魏军无不后退。
各处魏军躲避，以至于田纪、王直追不上。
徐晃的军司马高迁守卫北门，指着田信竭力呐喊：“那人就是敌将！”
身边十几个弩手瞄准田信，一轮弩箭射来，两枚弩箭钉在田信胸口，一枚射向田信眼眸的弩箭被白虹剑击飞。
田信只是身子颤了颤，更是奋力砍杀，终于冲到北面营门处，高迁持戟来战。
交手瞬间，田信左手一剑拨开铁戟，右手一剑就刺穿高迁咽喉。
高迁弃戟，双手捂住咽喉颤步后退，没退几步仰天栽倒。
他刚栽倒，虞忠刺死最后一个守门甲兵，七八个田信部曲丢弃武器上前来抬闩门横木。
北营门洞开，百步外的马岱挥动铁戟：“冲！”
马蹄隆隆践踏大地，校场中厮杀的虎牙军相互掩护脱离战场，田纪拖着高迁挣扎的身体到边缘，免得被骑兵踏碎。
蹄声从身侧一步外轰驰而过，田纪用刀切下高迁首级，抛给另一名部曲亲兵。
骑士在营中校场冲奔，马匹躁烈左右践踏，又有骑士提戟挥动，徐晃精心筹备的一营盾兵残存秩序就此崩解。
见事不可为，徐晃在亲兵掩护下从东门奔出，脱了盔甲纷纷上马，没马的步兵只能涉水而行，或仓惶中滑倒扑入冰凉澧水。
他若被俘斩，对魏王国的打击是很严重的。
宁肯淹死暴尸荒野，也不能让汉军拿到人头！
只是澧水两岸已被马岱封锁，徐晃刚渡过澧水，所部三百余骑散乱无阵，就被百余骑从侧翼撞入，拦腰斩断。
行不过二百步，又有两个百骑阵列撞上来。
左右亲骑舍命突击，徐晃仅率二骑沿着澧水慌忙奔逃，后面是四处追逐散骑的汉军骑士。
田信也一跃骑在蒙多身上，提方天戟疾驰，追索徐晃。
杀一万魏军，不如得徐晃首级；杀两万魏军，不如得徐晃投降。
脱离战场，田信心绪渐渐平静。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追斩
平坦驰道之上，田信疾驰二十余里，没见到敌情。
这里是路口，地处两山之间。
除非徐晃的马更快，耐力更好，否则现在一定被堵在路口以南。
除非徐晃弃马走两侧山路，否则肯定会经过这里。
而这里地处要冲，大军你来我往早已荒废，两侧山丘密林丛生，就连驰道上都生有丛丛草束，驰道两侧更是草木茂盛。
而徐晃弃马步行，等到天亮汉军骑士四处搜索，他更逃不走。
遂下马，放任蒙多在周围吃草、休息。
从这里只能看到西南二十里外有烟火升起，周围寂静。
他盘坐在道路正中，左手抓发鬏，右手握剑一点点割断长短不一的乱发。
却在回忆战场四周布置，澧水支流西岸有张苞八佰骑，澧水正南有关平派来的一个骑营。徐晃若耍机灵往南跑，绝对跑不出三里地。
“经过一天历练，得到巨大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二级。
体质17；智力14；魅力27；
天赋一：五级铁骨；
天赋二：五级强击；
天赋三：五级铁壁；
天赋四；五级健步；
天赋五：五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四。
看着与预料出入不大的新的属性表，田信没有多大的波澜。
约十分钟后，田信察觉异动。
有刀剑劈砍灌木的声音传来，田信从腰后摸出流星锤，这一对流星锤由皮索相连，本就是随身携带的辅助武器，也不是很依赖。
只是想强化流星锤，好以后融了锻造其他武器，或工具。
驰道东侧的护道林早已形成灌木墙，徐晃牵马步行，两名亲骑在前披荆斩棘。
原本沿着澧水河畔畅快疾驰，而跑不过十七八里，马匹疲倦时，面前被一片矮丘山陵阻隔，澧水也仅仅在山丘中冲刷一条河道，这片河水湍急。
徐晃三人骑的本就是好马，跑的快，又没见有大队汉骑追索声势，这才穿越一里灌木草丛。
当年肥沃农田早已荒废，生出许多荆棘，有的是田埂边沙棘繁衍来的，还有枸杞之类。
三人牵马低头走出护道林，却听到清脆铃铛声，以及马儿长嘶声从北传来。
星月光辉下勉强能视物，徐晃看见、也听见三十步外步行而来的田信。
田信每一步踏出，身上七枚铃铛就晃动发出脆响。
深夜旷野，铃声清晰入耳，摧人胆魄。
“徐将军，我家汉王将统二十万大军北伐中原，曹丕却利令智昏以倾国之力进讨江东，其中原空虚，合该我军大胜。”
田信说着驻步，右手提戟站在徐晃十步外：“徐将军与关侯乃是故交，今何不举兵，与关侯协力匡扶汉室？”
徐晃的两名亲骑持矛护卫在前，徐晃声音喑哑：“魏武王于某有知遇之恩，此人臣大节，我与云长私交实乃小节。”
“徐将军，若非曹魏宗室无人可用，又岂会使将军统兵数万？于禁何等风光，五子良将之首，一朝兵败就风光不再，可见曹丕心性薄凉寡恩。”
田信又往前走三步：“我为将军计较，窃以为不值。”
徐晃却缓缓拔剑：“田孝先，云长若至此，深知徐某非言辞名利所能左右，只会让徐某速死，以全名节忠义。”
说话间驰道南边终于有汉骑分队追来，听到声响，徐晃佩剑出鞘，身前一左一右两名亲骑持矛上前扎刺。
两杆长矛被田信一戟拨开，方天戟余力未消又往前一递，戟刃扎入一名亲骑腰腹，这人弃矛双手紧紧抱着方天戟刃部，死不脱手。
而另一名亲骑也轻易弃矛，拔剑上前奋力挥砍。
而田信左掖夹方天戟，右手拔剑反手横斩，铿锵一声斩断对方剑身，拔出的白虹剑剑刃更切过对方鼻梁。
中剑亲骑还未惨呼，抓着断剑贴着田信身侧往前奔走七八步，噗通倒地。
徐晃本要持剑上前加入混战，见到这场景，又后退两三步，剑指田信。
田信白虹剑入鞘，拔出方天戟：“关侯舍不得徐将军，我是晚辈，也不愿杀将军。”
徐晃深吸一口气，左手反握剑柄，右手抓住剑身，剑刃抵在自己咽喉：“徐某也舍不得子孙受苦。身处乱世，能寿六十有二，天之幸也。”
他仰头看天空星月：“你此战破我于一役，可是云长指导？”
“是，关侯说徐将军布阵精妙，我若与徐将军对峙，必受将军所算。又说将军稳健，我若非要求胜，唯有在将军未稳之际倾力猛攻，当有一线之机。”
不能给徐晃从容布置的机会，乱拳打死老师傅，就是唯一的胜利机会。
任你如何精妙，站不住脚时，猪突战术最为实用。
“唉……”
徐晃长叹：“天意弄人，天下三分，又该煎熬多少百姓？”
说罢，徐晃闷哼一声，以剑刺咽喉，拉剑一横，血液喷溅到田信脸上。
田信见徐晃直愣愣后仰栽倒，提戟上前一戟斩下，结束了徐晃痛苦。
将徐晃尸体架在马上，田信骑乘蒙多朝南返回。
不到三分钟，几十骑打火把赶来，张苞马快冲在最前，见到人影勒马急喝：“何人？”
“是我。”
待靠近，张苞气恼握拳砸在自己胸口：“噫！还是慢了将军一步。”
“不止一步，慢了约三分之二刻，以徐晃现在马速，能跑两里地，这最少也是八百步。”
田信说着哼笑：“孟兴带人追，徐晃在前跑，一追一逃之间，具体能在哪里追上，算是个复杂的算术题。”
他见最近的骑士还在一两里外，笑着打趣：“孟兴所乘皆是好马呀。”
张苞讪讪做笑：“不是马好，是徐商遣人投降，我才率亲骑绕道奔北，不想还是慢了八百步。”
说着张苞看田信身后的三匹马，个个肩高六尺余，不由有些眼馋。
目光又落到田信座下的骊马上时，张苞眼睛更是直勾勾的，蒙多如今肩高六尺七寸，几乎是荆州第一高的马。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士聚集到身边，田信心中警惕才放下来。
回到扑火后的军营，徐晃首级被众人传阅。
田信坐在篝火旁头扎赤巾，铠甲脱卸，一名军医正为他包扎胸前伤口，弩箭射穿铁甲，隔着细麻绛袍、七层粗帛征衣仅仅戳破皮肉，箭伤很浅。
混合石灰粉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一阵阵侵蚀之感比伤口疼痛还要令人不适。
到现在已不畏惧受伤，更不在意伤口疼痛，在意的是伤口引发的后续病症。
马岱、张苞、谢旌、徐祚，还有尴尬的徐商也坐在田信身边，酣战半夜，多端着粟米粥吞咽。
至于徐晃首级也就看了个新鲜，被盖住装盘，就等清洗、防腐后飞骑送往宛城、新野、襄阳传告士民，最后送到江陵。
等军医小心翼翼为田信包扎后，田信才说：“马将军，叶县有军粮近五万石，可解我军燃眉之急。你与徐商将军前往诈取，等明日我安排好降军，就提虎牙军来援叶县。”
马岱慷慨抱拳应命，徐商犹豫起身拱手应下。
田信又说：“我擅长步军，不擅长骑军。今日缴获战马前后四百余匹，一分为四，一份归定国兄，一份归孟兴，另两份交给马将军。只愿马将军在我虎牙军中遴选百人，教授骑战。”
马岱笑容更灿烂，战马很宝贵的，昨夜折损不到五十骑，却收获综合质量更好的百匹马，这仗就不亏。

第一百一十六章 焦虑
二十四日清晨阳光明媚，魏军俘虏打扫战场，各级军吏申报、核实军功。
田信红巾裹头扎铃铛腰带，细麻短衣披在两肩露出绷带缠绕的胸膛。
他来到伤员片区时，各营虎牙军士闻讯赶来，见到田信安然无恙许多人才放下心来。
伤兵已用早餐，此刻多躺在干草、竹床上晒太阳，随着田信抵达，许多伤兵都坐起。
田信跳到一辆车上，举起徐晃清洗干净已腌制防腐的头颅：“此徐晃徐公明首级也！此战之后，魏军丧胆，我军最少能休养月余时间！”
“临近四月，再有十天，君侯会拨发夏衣！”
“七月、八月左右，我军应能回防麦城！”
“在此会驻屯三月，故，我会竭力救护伤员，并与众吏士引澧水种稻。”
“何时收割稻米，我军何时回麦城。”
“为庆贺昨日大胜，我将取江米千石酿酒，以飨诸君！”
一石米三十公斤，平均每人得到七公斤酿酒的米，足够放开肚子喝个过瘾。
酒，对出征的军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情绪良药，谁不喜欢饮酒？
“待回麦城，再分发金币！”
“诸君，可记得昨日之约定？”
田信说着右臂握拳高举，大喝：“万岁！”
虞忠扯嗓子，右坦振臂：“万岁！”
身边吏士也多坦右臂：“万岁！”
“万万岁！”
仿佛占了极大便宜，田信脸色红晕站在高处享受这一刻的喜悦。
徐晃的首级则交给十余名健骑，一人三马向宛城报功。
远处营垒，文厚远远眺望狂欢的虎牙军，那里田信被托起，一名又一名的虎牙军军吏挤到田信面前亲自报功，讲述昨日、昨晚的战斗经过，引发此起彼伏的哄笑。
文厚不由想起沙洲水寨一战，心中颇为自傲。
也就自己眼睛亮，从田信手里保住一命，将自家部曲、江夏兵带了回去。
叶县，马岱巡视仓库不由大喜，这里储存着麦豆六万石，是徐晃所部三个月军粮，足够支撑到冬小麦夏收。
冬小麦种植并不广泛，可军屯方便，远比栗米、黍米好养活。
六万石麦豆，加上城外绿油油的农田，足够支撑万余人在这里长久驻守。
而叶县，距离许都只剩下不足三百里路。
宛城，吕建的首级由骑士提着呼喝过街，城内绕三圈后换马直奔南边新野城。
马超率领余下步军自宛城开拔，吕建这种级别的头颅不算什么，可象征意义极大。
象征着首战胜利，意味着魏军不堪一击。
午后，马超所部沿着驰道行军六十里，正抵达博望坡休整。
而田信派出的飞骑已疾驰一百六十里，也堪堪抵达博望坡，与马超相遇。
博望坡是通衢之地，走驰道必经之地，绕不开的。
马超捧着徐晃栩栩如生的头颅细细审视，眼神怔怔隐隐有恍惚之感：“昔年断我后者，公明将军也。若无将军，关中之战胜败两说。”
颇有些哀怨，马超将徐晃头颅放回盛满食盐的木桶里，亲自盖上木盖，对左右说：“扈谷侯锐意进取，我等宜奋勇跟进，免为人笑。”
一个半时辰后，徐晃首级送抵宛城，引发全城轰动；当夜徐晃首级送抵新野，文聘、雷绪、孙朗一同参观。
文聘颇有些迟疑，难道自己老了，真的跟不上时代了？
心中紧迫而不知所措，仿佛当年刘表病死荆州惶惶之际，又仿佛听到关羽水淹七军迫降于禁，以及麦城之战时情绪一样，有一种英雄造时势的感慨，而自己却不是英雄，是被时势裹挟的芸芸众生。
文聘、雷绪各派出护卫骑士，为这批飞骑更换马匹后，三十余骑依旧一人三马，护卫着徐晃首级前往襄阳。
二十五日凌晨途径郾城，关平闻讯后出城检阅徐晃首级，又加派十余骑一同护卫，力求声势浩大。
二十五日时，许都。
右将军徐晃全军覆没，徐晃为敌将田信所斩，马超进占叶县的军情就这么突然的摆在刚睡醒的曹丕面前。
护军赵俨连徐晃怎么败的，叶县怎么丢的，究竟来了多少汉军，关羽有没有亲征这类情报都没有。
未知如同迷雾的军情，最为骇人，特别是叶县城头飘扬的马字战旗，而那庞大的骑军规模，已经说明什么？
说明，马超他来了，真的来了。
别人破许都横扫中原，曹家能留点家当。若是让马超、田信横扫中原，曹家人就危险了。
曹丕惊疑不定，万一孙权那里虚与委蛇，而刘备真正的大军会北伐中原，那集结在汝水、肥水的十万大军岂不是成了笑话？
刘备若二十万……十万大军出南阳，孙权再从淮南发起反击，那全线要崩。
青涩的司马懿也有些拿不准孙权的诚意，区区一个九江郡，似乎有些太少。
现在孙权积极北伐，说不得能拿走更多的地盘。
司马懿、陈群、朱铄、中领军夏侯楙、中护军夏侯尚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也没个准确主意。
目前事态之严重，容不得一点疏忽。
若不能准确判断形势，可能这一局被刘备、孙权联手豪赌，己方的关陇、中原、青徐都会丢失。
从许都至柴桑，路途约一千二百里；飞骑昼夜不歇，沿途接替。
虽不能达到日行八百，但日行六百是可以保证的。
曹丕这里还没商议出结论，满宠前天发的奏表送抵，包含孙权的聘书。
而孙权的劝进表已交给周泰，周泰若进据寿春城，就会交出这封劝进表。
劝进表，跟投名状一样。
是堂堂大汉吴侯劝大汉魏王当皇帝的，这么大的投名状，孙权难道真交给了周泰？
进据合肥给请降书、进据寿春给劝进表，现在额外的聘书先送到手里。
曹丕有些舍不得独女，这是他跟甄宓生育的女儿，仅有的唯一女儿，而儿子前前后后有十个。
司马懿建议：“大王，不若尽以淮河以南为嫁资。诱以厚利，纵孙刘密谋，孙氏进取之能远逊刘备，不难舍弃刘备。”
“尽割淮南地？”
曹丕沉吟，那么己方控制的庐江郡北部、九江郡、下邳郡南部、广陵郡南部都在割让范围内。
而其中最为膏腴的就是九江郡的芍陂，吴军若在芍陂军屯，十万人军屯三年，最少可积攒千万石米粟。
位于九江郡的寿春可以给，合肥也可以给，可芍陂最好能拖着。
马超打到家门口，轮到曹丕拆东墙补西墙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见
二十七日清晨，江陵关羽府邸。
关羽一家正在用餐，关姬询问：“父亲，汉王是不是明日能到江陵？”
“嗯，今日伯序已率湘江水师前往迎接。”
关羽饭后饮茶神色宽慰，就听关姬问：“汉王既要征讨江东，为何父亲要调孝先去南阳？”
关兴也眼巴巴望着，如果可以，他也想到军营里去生活。
女儿所问，关羽稍稍考虑就说：“好事不能让我家独占，为父也不愿汉王为难。再者，南阳干燥，适合屯养骑士。孝先正向孟起请教骑战，孟起自不会吝啬，不止孝先，定国、孟兴都可得授机宜。”
说着关羽轻笑，骄傲之色溢于言表：“北伐中原，善骑战者为上。中军、后军吏士，或善步军，或善水军。待全军北伐时，谁又能与定国、孝先、孟兴三人争功？”
急促脚步声传来，关羽抬头就见杨仪顺着曲折走廊疾步而行，杨仪甩着双袖步伐极快，后面跟着四名小吏，各端木盘紧跟着。一个个脚步轻快，仿佛欢快漫步的狼犬。
杨仪来的快，至堂前脱了麻鞋迈步进入，强忍着笑意拱手，急忙说：“还请翁主不要回避。”
说着他两手各举一片帛书，一个巴掌大小，一个跟他袖口一样长：“君侯，南阳捷报。”
这时候四名小吏才跟上来，端着木盘躬身站在堂前。
关羽却轻轻皱眉，伸手接住较短的，见写着：“已破吕建，进围徐晃在即，将请南阳各军助战。四月夏衣缺帛四千匹，另请君侯拨付粗帛二百匹，漆二十斤，欲研制绢甲以自用。”
这下关羽的脸色更慎重了，生怕中了徐晃的骄兵计。
他调整呼吸，伸手接住第二封帛书：“徐晃行军五十里入驻营垒，我以三千骑断其归路，率吏士五千余亦奔行四十里，围徐晃于澧水之畔。吏士效死，徐晃率数骑走脱，末将追斩。”
“徐公明顾恋子孙，自戕死。”
“此役先破堵阳斩将军吕建，后迫降将军徐商，已遣马岱、徐商诈取叶县。星夜奔往，必有所获。”
“前后俘斩八千六百余级，盈获八千二百余级。待天色大亮，再行搜捕，俘斩或许更高。”
“已遣飞骑送徐晃首级、右将军印及俘斩将校印信于江陵。”
“为鼓舞吏士奋战，末将许诺战后每人赏金币，恳请君侯拨付。”
“徐公明身躯已收敛，亦遣人运往江陵。”
关羽脸色微微涨红，双手反复握拳，起身大步来到堂前。
杨仪跟在身旁上前把两枚首级的木盖解开，关羽看都不看一眼吕建，双目睁圆看着木桶中的徐晃首级。
他久久无语，这时候马良、潘濬、马谡、庞林等人疾步而来，性格拘谨的马良是提着自己黑色官袍前摆疾步而行，性格粗犷的庞林则是跟杨仪一样，甩着袖子走路。
这拨人后面，黄忠、李严、辅匡、宗预等后军编制的将领也紧跟着。
前后两拨人二十余人，堂前走廊站不下，就站在堂前庭院里，庭院里正盛开金灿灿的菜籽花，特殊芬芳弥漫。
众人仰慕、骇然目光投在关羽身上，关羽缓缓举起田信的公文，递给最近的马良：“此孝先报功文书，若无差池，此刻已占叶县。我军与许都之间，再无阻塞。”
无险可守，平原广袤，还有繁复的汝水、鸿沟水系。
大军只要抵达叶县，魏军要么决战，要么退避，再要么分守各城拼消耗。
关羽摆摆手，杨仪才端起徐晃的首级，传阅诸人，随后是徐晃的右将军印。
急着来见证功勋，见证之后诸人都有些难办。
难道一起劝刘备，大家挽袖子北伐中原？
前期没做运粮准备，军队到南阳还能撑一会儿。若是在中原战场打不开局面，抢不到粮食，跑都跑不动。
整个南阳军粮储备不足八万石，仅够马超他们吃到夏收，勉强能跟徐晃对垒、消耗。
大军北征，南阳郡兵、如文家这样的豪强部曲兵一起征发，可得两三万之众。
再算上已经在南阳的左军八千人，关平四千人，孙朗、雷绪、申耽三部北伐时肯定会编满，这就是万余人。
所以北伐，南阳地区这五万人是铁定要动员的；后军、中军规模也在五万，前后十万人聚集南阳，待在驻地军粮消耗十五万石；若是出征，影响今年收成，而且大军很难携带超过两月的粮食储备。
十万大军北伐中原，打赢了固然前景美妙，可打输了就全没了。
没做前期准备，估计很难打赢。
田信打出了一个让大家很尴尬的战果，一时各人赞叹不已，却都不提实质性内容。
庞林率先开启话题：“关侯，还请差遣使者持徐公明首级及大小印信前往江东，以宣功同盟，振奋砥砺江东吏士。”
万一徐晃的首级成功震慑孙权，击垮孙权的意志，迫使江东内附、从属，然后并力北伐，岂不是更好？
关羽略作直接答应，考虑片刻后说：“汉王今日晚一些至江陵，迟则明日一早。汉王已入荆州地界，此事应由汉王裁定。不过码头要备好快船，汉王若遣使去江东，也好速行。”
刘备可谓归心似箭，可三月下旬时江水流量渐渐枯缩，达不到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神速。
也因江水平缓，刘备过枝江后不做停歇，改乘胡班的大船，径直前往江陵。
一路畅通无阻，给了关羽一个大大的惊喜。
关羽穿着中衣阔步走出，就见刘备穿金线勾勒云纹的绯紫蜀锦衣袍站在门前，腰悬一口剑，笑吟吟看着他。
火光照耀下，关羽前冲到三步处，口唇颤抖，眼睛一酸正欲下拜，刘备赶紧上前缠住笑呵呵：“哎呦，云长又雄壮了。”
“臣……冒进北伐险些坏王上大业，昼夜不安，故多饮食。”
关羽与刘备四手紧握，关羽侧头看向旁处，泪水悬在眼眶：“今王上回江陵，臣终于可以安心了。”
“云长啊云长，江陵丢失就丢了，只要云长无碍就好。云长在，还怕打不回江陵？”
刘备牵着关羽往里头走，笑着安抚：“江东鼠辈而已，云长不必在意。”
关夫人引着关姬、关兴在庭前迎接，刘备笑着夸奖：“夫人有功，养育定国这等国家栋梁，理应封君才是。”
说着刘备扭头对身后说：“传诏，策汉寿侯夫人为益阳君，分千户租税为妆料邑。”
身后自有御史提笔记录，关夫人要拜谢，刘备示意关羽劝阻：“云长与我名为君臣，却情同手足兄弟。夫人相夫教子使云长父子无后顾之忧，自有功勋。”
刘备又打量身姿高窕，隐隐有些壮实又眉目凌厉的关姬，再看看虎头虎脑的关兴，欣慰不已，对关羽说：“儿女健康，远胜一切呀。云长，你不该将孝先派往南阳，快招他及定国回来。”
“王上，臣正好有大事要禀。”
关羽说着扭头去看杨仪，杨仪献宝一样将徐晃首级、右将军印装盘抬来。
刘备有些认不出徐晃现在的面容，就听关羽说：“孝先出兵堵阳，廿三日早间破城斩将军吕建，又进围徐公明于营垒，当夜破营追斩徐公明，迫降吕建别军二营，徐商本部五营，前后俘斩近九千之众。”
刘备正抓着右将军印把玩，随意丢下：“如此说，如今正该重新计较。”
“是，臣等皆以为该传徐公明首级、印信于江东，或许可迫降江东。”

第一百一十八章 火起
夜中，刘备关羽秉烛相谈。
地暖温热，两人盘坐在几案前，案上铺张粗帛地图。
关羽指着江夏、武昌一带说：“贺齐、步骘各拥兵万人，驻屯夏口、武昌城，孙谦有兵五千人驻屯樊口；北岸韩当督兵万人守江夏，孙韶有兵五千驻屯举口。”
四万余人组成的江夏、武昌防线，刘备不以为意说：“孙权若背盟依附曹丕，武昌守军必然后撤。”
关羽深以为然，从木匣里拿出更为标准的兵棋。
原始象棋都有了，兵棋概念自然存在，马援能搓米为山指画地形，所以沙盘、兵棋不需要田信发明，只需要稍稍改进。
关羽手里的兵棋以营为主，开始布置：“黄汉升、李正方走江夏，臣与黄公衡击夏口，另遣一军从南岸赤壁行军。大王坐镇江陵，待破武昌后，大王移镇武昌督战不迟。”
看着关羽前后布置的兵棋，刘备拿起代表的‘王’握在手里：“我统水军不如云长精妙，攻拔武昌之战事，尽委于云长。过武昌后，江东必死守柴桑，我愿与云长同往。”
关羽不反对，又摆弄兵棋说：“江夏韩当、孙韶退军，我军需留精兵扼守，以防曹休所统汝南诸军。”
长江是大动脉，大军过武汉后，江东唯一能发起阻击的只有柴桑口一带。
而那时候汉军战线从夏口至柴桑有五百里水路，险要、河口都要分兵扼守，十万大军过武汉，估计前线能展开的不足七万。
出乎刘备预料，关羽在江夏堆积兵棋，足足摆了三十个营，两万余人。
关羽说：“昔年李信以二十万之众伐楚，为楚所败，乃轻敌、兵少之故。今我士气如虹，但江东存亡亦在这一战之内，两军战力相差无几。”
“魏人不会坐视我军倾力攻江东，曹休必率汝南兵来攻江夏，其兵少则三万，多则五万。”
“若我军攻势迅烈，孙权或许会引张文远之军为援，张文远应在两三万之间。”
他最后指着南阳叶县一带：“马孟起、孝先这一路悬兵宛口，最少可使五万余魏军不敢轻动。今孟起、孝先名震敌国，皆不宜轻调。”
关平又要守襄阳，或在南阳机动，也是不能动的军队。
保住南阳的稳定和生产，今后随时可以威胁中原。
刘备扫视地图，习珍统兵五千守零陵湘关，刘封五千人长沙，会从长沙转移到武汉协防。
江夏要留兵两万，从夏口到柴桑之间五百里水路各处分兵，也有接近两万。
五万大军会布置在沿途，而参战的前军、左军是不完整的，总共约在五万；后军、中军也在五万之间。
换言之，只有一半的军队可以投到前线。
而孙权那里最少可以聚集十二万至十五万的军队守在柴桑一线，算上张辽援军，打防守的魏吴联军最少也在十五万。
如果进取失利，前线五万大军很难全身而退。
如果打赢，也很难扩大战果。
刘备抬手将江夏守军黄权两万人拨到柴桑一线，又将沿途守军分出一万来，聚集八万到柴桑。
随后指着南阳说：“南阳豪强部曲可集结两万之众，使之协力守卫武昌可好？”
彻底不要江夏，曹休想来就来，只要守住武昌南岸，前线大军补给就不容易截断，后退时也能走武昌撤归荆州。
曹休带兵翻山进入江夏地界本就有困难，总不可能背着船来打仗吧？
关羽望着刘备改动的布置图：“大王若执意毕功于一役，臣无异议。只是如此一来，江陵要留心腹重臣。”
“云长以为马季常不足以托付大事？”
“大王，臣以为庞士衡善断，可佐马季常。”
刘备稍作考虑就点头应下，其实江夏、武昌丢了也不是很要命，江陵才是重中之重。
他此刻想到了糜芳，恨的牙痒痒，可又不忍心杀：“云长，我欲流放糜子方至南中，可好？”
后军抵达江陵后，糜芳就从城中军营转移到关羽府邸别院里软禁，与家人生活在一起。
糜芳嘴里还有很重要的信息需要审问，这些信息敏感，关羽只是保护着糜芳，也不提审糜芳。
此刻的糜芳，披头散发，咬破手指在木隔子屏风上书写，写到一半却停下来，将屋内铺在木地板上的草席卷起，堆在木格子上，小心翼翼用鱼油灯点燃，火焰迅速燃烧腾空而起，绕梁呼啸，浓烟滚滚。
他走出厅堂，对察觉火光的妻妾、子女说：“我无颜见汉王，亦无颜见兄长。”
说着他盯着几个儿子，神色阴厉：“我家曾为徐州巨富，家资何止亿万？我坏汉王之事，非为钱财，实乃一己愤懑。谨望尔等宽厚做人，以我为鉴。”
说罢他看向两个儿媳怀里抱着的孙子、孙女，仰头呵呵做笑：“比之徐州旧人，我子嗣繁盛何其幸运？今自取死，也不枉活一生。”
“父亲？”
几个儿子呼喊声中，糜芳转身走入烈火、浓烟滚滚的厅堂，没走三四步，头发就燃烧成灰，随即整个人身影被火焰吞没。
关羽、刘备站在堂前眺望夜空中腾起的火焰，关羽握拳砸在门框上，咬牙眦目：“贼子该死！”
刘备怔怔望着：“我出成都时再三安抚子仲，今……唉。”
他袖中双拳紧握，恼怒作色：“云长，这仗不打了！”
关羽愕然，也露出释然之色，刘备用脚踩门框出气：“荆州不顺，将士出征猜疑不定，如何能战？”
关羽不敢私自审问糜芳，田信也没有，怕糜芳胡乱攀咬，也怕真牵扯出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来。
官渡之役时，曹操打赢了，处于上升期，很大度的烧毁军中将校与河北私通的信件。
之前江陵之战，若孙权打赢了，也将处于上升期，对所谓的内奸也会一笑了之，不予计较。
可打赢的是荆州军，荆州军才有资格不计较内部出现的问题，给大家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战败的孙权就没有多余的选择，不想死，也不想担负责任，只好率先发动清洗。
关羽府邸起火，城中、外城军营处处警戒。
城中馆舍内，蒋琬、潘濬这对表兄弟久别相逢正一起吃酒，蒋琬酒酣，讲述入益州以来的经历，说到一些事情依旧后怕不已。
比如他当广都令的时候，恰逢刘备、诸葛亮一同巡视郡县，一起拐弯跑到广都来。
蒋琬醉酒不能起，县里政务也堆积未作处置，若非诸葛亮力劝，差点当场被刘备处死。
罢官不久，刘备称汉中王，蒋琬又被举荐为尚书郎。
关羽府邸起火，潘濬、蒋琬与许多喝醉的官吏一起往关羽府邸前聚拢，各营将校则留营不动。
关羽府邸前，陈到、周仓也不灭火，只是维持秩序。
秩序稳定，刘备、关羽及大小亲眷从府邸内从容撤出后，周仓才带人入府扑火。

第一百一十九章 趋利
清晨，宗预再次成为出使江东的使者，两艘快船已然备好。
从江陵走长江经巴丘、赤壁到夏口，路程九百里；从江陵绕出汉水去夏口，只有六百里路。
宗预脸上笑容有些勉强，始终思索昨夜的火。
糜芳投火取死，许多本可以说明白的事情成了无头案，会让许多人蒙受不必要的猜忌，也让许多手脚不干净的人暗暗庆喜不已。
关羽管理荆州时管的比较严苛，可这跟宗预没关系，他是跟着张飞入蜀的。
江陵又几乎是长江流域最重要的经济、贸易枢纽，江陵不出贪腐，才是咄咄怪事。
正常的贪腐也就算了，偏偏连攻城器械都出现在江东军手里，更别说其他精工打造的刀剑。
每一口刀、每一口剑都是有工匠、监工铭文的，麦城一战俘获那么多吴军，证据可谓堆积如山。
糜芳很可能是被贪腐的荆州官吏拉下水，糜芳不满归不满，可糜芳没必要贪腐。
一来看不上贪腐的这点收益，二来是糜家累次得到的赏赐极多。
而且……糜芳还会做生意，刘备又没禁止糜芳从事老本行。
宗预一路思索糜芳之死可能引发的动荡，而他到柴桑口见孙权需要三天时间。
从许都发到柴桑口的急递只需要两天，宗预刚至汉水主流，满宠带着新一轮的谈判条件找到孙权。
尽割淮南地，这么大退步惹得孙权疑惑，与近臣商议。
诸葛瑾猜测：“满伯宁恐有隐瞒，臣料马孟起、田孝先督兵出南阳，或许已破徐晃之军。荆州军有觊觎中原之意，魏人恐我两家联合北伐，故割淮南地以酬至尊。”
孙权略有得意，见其他人再无建设性提议，就当众阐述战略规划：“联刘自壮诈取淮南之策可谓成功，刘备居心不良，必发大军来讨。击退刘备使知江东非其所能图，必转而攻魏。”
经历几次清洗风暴后，孙权身边不是江北人氏，就是宗室子弟，细细嘱咐：“到那时，孤与刘备同起同坐再缔结不战协约。刘备攻魏，魏人自守不暇，更无力与孤为敌。诸将内讨山越充实人口，在外则屯种淮南，可窥伺天下之变。”
“曹刘相争，孤扶弱锄强，均衡其势，使之国力枯竭。”
“待兵精粮足，曹刘虚弱之时，可以争天下。”
国际形势越来越明朗，孙权也找到了己方存身、发展的方向所在。
江东诸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兼并大部分江东世家、豪族后，各将哪个没有数千仆僮？
军中部曲少的千人，多的如贺齐足有万余人，受贺齐影响的越人邑落更多。
大部分将军部曲本兵都在三五千之间，孙权又增授夺自世家、豪强的部曲给这些将军帮他磨合。
仅仅一个陆家，就从陆议一系手里夺取屯田部曲近两万人，这是两万山越丁壮，给陆议屯田的丁壮。
孙权吃的满嘴流油，江东诸将也都腰包富裕，还少了江东世家的竞争，可以保证子弟仕途不受打压。
某种层面上来说，荆州战败后，孙权直属的力量不减反增，那部分游离的力量被他及江东将领消化。
就现在江东诸将的实力，去了魏国肯定以礼相待，但部曲、封地之类的会被剥夺；去荆州也是一样的命运，很难保留现在的超然、自由的地位，和经济能力。
孙权离不开江东诸将，江东诸将也离不开孙权，双方绑在了一起。
除非愿意放弃种种超然地位，否则没道理背叛。
刘备打到家门口，孙权也不怕诸将不效死力。
这种心态下，两日后宗预带着徐晃首级至柴桑口与孙权相见。
这两天里，孙皎长子孙胤随周泰北上，进驻合肥，发来捷报；周泰沿肥水继续北上奔往寿春。
合肥在手，孙权悬着的心落地，安全感大增。
徐晃首级传阅检验，孙权颇有闲情逸趣赞道：“汉王北伐先锋建功，想必中原震动。由此可见，汉王强盛实属当今之冠。”
孙权说着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帛书由侍者送到宗预手中，略带遗憾口吻：“赖汉军勇锐，魏主曹丕丧胆，急招张文远撤兵。并割淮南地为其女嫁资，以行和亲事。德艳，孤唾手可得淮南地，又何必再起大军徒增吏士伤亡？”
“吴侯，魏国封地在北，魏王之女翁主也，如何能拿淮南汉土做嫁资？”
宗预恼怒：“吴侯为淮南之土，又卖两家亲盟，就不怕天下豪杰耻笑？”
“德艳，孤若助汉王，汉王可能使孤得淮南之地？”
孙权不以为然反问，并说：“汉失其鹿，群雄俱起而争，今只剩三家。昔年汉高祖能争，今我孙仲谋就争不得？汉王虽系刘姓，世上岂有不死之人，不亡之国？”
“汉光武帝二兴炎刘，已是得天大幸。天意不在炎刘，才有后汉种种灾难，令苍生饱受疾苦。故英雄群起，为解救生命而已。”
“如今汉王欲三兴炎刘，岂不是要与天意为敌？”
“孤以为汉王君臣该顺从天命，颐养天年。待真天子降世，也可得享二王三恪之礼。”
宗预却是摇头哂笑，举起手里曹丕的婚约回书当众丢弃在地，抬脚踩着：“汉王若真依吴侯之言，那不出三载，吴侯将做客许都，为曹丕群臣观瞻。外臣以为，魏人必对吴侯品头论足，如若相马。”
“大胆！”
徐盛率先拔剑起身厉声呵斥，剑出鞘一尺，余下将校纷纷手按剑柄，怒视宗预。
孙权不以为意，笑说：“德艳也不必说气话。孤得淮南地后自有用武之地。今汉王兵盛，而魏国土广袤人口殷实底蕴悠长，非仓促所能图。今后汉军北伐，少不得吴军响应。孤与德艳，来日方长。”
孙权说着闭眼：“今天下三分，汉王也知孤的心意。德艳也不必逞口舌之利，汉王若是不胜忿忿，大可提兵来战。”
宗预揖礼，从一侧卫士手里端走徐晃首级，转身离去。
孙权目送宗预及两名副使离去，对左右说：“传令贺齐、韩当，务必阻敌月余。”
诸葛瑾出列拱手：“是。”
孙权抬手又指另一盘徐晃等俘斩将校的印信：“尽皆转交满伯宁，还请他督促淮南郡县，早早交割。”
淮南成了无人区不假，可让人眼馋的东西太多。
合肥、芍陂、寿春，下邳、广陵南部还有人口，也不知能留下多少。
在消耗完汉军锐气前，曹丕不敢违约。

第一百二十章 理智
因为军事压力的原因，今年依旧是建安二十五年，刘协并未更改新的年号。
随着孙权称藩，并第一个送上劝进表，华歆紧随其后，紧接着汉三公九卿、大小将军纷纷进表。
针对孙权的战争也有条不紊展开，南阳郡也在动员之中，田豫、文聘、申耽都在调动范围内，大小豪强纷纷聚集部曲、乡党集结成军，沿着驰道分队行军。
堵阳，田信正率领虎牙军、降军开辟水田。
稻种已有专人育苗，如今只是依照地势起伏修建聚水的土围、塘堤。
前后半月施工，已有三万余亩水田得以灌溉、浸泡，泡在水里的杂草也多被轻易拔除。
部分率先恢复的水田里已栽植稻苗，稻苗仅仅露出几寸长。
田信穿草鞋走在土垄观察左右，脑袋里面根本没有种田的知识，现在全交给军吏负责。
不过农业是真落后，流行黍米、粟米这种低产作物，小麦、水稻种植并不广泛。
小麦吃法已有简单原始的汤面，也有胡饼，但馒头、包子还没开发出来。
水稻种植不广泛，原因很简单……水稻不易储存。栗米可以在仓库里贮存十年，；而稻谷储存环境要求高。
龙骧军沿着古老驰道缓缓行军，关平环视道路东侧波光粼粼的水田，见到了田信身影。
各处吏士、俘虏都在劳作，也只有田信四处走动，朝着驰道走来。
关平下马，沿着土垄走去，笑问：“孝先真欲在此军屯？”
“兄长这是明知故问。”
田信走到驰道边，树荫下已有军士铺设几条竹席，田信与关平坐在树荫东面，躲避大军行军时的扬尘。
关平端起葫芦酣畅饮一口：“听说孝先拿出江米千石酿酒犒劳吏士，还以为是误传。行军过望花亭时，就见吏士劳作时以稠酒解渴，这是何故呀？”
稠酒就是甜酒、浑酒，米蒸好，一宿时间就能酿好，酸甜可口。
“稠酒，流行于关中。”
田信不做考虑就说：“别的酒的确耗费粮食，酒醉误事。稠酒一宿酿成，名为酒，实乃甜粥。吏士劳作多口渴，沸水不便携带，只好以稠酒代水，也能增益气力。而我逆击徐晃，实乃抗命之举。多赖吏士效死，不然哪能成功？”
田信说着摆手拒绝关平递来的酒水：“我律己就好，何必强迫吏士？”
关平不以为意，饮酒问：“应该还有别的考虑吧？”
“对，饮用稠酒不易染疫。”
田信说出一个自己眼中简单的答案，就问：“兄长率龙骧军去叶县，是协防，还是接应马孟起后撤？”
“协防助战。”
关平将田信的话记在心里，说：“夏侯尚用兵沉稳，孟起将军虽有小胜，却难施展一身所长。汉王恐孟起将军有失，才使我率军助战。”
汉军出现在叶县，原本曹仁要亲自率兵来战，曹丕、司马懿这些人哪里还敢让曹仁出来？
于是中护军夏侯尚亲率万余禁军，混合赵俨所部屯田兵，重整为三万余人与马超相持。
马超打了几场小仗也就停歇下来了，虎牙军守卫通道不能动，马超手里六千人又无法豪赌，始终相持。
关平带着龙骧军抵达叶县，能打就打一场，不能打就一起后撤，集中兵力布防于堵阳。
田信堵阳一战打的实在辉煌，不管刘备还是关羽，都放心，认为可以在堵阳阻击魏军进犯之军。
或许田信、马超、关平守在堵阳一带，魏军缺乏进攻的勇气。
关平说着扭头看水光艳艳的成片稻田：“竟不想孝先真能沉住气，还以为孝先会与孟起将军率三千骑进击许都，耀武扬威于城下。”
“兄长，我本就不赞同今年开战。能破徐晃，也仅仅是战机稍纵即逝，拼命一搏所使然。”
田信解下自己水葫芦咕嘟喝两口：“兄长自幼不曾短缺衣食，不知饥饿困乏之感。而我曾饿的头晕眼花，险些沦为路边饿殍。”
长舒一口气，田信扭头去看稻田，半眯着眼：“我不在意北伐成败，我只在意自己、亲友，视线所及之内的百姓能否温饱，能否安宁。北伐对汉王、关侯、夏侯老将军来说是宿命，对兄长来说是忠孝所在，对我而言北伐只是一场厮杀。”
“东征孙权是厮杀，北伐中原也是厮杀。唯有厮杀，才能过安宁生活。”
田信说着拍拍自己粗布缠腰的腰带：“兄长你看，若无必要，我平日连剑都不想带。”
关平敛容，看一眼亲卫将，亲卫将走远后，关平说：“我知孝先怀有怨气，可东征势在必行。我来时父亲也有嘱咐，为达成汉王之志，父亲不吝一死。对父亲来说，荆益二州不算什么，能否伸展汉王志气才是真正大事。”
“哪怕此番东征，十万大军覆没，父亲也无怨言。”
“兴许孔明先生也是如此看法，宁肯搏命一试，也不能委屈汉王。”
关平抬手搭在田信肩上轻拍：“与徐公明一战，孝先愿以命相搏，虎牙军吏士乐死轻生愿随孝先同死。那今汉王愿提兵东征，元从将士自然甘愿效死。”
田信听了只是一叹，这奇怪的二元君主体系。
如关平所说，虎牙军吏士只愿听自己的，不怎么在意更高级别的命令。
因为盲从、信仰，也因为外面更乱的世道，许多吏士已经离不开这个集体，集体才是他们生命意义所在。
乱世未平前，除非自己犯了重大错误，将虎牙军军心折腾到瓦解，否则这个集体只会追随自己，甚至效力自己的子孙。
关平的龙骧军也是如此，番号是刘备给的，可吏士是关羽、关平一点一滴凑齐，战争中磨合形成的。
关羽现在是前将军，可荡寇军编制依旧存在，始终没有新的荡寇将军接替，依旧由周仓监管荡寇军各营军务。
所以田信理解各军对刘备的态度，刘备要东征，大家宁可自己拼掉自己的命，也要达成这一理想，这是展现自己存在价值、生存意义的时刻。
开国君主的威望就是这么强烈，对乱世中的军人来说，开国君主就是一切，为之生，为之死，死的有所意义。
刘备的东征，马超态度则冷淡的多；自己则是理智看待，关平则是没看法。
关平走了，留下一封关姬的帛书。
田信握着帛书目送关平与骑从消失，只是摇头笑笑。
自己还有一个感染名额，始终留着不用，自然有作用。
这个感染名额就像探测器，对关平，张苞都没反应，倒是对关兴有反应。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上庸
日暮时，堵水河畔。
谢旌带着一卷军书来找田信，如往日一样，这是今日各营的出勤、查岗文档，还有降军管理相关记录。
田信扫视内容，见又有一伍降军收割芦苇时串联逃跑，自然被其他同队的降军捆绑、揭发。
擒捕这伍降军时遭遇反抗，用短锐竹刺刺伤一名参与擒捕的降军。
军正官给的判决是刺人者斩首，同伍者禁食三日；被刺者休养至痊愈，参与擒捕者给全额口粮。
田信收下，问：“远近哨骑可有见闻？”
“并无异动。”
北面尧山，东面扶予山陆续修建烽火台，前线马超也修筑了烽火台，可以警惕魏军别部白日行军抄袭。另有游骑侦探，可防止魏军突然来袭。
田信这里为防止烽火台守军懈怠，三日一轮值。
“今夜以清风、明月为夜禁口令。”
“是。”
谢旌上前伸手拿了田信书写的竹简，上面是清风、明月四个字。
他兼管营务，典军罗琼主管屯田。
谢旌离去不久，罗琼也带着一卷竹简来报：“君侯，天气渐热，降军多穿冬衣，不利于劳作。若拨发新衣能便于降军劳作，也能感化军心。”
服装本身就有一种凝聚力，田信应下，抬手将谢旌上交的军书转递给罗琼：“伯雄明日监刑，悬首三日以告诫降军。”
罗琼也离去，田信取出关姬的帛书，帛书也用锦囊漆印封口，漆印是‘乐乡’二字。
乐乡在江陵中州、公安城之间，是一片广袤的平地。
每年洪峰冲下来时，有江陵中州挡在前面，所以乐乡的农业较为发达，跟北岸江陵一带类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田信再次审视这十六个字，摇头轻笑，自研墨思考如何回信。
现在大致的《诗经》也粗略知晓一二，取一页裁剪好的帛书，提笔正要写，随即一愣停笔，将静夜思三个字从脑袋里扣除。
好端端的思故乡，肯定会惹生气。
又做考虑，抬头见漫天星辰、明月，遂落笔写下：“月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他这里抄袭诗词，上庸的孟达却气坏了，一剑斩入堂前廊柱才喘着粗气：“刘封欺人太甚！”
邓贤、李辅二人尴尬站在堂前，刘封一个月前就得到刘备的出兵调令。
始终拖延，等刘备抵达江陵后再发调兵公文，刘封才心急火燎的出兵，临走却把孟达心爱的鼓吹乐手抢走了。
刘封本就性格强势喜欢指挥人，孟达又是个自矜之人最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
平日小矛盾就积攒了许多，孟达以为刘封始终会给自己一点面子，相互克制。
结果倒好，刘封一直很克制，临走时抢了孟达的鼓吹。
音乐传承可比文化传承要高雅、困难的多，乱世之中精良的乐器、乐谱更是稀罕物，可遇不可求。
孟达就这么点爱好了，偏偏还被刘封抢夺。
刘封这么不给面子，那自己得罪那么多人，个个找自己算账……就算不要自己命，也将忍受许多屈辱。
这对一个自矜清傲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自己还难以接受。
法正恃才傲物性格不好，孟达清高孤傲性格也不好，这对同乡少年时相互瞅对眼，结成亲密关系。
现在法正病死也就一个月时间，刘封就跳起来打自己一巴掌。
这么多年得罪的益州人、东州人、荆州人，还有关羽、田信，若有那么七八个，或五六个找他算账，承受得住？
当宜都太守时，就跟关羽有矛盾，但彼此克制；当房陵太守时拒绝关羽调遣，转手刘备把自己调到深山里当上庸太守，还多了刘封这么个监军。
别的监军也就算了，可刘封这个监军是堂堂将军，手握五千大军，性格刚强眼里容不得沙子，简直就是另一个关羽。
当上庸太守时，江东背盟来袭，孟达不仅自己拒绝出兵，还劝刘封不要急于出兵。
结果江陵、麦城先后大捷，弄的刘封也记恨他。
刘封担心自己率先抵达江陵遭受关羽问责，拖到刘备到江陵才急匆匆出兵。
终究是刘备的嗣子，过去犯点错误不算什么。
那自己呢？
守卫房陵时拒绝支援襄樊，调任上庸时拒绝支援，还劝刘封不要出兵。
关羽、刘备不知道还好，刘封管住嘴不说也还好。
可刘封出兵时连自己的鼓吹都抢了，这样恶劣的态度，怎可能会保密？
为了脱卸责任，肯定会实话实说，说不好还要夸大言辞，让自己背负更重的责任。
好朋友法正又死了，刘备若处置自己，连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
关羽那里再三积累的仇恨已浓的难以化解，而自己轻易打发田信回襄阳，平白背了个有眼无珠不识人才的恶名，还会遭田信记恨。
田信复仇心志有多强烈？
看看参战以来的表现，前后一年时间，所部俘斩数据已是孟达这一生的两倍、三倍。
特别是袭攻徐晃，田信突阵失利，更是连头发都割了，才越战越勇打穿守军，后又单骑追斩徐晃而归。
这样的人，你指望他性格恢宏大度？
肯定会记仇，只是没找到机会。
心中已有所决断，等刘封到江陵，刘备再作布置时，自己绝对落不了好。
特别是这个南阳战场依赖关平、田信，东征战役依靠关羽的时间里，为给关羽出气，也为调解刘封、关羽之间的误会，刘备一定会处置自己。
自己又不是法正的儿子，得不到法正的萌荫庇护。
仅仅片刻之间，孟达眼睛转动已有决断：“我为刘封所轻，盖因孝直新丧朝中无人，又功勋浅薄。我闻田孝先攻堵阳时，南阳各军上至马孟起，远至关定国，及徐承贞、文仲业等降将都愿提兵助战。”
看着神情雀跃的外甥邓贤，孟达露出一丝笑容：“南阳正值用人之际，你持我手书星夜前往堵阳。”
邓贤略感意外：“舅父愿听从田孝先节制？”
孟达抬头远眺城外山势轮廓：“此示好关侯之举，亦可脱离樊笼。如今各军争先立功，我军困守上庸山中，岂不可惜？”
邓贤咧嘴露出笑容，孟达回头去看李辅，李辅也露出释然、向往的神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舔犊
许都，魏王国的相国华歆领班唱响篡汉大戏。
四月十五朔日朝会时，华歆出列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
刘协惊容难敛，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
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
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
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乾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垦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际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
“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
“鬼在边，委相连，是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
“愿陛下察之。”
刘协仍旧强撑，颤音：“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奈何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
王朗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
刘协环视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四十余名大臣，见一个个面无愧容，遂哂笑退回殿后，脚步虚浮。
至十八日时，许昌宫禁已更换为魏军甲士，土黄服色的魏军甲士有别于朱绛色的汉军服色。
一个火德赤色，一个火生土的土德黄色。
昆阳城，夏侯尚亲自驻守所在，与叶县隔滍水对峙。
十八日时，夏侯尚所部完成夏衣更替，所持的汉军战旗降下，飘扬魏军白底黄纹战旗，全军将士穿土黄色细麻衣，或者土黄色帛衣。
马超在滍水边洗马，见魏哨骑在对岸奔驰不由一愣：“曹氏篡汉？”
不久马岱、关平、张苞闻讯赶来，就见魏军在对岸堆积草束，将一捆又一捆的汉军旗帜堆在草堆上，一把火引燃火焰升腾四五丈。
马超有些哭笑不得，对身边马岱低声说：“曹丕引火上身，或许汉王大军将北伐中原。”
关平、张苞可没有多少悲色，又努力克制不露出笑容。
曹丕终于干了一件好事，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刘协就是一座山，终于被曹丕扳倒了。
关平喜悦更多一些，对张苞说：“你我建功之日不远矣！”
曹丕在这个节骨眼上篡汉，岂不是要自己当靶子？
东征战役目前还能停下，等到秋收后，就有北伐中原的一战之力。
张苞忧虑更多一些：“定国，曹丕此时篡汉，意在分化我军。”
关平也随即恍然明悟，这已经不是东征、北伐的事情，而是争夺帝位的关键时刻。
哪怕东征序列的将校出征在即，此刻也能忍耐冲动，等待刘备称帝后再出征。
这是人心，刘备也不能违抗。
而称帝，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两日后这条军情送到江陵，曹丕在许都、邺城大杀特杀，已将关羽早前经营的情报网络摧毁的一干二净。
所以马超、关平送来的急递，也仅仅是猜测。
刘备当即陷入为难地步，如果称帝，要花费时间准备。之前汉中王时王国国都在成都，现在称帝的话，襄阳、江陵都比成都合适。
如果选择先行称帝，那刘禅、赵云、诸葛亮要不要来荆州？
谁又去益州镇守？
益州太大了，牵扯的事务又多，不是张飞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张飞可以守成都，巴州谁来镇守？还有南中？
刘备焦虑，又来到关羽府邸咨询此事。
称帝与否，想当皇帝就是想当皇帝，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来时关羽正在演武场饮茶，大小不一的军吏子弟摆弄弓箭学习射术，最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再大一点普遍随军征战，或做些跑腿的工作。
刘备入座，询问此事，说出忧虑：“今国贼在北，我军器械、粮秣皆为东征而储。贸然向北，周转耗费决然不小，孙权小儿又会笑我。”
“大王，孙权称藩于魏，率先上表劝曹丕篡逆，此亦国贼也，东征并无不可。”
关羽稍稍考虑又说：“我军若北伐，反倒中魏人疲军之计。今大军锐气正盛，不宜再调。”
这就是孙权率先上劝进表的好处，不打他打谁？
没有这个投名状，曹丕还会继续斟酌考虑。
刘备衡量前后：“我是关心则乱，还是云长看的明白。我有意等孔明回荆州，云长以为如何？”
“此小节而已，我料孔明不甚在意。待北伐建功，还于旧都时，少不得孔明同行。”
关羽看的淡，称汉中王时的典礼，自己也没参加：“大王，今发兵在即，万事宜简。”
刘备仰头傻笑：“是我心急了，没想到这小曹贼胆大如此，突的做下好大事情。”
关羽也露出轻松释然的笑容，奋斗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三兴大汉，先得把大汉握在手里。
宋儒那一套还不流行，没必要扭扭捏捏。
刘备开怀，望着演武场上有序射箭的小少年：“云长，此羽林郎也。”
他抬手一指指着挥动旗帜的关兴：“此羽林中郎将也！”
关羽拱手：“大王，臣怀有私心，想使安国、靖国治民一方，不涉兵戈戎马事。”
刘备轻微皱眉：“云长，靖国、安国才能卓越，你这又是何必？”
“臣中年时得定国，不惑之年得兴国，想留兴国在侧以伴天年，此舐犊之情，还请大王成全。”
见关羽如此说，刘备也是一叹，抖抖双袖坐好，略遗憾说：“本想遣安国去陪读，安国有勇毅之风，常伴公嗣左右也好增长公嗣尚武之心。”
关羽更是放低了头，还是舍不得把关兴派到益州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副军
刘备走后，关姬端着木盘来到演武场。
她鹅蛋脸上洋溢羞涩笑容，又大着胆子将木盘摆到关羽面前，取出上面一物双手递出：“父亲，此孝先送来的纳凉之物，他称之为折扇。”
关羽伸手接住，抹开折扇见扇面题有短诗一首，随意诵读朗朗上口：“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低头再看末尾，写着‘田孝先驻屯堵阳，作于四月十三日夜’。
拿起折扇扇了扇，又换了换手势，掌握正确的手势后又合拢，又抖开，却是一叹：“本想将他调来参与东征，如今看来留在南阳为好。”
关姬不解，这时候关兴也凑上来，关姬将属于关兴的折扇递过去：“父亲，这是为何？孝先思念故土，是人之常情。”
“正是人之常情，才不能使他回江陵。”
关羽将手中折扇抖开，垂目盯着短诗：“此诗直抒胸臆，就连为父也不禁质疑东征一事。子龙怀有公心，就明言反对东征，这才留在益州。”
“唉，此番东征，若攻下豫章之地，必教孙权寝食难安，其倾力来夺，我军该留守多少兵马？”
“若是一战大破江东兵于柴桑，分兵平江东各郡，又得花费多少兵力、时日？魏人自不会坐视我军扫平江东，若不能一战灭江东，孙权必纠集兵马反复争夺豫章、江夏之地。如此一来，我军焉有余力北伐中原？”
“若不能北伐，魏人休养三年，兵多而粮足，坚壁清野，我军劳师远征，又如何能胜？”
东征，最好的战果无非打服江东，逼迫孙权上供罢了；再次一点也就夺回江夏、武昌，恢复荆州最初版图。
“孝先聪慧，自然明白今年实乃魏人最为虚弱之时，此天授良机。却因孙权作祟，荆州将士又贪江东兵弱，可想而知他一腔苦闷。”
关羽合拢折扇，又是一叹：“此诗若流传出来，必惹军中吏士骚动。此扇收藏，不可示人。”
说着他瞥到关兴的折扇，见写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于是伸手拿到面前细细观赏，面露笑容，连说：“好，好啊，孝先容人之量见涨。”
他瞥一眼关兴，对望来的女儿解释说：“破徐公明后，孝先取米千石酿酒犒赏吏士，惹得城中官吏说笑。我看这是好事，这是孝先爱护、怜惜士卒之举。就怕他身处高位，亲近权贵而不恤吏民。”
敛去笑容，关羽正色对关姬说：“入田氏门楣后，万不可贪爱奢靡之物，当时时劝他廉洁爱民。”
“是，女儿明白。”
关姬郑重应下，反问：“父亲，既然东征隐患重重，汉王为何执意？”
“汉王东征目的有三，一是尝试能否迫降江东，二是惩戒孙权出一口恶气，这气是汉王的气，也是为父的气。至于第三，则是拿江东练兵，以此振奋荆益二州吏士。”
关羽说着笑哼一声：“多是目光短浅之辈，逢此用人之际，也只得应和。若是得寸进尺，哼哼。”
糜芳不能白死，自己再生气都忍住了，刘备都舍不得杀，却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被逼死。
以糜芳的性格，见到刘备后肯定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隐瞒。
糜芳嘴里吐出来的肯定是一个大名单，影响局面极大。
糜芳不愿说，见到刘备又怕忍不住说，这才是糜芳取死的原因。
这么多年患难与共的交情，手里又握着部分证据，多少能猜到糜芳的死因。
荆州人连个像样的替死鬼都没一个，推出一个像样的替死鬼给糜芳殉葬，给糜竺一个说法，事情大概也就能揭过去。
可荆州人始终不认账，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又到了称帝的关键时刻，人人都能排资论辈坐下分果果吃，哪个又愿意牺牲自己站出来扛雷？
其实深究糜芳嘴里的那个名单，计较当时的形势，孙权是盟友，给盟友卖一点武器装备也不算大罪，又不是给敌国卖。
可联系到孙权背盟来袭，这就从发点小财的小罪变成了大罪，大的足以抄家。
糜芳被自己知道的名单逼死，关羽很生气，刘备更生气。
不能给糜芳讨一个说法，那就没法给北方老人一个交代。
可一个能把糜芳逼死的名单，糜芳宁死也不肯说的名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糜家得罪不起这些人，或许糜芳用自己的命发出一声呐喊，他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以糜家的功勋苦劳，还要看荆州人的脸色？还要看益州人的脸色？
糜芳若活着，怎么都好解决。
可用那种惨烈的方式取死，刘备心情自然是复杂的，既愤怒糜芳的无能，身为郡守竟然管不住部属；也愤怒荆州人的胆大妄为，拖到现在更愤怒荆州人的有恃无恐。
一样米养百样人，荆州能出诸葛亮、马良、习祯这样的清廉大才本就不容易，又怎么能苛求所有荆州士人都能廉洁奉公？
偏偏江陵又是长江流域最为重要的贸易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抓权，真的很考验人性。
别的地方物产稀薄人口寡少，就是想贪腐也无从下手。
江陵不一样，这里有太多让人喜欢的东西。
刘备在等待，等荆州人推出一个祭品，等到的却是各种劝进表。
不把糜芳的事情解决，东征都能拖，更别说走个过程的称帝。
堵阳，田信见到邓贤，观看孟达的请战文书后，当即摇头：“孟府君官居上庸郡守，拜扬武将军，资历更深，官秩高我一级。又无汉王诏令，我如何能许可孟府君参战？”
邓贤哀求：“君侯，值此各军奋武之际，我军屈居山陵之中，上下吏士皆有愤愤之意。恳请君侯发公文，使我军能助战南阳，为汉王效力。”
稍稍停顿，邓贤又说：“今曹丕篡汉，更是我军建功立业之时。我舅与君侯同属乡党，还请君侯以乡党情谊为重。”
田信为难，说：“我借左将军之兵，乃我左军副将之故。又能借龙骧军骑营，盖因姻亲使然。此皆关侯允许之事，算不得违令。而上庸郡隶属于益州，建武军不在左军编制，非我能借调。若是建武军在前军编制，我也能请龙骧将军发令调遣。”
邓贤苦笑：“难道君侯就无一点良策？”
田信敛容微微摇头：“难，一言难尽。算起来，建武军确实如此尴尬，不属于五军，乃隶属于副军将军麾下。”
刘封这个副军将军，本意就是和刘备的正军做区分。
刘封率军入益州参战，甚至后续两次汉中战役里，他都作为刘备替补而存在。
如果刘备膝盖中一箭扑倒在战场上，那就没刘禅什么事儿，大家会拥立年长、勇猛、刚毅的刘封继续跟敌人死磕到底。
可刘备始终健康无恙，两次汉中之战又都大胜，群臣劝进进位汉中王时，关羽已进军襄樊取得襄阳大捷，打的曹仁缩在樊城不敢出来，曹操才让于禁带最后的三万大军来救场。
这种两线开花的时候，刘封的副军将军就尴尬了，说到底始终是副军，不是副君，也不是储君。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为难
堵阳，夏衣布料延迟了足足半个月才送抵这里。
由徐祚的三千水师运输，运来的还有箭矢、木蒺藜、青竹等物。
田信申请的四千匹帛，四千匹麻布只运来一半，田信握着物资清单久久无语，徐祚自己却先不满起来：“各军东征在即，旗帜、衣甲务必要鲜明。不止君侯，左将军、龙骧将军所部夏衣也折扣减半发放。”
谢旌面沉如水，罗琼不满写在脸上，五名营督皆是愤愤，田信的主簿虞忠脾气类似虞翻，从戎初战辉煌，胆气更壮，忿忿不平：“彼辈欺人太甚。”
“承贞兄不必气恼，关系大军威严，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田信握着这份清单，扭头对罗琼说：“照例来说，一匹布帛能制两套半成衣。今节省用料勉强够用，我军将士又出征在外，多余衣料也送不回家里，不若先欠下，等随冬衣料一同发放。”
罗琼面有苦色：“君侯，吏士多等着拿布帛在军市上买卖。”
军市是管理很严格的集市，专门划分一个营区，由附近商人、百姓、山民前来卖一些生活器皿，或者提供一些服务。
为鼓励四周百姓来交易，军市里设有市正，执行的是军法。又严格约束军士的活动范围，以此保证百姓的安全。
军市交易会抽税，往往作为军吏福利发放下去。
军中吏士口粮配发，没法拿口粮贸易。
击败徐晃所部的战利品已陆续消费殆尽，就等着夏衣布帛来花销。
没有军饷的年代，冬衣、夏衣布料就成了另类的军饷。自己可以穿，也可以把富裕的布料给家人，也可以拿去换一些服务。
拖欠夏衣，跟拖欠军饷一个性质。
罗琼顿了顿，提议：“可否以麻布抵充丝帛？顺德侯运抵布帛四千匹，恰好足够我军吏士分发。”
“不可。”
虞忠先反对起来：“各营降军都已知晓君侯会拨发麻布做夏衣，殷切盼望。若不予夏衣，便是失信于降军。再以麻布抵充丝帛，则失信于虎牙吏士。”
他对徐祚拱拱手：“顺德侯，不知中军、后军可是减半发放？”
今年的蚕丝、麻布、丝帛还没到收获、征税的时候，府库自然是空的。
去年连续战争、瘟疫传播，荆州又罢免租税，这租税指的就是布帛、蚕丝。
而益州储备的丝帛、麻布在刘备称汉中王时就大肆赏赐，然后又运前后二十万匹到荆州赏赐军士，给刘禅下聘。
这就导致今年税租入库之前，府库里仅存的布帛十分紧张。
迎着众人目光，徐祚头脸扭向别处：“是……是足额发放。”
脾气恶劣的摩崇当即抬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气的鼻子都歪了，见田信瞥来，又低头直喘粗气。
田信索性往后一仰躺在竹席上，双臂展开望着苍穹，嘴角裂开：“没什么好计较的，伯雄你抚慰各营，就说这次拖欠两千匹帛，战后回麦城，我拿两倍补偿。若无两倍帛，就用同等的绢补偿。”
大不了去找关姬借，关姬身家丰厚。
不像关平，还要养军，再多的家底也不够用。
“君侯，此国家之事，何必动用君侯私产？”
“不，这些私产有名目可查，汉王都会补偿给我。”
田信一骨碌翻身而起，问：“承贞兄，最近是谁总管大军物资？”
“由前护军潘承明，左护军黄公衡，后护军辅元弼，及前参军马幼常、左参军庞士衡、后参军宗德艳，以及江陵郡守马季常，共七人。”
徐祚说着声音渐低，缺乏底气。
这个名单就如一座山压在众人头顶，田信自嘲：“还以为负责这事的只有两三人，却有七人之多。看来我军夏衣布料减半，是众人衡量后的公允决定。”
为了保证东征战役顺利，物资最大化倾斜，也不是不能理解。
田信说着扭头呼喊：“取我所制夏衣来。”
外面当值的王直转身去营房，取来两套田信作图，由军市里善缝补的女子裁剪、缝制的两套夏衣。
众人心绪沉闷拥堵，等夏衣拿来，田信摆弄一套说：“这是我效仿甲衣所制短衣，略有改进。有交领上衣一件，长裤一件，四方短裤一件。一匹帛，能制两件。”
他又随手指着另一套细麻质地的衣服，有气无力说：“这是给降军所制，上衣对襟短袖，七分裤一条。一匹麻布可制成三套，并有一些碎料，可缝补另做他用。”
虞忠上前将细麻对襟短袖穿上，见衣襟有枣核状木扣子，穿着试了试说：“若做的宽大一些，倒是适合当戎衣。”
盔甲外面再穿一件戎衣，冬季可以保暖，夏季可以隔热；阅兵时盔甲外的戎衣征袍又相当于礼服，不同颜色的戎衣又有方便识别的效果。
只是戎衣征袍形制宽大，是宽敞长袖，作战时袒露右臂，只遮蔽左臂、胸口。
荆州的气候冬季用不着戎衣防寒，所以南方少见。
徐祚眼神钦佩：“君侯可是早有预料？”
几个夷人出身的军吏当即眼神就狂热起来，谢旌也斜目打量。
田信摇头：“我哪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是觉得天气燥热，该裁剪一些更为凉爽的衣物。”
他看向罗琼嘱咐：“我有图纸，伯雄召集军中、降军中善于缝补的吏士，将这布帛尽数制成新衣。所缺布匹，可用军市余资与附近百姓交易。”
又安排谢旌、五营督带人协助搬运、领取战备物资。
只留下田信、徐祚、虞忠，田信问：“诸位护军、参军减半南阳各军夏衣料，绝非小事，可有内情？”
“有一些，军中布帛缺额约在万匹左右，末将听闻黄汉升欲效仿君侯捐献家中所藏绢布，却被诸人劝阻。黄汉升若献家中绢布，那东征将校人人难免，势必引来众怒。因此东征将校对君侯多有不满、诽议，正如昔年愤恨中护军赵子龙一般。”
“东征将校诋毁君侯卖直养名，诸位护军才决定减半南阳驻军夏衣，以孤立君侯，行告诫之效。”
徐祚声音平缓，略带哂笑：“本以为汉王麾下会和睦友爱，不曾想荆益二州将校因东征一事多行丑陋。”
攻下成都时，刘备要拿成都城内的宅邸，城外的土地、庄园犒赏将校。
只有赵云仗义执言，这件事情才作罢。
刘备因此得到许多赞誉，益州人抵触情绪大为消解。
但却引发参战的荆州、东州将士极大愤慨，赵云一句话，断了他们直接成为大地主的美梦。
拼死拼活再多的赏赐、缴获，也只是鱼，哪里比得上可以持续产鱼的土地田产？
不敢怨恨刘备，只好去记恨赵云。
这些年以来赵云没能独立领兵，就是因为他失了大部分的军心。
反倒因为赵云担任中护军，负责中军、后军的中低级军吏选拔、考核工作，弄的荆益二州军吏很难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内因
淅淅沥沥的清晨小雨里，田信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有些没精打采，懒洋洋侧躺在床榻，看着窗外棚下的雨珠帘子。
虞忠脚踩一双木履从烂泥地到门前，用棚檐垂落的雨水洗了两脚、木履，才光着脚进入：“君侯，雨势渐小时，顺德侯已率部前往叶县去了。”
他见田信餐盘里的饭菜依旧摆在桌案上：“君侯，下官去热饭菜。”
“不必了，今日没胃口。”
田信说着挥挥手，虞忠想劝又觉得说不出口，连自己都赌气、想不通，还劝人？
虞忠郁闷离去，田信望着一滴又一滴的雨珠从竹棚滴下，四周寂静，滴答之声入耳，心绪依旧沉静。
没什么好生气的，从拒绝马良征举孝廉时，这种为难已经是注定的了。
为难自己，让驻屯南阳的各军一起倒霉，也只能说明这伙人的决心很大。
也对，驻屯南阳的各军，马超本身就矮人一截，受气了比谁都克制；关平这里也好办，关羽以大局为重，那关平有再多的气也要憋着。
其他申耽、雷绪、孙朗更是外围将军，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集结在南郡、长沙的汉军已有十万之众，统兵的将校七成是荆州人，两成是北方人，只有一成不到是益州人。
就像荆州将校议论的那样，是他们打下了险峻的天府之国益州，是他们在汉中喋血数年打赢了魏军主力。
而荆州战场不过是挟汉中两番大胜，打连战连败士气低迷的魏军占便宜罢了。
水淹七军更没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关羽决堤，而是天意使然。
别说关羽统兵，就是随便放一个人去，也能拿下水淹七军的战绩。
而后进攻樊城时，关羽又有一个失误，引得荆州将校诽议不已。
那就是田信首攻樊城失利的情况下，关羽竟然放着现成的土山不用，而用围困的办法消耗曹仁。
他们眼中这简直难以理解，怀疑关羽的用心。
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关羽干掉曹仁主力军团、于禁禁军军团后，更想围点打援干掉徐晃的新兵军团。
曹操都怕徐晃中计接连发军令，让徐晃谨慎，兵少时不得交战。
如果没有孙权背盟来袭，随着樊城粮尽，关羽、徐晃之间酝酿的决战，注定要躺倒一个。
现在荆州人多，人多说话声音就大。
东征打的又是天下有名的江东弱兵，手到擒来，自然士气高涨，姿态骄横说话声音更大。
见雨停，田信走出竹棚，抬头眯眼望着太阳，脸上暖融融的。
再有两个月半，收割水稻后就撤军回麦城。
两个月半，孙权应该能守到两个月半以后，甚至能守到九月、十月。
都拖成疲兵，自己作为生力军再参战，会不会有些胜之不武？
而且，魏军也不会轻易放自己这些人退军，必须有人留守堵阳，加固这里的城防，将这荆州北大门经营为关塞。
思索着未来，时间在平静中度过。
上庸，匆匆赶回来的邓贤愕然、吃惊，他手里捧着一份调兵文书，一份孟达递给他的调兵文书。
孟达神色阴晦，望着堂外密布阴云，语气轻缓：“田孝先善楷书，其军书调令文辞直白简练。这有别于各军，但也十分便于仿造。好在我对楷书有所研究，能有其九分形意。这份文书，能骗过许多人。”
调兵文书上盖着仿造的虎牙将军印，邓贤双手捧着，双手轻颤：“舅父，若被郭睦、邓辅察觉，田孝先必发兵拦截。”
这是一份命令孟达奇袭武关道的命令，命令沿途各县、乡邑、聚落官吏协助隐蔽，提供粮秣。
而整个行军路程长达千里，从房陵向北沿汉水走二百里，再沿汉水向东到襄樊上游的筑阳、阴县渡过汉水，再向北走冠军、郦县后转向西北的析县急行军，继续走山路，绕到武关后阻断武关道援军。
现在武关道的关城就在南阳郡境内，守军补给来自关中，运输艰难，本身兵少，又不敢外出抄掠。
破武关不难，难的是漫长的武关道，魏军也随时能在武关道里设立营寨阻击。
单独打下只有千余守军的武关并无意义，这座武关关城对关中防御体系有点像飞地，没有守卫的必要。
毕竟这关城距离南阳太近，强守这座关城，成本太高。
千余人驻守的武关，警讯意义更重要。
武关道以南的驰道，几乎与丹水平行，在丹水北侧；还有几条规模不小的山路可以绕过武关道，所以武关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名声，几条能绕开关城的小路，就是武关的致命破绽。
武关道真正的战场不在武关，而在北面出口的蓝田。
孟达神态决然：“你刚从堵阳回归，携带一封军令也在常理中。郡中官吏不会怀疑，而我也不做无谓抗争。即便事情泄露，也是无碍。因舅父，是真的想打下武关。”
“攻下武关前，我军意图为田孝先、汉王侦知，至多呵斥、勒令我退军而已。待攻下武关，可使汉王知我善战，今后北伐关中，我军可为先锋。”
孟达说着取出一封公文给邓贤，这个节骨眼离不开邓贤的配合。
邓贤一口咬死带来了田信的调兵文书，上庸、南阳、襄阳三郡需要核实，等核实完，自己或许已经打下武关，证明了自己所部的山地越野行军能力，也证明了战斗力。
军队有战斗力，才是立身之本。
邓贤心中不安，接住孟达递来的公文，这是南阳各军的夏衣料清单。
邓贤愕然，看不明白：“舅父，以虎牙军之功勋，怎会减半夏衣？”
倍感荒唐露出荒诞笑容：“汉王难道还缺几万匹布帛？”
“汉王不缺，可有人希望虎牙军缺衣少粮，为此南阳驻屯各军皆受牵连。”
孟达垂目看着外甥手里的名单：“庞士衡特请我出借賓布五千匹给田孝先……想必此时田孝先已然愤愤。他功勋卓著看不上我麾下四千将士，自然不认我这乡党。我若一战而下武关，他自会正眼看我，汉王亦会倚重，视我为柱石。”
賨布是从板楯蛮部落征收的租税，成丁每年一匹，幼丁每年半匹。
说是賨布，纺织技艺、材料上来说，就是普通的细麻布。
邓贤心里踏实起来，还是不解，语气平静：“荆人欺凌田孝先，就不怕关侯反制？”
“呵呵，这是在给关侯难堪。若非关侯，也不至于这样为难田孝先。”
孟达袖中轻轻握拳，脸上露出一缕冷笑：“糜子方已死，有人希望就此揭过，有人要为糜子方讨个公道。现在给田孝先、关定国难堪，便是示威。我也不知汉王会如何选择，若是为糜子方讨个说法，那汉王依旧是英雄。”
邓贤大概能理解，皱眉不已：“这与舅父无关，庞士衡又何必出面得罪乡党？”
孟达呵呵做笑：“黄公衡、庞士衡隶属左军，若坐视马孟起、田孝先受辱，那左军自然崩散。还是关侯技高一筹，骑军此刻都在南阳，等田孝先、关定国、张孟兴三人羽翼丰满，自会报此番折辱。”
骑军战法几乎被北方人垄断，再发展下去，荆州人可能掌握不了一支骑营，更别说规模更大的骑军。
没有骑军助战，你怎么北伐？
荆州人这么强势，这么护短，今后投降的北方人，谁还敢靠拢荆州人？
看看马超、田信、关平麾下的兵员，普遍是襄樊一战收拢的降军。
算上堵阳俘获的降军，还有将近三万北方降军充当后备兵员，这可都是令人眼馋的青壮，还是北方精锐。
名义上从关羽的前军转移到左军，结果还不是被田信、马超安排在临沮、麦城一带军屯？
只要放开限制，有足够军粮供应，马超、田信凭借降军都能发动北伐。
这三万降军，谁都想咬一口。
荆州人想咬，可关羽、马超、张飞、田信会让荆州人插手？
降军也有发言权，你问问降军，是想追随北方将领，还是想追随有语言、风俗差异的荆州将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父子升斗
江陵城外，江渚水寨边上。
刘备头戴斗笠端在青色华盖下垂钓，刘封穿一袭素锦衣袍腰悬黑巾白玉带，挂一口宝剑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儿臣来迟，恳请父亲治罪。”
“阿升也知有罪？”
刘备回头看一眼，指了指旁边鱼竿：“且上前来，一同垂钓。”
刘封解下佩剑交给陈到，上前拿起鱼竿，轻轻一甩抛钩入水窝里，小心翼翼侧头打量，见刘备面色红润，遂轻呼一口气。
刘备察觉，则说：“阿升八日行军一千里，何故如此焦虑？”
“父亲，儿臣糊涂，不敢见关侯。”
“唉……云长又不会吃了你，说教你几句也非坏事。”
刘备依旧望着远处江面烟波：“阿升向来有决断，如今糜子方投火取死，其一腔愤恨难平。使得我左右为难，若是阿升主事，该如何是好？”
刘封垂头：“儿臣有看法，却不敢说。”
“我已问过云长，云长不欲起争执，宁可退一步留守江陵。云长是以退为进，他不喜子方，亦恨子方死的冤屈。过几日翼德、孔明回信也将到江陵，阿升有想法尽管说。不听阿升、云长的话，我还能听谁的话？”
刘封始终垂头，刘备自嘲轻哼，扭头来看：“看来阿升是真有忌惮，阿升既有畏惧之心，何故作壁上观视云长陷入危难？”
“父亲，容儿臣细说。”
刘封侧身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刘备：“关侯进军襄樊时，山城初附，儿臣真无力出兵，孟子度在房陵能战，是孟子度拒不出兵，儿臣出汉中以来，威信无存，号令不动孟子度。”
“后孙权背盟，关侯、定国先后来信调兵，儿臣亦有出兵之意，只是孟子度惧怕关侯问罪。申耽、申仪朝秦暮楚，儿臣自以为守着东三郡，荆州若有不济，也能使关侯退回益州。”
从副军中郎将变成副军将军时，刘封在军中的威信、人脉就宣告清零。
“孟子度……他也是糊涂，孝直再三恳请我照料孟子度，不曾想如此惧事，名不属实。”
刘备追问：“那阿升，如何解决糜子方之事？”
见刘封迟疑不定，刘备摆手：“坐着回话，别惹人笑话。”
“是，儿臣明白。”
刘封坐好，拿起鱼竿酝酿语言，经过襄阳时知道这件事情，路上一直在思考。
稍稍停顿，就说：“父亲，子仲先生仁厚长者，若拖延时日，子仲先生会有书信来江陵，为诸人开脱。父亲若以此为说法，可揭过此事，只是会使军中老人丧气。”
糜竺性格宽厚慈和，肯定会主动出面化解这场冲突。
可大家是单纯为糜芳鸣不平？
糜芳只是引爆了这个始终都存在的矛盾，让大家不得不重视。
现在称帝在即，要么用几个重量级的人物给糜芳殉葬，平息北方人的不满，这又会引发荆州人的不满。
如果再调过头来补偿荆州人，又会引发北方人新一轮不满。
正如袁绍麾下汝南人跟河北人的党争一样，处理不当，引发二袁内战，彼此打内战远远比外战还要残酷。
刘表有一样的问题，是兖州山阳旧人一党，跟荆州世家的冲突。
曹操强势介入，才没有爆发内战。
所以眼前的问题，远不是杀人能解决的。
杀一个人简单，这个头一开，就会相互斗杀，矛盾持续激化，爆发一场内战只在早晚。
刘封的回答令刘备不满，轻哼：“此扬汤止沸，不足以济事。再说。”
刘封当即回答：“父亲收养关侯、新亭侯之女为翁主，田孝先已尚关姬，不若以糜氏子尚张姬。”
刘备更是口吻不满，干脆反对：“田孝先与关姬互有倾慕，我顺水推舟玉成此事。张姬深得翼德喜爱，岂能委屈？”
刘封苦笑：“父亲舍不得委屈张姬，那只好委屈荆州人了。只是东征在即，正是荆州将士效力之际，恐伤锐气。儿臣亦有所顾虑，应除恶务尽，父亲明鉴。”
有嫌疑的荆州人就那么几个，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果称帝时进行针对打压，保准心怀不满，又很惶恐，很可能在战争时期故意坏事。
刘备则远眺江波，长舒一口气：“我不愿杀有用之人，也不愿委屈张姬，阿升所言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如今天下三分，彼辈自以为强势就能使我退让，那就错了。今舍我以外，彼类欲投何处？”
说着刘备露出呵呵笑容：“所以呀，舍我其谁？云长不急，我也不急。倒是彼类张牙舞爪，使孝先、定国、孟起难堪。”
刘封鬓角有汗，取出手巾轻轻擦拭。
现在聚集江陵的荆州人大军，还能投谁？
孙权那边出了那么大一个内奸，名闻天下。
先杀南阳李肃、羊衜，后又将朱家以外的江东大族全灭，比黄巾军、董卓还要凶残。
魏军、汉军连续大破江东军，现在前线反戈投奔江东，你犯傻敢投，人家孙权敢不敢收你还是个问题。
投魏就更简单了，南阳那边马超、田信、关平正闲着没事做，若投魏，几乎死路一条。
刘备抖动鱼竿，说出心里话开怀许多，笑问：“阿升，罗侯食邑多少户？”
“回父亲，食邑三百户。”
这是后汉的官方数据，曹丕篡汉，也就大范围削减刘姓王国、侯国及食邑，对外姓封侯者会暂时承认，会留着后面做详细处理。
不管刘表还是张羡，又或者孙权占领长沙郡时，罗侯三百户食邑租税都会拨给寇氏家族，这是寇氏家族影响力所在。
这三百户食邑收入，对寇氏家族来说不算什么，可意味着尊重。
“三百户少了，罗侯国以汉初诸侯国制度为准。”
刘备抬手轻拍刘封肩膀：“我坎坷半生，子嗣只有四人。阿升，你最为年长，应多纳妾室。待天下平定，许阿升一郡之地赡养子孙。”
刘封面露喜悦之色，就问：“父亲，孟子度之事如何处理？”
“且由他去。”
刘备不以为意，眼睛重新眯着：“其子唯唯诺诺中人之姿，留着无用，我这就遣其子去慰问，是走是留由他自定。倒是还要委屈阿升，我与云长东征孙权时，欲留阿升为江陵守将。”
“父亲，定国、孟兴、田孝先皆扬名敌国，儿臣求战。”
刘封转身又跪拜：“儿臣自知有罪，恳请戴罪立功。”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典满
五月初一日，庞林来到堵阳。
田信于驰道边迎接，这里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竹棚，供南北往来的信使休息、用餐。
庞林一幅公事公办模样，与田信说：“曹丕篡逆以来，中原有消息流传，说是天子已然受害。今汉室无主，群臣纷纷劝进，孝先不宜拖延，该早早上书才是。”
“已遣使发往江陵，士衡兄前往叶县，是为督兵，还是为撤军？”
“为撤军之事。”
庞林递出一封准备好的帛书给田信，说：“汉王若称制，左将军不宜孤军悬外。叶县麦黄，收割就在近日。汉王使我出监叶县，便有撮合诸军，收麦退军之意。”
田信审视公文，见程序、内容无误后，双手递还：“孟起将军收麦，魏军必有举动。近日孟起将军也已来信，为提防魏军纵火烧麦，已收割部分青麦作为马料。并有意调我出镇叶县，护卫大军后撤。”
叶县驻屯马岱虎牙军五千，关平龙骧军四千，徐祚水军轻装步兵两千，张苞八百骑。
大军士气正盛，哪能丢弃即将成熟的麦田大跨步后撤？
抢收麦子后再撤，就成了敌我皆知的必然之事。
魏军可以预料到汉军的撤退时机，以此针对做一些追击布置属于正常现象。
庞林不来，田信也要出面去帮马超撤军。
庞林沉着，反问：“孝先，我军撤退时，可否引魏军来追，再胜其一阵？”
“难，夏侯尚用兵沉稳，我若接应，他更不敢追击。”
田信说着轻笑：“除非曹丕使曹彰为将，否则此番撤军至多不过是有惊无险。”
庞林微微叹息一笑：“是我贪心了，本想取一场小胜，以为大王贺。孝先，南阳各军夏衣料不足一事实属无奈，东征将士务必旗甲鲜明，汉王若要行大礼，耗费布帛更多。府库枯竭，只好暂时委屈南阳各军。不止南阳各军，右军亦无夏衣料。”
“我已去信请托上庸孟府君暂借賨布五千于南阳，聊胜于无，还望孝先不要嫌弃。”
“士衡兄不必劝我，这都是末节琐碎事，上不得台面。”
田信端起凉了的茶饮一口，说：“我在扶予山下开荒修筑宅院，已去信委托关侯差人去荆南搜寻茶树。明年此时，就能与士衡兄品尝我所制新茶。”
庞林摇头自笑，问：“孝先可是要久屯堵阳？”
“不知，若东征顺利，我军蓄养一年军资，后年北伐中原，那堵阳能军屯三载。若有其他变化，我就回麦城军屯，在荆山开辟山庄种植茶树。我平生所爱，不过茶、橙橘二物。”
昆阳，夏侯尚驻屯据点，如今各军更易服色，处处都是土黄军服，让夏侯尚颇有些不适应。
论服色，还是汉军赤色更为醒目、鲜艳，穿着也精神。
可谁让曹魏自诩土德之国呢？
想土德，就用土黄服色。
上一个用土黄服色的是袁绍，再上一个是仲氏皇帝袁术，再再上一个是黄巾军。
本不欲想这些晦气的东西，可看到碍眼的土黄军旗、袍服，夏侯尚总能想到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东西。
他来到城外一处营垒，营垒中八百余壮士正挥汗如雨努力操练，这些军士身高最低也在七尺八寸，个个虎背熊腰，俱是猛士。
这些猛士分成八阵，演练两种武器。
都穿单衣，一种是左手提等肩高大橹，右手挥舞短戟演练阵势分合变化；另一种则是标准的战阵矛兵，穿两裆铠，右肩袒露无防具，左肩加挂超大的鱼鳞护肩，护住肩膀、大臂，与两裆铠交叠护住心口。
最为特别的是这些矛兵使用的矛头足有三尺长，矛刃不过一尺，但铁质矛杆部分足有两尺，装有四对倒钩。
负责训练这批猛士的是都尉典满，还有满头白发的于禁。
夏侯尚从兵器架取下一口短戟在手里掂了掂，不由皱眉，问迎上来的典满：“此戟重约八斤，军士恐难挥舞。”
典满正值壮年，抄起另一杆短戟掂了掂，口吻无奈：“将军，田孝先力能搏虎，其所持方天戟又是当世神兵，全重足有三十二斤。寻常兵刃一触即断，或被磕飞脱手。这些短戟，我尤嫌低劣、质轻不足用，将军不该怨其沉重。”
夏侯尚皱眉不已：“此皆熟铁所造，所耗工力亦多。若再加重，恐不能伤田孝先，就已被其麾下军士击败。”
八斤重的短戟，上战场能挥舞多少下？
挥不动了，有跟没有没区别，军士就是待宰的羔羊。
典满则顺畅挥舞短戟，破风声呼呼入耳：“将军，唯有质量上乘的短戟，众人齐力使用，才可锁拿方天戟，断田孝先一臂。若不能一举建功，使此人生出防备，那就得另寻良策。若如此，此前种种辛苦，皆荒废矣。”
短戟造型、款式的原型来自典韦的短戟，典韦擅长步战，左手持短戟，右手持长刀。
短戟在典韦手中犹如钩镶，是副手兵器，起格挡、锁拿对方兵器的作用，锁住对方兵器，右手挥刀可轻易击斩。
夏侯尚也知道这个道理，可看着挥舞短戟劳累，手臂酸软的军中猛士，犹豫不决：“此为防田孝先，若不见田孝先，这营精兵上阵后，反倒会受器械所累。”
典满笑笑：“这就看将军如何布阵，末将只有教练营士武技、阵法之能，并无统兵才干。不过将军若嫌短戟沉重，不若加配一口环首刀，以便营士厮杀使用。若见田孝先，再更换短戟不迟。”
“也只得如此了。”
夏侯尚眺视另一头坐在胡床上观看矛阵合击演练的于禁，询问：“老将军近来如何？”
“对营造长矛亦有不满，老将军一直想要五尺长铁矛头，还需熟铁打造，要厚重耐砍为上。”
典满代为回答，追问：“将军，方天戟乃当世第一神兵，削铁如泥乃天下共知。其与右将军一战，右将军所制镶铁大盾也多被方天戟一击破开，故营士多怀恐惧之心。若不能制备上乘器械，可能使计盗取方天戟？”
“难，方天戟由其乡党部曲看管，寻常官吏尚不能近观，更弗论盗取。”
夏侯尚双手负在背后，与典满走向于禁所在：“我已集结军中六石、八石强弩千具，只要此人现身阵中，必能攒射击毙。”
典满才是稍稍安心，有一个猛将父亲，自然清楚一个手握神兵利器的猛将在合适的地形里能爆发多大的破坏力。
当然，若有针对处置，也不难对付。
于禁见了夏侯尚，态度冷淡：“夏侯将军，老朽累次重申要五尺铁矛头才可成事，今营造所给不过三尺，又粗劣质脆。老朽难以胜任，还请另寻高明。”
“老将军勿恼，非是将作有司延误坏事，实在是工期急促，不得已先送来三尺矛头应急。”
夏侯尚劝慰，于禁却起身拿起一杆长矛，活动身体后，持矛舞开砸在地上，三尺生铁浇铸的铁矛头因为太重，从矛杆脱离，甩飞。
于禁瞥一眼夏侯尚，随手丢弃矛杆：“督管营造之人连精铁都舍不得，还如何能敌方天戟？难道非要老朽自刎在营造官坊，用老朽一腔热血淬洗兵刃不成？”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丈八
五月初二日，虎牙军开始集结。
宽阔驰道足有六十米宽，驰道中间还有两道隔离林，最中间的是禁道。
只是如今战乱三十余年，隔离禁道的林木多被砍伐一空，也就驰道两边的护道林葱葱郁郁生长茂盛。
四千虎牙军，八千降军此刻就沿着驰道工作，砍伐驰道两边多余的树木，以这些树木、青竹为材料，以百年护道松木为桩，开始修筑木制甬道。
甬道也是夹道，有永久性的石砌甬道，甬道宽在十米，两边的石墙等人高，留有孔洞作为观察、射击之用。
甬道是物资运输的安全通道，甬字是通的通假字，可甬道是甬道，与通道是两码事。
石砌甬道、黄土版筑为墙的土墙甬道都有些耗费工力，田信摧毁驰道两边丛生的杂木为材料，加固修筑木制甬道足以应急。
清理驰道两侧的杂木后，驰道视线顿时就宽敞许多。
有木墙甬道，大军后撤时自然可以从容行军，清除多余杂木、草丛，又能防备伏兵、火攻。
不止于此，甬道木墙外还多埋设木刺、木蒺藜。
这些都是军中已有之物，木刺是以青竹为底材，上面镶钉细长竹钉，埋在虚土里，以伤害穿草鞋、麻鞋的步兵为主；木蒺藜也是类似的结构，只是形体更零碎，针对性的埋设于甬道外空阔地域，用来伤害敌骑。
建筑材料都是现成的，又依托驰道，哪怕全军只有五百杆手斧，轮替伐木之下，也以每日五里的速度向叶县蔓延。
伐木时，自然少不得方天戟这个伐木神器。
如今的方天戟已不是最初的三十二斤，原来是戟刃二十四斤，杆八斤；现在戟刃不变，用步矟长杆为柄，新的方天戟全长一丈八尺，标准的骑战长度。
由于戟刃太重，柄部尾端又不得不多加几道配重铜环，所以方天戟现在戟刃二十四斤，杆重十八斤，已有四十二斤重量。
碗口粗的树木，抡圆方天戟后，月牙侧枝垂直横斩，运气好常常能一击斩断。
兵器越长，越不好控制。
伐木，只是一个练习攻击技巧，熟悉武器长度的过程。
抡圆后的方天戟笔直横劈，往往一声脆响后，树木就被劈成两截，树冠部分栽落倾斜，原地留下五尺高的树干做防马桩。
什么时候能骑着蒙多，奔驰而过时一戟挥出夹带马力能斩断同样粗的树木，那骑战技艺就算精熟。
连续劈斩十棵树木后田信后撤，修缓气力。
骑战技艺若能纯熟，将能解决身体负荷、热量过高的问题。
骑乘作战时不需要自己奔跑，武器挥动范围小，本身高速移动，又不需要挥动武器格挡。
只要马力充沛，反复折冲攻击，消耗的体力并不多。
如果有三五匹能随时更替的神骏宝马，那就可以长时间冲杀。
他歇息时，书吏李衡上前递出一卷帛书：“君侯，南阳郡守急递。”
田信接住审阅，李衡则掏出细麻布去擦拭方天戟沾染的树木汁液，免得生锈。
“孟子度疯癫了。”
田信看完郭睦的书信，郭睦只是正常询问孟达奇袭武关一事，询问应该给于孟达多大的资助。
郭睦是河东寒族，跟大名鼎鼎的太原郭氏、颍川郭氏没关系，是关羽的书吏出身。
郭睦没有怀疑孟达出兵的程序，不止是郭睦，依旧驻守襄阳的夏侯兰，孟达途径的征北将军申耽也没有质疑孟达的出兵行为。
似乎这些人眼里孟达听从田信的调令，去奇袭武关不存在问题。
郭睦没有怀疑孟达，还想派兵助战。
难道自己要告诉郭睦，说孟达伪造军令擅自出兵？
这样的话，孟达若兵败，自己责任是没了，可孟达若因此叛逃，那部分责任会落在自己身上。
各军求战心切，孟达身处险境，求立功勋以自保，是符合常情事理的。
自己不同意调动孟达，孟达擅自伪造自己的公文，虽犯了原则错误，也意味着孟达愿意放下深厚资历，有臣从，愿意听自己指挥的意愿。
荆州人都抱团了，关中人、北方人没道理不抱团。
所以自己如果捏鼻子认了，承认夸辖区调动孟达……等等，可孟达的确有叛逃的动机。
孟达也是个讲究人，是个有性格有派头的人，这人想法激进一点，可能会一条路走到底。走到底，觉得不舒服再调头都行，反正没走到底之前，很难改变想法。
不能被孟达牵着鼻子走，这次为孟达兜底，今后其他将领有样学样擅自调军，自己还怎么统兵？
这是基本的原则问题，尤其是敏感的兵权。
想明白这些，田信扭头轻喝：“叔平，吹号召集典军、司马、五位营督。”
“哦……是！”
李衡惊醒，大声应下，当即转身就朝最近的几名鼓吏、号手身边跑，鼓吏、号手也是要干活的。
放下手里搬运的木材，有节律的拍打鼓声，吹奏平缓号声。
节奏舒缓的号声、鼓声沿着驰道一站接着一站传递，距离田信最近的部曲亲兵、吏员先聚拢过来。
田信见严钟、虞忠最先赶来，扬了扬手里的公文：“上庸郡守孟子度伪造我调兵文书，擅自发兵欲袭击武关。如今已过穰县，我欲率轻骑前往询问其中变故。”
严钟不言语，虞忠想法多，虞翻又留在成都当易经博士给刘禅教学，虞忠又继承了虞翻的身体素质、胆魄，开口：“君侯，孟子度伪造调令擅自发兵，形同谋逆。君侯仅率轻骑前往，恐有不妥。”
“事急矣，以孟子度麾下军士脚力，再有两日就能绕武关而过。”
田信对严钟说：“选二十骑，每人备足五马，铠甲战具务必齐整，草料也要带足。”
严钟拱手应诺，走向聚集而来的部曲亲兵，挑选擅长骑术的亲兵，又派相关军吏准备马匹、草料等等之类。
见虞忠还要劝，田信则说：“孟子度若瞒天过海，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已然知晓，若坐视不理，有姑息放纵之嫌疑。为免遭人攻讦，我只好前往规劝。正好堵阳缺兵，有孟子度麾下四千吏士，可策万全。”
虞忠一噎，拱手抬头看田信：“君侯欲亲往，下官愿同行。”
目光决然，估计除非禁足，否则虞忠靠两条腿也要跟着前往。
“好，准备笔墨，世方向左将军、宛城、襄阳、新野四处发行文，说明此事，并告诫各处不许大肆声张。”
“我亲自上表汉王，说明此事，为孟子度求情。”

第一百二十九章 翼
湍水河畔，孟达结草为营，又是日暮时。
湍水出自弘农翼望山，水甚清澈，东南流径南阳郦县城东，又过冠军县东，过穰县，与淯水合流汇入汉水。
营中孟达长吁短叹，儿子孟兴、外甥邓贤一同作陪，皆不言，任由孟达饮酒，悲苦。
匆疾脚步声赶来，李辅进入麻布围起的营帐里：“将军，扈谷亭侯已至辕门处。”
“谁？”
“扈谷亭侯。”
孟达猛地抬头，眼睛睁圆：“何来之速乎！”
他双手撑着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带了多少兵马？”
“止有二十余骑，皆是骁骑。”
李辅说着拱手，声音中气不足：“将军，今何去何从？”
孟兴、邓贤也抬头眼巴巴来望，孟达一腔郁气堵在喉间，略有酒红的脸涨得更红。
安排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
仓促间去哪里找三百？别说三百，就是三十名敢向田信拔刀的猛士也难找。
孟达脑袋还算清明，但也清明的有限，转身就往帐外走，脚步踉跄，连帐前的皮履都忘了，穿着一双细麻袜子奔到辕门前。
辕门两侧已聚满吏士，他们隔着简陋栅栏争相眺望田信。
辕门外，田信穿铁札盆领铠，铠甲外罩一领鲜红对襟无袖绢甲，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提丈八方天戟与营中的吏士做笑。
孟达奔到辕门处时，抬头见田信座下骊马神骏非常，肩高七尺有余，而马头又高又大，高到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地步。
见孟达脚步一软扑倒在地，田信左脚从单边马镫使劲，两手拄着丈八方天戟从右侧一跃下马，引得营中吏士纷纷喝彩，声音杂乱。
搀起身体颤抖的孟达，田信笑呵呵问：“孟府君，别来无恙乎？”
“进退狼狈，让君侯见笑了……”
孟达双手紧紧抓住田信的左手，低头哽咽：“仆一时糊涂，劳累君侯奔波，仆之罪也。”
“孟府君不必如此，府君与我有乡党之谊，又有旧交，实不必见外。今唐突造访，实乃有求于孟府君。兹事体大，不若帐中细谈？”
田信转手将方天戟递给身边的田纪，一路急行军赶来，田纪腿皮都磨破了，拄着方天戟站在原地，盔甲下一双腿止不住打颤。
搀扶着孟达往草创营地里走，两侧吏士聚集，人人观望，雀跃。
孟达哽咽不能言语，一腔委屈、悔意糅合在一起，只是低着头，免得麾下吏士看到。
田信倒是右手招展，与左右两侧的吏士打招呼，认出一些有数面之缘的军吏还会颔首示意，惹得这些军吏面色涨红，激动不已。
李辅上前拱手：“末将拜见君侯。”
“不必见外，大飨营中吏士，明日一早随我出堵阳，杀曹贼。”
李辅及身后的一众军吏迟疑，皆看孟达，孟达情绪崩溃没反应，随齐齐拱手：“得令。”
田信搀着孟达进入营帐，孟达身体更软，鼻涕泡都出来了，一脸泪水，修剪精致的胡须也散乱无状：“君侯，孝直已去，我甚惶恐。荆人骄横无状，刘封刚愎不听良言相劝，我又接连冒犯关侯。荆益二州广大，汉王胸襟更是宽广无垠，却无我容身之地。”
他勉强坐在几案旁，左肘倚着几案，右手抹脸：“我也不知这一年来怎就到了这般地步，孝直离我而去，刘封又欺我无力，各军纷纷建功，而我却留在上庸山中难见用武之地。杀身之祸旦夕将至，我心甚不服。”
孟达泪眼看田信：“君侯威名赫赫，荆人尚且欺凌，更别说我这老朽无用之人。”
说着他转身找出一卷帛书递出：“汉王也知我委屈，使我儿持书信前来，放我率军自去。汉王情重，我就此离去，恐余生追悔不及。若不去，又有大祸。念及如此，还不若随孝直而去，得享清净。”
田信审视这卷帛书，蜀锦材质，花纹、字迹、印都对的上，心中松一口气，就说：“孟府君于我有提拔之恩，若非孟府君授我夷兵假营督一职，我还不知要蹉跎多久。若是屈居案牍之间，消磨志气不说，还会错过这场天大机缘。”
“正是惦记孟府君恩情，才不敢贸然与府君走动。突闻府君伪造我调兵文书，就知府君已生去心，这才星夜来见。”
将帛书叠好，放到孟达面前：“我来见府君，有两重心意，一是当面道谢，好教府君明白田某心意。早前朝中有法孝直，你我关中乡党不宜走动，这才忍耐至今。其二是来劝府君回心转意，率军助我破贼。”
见孟达不语，田信长舒一口气：“早前寄居府君门下时，府君也知我喜静不喜动。今法孝直不幸，而关侯功业高隆，如今修身养性力求做千古完臣。我等受荆人欺压，在关侯眼中不值一提。我又自恃力强、年轻，不愿与荆人争一时长短，却疏忽了府君处境。”
孟达听到这话哭声更大，田信抬手轻拍孟达肩背，好言安抚：“府君或许还不知，关侯近来信中提及法孝直，颇多羡慕。原来汉王思念法孝直功勋，欲称制后为法孝直追谥。谥号已然拟好，就等颁布。”
孟达猛地抬头，眼睛红肿：“此言当真？”
“不敢相欺。”
田信伸出食指沾了沾碗里酒水，在桌面写下一个‘翼’字，本就是真事：“府君，以为如何？”
“孝直不枉此生……我险些连累孝直！”
孟达起身走向一侧桌案，捧一支毛笔来，在桌上铺好一卷帛书：“恳请君侯写与帛上，我也好时常瞻仰。”
田信捉笔，郑重书写一个翼字，左下角又题小字，一共三列：汉故尚书令护军将军扶风法翼侯，公名讳正字孝直，同邑后进田孝先题。
所书皆是简体楷书，田信没什么好害怕的，据虞忠所说，江东有个奇葩士人喜欢造字，造了千余个，招摇过市自我感觉很良好。估计这个虞忠记不清姓名的士人也对汉字简化工作有一点微不足道，又很重要的贡献。
自己的简体字是集大成的简体字，真没必要心虚，跪繁体古字。
孟达捧着，双手颤抖：“君侯，某有意去江陵负荆请罪，君侯以为如何？”
“汉王豁达，岂会在意这点微末小事？”
田信去一侧放下笔：“我也不瞒府君，私卖江东军械者足有十余人，武陵、零陵二郡守皆在列，孙权背盟来袭时，自知罪大，故顷刻间易帜江东。如今这二郡涉案官吏多避居江东，潘濬也涉足其中，缺乏人证，不知其涉案深浅。”
田信回头看孟达，孟达也是了然神色，不感意外。
就听田信继续说：“此等丑闻，黄公衡、马季常、辅元弼皆不欲张扬，有意掩盖。而潘濬又身处高位，若问罪，牵连必然广泛。此人见荆州兵马势大，遂有恃无恐。军需不足乃实情，借机缩减南阳各军夏衣布料意在试探而已。”
“关侯不与他计较，意在要其性命。”
“汉王悬而不定，多是想看看荆人心思。荆人只是不愿丑事宣扬而已，故为潘濬所胁迫。”
田信说着来到孟达面前，伸出手抓住孟达双手，四手交叠，言辞恳切：“我与府君乡里人也，潘濬不足虑，刘封亦不足虑。今汉王即将称制，治下本就该百花齐放，哪能由一家独大？”
“此番府君随我出堵阳，必能扬名敌国，为府君正名。”

第一百三十章 登基
五月初九日，刘备在江陵东郊举行登位大典。
博士许慈、胡潜、虞翻、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坛于江陵东郊，大小吏士三万余人观礼。
许慈、胡潜、孟光、来敏都精通礼仪，来敏担任太子刘禅的家令，故没有参与这场盛事。
登基典礼与汉室历代皇帝典礼大体上相同，不像曹丕搞禅位，弄的北方经学家、礼仪学家、阴阳学家争争吵吵没个定论，成为一时笑话。
真正的禅让典礼究竟是怎么回事，该用什么服色、旗帜，该用什么音乐，各个班列的方位、间距等等……无从考究，各家各执一词。弄的曹丕篡位完成后，各家依旧在议论禅让礼仪中的错误。
掌握汉室皇帝登基礼仪的官员还存在，所以刘备登基大典有条不紊进行。
礼仪中也有一些不同之处，比如多了两面太极旌旗，一个先天太极八卦，一个后天太极八卦，被群臣视为真正的仙家、人文祥瑞。
高台上，黄权高声朗诵祭天表：“惟建安二十五年五月甲申朔，皇帝备，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罪恶滔天；操子丕，载肆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汉祀堕废，备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
……
奏表读完，刘备登台接过玉玺，再三相辞：“备无才德，请择有才德者受之。”
关羽领班上前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复何让焉？”
群臣吏士皆呼万岁，礼毕。
次日于江陵城中举行第一次朝会，正式大封群臣。
先是策立王后吴氏为皇后。
策封皇子刘永为鲁王，皇子刘理为梁王，皇嗣子刘封为罗侯；策封乐乡翁主为昭阳公主食邑三千户，策封文安翁主为高阳公主食邑三千户。
以诸葛亮为丞相开府治事，录尚书台事，封武乡侯食邑三千户，总督益州军民政事。
以关羽为大将军开府治事，录尚书台事，增汉寿侯食邑至六千户，总督荆州军事。
拜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巴西郡守，封西乡侯，食邑五千户，监管右军如故。
拜马超为骠骑将军，封邰乡侯，食邑三千户，监管左军如故。
拜许靖为太傅，拜糜竺为司徒封良成侯食邑两千户，拜庞羲为司空。
拜赵云为卫将军，封永昌亭侯食邑五百户，除中护军之职，由陈到继任。
拜赖恭为太常；征左护军黄权为光禄勋，兼领左护军；征后护军辅匡为卫尉，由后军副将李严继任后护军。
其余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六个卿位，只拜阳泉侯刘豹为宗正，余下五个卿位空悬。
另田信、关平、张苞、马良、廖立、李严加侍中官衔。
最后又改上庸郡为汉兴郡。
张飞的右军并未动员参战，也没有扩充，所以没有右护军、右参军。
四大护军里，黄权拜领光禄勋卿位属于正常，汉中王国时黄权就以光禄勋身份转为护军，现在只是再次确立。
光禄勋节制三郎署，郎官外放向来是出仕的主要途径，这将为黄权提供一大批合法合情的故吏。
中护军赵云拜卫将军，执掌成都城防、卫戍工作；后护军辅匡担任的卫尉实属空职，荣誉居多。
现在季汉依旧是一个军事优先的集团，三公九卿这种荣誉官位里，有意义的就一个光禄勋。
前护军潘濬不做升迁，也不做处置。
三公位置缺人抵充，刘备宁愿将打压、淡化的东州大佬庞羲抬起来使用，也不愿敷衍。
版图不一样，国际形势不一样，所以重要的将军皆实授，但五军体系并未受到冲击。
刘备称帝大封群臣，前线的战事已陷入胶着。
随着曹休率汝南兵北上，叶县一带魏军兵力最少也在五万。
除雷绪留守新野外，孙朗、申耽二部集结兵员随孟达所部一起向堵阳靠拢。
十二日，甬道修筑六十五里，距离叶县只有十五里。
田信驻屯此处，八千降军已调到新野协助夏收，有援兵加入，可甬道修筑工作依旧是每日五里左右，期间还有两天雨水天气耽搁了工期。
庞林从叶县回来：“魏军哨骑近日持续越过滍水侵扰、侦探我军，虽多损伤，但敌骑更密。骠骑将军以为魏军兵力或许将在七八万之间，我军更需谨慎。若露出破绽，魏军南北夹击齐头并进。”
叶县是一个突出部，还在荆豫二州驰道偏北的位置，离开驰道缺乏木材，最少还需要五天时间田信才能修筑甬道抵达接应位置。
而现在，不仅马超加紧收割叶县附近的麦子，魏军各线也都在收麦，整个中原都在收割麦子。
麦子收割后，就能通过中原水系持续运往夏侯尚军营。
困扰魏军，限制魏军动员规模的粮食问题，也就暂时得以缓解；等到明年夏收、秋收，魏国将恢复建安二十三年时的水准。
仅仅一场夏收，就让魏军有了一次集结大军反击的机会，参与反击的军队可能有五万，也可能在七八万，如果许都的禁军也参与进来，那规模可以破十万。
从叶县到许都只有不到二百里，有成熟的漕运河渠协助运输，许都的军队随时可以投放到叶县一带参战。
效仿昆阳之战，打一场叶之战？
叶县军屯收麦最少在十万石，马超舍不得这批粮食，田信也舍不得。
南阳郡合并南乡郡后，虽然有三十几个县，但很多县城、乡邑早已残破、衰败，良田荒废，产粮低微。
甚至为了生存，有能力扩大耕种规模的乡邑也会放弃，以免引祸。
只有恢复秩序，给百姓安全感，百姓才会积极扩大屯种面积。
现在马超还有一个选择，烧毁粮食后带着军队后撤，十五里路眨眼间就能与田信汇合。
魏军忙于收麦，想追都没法追。
若是两军完成收麦，汉军选择就两个，一个是依靠收获的麦子死守叶县，继续与魏军消耗；另一个是分出军力运输粮食，余下军队守卫防线，最后一起撤归堵阳。
曹丕篡汉，魏军渴望打一场胜仗；己方也有类似的心思。
战争第一动力已不是叶县的麦子，而是更为深重、复杂的东西。
复杂到了汉军不能主动退兵，魏军必须追击的地步。
田信见庞林踌躇不定的模样，就问：“骠骑将军是欲死守叶县，还是想分兵运粮，逼迫魏军渡河与我决战？”
庞林是真没主意，反问：“孝先是何主意？”
“我自然是想与之一战，听说夏侯尚与曹丕关系亲密。我若能擒捕此人，就可赎回士衡兄妻女。”
庞林闻言，眼神渐渐坚定，右手握拳又舒展：“那就依骠骑将军之意，逼迫魏军渡河参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夏侯尚
十五里的路程不算什么，与庞林统一意见后，田信又驰往叶县。
叶县周边麦田已快收割近半，必须要有军队武装备战预防对岸魏军突袭，所以参与收麦的始终只有三千人左右。
城外校场已沦为晒谷场，田信、马超、关平、张苞围坐在地图前，马超拿起一支筷子摆在叶县、田信军营之间：“孝先，后续甬道简化修造，只修葺单边，能防止魏军轻骑突弛即可。”
这样的话能加速工期，两天内可以完工。
马超轻点田信大营所在：“曹休若率汝南诸军渡河来攻，孝先营垒务必坚固。”
田信大营修筑在荆豫驰道正中，与西北叶县相距十五里，正北澧水支流相距十里，正东澧水相距十里。
澧水支流向东，澧水向东北，在田信大营东北三十五里处汇流。
战场宽度有限，己方又有坚固的甬道，形势并非恶劣。
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轻易撤兵有些丢脸，不打一场的话不甘心。
哪怕收割好的叶县粮食，再丢失都可以，仗必须打。
不然马超守在叶县干什么？
可魏军会选在什么时候渡河？
澧水及支流此时正是枯水期，连浮桥都不需要，可以随意淌过。
昆阳及后方郏县、改名为龙陂的摩坡周边正紧急收割麦子，传言摩陂井中有黄龙飞出，故曹丕定年号为黄初；而刘备依旧以今年为建安二十五年，以明年施行新的章武年号。
与马超对垒相持，魏军也担心马超率军抄袭，纵火焚烧农田。
现在金灿灿的农田，放一把火，足以燎原。
夏侯尚在昆阳一带严防死守，提防汉军可能纵火的散骑，他领数十骑绕澧水支流北岸近距离观望叶县、田信大营。
很巧，田信离开叶县后也绕澧水支流观察四周地形，双方隔一条枯竭，水宽丈余，深度只能淹没马蹄的小河相望。
双方都是寻常骑军打扮，一方土黄戎衣，沾染扬尘后灰头土脸；另一方绛色戎衣，扬尘遮脸同样灰头土脸。
只是夏侯尚骑乘的赤马肩高近六尺，十分显眼；而田信座下骊马蒙多肩高七尺二寸又肌肉发达，惹得夏侯尚心中火热，来回打量提一杆骑矛的田信。
不止是他，他左右军吏、亲兵个个眼红，一匹宝马本就价值千金。
鲜卑、乌桓部族为了争夺一匹神骏宝马，往往能爆发规模数万骑的战争。
一匹神骏，可生育的马，就是摇钱树，是一个部族强盛的征兆。
夏侯尚又强行忍住，高声询问：“来者可是扈谷亭侯？”
田信轻抚蒙多马鬃，似乎看到对面那匹神骏赤马，蒙多就骄躁起来，终究是没阉割的公马，又是盛夏这个水草丰茂的时节。
抬头审视留了两撇浓密胡子的敌将，见这人身后有两骑，手里提着方天戟，田信不由一笑：“正是田某，你是何人？”
“某大魏偏将军夏侯霸也，久闻扈谷亭侯威名，恨不能一见。今日得见，想与君侯结交。”
夏侯尚说着一跃下马，抬手向后一挥，左右骑从略作犹豫，纷纷下马向后撤，只留夏侯尚一人佩剑站在河边。
田信单骑渡河，一跃下马，见夏侯尚气度清严，双目炯炯有神长得威严刚毅，不由猜测张飞两个女儿的姿貌，毕竟张苞长得也不差。
收回思绪，田信笑说：“我曾听吕子明说江东有骁将丁奉丁承渊不亚于我，当时就赠名刺，请吕子明转送丁承渊。奈何转眼间江东背盟，我始终未能与丁承渊相见。今不知足下武艺如何，但一腔胆魄非常人所能及。”
说着田信从腰间抽出一枚槐木精雕的名刺递出：“他日将军若想弃暗投明，可持此物来寻田某。”
夏侯尚郑重接住，低头审视上面的楷书，微微颔首：“君侯书法造诣不在廷尉钟元常之下，可为南国表率。”
田信只是笑笑，就听夏侯尚说：“听闻我武皇帝所遗青釭剑经赵子龙之手转赠于君侯？此剑于公于私而言，对某家十分重要。君侯若愿割舍，某愿与族中兄弟凑千金相赎。”
众所周知，白虹剑算一口副手武器，青釭剑也是一口副手武器。
田信则遣人用紫铜打造了一副宽厚剑匣，剑匣横挂在腰后，里面除了青釭剑、白虹剑外，还有四口七十二炼战剑。
闻言，田信转手从腰后剑匣里抽出青釭剑，捧在手里细细品鉴：“此子龙将军贺我婚事所赠，休说千金，万金也不换。但足下既然诚意诚意索求，不如这样，足下与我对剑，能抵青釭剑而不断，你我就换剑。”
强化两次的青釭剑，换一口未强化同质量的剑，怎么算都不亏。
再说，北方有这样的神兵？
就算有……自己有强击天赋，哪怕两口剑质量一致，对方也挡不住。
如果真挡住，依旧是自己赚了。
夏侯尚将名刺收入腰间皮囊包裹，并后退两步，缓缓拔出剑：“此陛下所铸三剑之一，名曰华铤，赐我兄夏侯伯仁。剑长四尺二寸，重一斤十五两。”
见拔剑，夏侯尚的骑从又靠近，相隔二十余步，紧张关注。
田信不言语，反手一剑横斩，剑光一闪就倒提青釭剑推回内置绷簧的紫铜剑匣里。
夏侯尚勉强看清楚田信挥剑动作，随即铿锵一声，手中华铤剑一分为二，两尺余剑刃跌落一侧泥沙里。
他垂目无语盯着断剑，抿抿唇，脸色不是很好看。
也理解他，田信则说：“我军欲收叶县夏麦后撤归堵阳，我料魏军集结七八万之众至此，在等荆州军情。”
“若陛下亲征孙权，魏军必攻我。”
“若是如此，夏侯将军可回去告知汝兄，就说我军东征风雨难阻，乃必然之事。请他不要迟疑，欲战则速速发兵。澧水汇流处，他可自行扎营，我不做侵扰。”
夏侯尚将断剑入鞘，脸色依旧沉郁，拱手：“君侯所言何意？”
“别无他意，只是夏日酷暑，长久对峙无益彼此。不若早早一战定下胜负，各自回乡也好与亲友团聚。待明年粮秣充足，再点齐兵马厮杀。”
田信说着仰头，阳光灼目，眯眼：“夏日毒辣酷暑杀人于无形，我欲在六月前退军回堵阳。”
见夏侯尚不语，田信翻身上马领着十余骑朝南扬长而去，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自己大营轮廓。
“兄长？”
真正的夏侯霸凑上来，他伸手捡起两步外的断刃，皱眉不已：“青釭剑竟如此坚锐？”
他想到了同时铸造的倚天剑，查档案找出当时铸剑的工匠，重新研究当时铸剑技艺，兴许能有新的收获。
夏侯尚却长舒一口气，声音喑哑：“还以为此人识出我来……”
若是被田信掳走，在这个关键的时间里，足以坏大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持
舞阳，曹休屯兵地。
提兵北上封锁澧水，本就有防备汉军散骑烧粮的用意。
今他麾下战兵两万余，分置五军扎七十里联营，与夏侯尚一样寻觅战机。
从荆州逃来的周魴正在他麾下充任中郎将，北方士人对江东士人深表同情，周魴这么个独苗跑出来不容易，又熟知江东地理气候，也在荆州转了一圈，也就给了个中郎将职位，统军千余勉强有了立足余地。
周魴也不是安分的人，与武义中郎将李绪一同外出侦查汉军营垒，舞阳距离田信大营只有不足六十里路而已。
亲自视察地理状况，是将校必须经历的一件事情。
关系自己的命运，关系全军将士的性命，容不得马虎。
周魴、李绪也穿着普通轻骑皮甲，蹲伏在澧水南岸芦苇丛中观察北岸，这里距离田信大营只有十二里，大营外还有几座警戒小营。
李绪见河对面汉军轻兵收割芦苇，许多芦苇已经晒干，正打捆码放：“田孝先用兵还真大胆，其麾下吏士也多骄纵无备，易破也。”
“不然。”
周魴另有看法：“其麾下吏士固然骄纵，却也求战心切。多战意高昂，非速破易溃之敌，不可大意。”
河对面，李基头戴竹笠遮阳，领着一名亲兵在河岸边巡视。
李绪、周魴缩回芦苇丛中，等李基经过后才探头继续观察，周魴指着晒干的芦苇捆：“这是为夜战而备，荆南多鱼，官吏会收鱼油积存。浸染鱼油后，一捆芦苇可烧半夜，光焰煌煌如白昼。”
周魴稍稍沉默，见李绪沉默，用沙哑嗓音继续说：“当初田孝先守江陵，就缺鱼油。此人嗜好火攻，以火破吕蒙于江陵，与江东军决战麦城时又遣骑士纵火焚烧荒野，使江东无从布置伏兵、疑兵。今采割四周芦苇，也有扩宽视野之意。”
“原来用意颇多。”
李绪眯眼看着李基越走越远的背影，用手指澧水南岸上游未被收割的芦苇丛：“采伐北岸芦苇后，汉军必伐南岸。其伐空后，我军若想走南岸截击其后，则有暴露之虞。此事应上报镇南将军，以免误事。”
沿着澧水南岸，贴着山脚可以行军，芦苇是最好的掩护。又因澧水东南有山，地势较高，土地坚硬。
不像澧水北岸因地势平缓，多有泥塘、水洼，不宜大军潜行。
七十里荆豫驰道改造增修的甬道里，每十里列一座小营，有军七百驻守。
负责防卫甬道的是将军孙朗，麾下军队多是颍川、雒阳一带因徭役而反抗的吏民；作为放曹仁撤离的条件，曹操也放开通道，让颍川孙朗，梁县郑甘率部众、党羽撤往南阳。
二人带来两万余户饥馑灾民，尽数安置在宛城、新野之间。这样迁移来的灾民经历过战争、寒冷、饥饿磨难，故多是青壮男女，少有老幼。
正是追随孙朗，田信宗族才顺利从颍川南逃。
此时孙朗为将军，郑甘为司马，带着五千大难不死的新军扼守甬道，并不断增修甬道。
以甬道木墙为基础，版筑黄土增固并做防火准备；又在木墙内侧修建土垒长屋，既能屯驻军士，也能储放物资。
气候越来越热，修建甬道的木材又渐渐干燥，防火以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好在木墙甬道虽然长，但木墙高也就八尺左右，版筑土墙时工序简单，不需要搭高架。
没人会期望孙朗、郑甘这五千人的战斗力，完全当做工程队在使用，顶替了八千降军的作用。
田信大营，随着天热，孟达越发焦虑。
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勋，他还有何面目留在荆州？
田信归营刚脱卸盔甲乘凉，孟达、申耽一同来见，询问军情。
地图摆在面前，田信手握一柄合拢的折扇在大营、叶县之间一划：“明日龙骧军从叶县往我军大营修筑栅栏，我军也想叶县修筑。只修一道，防备魏军轻骑即可。”
孟达抢着说：“此事易尔，某愿率军修筑。”
申耽山城口音重，只是讪讪笑着，面有不甘。
“如此也好，子度将军与龙骧军汇流后，可协助徐承贞运输新麦。首批新麦约在两万石，运抵我军大营后，可由孙朗将军所部分站运回堵阳。”
田信说着抿抿嘴，现在最大问题还是运力不足，十几万石的小麦，得要多少人运完？
人力挑运、背负，一人背负两石，一日脚程也就在八十里左右，勉强从叶县运到堵阳附近。
不管是一口气从叶县挑运到堵阳，还是以营为站点，接力式运输，一个人一天也就能运两石。
孙朗还要带人给木墙版筑黄土，所以每个营七百人，也就能挤出二三百人协助运输。扣除大军每日用度，加上随营的驴马、独轮车运力，孙朗所部一天的运力上限也就在七千石左右。
这是甬道的平均运力，南阳也在夏收，郡守邓辅缺乏丁壮动员军队，更不可能分出劳力协助运粮。
孙朗这五千人能就位，也是因为八千降军安置在新野，可以代替这五千人工作。
思考片刻，田信先安顿申耽：“征北将军所部剽捷善走，我有意当游兵使用，还请将军不要焦虑，安抚吏士休养锐气。待交战时，我自有大用。”
申耽迟疑，拱手：“君侯，我部吏士不耐燥热，还请早日用兵。”
“嗯，决战就在七日之内。”
得到一个准确回复，申耽才离去。
他麾下山民有巴人、汉人、荆蛮，生活区域夏日凉爽，实在熬不住平原盛夏酷热。
一些巴人、荆蛮头生痱子，不得已只能自己把头发剪短乘凉。
随后田信找到检查营垒战备物资的庞林：“士衡兄，我有意向梅氏借兵。”
蛮王梅敷带着绝大多数荆蛮迁移下山，但几个宽敞、优渥的山谷依旧握在梅敷手里，安置其亲族。
梅敷会率五千蛮兵参加东征，荆南的五溪蛮蛮王沙摩柯也响应刘备的征集，会率蛮兵万余顺江水而下一同参战。
荆蛮内迁人口在四万户左右，屯留山谷中的梅氏一族还控制着八千户左右荆蛮。
梅敷带走的是内附荆蛮中征发的精干丁壮，梅氏八千户荆蛮不在出兵范围内，可轻易动员五千自备武器的蛮兵。
不管内附的荆蛮，还是留守山谷的荆蛮，如今统计造册，都是要缴纳租税。
庞林稍作考虑摇头：“待梅氏援兵抵达，为时已晚。今陛下东征在即，又有孟子度前番擅自发兵之事，我以为孝先不宜再聚兵。”
观察着田信神态变化，庞林又说：“敌五倍围我，我能全军而退，本就是耀武扬威之举。孝先不应执着于俘斩多少，宜广思之。”
田信眨眨眼，这么一想也对，魏军集结三四倍的兵力，却眼睁睁看着己方完整后撤，自会打击魏军士气。
这也是魏军为什么要追击的原因，魏军宁可继续小败一场，也不能沾染‘怯战’的嫌疑。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战
许都，原丞相府。
曹丕鸡鸣时而起，披着水绿蜀锦绣袍站在廊前眺望远处，几处军营上空已有炊烟弥漫。
他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握一柄新制成合拢的折扇，驻望渐淡的烟柱目光专注，长久之后一叹：“彼有能人，非轻易可图。”
身后轻微脚步声传来，郭女王柔声宽慰：“陛下不必忧虑，夏侯伯仁精熟兵法，自能守御国门不失。”
曹丕转身回堂中，郭女王轻步相随，就见曹丕颓然坐在屏风前，用折扇轻敲左手掌心：“母后昨日来信，怨我软禁子文、子建。并说如今若以子文为将，何愁马孟起？”
郭女王跪坐在一边，为曹丕斟酌蜂蜜水递上：“太后希冀陛下兄友弟恭，乃爱护之情。”
曹丕抖开折扇一挡，郭女王将蜂蜜水放在边上，低眉垂目，声音细微：“陛下，鄢陵侯羽翼已散，不妨一用？”
曹丕垂眉看折扇上的字画：“多听人说田孝先书画双绝……”
郭女王将其他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侧头看折扇上的短诗，正是钟繇仿写的静夜思。
曹丕盯着扇面，目光澄澈透亮：“此身若非国家所累，我将亲提一军，与田孝先阵前探讨学问。我有意遣使，策封此人为秦王，夫人以为如何？”
他目光越来越亮：“非刘氏不得称王，我大魏天下没有这类禁锢。孙仲谋儿子，如何配得上我家阿绫？”
见曹丕又犯了癔病，郭女王认真思考，眉目舒展顺着说：“陛下此计甚妙。”
曹丕呵呵做笑，端起蜂蜜水一饮而尽：“即便不能成，也能使其相疑，阵脚自乱。”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一起来办公时，曹丕又迟疑了。
一个秦王王爵不算什么，可这么贸然给出，恐怕会被天下人所笑。
如果能战场俘获田信，再给与王爵隆恩，那田信自会感激涕零，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陛下，吴王又遣使来催移交芍陂一事。”
孙资捧着一卷帛书：“该如何回复？”
“吴王太子一日不至许昌，芍陂一日不给。”
曹丕回应一声，随即问：“前将军所部如今在何处？”
“前锋已入屯武阳关（武胜关），大军尚在弋阳。”
孙资回答后，刘放补充：“武阳三关道路修葺平整，前将军可顺畅入援江夏。”
随着日头渐高，贾逵、司马懿、董昭、刘晔等人先后来当值办公。
战场就在许都二百里外，容不得疏忽。
只是夏侯尚突然从前线折返，引得曹丕惊诧，在偏厅接见。
君臣见礼后，曹丕急问：“伯仁突回许都，所为何事？”
“陛下，臣想请大将军出镇昆阳，如此便于节制各军，一齐攻敌。”
夏侯惇在三月份时病亡，现在继任大将军的是陈侯曹仁。
曹丕不快之色不做掩饰：“大将军岂可轻动？”
随即又问：“伯仁，这是何故？”
“臣昨日率数十骑侦查田信营垒，不想与此人相遇于河畔。”
夏侯尚面有惊魂：“田孝先座下有神驹高七尺余，名曰蒙多。而水浅，敌我轻易可渡。臣不敢贸然后退，若引此人追击，臣身死事小，败坏国事事大。正好仲权与臣同行，臣便勒马不退，诈称是仲权本人，邀田孝先相见。”
“结果如何？”
曹丕眼睛微微瞪圆，焦虑询问，身子也微微前倾，想听的更清楚一些。
“田孝先不疑有他，单骑渡河与臣相见，并递名刺于臣。”
夏侯尚从袖中递出田信的槐木名刺：“臣又斗胆向其讨要武皇帝所造青釭剑，此人欲与臣比剑，说能挡青釭剑一击而不断，就与臣换剑论交。陛下赐臣华铤剑……竟不能挡青釭剑一击。”
“嘶~！”
“臣大意毁坏御物，恳请陛下降罪。”
“伯仁何罪之有？”
曹丕袖中拇指用力搓着食指，又问：“那伯仁回许都？”
“陛下，臣观田孝先爱惜吏士无意死战。若以大将军督兵，则各军勠力上前，必能破之。”
夏侯尚又说：“昔年武皇帝造剑工匠必然有过人之处，臣以为田孝先已然掌握这等秘术，才能铸造神兵方天戟。这秘术兴许由来已久，为武皇帝造剑工匠略知一二。即便不知内情，但也知晓其形表、大概。”
曹丕长舒一口气，笑容灿烂：“好，伯仁知微见著，实有功于国。只是大将军不宜轻动，还望伯仁谅解。”
“臣明白，只是放任汉军自行退去，实有损国威军威。臣受陛下器重委任西南之事，若坐视敌虏从容退去，臣还有何颜面来见陛下？”
夏侯尚说着起身，单膝跪在曹丕面前，抬头目光诚挚：“陛下，容臣孟浪一回。”
曹丕把玩着手中槐木名刺，起身踱步衡量。
曹彰率兵来抢魏王玉玺时，贾逵义正言辞驳斥……看着贾逵功劳很大，可当时实际统兵的是夏侯尚，夏侯惇虽然在雒阳，可伤心过度又年老，当时已镇不住军队。
正是夏侯尚带头顶在前面，曹彰才半途放弃，使一场灾难消泯于无形。
夏侯尚要赌命打一仗，曹丕迟疑良久才说：“伯仁且回昆阳，三日后朕遣牛金率骑士三千助战。”
“是，臣领命。”
夏侯尚声音略提高，这对伙伴、君臣相互看着，夏侯尚起身后退六七步，才拱手，转身离去。
夏侯尚前脚走，曹丕就将督粮御史杜袭找来，询问此事。
杜袭曾在荆州避难，刘表派刘备北伐叶县时，杜袭在博望坡西边的西鄂县当县长，只有五六十部属，被刘备打的全灭，杜袭却带着部分民众一路跑到摩陂避难。
其后以丞相府长史的身份在关中、汉中效力，曹丕称帝后以杜袭为督粮御史，负责要命的军粮筹集、运输工作。
曹丕询问：“汉军将退，朕欲使夏侯伯仁督兵三万追击。战事顺利将与汉军对峙于堵阳，粮道如何？”
“陛下，臣以为中护军虚名在外，又纵情任性，不宜托付军国大事。”
杜袭屈身拱手，抬着头神色坚定：“故臣反对追击。若单论军粮输运，臣可保三万大军粮秣充足。”
曹丕又问：“夏侯伯仁悬兵三万于堵阳，曹文烈、张文远各拥兵三万，三路大军合计十万，又能供应多久？”
杜袭不假思索：“若镇南将军、前将军于七月中旬出兵，军粮可度支到明年三月。”
曹丕抖开手中折扇轻挥：“朕明白了。”
“臣，告退。”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敢赌
五月十三日，汉军起兵东征。
后将军黄忠、后护军李严汇合梅敷所部三万余人号称五万，为北路军，从汉津乘船攻略江夏；光禄勋左护军黄权，汇合蛮王沙摩柯万余人，及刘封所部三万余人，亦自号五万，为南路军攻武昌。
大将军关羽为前部，督率水师、步军四万余人从乌林出兵，直扑夏口。
刘备亲统中军两万余人随后而行，全军号称二十万，实际十三万。
攻下武昌后还会调动员两万左右的南阳豪强部曲及文聘、田豫协防武昌，整体出兵规模十五万。
此外护军、关中都督吴懿督率本部留守江陵。
十五日时，汉军东征的消息从江夏送抵许都，曹丕将牛金所部三千骑投放。
此时叶县、田信大营之间已修通栅栏，夜中孟达、徐祚、申耽三支军队一万人正轻装往来运粮，或推小车，或以牛马，或肩抗，或扁担。
明月悬空，田信心绪躁动，体质越强，月圆夜时越是亢奋难眠。
大营营垒五十步、七十步外有芦苇捆各围一圈，魏军若发动夜袭，火箭点燃这两圈内藏鱼油的芦苇，足够拖到天亮。
叶县一带马超、关平也是亢奋难眠，等待魏军来袭。
汉军主力东征的消息传到中原，魏军若再静默，会很伤士气。
夏侯尚步行淌过澧水支流，近距离蹲伏观看汉军运粮队：“真有万人之众？”
“是，乃征北将军申耽、扬武将军孟达、平虏将军徐祚这三军。”
潜伏在此的军吏低声回答：“今夜月光明亮，这三军皆无碍行走，应是精锐。”
没有夜盲症，人口数据大爆炸以前，古典军制还存在时，夜盲症并不严重。
这是个强壮、出身好才能当兵的时代，体弱、穷人想死都没资格站在阵列前排的时代。
百姓土地资源富裕，轮耕休养地力时会养殖家禽、畜类，能参军的普遍是社会中层，所以口粮来源丰富，并非单一的谷物充饥。
营养丰富，夜盲症也就不严重了。
孟达所部驻屯宜都时没少吃鱼，申耽所部在山城多靠打猎维持生活，徐祚所部兵员多来自江河流域，所以这三支军队夜盲症最轻。
夏侯尚观察片刻后，从容后退，返回昆阳大营。
“破敌就在三日后。”
召集参战的将校，夏侯尚比划叶县说：“汉军今对我军十分警惕，其兵士气正盛却难以持久。待运粮将尽，其锐气不在，归心似箭，易破也。”
魏军也陆续完成夏麦收割、晾晒入库工作，赵俨吃过大亏，小心翼翼提醒：“将军，还要请镇南将军提兵响应，与我夹击敌军才是上策。”
“嗯，我已得镇南将军回信，其麾下两万吏士枕戈待旦。”
夏侯尚言辞肯定，又侧头看满头白发的于禁：“老将军如何看？”
于禁胡须越发稀疏，夜里皮肤灰暗：“田孝先谲诈多谋，若是等三日后，老朽担忧彼会弃叶县、余粮合军一处，从容整队，交替后撤。”
他说着干咳两声，又说：“田孝先依驰道所筑甬道坚固异常，我军若深追，必受其害。”
虽没有近距离观察过甬道，但远远看了修筑过程也知道这甬道跟春秋、战国时修筑的列国长城、边墙类似，糅合了防御、运兵两项优点。
于禁环视诸人，话锋又一转，说：“其所修甬道必须拆毁，否则沿甬道军屯，今后必将年年出兵中原。以其两万之众，拖我五万之众，本就是我军失利。而中原无险可守，其勒兵在侧，吏民震怖无心生产。时日一长，中原必然疲乏。”
他说着上前两步在关中点了点：“刘备若东征凯旋，与孙权相持于豫章，分兵三万余驻屯江夏、武昌足以相持。再以三万之众接替田孝先、马孟起，则有七八万大军可用。再兵出武关道，镇西将军恐难支应。”
反手又在堵阳一点：“此荆湘北门咽喉，若控于我军之手，我军屯三万之众，则南阳动荡，最少也能牵制五万汉军与我相持。不破我这三万，刘备不敢轻易进犯关中。而关中，万万丢不得。唯有拖到刘备老死，我军才可松懈，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关中早就被打烂了，可真的不能丢。
被刘备攥在手里，立马就会让人想起汉高祖七年平天下的神奇经历来，那时候人心更动荡。
把刘备拖到老死，大家才能喘口气。在此之前，必须竭力合作，不能松懈。
夏侯尚迟疑，皱眉：“我与镇南将军合流，兵五六万，若倾力追击，容不得疏忽。”
关羽卡住一个关键的时间逆击即将南征的曹仁，将刚组建不久的征南军团打崩，当时关羽也就两万人出头。
现在对面的汉军规模也在两万人，如果再重蹈一次襄樊之战，让马超、田信推到许都城下，那中原各郡可就不是简单的动荡。
于禁力劝：“将军，老朽多见其军骄纵之举。今唯有胜其一阵，才可确保中原安稳。否则明年关云长亲至，我军非集结十余万兵马不可。”
赵俨低头沉默，于禁督促他说：“今马孟起、田孝先、关定国不熟中原地理，不敢贸然进军。若是关云长统兵，以马孟起、田孝先为爪牙，必横行黄河以南，谁能相抗？”
不能等到明年，明年关羽统率汉军进伐中原，那战争更困难。
不说别的，关羽若坐镇叶县，那马超、田信就敢孤军深入，彻底将关东搅乱。
必须把汉军堵到南阳，在远离中原的地方与汉军相持。
也只有这样，中原才能稳定生产，为前线大军提供物资。
赵俨还是不言语，于禁将要老死之人，又不受曹丕喜欢，自然不怕贸然进兵战败后引发的恶劣影响。
于禁不计较战败后果，赵俨、夏侯尚要计较。
打赢汉军是一回事，驱逐汉军也是打赢；若是想大破马超、田信，就不能留余力。
这样一把全压上去，赌注太高。
见这些人都是谨慎模样，于禁气的仰天长叹：“竖子不足谋！呜呼！”
于禁愤慨而去，留下诸人面面相觑。
夏侯尚干咳两声：“此国家初立之时，容不得一点疏忽。待明年兵精粮足，关云长无水军大船助阵，如何横行中原？老将军兵败荆州以来已畏敌如虎，难免失态，勿要在意。”
赵俨也说：“此求稳之际，我军亟需一场胜利，却容不得一败。与其一战，能沾些便宜就好，不可奢求更多。”
典满跟着其他将校一同施礼，心中热情没了大半。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兔
又是一日，牛金率三千骑抵达昆阳大营，午间骑士在滍水河畔洗马。
于禁受邀来到河畔，就见牛金在河畔擦拭一领鎏金明光铠。
午后烈日灼人，于禁上前对着这套曹仁的盔甲微微拱手示敬，可见滴在盔甲上的水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蒸发。
牛金擦完肩袖甲片才回头，对着于禁拱手：“老将军，仆若猛击敌寨，是白昼为好，还是夜中为好？”
“皆非上策。”
于禁跟随牛金到河边，牛金挽起裤腿泡脚取凉，于禁只是坐在河畔圆石，解下佩剑横在腿上：“马孟起、田孝先所布之阵头重脚轻，将军击斩其足，足以建功。”
牛金拘水洗脸，浓密胡须滴水，有些不解：“仆也知其堵阳驻留兵少，心中狐疑，担忧是其计略，不敢贸然决定。”
“非是计略，实乃马孟起、田孝先不得已之策。”
于禁声音沉稳：“我军皆知田孝先矢志北伐，或进据关中回其故土。而汉主、关云长有意吞吴，田孝先愤懑抑郁做诗，此诗感人肺腑，却也恶了汉主、荆人。因而叶县之军，多系我军被俘之兵，或是孟子度这样关中人氏。”
“汉主不发援军，今不过马孟起、田孝先顽固使然，有意效仿关云长襄樊之役，好成就不世大功。因而将军大可安心，彼辈无援矣。”
于禁说着眯眼：“我闻田孝先破徐公明于堵阳时就尽起降军大兴屯田，得水田八百顷。可见此人志虑长远，所图之大。为国家计较，今破其军可振奋国运，再捣毁其田，可堕其志气。”
“将军若发兵堵阳，老朽愿与都尉典满率八百健儿同行。”
备足马匹，一个晚上的时间，足以运动到堵阳。
可荆豫驰道两侧的乡邑、村落、田园早已荒废，荆棘、灌木、杂草丛生。
田信又将荆豫驰道改筑为甬道，大军从甬道两侧的荒野行军，速度迟缓不说，还会加大马匹折损。
最关键的是速度，走驰道两边荒地的行军速度肯定慢，甚至不如驰道内一半、三分之一的行军速度，还会额外耗费体力。
如果暴露，这支奇袭队还没到堵阳，就能轻易被田信、马超追上，在荒野中吃掉。
牛金必须谨慎，中原四分之一的骑兵力量握在他手里，更是他独自领军的第一战。
于禁走后，军司马王双上前拱手：“将军，于文则一生用兵以严谨闻名，今却大胆冒进，令末将费解。”
“是，我也有所疑惑。”
牛金又来到曹仁的鎏金明光铠前，默默注视，将自己代入曹仁的性格中考虑当下形势。
良久后闭上眼睛：“若镇南将军愿意发兵佯攻田孝先大营，我就与于文则联合出兵，断田孝先甬道。堵阳太远，又无大路行军，我军虽精锐，奔袭至堵阳人马乏困不堪战，如何能敌田孝先麾下虎牙锐士？”
“镇南将军佯攻其大营，彼无力回援，你我可破垒而入。”
“中护军见状，自会尽起大军倾力来攻。”
这仗必须打，夏侯尚取得一场名义上的胜利就能巩固其在军中的地位。
而自己不同，由曹仁的部将转为国家的将军，正处于过渡期，又是首次率领如此重要的一支军队。
若不战而归，今后必然道路黯淡，难以起用。就算起用，也可能作为寻常的将军，很难再统率如此重要的军队。
他回头与王双对视，两人俱有一样的考虑，默契早生。
打赢了功勋是自己的，打崩了没什么好说的，亏掉的骑兵是大魏的，既不是曹仁的部曲，也不是自己的。
澧水河畔，田信也在为蒙多洗澡。
河畔周围芦苇收割一空，视野空阔，在这里能看到南岸远处一片小树林下乘凉的魏军探马。
“君侯，南面有大队骑士奔来！”
边上虞忠高声呼喊，大家跑马一圈出来洗马、洗澡解暑，连铠甲都无。
田信目光锐利，细细看了会：“不足五十骑，不必惊扰。”
他继续舀水给蒙多清洗脖颈粘稠汗液，丈八方天戟就立在一旁，边上还有紫铜剑匣。
剑匣宽三寸高五寸，左右两端各露出三口剑柄，整体剑匣长三尺八寸，还不到九十厘米，算上剑柄，勉强四尺三寸长。
河边部曲亲骑都在洗马，整个上午演练骑战配合，多劳累不已，出了一身大汗。
未及多久，南边来的骑士放缓马速，扬尘渐落，只有三十余骑簇拥着曹休以更慢的速度靠近。
曹休骑一匹神骏白马，身后两名骑将各擎旌旗，一杆是镇南将军曹，一杆是魏东阳亭侯。
两名骑将下马持旗先行到岸边，曹休见对岸并无敌对意思，遂驱马靠近河岸十步处，高声：“听闻君侯在此洗马，曹休特来一会！”
田信打量曹休座下的白马，曹休也在打量肩高七尺有余的骊马蒙多，直说：“听闻君侯与夏侯仲权相交，不知可看得起我曹文烈？”
“孟起将军对镇南将军多有赞誉，让田某务必谨慎相待。”
田信高声回答，不想曹休驱马下河，河水湍急堪堪淹没白马肚子，田信也翻身骑在没有马鞍的蒙多身上，亦到河中，蒙多腹部距离河面有近一尺距离，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黑一白两匹马稳稳立在河水中，曹休抬头打量田信：“我敬重君侯，但更爱此马。”
田信露笑：“我更想擒曹镇南归营。”
曹休拍拍自己悬在腰后的宝剑：“君侯手无寸铁，恐怕今日你我只能始于礼，终于礼。”
田信微微颔首：“是有些不值得动武，镇南将军所来为何？”
“我与夏侯仲权不同，他好慕风雅之物，而我只爱骏马。我座下白兔极为神骏，愿与君侯座下神驹成就秦晋之好。”
曹休说着抬手轻抚白兔马鬃，田信细看，的确马头似兔头，是兔头直颈，不计体型大小，仅论外形相貌的话也就比蒙多差小半筹。
蒙多是直头直颈，从侧面看，马脖子是斜直的，马脸也是斜直的，是理论中完美的形体。
而兔型头则是骏马常见的特征，所以这类马根据颜色就称呼为赤兔、白兔；而直颈特征之下还有鹤颈，有鹤颈特征的骏马，多用好听的鸟类名字来称呼。
田信咧嘴一笑：“此事易尔，你家白兔所产马驹如何算？归你，还是归我？”
曹休轻抚躁动的白兔：“此时讨论言之过早，待马驹产下，再与君侯计较可好？”
“好。”
田信轻踹蒙多转身回岸边，下马后一拍蒙多，对面曹休也到岸边下马，解下马鞍，放白兔在岸边散步。
见蒙多主动趟河到对岸，田信身后的部曲俱是焦虑。
曹休见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南岸奔跑追逐，越跑越远，不由哈哈仰头做笑，高声喝问：“田君侯，可有悔意？”
“曹镇南，须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莫要高兴早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疲惫
十六的月亮格外圆，关平与张苞一同检查最后需要运输的三万余石麦子。
各军的冬衣被收集起来缝制成口袋，一袋麦子约在两石。
到太阳高升前，还能运输接近一万石麦子。
已到了魏军时刻都会总攻的时刻，不论枕戈待旦的战兵，还是脱卸盔甲运输麦子的轻兵，此刻精神高度紧张。
关平抓一把麦子搓掉灰尘，送入嘴里咀嚼，回味略甘：“孟子度今日向孝先请战，有意留两万石麦子于叶县，他愿率部死守叶县。”
张苞沉眉：“此无谓之战，困守叶县无益时局，否则孟起将军早就挥兵进扰兖豫二州了。不过如今孟达处境难堪，孝先如何回答的？”
孟达所部并不稳定，田信虽然追回孟达，可其中原因是复杂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孟达麾下部曲的家眷，其家眷一万五千余人，先从宜都郡迁移到房陵，又迁到上庸，又跟在大军后面往南阳迁移，迁移速度迟缓。
田信堵住孟达时，孟达的部属家眷正陆续渡过汉水，不带着家眷，孟达麾下四千部曲依附他是为了获取相应的庇护，连家眷都保不住，部曲自然就溃散了。
既然能依附孟达，反之依附田信岂不是更好？
若让孟达攻下武关，在武关一带军屯，那家眷自然会迁移过来，带着部曲、及家眷人口一起叛逃，自然是完完整整的；让孟达驻屯叶县也是一个道理，放家眷与部曲私兵汇合，那孟达叛逃的动力更足。
若直接拒绝孟达的提议，又会滋生信任危机。
像孟达这样有性格有追求，又有部曲还犯了事的人，就像攒在手里的毒蛇，你可以用这个吓唬人，但咬伤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张苞询问具体，是想判断孟达的想法倾向。
关平则说：“孝先也有担忧，与孟起将军定计，决定舍弃余下两万石。明夜大军警戒备战，所屯叶县新麦能食则食，不能食则毁弃。”
不能再运粮了，数倍敌军在侧，每夜运粮全军吏士的压力实在是太大。
而南阳又无援兵，这是各军将领的心病，将领的压力来源于后方。
南阳若有充足援兵，也就没必要过度关注孟达的思想变化。关注过度，本就会引起孟达的反感。
最近这段时间里，田信都是午后睡眠，天黑后巡视军营备战；晨间小睡一会儿，再骑乘蒙多领着部曲训练骑战配合。
好的战马、骑士都是跑马跑出来的，这样的战马顿顿要吃谷物。
难得军粮盈余，更是放开了肚皮吃。
一匹战马每日要吃体重五十分之一的饲料，饲料由草料混合谷物拌成，而草料不能尽用新鲜草束，最好要稍稍晾干一些。
仅仅蒙多一日饲料就在一石二斗左右，其中谷物五斗。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小睡一阵的田信睡醒，备战一夜的虎牙军正集结用餐。
现在是彻底放开肚皮吃，可许多人没胃口，吃不下。
田信用餐时孟达、申耽领着最后一批运粮的军队回营，军粮随后将通过甬道以蚂蚁搬家的方式运回堵阳。
一夜无事，两人回营后紧绷的精神松懈，倍感疲倦。
脱卸盔甲，与田信一同用餐，田信说：“二位将军，饭后建武军、征北军入屯甬道，协助孙将军运粮。”
说话间取来布阵图，甬道中十里一营，又依赖墙壁修筑狭长土屋，整个甬道不缺宿营的房屋。
现在七座营垒会重新分配，孙朗所部退往南三营，孟达守卫中三营，申耽所部驻守北一营，北一营紧挨着田信大营，相距只有五里。
孟达急切问：“今夜敌军会来？”
“就在这两日之内，二位将军多休养士卒。若接战，守卫甬道不失即可。”
两人齐齐抱拳应命，用餐后领着所部军士开始换营。
隔着甬道，魏军侦骑也看不出什么。
现在是汉军最为虚弱的时间，田信餐后也没有出去跑马。
一是临战在即，二是庞林规劝，第三则是蒙多昨日酣战至日暮，估计今日腿软跑不动。
怕什么就来什么，田信在凉棚下看全军布阵图时，谢旌疾步而来：“君侯，魏军大举来攻！”
闻言，田信转身跑出凉棚手脚并用爬到四丈高指挥木塔上，就见东边十几里外曹休所部大军行进，人马踩踏烟尘腾空，仿佛风沙卷来。
扭头再看北，那里夏侯尚大军也在行进中展开战线，仿佛一堵墙缓缓压来。
“传令各军，先行休整，敌军午后才至！告诫大小军吏，我军营垒坚固，不可惊扰，休养精神、气力为上！”
“田纪，你率骑士前往小寨，曹休所部渡河来攻，就引火后退。”
这时候庞林也从睡梦中惊醒，爬上指挥塔观望，田信略作考虑：“除前营、后营警戒外，余下三营休养气力。”
各级军吏运转起来，庞林紧抓着护栏，审视远处烟尘：“孝先，孟起将军可会焚粮弃守叶县？”
“不会，现在焚城与我合军，魏军必不敢动。”
田信目光远眺东方：“曹休好算计，是我大意了。”
庞林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别说是孝先，我等也没想到曹休会有如此算计。”
叶县，城中、城外营垒里大半军士卸甲休整，或吃喝用餐，或呼呼大睡。
本就疲倦，放开禁令许可休息，绝大多数吏士能坦然入睡。
马超立在城头眺望越来越近，阵容越来越清晰的夏侯尚所部大军，露出释然笑容。
马岱就坐在一侧的廊柱边上，盔甲卸在一旁，用黑巾蒙了自己眼睛入睡，周围多是这样横七竖八休息的吏士，只有寥寥无几的吏士披甲立在城头。
关平阔步登城：“孟起将军，麦草都已铺好，随时可以纵火焚城。”
“不急，不能急。”
马超挤出一缕笑容：“我军若焚粮而退，孝先所守大营必然孤立，难以久守，那我全军将不得不退。魏军唾手可得叶县，我军虽是主动退军，魏军却会引为己功，既然功勋在手，又何必与我军为难？”
见如此回答，关平也不意外，拱手：“既如此，我去与孝先商议战守事宜。”
马超笑着颔首，现在只是魏军吹响了战斗号角，距离战斗最少还有三个时辰的缓冲。
魏军是攻坚，要渡河扎营，还要从后方运输器械，魏军的麻烦事太多。
之所以冒险撑到现在，不就是要逼魏军主动来打？
魏军之所以忍到现在才打，不就是因为局势被动不得不打？
放弃叶县，魏军将得到一场形式上的胜利，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就能坐视汉军退军。
可单纯退军，是自己想要的？
上上下下，谁都想打一架。

第一百三十七章 前奏
关平驰马冲入大营，直奔田信大帐所在。
却见庞林在边上统筹人手，就问：“士衡先生，孝先可在？”
“孝先已入睡，还望定国不要侵扰。”
庞林声音柔和：“魏军午后才能列阵齐整，我军疲惫正该休养才对。定国，叶县如何了？”
“各军也在休养，徐承贞所部随我来大营助战。”
关平说着走向一旁四丈指挥塔，爬上去眺望东面，那里曹休所部使用澧水下游运来的小船已架设十余道浮桥，分成三股渡河，宽度足有二十里。
而北面夏侯尚所部已然渡河，只是河畔零碎灌木、芦苇已被汉军收割，连个搭建简陋鹿角工事的材料都无。
夏侯尚策马掠阵而出，马鞭斜指三里外汉军小寨：“谁能破之？”
“末将愿往！”
就见中郎将李祯持矛调头偏离大队，手中长矛一招，所部吏士踏步离开河畔，朝汉军小寨有序前进。
李祯是李典长子，李典率部曲一万三千多口充实邺城，逍遥津之战后在壮年染疫而亡，仅仅封关中侯食邑三百户。
曹丕登基后怀念逍遥津之战功勋，特意加李祯食邑一百，又以百户食邑封李祯胞弟。
李家的底蕴可不仅仅是这区区五百户食邑，而是迁居邺城，依旧团聚在李氏宗族身边的部曲亲党。
李祯年十八岁，他这挥矛一招，李氏部曲两千余人就慨然出阵，与他汇合。
这处小寨里，守寨屯将庞季提剑绕城而走，一一嘱咐什伍长，以稳定军士情绪。
夏侯尚继续东行，与曹休会面。
曹休金盔金甲，手握两尺长雉羽麈（音著）尾……比诸葛亮的羽扇更长更细，一个性质的东西。
而夏侯尚从许都跑了一圈，手里提着一柄风靡许都的素绢折扇，他身侧跟随何晏，而曹休身后跟着秦朗。
何晏只是送秦朗一柄折扇，就沉心听夏侯尚、曹休商议战事安排。
曹休自有看法：“我已遣将军常雕率吏士五千走澧水南岸，行三十里后渡河截击田孝先甬道。某麾下吏士也将分成三部，轮番进扰，使田孝先不敢轻易分兵救援。”
夏侯尚就说：“牛金、于禁二部合计步骑五千，已然渡河，将破其鹿角，从田孝先大营西侵攻断其甬道。若如此两军配合，可收奇效。”
曹休又说：“马孟起麾下有骑士三千，需小心提防。”
夏侯尚板着脸：“田孝先勇冠三军喜好突阵，也需警惕避让。”
对此曹休笑而不语，拱拱手，一扯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何晏见状对夏侯尚拱手施礼，轻踹马腹追着曹休而去，那里秦朗正驻马等他，脸色严肃：“平叔，为何擅离许都？”
两人都是曹操的养子，而秦朗母亲杜夫人为曹操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恰好是何晏的妻子。
何晏姿貌几乎是曹氏勋贵二代、三代中的翘楚，虽行军五十余里灰头土脸，依旧笑容灿烂极具亲和力：“正欲跟田孝先讨论太极之道，不想两家交战，来迟一步。”
何晏没有官职在身，也故作诧异打量只穿一领皮铠的秦朗：“兄长何时从戎？”
“并未领兵，只是随文烈见习营伍。”
秦朗说着抖开折扇，垂头看上面何晏题字，是《静夜思》：“平叔，快回许都去，马孟起、田孝先身负血海深仇而来，此战颇多反复。”
何晏用合拢的折扇指自己下巴，放低声音：“我与田孝先又无仇，他杀我作甚？夏侯伯仁也是好运，竟逃过一劫。据说征发田氏资产者，就出自夏侯氏故吏。”
前线军队征发物资，粮食还能军用，其他金银铜、布帛、漆器等生活器皿大多就被吏士私分了。
秦朗却皱眉不已，解释情况特殊：“当时夏侯伯仁诈称是夏侯仲权，文烈将军推测田孝先欲使夏侯仲权传话，激夏侯伯仁引兵来战，是邀战之举。如今大军集结此地，乱军、溃军可认不得你我，田孝先更认不得你我。”
何晏只是轻轻哼笑，自踹马腹紧跟曹休而去，与其他相熟的军吏打招呼。
曹休返回本阵，十几名将军、中郎将就凑上来，急于表现的周魴指着汉军小寨外的两圈芦苇捆扎成的矮墙说：“将军，此草苫中裹藏鱼脂，汉军若纵火，将焚烧半日，必妨碍大军行进。”
“末将以为当遣轻骑分十余股而进，拆断草苫。彼纵火，亦不能尽燃。而我军却能平白得数千捆草苫，若是搬运到田孝先营垒前焚烧，或有奇效。”
曹休许可，周魴将要率兵出击时，汉军大营升起两面赤红大旗，五座小寨里的军士纷纷纵火焚烧小寨，也引燃两道芦苇捆垒砌的矮墙。
午后本就燥热沉闷，顷刻间两道芦苇墙燃烧起来，裹在中心的鱼油消融、助燃，烈焰腾起两丈余，并有掺杂其中的马粪生出呛人、刺鼻的青烟，两军视线模糊，不可观测。
汉军五座小寨被烈火笼罩，李祯看着百步外燃烧的火墙恼怒非常，插矛在地，解下头盔仰天长啸。
其族中长者李进上前劝慰：“大丈夫当志存高远，何争一时胜败？”
李祯喘着气，收敛情绪语气不甘：“仲父，我争先来攻无功而返，是平白恶了诸人，必传笑于人。”
李进面目刚毅，不苟言笑：“今日乃是苦战，这点先手功勋算不得什么。我军已出击一回，现应回岸边用餐休整，巩固土垒防备马孟起突击侧翼！”
整队从容后撤时，西边三里处于禁、典满已率两千混编步兵拆毁栅栏开辟道路，又追随通过的牛金所部三千骑从西面迂回靠拢田信大营。
叶县东城，马超登高驻望，视线郑重是烟尘弥漫的两道隔离火墙，今日又沉闷无风，曹休、夏侯尚主力被火墙、浓烟阻隔，于原地休整。
却又同时分出别军迂回侧击，企图掐断汉军归途，迫使汉军主动后撤。
关平已从大营返回，端一碗凉茶在边上观望：“孟起将军，可是要等孝先动手？”
“对，你我驻屯叶县，此掎角之势也，夏侯尚所部大军便不敢倾力攻打孝先营垒。”
马超指着视线近处的牛、于、典、王四面战旗说：“你我急于出城，这支军自会调头与夏侯尚、赵俨一同夹击你我。我军悬而不动，孝先安如泰山。待魏军攻坚不入吏士疲惫时，定国引步军突阵向前，某与文泰、孟兴各引千骑穿凿敌阵，破夏侯尚易如反掌。”
关平听着颔首，有些拿不准说：“魏军分东西两翼别部抄击甬道，孝先必会先破其一路。若孝先破其西路别部，正好与我军夹击夏侯尚，可成就大功。”
甬道的结构注定害怕两面夹击，反而不怕单面侵攻。
关平的设想只是让马超露笑：“孝先意在求稳。”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反击
没做什么梦田信就睡醒，帐内已备好饮食，自顾饮食。
虞忠抱着头盔进来，急忙说：“君侯，于禁、牛金率五千步骑分作三队猛攻北一营、中北营、中营。另有曹休所派将军常雕率五千人，绕路三十余里，亦分兵三队侵攻中三营。孙朗将军遣使来报，说随时可拨两千人助战中三营。”
田信提着一条精细炙烤的肉脯大口咀嚼，问：“我睡了多久？”
“约三个时辰，此申时七刻有余，最近戌时三刻日落，五刻天黑。至天黑，还有一时又六刻。”
虞忠说着将头盔戴上：“君侯，是否出击？”
听到营帐里有说话声，外面等候的严钟、田纪、王直涌进来，一个个都已穿戴盔甲，手提头盔。
一时又六刻，就是三个小时半。
田信又撕咬一口烤肉，看严钟：“各营如何？”
“精神饱满，吏士求战心切，就等主公发号施令！”
“为我被甲。”
田信说着起身，当即田纪、王直将七层粗帛缝合的盔甲衣取来，仿佛一件加长及膝收腰的无袖马甲，随后是一领绛色细麻衣，紧接着是铁札盆领铠，扎好腰带栓挂铃铛锦带，腰后又固定紫铜剑匣，两对流星锤，最后是田信新制的半身对襟绢甲。
绢甲以藤编织盔甲形状，在上蒙一层粗帛，刷一层漆，再粘一层粗帛，如此反复七层后表面再缝合一层鲜艳的蜀锦。
绢甲质地坚韧，可惜涂漆工作太过紧促，性能没达到应有的水准。
对襟马夹形制的绢甲七斤、铁甲全套九十五斤、细麻袍盔甲衣五斤，足足四层，密不透风。
再加上一杆四十二斤的丈八方天戟，又因为要骑乘作战，要额外加固胫甲，胫甲又挂着护脚的钢片。
这样一通下来，田信作战负重足有一百九十几斤，折合五十公斤。
五十公斤的战斗负重，也就是明末精锐边军重装步兵的巅峰战斗负重。
明军重步是这个负重，八旗军也是一样的，拼的就是谁的破甲能力强。
对此体重约近七十公斤的田信表示不累，习惯了这样的负重，还是散热有问题，这个问题可以通过骑乘蒙多解决。
仿佛变异，即将七百公斤的蒙多，驮载战斗负重的田信一百二十公斤没问题，再加上蒙多自身的镶铁皮铠、马鞍，蒙多总负重在一百五十公斤。
全副武装后，田信走出营帐就见帐前部曲亲兵零零散散席地而坐，一座座营房前都站着队官，更多的虎牙军士没有命令，依旧留在营房里。
大营各处箭塔、营垒则由徐祚带来的三千轻装弓弩手协助守卫，虎牙后营披甲吏士负责肉搏。
深吸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南面渗透来的血腥味，还有东北方向的马粪燃烧的独特气味。
田信先爬上指挥塔观察全局，见南边甬道处已发生几次攻防，甚至爆发过惨烈近身白刃战。
特别是十五里外的中北营，遭受牛金、常雕两边夹攻，版筑的黄土层多数碎裂，露出的木制矮墙上挂着零散尸体，有几道刀斧劈砍出来的通道已被守军夺回。
扭头去看东北曹休方向，那里一个复杂方阵正缓缓靠近，足有十二个小方阵，看旗号约有八千人。
再看北边，夏侯尚悬兵固守不动，大军依旧贴着河岸驻屯；至于西北方向，叶县马超、关平旗帜并无变化，也无催战、求战的信号旗。
回头看南边，到底是去吃西边牛金、于禁，还是按计划去打可能出现的东面魏军游兵？
牛金、于禁那里几千匹战马惹人眼红，可这些马有腿，自己若带人去找牛金厮杀，除非能前后夹击堵住对方，否则很难俘获对方的骑士、战马。
按下这个想法，田信对身边旗号官说：“竖红白二旗。”
“得令。”
田信快速滑下指挥塔，对迎上来的庞林说：“孟达已陷入苦战，派人前往激励。并告诉申耽注意救援孟达，我这就出兵击破常雕一军。”
庞林伸手抓住要转身的田信胳膊，低声嘱咐：“我看魏军有倾巢而动之势，孝先不要托大。若不能速破常雕，不妨邀请孟起将军合军一处，魏军自退。”
“士衡兄，这一战不仅仅是孟起将军意气之争，实乃必须之战。”
田信说话间抬手将铁面具挂在头盔上：“不破魏军一阵，南阳就无法安心休养。偏安南阳久守必失，唯有再破魏军一阵凯旋而归，南阳吏民才能安心生产，魏军亦不敢轻举进犯。”
庞林默然，战斗已经到这一步，说为什么而战已无意义，打赢打退魏军才是最重要的。
田信说完就阔步走向严钟牵来的蒙多面前，见这家伙精神同样饱满，也是亢奋激动的模样，田信只是笑笑，踩着单边马镫矫健上马。
没取得陇右养马地之前，宁死也不能推广双边马镫，不然北方边境就彻底完了。
双边马镫对游牧部族极具意义，双边马镫破坏力实在是太大，大的超乎自己想象。
虎牙军中仅有的二百骑士纷纷上马，田信接住虞忠递来的丈八方天戟，对阔步而来的谢旌说：“谢司马率前、中、左、右四营向北列阵，待我击破常雕后，就一齐进攻夏侯尚所部。”
谢旌担忧：“君侯以二百骑冲击常雕五千之众，恐彼有应对。”
“他再有应对也是疲军，能战我自战之，绝不与他多做纠缠。”
田信说罢轻踹马腹，朝洞开的东门驰出，二百余骑鱼贯而出，跟在他身后策马轻驰，行军中整队，一队是田信的部曲亲兵，一队是虎牙军中的骑卒。
叶县，随着田信发出红白二旗的反击信号，早已完成备战的龙骧军率先涌出东门，其后是牙门军步兵，所有步军由关平统率，分作前后两队向夏侯尚压来，马岱率千骑渡河在北岸游走，张苞也率千骑，却直奔田信大营冲来，意在堵住牛金等人的归路。
马超则领千骑跟在步军之后，临走一把火引燃城中麦秸、两万余石麦子。
烟火冲天而起，夏侯尚站在戎车上死死盯着从西面压来，打头阵的龙骧军。
至于率先驱驰而过的张苞所部骑士，夏侯尚选择无视。
牛金、于禁这些兵力已经投放出去，关心再多也是无用，只能看他们自己表现。
而叶县火起，立阵于昆阳城南的赵俨所部万余人开始移动，向夏侯尚靠拢；曹休也分出一支军队向西边夏侯尚靠拢。
曹休抬头看晴朗无云的天空，只要今晚别下雨，汉军、魏军肯定会流足够多的血。
这是无法避免的，必须打击汉军嚣张气焰，不然国内人心浮动，会酝酿更为惨烈的灾祸。
这又关系汉军的南阳屯养计划，也关系马超、田信的家族仇恨，战斗对汉军来说无法避免。
魏军不主动进攻，没有将战场范围缩小的话，等麦子收割后，田信、马超肯定会孤军深入中原，进而造成更大规模的破坏。
战场范围越小，魏军军力优势越大。
思索间，斥候奔到曹休戎车前，尖声：“将军！敌虎牙将军田信出其营东，领数百骑士向南袭常将军所部去了。”
周魴当即进言：“田孝先骁猛不亚吕布，恳请尽发骑士掩杀其后，兴许能与常将军夹击、擒斩此人。”
曹休见左右将校、军吏意动，他举起手中雉羽麈尾向正南方向轻挥：“擒斩田孝先者，赏千金！”

第一百三十九章 王双
慢步轻驰过程中，五名骑士队官、十名骑士长靠向田信，位在田信左右两侧。
田信持戟遥指十里外进攻中北营的常雕一部说：“甬道、澧水之间地势平缓，常雕才绕远击孟达中三营，不敢击申耽北一营，就因怕我骑军侧击。临敌三里时整队，一里时列队冲奔，以驱赶溃兵冲击常雕本阵为要！而我先突斩其将，破其军心，尔等不必追随。”
二百余骑贴着北一营经过时，征北将军申耽所部士气高涨，欢呼如雷。
正从西边攻坚的典满不知内情，依旧沉着脸观察交战细节。
他领着两个营步兵已用原木冲撞、火烧、刀斧劈砍、长叉拆解等等手段凿开三条口子，可每条口子宽度也就不到两丈。
几次冲锋抢夺都被守军压制，最为可恨的是申耽所部多系山民，所用箭矢多有毒。
这些毒箭见效迅速，一个时辰内就有毒发症状。
见伤兵中毒，余下的军士情不自禁的放缓攻击烈度，没能打开第四条缺口。
甬道长城一样的结构注定了攻击主动权握在进攻方手里，从哪里进攻，守军就要向哪里集结。
北一营南十里的中北营，守卫这里的邓贤十分艰苦，西面王双、牛金各遣游骑骚扰，十里长的防线远不是邓贤手里千余人能防备的，能做的只是分段防守，扑灭骑兵投掷的火把。
中北营东面又有常雕分派来的两个营轮替进攻，几次进攻已将甬道木墙撞开几道三四丈宽的豁口。
邓贤不得已，就在这些豁口处堆积木柴点火，阻碍常雕进攻效率。
中北营再南十里是孟达中营防线，于禁自西猛攻分成三个点，常雕从东进攻分成五个点，孟达手里两千人牵扯分散，勉强守卫。
中北营再南十里是李辅的中南营，只需要面对东面常雕分派的一个营进攻，防务压力轻松。
虽从午后交战至今，但双方只是疲惫而已，真正战损还不到三百人。
战争中最大的斩获永远来于追击溃兵，或者包围聚歼。
踩溃兵什么的，最好玩了。
七十里甬道北部在交战，南部的孙朗见孟达防守吃紧，始终又不见孟达求援信号，自提两千人至李辅中南营集结待命。
中南营跟其他营垒一样，在甬道中立一南一北两道栅栏，李辅封闭栅栏，孙朗再急都无法通过。
李辅也着急，没有孟达许可，他放孙朗入援，本身就是抗令。
孙朗焦虑，按捺不住提刀在手，隔着栅栏质问：“孟子度欲贪功耶！”
李辅不语，难道要指责孙朗抗令越境企图作乱？
孙朗气的一刀砍在栅栏上，大骂：“坏田君侯大事者，孟子度也！”
李辅只能遣人乘马向北疾驰，再次请求孟达。
此刻孟达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兵，余下吏士都已上前接战，四周烟火弥漫，流矢不时破空而过。
而孟达中营边上立着一丈二尺木桩，上面刻着字：汉虎牙将军田孝先斩魏右将军徐晃公明处。
木桩上已钉了三支熄灭的火箭，孟达来到桩前抬手一一拔下。
突然北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许多专心迎战的吏士不知内情，也纷纷跟着呼喊。
倒是大营派遣的五名骑士在甬道内畅通无阻，疾驰向南激励沿途扼守甬道吏士，才让他们知道内情。
“主公，邓营督再三树立青红二旗，还请分兵救援！”
孟达的主簿声音焦虑，孟达抬手搭在主簿肩上：“去告诉他，牛金、王双所部骑士攻坚乏力，可移兵向东警惕……”
说话间孟达扭头看北面，就见七八里外，外甥邓贤的战旗突然落下，让他话卡在喉咙里。
随即又见战旗复立，刚释然露笑，随即笑容僵在脸上，那里邓贤的战旗、青红二旗纷纷降下，已有魏军站在甬道墙壁上摇动土黄战旗，越来越多的魏军旗手爬到甬道木墙上。
孟达拔剑，脸色涨红：“立青红二旗，让李辅，孙朗一起来罢……”
中北营，王双带小股精锐骑士翻过甬道薄弱处，向南邓贤所在推进，随着他开辟出百余步区域，越来越多的骑兵从容翻越，或随王双沿着甬道突击，或里外一起使劲开凿甬道木墙，木墙缺口迅速扩大。
邓贤舍不得放弃任何一段甬道，结果就是兵力极限摊薄，王双十几人突入甬道膨胀到近百人时，沿途守卫甬道的军士已无力阻击，只能大跨步后撤向邓贤那里集合。
他们后退，东面甬道木墙也迅速被常雕分出的别部拆开缺口，更多的魏军步兵涌入甬道中。
而这时候，田信距离缺口只有两里之遥。
别说一里，蒙多冲锋时，一分钟能冲三里地！
统兵校尉有两名，见田信单骑冲锋而来，纷纷大呼征集营士列队备战。
可田信冲锋速度实在是太快，他越快，魏军步卒越是迟疑。
七百多公斤，浑身披甲的蒙多极具震撼力，一人止步，千军生疑。
魏军步卒别说列阵，就是转向、抱团，将长杆兵器递出来的反应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弓弩瞄准！
要知道，汉军重装骑士的马匹，也是有头盔的。
马铠防御重点，就在正前方。
已经不需要田信做什么，蒙多一头撞在魏军步卒人堆里，如同打保龄球一样，更像桌球一杆开花。
惨叫声奇怪的撞击声糅合在一起爆发，单骑凿穿七八人厚的阵列，又撞翻七八个散兵跑出三十步左右才勉强停下，待蒙多转身时，原地三四十名魏步军狼狈在地七倒八歪，难以再爬起，余下站着的无不是两股战战。
似乎冲撞上瘾，蒙多扬蹄又朝五十步外的另一股魏军队列冲锋，这里百余步兵正在转向，见蒙多冲来，当即一哄而散。
田信方天戟只刺裂一名魏军的面门，而蒙多最少又撞翻十余人。
这些人即便逃离战场，估计下半辈子生活也会很困难。
当蒙多再调头时要冲时，田信才赶紧拉扯缰绳，控制这家伙朝魏军战旗冲去，那里魏军校尉持一杆长戟，身子前倾弓步站立，又渐渐躬身伏腰，死死盯着田信，企图以长戟接招。
蒙多继续冲锋，这回冲的再快，也快不过田信递出的丈八方天戟。
不需要用力去攒刺，借助马力奔驰而过，方天戟轻易没入对方胸口，一举扎死。
仿佛回到小时候在山野里，用箭竹扎溪流里的青蛙一样。
另一名魏军校尉转身就跑，田信经过时从其背后轻易扎死，这个感觉更像扎蛙，扎蛙也是从背后轻轻靠近……
这时候二百余骑士分成十几个游骑驱逐混乱魏军，随着田信斩断两杆校尉战旗，眨眼间魏军就溃乱奔逃。
田信也追逐溃逃魏军，一起向南压去，心中震撼骑战的杀伤效率，对吨位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不是蒙多比自己能打，是蒙多比自己重。
而这个时候，两里外的甬道里，王双投出流星锤打死邓贤的护旗兵，邓贤后退亲自擎旗，一时分心被王双追上一刀砍在脖子上，狠狠一拉，邓贤脑袋半斜垂挂在胸前，踉跄几步后退，直愣愣栽倒。
周围孟达部曲个个惊呼上前抢夺邓贤尸首，见自己竟然一举斩将，王双更是亢奋，斩下邓贤头颅就往后撤。

第一百四十章 二回熟
骑马，不需要砍杀。
田信二百余骑慢步轻驰驱赶千余溃兵向南奔跑，溃兵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但两条腿的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跑不到三四里，一片接着一片趴伏在地乞降，连个站起来谈条件的军吏都无。
“主公，可要继续驱逐？”
王直高声询问，田信看着那一条条或趴、或跪在地上的人命，又看看远处五里外仓促整队的常雕本阵。
紧握丈八方天戟，心中很不情愿，还是压下功利心：“我军没功夫俘虏让彼辈，传令彼辈原地不可走动！”
周围骑士环绕降军呼喊，王直还是留了六名负伤的骑士游弋监视。
常雕原本站立在戎车战旗边，此刻左右亲兵推着他上马观战，试着爬马两次皆告失败。
第三次上马时左脚踩在单边马镫里止不住的打颤，右腿颤的更厉害，哪怕命令亲兵搀扶，常雕还是摔倒在地仰头看着下午的天色，西边的太阳已不怎么灼人了。
“将军！”
“将军！”
左右军吏大声呼喊，常雕更是手脚发麻使不上力气，周围整队的步军个个胆颤。
“杀！”
田信声音被迅猛轰隆的马蹄声压住，蒙多亢奋疾驰，人有争胜之心，马儿也有。
两里的路程，仅仅用了田信两个呼吸的时间。
蒙多从魏步兵阵列之间宽四五丈的阵列隙缝中突过，直直冲入常雕身边百余骑士队列中，刚刚被抬上马的常雕只觉得腰腹一沉，随即就飞了起来。
再次摔落在地，常雕心中紧张之情顿时舒缓，脸色也自然许多，只是张张口溢出鲜红血液，瞪着眼睛望天。
一戟挑落常雕，田信就见魏军百余骑士一哄而散，带动步卒小阵溃散。
当他转手一戟斩断无人看守的戎车战旗时，南边七八里外的魏军也望风溃走，向东边澧水跑去。
难道？
田信勒马看一眼常雕，这时候二百余骑士奔来，追逐魏军步卒，仿佛粉碎机一样，将一个个大团的步兵人堆冲散，放羊一样继续往南驱赶，不急于冲杀，施加恐惧，先消耗溃兵的体力。
有的溃兵跑着跑着就瘫软跌倒在地，这是吓死了，更科学的说法应该是猝死。
早前刚被俘的千余人魏军本就精疲力竭，看到常雕本阵更为不堪的表现后，一个个瘫软坐在地上。
此时张苞率千余骑抵达大营西侧，出现在典满侧翼五里外，牛金率骑士前来拦截。
典满左手提盾，右手挥刀游走在步军阵列后，逼着轻甲的弓弩手上前抵近射击，又斩一后退军吏，迫使重甲步兵往三处缺口里涌。
他指着身后牛金留下的三百骑长嚎：“再不能进，我将以骑士踏尔等肩背冲杀敌垒！”
不管不顾，逼着步军往甬道里冲，狭小的三处缺口里，不论魏军还是申耽麾下的军士，只要滑倒、摔倒，就会被活活践踏而死。
申耽喝止不住，眼睁睁看着典满突入甬道中，更为恐怖的是王双突斩邓贤后，又领着骑军在甬道内向北奔驰……申耽麾下的军士就没演习过防骑战术。
典满突破不到半刻时间，就南北夹击将申耽两千余人堵在营垒中。
王双所部骑士投掷绳索拉扯毁坏仅仅一层的栅栏，随后魏军骑士驰入营垒中，守军秩序混乱，申耽身边还跟着一杆‘征北将军申’战旗，北面典满领着五十余名重甲亲兵嗷嗷直扑，南面王双也放弃行动不便的马匹，步行杀向申耽。
狭小营垒中处处都是人，或是奔驰、冲撞、长嘶的战马。
一团混乱中，申耽战旗被典满抢走，脑袋则拴在王双腰间。
牛金见张苞敛众不攻，又见典满、王双击倒申耽战旗，就对左右说：“速速打通甬道，我军穿甬道向东冲杀！”
“将军，那于将军所部？”
一枚军吏正要问，牛金扭头去看北面张苞骑阵，留一个侧脸。
发问的军吏脸色微变，很不自然，调转马头就要去传达军令，刚提起马速就不管不顾朝南疾驰而去。
牛金扭身张弓搭箭射出，一气呵成，奔逃军吏肩胛中箭，更是趴在马背上疾驰。
周围军吏个个色变，穿鎏金明光铠的牛金厉声：“马孟起、田孝先意在我等，我等已然入彀，若这三千骑落入贼军手中，必成国家心腹大患！今唯有壮士断腕，才可保全三千骑士！”
“今我众而敌寡，敌无步卒呼应，故不敢与我相战。这就是仅有的良机，若错失，我等百死难赎罪责！”
现在只能跑，上前与张苞厮杀，若被纠缠住，那就真中计了。
张苞见申耽战旗落地，北一营中乱糟糟一片，也迟疑不定。
现在上前厮杀，再骁勇，也会打出一个难看的战损比。
魏军西线、中线的野战精锐都已被打残、打光，现在就东线张辽所部精锐无匹。
所以现在跟牛金打出一比一的交换比，都有些抬不起头。
别人不管你一千打两千，只会说你打了一比一的惨胜。
“将军，大营传令！”
容不得张苞犹豫，他身边军吏呼喊提醒，张苞扭头就见四丈指挥塔上旗官握着虎纹旗对着北一营方向斜指，高举，再前倾斜指，示意附近军队救援、参战。
很舍不得骑兵战损，又顾虑田信对他执行军法，张苞举起骑矛：“吹号，击敌！”
马超不敢对他执行军法，田信不好说，他赌不起。
甬道中营西侧，于禁敛众后退，身边只剩下六百余人，六七十人死伤在甬道墙壁上。
北面王双、典满都突入甬道，却没有向南继续推进，而甬道对面进攻的常雕别部溃散后退，孟达、李辅、孙朗所部吏士纷纷带人翻越甬道杀出，于禁只能退。
他弃头盔于地，一头白发更显的脸黑，哂笑：“不想还真把老朽当了弃子……建安之初，老朽麾下有兵三千，曹子孝不过千余而已。牛金者何人？部曲小卒而已。如今，却敢卖我。”
周围吏士低头，士气低落。
于禁缓缓拔出剑：“田孝先喜好讽人短处，我宁死，也不想再落入此人手中。我死后，尔等能走则走，不能走则各安天命。”
汉军不杀降，为坚持这个原则吃了太多的亏，终于到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他想死，可周围军吏哪里舍得让他死？
仿佛襄樊之役时一样，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代表大家投降，而这个人要么底蕴很足，不怕诛连家眷；要么很倒霉，被大家推着出来顶最大的那个罪。
年老不堪的于禁被部下强拥着请降，孟达盛怒而来，可他敢杀于禁泄恨？

第一百四十一章 落幕
大营东北，酉时六刻，太阳西悬。
关平领龙骧军三千余步军撞在夏侯尚本阵，南侧的李祯所部两千人受到董种率领的三千牙门军步兵侵攻。
马岱千骑欲从澧水北岸迂回到夏侯尚侧翼夹击，但更北立阵的殷署三千人、夏侯霸五千人缓缓移动，封堵马岱穿插路线。
昆阳城南立阵的赵俨部七千人也缓缓向南移动，与殷署、夏侯霸、夏侯尚组成一条斜线，阵脚如墙。
而李祯东翼，是建节将军阎圃、中郎将李绪、周魴组成的八千步兵方阵，他们正与谢旌率领的四个营虎牙军交锋。
虎牙军、龙骧军有远高于魏军的披甲率，托襄樊战役的福，汉军前后缴获铁甲、皮甲四万余套。
这两支军队全员装备铁甲也不存在问题，只是因为各营属于花队编制，弓弩手多穿皮甲，所以每个营七百多人里只有四百人出头是优质铁甲，余下是皮甲。
战场宽度有限，谢旌指挥下，只有两个营的虎牙军上前厮杀。
大营，四丈指挥塔上，庞林眯眼看西面已显得柔和的太阳，估算时间，再有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
南边，张苞所率千骑已扑上咬住牛金抛出的五百余骑，这五百余骑迎着张苞突击，企图对冲一阵后顺势向北返回夏侯尚本阵，牛金则率主力骑兵穿过甬道向东。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曹休本阵驱驰而出的千余骑士，这些骑士零零散散不成队列，多的三十余骑一队，少的五六骑一组，正向南面慢步轻驰。
而南面，常雕五千大军已经崩解，隐约可见数百人逃到澧水东岸，余下的要么被汉军骑士补刀，要么被圈禁。
牛金略作等待，王双、典满纷纷抵达，牛金指着南面：“我欲解救被俘吏士，诸君可愿相随？”
王双垂目看一眼绑在马脖子上的三颗头颅，说：“马孟起焚弃叶县，正猛力侵攻中军本阵，末将以为当回援中军。”
牛金又看典满，典满神色木讷：“将军，今天色将暮，我军若向南深入，恐陷入敌军重围之中。”
王双补充说：“马孟起天下骁将也，他若敛众退军，我军要么不追，要么尽起大军追击。大军若追，夜战不利于我军；若不追，我等必成孤悬之军。况且久战已疲，只有杀回本阵的余力，焉有再战之力？”
周围军吏多是点头，牛金也只是长叹一声，手中长矛斜指虎牙军右营：“众将士，随我破敌！”
大营东南角这里，隶属夏侯尚的牛金带步骑北上，隶属曹休的骑士向南。
田信则领着拼凑而起接近三百骑的骑兵力量北上，与曹休所部堪称零散的骑士相遇。
没有骑墙冲锋，而这支从曹休本阵驰来的骑军，其实比田信所部更疲惫。
田信所部连冲两阵，除了蒙多外，余下战马都已力竭，冲不动了。
强行冲锋，马匹也是有可能过劳猝死的。
于是双方以正常的马速在这片荒野之上爆发缠斗，魏军骑士追逐田信，汉军骑士紧随田信向北。
魏军骑士即便能压制内心的恐惧结队向田信进攻，可座下战马也是有想法的，它们懂的害怕、懂的躲避保护自己。
对冲其他骑兵，马匹本能的会减速、避让，向体型更高大的蒙多冲锋，魏军战马普遍更加剧了这类负面状态。
好在有一种传承于先秦的骑兵编制……弩骑兵。
只是骑乘所用的弩普遍力弱，又颠簸难以瞄准，但也不时有所命中，就插在田信盔甲外的绢甲上。
曹休的骑将张普领百余骁骑望着田信渐渐靠近，见田信虽勇，丈八方天戟每次挥舞都能打落一名骑士，可身上插着的弩矢、箭矢绝不是假的。
张普狞笑：“今合该让我等建功！换马，随我擒斩田孝先！”
百余骑更换战马，各端长戟、骑矛分成五队，朝着田信波次冲锋。
田信挑戟扎死眼前最后一名攻击范围内的魏骑后，就见半里外逐次发动冲锋的精锐魏骑。
急忙用左手轻抚蒙多马鬃，免得这家伙再莽撞冲锋。
而他则从容迎战，骑战最大的好处就是对面同时出现的敌人永远只有两三个，只要你比对方高，武器比对方长，反应速度比对方快……那么，你的优势将是绝对的。
张普毫不畏惧，持矛冲向田信大喝：“田孝先，借尔首级一用！”
田信不言语，丈八方天戟微微调整方向，张普自己就撞在方天戟上，戟刃没入其胸肋骨，惯性之下，瞬间划开大半个胸腔、铠甲。
张普当即从马上栽落，手中的骑矛也撞在蒙多胸前的马铠上，随着张普无力松手，骑矛被弹开。
大营，庞林可见田信单骑在前，挑落最少三十余魏骑，余下魏骑冲向田信时又因马匹惊惧向两翼错开，多被田信身后的汉骑杀溃，从两翼折返向北奔逃，或乘马泅渡澧水向东脱离战场。
大营中鼓声紧促，随着田信出现在视线内，营中吏士、营外吏士无不振奋，高亢情绪在传播。
而牛金、王双、典满冲向虎牙右营时，大营内弓弩手在侧翼密集攒射，牛金稍作尝试就主动撤离，绕阎圃阵后回归夏侯尚本阵。
这个时候，马超汇合马岱从关平、董种之间杀出，侧击李祯所部，攻势猛烈当即冲溃李氏部曲阵列，李进护卫李祯撤离。
马超正欲汇合董种追赶溃兵冲击夏侯尚本阵侧翼时，见牛金这股步骑出现在己方侧翼，遂敛众：“传令关定国，某家压阵，护他后撤。”
我冲你侧翼，你冲我侧翼，这就打成烂仗了。
马超又一指，董种当即带着牙门军步兵转向朝东，冲击阎圃侧翼。
算起来，阎璞被杀后，阎圃就将董氏杀死，如今仇人见面，董种进攻意愿十分强烈。
戌时一刻，太阳悬在西边群山轮廓之上，光线已有昏暗之感。
田信浑身血染，出现在曹休本阵南二里，这个时候阎圃、李绪、周魴交替后撤，西边马超率骑士压阵，关平、董种率兵涌入大营休整。
这样的冲杀，只要指挥秩序稳定，步兵的伤亡始终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忽略。
战场已安静许多，只有遗落各处的伤兵还在哀呼，向北爬去。
一些散落各处的战马，则由汉军骑士前往收拢。
蒙多已气喘吁吁，田信摘下面甲，见血染的面甲上有五个凹槽。
“连你也冲不动了，可魏军还有两万多生力军。”
说着取下葫芦用牙咬开塞子，仰头饮用红糖水，夕阳金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红糖水显得更为殷红。
曹休驾驭戎车向南靠近，身后跟着千余步兵，虽是生力军，可这些步兵已踩不准鼓点，行进时有些散乱。
喝了糖水，田信扭头看后面：“拿常雕战旗来。”
田纪驱马上前，头盔挂在马具上，他面颊渗血，右手将常雕的战旗递来，声音悲怆：“阿信……王直……”
田信回头细看，果然没看到王直身影，身后还剩百余骑，人马多负伤。
长舒一口气，田信接住战旗，狠狠插在地上，将自己面甲挂在上面，仰头看越发深蓝的天际：“这仗必须打。”
看着曹休戎车脱离步兵独自上前，田信伸手从腰后摸出一对流星锤。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掳之
距离天黑还有一刻左右，视线已然昏黑。
两军将士驻望之下，曹休戎车停在田信十五步外：“田君侯勇武冠绝当世，某甚是敬佩。如今两家交战无益，不如各自退去可好？”
他细细打量田信胸前弩矢、弓矢足有三十余枚，胸甲如猬。
又看田信座下的绝世神驹，正大口呼呼喘气，吐着白沫，疲倦不已，让曹休有些心疼。
田信眯眼见曹休戎车有车左御手一人，车右持戟一人；戎车上除曹休外，另有两名持戟，各挽盾立在曹休左右，还有一名锦袍青年，应该是亲近幕僚。
算上戎车的护板，曹休只露出肩膀以上，其他部位都在保护范围内。
而曹休的戎车却有四匹挽马，田信嘴角不由翘起：“的确再交战没什么益处，既要停战，曹镇南可愿听说讲两个故事？”
曹休瞥一眼战场上己方伤兵，汉兵没有上前补刀，己方也不敢去救。
从战场上拖回来救不救是一回事，两军阵前看着不管又是另一回事。
曹休拱手：“愿闻。”
“第一个故事与曹子建有关，我不知真假，还要请教曹镇南。”
田信说着左手抬起拆解颌下盔带：“我听闻曹丕篡位后，杀丁仪兄弟，又怕曹子建生乱。就邀曹子建赴宴，席间令许褚捉刀，命曹子建以同胞兄弟为题，以七步为限作诗。”
“曹子建未及五步而得一诗，诗曰，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休听了呵呵做笑：“田君侯果然高才，才情实乃南国魁首。不知另一个故事是什么？”
“另一个故事就在滍水桥，我宗族、乡党迁移过郏县时，因饥馑欲南逃荆州。过滍水时不敢走桥，时值九月河水冰凉，又无船可渡。同乡中有一姓王长者染疫，自知时日无多，就纵火引开守桥军士，我宗族、乡党三百余人得以过滍水。”
田信说着抬起双手将头盔解下，抱在怀里，右手握着流星锤藏在盔里，抬头去看曹休：“他家有一子为我亲随，名叫王直，今日战殁。曹镇南，你可有话说？”
曹休略作沉默：“此乱世也，今日田君侯少说也杀数十人，不必作态。”
“是呀，这就是乱世。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田信高声唱诵，随即露笑：“既是乱世，那曹镇南就留下吧。”
说罢左手抄起钉在地上的丈八方天戟，右手握流星锤猛地投掷，戎车御手还未回神，就被流星锤打的脑门崩裂，伏倒栽落车前。
四匹挽马受惊向田信奔来，戎车上曹休、何晏只来及抓稳护栏，而田信双手持丈八方天戟，骑乘蒙多上前七八步，一戟扎死企图御车的车右执戟。
刚拔出戟，戎车上两名持戟护卫提戟扎刺而来，田信右手已拔出青釭剑，一剑斩出，刺来的两杆方天戟齐齐被削断戟头。
蒙多依旧向前靠近车厢，交错而过时田信顺势反手又一剑，两名穿盆领铠的持戟护卫被斩破胸甲，深浅不一齐齐痛嚎。
虽痛嚎，但并不致命，同时拔剑将曹休护在身后，田信调转马头追上戎车左掖夹着方天戟轻易挑戟刺死一人，而戎车向南跑，田信勒马，看着田纪领人上前围住戎车，将最后一名受伤的持戟护卫乱矛扎死。
前后不到两个分钟，田信就一跃下马，左手提戟登上曹休戎车，右手倒提青釭剑推回腰后紫铜剑匣，发出刺耳摩擦声：“曹镇南，别来无恙？”
曹休手按剑柄欲拔：“我以礼相待，田君侯又何必枉做小人？”
“小人？我本不欲跟你计较蒙多白兔秦晋之事，你倒是胆大，真以为没人敢杀曹家人？”
田信说着看向何晏：“回去通报夏侯伯仁，欲赎回曹镇南，就送曹镇南宝马白兔给我，另将庞林庞士衡妻女送来。何时送来，我何时放归曹镇南。”
何晏面露惊喜：“君侯不杀文烈？”
“我只是恨他昨日以诡计欺我，今日还敢到我面前作态。若是两军对垒，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曹镇南，我也就随手杀了。”
田信斜瞥曹休，对何晏继续说：“让夏侯伯仁遣人来与我军商议首级交还之事，还有伤兵处置、战场打扫之类事物。”
何晏识趣下车，步行朝北，走不到五十步，就被曹休的军吏迎上，十几个骑士簇拥何晏直直去找夏侯尚。
五六个擅长御车的骑士争着挤在戎车御手位置，驾驭戎车返回大营。
营垒墙壁上站满了吏士，营中储备的草苫也纷纷点燃，火光依次亮起。
随着戎车抵达大营东门，田信以丈八方天戟挑着曹休白旄金盔高举，并长嚎一声，引得远近吏士纷纷呼喝，宣泄战后情绪。
各军吏士挤在辕门两侧，火把林立，随着田信振臂高呼，遂全军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各军吏士再三山呼，直到天色彻底漆黑，山呼声才渐渐停止。
曹休临阵被田信单骑掳走，夏侯尚急招护军赵俨商议，而曹休的护军……正是常雕。
魏军士气普遍低迷，大军又不是曹休一人的亲兵，自不会恼怒、愤慨，只觉得丧气。
赵俨疾驰而来，就听夏侯尚说：“白兔小事，庞林不过敌营参军，听人说与田孝先相友善，为其讨要家眷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交还两军将士首级，有碍国法。”
战功申报上去，许都方面来人还要检查实际的缴获、首级，才能确立。
赵俨却有不同看法：“此战我军以众击寡，却与敌虏斩获相当……本就折损士气，若交易首级，可振奋我之吏士。再者，我军所斩首级送还敌虏后……未尝不是好事。”
夏侯尚秒懂，沉吟：“此事关系甚大，护军可愿与我上奏天子？”
赵俨应下，当即与夏侯尚一同书写奏表，联合发往许都。
担心曹休个人安全，赵俨当即持一杆杏黄旗前往田信大营。
战场上点燃许多草苫，汉军骑士巡游警戒，而卸甲的汉军步兵已出营来打扫战场，能自己行动的魏军伤员正努力往汉军大营攀爬，不能行动的则就地收拢在一起，战死未能被袍泽抢走的魏军也收拢一堆。
若是谈判顺利，这些重伤员、阵亡魏军直接交给魏军就行了，没必要耗费精力割取首级。
白日交战区域内，月光笼罩，汉军依旧在搜寻敌我伤兵，收拢阵亡者尸首。
赵俨抵达田信大营时，正好见曹休、于禁、诸葛虔等被俘将军垂头坐在篝火边，汉军中低级军吏皆有军务，在场只有马超、关平、庞林，而田信正在沐浴，由军医包扎伤口。
马超三人神色阴郁，仿佛打了败仗一样，让赵俨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谈判
不久田信包扎伤口，披一件宽敞细麻绛袍走出，沐浴之后也没有扎头巾，是一头齐整的寸头。
曹休、赵俨齐齐吞咽一口唾沫，现在怎么看，都觉得田信锐气十足，干练非常。
髡刑？
耻笑？
谁敢？
谁又会？
田信自己习惯寸头，自信由内而外，不显心虚，谁又会以此攻讦？
军中许多荆南夷兵，荆北荆蛮、巴人或仰慕田信武勇，或为了纳凉，断发者有之，剃发者也有。
倍感清爽，田信来到左侧第一的位置坐下，正中是马超，右侧第一是关平，而庞林坐在田信身侧。
曹休、于禁、赵俨见了也大抵明白这支汉军内部的地位，骠骑将军邰乡侯马超是主将，可田信军中影响力已经不亚于马超。
刚落座，田信抓起桌上胡饼咬一口咀嚼，身子向后侧躺在一张虎皮上：“于老将军气色更胜以往，可喜可贺。”
于禁轻哼一声扭头去看一旁篝火：“田君侯，老朽只求速死。”
“这是何必？如今之天下可谓是日新月异，我劝老将军休养身心，静看天下大势如何变化。若是老将军有意，我自创活人剑法一部愿传授老将军，最适合中老年人延年益寿。”
于禁眨眼，遂低头长叹。
一侧曹休讽笑：“田君侯大言不惭，刀剑杀器也，如何能活人？”
“这就是曹镇南孤陋寡闻了，当世剑法左右不过强身自守，及杀敌两种。前者是活人剑法，后者是死人剑法。”
田信端茶小饮一口：“而田某精擅死人剑，正所谓一通百通，观太极图奥妙变化后，我又悟出阴极阳生的活人剑法，正好要请于老将军试一试成效。”
在座诸人皆惊异，马超好奇：“孝先竟有此际遇？撤军后，还请孝先赐教。”
“孟起将军说笑了，奥妙不过在阴阳之间。”
田信说着头靠向马超，马超也起身附耳过来，就听田信低语说：“阳极生阴，阴阳相济。阴阳者，刚柔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马超剑法本就精妙称著于世，此刻眼睛发光，良久敛容，只是坐在那里神情振奋，跃跃欲试，仿佛随时都可能站起来，跑出去演武研究。
以柔克刚，依旧是杀人剑法的理论，不是活人剑。
赵俨几个人不知内情相顾无语，庞林见过田信日常健身、习武的演习套路：“孝先所创活人剑，可有别的效果？”
“能壮气血而已，再无他用。”
田信口吻随意，说：“等战事停歇，我欲往荆山、巴山、秦岭深处一行，搜寻上古异兽食铁兽，听说此兽生来精通阴阳变化。扯远了，先议正事。”
诸人心思跃迁，哪里还能专心商议。
就听庞林说：“我军粗略统计，走亡遗失士卒约在三百人，丢失首级一千二百余级。”
这是直接折损，庞林又看曹休、赵俨：“而前后有俘虏三千四百余人，斩获约在八百级。甬道东侧，大营之北，魏军死伤者还未收割，其数约有千级。”
“若以盈获论，我军盈获约在三千八百级。”
很简单的计算方式，双方折损的数据抵充后，汉军还多出三千八百的俘斩数据。
主要是常雕五千人亏的太惨，常雕被临阵斩杀枭首，随同参战的将军诸葛虔被俘。
诸城葛氏这么明显的招牌，不用想也知道诸葛虔来头，就是不知出自近支，还有偏远旁支庶流。
数据摆在面前，一个是俘虏三千四，一个是盈获三千八。
赵俨面色一沉，这下连扯皮、讨论的事情都省了，本还想着用牛金这些人带来的首级换一些被俘将士。
可现在仅仅是两军阵亡将士的首级数据就跟他预计不同，按照首级对等原则，一级换一级，魏军还差四百余级。
如果用一千五百汉军俘虏、首级去换一千九百魏军首级，岂不是说明汉军首级比魏军珍贵？
这可就吃了大亏，有损士气，也有损国体，弄的好像魏军真不如汉军一样。
这是原则问题，为坚持对等原则，多付出一些筹码也是必须的。
不然丢了大魏的颜面，主持谈判的人自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商议期间袭击汉军抢夺俘虏……曹休大意被擒，若是汉军杀曹休泄愤，夏侯尚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连曹仁也不行，曹休血缘距离曹丕更近。
一时间人人沉默做着计较，赵俨拱手表明态度：“仆受命前来，意在使两军将士尸首完整，能全身下葬。”
庞林侧头看马超，马超敛容肃色：“俘斩多半源于孝先，某无他意，想带亡父、族人尸骨回荆州下葬。”
赵俨面有难色，以马腾一族被杀时地位来说，绝不可能抛弃乱葬，该有的体面也都有，只是尸体交叠葬在一处而已，若挖出来分不清谁是谁。
田信也跟着开口：“孟起将军会遣亲信前往迎接，可按我军阵亡首级来算。”
二百多口人抵充后，大概还剩二百级。
田信不假思索：“常雕等将校首级于我无用，我军阵亡征北将军申耽、营督邓贤、何坚首级皆要送归我军。此外二百级缺额，按一级一金计较，或给二百金的牛羊、布匹，以灵帝时期雒阳物价为准。”
说着田信笑笑：“若是曹丕库藏匮乏，我也不要这二百金，多出首级尽管拿去。”
现在物价早已崩溃，反倒是二百斤黄金不算事，布帛也不算事。
牛羊、粮食才是重要的物资，特别是牛羊。
赵俨谨慎没有贸然答应，询问：“仆来时，听田君侯欲以镇南将军换其家中爱马白兔，及庞士衡妻女？”
“是这样，不过曹镇南的镇南将军印对我有些用处，欲送报陛下以夸功于朝。”
田信说着歪头看于禁：“待我为于老将军传授活人剑法后，就放老将军北归。”
于禁、曹休都不表态，赵俨拱拱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我军就能准备完全。不知田君侯何时撤军，又如何放归镇南将军？”
田信左右看马超几人，见都没别的看法，就说：“我军会渐次后撤，大约七日后撤归堵阳。至于曹镇南，呵呵，曹镇南信我，你又何必质疑？”
赵俨去看曹休，曹休微微颔首。
赵俨又问：“田君侯，今岁入秋后，可会进犯中原？”
“不知，朝廷有令，我则出征；若无令，我也乐得清闲。”
田信想了想，又说：“再战，或许在明年春耕后。”
仗肯定还是要打的，田信说完冷着脸，赵俨识趣告辞，曹休等人也被请到别处安置。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关中都督
军帐里，四个人一时无言。
马超、庞林整理情绪，关平也沉着脸，没人愿意说第一句话。
气氛压抑，马超只是仰头长叹一声，说了句没意义的话：“奈何至此？”
庞林羞愧低头，关平左手缠着绷带，也是叹一口气，愤懑之情展现在脸上。
不满，四个人心中都不满，可又不能私下相互说，当众更不能说，传出去就是给自己惹祸，给大家惹祸。
战斗中孟达存在错误，可这个错误是局部的，是可以原谅的。
但堵阳、堵阳以南缺乏机动援兵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失误，如果前线再有一个军，三千人左右，那这场仗就是另一种模样。
孙朗五千人说到底没经过系统训练，军吏水准低，器械也不足，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是不能用的，正好留在甬道南部积攒经验。
孟达、申耽固守甬道中的营垒就好，可孟达贪功，想一举堵死牛金、于禁五千步骑，想等北面回头吃掉这股步骑。
贪功也就罢了，还禁止孙朗北上参战，想独吞，结果魏军步骑打开缺口，杀死邓贤、申耽之余，斩获、掳走近千人。
如果再有一个军，三千人的步兵安置在甬道东侧，阻击常雕所部，那甬道守军只需要面对西面的牛金、于禁五千步骑，则能守住甬道。
甬道如一条蛇，最弱的就是中间，甬道中部东侧安置一座营垒，布置两三千人，足以守护甬道不破。
徐祚所部守大营，田信带虎牙军出营向北，关平、董种向东，马超、马岱、张苞穿插游走寻觅战机，最差也能把夏侯尚本阵击破！
堵阳没援兵，大家不敢放开手脚打；前线缺一支军队守卫侧翼，导致预计的方案无法施展、达成。
想说的话又不能说，憋在肚子里，危险的情绪在滋生。
田信正要开口，却收到关平的狠厉眼神。
于是也只能一叹，情况不一样了，可越想越觉得愤懑压抑。
一个军三千人，大家都求不来；又折了申耽，征北军编制也没了。
刘备那里不给新的将军名号，不给编制，那军队规模就无法扩大，这是军队合法不合法的问题，除非再爆发一次荆州危机。
可刘备怎么给编制？
东征已经发兵，所有物资、兵员补给都应该向东征倾注，能默许发动宛口战役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信任、支持，哪能奢求更多？
夏收即将结束，南阳、南乡还能动员两万多人加入东征序列。
东征，才是现在的大事，唯一的大事。
甚至刘备倒在征途中，只要条件还允许，关羽会继续维持东征，直到吞吴，或者逼迫孙权成为真正的附庸。
一场没有交流的战后会议就这么仓促的结束，庞林很是无奈。
三千人很多么？
真的很多，供养一支三千人规模的常备军队，大概需要两万户。
可也很少，因为襄樊之役俘获的北方士兵普遍施行军屯，给个编制，从里面遴选三五千愿意参战的老兵真的不难。
谁都盯着这批精锐降兵，尤其是出身北方的将领。
继荆州人后，又有一股人跳出来争夺资源。
可降军是人，有自己的看法，不是想抢就能抢的。
除了关羽、马超、田信、关平外，北方降军不认其他人，连黄权都不认。
田信走出大帐，爬上四丈高的指挥塔眺望，四周打扫战场的骑士、轻兵正有序回营，营垒中除了马嘶声、犬吠声外就剩没别的声音了，伤兵都安置在北一营，受伤最多的也是驻守北一营的申耽部征北军。
指挥塔下，严钟抱着一支捡来的双管四孔羌笛吹奏，断断续续，仿佛笛子在抽噎。
关平走来将手里提着的半葫芦米酒递给严钟，自己也爬上指挥塔，说：“孝先，真要轻易放还曹休？此敌国栋梁，地位不在你我之下。就此放归，恐惹诽议。”
“兄长，我擒曹休，是不忿他前番哄我，又长久受庞士衡照拂，有报答之心。”
田信让开腿，关平坐在他对面，依旧忧虑模样：“可无朝廷诏令，孝先私纵敌国大将，于法不合。”
“兄长，当时两军已然收兵，我又不是战阵中擒拿曹休，实乃战后私人绑来的肉票，怎么跟国法沾染上了？我汉将军，就不能绑票敌国大将？朝中谁不服，大可自己去敌国境内绑票去。”
田信说着自己就忍不出一笑，找了个理由：“我就说敌军势大，最少四倍于我。我以曹休为要挟，才得以全身而退。如此回答，朝中如果还有人不满，那我以后无话可说。”
关平只是一叹：“我天资愚钝，却深深为孝先忧虑。”
“兄长若忧虑，那我携亲族回山谷屯种自食其力可好？陛下赐我十里山谷，有山有林，再有一眼清泉溪流，我可度余生。”
田信说着举起自己双手低头去看：“我前后已为大汉杀戮四百余人，应能换来十里山谷。我也希望此番东征能凯旋归来，更希望曹氏一族暴毙，能让大汉三兴。可之后呢，外戚、宦官争权？豪强、门阀相继壮大？”
“他们打不赢的仗，我来打。他们解决不了不想解决的问题，我却想试试。”
苦恼情绪弥漫，田信深吸一口气：“兄长，吴家如果看不清自身处境，非要逼我的话，那我将上表辞官。南阳，就让吴家来守，我回麦城屯田。麦城容不下，我就去汉兴郡群山里开辟山田，总有我吃饭的地方。”
“慎言！”
关平拍了拍田信脚尖，安慰：“待我撤军回襄阳后，就遣人问问父亲。”
田信头向后扬着，语气慵懒：“荆人势大，为大局忍让不算委屈。可吴家凭什么？关中都督，就他也配？”
别说劝田信，关平自己也憋了一腔愤怒，也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吴懿这个关中都督，是刘备汉中称王时给的遥封。
可前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战略形势迅速转好，北伐的地缘条件已经达成。
如何安置吴懿就成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益州没有吴懿的位置，荆州也没有。
关中都督一职给谁都不能给马超，也不能给田信，只好由吴懿继续兼任着。
现在吴懿担任江陵守将，作为兖州陈留人，官职又是关中都督，那么随于禁而降剩下的两万降军，岂不是跟他很有缘？
他想要，关羽不理他，黄权也不理他，可吴懿就是想要。
他得不到，那别人也别想继续收编降军扩编军队。
除非……大家瓜分降军时，给他留一条腿。
田信倒是想直接卸掉吴懿一条腿。
北方降军，这是关张马赵田的基本盘，连魏延都排除在二线，哪能再让吴家插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启迪智慧
许都，原丞相府。
何晏、秦朗、夏侯霸风尘仆仆跪坐在廊前庭院内，曹丕盘坐在走廊草垫上，穿敞袖褐红色丝衣，双手捧着奏表细细研读。
身前红色云纹漆盘里摆着一叠帛书奏表，曹丕看完最后一封，本想拿起折扇抖开扇风，可见手心汗湿，感觉不到炎热。
抬头看一眼午前庭院内灿烂阳光，暑气逼人，可真的感觉不到炎热：“田孝先果真一骑当千？”
秦朗沉声开口：“臣与越骑校尉薛乔所部观战于澧水东岸，亲眼所见此人单骑突阵，连破常雕所督七营兵马，斩常雕于阵中，掳将军诸葛虔，迫降吏士三千余人。后又率骑士三百向北，逆击张普千余骑，杀我骑士几近七百，张普等百余骁骑皆不敌此人。”
“至天色昏暗时，此人身中数十箭，人马乏困，两军又陆续收兵，镇南将军一时不察，这才遭擒。”
曹丕听他亲口述说，面有惊叹：“昔年关云长斩颜良，军中以神人相称；后有陈侯率骁骑突阵，如若天人。今田孝先宛若霸王复生，可有计策为我所用？”
夏侯霸开口：“陛下，臣观此人高傲自矜，若非势穷，恐不会改弦易辙。臣从戎十五载，所见为将杀伐酷烈者，首推田孝先。其麾下虎牙军，战法精熟器械坚锐，不亚于我之武卫三军。”
许褚是武卫将军，督武卫三军，即武卫军，左卫军、右卫军。
曹丕这时候拿起另一封奏表，第二次看，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昨夜休兵罢战后，夏侯尚所部后退十余里休整，半夜时发生营啸，睡梦中惊醒的吏士亡命奔走，相互混杀，波及三个营，死者逾千。
而起因，只是一个士兵梦中呼喊‘田信来了’，结果惊醒更多人，军吏没能第一时间弹压，就导致这起严重影响士气的事情发生。
这样的前线，已不能再逼迫士兵上前交战，已到了必须休整的地步。
心中衡量得失，曹丕说：“田孝先欲以文烈赎走庞士衡妻女及一马，微末小事尔。文烈爱骏马，朕再赐文烈两匹大宛良驹。及马孟起宗族遗骸之事，也一并许可。朕再出金二百斤，银三百斤赎回吏士首级。”
“还有，出使敌营时，务必告诫于文则，好生学习田孝先所授活人剑法。”
夏侯霸三人起身要退，曹丕却开口挽留秦朗、何晏一起用餐，三人就在廊下用餐。
曹丕将新制的一柄折扇递给秦朗：“何人能敌田孝先？”
秦朗摊开折扇，见内容是新题的诗，正是田信阵前给曹休说的《七步诗》。
一旁何晏扭头他顾，他与秦朗都无官职在身，不曾出仕，勉强算是宗室中人。
见往日轻佻的何晏也都沉默，更别说稳重的秦朗。
曹丕略以苦恼口吻：“我手足之事已传笑敌国，朕不愿为田孝先所轻，亦不愿惹母亲不快，又苦恼于子文、子健心意。平叔、元明汝二人与我亦有手足情谊，可愿前往慰问子文、子健？”
何晏当即舒缓一口浊气，面露喜色，余光瞥见秦朗不时皱眉思考，又收敛笑容。
曹丕见状看向秦朗：“元明持重，可愿去寻子文？”
秦朗肃容：“臣以为鄢陵侯已有悔意，平叔前去即可。临淄侯处，宜陛下手书招之，胜臣等千万言语。”
曹丕微微颔首，将手里的折扇递出：“元明持此扇去见子建，今国事艰难，我与他手足兄弟，宜同舟共济。本就该尊奉父亲所愿，我不该逞强。”
不给字据，只给口头道歉。
秦朗双手接住沉甸甸的折扇，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襄樊战役时，曹操任命曹植督兵前往救援曹仁，本就是希望宗室掌兵的格局能得以延续。
魏的军权，体系划分很明确，始终没有世家大族什么事。
都督一级始终由宗室、夏侯氏充任；都督以下是五子良将，五子良将里乐进是创业最初时募兵千人的元勋，徐晃、张郃、张辽都是带兵来降，于禁继承了鲍信泰山兵。
都督、五子良将以下的各级将军、校尉来源就两种，一种是投降的武装首领，一种是谯沛乡党及寒门武人。
特别是许褚的虎士，跟在曹操身侧经历战争、学习战争，提拔为都尉、校尉的近百人；虎士出来这么多中高级军吏，那谯沛寒门出来的将校就更多了，所以兵权目前来说是很稳的。
现在曹彰的军中旧部被清洗大半，曹植自丁仪兄弟被杀后，党羽也没了大半。
论实际危害，目前已经很低了，如果启用，时间久了又会养出许多党羽来。
这是难免的事情，谁占据上层位置，都能养出大片的党羽。
施行九品中正制以来，曹丕虽然当了皇帝，可陈群、司马懿这帮人并没有展现出他期望的能力。比如去挡马超、田信的兵锋，世家的影响力、谋略，面对两个矢志复仇的武人集团时，显得有些软弱。
反倒是贾诩、程昱这些老的走不动路的老臣老辣、靠得住，以不吝打一场内战的态度，吓住臧霸，顺利解决青徐隐患。
也亏夏侯尚、曹休这样的宗室将领勇敢，将马超、田信堵在宛口，没让他们深入中原。
现在曹彰是唯一敢在战场上抵挡田信，并有机会挡住的人。
只有把曹彰放到军队里，才能让吏士不再生怨，才能鼓起勇气作战。
不然这次营啸就是个苗头，今后会接连出现营啸、哗变、倒戈等等恶劣事情。
逼着军士去打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军士不想死，只好另谋出路。
与其拖延败坏局势，还不如早早服软，将本就强力的宗藩树立起来，让他们去打。
这启用的不仅仅是曹彰、曹植两个人，这两个身后还有曹丕的其他十几个弟兄，以及数量足以过百的侄儿。放开宗亲限制，宗亲有志气的自然会努力上进，这挤压的是谁的上升空间？
至于突然提拔曹彰、曹植，会不会引发司马懿、陈群、孙资、刘放等人的不满……曹丕会在意这些人的感受？
皇帝都已经当上了，汉军主力又东征孙权去了，马超、田信退军在即，难道上了贼船一身污泥的颍川世族还想转身去当大汉忠臣？
大汉忠臣已经死绝了，现在活在大魏的，只有魏的开国元勋。
秦朗、何晏走了，曹丕返回居室，持笔又在屏风上书写《七步诗》，屏风正中赫然是先天太极八卦图。
写完诗，曹丕盯着太极图，太极图仿佛缓缓运转、黑白两股力量在相互追逐。
黑的那一股里面，司马懿、陈群、钟繇、王朗、华歆、卢毓等人的面目时隐时现；白的那一股里夏侯尚、曹真、曹休，也多了曹彰、曹植的面目。
大魏皇帝曹丕，智慧加一。
“妙啊，甚妙。”
抬手轻抚屏风上的太极图，这本身就很玄妙了，还有推导、搭配的先天、后天八卦，更是让人钻研不透。
而许多的经学家、易学家、玄学家都有猜测，认为田信手里还有更为完整的太极图，足以推演天机的那种。
或许江东根本没有所谓的内奸，是田信卜卦算出来的！
或许，田信已然参悟天人奥妙，武力已趋于人力极限，或许已踏入神仙领域。
完整的太极图，肯定蕴含宇宙至理。
可怎么才能弄到手里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怨言
宛口战场，汉军驱使俘虏重修甬道，两军各自处理阵亡将士。
魏军是挖了一个大坑集中掩埋，不知道从哪里获取的消息，在坟冢表面洒了一层石灰。
汉军除了寥寥无几的中高级军吏有棺椁外，余下阵亡的巴人、荆蛮、夷人、汉兵就地火化，由乡党、亲族搜集骨灰运往后方。
王直等十七名乡党亲兵骸骨收集后，田信送严钟与部分伤兵撤归堵阳。
严钟面有惭愧之色，田信好言安抚：“麦城水稻收割后严君多加筛选，甄选谷粒饱满者留作明年新种。以江边气候，抢收水稻后还能种植一茬新麦，以及多种蔬菜。严君当积极鼓励吏民屯种，减轻徭役。”
“我若不能返回麦城，今年收纳租税时，许多人家以谷物、劳役抵充时不可为难。今年种了许多麻，麻布明年才能织成，若是百姓要拖欠，可延期到明年五月前。”
“我十亩胡菜也临近收割，还要多劳严君操心。”
田信细细嘱咐，严钟淌泪：“君侯……仆……”
“无碍的，是我逞强有负大伙。严君回去要面对乡亲，是代我受过。”
田信安抚严钟情绪，严钟已经丧失继续战斗的勇气，田信顺势委任严钟为麦城令，官秩六百石。
随严钟而去的还有其他一些受伤的部曲，麦城没有令长，也没有丞、尉，基层政务由田信委派的残疾军吏管理，上层就一个典农都尉田睿，田睿主要任务是以军法审判荆蛮之间的争执，而非民政。
《麦城户律》下，麦城共有户一万七千，但其中三分之一的户口是残缺的次户，由弱丁、健妇充任户主，还有一些单丁成户的寡户。这样的次户、寡户，租税只有正常户口的一半。
麻布纺织需要经过半月时间的沤麻过程，这不耽误什么，可麦城没有足够的织机。
没有织机，你怎么收麻布做税租？
所以严钟的任务有些重，不仅要推广织机，还要遏制荆州豪强对麦城百姓的二次压榨。
比如最简单的一点，豪强用布帛来换百姓手里的材料；又或者放高利贷。
如果官府催征急一些，百姓为按期缴纳税租，也就不得不用二十斤、三十斤沤好、洗好的麻去换一匹麻布。
荆州豪强也是要吃饭的，不可能因为他们在刘备治下就心慈手软。
送走了严钟，其后几天的军旅生活也无意外发生。
二十三日时，马岱、赵俨一起从许都回来，带来了马腾一家二百余口的尸骸，马超当场痛哭以至于昏厥。
当夜田信闲暇时来看望马超，曹操经过关中要讨伐张鲁，明明谋士警告说会逼反关中诸将，曹操依旧一意孤行，这说明什么？
说明曹操目标就是关中，顺利的话逼降关中诸将，再逼着关中诸将为前驱，去打道路险阻的汉中；再要么就是逼反关中诸将，反正已腾出手，可以从容收拾关中。
马超不反抗，会被其他反抗的关中将领围攻；如果关中将领齐齐降服，等待他们的就是进攻汉中的惨烈战役。后勤握在曹操手里，大军堵在山里，关中十万大军能活着回来几个？
就算马超活着回来，一家老小能不能躲过建安十九年以来日益残酷的屠杀？
建安十九年伏皇后参与密谋，许多大臣一起被杀；建安二十一年投降的第三代天师张鲁升仙，次年两个弟弟紧跟着升仙。
建安二十二年曹操用天子仪仗，次年正月金祎、耿纪、韦晃、吉本等起兵欲解救刘协，发诏书讨曹操，事败后大肆诛杀；十月侯音举事于宛城呼应关羽。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魏讽举事，曹丕大肆诛杀已不用细说。
所以马超当时的选择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太坏。
换任何一个人站在马超的位置上，该怎么选？
这是死马腾、马超兄弟全族，还是死马腾一家的选择题。
甚至，如果关中之战马超打赢了，曹操反而不会杀马腾一家，会拿在手里作为谈判的筹码。
正是因为关中之战马超战败，关中诸将输掉了一切，马腾失去一切价值，才被曹操诛杀。
“我若是孟起将军，也会起兵反曹。”
错？难道错在马腾服软，信任曹操的人品，主动带着其他几个儿子和宗族迁移许都？
还是错在曹操为了宗族百年大计，不得不铲除隐患？
田信一句话说出让马超心里好受多了，马岱、董种等人情绪也有好转迹象。
只是随田信而来的庞林脸色又多了一缕愁苦，这种场合说的话，早晚都能传出去。
留马超一伙人继续伤心，田信与庞林走在回大营的路上，庞林突然开口：“孝先，适才安抚马孟起之言，是权宜之言，还是出自肺腑？”
“士衡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会逼我去死。”
田信牵着蒙多，语气寂寥：“天下间能共患难者多，能共富贵者少。昭昭青史，说尽了人性权谋。”
庞林脸色不自然，周围只有田信的亲兵乡党：“可孝先，今天下三分。”
“是呀，不论天下三分，还是两强争霸，只要天下一日不定，我始终就有用武之地。”
田信说着摇头自嘲：“该东征吞吴的时候，无人愿意与我出兵。否则如今交州已定，豫章在手。不该东征的时候，那些人自恃兵强马壮，不是骄兵就是轻敌，我会静静等待彼辈发来捷报。”
庞林不言语，在场无外人，他找谁告密？
田信背了那么大的风险用曹休换来他失散多年的妻女，他告密、泄露今日言语，他就完了，没人会相信他，会和他做朋友。
就如马超一样，彭羕找他喝酒时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马超转手就把彭羕卖了。
马超得到刘备的信任了？
没有，该提防还得提防，看看身边田信、关平、张苞、庞林，都是马超拉不走的人。
弄的现在，凡是马超在场，大家都不会谈论过于出格的言论，以免招惹祸端。
马超成功成了孤臣，但也不会有朋友。
田信止不住又是一叹，口吻懊恼：“就恨麦城一战未能杀死全琮等人。”
很想找机会激怒这帮人，抓住口实借机给杀了，可一个个耐心十足，无从下手。
庞林询问：“孝先，撤归堵阳后，孝先真要去寻食铁兽？”
“对，我也想去找找授业长者，兴许就能偶遇山中。”
田信说着低头看自己衣袍内裹着的绷带：“留着也是养伤，还不如乘机去山里散心。士衡兄，我其实想回麦城的，可他们不愿我回去。是我从孙权手里抢来的麦城，我亲族乡党在麦城，我小妹在江陵。如今，彼辈一个大义压下来，我却有家难回。”
“其中抑郁委屈，何人能理解？”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升迁
汉水出口上游百里处，刘备大营所在。
宛口战役的战果传来，虽不是大胜，但也称得上小胜。
申耽这样降将战死，怎么看都不算坏消息。
曹休的镇南将军金印也送到案前，刘备多少有些小小遗憾。
如曹休、曹丕这样的重量级俘虏，其实可以交换更多的人的，比如被曹纯俘虏的两个女儿，还有更早时期留在曹操手里的……儿子刘封刘升之。
想到留在北方的儿女，刘备一叹，环视大帐各处，臣工俯首做事，却无一人能与他聊一聊。
又拿起其他一起来的奏表，有马超请葬宗族于尧山的，也有田信请求调归麦城养伤的，还有弹劾田信私纵曹休的。
集结堵阳的军队何去何从也成了问题，关平肯定要调回襄阳的，其余马超、田信、孟达、孙朗、张苞、徐祚都是要重新安排的。
战功是否立即封赏也是个问题，比如田信大破徐晃，追斩徐晃的功勋到现在还没有确定。
法正病逝，诸葛亮在成都，关羽、张飞不在身边，刘备连个讨论事情的人都没有。
有资格议事的人，都不在。
他遂问尚书令刘巴：“田孝先屡破强敌，今全军退回堵阳，卿以为当如何酬功？”
刘巴略作思考，回答：“征北将军殁于王事，宜加此重号于扈谷亭侯，以震慑贼臣。”
虎牙将军虽然有特殊意义，但终究不是重号将军，四征四镇四平四安将军仅次于四方将军，勉强算得上是重号将军，脱离了杂号将军阶层。
“贼有曹镇南，我有田征北，可行。”
刘备沉吟，面有为难之色，一个将军号远远不够。
可蜀锦已耗费一空，今年荆益二州的租税，年底收上来后勉强能用来赏赐东征将士。
金银也没富裕的，始终很紧张。
能给的，似乎就只有名号了。
刘备有难色，刘巴也没办法，谁让刘备太大方，进据荆益二州以来始终都缺乏金银布帛。
休养一年很重要，可维持汉军连战连捷的凌厉攻势也很重要。
虽不知滚雪球，但也知道东征大胜的话，会引发连锁反应。
给田信增加食邑也不适合，提升乡侯也不利于长远，难道继续给关姬增加妆料封邑？
刘备踱步到帐壁悬挂的地图面前，巡视南阳一带肥沃却因为战争荒废，又地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该地区的名字好听、吉利就更好了。
南阳各地肥沃、安全的土地早已被豪族占据，这是这些家族渡过乱世的风水宝地，普遍修筑坞堡。
这样有主的地方，不适合交给关姬，如堵阳这样的前线更不可能，也不能把田信继续留在前线，留在剑鞘里的剑才是有威慑力的，留在前线容易被针对。
刘备在穰县轻点：“改穰县为昭阳邑，使田孝先屯冠军、安众、涅阳三县。”
这三县就在新的昭阳邑西部、北部，也是当年曹操破张绣所在，穰县更是张济进攻时中箭身亡之地，这一带早就打烂了。
算起来这一片区域东北二百里是宛城，东南八十里是新野，西北三百里处就是武关。
刘备盯着地图，思索如今内部的小争执。
这点小争执有些可笑，但的确只是小争执，现在把选择权交给田信，看他怎么处理。
田信如果把降军攥在手里聚在昭阳邑一带军屯，那吴家自然就气炸了，跟在吴家后面的豫州旧部也会不高兴。
这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吴懿、吴班这些人的计较自然瞒不过刘备，吴懿留守江陵，吴班跟随东征。
之前遥封的关中都督现在随时都可能变现，吴懿自然很看重关中都督一职，可更看重追随于禁投降的兖州、豫州降军。
吴家拿到兖豫籍贯的降军，兵强马壮，以后有的是机会立功。
可偏偏关羽不搭理吴懿，张飞在益州又暂时管不到这批中原降军，马超不想得罪人，给或者不给，其实真正的决策人是田信。
田信不给，吴懿只能干着急。
反正现在的大局是东征，一切资源都应该向东征倾斜。
如果战争需要，扩军也可以，可再怎么扩军，也轮不到招纳中原降兵去跟江东打水战。
所以吴家哪怕拿到新的编制想要扩军，田信态度强硬的话，吴家也只能征集荆州擅长水战的汉人、荆蛮、五溪蛮。
可招募荆州兵员对吴家没意义，这样的兵员最少需要训练半年才能使用，吴家没这个资源。就算有资源，练好后也有地域限制，或许可以跟着打到中原，但绝不可能跟着吴家再去打河北。
而中原籍贯的降军重新编组后，训练成本很低，今后攻掠河北的话，更是方便许多。
现在就看田信肯不肯给吴家面子，让一步，从手里漏一点中原降军给吴家。
对田信让或者不让，刘备也没什么好期望的，反正兜得住。
只是虎牙军改编为征北军有些可惜，这个番号含金量十足，不亚于关羽的荡寇军。
虎牙军是个地域色彩十分浓烈的番号，在老一代人眼中，虎牙营几乎就是关中常备汉军的代表。
派一个外人去当虎牙将军，就跟派一个晕船的人当楼船将军一样。
虎牙军不宜改编，也没有合适的关中将领去接管……派谁去，谁都是傀儡。
不是田信故意架空，而是军队特性就这样，越是强横的军队越挑剔主将，除非派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比如赵云就能镇得住，可拿赵云去统率虎牙军，大材小用。
这种精锐部队，远不是普通将校能捡漏的，想要捡漏，就要做好当傀儡，渐渐融入虎牙军的准备。
当着刘巴的面，刘备口述安排：“迁从事中郎孟兴为虎牙监，擢虎牙典军罗琼为鹰扬将军，隶属征北军，迁左参军庞林为征北监军。”
刘巴为田信、关姬书写拜将、策封文表，蒋琬等尚书、郎靠近负责其他人的命令，纷纷提笔记录，草拟相关诏书。
“迁羽林中郎将张苞为虎步将军，驻屯博望，隶属左军，为左军副将。”
“转前参军马谡为左参军。”
“擢左军司马董种为牙门将军，迁马岱为骁骑将军，迁高翔为左军司马。”
“迁徐祚为安众将军。”
“厚恤申耽。”
刘备发布命令，由尚书斟酌令文，稍稍停顿，刘备又说：“追封邓贤辅翼中郎将，关内侯食邑百户。”
至于孟达，就算了。
几乎是汉中之战以来，第一个战场上犯低级小错出现大失误的将军。

第一百四十八章 寸步不让
堵阳，田信乘坐戎车引领百余骑压阵，顺着甬道退回堵阳。
甬道内的粮食、器械都已运输一空，显得荒废。
曹休一路无语，抵达堵阳后田信才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曹镇南，就此别过。”
曹休则恋恋不舍看看白兔，又看看蒙多，拱手：“待明年，与田君侯再战中原。”
“好。”
言语不多，田信目送曹休跳下戎车，返身走向后面跟来的百余魏军轻骑，曹休一身轻便常服步履稳健，他的鎏金明光铠自然成了田信的藏品。
曹休翻身上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身边的一名军吏，眉头浅皱：“洧阳亭侯何以至此？”
郭奕体弱而面瘦，正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田信背影，干咳两声才虚弱回答：“为图田孝先而来。”
几声咳嗽后，郭奕面容微微泛红，曹丕当太子时，他是太子文学，掌握机密，现在领侍中之职。
去岁年末染疫，荆州方面传来田信所做的《防疫救护十二策》，勉强把命吊住，休养半年已恢复大半，但仍旧体虚。
曹休想追问，又忍住，自驱马向北扬鞭轻驰。
郭奕以面巾遮住脸防尘，跟着其他骑士调头向北。
澧水源流对岸，马超等人驻马等待，田信骑乘蒙多渡河，笑着拱手：“不负使命。”
除了孟达笑容勉强外，余下将领喜悦之情洋溢。
宛口会战虽然没拿到想要的战果，可已经打疼魏军，南阳可以安稳屯军到明年。
简单的宴饮后，也就分别率军后撤，马超规定的驻地在宛城，关平在襄阳，孙朗、郑甘在新野一带执行军民混屯，倒是孟达、徐祚还没有。
徐祚已经放弃水军影响力，也不愿去东征战役里给自己添堵。
田信送关平至望花亭，龙骧军已经启程，只有关平百余骑留在堵阳。
两人远离大众，关平牵马而行：“堵阳非孝先则无人能守，然久守必失，陛下又爱人而轻土，为争寸土而使锐士疲于巡守，得不偿失。”
“兄长是说陛下会撤堵阳之防？”
“对，孝先早做准备。”
关平口吻确信，他认识刘备身边太多的人，有更多确凿的信息能让他判断：“我料东征凯旋后，明年右军出祁山进伐陈仓，镇北将军应该会出褒斜道作为偏师疑兵。而武关道，则由孝先和孟起将军主攻。”
“陛下应会留后军守荆州，率前军、中军进伐中原，使魏军首尾难以兼顾。”
明年的事情，现在关平就有一定消息，说明已经开始策划明年的战争。
关平稍稍停顿，又说：“或许会调孝先脱离左军，随同陛下北伐中原。”
去年、今年年初时，主力部队在益州，与荆州军队夹击关中是地缘优势；现在主力部队汇聚在荆州，如果一战能克定中原，那关中就更好打了，几乎能兵不血刃，传檄而定。
田信静静听着，如果战役发展如刘备近臣规划的那样，那么北伐中原将是自己最灿烂的一仗。
这一仗打胜，关中轻易可定，青徐、江东也用不着自己出阵，有的是将军去平定。
或许自己会做一段时间的驸马都尉、奉车都尉来巩固地位，野战军之类的东西，可能会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地方郡守、州牧、都督这样的职务也将永远跟自己划清界限。
笼中鸟，衣食无忧，富贵无匹。
如果自己再老实一点，顺服一点，低调一点，那么必然当世称颂，人人羡慕。
或许还有机会成为某种楷模，千百年后被宣传、推广，成神成圣。
可这是自己想要的？
自己是有理想的，这个理想需要一步步打牢根基，才能建造。
关平观察田信的神态，遂抬手轻拍田信肩背：“孝先，人苦无足。你若退一步，众人都会记你的好。”
“可这些人能记多久？能立字据么？又拿什么做担保，谁又能做担保人？”
田信驻步，看着只有十九岁的关平：“兄长，这些人不过三十岁、四十岁，等他们老死，你我也才三十岁、四十岁。那时候拖儿带女，难道要期望于别人心怀仁慈？待那时，你我威名赫赫，却退归田宅之间，手无寸兵，就不怕诸吕旧事重演？”
关平脸色不太好，他的儿子已经出生，他也是做父亲的人。
田信深吸一口气：“你我已然是勋贵，却出自微末寒门。大汉若三兴，勋贵外戚、门阀豪强、寒门宦官，这反复争杀，何时能止？何人能止？”
黄巾之乱没有冲击到地方豪族的根基，这些年来动乱更让地方豪族得以壮大，家家有坞堡，生产技术几乎都握在这样豪族手里，形势比黄巾之前还要恶劣。
技术就是生产力，又有坞堡做护身符，这些人退则把控地方经济蚕食百姓血肉缓缓壮大，进则在朝堂中呼风唤雨，会搅乱一切试图改革的行为。
豪族得不到满意的政局，是不会放弃的。
混乱的朝堂，法律、秩序、道德会持续滑坡，老一代人死的死退的退，新来的可不会温情脉脉和你讲道理。
这是一个死结，除非诸葛亮能将所有的豪强、门阀打回原形。
“兄长，你我若在，兴许还能匡扶社稷庇护子孙。前汉、后汉四百年，大汉皇帝说换就换，诛族的勋戚之家比比皆是，也不差你我两家。”
深吸一口气，田信目光诚挚：“我不贪，不该我的，我不奢望也不伸手。但是该我的，谁也别想抢，也别想骗。我信服诸葛丞相，至于其他人，我谁都不让。宁肯你我的子孙更换皇帝，杀戮豪族，也不能让豪族更换皇帝，杀你我子孙。”
“如果……关侯询问，兄长坦言就是。不论荆人，还是中原士人，我只服诸葛丞相，余下诸人我谁都不服，亦寸步不让。”
“孝先，你我两家并无底蕴，如何能强争？”
“兄长糊涂，陛下、君侯能白手起家，创下这番基业，何言缺乏底蕴？”
田信说着拆下自己头巾，露出一头短发，洋溢自信笑容：“兄长，此与髡刑无异，谁敢笑我？我一言，能使三万余降军尽数随我剃发，这算不算底蕴？”
“正所谓一步先步步先，招抚降将让与高位，此无可厚非。可余下之人，值得你我忍辱退让？”
“关侯欲成就陛下大愿，能暂时忍让，你我也能忍让一时，却不能处处忍让。”
“你我本就能做的更好，何必太阿倒持，假手于人？”
田信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压力却转移到关平头上。
他望着田信久久无言，受士人启蒙，心中多少有些敬畏高门大族。
可又觉得田信说的有道理，为什么要让？
自己让一步，追随自己的人就要跟着让一步，让两步。今年让一步，明年让一步，能有多少余地来让？
临走，关平思来想去告诫一声：“孝先，若使降军随你剃发，恐会引大众哗然惊诧。”
“呵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轻易毁弃？”
田信笑容轻嘲，低头看两手指甲，又抬头看关平精修的眉毛，关平心绪一沉，无奈非常：“你好自为之。”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护食
江陵，关平及部分军吏乘船回来视亲。
当夜吴懿设宴，邀请关平询问宛口战役的过程，关平带着耿颌、薛戎等近十个中级军吏赴宴。
入席时见餐饮丰富，关平落座后去看耿颌，薛戎，这两个少年伙伴脸上笑容僵硬，薛戎是不屑，耿颌则夹杂讥讽。
吴懿已经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悠扬丝竹声中，吴懿端着漆杯畅饮，显得豪迈，笑声也是爽朗：“少君侯宛口一战威震贼臣，实在是令某家不甚感慨。可惜陛下委我江陵重镇，不然亲率数十骑，也要同襄壮举。”
封侯的有许多人，值得吴懿尊称为君侯的也就寥寥几个人。
关平也放下漆杯：“都督谬赞，此番能凯旋归来，先赖骠骑将军方略齐整，次赖孝先勇冠三军，第三则是士衡先生调解诸军，诸军并力，将士同心才有这番战绩。”
吴懿拱拱手，做好奇模样：“少君侯，江陵吏民多称赞征北将军，少君侯与田正北交情深契，可能说说田征北为人？”
这是想听自己夸人？
关平摇头低笑：“孝先为人节俭，却对吏士十分慷慨，故深得军心。平日宽厚待下体恤柔弱，喜好锄强扶弱，最恨弄权、欺压良善之辈。却又性格狭隘，睚眦之仇必报。我常与士衡先生劝他大度，他只是笑而不语。”
吴懿听着缓缓点头，很符合自己的认知。
田信绝对是个很记仇的人，天下间复仇意志最强烈的恐怕就是这个人了。
一个记仇的人，器量肯定大不到哪里去。
慷慨体恤吏士，多到底还是抚慰、聚拢军心，是为了复仇做出的取舍。
吴懿又问：“虎步将军驻屯博望，所部兵员将从兖豫降军中遴选。不知是在江陵遴选，还是迁移降军充实南阳后筛选？若是在江陵就近补员，某也能助一臂之力。”
“此事不劳都督忧心，陛下已命孝先在湍水军屯，孝先已领人勘测，说最少能开辟两千五百顷良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关平随意一笑，神情自然若无其事说：“自荆蛮迁移到临沮、中庐、当阳、麦城、竟陵以来，土汉之间多有风俗差异。而北方降军又不适应南方水土，孝先及骠骑将军欲尽迁降军充实南阳。”
吴懿眨眨眼：“听闻田征北破斩徐公明俘获吏士八千余人，今又俘获尽四千之众，前后相加一万两千丁壮，难道还不足用？”
“呵呵，都督有所不知，我军东征以舟船转运粮秣，虚耗极少。可明年若北伐，还是粮秣就地产于南阳为好，能节省千里转运之苦。”
关平说着一叹：“黄巾之前南阳有近六十万户，如今屡经动荡，只有不足十二万户。唯有集结降军屯种南阳，才可供应明年大军北伐。”
这十二万户人口是粗略统计的实际人口，已经把豪强蒙蔽的隐户算上了，其中真正纳税的也就四万户左右。
所以南阳郡的战争潜力大半集中在豪强身上，豪强愿意，最少能有一万兵助战；豪强若是不愿意，南阳纳税的四万户人口只能勉强供应两支驻防部队。如果南阳豪强反抗，那还要加派军队维稳、镇压。
吴懿脸色挂不住，说：“降军在江陵，有南阳为隔断，降军尚能专心屯种。若迁往南阳，恐有逃匿之事。我为朝廷计较，深以为不妥。”
关平微微点头：“不瞒都督，我也有这类顾虑。不过孝先即将攻拔武关，守扼武关，降军难去关中。其东北又有宛城、新野、博望、堵阳军屯戍守，降军欲出逃，也非易事。”
吴懿斟酒自饮一杯，略郁闷：“难道真要如此不可？”
“此骠骑将军、征北监军及孝先、张孟兴一致决议，非我能干涉。不过东里衮、浩周等大小军吏会屯守临沮如故，都督若是有意，可前往搜寻可用之人。”
关平说罢也饮酒一杯，他是前军副将，降军早已移交给左军，后面堵阳、宛口战役俘虏几乎是田信虎牙军自己打下的，控制权自然在田信手里。
一前一后就是三万两千多久经训练的青壮，还有两千余军吏迁移到临沮山中屯种。
这批军吏不会轻易启用，可吴懿要这批军吏做什么？
马超、田信都嫌这批军吏隐患大，继续丢在山里磨炼，吴懿更不敢要这些军吏。
离开吴懿临时的府邸，走在寂静街道上，关平突然一叹，没说什么。
身边跟着的一众军吏也多沉默无言，大家多是北方人，田信紧紧攥着降军，还不是给大家留着的？
田信宗族才有几个人？成气候的几个旧部又留在荆南任用，再要么是夷兵营出身，撑死也就做个校尉、低等级杂号将军。
手里握着的果实太过丰盛，别人想染指，你不给，人家刁难你很正常。
至于挽起袖子打架……吴懿敢挽袖子，关羽还没出手，刘备就先一巴掌排在吴懿头上。
不然关羽出手，吴懿要倒血霉。
哪怕今后关羽不在了，以田信现在表现出来的护短、护食，吴懿这种人如果挽袖子，很可能一剑就斩掉这双手。
吃独食肯定能吃饱，问题是吃的越饱，惹得众怒就越多。
现在就这样的情况，独食肯定要吃，众怒肯定要招惹，心里美滋滋的，可又有些情理之中的忧怅。
现在田信要扩编军队，张苞也要扩编军队，不算中低级军吏职位。
征北军规格肯定在虎牙军、龙骧军之上，跟荡寇军、牙门军一样，是七个营五千人编制。
罗琼的鹰扬军五个营，张苞的虎步军需要扩编三个营步兵，徐祚的安众军要扩编两个营步兵。
仅仅是营督，就有十七个；还有征北司马、鹰扬司马、鹰扬典军、虎步司马、虎步典军、安众司马、安众典军一共七个中高级职位。
以现在的战争速度，只要拿到这七个中高级职位，两三年内绝对能升任一军主将，又或者转为一郡郡尉，或小郡郡守。
而且军功面前，资历算什么？
大家出身没问题，有货真价实的军功，凭什么不能升迁？
看看罗琼，追随田信前后也就刚好一年的时间，就从枝江县兵曹佐史一跃升为堂堂将军。
虽说鹰扬将军是个新设立的杂号，可也是有典故的杂号，勉强能算是二流杂号，不差虎步将军。
倒是徐祚的安众将军，属于一流杂号；孟达的扬武将军封号继承于法正，能算是二流。
一众人各有思索，返回关羽府邸又是吃喝一顿。
关平却是苦恼不已，犹豫要不要将当初田信解梦时的答案告诉关羽。
田信当时三个解梦的答案，全中。
现在又紧抓着军队，要跟世家门阀斗争到底……究竟能引发出多大的灾难，关平有些不敢想象。

第一百五十章 威望
六月初六日，初伏第一天。
南阳郡冠军县城南的征北将军行营里，田信两手捧着一柄新锻造的矛刃细细打量，这是一柄整体长三尺六寸的槊刃。
刃部与八面汉剑酷似呈现破甲棱状，只是略窄，刃部长两尺四寸，柄有一尺二寸。
整体笔直，仿佛一柄新打造，还没有装饰的细剑。
这是军中铁匠昼夜接力锻打而成，材料正是田信随身携带的流星锤。
论材质已是上等好钢，田信一口气打造了两支，每支重四斤八两，分别铭刻日、月二字以作区分。
丈八方天戟……骑乘作战时有些威力过剩，虽然不累，可有些抖不动。
也经历了一场几乎当世无双的骑战，总结自己的反应能力，发现使用丈八方天戟反而会限制自己的输出，于是就有了这一对日月马槊。
旁观这一切的于禁隐隐间有一种不是很妙的感觉，但更好奇，与庞林、马岱、罗琼、徐祚等人挤在一起，观察田信指挥工匠组装槊刃。
槊刃镶在一丈五尺长柄上后整体长一丈八尺二，随后就开始最为复杂的配平调整。
仿佛秤杆一样，两杆马槊在尾部二尺处以麻绳悬挂，已经装钉铜鐏，现在则往上套铜环，以配重平衡，达到掖夹使用时头尾平衡等重。
配平后，单臂持槊冲阵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来维持平衡。
较重的槊可以在中前部留出铜环，用绳索与槊尾相连，绳索搭在肩上也能平衡重量，节省使用者体力。
配重完成，等两杆槊平衡悬浮轻轻转动时，田信松一口气，扭头去看于禁。
其他几个人也扭头来看，田信身边二十几个穿细麻褂子，露出胸腹黝黑肌肉团的强壮铁匠也都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于禁。
这些铁匠跟陆续抵达这里的降兵一样，在田信鼓动下，纷纷用剪刀减去了长发。
打造剪刀没多少技术含量，缺的只是概念、模型而已。
这些相互学习理发的粗猛壮丁直勾勾目光下，于禁讪笑：“田君侯，老朽气血已衰，恐不能再襄盛事。”
“我也有此顾虑，不如这样，取老将军发须可好？”
田信反问，现在军队里已经没人留大胡子了，就连孟达也把他的鬓须剃了。
全军那么多人眼睛又没瞎，一个个头发里藏着的东西又是明摆着的，特别是下巴大胡子，烂疮流脓都看不见，头上痱子、虱子更是不用说的事情。
田信是逃难汉中的汉博士亲传弟子，已经有足够的影响力来质疑蓄发、蓄浓密胡须对身体的恶劣影响。
何况……真以为大家不剪头发？
头发太长始终是累赘，时常会修剪，以维持在一个不臃肿碍事，又能方便扎束的长度。
指甲、头发、眉毛、胡须，为了仪表该收拾的还是在收拾，一直拖着最大原因就是没有便捷、高效率的工具。
等剪刀发明出来的时候，已无法撼动宋理学家的绝对垄断地位。
如果田信去乡邑、城镇里宣传短发的好处，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军队里真的就很简单了，一些营伍不需要田信本人现身说法，就有吏士带头用配发的剪刀修剪头发。
头皮是不会说谎的，自能感觉到水太凉、或油汗引发的沉闷感。
修剪成短发后，那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只有当事人能理解。
特别是修剪后从头发里露出的各种污秽，绝对令人作呕。
军容洁净，是军律之一。
古之名将多多少少意识到了洁净服装的好处，但受限于环境，没能做到尽善尽美。
盲从的军中，除了部分中高级军吏，以及闲暇时间充裕可以经常打理个人卫生的书吏外，余下的几乎都把头发剪了，极端一些的会相互用匕首把头发剃光。
既然有能力、有威望，也有胆量和决心让身边人生活的更舒适，更健康，田信自然要试一试。
推行简体字已经站到世家对立面，难道还怕推广短发带来的诽议？
掌握军队，谁怕谁？
髡贼？
谁在乎呢？
田信蔑视世族的看法、评议，自然会影响身边人，就如关羽一样，关羽身边跟着的人也不怎么敬重门阀世家。
现在田信当众索要于禁的发须，于禁是真松一口气：“田君侯想要多少？”
“小小两束足矣。”
虞忠当即拿着王麻子款式剪刀上前，为于禁剪下两缕银白头发。
槊刃架到火槽前，田信投入白发瞬间烧成灰烬，槊刃在火里过一圈，就算是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在这里戏弄于禁，田豫、文聘及南阳郡尉邓辅联袂而来。
三人乘马走在路边，可见路边两里外有一座土城，那是当年曹操进攻张绣时所筑的土城，双方决战地点就在安众县的安众港。
过土城不远，就见百人一队的降军、征北军集中劳作，正在修复穰西石塌，这是拦截湍水的水利工程，仅这一处当年就能灌溉五千余顷，即五十万亩上好良田！
而冠军县西北还有楚堨，高下相承八重，周长十里以蓄水，如今也已经荒废，处于修葺状态。
不论残疾战马、挽马还是别的牲畜，此刻都在翻耕土地。
跟在他们身边的一名军吏讲述：“水塘若是易修，今年还能再种一季麦。若是难修，就种成冬麦。”
田豫询问：“那今岁能播种多少？”
军吏看一眼左右原野上处处开荒的军士：“不低于十五万亩，余下土地种豆种菜。可惜我军堵阳所开水田，还未养熟，又将荒废。”
待走近了，文聘看清楚路边休息的一伙士兵，不由一噎，再细看果然都是短发士兵，有的包了头巾，有的正刨着发间汗水，还有几个剃成光头的士兵手握竹笠扇风。
久习边事的田豫只是看了一眼，不以为意，边境的乌桓、鲜卑什么奇怪的发型都有，但这种吴越地区流行断发后的短发，还有徐州、江东流行的浮屠教特色的光头，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新颖。
他一眼自然能看出这种发型的好处，也只是沉默，不去计较。
夷兵、南中蛮夷、秦胡中还有划伤自己脸为首领祈福、祷告的习俗，军中流行什么奇怪的风俗都是有可能的。
沉迷占卜的汉人迷信之余也多盲从，甚至不需要田信去摆弄事实讲道理，只要把太极图挂起来，说剪短头发对身体好，能延年益寿，能壮阳……有的是人剪头发。
南阳郡尉邓辅的神色越发的不自然，不敢想象这里的事情传到前线，不知道刘备、关羽会怎么想。
越是往北走，看到短发、光头的士兵越多，许多降军、汉军已混在一起午休避暑。
邓辅的脸色不由奇怪起来，不止是他，田豫、文聘也都想到了一些事情，神色各自有些变化。
这里穿帛衣的汉军，穿细麻衣的降军……一年前，他们九成五左右的人还是魏军，是穿着汉军衣甲的魏军！
肘腋之患，或许就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剪刀
汉水南岸，刘备大营所在。
关羽乘船抵达时已是正午，营垒中刘备坐在华盖下，观望营中吏士。
这些吏士正用剪刀修剪头发，关羽步履轻快，走近后见刘备对他招手，稍稍见礼后坐在橙黄华盖侧，亦有侍者为他端来青色华盖。
刘备长吁一口气，将手里剪刀递给关羽：“云长，军士难抵酷暑，贼臣又仰仗坚城，吏士已然愁苦。”
说着他抬手一指，关羽也看见面前一排木盘，里面是裁剪的头发，多有油垢，虮虱之类。
自出兵以来前期顺利攻下夏口，如今黄权、沙摩柯攻南岸武昌，与贺齐、步骘对峙；北岸黄忠、李严攻江夏城，与韩当对峙。
关羽的水军则与周泰、蒋钦的水师对峙于江面，三条战线各有厮杀，吴军战意坚韧，始终没有撕破。
若是撕破任何一路的防线，吴军总体防线就能逐次瓦解。
可孙权尽发江东兵马，留表兄吴奋、太子孙登守会稽，使吕范守淮南，一切能动员的军队都堆积到江夏战场。
这跟汉军预期的不一样，江夏这个地形也能算是险要，防守下游更有优势，防守来自上游的敌人虽然有优势，但远不如柴桑、鄱阳湖一带。
汉军预期的是江夏、武昌守军坚守月余，迟滞汉军进攻速度，把战争拖入盛夏，再以酷暑延迟汉军兵锋。
越是酷热的天气，对重甲部队、攻城部队就越不友好。
吴军的战略应该是江夏这里防守月余，借酷暑气候延迟月余，然后将战场转移到下游五百里处的柴桑，延长补给线，使汉军分兵守卫两岸，分薄正面战场汉军的兵力。
然后在柴桑对峙，等待魏军从武阳关南下重新开辟江夏站场，解救吴军的正面战场。
可战争发展已经超出刘备的预料，孙权竟然还敢亲自领军来战。
在合肥、麦城吃了大亏后，这次又起倾国之兵来江夏死守，毫无后撤柴桑的迹象。
以至于北岸黄忠、南岸黄权，中路荆州水师都难以建功，越来越酷热、潮湿、沉闷的气候，以及难以推进的战线，也让军中士气日益低落。
这个时候再回头看看马超、田信打出的宛口会战，上到刘备，下到各军吏士，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从建安二十一年开始就出现全国性的瘟疫，到去年秋后荆州战场出现的瘟疫，虽然被压下去，可也夺走了法正、董和、孙皎等人的生命，因疫而亡的吏士、百姓更是难以统计的数据。
现在双方对峙，汉军怕瘟疫，吴军也怕瘟疫。
得益于田信的《防疫救护十二策》，双方都有针对性的布置，以应对湿热环境下肯定会滋生的疫疾。
可也因为《防疫救护十二策》，让双方统帅摸到了瘟疫传播的脉络，虽然恐惧时疫，可也有了勉强能控制、驱使的……可能性。
人为制造，有目的的瘟疫，最为可怕。
甚至基于田信的这本书，霍去病的死因得以解释，也能发展出许多别出心裁、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
比如现在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桓帝、灵帝的死因，就是有人将染疫的服饰、物品送到桓帝、灵帝身边，让他们壮年染疫而亡。
或许就是因为灵帝死因离奇，才使隐居山中的几位汉家博士研究疫疾，有所心得后，才教授给田信。
田信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编写出《防疫救护十二策》，肯定是先人智慧，就是不知道这十二策是不是完整的十二策。
以当今各家家传学问留一手的情况来看，田信肯定会留一手，以作为田氏家传学问的底蕴。
这也意味着……田信若使用瘟疫杀人，几乎难以防备。
这种情况下，刘备本阵在汉水南岸，距离夏口足有百里之遥，保证与前线军队存在足够的安全距离；孙权也是差不多，本阵三万余人屯驻樊口对岸的来山，以避免大军扎堆屯驻，被瘟疫一锅端掉。
双方越是谨慎，越是不敢在一个区域内集结太多兵力，兵力分摊后，局部战斗就无优势可言。
对汉军来说，兵力进一步分摊，攻坚时劣势更大。
前线无所进展，田信又在后方带着本部、降军近四万人断发，导致许多人弹劾田信。
而田信也送来十把剪刀，说剪短吏士头发，或剃光头发可以防疫、防暑，你是刘备你怎么看？
跟吴军决战失利，大军折损再多，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若时疫席卷全军，染病后走不动、挥不动刀剑，那么战败就跟全军覆没一样。
战争面前，关系生死存亡，关系梦想，一切礼法、规矩都是可以变通的。
刘备大营里，关羽一时无言，本想见到刘备时主动狠狠骂一顿田信，可看刘备态度，似乎也想让军中吏士修剪头发。
吴越古民就有断发的习俗，还不是因为太过湿热，不得不修剪头发？
未过多久，十几名剪短头发，又剃发的军士上前，一个个很不适应，不知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一个个相互看着强忍着笑意。
而他们剃下的短发堆里几乎满是油垢，有抓一把就能黏在一起的趋势，其中虮虱更多，还有刮烂的痱子。
刘备问一名头上鲜血淋漓的吏士：“感觉如何？”
“略有刺痛，颇为凉爽，有振奋之感。”
刘备又问了几名吏士，就打发他们去洗头，洗头的水是田信特意交代的草木灰水。
刘备脸上始终没有笑容：“云长猜猜，我军断发后，贼军几时断发？”
关羽抬手抚须：“陛下，今无益于战。”
“我知道，可是恨意难平。”
刘备起身，提起竹筐里的头发，倒入准备好的火堆里，这也是田信交代的，断发污秽焚烧为妙。
他后退几步，看着面前升起的烟火：“孙权集结大军死守江夏、武昌，这是洞悉了我军方略。不然以江东文武智略，怎可能看透？”
黄祖守江夏，孙策打了一辈子都没打进来。
拿下江夏、武昌，才是此次东征的真正底线。
顺便给中军、后军一个实战经验，让他们能立功，能追赶前军、左军，拉平五军之间的距离。
可孙权不知道吃了哪里的定心丸，率领倾国之兵顶了上来，战争陷入僵持。
如果后方粮秣充足，相持就相持。
可相持越久，越不利于锐意而来的汉军。
锐气消磨干净后，汉军与吴军又有什么区别？
刘备看跟上来的关羽：“若就此退兵，岂不为贼臣所笑？”
“陛下，臣愿督率水师，与周泰、蒋钦一决生死。”
关羽请战，刘备却是不许：“先等几日，我要看贼军几时断发。彼若断发，我便撤军。”
说完转身，将剪刀重新递给关羽：“云长回营后差遣吏士打造此物，是否断发悉由吏士自便，不可强迫。”
关羽接住，就听刘备问：“云长，孝先向来好战，为何不再上表求战？”
关羽稍稍愕然：“是，臣这就督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后续
约三日后，剪刀仿制品不分先后出现在孙权、曹丕手里。
来山，孙权大营里。
孙权是半夜里拿到仿制品，问诸葛瑾：“可有诈乎？”
“应不会，田孝先所部一夜断发已引得敌军上下哗然，想来非是诈术。”
诸葛瑾见孙权那剪刀剪着帐边帷幔，又说：“至尊，来使以青竹泅渡到我水军营垒，必然是忠贞之士，不如一见？”
孙权摸了摸自己略有弯曲的胡须尾，将剪刀递给诸葛瑾：“这小儿无须，欲使天下丈夫皆无须耶？子瑜，刘备可会布告其军施行断发？”
“臣以为难以施行。”
诸葛瑾认真思考：“田孝先若是禀明汉主，汉主下令，其军为避暑防疫自能断发。然田孝先自行聚众断发，必使荆人震怖。”
“孤也是如此做想，这小儿勇烈非常，早晚成其心腹之患。”
孙权开怀不已捏须微笑：“此役若使刘备无功而返，荆人失望，刘备亦失望，反倒是马孟起、田家小儿会徒增名望。刘备又老，英明不如当年，或许将行昏聩之事。小儿绝非引颈就戮之辈，真是让人期待。”
诸葛瑾不接话，孙权抖抖宽松、轻便的双袖，笑声爽朗：“走，与孤见见这位荆州义士。”
约在天明时，曹丕也拿到剪刀。
当场让几个宦官、宿卫武士相互剪头发，宦官、宿卫武士轮班值守，休息时间更多，理应有更好的个人卫生。
实际不然，除了高级管理，勋贵、贵族女眷能有充裕时间整理发须外，余下的人并无太多时间，否则官员也不用五日休沐一次来整理个人卫生，实在是平日不方便。
但宦官、宿卫武士、低级官吏也有相关规定，三日一洗头，五日一休沐。
可大军征伐时，哪有这么多说法？
剪刀使用后经沸水煮烫，才回到曹丕手里，同时还有内侍送来的木梳，匆疾搜集来的草木灰。
“草木因得日月精华而茁壮翠郁，又以烈火去其阴邪，所留必是阳刚炽烈之物，能祛邪毒，料想石灰也是同理。”
曹丕对闻讯而来的司马懿解释，并说：“听说田孝先聚集百草取其灰烬，想来必有妙用，仲达务必仔细观察。”
“是，臣不敢疏忽。”
司马懿谨慎回答，躬身双手接住曹丕递来的剪刀，稍稍使用眼睛放光：“倒是方便缝制衣衫。”
“还是仲达机敏，此物田孝先在堵阳时就遣吏士打造，最初所用就是为裁剪布帛。后举兵屯养时才多造剪刀，佐以木梳，让其麾下吏士断发。”
曹丕取出两枚锦囊递给司马懿：“孙刘之战聚集兵马近三十万，不论孙刘，皆难全身而退。若是刘备大胜，仲达可尝试策反田孝先，朕愿以东乡公主相妻，并酬以秦王之尊。”
“秦王？”
“是，我大魏土德，秦水德也，汉乃火德，秦王正好。”
曹丕答非所问，反正现在曹彰已派到长安统军，曹植在徐州掌兵，曹丕也不需要太过在意司马懿这些昔年伙伴、朋友的态度。
田信一个《七步诗》打穿了曹丕的心结，他肯退一步，母亲卞氏自然是很高兴的，曹彰、曹植又不是脾气多恶劣的人，恭维曹丕几句，宗室、乡党也都夸夸曹丕，带给曹丕心理上的享受实在是太多。
这种亲族、乡党的认可、推崇，远不是司马懿这些人夸赞能比拟的。
反正就一个女儿，曹丕自己宝贝的很，找个好女婿也就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宝贝女儿也有关羽女儿的问题，那就是不好嫁。
司马懿不敢再问，就听曹丕继续说：“如若张文远建功，与孙权大破刘备，那就以公爵相酬，我大魏以二王三恪之礼使田孝先奉虞舜之庙。”
篡汉以来，一些前朝的爵位也是认可的，比如奉殷商国运的孔氏为宋公、奉两周国运的姬姓为卫公，再加上天子仪仗的山阳公刘协，凑齐了三恪。
有了三恪，再加一个奉虞舜土德的田氏，会不会有些尴尬、冲突？
司马懿不好意思问，恭敬辞别。
大家都怕曹丕，司马懿更怕。
许都之中，已准备了一支豪华队伍，会光明正大前往南阳与田信请教太极图学问，还有袁家、陈家、荀家旁支子弟组成的团队，他们想弄清楚隐居汉中的博士身份。
从履历档案上来看，当时有嫌疑假死、隐居汉中的汉家博士来回就那么十几个人。
如果是自家亲族，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不止是他们，号称当世神卜的朱建平将会充任领队，前去与田信讨论天下顺逆、苍生大义所在。
太极图出世，最震惊是的研究易学的几个家族；最惊喜的就是朱建平这样的相士；最愕然、尴尬的是张家。
张鲁兄弟三人归降曹操后连续升仙，而汉中移民又分布于河东、河北、兖豫二州，散落在这些地方的五斗米道信众依旧维持着类似教区的大方、小方的建制，五斗米道称之为‘治’，可以引申为治所。
河北、中原的士民多数已经忘了太平道带来的痛苦，对新来的又神神秘秘的五斗米道邻居们很是好奇。
于是张鲁兄弟升仙后，五斗米道反而在曹魏腹心区域积极发展。
这下可尴尬了，几个隐居在汉中的汉家博士推导出先天、后天八卦太极图，传授给了田信，始终没张家什么事，这让张家还怎么宣扬道学？
仿佛版权一样，太极图挂在那里，田信已经有了讲道的资格。
想要质疑，除非你研究、推导出一个比太极图还要伟大的符号来。
五斗米道算是完蛋了，本就是低人一等的移民，本地豪强、吏民不再敬畏、好奇五斗米道的教义，那等待各地五斗米道信众的只有压榨、欺凌。
信仰、尊奉五斗米道得不到好处，也没法提升地位，也得不到相应的庇护，那谁还信奉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组织瓦解，那张家一代代天师升仙的传说也只能是传说。
成型的五斗米道都被太极图冲毁，还未成型的玄学家们本就没有核心思想理论，对太极图、对田信可以说是趋之若鹜，奉为圭臬。
若不是战争、两国交兵，他们早就跑到南阳去找田信了。
只听说过曹丕杀敌国士人的事情，没听过刘备杀敌国士人的事迹，而田信更是战场之外没杀过一人。
所以去南阳，对中原、北方士人来说，就跟回家一样安全。
对何晏来说，是真的回家。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放血
“近来军务自洽，颇多闲暇。我闻江陵入夏闷热，武当县内群山奇峻，景色秀丽气候清凉不失温润，欲与卿同游武当。”
湍水河边，午休时田信向关姬书写短信，话锋一转：“麦城仿制旋车、纺车，多赖卿力。若是阿兴及诸多少年欲出游，可同行。月中时徐承贞往返江陵输运物资，回程时舟船运力空闲，可携数百人。”
用锦囊装了，自己用松脂漆印封口，递给李衡：“叔平亲手交予关侯府上，随顺德侯至麦城后替我为祖父清扫院落，修葺篱笆，做些琐碎事。麦城气候湿热，若是祖父不适应，可迁往临沮避暑。”
临沮是马超的自留地，不断有依附马超的零散部族走汉水，穿过汉兴郡来到临沮投奔马超。
关羽的自留地是荆城一带，麦城能算是田信的自留地。
孟达带着部曲近两万口屯在昭阳邑，如果编户齐民的话，孟达的部曲就散了。
雷绪的部曲也有瓦解的趋势，不是刘备、关羽动手，而是襄樊战役以来雷绪能力不足，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他麾下部曲人口将近三万，有的是人才，雷绪自己成长缓慢，自然限制了麾下人才的提升速度。
随着地位、名望提升，已经有汉中、关中籍贯的寒门士人来投田信，也有举家从民屯据点里迁出，或去依附麦城，或来昭阳邑投奔田信。
而武关道是当年关中之乱时出逃主要道路之一，逃到南阳地区的关中难民有很多，其中要么继续向南郡、荆南逃亡，要么被迁移到中原、汝南军屯，再要么沦为南阳豪族的部曲。
一样是做部曲，做家奴，为什么不逃到乡党田信家中做部曲？
孟达主动接受编户齐民，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因素在，他麾下的部曲更钦慕田信。
他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现在让他带着部曲屯守堵阳，他想带着部曲叛逃魏国，部曲也不一定会答应。
刘备对孟达也不错，扬武军编制不变，还将儿子孟兴任命为虎牙监，保证了孟兴的前程。
前脚打发李衡离去，后脚虞忠就跑来，递来半卷竹简：“君侯，今日又有七户人逃奔我军，据说是涅阳张氏部曲。”
田信扫视竹简上的户口资料：“张氏可来人交涉？”
“未有，不过听逃人说张氏已巡查庄园，会严惩出逃者。”
虞忠拱手：“可要下官出使张氏？”
涅阳边上是安众，安众宗氏也有部曲、仆役出逃投奔田信，宗氏主动将关中籍贯的百姓放归，示好田信，并遣宗族长者登门致歉。
平黄巾时，卢植北路军的副将宗员是安众人，宗员有个侄儿宗林与袁术交好，到现在还有宗预、宗子卿分投汉魏两家，只是宗子卿被田信斩于岘山之战。
“不必，你草拟文书，发于郭府君，意在伸张汉律威严，杀伤奴仆、部曲者视杀人、伤人之罪。”
田信不着急，语气舒缓，想到现在的刑律，多少有些复杂，需要自己慢慢做准备。
比如《蜀科》并不是新的律法，是在汉律的基础上进行的延伸、补充。
律、令（效力高于律）、科（暂行办法、规章）、比（比较类似的案例，判案的援例法）。
《蜀科》是治理益州特事特办的律法补充，执行内容比较严峻，执行的也到位。
可荆州特别是南阳还没有贯彻《蜀科》，本地豪强也抵触严峻的《蜀科》，更不喜欢这个名字。
而审案、判刑时，自董仲舒以来讲究春秋决狱，先援引春秋大义作为审案精神，一脚把汉律踹在边上。
随着发展，后来援引五经经义来判案，这个援例法效力还在正经的律令之上，以至于出现很多孝子复仇而无罪、轻判的现象。
这就导致正规的律法被轻视，而只有学习五经，精熟五经，才能成为一个大家眼中合格的官员，起码你能使用合乎大家理念的判案标准来判案。
如果你不熟悉五经，即便熟悉汉律，你审案时肯定会得罪太多、太多人，这个官也就做不成。
所以学习经学，才能当官，才能把官当稳。
经学地位稳固后，就爆发了今经文、古经文两大集团的对抗，这真的是赢了一本万利，输了粉身碎骨的战役。
争了几百年，两个集团相互渗透，到当代时郑玄集合古今之所长，加上蔡邕、卢植等人的努力，终于在灵帝手里完成《熹平石经》，这部刻在石碑上的六部正经就是灵帝承认的国家正经，是今后考试、判案的依据。
那么国家正经刻在石碑上，供天下人传抄，那么正经的解释权也就握在朝廷、灵帝手里。
灵帝开辟的鸿都门学也就有更大的作用，可以就近学习开阳门外的石经。
再加上两次党锢，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所以熹平石经出世不久，便爆发黄巾之乱。
现在不是你精通律法就能判案的，律法这东西不顶用，所以才制定《蜀科》，今后以《蜀科》作为判案的标准，效力在律令之上，也在五经援例法之上。
问题就这样摆在面前，一个少年人学习律法、学习过往的经典案例成材快，还是跪在世家门阀面前学习五经成材快？
世家当道，一个符合他们要求的官员各项素质较高，成长太慢，而世家子自幼学习五经，竞争力自然很强。
而现在的问题是田信一方面让军吏教授《千字文》给军士启蒙，让他们识字；识字后，就会教授他们相关的汉律。
就这么简单，从一开始就把五经，及臃肿复杂的五经各家注解踹到一边去。
今后田信这里出来的军吏转任地方后，判案肯定遵循田信这里学到的律法、律例，跟五经体系的援例法冲突，这个冲突很大，是有罪无罪的极端冲突。
也会跟《蜀科》有一定冲突，但这个冲突很轻，是量刑偏轻偏重的冲突，可以权衡。
所以田信眼中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安众宗氏，涅阳张氏只是小菜。
绝不会因为宗预、张仲景的原因而对这两家豪强心慈手软，敢杀奴役、部曲，就做好迎接汉律铁拳制裁的准备。
一方豪族，不是几对父子就能支撑起来的，这是许多同根同源的宗族抱团形成的。
你家三四户仆役，我家七八家徒附，他家又有十几户部曲、佃民，因为外部压力而聚合在一起，这就是豪族。
谁犯案，就先收拾谁，收拾的是一家一户，而不是整个宗族。
等实力再强一些，就能逼这些豪族编户齐民，将他们部曲、隐户纳入收税、徭役体系内，削弱他们经济实力，降低他们对部曲、奴仆的权威。
也只有现在适合，现在东征战役胜败未分，南阳豪强急着集结私兵参加东征，很多事情暂时可以退让。
如果刘备大胜，他们完全可以回来再跟田信慢慢计较。
而大胜，对这些疯狂买进的豪强来说，难道不是必然的么？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误解
未有三日，南阳郡守郭睦来到湍水工地。
如今堤坝即将合拢，主干渠道陆续疏浚，靠近主渠道的田地先后整备，播种。
他来时田信正整顿军队，刘备不希望虎牙军解散，可整编新的军队缺少军吏骨干，于是虎牙军被拆走三分之二，又以这三分之二为筋骨，吸纳降军扩充编制。
前后统计下来，征北军七个营，虎牙、鹰扬、安众、扬武四军二十个营，一共有二十七个营，共有吏士两万一千余人。
郭睦来时，田信正在衡量一个问题，按主将亲兵为大军十分之一这个惯例，自己能有一支少则五百，多则两千符合情理的亲卫短兵。
兵源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亲兵队军吏的晋升。他们的斩首、功绩是算在田信头上的，抚恤也不需要申报，由田信自理。
基于这一原则，宛口会战时田信带着二百余骑兵冲击常雕所部，所得降军理所当然的是田信个人俘虏。
这批俘虏有其特殊性，别说旁人，就是刘备、关羽都不会过问。
如果早早把王直任命为营督，王直也就能避免战死，营督有五十人左右的卫队，除非遇到惨败秩序崩溃，否则营督以上的军吏往往能安全逃离战场。
残酷军法，卫队亲兵有责任牺牲自己救护主将。
早饭后，田纪随田信巡视河道时规劝：“阿信，大军终究是汉军，今军法日益严谨，阿信要调一队兵马必须出示虎符。五军虎符右阙俱在手中，阿信调兵轻易，可若战后虎符右阙上缴，如何调兵应急？”
烽火急事，自然不需要会合虎符，可以速行。
田纪口里的急事，自然不是帮田信去抢粮抢东西，是最后反抗的手段。
田信驻步观望河水，双手负在背后：“我之本意，是想省部曲，使兄长充任一军司马。”
放弃部曲私兵不要，将整个征北军抓在手里。
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天真，也有些犯规。
田纪不清楚，稍稍想了想说：“我为阿信帐下将，行走在外谁敢不敬。若是为一军司马，必受军法约束，颇多不爽。如今纵意沙场，是少年时不敢想之事。大丈夫死则死矣，能痛快纵意为上。”
“若是侥幸不死，有阿信在，我也好像严家大兄一样去做个县令长。”
见此，田信也不好坚持，就说：“那兄长为我帐下督，典持营务，临战之际，无我号令不得冲奔在前。兄长若没了，我此生不敢回麦城。”
田纪露笑，抱拳：“阿信安心，谁不怕死？”
如果要设立卫队，那就按主将规格来编设，征北军两万一千人，取十分之一，田信准备编三个营的卫队，两个步兵营，一个骑营。
骑营肯定不是满编的骑营，只有骑士四百余，这已经是宛口会战最重要的战果所在。
议定此事，离开河边返回大营就遇到刚刚抵达的郡守郭睦。
一个是跟了关羽十几年的老人，一个即将成为关羽女婿，没什么好见外的。
营内凉棚下，郭睦说：“君侯欲赴江夏参战，君侯若去，则南阳有覆没之险。”
“府君所虑我亦有所知，故此次助战，我只率七千将士。今年军屯才是我军大事，若能种满预期一千五百顷，岁末可得五十万石麦，豆类、蔬菜不可计数，足以振我军饥困。”
五十万石，征北军两万，降军两万减半口粮，所以军粮每月支出在五万石。
这次军屯必须完成，容不得阻挠、破坏。
郭睦忧虑之色浓浓：“今降军敬畏君侯神勇，君侯东去，恐无人能震慑、抚慰各军。”
田信默然，反问：“那我留征北军本部，只率两千卫队可好？”
“这自是稳妥的，只是如此君侯恐会乏力，无益东征。”
郭睦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帛书给田信，脸上露出一缕笑容：“南阳豪强殷切盼望君侯东征，愿结好君侯。”
田信摊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由南阳豪强凑集支付给他。
计有部曲、奴仆三千二百余户，粟五万石，布两万匹，帛八千匹，牛马三百头，羊二百只。
送来的人口源于关中逃难百姓，或者是这些百姓的后代，三千余户最少也是一万人口。
郭睦则说：“君侯屯军于此，再得三千户分布各处路口、要津，设立田庄，巡防、警惕逃军之事。依南阳豪强本意，所送人口皆有青壮，君侯可募兵于其中。如此一来，可保降军安堵。”
南阳豪强这次出军规模将在两万，三分之一的丁壮外出，他们自然怕田信这里的降军生变，也怕田信留守不参与东征。
调集三千户人口过来，既是示好，也是帮田信镇压降军，防患于未然。
人家好心好意送人口送物资，真的不忍心拒绝。
田信将布帛转手递给身侧跟着的虞忠，又问：“彼辈还有什么说辞？”
“果然瞒不过君侯，君侯欲伸张汉律，令诸多豪强寝食难安。今正值朝廷用人之际，还望君侯体谅南阳艰辛。”
郭睦笑容随意，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把这件事理解为田信借故要挟、恐吓南阳豪强。
真按田信要求的来，豪强殴打、诛杀部曲、奴仆都要论罪的话，豪强还怎么控制家中的仆役？
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想给豪强当牛做马的？
又是这种南阳豪强即将聚集人力参与东征的关键时刻，田信突然说要伸张汉律威严，怎么看都是一场趁火打劫，有预谋的勒索。
南阳豪强不可能放弃东征，也不可能遵守田信想要伸张的那部分汉律，也没机会叛逃北方……那怎么办呢？
田信又把时间卡的这么准，肯定又不想坏东征大事，伸张汉律对田信本人也没好处，唯一的解释就是想乘机捞取油水。
事情能解释明白，也确定了田信想要的，大家又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分摊认领，凑一笔物资、人口给田信送过来。
田信不是普通的悍将，是关羽的女婿，也是刘备养女的女婿，今后勋贵高层。
不提以后，现在惹田信不高兴，就能把南阳豪强折腾的死去活来。
反正你们已经高价买入大汉股票，很难下船，反抗又打不过，再多的委屈也得咬牙承受。
“既然南阳豪杰顾虑我军中隐患，那我只率两千部曲参战。”
田信做出承诺，疑惑看郭睦身后端着木盘的一人，盘中全是名刺，难道是南阳豪强送来的名片？
顺田信目光，郭睦敛容解释：“北方有相士朱建平，及颍川荀氏、陈氏等子弟欲拜访君侯讨教学问，另有昔年大将军之孙何晏欲携妻子定居南阳。如今皆在堵阳等候，遣人送来名刺、拜帖。若得君侯回帖，彼辈也好按期赴邀。”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士人，哪能直接凑上来？
该有的仪式、过程不能少，拿到田信邀请的回帖，才好来拜访。
“我与关东、河北之人没什么好说的。府君遣人回报，就说这些名刺已在军中做了厕筹。”
“呃……”
郭睦(⊙o⊙)：“君侯，是否有些？”
“彼世家子，我寒门也，高攀不起。”田信做笑：“府君，彼辈既已投贼，就该引颈就戮。”

第一百五十五章 铁
田信的原话有失威仪，郭睦自然是以婉言相辞，打发了聚集在堵阳的朱建平、何晏及世家子。
匿迹其中伪装成护卫的司马懿也只能无功而返，再不走汉军就会派人来清场。
不论他们怎么想，南阳已进入战争总动员，原郡守田豫被拜为征东将军，文聘拜为平吴将军，汇合郡尉邓辅，征集郡兵、豪强私兵近两万人，向樊城旧地集结，在这里完成出征前的集结、编制、武装。
而田信这里还没动手，武关守军自行后撤，田信堵住了这道西北方向的口子。
他也陆续充实征北军的编制，算上各级将军的亲兵，整个征北军将有两万五千人左右，其中两万一千人是定制，另四千是田信及孟达等四位将军的部曲私兵。
征北军主将田信，监军庞林，司马李辅；虎牙军有虎牙监孟兴，司马谢旌。
安众将军徐祚，司马第二秀，典军郭攸之；扬武将军孟达，司马杜翼，典军耿颌；鹰扬将军罗琼，司马林罗珠，典军傅彤。
又以田纪为帐下督，天水姜良为骑督率领骑营，谢夫、罗德二人分领左卫营、右卫营。
谢夫是谢旌所献，本是谢旌随陆议破降山越时的俘虏，因天赋异禀，被谢旌留在身边使用。举荐、献给田信后，田信嫌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就改了个谢夫。
罗德自恃体壮有一番勇力，是投靠依附罗琼的族人，罗琼几乎很难再上战场，军屯关系重大，田信信任罗琼，需要罗琼抓紧这里的军屯。
无法上战场，罗琼也就将罗德举荐，好让罗德自己拼杀一个前程。
正好田信魅力突破三十点，四点一个名额：田纪、虞忠、林罗珠、蒙多、白兔、谢夫、罗德。
现在十二级，以东征战役的规模，参与其中不论胜败，都有可能突破到十三级。
这种情况下，田信静静等待水师部队北上接运。
胡班率领的水师几乎与徐祚的船队一起抵达，胡班的水师提供大军出征的运力，徐祚则从江陵运来铠甲、战具补充南阳郡兵，还从麦城运来第一批夏粮，以及十亩油菜所收的种子。
至于关姬、关兴，哪怕想来这里，碍于基本的礼法也只能想一想，只是和田嫣一起为田信缝制了一领细麻短衣。
徐祚有所担忧：“君侯，江陵武库近乎枯竭，马季常筹措三日，才凑齐千领铁甲。”
守卫江陵时田信很清楚武库数据：“怎会如此？”
“多补于中军、后军，故铠甲储备不足。益州每月能运二百领铁甲，荆州所产铁甲与益州相当。每月所产，东征大军尚且不够，弗论南阳郡兵。”
徐祚脸色不太好看：“器械、战具也有紧缺，因此农具也有许多不足。”
田信缓缓点头，只是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南郡、荆南供应东征大军艰难，那我军就自食其力，锻造农具。”
军中有随行铁匠，数量不多，能做一做临时开炉修补器械的工作，技术也不是很专业，还有大量掌握基本敲敲打打技术的军士。
找矿脉有些困难，可建设冶炼基地，打造农具不存在技术障碍。
“我欲请承贞兄移屯丹水，在顺阳、武当周边搜寻矿脉，若是有合适之处，就采铁冶炼，铸造农具。此关系长远，非承贞兄不能胜任。”
田信不得不自食其力，现在征北军也存在铠甲不足现象，扩编后铁甲、披甲装备率不足四成，跟原来七成、八成差了太多。
之前铠甲多依赖缴获、修复，因铁农具不足，现在军屯使用的多是木制工具，木制工具效率低下，还要耗费更多的人力去制作。
水淹七军一战缴获两万套铁甲，这几乎是无法再复制的重大战果。
建立自己的兵器、农具生产基地，已迫在眉睫。
什么都等后方调运、补充，那将什么都干不成。
只要有稳定的钢铁产出，三五年内足以将农具改进到明清水准。
徐祚江陵之行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略作考虑问：“君侯，欲发多少军士冶铁？”
“此事承贞兄可以与罗伯雄商议，我军量力而行，但越多越好。冶铁之地最好选在丹水沿岸，这样也利于粮秣、木炭、铁器、矿石进出运转。”
稍稍停顿，田信又说：“我会请托孟府君，使其教授汉兴郡山民木炭烧制技艺，我军以布帛、铁器与之交易木炭。”
刘备一日不任命新的汉兴郡守，孟达始终是合法的汉兴郡守。
徐祚有船，可以将麦城、昭阳邑、丹水冶铁基地、汉兴郡木炭连接起来，不是丹水周围没有木头，而是缺乏人力。
密切的贸易，能维系这些地方的互动。
安排好徐祚，田信又去找孟达，果然孟达有些为难。
宛口会战时他想堵死牛金、王双三千骑生路，好一起吃了这批骑军，结果搭上外甥邓贤的命，还连累申耽战死。
为换回申耽、邓贤的首级，田信交出常雕首级，还有将军诸葛虔。
现在若返回汉兴郡继续施展郡守的权柄，那如何面对申仪？
田信安抚说：“《蜀科》制定以来盐铁专营，可木炭不在限制中，也不需要孟府君返回汉兴郡。可发令文于上庸、西城、房陵三县，使豪强聚集山民伐木烧制木炭，我军沿汉水北上与之交易。斧头、锅具、刀具、农具皆可交易，其以人力换铁器、丝帛，无碍国家法度。”
孟达眨眨眼，反问：“那郡县官营匠坊，岂不是无从交易？”
司金中郎将张裔管的不仅仅是铸造直百五铢，还管各地铁器交易、征税；另有司盐校尉王连，管理盐运盐税，正研究天然气烧制井盐的相关技术。
“这简单，我以铁器与汉兴郡山民交易木炭，按照税率上缴木炭或铁器即可。上缴木炭，郡府再以木炭与我军换铁器，若是以铁器做税，上缴郡府，郡府再拨发百姓助益农事即可。”
田信口吻淡漠，又不是不交税。
征北军三四万人握在手里，别说张裔一个司金中郎将，就是诸葛亮亲至，自己也有话说。
没有逃税漏税，又是战时权宜之计，能利军利民，有什么不可？
难道非要用直百五铢过一圈，让汉兴郡百姓把木炭换成直百五铢，再用直百五铢从自己这里，或从官坊里买铁器？
你有你的《蜀科》，我有我的征北军暂行办法。
孟达会在意汉兴郡的税收问题？不在意，在意的是税收引发的问责机制。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回汉兴郡，配合田信发一道公文就行了，责任落在田信肩上，征北军、汉兴郡豪强、百姓都会受益。
而破坏的就是《蜀科》的权威，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诸葛亮、刘备知道，也只能默许。
军队人力有限，备战、打仗之余，又要军屯还要冶铁，顺便做点生意节省人力罢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参战
七月初七，田信与两千部曲登船走汉水南下参战。
从襄樊到夏口近乎九百里水路，田信三日可抵刘备大营，四日就能渡过长江到夏口前线。
而两万南阳军则乘小船、竹筏南下，夜里需要靠岸休整，故早已出发，大约在初十日时能在汉水河口完成集结。
南下的航程里，田信有些紧张，这还是第一次见刘备，不知道会是个怎样的人。
同船而行的田豫也有些踌躇，半夜经过荆城大营时，留守这里的水师横海将军陈雷以简单河鲜、河虾做宴招待田信、田豫。
席间陈雷十分推崇田信进攻樊城时的果决，十五艘战舰说沉就沉，险些攻破樊城，为此陈雷惋惜长叹不已。
以当时的形势，襄樊以北就徐晃有三千新军驻守宛城，击破樊城擒斩曹仁，两万大军北上，汇合颍川孙朗、雒阳梁县郑甘这两支游兵，足以直捣许都克定中原，一拳打破曹操的肚皮。
席间田信才知道陈雷是汝南人，官渡之战时刘备在汝南汇合袁氏乡党起兵，汝南陈雷、义阳魏延、陈郡陈到、颍川袁綝就在这个时期加入。
而刘备丢失徐州，被曹操表为豫州牧期间，又举颍川陈群、陈郡袁涣、汝南袁谭为孝廉，算是这三人的举主。
官渡之战前夕，刘备是经袁绍请托才举袁谭为孝廉，所以陈群、袁涣、袁谭都是刘备的门生。
其中汝南袁氏出自陈郡，陈郡袁氏在陈郡南边的扶乐县，汝南袁氏在汝南北部汝阳县，双方是紧挨着，相距百里。
而让陈国变成陈郡的人是袁术，向陈王刘宠借粮，刘宠兵马强盛不许，袁术就派出鼎鼎有名的张闿扮作流民前往陈国。
在陈王刘宠、陈相骆俊抚慰流民时突然发难，刺杀刘宠、骆俊。黄巾以来，乱世里中原最后一片乐土就此破灭。
骆俊死后，骆统才几岁，跟随家族回到会稽郡，官渡之战时他生母又嫁给了华歆做侧室要北上许都，骆统拒绝跟随，留在家中侍奉嫡母。
席间陈雷讲述豫州旧事眼泪流淌，情绪激动不由多喝了几杯酒，席间昏沉入睡。
田豫也思念故土，待陈雷被随从拖走后，田豫喟然一叹：“人皆有思乡之情，将军所做思乡之诗，引人垂泪。”
受其感染，田信也是一叹，略带期望：“打赢这一仗，许多人就能荣归故里。”
如果东征大胜，自己肯定受到发展限制，可天下人也将少遭受很多苦难，不算很糟糕。
可这一仗能打赢？
三九酷暑过去后，汉军可以发动强攻，可攻坚伤亡过高，吏士能否承受？
如果攻坚失利，战争陷入相持阶段，荆益二州的军粮能供应前线大军多久？
战争越是拖延，魏军准备的力量越充分，可能东征战役胜利契机出现时，魏军会集结十万人规模的军队分三路来攻。
那时候，岂不是更为难？
秋收时魏军肯定会派发骑兵进入南阳抄掠、纵火，甚至重新夺走南阳后企图强制迁移百姓。
而自己却是主动上表参战，南阳有失，军屯被破坏，什么都被魏军践踏、烧毁一遍，那明年的北伐就是一场胡闹、笑话。
就如现在，自己好端端一个征北将军，怎么就来东征了？
忧心忡忡，略作休整后，船队继续漂在汉水上，缓慢航行，一艘艘船上灯笼相互指引，鱼贯而行。
刘备大营，刘备正提审一人，一名背负妻子、幼子泅渡向北的江东军吏。
这人叫徐陵，江东寒门出身，最近调任孙权的书吏，出使朱然大营时因妻子在邾县，故带着出逃。
按徐陵讲述，汉军有重要人物与江东私通，孙权已获知刘备大营所在，这令刘备迟疑不定。
而徐陵的身份，勉强是可信的。
孙权袭取江陵，荆南望风而降时，徐陵被委任为零陵郡的县令，还没坐稳就被习珍驱赶逃回江东。
当时孙权驻屯樊口舔舐伤口，徐陵逃回去后补为军吏，正是他放水，才让虞翻带着妻儿成功从邾县出逃。
徐陵声音虚弱，不时打摆子：“我慕虞君高义，在乡里时多受虞君教诲，此恩如同再造，不敢有忘。今孙权已令潘璋、丁奉勘测道路，欲绕北道袭陛下大营，陛下不可不察。张辽提兵三万，随时都可挥兵南下强袭陛下大营，还望陛下多加防护。”
“朕明白，朕这就传令各军警惕。”
刘备说着解下披风欲盖到徐陵肩上，徐陵身子向后，咳嗽说：“陛下，某已有伤寒之症，陛下不宜亲近。”
刘备就将披风盖在一旁徐陵七八岁儿子身上，说：“卿且安心休养。”
徐陵泣泪跪拜，与妻子、儿子离开，被带到别营安置。
空旷大帐里刘备颇感寂寞，多少体会到了孙权麦城败兵而归时的愤懑。
明明胜利在望，怎会有那么愚蠢的人，主动去告密？图什么？
孙权想不明白，也恨死了那个食古不化，不识天数不知变化的愚昧卧底。
刘备也有些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这样愚蠢、短视的人，蠢的让人无话可说，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
他站在地图面前细细审视，抬手在黄忠所部北方五十里外画了一个弧线，这是江北汉军的侦查范围，已接近山陵地带。再远的距离没必要侦查，设立烽火台警戒就好，山陵地带不宜投入过多侦查力量，成本高而受益低。
如果潘璋、丁奉这两支骁锐部队迂回突击，张辽也从武阳关直扑而来，那自己确实危险。
潘璋、丁奉绕路大概有六日路程，而张辽最快三天，甚至昼夜行军两日可到。
难道孙权会和张辽联手袭击自己大营？
还是说会如之前预料那样，张辽会去打黄忠？
张辽手里的魏军东线军团，几乎是这七八年里魏军的常胜军，士气旺盛，战意炽烈。
这样的军队来跟自己碰撞，是张辽糊涂，还是说曹丕糊涂？
张辽能打硬仗，可这一战里，张辽应该只会打顺风仗，不会主动打攻坚战，更不会带着魏军仅存的精锐常胜军来给孙权卖命。
特别是吴军主力还未受损的时候，张辽犯不着这么主动。
只有吴军主力受损，吴军全线动摇即将崩解的时候，那个时候汉军肯定也是疲惫状态。只有这种情况下，张辽才会带着东线常胜军不顾一切来打自己，以期拯救孙权。
所以，张辽目前不会动。
可若是动呢？
自己真正的驻地已经暴露，就在张辽三日急行军打击范围内，张辽若是赌一把，岂不会变成第二个逍遥津？
刘备盯着地图片刻，拿起代表田信的兵棋，兵棋上只有征北二字。
到底是放到前线突阵，还是留在身边防备张辽、潘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能等
吴军江夏防线东北五十里处，举水上游东岸。
丁奉驻军所在，又是一日天明，丁奉领数骑巡视西岸岗哨，岗哨有明有暗。
明哨多以木楼为据点，驻屯五人；暗哨则以丛中草庐为主，藏匿两三人。
一圈巡视后，丁奉松一口气，至今没见到汉军游兵来袭，也无汉军侦骑身影，可见汉军对这里并不在意。
他对跟在身边的弟弟丁封说：“刘敏、黄忠二营警固，恐怕汉军主力将会猛攻江南武昌。”
丁封年十七，穿一领普通漆皮铠，跟在二十岁的丁奉身后，思考疑惑：“兄长，江南可能抵御？”
“不知。”
丁奉从怀里摸出田信所给的名刺，看着上面俊逸楷书：“还要看南阳之兵会调往何处，若是助阵北岸，我军势颓时，张文远不得不来。”
关羽水军迟迟不能突破、击败吴军水师主力，就在于两岸步兵推进缓慢，若有一路突破并站稳脚跟，吴军的防线就崩了。
丁封侧目看名刺，询问：“兄长，那人会去北岸，还是会到南岸助战？”
丁奉将名刺收好，眺望原野葱郁景象：“阿弟，此人剑法远在长兵之上，自诩当世无双。若是助阵关云长水师，兴许能破我三路水师，直趋来山大营。”
跳帮作战时，田信登到吴军任何一艘战舰上，对战舰上的吏士而言必然是毁灭性的。
只要连续夺走两三艘吴军战舰，吴军水师防线自会崩溃。
汉军水师在上游，本就占便宜，顺水流冲杀，吴军小船抵挡不住，战舰才是抵抗汉军的支柱。
相持的这段时间里汉军也没有闲着，采伐芦苇制作数百万束，捆合为大筏，浇上鱼油，足有数十万油筏。
等汉军做好准备，再次进攻时，即便没有田信，关羽以油筏为前驱，足以冲破吴军水师防线。
从上游发动的火攻，对下游水师来说是水战必修课，是必须要防备、警惕的。
几十万的油筏顺江漂下来，江面一片火海，谁不怕？
相隔不远的潘璋大营里，军司马马忠也与潘璋一起研究迂回路线，马忠已亲自走了一遍，熟悉路况。
这个时候田信与田豫抵达刘备大营，关羽、辅匡也在。
刘备给田信的感觉是没有架子，有亲和感，并无关羽那样的亲切感。
地图铺在桌上，只有刘备、关羽、辅匡、田信四人一起研究，再其他的人不足以参加这场会议。
“八月下旬，南阳兵必须回防本贯，以免魏军袭扰，致使南阳残破。”
辅匡语气平和，手里抓着南阳兵的兵棋：“田君侯熟悉南阳兵战力，是该放在北岸，待水师建功后直袭孙权大营。还是该放到南岸，破武昌防线后，汇合黄公衡所部直趋樊口，断江东水师退路？”
依托长江作战，任何一路突破，对守军来说都是毁灭性的。
可北方武阳关又有张辽三万余人驻守观望，所以吴军抱有期望，可能会坚守待援，不会全线崩盘。
田信看着地图摇头：“我不知江北、江南具体战况，战场方圆千里，我没看法。陛下、关侯统军鏖战天下三十余载，我奉命厮杀就好。”
辅匡未言语，刘备说：“云长，张文远、潘璋之流有意袭我大营，我以为这是孙权诈术。”
“是，臣也有顾虑。”
关羽从桌上拿起征北二字兵棋，徐陵是他送到刘备大营来的：“以孙权当时杀戮之酷烈，而徐陵又是虞仲翔昔年所举的乡人，势在剪除。”
“彼隐而不发，臣以为是孙权料定徐陵有变，这才留在身边至近日听闻孝先前来助战，故派徐陵出使朱然，让徐陵借机出逃，以达成其愿。”
徐陵肯定是心虚的，妻儿又在邾县，带了妻儿肯定要跑。
关羽望着地图北面张辽兵棋：“不过臣以为徐陵所言不无道理，陛下大营已然暴露。以文远心性，虽知艰难，亦会前来一试，不可不防。故，臣以为孝先所部应留在汉水北岸立寨，文远若来，就让他知晓厉害。”
关羽说罢将手里的兵棋放到刘备大营对岸，后退两步。
辅匡看了一眼关羽，又看了一眼专注观摩地图的田信侧脸，辅匡不言语。
“云长之策可谓稳妥，可朕发大军东征，本就失了稳妥，欲以奇建功尔。”
刘备上前伸手抓住田信的征北兵棋拿起来，亲自放到田信面前，神态诚挚：“孝先是天生将才，比我等老朽之人更有见解。今两军相持，如何破敌，还请孝先自决。”
田信回神，低头看自己兵棋，又看着庞大、精细的地图，只觉得面前三寸见方的木头棋子格外沉重。
自己主动去前线，大营若是被张辽偷了，那这个责任自己背不起，还会牵连关羽。
前后十五万实打实的汉军参战，这个战败的责任实在是太大。
关羽开口：“陛下，再有半月时间，臣可得二十万油筏，顺江而下，可破周泰、蒋钦水师，若进占蒋钦所部江渚，吴军势必全线动荡。届时陛下好言招抚，许以公侯之位，江东诸将战心懈怠。”
“那时贼臣曹丕怎敢坐视江东覆亡，必使文远急袭我军。”
“若以孝先奔袭江东，孙权已然丧胆，必求援于北，文远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可抵。”
“故臣以为当使孝先留守汉水北岸，以扼敌锋，可策应万全。”
不凭别的，田信的战旗出现在战场上，哪怕张辽亲至，也要犹豫一时三刻。
田信现在去前线，孙权会立刻向曹丕求援，曹丕若沉不住气，强令张辽增援，那南阳两万生力军将无法投入预期的南岸战场。
北岸、南岸两路大军，总有个主攻、佯攻的区别，而预定的主攻路线在南岸。
破武昌防线，直袭樊口，一口气锁死江东水师退路。
解决周泰、蒋钦手里的江东水师，那么江东就废了，暂时留着也不碍事，定期征收钱粮即可。
北岸黄忠、李严这一路始终是佯攻、固守、牵制，真正的主攻是南岸和水师，目标就两个，一个是孙权脑袋，一个是周泰、蒋钦的水师。
两个目标达成任何一个，这场东征就算赢了。
把田信留在大营北岸驻守，等待南阳两万人增援江南战场，等待汉军水师做好油筏火攻准备，这两个机会任何一个达成，都能胜利！
刘备见田信目光平视地图始终不语，辅匡在一侧垂头也是不语。
“唉……云长何必自欺，贺齐江东名将，此人与步骘守武昌，绝非轻易可下。”
“油筏火攻之术，江东水师久习此术焉能无备？”
“待到九月，贼军数路进犯南阳，我军首尾难顾！”
“朕……左有辅君万余人，右有冯习所督十营兵马，本部更有万人之众，亦有三万，何惧张文远二百里奔袭之疲军！”
刘备越说情绪越激动，拿起田信的兵棋，投放在关羽大营边上，一声脆响：“云长，朕不能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宴
军略议定，稍后大摆宴席。
田信不饮酒，坐在关羽身侧专心用餐，刘备则连连举杯安抚文聘等南阳豪族充任的军吏。
南阳兵真正有战斗力的是这些豪族带来的私兵，郡尉邓辅所征五千郡兵战力不高，只能算勉强成军，实际上是来当辅兵、运输补给的。
打仗拼命，捞取军功这种事情交给南阳豪强为好，这些人也乐得拼命。
至酒酣时，刘备已端杯坐到田豫身边，情不自禁淌泪：“国让啊国让，委屈国让了。”
田豫也是止不住情绪，抱着刘备手臂嚎啕大哭。
曹操当众哭了十次，而刘备当众只哭了五次，不计刘封一事，有涕别田豫、喟叹髀肉两件，还有祭拜刘表、哭庞统、哭法正三次。
帐中乐声停歇，刘备左臂搂着田豫肩背，俱是哽咽、淌泪。
关羽、刘巴、辅匡等人垂首默然，多有哀色。
受情绪感染，田信也是惆怅不已。
于禁、陆议的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想来想去无非一句话，败者无人权。
张举、张纯作乱时，平原刘子平举刘备为从事一同讨贼，遇到张纯叛军，被打的全军覆没，刘备战场上装死，朋友推车来迎接他尸体，才逃出生天。
张举、张纯这两个人是平黄巾时的豪强义军，战后朝廷裁汰冗官，裁到刘备头上，也裁到张举、张纯头上，于是毫不犹豫的反了，幽州、冀州、青州、兖州多有响应的地方官吏。
加上受他们蛊惑的乌桓兵，各地官吏、黄巾残兵，以及相互兼并的豪强兵，那真是乱的一团糟。
动手把刘备打灭的，不是昔日平黄巾时的袍泽，也是周围的豪强，甚至是昨日的友军。
逃都没法逃，只能装死等人来搬尸体。
当年那么惨，刘备也没有当众哭过。
刘备与田豫又畅饮三杯，他才摇摇晃晃回到主位，挽袖擦干泪水，笑看田信，又环视诸人，这时候清扬声乐想起：“孙权惧怕孝先之勇，使计诈我。亦有兼图贼臣之意。可谓是一石二鸟，谋略深沉。”
长呼一口酒气，刘备口吻坚决：“朕将使孝先随云长参战，南阳之兵依计派往南岸进攻武昌。朕自将三万人静待张文远，好叫他知道，朕亦知兵，非孙权可比。”
“今番宴饮后，各营不得饮酒，警惕备战！”
关羽侧身拱手，大帐中四十余人拱手，长拜：“谨遵令。”
刘备笑笑，摆手，众人收礼，就见刘备对田信笑说：“孝先若能擒斩孙权，宛城以南，新野以西，丹水之东，汉水之北皆划归昭阳邑，供孝先屯军。”
“陛下，臣必勠力杀贼。”
田信拱手，语腔平静：“臣麾下健儿不习水战，恳请留守大营拱卫陛下。”
“哼哼，孝先何轻视朕？”
刘备语气略激动：“孙权周边数万大军，孝先意欲单骑破军耶？”
“臣不敢。”
“我知孝先心系大局，可破孙权更是重中之重，孝先万不可因小废大。”
“是，臣谨记。”
刘备见田信谨慎模样，皱眉：“孝先，你应与定国一般，不该拘谨。”
“臣性格沉闷，初见陛下，不敢放浪。”
“那孝先不妨满饮一杯，酒酣方能尽兴。”
刘备戏谑目光下，田信拱手：“臣领命。”
关羽扭头看一眼田信侧脸，又扭头回去，跟田信而来的田纪、姜良、谢夫、罗德、虞忠脸色有些僵，其他人多是起哄笑容。
咕嘟咕嘟，田信满饮，滴酒不漏。
刚放下九凤黑纹朱漆杯，就听刘备问：“可能再饮？”
“臣能饮。”
刘备脸上笑容渐渐隐去，一挥手：“再饮。”
“臣遵命。”
两名侍者抬着酒桶到田信边上，小心翼翼斟酒，田信垂目看着杯中八分满的酒，嘴角翘起，右手端起仰头饮下。
空杯放在桌上，两名侍者抬头去看刘备，又继续给田信斟酒，略浑浊的酒液倒入杯中，田信又是一杯饮下。
等喝到第五杯时，大帐内已无人露笑。
侍者为难要不要继续斟酒时，刘备问：“孝先，可能再饮？”
“不瞒陛下，臣还能饮。”
刘备挥挥手，两名侍者继续斟酒，田信来者不拒。
第九杯下肚时，刘备开口：“孝先，你不该拘束天性。”
“陛下，人之初性本恶，臣不愿犯错。臣苟活性命于世本就不易，身系亲党安危，更不敢犯错。”
刘备听了仰头看大帐敞开的天顶，隐约能见一只鹰盘旋飞过，不由嘴角翘起做笑：“孝先刚烈不亚阿升，我能容忍阿升，亦能容忍孝先。”
田信略有昏沉的脑袋立刻清醒，抬手抹去包头赤巾，露出满是汗水的寸长短发，另用布巾擦拭脸上汗水：“陛下，臣除了厮杀本领外，引以为傲的就这一腔顽固。”
刘备也端起酒杯仰头饮下：“孝先曾在军中犯纪，云长施以杖刑。自孝先领兵以来，朕还想着孝先若有失误，也好行长辈之事教训孝先。可孝先处处拘谨，实令朕不喜。”
“正因知陛下宽厚，臣才敢顽固放肆。若是在曹丕、孙权麾下求活，臣只得碌碌无为，亦不敢特立独行。”
田信说着扭头看酒桶里的酒，嘴角翘起轻哼：“这类酒水，于臣而言与白水无异。臣能吃饱，却吃不醉。”
刘备这时候笑呵呵看关羽：“云长，孝先醉了。”
关羽抚须做笑：“是醉了，以臣来看，至多还能饮三杯。”
刘备用腰间玉带解下一枚羊脂玉蝉，递出由侍者转递：“我知孝先不爱金玉之物，今为国大将，因功封侯，却身无寸玉，就不怕贼臣耻笑？”
田信双手接住：“臣谢陛下赏赐。”
刘备笑着纠正：“该说谢大人赐。”
“是，信拜谢大人所赐。”
田信起身躬身长拜，将羊脂玉蝉挂在腰带右侧，见刘备摆手示意才落座。
等他落座，刘备又举杯：“来，满饮。”
众人举杯示意，纷纷口呼满饮，田信依旧没拿酒杯，除了脸颊有些红晕外，与之前毫无区别。
刘备与关羽相视，俱是苦笑，遥遥举杯示意，各自饮酒不理田信。
又两三杯后，众人酒酣，刘备挽袖在大厅中左掖夹小鼓，拍打鼓点跳舞，经过谁时，谁就起身跟着对舞，或抱鼓伴奏。
跳的不好，或伴奏错拍的人或自我扮丑以示惩罚，或罚酒自饮。
期间还有两个人学习驴叫，得以过关。
抵达田信处时，田信拿起侍者递来的鼓，为刘备伴奏。
而关羽就简单了，起身抱着鼓与刘备共舞，还留出空位，让田豫也有旋转的余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战
也在七月十一日，张辽家眷抵达武阳关。
自月初时，曹丕赐车辇乘载张辽的母亲、家属从许都出发，布告沿途郡县、驻军，使出迎拜见。
并晋张辽为晋阳侯，食邑两千三百户，加封其兄，及一子为关内侯，荣宠显耀。
武阳关，诸将亦奉命参拜张辽母亲，其后大宴。
兖州刺史王凌询问：“田孝先世之虓虎勇不可当，今汉主引田孝先助战，江东各军皆靡，不堪战。君侯以为，我军何时出兵为宜？”
其余冯楷、路招等将军，乐綝、张虎等小一辈中郎将俱在席间，现在张辽的护军是逍遥津战役时的薛悌。
逍遥津之战后薛悌被调往关中，为了确保张辽能正常发挥，曹丕又将薛悌调回来担任张辽的护军。
大家都很好奇这个问题，想清楚一个人的影响力究竟能有多大。
张辽见众人关心这个事情，稍稍思索说：“吴军坚守尚可，然田孝先虎步荆豫，所战无不克。我料朝廷深患此人之害，为保东南大局稳妥，我军出兵就在两三日之间。”
稍稍停顿，张辽又说：“或许就在明日，或许就在今夜。”
张虎抱拳：“父亲，难道一人之力真能撼动千军万马？”
“自不会，实乃江东士气低靡使然。而朝廷又虑江东吏士不敢战，两相叠加，才使田孝先勇名盖世。”
张辽说话间抚须，做笑：“譬如我军，倒是想看看此人如何威风。”
“报！”
话音刚落不久，众人还在回味思考时，一名军吏引着一名骑士快步走入大堂，骑士背插两杆姜黄负羽，走路时腿软打颤，大汗淋漓双手捧着一卷加密帛书。
帛书以漆印封口，同时还漆里还夹着三枚雉羽。
羽书，所谓的鸡毛信，有一枚雉羽就够识别，而这个上面竟然是三枚。
护军薛悌上前接住，王凌也起身，凑到张辽面前一起拆开漆印，当众取出一卷帛书，缓缓铺开，只有四个字：宜速发兵。
经薛悌之手，帛书转移到张辽手中，他捧高肃容环视厅内，一名名将军、郡守、中郎将、校尉、都尉聚拢，排成班列，拱手施礼做聆听状。
张辽面色沉着，现在不是发兵的时候，可许都方面顾虑更多，生怕江东军一溃千里，也顾虑孙权反复无状，选择投降刘备。
考虑侧重点不同，自己是想用最少的成本打赢这场仗，最好消耗更多江东兵马。
可许都衡量的是长远未来，肯定知道这是孙权的阳谋，可不得不顺着孙权指挥棒发兵。
江东军守住基本盘，拖住汉军，魏军才能休缓汉中、襄樊战役带来的创伤。
如果江东军没了，或降了，那今年汉军就能北伐。
薛悌、王凌二人顾望下，张辽胡须轻颤：“明日四更拔营，各军按序行军。若有乱军、误军、背军者，重处不饶。”
“得令！”
另一边，田信率部登船，与关羽前往前线大营。
整个汉军两岸营垒相连东西、南北各有近三百里，使者往来奔赴，各营纷纷起火做饭制作更多的干粮，以方便追击吴军时使用。
两万南阳军正有序乘船往夏口集结，夏口大营守将刘封登高而望，神色振奋。
他都如此，所部吏士更是加快脚步备战，只要水师击溃周泰、蒋钦，直捣孙权来山本阵，那么南岸九万吴军能逃走几个？！
俘虏军功等同于斩首，九万江东军，足以让南岸各军吃撑、吃爆。
按着军功盈获来算，每人最少能升两级！
这可不是虚升，吞掉、收编江东降军，都能取得实职晋升！
即便没有连升两级这样的待遇，但实升一级是妥妥的，几乎屯将以上的军吏人人有份！
各营欢欣鼓舞，高昂情绪继续向外围扩散，南岸黄权大营得悉田信参战，所部左军营士、荆南郡兵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呼。
惹得旁边沙摩柯大营里的夷兵也跟着欢呼，沙摩柯奔往黄权大营询问，就见大帐前郡尉陈凤、习宏、文布、邓凯等人相拥庆贺，就连黄权本人也开始穿戴铠甲，做好了随时追击的战备。
沙摩柯说是蛮王，其实跟荆蛮的蛮王梅敷一样，实际上汉化深厚，如同汉地豪强。
五溪蛮、荆蛮不怎么讲究血统，没有王位世袭的说法，甚至没有王位这个概念，所谓蛮王是大家推选出来的军事领袖，平日更多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以公允的态度调解各家纠纷。
只有外敌入侵的时候，或抵制粗暴官吏的时候，蛮王才像个真正的领袖。
而江东将领围剿、收编山越部族已引的荆州各类蛮夷部族惶恐、愤恨不已，江夏、长沙、桂阳三郡的蛮族更是被杀的人头滚滚。
所以不需要鼓动沙摩柯，沙摩柯自己也会带人来参战。
他不来，五溪蛮就用刀剑投票，换一个敢来的蛮王。
武昌城头，贺齐眺望汉军三十余里联营，见处处吏士奔走，许多夷兵已开始亢奋跳舞。
而最近的汉营，营垒已扎立在武昌城外二里处，挖掘了几道浅浅的沟壑，还有一道深的堑壕，栅栏、鹿角也有三道，而护城河早已被汉军填平。
武昌城的城墙，是吴军的最前线，武昌城背后，则是密密麻麻的吴军营垒，营垒之间以甬道相连。
城头守军已有明显的慌乱，贺齐下令：“妄议军机者，立斩！”
南岸边上夏侯兰大营，全军分作五个营，各营吏士自发开始武装，战意如火焰一样熊熊燃烧。
护军董恢站在辕门前眺望北岸隐约的战船轮廓，似乎已经听到那里关羽大营发出的欢呼声。
未及多久，对岸有快船驶来，船上军吏挥舞持旗，靠近夏侯兰大营后高呼：“大将军令！传告各营，释放油筏！”
夏侯兰已披戴皮铠，对身边军吏呼喊：“速速传令各营，不可延误！”
不多时上游南岸刘封、北岸张南二处也得到军令，开始将准备好的油筏推入江水中，由小船牵引，往赵累大营牵引。
赵累军营在江渚上，江渚与北岸之间水流轻缓，正适合聚集油筏。
楼船里，田信细细观摩自己带来的漆皮铠，这是犀牛皮涂漆八层制成，坚韧非常。
算上粗帛甲衣、细麻衣、绢甲，和一顶复合的丝绸皮盔，明日护甲重量只有区区六十斤，十五公斤罢了。
紫铜剑匣，足以应对水战。
双方都是轻甲、无甲，用剑劈砍，手感应该是丝滑的，不会有阻塞、沉顿之感。
至于视线内飞来的流矢，多数能躲避、斩断。
厮杀这么久，已有足够深厚的战斗本能。
不过标志性的方天戟要拿上，方天戟已改回最初的尺寸，丈八长度不利于步战。
以方天戟的重量，和自己的力量，再加上强击天赋的增幅，说不好能直接破开吴军战船。
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用一艘接着一艘的跳帮夺船。

第一百六十章 进攻
约在十二日三更时，田信已全副武装，腰后横置紫铜剑匣，腰前是铃铛锦带，依旧是左三右四。
他在马厩里喂食蒙多，白兔，白兔也占据一个亲兵名额，本身有健步天赋，加持铁骨天赋后，体型日益茁壮。
一白一黑两匹马儿同在一厩，吃着特意晒干的干青莜麦混合豆料的饲料。
大营各处轻缓鼓点不时敲响，各营吏士正都已收拾戎装，集中用餐。
这仗不好打，自己越出名，对方越会限制自己。
魏国让于禁、典满训练短戟盾手、长矛手、强弩手来克制自己，更拿出牛金、王双三千骑诱惑自己去打。
好在宛口一战时己方缺乏一支军队，若有一支军队守在甬道之东，能挡住常雕所部侵攻，那自己说不好真的会去吃牛金、王双这三千骑。
这三千骑战后能得到一半能用的战马，那也是很赚的。
魏军有限制、克制的准备，吴军也会有准备。
因此要避免打呆板的攻坚战，这样的攻坚战里，吴军准备好的精锐小分队肯定会给自己一份大惊喜。
别说这些沉浮乱世几十年的人，就是自己也能想出许多克制自己的战术。
所以，这一战后自己要避免打先手。
以正常的军队去打，将敌人的底线逼出来，让对手失去底牌、旋转余地后，自己再出击，一锤定音。
锤砧战术，后发制人？
思考间，田纪、虞忠等人跟上来，除了虞忠是皮甲追随出战外，余下都是甲衣在身，若有陆战，才会穿戴铁铠参战。
见他们跟上来，田信就说：“我军南岸有黄公衡、田国让、文仲业，贺齐、步骘纵有手段，也难有成效。我所虑就在北岸，一是黄汉升、李正方之后军，二是陛下中军大营。张辽若来袭，务必紧守营垒不可妄动。待我与大将军回援后，再协力破贼。”
田纪拱手：“那中军求援信使至，又该如何？”
“亦不可动。”
田信不做考虑，态度明确：“陛下手握三万中军精锐，又在汉水南岸，张辽、潘璋二百里急袭而来，如何能强渡汉水？而我军又威名远扬，我军在营不动，不论魏军、吴军，皆不敢全力侵攻中军或后军，必留兵马监视我军。”
“若是出营，必遭其全力夹攻，无益大局，又得不偿失。”
嘱咐好部曲私兵，田信来到大帐。
这里关羽也刚睡醒，见田信模样遂笑：“今日午前才能与贼接战，孝先何急耶？”
“临阵在即，兵甲在身才心里踏实。”
田信皮铠在身随意坐在桌案上：“我还是想不明白张文远、潘璋等人如何袭击中军大营。我军纵有叛臣，可掌兵者皆亲信旧臣，吏士又皆倾心效死，岂会生变？张文远无力强渡汉水，又来袭作甚？”
刘备的大营很坚固，仅仅中军大营就有十五座营垒，大营在中，里外足有两圈，这些营垒以甬道相连，又开挖堑壕引水入其中。
张辽即便有战船协助他强渡，可他也要击败北岸的冯习十营兵马才行；若有战船帮忙运兵渡河，可上游辅匡手里一万人也不是草人，纵火烧船、烧毁浮桥都不难，有这方面的战备。
冯习再不堪，也是益州之战、两次汉中之战锻炼出来的。
辅匡充任的是护军，这一万人主将是陈式，这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将；刘备本部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张辽拿什么来打？
田信想不明白，唯一一个有通贼嫌疑的潘濬又被关羽盯死，反而排除了潘濬通贼的嫌疑。
除了潘濬，也不是潘濬亲党、旧部，那与孙权交通信息的是谁？
田信所疑惑的，也是关羽疑惑的，刘备也疑惑这个问题，真的找不出嫌疑人。
就像孙权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嫌疑人，又战败，才开始反攻倒算，推卸战败责任。
没有讨论出什么，随着关羽用餐，四更时大军登船，行进中排开阵列。
几乎是同时，赵累所部江渚水寨大营开始释放油筏。
堵塞油筏的小船浮桥散开，这些小船上军士随着油筏一起向下游漂流。
油筏实在是太多，已不可能有序牵引，只能以长杆挑拨，免得在岸边积淤，或冲上岸边。
至五更平旦时，胡班水师出动小船，协助赵累水师小船引导油筏，大约十五万左右的油筏前后相连，宽六七里，长两三里朝下游漂浮。
汉军水师小船组成三条线，两边挑拨油筏防止靠岸，中间一条线将油筏分成左右两路。
举口，周泰水师驻地，周泰水师避入举口水寨，看着油筏经过举口时被汉军引燃，汉军向北而去，次第燃烧的油筏依旧向下游漂浮，江面烧成火海，浓烟滚滚。
举口以东，长江由东向南转折处，有两片江渚，第一片是蒋钦水师大寨，跟赵累一样，蒋钦水寨修在江渚与北岸之间，只有少量燃烧的油筏漂向水寨，更多的油筏或一头撞在江水拐弯处的北岸，或一头撞在第二片江渚上。
第二片江渚是步兵营寨，由周瑜长子周胤镇守，此刻燃烧的油筏遍布江渚西北，或绕江渚从两侧向东南而行，整个江渚驻军视线遮蔽，失去与两岸的旗号通讯。
吴军两岸各寨皆是如此，油筏冲击下，大小船只不敢渡江传令，烟雾遮蔽更看不清旗语。
随着油筏撞在周胤营垒，汉军水师战舰终于抵达举口，大小战舰、走舸一分为二，赵累率偏师直扑下游蒋钦水寨，关羽封锁举口，等待周泰。
举口北通湖泊，湖泊西北是李严大营，湖泊正北是江夏韩当大营，湖泊东北是徐盛驻地。
因而湖泊周围的芦苇能被收割的都已被收割，李严也以小船引导油筏前去烧吴军战船，自有徐盛前来拦截。
湖泊之中，双方军士或是脚踩竹筏，或是以渔船走舸，往来冲杀寸步不让。
李严的这批油筏很重要，足以让周泰首尾难顾。
可徐盛亲率所部今万人出战，兵力雄厚，不多时就杀散李严所遣别部，李严前后所置的油筏就在湖中燃烧，与两军死亡吏士、伤兵一起悬浮。
见李严油筏被中途点燃，周泰这才安心出战，所部水师浩浩荡荡杀出举口。
这个时候，渐渐熄灭的油筏正从孙权来山大营面前经过，孙权在来山上设立土台，帷幕三重旌旗招展，引领将校、近臣观战。
来山大营里的孙权本部水师、以及魏军原荆州邓塞水师近两万人逆江水而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北风
举口，周泰遥见汉军水师一分为二，都是老熟人，一眼就看明白汉军布置。
胡班引领二十艘战舰横在举水出口外，而关羽亲督五十余艘战舰在上游待命，战舰之后还有走舸小船，夏侯兰旗舰也出现在关羽侧翼。
遥看南岸，刘封所部已出夏口，继夏侯兰之后，以竹筏、小舟行军，贴在南岸，意图是吴军南岸第一阵全琮所部，全琮身后就是邾县朱然部，左都督朱然是前军陆战指挥。
而周泰是右都督，指挥水战。
再上游一些，张南所部也乘坐竹筏跟在刘封之后，整个江面远近处处是行动的汉军，赤色旗帜如火。
周泰年老，身边几名目光锐利的军吏指着关羽旗舰前的一艘战舰呼喊：“都督，方天戟就在那里！”
那艘三牙战舰甲板前端，一名魁梧军吏穿皮铠，外罩绯红绢甲，左手挽盾护在身前，右手拄着方天戟嵬然不动。
周泰看不清楚，问同船的蒋懿：“可能看明白汉军布置？”
蒋懿是蒋钦长子，跟随周泰的旗舰；周泰的长子周邵战死麦城，次子周承跟在蒋钦旗舰。
蒋懿回答：“那人用兵多诈，此虚虚实实之计，今示方天戟于我，应在关云长本阵中。”
周泰眯眼，还是看不清楚方天戟，则说：“错了，不论那人在何处，我军必须自举口出击。今两岸十万将士观战，我军避而不出，就已败了三分。此，争势而已。”
说着，周泰抬手高举：“扬旗，出战！”
关羽旗舰，见吴军战船扬帆，关羽笑说：“孝先，这就是周幼平。他在举口立寨，令我如鲠在喉。其麾下水军久习大战，精锐还在蒋钦之上。破灭此人，吴军丧胆。”
“是，待其旗舰出举口，末将就斩其首献于大将军阶下。”
田信已经看明白周泰的弱点，汉军准备的油筏很难火攻成功，却能阻塞下游蒋钦等水师救援周泰。
如果等油筏攒到三十万、五十万的时候，汉军在举口次第释放油筏封锁江面，水师、步兵夹击周泰水寨，以汉军步卒的攻坚能力，很有可能吃掉周泰水寨，周泰能做的就两件事，一是死战，二是焚烧战舰。
又有些想不明白，现在汉军油筏使用殆尽，周泰继续固守也不失为办法。
田信询问：“大将军，周泰何不敛众固守？”
关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下打量田信：“他不敢赌，碧眼儿也不敢赌。真让孝先击破蒋钦，进据江渚水寨，那北岸韩当自溃，周泰生路已绝，其军自败。”
吴军赌不起，吴军防线太过于依赖地形，江夏城、举口水寨、江渚水寨、邾县、武昌城这五个前线据点丢失任何一个都是致命。
关羽继续说：“近来是西北风，我军扬帆而下极为顺畅，周泰所部出举口，也能借助风力。孝先入阵厮杀时，需注意风向，躲避烟火。”
再勇猛的人，被烟火一呛，也会出问题。
“是，末将明白。”
田信拱手施礼，后退几步走入船舱，从第一层甲板走出，抓住绳索矫健滑索落在小船前往自己的战船。
一共七艘战舰等待他的指挥，还有走舸辅助。
依旧是从爬着绳索来到距离水面五六尺的第一层甲板，随后进入船舱检查底舱，船舱内视线昏黑，一排排只穿四角裤的划桨手在待命，舱内摆满了弓弩箭矢，备用的刀剑，还有一桶桶速食补给，划桨手体力消耗比甲兵还要高一些。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划桨，基本不参与战斗，等他们参与战斗时，基本上大局已定。
回到自己的战舰，田信有些不爽，这七艘战舰都是三重楼船，也就是三牙战舰；而关羽、周泰的战舰都是五牙战舰，足有五重。
两重木楼，四五米的高度，视野相差极大。
周泰前锋战舰扬帆、划桨，借助北风行进速度，在两岸各军将士观望下，这支前锋战舰群撞在胡班所督战舰群。
这些战舰多是三牙战甲，第一层最为宽阔的甲板距离水面只有五六尺，这意味着小船上的长矛手也能伤害到甲板边缘上的士兵。
所以三牙战舰第一层甲板是多是近战，夹杂少量弓弩手；二层、三层甲板总面积不如一层甲板，但多是弓弩手远程攻击。
这是内河战船，不是海船，跟印象里的海盗船很不同。
这些内河船靠近大海，五六尺，甚至三四尺高的甲板……一个浪花就淹了，管你三重楼船还是五重楼船，海风吹过来都得翻。
所以三牙战舰、五牙战舰在田信唯一的作用就是冲开、撞翻走舸之类的小船，然后相互白刃战取胜。
只要自己跳到对方的甲板上，管你三层、五层，杀透即可。
他观望战场，见周泰前锋战舰群与胡班所部纠缠在一起厮杀时，周泰旗舰才姗姗航离举口，随即缓缓调头，只是调头的方向让田信一愣。
周泰旗舰竟然顺着水流、风向迅速向东，所部战舰有样学样，不顾一切的向下游奔逃。
田信回头去看，只见关羽旗舰擂响战鼓，全军战舰有序扬帆，船舱内划桨手嘶喝号子，奋力划桨。
周泰战舰群在奔逃中离散，田信就听身边的军吏传达旗语：“君侯，大将军命我追击周泰旗舰，并协助赵都督破蒋钦江渚水寨。”
“追就是！”
见两翼都有江东分散撤离的战船，田信下意识转身拿了一面漆皮盾护在身前，本就轻装化的战船行进速度最快，又有西北风推动，如离弦之箭。
关羽率主力舰队保持队形跟在后面，经过举口时，分出十余艘战舰配合胡班夹击周泰的前锋舰群，吃掉这股舰群只是个时间问题。
看着田信七艘战舰越来越快，关羽心中一沉，左手紧按左腰剑柄，双目半眯。
到底谁泄密，连田信战舰轻装改建的消息都传到江东去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战舰是在汉津水寨改造的，始终是自己亲信部下在经手。
只有寥寥几个场合里说起过这个事情，知晓这件事情的高层绝不会超过十个人。
追了五六里，田信见两翼扩散的吴军战舰又转向合拢，朝自己挤压过来，而周泰旗舰也停下，缓缓转身。
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周泰旗舰身后，赵累与蒋钦两支水师在厮杀，搅在一起。
督船都尉脸色略难看：“君侯，可要聚拢固守？”
“我若聚拢，彼三四十艘战舰环绕，以火箭攻我，我等绝无好死。”
田信心绪平静：“升我战旗，全军不减速，直突周泰旗舰！”
传令间，周泰旗舰两翼的三牙战舰轻便最先调头，已转身杀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夺
将军刘阿裸衣站在船头，左手提一面镶铁大盾，右手拄着钩刀。
钩刀造型如同柴刀，本就是粤西土人使用的兵器，也是生活工具，如今精工锻造三千口加长的四尺钩刀装备江东各军精锐步卒。
这是根据戈改进来的兵器，可砍可钩可啄。
寻常的皮甲、木甲、两裆铠面对神兵方天戟，或青釭剑时没什么用，除非穿两层鱼鳞铁甲。
可两层铁甲臃肿，许多精锐步卒穿两层铁甲冲阵尚可，厮杀也可，可面对田信时就显得笨拙，铠甲隙缝、薄弱处就成了致命要害。
现在又是水战，索性弃甲不用，以极限轻装上前厮杀。
刘阿就站在第一层甲板上，身边左右亲兵皆是刀盾器械。
迎面而来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刘阿见来船毫不减速，亦不怕：“彼船轻，我船重，迎上去！”
“擂鼓！”
“加速！”
刘阿十二艘三牙战舰纷纷擂鼓，鼓声未及一通，就与雁行阵列的田字七艘战舰撞在一起。
田信立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吴军战船，看到对方吏士紧张的面容，看到他们晒成黝黑的肩背、臂膀、臌胀的肌肉。
他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两腿微微屈膝，弓腰，测算彼此距离。
背后二层、三层木楼上弓弩手最先发射，对方也有箭雨攒射而来，只有寥寥几支箭从田信头顶飞过，钉在后方的皮盾上。
“杀”
待相撞之际，他一跃而起，随即两艘战舰撞在一起，浪花喷涌而起，船上军士站立不稳，齐齐晃动。
彼此二楼、三楼上的弓弩手齐齐停止发射，紧抓着护栏，依旧有零零散散的弓弩手、鼓吏从木楼跌落，惊呼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仅是七艘轻装三牙战舰，吴军战舰也在一瞬间遭受重创，船舱里的划桨手齐齐一顿，有的没抓稳被甩飞。
而甲板上这种现象更为强烈，多数人被护栏挡住，依旧有部分人跌落，或跌到对方船上。
南岸朱然站在瞭望塔上观战，双手紧抓护栏，死死盯着战斗的双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跃入吴军甲板上。
这个时候，关羽的主力战舰群依旧保持队形从上游驶来，距离田信有五里距离，对顺风顺水的战舰群来说五里的距离很近，可周泰抛洒出的大小离群战舰、走舸又翻身骚扰，企图拖延。
而田信所在的七艘战舰已尽数被刘阿逼停，双方战舰损伤严重，南北两边亦有吴军离群的战舰、走舸加入战斗，用不了五分钟，足以包围田信。
田信落地时一盾砸在一名踉跄前倾的吴军脸上，砸的这吴军头颅一缩，身体后仰跌倒在人群里。
借势田信勉强站稳在摇晃甲板上，反手一盾撞开另一名吴军，卸去许多力量，站稳在甲板。
刚站稳，就有一名吴军反应过来，惊呼着扬起钩刀来刺。
钩刀是钝头，只是青釭剑更快，被田信扭腰转身反手倒持没入这人胸腹。
田信转身之际两手松开弃剑弃盾，右手从腰后紫铜剑匣里抽出白虹剑，左手摸在青釭剑柄，扭腰间拔剑而出，锋利的剑刃切开对方胸腹，一瞬间血液打湿甲板。
这时候甲板上吴兵纷纷站稳，有的要跳帮去，有的来围杀田信，长宽各三四丈的甲板上一瞬间杀喊声一片，已盖过双方鼓声。
一旁的战舰上，刘阿见田信已跳帮登到己方战舰，不由瞪大眼睛指着田信所在呐喊：“敌将在此！”
“敌将在此！”
左右亲兵随他一起呐喊，这时候双方鼓吏站稳身体，重新开始擂鼓，鼓声隆隆。
刘阿战舰三层木楼上，当即一杆青红二色的长麾左右摇动，指向田信，又左右摇动，再指向田信。
刘阿长麾挥动、所指，远近吴军军吏纷纷呐喊、督促，此刻几乎围杀田信最好的机会！
甲板上，田信双剑挥舞，快的连隔壁战舰的刘阿都看不清楚，只见己方刀盾如草人一样被田信砍翻，田信就在甲板上走了一个‘の’形路径，就从里到外将一圈吴兵悉数砍翻在甲板。
甲板木材涂漆防朽，并不吸血。
待田信一圈砍完，整个甲板上除了肢体不全、痛苦哀嚎的吴兵外，就剩下一片又一片，缓缓壮大的血泊。
一些吴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青釭剑、白虹剑砍翻，镶铁的皮盾也不顶事，手里加重加厚的钩刀与田信对砍时，不是拨开，就是被斩断。
“君侯！接戟！”
身后汉军跳帮登来，一名军吏呼喊，田信双臂展开倒提二剑按入剑匣，里面紧密的绷簧发出刺耳声音。
他转身伸臂接住抛来的方天戟，在隔壁两艘战舰吴军惊骇目光下，田信奋力一戟斩在木楼，顿时斩断立柱破开木板露出大片空洞，上面的弓弩手、鼓吏纷纷跳船逃亡。
从楼船结构来说，想要去二层、三层，只能从船舱里走，外部没有楼梯、绳索。
见一侧吴军战舰紧挨着不足五步远，田信双手持戟冲奔一跃，脚踩甲板护栏借力，人未至戟先来，逼开数人顺利落地，刚落地周围一圈吴军高举钩刀来砍。
田信以方天戟拨挡，侧枝与钩刀挂在一起，众人呼喊牵扯，更有钩刀挂在戟杆拉扯。
“戟！”
“戟掉了！”
“戟！戟掉了！”
附近一名吴军军吏亢奋尖叫，楼上鼓吏更是奋力击鼓。
这些吴军协力勾走方天戟，有的欲抢夺，有的则扬盾提刀上前厮杀，而田信背依甲板，不得不重新拔出青釭、白虹二剑，轻叹一口气。
先前厮杀时染在身上的血液未冷，铃铛里也染了血，身姿抖动时铃声也喑哑了许多。
持剑在身前，看着这些跃跃欲试的无甲吴兵，田信挤出笑容，喝问：“谁先来？”
“一齐上！杀他！”
吴军君侯嘶喊督促，接住手下军吏递来的方天戟，恋恋不舍朝另一侧战舰抛过去。
见方天戟被抛走，田信跨步上前正欲厮杀，而一侧木楼二层、三层的弓弩手瞄向他发射，他只来得及抓住一名吴军护在面前，周围七八个吴军齐齐中箭，哀嚎怒骂倒地。
而得到方天戟的那艘战舰楼船士弓弩手也齐齐瞄来，田信就近窜入船舱内，可怜里面的指挥划桨手的军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田信一剑刺裂眉心。
他看到舱内惊慌的划桨手正奋力划桨，而破裂的底舱正往上冒水，已淹没浆手小腿。
也不理，田信转身就朝二楼杀去，二楼、三楼弓弩手、鼓吏哪里还敢等他上来，早已跳船。
“还是心太软。”
田信冒头一闪，躲过一轮箭雨，再次冒头见隔壁船上弩手正上弦，弓手已完成新一轮张弓，见到他现身，又是十几支箭飞来，田信左右挥剑，两枚靠近的箭矢被击飞。
随后大步冲上三楼，就朝三丈外的敌舰楼船扑去，他刚落在这艘楼船一层甲板，这艘敌舰二楼、三楼的弓弩手就接二连三跳入江水逃离。
而这艘战舰上的吴军军吏更果决，抱着方天戟转身跳船，其他吴军哪里还敢久留，纷纷跳水逃亡。
田信捡起一面盾牌护在身前去看自己的方天戟，却见江水里的吴军军吏被乘走舸而来的吴军一叉刺在眼眶，另一名吴军扬起吴钩斩下军吏手臂，带着方天戟欲走。
走舸调头没走七八步，走舸上五名吴军就被突然袭来的密集箭雨射死，周泰的五牙战舰缓缓靠近，弓弩手转向，瞄向田信攒射。
真正的箭雨，接二连三，一轮又一轮，甲板上、木楼上，不多时就叮叮哚哚被白羽箭铺满。
接战至今不过五六分钟，关羽率领的战舰群突破骚扰，终于抵达，开始与周泰的战舰群对射，双方走舸杀出，血水染红江面，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浮在水面向东漂流，还有双方的白羽箭、褐羽箭。

第一百六十三章 狼烟
汉军战舰一分为二从两翼杀出，而中间相撞的敌我三牙战舰正纷纷下沉，处田信遭到额外打击外，余下敌我水兵经走舸退回远近战舰，或留在走舸上厮杀。
“君侯！”
汉军左翼水师经过时齐声呐喊，田信从甲板护栏下现身，抬手一剑斩断皮盾上的箭矢，依旧面朝周泰战舰，侧步向己方战舰移动。
十余名汉军持盾登船组成一道墙，掩护田信再次登船。
战船上，左部督雷著阔步迎接，急问：“君侯无恙乎？”
“无恙，我还能战。”
田信剑指周泰五牙战舰：“向大将军发旗语，冲登周泰旗舰！”
雷著仔细观察田信身前背后，见真无大伤才高呼下令：“速传令！整备队形，冲击敌将战舰！”
他又指着缓缓向下游漂浮的吴军走舸，那里方天戟正握在死兵手里：“君侯，可要分兵夺回？”
“不必耗费将士性命，先集合力量攻杀周泰！”
随着距离渐近，双方火箭奏效，船帆上插着火箭，先后冒烟，并无大面积火焰燃起。
周泰旗舰左右亦有三牙战舰出列拦截，只是此刻吴军战舰逆风，六艘三牙战舰还未合拢成阵，雷著就指挥战舰突入五牙战舰近侧。
敌我双方注视下，前后两艘三牙战舰撞在周泰战舰左舷，田信再次接着惯性一跃登船。
撞击感刚刚平定，五牙战舰上弓弩手就密集攒射，汉军短兵扬盾遮蔽在前，右手抄着刀剑赤足紧随田信之后，争先恐后跳帮接战。
雷著中箭，连连呼喊：“擂鼓！擂鼓！”
几支床弩弩箭也射在他面前的甲板上，如短矛一样的床弩箭矢钉在甲板，雷著被一名亲兵拖着避入船舱。
他又在船舱里大声督促，划桨手纷纷涌出参战。
五牙战舰第四层，周泰见床弩六发射空，不由长叹一声，扭头看持盾提剑的蒋懿：“伯美，那人登船来了。你速乘小舟前往告诫公奕，使他提防。”
“某为都督护将，岂能临阵出逃？”
蒋懿说话间扬盾又挡住一箭，后退几步：“侄儿去督战。”
他进入船舱时，田信也杀散甲板上的吴兵，持盾刚在一层甲板舱口露面，里面就传来一声怒吼：“发！”
昏黑船舱里床弩发射，田信只看到黑色残影一闪，左手挽起的皮盾就被大力冲撞，紧贴在身前，整个人被弩箭冲击倒飞两三步跌在几名汉军盾上。
周围汉军持盾上前遮蔽木楼箭雨，田信被搀起，低头来看，短矛一样的弩矢已扎穿皮盾，还钉在左侧腰腹之间的位置。
呼吸顺畅，虽有疼痛，却并无大量出血的虚弱感，田信试着缓缓摇动弩矢，弩矢轻易被取出，箭簇有染血迹象，并无钩挂太多血肉。
指头探入皮铠伤口轻轻挤压，没有明显出血迹象，应该是被缓冲抵消了。
“君侯？”
“再战！”
田信起身，身上铃铛哗啦作响，立盾的汉军听了铃声纷纷振奋。
这时候汉军走舸夺回方天戟，当首军吏举着方天戟奋力抛上甲板，几个划桨手接力，将方天戟推到田信面前。
方天戟刚入手，五牙战舰上就有吴军弓弩手惊骇跳船，汉军剑盾护着田信上前，扬起方天戟狠狠劈斩在木楼边角，仅仅一戟就斩裂大片木板，第二戟斩出，木柱断裂。
吴军弓弩手更是下饺子一样跳船逃亡，任由蒋懿如何呵斥，就是止不住弓弩手逃亡。
随着旗舰弓弩手大片逃亡，四周吴军战意迅速瓦解，越来越多的汉军登到周泰旗舰，也带了更多的攻坚器具。
田信拄戟不动，汉军就挥舞木槌凿破甲板，而甲板下底舱里的划桨手正逃往木楼，从楼上避开汉军跳水。
蒋懿见田信左手拄戟，右手捂着左腹部，不由大喜：“敌将重伤，随我杀！”
部曲亲兵随他从木楼冲奔而下，也有一个勇悍亲兵光脚挥刀朝田信所在疾跑一跃，持刀瞄着田信砍来。
方天戟一动就将对方贯穿，整个人伏在方天戟上，如同迅速泄气的皮球，发出许多奇怪的声音，随即头颅、四肢无力垂下，就那么挂在方天戟上。
蒋懿勇悍，挥盾扬刀冲杀到田信面前，他扬刀来砍，田信左手拄戟，右手提白虹剑斜撩，刀剑相击，蒋懿一刀顺利劈落，断刀在田信两尺外斜斜划过。
而白虹剑则从他左腰腹斜向上划斩，拉开一条当场崩裂的创口，漆皮铠、衣衫、皮肉，都被划破，被血液冲开，外翻。
蒋懿右臂脱力，断刀滑落坠地，在甲板上弹了弹滑到田信脚边，蒋懿张口：“你有神兵，我不服！”
田信不言语，反手一剑横斩，蒋懿尸首两分，噗通栽倒在他面前，田信这才甩掉戟上挂着的尸体。
这时候周泰却在五楼燃起狼烟，浓密狼烟窜起，向东南方向倾斜。
见狼烟升起，最近观战的朱然松一口气，呐喊：“升狼烟！”
随即狼烟从全琮、胡综营垒向西南的武昌防线传递，而北岸徐盛也点燃狼烟，狼烟次第向北，江夏防线也升起一道道狼烟。
迂回抄击的潘璋、丁奉二部看到了狼烟，持续行军八个时辰的张辽前锋也看到了狼烟。
来山孙权大营，他也看到了狼烟，孙权脸上笑容洋溢，随即黯然，垂眉神情低落，对诸葛瑾说：“速速探查幼平安危。”
“是！”
周泰见远近各处狼烟升起，引领最后的部曲亲兵冲杀下来，他虽年老，可盾重刀沉，左右亲兵随他舍命突击，杀破薄薄一层防线，也冲到田信面前，势头不减，连说话的时间都无，举刀搭在盾上，蒙头朝田信冲锋。
方天戟也在田信手里完成一记劈斩，方天戟最先劈斩在周泰左肩，侧枝没入八寸。
周泰双目瞬间瞪圆，浑身聚集将要爆发的力气戛然而止，脖子也不自禁的向左一缩，身体携带惯性还往前冲了两步，顺着方天戟推动田信滑退了两步。
带着浓浓的不甘心，周泰就那么站在田信面前，向左偏着头，一双眼睛瞪的圆溜溜。
随即，田信两翼侧汉军剑盾稳住阵脚，重新扑杀回去，周泰的部曲亲兵被围在周泰身后，须臾间尽数砍死。
“君侯？”
“无碍。”
田信拔下方天戟，任由周泰尸体向后倾倒，又扬起方天戟劈斩，斩下首级上前抓起其下巴处的盔带，转手递给身边一名负伤军吏：“送到大将军阶下！”
环视周围，见这些士兵都望着他左腹：“伤势不重，随我乘船援助赵都督。”
“君侯，下官以为举口水师已破，敌军已被分割江北、江南，此战已胜，大将军兴许会收兵，再寻觅战机。”
领军校尉罗蒙拱手，言辞恳切：“君侯安危，远胜蒋钦所守江渚，恳请君侯细细思量。”
这时候雷著也被搀扶到五牙战舰甲板上：“今日最少俘获战舰五十艘，修葺完善后，我军战舰不下三百。”
说话间一名军吏突然插话：“君侯、部督，大将军更易旗语，命各部收容降军！”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第一百六十四章 首战胜
关羽旗舰，田信抵达时这里已集结三十余艘战舰，依旧缓缓向下游漂流，视线尽头江雾、烟波缥缈，隐约能见密集的船队正逆流而上。
而旗舰四周，走舸往来，收容敌我跳水兵员，甚至打捞尸体。
南岸夏侯兰、刘封、张南三支军队乘坐小舟、竹筏而来，已做好登陆准备。
江渚围攻蒋钦水寨的赵累也督兵后撤，战舰组成阵列，缓缓靠拢关羽左翼，形成左翼战舰群。
五牙战舰四楼，已树立帷幕遮风，三名军医为卸甲后的田信检查伤口，详细包扎。
帷幕撤去后，田信坦左肩而立，右肩腰腹交缠细麻绷带。
关羽指着旗舰赤龙牙旗说：“西北风正盛，大利我军。彼援军虽众，亦不敢轻发。然举口水寨依旧在敌手，湖中亦有徐盛所屯油筏。今日早间李正方与徐盛交兵，不利而退，徐盛若纵油筏顺举水而下，我军有腹背受敌之状。”
敌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被风吹直。
“今合夏侯三军至北岸驻屯举口之西，并夺举口水寨，明日水陆并进，可破徐盛之营。”
关羽指着北边最近的狼烟烟柱下的营垒：“徐盛若破，江夏韩当插翅难逃。到那时，从北岸攻夺蒋钦江渚水寨，易如反掌。”
吴军五个重要据点，拔掉任何一个，都能造成吴军防御体系崩解。
往往大军对峙，决定胜败的就是这样的局部争夺战，夺取重要据点，对方将全线被动，要么撤兵，撤兵途中被追击消灭；要么死守，在死守中被一层层吃掉。
吴军现在没有退路，所以徐盛不敢退兵，他必须顶住关羽的猛攻，以争取时间。
今日的水战，不管干掉周泰拿下举口水寨，还是干掉蒋钦拿下江渚水寨，都将撕裂吴军两岸防线。
田信已看的明白了，用一种平静目光打量远近舟船、吏士，可以看到南岸边上悬停的夏侯兰、刘封、张南三支军队纷纷调头，划船向江北靠拢。
胜利的天平已经全面倾斜到汉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容攻拔徐盛大营，三面合围江夏韩当；然后在蒋钦江渚水寨北岸处扎立前线大营，这座大营建好，配合水师足以轻易夺取江渚水寨。
江渚平缓地形无险可守，又水流平缓，从北岸乘船进攻，可轻易夺取。
保守估计，五天内就能击破徐盛，夺取江渚，以水陆大军威胁孙权的来山大营。
五天内，以刘备的统兵能力，以及所部精锐程度，还有汉水地利，足以顶住张辽侵攻。
哪怕刘备在大营里睡觉，也能撑到五天后。
只要撑到前线大军捣毁孙权本阵，那什么都就顺畅了，不管是擒斩孙权，还是打跑孙权，东征战役将取得全胜。
然后呢，留黄权或辅匡守卫江夏，带着吴军俘虏返回荆州军屯。不管是军屯到明年秋，还是军屯到后年春耕之后，主动权都握在汉军手里。
下一步的选择就两种，要么中原决战，再要么中原牵制魏军主力，与益州兵夹击取关中。
自己的征北军，可能就只有一次表现机会，也没人能代替自己执掌征北军。
要么解散回归五军体系，要么饥一顿饱一顿拖着。
失落感弥漫在心田挥之不去，田信不言语，观察战场各处变化。
这样的经验十分难得，可能下一次这种规模的水战，就是孙权的灭国之战。
关羽倒是开怀许多，见吴军增援来的水师始终悬兵不进，终于大松一口气。
哪怕徐盛已开始在举口释放油筏，督促吴军增援水师参战，这两股水师依旧不动。
孙权直属的水师正犹豫不决，始终不见魏军邓塞水师主动进军，两相猜疑。
邓塞水师虽然是一支驻屯襄樊的水师，可兵员来自黄河两岸，家属也都迁居河北，是一支牢牢依附魏国的军队。
邓塞水师不愿主动进攻，孙权直属水师也迟疑不定，越是拖延，天色越晚，就越不敢倾巢而出。
如果战败，汉军水师足以直捣孙权本阵。
双方相隔五六里对峙，徐盛投放的油筏密度寻常，被双方走舸拨挡引开，夜间江风风向变动时，汉军水师借助轻微东南风往上游退军。
当夜就点燃残留的油筏进行照明，顺利夺取周泰的举口水寨，留赵累、夏侯兰、刘封、张南各军驻守，关羽主力舰队带着俘获的战船、吴兵、尸首向原赵累江渚大营靠拢。
越是接近胜利，田信的心病就越深一些。
明明伤势不重，可却茶饭不思，越打越顺的汉军实在是太恐怖，可能带着东征大胜北伐时，魏军会出现密集的投降现象。
越是顺利，那自己说不好就越惨。
这个惨不是迫害，一身抱负无法实现，处处掣肘，活着比死了还惨。
江渚水寨内，田信双脚泡在热水里，身体则后仰躺在木板上，目光看着满天星辰，按着这个时代的风俗，去寻找那颗代表自己的命星。
突然周围火光明艳许多，田信回神，就见四周多了十几个亲兵，都举着火把。
还有人端来炭火陶盆、铜釜，地上铺彻竹席，关羽卸甲后只穿一套细麻绛衣甩着双臂缓步走来：“孝先，来用餐。”
“是。”
田信赤脚踩在铺好的草席，来到火塘边，关羽已落座，正将一些清洗干净的菜叶拨入铜釜里，用长筷子搅动：“自三更劳顿至今才有食欲。孝先冲杀在前，想来早已饥饿。”
“是有些饿，只是心里彷徨，无心用餐。”
田信接住碗筷，碗里是上好的白米，颗粒饱满，闻着有清香味。
垂目盯着这白米饭：“天下将定，我只有厮杀之才，又性格顽劣。深怕天下安定后无所事事，又会因一时不慎，惹来刀笔吏折辱。”
“孝先多虑，陛下自会有妥善安排。”
关羽为田信夹菜，说：“袁绍官渡之后又有二子内争，为平河北，曹孟德也算辛劳。我料五年内可定关中、中原，十年内能定河北、幽并二州。非二十年大治，才可恢复汉末风华。”
“倒是有些羡慕孝先，生在国朝新立，国运升腾之际。不论西域、漠南、漠北，皆孝先用武之地。不想某已年老，即便侥幸再活十年，也看不到盛世模样。”
关羽夹菜自用，见田信还是眉宇不展沉闷模样：“你身系数万将士前程，万不可自轻。昭阳邑军屯亦不可松懈，此百年基业也。”
“是，我会忍耐，不坏陛下大业。”
田信吃一口饭菜，问：“潘承明如何了？”
“应不是此人泄密，回军后，应会调入益州牧守一郡。”
关羽说着做笑：“今番东征大胜，不知翼德得知会如何焦躁。”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调整
次日清晨，南岸黄权大营，敌我各营彻夜燃烧积蓄已久的草苫，火光相连，决定南方形式的战争已到关键时刻。
别说是草苫，为了胜利，一切物资都是可以消耗的。
周泰首级腌制后传阅南岸各营，左军、南阳兵、夷兵士气进一步提升。
黄权升帐，与各军分派攻击路线，只要贺齐所部有变，就是大军倾巢而出之时。
武昌城下，汉军骑士以长矛挑着周泰首级绕西城而走，身后从骑打着旗幡，书写六个字‘都督周泰首级’，亦交替高呼，绕过武昌城，又贴着步骘营垒外呼喊，引发吴军惶恐。
吴军前线各营已有准备，军吏纷纷弹压，倒也能维持秩序。
来山大营，孙权双袖负在背后，面容平静审视地图，此刻因消瘦显得颧骨略略外凸。
诸葛瑾、宋谦、朱桓等大营将领集结在他身后，孙权沉吟良久：“张辽已出兵，会遣别部袭击刘备大营，将亲率大军助我破黄忠所部，解江夏之围。”
他拨动张辽、潘璋、丁奉等人的棋子，摆到黄忠北面：“小儿今日重伤，敌军大部皆骄横无状，尤其是沙摩柯所部夷兵军纪散漫，不耐苦战。”
昨日水军统帅临战不进，已被孙权斩首传示各营，由朱桓接任中军水师都督。
孙权拨动地图上棋子，朱然、全琮、胡综三部两万余人沿着南岸拨到上游夏口，作为南岸北路军进击；樊口孙韶、中军水师朱桓、宋谦部合集两万余人走樊水入大泽，从侧翼侵攻，作为南岸南路军进击。
他环视诸将：“久守必失，不能期望魏人死力救我。今日其军必猛攻武昌、江夏以期建功，夜间必疲。我各军奋勇，乘彼不备，乘夜袭其江南各军！”
孙权着重点了点沙摩柯所部营垒区域，示意这里是南岸汉军薄弱区域，不妨绕过黄权部，拿沙摩柯部做文章。
反击的机会时时刻刻都有，可全线反击的勇气只有一回。
打赢了，大家依旧是江东的将军，封地几个县，部众七八千的将军。
打输了，那就各安天命，要么给魏军当前驱，要么给汉军当前驱，总之没几个能有好下场。
汉军没有杀降军的习惯，对降将也不会太过苛刻。
吴军各将，反倒有拼一次的勇气。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降……反正刘备不会轻易杀人。
南岸若打顺手，北岸再输一阵也不要紧，只要蒋钦、周胤分别驻守的江渚还握在吴军手里，那关羽的水军就不敢轻易来攻来山大营。
武昌的贺齐不可能投降，贺齐本人部曲如今就有两万之众，受贺齐控制的广州各郡、闽粤部族足有三万余户。
现在除了江东，没人能允许贺齐拥有这么庞大的部众。
北岸江夏的韩当也不会，江夏以东的蕲春郡已经划给韩当养军，几乎能默认为韩家的封邑，作为江东的‘边境侯’，韩当已能拿到人臣的极限。
潘璋更不会，潘璋是个喜好奢靡的人，如果说甘宁的奢侈是单纯喜好光彩、炫富，那潘璋的奢靡则偏向于个人的极致追求。
潘璋有庞大龙舟，舟上歌舞伎极多，平日穿戴服饰规格僭越，极为看重自身享受。
也只有江东能纵容潘璋，不论汉魏，潘璋这种将军绝对难逃一死。
享受高于生命，这就是潘璋。
而徐盛，孙权对徐盛有信心，徐盛绝对能守住今天，撑到南岸反攻。
只要到明天，南岸反攻顺利，北岸张辽、潘璋迂回夹击，那两军攻防形势将会错乱。
孙权对徐盛有信心，徐盛对自己也有信心，毕竟田信受伤了。
随着天亮，北岸、南岸汉军齐齐发动凶猛攻势。
关羽、田信的奏表也送到刘备大营，关羽希望调田信所部回大营附近屯养，以便田信养伤，这让刘备迟疑不定。
辅匡进言：“江边水雾潮湿，不利于休养。征北将军精通医理，是该迁营干燥处养伤。”
刘巴另有考虑：“今贼军胆裂，若调征北将军于后，不利于战。我军吏士生疑，贼军会听信孙权误传，错以为征北将军重伤难战。臣以为当使征北将军巡视各处，以振奋吏士，可震慑贼军。”
辅匡奇怪看一眼刘巴：“今举口已下，大将军随时可将两岸贼军分割，或也能直捣彼来山大营。破敌不过五七日之间，何必争一时三刻？陛下，臣以为应召回征北将军，以恤其心。”
刘备缓缓点头：“朕也有此心意，孝先负伤，我心不安，就恐无颜见云长。这样，即可传令，招孝先所部移防南岸。”
他说着扭头看一侧侍立的陈到：“叔至，将貂蝉冠、绯紫战袍与调令送往孝先处。”
田信、关平、张苞、马良、廖立、李严六个人有侍中加官，侍中官是皇帝侍从，戴貂蝉冠，可出入禁中。
地位上来说，马良、廖立是侍中兼郡守，李严、关平、张苞是侍中兼五军副将，田信是征北将军。
单论势力的话，田信并不突出，关平、张苞两个人还要算上关羽、张飞的力量；李严倒是力压马良、廖立。
不过李严头顶还有一个光禄勋黄权在压着，算不得突出。
而田信看似突出，实际上头顶上除了一系列重号将军外，还有一个镇北将军、汉中太守魏延压在田信头上。
论资历、论实力，能压住田信的有许多人。
而与田信同龄的荆人一辈中，因为不统兵没有军功，也没有入仕的，所以看似无人。这批荆州同龄人大约二十岁以后，入仕后才能展露才华，但晋升速度肯定被田信、关平、张苞三人甩在身后。
有法正遗泽，法邈孝期结束后入仕，不犯错误的话，也能压死绝大多数的同辈荆州士人。
刘备自有他的考虑在，特意给田信送去貂蝉冠，这是要留田信在身边陪伴左右，可能还会加一个奉车都尉或驸马都尉的官职，将部分宿卫工作交给田信负责。
至于征北军屯戍、操训工作，有庞林主抓也不会处纰漏，作战时把田信放出去统兵就行了。
刘巴与辅匡互看一眼，都没说什么，继续研究其他从前线送来的奏报。
刘备则在宽敞大帐里漫步，一些屏风上挂着田信做的绘画，有关羽一家的，也有荆州主要将军、郡守的，也有田信本人的。
田信的画像色泽与众不同，青紫色背景，田信穿圆领绯紫敞袖袍，腰扎素黑白玉带，脚踩黑靴，左手按剑柄横剑在腰后，右手握一柄抖开的折扇，仿佛正用平静笑容看画卷外的世界。
整体画风用色华贵，可怜成都的锦官想了许多办法，才制成符合画卷用色的绯紫蜀锦。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天命
“噫？”
大帐内边缘，蒋琬拆开一份军情奏表皱眉，他脚步匆疾来找刘巴：“子初公，此物紧急。”
蒋琬摊开，刘巴垂眉一看见帛书上是潦草血书，眉头也是紧皱伸手接住盛装帛书的锦囊，见锦囊上写着‘后督军庞延’，血书内容实在是潦草，刘巴仔细看，只认出几个字来。
庞德的堂兄庞柔在益州效力之外，还有亲兄弟叫庞延。
蒋琬也认出血书上几个字，脸色发白口唇轻颤，眼角已泛起水雾。
庞延是刘敏的督军，潘濬是蒋琬的表弟，刘敏是蒋琬另一个表弟。刘敏所部在黄忠大营以北，拱卫外围。
刘巴深吸一口气，轻拍蒋琬肩膀以示安抚，双手捧着血书来刘备身边，躬身：“陛下，后督军庞延有血书发来。”
“哦？”
刘备惊异，上前接住帛书审视，血迹已经化开，许多字模糊一团认不出来。
刘备举着血书来到大帐正中，这里有天窗阳光被云遮蔽，显得惨淡，刘备又举起帛书对着阳光照看，隐约能看到一些略深的字迹轮廓。
他也是皱眉，隐约认出近十个字，恼恨说：“早就该明文推广孝先之法。”
见头顶云彩越来越厚，遂来到大帐边缘的案牍旁，这里有一盏鱼油灯，方便尚书郎们发公文时融漆盖印，这里几名办公的尚书、尚书郎躬身后退，刘备举着血书对照在烛台。
蒋琬关心表弟，凑近来看，刘巴端来另一盏铜座鱼油灯，点燃灯芯，两灯交叠摆放，刘备嘴里念着：“刘什么什么袭？”
已有尚书捉笔在一侧将刘备念出的字写出来，刘巴转身又去拿更远的铜座鱼油灯，小心翼翼端到刘备面前，用草茎沾油引火点燃手里鱼油灯。
刘备声音缓慢下来，刘巴又端来一个铜座鱼油灯，略喘气还拍拍蒋琬肩膀示意，蒋琬恍然，跟其他几个尚书去找端油灯。
刘备却放下血书，问：“送信使者何在？”
蒋琬几个尚书、尚书郎放下铜座，不多时一名大汗淋漓的使者被引入大帐，刘备问：“庞延何故发血书？刘敏军中可有变故？”
“小人不知，庞督军只教小人星夜送往大营。”
使者是陇西口音：“余下诸事皆无交待。”
刘备拿起血书晃了晃：“那血书为何浸湿？”
“小人不知……”
使者仰头眼巴巴来望，刘备气恼抛到使者面前，使者往前移三步捡起血书，双手颤抖嘴唇哆嗦满是恐惧：“陛下，小人真不知。”
刘备随意挥挥手，一名尚书郎上前展臂要引使者下去，不想使者猛地前扑，手中一截木刺戳在刘备腹部。
蒋琬几个人急忙扑倒使者，使者大呼：“可知天命？天命在魏！今尔劳苦荆益百姓，荼毒天下士民，于心何忍！”
“陛下！”
刘巴搀着刘备左臂，刘备右手挤压在伤口，反而一把推开刘巴，盯着刺客：“你也知天命？”
“世无不亡之人，亦无不灭之国。光武中兴以来，灾祸不绝煎熬世人，可见炎刘天命已绝，非人力能改。为苍生长远计较，天下社稷让与他姓又如何？若天命还在炎刘，彼倒行逆施，自有绿林、赤眉之事！”
刺客颤抖：“为天下苍生，我何惜一命？”
陈到这时候端着木盘冲进来，帐门处已被白旄兵封锁，陈到搀扶刘备，声音颤抖喑哑：“陛下？”
“传刘邕。”
刘备被陈到拖着向后，几名尚书郎一拥而上反剪刺客双臂，提溜到刘备面前三步，这些尚书郎一个个腿颤。
刺客笑容凄惨：“哈哈，今事已成，我死而无憾。”
“哼哼……”
刘备努力控制呼吸：“掌嘴，打落他满嘴狗牙！”
两名白旄兵阔步入帐，轮流上前左右开弓，对着刺客脸颊就是啪啪抽打。
很快，监军义阳刘邕趋步而来，噗通跪倒在刘备面前，泪水涌出：“陛下？”
“不可慌乱，持朕玉佩去见云长，让他统制全军，有序撤离。我遇刺一事，不要瞒他。若贼军急追，以黄忠、李严次第断后。并让孝先速来大营……不，留孝先断后。孝先断后，我军将士无忧。”
刘备解下腰间玉佩，抛到刘邕面前，刘邕捧着重重顿首：“陛下，臣去了。”
刘邕出帐而去，大帐发生的变故引来越来越多的军吏注意，随军的刘永也被引到大帐，跪坐在刘备身侧默默垂泪。
刘备依旧在传令：“南岸各军以公衡为主，国让副之，各军交替后撤，不得混乱，留文聘守夏口。”
“传丞相、太子至江陵候命。”
“传令翼德，子龙，守卫阆中、成都警惕宵小。”
一份份命令书写，发往各处。
未及多久，辅匡抵达大营，刘备抓着辅匡的手满是不甘心：“只恨当初未听孝先之策，若麦城之役后，倾力向东，可吞吴矣。”
“是臣等无能。”
“与诸卿无关，是朕错以为江东有豪杰，不想皆是无谋鼠辈。”
刘备嘱咐：“元弼宽厚，今后还望与公衡、季常多多规劝云长，不要与贼臣争一时长短。”
辅匡含泪答应，这时候军医已进来，都是历经大阵仗的军医，虽然惊骇，反倒是帐中情绪最稳定的几个人。
刘备依旧强撑着，对一众尚书、尚书郎，军吏说：“朕若不治，以丞相、大将军辅政。朕之诸子，奉大将军为仲父，丞相为亚父；视阿升大兄，张孟兴仲兄，关定国叔兄，田孝先季兄。待天下平定，皆裂边郡为国，如汉初故事。”
大帐内哀声一片，军医见刘备做好心理准备，才一起上前，为刘备处理伤口。
木刺被拔出，见没有剧烈出血，所有军医都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可以撑到关羽抵达大营。
申时初，刘邕飞骑抵达关羽阵前，此刻各军正猛攻徐盛营垒，已拔外围两层，徐盛敛众固守，顽强抵抗。
刘邕面不改色到关羽面前，递上玉佩后，与关羽出阵谈话，一脸哀容讲述此事。
关羽只觉得晕眩：“某明白了，今夜就撤军。”
此刻北边黄忠依旧在挥兵攻拔江夏城外的吴军营垒，更北边的刘敏防区，刘敏、庞延各守一边，见魏军骑士浩浩荡荡杀来，急忙通报黄忠并点燃狼烟。
魏军自北而来，吴军潘璋、丁奉自东而来，皆是骁猛精锐，突击惊慌的刘敏部五座小营无不顺利攻拔。
刘敏骑术不精，奔逃时被张虎阵斩，庞延倒是快一步，逃出生天。
而韩当也乘势杀出，与张辽、潘璋夹击黄忠。
申时末，潘璋军司马射杀黄忠于阵中。
见黄忠军败，李严仓促后撤避战，魏军前锋直扑到江边随时可能封锁举口，关羽所部与刘封、张南两支中军不得不快速乘船撤离，许多军械纵火焚烧。
而田信正喂食蒙多，白兔，等待天亮。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急进
子夜，原关羽大营，马厩。
田信抚着麻酥酥的左腹，右手握一支竹笛在手里把玩，斜倚阑珊目视乘船大军自下游向汉水入口行军。
隐隐约约能听到吏士的哭泣声音，还有恼怒的呵斥声。
魏人使派人刺杀刘备，能通过外围检验，说明必有内应。
估计是斩杀周泰，进据举口的顺利战争走势刺激到了魏国、内应，才让他们铤而走险，豁出性命来打断汉军的升腾势头。
这打断的还有自己的上升势头，所有人都被这一举动影响。
刺杀应该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如果没有击斩周泰进据举口，那么内应还能继续隐藏，从容布局，针对的目标不是自己，就是关羽，更可能是想一网打尽。
把内应逼到响应刺客的地步，可见已疯了，自己应是主要因素。
关羽、关平、张飞、张苞可能只是次要的，他们只对目前有看法，对未来没什么过深的想法，或布置。
而自己，是要断世族的根。
可自己断的了么？
世家根深蒂固，自己断不了，可也不能放任世家野蛮生长。
必须打击、分化、削弱，不然等天下稳定，自己功勋越多，越是招他们忌恨。
阵斩周泰进据举口影响范围过于深重，吴军大溃败就在数日之内，这些人已不能继续容忍。否则大可从容布局，在战场上解决关羽和自己，然后谋杀张飞、魏延。
他们可以容忍徐州世族的诸葛亮上台执行严酷《蜀科》，却不能容忍寒门武将占据越来越多的话语权。
寒门武将说到底，是寒门士人。
这年头学习黄巾军造反，也是需要文化素养的，看看所谓的武将，有几个不识字？
而自己更是大面积扫盲，不管今后自己想干什么，反正一举一动都会妨碍世家、豪族。
如果关平、张苞的军队也跟着效仿，刘家的羽林、虎贲宿卫部队也进行强制扫盲，那世家的根基就真断了。
“君侯，大将军旗舰在江边。”
虞忠小跑走来，左手高举提着火把，田信微微点头，阔步走向营垒外，已有小舟在等他。
登上五牙战舰，夜间东南风吹来，第五层甲板上只有四座火盆，火光下关羽脸色嫣红如血染：“孝先，陛下实属轻伤。可此事影响恶劣又关系长远，孝先如何看？”
周围军吏都已调到一层甲板，只有彼此两人。
关羽所问，田信不做迟疑：“陛下无恙，胜过一切。”
关羽目光向南，隐约可见那里有火光升腾，火焰照亮、染红夜间云彩：“是我急切了，不该将孝先引来。孝先若不至，或许我军能小胜，亦能凯旋而归，上下和睦。”
“孝先，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我欲整兵再战，又恐后方生变。今陛下遇刺，大军若再败，后方宵小群起生乱，不利于社稷。”
田信说着自嘲一笑：“这也不是末将能决定的。”
关羽目光炯炯：“难道孝先就不想秉持国政？”
“若有机会，我自会施展一身所学。”
关羽又问：“那旁人不愿给孝先机会，又该如何？”
田信沉默，眺望正厮杀的江南：“大人，我已摈弃许多杂念、杂欲，只欲声张一身所学。若不能声张，泯然于众人，那生与死何异？”
“是呀，你不肯退，宁折不弯。”
关羽也目光去看南岸战场，另说：“孙权已派朱然、全琮、胡综两万余人乘坐小舟、竹筏欲袭夏口，我已遣胡班、雷著袭扰，困阻朱然三军。以黄公衡之能，可守御各营不失。”
“明日孙权将尽起各军来抢夏口、汉口，我已令刘封、张南前往南岸驻守夏口，我军水师会周旋汉口、夏口之间，屏蔽江东水师侵扰。而孝先务必守住汉口，这样张文远所部自无船渡汉水。”
南岸军队不能动，依靠营垒跟吴军厮杀即可，补给耗尽之前，足以挡住吴军侵攻。
若是后退，反倒会自取灭亡。
挡住魏吴联军最初的三板斧，就很重要了。
田信郑重应下，反问：“大将军，后军副将李严今日擅自退军，如何处置？”
刺客的事情，其实并未影响到前线；影响到前线失利的就两件事。
第一是黄忠外围警戒不足，刘敏所部的防线如同纸糊的，导致黄忠遭受三方、四五倍敌人的夹击，黄忠虽敛众固守，可却被潘璋的军司马马忠射杀，导致所部崩解，被张辽、韩当一口吃掉。
这种时候李严若坚守，关羽、刘封、张南这四万多人足以从容后撤，可李严率部迅速后撤避战，结果张辽的前锋部队穿过李严营垒，抵达举口以西。
而汉军水师正在举口内的湖泊里休整，若让张辽做好准备，举口再被吴军水师堵住，那汉军水师就极为被动。
失去水师，那整个荆州就完了。
所以才会舍弃许多器械、物资，带着军队火速撤离。
死了南阳黄忠，再处死李严，还有内应帮刺客通过检验一事，影响范围实在是恶劣非常。
为弥合内部的矛盾，关羽已让了两步，现在难道还要再让？
关羽不做考虑：“我唯陛下之令是从。”
心绪惆怅，关羽摆摆手示意走人，临走一叹：“孝先，你不该这样争强好胜。本非孝先之过，是我期望过深。”
“是我急进，坏了陛下大业。”
田信拱手施礼，转身踩着楼梯脚步轻快噔噔下楼，等上了小船抵达岸边，田信才松一口气。
可能是周泰旗舰那床弩一箭太过凶猛，弄的自己走在狭窄环境里，总担心拐弯处摆着一台床弩。
上岸转身，目送关羽旗舰缓缓开拔，身边虞忠凑上来：“君侯，大将军留了多少援兵？”
“陛下那里更缺兵马，我婉拒了。”
田信举起手垂眉看着：“何况，我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田信，十三级。
体质18；智力14；魅力31；
天赋一：六级铁骨；
天赋二：六级强击；
天赋三：六级铁壁；
天赋四；六级健步；
天赋五：六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一。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烂仗
约近三更时，孙权来山大营。
此时还不知刘备遇刺之事，各方面战报传来，汉后将军黄忠、将军刘敏、典军阴化的首级先后飞骑呈送至面前。
而朱然所统两万余人被关羽水师击走，徐盛大营成功守住，张辽前锋占据举口以西，关羽率主力从举口撤军。
一道接着一道的军情汇聚到面前，孙权反倒迟疑了。
北边张辽助战，潘璋一军阵斩猛将黄忠已是不可思议的大胜，可为什么李严会故意撤兵避战，关羽又带着大军仓促后撤？
诱敌之计？
不可能，汉军丢了黄忠一部万余人，只要李严扎在原地挡住张辽，那北岸汉军依旧有反击的余地。
可李严偏偏撤军，连累关羽主力不得不后撤，后撤的关羽察觉南岸朱然、全琮的队伍，又遣水师战舰来袭，逼的朱然两万余人鸡飞狗跳，南岸两路夜袭的北路军就这么被当头一棒打回来了。
南岸大反攻，缺少最为震撼的一击，恐怕战果有限。
约至四更时，最新的军情从俘虏军吏口中审讯，飞骑送往来山大营。
孙权捧着刘备染疾病重的奏报，恨的牙痒痒紧咬牙根：“可恨！我水师战舰已去袭击黄权！”
仅靠蒋钦江渚水寨的战舰去打关羽，肯定打不过；朱桓率领的中军水师参加南路夜袭，从湖泽撤出走樊口，再北上会同魏军邓塞水军，恐怕到明日傍晚才能抵达夏口参战。
诸葛瑾垂目看着地图，北岸建功的是张辽，南岸可能打了一场烂账。
孙权忍住心中的遗憾，和亲自率军追击关羽的冲动：“传令以朱然为前军都督，总督全琮、胡综、蒋钦、周胤、徐盛各军配合张辽追击关羽。传告魏军水师，使开拔助战。”
汉口北岸原张南大营，天色将亮时田信入驻此营，南岸战报也陆续传来。
昨日江东军猛攻黄权大营不成，又转攻沙摩柯大营，田豫、文聘领军救援，两军混战到天明才各自退军回营。
吴军没占到便宜，汉军也没想到吴军敢夜袭，沙摩柯所部遭受重创，几乎打出了一比一的交换比。
田信握着黄权发来的战报，以南岸各营的储备，军粮还能度支八日。
除了特殊的据点会积存大量粮食外，前线各营不论补给运输轻松还是艰难，基本上都是小份额多批次的补给方式。
北岸军队守住汉口，哪怕水师战败，北岸军队也能安全后撤；可南岸军队真不能撤，一撤就败。
所以，等孙权反应过来，吴军会倾尽全力围困南岸大军。
黄权应该会交替撤军到夏口一带，防守的营地越密集，那吴军需要封锁的范围就越小，吴军兵力也能集结起来，形成更厚的包围圈。
真正决定南岸汉军命运的应该是另一场水战，汉军打赢，黄权、田豫补给畅通，吴军包围也难起效果。
只希望后方的粮秣不要再出现火烧乌巢之类的事情，不然南岸大军就完了。
“君侯，魏军前锋已至二十里外！”
探骑来报，田信收敛思绪：“各军披甲，出营列阵。”
刘备大营，关羽抵达时刘备正仰躺在床榻上，床榻四周垂挂素纱帷幔，刘备则从大帐天窗看外面的云彩。
关羽脱了靴子，脚步轻缓靠近：“陛下？”
“朕无碍，云长近些说话。”
关羽靠近，坐在床榻边，就见刘备拿起一边的木刺递出：“刺客所用，乃营中竹片，锐而易折，实在可笑。”
木刺入手，关羽眯眼观察，这是一片普通的竹片，表面粗糙，是新劈裂的新竹。
除了头部有少许干涸血迹，再无别的东西，没有涂抹毒物、污秽的迹象。
刘备揭开丝绒被露出腹部包扎的伤口，指了指伤口所在：“他只刺伤了肚皮，还以为会刺穿肠肚，不想没能深入。”
关羽沉默不语，刘备情绪低落：“我已知李严擅自撤军之事，难道形势已恶劣到这般地步？”
关羽始终沉默，刘备缓缓说着：“自东征以来，云长在前，朕左右却无几个能说话的人。亲近旧臣或统兵于前，或留守益州看守门户。转眼间，反倒成了孤家寡人。云长，你说那日孝先可是察觉到有人欲谋刺朕？”
“应不会，他若察觉，自会向臣示警。”
关羽开口，又说：“陛下可随水师回归江陵，臣与黄公衡断后。”
“如此撤军，朕心不甘。”
刘备扭正头去看天窗外的天色，语气幽幽：“朕在等乌巢失火的消息。”
“陛下，如今不是与鼠辈怄气之时。待收容兵马，明年再战就是。”
“云长，朕恐怕等不到明年。”
刘备闭眼，泪水从眼角淌下：“我忧虑翼德，我应再三告诫翼德。翼德轻而无防，又年高力衰，若左右生变，他如何能躲？我也不该让孝先断后，云长，我欲遣骑士接应孝先，还请云长以水师运往汉口。”
论骑兵，刘备、关羽加起来还有一支三千人规模的骑兵部队。
整个荆益二州的汉军骑兵，加起来也就八千骑左右。
关羽又说：“李严擅自撤军，今敛众于外，恐有变故发生。”
“朕投鼠忌器，李严之事云长自决。”
关羽神色垮了三分，就听刘备说：“若先取关陇，自不会有今日窘迫。可贼臣及江东，绝不会坐视我取关中。世事发展，实在难料。倒是孝先看的透彻，是朕误了他。”
又换一口气，刘备缓慢说：“我若积蓄两年，兵精粮足，宵小之臣岂敢造次？以曹丕之贪，我不动，他自会图谋江东。孙权力弱势孤，有求于我，我正好挥兵北伐夺取关陇，展望中原。此事，云长当谨记，不可急图江东。”
“是，陛下放心休养，臣这就升帐理事，调转各军以御敌。”
刘备微微颔首，露出笑容。
关羽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走出大帐，帐外当即有沉重大鼓擂响，振奋军心。
有节律的鼓声中，散乱的人心在跳动时也有了整齐的节奏。
“咚！咚咚！”
“咚！咚咚！”
汉口大营北二里，阳光惨白，鼓声中田信全副武装，骑乘蒙多，双臂夹日月长槊，挂恶鬼面甲绕阵而出。
蒙多四蹄踩踏欢快步点，一双黑漆漆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马铠外的世界。
田信每经过一个二百人步兵阵列，就引发部曲欢呼，绕阵一圈，田信策马单骑驰突一里外正列阵的魏军前锋战旗所在！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李严
魏先锋奋威将军邓展正策马巡视本阵，遥遥看见一里外田信阵列，对左右亲骑说：“都说田孝先有万夫不当之勇，其人更自诩剑术天下无双。以我度之，亦不过讹传、虚假之事。”
“譬如此战之前，皆说汉军勇不可当，吴军软弱可欺。可吴军马忠射杀黄忠，丁奉突阵斩阴化，始知江东有人，不可轻也。”
“倒是荆益之军，黄忠轻敌无备，李严临阵退缩，关羽更是率五万大军星夜奔命，可见其名不副实。”
正说话间，就见田信策马而来，邓展的军司马疾呼：“将军，乘雄壮骊马出阵者，必田孝先本人！”
四百余米的距离，蒙多冲锋只需要……二十五秒。
邓展左手挽缰绳，右手提矛亢奋大呼：“来得好！”
“众将士！随我迎……”
邓展狠踹马腹，这时候蒙多冲奔到百米之外，邓展的声音也拉的长长，周围骑士还未调整队列，还有的骑士甚至没来得及调头，百余骑堆积在一起，而邓展座下黄骠马才跑出二十余步，堪堪热身而已。
田信眼中，所有的魏军骑士都比自己低一个头！所有的魏军战马，面对蒙多时都有慌乱、退避举动！
急速冲锋中，所有魏军骑士仿佛迟缓、僵化，田信眼中只剩下穿戴金盔金甲的敌将。
没有一名魏军骑士阻拦，甚至坐骑恐惧止不住后退。
邓展双手持矛还没调整好方向，雄健的蒙多就从邓展三步之外错身奔过。
田信右手所持月槊精准抵在邓展咽喉，一瞬间邓展的脖子就被稳定、高速划过的槊刃切断，一颗戴着沉重鎏金盔的脑袋被血压冲起两三尺，噗通儿滚落在地，而黄骠马载着无首、冒血的尸体还望前奔跑。
似乎是受到蒙多惊吓，黄骠马跑了七八步就转头朝魏军骑士队列跑去，想要回归群落。
蒙多冲锋速度不减，而面前的魏军步兵队列仓促间一哄而散，接二连三的魏军被撞趴下，运气好擦倒，运气不好被撞飞三四步，再不好则被蒙多铁蹄践踏，血肉化作泥渣。
日月长槊只瞄着步兵脖颈三分之一处，皆轻易洞穿、划破、切开、脱离，不影响持槊姿势。
“逃命啊！”
田信单骑凿穿一个营松散的步兵队列，也就六七十丈厚度罢了，前后约十五六排兵，这个营的步兵丢盔弃甲向两翼奔逃。
待田信调头，魏军百余骑士只有寥寥数骑策马追来，马速还未提起，他轻踹马腹，蒙多四蹄迈动极限加速。
而魏军骑士背后，骑督姜良已策马先行，五百余骑紧随其后，朝魏军冲奔而来。
田信提速极快，眨眼间与敌骑遭遇，再多的骑兵对冲，对面永远只有两到三骑能攻击你，所以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日月长槊微微抬高，几乎不分前后没入、贯穿、划破、切开两个魏军骑士的脖颈，两个骑士脑袋以奇怪的角度垂挂在左肩或右肩，马上的身体断颈处滋滋喷血。
即将错身而过时，田信左臂转手日槊左上刺击，刺中一名魏军军吏面门，蒙多向前奔走，槊杆扭动转向，槊刃在对方面门内横切、转向，随着蒙多驮载田信走远，槊刃才自己抽离。
中槊的军吏浑无反应，任由面门巨大创口冒血。
蒙多再转身，田信要冲锋时，魏军骑士不顾一切踹马、打马，田信听到背后轰隆马蹄声，遂轻驰上前日槊扎刺挑起地上金盔邓展首级，月槊斩下刚立好的黄边白底‘魏奋威将军邓’战旗。
田信左臂持日槊高举，邓展金盔首级被挑起两丈多高，右臂挟月槊再次冲向另一个相对稳定的魏军步兵阵列，这个五百余人的阵列当即避他，阵型瞬间散乱。
如虎入羊群，田信往来冲奔，魏军步兵阵列消解。
姜良五百余骑一个冲锋，奋威将军邓展所部两千余人崩溃，伏尸一地，死伤狼藉。
作为庞德立义军被俘的军吏之一，姜良正值壮龄，却大大小小经历了近二十年的烂仗。
他的指挥下，五百余骑冲锋、分队追逐，甚至没给邓展所部投降的时间，就在骑马冲撞、挥动长戟刺击、挥砍中解决战斗。
不到两刻钟，战斗结束。
姜良引着一些骑士策马围绕着田信，他站在马背上高举长戟欢呼：“万岁！”
许多骑士纷纷起身站在马背上，或努力将自己手里的长戟举高，跟着欢呼：“万岁！”
田信右手月槊插挂在得胜钩里，举臂回应山呼，待三呼之后下令：“打扫战场！”
铠甲、兵器、敌军首级纷纷挂在马上，返回汉口大营。
这时候依旧有下游撤来的步兵途径汉口，见状靠近汉口大营请求参战。
对太多太多的吏士来说，这仗败的稀里糊涂，败的很不甘心，还有继续战斗的勇气。
汉口大营上游二十里处，李严所部汇合黄忠溃兵一万三四千人在岸边休整。
李严垂头丧气坐在一团芦苇上，鎏银盔撇在一旁，发丝散乱。
“报！”
亲骑策马而来，穿过席地而坐的败兵，到李严面前下马，声音激动：“主上！扈谷亭侯突阵，斩敌将邓展！”
周围彷徨的军吏纷纷起身，一人急问：“战况如何！”
亲骑扭头红着脸亢奋回答：“君侯实乃霸王之勇，无人能敌！”
一名军吏当即向李严请命：“将军，还请移镇汉口，与田君侯协力拒贼！”
见这些军吏眼睁睁望来，李严面有难色：“苦无大将军调令。我军因溃兵裹挟而败退，险些置大军于绝地。我闻扈谷亭侯虽宽厚待人，却做事苛严。我若无令助战，恐会受诛。”
论罪，罪不在李严一人，所有营督以上的军吏都有罪。
黄忠败的实在是太快，快到了李严无法调整阵型。
如果关羽肯听解释，还有点活路；如果不听解释，周围中高级军吏难逃斩首。
李严是真为难，被关羽问责斩杀如果能说是罪有应得，那么去见田信，让田信砍了，那多少有些冤枉。
他跟田信没打过交道，只听说过马良要举田信做孝廉，田信拒绝。
还有那日刘备大宴南阳兵将校，席间田信更是自矜，将气氛一度弄的很紧张，整个宴席间田信除了喝刘备的罚酒外，就没有给任何一人敬过酒。
刘备、关羽、刘巴、辅匡、田豫，都没得到过田信的敬酒，简直太无礼。
再加上田信战场上的表现，越发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
未及多久，又有亲骑奔来，一跃下马两腿打颤，脸颊红扑扑渗汗，眼睛发亮：“田君侯以五百骑全歼魏军前锋！”
一众军吏哗然，庞延率先爬上自己的青马：“我欲随田君侯反击，可有同者？”
附近一些士兵站起来，也有军吏拔剑而起：“愿同往！”
未几半刻，田信派来的骑士以矛挑着邓展金盔首级大呼：“我家君侯欲逆击张辽，愿随者可往汉口大营重整戎装！”
李严捡起鎏银战盔戴上：“大军向南！”
当即身边鼓吏擂响鼓点，李严的长麾向南而指，远近军吏起身望见，督促身边士兵向南行军。

第一百七十章 张辽
李严抵达时，田信正双持日月长槊在营前舞动。
相比于强化前，初次强化后的长槊前后配重更为均衡，挥动时破风声呼啸作响，猛烈挥击时槊杆会有轻微的弧度，手感颇润。
“承蒙君侯不弃，罪将李严前来听令。”
李严上前屈身长拜，鎏银盔抱在怀里，发丝略乱，脸上灰尘沾染汗水，显得落魄。
他身后近百民军吏都是提着头盔上前施礼，田信将日月长槊递给虞忠上前两步说：“我已令营士造饭，诸位随我就餐。”
“是，谨遵君侯将令。”
李严又拜，田信上前抬手搀起他：“不必多礼，我自知有突阵之才，却无统合数万大军之才。还需仰仗将军为我护军，以协调诸军，并力破贼！”
“这……严系败军之将，君侯天下无敌，严何德何能？”
“今大军悬于将败之际，将军与我不该见外，正是你我各展所长，精诚合作之时。”
田信牵着李严颤抖左手往营区走：“将军之名，我其实早有听闻，甚是仰慕。我寒门出身以勇力见擢，而将军亦是寒门，以能吏干臣而称著于荆益二州。昔年刘表只用将军为百里之才，刘璋只爱将军统兵之才，我皆以为此二人昏聩。”
“只有陛下识将军干才，大加擢用。我即便不信传言，也信陛下眼光。因而，将军万不可推卸，今能为我护军者，舍将军之外，还有何人？”
李严淌泪：“君侯对败将推心置腹，败将唯有与君侯同生共死而已。”
“好，营中一切器械、粮秣皆由护军度支。”
说话间抵达埋灶区域，田信的两千部曲，后参加的千余汉军此刻已做好一锅锅的大米饭，也煮好许多马肉汤，这让断粮一日的李严所部吏士口生津液，加快步伐靠拢。
用饭间，中高级军吏汇聚在一起，田信与李严粗暴整编，黄忠的溃兵被尽数收编，充入李严所部。
李严所部也是小营制度，整编后原有的军吏编制不变，每个小营由七百多人扩展为千人，足有十四个千人营。
田信一一确认这十四名营督、军正，和临时委派的十四名督军后，才开始规划反攻计划。
李严随身携带的大营布防图铺开，说：“君侯，张文远已进据我遗弃大营，我与黄汉升为攻拔江夏，营垒坚固工事多在东面、南面，而腹背工事简陋。如今想来，一是骄纵无防，二是兵力急于侵攻，无多余人力加固腹背工事。这才让敌虏一击得手，连累黄汉升阵殁。”
“张文远远道而来，今日必休整士卒，很难驱策士伍增修加固东面营垒。若我军反攻，东面正是契机所在。”
说话间，关羽的骑士驰马到营前，手里高举诏书：“田君侯何在？”
原李严大营，张辽正督促士兵增修大营东面，李严的大营不是孤立的一座，而是一片营垒群组成的。
王凌负责督修，神情散漫，坐在凉棚下乘凉：“贼军已然丧胆，实不能理解晋阳侯心思。吴军已然奔杀汉口大营而去，我军落于人后，恐为江东耻笑。”
外甥、典军令狐浚为他递来茶水：“舅父，江东终究是敌国，晋阳侯爱惜国家兵马才如此谨慎。”
左右无外人，王凌哂笑：“晋阳侯不缺军功，可大小军吏哪个不缺？示好陛下，又置全军吏士于何地？”
后将军黄忠、典军阴化、将军刘敏三颗最重要的首级落入吴军手里，魏军上下哪个不气？
可李严跑的实在是太快，魏军驱赶溃兵冲击过来，李严当机立断就跑，反倒把魏军弄糊涂了。
汉军这两年里威名赫赫，先杀败黄忠所部本就让魏军质疑，李严又撤退的干脆，仿佛一场诱敌深入的计谋。
魏军不敢深追，进占李严大营，又缺乏相关战备物资，只能放任关羽、刘封所部从举口大撤退。
魏军不动，北岸韩当、潘璋急着打扫战场，徐盛又被打残，只能看着关羽从容撤退。
反复确认汉军没有分兵抄击武阳关要断魏军归路后，张辽依旧执意加固营垒，拒绝和吴军一起追击汉军，这让王凌真的想不通。
护军薛悌主要工作是协调，这次出征的实质监军是王凌。
这也是王凌首次是高级军吏的身份参与战争，张辽拘谨的打法，怎么能让他满意？
甥舅两个闲聊之际，中军大帐擂鼓，听明白鼓声后，甥舅两个赶往大帐议事。
张辽升帐，鼓声三通后，大营附近的将军、典军、中郎将、领军校尉、都尉都已聚拢，在大帐内列席而坐。
一众人神情振奋，皆以为张辽要发兵追击。
张辽从帐外走入，并未穿戴盔甲，身后跟着两人，一人举着曹丕授予的节，一人捧着张辽的前将军金印。
走到上首，张辽落座眉目沉肃，环视诸人，见这些人脸上笑容敛去后才说：“奋威将军邓展擅自追击至汉口，已被敌将田信斩杀，所部吏士多被阵斩，鲜有活人。”
“田信？”
“怎可能！”
当即哗然，王凌气愤不已：“君侯，吴军不是说田信已然重伤？”
一种被骗，被出卖的羞怒油然而生。
张辽不愿细说，就听王凌询问：“君侯，邓奋威如何败的？或有可能是敌军以田信战旗迷惑于我。”
见王凌不死心，许多将校也不死心，张辽眼皮都不抬一下：“田信单骑突阵，斩邓奋威于马下，又冲溃一阵。邓奋威所部遂溃，为田信麾下骑士冲杀殆尽。他贪功冒进，之前还向我报功斩首七百级，我料多是降兵首级。”
又环视诸将：“我军出武阳关，非是为击败汉军，而是为解江东危局。今危局已解，我军又何必多做杀戮，耗费吏士性命？”
王凌不甘心又问：“君侯，吴军何在？”
“在汉口三十里外，也犹豫不决。已移书于我，说我军愿为后继，彼便进击汉口大营。”
张辽说着取出韩当发来的帛书，递给王凌，王凌看完又转给护军薛悌，薛悌询问：“君侯欲如何回复？”
王凌更是盯紧张辽的嘴，很想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张辽见众人眼巴巴望自己，却不疾不徐端起桌上黄绿瓷杯饮一口茶汤，笑说：“我自然应允。路招、冯楷？”
“末将在！”
两人出列，各自的典军也跟着站起来。
就听张辽说：“你二人率本部向汉口进发，入夜后撤归大营。营中各军收拾行装，待路招、冯楷二军汇合，就一齐返回武阳关。”
众人不情愿，王凌说：“君侯，吴军若胜，必轻鄙我军，有损国家颜面；吴军若败，又损伤朝廷威信。”
“怎么，王使君另有看法？”
张辽面无表情，王凌急忙拱手：“不敢，下官遵命。”
“我等谨遵将令。”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进与退
张辽大营，会议结束之后，张虎与乐綝却被张辽传唤到营房。
营房里已有张辽亲兵在收拾铺盖，整个大营都是一副收拾行装的气象。
房内，张辽问：“今日之事，你二人可有想法？”
张虎、乐綝互看一眼，张虎先说：“父亲力求万全，不负朝廷所托。”
乐綝则忧虑：“恐见罪于王使君。”
本就不想守大营，还派王凌去增固大营之东，摆明了就是折腾。
张辽哼笑一声：“不给他一些事情做，他自会折腾出一些别的事情来。我肩负国家东南稳定，岂能由他作祟？”
见两人神色严肃，张辽又说：“待明年，我军秣兵历马，可集结二十余万大军与汉军相持，待后年，我军能有近三十万据守。关云长用兵如神，田孝先猛若霸王，也难抵三万铁骑！”
“今日非我军争锋之际，保江东不灭即可。”
“我料韩当、潘璋之军必败，唯有如此，孙权志气不能舒张，才能俯身听命，不敢于东南造次。待国力恢复，朝廷亦有一举吞吴之机。”
张辽说着眯眼：“建安二十年以来，朝中大将凋零。新任军将多出身簪缨世家，贪图己功，不恤吏士性命，我深忧患之。故，今夜子时，你二人所部先拔营，为左右先锋。我领军继之，使王凌督后军。”
张虎、乐綝齐齐拱手：“末将领命。”
另一边王凌回到自己的营房，拔剑当场就斩碎桌上漆杯，咬牙眦目：“老匹夫欺人太甚！”
被摆了一道，颜面大失，还有什么脸面监护各军？
护军、监军、典军都是一样的工作性质，主要是调解军吏之间的纠纷，其次才是掌握军资调拨。
护军可以不会打仗，但必须要有面子，大小军吏、同僚给你面子，你才能调解纠纷。
威望、人脉、功勋攒够了，当主将也没问题，自己不会打仗，可还有委派的参军，以及自己征辟收集的幕僚负责，维系一支军队的运转并不算困难。
折腾王凌、折损王凌的颜面，暂时羞辱事小，影响的是长远未来。
王凌正生闷气，张辽所遣书吏前来传令：“王使君，吴军前部都督朱然统兵五万登陆北岸。君侯顾虑江东有强迫我军前驱攻敌之意图，请王使君晓瑜各军，撤军时务必衔枚而行。”
蒋钦水师护航，朱然再次统率全琮、胡综、吴祺、周胤之军合蒋钦水军四万余人北渡长江，蒋钦进据原赵累的江渚水寨。
朱然所督渡江部队在汉口下游二十里处登陆，与北岸韩当、潘璋取得联系，吴军陆兵五万余人，而后方张辽答应出兵，徐盛也汇合孙邻、孙谦朝汉口抵近。
至天色将暮时，汉口以南集结吴军八万余人，路招、冯楷近万人，后面还有张辽大营中随时可以开拔的两万人。
局部战场内魏吴联军十一万，汉口大营田信有部曲两千，李严步兵一万四，新支援的骑兵三千；关羽水军两万余人悬停汉口上游。
当夜两军点燃更多的草苫，百里火光照耀，总决战随时可能爆发。
孙权来山大营，前线集结十余万大军决战，若是胜利，朱然等将领的威望提升将是极大的。
孙权往来踱步犹豫不决，可惜周泰阵亡，现在不能再分朱然之权，提拔另一个人做都督。
诸葛瑾垂手立在一旁，他没什么想法，孙权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
朱然、张辽十几万军队，攻拔汉口大营几乎是必然。
锁死汉口，那南岸的刘封、黄权、田豫这六万汉军又能逃走几个？
前线的斩获、功勋实在是太大了，大的足以颠覆孙氏地位。
不敢想象，朱然如果打掉汉口大营，歼灭汉军主力，再统合南岸贺齐、朱桓之军，拥兵二十万，进能取荆州，退的话……那自己就无路可退了。
有些后悔，应该让朱然继续带队去抄击夏口，歼灭南岸汉军。
这样自己也能迅速从樊口方向抵达武昌参战，将胜利的荣耀、果实牢牢攥在手里。
隐隐有窒息感，仿佛许多轻柔的羽绒堵塞鼻孔，让孙权呼吸艰难。
可如果自己去前线，大军若败绩，那结果更糟。
不过胜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必须加注，自己不可能那么倒霉！
刘备重病，汉兵军心慌慌，关羽指挥能力肯定受干扰，田信更被床弩射中，恐怕也没几日好活！
想明白这些，孙权呼吸立马畅快，新鲜空气让他情绪亢奋：“子瑜，孤欲移本阵上前，激励吏士奋战！”
“是，臣明白。”
夜色下孙权的七重龙舟起航，只有寥寥十余艘三牙战舰护航，再余下多是走舸、运船。
南岸，汉军、吴军依旧点燃草苫照明示警，只是汉军已开始调动，人来人往搬运物资，吴军分队骚扰，多被弓弩射退。
黄权大营，许多粮食、铠甲、斗具、弓弩箭矢纷纷搬来，集中储放。
沙摩柯领着大小五溪蛮头领、酋长向黄权跪拜后，就人人衔枚只提战刀朝夏口撤军。
沙摩柯所部夷兵先行，其后是南阳文聘部，南阳田豫部，都抛弃铠甲，弓弩、箭矢，只拿防身兵器以超轻装姿态急速后撤。
军吏往来监督，扰乱队形的不拘吏士，当场揪出斩首示众。
军中驴马尽数留给黄权充当军粮，包括文聘、田豫都嘴里咬一节木枚默然行军。
夏口大营上游，岸边有许多舟船、竹筏、芦苇筏子等待，陆续撤退到这里的士兵乘筏划水，跟着牵引指引的小船往上游北岸撤离。
刘封驻望撤离的军队，一拳砸在辕门栅栏上，一双圆大眼睛满是愤恨。
江水中，关羽在船舱里闭目养神，杨仪轻步而来，低声：“大将军，又有一千油筏就位。前后已有八千条油筏，贼军若察觉来袭，应能阻塞。”
谁也不清楚后方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尽可能把军队撤出来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不然大军越是深入，相持纠缠的越深，后方灾难爆发，那前线军队就完了。
这支军队在，那什么问题都可以从容解决。
若是军队遭受重创，那许多小问题都将发展为大问题。
随着天色渐渐明亮，黄权积存的草苫消耗干净，于是纵火焚烧外围营垒、空营，敛众七千余人据守大营。
烟火弥漫，吴军发觉想要追击，也只能等火焰熄灭。
贺齐走马观察黄权大营，对左右说：“此死兵也，不可攻。”
步骘也在另一个方向观察，对孙韶、孙奂说：“刘备必然病笃，不然汉兵撤离不会如此果决。我军围黄权，无益大局。我有意放黄权本部撤离，我好集结大军争夺夏口。”
孙韶迟疑：“放纵敌国大将，有碍军法。”
“姑且一试。”
步骘说着眯眼：“我以为黄权会拒绝后撤，他这是要为刘备尽忠。若是如此，我军更该放弃黄权，直扑夏口！”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决战前
约在子夜时分，路招、冯楷二军后撤返回张辽大营，此刻张辽已统中军出发，留护军薛悌、监军王凌督后队。
王凌果然站出来：“江东，国之藩篱也。国家消耗钱粮使我军来此，意在庇护藩属，宣扬国威而已。若是轻易退军，为藩属所轻事小，若使藩属兵败亡国，则有伤国家体面。”
“我欲助战藩属宣扬陛下恩德，战后也好与水师同返广陵。诸君可愿相随？”
路招、冯楷见薛悌不发话，留守的将校也沉默看他们，只好齐齐拱手：“谨遵王使君之命是从。”
七月十五日四更时分，天色伏晓之际，王凌、薛悌统军一万六千陆续抵达滠水东岸三十里处，正生火用餐，人马喧扬，仿佛张辽主力尽在此处。
汉口大营下游三十里处正是滠水口，原关羽大营已被朱然占据，大营在滠水西岸，吴军遍布滠水两岸扎营、过夜。
滠水口下游的江渚上，蒋钦一早江雾弥漫时就巡视水寨，这是赵累的水寨，哪里有暗桩，哪里水浅，对赵累所部水师来说一清二楚，完全可以乘着江雾袭杀过来，不怕船只搁浅。
不需要朱然详细布置，自四更时各军饱餐，各军以精兵披甲列阵上前，余下军队充作辅军，或拆卸扎营的木料装船，或背负晒干的芦苇捆跟随大军前进。
要强渡汉水，没必要非要突破汉口大寨，只要已芦苇束捆绑做筏，就能轻易渡过汉水。
一苇渡江，大抵如是。
也在四更时，汉口大营鼓点声中，全军将士饱餐后，带着干粮出营。
上游冯习七千人也乘坐竹筏出现在二十里外，登陆结阵，缓缓向决战之地进发。
南岸步骘说服贺齐，欲与黄权说和，放黄权率军退去，黄权自然拒绝。
见他拒绝，吴军当即一分为三，部分守武昌，主力步军绕开营垒去攻夏口，另有朱桓部水师则出樊口，走长江绕远路去上游参战。
北岸，田信与李严早早抵达适合两军决战之地，这里南北宽七八里，南边是长江，北边是湖泊、沼泽，吴军步兵想要来夺汉口大营，这八里宽的江边滩涂地就是必经之处。
这里是不毛之地，大雨洪水蔓延时，往往和江渚一起会被浩瀚江水淹没。
“今日依旧是西北风，利于我军。”
“我欲布置疑兵于湖泽之西，待步军厮杀相持时，点火纵烟遮蔽视线，而我则突阵斩将搅乱敌阵，那时候我军四千骑士分作八队，可大破敌军！”
田信指着北边芦苇密布的西侧讲述，又指着正面战场说：“此处地狭，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而非兵多者胜！”
李严看己方左翼芦苇湖泽地：“君侯，若布置疑兵于此，敌军兵众，自来搜索。”
“不怕，冯习部会向此处行军，吴军若分兵来袭，泅渡湖泽而来，多是散兵、轻兵，非冯习敌手。”
田信说着扭头看己方右翼，那里是长江，是关羽水师与蒋钦水师决战之地。
这一战必须打赢，李严、黄忠、刘敏、梅敷、赵岳各军溃败，丢失了绝大部分的铁甲、重装器械、弓弩，南岸也是，撤回北岸的军队几乎全部无装。
仅仅是遗失的铁甲，目前估算最少也有三万套。
现在不怕吴军来战，就怕吴军冷静下来后相持，等吴军消化缴获的汉军器械后，那战斗会更困难。
整个荆益二州全力生产，需要几年才能生产出来三万套铁甲？
没有铁甲，怎么北伐中原？
跟魏军对垒，拼的就是重装步兵。
吴兵对垒魏军失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吴军陆战步兵披甲率远不如魏军，如果吴军现在撤退，好好整编军队，就有了在中原战场跟魏军对垒、厮杀的资本。
不管是杀戮缴获，还是俘虏降军交易，丢失的铁甲要尽可能的夺回。
淡淡江雾弥漫在这片滩涂地，朱然立在戎车上缓缓前进，左右两侧是排成一个个方阵的吴军步兵阵列。
从将校到士兵，皆是亢奋激动，几天时间里他们从北岸得到了上万领铁铠。
铁铠是什么？可比护身符有用的多，哪怕是俘虏转化来的山越兵，让他在铁铠、神灵护符之间做选择，他也会选择铁铠！
潘璋所部更是全员披甲，出现在汉军左翼，踩踏着湖泽边稀疏芦苇丛前进。
八里宽的战场，被吴军步军阵列挤得满满，李严座下白马不安，打着响鼻：“君侯，不若暂退三里？”
田信眯眼看三四里外破开淡雾而来的黑压压如山洪、黑线一样的吴军阵线：“敌在四里外，我军在五里外，何惧？”
李严只好忍住，静观吴军阵线前移，约一刻时间，吴军推进到两里外，已能听清潮水一样的吴军步点，而田信身边正快速搭建指挥木塔，四丈高的木塔以拼接的方式组装。
吴军侦骑全线探出，汉军骑士追奔驱逐，就在两里宽的空地上往来驱驰，稍稍吃亏后吴军侦骑撤归本阵。
“停！”
相隔一里，朱然传令，鼓点声变动，吴军阵列逐次停止，大盾牌立在前排，后方轻装辅兵抬着木料从方阵隙缝前进，又在盾阵前构筑简单的栅栏。
栅栏将成之际，吴军甲兵席地而坐，休缓体力。
这个时候十六个汉军千人方阵抵达，田信的部曲也抵达四丈指挥塔下，冯习部也朝着左翼阵地移动，吴军很难将军队投放到左翼阵地，但左翼很重要。
战场宽度有限的情况下，吴军再多的军队也施展不开，顶多步兵方阵前后轮替参战。
所以左翼阵地是吴军最快打开局面的突破点，只要牢牢把握住这里，吴军只能硬撼汉军步军方阵。
约在卯时三刻，橘红色太阳刚刚挂在天空上时，双方水师部队出现在汉军右翼战场，战舰移动、结阵形成攻击群组。
吴军水师要突破，要主动进攻；汉军水师地处上游，又有西北风襄助，顺风顺水自然要主动出击。
卯时四刻，朱然戎车出阵，缓缓朝汉军指挥塔靠近，戎车上朱然左手抓护栏，右手拄着一杆杏黄旗，一身鎏银明光铠，车前只有两名御手。
汉军步兵也席地而坐休缓体力等待厮杀，田信策马出阵，身边跟着刘备新配给他的宗预。
见走近了，宗预才开口：“君侯，来者系朱然本人无疑。”
“好，我去看看他有什么说辞。”
田信驱马上前，朱然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来者可是田孝先？”
“正是……某家！”
相距二十步，就见朱然左手高捧一卷帛书：“我主吴侯景仰将军，欲表将军为荆州牧、楚侯。”
“难道孙权就只剩这点手段？”
田信从背后摸出流星锤在手里掂了掂：“我劝你早早归阵领兵与我厮杀，不然当场打杀。”
隔着田信脸上的面具，朱然看不出什么：“我以诚相见，将军何不展露容颜？”
“待你成我阶下囚，自有你好看。”
田信扬起手作势欲打，朱然强忍着没动，见田信没打出流星锤，反而调转马头自行去了。
“呼……”
朱然咧嘴洋溢笑容，手里的杏黄旗也随意插定在滩涂地上，亢声挥臂：“归阵！”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卯时
吴军阵中，朱然返回对观望众将说：“那人已受伤，昨日斩邓展，所赖不过马快而已。”
全琮询问：“有无可能是旁人冒充？”
朱然也拿不准：“其座下神驹不比他物，能冒充此人，必亲近之人。听闻那人有一族兄，勇悍异常，或有可能。”
说话间，旁边潘璋所部就擅自鸣鼓进击，潘璋绣袍金甲，手提一杆单耳戟正斜指汉军步兵阵列，身侧鼓吏擂响鼓点，所部甲兵有序进击。
可能是察觉朱然等中军将领往来，潘璋回头也只是看一眼，也仅仅是看一眼。
见潘璋擅自进兵，紧挨着潘璋立阵的韩当部迅速跟进，左翼两个阵列齐齐先行。
战场宽度就八里，较窄处只有七里宽，正面能摆多少人？
一里宽度，也就能摆列三百人，两侧还要留出阵列隙缝方便骑士游走，也利于前后阵列轮替。
所以吴军分成七个进攻序列，潘璋、韩当擅自鸣鼓进击后，紧随着就是孙谦一阵，孙谦横矛立在阵前，把险些被带动的部伍压回去，维持阵列不动。
他也殷切顾盼本阵，见朱然的长麾斜指正前方，孙谦手中长矛斜指汉军阵列，所部鼓点擂响，八里宽战线上吴军大小鼓敲着同一个鼓点，进击的披甲步兵鼓点一致。
颇有些巍峨气势。
“起！”
“列！”
“擂鼓！”
汉军阵列，八个千人营方阵上前，立盾结阵准备厮杀。
哪怕厮杀时每个阵之间都有留出二三十米宽的隙缝，这样的隙缝没几个人敢突入，是敌我轻兵的活动范围。
“君侯，冯习部已然就位！”
田信站在戎车上，车前两名亲兵一人高举长麾，一人高举方天戟，戎车两侧各有一辆戎车，一辆是李严的指挥戎车，戎车上有四面大鼓；另一辆戎车上有刘备新赐下的黄钺、旌节，由宗预负责守卫。
“盾！”
见吴军十四阵甲兵方阵后跟着密集的皮甲、木甲弓弩手，李严继续下令，己方前后两阵步兵纷纷举盾。
汉军左翼第一阵，营督持剑游走在阵中隙缝里，大喊：“前排不可慌乱，厮杀一刻钟，从两翼有序后退，新兵从中补充！”
“弓弩手抵近五步发射！”
“剑戈听号声啄击，不得擅发！”
喊话间，与潘璋前阵马忠所部撞在一起，双方都是大盾前排，盾阵齐整，下盘攻击难以奏效，所有的刀剑、矛戟都交织盾阵之上，兵刃撞击、纠缠在一起，反倒无法有效攻击。
马忠策马于阵中，穿寻常军吏盆领铠，只有身后挂着负章能表明指挥身份。
他左手挽弓，身子前倾在马背眯眼观察汉军阵中的指挥军吏，汉军军吏都是一样的打扮，许多军吏身边都跟着号手，认不出那个才是指挥。
“吹号，啄击！”
阵列中，营督振臂挥剑，身侧号手吹响，当即二百余剑戈手高举的特制剑戈挥动，齐齐越过己方前排甲兵，从吴军头顶凿下，顷刻间破颅、裂肩、割伤手臂引发吴军哀嚎一片。
“收！”
“啄击！”
当营督第三次下令时，马忠起身站在马背上，张弓扣箭一气呵成，利箭没入营督眼窝。
营督丧命，号手吹响约定的节拍，当即有号声响应，本阵军正官接替指挥，他更谨慎，缩在盾后不漏身。
八个阵的汉军只有七个阵接战，特制的剑戈给吴军造成了巨大妨碍。
这是长杆捆绑四尺长剑造成的阵用兵器，只有凿击一个战术，很容易被吴军拉扯、锁拿、斩断。
但在交手初期，给了前排吴军极大的杀伤。
田信见各阵剑戈先后被吴军锁拿破坏，不为所动，本就是给后排备战甲兵的辅助兵器，损失、破坏属于可以接受的事情。
战斗就这样，除了自己手里神兵不会损毁外，战斗往往就两种，要么拿命换命，要么用器械换命，器械损毁后，还得拿命换命。
很多战斗打的就是器械，打的就是后勤补给。
铠甲损毁反而少，刀剑矛戟折损却是高的吓人，可能相互砍半天，人没死多少，器械就先消耗一空，以至于不得不用拳脚解决战斗。
结阵对耗，士兵当场阵亡的概率不高，倒是非常消耗体力，也消耗器械。
双方前排甲兵换阵时，吴军后方弓弩手列阵齐整开始轮射。
而随着前排甲兵后撤到阵中休息，汉军弓弩手也贴近前排，开始抵近射击。
吴军抛射而来的密集箭雨纷纷扬扬落在汉军阵列，铁甲步兵多低头避开面门，就有很大可能性抵御落下的箭雨，皮甲、轻装的弓弩手则有周围的盾兵协助遮挡。
弓弩手的箭雨，打无甲、轻甲部队有很大效果，打结阵的职业甲兵，那效果有限。
而汉军弓弩手抵近射击，却给了吴军持续而有效的杀伤，以至于前排吴军依托防御，进攻意愿下降。
“君侯，蒋钦率舟船进击，大将军已遣楼船将军部战舰相拒。”
田信根据报告去看，就见右翼将起部水师擂鼓而进，赵累率所部与之厮杀。
又相持三刻钟，两军前线甲兵体力衰竭，相持在一起战斗效率徒降。
朱然站在戎车上观战，二十轮箭雨射击杀伤有限，万余弓弩手正休缓气力，而换阵的请求的接二连三发来。
率先调整前后阵列，意味着首轮接战失利，这还是有万余弓弩手协助的情况下。
周胤亲自折返到朱然面前：“都督，敌兵弓弩手战法犀利，我军或许可以效仿！”
“我已知之，然我弓弩手再向前，必受汉军阵后弓弩手压制。敌在上风口，我在下风口，射程相差二十步，弓弩手再上前，必有折损。”
朱然剑指己方还在休缓的弓弩手：“汉军弓弩手不能久战，传告各军，不得率先换阵。若换阵，汉军士气增长，更难突破。”
若是汉军一阵守到中午，那吴军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又会崩解。
只是他说话间，潘璋部再次鸣鼓，前后两阵甲兵交替，撤还后的甲兵方阵带着阵亡者、伤员往后撤，又有一阵轻兵从后方上前，就在弓弩手阵列周围交换染血的盔甲。
潘璋撤下来的这阵甲兵穿甲时还威风，可交出铠甲后，各军将士来看，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朱然看在眼里，一拳砸在戎车护栏上，恨不得当场砍了潘璋。
“报，都督，至尊龙舟抵近滠水口下游二十里处；并有魏军前部请求渡滠水参战。”
“回报至尊，就说某指挥大军无力分身拜谒，许可魏军渡河参战。”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兴洲
孙权抵达江渚上，诸葛瑾已带人在渚首布置帷幕，孙权来时已有帷幕三重，旌旗林立。
从这里可以看到土黄服色的魏军王凌部正在走浮桥渡滠水，胡综所部在滠水东岸扎营，而依旧有轻装步兵从东岸往西岸搬运木料。
孙贲之子孙邻解释：“此步步为营之策，至午后时，我军西岸能搭建营栅两道，即便战事不顺，敌军也难突破。”
孙权展望西北方向，那里已有浓烟升起，笑问：“何来烟火？”
“应是敌军所置疑兵纵烟，意在阻碍我军弓弩。敌军兵力两万余，我军前线就有弓弩万余，强弓劲弩攒射，敌军无不丧胆，故出此下策。”
孙邻继续说：“昨日魏奋威将军邓展所部覆亡，首级、铠甲、器械多被敌军缴获。而魏军阵亡者尸骸被那人抛入江水中，此人重伤将亡，故倒行逆施，不恤生灵。”
“竟有此事？”
孙权惊诧，回头看江水，皱眉：“孤听闻邓展部覆没，将士多被斩首？”
“是，敌骑骁猛，冲溃邓展所部后追击两里，魏军士伍多遭杀戮。”
孙邻神色凝重：“都督恐敌骑冲阵，故行步步为营之策，午间于滠水西十五里立栅栏两道，日暮时再二十五里外再立一道。围困敌汉口大营，入夜东南风起时，纵火烧攻其营。”
“此策甚妙。”
孙权抚须赞叹，眉开眼笑：“此天灭刘备，合该我军当兴！”
他抚掌轻笑左右踱步，指着脚下江渚沙洲说：“传孤指令，命此处为天兴洲，置吴兴亭。”
孙邻跟着做笑，等孙权情绪稳定后，又说：“敌南岸大军昨夜以苇筏渡江，丢盔弃甲狼狈至极，多有夜间溺亡为我军打捞者，少说也有三五千之众。”
这时候诸葛瑾前来：“至尊，经魏豫州刺史王凌、护军薛悌下令，彼邓塞水师奉令，欲上前助战。”
邓塞水师始终跟在蒋钦后面划水，蒋钦所部夜间巡哨江面的哨船打捞了汉军溺亡者尸体，邓塞水师也打捞了一些。
什么都可以作假，南岸汉军奔逃溺亡的死尸做不得假。
孙权略作考虑，还是点头：“可以助战，务必听从蒋公奕节制。”
“是，臣这就去传达。”
诸葛瑾疾步离去，孙邻继续讲解：“都督担忧水师非关云长敌手，故令大军多备苇筏、竹木，若是今夜破其汉口大营，就乘苇筏渡汉水，分兵进击江陵、襄阳，乘其荆州空虚，一举夺来。”
“壮哉！义封！”
孙权眼睛放光：“移孤伞盖于义封处，以激励将士！”
“遵命！”
江面战场，关羽端坐五牙战舰之上，两翼战舰群摆开，战舰之间走舸悬停，多牵引油筏，随时准备发动火攻战术。
杨仪靠近南岸的战舰群挥动旗帜，层层传递，杨仪解读后惊骇：“大将军，夏口告急，敌贺齐、步骘、孙韶率军来袭。罗侯即将出营列阵迎敌，监军袁綝不能止。”
关羽只是扭头看一眼南岸夏口方向，隐约能看到汉军旗帜移动的迹象，在什么也看不清：“随罗侯方便。”
这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主战场围绕汉口大营展开，田信接连得到增兵，南岸夏口的刘封怎可能老老实实依营据守？
按刘封的性格来说，主动出击几乎是必然，派谁当监军都没用，除非有人敢执行军法杀死刘封。
北岸参战的吏士心中不服，南岸刘封所部吏士自然也不服，上下求战心切，这是拦不住的事情。
关羽只是轻描淡写瞥一眼不置言语评价，杨仪只好收敛情绪。
随即杨仪又说：“大将军，北岸吴军各阵相继交替，我军更胜一筹。”
关羽微微侧头瞥一眼：“我小憩片刻，蒋钦水师有所举动，再唤我。”
“呃……”
杨仪讪讪做笑：“是，谨遵命。”
汉军四丈指挥塔，宗预蹲在上面从隙缝观察，不时有吴军发射的轻箭从指挥塔附近破空划过。
“君侯，敌右一阵中骑乘骊马者，乃全琮也。”
“敌左三阵中绣袍金甲骑乘赤马者，是潘璋！”
“敌中路后阵指挥弓弩手，挂水绿征袍者是宿将韩当！”
田信站在戎车上，扭头对李严询问：“敌弓手发射轻箭意欲为何？”
冯习部已开始纵烟，西北风吹刮，正好熏吴军弓弩手阵列。
李严也老老实实佩戴面甲，胸前插了两根轻箭，站立不动：“不知，应是试探，有恐吓我军将校之意。”
轻箭除了射的远，能杀伤、吓唬无甲的轻兵外，田信想不到别的作用。
李严仰头看远去，抬升、扩散的浓烟：“风向明了，君侯应警惕江东强弩。”
这时候指挥塔上宗预大呼：“君侯！敌弓弩手阵列推进！其强弩在前，或许意在君侯！”
“果然试射。”
田信右手举起：“弓弩手待命，听指挥号令。”
六个千人方阵里各走出一个远程方阵，每阵弓弩手近七百人，足有四千弓弩手。
吴军弓手依旧发射轻箭，轻箭越发密集，不时有无甲的弓弩手被射中，惨叫着蹲伏在地。
指挥塔上宗预参照远近各阵的宽度，计算吴军前移的弩手位置：“敌在一百二十步外，约有四千之众，正重组队列，俱无甲！”
“敌在一百二十步外！”
军吏呼喊传达方位，出阵的弓弩手在军吏指挥下调整仰角，纷纷举起红旗以示准备好。
宗预见吴军弩手站定齐整后也在调整射角，急忙呼喊：“发！发箭！”
汉军四千余人第一轮齐射而出，说是齐射，各阵用了两三秒才完成释放。
也就两三秒后，这些弩矢、箭矢从两军前线头顶划过，落入吴军弩手线列，一瞬间数百人中箭，惨叫、哀呼声此起彼伏，阵列散乱。
后方韩当疾呼：“撤！快撤！”
四千弓弩手不断抬高射角，弓弩箭矢仰射破空飞出，在西北风推动下，超出正常三四十步的距离，纷纷扬扬落在弩手线列、弓手线列。
每一轮射击，都能射中百余人，十轮射击后吴军弓弩手阵列彻底混乱，惨叫声一片。
“君侯，骑士已出营。”
“缓慢靠近战场，让冯习制造浓烟。”
田信说话间抬手随意拔掉胸前插着的一支轻箭，拿起来一看，也就随手丢弃。
指挥塔上，宗预大呼：“君侯，吴军、魏军水师联合来攻！”
紧接着他看到了土黄旗帜、戎装的魏军步兵方阵出现在潘璋身后：“魏军步兵出现在左翼三阵，不下万人之众！”

第一百七十五章 辰时
辰时二刻，太阳渐渐高悬，远近江雾在西北风下渐渐散去，西北风渐渐增强。
未能突破汉军阵列，吴军七阵带着伤员、阵亡者陆续脱离战斗，汉军打扫战场。
汉军阵前滩涂地已多有断裂兵刃、遗弃盾牌，还有断臂、断指等等之物。
血液已浸湿滩涂地，被吴军反复踩踏，形成一道黑红色血泥地带。
田信跳下戎车，爬上指挥塔观望吴军，宗预为他指着吴军各将所在和识别特征。
远远可见土黄服色的魏军接替潘璋来进攻己方左翼，潘璋战旗向北没入芦苇湖泽中，不知是要迂回绕过湖泽侧击，还是想穿越湖泽进攻冯习。
江面上也随着雾气尽散，爆发水师决战。
汉军走舸牵引油筏率先出击，战舰跟在后面，魏吴水军只能以走舸来抵御、拨开油筏，又逆流逆风，被汉军水师压着打。
江面上油筏起火，烟雾遮蔽视线，吴军水战劣势放大。
宗预指着朝左翼而来的魏军说：“君侯，魏军旗帜不整，应是远道而来的疲军。”
交战大半个时辰，双方最大伤亡来自弓弩，而非近战。
吴军近战甲士撤下去休缓，研究新的破敌战术；汉军甲士也就地休缓，由轻装弓弩手打扫战场，加固阵前防御工事，就当着吴军的面收容阵前断裂兵器。
田信见朱然戎车前正有轻兵开挖堑壕埋设木桩，企图建造栅栏，不由做笑：“滩涂挖坑简易，就因土质松软。一道木栏形同虚设，唯有两层相连，才算牢固。”
而突然渡过滠水前来参战的魏军，这让田信想不明白，难道是张辽的计策？
魏军有必要这么热情帮吴军流血？
难道张辽不清楚孙权是什么人？
打败仗还好，打了胜仗，孙权绝对会吞并吴军层层包围的魏军，还有魏军水师，几乎是肉包子打狗。
这万余魏军占据左三、左二进攻路线，前后足有六个方阵，其中更有千余骑兵，引得田信多看了几眼。
正是这部分魏军参战，吴军埋设栅栏的轻兵从左翼离开，以避免跟魏军混淆引发冲突，所以魏军所在的左翼暂时停工，吴军轻兵只是从后方搬运木料，并未施工。
面具下田信眉头紧皱，想不明白张辽的热情举措，也想不明白朱然的奇怪举动。
难道朱然放魏军参战，是想乘机消耗，然后一口吞了？
就不怕张辽主力部队反击？
吴军就这么自信？
一系列的问题在脑海里打转转，挥之不去。
如果魏军、吴军是兄弟一样的感情，那目前的局面就能解释明白，可这双方都恨不得对方早死，怎可能协力作战？
这或许是战场上吴军、魏军第一次联合作战，也可能是汉魏吴第一次三方合战。
看不明白魏军、吴军主帅的深远用意，可战机是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的，这是在引诱自己突击魏军。
对，肯定是新一轮的试探，或许魏军方阵内就藏着针对自己的秘密武器，不管是强弩千张，还是超长的战阵长矛、长戈，都能限制自己的冲锋。
没错，战阵长戈克制蒙多，只要步兵胆量够大，完全可以用长戈勾断蒙多的四蹄。
冲击步兵阵列时一定要看清楚对方的武器装备，不然对方守株待兔，自己一头撞上去，那什么都就完了。
宗预隔着面具看不出田信神情变化，只觉得高深莫测不可估量：“君侯，是否更替前阵甲兵？”
“再守一阵，传告前列八阵，待破敌后，八阵吏士俱增升一级！”
田信说完自有军吏奔往各阵宣达，而他则扭头去看己方左翼第一阵，始终没有接战的一阵。
守卫这一阵的营督正检查五十台床弩，田信没兴趣研究斜射战术，这些床弩只是载具。
使用加长的弩箭，弩箭以倒钩在前段挂着石灰包，石灰包如一个个小伞包。
这些床弩射角抬得极高，弩箭发射时倒钩能拖着石灰包飞出去，弩箭飞到高处下坠时，这些小伞包自会脱离，里面的石灰就撒出来了。
每包有八汉斤的石灰粉尘，究竟能有多大效果，田信也不清楚。
这五十台床弩就立在阵前，以粗麻帷帐遮蔽，周围只有十几名田信的部曲亲兵在巡视，还有五十名以细麻蒙脸的操作手。
都已调整射角，他们要做的就是激发床弩的同时闭上眼睛，趴在地上，等待石灰粉尘散去。
田信又恋恋不舍看一眼魏军阵列里的千余骑兵，转身准备从指挥塔滑下去，就听宗预突然说：“君侯，魏军队列不止，欲与我厮杀！”
“哦？”
田信转身，果然看到魏军前阵不歇息，没有与吴军甲兵构成统一战线，而是独自前进，前进过程中向中央阵列扩散，抢占左一、中央战线宽度。
这是什么意思？准备甩开吴军自己干？
还是吴军逼迫魏军上前消耗己方体力、器械？
想不通归想不通，可潘璋向北边湖泽转移，魏军行军时扩散抢占吴军中央战线……所以魏军阵列反而被分薄，魏军阵后露出大片的空地，没有新的军队补充，可能是怕魏军失利，给魏军留下了后撤的回旋余地。
魏军的姿势，实在是太容易勾起人的进攻兴趣，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上去狠狠踹一脚！
“战机稍纵即逝！骑士列阵！随我从左翼突阵！”
田信从指挥塔滑下来，健步跑向吃此饲料的蒙多，对着戎车上的李严振右臂示意，李严也举起右臂一振，回礼。
虞忠为田信绑好背旗后，恳切说：“君侯，下官愿与君侯出生入死。”
见虞忠已经在自己背后绑好一面背旗，是白底赤边的‘虞’字战旗，田信则是赤边黑底‘田’字战旗，没有什么比这更显目了。
骑战不比步战，步战失利，骁勇的人可以轻易后撤，越是骁勇，敌人越是不敢追击。
骑战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间，惯性速度能让骑士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自己的生命也会变的脆弱。
田信骑上蒙多，从田纪手里接过日月长槊，虞忠却站到蒙多面前，仰头：“君侯，下官愿随君侯死战！”
“好，你平日与白兔相熟，你骑乘白兔护我身后！”
“是，领命！”
虞忠后跑几步，爬到白兔背上，左臂挽着小盾紧握缰绳，右手持一杆马槊跟在田信身后，脸蛋涨红。
田纪对着虞忠呼喊提醒，虞忠目光炽烈望着田信背影，直到田纪扬起鞭子打在虞忠腿上，虞忠才去看田纪，见田纪指着脸颊，虞忠才晕乎乎将面甲挂在脸上。
随着田信左臂高举日槊斜指魏军，己方左翼第一阵营督见了，呐喊：“发！”
五十台床弩不分先后发射，行进中的魏军方阵毫无察觉。
阵后王凌千骑簇拥，蜀锦战袍鲜艳非常，握着马鞭斜指汉军前列甲士，意气风发精神饱满：“敌军骄横托大，鏖战疲兵焉能久守？”
身边护军薛悌一身鎏金铠甲，皱眉沉思，微微颔首。
王凌这话没问题，汉军守将的确托大了，有轻敌之嫌。

第一百七十六章 石灰
“那是什么？”
魏军后阵步兵队列，令狐浚抬头只见一团白烟从空中绽开，沿着西北风正朝自己飘来。
五十枚床弩大箭飞高不过三百米，抛射落地亦不过一里半，除了射中两三个倒霉的魏军步兵外，再无一点斩获。
这个时候，孙权崭新的黄伞盖正挂在朱然的指挥戎车上，朱然也疑惑看着空中爆开的大团白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还是出于谨慎，对身侧全琮下令：“魏军求战心切，恐中敌军计策。我军即刻列阵备战，宁可战事反复拉锯，也不能给敌军可乘之机。”
“遵命。”
全琮肃容，持着自己战旗驰马上前，随着他摇旗，吴兵前后两阵甲兵纷纷起身重新列阵，许多人正在用餐，不由骂骂咧咧，很是不满魏军的抢攻行为。
田信盯着天空缓缓飘落，随风卷向魏军阵列的石灰粉尘，右手高举月槊，座下蒙多打着响鼻，前蹄刨地，焦躁亢奋。
左三阵列，将军路招下意识抬起手去挥扇石灰粉尘，突然粉末卷入眼帘，不分先后与周围亲兵发出惨叫。
“啊！”
“眼睛！我的眼睛！”
一些马匹眼睛受了刺激，前蹄扬起长嘶不已，在阵中乱跑。
就在此时，田信手中月槊挥下，己方全部的六千弓弩手集中齐射，密集箭雨落在阵型混乱的魏军头顶。
路招座下大宛良驹力量颇大，载着路招冲撞出阵，三轮急速乱射下，路招连人带马跌倒在汉军阵前。
石灰粉尘如雾，可见人影晃动，魏军前方四阵溃乱，调头就跑！
朱然猛地一颤，对周围军吏大呼：“备战！备战！防马！不可让魏军溃兵冲击我阵！”
“传令各阵，魏军溃兵冲击我阵，立杀之！”
西北风吹刮下，石灰粉尘朝魏军阵列南边的右一、右二、右三吴军甲兵阵列飘去，魏军惨象就发生在面前不远处，正列阵的吴兵甲兵齐齐动摇，看着西北风吹刮越来越近的石灰粉，许多吴兵两股战战。
几乎不分先后，几名士兵转身就逃，带动整个甲兵阵列转向，后逃！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望着尘埃落定的石灰粉末，田信对以后冲阵的兴趣越来越小。
魏军狼藉身影出现在视线内时，田信双臂挟日月长槊，背插一杆田字战旗，轻喝一声：“驾！”
蒙多就往前冲，身后虞忠还未呼喊，白兔就扬蹄紧跟着蒙多冲奔。
“擂鼓！助威！”
李严振臂长呼，转身下戎车，爬上他的战马，汉军不分甲兵、弓弩手或望着前方，或望着李严身边的长麾。
不等李严下令，姜良见石灰粉尘消散后魏吴两军战线俱乱，当即策马上前手中长矛斜举，身边号手吹响急促号声，五百余骑紧随姜良而去，沿着左翼方阵隙缝中穿过，散开、冲锋！
左翼步兵方阵向两翼避开，让开更大的空隙，以便后续三千骑士冲锋。
李严从卫将手里接过长矛，长矛朝前一指：“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身侧长麾朝前斜指，举正，再斜指，反复数次，骑士从左，步兵从右冲杀离阵。
蒙多极快，载着田信突过混乱、返身逃跑的魏军前阵，直朝着魏军千余骑阵列冲去。
薛悌打马转身就跑，王凌哪里见过这场面，又不比年轻之时。
李傕郭汜击破长安赶走吕布要杀王允满门时，王凌机敏矫健，还能翻越城墙逃回太原。
现在五十多岁的人，望着急速靠近，秒速二十米的田信，他急的狠踹座下大宛良驹马腹，反倒载着他朝前走。
然后，没有然后了。
低着头的王凌，被月槊刺中咽喉，高速通过又极端稳定的槊刃顺利切下王凌依旧戴着鎏金盔的头颅。
王凌身后的千余骑阵，哪怕骑士敢战，马儿生惧，也会载着骑士躲避，田信轻易单骑凿穿魏军千骑，日月长槊左右刺击，四五名魏军骑士受伤坠马。
白兔一个劲追逐蒙多，虞忠只来及一矛扎中王凌首级，挑起王凌首级后紧随着田信奔驰。
这个时候全琮还在挥动旗帜，他见田信背插战旗策马冲来，当即右腿抬起整个人坠向马匹左侧，堪堪躲过田信刺来的月槊。
“主公？”
亲兵刚搀起全琮，全琮就已伸手解开盔带，掷头盔于地：“快跑！”
黄伞盖戎车下，朱然大喊：“强弩都尉！强弩都尉！”
二百余弩手阵列端着弩，田信左腿用力，蒙多突然向右撞入吴军混乱的轻兵人群，这个时候吴兵弩手射击，弩箭纷纷扬扬落在田信身边，大量的无甲轻兵中箭惨叫，田信速度不减催促蒙多冲撞。
手中日月长槊左右挥击，沿途吴军扎立在地上用来分界的战旗纷纷被斩落，身后白兔载着虞忠奋力追赶，始终相随三十步内。
黑马当先，白马后继，搅的滠水西岸吴军轻兵崩溃，不顾一切奔逃。
密集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田信回头见虞忠还立在马上，也看到姜良领着骑士凿穿魏军骑阵正朝朱然黄伞盖戎车冲去，当即从南驱驰突击。
马蹄践踏，许多奇奇怪怪的惨叫声都有。
朱然站在戎车上持戟，高声激励身边的矛盾护兵、强弩手，而姜良身侧几十名弓马娴熟的骑士离开冲锋队列向南，从戎车正面经过，马匹冲奔，骑士逐次放箭。
接二连三的连续箭矢射在朱然身边的大盾上，朱然左肩中箭后退半步，依旧大喝：“敌军兵寡，垂死挣扎而已！”
“勿惧！”
“谨守阵脚不可慌乱！”
“跟我冲！”
姜良死死盯着黄伞盖下的朱然，骑士自然不可能让持矛盾兵队列上撞，人愿意，马儿不愿意，这种事情马儿的意愿为主。
朱然戎车暂时无恙，姜良引着骑士从北面穿过朱然的戎车，直奔吴军滠水浮桥而去。
滠水西岸休整、劳作的吴军无备，见汉骑杀到面前，正仓惶之际，就见姜良所部轰然散开，各自扯着生疏的吴越口音呼喊：“吴兵败了！吴兵败了！”
“吴兵败了！”
羽林中郎习温领百余羽林骑士追逐溃兵，追上金盔的护军薛悌，错身而过长戟一勾，薛悌白发苍苍的脑袋坠地，随即被羽林骑士抄起抛给习温。
习温下马扯一面魏军旗帜裹了薛悌首级挂在马脖子上，当即上马继续追逐。
另一名羽林中郎庞宏脸色涨红，驱赶溃败的魏兵冲击混乱的吴军甲兵集群，那里孙字战旗下孙谦昂声呼喊，分外诱人。
关羽荡寇军骑士分作四队，每队约近四百骑，死死追逐在田信之后，对掩杀之事不甚在意。
令狐浚捂着眼睛策马疾驰，被夏侯兰之子夏侯俊随手一戟斩下头颅，夏侯俊亲骑杀退抢夺令狐浚首级的魏军，将令狐浚首级挂在夏侯俊马前。
魏将军冯楷马快，跑到滠水岸边却见七座浮桥皆有汉骑往来驱杀，滠水之中满是跳水逃命的吴军，见十几名汉骑来追自己，冯楷领着十余亲骑调头就往回跑。
这个时候田信一槊捅死朱然，另一槊斩断戎车上的黄伞盖，黄伞盖在朱然身上。
“义封！”
孙权站在天兴洲洲首，遥遥见了悲怆大呼：“来人备马，孤要亲战小儿！”
诸葛瑾哪里敢由孙权胡来，亲自带头跟大大小小的亲近旧臣抬起孙权就往七重龙舟上跑。
而冯楷见状欲下马请降，田信月槊钉在地上，右手掏出流星锤甩手一打，冯楷惨叫一声跌落马前，亲骑恐惧不敢上前。
虞忠策马上前扎死一名魏骑，余下魏骑见拔起月槊的田信策马走来，不敢厮杀，遂一哄而散。
“噗通！”
全琮抱着一根原木跃入江水中，整个江水边上全是要跳水的吴兵，正丢盔弃甲，铠甲积聚如山。
李严领着亲兵队追上孙谦，在乱军之中围杀，孙谦的头颅挂在李严马前。
他眺望远近，大呼痛快，扬矛：“杀！随我杀！”
汉军水师亦倾巢出击，魏吴水师边战边退。
关羽正欲追逐，杨仪惊骇大呼：“大将军！罗侯中箭阵殁！”
“可恨！吞吴战机就在眼前！”
关羽金盔砸在甲板上打着旋：“传令赵累、胡班，救援夏口各军！”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追逐
湖泽中，潘璋见正面战场大军溃败，当即撕扯绣袍丢在地上，周围部曲也都一起脱卸盔甲，贪心一点的还把头盔戴在头上，全军转身就朝滠水跑去。
滠水边上，潘璋的部曲又不得不将沉重的战盔丢弃，扑入晨间冰冷河水往对岸游动。
潘璋、马忠尽弃铠甲乘马渡水，马忠上岸后拿起弓箭一看，见已被浸湿不由长叹。
东岸丁奉阵脚严谨，可架不住西岸潮水一样推过来的溃兵影响。
潘璋呼喊：“今事不可为，退守江夏巩固国家根本实乃上策！”
这个时候荡寇军骑士也冲杀到滠水西岸，田信不开口，没人招降，往来驱驰冲杀，整个西岸处处都是吴军被割取首级的尸体，血液汇入滠水，渐渐染红。
丁奉还在犹豫，就听瞭望塔上弟弟大呼：“兄长，韩将军阵殁！”
潘璋望着丁奉身后还算齐整的队伍，眼馋的要命：“将军何迟疑乎？”
马忠沉默不言，潘璋又劝：“江夏、蕲春、武昌、豫章实乃国家门户，非重将不能守。江夏北临魏，西临汉，非将军这等骁锐栋梁不可守！”
丁封也劝：“兄长，今不可犹豫，当早思退路。”
丁奉左右看看，见身后军吏也多意动，遂说：“众将士随我入防江夏，拱卫国门！”
潘璋不由咧嘴露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解决了。
“君侯！东岸敌将胡综正拆毁浮桥！”
一名部曲百骑将疾呼，闻声田信右腿一顶蒙多，蒙多向左，聚在他身边的几十骑纷纷转向，韩当的战旗在马蹄践踏下破碎。
虞忠也只来得及看一眼韩当无首尸体，朱然被杀后，韩当依旧高举战旗企图聚兵固守，等待他的只有一死。
任何有企图组织吴军恢复秩序的苗头必须要掐死、突死，宁可放任吴兵跳江逃生，也不能让吴兵恢复秩序、思考。
田信至岸边时可见对岸吴兵正在上游抛入原木，企图冲毁浮桥，而对岸吴军仓促集结的队列依旧与溃兵搅合在一起。
深吸一口气，田信轻踹蒙多，蒙多奔向浮桥，接二连三的箭矢贴着田信身边飞过，或射在人马之上。
身后白兔载着虞忠紧随，战至如今虞忠胆气舒张，已无什么恐惧不恐惧，只想知道极限在哪里。
余下骑士纷纷紧随，不时有人马中箭马匹受惊冲下浮桥的，马儿长嘶声不绝于耳。
田信身子一顿，低头看一眼胸口插着的铁质弩箭，不由想起小时候。
和小伙伴玩打仗的游戏，谁都想当英雄。
一个个故意惨叫一声，模仿英雄的姿势倒地，死成一团。
“驾！”
轻喝一声，蒙多一跃上岸，朝着胡综战旗所在，这种时候容不得胡综划水，他的战旗已在最显目的位置。
“矛戟！长兵上前！”
胡综提戟大呼，指着田信：“万户侯，那便是万户侯！”
“去死！”
见百余名矛戟手齐齐攒刺，矛戟如林如墙推来，蒙多一跃而起，从这些矛戟手头顶飞……没飞过去，落在人堆里，顿时压倒一片。
日月长槊急速挥动，蒙多也躁动转向警惕敌人攻击它，转了两圈见无人来攻，又朝胡综战旗冲去。
胡综恐惧与愤怒交织，依旧有勇气持戟上前，被日槊贯穿面门，槊刃透颅而死。
当田信挥动月槊斩断胡综战旗时，整个东岸的吴军大面积溃逃。
越来越多的骑士踩踏浮桥而来，在广袤的东岸驱驰。
后方休整的徐盛、周胤、吴祺三军齐齐哗然，他们视线内没有汉军，也没有魏军，有的只是慌不择路朝简陋营地冲来的己方溃兵。
旗帜、铠甲、兵器都无，只有两条腿奋力逃命的溃兵。
正奉命向西岸进军的陈修所部也被溃兵冲击，而陈修鸣鼓自持，企图恢复周围溃兵的秩序。
“君侯，那是陈武之子！”
田信隐约听到身后有声音呼喊，当即挥动月槊，积聚在身边的千余骑随他冲锋。
马儿冲撞，马蹄践踏，吴军溃兵如麦被压倒，几乎再难爬起。
两翼骑士冲的最快，而溃兵焦虑，跟陈修所部缠在一起，千余骑士从三面突击，马匹冲撞，铁戟挥砍，陈修所部迅速溃解。
徐盛就见陈修的都亭侯陈、折冲校尉两面战旗不分先后坠地，再也没有捡起来。
其参军刘纂面无血色：“那人恼恨我军赎回俘虏后背约，这才大肆屠戮！”
徐盛正在考虑是否牺牲己方拯救全军时，其子徐楷大呼：“父亲，青巾军溃逃！”
徐盛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就见岸边吴祺的战旗伏倒，所部青巾军向东奔跑，隐隐是要去抢夺船只。
吴祺先撤，随即周胤所部紧跟着后撤。
周胤统率的是周瑜旧部，周瑜病死后，这支部曲经孙权指认，由周瑜的侄儿周峻统率。
去年周峻在江夏军中效力，染疫而亡，部曲才回到周胤手中。
周瑜当年得到的汉昌、下隽、州陵三地封邑早就没了，周家也没吃到几口江东世家的血肉。
周胤策马轻驰，手里长矛扎着杏黄丝带，周围两千余部曲私兵军容齐整，神态轻松。
不止是周胤，许多军吏手里长矛都扎着杏黄丝带。汉军追不上就算了，追上了就让汉军……嘿嘿嘿。
七重龙舟上，孙权看着江水中漂没而下的吴军兵士，又看看撤退下来的魏吴联合水师，再看看徐盛、周胤等主动后撤的后军，脸色青红不定。
他脸色再三憋得涨红，引得身边诸葛瑾担心不已。
似乎孙权控制情绪的能力特别优秀，也可能是承受打击的上限比正常人高很多，没有发生那种情绪激烈变化喷出一口血的事情。
又不久，孙权望见七八里外周胤所部立定，仿佛要迎击追兵为大军断后。
却不想看到大小军吏高举捆绑杏黄布带的长矛，杏黄笼罩在阵列头顶，仿佛万法不侵。
汉军骑士绕过周胤所部继续追击，孙权心灰意冷：“公瑾忠顺之人，怎生出如此逆子？”
“传告各军驱赶吴军，不急于厮杀，不使其驻步停歇为妙。”
田信更改战法，驻马周胤阵前，周胤下马提着头盔，双手捧着偏将军印上期递交：“罪将愿降。”
周胤身后近三千部曲单膝跪地，俯首，先后不一：“我等愿降。”
田信下马，揭下面甲伸出双手接住周胤递来的将印：“将军请起，可能助我收拢溃兵？”
周胤环视周围，哪里还有什么溃兵，早让骑兵驱逐奔命，几乎都朝南边跑，接二连三跃入江水逃命。
剧烈运动后跳入冰冷江水里，真的很刺激。

第一百七十八章 风声鹤唳
刘封没想到自己会战死，汉军没有预料到，进攻的吴军也没有预料到。
穿戴重铠，身边有亲兵护卫，也佩戴铜面甲，可他还是死了，左眼窝被一枚破空而来的轻箭贯穿。
意外而突然，刘封强健身躯轰然栽倒，倒下的还有夏口汉军的战意。
贺齐挥兵猛攻，午前时分一度攻入夏口营垒，见汉军水师杀来，贺齐才意犹未尽收拢军队，准备包围夏口。
只是北岸战况传来，贺齐当即大跨步后退返回武昌据守。
刘备大营，前线捷报频传。
水师都督周泰首级还挂在辕门上，随后又有前部都督朱然、江夏守将蕲春郡守韩当、庐陵郡守胡综、广陵郡守孙谦先后送抵。
而魏军护军薛悌、兖州刺史监军王凌、将军路招、冯楷、刘柱、典军令狐浚等首级更是打包送来。
喜悦？惊喜？
刘备大营里的诸人情绪各有不同，傍晚前来报功的宗预神色略尴尬：“陛下，今日扈谷亭侯迫降周胤一军三千人，自启明杀至日暮，斩首三万级，吴军跳江逃生者约在三四万之间。臣等预料，前后数战，吴军阵亡约在六万之数，已然大溃难以复振。”
紧随宗预而来的杨仪也开口：“陛下，江东军资尽丧，兵卒尸体漂流，塞满大江。”
没有成建制的俘虏，田信不开口，谁敢收降？谁又愿意收降？
梅敷、赵岳、刘敏、黄忠四营被破，两万大军逃回来不到五千人，魏军、吴军手里可没几个活着的俘虏。
上一次斩首超过三万级的战斗在哪里？
似乎斩首超过三万级的战争都和曹操有关，己方多是迫降、击破，哪怕是围歼，也多是逼降为主。
如田信这样的杀戮……整个襄樊战役前后累积也没有阵斩三万魏军，虽然前后俘斩六万有余，可俘斩六万比起斩首三万，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还有麦城决战，才俘斩多少吴军？
斩首三万，逼迫吴军溺亡数万，这已经是开国前后的第一大胜。
刘备躺在榻上，脸上写着不高兴，自己的阿升没了。
刘封性格刚强不在田信之下，北岸田信敢出营列阵迎击十倍的魏吴追兵，那面对不足三倍的贺齐部追兵，刘封也敢。
只是刘封运气不好，让一枚连射箭者本人也不确定落点的轻箭夺去性命，庞统也是这种死法。
大功不速赏，现在的问题……现在没什么问题。
打也打不动，也彻底打残江东军，阵亡的将士不可能复生，哪怕善后、交换将士首级也是后面的事情。
也不需要议定田信、关羽的封赏，刘备在那里闷闷不乐，众人再多的心思也只能压着。
入夜，东南风吹来，田信身边只有八百余骑，正在举口东过夜。
简陋用餐，田信掰断钉在铠甲上的几根弩箭，与左右亲兵一起熬煮炒干的粟米做粥喝。
篝火成片，斩获的吴军首级成堆码放，营地内却没多少说笑声。
姜良端着一盘采集来的青桔：“主公，饭后是否追击？”
“不追了，今日是中元节，不宜再追。”
姜良听说过上元、中元、下元的说法，抬头看一眼圆圆的月亮，不无遗憾的口吻：“今夜月色如昼，正适合我军追击。”
“是呀，吴军视线清晰，若有勇士振臂一呼，也能轻易伏击。”
田信看一眼周围疲惫的吏士，许多人都是背靠背抱膝浅睡，还有的人跟马匹坐在一起躲避夜间强劲东南风：“吏士斩获颇丰，该知足了，不宜贪功涉险。”
“是，仆这就去宣告吏士，饭后撤军？”
“天明再撤，也好收拢离散的江东溃兵。”
田信说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总觉得有些冷，明天少说还能收拢两三千的降兵。
虞忠领着人在江边巡视，这里对面就是原蒋钦的江渚水寨，江渚与北岸之间的水流平缓，许多燃烧不充分的油筏淤塞在这里，还有许多的溺亡者的尸体漂浮在油筏之间。
有南岸汉军沙摩柯部的夷兵，有南阳兵，有白日作战时坠江的关羽水师，有魏吴水师的，更多的是北岸吴军跳江逃生的。
许多尸体已然浸泡变形，虞忠以一种平静目光打量江面。
他追随田信突阵，前后也就斩杀两级而已，可许多吏士已开始称呼他为‘虎将军’，用景仰、敬畏的眼神看他，盖因几个田信部曲将虞字认成虎字。
不由思索生命、战争，不时回头看田信所在，那里铃铛挂在方天戟上，在东南风吹拂下清脆作响。
远处约十余里外，数百名吴军溃兵缩在芦苇丛中引火取暖，一匹无主马儿因饥饿朝着吴军所在寻来，马脖子上一颗铜铃铛在夜风中作响，铃声飘入吴军耳中。
当即鸦雀无声，随即齐齐变色，一人倏地站起：“快跑！”
饥肠辘辘的溃兵一哄而散，当场十几个溃兵不知所措，两腿僵硬实在跑不动，精神崩溃在原地凄惨长啸，随着夜风越飘越远。
徐盛早已弃马，只穿单衣与十几名亲兵行走在夜间，就见一伙溃兵疾驰，还朝他们大喊：“快！快跑！”
徐盛气喘吁吁，被亲兵拉扯着亡命奔跑。
他已经跟儿子徐楷失散，乱军之中一切表明身份的标示、奢侈品都是致命的，会引发溃乱士兵争杀。
最后一支吴军从长江撤离，是孙邻率领的豫章军。
他们缓缓靠上蒋钦江渚水寨，收集物资，纵火焚烧水寨营垒，免得汉军利用。
孙邻纵火时，田信来到岸边观望：“江东尚有人可用，气数未尽。”
不击败、全歼江东水师，那消灭江东就是空谈。
孙权的权威渐渐降低，江东军阀联盟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那抵御外人的意志就越强烈。
江东世族或许期望于和平，大一统，大一统后，江东世族的生活状态可能会更好。
可现在江东世族被孙权反手拍死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江东军阀联盟，孙家是最大的军阀。
不管被汉军还是魏军统一，这拨人绝对是炮灰宿命，新的王朝里也没他们的位置。
为维护目前生存状态，这些人誓死抵抗，抵抗到死。
田信想到麦城一战后孙权兼并江东世族时的战机，那时候发兵，顾、陆、虞、谢、魏、孔起于内，只要汉军撕破吴军的封锁，那江东就没了。
可关羽不敢继续冒险，关羽赌赢了襄樊，刘备赌赢了汉中，都不想继续冒险。
现在也说不准当时真打起来会是个什么情景，可能也是一团糟。
看着五里外江渚上的熊熊烈火，田信想到了南阳，现在魏军应该在准备新一轮的南阳之战，为的就是牵引汉军主力，免得吴军被一战打死。
再看看四周，可能不到年底，整个豫章以西就会被江东军拆光，沦为千里范围的无人区。
魏军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想把南阳打成一个新的无人区，以限制汉军远征的补给能力。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战后
十六日拂晓，孙权来山大营。
随着朱桓部水师汇合，晨雾中一场战斗刚刚结束，碍手碍脚的魏军水师被吴军吞并。
至如今，江水中依旧不时有溺亡者尸首漂流而下，被吴军走舸打捞，集中掩埋。
吴军尽心尽力打捞敌我尸体，关系下游妻小安全，容不得疏忽大意。
只是汉军服色的尸体多被斩首，首级堆积如小山，以草木灰处理，另有大用。
俘虏交易是不可能的，吴军手里没有多少俘虏，潘璋为了追求行军速度，杀死了所部俘虏汉军；韩当留在江夏城的俘虏也没多少，估计随着韩当战死，这部分俘虏也很难由孙权处置，可能会被韩综拿去换回韩当尸首。
而汉军手里也没有多少俘虏，参战的吴军将校也大抵明白怎么一回事，心知肚明。
这是田信的报复，报复吴军背盟，报复吴军杀降，宁可战功缩水被人诟病，也要一战打残吴军。
俘虏交易是不可能的，阵亡将士首级交易……也是不可能的。
向汉军遣使求和也是不可能的，孙权能选择的路不多，所以果断把魏军水师兼并了，免得这支水师回到广陵后成为江东的心头大患。
现在只能等，等汉军，等魏军。
魏军肯定要袭击南阳，汉军肯定是要防守南阳的。
东征战役从张辽参战击破黄忠，抢占举口西岸迫使关羽大跨步后撤开始，就已经算是打完了，后面的汉口三方决战，只是一场追击战，只是打成了决战。
只是这场追击战引发的决战……吴军败的有些惨，丧失了战略主动权。
现在主动权握在汉军、魏军手里，吴军三五年里无法再搞大动作。
刘备大营，田信是乘船回到这里的，他发烧了。
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疗伤天赋只是增强抵抗力，药剂吸收效果，不是完全免疫疾病。
“铁矢贯穿铠甲，俱没入寸余。”
军医为田信包扎伤口：“创口万不可见风，以君侯强健筋骨，静养百日自可痊愈。”
“贼军将犯南阳，我如何能静养？”
田信侧躺在床榻上，左腰处、后背都有箭伤，目前只能侧躺。
许久没经历的耳鸣、昏沉之感袭来，让他颇为不适，又不得不思考接下来的战争。
魏军肯定会来打南阳，能破坏多少田地，抢走多少人口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拖疲汉军，削弱汉军明年的北伐攻击强度。
南阳必须守，南阳一石米，等于荆南两石米，等于益州五石米，这是依靠长江运输大动脉的粗略估算。
可汉军主力还要接应黄权部撤离，还要尽可能打扫战场，将各军遗弃的铠甲搜寻找回。
不然这些盔甲被吴军搜走，又是麻烦事。
他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混淆不清，刘备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精神恍惚。
南阳战场究竟怎么打，现在必须要决定。
究竟是全盘交给马超来打，还是增派军队？
交给马超来打，庞林只能影响征北军，需要另外安排一个重量级大臣监护马超所部。
黄权一时半会儿撤不回来，要撤回来的不仅是黄权及所部军队，还有南阳兵、沙摩柯部遗留给黄权的器械。
所以黄权左护军的职责很难切实履行，需要另找一位重量级人物去给马超当护军。
马超与田信所部征北军倒是能相处融洽，可需要一个人来协调马超与南阳兵、孙朗、郑甘、雷绪、张苞各军。
黄权本是最合适的人，能镇得住马超，能让荆益各方面军队团结起来。
除黄权之外，就剩下两个人选，一个是马良，一个是李严。
马良胜在性格宽厚，与马超有一个扶风马氏的共同出身，与荆益各方军队脸熟，大家会给马良面子。但马良没有军功，马超或其他将领要冒险，马良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很难制止。
李严有军功，是南阳人，有荆益人脉、影响力，可李严性格孤僻，可能会跟马超起矛盾，就李严性格来说，天生跟护军职务起冲突。
七月十六、七日，汉军、吴军在安静中度过，各行其是颇有默契。
十八日一早，田信发烧症状减轻，在大营里晒太阳，浑身绑着绷带，开始处理征北军积攒的日常公文。
虞忠为他念，他给出意见，虞忠捉笔批示，倒也悠闲，不像是大战之后。
这日刘封的尸骸运抵大营，刘备远远看了一眼，就选择火化。
太多的阵亡吏士选择了火化，将刘封火化更有意义，意味着薄葬理念贯彻于军中。
不止是汉军吏士，斩获的魏军、吴军首级也在粗略检验后掩埋，没有时间细细检验，这场功勋也没必要细细检验。
田信摆明了就是报复魏军、吴军杀降，战场范围狭小，几乎不可能杀良冒功，也很难用己方阵亡将士的首级冒功。
田信打的许多仗都这样，干净利索决出胜负，战场范围小，很少有军队散开漫山遍野追捕溃军的现象。
随着魏吴两军三万多颗首级填埋，也意味着田信的战功被认可，无法质疑，也没人敢质疑、指责。
就俘虏政策来说是很好的，已经成为大杀器，可底层吏士更在意舒张一腔怨气。
终究来说是张辽、潘璋太过分，他们不该杀投降的汉军。
张辽杀的是梅敷所部荆蛮，能算是执行正常的军法，可一动手就停不下来；潘璋纯粹是嫌俘虏碍事。
虽说如此，可许多人依旧心疼的滴血，如果当时田信纳降，最少可聚拢五万左右的降军，这可都是年轻力壮的上好劳动力。
聚集这部分降兵执行军屯，生产的军粮将是今后北伐的重要补给。
一边是五万左右的降军，一边是三万颗没意义的首级，如何选择也就仁者见仁了，只恨当时选择权握在田信手里。
刘备都认了这三万级战功，谁还敢跳出来多事？
这就导致大营里田信仿佛一个特殊存在，不跟大营系统的军吏交流，也不跟刘备的近臣交流。
刘封尸骸火化后，刘备心情略略能收敛，才来见田信。
避风的帷幕里，刘备脸色依旧垮着：“云长已有怨言，朕亦愧疚。就在八月，由丞相为孝先主婚可好？”
“是，臣期待已久。”
田信头裹细麻头巾裹住额头，声音有气无力缺乏精神：“臣思念亲眷，也不知小妹、公主、阿兴近况如何。只是贼臣即将进犯南阳，此关系长远，臣有心休养，只恨时不我待。”
刘备见田信虚弱模样：“没有孝先，难道就无人能统兵御敌？明日孝先就乘船先回麦城养伤，接应公衡所部后，朕就回江陵为孝先筹建婚事。征战经年，也该过一个安宁、喜庆的年关。”
缓一口气，刘备话里也没多少力气：“此役孝先虽未能斩获孙权，但朕许诺仍旧有效。宛城以南，汉水之北，丹水、淯水之间，尽为昭阳邑封土。孝先勿虑他事，好生休养便有功于国。”
“陛下，此千里沃土，精细耕种皆是膏腴，赏赐丰厚，臣有些惶恐。”
“朕不便加重封赏，这足以酬孝先功勋。”
刘备说着起身，摆手示意田信躺着别动：“你我翁婿也，无需见外。”
田信脑袋昏昏沉沉挤出笑容目送刘备离开，开始期待与诸葛丞相的会面，不知道会不会指着自己脑袋说颅后有反骨？
又会不会顾虑自己刚猛，来一句‘易世之后无人能制’？
刘封啊刘封，你好端端冒险做什么，你死的干脆，我就尴尬了。
心中埋怨，患得患失，思虑着未来，好像忘记了前两日突阵杀敌的勇锐英姿。

第一百八十章 程昱
许都，江夏战场的战报先后送来，曹丕心情复杂，几乎可以说是又气又笑。
笑的是终于打破了汉军如日中天的凛凛威势，让汉军不可战胜的传说终于破灭，这将鼓励全线的将士。
气的是王凌不中用，王允当年除掉董卓几乎时刻说是施恩于天下，在长安的王氏家族满门遇难就逃出一个侄儿王凌，许多人就将回报落在王凌头上。
董卓被杀时，所谓的凉州军已经打到陈留、东郡一带，再撑个三五年，说不好‘关东叛乱’就被董太师平定了。
能文能武，可担负大事，这就是整体舆论里王凌的形象，结果违背张辽军令，带着三个军一万三千人组成的后队跑过去跟吴军联合追击汉军。
结果倒好，让负伤的田信打了个对穿。
梅敷曾得过曹操授予的将军印，所部又是荆蛮，张辽以军法杀死梅敷所部‘叛军’是立得住脚的，可邓展等前锋将领为了追击汉军更是主动杀戮其他汉军，引发汉军反弹。
汉口一战，王凌、令狐浚甥舅阵亡，也连累三军一万三千多人被汉军阵斩。
如此大的战损，直追襄阳之战关羽大破曹仁，最少会出现一万户寡妇，等消息扩散后，又是个麻烦事。
如果这一万三千人降了，家属贬为屯田客，强制劳动，国家府库收入几乎是稳定的。可尽数战死，基本的抚恤要有，户主变更为少子、妇女，租税也是要减半的。
算下来，相当于这一万多户在两三年里处于免税状态，一年仅仅是布帛收益就减少了五万匹左右；后期五到十年里，租税减半。
地方能收多少是地方的事情，曹丕中枢账面上能动用的份额就减少这么多。
国家法律鼓励军队死战，希望将士战死，那法律相关条例自然是惩戒投降，给于战死将士家属优渥待遇。
这种优渥待遇是建立在国家税收减少之上的，最关键还在于长远……阵亡将士的妻子不在改嫁范围内，这是受法律保护的，所以几乎不可能再生育人口。
人口意味着什么，曹丕自然很清楚。
军队杀伐自然是狠辣的，可始终没想到汉军也有高举屠刀的一刻，仅仅汉口一战就斩首三万，溺死数万。
已经可以想象到孙权惶惶不可终日，又不得不强撑的情景。
现在孙权不可能再跟刘备联合，大魏东南暂时稳定，需要面对的只有刘备这一股敌人，防御方向也只有四个点而已，这已经好太多了。
有好就有坏，所以孙权很干脆的火并邓塞水师，有恃无恐，简直面目可憎。
更为气恼的是孙权上表，欲进献黄忠、刘敏、阴化等汉军将领的首级，以及两万级汉军首级，其中究竟有多少真的汉军是个问题，可的确是实打实的青壮首级。
孙权用不上这些东西，可曹丕需要，大魏也很需要。
宛口之战汉军、魏军交还俘虏、首级，夏侯尚的护军赵俨妙笔生花，报了一个斩首一万三千级，对此曹丕欣然接受。
于是夏侯尚拜二品征南大将军，领荆州牧，持节，都督南方诸军事。
牛金迁四品骁骑将军，王双迁五品折冲将军，典满迁五品虎牙将军。
但赵俨这个报功的主谋，则迁河东郡守，解除了军职。
现在不管吴军败的多凄惨，魏军阵亡一万三千人，万余水军被孙权火并，损失两万多青壮，若拿到大魏吴侯进献的两万颗汉军首级，那许多舆论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可孙权的要价有些高，要吴王爵位不说，还希望东乡公主跟其太子早日完婚，并索要芍陂。
王凌、令狐浚甥舅阵亡不算事儿，损失两万青壮换来两万颗首级消弭国内异论，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孙权想要王爵也不算大事儿，可东乡公主的婚事得拖一拖。
只是有些遗憾，曹丕出门时不由感慨：“田孝先负伤领兵大破吴军，可能时日无多。刘备得人心如此，万不可疏忽大意。”
王凌自己寻死怨不得旁人，曹丕没什么好心疼的，他在意的关注点永远跟常人不同。
同车而行的司马懿询问：“陛下，可要遣使探望？”
曹丕斟酌，沉眉：“恐惹人非议。”
司马懿又说：“陛下，刘备遇刺与我无关，理应遣使申明，以免天下之人非议。另敌将首级，也不妨送归，可换回王彦云首级。”
曹丕车驾后面，跟着许多勋臣子弟，如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夏侯尚之子夏侯玄，司马师、夏侯玄并马而行彼此感情深厚，此时却都神色庄肃。
这次出行是为了慰问生病的卫尉程昱，程昱已经八十岁了，这场大病极有可能是大限所在。
故曹丕有心拉程昱一把，临死前把程昱升到三公的位置，好让程昱心情好一些，说不好能多活一些时日。
夏侯惇、程昱可都是定海神针级别的人物，每故去一人，曹丕就越有压力。
可惜的是因程昱早年为曹操筹措军粮时做下了骇人听闻之事，弄的朝中诽议不已，没几个人支持程昱就任三公。
三公人选必须德高望重，即便才能不足，道德上也要堪称楷模才行。
让程昱当三公，等于在践踏三公道德楷模这一底线，也在践踏三公的就任底线。
程昱又是寒门，典型的酷吏手段，有那么大的道德把柄，自然不可能通过廷议。
曹丕也不好强硬扶持程昱当三公，否则廷议时，廷臣将当年的事情挑明，那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终究是威望不够，若有曹操的威望，廷臣、谏臣谁敢诽议？
程昱府上，隔着帘子，程昱声音含糊：“敌军来战，只可固守，万不可追击。守足五年，彼无所获，心志自丧。待五年后，西守岐山、陈仓二地，东和孙权，中攻襄樊、江陵。”
“程公，之后呢？”
“臣不知，田孝先三巴图实乃无解，非人力所能决，要依天时而动。”
程昱眼神怔怔望着床榻上空悬挂的纱帐：“彼后继无人，兴许可破。”
稍稍停顿，程昱又说：“刘备不认天命，强行东征，折损将士性命无益局面，可谓徒劳无功。陛下，积蓄国力，待天时有变，发兵五十万，足以扫荡天下。汉中险阻，非奇才统兵不可攻，切记。”
曹丕又问：“程公，孙权穷途时可会内附？”
“此人继父兄余烈，面服而膺不服，需要警惕孙刘联合，协力进犯。”
以孙权的表现，这种事情概率不小。

第一百八十一章 南郡
二十一日，水师运输田信所部经过江陵南城护城河。
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安逸，到这里时除了田信本部两千人外，还有一千二百余匹战马。
从魏吴联军缴获的战马补充羽林骑士、荡寇骑士损耗的，多出的都让给了田信。
江陵留守的关中都督吴懿、南郡郡守马良引领大小官吏三百余人出迎。
不曾想田信领人径直入驻外城扩建的新军营，还是虞忠上前与吴懿交涉：“都督，我家君侯有恙，实不便见客，还请包涵。待病愈后，再向诸公登门致歉。”
“岂敢岂敢。”
吴懿细细打量虞忠，拱手笑问：“足下可是随田君侯突弛敌阵的虎骑虞世方？”
“正是，全赖君侯庇护。”
虞忠脸上有愧疚之色，对着马良也拱拱手：“马府君若是方便，可随虞某前往营中商讨戎机。”
马良脸上尴尬神情冲淡了一些，回礼：“田君侯军旅劳顿不宜打搅，明日辰时左右可好？”
“那下官扫榻相待。”
吴懿笑容僵在脸上，虞忠后退几步，翻身上马身姿矫健，叱喝一声：“驾！”
虞忠策马离去一骑绝尘，马良眺望：“虞仲翔后继有人呀！”
吴懿毫不掩饰长吁又一叹：“马府君，某家甚是钦慕扈谷亭侯英姿。若扈谷亭侯提兵北伐，某愿牵马坠蹬。只是一腔心意无从倾诉，还请马府君转达一二。”
说着吴懿躬身长拜，众目睽睽之下说话自然是要算话的，马良赶紧上前搀起，连连答应下来。
看看李严的运气，就凭李严没守住大营导致关羽、刘封主力陷入危难之际，他十条命都不够砍的。
刘备、关羽还没执行军法砍掉李严，李严就跟着田信打下了惊世骇俗的战绩，足以将功补过，保住项上人头。
那么大的军功，别说李严，就是摆一条狗上去，也能封个五百户的亭侯；直追襄樊前后战役里的田信功勋，封侯拜将顺理成章。
可李严及所部军吏犯下的罪行实在是深重，白白可惜了那么多的功勋，反倒让参战的羽林骑士、荡寇骑士得到了最为实际的战功，他们的战功不需要打折、抵消。
明年北伐，征北军的护军庞林是雷打不动的，可田信还缺一个沉稳持重的副将。
吴懿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个职位，刘备、关羽主力北伐中原，马超、田信、张飞、魏延夹击关中。
打下关中，自己这个关中都督立马就能变现，不管是换一个岗位，还是担任实际的都督，都是极大的提升。
现在又是团结人心的时候，自己不犯错，谁也夺不走关中都督一职。
如果攻夺关中的战役中，自己这个关中都督全程在外围看戏，那将成为笑柄，今后立足都难，更别说发展。
不奢求关羽、张飞、马超、赵云的地位，能有魏延、田信的地位就可以了，再加上吴班的影响力，足以维持影响力。
城外军营，田信在营前河渠洗马，河渠边上有一片木栅栏围起的军市，随着他所部两千人入驻，城里商人、男女就来贸易。
带来的多是甜品、米酒、日用品，换取田信部曲的战场缴获。
田信还看到一些带着孩子来乞讨的女子，也没什么好干预的，经济早已崩塌，能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有趣的是还来了一位抱着小鼓的圆脸短须老头，在军市中拍打小鼓说唱，引发许多喝彩声，换取犒赏。
也有类似杂技的少年少女在角落里表演危险动作，也仅仅是为了换一些食物。
李衡抱着一瓮蜂蜜来到河渠边：“君侯，吃蜜否？”
他坐在河渠边的草甸上，一手拿着蒸饼，以后用匕首划开饼，往里涂抹金灿灿的蜂蜜。
田信洗了手，坐到李衡身边接过饼咬一口，远眺悠闲吃草的马群：“军市中可有争执？”
“女闾中倒有一些，不过也多能忍让。”
李衡自己也拿起一枚蒸饼享用，甘甜让他回味闭眼：“城中市正来访，希望能置换直百钱。下官没应允，也没说恶言，只说今日暂时休整，不会逗留多日。”
开设军市自然会影响城中的市肆，田信这里贵重金属太多，仅仅这一天的交易，就能影响江陵接下来最少半月的物价。
江陵还有物价，还具有都市的活力，如今比江陵更好一点的城市只有一座，邺城。
许都早已被搬空，长安、雒阳没有恢复，孙权的建业在火并江东世族后更像石头城，而非都市。
成都倒是稳定，都江堰灌溉千里沃野，物产丰饶，还有蜀锦作为纽带将经济盘活，唯一的缺点还是人口有些不足，蜀锦、粮食受管控，几乎是指向流动。
田信吃着饼：“嗯，明日四更向麦城开拔。江陵日益繁华是好事，却不适合屯军。”
随着荆南四郡重新统一，更多向往繁华的人口向江陵迁移，如今外城已有规划的聚落出现。
如果维持和平十年，江陵外城里也会聚满人烟，这本就是一座都市。
除了夏季略闷热外，冬季并不是非常冷，可能一场大雪落下，几天后自己就消解干净。
又有长江冲刷生活垃圾，周围土地肥沃，灌溉水源丰沛无比。
只要维持和平不受战争侵扰，这里将成为重要的赋税来源。
谁适合来守这个人口越来越多的江陵？
这本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情，可影响力越高，许多事情本不想发表意见，也会有人来咨询。
越是敏感、重要的人事变动，自己似乎也有了发言力，刘备、关羽做调整时，也会顾虑自己的感受。
反正自己认识的、交情好的人，没一个人适合接替马良。
那总得有接替者，马良去担任左护军，谁能守住日益富饶的江陵，还能廉洁不受侵染？
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难道是李严？
李严统兵犯下了极大的错误，可以将功赎罪，可错误就是错误，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让李严离开五军体系，带着部曲来当南郡郡守，似乎就成了一项相对符合各方面感情的变动。
自己救了李严的命，李严性格耿直不讲究情面，但肯定会给自己面子，对麦城的事情持宽容态度，对关羽一家也会格外关心。
而李严对其他人却不会这么好说话，起码糜芳吃过的闷亏，李严不可能吃第二次。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方面之事
次日辰时，田信部曲已然启程前往麦城。
马良误以为田信已走，按约定时间来城外新军营时这里田信还在等他，只是正与关兴一起早餐。
关兴戴着田信的金质貂蝉冠倒是面目堂堂，见马良乘驴车赶来，关兴收好貂蝉冠一本正经坐在侧旁。
“君侯何不在江陵多留几日？”
马良下车拱手走来：“良亦有许多疑惑之处欲请教君侯，既有学问也有政务、军事，非彻夜相谈不可。”
“马府君客气了，我思念亲党而已，再者逗留江陵也颇多不适。”
田信起身相迎，与马良一同落座，关兴也跟着起身，口呼季常先生。
待一齐落座，马良正襟危坐，却见田信递来一双筷子：“马府君尝一尝，此物利国利民。”
“哦？这是麦粉？”
“是麦粉，细细研磨用纱网滤选的精细麦粉，这种美食叫做饺子，蘸醋食用为妙。”
“饺子？”
马良夹一枚蒸饺，在新摆好的浅碟里沾了点醋，送入口中咀嚼，眼睛一亮脸上笑容自然许多。
听到马良的咀嚼声，田信就知道他吃了芹菜馅儿的，用手指在桌上写了饺子两个字：“用麦粉和面，面皮裹细碎肉菜封口而成。”
马良见桌上还有油炸的胡饼，拿起来一枚撕开，不想质地松软，轻易撕开可见到萱软、洁白的面团。
他食欲大开，撕一片送嘴里，这是田信和面时放了蜂蜜的油香饼，余温尚存，一口咬下蜂蜜微微甘甜，油脂芬芳，还有面皮油炸后的焦香，咀嚼后又有面粉固有的清甜。
“麦粉竟能有如此美妙吃法？”
“是，这是麦城今年新麦，也是近来才研磨、筛出面粉。”
田信口吻随意，没有发明、改进的喜悦：“军中一石米一百二十斤，舂稻谷后存留粳米约在六十斤。况且大军行进、征战，舂米多不易。若是运输粳米，又受不得潮湿、雨淋，不易保存。”
“君侯言下之意，可是麦粉易于储运？”
马良皱眉，这跟常识不符合，麦粉按理来说更怕潮湿、霉变。
“麦粉储运最难，若是制成这样的油饼则易储运。若是和面时多放盐水，那面饼更益气力，也耐储放。马府君即将升迁左护军，监护左军、南阳各军军屯，我希望马府君能劝勉各军多种植冬麦。”
田信说着去看关兴：“阿兴早早回程，别让饺子凉了。”
“是，兴告退。”
关兴对马良拱拱手，才翻身上马，领着两名护卫提着食盒离去。
马良这才看明白，不是关兴送早餐，而是田信这里做好早餐喊关兴来拿。
随着关兴离去，虞忠、李衡也牵来蒙多、白兔在一侧等候，田信也抓起一枚油香饼说：“据我观察，四斤油香饼可支撑甲兵一日消耗，若加上野菜、汤，三斤油香饼也可供应。明年我北伐关中，粮秣运输艰难，得此物相助，或可成就大功。”
他自己咬一口，咀嚼，吞咽：“马府君可还有别的疑问？”
马良低头看手里半块油饼：“君侯，胡麻油制取不易。”
胡麻就是芝麻，亩产量不仅低，而且成熟期有前有后，十分耗费人力。
“马府君，此事我已相告，能否做成就看马府君本事。”
田信起身，咬着饼翻身上马，安抚好动的蒙多，取下饼对起身面朝自己的马良说：“胡麻油制取容易，还是军粮运往前线营垒容易？此事知之者甚少，马府君推广冬麦、胡麻便好。北伐建功，自少不得马府君一份。”
马良要言语，田信却轻踹马腹，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抓饼奔驰在前走了，十余名健骑紧随离去。
见卷起烟尘，马良赶紧到小木桌上收拾存留的食盒，遮蔽灰尘。
做好这一切他手里拿小半个饼往嘴里送，再回头去看时，已看不到踪迹。
幕僚上前拱手：“府君，扈谷亭侯未免无礼。”
“无碍，田君侯性格率真而已，不应计较这等微末。”
马良说着自己挽起食盒，里面的油饼能吃三四天，先看看储放效果再说。
对于马良会不会尽心去做，田信并不在意，马良只是后备手段。
麦城、昭阳邑屯种由自己说了算，多种植冬麦、菜籽、芝麻又不算多大的事情。
再说刘备、关羽手下那么多人，许多事情真不需要自己亲自管。
蒙多一路快步轻驰追上行进大队，田信思索着明年的战事。
自己没必要操心东征战役的收尾工作，该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
也没必要操心马良具体怎么工作，能干好自己需要的事情，那就给马良面子，不然凭什么？
也没必要忧虑魏军对南阳发动的秋季攻势，如果事事都需要自己出面解决，那还要郡守、将军做什么？
刘备嘱咐的话很有道理，自己应该去抓方面之事，节点上的事情选对人手负责就行。
仗打到现在，不需要自己去发明什么器械，不然人力优势的魏国更占便宜；甚至水利、农耕器械也不要进行大范围的改进，不然占便宜的还是魏国。
戚继光不愧是武道宗师，发明的狼筅堪称武者断头机器。
如果自己哪天抽风把狼筅的概念、原型弄出来，那自己就真废了。
别说几百个，就几十个手持狼筅的精锐士兵足以解决自己。
不发明军用器械、不改进农业器械是底线，最好不要涉及。现在弄出一个油饼军粮，能打赢关中之战那就不亏。
关中没打下，魏国也开始大面积种植产油作物、麦子，那己方油饼军粮补给优势就没了，而魏军今后的补给优势会更大。
假如关中因别的因素没打下，那下一次攻打的难度会更高。期间自己再研究、改进什么东西，如果还不能奏效，那很可能会助长魏国的实力。
雪球不好滚，东征战役打残吴军，可刘备想要锻炼的中军、后军折损颇大，南阳兵也惨，荆南五溪蛮、荆北的荆蛮都受到战争打击，下回出兵的意愿肯定会下降。
五溪蛮是恐惧吴军的抽丁、奴役手段，才积极响应出兵。若是北伐中原、关中，这真的不关五溪蛮的事情，沙摩柯想打，部族首领不想打，那五溪蛮也无法参战。
梅敷战死，荆蛮元气大伤，能继续安抚荆蛮在平原屯垦、编户齐民就很不容易了。
所以明年北伐时，五溪蛮、荆蛮也就只能做一做后方的运输兵。
那么汉军在南阳能集结多少兵力？十万，还是十二万？
如果自己走武关道打关中，又能得到多少军队？
也不知道魏国有没有平定凉州之乱，若凉州之乱席卷壮大，那明年北伐又将多一股生力军。

第一百八十三章 铸币
麦城，漳水西岸河畔的田氏农庄。
漳水水流比沮水大很多，河边修渠引水，在渠上修建水磨坊，田信观察水磨坊构造，严钟引着几名伤残军吏、工匠随同。
田信真给不出什么改进意见，从他一手楷书就可看出这是个偏科的人。
“多制备水排，待开春时，就运往端水修筑磨坊以供军民使用。”
“只可磨制军粮，麦粉不宜在民间流通，起码三年内要控制，只能用于军粮。”
田信不忘嘱咐一句：“若有巧匠能改进磨坊构造，不妨举为吏目。各家少年有喜好技巧的，应大加栽培。工匠及其子弟若有空闲，也要教习《千字文》。今后朝廷北伐，处处都缺人才，能书千字文，自可充任吏目，今后郡县有望。”
严钟身边一名断手军吏笑问：“君侯，我等也能做的郡县之长？”
“如何做不得？”
田信抬起自己右手握拳，语气确凿：“但凡我治下，官吏能守法，敢执法，那就是好官吏。不拘手脚、面目残疾，或蛮夷、赘婿出身，皆可升任，我一视同仁。”
断手军吏当即单膝跪地：“愿为君侯效死！”
田信抬手止住其他人，将这位似乎姓周的军吏搀起，笑说：“周卿好好奉公，自有拨云现日时，向我下拜断无功勋可言。”
严钟几个人哄笑，又问：“君侯，江陵郡府若遣人来视察，如何应对？”
水磨坊不稀奇，稀奇的是里面的石磨。
“马府君升迁后，我会向新郡守移文相告。若还有官吏来探查，拒而不见即可。若是强闯，锁拿移交江陵郡府，就说彼辈刺探军情。”
检查完磨坊，田信又检查仓储。
面粉储存难度不小，所以生产效率并不高，磨坊现阶段主要是研磨各类豆粉。
几座全木悬空的仓库里，粗帛缝合的面粉袋子层次码放，一袋面粉六十汉斤，也就十五公斤，两手各提一袋装卸方便。
以辅军、民役的劳力，扁担挑运六十公斤不高不低。
还有独轮车、牛车、马车运输，就面粉热量来说，比黍米高很多。
仓库中有几只猫正睡午觉，田信见木地板、木墙牢固并无鼠洞，也无潮湿痕迹，也就放宽心。
在另一座仓库里他见到了米粉，米粉研磨的技术必麦粉简单许多。
随后又马不停蹄前往铁匠坊，这里正铸造金币，曹丕是个厚道人，为面子给了二百六十斤黄金，还都是上好的足金。
上一版金币是虎牙金币，正面是虎牙两字，背面是壹两。
这一版正面是‘大汉万岁’，背面依旧是壹两。
除了壹，其他都是简体字。
“君侯，已铸造三千三百余枚，每日可铸造二百上下，再有七日完工。”
严钟抓一把金币递来，田信随手掂了掂就抛入木箱子里，说：“这次东征大胜，再开模铸造八千枚纪念金币。稍后我送币面图纸，最好在九月前完工。”
“君侯，八千枚？这需要五百斤黄金，朝廷愿意拨发？”
“现在陛下只有黄金了，其中三千枚归我，另有五千枚由陛下颁赐有功将士。九月前，一定要造好这五千枚陛下所用的金币。我会从江陵搜寻金匠派来助工，金币品相要佳，份额不可短缺一丝一毫。”
田信细细嘱咐，严钟略有惊喜：“君侯，陛下有意使君侯为国家铸币？”
铸币很挣钱，现在就两个铸币中心，一个在成都，一个在犍为，都在益州，而荆州却无铸币中心。
导致各郡县市肆置换的铜器还要去益州铸造成直百五铢，或者铸造成其他器皿。
荆州设立新的官方铸币中心已势在必行，谁来负责？
严钟的惊喜并未持续多久，田信摇头：“我无意于此，铸币一事与各方纠缠过多，这非我愿。”
再勇猛的军官团队，如果跟铸币集团有了交集，并混合在一起，可能会有两种情况出现，这都是田信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说着抓一把金币在手里掂着：“严君，千百年后，你我所铸的金币被后人挖掘，自有人知晓你我及将士功勋，而当世其他诸人，除了寥寥手稿能流传于世外，还能剩下什么？”
“铸造铜币，以当下国力来说，肯定是劣币居多。旁人能做这事，我又何必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铸币工作本身就有些灰暗，管你什么人，只要负责这项工作，肯定会遭到诽议。
铜币是法定面值大于实际铜价，其中门道太多；铸造金币、银币就简单许多，没有那么多纠葛。
最初铸造的虎牙金币已经开始升值，其他军吏喜欢收集虎牙金币，因为这是武勇、功勋的象征；豪强、官员也喜欢收集虎牙金币，原因可能是田信的《防疫救护十二策》，让虎牙金币仿佛有了驱散疾病的效果，堪比开光。
让严钟惋惜的是虎牙金币的模具被田信烧了，没有存留。
不然凭借模具，养活一支工匠团队不存在问题。
视察完麦城各方面事务后田信才回到家中与族亲一起用饭，还未开席，马良就送来最新军情，是凉州方面的情报。
建安二十四年，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曲演等并举郡起兵，自号将军，相互攻击。
今年年初和鸾杀颜俊，武威颜秘又杀和鸾。金城郡守苏则率兵征讨曲演，曲演请降。
苏则因功拜为护羌校尉，爵关内侯。
曹丕篡汉后，曲演勾结张掖张进，酒泉黄华等再次起兵，又武威诸胡抄掠，武威太守毌丘兴告急于苏则。
魏将军郝昭、魏平屯守金城，受诏不得西渡参战。
苏则与郝昭等商议，认为今曲演等人起兵虽然形势强盛，却是刚融合在一起，未必能同心协力。所以应该迅猛出击，不能等到关中援军，不然那时候曲演等人磨合矛盾万众一心，那就很难迅速平定。
于是一起违诏发兵救援武威，叛胡皆降。
又与毌丘兴击张掖张进，曲演闻知，自率部曲三千步骑假意迎接苏则欲行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的戏码。
苏则也诱其相见，手段更高一筹，斩杀曲演后，曲氏部曲自散。
之后曹真所遣的费耀、张既、夏侯儒率援军抵达，与苏则一起围张进，破之，斩张进及其支党，余众皆降。
酒泉黄华见大势已去，放出扣押的人质乞降，河西遂平。
对此田信没什么感想，也没什么好惋惜的，事情已经发生，追悔无用。
就是不知前线刘备听闻后能不能释然，夹击关中最好的一次战机就这么消散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使者
昆阳，一场入秋小雨后，夏侯尚在营前跑马射箭，汗气蒸腾胸臆舒畅。
一壶箭射尽，他打马回帷幕，跳下马将战弓抛给夏侯霸，问司马懿：“真无更好人选？”
司马懿神情尴尬赔笑：“确实没有，陛下希望大将军能探清敌军虚实。”
去哪找一个合适又能出使刘备的重量级使者？
汉室老臣、家族被杀的人才断层，残存的老弱妇孺是又怕又恨；跟荆州世族关系亲密的人，又是曹丕清洗时的关注重点。
所以现在想找一个体面的使者……没有。
如果有，那也是不安定因素，鬼知道派到荆州见到刘备会说出什么话来。
世族、官员、名士中找不到合适的，那只好从宗室、近支亲党中寻找。
何晏勉强算，可妻子是曹操的女儿；秦朗的话……亲爹秦宜禄是被张飞杀的，估计秦朗走到博望会跟张苞先打起来。
算来算去，反倒是夏侯渊的几个儿子最方便，谁让张飞娶了他们的堂妹？
可问题来了，夏侯渊战死于汉中，夏侯兄弟几个谁能和颜悦色去荆州完成使命？
夏侯尚有些不满：“仲达，我欺田孝先一回，乃临阵权变，实属不得已。今若登门而去，再冒充仲权，就不怕敌国耻笑？”
“伯仁，此机会难得，正好一探荆州虚实。”
司马懿专程跑过来自然不是干巴巴传命令的，更是来相劝的：“仲权自幼长于中军，外人不知面貌。伯仁面貌虽为人所知，但知者甚少，如徐商等人多被闲置，余下降军也认不出伯仁。还请伯仁以国事为重，说不得也是一桩雅事。”
见夏侯尚静心聆听，司马懿又说：“于文则学习活人剑逗留至今，宜催促其早归。”
夏侯尚还是不为所动，司马懿更进一步：“前将军为伯仁前驱，可好？”
“这……仲达说笑了，某哪敢指挥晋阳侯？”
夏侯尚仰头看蔚蓝天空：“既是国家所需，尚当百死相报，何惜颜面乎？”
司马懿见了指着夏侯尚脸哈哈大笑，夏侯尚也是哈哈大笑：“即便仲达不劝，我也有心去荆州一探虚实。”
两人手把手返回一旁的帷幕，端起温酒满饮一杯，司马懿比夏侯尚要高半个脑袋，体格更雄壮，更像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
司马懿抬手揩去胡须上酒液，哈一口气笑说：“我也知伯仁心思，这才讨来差使来见伯仁。”
说着司马懿敛去笑容：“据江东通报，汉口之战时田孝先使用白烟侵攻我阵，阵前三军遇烟后当即阵列大乱，为其弓弩杀伤甚多，吏士因惊惧、伤亡而溃。吴军前阵也是如此，多因这白烟而溃。”
夏侯尚自满一杯握着沉吟，司马懿继续说：“我等推断田孝先大肆杀戮我军及吴军前阵兵，意在灭口，不使我军知晓白烟底细。此物一日查不明白，我军就应持续避战。否则决战失利，悔之晚矣。”
“白烟？”
夏侯尚饮酒，眯眼：“原来是这？此前也还奇怪汉军为何大肆杀戮，原来是为隐瞒白烟。如此机密，恐非一时三刻能查明。陛下是何说法？”
“陛下也知此事艰难，故委托伯仁亲至荆州一探究竟。伯仁无须涉险，能有所获最好，若无也无碍大局，自有专人侦查此事。”
司马懿说话间扭头看南面，一脸忧虑：“国事艰难，有劳伯仁了。”
夏侯尚肃容应诺，思考白烟的性质，难道汉军在南中、交州找到了奇异的毒草？
司马懿也在疑惑，白烟的事情查不明白，那就要避免跟汉军打决战。
从家传兵法和个人经验上来掰断，白烟应该是湿烟。
担心贸然放烟毒不到人，汉军才先布置疑兵放黑烟，就是为掩护白烟顺利释放。
所以白烟应该有一些缺点，但也不需要太过害怕，只要汉军在上风口时注意防范，湿巾捂脸，自能防烟。
司马懿心中思索，就听夏侯尚问：“仲达，朱建平可能与我同行？”
“伯仁是想？”
“借朱建平之嘴一用。”
夏侯尚眉目沉肃：“不论白烟毒性如何，我所虑者依旧是田孝先本人。负伤统兵，破魏吴联军十万于反掌，此人不除，国家难安。”
不提别的，就今年的即将发动的秋季攻势，魏军将校谁敢大跨步前进、穿插？
没几个人敢夸口，更别说亲自带兵深入敌后去搞破坏。
魏军有兵力优势、骑兵优势，但依旧没几个人敢去南阳搞破坏，这就是一场赌博，用命去堵功勋。
赏格足够，自然不缺勇士。
寒门军吏普遍勇敢，田信的出现，间接导致魏军中的寒门军吏迎来新的晋升机会。
这已引发夏侯尚、司马懿的警觉，必须重视。
张辽中规中矩布置撤退计划，王凌已经用他的命和一万三千将士的血证明了汉军的战斗力，战争烈度依然很强，军队折损依旧骇人。
特别是遇到田信这种喜欢冲阵斩将的敌人……一切勇力不够的将军，与田信对阵时都很被动。
按平黄巾以来的传统，将军普遍是战功熬出来的，四五十岁的将军依旧能打能拼。
可有那么一拨人由侍从近臣转任地方刺史，再兼任将军获取兵权，抢走了寒门军吏的晋升机会。
原本没什么，能压住敌人，也能压住内部寒门军吏。
可面对田信时，就压不住了，首先你挡不住田信的冲阵；其次底层寒门军吏不会出死力，打顺风仗可以，逆风仗没几个人会站出来拼命。
寒门军吏不拼命，这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可能形势再恶劣一点，会有军吏故意放水，让田信这样的敌将来斩己方的将军……世家子弟怎么了？总有死绝的一天。
张辽寒门、降将出身，竟然没有替王凌遮风挡雨，这本身就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张辽细心呵护王凌，让王凌站稳脚跟平稳过渡，王凌再回报张辽的子孙。
比如举个孝廉，来个孝廉入仕，张辽子孙能不能世历两千石，混成经学传家的世家就看张辽子孙会不会做人、懂规矩。
可张辽没有，作为寒门第一将军，张辽本身就是风向标。
他没有保护王凌，让军权平滑过渡到王凌手里，这本身就是一起很突兀的事情，容不得疏忽，必须重视。
如果除掉田信，打压汉军反攻势头，以张辽目前的年龄，说不好会低头，会把兵权平稳过渡、移交。
于禁废了，乐进病故，文聘归汉，臧霸也顺服朝廷指挥，军中寒门军吏领袖只剩下张辽，张辽能影响的不限于身边，他能影响太多的人。
张辽不服，世家就别想平稳接掌兵权。
倒是另一个豪强、降将出身的张郃乖巧知权变，脾气比张辽好太多，在西线战场就跟郭淮搭档的很好。
可惜张郃是个有名的败仗将军，有些扶不起来。
对了，郭淮是王凌的妹夫。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家事
军事上的胜利，可以压制、消融内部太多的矛盾、隐患。
东征战役未能尽全功，却阵斩三万，迫使吴军溺亡数万，这已经是开国前后以来能比拟襄樊、麦城的大胜。
汉军主力就集结在那里，外部魏军尚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内部的投机分子。
最不稳的是南中地区，其次是益州豪强；可现在战争发生在荆州，益州支出的只有粮食、盐铁、蜀锦、布帛而已，一切都在容忍范围内。
军事胜利掩盖下，刘备遇刺有惊无险这种事情的影响力已淡化了许多。
就在这种相对和平环境下诸葛亮、刘禅准备万全后，在益州豪强殷切盼望、热情欢送下启程，乘船前往江陵。
顺流至江陵，也就三千里水路而已。
田信却得到刘备发来的新诏书，让征北军在昭阳封邑内修筑新城。
马超挡住魏军秋季攻势不难，如果马超挡不住，那就是爆发决战的征兆。
所以征北军军事压力不高，目前除了继续疏浚开渠，引水浸泡荒地为明年开荒做准备外，就没有其他的任务，显得安逸。
征北军是安逸的，驻守襄阳的龙骧军也是安逸的。
刘备就下令修筑新城，拆除汉水北岸邓塞周围百里范围年内的小城，修筑一座北岸新城，跟南岸襄阳互为犄角。
这座城在淯水河口以西，地处昭阳封邑内，城的主人自然是关姬、田信。
大概能理解刘备的用意，这既是对关姬的爱护，也是北伐失利后，希望田信、关平能守住襄阳一线。
一场刺杀，已让刘备的锐气减少了许多，目光转移到未来，不得不做一些布置。
田信在家中商议，自己养伤无法离开麦城，家里要派一个人去主持筑城工作。有庞林、关平协助，不需要处理什么事情，得要去一个有头有脸的近亲人物充当代表。
祖父田维抱着橘色大猫，脸色红润：“阿信，季衡可行？”
田信愣了愣才想起这个季衡是谁，是自己姑表兄弟，被迁移到河北编为士户，宛口决战时被俘。为保护河北的姑姑一家，田信只是将他转移到麦城闲居，不做任用。
这人姓杨，叫杨平字季衡，跟弘农杨氏没关系。
伯父田睿一身黑色吏服，乌纱进贤冠摆在一旁连连摇头：“父亲，季衡虽孝顺，但不可任事。若是阿纪离不开，那孩儿辞官，前往昭阳邑。”
田维望过去，想看看田纪怎么想，田纪皱眉：“孙儿在外也听乡党谈起季衡，说他有两张脸，人前一张人后一张，与门风不符。”
田维老脸一红，怒冲冲去看另一个族孙田允，田允比田纪还要大三岁，目前担任麦城书吏。
田允性格温吞，说话迟缓：“为杨家宗族安危虑，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为好。”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孙辈，只是如今都坐在末尾，大的只有十三，最小的八岁，都只带了耳朵进来。
田维又说：“阿信，若是让季衡以田氏子出行，可行？”
田信见真没人喜欢杨平，就直接摇头：“朝廷的恩泽、宠眷用一分就少一分。孙儿的功勋是用血换来的，这回东征大胜，陛下不便升赏太多。据陛下左右亲近暗示，或许会赐亭侯二人，食邑各百户。”
百户食邑的亭侯，算是最低级的侯爵。
可整个汉军序列，又有多少侯爵？
也就三十多人罢了，其中三分之二是养老的荣誉性质为主，爵位真的很宝贵。
现在没有关内侯、名号侯、亭侯、都亭侯那么多详细分类，就三种级别，亭侯、乡侯，县侯。
亭侯食邑上限五百户，乡侯上限两千户，县侯看具体。
百户食邑不算什么，关键是侯爵稀少，得到一个亭侯爵位，那入仕自然是贵族的入仕渠道。
这下田维不提杨平的事情，只是略委屈说：“阿期几个在外求学，阿信、阿纪又统兵征战，也就季衡体贴能与我说话作伴。”
吃饱了，开始有了精神追求。
田信一点都不意外，老爷子是见过雒阳盛世的人，会玩的花样多了去。
如果安排两个正值妙龄的妾室来照料起居，过几年多出一些小叔父、小姑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田维想就此揭过换个话题，不想田允闷闷说：“季衡既然孝顺，就更该留在家中照料。若求来一官半职，反倒会让叔祖无人陪伴。”
这下田维老脸更红了，田信忍不住咧嘴哼笑，惹来老头子瞪眼，这才敛笑说：“七兄与我在外征战，封侯只在早晚。陛下恩赐亭侯尊位，不若就让予伯父、三兄。”
田维看看外围坐着的三名小孙儿，又看看刚气了自己的田允，皱眉：“恐会让人笑我家中尊卑无序。”
田睿也开口：“阿信，爵位不比其他。舍近亲而举远亲，与礼不合。”
“伯父，依《麦城户律》我族中已然析分户口，俱是田氏宗亲，何必分远亲、近亲？再远，亦在三服之内，再近，又皆非我血亲兄弟。比较远近，才会惹人笑话。”
田信说着轻哼：“真要遵从礼法的话，我应过继七兄一子到我兄膝下。这样一来两尊亭侯就没了，陛下会赐千户侯给我兄嗣子。”
田纪已有两个孩子，王直阵亡后，田纪妻子又主动把王直有孕的妻子养在家中，现在田纪还多了一个养子，可能还会多一个侧室。
乱世之中，田纪已尽到了对袍泽兄弟最大的情谊。
今后把王直的遗腹子养大，帮他成家立业，也就对得起一切了。
田信亡兄名亮，最合适的过继人选是田信的儿子，可牵扯的方面太多，不仅要看关姬的态度，还要看关羽、刘备两家的态度。
最重要的是跟礼法冲突，哪有公主之子，过继别脉的？
那为了让亡兄能有血食，能有祭祀，田信纳侧室就是必然之事，这关系个人品德形象，关系田信对父兄的尊崇。
关姬的儿子不能出继，这是皇室体面、朝廷威仪所在；亡兄又需要继嗣，这是田信个人的体面。
唯一能圆满解决问题的办法就一个，再立一个侧室，将庶子过继到亡兄名下。
所以现在田信也就开口吓唬一下老头子，不然逼急了什么都没有。
再和睦的宗族，面对亭侯爵位没当场大喊大叫已经真的很谦逊、平和了。
不想这时候田允又温吞开口：“阿信，此爵我受之有愧，理应留下给阿亮嗣子。关系阿信颜面，我系远亲，实不该让阿信引人诽议。”
田纪也补一刀：“叔祖，亭侯虚名而已，两虚名亭侯二百户食邑，怎及千户食邑丰厚？孙儿为长远计较，也免得外人笑我家中礼法混淆，理应辞让，今后择阿信一子过继阿亮膝下时再受领千户食邑。”
他补刀不意外，田信意外看一眼做事、说话始终慢一拍的田允，田允只是对他讪讪回笑，田信也回了个笑容。
老爷子脸色涨得更红了，田睿认真考虑后说：“此言有理，不该使人诽议阿信。”

第一百八十六章 周魴
魏军肯定要打南阳秋季攻势，以逐步建立军事信心以及尽可能削弱明年汉军北伐时的攻击力度。
汉军东征战役收尾时，魏军也进行各方面调整。
总的来说河西豪强举兵作乱时，汉军张飞、魏延没有出兵，让魏国西部战场松了一口气。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争，河西之战中起到决定作用的金城郡守、护羌校尉苏则被征入朝中担任侍中，随驾左右以备咨询。
原侍中、兼河东郡守、丰乐亭侯杜畿升迁为司隶校尉，杜畿担任河东郡守许多年，常年政绩为天下郡国最优。
以杜畿入驻雒阳，恢复雒阳的民力，将这里作为抗击汉军的大本营。
雒阳有八关险固，比无险可守的许都强太多。最起码决战失利，还有个卷铺盖后撤的时间。
原督粮御史、武平亭侯杜袭征为尚书，以便选用更加适应战争的人才。
原督军司马懿转为御史中丞，协助司空王朗管理御史台纠察事务。
曹丕又将刚放出去的东中郎将蒋济召回，担任散骑常侍，与董昭、侍中苏则、侍中傅巽一起组成咨询团队。
军事方面也进行大范围的更改，以曹植督青徐二州军事，继续整饬青徐二州的地方兵，以消除臧霸、牵招的影响。
青徐二州的军队以裁撤为主，需要更大力度的军屯，好为中原战场提供物资支持。
青徐战场不打仗，那军队就无法扩编、动员，曹植手里的军队始终会保持在一个能警惕江东袭击的安全线。
以曹彰为长安都督，曹彰头顶上有雍凉都督曹真压着，反而最不需要担心。
曹彰总不可能打破陈仓，迎接汉军入关中吧？
曹真驻留陈仓，曹彰在长安，还有宿将张郃、费耀、戴凌协力，守卫关陇不难。
中原战场则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动，按着九品官制，中原战场最高级军职是大将军曹仁，其次是二品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这次改变，则彻底削弱了曹仁的兵权，强化了夏侯尚、曹休。
首先前将军张辽由陈郡驻地改为义阳郡，义阳郡依托义阳县而建，吞并江夏北部、汝南西部，纯粹是为了给夏侯尚屯兵，让夏侯尚这个荆州牧有些权威。
如果考究籍贯，那么现在魏延、吕蒙就成了老乡，都是义阳郡人，但吕蒙是义阳郡富陂县人。
义阳郡是战区，由夏侯尚、张辽军屯。
曹休驻地转移到芍陂，依托芍陂的庞大水利工程执行军屯，摆明了就是不给孙权，真想要就带兵来取。
芍陂实在是太重要，十万人军屯，几乎不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去修缮、维护水利工程，绝大部分人力都可以投放到生产、训练。这样一个风水宝地，远比合肥一座城池重要的多。
魏军暂时无力开发，但也不能交给孙权，否则吴军在芍陂周围积蓄数百万石军粮……不管吴军是什么想法，反正曹丕会睡不着觉。
不敢想象，如果吴军屯种数百万石军粮落入汉军手里，那简直是噩梦。
曹仁再削弱，手里依旧有一支万余人的战略游兵，随时可以从许都调动，支援中原或东南战场。
而曹丕及许都官吏、中军、禁军，会从许都陆续迁徙到雒阳。
许都早就空了，现在完全就是一座大军营；而雒阳正处于复兴阶段，远比许都繁华。
迁移雒阳，是曹丕、公卿百官、全军吏士的一致心声。
各有各的想法，总之许都现在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镇南将军曹休也是二品，前往芍陂军屯时，曹丕还给曹休配了臧霸所部万余人。
至于臧霸二品镇东将军为什么要听同级别的曹休节制，曹魏特色使然。
配属了臧霸所部强兵，曹休从舞阳撤兵时依旧闷闷不乐。
他是宗室，麾下除了本部兵外，其他军队都是临时调配来的中军、外军，所以曹休要迁移的军队只有本部四千余人。
李绪、周魴等将校前来送行，曹休遗憾不已：“可恨不能与田孝先一决生死。”
李绪规劝：“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江东丧败以来仰我鼻息而存，东南安稳。想来明年，朝廷自会征发君侯助战中原。”
周魴另有看法，则说：“我以为不然，江东孙权以奋父兄余烈为己任。今虽大败而归，想来必励精图治秣兵历马以期复仇。而刘备年老丧期已近，刘备之后，当政者或许会勾连孙权，协力进犯。我以为君侯驻屯芍陂，万不可轻敌大意。”
曹休听闻面目有振奋之色，不想周魴后退两三步，拿出一把王麻子款式剪刀看着曹休：“君侯，某与孙氏存有宗族覆亡大仇。某愿随君侯赴任芍陂，与吴军对峙于淮南之地，以寻报仇机会。”
说罢就当众剪头发，剪刀喀嚓喀嚓，周魴泪水浸湿眼眶，剪了个奇怪发型，哽咽说：“我勇烈不及田孝先，但一腔复仇之意决然不弱多少。恳请君侯收留，某愿效犬马之劳。”
周围人人惊奇，曹休赶紧上前搀起将要跪拜的周魴，用一种欣赏、钦慕眼神细细打量：“我得子鱼相助，何忧江东鼠辈？”
周魴泪眼哽咽，还是强行单膝跪下：“某之余生，就托付于君侯！”
另一边张辽也从武阳关退军，向义阳郡行进，他也只率本部、乐綝、张虎一共三支军队七千余人抵达义阳郡，其他军队要么驻守武阳关，要么开赴芍陂听从曹休节制。
张辽来昆阳大营拜见夏侯尚，以明确彼此隶属关系时，却找不到夏侯尚。
准确来说他只找到了保管夏侯尚大印的夏侯霸，以及夏侯尚的护军贾逵。
贾逵虽然有拥立之功，可担任中原军团的护军依旧有些单薄，原本预定的护军人选是薛悌。
薛悌虽老，可是曹操的东郡老人，资历跟程昱是一个级别的。兖州之乱时，薛悌的功勋跟程昱类似，战后立马升任郡守。
后来的战功资历也是很深厚的，结果寒门出身信奉杂家学派的薛悌战死在汉口，导致贾逵的任用发生偏移。
贾逵原本是要派到曹休那里充当护军，现在只能调到夏侯尚这里以豫州刺史充任护军。
河东贾氏是郡望世家，贾逵少年时孤儿家贫，去姐夫河东柳氏家中过夜，走的时候把姐夫的好裤子穿走了……
早年贾逵、杨修、王凌三人相互友善，是支持曹植的，曹植的妻子崔氏，及崔琰、杨修先后被杀后，贾逵、王凌就不再支持曹植，转身支持曹丕。
现在局势稳定后，曹丕转手就把曹彰、曹植放出来坐镇一方，让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很难受，让司马懿、陈群这帮人也难受，最难受的还是贾逵、王凌这样经历相对出奇的人。
夏侯尚现在正做的事情，张辽无话可说，有些想不明白新一代领军人物的清奇思路。
这肯定是曹丕授意的，不然夏侯尚怎么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丞相司马
八月初二日，到了汉水流域秋汛之际，南阳兵各部乘船撤归，增固南阳战场。
江陵城中秋雨泛滥如若瓢泼，不出田信预料，新的南郡郡守李严前来上任。
不是田信能掐会算，而是资历、地位到了后，眼界里合适的人选就那么几个。
马良、李严验收府库核对账册后，算是交接完毕。
忙完这一切已到日暮时，雨势稍稍减小，李严在陌生的郡守府里散步，好熟悉这里。
儿子李丰随同散步，李严脸色沉肃：“诸人多劝我明日应拜谒关侯府邸，并遣人前往麦城递送拜帖。关侯府邸多女眷，我以为贸然登拜有所不妥。而麦城遥远，我实有心探望君侯伤势，又恐流言中伤、诋毁。”
李丰轻笑：“父亲是担忧君侯闭门不见？”
“呵呵。”
李严回了个笑声，田信途径江陵时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东征前线，吴懿劳师动众来迎接，田信见都没见；马良摆谱约定次日再见，结果马良差点没见到。
吴懿的脸面是丢尽了，只要吴懿还想要脸，今后会跟田信离的越来越远。
汉口决战后田信返回后方养伤，军功审计、申报，缴获物资分配等事都交给了李严负责。
李严也有些摸不准，不知道自己把事情做的好不好，反正有一点是公认的，他自己也认，他的这条命是田信拉回来的。
汉口决战最重要的东西就三样，一个是敌军首级，一个是缴获的战马，一个是缴获的铠甲器械。
敌军首级好分配，总斩获可以算在刘备头上，这是皇帝亲征，选人用将的是刘备，总战绩挂在刘备头上没问题。
汉口决战跟南岸夏口决战、江面水战也能合在一起计算，那两岸总指挥就是大将军关羽，汉口决战的斩获算在关羽头上也是合适的。
田信作为汉口战场的指挥、主将，拿到这笔斩获功勋也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战役斩获功勋没人能抹除，李严也管不到这个层面的事情。
他能管理的是中低级军吏的战功审核，和缴获物资的分配。
羽林骑士、荡寇骑士损失的战马补充后，多出的都给了田信，众人对此没有异议。
唯一有争执的是缴获的铠甲，征北军扩编后就缺乏铁甲，可前线汉军遗弃了许多铁甲急需要补充。
缴获的铠甲勉强也就够前线汉军重新完成武装，没有盈余的，所以田信没得到新的铠甲份额。
其中关键点在于南阳兵的铠甲补充，南阳兵是出了名的穷。
郡尉邓辅五千人所部只有十分之一的铁甲，其他田豫、文聘两军麾下都是豪强部曲拼凑而成，为了从南岸快速撤离，他们遗弃了全部的铠甲。
而李严、黄忠残部也遗弃了许多铠甲，缴获的铠甲究竟是给征北军留一份，还是补充给南阳各军？
当时李严一冲动划出来补充给南阳各军，南阳各军毕竟要快速撤归参加防守战役，急缺铠甲。
这是一种合乎时宜的分配方式，本以为可以理直气壮去跟田信解释，可距离江陵越近，李严难免心虚。
谁让自己是南阳人？去解释这个问题，先天就有些立不住根脚，有扶持乡党、拉拢人心的嫌疑。
铠甲分配给南阳各军，哪怕这种行为再合乎时宜，也违背了军中能者多得的惯例、原则。
刘备不干预这件事情，关羽也没有干预，李严独自承担下一切责任，才有了现在的犹豫不决。
如果田信不给面子，那自己军中威望会遭受严重打击，南阳各军拿了自己分配的铠甲不假，可这些人谁能拉自己一把？
谁让自己违背了军中原则，拿征北军的份额去做好事？
军中是讲道理的地方，也不能讲道理。
比如现在，南阳各军拿了李严给的铠甲，他们却很难记李严的好，因为这是违反原则的事情。
可李严做错了？
没有，整个荆州没有铠甲储备，南阳各军撤归南阳参战，必须重新武装。
那解决的办法、源头在哪里？
在田信，田信认可李严的操作，那大家都好，南阳军会感谢李严，感谢田信。
可世上哪有如此完美的事情？
田信若是认可，岂不是等于告诉大家，在符合大义、大局的情况下，别人可以替田信做主，让田信吃亏？
这又回到最初的节点，说简单了，就是田信给不给李严面子的事情。
李严心虚，不觉得自己有这个面子。
可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又必须要拜访田信，要自己把脸送上门去，交给田信来处置。
李严思绪变化颇快，一会儿是想去又不敢去，一会儿又是敢去又不想去。
李丰也衡量这个问题许久，给出自己看法：“父亲，拜访君侯乃是公务。再者，孩儿听说君侯重人而轻物，推崇物尽其用。父亲细心解释，以君侯之贤明，自能体谅父亲。”
“唉……也只好如此了。”
李严长吁短叹，为拜见田信而忧虑，李丰也只能安抚。
这时候亲信来报：“明公，南阳陈孝起奉丞相之命前来。”
“现在何处？”
李严整理仪容询问，陈震是南阳人，印象中在当汶山郡守，怎么被征入丞相府，成了诸葛亮的属官？
不多时，李严在会客厅与陈震相见，陈震一脸的为难：“我有一事非正方不可解。”
李严陪笑也好奇：“究竟何事令孝起兄如此失态？”
“与扈谷亭侯有关。”
陈震协同李严落座，本就有交情，同席而坐，眉目愁苦说：“丞相出成都时，遣我先来荆州。意在沟通大将军，想征扈谷亭侯为丞相府司马。”
李严顿时眉开眼笑：“恐怕孝起兄要空手而归了。”
“唉，正是如此，有负丞相所托。”
陈震说着对东边刘备所在拱拱手：“陛下东征以来大破魏吴联军，歼其五六万之众。其中扈谷亭侯出力甚多，我也以为丞相之举不妥。只是令出成都时，还不知东征之捷。此事流传出来必惹人说笑，还请正方代我向扈谷亭侯解释，以周璇此事。”
诸葛亮征田信为丞相府司马，这个司马可不是普通的军司马，是替诸葛亮典选军吏、训练军队的实际负责人。
整个丞相府内，论地位能与司马并列的只有一个丞相府长史，还有一个负责纠察风纪的丞相府司直偶尔能管一下司马的考勤、仪容、廉洁，最后就剩头顶的诸葛亮一个负责人。
这个职位很重要，手握实权。
加上与关羽的关系，如果落实下去，今后全军中低级军吏的升迁，最终签字的人会是田信。
可现在的田信已拿下汉口稀世大捷，再做丞相府的司马，就有些恐怖了。
陈震觉得不妥，可公文已经发下，经手多道环节，早晚会暴露。
如果他抗令、懈怠，轻慢丞相令文本身就有罪，还得罪了田信。
那么该怎么办？
马良已经证明田信不会卖荆州士人面子，只好来找李严。

第一百八十八章 橘林馆
麦城也笼罩在雨云之下，田信在城外漳水河畔别馆暂居。
别馆面朝漳水，背依二十亩橘林，只有一道篱笆围着，院内空阔，有木制长屋一座，马厩一座，圈舍两排，后院是菜园，边角有茅厕。
李严、陈震过漳水木桥时遥遥可见军营，途径军营时见到营外马厩里正喂马、检查马蹄的军吏。
马群放牧时自然不怕雨雪天气，可南方的雨水连绵，对牛马羊不太友好。
绕过军营、橘林，来到别馆可见馆前立有木亭，亭内有甲士值守，这里虞忠出迎施礼：“李府君别来无恙？”
“哈哈，皆好，君侯如何了？”
“君侯伤愈喜人，昨日陛下才遣几位侍郎来慰问。”
在这里李严、陈震下马，都穿戴斗笠蓑衣，接住虞忠递来的伞，这是骨架撑圆无法合拢的伞，里外各裱裹一层帛，外层还涂一层漆，所以手感有些沉重。
从木亭到田信别馆的路上铺着青砖路，路两边有排水渠，雨后的道路十分洁净。
“咦？”
李严的军事触觉敏锐，看着小雨浸湿青黑色整齐的青砖小径不由皱眉沉思。
烧制青砖没有技术难度，无非是烧制瓦当的技艺。
烧制不存在技术障碍，唯一的问题是人力。
乱世之中人力最应该做的事情就三件，耕种、繁衍、战争。烧制青砖，怎么看都有些不务正业的味道。
李严有所疑惑，直问：“世方，麦城劳力有所盈余？”
“某不知。”
虞忠顺着李严目光看一眼地上青砖小径，一笑说：“这些青砖是荆蛮聚落烧制的，君侯与公主殿下遣人制造织机，各处邑落、村庄不分汉夷皆有一部。公主遣人在此修造橘林馆时，麦城百姓背负许多砖瓦来此助工。”
他展臂指着二里外的军营轮廓：“听人说当时砖瓦堆积如山，多数用在营垒修筑。”
李严缓缓点头面露向往之色，展臂介绍陈震，陈震与虞忠见礼后，询问：“某不解，为何在营垒边修造别馆？”
虞忠笑着回答：“孝起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君侯喜好听营中士伍操训呼喊声音，也爱听号角鼓音。公主殿下有感于此，这才修别馆于河畔、林间、军营之间。”
难道要说公主殿下也喜欢打仗？
李严、陈震各有所思，与虞忠来到橘林馆。
豆角爬满篱笆，一侧马厩里是鼎鼎有名的龙驹蒙多，和白兔，另一侧圈舍里似乎有许多大猫。
李严行走时多看了几眼，才看清里面是人膝盖高的虎，足有十四五只，除了三只好动小虎相互扑打、追咬外，余下都在圈舍内呼呼大睡。
长屋宽四间，长十二间，里面两侧有小隔间，许多工匠正雕刻木板，李严、陈震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往里面走。
里面田信正把弄一套伞骨，可以收拢的伞骨反复张合，才递给身边的李衡：“可以裱糊，多造一些，不要影响寻常绢伞。”
“是。”
李衡双手捧着伞骨离去，田信这才起身抖干净身上木屑，加快步伐上前搀起欲行礼的李严：“李府君莫多礼，孝起先生风采更胜当日！”
“有劳君侯牵挂，仆正好恭贺君侯大破敌虏，名震天下。”
陈震拱手施礼，也就襄樊之战时有一面之缘，当时陈震奉命搜寻仙人李意的踪迹，加上田信的四龙图，也仅仅是一面之缘，没有多加在意。
“将士同心戮力而已，非我一人之功，实不必再赞。”
田信一身素色细麻短衣，从腰间取出细绢折扇递向李严说：“领军杀戮为求活而已，我平生所爱是耕耘、创造，非是杀戮。李府君，此我空闲时所作，还望不要嫌弃。”
李严轻轻抹开折扇，见扇面上两只扑咬的憨态小胖虎，细细打量：“岂敢，当时只是感叹，不想君侯却记在心里。严……着实喜悦。”
这时候虞忠也取来一柄折扇，田信接住双手递给陈震：“近来养病不好操练武艺，闲暇无事就多做了一些，还望能合先生心意。”
“不敢不敢，君侯所制折扇千金不易，倒是仆有些汗颜，贪了便宜。”
陈震也神情激动抹开折扇，可见扇面是青松、红日、祥云及一对振翅飞翔的仙鹤，自是喜悦非常。
田信引二人到长屋尽头的茶室，这里有门窗通向后院，光线充足。
虞忠烹煮热水，田信则细细品鉴李严、陈震带来的礼物，不出意外都是兵器。
李严所献一对宝剑，田信肃容观摩，两口剑款式跟白虹剑、流星剑一模一样，剑铭紫电、青冥，也是孙权六口宝剑之二。
田信收剑入鞘，皱眉：“奇怪，自白虹剑在手中扬名以来，孙权视余下诸剑为稀世珍宝，怎会流落战场？”
“君侯有所不知，孙权为测试诸剑，六剑之百里剑已然断裂。孙权便将紫电、青冥二剑分赐朱然、韩当，战后为我军所得。此物理应是君侯所有，陛下才使严保管，好寻机送至君侯手中。”
孙权有大名鼎鼎的六口宝剑，一剑劈斩桌案什么的如同砍瓜切菜，就连石头也能一剑劈裂。
现在白虹剑、青冥剑、紫电剑在自己手里，流星剑在马超手里，百里剑断裂，那孙权现在随身佩戴的应该是……辟邪剑？
六口剑，其实是三对剑。
田信起身来到武器架前，从紫铜剑匣里抽出两口七十二炼军中战剑，如今品质强化已是稀世宝剑，又将紫电、青冥二剑送入紫铜剑匣。
两口战剑装入李严带来的剑鞘，随意立在墙边，引得李严多看了几眼。
随后田信抽出陈震所献的宝剑，这剑一出鞘就可见工艺卓群，绝对出自名家之手。
见田信面有异色，陈震得意轻笑：“君侯，此灵帝昔年所造四口中兴剑之一。有民献于丞相，丞相难辨真假，故赠予君侯。”
“中兴剑，我如何能承担的起？”
田信归剑入鞘绷簧一声脆响，双手捧着递还陈震：“唯有丞相、大将军可佩此剑，我才器不足还需雕琢。”
“君侯过谦了，此丞相细细嘱咐，说当世唯有君侯能负此剑。”
陈震神情郑重，从袖中取出帛书递来：“此丞相手书。”
田信将中兴剑递到虞忠手里，接住诸葛亮的手书，文风质朴，还用了标点符号，一些文字采用田信顺眼的简体字：“卿受业于博士，敏于军事，深解兵意；忠勤时事，思虑精密，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实系关陇上士。能承负中兴者，非卿不可。”
田信眨眨眼，这是要承认自己的地位，立自己为下一轮辅政领袖？
永南是李邵，听说是一位贤良、温和、才器不在马良之下的益州青年。
可自己的年龄能压住马良、蒋琬、黄权这些人？
也对，如果有关羽、自己统管军事，诸葛亮好生休养，兴许能活到八十八。
这时候陈震又拿出一卷帛书说：“丞相器重君侯，欲请君侯兼任相府司马一职。”
田信深吸一口气，略作考虑：“此事颇大，可容我思量几日？”
陈震微微愕然，李严也感惊奇，难道真想当相府的司马？
不过也对，相府、将府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桥梁，田信不做这个桥梁，就要另找一人来做桥梁。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小之分
夜间雨势渐急，哗啦啦冲刷着屋顶。
小隔间里陈震披着锦袍盘坐在油灯前，手里捧着一卷帛书细细研读，正是雕版印刷的《千字文》。
最让他惊骇的还不是雕版印刷，而是后院茅厕里的草纸。
田信竟然召集工匠恢复造纸产业，现在的草纸粗劣难用，但也能用来练字。
文字是神圣的，文字载体也是神圣的。
宁肯烧了练字的草纸，也不能……用在茅厕里吧？
洁白、坚韧的左伯纸是田信造纸的目标，垄断造纸，再垄断雕版印刷，陈震已无法深想。
心中又有些后悔，关姬性格要强类似关羽不算秘密，年龄又大，所以很多人是反对关姬当刘禅皇后的，就因关姬有吕后之风。
可田信征战在外，关姬没出过江陵，就帮田信收拢麦城汉夷百姓之心。
以官坊大量制造织机，几乎无成本质押给村落汉夷百姓，成为这些百姓的村落公共财产。
这怎么说呢，又有多少郡守敢这么干？
人力是宝贵的财富，人力是原始的生产力；机器是相对高级、优秀的生产力，乱世以来多垄断在豪强、寒门之家。
普通百姓生活不容易，哪里敢奢望织机？
士族再落魄也能东山再起，就在于知道机器的意义，再穷的士族家庭也会置办织机，升华劳动力。
这个道理田信肯定明白，关姬也明白，却毫不犹豫做了，让麦城的汉夷百姓受益长远。
有好就有坏，坏的是周围豪强的产业，他们无法用布帛换取原材料，也无法用布帛来放高利贷。
而且荆南的百姓可能也会跟着麦城受益，让豪强最常见、最有效的盘剥方式失效。
现在施行的是户调，调布帛为租税；官吏督促的急一些，百姓只能用丝麻原料换取豪强、商人手里的成品，用成品来缴纳税租；又或者赊欠，变成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沦为部曲。
关姬做出的努力不显山不漏水，却极大的助长了田信的影响力。
或许此刻田信振臂一呼，麦城一万七千户汉夷百姓能聚集两万军队。
田信又与工匠同檐而居，食则同桌，一起研究工匠技艺。
麦城紧邻江陵，不管折扇、绢伞、织机售卖都能为麦城带来财富；现在田信还恢复造纸，等纸张技艺提升，纸张大行于世时，又能带来丰厚的收益。
不需要去动什么歪脑筋，田信的影响力、财富会相辅相成越聚越多，或许富可敌国不在话下。
几乎无法复制，也无法用正常手段打断田信的这种经济扩张步伐，或许这是一种比当今豪强、世族庄园经济更强大的经济体系。
陈震有些想不明白，但能感受到麦城的生产潜力，也能感受到麦城军民的生产热情。
不需要田信发明什么，只需要提供一个相对优渥的环境，麦城的工匠、百姓自能依靠江陵迅速积累起财富优势、技术优势。
杜绝豪强赚取中间差价即可，豪强不乐意，打得过田信？
这样的扈谷亭侯，会屈尊兼任丞相府司马？
这个司马职权很小，范围仅限于益州各郡的军吏选练，和益州郡兵的都选、编训。
同时益州各郡的军吏选拔又绕不开司隶校尉张飞这尊大神，还有卫将军赵云这座大山。
如果让其他人来做相府司马，那就是普通的司马，本身职权不重。一些中级军吏的升迁做不了主，需要移交大将军府稽核、批准。
若是田信来做这个司马，田信签发的命令，自能在大将军府顺利通过。
还有关姬，田信已经很难缠了，再加上一个敢做实事闲不下来的关姬，需要多少人才能压住这对夫妻？
陈震深深忧虑，又想着荆益二州的少年俊杰，不由想到了今日见到的虞忠。
自己经过巴郡时，虞忠的名声都已传到那里，到年底虞忠才十七，比田信小一岁。
不由想到了鹿门山，想到了诸葛亮、庞统等人，不由感叹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尽头的寝室里，田信盘坐在门前看着幽黑雨幕，隐约可以听到几十米外汹涌的漳水奔流之声。
丞相府司马，这是诸葛亮自己的主意，还是诸葛亮在刘备、关羽默许之下的举动？
不能这么想，不能从诸葛亮的角度来考虑，要想明白关羽的想法。
也不对，这得看刘备，刘备允许诸葛亮征自己兼任司马，那关羽不高兴也会默认，接受既定事实。
诸葛亮、刘备之间有默契，刘备、关羽之间有默契，诸葛亮、关羽之间也有默契，这三组默契有共同性，也有不同的差异。
如果自己接受，那么就得排队，听从诸葛亮的领导。
自己不接受，那就是要接替、竞争大将军的位置。
大将军位置不好竞争，但也有个类似职务适合目前的形势……大司马。
总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田信伸手从一旁篮子里取一枚小青桔，在手里捏了捏，放嘴里咬破，提神。
“喵喵。”
角落里杂色狸猫伸了个懒腰，田信吐掉十几个核，望着门外雨幕继续思考，湿冷水汽迎面而来。
一个是触手可及的丞相府司马，这是个小司马，接受会形成密切的领导、被领导关系。
如果关羽不在了，自己可能会成为京官，会丧失征北军的指挥权，征北军可能会分解，打散融入五军体系。
以自己的情商，跟在诸葛亮身边，那每天想什么，都可能被看穿。
这不是夸张，必须对诸葛亮保持足够的敬畏。
就像敌人敬畏自己一样，名声到了一定程度本就是利器。
别人眼中的诸葛亮是诸葛丞相，自己眼中的诸葛亮是诸葛武侯。
这是不一样的，可能诸葛亮也把自己本人看成诸葛丞相，或许诸葛亮本人都不清楚自己带兵打仗的本事有多么的神奇。
所以要远离诸葛亮，合作可以，不能被诸葛亮同化。
这种同化是很恐怖的，自己也正逐步同化身边的人，自己的性格、作风也在影响周围人，让他们更像自己，像自己的分身、影子。
诸葛亮也是这样，自己如果兼任相府司马，很可能顶不住诸葛亮的魅力，被同化掉。
仿佛球球大作战一样，这无关生死，但比生死更严重。
诸葛亮不杀你，他会格式化你的意志；自己战场外也不杀人，可也改造、同化了太多的人，他们做人的杂念仿佛烈日下曝晒的螨虫，散发着阳光的芬芳。
莫名的想到了陆议，陆议有没有顶住诸葛亮的同化侵蚀？
虞翻应该不可能，虞翻个性是很强烈的，估计这辈子就服孙策一人，不服其他人。

第一百九十章 杨仪
江陵城外码头，雨后天气晴朗，江水上溢。
周仓与一批同僚挥手道别，目送他们乘船前往益州任职，他望着船帮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眉毛垂下，欢送时的精气神没了大半。
益州遥远，这几年战争烈度越发骇人，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当周仓转身时，见杨仪手持一柄素绢折扇在望他，周仓面目沉肃起来：“威公先生何故尾随我后？”
杨仪轻轻合拢折扇，笑吟吟：“不敢，恰巧而已。”
周仓左手按在左腰剑柄，挺直腰杆：“威公先生不去麦城，逗留江陵何故？”
“哦，田君侯前往汉兴郡搜寻食铁兽去了，不在麦城，我今日一早才乘船返回，正与将军相遇。”
杨仪面无笑意：“将军，那等小人生死不值一提，切莫玷污大将军一世美名。”
“某驽钝，不知威公先生此言何意。”
周仓缓慢抱拳揖礼，转身阔步离去，杨仪笑吟吟目送周仓雄健背影，看着周仓走向江陵城。
他随后走向码头边的凉棚，找到陈震见礼后同席而坐，询问：“孝起先生，潘俊明出发几日？”
陈震不掩饰：“昨日早间乘运船而去，乃直趋成都之船，沿途无所停留。”
杨仪这才松一口气，生怕周仓这帮粗猛军吏追上潘濬，让潘濬来个溺亡。
三峡水流湍急，又是秋后江水高涨之际，去成都的水道常常会发生一些沉船事故，溺死潘濬毫不意外。
陈震亦询问：“威公不在麦城，怎回到江陵？”
“君侯去山中寻访师傅，仆只好归来等待大将军处置。”
杨仪面带遗憾：“若早至麦城两日，能随君侯入山寻仙也是一场造化。孝起先生，李仙人占卜卦象是吉是凶？”
对此陈震笑而不语，杨仪见状也不再追问。
如果田信答应兼任相府司马，那陈震可能会说李意的占卜结果，可现在不会了。
杨仪是奇才，资历远不是正常人能比较的，以关羽功曹身份入益州，被刘备留任为左将军府兵曹掾，负责全军军械调拨、补给工作；称汉中王时以杨仪为尚书。
法正病逝后，刘巴接替尚书令，与杨仪不和睦，杨仪失去尚书职务遥领弘农郡守，受关羽引用，兼任大将军府主簿。
现在杨仪仍旧遥领弘农郡守，却被关羽任命为征北将军府长史。
从田信拒绝诸葛亮相府司马开始，许多人的命运就开始走上新的枝杈。
关羽也开始大面积征召军吏扩充大将军府班底，顺带把杨仪派给田信，以充实征北将军府。
起码各曹掾属体系要搭建起来，由专人管理专事，这样也好追责到个人。
现在征北军内部结构松散，田信、庞林之下就是孟达、徐祚等将军，更像一个临时的野战兵团编制，而不是成建制的常备。
按照理想的编制来说，田信的征北将军府各掾属能垂直管理各将军麾下的相关事务，孟达、徐祚等将军只有指挥权。
兵员补充、军吏选派、器械打造、补充、粮秣调度都由征北将军府诸曹掾属负责管理。
将府掾属体系建立后，庞林这个护军也只能做护军的事情，掌管征北军右虎符。
今后征北军内部的人事调动、物资调动都将由长史杨仪来管。
这是很正常的人事调动，将以前田信模糊处理的公务正式化，仅此而已。
马良接替黄权成为左护军，李严接任马良的南郡郡守，两人依旧挂着侍中官衔。
马谡早前由前参军转调左参军，秋季战役即将爆发，随着马良转任左护军，马谡则升迁为益州越嶲郡守。
陈震由汶山郡守征为相府属官，而前护军潘濬转任汶山郡守。
两相对比，潘濬一跟头栽倒山沟里去了。
与刘备、诸葛亮、关羽密切的力量都活跃起来，进行一系列调动。
反倒是新附、关系不算亲近的郡守、郡尉、将军不在这一轮调动风潮中。
这种紧要的时刻里，田信却跑到山里去找什么食铁兽，肯定是假的，极有可能去寻访隐居的汉博士。
考究资料，这些汉博士嫌疑人本身就是当年的名士、俊彦，若是出山入仕，自能引发曹丕治下的各类动荡。
不管田信去咨询这些博士的看法，还是真的去找食铁兽，别耽误婚期就可以了。
反正其他事情，也轮不到田信来管。
田信又没惹出什么麻烦，没人会追究什么。
征他兼职相府司马，只是过渡的一种办法；既然拒绝，那就用其他过渡办法。
杨仪没什么想法，自己是襄阳人不假，可跟诸葛亮、马良、习祯、庞统有交情的是早夭的兄长杨虑。
杨家是寒门，早夭的杨虑是奇才，杨仪也是奇才，也因身负奇才而看不起寻常的士人、世族或名士。
能让杨仪信服的没几个人，刘备算一个，诸葛亮算一个，关羽也算一个，田信也能算。
现在二比一，选择追随田信就这么简单。
再说信服是一回事，喜欢是一回事，是否被喜欢又是另一回事，杨仪选择做个什么样的人时，自然知道会惹别人不喜欢。
杨仪回到江陵城中的驿馆，随夏侯兰撤军回来的董恢前来拜访。
都是襄阳乡党，只是两人脾气不对付，往日没多少交情。
董恢也为前途忧虑：“威公可知明年之事？”
“略有所知，公绪有何见教？”
“岂敢，某正因此踌躇。”
董恢压低声音，从袖里取出几个直百钱摆在桌上，比划说：“明年这两路北伐中原，这两路则进军关中。威公去了这一路，我却不知该去何处。”
杨仪垂头看桌面上六枚直百钱，分别代表刘备、关羽北伐中原的主力，以及马超、田信进击关中的偏军，还有湘州留守黄权、荆州留守李严两支卫戍军团。
荆州实在是太大了，会析出荆南组建湘州。
益州是否也分出一个江州，或巴州正处于讨论中，具体看诸葛亮到来后怎么表态。
内部分配好，才会在明年秋季发动北伐。
杨仪反问：“公绪早年与扈谷亭侯共事，扈谷亭侯待人如何？”
董恢尴尬回答：“君侯率性豪爽，与君侯相处，如饮甘醇。”
杨仪抬手指指自己鼻子，直说：“我敬服大将军、扈谷亭侯，皆在二位能使我舒展一身本事。大将军用我为主簿，却不置长史分权碍事；大将军举我为征北长史，却使我总司幕府构建之事。此般信任爱护，唯大将军、扈谷亭侯有这器量。”
“而丞相谨慎，能用我才，却不能爱我、信我。”
关羽爱惜部属是出名的，田信也是护短的。
既然身在福中，没必要再瞎折腾。
董恢想想也是，不想杨仪又说：“公绪实乃郡国之才，又性格宽厚，倒是能得丞相器重。”
“威公，此言何意？”
“别无他意，只是以仪看来公绪投效丞相，大将军、扈谷亭侯不会置气；公绪效力大将军、扈谷亭侯，亦不会受丞相为难。”
杨仪笑容真诚，这话让董恢脸色不是很好，杨仪也不以为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诸葛亮
秭归，船帮悬停岸边。
潘濬就食鱼鲜后酗酒，望着涛涛江水奔流向东，对身边一起吃酒将要赴任益州的官吏说：“天下江水皆东流，盖因水往低处走。水情如此，人情好高骛远，与水情不同。”
“潘公？”
潘濬只是对这位老乡笑笑，甩袖拨开来扶他的人，小心翼翼来到码头边垂头看打旋的江水：“益州险远，此去后，尸骨难返乡梓，我实不愿也。”
见他小心翼翼模样，几个官吏依旧不放心，紧紧跟在潘濬身侧，不曾想潘濬转身看他们：“糜子方以火取死，我岂不如糜子方耶？”
说罢，潘濬双臂展开后仰一头栽落江水里，扑通一声没多少水花。
“潘公！”
一名官吏疾呼，当即远近十几名水夫扑腾入水朝潘濬游来，协力将他托举扯到码头。
船帮是归期限定的运输船帮，其他官吏无奈，只能跟随船帮前往益州，将落水生病的潘濬留在秭归。
仅仅在次日，诸葛亮、刘禅的船队途径秭归，听闻潘濬酒后落水患病休养。
“父亲可要探望承明先生？”
嗣子诸葛乔询问，诸葛亮身高八尺余，在舱内抚琴，案边摆着羽扇，羽扇是麈尾之一种。
“待太子回仓就启程，不要耽误。”
诸葛亮闭着眼睛，感悟琴声律动：“今日之潘承明，已非当年潘承明。既已存去心，且让他去。”
“父亲是说承明先生欲奔走他处？”
诸葛乔费解，想不明白摇摇头，诸葛亮也不做解释，由诸葛乔自己去猜想、分析。
诸葛乔是诸葛瑾次子，诸葛亮无嗣，才过继为嗣子。
诸葛亮对诸葛乔的学业抓的很紧，带在身边教导。
刘禅在码头上稍稍活动身体后就返回舟船，船队再次启程。
发烧的潘濬在长子搀扶下目送船队渐渐离去，脸上有浓浓的不甘、失望。
扪心自问，有人倒卖军需物资不假，是卖给时为盟友的孙权，是为了帮孙权打开合肥战场的局面。
自己又没拿钱，只是亲亲相隐，故作不知罢了。
也就关羽督军苛严突然要用器械，糜芳吓得手忙脚乱，竟然一把火把器械全烧了，弄的大家都下不来台。
糜芳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竟然受孙权书信蛊惑，险些犯下大错。
潘濬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跟糜芳这样的人做同僚，真倒霉。
守卫江陵那么大的功勋，世人只知黄公衡、田孝先，有几人知道他当时为了安抚人心用了多大的成本、心力？
糜芳还投火取死，要拉大家一起死，潘濬越想越气。
整个东征战役以来，他挂着前护军的职务，寸功未有；刘敏战死后，表兄蒋琬也有些埋怨他。
越想，念头越是不通达；越是远离荆州故土，心情就越愤懑。
大不了不当这个官，也不能继续受气。
“投水不死，乃天意使然。”
潘濬对长子潘翥（著）说：“与汉室情谊就此两清，我问心无愧。今丞相过秭归，不问我事，是无意留我，有纵我自去成全之意。”
潘翥眉头沉着精神不展：“父亲欲往何处？”
“不知，先辞官回乡养病。若能痊愈，再寻用武之地。”
潘濬挤出勉强笑容：“我本无反心，仅是大丈夫立世受不得诬陷，今欲声张名目而已，好叫汉室诸臣知我厉害。”
“愿随父亲同去。”
潘翥不做犹豫，自家贪没贪，自己自然是知道的，这口冤枉气必须舒张。
亲亲相隐，有什么错？
另一边船队顺游而下速度极快，诸葛亮、刘禅抵达夷陵北岸的虎牙山水寨。
廖化在岸边准备清淡饭菜招待，很合诸葛亮胃口，好奇问：“元俭初见扈谷亭侯时，有何感想？”
“如夜中朗月，光辉照人。”
廖化感慨颇深，时常回忆当时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以至于记忆越发清晰，许多细节更清晰、更深刻的留在脑海里：“当时扈谷亭侯瘦弱，却有山海之势。初见时，就知非常人。”
廖化饮酒一杯，指着自己眼睛说：“丞相，当时扈谷亭侯眉宇间睥睨，傲然于人群中，卓尔不凡，如鹤立鸡群。仆询问汉中、房陵、颍川地形时，扈谷亭侯侃侃而谈，宛若成竹在胸。知微见著，仆不敢轻慢，就选为向导官派向孟府君麾下，担心孟府君轻慢又发手书。”
说着呵呵做笑：“孟府君还是大意疏忽了扈谷亭侯，以至于沦为一时笑谈。”
他做笑时右手抖开素绢折扇轻轻扇风，引得主位上的刘禅斜目来看。
诸葛亮手中羽扇也缓缓挥动：“听闻远近夷民多有举族北迁者？”
廖化不做迟疑：“是，起初是七月左右夷民北迁欲落户麦城，后又欲迁往汉北昭阳封邑。扈谷亭侯大破魏吴联军以来，境内荆蛮、板楯蛮、五溪蛮迁移频繁，本郡已有近二百落，三千余户北迁。”
“那武陵、零陵、桂阳各郡是何情况？”
“陛下遣人申说大义，与各部落相互约定，各郡多有北迁者，今年可得三万余户。”
廖化脸上笑容敛去：“只是彼辈多有敬慕扈谷亭侯者，内迁后不愿受官吏拘束，有意聚族迁居汉北。”
汉北就是昭阳封邑，诸葛亮缓缓点头，说：“我军连战连捷以来，益州蛮夷多怀敬畏之心。如今募兵于蛮夷之时机已然成熟，幼常善抚慰，今就任越嶲，或可抚慰蛮夷，能征发五千夷兵。”
北伐战争烈度会越来越强，必须开辟新的兵源。
蛮夷就是最好的兵源，减少蛮夷纳税额度，让蛮夷以兵役的方式纳税。
这样腹心境内编户齐民的汉民就能喘口气、生养生息。
如何平衡蛮夷之兵，就成了必须要详细衡量的大事。
另一方面兵源吃紧，军中将领升迁存在严重的僧多粥少现象。
不可能你升迁为将军，你的编制就能配齐。
就连田信的军队也是一点一滴攒下的，其他人都这样，要么吸纳降兵，要么从新占领区征发军队，再要么从蛮夷兵源着手。
田信以白身建功，依靠的还不是夷兵营？
马谡现在去做越嶲郡守，用意都是一样的，在谋划蛮夷兵源。
廖化想到马谡去统率三五千夷兵时的场景，不由摇头莞尔：“丞相，幼常统夷兵，应是一场妙景。”
“呵呵，玉不琢不成器，有扈谷亭侯珠玉在前，幼常萧规曹随即可。”
诸葛亮又问：“昭阳封邑可会施行麦城户律？”
廖化笑容敛去，《麦城户律》是违法的，起码是违背《蜀科》的，可关羽做了背书，划出麦城方圆百里膏腴之地给田信军屯、安置荆蛮的。
可田信用《麦城户律》厘清户调，关姬又协助大批量制造织机，让麦城的问题不得不重视。
思索一二，廖化回答：“仆不知。户律已成定例，不便贸然更改。昭阳又是公主封邑，也是扈谷亭侯屯军之地，施行律法可稍稍有别于郡国。”
诸葛亮缓缓点头，担忧说：“我知此法甚妙，恐有反噬。”

第一百九十二章 湘州
随着汉水上涨，汉军主力次第撤退。
侍中廖立奉命前往襄阳迎接‘夏侯霸’一行人，似乎是为了立威，刘备派遣朝中官员英锐子弟随同廖立。
计有羽林中郎习温、庞宏，及益州秦宓、扬州张温这样的善辩之士。
招待夏侯霸一行人，大家都是有心理优势的。
军事上咄咄逼人的势头是最大底气来源，另一个是曹魏方面要见田信被拒绝一回，现在换一拨人又来，颇有点不要脸面的意思，自然会被轻视。
另一方面来说，也有接触夏侯霸，尝试策反、瓦解谯沛集团的心思。
夏侯家那么大的家业，派人来为刘备效力，留一条后路什么的，基本上也算当世常见手段。
因为张飞当年做下的好事情，夏侯家终究有别于各家，还算有抢救价值。
秦宓、张温一见如故，时常辩论；习温、庞宏累世之交，有兄弟情谊。
可惜夏侯尚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辩论天姓什么之类的玄学，让秦宓、张温这一手组合拳打空，无所事事闲聊起来。
现在国内的局势有点迷，尚不明朗。
仅仅侍中就有中生代三人，新生代三人。
在田信拒绝兼任相府司马后，敏感的军权过渡更显的棘手。
如果田信愿意等，接受安排，那按着年龄、资历慢慢排，几年后关羽不在，局势稳定，会形成诸葛亮为核心，张飞、廖立、马良、李严、黄权为辅翼的格局。
这个格局里，田信、关平、张苞是第一序列替补，随后是相府长史王连、掾属李邵、尚书蒋琬、蜀郡守杨洪、向朗、费祎、杨仪、魏延、吴懿、辅匡做二线替补。
这个格局无法形成，那就另改一种，相府算一系，大将军算一系，搞二元格局。以张飞做大将军替补，后面谁能接替大将军，就看能不能打下关中。
打下关中的军功，足以让田信、关平、张苞任何一人攒够功勋，哪怕不足以担任大将军，但也能暂行大将军事。
不可能相府完全放弃兵权，将府也不可能放弃执掌地方的权力。
会形成一种交叉影响的格局，相府守益州，将府统荆州，为了削弱将府避免将府再犯之前的错误，已提前析分荆南成立湘州。
秦宓酒后称赞说：“荆北全力北伐，身后湘州固守，足以抵御江东侵袭。”
张温看法不同：“我以为益州广袤，也该分为数州以便治理。最少也要分出巴州，以协力荆州北伐。南中蛮夷早晚生乱，理应常设南中都督执掌征伐之事。待南中编户齐民后，再设立一州以重臣治理。”
这是两刀要把庞大的益州分成三片，秦宓哪里愿意：“今事贵在专一，再分则力弱，如能能济大事？”
“那荆州又何必分立湘州？”
“哪能一概论之？若不析分湘州，今后北伐时尽发荆南兵马，致使后方空虚，恐有覆亡荆州之险。”
秦宓虽激动，可也放低声音：“扈谷亭侯止有一位，若事再发，谁能力挽狂澜？”
必须防备关羽北伐襄樊时大打出手，战果太丰盛差点丢掉江陵的事情再次发生。
关羽能倾尽荆州之兵赌一场胜利，无人能劝阻；换到今后田信、关平执掌荆州军，也没人能劝住。
身边人即便再担忧，也会跟着田信、关平冒险。
感情、威望摆在那里，没几个人能劝住田信、关平。
所以要从根本上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直接析分湘州做保底，把荆北交给田信、关平、马超几个人去折腾。
秦宓解释的很有道理，张温只是呵呵做笑：“就不怕功败垂成？据我所知，骠骑将军、扈谷亭侯与贼军鏖战宛口时就差一军三千人，否则最少也能俘斩数万贼军。”
见秦宓一噎，张温又说：“宛口之战我军将士折损一千三百余，扈谷亭侯引以为恨。若是今后北伐因湘州之故而败绩，届时扈谷亭侯自会有计较。”
“惠恕，此朝廷深谋所在，意在稳定长远，有何过错？”
秦宓为张温斟酒：“扈谷亭侯天纵英才，然终究少年意气，恐有失，才不得已为之。”
张温端起酒杯审视陪笑的秦宓：“我闻陛下昔年首任广汉郡守夏侯纂上任之时，就先邀请秦公为师友祭酒，时常以仲父称呼秦公。夏侯纂乃陛下牧守豫州时所投旧臣，族兄夏侯博曾是陛下爱将。”
秦宓酒半醒，不由有些怀念夏侯纂，这真的是一位很懂礼节又能尊敬名士、世族、长者的好官。
只是疑惑张温好端端扯到这桩旧事，遂敛笑问：“惠恕所言何意？”
“别无他意，只是希望秦公善辩，却不要徒惹祸端。”
张温饮酒，感慨说：“秦公啊秦公，夏侯纂尊崇士人尚不得秦公青睐，西乡侯更受辱于刘子初。而大将军、扈谷亭侯皆轻鄙士人，今后若因湘州更立一事而军败，势必牵连众多。”
“孙权军败而迁怒江左各家，就怕此事重演于荆州。”
“我非诽谤扈谷亭侯，扈谷亭侯志虑远大，心性果决。若激怒引得大肆诛连，我恐秦公祸及子孙。故而相劝，今后若议论湘州，还请秦公不要与人辩论。”
见秦宓不服，张温苦笑：“除非益州二分或三分，不然秦公立意先天有失偏颇，难以服人。”
秦宓无力垂头一叹，自己斟酒小饮，不开口了。
如果明年北伐建功，自然有余地架设更为巩固、公正的体制，可现在只能这样，让各方都受些委屈。
关羽今年六十岁，看着强壮，可一个征战三十余年的将军，谁身上没有伤病？
特别是像关羽这样身形高大的老将军，说倒下就倒下。
关羽随时都可能倒下，那荆益二州更应该统一行动。
军政高度统一才行，可田信不愿意，关羽、关平、马超没派人去劝，刘备都没派人去劝，就能猜到荆益二州高度统合于一人的设想，有些过于勉强。
那只好提前划分地盘，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形成隐患。
益州人只有一个固定的‘治中从事’，再其他晋升渠道被卡死，所以真的不关心诸葛亮统领益州全境，还是统领荆益二州。
只关心一样，那就是避免荆州的命运发生在益州。
荆州被分成南北两片，荆州士人也将一分为二，北部的还是荆州士人，南部的是湘州士人。
如果益州再被分成两片或三片，自己人就得先打起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三位爷
“孝先婚事时，我欲检阅三军。”
大军主力分路后撤，刘备与关羽、黄权水师走长江，重游赤壁、陆口战场，途径洞庭时刘备突然有了新想法。
关羽询问：“陛下可是要伸张军威？”
“正是，好教贼人引大军前来，与我一决天下归属。”
刘备有浓浓的不甘心，说着展目眺望千里洞庭湖泽，笑容苦涩：“恐怕这小曹贼不会给你我机会。”
东征战役太过凶险，如果没有汉口的绝世反击，已不敢深想魏吴联军舍命追击下，各军各部能撤回多少。
他不甘心，又有战后保住主力部队的小庆幸。
关羽也不甘心，左顾右盼见扈从都在较远处，就说：“陛下，明年不妨施行声东击西之计。”
刘备听了深吸一口气，面色红润有了光泽：“云长是指翼德？”
“是，益州水师早早筹备，沿途有湘江水师中转，从巴州至襄阳，至长不过十五日路程而已。”
关羽语气舒缓，沉稳：“可陆续先运翼德部器械贮存于襄阳，临战之际只运翼德部轻兵即可。”
襄樊战役前汉军整体有十三万左右，襄樊战役后汉军规模达到十五万；东征战役期间荆蛮、五溪蛮、南阳各军加起来，汉军总兵力一度超过二十万。
东征战役损失近两万，现在汉军规模有十八万，十三万汉军集结在荆州。
张飞的巴州军团此刻有精兵万余，开战时拼凑部队，可以补到两万规模。
这两万人走陈仓，还有魏延手里一万人……想一想汉中的运输条件，刘备就很心疼。
他眼睛眨着，重新打量关羽，惊叹口吻：“本以为云长会沉稳用兵，未想雄心不减当年。”
关羽抚须，笑容略尴尬：“陛下不服老，臣亦不服老。若布置疑兵夹攻关中，陛下亲征中原，臣统前军，翼德、孟起分掌左右二军乘势而进，再以孝先、定国、孟兴为先锋。若天命在汉，足可横扫中原。”
还是要赌，一把全压上。
只要横扫中原，那现在内部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可以从容过渡。
东征之后心态稳健许多的刘备眼珠子转来转去，活像一个江陵城中的小商贩。
关羽又劝一句：“今能速定天下者，陛下也。臣与翼德、孟起尚壮，还能为国分忧。”
“容朕思索。”
刘备起身，在岸边来回踱步，伸手折一节芦苇絮在手里把玩，搓碎：“云长，若如此，应保密行事。”
“是，臣会使杨威公与孝先、孟起密议。明年丞相率子龙、文长虚张声势做疑兵出陈仓、祁山；我分南阳兵伪作孟起、孝先旗帜出武关进关中。”
关羽跟在刘备身侧：“而陛下可率五军及征北共六军出宛口，以孝先之勇，贼军无人可挡。”
刘备又皱眉：“我恐军粮不足，连年征战已惹得吏士哀怨不已。丞相、孝先皆有休养一年以作积蓄之意，若再兴倾国之兵，我恐孝先失望。”
“给他食邑千户，可消怨言。”
关羽口吻平静，见刘备望来，关羽依旧平静：“陛下亲征，孝先所立功勋就值一千户。”
一千户多么？一点都不多，堪堪对得起田信的出场费。
田信出现在战场上，意义远非一千甲士能比拟。
一千户税租，也就堪堪能养一百五十名士兵，其中甲士五十人。
一千户不算多，汉口之战以来，荆南诸夷聚落愿意迁出山林就近安置于长沙、武陵、南郡的将有数万户，许多夷人部族指明要迁往昭阳邑。
仅仅是这类迁往昭阳邑的夷人，年底前最少迁五千户，算上明年迁移数量，怎么也能有万户之多。
昭阳邑是公主的封邑，封邑之中有多少邑民是公主的事情，租税是关姬的，跟田信没直接关系。
现在是给田信增封一千食邑，那一个亭侯爵位太轻。
何况，哪有亭侯、乡侯尚公主的，县侯才堪堪达标。
东征战功会在婚前兑现，还会额外加赐，没有娶个公主，就打压本人爵位的说法。
反倒是田信以军功侯尚公主，必须要恩泽田信至亲一人为侯，以示汉室宽宏。
如果一战横扫中原，歼灭魏军中原军团，一千户食邑增封真的不算什么。
刘备见关羽恳切神色，遂另问：“蒋琬、邓芝等人拟以冠军、武当、邓、麦、夏为爵号，云长如何看？”
邓芝是新征召的尚书，尚书台只是一个书写命令的颁布机构，不具备议政的资格，也不具备执行命令的资格。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备询问这些尚书、尚书郎，自然会得到一些侧重不同的回答。
冠军侯自有典故，不需要细说；邓县、山都县、穰县本就是先秦穰地、邓地，邓地、穰地都在昭阳邑境内，选一个邓字做侯号合情合理。
武当在丹水西岸，不在昭阳邑境内，本就是贫穷山县，除了名字好听、比邻昭阳邑封土外再没别的优势，作为田信的侯国封地今后也利于走动。
麦城也有典故，一是纪念麦城之战的重要性，二是反应田信到处推广小麦种植充作军粮的事迹。
夏侯意义也多，第一是田信是妫姓有虞氏舜夏王族后裔，第二是纪念东征战役，江夏江夏，这个夏是夏水的夏，江夏北岸能算是虞舜夏国故土。
一连说出五个封号，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关羽略作考虑，只说：“冠军侯不吉，陛下宜改武当为无当。”
直接略去单字封号，不想节外生枝。
“无当侯……无人可挡。”
刘备念叨几声，就定下这件事情，当即由尚书台拟定诏书，遣人发往麦城宣诏。
见到诸葛亮之前，刘备、关羽就在随意闲聊中决定出明年的大决战计划，也顺手解决了田信的封号。
当邓芝捧来诏书由刘备、关羽过目时，千里之外竹林里的田信一愣。
他正在溪水边烧煮竹筒饭，突然发现又可以感应到身边随从的资质，如果他愿意，可以随时感染新的亲兵。
于是注意力集中，就见属性面板上魅力一栏：“魅力33，每两点魅力感染一名亲兵。”
那么现在就有十六个名额；林罗珠、田纪、虞忠、谢夫、罗德、蒙多、白兔之后，又有九个名额。
九个名额，田信扭头去看捕获的三只半大食铁兽，目前正没心没肺坐在围栏里吃鲜嫩竹子。
太大的食铁兽有些凶猛，打不过，也不容易养熟，养不熟就很难感染。
太小的又不容易成活，虽说食铁兽在山民村寨里比较常见，可少害一条命还是少害一条为妙。
说到底，这爷爷的命真的比人命宝贵。
稍稍考虑，田信从营帐里拿出早已准备的仿熊猫外套穿在身上，等他拿着一把嫩竹递给一位胖嘟嘟小爷手里时，突然就感到这尊小爷处于可感染状态，赶紧奉献一个名额。
如法炮制，另外两尊小爷也先后感染，这下总算能健康成长了，深深的松一口气。
魅力属性含金量上升，应该是爵位提升到县侯。
这是汉室惯例，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家人。
这也是自己放心跑出来的原因，婚期约近，爵位随时都可能得到晋升。
爵位提升，魅力的含金量上升，拥有更多名额。可惜不能感染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哪怕名义上高于自己也不行。
感染后，三位小爷亲切追逐田信脚步，连滚带爬跟到竹棚下，田信正抱着暖融融、毛绒绒的一位爷，就听虞忠领着几户山民来报：“君侯，此山之西河沟对面林中亦有瑞兽出没。”
如今北方温润不需要专程去益州，房陵、上庸一带就有食铁兽出没。
自己不抢救这些爷，今后气候变迁，这些爷也一样要背井离乡到大山深处。
早前记忆中的就有这些爷的身影，汉中迁移的百姓沿途挖竹笋，没少跟这些爷碰头，无人敢招惹。
此物何等凶猛？有诗为证。
一声吼叫震三山，千林万木鸟飞绝。
自禀阴阳二气生，谁敢不尊熊山君？

第一百九十四章 山民
汉兴郡，源于房陵、西城、上庸三郡整合，这东三郡本是汉中郡的东三县。
因襄樊战役期间刘备在汉中筑坛称王，当时东三郡整合完备，兆头吉利，故名汉兴郡。
八月十二日，上庸城渡口，汉兴郡尉、真乡侯、建信将军申仪在此等待，颇是徘徊。
其兄申耽战死是一件坏事，可也是好事，对整个家族来说是好事。
现在郡守孟达躲在南阳郡军屯不出面，汉兴郡九县由县令长各自为治，反倒有一种另类的和睦。
说是九个县，编户齐民的人口加起来也不到两万户，最少也有一半人口处于隐匿、离散状态，所以汉兴郡是很贫瘠的。
贫瘠就养不了兵，征不来太多钱粮，豪族的武力也相对低很多。
至于汉兴郡豪族险固的地形……没什么用，孟达所部是汉军二流部队，当初从秭归奇袭房陵就已经证明其部山地作战能力。
汉中之战时，刘备更是率领主力部队绕开阳平关，从定军山穿插绕到阳平关后，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在魏军背后，阳平关天险不攻自破。
何况田信为了赎回申耽首级、汉兴郡战死的士兵付出了很大代价。
现在田信在群山里浪荡一圈要走，申仪及远近豪强都来相送。
刘备筹建羽林、虎贲时已从豪强、军中遗孤子弟中筛选一遍，可谁家都有多余的子弟，多谋一个出路也是好的，跟着田信还能学习文字……简直太赚了。
何止是汉豪强，一些西部深山里的板楯蛮首领也出现在这里。
众人未等多久，就见十余艘小船出现在上游。
申仪引领三十余人上前迎接，田信下船就在岸边一同用饭，与申仪坐在一起说：“昭阳邑地广人稀，有汉水、丹水、湍水、淯水之利，实乃天下膏腴之地。郡中若有山民愿迁居昭阳邑定居者，可依麦城户律析分户口授予良田。”
“若是天下大定，平原之地必然富庶，人口滋生快于山地。此时不去，待北伐建功后，恐无余地安置。”
田信也环视四周停下筷子的汉豪强、荆蛮、板楯蛮首领：“麦城至今我只征集千余人为部曲兵士，今后昭阳邑除了邑内徭役外，不会征发兵役。要征，也是我来征部曲。”
一名板楯蛮首领说：“君侯，某有意迁居昭阳邑，可部中生民多依赖山地狩猎而生，不会农耕技艺。”
“这都好说，陛下以武当县为我封邑，我会遣人教授耕种技艺，若实在学不会，可在武当或山都周边山谷生活。”
田信打量这些名为蛮部首领，实际跟汉豪强言语、风俗相近的首领：“我生长于汉中之地，深知山民艰辛。故租税、徭役、兵役之事会秉持公正征发，在此也向诸君担保，若是迁移原野生活不如山中舒适，诸君再迁归山中不迟。我可立石碑为誓，悉听山民自便。”
又有一位荆蛮首领拱手：“我等愿服兵役，所求不多，只望君侯能视我等为麦城旧民。”
“这就是诸君孤陋寡闻了，我以法治民，此法不变，何有新旧之分，我皆一视同仁，不分新旧。”
田信说着一笑：“也不瞒诸君，我心怜山民生计艰辛，又实爱山民果劲。我已有部曲三营，欲以昭阳邑、武当为根基，再征四营部曲。若是诸君愿随我下山屯种，那我将征山民编两营部曲。”
马超在羌氐诸胡中为什么威望高隆，因为能打胜仗，能让这些部落出兵后带着战利品回家。
申仪这时候开口：“君侯，某愿迁宗族、亲党于昭阳邑。”
田信略诧异，就听申仪说：“听闻君侯在汉水北岸筑造新城，申氏愿迁入新城为民。”
《麦城户律》下，连田信的宗族都被析分户口了，其他豪强迁移到麦城，也要按着户律析分大户为小户，户口都析分了，家产也要跟着析分。
依照麦城户律，一个户口合法情况下最多只有三名成年丁壮，是祖孙三代；若孙辈又有成年的，则要剔出去另立一户。
单身的话就是独户，与未成年做户主的弱户、女子当户主的女户一样，是税租减半。
有申仪做表率，许多人即便不迁，也要分出一些旁系迁移到昭阳邑。
山民生活虽贫瘠，可平原上杀的人头滚滚，山民依旧能顽强生存。
申家不一样，申耽战死前是员乡侯食邑千户，食邑千户是承认了申耽对部曲的控制权；汉兴郡成立，申耽战死后，申仪又受封为员乡侯八百户食邑。
申氏家族一门两侯，食邑一千八百户，从汉兴郡迁移离开后，依旧是生效的。
区别也有，迁到南郡、襄阳郡的话，他们还能带着部曲开荒，建立坞堡，又能继续吃一千八百户的食邑。
迁移到昭阳邑，那申氏家族与部曲亲党都会遭遇《户律》析分，彼此从属关系会淡化。
这种淡化也不算委屈，今后天下平定，朝廷肯定要进行针对性的淡化，服从还好，不服从就会打击。
主动接受淡化，自然会有回报。
田信不可能给他们税率之外更多的优惠，否则这对荆南迁移来的五溪蛮不公平。
维持公正即可，昭阳邑也不需要容纳太多人口，前后凑集三万户即可，再多的话就太过显眼。
不是田信求着这些山民内迁，迁不迁随他们，所以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会面。
一顿饭吃饱，田信引着三十余名随从继续出发；不能走安逸的汉水，这条路绕的有些远。会翻山越岭走山路，沿途筑水、沮水都有接应点，抵达后乘船即可。
除了田信、虞忠外，余下人都背着背篓，装载生活物资；另有六个人背篓里是六位圆滚滚的大爷。
这些大爷似乎真的很有天赋，自幼就很适应被人照顾的生活。
没心没肺懒洋洋躺在背篓里，看着摇晃的天、树林、山峰，在颠簸中背井离乡。
不止田信喜欢，跟他前来的随从也喜欢照顾这些大爷。
基本上顿顿都是新鲜嫩竹，远近采集到的水果也都是人吃了后，才给这些大爷喂。
沮水上游接应点，李衡等在这里，递交军情奏报：“君侯，张文远已入屯君侯所造宛口大营，贼军侦骑昼伏夜出，已扩散到宛城、新野周边。”
他说着叹息一声：“君侯归期不定，陛下在江陵朝会封赏群臣，可惜君侯不能亲至。”
虞忠怀里抱着个大爷：“我看是叔平没看上热闹才可惜吧？”
李衡嘿嘿笑笑，伸手想去摸虞忠怀里的大爷，不想这位爷扭头缩在虞忠怀里，留了个背影。
田信开启漆印，研读这些江陵发来的信息通报，说：“世有无当兵，岂有无所担当之侯？我欲在武当县修兵主庙，县名不宜更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夏侯
婚期将近，杨仪领着征北将军府诸曹掾属在麦城急的团团转。
征北将军府并无东西二曹，余下建制与大将军府类同，杨仪配齐编制，但征北将军幕府里的司直空缺，由田信自己委任一人来监管风纪、廉洁之事。
十六日夜，田信回到麦城，杨仪本有一些怨言，可看到六只圆滚滚勉强能抱住你小腿的大爷，当即什么怨言都消了。
麦城城中，田信没住过几天的宅邸里，杨仪呈送关羽的密书：“君侯，知此者不足十人，乃社稷大事。”
田信拆封漆印，取出关羽的手书细细研读，随即恍然，许多问题都想明白了。
设立湘州是限制今后的荆州北伐力量，也是保底手段，为的还是保住荆州。
如果这次北伐中原战役取得决定性胜利，那设立湘州只是微末小事。
若是北伐失利，又分立湘州后，可以达成某种平衡，也可以将战略中心转移到关中。只有荆益二州协力合作才能打下关中，有了关中后，关陇、益州、荆州三方又会形成新的平衡。
否则荆益二州分立，内部若有一人生出坏心思，那整体局势就崩了。
在平衡中过渡，在平衡中发展。
所以明年北伐中原的决战，不是大胜就是大败，不会有第三种答案。
杨仪始终在观察田信，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激动亢奋、抵触不高兴，田信给他的感官是一种坦然。
田信闭上眼睛，眼角有湿润迹象：“大将军已有舍身报国之意，我亦当紧步相随。”
东征战役没有白打，打残江东，打的孙权抱着爪子痛哭，所以明年北伐才能发倾国之兵，执行国运一战。
杨仪隐隐也有所觉悟，情绪不由跟着低落、悲壮起来：“陛下欲在君侯婚事后检阅三军，以振军心。参阅各军自江陵启程，至襄阳而止。陛下欲以君侯所部锐士为前驱，君侯应派一营锐士盛装前往。”
“此事易尔，我会率千骑前往江陵成婚，迎公主至麦城，在此欢宴后返回封邑主持筑城、军屯诸事，至封邑后要与征北军诸位将军、上下军吏再欢宴一场。我有部曲三营，骑营随我享宴江陵，左卫营在麦城用宴，可分右卫营参加阅兵典礼，待右卫营到封邑后参与第三场喜宴。”
田信从腰间取出右卫营虎符递给杨仪：“威公可持此符与帐下督商议右卫营之事，他自会倾力相助。”
两千部曲是私兵，现在也算是封邑兵，自有相关兵制，铸造虎符为统兵信物也就成了必然。
杨仪双手接住金灿灿错银纹虎符，入手沉甸甸：“那仪先行一步，十八日巳时三刻，君侯务必抵达江陵西城门。”
“威公安心，风雨不能阻我。”
田信送走杨仪，由杨仪去跟田纪去军营调兵，步兵好说，走沱水可以轻易调往江陵。
杨仪走后，田信又拿起严钟、李衡拟定的日程表。
十八日四更用餐完毕，骑营整装，卯时四刻天启明，出发。
行进五十里至江陵旧城西门，计有一个时辰又七刻，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巳时三刻入门，五刻举行婚礼，七刻礼毕，一刻后在午时欢宴，食至未时三刻，回程在橘林馆举行篝火晚宴。
规矩肯定不是汉室的标准礼仪，毕竟掺杂了阅兵行军项目。
江陵城官舍，夏侯尚一大早起来刚洗漱完毕，突然得到刘备传见，自然是私下会面。
双方不可能有正式的会面，汉军连战连捷，越是不可能在正式场合与魏国重臣、近臣会面。
刘备外城军营边见夏侯尚，这里有围栏，许多吏士正围着围栏呼喊、助威。
夏侯尚便服而来，隐约能见到两只斗犬正在木栏中撕咬、扑打。
而刘备在凉爽竹楼二层，从这里既能看清楚围栏中斗犬，也能享受到四周的热闹气氛。
刘备盯着夏侯尚多看了几眼，才抬手握着折扇比划高度笑说：“当年五尺稚子，竟也成了凛凛丈夫。”
夏侯尚也是手握白绢折扇施行晚辈礼，躬身：“陛下说笑了，外臣自幼生长于乡土，不曾与陛下会面。赤壁一役后，外臣才宿卫禁中。”
“或许是朕记错了，在许都时，夏侯家族系繁盛，或许是此夏侯非彼夏侯。”
“应是陛下记错了，外臣家中昆仲七人，却只有姊妹一人。”
夏侯尚说着露笑：“外臣家中男儿颇多，女儿皆是稀奇。”
见他意有所指，刘备呵呵做笑：“昔年翼德截尓堂姊，意在为云长出气。只是云长不喜，翼德又不好送还，这才娶为妻子，倒也不失为一桩良配。”
刘备转身回里间，夏侯尚缓步跟来，一同落座，刘备端茶小饮：“朕有心还你夏侯家一个女儿，夏侯氏可有英杰乎？”
“陛下，外臣累世忠贞之家，不敢奢求汉室公主。”
“朕爱将夏侯博、夏侯纂皆卿五服之内亲族，亦有夏侯平字靖国，云长养育家中待之如亲子，夏侯氏怎能算是累世忠贞？”
刘备语气舒缓：“此事不急于一时，卿归去后可与族亲商议。朕不急，曹丕若有容人器量，也会许可此事。”
“陛下，此外臣先辈之事，自外臣昆仲侍奉魏祚以来，皆忠贞，无有二心。”
夏侯尚力辞，不接这个事情。
刘备只是笑笑：“朕已说了，朕不急。卿可知朕之心事？”
“略知一二。”
夏侯尚从袖中取出三卷帛书，轻轻放在桌案上，往前推。
自有侍者将帛书转递到刘备手里，刘备拿起分别阅读，这是来自长子刘升、和两个女儿的信。
长坂坡一役，两个女儿一起被曹纯掳走，一个成了曹纯独子曹演的妻子，另一个成了曹仁次子曹楷的妻子。
刘升更简单，被曹操养在身边，娶了曹洪的侄女，也跟曹丕相熟，现跟在曹叡身边充任近臣。
“阿升字里行间有怨气，卿归去后，可劝他一二。要么来荆州，要么就安心做曹氏女婿。”
刘备将帛书收好，另说：“不久前孙权送来几斛南海大珠，此物于朕无用，正好借卿之手赠予曹氏、夏侯氏各家，好为我那两女儿积攒福气。”
“是，外臣必尽心尽力。”
夏侯尚又说：“陛下之军连战连捷，二位帝姬越是富贵。”
刘备抬起手轻挥，闭上了眼睛不言语，夏侯尚起身：“外臣告退。”

第一百九十六章 思退路
十七日夜，关羽府邸。
为参加婚礼，夏侯平着妻儿从夷陵返回，此刻跪坐在关羽身侧抚琴，琴声却断断续续。
关羽轻拍桌子，夏侯平才回神惊醒，侧身施礼：“大将军，我愿去南阳杀贼。母亲也已同意，还请大将军许可。”
来的夏侯霸有问题，因为夏侯纂是谯县人，夏侯博却早已迁出谯县，跟夏侯霸一家绝不是五服内的亲族。
否则何必关羽抚养夏侯平，应该由夏侯纂来抚养。
关羽另有衡量，起身在堂前踱步，夏侯平离席跪拜：“恳请大将军许可。”
“不妥，除非靖国能做成一桩事。”
关羽回头，看着夏侯平抬起的脸：“去岁攻樊城时，小贼以毒箭射孝先。孝先机敏，已有猜测，我怕长久之后成为心结。”
“是谁？”
“耿颌。”
关羽声音一弱：“我怀疑阿升已到昭阳邑，或许孟兴知情不报，有意放纵阿升。”
当年从许都跑到荆州的小一辈大多数人在颠沛生活中病亡、走失，只有寥寥无几存活，夏侯平、张苞就是仅剩不多的小一辈。
耿颌、薛戎等人是长大后陆续逃到荆州来效力的，有的来的早，有的来的晚。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耿颌，作为简雍的族人，耿颌父祖从涿郡时就是刘备的亲兵，耿颌父亲残疾后留在许都照顾刘升。
偏偏耿颌又跑到荆州来，不较真还好，较真就显得刺眼。
总不能杀了耿颌、刘升，可必须给田信一个交代，也要给女儿一个交代：“靖国先去襄阳，从定国处领百余骑士，驱逐耿颌、阿升。今后沙场相遇，各安天命。耿颌若作乱，斩其首送予孝先。”
夏侯平略有恍惚，就听关羽说：“靖国若有机会见一见阿升也好，能劝，使他安分守己，不要被曹丕利用。”
城中官舍，夏侯尚久久难眠，回忆与刘备会面前后，心中不安。
论血缘，夏侯惇、夏侯渊是族兄弟关系，如同曹操、曹仁是族兄弟关系，堪堪在三服边缘。
夏侯尚是夏侯渊的堂侄，其父与夏侯渊是堂兄弟关系，彼此的关系并非十分亲密。
汉末天灾频繁，夏侯渊为了养活亡弟夏侯令的女儿，将自己儿子饿死了。
后来夏侯渊在曹操撮合下娶了丁夫人的妹妹，与曹操成为连襟；随着夏侯渊、夏侯惇地位不断拔高，夏侯尚这样的族亲才汇聚在夏侯氏大旗之下，进而被曹操举用。
前有夏侯尚，又有夏侯尚的堂弟夏侯儒被举用。
夏侯又是一个大姓，夏侯尚思来想去，越发认定自己被刘备识破。
救自己命的，肯定是刘备嫁入曹家的女儿。
自己老老实实带着人返回还好，如果再生事，肯定会被收拾。
实在无心睡眠，他找到郭奕：“明日田孝先婚期与阅兵同时举行，我以为朱建平之事不宜声张。”
郭奕在入秋湿冷的江陵很不适应，干咳不止：“我亦有此谋，近期不宜声张。应使朱建平周旋江陵权贵之间，从容施展手段。”
朱建平算卦占卜那一套很能唬人，可夏侯尚不吃这一套，郭奕也不吃。
惹夏侯尚、郭奕不高兴会有什么代价……朱建平很清楚，一直表现的很配合。
作为一个天下闻名的相师，朱建平的嘴很有价值，不同人眼中就有不同的用法。
有这么一张金嘴的朱建平，自然有很多需要留恋的东西，这些朱建平在意的东西，都是他的弱点。
随意定下朱建平之事，干咳几声，郭奕又说：“陈、荀、孔各家皆想探明田孝先授业者，此事关系长远，可有良策？”
夏侯尚轻轻摇头：“此非你我所能参与，此来只为申明清白，消解误会而已。”
郭奕多看了夏侯尚几眼，抬手以袖遮面连连闷声咳嗽，脸色涨红：“是我糊涂了，今误会已消，你我不负使命。”
对此夏侯尚只是笑笑，伸手拿起桌上《千字文》誊抄本，细细审视：“后日我欲往麦城，求一卷《千字文》。”
“恭祝将军心想事成，咳咳。”
世家很关心田信的授业师傅，想查清楚田信的师承关系，那么就能将田信拉入内部的传承体系中。
只要查明授业者，那授业者家族身价立马就能暴涨，因为田信就等于他家的门生！
简体字、《千字文》、《防疫救护十二策》都可以抢走，以田信的年龄、阅历不可能总结、创造出这些，这肯定是前辈大儒的智慧结晶，只是目前只传承在田信手里。
古文经、今文经之争的源头就在于隶书的流行，为了规范文字，减少经文争执，所以前汉初年就用隶书誊抄六经，这就是新的今文经。
可后来又有人不断从夹壁、坟墓里找到古版本的六经，这就是古文经，字体自然是先秦各国不同版本的文字所书。
六经那么多字，同段落异体字很多，同篇章也有文字增减情况，还有让人头大的不同断句法。
所以古文经、今文经打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而现在田信手里握着简体字，这是比隶书、楷书还要疯狂的东西。
不需要田信去做什么，太多的人想扑上来，将田信拉入自家门墙内。
上一回试探，田信理都不理关东世族子弟，已经让大家脸色很难看，现在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
田信再不合作，关东、河北世族自然会发起对田信的抵制，直接破坏规矩，剥夺田信对简体字、《千字文》的‘版权’。
只要打灭刘备集团，杀掉田信，百年之后世人只会知道简体字是隐居的汉博士改易而来的，至于汉博士究竟出身哪一派，姓什么……到时候各家再慢慢考证、争论就是。
于关东、河北世族而言，简体字的危害，远甚于刘备。
而田信表现出来的破坏力，似乎不亚于简体字。
现在经学世家谁有信心压住田信？吞掉简体字、《千字文》的版权？
没有，除掉田信，彻底抹除田信存在的痕迹，就成了大家一致的目标。
好在田信在敌国，可惜也在敌国，不然有的是办法让田信心甘情愿屈服。
朱建平只是第一步，今后还有许多战场之外针对于田信个人的攻击。
握着简体字、《千字文》，本身就是原罪；本人又能征善战，几乎已经到了天打雷劈，当世不容的地步。
谁弄死田信，谁就是关东、河北世族的大恩人。
可谁又能弄死一位一骑当千的勇猛将军？
最恐怖还在于田信的步战能力，自诩剑术天下无双绝非妄言。
从江陵市井的许多传闻中看，田信剑术通神，已到了挥剑斩箭的玄妙境界。
除了背后的箭外，当面的箭矢多能被田信斩飞。
夏侯尚思索前后，又开始考虑刘备那个提议，或许是一条退路？

第一百九十七章 无当飞骑
十八日，卯时四刻，天色稍稍启明时。
田信头戴皮弁冠，绯紫衣袍，外罩一领素布斗篷，骑乘蒙多之上出发。
没有前导的骑士方阵，前导骑士方阵应该带着旗幡在前领路，所以由田信本人领头。
在他后面，则是八个骑士队列，如今都披着素布斗篷遮尘，却一个个效仿汉口之战的田信在背上插一杆旗帜，皆是白底朱砂油墨雕版印刷的文字：无当。
背旗宽一尺四寸，高三尺八寸，只印刷一个‘田’显得单调，故用刘备选定的侯爵封号。
背旗也不算田信发明，这只是汉军负羽的改进，在战场上具有鲜明的识别功能……还有一定防背后斩首的能力，领先田信最先使用的那位叫做太史子义。
前往江陵的道路已被整备，此刻天色将亮未亮，沿途已有火把指明道路，而道路上以黄土填补坑洞、水洼，又洒水防尘。
“出发！”
田纪算着距离依次指挥，亢奋挥臂，骑士阵列次第开拔，各队骑士前后会保持半里距离，以防止尘土染脏衣物。
江陵旧城各处军营里，也在四更时生火造饭，羽林骑士、虎贲卫队将充当仪仗，此刻从上到下依次检查衣甲。
江陵新城街道上也开始新一轮的清扫，一座军营里王平也处于紧张状态，军中有巴人，巴人已组织千人，将会献舞。
即作为田信婚礼时的舞蹈，也作为大军检阅向北的舞蹈。
关羽府邸，大大小小百余个孩子皆是盛装，他们将陪伴关姬一起出嫁、生活一段时间。
主战场已转移到南阳一带，这些孩子的父兄也多在南阳前线。
关姬面涂珍珠研磨的细碎粉末，梳妆云鬓，嘴唇只涂一点红，眉毛也被白粉遮盖，眉毛上一寸处另画了两团蝌蚪眉。
她端坐静室之中，不便说多话，不时张嘴吃田嫣喂来的去核枣、橘牙。
关羽更是在前厅左右踱步，打仗时也没此刻这么紧张。
刘备更紧张，虽有精通汉室礼仪的许慈、胡潜、孟光、来敏，可婚礼要力求简便、不失盛大。
但凡盛大的典礼，肯定是繁琐的，奢靡的。
所以几位博士的意见很难采用，又是第一回嫁女儿，就怕某一处环节出差错，丢了脸面事小，就怕不好向关羽交待。
婚事自然由刘备这里负责，关羽再着急也插不上手。
卯时六刻，太阳露出地平线。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温度变化引起东南风，田信单骑在前，座下蒙多慢步轻驰，以最省力最匀称的步点前进。
巳时初，江陵旧城城墙上，李严遥遥看见远处蜿蜒而来的队列，急忙大喊：“快，街道上洒水！”
巳时二刻，田信已到江陵西门外三里，这里路边湿润，他放慢速度等待后方队列次第靠拢。
将至西门外一里时，田信抬手解下素布斗篷装入马具里，身后骑士纷纷摘下防尘的斗篷，露出一身鲜艳的赤袍，顿时如一条火龙，冲击着城墙上李严眼帘、视觉：“真骁骑也！”
马儿也是有情绪的，前前后后都是赤色，又有骑士催促，马儿步点纷纷抬高，也渐渐齐整。
何止是马儿，骑士左右、前后都是光鲜赤袍，又有如林而立的背旗，融入集体的安全感、归属感、荣誉感油然而生。
人马俱是趾高气扬，精神洋溢。
先是旧城西门，随即是新城西门，待进入新城西门，太多的人出现在田信眼帘。
他看着人山人海热闹场景，这些人也享受此刻的热闹。
制止住想要冲撞的蒙多，田信右臂握拳高举，就听远近纷纷有人齐声呼喊：“彩！”
“彩！”
“彩！”
蹄声一致律动如鼓，骑士们准备的‘万岁’呼声被掩盖，此刻只好在一轮又一轮的喝彩声中绕绕南大街绕经南门、东门后向西折返，途径关羽府邸后与车架走北门到旧城军营举行典礼。
南大街，一轮轮的喝彩声由远而近。
夏侯尚正在整理仪容，听闻喝彩声后到门前，却有些挤不出去，街道上的人实在是太多，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几个亲随帮他开路，夏侯尚才站在门槛上，可什么都没看到。
未及多久，就听到让他本能警觉的蹄声，仿佛战鼓一样的蹄声从西北而来，随即从西而来，接着从眼前经过。
他细看田信侧脸，盯着田信双目，不由微微咋舌。
竟然没有骄横得意之态，有的只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喜悦，仿佛非常知足，以知足、幸福的目光打量道路两边的百姓、吏士。
夏侯尚回头去看郭奕，郭奕微微颔首，两人似乎想到了同一个人。
曹操高兴的时候，也有这样纯粹、感染力很强的眼神、姿态，只是曹操更浪一点。
随后是蹄声如鼓而过的鲜衣怒马而过的赤袍骑士，还有那令军容极为雄壮的背旗，还有背旗上的‘无当’二字，都在宣告田信的动员力。
受封无当侯才多久，竟然能制造出这么多书法上乘、优良的背旗……看看那字，如出一辙，简直明珠暗投！
关羽府邸在城中偏东，全城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潮中，关羽脸颊涨红，立在大厅前抚须做笑。
杨仪则立在府邸大门处笑容苦涩，得人心如此，今后的事情太多了。
见田信骑乘神驹蒙多从街道东侧现身，杨仪才趋步上前迎接，关羽府邸两侧的号手纷纷吹响，街道两侧的荡寇军甲士昂首挺胸，目光多投在田信身上。
“大丈夫当如是也。”
田信仿佛听到了前前后后太多青年的心声，此刻下马，杨仪展臂：“君侯，请！”
遂阔步入内，关羽立身在演武场前：“孝先，我这一女就托付于你了。”
“是，不敢辜负大人恩情。”
田信说着侧头去看，见到了十几名少女簇拥的关姬，隔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
止不住露出笑容，初次见面至今，总算在个头上占据了优势。
不像去年此时，个头不分上下。
牵着关姬手臂出门登上青色伞盖戎车，道路两边甲士林立，直通北门。
北门外，田信驾驭戎车出来时，可见土台之上刘备端坐明黄伞盖下，身高八尺余的诸葛亮穿戴素锦衣冠在土坛前静静等候。
要阅兵的军队都已列阵在土台前，婚礼结束就会向襄阳开拔。
夏侯尚也出现在观礼人群中，看出了阅兵的举动，这是向内外宣告汉军强盛，是警告吴军不要搞事情，也有警告魏军早早结束秋季攻势。
不然这个秋冬，汉军就可能出击宛口，跟张辽打一场。
“真无当骑士也！”
土台之上，刘备忍不住赞叹，喜悦之色更浓，对身边宗正、阳泉侯刘豹笑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婚礼
诸葛亮主婚下，田信、关姬携手来到土台下，算是婚礼第一步，新人登场。
土台下田信、关姬一同洗手，以示洁净、神圣。
之后又携手登台，在这里会接受诸葛亮赐下的酒，诸葛亮细细打量田信，田信也只是多看了几眼眼熟的诸葛亮，十分眼熟。
田信更多注意力在关姬身上，她有些紧张。
漆木杯底有鎏金文字，皆是祝词。
饮酒之前要举行同牢之礼，田信切取盘中卤熟的牛肉片，与关姬各夹一片食用。
随后是饮酒，田信、关姬各饮半杯又交杯再饮，一饮而尽。
诸葛亮笑呵呵看着眼前一切，待田信、关姬放下漆杯后高唱：“行解笄之礼！”
少女待嫁，象征就是束发及笄之礼，出嫁自然要解笄之礼。
关姬侧身面对田信，用一双黑亮眼睛打量。
田信也笑吟吟与她对视，举臂抖了抖宽袖，上前半步伸手解下关姬发冠中的木笄，并双手捧着向刘备、关羽示意，又右转向台下观礼的宾客展示，随即后转又向左侧宾客展示。
自然的，引来了宾客的叫好声、喝彩声。
关姬则微微垂首，田信又转身向台下随他而来步行骑士出示，仿佛战利品一样高高举着。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该占的便宜还得占，约九百六十名步行骑士竭力山呼。
步行骑士再三山呼，田信斜目打量关姬，见她喜欢这种欢呼。
关姬也望他，在山呼声停歇时，收回目光垂首。
随后田信将木笄收入自己怀中，从一侧侍女端来的木盘中拿起剪刀，剪下关姬一缕发梢，也解下皮弁冠，剪一撮自己头发。
两撮头发混在一起，他拿在手里，由关姬用丝线缠绑，捆成一束。
诸葛亮旁观这一切，不时微微颔首，这恐怕会成为当世美谈，亦将流传许久。
这场婚礼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希望，你只要是人才，有功勋，就能封侯拜将娶公主！
结发礼完成，婚事也就算完成。
只是田信又加了一道，诸葛亮也不觉得突兀，于是接下来诸葛亮的清亮嗓音高呼下，先是祭拜天地、再拜父母高堂，再三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后，田信、关姬携手走向刘备身侧的青伞盖。
刘备身侧是黄伞盖，刘禅、刘永分坐左右，俱是青伞盖；刘永在左一，左二是关羽夫妇的青伞盖，右一是刘禅，田信、关姬的位置在右二青伞盖下。
诸葛亮也算主婚完成，回来时坐到刘禅身边，刘禅恭敬行礼。
第一次见刘禅，看不出有什么懦弱、柔软气质，刘禅给田信的感觉此刻与关兴类似，只是单纯的喜悦。
这个时候鼓声、号声响彻，千人规模的巴人左手挽盾，右手握着长竹拍打节奏，高唱如同山歌的悠长巴音渐次登场，田信的扈从骑士从两侧退下，入席用餐。
算是阅兵典礼开始，远近喧哗声大作，热热闹闹。
也不是多么正规桌案，只是齐整地面上铺设草席，各军吏士席地班列而坐，用餐而已。
不同于畅饮的羽林、虎贲、荡寇军，田信的扈从骑士入座后很少饮酒，又因背旗的原因，只有坐的端庄才能保持精神面貌。
故而引人注目，刘备再三皱眉，高声对田信说：“孝先未免不近人情，何约束麾下锐士性情？今日大喜，宜畅饮、欢歌。”
田信正剥橘子，也不起身：“大人，非是约束，实怕饮酒误事。麦城已有充足酒水，可使吏士乘兴而来，酣畅而归。”
“孝先什么都好，就是不饮酒，不作乐。”
刘备明显酒酣，笑说：“昔年徐州时，吕布麾下中郎将高顺不饮酒，清严与孝先类同，此人骁猛异常，让朕为难了许久。孝先不饮酒是好事……不提酒了，今日孝先应作诗一首，以记此盛事。”
当即有侍者端来笔墨，田信早有准备，剥干净橘牙递给关姬，故作思虑。
诸葛亮也笑说：“孝先曾打趣曹丕威逼曹子建七步作诗，今日可能七步成诗？”
远处宾客皆不知发生什么，田信接笔起身，笑说：“这不难，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番事，休说七步，一步也不用。”
左右打量，目光落到关姬脸上，田信捉笔书写，并轻颂：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隐去后一句，田信题诗名《昭阳十五》，隔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关姬神情变化，只是眉目恼羞不已。
诸葛亮起身捧着这卷帛书，他身姿潇洒如松如柏又如鹤行，笑吟吟进献帛书于刘备：“孝先何不再做一首？”
刘备审视，笑说：“孝先懂女儿家心思，倒省了朕忧烦。”
诸葛亮甩袖漫步到田信身边，见已然动笔，就高声诵唱：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啊，孝先可能再做？”
诸葛亮展臂指着刘禅：“孝先少年高才，乃太子兄长也，可有指教太子之作？”
刘禅也起身来到一侧，金冠簪缨，微笑拱手：“禅为兄长研墨。”
田信上下打量刘禅，摇头笑笑：“这难不倒我。”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诸葛亮唱诵，就见诗名写着《登江陵南楼》。
高台附近的尚书也登台而来，新来的尚书邓芝冲在最前，拱手：“君侯可能做与草木相关之诗？”
他又屈身长拜：“某南阳邓芝字伯苗，冒犯君侯了。”
“无碍。”
田信挥臂书写，诸葛亮颂念：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
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
诗名田信写下《赠南阳邓伯苗》，写的是简体字的邓，繁体字的邓跟刘的繁体酷似。
邓芝喜出望外双手捧着帛书哈哈大笑从台上逃跑，其他尚书、尚书郎追着离去，让诸葛亮庆幸的是木盘里只剩下最后一页帛书。
关兴凑上来，其他人也不好再争，皆就近围观。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田信略感脸红，书写诗名《赠内弟安国》。
诸葛亮深深看一眼田信，田信回以微笑，心里有点慌。
田信落座，接住关姬递来的橘子，见已经剥好，拿起一把塞嘴里：“真甜。”
诸葛亮高声诵唱也口干，落座后拿起一个冰凉橘子又放下，还是拿起一杯温热的茶饮用。
刘备观赏这些诗，又看台下甲衣鲜明的各军，轻轻颂念：“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交待家底
夜，刘备宿营当阳县长坂坡。
从这里可以看到西边举行的篝火晚会痕迹，诸葛亮与关羽在帷幕中煮菜吃。
诸葛亮、刘禅也仅仅会送到当阳，明日就要启程返回益州，许多事情诸葛亮、关羽之间必须交底，有个默契为好。
如今五军、征北军有十一万人，荆南湘州有郡兵两万，荆州、南阳、汉兴郡加起来郡兵、豪强兵三万余。
益州方面除去张飞右军和预备编入右军的各郡兵外，有成都赵云卫戍兵、禁卫军一万余，汉中魏延守军两万余，算上各郡郡兵，整个益州不算张飞右军就有六万军队。
益州算上张飞右军，就有八万军队。
这个军队规模还可以扩大，以益州目前的民力可以动员、维持十二万左右的军队。
但目前军队够用，缺的是粮食，没必要极限动员。
攻击范围越远，就需要更多的劳力生产粮食，从事运输……所以战争范围越近，益州能动员的兵力极限是十二万，而战争范围越远，动员兵力也就八万左右。
荆州、湘州的账也很好算，因为田信、马超整编降军的原因，荆州、降军的军队早已超出正常人口供养上限，必须执行军屯自己养活自己。
各郡人口又能分成三种，一种是编户齐民正常缴税，服从徭役的在编百姓，这种占总人口的四成；第二种是隐户，游离于官府控制之外，但会随着治安、经济恢复而渐渐回归到官府控制，这类人口约在两成。
第三种则是豪强的部曲、仆役，占总人口的四成，甚至更多。
荆益湘三州因境内存在大量的蛮夷部族，这些部族零散生活于深山老林的，可是视为隐户；有稳定部族组织的可以视为豪强，梅敷、沙摩柯都可以归为此类。
而南中地区往往都是当地汉豪强更有威望，如孟获之流就是南中的汉豪强。
除去隐户后，官府的编户，豪强的部曲才是构成军队的主力。
从编户征发来的军队，那就是朝廷的军队；豪强部曲拼凑来的军队就显得另类一点，不是很好控制。
如果按照田信的《麦城户律》将荆益湘三州的编户、隐户、豪强重新厘清，那么实际总人口应该接近五百万，其中板楯蛮、荆蛮、南中蛮夷、五溪蛮人口约在二百万。
按照人口结构应该有一百二十万户，可以养兵十八万左右。
可现在三州编户齐民的人口也就五十二万户，在册人口不足二百万。随着吏治改善，如果战争没有大的波动话，这个数据应该能涨到七十万户。
其他的户口都控制于豪强、世家、部族首领手中，这是曹魏、孙吴都要面对问题：官府控制的人口不及境内实际人口的一半。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单纯使用朝廷控制的人口、嫡系兵力来打仗，应该拉上豪强一起作战。
既然要借用豪强的部曲，就不能打压、清剿豪强；天下一日不定，就没人敢大范围清理豪强的部曲。
所以豪强部曲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寄生在汉、魏二国，孙吴那边本身就是豪强军阀进化失败的形体，连续惨败后体制又退一步，成了豪强、军阀大联合组织，孙权是领头羊。
汉、魏的问题就在这里，如今是两强争锋，以什么态度对待境内的豪强部曲尤为重要。
如果双方一强一弱，反倒会有更多的办法来解决汉末以来日益壮大的豪强部曲集团。
可现在是两强相争，豪强部曲集团的重要性显著提升。
其中最不同的是益州，益州敢反抗的豪强如甘宁、李异之类的，早已被东州兵清洗出局。
刘备带来的荆州军比东州兵更强，所以现在的益州豪强只控制农奴、工奴，手里没有武装，也没有掌握武装部曲的心思。
反倒是南中地区有强盛、密集的豪强部曲组织；荆州南阳地区本就是汉豪强大本营，后来又是各方争夺重点，这里的豪强部曲集团更强，仅仅南阳一郡就能出动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豪强兵。
这拨人站曹魏，就是一万五千魏兵；现在买汉军的股票，那就是一万五千汉兵。
而田信打完宛口之战撤军回南阳，从南阳豪强手里勒索了三千余户关中籍贯的部曲。
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可以了，再做的话，会激怒南阳豪强。
东征一役南阳豪强兴致浓浓挽着袖子来捞进身之阶，差点全都死在战场上，现在普遍失望，必须要好好安抚。
这是诸葛亮在意的问题，担心糜芳的事情发生在南阳豪强身上。
而且马超、田信控制着五万左右的北方降军，这很危险，马超反而是最稳定的。
最受不得委屈的是田信，田信意志稍稍松懈一些，就可能被所部整编的降军裹挟着背离汉朝廷。
所以诸葛亮很不理解，为什么反对东征、反对北伐中原的田信，会突然支持明年中原决战的计划。
现在荆湘二州有兵十四万，益州有兵八万，如果积蓄一年，后年进行极限动员，那荆湘二州能有十六万，益州可以达到十二万。
可以投入二十万军队用于争夺关陇，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打下关陇，田信、马超麾下降兵的心理问题就能解决大半，整体局势就能好转。
孙权、江东是最害怕汉军拿下关陇的人，汉军拿下关陇，下一步攻击目标就两个，要么雒阳、河东、太原一线走秦国路线；要么先凭借水运优势打江东，而江东败则亡国，输不起。
东征一役彻底打残江东，所以明后两年孙权再着急，也很难出兵干预汉军。
可放着稳定的关陇不拿，却要冒险去打中原决战，这是诸葛亮能看明白原因，感情上却很难接受的事情。
袁绍犯过的错误，曹操也在犯，现在刘备也在犯，之前关羽也在犯。
襄樊之役有田信救场，保住江陵还大破江东，面子里子都有了；这回东征之役有惊无险，也有田信救场，依旧拿到了面子、里子。
那中原决战呢？
诸葛亮劝不住刘备，也劝不住现在的关羽，甚至也劝不住连战连捷的田信、汉军主要将领。
胜利，连续的军事胜利就是最大的底气，是最硬的腰杆。
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的回答诸葛亮：不打怎么知道打不过？
真站出来当众反对，以汉军现在的狂热气氛，说不好是要‘天诛国贼’的。
所以诸葛亮、关羽必须相互交底，先考虑战败后的应对措施，保证还有翻盘的希望。
这是倾国一战，再倾国，益州会保留六万兵、湘州、荆州加起来也有三万。
这九万兵就是最后的底气，极限动员后能恢复到十五万左右。这就是大败之后，留给诸葛亮的全部家当。
当然，北伐部队再惨也不可能全军覆没，可必须给诸葛亮留下足够的守家部队。
守住魏吴的反扑后，才有机会继续北伐。
哪怕到了此刻，诸葛亮依旧抱有希望：“云长，用兵之妙在于虚实变化。若贼军集重兵于中原，还请云长分兵进击关中。”
不要死心眼奔着中原去打，战机合适，去打虚弱的关中岂不是很妙？
关羽不做掩饰，直言：“先生，只恐贼军寡少，不惧其众。”
“唉。”
诸葛亮仰天长叹：“还请云长谨慎使用孝先一部，今日婚宴时我见孝先眉宇中有哀色，恐已存了效死之心。”
“是，陛下也是如此考虑。使孝先休整于南阳，故作疑兵，可令贼军疲于奔命。”
关羽神色平静：“唯有将士破釜沉舟，可灭贼重兵。”

第二百章 遗憾
荆襄古道，刘备坐在戎车上目光留恋打量远近景色。
如今虽恢复生产，秋后依旧是一片萧索。
他手里把玩一枚橙子，悠悠长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呀……”
自己就是那将要落入西山的白日，决战中原将是最后的战机。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唱诵这几句朗朗上口的诗，刘备却无多少喜悦之色。
决战中原，就是一场赌博。
东征失利时，就已决定放弃，这是让他很难受的一个决定。
可关羽重新提及，自然说到他心坎儿里。
就连反对东征，执意要打关中的田信也开始支持打中原决战。
原因太简单了，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或许田信有信心在战败后收拾局面，不怕战败。
不像关羽，高龄之下，已顾不得今后局面不局面。
诸葛亮肯定是反对决战中原的，可依旧退让一步，还不是有意成全自己？
北上襄阳的路上，刘备感慨非常，一度想否定决战中原的计划。
可想到张飞，又不忍心拒绝。
橘林馆，田信只穿一条四角裤在长屋里舞剑，此时长屋内哪有什么工匠，布置了许多帷幔。
“黄沙百战穿金甲，将军难免阵上亡。”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用普通话轻声唱诵，反正没人能听得懂，田信得意舞剑，上身明显疤痕多系箭伤足有十七处，微不可察的伤痕更是数不尽数。
这些积累的伤痕、功勋已经得到兑现，现在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说别的，在军营里脱掉衣服，这身伤疤最能鼓舞士气。
士兵肯定怕死，但更怕受伤。
舞剑完毕，田信精神抖擞，披上外袍来到院中，关姬正在围栏前给里面的六位大爷投喂嫩竹，见六位大爷齐齐朝围栏爬来，关姬扭头去看就见田信出来，略有结巴：“夫君醒了？”
“早醒了，等不来饭食，只好自己出来了。”
田信伸手从围栏里抓出一只大爷抱在怀里，笑说：“我有御兽秘术，夫人若肯屈居我下，我就传授夫人。”
早几次见面时，就能感染关姬，没有消耗名额。
可受封翁主、公主爵位以来，人家爵位比自己高，反而不能感染。
关姬口吻硬气，盯着田信怀里可爱的大爷，又斜眼看田信：“休想，我乃大汉公主，夫君与我应相敬如宾。”
“这就难办了……夫人你看这小家伙多缠人？啧啧，快看，吐舌头了。”
“没良心，枉我喂了一早。”
她握着一截嫩竹戳戳田信怀里的小家伙，问：“夫君，陛下应至襄阳，我等何时启程？”
田信将怀里抓住嫩竹啃食的小家伙递到关姬怀里，挽起袖子抱起新送来的两捆嫩竹投入围栏中：“看魏军，魏军若退，你我月底启程即可。至今不见陛下征召，可见魏军已退。”
关姬却捧起怀里的大爷朝左一甩拉回来，又朝西一甩拉回来，似乎在出气。
随着天色渐亮，关兴、田嫣等大大小小近百个少年、孩童涌来，四处玩耍，这可就辛苦了六位大爷。
也辛苦了关姬，在侍女为她打扮后，端坐堂上与田信一起处理杨仪发来的公文。
她是坐不住的人，长屋外面远近的玩闹、起哄声音深深吸引着她，既想跑出去玩耍，又怕失了礼仪，何况她出去了也跑不动。
“今年昭阳邑军田能有一千八百顷，大半是灌溉便利的水田。夫人猜一猜，明年秋季时能收多少麦？”
关姬听了头一歪，拿起一把算筹：“我算算。”
田信则提笔书写批示：“南阳所在镇戍军屯，皆令秋播麦，春种栗，稻随其土宜。水陆兼用，要使地无遗利，兵无余力。待收获时，能公私俱济。”
关姬侧头观察：“夫君还真应该做个麦侯。”
田信看一眼她摆在面前散乱的算筹，只是笑笑，拿起另一卷竹简阅读，这是杨仪、庞林预估的明年产量预估。
只是扫一眼，大约麦、栗、稻合计能有八十五万至九十五万石之间；另有许多豆类不算军粮，属于副粮，能有十万石左右。
征北军一月军粮消耗在五万石，一年消耗在六十万石。
如果单纯驻守，实际消耗应该在四十五万石左右，这十五万口粮缺额从其他采集的食物中得到补给。
终于能自给自足，等到后年水利设施越齐备，工具越充足，对地力、水利利用更科学、更高效，就目前的一千八百顷地产粮能达到最少一百五十万石。
不因别的，就因为这里是灌溉水田。
而荆南、江东的土汉士民往往一年只种植一茬稻田，就能满足正常的消耗，让差点饿死的田信十分想不通。
哪怕过去几年缺粮缺的要死，荆南官吏依旧没有推广麦，受限于水稻品种，也没有人推广、试验一年两熟，或两年三熟的技术。
似乎这些官吏只是为了治民、征兵、征税，或者跟境内豪强喝茶。
不仅长江流域，徐淮地区也缺粮缺的要命，依旧单纯种植水稻或栗，农业技术发展缓慢。
除非水稻遭灾减产，才会急急忙忙种一茬麦子以保证冬季有饭吃。
麦子有什么不好？
虽说磨面技术比较落后，麦饼跟法棍一样坚固，可这真的很充饥。
宁吃栗稻一捧，不吃粗麦一斗。
想不明白为什么迟迟没有推广小麦，那只好自己来了。
瞥一眼抓算筹计算的关姬，田信提笔在竹简上批写两个字‘已知’，一把合拢竹简扎捆，放在一边的木盘里，免得被关姬看到。
昭阳邑，夏侯平领着百余骑士却扑了个空。
不仅没抓住刘升，也没抓住耿颌。
博望，刘升、耿颌在十余骑从簇拥下北归，刘升不时回头，那里是张苞禁闭的营垒。
临走，张苞拒绝见他，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再逗留挑战张苞的耐心，张苞说不好会抓了他们送往襄阳请罪。
耿颌也不时回头，惆怅不已：“公子，难道要为曹氏效力？”
“先看局势，我也希望父亲能北伐成功。”
刘升面目与刘备酷似，笑容明净：“身在曹氏，封侯尚且艰难，我岂会倾心于曹氏？”

第二百零一章 又见断发
张辽宛口大营，夏侯尚回到这里后才松一口气。
田信所造的七十里甬道已被张辽焚烧殆尽，故这七十里荆豫驰道显得非常荒芜。
夏侯尚与张辽并未交流明年的战略……总的来说张辽的级别有点不够，哪怕曹丕不断拔高张辽地位，封张辽其他儿子、兄长为侯，也改变不了张辽的实际地位。
前线指挥大权可以给张辽，但战略方面如何布置……这是曹家、夏侯家、中枢的机密，张辽这样的外将不适合参与。
无关张辽的能力不能力，也跟忠诚无关。
如今的夏侯家可以分为三支，一支是夏侯渊系，一支是夏侯惇系，一支是夏侯尚、夏侯儒这对以军功而起的堂兄弟。
论关系，夏侯尚这一支与夏侯渊系最为亲近。
夏侯霸亲自来迎接，夏侯尚提起刘备准备还夏侯家一个女儿的事情。
夏侯霸意动，张飞的女儿是自己的堂外甥女，是夏侯氏当代的外甥女；又是刘备的养女，受封高阳公主。
意动之余，夏侯霸更关心曹家的态度：“兄长，陛下如何看？”
“应会赞同。”
夏侯尚将一叠帛书递出：“这是田孝先成婚时所作，多为其平日所作，婚礼时为人逼迫拿出来应景。观其诗，可以明其心志。”
夏侯霸细细审视，眼眸睁圆：“嘶……这是破釜沉舟之势？”
“对，不论汉军主力出宛口进犯中原逼我决战，还是佯攻中原，我军都十分被动。”
夏侯尚说着苦笑：“本以为此人封侯拜将尚公主会安享富贵美人，会生惜身之意，竟未想勇猛不减。刘玄德、关云长慧眼识人，此人不死，国家难安。”
夏侯霸折叠帛书递还，也是愁眉不展：“兄长可是要遣死间？”
“非是死间，刘玄德还我夏侯氏一个女儿，我家就送他一个女婿。”
夏侯尚重申说：“我家男儿焉能做间？只是婚礼前后人员往来，利于安插死间，能勾连刘备左右近臣而已。”
公主的婚礼不能说嫁就嫁，不然就成了和亲。
该有的求亲礼仪要有，双方人员往来，自能见缝插针，将棋子布置到位。
这是双刃剑，双方都可以这么做。
夏侯氏可以送一个儿子去刘备那里效力，曹家、大魏朝廷也需要这样一个培养情报线路的机会。
可第三代中谁的儿子最适合？
高阳公主正是及笄之年，夏侯氏三代子嗣中岁数比高阳公主大的没几个。
而且，以刘备的眼界，肯定不会在意嫡子、庶子，在意的是资质才器。
一时之间，夏侯霸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问：“兄长以为当遣谁去？”
“正因此为难。”
夏侯尚也为难，不是夏侯家第三代没人才，可要看跟谁比。
刘备的眼界肯定被田信抬高了，普通的郡国、将才已很难入眼，即便勉强成婚，曹家、朝廷安插了奸细，可受苦的是夏侯家子弟。
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不重要，实在不行从近亲中过继一个。
以夏侯尚对曹丕的了解，曹丕没有反对的理由。
另一边田信也不好意思在睡在橘林馆里，领着所部无当飞骑，驾驭戎车领了关姬等大小百余个孩子朝襄阳进发。
蒙多、白兔跟在戎车边，还多了一匹刘备赐下的青骢母马，因为这匹大宛良驹是鹤颈，故名叫青雀。
青雀也被感染，体型迎来二次发育，是不亚于白兔的神驹。
田信总觉得刘备专门赐一匹马给蒙多作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肯定另有深意。
“君侯，从事祭酒张温张惠恕在路边等候。”
途径当阳时，虞忠策马来报，细说：“张惠恕已辞官，面有哀色，恐非喜事。”
“无碍，我见见他。”
田信稍稍整理仪容，从行进的戎车上一跃而下，抓住蒙多翻身而上，护卫戎车的无当骑分出两班随他加速前进。
道路边，原关羽大营所在的遗址边上，张温盘坐在一卷草席上，垂眉，面色垮着。
听到急促马蹄声，他才起身来迎：“丧家之犬张温拜见君侯，恳请君侯收留，某愿为君侯门下走犬。”
堂堂江东高门子弟说这样的话……这像话么？
田信矫健下马，搀起张温，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张温想跪又跪不下去，张张口哽咽说：“君侯对我家门有大恩，救我二弟于孙权虎口。温久怀报恩之心，只恨才疏学浅，不及君侯万一，故无所举动。”
田信搀着张温走到路边远一点的地方：“先生可是又有……噩耗？”
“是，温系家中长子，有二弟三妹。二位弟弟得君侯庇护，自虎口逃生。三位妹妹俱已出嫁，皆遭孙权屠戮。”
张温说着淌泪：“遭难时为免屈辱，大妹悬梁，三妹投水。二妹所嫁顾氏自恃强盛，不想突遭孙权屠戮，本以为二妹也不幸遭难。”
他抬头一双泪眼看田信：“可……可孙权为收揽张氏、顾氏奴仆之心，将我二妹强嫁于丁氏，婚礼当日我那二妹自害……温为兄长，上不能保全家业，下不能庇护诸妹，实在愤恨。”
张温以袖擦拭泪水：“欲投笔从戎，故辞别陛下，来投君侯，还望君侯不弃。”
说着他抬手抹掉头上青巾，露出参差碎发，恶狠狠：“不报此仇，某九泉之下无颜见父母、诸妹！”
田信抬手轻拍张温的肩背，不由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当时与张温的同来的那个人叫周魴。
难道复仇就要剪头发的风潮，就从自己身上开始了？
“先生须知，我军意在北伐中原。三五年内，不会与江东交战。”
“是，温自诩也有上乘剑术，愿与虞世方一样，追随君侯尾翼，至死方休！”
张温用红肿眼睛看田信，满是哀求：“复仇大业非旦夕可成，温百死无悔，祈望君侯成全。”
田信自然是相信张温的，感应之下，察觉张温只有一个健步天赋，不动声色间给张温加持一个‘铁骨’天赋：“好，先生若不嫌委屈，可在我麾下担任将府司直。”
一种被信任的幸福感充斥在心田，张温更感到报仇有望，浑身充满力量，双目也绽放光彩：“是，吴县张温拜见主公。”
见张温扎挣要跪拜施礼，田信拉住：“先生大可不必，你我为汉室效力，报仇只在早晚。此公私两全之事，不必屈身。”
以现在的身份，养一批家臣是合情合理的，用家臣出任公职也不刺眼。
反正家臣任职，职务追责的第一责任人是田信。
张温执意要拜：“能诛孙权、丁氏者，唯有主公一人。”
其他人今后会注意影响，不会下死手；田信可不会留手。
田信也就不再劝，待张温叩首施礼后才搀起，为张温拍打身上泥尘，询问：“丁氏何人？”
孙策一系留后代可以，孙权一系杀与不杀……田信做了决定，谁能反对？
张温这才讲述丁氏的来源，也不是什么大族，而是孙坚的幼子，也是唯一庶子孙朗。
因为生母是孙坚的妾室丁氏，孙权厌恶，所以孙朗一系改孙氏为丁氏，以示嫡庶区别。

第二百零二章 良心
“钢，此字还真贴切。”
关平品鉴田信赠送的一口剑，忍不住手痒在庭院中挥砍，一丛箭竹被他一剑削断，更是眼睛一亮：“真当世宝剑也。”
这样的宝剑田信有四口，虽经过许多次强化，田信眼中强化效果并不如意。
可能是反馈的能量有限，随身携带的武器越多、质量越大，那能量强化效果会分薄。
换言之，武器强化效果不能看次数，应该看其本身基础材质，以及得到的能量总数。
关平以细布擦拭剑身汁液，收剑入鞘双手递给亲卫将，展臂示意：“孝先，四口玄钢剑皆千金不换的宝物，你轻易送出恐惹诽议。”
“不怕诽议，兄长也好拿此剑改造一柄马槊使用。”
廊下走道，田信左手压在剑柄，语气随意：“剑是护身利器，本就该给我亲近之人，难不成舍近就远？”
“孝先此言差矣，今时不同往日。”
关平示意亲卫将将宝剑送入武器室，对田信说：“玄钢剑已不仅仅是剑，是孝先的胸怀。”
四口玄钢剑，田信只送关平、关兴、夏侯平、张苞，其他将校自然落空。
孙权劈碎百里剑后，外界舆论才跟着变，都说田信使用其他宝剑，才杀破徐晃准备的铁盾阵。
又没几个人知道田信当时使用的剑，青釭剑作为赵云佩剑，许多人也知道青釭剑性能；流星剑在马超手里，马超测试流星剑，也就能知道白虹剑的性能。
所以田信不可能用青釭剑、白虹剑破徐晃铁盾阵，用的应该是其他宝剑，如现在赠出的玄钢剑。
四口玄钢剑就是在江陵打造的，田信拿走后就变成神兵，绝不可能是拿于禁血液淬洗才变成神兵的，肯定另有一套处理技术。
而这个技术……真的很馋人。
三千名手持神兵的重步兵如墙推进的场面，想一想就很带感。
关平说着打量田信神态，提醒：“不妨再打造一批稍次玄钢的宝剑，以赠送诸将。另子龙将军赠青釭剑，孝先也该回礼才是。”
自己连淬火、回火都不懂，怎么批量制造神兵？
现在的每一口强化后的神兵，都是染血的。
“兄长，不出意外玄钢剑当世只有四口，不会更多了。”
两人说着绕到后宅，这里六名大爷被女眷围着，反正这些大爷出入有卫士背篓，坐在哪里都是吃，只是这里的两脚兽有些吵闹。
见田信出现，这些大爷丢了嫩竹争先恐后凑上来，往田信身上爬。
田信探手一个个抓起来，塞到关兴等一帮孩子怀里，笑呵呵说：“子龙将军那里我已送了《千字文》一卷，还有两对流星锤。子龙将军想打造什么兵器，融了锻打就是。”
关平目送几位大爷离去，见追过来的孩童走远，才用略干哑嗓音说：“孝先，近有流言说孝先是兵主宠眷之人，有驱兽之能，更兼铜皮铁骨不惧刀斧。并说孝先血肉能治百病，亦能延年益寿。”
田信嘴角抽了抽：“怎可能？”
这报应来的有点快，难道是于禁弄出的谣言？
关平也是讪讪做笑：“是不可能，可又有流言说孝先少年时在山中食用仙家珍果，这才有种种神异。”
见田信哂笑模样，关平努力用严肃口吻说：“孝先攻周幼平旗舰时，中床弩仅仅轻伤，此事早已传遍军中，各军皆以为神。此事孝先无法推脱，我恐有人胁迫孝先割肉献血。”
关平见田信神色严肃起来，才又说：“你近期休养于麦城，襄阳、江陵许多市井流言与你有关。陛下也知此系谣言，可你也该收敛。”
说着面皮紧绷去看那六位大爷，看到一位大爷吐出舌头，关平有些胸闷，神色释然苦笑：“已有人指着你家蒙多说那是龙马，非人臣所能骑。而这等瑞兽你饲养内宅也没人说你，今日招摇过市，恐怕又有人要向陛下进言。”
“难道陛下还能强索不成？”
田信不以为然，对着围栏一招手，两头最活泼、健壮的小胖虎一跃而出朝他奔来，蹲在他脚边嗅他伸出的手掌：“兄长，是谁说蒙多非人臣所能骑？”
婚礼后又涨了三点魅力，十一个名额都已用了十个，六位大爷，两只小胖虎，一个给了青雀，还有一个用在张温身上。
以后找机会弄刘备一个孙子到身边抚养，安排一个名额，那什么都就顺了。
这才是外挂最合理的使用方式……
关平见远处妻子、关姬也都移步跟着六位大爷而去，更是气恼走向厅堂，田信也领着两只圆头圆脑的小胖虎跟在后面，脱了鞋子进入厅堂。
厅堂内关平挥退老仆，自己拿来香炉往里面刮沉香木屑，引火点燃，烟气从小铜鼎中弥漫而出，布满桌案，向田信、关平两人弥漫，两只小胖虎蹲在堂外廊下。
沉香焚烧殆尽，关平也静心下来，说：“孝先，人皆有惧死之心。陛下不信谣言，可谁又不想试试？这流言恶毒之极，孝先明日拜谒陛下后速速返回封邑主持军屯、冬训二事。”
左右也无外人，田信始终闭眼细细品香，语气幽幽：“我曾在梦中见两位老者对弈，一名赤服，一名白服，自号北斗、南斗。记不清当时发生什么，只记得吃下一枚九牛二虎仙丹，说我能有九牛二虎之力。”
“孝先，你自己珍重。”
关平不理田信这一套毫无诚意的说辞：“父亲正遣人追查此事，我也知孝先有些许异于常人之能。也仅仅是稍稍异于常人，而非神仙中人。”
“是，我是凡人，并无未卜先知之能，否则哪会被这小人算计。”
田信脸上毫无表情显得冷酷：“兄长说的也对，人皆有惧死之心。可人也要讲良心，若我一些血肉能有效用，我愿时时赠献于陛下、大人。”
关平垂头，死亡面前，他自己都想试试，更别说其他人。
一点点血肉，以田信表现出来的愈合能力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田信口吻没有感情：“明年决战中原，我已生陷阵破敌之意。意在报答陛下、大人知遇、简拔、信赖之恩。不惜一死，何惜区区血肉。”
“若胜，天下速定，生民少受苦楚，我之心愿所在也。”
已经拿到了目前想要的，天下速定还是养寇自重，其实差别已经不大了。
摸着良心来说，明年中原决战，缺乏骑兵力量收割，打赢了也无法取得丰厚战果。
“若败，我生死无悔，只是有负家室。”
反正基业是刘备、关羽、张飞打下的，这么大年龄想浪一把，那就浪，输光了自己也不心疼。
明年参加决战的各支军队是刘备攒下的基业，诸葛亮的那部分基业没动。
账都算的很清楚，刘备不甘心忍耐，那就一起浪，赌一把。
生命的意义，不就在于赌博？
摇一摇色子，赢了克定中原三兴汉室；输了……刘备也就甘心了，他甘心就好。
打个不分胜败，那上上下下冷水激头也就能洗去浮躁，能老实休养。
反正明年打中原，运气不好也能把军队带回来；而后年江东依旧是虚弱期，曹丕肯定会试一试孙权的斤两，局面又就活了。
袁绍、曹操、刘备都在犯的问题，曹丕也会犯。
除非这家伙真能看着太极图领悟人生至理，改易自己性格，改良生活作息……这怎么可能，曹操都没法让曹丕改易性格。
田信睁眼，用关平预料之外的平静目光看他：“兄长无需担忧，中原决战前，陛下会护我万全。决战之后，陛下也会护我万全。”

第二百零三章 受辱
次日田信夫妇拜谒刘备，刘备也听说了六位大爷的事迹，让田信一并带来。
六位大爷缩在背篓里又一次招摇过市，看着道路两边闻讯而来的两脚兽，用呆萌人畜无害的眼神打量这一切。
原刘表府邸，刘备在此设宴招待。
关羽入驻宛城，刘备在襄阳统筹后方，已进入战争模式。
只是宴席还未开始，就有人跳出来阻拦田信：“武当侯，何不献瑞兽于朝廷？”
田信身边的关姬怀里抱着大爷当即浓黑细长的眉梢就倒挑，田信上下审视这人，这人还挺直胸膛、腰板，一副我公忠体国的模样。
没印象，对这个人没有一点印象。
十几个有资格参加宴席的刘备属官也都凑上来，田信身后张温、虞忠也凑上来，两人腰悬宝剑，两手各抱一尊大爷。
田信皱眉：“公……何人？”
来敏顿时气结，身侧当即一人解释：“武当侯，此新野来敬达，乃太子家令。”
田信摇摇头：“不认识。”
宗预这时候挤到面前，拱手：“武当侯说笑了，此国家瑞兽也，宜置别苑静养，可伸张国威。”
田信见远处邓芝等一帮南阳人也在朝这里赶来，遂单手提起怀里大爷递到宗预面前，也不看来敏：“德艳兄，此物多生于秦岭、巴山、荆山之中，为山民所知。国家若是想要，可发动山民捕获。”
“只是此物受天地宠爱，经谁手而亡，必折其气运。”
可爱的大爷就在面前，宗预想伸手去抱，又不敢接手，而田信继续说：“若想要瑞兽，自行搜捕就是。我这所养六尊，若是干犯国法律例，那我放归山林，绝无可能转赠于人。”
来敏轻哼：“武当侯精通医理，想来也有瑞兽养护之术，何不书写成册进献朝廷？”
“丧家之犬，非我你焉能回归新野清扫先人之墓？”
田信突然一步上前，骇的来敏后退半步，就听田信责问：“朝廷遭难，你不思以身报国，反而只顾着避难逃生，枉活四五十岁，也敢自诩汉臣！”
来敏来头很大，姐夫是黄琬，黄琬姑父是刘焉。
来家是光武时兴起的名门，刘氏姻亲；六世祖来歙，世袭征羌侯，来歙之孙，来敏高祖父又尚汉明帝公主；曾祖父为车骑将军；祖父来定又尚汉安帝之妹；其父来艳官至司空。
董卓征豫州牧黄琬入朝软禁，来敏就带着姐姐出逃荆州，又入益州避难，很能跑。
田信厉色质问：“亏你也是汉室累世姻亲，该是何等厚颜，才这样恬不知耻以忠臣自居！”
“今大汉忠臣无不披坚执锐，如你这依仗父祖遗威，翻唇弄舌之辈，有何面目以汉室忠臣自居？”
“我眼中，你就是断脊之犬！只会狺狺狂吠，自以为能！”
众人看来敏，来敏吹胡子瞪眼，脸色涨红突然爆发：“卒痞辱我家门太甚！”
“卒痞？”
田信仰天长叹，转身将怀里的大爷递给虞忠，挽着袖子朝来敏走去，宗预、邓芝急忙上前展臂上前阻拦：“君侯！来敬达年老昏聩，实不该与之计较。”
“君侯威名天下共知，何必在意来敬达气话？”
十几个南阳乡党拉扯来敏往后退，来敏胆气更壮，指着田信骂道：“小卒痞！有胆杀吾，吾家门非尔能辱！”
四周执勤的白旄兵也是怒目相视，来敏退到院中，指着田信跳脚大骂：“小儿，敢杀吾否！”
“果然，学《左氏春秋》的少有好人。”
田信莫名悲伤感慨一声，猛地一把推开邓芝二人，眨眼间就出现在来敏面前，脸贴着脸，伸手挽起来敏衣领。
随即将他提举起来，仰头盯着：“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小人做太子家令，恐怕只会误人子弟，贻误国家长远！”
来敏翻弄口舌，突然朝田信吐痰，很有风骨。
田信侧头躲过，提着来敏就朝大门外走，一帮南阳人凑上来抢人，抓着来敏的腿往回扯。
文聘站在边上脸色很难看，他连上前靠近来敏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家门不够。
文厚、文兴两人死死盯着来敏，恨不得来敏被收拾一顿，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这是南阳乡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代表之一。
“来人！”
刘备从内厅跑出看着眼前闹剧，指着田信、来敏，气不打一处来：“分开！”
白旄兵一拥而上，没人敢靠近田信，挤开南阳人抓着来敏往后扯，疼的来敏连连吼叫，就是无济于事。
大门已被持方天戟的两排白旄兵封锁，这些白旄兵拄戟站立，门外当值的谢夫紧张观望，随行的卫士也挤在门前，随时可能跟白旄兵冲撞在一起。
田信死不撒手，还是陈到上前割裂来敏的衣物，将赤条条的来敏拖到一边去。
陈到及白旄兵后撤到边上，院中南阳人、大小臣工跪伏在地，来敏坐在地上揉着脖子，一脸惶恐、委屈。
田信右手紧握来敏身上扒下的暗纹玄黑锦衣，两脚站在原地没动，身后是关姬、张温、虞忠，面容哀怒不一。
刘备深吸一口气，问：“孝先，有何委屈不能向朕说？”
“臣委屈，应当场一拳打死老贼。”
田信扭头看来敏，嘲讽：“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老贼自恃乡党强盛，我军又北伐在即，这才借势欺我，好抬高自家门楣。”
说着垂眉，看手里的破旧锦衣，随手丢弃，解开自己绯紫衣袍：“我从戎以来为国厮杀近两载，亲手所杀无有千人，也该有七八百之众。”
“所部将士历经大小二十余战，俘斩杀敌不下十万之众。”
“所战无不克，敌虏畏我，与我说话无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如今天下未定，就有人指脸大骂卒痞，我心寒，也委屈，更惶恐。”
露出一身伤疤，田信扭头去看来敏：“若汉室三兴天下安定，彼辈位列公卿，我恐三族至亲死无葬身之地。”
“实在不知老贼究竟在想什么，是意在挑拨离间，还是仅仅想欺压我？”
田信说着朝刘备单膝跪地：“臣有罪，不该犹豫，应一拳打死老贼，免得陛下左右为难。臣罪在愚蠢，罪在顾虑大局，罪在出身卑微却名高功大。臣成婚以来才知生活乐趣，想与夫人回归山野，恳请陛下许可。”
“你倒想的好，可娶了朕的女儿，生是汉臣，死是汉鬼，回归乡野之语不可再提。今日宴席散了，孝先回归封邑静思己过。”
刘备说着扫一眼来敏，问：“孝先，还有何话？”
“臣想说瑞兽一事，国家强盛多赖君臣贤良励精图治，不曾听闻有因瑞兽而强盛的。彼辈开口瑞兽、闭口瑞兽，一身学问都喂了狗，着实可惜。”

第二百零四章 三恪
襄阳城北码头，关平闻讯追来时，只看到在这里等候的船队已陆续起航。
他翻身下马，可见远处一艘船上飘扬田信成婚后新制的长麾，是红绿黄三色长麾，让人一眼就能想起三巴图配色。
码头边还有排队登船的右卫营卫士，骑营无当骑士则在上游水浅处集结，会泅渡过河。
“世子，是否再追？”
“不追了，见面也无什么好事。”
关平抬手扶在栅栏上，只觉得胸闷气短：“彼辈欺人太甚！只恨自此多事。”
船队中，田信怀抱一面腰鼓拍打节奏纵声放歌，因节奏固定，前后船队上的鼓吏多拍鼓相应，一些吏士站在甲板上或用剑鞘、或用矛戟长柄拍打甲板伴奏。
船舱中关姬脸色不是很好，闺阁之中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气，出阁以来更是尊荣万千。
从没想过，会有人欺辱上门，令人恶心。
关兴也在舱中，怀里抱着玄钢剑不时轻抚，眉目阴沉不展。
“自信手中不见强与劲。
天空海阔自有我风采。
逆来顺受，空虚见丰盛；
狂暴化升平，无路处自有天命。
动对静，除对乘；
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我胸怀；
随缘顺性不争不胜，无情是有情……”
固定节律中，田信歌声中怒意炽烈，始终难以压制，此刻自己都劝不住自己。
视线中仿佛出现两个对垒的人影，一个黑衣天宝，一个白衣君宝。
天宝刚猛，抓着君宝死命在捶，打的君宝形体碎裂，惨叫连连。
“取我日月长槊来！”
田信起身呼喊一声，前面船上虞忠从舱中取来，朝他抛掷，田信接槊在手，左右双持，凌空挥动，速度渐快。
两杆长槊在田信手中舞动，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如灵蛇探洞。
虞忠在前船之尾，专注研习两杆长槊运动轨迹，推敲其中发力技巧。
船舱中关兴也探头出来，也观察学习，他在身后，更能看清楚田信腰力、臂力之间的连携，学习难度远比虞忠简单。
虞忠很清楚汉口之战时田信冲阵杀戮极少，双槊在手以刺击为主，很少扩大杀戮。
现在当面再看，田信前方凡是槊刃攻击范围之内，皆在槊刃轨迹覆盖之内。
下次冲阵若保持当下状态，那势必腥风血雨。
“技击之妙，尽在此间矣。”
张温忍不住低声感慨，此刻已经可以理解朱然、徐晃、韩当等人战死前的绝望。
随着船队航行，前后各船拍打的节奏渐渐停息，田信眼中幻想出来的对殴虚影也不见了，黑衣天宝更胜一筹。
田信额头出汗，转以日月长槊交替刺击水花，心思畅快不少，不由联想到一段诗，十分畅快：“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哈哈！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持槊站立，田信仰头看天空惨白云层，笑容绽开：“夫人，咱们回家了！”
刘备今天没有惩处自己，是不想两败俱伤。
所以不可能杀来敏激化矛盾，这是来敏底气所在，吃准了现在的形势。
反正今后只要再见到来敏，一拳打死就行了。
田信带着部曲卫队走了，可麻烦才刚刚开始。
南阳人要重新站队，到底是支持乡党、名门来氏家族，还是去跟田信合作。
北伐顺利，那南阳就不是前哨基地，来氏家族地位，影响力会随着统一步伐前进而渐渐恢复；田信的重要性则会随着统一步伐前进而下降。
若是北伐不顺，南阳不幸沦为前哨基地，那田信就握着生杀大权。
不需要田信亲自动手，魏军铁骑自然能帮田信解决一切田信不想保护的家族、组织。
到那时，南阳战场顺田信者生，逆田信者死。
可来敏也觉得自己冤枉，冤枉的很，只不过是建议、规劝田信进献瑞兽，这有什么错？
结果这个小卒痞翻脸就骂，骂的不留余地，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混账人物？
不就几只瑞兽么，你给个面子进献给陛下，然后再去山里抓……妨碍你什么了，你就死命辱骂？
吵架也就算了，还要动手，简直道德败坏有辱斯文！
经此一事后，来氏家族与田氏家族已势不两立，几乎不共戴天。
田信不仅骂的来敏抬不起头，还诋毁来氏家族所修《春秋左氏传》教不出好人，这是要绝左传的门户，这仇可大了。
几乎不用想，也知道修习左传的人，几乎无法在田信影响范围内得到晋升、升迁。
不需要田信示意，田信部伍、旧部自会打击学习左传的士人。
这意味着来氏家族的门生故吏被另类的‘党锢’了，仕途惨淡。
来敏怎么想，能不能想通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来氏家族还想要脸，就要跟田信斗下去。
可南阳乡党、官员们可就为难了，该何去何从？
汉口决战时，宗预因指出几个吴军将领身份标示而有功，一战获封安众亭侯，食邑三百户，这都是拜田信所赐。
还有新来的尚书邓芝，就因为婚礼上跑的快，拿到了田信赠送的一首诗，荆北芝兰之名流传天下。
还有宛城李严，败军之将因田信保住命，还稳定了地位。
要知道，来敏才是南阳乡党中的头面人物。
太子家令，何等重要的职务，几乎可以视为刘禅的小丞相。
可是呢，田信给邓芝赠诗也就算了，可偏偏对回新野扫墓的堂堂太子家令不问不顾。
不写诗也就算了，竟然不管不问，这让来敏怎么好意思回乡？怎么好意思面对世代友邻的小老弟邓芝、宗预？
不怼田信怼谁？
地位就是这么来的，宗预封侯有了地位，邓芝获诗地位突增，李严犯大错后还能稳住地位本就是一种提升。
这本是末节，可田信偏偏不理来敏，两相对比，来敏怎可能无动于衷？
事出有因，难道要怪田信无礼？
接亲后就会麦城去了，难道再特意离开麦城来拜见来敏？或者送上拜帖，等来敏批示约定一个时间再见面？
太子刘禅、丞相诸葛亮从当阳返回益州时，田信都没送……难道来敏地位比这两位还要高？
这是扯不清楚的事情，唯一要庆幸的是田信忍住了，没当场一拳打死来敏。
邓芝、宗预、文聘要做新的抉择，远在江陵的李严也要做一个选择。
在襄阳的邓芝三人还未明确表态，事情火速传到江陵后，李严率先表态，上奏《忠奸论》。
“臣闻曹丕篡逆时多戮中原忠贞之士，而宋公、卫公世享汉禄四百年，不发一言，转首进食魏逆爵禄。可见宋公、卫公家系重私利而废国恩，宋公世家孔子之裔也，倡导忠顺，毫无楷模表率之意，臣深以为耻。”
“陛下三兴汉室，汉寿侯、西乡侯功不可没，后有武当侯力挽大厦于将倾之际，此皆社稷辅翼重臣，宜加厚赏。”
“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策封汉寿侯、西乡侯、武当侯为大汉三恪，以继商、周、夏之裔。”

第二百零五章 兴灭继绝
白日清冷，刘备躺在暖融融的床榻上不愿动弹，腰以下盖一条蚕丝锦被。
李严上表的《忠奸论》更像是《忠奸赏罚论》，立意很明确，也说到刘备心坎儿里了。
自策立卫公姬氏以嗣周祚，策立宋公孔氏以嗣商祚以来，这两个家族清贵异常，历经王莽之乱而不倒。
再看看五世而斩的宗室子弟，未免有些优渥的过分。
特别是曹丕篡汉，这两个家族若是绝食自杀几个人做做场面也是不错的，可一个都无。
心安理得接受曹丕的策封，由大汉卫公、宋公，摇身一变成了大魏卫公、宋公。
东征之役时虚惊一场，许多内臣、重臣都已经知道了原版遗诏的底线，是以边郡封刘封、关羽、张飞、田信四支为王，非常优厚，打破了非刘氏不王的传统。
传统还是不要打破为好，现在李严是对症抓药，可以解决当下许多问题，更能为后世树立极好的榜样。
百余年过后，天下若乱，刘氏子弟登高一呼，自然群雄响应，以成为新的三恪为人生目标，奋斗动力。
自小穷惯了的人，要么很吝啬，要么很大方。
刘备很大方，因为大方接纳吕布吃过大亏，可他依旧大方，也收获了厚利。
现在北伐在即，前线大军尽数握在手里，改封未来的三王爵为眼前公爵，自然是敢封的，就怕关羽、张飞不敢接。
张飞家族谱系简单明了，以分家小宗继嗣姬周没有问题；田信家族继嗣虞夏也不存在障碍，唯一障碍是关羽，怎么才能让关羽的家族跟殷商联系起来？
上古之事谁能说得清楚？
刘备传来博士许慈、议郎孟光、学士胡潜进行咨询，原本这个礼仪相关的咨询集团里还有来敏的一席之地。
现在就等来敏扫墓后早早回益州去，看诸葛亮怎么处置，反正刘备不想动手。
许慈是南阳人，师从大儒郑玄；魏郡人胡潜是野路子，记忆力超群，记住了许多礼仪章程；孟光是雒阳世家出身，对礼仪精通。
再加上来敏，这四个人是筛选、重订官方礼仪规章的负责人。
不做掩饰，刘备先声明大义：“曹丕篡逆，宋公、卫公二族不思报效国恩，却积极从贼，令朕痛心疾首。”
这两个家族道德有严重缺陷，不能继续做树立起来做榜样。
又说：“今炎汉三兴，宜立三恪以敬先王。朕欲使武当侯嗣虞夏，西乡侯嗣姬周，汉寿侯嗣殷商。三位爱卿，朕所为难者，在于汉寿侯谱系。可有良策？”
孟光、许慈、胡潜三人四十多岁，自然听明白这番话。
不是来找你们问合适不合适，也不是来听你们意见，或让你们推举更合适的继嗣家族，就是来解决关羽家族谱系问题的。
所以开口前一定要想明白关键，不要自讨没趣。
许慈头始终垂着，抛弃卫公、宋公家族，这是要跟中原世族一刀两断。
清贵如卫宋公族在刘备眼里都是从贼的逆臣，那中原世族就没几个干净的。
也意味着明年北伐，几乎不会主动策反北方世族……不接纳北方世族，那荆益二州世族岂不是会迎来更大的发展空间？
所以哪怕合情合理解决关羽的谱系问题，也会遭到中原世族的耻笑……只要这些世族还存在，就会反对、抵制刘备要立的三恪公族。
孟光也垂头不语，这是要一棍子打翻关东世族，还将宋公孔氏家族打翻在地，狠狠在脸上踹了几脚。
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恶劣，就跟前段时间田信指着来敏鼻子骂‘丧家之犬’一样，是打人打脸的行为。
曹丕篡逆期间，大家都恨不得遗忘卫宋二公族，现在刘备提起来，岂不是让天下儒生脸上无光？
要知道，孔氏有两个爵位，一个是宋公，一个是襃圣侯；大汉时生效，大魏时也原封不动。
如果是立这两个家族的旁系……那还能勉强做交待，以田信继嗣虞夏反倒不存在障碍。
可张飞、关羽的家族跻身三恪，怎么看怎么荒唐，有一种沐猴而冠的气象。
许慈、孟光爱惜名声，不愿意开口揽事，刘备将目光看向胡潜。
胡潜哪怕礼仪的理论知识再丰厚，地位也不如许慈、孟光、来敏，就因为胡潜是野路子，没有师承关系做背书。
刘备对胡潜说：“卿虞舜之后，武当侯嗣奉虞舜之祚，乃卿族百年以来之大事。”
奉祀后，每年最少也有一次祭祀活动，这是一个重要的交际机会。
对虞舜各分支家族之间的合作有十分重要作用，可以扩展人脉，能聚起一股强大力量。
为了今后，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
看看田信，差点当众一拳打死来敏，就单膝跪了跪刘备，转身就走了，来敏当众没了衣物遮丑哭哭啼啼的，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就这样了，田信还觉得自己委屈，看看回封国路上唱的诗，仿佛没杀来敏，来敏似乎占了天大便宜一样。
现在又要继嗣虞夏国祚，这样的同祖大腿不抱，岂不是糊涂的无可救药？
胡潜略作考虑，说：“陛下，夏商周皆轩辕黄帝后裔，黄帝之孙高阳氏颛顼乃虞夏之先。颛顼从侄高辛氏帝喾有子四人，大子名鸷，是为帝鸷，早崩，又帝喾四子尧继位，是为帝尧。帝喾二子名弃，是姬周之先；三子名契，是殷商之先。”
“故姬周、殷商皆帝喾后裔，兄弟邦国也。”
“高阳氏有后裔名董父，善养龙，遂世居河东为豢龙氏。”
这个时候刘备开口：“朕知道这些，我刘氏之祖随豢龙氏学养龙，是为御龙氏。”
“是，豢龙氏后为关龙氏，同音异字而已。汉寿侯大将军乃关龙逄后裔，有族谱为证，当世共知之事。”
胡潜讲明白谱系，遂说：“故，关氏亦轩辕黄帝之后，嗣奉殷商国祚并无不妥。”
绕了这么远，引了司马迁的《史记》，只用一个同为黄帝之后的理由嗣奉殷商……让胡潜也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
孟光、许慈有默契互看一眼，眼眉含笑，仿佛看了一场幽默喜剧。
“嗯，看来朕前后得云长、翼德、孝先辅佐，乃系天命。”
刘备一本正经说：“拟诏。”
外围旁听这一切的尚书令刘巴上前施礼：“陛下，臣以为不妥。”
刘备只是瞥一眼刘巴，去看刘巴身后的邓芝、蒋琬：“拟诏。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必兴灭继绝，修废举逸，然后天下归仁，四方之政行焉。”
邓芝、蒋琬两人一人研墨，一人提笔书写，听刘备口述，酝酿文字，制成策封诏书。
这是策封，不是册封。
“汉寿侯羽，朕遭汉运艰难，贼臣篡盗，社稷无主，格人群正，以天明命，朕继大统。今以羽为宋公，兴灭继绝，以承殷商宗庙，为汉三恪，亦宾亦辅，休戚与共。策羽长子平商侯，次子兴袭承汉寿侯国如旧。”
“西乡侯飞，朕承天序，继统大业。今以飞为卫公，兴灭继绝，以承姬周宗庙，为汉三恪，世为藩辅。策飞次子绍周侯，长子苞袭承西乡侯国如旧。”
“武当侯信，朕统汉序，膺顺天命。今以信为夏侯，兴灭继绝，以承虞夏宗庙，为汉三恪，世为藩辅。领武当侯国如旧，待卿子袭承夏侯，再行迁拜陈公。”
食邑多少已经不需要计较，这都是封国，能养民多少全靠如何治理。
不是单独给一个公爵，而是一公两侯。公国可能三五个县，侯国则是一县。
仅仅这道策封诏书，关张田三个家族会稳稳裂土割走十五个县为封国，再算上两位公主割走的封邑……
不管是孟光、许慈，还是蒋琬、邓芝，此刻心里都有些酸酸的。
可以预料的是，明年北伐战役期间，魏军要倒霉了。

第二百零六章 板甲
两日后，宛城。
宗正刘豹前来宣达策封诏书，关羽迟疑不肯接，这个消息太过突然。
刘豹劝说：“宋公与陛下较契深阔，有父子、手足之情谊。今宋公嗣奉殷商宗庙，为汉臣宾，实乃陛下衷心乐见之事，何故迟疑？”
“宗正，某恐引人做笑。”
关羽犹豫询问：“孝先如何答复的？”
“夏侯欣然应命，并说君臣情谊真挚可照千古，该受则受，不必学曹丕欲篡不篡惺惺作态。”
刘豹微笑答复：“宋公这里应命后，某还要出使益州，向卫公宣达陛下厚恩。”
关羽如果不答应，张飞怎么可能会答应？
“陛下恩重，某……”
关羽脸色涨得更红了，接下的话，自己是宋公，长子商侯，次子汉寿侯；女婿陈公、女儿公主、未来两个外孙一个夏侯，一个武当侯。
看遍前汉、后汉，可有隆盛如此之门户？
几乎可以这么来形容：刘与关，共天下。
除了帝位，刘备已经给出了一切所能给的。
刘豹将诏书塞入关羽手里，和声安抚：“宋公坦然就是，此不过虚名。待克定中原，陛下叙功分裂中原之土，以封建宋卫陈三郡国、夏商周三侯国。”
关羽低头看着手里的轻飘飘的诏书，就这样变成了‘汉大将军宋公羽’，张飞会变身为‘汉车骑将军卫公飞’，田信比较正常‘汉征北将军夏侯信’。
越是正式的场合，连姓氏、本名都不需要称呼，称呼宋公、卫公、夏侯即可。
因是三恪，既是汉臣，也是汉宾。
礼仪方面有别于群臣，先天可以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不需要跪拜皇帝，朝会时可以独坐。
现在来敏若敢再骂田信一声‘卒痞’，田信当场打死也就打死了。
上一个骂刘备‘老革荒悖’的彭羕目前还关在成都监牢里发霉，也亏襄樊、麦城、接连大胜，刘备没心思去跟彭羕计较，所以还留着一条命。
骂田信卒痞，跟骂关羽、张飞没区别，有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思。
刘备突然封三恪，田信没多少感想，却带来意外之喜。
升级了，就这么意外，想都没想到。
田信，十四级。
体质19；智力14；魅力35；
天赋一：六级铁骨；
天赋二：六级强击；
天赋三：六级铁壁；
天赋四；六级健步；
天赋五：六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三。
这一级升的太过离奇，虽受封的是夏侯，可实际跟陈公没区别。
只要自己和关姬多多努力，说不好中原决战时，自己就能使用‘陈公’战旗，而非有些泛滥的‘夏侯’战旗。
目前能做的事情不多，除了努力增加人口外，唯二能做的就是去丹水河畔的冶炼场一起研究冶炼，其二是扩充部曲到五千人，做好冬训备战。
毕竟不怎么懂农耕，所以秋季冬麦、油菜种植交给庞林继续负责；筑城工作有伯父田睿、杨仪主抓。
现在已有炒钢法，依旧一知半解，可许多脑海里有印象的名词如包钢法、灌钢法、回火、覆土烧刃、尿液、油脂淬火，这些词汇还是有用的。
不需要自己多了解，只要给工匠提高待遇，以后地盘稳定了再提供改进思路，这些专业工匠总能尝试、试验出一些成绩。
也不急着催促工匠打造钢质铠甲、兵器，现在目标仅仅是增加钢铁产量制造农具……品质要求不高，要的是产量。
否则就铠甲来说，最少要用‘十折钢’材质，矛刃最次也要达到‘五折钢’。
顾名思义，这是材料锻打时的折叠次数。
制造铠甲、兵器是一件亏本的事情，铠甲生产效率低下，又不能提升农业生产力，以粮食出产来衡量，怎么看怎么亏，要避免这种投入高于产出的事情。
因而丹水冶炼场一开始不接触兵器铠甲制造，只进行最简单的农具制造。
生产规模扩大后，有天赋的工匠凑在一起研究新技艺不迟。
连现有的炒钢法都不懂，田信能做的真不多，只好自己动手锻打新盔甲。
十九点体质，力量、耐力是常人两点三倍，又有天赋加成……是个打铁的好身板儿，打铁的效率很高。
现在有明光铠，明光铠防护重点在胸前两块打磨光滑如镜的护心镜，田信则要亲自锻打更大的钢甲片，向‘光腰铠’发展。
光腰铠的特征就是腰部外凸如啤酒肚一样的大钢片，穿戴这种盔甲，腰间会反光，故名光腰铠。
对明光铠特色的护心镜反倒不怎么依赖，正面敌人、箭矢多数能击退，不需要强化明光铠的两块护心镜，需要强化的是两侧、背后。
有了明光铠、光腰铠……那干脆一步到位，冷锻一套简陋的原始板甲。
汉口决战，朱然、韩当指挥弓弩手射击时可以说是丧心病狂，根本不管田信身边的吴军吏士生命，看到田信就密集攒射。
吴军如此，魏军很可能也会这样。
所以铠甲必须全身强化，板甲化势在必行。
札甲综合性能比板甲好，可目前缺的是防箭能力。
原本铠甲外有马夹一样的绢甲，铠甲内还有七层粗帛特制的征衣来防箭……再厚再多的丝绸，也比不过三毫米厚的冷锻钢板甲。
这令田信不得不想到汉末丹阳兵，丹阳山民有开采铁矿自己锻打兵器、铠甲防身的习俗。
铠甲、兵器应该也是这样农闲时冷锻敲打而成，所以最初的丹阳兵真的很精锐。
等这批兵甲坚锐的丹阳兵征募一空，后续的丹阳兵仅仅是籍贯丹阳的兵，已没有最初丹阳精兵的精良铠甲、武器。
而自己冷锻出一套很可能流行于隋唐时期的板甲……是否会引发魏军的全面效仿，已顾不上那么多。
锻造板甲本就十分消耗人力，也消耗工时，如果汉军能保持猛烈攻势，魏军又能攒出来多少板甲？
几百套板甲意义不大，以魏国的国力，什么时候才能凑齐千套板甲？
板甲跟马镫不一样，马镫是见光死，一出现立刻就能低成本、高效率流传。
板甲一分钱一分货，材料上佳，精工打造的板甲才有意义。
否则材料低劣，工序简陋的话，那只是徒有板甲的形状，一箭一窟窿，性能远远不如札甲。
思索着这些事，田信也是带着侥幸心理冷锻这套名为光腰铠的板甲，具体会引发多大的后患，只有以后才能知道。
在季汉上下因三恪封赏引发波动之际，孙权、曹丕也在为明年的战争担忧。
如果汉军继续东征，只需刘备、马超守南阳，关羽、田信带五万人东征，那足以横扫江东。
曹丕则要考虑是否全面动员，或许可以继续祸水东引，再拖一年。
每拖一年，刘备、关羽老死的概率就大一分；魏国的后备兵员可以多一万左右，粮食储备也越充足。
甚至可以用消耗粮食的办法，将汉军后劲消耗一空。
没了后劲，汉军休养两三年才能继续出征，那魏军的优势会更大。

第二百零七章 舍不得
雒阳，初步修好的皇宫里，曹彰、夏侯儒从关中赶来，商议明年的战争。
就曹丕、曹彰、夏侯尚、夏侯儒四人商议，蒋济、董昭、苏则、傅巽作为曹丕的侍从近臣随同参谋。
曹彰北征乌桓时，夏侯尚、夏侯儒都有一段时间是曹彰的部属，阻止曹彰军事政变的也是夏侯尚。
没有夏侯尚的支持，曹彰即便发动军事政变，也难以支撑多久。
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以黑白棋子标示敌我兵力多寡，并无详细的沙盘，倒是汉军主要将领的兵棋摆在桌上，却无魏国统兵将领的信息。
只有开战时，魏军才会根据具体情况筹建各路军团，免得消息走漏为汉军侦知。
明年汉军肯定要北伐，还是规模极大的决战。
汉军东征一役打断吴军两条腿，明年的北伐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拼命的。
特别是刘备一意孤行策封三恪以来，完全一副军事手段解决关东世族的姿态……这意味汉军不会顾忌关东世族的想法，为了胜利，不惜打烂中原、打烂关东。
汉军是有原则的军队，汉军将领也都有原则。
唯一诟病的就是汉口决战时田信没有主动纳降，一战杀死六七万魏吴联军……但也好过纳降后再杀降。
也不算田信做错，那一战汉军大兴杀戮，可以保证今后被俘汉军的生命安全，几乎势在必行，是军心所向。
汉军如果继续坚守原则，那北伐中原时会有许多掣肘……比如中原的世族庄园、坞堡，究竟该怎么办？
是如往过那样以礼相待，还是打破坞堡，就近征发钱粮物资，再强迁人口去南阳？
刘备策封新的大汉三恪，就是发给关东世族的战争檄文，新的三恪家族封建的公国、侯国只能选在中原，这跟关东世族天生冲突。
文化理念、土地经济、感情认同方面，关东世族都不会喜欢刘备策封的新三恪家族。
所以关东世族肯定会反抗，三恪家族也会剿灭、瓦解关东世族的影响力。
那么明年汉军北伐时，若主攻中原，一定会横扫一切据点，搜集物资补充军需，削弱魏军力量、眼线，将一切能控制的人口迁往南阳，为长久战争做准备。
中原会被彻底打残，沦为新的无人区，成为今后的主战场所在。
这是无解的事情，要么南阳沦为无人区，作为汉魏的战场、缓冲区；要么是中原。
等孙权养好伤，跟着汉军一起兴风作浪时，三方竞争，中原很大可能沦为无人区。
关东世族既然背弃大汉臣从曹魏，那么现在只能跟着曹魏一条路走到黑。
这让曹丕心里踏实许多，又有许多顾虑。
世族庄园坞堡里有太多储备，若是汉军打顺手，缴获若远远高于消耗，那么限制汉军的粮秣、后勤问题就暂时解决。
没有后勤压力的汉军，以关羽的骄傲，张飞的勇敢，田信的张扬，绝对敢北渡黄河，向河北进军……只要摸到黄河渡口，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敢率孤军进击河北。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曹丕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难道提前动员，让关东世族往河北迁移，充实河北？
“不可，刘备以虚名欺世，兖豫二州士民多倾心于彼。我若未战而迁民，乃示弱之举，兖豫自乱。”
夏侯尚反对，直言不讳：“我军不可心存侥幸，唯有全力以赴才可遏制敌军攻势。明年若败绩，必动摇国本，陛下不可不察。”
曹丕沉吟询问：“敌军进犯三路而来，至多不过二十万之众。祁山、陈仓、武关三道有山川险要可为屏障，中原广袤利于我军骑军驱驰，难道还怕敌军步卒？”
夏侯儒来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担任曹真的耳朵、眼睛，将战役规划的核心精神带回陈仓。
故夏侯儒不语，曹彰跟汉军没交过手，夏侯尚回答：“陛下，我虽骑军优势，可敌兵步卒勇悍。我之骑军仅有一击之力，若一击无功，必陷敌围难以拯救。”
决战时不能轻易投放骑军，若不能一锤定音，让汉军反吃掉骑军，那下一轮汉军北伐的话，魏军骑兵优势会被拉近。
尤其是关羽、张飞、马超都擅长指挥骑军，田信兼具霸王之勇，几乎可以视为天生的骑士领袖。
骑军突阵，拼的就是一个勇；骑将，一定要果决。
夏侯尚言辞恳切：“臣以为当起倾国之兵，以御敌虏。”
曹丕舍不得全面动员，为了休养民力，雒阳宫殿都已停工，现在雒阳勉强恢复大半，像一座军营环绕的大型城塞，而非天子之都。
为了增加经济增长，曹丕发布诏令，承认帛谷的货币意义，许可流通。
可时间太短，看不出效果。
舍不得全面动员，又舍不得兖豫二州被打烂，这里被打烂，青徐二州也就不远了。
犹豫再三，曹丕问：“伯仁以为倾国之兵，应有多少？”
“步卒三十万，骑士三万。”
夏侯尚手中折扇指着中原战场：“最少应先集结步卒十五万、骑士两万于中原待战。”
曹丕扭头去看曹彰：“子文如何看？”
“臣弟以为当遴选精锐，以十万精卒，一万精骑备战于宛口。另以精卒两万，骑士五千守御蓝田。雍凉二州守军不宜再动，子真可守御万全。”
曹彰深吸一口气，努力用一种真诚目光看曹丕：“贼军冬日休养，臣弟有意率乌桓、匈奴义从骑士出击内迁鲜卑，掳其人马，充实军力。”
汉末以来北方冬季原来越冷，匈奴从河套内迁分作五部安置；河套、河西被拓跋鲜卑占据，乌桓内迁，辽西鲜卑也多内迁抵御冬季的寒冷气候。
幽并二州的乌桓、鲜卑部落首领在几年前还组建‘马匹禁贸’协议联盟，却被曹彰、田豫打的支离破碎。
只要气候不回暖，始终会有源源不绝的游牧部族向长城一线靠拢，在这里盘踞、逗留、兼并，寻找机会向更南部的区域迁徙。
这些游荡在边郡的游牧部族，是治安、边防隐患，在曹彰看来却是……可以持续收割的兵源、马匹来源。
曹丕垂眉，反问夏侯尚：“伯仁，敌虏骑不满万，子文所言一万精骑可能杀退敌骑？”
“若只是杀退敌骑，臣以为非两万精骑不可。”
夏侯尚斟酌语言，可以感受到曹彰浓浓的失望：“欲要建奇功，非三万骑不可。”
曹彰强作欢颜，笑笑遂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看了眼夏侯尚侧脸。
到了这一步，夏侯尚竟然还想着兴倾国之兵，跟汉军打决战。
汉军摆明了是来以战养战，破坏中原抢夺人口，延迟魏国休养的。

第二百零八章 二选一
军事会议中曹彰不愿再开口，惹得曹丕不喜。
夏侯尚也知道宛口战场规模有限，再多的兵力也摆不开，缺乏战场宽度。
所以参战兵力除了现有的中军、外军外，余下兵力需要分批次动员，以尽可能的节省国力消耗。
会议结束，曹丕设宴招待曹彰，口吻不善：“朕代汉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之事。为何封禅之后，有人却为汉帝哭泣？此系何故？”
曹彰正握着筷子，闻言一顿，沉眉垂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侍中苏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胡须抖动，正要起身为自己的行为抗辩，不想身边用宴的傅巽抓住他胳膊掐一把，低声：“非谓君。”
“嗯？”
曹丕作色，曹彰则将筷子放在桌上，垂手而坐不做反应。
见曹彰模样似乎真的不知情，曹丕端起酒杯踱步到曹彰桌案前，屈身询问：“子文，子建系朕手足至亲，为何要使朕难堪？”
“臣弟不知。”
曹彰依旧昂着头，沉眉，却目光直视，不看侧旁的曹丕。
曹丕懊恼皱眉：“朕别无他意，只恨子建浪荡放纵，不知收敛。子建若能收敛性情，稳重持国，此朝廷、宗庙之幸也。”
“若依陛下所言，子建非子建，臣弟亦非臣弟。”
曹彰端起酒示意，仰头饮一口，侧头看曹丕面容：“陛下秉性难易，臣弟与子建如何更易？”
曹彰目光明亮有神，透着哀伤：“陛下，臣弟只求三千健骑，欲与田孝先一决生死。如此，死而无憾。”
兄弟两人目光碰撞片刻，曹丕嘴唇颤抖，还是没忍住气呼呼开口：“可子建不该哭！群臣诽议，指指点点，朕左右为难。”
“陛下，子建会哭，子建不愿掩饰，是因子建信赖陛下。”
曹彰将手里握着的酒杯放下，口吻颤抖：“难道陛下想看子建矫容掩饰之状？”
“子文处处为子建开脱，怎就不为朕做想？”
曹丕索性盘坐在曹彰对面，也端起酒杯饮一口：“子建率真任性，朕能理解，亦能宽容。朕肩负宗庙社稷，不求子建慎重，只是想得子建、子文宽慰、谅解。”
“是，臣弟愿为社稷赴死，愿提三千锐骑与田孝先一决生死。”
曹彰悲伤已不能掩饰，颤音：“司马仲达继任御史中丞，他难道不知揭发子建之事会让陛下伤怀？臣弟别无所求，只求与田孝先一决生死。”
魏国将御史大夫、司空职能融合，司空王朗位居三公，专管御史台事务。
王朗岁数大了，精力不如司马懿，司马懿又是曹丕近臣出身，在御史台的实权压过王朗。
“子文？”
曹丕脸上懊悔之色更深，想张口规劝，也想道歉，也有羞怒，迟迟说不出话来。
曹彰扭头看一旁：“陛下身居大宝之位，本就该承常人不能承之重，受常人不能受之事。臣弟与子建性格有缺，非承托社稷之材。”
“臣弟屡犯大错，论罪当诛。”
“陛下念手足之情，委重任于臣弟，臣弟唯有以命相报。”
“谨望陛下宽恕子建，子建无有害心。”
曹丕听了自嘲无声做笑，抬手以袖遮面，起身摇摇晃晃朝内殿走去，大殿中用宴诸人皆垂首不语。
夏侯尚犹豫片刻，起身绕过屏风，来到殿后。
就见曹丕在七八步外瘫软趴在地上，以袖捂住口鼻淌泪，夏侯尚缓步上前搀起哽咽不能自已的曹丕，轻声劝慰：“陛下，鄢陵侯性格刚强，非是不爱陛下。”
“子文宁死不肯退让一步，子文至死还在为子建开脱……朕心里委屈。”
“子建令我难堪，母亲责备我，子文也说子建说项，我处处不如子建？”
“伯仁，朕想不明白。”
曹丕被搀起，挪步往殿内隔间走去，声音虚弱、无力：“父亲爱仓舒，爱子建，也爱子文，何故薄我一人？”
“陛下乃武帝长子，不爱，才是大爱呀。”
夏侯尚依旧轻声劝谏：“陛下是鄢陵侯兄长，正因亲爱陛下，鄢陵侯才吐露心迹。此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之理。鄢陵侯非奸滑弄臣，岂会搬弄字眼以讨陛下欢心？”
“那子建呢？刘备、孙权虎狼在外，国运艰难，子建怎就不能体谅朕的难处？”
“陛下，临淄侯性情浪漫，待陛下以真诚，虽偶有过失，瑕不掩瑜，终究是陛下之幸，社稷之幸呀。”
夏侯尚见曹丕擦干眼泪情绪稳定下来，才稍稍恢复声音，语腔温和：“想必鄢陵侯此刻心中也有懊悔，只是碍于颜面不肯表露，宴席散后，臣劝劝鄢陵侯。”
“唉……那就托付伯仁了，朕别无所求，只望子文不可再提与田孝先一决生死之事。”
曹丕敛容拍拍夏侯尚肩背，夏侯尚屈身施礼，目送曹丕走向偏殿，不久曹丕更衣完毕，神态如常与夏侯尚一前一后返回大殿。
殿中宴会如旧，曹彰依旧是一副暮气姿态。
宴席结束，夏侯尚送曹彰、夏侯儒西行至西郊显阳苑边上。
显阳苑破旧如故，夏侯尚辞别时询问：“议论军机时，君侯另有高论？”
曹彰态度冷淡，夏侯尚解释说：“君侯，刘备以三恪之礼待关云长、张翼德、田孝先，可知明年犯境决然不下二十万之众。彼倾国而来，我亦当举国应对。”
“唉。”
曹彰长吁浊气，远眺西方：“依凭关中兵马，足以扼守祁山道、陈仓、武关道。中原也不必多征兵马，兖豫青徐四州集结精兵五万，再悬一万精骑在侧，敌虏不敢轻动，步卒可御侵攻，又何必举倾国之兵？”
“今多说无益，彼若主攻关中，此役有惊无险而已。若是集结大军倾力进犯中原，我将率健骑、锐卒走武关道，袭其后。”
曹彰说着侧头看夏侯尚：“我料田孝先必在南阳休养，正好与之一战。”
说罢曹彰轻踹马腹当先走了，十几名骑士策马轻驰追随而去。
夏侯儒询问：“兄长有何教诲？”
曹真是雍凉都督，曹真妹妹是夏侯尚妻子。
夏侯尚反对曹彰发动军事政变时，夏侯尚握着当时的洛阳禁军，曹彰手里只有从长安奔赴洛阳的随行军队，长安等关中地区握在曹真手里。
或许当场可以杀死非常多的人，彻底破坏曹魏的稳定，可曹彰挡不住夏侯尚、曹真的夹击。
逼退曹彰的是夏侯尚、曹真，可不是贾逵中气十足的几句话。
夏侯儒是在为曹真问话，夏侯尚迟疑说：“我料敌军会佯攻雍凉，应集结大军于洛阳待战。还请子丹调发凉州五千健骑，以便中原调用。”
二选一，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夏侯尚做出一个选择题，一个对夏侯氏发展裨益很大的答案。

第二百零九章 潘濬
十月中旬，刘备拜文聘为后将军，移镇汉口。
夏口在南岸，汉口在北岸，汉口大捷以来，汉口重要性盖过夏口。
南岸屯军多有不便，屯军万余虽能固守，但也进取不足；若是三五千兵马，又无什么意义，反倒会被吴军水路夹击。
到时候三五千兵马被围，救援或者不救，都是一件牵扯较大的事情。
所以南岸夏口作为警戒据点即可，吴军想要来拿，送给吴军就可以了，没必要在夏口囤积兵力，自陷被动。
因而北岸汉口重要性上涨，封锁汉水河口的效率更高，不怕吴军水陆夹击，也容易得到汉军的支援。
襄阳、江陵周围的驻军救援汉口十分便捷，哪怕缺乏水师护航，也能从陆地上破开吴军步兵，强援汉口。
黄权以光禄勋兼任湘州都督，湘州水陆主力集结于巴丘洞庭湖驻屯；又以习珍为伏波将军镇守湘关。
形成了黄权居中策应，外围东文聘，南习珍的防御体系。
这种布置体系渐次成型，辞官回武陵汉寿县老家潘濬很不舒适，汉寿县早已改成汉寿侯国，潘濬回到老家就很难受。
简直就是宿命，当年刘协封什么不好，封关羽做了汉寿亭侯。
刘备策封三恪以来，并未封建新的公国、侯国，但汉寿侯国已作为关氏家族的封邑，从县令、县尉，再到乡邑斗食小吏，都被关羽换了一遍。
并开始效仿麦城执行《麦城户律》，豪强、富庶之家要么接受户口析分、家产析分，要么从汉寿侯国迁走。
麦城仿制的织机自然可以就近作为福利发放到汉寿侯国的村社，作为村社公产，执行的户调制度可以减轻百姓税赋压力。
当百姓能轻易完成赋税之后，自然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创造更多的劳动成果。
享受到劳动成果，百姓自然会有更高的生产热情……以及生育意愿和生育效率。
村社有织机，以布帛为税租，那汉寿侯国的豪强就没了优势，特别是强制析分户口、家产之后，更没了盘剥百姓的机会。
《麦城利律》又限制了高利贷放款利率，将豪强第二个迅速敛财、发家致富的渠道堵死。
再加上《布帛律》规定了缴税、流通的布匹、帛匹的长宽幅度、重量，从质量上打击弄虚作假以劣充好的违法、敛利行为。
还规定，只有生产日期三年以内的布帛可以足额抵税，三年以后的布帛会有贬值。
麦城批量制造的织机，生产出来的布帛肯定宽度、厚度相对均匀……寻常百姓可没有改造织机，生产薄布薄帛的技术；寻常百姓积存财富本就少，家里本就没有数年、近十年的布帛。
可豪强有改造织机，生产劣质布帛的技术；也有许多的布帛储备。
很遗憾，潘濬家族恰好一头撞在《麦城户律》、《麦城利律》、《布帛律》编织的大网里，要么被这张大网分割，要么搬离。
另一方面关羽不喜欢潘濬，田信也不喜欢潘濬，潘濬辞官回乡顾不得养病，就在第一时间搬家，可偌大的湘州，他又往哪里去搬？
他是蒋琬的姨表表弟，蒋琬相信他没有贪污，许多人都相信他，可他亲亲相隐维护乡党的行为间接的把糜芳推上悬崖，险些导致三兴汉室的大业荒废。
为掩盖潘濬带来的污点，荆州人又帮潘濬遮掩，结果糜芳投火取死后造成北人、荆人之间更为严重的对立情绪。
蒋琬的姑表表弟刘敏战死后，蒋琬家族姻亲集团开始疏远潘濬一族。
从孙权背盟开始，潘濬就精神恍惚，有些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特别是孙权背盟前后几场战役更严重冲击他的三观，让他倍感荒唐，仿佛自己是苍天手里的玩物，怎么好玩怎么来。
先说关羽，跟着刘备混了三十余年，前前后后也就斩颜良、绝北道两件战果值得称赞，勉强算是名将。
就这样一个打了三十多年烂仗的老人，在西线、东线战场静默的情况下，带着三万荆州军北伐，等于是孤军突前，可连战连捷之余，军队还越打越多，简直不讲道理。
你关云长这么能打，怎么被逼到南方来了，早早统一北方不好么？
非要忍到行将入土的年纪里爆发光彩，弄的大家灰头土脸很是难堪。
还有孙权，汉中、襄樊大胜连接发生，已到了战略大反攻的关节点，却好端端的背盟来袭，将糜芳、自己推入深渊。
紧接着就是田信横空出世，带着乌合之众不算什么，偏偏江东还有那么大一个奸细，把孙权一切都卖给田信……卖给自己不好么？
结果就是田信软禁糜芳，困守坚城打的有来有去，还把都督吕蒙临战气死；后来麦城决战更是荒唐，孙权以逸待劳的主力竟然被征战三月的荆州疲兵打崩，转眼就到了孙权求和的地步。
随后又是魏国篡汉，逼迫孙权称臣依附，紧接着就爆发堵阳之战，田信以少击众阵斩未逢一败的魏国宿将徐晃，险些直捣许都。
同时发生东征之役，一战打出斩首三万，溺亡三四万的稀世大捷。
到最后是刘备跟关东世族割裂，一意孤行策封关张田为大汉三恪……凭什么好事都让这三家占了？
越来越看不懂世界的发展轨迹，越来越觉得世界充满恶意。
已跟荆州人切割了关系，就连表兄都放弃了自己……潘濬还能做什么？
认命，找一个地方安度晚年，还是另找一个舞台来证明的才干，证明刘备等人眼瞎？
原本还在犹豫，可搬离汉寿侯国后，就遭受武陵郡守樊胄的打压。
樊胄是个什么东西？年轻时帮人筹办宴会，都一塌糊涂惹人说笑数年的蠢货，有什么资格刁难自己？
昔年刘表以南阳大儒宋忠为代表设立新的荆州官学，规模之鼎盛，可以视为雒阳官学的南迁。
自己系宋忠亲传弟子，同窗求学的伙伴遍及三国……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拖着病躯，潘濬带了三族至亲变卖家产，乘船前往投靠江东。
刘备没杀他，关羽没杀他，田信也没杀他，都没亲自动手为难他。
那么驻屯巴丘洞庭湖的黄权更不可能为难潘濬，想走就走，以后战场上各展所长，一决生死而已。
黄权没阻拦，接下来乌林、赤壁、陆口、汉口一系列汉军据点都持旁观态度，目送潘濬一族顺江东去。
潘濬船过天兴洲时，突然病愈不发烧了。
心中略略后悔，更觉得这是天意。
“此去江东，我将如破笼之鸟，可以展翅矣！”

第二百一十章 变法
潘濬来投，孙权亲自出迎。
会面之初，潘濬就说：“仆不容于汉主、关、田，往奔江东意在求活而已，还请吴侯拨狭地百亩，使仆能躬耕自足以度余年。”
“先生系荆州俊彦，何故自轻？”
孙权拉着潘濬的手，打量潘濬身后的子女、族人、仆役近百规模：“孤一时不慎为小人所算，恳请先生教我强国之术。”
潘濬皱眉：“吴侯若是效仿南越武王，余生致力于坐断东南……那有我无我皆无异也。百年之后，我恐为世人所笑，族裔亦受牵连。若是吴侯胸怀天下锐意进取，我便效力吴侯，以期施展胸中所学，示我之能。”
“先生说笑了，孤承父兄余烈，自当以再造社稷济世安民为己任。”
孙权面色诚恳：“还请先生教我。”
说着牵着潘濬手往前走，并说：“前有小舟，孤与先生泛舟畅聊可好？”
潘濬不反对，与孙权登船，孙权划桨，小船缓缓驶离码头，这让岸边的张昭、诸葛瑾面露忧虑之色。
现在偌大的江东全靠孙权一张脸压着，如果潘濬是死间，那江东顷刻间就会四分五裂。
作为孙权近臣，绝对会卷入宗室将领的厮杀风暴，被撕成碎片。
小船渐行渐远，潘濬挽袖掬一把冰冷江水，水冷彻骨：“吴侯若欲争夺天下，那我有借势、强干、积蓄三策以献吴侯。”
“只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事不解。”
“何事令先生不解？”
“是去岁之事。”
潘濬神色费解：“设身处地为江东长远顾虑，自不能坐视汉主进据雍凉，恢复高祖基业。故江东进军荆州，实乃必然。我所不解，在于青徐。青徐二州人口少有二十万户，多则倍之。”
“吴侯何弃青徐，却先取荆州？”
孙权听了面露懊悔之色：“当时以为攻取合肥、寿春、广陵不易，待我兵发淮泗，青徐军民将会迁入河北。当今之世人口重于地利，夺其地，还要分兵据守，非五七万之兵不可，反会薄我军势，以至于南北困守，无力出击。”
合肥不好打，曹操会迁青徐人口，分兵守青徐会造成缺乏机动兵力，进而全盘被动。
如果早知道曹操病重到了那个地步，说什么也要忍耐……多忍耐四五个月，说不好此刻汉吴联军已经会师许都，平分天下。
“原来是顾虑青徐荒芜，无所获利。”
潘濬缓缓点头：“我有三策，愿告于吴侯。”
“先生明言。”
“首策是借势长存以待天时之变，今汉主、魏主皆存吞吴之心，如田孝先《三巴图》所示，此汉魏二强争雄之际，吴侯不可与之争锋也。今吴侯年富力强，魏有边郡胡虏侵扰及萧墙之祸，汉则储君幼小，兼有关张田三氏之祸，此三氏如鲁之三桓，必生变故。”
孙权听着眉目舒展，很是认同这番话，这都是他眼里的事实。
“不拘汉魏如何变乱，吴侯当遵循扶弱抑强之道。唯有如此，江东才可励精图治，壮大人口，积蓄国力。待汉魏争锋国力虚弱无以为继时，便是吴军出师之际。”
“西有长江，北有淮泗，江东以舟船之利，兵马调动虚耗甚少。可依秦扫六国之例，多遣策士游说汉魏，汉魏割肉奉吴，吴益强，二国渐弱。彼更弱，更惧吴，必争先贿吴以图自存。”
“期间汉魏二国有变，能裂则裂，能分则分，复春秋战国版图，大利于吴。”
潘濬说的缓慢，孙权听的认真。
潘濬口吻又一转：“江东求存于汉魏之侧，汉主、魏主雄才大略深谋远虑，自不会放任吴侯壮大，会谋求分裂江东，去吴侯之势。”
“因而，在此汉魏争雄无力干扰之际，吴侯应行强干、自壮之策，以固江东根本。”
“强干首在名号，当以王号居中，分立广州、江夏、武昌、淮南四都督于外自守。吴侯居中，行严法以求公正、厚抚民以促生育、剿并诸夷可除腹心之患，亦有壮大人口，拣选吏士之意。”
“吴侯居中大治，人口繁盛，国野膺服，四都督戍守于外，沐浴吴侯恩德，皆心悦诚服不可反也。”
“秦有河西之败，险些亡国。后孝公以商鞅变法，自此跻身强国，列国畏之如虎。”
潘濬说着展臂指孙权身上的绯紫蜀锦衣袍：“愿吴侯能弃此衣如烂履，以身作则节俭风俗。以勾践、商鞅、吴起之法为宗，施行变法。”
说着潘濬露出微笑：“如此上至吴侯，下至国、野之民，皆系于一法，积蓄国力二十年，何愁不能兴兵雪耻？”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潘濬口吻幽幽：“我来江东，是为复仇雪恨而来，非为爵禄富贵。吴侯若能用我，我愿以商鞅、吴起为楷模，视死如归。吴侯若不能用我，拨发狭地百亩，我愿做一耕农，不问世事。”
孙权伸手抓住潘濬双手，目光诚挚：“若能强国雪耻，我愿与先生共享江东。”
“吴侯，我为复仇雪耻而来，非为爵禄。”
“先生，我亦为复仇雪恨！”
孙权表达立场，当即划船靠岸，召集大小臣工三百余人，孙权置草人于身侧，将身上绯紫蜀锦穿在草人身上。
他手持辟邪剑环视周围臣从：“我欲变法强吴，禁绝奢靡之事，今后宫室起居不用一缕丝帛，用之者立斩。终日将以粗麻细布为服，自率妻妾耕种、纺织以自足用度。省却一切舞乐，简薄礼仪，遣还宫女、寺人于民间。”
“另拜吕范淮南都督，潘璋江夏都督，贺齐武昌都督，吕岱广州都督。四都督皆赐节钺，外御敌虏内讨不臣。”
为了打赢明年的北伐战役，刘备连三恪都能拿出来封赏，那江东承认以上四个都督辖区拥有更大自主权也不算什么。
见张昭抬头要劝，孙权手中辟邪剑挥动，剑光闪过，大喝：“我变法强国之心甚固，但有劝谏、违背者，以此草人为例！”
“吱。”
辟邪剑斩过，草人被斩断头颅，仿佛斩下的是田信头颅一样。
孙权还一脚踹出将草人头踢散，辟邪剑更是一顿挥砍，草人身上绯紫锦袍不多时就成了片缕。
就服色方面，孙权还是很欣赏田信的，大家都喜欢绯紫。
孙权斩草人立誓变法的消息传入田信耳朵里时，他正与关姬一起欣赏原始的蹴鞠。
蹴鞠这东西古就有之，只需要改进一下玩法，加入一些橄榄球对抗元素，就能看着世界上最早一批足球流氓在场地上厮打、摔跤。
这些军吏子弟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也就十二岁，一个个穿戴藤编木甲，外罩黑白两色粗麻号衣，往来追逐、对抗。
至于女童反而没有多少，跟来的除了十几名大小不一的孤女外，就剩下关姬的陪嫁侍女，还有跟田嫣交好的几个女童。
六位大爷那么好玩，而女童岁数也大了，参与这种对抗性质的蹴鞠比赛也心存顾虑。
她们因为接近待嫁年龄而避免游戏，关姬则从迁移昭阳邑、武当侯国的荆蛮、五溪蛮、板楯蛮村社里征选强壮少女。
这些健壮、大胆的少女分作两队，也让关姬有了指挥、训练部伍的乐趣。
因关姬有孕，关平夫妇特意来探望，也打破了田信的长久休假。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农具
丹阳乡郊外的锻造坊里，关平转了一圈颇感失望：“陛下还以为孝先会督造许多神兵利器，我来丹阳探望小妹是私事，还有许多使命。”
丹水沿岸村社中设立小型烧炭场，烧好的木炭向丹阳乡汇聚，采集来的矿石也会在这里进行熔炼。
有成熟的炒钢法，唯一的问题是每一炉的钢水材质不同，小概率可能是优良的钢水，往往更有可能炒过头，炒成熟铁。
这里有熔炉两座，炒钢炉两座，锻炉一座，农具生产以浇铸为主。
田信好歹也有熟铁含碳量少，生铁含碳量高，钢介于两者之间的知识；也知道高温环境下分子……应该是分子，或者是碳原子更活跃。
所以已经有了原始的渗碳处理办法，也有了稳定的农具浇铸生产流程。
先是以炒钢法炒钢，不追求控制炒制技艺炒出钢水，一步到位炒出熟铁；再以熟铁浇铸农具。
浇铸模具受限于技艺，有少许的瑕疵，熟铁浇铸农具后趁热打铁，锻打成型，备用。
然后熔炼生铁，生铁融化的温度低，熟铁需要的温度高……把熟铁浇铸的农具泡到生铁液里，保持温度浸泡一天时间，然后取出来用尿液淬火，再烧热回火，覆土冷却。
只要造出来的农具比熟铁浇铸的耐用，在田信眼里就是合格的。
工具的重要性不需要细说……一个营步兵，装备的手斧往往不足五十口；军屯时，都是采伐硬木以火烧打磨、刀削的办法制造工具，这种工具聊胜于无，要花费许多人力制造、修缮，以维护这些工具。
与其浪费人力维护木制工具，还不如开设锻造坊自己制造工具。
南阳本就是冶炼中心之一，恢复建造冶炼基地难度不算大，比其他地区简单许多。
只要能源源不绝产出优质农具，农具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足以养活锻造坊相关产业的人力。
工具提升的生产力，能养活工具制造的人力，那就是赚的。
也因为这样，锻造坊真没必要追求兵器打造，征北军、昭阳邑的根基太薄弱，技术储备也不足，打造兵器事倍功半，无益整体局势。
田信是真的没有打造兵器、铠甲，刘备、关平的期望注定落空。
哪怕关平转了一圈锻造坊，又来到仓库溜达，看到的只有农具，并无兵器铠甲。
他很失落，打秋风的想法落空，转而说正事，先问：“孝先可知陛下为何不处置来敏？”
这不需要田信思索，张温早就跳出来劝慰田信，解释了其中因由。
来氏家族的影响力……说有，还真有，也不断在扩大；说没有，其实也没有。
来敏去益州避难，南阳又长期遭受战乱，后十来年时间里又受控于曹魏，所以来氏家族对南阳乡党的影响有限，父祖积攒下来的人脉并没有继承、经营。
不杀来敏，纯粹是不想染血开一个坏例子。
田信忍住怒火没杀来敏，不是怕来氏家族影响力，更不是怕南阳乡党，只是不想在关姬、刘备面前杀人，也不想开启擅杀大臣的头。
刘备不杀来敏也是一样的考虑，不想开一个恶劣的头。
不然杀来敏泄恨事小，眼前固然痛快，也会给田信埋下长远的祸患。
为了消除这个祸患，田信不肯牺牲自己……那只好杀更多的人。
正是珍惜这种宝贵的气氛，来敏才有恃无恐。
“杀之无益，后患无穷。”
田信随意回答一声，脑子里还在想孙权、潘濬商议变法的情景，脑袋里自动带入嬴渠梁的刚毅、硬朗、豪爽气质……只觉得怪异非常。
“是呀，杀之无益，幸好孝先当日忍耐克制，不然会陷陛下于两难。”
关平兴趣乏乏朝仓库外走，田信跟上，就见关平手里递来一小团帛书，接住抖开只有几十个简体字，内容就一个。
丞相诸葛亮以‘来敏疏狂乱群，甚于孔文举’之由，罢免来敏太子家令一职，还勒令闭门思过。
刘备不好处置，田信肯定会记仇，早早处置来敏，事情也就揭过，没必要为一个来敏去跟北伐集团闹别扭。
为掩饰、压盖潘濬身上的污点，太多的人跟着倒霉，到头来没保住潘濬，潘濬还出走江东，荆人种种辛苦付出如同一个笑话。
潘濬有干才，又年轻，值得保护，可来敏呢？
关平迟迟不见田信给准话，就问：“丞相处置，孝先可能满意？”
“尚轻。”
田信将帛书递还：“我不杀人，依旧禁锢来氏子弟、门生故吏仕途。”
摧毁一个经学家族，禁锢仕途就可以了。
汝南袁氏之所以发展迅速，就在于投机、站队的技能优秀到爆炸，几乎没犯过错，逢赌必赢。
袁氏世治《孟氏易》，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又有庶流子弟在宫中担任……中常侍，几代人积累威望、人脉，到袁绍兄弟时已经达到质变。
如果袁氏家族站队失败，如江夏黄氏那样站队失败遭受党锢，那也会衰败、四分五裂。
田信没有权利禁锢来氏子弟、门生故吏，可有这个影响力。
关平不纠结来氏子弟的仕途，田信答应不用武力复仇、激化矛盾就可以了。
走在路上，关平斟酌说：“此外还有两件事，第一是征北军编制状况，陛下想深入了解征北军屯戍具体方针。第二是太子私信，事关瑞兽。若瑞兽不幸夭亡，真会折损气运？”
“兄长，气运之说虚无缥缈，难有定数。”
田信长吁一口三尺长白气笑说：“人之气运变化无常，就如木瓢舀水，大瓢水多，小瓢水少。损伤几只瑞兽，如同水瓢有洞。再大的瓢，有了孔洞裂痕，恐怕也只能小用。”
这样的解释勉强符合关平的理解，缓缓点着头，解释：“太子也只是好奇询问，并无他意。”
“我知道，丞相管教甚严，太子想养瑞兽，也无从着手。”
田信更是笑笑，诸葛亮如果不带兵出征，始终留在刘禅身边处理政务……简直是刘禅的噩梦。
别说养娇贵、蛮横的大爷，就是常见的虎豹犀牛大象，甚至猎犬、宠物犬、鲜艳鸟雀都不可能让刘禅接触。
估计刘禅也只能农耕时赶牛扶犁做做样子，日常骑马健身，平日里也就抱一只猫玩玩。
同有默契，两人齐齐为刘禅默哀片刻后，田信才说：“征北军屯戍编制体系繁复，兄长不妨先用餐，餐后我在暖阁里细细讲述。”
“也好，是我心急了。”
关平讪讪做笑，一来就拉着田信检验锻造坊，完全就是一副先来先得，要见面分一半的样子。
田信也不见怪，能让关平在意也就剩下军械、粮食了。
至于征北军征戍编制改动，纯粹是向隋唐府兵制靠拢。
这不仅仅是世兵制的发展，也是昭阳邑、武当侯国、麦城的经济趋势。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制
“孝先率军过襄阳时，军无百日粮，以寡破众俘斩近万。”
暖阁之中，关平听明白府兵制度后，因多喝了两杯酒，脸颊红晕：“为就食于敌，孝先军屯堵阳，骠骑将军据守叶县不退，前后以万余之军屯戍宛口，致使贼军五万不敢轻动。可谓虎步荆豫，敌虏丧胆。”
“至如今，各军皆仰仗郡县粮秣，唯独孝先麾下自给自足……两相对比，愚兄甚是惭愧。”
他询问：“开春后我欲在山都、筑阳军屯，孝先可能助我？”
田信皱眉：“此分内之事不敢推脱……兄长言下之意，可是明年军粮会有不足？”
没道理呀，杨仪非常清楚对荆益湘三州的军力、民力产出，明年最少能从益州运输百万石军粮到江陵。
按照计划，七月下旬前有二百万石军粮作为北伐储备，分别贮存于江陵、襄阳、宛城三处，以支用度。
“军粮是充足，只是要做长远打算。”
关平自然清楚明年的主攻方向，也知道战役主要、次要目标是什么：“就怕进展乏力，陷于相持。”
“是呀，就恐魏军避战不出，拖延时日。”
田信感慨一声，郑重表态：“丹阳所产农具，我分一成给龙骧军。”
“我也不让孝先难办，待收获后，会拿谷物相酬。”
关平醉意渐浓：“否则人人都来求孝先，孝先也不好向部伍交代。我来时，陛下曾说应在湘州、荆州各设立司金校尉，以行铸币事。孝先可能举荐贤良？”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我无有合适之人。”
田信还在思索明年的战役，嘴上说：“就算有一两个能用之人，目前也离不开。我还要与虞仲翔商议、重订《夏历》、《夏祭》等事，实在无力为陛下分忧。就连征北军改制，也是不得已顺手为之。”
作为大汉三恪的封国，礼制上亦宾亦臣，因奉祀虞夏宗庙，那么就该在封国内施行、推广虞夏的历法、祭礼。
虞夏祭祀用《连山》占卜，殷商用《归藏》，姬周用的是《周易》。
连山归藏两部失传，虞翻家中五世治《孟氏易》，有资格协助田信制定今后陈公国的历法、祭礼章程。
不仅虞翻会参与，陆议作为虞夏族裔中有头有脸的分支族长也会参与进来。
今后每年祭祀虞夏先王宗庙时，虞翻、陆议这样的同祖不同宗的家族也是有资格参与的。
按着汉室祭祀酎金制度，虞翻、陆议这类虞夏别枝要参与祭礼，自然要缴纳祭祀用的酎金。
酬金不是给田信的，是专用于祭礼用度的。
所以田信还要选一个重要人物来担任宗正，以掌管公国境内夏历、夏礼推广，以及管理虞夏分支苗裔宗谱，还有兼掌夏祭。
有夏祭、夏礼、夏历；那关羽也要稀里糊涂研究商祭、商礼、商历，要么照搬孔氏家族那一套；反倒是张飞简单，有现成的周礼可依。
虞翻就是很好的夏宗正人选，除了虞翻之外，田信找不到适合人物推荐给刘备，去担任司金校尉负责荆州铸币事务。
这个差事油水十足，田信不准备接触，免得洗不干净油污。
关平酒酣入睡，田信还是放不下，思索明年的战事。
明年主攻中原，以寻求战略决战为主，若魏军避战，则以强迁中原百姓的方式逼迫魏军进行决战。
如果始终无法决战，或者决战没能取得预料的胜利……那么兖豫二州难免会沦为无人区。
汉军要迁人口，魏军也会强迁人口，说不好孙权也会插手。
三方使劲，兖豫二州成为无人区几乎是一种必然。
中原成为无人区，那才棘手。
不像现在，还能以中原人口为筹码，胁迫魏军进行决战；还能从中原人口身上获取补给、情报。
魏军控制中原，那始终都会对孙权新获得的淮南地保持压制状态，让孙权不敢再浪。
一旦沦为无人区，魏军守御重心会转移到关陇，将雒阳要塞化，会更加坚定的据守，避免决战。
这样一来，关中就是魏国抵御汉军的桥头堡，意义相当于孙权眼里的荆州，魏军会举倾国之兵来守关中。
中原沦为无人区，孙权头顶悬着的利剑也就没了，说不好会恢复勇气继续浪荡，来干扰汉军夹击关中的战略。
真到这一步，那汉军各支军队就要进行不同程度的精简……毕竟国力不足，宝贵的青壮人口必须要合理利用，适合打仗的打仗，编训为精锐部队；其他人口投入生产。
征北军却独树一帜，有战斗力的同时还能自给自足，这等于给其他军队树立了榜样。
征北军现在唯一问题就是……光棍太多，导致昭阳邑内的人口结构很不合理。
这个问题无解，要么打下中原、关中，让他们跟家人亲属团聚；要么搭桥引线，成立新的家庭。
而关平所虑，何尝不是汉军高层的忧虑？
明年的战役，不能光考虑胜利，必须先考虑失败。
失败的话……那必须要休缓，不是停止北伐，而是停止大规模北伐，得让大军、百姓休养两三年，才能维持更好的状态发动规模更大的进攻。
自刘备入蜀以来，汉军无年不战，荆益二州百姓始终在为战争贡献力量。
战争不断胜利，那军民尚能忍受。
若是战争陷入相持，就必须调整策略，不能强势到底……军人的心态、情绪，百姓的经济承受能力，都需要喘口气。
田信脑海中思索全局，思路是很清晰的。
明年北伐的二选一这个选择题没必要做调整，逼迫魏军进行战略决战是一次冒险，这是迅速扩大优势的唯一办法。
迫使决战不成，也能迁移人口，增加己方战争潜力。
关陇虽好，可打关陇，魏军严防死守肯定会避免决战，劳师动众很难打下来；硬啃下来的话，伤亡必然很大。
只有先破坏中原生产力，才能拉低关中魏军的生产力优势。
而府兵制度，正好能贴切的解决汉军将要面对的困顿局面。
在迫使魏军决战而不成的情况下，推广府兵制度，平时农耕训练，战时轮番服役。
最妙的是府兵制度跟目前的户调税租十分贴合，这本身就是相辅相成的税制、兵制，可以解决征兵制虚耗人力、募兵制耗费颇大的问题。
只要织机铺设到村社，让家家户户都能纺织布帛缴税，那百姓自然能积蓄财富。
百姓才是主要生产力，解放他们的生产热情，限制豪强扩张兼并，那经济就能繁荣。
府兵免税待遇……算一算，真的不算什么了。
为了激励府兵，田信还准备加大力度推广军中教育，将科举应试搬出来，进行军中选士。
这算是恢复古典军制的荣耀传统，军队既学校，学校既军校。

第二百一十三章 北府
刘备很关心府兵制度，又不好大范围仓促推广，这需要试点。
昭阳邑就很不错，征北军可以拿来试验。
关平回襄阳不久，刘备就将田信征入襄阳，询问征北军改制相关事项。
府兵府兵，自然是受将军府直管之兵，与地方郡县官员不存在管理纠缠。
田信潜意识里不喜欢军人干政，不喜欢州牧、州刺史兼领将军号。
规划府兵制度时，绕开了地方郡县，自成一系。
府兵的基础在于军屯，划拨易于屯垦的荒芜土地来安置军队、军属执行军屯，这样的军屯据点受将府直管，也不与地方郡县发生交集。
小的军屯据点三百户，设立曲部；大的军屯据点七百户，设立营部。不设置百户规模的屯部，或千户规模的大部。
曲部、营部的府兵分为五个番队，除防御战时，各队轮番服役、出征。
千里范围内的战争，出兵三番；千里之外，出兵两番。
昭阳邑施行《麦城户律》，一户理论丁壮最多三人；如果丁壮选为府兵，一户丁壮宽限为五人。
府兵兵额空缺，就近从郡县良家子中拣选，富户优先壮户，壮户优先多子户。
“府兵授正业田、副业田、军田，少者五十亩，至多则有百亩。皆免税租、徭役，凡应征，自筹刀剑、被服、鞋袜、弓一张、箭三十支，粳米或炒面三斗。”
“铠甲、强弩、长矛、旗号由武库拨发、维护，事毕收缴归库。”
“鼓励府兵之家蓄养驴马，既能利于农事，也能利于征戎。”
“府兵农闲时于本部集番操练，一月两操，每操两日。一年四季，夏秋由本部都试，都试五日，考校队列、武艺；冬春由将府集结，施行大操，并全军校文武事，选练猛士、干才。”
田信讲述，刘备细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因为府兵五番，始终有一番集结在将府所在的大营待命，充当机动兵力。
那么冬春的两次集结，并不是集结余下四番，而是两番一组，交替进行大操。
府兵制度跟恢复的郡尉、郡都试制度有重叠现象；郡尉专掌本郡兵员征发……可现在哪有富足的人口让郡尉去征，也没有富余的人口进行都试、选拔。
所以各郡郡尉很尴尬，毕竟大汉现在有八个军，五军、征北军、镇北军、卫军，这些军队除了中军、卫军，余下六军几乎兵将一体，兵员不解散，也不需要从郡国补充，所以郡尉的职责成为摆设。
谁敢解散这八个军？
只恨成建制的军队少，解散简单，想要重新聚拢恢复磨合组织，是要花费时间成本的，时间成本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军粮支出。
如果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各军陆续裁汰老弱兵员，那郡尉的职责就能渐渐生效，并扩大权威。
从最开始的安置退伍兵员，到平日建设预备役体系、剿匪维护治安，再到战争期间征发预备役兵员，这都是郡尉职责所在。
可现在抛出府兵制，郡守、县令长兵权被剥夺，不算什么事儿；可郡尉刚恢复的征兵、都试职权就成了摆设……但也可以作为府兵制度的补充，府兵缺额可以由郡尉负责拣选合适的良家子补充。
如果要施行府兵制试点，田信征北军有昭阳邑，可以自行发挥，在施行过程中不断优化、改正，不会触及太多矛盾。
而汉中平原里，百姓、豪强被曹操迁移一空，也适合魏延在汉中施行府兵制。
大致的府兵制轮廓已然了解，这只是一个规划，具体如何，施行试验时会进行修正。
府兵制最直接好处是田信反对高级将领军政一把抓，那自然也反对州牧抓军权。
不论魏国还是江东，地方刺史、郡守、都督的权力是越来越大，都督官制日益成熟、壮大，简直比州牧还州牧。
现在征北军体系内，有安众将军徐祚、扬武将军孟达、鹰扬将军罗琼、虎牙监孟兴，以及从汉兴郡迁入昭阳邑的建信将军申仪。
算上征北军本部，一共有六个军号，三十二个营；田信部曲三营，武当侯国征集三营无当步兵，昭阳邑七户一兵征发的昭阳兵五个营。
总共四十三个营，消化了孟达、申仪、徐祚的部曲势力，总兵力三万三千余人。
如果继续给编制，田信手里还有一万五千人左右的屯田降兵，也是可以逐步改编。
可刘备不敢给编制，田信也不敢再扩……降兵比例实在太高，随着堵阳、宛口两场战争打完，许多降军出身的军吏晋升到屯将、曲将一级，杰出几个人升到营督。
继续收编降兵，征北军一定会出问题。
征北军三十二个营执行府兵制度，府兵五番，那常备只有六个营，五千人。
五千人足以应急使用；而田信的夏侯卫队三个营，无当兵三个营可以视作常备；昭阳兵五个营也会施行类似府兵的管理制度。
那么整个昭阳邑常备兵力有十三个营，大军主力北伐中原寻求决战时，征北军留后休养，有田豫的南阳兵配合，足以挡住武关方向的魏军。
北伐中原寻求决战，没有一开始就派田信上场的说法，不然关羽会不高兴，许多将校也会有怨言。
把田信留在关键时刻再用……只要始终留着田信所部不用，那就能牵制魏军部分总预备队留在蓝田，不敢轻易增援中原战场。
刘备思绪缓慢，算着这笔账：“既如此，孝先可增募僚属，在昭阳试行府兵之制，立北府兵。朕身在襄阳，会时常前往昭阳检阅。此外，朕会使文长在汉中施行府兵制度，迁文长为征西将军，所部为西府兵。”
“若府兵制度斐然，朕会遣子龙在成都施行，创立卫府兵。”
“五军不宜改动，且屯且戍。”
刘备自有衡量，田信也不强求五军跟着改编府兵。
五军体系太庞大，有三分之一兵员是将校部曲私兵，又是汉军主力所在，是机动兵团，兵员随退随补，贸然更改制度的成本、风险太高。
如果在五军体系外，再设立东南西北卫五个府兵集团做补充，想来会方便许多。
中原决战胜负未分前，考虑十年后的事情没意义。
能做的只有把手里的事情做好，未雨绸缪，不要犯错误。
刘备的处置，田信毫无意见，欣然接受。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备羽飞
冠军县，征北军幕府所在。
于禁穿半旧素色锦袍，正握着竹扫把清除院内薄薄积雪。
如今他面容更瘦，却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发须皆白，举手投足之间满是沉稳，不见颓色，浑然不像两度败军被俘的将军。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蹄声震落树梢积雪。
于禁停下扫把，扭头就见低矮篱笆外田信身影出现，田信身后是明显矮一头的骑从。
这些骑从分两种，分别背插‘无当’、‘夏侯’二字背旗，皆黑底朱字旗。
以于禁粗略的经学知识也能分出这两种旗帜的‘血统’，战旗的配色、兽纹图腾都是有讲究的。
田信不用兽纹做军旗，文字番号就是各军的旗号、图腾；现在祭祀虞夏，田信定义虞夏是水德之国，旗帜、服色尚黑。
而水生木，虞夏之后的殷商则是木德，故关氏奉殷商宗庙后，关氏的公国兵会用青绿色为旗帜、服色主调。
作为大汉的三恪宾属，田氏陈兵、关氏宋兵以大汉火德朱赤文字、兽纹为旗帜核心用色。
姬周本身就是火德，张氏的卫兵旗号、服色与汉军一致。
大汉三恪分封传入北方后，一些经学家已有相关解释，引论刘关张、田信之间的典故来阐述、解释这种现象……非常的合理，宛如天定。
于禁看着篱笆外下马的骁骑，不由轻叹一声：“备得羽而飞，所差唯田尔。”
这是北方友人信中所说，已解开于禁战败投降的心结，可以说是豁然开朗。
备羽飞，唯缺田。
这是北方新流行的谶纬之言，前有高祖奇迹，又有光武帝传说，这条谶纬之言迅速风靡北方。
关羽是木德化身，襄樊战役期间关羽有燃烧自己助燃大汉三兴之势。
田信承载水德而生于汉中，被土德克制，故曹魏入汉中，田氏家破人亡，逃往荆州避难。
之后田信从戎，以水德济关羽木德，故关羽北伐襄樊能连战连捷大破曹仁土德征南军团，盖因木克土也。
就因水德归汉，才有汉水暴涨淹没于禁七军，其后又接连两番大破江东孙权。
孙权是什么德行？
称王在即，应该是金德，将自曹魏中孕育而出，自然是金德。
金德克关羽木德，吕蒙白衣渡江，险些阴谋袭夺江陵成功，差一步将关羽木德根基斩断。
好在田信在江陵修养，江者，大水也，不利于汉之火德，却助益水德。
金又生水，故田信两番在长江之侧大破江东兵马。
所以于禁看开了，看的很开，不是苍天无眼，而是天道本就向着人家的！
仔细看看刘备，无立足之地，堪称流浪天下。
得到荆南四郡为基业以来，就在孙权手里吃了个闷亏，签订了湘水之盟。之后就连战连捷，打的占据天下大半的曹操没脾气。
后田信出世，曹操又死……总之这大魏看着要完。
于禁收敛思绪，就见田信提着一盒点心走进来笑说：“老将军气色出尘，可喜可贺。”
“还要多谢夏侯传授活人剑法，近日以来颇多心得，更觉得精神活跃，身心俱暖。”
于禁引田信入客厅，木地板下地暖正热，田信脱了漆皮短靴盘坐在地，于禁则提来黑陶壶在火盆上烧水，并研磨茶叶为茶末，准备冲泡。
这是今年才开始流行的吃茶方式，田信偷偷摸摸炒了不到两汉斤的茶，温度、技术没掌握好，但口感比发酵而来的茶有质的飞跃。
为掩饰炒茶技术，田信将茶叶磨碎了饮用……于禁尝过几次，现在拿发酵成黑红的茶饼研磨茶末用来冲泡，田信对此无动于衷。
炒制的绿茶早就喝光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于禁？
“听闻夏侯欲改进夏历？”
于禁左手按着小石臼，右手握着小木杵研磨茶饼碎片：“天文、历法系上古机密，与史家、医家类似，多系父子相传之家学。夏侯欲革新夏历，何不请教中原大儒、名家？”
“若是夏侯去信想要，老朽看来彼辈必欣然赴约。”
于禁语气温和，手握小木杵在石臼里轻轻顺时针搅着，这手法源自先天太极图左旋，是顺天；后天太极图右旋，是逆天。
“已有眉目，不劳北方诸人操心。”
田信说着笑笑：“老将军，可知太极图从何而来？”
于禁肃容：“多听人说与上古《河图》、《洛书》一脉相承。”
河图洛书，图乃天河之图，河图为体，洛书为用，蕴含宇宙、空间、数理变化之妙。
“是河图洛书，河图衍太极，太极分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成八卦。而洛书，就是八卦。”
田信接住于禁递来黑漆漆的茶汤，小饮一口才说：“我家中治《易经》，或许资质尚可，在山中见洛书而知八卦，故为先师收入门墙，得授河图洛书。”
见于禁激动模样，田信摇头做笑：“其实河图洛书就流传当世，而天下间却无人可识。”
是真的在流传，河图的数学排列相加等于五十五，是洪荒文中的大衍之数。
而洛书的数学模型……小学生都知道。
就那个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即：
4 9 2
3 5 7
8 1 6
在自己没有研究出一定成果前，田信不准备公布河图洛书的模型，如果谁能从太极八卦图逆推出河图洛书……那没什么好说的，算他厉害。
何况河图、洛书的图谱本就流传于世，只是没人能将这两张图谱联系起来。
两者是一体的，偏偏流传的两幅图谱却是独立的。
再饮一口茶，田信则说：“我也没想到陛下慷慨器重能使我奉祀虞夏宗庙，故而夏历改进一事虽棘手，但腊月前不难制定。有河图洛书，制定历法……呵呵。”
历法而已，不去解释，也不去跟人辩论经典、来源……只是在陈公国颁行，既是参赛选手，又做裁判，这种感觉贼舒服。
又何必自讨不快，喊一帮人来研究历法，给他们窃取的机会？
这都是一帮人精，自己不经意说的一句话，都可能被推导出一些学术成果。
所以想保住自己抄来的知识版权，就要避免跟这帮人打交道。
于禁见状也不再追问，这么宝贵、神奇的东西，关平都不会轻易开口请教。
也就关兴有机会接触，能不能学到还要看关兴的资质。
府兵制即将推行，也到了放于禁回去的时候了。
半杯茶下肚，田信开启食盒：“老将军，我今早从襄阳返回，陛下托我给老将军带一盒点心。”
大汉有你于家吃饭的余地，就看你想不想吃。
于禁伸手捏一枚点心送到嘴里轻轻咀嚼，银白胡须抖动：“恐怕要辜负汉主厚爱，不过夏侯传老朽活人剑法，老朽无以为报，有一卷行军笔记，希望夏侯能择人相授，传我兵法。”
他说着起身从寝室里端来木盘，盘中是一册草纸装订的手稿。

第二百一十五章 阶
遣归于禁后，田信先后寻找孟达、徐祚、申仪讨论军制改革。
这三个人的部曲就在北府编制内，虽说他们已无法约束部曲，部曲正被消化，融入征北军体系。
可要表达出必要的尊重，保持该有的尊重，才会在做事时顾忌各人的底线。
先私下交谈，然后举行一场包括行军司马的中高层会议，以宣布、讲述军制改革的各方面细则。
刘备那里说过的话，这里还要再说一遍。
北府军整编改制分三个方面，一个是出征指挥编队；一个是府兵屯戍安置，最后一个是新的军阶。
军阶的事情则要跟庞林好好商议，田信可没时间亲抓这项枯燥的工作，交给庞林落实即可。
落实后，自己一营一营授发新的军阶负章、肩章就可以了。
时间宝贵，要陪伴关姬，陪伴关姬才是真正的大事，关系北伐各军团结，关系皇帝陛下、大将军的心情。
北府军出征时，七百七十余人一营，这是基础建制，不需要更改。
要更改的是新的指挥体系，府兵轮番服役出征，这出征隶属单位的番号可以是原来安众军、扬武军、鹰扬军、虎牙军……可这样一来会形成职权臃肿。
杂号将军一级的指挥权需要捋一捋，将军好说，麻烦的是各军的典军。
既田信指挥府兵，要经过安众将军、扬武将军等一系列将军，还要经过各军的典军同意。
田信现在的威望指挥各军不存在障碍，若是换一个人来指挥，光是协调各军走程序，就是很头疼、又繁琐的事情。
依照最初规划，北府兵四十三个营，出征最多出三番，也就是二十六个营。
战场上一人指挥五个营……难度有些高，这是战场信息传递限制的。
各军也有主力营、辅助营、辎重营的内部区别，所以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两三个营，甚至只有一个主力营。
这次府兵改制，北府兵今后出征将会是三营一军，一军两千人。
田信直辖八个营，无当飞骑前后两营，左卫军三个营，右卫军三个营；田纪征北军、徐祚安众军、孟达扬武军、罗琼鹰扬军、孟兴虎牙军、申仪建信军。
简单来说，北府八军，每军两千。
原来的各军典军如郭攸之、傅彤留在驻地另做处置，军司马谢旌、第二秀、杜翼、林罗珠随军出征履行职责，充当各军行军司马。
其中孟达的典军耿颌叛逃，以夏侯平接替，改夏侯平为申仪建信军的行军司马，也在出征序列。
征北将军府主将田信，监军庞林，行军长史杨仪，行军司马李辅；留守长史郭攸之，留守司马傅彤。
主簿虞忠，司直张温；因征北将军府多了考核、选拔的职能，增设西曹主持府内考功，以颍川人袁綝为功曹。
袁綝也倒霉，作为刘备的豫州旧部可以说是前途光明。
可他与刘封搭档时，刘封执意出营迎战，袁綝身为监军劝阻失败导致刘封阵亡，故论罪官降三级任用。
第二个问题是府兵屯戍区域的规划，田信将屯戍区命名为‘坊’，即有土木防御建筑的区域。
各坊以番号命名，如安众前营营部可以简称安前营坊，安众后营中曲曲部可以简称为后中曲坊。
按照当下流行的说法，那就是将府兵屯戍区域坞堡化，生活区域设围保护，耕种区域也要种植柳木边墙，施行相对封闭的管理制度。
不过目前地广人稀，柳木边墙没必要强制施行，敢走荒野小路的不是奸细也是盗匪，在戍守区域这类人一旦出现，都没好下场。
今后府兵屯戍区域肯定要迁移，所以没必要急着设立柳木边墙。
出征编制、屯戍区域两件事情赶在春耕前完成，那府兵制度改革就落实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两件事情，第一是施行新的府兵军阶，第二是出兵打一仗。
毕竟是季汉，境内许多百姓、寒门积攒前汉、后汉军功爵、武功爵，导致编户齐民工作、征税工作存在扯皮现象。
到底承不承认这些大小不一的官大夫、五大夫、左更、中更是一个关系长远的事情。
承认的话，那么租税方面就要给于相关的优免，战争潜力不能高效率启动。
像当年曹操迎奉天子设立新的军功爵、侯爵体系，就是否定前汉、后汉的民间世袭爵位。
承认、不承认都影响深重，这不是目前该改革、选择的事情。
这个事情可以拖，再拖一段时间，民间自然会遗忘家里还有世袭的两汉军功爵、武功爵。
可军中急需一种类似于军功爵的军阶，曹操那里重新规划了军功爵，从军功爵最低一级逐次提升到名号侯、关内侯、亭侯、都亭侯、乡侯、都乡侯、县侯等侯爵七级。
诸葛亮也在编制新的军功爵体系，田信也准备设计一套自己今后陈公国陈兵、北府军通用的军阶。
故而这套军阶体系也要摆出来与众人商议……也就是告知他们，让他们内部商议，提意见。
可以商议，可以提意见，听不听是田信的事情。
按照新的军阶体系，自下而上有府兵士伍、公士、中士、上士四级；下军尉队官，中军尉、上军尉屯将三级；下军校曲长，中军校营督，上军校军司马三级；下军将为杂号将军，中军将为名号将军，上将军为四方、四征将军，再上就是卫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大将军。
这套军阶将军以下有十级，层次清晰，不长不短，方便施行。
有西园新军为前例，这套军阶施行过程中，以军中追求效率的风气，下军尉、中军校、上军将之类的会在书面简化掉军字。
对，军没了，宝盖头没了，车也没了。
不过以军中吏士喜好颜面的习俗来说，官衔自然是越长越威风，比如宇宙大将军之类的。
所以口语中，下军校会被称呼为下军校尉，书面则简化为下校……可能会嫌下字不好听，改为富有朝气的少。
少尉、少校、少将怎么出现的，现在依旧会正常的出现，纯粹是同源文化下的人性使然。
这是必然，不是偶然。
至于底层没有人权的下士，自然不会有人帮着改为少士。
为了公平，田信省去下士，选以通俗易懂的‘公士’代替。
“年关前，各军各营重编军书，以现有职责、功勋确定军阶。”
田信当众宣布后，又问：“诸君可有补充，或建议？”
庞林稍稍考虑就开口：“夏侯，军字繁复乃西园军旧有之物，我军宜精简省去。下字不宜，可能更改？”
下尉、下校无所谓，在座的将军都是下军将军阶，如果省掉军字，岂不是成了下将？
这些将军、行军司马眼巴巴望来，田信自然秒懂笑说：“好说。”
伸手接住笔，苦笑不已写了一个‘少’字举起来展示：“士衡兄以为如何？”
“夏侯才思敏捷……”
庞林夸赞之声戛然而止，故作认真追问：“夏侯应是有腹稿，还是未卜先知？”
“腹稿。”
田信没好气回答一声，对众人说：“少字军中不常用，我故省却，看来是我多虑。”
申仪正色回答：“夏侯不可自轻，纵是以大将、小将来分军阶尊卑，末将也是情愿的。”
孟达、孟兴父子连连点头应和，这才改制占便宜最大的就三个人，郭攸之、傅彤以及由虎牙监一步转为虎牙将军的孟兴。
至于始终担任田信部曲督、亲卫将的田纪突然领征北军三营战兵……没人质疑，田纪不是稻草人，军中自然有朋友，有威望。
军队存在的目的是打胜仗，能打胜仗，内部人事变动只是微末小事。
就现在，刘备若封蒙多为百户侯，也没人说什么，蒙多价值就在那里。

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华
北府兵改编工作责任详细划分到个人后，田信要返回丹阳乡继续度假，却受到张温规劝。
启程时，张温相送：“北府兵改制事关朝廷中兴，臣以为君上不宜轻离大军。改制若败，损害汉祚必遭人攻讦。”
“我与宋公已为大汉竭尽所能，若汉室当兴，自会有英杰涌现，相继不绝。若当灭，也不差我这一时三刻。”
田信口吻平淡：“公主有孕，家中无长辈，我岂能逗留在外？对大汉而言，我已尽到人臣本分。今儿欲孝则亲不在，不能侍奉双亲，只好与妻子团聚，尽人夫、人父之责。”
明年的战争谁也说不清楚具体会是什么个走向，而自己是总预备队，要面对的绝不是什么轻易的小场面。
自苏醒以来，饿的一度昏厥，是小猫一样的小妹在身边念叨，让自己承受住了最初的苦难。
现在立世扬名，立业成家……寻常军法、国法管不到头上，为何不待在家里享受惬意舒适？
见田信去意坚决，张温也只好改说其他话题，不再纠缠军队的实际管理权。
张温也关心新的夏历推演进度，这是天文历法学问，多是父子相传的隐密学问，几乎不向外人传播。
所以田信即便得到汉博士的教导，对历法知识也应该缺乏认知……可很遗憾，作为一个时不时扳着指头计算假期的人，田信很熟悉一套历法。
任由张温担心，田信还是领着三十余骑返回丹阳乡。
关姬最近饭量又有上涨，为照顾她，刘备关羽各选了一批生育经验丰富的健妇前来照顾关姬起居。
田信可以确定她各方面的变化，是真的怀孕了。
暖阁之中，田信正握着剪刀裁剪牛皮，为自己的孩子制作拨浪鼓。
关姬则翻阅北府、昭阳邑递交的公文，田嫣仿佛小秘书，将关姬翻阅的公文竹简合拢，恢复如初。
“夫君，虞博士也过问夏历之事，究竟如何了？”
“不急，我自有一套历法可用。”
“可历法若有疏漏，必惹北方说笑，有损威名。”
关姬将虞翻发来的竹简抱到田信身边，取出竹简里夹着的大卷帛书，她摊开审视：“这是虞博士所书的夏历考录，夫君不妨参详一二。”
“青华，我有河图洛书，所制夏历必无疏漏。”
语腔温和，田信接住虞翻的竹简、帛书先后翻阅，反而做笑：“丞相是奇人，见我简化文字，一眼就能识别字意。虞博士也不差，已得简体字之妙。估计是虞世方家书联络时，让虞博士学会了简体字。”
虞翻发来的帛书，有标点符号，大半文字是简体。
关姬字青华，取青翠茂盛、健康之意，隐隐间又跟关氏所承的木德相呼应，让挖掘到这一线索的北方、荆益湘三州经学家连连惊呼。
以至于荆益湘三州经学家探讨时出现一种让田信很不高兴的论调……关姬可能是关羽木德的继承者。
话里意思有些危险，田信不做反应，就等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将藏着的后半句话说出口。
关姬也看了几眼虞翻的简体楷书，看不出有什么好的，再好能比得上田信手书？
她英气双眉轻挑，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的？”
“是呀，虞博士的字不如我，就如他的夏历不如我的。”
田信说着卷好帛书夹入竹简，不由有些气馁，虞忠还有两个弟弟留在丹阳乡充当关兴、田嫣的同学伙伴。
这两个虞氏子一个七郎九岁，一个九郎六岁，年纪小小就有家教在，远比其他军吏家的子弟要敏锐、沉稳。
虞翻有十一个儿子，如今都未婚配，如果个个成材，以联姻的方式立足于季汉，几乎可以成为《孟氏易》的新代言人，宛如往日的汝南袁氏。
何况虞翻本人表现出如此强大的生育能力，今后十一个儿子必能壮大族裔。
司马八达，比一比虞氏十一郎，还差足足三个。
就虞翻那体格，再活三十年不存在问题，三十年后的虞氏，俨然一棵大树。
虞翻凭借十一个儿子和家族五世治孟氏易的家学，已迅速在益州站稳跟脚……离开江东的虞氏，依旧是世族。
陆议也不差，赎回族亲、妻子孙氏后，依旧在蜀郡开辟山田自食其力，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益州豪强没有坞堡，虞氏、陆氏迁移益州后，没有坞堡，没有千顷良田，没有数千仆僮，可依旧是世家。
若是虞翻、陆议讲学，估计愿意送子弟来听讲的没有八百人，也能有五百之众。
所以军中推广启蒙、军中选士工作刻不容缓。
关姬见田信走神，给田嫣一个眼色，田嫣捂嘴离开暖阁。
小妹离去后，关姬语腔慵懒：“夫君在想什么呢？”
“在想人，想虞世方七弟、九弟。”
田信与关姬肩靠肩坐在一起，努嘴做笑：“他家七郎倒是娴静温和的性子。”
“还以为夫君在想别的女子。”
关姬抬手轻抚自己略有臌胀的腹部，头侧枕在田信腿上，目光去看鱼油灯花，语气幽幽：“好生奇怪，你我也有了子女。”
她侧头看田信，盯着田信鼻孔不由做笑，鹅蛋脸红扑扑：“夫君可是看上了虞七郎？”
田信微微颔首，说着微笑：“虞博士若来了，我问一问，若是可以，就给小妹定下婚事。”
战争不会等人，不会等自己儿女出生，不会等自己把妹妹安置好。
关姬做笑：“就怕苦了虞七郎。”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田信见了伸手挠她：“我别无他意，只是不想存留心病。”
关姬不是强颜欢笑的人，却挤出笑容：“夫君凯旋，我就为夫君纳一门侧室夫人……两位也成。上回在襄阳见了庞士衡之女，倒是磊落大方豪爽率直与男儿酷似，与我颇多言语。”
田信一愣，感觉这是个死亡陷阱。
不过关姬不会玩弄这种试探性质的戏言，就说：“我跟庞士衡兄弟相称，若娶他家女儿，岂不矮他一头？”
庞林不是一个人，眼馋庞林女儿的不在少数，这个女儿先天代表着鹿门山。
关姬眉梢浅皱：“能与夫君相争者，只有丞相嗣子诸葛乔，可是此人？”
一个萝卜一个坑，越到高层，每一个萝卜、坑位都是摆明了的。
田信摇头：“丞相不是这种……”
不，丞相本人就是这种人，娶了黄氏女儿，迅速融入荆州。
不过如今地位稳固，可能不屑于使用这种联姻固盟的手段。
关姬却说：“父亲送来的女侍带来许多外面的话，说马季常有意于此，却被庞士衡婉拒。女侍皆说因由在夫君，是夫君掳曹镇南冒罪换回庞士衡妻女，庞家女儿有报恩之意。这样奇女子与我家门风类似，引入门中，也是良助。”
庞林的女儿姿貌也不差……可实在是太过棘手。
田信抓着关姬的手微微摇头：“青华有孕，我若再纳侧室，恐人说笑，也不愿青华委屈。何况庞氏高门，庞家女儿不该以侧室相待。”
关姬反抓田信的手，用劲，语气坚定：“要纳，夫君出征后家宅里也好有个伴。夫君纳庞氏女，朝廷不会起疑，会更为信赖。”
田信不语，关姬口吻确凿：“迟则生变，若马季常遣人上门来请夫君出面说媒，或请父亲说媒。到时应允，我恐庞家女儿自绝生路，获罪于庞、习、马三族。”
“若不允，才会遗笑于人，亦会冒犯三族。”

第二百一十七章 河图
历法有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共六历，如今曹丕篡汉以来要革新气象，正以尚书郎监督，由太史令、太史丞等相关机构演算新的历法。
不用新历，那就算不得革新气象。
虞翻从益州赶来，来的不止他一个，同行的还有高阳公主、周侯张绍这对姐弟。
冬月十六日，虞翻至襄阳先拜谒刘备，不想刘备拿出田信送来的《夏历新表》给虞翻，虞翻一时无语。
这真的只是一张日历表，简单的只剩下日历表，连解释文字都没几个，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臣观河图洛书，得知黄道周日三百六十五余三时辰。故新历宜如此表，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年一闰日，闰在二月二十九。”
“明岁是为章武元年，亦夏新历元年。”
“陈公国宜在冬月壬辰日施行新历，此一九之末，八卦坤日也。不用天干纪年，以汉年号、新历同行。”
感谢‘岁在甲子’，感谢某些游戏，田信记得183年，208年这两个经典剧本的时间，再推导现在的时间，自然是220年，这可是个闰年。
为了以后方便小学生计算闰年，所以设定明年为新历一年，就很必要了。
冬月壬辰日是十一月廿一日，一九第九日……也是个星期一，一切都为了小学生。
这个冬月、腊月在现行历法里又是庚子年，是个鼠年，十二元辰之首，也方便了小学生。
见虞翻审阅完毕，刘备询问：“卿以为如何？”
“臣未见河图洛书，不敢置言。”
虞翻恋恋不舍合拢帛书上的日历表，抬头说：“夏侯曾来信问臣，问黄道、赤道相交之法，究竟如何相交。臣知黄道、赤道会相交，相交角度亦可观测。可夏侯所问必有深意，臣不敢答复。”
刘备侧头看面前桌案上的吞吐的沉香：“朝廷百官也多如此看法，无有敢质疑的。这两日诸臣测算，皆说新历可用。如今推广夏之新历实系小事，陈公国国内之事而已。而河图洛书才是大事，可真有河图洛书？”
他对这两部经典中常常出现的神秘宝物十分好奇，仿佛存有质疑之心。
若真是那么神奇、宝贵，怎么可能失传？
可田信又说没有失传，就流行于当世，只是没人能识别。
这就很好玩了，如果真发现河图洛书就存在于各家经典之中，岂不是意味着先秦、两汉之际的大儒、经学世家、名士们都是草包？
连这么重要、神奇的东西都没发现，可见一个个名不副实，虚名在外。
“回陛下，河图洛书必然存在，毋庸置疑。”
虞翻面露微笑、向往之意：“河图洛书实乃祥瑞，不宜公布于世人。”
刘备微微颔首，嘱咐说：“卿此去昭阳邑，务必再三告诫孝先，万不可以河图示人。”
“是，臣知轻重。”
河图是天河之图，洛书只是解释河图的，就如经传一样，先有六经，才有各家注解的传，如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
如果公布河图洛书，别人可能会踹开洛书，以河图为根本，另做新的注解，来解释天命。
按照现在的经学思想，曹魏方面很是被动，内部可以说是人心惶惶。
军事上的问题日益严重，经学思想问题更是来势汹汹。
没见过河图洛书，曹魏思想根基依旧建立在经学之上，现在经学、五德相继学说对曹魏来说就是双刃剑。
曹魏需要经学、五德相继学说提供篡汉、代汉的舆论支持，也这么做了；可现在按着经学、五德学说来解释……刘备这里似乎更正义，更符合天命。
内部世家、官吏开始质疑曹魏代汉的正确性，这是很致命的。
曹魏迫切需要一种新的思想来取代经学、五德学说，让人们去讨论另一个新的学说，不要沉迷于经学。
而古文经出身的郑玄兼备今文经各家学问后，所创立的郑学已完成了古今经的统合。
如果古文、今文之间没了扯皮，那还有什么好辩论的？自然就不热闹了，没人喜欢千篇一律、同质化的东西。
自然的，古文经、今文经的生命力在郑学集两家大成之后，算是日中而落，也该退场了。
可曹魏去哪里找一门新的学问来引导全民舆论？
难道乘着军队还控制在谯沛人、寒门武人手中，效仿江东孙权，狠狠的杀一顿？
估计曹丕前脚动手，后脚可能就暴毙，经学已经跟他绑死了。
夏新历真的是小事，值此汉魏争锋之际，田信就是规定一年十个月，也无碍大局。
可河图洛书消息就此出现，几乎可以被曹魏视为救命稻草。
不需要洛书，只要拿到河图，就能创造一种适应于曹魏的学说。
洛书是河图的一种解释；太极图是更进一步的河图解释，那真正的河图该有多么的神奇？
刘备自然是相信河图洛书的，现在公布出来没好处。
登基大典时，河图洛书可以视为祥瑞，可当时已经有太极图。
现在不缺河图洛书带来的威望加成，甚至不需要传国玉玺，现在汉军本就是正义的化身。
河图实在是太宝贵，价值远在传国玉玺之上。
别说河图，田信握着太极图，就能让家族富贵千年，没人敢忽视太极图带来的长远影响力。
刘备匆匆见了虞翻，就摆私宴见高阳公主、周侯张绍。
张飞入蜀以来，高阳公主、张绍就常居住在成都，也就张苞担任侍中时张绍离开成都，陪伴在张飞左右。
所以张家姐弟跟刘备相熟，不像关兴，对刘备有陌生感。
张绍年纪比关兴大两岁，见礼之后坐在那里拘谨受礼，眉目端正，有隔阂感。
不像关兴活泼，让刘备提不起兴趣。
如是关兴，坐在那里也能恪守礼仪，可眼睛会四处打量，有自己的想法。
关兴更自信，腰杆子很直；现在张绍有一种心虚，患得患失的忧虑……仿佛肩上的周侯、卫公世子身份有些沉重，压的无法挺直腰背。
询问几句张绍的学业进展后，刘备转而询问：“高阳，可瞧得上夏侯氏子弟？”
这是离开益州前，张飞、夏侯氏夫妇已有嘱咐的事情，高阳小家碧玉模样，略尖的下巴垂下，不是很情愿。
“若是无意夏侯氏，国内不乏俊彦。虞仲翔之子虞世方乃天下皆知的虎将，允文允武，系孝先左膀右臂，有兄弟手足情谊。”
刘备温声和气：“若是不喜虞世方，陆伯言长子亦是俊杰，当为良配，不辱家门。”
“伯父，女儿并无挑剔，愿听父亲安排。”
高阳抬起头，轻咬下唇：“只要能常伴父母左右，女儿无怨。”
“高阳，朕不愿委屈你，也不愿委屈翼德。”
刘备目光如炬，作出限定：“你既无中意人，待夏侯氏子弟来襄阳后，再做决定不迟。夏侯氏子弟不器，还有虞世方、陆伯昭、诸葛伯松、庞巨师、马彦节俱为良选。”
稍稍停顿，刘备又说：“习文祥之孙性情果敢，朕颇爱之，亦是一时良配。”

第二百一十八章 锦带
时值严冬，建业南郊。
甘瑰、甘述兄弟正在山脚为甘宁守孝，立衣冠冢以来，兄弟二人结庐而居，耕种、打柴度日，以至于形容枯败。
冬月二十二日，夏元年元月二日，是个星期二。
浑然不知外界事物变化的兄弟两个正坐在草庐前编织芦苇草帘，不想一伙人出现在陵园篱笆墙外，都外罩一领淡蓝色边纹对襟的新式吏服。
这种新式吏服以素色帛裁剪，缝制，外罩荆州地区流行的对襟衣。
这种对襟衣源头是田信的短身对襟绢甲，仿佛一个马夹。迅速风靡于荆州吏士、军民之中，又发展出长身对襟衣。
又是冬季，都喜欢外罩一领对襟衣做装饰，夏季时粗眼罗纱制成的对襟衣半遮半掩，网孔又适合用彩线勾补绘制花纹，从入秋开始就在江东地区流行。
这种对襟衣也不算奇异，考究形制，与裘氅一致。
不同于贵重的裘氅，麻布、丝帛刺绣、罗纱勾绘对襟衣适用于普罗大众。
以至于甘宁衣冠冢附近河边就有一座新立的瘟神庙，庙里新刻的神像就披着一领短身鲜红对襟绢甲……后来官吏屡次禁止，才改为长身对襟衣。
甘瑰、甘述兄弟疑惑之际，就见来人一脚踹开简陋柴扉小门，一名头戴崭新的武冠的军吏出仕腰牌：“我乃校事中郎吕懿，听闻二位私藏蜀锦奢靡之物？”
吕懿的乌纱武冠崭崭新，左侧装饰两枚蓝绿渐变十分光彩的短羽……这叫翠色，从翠鸟身上拔下的。
现在江东官吏不流行象征武勇的鹖羽，开始流行翠羽，取翠色代表的水德韵律。
翠色怎么看都跟水德色泽没联系，越看越像木德的色泽。
吕懿自然不会计较翠羽代表的德行，武冠两侧垂下的护帘遮住他脸颊，用一双冷冰冰目光盯着甘瑰兄弟：“是与不是？”
甘瑰昂首扬着下巴，眯眼看吕懿清瘦、刚毅面目：“此我父衣冠冢所在，岂会有奢靡之物？”
“呵呵，所以还请见谅，让某查一查。”
吕懿说着侧头看一眼带来的部伍，当即一拥而入冲进侧旁的草棚灵堂。
可见灵堂内悬挂两条青绿蜀锦刺绣而成的锦带，锦带上各悬挂七枚鸡蛋大小的铃铛。
若有风吹过，锦带轻轻摇动，偶尔会发出清脆铃声。
吕懿展臂指着身侧两条锦带，肃容询问：“甘校尉，此系何故？”
“先父喜爱铃声，故设此招魂而已。”
甘瑰拱拱手，不情不愿：“可有犯国律？”
“有。”
吕懿举起一卷竹简，卷开，高举念：“至尊令，为强大吴，当先正肃奢靡风气。故禁绝蜀锦、金银玉器。”
出示竹简内容，吕懿就说：“凡金银玉器击毁其形，蜀锦就地焚毁。”
甘瑰展臂拦住欲上前的吏士，难以置信问：“吕公要我兄弟死乎？”
“非我无情，奉国法昌我大吴国而已。”
吕懿拱拱手，放缓语气：“甘校尉，还请见谅。”
“如何能见谅？”
甘瑰面有哀色：“我父为国力战而亡，难道就留不得两条锦带？”
甘述抬手抹泪又深吸一口气，盯着吕懿二三十名穿戴新配色服饰的吏士，又低头看看因守孝而虚弱的双手。
吕懿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几步走出灵堂，随行吏士一拥而上拉开甘瑰兄弟二人，从梁上扯下两条锦带，铃铛哗啦啦作响。
任由甘家兄弟如何哀嚎、挣扎眼睁睁看着两条青绿锦带投入燃烧的芦苇束里。
见烈火焚毁锦带，吕懿嘴角抽抽：“铃铛哑了好，哑了好。”
周围吏士围观，见芦苇束将要烧尽，才随吕懿离去。
只是经过山下河边瘟神庙时，一众人不时扭头去看庙前悬挂的祈福、辟邪铃铛，这些铃铛都是用鲜艳丝带悬挂，还有附近的山民正在庙前参拜。
这里的山民就是传说中的丹阳山民，无不腰悬利刃。
丹阳山民依旧有农闲时冶铁锻打兵刃、铠甲的风俗，目前这种风气更为炽烈。
山民自然清楚手握兵刃穿戴铠甲，才能活的更滋润一些。
现在丹阳郡内的气氛有些奇妙，吕懿一众人经过瘟神庙时遭到山民警惕。
目送吕懿走远，一名酋帅手离开刀柄，朝地上啐一口，转身带着人继续跪拜在瘟神庙前为亲属、部民祈福。
“不能迎回父亲遗骸，我枉为人子。”
当夜甘瑰气急捶胸几度呕血，被亲眷围着，他一手牵着女儿小手缓缓递到弟弟手里：“又不能守父亲衣冠，又有何面目存于当世？”
又深吸一口气，他盯着甘述：“兄所愿，葬于父祖之地。”
甘述哽咽不能言语，即将承担这一切负担，强忍住悲怆：“是，弟会上奏至尊。”
“唉……这命……”
甘瑰闭上眼睛：“不可以父仇、兄仇为念，只望耕读传家。”
越想越气，又是一口血呕出，泪水从眼眶淌出，整个人呕血不已，渐渐不动弹了。
甘述听着妻儿、嫂子、侄女哭嚎，自己已哭不出来了，只恨没学父兄的厮杀、领兵本领。
另一边甘家发生的事情传入诸葛瑾、诸葛恪父子耳中，诸葛瑾只是连连轻叹：“吕懿擅权。”
诸葛恪犹豫说：“父亲，今三吴变法整肃风气，山民尤兴祭拜瘟神。”
在外温和的诸葛瑾扭头来看，诸葛恪顿感窒息，还是强忍着不安说：“今至尊不知还好，建业城外处处以丝带铃铛祭拜瘟神，至尊变法大业如同戏言。儿以为当劝引山民远离山野，编户齐民。如此最少可得十余万户口，精兵少则三万，多有四万！”
诸葛瑾只是一叹，现在潘濬正受大用，拜为辅翼中郎将，总领变法事项。
强势的张昭已被更强势的潘濬架空，潘濬的女儿跟孙权次子孙虑订婚。
得孙权授意后，潘濬又召集一众校事中郎宣传、执行变法内容，孙权连母亲吴夫人生活起居的蜀锦都烧了。
潘濬的校事中郎执行变法过程中遭到袁夫人阻拦，这位生育一名女儿的袁夫人被孙权赐死。
袁术女儿作为变法的祭品，潘濬迅速立威，校事中郎们也顿时威风八面起来。
潘濬、校事中郎们威名赫赫又如何？
谁敢让孙权知道丹阳各县流行的瘟神祭祀？
现在孙权正快快乐乐忙着称王典礼，你如果跑过去告诉他，瘟神祭祀正如火如荼蔓延于三吴之地……
不知道别人敢不敢，反正诸葛恪不敢，也不知道自己父亲敢不敢。
这个事情不能拖，各地官吏不作为，放任瘟神祭祀传播，甚至平日言论里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是江东世家余孽的反扑，这些人或许不敢站出来反对，但各种阳奉阴违实属必然。

第二百一十九章 暨艳
选曹尚书暨艳与副手选曹尚书郎徐彪领十几人在码头目送甘述一家人扬帆溯游而上。
暨艳双手一摊，笑容扯到脸上伤口眉角一缩：“来迟了，彼船快，我追之不及。”
徐彪左手按剑柄，右手负在背后也是欣慰模样，眼眉含笑目送甘述一家人逃离建业。
暨艳扭头瞥到后方有人奔来，就说：“此事到此为止，要管也轮不到你我来管。”
徐彪回头也看到了朝这里奔来的吕懿一行人：“彼欲绝甘兴霸后也。”
甘述要拜见孙权，吕懿这伙人阻拦……别说一个甘述，许多人都无法见到孙权，不是孙权不想见，而是孙权得不到相关的通报。
隐隐仿佛被架空……可真的被架空了？
暨艳嘴角含笑，转身迎接吕懿众人。
他本是张温的好友，好在出身不高，受牵连下狱。
孙权、潘濬推行变法以来，就主要推行两件事，一件是弹劾百官任选清正廉洁的吏士作为表率，另一件是吕懿等校事中郎改易奢靡风俗。
潘濬启用暨艳于狱中，暨艳上任之初就弹劾、纠察孙权近侍郎官，被孙权洗了两遍的郎官群体依旧被暨艳弹劾，三分之二的郎官被裁退。
郎官缺额陆续得到补充，补上来的郎官无不是潘濬、暨艳希望的酷吏。
这些酷吏出身低，对自己严格，对人对事也严格，如今抓住机会晋升为郎官，又额外珍惜宝贵的机会，对变法工作积极热情。
吕懿策马奔来，矫健翻身下马，一脸关切追问：“暨尚书，可劝住甘中郎？”
甘瑰本职是校尉，甘述是孙权的从事中郎，就等孝期结束后回到孙权身边就职。
“来晚一步，十分遗憾。”
暨艳面有沉痛惋惜之色，拱拱手：“吕校事，某听闻昨日甘中郎在宫门跪拜半日，吕校事何不当面致歉？”
“我如何能致歉？”
吕懿依旧肃容：“我自知冒犯甘兴霸将军英灵甚矣，即无脸面致歉，身为校事又不能自毁威名。”
他侧头眺望远去即将消失的孤帆：“但为国家长远而已。”
暨艳、徐彪看着吕懿武冠上的两撇风中抖动的翠羽，互看一眼俱是无言。
强劲东南风推着船帆，甘述头扎孝带站在甲板上。
母亲、妻子、嫂子、侄女，两个儿子躲在船舱里避风，甘述本就虚弱的身子在风中有些站不稳。
风帆臌胀，仅仅三天就经过天兴洲，丁奉正在这里等待。
到这里时，甘述已经受凉发烧，丁奉登船相见。
他神情悲痛久久难以发声，坐在甘述身边：“少君欲归益州，还是南阳？”
“且宽心，我无心仕途，更无统兵才能。”
甘述躺在床榻上，额头敷着湿布巾，热泪涌出滑过冰冷面庞：“承渊，我出建业时本欲向至尊辞别，却无门可进。如今的建业已非当年的建业，潘濬弄权，人人噤声，如若石鼓，宁碎不响。”
丁奉疑惑：“难道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
“险恶远在承渊预料之上。”
甘述说着闭上眼睛：“孙氏未有赢秦底蕴，却要行变法之事，东施效颦，自取祸患。我料江东各将必起争执，承渊当思退路，若无退意……那就放手一搏。”
深吸一口气，甘述抓着丁奉的手嘱咐：“承渊，今孙氏厚恤吕岱、潘璋、贺齐、吕范诸人，待潘濬变法稍见成效，我料必不容四都督。吕范、吕岱孙氏世代辅翼近臣，自会重归孙氏。贺齐拥兵四万，潘璋不过万余之众。”
“潘璋此人奢靡无度，又贪暴凶残，承渊可取而代之，此吏士之福也。宜早思此事，免遭潘璋所害。”
丁奉只是一叹：“少君，某想做一个忠顺之人。”
“我父兄也想做忠顺之人。”
甘述依旧不睁眼，泪水已经淌干，声音干涩：“我父漂泊一生，刘焉父子、刘表皆不能用，孙权视我父为斗将。我父以勇武闻名，一腔韬略无用武之地，常引为恨事……承渊当引以为鉴。”
“今潘濬、吕懿逼杀我兄弟，此辈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无恨也，承渊亦不必挂怀，当以保全吏士部党为先。”
甘述见丁奉始终不言，就松开丁奉的手：“承渊兵在江夏，潘璋在蕲春郡。这是天赐之机，承渊不取，必受其害。”
“少君……”
丁奉迟疑模样：“若少君愿出仕汉主，他年少君阵前高呼，奉愿举兵景从。”
“大可不必，我已心灰意冷，无心出仕。”
甘述回答一声，丁奉也不再开口，转而去拜甘述母亲，随后又领着大小吏士百余人哭拜甘瑰棺椁。
事后甘述快船继续启程，丁奉目送船只离去，丁封凑到身前：“兄长，吕懿那边如何答复？”
“少君势单力孤，能从建业畅通至此，可见吕懿不得人心。”
丁奉惆怅莫名，见江水岸边芦苇枯黄一片萧索之景，看不到多少希望，仿佛遇到一点火星就能燃起滔天大火。
甘述过天兴洲不久，就来到汉口城，这里已增筑为土垒小城。
‘汉后将军’旗帜飘扬在城头，城外水寨里文厚正例行巡哨江面。
入冬以来江面雾气浓而长久，反正吴军不敢侵扰，文厚正撒网捕鱼。
“校尉，下游有船来！”
亲兵提醒，文厚才扭头看到雾气中的船型轮廓，不由笑道：“稀奇呀，难道是商船？”
江东焚毁蜀锦……竟然妄图想以此抵制蜀锦，可蜀锦真的不缺销路。
除非曹丕跟着抵制蜀锦，可蜀锦畅通天下，哪是江东、曹丕能抵制的？
江东始终都不是蜀锦消费大头，北方才是……江东也出产丝织品，江东世族被清洗一空后，喜欢消费蜀锦的只剩下江东勋戚、百官。
曹丕就很喜欢蜀锦，曾有五万匹蜀锦作为孙大虎的聘礼流入江东，这批蜀锦转手一圈又被孙权作为儿子的彩礼送到曹丕手里。
文厚看着越来越近的满帆快船，不像是形体宽平的商船，皱眉不已：“传令停船检查。”

第二百二十章 庞巨师
甘宁遗族走汉水欲返回南阳祖籍所在，这是一件小事，可以视为甘氏一族的正常迁移。
也是大事，可以视为策反吴军骁将丁奉的契机。
甘宁的部曲落在丁奉手里，丁奉本身就出自甘宁部曲，是其中出类拔萃者，是甘宁自己选的部曲督。
部曲没能正常传递到甘瑰手里，本就不符合江东风气……甘宁本身就跟江东风气格格不入。
唯一一个生活作风、作战风格与甘宁酷似的是潘璋，潘璋衣食住行屡屡逾越犯禁，甘宁是单纯的喜欢光彩鲜艳的蜀锦。
使用好甘述，针对丁奉所部说不得有奇效。
尚书邓芝提议，希望派人出使昭阳邑，劝说田信给甘氏家族一个立足发展的机会。
田信这边能点头，再派人其劝说甘述，甘述若愿意放弃父仇，那么启用甘述就不存在障碍。
甘述启用不存在障碍，那么丁奉作为甘宁心腹爱将，也就能放宽心转投大汉阵营。
田信脾气不好，是众所公认的事情，养虎为患的事情，或许其他人为国事能主动退让，可如今以夏侯、宋公的影响力……那威胁到大汉三恪家族安全的事情，自然是国事，是大局。
“奈何甘兴霸为孝先所斩……”
刘备犹豫：“此事容后再议，朕不愿屈折孝先、云长锐气。”
邓芝捧着竹简依旧规劝：“陛下，臣以为夏侯实乃宽厚仁德之人，遣羽林左监庞巨师前往，必有所获。”
来敏太倒霉，就因为打瑞兽的主意，差点被田信当场一拳打死。辛苦奔波从益州返回南阳祭祖，又跑回益州却被诸葛亮轻描淡写一个‘乱群’之罪贬为庶民，流放到犍为郡。
一个太子家令，南阳高门、名士，就这么轻飘飘被打倒。
谁还敢说田信脾气好？
刘备询问蒋琬：“公琰，此事如何看？”
“陛下。”
蒋琬还没从表弟潘濬出奔的打击中恢复，语气不高：“世间多传言夏侯器量不宽，臣以为此言不实。”
“此言贴切，孝先器量宽宏巨大，非常人所能及。”
见两人都这么说，刘备赞同此事，又问邓芝：“若孝先宽宥甘兴霸子孙，伯苗以为当如何启用？”
“陛下，臣以为可听夏侯建议。”
邓芝口吻明确：“甘氏受难来奔，宋公、夏侯好抑强扶弱，臣以为夏侯必有良策。”
刘备又看一眼蒋琬，蒋琬则屈身长拜以示赞同，算起来蒋琬这个尚书负责的是‘选曹’，主管官吏拣选、任用的相关令文签发。
尚书之中，选曹尚书权威最重；邓芝接替的是杨仪留下的位置，主管物资度支，各项物资调拨的令文出自邓芝之手。
刘备的羽林、虎贲本就是草创单位，汉口一战里庞宏、习温因作战勇敢立有功勋，升迁为羽林左监、羽林右监。
周侯张绍至襄阳后，补为羽林中郎将。
别说张绍十四岁，如果关羽早些时候点头，十岁的关兴就被刘备任命为羽林中郎将。
反正羽林中郎将……也就那么回事，羽林骑士分掌于羽林左监、羽林右监手里，而实际负责羽林骑士训练的是羽林左监丞，羽林右监丞。
虎贲中郎将也是一样的道理，负责虎贲郎训练的是虎贲仆射；朝会时站班的虎贲郎由虎贲左右陛长负责，又有虎贲中郎充任中级军官。
所以羽林中郎将、虎贲中郎将是典型的闲职，胜在清贵。
羽林、虎贲的兵权被分割的支离破碎，实际影响力远不如负责皇帝出行、宿卫的奉车都尉、驸马都尉。
羽林右监庞宏捧着刘备慰问诏书来到丹阳乡，此刻乡邑郊外扎立一座军营，‘北府’大纛在辕门处悬挂。
征北将军幕府不久前从冠军县迁移至此，原因就是有人弹劾田信不坐堂，田信索性将幕府迁移到丹阳乡，反正文书往来反而能少一道程序，算不得大事。
庞宏不算外人，是监军庞林的亲侄儿，故被当值的督军庞延引到大帐。
大帐内田信正与十几名军吏一起搓泥制作关中、雒阳、南阳、颍川的地形沙盘。
武关控制在马超手里，武关在宛城之北，不在昭阳邑封地范围内。
最近马超、关羽、田信都派出探骑侦查武关道的道路情况，不管有没有进击关中，在蓝田发动决战的意图，做一些预案是没错的。
“蓝田守将魏平，年初时与郝昭随护羌校尉苏则破凉州诸军，立有功勋。雍凉都督曹真增益魏平兵马至三千，从九月时驻屯蓝田防备我军。”
“秋季多雨时，魏平遣人开挖水渠，借沟壑洪水冲毁武关道，使得驰道断裂足有八处，不易修复。”
前往侦查的第二秀一边说着，一边对照侦测数据，将较大的八个断裂处标注出来。
他最终对着蓝田周围轻点：“魏平所部三千人，已开始增固城防，工期长久吏士已然懈怠。我以为当发锐士百人潜行至蓝田，乘机袭杀捣毁其城防，焚其物资。”
庞宏进帐见正在议事，遂站在一片等候，打量正在说话的第二秀。
第二秀外罩一领青色对襟长身绢甲，两肩有横肩章，肩章红边黑底，绣着三枚银五角星。
五角星不稀奇，甚至有的军吏对襟绢甲背后刺绣、勾勒展翅翼人图案，有的军吏刺绣姓氏图腾，还有三名虎牙军出身的军吏则刺绣虎头纹。
庞宏见这里军吏普遍是两颗银星的中军校尉、或三颗银星的上军校尉，自己叔父庞林就站在田信身边，庞林鲜红对襟绢甲肩章是两枚金质五角星，而一侧田信穿素色羽绒帛衣，外罩绯紫绢甲，肩章上是三枚金质五角星。
不多时李辅进来，引得庞宏多看了两眼，李辅是北府行营司马，肩上是一颗金星。
李辅晋升速度有些快，本以为会是谢旌担任行营司马，谢旌本就是陆议手下独当一面的将军。
不过李辅就任行营司马以来总管各军操典堪称兢兢业业无有疏漏，让人找不出差错，可以说是合格的。
李辅的优秀表现，让故主孟达、孟兴父子有些窘迫。
襄阳方面有一则流言，说孟达千里穿插山地，越野袭破房陵郡一战……功劳很可能是李辅的，跟孟达没有实际关系。
“陛下欲以夏侯氏子弟尚高阳公主，此事未定前，不宜发兵击敌。”
田信在武关、蓝田之间一点：“武关北百里范围内，烽燧营造一事不可耽误。”
庞林也是微微点头：“夏侯安心，老夫会遣得力人手监督进程。”
烽火群要营造完毕，这是防备曹彰来袭的最有效、成本最低的唯一手段。
曹彰若敢率兵突入南阳搞敌后破坏，这正是田信留守南阳的唯一任务：牵制长安、雒阳驻军，击退自武关进犯的魏军偏师。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五郡公举
建安二十五年腊月二十六，夏元年二月五日，这是个星期一。
荆山甘宁坟墓经过修葺，以青砖包砌圆拱，又垒砌青砖矮墙合围朝南留出缺口，缺口左右各是一对白石打磨的简陋大象。
这座坟墓边缘是甘瑰的小墓，规格寻常。
甘述在此守孝近一月时间，已熟悉这里一草一木。
因甘宁被田信下葬于此，当时又有关平、于禁等人一同参加葬礼，这座山就被迁移至此的军屯、民屯百姓，及荆蛮称呼为将军山，山脚下立石碑，刻‘兴霸将军’四字。
这座石碑前，马良之子马秉正踱步徘徊，他年十九，目前已被襄阳郡守夏侯兰征为郡守府佐吏，常做一些传达公文的交际工作。
甘述的孝期有各种计算方法，最长的话需要到明年十月才能圆满，最近的话明年章武元年正月就算完成。
昭阳邑施行夏新历，又处于汉历年尾，照例是要举一名孝廉的。
田信不可能亲自来见甘述，就派虞忠驾驭公车来将军山征举甘述为孝廉，甘述却拒绝。
虞忠返回昭阳邑后，南阳郡守郭睦也跟着遣人来举甘述为孝廉，前脚紧挨着后脚，甘述依旧拒绝。
南郡郡守李严消息也快，郭睦的人还没走，李严的使者就来将军山，也是要举甘述为孝廉。
襄阳郡的孝廉名额就一个，内部竞争激烈，现在三郡同举甘述……襄阳预定的孝廉人选识趣，再三固辞之后，夏侯兰才派人来举甘述。
如今甘述算是四郡同举的孝廉，昭阳邑规模之大完全可以视为‘南乡郡’的复立。
守墓的甘宁部曲邀请马秉入内，甘述在草庐里烹茶接待。
甘述面容沉静，丝毫看不到四郡争举孝廉的喜色：“我过天兴洲时，吴将军丁承渊曾询问今后志向。我言今后不仕汉主，虽有欺瞒丁承渊左右耳目之意，也系肺腑之言。”
马秉双手接住热茶：“先生之语，我亦有所闻。只是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先生遗落原野之地，贼臣会笑朝廷不能容人。先生若虑夏侯，那大可不必。”
马秉说着朝北边拱拱手：“据我所知，麦城一役时，宋公大将军、夏侯斩诸将首级传阅三军，唯独存留兴霸将军尸首。战后更是夏侯选址，祭拜下葬，虽简却隆重，为各军所知。又征选兴霸将军部曲二人，使护持墓园不受侵扰。”
甘述轻轻点头，垂目看杯中褐红茶汤：“仆岂会质疑夏侯心意，只是不愿辜负丁承渊。丁承渊左右必有奸贼吕懿之耳目，我言不仕汉主，丁承渊才敢放我一族离开江东。丁承渊立志欲做忠顺之臣，我若入仕汉主，恐害丁承渊，使其忠义难两全，我亦有失朋友之义。”
马秉正要劝说，就见守墓部曲来报：“主人，宋公大将军遣从事中郎河东裴俊裴奉先前来征辟主人。”
马秉闻声一惊，定睛观察，甘述只是摇摇头，对马秉苦笑：“还请小使君回报夏侯府君，代我婉辞。”
关羽都派人来征甘述，这面子、入仕起点仅次于刘备征举博士。
马秉也是苦笑，三郡争举而不得，再加一个襄阳郡，凑成四郡也只是锦上添花。
现在关羽再来征辟，甘述之名必然流传天下。
马秉识趣告退，甘述送马秉到山脚，又迎裴俊上山。
裴俊是汉尚书令裴茂次子，河东闻喜县人，年少时护送姐夫来益州上任，因张鲁造乱封绝汉中通道，裴俊逗留益州二十余年。
其兄裴潜本避难荆州，曹操得荆州后，裴潜入仕曹操，如今以散骑常侍身份担任曹丕的近臣，充当幕僚、顾问。
裴俊随甘述入草庐，见黑陶壶里水正沸滚冒着白气，就笑说：“看来，裴某言语难动先生之心。”
待落座后，甘述指着自己心口：“是仆心灰意冷，如今即便出仕，也会因心志蒙尘，难有作为。”
裴俊自顾自取水烹茶，姿态随意：“可是担忧夏侯？”
“实不相瞒，裴某来见先生时，先奉公上差遣拜谒夏侯、问候公主。期间就甘氏之事询问夏侯，夏侯对裴某明言，说受兴霸将军请托，有庇护甘氏一族之责。只是甘氏身在江东，不便表达。今甘氏脱困，理应还兴霸将军生死之托。”
裴俊放下黑陶壶，从袖中取出两叠帛书递出：“此宋公征辟公文，宋公青伞戎车就停在山下，适才先生也看见了。另一封是夏侯手书。”
甘述双手接住，分别阅读。
关羽的征辟公文是正常的内容，愿意接受征辟就等孝期结束，然后乘坐青伞车前往宛城大将军幕府报到，接受关羽的任命。
田信的手书内容就简单许多：“告甘氏子，我与兴霸将军一见如故，自有默契在。今朝廷正用人之际，卿族有才干者宽心入仕，为国尽力。卿族不犯国法，我护卿族万全。”
甘述深吸一口气，将帛书收好，垂眉：“夏侯心意仆已承知，只是不愿辜负丁承渊。”
“呵呵，甘氏有难处，宋公、夏侯自不会逼迫。因夏侯之故，我也不瞒甘氏一族。”
裴俊举杯垂着茶汤小饮一口，目光期望，有些怀念从关羽那里分到的一勺青绿茶末：“其实宋公、夏侯并不在意丁承渊所部，也不在意江夏孤城。宋公敬重兴霸将军，更在意夏侯能否完成兴霸将军托付。而夏侯亦不在意丁承渊及江夏，也不在意先生是否出仕，在意的仅是能否庇护兴霸将军遗族。”
要保护、提携的是甘宁的子孙，可没有限定是某个人。
甘述听了露出释然笑容：“这才像宋公、夏侯风范。还要托奉先公替我传达书信于宋公、夏侯。”
裴俊饮一口茶汤，笑说：“此事不难，我来时听闻江夏郡守也遣人来举先生，经历五郡同举，公府征辟一事后，先生今后出仕不迟。”
甘述微微颔首，不做口头承诺。
不出仕，仅仅是为了保护丁奉不受迫害。
五郡同举，也都是有原因的。将军山在襄阳郡、南郡边界处，甘述在此守孝，籍贯又没有落实到具体某一郡，所以襄阳郡、南郡争着举他为孝廉……这很正常。
甘宁是益州籍贯，可祖籍在南阳，所以昭阳邑、南阳方面争着举甘述为孝廉，也符合情理。
那关江夏郡什么事？
自然有关系，江夏西部曾被孙权设立西陵郡，甘宁就是西陵郡守……而江夏最东部的阳新、下雉二县又归甘宁，算是甘宁的封邑。
那么情理上，甘宁遗族也能算是江夏籍贯，江夏郡守跟着派人举甘述为孝廉……这也是很正常的。
五郡争举，拒绝宋公大将军关羽的征辟……这么大的事情传到北方、江东，自有妙用。
“人活着，就怕对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裴俊见甘述面部表情轻微变化，思索着田信的话语，摇摇头又饮一口茶汤。

第二百二十二章 碧
章武元年二月二十四，甲子日；夏历元年四月三日，是个普通的星期二，不是让人痛苦不堪的星期一。
建业城北郊，长江边上孙权垒砌封王台，率文武大小臣吏千余人，甲士两万举行封王典礼。
只是天色透亮后，曹丕派来宣诏、策拜王爵的太常卿邢贞乘车慢悠悠而来，错过了吉时。
孙权脸上挂不住，左手按在辟邪剑剑柄上松手，紧抓，再松手，眉目沉肃。
诸葛瑾戴二粱进贤冠，趋步到孙权身侧安慰劝说：“至尊，邢贞小人也。自恃魏国强盛，又欺我军新败，今索贿不成，固傲慢无礼意在激怒至尊。恳请至尊以江东士民为念，暂忍让，莫使小人得计。”
“子瑜宽心，孤能忍。”
孙权微微侧身，凝目去看远处那走走停停的牛车，恨不得用目光射穿邢贞。
牛车上，邢贞亦是盛装，歪着头打量道路两侧的孙权近卫甲士，这些甲士或持幡旗，或持戈，或持戟。
最令他惊讶的是台前两侧站满了右手拄着方天戟，左手横按剑柄的精锐甲兵。
一眼望去，竟有三百之众，皆穿盆领铠，挂草绿细麻披风，威风凛凛。
牛车经过江东文武班列时，邢贞下巴扬起神情倨傲，目光轻蔑打量台前一众江东文武，目光扫过徐盛、宋谦、潘璋、吕范、全琮、孙瑜等人时，更是哼一声，满满的不屑。
徐盛见状仰天长叹：“盛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洛，吞巴蜀，而令至尊与邢贞之流立盟，此非辱乎！”
说罢他涕泣横流，抬手以袖遮面，周围将领个个垂头，羞于见人。
邢贞远远听闻又看一眼班列里以袖遮面的徐盛，侧头对随行虎贲说：“江东诸将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随行虎贲皆八尺壮汉，个个身穿黄绢甲衣，外罩镶铁皮铠，铁盔顶端是两撇鹖羽，也是仪表堂堂。
铠甲、铠甲，其实也是有区别的，铠、甲形制区别不大，区别在材料。
铁质为主的曰铠，铁铠；皮、木为主的是甲，简单区分就是皮甲铁铠。
镶铁皮铠是一种复合材料制作的盔甲，皮甲因多层涂漆的原因，又硬又韧易于塑形，镶铁片后又有极好的卖相。
所以镶铁皮铠防御性能不好说，上限、下限浮动大，但卖相绝对是好看的。
说话间车到土台前的戟门，戟门由两排持戟精锐排班站列，手中方天戟银灿灿，折射日光。
邢贞定睛一看这些眼熟的方天戟，微微松一口气，原来是鎏银的戟刃……鬼知道戟刃究竟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很有可能是铜铸的方天戟。
还以为江东掌握了大批量锻造方天戟的技术，原来跟自家皇帝一个爱好。
心中诽谤，邢贞依旧神情怏怏不快，他是真的不高兴。
偌大的江东，竟然没有蜀锦储备。
孙权为了展示变法的决心，家藏几万匹蜀锦尽数焚毁，民间除了瘟神庙、山民还存留、走私蜀锦外，官方渠道几乎看不到片缕蜀锦。
这虽然为江东本地的丝帛纺织发展奠定了基础，可江东丝织品哪里比得上技术成熟的关东纺织品？
没有蜀锦，也没有猫，这让邢贞很不高兴。
索要黄金、白银会授人口柄，要一些上乘蜀锦、上等品种的猫，怎么说也是正常的礼仪交际，是雅赠，怎么能说是索贿？
可江东方面未免吝啬，即不给精美的蜀锦，也不赠送可爱、价值更高的猫，难道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跑到江东烟瘴之地来受罪？
根本不懂怎么跟朝廷打交道，难怪孙坚、孙策以雄烈闻名。
就连下聘礼的五万匹蜀锦……也都是下流货色，曹丕拿这些蜀锦赏赐群臣百工，这些蜀锦流入魏国市场。曹丕又遣人来江陵采买蜀锦，负责人贪便宜却买了市面上的蜀锦交差。
弄得曹丕连下两道诏书警告、提醒相关人员不要再被骗了，要买上好、货真价实的高档蜀锦。
诏书中颇有愁苦、哀怨之意，让三公九卿等重臣很不好意思。
堂堂大魏，还要花钱买蜀锦，这事儿简直上不了台面，可又关系日常起居，就跟做饭要烧柴、吃盐一样，这是少不了的生活必需品。
如此重要的蜀锦，孙权手里一定会有许多精美货色。
孙权说他为了变法全烧了，你信么？
反正邢贞不信，怏怏不快站在车前，就是不下车，抬头看土台上的孙权。
这时候潘濬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到车前，仰头高声：“我主治下江东法无不肃，对待上国天使礼无不敬。而君敢自尊大，休以为我江东无方寸之刃耶！”
潘濬说着右手就去拔剑，邢贞急忙说：“不敢不敢，我北人来此水土颇多不适，实乃身体不适。”
见邢贞下车，潘濬才轻哼一口气，退回班列，经过张昭时微微欠身，张昭则挪步让开一个身位，当众避开潘濬这一礼。
周围吏士不由欢欣鼓舞，多扬起下巴看邢贞一众人，邢贞也只是微微颔首赔笑，目光始终盯着江东吏士碧色为主的服色、旗帜。
邢贞捧着策封诏书登上土台，随行的谒者、黄门侍郎、端着白茅、五色土、九赐之物跟随其后，就等邢贞宣诏后分次交给孙权，再由孙权转交给吴王侍从。
只是邢贞登上土台后，朝北捧着诏书，见孙权不情不愿上前躬身施礼：“臣吴侯、骠骑将军权拜见天使。”
邢贞侧头去看台下，眯眼问：“吴侯麾下群臣何不参拜？”
诸葛瑾出列躬身施礼，余下宗室、淮泗将领、郎官近臣、校事中郎、勋戚们纷纷转身，屈腰施礼。
邢贞这才慢悠悠说：“陛下使骠骑将军立坛北郊，意在使将军受北方水德，以期克灭西南蜀贼，匡扶大魏社稷也。”
他左手举着诏书，右臂指着台下旗号、服色为翠的吴军吏士：“然将军麾下多取木德之翠，欲反噬我大魏耶？若如此，某愿就此受戮，不行宣诏之事。”
孙权抬头看一眼台下，恍然做笑，解释：“天使有所不知，吴越之地临近东海汪洋，水之大，无过东海者。故江东士民敬服、向往水德久矣。而在江东，因东海色碧，士民无知，皆以为水德乃碧，非是玄黑。”
“将军何故狡辩？”
邢贞不依不饶：“中原宗主华夏诸邦皆以为水德玄黑，江东却以为水德是碧……江东非是蛮夷之邦，怎会有如此荒唐看法！将军一日不易服色，某一日不宣诏。”
见孙权抬头怒目，邢贞不慌不急：“我上国公卿也，岂会卖国求生？”
吃了一场惨败，还死不悔改的想要变法……汉军随时可能发动第二次东征，谅你孙权也不敢反叛朝廷。
邢贞浑然无备，孙权拱手再拜：“可有回旋余地？”
“有，将军不用单纯碧色就好。”
邢贞指着孙权身上的浅蓝衣袍：“将军不妨效仿双德之国，立火木吴国。立火，以争蜀贼火德之运；立木，火木相遇而生土，可壮我大魏。此两全其美之策，江东吏士宜用赤、绿二色。”
孙权、诸葛瑾等人都抬头奇怪看一眼得意洋洋的邢贞，遂齐齐施礼：“谨遵天使教诲。”

第二百二十三章 简体之伥
大魏太常卿邢贞一意坚持，难道真要把邢贞打死在台上？
现在打死邢贞，固然痛快，那两月、三月之后魏军势必横扫淮南，驻兵江北虎视江东。
到时候汉军肯定会作壁上观，等待合适的战机介入。
汉军介入前，吴军极有可能丧失全部的江北据点，而曹丕也就有了悔婚的理由。
实在不得已，孙权只好临时外罩一领褐红对襟衣，内穿浅蓝、翠色交织纹理的锦袍受太常卿邢贞的策封、拜立。
接受九赐之礼时孙权更有些不高兴，以往都是‘九锡’，多么高尚、神圣的文字啊，泥腿子哪能知道其中的意义？
结果田信引发的文字简化风暴现在才吹到魏国，曹丕正式下达诏令，号召魏国公文效仿‘夏公国’。
田信族人尽数在荆州，可检索汉中迁移百姓的安置名册，总能找到田信一族的姻亲、朋友、邻居。
曹丕发挥伟大的拿来精神，一边积极做推广简体文字、夏新历的准备；另一边大张旗鼓策立夏公国，使田信表兄杨正为夏相，将夏公国框架搭了起来。
杨正在军中充任统率四五十余人的都伯，本就胆战心惊，就那么突然又幸福的晋升为夏公国的国相。
曹丕就等一个适合的机会，向刘备发文说明此事。
曹丕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于是孙权的策封诏书里，全是让孙权不喜欢的简体字，就连九锡，都变成了九赐。
九赐，瞧瞧这两个字，土的掉渣。
稍后酒宴，孙权很不高兴，下令诸臣不醉不归。
本人也喝的大醉，后半夜酒醒，做了一场噩梦，招来善解梦、占卜的太史令吴范。
吴范来时，孙权正喝着酸梅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吴范隆重施礼不敢有丝毫懈怠：“臣太史令范拜谒大王。”
“昔年出征荆州时，文则占卜，说有四事。”
孙权垂头扫一眼吴范：“卜有克荆州、擒关羽，及刘备来犯、与我和睦四事。为何，只有刘备来犯一事应验？”
“大王，臣占卜所测，皆卦象、天机所示。”
吴范口吻镇定不慌不急：“那人侥幸得上古先贤遗留至宝‘河图洛书’，又以太极八卦干预天数，早晚必受天谴。若无此人，大王自能取荆州，擒关羽。”
“嗯，此言不假。”
孙权端着漆杯抬头看素纱蚊帐：“适才，孤梦中见义封及逆臣虞翻。梦中我军克定荆州，擒杀关羽于一役，魏主拜孤为王，孤与群臣大宴。义封酒酣，欲捋孤髯须，孤应允。虞翻逆性不减，装醉不与孤饮，着实可恶。”
稍稍停顿，孙权询问：“孤欲以义封独子回归本姓以复施氏，文则以为如何？”
朱然本施氏子，因舅舅朱治无嗣，经过朱治请求，孙策许可，朱然十三岁时过继到朱治膝下，当时陪伴孙权学习。
现在朱治另有三个子嗣，让朱然的后代恢复施姓能算是一种荣耀、宠眷。
朱治年老，几乎是江东唯一能压制贺齐的老将军，朱治本身有功勋，朱然也有功勋，按照秦汉以来的继嗣常理，这些都是朱然之子朱绩的。
可朱绩年幼，还有朱才等三个年富力强的叔父，怎么看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那么拆分朱氏，让朱然一系脱离朱氏家族，让朱然遗留部曲效忠其子朱绩……施绩，就成了一个稳妥办法。
吴范拱手：“臣以为可行。”
孙权捏须沉吟，另说：“昔年孤为讨虏将军时，文则占卜，说亥年、子年应有大吉大利之事。亥年我军西进荆州失利，子年又有刘备东侵，想必非应此时。”
吴范额头流汗，礼仪姿态端庄，依旧口吻自信：“是，臣依天时而算，自不及河图洛书威能长远。”
孙权依旧捏须：“文则，若得河图洛书，助益国事能有几何？”
“大王，臣未睹河图真迹，不敢妄言。”
吴范顿了顿，又说：“何况河图当世奇珍，非人臣所能学。”
对此孙权持认可态度，微微颔首，问：“刘备欲用关张田之勇，这才大肆笼络。以文则观之，蜀贼何时自乱？”
“大王，涉及那人，臣算不准。”
吴范抬头：“非但是臣，北方朱建平亦难测算，那人实乃不测之相。”
“不测之相？”
孙权凝目，抬手轻轻挥动，吴范施礼退出格外温暖的寝殿，晨间寒风一吹颇感头疼，也是眉头紧皱。
吴范退去，孙权在寝室中散步，提笔在荆州流传过来的素纱装裱屏风上书写‘朱绩’二字，下意识的写成简体字，而不是繁复的繁体字。
他怔怔望着这两个简体字，嘴半张着难以置信，又低头看看毛笔，再看看自己的手，仿佛这手不是自己的一样。
奇怪，有妖！
没学过简体字，竟然也会写！还这么随意写出！
毛笔坠地，孙权右手握拳松开，又握拳松开，反复几次才确认自己的手没问题。
又抬头看屏风上两个字，屏风形制很早就有，只是能折叠、装裱绢帛，绢帛上作画的屏风才最近开始流行。
刘备襄阳行宫里有栩栩如生的四龙图，还有六瑞图、十三虎等屏风，皆被称之为绝世仙品。
孙权缓步后退到墙壁，抬手取下辟邪剑，右手拔剑指着屏风，瞪目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权就听近侍在寝殿外询问：“至尊，辅翼中郎将求见。”
孙权死死盯着屏风，背贴着墙壁挪向寝殿门，突然一剑挑起垂下的淡蓝布幔，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传。”
寝殿外的侍者头垂着没看到，深作揖：“遵命。”
这侍者保持作揖姿势后退十余步，转身依旧躬身垂头，十步后走出殿门，始终垂头从殿门外走过。
侍者戴着却非冠，却非冠的特点就是脸颊两侧有格外宽大的护帘，护帘能遮挡两侧眼帘，让戴冠之人只能看到正前方，看不清楚两侧。
头戴却非冠，稍稍转头，就能被周围察觉。
孙权在这里可以看到殿门外站岗的持戟虎士背影，一对又一对，脸上才渐渐恢复血色。
冷风从殿外吹来打在脸上，孙权猛吸几口气，转身回寝殿，扬起辟邪剑狠狠斩在屏风上，顿时斩破一扇屏风。
“哚！哚哚！”
辟邪剑不断劈斩，六扇屏风横斩断裂，孙权才停止，收剑归鞘，额头满是虚汗。
呼吸一顿又一顿，感到嗓子干裂，又觉得头疼，归剑入鞘后退几步，坐在寝殿通向二楼的楼梯，继续以猜疑目光衡量殿中物件。
晕眩之感越发强烈，隐隐看到朱然、胡综在他面前垂手恭立，皆施施然，笑吟吟，风华正茂。
仿佛回到建安五年，与他们两人相见之时。
可汉口一役，朱然、胡综先后被田信所斩。
“伥？”
孙权想到一些关于田信的传闻，田信豢养十三头虎，难道？
越想，心中越是悲痛，可就是哭不出声来，也无泪水流淌。

第二百二十四章 驱狼吞虎
潘濬来时，孙权已收敛情绪，两名内侍正收拾寝殿内斩破的屏风。
屏风碎片从面前经过，潘濬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有底，与郎官诸葛恪一同进入。
孙权正用银匕首削切橙子，示意潘濬、诸葛恪落座后，才说：“邢贞傲慢无礼之极，可见魏人心存不良，其君臣皆有轻吴、吞吴之意。承明先生，刘备、关羽不死，魏军难挡其兵锋。我以为曹丕有祸水东移之策，如何破解？”
诸葛恪思维敏捷，眼神专注望着孙权桌案前的台阶，神情变化皆落入孙权观察之中。
对此潘濬早有预谋，分析三国局势变化，已成为各国近臣的日常任务。
田信的三巴图，也从容道尽了其中的关系。
魏国的体格，注定了有一支常备机动兵团。
只要攻击距离、调动规模在一定范围内，就能达到既出兵，又不会征召辅兵、民壮影响生产、增加粮食消耗的效果。
这样的攻击规模肯定不大，对付集结在南阳的汉军集群无异于送菜。
可对淮南、江北的吴军据点有一定效果。
不能给曹丕翻脸动手的机会，可曹丕如果想翻脸，那始终能制造摩擦借口。
汉军做好北伐准备前，很大可能会旁观这场魏吴之间的战斗。
从刘备汉中撤军就食益州，关羽受粮食局限更是一次接着一次，局限汉军进攻脚步的始终是粮食。
没有攒够足够支撑战争的粮食前，汉军几乎不可能轻易发动攻势。
北伐中原，几乎是定局，为的无非就食于敌；策封三恪，就是将中原战场的世族归类于从贼之臣，以此放开前线将领的束缚，让前线将领敢于征发中原世家的粮食。
从粮食来看这场战争，自然能摸透刘备、关羽、田信的底线。
那么吴军怎么办？自然是作壁上观，看汉军、魏军在中原对峙、厮杀；快要决出胜败之际，吴军再出兵干扰，胁迫二国索取好处，或平衡三国均势。
借汉军之势，以保证吴军的相对独立地位；以魏国雄厚本钱，消耗汉军锐气。
耗到魏国国力枯竭，刘备、关羽先后病亡；耗到吴国变法完成，恢复麦城、汉口两战折损的十万士兵重建机动兵团为止。
吴国有利于自己的规划，汉魏相争，也不忘破坏吴国休养、变法。
整个建安二十五年，魏军就干了几件事，称帝，吃饭、睡觉、抵挡汉军北伐、扫平凉州之乱、逼迫孙权附庸；汉军也就几件事情，称帝，吃饭，睡觉，北伐魏国，打孙权。
所以……魏国自然不可能放任吴国休养，一定要拖吴军下水。
可吴军不能介入汉魏之间的战争，不然彻底惹怒刘备、关羽、田信，那么今年汉军一定会发起第二波东征攻势。
这次刘备章武元年的攻势……以现在的吴国形势，很难抵御。
故而，绝对不能听魏国的指示，哪怕曹丕要把女儿嫁过来，也不能答应。
这是吴国存亡的底线所在，今年绝对不能刺激汉军，让汉军再次发动东征。
不然的话，吴军就替魏国挡了这致命一刀，拿到曹丕多少好处，亡国之后还得吐出去。
如果不听魏国的指示，那魏军肯定会抱着试一试心态来打吴国……起码淮南地是孙权的心尖子，是吴军前后两战十万条人命换来的，哪能让魏军轻易夺走？
拒绝魏国指示，必然爆发淮南争夺战。
这场战争此刻看来几乎无法避免，魏国君臣一定会谋求牺牲吴国来迟滞汉军攻势一年的计划；吴国肯定要在挨打、亡国之间做个选择。
那么汉军会怎么选？
肯定作壁上观，等待粮食储备充足后，按照预定计划对魏国发动北伐。
而魏国君臣赌的就是汉军作壁上观，如果汉军介入这场魏吴战斗，那北伐攻击烈度就会降低，算是侧面削弱了汉军北伐力度。
把汉军挡在中原，是魏军的底线。不然让田信、关羽、张飞、马超这四只军团任何一支摸到黄河渡口，不然妥妥的渡河，会以一种超出想象的速度、深度破坏河北。
这四个人都敢孤军深入，也都不是在意自己性命的狠人，打穿河北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削减汉军北伐中原的攻击强度，是关系魏军能否长期守御中原的核心问题。
若是汉军作壁上观，魏军、吴军爆发淮南争夺战，那吴军有可能被魏军吃掉，彻底迫降、吞并吴国。
甚至扶立太子接替孙权，让不听话的孙权早早下台，换一个好控制的人来当吴王，给于江东诸将更大的自由、待遇。
曹丕慷孙权之慨，自然能拿出孙权拿不出的筹码。
孙权若不想死，那淮南争夺战必须打，还要打赢。
可怎么才能打赢？
诸葛恪机敏，潘濬也不差，对当下国际形势自然独到认识。
没有汉军干预，魏军发动三个月之久的攻势，足以击溃孙权。
吴军防守很强，背依长江几乎无敌，特别是吞掉邓塞水师后，魏国没有三五年针对性布置，几乎无法攻破长江天险。
可魏军对北岸的淮南地发动攻势，孙权肯定要救，长江防守优势不在。
以外交手段谋得淮南地，是孙权的得意手笔。如果保不住淮南地，还损兵折将，那么孙权最后一点脸面就被打穿了，自无脸面统领江东。
江东诸将也会另推选一人来做吴王，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孙策之子。
总之，换个孙家人来当王，孙权绝无好下场。
孙权若没好下场，诸葛瑾父子、潘濬等近臣又岂能有好下场？
淮南争夺战，几乎不可能打赢。
但，只要守住淮南，就是胜利，是孙权的胜利，是外交周旋汉魏二国而自壮策略的胜利、成功。
可怎么才能守住淮南？
几乎不可能求到汉军援兵，汉军也不可能分兵助战……孙权战败之后全歼友军的战绩，实在是太恐怖，谁还敢跟吴军联合作战？
既然求不到援军，那怎么才能守住淮南地？
潘濬、诸葛恪神色镇定，孙权心中宽慰，大感后继有人。
潘濬进言：“魏之君臣不义，欲祸水东移。至尊不若赠粮于汉主，使汉军提前北伐，此驱狼吞虎也。如此，可胁迫魏主，使之不敢犯我淮南地。”
他右臂指着北方：“臣以为此事当速行，先赠十万石陈米于荆州。如此魏国君臣心存忌惮，亦不敢轻易胁迫国家。”
“不费兵戈，可消弭兵事于未然之际，能使变法诸事平稳推进。”
潘濬给出主意，孙权去看诸葛恪，诸葛恪深以为然，不逞能抢白，心中不由更加喜爱。
诸葛亮无子，以诸葛恪弟弟诸葛乔为嗣子，诸葛乔已在那边站稳脚。
培养好诸葛恪，今后诸葛恪出面去跟诸葛乔打交道，先天是哥哥看弟弟，怎么都占一点便宜。
孙权也是如此做想，目光移向诸葛恪，见他领会自己心思跃跃欲试的目光，不由更为喜爱：“元逊可愿出使荆州？”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以静制动
诸葛恪携带十万石稻谷来荆州，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
不过因为是前年的陈粮，这批粮食没有走汉水运往南阳，而是途径巴丘运往江陵，充当江陵守军的粮秣。
与李严交接粮食入库，正好李严有相关公务派李丰北上，李丰与诸葛恪走汉水，前往襄阳。
十万石稻谷已经入库，诸葛恪一路放心，时至夏历四月中旬，汉水两岸冬麦连绵，眺望仿佛平阔无垠的长江口水面。
沿途李丰想诸葛恪讲解荆城区域的军屯、民屯，荆城周边默认是关羽的封邑，施行的也是麦城户律发展来的《三恪户律》。
平均下来，每户有田五十亩，采取轮耕生产。轮耕是指一年内只耕种一季，要么春季休耕，要么夏季休耕，以恢复地力。
说是休耕，也会种植一些豆类以助生产，豆类对地力似乎没什么消耗。
不种豆类，休耕区域也会有野草蔓延，所以种豆种瓜明显很划算，有富裕时间的话，百姓都会种植作物，不使浪费。
田地有小亩，关中大亩区别。为了数据好看，后汉统计天下七百三十万顷田地，用的是小亩单位。
（默认市亩，即一百小亩约等于三十六市亩；大石、小石这两种容积单位也换算成重量单位的‘石’，以方便理解。）
展现在诸葛恪面前的是大片的平整田地，河渠纵横，灌溉便利。
“每户一岁纳租调帛两匹，丝两斤，或细布三匹，又或粗布五匹，粮税每户一岁两石。弱户、寡户、女户按律减半，税率教以往更轻。”
李丰指着田野间忙碌的百姓：“夏侯规划户口精简税制，此事牵连广泛，以陛下英明，夏侯、宋公、诸葛丞相之明锐，尚需缓步推进。我实难想象潘承明出奔江东以来所行种种变法，岂不闻欲速则不达？”
诸葛恪少年锐气，寸步不让：“我主果决，国内吏士膺服，自无许多掣肘。”
“早就听闻诸葛元逊善辩，只是我不喜好辩论，只说一事。”
李丰朝北方拱拱手：“夏侯初治麦城，今麦城已有土汉之民一万八千户，去岁纳麦、豆、稻谷共七万石，布五万两千余匹，乃荆湘二州诸县之冠。”
“呵，一户粮税两石，麦城至多不过三万六千石，何来七万之粮？”
诸葛恪拱拱手，咧嘴做笑：“依我来看，汉主治下修饰富强，其实与曹魏一般无二，怎及我江东百姓殷实，无有饥馑？”
“说你善辩，你还真是不依不饶。”
李丰脾气比较好，笑呵呵回答：“夏侯与公主差人制织机，麦城百姓以粮购置织机，故得两倍额定之粮。也因此，麦城百姓多以粗布缴纳税租，我此番北上，正押运两万匹粗布交付北府。”
仿造的织机目前绝大多数只能纺织粗布，这是追求织机生产效率作出的取舍。
这类粗陋织机铺彻到位后，也就有技术精工制造更为优良的丝帛织机、细布织机。
粗麻布适合做耐磨的外套，染色后，最适合制作现在对襟衣发展来的号衣。
之所以叫号衣，纯粹是因为这类对襟衣背后会有雕版印刷的番号、军阶负章。
粗布也适合缝制军帐、麻袋，是大军征战的重要军需物资。
李丰、诸葛恪至襄阳时，刘备出游昭阳邑，两人又走丹水，将这批今年才收足的去年租税运往丹阳乡征北幕府。
麦城的户调租税由南郡代收，实际上也就挂个账，转手就运往田信手中；关羽手里的荆城自成一系，不是正式规划的封邑，但产出税务只是在襄阳郡守府转一圈，实际还是由关羽节度。
丹阳乡，六百亩油菜花盛开是什么样子？
别说李丰、诸葛恪，就连刘备初来时也被震撼的不轻，当世之中恐怕也只有田信能在丹水河畔膏腴之地种植这么大面积，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油菜花。
每日晨雾弥漫时，油菜花田里宛若仙境，美的一尘不染，无恼无垢。
六百亩油菜花盛开，田信唯一亲手做的事情就是养了两箱蜜蜂。
李丰、诸葛恪来时，田信正穿戴七层粗帛缝合制成的征衣，头戴垂挂三层罗纱的竹笠子，就缓缓掏取蒙了一层蜂蜡的蜜板。
远处刘备也戴罗纱竹笠，静静望着嘴角翘起，身侧关姬身披大氅挺着肚子，身侧庞林女儿庞飞燕正搀着她一条手臂，另一侧是高阳、张绍姐弟。
庞林也站在刘备身侧，就听刘备笑呵呵说：“孝先浑身是胆。”
“陛下，蜂群喜爱追逐奔跑之人，常忽视夏侯这样举止轻缓之人。”
庞林嘴角含笑：“夏侯立养蜂木箱时，臣等皆来观看，不想蒙多惊动蜂群，除夏侯静立不动只蜇伤两处外，臣等皆狼狈不堪。”
“孝先说过此事，说以静制动无过于此。”
刘备见面前有稀疏蜜蜂振翅，也不以为意，意有所指说：“譬如江东，如惊弓之鸟，亦如蜂群。”
说罢，刘备看一眼远处等候传见的李丰、诸葛恪，那里诸葛恪昂首四顾，惹得刘备不喜欢，对庞林说：“诸葛子瑜敦厚之人，却生养出一个眉高眼阔的儿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庞林也去看诸葛恪，微微点头：“臣附议，诸葛子瑜亲至，亦不敢张扬行事。呵呵，臣记得孝先曾说过诸葛子瑜，说诸葛子瑜垂眉顺目，行走时只看身前三步，不看三步之外诸事。”
“这也难得，朕就缺这样的人。”
刘备说着自嘲：“云长、孝先、孔明规劝之语，朕尚且听不得，更弗论他人。也就孙权能用诸葛子瑜，旁人谁能？”
诸葛瑾只能看三步之内的事情，这已经很难得了，不能指望诸葛瑾把事情做出惊喜，但绝对不会把事情做差。
多少雄才大略的人物就死在好高骛远四个字，诸葛瑾没有这毛病，那就是最大的优点，自然也算缺点。
说好听了是务实、稳重，不好听的话就是缺乏理想。
这种人，刘备、曹操、曹丕都不喜欢。
却能恰好弥补孙权，如果把诸葛瑾换一个脾气刚烈的，麦城之役，可能迫使孙权主动参战。
也就诸葛瑾像个乳娘一样，能不辞辛苦往来奔波给孙权擦屁股。
那里诸葛恪也看到黄伞盖下刘备望他，故从容整理仪表，力求留个好印象。
刘备见状更是笑笑，引得诸葛恪精神振奋，刘备笑容更盛对庞林说：“朕回行营用茶，士衡看看诸葛子瑜儿子意欲为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宰客
刘备一语双关，庞林欣然去找诸葛恪，好摸清楚‘诸葛子瑜儿子’的底线。
刘备等人则返回油菜花田地边缘的长屋，在昭阳邑境内，田信喜欢宽阔的长屋，各处军屯、民屯据点也多造长屋。
临近河边、潮湿之地，则填埋木桩，造悬空两三尺的长屋；平地、山地建设长屋，则先挖地炕坑道，为冬季取暖做准备。
长屋内刘备侧躺在上首，刘永、关兴跪坐在他两侧，两人各在石碗里细细研磨茶粉，在下首是高阳、张绍姐弟，他们对面是关姬、庞飞燕。
征北幕府迁移到丹阳乡，庞林到这里办公，家属自然就跟着迁来。
这让田信有些怀疑当初弹劾自己不坐堂办公的一些人，是庞林授意的。
凭借军功，庞林已开始收拢、继承庞统的影响力，鹿门山本就是庞家、习家的，走出来的士人自然是鹿门山人。
刘备垂眉盯着火盆里的煮水黑陶盆，见升起珍珠大气泡，才轻嗯一声，示意二人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刘永、关兴取将要沸腾的水冲泡茶粉，鲜绿色茶汤浓郁芬芳，在长屋之内弥漫。
刘永二人又以沸水冲烫黄绿瓷杯，这种瓷器是豫章郡特产，有釉质，光洁美丽有玉的手感，只是釉色调配很差，只是一种奇怪的黄绿色。
不多时，两人调配的茶递送到刘备面前，用的茶不一样，关兴调配的是明前茶，刘永调配的是雨前茶。
刘备先后饮用，精神有明显振奋，说话间含笑：“明前，雨前二茶闻雷声而萌，明前得寒冬清冽雪水，雨前得轻柔春雨滋润，经孝先烹制，又以水火之妙烹煮制成，自是人间仙品，举世四顾，唯此间独有。”
关姬小饮半杯额外冲淡的茶水，略有双层下巴的鹅蛋脸上满是笑容，劝道：“伯父，茶能清心明神，却不能多饮，还望伯父节制。”
原来的茶是发酵制成的，为了调制出口感特殊的茶水，自然有许多新奇、另类的饮茶方式。
关姬有孕，这涉及田信的生活常识盲区，但也有一些总结，比如限制她喝浓茶，就连蜂蜜水、糖酥也限制，饮食范围也多取温和、不刺激的食材，杜绝猎奇食材。
这年头也有许多孕妇相关的饮食说法，为了生儿子……奇奇怪怪的流言、风俗有太多，比如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容易生儿子，祭拜各种山神、河神更是司空见惯，瘟神信仰如今已有反向传播到荆州的趋势。
关姬规劝，刘备只是笑笑，又饮一口茶汤，神情惬意：“此神仙汤也，再多饮，也裨益身心，远非酒水能比。”
高阳公主也饮一口，细细品味，眉目舒展。
她身姿纤细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谦和，略遗憾口吻打趣：“茶汤宜养生，可惜不能多加蜜糖。”
“正是，加了糖水滋味最妙。”
关姬也是遗憾不已，她现在吃糖也不能尽兴。
说话间田信更衣后从厅外走来，手里木盘里摆着小碗，碗里是削切的蜜块儿、草莓酱。
跟以往类似，关姬碗里只有小半片，刘备也坐直身子用餐。
餐点是蒸熟的洁白松软馒头，蘸蜜、野草莓酱食用，十分开胃。
野草莓酱是夏季采集晒干，使用时以红糖水熬煮制成，口感酸酸甜甜，香气浓郁。
刘备用木勺涂抹果酱，问：“孙权使诸葛元逊送十万石米，孝先可知其意？”
田信刚切开馒头片，正拿起木勺，手上不停，回答：“陛下，此孙权示好之意。我军北伐在即，曹丕惧我军兵锋，必会逼迫孙权出兵干扰我军侧翼。孙权恐我军二度东征，自不会听从曹丕指示，曹丕又欺我军粮寡少，恐会先出兵淮南，有吞吴之意。”
涂好果酱，将馒头片递给关姬，田信继续说：“魏并吴，不利于我军北伐中原，此魏人算计所在。孙权为避免被动，会献粮于我，促使我军提前北伐，以分魏人之势。”
拿起一个馒头为自己涂抹果酱、蜂蜜，田信说着露笑：“潘承明的确有才，此防范于未然之策。臣以为静观其变为好，曹丕若有吞吴举动，我唾手可得三五十万石军粮，何乐而不为？”
“嗯，孙权、潘濬倒是看得透彻。”
刘备细细咀嚼，小饮一口清淡茶汤，爽口下咽：“我今收下孙权十万石米，似乎令潘濬计谋得逞？”
“是，若拒绝，下回可得二三十万之巨。”
田信说着闻了闻果酱馅儿的馒头：“现在索要也不晚，彼为鱼肉，焉敢不予？”
说罢田信张嘴就咬下一口，大口嚼着，仿佛在咀嚼孙权、潘濬的肉。
刘备缓缓点头，侧头去看张绍：“传庞士衡等人一同来用餐。”
张绍还兼任羽林中郎将一职，放下手里半片馍片，整理仪容，起身：“遵旨。”
刘备又看关兴：“安国，再制一壶新茶，随意些。”
“是，臣明白。”
关兴手里抓着馒头侧身俯首简单行礼，就边吃馒头去一侧架子上取茶，茶有明前、雨前，以及这两天新炒的两锅新茶，新茶产量高，醇香茶味远不如清明之前的明前茶，和谷雨之前的雨前茶。
待关兴重新冲泡茶水时，庞林引着李丰、诸葛恪来到长屋门前，都换了柔软拖鞋款式的麻鞋。
屋内有两位公主三位女眷，李丰自进来就坐在田信下首，头垂着，诸葛恪倒是胆子大，将长屋内的人都看了一眼，目光在田信侧脸上多停留一秒，隐隐有挑衅之意。
田信也只是斜目瞥一眼诸葛恪，手上不停，继续用锯齿银刀切馒头片。
诸葛恪目光也在田信手上的银刀上停留片刻，用餐流行银刀，也是始于田信。
得益于田信《防疫救护十二策》，防疫方面的知识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让人们看到了另一种更加高明、阴险的投毒方式。
如果田信不发表防疫救护十二策，完全可以用投放瘟疫的手段，暗杀所有想要谋杀的人。
田信不用瘟疫杀人，可有人会用，也有人会怀疑别人用上面暗示的手段谋杀自己。
所以现在得到礼物，都会在沸水里过一遍，再使用。
而食物……几乎不可能再出现千里送酥、糖之类的事情；就连相互喝酒，也会防备投毒。
那么喝酒时豪爽碰杯，让彼此酒液交融，就成了信用、友好、同生共死的象征。
所以这种时候，向来不积攒金银的田信突然使用银刀切肉、切馒头，用银杯喝水……那自然是有先见之明的，总之跟着效仿、学习就对了。
见关兴端来茶壶，庞林接住为彼此斟酌鲜绿、茶香浓郁的茶汤，诸葛恪才回神，对刘备郑重施礼：“吴国使者奉命拜谒大汉皇帝陛下。”
刘备坐姿随意，见诸葛恪肃容施礼，不由一愣，随即做笑：“何时有了吴国？还以为曹丕会策封孙权做个越王，他做吴王，置孙伯符遗子于何地？”
诸葛恪肃容：“外臣持礼而来，陛下何故轻贱我主？”
刘备只是笑笑，抬头看田信，田信举起手里刚涂抹好果酱的馍片在诸葛恪面前晃了晃：“这是你家短腿吴王。”
说罢，张开口送嘴里，嚼着，眼眉含笑看诸葛恪。
诸葛恪勃然大怒，嚯的站起：“夏侯贵为大汉三恪，何无礼耶！”
“怎么，你也有匹夫之怒？”
田信扬起下巴笑吟吟上下打量诸葛恪：“陛下念你是丞相侄儿，唤到此间吃杯茶。既不想吃，且回江陵去。记得领回那十万石陈米，速速回江东去。”
“下回来记得要拿三十万石新米，但凡有一袋陈米，或少一石米，我便不收。”
田信去看李丰：“绑票盗匪也有个盗亦有道，我不占孙权便宜，尽数还他。”
李丰见刘备不反对，拱手：“是，下官明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兵主庙
不清楚诸葛恪究竟肩负着什么使命，反正现在肯定办砸了。
诸葛恪只是小事，十万石陈米也是小事，若是三十万石新米，则是大事。
以如今荆湘二州税制，征收三十万石米，大约需要八万户人口，其中一岁税粮十六万石，算上独户、女户、弱户的税收减免，八万户实际能收十四万石左右；余下的则由粮食充抵户调、徭役来抵充。
太多的百姓家里是没有织机的，五铢钱荒废，丁口钱肯定没法正常征收，才改为布帛为主的户调。
百姓想获取布帛缴纳租税，要么用布帛材料、粮食去跟豪强、商人兑换；要么用这些跟官府兑换。
总之，没有织机的百姓，在当下户调税制下是很倒霉的，要遭受粮租、户调、徭役三重剥削之外，还要经历豪强、官府的技术剥削。
稻米又不耐储放，三年以上的陈米很容易生虫、发霉，南方又湿润。
孙权给的十万石陈米，也就今年能吃；如果索要三十万石新米，最少能储放到明年冬季。
三十万石新米，大概是一个宜都郡的一岁收益；宜都郡兵、驻军、官吏也是要吃俸禄的，所以宜都郡也就能挤出一半的数额用在北伐。
也只有人口殷实的零陵郡、武陵郡、桂阳郡能在今年各拿出三十万石粮食支持北伐，如果还想从南三郡征发粮食，就得用直百钱从豪强、大户身上强买。
不止是南三郡，南阳也是一样，南阳郡从编户这里也就撑死征发十万石粮食，更多的粮食、兵员人口握在南阳豪强手里。
唯有继续动员、维持南阳豪强联军，才能拿到南阳豪强手里的粮食，代价就是承认对方的合法编制，编制就是官帽子，是合法地位。
总的来说，江东若能给三十万石军粮，对北伐一事有决定性作用。
这意味着汉军可以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的对峙期限内，往往决定着胜败存亡。
诸葛恪甩袖离去后，刘备不以为意笑问：“孙权不能如数纳粮，孝先可愿移镇汉口？”
“为三十万石军粮，臣何惧辛劳，愿往江东登门讨要。”
田信有些纳闷，孙权、潘濬这对组合太过机敏，竟然洞悉了曹丕的贪婪。
曹丕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等待汉军准备充分后北伐，汉中有天险，魏军已经打出心理阴影，很难主动进犯汉中。
汉军主力集结于南阳，魏军更不可能来犯，现在的魏军拿汉军没办法。
拿汉军没办法，拿吴军有的是办法。
江北据点、淮南地，都是吴军的弱点，除非孙权丢弃这些据点，否则就时时刻刻受魏军威胁。
要么孙权老老实实听从曹丕的指示，曹丕可以放任孙权经营淮南地；孙权不是老实人，注定要被曹丕掐着淮南地，遭受要挟。
所以魏军、吴军必须围绕淮南地打一场，等到那个时候汉军是否干预，将直接决定孙权的存亡、吴国的存亡。
外交手段弄来的土地，始终是隐患，魏军、吴军为此打一仗，彼此也就服气了。
孙权、吴国存亡是今后的事情，三十万石军粮是眼前可以随时勒索入库的。
送财童子诸葛恪带来一个好消息，其后刘备又参观武当山下的兵主庙，庙两侧是六位大爷、十三头虎，各有围栏。
常有来此祭拜兵主的板楯蛮、荆蛮、汉军吏士带来新鲜竹子、猎物孝敬这些大爷、渐渐长大的虎群。
每天都有新鲜竹子，又有猎人抓来的竹鼠，反正这种小家伙也是大爷们的祖传点心，田信也就分立几个片区，以多余的竹子圈养竹鼠，当做大爷们的固定点心。
兵主庙规模并不大，只有百多名残疾军士住在这里侍奉兵主，自己开辟田园移植果木，种植蔬菜。
前来祭拜者，多少会带来一些饮食，饮食供桌上留一天后，就会落入这些残疾军士的肚子里。
留在兵主庙的军士都是严重残疾，无法继续耕种，属于被乱世直接淘汰的人。
如果腿脚残疾，还能学习铁匠、木匠技艺，虽影响耕种效率，但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可丢一支胳膊，又不识字，真的是判了死刑，被遗弃实属必然。
刘备见状久久无言，脸上笑容敛去：“孝先从戎以来，置养残兵已有多少？”
“麦城有士七百余人皆在工坊效力，亦有断手、断臂不影响行军的军吏依旧留任军中，此辈负气顽强，多充督军之用。”
田信看着凉棚下得到赐宴的残疾军士，露出一缕笑容，算是问心无愧：“臣已尽心尽力。”
留任残疾的军吏一事，也惹来许多诽议。
认为残疾军吏活跃在军中，不利于军士心态，会让军士恐惧厮杀。
可残疾的军吏真的好用，能活下来的军吏，心灵经受过摧残、砥砺，多数具有酷吏心态。
能吏能做的事情，酷吏都能做；能吏做不成的事情，酷吏只要活着，就会努力去做。
刘备只是长叹一声，随田信走向兵主庙。
兵主雕像身高一丈三尺，不留面目，头戴特色鲜明的牛角盔，佩戴面甲。
庙前有供板楯蛮、荆蛮、汉军吏士、百姓参拜的遮雨凉棚，只是这些竹木凉棚下悬挂了太多的铃铛，或用丝绸，或用皮绳，或用麻线。
除了铃铛，还有悬挂的甲叶、玉片、骨片，或好看的小木雕，刘备还看到一些显目的巴掌大虎皮负章在风中轻轻摇摆。
田信目光也盯着那些虎皮负章，其中有一面是王直的。
凉棚内有十几名蛮人或顿首参拜，或静坐低声说着俚语向兵主祈祷。
兵主有战争、健康、生育、胜利、强壮、冶炼、工艺、弓艺、狩猎、驱兽、庇护蛮夷等神职领域，比太一神更受蛮夷部族喜爱。
刘备与田信走入兵主庙内，庙中只供着头戴牛角盔的蚩尤石像，两侧墙壁摆列一排排木板，木板上是田信誊抄的兵书，左侧是孙子兵法，右侧是尉缭子，都经过标点符号断句。
此刻庙内正有北府休假的军吏誊抄，多带一葫芦清水、炒粟米进来，笔墨、竹简由兵主庙的伤残军士提供，都静默抄录。
不管认识不认识，抄录简体字为主的两部兵法，真的不难。
这些军吏穿戴绢甲，肩章有标志性北府军阶，多是来丹阳乡征北幕府公干时顺道来抄录，有的兼带假期一起休，好一次抄录完成。
刘备看在眼里，不开口询问，也不祭拜蚩尤，只是转了转，就与田信走出兵主庙。
来到左侧围栏，这里刘备才说：“如今只有北府军吏来此抄录？”
“是，余下各军驻地遥远，能来武当者多系营督之上。”
田信说着微微摇头：“臣本想在宛城、襄阳立兵主庙，庞士衡说过犹不及，经典贵在专一。”
“孝先不可急躁，鹿门山非一日而成。”
刘备也是见过鹿门山气象的人，说：“朕欲使虎贲、羽林郎中、中郎来此参拜兵主，研习兵家典籍。”

第二百二十八章 选士
又稍后几日，夏历五月三日，汉历章武元年三月廿四甲午日，刘备参观北府第二批选士。
这次选士比六十天前的那一轮更为正式，参加考核的军士由北府编制内的队官举荐，每个队举荐两人。
士伍、公士、中士、上士，一共四个军阶，明令排除士伍一级，以保证士人入伍能得到充足的基层锻炼。
各队推荐的军士，要么是有学习天赋的公士，要么是资历深、学习时间长的上士。
一共九百一十名军士抵达丹阳乡，先要经历两轮普选，第一轮普选是体力考核，长跑最能锻炼身体、意志，成本又低，还方便；淘汰二百体能稍弱的军士。
第二轮背诵千字文三分之一，或者看着千字文阅读；识字、书写、理解要一步步来，能教导军士扫盲的文吏终究是少数，没必要在选士途径中额外加大难度。
两轮普选，九百人裁汰到四百人。
随后是四百选二百，二百选一百两轮晋阶考核，除第一轮落选的二百人外，余下一百人军阶升一级，另一百人升两级。
虽有两级，但晋升少尉军阶时只算一级，没有跨越晋升的说法。
军阶跨越上士晋升为少尉，留在征北幕府与田信的亲兵卫队一起学习，并学习军律、骑术、算术、观测、绘图知识。
能看懂地图……那你距离一个中层军吏就差一步之遥。
考核官是田信从麦城调来的一批残疾军吏，制定考核内容、评分权重后，田信本人不参与这个过程。
刘备看着这一切，沉默良久。
郑重其事的从麦城调人来当考官，为的就是避免幕府中选拔的考官营私舞弊。
从当少尉队官开始，军功积攒就看资历、盈获；田信当初晋升那么快，主要原因就三个，一个是汉军连战连捷高歌猛进，全军人人都在升官，田信并不突出。
第二个是田信军功盈获攒满了，按规矩就得升。
襄樊战役之前，荆州军团没经历过这样的大胜，四五年时间里大家都是靠熬资历升迁，中高层军吏又没有战损，所以太多人被限制在底层，没有上升空间。
第三是关羽没有压制，要压制的话有太多办法把田信明升实降。
三天后考核完成，刘备亲自为晋升的二百名军士授阶，授阶后有的还是军士，有的却成了军吏。
这天二百名军士外罩一领细布号衣，因原来的番号隶属不同，他们号衣背后雕版印刷的文字也不同。
近半人是‘北府’二字；骑兵、武当侯国的板楯蛮、荆蛮步兵号衣是‘无当’，昭阳邑卫队则是‘昭阳’，田信的旧部三营则是‘夏侯’二字。
刘备一一授阶，乐此不疲。
“陛下喜爱孝先所选二百锐士。”
庞林得到授意，跟在田信身侧低声说：“可否编此间二百吏士入虎贲行列？”
田信看看得到刘备授阶后的吏士情绪变化，微微颔首：“此北府之幸也。”
“吏士若不足，夏收后不妨再行征选之事。”
庞林安慰一声，另问：“夏侯廉、夏侯献已至宛城，听说逆臣所立夏相杨仲衡随行。杨仲衡必来昭阳邑，孝先可有应对？”
姑姑一家被曹魏搜出来，实属一种必然。
有档案可查，也有迁移百姓揭发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随着田信名震天下而不断提升。
“此事无碍。”
田信口吻确凿，脸上没有情绪波动：“高阳公主与夏侯献若成婚，我只认夏侯献一人，余下皆敌。”
田氏宗族里，也就亲爱小妹，和朝夕相处的田纪而已，连伯父、祖父都不想去走动，更别说阔别四年的二表兄。
庞林微微颔首，低声告诫：“万不可授人话柄。曹丕立夏公国，意在离间而已。北伐在即，唯有各军精诚团结万众一心，才可横扫贼军，光复中原。”
“是，我也时时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在可不敢一口一个‘士衡兄’称呼人家，田信说着做笑：“开春以来，就没见过外人。”
庞林这才松一口气，现在通敌嫌疑是个要命的事情，北伐在即，又是倾巢出动……一旦通敌，卖的可能就是天下。
利令智昏，这种关键时刻，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安抚统兵大将，已成为刘备、曹丕当下的棘手问题。
入夏以来，驻屯宛口的张辽已经被曹丕连续增赏到食邑六千户，只要守住中原，挫败汉军北伐攻势，曹丕能轻易给张辽一个万户侯。
刘备这里也一样，吃了糜芳的亏，现在哪里还敢大意？
不只是田信这里，稍后刘备还会走访马超左军，马超通敌的可能性是零，可战前慰问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算起来马超也是有一点心结的，马氏家族源于马服君赵奢，赵奢又是铁板钉钉的赢姓赵氏后裔。
大汉有三恪，但三恪又能引申出二王三恪，二王不是王爵，而是指两个前朝王族的后裔。
这段时间马超来信与田信讨论东周西周，让田信哭笑不得。
简直有些不忍直视，看着马超在信里牵引典故，要将姬周八百年硬分成宗周、姬周两朝，要进行学术辩论。
马超心思是很直接的，三恪有些不妥，应该凑个二王三恪。
三恪，自然是夏商周，这个周是西周；西周灭亡王族东迁后建立东周，以及一统天下的秦国，理应算是大汉的前朝二国。
简而言之，马超想给家族捞一个奉祀赢秦宗庙的世袭金饭碗。
这个问题非常难，不是刘备给不给的事情，而是没法给。
如果认同马超的这个说法，那么参照马超的理论，前汉、后汉才是季汉真正需要册立的二王之后，根本没有东周、赢秦的事情。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提议，除非扩充二王三恪，给马超另找一个金饭碗。
刘备则要亲自去安抚马超，把这个事情说明白，马超真的不管不顾执意要一个金饭碗，那就想办法在开战前兑现。
透支的是马超今后的兵权，马超想要，自然会给；就怕马超想要，却不说出来。
只要马超肯说出他想要什么，那就不算什么大事，属于可以商量的。
这种关键的时刻里，也不能说马超拥兵要挟，这可以用王翦典故来理解这件事情。
可以理解为马超想以此表达志向，没有兴趣裂土割据，只想在季汉内做富贵公侯。
所以真正为难的只有一点，如何才能找一个‘与国休戚与共’的公侯爵位赐给马超，这个爵位要有理论支持，不会被今后朝政动荡倾覆。
就如夏商周三恪，今后事情闹得再大，也要保证关张田三族有子嗣继承。
不能荒废、另立其他家族来顶替。
马超想要的，也无非‘世袭罔替’四字而已。

第二百二十九章 镇远城
刘备前往慰问马超左军，田信则验收汉水北岸修筑的新城，新城在樊城原址偏北三里处，城周长十二里。
山南水北谓之阳，这座新城许多人以为会被叫做汉阳，或者叫做夏城，也有可能继续叫做樊城，或邓城，也有可能叫做郾城。
为了修筑这座城，四周百里范围内的城塞据点都已拆除。
“叫汉阳不妥，汉口城改名汉阳倒是比较合适。”
田信与监工的抚军都尉田睿走在城墙上，思考着新城的名字，就跟给儿子想名字一样，让他头疼许久。
不是想不出，而是单纯的选择困难症。
“樊者，有牢笼之意，也不妥。”
“就叫镇远城，助我攻灭张文远之军。”
田信作出决定，当即就有人端来牌匾，让田信书写城名，田信没练过大笔，抓着笔也能规规整整写出镇远两个字。
田睿又问：“镇远城有城门五座，孝先何不一一命名？”
“也好，换一支笔。”
新的牌匾端来，田信一一书写，有扬武北门、虎牙西门，鹰扬东门，安众南门，建信水门。
水门在南门东侧，与汉水相连。
背依河运，才是一座城市能迅速发展的关键。
田睿看着这些城门的名字有些不喜，皱眉不展，田信也解释一句：“无有各军为国家出生入死，焉有今日镇远新城？伯父今后公卿之位可期，麦城田氏亦有望累世公侯簪缨世家，当务实避虚。”
见作为属吏神情各异，田睿脸色有些僵，悻悻做笑缓解尴尬：“就是就是，还是孝先看的透彻。”
田信不再多说什么，田氏只是寒门，是京兆田氏分支，京兆田氏勉强算是名门，起码有个二十四孝之一的典故在。
只是汉末时期关中竞争激烈，京兆田氏算不得什么。
让田睿做个县令，或郡丞，能合格就任，不会出什么纰漏。可再高一点的位置，手里握着的资源、机会多一些，太多的人钻营、讨好，就会让田睿飘飘然，开始重视所谓的排场、脸面。
田氏家族有什么脸面？
田信不觉得有，也没必要有。
还好，颁布施行麦城户律时田氏宗族就被分户了，祖父是跟着伯父一家的，同编为一个户口。
受封三恪以来，自己这一脉是大汉三恪，而田睿一系籍贯在麦城，是麦城田氏，今后可能发展为南郡田氏。田纪这一支落户昭阳邑，今后可能是穰县田氏，田纪有可能成为司马穰苴第二。
田纪现在正式官方身份即公文里对刘备的自称是‘外臣昭阳司马纪’，名义上是昭阳邑兵的统帅，实际上是北府外六军征北军指挥将军。
如果田纪始终担任昭阳邑的司马，十几年、二十几年后，可能会习惯自己的新称呼‘司马纪’。也有可能田纪的子孙为了纪念田纪的功绩、官职，分出几支改为司马氏。
昭阳邑的司马，本身就是极大的荣誉，有为此易氏的基础。
田信也是，今后的庶出子孙可能会改为夏侯氏，这是三恪地位独有的荣耀。
就像马超，如果给于三恪地位，使马超奉祀赢秦宗庙，赢秦是赢姓赵氏，按着现在大汉三恪的规矩，那马超本人应该是赵公，儿子受封秦侯。
那么马超自称，或被称呼为赵超也是很可能、又符合常理的事情。
姓氏名字发展就是这样，现在还未彻底定型，拥有变更的活性。
同样的道理，关羽后裔中一定会分化出宋氏、商氏；张飞后裔会出现卫氏、周氏，兴许几十年后会有好事者将张飞称之为姬飞，关羽则是子羽。
田睿现在有太多的事情想要亲自询问田信，以确定自己做事的底线。
他之前在麦城做屯田都尉，实际管的无非是土汉纠纷，很少涉及人事调动。
现在参与新城修筑工作，敢跟他争权的没几个人，再强势的人也会分出部分职权给他。手里握着权，侄儿又是大汉夏侯，今后的陈公，田睿身边不缺聪明人，迟钝一点的官吏还挤不到身前。
田信不喜欢太过机敏的属吏，这帮家伙能把你伺候的很舒服，可怎么看都有点窃贼、骗子的嫌疑。
宁肯提拔李衡这样毫无根基的少年做亲近佐吏，也不想找几个能做事情的精明干吏。
能管住自己手脚，还安分守己的干吏太少了。
人家这么拼命干活，折腾事情，肯定是有目的的。所以比起寻常的精明干吏，田信喜欢一心痴迷于升官、功绩的酷吏。
给酷吏划出一条线，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奖励什么，惩罚是什么，都说明白，各取所需，彼此合作愉快。
就在他检查新城各处时，江陵码头诸葛恪伸手抓一把陈米，死死攥在手里盯着搬运麻袋的荆州军士。
属吏胡伉拱手等待，片刻后就见诸葛恪将手里的稻谷抛入身侧江水：“传令，十万石米尽数沉水，我军轻舟而归。”
胡伉面露惊讶，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激动呼喊：“都尉，此十万石米，非比他物！”
诸葛恪长臂指着这人：“尔敢抗命？”
“左右，诛之！”
当即有孙权赐下的虎贲出列，按住这名属吏拖到江水边，斩首。
大团血液染红码头边的江水，随即一袋又一袋的陈年稻谷撒入江水，混合在一起，少许残留的稻壳飘浮在江面，土黄土黄。
一袋袋稻谷沉入水中，搬运稻谷的南郡郡兵又拿着空麻袋返回城中粮仓，继续盛装稻谷，背来，倒入水里。
李严得悉此事后，疾步登到江陵南门楼，看着眼前这一切，难以置信，大呼：“这不像是丞相侄儿行举！”
“父亲，此损人损己之举，用心险恶。”
李丰心疼不已，粮食就那么没了，为了多产粮食，汉军吏士常常出没于田垄；为了节约粮食，没少吃野菜、浆果和鱼虾。
特别的是北府军，在湘州以布帛交易晒干的贝肉、贝壳、鱼干，为的还不是节约易储运的粮食？
李严感到头晕，眼睛有些花，十万石米就这么沉水？
他手扶着护栏，怒不可遏：“快去通报陛下、夏侯！”
“父亲，难道就放任诸葛恪？”
“粮是江东的粮，为父难道还要抢江东遗弃之米？为父可以不要脸面，可大汉威严何在？”
李严气的大骂：“近墨者黑，不外如是也！”
十万石米很重要，可国家的颜面更重要。
诸葛恪在江陵沉米十万石，迅速传遍荆湘二州。
不论军民吏士，先是惊讶，然后就是愤怒。

第二百三十章 均衡
宛城外，魏国使者团队在驰道边设立的驿馆里休息。
刘备目前在宛城一带，却不会急着见他们，弄得好像是刘备特意离开襄阳行宫来看他们一样。
所以刘备何时回到襄阳，何时才会接见夏侯献。
城中，随刘备来此的关兴正研究大厅内摆放的沙盘，关羽脚步声未能将他惊醒，直到关羽轻咳两声，关兴愕然，拱手：“孩儿拜见公父。”
关羽穿深绿绢甲，解下佩剑悬挂在一侧墙壁：“安国可有心得？”
“公父说笑了，孩儿哪里懂兵戎？”
关兴垂手站立，腰间悬挂的玄钢剑显得很长，让关羽多看了两眼：“解剑，到偏厅用饭。”
“是。”
关兴解下佩剑，也悬挂在墙壁上，这是他最宝贵的剑，令刘永、张绍眼馋不已。
别说四口玄钢剑，就是更多的玄钢剑，也都不够分。
到偏厅与众人一起用餐，关羽皱眉看一眼餐盘里五寸长去头去尾的鲤鱼，突然没了胃口，一叹：“安国近来随陛下走动，可有收获？”
“呃，没有。”
关兴没动筷子，歪头想了想说：“陛下乘船自丹水至丹阳聚，兄长迎接陛下后游历各处，孩儿随行见了许多事，可孩儿不觉得有异。”
“那孝先如何招待陛下？”
“呃……兄长、阿姊起居如常，三餐依旧。就是荆蛮豪帅迎接陛下时，宰杀九头水牛，陛下责备了兄长几句。”
关兴回忆当时情景，又紧接着说：“陛下也爱吃牛肉。”
关羽上下审视关兴脸蛋，见他再憋不出别的话，才用筷子拨鱼说：“夏侯献今日在城门处迎接陛下，安国如何看此人？”
“倒是沉毅稳重，说话有理有据，孩儿看着是坦荡人，只是不喜他卖弄北方富饶。陛下赐宴时，他还争座位名次，稍稍不如靖国兄长。”
关兴用一种费解的口吻，真的是想不明白坐在第二位置的夏侯献，为什么席间非要争夺第一排的位置。
刘备自然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吃饭，赐宴后就去厅后与马超用餐，前厅一帮半大少年侍从之间发生争闹实属正常。
关兴自然费解，从小到大没人会跟他抢位置，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关羽听了笑呵呵解释：“夏侯献这是在争强，若不争气，自难入陛下眼界。魏人使者都在城外，安国如何看？”
“不是好事，难察我军虚实，却能侦得我军出兵举动。”
关兴也拿起筷子翻动自己餐盘的里鱼：“也是好事，或许可遮掩耳目出奇兵袭夺宛口。”
“呵呵，你倒是胆大。文远扼守宛口，他自有衡量、警戒手段，岂会轻信一众使者言语？”
关羽吃一口松软鱼肉：“欲做大事当思堂堂之阵，岂可倚赖阴谋奸计？”
“孩儿受教。”
关兴应答一声，也夹鱼块送入口里，不想关羽吃了几口鱼，就放下筷子不时皱眉。
关羽的从事中郎裴俊与其他属吏就在近处用餐，都端着自己的漆木餐盘，裴俊起身拱手：“公上，夏侯曾言公上每日当食河鱼一条。还请公上以国事为重，珍惜身体。”
禁绝烧烤，饮酒，强烈推荐关羽吃鱼，吃清淡少盐少油腻的熟食。
关羽九尺体格实在是太过危险，油腻烧烤、过量饮酒，这都是风险。
或许只是正常的一天，就因为喝了太多酒，突然被冷风一吹，就中风、脑卒。
见其他属吏也都扭头来望，关羽扫兴摆手：“奉先宽心，某家明白轻重，只是愤懑难平。”
说罢长叹一口气，想不明白诸葛瑾怎么生出那么一个逆子。
有点怀疑这是魏人的阴谋，好激怒汉军，好发动第二次东征。
是否发动第二次东征，全看刘备现在能不能想通。
诸葛恪的行为，把刘备气的不轻。
也就诸葛亮不在江陵，诸葛亮在的话，可能当场就为诸葛瑾清理门户了。
若是其他人在江陵倒米，李严当场杀了就杀了，可动手的是诸葛恪，不给孙权面子，也要给诸葛亮面子。
宛城内城粮库内有一座活水池，池边修有水榭，刘备抱着鱼竿面容垮着，没有表情。
原本与马超一起检验储粮状况，不想江陵的消息传来，哪里还有心思检查粮食？
连外出走动、慰问各军吏士的心情都没了，很不高兴，实在想不明白诸葛亮怎么会有这样的侄儿，诸葛瑾敦厚秉性怎么会教养出如此恶劣、自私性格的儿子，诸葛乔性格宽厚也是不辞辛苦的性格，怎么会有诸葛恪这样的兄长？
儿子不像父亲，子孙不能传承门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伤么？
马超也按捺着性子陪刘备钓鱼，他连鱼饵都无，反正抱着鱼竿做样子。
不就十万石粮食？
马超看的很开，这真的不算事，反正自己跟诸葛家族不熟，没什么好担心的。
“陛下，鱼，鱼上钩了。”
马超小声提示，刘备才回神，连哦了几声，才收杆：“孟起累世公侯经学世家，如何看孝先‘六经皆史’一说？”
如果六经只是单纯的古人史书，那就没了微言大义，许多注解版本先天就立足不稳。
如果六经皆史，那么汉书、史记的地位应该与六经一样。
如果六经皆史，那六经的版权就应该是消亡的史家的，或者说史家就没灭亡，只是改头换面，成了当今的大儒、名士、经学世家。
如果六经皆史，六经神圣性大减，那什么学问能填补六经空缺的地位？
太平道经？五斗米道？浮屠道？
大儒郑玄集结各家所长融为郑学之后，经学已经是日中而落，接替经学的究竟是什么，是当下一个大问题。
曹魏肯定会争夺下一轮流行思想的主导权，季汉也要争，思想问题抓稳，许多问题自然就瓦解了。
郑学之后，经学衰落已成为必然。
除非哪里突然出现古墓群，将先秦的六经完整版本露出来，又或者挖出失传的六经篇章，重新补充、注解现在的六经思想，否则现在的经学已经到头了。
而田信握着河图洛书，明言河图为本，洛书为用。
河图洛书一日不现世，大家就永远无从反驳田信。
不管现在是‘河图洛书注田信’，还是‘田信注河图洛书’，大家手里没有河图洛书，那就相当于没有律师证的小学生，连质疑的资质都无。
偏偏田信先抛出太极八卦图，说这个图兼有河图之神，洛书之表，仅仅一个太极图就够当代人疯狂……更别说河图。
仅仅解读太极图蕴含的思想，就够填补经学留下的空当。
所以下一轮的思想潮流是太极阴阳，可偏偏太极讲究‘极而生变’，这其实不利于炎汉。
可偏偏太极图又讲究刚柔均衡，学说发展引导的好，只要均衡在，那大汉帝国就在。
刘备所问，马超当即就回答：“回陛下，就六经皆史一说，古今多有议论，臣深以为然。”
扶风马家经传世家的帽子卖了就卖了，只要能加入均衡教派就好。

第二百三十一章 疯马
未过几日，刘备返回襄阳行宫，他还是没能说服马超。
遣人授意田信去宛城与马超交涉，这是让马超卖命的筹码。
一旦谈妥，北伐时马超也将跟大汉三恪家族一样，勇往直前不思退路。
哪怕死，也要拉足够的魏军陪葬。
汉军真正的战法，也只有不到十个人知晓，就连前护军马良这个层次的人都无法洞悉。
亲随为田信收拾行装，田信陪关姬散步，关姬不满：“邰侯乃国家重将，值此兴兵雪恨之际，何故怀私废事？”
“呵呵，抬高门楣的机会只在眼前，可谓千载难逢。”
田信不以为意又耐着性子开解：“我军势如雷霆，有反攻为胜三兴炎汉之势。所以孟起将军为自家子孙想要一劳永逸，此人之常情。”
“再是人之常情也不能荒废国事。”
关姬理直气壮：“克复中原，对邰侯来说集国恨、家仇于一役，本就该效死力，实不该贪婪，惹得陛下不快。”
“夫人，陛下怎会不快？”
田信细细开导：“孟起将军此举乃宰割天下之议，正是锦马超风范。若无此事，公父、陛下还会猜疑左军，此事议定后，我军十万之众而结成一心，自能横行中原。”
关姬还是怏怏不快：“虞仲翔能言善辩，不妨请虞先生前往宛城？”
“谁都能去宛城，恐他不行。”
田信回以苦笑，自己一句‘观河图洛书而知黄道周天三百六十五日余三时辰’就把虞翻框进去，现在虞翻跟孟光、胡潜、许慈几个博士摆设仪器，在荆州、湘州奔波，寻找合适的观测点。一个个夜观星象，白日里就猫在帐篷里计算，或做记录。
估计魏军兵临城下，这几个人也不会分心。
他们抢了太史令衙署的工作，反正也没设立太史令，历法、礼法上的事情都是他们这帮人负责的。
现在兼职太史令衙署的工作，还不要俸禄，似乎也是一桩好事。
终究是公务，消解马超的心结也利于北伐决战，关姬也知轻重。
田信临行，关姬也只是让他多给关羽带了几套衣服。
此次出行，蒙多撒欢狂奔，如今的蒙多肩高八尺三四寸，比田信还要高出半尺多。
蒙多也是摇钱树，隔三岔五就有汉军将校借参拜兵主庙之故，带着家里好马来跟蒙多结亲。
论收入，蒙多大约能抵千户食邑，真正的劳动致富，马中英豪。
宛城城外驿馆，魏国使者团队依旧停留在这里，等刘备在襄阳行宫发布传见命令后，他们才能通过宛城。
襄阳行宫依托刘表府邸改建，多多少少要收拾一阵时间。
使者团队中既有夏侯氏长者夏侯廉，也有田信二表兄杨正，还有郭奕、司马懿两个人。
郭奕扮作仆从驾驭驴车去驿馆外割草，司马懿装扮为使团武士，他身材高瘦体型八尺有余，显得壮硕，握着镰刀割草也是一把好手。
“哒哒，哒哒……”
田信一马当先出现在宛城外围军民视线中，靠近驰道屯种的军民纷纷朝田信大喊大叫，临近驰道的小孩、少年则哗啦啦追逐到路边。
田信身后是无当飞骑、夏侯亲骑两支隶属不同的骑士，各有五十骑，控马慢步轻驰，不至于落后田信太多。
司马懿察觉周围割草的军民异动，当即站到车板上就看到田信从驰道南驰马而来。
远远可见田信座下的蒙多完全处于亢奋状态，甩着脑袋仿佛有疯病。
“难道是一匹疯马？”
有这种可能性，许多天赋异禀的人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健壮、神力，可神志多少有些问题。
若传说中的蒙多也是这样的天赋异禀，那也就能解释许多事情……世上不缺力敌百人的勇士，可一匹马去冲千人阵列，或者去冲击千骑队列，怎么看都有些违背常识。
如果田信骑着一匹不知恐惧的疯马，那很多事情就能解释了，可以和家传兵法里传授的用兵常识相呼应。
是的，一骑当千对骑士的要求很高，对马儿的要求更高。
“倒是疯狂之人。”
司马懿嘀咕一声，注视田信从驰道拐入宛城方向，那里马超正驻马迎接。
疯马都敢骑，还真是不怕死。
郭奕正在地上打捆，打捆扎实的草有些抬不动，他呼喊一声：“快，大兄助我，机不可失，今夜你我随杨仲衡拜谒此公。”
司马懿跳下车抓起这捆草轻易码放在车板上，转身也抓一把草搓编草绳，效率比郭奕快很多：“此公心意未明，贸然登门恐有不适。”
郭奕用脚踩着草捆，使劲扎紧打捆，喘气说：“大兄有所不知，此公生性散漫，此来宛城必有要务。杨仲衡若去迟了，此公势必走远。”
“怎会？”
司马懿不信：“就不在宛城过宿？”
“应不会，此公恋家。”
郭奕随意回答一句，随即想到什么，就低头专心扎捆草束，司马懿干干笑笑，也不再多问。
驴车装满草束，回去时司马懿在前牵着驴子，郭奕在后拿着鞭子跟在车边，浑然看不出纰漏。
司马懿身为御史中丞自然是日理万机，挤出时间冒风险来南阳，肯定有必须来的原因。
他还是不理解，询问了解南阳情况的郭奕：“其麾下龙驹……今日远远看着，似乎不甚聪慧？”
郭奕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司马懿话里意思，解释说：“那马性格顽劣，喜好冲撞人群。据说今年冬季围杀荒野凶兽时，那骊马曾踢死一头猛虎。”
他口吻随意，受限于身体状况，郭奕自幼对骑马没兴趣，对马儿关注点跟正常的士人、武人不同。
司马懿格外有神的眼睛左右转了转，似乎找到了对付田信的办法。
担心回去后遗忘，跑到路边又折了些新草，搓出汁液在衣袖上写了简体的‘马冲’两个字。
另一边田信与马超进入城外骑营，站在马厩前苦笑不已：“每回出门，蒙多皆以为有好事可做。故一路疾驰，生怕来的晚了。”
马厩里，蒙多已经发挥他光荣的传统，为改良大汉战马伟业而竭尽力气。
马超恨不得蒙多再勇猛一些，惋惜不已：“路途遥远，辛苦它了。”
马超转而就说：“孝先来宛城不易，务必多驻留几日，某家也好好好招待孝先，一同探究学问。”
只是说话间，马超虽然看着田信，脸上洋溢笑容，目光却不时去瞥蒙多。
“呃……学问之事不急，孟起将军也知我来宛城的原由，不知可有折中之策？”
田信不敢想象自己跟马超辩论经学的场景，自己就没跟人讨论过这东西，肯定不是马超的对手。
输给虞翻这样的人，外人也能理解；如果输给马超，影响不太好。
见田信一来就谈正事，马超展臂示意换个地方谈，临走还不忘多看几眼蒙多的身姿。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光宗耀祖
马超亲手宰杀一只羊，挑了羊蹄，对着羊蹄伤口内吹气，吹气球一样使皮肉之间的膜分离。
宰羊、吃羊，马超是好手，宰羊可以吹羊，宰牛……吹牛皮不顶用。
田信现在绝对力量比马超大，可帮不上手，宰羊是个很讲究技巧的工作。
估计刘备来的时候，马超也没亲自动手宰羊。
给刘备宰羊，有媚上的意思；给关羽宰羊，有巴结、献媚的意思……田信是老部下，乡党，小老弟，自然要特殊一点。
前后也就三十分钟，马超就完成了宰杀放血、吹羊皮、扒羊皮，取下水，整个过程里就用了一把匕首，没用过绳索、或别的工具。
羊就在地上左右翻了几次身，就被取干净下水，也皮肉分离，静静躺在摊开的羊皮上，没沾染一点尘埃。
侍从端来炭火，羊被悬挂在凉亭侧旁，马超、田信触手可及。
“羊肉尚温，孟起将军好手艺。”
田信削取肉片，马超正拆卸羊里脊，也就两根火腿肠并拢的宽度、厚度，马超先切下铜钱大小一片送入嘴里咀嚼，呵呵笑着：“我在孝先这般年纪时，平日无所好，唯骑马、吃羊而已。我这里有羊五百余，其中半岁羯羊近百，就分五十头给孝先。”
羯羊是阉割后的公羊，普遍在半岁时肉质最嫩时吃掉，或者在一岁半肉最多时吃掉。
羊群里的羯羊，自然没有生育能力，就是用来吃的。
五十头半岁羯羊，勉强对得起蒙多的出场费，田信笑着收下，也接住马超递来的半截羊里脊，穿插在竹签上，搭在炭火盆上炙烤。
田信也拿出一罐茶粉给马超，当场冲泡，一同饮用解腻。
马超饮一口鲜绿茶汤，隐隐有所觉悟：“孝先，这茶若能多制，仅这一罐就能换来牛羊。”
“这茶千金不换，当世只有我能制成。”
田信抓小撮椒盐、孜然涂抹，说：“我正研究适合大军饮用的茶，大军若适用，那边塞之人也适用。”
砖茶，这是下一个发展思路，炒制的绿茶以茶粉的方式销售，砖茶以销量取胜，挤压其他经营茶叶的家族，逼的他们只能挣个辛苦钱，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将茶叶推广到各处。
否则一个新潮的东西，肯定会洛阳纸贵，弄得太多人吃不到茶。
甚至会发生垄断茶树的事情发生，垄断茶树不难，派人去烧了、砍了别人家的茶树就行了。
现在武当侯国，麦城、关平屯军的山都、筑阳，还有受关羽控制的中庐、宜城、荆城一带也都在种植茶树，设立茶庄。
砖茶生产，利润不在丝绸之下。
见马超不搭话，田信就说：“我看襄阳周边气候适合产茶，孟起将军不如转封南阳，择一有山有水之地为封邑，设立茶庄一同经营？”
“孝先，茶庄一事我不便插手。”
马超拿起五成熟的羊里脊就往嘴里送，滋味美妙闭着眼睛吃完：“我之心迹，陛下已然知晓。陛下有所顾虑，我也明白是自家理亏。可我生性如此，若不乘机索要，恐余生悔恨。”
放下竹签，马超眉毛无力垮在脸上，目光盯着田信手里翻转的羊里脊：“我这性格坏了太多大事，可就是难改。如今即便能改，我也不愿委屈自己。非是不愿效死，实乃一腔不甘作祟。孝先也可安心，待出兵后，我自能与孝先同仇敌忾。”
马超的女儿跟刘理订婚，可这算不得什么，哪怕跟刘禅订婚，也不能视为倚靠。
这跟三恪家族没法比，前汉、后汉的三恪家族是吉祥物，可现在的三恪家族手握国朝八分之三野战兵团，季汉最强的五支野战军团里，占有其三。
马超的左军，是季汉八军之一，恰好排在前五序列，跟张飞的右军并列第四、第五的位置。
刘备的中军排在第三，而田信的北府兵，关羽的前军则是并列第一、第二。
到底战力如何，还要看这一次中原决战。
季汉八军，赵云的卫戍军在成都，魏延的镇北军改为西府兵驻屯汉中，文聘接替黄忠为后将军，后军始终有名无实。
从目前的战绩来看，马超的左军规模、战果，都压张飞右军一头。
田信缓缓咀嚼七分熟的羊里脊，直说：“我能分孟起将军一座茶庄，新茶技艺成熟后，也能一并传授。我也能收孟起将军子侄为门徒，传授我家学问。只是二王三恪之论，实在站不住脚。”
“孝先不必为难，陛下待我甚厚，也是因为如此，我才得意忘形，生出贪念来。”
马超正要解释，田信抬手摆了摆，就听田信说：“其实二王三恪也非立不住跟脚，如今陛下更为难前汉、后汉。我军若三兴汉室，是否要复两汉诸侯王宗庙？”
这是个大问题，河北、中原、青徐的诸侯王很倒霉，在黄巾之乱时遭到重点针对；后来黄巾复起之时，诸侯王又遭到一轮针对。
所以绝大多数养尊处优的诸侯、王在董卓政变前，就已经丧失了经济能力，丧失了对周围的影响力，他们的地位被豪强窃取。
遍地刘啊遍地刘，如果恢复这些两汉诸侯王的地位，季汉一旦重新光复天下，就要背负沉重、庞大的贵族集团，还多是腐朽不堪的。
刘备都看不上这些人，关羽也不是很喜欢，田信自然不喜欢。
见田信话题引申到今后的国策上，马超起身削切羊肉，就听田信说：“若是立前汉宗室一家为公侯，再立后汉宗室一家为公侯，则能省去太多沉冗。”
两汉宗庙自然由季汉皇室负责祭祀，不需要两汉宗室专职奉祀，所以也就没必要给于厚赏。
如果今后季汉破灭，产生第四汉，那按照现在的规矩重立三恪，或重立二王三恪，再选前三汉宗室一家为公侯，就能形成很好的继承规矩。
马超反应过来：“孝先是指策立二王之后，实属国家必然？”
田信微微颔首，做笑：“是，自重立三恪以来，再立二王之后实属必然。只是赢秦乃系国朝忌讳，陛下不愿提及。关中又是国朝腹心，若立秦侯、秦公，国家颜面何存？”
马超静静穿插羊肉，将一把肉串递给田信，眼睛眨了眨：“既然陛下为难，我也不好厚颜效仿三恪……就要一个赵公可好？”
你可以奉祀赢姓赵氏赵氏的宗庙，也可以把秦国历代国君的牌位摆在宗庙里，但不能跟‘秦’字沾边。
田信伸手接住马超递来的肉串，笑了笑：“陛下不吝赵公之爵，只是中原决战后，孟起将军恐将闲置。”
“若得赵公之爵，我死而无憾，何惧闲置？”
马超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这种激动、紧张的情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右手压在心口感受强劲的心跳，马超略哽咽：“光宗耀祖，可以瞑目矣。”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司马文匡
当夜田信借宿关羽府邸，在偏院里接待记忆中的二表兄杨正杨仲衡。
一名与杨正熟悉的亲兵引领杨正，杨正留着两撇小胡子，头戴二粱进贤冠，腰悬宝剑，走路带风。
司马懿穿戴细布灰袍，也是腰悬长剑，手里木盘端着一卷卷竹简。
他打量背插无当、夏侯旗帜的武士，见这些人或性格散漫，或板着脸，却无嬉笑打闹的……而其中关中口音的几个人对杨正也只是敷衍，并无亲密巴结之态，有些离奇。
要么是杨正一族跟田氏一族并不像杨正宣传的那样亲密，要么是因为骄傲，这些武士不屑于讨好田信的亲族。
即膺服田信一人，或服从田信至亲，对稍远一些的亲族并无敬畏之心。
庭院里，田信穿着露出膝盖的宽松细麻短裤，上身是背心，刚沐浴，正用牛角梳子按摩头皮。
“阿信？”
杨正难以置信打量田信，除了面目隐隐有些酷似外，其他什么都跟记忆中的田信大相径庭。
田信合拢手里折扇，眯眼打量杨正：“二兄？”
杨正上前两步指着田信头发，苦恼哀痛：“阿信折辱自家，又是何苦？”
“事已至此，何必在意这些微末细节？”
田信展臂邀请杨正到客厅落座，司马懿也脱了鞋子端着木盘跟上。
刚落座不久，虞忠就端着一盘茶具来烹茶，虞忠穿赤边白绢甲，背后刺绣虎头，惹得司马懿多看了几眼虎头刺绣。
杨正收敛情绪，从袖中递出帛书：“阿信，母亲很是牵挂，自阿信扬名荆豫威震天下以来，母亲才渐渐心安。季衡可是在荆州？”
田信翻阅姑姑的信，嘴上回答：“季衡兄在麦城陪伴祖父膝前，伯父之前在汉北督修镇远城，余下昆仲或在军中效力，或在外做吏。年幼者亦求学在外，多不能陪伴祖父，多亏季衡代劳，我等才能全心全力报效国家。”
收好这份点缀泪痕的帛书，田信询问：“这夏公国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陛下代汉以来，得闻阿信所制新夏历，欲推广全国，又感阿信简化文字功在千秋，故遥拜阿信为大魏夏公，位列三恪之首，仪同诸侯王。”
杨正说着还朝北方雒阳方向拱拱手：“并以野王五县为夏公国封邑，得沐陛下恩德，愚兄侥幸拜为夏相，为阿信署理封邑军政事。”
说着朝司马懿展臂：“此温县司马翼，字文匡，乃愚兄所征主簿。”
司马懿高举木盘，目光崇敬：“臣司马翼拜见公上，此公国五县户田副册，恳请公上检阅。”
“这不妥。”
田信感觉不到杨正的善意，更感受不到这位司马翼的诚意，连感染都无法感染，再看那放光的热忱目光，怎么看怎么奇怪。
又瞥一眼杨正：“二兄身上也淌着田氏之血，是我家外子。当夏相没什么意思，不若过继田氏以做别枝，去做这大魏夏公吧。”
“阿信，古有苏秦为五国之相，又有薛君孟尝君相秦。”
杨正劝说：“今汉魏争夺天下实是国家之事，阿信身兼夏侯、夏公之爵乃系私事，此众望所归也。”
“我又素闻汉主宽宏，想来不会计较这等微末之事。今后夏公国户口租调、徭役征发皆受阿信掌控，此大魏所裂之土，乃田氏之私土。阿信公私分明，谁又能置喙多嘴？”
“二兄还未喝酒，怎么尽说胡话？”
田信语腔不快，伸手接住虞忠递来的茶杯，小抿一口细细品味，多看了几眼司马懿：“司马文匡，你与司马八达是何关系？”
“臣之曾祖，乃汉征西将军司马叔平庶子，臣之父祖不显于世。”
司马懿说着陪笑：“臣与司马八达昆仲已出五服，少有往来。”
征西将军司马钧，有名的常败将军，都说这个人很能打，可每次都打败仗，一次吃败仗后下狱自杀。
司马钧之子豫章郡守司马量，司马量之子颍川郡守司马儁两代人开始转型，不再当将军了，这是个让司马家很难堪的职业。
毕竟祖上是汉初诸侯王殷王司马卬，也是彭城之战里被项羽唯一杀死的诸侯王。
田信示意司马懿饮茶，说：“我听人说司马仲达鹰视狼顾，面貌非常人。你可擅长绘画？”
司马懿干咽一口，放下手里的木盘，接住虞忠用剑鞘递来的茶碗，双手捧着小饮一口细细品味，眉目舒展：“回公上，司马仲达相貌寻常，臣之一族皆躯体长硕，面貌粗陋，并无出奇之处。若说有，司马仲达眉目略细长，有别于其昆仲。”
“那司马仲达平日又喜好什么颜色的服饰？”
“呃，公上问此何意？”
“不要见怪，听闻此人去岁末由督军转迁为御史中丞，想来今岁必然出监各军。若是与我对阵，若能认出他来，正好擒之！”
田信说着笑笑，目光落在司马懿脸上，司马懿讪讪陪笑，头半低着，手端着茶：“司马仲达生性朴素，喜好灰青之色，不喜鲜艳。恐怕仲达统军时，也会扮作寻常军吏，难以察觉。”
杨正这时候端茶饮一口，细细感受其中滋味儿，笑说：“看来阿信的打算要落空了。”
“唉。”
田信仰头饮尽杯中茶：“我也是随意问问，不过二兄，我不在意夏公国存灭与否。二兄若是想穿夏公的冕服，那不妨穿一穿，我这就遣人去抄录族谱，另立别枝。正好叔父一家绝嗣，二兄过继也在情理之中。”
杨正敛笑，田信瞥一眼司马懿重新端起来的竹简，自嘲笑笑：“世上只有夏侯信，今后只有陈公信，没有夏公信。二兄若是有胆，就代我向曹丕捎句话。”
“阿信说罢，我自会委婉传达。”
“也不是什么坏话，就说战事若顺，我将亲自去邺城烧曹操陵墓。也让他宽心，我只是纵火焚烧，我还不屑于挖人棺椁，欺辱尸骸。”
“阿信，这是什么话？”
“这是我肺腑之言，曹丕自然能懂，他不会生气。”
田信说着垂头看杨正：“二兄啊二兄，难道我家的仇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夏相？”
说罢扭头去看司马懿，司马懿又赶紧将手里的木盘放下，拱手：“公上有何嘱咐？”
“没什么嘱咐，也劳烦先生给司马仲达传一句话。”
田信右手朝虞忠伸去，虞忠将半罐也就二两约三十克的茶粉竹罐递来，田信将这半罐茶放到司马懿面前：“司马仲达是曹丕近臣，自不可能为汉效力。将这半罐茶粉给他，就说他喜欢的话，若机会合适，我在阵前邀他吃茶。”
司马懿不解，双手捧着：“公上这是何意？”
“别无他意，只是想看看鹰视狼顾是何种模样。若死在乱军中，岂不可惜？”
田信顿了顿，又说：“夏历非我一人之功，曹丕想推广于天下，放手推广就是，无需掩人耳目立一个不伦不类的夏公国。你回去告诉他，世上的事情越直接越好。”
司马懿用疑惑眼神去看杨正，杨正出声：“是，这句话我也帮阿信转述。”
田信侧头去看杨正，抬手摸了摸自己舒适短发，又摇头笑笑，起身离去。
虞忠也提剑离去，杨正神情哀伤，也只是垂着头微微一叹，把哀愁叹出去。
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元逊
因怀疑司马文匡这帮使者团队里有大鱼，田信在宛城多逗留两日，可这伙人始终没有出格举动。
反倒是不断拜访田信，扰的田信很不痛快。
团队里竟然有裴俊的兄长散骑常侍裴潜，还有尚书郎诸葛诞。
裴潜是关羽的小老乡，推敲两家关系，大概四十年前周围百里范围内死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两家还会聚在一起搭个礼钱，再吃顿饭。
诸葛诞就更简单了，诸葛亮的族弟，先是郑重其事的感谢田信没有杀死诸葛虔，又是义愤填膺指责诸葛恪江陵沉米一事，大有开除诸葛恪族籍的架势。
可能是马超觉得蒙多没利用价值了，或者是马超心急赵公封爵一事，就厚着脸来催促，田信索性返回昭阳邑研究砖茶技艺。
至于诸葛恪做下的事情，田信没什么好生气的，诸葛恪躲过这一劫，以后别落到自己手里就好，不然有的是办法炮制。
诸葛恪确实很头大，他人还没到建业，事情就先传入江东。
诸葛瑾这个老实人当即就毛了，提着剑就在码头等待，弄得孙权也坐不住，来到码头边劝慰诸葛瑾。
在以孝治天下这个意识形态下，诸葛瑾可以处死诸葛恪，这是孙权也不愿强行阻止的事情，否则他挑战的不仅仅是诸葛氏的门风，挑战的也是整个社会的道德容忍下限。
可诸葛恪干的事情……孙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十万石陈米，江东真的不缺这十万石米，如果把这十万石米拉回江东，丢的是自己的脸面。
不仅刘备会笑话自己，北方人也会，内部人也会。
所以诸葛恪站了出来，用最强硬的姿态回应、反击刘备、田信的刁难，虽然事情做得有失妥当，可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难道把十万石米不要，喂狗一样丢给李严？还是说取出来发给江陵的士民？
就问一句凭什么？江陵最多的是什么人，是汉军的家眷！
经历刘备、田信刁难之后，再厚着脸把十万石军粮轻飘飘丢给汉军？
孙权不认为自己能作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强求诸葛恪，一个锐气青年去做忍辱负重的事情？
要知道，年轻的诸葛恪还未结婚，性格没有经历过打磨，哪能强求太多？
刘备可以培养、信任、放纵田信，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培养、信任、放纵诸葛恪？
如果连面子都保不住，那头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
以诸葛恪的智慧，难道不清楚沉水十万石粮食的后果？
肯定清楚，之所以这么做，为的还不是顾全、维护自己的颜面？
孙权在岸边等候，来回踱步，不时皱眉。
想杀诸葛恪的不止是诸葛瑾，选曹尚书暨艳、校事中郎吕懿这些人也在等待。
暨艳反应尤为激烈，已经到了与骑都尉诸葛恪誓不共存的地步；吕懿不仅要收拾诸葛恪，还要收拾诸葛恪的属吏，因为这些属吏没有尽到劝谏的义务，也没有尽到拒绝乱命的本分。
十万石米一朝沉水，若不进行惩处，所谓的变法、所谓的更易奢靡风气，推崇节俭风俗就是一场笑话。
船队渐渐靠岸，诸葛瑾左手抓着剑鞘就要往船上跑，孙权的近侍展开双臂拦在诸葛瑾面前，一个个哭声呼喊‘诸葛长史’，或‘子瑜先生’，前前后后把诸葛瑾堵住，限制住，诸葛瑾连拔剑的空间都无。
“至尊，臣谏诛杀佞臣！”
暨艳阔步上前，被虎贲卫士拉住，高声呼喊：“不诛佞臣，国家难安！”
孙权扭头恨恨盯着暨艳，这个父兄皆是叛逆的人怎么就这么不懂得体谅自己？体谅元逊的难处？毫无容人之量？
给少年人一点机会，不好么？
暨艳舍命挣扎冲不过虎贲队列，他后退几步推开属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泣：“国将亡，身何用！”
“国家定江东二十余年，我生不能除国贼，愿以死警醒至尊！”
说着暨艳推开周围同样绝望的属吏，拔出匕首也是恨恨看着孙权，双手倒持匕首抵在自己喉间，热泪止不住流淌，却不见孙权有所举动。
“哈！哈哈哈！”
他笑罢，匕首一推，顿时眼眸瞪圆，还在看孙权。
孙权惊愕伸出手臂，只是迈出半步就停在原地，暨艳就那么身子朝东跪拜，侧头朝北看孙权，不多时头无力垂下。
吕懿惊诧非常，去看孙权，见孙权面无表情，似乎没看到这一切。
也来规劝诸葛瑾的朱治更是惊得手杖坠地，捂着心口瘫倒在冰冷地面，目瞪口张说不出话来。
诸葛瑾弃剑，奔到朱治身边大声呼救：“毗陵侯！毗陵侯！”
朱治抽噎着，身子一颤又一颤，只伸出手抓住诸葛瑾的手，抓的紧紧。
这个举荐孙权为孝廉，最初暨艳的举荐者，孙坚最初的合作伙伴、追随者，江东不倒翁没吐出一个字，就此惊悚故去。
等孙权来到朱治身边时，暨艳的副手尚书郎徐彪也自刎而死，随行属吏深受感染，又因朱治死亡而感到绝望，或自饮剑死，或相互帮助自杀，横尸一地，涓涓血液顺着码头石缝流入江水，渲染出一片鲜红。
吕懿等校事中郎相互看看，俱有惊恐之色。
暨艳、徐彪这群人才是疯子，一个江东人，一个江北人，根本不讲究为人处世的原则，你江东人收拾江北人就行了，可收拾江东人时格外是手狠；另一个江北人，你收拾江东人，再给主官扯扯后腿多完美？
可偏偏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搅合在一起，真以为自己是管仲、鲍叔牙？
码头血腥一幕落在潘濬眼里，同僚、助手就这么死亡，有理想的士人生命如同草纸，又仿佛精美的酥，一触即碎。
窒息感弥漫，将他前后左右包围，隐隐有些怀念在荆州效力的时光。
起码，那是个死也能死明白的地方。
在这里，人命不是命，命是那么的脆弱，没有价值。
可天下之大，哪里又有自己容身之地？
潘濬面无表情思索着，诸葛恪乘坐的五牙战舰靠岸，诸葛恪被吏士抬到码头。
诸葛恪趴在床板上，背上因笞刑而溃烂，弥漫着恶臭。
他面如金纸不带血色，勉强扭头看到孙权，看到自杀伏尸一地的选曹尚书暨艳、尚书郎徐彪等十三人尸体，也看到了朱治的尸体。
“臣有负国恩，败坏国家刑纪，实属万死不赎之罪。”
他嘴唇开裂，淌着泪水：“能见至尊、父亲一面，死而无憾。”
诸葛瑾捂脸啜泪，孙权问一侧同行的属吏：“可是李严施刑？”
随行胡伉以袖擦拭泪水：“回至尊，是都尉勾判笞刑一百，在江陵码头施刑。都尉欲以死明志，以抗辩汉主及近臣刁难。赖上苍庇护，都尉重伤不死。都尉一心殉死，途中不饮水米，也不许医官医治。”
“元逊啊元逊，你这是代孤受过！”
孙权泪水未干，伸手抓住诸葛恪没有反应的手掌：“元逊糊涂，糊涂啊！必是那人奸计，元逊纯良率真，误中奸贼诡计呀！”
诸葛恪泪水止不住涌出：“至尊，臣死罪。”

第二百三十五章 粮票
“孙权残害民物，朕以寇不可长，故分命猛将三道并征。”
夏历元年六月十三日，汉章武元年五月初六日，曹丕遣飞骑至襄阳，陈述此事。
魏军打魏军的，汉军打汉军，曹丕发来的这道通告并无波澜。
难道你魏国讨伐不义的吴国，汉军就只能干看着，等你打完了再跟你决战？
还是说，汉军应该为了正义，不要干扰魏军正义的惩戒行为？
这个时候张飞、夏侯氏夫妇也恰好抵达襄阳，一同考察夏侯献。
张飞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期间前往宛城与关羽讨论更为详细的战争预案，顺带观察、重新熟悉南阳的山川地形，以作预防。
武关道因守将魏平故意引导，使山洪冲毁多段驰道，所以武关道不经历整备、修葺是无法使用的。
三百里武关道，双方各有百里纵深、宽幅的烽火预警设施，基本上可以预防奇袭事件发生。
丹阳乡，如今已设立一排水磨坊，这些水磨坊搭建便捷的竹棚避雨遮风，正研磨麦城、新野、昭阳邑各地运来的麦子。
磨面、榨油，抢种水稻或夏麦，就是目前北府各部的要务。
忙完抢种之后，会在夏历八月立秋日开始集训。
北府目前存在一个很尴尬事情，太多军士与家属阔别，这个问题只有军事胜利可以解决，或拖延，自田信以下，都是渴望战争，想用战争解决问题。
同时引发一个问题，即府兵军屯的粮食到底是公粮，还是府兵的私粮。
府兵户籍不纳税租，可他们又被田信组织起来，利用秦汉的水利旧址，耕种因战争荒芜的良田。
这些粮食如果算是公粮，那有违府兵不纳税租的本意，毕竟府兵也是不拿军饷的，依旧只有一年两次的冬衣、夏衣料。
如果算是私粮……
随着冬麦收割入库，这个问题要解释明白。
如果是私粮，府兵就应该有处置权，可以置换一些生活器具，改善自己的生活。
或者拿一斗粮食去军市，在女闾里缓解一下身心压力。
可如果是私粮，那府兵出征时，朝廷是不负责军粮的，换言之军粮问题还出在府兵头上。
田信遗忘了府兵制度最基本的一条，集结时，府兵是十兵一组，一组最少要配备六匹驴马，以驮载生活物资、战斗器械。
再加上隋唐府兵有极高的畜力配备，所以府兵出征，基本上能带足日常所需的种种物资。
官方只需要解决盔甲、长矛、弩、草料，征期延长的话，再补足额外征期的粮食，那就妥了。
现在府兵军屯所获粮食归公，归私问题，只是府兵制度发展中遇到的一个结点，不能死搬硬套，要根据实际情况来解决。
生怕田信感情用事，行军长史杨仪、留守长史郭攸之一同来劝，几乎所有中高级军吏都认为今年的粮食要归公，由官府统一分配。
北府兵现在已不缺粮食，哪怕昭阳邑、麦城的秋粮绝收，北府兵也能扛到明年春。
需要接济的是友军，给府兵多给出一成的粮食处置权，那就是十万石米麦的额度，足够六万大军一月用度。
所以公私八二分成……都很过分，最好一粒粮食都不要给府兵，依旧按照以往的配给制度发放口粮。
其他五五分成，四六分成之类的，田信如果敢提出来，刘备、关羽自会介入此事。
昭阳邑的粮食影响实在是巨大，把昭阳邑膏腴之地划给田信，北府兵不受限制自由开垦，为的还不是这一刻的粮食丰收？
刘备授权裂土，田信以封邑主人的身份强行驱逐或用《三恪户律》瓦解封邑内的豪强，为的还不是这块易于开垦的膏腴土地能顺利屯垦？
所以粮食既是北府兵屯垦的结果，也是刘备、关羽支持、策划的结果。
这批粮食的处置权，绝不是田信一人能随意做主的。
杨仪劝道：“夏侯，六月、七月皆农忙，军士手握余粮恐生懈怠之心。我军吏士又多独户，持有余粮多接济左右女户，无益于军国大事。”
身在北府，他说的自然是夏历月份：“我军八月九日立秋集结操训，八月二十日是中元节，乃夏侯举行夏祭之日。夏祭之时，夏侯不若备足酒水、河鲜以犒赏吏士。”
郭攸之也劝：“今各军盼北府粮秣如盼甘霖，夏侯当以全军大局为重。”
“此事不然。”
行军司马李辅另有看法：“我等自明白何为大局，可如此要求吏士未免不近人情。许多吏士久离乡土，就盼着冬麦收割后分得三五斗。非缺三五斗口粮，所缺乃是陛下、夏侯关怀、尊重。”
留守司马傅彤不发言，北府的摊子就这么大，什么问题都是摆在面前的，田信就生活在基层身边，底层情况还无法隐瞒。
关怀、尊重不能用嘴说，要拿实际的物品来表达对北府兵的爱护、尊重。
给他们额外的粮食，让他们酿酒也好，换玩具也好，拿去救济孤弱的女户也行，总之你得把他们当人看，要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要体谅他们的心理、生理需求。
消费，是目前最能抚平心理伤痕的办法。
以现在的物价，府兵休假时带着三五斗麦子去军市，也能过两三天醉生梦死的惬意生活。
不关心府兵裤裆那点事情，府兵也不会把脑袋拴在裤裆上卖命。
庞林回襄阳去当媒人了，在场该表态的都已表态，田信就看向李辅：“粮食已然入库，或有起运的，不便另做调动。这样，向军士发放粮票，吏士持粮票到军市、粮仓支取粮食。此物认票，不认人。”
“粮票？”
“是粮票。”
田信起身从一侧的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叠粮票，本是去年准备的东西，让麦城的工匠雕版印刷而成，只是草纸质量不太好，今年造的白纸隐隐有了左伯纸的样子，成本有些高。
每张粮票也就正常纸币大小，杨仪几个人颇感新奇，接住观察，纸张光洁坚韧。见面额有麦壹石、麦伍斗，麦壹斗三种，每张粮票上盖了三个朱印，正好落在三个印刷字体上。
夏侯信印、汉征北将军印、武当侯印，从左至右一共三个印。
没错，粮票不是从上到下的文字，而是从左至右。
杨仪细细观察，见每一张粮票正面的文字、朱印没有明显误差，大概能猜到是雕版双重印刷的，粮票背面是交错菱纹，看不出特殊。
他见过麦城工坊是怎么印刷背旗的，只是再好的木雕浸泡油墨时间长了也会变形。
郭攸之、傅彤不知内情，他们只看到粮票左上角八个字‘北府粮票，通兑昭阳’，右下角八个字‘夏侯督造，伪造者斩’八个字。
田信见杨仪望过来，就开口解释：“威公安心，模板千年不坏。”
跟铜版印刷粮票比起来，司金校尉一职，及铸币大权，似乎不算个事儿。
田信拿起一小叠粮票在手里搓开，不由露出笑容。
等凯旋归来，工坊有了富余的生产力，就印刷纸牌，竹篾黏贴印刷的白纸，或许刘备、关羽、张飞可以坐在一起斗斗地主……这个不好，还是玩跑得快比较好。
越是魔改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连锁反应下，撬动的时空反馈力量就越多……升级也能简单不少。

第二百三十六章 财富
北左营坊屯田区，中校曲长庞季正盘腿在林边田垄，腿脚是晒干的烂泥。
他周围军吏、军士大多是一样的打扮，都赤足光着小腿，穿凉爽四角及膝粗麻短裤，也都穿着清凉坎肩褂子。
只是褂子后印刷‘征北’二字，左胸口简单刺绣粗陋的军阶标徽，军吏普遍悬挂金币。
正是午间乘凉歇息的时候，庞季两手舞动对着周围吏士伸着脖子强辩说：“哄你们作甚？还能有假！当时我就看出夏侯不是寻常人物，旁人还敢欺辱辅军，索要草鞋之类。”
“诸位也知，要压住辅军，才能不使为乱，方可使之顺服、听令。当时咱不愿开罪夏侯，就借口请夏侯为我提戟，我还送了一个胡饼给夏侯，夏侯道谢，还为我家一大一小两儿子起了名字，不信你们看？”
说着庞季就把脖子上挂着的木制项链让众人看，拇指大的竹简边缘打磨光滑，上写着两个字吉、庆：“这字，整个天下谁能比？”
见一帮人被唬的一愣一愣，当即一个知根底的军吏噗嗤做笑：“庞曲长又胡说，明明是夏侯写了字，才换到一块麦饼。这事儿田司马听夏侯说过，我哪能不知？”
说话的军吏胸前刺绣少军校尉军阶，还挂着三枚金币，虎牙金币、万岁金币、东征金币，这也是个曲长。
“你才胡说！你看看全军，有几个曲长是中军校尉！”
庞季嗓门大，指着自己涨红的脸：“等我学全《千字文》，就是铁打的营督上军校尉！”
周围乘凉吏士起哄，庞季更是站起来指着周围人高声笑说：“我肯定能做将军！等北伐归来，夏侯迎娶我庞家女儿，我也是能坐在庞监军身边吃酒的庞家人！”
“你能吃酒，我也能吃。”
呛他的军吏抬手摸了摸胸前三枚金币，故意去看庞季，庞季胸前只有万岁金币、东征金币。
金币质软，自有人把金币当项链以来，这东西就仿佛勋章一样出现在北府军吏胸前。
金币背面都堑刻自己的名字，呛庞季的军吏又补一刀，笑吟吟若无其事说：“反正酒宴时，我胸前能挂四个，你怎么都比我少一个！”
“周子越！这是我左营坊，不是你中营坊，你来我左营坊作甚？”
庞季开始赶人，四周吏士没有动弹的，周围就这一片小林子能纳凉，不来这里还去哪里？
起哄之际，田纪一众人驰马至此，左营营督李基也骑着马跟随，他挂上军校尉军阶，胸前也是万岁、东征金币。
李基率先赶来呼喊：“召集军吏！各屯吏士集结列队！”
哗啦哗啦，一群群乘凉的吏士爬起来，足有六百余人，只有左营的四百四十余人在此集结列队。
庞季很不服气，李基是李通次子，终究是降军出身，若不是会默写《千字文》，肯定跟自己一样是个中军校尉，甚至只是个少军校尉。
左营的吏士集结列队形成七个屯队，除了番上执勤的两番吏士外，余下三番吏士皆在这里。
去番上执勤的吏士并不是训练，而是集中起来做其他出征前的工作，真正要参加北伐战役的两番吏士现在反而在田间，等轮到他们番上服役时，正好是北伐出兵的时间。
田纪一一确认领队军吏后，才说：“自冬麦收割以来，全军吏士皆有疑惑，不知夏侯改易府兵制度前后有何意义。多数人都说跟以往没区别，依旧是军屯，跟北方逆臣屯田客一般无二。”
“寻常吏士不知大局，尚可谅解。尔等皆军中老人，自然知道今岁北伐关系天下是顺是逆。故，今岁粮食收归国有，是为特例。夏侯也知此举违背诺言，故拨出五万石麦交付吏士自用。”
说着田纪示意，随从端来木箱，田纪抓出一叠整齐粮票说：“持此票可在各军仓储、军市中兑换等额新麦。”
“此系夏侯印制，自有夏侯担保。”
“若不放心，可兑换粮食后再去交易，皆由吏士自便。”
田纪说罢看向随行而来的北府金曹属吏：“开始吧。”
这属吏上前几步摊开一卷军册竹简，念：“上军校尉营督李基，领粮票三石五斗。”
李基上前领了四张粮票，旁边也有书吏书写新的竹简名册，李基接住笔书写自己的名字。
“中军校尉右曲长庞季，领粮票三石。”
庞季上前领了粮票，左右翻看啧啧称奇，签字时自来熟询问：“司马，粮票可能在麦城兑换？”
“可以，你若愿意可邮寄到麦城，由官府统一兑换。”
田纪解释说：“许多吏士家眷在麦城，夏侯会遣专人负责两地互兑一事，不如昭阳邑便捷。”
庞季眨眨眼，问：“山都、筑阳二地可能兑换？”
“不能，麦城是特例。”
庞季点着头，恍然明悟：“下官明白了，夏侯今年发粮票，明年、后年我军出征，我等事先存粮在仓中，仓吏开支粮票。大军在外，我等再以粮票兑换军中粮食？”
田纪诧异看一眼庞季，不置臧否：“或有可能而已，不过粮食转运艰难，军中兑换必有折扣。”
“这是自然，夏侯英明啊！”
庞季得意笑笑看一眼周超，站在田纪身侧搭话：“我军吏士种下的粮食，大半还是被自己吃了，就是许多吏士想不通透，才闷闷不乐。用粮票来回倒换，大伙儿也就心里畅快了。”
田纪监督粮票发放秩序，提议说：“做曲长有些屈才，不若到夏侯帐前效力？”
庞季低头看一眼左胸悬挂的两枚金币，摇摇头：“多谢司马好意，下官想搏取北伐武勋。”
上校三石五，中校三石，少校两石五；上尉两石，中尉一石五，少尉一石；上士八斗，中士六斗，公士四斗，士伍两斗。
军吏逐次递减五斗，军士递减两斗。
少军将是五石，中军将是七石五斗，田信是十石。
自己印刷粮票，再给自己发粮票，有一种新奇的感觉，似乎金银都是虚的，这才是财富啊。
夜里田信把玩着十张粮票在庭院里发愣，升级了，这恐怕是最轻松的一次。
“经过一天历练，得到巨大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五级。
体质20；智力15；魅力37；
天赋一：六级铁骨；
天赋二：六级强击；
天赋三：六级铁壁；
天赋四；六级健步；
天赋五：六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五。
十八名亲兵：林罗珠、田纪、虞忠、谢夫、罗德；蒙多、白兔、青雀；中中、兴兴、团团、圆圆、盼盼、德德；四头虎；空额一。
造纸、雕版印刷两门技术渐渐稳定能用时，就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当即就得到了反馈。
想一想武帝的白鹿皮币，王莽的神奇货币改革……自己的粮票，应该是步子最稳健的。
希望不要把曹丕带到阴沟里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夏侯仲贤
襄阳，行宫。
刘备正挽着袖子与跟他等肩高的不倒翁练习互推，活动躯体。
最近在岘山观察天象的虞翻、孟光几个人终于下山，此刻都在边上旁观，孟光还观察刘备的步伐变化，研究手脚之间的对应关系。
倒是虞翻只是看了两眼就看明白了，还是活人剑的基本功，没什么好学习的。
刘备出一头汗后才停止，又做了两个回气的舒缓套路后才真正停下。
他接住布巾擦汗，朝虞翻几个人走来，询问：“昭阳邑发行粮票一事，诸位如何看？”
五万石份额的粮票初步发行，因积极兑换的原因，反响极好。
这让许多人看到了另一种发财、补充国库、军需的捷径，似乎可以用粮票、布票、铁票、铜票通兑豪强、百姓物资，简直是暴富捷径。
如果一步到位，发型五铢钱票，岂不是更妙？
虞翻以汉易经博士的身份兼任夏祭宗长，跟田信方面关系很深。
不做犹豫，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虞翻声音洪朗态度鲜明：“当依夏侯奏请，以诏令禁绝各郡县效仿。敢擅自发票，以通兑为名，行强征之事者，诛首倡，流同谋，罢属吏。”
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就摆在面前，刘备很是动心，又看孟光：“爱卿如何看？”
“回陛下，夏侯素来高瞻远瞩，今说有不妥，若强行发票，祸患自来，不可不慎呀。臣以为，陛下当深思、缓行。”
孟光声音平缓说着揖礼，刘备越过许慈，又去看新晋升的博士胡潜。
许慈肯定是跟孟光一样的回答，不会沾染这类涉及无数民生、物资的事情。
可没有根基，野路子出身的胡潜也有坚持，庄重施礼：“陛下，夏侯贫困之际尚能视金银为草芥，今富有千里沃土，治下有十万之民。自能坐怀不盗，秉公行事。若是郡县做票行通兑事，势必损公肥私，不利国民。”
见刘备有失望之色，胡潜跟着解释：“昭阳邑军民膺服夏侯，故夏侯发粮票，军民信而不疑，亦无豪强之家敢于作祟。故看似便捷，实乃夏侯特事特例，诸郡如何能比？”
“唉……朕明白，只是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刘备走向凉亭，四位博士跟随，就听刘备说：“孝先也在信中详细述说厉害，朕也明白昭阳邑‘船小易调头’之理。只是北伐在即，若战事相持，则不得不强征民间余粮。”
“朕之本意是以粮票通兑百姓手中余粮，待明年、后年，使百姓以粮票缴纳税粮。”
虞翻四人互看一眼，虞翻最先表态：“陛下，当世唯有夏侯能想到粮票之法，也最先收敛停手，可见以夏侯之贤尚要慎重，更弗论旁人。”
胡潜也跟着进言：“陛下，既要通行粮票互兑之法，不妨等夏侯施行数载，条律趋于严密后，再逐步扩展不迟。”
田信的陈公国肯定要另外择址建立，昭阳邑完全就是南乡郡的复辟，所以昭阳公主的封号还得换，封邑也要转移。
现在昭阳邑的种种发展，依旧是大汉的，唯一不确定的是田信转封时，会有多少军民会追随。
这也是田信在丹阳乡落脚的原因，这里贴近武当侯国，可以就近治理武当侯国……这才是真正属于田信的封邑。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是刘备骗人或者不够信任田信，实在是南阳太过紧要，只要今后还是定都雒阳，雒阳五百里半径内几乎不可能存在王国、公国，大一点的侯国都不能存在。
这是皇城畿内、近畿区域，是王领所在。
田信在昭阳邑施行三五年粮票制度，然后田信转封，由大汉官吏接手昭阳邑……即南乡郡的运转制度。如果不出问题，逐步掌握，那再渐渐推广到南阳郡，进而整个荆州。
现在连印刷粮票的技术都无，怎么弄？
四名博士反对，刘备也就息了心思，连他们都反对，那派其他人去跟田信交涉，肯定说不过田信。
也只有这四名博士有底气跟田信讨论一些问题，其他人面对田信先天心虚。
大家做事要讲道理，不讲道理的话，岂不是跟孙权一样了？
四位博士离去，张飞、庞林又联袂而来。
对于夏侯献，张飞大致上是满意的，反正比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张苞强一些。
张飞满意，妻子夏侯氏自然是情愿的，婚事提上议程，最重要的是谁来代表夏侯献求婚。
如果夏侯渊、夏侯惇还活着，自然是有面子的，可夏侯廉纯属一个摆设。
田信、关姬的主婚人是上公丞相诸葛亮、宗正阳泉侯刘豹，负责婚姻礼仪各项工作的是黄权、庞林，黄权是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庞林背后是鹿门山，很是体面。
关羽的女儿有多么体面，那张飞的女儿也要同样体面。
选由宋公大将军关羽、宗正阳泉侯刘豹主婚，婚礼采配诸事人选里少不得庞林，然黄权在湘州，谁来顶替黄权的位置？
反正夏侯廉不够格，同行而来的散骑常侍裴潜、尚书郎诸葛诞……也都不够格，若是宛口驻扎的张辽肯来，倒是能蓬荜生辉。
可北边当家做主的是曹丕，不是曹操，是曹操的话，说不好曹操会派人代表自己来凑这个热闹。
为了在礼仪、规矩上配齐关姬，只好把司徒良成侯糜竺从益州喊来，由糜竺顶替黄权的位置。
这种好事糜竺自然是乐意的，返回荆州陪伴刘备左右，也是糜竺的心愿。
反正他的司徒身份纯属闲职，没有开府的司徒，连司徒公府都无，也就挂了个司徒的名位而已。
如黄权、庞林为田信奔走婚事，私下里田信再不敢像最初那样骄横，不敢再一口一个士衡兄，或公衡兄来称呼他们。
为高阳公主忙活婚事，对糜家自然好处多多。
可婚礼的排场没法跟昭阳公主的比，诗赋不如也就算了，这个强求不得。
阅兵一事也是可以应景的，北伐起兵时要筑坛立誓，阅兵规模最少有两万兵马，远甚于江陵阅兵。
可夏侯献是孤伶伶一个人来荆州的，是来裸婚的，与田信没法比。
田信是双手打拼，积攒、交易来三万石粮食做聘礼；又有无当飞骑做卫队，一日来去百里迎娶关姬。
来荆州裸婚的夏侯献除了带来一些金银外，再没别的东西，如同是来当赘婿的。
张飞瞪着眼睛，有些气愤，说出一个折中办法：“孟兴麾下有千骑，倒是能调到襄阳。只是大战在即，若为儿女私事，劳累健骑……实在令臣不爽。臣想使夏侯仲贤录名羽林，借羽林百骑。”
刘备也为难，摆手：“要百骑何用？朕先封他历阳侯，任羽林中郎将。”
刘备作出决定眉目舒展，询问：“翼德，夏侯仲贤可有话说？”
“只说今后为汉效力，请调湘州、或江夏效力。”
张飞脸上有些忧虑：“像是忠义之人，又怕是个性格深沉善于矫饰的人。不过有定国、孝先，我军光复关中后，自不怕夏侯仲贤反复作怪。”
涉及女儿婚事，张飞再躁烈的脾气，此刻也是瞻前顾后。
一听夏侯献不愿讲述曹魏内情，刘备也只是一叹：“夏侯氏何愚于曹氏？”

第二百三十八章 肥水
谯县，夜色下曹休静静跪在母亲新坟前。
一路疾驰而来的马匹就在不远处不时长嘶，一匹曹丕赐下的大宛良驹已经躺到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随曹休而来的二十余骑皆瘫软在地，吃着寒食。
对淮南地的战争已经开始，曹植以东中郎将统领徐州军佯攻广陵，大将军曹仁主攻寿春，负责穿插的曹休因母亲病故，已将军队交给护军贾逵，本人弃军返回谯县治丧。
周魴等随同而来的骑从也都纷纷戴孝，一起守孝。
曹丕哪敢放任曹休守孝，仅仅天亮后侍中苏则、傅巽就从洛阳抵达这里。
曹休少年时随父母在外避难，不久丧父，一名门客追随他左右，借了墓地埋葬父亲后有带着母亲去吴郡避难。
直到听说曹操在中原站稳脚，更是与母亲横穿混乱的袁术辖区，成功返回中原，被曹操称赞为千里驹。
曹休痛苦的一度以拳捶胸，左右亲近劝阻不得。
这种情况下，苏则、傅巽依旧传达曹丕的夺情诏书，苏则、傅巽一个奉诏剥下曹休身上的孝服，另一个奉诏强逼着曹休吃肉食补充体能。
曹休已然麻木，自他当年从吴郡返回时，就依曹操的命令跟曹丕朝夕相处，关系自然是极好的。
可现在曹丕的焦虑、督促和压迫，让他浑浑噩噩，感到整个世界是陌生的。
没有了母亲，一切都是陌生的。
曹肇、曹纂伤心之余，又担心曹休身体。
仅仅在谯县待了不到一天，傍晚时有司已备好马匹，曹休被扶到马上，对凑上来的两个儿子说：“为父未尽之孝，你兄弟务必尽到。”
“遵命。”
两个儿子关切盼望，曹休强忍着悲怆，面容沉静微微颔首，自有虎贲牵马。
仿佛囚徒，被虎贲、羽林送回前线军中，侍中傅巽陪伴左右，监督曹休的一日三餐。
曹休返回军中时，镇南大将军夏侯尚也率军近三万走淮水参战，淮南之地魏军四路大军集结，曹植万余人是佯攻之外，曹仁有兵一万余汇合臧霸万余人集结于下蔡从北攻寿春；曹休所部两万余人走肥水直趋巢湖，意在堵住肥水河口。
魏军参战总兵力近十万，却分割为四部，还未集结。
又因曹休突然返回谯县奔丧，所部镇南军在护军贾逵指挥下并未穿插去隔断肥水，所以吴军主力顺利北上经过濡须水、东关、巢湖，走肥水增援寿春，抢东岸阵地。
先锋老将宋谦万余人抢占肥水上游、寿春城北的北山，宋谦是孙策的骑从出身，勇名、资历远在潘璋之上。
孙权拜潘濬为前部都督，潘濬统率三万以荆州军法度编训的新军为前部，其后是左部督滕耽万余人，右部督全琮万余人，整个前锋部队六万人，都是潘濬主抓训练的大吴新军。
淮南都督吕范拥兵万余死守寿春，孙权统大军六万跟随战船驻留巢湖观战。
诸葛瑾担任长史，中军有右司马朱桓、御史朱据兄弟、朱治次子朱才为解烦督、韩当之子韩琮为无难督、孙奂为左司马、将军孙韶等；后方还有濡须督蒋钦、孙胤及孙瑜之子孙弥共三军两万余人。
整个江北吴军总兵力十五万；步骘、太子孙登、吴景之子吴奋、吴祺守南岸的丹阳、会稽、吴郡，约有卫戍军兵两万余。
这两万，加上江北十五万，就是目前孙权的直属，是他能指挥动的军队。
此外广州都督吕岱的万余人太过遥远，有和没有没区别，如果汉军从南中支援交州，那士燮驱逐吕岱是一种必然。
只是目前诸葛亮不想刺激南中，没有跨越南中向士燮输送军吏的意愿；士燮也不想额外搞事情，也乐得与大汉皇帝隔一个广州。
另武昌都督贺齐的四万人，江夏都督潘璋的两万人，这六七万人已经不是孙权能轻易指挥的部队。
贺齐、潘璋也不敢轻易听从孙权的指挥，维持目前都督地位，对彼此都好。
自袭击荆州以来，吴军接连惨败，在孙权手里已累计阵亡、被俘十万之众。
贺齐已经不愿再听孙权指挥，潘璋是不敢再听。
再听的话，贺齐不一定会死，潘璋绝对会死。
此次孙权倾巢而出，打赢了什么都好，打输了真的是死路一条，直接让人拥立太子孙登继位就行了，再多的事情他也管不了、帮不上。
就连前线的指挥也全交给潘濬，指挥大纛也交给潘濬。
唯一干扰潘濬的就是把诸葛恪、施绩两个人派到潘濬身边担任军法官……没有兵权，也没有监军、护军的权力，完全是单纯的军法官，替潘濬弹劾军纪，执行军法。
夏历八月十二日，潘濬所督三万人抵达预定战场，全综、滕耽为后继，沿着肥水东岸、寿春之南扎营。
而寿春在肥水西岸，即增援来的吴军与寿春不在一个战区，属于隔岸观火，除了抢占北山的宋谦部外，余下各军并未直接与魏军对峙。
孙权吞并魏国邓塞水师的好处就此显露，此刻的魏军拿吴军水师运粮、运兵部队没有办法。
而吴军整体服色、旗帜崇尚翠绿，俨然是木德之国，就是来克土德大魏的。
曹休也是这个时间返回阳泉，这里在芍陂、合肥之北，下蔡、寿春之西偏南一点。
从阳泉至下蔡，不过八十里路；阳泉至寿春六十里路，下蔡向南三十里就是寿春……都有水路连接。
强忍悲痛，曹休投入战争中，领百余精骑出现在寿春城南，肥水西岸，在这里观察东岸吴军营垒。
一个仰仗舟船之利，肆无忌惮运输兵员、物资；一个有骑兵优势，封绝对方水道之外的信息传递。
吴军视觉受限，无法观测魏军主力动向。
就因骑兵劣势，只能看着曹休在城南西岸的地方从容观察己方虚实。
“大约两日后，镇南大将军将会与我合军，大将军亦将自下蔡向南。”
曹休马鞭遥指北山，北山在寿春之北，中间隔着肥水，所以北山在肥水东岸：“破北山之贼，我军可三路齐出，大将军自肥水东岸北，向南侵攻潘濬新立之营；我军再走故道，掐断肥水断吴贼舟船通道！”
“镇南大将军走淮水直扑寿春，吕范困守孤城不动还好，若动，必为镇南大将军所破。吕范若不动，镇南大将军将率麾下将士为大将军后继，随同大将军破东岸吴贼。”
马鞭指着北上炊烟所在，曹休看向身侧跟随的周魴：“孙权倒行逆施，江东将领各思退路。大将军有意劝降宋谦，此江东老将也，子鱼可愿前往北山与宋谦一叙？”
周魴出列，洋溢笑容，又深吸一口气：“下官愿往，只是宋文信系江东老人，不知该如何许诺？”
“他若举北山之众来降，封侯食邑千户，拜为将军。”

第二百三十九章 王览
周魴出使北山，自不是孤伶伶一个人，还有大将军曹仁的使者王览同行。
其实这是一场很简单的战争，淮南早已被搬空，曹丕所割淮水以南的广陵郡南部各县户口也就数百，百姓的租税养不活当地的官吏。
整个淮南地唯一重要的据点是寿春，次要的是芍陂，再次是合肥。
魏军打掉寿春，那吴军自然守不住所谓的淮南地，可偏偏负责封锁肥水、巢湖通道的曹休发兵前要奔丧，贻误战机，没能第一时间封锁肥水口。
没能锁住肥水口，吴军主力顺利增援寿春城，战争走向了魏军极力避免的……相持局面。
南阳汉军已开始动员集结，魏军也开始渐次动员兖豫青徐四州军队，在中原决战爆发前，必须要解决淮南问题。
要么打掉孙权最后的颜面，逼孙权彻底臣服；再要么彻底打废吴军，让其自乱，等后面腾出手再来收拾江东；或者扶立新的吴王，以继续牵制汉军侧翼。
所以参战的魏军很着急，要急着返回中原参加决战。
周魴只是出使北山的担保人，真正负责与周魴谈判的是王览，曹仁身为大将军，能给出比曹休权限更大的优厚待遇。
只要北山的宋谦部易帜，作壁上观，那曹仁、臧霸，以及两天后抵达的夏侯尚三万人足以横扫肥水东岸的吴军。
宋谦需要时间考虑这件事情，于是司徒王朗的侄儿王览与周魴顺道拜谒山中刘安庙。
王览兄长王祥是二十四孝‘卧冰求鲤’的主人公，给生病的继母朱氏求鱼；又因为母亲朱氏要毒杀异母兄长王祥，王览也是二十四孝‘王览争鸩’的主人公。
这件事情怎么说呢，只能说‘王与马共天下’很厉害。
祭拜刘安庙后，王览、周魴在八公山俯视二十余里外的潘濬大营。
现在潘濬大营还在采伐树木加固栅栏、鹿角，或开挖堑壕，以加固营垒。
“吴军意在固守，以待刘备出中原，那时我军腹背受敌。”
周魴为王览解释形势：“寿春系淮南坚城，吕范又是江东三世老臣，此公守城不出，非十万大军猛攻不可破。”
“吴军主力在侧，我军难以合围寿春，故强攻之法不可行，即便破城也得不偿失。”
周魴指着潘濬大营说：“宋文信若易帜反正，以潘濬新立之营，及历战久败之军，又猝然遇袭，其势必崩。”
对自己说的话周魴深信不疑，他眉目平静，仿佛已经看到宋谦易帜，曹仁长驱直入袭破潘濬大营。
即便打不破仓猝遇袭的潘濬，也能干扰吴军，使之无法继续加固营垒；等到两天后夏侯尚三万人主力抵达，以五万魏军，打潘濬五万，怎么看都能摧枯拉朽解决战斗。
到时候不论和谈，还是调头来打寿春，都能快速解决这场局部战争。
魏国需要寿春么？
不是很需要，可参战的魏军很需要吴军来练刀，带着破吴胜利，自能士气高昂调头去迎战汉军。
淮南吴军，只是魏军祭旗之物，仅此而已。
唯一的失误就是曹休这里出了差错，没能堵住吴军增援来的主力；也没想到孙权这么疯狂，接连惨败后，还敢再起倾国之兵。
也没办法，江东实在不缺粮，粮食生产不是很依靠壮年劳动力；外出打仗又有舟船之利，脚程便捷，粮食虚耗还小。
能一次带够三个月的口粮，自然可以如此高效率集结军队。
王览抹开折扇遮在额眉，眯眼审视远处略模糊的潘濬大营，略有近视的他看不清楚具体，只看到旗帜、服色以翠绿为主的吴军出没于墨绿芦苇丛中，应该在收割芦苇，或砍伐树木，混在一起不好辨认。
山下，曹仁领着长子曹泰，与臧霸一同视察八公山上驻扎的宋谦部。
宋谦资历很深，跟程普、黄盖是一个级别的，之所以不显山漏水，就是因为在江东部曲制盛行的情况下，宋谦欠缺发展、保护部曲的能力。
这个缺点在潘濬编训新军时反而成了优点，所部皆是新编训的大吴新军。
新军精锐则被孙权发展为新的宿卫部队，即解烦营、无难营，与孙权朝夕相处，从中选拔新军军吏。
此刻碧绿服色的吴军在山间草木中列阵，旗帜飘扬与林木混淆。
隔着五六里路，粗略来看，吴军仿佛与山上草木融为一体，兵似草木。
曹仁多看了几眼山上布防的吴军阵地，眉目低垂不由想到了汉军。
如果汉军会怎么打？
才不会在意山上的吴军，关羽顶多留一支预备队警戒，其他张飞、马超、田信会从山下穿插，直扑潘濬而去。
甚至刘备也会这么打，仗着铠甲坚固、士气高扬，现在的汉军在战场上就这么骄横。
根本不在意侧翼是否安全，目标往往是敌人的中枢首脑。
汉口一战，汉军反击时的战斗热情很高，只盯着吴军军吏打。
照搬汉口战役时的汉军心态，现在肯定看不上宋谦的人头，保准会去拿潘濬的头。
如果面对的是汉军，潘濬不可能这么大胆的布阵，应该不会轻易下船。
山上林荫下，宋谦挂一领墨绿披风，正按剑踱步。
大吴新军怎么了？新军也是吴军，也是人，士气高的有限。
此刻若作壁上观，放任曹仁率军通过，那淮南一役吴军很难打赢，除非天降闪电劈死曹仁。
可曹魏这里需要自己发挥的余地？
不可能，于禁降军两千多军吏，目前还在临沮山里伐木、种地；连缺少军吏的汉军都不怎么情愿招纳降军军吏，更别说内部竞争激烈的魏军。
自己已经老了，转换阵营后，即得不到重用，还会牵连子孙、姻亲、朋友。
投降的成本一直很高，除非孙权出现在战场，有一网打尽的机会。
可孙权已经学乖了，现在放火烧船，孙权也不愿下船参战。
犹豫再三，宋谦不能决定。
王览、周魴转了一圈回来，宋谦为难：“我效力江东以历三世，他将可降，我不能降。”
王览指着山下列阵，随时准备开拔的魏军土黄军阵说：“孙权残害民物，不恤生民艰辛，与桀纣何异？今我大魏带甲百万，大将军亲提三十万大军伐吴，江东上下必为齑粉，将军何愚也？”
周魴也拱手劝道：“将军不妨深思，越明日，镇南大将军所部十余万大军顺淮水而来，八公山不足以为凭。”
宋谦看一眼周魴，又看王览，拱手：“我生是吴将，死亦吴鬼，再劝无益，领兵厮杀就是。”
说完扭头去看一侧，见其亲兵凑上来，王览也就拱拱手：“将军珍重。”
王览转身而去，周魴长叹一声：“将军若回心转意，可遣使再议。”
说罢也转身甩袖，袖子里一节小竹筒飞出，轻轻落在身边草甸里。

第二百四十章 良心
夏历八月十三日二更时间，北山之南，臧霸以轻兵设伏，封锁宋谦部的信息交流。
至三更时刻，曹仁从睡眠中苏醒，在淝水岸边营垒里徘徊。
此刻他就在淝水东岸，北山西侧，北边也是淮水岸边，可以说是背水扎营，自置于绝地。
“敌军有何举动？”
“并无异动。”
长子曹泰守夜，回答时疑惑不解：“潘濬大营并未发大兵来袭，八公山上宋谦所部亦无举动。只是有数股游兵不时侵扰，欲突破封锁沟通宋谦，不过已被臧宣高击走。”
曹仁饮茶，听着眨眼，此刻夜中寂静，有的只是风声，涓涓河水声，还有远近的马蹄声，以及巡夜的轻缓梆子声。
皱眉，难道宋谦真的准备易帜？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江东军这两年太惨，比逍遥津还要惨，逍遥津虽然狼狈，但战死不足五千；这两年死在关羽、田信手里就有近十万。
江东的将领一茬又一茬的更替，老兵也是一层层的倒下。
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曹仁嘀咕：“江东无大将，以宋谦为先锋，可知其窘迫……宋谦所军夜中可有火光讯号？”
“回父帅，宋谦麾下只在路口多设火把，再无异常。不仅夜中无火讯，昨日傍晚时分也无烟讯。旗帜布置如常，也无变化。”
曹泰详细禀报：“臧宣高遣人来报，说是猜疑宋谦失联，潘濬才派遣游兵欲突破我军封锁，意在询问、探查宋谦状况。”
曹仁闭目沉思，思考宋谦的心态变化，这是一个跟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老将军，绝不是冲动、莽撞，渴求表现机会的青壮年将军。
老将军年纪大了，物欲寡淡，面对选择时很少会考虑自己，肯定优先考虑子嗣宗族，更懂得衡量。
宋谦有没有举兵归附的心思……这肯定有，可顾虑很大。
难道要自己前往劝说宋谦，给出亲口承诺促使这个老将举兵来降？
可自己的人头比这场局部战争重要，不过即便宋谦犯糊涂俘虏自己，孙权也不会杀自己，这是与曹氏家族真正的死仇。
国仇，多加点筹码还是能谈的；可私仇……没得谈。
前线，相距吴军大营十五里左右，臧霸环车为营，与曹仁也就相距八里地，臧霸布置的伏兵星罗棋布落在八公山各处路口。
不时有厮杀发生，夜中只有魏军骑士明火执仗而行，将各处战斗俘虏的吴军锐士，或死尸运往臧霸所在的车营。
将军尹礼审讯完成，带着一卷竹简找到臧霸时已到天色拂晓之际。
篝火旁，臧霸翻阅竹简，内容是潘濬所部的新军编制，果然是汉军五军体系编制，足足有新军九十六个营，除了两个营充任孙权宿卫外，余下九十四个新军营都已集结在此地。
尹礼在一侧叙说：“今夜来袭者，系贼子武将军徐盛、申武将军骆统二部。据捕获吏士言语，似乎潘濬并不信任宋谦。原本潘濬举骆统为前锋，并不中意老将宋谦。”
臧霸看着竹简上许多编制、名字，反而笑说：“潘濬也会取巧，十二时辰，每时八刻。这九十六营新军，正好编为十二部，以十二名正将，二十四名中郎将统率。”
“隐隐又有夏侯信所立军阶之形意，潘濬这贼，还真是个好贼。”
不好称呼田信，夏侯是尊称，单独称呼为夏侯，又有些敏感；直接叫名字又有羞辱之意，中和一下，也就夏侯信合适，比夏侯孝先妥当许多。
这个时候橘红色太阳渐渐升起，待臧霸细细研读、分析竹简上新军十二正将及少部分有印象的中郎将后，对尹礼说：“今日不论宋谦降或者不降，曹仁必会号令我军向南攻敌。此非好事，务必谨慎。”
尹礼重重点头，略作犹豫，遂表态：“我统前军，宣高留守营垒即可，万不可轻动。”
臧霸欲开口，尹礼垂眉哀色劝谏：“自于禁投降关云长以来，泰山诸将、鲍氏一族人人自危。武帝薨时，彼辈欲以谯沛之人统管天下郡国、兵马。宣高又受青州军、牵招别部连累，屡受朝廷猜忌。”
“若非汉军势如破竹，若非孙权屡屡作妖，我等焉能保住麾下部曲健儿？”
“宣高无恙，即便天下有变，我等妻儿亦可无恙。若宣高遇险，我等青徐外人，岂有活路？”
徐州军不是臧霸一个的徐州军，从吕布时期，再到曹操时期，再到现在，整个青徐二州一度交由臧霸代管军务，实际上臧霸始终只是个盟主，徐州军的盟主，跟青州军关系不深。
臧霸这个盟主下面，就是一名名如尹礼这样的朋友；马超、韩遂是关中诸将的联盟首领，臧霸就是徐州各将的首领，只是徐州各将内部更团结，始终没出过事情。
臧霸最终只是一叹，他不仅跟刘备关系好，跟张飞、关羽之间也不错。
只要他活着，徐州人就有明媚的未来。
只要他活着，孙权永远别想踏入徐州核心地带。
不然以曹丕的大手笔，转手把徐州送给孙权也是有可能的。
没人能摸清孙权的想法，也没人能弄清楚曹丕的想法。
这两个人作出任何奇怪的事情，都是正常的。
若天下真的有变，他活着见到刘备、关羽、张飞任何一个人，那徐州就能平稳过渡。
可天下会不会变？
备羽而飞，唯缺一田。
看看有了荆南基业的刘备，压着拥有大半个天下的曹操打，未逢一败。
再创高祖伟业，似乎也就两三年的时间罢了。
看一看，从高祖、项王彭城之战再到韩信横扫河北、齐鲁，最后垓下一战确定全胜……期间才用了多少年？
或许自己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大汉火德之旗重新飘扬在青徐大地。
再想想刘备数次得到徐州时的举动，吕布篡夺徐州后，刘备统兵在外抵御袁术因此断粮，宁可吏士相食也没有侵害徐州士民；第二次得徐州后，见曹操亲率大军来徐州，刘备连多余的话都不说，就往河北跑，让徐州和平交接到曹操手里。
别的不说，当刘备的汉军旗帜抵达徐州时……自己有选择么？
自己没选择，也不想做选择，顺应良心、意气做事即可，必然十分畅快。
这种畅快，就如当年带着伙伴劫囚车，救父亲一样。
哪怕因此而死，也是畅快的，无有悔恨。
可曹仁、曹丕、曹植会给自己机会？会给徐州人机会？
总之，做人要讲良心。
潘濬大营在天色启明时升帐擂鼓，十二元辰将军里有六位陆续抵达大帐。
计有子武将军徐盛、申武将军骆统、辰武将军孙晞、未武将军孙承、酉武将军周承、戌武将军蒋休。
另有长史、孙权女婿刘纂；左督军校尉诸葛恪，右督军校尉施绩。
八公山上驻屯的万余新军计有十六个营，丑武将军宋谦为主将，午武将军孙兴为副。
两支偏军，右部督、寅武将军全琮，配副将巳武将军孙安；左部督、卯武将军滕耽，配副将亥武将军陈表。
大吴新军编制科学，体系严谨，训练精良，伙食充足。
除了士气有些低之外，似乎再没缺点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用餐
天色渐亮，夏侯尚镇南军团前锋乘船出现在曹休所部后方，曹休亦犒赏士卒，率前军向寿春城南移动。
在寿春城南，有五百艘臧霸带来的运输船，在这里曹休可以乘船渡河，参加到东岸的战斗。
夏侯尚所部则一分为二，牛金、王双、典满率军沿曹休后军之后，继续威慑寿春城里的吕范部，迫使吕范不敢出城骚扰；主力部队则乘船走淮水，绕寿春北，好汇入淝水参战。
戎车上，曹休左右张望，自有斥候探索四周，等他眼睛发现敌踪时……那就晚了。
“君侯，东岸已然交战！”
斥候策马疾驰，曹休只是抬手轻摆，这里看不清楚东岸具体，他不做点评。
只是不久，就有后军军吏来报，呈送帛书。
曹休翻开扫一眼，是护军贾逵发来军书，建议他放缓行军速度，等待牛金等援军，以免中伏。
未久，又有汝南郡守满宠送来书信，依旧是建议曹休放缓行军速度。
满宠最近比较倒霉，被曹休踢到曹仁麾下，曹仁又一巴掌拍回曹休身边。
虽说满宠、曹仁在樊城同生共死，为曹操争取了宝贵的十来天时间。
可世人只知大将军曹仁当时准备弃城逃亡，正是满宠满伯宁力劝，才守住了樊城，保住了中原。
实际呢？
等脱离困境后，曹仁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满宠摆了一道。
就关羽的军粮储备，就关羽手里那么多需要安置的降军，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孙权。
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关羽后继乏力，关羽围攻樊城的目标只有一个，是他曹仁的人头，而不是什么破樊城后，直趋许都。
当时宛城还有徐晃所部，徐晃守城不出，关羽敢带着疲军去打许都？
所以，满宠当时故意夸大丢失樊城的后果，恐吓曹仁淹死了心爱的白马，差点也让曹仁的脑袋搬家。
曹仁隔三岔五就梦到田信站在船上，自己在樊城城头，跟自己大眼瞪小眼时，往往会惊醒。
满宠拿曹家宗亲大将的命去冒险，给自己搏名邀功，不管有没有这心思，已经有这事实了，满宠的行为自然遭来曹丕、曹休、曹洪的抵制。
现在正是宗亲大将效力、用武之际，曹丕也只能压着满宠。
“君侯，后军摇旗！”
又不久，军吏疾呼，曹休扭头去看，果然看到后方贾逵所督三军左右摇摆旗帜。
未及多久，贾逵亲自驰马来见曹休：“君侯急于破敌，此迫切之心军中吏士无不知。”
贾逵登上移动的青伞盖戎车，展臂指着寿春城南荒废二十年而葱郁的林木：“君侯，吴军经营寿春已有一年，城郊密林间开挖藏兵洞实属正常。此非斥候能细查，君侯不可大意呀！”
“我军雄锐，营伍齐整，岂惧鼠辈伏兵？”
曹休木着脸，也抬手指着呈战斗队形行军的前军万余人，其中有八阵骑营，语腔不快：“我又有越骑三千，皆是天下骁锐！若是夏侯信当面，我还谨慎一二，江东鼠辈有何惧哉？”
“是，君侯麾下皆熊虎之士，不惧贼虏袭扰。可后军多辎重，能战者不及五千，却有八千辅军。若猝然遇袭……悔之晚矣！”
贾逵脾气不好，曹休早就想参战杀人泄愤，两个人眼瞪着眼，喘着大气，仿佛斗牛。
曹休侧头看身边旗号官：“传令越骑八阵，原地休息，改隶后军，护卫辎重！”
旗号官传递军令，曹休才侧目用眼白看贾逵，贾逵也不言语，转身跳下戎车。
八公山，自天亮时宋谦与副将孙兴一同观望战局发展，孙兴是孙贲的侄儿，孙辅的长子。
新军十二将里有四位孙氏宗亲，二十四中郎将里占有正好一半。
特别是原江夏郡守孙皎的五个儿子，有四个在新军里任职。
孙辅被孙权幽禁而死，亲近党羽皆被杀戮。
吴军折损将校太多，孙坚之弟孙静一系的宗室掌握太多军权，所以孙坚兄长孙羌一系的宗室也被孙权举用、授兵。
孙兴从这里可以看到南边十五里外臧霸部徐州军正与潘濬亲率的大吴新军厮杀。
而曹仁亲率本部万余人监视八公山，拱卫臧霸部退路。
平坦的淝水东岸，土黄魏军步兵方阵与吴军翠绿方阵碰撞、挤在一起。
弓弩箭矢、投石、标枪往来投掷，因为今日无风，双方更是往对方阵列里投掷燃烧物，双方接战锋线反复拉锯。
常常为争夺一具尸体爆发混战，分出高下后又分离，继续以阵列集团的方式，消耗物资对抗。
诸葛恪因伤势未痊愈，坐在独轮车上就近观战，也监督战场刑纪。
“元逊兄，我军气力不如魏军。”
施绩策马游走阵前，与诸葛恪相遇，见潘濬又投入两个营接战，两个替换下来的营勉强保持建制背着伤员、阵亡者尸首撤下。
诸葛恪多看了几眼，才回答：“潘承明这是在借徐州军练兵。臧宣高本部迟迟不动，其部千余骑军不动，我军虽众，也只能这样护卫两翼，中军接战暂行消耗之事。”
“是这样，就恐那里生变。”
施绩说着抬起下巴去看远处的八公山，那里宋谦、孙兴二部与草木相融，今日又无风，他们的旗帜立在山头、林间不时飘扬、抖动几下，仿佛证明还活着。
宋谦没道理反叛，可孙兴有这方面动机，孙兴的堂姐是曹彰的妻子。
如果孙兴临阵叛乱，击杀宋谦兼并其军，带着十六个营六分之一新军还有八公山阵地投魏，那东岸新军就崩了。
不需要等到曹仁、臧霸本部参战，现在的吴军经不起这种战场投敌、还是孙氏宗亲投敌的打击。
诸葛恪也抬头去看，隐约能见八公山弥漫炊烟，正在用餐？
八公山上，吴军正在用餐，山下曹仁本部也在用餐。
王览再一次奉命登山，与宋谦一同用饭，宋谦神情低落：“还请回告大将军，若阵中有江东将校举旗反戈，那老朽自缚双臂，向大将军请罪。我终究是老朽之人，不计名利得失，仅有子孙之虑而已。”
宋谦也介绍了孙兴，孙兴也表态说：“曹孙姻亲也，我等不愿做首祸之人，还请先生转告大将军，恳请大将军体谅我等。”
王览指着山头旗帜：“那可否偃旗息鼓，以示诚意？”
宋谦、孙兴互看一眼，俱是为难，宋谦说：“让先生见笑了，我等不敢。我军旗帜倾倒，则万军生疑，江东大业就此崩解，罪责缘由皆在此间，我等妻小、姻亲焉能活命？”
孙兴跟着说一声：“不过先生放心，我军用餐期间不会有任何举动。”
王览沉眉：“那这一餐欲食多久？”
孙兴指着一座山坳军士排队取水的泉眼处笑说：“山下水源已被魏军夺占，我军无水，士卒饥渴乏困，造饭尚且不易，更弗论出击接战。”
王览见状，眼睛一亮，起身拱手：“那二位将军早做准备。”
宋谦、孙兴起身相送，宋谦笑容苦涩，孙兴讪讪做笑：“待事成后，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将军过谦了，过谦了，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王某还要仰仗将军才是。”
是用人之际，这场仗速战速决后，谁去挡汉军的刀子？

第二百四十二章 火
“八公山上，兵若草木也。”
王览详细汇报山上见闻后，曹仁呵呵做笑点评一句，招来将军诸葛虔道：“将军所部分守下山通道，严守水源，不可让吴军重占。”
诸葛虔重重抱拳：“末将遵令。”
说罢侧头去看八公山上，心中微微松一口气。
他麾下是徐州郡兵，属于外军编制，去年在宛口被俘战败仅以身免，现在又重新启用为将，可谓机会宝贵。
曹仁麾下五军，诸葛虔一军继续围困八公山下山道路，一军守营垒，三军开拔向战斗区域前进。
臧霸部依旧在车营里观战，侧依淝水中五百条运船，营垒坚固、物资齐全。
营垒外千骑列阵观战，警惕吴军两翼阵列，此时始终只有双方中军在厮杀……更像是划水。
一个出工不出力，一个轮替练兵，增长胆气、信心。
自晨间交战以来，尹礼所部已连续击走吴军二十余阵，尹礼酣战于阵中，所部吏士士气渐渐高涨，正稳步推进战线。
曹仁主力部队一动，率领千骑观战的臧霸咬咬牙，只能投入两翼观战的军队。
潘濬也不示弱，两翼吴军各营阵列也波次前进，全线绞杀在一起。
臧霸手里只有千骑预备队，见尹礼越打越顺渐渐形成突出部，只能调本部出营参战充当预备队救急，又连续派人警告尹礼。
手里千骑也分成三阵，分出两支骑军游动靠近战场，从中军两翼穿插，欺负吴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以保护尹礼能缓缓退回安全线。
尹礼打了一辈子烂仗，自然能分别吴军是演戏诈败，还是真的不经打。
运气不错，吴军是真的不经打。
打的很顺手，隐隐间体验了田信在阵中横冲直撞的爽快、酣畅。
可臧霸连续传令后撤，以至于臧霸不得不派出次子臧舜前来传令。
吴军多备投石索，飞石如雨，臧舜运气不好被飞石打中头盔，见到尹礼时很是狼狈。
尹礼见此，略不满：“吴军兵弱，宛若芦苇草人！今正好一鼓杀破，何复疑也？”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选择听臧霸的话，在两翼骑兵掩护下，带着伤员、阵亡者及抢来的吴军死尸脱离锋线，缓缓后撤。
他后撤，正面接战的七个营吴军阵列略作整备后又不分先后纠缠上来，欲要抢回阵亡者尸首。
不然回去计较盈获，主要军吏都没好下场。
原本吴军军吏不讲究盈获不盈获，可汉军重视这个，田信正是因为军功盈获而一战崛起。
田信也重视，将抢回阵亡袍泽也列入新的军功计算规则里。
以激励吏士主动厮杀，不然按着汉军军纪，一个屯将参战，若盈获为负，那妥妥的斩首；现在只要抢回本部阵亡吏士尸首，可以从轻发落。
潘濬也搭了一座指挥木塔，亲自观战调度，袖中拳头紧握……净化军吏成分，集中封闭训练的大吴新军已不弱于荆州郡兵，所差只是士气而已。
各营能结阵推进，接战，打的有模有样，再轮替，保持大致的队形退下来休整。
已具有强军的轮廓，所缺只有两样，战斗积极性，以及顽强的韧性。
见疲倦的尹礼开始后撤，潘濬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副平静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可他身边观战的诸将有的则因尹礼后撤而遗憾叹息，也有庆幸长呼浊气的。
又见中军被压着打的七营吴军竟然主动追击，这些人一个个紧绷的神色动容，细细观察中军厮杀的这七个营。
“都督，快看，寿春狼烟！”
一名目光锐利的军吏提醒，潘濬抬眉去看，就见西北角的寿春刚刚点燃狼烟，他看不清楚，询问：“狼烟几道？”
军吏眯眼细细观察，见狼烟渐渐高升：“两道。”
潘濬缓缓点头，侧头：“前阵、后阵各升狼烟三道，东西展开。”
当即有军吏策马疾驰而去，传达命令，前阵狼烟是给吕范、宋谦、孙兴的，后阵狼烟是给孙权的。
寿春狼烟升高，近在咫尺的八公山始终没有回应。
曹仁陷入犹豫，如果再等一天，等夏侯尚三万主力抵达，这场战斗将会顺利很多。
可建安二十四年以来，迫于汉军的凌厉攻势，吴军、魏军也跟着急躁起来，很难稳住。
“大将军！寿春水门开启，吕范率走舸出击、木筏出击，似乎多载引火之物！”
飞骑来报，曹仁当即勒军，这个时候就见八公山上升起一道浓黑狼烟，山上吴军如碧色波涛涌下，旗帜飘动，仿佛漫山遍野的草木此刻都是吴军一样。诸葛虔的战旗没坚持多久，就在水潭边被吴军淹没。
他脸色阴郁对臧霸发出飞骑：“告诫臧宣高，使其固守大营，以待援军！”
数名飞骑策马奔出，曹仁嗓音略干哑，尴尬看一眼世居东海之滨的王司徒侄儿王览：“全军止步，回援大营！”
王览身子颤了颤，险些从马上栽落。
曹仁所率三军止步时，就被臧霸看在眼里，气的一鞭子抽在戎车上，愤声：“无耻！”
两翼预备队投入厮杀，营中本部还在出营，现在徐州军正处于极为尴尬的地步。
而吴军阵后鼓声大作，已然发动全军攻击。
潘濬的黑白黄三色长麾反复前指臧霸所在，身边鼓声如雷，号声不绝于耳，将校纷纷返回各阵督兵前进。
而潘濬走下瞭望塔，坐在一捆草束仰头看天，生死胜败已不可预料。
现在就看魏军还有什么底牌，吴军已尽到了全力。
徐州军现在想撤下来，要么以预备队轮番交替，把前线厮杀的军队撤下来；要么彻底击溃正面吴军，进而从容后撤。
没有预备队，厮杀半日体力衰竭，也很难迅速击溃纠缠的吴军阵列。
悲愤、恼怒，忿恨之情弥漫在臧霸心田，他一跃跳下戎车，要往战马上爬，周围军吏拉住他，哪敢让他冲阵阻遏吴军的追击？
争执时，臧舜面容流血奔归：“父亲！鲁阳亭侯愿为大军断后！”
“开阳侯，吴军倾巢出动！”
戎车上军吏疾呼：“中军逆击敌阵，摧破一阵！”
臧霸重返戎车，只能看到尹礼的鲁阳亭侯、东莞郡守两面战旗正朝南远去。
两翼的徐州军并未深入太多，调头就往大营跑。
可是淝水上游曹仁无力阻止吕范，只能眼睁睁看着吕范抛出的油筏顺着淝水向下漂流，堵塞水面。
淝水西岸，曹休刚刚抵达奋力疾呼，目眦欲裂：“放箭！放箭！”
淝水之上，顺游而下的吴军接二连三中箭落水，可他们还是点燃了油筏，充斥河面长五六里的油筏渐次燃烧，江面如同火海，臧霸停泊东岸的五百艘运船被渐渐漂流而下的火海吞没。
曹休望着火海，悲愤异常。
周魴双膝一软跪在不远处，望着火海难以置信，热泪盈眶，显得悲怆莫名。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绝
“使我宣力于天下者，卿也！”
傍晚，孙权抵达战场，他与潘濬同乘一辆戎车，他一手抓着潘濬的手，另一手扶着戎车护栏。
惊喜之余，感慨之多以至于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再战败，吴王也就该换人了，运气好由太子孙登继位，自己还能保住命。
运气不好，若让孙绍继位，那要倒大霉。
好在，这一仗赌赢了……只是赌赢了前半场。
潘濬也是经历过一系列大战的，还是以胜利者的身份经历的，眼前倒是情绪稳定：“大王，魏军夏侯尚所部三万余人分水陆而进，步骑已与曹休汇合。明日午前，夏侯尚及攻城器械将走淮水与曹仁汇合。”
他指着淝水西岸三里外开始扎营的曹休：“曹休所部步骑战兵不下三万之众，更有骑士七千余。我军万不可大意，更不可渡河与之争锋。”
一旦让曹休渡河，七千骑兵冲锋，将打出致命攻势，现在吴军挡不住。
他眼中现在吴军最重要的是迅速体面的结束战争，然后消化战斗经验，调整军吏，磨合军队。
只要经过沉淀、休养，大吴新军就拥有了跟魏军对垒的士气、经验。
毕竟是连续打过胜仗的人，潘濬眼界跟许多将校不同：“臣之所虑有二，一是能否劝降臧霸，二是如何与曹仁讲和。”
“讲和？承明爱卿，现今要讲和？”
孙权皱眉，脸上笑容却洋溢起来：“爱卿真会说笑，臧霸被我水陆合围旦夕可破。曹仁自大背水立营，待我破灭臧霸孤军后，曹仁亦难逃！”
此刻臧霸已陷于绝地，五百艘运船还在燃烧，吴军持草束纵火围攻，臧霸简陋的车营已被引燃，如今就在河滩地敛众固守，遭受吴军水陆弓弩打击，血液染红河滩地。
太多的器械在运船里焚烧成灰烬，太多的粮秣物资跟着独轮车、板车被烧毁。
曹仁已被吕范、宋谦围在营中，曹仁不可能来救援臧霸，夏侯尚明天午前才能抵达曹仁大营处，更不可能救援臧霸。
唯一能救援臧霸的是曹休，可河面运船燃烧，吴军水师在下游清理河道，曹休无力渡河。
凭什么跟曹仁讲和？
天黑前一定能逼降、歼灭臧霸，然后夜中东南风吹过来时，再火攻曹仁营垒。
曹仁选择就三个，要么被烧死在营里，要么投降，要么转身跳进淮水里逃生。
“是要讲和。”
潘濬吐字清晰：“我军若重创魏军，汉军北出宛口，谁能为我牵制汉军？魏军若大溃，天下间谁还能挡汉军威势？那时两国郡县、将军多生二心，汉主或可传檄定天下。”
潘濬说着也是有不甘之色：“今臣劝谏大王放纵曹仁，为借力打力，抵御汉兵而已。”
“可惜，可惜呀。”
孙权连连感叹，如果这一战打掉臧霸之后再把曹仁打掉，魏国中原战场就乱了，肯定会白白便宜汉军。
如果关羽或张飞任何一个抵达徐州，接收徐州的话，那吴军将被困死在淮南地。
现在局面是稳吃臧霸，若急着去吃曹仁，存在变数，有风险。
击溃曹仁主力，或俘虏曹仁，那什么都能谈，可魏军中原战场的兵力部署、士气将会混乱、低迷，估计刘备高兴的派人来感激自己。
所以不能打曹仁，要保存曹仁的大将军府职能完整，要保留曹仁的威信。
难得打一场胜仗，却因为汉军强盛，不敢尽情放手收割魏军，让孙权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承明爱卿，孤为了这场胜利等了三年！”
“当年刘备、夏侯渊争汉中，孤厉兵秣马，就等曹操调兵西移。曹操却视孤为大患，亲至淮南，又留夏侯惇、张文远二十六军于淮南，以重兵御孤。”
“后两年，孤受奸邪小人蒙蔽，接连败绩，险些一度身死阵中。”
“臧霸称雄青徐三十载，今我陷他于绝境，再破曹仁指日可待！”
“破曹仁，洗前耻，天下人皆知孤能！”
“就此放手，孤实难甘心！”
孙权情绪难以释怀，言语激动：“孤忍辱三年，所欲非曹仁、臧霸首级，意在证明孤非无能，乃系时运不济尔！”
戎车边，诸葛瑾等人羞愧垂头，潘濬面有感慨之色：“今日一战，天下人已知我军之能，自不敢轻视大王。待我军休养五年，臣以性命担保，为大王取青徐二州，以为帝业之基！”
“爱卿言重了，言重了，是孤一时失态。”
孙权收敛神色，微微颔首，轻咳两声：“爱卿放手施为，一切自有孤在。”
“是，臣明白。”
潘濬施礼，又抬手指着西边说：“我料曹休夜间必亲率骑士直趋寿春，以期乘淮水之船渡河。故，寿春城不可大意，吕、宋、孙三将军也要警惕曹休强渡淝水夜袭我军。”
诸葛瑾这时候踏前两步拱手：“都督，曹休北上，料他无船可渡。”
潘濬拱手还礼不敢轻慢：“子瑜先生身在江东，往返荆益扬三州，多见步军、水军，未见骁骑风姿。据我亲眼所见，汉军一部骁骑操训刻苦，能驰马渡……汉水。”
本想说漳水、沱水的，周围将校瞬间秒懂，自然知道这是谁的骑兵。
马儿是会游泳的，骑士轻装的话，能骑乘马匹渡河。
渡河的骑兵越多，水流阻塞，那渡河会更顺利。
孙权再不插话了，让潘濬布置对臧霸的最后总攻，如果曹休带着骑兵真的强渡淝水，那这场战斗就会多出许多波折。
臧霸尽失辎重，身边只剩下六千余人，近半中箭负伤。
而吴军三面合围，依旧以投石、弓弩漫射，时时刻刻都有徐州军受伤，或受伤而死。
臧霸在等天色，一旦天黑、燃烧的运船沉没、熄灭，吴军弓弩、投石杀伤效率大减，正适合向北突围，或向淝水西岸泅渡。
哪怕全军覆没，也要跑出去，去找曹休讨个说法！
天色渐渐昏暗，吴军也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
淝水西岸，曹休升帐议事，他依旧木着脸，浑无一点情绪。
护军贾逵躲着不敢见他，满宠也躲着不见，生怕被此刻的曹休一剑刺死。
现在的曹休精神状态很不好，全军将士都很愤怒。
若不是贾逵、满宠谨慎生疑，担心寿春守军在四周挖造藏兵洞设伏，那三千越骑早已抵达淝水西岸，臧霸的运船也会来接运。
休说三千越骑，就是运过去一千越骑，臧霸也不至于如此凄惨！
臧霸手里多有千骑，吴军就很难夺取外围车营阵地。
守着完整车营，哪会像现在这样，仿佛待宰的猪狗，任由吴军弓弩、投石欺辱？
早前隶属于曹休的臧霸所部陷入绝地，北面曹仁也被围困，曹仁部曲出身的牛金手里也握着两千余骑。
贾逵、满宠躲着还好，真敢出现在曹休面前，曹休提剑来刺，牛金这拨人绝对会站出来拉偏架，让贾逵脚滑意外撞在曹休剑刃上。
曹休眺望良久：“我欲率骑士北上三十里，渡河参战。”
手握骑兵的越骑校尉薛乔、牛金、王双三人相互看看，俱是拱手：“愿随君侯击贼。”

第二百四十四章 生
臧霸阵地，西侧是持续燃烧的淝水，而吴军已集结长矛队列在前，甲兵方阵在侧。
而遗失大量器械后，臧霸连像样的矛兵阵列都无。
战争打的是物资储备，战斗拼的就是器械，器械打光了就拼人命。
没有器械，又伤员过半，且饥肠辘辘，这怎么打？
数名吴军骑士高举杏黄旗脱离步兵阵列，驱驰到臧霸阵前劝降，射发箭书到臧霸阵前。
咚咚！咚咚！
吴军鼓声齐响，催人心魄。
臧霸翻阅吴军劝降书，对左右笑说：“鼠辈一时得意，不量自力，竟觊觎徐州。”
周围将校、军吏多是他的子侄辈，几个胆大的跟着起笑。
臧霸拿起劝降书擦拭脸上汗渍，随手丢弃在地：“我闻降大不降小之理，深以为然。孙权自以为大，实渺小矣，其左右不敢告知也。”
“归降江东不过苟延残喘，早晚必受其累。与其一降再降，一辱再辱，不若投水求生。”
他环视身边子侄辈军吏：“谨望各人以乡土安宁为重，能保全父老于乱世。如此，我死而瞑目。在此老夫告诫诸君，也望诸君传告于青徐父老。敢有内通孙权卖青徐图谋富贵者，乡党共击之！”
“喏！”
众人应诺，受伤瘸腿站不稳的孙观被儿子搀着，他高举手臂引来诸人关注：“能保徐州太平者，非臧侯不可！臧侯理应突围，末将愿与伤兵阻敌！”
“我用兵不慎，连累将士至绝境，焉有颜面回见将士家小？”
臧霸摆手：“勿再劝，我愿死战。”
孙观却看向臧霸的部曲督，叱声：“何迟疑乎？十个孙观，也比不得臧侯一毛！”
也有军吏愤声：“愿随臧侯赴火海求死，不愿屈膝鼠贼而生！”
“愿随臧侯同死！”
“愿随臧侯同死！”
从最初十几人，再到几十人，数百人，数千人，呼声盖过吴军通鼓。
这是出乎臧霸、孙观预料的事情，吴军长时间的远程杀伤已使得徐州军成为哀兵。
孙权猛地站起正要下令前线各将警惕，却见身边潘濬不动声色，孙权为掩饰尴尬，登高去看，隔着夜幕看不清什么。
熟悉亲切的徐州口音齐呼声一轮又一轮，诸葛瑾头垂着，默不作声。
这呼声在诸葛恪听来有些刺耳，隔着远远，能见被围的徐州军一哄而散，朝着燃烧的淝水移动，丢盔弃甲。
或前后以腰带相连，或带着伤员，接二连三淌入略温的淝水。
刚日落的时候，河水是温的。
一领披风被染湿，左右两角由善水的亲兵以断矛挑着，臧霸被护在披风下，与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头一起靠近燃烧的运船，从各船隙缝里穿插。
臧舜很快与臧霸失散，他左手抱着一块盾牌，右手划水，不时探出头换一口气。
东岸吴军的鼓号声、朝岸边涌来的杀喊声就是最好的导航，臧霸麾下精兵，有几个不会水的？
正准备领兵出征的曹休得闻，领着骑士靠近岸边来接应。
下游吴军水师刚有举动，还未上前截杀，就主动退去。
徐州兵接二连三爬到西岸逃出生天，更多的伤兵体力不继，被淝水冲向下游，被吴军走舸打捞。
这样的伤员，是没有抢救价值的。
吴军走舸往来游弋，仿佛狩猎的鳄鱼群一样，抢夺这送上门的军功。
臧舜只觉得河水浸泡额头伤口刺痛刺痛，能听到不远处下游吴军吏士的激动呼喊声，也能听到乡音哀呼声，他精神振奋死力划水，堪堪躲过吴军的叉矛，与寥寥无几的徐州兵游到西岸。
待他上岸，就听上游有许多上岸的吏士呼喊，而身边有持火把赶来的越骑士，也有跑来朝河中吴军走舸射箭的轻装步兵。
“臧侯如何了？”
“臧君侯何在？”
臧霸爬上岸就听远近徐州口音呼唤，不由泪水盈眶，左右亲兵呼喊：“臧侯在此！臧侯无恙！”
登岸的徐州兵多在岸边等待，听闻臧霸无恙后纷纷释然，有的往里走，有的朝臧霸所在汇聚。
臧霸也在岸边等待，待徐州军陆续集结至三千余人时才跟着接引他们的越骑校尉薛乔前往曹休的临时营地。
抵达时，牛金闹情绪，也只是闹情绪，蹲坐在篝火边生闷气，看到臧霸这个罪魁祸首也敢怒哼一声表达不满。
薛乔见状在臧霸耳边低声解释：“君侯原计划沿淝水岸北上，伺机强渡淝水救援大将军。为接应臧侯，君侯不得已分兵来救，故取消原计。”
臧霸披着两面干爽披风，眯眼看了眼正值中年，可谓将军黄金年龄的牛金。
不发一语，与薛乔进入曹休的大帐。
越骑校尉薛乔已说过一遍，臧霸情绪激动：“此非君侯之过，恳请君侯拨发铠甲、军器，吾非报今日血仇不可。”
曹休抓着臧霸的手：“此事易尔，我已传令护军贾逵，凡营中所有，臧侯所需，皆可拨付臧侯。”
臧霸眉目锐利起来：“若如此，明日愿为君侯先锋！”
见臧霸如此说，曹休释然，长吁一口气说：“臧侯且安心休养，我自会为臧侯、徐州军讨回一个说法。”
找吴军讨要说法，还是找曹仁讨要说法？
“君侯高义，某敬服。”
臧霸拱手，随即问：“贾逵何在？”
若不是贾逵谨慎，三千越骑怎么也能在正午时分渡过淝水，在东岸参战。
三千越骑在手，汇合本部千骑，曹仁千骑，五千骑军握在臧霸手里，给潘濬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出营来战。
今日潘濬打的那么浪，就在于这三千越骑！就在于曹仁没能堵死八公山吴军，也没有护住徐州军退路，更没有派兵来接应，协助徐州军撤离。
曹仁手里千骑支援臧霸，臧霸怎么也能把徐州军带回去。
可曹仁没有，可能是一时糊涂，总之轻飘飘把徐州军抛弃了。
这个仇不容易报，更不能对曹休说出来。
不能找曹仁报仇，难道还不能给贾逵甩一些脸色？
任由急冲冲的臧霸去给贾逵难堪，曹休只是一叹，闭着眼睛懊悔不已。
握拳捶打心口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不然胸闷、憋的很。
徐州军心已经散了，难道非要杀了臧霸？
杀臧霸，就要杀光逃到西岸的所有徐州兵，不然事情传到徐州，徐州立马就会反。
这不是曹植能镇压的，可能会绑了曹植，以曹植的名义发动叛乱。
只能怪孙权不给力，连陷入绝地的臧霸都没能留下。
侍中傅巽始终监督曹休，见状又从身后虎贲郎捧着的木盘里取来诏书，见了诏书，曹休才不再捶打胸口。
胸臆壅塞，他脸气成青色，凝声问：“徐州军该如何处置？”
傅巽沉默应对，这个事情很棘手，棘手到了会刺激各地外姓将领、小军阀出身的将领。
可易地而处，站在曹仁的角度上来看，用尾大难除的臧霸去冒险，有错么？
没错，吃点败仗对臧霸有好处，对大魏有好处。
可谁也没想到臧霸这么惨，被逼入绝境，不得已跳入火海求生，偏偏还活着逃出来。
逃出来时还带着三千多徐州军，这已经不是杀人能解决的事情。
要说有错，就错在外部形势不好，饮鸩止渴一样的，是曹丕贪臧霸手里徐州军的战斗力。
已经解除了臧霸兵权，可迫于形势，又不得不给于臧霸领兵的机会，让臧霸重新召集军队。
现在好了，曹仁做事时没把帐算好，吴军动手又虎头蛇尾拖泥带水，弄得大家尴尬的一塌糊涂。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变
煮熟的鸭子飞了，孙权怒火中烧。
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州军宁愿投水，也不愿投降。
孙权现在很想拿曹仁开刀，偏偏又担心攻杀曹仁后，局势难以缓解，让汉军平白捡一个大便宜。
刘备似乎从自己身上捡走了太多的便宜，不能再让刘备占便宜。
就在孙权刚压下怒火，准备派遣尚书仆射是仪前往曹仁营地议和休兵时，潘濬却另作组织，准备火攻曹仁。
孙权闻讯，很是不解：“爱卿日暮时说为遏制汉军，不能破灭曹仁，今又何故再变？若斩曹丕宗室大将，恐让汉军得利。”
“大王，彼一时此一时也。”
潘濬心安理得解释：“臧霸坐镇青徐三十年，俘斩此人，我军声威震动中原四州，曹仁、夏侯尚、曹休、曹丕自会胆寒，因顾虑汉军攻势，不难与我议和。届时索要魏土，缔结反汉盟约实属自然之事，魏人阻挠甚小。”
“可今臧霸逃出生天，曹仁绝然不会与我议和，夏侯尚、曹休必竭力救援曹仁，存反败我军，胁迫我军抵御汉军之心。”
孙权听着缓缓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臧霸被杀，徐州军覆灭……那么为了中原抗汉大局，曹仁就有理由谋求议和，让出一些不重要的土地，来要求吴军参战，共同抵御汉军北伐攻势。
哪怕曹仁、曹丕给的是不毛之地，那也是吴军的极大胜利，意味着挟汉自重的国策是有施展余地的，是可以成功的。
现在臧霸带着徐州军残部逃出生天，曹仁只能战斗，他若议和，必遭魏军上下耻笑，会极大影响魏军的配合积极性，以及作战士气。
如果曹仁现在议和，下回再遇到臧霸这样的事情，许多将领会出工不出力，反而会败坏大事，形成恶性循环。
既然曹仁不能议和，那还留着他做什么？
难道围点打援，跟夏侯尚、曹休发生一场战场规模超过十万的决战？
“大王，重创曹仁，彼辈才肯正视我军，与我二分天下。”
潘濬声音飘荡在夜里吹刮的东南风中：“破灭曹仁于淝水东岸，隐患尽除。虽夏侯尚、曹休重整兵马而来，我军控扼淮水，彼无所作为也。”
“我军担忧汉军北伐建功，魏军更惧。”
“破灭曹仁后，我军勒军固守，魏自会遣使议和。”
“如此耗时颇久，汉军乘机北伐，张辽难抵锋锐。但我军，可尽得汝南、淮南地！”
潘濬来到桌上地图前，抬手拍在人口目前能算丰饶的汝南一带，一声脆响：“大王，以曹丕秉性，战事不顺，必会丢弃汝南，引我军与汉军争夺，此二桃杀三士之计。”
他抬头看双目绽放绿光的孙权，声音恳切：“我军不与汉争寸土，借汝水、淮水之利，尽迁其民充实江北、淮南地。如此积蓄五年，可图青徐矣。”
“妙！爱卿妙论！”
孙权细细看着地图，仿佛伸手就能拿到汝南人口，没有五万户，也能有三万户收益。
他激动的原地转了两个圈圈，抓住潘濬双手：“就依爱卿！”
大吴新军已经打顺手，整个东岸就剩下曹仁一支孤军，困守营垒，左右皆无接应。
咚咚！咚咚！
进攻号鼓声里，曹仁遭受到新一轮的生命考验。
这一回，可没有满宠激励他、哄他坚守。
再守四或五个时辰，夏侯尚、曹休就能增援到位，可曹仁实在是守不住。
无关意志，强风烈焰面前，守不住就是守不住。
东南风迎面吹刮而来，夹带着呛人浓烟。
曹仁以湿巾遮面，整个视线内都是燃烧的芦苇捆，吴军三五人一组，控制一条六七丈长的青竹，以青竹挑动、推动芦苇捆前进。
风助火势，烟火向北呼啸，曹仁营垒不多时就被攻夺。
吴军不急于近战，反倒清理通道，组织下一轮火攻。
浓烟、烈火面前，魏军的铁甲、士气，千余健骑毫无还手之力。
魏军弓弩还击，吴军以更为密集的投石、弓弩反击，打的魏军哭爹喊娘。
“火！火！火啊！”
新军中郎将黄柄手持一口钩刀在阵前欢呼，面色涨红，麾下吏士亢奋，争先恐后从后方搬运草束。
“快，传令寿春守军！”
潘濬抵达战场外围，见各路火攻顺利，只要烈焰烧到哪里，哪里的魏军就只能退守。
他指着北面，对身边传令官大呼：“封锁河面，休走了曹仁！务必俘获其部千余骑士！”
吕范已经派遣走舸游兵在附近淝水、淮水游弋，不时发射火箭侵扰魏军后辈。
这里的河面虽然没有燃烧的运船，但对魏军更不友好，河面操船运动的寿春守军可比静静燃烧的火船凶险的多。
火攻面前，一切人力抵抗都是徒劳。
不得已，曹仁率先纵火焚烧军中书册，待火焰升腾之际，曹仁骑乘一匹矫健骊马领着千余骑朝淮水泅渡。
此时已是深夜，淮水湍急冰凉，待曹仁突围到淮水北岸时，身边只跟着三十余骑，余下骑士都已失散，或人马溺死河水中，或被冲到下游。
找不到儿子曹泰的身影，曹仁浑身湿漉漉，望着南岸处处燃烧的营垒，久久无言。
“火攻，借助风力，一定能烧死那人！”
诸葛恪坐在独轮车上，隔得远远观战，他伸长脖子眺望七八里外的战场，烈焰已经映红八公山。
布局得当，火攻绝对能烧死田信！
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能烧死，一定能！
烈焰倒映在诸葛恪双眸中，黑夜中他一双眸子显得赤红，火焰在他眼眸里燃烧。
不只是他，火焰燃烧在魏军眼里，也燃烧在吴军眼里。
一个在烟火炙烤、熏陶下痛苦哀嚎，一个则纵火狂呼，酣畅异常。
淝水西岸，牛金已率两千骑擅自行军北上救援曹仁。
臧霸端着一碗姜茶汤不时小饮，远眺战场，情绪平静下来。
所部徐州军大部分用餐之后围绕着火堆取暖、歇息，只有少部分依旧在眺望北边的战场，那里燃烧的火焰不仅照映出八公山的轮廓，也映红了夜空的云层。
心里平衡了，从臧霸到徐州军吏士，此刻情绪平静了许多，憋着的那口怒气也散了，多有气无力。
曹休红着眼睛观察远处战场，神情也宁静许多，他端着餐盘，餐盘里是傅巽为他准备的肉糜粥，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傅巽面容沉静，也看的透彻。
败都已经败了，再担心东岸的战事没意义。
反正吴军又不敢渡河，魏军也没力量去东岸，战事不可避免的要进入相持阶段。
既然都看透了，还操心什么？
怎么善后，怎么谈判，战后人事调整，是洛阳曹丕要考虑的事情。
仗打到这一步，已经跟曹休没关系了。
如果吴军得胜之后还敢渡河再战……那就有关系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无处可依
淝水之战七天后，既汉章武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亦夏历八月二十日，星期一。
陆议从益州回荆州，来昭阳邑参加田信、虞翻举办的夏祭。
凡是家族谱系明确的季汉官吏，方便的本人来参加，不方便的派遣子侄前来。
本以为夏祭是一场隆重的祭典，这是引中原士族、荆湘士族关注的大事，刘备也很是关心。
没想到兼任夏正，负责夏祭的虞翻却组织人手发放工具，拉到新野县增修邓陂。
田信在集训军队，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虞夏始于大禹治水，故每年夏祭治水七日。此效先贤，利长远之事，不可废也。”
邓陂看名字就知道跟新野邓氏家族有关，还是一处水利工程。
这是湍水以东修筑的阻水设施，湍水在此改流向南，这邓氏陂年代久远，太傅邓禹故宅，与西华侯邓晨故宅隔陂相望。
淯水以西是昭阳邑封邑，所以新野县也被割了一刀，留在新野的邓氏家族有的接受《三恪户律》分户后落户昭阳邑，有的则迁往淯水以东。
自然地，邓陂是属于昭阳邑内的水利设施。
“邓陂周边皆膏腴良田呀！”
陆议挽着裤腿，登上邓陂环顾四周，他手里拄着铁耜。
邓陂以西有湍水，西北有涅水；邓陂以东又有淯水，周围土地平整，亩产能有‘十石’。
这个十石，是为了政绩好看，故意改的大亩小石，算是大家看破不说破的典型，也就哄哄外行人。
返回昭阳邑已有近十天，他已经适应夏季凉爽的短裤。
约有七百余人随虞翻在这里搬运土石、开挖淤泥，修葺加固邓氏陂，并疏浚四周河渠。
陆议感叹时，虞翻以扁担挑土跟上来，倒了土，说：“正因膏腴，邓氏宗族繁盛，英杰辈出。”
他略带遗憾说：“可惜快则三年，夏侯将转封关中。”
邓氏如今正衰弱，这片基业正好可以夺来。
按着昭阳邑内施行的户调粮税法，生活在这里的邓氏族裔，依旧是一户一年两石粮税。这点粮税，对邓氏族裔来说不算什么。
生活若稳定两三年，邓氏族裔将迅速积累财富。
财富可以让邓氏子弟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学习，去成长，获得发展机会，进而回报族里。
什么都是虚的，邓氏陂周围的膏腴良田才是真的。
陆议体型魁梧、健壮，握着铁耜平整土地也是一把好手，因虞翻故意吐露的消息不时皱眉，疑惑：“夏侯真要转封？”
“南阳乃天下通衢，如何能做夏侯封邑？”
虞翻口吻平静回答，并无惋惜之意，田信都不心疼，大家也没心疼的必要。
见陆议平整了土地，两个人拿起石锥夯实这一层黄土，轮到陆议挑起扁担，虞翻提着铁耜歇息。
作为一起倒霉的乡党，现在又都顶着虞夏族裔的身份，彼此有太多共同话题和底线、追求。
陆议说：“南中不稳，诸葛孔明有意亲征南中。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中原决战大胜，或许还能再拖两年。若决战不顺，我军荆州兵马要休养，益州之军正好出兵南中，即为练兵，也为解决南中骄横不法之豪族。”
“诸葛孔明有意使我率宗族出镇南中，我虑南中险恶，故再三请辞。”
陆议拖家带口二百多人，算上部曲足有三千多人，这么强大一股力量坐镇南中，足以威慑南中的豪强。
南中蛮夷始终没什么想法，蛮夷是真的很好治理。
最难应付的是扎根南中的汉豪强，这些家伙沾染蛮性，又极为贪婪，几乎见缝插针。
不给机会还好，给了机会肯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可这样的话，就无法从南中地区征发兵役、税租，还要留一支规模不下的军队监督南中，预防南中豪强发动内部兼并战争。
问题又很明确，现在打南中的话，是亏本的。
南中的税租，养不活一支三千人规模的郡兵；可扫平南中，最少需要三万大军。
以南中险恶的道路环境来说，三万大军能作战的锋锐部队也就三五千，其他都是沿途驻扎、运输军粮的。
用兵规模越大，粮食支出越大……也就越亏。
南中地区的帐不好算，除非以绝对优势慑服当地豪强，可这些人啸聚山林，称宗做祖逍遥惯了，祖祖辈辈就没跪着吃饭的习惯，一个个骨头很硬。
哪怕请南中的豪强出来做官，这些大爷也是不屑于的，出来做官就要受法律监督，要劳神于案牍之间，要应酬交际，弄不好还要掉脑袋。
所以荆州人退让，让出一些固定官位给南中豪强，这些人兴趣乏乏。
不肯交税，不愿服兵役，又不愿意出来做官……又是典型的群山恶水易守难攻，诸葛亮是真的为难，找不到解决的切入点。
偏偏汉末以来，南中地区也发展迅速，各家豪强都已成长到临界点。
稍微有点雄心壮志的，都想统一南中，做个南蛮王。
汉豪强想做蛮王……不奇怪。
如果益州不留一支机动兵力，南中地区肯定会自乱，自己厮杀角逐出一个血淋淋的蛮王。
虞翻就带着十一个儿子出逃，人少好吃饭；可陆议宗族二百余，部曲三千……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部曲妻小问题也要解决，陆议有太多需要迫切解决的麻烦。
可能是担心虞翻不清楚自己心意和底线，陆议说：“夏侯改制创立北府，魏文长在汉中效仿创立西府。诸葛孔明极力夸赞其中精妙，而南中疑症，立南府，可迎刃而解。”
不需要额外的军队，只要扎一根钉子进去，背依益州的物资支持，连消带打，外加裹挟、纵横手段，扫平南中不存在问题。
问题无非就是南中要打多少年，和派谁打。
这是一种陆议、虞翻都很熟悉的策略、方针，两人都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说白了，创立南府，就是复制江东兼并山越的手段，把汉豪强击败，迁移到益州平原地带，然后以军吏统率蛮夷……使军吏发展为新的汉豪强，或新的蛮夷酋长。
虞翻为陆议扁担铲土，装满后，虞翻才问：“伯言是想都督一方，还是顾虑南中险恶？”
“有夏侯防疫救护十二策，南中险恶远不及孙权险恶。”
陆议嘲讽一句孙权，说：“诸葛孔明欲用我之力，想使我为将征伐南中，另以安远将军、庲降都督邓孔山为镇南将军，改立南府。”
邓方，字孔山，南郡人；最初是刘备的荆州从事，追随入蜀，担任犍为属国的属国都尉，犍为属国改为朱提郡，邓方担任郡守，后拜安远将军、庲降都督，负责抚慰远近蛮夷，招徕归化。
至今，邓方已经做了快五年的庲降都督。
虞翻听明白了，这是诸葛亮给的筹码太低，陆议不愿意挥霍立身根本的三千部曲，去换一个诸葛亮许诺、授予的将军职位。
彼此都是从江东跑过来的人，自然很在意‘谁是谁的人’这种概念。
田信拒绝兼任丞相府司马一事就是风向标，诸葛亮今后军权肯定不大，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江东降将出身，在诸葛亮手里去跟一众荆州人、开始露头的益州籍贯将领竞争……实在是为难自己。
何况陆议这三千部曲死一个就少一个，很难补充。
以府兵的编制来说，陆议很难在战争中壮大部曲，兵力只有消耗的说法，没有增长的可能性。
南中豪强也不是好收拾的，不然刘备、诸葛亮早就解决了。
这是要用部曲的命，买一张投名状，陆议不喜欢，与诸葛亮谈崩了。
刘备、诸葛亮不会放任他扩充部曲。陆议也没有军屯地盘，现在依靠刘备拨发的军粮度日，能维持现有部曲规模就已很困难了，是真的没有资源赡养、扩编更多的部曲。
比如眼前邓氏陂，就是一个千年家族的底蕴所在。

第二百四十七章 陈国相
北府各军轮值应征的两个番队集结在镇远城，都是老兵不需要强化武技、战阵演练，需要强化的依旧是体能、队列训练。
储存到身体里的能量，是最可靠的军粮；队列训练关系军令服从，关系吏士心态转变，也要紧抓。
队列训练对身体能量消耗较少，这是临战之际相辅相成的一套作训计划。
营垒封闭，田信每日抽出半天时间巡查各营，以行督促。
至二十六日时，迎来一场大雨。
虞翻等人也提前结束‘夏祭’，有的回归北边马超、关羽的节制，有的则向荆南、南郡移动。
在湘州担任郡尉的陈凤亲自来参加夏祭，田信在镇远城水门送他登船。
宴席里陈凤多喝了几杯酒，临走抓住的田信的手：“末将欲在夏侯麾下效力，恳请夏侯成全。”
“湘州百废待兴，陈君何舍近求远？”
田信也抓着陈凤的手，侧头看镇远城水门：“前年此时，与陈君并肩破敌之事历历在目，不敢有忘。待湘州稳固，我自会向陛下请调湘军北上参战，陈君安心。”
“那末将静候君侯征令。”
“嗯，陈君珍重。”
田信松手，拱拱手，含笑看着陈凤，陈凤在邓氏陂干了五天的活儿，此刻被左右亲兵搀着，哽咽淌泪。
送走了相熟的一些南郡、湘州的官吏，田信才去见虞翻。
虞翻将要调入益州充当车骑将军府长史，行右参军一职，即配属于张飞。
张飞还留在襄阳等待高阳公主的婚礼，这段时间里，张飞、虞翻两个人相互瞅对眼，相见恨晚。
一个崇拜名士，一个符合另一个脾气，张飞隐隐有跟虞翻结成亲家的意思。
至于小妹的婚事，田信问了问，田嫣人小鬼大，还在犹豫。
她都不急，田信也没什么好急的，自己不需要卖妹妹去跟人拉关系。
这次虞翻回巴州，会负责将右军器械、军队分两次运到麦城，在相对隐蔽的麦城完成集结，经过武装、临战训练后，走陆路北上参战。
只是虞翻喝的大醉，夜里才酒醒，稍稍收拾仪容就来找田信辞行。
他来时田信正在马厩边饮茶翻看军书，白兔临产在即，田信每天都要来看几次白兔，太多人惦记这只黑白混血还未降世的小马驹。
以现在的地位，是不能轻易送礼物的，越贵重的礼物，越要慎重。
太多的人会解读、分析，说错话、送错礼物，表达不符合形势的态度，都会引发事端。
虞翻来时见田信正饮茶，赶紧上前自酌一杯，姿态放纵：“夏侯，可知陆伯言心意？”
“略有所知。”
田信将军书竹简合拢，现在麦城能造相对结实的纸，可军中、郡县公文载体还是臃肿的竹简。
一个是廉价，只要是个劳动力，吃饱肚子就能制作竹简；第二个是耐折腾，不容易损坏。
用麻绳扎好竹简，田信对虞翻没什么好隐瞒的：“本以为陆伯言入益州，会留在益州为将。如今看他志气消沉，可见此行无所获。先生，丞相为何不重用陆伯言？”
“此非丞相之过，实乃陆伯言麾下部曲思念乡土。”
虞翻实言相告，也有自己的理解：“丞相欲使陆伯言率兵入屯南中，陆伯言更想北伐立功。能托付南中者，不下二三十人。而陆伯言之才，仅次君侯、宋公，论文论武能与丞相、卫公比肩，可胜赵公一筹。”
南中是一座监狱，陆议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虞翻要返回益州，陆议也是要一起返回的，他的部曲还安置在巴州。
见虞翻这样露骨的夸赞陆议，跟在田信身边的一些属吏相互看看，多有些不以为然。
陆议的战绩毫不显眼，在孙权身边做了十多年文职，然后外放做了个校尉，然后就横扫山越连战连捷，前后扩编近两万丁壮为部曲。
可殴打山越算什么战绩？打魏军、汉军才算战绩，所以陆议的战绩可以归类于零。
孙权背盟时，陆议袭取宜都，硬仗都是前锋李异、谢旌打的，汉军眼里……陆议战绩依旧是零。
现在陆议早年收编的部曲绝大多数都姓孙了，留在陆议手里的只有三千人。
虞翻这是用自己脸上的荣光搓成泥，往陆议脸上贴。
田信眉头浅皱，不是质疑虞翻的动机，也不是质疑陆议的能力。
索性直说：“先生，我也知陆伯言才器卓越，乃卿相伟器。若益州无用武之地，我愿举荐陆伯言为大将军府长史。”
“不妥，能摒弃门户成见者，唯有夏侯一人。”
虞翻解释：“能使陆伯言一鸣惊人者，也只有夏侯一人。”
他有些底气不足，挽着袖子揉了揉惺忪睡眼，仿佛还没醒酒。
说话就要负责任，今后陆议表现不好，虞翻的招牌也就砸了。
今后别人不拿这件事情笑话他就不错了，他再举荐人，谁还敢信？
田信眉头皱的更浓，不是不喜欢陆议，实在是这个人太过全面……本想把这家伙培养成政敌的。
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太贪。
现在转来转去，又转到自己身边，用的话，自己如虎添翼，唯一的短板就能补上。
不用的话，将彻底得罪虞翻，连朋友都没得做。
虞翻用不要脸的方式夸陆议，肯定不是受贿，是为了朋友发展才这样。
见田信皱着眉头仿佛不高兴，可眼眸深处的喜悦又不像是假的，虞翻独自饮茶，等候田信询问、裁定。
跟虞翻做朋友还是很痛快的，起码虞翻有人味儿，始终保持着率真性格。
“唉……先生，陆伯言若助我，就如猛虎插翅，我难免惶恐。”
田信端茶小饮，问：“陆伯言何在？”
“正在门外等候，不敢叨扰夏侯。”
虞翻起身展臂，露出笑容：“夏侯坦荡，实不该惶恐。”
彼此对视，田信也只是微微颔首，起身吩咐始终在边上当木头人的虞忠：“世方，取茶，取好茶来。”
一同迎陆议到客厅，虞忠冲泡明前茶粉，田信翻阅陆议递送的礼物，是一卷陆议手抄的简体楷书《千字文》。
人家陆议陆伯言是来讨论文化的，不是来求前程的。
田信看了几眼，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起身取来自己誊抄的一卷《千字文》递出：“伯言兄，诗赋、文字小道而已。今攘除国贼乃系大事，我之所虑，伯言兄可有良策？”
陆议双手摊开田信这一卷千字文，面露喜悦、欣慰之色：“仆久在益州，也多听闻夏侯恋家之言。夏侯所虑，无非家室。仆自认善守门户，愿一试。”
感受到陆议处于可感染状态，田信不动声色用掉最后一个名额。
田信就说：“那就委屈伯言兄了，待我凯旋，必奏明陛下，为伯言兄表功。”
陆议只觉得浑身气血沸腾，胸臆舒展，笑声爽朗起来：“我等大丈夫也，何必斤斤计较？”
“善！”
田信起身从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两千石青绶、银印，还有两罐雨前茶粉。
回到桌前，田信将青绶、银印推给陆议，两罐茶粉恋恋不舍一分为二，被虞翻、陆议分别笑纳。
两人都先拧开茶罐盖子，先闻，再观看颜色，最后用茶勺取一点品尝，认真检验颇有仪式感，弄的跟买粉一样。
虞翻见货色上乘，打趣说：“可惜世上只有一个陆伯言，也不知卖亏了，还是赚了。”
陆议检查银印，笑说：“无本买卖，自是赚的。”
陈国相印，银印就四个字。
滴，陆议得到转职关键道具……
滴，陆议成功晋阶，转职为陈相陆议……

第二百四十八章 压缩军粮
陆议长子陆延随虞翻返回巴郡迁移部曲，田信向襄阳方面奏报委任陆议一事后，就领着陆议巡游穰、冠军、南乡等县，使各县官吏拜见陆议，确立陆议的权威。
两天后来到丹阳乡，这里原本叫做丹阳聚，是远近山民约定集会、交易的地方。
随着田信移驻这里，多有山民、汉民迁移落户在丹阳乡，这里如今被称之为丹阳邑。
产业集中发展带来人员流动，人员促使城邑发展。
田信领着陆议查看铁匠坊，如今熔炼炉、炒钢炉各有三座，锻炉有两座，还在建造新的熔炼炉、炒钢炉。
“君上，今大战在即，何不多造军械？”
陆议拿起一把锄头细细打量，见锄头奢侈到表面宛若钢质：“以此处工艺，铸造农具之余，亦能锻打矛戟，或刀剑。”
他还拿起其他锄头相互敲击，听碰撞声，音色略纯，不像生铁沉顿喑哑：“陛下在南阳重开工坊，规模不及此处，却分工数班，精工锻打兵刃器械，粗工锻造农具。”
陆议看着正扩建的熔炼炉、炒钢炉，没必要浪费人力、场地继续建造。
田信则解释：“我军不缺锐利器械，能造坚锐兵甲者比比皆是，无需我费心。我所虑还在农耕生产，一是利于军屯、民屯，二是利于山民迁移后生产，山民温饱才会生归附、效力之心。再者，多有熟练锻工，今后也好改进工具，此利民利国利在长远，非刀剑所能比拟。”
稍稍停顿，田信以一种陆议难以理解的沉重情绪说：“伯言兄，我平生大愿乃天下平靖万民安康也。此愿之余，还有许多小愿望，愿百姓不分汉民、山民，能家家有耕具。”
“镰、耜、锄、斧、锅、犁、车等等之类应有尽有，凡村落百姓，能家家有织机，男当耕女当织，使老幼皆有衣物遮丑。”
田信看着劳作的匠坊工人：“日产千具，也勉强够汉北军民用度。江汉郡县、湘州，所缺农具不知凡几。今后我改封他处，这座工坊也会留在此处，为天下人生产农具。”
不会强制迁移铁匠坊的技术工，愿意留在这里的，就继续为大汉效力。
愿意追随他离去的，就去另一个地方开设铁匠坊，继续生产农具。
这是要在官营匠坊、豪强庄园经济铁匠铺之外散播、推广冶铁技艺，培养更多的铁匠。
陆议现在连军屯的根据地都无，也没有属于陆家的土地，损害豪强庄园经济之类的，现在跟陆议没关系。
推广木匠技艺仿造织机，已经流水化生产，零件规格统一，利于制造、维护；见有利可图，麦城、江陵因此已发展出一批贩卖织机的小商人。
沱水之上，这类小商人的船只往来不绝。
收户调的年代，织机就是另类的‘印钞机’，幸亏织机也只在荆州、湘州贸易、流通，这里的豪强、大族有底气反抗的，却因为身居高位、要职，不愿得罪田信、关羽，才放任不管。
豪强则是无力反抗，谁站出来反抗，自家部曲就不乐意。失去部曲支持，豪强又算什么豪强？
陆议随田信视察铁匠坊，这真的是一个坊，是用土墙围起来的，内部也有不同的职能划分。
比如最重要的淬火、回火、退火工序则在封闭的环境里完成，由一批关中残兵负责施工，指挥这些残兵的则是田信的乡党。
完成最后退火程序的农具，才会入库，由北府调拨，或支援需要工具的军队、郡县。
也不是平白赠送邀买人心，都是以物易物，能把东西换回来就行……只要换回来的物资能维持铁匠坊正常运转就可以。
这是一座不以盈利为目的的铁匠坊，有生产指标，有质检问责，有绩效奖励，有晋升空间。
普通力夫想学打铁技艺，铁匠想学文字，能识别常用文字，就能做头目；能书写，就会举为吏。
陆议在铁匠、力夫用餐、储放餐具的歇息长屋里看到许多竹简，他的心肝在颤动，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转完铁匠坊，田信又领着陆议来到粮坊。
这里以健妇为主，各处运来研磨好的面粉、米粉、豆粉，以及各种剩下晒干的蔬菜粉，此刻以菜籽油、芝麻油混合炒熟后加入益州运来的雪白井盐粉末。
然后就是装入模具捶打夯实，制成压缩圆饼，装入竹筒以松脂封口，再装筐入库。
这里约有五百余名健妇分工协作，见田信来视察，她们工作热情更高，负责指挥她们的是军中将校的妻女，负责这里的是庞林的妻子习氏。
田信取了一块压缩圆饼，入手沉甸甸，掰开递一半给陆议：“可惜缺糖，黄公衡已在洞庭湖一带种植甘蔗，还未到收获之际。等明年甘蔗收获，制作军粮时拌入蔗糖，则军粮耐储放，也易充饥。”
陆议双手接住咬一口，不由皱眉：“君上，油脂香气浓郁，恐吏士贪吃。”
田信接住虞忠递来的清水，吃着这种压缩炒面，饮水：“此粮制作不易，等食用时……我只愿吏士多吃。”
这是最后的应急干粮，吃光这些干粮还无法获得补给或突围，那就到吃蒙多的时候了。
陆议也接住一杯水，饮着，沉思：“今岁如此尚可，今后若做行军干粮，不妨加入苦苣、秋菊以增苦味。这样吏士按时按量就餐，利于掌控。”
这话说出口，引来周围健妇白眼，她们制作军粮，最后还是被她们父兄、丈夫、子弟食用。
她们自然希望干粮更好吃，看陆议话里这意思，摆明了不想让她们的家人吃好的。
田信微微颔首：“我亦有这类顾虑，筹划增加苦味药材，以解暑、解毒、清心为主。这类军粮也能分为几类，有行军解暑的，有庆功欢宴的。此事繁复，还要劳烦伯言兄操持。”
“是，君上宽心。”
陆议拱手应下，铁匠坊不需要他管，他现在负责军粮调制、加工和运输。
昭阳邑各县现在由北府各曹管理，等北府随田信出征后，陆议将代表田信、关姬管理昭阳邑、武当侯国、麦城。
陆议的权限，还在留守长史郭攸之，留守司马傅彤之上。
周围劳作的健妇一听是要往军粮里添加苦味药材，多露笑颜。
瘟神好不好？
当然好，这是避瘟的神，是祈福健康的神。
安顿好陆议的工作，田信与关姬吃最后一顿晚餐时，虞忠疾步来报，立在门外，隔着屏风：“君上！白兔顺产，得骊驹！”
“果然，黑加白，会生黑的。”
田信随意打趣一声：“世方，定国兄不喜黑马，这小骊驹就归你了。”
“是，谢君上赏赐！”

第二百四十九章 芝艾
襄阳，临近誓师北伐，益州别驾从事李恢代表益州官吏来参加婚礼及北伐誓师典礼，也带来一条噩耗。
朱提郡守、安远将军、庲降都督，坐镇南中五六年的邓方病卒于任上。
“邓孔山在，则南中稳。”
糜竺与刘备散步，糜竺拄邛竹杖，神色忧虑：“陛下，右军及巴郡兵若调动，恐南中生变。”
他们正在襄阳西郊检查北伐誓师典礼的场地，和土坛修筑进度。
“静观其变。”
刘备双手负背，踱步而行：“唯可惜陆伯言，丞相极为器重此人，此人不愿屈就。”
他说着发笑：“本想放彭羕出狱，命他来做陈国相。反倒让陆伯言抢先一步，那就再关彭羕数月。”
为彭羕求情的人很多，糜竺原本劝过一次，来襄阳后又劝了一次。
见刘备肯松口，糜竺也就不说什么了，遂问：“陛下，可是要引南中叛贼出山？”
刘备微微摇头：“并无此意，能抚则抚，待丞相做足应对，再施展手段。倒是李德昂毛遂自荐，有意接替邓孔山。”
李恢是建宁郡大族出身，刘璋时期担任建宁郡的督邮，督邮负责巡检吏治、风纪。
他的姑父……爨习担任建宁郡建伶县的县令，违反乱纪，牵连到李恢。
爨，音篡，记住这个对小学生如同噩梦的姓氏。
当时建宁郡守董和考虑到李恢、爨习是南中豪族，并未牵连李恢，推荐他到益州州部任职。
李恢离开建宁郡北上时听说刘备从葭萌关反攻益州，认为刘备必胜，遂冒充建宁郡守董和的使者拜见刘备。
刘备留李恢在军中效力，攻拔雒城后进围成都，恰好马超遣使来降，刘备派李恢前去联合马超。
原本刘璋还有坚守成都的心思，所赖不过是张鲁的援军。
当马超率军出现在刘备阵营后，刘璋误以为张鲁、刘备已经联合，绝望之下开城投降。
李恢这些年在益州州部从书佐连续高升，已成为别驾，仅次于益州治中。
他在南中地区有足够的影响力，也有能力，接替邓方担任庲降都督不成问题。
可庲降都督只负责抚慰、招徕蛮夷，教授他们农耕技艺……并无统兵权限。
否则邓方没必要挂一个统兵的安远将军职务，所以一个庲降都督，外加一个支持都督职务的郡守，都可以给李恢，再给一个普通的将军号、编制也不算大事。
现在汉军威势冉冉升起，家大业大，寻常的将军号不算什么，不影响大局。
可明眼人都知道，庲降都督一职有些过时，跟不上汉军体制发展。
立一个南府，派遣一位镇南将军，或者征南将军，就能从根本上瓦解南中问题。
问题又来了，如果邓方还活着，由邓方担任镇南将军，逐步改制，编训南府兵，南中豪强即便不高兴，也勉强能容忍。
现在邓方病卒，能派谁过去编训南府兵？
赵云是卫将军，出镇南中从头做起，也能立稳根脚。可赵云威名赫赫，估计消息传到南中，南中豪强立马就会炸锅。
如果让李恢主持南府兵编训工作……就问一句凭什么？
让一个南中大族出身的人当庲降都督，已经是特事特办的大手笔；若再支持对方在南中地区编训南府兵，可能会编出一个蛮王李恢，或黔王李恢，又或者滇王李恢。
所以，南中地区还是无解，拖着就好。
刘备惆怅啊，北伐誓师在即，镇守南中的重将邓方病卒，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夏历元年八月三十一日，田信已在丹阳邑多呆了两天。
掐算时间，关姬有孕已满十月，随时可能临盆，不愿离去，也不敢离去。
只是这日是甲午日，北府军会在镇远城进行第三轮选士，这种场合田信必须出席，还要主持新晋军吏授阶仪式。
这是军人的荣耀所在，如今只恨分身乏术。
“天下、大业、荣辱……”
怎及的上老婆孩子热炕头？
清晨，田信与关姬告别后走出居馆，门前百余骑士候命。
没人会劝慰田信，这种事情大家都在经历，从孩童开始见证父母分别，从戎后是自己跟亲属离别。
随着田信翻身上马，蒙多亢奋长嘶传入居馆，馆内关姬正在喝小米粥，也只是稍稍停顿。
母亲、嫂子都来陪伴她，她表现的很坚强。
田信带着牵挂返回镇远城执行军中选士考核，遥远……也不算远的颍川典农都尉部。
散骑常侍裴潜自襄阳返回后，就被曹丕任命为颍川典农中郎将。
因淝水之败，魏军不得已进行更深层次的战争动员，尤其是义阳郡、颍川郡、汝南郡，已经到了适龄男子或征入营伍，或征为徭役的恐怖地步。
乡野之间，已见不到十五岁以上的男子。
有组织的强制动员，这三郡劳力多集结在宛口修建防御工事，如同长城一样的工事；又或者依照汝水、颖水、鸿沟水系修筑邸阁，邸阁即粮仓。
颍川典农都尉部的屯田客们更是动员的主力所在，尽数编入辅军。
识字的典农学士要么在各部担任基层小吏，要么编入营伍充任军吏。
邓艾因结巴不受上司喜爱，被一脚踹到辅军，担任了屯将的书吏。
此刻的邓艾就在澧水东岸监工，这里正修筑土楼。
这种土楼只有三层，每座土楼驻屯一什军士；三五座土楼为一个防御单元，相互架设复道，从空中相连。
土楼充当外围观测据点，楼内第一层无梯，不怕汉军精锐小分队袭杀。
去年田信依靠荆豫驰道修筑的甬道是东北、西南走向，现在张辽督修的长城则是西北、东南走向，交汇点都是原来田信选定的大营所在。
甬道，可以视为简化版、原始版本的长城。
两者的功效，如出一辙。
邓艾登土楼，隐约可见宛口城墙以北各处尘土弥漫的工地，那里也在修筑这样的御敌、屯兵的土楼。
仅仅一道城墙，是挡不住汉军的。
宛口周边经过近乎一年的加固、增修，已经要塞化。
哪怕汉军主力军团突破这里，向后方推进……这道这片要塞群也能挡住、斩断对方的粮道。
汉军一日不扫平要塞群，那就无法顺利从中原强掳、迁移百姓返回南阳。
以坚固、成片的要塞群消耗汉军锐气，避免与汉军野战。
这不仅是张辽的布置，也是魏国公卿的共识。
邓艾又远眺南方，己方游骑往返探查，时刻不敢大意。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
默默诵读这句田信送给邓芝的短诗，芝兰芳草，邓范邓艾……草字头啊草字头。
宗族分散，远离故土，母亲也已不在，至今上进无门，连个媳妇都无。
邓艾抿了抿干燥口唇，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继续分析张辽长城防线的……漏洞。

第二百五十章 台
汉章武元年八月初六，甲辰日；即夏历九月十日，高阳公主与夏侯献成婚。
主角不是田信，也不是这对新人。
北伐誓师典礼何等庞大？
这场婚礼也就借了借北伐典礼的军容做背景，北伐誓师典礼也借了借这对新人的喜气。
就在襄阳城西，修筑土坛昭告皇天后土，宣誓北伐。
土坛之上，宣誓完毕后，先是刘备伸手蘸取祭天之血，抬手在脸颊上一抹。
“宋公大将军，歃血！”
充当礼官的孟光高呼，关羽绿袍金盔鎏金明光铠，登上土台目光巡视土坛四周、远近三万余中军，他伸手去鼎中蘸血，在右脸颊拉出三道血痕指印。
远近吏士方阵欢呼声中，关羽走下土台。
“卫公车骑将军，歃血！”
孟光依旧高呼，恢弘号声令空气振荡，张飞赤袍鎏金连环锁铠，他步履沉健，瞪着一双眼睛扫视远近大军阵列，咧嘴做笑伸手蘸血，在脸上拉出三道血痕指印。
张飞从土台走下，田信黑袍黑漆铁札盆领铠，外罩一领鲜红绢甲登台。
来到鼎前，他姿态从容，挽起右手衣袖，右手探入浓稠血浆里一抓，仿佛抓果冻一样。
抬手从鼻梁上往脸颊一拉，三道血印落在脸上。
做完这一切，田信侧头看刘备，刘备对他微微颔首，田信也微微欠身。
他也环视中军各阵，感受他们的欢呼，依旧步履惬意，可谓信步闲庭走下土坛。
随后是‘赵公骠骑将军’马超，他是最后一个，他赤袍金甲，外罩一领骚包的明紫色征袍，征袍袒露右肩，类似袈裟。
马超歃血后，田信再次登台。
刘永、关兴各端木盘登台，刘备亲手为马超、田信赐下节杖。
两人的节杖配色不同，马超的是赤首紫绶，田信的是赤首黑绶。
这个过程里马超激动的面色涨红，田信担忧关姬，有些不耐烦这些形式。
可天下人就吃这一套，全军吏士也就吃这一套。
秦是水德，马超这个赵公奉的是赢姓赵氏的赵国为主，所以马超是赵国的火木双德，麾下的赵公卫队服色是七红三蓝混合来的紫色。
五德相继就是个笑话，这一点在田信、关羽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
田信眼里以五德相生相克理论来推断，火德姬周被赢秦攻灭，克火德是自然是水德，秦始皇灭了周，也就默认这类说法。
同理，周灭商，火克金，那殷商是金德白色；商灭夏，金克木，那么推论夏为木德。
可经学家们捣鼓来捣鼓去，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把夏推导为土德。
正是因为当世人认为夏为土德，虞夏后裔的袁氏家族才自诩土德之家。
好了，一切都顺了，阻碍袁家的最后障碍被冲开了。
而董卓政变时，被杀的袁术、袁绍兄长，几乎无人知晓的太仆袁基……袁基，基啊，已经很明显了。
去年开始，北方经学家为了解释横空出世的‘田信现象’，就把田信归类于水德，这样荆州、田信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五德学说一日不死，田信就很尴尬。
不管水德、土德，都跟大汉火德过不去。
反倒是关羽木德好，木能生火，说一句国之柱石也不为过；张飞是火德，同根同源；马超的赵国三家分晋时就取巧‘以木旺火’，弄了个火木双德。
大赵王国鼎鼎有名的黑衣卫士，也就跟着改易服色，成了紫衣卫士。
战国七雄最奇葩的是燕国，姬姓之国，国内流行方士，方士们一顿辩论，就给自己弄了个水德，配蓝色服饰，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另一个有想法的是同为姬姓的韩国，推导自家为木德，现在吴军什么德行，当年韩军就什么德行。
这跟关羽还有些不同，宋公卫队是绿袍不假，可右袖袖口是红色，左袖袖口特意改为黑色。
作为对关羽行为的回应，田信这里军士的负章增加红色、绿色边框，表示水、木、火三德相济。
也有许多解释，比如水生木，木旺火；也有木当头，警告水德不要变土德的用意。
只是田信无心制作的红绿黄三色长麾又深深刺激了关羽，总之一个五德学说搞出来太多的麻烦事。
干掉经学，五德学说也就跟着完蛋了。
等打完这一仗，好好回忆化学知识，让关羽、天下人看一看金生火、土生火、水生火的景象。
万物皆可生火，火就是最初的一，火能衍生万物，宇宙起源于大爆炸，起源于火……拜火教万年，大汉万年！
好在，这一战就在中原爆发，可以狠狠收拾这帮不学无术，又从贼叛汉的北方、关东经学家。
见田信心不在焉，刘备询问：“孝先何所思？”
田信一愣，笑说：“臣在想阵斩张文远后，该如何向妇翁交待。”
刘备微微摇头，逼问：“此孝先戏言，适才所思何物？”
田信敛去笑容：“陛下明睿，臣见节杖配色，思索夏之德行，觉得关东之人不学无术。木德之夏，被扭曲为土，可见其叛心由来已久。今陛下赐节，臣正好诛尽贼子贼孙，不留其种。”
马超侧头看田信，这种隆重场合，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册，刘备身后跟着的御史已开始奋笔疾书。
刘备还是摇头：“此言有些道理，朕还是觉得皆系孝先推脱之语，不足以令朕信服。”
“回陛下，臣担忧青华，又顾虑水德、土德之说。”
田信微微侧头看西边，那里是丹阳邑所在，又看正北的刘备，目光不躲不闪：“臣之子女即将降世，臣为人之父，理应为子孙做长远计较。关东世族背汉之心由来已久，昭昭青史皆可为证。臣欲北伐建功之余，顺手扫灭五德荒谬言论。”
刘备身后的御史、史官奋笔疾书，这可是个劲爆消息，当然，他们使用的是书面文字，还是隆重、端庄的繁体字。
他们会将田信的口头话语经过自己理解，然后凝练为书面文字，以方便记录在册。
记录的有很多人，自然同一事件，因主观性偏差，会有不同的立意，导向不明。
博士胡潜面无血色，许慈、孟光也先后反应过来……如果田信真这么干了，那三兴汉室的神圣天命就没了。
五德学说不好，对田信很不友好，对田信的子孙恶意满满。
可只要能三兴炎汉，那五德学说即便再烂，也是有利于国家稳定的，有利于刘氏的。
非刘氏不得称王会成金科玉律，甚至会成为天条天规一样的存在，甚至发展出下一句话：非刘氏不得称帝。
胡潜此刻只能放下博士的骄傲，用简体字速写，力求将田信的原话记录下来，配合标点符号，一字不增，一字不减。
北伐祭典之上，这是在逼宫。为索要一个承诺，为打倒五德学说做准备。
哪怕是临时起意，说明平日没少思索这个问题，所谓的节杖配色……只是个引子。
偏偏刘备单纯想让田信作一首诗，连续追问，却问出一个雷来。
这么重要的场合，刘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今后奉行的法理根据。
继任的汉室皇帝，在孝道面前，只能尊奉刘备的话。
顶多就是绕开刘备的话，不可能明着违背，或反对、辩驳。
“朕允了。”
哪里还有逼迫田信作诗做赋的心思，刘备心里有些堵，又舒一口气：“孝先宽心，勠力为国，国家自不会亏欠孝先。”
“是，臣明白。”

第二百五十一章 信任危机
“汉军誓师以来，刘备中军向新野进发，号称有十万大军，臣以为至多不过四万。”
颖口孙权大营，潘濬为孙权讲述前线形势：“马超率两万左军入驻堵阳，正向魏军防线修筑甬道，汉军结成联营，步步为营，层层推进，魏军不能阻。臣料关羽所率两万前军已然开拔，会与马超合军，与张辽对峙于宛口。”
“营垒、甬道、储粮齐备后，刘备会向宛城、博望进发。”
“南阳兵已编在田豫麾下，是为征东军，号称五万，其兵亦两万余，隶属于关羽，配合马超向堵阳运粮。”
“其征北军已向武关进发，亦有偏军修葺武关道。”
孙权看着地图，皱眉：“难道小儿真欲袭取蓝田，向关中进军？爱卿，武关征北军，应是疑兵无疑了。”
曹彰驻屯在蓝田，击败曹彰后，田信真有把握搅乱关中？或威胁雒阳？
潘濬微微摇头：“是征北军无疑，此魏军反复探查之事。”
孙权更看不懂刘备的布置，好端端把田信放到武关道去做什么？只是为了牵制曹彰、张郃的四五万野战军团？
他看潘濬，潘濬也看不懂这迷之操作，很可能是曹彰捕获的北府军开路先锋哨骑是死间，成功欺瞒了魏军上下；也有可能征北军真的在武关集结，为了拖住雒阳的张郃部，不使张郃参加宛口会战。
如果南阳兵冒充北府军，瞒不了多久，会被曹彰识破。
曹彰亲自带人抓捕汉军哨骑，为的就是确定征北军位置。
如田信这样的将军，要发挥他的全部实力，不能随意更换部下。
所以征北军在哪里，那田信就在哪里，这几乎是必然。
当然，征北军也是有可能分兵，只是现在的曹彰已无法继续用精骑抓捕征北军哨骑。
因为田信已经出现在武关道，魏军精骑不敢深入。
不做详细解释，潘濬另说：“张飞已回归益州，汉中魏延应会有所举动。臣以为曹真所部镇守陈仓、关中不敢轻动。曹彰、张郃亦不敢轻动，魏军能参战宛口者，至多不过二十万。骑士，约在两万。”
算上侧翼战场出现的吴军，魏吴联军将有三十余万。
而汉军参战的有刘备、关羽、马超、田豫，大概约有十万至十二万；如果田信、张飞也参战，汉军北伐兵力将在十五、十六万左右。
这样的话，魏军雒阳张郃，蓝田曹彰，还有关中曹真都能陆续参战。
张郃会统率雒阳精锐部队走伊阙关，加入宛口会战；曹彰、曹真可能会走武关道，袭击南阳。
武关道不是栈道，绕过武关袭击南阳各县，不存在道路问题。
攻守比例一比二，宛口战场半径五百里内，三方参战兵力将近五十万。
这一战若是大败，那将彻底淘汰出局。
没有参加这样绝世大战的激动，孙权只觉得呼吸不畅，询问：“今对我军持疑，此不利于战，爱卿有何良策能使魏军释疑？”
魏军猜忌吴军，自然不能尽心尽力作战……身为主力的魏军不顶住汉军的刀锋，难道让来这里摇旗呐喊的吴军去顶？
吴军就是来摇旗呐喊的，就是来趁火打劫的，军队布置也是以这个方针为主。
如孙权驻屯地，他在颖水汇入淮河的颖口屯地，这里在寿春西五十里处。
作为议和、联合的筹码，孙权眼馋许久的芍陂也落入吴军掌控，芍陂就在颖口正南。
而潘濬已率领休整、磨合完毕的大吴新军顺淮水往西，目前驻屯于汝水河口。
现在是潘濬从前线返回，正要与孙权再次统一此战的作战思想，一定要避免跟汉军碰撞，这是吴军休养生息，保存实力左右渔利的一切前提。
军队被打光，或不能打胜仗，那就是砧板上的肉，是没有发言权的。
潘濬屯军汝口，如果中原战场魏军失利，那么潘濬就走汝水而上，参与宛口会战；作为参战的代价，孙权会强迁汝水、淮水以南的魏国百姓前往芍陂、合肥一带军屯。
如果魏军连续失利，那么汝南郡、新设的荆州义阳郡，都将割让给吴军，由吴军进驻，牵制汉军侧翼。
汝南郡、义阳郡之间，还有一块魏国重要的溧阳典农都尉部，这块屯田部以南就是武阳关。
掌握武阳关，汝南、义阳，吴军就能跟江夏城的丁奉取得联系……有从武阳关挥兵入江夏，袭扰南郡、襄阳，威胁汉军大本营的可能性。
彻底割让汝南、义阳，是夏侯尚主持议和，作出的最后应对措施。
让吴军主力走武阳关南下，就是唯一能威胁汉军撤兵、放缓攻势的反制手段。
潘濬有信心带着大吴新军千里奔袭，不需要携带太多辎重，带够十日军粮，过武阳关又有丁奉接应、提供军粮，这支军队足以攻入汉水西岸，彻底破坏南阳、南郡、襄阳一带欣欣向荣的局面。
将汉军军屯、民屯据点彻底破坏，不顾人心、舆论，专搞破坏的话……军队士气是很高的，作战积极性也是很活跃的。
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从宏观层面上控制汉魏之间的决战走势。
汉军绝不能胜，魏军也不能大败……最好控制魏军逐步败退，又能拖住汉军主力。
魏军手里抓着胜利希望，才能将败不败咬牙坚持，也只有这样魏军才能割让汝南、义阳，换取吴军奔袭汉军大本营。
所以现在吴军真正要解决的是魏吴联军之间的信任危机，这也是潘濬来见孙权的原因。
只有解决魏军对吴军的猜疑心理，魏军才能坚守，不至于留手，被汉军占便宜。
只有魏军、曹丕信任孙权，曹丕才会割让汝南、义阳、溧阳屯田部、武阳关；拿到这些地盘、人口、物资后，吴军自然有条件施行千里奔袭，威胁汉军腹心，胁迫汉军退兵。
至于强迫汉军退兵后，明年汉军会不会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就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事情了。
不过曹丕肯定不愿看到吴军被汉军歼灭、吞并，吴军主力被打崩，那后年汉军再北伐，魏军同样不好过。
怎么才能让曹丕信任孙权？
只有一个办法，孙权也知道，太多人都清楚，可没几个人敢说出来。
把太子孙登送到雒阳，让太子孙登做魏国的将军，参与宛口会战……那么许多问题将迎刃而解。
但隐患也是很大的，曹丕只要腾出手，下诏废除孙权以孙登为吴王，那江东各方面几乎没什么阻力。
孙登是儿子，可孙权还有好几个儿子。
只要命运的根基在，想要多少儿子都可以。
吴王宝座，就是大命所在。
田信前脚逼刘备作出许诺，现在潘濬也只是来逼孙权一把。
孙登这个太子，是时候为大吴效力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致和平
武关，被魏军精骑俘获的汉军探骑自然是北府兵编制。
庞林率领部分北府军临时驻屯在这里冒充前锋，这部分府兵吏士至今还以为要走武关道，要打回关中返回家乡。
随着各部陆续调动就位，田信率出征的北府八军二十六营兵临时驻屯博望后，他又按计划随同南阳郡兵转移到武关换防，顺便露面，被魏军精骑察觉后，这些魏骑自行后退。
本就是疑兵之计，也不怕魏军探知。
武关一带驻屯的北府兵遣还昭阳邑休养，田信与庞林又向博望军营行进。
自北伐誓师典礼以来，田信感受到了马超的孤独感，自己仿佛离群的马，无群落可依赖的独狼，又像天际哀鸣的孤雁。
除了北府部属与自己一条心外，其他人视自己为洪水猛兽。
仿佛自己随时可能叛乱、会牵连到他们。
马超也忌惮自己，似乎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将马超也牵连。
夜间扎营过宿时，庞林端着餐盘来找田信，庞林眉毛没了精气神挂在眼眶上，双目光泽黯淡：“我听孝先欲率北府兵直击蓝田？”
“是。”
田信挤出笑容：“我也只是有这个念头，想试一试，就上奏请战。我知陛下不允……没想到陛下会以周章询问庞公。”
周章，周有循环的意思，周章是一种君臣对答表册。
即皇帝向某人咨询某事下发周章，某人回答后将原章呈送到皇帝手里，皇帝若不满意还想再问，就将原章再次下发，如同回帖、盖楼一样，一问一答直到事情解决。
为了保证这种机密公文不在传递过程中丢失，往往每一次问答后就要进行一次誊抄入档。
大费周章，盖因如此。
庞林用木勺搅动餐盘里炖熟炖烂的莲子：“陛下也为孝先忧虑、苦恼。宋公与孝先有翁婿之情，赵公又系孝先乡党友人，如今皆不能与孝先亲近，皆为孝先考虑。以至于陛下想找人劝解孝先，也只能找到庞某这里。”
田信面容没什么情绪，讨论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彼此之间的交情注定了不需要情绪、表情。
庞林见状只是一叹：“孝先，凡事不妨往好处想。”
“庞公，我信陛下，也能信太子，可我信不过二十年、三十年后的公卿百官，也信不过三十年、四十年后的外戚。”
“我若垂垂老矣，也无子嗣之虑，自然乐得为大汉效力，为平定天下舍身忘己。”
“可我不能自欺，哪怕会引陛下怄气，我也要说。再不说，北伐大捷之后，我将不敢再说。此事说出来，还有解决的余地。我若不说，庞公知我秉性。”
田信的言论让庞林无奈叹息，微微颔首以示理解。
对待人命，田信是矛盾的，战场上有太多的恶毒计策，可受限于汉军的军纪、作风，许多计策也就说出来过一过嘴瘾，实际上没有施行。
麦城一战为了救护敌我伤兵，田信抛出《防疫救护十二策》，这可以视为医家、兵家、国家的不传之秘。
如果继续藏着这些知识，田信完全可以杀人于无形，借助瘟疫解决太多的问题。
让一个个敌人、竞争对手死于司空见惯的瘟疫，没人会怀疑他。
可田信没有，献出了《防疫救护十二策》，关羽更是大肆推广于荆湘之地，以至于江东、北方也迅速风靡。
北伐决战胜利之前，自己是大汉北伐军团里不可或缺的因素，与关羽、刘备一样，可以视为北伐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可北伐胜利之后，三国形势达到真正的均势，还是敌消我涨，那田信、关羽、刘备的重要性会下降，并非不可或缺。
等到天下一统，田信反而会成为内部太多人的障碍。
天下一统，也就是大汉三恪回归封国过太平日子的时候了。
真当这三恪，是好当的？
三恪，恪者，客也。
天下平定，自然应该由大汉的臣工协助汉天子治理天下……三恪，加上马超，应该算是大汉四客，既然是大汉天子的宾客，那就不能插手主人家的家务事。
孙权可以把太子孙登送到魏国为将，以此做质押，暂时消除魏吴联军之间的信任危机。
现在北伐胜利大捷指日可待，许多未来的事情不得不早作打算。
田信找不到可以解决刘氏、田氏家族之间矛盾的办法，这个信任危机会随着刘备故去而不断增大。
等天下平定后，来一场宏伟的大汉西征？唔，大夏西征才对。
然后定都巴黎？或许这地方应该叫做新淄，巴黎那条河叫啥来着？不妨叫淄水，东边一个淄水，西边也来一个淄水，多么对称，多么完美？
庞林心中忧虑重重，却见田信没心没肺在用餐，遂板着脸问：“孝先难道就无良策？”
“重耳在外而生，待天下平定，我有意率部西行，去看看大宛、大夏之地，还想去安息，去大秦之地看看。”
田信说着挤出笑容，中原什么都好，可惜没有好煤、好铁矿。
或许有生之年，去了西边，可以坐着铁甲战舰来跟大汉做贸易。
武装保卫大汉，发动西征占据西边，再走海路征服南洋各部族，以日不落的姿态充任大汉的忠诚卫士？
南洋的贸易航路已经有了苗头，大秦的商人现身南洋，商人的腿是出了名的快，人家商业之神脚上就有翅膀。
丝绸之路更不用说，已经是很成熟的贸易路线，养肥了沿途一个个不劳而获的部族，让这些部族加速成熟，孕育了国家体制。
按刘禅那没心没肺的性子，说不好到时候还能坐在一起吃茶，一个西边的皇帝，一个东边的皇帝。
只是这样的未来，是自己想要的？
看着庞林，田信心中不痛快，神色怏怏，用难看笑容说：“等光复关陇，我会向陛下讨要天水为封国，为朝廷讨平河西拓跋鲜卑、羌氐部族。待天下平定，我将率十万部族，向西开拓，在泰西之地，再立大夏。”
所以，世界地图这种东西，藏在脑袋里就好。
或许数百年后，这个世界科技加速发展，会迎来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许也是个超大规模的三国争霸大战。
大汉开国皇帝没有清洗功臣的习惯，可架不住掌权的权贵喜欢干这个。
诸葛亮之后，谁想当丞相谁就去当；关羽大将军之后，谁想当就当去。
经历北伐祭典一事后，田信看不上丞相、大将军之位。
这两个位置固然位高权重，可没有安全感。
想到自己努力奉献、增强的国家，今后会在外戚权臣的掌控下，用先进的武器杀死自己的子孙……
或者子孙为了安全，不得不奋起反抗，掀起新一轮杀孽……
怎么看都不是自己乐意看到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出走，去解决千百年以后的问题，从根源上解决文字引发的意识形态隔阂。
这大概也是为了世界的和平与爱……
田信看着庞林，不由想到了诸葛亮，真想抓着诸葛亮的衣领，问他一句：你知道罗马夜晚三更时的星象吗？
终究不容于人，何苦为难自己，为难当世人？
庞林也越发看不懂田信了，心中苦涩，或许从来就没看懂过。
田信这话是说过他听的？不是，是给刘备听的。
就如上次马超想当赵公，刘备也愿意给，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充当传话筒。

第二百五十三章 鹰
田信经宛城而不入，径直前往博望北府军营。
庞林则去见宛城拜谒刘备，传达田信的要求……这是要求，在庞林看来就是要求。
不背叛大汉，收复关陇后，只在天水军屯自足，拱卫西北。等形势好转，不需要的时候，田信就西征。
刘备听了久久无言，让侍从将自己的猎鹰带来。
现在虽然不打猎了，可依旧有骑马、养猎犬，平日放鹰这些锻炼身体的活动。
刘备遣退御史等官，亲自放鹰，眯眼仰头去看鹰的轨迹：“孝先曾听士徽讲述南海风物，说南海大岛上有鹰，展翅丈余，能擒羚羊。”
放出的鹰顺利抓住刚出笼，无处可逃的兔子折返回来落在鹰架，刘备割取新鲜兔肉喂食。
脸上有遗憾之色：“士衡，鹰犬各有妙用。鹰捕一兔，能食一腿。猎犬擒来一兔，往往只有脏腑可食。以孝先器量勇力，若早生二十年，天下必为孝先所有。”
“陛下慎言，臣惶恐。”
庞林拱手：“恳请陛下慎重。”
“朕不过实话而已，若士元、孝直在此，必会附和朕这言论。”
刘备用布巾擦手，挥退身边侍从，领着庞林往木亭下走，说：“以云长、孝先功勋，委实难酬。云长知足，孝先年少多愁……由此观之，他是真把六经当史书看。”
他口吻略带轻嘲：“各家经传有劝人向善的，也有劝人尽孝、尽忠而轻生至死的。六经皆史，孝先是真学了精髓。”
庞林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垂首不语。
刘备落座，稍稍侧身面朝轻微、舒爽的西北风，手里折扇抹开，笑说：“潘濬临走上奏弹劾孝先，说他有小信无大义，有小孝无大忠。朕还在，云长也在，孝先功绩如在昨日，闭目可见。潘濬口出此言虽用心不良，也可知孝先平日顾虑。”
有小信而无大义，说的就是擒捕曹休却换来庞林妻女一事。
有小孝而无大忠，指的是田信父母双亡无从尽孝，又很少侍奉祖父、伯父，没有经历过孝道熏陶；无大忠，专指田信握着河图洛书却藏私，没有将这等裨益国家极大的神图进献给朝廷。
“孝先所虑，朕深以为然。”
刘备说着闭上眼睛，颇感疲惫、无力：“还要请士衡好好劝慰，朕可以放他去西极之地。可他走时，要给大汉留一个文武兼资的陈公。”
“是，臣尽心促成此事。”
“还有，孝先走时，要把蒙多留给朕。”
庞林也答应下来，掐算时间，等田信西征时，蒙多侥幸不战死，也到寿终就寝之时。
刘备一直想要蒙多，田信不主动给，也不好明言讨要。
田信肯走，无疑是退了很大的一步。
惋惜之余，也没什么好在纠结、为难的了。
博望军营，这座军营是原本张苞屯军时所建，有前锋部队造桥修路，后方主力部队行进时速度更快，体力消耗也小，几乎夜间不需要重新扎营，有前锋遗留的现成军营。
这一战跟去年不一样，汉军规模十倍于去年，这样步步为营看似繁琐，实际上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是最省力气，最安全的办法。
唯一的缺点就是主力行军速度迟缓，这也不算缺点，又不是打闪电战，这是储备二百万石军粮后发起的战略决战。
如果汉军前方努力缴获就食于敌、后方勒紧裤腰带，这场战争的最长时间可以达到一年。
不给魏军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铆足力气的一套组合拳，打不死曹丕，也要打断曹丕两条胳膊。
博望军营里，行军长史杨仪、行军司马李辅送来前线关羽发来的最新军情。
李辅擅长练兵，田信不需要李辅出谋划策，只要李辅能发挥好看家本事就好，所以李辅出乎所有人意料，担任田信的司马。
地图铺在桌案上，没时间制作沙盘，只有原始的地图。
杨仪神色慎重，经历北伐祭典一事后，杨仪性格也所有改变。
以田信的地位、能力尚且担忧今后的祸患，冒着得罪、激怒刘备的风险提要求；杨仪看在眼里，若他自己再放纵，今后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地图上并未标注汉军各部方位信息，开战前各军布置情况，早已记在高层脑海深处。
因而地图上只有魏军、吴军的信息，先是吴军，孙权在颖口驻屯，前部都督潘濬驻屯在汝口、葛陂一带观望战局。
魏军中原战场主要有宛口防线前将军晋阳侯张辽守军三万；舞阳征南将军长平侯曹休三万余人，在这里保护张辽南侧，并未与张辽联合防守宛口。
颍川典农中郎将裴潜统率颍川典农部、义阳典农部、汝南典农部的屯田兵，约有两万余人继续督运粮秣，为后续相持做储备。
裴潜配属于镇南军团，镇南护军贾逵、满宠部汝南兵调离镇南军团，改隶于夏侯尚的征南军团，贾逵改为征南护军；侍中傅巽充任镇南护军，为曹休协理麾下各军。
夏侯尚主力集结、驻屯在郾城，有四万余人；侍中苏则出使徐州安慰臧霸后，负责率领青徐辅兵、徭役给夏侯尚运输青徐二州的战备物资、粮秣。
而新的镇东将军临淄侯曹植正大规模征集青徐二州的军队，将会在战役相持阶段作为生力军加入到中原战场，这支军队规模将在两三万之间。苏则就会留在曹植身边，担任镇东护军。
此外大将军陈侯曹仁重新集结万余军队，守卫许都。
肥水一战曹仁灰头土脸，长子曹泰阵亡，已暴露他不会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缺点。
现在谁都不敢信任曹仁，给个一万多人意思意思。守卫许都，也正好对得起曹仁的身份。
兖豫二州动员的军队除了部分补充给曹仁、夏侯尚、曹休、张辽后，余下四万余人集结在摩陂，由卫将军乐城侯曹洪节制。
司马懿以御史中丞派为曹洪卫军、张辽前军的护军，协调曹洪、张辽两支军团间的配合工作。
尚书杜袭依旧监督各军军粮调运、补给工作；尚书仆射杜畿主抓各军抚恤、劝慰工作。
侍中、河东郡守赵俨负责征集河东、河内的军粮，向曹洪进行补给。
散骑常侍蒋济、侍中董昭与曹丕宿夜参赞军机……中原决战之际，曹魏也暴露了军人朝廷的本质。
负责中书监的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成了摆设，与尚书台分工协作，一个负责令文起草，另一个负责令文发布。
关系魏国存亡之际，孙资刘放显得有些不够格，只有执行的资格，没有参事议事、发表意见的资历。
魏军张辽前军、曹洪卫军、曹休征南、夏侯尚镇南、曹仁本部、后续增援而来的曹植镇东一共六个战斗集群，再加上裴潜、苏则、赵俨三支近乎两万人的辅兵集团，还有在雒阳观望，随时可以介入的张郃中军集群。
总共有十个战斗集群，为避免跟锐气正盛的汉军决战，自然是分开驻屯。
而张辽前军就是战略弃子，用来消耗汉军锐气。
不打掉张辽，汉军宛口通道如鲠在喉；一个必守，一个必攻，这是无法避免的战斗。
田信观望地图，回忆周边地形，询问：“宗德艳出使寿春，可曾归来？”
这种时候撩动孙权的心扉，让他调头去打青徐，多么完美的开局？
为了这个开局，做一点小动作也是很划算的。
“孙权心志坚毅难以劝说，宗德艳无功而返。”
杨仪稍稍迟疑，补充说：“夏侯，孙权欲要夏侯一臂。”
“不急，他这个人性急又贪，如今志得意满只会更贪，汝南、义阳等地还无法喂饱他。”
田信指头在张辽所在的宛口、叶县点了点：“张辽要卖自己，就成全他。”
甘宁把命卖给了自己，张辽则是把命卖给了曹丕。

第二百五十四章 逃
中秋刚过，恰逢一场大雨后，冰凉夜风吹刮在宛口防线。
明净透亮的月光下这里旗帜猎猎招展，宛口防线东二营，这里是平虏中郎将李绪的驻地，李绪站在几面旗帜下眺望南方十余里外的汉军前锋营垒。
宛口长城正面有五座营垒，东二营在澧水西岸，澧水东岸还有一座东一营垒。
东二营以北，隔着澧水支流，河北还有后备三营，宛口长城前后两层共有八座坚固营垒。
张辽大本营设立在叶县，又在叶县之西的尧山修筑山寨，以作固守、待援的打算。
在这里睁开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弟弟跟随汉军战旗朝这里奔来，闭上眼睛又能看到在洛阳担任宿卫的儿子身影。
李绪面无表情，更无情绪流露。
此刻他不由想到了典农中郎将裴潜，听说他的弟弟裴俊裴奉先现在是关羽的从事中郎。
关羽水淹七军以来，还有田信迫降的一些军队。
现在这样父子、兄弟分立一方，即将兵戈相见的现象已愈演愈烈。
营垒背后，是从颍川典农部征发来的辅军，月光下邓艾正坐在本屯营区门口用蒲草编织外衣。
这种草衣里外两重，中间填塞采集来的芦苇絮，这种块状外衣充当盔甲的内衬。
辅兵即将要从宛口防线撤离，返回本郡去增修第二道防线。
脚步声从外走来，是参加完会议的屯将脚步声，这个屯将体型矮壮，步伐沉重。
“邓艾艾，今日军市里，我见你拿短匕换了一瓮酒？”
面容粗红，有疤痕的屯将用谯沛口音询问，目光打量邓艾：“可是送给了柳书吏？”
月光下邓艾手上不停，抬头露出同样风吹日晒显得粗糙的脸：“哎，是……是这样，可柳，没收。”
邓艾有些失落，又挤出笑容：“酒……蓑衣里，丁屯……喜欢，喝。”
“这怎么好意思呢？”
屯将抿抿口唇：“夜里寒冷，我就喝一点。三更后记得唤醒我，你我换岗。”
“哎。”
邓艾抬头看着屯将走向边上的草庐，草庐前拴着的猎犬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趴在那里沉睡，死了一样。
屯将用脚尖碰了碰狗，低声笑道：“邓艾艾，这死狗叫都不会叫，该换一条机敏、会叫的好狗。”
“哎。”
邓艾应一声，坐在原地继续编制草衣。
作为一个没有家室的光棍，微薄的俸禄让他吃不饱，故身形单薄，长得高瘦。
就连身上的吏服，也缝补了许多补丁，也只是执勤时才会穿在身上，平日另穿其他破旧衣服。
军中衣服再破旧，也要时常清洗……衣服污秽不洁，碰上军正官整肃风纪，能按着军法杀了。
《防疫救护十二策》发布、流传以来，军中更重视军容整洁，有条件的军队会组织人手进行剃须，让低级军吏、军士只留小胡子。
“当！当当！”
巡夜军吏怀抱木梆子从邓艾守着的营区门口经过，一名邓艾的乡党被抽中，跟在军吏身后举着火把。
只是辅军，军纪抓的并不是很严格。
这乡党认出邓艾，语气抱怨：“士载，可知你部冬衣料何时发放？”
“不知，应在冬……冬月前。”
“也不知给我等辅军发不发冬衣料，听说今年前将军麾下的部分夏衣料格外轻薄，极不耐穿，又补发了夏衣料。这种好事也就前将军麾下能有，啥时候能轮到我等？”
乡党说了几句话，见梆子声已到五六步外，赶紧提着火把跟上去。
辅军也是兵役，要发冬衣料的。
哪怕是出于军服颜色一致的考虑，也要发放衣料。
只是屯田客最初是徭役，五月时才改为辅军，错过了年初四月的夏衣料。
“当！当当当！”
三更时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邓艾返回草棚，就见屯长已经熟睡，手里握着空荡荡的酒瓶。
邓艾扶着迷糊糊的屯长走出草庐，屯长酒醉难醒，但也知道夜里执勤的重要性，关系自己脑袋，脚步勉强用力，被邓艾扶到营区门口。
屯长坐下后，才松一口气，迷糊糊摆着手说：“去睡吧。”
军队是一个生活集体，低级军吏时时刻刻都与军士在一起，根本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当！当当当！”
梆子声从营门经过，巡夜的军吏检查营门当值的军吏，屯长也不睁眼，右手抬起挥了挥，表示自己还活着。
不出意外，梆子声渐行渐远。
许多应付检查的军吏见巡夜军吏远去，或裹上粗布质地的斗篷，或裹着羊皮、鹿皮，让自己睡的更舒服一点。
邓艾从草庐里找到屯长的素色帛衣，套在自己身上，脱了草鞋提在手里，小心翼翼走出本屯营门。
如霜月华落在地面上，邓艾手脚并用，仿佛蜘蛛侠一样沿着营区之间的通道缓缓移动。
来到本营东侧的栅栏、鹿角处，邓艾轻易钻出自己留下的孔隙。
涓涓流淌的澧水就在他面前，明亮月光下，河面泛着蓝白光泽。
邓艾取出腰间插着的竹笛，竹笛孔眼已被堵塞。
凭着记忆，他绕开栅栏外的陷阱，摸到河边。
脚踩河畔冰冷淤泥，邓再检查一圈，将全身衣物打包裹着草鞋，用布腰带死死绑结实后，他蹲在河边用冰冷河水搓洗两腿、手臂。
待适应后，淌入河水，向上游游泳。
沿途遇到河边哨点，或骑马渡河的魏军哨骑，他就潜入水中，用短笛透气。
天色麻亮，邓艾听到远处有马嘶声，露出头听着。
听到一伙儿骑士用南郡、关中、南阳混杂的口音在交谈，正在河边取水生火。
其中一个骑士朝偏下游处走了十几步，解开裤腰带，距离邓艾只有四五步的距离。
领队的骑士长笑骂：“小满再远些，若让军正官见了，非送你去服侍陛下不可。”
邓小满也不回头，腰往前推笑着回答：“敌在下游，这又无妨。若投毒，正好瘟死他们，省却多少事。”
年轻人水量足，就听又有骑士说：“真应请夏侯来统军，敌军不攻自破。”
这个时候邓艾哪里还能忍，猛地站起来，双手举着：“汉！汉！汉！”
他冻得哆嗦，骇的邓小满腿一软栽倒水里，余下骑士或端起弩，或张弓取箭，一人大喝：“何人？”
“汉！汉！”
邓艾声音变色，举着双手缓缓走到河滩，跪倒在地打着哆嗦：“我！汉！邓……邓艾艾！”
邓小满从河里爬上来，又拘水洗了脸，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
他抬脚要踹邓艾泄怒，被骑士长一拉，骑士长蹲在邓艾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南阳！新野！棘阳！邓！伯……伯苗，吾族兄！”
邓艾双手抱在胸前，激动看着这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骑士长：“夏侯，我……认得！”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宰一儆百
“这里就是堵阳……现在叫方城。”
邓小满没啥好口气，都姓邓不假，可一个南阳棘阳邓氏，一个南郡邓氏，之间关系有些远。
他马鞭指着也在重修、加固的方城，原堵阳小城四周扩建储粮的邸阁。
邓艾趴在后面一头驴子背上，怎么看这新修筑的城也不是方的，询问：“何故？叫，方城？”
邓小满用嫌弃的眼神看邓艾，这是个脸皮很厚的人，南阳邓氏子弟竟然不会骑马，也不会骑驴子，还说话结巴，还喜欢问这问那，越看越像是奸细。
“取沟通四方之意，故名方城。”
邓小满用一种警惕目光打量邓艾，邓艾见状紧闭口，邓小满才轻哼一声，轻踹马，牵着驴子缰绳，带着邓艾走向围栏通道。
就跟张辽修筑的宛口长城一样，马超在堵水……方水北岸也修筑了一条围栏，栅栏、鹿角、堑壕，应有尽有。
通道处立着吊桥，此刻通行无阻。
当值的军吏检查邓小满的腰牌，例行询问了几个军中最近发生的事情，就看着驴子前站立的邓艾：“可是隶属于敌东二营守将李绪？”
“不是，此人乃当年魏军掳走的棘阳邓氏子，隶属颍川典农部，并不知魏军内情。”
邓小满说着笑笑：“据他说，他系尚书邓伯苗族弟，还与夏侯相识。族中典故，谱系他也对的上，问他与夏侯是和关联，又不肯回答。终究关系夏侯，屯长不敢耽误，就差我送他回方城，交付大将军幕府甄别。”
“怎么也认识夏侯？”
当值军吏格外打量邓艾两眼，对邓小满笑说：“也有些来降军吏说与夏侯有旧，正好结伴移交北府。为此事，北府军从事中郎周白已在大将军辕门处审核各军收容降吏。”
邓小满听了回头去看，见邓艾毫无心虚迹象，皱眉想了想：“或许吧。”
拿了当值军吏开具的通行竹节，两人一个牵马，一个牵驴子走过方水浮桥。
展现在邓艾面前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军屯气象，原本田信开辟的水田，此刻再次启用，正种植冬麦。
看到这熟悉的场景，邓艾不由一愣，想到了颍川境内鸡飞狗跳，屯田客妻离子散的悲惨命运。
不由暗暗握拳，越早结束中原战役，受苦受难的人民也就越早脱离煎熬。
自己一个典农学士，都吃不饱、穿不暖，可想而知屯田客的生活际遇。
靠近关羽大营区域，邓艾远远看着宋公、大将军两面大纛高高伫立，视线内已经出现绿袍黑甲的宋兵。
这些宋兵外罩绛色粗布号衣，背后绣着四四方方的白色细布，印刷一个鲜红的‘宋’字。
跟之前遇到的一些马超麾下赵军骑士类似，汉军制度革新、服饰也在革新，各方面都在受北府兵影响。
田信每一项举动，事后来看总有许多深意……别管能不能想明白，跟着效仿就对了。
大将军辕门外，邓艾走近了不由一愣，一名斜倚栅栏晒太阳的军吏也一愣。
邓艾见四周还穿着土黄戎衣的魏军军吏随意走动，相互低声交头接耳，并无过多管制，就上前几步问：“柳……从事，安好？”
“某尚好，士载何以至此？”
裴潜从河东带到身边做事的乡党柳茂敛容询问，邓艾露出笑容：“艾，夜渡水，来归。”
“士载倒是胆大，某一时大意做了肉票。”
柳茂没好气回答一声，说着还看向几名聚团休息的军吏：“于文则曾率两千吏士北归，这两千吏士多安置在颍川、湖熟、溧阳三部。”
余下的话没再说，只是惆怅一叹。
“柳从事，河东，人也，系……宋公乡……乡党，还……还有裴，裴，裴……”
邓艾想劝慰柳茂，结结巴巴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裴俊就在关羽麾下，拉柳茂一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边邓小满做了简单汇报，拿了周白开具的回执，牵着马匹、驴子径直走了。
得知邓艾是个结巴，好在也是个军吏，周白示意邓艾自己来书写籍贯出身，以及在北方的履历。
周白左手齐肘而断，右手端着红褐色茶汤饮用，见邓艾履历上有一段写着‘典农学士，守田吏’。
于是就说：“如邓君所见，我军正在方城军屯。这里的军吏几乎都是昔年随于文则北上，却被贬为屯田客的吏士。这些吏士与我家君上相识，乃系实话。而邓君，恐不似我家君上旧人。不若留在此地，正好效力。”
邓艾毫无犹豫，摇头，目光直视周白：“我……识夏侯，有话说。”
他控制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去看周白的负在背后的左臂。
周白只是笑笑：“既然邓君执意，某也就不劝了。只是邓君从北方来，稍后要沐浴、梳发，更换新衣后才能前往后方，以免时疫传播。”
“是。”
邓艾施礼，也到一边去休息，可见不断有北方逃来的军吏被遣送到这里收容处置，多数是随于禁北归的那部分吏士。
这些人最凄惨，协助汉军打了麦城一战，结果妻小被编为屯田客，而返回中原后自己也被贬黜为屯田客。
既然是屯田客，还是罪军，那就没必要来回折腾让他们与家属团聚。
这些吏士就近遣散安置在颍川、湖熟、溧阳三部，这三处屯田部官吏，及附近豪强肯定不乐意这两千健壮劳力调离。
而他们的妻小也就近安置在家乡附近的屯田部，对方也不肯放人。
所以这些返归北方的吏士，依旧处于妻离子散的状态，而且妻女很可能已被强制改嫁。
没什么好犹豫的，这些人约定出逃，邓艾恰好赶上了这股风潮。
有人逃出来，就有人逃跑失败……对待这种十分影响军心的事情，张辽没有多余的选择，准确来说他没有选择权。
军法检举、审核、执行，是督军司马懿的份内之事，没有司马懿，也会由护军、典军之类的人来整肃、执行军纪。
邓艾自然不知道，今日正午司马懿亲自跑到宛口执行军纪，逃跑失败被捕的百余人，及他们供出来的同谋，前后近三百人悉数在澧水河畔斩首，首级悬挂在河边竹竿上，以示告诫。
这些被斩的吏士几乎都来自裴潜麾下的辅兵，等裴潜得到消息赶到河畔时，还能看到澧水血色未退。
“唉……”
一声长叹，裴潜埋怨：“仲达何酷烈耶？”
司马懿面容沉肃，解释：“若不如此，明日前军也会效仿，此杀一儆百，不得不杀。不止此间，我还要前往洛阳弹劾于文则。”
“那仲达何时动身？”
“立刻。”
司马懿体型高大、健壮，穿配色、款式如常的铁札盆领铠：“我在此只为等文行，好当面致歉，解释，以免文行误会。”
论姿貌、体态、气质，司马懿更像一个勇悍、刚毅的将军。
解释？消除误会？
裴潜侧头看一眼悬挂，如一串串灯笼的辅军吏士首级，只觉得心绪拥堵，手心发冷。

第二百五十六章 魏无鹿
洛阳西郊，显阳苑。
中原决战一触即发，曹丕为砥砺锐气，召集勋戚及公卿百官子弟一同狩猎于显阳苑。
次日一早司马懿驰马奔来时，曹丕狩猎兴致已然败坏，他左脚踩在马扎矮凳上，右手提着百辟刀，怒不可遏：“迟疑什么！”
董昭、蒋济、夏侯楙等人垂首不语，见无人劝谏，宿卫虎士出列缉拿，将跪成一团的大小五十余名哭泣、颤抖的吏士提出去，就在司马懿途径时，在他面前一齐斩首。
司马懿干咽一口唾沫，昨天杀了近三百人也能不皱眉头。
可曹丕动手杀人，哪怕杀一个人，也是很恐怖的事情，反正他害怕。
他的一个弟弟也在狩猎队伍里，迎上司马懿边走边说，讲述事情的因由。
简单来说，就三个字：鹿跑了。
曹丕率领贵戚、官吏子弟来打猎，说大了是宣扬尚武风气，锻炼公卿、勋戚子弟的军事素养，是关系国家稳定的大事。
所以这项活动仪式性更重一些，为狩猎成果圆满，自然要安排官吏圈养猎物，在需要使用时投放出来。
荒废已久的显阳苑里原本不缺猎物，林木高深，多藏有猛兽。
这里已被军队清理几遍，没有猛兽，也没有猎物。
需要的猎物是别处运来的，很不巧，如此盛大，象征意义极重的狩猎仪式里……圈养麋鹿的木栏昨夜被鹿群撞坏，所有的鹿都跑了。
鹿跑了，象征意义十分恶劣，狩猎仪式成了笑话。
肯定是督管园林、鹿群的官吏中藏着奸细，故意来坏事！
没人敢劝谏盛怒状态的曹丕，司马懿来了，也保持沉默，等待曹丕的传见。
没等到曹丕的传见，先听到林间大帐里曹丕发出的怒吼：“可恨！传鲍勋来见！”
曹丕身影出现在帐门，双手撕扯，一叠纸张书写的奏表被他撕碎，丢在地上。
曹丕也见到人群里身形高大的司马懿，强忍着怒火，返回帐内整理情绪，正式传见司马懿。
帐内，曹丕满脸写着不高兴，生闷气，仿佛一个阴谋集团策划了显阳苑鹿群出奔事件，就是要让他出丑。
见状，司马懿心里发苦，还是将书写好的奏报亲手呈送。
这是经过张辽签字的逃军处置报告，三天时间里陆续逃走两百余人，抓获同谋者三百人……于禁当时带回北方的两千吏士，有四分之一参与了这起叛逃事件。
若不是无法渗透前军，若不是有宛口长城为阻，这五百同谋吏士就有可能裹挟数千、或数万军队叛逃。
司马懿不敢抬头，看不到曹丕的脸色。
曹丕本怀着怨气，现在眉目舒展，反倒有些云淡风轻的笑意：“传于禁。”
命令下达后，曹丕神色释然：“仲达，田孝先受来敏羞辱后，乘船返回封邑。当时他持槊击水，尽得武学之妙。期间并有歌诀，于禁称之为《太极入道歌》。”
“是，臣亦有所闻。”
“《太极入道歌》零碎不全，乃系残篇，确有一些意境在。于禁本该叙功，可他欺我。”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曹丕解下百辟刀，从一侧架子上取下倚天剑，他左手持剑鞘，右手持剑做了几个剑招转换：“所谓的活人剑、死人剑不过是刚柔不同。于禁年老，只会轻柔剑招，没学会刚强杀伐剑招。”
司马懿做思考模样，曹丕却轻轻哼笑：“他还劝朕，说什么百炼钢成绕指柔，让朕研习轻柔剑招。还以残缺的《太极入道歌》劝朕宽宏，朕宽容于他，亦宽厚对待鲍勋，可此二人是如何侍奉朝廷的？”
“镪！”
倚天剑入鞘，曹丕疲惫落座，哂笑：“朕学剑招有何用？朕本意是学会田孝先武学，以推广军中。可于禁听说活人剑能延年益寿，就一心钻研此物，他无非是想多活几年，想以此讨好朕。”
“不思国家危难，却行此献媚之举，令朕作呕。”
“哪有什么纯刚、纯柔剑招，一切精妙武学不过刚柔并济而已。田孝先用日月双槊，阳朔偏刚为少阳，月槊偏柔为少阴，可见一斑。”
“可于禁不理解，还自以为是，罔顾朕对他存以厚望！”
曹丕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看法，司马懿不时微不可察的点头以示认可、领会，只是心里有些酸。
跟曹丕的心情比起来，前线杀死三百企图叛逃的叛军也不算什么事儿。
司马懿不提，聆听曹丕的倾诉。
随着于禁到帐外，曹丕才停止倾诉，却晾着于禁，准备解决这个心病，对司马懿，及一同进来的蒋济、董昭、刘放、孙资说：“今虎狼环伺之世，朕欲效仿先王，以狩猎砥砺国之爪牙。”
“可鲍勋在奏章中如何说的？”
曹丕质问去看，记忆力超群的刘放回忆，默诵：“臣闻五帝三王，无不明立根本，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圣明，有同古贤。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效法于今也。如何在殡丧之中，修驰骋之事乎！臣冒死以闻，唯陛下察焉。”
刘放面有惭愧之色，再有四个月，曹丕的孝期才结束。
这是抓着曹丕的脸打的啪啪响，曹操孝期还没结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曹丕本人参与打猎、作乐，就是不应该的。
未及多久，侍中刘晔，与侍中、兼驸马都尉鲍勋一起来到帐前。
连着于禁一起被曹丕传入帐中，大帐里鲍勋面无畏惧之色，反倒一副理直气壮来跟你讲道理的架势。
彼此是世交，曹丕当太子时，鲍勋被选为太子府中庶子，是曹操钦定的太子辅臣。
只是曹丕、鲍勋之间有太多的争执，光是郭女王的弟弟贪污，鲍勋拒绝曹丕求情开始，彼此之间就相互看不顺眼。
鲍勋这个驸马都尉，管的就是曹丕的宿卫、仪仗……很不巧，显阳苑狩猎活动，负责曹丕宿卫工作的鲍勋，恰好有资格制定狩猎计划。
公卿百官还在洛阳、邺城坐堂办公，现在能来的近臣都已来了。
曹丕开口：“今国事汹汹，狩猎尚武益于国家。还是音律更高一筹？”
见无人接话，刘晔抢在鲍勋之前回答：“狩猎重于音律。”
排在刘晔身后一个班位的鲍勋紧随其后回答：“夫乐，上通神明，下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皆宁。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迎风沐雨，岂非违背四时之顺乎？昔鲁隐公至棠邑观猎渔，《春秋》讥之。虽陛下以为国务，愚臣所不愿也。”
接着鲍勋又弹劾刘晔：“刘晔佞谀不忠，阿顺陛下过戏之言。请有司议罪以清庙堂。”
见帐内无人反驳，鲍勋声音更大，面朝曹丕：“臣闻古之圣王不以禽兽害人，今陛下方兴隆唐尧之教化，又以猎戏多杀群吏，愚臣以为不可。”
仿佛唾沫星子都能飞溅到曹丕脸上，曹丕挽袖擦脸：“鲍勋陛前失仪，出任右中郎将，以期反省思过。”
他始终面无表情：“于禁谋反，诛。”
鲍勋猛地侧头去看于禁，张张口胡须抖动，面有愧疚之色。
于禁只是眨眨眼，有释然之色，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神色安宁。
宿卫虎士上前来拖于禁时，于禁身体直愣愣栽倒，不再动弹。
想到关于孙权的一些密报，曹丕眼皮一跳，抬手颤音：“于禁畏罪服毒……念先帝老臣，送交其家，自行殡葬。”

第二百五十七章 推演
博望军营，邓艾穿一套新发的北府号衣，只是没有标示番号隶属、军阶高下的负章，肩章。
这件号衣穿在身上，中秋前后的季节里，温暖宜人。
“户封八县，家给千兵！高冠陪辇，驱毂振缨！
世禄侈富，车驾肥轻！策功茂实，勒碑刻铭！”
这里北府军各营正在进行晨跑，不管识字不识字，会不会写字，北府吏士都在唱《千字文》。
押韵的篇章才算是文，不押韵，不对仗的则称之为笔，随笔。
押韵的文章，朗朗上口，是可以歌唱的。
就跟小学生运动会一样，晨跑的各营分作三个曲队，经过田信大帐时改为列队阔步前进，格外用力齐呼。
“北府强兵，天下之冠也！”
邓艾听到一名同行的军吏赞叹，他也是默默点头很是认可。
晨跑队列、军纪展现出来的团队素质，证明这样的军队能在战场上完成许多高难度战术。
比如枪阵冲锋，比如交替变阵。
大帐正中天窗下烧着一炉旺盛木炭，五头山羊大小的老虎趴卧在炉边，炉上汤水沸腾弥漫肉香。
边上军吏将昨夜推演的沙盘恢复如初，敌我兵棋放到盒子里。
做完这一切，田信才传见邓艾这些人。
人是会成长的，有变化的。
比如现在的神将关羽、张飞，也是打了三十年烂仗磨炼出来的。
之所以关羽、张飞能成为万人敌，当世神将，原因大概就三个，第一是本身有这个资质、潜力；其次是刘备愿意培养，给他们练手的机会，最后是因为他们活到了现在。
有这样资质的人不少，可活到现在的，还有机会领兵练手的，也就关羽、张飞了。
同样的道理，邓艾只是有这方面的资质，今后能不能成长起来，受太多的因素干扰。
比如这里有没有可供邓艾发挥、锻炼的舞台，邓艾会不会中途夭折等等。
所以，保持平常心即可。
邓艾跟陆议没法比，陆议已经成长定型。
比如田纪，成长潜力就可以跟邓艾作比较。
不是田纪厉害，而是自己厉害，自己说的话，田纪会听，田纪能逐步改掉不好的习性，能保持耐心手不释卷去学习，几乎可以视为吕蒙模板。
不只是田纪，只要是受自己感染的亲兵，都会听从自己的话，改去恶习，积极学习。
自己才能杀多少人？
真正恐怖的是田纪这些人对自己命令的执行效率，起个带头、楷模作用，自己再以身作则，那么军纪想不好都难。
邓艾因为体型高瘦，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入帐，就看到五头胖乎乎的半大老虎蜷缩在帐内呼呼大睡。
这些军吏互看一眼，并无多少畏惧表现，跟着李衡来到一侧的沙盘。
邓艾没见过田信，动作慢一拍，与其他七名来降军吏一起施礼：“拜见夏侯。”
“我已听闻宛口之事，司马懿残暴嗜杀，他日两军遭遇，我自会为遇难义士复仇。”
田信说着轻拍沙盘：“宛口以北，魏军如何布置，尔等各抒己见，罗列出来。”
一名叫高琼的军吏最先拱手应下，田信让李衡提铜壶来给众人倒茶，褐红茶汤色泽透亮，这些普遍消瘦的军吏双手捧着小饮，相互低声议论，找出魏军各部的兵棋，摆列在宛口一带。
如果是浑浑噩噩混日子或只顾性命的军吏，才不会关心魏军各部驻防信息。
这两千被打散编入屯田部的吏士，经历了大魏朝廷的遗弃，妻离子散……在汉军这里没受过的罪、苦难，在魏军自己人那里经历了一遍。
这些吏士若还能心平气和为大魏出生入死，才是咄咄怪事。
本就是于禁临走选拔的新锐吏士，几乎可以视为于禁七军中的骨干苗子。
说的庄重一点，于禁当时选走的两千人，最差也是良家子出身，都是有籍贯可查，父祖信息可查，自己有名有姓还有表字的体面人家。
但在魏国严酷的军人投降、逃亡连坐法律之下，这些人不再体面，两年时间里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伏。
现在家室破裂，对曹魏的仇恨，还在田氏、田信之上。
这些军吏相互议论，补充，有条不紊摆列魏军兵棋，邓艾插不上话，也没人理他，只是站在桌子边观察沙盘，回忆自己总结的信息。
宛口一带的军情与汉军侦查的类似，并无明显的差异。
田信也在旁观地图，能不能看懂地图，是中级军吏与低级军吏的根本差距。
自己领着夷兵营向夏侯兰报到时，夏侯兰让自己看地图，何尝不是一道考验？
地图都看不懂，也配当营督？
有一件事情小学生常常忽略……三国武将都是识字的，哪怕王平‘不识字’，也有不错的文化素养。
很显然，自己当时通过了夏侯兰的考验。
摆完兵棋，高琼表示：“下官曾往叶县运输粮秣、器械，也有袍泽往昆阳运输器械，但叶县城小，昆阳只有一座邸阁。自汝南、颍川而来的粮秣、器械，有往尧山调动迹象。”
也有军吏跟着表示：“叶县以西，乃张文远督管之地，不许我等外军涉足。叶县所储粮秣，多有转运尧山迹象。我等怀疑张文远有退守尧山，存依山固守之意。”
高琼也跟着说：“下官系陈留高氏子，曾与乡党相遇，他任职于河内。说河东郡守赵俨集结河东、河内人力，从河内清水口走延津向摩陂所屯之曹洪部卫军输送器械、粮秣。”
清水口是袁绍讨董时驻军地，故名意思，是清水汇入黄河的入河口。
清水口正对着的就是延津，是黄河中游重要的渡口之一。
与延津常常一起出现的官渡，则是鸿沟、汴水之间的渡口，是东西走向的渡口，不是沟通南北的渡口。
河北、中原之间的渡口，主要是延津、濮阳津、高唐津等。
高琼口吻确信：“张文远前军之北，是曹洪卫军。卫军已得三河输运粮秣、器械，自不需要从汝南往北运。故，下官等推论，张文远意储粮尧山，欲自置死地。”
说着他拱拱手：“夏侯天下无敌，张文远自度难守宛口完整，应是有意放弃澧水两岸，好集结兵马于尧山，倚仗地势固守。”
宛口长城算什么？
几乎是一捅就破的防线，越是倾注兵力于此，越是容易总崩，很可能打成第二场昆阳之战。
叶县是一座城，可这座城无险可依，修在那里适合收往来客商的关税，却不适合当军城。
自然地，最适合张辽的就是敛众，背依尧山立寨，放一条口子让汉军进场。
只要尧山阵地在，汉军就无法倾巢出动。
这是逼着汉军来打尧山，借山地战的防守优势来消耗汉军锐气，也能很好的保存自身。
粮食、水源稳定，援军又在不远处，张辽有把握守到老死。
这跟田信推演、预料的差不多。
而邓艾则是目瞪口呆，这个陈留人把话都说完了，自己怎么办？

第二百五十八章 开幕
“宛口之东，已成囚牢。”
田信领百余骑出现在宛口战场，身边带着李基，指着魏军东二营、东一营所在说：“此为砧板，我为铁锤，汝兄便是铁砧上的铜豆。不仅汝兄所部，凡不受曹魏信赖之外军，多会调入此处，以消耗我军锐气。”
李基眺望魏军东二营上飘扬的一面李字战旗，深深凝望，还是垂头一叹：“君上，我兄眷顾家室，绝非言辞能动。”
“既如此，你随我再靠近些，看他如何回应。”
田信也不强迫李基去劝降李绪，战争已经开始，汉军磨刀霍霍而来，首战要胜。
如果可以做选择，各军倾向于用刀刃杀出一场胜利，而不是以策反的方式取得一场乏味胜利。
这是中高层军吏的一致看法，也是中低层吏士的普遍心态……谁都想要军功。
哪怕是应征来的辅兵，偶尔也会有擒斩敌虏的梦想。
好在关羽还能压得住，不会出现拒绝魏军投降的恶劣事情发生。
若是主帅压制不住，极有可能出现拒绝纳降，故意放纵士卒斩首建功的事情发生。
虽说首级军功与俘虏的生口等值……可实际有很大不同，比如降军的个人财物。
接受对方投降，那降军能保住命，还能保住许多贴身财物；若拒绝接受对方的投降，杀死对方，那么军功含金量更高一些，还能得到对方的全部财物。
牛马牲畜、铠甲弓弩等军器一类的战利品是要归公的，可许多小物件不在这个范围内，也管不了。
当田信百余骑靠近宛口长城一箭半距离时，就在浅浅，只能淹没马蹄的澧水河床上饮马之际，城墙上李绪拔剑挥动，鼓声催发，弓弩箭雨朝田信这里射来，箭矢纷纷扬扬落下。
守军箭矢连发不停，田信沿着河床后撤，去与上游水坝边立营的马超汇合。
战马颠簸，虞忠从马具里取出竹简握在左手，右手抽出毛笔，毛笔在嘴唇捋顺，他品尝墨味儿，书写：“夏历元年十月二十五日午前，公邀战，守将李绪弓弩拒战，敌吏士丧气，箭矢无力。”
李绪望着田信身边的弟弟，李基领着十余骑，背后皆挂‘李’字背旗，更有一面营督级别的战旗在，哪能认不出。
见田信退走，李绪对身边军吏高声嘱咐：“报捷！敌将夏侯信率轻骑来袭，我以强弓劲弩攒射，出其不意，彼无功溃走！我军大胜！”
这场决战的序幕就此拉开，第一战将由马超的左军，与魏军四品振威将军阎圃交锋。
随着李绪报捷，他身后东大营守将阎圃、驻守叶县的张辽，屯守摩陂的曹洪先后得到飞骑奏报。
这类飞骑，正以战前布置的速度、方向向舞阳的曹休、郾城的夏侯尚、许都的曹仁、雒阳的曹丕汇报。
也在今天，吴太子孙登率军三千走汝水北上参战，他已被名义上的丈人曹丕征为侍中，拜为三品虎牙将军。
阎圃是宛口防线东大营守将，宛口防线唯一的漏洞就在东部。
这是敌我皆知的事情，不是张辽不想补救，而是真的没办法。
补救的成本太过高昂，性价比很低，只能妥协。
自昨日北府八军抵达宛口战场，就在出现在马超左翼，在这里挡住张辽在叶县的主力，充当马超的西面屏障。
马超的左军已沿着澧水展开，逐次以火攻烟熏的方式拔除魏军外围土楼据点。
攻城器械也运输到位，随时可以对宛口长城东部防区发起攻击。
张辽用阎圃来守汉军首轮攻势，曹丕很放心，曹休、夏侯尚、曹洪也都很满意。
阎圃本人也满意，马超也跟着满意。
就连关羽、刘备也满意、放心，用马超打阎圃，马超极有可能打出最为辉煌的致命一击。
阎圃东部守军先天防守劣势，就因澧水上游握在汉军手里。
问题是马超行军速度有些慢，逼的关羽将田信所部派到前线，只能赌一赌运气。
因行军速度迟缓，现在澧水已被马超阻断，正积蓄水势，跟后方田豫筑坝抬高水深，方便己方小船、竹筏运粮不同。
马超似乎纯粹是要等洪水，想要借洪水冲溃宛口东部防线，以弥补他行军谨慎而耽误的时间。
水道本就是当下最为高效的运输手段，他阻截澧水积蓄水势，倒也方便了汉军的攻城器械、粮秣物资运输。
只需要三五个人轮流拖拽，或者撑船，一船粮食或一竹筏的材料就能轻易运输到前线。
后方历水、比水在田豫指挥下分段蓄水，每个分段节点设立储粮邸阁，以邸阁为节点，扎下水坝积蓄水量。
这样一来，李严从江陵走汉水向襄阳运输军粮，因为汉军水师的绝对优势，李严的运粮任务最轻松。
而关平守卫襄阳，军粮从这里一分为二，继续往前线运输，一部分走淯水运往宛城，供给刘备中军日常消耗。
宛城屯有三十万石军粮，这是全军前线最后的生命线，由刘备亲自看护，是不能动的救命粮。
因淯水流量大，又在己方腹心，所以每月十万石的军粮运输任务并不重；徐祚有许多轻型运船，宛城军粮运输由北府负责。
碍于陆议的降将身份，田信将这件事情交给留守长史郭攸之负责。
襄阳往前线的第二条军粮运输路线由田豫统率的南阳兵负责，走比水、历水接入方水，直入方城大营。
前线大军七万，骑士八千之众，每月军粮运输额度以二十五万石为最低限额。
不仅要满足前线军队日常消耗，还要充实方城的储粮，这里也要储备三十万石军粮，以作长远打算。
田豫运输压力很大，既要防范魏军、吴军小股部队破坏，还要保证军粮能按时、按量输送到前线。
手里的兵力、人力有限，要么侧重于防守，要么侧重于运输。
受限于人力不足，也就采取了一种折中的办法，除了留下必要的机动部队外，田豫沿着河道走势选定节点，即是南阳兵营垒，也是屯粮的邸阁，也是蓄水河坝所在……也是南阳军屯据点。
东征战役里南阳兵表现拙劣，这次在家乡本地负责运粮，如果这个事情还干不好，那南阳豪强兵团就可以彻底解散，换一个核心继续重组。
田豫从比水运来的军粮，到历水后，因水浅就采取分段运输，几乎可以昼夜不停的往前线运输军粮。
历水、方水河段邸阁相连，下游邸阁运来五六船粮食，运到本处邸阁正好也是水坝所在，采取人工装卸的方式搬到水坝河面，这里停泊空船，装船后沿顺水往上游邸阁继续运输。
白日运粮不入邸阁，一站站接替传递，只有入夜时，粮食会就近搬入邸阁进行保护。
根据水位落差，或三四里一个邸阁节点，或一两里一个邸阁节点。
所以汉军有两条运粮路线，前线将有两到三个军粮囤积点，哪怕方城的粮食被焚毁，大军也能得到宛城的粮食供应。
再不济，也能撤回宛城重整旗鼓，只要有粮食，现在的汉军不怕任何规模的野战！
算来算去，魏军、吴军还有己方……基本上是明牌打法。
除非曹操从土里爬出来，作为底牌，带着亡灵加入战场。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同
马超本阵距离魏军防线只有三里，非常近，就立在澧水河畔，边上是还在不断修筑、增高、增固的水坝。
以现在坝体所蓄水量，已能满足正常的器械运输。
现在还在加固，不是怕洪水冲毁水坝，而是怕水坝不耐用，无法积蓄太多的洪水。
修筑的水坝向岸边蔓延，仿佛汉军防御用的拒马矮墙。
唯有积蓄大量的洪水，等洪水自己冲开水坝，席卷冲下去……就宛口防线修筑的水门，恐怕无力泄洪，会被洪水冲毁，冲出一个巨大缺口。
不能期望于洪水制胜，但雨季随时可能降临，有备无患。
秋雨爆发，则无法攻坚，正好蓄洪水冲破魏军防御工事，只要冲开一条口子，就能撕裂、凿穿魏军防线。
“魏军在等秋雨。”
田信与马超在阵前泡茶，讲述自己看法：“大雨后，不利于我军突进、穿插。到时候其关中曹真、曹彰必有一人率军来中原助战，另一人会走武关道侵扰南阳。”
都是战前有所分析的东西，现在只是根据魏军表现做判断：“宛口周边秋冬之际不受西北风、东南风侵扰，对我军来说倒是一桩坏事。”
马超微微颔首，眯眼远眺宛口防线，口吻遗憾。说了句田信眼里的废话：“可惜无风。”
伏牛山挡住了西北风，东南风又吹不过来。
西南、东北走向的宛口通道里，汉军、魏军谁都无法占据上风口。
上风口很重要，谁握着上风口，战斗时自然有许多便利。
别的不说，己方弓弩可以多二十步射程，弓弩手视线不受扬尘、毒烟干扰，这算不算大优势？
还有田信的石灰战术，也不知道魏军掌是否掌握，如果己方在上风口，攻城时以投石机打石灰弹。
暴露就暴露，决战之际谁还留底牌？
以出乎魏军预料的速度撕裂防线、穿插、突进，将张辽所部分割，甚至把张辽本人堵在叶县。
魏军落后一步，则步步落后，那主动权就在汉军手里，只要不犯错误，就能牵着魏军鼻子打。
遗憾的是，秋雨即将来临，汉军有处于被动的趋势。
至于原因……田信多看了马超几眼，马超仿佛没察觉，不作回应。
战场附近没有风，许多战术失去施展的条件，己方也不用防备魏军借风势发动的火攻。
马超心思重重，不时去看魏军防线，仿佛能看穿一样。
田信见他一副心思不在此间的模样，也不以为意，反正以后是吃不到赵公超亲手宰的羯羊了。
也不在意，田信自顾自饮茶，思索己方破绽，并打量四周布置。
除了必要的警戒兵力外，余下兵力、人力或投入运输，或加固水坝，或开挖堑壕、填埋栅栏，为后续攻城做准备。
这不过是步步为营的旧计，算不得什么新奇战术，胜在稳妥。
魏军各处防线守军，的确是严阵以待。
西部守军对张辽怀有某种信仰，可以说是精神饱满，临阵状态良好；东部守军……几乎可以视为张辽针对性拿来消耗的部队。
打完这场血战，东部守军要么消亡，要么得到魏军信任……再要么投降汉军。
可既然都已经布置到东部区域，说明家属、后方已有相应的针对措施，东部防区的魏军可能已经得到相关告诫，他们清楚投降汉军会给家属带来怎样的后果。
不能指望魏军旁系部队投降，也不能拖到秋雨泛滥……秋雨泛滥，到处泥泞，大军顿足，几乎无法移动。
前年吴军在江陵城下就吃了秋雨的亏，给了关羽从容撤军的机会。
所以必须在秋雨之前打开局面，没有自己协助，马超会用怎样的方式打开局面？
想不明白，田信见马超始终一副疏远自己的神态，仿佛自己来这里是抢他风头似的。
越想，越有些厌烦，粗略饮茶、用餐后，田信返回西侧本阵。
登上本阵青伞盖戎车，田信询问督阵的李辅：“魏军有何举动？”
“并无明显异动。”
李辅指着西北方向的遍布密林的低矮山丘地带：“期间有魏军旗帜出没，应是疑兵。”
田信顺李辅所指去看了看，也不在意，巴不得张辽率部出来跟他野战。
北府八军轮流休息，今天就是出来站在这里，威慑魏军，保护马超侧翼，好让马超高效率修筑前线营地。
这座澧水河畔的营地修好，那么后续的物资从澧水运来，其他营地向西扩展、蔓延，也能形成三五十里联营，其中以甬道相连，自然不怕魏军反攻，骚扰。
庞林、杨仪、孟达、徐祚几个人轮休，来到田信戎车处询问战况。
孟达不怎么待见马超，皱着眉头不高兴：“左军开路，比预期迟了最少五日。如今秋霖将至，天时不利我军。”
徐祚笑呵呵反讽：“也不能怨左军，左军意在求稳而已。我军从容列营于此，皆赖赵公筹划得力。”
马超推进速度有些慢，许多本该由辅军、徭役丁壮来做的事情，都被左军自己完成。
原计划是马超先发，沿着澧水火速向前推进；田信后发沿着荆豫驰道推进，为马超拱卫侧翼，仿佛螃蟹的螯钳一左一右立在张辽面前。
可不知道马超究竟在顾虑什么，每往前推进二十里，就会不厌其烦的修筑工事，似乎张辽会集结主力设伏，重拳出击，要打掉他一样。
他多修筑工事，推进就慢，一来二去就比预期迟了最少五天时间。
在秋雨面前，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想要挽回这延误的五天时间，就得用更多的人命去拼杀。
正是因为马超作风突然稳健起来，关羽才不得不催促本该后发的田信加速行军，越过斥候封锁线，几乎与马超不分先后抵达前沿战场。
现在北府兵立阵不动，马超紧急修筑营垒，日暮时，北府兵还要在天黑前后撤十五里，返回宿营地……对于穿戴盔甲，全副武装的军队来说，十五里很远了。
孟达不待见马超，徐祚也有些不喜欢马超，庞林终究是监军，轻咳几声询问：“夏侯，赵公如何答复？”
“我与他已生隔阂。”
田信不做隐瞒：“赵公是要脸面的人，他想让我自己开口助战。他既然顾忌彼此亲近友谊，我索性不言语。”
“哈哈！他倒不知足，还想效仿宋公做大汉孤直耿介之臣？”
孟达笑声粗短，口吻嘲弄：“夏侯，我军该如何？”
徐祚、杨仪也跟着笑笑，庞林劝说：“此国事也，夏侯何以因私废公？”
“庞公这话不妥。”
田信眯眼环顾四周：“陛下既然安排我与赵公互为表里，那赵公就不该暗自生疑。”
“他顾虑长远之事，我何尝不顾虑？”
“再说公事，我军百里奔袭至此屏蔽西北敌军，这难道不是公事？事已至此，我军不可能驻留原地结草为营，继续为左军护卫侧翼。”
孟达、徐祚敛笑，见田信不像是戏言，互看一眼，也都记在心里。
庞林看在眼里也是无可奈何，马超不敢继续亲近田信，怕惹祸上身，难道逼着田信去向马超献计献策？
或让北府兵冒着被火攻、夜袭的风险，以疲惫状态在荒野宿夜？
庞林苦笑哑然，田信就说：“今时不同往岁，但我军，依旧能横行中原！赵公自有衡量，我军也该有我军的战法。”

第二百六十章 方圆
午后，张辽出现在宛口西部防区，远远眺望北府八军阵地。
北府八军周围林木早已被魏军砍伐一空，入秋以来更是一把火将四周荒草、灌木丛烧的干干净净。
坚壁清野工作落实到位，北府八军就那么立在空阔荒野之中，晒着午后干燥、惨白的阳光。
只是北府八军二十六营兵已分为三批，一批立阵待战，一批往后撤离，另一批休整用餐，这是交替后撤的常见流程。
张辽不由眯眼，似乎想要将八军二十六营旗帜看的更清楚一些，带着军队从前线后撤，是一项凶险的事情。
只是田信本阵立在最前，会由田信本人殿后。
这一瞬间，颜良、文丑、夏侯渊、黄忠的身影浮现在张辽面前，大将殿后，军队各阵吏士自然心服口服，能有序撤离。
若锐骑突击，兴许能建奇功。
对面那可是田信，予以重创，对汉军士气的打击，不亚于阵斩关羽。
张辽思绪转动，侧目打量周围的将校，似乎都在用单纯的侦查目光在眺望，并无跃跃欲试者。
前将军战旗出现在宛口长城之上，田信当即派遣虞忠单骑出阵。
虞忠手中长槊以杏黄旗裹了槊刃，一身黑甲，为夸耀武勇，背上足有五面白底黑字战旗，如孔雀开屏，也像背上绑了一柄展开的五骨折扇，策马奔腾引来两军注目。
“君侯，此江东虎将虞世方也！”
有人远远见了出声提醒，张辽微微颔首，他不做反应，两翼提举弓弩的守军也多放低弓弩藏在女墙下，免得让虞忠见了笑话。
虞忠单骑至土垒长城外的堑壕前，右臂横握长槊高举，大声呼喊：“晋阳侯！宋公托我主夏侯向晋阳侯赠茶！”
说罢他将长槊钉在地上，翻身落马，将马脖子上系着的包裹取下，双手捧着。
张辽稍稍动容，深吸一口气，努力大声回答：“你且归阵，我自遣人来取。”
“晋阳侯，我主亲手所制茗茶，岂能沾染尘土？”
“此人借机逞威，谁去擒来？”
张辽左右看一眼，当即就有一名虎士出身的军吏昂声：“末将愿往！”
当即吊桥缓缓落下，这人驰马突出，也将手里的长矛钉在地上，下马抱拳施礼：“礼物已至，你归阵即可。今逗留不去，可是在刺探我军虚实？”
“是又如何？”
虞忠举着手中包裹：“你且接住，我自离去。”
“哼哼，打赢我，再走不迟！”
这人也解下佩剑，赤手空拳就朝虞忠走来，虞忠抬头看一眼二十步外的张辽，转身将包裹挂在马脖子上，活动自己拳脚，歪着脖子看这人：“你这样的人，还真少见，可愿通名？”
“某谯郡文仲若，乃前将军麾下牙将也！”
文钦摆开徒手搏击的架势，跃跃欲试，他父亲文稷是曹操的骑将，本人更是虎士、虎豹骑资历双重资历，堪称大魏禁军体系中精锐中的精锐。
“某虞世方也！”
虞忠说罢，挪步上前，文钦也挪步上前，很快两人张开双臂抱在一起扭打、角抵。
两个都是力大之人，谁都不肯撒手，滚在一起，虞忠背上五杆威风凛凛的背旗当即散乱，或在扭打、摔跤时被折断。
文钦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虞忠如此难缠，本以为少年强健归强健，应该没多少经验，可虞忠摔跤经验丰富，始终制不住。
扭打中嫌弃头盔碍事，文钦借后撤喘气之际，解开盔带丢弃在地。
虞忠也把头盔解下，两个人仿佛斗兽一样，弓着背，身子微微前倾，喘着气，只盯着对方。
只是虞忠以黑巾裹头，文钦是传统的巾帻裹头，两个人又扑在一起时，不分先后齐齐朝对方头发动手。
“嗯？”
文钦大手扯下虞忠裹头黑巾，手感顺畅，随即就被头皮撕扯的剧痛支配，双臂腿脚稍稍挣扎，就因剧痛放弃抵抗。
虞忠狞笑着，一手抓着文钦巾帻臌胀处，下面是团在一起的头发，大大的一团，可见文钦的头发应该非常的茂密、旺盛。
文钦头后仰着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被虞忠仿佛牵牛一样牵到马匹旁。
城墙上魏军将校见到文钦凄惨模样，一个个也觉得头皮痒痒，特别是看到虞忠一头干练、清爽、稀奇的寸发后，又一个个恨的牙根子痒痒。
简直是可耻，真的是胜之不武！
虞忠因撞击擦破嘴皮，啐出一口染血的口水，嘿嘿笑着从马脖子上取下包裹，转手想挂在文钦脖子上，动作迟疑：“你也不错……还真痛快，改日再战！”
说着松手，文钦踉跄几步站稳，头皮是真的发麻没有知觉，抬手轻轻揉着，刚转身就见虞忠双手递来包裹。
文钦故意揉着头皮：“我不服。”
“那就改日再战，生死相决。”
虞忠说着侧头去看张辽，那里张辽没有什么举止反应，文钦气呼呼接走包裹，捡起地上自己的头盔，牵着马朝吊门走去。
虞忠则拔掉背上残存的三杆旗子，拾起遗落的两面旗子，以及自己的头盔、裹头黑巾。
翻身上马，虞忠对张辽拱拱手，大声：“晋阳侯珍重身体！”
张辽露出笑容点点头，周围将校见威风凛凛而来，锐气如鹰的虞忠，走时仿佛拔掉羽毛的鸟一样，一个个也跟着笑起来。
文钦登城，双手递来包裹，头垂着，羞怒之余声音细小：“末将出战不利。”
“无碍，此游戏之举。”
张辽当众解开包裹，见里面是漆木方盒，又开启方盒，见里面正中摆着一罐茶，还有一卷帛书。
张辽伸手拿起帛书，见是关羽的手书：“此女婿所制珍品，陛下赞曰神仙汤。今与文远争中原，此物裨益身体，效在扫除杂念，使人清心明志。谨望文远再建稀世武勋，扬名千古。”
“可惜了云长兄一番心意。”
张辽将帛书交给身边将校传阅，他拿起小小茶罐，拧开轻嗅，露笑：“偌大盒子可容一斗，茶不及一合，是指徒有其表腹中空空，还是另有他意？”
乐綝接住茶罐嗅了嗅，递出给别人：“以方盒承装圆罐，方圆俱全，侄儿以为此系云长公夸赞我军纪律严明。”
文钦揉着肿起来的脸颊，就听又有人解释：“此必关云长威吓我军之举，彼改堵阳为方城，今以方包圆，欲以全取我军。”
还有其他人纷纷解释，真正的心里话怎么可能当众解释，并说出来？
张辽笑呵呵听着，不做点评。
只是这一罐茶，当众煮了，与众人同饮。
谁喝过这等珍品？
文钦握着半杯茶跟着张辽巡视城防，来到东部防区时，文钦才恋恋不舍将最后一点茶水喝下。
苦尽甘来，心绪亢奋，又心神前所未有的空阔。
仿佛回到出狱那天，死里逃生一样的喜悦感油然而生。

第二百六十一章 问题
随着天色渐暗，北府八军相互接应，渐次后撤。
田信率两营骑士压阵殿后，徐徐而退，撤归己方营区后才松一口气。
孟达却在马厩等待，亲自抱着一捆青干莜麦饲料喂食他自己的战马，见田信引着蒙多过来，孟达凑上来表达不满：“君侯，近日以来吏士徒劳奔袭，军中多有哀怨之声。”
田信将蒙多送入单独搭建的竹棚里，抬起木栏关住蒙多：“竟有此事？”
“不敢有瞒君侯，今日无有，明日必有。”
孟达拍着袖子上沾染的草屑，语腔从容：“赵公用兵以迅疾称著，今却反其道而缓行，以至于宋公催促我军先发，以做督促。”
两人朝马厩外走，孟达指着依旧泛白的天际说：“我以为此皆赵公计谋也，赵公刻意缓行，我军尚且不满，各军自多诽议，此事必为魏军所侦。”
孟达又指着东北马超本阵所在：“今赵公公然筑坝阻水，欲引秋洪冲灌敌城，守军皆能目睹，焉能无动于衷？”
军吏尚且能忍住，对筑坝工程进展有一定判断能力，可普通军士无法判断。
他们已经看到马超在筑坝蓄水，那不破坏的话，秋雨爆发之际，也就是洪水冲淹宛口东部守军的时候。
距离这么近，消息是瞒不住的，魏军必须采取行动。
水淹七军那么大的事情已传遍天下，打不过西边的田信，难道还不能夜袭破坏马超的水坝？
田信顺着孟达的思维逻辑来研究，微微动容，深深看向孟达：“府君，可明言。”
“君侯，赵公计谋深邃欲独建大功，而我军三日行军二百里，奔波劳累辛苦无功，吏士焉能无怨？”
孟达心绪也平静下来，见田信似乎也不知情，就继续推论说：“赵公狐假虎威，假我北府之势以威慑魏军，迫使魏军与他不得不战。如此一来，我军奔波二百里无功，赵公却能迫敌来战，有心算无心，自能大破魏军，成就大功。”
“两相对比，世人必轻君侯，而重赵公。”
“末将思念及此，忿忿不满，更弗论军中广大吏士？”
孟达说着放缓声音：“赵公计谋，意在长远，君侯不可不察。”
“嗯，此事我记在心里，也请府君勿与人再议论。”
田信展目去望马超所在的前线营垒，不由轻轻一哼：“我今日见赵公眉宇有得意之色，还很不解，原来用意在此。幸亏府君提醒，不然将误大事。”
如果魏军对马超发动夜袭，自己该不该救？
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肯定会救。
所以马超也断定，不管给不给自己好脸色，自己肯定会救。
只要自己出兵，那马超营垒就是安全的……可马超的营垒，以及澧水水坝哪有自己重要？
如果张辽也判断出来马超的意图，佯攻马超，却在夜里设伏等自己撞上去，那岂不是更糟？
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而是自己受伤、被俘，产生的影响非常恶劣。
问题来了，第一，孟达的判断能否立住脚；第二，如果孟达判断正确，那马超究竟隐瞒了多少人？
怀着心事，田信不动声色巡游各营，遇到同样检查营务的庞林，田信直问：“庞公，可知赵公近来有无破敌提议？”
“破敌提议？”
庞林一愣，摇头：“夏侯若不知晓，老夫更无从探知。若有疑惑，不妨遣人询问宋公。”
最机密的军事信息就握在刘备、关羽、马超、田信四人手里，还有即将从襄阳北上的张飞。
张飞与吴懿、虞翻要赶在秋雨之前抵达宛口参战，那时候魏军侦查确认后，关中的曹彰、曹真也可能会受到秋雨影响，无法快速东调参战，能打一个时节气候引起的兵力差。
田信缓缓点头，侧头去看虞忠：“世方，你去方城大营拜谒宋公，讲述今日张文远之事。再替我向宋公询问一事。”
“君上，何事？”
“就问左军破敌之事，此事关系颇大，最好能问明白。若宋公不知情，追问此事，你就说我有所怀疑。”
虞忠脸上淤青还没消下去，当即领命离去，自有一名田信的亲兵跟着他离去。
虞忠去见关羽不需要拿信物，如果连贴身主簿都要拿信物来证明身份及授权，那这样的主簿是很失败的。
庞林见眼前变故，眼神变化，略着急问：“孝先，难道左军欲擅自行事？”
“不知，赵公不愿与我沟通，我只好向宋公咨询。”
田信解释一句，马超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单独的军事角度来衡量。
如果单纯从军事来看，马超作为北伐前敌统帅，以他的性格，只会出现行军快过敌我预期，甚至用兵大胆超乎正常认知。
所以周围那么多人，就一个擅长揣摩人心的孟达嗅出马超的想法。
从专业的军事角度无法解释马超的反常行为，那就从复杂的人事角度来分析。
不管是马超自己想的战术，还是采纳别人提供的战术，只要马超敢执行这个瞒天过海，隐瞒友军，欺骗敌人的计策，那就说明马超已选择了今后的道路。
他拒绝跟自己做朋友，或者拒绝保持朋友关系。
得到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马超连兵权都愿意丢掉，他想拥抱新生活，拥抱新的朋友。
人家已经不是西凉锦马超，而是季汉帝国的赵公超，是未来最顶层的贵族之一，又能标榜屡世公侯，经学大家。
赵公门楣之高，岂是宋公、卫公、陈公三族暴发户能攀比的？
马超已经变了，人家名刺第一个字已经不是马，改成了赵。
从马变成赵，这变化极端的大，人还是那个人，可不能用老眼光去看待。
那么拥抱新生活的赵公超，退伍之前选择丢掉军队，丢掉军中的朋友也就顺理成章了。
思索这些事情，田信返回营帐，邓艾挂着少尉军阶正在营帐里削切作废竹简，这些竹简因错别字，或内容原因会重新处理。
邓艾的工作就是削磨字迹、或销毁，避免这类机密竹简流落出去。
这是个很符合他性格的工作，可以看到许多、各方面的军书，又不需要跟人打交道。
田信径直来到地图前，盯着这卷去年详细绘制的地图。
已能断定，不管马超是因为什么动机放缓行军速度，他现在修筑的水坝已经导致东部守军情绪不稳，魏军一定会采取行动。
魏军夜袭，那自己肯定要出兵接应。
以张辽的智慧、经验，肯定能算到、判断自己会救援马超，那么马超螳螂捕蝉想要击败夜袭敌军，并反攻夺取宛口东部攻势；而张辽就会来个黄雀在后。
目标不是马超，是自己。
最重要的两个问题又出现了，还变得复杂起来。
第一是马超有没有考虑到张辽的反制手段，是否考虑到北府八军被击败后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否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考虑到这些事情后，有没有向自己提醒、示警的心思、举动？
第二个问题，马超身边可能存在的同谋者，有没有考虑过这一系列问题？
还是说他们考虑到了，只是觉得北府八军、自己战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击破宛口东部防线？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命
天色渐暗，马超牵着青鬃马在澧水边洗马。
左护军马良前来询问：“赵公，还请传达夜禁口号。”
“夜禁？”
马超抬头看夜空出现的月牙轮廓，略作考虑，就说：“以羯羊、犍牛为口令。”
稍稍停顿，马超想说什么张张口半晌吐不出声，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马良亦无动于衷，转身去抽选巡夜军吏，传达夜禁口令。
随着夜色笼罩，魏军收拢军士入营，执行夜禁工作后，张辽却升帐议事。
因为吴国太子、虎牙将军孙登率军抵达宛口前线，于情于理应该设宴，彼此相互认识一下。
虎牙将军是一个清贵，传承悠久的部队番号，在将军号繁多的魏国，虎牙将军也能跻身三品，可见这个番号的含金量。
再算上田信这档子事，曹丕拜孙登为三品虎牙将军，究竟存着几个意思，估计也就曹丕自己清楚。
如今再看虎牙将军，俨然是名号将军一级，仅次于重号将军。
夜中无故不擂鼓，孙登走在寂静营中通道里，只觉得四周黑暗里蹲伏着许多猛兽，似要择人而噬。
他的军司马韩综左手按着剑柄，右手将孙登头盔夹在怀里。
韩综头扎白巾，吴军里如他这样戴孝出征的例子比比皆是。
军吏引着孙登落座，韩综按剑站在孙登身后，大厅内魏军将校集结。
个个都闭目养神，没有交谈的，孙登略感不适后，也就闭着眼睛静静等候。
未及多久，张辽穿戴鎏金明光铠从厅内侧门走进来，甲叶哗啦作响，阎圃、李绪、孙登也都起身拱手：“前将军。”
“且坐。”
张辽随意摆手，将金盔摆在面前桌案，本人坐在矮凳上，这东西也叫做胡床，还有一种叫马扎。
随着张辽落座，大厅内满是甲叶哗啦声音，魏军将校纷纷落座。
张辽开口：“马超阻流澧水，欲积蓄秋洪冲淹东部各营。我听闻东部三营吏士颇多忧患之语，此是真是假？”
东大营守将四品振威将军阎圃、东一营守将豫州刺史吕贡，东二营守将平虏中郎将李绪三人受众人目光注视。
吕贡兼任东部三营的典军，熟悉营务，遂回答：“前将军所言是真。”
张辽询问：“吕使君以为该如何是好？”
吕贡讪讪做笑，直腰跪坐，拱手深拜：“愿遵前将军调遣。”
阎圃、李绪也直腰而起，拱手候命模样：“愿遵前将军调遣。”
“既如此，今夜二更时，东三营拣选锐士，李绪率精兵千人夜袭马超营垒，以击毁水坝为要。若不能击毁，则做佯攻之势。”
李绪起身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张辽又看向阎圃，阎圃起身拱手做聆听状，就听张辽嘱咐：“振威将军统领东大营、东二营余兵共有六千，随李绪之后，多立火把，虚张声势，与李绪一道佯攻马超。若见西面汉军来战，立稳阵脚与之厮杀，我会遣兵助战。”
阎圃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所决断，沉声肃容：“末将遵令。”
张辽目光落在吕贡身上：“吕使君多带火把，走澧水东南上前接敌。当分出千余别部，以配合李绪夹击马超侧翼。吕使君率余部多持火把，布置疑阵。天色将亮时，择机参战。”
吕贡、李绪、阎圃三人领了制好的调兵令文，这种令文用较长、又宽的大号竹简书写。
基本上调兵内容都书写在一枚竹简，同时还有相关将校的签字。
如张辽的前军，跟曹洪新组建的卫军，虽然都用这样的大号竹简，可又有一定区别，所以易于甄别。
这三人离去，张辽目光落在负责节制中前营、中后营两支守军的乐綝脸上：“中路二军衔枚而进，潜行设伏。其北府兵救援马超，放其前锋，猛击继军，务必截断！”
乐綝应命，接过巴掌宽，一尺八寸长的调兵军书快步离开。
随后典满、张虎、李祯、文钦这四支锻炼已久的伏兵也被张辽派出去，其中文钦所部是一支骑军，负责从最西边丘陵地带边缘迂回，巡防田信走山路偷袭宛口。
去年田信在这周围屯田半年，魏军知道的细碎山路，汉军也知道。
前后九支军队参战，张辽统率机动部队充当预备队外，就剩下各处必要的留守人员，以及孙登这支刚来，尴尬的大魏新编虎牙军。
能止江东儿啼的张辽就在面前，孙登正犹豫是否请战。
就听张辽说：“虎牙军千里跋涉必然劳顿，今夜又颇多事端，不妨迁移至昆阳城休整？”
张辽辽都这么说了，孙登只好起身拱手：“遵令。”
孙登礼仪得体，张辽却无什么感官变化，敷衍一声：“国事当头，今夜不便招待。”
“是，末将这就督促吏士移屯昆阳。”
孙登请辞，张辽的属吏将相关的行军调令转交到孙登手里，孙登确认格式、时间、地点无误后，才施礼告退。
张辽用一种平静目光送走孙登，询问护军武周：“武君，孙权可有诚意？”
“我军此战大胜，孙权必与汉军联合，此孙氏诚意也。”
武周书写了许多令文，轻轻挥动右手手腕：“将军何以断定马超、田孝先不和？”
这也是张辽的老搭档了，为了让张辽不受限制发挥，先有薛悌，现在曹丕又将侍御史、南昌侯武周派来给张辽做护军。
对待武周，张辽还是比较尊敬的，开口必用谦称：“仆闻田孝先顾虑子孙之言，其人常言六经皆史，素不敬大儒、名士。此人欲绝经学传承，马超受爵赵公，岂敢与之为伍？”
张辽露出讥讽哂笑：“天下动荡三十余年，官吏军民死伤狼藉，这人数年间威震天下，不想却是忧天之人。考究本性，宛若养于妇人之手。”
“不然，此人天赋异禀，不可小觑。”
武周另有看法：“我闻其妻孕满周年，十二月而不产，观此征兆，或有天命在身。”
天命这东西可以有，但更要争。
大家喜欢卜卦算命，只是讨一个向往美好生活的念头、盼头而已。
乱世之中没有傻人，活着的人即相信缥缈的天命，同时也相信天命是要争的。
你不争，身上的天命自然保不住。
张辽素来尊重武周，听闻这天命之言，却沉默下来。
田信两度拯救汉军大业于将崩之际，一次是为关羽守江陵，一次是为刘备守汉口。
如果这不是天命，那还是什么？
如果这是天命，田信如此不知节制大肆挥霍，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
只是面对这种身怀天命的敌人，谁也不知道这天命会在什么时候瓦解、消散。
稍稍沉默后，张辽岔开话题，与武周前往宛口城墙，近距离观战。
白天视线良好，军队投放后都难聚拢回来，更别说是夜里。
夜中决战，不是大败就是大胜，很少有平手。

第二百六十三章 顺心
夜色笼罩下的方城也陷入寂静，集结在方城一带的汉前军除了值守、巡夜吏士，余者多以歇息。
虞忠来时，关羽正研究沙盘，目光盯着尧山所在，尧山主脉西九里有九里山，九里山与西边太子山相峙，中间有条河水冲刷形成的河谷地。
这里是古楚国长城所在，这里古关隘叫做云阳关，也叫做楚郁关。
郁者，葱葱郁郁，有茂盛茁壮之意。
再小的关隘，那也是关隘，自有修建之必要。
贯通云阳关的河水向东流淌，成为澧水支流源头之一。
这意味着迅速打通云阳关、鲁阳关，汉军就能出现在叶县、鲁阳之间，可以打张辽一个措手不及。
云阳关并非孤立的关塞，与鲁阳关、淯阳关合称三关，联通三关的道路被称之为古鸦路。
这条路上关隘极多，自然有许多以关为名的村落，传说这里也是春秋羽子国所在。
而南阳最庞大的冶铁基地就在云阳关，虽已荒废，可那优质的铁矿石不会荒废。
但，这样的地方必然留有魏军精锐驻防，绝非轻易能攻陷、突破的。
即便攻陷，这支突破到张辽身后的军队，将遭受张辽、曹洪的夹击。
以山路路况来说，如果守军有准备，山路行军有太多隐患。
除非以守军无法预料的速度打穿防线，在守军作出针对布置前迅速穿插，分割、搅乱守军。
汉军阵营中谁能做到这一切？田信可以，如果是田信，那魏军自会有针对性布置，反而有可能把田信困在山里。
一旦进入秋雨期，以伏牛山的恐怖降雨量来说，田信这支军队即便能退回来，也很难再用。
因此，田信出现在云阳关一带，那魏军曹休、夏侯尚就能分批增援宛口防线，使宛口守军保持巅峰状态，在正面挡住汉军大军团进攻。
所以田信做奇兵侧击的时候，正面部队也很难攻陷、打穿三倍数量的宛口守军。
但还有一个组合可以达到田信的效果……关羽思索着，又将张飞、赵云两枚兵棋放到云阳关这里。
可惜现在调动赵云已来不及了，如果张飞、赵云相互配合为奇兵、疑兵，绝对能打穿云阳关，出现在鲁阳、叶县、昆阳三县之间。
正面战场也有田信的恐怖攻坚能力，如此腹背受敌，就可击垮守军意志，让张辽的许多准备落空，排不上用场。
面对田信的攻坚能力，魏军规避野战之余，还分兵防守，就是怕大军集结在一处，被田信带动的猛烈攻势击溃战意，进而全军渐次崩解，如同雪崩一发不可收拾。
“惜哉。”
关羽轻叹，面容上隐隐有些悔意，应该听田信的，跟着一起力劝刘备，将赵云也编入北伐序列。
田信恨不得集结一切力量来打这场仗，只要打赢，那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可以从容收拾。
可关羽要顾虑大局，刘备更要考虑全局……东征差点吃了大亏，现在也有了保底、留力的想法。
这样留三分力气，哪怕北伐失利，各地也不会出现大乱，可以从容收拾，等待新的进攻机会。
这不算意外，曹丕以吴质守幽并二州，守河北的曹洪虽调到中原前线参战，可曹洪原本统御的河北兵还集结在邺城，现在曹洪麾下是兖豫二州集结的郡兵。
己方也要顾虑南中生变，要留一支最忠诚最可靠的精锐部队镇守成都，还要留一个强硬、忠诚，不会犯错误的将领统率、节制这支军队。
宁愿把诸葛亮调到南阳参战，也不能动赵云。
赵云就是防盗门，你出门上班挣钱，家里财产要靠防盗门保护。
“公上，夏侯遣虞世方来见。”
从事中郎裴俊恰好轮值巡夜，他在营房前禀报，关羽这时候正拿自己的兵棋沉思。
军中夜禁规矩森严，可管不到田信头上，也管不到耳目心腹头上。
思绪被打乱，关羽丧气将棋子丢回盒子里：“进。”
虞忠脸淤肿，进来先看一眼左右，见没几个人，就听关羽笑问：“世方这是何故？”
“回宋公，此张文远手段也。”
虞忠讲述当时情景，自然知道张辽派文钦出来跟他斗殴之目的。
不是让关羽为难，纯粹是为争一口气。
文钦打赢孔雀开屏的虞忠，那魏军士气问题自然能有小幅度的增长；文钦虽说没打赢，但也让盛装而来耀武扬威的虞忠灰头土脸离去，也算打击了汉军士气。
张辽收到礼物，能不能领会暗示，会不会阵前举义，已不在关羽考虑之中。
事情已经做到位，剩下的事情在张辽怎么想，看张辽怎么选择，自己这里考虑再多也是无用功。
随着虞忠说明来意，阐述田信的原话后，这令关羽沉眉不展：“左军？”
他疑惑不解，去看裴俊：“左军近日发来军书中可有破敌计策？”
“有两条。”
裴俊不做停顿：“一是派千人多携带旌旗于东山各处布置旗幡以做疑兵，二是以牙门将军马岱率步骑五千继疑兵之后，伺机出击，以袭夺敌豫州刺史吕贡所守东一营。”
稍稍停顿，裴俊补充说：“此虚虚实实之计。”
关羽缓缓点头，战场范围并不大，马岱步骑五千布置出去，随时可以再做他用，大约也就耽误半天时间。
虞忠却脸色铁青，不掩饰愤怒，颤声：“宋公，我军只知赵公将在东山布置疑兵一事，赵公并未通报马岱一军调遣。”
关羽眼皮上抬，目光落在虞忠双眸：“当真？”
“宋公，军中无戏言。”
虞忠单膝跪地，仰头回应关羽的审视：“从北府兵奉宋公调令，自博望驰援二百里至阵前期间，凡左军公文皆由下官经手。下官又常随夏侯出入，与夏侯见闻一致。”
关羽右手捏拳，舒展五指，又捏紧，侧头看裴俊：“奉先查阅左军文书，七日之内皆抄送北府。”
“是！”
裴俊转身就去一侧的隔间里召集当值军吏一起誊抄，因是抄本不怕损毁，各人面前都摆着麦城新纸。
关羽将虞忠搀起，领着虞忠到内厅用茶，询问：“军中将士现在是何心态？”
“只是埋怨左军进展迟缓，延误战机，恐我军为秋霖所害。”
虞忠斟酌语言，小心回答不留话柄：“也有埋怨奔驰二百里，却无仗可打的。”
“呵呵……世方回去告诫孝先。就说天下虽重，终究是公卿百官士民之天下，非陛下一人之物。”
关羽面容庄肃不见笑容：“纵是陛下一人之物，终究不过是器物，怎及的上陛下一腔意气？”
盯着虞忠波澜不惊的面容，关羽语腔肯定：“孝先睥睨群雄，却有杞人之忧妇人之仁。”
“陛下与某，亦有傲世之心。”
“孝先不可自轻，较之于天下，孝先与之相当。”
关羽最后右手抬起落在自己心口握拳轻锤：“世方将我原话告与孝先，让孝先顺心而为。他要明白，历经东征一役后，陛下已有所悟。”
虞忠紧绷的面容舒展，眉目绽放光彩：“是，下官明白。”

第二百六十四章 金身
“心？”
田信学着虞忠模样，右手轻轻握拳贴在自己心口，不由思索关羽话里的意思。
这个心是自己的什么心，心脏只有一个，可心思有许多，有良心，有原则心，也有功利贪心，以及浮于人事的好逸恶劳得过且过的庸碌心。
心思繁多，总是在变的，自己的心主要偏向是什么？
克定中原光复大汉？能算一个志向，这是为了平息战争，也是为了回报关羽、刘备的提拔、信任之情。
然后呢，执掌、掌控这个帝国，让帝国向自己期望、规划的方向昂首前进。
可如果不能解决身后事，那做完想做之事后，再考虑出走一事不迟，应谋求新的发展方向。
以现在的眼界，来规划未来五十年的事情，未免太过一厢情愿，又不切实际。
或许自己北伐典礼上的言论，会被刘备、关羽视作糊涂话，幼稚的言论。
见田信闭着眼睛陷入沉思，虞忠越发摸不着头脑。
有必要这么深入的考虑？不管怎么考虑，目前能做的选择就两种，一个是当做无事发生，战场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另一个是重新制定应对方针，将马超左军当做吸引敌军的靶子，进行兑子、换家战术。
马超主动前移营垒，形成突出部，本就有挑拨魏军来打的意图。
魏军两三天内不打，等北府兵在西侧建立新的营地，那将跟马超营区连成一片，那就到汉军正式攻坚阶段。
期间若是秋雨落下，那马超顺势水攻，下游魏军东三营防线就成了纸糊的。
所以形势很明显，马超在突出部立营，又贴着魏军鼻子筑坝阻水……这是逼迫魏军来打。
否则魏军东部防线的士气自己就瓦解了，这是张辽无法容忍……这明明是曹丕无法容忍的事情。
宁愿拿东部防线的守军出去赌一把，也不能让这三营军队被水攻吓破战意。
也是因为东线防区在澧水下游，地势又平坦，所以张辽在此耗费人力、物力修筑坚固小城做据点是没有意义的。
魏军今夜肯定会夜袭，欺负的就是马超所立营寨不够稳固，工事体系还未完善，也是欺负急行参战的北府兵。
战争就这样，本质上就是欺负对方，战胜对方，杀死对方。
马超已经打出了迫敌来战、东路疑兵、东路抄袭敌后三张牌，自身有工事不完备、少三分之一战斗力量的负面状态。
那魏军能打的牌不多，无非是多少人来夜袭，多少人进行防守接应，这是一个选择题。
魏军出牌后，己方能打的牌也不多，要么中规中矩救援马超，要么兑子换家。
怎么选择，如关羽所说，选择权在自己，看的是心，是心情，是心态，是心愿追求。
田信遣退虞忠，独自站在地图前注视。
魏军各部在这里驻屯一年有余，哪怕新调来的军队，最少也在周边生活半年。那么以周围的平坦、荒芜地貌，魏军发动夜袭，就跟摸夜路回家一样。
或许周围已经遍布魏军制作、掩埋的方位坐标，魏军夜袭部队可以准确就位，有序轮替向马超发动持续强袭……也能摸黑行军对付自己。
所以魏军一定会有伏兵对付自己，自己出击，肯定会遇伏，遇伏初期肯定要吃亏……除非将魏军的伏兵激活，使之暴露。
不然黑夜里近距离爆发一轮密集箭雨，对行军部队杀伤效率极高。
自己选择出击，会遇伏，会完成对友军的应尽义务，这是场面工作，必须做。
做的话，就要吃亏，甚至第一轮遭遇战中败绩。
想到这里，田信抬手指尖滑过绢质地图，自己可是未逢一败的人，这一场小败吃亏事小，会影响全军士气的。
如同庙里神佛的金身，看着威风凛凛很是吓人，若有人砸一团污泥上来，就暴露了泥塑本质……依旧是泥。
自己依旧是人，不败金身受损，汉军士气会下降一成或两成，从顶级八颗星变成七颗星，六颗星；张辽的部队士气则会暴涨，进入昂扬、奋战状态，从三颗星、四颗星变成五颗星、六颗星！
想到这里，田信不由闭上眼睛，面前浮现马超的笑容，那日在江陵军营，赠送蒙多，换剑论交；又浮现马超迎回宗族二百余口尸骸嚎哭险些昏厥的狼狈、悲怆模样。
还有马超宰羊，抓着羊蹄吹羊皮的狭促模样。
马超已经死了，现在那位是赵超。
自己未逢一败的战绩，不仅敌人想要打破，估计马超也想顺手甩一团污泥过来。
关羽让自己顺应心思来打这一仗，可自己……似乎无心。
最初想要的东西，奋力拼杀的东西，都已经得到，或者将要得到。
野心这种东西已经可以替换为耐心，安心等待，按部就班做事就行了。
不去想遥远的未来，仅仅考究目前的话，只是想取得胜利，用最少的牺牲，获取最大的战果，仅此而已。
这是这一战的指挥原则，以夺取胜利为最终目的，次要目标是降低伤亡，让更多的人能见到家人。
马超已决定背弃同乡、战友之间的情谊，还作出一些布置。
现在看清马超面目、行举的人不多，几天后事态明朗，大家都能看明白。
所以自己不可能平息、压住、掩盖这件事，不能装作无事发生，必须要表态。
到底是忍耐，还是狠狠还击，让马超灰头土脸，然后彼此斗一斗？
必须斗，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在！
自己又不是小职员，决不能听信服从、妥协或维护大局。
斗起来，有的是人亲自下场来劝解，不会扩大事端。
真到旁观者推波助澜、扩大事端的时候……那能信任的只有部属、刀剑。
面对欺辱、算计若忍气吞声，还怎么保护家人，保护追随者？
必须要争，得让马超吃疼，这家伙才能长记性，其他人才会掂量着做事。
心思落定，田信轻咳两声，对帐外扬声：“来人！”
当值的一名军吏阔步而来，神情振奋，抱拳附身，抬起下巴用期盼目光等待：“在！”
“令行营司马李辅及各营军正接管营务，余下营督以上随我议事，传令时不可惊扰各营休憩军士。”
当值军吏走访各营依次传令，期间孟达、孟兴父子俩也在研究地图，苦思冥想。

第二百六十五章 后发制人
孟达、孟兴父子眼中张辽是很恐怖的，总觉得己方行动都会被张辽识破，或作出针对性布置。
有一种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不动还好，一动就会受伤……不动也会挨打。
大概普通的魏军、吴军将领面对关羽、田信时，也会生出这样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做什么布置，都会被看破、反制。
面对名将，普通将领缺乏自信……除了擅长守城的‘铁壁’名将，其他名将的名声，本就是国家的利剑。
孟达手里握着锦囊，里面是精工雕刻的兵棋，凝目盯着地图，就听儿子疑惑：“父亲，马超素来与夏侯亲近，如今前后反差怎会如此悬殊，判若两人？”
“盖因君侯有退避、不争之心，这让马超不安、惶恐。”
孟达语气轻缓，从自己的角度分析马超变化：“马超沾染胡风，看似不拘一格，实行事无有准则，见利而进。而君侯看似胆大妄为，但秉性眷护亲旧。故，马超最初愿与君侯共事，引为臂助，欲托付百年之事。”
“只是君侯前后奔走，促成赵公封爵，马超已用不上君侯。”
“后北伐典礼时，君侯有退避之心……以君侯如今之地位，此言出口，万众惊疑。我父子无路可走，自甘愿随君侯同进同退，马超已是赵公，焉能相随？”
“何况他受胡风熏染，最是崇尚强者。不敢在陛下、宋公身前造次，见君侯生退避之心，他自会想得寸进尺。”
孟达说着笑笑，口吻轻嘲：“君侯若去归于江湖，他这赵公又坐不稳，只好接引臂助。他又猜度陛下心思，欲借此开罪宋公与君侯，想做陛下的忠贞孤臣。我料不久，陛下自有回应。”
孟兴很是受教，附应说：“父亲，夏侯与宋公、卫公交好，恐怕因此遭到马超疏远。”
对此孟达只是嗯一声，不做点评。
父子之间不反驳，便是默认。
大汉三恪发展为大汉四客，还抱团走在一起，真有那么一朝，有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打下来，第一个被打趴下的极有可能是马超。
杀鸡儆猴，不外如是。
孟兴正要告辞返回虎牙军营区，恰好得到军吏传令，遂汇合周围的军司马、营督一起前往田信的大帐。
北府兵改制以来，废除军一级的典军，极大增强了北府功曹、长史、监军对校级军吏的影响力。
北府幕僚影响力上涨，不仅侵占了各军典军遗留的空缺，也在于间接架空、剥夺了将军对府兵的补充、督练、提拔、赏赐权力。
府兵补充、改编握在幕府手中，督练由司马负责，将军只有提拔、赏赐的奏请、举荐权，能否通过，如何拟定具体的赏赐晋升任命，都由北府幕僚集团决定。
也只有战争期间，北府八将才能得到临阵指挥权……但具体怎么打，布阵指挥权依旧握在田信手里。
北府八将只有阵前优化战术，指挥军队策应全军的作用，更详细、重要的战术制定、军队行军、驻屯布置，皆由军司马一手操办，将军只有监督、检查的权限。
某种意义上来说，北府改制以来，各将除了贴身亲兵外，余下的部曲、部众多被瓦解、收编，彻底变成了府兵。
而他们则跟着田信积累军功，已经拜将，就等着封侯、增加食邑，提升资历、地位、影响力。
等上层位置空缺，田信再把他他们举荐上去，过程就这么的简单。
交出大部分部众的控制权，换一张通往公卿之位的保证票。
这是一种必然，要么把部众交给田信改编为北府兵，要么把部众交给刘备。
所以北府兵真正能打的猛将不是北府八将，而是内军三将，左卫将谢夫、右卫将罗德，和骑将姜良；外六军作战风格勇猛的是六位行军司马：虎牙谢旌、鹰扬林罗珠、扬武杜翼、安众第二秀、建信夏侯平、征北田纪。
田纪本身就是以昭阳司马本职隶属于北府，也以征北军本部军司马的身份代田信统率征北军。
征北军团改制成了征北幕府、北府，田纪节制的征北军只是一个军级番号。
如大家所见，田信眼中的北府八将有九个人。
等北伐建功后，孟达这些将军积累功勋，会推他们去充任公卿之位，扩散影响力。
随着二十六位营督、将军、司马十五人陆续集结，监军庞林、长史杨仪也就与田信一起从旁边休息的小帐篷来到四四方方，开露天顶的大帐里。
大帐更像是四合院……不对，应该是像四个狭长竹棚拼建而成。
留着天窗，纯粹是为了夜里点火方便散烟。
主簿虞忠端着一盘书写好的调兵文书，司直张温则冷着一张脸，怀抱九节竹鞭站立在田信身后，以维持会议秩序。
这九节竹鞭打在身上真不疼，挨张温一鞭子事小，被张温弹劾才是大事。
一般来说小事挨鞭子，大事弹劾、援引律例作出判书……这些都由张温一把抓，田信签字后判书生效，再由张温执行。
纪律检查、审判、定罪，执行，除了田信签字这一必要环节外，余下几乎都握在张温手里，谁不怕？
什么瘟神？张温才是瘟神。
柴火劈啪作响燃烧旺盛，随着田信落座，这些人也都屏气凝神等待命令。
都是自己人，礼仪规矩反而少，若不是张温盯着，指不定已经有人去给边上酣睡的小老虎投食。
田信将自己的战盔放在桌上，战盔盔顶是青红白三色彩绶环绕弯曲定型的藤木编织而成，仿佛……皮卡丘的雷电尾巴，朝颅后曲折上翘，彩绶形成红白蓝三个色块，有点像髪国国旗。
头盔发出响声，田信看一眼虞忠。
虞忠起身：“今夜贼军将有可能夜袭左军营垒，赵公营垒首尾相连，前后有四军三十六营兵，谨慎驻防自可安然度过。无需我军救援，但兵势变化无常，我军亦不能坐视。”
“故而，我军二十六营兵更应养精蓄锐，待魏军将退之际，以衔尾追击之势直趋其地。”
虞忠说着拿起调兵文书向各将递发，这些将军看完又分发给军司马，最后落入营督手里。
这是一份略为出格的作战计划，简单来说就四个字，扬长避短。
八个字：隔岸观火，后发制人。
复杂来说也简单，就是马超打马超的，张辽打张辽的，别管夜里这仗怎么打，北府兵正常休养体力就行了。
然后天色将亮时，大军出击，避免打劣势的夜战。
夜战里，己方吏士看不到田信突阵的英姿，士气上涨有限，有可能会被魏军传递的假信息诓骗。
同理，魏军各支伏兵作战时，即便身边友军被击溃，但吏士不知情，依旧能顽强拼杀，保持一定水准的战意。
何况魏军坚壁清野以来，北府兵已不清楚周围地貌，夜战很吃亏。
既然吃亏，那就不打了。
让熟悉地貌的魏军伏兵、夜袭队去打马超……魏军打的越顺手，那越不可能主动退军，战事会拖延到天明；若是魏军打的不顺手，马超防守占优，那己方还出去做什么？
但身为友军，总不能静观。
所以骑将姜良接到一份命令，组织一批精于骑射的骑士待命。
如果魏军夜袭左军，那这支游骑兵从己方甬道驰往马超左军营垒，射发箭书，激励左军各营坚守。

第二百六十六章 扑倒
夏历十月二十五日的夜，约在申时六刻日落，酉时天黑。
酉时四刻至戌时四刻之间，即一更天。
历法、时间发展有变化，唐以前是一种，唐以后是一种。
对重新学习天文历法的田信看来，这种看似很大的差别……他就根本不知道这种发展变化。
他印象中，子时应该从零点开始算，零点到两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就是子时。
很庆幸，在唐以前，他这个印象是没问题的，因为日晷是唯一通行的时间测算工具。
唐以后时间测算工具得到发展，可以甩开日晷。为了照顾小学生，也为了顺口，就稍稍改了五更与十二时辰的对应关系。
所以唐以后的一更天，就是整个戌时，戌时之后的亥时，就是二更天，再后子时就是三更天。
可能是盛唐长安美妙、热闹、发达的夜生活促成的这一项改动吧，需要对夜里时间进行更准确的划分，但这一切对田信没意义。
其实二十四小时制度并不难推广，只是相对于十二时辰多了一层细分，一天还是九十六刻，这个不会改。
不像上古改制，将一天十时辰百刻改为一天十二时辰九十六刻。
如果推广二十四小时制度，那么这个小时制度是根据‘时辰’来细分，这个时辰跟‘北京时间’规划的北地地区时辰、小时对应关系一致。
区别也很明显，那就是因为时差的原因，各地的小时跟‘北京时间’不一样，因为地区跟北京所处经度不一样。
比如现在集结在宛口参战的各支军队，以小时制度来描述，那就是叶县当地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二三分日落；以北京时间来说，就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左右。
在以当地时间为准的情况下，推广小时法反而很简单，根据日晷换算就行了。
这样就能细分时间，将分、秒概念铺开……但缺乏准确、方便的时间工具，关键是便捷。
以小时来描述的话，二十三点魏军开拔，各部就绪到位真正发起进攻，大约在四更天，即凌晨三点、四点左右。
当夜薄云遮蔽月牙，马超有些紧张。
张辽很恐怖，打孙权逍遥津之战宣传的是八百破十万，马超眼里这不算什么，这种战役换自己和田信来打，也能打出来。
但白狼山之战，绝对是张辽的封神之战。
这一仗马超没有信心打出来，哪怕与田信、关羽联手，也有失手的可能性。
那一战曹操听郭嘉建议抛弃辎重，亲率主力部队，翻山越岭大迂回到乌桓、二袁联军背后，步骑奔袭一月时间。
面对仓促集结的乌桓、二袁联军，曹军将士多有惶恐，只要战败，或打平手，他们将全军覆没，无从幸免。
这种关键时刻里张辽请战，激励曹操，曹操将自己的长麾交给张辽，由张辽指挥全军作战，得以大胜，斩蹋顿、名王十余人，俘虏乌桓部族二十余万，内迁收纳为乌桓精骑，也得以彻底解决袁氏力量，保证了后背安全。
张辽白狼山战功之大，以至于短期内无法封赏，过了许久，才拜为征东将军，这跟魏王国的四方将军平级，还要高出半级。
起码名义上，魏王国的四方将军是曹操的臣从，而张辽与曹操依旧是汉帝国的臣子，只是分工不同。一个是魏王、九赐、出入警跸、用天子仪仗的汉丞相，另一个只是汉征东将军。
正是白狼山决战打出了远超预期的战果，次年刘表病逝，才有了曹军险些一战平荆州，二战平天下的战略机会。
张辽边郡豪强出身，精熟边军战法……现在如张辽这样还有汉军边军战法传承的人没几个了。
如果张辽放开宛口通道，放纵汉军主力部队进入平坦的中原……那么张辽再掌握三五万骑兵，那汉军将十分凶险，稍有纰漏，就有被张辽全歼的可能性。
张辽就这么可怕，今夜张辽绝对会来进攻，马超有些心虚。
别说他，关羽、田信也都不敢大意，大家抱团走过来，谁都怕被张辽摸走手里的底牌，反制己方。
马超迟疑不定，问当值军吏：“护军何在？”
“回公上，护军巡视各营夜禁一事，约在二更返归。”
马超取出早已书写的锦囊帛书递出：“速速发往北府。”
亲信军吏双手接住漆封的锦囊帛书，迟疑模样：“公上，如今送去，恐使北府愤怒。”
“不送，北府更怒。”
马超仰头看一眼阴沉沉缺少光线的夜空：“夏侯高义而豁达，能体谅孟达、徐祚、申仪之众，也应能理解我之难处。”
军吏不再言语，点选精骑，手持火把沿着澧水向后奔驰十里进入东西展开的木墙甬道，这处甬道外围，星罗棋布引燃草苫，火焰照明，探照敌情。
进入甬道后，这伙骑士驰往北府营垒。
北府营门紧闭，值守吏士弓弩瞄着，当值军正官高呼：“我军申明禁令，各军无故不得靠近！”
“我自甬道驰来，持赵公手令，欲见夏侯，还请通融。”
“军旅劳顿，我家夏侯正休憩，下令不得叨扰！”
值守军吏一抬手，弓手拉弓瞄着辕门外，照明篝火旁的暗紫罩袍的赵公卫队骑士。
“今大战在即，何故如此生分？”
来人高举马超临行给的令符：“赵公手令在此，还请通融！”
“我只认得夏侯令，不认得赵公令！”
“速速退去，明日再来！”
见马超的人越过警戒线，辕门守军当即十几支箭矢射在道路正中，以展示决心。
不得已，只能用长矛钉在地上，将马超的锦囊帛书挂在矛杆上，这伙紫袍骑士才纷纷退去。
马良检查各营夜禁、守备工作后，强作镇静返回马超所在的前营。
马谡比较倒霉，担任前参军时前军在休整，左军在打仗，打出了宛口大捷；等马谡转为左参军后，左军退回宛城休整。
马良晋升左护军，马谡避嫌，没捞到军功，攒下参前军、左军的资历后又被诸葛亮带回益州任职。
说资历，马谡资历是真的好看。
马良的也不差，建安十四年刘备以荆州牧征马良为从事，十六年刘备入蜀，马良为荆州治中，辅佐关羽守荆州。
攻下成都后，马良被刘备征为左将军府掾，巧合的避开了湘水之盟前夕的荆州事变，随后就是侍中、南郡郡守，转左护军。
这兄弟两个命运出奇的精准，每次战争发生前都能离开军队，避开战争。
而现在这种规模的战争……可以视为马良真正意义上的初战。
面临的又是张辽，因此马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他回马超前营时正好与受气而来的紫袍骑士相遇，听闻后面容镇静，挥手：“尔等先行，我稍后就至。”
紫袍骑士策马进入营门，马良面容怔怔，正欲迈步往前走，腿一软扑倒在地，下意识用手去撑，右手掌扎在鹿角木刺上，顷刻间殷红血液涌出。
“明公？”
“先生？”
亲随幕僚、卫士疾呼，马良被搀起，一时间感受不到手掌疼痛：“不要慌乱，为我止血。”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发
视线昏暗的三更天，魏军各部鱼贯而出，皆衔枚而进，陆续抵达预定阵地。
只有外围寥寥无几的斥候骑士打着火把，如同鬼火一样飘来飘去。
田信在营外五里处侦查，身边跟着五头小老虎，夜里小老虎荧光亮绿的眼眸，更像是鬼火。
这五头虎张牙舞爪，在田信四周扑咬打闹、连连吼叫，声音传的很远，仿佛在群殴，角逐虎王一样。
夜中大队人马潜行，田信蹲伏在地听不清什么，也看不到，闻不到什么，可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越发焦躁，就连吼声也有气无力。
很好奇，魏军的夜袭伏兵会是怎样的配置。
于禁第二次投降后，魏军长矛、勾戟、钩镶、大弩攒射等等战术都已暴露。
人的智慧是无穷的，魏军应该会研发出更多对付自己的套路、战法。
或许这类已经演练成熟的战法已经编成一个个特殊小队、分队随着伏兵、夜袭兵布置到各处，就等着自己撞上去。
虎吼声传荡，魏军先行的探路锐士皆轻装缓行，人人背负强弩、腰悬弩矢，左手挽盾，盾牌内侧挂着投掷用标枪，右手提着刀身草汁涂黑的刀，他们是探路前锋。
田信也在黑夜中安插暗哨，暗哨多配置猎犬，不时发出急促的犬吠声，暗哨逐次后撤，避免无意义的战斗。
见一伙魏军骑士提着火把渐渐靠近，骑士两翼肯定会有潜行步兵随同厮杀。
“回去，吃肉！”
田信左臂展开一指大营，五头虎从西侧追逐奔跑，离开战场。
见虎群散去，朝这里移动的魏军骑士稍稍驻留，却纷纷下马，熄灭火把，隐形于黑夜中，不时有马嘶声传出。
田信也缓步后撤，自己是来侦查的，不是来厮杀的。
连盔甲都没穿，他脚步迅捷后移，很快就听到原址方向传来密集犬吠声，听声音浑厚应该是大型猛犬，而非猎犬。
典满今夜内穿西域精铁锁子甲，外罩一领易于潜伏的深褐色戎袍，他领着轻装锐士奔袭至此。
这里因为小老虎遗留的气味，导致各类猎犬、獒犬吠叫不已，吵闹非常。
“噫！已然暴露！”
典满细细检查，抓着一把腥臊湿泥长叹，谁能想到，一些老虎粪尿就导致这些训练有素的军用犬吠叫失控？
可能只是田信豢养的虎群在外玩耍，却让自己惊弓之鸟一样扑上来。
仔细一想也对，田信怎么可能带着几头老虎出来侦查军情？
“立杆，升红灯！”
他喟然长叹，随行军吏将一根近乎五丈高的长竹立了起来，点燃一盏红绢灯笼拉扯着升高。
最近的一支伏兵队由张虎统率，除了五百余甲士外，余下都是无甲的轻步兵，这些轻兵衔枚而进。或者是背负强弩的刀盾，或者是盾牌挂在北上，肩抗各类器械。
张虎找到己方预定位置，从标记木桩侧旁挖到地标信物，正指挥轻兵布置器械。
许多器械就此组合，除了拒马竹枪、地刺之外，还有铁蒺藜。
铁蒺藜中间有孔，一个个铁蒺藜以细牛皮绳连接，一串七八个，装筐运载，现牛皮绳拉直，就能布置一条蒺藜带。
除了这些，还有木桩、绳索组成的绊马索，三尺长的木桩钉入土下近有两尺余，地面就露出七八寸，就这七八寸高的木桩上捆扎绊马索。
这些绊马索几乎与地面齐平，七八道绊马索，就能收获奇效。
除了绊马索，张虎阵地两翼也开挖深一尺，宛口粗细的陷马坑。高速奔驰……别高速，就正常散步的马匹，一蹄踩进去，前倾的惯性将摧折马蹄。
只是这个时候典满升起红灯，张虎气的一拳砸在地上：“可恨！升红灯！”
他不远处，也有军吏布置红灯，渐渐升高。
这个时候田信返回大营，营门敞开，不断有撤回来的暗哨涌入。
攀登到瞭望塔，隐约能看见两个红点，自己这里隐约能见……马超那里可看不到。
张虎后一阵三里处，就有一伙军吏以黑布布置帷幕，遮蔽东南方向，点亮红灯向北边传递示警讯号。
北边，张辽在城墙上见第红灯信号渐次传来，微微长叹：“倒是谨慎，升白灯。”
随着白灯升起，宛口长城各各处都升起一盏白灯。
伏兵还未悉数就位，也未交战，正处于运动状态，此刻开始执行备用战术。
乐綝部还在运动，贴着马超营垒西五里向南前进，丢弃布防器械由小部分轻兵在这里继续布置据守器械。
乐綝主力继续向南深入，渐次靠近汉军甬道，这是连同北府大营、马超中军大营的甬道，是目前夜里北府兵唯一的安全高速通道。
为防守甬道，甬道外立有简单的栅栏、鹿角或陷阱之类，也立着篝火，照明示警。
夜里处于光火照耀下的汉军对幽暗中的一切无法敏锐洞察，摸黑潜行而来的乐綝眼中，几乎可以看清楚瞭望塔上打瞌睡的汉军哨兵。
他潜伏不动，感受着南面吹来，贴着地面来的凉风，不由轻轻长舒一口浊气。
风向极好，己方的气味、轻微声响会被南风掩盖。
张虎也很快运动，抵达乐綝遗留的器械，以这些器械重新布置针对北府兵的防线。
典满也挪移位置向张虎预定的防区前进，依托这里的简陋工事、陷阱潜伏、待战。
东面战场，最东面的山里，马岱牵着马步行前进，马配着笼头，马蹄上裹着草编的蹄套，以消除杂音。
所部吏士也是口衔木枚，前后相继鱼贯而行。
“伏！咕咕，咕咕！”
队前侦查锐士发出低呼，宛若鹧鸪，延绵两里长的行进队伍渐次蹲伏在地，就连战马也配合着趴在地上，马头侧躺。
马岱则坐在地上，抬手轻抚自己的马鬃，这匹马儿只当是平常训练，闭着眼睛接受马岱的安抚。
马岱本人也闭目，放下思索，不去思考任何一件事情。
“呱！呱呱！”
“呱呱呱！”
就在西二里外，魏军豫州刺史吕贡也牵着马行进，沿着澧水河床东侧而行，不时听到夜鸦群盘旋呱呱叫着。
他抬头看一眼鸦声最浓的头顶，心中阴翳，这鸦声会暴露己方。
也怪马超，澧水河畔周围的树木或被魏军采伐，或纵火焚毁，迫使马超去东山伐木，让许多鸦群成了受战争影响的第一批难民。
澧水河床西岸，李绪身穿铁札盆领铠，领着刀盾甲兵在前缓缓靠近马超营垒外围的鹿角、栅栏。
此事已至三更末，临近四更初。
李绪贴近观察眺望，见马超营垒扎立的瞭望塔上守军精神不振，不由紧紧皱眉。
已至三更，过了子夜，怎么换上的哨兵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呸。”
将疑惑、冲动啐到脚下，李绪缓缓向后退回盾阵里。
现在多思无用，大军已经出发，现在回去跟张辽申辩，说马超有备……那张辽肯定会砍掉自己。
黑夜中的盾阵遮蔽了守军的视线，盾阵背后第一批突击锐士已经就位。
他们都是轻装行军至此，此刻内外穿两层铠甲，脸上挂着面甲，小腿上有胫甲，就连战靴也是漆皮铁皮底子的，他们将负责第一轮攻击。
若攻入营垒中，那就是妥妥的陷阵锐士，以搅乱守军秩序为主。
若不能突入营垒，那他们唯一作用就是顶着守军弓弩打击，有序拆毁营垒外的防御工事，为后续进攻清除障碍。

第二百六十八章 射声士
左军前方大营，马超静坐于帐中，他穿戴金甲罩紫袍，流星剑横在身前，悔意懊恼。
一座座营房里左军吏士披甲待命，等待魏军的进攻。
今夜魏军若无举动，那明日这支军队将失去行动力，会加固营垒。
营垒外，李绪确认各部展开后，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李通、弟弟李基、妻、儿的面容在眼前闪过，他瞪着眼举臂握拳：“擂鼓！”
“咚！”
鼓吏奋力擂响第一鼓，随即各处鼓声如潮响起。
三个百人队陷阵士穿戴两层铠，明晃晃结阵冲向马超营垒，他们手中握着叉、大斧、木槌等等摧毁工事的重型器械。
一个冲向水坝，两个冲向马超的营垒。
就在这三个陷阵士出击之时，李绪部吏士纷纷吐掉嘴里叼着的木枚，各处弓弩手主动射击，瞭望塔上正吹号的哨兵接二连三中箭、栽落。
仅仅一天时间垒砌的营垒，外无堑壕，也无多重栅栏、鹿角，陷阱也少，单薄的一重栅栏还未填充土石版筑成壁垒。
汉军还未作出反击，这三个陷阵突击队就砸破栅栏打开豁口，最先几人冲入营中。
而水坝处，汉军甲士潜伏已久，见魏军突击队朝己方奔来，当即一轮强弩攒射，随后嘶吼呼喊，双方撞在一起，杀喊之声不绝于耳。
李绪见状，提戟嚯的站起：“吹号！全军随我冲！”
低沉号声呜呜响彻，传的极远。
“快！跟上！”
李绪挥舞战戟，引着亲卫队冲入缺口，此时可见汉军甲兵斩破营帐冲杀出来，而己方先登的陷阵士已被汉军帐篷里强弩、床弩射伤、射死十几人，余下陷阵士已跟汉军甲士厮杀在一起。
都是甲兵，越是挤在一起，杀伤效率反而低下。
见马超有备，李绪也松一口气……说明自己派遣笨拙的重装陷阵士先突是合理的。如果贪图迅猛让陷阵士轻装上前，恐怕此刻已被杀光、击溃。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将亲兵队派出去稳定战线保住缺口，而弓弩手、盾兵也都次第跟上。
刀盾在缺口处重组防线，弓弩手各小队自行施展，弩手压制，弓手抛射火箭。
临时配属给李绪的弩兵三人一组，一人披甲坐稳在栅栏上，另两人交替填装，由披甲、经验丰富的强弩手射击。
几轮火箭顺利点燃许多帐篷，火光渐起，这些强弩手已迅速适应，从顶部斜射汉军队列。
马超中军擂鼓，弓手集结在大帐前空地，朝着魏军进攻方向开始无差别抛射。
魏军竟然派超重装步兵来袭营？
马超也只是稍稍惊异，依旧坐镇在大帐前不动，他在这里不动，全营的军吏才能专心作战。
他若去前线反击，想将魏军突入部队赶回去……那一旦失利无法顺利肃清营内魏军，那参战搏杀的甲兵会折损锐气。
他在前线，全营军吏无从指挥……他也不信任别人来指挥。
此刻只能静静等待，遥看己方甲兵与魏军甲兵厮杀、碰撞，双方都在争分夺秒。
要在魏军主力部队发起进攻前将营内的突击队肃清、驱逐，关系生死存亡，容不得留力，个个奋命搏杀，推搡魏军。
魏军则是等待后继部队，泼天大功就在眼前，死命不退，一个个栽倒在地就被双方推来搡去，再也爬不起，被践踏而死。
马超静静观战，有一种恍惚感，自己似乎有些迟钝，跟不上战争的发展速度。
袭营，肯定是轻兵为先，哪有一上来就用超重装步兵的？
攻入营垒的魏军终究人少，马超千余弓手无差别抛射打击下，李绪的弓弩手被压制。
见己方战阵被汉军甲兵挤压、后退，李绪迟迟不见吕贡的军队在对面夹击水坝，也不见接应的部队增援，急的跳脚。
他左右扭头，始终没看到各处有明显火光异动，愤声大骂：“随我冲！”
火光照映，隐约可见魏军将领战旗冲入营中，马超暗暗松一口气，这是穷途末路别无手段了。
将军冲阵，本就是搏命打法。
“公上！”
他身边一名军吏指着东边大呼，马超扭头去看，就见一轮火箭直窜夜空，他仰头，可见抛射升空的火箭短暂停留、点缀在夜空，仿佛漫天的橘色彩灯。
随即，不到两秒时间里，这些火箭逐渐加速，纷纷扬扬落在马超营垒各处。
见一枚轻飘飘火箭朝自己落来，马超提流星剑斩出，拨开这种追求射程的轻箭。
见到这一轮又一轮的火箭，马超咧嘴做笑，他深吸一口气：“鼓声不要停！激励全军将士接战！”
“通告全军！夏侯必驰援我军！”
东边澧水东岸，吕贡也是急的跳脚，李绪所分之兵竟然没有破坏水坝！
水坝蓄水，如今深可淹没人胸腹的澧水，就死死阻碍了吕贡所部豫州兵的进攻步伐。
至于分兵去破坏水坝……怎么破坏？
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必须战前选拔勇士，妥善布置才行。
现在派去的人少了，恐不成事，派的人多了，或者军队走水坝下游河床移动去西岸参战……那汉军就有可能破坏水坝，放水来攻。
战机合适，马超一定会放水。
此处很快陷入僵持，但吕贡所部密集、有序抛射的火箭，在夜里就是总攻讯号。
各军如何打，全看配合、平日默契，张辽已无法指挥。
只能遥遥观战，决定是否加注增兵，还是收敛败兵，按计划向尧山、叶县、鲁阳后撤。
另一支运动的伏兵李祯部缀在李绪身后，前锋部队迅速投入进攻，与疲倦的李绪交替。
缺口握在手里，决不能轻易丢弃，一旦丢弃想要再打回来，可就难了。
李祯火速抵达马超营垒栅栏处观战，指着马超营垒中间位置：“仲父，可有手段射伤马超？”
“相距二百步，力有不逮。”
李进正喘着大气：“晋阳侯所配射声士不能轻动！”
射声士是弓手，也是弩手，取闻声而射之意。
李进指着南边，那里乐綝也发起对马超中军大营的进攻，并纵火阻断汉军甬道，甬道之中堆砌草苫，烈焰熊熊燃烧，火魔四五丈高。
李祯也去看，就听李进说：“我军攻势迅烈，马超各营危机，田孝先焉能作壁上观？”
田信肯定会来救援马超，这是友军义务，也关系荣耀、情面，怎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配备的射声士决不能动用，要让他们保持最好的状态，以伏击、射杀田信。
李进又指着厮杀中的水坝：“速速破坏堤坝，放豫州兵参战，如此两面夹击，马超危矣！”
“此战不能图田孝先，若重创马超，汉军锐气必堕！”
李进思维清晰：“秋霖将至，此战若胜，天时、地利皆在我军！”
李祯点着头，这时候李绪从锋线撤下来，脸上满是血迹，听到李进的话，表态：“我去攻夺水坝，还请增益二百甲兵于我！”
“将军已疲惫，老夫熟悉士伍，还是老夫去夺堤坝！”
李进口吻坚决，临走时抓起李祯的手放到李绪染血的手心，用倒映火光的双眸看这两个年岁相差十年的青年、少年：“乘氏李氏，还请将军多多照应。”
李绪张张口说不出话来，微微颔首，最起码他还有个弟弟在田信麾下效力。
李祯咬着下唇，看着目送李进领着百余甲士向水坝突击。

第二百六十九章 水坝
马超中军大营，马良披戴盔甲登高而望。
黑夜之中，除了东边澧水，其他三面处处都有纵火、擂鼓、吹号的魏军，有的是猛攻，有的是虚张声势的佯攻。
分不清魏军虚实，满目望去，火焰照明之处皆有人影晃动。
中军大营是一座坚固的营垒，马良也不慌张，沉着观察，判断魏军主攻方向及意图。
“护军，甬道已破，敌军驰往我军后营而去！”
可见密集的火把朝南逶迤而去，马良口吻沉着：“此疑兵也，我军后营与荡寇军比邻，营垒牢固，如今依然警备，怎会轻易陷落？”
他抬手指着魏军朝南而去的明火执仗的队伍，越发自信：“敌自宛口至此，已有二十里奔波，焉能再奔波二十里袭我后营？此必疑兵，无须在意，更不可惊慌。”
“护军，敌烧阻甬道，北府兵何时来援？”
“待夏侯探清敌况，自会发兵来战。”
马良安抚四周军吏，他的防守任务比马超要轻松太多，仅仅是营垒外的堑壕，鹿角、栅栏一共四道防御工事，就不是乐綝能轻易靠近、突破的。
夜中只有轻微的南风，魏军远道而来，并未携带太多的引火物。
马良只是担忧马超的前营，那里澧水东岸一轮又一轮抛射的火箭，隐隐间要将马超的营垒焚烧一空。
彼此相隔十二里，也只能勉强看清楚夜空飞起的密集火箭，再多的事情，马良就无法猜测。
东岸，豫州刺史吕贡迟迟不见水坝损毁，不敢走下游河床行军，只能派出重步兵协同进攻，夹击马超水坝守军。
守军顽强抵抗，双方血水染红澧水河床。
负责防守这里的别部司马刘干见事不可为，又等不来马超援兵，见最后百余名甲士还在苦苦支撑，只能执行最后的命令，亲自抡起木槌，对着水坝木桩准备敲击，可迟迟难以下手。
“快！刘司马快快放水！”
一名重伤捂着腹部的军吏愤声大呼，督促刘干放水来个同归于尽。
他身边一名断手的军吏声音凄厉：“援兵何在！援兵何在！”
他的断手就塞在罩袍里，被紧紧捆着，另一手挥剑：“可恨！我恨啊！”
“刘司马快放水！”
也有军士在厮杀中呼喊，不放水是死，放水还有一缕生机，还能拉太多的敌人陪葬，怎么看都不亏！
水坝不高，也就高近一丈五，整个坝体还在渗水。
击毁水坝不难，刘干在催促声中不管不顾扬起木槌，奋力砸下。
随着刘干敲开几个加固节点，水坝轰然破开，激流卷着木料撞在搏杀的两军甲士群落里。
一截原木撞在刘干头盔上，刘干当即失去意识。
汉军、魏军各部厮杀、纠缠的甲士被水流、破碎木料冲卷，除了河床边上甲士逃脱外，凡在坝前、河床厮杀的甲士不分彼此，在洪水面前平等对待。
是死是活，全看天命。
须眉花白的李进正在河床上督战，根本无处可逃，十几名亲兵将他团团围住，一起就被激流冲散，打着旋朝下游滚动。
马超可以听到激流冲奔而去的声音，他周围太多的营帐已被拆毁，没有拆毁的则因无法拆毁，正燃烧烈焰。
此刻魏军还确定他本人是否就在前营中，李绪见河坝崩毁，找到伤心的李祯递出一个锦囊：“我不知张、乐、典三部何时来助战，我若为国家而死，还请将此物送交我弟。”
李祯双手接住锦囊，塞入自己盔甲隙缝里头。
李绪仰头看一眼平静的夜空，提戟阔步离去，亲兵队聚集起来，紧随其后。
东山，见马超前营笼罩在火海之中，马岱面露迟疑之色。
已经可以确认宛口防线东部空虚，豫州刺史吕贡所部就在澧水东岸。
到底是胜利重要、荣誉重要，还是马超、自己的兄长重要？
犹豫中，察觉澧水异状，那里还能坐得住。
“我欲救援兄长，尔等可有异议？”
召集军吏，黑暗中众人看不清楚马岱面容，只能听出声音干涩。
“愿随将军！”
不做迟疑，这些军吏先后应允，军律不军律的不重要了，保住马超比什么都重要。
没了马超，难道指望一个五六岁大的赵公给大家遮风避雨？
马岱拔剑而起，振臂高声：“传我号令，全军点燃火把，强袭吕贡所部！”
“将军有令，点燃火把……强袭吕贡！”
军令次第传播，携带火种的军吏纷纷吹燃明火，引燃一具又一具的火把，相互传火，一条蜿蜒火龙就此出现在东山山脚与澧水之间。
有些不适应突然的火光，马岱骑乘上马，沿着队伍边缘策马扬剑：“转身向后！随我破敌！”
见东山火龙，李祯迟疑无措，没有李进指导、点拨，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火龙自北而来，皱眉再三……突然亢奋大呼，指着东山火龙呼喊：“此必长平侯援军也！众将士，勠力杀敌，建功就在今日！”
“长平侯来援了！”
“那是长平侯援军！”
李祯作出判断，所部士气燃烧，感染李绪所部，二部涌向两处缺口，继续与守军比拼推搡，谁被推倒，基本上会被活活踩踏而死。
李绪长戟已经丢弃，持盾提剑混战厮杀，听到阵后欢呼，不由振奋异常，后退几步举盾扬剑，以剑拍打盾牌，欢颜高呼：“长平侯！长平侯援兵至矣！我军万胜！长平侯万胜！”
“长平侯！长平侯万胜！”
李绪所部本就是曹休旧部，此刻俱是欢呼，奋勇拼杀。
马超则露出狞笑，不需要激励，各处军吏也清楚突然出现在东山的火龙是友军。
西岸魏军的呼声传入东岸，这里吕贡正派人在浸湿的河滩地上铺设芦苇帘子，以方便大军行军。
水坝崩解，河畔却被浸泡已久，湿滑泥泞不适合甲兵移动。
听到对岸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吕贡心中疑虑尽去，露出笑颜，亲自跑到河畔泥泞地督促：“快！快快铺设草束，为长平侯大军垫平道路！”
他激动的搓手，张辽可没什么前程可言，跟着长平侯才好。
王凌之死，让张辽得罪了太多的人，有选择的话，自己才不想跟张辽配合作战。
长平侯的面子大，武都一战，长平侯击败张飞、马超，汉军死伤狼藉。
守孝期内，皇帝更是派两位侍中前去传令夺情……今后的大将军绝对是曹休，跟着曹休远比张辽、夏侯尚、曹真有前途！
吕贡不是普通的将军，他是州刺史领兵，上阵实属形势所迫。
他在河畔督促之余，还将麾下千余甲士集结在一起，好向曹休战线己方军容，展示自己治军能力。

第二百七十章 围魏救赵
见吕贡部点燃更多火把，反而列队齐整，让马岱暗道奇怪。
带着某种猜测，他率领千余骑先行，靠近吕贡一里时缓缓整队，壮着胆子又靠近百余步。
视线更清晰时，马岱再也克制不住，轻踹马腹，渐次提速竭声呐喊：“加速！加速！全军突击！”
“突击！”
“全军突击！”
各队军吏或长嚎怪叫，或尖啸增益气势，人马卷动，大地颤动。
吕贡面容惊愕，慌不择路后逃时，被一名汉军骑士一矛透背扎中，扑倒在地还没死透，随即密集马蹄从身上践踏而过，头颅仿佛扎破的气球。
他身侧军容齐整的千余甲士仿佛傀儡草人一样，被三百余骑冲撞、践踏，瞬间淹没。
弓手、弩手、轻装步兵也在瞬间炸锅，慌不择路就往澧水跑，多陷足泡软的河畔烂泥里。
战况不明哪有时间甄别？受降？
马岱勒马回头，见最少三四千左右的魏军集结在河畔周边，如今已溃不成军，多数陷足烂泥里，前后相叠，进退不得。
“投矛！”
他呼喊一声，身边号手当即吹奏传令，骑士纷纷取出投矛，朝着七八步外、十几步外烂泥里的魏军人群投掷。
骑士携带一捆投矛也就堪堪十余支，待投矛用尽，步卒也冲奔上前，以强弓近距离抵近直射，烂泥中的魏军无路可逃，崩溃求降。
马岱看着眼前的烂泥地，再看看西岸战事，最后再看看烂泥地里死伤狼藉的魏军……这怎么收降？
他点选一名营督在这里打扫战场收容魏军溃败求降的兵士，也收容己方掉队的步骑兵员。
不再耽误，马岱当即领着所部人马沿着澧水往上游走，寻找适合渡河的地点。
吕贡部溃败，一轮轮的压制、骚扰马超的火箭停歇，轮到马超身边的弓手重新继续压制攻夺壁垒的魏军。
这种普通白羽箭抛射，纷纷扬扬落下，李绪只能扬起盾牌遮蔽头顶，从隙缝中去看，再也看不到那一轮轮升空，纷纷扬扬落在马超营垒中间、东侧区域的火箭。
身在厮杀中，最忌分心、迟疑。
左右袍泽的迟疑变化，此刻迅速传播，而后方李祯见事不对，已开始向北撤离。
“哈哈！”
“击鼓，扬我军威！追击残敌！”
马超意气风发，挥臂高呼声音亢奋，他爬到一匹黑马背上，论血缘这是蒙多的近亲，虽然神骏，就是矮了点。
振奋人心的隆隆战鼓声中，马超眺望西边远处，双目中倒映这光火，神色雀跃，有得意之情。
自己也是可以打胜仗的，自己无愧大汉赵公之爵，骠骑将军重号自己受之无愧！
此时大概四更末时，田信正在营中用餐，吃的是炒面干粮。
身侧是他的光腰铠，因板甲打磨光滑，抛光技艺精湛，隐隐可以照人，这套盔甲又被田信身边人称之为镜甲。
光腰铠形制略有两个特殊，第一是头盔，护面与头盔铆接。
顾虑到面甲的眼孔有可能成为致命缺陷，这套头盔面甲采用尖吻鹰嘴状结构，留出足够的空间让田信呼吸。
也有足够多的细碎眼孔提供视线，这些眼孔筷子粗细，恰好能挡住箭簇。
如果头盔戴上，面甲平时上推，形成头盔立顶装饰；作战时拉下面甲，就仿佛佩戴一个外凸的鹰嘴面具。
第二是武器，盔甲背部有插槽，使用的佩剑卡在插槽里，使用时拔出即可，省去紫铜剑匣，减轻身体负重。
到现在，田信还期望于能强化铠甲，让铠甲兼备剑鞘、武器的特性。
作为锤锻板甲的多余产出，蒙多也有了一件特制面甲。
蒙多本就有漆皮护面，两层或三层牛皮以漆黏合，可以挡住许多流矢。原来的漆皮护面还有两个马耳，连蒙多两只耳朵都在保护范围内。
但蒙多那又圆又大如同鸡蛋一样的眼睛却是防御漏洞，所以田信顺手打造了一副护面。
这件护面与原来的漆皮护面铆接使用，就是在眼眶空洞处加罩一层漏勺一样的护目结构。
在不影响蒙多视线的情况下，为这家伙的眼睛提供防护。
“君上，已至五更。”
虞忠抱来藤编箱子，整理帐篷内各类纸抄军书，全军出征在即，军册一定要保存好。
田信已停下筷子，正抱着暖手的茶碗用茶，问：“距离天明还有多久？”
“日出约在卯时四刻前，距离日出应有一个时辰半。”
虞忠稍稍回忆，夜里缺乏水漏这样的计时工具，所以夜色明朗的话，可以根据月亮、北斗的位置来判定大致的时间，误差在一刻之内。
“三个小时呀……魏军已截断甬道，倒是让我有了推脱的措辞。”
田信说：“再过两刻，向东路中军派发游骑士，不可恋战，射发箭书激励左军。就说我军饱餐后，会在日出时反攻宛口，行围魏救赵之计。”
说着田信做笑，虞忠也跟着轻笑：“是。”
营垒各处，各营区守夜吏士正烧煮热水，并未擂响五更晨鼓。
晨鼓不响，各营区内的吏士缩在帐篷里呼呼大睡，三日武装行军二百里，吏士普遍有疲倦状态。
庞林守夜未睡，用匕首撬开一节松脂漆封的竹筒，拔掉筒盖，见还垫着一层圆木片。
他已经尝过几次这种急行军干粮，今天却是第一次要拨发全军食用，他小心检查看有无霉变、异味。
匕首撬出圆木片，露出压瓷实的一层酸梅，仅仅看着，还没闻到开胃的酸甜味儿，庞林就口齿生津，生出饥饿感。
他的餐盘摆在面前，他用木勺抠出压瓷实的酸梅，随即捣碎压缩的灰绿色干粮。
混合了干蔬菜粉，又是油脂炒熟的分类，颜色偏灰，略驳杂。
每节竹筒装炒粉六汉斤，田信估算这一节竹筒里的热量过万，足够支撑士卒两天给养。
庞林洗了手，往餐盘里浇入沸水，用手捏成团状，先尝了一粒梅子，才咬一口糍粑吃法的炒面。
早早准备的炒面干粮，今日能让吏士多睡两个小时。
征北军中营，李基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翻身而起，见通铺上其他军吏还在酣睡。
他将夜里盖着的斗篷披在背上，走出营帐见清冷的外面依旧天黑，但本营军正官正搬运、装卸物件。
李基侧头问值守的卫士：“现在四更还是五更？”
“现在约寅时六刻，再有两刻出更。”
“何不鸣晨鼓？”
李基皱眉发问，见卫士喏喏模样，返身回帐中取了佩剑挂在腰上，戴上板冠，他才出帐边走边搓着脸，去找守夜的军正官。
军正官拿出最新的军书说：“君上已向各营拨发干粮，不拘吏士，皆一人两筒。”
李基接住军书，见签字无误，关切问：“战事如何了？”
“尚不清楚具体。”
军正官斟酌语气，顾虑李基的感受，还是说：“宋公麾下荡寇军在南三十里处，左军前营、中营即便有失，也不至于大败。我军至今未受袭扰，亦无左军溃兵来此，可见魏军攻势并不顺畅。”

第二百七十一章 断剑
五更末时，马超与马岱汇合，此刻马超正组织追击，营内也在组织人手扑火。
马岱所部行军劳顿，这时候虽士气旺盛，可人马俱乏。
步兵劳累，就地休整一段时间又能投入厮杀；而战马往往会严重透支体能，不易恢复，或透支猝死。
马岱大口吃着炒粟米，等待马超的决断。
已经派出人去追击，仅仅是追击溃败的李绪、李祯二部，但还有其他魏军需要对付。
如同关羽私兵的荡寇军在南三十里外，今夜如果没有支援、声援受袭的中军马良，那日出天亮之前，荡寇军是不会出营参战的。
不是很好的交情，谁敢夜里来救你？
夜里出兵救援，本就有违用兵原则……如果救护目标重大，可以忽略这个原则。
比如田信、马超，都是必须要救援的存在，优先度高于正常的军法。
马良是护军，镇守的又是马超的中军营，照例来说遇袭，周围的营垒也要派出小股部队声援、试探，以摸清状况。
哪有这样不管不顾的？
马超无法确认荡寇军的态度，还在等待，随马岱回归的步骑则加速用餐，准备参加下一轮追击战。
夜袭战就这样，小股部队偷袭还行，撤退方便；参加的部队越多，那撤退的代价就越高。
荡寇军不参与追击，那此刻以新胜之疲军追击魏军……有些悬。
“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此用兵之法也。”
此刻荡寇军军营里，周仓将案头摆放的一卷《孙子兵法军争篇》拿起，递给前来督促的马康，并说：“赵公神勇善战，早有预防自不惧贼军袭扰。中军营垒坚固堑壕宽阔，亦非贼军能速破。我看是叔常先生过滤了，左护军绝不会遇险。”
马康也没经历过如此凶险的夜战，本已坚壁清野的魏军夜袭队走到哪里，依旧能在哪里纵火，照的北方明煌煌，赤焰冲天。
遥遥观看，仿佛马超所在的前营已被烈焰吞没。
这个时候荡寇军已擂响三通晨鼓，全军将士用餐完毕，正饱餐后消食，等待日出时出营追击。
追击是肯定要追击的，但绝不能在夜里追击。
周仓不出兵，马康无奈，就奔往一侧的度辽军，这是度辽将军夏侯兰的驻地。
作为五原郡的塞外常驻边军，度辽将军本就是大汉常备、名号将军、边军大佬，如今荣誉居多。
就如楼船将军赵累，也就平级转为伏波将军，就因伏波将军是名号将军，荣誉非比寻常。
夏侯兰所部也已经完成战备工作，但拒绝出兵，也拒绝派遣小分队调查马良中军营、马超前营的信息。
作为老将军，夏侯兰理直气壮：“贼凭仗夜色而来，不知我之心意，故生疑惑，去留不定。我若出兵探查，为贼所侦。贼军速退，我缓行追击则劳军无功，速追必受其害。”
“何况，今中军营垒稳固，贼难速破。”
“我所虑者，乃赵公所处前营。我当面之贼北遁，有侧击赵公前营之力。”
“因此种种，我军悬而不动，反而利于赵公守御贼兵侵攻。”
夏侯兰一席话语，驳的马康、董恢无言以对。
前军是关羽的前军，关羽不督促，全由各营将领自行发挥。
潘濬走后，前军没有设立新的护军、监军，实在是没必要。
现在前军各军不需要重量级的护军协调矛盾，处理人事工作；现在前军各将向关羽负责。
卯时二刻，经过马康、马良搜集，左军骑士在安全的澧水东岸奔驰传递信息。
此刻距离日出只剩下一刻时间，现在若追击魏军伏兵，那屁股后面正好是袭击中军大营的这部分魏军，这部分魏军为了撤归己方阵地，为了回家，绝对能爆发出远超平常的战斗积极性。
可如果不追……也来不及追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快速布防，阻截袭击中军大营的魏军。
没有擒捕魏军中高层军吏前，现在根本不知道侵扰马良中军大营的魏军主将是乐綝。
不管这部分魏军主将是谁，这支魏军能在夜里穿插二十里作战，保准是魏军精锐部队。
阻击这样矢志回家的精锐军队，其反扑是非常凶残的，若不能压住对方攻势，己方阻击阵列绝对会被冲溃。
这里地形平缓，又无隘口、道路可以堵截，几乎处处都是路。
阻击，己方伤亡决然不小。
阻击的话，又该怎么阻击？
集中兵力？那对方化整为零，突围目标明确，军队零散突围，向着北方跑就行了，不怕军队零散后难以再聚。
而这里距离宛口防线只有三四里距离，如果纠缠厮杀，魏军接应部队随时可以抵达，令自己腹背受敌。
若分散军队阻击……如同张开的渔网一样想要全吃掉这股魏军，既不耐冲击容易被冲开，更怕魏君前后夹击。
如果荡这个时候，寇军、度辽军任何一支部队主动追击，那绝对是另一种打法，就是己方夹击、包围、吞掉这支魏军精锐部队！
只要拖到日出，北府兵就无拖延的借口，一定会出兵来战。
那个时候魏军派多少接应部队，离开防御工事后，都不够自己和田信打的！
可恨，偏偏就是周仓、夏侯兰两个人不配合。
难道让马良率领中军大营留守部队追击？
已经来不及了，中军营垒里的攻城器械才是重中之重，远比吞掉魏军三五千军队重要。
要攻坚的战斗还有许多，宛口防线只是开胃菜。
如果攻城器械被魏军小股精锐分队纵火烧了，那……马良的脑袋就得搬家，容不得商量。
反复思索，找出关键点之后，马超气的牙痒痒，抽出流星剑斩在面前栅栏，剑身尽数没入。
他试着抽剑，剑柄纹丝不动，马超抓剑柄左右晃动几下想把剑拔出，然而一声脆响后，他拔出半截流星剑。
一侧马岱目瞪口张，其他军吏俱是神色有异，不安居多。
马超怔怔看着这口折断的流星剑，又想到自己送给田信的白虹剑、二次发育的神驹蒙多，心绪拥堵，扬臂举起断剑朝栅栏甩去。
哚的一声，断剑钉在栅栏原木上。
这个时候百余北府游骑兵分成数股游弋前进，避开魏军可能的伏兵点，打着星散稀疏火把，在马上抛发箭书。
乐綝正在撤兵，见自西而来的稀疏火把，不需要他下令，所部渐渐收拢的吏士不分先后加速奔跑。
张辽观战半夜，至此时不由长叹一声：“倒是小觑了此人，本以为鸷勇嗜杀，是绝世勇猛之人，将才寻常。不想用兵沉稳，不见锐气。”
“晋阳侯，此必庞士衡计策、规劝所致。”
武周率先起身，劝慰张辽：“庞士衡系鹿门山高士，才情不亚其兄庞士元。孟公威、崔州平、徐元直皆有赞誉，不可等闲视之。”
稍稍停顿，武周又说：“此战若能挫败敌军，其吏士志气沮丧，或许能以天下太平游说此人。”
策反对方核心军吏，这种事情不是张辽能参与的，只是微微颔首，展臂示意：“先生且去，容仆拾掇残局。”

第二百七十二章 进击
田信望着天际一抹青白色，骑乘蒙多走出营门小吊桥。
铁蹄践踏木桥，总担心木桥断裂，或者被蒙多一蹄踏出一个坑洞。
二十六营兵以组成八个行军方阵，以及两个布置在侧翼的骑阵。
八个行军方阵分左右两列并排行军，遭遇战后能以最小的运动轨迹完成变阵，变成一个九宫格的方阵。
大军通行必须要有畅通大路，根由就在这里，必须要达到武装列阵行军的宽度才可以。
只有这样的道路，才适合大军携带辎重迅速通行，不怕遭遇战，也不怕被对方小股部队据险控扼道路。
而眼前，在旷野交战，又不需要保护繁冗的辎重，排成两排行军仅仅是为了方便迅速行进。
但军中依旧有许多车辆，车辆是田信眼中最便捷、通用的军用器械，是移动的防御工事。
车辆被护在中间队列，足有五百余辆独轮车被改成重弩车，此外三百余辆畜力牵引的车辆装载备用的军械。
这些独轮车改造的重弩车前方装有冲阵、防御用的突出木刺；也装有环形护盾，可为弩兵抵御弓弩打击，使弩兵能从容填装、瞄准、射击。
这仅仅只是田信对器械的偶尔改造，无非就是武刚车、战防炮炮盾的结合。
所谓木牛流马，大概就是这类东西。
这次能拿出五百辆弩车，那么不能击溃魏军主力，歼灭其有生力量，那么下回……自己可能就要面对魏军五千辆弩车。
田信既害怕敌人在狭隘空间里对自己使用床弩……易地而处，自己也想用密集的床弩、重弩去杀伤、打击敌人。
以器械消耗换取对方的吏士损伤，自然是赚的。
他身后戎车架着大鼓，鼓吏交替擂响，北府兵踩踏鼓点，前后相继向北而行。
身处戎阵之中，当脚步声与鼓点一致时，步伐错乱的人，会不自觉纠正步伐，以与整齐的鼓声合拍。
以至于距离戎车大鼓较远的吏士，听到的更多是脚步声。
“君上！”
骑将姜良从前队而来，他手里提着两串铁蒺藜：“贼军夜中布置铁刺、木刺，今仓惶向北逃窜，多有遗留器械。”
田信接住表面有锈迹的铁蒺藜，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到锈迹轮廓，应该是生铁浇铸造成的。
对铁质要求不高，开炉冶铁，就能浇铸四角铁蒺藜。
这个时候东边起伏山丘轮廓山露出小半个橘红太阳，隐约能看到马超的左军分为步骑，正向北衔尾追杀。
姜良亲自拿铁蒺藜过来，自然不是让田信更改命令，或指挥前阵，只是让田信重视这件事情，使用骑兵时多一些衡量。
没有打扫战场，清理这类蒺藜木刺或陷马坑前，骑兵没有必要的话，还是稳妥行军为好。
任何一匹战马都是宝贵的，获取产马地前，要珍惜使用。
北府兵打头阵的虎牙、鹰扬二军以轻兵开路，使用长矛扎刺地面，检查陷阱。
也不耽误时间，武装结阵行军本就缓慢，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清理安全通道。
二十六营兵尽出，但外六军十八营只有近六百人，余下的都是守营、值夜的吏士，精神疲惫休要休养，休整后会来参战。
或作为生力军投入战场，或战事不顺，这三千留守吏士也可以来做接应。
不能指望马超分兵来接应，做了初一，就要防备十五。
东面，马岱继续统御骑士追逐、搜寻掉队的魏军零散什伍。
此时乐綝、张虎交替掩护后撤，布置的陷阱让马岱进展缓慢，田信无法接受骑兵不必要的损耗，马超更无法承受骑兵损失。
刘备有财力从凉州补充马匹，补充来的战马优先供给中军使用，或者分给关羽、张飞；田信的两支骑营都是从魏军手里一点一滴抢来的。
说的严重一点，田信的骑兵都是拿血换来的，是田信自己的血。
哪次出阵，不是田信亲自突阵解决战斗？
快速解决战斗，才能俘获许多骑士、马匹，否则骑兵是最难俘获的。
至于马超在羌氐之间的威望……只要能带着羌氐抄掠，他们可以追随马超，也能追随曹真、曹彰。
反正羌氐部族牧养的马群是没道理轻易送给马超的，这是要付出代价的。相对比其他人，马超只是跟羌氐更容易接触、交涉、达成协议。
他的这点优势，正被田信大跨步追平。
就问一句，羌氐部族强盛，还是巴人板楯蛮更强？
羌人持续东迁二百余年，形成了先零羌为主的东羌联盟，在桓帝时期，汉军彻底摧毁东羌联盟，将战线重新推回河湟之地，这才有了西羌河湟义从。
羌人想要逃离酷寒、竞争激烈的凉州西部，难道就只有东迁一条路？
还有富庶的益州平原，很可惜，巴人经常作为汉军雇佣军参战……荆蛮、五溪蛮、山越、羌氐都是巴人雇佣军眼里的功勋所在，汉巴友谊靠诸蛮。
羌氐望着富庶平原地，眼珠子都红了，祖祖辈辈的羌氐领袖做梦都想跑到益州平原生活。
要么他们的头颅为巴人雇佣军砍下，用来跟益州方面换取生活物资；要么他们被俘虏，被巴人雇佣军卖给益州豪强换取生活物资。
巴人美好的待遇，是建立在诸蛮尸骨之上的，也是站立在战争之上的。
巴人想过好日子，都是靠当雇佣军来实现的。只有协助汉军征战时，巴人才能获取更多的生活物资，才能避免……被郡县官吏欺压。
在巴人面前，羌氐擅长的山地战，不堪一击。
如果不是汉中天险，不是汉朝廷干预进行强力控制，巴人早就去收羌氐、荆蛮的保护费了。
主要的巴人部族此刻多在巴郡、汉兴郡，宜都郡，汉中郡反倒没有多少了。
将当雇佣军作为生活习俗的巴人，是以什么心态来看待武当山兵主庙的？
有巴人相随，羌氐那点战斗力……所豢养的牛马羊群，简直就是摆在田信面前的菜肴。
同行是冤家，只要田信在，马超在羌氐部族中的影响力，已无实际价值。
不管是马超、马岱都很珍惜骑兵力量，连续陷阱折损后，不自觉的放缓追击，步兵又追之不及。
田信行军要清理行军通道，马超追击也要清理陷阱留出行军通道，以至于太阳升起时，马超只能看着远处魏军有序进入吊桥。
他紧握马鞭，怒视北方，心中哀怒交加：“欺人太甚！”
马岱也赶回来，他换了一匹马，摔的脸颊擦破渗着细密血水：“兄长，我军鏖战一夜，昨日又劳顿，今即无力追击交战，也无力输运器械。不若退守前营，加固营垒？”
“不妥，北府兵乘势进兵，我军若退，有失袍泽情谊。”
马超盯着北府兵缓慢的行军阵列：“传令中军，即刻开始输运攻城器械。调后军上前，在此一并休整。”
稍作停顿，马超持鞭指着北方：“发书北府，我军午前抵近，协同参战！”
马岱也看看魏军防线，又看看迟缓行军的北府兵阵列，微微颔首。
现在北府兵进兵，己方必须跟随，理由太多了。
不然北府兵失利，刘备、关羽一定会问责左军。
若是北府兵大破魏军阵斩张辽，己方却作壁上观，那后果更严重。
他的营垒在澧水东岸，在东山与望花亭之间，充当东面防线屏障，防守魏军侧翼迂回部队。

第二百七十三章 忠诚
随着乐綝后撤，汉军外围东西走向甬道疏通，飞骑驱驰，往来传递军书令文。
旷野之中随处可见魏军夜中布置的成排拒马，也有挖掘陷马坑刨出的新土，还未干透的新土有别于旧土。
待走近了，木刺、铁蒺藜、低矮绊马索更是纵横布置，加上魏军撤退时随意丢弃的铁蒺藜，旷野之中反而不利于飞骑驱驰。
损伤马匹事小，延误军书传播才是真正的大事。
故汉军飞骑曲折绕行，行走在安全通道。
不仅马超发军书约定时间，承诺参战；马超中军大营后面防守东西横向内侧甬道的周仓、夏侯兰也纷纷承诺参战。
秋霖将至，全军谁不着急？
西北角，魏军文钦部骑兵阵地，此刻人马卸鞍休缓，分成大小小十几个散团，抱团休整，以便于迅速集结。
文钦领十余骑观看北府兵行军纵队阵列，一眼就认出虞忠，虞忠赤袍黑甲，背挂五杆战旗，依旧孔雀开屏模样。
虞忠身边跟着十余骑，遥遥见了文钦这十余骑，也不以为意。
何止是他，他侧翼行军的虎牙军三个营旌旗招展，亦不管不顾。
虎牙军行军纵队内分为三个小纵，每个纵队十人；而最边缘行军的什长、伍长，什伍长有监督行军过程，严禁军士左右扭头，他们只能昂首向前，正视前方。
也只有行军纵队边缘的队官、屯将能观察四周，曲将、营督等骑马而行，也有喜欢步行的中级军吏。
虎牙军本就是汉军精锐，行军打前排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别说文钦十几骑，就是千余骑魏军出现在侧翼，虎牙军也不怕。
文钦眺望观察，对左右说：“此阵不可击也。”
他略有遗憾一叹，可惜北府兵夜里没有出击，不然以伤换伤，足以打破田信不可战胜的嚣张气焰！
看看北府兵，简直目中无人，视自己如同草芥。
真想聚集骑士，绕阵吓唬一下北府兵，看他们到底怕不怕。
可典满撤退时随意布置铁蒺藜，铁蒺藜可没有爱国之心，不会对自己麾下骑士网开一面。
也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看张辽那边没有新的旗号命令，嘴上嘱咐：“依计撤入尧山，虚张声势。”
“是！”
身侧军吏先后回答，调转马头返回本阵，吹响号声，留了一大片腥烈马粪，向山林地带后撤。
山林之中已有布置的魏军旗号，到底是疑兵，还是真的有伏兵？
宛口防线，撤回来的典满、张虎、乐綝三部正加紧用餐，休息。
张辽在长城上观察，见许多吏士垂头，或愣神，没多少喧哗之声，军中气氛沉闷。
一名军吏拿着竹简阔步而来，低声汇报：“下官已询问清楚，昨夜守前营者，系马超本人。其弟马岱筑营望花亭北，昨夜出击走东山欲袭我东一营，因见马超危急，遂明火执仗回师救援。”
“我军吏士误以为长平侯遣兵助战，豫州兵未作防备，遭马岱歼灭。”
张辽听着不由感到一些胸闷，可谓首战不利。
布置、训练许久的夜袭战术，没有钓出田信也就算了，还偏偏放跑了马超。
陆续又有俘虏、参战军吏汇总的战况发展过程被整理成册，让张辽有些看不明白。
如果田信受庞林劝谏，夜里没有出兵救援可以理解。
那后方的关羽前军，怎么没有救援马超？
距离遥远从来不是问题，何况也就三十里路，不算远。
也不需要赶到马超营垒参战，只要出兵就能策动战局，声援马超。
可关羽竟然按兵不动？
能破宛口防线的办法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关羽主力部队没有救援、声援陷入危险的马超。
是不是兵力不足，只有守备之力？
主力部队难道走古鸦路，去夺楚郁关？
楚郁关地势算不得险峻，有足够的宽度让进攻部队展开、布置……甚至分兵包围关塞，主力部队越过关塞直接发兵尧山，出现在叶县之北，也能打通鲁阳关，出现在鲁阳县东南。
关塞就这样，雁门关这样的雄关终究不多。绝大多数关塞更像是据点，设立在险要、关键、必经的路口。
而路口很宽阔，甚至有许多小路，不可能修长城一样把路口堵住。你有人力修，也有物力维护，可你有多少兵力来驻守？
所以许多关塞都是在路口挑选险要山势修筑关塞、营寨，关塞外的地形宽阔，那把关塞包围后，关塞内的守军只能困守，无力干扰对方正常的行军。
但关塞修筑地形险峻，普遍有水源，在粮食吃光之前，几乎很难攻陷。
攻拔关塞的伤亡比，有些骇人，强攻的话，往往得不偿失。
如淯阳关、楚郁关、云阳关、鲁阳关这些鲜有人知的名字上来看，就知道这些关塞不以险峻、重要而出名。
也就现在特定的战局下，这三关成了侧面战场，令汉军、魏军不得不分兵驻守。
其中淯阳关在淯水上游，这里是汉军的据点。
未及多久，侥幸未死的刘干被提到张辽面前，刘干主动毁坝，溺死魏军甲士三百余人。
下游被打捞识别后，如今已剩下半口气。
见刘干已经受刑，拖来的路上留下一条暗红血线，张辽毫不意外，也习以为常。
敬重勇士是应该的，可这个敌对勇士不老老实实自害，还带着己方数百精锐陪葬……是个人都会有怨气。
张辽审视刘干面容：“今有何话可说？”
“唯死而已。”
张辽扭头去看带刘干而来的军吏，军吏惊怒交加，怒视刘干：“刘文翼，何改口耶！”
“啐！”
刘干一口血水吐到对方脸上，扭头看张辽：“张君侯，何不弃暗投明，与宋公大将军共襄盛事，三兴炎汉！”
“你不说此话，我还能容你。”
张辽说着侧头去看渐渐压来，前锋只有三里的北府兵阵列：“去将俘获军吏提来，绑在女墙前，我看田孝先敢不敢攻我。”
正擦拭脸上血水的军吏闻言面色一僵：“晋阳侯……凌虐降军，恐有不妥。”
也有军吏来劝：“此举有损朝廷威仪，还请晋阳侯三思。”
“无须再思，此战若败，国家虚弱，如何还有威仪可言？”
张辽口吻坚决，看一眼闭目等死的刘干：“也只有如此，我军吏士自绝于敌军，才可勠力杀敌，有破敌之望。”
没有查清楚关羽主力具体位置前，尧山、叶县的守军不能动。
如果宛口防线没有打出预期的战果，那么曹洪卫军、夏侯尚镇南军、曹休征南军都只会在百里外观战，不会分兵助战。
以兵力优势，将汉军拉扯，然后再集中兵力择机猛攻一部，断其一指，这就是魏军的作战原则。
自己对大魏的忠诚，必须要有具体的行动来表达！
决战已起，汉军被俘几十个吏士的性命，在战场战争里毫不显眼。
但在此刻，却能起到许多的作用。

第二百七十四章 人质
“那是左军被俘吏士！”
一名鹰扬军军正官认出城头上刘干，指着刘干对田信说：“君上，此公乃竟陵宗室，名曰干，字文翼，随胡修、傅方而降，应是左军营督。”
城墙上，三十七名汉军俘虏绑十字架上，上半身从垛口露出，一个个剥除铠甲，戎服狼狈，嘴又被麻绳勒住。
大多垂着头，刘干还在挣扎，简陋十字架险些倾倒，被魏军一棍敲在脑门后，刘干头垂下不挣扎了。
田信左右巡视，己方八军已展开，呈现前五后三，骑兵在两翼游弋的标准进攻阵列。
前阵距离宛口长城只有一百三十步距离，距离长城外的堑壕有一百步出头。
杨仪也穿一领寻常款式的两裆铠，他挽盾步行，仿佛是一个普通的小军吏，就连他身上外罩的号衣，号衣肩章已被摘除，背后负章上的军阶也仅仅是个中尉。
他来到田信身侧，凝声：“夏侯，张文远倒行逆施，皆因此人时日无多矣。”
神色沉重，杨仪解释说：“这是要以我军吏士之命，胁迫守军死战。”
张辽搅局东征之役时，就下令斩杀梅敷所部降军，盖因梅敷受领过魏国将军印，梅敷所部蛮兵可以视为魏国叛军。
加上又是荆蛮身份，就被张辽追究刑律，悉数斩杀，以此整肃魏军接连投降的恶劣风潮。
将军邓展、监军王凌又都有贪图便利，想要血腥军功的动机，也杀死了溃败被俘的黄忠麾下吏士。
作为回应，田信首战一个冲锋荡灭邓展两千人，汉口决战几乎将参战的魏军吏士杀戮一空。
而现在，张辽又将被俘的汉军吏士绑在城头，目的自然不是为了逼迫汉军暂停进攻。
他这样做，能挑拨汉军吏士情绪，不论进攻，还是不进攻，都会有人生出诽议。
如果现在进攻，导致被俘吏士死亡，那么张辽就可以散布谣言，以汉军屠城吓唬守军，激励守军拼死反击。
这批吏士死亡，几乎可以视为张辽主动与关羽决裂，彼此友谊将一刀两断，将自己的退路斩断，也斩断了子孙的退路。
田信冷静思考，愤怒情绪在燃烧：“发书左军，告知此事。索要五百俘虏，我要换回我军被俘吏士。”
“世方，你上前喊话，就说我军愿以十倍之众，赎回被俘吏士！”
“得令！”
虞忠昂声应诺，长槊扎一条杏黄绢带策马向北而去，没走五十步，守军就射出一轮箭雨，强弓硬弩，密密麻麻钉在虞忠周围。
也无防备，虞忠只来得及抬臂遮护面门，手臂、胸腹中箭，整个人险些从马上栽落。
坐骑受伤，调头驮着虞忠就往回跑，十几名卫士横矛喝斥唬住惊慌的战马，将之拦住，一起合力将虞忠从马上抬下来。
田信深深的吸一口气，凝目去看，见到了胡须灰白、依旧浓密的张辽。
张辽面无表情，这一轮有违战场礼仪的暗箭发射后，他也松一口气，眉宇间有释然之色。
如今后路已绝，不管曹休、夏侯尚，又或者曹洪、司马懿，都会对自己予以无限的信任，接下来的战斗离不开各军精诚协作。
“呵呵，这就是名将手段？”
田信冷笑不已，张辽破坏规矩，用意不就是激怒自己？
不论自己放狠话要报复，还是克制怒火，张辽都会造谣，胁迫守军拼死作战。
各将聚集在周围，孟达开口：“君侯，射发箭书，申明我军军纪，只问罪主谋，余者不问其咎。”
杨仪也说：“我军多有纸张，制造箭书便利。左军回信、俘虏运抵，最少也要两个时辰，期间我军不若制造箭书，填埋堑壕？”
这时候虞忠已在其他军吏配合下折断手臂、胸腹铠甲表面的箭杆，坐担架从田信戎车身边经过，泪水哽咽面有哀容：“臣粗心大意遭殃，甚是愧疚。”
“世方安心休养，早晚必能重返疆场。”
田信走下戎车，抓着虞忠的手温声安慰：“且宽心，待破城后，我来为世方治伤。”
虞忠连连点头，想用劲去抓田信的手，可使不上力气，更感无助。
田信见状，就说：“世方不如就在戎车里治伤。”
后方百步外已经有搭建好的伤兵收容、包扎营区，外围以布幔遮挡秋风，里面则是地面铺设草席，以草席分隔空间的原始手术室、收容室。
亲兵将虞忠抬到戎车里，御手拉动机关，敞篷的戎车从尾部拉起篷布，挡住了晨间的冷风。
乐綝的监军，侍御史、加职驸马都尉的阳平郡守郑浑瞪大一双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晰些，不由抬头露出女墙，被亲兵拉回去。
他蹲在墙垛藕用匕首在地上画了寥寥几笔，勾勒出戎车篷布的骨架结构，露出笑容：“妙啊！”
这个时候田信阵后的张温趋步来到阵中，义正言辞：“君上，大军征伐上应天命，下负万民期望，怎能因贼军要挟而贻误战机！”
张温朝着雒阳所在拱拱手，双臂拱手高抬，语气也高，声音浑厚：“光合二年，太尉乔公十岁幼子出游雒都，为盗贼所捕，勒索财货，乔公不允。时司隶校尉阳球、河南尹何进，雒阳令周异率三衙吏士围盗贼，恐伤乔公子，不敢攻。乔公大声呵斥，三衙吏士进击，尽斩盗匪，乔公子亦遭不幸。”
“此事天下皆知，而事后乔公入宫拜谒灵帝，请求灵帝下诏。诏令曰：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
张温抬手指着北方，厉目恨声：“此盗匪行径也！夏侯若怜惜刘干等吏士性命，那今后剿贼，贼迫使百姓登城，我军攻耶？不攻耶？我若不攻，贼气焰嚣张，百姓亦会失望，从贼为害！”
他又环视周围将校：“当时乔公所请，灵帝下诏于天下，申肃刑纪。自安帝以来，法禁稍散，京师劫质之事屡禁不绝，豪贵之家亦难幸免，弗论百姓！自此诏令后，京师劫质诸事，遂绝！”
他挥动双臂，仿佛背后就是乔玄、灵帝确立的这条人质法令，显得极有力量：“君上，贼军昔年尚不惧夏侯惇被劫。我军正义之师，陛下北伐吏士景从，皆怀效死之心。”
“今攻贼，乃全刘文翼诸人志气也！”
张温躬身长拜：“纵贼逞凶，便是为恶！姑息养奸，就是为恶！君上，何迟疑乎！”
罗琼侧身出列，朝田信拱手：“君侯，还请成全刘文翼诸人志节。”
孟达也跟着其他将军出列请命，更说：“今救回刘文翼，刘文翼必愧疚难捱，此非其所欲也！”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城墙上凄惨的刘干等人，口唇颤抖：“末将若沦落此般地步，但求速死以全名节，再无他念。”
田信双拳五指展开，又捏紧，咯嘣作响，右手握拳缓缓高举。
众人抬头，田信拳头展开做成手刀状，斜指宛口长城：“擂鼓！各军有序填塞堑壕！”
他盯着张辽，右臂食指指了指张辽，又做掌刀横在自己脖间，做了个割喉礼。
张辽则露出笑容，抿抿口唇，嗬嗬两声，对着城外吐出一口老痰。

第二百七十五章 集结
魏军西门处堑壕宽四丈余，一丈有余，内部插着荆棘或木刺。
而其他长城外堑壕深、宽有一定缩减，大抵上也就宽两丈余，骑士跃马可过。
开挖堑壕取走的土，则就近版筑，修成了宛口长城。
许多生命力顽强的沙棘枝条已在堑壕中扎根，结出橙黄色的细密沙棘子。
出乎魏军、张辽预料，汉军并未选择方便填埋的长城段落，而是盯着张辽所在的西门做攻击准备。
攻城、围城时进行坑道作业是非常常见的手段，汉军此刻却是例外。
并未开挖防御性质，或进攻用途的坑道，也未做挖坑取土的准备。
张辽见汉军正处理一条条青竹，各军分工协作，裁断青竹，开挖孔眼，火烤曲折以方便定型。
就在魏军观察下，北府兵制造出一排又一排的四四方方如同胡床的方凳。
正在行军赶来的荡寇军、度辽军并未携带扎营过夜辎重，他们以散队行军，每人都拖着两条青竹。
而马超集结的左军更是拆毁前营周围的木材，携带木料向魏军东门、水门移动。
约上午十一点，度辽军率先抵达，从北府兵后方笔直而来。
这个时候虞忠的箭伤已得到初步处理，魏军使用了乌头箭，虞忠已中毒昏迷。
这种毒扛住前期，后期不难恢复。
田信对此有信心，但全军上下因此而盛怒……所以没必要解释。
夏侯兰打了一辈子仗，可谓见多识广，看到城墙上己方被俘吏士就知张辽打算：“君侯，张文远这是要自陷绝地呀。又有意激怒我军，料想必有依仗手段，不可大意。”
“是，我才放弃分段攻城，集中力量破他一点。”
田信在地图上比划：“其东门易破，但曹文烈驻屯舞阳，其前锋营就在澧水东岸。故我军破东门后，却无力追击张辽西撤之兵，追则受曹休前营袭击。”
当时候必须在东门即魏军东大营、东二营设立防守，以应对曹休的袭击、反冲锋。
建立防御阵地本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到时候哪里还有力量追击西撤的张辽？
索性自己打西门，张辽敢守，那就吃掉宛口防线各营兵马。
至于东门攻防交给马超自行发挥，吃了昨晚那么大的亏，马超绝不会善罢甘休。
原本李绪、李祯败退，马超不敢派主力追击，所遣追击兵马反倒被接应李绪的阎圃重创。
现在阎圃守东门，马超去攻，绝不会再设计什么计谋韬略，摆出架势攻打就行了。
只要打破西门，那张辽想要向西撤军，非要留下一定代价不可。
约半个时辰后，周仓率领荡寇军与田信汇合，荡寇军足有七个营，其中一个营是骑营。
此刻手握三个骑营，骑士两千余。
只要破城，张辽得有多少条腿，才能跑出去？
周仓振奋之余，见了城头上刘干等被俘吏士，更是怒意滔滔：“夏侯，我军请战。”
“不急，先用餐休缓气力，我军午时填充堑壕，午时之后再攻。”
田信也在地图上布置破城后的荡寇军进攻路线，荡寇军向东魏军中大营穿插，再迂回夹击魏军东部防线，接应马超。
不然以马超、阎圃之间的死仇，马超即便打赢，也是一场惨胜。
如果左军折损太过，超过马超的承受底线，那马超就有可能杀戮降军泄愤。
马良在后方守卫、督运攻城器械，马超临阵杀降，几乎没人能制止。
到时候别说北伐了，怎么处置马超就成了不容搁置的头等大事。
当然，马超也可以不接受魏军投降……可这一战跟汉口决战不一样。
汉口决战，战场上乱糟糟，魏吴联军战意崩解，逃都没地方逃，要么跑的快，要么跳江，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可这里魏军是守军，是有投降资本的。
你要么攻坚消灭守军，要么答应条件接受投降。
以马超性格，说不好会真心实意纳降，回过头统计伤亡，算明白伤亡后，或许会报复降军。
这场战役里参战的魏军规模不下三十万……不接受投降是一回事，接受投降后又杀死，则是另一回事。
马超若杀降，导致魏军战意上涨，那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孙权那里跑。
周仓不理解，另有看法：“夏侯，末将以为当以追击、歼灭张文远为重。若破此门，我军进击昆阳、叶县，或许能攻夺鲁阳。鲁阳易手，可伺机攻摩陂曹洪，此战若胜，进可进逼伊阙、光复旧都，退也能席卷中原，传檄定青徐。”
不要去搭理曹休、夏侯尚、曹仁，还有从徐州征集军队，即将统率青徐军参战的曹植军团。
优先寻求战机逼迫魏军各部进行野战，若魏军各部坚壁清野，那就以打通进攻雒阳的路线的最优选择。
打雒阳，也是逼迫魏军各部来援，强迫他们进行野战。
如果打通宛口通道后，去打曹休、夏侯尚、曹仁，反倒会落入魏军算计。
所以张辽失守宛口防线，一定会往西部撤离，不管是撤到鲁阳与曹洪联合，还是撤入尧山做钉子户，都是麻烦。
彼此考虑重点不一样，有所分歧在所难免。
顾虑马超的面子，田信解释：“以张辽之善战，想来鲁阳、昆阳已有应对，非我军能速破。”
“也是，张文远不可小觑。”
周仓呵呵笑着，左右看一眼，目光落到随他而来的从事中郎裴俊脸上。
引得田信也去看，裴俊面有微笑仿佛要说一件喜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上前两步：“夏侯，此宋公密书。”
田信伸手接住，见无漆封，卷开帛书审视，本就没什么情绪的脸，这一刻更没情绪了。
缓缓卷好帛书，田信露笑去裴俊：“还真是一桩好事，何不早言？”
裴俊拱手：“不敢轻示于人，只得亲自呈送夏侯阶前，还请夏侯谅解。”
“好，我谅解。”
田信将帛书塞入自己腰间皮盒里，挂好扣带，重新看地图：“荡寇军随度辽军向西直趋鲁阳，鹰扬军、虎牙军进兵昆阳。安众军、建信军、征北军向东袭扰，接应左军。扬武军守卫西门，左卫军、右卫军进据魏军西大营，前后两营骑士随我追击张辽。”
围在身边的将军、军司马确认破城后的进攻方向后，当即散去，回归本阵。
至于攻破宛口西门，从田信到各军吏士，皆无疑虑。
无非就是消耗多少底牌罢了，底牌让魏军熟知，有了破解应对之法，那么底牌也就不是底牌了，也就不吓人了。
宛口防线，本身就有试探汉军底牌的用意。
战前分配会议结束，田信来到左卫军、右卫军阵地，这里弩车已经布置到位，射角都已定好。
谢夫、罗德二将军跟在田信左右，脸上有不舍之色。
汉口决战杀死那么多魏军、吴军，报复魏军杀降是一回事，保住石灰机密才是主要目的。
石灰应该用在摩陂、伊阙或雒阳决战，而不是在这里。
可现在田信别无选择，必须迅速攻破宛口防线：“此战我将亲自突阵，无须节制。”

第二百七十六章 就绪
“火箭，射！”
典满指着汉军甲士队列呼喊，身边两侧摆开的百余名弓手弓拉八分满，先后松弦，燃烧的火矢带着一缕残烟破空，密密麻麻钉在竹棚上。
汉军竹棚有两层青竹交叠，用竹钉拼接，大约十五支青竹组成一小排，正好能遮蔽一人宽度。
高约两丈，有V型支撑杆，可由一名甲士单肩扛起，侧身抬着竹束长牌靠近魏军防线，扎下，以支撑杆立稳，那么一座稳固的盾墙就形成了。
前排摆放竹束长牌，就连竹束长牌之后，也用火烤弯曲的青竹架设竹棚，很长很长的竹棚通道，甚至弓弩手就抬着高度只有一丈的竹棚前进，前排又有甲士抬着的竹束长牌开路、遮蔽。
仅仅依靠竹束长牌、竹棚两种形制固定的简易器械，汉军不仅无视魏军弓弩压制，还稳步将进攻锋线摆到堑壕一步外。
强弩射击，也很难洞穿两层竹束；火箭射击，很难引燃这些青竹器械。
难道非要将霹雳车摆到城上，才能压制汉军的竹木轻型器械？
张辽没有霹雳车，倒是有一些床弩、大黄弩，对汉军器械进行破坏，对甲士施行狙杀。
这是这种低频率的攻击，无从阻挠、干扰汉军攻城秩序。
这个时候，田信的五百六十架独轮弩车填装了石灰包，由弩手推着抵近长城五十步外。
独轮弩车有支撑架，立稳后，自有专业的军吏的前来调整弩车的仰角、方向。
只有一击之力，要尽量让更多的石灰粉尘落在魏军防线。
登上监督防守战的郑浑连连惊叹，已不知该如何夸赞田信。
他自言言语：“化繁就简，化繁就简……简直是鬼斧神工之能！”
察觉张辽在卫士簇拥下走来，郑浑敛容正色，去迎张辽：“晋阳侯？”
张辽展臂拉着郑浑到垛口，指着竹束盾墙后开始有序后撤的汉军甲士：“先生请看，这便是北府攻城法。若早作应对，该如何破解？”
青竹是从后方水运拖来的，从材料上无法限制。
“若能投掷草束，可纵火焚烧。”
郑浑略作考虑，左右看一看，城头码放着成捆的草束，这些干枯芦苇捆内中浸染动物油脂，是点燃后丢下城，用来焚毁汉军攻城器械的。
为防止汉军火箭点燃这些草束，草束搭建木棚，棚上覆盖一层刚浇湿的泥土。
可惜距离有些远，投石头砸过去还有可能，投草束的话，没几个人能丢到汉军竹束盾墙阵列中。
稍稍停顿郑浑想到了两个办法：“可投烟滋扰，也可用霹雳车砸毁。”
见张辽神色如常，似乎看不上这三个中规中矩的破解办法，郑浑又说：“若是招募勇士，使勇士出袭纵火，破其器械易如反掌。”
“先生说笑了，北府兵精，非比等闲。”
张辽也不意外，郑浑是名士、能吏不假，即便聪慧，也需要时间研究破解、应对策略。
顿了顿，张辽嘱咐说：“先生博闻强记，可愿前往龙陂，向卫将军出谋献策？”
曹丕称帝前，曹操驻军的摩陂井中有黄龙现世，故年号黄初，改摩陂为龙陂。
就连雒阳，曹丕也下令恢复旧称，官方文书中称呼为洛阳。
郑浑是侍御史监军，更是反董卓联盟核心成员郑泰的弟弟，郑浑资历深影响大。
他闻言审视张辽，又看看汉军甲兵后撤休缓气力，接替上来的是只穿两裆铠的中装步兵。
这种轻便步兵在竹棚走廊下列队，以传递的方式，将后方扎好的竹木方凳传到前排，前排汉军丢入魏军堑壕中，进行填充。
速度极快，三四丈宽的堑壕被这种两尺见方的小方凳迅速填充。
又见后方汉军往前传递加固的长竹，三支长竹一排，已用竹钉加固，不易脱落、分离。
这类长竹由交替上来的汉军甲士肩抗运输到竹束盾阵隙缝处，从隙缝中探出，从后推着往前滑动。
就这样，竹木方凳填充堑壕作为支撑，成排固定的长竹推搡前进铺设在堑壕。
魏军引以为依仗的深、阔壕沟就此被汉军封堵。
郑浑已看明白汉军攻城战术，自然清楚这份情报的重要性，接受张辽好意，领着卫队从容撤退，朝东边乐綝中大营赶去，如同正常军务调动。
只要有青竹的地方，汉军就能摆脱对攻城器械的极大依赖！
这份情报必须要加快扩散，好早早研究出破解计策。
否则汉军不带攻城器械，就能以魏军难以预料的速度横扫中原！
郑浑离去，张辽望着城下汉军久久无言，目光深邃。
汉军也是有代价的，从始至终汉军弓弩手没有发箭，只是协助布置器械，现在已经就绪，但依旧没有还击，躲在竹束盾墙、竹棚之下休养精神。
没有遭受压制，魏军弓弩手给汉军布置攻城器械的甲士造成了太多阻挠。
当场阵亡的例子虽然少，可前前后后近乎一个多时辰的攒射，汉军最少往伤兵收容区域搬走三百人。
张辽听到了哽咽哭泣、干嚎的声音，是城头上被俘汉军吏士的痛苦、内疚声音。
“君侯善用竹，名不虚传！”
周仓在阵后观察，向途径此处的罗琼吹捧田信。
目前荡寇军、度辽军依旧在休整，吏士脱卸盔甲，喝热水，吃干粮。
北府兵布置攻城器械出现的伤亡……这很正常，北府兵能承认这种伤亡，荡寇军也能。
不仅能承受这样烈度的伤亡，也能保持行动力，不会懈怠、敷衍。
攻坚战就这样，前期准备时的伤亡难以避免。
如果攻坚时将校怜惜部伍，军吏不能以身作则，身先士卒，那么士卒肯定会敷衍、懈怠。
论攻坚能力……这没什么好论的，魏军、吴军就是不行。
周仓嘴上夸赞的，却将北府兵的这些呆板战术看的一清二楚，回去找军吏演练，自能成为荡寇军的战术。
而田信则盘坐在戎车前，膝前摆着方天戟，他正用绢布细细擦拭。
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使用方天戟作战。
骑战有日月双槊，步战的话……方天戟有些轻了。
现在也算称手，可北伐期间自己绝对能再升一级，到那时使用方天戟就有些浪费自己的战斗力。
方天戟必须抡圆使用，每一戟力求用尽所有力量，不是敌死就是己亡，没有取巧、中和的余地。
大开大合，最是消耗体能。
得换一种钝兵器，只要挥动敲击，就能产生绝对杀伤的钝兵器。
不追求力量、速度爆发带来的破甲、斩断伤害，只需要打中对方即可。
换成更重一些的钝兵器，反而会节省体力支出，让自己更耐战。
铜锤？
越长的铜锤，平衡性越不好掌握，锤类马战长杆兵器，怎么看都有些碍手碍脚。
棍棒？
定海神针？
如果再加一个螺旋纹安装的配件，组合起来变成……禹王槊？
弄四个配件，指掌拳横？

第二百七十七章 湿布巾
田信进攻前，又爬上一座竹木搭建的四丈高瞭望塔。
可以越过魏军两丈高的土垒长城，看到城墙背后的布置。
城墙背后应该修筑了土屋，方便储放器械、士卒休整，现在应该有大量的魏军吏士躲在墙后的土屋里待战。
田信侧头对守在这里指挥全军的夏侯兰说：“老将军，我军只有一击之力，张辽必存留余力，以反冲我军。”
夏侯兰不做反驳，攻城计划已经制定，夏侯兰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按照计划发号施令，根据战场动态变化，将做好准备的各队投放出去。
各队进攻顺序不能乱，只有夏侯兰这里许可了，各部、各队才能按预定计划行动，前后响应，彼此照应，以打出配合。
田信眯眼：“原计划不改！”
也没改动的必要了，石灰弹也就这一战中能发挥奇效，若把张辽留下，那就不亏。
夏侯兰干咳几声，只是微微颔首。
只要他不慌，有序对各部下达攻击许可，那各部之间就能衔接发挥。
只要攻破西门，各部分批涌入，按着预定计划突击、再突击，就算夏侯兰完成使命。
田信顺着竹梯滑下，到一旁文书边上伸手抓笔，在一枚零散竹简上书写：“水晶镜，炭尘网。”
写了这六个字，将竹简递给凑上来的李衡：“贴身携带，战后给我。”
“是！”
田信这才拉下鹰嘴护面，伸出双手，由亲卫将锁子甲铁手套戴上，并扎紧皮带扣。
他拔起地上的方天戟，右臂高举横握，仰头看着正午湛蓝的苍穹，竭尽力气呐喊：“苍天在上！我军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汉军阵列从中间至两翼，不分军吏还是军士，也不管是北府兵还是前军两部，无不竭声呐喊。
负责守卫伤兵营、器械的扬武军布置在中军阵列，孟达抽剑在手，振臂提剑带着周边吏士呐喊、狂呼、宣泄种种情绪。
他的思维在燃烧，这一刻纯粹而简单，因简单而满足，因满足而欢欣。
两万将士集结于此，这呼声如同山崩，也如海啸。
一轮接着一轮，连续山呼声中，汉军士气燃烧，以至于魏军弓弩手轮射压制也错乱起来。
乐綝、张虎分守东西两段城墙，西门处，张辽也是呼吸急促，挥臂：“擂鼓！擂鼓！”
山呼声中，田信阔步走在云车通道前，身后十三架云车依次排开，从竹束盾阵隙缝中缓缓前进，由甲士推着。
接二连三的弓弩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田信胸腹、两腿、肩臂，或脸上，皆被打磨如镜的腰光铠弹开。
田信让开通道，立在竹束盾阵前，如同山岳一样钉在那里。
他看着张辽所在，正面的典满亲自抄起一具蹶张弩，瞄向田信扣发。
田信巍峨不动，典满这一箭落在田信身边的竹束大盾上，但更多的箭矢落在田信身上，皆崩断或弹开。
云梯攻城车抵近壕沟时，魏军弓弩手已顾不得田信，开始就近射击这十三辆云梯车。
“快！登城！”
城墙背后土屋里，涌出无数的魏军，沿着台阶登上城墙。
城墙上储备的草捆也在这一刻被点燃，一捆接着一捆投下，丢在云车进攻路线上。
张辽紧张观望汉军两个弩车方阵，夏侯兰也在观望城墙上越聚越多的魏军甲士，他露出笑容：“擂鼓！”
鼓声就是号令，弩车阵列最先还击，百辆弩车为一个攻击批次，轮番发射，随着弩矢破空向北，一包包的石灰也从魏军头顶散开，飘落。
“不可慌乱！妄动者斩！”
“水！湿巾遮脸！”
城墙上鼓声立刻就散乱起来，鼓吏也是需要佩戴湿巾的。
好在城墙各处都有水缸，这些鼓吏交替擂鼓，与大多数吏士一样，火速取出布巾，打湿后遮住口鼻。
典满也不例外，脸上绑着一条厚厚细布湿巾，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一轮又一轮散开的粉包，看着白色烟尘渐渐落下。
而前排汉军推车甲士低头推车，脸上蒙着干布巾；后方渐次运动到竹束盾阵后的冲阵甲兵、竹棚下蓄势待发的弓弩手，此刻都低着头。
只有军吏紧张观察头顶，难免有意外掉落的粉包落在己方头顶。
魏军城墙高两丈，宽三丈……石灰粉是面杀伤，对线状布阵、防守的魏军有威力过剩，太多的石灰粉落在空地。
即便这样，可也挡不住五百架弩车连续投放，每个弩车投放五包，前后两千八百包，五千六百汉斤的石灰粉包被投放。
整个视线，已被白色粉尘遮蔽，己方鼓声突然一瞬间就盖过魏军，听不到魏军的鼓声、号声。
田信隐约听到前方嘈杂、密集的惨叫声，面前魏军接二连三从城头失足跌落，运气好摔伤，运气不好摔在魏军自己布置的木刺上，或跌在燃烧的草捆上。
草捆内部油脂四溅，顷刻间就成了火人，慌乱奔跑、打滚，踩中陷阱、木刺后更是惨呼不绝。
典满也没逃过去，石灰入眼略有灼蚀感，他下意识用湿巾去擦拭眼睑，将粘在眼睑周围的灰粉抹入眼中，更是灼烧疼痛不可收拾。
真正才能有多少石灰粉尘落在眼里？
还不是自己用手抹脸、擦眼时抹进去的？
越是擦脸，越是跑动，沾染的石灰粉尘就越多，越多的人跑动，军吏自顾不暇无从约束，更是瞬间炸锅，原本躲过一劫的人在混乱中也沾染石灰粉尘，下意识赶紧擦脸，也跟着中招。
周仓口半张着，隔着烟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也知道魏军完蛋了。
似乎不需要北府兵，换任何一支部队来这里，都能乘势夺城！
汉军甲兵抬着竹束长盾缓缓前进，重甲叉手踩着竹板越过堑壕，用叉挑开草束，清理云梯通道。
这些甲兵干布裹脸，蒙头清障。
头顶上弩车阵列还在投放石灰，如同杀虫剂于蚊蝇，城墙上不想死的魏军纷纷向北溃退。
张辽也不例外，被虎贲郎充任的亲兵拖着、架着，抬着向北跑。
完了，耗时一年有余的宛口防线彻底完球。
张辽左眼灼烧，强忍着不适感用手捂着：“撤！传令各军后撤！”
已经认出石灰，张辽被扶着上马，他指着西门上空弥漫的白色烟雾：“下一战，必教敌军知晓此物厉害！快撤！”
田信默默数着己方鼓声律动，律动一致，说明左右并无魏军袭扰部队，进攻顺序如旧。
“呜！呜呜！”
悠长急转高亢的号声响起，田信轻轻抬头就见前往云车即将架好，后方冲阵的各营甲士欢呼着发起冲锋。
田信十几名亲兵抢冲在前，奋不顾身踩踏云梯斜坡冲到空荡荡的城墙上。
此时城墙仿佛笼罩在白雾里，只是这白雾有些呛人。
一些魏军还捂着眼睛在打滚，被俘绑在城头的汉军吏士也眼睛刺痛。
田信登城，可见淡淡烟尘之外魏军的逃跑轨迹，伸手从一名因踩踏而昏厥的魏军脸上摘下湿漉漉的布巾。
有点水，又不是眼睛里有水，怎么魏军突然就总崩溃了？
崩的比自己想象的，预料的还快，快的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张辽还跑了，带着所部精锐跑了，自己还暴露了底牌，怎么看好像都是自己亏了。
必须追，哪怕张辽有陷阱，也要打断张辽一条胳膊！

第二百七十八章 伏
魏军西部防区各个营区里，魏军溃败临走之际纷纷纵火。
也只限于西门一带，西门两侧的张虎、乐綝连放火的时间都无，只来得及通知部伍，按着最近的接应地点后撤。
张虎向西，乐綝向北，张辽、典满混杂在一起的吏士只有不足四分之一纵火后逃离战场，也分成两股，一股向澧水支流北岸的昆阳城败退，一股沿着宛雒驰道向西边叶县撤退。
余下太多的吏士眼睛受创，别说是作战，此刻就是逃跑，都显得如同累赘。
盲人，在这个年代如同废人，几乎看不到价值所在。
西门吊桥缓缓坠落，三营骑士驰马奔入，城门两侧步军爬云梯登城，按着预定方位发起进攻。
这里石灰扬尘、烟火，已引发东面战场关注。
汉字战旗立在城头上时，当背挂夏侯旗帜北府后营骑士、无当旗帜的北府前营骑士灭火、抢救西大营、中大营物资时，东线战场的魏军瞬间崩溃。
马超眼睁睁看着城头上据守、舍命奋战的魏军哗啦啦逃遁，向着澧水东岸北部方向逃离。
当他登上城墙时，就看到隶属于征南军团的越骑校尉薛乔立阵于岸边，接应败退的阎圃、李绪、李祯后撤。
又见阎圃金盔金甲乘马走浮桥从容渡河，马超拔剑斩断墙边一杆魏军旗帜。
“痛煞我也！”
他手上无力弃剑欲地，觉得胸闷难捱，抬手压着胸口，总是差那么一分！
与曹操决战就差那么一点，在凉州屡屡相争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翻盘，眼睁睁看着宗族被杀，看着妻儿被杨阜等人斩杀于城头！
此刻更是如此，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全歼阎圃，了却妻子之仇！
什么都差一点点，昨夜也差那么一点点！
西边，这时候庞林领着营中留守军士休养一早上，已经离营出发。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新的夜晚将继续由他们值夜。
田信已骑乘蒙多之上，持日月长槊向西追击张辽。
蒙多冲奔疾驰，目标十分明显，张辽身边一名虎贲中郎见状高呼：“君侯先行，众人随我断后！”
周围的虎贲都是当年参加逍遥津一战的勇士，被曹丕挖掘，征募改编为虎贲。
当即三十多名虎贲一跃下马，持戟站成三个小团，肩并肩企图吓退蒙多。
也有配合娴熟的虎贲、骁骑两人一组，持着皮索向田信冲来，企图以皮索绊倒或限制蒙多冲锋速度。
十几个逃命弓弩手也是稍稍站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田信射击。
他们从未见过冲锋如此快的骑士，更没有经历过相关训练，又站在两侧，属于交叉射击……所以箭矢多远远地与田信错开。
一轮射击后，这帮弓弩手哪里还敢上弦，转身大跨步就跑。
田信不会追击他们，可跟在田信身后的千余骑如潮水压来，绝对能淹没他们。
“拉！”
三组六名骑士拖着十几丈长的皮索即将遭遇时，他们极有默契，齐齐拉高皮索，皮索就缠在他们手臂，牢牢绑死。
“跳！”
田信控制下蒙多一跃而起，但三条皮索还是挂在蒙多胸前，仅仅一瞬间，六名骑士惨呼一声，齐齐从马上跌落，摔的极重。
他们手臂缠死皮索，以至于此刻蒙多拖着六个人在跑，速度徒降。
“进击！刺！”
断后的三个虎贲小阵见成功迟滞蒙多，俱是齐声大呼，一个个悍不畏死，神色激动。
逍遥津这等传奇战役都打过，对田信的骇人战绩、名声……并不感冒。
难道避开这些人去走道路边的荒野……荒野中普遍会设置陷阱，蒙多承载这么重，稍稍一个土坑就能让蒙多成为瘸子，就能让自己与蒙多承受惯性的制裁。
甚至，蒙多的体重，也会制裁到自己身上。
“再跳！”
而这种时刻更没有迟疑、犹豫的机会，双方撞在一起。
田信口中低喝，两腿脚后跟齐齐碰撞蒙多腹部，蒙多即将遭遇时跨步一跃，堪堪躲过了七八杆斩向马腿的刀戟。
当即两名虎贲被长槊扎破面门头颅炸裂，而也有铁戟刺击在蒙多胸甲上，田信两腿胫甲同一时间遭受攻击，以至于无法数清。
瞬间交错而过，田信也不回头，就听到身后一片惨呼声。
蒙多依旧拖着六名敢死骁骑奔跑，这六名骁骑拖在马后，又将十几名虎贲撞翻。
更有虎贲悍不畏死，丢弃武器扑到袍泽身上，也有扑向皮索的，仅仅一瞬间，蒙多冲锋速度又是一降，后面挂了最少十二三人。
田信回头瞥一眼，右手月槊挂在得胜钩，抬手从肩上拔出青釭剑，轻易切断三条皮索。
剑插回肩上豁口，探手抄起月槊，就见张辽身边亲骑已丢弃战旗，从马上张弓扭身回射。
日槊、月槊在前，左右轻轻抖动，将一切田信观察到的箭矢残影拨挡隔开。
张辽紧闭左眼，扭头去看，见田信冲锋势不可挡，更是不发一言打马加速。
很快他身边又有数骑勒马断后，刚刚调转马头，田信就冲奔而来，双槊左右刺击，连续刺破五颗头颅。
抖动长槊，甩去扎穿的一枚头盔。
“张辽休走！”
田信盯着前方伏在马背疾驰的张辽，他高声呼喊，突然见一伙魏军探骑从前方斜刺杀来，这伙探骑一分为二，六七个持矛来战，余下的调转马头护卫张辽后撤。
只是后撤的时候，这些探骑从马具里取出铁蒺藜朝身后抛，让田信不由发急。
挥动长槊逼退这些探骑，田信观察对方抛掷的铁蒺藜轨迹，操纵蒙多稍稍偏转，躲过这些堪称致命的寸铁之物。
此时已追逐越过叶县，叶县守军见田信追逐张辽，身后还有汉军拉成一条长线的骑军，哪里还敢开启城门？
张辽不入叶县，沿着宛雒驰道继续狂奔，手中马鞭奋力敲打。
田信这一刻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刻苦钻研骑射技艺，否则引弓搭箭，早就放翻张辽！
太史慈他们的射术也是日积月累训练出来的，比之常人不过有更好的天赋，更多的训练时间。
自己不缺天赋，也不缺时间……只是偷懒了，以为骑着马，什么人都能砍伐，用不着弓箭。
此刻大脑里仿佛有两个核心处理器，一个冷静控马躲避前方丢出的铁蒺藜，一个念头则在懊悔。
可能擒斩张辽后，这个念头会消散，被遗忘，仿佛没存在过。
当护卫张辽的探骑丢完铁蒺藜，马力又不如张辽，见田信追得紧，也就朝两翼散开，纷纷张弓回身射击，一个个骑射技艺精湛。
无视这些箭矢骚扰，田信见张辽已过澧水支流，更是奋力追赶。
而张辽到对岸驱驰不到百步，突然勒马调头，扭身转头来看田信，紧闭着左眼，泪水沾染泥尘糊脏脸颊，嘴却张开，露出一种得意笑容。
田信察觉不对，刚刚冲过木桥控制蒙多调头时，就见前方地面接二连三出现一丛又一丛的……长矛。
“杀！”
木桥前后喊杀声四起，一个个藏兵洞拆毁伪装，潜伏其中的轻兵锐士持矛冲奔而来。
而蒙多惯性极重，只来得及一跃跳过第一道地刺，没跑几步第二道地刺扎中蒙多腹部，顿时血液滋滋涌着。
蒙多前蹄扬起堪堪避过扎向前躯的五六根刺矛，它载着田信后蹄往后挪动三四步，找回平衡朝侧面落下前蹄。
而扎中它后躯的矛杆已被折断，蒙多腿脚发颤站不稳，田信一跃而下，蒙多腿软噗通侧翻倒在地，摇晃着脑袋，好像还不清楚自己状况。
“杀田信！”
“封侯拜将！”
“杀！”
四面八方都是呼喝声，都是冲奔而来的持矛轻兵，田信转手将月槊钉在蒙多身边，一把扯下背后罩袍披在蒙多身上，以双手握持日槊警惕四周，就听远近魏军锐士头目呼喊，三四尺长的投矛朝他飞来，皆势大力沉。

第二百七十九章 破
这是一支张辽精心训练的精锐，他们放弃了护身的铠甲，放弃了刀剑，各提一杆长矛……应该是步槊才对。
一轮别有用心的投矛，或许有破甲的用意，更多的是为了封锁田信的行动范围，也可能仅仅是为了杀伤蒙多，防止田信借助马力突围。
张辽此刻心跳加速，抬手捂着左眼，右目死死盯着田信，想不明白世上怎么还有这种喜欢突阵的将军。
徐晃就是前车之鉴，自己岂能无备？
自己有备，田信必然会防范……好在，还是将这个年轻人引来了。
他的目光下，田信踏步环绕蒙多，手中长槊左右拨挡，一杆杆正面投矛皆被田信拨开。
而背后的投矛接二连三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周围半径五丈范围内，也有些投矛撞在田信背上、胫甲上，往往只能让田信身形轻晃，无法贯穿那光洁宛若铜镜的腰光铠。
一枚投矛划出优美、充满力量感的轨迹朝着田信颅后脖颈扎去，还未击中头盔，先被护颈立板挡住。
这块立板与背部板甲一体锻造而成，以朝外翻卷的方式护住颈部、颅后，这几乎是田信搏杀时最脆弱的部位。
外翻卷的立板本就有一定弹性，可以抵御重击；这块立板内侧，则是一体铆接而成的鹰脸战盔。
战盔也是田信一锤锤敲出来的，护颈盔帘是细密锁子甲。
这层锁子甲外蒙漆皮，内重叠粗帛、细布，以铜钉铆接，坚韧而灵活。
张辽见投矛无法建功，虽感失望，更紧紧盯着田信身上这套绝世宝甲。
他又下意识去看正东方向，那里无当骑、夏侯卫骑、荡寇骑正舍命策马疾驰，但还有三四里的距离。
田信有这样的绝世宝甲，那他的亲卫队、亲骑部队的铠甲必然也在汉军精锐之上。
这样的一支重甲骑士若伴随田信左右，谁能相抗？
好在田信马快，快到了险些摘掉自己脑袋，快到了亲骑卫队追不上的地步！
“父帅，快快换马！”
张辽另一个儿子张熊从藏兵洞奔出，牵着一匹骏马小跑走来。
不止是张熊，附近藏兵洞里后续出来的魏军伏兵多牵着马走出，偷掉田信固然是绝世功勋，势必遭受汉军精骑的舍命报复。
“炽热？”
田信目光游动，他只在远近持槊冲锋的魏军伏兵眼中、神态里看到了狂热，没有恐惧。
这些人争先恐后，持着精铁锻造，刃长四尺余的步槊跑步冲锋。
田信随意扫一眼，没仔细看，也清楚这些槊刃是四棱，或六棱造型……这是为了刺击、破甲而存在的步槊。
四尺长的槊刃，几乎可以保证质量，不会被自己的青釭剑、白虹剑轻易斩断。
不能等着魏军合围，田信扭头看一眼蒙多，分出一个天赋点加给蒙多，生死就看天命。
毫不犹豫，田信手中日槊朝着东边率先投掷，飞出三十余步，将三名轻装无甲的魏军伏兵贯穿扎死。
不是田信投的准，而是伏兵太过密集。
投出的日槊刚刚落地，田信就拔出月槊朝日槊所在发起冲锋。
此刻，他冲奔速度不亚于战马，双方持槊对冲，仅仅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就撞在一起。
同时七八杆步槊刺中田信胸腹，将田信冲锋势头活活抵住，田信手中月槊仅仅刺死对面一人。
“断无可能！”
“当世怎会有如此宝甲！”
张熊遥遥见了难以置信，就见更多的步槊刺中田信胸腹，步槊皆不能透甲，反而二三十个无甲伏兵推着田信朝后滑退。
这个时候西面、南北三面也有持槊轻兵即将抵达、合围，五百名破甲步槊手，扎不死田信，踩也能踩死！
田信第一时间丢弃月槊，迅速从背上拔出青釭剑，三五支步槊扎他手臂，皆没扎中。
青釭剑划过一道青光剑影，四五杆步槊精铁槊刃被斩断，依旧不断有步槊从人缝里扎出，顶在板甲上，依旧不能穿透，推着他迅速往后推。
不用想，二十步、十几步处已经有持槊冲锋的伏兵做好了前后夹击的准备。
到那时，绝无幸免之理！
田信也拔出白虹剑，两剑挥斩再快，斩断再多的步槊，也斩不中对面四五步外的持槊伏兵。
这些持槊伏兵见制住田信，更是心齐、亢奋，呼喝着奋力推搡，誓将田信乱矛扎死。
用田信的血，换取绝世功勋。
远处张辽骑到新马上，抬手依旧捂着左眼，右眼死死盯着田信，等待田信被四面合围，乱矛贯穿而死的一刻。
他身边张熊已开始喘大气，只要杀死田信，那汉军北伐极有可能撤军，朝廷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就在这个田信赌铠甲、赌铁壁天赋之际，蒙多一跃而起。
“唏律律！”
伏兵已从蒙多身边绕过，这个时候蒙多猛地起身，摇晃着脑袋冲撞、践踏，活像一只冲入稻田拱土的纯黑大野猪。
惨叫、混乱、骨骼碎裂声，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蒙多就在轻装伏兵人堆里犁开一条血腥道路。
只有寥寥无几的伏兵持槊刺中田信后背，仅仅一瞬间里，铠甲出现裂纹、凹陷，而他们也被倒退的田信顶退，或手里紧握的步槊打滑脱手，或自己被后退的力量推翻。
蒙多从人堆里践踏、冲撞，终于撞散田信正面的伏兵人堆，他们的步槊阵列顷刻间崩散，顶在田信身前，两侧的步槊几乎脱手，没有能抓稳的。
田信也堪堪停止，此刻背后有点疼，心里有点慌，还很感激蒙多，也觉得脚底板有些酥麻、烫脚。
死亡……还是有点距离，比起饥饿、虚弱无力带来的无助、委屈，眼前这点凶险，只是加速了他血液沸腾。
“轮到我了！”
田信踏步前进，踩着一地散乱步槊，青釭剑落到左手，右手提着白虹剑。
他所到之处，两抹青白剑光闪烁，无甲的伏兵应光而倒，多伤口齐整，多一剑毙命、重伤垂死。
此刻限制田信杀戮的不是剑法，不是伏兵的反抗，而是田信的前进步伐。
不穿戴盔甲的人，在利刃面前，真的跟斩竹子……甚至比砍竹子的手感还要顺畅一些。
血液，无数的血雾从伤口喷涌，田信沐浴在腥风血雨中，瞬间染成血人，破开矛阵合围的他，已经不是魏军能轻易限制、合围、夹攻的。
同样的招术，对田信无用。
剑势摧折人心，张辽恨恨看一眼田信所在，这个时候冲锋最快的十余名汉军骁骑已临近木桥，再有三四个呼吸将冲锋到田信身边。
张熊神色焦虑，疾呼：“父亲！？”
已没有时间组织第二波围杀，张辽扬起马鞭朝后挥动：“撤！快撤！”
从拔剑厮杀，至田信站立停止，前后八个沉稳的呼吸时间，足有过百的魏军伏兵肢体残缺，横七竖八躺在、趴在田信身边七八丈范围内。
此刻胸前背后创口疼痛感袭来，喉咙火辣辣的疼，汗水浸湿眼帘，田信已看不清四周，也无法保持深呼吸，止不住的大口喘气。
外围有更多的魏军伏兵被蒙多撞伤无法撤离，而蒙多侧躺在不远处，好像是玩累了。
感受到前后加给蒙多的两个天赋点没有退回来，田信强忍着身体极限状态时的不适应，努力保持呼吸，好让身体快速恢复。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根据胜利规模、质量不同，武器提升有高有低，到现在青釭剑、白虹剑已到材质的极限。
可能是错觉，田信感到身上的铠甲微微轻了七八分。

第二百八十章 因
张辽疾驰至山寨，武周正在寨前徘徊等待，神色焦虑，迎上急问：“晋阳侯，事如何？”
“稍差一筹。”
张辽见武周神情不对，先解释说：“但已重伤其座下神驹，经此挫折，此人锐气将堕，今后将成惊弓之鸟。”
说着张辽下马，抬手将斜绑遮住左眼的布巾摘下：“还请先生速速上报朝廷，原来汉军所用白烟，非是烟火，乃精细研磨的石灰粉末。”
他递出小半包汉军投掷未绽开的石灰包，武周接住用手捏一撮，痛苦闭上眼睛：“原来是此物！”
武周展臂迎张辽往山寨里走，张辽详细讲述伏击过程，感慨又不满：“先生！荆州已有传言说此人亲锻宝甲一领，怎就无人详细探查？能造神兵，自然能造宝甲，今日就因此人所着镜甲刀枪不入，我军才功亏一篑！”
越想越气愤，种种布局，都是为了引田信入伏。
合适伏击的地点不止一处，可伏击机会只有一次。
经历此事后，刘备、关羽肯定会给田信配备重量级监军，以阻挠、制止今后可能出现的冒险行为！
武周也是无奈长叹，又问：“晋阳侯，难道此人就无人能制？”
“有，还需要再做准备。”
张辽回答口吻坚定，眉宇阴翳消散：“但凡血肉之躯，怎敌金铁之物？”
武周探寻目光下，张辽闭口不言，现在不是彼此交心的时候。
握着这个秘密，困守险峻山寨时，魏军各部才会积极救援，不会放任不管。
魏军阵营中，能想到战阵上遏制田信冲阵战术的人不多，张辽绝对有这方面的经验和办法。
他要留一手，曹丕都没办法，武周更不可能逼迫……兵法、战术，也是有版权的。
武周迟疑、犹豫，口吻温吞：“晋阳侯，昨夜我军夜袭马超时，汉军关云长率兵走古鸦路，张翼德亦率轻兵走淯水，经淯阳关入古鸦路，为关云长后继。关云长强行通过楚郁关……守关吏士不敢阻截。后张翼德抵达，留吴懿围困楚郁关。”
张辽侧头右眼死死盯着楚郁关所在的西北方向：“何不早报？鲁阳关如何了？”
“鲁阳关守将杨雄……投敌。”
武周露出苦笑：“鲁阳城坚固尚在我军手中，关云长、张翼德已顺滍水向东出击。我军退路已绝，恐怕已成孤军，无力与朝廷联系。”
那么许多情报就无法送到洛阳方面，石灰这么明显的东西，逃出许多吏士，今后自能防范，不怕汉军以石灰攻城。
可田信有一套刀枪不入的绝世宝甲的紧要军情，却无法送到洛阳；还有张辽手里握着的其他可以针对田信的战术。
如果魏军各部畏惧野战，坐视汉军围困，再险固的山寨，也有被攻破的一日。
张辽隐隐有恍然之色，似乎明白了北府兵奋力攻城的原由。
很显然，关羽、张飞冒险成功，突然从鲁阳关杀出，整个叶县、鲁阳、郏县、定陵防御体系已遭到强力一刀，被绞碎、肢解。
可冒险失败呢？
所以北府兵猛攻宛口防线，只是为了接应、策应关羽的奇袭。
山寨……易守难攻不假，可也容易被封锁。
汉军留下地方郡国兵，就足以封锁、围困，盯住自己这支死兵。
而汉军已具备进击洛阳，逼迫摩陂曹洪卫军决战的地利。
昆阳城，郑浑与千余溃败吏士刚撤入这里，还未喘口气，就见北府鹰扬军、虎牙军一左一右追击溃兵紧跟着到昆阳城。
入驻昆阳休整的吴军立刻就毛了，这也是一支番号虎牙的精锐之师。
虎牙军司马韩综与大魏吴国太子、虎牙将军孙登一起登城观察，商议参战事宜。
韩综看到城下北府虎牙军旗号，也看到‘北府虎牙’、‘虎牙司马谢’、‘虎牙监孟’三面战旗。
孙登口舌干燥，就听城头魏军军吏议论：“东门外鹰扬将军罗琼与夏公同起于行伍，实乃荆楚名将不可大意。”
“还有鹰扬吏士多系荆南诸蛮，轻生乐死果敢善战，务必谨慎！”
魏军军吏议论纷纷，郑浑出现在城头上时，议论声稍稍遏制，郑浑观察远近四周，手脚发凉。
整个西线战场处处是烟火，宛口西部防区各营垒、甬道、土楼据点，就连叶县方向、西北鲁阳也是密集狼烟直窜云霄。
隔得远远，在昆阳都能看到鲁阳上空渐渐扩散的浓黑烟柱。
而东线战场，越骑校尉薛乔在澧水东岸立阵接应，阎圃三军倒是顺利渡河，撤离战场。
这可就苦了守御长城中段的乐綝，马超所部两千余骑突弛、追逐，乐綝的战旗早已倒下。不知死活去向，随乐綝抱团向昆阳撤离的魏军也被分割。
被分割后，这些魏军已经丧失战斗勇气，就连向北逃跑的勇气也没了，慌不择路逃离战场，被汉军骑士、步卒追逐、合围、狩猎、逼降。
郑浑拿不定主意之际，庞林已抵达战场，从夏侯兰手中接替全军指挥权，遣飞骑传令，最新军令送到这里。
命令罗琼以谈判方式接掌昆阳，力求稳妥、快速。
罗琼、孟兴一同接令，对新的处置命令十分费解。
前来传令的田信亲骑脸色不是很好看：“有主公签字，不必迟疑。”
城中最少有魏吴联军七八千，俘获这批人，虎牙军、鹰扬军俘斩盈获将近四倍，这军功足以封侯。
传令亲骑一句话堵死罗琼诸人的疑惑，遂发箭书到城头，与守军协商昆阳转让约定。
“二十里内不追击，换取昆阳城中物资？”
郑浑迟疑，汉军开出的条件太过离奇……现在己方已是瓮中之鳖，汉军堵住东门、南门，再将西北方向的滍水桥占据，昆阳城中守军将无路可逃。
总怀疑这是一个阴谋，魏军守在增修后的昆阳城里，汉军没有两天准备，是无法攻城的。
这两天时间里能发生太多的事情，曹洪卫军、夏侯尚镇南，曹休征南三支军团都能在两天时间里救援昆阳。
即便汉军不受干扰攻城，以城中储备，怎么也能守够半个月。
昆阳城里还有三千吴军，哪怕改编为大魏虎牙军，依旧是吴军。
还有吴国太子孙登，只要孙登在这里，驻屯在汝水汇入淮河交界处的吴国都督潘濬绝不会作壁上观。
紧抓着孙登，潘濬手里的吴国新军也能视作己方援军……再不济，潘濬这支吴军主力兵团出现在侧翼汝南战场后，最少也能牵制万余人汉军。
孙登实在是太过重要，也十分棘手，如果落到汉军手里，极有可能被册封为大汉吴侯，去瓦解吴国。
所以孙登不能出问题，更不能死在昆阳城里，否则到时候无法解释。
郑浑左右思索，对左右慌慌不定的军吏解释各方面得失。
也亏张辽做的好事，郑浑成功说服绝大多数军吏。
如果有选择，没人愿意当俘虏，影响自己前途事小，后方的家属会遭受许多折磨。
经郑浑劝解，城中军吏决定拒绝汉军提议，就怕卖城撤离时出意外，万一汉军毁约追击，那城中守军十个人里逃不了一个。
可汉军会毁约么？
应该会，张辽做的那些事情，以及前期各种针对性的布置，作为侍御史监军，郑浑也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张辽得手，那么汉军绝对会报复魏军。
只是拒绝不久，大汉卫公、车骑将军两面战旗出现在昆阳西城守军的视线里。
约申时天色将暮，张飞抵达昆阳战场，汉军指挥权自然转移到张飞手里。
此刻关羽进袭鲁阳城未能得手，率军向叶县撤离，途径澧水木桥，观察四周的藏兵洞，和战斗痕迹。
他面容青红不定，为难之情浮在脸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责任
两个交契深阔的好友，一个被女婿杀死，另一个处心积虑，不择手段要杀死自己女婿。
观察着木桥旁边的战场，关羽难以释怀，惆怅莫名，自己终究是老了。
如同一头年老的猛虎，宛若摆设。
张辽……终究没有给自己面子，似乎就没顾虑过自己可能发起的报复。
既没有举兵响应，也没有做出有默契的怠战举动，反倒一环套一环，一心要除掉自己女婿。
为此不断践踏战场底线，破坏自身在汉军阵营的印象，是为了向魏国表忠心，还是仅仅为了激怒田信，取得胜利？
说到底是自己老了，若还年轻，张辽敢这么不顾一切的设计？
关羽漫步走访，询问战况发展，田信已脱了盔甲，正由军医为身前、背后敷药包扎，也扎起大帐遮蔽灰尘，由军医为蒙多处理伤口。
庞林也抵达这里，他已得到田信皮匣里的关羽密信，此刻冷着一张脸迎接关羽。
若不是为了接应冒险出击的关羽、张飞，北府兵怎会打的这么急促？
“士衡这是何必？”
关羽心虚，用温和语腔解释：“未曾料到文远剑走偏锋图谋孝先，某本欲以奇兵绕后，围堵张文远于叶县，届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得文远所部。如此贼军上下惊疑不定，正利我军施展拳脚。”
“宋公自有计较，何必解释。”
庞林举止冷淡，不止是庞林，在幔帐里聚集待命的一些北府军吏对关羽普遍缺乏热情。
前军走古鸦路袭击楚郁关、鲁阳关没有问题，关羽本人率军也没有问题；派遣右军、张飞抄击楚郁关也不存在问题。
唯一的问题跟马超的性质类似，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北府兵。
魏军夜袭，夜里无法隐秘联络交流；可天亮后却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沟通，本就违背了默契。
北府吏士面有幽怨之色，关羽脸面更挂不住，径直来找田信，田信背上七处创口刚被包扎好。
他来时，田信正观摩一条被他斩断的伏兵槊刃，都是精工锻打，握在手里有点像单薄、纤细的锏。
脑海里却在思索关羽，马超顺风就浪的秉性，这几乎是通性。
也有区别，马超企图以既定事实牵动自己去打辅助，由自己配合，负责补位。
关羽这里哪怕当上大将军，没有胁迫自己打辅助、拾遗补缺的意思，可遇到张飞时，依旧忍不住想浪一把，赌一局。
说明关羽不服老，说明张飞也不服老。
为了证明自己不老，两个人一拍而合，临时捣鼓出一个奇袭来，还为了隐秘，故意嘱咐裴俊在自己进攻前才告知……告知自己打佯攻，牵制张辽主力，等他们好消息……
也亏他们胆子大，如果一起阴沟翻船，后果不堪设想。
易地而处，站在关羽、张飞的角度来看，驻屯摩陂的曹洪，及所部近卫军团算什么东西？
别说兖豫二州征集、拼凑的近卫军团，就连驻屯雒阳的张郃中军、禁军军团也不放在这二位爷眼里。
就是敢浪，有信心浪，不怕曹洪，也看不起曹洪。
田信、马超在侧，总能把张辽牵制住……所以这算不得冒险，田信眼中也不算冒险，自己也有信心这么干。
可关羽、张飞年纪终究大了，不缺做这种事情的勇将，偏偏要亲自下场。
理解他们的信心，理解他们不服老的心态，可一根刺扎在田信心口难以根除……这两位大爷缺乏责任心。
这种责任心，当代人普遍缺乏，这才是一个个顺风就浪的飞起的根本原因。
宛若赌徒，碰到机会没有几个能克制，区别只是有心态好坏的区别，有无赌品的区别。
没有浓厚历史的沉淀，没有厚重的门风熏陶，当代人很难有责任心。
所以一个个赌徒一样的个性行为就可以解释清楚了，这是自己终究融不到这个时代的障碍。
帷帐里，田信见关羽进来，手里握着的二尺长断槊朝脚前一甩，断槊没入沙土中半尺。
他刚起身，关羽阔步而来，扭扭捏捏好像说不出口：“连累孝先了，确是我考虑不周。”
一个不服老，爱面子的人肯认错，已经很难了。
可认错有什么用？
田信也认错，眉毛没精神：“是我疏忽大意，才让张辽计谋得逞。”
庞林、杨仪跟在关羽背后一同进来，见田信一句话噎的关羽无话可说。
难道让关羽争一句说错的是自己？
关羽嘿嘿然干笑，随即敛容正肃神情，一副讨论公事模样：“今叶县已降，张文远西走尧山，左军拱卫澧水，右军进围昆阳。我欲集结各军进逼伊阙，迫使曹洪出战。”
没时间跟张辽打山地攻防战，这是开战前总结的答案。
杨仪见状，指挥军吏搬来竹床，在上铺开地图。
庞林指着几处说：“贼将文钦率千余骑西遁入鲁阳，故宋公进袭鲁阳时，贼军据守不退，袭夺鲁阳砬。”
渐次向东指着叶县：“叶县守军千余，见张辽败退，守军战意低靡，已被迫降。城中储粮不足五百石，库藏空乏不见硕鼠。”
“昆阳城中约有魏军四千余，吴军孙登部三千，据守不退，似要待援。从叶县仓储及俘虏军吏审问中可以断定昆阳乏粮，军粮不足千石。”
“左军已在澧水西岸扎寨立营，探骑已过澧水，集结于舞阳之曹休各部已有整备，东北定陵、郾县之夏侯尚部亦有举动。我军主力若西攻，曹休、夏侯尚则击我腰腹。”
庞林说着左右看一眼，见周围、外围都是亲信军吏，遂说：“宋公，如今已到动用中军的时候了。”
刘备中军算上征集的辅兵，近有五万人。
从宛城出发，会有上万辆独轮车运粮，最少一口气能运五万石军粮到叶县。
以叶县、昆阳为前敌大本营，刘备中军的任务就是运来第一批充足的军粮，得到这批军粮，前军、左军、右军、北府兵就能入脱缰野马一样轮番出击。
以正常随军携带十五日军粮计算，叶县半径五百里以内，都在汉军四支军团的袭扰范围内。
如果打得顺，就食于敌，或许可以打穿兖豫二州，杀到青徐地界。
庞林这里开口，田信也点头：“秋霖将至，中军宜早开拔。”
刘备中军守卫宛口，四支军团就能更改作战偏向，由战略相持、稳步推进变更为相互侵攻。
广袤、平坦的中原，就是汉军的舞台，也是自己的舞台。
当然，如果逼迫魏军出营决战，一战决定中原归属，那再好不过。
可这个难度很大，几乎很难达成。
若尝试决战而不可得，就按照预定计划……搬空中原。
这不是汉军的选择，这是魏军、吴军的共同选择；汉军不这么做，魏军、吴军也要这么做。
将中原，尤其是豫州各郡变成无人区，利于魏军防守；也能让孙权坐稳淮南地，搬空豫州，有利于魏吴联军的稳定。
只是魏吴联军的稳定性……目前宗预已经出使孙权，就等孙权对青徐动手的好消息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秋冬之雨
夜中，田信陪在蒙多左右，为之守夜。
过量用药后，蒙多侧躺在草席上，一双黑亮眼睛不时眨动。
经历一场手术后，蒙多能否痊愈就看伤口炎症……痊愈之后是否还拥有价值，没人能说的清。
毕竟被割掉一个蛋蛋，这种奇怪阉割手术也没几个人做过。
主刀的几个兽医一致表示蒙多的性格可能会更温顺一些，躯体也会迎来小幅度增长。
只是蒙多更大的价值不是战阵冲锋，而是为大汉改良马种，现在这个使命可能会废了。
改良马种，利国利民利在千秋，这才是蒙多的意义。
“君上，起风了。”
当值的李衡揭开外围帷幕，隔着内帐帷幔开口通报。
田信裹着厚布斗篷走出，就见火光照耀下四周旗帜猎猎作响，篝火摇摆，火苗拉长呼啸。
他抬头看乌云密布的夜空，浓稠如墨，见不到一点星月光辉。
秋冬雨季即将到来，或许已经到来。
宛城，已开始淅淅沥沥落雨，这只是暴雨之前的引子。
黄巾之乱以来，围绕宛城争夺而爆发的战争数不胜数，最少有十万军士为了争夺这座城池战死，间接而亡的军士、百姓更是无法统计。
前线各军的战报此时都已汇聚到刘备案前，各方都有奏表，战斗经过明确，并无争执、推诿之处。
除了张飞、虞翻外，其他各军的指挥、监军、护军都在奏表中自行检讨，承认错误。
这场先锋之战打的不是很理想，远不如预期顺利。
刘备拿着关羽的帛书奏表久久无语，张辽是个很难应对的人，现在看似被困在山里……肯定会有其他后手搞事情。
关羽提议优先解决张辽，将这个钉子拔除。
解决张辽后，再挥兵向西进击伊阙关，逼迫曹洪、张郃出击，打一场伊阙外围之战。
伊阙关与鲁阳之间，是宛雒通道所在，近几十年里围绕这里爆发最有名的战争就是孙坚这一路讨董军的战果。
解决张辽，可能会给魏军更充足的准备时间，让曹真、曹彰两支军团或走武关道杀入南阳，或出函谷关增援雒阳。
青徐的曹植也会有更充足的时间整备青徐军团，增援中原战场。
可不解决张辽，以张辽的布置，或许会成为汉军败绩的关键一环。
拿到张辽的人头，北伐即便失利，大军也能从容后退，败也是小败，不影响根本、筋骨。
若让张辽活着，那么极有可能会打出针对汉军的致命一击。
这是个战场上的刺客，越早拔除越好。
夜风突起，吹刮雨珠一片又一片砸向屋顶瓦片，刘备提笔写下一个‘可’字。
帛书上就一个字，刘备亲手装入锦囊，轻咳两声吐痰后：“来人。”
外面轮值的关兴穿一领贴身漆皮铠，左手抓着玄钢剑剑鞘越过屏风：“陛下？”
“安国呀，稍候。”
刘备这时候拿起田信的奏表重新阅读，田信的奏表先是检讨错误，其次提议两件事情。
第一是努力促成孙权反戈，目前吴国太子孙登已经被围在昆阳，以此威胁孙权。
不是要杀孙登，而是以另立孙登为吴王为要挟条件。
只要策封孙登为大汉吴王，放孙登去江夏，其江夏守将丁奉、蕲春郡潘璋、武昌都督贺齐、广州都督吕岱，以及豫章郡孙邻、鄱阳郡孙皎诸子不难响应。
以此要挟、督促孙权攻拔青徐之地。
另一方面是派人联络臧霸，使臧霸协助曹植割据青徐，以达成青徐互保。
并借口抵御孙权，使曹植在这个魏军主力无法调动的关键节点里完成青徐割据。
让曹植带着青徐脱离曹丕，成为单独一股抵御孙权北进的力量。
使曹植、孙权相互厮杀、牵制，保证汉军只需要正面战场上与魏军交锋。
这样能一增一减之后，己方与曹丕控制的绝对力量、人口将会拉近。
为了防备曹植进犯河北，曹丕就要加大渤海、平原的防御力量，使河北无法休养。
而代价，则是册封原汉食邑五千户的临淄侯曹植为齐王。
这封奏表令刘备心中不快，无异于宣告北伐无法决胜，必须通过外交手段瓦解、分化敌人，然后逐个击破。
可田信在战后上奏此事，说明田信眼中这已经是目前相对合适的一种策略。
石灰弹已经使用，总不能再逼着田信发明一种类似于石灰弹的大威力杀伤性武器。
石灰弹最大的作用是适用于各处战场，各军团分散出击后，都可以使用，能保证野战时有一定优势。
现在已经暴露，魏军有防备措施，也会以石灰做武器，石灰带来的出奇优势拉平。
提前使用石灰弹，这能怪谁？
关羽、张飞的行为，在刘备看来没有一点错误，唯一没料到张辽应对的核心重点是田信。
田信没有遵循关羽的佯攻指示，而是依照计划攻城，还将摆出来的石灰弹提前使用，为的就是救援、接应关羽、张飞……这也没错。
要知道，田信军中携带面粉……也是可以冒充石灰粉的，原计划是投放面粉，吓唬魏军，遮蔽视线。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刘备也会这么做，这没什么好指责的。
所以阴差阳错，田信提前攻破张辽的防线，自己追击中伏险些被围杀；张辽也躲过了来自关羽、张飞的背后一刀。
估计张辽也没想到关羽出现在鲁阳关前时，鲁阳关守将杨雄会带着河内兵反戈。
马超这一路始终是配角，没有出彩之处。
现在秋雨降临，中军无力开赴前线，前线加固营垒即可，期间会有半个月左右的休战期。
这期间，前线储粮可以保证一支汉军横穿兖豫二州，搅乱魏军中原秩序。
如果实行田信的策略，只要汉军攻入青徐疆界，就有很大可能促成曹植割据。
青徐能否割据，跟曹植态度关系不大，主要看青徐世家、豪强、百姓怎么看。
大家拥立大汉的话，那极易促成此事。
刘备深深思索曹植青徐割据，成为己方附庸之后的天下格局，心中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关兴静静等待，就见刘备起身来到屏风前观看屏风上装裱的《三巴图》，红黄绿三色的三巴图静静躺在屏风上，当刘备认真端详时，总觉得此物在旋转，勾人心魄。
红黄绿，大汉火德赤色，曹魏土德之黄，孙权自诩火木双德，实际是木德绿色旗号。
三巴图已深入人心，或许对孙权、江东文武来说三巴图是一剂良药，能让他们鼓足勇气追逐那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对汉魏而言，宛若毒药。
若促成曹植割据，徒属于汉，那么所谓的三巴衔尾相斗的天命格局将自破。
打破这个天命格局，暂时给曹植一个王爵……不算什么事。
田信为打破这个格局，连对曹氏的复仇都放弃了部分，自己难道还舍不得一个临时的王爵、封号？
反正青徐现在是曹丕的青徐，是青徐人的青徐，暂时就让曹植管一段时间。
慷曹丕之慨而已，真没什么好心疼的。

第二百八十三章 张辽造车
夜中风雨声大作，张虎阔步进入军寨所在的岩洞里。
洞内隔三岔五立着火盆，火焰正呼呼燃烧，朝洞口摇摆。
张辽左眼红肿，正坐在一张新剥的虎皮上，正一手抓着白石在面前平整岩壁上作画，是战车轮，他在设计战车。
隆隆冲锋的战车，足以冲倒、碾死田信！
有战马拉载的战车，也有步兵藏身其中推着前进，外围遍布突刺战车。
战车面前，血肉之躯如何能挡？
张虎进来时，见弟弟张熊、张豹正详细研究岩壁上的战车结构，及各处部件的用处。
面带喜色：“父亲，秋霖已至，汉军无法来攻，喜事呀！”
“我已知道此事。”
张辽气度沉肃：“等来秋霖，为父不负朝廷所托。只恨图谋田信不成，将祸及家室。”
见张虎敛去喜悦，张辽反倒露笑哼了哼，知道他是故作喜悦想安慰自己。
秋雨已至，刘备的中军无法前进，前线汉军除了加固营垒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拔掉这里。
久守必失，世上哪有真正固若金汤的防线、据点？
大雨过后，汉军攻坚有困难，刘备增援宛口也困难，好在秋雨只会集中在南阳一带，宛口一带。
魏军中原各部行军受到影响较小，只是年久失修的武关道估计会被山洪再冲毁一次。
好在洛阳、关中的秋霖雨季，跟南阳的雨季有差异，没有撞在一起。
估计汉中方面也会因为秋雨缘故，出击袭扰的汉军会无力攻击。
各地气候、降雨数据在张辽心中，明明降雨阻碍汉军，利于魏军。
可魏军很难来救援自己，如果成功伏杀田信，或给与重创，那各军会积极作战，敢跟汉军野战搏杀。
现在都不敢，生怕野战时田信率领汉军精骑突击本阵。
明明有骑军优势，却无法集中使用……对此张辽也很无奈。
首先是内迁的乌桓骑士，巅峰征召可以征集三万余青壮年骑士，平时轮番服役，只有五千余骑属于常备。
可现在随着王凌身死，跟王凌一族关系亲密的南匈奴内迁五部同时不稳。
其单于呼厨泉在洛阳做客，五部匈奴由五部司马代替匈奴贵族管理，这也不算夺权，原本度辽将军幕府所在的美稷城，就跟历代匈奴单于王庭紧挨着，美稷也算是护匈奴中郎将驻节地。
从南匈奴内迁开始，几乎就跟凉州的五属国一样，部族保留有限的自治，可大方面兵役征发之类的事情，由五属国都尉负责管理；南匈奴也是这样，平时受度辽将军监管。
护匈奴中郎将不常设，可有个护匈奴拥节长史代替中郎将监护匈南匈奴各部。
在曹操迁南匈奴五部安置在河东、平阳、太原一带之前，南匈奴五部已经习惯了被汉军监护、管理，也习惯了征发匈奴义从骑士。
而现在，休养生息许多年的南匈奴五部齐齐动摇。
若不是单于呼厨泉始终跟在曹丕身边做客，鬼知道已经改为刘姓的栾提氏王族会不会高举汉军战旗，突然暴起发难。
所以乌桓骑士不能极限动员，要留万余骑在河北监视鲜卑，也监视、威慑南匈奴各部。
刘备终究是幽州人，这万余乌桓骑士起到的镇压作用，远比其他郡兵、地方兵要高出很多倍。
郡兵、地方兵不敢做、反对的事情，这些乌桓骑士敢干。
事情就这么荒唐，最能镇压幽州，维持平稳局面的反而是乌桓胡骑。
如果理想状态下，乌桓、匈奴可以极限征集五万骑……这样的五万骑几乎是蝗虫一样，走到哪里就能将哪里的荒野吃的只剩下草根。
现在不能指望匈奴五部可以征发的两万仆从骑士，还要警惕匈奴各部串通作乱。
所以只能征发两万乌桓骑士，可分批征发来的乌桓骑士也陆续调配，分别隶属各处，始终无法统一节制。
分别隶属，可以有效镇压、指挥这些乌桓骑士，却不利于决战。
若是集中使用，没有一个高威望领袖统率，以胡虏秉性，越是同族积聚，越是会精打细算，就没有这帮人不敢做的事情。
为生存、发展，这些选拔、竞争出来的乌桓各部领袖、头领素来毫无底线……找个机会将魏军卖掉，也不算意外。
曹彰可以稳住这些乌桓骑士，可因为众所周知又不能说的原因，只能坐视这股战略力量分散使用。
如果能集中使用，又何苦耗费人力修建华而不实的宛口防线？
早就开门揖盗，等汉军凑上来，痛痛快快打一场决战，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思算计。
也弄得自己如今一世英名尽丧，即将成为三国笑柄。
是的，己方也会笑话，因为自己打了败仗，很快将要被汉军剿灭。
没人会为败者、死者申诉，起码现在这个时节里，不会有人为自己张目。
张辽平静面容下，脑海里百般思维在交织、碰撞。
又想到了关羽托田信送来的茶，那么大的方盒里，里面只有圆圆的一小罐茶，不就是暗示自己应该外方内圆，早留退路么？
也宣告大汉方方正正，容得下自己这点圆滑手段。
可……可自己也是要面子的。
你关云长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我张文远也有白狼山之战宣威胡虏、逍遥津之战止啼江东。
北方边塞胡虏的骑战，南方水泽之地的舟船步战，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
听到外面雨声愈发急促，张辽整理情绪，对三个儿子说：“我为国家而死，公事也，非私仇，不可复。”
山洞内，张辽的轻缓声音回荡，细细嘱咐：“汉军北伐，已无天时。秋霖之后，南阳水系暴涨，虽利粮秣转运于一时，但道路泥泞不适大军行进。待刘备率军出宛口，我关中二军、青徐一军亦能参战。”
“孙权诡诈，此人愈挫愈勇，常怀吞天之志。”
张辽闭着眼睛分析此刻的孙权，这家伙肯定会捅魏军一刀，就是不知这一刀会怎么捅。
是按着约定，用这一刀割走汝水一带的百姓，还是乘机给魏军腰眼子一刀，以搅乱中原，将汝水、颖水、泗水流域的百姓尽可能迁往淮南、江东安置？
又或者向徐州动手，坐视汉军、魏军中原混战分身乏术，便宜孙权轻取青徐。
青徐二州对孙权很重要，尤其是青州。
早年公孙度威镇海外时，已经能乘船渡过渤海攻占胶东，设立所谓的营州。
占据青州，孙权将有航线与辽东公孙氏连接，获取宝贵的辽东战马，补足吴军致命的短板：战马。
战马，对孙权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孙权吃了太多缺乏骑兵的闷亏……鼎鼎有名的逍遥津之战，给孙权一支千余规模的近卫骑士，肯定不会输的那么凄惨，成为天下笑柄。
张辽略作考虑，道：“回洛阳后，务必告诫陛下提防孙权袭取青徐。”
“父亲，陛下不听，为之奈何？”
张虎脸垂着：“弃父亲而去，孩儿有何面目立世？陛下挑剔，恐不会见孩儿。今多说无益，孩儿只愿与父亲同死。”
“糊涂，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陛下怎会轻挑孟浪？”
张辽看一眼另两个儿子，他还有三个儿子留在洛阳担任曹丕的宿卫：“欲胜汉军，唯有车战而已。如今也就尔等十余人精擅车战，朝廷编训车兵，岂会不用？”
通过选拔，拿到新编车兵的指挥权，那就站稳了。
再往后的事情，张辽想不到，也管不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地道
洛阳清晨小雨，曹丕彻夜未眠。
张辽败的太快，快到了洛阳方面还没做好准备。
能怨张辽作战不力？
不能怨，张辽已经尽力了，当众射杀持杏黄旗而来的虞翻之子虞世方，又将汉军俘虏摆在城头上……还有后续设计田信企图伏杀，种种出格行为已不容于汉军。
张辽的忠诚不容置疑，张辽的能力不容置疑。
可还是败了，所部前军集群虽没有全军覆没，但也名存实亡。
张辽败的不冤，田信、马超遭受夜袭后还能衔尾追击发动反攻，关羽、张飞更是亲自率军走古鸦路，出鲁阳关，一前一后完成了对张辽防线的瓦解。
别说张辽，就是曹操亲自在叶县指挥，也顶不住田信、关羽的猛攻、突击。
而现在郑浑、孙登及近万吏士被困昆阳城，亟需救援不可拖延，否则因缺粮、无援而降，会造成恶劣的影响。
到底救不救郑浑、孙登……这不需要讨论。
救是要救的，关键是怎么救援。
身边参赞军机的董昭、蒋济之间的分歧在于立刻组织救援，还是做好各方面准备，动员四周兵力吸引汉军主力，迫使汉军无法攻城。
特别是田信，要避免田信所部加入到攻城序列。
董昭认为昆阳城最少能坚守五到七天，这个时间内魏军各部与吴军可以做好相应的准备，从三个面压迫汉军，为昆阳守军制造突围机会。
可大军调动，离开营垒向汉军运动时，极有可能失控，提前爆发决战。
曹丕犹豫不决，漫步时见侍中刘晔顶替董昭轮值上班，就问：“卿素来多谋善断，可能教我解昆阳之围？”
刘晔正翻阅夜中的会议记录，微微俯首，说：“陛下，臣以为应先派遣骁骑，发箭书于昆阳，与城中吏士相约，使守昆阳十日。十日后若无援救护，许可昆阳守军降敌，如此不问吏士之罪，亦不问罪家属，此举可激发吏士死守之心，众志成城，敌军亦不敢攻。”
“嗯，可行。”
曹丕抬手捏着小胡须微微翘起的角，又问：“之后呢？”
刘晔低头看手中档案：“之后则依天时而动，有机则乘，无机主守。”
“秋霖断彼粮道归途，我军得鄢陵侯驰援，各部倾力猛攻，大胜则覆军杀将，小胜也可振奋朝野吏民。”
“破敌于一役，使贼军正视国家，数载不犯疆界。”
说着，他取出一叠关于吴军举动的推测、讨论文档，双手递给曹丕：“陛下，若秋霖断敌军粮道，应警惕吴军。”
三巴图流传于三国，仿佛天命一样，也像孙权的行动纲领。
如果天命在魏，在宛口有机会重创汉军……那吴军绝对会捣鬼，从背后拉一把魏军，将可以重创汉军的大胜，拖成小胜。
秋雨已起，就没短期能停下的说法，这是自然常理，历年如此。
肯定能阻止刘备所部增援，就是不好预测秋雨、山洪对汉军粮道的影响。
宛口一带，关羽、张飞、马超、田信合起来也就十万人，甲士不足四万，骑不满万。
而曹休收容阎圃败兵后，汇合裴潜所部，足有七万大军；吴军前部潘濬有兵六万；夏侯尚、苏则有兵五万；曹仁、赵俨合起来也有近三万人，曹洪也有三万余人。
就宛口周边，魏吴联军有二十万以上，甲兵六万，骑士两万余。
曹彰、张郃两支军团肯定会参战，这是四万余精兵，这四万余精兵里有骑士万人，甲兵两万，余下也是中装步兵。
就论装甲力量，联军两倍于汉军；骑兵力量，联军三倍于汉军。
联军有充足的轻装步兵，这是后备甲兵。
首战失利，可战果也算能接受，总好过张辽临阵反戈。
好在张辽忠贞报国，其部前军集群在曹休、夏侯尚、曹洪、曹仁的围观下瓦解、烟消云散。
张辽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就是大魏的关羽，可他赌输了。
愿赌就要服输，所部没有达成预定目标，就在汉军攻势摧折下崩溃瓦解。
这其实不算坏消息，曹丕已有心理准备，大家都有相关的心理准备。
只是有些不甘心，强如张辽都被汉军打崩，谁还敢单独跟汉军碰撞？
汉军不可战胜的嚣张气焰，依旧没有扑灭，曹丕怎能甘心？
叶县，雨水遮蔽视线，典满赤足踩在泥泞中瑟瑟发抖，跟着军吏进入温暖的大帐。
大帐里漏水，漏水处下方摆着铜盆，滴答滴咚的滴落声音连续响着。
帐中开挖火塘，邓艾坐在竹木小凳上翻阅竹简，这都是检验过的敌我荒废竹简，由他负责销毁。
典满入帐，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大帐边缘立着的镜甲，这里田信正给镜甲涂抹朱漆。
打磨如镜的银白镜甲太过显眼，也不好解释自行修复的奇异现象。
难道要给众人解释、科普金属记忆？
感觉解释起来有些困难，田信只好给镜甲做一层朱漆，掩盖应该存在，却自行修复的裂纹。
田信戴着口罩继续刷漆，回头看典满一眼：“随意坐，也不要担心，我并非要劝降，也没想杀你，就是想问一些事情。”
典满黑眼圈浓浓，从夜袭至今，他就没睡过一觉，到现在眼睛还看不清东西，看什么都有一种朦胧感。
见邓艾边上有空着的竹木小凳，典满挪动冻僵的双腿到火塘边，缓缓落座，自己伸手去竹筐里取一支竹简，用竹简刮擦小腿、脚面，趾缝里的烂泥，可见是个爱干净的人。
好像哪里听过这么一句话，说爱干净的人都比较怕死。
田信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说得好像喜欢脏污的人就悍不畏死、视死如归一样。
不过现在也正常，如今人人都爱干净。
典满落座不久，就有书吏端来一杯新泡的热茶，典满双手接住道谢一声，才眯着眼去看田信：“我败军之将，平日不问营外事，所知军情有限，恐怕不能让足下满意。”
“我不问你军情，就问三件事。”
田信停下手头工作，擦手后走向火塘边，将挽起的袖子捋顺，坐在典满对面：“第一是叶县周边藏兵洞布置，我怀疑乐进之子乐綝就躲在某处。第二，我也怀疑叶县周围有地道，你可知情？”
典满摇头：“地道之事闻所未闻，只知几处藏兵洞，此事足下审问各军吏士不难得悉。今却来找我，为的应该是地道。”
“对，易地而处，我也会开挖地道，以地道连接藏兵洞，做藏兵、运兵之用。”
田信也伸手接住一杯热茶，小饮一口滋润身心：“去年我与夏侯伯仁、曹文烈交锋时，就有意开挖地道，以作调兵、运粮之用。我能想到的事情，张文远自然能想到。”
这里跟南阳、南郡不同，南方挖个深坑就出水，不存在远距离坑道作业的条件。
典满也饮一口茶，细细品味其中滋味：“足下第三事是何？”
“系于文则之事，我听降军说于文则谋反，畏罪服毒取死？”
田信说着眉头挑动：“我军未能策反于文则，他这谋反一事，何从谈起？”
典满沉默饮茶，不回答一句话。
“呵呵，当时于文则也是这样，入我军营垒以来，一言不发。”
田信取了一块面饼递给典满，并说：“有于文则前车之鉴，待雨停之后，此战俘虏降军将调往南阳协同治水。你若想吃饱穿暖，我举你做个百人督。”
典满犹豫片刻，双手接住这块饼，露出苦笑：“谢足下关怀，只是我确实不知地道所在。不过诚如足下所测，确有地道。”
田信微微颔首，侧头去看领典满而来的卫兵：“将我的钉齿木履取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性格
典满穿了一双两寸钉齿长的木屐离开，脚踩在泥泞中利索了许多。
回到军吏安置区域，这里愁云惨淡。
作为军吏，他们在雨水里有干爽的军帐可以避雨；而普通降军则冒雨迁徙到方城一带安置。
这些军吏调查清楚隶属、籍贯、履历及部分魏国后方的情报后，才会迁往后方进行安置。
田信的从事周白见典满一言不发返回独享的小帐篷，对守卫此处的军吏说：“盯住他，外松内紧。他若出逃，缀在身后，查出地道便是有功。”
“那此人若逃亡？”
“君上放纵于禁如同放笼中鸽，还怕走脱一个典满？”
周白口吻随意，临走嘱咐：“搜索贼军地道，关系我军今后储粮安危，不可不慎。”
几个军吏纷纷答应下来，周白则披挂蓑衣，又领了一批被俘军吏去审问。
现在战斗停止不久，魏军绝大多数军吏处于懵懂状态，易于提审。
这样持续抽人审核，可不断施压，压迫藏在军吏里的中高级军吏，逼迫他们显露行迹，或主动承认。
另一边关羽又陷入焦虑状态，田信怀疑魏军开挖地道，并非无端猜测。
乐綝这么明显的一个将军，跟亲兵队消失在敌我视线中，要么躲在藏兵洞里，要么走地道已经突围。
别说张辽，换自己来经营宛口防线，也会开挖地道，为今后防守、反攻、袭击做伏笔。
如果真有这么一条或两条地道，无异于露出心口，让魏军短小的寸铁之物抵在心口，魏军做好准备后，就能从内发动致命一击。
偏偏已经开始降雨，乐綝逃亡的痕迹会被掩盖。
现在唯有击破张辽，俘获张辽亲近幕僚、军吏，就能获知地道情报；还有张辽的护军武周，打破昆阳城，也能审问得知地道相关的隐秘军情。
这么大范围的工程，哪怕耗费一年多时间，也是有迹象可寻的。
关羽这里也在举行一场会议，擅长土木的夏侯兰开口：“贼军开挖坑道会掘出大量土石，张辽为隐瞒、掩盖坑道施工，这些土石恐怕会就近处置，或板筑为营垒，或板筑土楼、矮墙。此前我还疑惑张辽大造土楼之目的，现在看来，应是乱人耳目之举。”
夏侯兰神色严肃：“末将以为，应放开昆阳之围，放纵贼军撤离。”
魏军有地道，兴许昆阳守军已跟魏军各部进行联系，不是一支消息隔绝不懂配合的孤军，而是一支有配合积极性的军队。
而受限于雨水，张飞所部行军劳顿，右军前后掉队过半，需要时间休整，也需要时间设立围城阵地。
所以时间上来说，昆阳之围形同虚设，张飞即没有自己的坚固营垒，也没有用工事隔绝昆阳。
这种状态下，张飞是危险的。
关羽细细思索，如果轻易以谈判的方式放纵昆阳守军后撤，肯定会惹张飞不高兴。
考虑再三，关羽顾虑颇多：“此举有损我军锐气，若再遣人与昆阳守军谈判，守军反倒会轻鄙我军，志气骄横，会生出坚守之心，不利于攻拔。”
舍不得昆阳城里那近万的魏军青壮吏士，也舍不得孙登这条大鱼出逃。
抓住孙登，就掐住了孙权的喉咙。
如田信策略布置的那样，抓着孙登，就能令江东、吴国分裂。
关羽见夏侯兰还有话要说，就侧头去看虞翻：“右军如何看？”
夏侯兰是军正官出身的将军，平日重威仪，说出什么话，就一定会负责、坚持。
关羽不想跟他起争执，越老的将军，也就越顽固，都珍惜时间、机会，都不愿主动退让。
右军能有什么看法？
张飞跑这么远参加战斗，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昆阳城里的魏吴联军；魏军破坏规矩，将虞忠射成重伤，虞翻自然是支持张飞的，恨不得跟随张飞一起冲阵，为儿子出气。
夏侯兰见虞翻为右军请战，噎在喉咙里的话语艰难吞咽到肚子里，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解决地道问题，那汉军各部始终有隐患。
可张飞、虞翻有信心排查驻屯区域内；关羽也有，估计马超也有，对此夏侯兰无话可说了。
如今已经有成熟的地道开挖技术，武帝时期关中地区修建水渠引洛水时水流会冲溃、浸榻黄土河堤。
就采用多点开挖竖井，竖井下再横向开挖暗渠，以暗渠引洛水穿过黄土层施行灌溉。
这一项技术随着汉军西征，又普遍适用于凉州、西域，车师的坎儿井，就是这类技术的应用体现。
只要确定张辽各军的营垒、据点变迁、转移信息，按图索骥，自然能找出地道的线索。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等天气晴朗。
进攻张辽或昆阳，都需要等雨停后才能动手。
而现在最稳妥的就是聚拢军队提高警惕，预防魏军袭击、分割战场，否则魏军以多击少，逐个消灭零散困守的汉军，进而引发对汉军劣势的决战。
雨季结束前，刘备中军集团抵达前，没有破坏魏军地道之前，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会随着时间延伸，魏军各部主将发动袭击、侵攻的概率就越大。
地道是真的存在，这是乐綝失踪引发的田信预判，也是夏侯兰的直觉，每一个了解魏军的人都应该清楚这一点。
魏军擅长土木作业，各军、各营本就会配备一支少则四五十人，多则百人的专业工程队。
汉军也有专业的工兵队配置，而魏军更专业，有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这样高技术含量的职位。
而很不巧，张辽追随吕布时，那时候的吕布负责帮董卓挖北邙山公卿贵戚的坟茔。
对于土木作业，张辽不仅不陌生，还非常顺手。
掘墓，跟挖地道，其实是一回事，从器械、技术上来说，一脉相承。
夏侯兰见无法说服关羽，他更无力劝说张飞、虞翻后撤……张飞、虞翻本就是性情相投的两个人，典型的不听劝。
跟关羽还能讲道理，你跟张飞、虞翻就没法讲道理。
怀着忧虑，夏侯兰散会后来到城外的北府兵营地。
雨水浸透他的涂漆防雨的粗帛斗篷，夏侯兰在田信军帐里烤火：“君侯，如今宋公、魏公皆非言语所能劝，若是再劝，恐惹怒二公。”
田信听了也只是干干嘿嘿做笑，关羽性格本就有所收敛，现在跟张飞搅合到一起，开始跟着张飞犯浑。
都说张飞粗中有细，是个明察分毫的人……但也说明平时张飞作风粗暴，不到逆风时，是不会觉醒洞察能力的。
自己已经得罪马超、马良，很难通过马良这里劝说关羽。
现在也不能劝关羽，关羽是要面子的人，本就因自己遇伏险些战死而愧疚，你再去劝导关羽这场仗不能这么打，要那么打才行……关羽怎可能会听？明知道你是正确的，可依旧会心存侥幸，搏一搏机会。
张飞感到愧疚，可能会跟你一本正经认错，其实也就一句话道歉的事情；可关羽不会，顶多扭扭捏捏云淡风轻不痛不痒说一句，不会深入讨论这个事情，会强撑到底。
已经把关羽、张飞看透了，此刻田信很是无奈，心绪里更多的是荒唐。
性格决定命运，现在若跟着夏侯兰一起再劝关羽……这在老头子看来是质疑他的统军威信，这就很要命了。
多少人为了证明一句‘我行我可以’，进而一意孤行，结果输的倾家荡产？
出乎田信预料，夏侯兰口风一转：“为今之计，还请君侯移镇向东，为宋公遮蔽夏侯尚、曹仁、曹休之军。君侯与赵公拱卫大军侧翼，宋公、卫公围昆阳即便有失，也不损根本。”
北府兵向东北转移，那张飞、关羽要面对的只有一个残军张辽，昆阳近万被围魏军，还有西北的曹洪。
曹洪好对付，曹仁是铁壁名将，那曹洪就是铁卫名将……野战能力平庸，缺乏统御力，远不如曹休、夏侯尚、曹彰、曹真嗅觉敏锐。

第二百八十六章 要挟
雨霁放晴之际，张虎三兄弟领二十余人钻出山洞。
这座山洞贴近水潭，与张辽山寨相通，内部蜿蜒曲折不下七八里路程，内中险阻，狭隘处仅够一人通行。
张虎钻出水潭周围的灌木，就见水潭边立着两个木牌，分别写着：污染水源者问罪，以及‘饮用生水者杖刑’，都是简体字。
此刻水潭蓄水增多，险些淹没这两块木牌，张虎一众人沿着潭水溪流步行离去。
走两里地后，山涧溪流汇成浑浊河流，张虎等人跋涉泥泞，向北鲁阳城艰难行进。
另一边，乐綝已出现在夏侯尚大营，夏侯尚立阵在定陵东边的郾县，控扼淮水上游端点，阻遏汉军东进通道。
南阳地区暴雨倾盆，郾县周围降雨稀薄。
乐綝奔来时夏侯尚正策划接应昆阳守军，询问汉军相关情报。
乐綝谨慎推论，讲述当日一战的前后经过，以及自己出逃时依赖的地道，依旧有不小的信心表示：“末将猜测田孝先已然受伤，或轻或重而已……晋阳侯筹划经年，必能一举建功，应有七成机会重伤此人。”
夏侯尚与苏则、贾逵、夏侯霸互看一眼，贾逵微微颔首：“却有相关军情传来，难辨真伪。此人力敌万人，我已加派人手详细探查。”
苏则不发表意见，夏侯尚盯着地图沉吟，眉宇间多有振奋之色：“今彼受困秋霖，合该我军乘势而进。我欲集合各军，三面齐攻，破汉军于宛口。”
“不妥，应等鄢陵侯所部助战。”
苏则急忙反对，帐下参与会议的满宠也开口：“今地利天时不利敌军，我军若大举侵攻，吴军或生反复之心，此肘腋之患。末将以为当督促吴军参战，待潘濬率军抵达，我军与长平侯两相夹迫，可使吴军为前驱，此驱狼吞虎也。”
贾逵也颔首：“正该如此，吴军作壁上观，欲得渔翁之利，焉能使之得逞？”
脾气本就刚直的贾逵表示：“孙登被困昆阳，于情于理吴军本该救援。若潘濬推脱敷衍，就知吴军另有打算，我军不可不防。”
夏侯尚是想打决战的，见贾逵、满宠反对，他又看苏则。
苏则态度依旧：“应等待鄢陵侯所部参战，期间应强迫吴军入援参战。吴军若推脱，可使临淄侯、开阳侯分率青徐兵马依淮水扎营，以示告诫。吴军见我青徐有备，自会熄灭贼心。”
仅靠曹休、夏侯尚两支野战军团，再加上裴俊、苏则两个二线军团，终究缺一点底蕴。
要么等吴军参战，要么等曹植带着青徐军团参战。
显然，孙权心怀鬼胎，吴军主力没有到达战场前，曹植是不能动的。
如果曹植动了，失去唯一反制孙权的后手，那主动权就落在孙权手里，到时候漫天要价之余，孙权极有可能不告而取，恣意蚕食关东之地，扩张领土。
这个道理夏侯尚理解，可还是有些不甘心，又不能强迫苏则这些人屈服。
他略作思考，问乐綝：“我若以三千锐士袭扰敌营，前军所修地道可能遮蔽踪迹？”
“三千人过多，地道自定陵修至昆阳、宛口中军大营，中军营与昆阳之间有也有连接。”
乐綝抿抿口唇：“地道由末将督率发丘营开凿，发丘营事毕后调归洛阳修筑宫室，今宛口周边地道十七座入口，只有末将与晋阳侯知晓。”
夏侯尚做了个邀请手势，乐綝走到一边帐壁悬挂地图边用手比划大致的地道走向。
为了节省开挖工程量，地道自然不是三角形布局，而是一个‘丫’型，西北是昆阳城，东北是定陵城，南端是田信去年设立的大营所在，也是荆豫驰道、宛雒驰道的交汇点。
这条地道最南边要穿过澧水支流，所以河流附近无法开凿，需要淌水过渡。
以现在伏牛山、尧山一带的降雨量，澧水支流水量暴涨，没有浮桥的话，是无法泅渡的，也就无法利用这一段地道。
地道拖的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
这是个不用就作废的东西，谁也无法保证地道会始终隐秘存在，凡事都要往险恶的方向预测。
这也是这两年的形势走向，几乎什么事情都朝着各自预料的最坏方向发展，如意、顺风顺水的没几个人。
夏侯尚盯着地图，目光炯炯有光，侧头看最边上抱着头盔旁听的儿子夏侯玄：“持我私印去见司马仲达，邀他自西佯攻，我将遣精兵袭击张飞本阵。”
汉军阵营在培养关羽、张飞的儿子，魏军这里也加紧了步伐。
夏侯尚已经把话说出口，还给儿子下达命令，这让贾逵、苏则互看一眼，不好再劝阻。
这关系夏侯尚作为一个军团主帅的权威，也关系夏侯尚身为人父的尊严。
如果连几千人的调动都拒绝，那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会比折损几千人更为严重。
面对不可预估的麻烦，他们选择承担一个可以预估的损失。
夏侯尚见这两个人不反对，就说：“我将上奏陛下，请调各军骑士虚张声势，我若能建功，汉军自乱，各军骑士乘势而进，自能破其一阵。”
贾逵、苏则依旧不反对，这只是一个计划，一个需要曹丕批准的计划。
如果夏侯尚连给曹丕申报计划的权力遭受到质疑、阻碍，那夏侯尚直接解甲归田就好，没必要再受钳制。
夏侯尚目光落在潘濬所部集结驻屯的汝口一带，又看看驻屯颖口的孙权：“满伯宁，可愿出使孙权，促使吴军参战？”
满宠拱手：“恐吴军以镇南将军所部阻路为由，拒绝发兵。”
“那就告诉孙权，我军许昌空虚，大将军陈侯染病，欲调长平侯、裴文行二军移防许都。”
夏侯尚口吻平静，不带情绪：“若吴军不来，致使义阳、汝南二郡陷落，以汉军兵锋，又据汝颖上游，我深深为吴军安危而忧虑。”
见此，满宠深深作揖，这就是魏军底线。
义阳郡、汝南郡不要了，战前都已许给孙权，也就没必要再帮吴军守御。
之前是不放心吴军，为了接应张辽后撤，才让曹休继续驻屯舞阳、汝南防线。现在曹仁咳血病重，曹休调入许都充当中原战场的总预备队，也属于安排之内的事情。
曹仁留下的军队，也只有曹家人可以接手。
不管孙权怎么想，曹休放弃舞阳防线是必须的。
现在汉军受秋霖困扰，正适合曹休撤军，错过这个时间，曹休就很难顺利撤离。
做些这些布置，夏侯尚目光落向乐綝：“可愿做我军先锋？”
乐綝的军队已经打散了，要么被汉军俘虏，要么逃入昆阳城，再要么跑到澧水东岸被曹休收容。
只要还想讨回军队，乐綝就得在军中站稳脚。
他没得选，脸上展露喜悦之色：“末将愿往。”

第二百八十七章 忧天
二十八日，难得的晴天里北府兵开始转移营垒，向昆阳与定陵之间的魏军废弃营垒转移。
一辆戎车里装载蒙多，足有八头牛拉着，车轱辘勉强在泥泞中前进，还有跟车卫士，不时就要在泥泞中推搡车轱辘。
田信也在戎车里行进，他研究着地图。
二十五日北府兵急行军抵达前线，为左军支撑西面防线；当夜魏军发动夜袭，关羽、张飞走古鸦路从侧面战场反袭击魏军楚郁关、鲁阳关。
二十六日迫降鲁阳关，关羽向北取鲁阳城失利，张飞向东破犨县后围郑浑、孙登于昆阳，当夜落雨。
二十七日昼夜落雨，军中以寒食、干粮充饥。
整个伊阙关以南都在降水，这意味着魏军张郃部中军集团无法快速参战，从雒阳至昆阳四百里路。
因地处前线，张郃正常行军需要五天时间，急行军三天。所以保守估计，张郃最快会在五天后参战，这五天时间里伊阙关以南若再下大雨，张郃行军会中止，继续延长。
曹彰军团从蓝田绕潼关、函谷关，出伊阙关至昆阳，行军距离一千四百里。
如果没有降雨干扰，曹彰只率骑兵参战的话，十天内可以抵达；若是步骑协同前进，则需要半个月。
如果曹彰抛弃所有铠甲，全军轻装行军赶路，到雒阳接受二次武装，那么行军时间还能压缩三天、四天。
如果是曹操镇守雒阳，曹彰可以干出千里急行军的事情，可蹲在雒阳的是曹丕。
所以五天之内，汉军西北方向不需要担忧，唯一需要警惕的是驻屯摩陂、郏县的曹洪卫军。
心中忧虑，田信在颠簸戎车里提笔书写：“河内司马懿乃将门世家，今出督各军，才情远在曹洪之上。此公素不知我军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恐督兵来袭，不可不慎。”
“河内将门司马氏？”
“可是殷王司马昂、征西将军司马钧后裔？”
犨县，吴懿口吻嘲讽，笑问前来做客的从弟吴班，出示这份手书。
犨县，音仇，模拟牛叫声的一个字，春秋时期就是重要产粮地。
吴懿以关中都督充任右军副将，此刻就在犨县驻防，说是驻防，正带着人检索城中各处，搜寻可疑的藏兵洞、地道痕迹。
此行无所收获，踩踏烂泥地又多翻开、挖掘城中污秽，让吴懿恶心难受。
可防区就在这里，不查清楚的话，自己睡觉都不安稳，更别说因地道而战败引发的问责。
田信发手书前来提醒，吴懿一肚子火正好有了宣泄地，抓着这份帛书埋怨：“若非北府兵违背宋公将令猛攻张辽，怎会有如今这些事端？”
从弟吴班传达军令，顺路来聚一聚，难得遇到手足兄弟，吴懿口出怨言：“元雄你是不知，那日北府兵若依大将军教令佯攻张辽，那我军将围张辽于叶县，届时不难迫降此人，宛口各军皆为我军羽翼，自能万事顺畅。”
“可夏侯有争功之心，先是坐观贼军攻赵公而不动，后又违令强攻张辽，即暴露石灰，也惊走张辽，让宋公、卫公百里急袭功亏一篑。”
“张辽设计险些伏杀夏侯，宋公爱护，故不计较北府抗令冒进抢功之罪。可夏侯倒好，哼哼，如今越过卫公，竟然来指教愚兄该如何如何，实在可笑。”
吴懿忿忿不平，毫不掩饰：“此人不过匹夫之勇而已，所战皆赖众人之力，反倒被他据为己功，实乃欺世盗名之徒！”
顿了顿，见吴班垂头饮茶，吴懿举例追问：“就如《千字文》、《简字》、《十二策》一样，皆是先贤之物，俱被引为己物，恬不知耻，实乃文贼、名贼！元雄，你怎么看？”
“兄长所言极是，弟也多有听闻夏侯常有刚愎独断之事。”
吴班说着露笑：“听闻陈孝起等人曾结伴前往丹阳聚拜谒，此人愿在匠坊锻铁，也不愿应酬陈孝起一行人。后太子遣舍人董休昭、费文伟前往丹阳聚请教夏历之事，夏侯更是无礼，竟然握拳展示，让董、费二人猜度，已传笑成都。”
董允、费祎是刘备指定的太子洗马、中庶子，是太子辅翼重臣，是今后的公卿栋梁。
刘禅派董允费祎来襄阳接受刘备的询问，询问刘禅平时的起居、学业进展；没有刘禅的许可，这两个未来的大佬怎么敢去拜见田信？
田信倒好，没有好好招待这两个人，反倒让他们看了看拳头，这不是故意给人难堪又是什么？
关羽不跟其他官员打交道，田信也是有样学样，只跟昔年袍泽，及北府系统内的将校、官吏走动。
根本就不认本系统之外的人，除了给张飞、赵云、糜竺这些老人面子外，几乎无视其他人的请求，简直目中无人。
吴懿忿忿不满，为家族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
吴班察言观色，斟酌语气小心翼翼说：“兄长，弟听闻夏侯知晓当年秘闻。”
“秘闻？什么秘闻？”
“乃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骠骑将军董重接连被杀之秘闻。”
吴班缓缓开口，停停顿顿，仿佛面临着极大压力：“我父……多遭夏侯轻辱。”
当年雒阳政变，先是宦官骗何进入宫进行刺杀，随即袁绍率领西园新军，吴匡率领何进的大将军五部营、袁术率领虎贲军发动复仇。复仇成功之后，吴匡就率领何进部曲反攻何苗，以给何进复仇为名义，杀死雒阳仅存的最高军事首领。
而这之前，董太后的侄儿，骠骑将军董重就在何太后、升级为董太皇太后之间的冲突中，被何进部曲突然包围府邸，绝望自杀；
奉何进命令逼迫董重自杀的，自然是吴匡这批人；何进死后，突然反攻袭杀何苗的也是吴匡这些人。
何苗的长史乐隐是牵招的老师，乐隐就死在这场冲突中，牵招护卫乐隐尸体返回家乡安葬，险些被山贼杀死。
当年雒阳政变，变数一个接一个，从宦官狗急跳墙决定动手杀何进开始，就有袁绍、袁术迅速果决反击，随即动乱刚刚平息，吴匡就鼓动何进部曲袭杀了唯一的合法领袖何苗；紧接着又是董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拢雒阳各军，之后又是同属边军的吕布杀死丁原，依附董卓。
变数之多，让人数都数不过来，最大的变数莫过于袁氏故吏董仲颖突然反戈一击，将袁氏的中枢歼灭。
而吴匡，只是这一系列变数中的一个节点，有明显承上启下的作用。
吴匡不动手，那……就没人能动手杀何苗，也就没有后续的一系列事。
当年雒阳之变，再到后来的长安动乱，各种意外变化一环套一环；就如这三四年里，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开始一样，不断出现各种爆冷、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违背常理的扭转，让人目不暇接。
谁能想象，十万汉军出宛口，已经让魏吴联军疲于应对？
谁又能想象，本该是北伐第一场苦战的张辽，会溃败、瓦解的那么快。
太多反常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眼前，让吴懿、吴班兄弟感到渺小、惶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汉室三兴，田信要追究当年雒阳之变的元凶，汝颖士族集团会遭到毁灭性打击，身为陈留吴氏一员，哪能轻易躲过这一劫？
别人可能不会追究，可田信受业于汉博士，这些汉博士躲在深山里教授田信，肯定希望田信做些事情。
从雒都之变，再到后来的长安、关中之乱……公卿、百姓死的太过惨烈。
这笔血仇，可比曹操在徐州做下的事情还要浓厚，几乎难以化解。
吴班是真的绝望，当年到底发生过事情，他也不知道……万一田信尊奉授业恩师的嘱托，执行复仇，那吴家掺水的外戚身份，经不起田信一巴掌打。
连带着，回忆起少年时的事情，吴懿也惶恐起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想明白
二十九日，北府兵全员集结于定陵城西南十五里外的魏军废弃营垒。
田信返回叶县，与关羽商讨搅乱中原的战机。
越是相持，越是顺应魏军的算计。
碍于雨水，攻打歼灭张辽，或攻破昆阳俘获孙登威胁孙权等等一系列事情只能等待。
而定陵以东，秋后属于正常的降雨，无碍行军；军中储粮也能给北府兵挤出十五日军粮，再加上北府兵自身携带的干粮，考虑到缴获收益，田信有信心在中原浪一个月。
魏军主力都集中在宛口，防线稳固的代价就是后方空虚。
“搅乱兖豫二州，曹洪麾下卫军、裴潜之豫州军、苏则之兖州军，皆慌乱不足用。”
田信面容沉稳，目光平静：“宋公，此争分夺秒之际，时不我待。”
关羽只是看一眼田信，又看看摆在两人面前的地图，按着目前的形势来说，大概十天后刘备的中军主力才能抵达宛口，期间如果田信向外出击，那么魏军必须围堵，魏军调动后，宛口这里会有更多战机。
兖豫二州的青壮人口细分的话，有两成一直服役，或在中军，或在外军，是魏军常备。
现在魏军执行总动员，余下八成丁壮人口里，有近两成精壮编为曹洪的卫军，余下两成的人口编成类似辅军的二线军团，目前只有四成丁壮人口留在郡县。
如果搅乱兖豫二州，曹仁、裴潜、苏则这一主二辅三支军团的军心士气就会瓦解。
没有人比田信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北府二十六营兵足以横行中原，寻常两三万规模的魏军不敢野战，规模更大的魏军若是调动起来……那宛口的汉军正好给予魏军致命一击。
关羽也有顾虑，询问：“孝先攻城略地后，如何善后？”
肯定会打破很多城池，田信闹出的举动越大，那魏军、吴军也会更加无底线的强迁兖豫二州人口，以期搬空中原。
“百姓无辜，我会破中原坞堡，取豪强米粮助军。”
田信回忆起迁移途中的种种凄惨，语气低沉：“若战事不顺，我军在宛口屯种，那我将劝百姓逃往宛口避难。还请宋公多做应对，以便安置百姓。待到明年春，我军与百姓一同耕种，如此可为长久之计。”
游击战，彭越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彭越做不到。
自己此行出征的目标，是破釜沉舟的项羽，是背水一战的韩信。
这一战最差也是将中原打成无人区，破坏魏国休养生息，将彼此拉到同一水准。
已到不得不放田信出笼的时候了，把田信放出去，到底是促成曹植当齐王，还是田信自己当齐王，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情。
汉军不是不能打，始终都能打，从将校到吏士，个个身经百战，战意旺盛。
可现在唯一一个问题就是指挥问题，马超越来越跳，张飞、田信这里也只能彼此协调作战，谁都想当主攻。
除非刘备带着中军集团抵达前线，否则四支军团很难分清楚主次。
这不是四个人坐下来谈一谈就能解决的事情，每个人下面站着那么多人人，谁都想争夺主攻机会。
放田信出笼搅乱中原，威胁青徐、河北，令魏军首尾难顾；同时关羽张飞同气连枝，马超这里也只能甘心打侧翼，做防守。
到时候关羽、张飞之间再分主攻、次攻的话，反倒好解决了。
没有电报，刘备无法实时指挥前线，前线指挥权实际归前线四人各自执掌，这已经暴露出许多隐患，必须要及时更改。
翁婿两个自始至终没有谈论家事，田信来做了个汇报，关羽批准，这就完事了。
怎么打，往哪里打，就是田信的事情；最多也就是被围住后，关羽再负责接应。
关羽肯定派兵解救，彼此信任就够了，彼此信任也是最难的。
另一边张飞却快气炸了，昆阳守军自二十七日大雨天里得到曹丕箭书后，全军振奋，以极高的决心准备守够十天。
十天，只要无援军，曹丕、朝廷许可他们投降，不追究他们的罪责，不诛连他们的亲属。
这是难得恩典，哪怕死在城头，也不能放汉军入城。
十天，近万人守在城里齐心守备，即便猛攻攻下，付出的伤亡也是很大。
这种时候把田信拉过来攻城都不顶事，守军不是不投降，只是要奉令守十天，以保全家属而已。
昆阳守军被张飞三面合围以来，已呈现哀怒之状，这个时候都只存了一个念想，军心齐整，思想纯粹，已经不是威胁、恐吓能吓住的。
当然了，如果十天后魏军援兵不到，昆阳守军就会投降。到那时紧绷的一口气泄了，换谁来当主将，都无法再次凝聚战心。
守军用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守城，这还怎么打？
打又打不了，劝降又无用，张飞被刘晔这一手恶心的暴跳如雷，索性饮酒解闷。
虞翻也刚刚探望过儿子，见虞忠没有发炎，心里高兴也跟着张飞一起饮酒，两个性格相投的人在一起，真的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都是直爽个性，一个崇尚名士却常被其他名士、大儒羞辱；一个是名士大儒，偏偏还是个挺矛擅长厮杀，又喜欢喝酒的暴脾气。
相恨见晚，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已攀升到至交的地步。
喝点酒怎么了？
张飞喝酒，此前只有刘备、关羽能劝住酒后的张飞，后来多了个诸葛亮、庞统。
现在虞翻也能劝住酒后的张飞，论顽固，大醉之后的虞翻，反而能压住张飞。
酒后打闹起来，不下死手……张飞不见得能压住虞翻。
另一边吴懿送走吴班，也宿醉解闷，张飞自己饮酒违背军令，难道自己堂堂关中都督、右军副将就不能喝几杯散散心？
魏军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吗？
不敢来，那有什么好担忧的？
正巴不得魏军来，好建功立业，让各军知晓自己厉害！
至于背叛投降……作为陈留人，吴家很清楚这些年曹魏杀死了多少旧友亲朋。
田信对吴家的报复……也就是报复吴匡、吴班一系，关自己什么事？
自己妹妹是大汉皇后，今后的皇太后，大不了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去搅合朝政，也不去触碰军权……你田信做事也要讲道理，如果这样了还对我下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诽议？
喝了酒，胆气渐壮，许多事情反而看透彻了。
吴班惶惶不安是吴班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跟陈留吴氏有什么关系？
严格来算，吴匡死的时候，自己也就戴孝帮着张罗殡葬，其他事情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所以真没什么好怕的，应该抽空去见见夏侯，今后也是个照映。
心里思索着这些事，吴懿心里通畅，渐渐入睡。
二十九日的夜，无风，露水很重。

第二百八十九章 猛仲达夜袭汉家营
滍水上游的山区还在持续落雨，以至于滍水暴涨，约平时三倍流量。
激流汹涌，南北两岸都设有汉军岗哨，夜中往来传令、巡视，一切太平。
然而魏军从上游鲁阳出发，乘坐草筏而来。
不止是驻屯摩陂的曹洪部出动，就连张郃也在二十七日急行军参战。
鲁阳以北路况汉军侦查有限，根本不清楚魏军的战前准备。
张郃与中军集团在雒阳，在伊阙关以北……可伊阙伊阙，是伊水之关阙。
于是二十七日清晨张郃麾下三万步骑乘船走伊水溯游而上至陆浑上岸，陆浑至梁县路程一百里，皆是宛雒驰道，本就有防雨排水措施，沿途又设立站点储备草束。
这一百里路程雨后受损轻微，坑洼处投草铺垫，大军畅通无阻。
从陆浑经阳人聚之后抵达梁县，梁县就在汝水岸边。
二十八日午前，张郃前锋至梁县，从这里乘船顺汝水往东南方向的郏县、摩陂行进；随后又沿着南边的父城向南进发，当夜抵达滍水东支流上游。
而司马懿在二十八日夜间自郏县出发，乘船向东南的鲁阳顺畅行军，随后大军饱餐后，制作简易的草筏，沿滍水西支流参战。
一场秋雨，盘活了汝水上游各支流的水运力量，也让早有相关准备的魏军没有受到降雨影响，反而高速移动。
张郃不是来救张辽的，最起码出兵时不是来救张辽的，他是来稳定跟曹洪看场子的。
张辽败的太快，若不是大雨阻碍汉军脚步，恐怕曹洪手里的集结的近四万军队就崩溃了。
不需要田信带人去搅乱中原，曹洪麾下的近四万卫军已到了崩解边缘。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如果是中原的百姓、寒门，突然被强征入伍，去跟这四五年里连战连捷的汉军对垒，就问你慌不慌？
持续的训练、军法，可以让你安心待在军营里。
可突然天下闻名的前将军、晋阳侯张辽兵败如山倒……本该出现在西线战场的张飞出现在宛口，就出现在自己百余里外，你是曹洪麾下的吏士，你怎么想？
普通军士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他们或许连张飞是谁都不怎么清楚，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活着见到家人，家人是否太平。
可中低级军吏有思考能力，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军吏阶层思想惊疑、混乱，这种慌乱情绪迅速弥漫于曹洪麾下各军。
已经到了张郃不出动，曹洪所部就会崩解的恶劣地步。
如果曹洪的卫军集团临战崩溃，必然会导致前线夏侯尚、曹休二部受到极大的士气打击，连锁崩溃不是不可能。
更为恶劣的是崩解、溃逃回乡的溃兵会迅速散播惶恐情绪，让兖豫二州顷刻间秩序崩溃，士民会争相逃亡。
就连派遣的官吏，也会弃城而走，这样一来各郡各县沦为散沙，汉军传檄可定。
形势就是这么的恶劣，已经到了张郃不得不救场，司马懿不得不亲自率领督军的本部兵参战激励士气的地步。
必须打赢一场，不然张郃来了也只能稳定一时。
否则刘备出宛口，势必会向兖豫青徐各郡发檄文……谁也不敢保证各郡郡守、将军能忠诚于大魏。
唯有打赢一场，展示己方军事实力，才能让中原、青徐、河北、关陇士族、豪强们保持观望态度，不至于像南阳豪强那样迅捷的改头换面。
这是势在必行的一仗，也是破釜沉舟的一仗，何况夏侯尚已经出伏兵，必须要接应。
不然夏侯尚伏兵出击失利，浪费张辽秘密遗留的密道，那战后追究，曹丕肯定会问责。
司马懿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第二条路。
他拿出家传的勇气，就趴在草筏上紧紧抓着困束草筏的绳索，与其他吏士一样，在黑暗中漂流。
只能暗暗祈祷，希望祖先的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滍水桥！”
“司马督军，前方就是滍水桥！”
黑暗中，旁边草筏上一名军吏低声呼喊，司马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也看到了滍水桥两岸扎立小寨的汉军篝火。
“口衔枚，噤声！”
“口衔枚，噤声！”
就连司马懿本人也掏出一枚湿漉漉的木枚放嘴里咬住，哪怕此刻汉军往溢涨的滍水中射箭，中箭魏军也发不出声音。
过滍水桥时，桥两头小寨里豢养的猎犬狺狺狂吠。
大约也是此时，北府兵营地内，田信豢养的五头半大老虎连连长啸，沉睡的田信突然睁眼。
“君上？”
夜中值守的张温起身拱手：“兴许是虎房受惊，才有虎啸。”
“不，向右军、前军、左军示警！”
田信口吻严肃：“不必派发使者，我料魏军已然设伏，举火为号！”
“是！”
张温转身解开帐帘，对一侧当值的军吏、故吏道：“擂响晨鼓，举火向各营示警！”
“咚！”
“咚咚咚！”
随着第一声鼓点擂响，第一鼓旋律还未停止，周边各营鼓吏纷纷跟进，伴随着鼓点旋律，一同擂响节奏轻缓、渐急的晨鼓。
十里外定陵城头，夏侯霸紧张眺望，见北府兵营垒纷纷举火，气的抬手一拳砸在女墙垛口：“唉！已然泄密，向征南将军传讯，就说贼军察觉，大军不宜再动。”
见信使要走，夏侯霸伸手一把抓住他肩膀，目光犹豫：“还请询问征南将军，地道直通定陵城中，今夜袭暴露，地道是否堵塞？”
夜中举火迅速引发右军警觉，昆阳城南营垒，值守的范疆阔步进入灯火通明的大帐，此刻张飞、虞翻酒酣，正坐在一起讨论分析官渡之战时孙策北伐这个设想。
虞翻据理力争，认为孙策北伐，肯定能曹袁之间谋取重大胜利，最少也能全据扬州，拿走淮南地。
张飞不以为然，觉得孙策北伐捅曹操屁股一刀，曹操肯定会投降袁绍，继续做袁绍的附庸、外围、小老弟。
这也是官渡之役时刘表作壁上观的原因所在，大家都需要曹操活着，需要曹操挡住袁绍的兵锋，所以曹操后路很安全。
两人争论时，又齐齐不满瞪圆眼睛盯着搅局的范疆，范疆看着头大，急忙说：“公上，北府兵举火示警！”
张飞敛容，依旧一张酒酣涨红的脸：“可有信使来报？”
“未见信使。”
虞翻这个时候已走到一侧，抬手就脱锦袍，拎起征衣就挂到身上，自顾自绑着征衣木扣：“卫公，应提防贼虏伏兵。”
“哼，还怕他不成！”
张飞扭头对帐外扬声：“举火示警，擂鼓聚军！”
他又对范疆粗声呼喝：“传告各营，营中多立火把，警惕伏兵从营内杀出！”
范疆恍然，赶紧转身去传令，虞翻张张口把想说话的咽回去，就见张飞得意洋洋看他，虞翻遂回以笑容，张飞更是呵呵直笑。
“难道有诈？”
司马懿见吴懿营垒外只有简单的一道木栅栏，说是木栅栏，还不如说是立营的规划营标。
就连这道栅栏也是稀稀疏疏，多有空缺之处，简直比流贼还不如！
可见东北昆阳方向有火光，哪里还能细想，下意识认为吴懿应该无备，不然不可能远处汉军会举火……极有可能是夏侯尚，或张郃的兵马杀到。
“嘶……真是火光？”
吴懿醉酒，刚被亲卫将架着出帐看东北方向的示敬火光，就突然听到杀喊声，从左手方向。
当他扭头去看时，就见百步外的栅栏被轻易推倒，黑压压的夜袭队如洪流淹来，顷刻间所有的营帐轮廓都被黑色淹没。
没有披甲的吴懿站在大帐前的篝火前，第一时间遭到集火。
一脸错愕、失落、释然以及遗憾，吴懿与披甲的亲卫将一同射中，他刚拔出的剑也无力坠地。
当啷一声，随即吴懿与亲卫将扑倒在地。
关中都督、右军副将陈留吴懿就此战死，时值夏历元年十月三十日凌晨，约三更时刻。

第二百九十章 不得已长平侯施计
昆阳城西门外，另一座滍水桥。
这里汉军并未设防，是留给昆阳守军自行撤退的生路所在。
可昆阳守军不珍惜，反倒方便了张郃的前锋部队，他虽执掌三万余洛阳中军，可此刻能抵达战场，由他亲自指挥的也只有看看五千步骑。
当北府兵营地举火示警时，张郃还在等待夏侯尚派遣的伏兵，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张飞比邻滍水的北营跟着举火、擂鼓。
哪里还能再等？
魏军各队相继吹号，向着一切有灯火的区域发起进攻。
张郃本部千余人擂鼓向前，以鼓声为标志，向各队传达本阵所在。
隆隆鼓声中，张郃这里顺利破开简陋栅栏，突入营中与汉军甲士厮杀起来。
也有零散的分队越过北营，向昆阳东门外的张飞本营发起骚扰，皆明火执仗，夜中难辨虚实。
张飞瞪着眼睛观看营外游动的火把队伍，对身边虞翻说：“先生，此必疑兵。”
虞翻拄矛在手：“卫公，还请拨付五百甲兵，虞某去会会这股敌虏。”
“先生怎可冒险？”
张飞将战盔往脑袋上一戴，扎着盔带：“我去厮杀，先生居中调度，统兵接应。”
“不可，些许贼虏，怎劳卫公亲往？”
虞翻抬手抓住张飞肩膀：“要去也是虞某去，卫公千金之躯，如何能涉险？”
十几个中高级军吏跟在身后，正要请战，张飞眼睛微微上翻想了想：“不若我与先生各领三营兵，分左右解救北营，看看这魏军是何来头。”
他言语间脸色狐疑，想不明白曹洪怎么敢来夜袭。
曹洪那里的情况也不算机密，只是大雨阻碍路途，无法包围、吃掉曹洪。
思来想去，也只能推测为曹洪、司马懿的本部兵马来袭，也只有各自的本部，才有这种夜袭能力。
不是精兵，是没资格打夜战的。
对寻常郡国兵来说，能夜间行军，就已经是其中一等一的头筹强兵。
叶县，关羽登高而望，神色平静毫不意外，现在的魏军也只能打夜袭战。
魏军的精锐部队士气相对稳定，又有地利优势，不敢打正面野战，只好靠打夜战来激励郡国兵。
不仅是激励郡国兵，也要激励魏国朝堂里的公卿……如果公卿们都对大魏没了信心，那发生其他一些诡异的事情也是不难理解的。
等宛口周边开拓、立稳之后，魏国境内坍塌死亡的情报网必然会自动复苏、凝聚，向汉军继续传达军事情报。
关羽未观战多久，就见东边马超左军营垒区域也是擂鼓、立起更多的火把，向关羽示警。
难道这是魏军各部的联合反攻？
不可能，在孙权没有下场，没有把吴军拉到战场周边时，魏军发起决战的机会很低。
决战可以打，打之前，汉军要先废掉吴军，魏军则要逼着吴军上前消耗。
如果吴军始终不参战，那决战就很难爆发，会不断延迟。
不解决吴军，谁都不愿意放开手脚打。
澧水东岸，曹休亲率千余骑汇合越骑校尉薛乔所部，集合骑兵五千余，用餐待命，等待战机。
撤到东岸的阎圃、李绪、李祯及乐綝残兵重编后，此刻又对马超大小七座营垒发动夜袭骚扰，也仅仅是骚扰。
曹休大本营舞阳以南的各营魏军已在三更时收拾行装，连同汝南的裴潜部，也收拾行装向东撤。
裴潜从后方纵马赶来，面容悲戚：“长平侯，真要委汝南、义阳三郡于吴贼？”
“此国家方略之计，议定于庙堂，非我能更易。”
曹休自淝水一战以来，脸上已瘦了两圈，眼神也不复之前的明亮、有神采：“可是有难处？”
“是，自军令传至汝南以来，各营不分吏士，皆哭嚎悲戚，如今营中哭声相连……多有吏士弃军逃亡，各营军正也多视而不见，或思归心。”
裴潜神情哀怒：“国家弃三郡军民于贼，焉能指望三郡军民怀报国之心？”
豫州辅兵军团，已濒临崩解，已经到了执法军吏懈怠军法，不愿执法，放任麾下吏士逃亡的地步。
执法军吏家属多在谯沛，或在邺城，他们逃不了，他们逃了，他们的家属逃不了。
现在是不愿执行军法约束军心瓦解的吏士，也不敢执行军法。
执行军法的话，很有可能引发豫州辅兵军团哗变，甚至集体易帜。
这样的军队，如何还能调到许都一带布防参战？
调他们去许都一带，放任吴军进占义阳、汝南三郡……这让全军吏士怎可能安心开拔？
可能前脚走，后脚吴军就会执行孙权的命令，将三郡搬空，让这些军士与家人永久分别。
以关羽的人格魅力，尚且不能让军士抛弃家属，更别说此刻的魏军将领。
裴潜的悲伤无济于事，除了颍川郡、陈郡、梁、谯沛的辅兵还保留建制外，余下三郡籍贯的吏士在夜色里或一哄而散，或结伴出逃。
豫州辅兵军团两万余人，从邓艾出逃开始至今就此瓦解。
曹休有办法么？
没办法，这是曹操也没办法的事情，谁都知道军役辛苦，曹操本人更是清楚，哪怕很伤心，还是选择执行军法，惩戒逃军行为。
现在没时间惩戒，也没有精力追究逃军行为。
正所谓法不责众，执法成本太高，高的承担不起。
就这样，在魏军、汉军、吴军眼皮子底下，第一支成建制的军团瓦解了。
得悉此事，曹休、裴潜只能后撤，放弃等待。
等到天亮，也不见得有骑兵作战的机会，还不如早早后撤，接替曹仁布防于许都一带。
曹休只能多布置疑兵，让参战袭扰马超的阎圃等人大张旗鼓的向东撤离，即希望引马超追击，也希望早点结束这里的事情，把这片烂摊子甩给吴军。
吴军如果不接手，那汉军乘虚而入，顺着汝水上游往下打，吴军拿什么来顶？
之前吴军吃掉多少，都有可能被汉军打的吐出来。
这是汝水、淮水走势所决定的，也是汉军、吴军之间战斗力决定的事情。
说不好寿春、合肥，也会被打顺手的汉军夺走……汉军夺走好，这样汉军、吴军就要纠缠不清，吴军最少能拖住五万左右的汉军，这可是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汉军野战部队。
丢弃三郡，换汉军分兵五万，正面战场上汉军减少三万、五万，会产生本质的变化。所以这件事情感情上很难接受，可算一算账目，怎么看都不亏。
另一边司马懿击溃吴懿营兵，但吴懿的尸首还是被汉军抢夺拿走。
但司马懿得到了吴懿大帐里来不及销毁的汉军军书，桌案上正摆着一团沾染酒气的帛书。
司马师随同参战，见了这份帛书，惊喜道：“父亲！快看！”

第二百九十一章 投滍水张俊义阻流
“河内司马懿乃将门世家，今出督各军，才情远在曹洪之上。此公素不知我军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恐督兵来袭，不可不慎。”
借助火光，司马懿双手捧着这卷田信手书细细审视，声音低沉：“他倒是知我所能……”
司马师这时候指着南边叶县所在，那里一条火龙缓缓压来：“父亲，关云长所发援军将至！”
外围还在厮杀，应对吴懿营兵反扑。
张虎、文钦也都一身血腥凑上来，张虎拱手请战：“督军，我军援兵即将破滍水桥。夜中我军熟悉地利，关云长发兵助战是为接应吴懿，其所遣之兵必然寡少。我军联合援兵，不下七千之众，乘其军势散乱，我军有一战之力。”
从这里看西北滍水西桥，那里也在交战，火光向南移动，可见守桥汉军正在后退，从鲁阳后发的援兵正稳步推进，即将踏上南岸。
这支援军携带大量的弓弩，可以弥补夜袭队缺乏弓弩的短板。
文钦不愿意在这里跟关羽碰撞，他指着东北昆阳方面：“我军应按计划前往昆阳配合左将军，一同接应昆阳之军撤离！”
司马师也跟着开口：“昆阳战事胶着，若拖到天明，北府兵出营追击……孩儿恐左将军有失。”
右将军徐晃就是前车之鉴，前将军张辽也差点被田信追上一槊扎死。
张虎看着外围反扑、攻势越发迅猛的吴懿部汉军，张口欲言，文钦粗声反问：“少君侯，我军若在此酣战至天明，不能击退关云长部，又该如何是好？”
有接应军队么？
没有，鲁阳能打的军队都在这里，到那时昆阳厮杀的张郃自身难保，谁还能接应这里？
司马懿微微颔首，将田信的手书塞入怀里贴身收好，手书入怀，司马懿军事信心倍增，也不在意四周反扑的吴懿部残兵，准备亲自驱散、击溃这股残兵。
故语气不容置疑：“文将军接应后继之兵，张将军为前驱，向北接应左将军！”
文钦昂声领命，张虎不情不愿也应一声，深深望一眼东南尧山所在，提刀在手转身向北。
见这两人率领部伍离去，司马懿也松一口气，对司马师说：“汉军军书关系重大，你速速运送过河，径直送往鲁阳！抄录后，速速发往洛阳，不得延误！”
司马师面容稚嫩，冻得青红，扭头看一眼背后的滍水：“父亲？”
“军书要紧，速去！”
司马懿喝斥一声，给了个眼色，自有亲卫拖着司马师离去，现在河边还有己方残留的草筏，能勉强泅渡渡河。
到了下游，桥就那么一座，如果被汉军攻夺，大伙只能跳水逃命。
关羽依旧在叶县城头观战，此刻无从知晓更远处的消息，只能通过视线内的火把队伍猜测敌我，分析局势。
汉军、魏军相互追逐厮杀，不一定后退的人吃亏，往往追击时吃亏，又会演变成后退方，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也有可能追击者在追击途中因为前方传来一声吼叫，就会变成后退者。
此刻因为夜色笼罩，双方反倒爆发出汉军北伐以来最为残酷的绞杀战。
汉军军吏不想战后被处理，激励部伍舍命酣战，魏军又急于脱身，不给汉军重创，那他们就无力脱身。
偏偏又打不出强有力的一击，甚至打出了，也因为夜色遮蔽，战果无法传播，导致汉军士气稳定不变。
这一刻司马懿面容苦涩，再高超的计谋，也是需要士兵去执行。
谁能想象，关羽援兵还没靠近，自己就被吴懿残兵打的连连后退？
吴懿是突然战死，各营营督还没死，正因为吴懿战死，各营营督反倒积极反攻，死死咬住司马懿。
关羽就在身后，张飞在身侧，不远处又是田信、马超，汉军军吏阶层战意旺盛……只要拖到天亮，来的魏军一个都别想跑！
以至于张虎带着前队向北出发后，文钦不仅没有打通滍水桥，反倒司马懿本队也被纠缠，即无法走西边滍水桥退回鲁阳，也无力甩开汉军向北靠拢张郃所部。
汉军的基础士气太高了，高的让司马懿咬不动。
反复厮杀，司马懿向北脱身无望，只能汇合文钦向滍水西桥杀去，准备退回鲁阳，一个开路，一个断后。
再不突围，等到天亮，就走不了。
昆阳城，张虎抵达这里是正好与乐綝遭遇，两人合力猛攻，配合昆阳守军击破张飞南营，也仅仅是打破简陋的营垒墙壁，汉军依旧在营垒中守御、厮杀。
不管张虎还是乐綝，都是行军四十余里参战，气力先后衰竭。
张虎见无力驱散，击溃当面汉军，指着己方控制的滍水东桥，恼怒愤懑：“撤吧！司马仲达言而无信！”
乐綝气喘吁吁，脸颊被流矢划伤，皮肉翻卷渗血，模样惨烈：“就此后撤，地道必为汉军所知！伯父经年心血，就此荒废！”
“再不撤，你我谁都难走！”
张虎左手抓着乐綝后背往后拖：“退回洛阳，再做计较不迟！”
乐綝指着东北方向：“不若走地道退回征南将军麾下！”
“夏侯征南怎敌夏侯征北？”
张虎反问，指着北边洛阳：“我有破夏侯征北之策，正缺兄长一同去洛阳督练这支奇兵！”
张飞本阵两千余人金鼓齐鸣，明火执仗向滍水东桥行进，从昆阳城中涌出的魏军皆不敢阻挡，或眼睁睁看着张飞本阵列队移动，或调头就往滍水桥跑。
只要跑的比汉军快，那肯定就能跑回家乡去。
人生路不熟，又有极大口音差距的孙登部吴军只能乱糟糟跟着昆阳魏军向滍水桥撤离。
各路魏军配属不同，籍贯不同，口音也不同，此刻目标是一致，偏偏又混进来服色、口音更奇怪的吴军。
宽不过三丈的滍水桥，已不知是谁第一个挥刀，为抢夺一条生路，无人能稳定秩序，就混杀起来。
张虎、乐綝领着疲兵撤到这里时，身后还追着汉兵，哪里还有心思、力气去桥头喋血杀一条生路？
两人带着部众就往汹涌的滍水跑，在岸边丢盔卸甲，密密麻麻跳入冰冷、湍急滍水中。
同样鸣鼓而进的张郃即等不来夏侯尚伏兵的奇袭，也等不来司马懿接应，此刻也只能向滍水桥移动。
好巧不巧，与张飞撞在一起。
几乎一瞬间，双方通过火把认出对方旗号，就齐齐冲撞，彼此精锐亲兵就冲撞在一起。
张郃持矛死死盯着火把下金甲的张飞，张飞也是瞪着眼睛，两人之间重甲冲击步兵酣战厮杀，黑暗之中并无弓弩滋扰，杀的难舍难分，不分上下。
张飞不着急，咧嘴笑着，已经把张郃咬住，高声激励左右：“擂鼓！狠狠擂鼓！”
恨不得亲自擂鼓，张飞却盯着张郃所在，生怕自己一眨眼，张郃就跑的不见影子。
三四里外，天色将明之际，虞翻正火速增援张飞。
“嘿！不该来呀！”
张飞见到虞翻从侧翼杀来欲夹击张郃，恼怒长噫一声，仿佛将要套中的鸦雀受惊要飞。
果然，张郃及身边人齐齐朝张飞这里投掷火把，余者一哄而散，转身就往滍水边跑。
滍水东桥已无秩序可言，就连郑浑也是靠卫兵厮杀，才杀出一条血路。
桥下游，皆是从桥上栽落的魏军士卒，人头攒动，滍水为之不流。

第二百九十二章 趋利害宗德艳力劝吴王
定陵城北，夏侯尚也率骑士三千，在此观战，等待作战机会。
随着天色渐亮，司马懿、张郃接应昆阳守军后先后遁走撤离战场，夏侯尚则断后，掩护夏侯霸向后撤离。
遗弃昆阳，汉军将初步建立防御圈，接下来汉军主攻据点无非西北鲁阳、东北定陵、郾县以及正东舞阳。
田信聚集前后两营骑士正欲追击，外围斥候侦查来报，庞林亲自劝阻：“已然探明，曹休部正向许都行军，此刻其中军正在郾县之郊！”
他换一口气，又说：“据斥候侦察，贼虏裴潜所部军心瓦解，四散回归乡里。斥候遭遇许多豫州逃军，多愿随我军返回汝南、义阳。”
亏了。
田信顿时觉得亏大了，颇有些不相信：“裴潜所部已然崩解？”
“是，各队斥候都有所报，不似作假。”
庞林也觉得亏了……裴潜的豫州军团是一支屯田客为主的辅兵军团，战斗力并不高，可这终究是两万多人的编制、番号。
也是一笔军功，从小方面来说，这支军团意味着俘斩两万的军功。
田信已经不缺，可庞林以下的将校、吏士，哪个不缺？
从大的方面来说，包围、迫降这支军团，就能按着俘虏改造的政策进行……压榨。
压榨不奇怪，随于禁投降的那批军吏里，依旧有近两千人待在临沮军屯；田信手里还始终握着万余人的降军在昭阳邑军屯。
现在这支军团崩溃瓦解，跑到汉军营前投效，那就是大汉义军、义士，自然要给与较高的待遇。
哪怕溃逃回乡里，汉军打回汝南，这些人又将恢复大汉百姓的身份。
到时候再征集这些人的力量，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还要考虑民心。
何止是亏了，简直亏大了！
庞林看田信模样就猜个七七八八，这种事情有默契就好，另说：“曹休弃义阳、汝南诸郡，恐怕已与孙权达成协议，吴军即将北上参战。我料宋公必有布置，孝先不可轻动。”
魏军不可能平白无故放弃义阳、汝南诸郡，或许割让给了孙权，或许吴军已经参战，正增援宛口。
吴军再不济，也能守住汝南，牵制三五万汉军。
或许吴军已经抵达汝南，正逐步接收防御阵地。
两个问题立刻摆在面前，第一是曹休向东转移，汇合夏侯尚及苏则的兖州军团，那么就会形成一支规模过十万的野战军团，骑军约在一万五千左右。
面对这支战略力量，不做好情报调查和战前布置，是不能贸然撞上去的。
所以，追击夏侯霸、夏侯尚一事只能作罢，再等待战机。
第二个问题，是精熟中原地利的魏军好打，还是远道而来，极有可能水土不服的吴军好打？
算清楚这笔账，谁来打汝南的吴军，就成了接下来的重头戏。
如果秉着公正公平这一原则，以投票的方式来决定……这一票投给张飞就行了。
另一边，鲁阳、摩陂的魏军正在庆功，摆宴欢迎孙登这支大魏虎牙军助战。
虽然被汉军俘斩五千余，可司马懿阵斩汉军关中都督、汉皇后之兄、右军副将吴懿；张郃也顺利将被围的昆阳近万守军接应出来。
尽管过程有些狼狈，但也证明汉军并非不可战胜！
至于救回来的军队质量，跟折进去的军队质量之间的区别……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
要以人为本，五千换一万，斩敌大将，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司马懿、曹洪、张郃联合上奏报功，这种级别的大胜，肯定要下诏书通报天下郡县的。
得益于赵俨去年开的好头，魏军发扬以一当十的光荣传统……司马懿等人问心无愧，纷纷在这份‘斩贼甲首三千余级而归，贼烟熏火燎溺水踩踏而亡不可计数’的奏表上署名。
曹休离奇东移的举动，令汉军疑惑，等待刘备分兵命令时，消息也在中午传到孙权所在的颖口。
孙权距离战场最远，也就六百多里路，沿途换马不换人，孙权时时刻刻都能获悉宛口战场的军情变化。
曹丕则是三百多里路，刘备是二百里路程，战争走势虽决定于前线将校，但也受控于后方。
张辽是江东的噩梦，这个噩梦却被另一个梦魇凶兽击碎，现在吴军分屯于颖口、汝口，盘踞在淮水干流静静等待，孙权是真的不敢动。
这里跟长江、合肥、寿春不一样，长江那么宽，又没盖子，打不过撤了就撤了；合肥、寿春时，他又在巢湖屯军，后路始终是稳妥的。
淮河水网密布，可适合大军乘船移动的水道来回就那么几条，只要被汉军或魏军卡住，那大吴水师立刻就会姓魏、姓汉。
现在就这种情况，孙权真的不敢动。
他屯军颖口，与寿春距离五十里路，死死守着全军退路。
生怕自己上前线参战，然后曹植、臧霸领着青徐兵将自己后路截断。
而现在，曹休没等吴军回复，就擅自向东撤离，将汝水以西的广袤区域让出，让潘濬直面汉军兵锋……这种危急情况下，孙权不得不思考汉军的提议。
如果现在调头去打青徐，夏侯尚、曹休、曹仁这些身经百战的军队绝对不敢增援青徐战场。
青徐军团最能打的臧霸部已经被打残，天下名将、青徐守护者、大魏开阳侯臧霸已经老了，很好欺负。
曹植就更不用说，几乎就没单独带过军队，又跟曹丕有冲突，彼此猜疑。
这样的青徐军团，有什么好怕的？
可自己向东攻掠青徐，汉军若在正面战场以绝对优势打崩魏军，传檄而定中原，那自己岂不是进退无路？
孙权不敢动，又想动，对汉军使者宗预很是为难的表示：“奈何太子委质于北，此骨肉之情，焉能不顾？”
宗预很是理解，口吻轻缓：“正因如此，我为大王深深的忧虑。大王有争雄之心，已不容于汉魏。今天下已到三方争雄之际，而大王势弱，若不能得青徐之地以自壮，迟早必遭兼并。”
孙权听了神色黯然跟着一叹：“悔听吕子明误国之言！”
“大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宗预耐心规劝，询问：“大王，中原乃系魏国心腹之地，魏之君臣岂会留力？”
孙权默然，宗预就说：“此魏之君臣竭力抗争之际，两虎相争，势必一死一伤。今外臣出使大王处，规劝大王东取青徐，本意就在于此，改一死一伤为两伤，一轻伤，一重伤。”
“大王若取青徐，则与汉并雄于世，唯独魏弱。此两强一弱之格局，利在汉吴。”
见孙权思索，宗预又问：“大王可听闻赵公夜中遇袭，夏侯作壁上观一事？”
听到这话，孙权脸上露出笑容：“早有耳闻，难辨其真假。本欲询问德艳，又恐惹德艳不快……难道真有此事不成？”
宗预缓缓点头，面容沉重：“确有此事，赵公险些覆没。”
孙权眼睛放光期待口吻：“那关云长如何处置……不不不，此汉军机密家丑，德艳何故宣扬？”
“为使命而已。”
宗预一本正经：“我为汉吴联合两利之事奔走，促成此事，既能为国家分忧，亦能达成使命一展所长。再者，此事已然发生，为三国将士皆知，外臣隐瞒大王，大王也早晚知晓内情，外臣又何必掩饰？不妨坦荡论之。”
“大王且深思，中原我军即便大胜，以如今之内争，又如何能更进一步？”
“若大王裹足不前，踌躇不定，必为人所图。”

第二百九十三章 谋进退潘承明细说虎狼
宗预离去，孙权踌躇良久。
汉军阵营出现矛盾，实属自己预料之中的事情，自古以来，兄弟、父子之间宣扬孝悌美德……之所以宣扬，不就是因为这种品质宝贵？
父子兄弟之间尚且有争执、矛盾，更别说一起共事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大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吃顿饭，谁都不给谁难堪，已经是极大的和睦。
彼此终究是潜在的竞争对手，上升通道永远是固定、狭窄的。
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能争取机会，谁又愿意吃剩饭，去做绿叶？
诸葛瑾、吴范相继得到孙权传见，孙权询问诸葛瑾：“子瑜，我军若顺沿泗水而进，可会有进展？”
“至尊，青徐二州郡县之间近来流传乡偐，左右两句。一者是‘降大不降小’之语，青徐士民小觑我军由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者是青徐互保，御敌于州界之外。臣以为，青徐二州士民已生背离之心。”
青州军不好说，徐州军素来看不上江东军，这是孙策时期就埋下的深刻印象。
诸葛瑾斟酌语气：“我军不动，曹植尚能守御青徐。我军若动，青徐二州恐生变故，此有利于汉军，不利于魏吴。”
泰山压顶一样的中原决战，稍稍处理不好，吴军极有可能遭遇汉魏联合绞杀。
以现在吴国内部的……稳定情况来说，如果再吃一场败仗，孙权真的没必要再回江东。
江东目前稳定度大概是负二，这还是淝水之战胜利后增幅的综合评估。
诸葛瑾不看好此事，打回徐州去，作为徐州人都没这个信心。
孙权又召见吴范，请吴范占卜算一卦。
吴范略有手抖，兢兢业业抛出最新制作的算卦道具，是六对食指长短的铜勾，一面涂黑漆，一面涂白漆。
叮叮当当脆响之后，十二枚铜勾坠落在地。
吴范拨动、收拢、整理这十二枚蝌蚪、阴阳鱼一样的铜勾，形成一组卦象。
上卦为震，震为雷；下卦为艮，艮为山，组合形成雷山卦象。
打雷天你走山路，是个什么状态？
有惊无险，还是拿命在冒险？
孙权也认识卦象，心中松一口气神色释然，天意如此，不能逞强。
吴范见状，也是默默松一口气，庄重解卦：“雷山小过，此中上之卦，适可而止乃吉。”
“且容孤深思之。”
孙权挥退吴范，盯着卦象陷入反思。
首先有一点必须确认，宗预始终是汉臣，首先考虑的是汉朝廷得失，其次考虑的是宗预本人的得失，第三才是宗预的亲友。
自己是宗预的亲友？
挚友亲朋？
刎颈之交？
都不是，只是熟悉了对方，喜欢跟对方打交道罢了。
宗预说话有分寸，不会显摆、揭人伤疤，说话好听又会变通，这就够了。
“至尊，潘都督求见。”
诸葛恪身穿绿袍黑漆皮铠，右手提着方天戟在帐外通报。
孙权深吸一口气，抬手搓搓脸，露出笑容，又狠狠搓搓脸，紫髯略散乱显得粗犷，笑容敛去，一副深沉、刚毅模样：“快……孤亲自去迎！”
说罢转身就朝帐门处阔步走去，到帐外就见潘濬已经到了中军辕门处，潘濬乘坐孙权赐下的黄盖戎车，黄伞之下潘濬绿袍金甲，金盔之上簪饰一撮翠羽，整个人富有朝气。
孙权阔步上前，拉着潘濬的手走向大帐，笑问：“观爱卿眉宇有急色，可是要劝孤撤军？”
“咦？”
潘濬收敛惊容，以严肃神情说：“张辽、曹休先后请求我军增援宛口时，臣下皆答应，只调子武、丑武二军缓行，以敷衍其事。不曾想魏军不堪一击，曹休更舍弃三郡，使我军不得不面对汉军兵锋。”
孙权引着潘濬落座，也面容严肃细细聆听。
潘濬神色稍稍放松，神情自然许多：“非是臣下宣扬汉军威风，实乃新军器械不利，又缺乏骑军辅翼，若与汉军相争于汝南，必落入魏军算计。不论胜败，我军都将陷于泥泞，难以自拔。”
深吸一口气，潘濬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之局势，我军不妨以退为进。”
“退往何处？”
“非退回江东不可，唯有退回江东，汉魏才敢放手一搏。”
潘濬缓缓讲述：“曹休率军东移，典农中郎将裴潜麾下两万余吏士已崩散七成，汉军、魏军又多散布谣言，诋毁至尊，以致义阳、汝南各县军民争相入山，或逃离聚落躲入荒野，以避我军。”
孙权脸色有些难看，潘濬继续说：“臣下再三申明军纪，我军秋毫未犯，早晚必为各郡士民所知。只是如今当布仁信于民，不可强迫。否则百姓无知，今后将视我军如盗匪。”
“此申信义于天下之举，孤明白，爱卿举措得当，甚合孤意。”
孙权表态，皱眉：“若就此退去，恐为天下豪杰所笑。”
“至尊，今留恋不去，必受其害。”
潘濬抬手指着西边：“汝南、义阳人口不过十万户，我若强迁充实淮南，必使兖豫青徐四州士民视为匪类，为得一时之利，必受万世遗害。即不能迁民，留于此地何益之有？”
“魏军存心不良，欲借刀杀人，我军焉能让其如意？”
若强迁百姓，汉军或魏军杀入汝南、义阳地区，吴军将成为瞎子，得不到一点民间、地方豪强通报的消息。
甚至以刘备、关羽、田信的性格，听闻吴军强迁百姓，极有可能调转进攻重心，先来打吴军。
魏军、吴军有打空中原，制造中原无人区的预算、心理准备；汉军也有，只是不主动制造。
只要魏军、吴军撕破脸开始动手，汉军放开通道，四周百姓自然会往汉军阵营跑。
百姓就这样，不管你强迁的目的是什么，你只要强迁，就恨你，宁愿背井离乡自己去找一个地方落脚，也不会接受强迁的命运。
甚至现在魏军开始强迁百姓，汉军、吴军都会受利，总之决不能率先强迁。
太多的事情不能说出来，如果说拒绝迁民是因为害怕汉军追击、报复……那孙权的驴脾气上来，谁劝都一样，回不了头。
彼此心领神会即可，潘濬说：“汉主年高，浮沉天下三十余载，威望著于海内。曹氏与关东、河北豪强皆系贼臣，同舟共济，已无退路。此战险恶，绝非如今肉眼所见。”
“此虎狼相争之际，不论汉魏，皆有重创我军之心。”
“之前，我军不动则不伤。”
“致使魏军不满，才有曹休东移，祸水东移，使汉军攻我，以此胁迫我军应战。”
“至如今，汉主、曹丕所虑实乃至尊。我军撤归江东休养，汉魏心病祛除，自会张牙舞爪，舍命厮杀。”
“待明年春耕后，汉魏疲敝，我军以逸待劳士气旺盛，以新锐饱满之军开赴中原，取青徐如探囊取物！”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议分兵赵公超欲除国贼
“奈何爱子委质于北，心中纷扰思绪混乱，已无力观望天下之变。”
“谨望汉军挂念太子妃颜面，凯旋之时留我儿性命。”
“三日内，我军就沿淝水退兵，德艳也要多加珍重。”
孙权亲自送宗预出营，宗预手持孙权写给关羽、刘备请求休战的国书，不无遗憾的表示：“大王以父子情谊为重，我军又乃正义之师，自能成全大王。”
宗预就此告别，先是飞骑通报关羽，自己撤归时途径汝口又与收拾行装的潘濬遭遇。
潘濬本不欲见宗预，但宗预强求，潘濬只好领着十几名将军、中郎将一同来见，免得孙权猜疑。
宗预下马，拱拱手：“承明兄，听闻吴军将空手而归？”
“此言谬矣，我军乃系王师，不犯百姓秋毫。”
潘濬笑容爽朗，洋溢自信：“中原士民观我军言行，自会倾心，待明年我军再出两淮，必能有所获。故，我军得士民之心而归，算不得空手而归。”
宗预看看潘濬身后的十二元辰将军、中郎将，又看向潘濬，微微颔首：“此王道也，就怕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德艳，天下纷纷扰扰三十余年，焉能速定？”
潘濬语腔略慎重：“即不能速定，我主吴王年富力强，十年生聚，十年征讨，何愁大业不定？”
“二十年后再定天下于一？”
宗预伸出两根指头，仰头看苍白的天空：“我军，意在两年之间！”
战争已经波及两代人，最好在当代人里解决掉。
宗预的回答，让潘濬脸色反复变化，最终还是紧绷着面皮：“那潘某拭目以待。”
“承明兄，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前者泛泛如江中蛟龙，虽兴风作浪，亦不过随波逐流。曹孟德、袁本初能算真英雄，陛下、关公、夏侯及诸葛丞相，皆改易天命再造时势之真英雄也。”
宗预对着东边微微拱手：“非是我轻视吴王，吴王只可与卫公、赵公比肩，远不如关公、丞相、夏侯举止方正，可为万世楷模。”
潘濬不做点评，宗预又问：“我知承明兄与夏侯相互轻视，请问承明兄，夏侯治下，可有贪腐？”
田信的勇猛，可以在战场上激励、鼓动所有人跟着一起勇猛，这是大家可以理解的事情。
最最不能理解的是昭阳邑、北府的吏治，竟然没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仿佛一个个到了田信麾下，就能戒掉亲亲相隐，偏颇行事利人利己的习气。
宗预所问，潘濬不能回答，他也是个骄傲的人，做不出故意抹黑的事情。
曹操生前，吏治就数江东最为繁冗败坏；孙权大清洗期间人人自危，可能是因为职务变迁太过迅速，许多人还来不及适应新身份。
汉军东征，汉口决战以来，江东吏治迅速败坏，才有了潘濬变法的温床。
变法以来，举荐问责制度落实到位，江东吏治迅速好转……可再好转，也比不上田信的北府。
不管是北府内的司直张温，又或者被俗称为‘陈相’的陆议，都能完美的充当道德、行为楷模，田信本人以身作则，田纪、田允又不管物资、人事调动方面的工作，不执法自然就不会枉法。
田氏宗族可以说是赢家通吃，管住手，管住嘴，基本上前程无忧，犯不着因小失大。
关羽、张飞也是一样的道理，没必要去做这种不上档次的事情。
一句话问住潘濬，宗预也不多做追问，辞别向宛口疾驰。
宛口，汉军也在进行前线会议。
关羽、张飞、田信、马超、马良一同参加会议，吴懿意外战死，让张飞脸色不是很好看。
曹休率部东撤，战机变动，许多机会就此显露，摆在面前。
刘备中军未至，现在摆在面前的就两个战机，一个是乘胜追击，乘曹洪卫军战意还在散乱状态，张郃急行军部伍疲惫之际，向鲁阳、摩陂发动猛攻。以此打开宛雒通道，将魏军赶到伊阙关之北，堵在那里。
另一个是攻掠义阳、汝南，走陈郡、梁郡、谯沛向徐州的彭城、下邳迂回进击。
这条路可能会跟北上的吴军遭遇……这是个好机会，马超、张飞跃跃欲试。
特别是潘濬辛辛苦苦训练的大吴新军，谁不眼馋？
只要换一茬军吏，就是大汉主力军团的营兵。
很遗憾，这两个进攻方向跟田信没关系，跟关羽也没关系。
刘备中军抵达前，关羽要守备宛口、围困张辽，这样保守的打法，虽然不能取得胜利，但也能规避失败。
田信担子更重，以北府二十六营兵遮蔽东北方向的魏军主力，只要站稳在那里，本身就是奇功。
裴潜的豫州军团溃散，依旧有七八千人，汇合曹休、夏侯尚、苏则、曹仁以及后续将要到来的曹植、臧霸青徐军团，这些都是田信需要阻隔的对象，将近十五万。
挡住他们，拖住他们，本身就是极大胜利。
两个进攻方向，各自有一个问题要想明白。
向北打曹洪、张郃，能不能干净利索将这七八万人击溃，赶回伊阙关？
伊阙关是魏军防御的屏障，也是监牢，任何一支汉军军团就能封死伊阙关，将张郃、曹洪，后续可能抵达的曹彰挡在伊阙关里头。这批魏军主力想要冲杀出来，反而要进攻汉军在关外设立的防御工事。
单凭张飞一支军团的力量，很难办到这些，可关羽、田信、马超都有各自的防守任务；等刘备中军集团抵达，张郃、曹洪也能稳定军心，休养气力，完成战斗准备。
所以北路不妥，唯有走汝南东进。
这也就要面对一个问题，吴军算不得问题，要面对的问题源自豫州士族，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招抚政策。
袁绍、曹操的强盛，就是汝颖士族集团强盛的代表体现；汝颖士族之东，还有曹操的根基，谯沛寒门武人集团，说白了，就是地方豪强、寒门士人。
再是寒门，也是聚族而居的。
一些事情，汝颖士族、谯沛武人已经做下了，不能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就姑息。
就如曹操受封魏公以来屡屡掀起的清洗，汝颖士族、谯沛武人是人命，被曹操、曹丕父子连续诛连杀死的汉室忠臣家族就不是人命了？
可终究是人命，处理这些人，势必要染血，染很多的血。
这个血必须要放，从刘备以下，没人会迂腐反对，也没人愿意姑息养奸。
田信等三恪家族愿意干这个事情，与国休戚与共，刘家不怕这点血，三恪家族也不怕，可终究是血。
关羽不愿意这些血染脏刘备的衣服，也不愿染到张飞、田信手上……那么赵公超，做这些事情比谁都手熟，堪称当世第一利剑。
赵公超是怎么想的呢？
马超见张飞忿忿不平，田信唯关羽是从，关羽又愿意给自己机会……自己哪能错过？
不就是杀人？
世上还有比诛杀仇虏更痛快的事情？
没有，马超欣然愿往：“某愿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作保。不破豫州，某提头来见！”
这话出口，张飞也没话可说，不情不愿扭头去看别处。
关羽侧目去看田信，马超也跟着看过来，面露期望之色。
田信微微颔首：“赵公马踏中原，待陛下出宛口，我北府兵自会接应赵公，会师青徐，与赵公一齐匡扶汉室！”

第二百九十五章 获麟儿陈公信施背水计
左军渡过澧水，沿途所向无敌，百姓、屯田客争相依附，为抢在吴军之前占据魏军遗留的营寨、工事，左军各支前锋部队两日行军三百余里。
马超率本部直趋汝南，马岱率偏军走上蔡，进据葛陂。
吴军也不做留恋，顺着淮水大跨步后撤。
汉军重归汝南、义阳、弋阳三郡，三郡屯田客自然恢复平民身份，不需要马超组织，遗留在三郡的百姓纷纷聚集响应，形成规模大小不一的义兵组织，归附于马超。
这些义兵的首领，多是三郡豪强、大族子弟，如何处理是马超的事情。
马超这边打的顺手，张飞急不可耐更是焦躁，可吴懿战死，田信险些中伏被杀，各军急需要进行一轮调整。
刘备还未离开宛城，就已陆续做出布置。
先是调整左军，以侍中、左护军马良兼任豫州刺史，以颍川人袁綝为义阳郡守拜建威将军；以义阳人刘邕为汝南郡守，拜建武将军。
余下陈郡、梁郡、沛郡、鲁郡……原本都是东汉王国封邑，都已被削爵除国，改易为郡。
这四郡郡守官印使人交付左军，由马超自行任命，只要马超能打过去，恢复这四个郡的基本盘，暂时交给他四个郡也不算大事。
四个郡早已被搬空的郡，目前对马超最大好处就是每年举荐的孝廉名额，马超借此可以拉拢部分有改造价值的豪强，培养一批门生故吏。
北府也有相关调整，以庞林为兖州刺史；司徒良成侯糜竺出任徐州牧，行监护北府事。
为了促成魏军裴潜反戈，襄樊之役投降汉军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郡守傅方得到任用，胡修出任陈留郡守、傅方出任济阴郡守；裴潜之弟裴俊出任东郡郡守。
兖州有八个郡国，除了山阳郡之外，余下任城郡、东平郡、泰山郡、济北四郡的郡守官印交付田信，作为对北府将校的激励、赏赐。
战后全取中原，这四个郡守将脱离北府，成为田信的外围力量。
至于关羽张飞，富饶的河北，河东，幽州老家，才符合他们地位。
山阳郡比较尴尬，以曹丕大杀特杀的个性，篡位后竟然没有害死刘协……这不仅出乎曹植的预料，也出乎汉军的预料。
山阳郡就在田信的进军范围内，怎么处理山阳公刘协，刘备一时没有布置，田信也懒得去询问。
总不可能魏军阵营中有人突然杀到山阳，拥立山阳公刘协复辟？
己方不会去害刘协，魏军也不会去害刘协，就让刘协待在那里好了，如果魏军要带着刘协后撤，那就让后撤。
这种事情没必要请教刘备，按着基本的道德观念来做事，即便跟刘备的布置有冲突，刘备也不会砍你。
糜竺来到宛口宣达各项诏书，这老头还带着许多新刻好的官印，比如给臧霸的侯印、将军印；给曹植的齐王印，还有青州、徐州刺史、郡守官印。
田信将要带着糜竺，穿过夏侯尚、曹休、曹仁、苏则的封锁，向空虚的兖州前进。
把糜竺送回徐州，会点燃徐州人的情绪！
如果南路马超战败，刘备、关羽、张飞在宛口一带被击退，那……那就跟魏军死战到底。
糜竺先是宣布庞林的职务调动，庞林还是会跟随北府兵移动，只是惩戒庞林监军不力，没有加授将军号……总之，庞林跟他两颗金星的戎袍暂时要告别。
庞林也不算失望，他这个兖州刺史跟兖州牧没区别。
裴俊这边好说话，胡修、傅方作为俘虏，被庞林管教过一段时间，自有威信在；另外四个田信任命的郡守，也算是庞林的旧部，自然是能影响、指挥。
只是糜竺宣达这份诏书皇后，又取出一封诏书，侍中马良临时来客串，捧着一卷厚重战旗。
张飞督军在外，关羽参观典礼，此刻长吁一口浊气，想到一些不好的流言，下意识斜眼看了一眼围困张辽的尧山方向。
田信望着糜竺郑重端着的诏书，与周围的将校、幕臣不同，他脸上没多少惊喜笑容。
大概两天前，刘备刚书写好这封诏书时，他就有所感应，发现自己三十九点魅力值含金量翻倍，突然多出二十个名额来。
自然明白，自己与关姬的任务圆满达成，刘备按约定策封自己为陈公。
以南阳地区目前的恶劣气候，书信传播自然缓慢，估计再有一天，自己才能得到陆议的相关汇报。
不出他所料，这是刘备对他的策令。
继宋公、卫公、赵公战旗之后，第四面公爵级别的战旗出现在汉军序列。
如果进击中原顺利，田信军中还会出现一面山阳公战旗。
不管刘协愿不愿意，山阳公战旗必须出现在汉军序列里。
虞忠带伤参加典礼，仰头看着渐渐升起的‘陈’字旌旗，眨着眼睛，脸上也没多少喜色：“陈公不如夏公多矣。”
“不可胡言。”
虞翻瞪一眼，也不再开口，站在班列里静静等待，自有虎贲郎分发饮酒漆杯，抱着酒瓮，为田信贺喜。
贺喜晋爵陈公，贺喜长子小夏侯降世，也有几个人向庞林贺喜。
关羽端酒到田信面前致词：“孝先，即为人父，当思天下父母苦楚。”
“是，我不愿多造杀孽。”
田信举杯，脸上没多少表情，不悲不喜，现在形势容不得有太多的杂念。
人伦喜事，不值得喜。
马超前锋已经抵达淮水，正收罗船只，准备沿着淮水、泗水向下邳进发；自己必须出兵接应，不然魏军前后堵截，马超这支军队就完蛋了。
自己若出击，关羽、张飞留守宛口，五万多人终究显得薄弱。
军情紧急，战机不等人，刘备与中军正顶着南阳恶劣的气候向宛口缓慢、辛苦行军。
此去青徐，征程两千里，必须割舍不必要的感情。
两千年历史经验教训的冲刷，冷酷的时候，曹操、曹丕也得靠边站。
见田信已经进入某种状态，关羽自知劝阻无用，把田信这么放出去……与之相比，马超才能杀几个人，又敢杀几个人？
就中原林立的坞堡，马超有把握攻破多少？
田信的攻坚能力究竟有多么强悍，也只有关羽才真正明白。
现在各军相互配合，田信、北府兵的战斗力反倒被限制了。
放北府兵出笼……所谓的中原坚城、豪强坞堡，田信可以轻易攻破，形成连锁之势。
马超那里信誓坦坦要杀人，可打不破坞堡，到头来让刘备处理，终究不过惩前毖后杀大放小，做不到除恶务尽。
田信有恐怖的攻坚能力，北府兵有极高的执行力，还储备了远高于各军的军吏……起码北府的什伍长升任屯将、队官不成问题。
北府兵完全就是北军模板，大汉北军只有五校营，平时常备四千余人。
而北府有四十三营，出征二十六营，这一趟中原之战打下来，北府兵能膨胀到什么地步……关羽很难预估。
关羽劝田信，田信小饮一口酒后，又轮到糜竺、马良、庞林、虞翻来敬酒贺喜。
关羽站在一旁，他抬手抚须，眯着眼笑吟吟看这些人。
汉初时高祖遇到的难题，现在又有再遭遇一次。
如果问刘备愿不愿意遭遇这样的难题……刘备肯定是愿意的，这个难题有些骇人听闻，会违反常理、逻辑。
北府将校多咧嘴龇牙饮酒，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可以宣泄。
这十几天里，他们才深刻意识到……友军，才是自己的软肋啊。

第二百九十六章 首交锋勇士举义
夏历元年十一月五日清晨，庚子日，北府兵拔营，沿着宽阔驰道向东边七十里外的郾城进击，距离最近的郾城外围防线据点不过三十里。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不止一次的自我询问，如果田信带着北府兵打过来，自己敢不敢全军压上去？
因成功策划解救昆阳守军，夜袭斩杀敌军大将吴懿，夏侯尚官职升了一级，可战斗力并无明显提升。
以北府兵的攻坚能力，常见的工事很难起作用。
作为一支有文化，有思想，鼓励吏士思考，积极选拔军吏的军队，北府兵充满了活力。
中低层吏士拥有战斗热情，更有解决战局困难的积极性。
常见的防御工事，不需要层层回报，层层批示，北府兵基层吏士就会想办法攻克、解决。
这种战斗积极性，是很可怕的东西，也只有汉末的北军五校营有这种素质；也只有当初的虎豹骑有这方面的训练、倾向。
所以寻常的工事挡不住北府兵，明明是攻坚战，能让北府兵打成野战。
这种情况下，增援部队少了不顶事，多了的话，不断添兵助战，就有可能打成决战。
决战，可能是曹植的青徐军团没有抵达预定的邵陵，夏侯尚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决战的准备。
夏侯尚驻守郾县（漯河），是十字路口所在，东西贯穿叶县、陈县，南北沟通荥阳、汝南、江夏。
驰道路口就在这里，注定了这里具有防守价值，也注定在这里防守，各方面的物资补充会十分便捷。
在这个没有乡级、县级道路的年代里，驰道所在，就是大军行军路线，如同铁路网。
每天走多少路，在哪里休整……都是可以战前规划的。
曹休紧急移防许都，就是为了堵死通往荥阳的道路。
荥阳没什么了不起的，可周围有太多的渡口，距离宛口又近，如果汉军强行军抵达荥阳，渡河北上……那这仗就没必要打了。
“因此，不如放其通过。”
夏侯尚与贾逵、满宠一同商议军情得出结论，北府兵通过郾县后，北上荥阳会与许都的曹休部遭遇，东进的话，苏则驻屯邵陵，邵陵之后还有陈县，这里早已修筑工事，曹植入驻后就能防御。
放田信通过，许都、邵陵、陈县再严防死守，然后自己再调头追击，前后围堵困住田信！
你北府兵再能征善战，兵员也多是魏军降军……十面合围，四面楚歌，自然能攻心、瓦解战意。
会议结束，一同制定、研究发往洛阳、曹洪、曹休、曹植、苏则等处的军书措辞，一定要将战略意图表达明白。
夏侯霸阔步进入大厅，见这几个人还在一起从容不迫的研究军书，不由急声：“将军！贼军自午前交战，已接连摧破我军三座营垒！我各营将士……多有惶恐！”
夏侯尚询问：“哪三座营？”
“系殷署外三营，殷署遣使两番求援。”
夏侯霸脸色难看回答，一旁满宠以为听错了，说：“殷署只有三营。”
“是，殷署三营皆破。”
夏侯霸看向满宠没好气回答这个问题：“溃兵出逃，不知殷署死活、去向。看其溃兵四散出奔，料想殷署并未降贼。”
夏侯尚瞪一眼语气不良的夏侯霸，转身请托贾逵制备军书，自己带着一干将校阔步走出大厅，朝城楼而去。
西边三十余里外，已经有大团浓烟升空、扩撒，附近营垒接连升起细长浓黑的狼烟。
外围防线已经崩解，宽阔的驰道上，北府鹰扬军、虎牙军为左右先锋，已出现在夏侯尚视线范围内。
可以清晰看到，七八里外鹰扬军、虎牙军沿着驰道转向，驰道两侧扎营的关内侯、骑都尉田续所部作壁上观，并无出击准备。
夏侯尚清晰看到田续两座营垒中马厩里马匹受惊，田续所部幽州突骑守在营垒前张弓乱射，毫无一丝出击阻截的意图。
虎牙、鹰扬、征北军队列之后，田信穿红漆板甲，站在戎车上跟随队伍缓缓前进，虞忠立在他身侧，手里拄着方天戟。
蒙多也混迹骑士队列中，无精打采跟随行动。
北府兵沿着驰道行进，驰道百步外扎营的田续部急促发箭，箭矢纷纷扬扬落在驰道路边，不能影响北府军行军队列。
“果真天下雄猛锐士！”
田续称赞一声，左右看一眼，挥臂奋声：“拉满弦！”
箭矢如雨纷纷扬扬落在驰道边的荒地里，钉了一层，魏军箭羽多杂色，如同刚收割后的麦田。
田续这里放箭压制，也就最初几轮箭威力强劲，后续箭矢多数射不到驰道路边，对北府兵骚扰有限。
没有夏侯尚命令，没人敢出营作战。
不是夏侯尚不给命令，而是殷署三营不争气，竟然没能阻碍北府兵脚步，说破就破了，夏侯尚还没来得及调遣援兵……自然不可能安排各军出营。
既然没有命令，汉军只是路过，又何必主动抗令去跟汉军厮杀？
就在夏侯尚眼皮子底下，城外两里处，驰道被一层栅栏阻隔，没有守军扼守，这道栅栏被汉军迅速剁开缺口，零零散散的木料丢到路边，驰道恢复畅通。
夏侯霸指着北府兵行进队列：“兄长，其军前后首尾足有三里，此首尾难顾之势。”
满宠皱眉狐疑，以北府二十六营编制、人数来说，三里长的行军长度……有些太短，这是抛弃辎重后的战斗行军，而不是远距离行军该有的长度。
携带辎重车辆越多，那行军距离就越长，稀稀落落，队形不密集。
北府兵各营中有少辆戎车、独轮车，每营也就不到三十辆，可这点车辆除了携带备用的战斗器械外，还能携带多少军粮？
估算车辆携带的物资，北府兵携带军粮绝对不会超过十天。
所以，这不是远距离行军该有的配备，这是正常的野战配备，这是在诱战！
北府兵行军没有辎重拖累，各营各队秩序严整。
如果现在派兵出击，很难占到便宜。
想明白这些，夏侯尚更不敢轻易派兵迎战、截击，只是看着汉军从面前行军，有些恼怒、气愤。
何止是他，满宠脸色也难堪，这简直就是对魏军的羞辱！
可该不该出营截击？
没有辎重拖累的北府兵，军阵队列整齐，吏士精力充沛……现在一头撞上去，就是打野战，打决战。
正常军队行军就跟搬家一样，恨不得连修筑营垒的木料都一起搬走。
这样的行军队列是很臃肿、劳累的，就怕受袭击。
可放任汉军这样明目张胆行军，真的很不甘心。
夏侯尚神色愠怒，就见另一座幽州突骑营垒辕门洞开，七百余乌桓骑士在各处观望下鱼贯而出，在营门排列，以相对整齐的队列向汉军队列缓缓靠近，仿佛是要做冲锋的准备。
田信的无当飞骑也离开行军队列，迂回遮蔽，准备拦截。
只是……众目堂堂之下，这一营乌桓骑士中飞出一骑，高举长矛，矛刃扎着一条丈长鲜红布幔，直跑到田信戎车前，翻身下马：“辽西韩龙，游说八百辽西乌桓义从骑士，愿归大汉！”

第二百九十七章 非敌手进退两难
魏军各军闭营不出，坐视汉军通过郾县防区。
“彼已成孤军，后路为我所绝。”
“观其车辆，携带粮秣约在五七日之间。”
“以其军骁勇自负，存就食于我之心。若郡县坚壁清野，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征南大将军幕府，护军贾逵布置应对，决不能放任田信所部，不加限制的话，这将是一柄直插大魏腹心的尖刀。
“坚壁清野？”
夏侯霸略有不解，询问：“我军自秋粮后，就已坚壁清野……还要清野？”
“是，村落里社多并于乡邑……以寻常邑落，恐难抵挡敌虏兵锋。”
贾逵神色肃重：“破我一处邑落，可补三日之粮，田信绝不会行妇人之仁。”
肃重之中也有忧虑，坚壁清野政策，已经坏了乡邑以下村落里社的百姓稳定生活，若再深入执行坚壁清野，转移人口、物资，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汉军这些年以来就没什么可以攻讦的黑点，不能用汉军喜欢屠戮、劫掠来恐吓基层百姓。
现在百姓已经是被强迫坚壁清野，是畏惧魏军兵戈。
如果再深入坚壁清野，将三分之二易于攻破的乡邑聚落强迁到易于防守的关塞、城池、坞堡里驻守……这会得罪三分之二的小土豪。
再小的土豪，那也是寒门士族，家族血缘可以上溯到春秋战国卿族大夫的，也是有影响力的，对家族、国家有更深入的见解。
这拨人跟寻常百姓不一样，损害这些人的根本利益，这些人振臂一呼，那就处处弥漫汉军战旗了。
另外三分之一豪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兼并的机会，避难人口送到自家影响范围内，有的是办法瓦解、拉拢受难百姓。
这拨人得以壮大，最终影响、削弱的还是大魏对乡里的控制力。
可必须割肉喂养这些人，不然人家何必死守据点，跟汉军硬磕？
深入执行坚壁清野，就是损人不利己，会促成地方乡野豪强的壮大、产生。
可现在有的选？有更好的选择？
之前张辽及宛口防线在的时候，有更好的选择，那时候各部军队还未进入临战状态，可以组织军队执行人口迁移……一概迁移到河北，一了百了，不至于现在这么被动。
可这种还没打仗就一副要输要保本的事情，大家虽然觉得有道理，可这么做太过于丢人，也会把汝颖士族、谯沛武人得罪死。
也会把河北人得罪死，河北士族喜欢的是迁移到河北的百姓，绝不会喜欢迁过去的中原士族、曹魏贵戚，这会引发河北动荡。
河北士族眼中，中原士族交战前就搬家……无异于丧家之犬，一条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威望可言？
家大业大掣肘顾虑就大，战前舍不得自伤手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会被汉军打断两条胳膊。
贾逵的提议，夏侯尚等执掌兵权的一众谯沛贵戚，武人将校多沉默不语。
迁移两淮百姓时他们保持了沉默，赤壁之战后迁移荆州士民时他们保持了沉默，汉中之战时迁移汉中百姓他们也保持了沉默。
此刻战火烧到豫州、兖州，即将烧到谯沛，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曹操在世，兴许会有存人失地的决心，强迁中原百姓去河北安置；可现在公卿百官中有这个眼力、决心的人，却无法说服其他人，很难说服汝颖士族，也无法说服谯沛贵戚，更无法说服固执的曹丕。
你去说服汝颖士族，侍中、尚书令陈群会啐你一口；你去说服曹、夏侯等两族将军，更会朝你脸上来一拳，骂你一声‘无胆鼠类’。
因为丢了鹿，鲍勋被贬官，于禁被活活气死，导致青徐士族冷眼旁观，河北士族跟着态度玩味起来……你是曹丕，你敢在战前搬空中原？
事情发展到现在，如贾逵这样的人实在想不明白，本该如旭日东升充满活力的大魏朝堂，怎么就突然暮气沉沉，行将入土。
田信更是舍弃辎重，战斗行军突破郾城重重防线，视夏侯尚四万余人守军如草木，视苏则、曹休、曹植各军为无物。
难道汉军就那么有信心，坚信自己能在魏军后方获取补给？
田信自置死地，北府兵的将校信任田信，吏士也信任，上下一心万余人都这种想法……别说乡邑聚落，恐怕县城、坞堡也挡不住擅长攻坚的北府兵，可能苏则所部的兖州军团也会被北府兵击溃。
甚至收编，兖州军团不难收编，田信北府兵里有兖州籍贯的吏士，战火又将烧到兖州，只要打到兖州，兖州籍贯的吏士自然会跟着田信走。
军人的消息是封闭，可往往因为专业也最灵活。
比如田信是个天下皆知的常胜将军，跟着谁都不好，跟着常胜将军最好！
不提胜利，如果自己改换阵营，跟着天下有名的常胜将军去打仗，常胜将军突然全军覆没……那自己死的也不算冤枉。
常胜将军的号召力、凝聚力，已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恐怕此刻的兖州军团已然鸡飞狗跳，上下吏士思索退路。
过郾县防区三十里后，北府兵扎营。
跟随而来的七百余乌桓骑士在外围牧马，等候汉军安排，主要几个乌桓部族首领也被传到中军，接受各方面询问。
这只是初步询问，后面乌桓骑士中凡是有些见识、见解的人都将接受询问，好为汉军提供珍贵的幽州情报，这份情报是要送交关羽、刘备的。
韩龙在中军大纛左右烤火，视线之内汉军环车为大营，三分之一披甲待战，另外三分之二在车营内侧开挖坑道，覆土于车上防火、填充隙缝阻风。
坑道里填充采割来的枯草，用来防潮、保暖。
环布的车营，形成了一道环状宿营带；车营内也有区划，有马厩，有帐篷区域。
营地内也开挖纵横交错的排水渠，靠近环状宿营带时也有环状排水渠，以暗渠的方式引出营外河渠。
大帐内地图铺开，孟达捡好听的话说，以活跃气氛：“公上，夏侯尚已被我军断绝归路。经历今日一事，我军之强，已为彼各营吏士共睹，料想其军势必心意烦乱。我军若与车骑将军夹击，夏侯尚恐怕仅能单骑逃遁！”
今天的事情格外痛快，殷署外三营遭到虎牙军、鹰扬军、征北军进攻，殷署麾下突然有关中籍贯吏士反戈，瞬间就崩溃瓦解。
殷署本是前年曹操派出支援徐晃的将军之一，所部关中兵在豫州逗留两年，虽然被打散安置，可早已怀恨在心，乘机反戈一击，打的殷署单骑逃亡。
迅速过殷署营垒后，魏军各营皆闭营不出，也就临近驰道近处的营垒放箭阻挠……一个熟练的重步兵，面对定向射来的箭矢，能轻易阻挡。
所以看起来汉军甲兵顶着魏军箭雨横行，实际上战术难度不大，视觉上比较骇人罢了。
算起来，魏军甲兵也能做到这些……只是士气有些低。
各将与孟达一同哄笑，田信则坐在上首看着眼前一切，不时跟着笑笑，思索、等待苏则的回答。
苏则愿意举兵依附，那整个兖州、中原都将变色。
汉军已经展示了强盛姿态，自己也率军自置绝地，苏则若不思索退路，那就一战打崩，以收编降军的方式兼并这两万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 话乡情苏则思归
邵陵，苏则兖州军团大营。
与裴潜瓦解崩溃的豫州军团一样，这支军团最初是以运粮为主的辅兵为主，如今也加入防守序列。
这样的军团一共有三个，即裴潜豫州军团，苏则兖州军团，赵俨河东军团，从布置原则上来说，这三支军团不参与主要的进攻、防守工作，这也是军队训练、士气、装备，军吏素养决定的。
如裴潜所部调离汝南，就违背了这一底线，汝南、义阳籍贯的吏士心态崩溃，也就算是分崩离析了。
兖州军团也好不到哪里去，田信的北府兵竟然放着近在咫尺的夏侯尚不打，以强横的姿态横穿夏侯尚防区……目标不正是邵陵的兖州军团？
现在兖州军团可有战斗意志？
看一看豫州军团就能猜到大概，也就汉军没到兖州，到了兖州地界，这支军团战斗决心不容乐观。
按照最初规划，应该是吴军填充汝南防线，裴潜所部就近调给夏侯尚，自己所部配属曹植的青徐军团，继续担任后勤、辅兵工作；北边的赵俨军团则负责曹洪的后勤工作。
一正一辅，三支这样的配备的战斗集群，足以跟汉军周旋。
可意外接连发生，张辽败的太快，以至于曹植还没有做好出发的准备，就连孙权这里也没做好沟通工作，导致曹植防范吴军进击徐州，白白内耗。
就是因为张辽败的太快，曹仁又病重，曹休不得不转移阵地前往许都布防，导致汝南空虚……偏偏张辽败的太快，吴军受了惊吓，见东边又有曹植防守无机可乘，于是很干脆的后撤，等待新的战机。
白送的汝南、义阳三郡，孙权都不敢要，让马超平白占据三郡，导致夏侯尚成为突出部。
偏偏田信放弃进攻郾县的夏侯尚，夏侯尚能怎么办？难道带着军队离开坚固的营垒工事，出来跟田信野战？
出来跟汉军野战，岂不是正中田信的算计？
可不出城野战……田信已经达成目的，他突破了郾县通道，夏侯尚防守的郾县也失去意义。
夏侯尚留在郾县还有一些别的意义，可以卡住后续汉军向东的道路，也能卡住田信的补给通道。
可问题就在这里，田信、北府兵需要宛口的后勤补给？
田信不需要，田信以就食于敌为策略。
五天，只要挡住北府兵五天攻势，北府兵粮秣自会断绝。
可这要命的五天时间里，谁有信心挡住北府兵？
仿佛整个兖豫二州的郡县，都是汉军的粮仓一样，又是一马平川的地势，怎么防守？
无险可守，说的就是中原。
田信突破夏侯尚封锁，展现在他面前就是予取予夺的大好中原！
与眼前的中原大地比起来，夏侯尚的人头不值一提。
与其消耗锐气、吏士性命，浪费时间冒险在郾县攻打夏侯尚坚固营垒工事，还不如穿插突破，牵着夏侯尚鼻子走。
现在田信一手牵着夏侯尚鼻子，另一手握拳蓄势正要挥击，挥击的目标正是邵陵的苏则。
最快明天午后，最迟后天清晨，北府兵将抵达邵陵，对兖州军团发动进攻。
这回绝对不可能再轻飘飘穿插突破，而是正面硬撼，以歼灭、吞并兖州军团为作战目标，有吞并自壮之意，也有杀鸡儆猴之意。
这一战，绝难避免。
田信发来劝降书，也在情理之中。
而曹植的青徐军团，大概需要七天或十天才能抵达陈县驻防，换言之，兖州军团现在后撤，填充占据陈县修好的工事……也不过能拖延两天时间。
北边曹休入驻许都，自己布防还来不及，哪有多余兵力挤出来增援邵陵？
如今不仅夏侯尚进退失据，兖州军团也是进退为难。
已是深夜，苏则难以入眠，手握田信所书：“余与公系乡里人也，余家在樗，公居渭北之武功，一衣带水。父祖相望屡世相交，同饮渭水必有亲缘。今汉室三兴，然关东之人多作恶，此君父之过，诸子无礼之举，可惩可教。闻公刚严，可愿代汉天子牧守一方，执掌教化，诛恶劝恶以期关东诸人洗心革面，使民向善？”
摸着良心算一算，就算苏氏家族跟田氏家族三代之内没有姻亲，但苏氏的姻亲家族里，绝对有一家子能跟田氏家族搭上关系。
苏则关中望族出身，少年出名，拒绝孝廉、公府征召，曹操打赢关中之战后，苏则起步就是酒泉郡守，任期内招抚流民，申明法令，吏治大治，农垦丰收。之后短短时间里转任安定、武都郡守，任期内皆有耀眼政绩，凭平叛功绩被征入朝中担任侍中。
再不把苏则调离凉州，凉州可能就姓苏了。
不是苏则有这方面倾向，而是凉州始终离心离德，凉州人对中枢认同感一直很低，对曹魏认同感更低。
如同仅存的认同感落到苏则身上，那凉州方面就没曹魏什么事儿了。
这是一份非常沉重的劝降书，田信许诺州牧之位，这是可以相信的约定。
如果马超开这个级别的筹码则不能相信，一来马超在关中人眼里信用破产，二来马超分量不足，不具有兑现州牧级别条约的影响力。
田信不错，信用几乎满分，还有关羽在身后背书，田信要拿一个州牧出来，汉朝廷上下没几个人会反驳。
何况，自负一点的说，苏则认为自己值这个价钱。
这种变革天下的大买卖面前，留在雒阳做人质的儿子……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苏则本人的命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兖州士族怎么想，只要兖州士族同意、默许，就能一举诛杀军中出身谯沛的校尉、将军。
如果举事失败，苏则自己都会丢命，名声破裂，子嗣自然难逃清算。
如果顺利举兵反戈，反而会保护儿子，不至于让曹丕当场诛杀。
与兖州士族接触需要时间，这种大事，要速行速定速发，每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拖延时间越久，参与谋划的人员会因为压力而恐惧、后悔，叛变。
思来想去，苏则邀请东郡郡守杨俊前来商议。
杨俊是河内人，拜师兖州名士边让，善于发掘、赏识人才；秘书王乾少年时放牛为生，杨俊为王乾赎身，教导王乾几个月后就分手。
作为河内人，杨俊与司马懿家族交情深厚，更培养、提拔军卒出身的河内审固、陈留卫询，前者历任郡守，后者担任御史。
杨俊也跟曹植交好，引曹丕不喜；魏讽之乱时，杨俊为魏王国的中尉，相当于卫尉，事后杨俊自己弹劾自己，更引发曹丕不快，自贬为平原郡守。
也是今年初才升到东郡担任郡守，而朝内司马懿、王乾等人又不断进言，希望曹丕能重用杨俊。
可曹丕会听劝？
只要说服杨俊，以杨俊在兖州士族里的影响力，一切都会改变。
如果无法说服，苏则连安排刀斧手的本钱都无，要么受诛，要么单骑出逃。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叛徒
清冷军帐中，田信铠甲着身……铠甲有个好处，穿戴铠甲盘坐时，上身重量由铠甲分摊，不再由脊椎单独承担。
所以穿盔甲落座时，除了胸甲限制深呼吸外，就没什么累赘感。
穿戴盔甲休息时，跟脱掉盔甲没区别。
如果考虑到气候、身体散热情况，脱掉盔甲显然效率更高。
札甲一般比身体略大一号，作战时为了不累赘、阻碍行动，会用束甲带打捆，使盔甲紧贴在身。
这就是札甲的灵活之处，而原始的板甲……穷人的板甲只考虑了低成本的防御性能，所以就有札甲比板甲灵活的说法。
但札甲要看什么札甲，板甲也要看什么工艺的板甲。
比如现在，田信穿戴红漆镜甲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行动不便的臃肿感，仿佛田信屈膝、弯臂时会受到甲衣限制，导致动作僵硬。
韩龙进来时就打量田信身上的红漆镜甲，也就多看了两眼，很是好奇的模样。
虞忠引着韩龙进来，将手里一卷竹简递出：“公上，此皆乌桓口供。”
田信拿起来翻阅，有些好奇韩龙是怎么说服乌桓骑士反戈的，如果韩龙鼓动匈奴骑士反戈，这不算意外，可这是被曹操打服的乌桓。
韩龙说服乌桓骑士的理由就两个，一个是汉强魏弱，跟着强者打弱者，吃点汤水混个温饱，深深契合边塞部族的生存之道。
第二个是汉军军吏贫穷不好打，是没有油水的硬骨头，如同牛腿骨。
魏军军吏富庶，中原、河北、青徐又有大量的富庶豪强、士族，虽然魏军比自己强，可汉军比魏军强，跟着汉军吃油水，也比啃汉军干骨头要滋润。
跟着强者耀武扬威，总好过跟着弱者跪伏在地等待命运的差遣。
乌桓骑士反戈，跟正统法理、道义良知之类的没关系，完全就这两个因素，总结下来一句话：跟着穷老大杀富庶的弱者……弱者是原罪，弱者拥有财富更是罪过。
“倒是像娄烦人。”
田信笑着点评一句，乌桓骑士在汉军序列里的全称应该是乌桓义从，及仆从武装，跟雇佣军一个性质。
这种传统深入乌桓、匈奴、西羌、月氏部族之间，乌桓内迁帮魏军打仗，实际上也是一种雇佣，绝非义务和兴趣。
有兴趣打仗的是巴人，其他部族发动的战争往往是为了抄掠、强盛、避免灭亡。
也就毫无信用顾虑的乌桓骑士能作出临阵反戈的事情，变换阵营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在鲜卑与汉之间，在匈奴与汉之间，乌桓人祖祖辈辈做多了双方的前锋炮灰，对于临阵反戈这种事情……得加钱。
如果自己在魏军或吴军体系，这七百余骑乌桓骑士从此就姓田了。
压下火并、整编这支骑士的想法，田信上下打量韩龙，这是个身高七尺三四寸的矮壮青年，边塞的风沙、寒冷让韩龙皮肤粗糙，一双单眼皮下是桀骜不驯的双眸。
也只有这种眼神的人，才能跟乌桓人打交道。
田信不以为意，将卷好的竹简递给虞忠，展臂示意韩龙用茶，自己也端起木杯吹了吹：“韩壮士让我想起两个人。”
“哦？不知陈公所言是何人。”
“一个叫耿颌，父祖是陛下部曲亲兵，我入伍因缘巧合做了夷兵营假营督，此人被选派为我书吏。”
田信低头饮一口茶，笑笑：“襄樊战役期间，我将要杀破重围阵斩颍川赵俨时，此人背后一箭射伤赵俨，赵俨逃遁。后樊城一役时，我攻城先登，此人又以毒箭射我，使我坠城受伤，擒斩曹仁，一举光复中原之战机，就此破灭。”
韩龙刚端起茶，骇的单膝跪地，垂头：“小人不敢，小人绝无此心！”
“怕什么？”
田信示意虞忠随意落座，继续说：“第二个人是张辽，自我宣威于天下以来，也就此人视我为无物。我并非有意施展手段恐吓你，只是恨天下间这样的勇士少了些。”
韩龙收敛神色，面有悻悻之色，有几成真假也就自己知道。
田信举杯押一口茶水：“你非谯沛人，也非大族子弟，想来也是怀才不遇，想搏一搏机会。这样，我表你做个典乌桓校尉，今后凡我麾下乌桓义从，皆归你节制。”
“末将拜谢公上提举再造之恩！”
韩龙行恭拜大礼，顿首咚咚作响，额头沾染尘土。
田信斜眼去看虞忠，虞忠皱眉不已，对着田信微微颔首。
田信露出笑容：“呵呵，这是你应得的，谢我作甚？当年宋公简拔我于行伍间，我也仅是单膝施礼，宋公不以为意，就说那是我应得的。今日我也答复你，如今军中就你合适，亦有此类功勋，舍你其谁？”
“公上……”
韩龙抬头，双目泪光闪烁，哽咽不能言语，仿佛在魏军体系内受多了难言委屈。
他的目光下，田信依旧坐在那里，似乎行动不便：“此喜事也，何故垂泪？世方，取一领上军校尉号衣交付韩叔云，赶在天亮前堑刻铜印，交付韩校尉，以履行职责。”
邵陵，后半夜里，苏则军中守夜军吏换岗。
郭奕亲自巡夜换岗后的值夜状况，他头戴斗笠垂挂三重白纱，隔着白纱可以看到枯瘦、青白的面容。
他不时抬手用手绢捂住口鼻猛烈咳嗽，没人愿意走在他身边，平日里也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途径一座营垒时，佐军司马许仪在营垒门口等待，嘱咐：“我闻大帐有人议事，何不升帐共议？今多事之秋，多加留意。”
“咳咳！”
“竟有此事？”
郭奕捂着口，与许仪隔着三四步压低嗓音说话：“好，我这就去大帐一探究竟，若真议事，我就督促中军擂鼓升帐，集众……共议。”
许仪见郭奕后退两步说话，刚松一口气，就听郭奕问：“彼侍中也，陛下近臣，无故猜疑、探查有碍法度、情理，亦不利军心。是何人察觉异常？”
苏则已通过杨俊迅速聚集一批愿意举兵的兖州士族，其中还有几个汝颖士族。
手里只有监督权的苏则手里没有兵权，连几十名亲兵都无，郭奕则是监督苏则的人。
郭奕领着几十名抽签抽来的值夜吏士靠近中军大帐，独自上前，十几名守在帐门篝火边的吏士多持注目礼。
谁敢质问、阻拦郭奕？
巡夜期间，郭奕就是军法。
带着咳嗽声，郭奕进入帐中，对愕然的苏则拱拱手：“听闻此间正议论大事，所谋何事？”
苏则回礼，面容严肃：“典军休要戏言，我与诸公在此磋商各军储粮、军械之事。明日敌虏兵锋将至，又不好擂鼓惊扰吏士，只好出此下策。”
郭奕目光越过苏则，对杨俊拱拱手：“先生，帐中有贼虏奸细，我欲纠察审问。”
杨俊皱眉：“可是某麾下之人？”
“然也，或许是误会，只需询问几句。”
郭奕说罢扭头去看一人，众人跟着去看，见是高俊，高俊脸色不是很好，众人惊惧、担忧目光下高俊主动站起来往帐门处走，见到帐外几十名披甲吏士，脸上露出释然之色。
他扭头去看篝火边的一人，田信派到这里的陈留人高琼，高琼面色灰败，难以置信。
高俊刚迈步走了两三步，就被帐门处两名吏士从背后扑倒，当场一人捂住口鼻，另一人以绳索勒住脖子，脚踩在背上，狠狠拉扯绞死高俊。
苏则看着帐门发生的离奇景象，就听郭奕在帐门前对一众巡夜披甲吏士说：“陈留高俊，乃贼虏奸邪也，今杀之以正国法。”
说罢郭奕才转身去看来到帐门前的苏则、杨俊：“还请二公签署令文，核实高俊死因，如此下官也好向廷尉交代。”
勒死高俊的两名吏士也认出了高俊，是执法严格、公正的高柔长子，这两名吏士神色多有惶恐。
见苏则、杨俊先后签字，确认高俊死于通敌，执行的吏士，围观的巡夜吏士才松一口气。
大战在即，防止高俊攀咬、搅乱军心，当场处决也就成了不是办法的办法。

第三百章 精兵
处死高俊，开弓已无回头箭。
不由分说，当场处死世家子弟、九卿长子，轮值巡夜的吏士已经嗅出气氛不正常。
可高俊已死，高柔、朝廷会听其他吏士的解释？
何况……抽签选来的巡夜吏士本就隶属兖州各郡，自己上司的上司，或上司的朋友、故主都站在这里，自己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难道非要站出来，嚷嚷国家大义，再然后明天跟北府兵拼命？
吕蒙、曹仁、徐晃、朱然、韩当、王凌、张辽这些大人物都在那人手中或败或死，自己这点人算什么？
算不上绝望、悲观，巡夜吏士心态坦然……这种事情很容易想通，想通了就坦然、坦荡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重重营垒封锁道路，北府兵都能横冲直撞杀出来……就兖州军团这点家当，真不够北府兵打的。
约四更时，兖州军团大营里先后擂响晨鼓、升帐鼓。
天色明亮之前，依旧在夜禁期间，许仪彻夜难眠，在鼓声中稍稍整理仪容，领着几名亲兵前往大帐议事。
他来时见十几名斥候正在大帐前烤火，这些斥候都是魏军精骑，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默默用餐。
许仪多看了这几眼斥候，总觉得这些斥候有些眼生……斥候这等耳目工作，都是由谯沛乡党负责管理。
这时候听到一个斥候讨要炒粟米，开口是陈留口音，许仪也就不再疑惑。
谯沛乡党负责大军耳目工作，可这支军团由兖州八郡组成，大郡有兵五千，小郡两千，每支郡兵都有一定规模的斥候、信使配置。
许仪入帐时见典军郭奕坐在角落里干咳不已，仿佛这个湿冷的秋后时节里，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郭奕用手紧紧捂着胸膛，仿佛能抠破胸膛，再抓出自己的肺，好好用水刷洗干净。
苏则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杨俊也是差不多模样，休缓精神。
许仪微微拱手施礼，坐在左首第一的位置，他是佐军司马，是整个兖州军的军司马。
随着谯沛籍贯的将校中高级军吏先后入帐，待典军郭奕安排属吏点卯后，苏则才睁开眼，神色忧虑：“敌虏轻军而来，意在食我军储粮。昨夜商议后，我有意督运各军粮秣于中军，如此各军营垒偶有过失，也不至于资敌。”
许仪见杨俊、郭奕都无意见，估计已经沟通过。
自己也想一想军粮的问题，不觉得这个举措有问题，这是眼前不多的可行手段在之一。把军粮集中起来保护，纵然外围营垒、阵地丢失，汉军也拿不走一粒粮食，只要拖住汉军脚步，那北府兵将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拖的时间越长，北府兵缺粮状态越不可缓解的时候，那四周的魏军士气就会越高，胜利曙光出现，那么作战意志也会上升。
把粮食集中起来，即便外围营垒接连破败，也有时间纵火焚烧，不给北府兵留一粒粮食。
控制大军粮食，各营军队即便有心生乱，也会心存顾忌。
这一项策略不存在任何的安全隐患，许仪面有认同之色，并不发表言语。
整个大帐里，除了谯沛老乡，其他名门、世家子弟，并不喜欢跟自己说话、交流，也不喜欢听自己说话……这些人看不起自己。
不过苏则、杨俊却能拿正眼看他，郭奕也算老交情，自己处境也不算差。
见许仪不反对，苏则又说：“陈县储粮有十五万石，为防敌虏分兵抄袭，我军应分出一旅精锐之师前往控扼。若敌虏凶顽事有不济，务必焚毁存粮，不可助长贼虏气焰。此利于国家之事，何人愿往？”
这是坚决贯彻坚壁清野策略，见势不利就焚毁这十五万石军粮。
如果到了焚烧这批军粮的地步，说明汉军已经横扫、打穿邵陵防线……也意味着谁焚烧这批粮食，谁就有可能面对汉军的追击，进而付出惨重代价。
大帐内顿时相互看看，谯沛武人也没几个愿意去的……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也想以名士身份入仕，而非军吏身份。
看看苏则，拒绝入仕三十多年，一朝入仕，起步就是郡守。
再看看自己，打生打死三十年，校尉、都尉就是顶层，几乎不可能担任中郎将，这是将军、校尉之间的屏障。更别说交出兵权，去担任郡守，进而公卿有望。
曹操病死雒阳时，担心天下有变，有人提议以谯沛人分领天下各军、各郡，群起响应，可惜话语权握在士人手里，当时夏侯惇、夏侯尚也没有进行争取，导致这项提议没能施行。
结果就是谯沛武人有点像用过的厕筹，用的时候拿来用一用，不用的时候最好永远没有存在过这种东西。
现在汉军北伐，士族还有转换阵营的选择权，谯沛武人只能奋战到底，如果战败，他们将失去一切。
以黄门侍郎参军事的济北颜斐起身拱手：“下官愿往，不需多少人马，请拨精兵三百，即可守护粮秣不落于敌手。”
苏则抬手抚须，略沉吟说：“何人愿调拨三百精兵？”
他手里没兵，兖州八郡郡守，或代郡守而来的郡司马相互看看，杨俊开口：“我东郡兵多，可分三百。只是……三百军不足用，恐废国家大事。”
颜斐对着杨俊拱手：“固所请精兵，非寻常之兵。”
苏则也缓缓点头，说：“今不宜多分兵马，三百军士于邵陵之守无有损益，还请杨君调拨精兵。”
“是，不如请郭典军前往征选，请诸君审阅。”
杨君语气不快，似乎受不得质疑，苏则迟疑去看郭奕。
郭奕抚着胸口起身：“此国家计较，下官亲往征选，诸公稍候。”
说罢去看帐中文书，苏则抬手示意，文书提笔书写调兵长文，杨俊气呼呼提笔签字，许仪看一眼苏则，也瞥一眼杨俊，抬手签字。
苏则做事认真，杨俊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受不得质疑，都是有脾气的人，发生这一幕也是很正常的。
都是为了国家长远，工作中有争执很正常，更大的争执、冲突也有可能发生，别说眼前只是言语呛人，还算彼此克制。
苏则、郭奕随后也签字后，由郭奕带着这道调兵长文，与颜斐走出大帐，径直前往东郡郡兵营垒区域。
如今还在夜禁范围内，各营营门封闭，营中吏士多数在帐中待命，只有伙夫在营垒空地上埋灶搭锅，熬煮早餐。
已到了临战之际，对各营兵士督管格外严肃。
东郡兵营地，郭奕出示调兵长文，守在营门前当值的谯沛籍贯军吏疑惑，郭奕留几名属吏去解释，自己与颜斐进入营区，向留守营中的军司马出示调兵长文。
顺便出示的还有杨俊的信物、手书，军司马不做耽误，亲自去征选健儿。
未及多久，天色依旧黑漆漆时，六个都伯各领五十余人穿戴盔甲，全副武装列队在校场。
守门的谯沛军吏笑嘻嘻看着这些人跟着郭奕、颜斐离去，对东郡郡司马说：“军中诸公多儿戏呀！”
郡司马田完咧嘴笑了笑，斜倚在重新封闭的营门笑呵呵应和：“是呀，不然某也做不得一军司马。”
“哈哈哈！”
“呃……哈哈哈。”
十几个人低声做笑，笑声里田完转身回营区，朝地上啐一口。
见他走远，守门的谯沛军吏也啐一口地，很是不爽快。
升官升的最离奇的，可能就是田完了。

第三百零一章 思路
晨鼓节奏舒缓，韩龙从睡梦中苏醒，就见营垒大营边缘正拆解车辆，物资重新装车。
并有炊烟弥漫，起火烧锅熬煮酱汤、菜汤。
酱汤原料丰富，用竹筒盛装，以动物油脂煎熬细碎肉粒、混合盐含量极高的酱料制成；菜汤就简单了，各种晒干的蔬菜粉末混合盐分熬煮而成，最多放几片醋布提味。
“乌桓义从营也有配发，以五十人一队，配酱汤、菜汤各一锅，另有炒粟米等额配给。”
军粮官找来韩龙，领着他巡视乌桓骑士营边上垒砌的锅灶：“不拘吏士，每人配发粟米一升二合。”
已经有军吏搬来炒熟的粟米，这是混合芝麻炒熟的粟米，韩龙已经能嗅到香气：“竟不想……公上思虑如此周全。”
军粮官只是笑笑，见韩龙从怀里掏出一枚宝石递来，军粮官诧异打量，韩龙低声说：“公上恩情，仆自当以性命相报，公宽厚相待，不以仆卑鄙……仆无以为谢。”
“这是何必？我不过是奉幕府调令做事，要谢也该谢幕府诸公才是。”
“是是是，仆自会一一相谢，只是眼前更应敬谢明公。”
韩龙将宝石推到军粮官手里，左右看一眼，说：“仆辽西寒门，乌桓素来跋扈，畏强而凌下，恐难服从。仆有意狐假虎威，欺瞒此辈，说此粮秣是仆从公上处讨来的。如此也好立威、服众，也利于公上大计。稍后事毕，仆自当去见公上，说明此事。”
军粮官将宝石推回去：“如何说，是韩校尉一己之事，与某无关。”
韩龙在这里搞小动作收揽军心，大帐里田信已经拿到苏则、杨俊、郭奕等主要人物的悔过书，高俊初步被处理的首级也被送来。
高柔是高干的堂弟，高干兵败后，高柔不得已跟随曹操，被曹操任命司法相关的职务，想找个疏忽解决掉高柔。
这些年来高柔兢兢业业，没给曹操动手的机会。
算起来，高俊与自己派过去的使者高琼是从兄弟，只是不知道高俊怎么想的，会向许仪告密。
按着常理来说，高俊应该会有投机心理，留一条后路。
杨仪审阅这些书信，担心不已：“公上，岂非有诈乎？”
有些难以置信，己方还没动手，对手竟然会想着投降？
杨仪的询问，田信只是微微摇头，这是一场几乎注定的反戈。
汉军有清算中原士族的计划，并不是要杀光所有士族，也没有杀光所有士族的疯狂心态，有的只是铲除曹魏元从老臣家族、支系，此为底线。
比如陈留高氏，铲除高柔一系即可，这只是陈留高氏十几分之一的人口，从传承上影响不大。
也就雒阳相关的几次政变，还有曹操晚年开始大肆诛杀，有了族诛的苗头，再其他时候往往只是杀你满门，不株连三族、九族。
现在人口宝贵，甚至只会杀死涉案的一家男丁，妻女还是允许存活、改嫁的。
兖州士族反戈，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真的是必然。
魏吴联军打不过汉军，那么毁弃中原就成了唯一的办法。
曹丕、孙权可以做出毁弃中原、制造中原无人区的决定；那中原士族也能为了保住祖坟、家业而采取必要手段。
看似强盛的夏侯尚，被自己轻易突破，这已经击垮了中原士族的心态。
不管自己是怎么突破的，总之夏侯尚没挡住自己，让自己全军不损分毫通过郾县，本就会引发中原士族的极大惊骇。
要命的事情即将发生，惊骇之余，也要冷静下来思考退路、活路。
刘协的许昌东汉朝廷才灭亡几年？
新的襄阳南汉朝廷就打了过来，不管孙权出于什么目的而后撤，在这个关键时间里后撤回江东，无疑有惧战、出卖魏国的嫌疑，会会让中原士族可怜的无助的心态雪上加霜。
中原士族不投降才是奇怪的事情，处于失利方，战争第一受害者，他们已经厌倦了战争，眼前汉强降汉，今后魏强降魏。
田信静静思索，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自己是曹丕，会着重防御宛口的刘备、张飞、关羽，还是以重兵围剿自己？
唯有摸清楚魏军的作战思路，己方才能掌握主动，牵着魏军鼻子打。
兖州军团投降，实际上影响并非关键，这只是两万规模的辅兵，不可能因为投降汉军，变成汉军后就战斗力猛增。
这需要一个训练、磨合过程，魏军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而兖州的青壮人口已经抽光，打下兖州，也不见得有足够的兵力镇守、维持战线。
所以即便北伐成功，今后黄河沿线就是汉魏两军犬牙参差相互警戒、对峙，这对汉军不是很友好。
除非一战打过黄河，对着邺城狠狠的捣一拳，这里聚集着十几万户的士户，足以打崩魏国中军的战心。
从目前来说，兖州对汉军来说是一个道德上、防守上的包袱。虽然能打击魏军的士气，可现在魏军士气已经到了降无可降的地步。
所以……魏军不想死的太难看，一定会更改之前消极防守的战略，会进行疯狂反扑。
在自己扩大战果前，曹丕会将所有能控制的军队投入到战场上，去拼一个机会。
而这个战场已经存在……宛口战场。
敌众不如敌分，敌阳不如敌阴。
自己可以围魏救赵、避实就虚，魏军也可以避实就虚猛攻宛口，逼迫自己、马超回援。
魏军家大业大，如果有人激励曹丕，让曹丕调来关中曹真军团、河北邺城卫戍军团，甚至不要幽并，让吴质率领幽并边军来中原参战。
那么，魏军以天魔解体的方式爆发垂死反击，以宛口的形势，刘备、关羽、张飞能不能挡住？
挡不住，那万事皆休，什么都完了。
以刘备、关羽、张飞的个性，恐怕挡不住，也不会命令自己后撤，会把扭转战局的希望压在自己身上。
为避免凄惨的战局出现，自己每一天都不能浪费，要持续不断的扩大进攻势头，连绵不绝的打压魏军士气，最好魏军绝望反戈的事情不断发生。
不能给魏军爆发的机会，不然今年这一仗斩获再多，汉魏会两败俱伤，反而吴军会占便宜。
田信思路越发清晰，战争走向引发的彼此军士折损……越发的数据化。
人命，此刻真的不算什么了。时时刻刻都有人死，一个错误的决定会让目前、今后持续不断的让不应该死的人死亡。
这种压力，比战场上亲自砍人还要沉重。
大帐里没人影响田信的思维，现在田信最厉害的已经不是手里的方天戟，而是对战机的把握、判断。
北府二十六营兵，就是最锋利的方天戟。
可这杆二十六营兵组成的方天戟面前只有两个敌人，兖州军团即将投降，曹植青徐军团如果受到兖州军团的影响，也倒戈的话……这意味着这大汉最锋利的一戟，将斩空。
暂时获得兖豫青徐四州又能如何？难道刘备宛口兵败后，这四州还能姓汉？
所以迫降兖州军团后，应该裹挟这支军团，调头来打夏侯尚，拔掉这颗钉子，给曹植的青徐军团制造更大的惶恐情绪，减轻宛口战场今后需要承受的压力。
千军万马避白袍，最后还是一场空。
虚名无用，宁可仗打的难看一点，也要把吃到嘴里的一点一滴消化掉。
大帐里庞林手里则拿着一卷帛书踌躇不定有紧张之色，堂兄庞山民、同学孟建、石韬、徐庶的信息也被传来。
石韬原本是湖熟典农部的典农校尉，因为北伐战争爆发，已经升迁到兖州做济北郡守，并未领军依旧留在济北理政；原凉州刺史温恢病死，曹丕以孟建为凉州刺史，孟建还没出发，就因为战争滞留在后方。
徐庶则调任平原，接替杨俊担任平原郡守。
堂兄庞山民是巨鹿郡守，也是近期才被曹丕调走的。
徐庶、石韬是颍川士人，哪怕出身寒门，那也是颍川籍贯的寒门名士，本身有乡党在魏朝廷。
庞山民更不用细说，鹿门山培养的不仅仅有荆州籍贯的士人，还有北方避难的士人。
鹿门山是一个很大的师生交际网，庞山民的人脉遍及各州，他不犯糊涂，曹丕也找不到处置的理由。

第三百零二章 刘晔
洛阳，六日清晨，侍中刘晔再一次越过蒋济、董昭，向曹丕进献策略。
不是蒋济、董昭无能，而是田信用兵出奇。
避实就虚本是兵法基本原则，可田信是背水一战，仰仗北府兵的高昂士气，横穿郾县防区突然出现在邵陵苏则军团面前，肯定会打苏则一个措手不及。
苏则很难守住邵陵，跟苏则的能力关系不大，主要兖州军团的素质不行。除非苏则在兖州军团里有类似于田信于北府兵的高隆威望，也要有不逊色于田信的武力。
不然威望再高，接战时被田信突击阵斩，也是无用。
以田信现在的地位，功勋，没必要自置险地。只要熬时间，刘备、关羽之后，季汉在荆州地区的兵权会尽数落在田信手里。
可田信还是冒险了，这是出乎曹丕、魏国公卿所预料的举措。
马超在豫州沿着淮水进军，田信在北彼此呼应，若一起向东凿穿兖豫会师下邳，那么谯沛人的老家就被汉军踹了，魏军中高层军吏的家属会落在汉军手里，这是很要命的事情。
等消息进一步向外围扩散，整个魏军会陷入惊慌状态。
所以蒋济提议阻截田信，挡住田信，马超必然不敢独自进军；董昭却反驳，唯有野战能阻截田信，可魏军目前不具有跟田信野战的条件。
除非曹真、曹彰军团抵达，甚至吴质率领幽州边军南下参战……这都需要时间，关中兵团运动到中原参战，需要半个月时间；吴质需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里，田信足以将兖豫青徐闹得四分五裂，不复为大魏朝廷所有。
蒋济是代表广大的魏军中高层军吏发声，阻击田信……哪怕打不过田信，也要去阻击，不能看着家属落到汉军手里。
董昭只考虑形势，单纯的反对蒋济的冒险提议，对如何破解田信的奇兵攻势没有具体、可靠的办法。
曹丕心里很不情愿，也只能请刘晔出主意。
不请刘晔的话，就只能去找贾诩了，贾诩现在拄着拐杖都站不稳，上门去请教这等国家兴亡的大计……曹丕也是要脸的。
可刘晔终究是汉之宗室，因为清洗刘勋一党的原因，刘晔很不高兴。
刘勋就是袁术麾下那个庐江郡守刘勋，是曹操的老朋友。
当年两淮豪强邓宝胁迫刘晔，企图带着两淮百姓去江东跟孙策抢地盘，刘晔亲自动手刺杀邓宝，说服邓宝数千部曲。
刘晔将这数千人交给刘勋，自己不碰兵权；刘勋驱逐袁术后兵力强盛，又不听刘晔规劝，在孙策奉承、引诱之下进攻上缭城，孙策果如刘晔预料的那样袭击刘勋后路，刘勋兵败后带着宗族、刘晔背靠曹操。
作为内附许都朝廷的诸侯之一，也是曹操的老朋友，刘勋有较高的地位，曹操的劝进表里刘勋排在前列。
为了维持地方稳定，豫州刺史一职长期由刘勋的兄长担任，后来父死子继由刘勋的侄儿刘威接替。建安二十年以来的累次清洗风潮里，刘勋、刘威则清洗出局，身死族灭。
始终不沾染兵权的刘晔处境超然，得以避开一轮轮针对汉室老臣、宗室的风暴。
而现在，刘晔对局势有格外精妙的把握、判断能力，这让大魏的君臣们颇感尴尬。
刘晔似乎也尴尬，仿佛面对汉军的迅猛攻势，魏国君臣的能力被种种看得见、看不见的因素局限、羁縻，无法全力施展。
针对于目前形势，刘晔酝酿情绪，组织语言询问：“陛下，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汇聚宛口，拥兵十余万，可谓强盛。而田孝先兵马万余横行中原，仅论祸患，孰大孰小？”
“自然是田孝先之兵造祸更重，非十万之众不可敌，而我却无十万之众。待我有十万之众，此人裹挟中原士民，届时非二十万之众不可平。此人已然成势，祸在长远。”
曹丕也看的明白：“刘、关之兵乃有形之兵，可守可御，田孝先乃无形之兵，难以捉摸。”
刘晔见曹丕思维清晰承认田信很强，又问：“陛下，凡用兵当避实就虚，今汉军兵分三股，何处为实？何处为虚？”
曹丕缓缓点着头，端起漆杯小小饮茶，心思沉定：“爱卿所言之实，系北府兵也。难道我军要在北府兵深入谯沛之后，集结重兵与刘备一决生死？”
这么想也有操作余地，如果宛口决战击溃刘备、关羽，那么一路追击直捣南阳、襄阳，断绝北府兵归路。
那北府兵在中原造成多大的波动，都会随着刘备主力溃败而渐渐平息。
毕竟天下多庸人，庸人眼中刘备、关羽所部才是汉军之实……实际上不是，刘备、关羽的军队再强盛，大魏集结三十万大军，足能击溃；而田信那一万人，战前张辽敢拍着胸脯表示能对付，到现在只有曹彰敢跟田信一战。
再其他的将军，面对田信时先天心虚，会采取守势；采取守势的话，败是不容易败，可击败北府兵的战机就很渺茫了。
比如夏侯尚，比如曹休，面对田信的进攻，能维持阵脚稳固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奢望他们打出令人惊喜、意外的战果。
主动反击的张辽，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诫了魏军各部。
田信是汉军之实，所以才不好对付，调集越多的军队去围剿田信，打不死田信之余，还会导致关羽、张飞、刘备、马超这四支军团失去钳制，获得施展的舞台。
放弃田信，集结主力与刘备决战，不管是正面击败刘备主力，还是迫使田信回援，都是不错的战果。
刘晔引导下，曹丕思路渐渐清晰，就听刘晔说：“陛下须知，当世最不愿见刘玄德得意者，孙权也，最恨田孝先者，孙权也。”
“昔年刘玄德取益州将取汉中时，孙权背盟袭取荆州东三郡，迫使刘玄德回师五万之众，有荡灭江东之意。当是时，非武帝征汉中，迫刘玄德回首争汉中，则孙刘二虎相争必有一亡。”
“后刘玄德穷尽益州民力得据汉中空城，关云长襄樊之役如蒙天助，孙权就上书请降，欲袭关羽以报效朝廷。”
“再后，陛下略施小计，许以合肥、寿春空城，使孙刘再次决裂，难以再合。”
“今汉军得意，孙权必不情愿。臣以为，如今当速调征南大将军提兵向北，躲避田孝先调头一击。待吴军再次北上时，我各军齐聚洛阳，足以跟刘备一决生死。”
刘晔看着地图，作出结论：“田孝先、马超越是深入，其兵势越散，越是利于吴军西断淮水，断汝颖水系。到那时，我军与刘玄德决战，或许能收奇效。”
孙权肯定会回师调头来坏田信的事情，刘晔有这个信心。
曹丕连连点着头，孙权这个人常常行举离奇，可坏刘备、田信的事情时，肯定不余余力，不会考虑长远未来。

第三百零三章 合流
许都城外的许田，曹休屯军之所在。
曹仁病危，依旧乘坐戎车巡视三军，激励士气。
并设立帷幕，犒赏吏士。
幕帐之中，曹仁将次子曹楷、侄子曹演唤到面前，嘱咐：“当侍文烈以兄事，不可怠慢分毫。”
曹楷、曹演这对刘备的女婿面容沉肃，透着哀伤，向曹休施礼：“弟拜见文烈兄长。”
曹休伸出双手搀起这对远房族弟，牛金等一众曹仁旧部也在曹仁目光下起身出列，单膝跪拜，完成权力交接最重要的一环……服从仪式。
侍中傅巽看着眼前这一幕，明知道曹仁把子侄、军队托付给曹休会出问题，可现在谁能阻碍？
曹仁已经废了，淝水一战积攒一生所剩不多的军事威望折损一空，投水出逃，长子曹泰溺亡，本人也染病，辛苦坚持到现在，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曹仁的军队、军事遗产给曹休的话，真的会出问题。
曹操起家部队屡经折损，一度被打光，是曹仁带着几千恶少年响应，也是曹洪带着数千仆僮前来支撑场面。
没有曹洪、曹仁这两支军队，曹操根本站不住。
如果天下局势稳定，自然会逐步削藩，可现在怎么削藩？
所谓削藩，不过是借力打力，过河拆桥罢了。
曹仁是不行了，可牛金这些人只认曹仁，宁愿效力曹仁、曹纯的子嗣，也不愿听从其他人的节制。
现在曹仁把子侄、军队托付给曹休，曹休又是曹洪的亲侄子……曹洪的底气会立刻膨胀，谁还能压制曹洪？
让卫将军曹洪离开河北，把兖豫二州新兵交给曹洪来统率，这个举措本身就不合情理，有打压曹洪，防止曹洪统率旧部的用意。
兖豫二州新兵练好，也不是曹洪的兵，曹洪自然不可能卖命训练。
曹洪敷衍做事表达不满，曹休更是被从母亲的坟前强迫返回军中效力，曹仁这里一度剥离牛金等旧部……可随着曹丕军事威望连续下挫，牛金自己跑回曹仁身边为曹仁支撑场面，大魏朝廷也只能装糊涂。
处置牛金，曹仁还活着，肯定会激烈反弹；曹洪也会乘机搞事情，曹休因为守孝的事情始终不痛快。
牛金违背了中枢调兵的原则，带着军队重新归属曹仁，这是极大冒犯中枢权威的事情，可也符合军中的观念，曹仁是牛金故主，为了救牛金，曹仁曾率领几十名骑士冲击吴军阵列，把牛金救了回来。
牛金为曹仁效忠，才是符合军中观念、风气的行举。
在汉军北伐之际，以曹丕的性格都捏着鼻子认了，谁还敢纠结、扯着这件事情不放？
要追究，也只能等到了战后，局势稳定后再纠结。
现在曹仁把子侄、旧部托给曹休，曹仁死后，谁找牛金的麻烦，就是找曹休的麻烦，找曹洪的麻烦。
问题就在这里，曹休将继承曹仁的军中影响力、地位，再加上嫡亲叔父曹洪，这叔侄两个同气连枝，恐怕很难再压制。
哪怕战争平息，也无法贸然削藩。
仅靠曹真、夏侯尚是压不住的，起码曹洪的辈分、资历摆在那里，曹洪站在那里，曹彰都要先行礼，低声说话，更别说是曹真、夏侯尚。
幕帐之中，刘升端酒坐在角落里，也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是刘备的儿子，也是曹洪的女婿，见两个妹夫一左一右坐到曹休两侧，刘升脸上露出笑容。
曹休是个很难缠的人，回归曹操治下后，曹操就让曹休与曹丕同起居，培养彼此感情。
面对曹洪势大这一尾大难除的现象，曹休勉强能做到中立，为了大魏整体平衡，曹洪可以被打压，剪除外围力量。
现在曹洪、曹休、曹仁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已经不是夏侯尚、曹真能压制的了。
曹休有大局观，可以接受曹洪被打压……曹洪可没有，现在己方实力浑厚，曹洪自己不肯接受打压，也不会允许别人打压曹休。
刘升思索着局势，总觉得夏侯尚所部碍手碍脚，如同一个钉子。
如果能借汉军之手除掉夏侯尚，那么曹洪、曹休、曹植的军队就能连成一线，将拥有谈判的底气。
不管是跟曹丕谈判，还是跟刘备谈判，总之有了对话、讨论的余地。
曹仁做完最后这件想做的事情后，整个人疲惫不已，坐在主位端起酒杯不时小口饮酒，示意、鼓励帐中的将校饮酒，这些将校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多强作欢颜。
败在汉军手里没什么问题，本来就是敌对的双方，也不可能和谈。
可败在吴军手里算什么事儿？前脚败了，后脚主力部队抵达，可为了所谓的大局观，为了抵御汉军北伐，就放弃围攻吴军，还看着对方耀武扬威插手汝南三郡。
打了一辈子打下来的基业，就这样轻易被分割，被孙权侵占，曹仁很不爽，他不爽，他的人也不爽。
酒宴未散，洛阳飞骑信使抵达，将军令交给傅巽。
以傅巽的资历，不足以担任曹休的镇南护军，唯一合适的是贾逵，这个人惹怒曹休，已经踹到夏侯尚那边去了，曹休也不在意贾逵身后所谓的河东士族。
满宠也勉强适合做护军，可他在宛城为了功名，差点把曹仁搭进去，曹氏宗族对满宠不会有好印象。
裴潜算资历、底气的话，也是可以做一个代理护军，可豫州辅兵军团终究是崩溃瓦解了，这件事情跟裴潜本人无关，可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所以不可能加重权柄。
可傅巽呢，只是奉曹丕命令来监督曹休一日三餐的侍中，算是代替曹丕来监督曹休的，那他勉强有了护军的影子。
护军不需要能征善战，一定要面子大，能调解纠纷，能让各将给面子，能大事化小就可以。
显然，奉命监督曹休一日三餐的傅巽有很大的面子，能监护各军，使之和睦。
傅巽当众拆开令文，凑到曹休身边：“长平侯，陛下命我军向南接应征南大将军，并分疑兵向东追逐北府兵。”
曹休接住诏书，见日期落款是今日清晨，由侍中刘晔亲自抄写，遂拿起诏书起身到曹仁身侧，躬身询问：“大将军，陛下命我军分疑兵向东，以大兵向南接应夏侯伯仁。”
这个时候帐中酒杯、筷子都已放下，众人也都整理仪容，坐的端庄。
曹仁侧头看一眼身侧抱着大将军印的亲随甲士，甲士捧着漆木印盒单膝跪在另一侧。
曹仁双手抱起印盒转手交给曹休，目光落在牛金脸上：“凡是文烈教令，那便是老朽附议之事，诸将不可违背。”
牛金昂首而起，离席出列引得众人一同出列，齐齐施礼抱拳：“谨遵大将军教令！”

第三百零四章 投石问路
曹休得到洛阳诏令准备出兵接应夏侯尚北撤之际，北府兵也抵达邵陵。
两军阵前，兖州军团先是进献许仪等谯沛籍贯军吏，这些军吏双手反绑，垂头丧气被展览，由汉军辨认。
糜竺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喜色，颇有忧虑：“谯沛诸人为其所卖，形势所迫也，非忠于汉室之故。孝先不可轻信彼辈，以免其害。”
“是，我也有此顾虑。”
田信轻声回答，本质上来说，他是个尊老爱幼的人。
自己与糜芳的冲突是公事居多，随着糜芳投火取死已经烟消云散。
说话间打量己方阵前被不断辨别，认出的谯沛籍贯军吏，田信面无表情，这些人肯定要杀，但也要讲究杀法。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杨仪凑上来说：“公上，兖州诸人首鼠两端，不宜再统御兵马。”
始终站在田信身边的张温也跟着撘一句：“兖州军有吏士两万三千余，我军择其精壮新立营伍，可免受其害。虽有诽议，却无损根本。根本尚存，彼辈闲言碎语不足虑。”
另一边压阵的庞林驰马走来，见到眼前这一幕，并无胜利者的喜悦。
许仪等人被交给汉军处置，怎么看都是坏处多于好处。
苏则等人不杀许仪，却把这些人交给己方处置，这种临门差一脚，坏事交给汉军来做的行为，有些过于自私。
苏则、杨俊等人也有理由，毕竟是袍泽，不得已背叛已不可原谅，背叛后再行屠戮之事，那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可背叛之事都已经做了，还计较这点微末之事，难道这就能让他们良心、形象好过一些？
这就是名士风采，背叛是不得已，不得已的事情就是可以体谅、理解的，背叛后不愿杀戮袍泽是仁义恩德的体现。
许仪等人必须死，苏则等人杀死，有跟谯沛人一刀两断誓不共存的意思，算是投名状。
现在交给汉军，汉军怎么办？当场全部斩首？
这些人脑袋好砍，砍了后，那魏军中广大的谯沛籍贯军吏会生出誓死抵抗的战心，不利于长远。
所以这些人不能杀，起码眼前不能杀，可若不杀，今后要杀的话就缺乏理由。
苏则、杨俊留了一个难题，让田信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办。
也不能说是苏则、杨俊留下的问题，他们只是兖州士人的代表，兖州士人不愿跟谯沛人撕破脸，要拿谯沛人试探汉军底线，这是苏则、杨俊无可奈何的事情。
杀人是为了解决更多人的问题，如果杀一些人会引发更多人的问题，那这就不值得杀。
田信犹豫之间，颜斐起身拱手：“公上出宛口以来，海内贼虏震怖，北府锐士披坚执锐铿锵巍峨，心向汉室之人皆生悔改自效之心。罪臣以为谯沛之间，亦有忠良之人，系不得已从贼。公上不若严加甄选，惩恶举善，如此可得关东士民之心。”
魏军骨干的谯沛人都能放过，那其他魏军成员岂不是自罚三杯，就能轻轻揭过？
“原来是投石问路。”
田信恍然，指着边上被辨认后的谯沛籍贯军吏：“这便是问路的石子。”
如果连谯沛籍贯的魏军骨干军吏都能原谅，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颜斐看不出田信的情绪变化，周围兖州士人也多惊疑不定，这终究是冒险的举动，用两万兖州军的命，打破汉军的底线，如此兖豫青徐各郡县豪强、士族就能毫无负担投靠汉军，顷刻间山河变色。
难怪这些人如此积极，田信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如何舍弃汉朝的，现在就如何舍弃魏朝，所谓朝廷只是一个容器，保护这些人的容器。
在这个军情如火的时间里，胁迫自己打破底线。
这些人已经融了进来，今后自己想要清算，就要打破更多地底线。
没有底线、没有原则的季汉，跟大魏、大晋又有什么区别？
苏则、杨俊、郭奕事不关己，兖州士人强作镇定静静等候，等待田信的抉择，这是要原则，还是要胜利的选择题。
正常人肯定是要胜利，你好我好大家好，顷刻间就能有席卷之势，兖豫青徐四州变色，魏军崩溃。
甚至可以出兵走荥阳，渡河内，彻底斩断魏军主力与河北的联系，一举歼灭魏军主力军团。
扫平天下，最顺情况下，三年可定！
顺利的仿佛天命之子……因为妥协，所以顺利。
可田信不是正常人，不是兖州士人眼中的正常人，此刻也在思索、衡量。
世上最难的就是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分属敌对，这正是一举扫清、打击世家豪强的机会所在。
刘备三十多年积攒的名，自己有资格挥霍？
这些人现在是见风向不好，才想着示弱求和……然后呢，几十年后再步步蚕食，爆发新一轮的内乱？
此刻中原战场，天下形势走向，就握在自己手里。
到底是放弃原则，漠视那些为坚守原则而死的忠臣义士；还是为了士族口中的苍生大义，选择原谅、包容？
眼前的局面，田信只觉得可笑。
如果将各地士族看成汉帝国的妻妾，先是搞乱汉帝国的家庭秩序，弄得汉帝国瘫痪在床，然后就跟管家曹氏、袁氏勾搭在一起。
曹氏代管家业期间，狠狠地调配了中原士族、河北士族，结果汉帝国借尸还魂，又杀了回来，曹氏豢养的爪牙不是对手，偌大的庄园随时可能被焚烧一空，将曹氏与各地士族一起烧成灰烬。
简直比潘金莲还潘金莲，现在又想舍弃曹氏，继续做汉帝国的妻妾、女主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或许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只是个打手，今后会变成护院，是仆僮。
缓缓长吁一口气，田信侧头看虞忠：“取笔来，我欲做一幅画。”
四周静悄悄，糜竺袖中暗暗握拳，谁都想结束战争天下一统，可一统天下是手段，恢复、创建理想中的世界才是目的。
如果天下一统，世道不是自己拼搏一生所追求的那个世道，那要这样的一统又有什么意义？
有和没有无区别，还不如继续乱着，再乱也有一方净土。
许仪等一百二十七名军吏双手反绑在田信青伞盖戎车不远处，等候命运的发落。
庞林站在田信身侧，就见田信提笔写下两个字‘武松’，随即田信闭眼回忆神态，随即抬手描画，不多时一个面目堂堂威风凛凛的雄武刚毅大汉跃然纸上。
田信在边侧书写小字：“武松，阳武刚正之神也。观想存神于心，可诛邪念。”
庞林深深看着画中神人，这名叫武松的神人眉宇间就有浓浓正气。
糜竺拄着拐杖靠近见了画中神人，也微微屈身算是行礼。
杨仪、张温看了也松一口气，一个是心里不再犹豫，一个是心里踏实。
这幅画很快摆到颜斐等兖州士人面前，这就是田信的回答。
虞忠上前宣讲：“兖州军虽有归附之举，但存心不良。故差遣兖州诸人发归本郡，劝说守军筹措粮秣，再观后效量才施用。”
他瞥一眼外围许仪等人：“许仪、丁昌等人虽罪不容赦，然杀之无益，收容军中随营劳作，以期赎罪。”
很想杀，可不能杀，杀了魏军士气会有反弹，不利于刘备、关羽、张飞所在的宛口战场。
那就留着，养一个人成年需要二十年，就这么杀了太亏，带回荆州安置，劳动改造三十年，什么罪也都就赎干净了。
兖州军已经投降就没放回去的说法，必须抓紧时间改编。
北府兵不缺军吏，兖州军原来的军吏一并遣回本地去搞策反工作，北府之中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兖州军团士气已经瓦解，自不会反抗。
苏则、杨俊、郭奕眼睁睁看着兖州军被拆解，所有他们熟悉的军吏都做了记录后被遣返，有的军吏返乡时带走军中部曲，有的军吏带走仆僮。
偌大的兖州军团两万三千人，没了军吏支撑，遣散后不足一万六千人。
苏则是关中人，郭奕是个颍川人，不在遣返序列。
杨俊是河内人，是东郡郡守，在遣返之列。
回去的兖州士人已经不容于大魏，起码没那么容易融入大魏，汉军都有脾气，曹丕的魏军肯定也有脾气。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返回兖州，被魏军剿匪剿灭？
谁都不甘心，约五千余人聚集在杨俊身边，思考着未来的出路。
汉军这里太苛刻门槛儿过高，魏军又是个垂死挣扎的破船……打不过魏军也打不过汉军，大家又都不想死，可怎么才能突破汉军的苛刻条件，顺利的融入汉军序列？
大大小小千余名士人、军吏思索着这个问题，总能想到解决办法。

第三百零五章 裂
合肥之南的巢湖，吴军歇脚之地。
为了应对局势变化，吴军正进行新一轮分兵，要裁汰部分老弱之兵改为专门的屯田兵。
芍陂在手，三万屯田兵在此耕种两年，可供应十万大军常年纵横于两淮、汝颖、泗水、睢水之间。
只是淮北的险恶军情一个接着一个送来，这让孙权又心生顾虑。
最近几十年以来冬季越发寒冷，长江下游常有水面结冰现象。
冬季江面会结冰，夏季又有台风，这两个季节不利于江东用兵；而农耕普遍是春种秋收，用兵也是看农耕时节的。
这两年孙权运气不错，江东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自然灾害，也没发生大规模瘟疫，所以农业生产稳定。
可江面冬季结冰却不是偶然，现在若过巢湖，走濡须水进入长江，返回江东休养不存在障碍。
就怕江面结冰将吴军困在南岸，那将失去干扰中原战场的能力。
孙权为此踌躇之际，淮北的军情陆续送抵。
先是夏历元年十一月五日北府兵横穿夏侯尚郾县防区，夏侯尚闭营不敢出兵阻击，就这种情况下，依旧有一营辽西乌桓骑士破营而出，追随北府兵向东扬长而去。
何止是夏侯尚部的魏军震怖，吴军上下也是震动不已。
八百乌桓骑士，田信什么都没做，这拨人就主动破营跟着走了，这可是八百匹骑士，最少配备近两千匹马。
何等庞大的一笔财富，就跟着田信走了。
六日，北府兵急行军至邵陵，迫降驻守邵陵的兖州军团，裁留兖州军。
当夜北府兵又调头向西，但夏侯尚部已经乘夜向北逃窜，险险躲过田信这致命的一击。
七日午后，马良率部入驻郾城，汉军全面打通中原干线枢纽，通过汝水、颖水、新挖的讨虏渠，将为马超、田信提供源源不绝的粮秣、器械补充。
前后仅仅三日，中原汉魏攻防形势大改，汉军掌握主动。
也在七日，田信前锋虎牙司马谢旌急行军抢占陈郡，迫使曹植青徐军团只能调头撤归下邳，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之后六天时间里，曹植缩回兵力，马超横穿空虚的汝南，包围谯县；田信则破睢阳，全取梁郡，与马超彼此呼应。
十三日，被田信裁退的兖州军杨俊残部五千人途径山阳郡时，决定干一票大的……抢夺山阳公刘协前往济阴郡定陶复辟登基为帝，兖州郡县纷纷响应，拥立刘协，改黄初二年为建安二十六年。
稍稍一愣神，自己又回到了建安年间？
孙权以为自己听错，兖州士人真的拥立刘协复辟了？
国际形势变化之快，孙权难以适应……可这是好事，正牌皇帝出来了，曹丕、刘备这两个做皇帝的乱臣贼子难道就不羞愧么？
“爱卿，这是一个机会。”
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孙权想要说服潘濬：“此刘备麾下吏士惊疑两难之时，正是我军用武之际！马超生性凉薄，我军投效大汉天子，以兵掩马超归路，汉天子许以厚禄……若能使马超称王，刘备焉能好受？”
“以马超之矛，攻那人之盾，必有奇效！”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不用想了，可会搅乱中原青徐，将无解的三方争霸，变成四方对峙，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三方都是皇帝，在皇帝不共存的原则下……自己是最有利的！
兖州人干得好，干得妙，干得呱呱叫！
孙权期望已久的格局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不争取一下，如何能心甘情愿？
潘濬是左右为难，兖州人立了个草台皇帝，这个皇帝是前任皇帝，是当了三十一年的大汉皇帝，统治超过三十年的大汉皇帝又有几个？
见他沉吟不语，锐气逼人的诸葛恪在这个时候进言：“至尊，臣以为彭城危在旦夕，曹子建、青徐士民惶恐震怖不知所措。此时我军若首倡义举匡扶汉室，以曹子建为人不难说服。如此一来，兖豫青徐扬广六州合一，何惧北虏、西贼？”
拥立刘协，立马就有太多的好棋可以走。
己方拥护刘协，说服曹植拥护刘协，说服马超拥护刘协……这局面，仿佛回到二十年前。
曹丕相当于关中联军与河北袁绍的联合军；刘备相当于刘璋、刘表联合军，而己方则是曹操、吕布、袁术、孙策联合军！
如果再说服田信拥立正统的汉室天子，那……何愁天下不定？
潘濬想了想冬季可能结冰的长江，想劝孙权克制，可感受到周围人的狂热，有些说不出口。
梁郡，睢阳城。
这是个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时代，没必要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
所以北府兵全员集结在睢阳城一带，十月冬衣料发放，全军正缝制冬装。
十天以来，北府兵先并兖州军一万六千人，后陆续接纳兵员五千余人，合计编成三十二个营。
这三十二个营从邵陵到陈县，从陈县到睢阳，并未参加过战斗，只是以辅兵的方式为北府兵运输粮秣、辎重。
到睢阳后，才开始深入、强化训练。
本打算在训练期间，促成青徐反戈，以此壮大汉军声势；再不济也要促成曹植割据，削弱敌人，就是另类的壮大自己。
可还没跟曹植接触，杨俊这些人就在兖州做下了好大的事情。
重新拥立刘协，亏他们敢干。
现在好了，南边一个汉，东边一个汉。
现在的形势很微妙，曹植肯定不情愿依附、从属于己方；他不愿意，青徐士人拥立大汉的心思并不如想象中炽烈。
除非击溃中原魏军主力，魏军主力尚存，青徐士人不敢表现出太过浓厚的拥汉情绪。
可如果能轻易击溃、荡灭魏军中原主力军团，那谁在意你青徐士人的拥护？
怎么形容现在的状态？
应该是曹魏政体不稳，因稳定太差，产生大汉分离主义、大汉复国主义，魏国缺乏压制的点数，结果裂了，将吞掉的东汉又吐了出来。
自己可没资格向新生的东汉帝国宣战，这是刘备也棘手的事情。
或许等一段时间，魏军、吴军会灭掉这个草台班子。
自己也没时间在这里跟曹植虚耗，自五号离开宛口战场，至今十二天，按照日程，也到了曹彰、曹真抵达雒阳的时间。
魏军即将发动全面反攻，可现在张辽这颗钉子还牢牢扎在尧山，宛口决战存在各种风险。
只要能促成曹植割据，不管曹植从属于己方，还是归顺孙权，又或者自立，还是跟着刘协，总之能削弱魏军整体就不算亏。
刘协只是个傀儡罢了，哪怕兖豫青徐都拥立刘协，刘协依旧是个傀儡，士族的傀儡。
这样一来，己方宛口决战……中原四州发生这么大的动荡，曹丕还敢不敢发动宛口决战？
如果自己促成曹植割据，曹丕还敢信任曹彰？
可曹植跑的太快，连彭城都不要了，直接驻守下邳，距离有些远。
思索之际，虞忠阔步而来，递来军情：“公上，曹子建为避我军兵锋，今日清晨传檄青徐郡县宣布易帜，已然归属伪汉。”
“好事呀！这是好事！”
田信审阅这份誊抄的曹植檄文：“杨俊这些人倒也做了一件好事。”
北伐一战打裂魏国，这是决定性的战果！
深深地松一口气，现在带着军队撤回宛口，这仗就算圆满谢幕。

第三百零六章 难民
谯县，北接梁郡，马超与田信已经连在一起。
马超半夜中从睡梦中惊醒，大营冷寂安宁，他披一领羊裘大氅走出寝帐，见马岱坐在篝火前烤肉，用餐。
察觉马超出来，马岱起身挪了半个身位，见马超神色不宁，询问：“兄长？”
“又梦到父亲了。”
马超落座，接住马岱递来的温热奶茶饮一口，喉咙舒服许多：“父亲呼喊着报仇……还梦到我与孝先提兵杀回冀城、上邽，将杨阜灭族。”
曹操杀了马腾、马铁等二百余人，凉州豪强则当着马超的面，将他妻妾、子女一刀刀砍死在城头。
可北府兵已经决定后撤支援宛口战场，现在全须全尾跑回南阳，就已经奠定了未来的绝对胜利。
北府兵要撤，还通告左军一起撤，望着包围的谯县，马超心绪纠结。
这一撤，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统兵，也不可能带兵复仇。
现在回援中军不存在任何可供攻讦、辩论的疑点，只要与中军汇合，大军安全退回南阳，那就是一场战略上的极大胜利。
不需要杀伤多少魏军，魏军会自己打起来，或一哄而散。
咕嘟咕嘟喝光杯里的奶茶，马超闭眼养神：“就此退军，我不甘心。”
“兄长，陈公已发长书于我军，军令如山，绝难更易。”
马岱脸上没有情绪：“我军已立于不败之地，此必孙权所不愿见之状。吴军将出淝水，意在隔绝淮水，我军唯有与北府兵汇合，走中原驰道返回宛口。今若踌躇不定，梁郡为敌虏所占，我军休说破谯县复血仇……恐将覆没于此地。”
“我自知之，我如何不知！”
马超苦恼沮丧，愤懑难平：“如此退兵，我实不甘心！”
“兄长，若归路断绝，我军吏士多系降军出身，你我焉有活路？”
马岱压低声音：“全赖我军连战连捷，军中吏士才倾心尽力。若是困顿受阻前路无望，吏士必怀二心，届时如何是好？”
纵然能带着嫡系骑兵突围跑回荆州，建国以来如此巨大的败仗，足以毁掉一切。
马岱伸出手抓着马超小臂用劲抖了抖：“兄长，你我已非壮年，今何必执念于旧人之事？兄长效力陛下以来，受爵赵公，光耀门楣与汉休戚与共，应知足了。也该为家中新人做长远打算，想来伯父复生，也会如此衡量。”
“是啊，你我已老了。”
马超推开马岱的手，拢了拢背上的羊裘大氅，目光迟钝打量周围，低声嘀咕：“该知足了……可我不甘心。”
儿子、女儿的身影从面前闪过，早年遇害的子女已经模糊记不清楚。
马岱又劝：“兄长乃当世虎将，朝廷岂能长久闲置？”
回应马岱的只是马超的一声喟然长叹。
孙权上表内附的使者绕道彭城，正向曹植、臧霸转达一同匡扶汉室的意愿时，马超主动撤围，向北与田信汇合。
十八日时，北府兵为前队，三十二营新军与愿随汉军迁往南阳的四万户百姓在中，马超断后。
此时的宛口如同当年长坂坡，颍川、陈郡、梁郡、陈留郡早前逃窜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如溪流汇聚，终于在宛口汇合为一。
每日主动迁移避难的百姓少则三千，多了五千。
没有选择，百姓会苦苦忍受；如果有选择的话，百姓会用脚来投票。
从曹休丢弃舞阳防线时，从夏侯尚退避、丢弃郾县防线时，颍川、汝南的百姓就开始向宛口撤离。
当地官吏止不住，不能抚民导致治内人口流失，是要追责治罪的，索性一些官吏也跟着百姓出逃，聪明一些的官吏会诈死，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混在逃难百姓群体中向南阳迁移。
义阳郡的百姓更简单，翻山越岭向荆州迁徙。
整个中原，随着田信、马超千里行军横穿豫州，以及东汉皇帝新立，这前后两起事件造成大范围士民惶恐，纷纷加入逃难队伍。
就没听说过汉军杀良冒功的，只要碰到汉军，汉军总不可能坐视自己饿死。
刘备积攒三十余年的好名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里得以兑现。
而新的兖州牧杨俊畏惧汉军进击兖州，正将各处屯田客、官府最近两年抄没的奴隶组织起来，向陈郡调动。
这些屯田客、抄没的奴隶里，许多人是因子弟、丈夫投降汉军的牵连而贬为屯田客、奴隶。
田信没有时间去细细甄别，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宛口决战随时可能爆发，自己没时间去拯救军中将士的家属，可也必须拯救。
杨俊如果不动手，田信会分兵进入兖州去解救降军家属。
好在魏军主力集结在许都以西，许都以东还是汉军说了算。
迁移人口对粮食后勤消耗非常大，唯一的好处是人口主动迁移，愿意配合，有行军积极性。
至二十日，田信抵达陈郡时，身边已聚集七万户左右的移民，还有更多的百姓在赶来的路上。
“公上，陈郡膏腴之地，汉末之际各县人口多近十万口，乃昔年陈王刘宠称雄中原之依凭。”
路边休息时，张温忍不住开口：“如今天气寒冷，我军粮秣转运艰难，若战事不顺，我军则有断粮之险。臣以为公上当禀明陛下，在陈郡施行军屯，扩立府兵，且守且屯。待明年汉军再出宛口时，自能席卷中原！”
糜竺精气神不是很好，坐在一边目光无神，徐州人跟着拥立刘协，这对他的打击有些大。
徐州人听王家、陈家、诸葛家的，不认糜家，也不认他糜竺。
庞林沉默不语，在陈郡落脚，现在还能来得及种植冬麦，这里有魏军废弃现成的熟田，也能从兖州、徐州、青州索要过冬的粮食。
只要熬到明年春，以府兵制度下的生产积极性，陈郡或许能达到三十万人口。
以田信治政的水准，以及领军作战的能力，三年内，陈郡可以生聚五十万左右的人口。
继续迁移，百姓辛苦是有目共睹的，组织新军在沿途设立收容点，提供热食、简陋避寒的草庐，可百姓迁徙过程中依旧遭受疾病折磨。
“不，我军屯留陈郡，曹丕、曹植、杨俊、孙权等人畏手畏脚，会联合自保，成长远祸害。我军唯有退回宛口，孙权、杨俊之间必有争斗，曹植、曹丕之间也难善了。”
田信看着驰道两边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的兖豫百姓，眨着眼睛：“再行五百里，我在叶县、昆阳、鲁阳安置百姓屯养。”
太多的人是奔着刘备名声来的，不是因为自己能征善战，而是他们相信跟随刘备，能过上好日子。
兖州士人丧心病狂重立刘协为汉帝，引发了兖州寒门士人、百姓的极大惶恐。
不是怕刘备的汉军打过来，而是怕魏军打回来，到时候真的是血流成河难以善了。
想着杨俊干下的好事情，田信有意无意看一眼队伍边缘跟着的郭奕，戴着斗笠白纱遮面，不时咳嗽几声。
总觉得杨俊这伙人做的事情，背后有郭奕的授意。
郭奕背叛曹丕的原因太简单，也很直接，郭奕不想死的无声无息，也不想病死，想找自己治病。
耳朵里却听到远近迁移百姓队列里的许多哭声，田信侧头去看杨仪：“向留守长史郭攸之、留守司马傅肜、陈相陆议发令，命北府留守两番府兵出一番，由陆议统率，向宛口押运御寒布匹。麦城、昭阳邑竭力筹措布匹，以八万匹为限。若不足，限发十万石粮票，向民间兑换布匹。”
把陆议调到宛口，手里握着八营北府兵，总能把张辽带来的隐患抵消掉。
杨仪捉笔书写，眉头不展：“公上，此举有邀买人心之举，恐惹人非议。”
“我良心安，何惧有司非议？”
田信看着驰道边的难民，长出一口气，抬眉看灰白的天空，估算着落雪的可能性。
一场大雪，迁移的百姓最少也要冻死十分之一。
若还留在中原，如果魏军向东平叛，魏军若是打疯了，鬼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也正是察觉这股庞大，不可遏制，日益壮大的移民潮，田信才放弃进攻曹植。
保护百姓退回荆州，使魏国分裂，这一战就圆满了。
也不需要重创魏军主力，魏国都裂了，魏军哪有不裂的？
就是不知道曹植背离后，曹丕会不会发疯，如果发疯，会做下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第三百零七章 破家
洛阳，曹彰被夺兵权的第三天夜里，他幽禁在曹丕拨下的府邸里，独自一人饮酒。
酒酣之际，在月下舞剑，脚步蹒跚，声声长啸如欲破笼而出的山中虎。
“陟彼北邙兮，噫！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一首《五噫歌》唱罢，曹彰更是不断的发出悲愤、愤懑的呐喊：“噫！”
“噫！”
“噫！”
他阔步来到客厅，挥剑示意，数名鼓吹、侍者逃窜而出，他剑指盛装粉面的妻子的孙氏：“今国家将亡，我不愿妻子受辱于贼。”
孙氏只是闭上眼睛，不忍看到接下来的场景。
曹彰举剑欲刺儿子，见女儿展臂护在儿子身前，他举起的剑悬在空中，儿子曹楷又把妹妹拉扯到背后。
曹彰手里的剑还是刺出，刺穿儿子心房，剑透背而出。
听着女儿尖声哭喊，曹彰又一剑刺死女儿，他也崩溃往后倒退几步：“阿兰……”
子女倒在血泊中，曹彰握剑又看孙氏：“子建为贼所迫，子恒宿醉不能理政，国家将亡，焉有余种？待我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后，九泉之下再向夫人赔罪。”
孙氏始终不睁眼，泪水淌下：“只恨生在帝王家。”
父亲孙贲被压制二十余年，叔父孙辅被活活幽禁而死。
她出嫁时，弟弟孙邻也只是会喊阿姊，肯定记不清她这个姐姐的音容。
曹彰也垂泪，眼睛红肿着一剑刺死妻子，他将孙氏背在身上，左掖夹着一双儿女，右手提剑走出客厅，引发庭院内仆从、家臣连连惊呼。
院门前，曹彰环视守在门前的甲士，剑也指着这些人：“孤已破家，只存报国死志。今欲见子恒兄长，他若不见，孤何惜一死？”
说话间，曹彰妻、子女沥下的血液已染湿曹彰两脚，正顺着门槛外台阶往下流淌。
“鄢陵侯稍候，下官这就去通报。”
守门的军司马口音略颤，已不敢想象曹丕会如何处理这起突发事件。
未及多久，就见许褚领着一伙武卫军打着火把从街道口涌来，曹彰握紧手中剑，不想许褚并未停留，领着武卫军冲到斜对门的夏侯尚府邸，破门而入。
随即就听到女子的尖叫声，夏侯尚府邸，夏侯尚夫人曹氏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幕，女儿夏侯徽瞪圆眼睛，她左手拉着异母妹妹，右手紧紧捂住妹妹的嘴。
许褚也静静望着，两名武卫军甲士正用白绢合力绞死夏侯尚的爱妾。
曹植被汉帝刘协策封齐王的消息传来后，夏侯尚亲自从前线跑回来商讨军机，也意在劝慰曹丕。
夏侯尚从前线回来一趟不容易，偏偏跟妾室过夜，夫人曹氏心里哪能好过？
今日曹真率领关中军团抵达，曹丕强撑精神设宴招待曹真，顺便也把曹真的妹妹曹氏一同宴请，以示亲近，顺便把秦朗也交给曹真。
只是曹氏向郭女王抱怨遭受冷落一事，估计现在曹丕酒醒得悉此事，要给曹氏撑腰。
一个妾室杀了就杀了，自己跟夏侯尚关系那么好，夏侯尚跟曹真、曹氏又是自幼相交，关系亲密，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一个妾室而已，杀了就杀了，以后大不了让夏侯尚在宫里自己选。
宫中曹丕正喝着醒酒汤，揉着眉心养神，眼前局势复杂、危险到了极致，可夏侯尚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这个时候是得罪曹真的时候？
现在不能得罪曹真，曹真手里的关中军团，是曹彰之外，大魏此刻唯一一支士气饱满，不怵汉军，敢跟汉军对攻的精锐之师。
曹真、夏侯尚组合，也是钳制曹洪、曹休的重要力量。
夏侯尚倒好，如此严重、关键的时刻，连家里的事情都办不好。
真的想不明白，一个妾室就那么重要？实在想不明白夏侯尚的心思。
喝着醒酒汤，曹丕喊来孙资、刘放，翻阅中书省这三天里草拟的诏书副本，以此整理自己思绪。
当翻到昨日时他不由一愣，随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翻阅……自己竟然赐死甄宓？
侍中、散骑常侍等侍从近臣组成顾问性质的门下省，以议政、讨论为主；中书省草拟诏书，尚书省负责审核发布。
甄宓不是皇后，连正室夫人都不算，当年甄宓入门时，曹丕就将结发妻子任氏赶跑了。
到现在并未给于甄宓正式的名分，曹睿也未确立太子之位。
曹丕对此并不着急，父亲曹操有二十多个儿子，自己现在年富力强，有九子一女，今后子嗣方面肯定能超过父亲。
策立一个年长的储君，有益于国家稳定；可不利于自己掌权。
所以不是皇后、正室夫人的甄宓，儿子也未确立为太子的甄宓，算起来只是曹丕众多夫人中相对普通的一位。
对甄宓的赐死诏书，又是家事，门下省无人反对，中书省草拟诏书，尚书省发布时更不会封驳、阻挠。
这道赐死甄宓的诏书或许已经渡过黄河，穿过河内，进入了魏郡范围。
可能天亮之后，就会执行。
思索着要不要追回诏书，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还会白白惹臣僚嘲笑。
这些家伙一定会私下里偷偷笑话自己，一定会！
苏则、杨俊背叛，曹植背叛，臧霸跟着背叛，就连郭奕这种曾经掌握过间谍工作的人都叛变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自己在臣工心中的地位恐怕很低，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高隆。
臣工们一定会笑话自己，会拿许多事情来嘲笑、讥讽自己，而自己却只是个瞎子、聋子，无所侦缉。
曹丕自疑之际，侍中董昭轮值上班，脚步颤抖：“陛下……鄢陵侯……”
“子文？子文如何了？”
“陛下，鄢陵侯已然破家，欲见陛下一面。”
董昭说着趴伏在地顿首，额头贴在温暖地板上，哀声长呼：“陛下！”
曹彰太过刚烈，宁折不屈，这将把曹丕逼到绝路。
曹丕一时没反应过来，渐渐回味过来，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中的光彩也黯淡，显得呆滞。
侍立在一旁的孙资、刘放赶紧跪伏在地，大殿之中顷刻间除了曹丕已无人站立，一个个额头紧紧贴着地板，生怕被曹丕想起来、看到，进而问话。
“破家？”
轻轻呢喃一声，曹丕只觉得耳鸣目眩，向后走几步，瘫软躺在榻上，浑身的力气散光了。
想说话，提不起气，仿佛整个世界，里里外外都在敌对自己，迫害自己，委屈自己。
懊悔情绪弥漫，如果不给子建、子文兵权，那兖豫青徐的士族怎可能轻易背离，重新拥立刘协做汉天子？
不给子建、子文兵权，闲养静置，子建喜好文事，也能逍遥自在；子文虽然不痛快，也能免去朝堂相争，也省的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为难。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语气幽幽，有气无力念着这首诗，闭着眼睛：“是朕一时不慎害了子建、子文，持朕符节去见子文，就说朕心怀愧疚，子文想做什么就让他做。母亲那里，我亲自谢罪。”
曹丕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感由内而外散发，董昭、蒋济、孙资、刘放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仔细观察曹丕，见曹丕眼珠子还左右转动，四个人才深深地松一口气。
只是一双眼睛跟四双眼睛这么对望了片刻，一时间气氛尴尬、紧张，谁都不敢撤回眼神，就这样接受曹丕眼神的审判、质问。
见这四人战战兢兢模样，曹丕闭上眼睛，董昭如释重负：“是，臣这就去。”

第三百零八章 追尾的狗
二十一日，孙权出淝水，入驻淮河北岸的下蔡。
他与诸葛瑾、侍从郑泉、立信都尉冯熙漫步在城外军营边，正要送郑泉、冯熙前往兖州参拜刘协。
彼此心情愉悦，轻松，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此时此刻都已经想明白了。
不只是孙权，所有吴军将校都想明白了。
不是汉军能打，而是魏军不经打，自己等人被张辽一场偶然胜利吓住了步伐，原来魏军是真的虚弱，魏军内部矛盾重重。
仔细想一想，赤壁战役以来，己方也就在逍遥津吃了个闷亏，说到底是轻敌大意引发的。
为什么轻敌大意，还不是因为我众敌寡，让张辽钻了漏洞？
也是这一战，才形成了魏军不可敌的心理障碍；正是因为这个心理障碍，汉军在西线、中线战场连战连捷高歌猛进；而己方受迫于魏军威名，或议和，或请降，做出了许多让汉魏笑话的举措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心理障碍，才浪费了宝贵的战机。
可恨吕蒙自诩名将，却连这点东西都没看破，害的江东为天下人耻笑。
当年若北取青徐，既能一雪逍遥津耻辱，还能轻易攻掠、占据人口、物资相对丰饶的兖豫青徐四州之地。
不像现在，四州人力、物力都已被魏军折腾耗尽，百姓躲避兵役、徭役四处躲藏，追随汉军逃往荆州。
前后两年时间，现在的黄河以南的中原大地，比起两年前，足足少了三分之一底蕴！
现在局势与前年何其酷似？
前年关羽破樊城，纵然能击败徐晃拿下南阳，也将在宛口与曹操对峙，相互牵扯兵力，空耗。
而己方就能轻取兖豫青徐，一举奠定霸业之基。
只恨听从吕蒙之言！
原来魏军是这么的虚弱，难怪潘濬的新军能击败宿将曹仁，难怪汉军能把魏军压着打。
只恨醒悟的太晚，只恨汉军身为友军时，却不肯详细吐露魏军之虚弱！
好在……汉军被名声所累，为了迁移百姓，不得不放缓军事行动。
汉军肯定知道魏军虚实，坐看己方被曹丕吓唬、欺骗，实在是太过可恨。
孙权心绪起伏不定，总的来说还是欢乐居多，语腔含笑：“今不论曹丕、刘备谁胜，都将用兵兖州，诛讨杨俊。以兖州之虚，难抵外敌兵锋。于杨俊而言，曹植、臧霸不足依凭，唯有我江东将士可为外援。”
郑泉、冯熙二人认真聆听，这次出使兖州使命重大，总的来说是己方强盛，十万大军屯居寿春，足以观天下之变，主动权皆在江东。
兖州方面朝不保夕，双方谈判时，只要不是太过离奇的条约，兖州朝廷肯定会答应的。
这趟使命并不难，所以由陈留人郑泉郑文渊、颍川人冯熙冯子柔出任使者，两人家族跟兖豫二州士族有所牵扯，过去也好说话。
郑泉是有名的酒徒，唯一的理想就是装满一船美酒，喝了船头喝船尾，然后睡在船中间。
宛口大营，刘备中军所在。
荆豫驰道之上，迁移百姓汇聚结队，或二三百人一队，或七八百人一队，吃着沿途汉军提供的粮食，向南阳迁移。
刘备在营外散步，晒冬日的暖阳，身侧跟着颜斐。
颜斐是最初的使者，据颜斐所说，平阳郡守徐庶将作为后续的正使前来协商投降事宜。
急需要休养的魏国，因为战争，因为军事失利，因为淝水之败，也因为跟吴军的反复错杂让士民混乱的复杂关系，最终在田信催发下，酿成了兖州之变。
魏军绝不可能轻易从宛口战场撤离，这一撤，整个黄河以南、关中都将彻底失控。
现在还有发动决战的力量，如果击败汉军，魏军挥师向东，传檄可定州郡叛乱。
如果不打决战，想带着军队、青壮人口返回河北……那么抱歉，魏军中兖豫青徐四州籍贯的吏士很可能会溃逃，或逃奔归附汉军，或返回家乡。
必须展现亮剑精神，不然魏军从上到下的战意都将瓦解，难以复聚。
好在张辽的战旗始终飘扬在尧山，让宛口周围的魏军始终有所念想。
而汉军各营中也流传一条流言，认为是田信促成了刘协复辟，亦有流言说田信接受刘协的策封，成了陈王、豫州牧、大将军。
刘协复辟一事中，田信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是许多人都在猜测、分析的事情。
毕竟是田信拒绝接纳杨俊等五千余人，打发杨俊等人返回兖州控制地方，偏偏这伙人极有默契的复辟刘协，引发大范围的响应。
中原变局之大，纷纷扰扰，连刘备也错愕许久，更别说其他将校。
总之有一点是确定的，魏军分裂后，己方已经胜券在握。
今年决战大胜，则有攻克雒阳光复旧都的战机，至于兖豫青徐四州，反复折腾一阵，自能传檄而定。
这四州已经没了战争潜力，防守不足，更别说是进攻。
考虑到喜欢搅风搅雨的孙权……也没好顾虑的，淮河北岸的广袤中原大地，就是吴军最好的墓地。
等进入冬季枯水期，河水结冰，吴军想跑都没法跑。
就吴军的陆地行军、作战、补给能力，对此刘备没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迁移百姓，思索马超、田信，心中有所庆幸，以几天前的形势，如果马超拒绝从谯县撤围，那战况走向就会朝不利于汉军的方面发展。
好在田信吓住了马超，马超没有任性去赌一个复仇的机会。
马超是极有可能放纵自己，任性去赌一个机会，马超就是一步步赌博，一步步赌输沦落到这一步的。
也亏当时张辽夜袭马超时田信作壁上观，没有被马超牵着鼻子走，展现出了无情的原则性。
已经在田信原则性面前吃过亏，所以马超不敢赌，他若敢赌，短期内左军很难攻破谯县坚城，田信、北府兵也不会迁就他。
赌输的话，马超将一无所有。
是田信的原则性压制了马超的任性，马超若有离奇举动，或许田信就敢像收拾孟达一样收拾马超。
田信是原来的左军副将，对左军广大的吏士而言，北府兵是曾经的袍泽，他们也更信任信誉良好的田信。
只要田信出现在马超的营垒、阵前，振臂高呼，顷刻间或许就能架空马超。
这是好事么？
就谯县战场发生的事情来说，暂时是好事。
可长远来看呢？
前军、左军、右军、北府兵对将领的拥护、依赖性太过深厚。
成都的赵云卫军，汉中的魏延西府兵，自己的中军、后军，从体量、战绩上来说，比上述四军差一点点。
此外还有诸葛亮益州军、李严荆州军、黄权湘州军、士燮交州军这四支地方外军。
田信救过李严的命，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李严不会针对田信，逼的急一些，以李严的性格，可能会丢弃荆州军，自己躲起来。
没有李严的荆州军，会听谁的？
荆湘一体，荆州军如此，湘州军呢？
魏军内部矛盾重重，汉军虽然眼前一团和睦，可今后谁能压制田信？
放田信开拓西域……舍不得。
兖州士族像狗一样缠上来，还是被田信一脚踹飞，在原则性上来说，田信足以压制士族最少三十年。
把老一辈见过大场面的士族熬死，剩下的小辈自然会老实许多。
思索着这些事，刘备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是杨俊、王览写给他的降书。
一份有投降条件的降书，以恢复‘国家旧制’为题的降书。
中原士族无法攻陷田信，现在越过田信来向他表忠心……如果答应，顷刻间可得关东之地，那将置关羽、田信于何地？
兖豫青徐士族表现出来的风骨，令刘备很不舒服。
经历中原混战，在曹操、曹丕大杀特杀后，活着的这些人骨头已经断了，可以支持曹丕篡汉，也能理直气壮拥立刘协复辟，或许今后还能劝进孙权，或别的阿猫阿狗做皇帝。
未及多久，关羽从前线赶来，刘备将这卷帛书递出。
关羽沉眉不展，道：“元直先生至此，或许另有高论。”
“非也，元直来此也只能讨价还价，此根本大事，容不得妥协。”
刘备闭眼面朝暖融融的太阳：“云长，我想知道关东士族还会有何出奇举动。”
这帮人自导自演，不给活路，看着他们蹦跶，或许还能做出更离奇的事情。
关羽松一口气，隐约有所觉悟，对此也只是一叹：“只愿彼辈好自为之。”

第三百零九章 序幕
二十三日，魏军向汉军发动总攻。
宛雒驰道所在的滍水西桥，张飞登高观望，可见魏军步兵为前驱，浩浩荡荡排出二十余里宽的阵列向南压来。
“卫公，观彼旗号，乃曹洪卫军！”
虞翻眺望远处，可见曹洪阵后的关中军团结阵缓行，约有两万骑布置于两翼，如同督战队，胁迫、驱赶兖豫二州籍贯为主的卫军在前行进。
魏军千人一阵，约二十四里宽的战线里，布置了十二个行军方阵，前后五排。
土黄服色、旗帜，黑色盔甲、灰尘，远远望着，如同缓缓扑来的沙尘暴。
冬日里并无飞扬尘土，冰冷苍穹下，大地上只有凋零的草木，和冰冷、呆板毫无情绪可言的行军方阵。
魏军前部六十个行军方阵之后，开始点燃浓密狼烟，向各处魏军传达讯号。
西南约三十里外，尧山之上也升起浓密狼烟响应，张辽证明自己还活着，没有被汉军攻杀。
东边滍水东桥，汝南、雒阳驰道所在，亦有三十余个行军方阵缓缓开赴而来。
这里曹彰站立在戎车上，静静看着滍水东桥南岸桥头飘扬的田字、征东战旗，桥头营垒中田彭祖大口喘着气，盯着那面‘骠骑大将军’战旗，这杆战旗旁边则有一杆略小两号的鄢陵侯战旗。
田豫巡视到这里，抬手只是轻轻拍打儿子肩膀，什么都不说，继续巡视桥头两翼的护卫小营。
魏军天没亮就拔营而来，行军两个时辰，此时约在午前九点，天亮才两个小时，距离天黑还有八个小时。
汉军留在北岸的斥候遭遇魏军绝对优势的斥候驱逐，给张飞带回更多的消息。
西路战线有曹洪四万人，张郃两万人，曹真三万人，将近十万。
如此规模的战斗群，以鲁阳、叶县之间的广袤地形来说，宿夜时已经不需要营垒，魏军有足够的人手轮替守夜，布置足够深的警戒线。
“公上，敌虏阵脚未合，末将愿率锐士三百，突击敌阵，乱其心志！”
巴郡都尉王冲拱手请战，张飞眯眼沉吟，细细观察魏军阵列。
已经可以确定，张郃、曹洪的军队已经混编，首战将由曹洪的兖豫籍贯的新编卫军来打，张郃的中军负责督战，后方曹真的关中军负责接应、督战。
行进中的魏军各阵之间有一里半左右的间隙，如此大规模的行军，秩序尤为重要，间距是维护秩序的最佳手段。
行军秩序一乱，各营各阵混在一起，那将陷入指挥混乱，就是乱糟糟一群羊。
张飞考虑片刻拒绝：“贼虏骑军甚众，且锐气正盛，不宜逆击。待其锐气丧折，再行击阵。”
越是大规模的行军，秩序就越致命。
连续摧破敌阵，会有意想不到的奇妙效果，可汉军之中目前只有田信有绝对把握达到这种效果。
不仅仅是田信个人武勇，而是所有吏士都愿意追在田信身后奋力拼杀。
田信单骑凿穿一阵、两阵、三阵已是极限，可带着万众一心的甲士，足以冲溃一道又一道的人墙、阻隔，将惶恐、绝望情绪散播于魏军各阵，使之战意动摇、逐步瓦解。
虞翻提矛在手，侧头说：“还请卫公坐镇昆阳，此处交由虞某。”
“嗯。”
张飞眼睛圆溜溜看虞翻，认真说：“魏军倾巢出动，乘锐而进，欲一鼓破我。先生守住今日，魏军士气自泄。”
“卫公所言，某铭记在心。”
虞翻也认真施礼，张飞露出笑容，放心离去。
打仗就这样，三板斧、关三刀，绝大多数人追求的就是一击而破。
至于后劲什么的……如果前排能碾压冲过去，还要后劲做什么？
张飞登上戎车巡视周边营垒，向昆阳移动，滍水东桥才是他该指挥的地方；西桥这里由虞翻指挥，援兵派发由关羽负责。
王冲略有不甘心，虞翻不做理睬。
现在汉军士气普遍高于魏军，没必要派兵逆击骚扰骑兵优势的魏军，如果这股精锐分队被魏军骑兵咬住、围住，即便抢救回来，也将对魏军士气产生振奋效果。
汉军吏士士气旺盛，负面状态就是容易轻敌，认为可以击溃魏军行军阵列，达到连锁效果。
可真的没必要，田信、马超已经为汉军奠定了胜券。
现在守住宛口，保护百姓迁移通道，本就是胜利。
如果再把魏军主力拖载宛口，使之不能动弹，等杨俊、曹植那里磨合完毕……那么魏军距离总崩就差一个引子。
只要挡住魏军的反扑，再把魏军主力滞留在宛口，等百姓迁移完成，汉军各部做好反攻准备……那么下一站，就是伊阙。
打下伊阙三关任何一座，曹丕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平津渡河到北岸孟津，赶紧回邺城。
如果他被汉军围困在雒阳，鬼知道河北士族会作出什么奇怪的选择。
魏军阵地，曹洪乘坐戎车缓缓前进，他面无表情。
作为魏国最富有的人，马超搅乱谯郡时，曹洪的资产、产业缩水一半。现在中原变故之大，让他绝大多数产业瓦解，只剩下邺城部分产业、庄园还算正常。
冶炼坊没了，酒坊没了，纺织庄园也没了，辛苦培养的技术奴仆落到了马超手里。
资产没了，现在军队也被曹真逼着来打最为险恶的头阵，等军队折损过大后，自己在军中的威望也就破产了。
失去军队，失去了军中影响力，也失去资产……这一辈子的意义何在？
曹洪戎车后五里地，是张郃的指挥戎车。
张郃眺望尧山上空凝聚，缓缓向南飘移、扩散的烟柱，目露欣慰之色。
只要张辽的烟柱还在，魏军的士气就能有所保证。
可惜鲁阳关、楚郁关落在汉军手里，无法与张辽取得联系。
张郃身后十里外，是已经驻步，开始扎立营帐的曹真。
雍凉都督、镇西大将军、大司马、邵陵侯四面大纛在曹真戎车后飘扬，他本人肥硕，坐在戎车上眺望远处汉军静谧的营垒区域。
至于妹妹与夏侯尚之间的那点小纠纷，曹真浑不在意。
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妾而已，夏侯尚做的太过分，如果平日多顾忌一下自己的面子，夏侯尚夫妻之间怎会闹到这一步？
此刻他思绪冷静，已经摈弃太多无关的杂念，只剩下这场战争。
不仅要迅速攻破汉军外围滍水防线，还要打穿澧水防线，兵临叶县，将关羽从叶县逼退，唯有这样才能把张辽解救出来。
成功解救张辽，那宛口战场的魏军士气会迎来一个爆发点，这个爆发点是一举击败汉军的关键。
而真正决定宛口胜利的契机却在郾县，曹休、夏侯尚、赵俨、三支军团十二万人正向郾城进攻，只要拖住田信及北府兵三天，保证宛口战场不受干扰，那自己就有四成的机会击败汉军主力！
此时此刻，田信及二十六营北府兵列阵于郾县以北二十里处，三十二营新军在列阵在后方五里处，东西展开近二十里，遮蔽道路。
以此保护荆豫驰道，让迁移百姓能安全通过，汇聚而来的百姓已接近巅峰，随北府兵、左军迁移的百姓最少也在二十万。
最少需要五天时间，才能通过宛口，进入己方腹地。
马良、马超、马岱正沿途保护、提供粮秣……而军粮，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的地步。
这没得选，迁移的百姓唯有吃饱肚子，才能更快赶路，才能维持健康。
握着粮食，看百姓在自己控制范围内饿死……田信做不到。
他也坐在戎车上，红漆镜甲在身，头戴红白蓝彩绶编织的斜翘闪电尾战盔，细细审视魏军前驱方阵，是车兵，有畜力拉载的重型战车、两马拉载的轻型卷镰战车，也有人力推动的偏厢车。
偏厢车外镶着五六尺长竹刺，魏军轻装步兵在偏厢车内推车前进。
相对平整的道路，冬季田野冻土层，为车兵提供了绝佳的运动、作战环境。
“夏侯尚故意展露车兵给我，这是不愿与我野战。”
田信考虑片刻，不愿意用步兵去撞车兵，对身边众人说：“各军归营，我闭营不出，量他也不敢强攻。”
无人质疑，庞林负责指挥调度，各营交替掩护，后撤返归营垒。
田信本人断后，就见老熟人夏侯霸持着杏黄旗领着数十骑越阵而来，田信挑眉，扭头去看郭奕，白纱竹笠下郭奕摊手耸肩也是一副无语模样。
田信问身边持盾而立的虞忠：“世方，可愿报一箭之仇？”
虞忠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敌将夏侯尚，摇头：“彼已知郭伯益降我，还亲身而来，恐是商议要事。再者伤我者张辽，我军若因此射伤夏侯伯仁，今后道义难存。”
“也好，上前二十步，看他有何言语。”

第三百一十章 喝茶
两军阵前，数万人目光之下，夏侯尚遣人铺设熊皮缝合的大毯，中间摆了两张几案。
田信也走下戎车，引着虞忠上前，夏侯尚也领着一名卫士上前。
见夏侯尚双眼赤黄，面有青白之色，田信拱手施礼：“夏侯伯仁何故萎靡不振？”
“公上倒是气度更胜以往。”
夏侯尚勉强拱拱手，又说：“当时襄阳一行，得汉主赏赐一罐茶粉，不知今日可有薄面讨要一杯？”
“好说。”
田信侧头去看虞忠：“取茶具来，再多取一罐茶。”
虞忠阔步离去毫不担心田信的安危，哪怕夏侯尚身边跟着的卫士由许褚充当，许褚也奈何不得田信。
虞忠返身回去驾驭戎车靠近，车里有炭火盆、清水，茶具。
田信则与夏侯尚一同落座，夏侯尚意气消沉，询问：“今我军猛攻昆阳、叶县，公上麾下北府兵乃当世虎狼之师，却在此地蹉跎，想来吏士有所诽议。仆驽钝，不知公上如何安抚吏士，冒昧请教。”
虎狼之兵必有虎狼之性，有多少能力就用多大碗吃饭。
北府兵留在这里守卫侧翼，守卫百姓迁移通道，是大材小用，是一种怠慢。
夏侯尚所问，也算田信头疼的问题之一，骄兵悍将始终都是一把双刃剑。
是该用体面的空话敷衍，还是说别的？
田信见夏侯尚憔悴模样就说：“军中确有不满议论，原本在睢阳时，有进击彭城，逼降、俘斩曹子建所部之意。后兖州事变，四周百姓惊恐战乱波及，惶惶出逃，曹子建又附应兖州变乱，我担忧魏军、吴军断我归路，这才撤军。”
眼看着曹植所部俘斩三万级的军功没了，北府兵上下谁不惋惜？
田信略作沉默说：“我麾下多关中吏士，对光复中原并不看重。今黄河以南不复为魏国所有，我军收复关中指日可待。于吏士而言回家在即，也都不愿在中原亡命搏杀。好言想劝，说明形势，军中吏士自能理解。”
回头看一眼正有序撤离的北府兵阵列，田信笑说：“对许多吏士而言，回家的希望，重于功勋。”
北府兵有信心在今年年底或明年，最迟后年打回关中，所以从梁郡后撤，再到眼前守卫百姓迁移通道……都是一样的，这两件事情只是回家路上的一个环节，等耐就好。
夏侯尚也看着远处交替后撤的北府兵，呼出白气，眯着眼：“某还以为北府精锐皆嗜战如嗜酒，如今看来也是常人。”
是常人，两年前北府兵八成吏士要么是魏军，要么是吴军，都是正常人。
夏侯尚目光落到田信脸上，斟酌语气感慨：“襄阳一行时，听闻公上与昭阳公主许多相辅相成之事，某不胜感慨。人之相交，情谊深厚，当世难有比拟公上者。”
怎么牵扯到自己家事？
看夏侯尚憔悴模样，田信想到曹休遭遇的事情，微微颔首：“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与夫人坐享华服美食，皆赖国家、百姓恩养。故我报效国家厮杀于外，夫人主内使我无家宅之忧，也算相敬如宾。”
田信说着露笑：“何况传言做不得真，新婚夫妇相处如胶似漆乃是常事，外人见我家显要，故多议论，这才有所流传。”
“是呀，显要之家多遭议论。”
夏侯尚挤出笑容，问：“张文远设计，先是险些射杀虎将虞世方，后重伤神驹蒙多，公上如何看张文远？”
这时候虞忠用沸水清洗茶具，白气弥漫。
田信敛去笑容：“张辽是为国家分忧设定种种计策，他即肯为国家得失害我手足、坐骑，那我只好成全他，让他与魏同亡。若招降于他，反倒毁了名节，白白弱了于文则一筹。”
提到于禁，田信忍不住长叹：“瓦罐常在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水淹七军时于文则请降，非战之罪，乃人之本性而已。后宛口为吏士所迫再被俘，年老力衰所使然，皆非本意。曹丕任性凉薄，不恤人情强人所难，实非明主，更非能托付妻子、家业者，君侯不若早思退路。”
己方两次俘虏于禁，都没杀；曹丕倒好，因为几头鹿的事情找人麻烦，把于禁活活气死。
没有于禁赴汤蹈火效力三十年，曹丕能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还是两说。
结果坐到那个位置上，就开始翻脸不认人，抓住把柄顺势剪除军中旁系，简直跟某某人一样。
这种某某人太多了，数不尽数。
论区别，只是有的人耐心不好，当场翻脸容易识别。
想到曹丕做下的事情，夏侯尚闭目长叹，久久不语。
虞忠冲好茶，一共四杯。
田信端起黑陶杯吹着茶汤热气，又浅浅嗅着：“今君侯来此，意欲为何？”
“心中郁闷，想讨一杯茶。”
夏侯尚也端起茶，小小抿一口，细细品味其中滋味：“公上，某爱极了这茶，若是每年能赠十二斤，某愿送公上一件大礼。”
田信抬头看夏侯尚身后列阵的魏国车兵：“若是送我这三万虎贲，休说十二斤茶，我愿为君侯送一座茶庄。”
“有心无力。”
夏侯尚吐出四个字，旁边端茶充当甲士的夏侯玄手一抖，热滚滚茶水洒出烫在食指上，一杯芬芳扑鼻的滚热茶汤落地。
夏侯玄赶紧拱手致歉，头垂着，不敢抬。
田信目光落在夏侯尚脸上：“君侯此言当真？”
“当真。”
夏侯尚右手握拳轻击心口，甲叶沉顿之声接连响彻，七八下之后，夏侯尚才咬牙开口：“甘兴霸之事我亦有所闻，今我痛不欲生，思绪烦乱已不能节制兵马。此系心病，无药可医，所虑只有一子二女。”
甘宁用自己的命，给子孙换了一张登上汉军战舰的船票。
甘述至荆山守墓、归隐，公府征辟五郡争举，这么大的动静已经代表汉朝廷认同了甘述的地位。
等局势稳定一些，甘述入仕，最次也能位在诸卿；活的久一些，能给子孙捞一个三公之后的出身。
“我自幼受武皇帝恩养，宁死在魏土，不能归汉，此我为人臣本分也。”
夏侯尚语气漠然：“今身处高位虽赖乡党姻亲之情，亦少不得我冲锋陷阵之功。曹丕不思我雒阳拥立之功，却因怨妇口角争执，恣意杀我挚爱，视我为无物，此平生大恨也。”
“我非曹家赘婿，也非泥偶草人，哪能受此屈辱？”
夏侯尚展臂指着身后两翼的车兵阵列，语气轻嘲：“统兵者张虎、乐綝，非我能节制。我有背魏归汉之心，可又恐愧对武帝恩养情谊，故移交兵马于曹文烈。因而，此时此刻，欲率众降汉，实乃有心无力。”
饮一口茶，夏侯尚细细品味，苦涩而回甘：“今明两日我能敛众不与公上交战，这便是大礼。后日清晨，我将成无关轻重之人。公上若能领情，还请提携我子，养我一双女儿。”
该不该信任夏侯尚？
田信饮茶沉思，问：“夏侯仲权如何说？”
“仲权与子建相善，几日后，恐会率部向东投奔子建。”
夏侯尚说着挤出难看笑容：“若是子建当国，岂会内乱连连，自相侵害？”

第三百一十一章 洞悉
田信回归本阵，坐在戎车上断后朝营垒返回。
夏侯尚许诺的是今明两天不进攻，也透露了所部军权将要移交曹休一事。
如果夏侯尚遵守约定，两天内不进攻，自己或许可以轻骑西行，先将进攻昆阳的曹彰偏军打崩。
打崩曹彰，魏军士气再降三成，仅靠曹真、张辽、张郃、司马懿是无法攻破张飞、关羽外围防线的。
那么反攻的主动权就握在己方手里，双方四十万大军交缠在宛雒之间……有一战淹没，吞并其半的战机。达到这个战果，可比兖豫青徐四州废地不知高出多少。
人是根本，构成军队的青壮人口才是根本，掌握青壮人口，就掌握一切。
现在兖州新立复辟的刘协朝廷之所以虚有其表，就因为手里没有合乎体量的军队。
以兖豫青徐的体量及四战之地的地理，杨俊、曹植这些人手里握着最少十五万军队才能维持防线，不至于被各方夹击瓜分。
归入营垒，庞林、杨仪迎接询问谈论内容，杨仪略有遗憾：“夏侯伯仁何其愚忠？”
两天里夏侯尚不做反应，己方若有什么大举动，夏侯尚将自取灭亡。
如果现在夏侯尚阵前反戈，裹挟驱赶败兵，足以横扫反应不及的曹休军团。
曹休主力兵团溃败，消息传播，那西边曹真、曹彰也就崩解，整个魏军战意将瓦解。
关中、兖豫青徐四州籍贯的吏士极有可能争相归附，主动来降。
可惜夏侯尚没有选择这么做，堵住了这条路。
庞林亦有想法，见田信沉吟思虑模样，就说：“恐是夏侯伯仁苦肉计。”
田信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什么。
另一边夏侯尚父子俩驱马归阵，夏侯玄仍旧懵懂，命运变化之大，有些难以适应，难道今后要跟司马师等人兵戎相见？
本阵中，贾逵、满宠、夏侯霸一起来迎，询问进展。
夏侯尚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据田孝先言，彼只为护翼荆豫驰道而来。我军若不相犯，北府兵亦不愿多生事端。”
夏侯霸眼睛一转：“可是北府兵心存不满，有意怠战？”
“或许吧……此难言之事。”
夏侯尚将盔带解下，交到夏侯玄手里，侧身去看远处渐渐消失的最后一支北府兵方阵：“宛口战事焦急时，汉主自会调田孝先增援，以守卫根本。”
保护百姓迁移很重要，保护百姓进入荆州的通道口更重要。
两者冲突时，以刘备的决断力，肯定会调田信入援宛口。
贾逵也说：“马超所部屯留陈县，再有三日可抵此处与北府兵轮换。北府兵此时有休养之意，自其出兵向东折返归来行程不下两千里，十八日间行军两千余里，此必劳顿疲惫之师。虽有锐气，但更需休养。”
满宠微微颔首，这极有可能是汉军不得已的调整，不能让田信带着疲惫的北府兵参与宛口决战。
就让北府兵就近防守驰道，遮蔽魏军进攻路线，保护百姓迁移通道。
看似大材小用故意打压……实际上是给北府兵休养时间，以养足精神，以饱满昂扬的状态参与宛口决战。
所以……
夏侯尚看一眼贾逵：“贾君欲袭其营乎？”
又看满宠，还没问话，满宠就悻悻扭头去看一侧的风景。
今天如果不是突然摆出来的车兵产生压制效果，恐怕北府兵会试探着上前打一仗。
张辽将埋到土里的车兵战术重新挖出来，魏军编制车兵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这种古老的军械、战术，也有了许多新的见解、看法和应用方式。
车兵对战场环境要求很大，这种依托道路网展开的战争，又是冬季原野冻土地面，就很适合车兵。
车兵是正兵，专打正面战场的；只要车兵能成建制抵达战场，能跑起来，自有强大的威慑力。
如果让仅有的两支车兵去冲击北府兵草创的营垒，固然能破开营垒，可然后呢？
能不能打赢北府兵不重要，如果赔掉这两支车兵，那宛口战场就将失去唯一的超常规牌。
魏军需要大力发展车兵部队，这是唯一能压制汉军的手段，尤其是广袤的中原战场，今后所有战争都会依托道路网进行，地形、形势都利于车兵驱驰。
而车兵以冲击力取胜，最为克制汉军重装步兵。
不仅要发展车骑部队，还要发展步车兵，如果将战车、步车看做步兵的最外围装甲，那么车兵对身上铠甲的依赖性将会大减。
比如步车兵，躲在偏厢车里推车前进，他们就不需要臃肿、累赘的铠甲。
防守时依托战车，战车就是护甲；追击时，舍弃战车，他们就是剽捷的轻兵。
车兵是步兵装甲化提升的体现，也是步兵白刃搏杀能力退化的延伸。
魏军军制的发展，无形之间前进了一千五百年。
而目前的汉军依旧是重装步兵为绝对主力，也依仗各种器械打阵地战，除了遭遇战是纯重步兵方阵外，其他有条件准备的话，都会在方阵中混合各种攻防器械，以增加方阵的防御能力。
北府兵还流行强弓劲弩抵近射击……重装化的弓弩手，有足够的勇气抵近，瞄着脸射击。
此时曹休率领主力大军正向南逶迤前进，思索破解北府兵的战术。
赵俨随同左右，十八天前被北府兵瞬间攻陷三座营垒的殷署正站在曹休面前，详细讲述当日的战斗经过。
殷署败的不冤，换谁去守，都会被北府兵的新攻坚战术打崩。
北府兵很难对付，大概有四个难点，第一是田信本人的骁勇和突破能力；第二是汉军普遍的重装步兵，加上汉军连战连捷带来的高昂士气，更是硬的无法撼动；第三是北府兵的贴近射击战术，这是当日一举攻陷殷署三座营垒的决定性战术。
第四则是田信本人的号召力，田信与关羽一样，是汉军次级指挥核心，凡是战场周围的汉军，田信要调动的话，汉军会普遍服从，形成一个整体。
所以北府兵从来不是一支孤军，北府兵受到攻击，周围的汉军都会策应。
北府兵不是孤军，要击败北府兵，只能先剪除、外围的汉军，或消灭之，或隔离，或牵扯，不能让他们靠近北府兵。
宛口决战已经爆发，己方正面要对付的只有北府二十六营兵，新编三十二营兵，马超的左军要保护迁移百姓，几乎很难参战。
五十八个营，四万人，自己却有十一万人。
何况北府兵里还有三十二营新军，铠甲不足一成，军械储备不足……这就是北府兵的弱点所在。
曹休已然洞悉北府兵的弱点，只要做好准备，中军上前牵扯北府兵，两翼穿插去打后方的三十二营新军，有最少五成的把握建功。
田信可以仰仗战力强劲武装行军贴着夏侯尚营垒穿插行军，己方兵力雄厚，也能穿插行军，也能避实就虚！

第三百一十二章 空印
滍水西桥，虞翻提剑督战，大喊大叫活力十足，激励着四周吏士。
汉军弓手使用轻长火箭，施行抛射，头顶上已有魏军投射的石灰粉尘以及弥漫烟火的藤球。
汉军也有投石机，也自行发射，干扰、打击魏军前阵步兵。
魏军已做好强攻准备，前阵、次阵结成盾墙靠近滍水北岸，布置一道道防御又能阻碍视线的工事。
第三、第四批次的阵列推搡器械靠近滍水桥，轻便的弩车已经开始发射，石灰粉末随着西北风缓缓向汉军营垒飘落。
魏军吏士身处集体之中，前后左右都是己方袍泽，倒也士气稳定，毕竟视线内看不到汉军。
他们辛苦推动霹雳车，怀着希望，缓缓靠近。
汉军抛射的流矢、火箭带着烟火残影，稀稀疏疏落在魏军阵列周围。
曹洪戎车停在汉军弓弩最远射程边缘处，距离滍水桥北一百五十步外，设立帷幕，旌旗林立，为敌我所见。
再北三十里处，曹真也开始设立本阵帷幕，旗帜招摇左右蔓延三四里。
司马懿戎车驱驰，手里握剑巡视各阵秩序，但有违纪者，就地处斩以典肃军纪。
最前阵，张郃匿迹盾阵之后望着宽六丈的滍水桥，就这一座桥，一个营的汉军挡住了魏军四千余夜袭队，在遭遇司马懿、文钦夹击后，这个营汉军还能保持建制带着伤员向上游撤离。
魏军再多的军队，进攻滍水桥也缺乏宽度，无法展开，会被南岸的汉军围杀。
正面攻桥，是以短击长。
桥就这么摆在面前，汉军始终没有毁弃，这是在邀战，引魏军来攻，无疑是一个陷阱。
张郃不为所动，亲自立阵桥北，防范汉军可能的突击队，督促两翼加快速度建设攻坚阵地。
除了弩车、霹雳车外，魏军第四阵、第五阵中还有艰难推动的井栏，从后方用独轮车运来的预制木料也在前阵开始组装。
张郃调度，魏军有序在桥北建立攻坚阵地，越来越多的竹筏也被退入滍水中。
东南二十里处，澧水桥边，汉军营垒中守将孙朗登高驻望，前线已被魏军投掷的石灰、可燃物燃火遮蔽，只能看到己方信使有序往来，出入传递军情。
这座营垒中，只有少部分重装甲兵，余者多是轻装部队。
从籍贯上来说，孙朗部队里的兵员普遍来自鲁阳、郏县、梁县……是宛雒驰道上的居民，正是因为地处交通要冲，汉中百姓迁移时，这些地区遭受更重的徭役和粮食压力。
家乡就在滍水北岸，打下雒阳光复旧都，他们也将能返回父祖之地，享受胜利者的荣耀和优渥待遇。
这是一支士气蓬勃的部队，等待虞翻的求援命令，或等待关羽的增援调令。
孙朗面容紧绷，如今他蓄着简单、干练小胡子，略长的一张脸显得十分严肃，脑海中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希望虞翻能顶住魏军首日进攻，也希望虞翻顶不住时，能坦然承认失败，迅速发送求援信息。
去年宛口之战，孟达做下的事情已经惹了众怒，希望今年不要有人再犯。
又十里外，叶县城楼。
关羽静坐城楼前，面前摆着焦尾琴，他抬手抚琴。
王甫在一侧不时眺望战场，口吻忧虑：“宋公，今日西北风略强，旗帜展开，魏军箭矢射程多我军十五步。”
“信不过虞仲翔，总该相信翼德。”
关羽不睁眼，口吻遗憾：“今日琴音不纯，此非弹琴之处，也非弹琴之时，遣人送还蔡昭姬。她之家事，所托非人。”
北府兵向东攻掠时，蔡昭姬丈夫董祀是陈县邸阁长，负责管理陈县储粮，这个陈留人想跟着曹家走，企图纵火焚毁陈县十五万石军粮，却又跟前去接收的济北人颜斐讨论烧粮的事情。
这种送上门的军功，颜斐自然就笑纳了。
当场就把没有防范，还把他当自己人，觉得可以讨论的董祀绑了。
这还不算，北府兵进攻梁郡时，蔡邕的孙子蔡袭从谯郡向北逃窜，正好撞到北府兵手里，也被绑了。
今年汉军攻势猛烈，吴军又在边上乔装打扮装仁义之师，中原士民哪里还敢驻留？
蔡昭姬就这样在亲族劝说下加入迁移序列，在驰道边见到魏军被俘的军吏名单，见到陈留董祀、陈留假侯蔡袭两个名字，就来求关羽。
关羽也没办法，董祀是要烧粮，行为太过恶劣；蔡袭是曹丕登基册封的关内侯。
如果没有太过重大的立功表现，董祀、蔡袭不具备挽救价值。
普通的魏军被俘吏士或编入新军的吏士还在积极联络亲族，驰道边设立布告，家属亲族见到后，自然会另行安排，以团结凝聚新军的信心，也激励迁移百姓群体中的青壮应征参军。
王甫望着焦尾琴惋惜不已，安排两名卫士携带焦尾琴去刘备大营外交还蔡昭姬。
刘备大营，刘备巡视营外兽园，十只老虎、六只滚滚大爷或慵懒打闹翻滚，或静静坐着吃嫩竹，一副与世无争模样。
过往百姓多有眺目来看的，刘备按剑而行，另一手握着田信最新发来的帛书，他踱步沉吟。
犹豫不决，他拿起一节青竹捣捣团团，团团人立而起走向刘备，一双前掌拍打青竹，想要抓走。
刘备呵呵做笑，任由团团抓走青竹，塞入口里咯嘣一口，咬碎咀嚼。
这种毛绒绒憨态可掬的小可爱……极有迷惑性，从各处山民处调查得知，体型威猛的足有丈余高，一巴掌足以拍死猎犬。
至于为什么大家很清楚一巴掌能拍死猎犬，这是另一个故事。
而食铁兽之名……也是货真价实的。
刘备盯着转身离去的团团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帛书，目光又落向不远处吃饱喝足晒太阳的十头初具规模的老虎，不由想到了昆阳之战时的新军将领巨毋霸。
王莽下诏搜寻能人异士，身高丈余的巨毋霸被举为将军，参加昆阳之战。
巨毋霸除了身材十分高硕之外，还能驱使虎、豹、熊等猛兽。随着昆阳之战结束，巨毋霸与他的猛兽战队就消失在溃兵之中。
此时此刻，田信也展现出驱兽的异能，不能不让人多一些遥想。
而现在田信要冒险一击拔掉张辽这颗钉子，拔掉这颗时时刻刻激励魏军士气的旗子。
从良心上，战略上来说，这件事情不应该答应，胜券在握，没必要贪求全功。
拔掉张辽，固然能打崩魏军士气，可以反攻到伊阙关，也有展望雒阳的机会。
可这终究是冒险，战果越大，风险越大。
张辽应该有所防备，同意田信袭击张辽，恐怕会再一次面对张辽的反制。
魏军折掉张辽，还有伊阙关可守；己方折掉田信，大好局面将功亏一篑。
田信年轻的岁数，是吓破中原士族的根本因素之一。
年轻的田信，拥有种种不可预测的未来，这是关东世家不敢赌千年气运的根本因素。
犹豫良久，刘备还是没有答案，对身边跟随的蒋琬、邓芝说：“向陈公发送空印帛书。”
两人互看一眼，齐齐拱手后退，转身一起去执行这道简单的命令。

第三百一十三章 西北风
滍水东桥，曹彰的护军朱铄体型消瘦，往返各阵以掌握布阵进度。
至日暮时，魏军各部已经做好前线防御工事构筑，也陆续完成架设浮桥的准备。
曹彰自始至终没有指挥军队，皆由朱铄掌握，曹彰则出没各阵拣选陷阵勇士，以及骁骑士。
日暮时，曹彰集结步骑约三千人，宰杀牛酒大肆犒赏，置办盛大篝火，同宴同饮，畅饮至夜中。
入夜以来，汉军、魏军沿着滍水点燃草苫，不时有投石车或火箭试探性的发射，骚扰着对方。
两座汉军留下的桥，魏军并未进攻，这是地狱的入口，谁来攻都占不到便宜。
准备好各种攻坚器械，建设浮桥发动总攻，是魏军发挥人力、物力优势的唯一选择。
滍水薄薄冰面已被纷飞的飞石砸碎，冰凌淤积在两岸，河中是奔腾的寒冷冰水。
河岸后百步处，汉魏两军损毁的投石机正接受修缮。
虞翻左眼石灰入眼，纱布带斜缠遮住左眼，他刚从伤病营区回来，太多的士兵被石灰迷眼，好在军中储备了大量芝麻油、菜籽油，倒也能完成基本救护。
但双眼受伤，需要一定时间休养、恢复，这跟作战意志无关，看不见就无法作战，必须调到后方休养。
受虞翻监护的王冲部已经调到伤兵营一带驻屯，刘备将勇将陈式所部调入滍水东桥阵地。
陈式所部军吏多逗留伤兵营，询问石灰的种种状态和应对措施。
陈式随虞翻巡视各处投石机阵地，检查储放在藏兵洞里的各类攻防物资，重点物资是纵火物资。
魏军明日搭设浮桥全面总攻，只要烧掉浮桥，魏军明日就无从发起有效进攻。
虞翻劳累一日，在藏兵洞里设立床铺，与陈式相别时告诫：“贼虏猛攻，盖因命门已露，实属穷途末路。我军营垒坚固小心提防，贼虏难遂意。待我偏军归来，将是敌虏士气崩解之际，届时数十万敌虏皆若猪狗。”
陈式指着虞翻身后大桶的面粉、石灰粉：“先生，最近盛行西北风，我军所投石灰杀伤几何？”
“不好计算，贼虏石灰研磨不细，我军前后约七百余吏士因石灰受伤。我军灰分细腻，贼虏少则三千，多则五千不能再战。”
虞翻语气稍稍停顿：“贼虏应无救治石灰之策。”
陈式深深点头，目前只有军吏、伤兵营的军医，被治愈的伤兵知道菜籽油的用处。
菜籽油是田信再三要求，才在军中储备的生活、战斗物资……大家更喜欢凝固易于携带的动物油脂。
北岸，集中起来的伤兵营区域里哀声一片，更多的伤兵沉默呆滞，他们眼睛被布巾裹着，眼内灼蚀感难忍，暂时看不见，也不知道今后能否看清楚，身体遭受创伤，心灵也在接受种种煎熬，身边还有哀嚎的袍泽，也有不时执行军法典肃军纪的现象发生。
压抑、严峻的军法高压下，伤兵营里已经没人敢喧哗、鼓噪，敢这么做的人，脑袋已经挂在营区旗杆下。
司马懿巡视伤兵营，袖中拳头紧握，已控制不住情绪，面容沉肃。
这仗已经没法打了，前线对峙时单位纵宽里魏军比汉军密集，石灰粉尘弥漫时，魏军更缺乏应对经验。
伤兵，即将残疾的伤兵，往往比阵亡更影响士气。
如果明日总攻继续使用石灰攻击汉军，己方攻坚部队士气肯定不高，浮桥架设会受影响。
可己方不使用石灰，汉军也会使用，还是会受到影响。
如果明天西北风更强盛一些就好了，风力再强七八成，石灰粉会明显向东南吹刮，朝汉军的脸吹刮，对魏军影响能降到最低。
从伤兵营出来，司马懿前往前部区域，与张郃会面。
营帐外张郃正检验攻坚器械，他手里握着一根八尺长一手可握的青竹，他单臂高举朝东南方向凌空虚劈，青竹挥出残影，藏在竹筒里的石灰撒出一道长三丈余宽近丈的石灰尘雾，在夜风推动下尘雾向东南吹拂，扩散范围，渐渐落地。
手中青竹转了一个头，拔掉木塞，张郃又一甩，又是一团石灰尘雾。
司马懿从北而来，月光下仰头看渐渐飘远的石灰粉，还是以袖遮面，右手挽袖煽动。
张郃将青竹抖了抖，抖出一些凝结成块的石灰疙瘩，眉头皱着想不明白原因，将青竹递给亲卫，拱手：“督军。”
“左将军毋须多礼。”
司马懿拱手，明亮月光下一张脸显得有些白：“军中吏士多抵触石灰，左将军有何良策？”
“未有。”
张郃展臂邀请司马懿入帐，帐内已摆列简陋沙盘，张郃指着滍水西桥周围说：“汉军托大未烧大桥，正好利于我军连筏造桥。汉军必以火攻破我，明日首阵之兵当携带取水、盛水器具。汉军火攻，我取水浇灭。”
“汉军兵力集结于东西二桥，我军兵众可多方出击，必能有所建树。”
有现成的桥，明日只要把竹筏推到河水里，在木桥处投掷障碍就能挡住漂流的船，河中间水流湍急难以结冰，只要竹筏前后拥堵、滞留，河水自能依附竹筏迅速结冰。
汉军火攻战术，在冰水面前效果不大，不可能像夏秋之际那样形成连锁反应。
张郃擅长利用地形优势，他又在两座浮桥上点了点，表达忧虑：“司马督军，我军若能烧东、西滍水桥，汉军无力追击。可若架设浮桥后，冰水附结，极难损毁。我军若不能破汉军，则汉军破我。”
“此战欲胜，非破釜沉舟不可。”
浮桥是双刃剑，可以方便己方展开兵力优势，也能方便汉军追击。
司马懿忧虑的石灰……肯定要用的，石灰可没有匡扶汉室的心思，不会热爱大汉的，又是西北风，己方多少都是占便宜的。
近距离投掷石灰，汉军中招的概率更高，这是很划算的事情。
使用石灰，能与汉军打成三换一，或者五换一，己方都是赚的。
石灰入眼又不是绝对失明，只是这个伤愈过程有些煎熬，还是能恢复的。
汉军也是人，近距离石灰投掷，足以将交换比无限拉到一换一。
石灰是好东西，随着天气渐渐寒冷，西北风越发强劲，己方使用石灰的优势也越来越大。
张郃有自己的想法，有张辽珠玉在前，张郃也有些不怎么在意司马懿的想法。
只要张辽的车兵战术有效，能帮夏侯尚迟滞、压制北府兵，只要张辽能活着回来，怎么也要加一个重号大将军才行。
张辽能做重号大将军，自己为什么不能？
汉军如此猖獗，国运如此艰难，能打仗的人理应获得更高的地位。
今日是夏历十一月二十三，也是章武元年十月二十，月光清澈透亮落在两军各处阵地。
郾县北、定陵东的北府兵营地里，田信一如既往穿戴红漆镜甲，戴着鹰脸战盔领着百余骑巡视各营。
乌桓义从营，韩龙领着田信、虞忠巡视马厩，检查夜间草料供给。
从始至终田信一言不发，送走田信后，韩龙不时皱眉，仰天看着微微缺口呃月亮叹息不已。
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韩龙想到了周围袍泽的友谊，想到了北府吏士对未来的设想、追求。
归属北府兵序列也就十八日时间，期间田信有空就讲课，讲六经、汉史典故，讲《千字文》典故，讲今后大汉复兴后的世界模样。
可督幽并二州军事的那个人叫做吴质，一个冷酷无底线的人。

第三百一十四章 王平
尧山，张辽山寨。
已至深夜，张辽正在山洞内擦拭盔甲，至今已击退汉军八次进攻，寨内千余守军士气日益高涨。
现在魏军发动战略反攻，寨内守军更是雀跃无比。
这些魏军吏士自然不清楚兖豫青徐四州复辟东汉，尊刘协为帝一事。
山寨背后悬崖峭壁之间，十五头老虎扑腾跳跃，沿着崎岖山涧、陡峭山脊前行，风化碎石不时坠入崖下、谷涧。
田信持轻便滕盾遮蔽头顶接二连三坠下的细碎砂石尘土，望着老虎的痕迹消失在视线尽头。
可惜不能让这些老虎把绳索带上去，不能高估老虎的智商，老虎包括蒙多，也不可能带着绳索上去，再找到合适的地方固定、打绳结。
听着山腰以上那密集的犬吠声，又望了望悬崖峭壁，田信收起攀爬翻越的逞能心思。
自己爬上去不难，可突然冒出一队魏军弓弩手……从高空坠落，绝对会死透。
转而向山寨正门而去，山下通道已被汉军重重围困，可山上有充足水源，也有储粮，包围并没有产生效果。
一支追随刘备数年的巴郡山地轻装步兵已在这里集结，这是一支巴人为主的劲旅。
这支王平节制的劲旅以白虎为图腾，顺应巴山、荆山诸蛮的风气，已经斩断头发。
今夜多穿戴犀皮甲，挽着巨大盾牌静静等候进攻命令。
王平也不知为何突然调他们来攻尧山，之前火攻险些一度突破魏军防守，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火攻，以烟火侵扰守军，以烈火焚毁防御工事。
“攻！”
随着王平一声低喝，前排巴人武士持盾护在头顶，前后相连，沿着已经开拓、铺垫的山道发起进攻。
都在稳步前进，绝大多数吏士头垂着，听从前排兵的引导，行走在不算陡峭，也不算夸阔的山坡道路上。
自始至终，半山腰上魏军猎犬吠叫不停，已有断断续续的火箭抛射而出，叮叮当当钉在白虎营步兵大盾上，或落在道路两侧已经烧成荒芜的土层里。
射在土壤里的火箭，渐渐熄灭。
唯有落在盾牌上的火箭，火焰还能顺着箭杆燃烧，照亮周围一小片范围。
张辽已披戴金盔金甲，他站在第二道石头垒砌的矮墙后观望山下摸黑前进的汉军。
凌冽夜风从山顶刮过，山顶林木摇曳哗啦作响。
张辽闭上眼睛，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眼睛周围温暖一些。
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气迎面而来，张辽睁开眼看了看两侧的沟槽，他身边一共有四道开凿的沟槽，每个半径约在两尺，他身后是山寨第三层石垒矮墙，这道矮墙后囤积着许多草球。
这些草球中心是石块，由草帘卷着石块制成，制成后浇透油脂，再以草绳捆绑加固。
汉军已有两次成功突破、占据外围木墙，可正是因为持续不断的燃烧草球冲击，将汉军进攻秩序扰乱，迫使汉军不得不放弃占据的木墙阵地。
高速滚落的火球，是人都会惶恐。
只要受到明天，魏军偏师攻占鲁阳关，打通连接通道……那就可以撤兵了。
崎岖、隐蔽的山洞，是山寨守军最大的士气来源。
退路始终都掌握在守军手里，仰仗地利、工事，自然不怕汉军来攻。
至于这条山洞地道究竟有多么艰难、狭窄，就不是普通吏士能知道的。
“我军突阵在即，猎犬携带不易，不若天亮时尽数屠宰犒赏将士？”
张辽耳中全是犬吠声，山寨里残存的三十几只猎犬尽数狂吠不已。
他隐约听到周围有一名军吏的提议，张辽扭头去看，引来注意，张辽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认同。
突围在即，还留猎犬做什么？
魏军外围、残破的木墙防线并不算多么险峻，田信与二十余名亲兵卫队混在盾阵中前进。
还没等到他们接战，前方王平就领着白虎营兵冲破木墙防线，与魏军甲士厮杀在一起。
白虎营兵配合娴熟，正面咬住魏军，却在两侧舍命突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穿凿，仿佛一左一右两支嵌入血肉的弯曲牛角，随着不断深入，这两支牛角交汇，合拢……将百余撤退不及的魏军甲士围困。
不出意外，魏军有序点燃草球，熊熊燃烧火焰高达丈余的火球翻滚冲下，撞在白虎营兵斜立盾阵上，一枚接着一枚火球在惯性推动下贴着斜立盾阵飞起，从三排白虎营兵头顶飞过，落在被包围的魏军甲士阵列里。
魏军甲士尚在搏杀，却没想到己方的火球没能冲溃汉军盾兵，反倒落在自己阵中……来不及思索，也没有时间谩骂，他们只能散开，以躲避燃烧的火球、烈焰，避免油脂沾染到自己身上。
连续四轮十六个火球落到被围甲士阵列中，魏军已自发停止火球驱敌战术，军吏跑到张辽身侧，焦虑：“晋阳侯，敌军有备而来，实难分割驱散。”
此刻张辽瞪大眼睛，在火球提供的照明光线里搜寻汉军各处作战风格，没有找到特别显目、勇悍的精锐分队。
看来田信真的是受了重伤，也不知道朝廷有没有确认此事。就怕田信来个增灶计，再来个减灶计，虚虚实实一折腾，弄得朝廷无法判断……那可就白白浪费自己的各种准备和付出。
用久守必失的宛口防线，换一个重创、击杀田信的机会……至今张辽觉得不亏。
出乎田信的预料，王平及麾下白虎营巴人打的不仅勇悍，还有种种应对措施，破解了魏军数次得逞的火球战术。
等田信二十余人抵达木门口时，就见白虎营兵已跟魏军全面接战。
魏军几次用火球分割战场，阻碍汉军后续援兵，这次虽然没能奏效……但反冲锋的甲兵早已蓄势待发，不得不发。
混战之中，白虎营兵往往两人一组，大盾立在身前，一人顾左，另一人看右，往往两个人就能顶着三五名魏军的对峙。
仰仗大盾和对战友袍泽的信任，白虎营兵更是形成五六个冲锋点，反复撕扯发动反冲锋的魏军甲兵。
山坡之上，敌我交叠，混杀一气。
田信正思索张辽反制手段时，就见百步外的坡面平台引燃了更大草球，直径足有一丈，就那么被点燃，被矛戟推着缓缓靠近平台边缘矮墙豁口，从缺口处滚下，加速。
滚动的燃烧火球不分敌我，迅速犁出一刀四五丈宽的通道，双方交战吏士纷纷躲避。
这颗巨大火球朝着木门冲来，田信只见处处火起，找不到张辽战旗所在，又见大火球越来越近，不做犹豫就朝一侧冲锋周围亲兵挽着大盾紧步相随，接二连三的大火球撞到木门处，烈焰堆积，将后续汉军阻隔。
“咚！咚！咚！”
魏军始终沉默的战鼓擂响，各处魏军竭力奋战，要将这股斩断退路的汉军锐士吃掉。
张辽伸手从身边卫士手中接住铁戟，为击溃汉军战役，他大喝一声领着亲卫队加入战场。
这个时候，田信也是大喝一声，山顶上虎啸连连，此起彼伏，隐隐压盖魏军鼓声。
田信迈步冲奔，身上七枚铃铛当当当作响。
仅仅一瞬间，田信周围的敌我吏士一愣，停顿下来。
火光照映下，魏军亢奋厮杀而狰狞的面容迅速失去血色，手脚僵硬不听使唤，许多勇敢搏杀的吏士此刻因为恐惧，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汉军扬起刀，斩在自己脖颈之间。

第三百一十五章 绕击
火光照耀，人影攒动。
张辽身边金鼓齐催，左右锐士奋勇争先，与寸步不让的白虎营兵撞在一起。
接连不断的大火球犁开道路，顺着沟渠冲滚撞在木门处。
张辽在东半部，率领魏军甲士向下突击，企图冲溃、驱赶汉军，将之驱逐、推下陡峭时山坡。
白虎营兵处处呼喝着巴人调子，抑扬顿挫，宛若鼓声，奋力抵抗。
他们与西半部的巴人一起呼喝，一样的调子，一样的呼声。
山城棒棒军怎么齐呼的，他们就怎么喊的，有传承关系。
呼声如鼓，情绪含怒，有着悲壮、抗争，死不旋踵的决然。
仿佛吸到肺里的每一口口气，都是为了发出此刻的呐喊。
仿佛整个身躯存在的意义，就是与周围的伙伴发出一样的呼喊。
田信接住亲兵递来的一对四尺七寸长的纯钢六棱九节鞭，每条钢鞭重十八汉斤。
钢鞭在手，田信阔步向前，身上铃铛声就是最大的友军信号。
白虎营兵普遍祭拜过兵主庙，对战场出现、对身后出现的铃声充满信任，他们也信任袍泽，自发让出通道。
人墙之中裂出一道隙缝，居高临下俯冲的魏军甲士第一时间察觉这道两丈宽的阵列隙缝，自以为有机可乘，脚步速度更快。
那之前被夹击、包围的百余苦苦支撑的魏军，在察觉田信本人抵达战场后，还没发出有意义的信号，更没做出有效果的反击，就被白虎营兵砍翻在地，或丢弃兵刃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巴人战歌中，田信一鞭拨开两三杆矛戟，右手举鞭朝俯身提盾猫着腰前进的魏军甲士砸下。
镶铁片的复合盾牌此刻显得脆弱不堪，钢鞭击散盾牌形制，落在甲士铁盔上。
没有什么惨呼声，也没听到什么别的声音，钢鞭打裂铁盔、头颅，被甲士的敬候的护颈盆领铠架住。
抽回钢鞭，无首的魏军甲士宛若喷泉，摇摇晃晃一时间没有扑倒。
越来越多的魏军近战甲兵冲奔涌来，田信两翼有亲兵、白虎营兵守护，只需要面对正面的魏军甲士。
一双钢鞭从上砸下，砸中后抽回再举高高，再次砸下。
钢鞭击顶，众生平等。
哪怕躲过当头一鞭，这一鞭砸在脖颈，肩胛，往往也是骨裂残疾，瞬间失去战斗力……不，剧烈疼痛刺激下，许多魏军甲士身体僵直，或当场死亡，或重伤昏厥。
如此重伤，眼前不死，今后也是难活。
没有什么能阻挡田信的，一双钢鞭在他手里，比剑还要轻灵三分，攻速之快……双手合计大概每秒能挥击五下。
他面前的魏军甲士竞相扑倒，一个个东倒西歪侧翻时，高压血雾从破腔处喷涌，粘稠血雾已将田信身边四五丈范围内笼罩。
混战中，低劣的光影干扰信息传递，太多的魏军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冲在后面的魏军也不知前排为什么扑倒，等他们冲到田信面前时，已来不及思索，或恐惧遏制身体机能，眼睁睁看着钢鞭残影落下，或略作挣扎，被钢鞭破开头颅，或打碎肩胛、胸腔。
“砰！”
当田信追上砸碎当面最后一人头盔时，他已经突前四五步，杀穿魏军反冲锋的甲兵阵线。
两翼魏军逐次崩解，他们退一步，白虎营兵跟着进一步，抢占空位。
田信侧头看一眼焦灼的东面战区，不做停留继续上前突进，跨上三十几步外的魏军石垒矮墙，这里是魏军第二道防线。
这里留守魏军还在点燃大火球，推搡大火球，使之顺着凹槽浅沟滚动。
越过低矮石墙的白虎营兵呼喊着战斗歌嚎冲杀而去，淹没、冲溃这些猝然无备的魏军。
“公上，那是张辽本阵！”
一名亲兵指着东面金鼓喧嚣所在，那里看不到什么战旗，只有许多许多的人影。
“纵火，照明！”
田信一双钢鞭放在腰高的低矮石墙，抬手取下面具，将脖子上挂着的铜哨放嘴里吹响。
紧促铜哨声尖锐刺耳，厮杀中的张辽身处振奋金鼓喧鸣中，眼中只有正面之敌，哪能听到哨声？
哨声响彻，虎啸呼应。
十五头虎从山顶跳跃、扑腾跳下，魏军第三道警戒用的木栏不能阻隔分毫，留守警戒的士兵还要面对追击溃兵冲上来的白虎营兵，背后又出现老虎，一人迟疑，百人动摇，随着老虎越过栅栏，留守魏军不分先后崩溃。
出乎他们预料，老虎并没有发动攻击，这些老虎不做停留，越过亢奋的白虎营兵，向田信靠拢。
老虎的战斗力……面对甲士时，很差很差。
就是面对有战斗勇气的轻装、无甲步兵，老虎也占不到便宜。
可老虎名声广大，成群结队出现在战场上，可以起到惊吓作用。
再骁勇的士兵，哪怕斩杀许多人，也不见得杀过虎豹熊罴，猝然面对猛兽突袭，出现惊慌实属正常。
虎群来到田信身边左右，田信正抱着一葫芦冰冷糖水喝着，休缓气力斜眼打量奋战的张辽战斗集群。
出乎预料，白虎营兵士气高昂，吏士战意坚韧……或许是张辽老了，冲不动了，没能一举冲溃东部区域的白虎营兵。
三百余白虎营兵抱团扼守，成功抵御张辽冲击。
随着田信身后魏军储备的草球、草束陆续引燃，冲天火光弥漫尧山，为远近察觉，也为张辽察觉。
汉军战旗出现在石垒平台之上，西部区域的魏军溃散，二百余白虎营兵在石垒平台上休整，封住了张辽的退路，也被烈火封住了自己的退路。
张辽一眼就看到了火光前的田信身影，那里老虎蹲坐在田信左右，如同石雕。
不止是张辽，他身边四五百聚团的魏军甲士也惊疑不定。
就在他们惊慌、猜疑之际，这个时候巴人战歌停歇，背后的王平用略结巴的声音高呼：“万岁！”
三百余白虎营兵一同呼应：“万岁！”
“万岁！”
万岁呼喊之声弥漫山野，燃烧木墙外的后续进发汉军精锐听到寨里呼声，也纷纷扯着嗓子，望着燃烧的木墙、山寨竭力呼喊。
此处胜利在望，那魏军战略反攻发起的决战也即将要结束了。
欢呼之声逐次传递到山下，负责调兵的冯习已不能制止军队，耳际全是吏士发出的呼喊。
仿佛胜利在握，似乎等到天亮，这场战争就能结束，大家就能凯旋而归。
万岁停息，张辽见左右吏士垂头丧气，就知事不可为。
他提戟向田信所在艰难前进，心情苦涩。
自己真的就这么重要？值得田信抛弃数万大军，抛弃侧翼战场，亲自来杀他？
也不知道侧面战场的曹休、夏侯尚能不能抓住战机，将北府兵击溃。
思索着这些事儿，张辽挪步到田信十步外，主动开口：“某老朽将死之人，何劳将军亲至？”
“你不死，我军不安。”
田信小口饮着冰冷塞牙糖水：“还以为再次见面，你会先吐一口陈年老痰。没想到也会温声和气说话……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为国家计较而已，容不得私情。”
张辽拄戟站立：“老朽万万想不到，会劳动将军亲至。恳请将军以天下为念，饶恕老朽麾下健儿。”
“是呀，我军志在天下要顾虑名望，要少造杀孽，而你大魏富有天下三分之二，幅员辽阔，有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自不受名声所累。胆有不满、诽议者，杀之即可，何须劳神？”
田信扫视张辽身后的魏军甲士，心中也是苦涩，语腔冷淡：“这就是江夏一役时魏军杀我军俘虏的因由，也是宛口凌虐我军俘虏的因由。原因无非有恃无恐，欺我军方正。”
张辽的卫队应该杀光，有惩戒、警示的意义；如果投降，又不能杀，这涉及汉军底线。
汉口决战时，汉军反攻迅猛，根本没给王凌投降的机会。
投降是需要机会的，汉军攻势面前，王凌站都站不住，哪有谈论投降的余地？
王凌没有，可张辽有，他的卫队就这么硬，硬啃的话损伤很大，得不偿失。
如果收编，汉军体系内就会多出一支精锐拳头部队，就如王平的白虎营一样。
汉中决战前，白虎营是魏军外围仆从军之一。

第三百一十六章 斩
不给张辽卫队一个活路，作为哀怒之军，决死反扑，一定会给汉军造成很大的折损。
起码王平的白虎营绝对会被打残，打掉建制。
可如果给张辽卫队一条活路，以这批人的素质，早晚能在汉军体系冒头，也有可能反哺张辽后人。
张辽必须死，可张辽绝后……几乎很难，张辽是以忠臣的姿态为大魏流尽了最后血液，耗尽了一切能消耗的名望资源。
这样的忠臣，应该留后。
哪怕他的子孙迁移到腹心地区，终身务农也行。
田信左右审视，张辽回头看一眼燃烧的木墙、木门，木门外的汉军正在扑火、清理障碍，质问田信：“将军可有诚意乎？”
“自有诚意，只是心中不爽。”
田信又饮一口冰冷糖水，审视张辽：“我家妇翁常说昔日如何如何，颇多怀念。我斩徐公明时，妇翁事后神伤不已。不若你率众请降，我遣人送你去见我家妇翁，叙叙旧，吃杯酒，以免遗憾。”
“大可不必，我魏之败将，怎有颜面与云长公同席论道？”
张辽断然拒绝，口吻强硬，望着田信背后熊熊燃烧的烈焰，语气渐渐低沉：“我忠谨为国死而无憾，今去见云长公，徒受屈辱而已。以云长公为人，必向我夸耀军容鼎盛，游说汉家气数……我已年高近暮，如快船近岸，焉能调头？”
年龄已高，转投汉军后，又能有什么作为？
如果现在张辽四五十岁的话，恐怕曹丕也不会那么信任，将宛口防线交给张辽来经营。
田信心中思索，之前有关羽背书，能劝降张辽，也能给张辽相对的信任；可张辽年高，拒绝了关羽的好意，还狠狠践踏这份好意。
说到底，张辽也是要面子的人，能选择的话，宁愿站着死，也不愿在老朋友面前卑躬屈膝。
就听张辽说：“听闻青釭、白虹二剑削铁如泥，还请将军斩我苍头，饶恕彼辈。彼辈所无知，在魏为帮凶，在汉乃鹰犬，迁罪无益于事。”
“也好，我为此来，不能空手归。”
田信拔出白虹剑，挥手斩断一侧的魏军旗杆，旗帜倒地被他扯到手里。
张辽仰天望着熊熊烈焰上空的月亮，不由想到了雁门的月亮，当啷一声手中铁戟坠地，他缓步走向浑身血染的田信。
“将军！”
“君侯！”
身后传来呼声，张辽脚步一滞，稍稍停顿后，还是走向田信，仿佛走向虎口的牛羊。
田信提剑在手，望着渐渐走近的张辽：“我可以不向张家复仇，可我不会约束麾下吏士。我也可以纳降大部，但要十抽一，杀死一成降军，以作警告，以此向军中吏士交待。”
听田信不复仇，张辽紧绷的心弦松动。
他微微颔首，只要田信肯放弃，关羽会出手拉一把，不至于让张家绝嗣。
至于降军中十抽一，已经是相对来说唯一的办法了。
自己特事特办，起了个恶劣的头，汉军只好用这种办法收尾。
惩前毖后，也能消除汉军内部的异议。
汉军规模越来越大，维持好内部情绪、秩序，才是第一要务。
只要思想、情绪、秩序稳定，战斗力自然是稳定的。
十抽一，一成的折损，对精锐士兵来说可以承受；可十抽一这种行刑方式会击垮他们的精神意志，这支魏军的凝聚力也就散了，不论遣散还是改编，都不存在障碍。
十抽一，九生一死的生存几率，魏军甲士纷纷扬扬丢弃兵刃，跪在地上，其中军吏双手捧着剑，等待接收。
田信见王平组织人手疏通木门通道，对张辽又说：“其实我不该来的，就如身边这些虎一样，看似骇人，实则虚有其表。”
张辽刚解下金盔，眉头皱了皱，随即释然做笑：“别无所恨，只憾当时人少，若多百余人，或许就能成功。”
自己种种努力没有白费，大魏朝廷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大魏朝廷，跟自己无关了。
张辽有一种欣慰、满足，闭上眼睛。
田信眼皮上翻看夜空，挥剑之前突然又说：“骗你的，我只是皮肉轻伤，不然哪能酣战至今？”
张辽半睁开眼，银白剑光一闪，头颅被血压冲起，掉落时被田信抓在手里，用魏军旗帜裹了。
“张文远，咱俩的账清了。”
田信归剑入鞘，想到了另一个债主，耿颌。
“取得一场胜利。”
“随身武器品质提升。”
“经过历练，得到巨大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六级。
体质21；智力15；魅力39；
天赋一：七级铁骨；
天赋二：七级强击；
天赋三：七级铁壁；
天赋四；七级健步；
天赋五：七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二点（蒙多）。
三十九名亲兵：林罗珠、田纪、虞忠、谢夫、罗德、张温、陆议；蒙多、白兔、青雀；六熊；十五虎；空额十八。
忍受着饥饿感，田信拿起糖水葫芦又连连饮用，等待汉军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坐在暖融融的低矮石砌矮墙上，田信目光专注望着脚下，盯着十八个空额。
人已经够用了，豢养猛兽实际上除了增加名声吓唬普通人外，对勇猛甲兵、战阵拼杀并无决定性作用。
所以这十八个名额应该……还要留出三个备用，能用的只有十五个。
应该搜寻优秀牛种、马种、驴种，以培育优秀的牲畜种群。
单靠蒙多是不行的，应该再选一匹优秀的公马，在武当山谷里培育、饲养。
还有牛种，也要多做准备。
三年内肯定能打下关中，收复关陇。
关陇地区适合农耕也适合放牧，现在地广人稀，自己可以建立几座庞大的牛场、马场进行良种繁育，以畜力弥补人力的不足。
只要农业丰收，人口发展速度是很快的。
未思索多久，冯习领着中军军吏快步登到山寨，前来聆听田信的作战指示。
总不能直接就问接下来该怎么打，冯习指着北边鲁阳关所在：“公上，此处起火时鲁阳关示警，尧山各处亦有隐蔽烽火点燃，贼虏遣轻兵来犯，恐意在探查虚实，多被我军击退。末将猜测，此时贼虏已然知晓张辽覆灭败亡。”
“末将以为贼虏探明此事后，会连夜逃遁，撤往伊阙关。”
冯习略有担忧：“曹真、张郃、曹洪皆系宿将，恐借机设立伏兵，诱我追击。末将扼守鲁阳、楚郁、淯阳三关，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公上点拨。”
田信收敛心神，小口饮着清甜红糖水：“夜中魏军各部不知真假虚实，布置伏兵尚有战意可言。待天明，魏军确认张辽覆亡，绝非曹真、张郃能制止。曹操复生也是无用，故夜中不可追击，天明后再追。”
稍稍停顿，田信又说：“溃散之兵拥塞道路，又无处所依，步履迟疑，明日追击所获必丰。还请传告各营，夜中谨守营垒，不可追击。”
“是！”
冯习昂声拱手：“末将遵命！”

第三百一十七章 破釜沉舟
没有时间去见关羽，也没有时间去见刘备。
归程二百里路，沿途三十里一站，五十余骑候命等待，交替护送田信高速返回北府兵阵地。
田信沿途不断换马，以骑兵策马奔腾的速度行进，这是仅次于冲锋的速度。
叶县，关羽夜中小憩，从噩梦中惊醒，一双眼睛瞪圆，询问值夜的王甫：“适才梦中见庞德，若非孝先、定国相救，我险些遭庞德擒捕。犹记得庞德破口大骂……这是何征兆？”
王甫为关羽端来温水，沉吟说：“梦中见亡者，多应吉兆。”
作为襄樊之役的经历者，战役计划者之一，王甫缓缓讲述：“宋公敬重庞令明，今我军大胜在即，为庞令明生憾，故有此梦尔。”
关羽抬手抚须，胡须更显稀疏，饮水后沉思，微微颔首认同这番解释，确实为庞德而感到惋惜。
如今北伐大业将要成功，对庞德的遗憾更深厚了。
“如今几时了？”
“晨未鼓，约在三更六刻左右。”
王甫回答时裹紧袖口，走出城楼去看，不由眉头浅皱，隐约可见城头各处火堆有一种朦胧感，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白罗纱网，这是要起雾的征兆。
他回到城楼内敛容：“宋公，今日或许晨雾较浓，不可不防。”
曹真本阵，不久这里也得到前线各处汇报的起雾军情，晨雾是正常现象，雾的浓厚常有变化。
他眺望尧山方向，那里烽火讯号已渐渐模糊。
曹真长舒一口气，遣人招来司马懿：“仲达，前将军或许已然殉国，越明日，不见尧山狼烟，军中必哗然。”
司马懿端茶暖手，眉目肃然：“大司马可有良策？”
现在派遣精锐部队纵火焚烧滍水东桥、西桥，汉军唯一能发起追击的是鲁阳三关近万守军。这部分汉军肯定参与了对张辽的夜袭猛攻，势必疲倦，很难发起强劲的追击、阻击。
所以烧桥的话，绝大多数军队还是能带回伊阙关的，可大量的器械、辎重只能遗弃。
曹真左右衡量……丢弃辎重、器械也不算可怕，可怕的是中原籍贯的吏士群起反戈，到那时山崩海啸一齐涌来，洛阳八关可挡不住。
想不明白，自己在西线打的有声有色，怎么中线、东线就一团糟，不仅汉军二出宛口，吴军也敢淮水泛舟。
弄到现在中原易帜，真的想不明白中原局势怎么步步败坏到这一步的。
所以军队不能撤，一旦后撤，势必自下而上，自内而亡崩解，平白便宜汉军。
曹真又看帷幕外缓缓卷动的雾气：“仲达与汉军夜战一场所获颇丰，晨雾若凝而不散，我军可有机会突破滍水？”
突破滍水不难，汉军没有兵力维持完整的滍水防线。
他的意思是问雾气散尽前能否突破滍水防线，将张飞、虞翻两支守桥汉军分割、包围。
七八倍的军力优势，只要突破防线，全军突进，足以一边分割、围攻这两座营，其他军队向叶县、刘备大营发动冲击、袭扰。
整个宛口战场彼此交错、混在一起，只要击破刘备、关羽、张飞任何一个人，那魏军士气将得到巨额的恢复，和提升。
曹真所问，司马懿不由想到那晚夜袭吴懿，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汉军士气太高了，吴懿战死后，硬是反扑夺走吴懿尸首。
不过夜色、雾气都有遮蔽效果，己方数路出击，某一路遭受重创，短时间内也不会影响其他几支军队的进攻秩序。
“大司马，我军鼎盛，破滍水易，难在昆阳、叶县。”
司马懿言辞恳切，不做保留：“强渡滍水后，我军无处立营，若不能破汉军枢要，则有覆亡之险。”
“是呀，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
曹真询问：“我欲倾力以赴不留退路，仲达以为如何？”
司马懿是全面负责御史台工作的御史中丞，上司王朗就是个摆设，又是督军，各军的监军多归司马懿节制。
这么大，又如此决然的攻势，必须得到司马懿首肯，曹真才能发动。
至于请示曹丕……已经来不及了。
汉军太过险恶，偏偏在这个关键节骨眼围杀张辽，做好渡河强攻的魏军已经没了退路。
要么攻破汉军防线，要么一溃再溃，军心战意彻底被汉军打崩。
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不存在预备队。
强渡滍水发动进攻，全军出动携带进攻器械，为了保证攻击效率，一切能调动的军力都会投入，不能蓄力留预备队。
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里，压阵的预备队没用。
一旦战败，预备队不能收容溃败士兵，不能阻断追击之敌，所以预备队现在没用。
就算有预备队，也是驱赶军队渡河参战的预备队、督战队；这样的预备队是起督战作用的，不能跟在大军背后运输木料，没有木料就无法在南岸建造新的营垒。
至于分出一两万人拆毁北岸营地，在南岸扎营……也没有必要，如果不能取得显赫战果，这营垒跟预备队一样，起不到分毫作用。
现在要追求极致的攻击烈度，宛若山洪暴发，一举淹没汉军。
山洪是数量极端优势的体现，也十分简单，除了前进还是前进。如果分出兵力去拆解北岸营地，又在南岸重新扎营，这会让总攻命令复杂化。
此刻容不得一丝复杂、冗余，要追求最为简单、最为纯粹的攻击，越简单越直接就越高效！
不能有任何的迟疑，不能有丝毫的留力，应投入所有的力量，只要击斩刘备、关羽、张飞任何一个人，宛口汉军士气会大降，魏军士气会迎来一个高峰。
备羽飞，唯缺田。
经学家们探讨、推论出来的谶纬之言弄得北方人心惶惶，打掉任何一个人，汉军不可战胜的天命将会破灭。
司马懿同意后，曹真又说：“大魏已无退路可言，还请仲达传令伯仁、文烈，一同进击。”
他的这个请求让司马懿皱眉不已，拱手施礼：“大司马，长平侯持大将军印，非我军能调度；陛下以贾梁道为征南大将军护军，亦非我能节制。”
曹真脸皮抽了抽，也是皱眉：“也不叫仲达为难，我与仲达一同书写令文，请文烈、伯仁发兵猛攻北府兵，不可使之增援宛口。”
宛口战场已经到了彼此拼命一搏的最后时刻，如果北府兵从侧翼杀入，即便能打赢，也是先胜后败……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曹休是少年时玩耍长大的小兄弟，夏侯尚又是自己妹夫，此时此刻，自己这个大司马于情于理应该能调动这两个人。
魏军全体应该围绕一个目标而运转，不能再分割，唯有抱成团，才能跟汉军决一死战。
此前分兵扼守的策略有太多的失误，给了汉军逐个击破的机会，为了避免被汉军逐个击破，才有一系列避战、怠战的举动。
三十万魏军，必须统一行动！

第三百一十八章 徒刑
刘备大营，天色渐亮，张辽首级送到此处。
营中晨鼓已响彻三通，炊烟弥漫，关兴、张绍、刘永三人侍奉在刘备左右，一同检阅张辽血淋淋首级。
关兴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军功首级。
他背着玄钢剑，对张辽缺乏兴趣，对名将头颅也缺乏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张辽的铁戟，不过已经被田信打包收走。
“诚如孝先所言，今卧榻之贼已除，朕安心矣。”
刘备轻松做笑，嘱咐陈到：“清洁张文远首级，略作妆容后，送往云长处。待天明，传送各军，示之魏军，震慑其心。”
陈到应诺，端着木盘亲自去处理张辽首级。
陈到离去不久，就有黄门侍郎来报：“陛下，蔡昭姬又在辕门外求见。”
刘备皱眉，蔡邕名声很大，董卓十分礼遇蔡邕，更将蔡邕的名望推到了巅峰。
才关中动乱时蔡邕被王允诛杀，蔡昭姬被南匈奴掳走，跟蔡邕、蔡昭姬有旧的曹操又已经老死，现在蔡家、蔡昭姬的威望很低。
哪怕名望很高，也并不能因为这么点事情轻易放过企图纵火烧粮的董祀。
刘备思索，询问关兴三人：“此事该如何衡量？”
迎着刘备目光，关兴不假思索就回答：“董祀只是企图烧粮，与颜斐相谋，有言论未见其行，就被颜斐所捕，臣以为其虽有罪，罪不至死。”
刘备目光落在张绍脸上，张绍拱手：“陛下，不杀董祀难以警示人心。臣以为当杀，不可放纵。”
轮到刘永时，刘永则回答：“蔡昭姬所求已被宋公所拒，今又复来，应另有说辞。如兴国、伯承所言，董祀之罪可大可小，可生可死，实系无关轻重之人。”
“好，那就见一见蔡伯喈之女。”
刘备说着抬眉去看雒阳方向，蔡邕是卢植好友之一，两家学派弟子之间多有熟识。
只是蔡邕一系已经完蛋，江东的顾雍在孙权手里宗族覆灭，得到蔡邕万卷家书传承的王粲染疫而死，二子在魏讽之乱中被曹丕诛杀。
关中之乱时，王粲逃亡荆州避难，蔡邕所赠万卷家书，也多失散。王粲博闻强记，能背诵默写，可他中年病死，蔡邕的学问也就中断了大半。
蔡邕本人的传承已经能算是断绝，总不能让蔡昭姬外出讲学吧？
至于蔡邕的孙子蔡袭……刘备也清楚一点情况，蔡袭之父娶颍川荀氏庶女，黄巾之乱时在颍川响应官军，是当时无数义勇军中的一员，只是和绝大多数义勇军一样，蔡邕的儿子追随骑都尉曹操，于长社之战阵亡。
蔡袭幼年丧父，童年时蔡邕被王允幽禁而死，蔡昭姬又被掳走……蔡邕的学问，基本上跟蔡袭绝缘。
等曹操把蔡昭姬赎回来时，蔡袭已经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
卢植的传承还在，刘备这里就是，卢植的幼子卢毓也在，卢植家学版权有继承人。
只是刘备熟悉、认识的卢植长子、次子已在战乱中亡故。
某种程度上来说，教授田信学业的那几位隐居汉中的大佬，绝对是蔡邕、卢植的昔日同僚，好友。
只是这几个人假死脱身，淡出了天下人视野。
或许他们教授的门人不止田信一个，还有更多的弟子出仕，只是不为人知。
隐藏江东的那位义士，极有可能是田信同门学艺的师兄、学长。
不计较出身、地位，从学统师承上来说，应该见一见蔡琰蔡昭姬。
关兴驾御战车，与刘备出营见蔡昭姬，营外篝火营地边蔡昭姬正熬煮稀粥，黑陶罐悬挂在火堆上，浓白米汤沸滚，四十余岁的蔡昭姬经历了南匈奴的摧折，已无光彩可言。
她穿粗布衣裳，面容粗糙，气质温和，她身边跟着一个脸颊冻得红彤彤的小孩童，衣着臃肿，分不清男女，用畏惧的眼神看战车左右的白旄兵。
这个时候从西边次第传来悠长号角，淡淡晨雾遮天蔽日，天际看不到初升的太阳轮廓。
刘备正要下车，听到营内的号角声，他侧头去看西北，那里魏军发动了总攻，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决战就此爆发。
蔡琰轻轻搅动黑陶罐，所谓的稀世珍宝焦尾琴就放在一边，可能天气再冷一点，或汉军给的柴木少一些，蔡琰就会把焦尾琴投到火堆里继续燃烧。
刘备下车，蔡琰起身相迎：“山野民妇拜见陛下。”
张绍搬来四方竹凳，刘备落座也示意蔡琰落座：“入座吧，卿所请之事可大可小，此事也算朕的过失。自立国以来，未有廷尉、御史之设，诉讼刑狱分掌各处。就董祀一事，按例应由北府刑曹、讼曹量刑。死刑以下北府自决，若是死刑才会移文尚书台。”
刘备脸上没多少表情，解释一句：“昨日卿求访云长，事非云长该管之事，故云长不予处置。今北府量刑未定，也不该由朕插手。”
蔡琰面露苦楚之色，期盼询问：“不知民妇如何做，陛下才能下诏赦免外子？”
董祀做屯田都尉时犯罪论死，正是蔡琰前去恳求曹操，曹操才赦免董祀。
曹操那里尚且能通融，这给了蔡琰很大的希望，仿佛刘备这里也能留住董祀的命。
董祀的命已经不是他个人的命，也象征着关东士族。
下诏赦免董祀一个人，无疑等于给中原士族一个友善信号。
这不仅是蔡琰一个人的坚持，许多内迁荆州躲避中原战争的士人家族都在支持蔡琰。
蔡琰所请，刘备微笑摇头：“卿等不知孝先为人，若无必要，孝先不愿诛连性命。你家外子或许会判输役十年，或十五年，不会轻易判处极刑。蔡伯喈孙儿也是此理，养一人需二十年辛苦，杀之无益生民，又何必杀？”
刘备看一眼蔡琰身边的小童，见蔡琰沉默不语，也就起身走向战车准备回营。
蔡琰起身，如大梦初醒，难以置信的模样。
刘备都这么说了，那说明田信真的不会要董祀、蔡袭的命，那自己请求赦免一事就多此一举？
不……这其中差别很大，带着一点期望，她询问：“陛下，输役之刑，可是徒刑？”
刘备登车，回头看蔡琰：“是徒刑，临沮两千军吏皆系徒刑。”
你是来求赦免死罪的，可田信那里不准备判死罪，所以你也就别求了。
仿佛一拳打在空气上，又感觉天旋地转有些晕眩，蔡琰直愣愣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丈夫、侄儿去服徒刑，刑期结束，人也就废了。
蔡琰想起一件事情，眼睛发光，这是唯一能救丈夫、侄儿的办法。
别人不好分析、判断田信的师承，自己能！
自己还抓着田信一个天大的把柄，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自己、田氏家族才知道这个黑点，其他知情人都已在关中之乱中消亡。
蔡琰默默鼓励自己，一定可以救回自己的丈夫、侄儿！
而整个滍水防线，晨雾笼罩之下，督战队在背后催促，魏军各处开始铺设浮桥。
火箭、投石密密麻麻砸向对岸汉军营垒，更有身披两重铠甲的超重装步兵结成盾墙推进，挥动长斧劈斩鹿角、栅栏，战争从一开始就达到最高烈度。
张郃在前督战，战旗立在桥头北，将一个又一个重甲百人战阵推到桥上，驱赶着去南岸厮杀。
不破汉军，对广大的魏军中坚、骨干军吏来说就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百一十九章 被动
叶县城头，关羽向西眺望，视线内全是缓缓卷动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三个时辰，等到正午时，雾气就能散去大半，或彻底散去。
出于某种顾虑，关羽招来裴俊下令：“奉先你亲自前往陛下大营，督促营士严防贼虏轻兵突袭。雾散之前，大营及周围小营不得接纳信使。”
“是！谨遵教令。”
裴俊拱手，一侧已有同僚写好公文，用印后关羽签字，交付裴俊。
“传令郾县，今日不可放行，就地安抚百姓。”
“传告各处巡防军士，若遇持械民壮，务必严加警惕。若拒绝缴械，或抗拒收容者，就地擒捕，以流贼等罪！”
关羽接连下令，等待着魏军的到来。
只要魏军敢渡河，再想回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雾散之时，就是敌我分出生死之际。
未及多久，张辽化妆后的首级送到叶县，张辽的身体已经送到叶县储放，就等事后缝合首级一同下葬，可能会跟徐晃葬在一起。
关羽亲自检查，确认是张辽本人后，招来薛戎嘱咐：“传首各营激励士气，万万不可让贼军夺走张文远首级。”
“是，末将遵令！”
薛戎昂声应命，双手端走张辽首级，装入木桶中，领百余健骑冲奔向西北而去，先向澧水桥孙朗营地传示。
雾散之后，张辽首级可抵一万精兵。
昆阳西城楼，张飞在这里观望战况，交战半个时辰，已经有魏军小股部队通过浮桥杀到南岸，不时与汉军探骑遭遇。
率先抵达南岸的是魏军精锐，张郃之子张雄领三百余甲士轻易渡河，随后就与后方失去旗号、鼓号联系，按着军令向东南方向突击，那里是刘备大营所在。
张雄正在犨县、昆阳之间，也在东西两座滍水桥之间，中间三十余里河岸并未设防……汉军没有充足的兵力布置防线，只是依托桥、城池形成了两个防御据点。
东边是昆阳、东滍水桥；西边是犨县、西滍水桥；这是张飞负责的第一道外围防线。
魏军要突破就让突破，汉军依托营垒、城池坚守即可。
第二道防线在澧水桥、叶县，由关羽负责守卫。
如果魏军还要是一个劲的突破、穿插，那就让穿插好了，再后面就是位处荆豫驰道、宛雒驰道路口的刘备大营。
魏军兵力优势，固然能分割战场，将汉军各部隔离、包围……魏军无法迅速攻破汉军营垒，不能分化击破，那魏军各部就无法连贯打通，相当于魏军整体被汉军割裂！
魏军越是向刘备大营深入，那兵力优势就会进一步分散、摊薄……越深入，魏军就越疲倦，进攻的冲击力会降低许多。
这么大的战场范围，汉军尚且要分刘备、关羽、张飞、虞翻四个指挥单元……魏军又如何能有效指挥？
张雄管不了那么多，上司给他的命令就是向刘备大营出击，上司的上司就是张郃，张郃也给他这样的任务。
不止是张雄，从这里渡河的魏军各部唯一的命令就是前进、再前进，以包围刘备大营为主。
可见度三十余步的晨雾里，薛戎百余骑刚离开虞翻营垒向昆阳轻驰，马蹄声哒哒响彻，为张雄察觉。
三百余魏军甲士蹲伏在地，以持强弓劲弩静静等候。
最先出现在张雄视线内的是十余骑探路散骑，双方相互察觉，汉骑也是一惊，纷纷向西调头。
“都尉？是否发箭！”
“不可擅发！”
张雄急忙呵斥，他趴伏在地，这样观察范围更远，也能更清晰感应到大队骑士的移动方位。
他一双眼睛瞪的很大，三百余强弓劲弩近距离攒射，对付体积巨大的骑士能收奇效。
可弓弩手只有一击的机会，若不能击溃骑士，那骑士冲到面前四蹄践踏，顷刻间就能造成巨大杀伤。
握着三百蓄势待发的弓弩，才有底气与汉骑对峙。
如果刚才发射，杀伤汉军探路散骑，那跟在散骑后的汉军骑士大队肯定会乘势冲锋……自己或许能挡住，但也会被汉骑反复冲撞之下，遭受巨大折损，毫无安全感，也无法展现己方更为有用的一面。
跟对面汉骑交手，绝对是亏的，还不如各自散开。
稍稍等候十几个呼吸，见汉军骑士真正远去后，张雄汇合另一股二百余人的魏军甲士继续前进。
如他这样三五百人，七八百人抱团移动的魏军战团前后相继。
昆阳城城外滍水桥南岸汉军营垒，田豫在此指挥。
受雾气弥漫，魏军放弃投掷石灰粉……以魏军的生产效率，可能魏军储备的石灰粉已经告罄。
田彭祖运气不好，被流矢射穿手掌，从前线后撤，途径中军大帐时讲述战况，惊容未退：“父亲，贼虏已然癫狂。孩儿来时，贼军多有吏士前后拥挤进退不得，被挤落滍水冻成僵尸，十分可怖！”
有些于心不忍，欲言又止。
田豫面容始终沉静，田彭祖纠结片刻后还是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现在不能怜惜魏军吏士的性命，不能放缓弓弩反击，更不能开营纳降。
发动总攻的魏军，最少会有十五万人强渡滍水，外围汉军东西两处据点群合起来只有三万余人，根本无法控制场面。
现在要对己方吏士的性命负责，要为最终的胜利做考虑。
滍水东桥，护军朱铄戎车就立在北桥处，一阵又一阵的魏军甲士被驱赶渡桥，去跟桥南的汉军营垒厮杀，或绕汉军营垒向两翼迂回，如水银泻地。
也就雾气遮蔽视线，不然这种脱离大队，没有侧翼保护的魏军零散步兵团，根本挡不住汉军有组织、有目的的驱逐、围困。
渡河容易，可能不能达成预定计划？
作为曹丕的密友之一，朱铄没得选。
太多的人有选择，自己、吴质、司马懿没得选，或许陈群有的选……可陈群敢选？
看着一股又一股的魏军从桥、浮桥渡过滍水，去南岸作战、厮杀，被晨雾吞没身影，朱铄脸上最后一点情绪也没有了。
现在只能拼到底，赌一个机会。
如果后退，汉军不会念自己的好，只会嘲讽己方无能……只有把汉军打疼，才有投降谈判的余地。
可略白晨雾仿佛吞人的怪兽，一阵又一阵的魏军被吞没，不知何时是个头。
个人在集体中时是盲从的，思维会压制。
魏军吏士前赴后继，越过汉军放弃的河岸阵地，向着深处大跨步前进。
前后左右都是袍泽、友军，仿佛越打越顺的顺风仗一样，魏军在晨雾保护、遮蔽下，越来越顺。
曹彰与遴选出来的三千步骑还在享用早餐，宰杀军中牛、驴，敞开肚子继续吃，等待进攻的机会。
滍水西桥，虞翻告诫跟在身边的次子、三子：“依照陈公讲述，曹真欲围点打援，迫使卫公、宋公救援陛下。终究不过是围魏救赵、避实就虚，攻我之必救，与桂陵之战类同。”
“雾散之后，出示张文远首级，贼军自溃！”
虞翻躲在墙垛之后耐心讲述，目光不时去看头顶，好像魏军的霹雳车随时都可能把石丸投到自己头顶。
平时还能观察石丸轨迹提前躲避，现在看不清轨迹，无从猜测，只能蒙着头赌运气。
己方如此，魏军也是如此，根本无从观察汉军抛射的石子、石丸。
汉军弓弩依靠营垒，渡河的魏军射击，杀伤显著。
隔着雾气，也能看到河面浮桥上魏军死伤狼藉，许多人栽落浮桥就再也爬不起，与浮桥冻结在一起。
桥对面，曹洪已经接替张郃，继续督促后续的魏军强渡滍水，而张郃已经穿插到南岸，以鼓声召集部伍，向澧水桥前进。
仗打到这一步，处处被动，被汉军牵着鼻子打，这让张郃很不好受，简直跟官渡之战一样……还不如官渡之战。
哪怕今日的决战，也是汉军逼迫下不得不发起的垂死挣扎。
这让张郃忧虑重重，却始终神态沉肃，掩饰喜怒。
一副深谋远虑正在下大棋的模样，以稳定周围军吏情绪。

第三百二十章 胁迫
郾县北，北府军营垒。
这里晨雾稀薄，若有若无并无多大影响。
三通晨鼓之后擂响升帐鼓，半数中高级军吏参加会议。
田信已换上红漆镜甲，剧烈运动后神情疲倦，身体向他发出睡觉的信号，催促他通过睡眠休缓、适应新的体质。
苏则、韩龙列席会议，只是一个在最前排，一个在最后排。
大帐正中是沙盘，庞林握着木棒比划各处，讲述敌我各支军团的攻防目标和存在意义，他木棒轻敲夏侯尚背后的曹休阵地：“夏侯尚蓄势待发，等待曹休所部六万大军。曹休所部正向南而来，能掩护夏侯尚腹背时，就是夏侯尚车兵越过我军营垒，向南冲杀之际。”
魏军进攻要前后相连，战术与曹真集群一样。
曹真集群是以张郃、曹洪为突阵前军，意在突破汉军外围防线，直奔刘备而去。想通过攻击刘备，引发汉军惶恐，逼迫张飞、关羽不得不增援刘备。然后魏军再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阻击、夹击、包围救援刘备的各支汉军。
曹休集群也是如此，以夏侯尚为突阵前军，越过北府兵、新军防线，去攻击郾县的马良，以及郾县周边积聚的迁移百姓。这里百姓每日驻留的约在两三万之间，驱迫百姓冲击汉军营垒、阵列，这种事情不是没可能。
穷途末路，决死反扑的魏军绝不可能有太多的道德约束，为胜利宁愿饮鸩止渴。
“不可高估魏军底线，亦不能低估魏军决心。”
庞林讲完曹休、夏侯尚两军可能的战术意图，总结说：“最迟明日一早夏侯尚就会发兵来战，各营今日分出散兵，在营垒周边开挖渠沟，阻截魏军车兵通道。今夜务必谨守营垒，防范袭营。”
庞林落座，长史杨仪起身接着讲：“据报，魏军已调集专人仿造印信，模仿我军字迹，欲假传军令。新旧各营，无陈公调令，皆不得妄动。”
苏则看着眼前一幕，这是重申战时指挥权，新旧五十八营兵只能听田信节制，听其他人的即便有功，也要惩处。
帐中军吏纷纷应和，多侧目打量苏则，怀疑是苏则透露如此重要的军情。
苏则面无表情，似乎应证了一些人的猜测。
杨仪说罢侧身看田信，田信开口：“各营将士轮番休整，等待战机。另，各营骑士养精蓄锐，若曹休向西突入昆阳，各营骑士随我增援昆阳。”
他侧头去看行军司马李辅：“魏军以战车欺我，实属黔驴技穷。各营务必研习抵御战车冲奔之法，亦要多备器械。”
李辅起身应命，这个任务并不难。
也就当天被魏军突然出现的战车部队吓住了，回营后发动军吏商讨应对之法，群力群策找出许多战车的漏洞。
魏军从土里挖出来的战车战术，又不是魏军从无到有发明的战车战术。
战车本身的缺点始终都存在，只是隔了四五百年重新出现在战场，战车形制一脉相承，不会因为打仗的人换了十几代就会遗忘战车的缺点。
不需要多大的功夫，只要在阵前开挖不规则的坑洞，战车自己就废了；如果遭遇战来不及挖坑，只要携带竹束就能破解战车。
六根青竹扎成△，不论长短都可以，摆到阵地前方就能阻碍冲锋的战车。
无法冲锋，冲锋失败的战车……算什么东西？
战车不足为惧，那夏侯尚所部也就不足为虑。
唯一顾虑的是魏军各集团汇合后，集中骑兵使用，这可是四万多骑士，是当今世界上堪称第一的野战力量。
这四万骑士摆到吴军阵前，四面八方突击而来，吴军自己就崩了。
任何一支汉军野外遭遇这股骑兵力量，都是极大劣势，稍稍犯几个小错误，就可能全军覆没。
当今世界上，魏军这支骑兵只要集中起来，在广袤易于奔驰的中原大地上，几乎是无解的。
就如小规模战斗中，田信突阵时也是无解的一样……实在是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此时此刻，曹休所部已然用餐完毕开始拔营。
曹休紧握着曹真发来的帛书，曹真已经一把全压上了，如果曹真那里战事不顺，整个魏军整体就崩了。
夏侯尚、自己谁都难跑，谁也不清楚底层绝望的吏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在曹真和他要兵，要骑兵，要所有的骑兵和精兵；也在跟夏侯尚讨要，曹真要集中所有力量去赌一场，只要摸到张飞、关羽、刘备任何一个人的牌，那就赢了，赢家通吃！
曹真若败，那什么都就完了，将彻底失去黄河以南，还会失去洛阳，失去关中。
这是一种胁迫，也是曹真的决断力所在，这种让他不舒服的胁迫感背后隐隐有令人窒息的大恐怖。
不敢想象，究竟是谁给了曹真这么大的胆子，不论胜利还是战败，曹真都会被洛阳城里那位惦记着。
为了取得胜利，曹真敢冒险，敢把自己的命送出去……自己身为宗室近亲，又有什么好怜惜的？
迟疑良久，曹休长叹一声，忧怅不已：“可恨不能与田孝先一决高下！”
错过这场战役，今后能勉强对等交战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隐隐有一种期望，两军决战之际，再与田信见一面，然后好好打一仗，竭尽所能，为大魏流尽最后一滴血，最后好好睡一觉。
傅巽不知该怎么劝，从理性上来讲，此刻必须支援曹真，竭尽所能向曹真提供支援力量。
这种时候支持曹休增援曹真，或反对曹休增援曹真，战后清算功勋时，都没好下场。
作为门下省的侍中，曹丕什么个性，傅巽很清楚。
论狠辣曹丕远不如曹操，只是曹丕小心眼，什么都要斤斤计较。
不计较的时候，恨不得拉着你的手一起唱歌跳舞，怎么欢乐怎么来；计较的时候，除了亲兄弟不杀外，就没不能杀的人。
联想到江东的孙权过去两年里的疯狂举动，再看看刘备这里，傅巽哑口无言。
他不由想到了被兖州士族‘胁迫’投降的苏则，也想到了田信的风评，田信风评中最夸张的一句话来自刘备。
早生二十年，将有天下。
所以魏军不是跟刘备、孙权争，而是跟刘备、关羽、孙权、田信争夺天下。
关羽的势力，襄樊、麦城大捷后，一度也是可以单独计算的。
可关羽积极迎接刘备，又融合在一起；而关羽、刘备先后又给田信放权，养出了这头威震天下的虓虎，麾下更有一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
这支虎狼之师向东闪击青徐，就造成大魏割裂。
大魏之所以割裂……不是兖州士族狂妄，也不是青徐士族有反心，而是田信不接纳这些人。
但凡田信肯让一步，哪有刘协、东汉什么事，关东之地皆为汉有，或为田信所有。
问题就这么摆在面前了，曹真如果打赢汉军，获取空前威望……能不能像关羽、田信那样恪守做人的原则？
傅巽心中充斥阴霾，这不能看曹真怎么选，要看曹丕怎么选，也要看大魏朝野臣工怎么选。
默默叹息一声，傅巽抿抿嘴唇，换个角度思索事情，想让自己轻松一些。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谯沛
夏侯尚营垒，秦朗疾驰至此，持曹真令文前来调动骑兵。
没有骑兵的大军，是残疾、瘸腿的大军，先天战术劣势。
夏侯尚正在用早餐，秦朗见夏侯尚胃口不错，心中仅有的担忧也就释然。
作为一起长大的伙伴，也作为一个旁观者，曹丕、夏侯尚、曹真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不想过多参与。
事情已经发生，夏侯尚如果会影响到大家的未来、平安，那就只能劝说、开解夏侯尚。
见到秦朗，夏侯尚不是很愉快，依旧坐在桌案前用短匕削切餐盘里的烤肉，细嚼慢咽：“骁骑校尉？元明麾下无有骁骑，来借我麾下骁骑……此事可有诏书调令？”
“大司马持节出征抵御贼虏，末将持大司马调令，自有调令。”
秦朗手里的调令已在贾逵、满宠手中转了一圈，双手捧着语腔清晰：“还请征南大将军拨付兵马，末将也好向大司马交令。”
“谬矣，元明此言不妥。”
夏侯尚不用正眼看秦朗，拉长语调说：“长平侯亦持节，陈侯向长平侯转交大将军印乃朝野共知之事，我部调归长平侯节制也是陛下诏令之事。故我征南军上下，只认大将军教令，不认大司马。”
“伯仁兄，如今哪能意气用事？”
秦朗面有苦色，哀声请求：“还请伯仁兄以大局为重，调拨骑士归大司马节制。”
“可笑！若无骑士压阵，北府兵弃营杀来，我军如何抵挡？”
夏侯尚冷着脸：“他若非要我麾下骑士，可以给他，将军印也一并给他。无有骑士，请恕我无力牵制北府兵。”
秦朗去看贾逵等人，这些人也都面有难色，失去手里万余骑士，面对北府兵的进攻，征南军会失去唯一、仅有的反制手段。
万余骑士在手，北府兵攻势再凶猛，也要讲究前后相连，左右呼应，始终会保持一个整体；如果没了这股骑兵，北府兵就敢全面开花，围着征南军打，到时候征南军任何一个环节、组织被打崩，会引发连锁效果。
贾逵劝说：“无有骑军，我军实难久守。若大司马就缺这一万骑，非这一万骑制胜不可，还请移文长平侯，请长平侯发来调令，我军骑士自能调归大司马节制。”
不是不给兵，要讲基本的调兵程序。
秦朗听了气呼呼去看另一个影响力较大的满宠，满宠闭口不言。
就秦朗在军中的威望，还不足以逼迫满宠开口。
长呼一口气，秦朗忿忿：“此万众一心之际，焉能兼顾两头？刘备弱而田信强，大司马兵众而长平侯军兵寡，此扬长避短，避实击虚之时，岂能瞻前顾后？”
夏侯尚面无表情质问：“依元明之意，欲胜敌，非集兵于大司马一人不开口？”
“是，仅有胜机就在大司马处，我军各部当全力以赴，不留余力！”
“恳请伯仁兄怜惜谯沛父老！”
秦朗说完打量周围其他将领，这些将领大多沉眉，混到将军一级，年纪最轻也有三十多岁，自然知道军权集中于一处意味着什么。
调骑兵过去不难，难的是留下的步兵、车兵，此刻没人愿意跟田信、北府兵交手。
未战生惧，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大多数人都这样，已经习惯了。
夏侯尚放下短匕，侧头对贾逵说：“田孝先系方正之人，有古人遗风。我欲出阵与之谈论时局，拖延此人。期间若长平侯率兵来援，可调骑士交付元明。如此我军密集调动，难测虚实，能瞒一时。待天色迟暮，长平侯与我汇合，自不惧北府兵夜袭。”
“或许，明日会有大司马捷报传来。”
夏侯尚说着露笑摇摇头，侧头去看边上愣神的儿子：“准备车马，向北府兵递送请帖。”
听这意思，曹休率军靠拢就出借骑兵，曹休不来的话，借调骑兵的事情就没必要再谈。
秦朗张张口想申辩什么，就见帐中贾逵等人先后施礼，秦朗目光落在张虎几兄弟脸上，也只是一扫而过，不动声色。
夏侯尚这里点头答应借兵，征南军各营加大了战场封锁力度，为骑兵百里奔袭做准备。
只要曹休的大军渐渐靠拢过来，己方营垒稳固能得到保证，就能出借骑兵。
骑兵肯定想去宛口战场，那里多少能打出战果，在这里跟北府兵打……虽然不知道周围袍泽怎么想的，可看大家都不怎么感兴趣，那自己也就没兴趣了。
说到底，北府兵中有一骑破千的田信，野战的话太过被动。
往往下定决心不死不休，可莫名其妙就被左右袍泽、友军裹挟着溃退。
做了各项准备，夏侯尚在百余骑护卫下，沿着驰道向南，在约定之处等待田信。
双方大营相距二十里，不算远，也不算近。
向南而行，夏侯尚突然呵呵做笑，直呼其名点评起来：“都说何晏虚浮，我看秦朗也不遑多让。何晏幼年尚能画地为家，不入武帝家室，秦朗却是坦然接受，巧言作色颇得武帝喜爱。其父为张翼德所杀，如今却不见急色，张口国家大局，闭口谯沛乡党……如此遗忘根本之人，岂能大用？”
夏侯玄静静聆听，思索这番评论。
猜测曹丕心性代入曹丕视角来看这一切，危难之际始终四处云游的秦朗入仕，充为骁骑校尉，看似理所应当。
可秦朗表现的不是很好，行为并不纯粹，有太多的变通。
曹丕喜欢变通的人？
不，曹丕一点都不喜欢识时务、会说话、会搞事情的人，这种人在曹丕眼里与衣服、鞋子一样，只有合不合身，合不合脚的区别。
这种人不值得惋惜、在意，杀了就杀了，抛弃就抛弃。
曹丕喜欢的是顽固之人，听话的顽固人。
秦朗的表现跟顽固绝缘，现在又这么积极的听曹真的话，可见缺乏恒心，缺乏原则性。
与之相比，汉军阵营里坚持原则的人太多了。
正因为有原则，汉军上下、同僚相互信任，隔着数百里地也能相互联动，打出战术配合。
不由想起了卫将军赵云，这是个很有原则的将军，攻克成都之际依然能保持冷静，以牺牲自己前途的方式避免刘备犯错，将所有吏士对刘备的不满吸引到自己身上。
大魏怎么就没有这种舍己为国的将军？
想到这个事情，夏侯尚不由轻哼做笑，思索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赵云不是谯沛人，敢阻拦谯沛人集体变身为军功地主豪强，为了熄灭谯沛人的不满，只好借赵云头颅一用。
如果赵云是谯沛人，那肯定先开除赵云的谯沛籍贯，再把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叛徒砍了，借赵云脑袋安抚军心。
没法比，也不能比，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道路、风格。
或许当年关云长挂印封金而去，除了敬爱刘备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关云长的籍贯……不是谯沛人，不姓曹，也不姓夏侯。
不是武皇帝诚意不够，而是关羽不姓曹。

第三百二十二章 讨价还价
田信疲倦，乘坐戎车前往会面。
依旧是上次相遇的地方，田信来时夏侯尚已扎立两重帷幕，幕帐之中设立火塘，正在烧火温酒。
虞忠陪同田信入内，夏侯尚正在酌酒自饮，酒液升腾白色热气。
他侧头打量田信面容，嘴里衔着酒杯愣了愣，一口咽下后说：“陈公，我军中多有传言，说张文远设计重创陈公，陈公是抱病出征？”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田信坦然落座，也上下打量夏侯尚，见他依旧黑眼圈，精致小胡子周围生出一圈胡须茬子，没有再打理，甚至能闻到夏侯尚身上宿醉的臭味。
“是呀，不论陈公是否受伤，我已无再战之勇。”
夏侯尚为自己酌酒，眯着眼：“我昨日言语，依旧有效。曹真、曹休非我能节制，军情有变，陈公可愿知晓？”
田信示意虞忠去煮茶，自己从食盒里取出油炸糖果子摆在自己面前一盘，也往夏侯尚面前放一盘：“但说无妨，该价值多少，我自会估价，报偿夏侯氏一族。”
“曹真欲集结各军骑士，总数约在四万六千骑。”
夏侯尚伸手抓一枚糖酥送嘴里咀嚼，眼睛一亮，露出笑容：“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四万余骑士集结于一处，陈公会如何用？”
“引蛇出洞。”
田信不假思索，几千年的沉淀，自己有足够的经典战术阅历，就跟打牌一样，打的多了，有什么牌就知道该打什么套路，都已经有了战术反应。
六经皆史，经学门人熟悉上古历史、典故，遇到类似的情况，也有相应的套路手段。
而自己熟知的历史典故，在建立在六经典故之上的。
如果六经典故能算是行之有效的套路，那自己知晓的一些战术典故能算是反套路。
夏侯尚对田信反应之快毫不惊奇，这才是田信应该有的素养。
他又吃一枚沾满白芝麻的糖酥果子说：“曹洪所部不适苦战，亦无决死心，吏士多思生路。其部逢战顺则进，不顺则溃。届时汉军不追，则曹洪从容整队，追则受曹真算计。”
汉军会不会追？
肯定会追，驱赶曹洪溃兵，操作的好可以打成连锁，接连击溃张郃、曹彰、曹真。
汉军有这个信心，驱赶溃兵，借溃兵之刀搅乱正常的魏军，使之混乱、瓦解、崩溃。
到底是溃兵连锁裹挟，导致曹真所部跟着瓦解；还是曹真以溃兵为饵，以骑兵为刀，打出另一种局面的……锤砧战术。
再好的计谋也需要具体的布置，更考验临场发挥。
田信细细思索，不由暗暗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装备马镫。
不敢想象，如果曹真手里骑兵装备马镫，那么将会拥有多么恐怖的冲击力。
不管是张飞，关羽还是虞翻，这三个据点集群自守有余，可如果追击的话，面对曹真准备的这份大礼包，谁都挡不住。
可如果不追击，看着越境深入的魏军崩溃、后逃……谁都不会甘心。
这就是魏军骑兵优势的结果，现在终于把骑兵集中起来应用，终于在野战中有了底气、反制手段。
一样的道理，北府兵不轻易跟夏侯尚决战，就是因为骑兵劣势。
等比例放大到整体汉军，汉军也怕魏军集中使用的骑兵。
如果曹丕放权，让曹真或曹彰带着三四万骑兵迂回穿插，足以掐断汉军的补给线。
魏军并不是待宰的羔羊……这意味着夏侯尚的一举一动对双方形势转变有极大的影响。
换言之，想要夏侯尚配合己方……得加钱。
夏侯尚又补了一刀：“汉军若不能迅速击溃曹真，与之纠缠。吴军在侧，见汉军锐气不再，以孙权为人，必会发兵。曹子建麾下兵马未损分毫，孙权应不会顾盼青徐，会来宛口夹击汉军。”
“嗯，曹真确实棘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田信也吃一枚糖酥，咯嘣嚼着，脸上没什么情绪：“我就说两件事，第一是孙权的为人。当年魏强而汉弱，他贪图荆州，臣服强者却背盟袭击外强内干的荆州，就知此人短谋无虑。此时此刻，青徐易取，攻我军却难，他会弃难就易，挥兵向东。”
“陈公所言谬矣，孙权已无争雄天下之心，必会来犯汉军，不使汉军有席卷天下之势。”
夏侯尚言辞确切、肯定：“以孙权处世之道，今不求利己，也要损汉军威势。”
稍稍停缓，夏侯尚又说：“孙权两年间丧师十万，今以轻驭重，已有尾大难除之患。此时此刻，孙权图谋生存而已。进取青徐看似轻易，可汉魏胜负已定，焉能容他？”
“故，某以为孙权会遥遵前天子为尊，奉伪诏西进，观天下变，行均衡之事。”
夏侯尚说的有道理，田信眉头轻皱，另有看法：“今汉魏决战，若胜负分定，不论汉魏皆不容孙权。”
只要是大比例、胜败分明的胜者，绝对会顺势把来观战的吴军打翻在地。
说的难听了，魏军、汉军打决战，吴军连看热闹的资格都无，运气不好的话，会被炮火余波……震死。
如果魏军、汉军难分胜败，纠缠在一起，打成惨胜、惨败；那么吴军才有占便宜、施加影响的余地。
否则汉军、魏军分出三五万人，就能打崩吴军。
思索片刻，田信想到了潘濬，现在吴军不是孙权一家独大的时候了。
对夏侯尚微微颔首：“所言有理，我以为孙权不敢来，可潘濬敢来。”
夏侯尚露出微笑，这一局辩论算是自己小赢一局，自己的重要性得以增高。
田信也是笑笑不甚在意，说：“事后之吴军，暂且不去论他。就说另一件事，可知我为何疲倦？”
田信从腰间皮盒里取出一枚沉甸甸金印抛过去，夏侯尚伸手接住。
“魏前将军之印……此物不假？”
夏侯尚观摩印文片刻，皱眉：“陈公不会拿此事诓我……这应是真印。曹真可知此事？”
“应该知晓，我斩张辽时，山寨火起煌煌如昼，张辽又在山寨远近山峰设置烽燧，夜里纷纷举火，必为曹真所察。”
田信打量夏侯尚疑惑模样，就说：“若不信，可回去后发急递询问曹真。”
张辽已死，曹洪所部崩溃的话，曹真不一定能压住阵脚，阵脚站不住，还怎么用绝对优势的骑兵反冲汉军追兵？
曹真的设想，更为凶险，施展余地更小。
换算到眼前，汉军胜率上涨，夏侯尚本人的影响系数相应减少……所以行情不好，卖不了好价钱。
迎着田信等待目光，夏侯尚长叹一声：“曹休与我麾下骑士已西调，曹休与赵俨合军向我营垒靠拢，步军合计约在七万，甲兵三万。明日之前，魏军以坚守为要。”
说完轮到夏侯尚用等待的目光来看，田信衡量这条信息的价值，说：“我在武陵郡有几处茶庄，愿割一座给与夏侯氏。”
武陵郡的茶庄并未投入精力，属于五溪蛮自带的地产。
当地五溪蛮不知道开发，迁移到昭阳邑，现在这些人明白什么是茶后又返回老家去经营茶山。
这些正在建设的茶山，自然挂在田信名下。
不挂在这里，这些五溪蛮也守不住。
官吏会图谋、豪强会图谋，势力更强势的其他部族也会贪图。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杜夫人格言
田信临走给夏侯尚又留了一罐茶，夏侯氏父子坐在火边一个吃酒，一个抱着茶小饮。
夏侯尚多打量儿子几眼，见他并不是很反感这种事情，也不由松一口气。
“你与仲权向来亲近，回去后将这罐茶送到仲权处。”
夏侯尚小饮一口酒，略入酣境：“记得我在你这般年纪时，正值武帝创业之际，各家子弟以长幼论资，情投意合者相友善。至如今已历二世，尔等之间又能有多少真情实意？”
夏侯玄想到了司马师、曹叡、何晏……何晏的辈分虽然高，却喜欢跟小一辈的玩耍。
何晏年纪相对较小，又长得好看喜欢打扮，看着面嫩。同时何晏又不喜欢出仕，整日优哉游哉跟个少年人差不多，跟夏侯玄这些小辈反而有许多共同语言，能玩到一起去，彼此话题有共鸣。
各家子弟与曹叡维持和睦，是基本的处世之道。
可跟曹叡的感情也只是流于表面，曹叡的母亲连正式的名分都没有，虽然曹叡很得曹操喜欢，曹叡的妹妹也很得曹丕喜欢……可这不等于曹叡能坐稳一切。
曹丕春秋鼎盛，曹叡还有八个弟弟，今后可能会有更多的弟弟。
曹叡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子，与其他弟弟之间有较大的年龄差……可再过十几年，这就算不得优点。
何况不久前曹叡生母甄夫人口出怨言传入曹丕耳朵里，曹丕不远千里派人去绞死甄夫人……曹叡本人就在邺城，会眼睁睁看着父亲派人杀死母亲，不知道曹叡会不会疯，反正夏侯玄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现在曹叡本人都有生命危险，谁还敢跟曹叡走动？
过去所谓的友谊，在曹丕的赐死诏书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父亲杀死母亲，所有平日的玩伴远离自己而去，这就是此刻曹叡经历的际遇。
夏侯尚看不起小一辈与曹叡之间的交情，这份交情里面有太多的敷衍、虚假。
稍稍停顿，夏侯尚又说：“武帝杀边让，就再无知己好友；曹丕欲做世子时，就已没了新的至交好友，本以为我为他出生入死，他会视我为肱骨，能爱我所爱。可他终究还是变了，明明知我之所爱，却还是欺我，迫我服从，自以为消除隐患，能让两家欢好。”
“我连自己挚爱人都护不得周全，哪里还有心力护他曹家社稷万全？如今心力尚存，只能为你兄妹三个做考虑，为宗族做打算。”
静静看着儿子，夏侯尚目光平静：“此间事了，只望你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妻子，找一些互为手足的好友。不要出仕，做一个真心实意的人，能爱你所爱，也得所爱之爱。”
夏侯玄头垂下：“那母亲该如何是好？”
“她视曹丕、曹真为倚靠，视我为外人，我与她并无言语。她终究是大司马胞妹，若是再嫁，不愁夫婿。”
夏侯尚有些不耐烦，又饮一口酒：“我欲独处片刻。”
夏侯玄目露担忧、祈望之色，只是惹来夏侯尚哼哼嘲笑，夏侯玄只好起身辞别。
两层帷幕之中，夏侯尚右手紧紧压在胸口，目光狠厉呼吸困难而颤抖。
曹丕做下的事情，打碎了自己的一贯追求的爱情、友情，也否定了自己的努力和存在价值。
十几年的友谊，十几年的努力，就那么轻易的被毁了。
想让自己像其他人那样容忍、低声下气、逆来顺受……休想！
被活活绞死，不敢想象她去世时有多么的痛苦，女儿就在一侧看着……残忍的让自己痛不欲生！
当时的她，该是多么的思念自己……可自己却无能为力，还在为凶手征战。
夏侯尚屈身缩成一团，任由痛苦煎熬身心，以此惩戒自己。
可能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好受一些。
良久听到远处有马嘶声，夏侯尚才睁开眼睛，整理仪容，依旧面容阴沉，拾起酒杯自酌。
马蹄声哒哒响彻，秦朗翻身下马，阔步进入帷幕，见夏侯尚一人独酌，就坐到田信之前的位置，拱拱手，语气低沉：“伯仁兄，还请以军务为重。”
夏侯尚瞥一眼秦朗，问：“兵马应已交付完毕，元明来此何故？”
“挂念伯仁兄，为临别相辞而来。”
秦朗也为自己斟酌一杯酒，双手端着：“我等都知伯仁兄受了委屈，可又无力挽救，实在愧疚。”
夏侯尚见秦朗把这杯酒一口饮尽，莫名的觉得好气又好笑，嘴角露出笑意问：“何平叔好色无度广纳妾室，元明如何看？”
自己娶了曹真的妹妹，只有一个心爱的妾室；何晏娶了秦朗的妹妹，却广纳妾室。
特别是何晏长得好看，人又很闲，很讨少女喜欢，有看上眼的女子，往往都能求纳成功。
一个地位很高，又很闲不入仕的人，肯定不会招惹事端。
大多数人人家都有这样的看法，也愿意把女儿送到何晏身边过日子。
跟着谁不是过日子？让女儿跟着好看、儒雅、地位高、不惹事的何晏身边，岂不是胜过寻常人太多？
秦朗一杯酒饮尽，又盛满一杯，敛去笑容认真说：“伯仁兄有所不知，母亲曾劝阿妹，说宁做寡妇不做妒妇。身为寡妇，随波逐流还能再嫁，算是枯木逢春，能再遇良人。若是成了妒妇，终日煎熬，生不如死。若是年月长久，一时犯错，更是追悔莫及。”
换一口气，秦朗神色真挚：“就此事来说，陛下有不该之处，伯仁兄也有不该之处。此弟肺腑之言，还望伯仁兄闲暇时能思索一二。”
说罢秦朗仰头喝光第二杯酒咕嘟咕嘟，又接着斟满第三杯。
两杯酒下肚，秦朗说话语气也高了许多：“伯仁兄领军在外并不知晓当日内情，当时大司马有意挽回，却也无能为力。临淄侯、鄢陵侯之事令陛下心力交瘁，甄夫人亦被赐死……还请伯仁兄多多体谅。”
夏侯尚似笑非笑目光下，秦朗将第三杯酒饮尽，用期盼目光来看，等待回话。
这话，可能是要带给曹真的。
夏侯尚觉得颇为荒谬：“元明之语，还真是让某无力反驳。陛下因临淄侯、鄢陵侯之事而失望，进而赐死甄夫人，随之就能赐死我那爱人？还真是休戚与共，同悲同欢，就差同生共死了。”
说着切一声，夏侯尚越发觉得周围人疯了，仰头看淡薄雾气遮蔽，显得白蒙的天：“元明自去吧，某与国同休，自明白轻重缓急大是大非。”
秦朗得到想要的答复，也就告辞离去。
秦朗走后，夏侯玄进来，垂手立在一旁，他的是非观念也在这两三天里遭受严重冲击。
夏侯尚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手绢上正盖着‘魏前将军之印’印文，口吻平静：“秦朗自始至终，不曾提及张辽败死一事。”

第三百二十四章 相遇
宛口战场，临近正午雾气渐散。
滍水各处浮桥之间，落水冻结的魏军千奇百怪，有的魏军临死仍旧伸出一只手。
曹真戎车抵近河边，他目光远眺落在西桥汉军阵地，这里西桥营、犨县互为犄角，虞翻战旗在强劲西北风中飘扬。
西桥上，大魏虎牙军战旗林立，虎牙将军孙登在后观战，军司马韩综在前奋战，号召、鼓动虎牙军猛烈进攻，以期打破缺口，振奋全军士气。
可能是身后的魏军督战有力，这支虎牙军浴血拼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连破两道鹿角，终于杀到汉军营垒前。
汉军反击强劲，虎牙军难以再推进，营垒前多有遗弃的死伤吏士。
曹真身侧，费耀开口讲述：“大司马，营中守兵乃陈式所部，陈式勇烈，此营非虎牙军能破。”
陈式是他们的老对手，崛起于汉中之战。
就汉中险恶的栈道上，真的是有再多的兵力也无法施展，陈式等万余人走栈道欲断曹操归路，被徐晃击破。绝境之下，陈式依旧完整的把部队带了回去，没让徐晃占到太多便宜，因此更受刘备器重。
就栈道地形，一旦败了，前后拥堵无法调度，人越多，死的就越难看。
这种情况下能把败军稳住情绪，非常考验军吏的胆魄、素质。
虞翻不足虑，陈式才是真正的对手。
仔细考究虞翻履历，在江东时就缺乏统兵、独当一面的机会，在汉军体系中更没有带过兵，毫无军事威望可言。
虞翻指挥不了汉军，没几个人愿意听虞翻的，虞翻正在积累军事威望。
现在砍掉虞翻，虞翻阵亡不会影响汉军情绪。
可偏偏虞翻又有相对清贵的身份，此刻持矛在一线参与搏斗，极大鼓动、振奋汉军士气。
曹真已经看到虞翻身影，这老家伙浑身浴血，两个儿子跟在身后，各自背负一面‘虞’字战旗，父子三个杀的过瘾，可苦了正面攻坚的虎牙军。
突然一阵箭雨从汉军营垒抛射而出，纷纷扬扬落在曹真戎车左右，多被盾牌遮蔽。
只有一杆弩箭钉在曹真戎车护板上，箭羽急速振荡嗡嗡作响，曹真垂眉看一眼，是汉军床弩使用的长弩箭。
这种弩箭，也是可以归类为流矢的。
曹真见西北风益发强劲，面无表情下令：“准备火攻！”
“是，末将领命！”
将军戴凌出列施礼，策马扬长而去，前去督促火攻各项进展。
南岸，曹洪已经切断西桥营与犨县的联络通道，此时此刻西桥营被四面合围。
曹洪不愿意继续深入，晨雾未散之际，他所部兵马如狼群一样围绕着西桥营移动，结果雾气渐渐散开，整个西桥营被团团包围，反倒是张郃率领中军奉令穿插，杀到了澧水桥一带，开始与守将孙朗交战。
曹洪行举引发曹真极大不满，也违背司马懿职权，司马懿驰马至曹洪战旗处，质问：“卫军何不深入？”
“仲达身在北岸不知南岸状况。”
曹洪左手按腰间剑柄，右手握着马鞭扬起指着周围，解释：“南岸地处滍水、澧水之间，雾气浓郁远胜北岸，我军失途迷路。”
司马懿察觉曹洪左右的卫士眼神不对，放缓语气指着南边张郃战旗所在：“中军已成孤势，必不能持久。雾散之后吏士四顾，见无后继之军，焉有战心？”
“呵呵，仲达也不必说大道理，我有一样礼物要请仲达看看。”
曹洪说着侧头去看，边上耿颌气喘吁吁穿铁札盆领铠，手里提木桶，木桶正沥血，滴落血花已在他脚下冻结。
司马懿不认识耿颌，见他手里提着一枚装起来的头颅，下意识打量曹洪身边的主要将校，见曹洪没杀身边人，松一口气：“是何物？”
耿颌另一手想把头颅提出来，连续两下没能抓出来，就倒出来，双手托着，是一枚血污，狰狞的板寸首级。
司马懿只觉得面熟，就听耿颌问：“督军，可识得田信首级？”
“这……这……难道？”
司马懿越看越像，惊喜不已，语气颤抖：“从何而来？”
周围曹洪麾下的将校也都诧异不已，多簇拥到耿颌身前，用放光的眼睛打量这颗比黄金还要值钱的头颅。
耿颌遂高举手中头颅展示给众人看，司马懿张开的口已经合不上了，眼睛瞪的圆溜溜，越看越觉得这枚头颅与田信酷似、神似。
魏军将校惊喜交加，盯着耿颌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耿颌高声：“此多赖田信表兄杨仲衡献计，今日在阵前邀田信问答！”
“前将军曾设伏重创此人，此人为示其壮赴约而来！”
“却为我等识破，一举击斩！”
耿颌声音越说越大，涨红脸，高举手中头颅：“卫将军，司马督军已然确认，此系田信首级！”
曹洪去看司马懿，太多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司马懿脸上，司马懿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炽烈的热情、期望，仿佛自己敢说个不字，这些人肯定会把自己拆了。
深吸一口气，司马懿环视诸人：“确系田孝先之首！”
“壮哉！”
曹洪抚掌仰头哈哈做笑，笑的酣畅：“此功暂记在阿升名下！”
耿颌举着头颅奋声应诺，语气激亢。
曹洪见周围将校个个振奋，自己先是仔细看了看这颗头颅，对左右说：“此人面相与常人无异，还以为何等厉害。季先，持此首级通告各军各营，全军夹击虞翻、陈式之营！”
“是！谨遵卫将军令！”
耿颌扯着嗓子回答，气势雄烈如同虎啸，随即他以长矛挑起这颗头颅，翻身上马接住长矛，高举着呼喊：“随我走，齐呼田信首级在此！”
“田信首级在此！”
耿颌奋声长呼，随即身后百余骑先后不一呼喊：“田信首级在此！”
几遍之后，声音渐齐整：“田信首级在此！”
“田信首级在此！”
随着曹洪下达总攻命令，卫军三万余兖豫籍贯的步兵士气蓬勃，朝着西桥营压去。
耿颌策马疾驰，长矛挑着首级，绕阵呼唤，正在休整的虎牙军不敢后撤，又无力进攻，此刻又鼓足勇气，在韩综率领下发动猛攻。
曹真也迅速获知此事，眉头紧皱，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火攻计划已经开始施展，他不动声色道：“传令张俊义，务必稳住阵脚，防备关云长突阵。”
雾气渐散时，薛戎在张飞授令下，领着三百余骑从昆阳城离开，也用长矛挑着张辽首级策马轻驰，绕阵穿插，口中长呼，企图在魏军中制造惶恐情绪。
“张辽首级在此！”
“张辽首级在此！”
“田信首级在此！”
午后两点，耿颌与薛戎相遇，双方各三百余骑，略作迟疑整队后，发动对冲。

第三百二十五章 双亡
“贼子！”
薛戎怒吼着一戟扎出，耿颌侧身一躲，两人错身而过，身边亲骑在碰撞中接二连三坠马。
仅仅一轮对冲后，汉骑魏骑如水银泻地，化为数队相互追逐厮杀。
双方都想抢回各自大将的首级，又都想保护自己的首级，薛戎更想杀死耿颌。
百余汉骑护送张辽往后撤，百余汉骑与薛戎一起去追田信首级，田信首级携带在耿颌身边。
耿颌带着十几名亲骑调头就跑，绝大多数魏骑去追击争抢张辽首级，这支骑兵不受他指挥。
薛戎狠踹马腹，见远处魏军骑士前来接应，抬手从马具里取出骑弩，身边人纷纷效仿，取出骑弩单手握着，瞄向前方扣发，十几步外耿颌身边三骑坠马，余者人马带箭跑的更快。
“可恨！撤！撤！”
薛戎连续高呼，领着近百骑一分为二，从两翼调头折返，如同一个Y。
耿颌惊容未定，进入接应骑士阵列后，对凑上来的骑将指着东北方向：“快追！前将军首级在敌手！”
这骑将恨恨看一眼耿颌重新挑着的田信首级，不发一言就策马疾驰，千余骑紧追其后。
从汉军手里抢回张辽首级，功勋也不低。
与这部关陇骑士尽数脱离后，耿颌顿时感到十分疲惫，差点被这伙骑士干掉。
杀意，他感受到了刚才这支曹真麾下骑军对他的杀意，一个个跃跃欲试，好在克制住了。
不愿去深究这杀意的根源，耿颌回头看一眼狼狈逃窜的薛戎，咧嘴挤出笑容：“回卫将军处！”
曹真遥遥观战，背后西北风吹刮，披风紧贴在身上。
见兖豫籍贯青壮编训而成的卫军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力，不分先后突入汉军营垒，从攻坚战发展为肉搏混战，已经是质的变化。
时时刻刻持续不断有魏军涌入汉军营垒，营垒之中人挤着人，又四处纵火焚烧汉军储备物资，已失去了冲奔、腾挪的余地。
进一步要死，退一步要死，站在前排也要死。
北面戴凌乘机发动火攻，烟火顺风弥漫，使得汉军营垒若隐若现。
虞翻搏杀经验丰富，两个儿子先后负伤，而虞翻长矛在手，矛刃吞吐刁钻狠辣，刺死一名又一名突到面前的魏军。
烟火弥漫，烟气熏眼。
虞翻挤眼时一阵箭雨袭来，在两个儿子呼喊声中他身中三箭，身子踉跄后退，一支未能深入的长箭自行甩落，另两支箭并未完全贯穿铠甲，虞翻抬手轻拔，就轻易拔出这两根箭。
拿起去看箭簇染血情况，不曾想看到箭簇上都有填埋药珥的孔眼。
抬头再看，那边虎牙将军战旗下孙登金盔金甲，又有百余弓弩手瞄着他射来，虞翻拖矛后撤。
孙登紧紧抿着嘴唇，鼻音重重呼吸粗重，冰冷掺杂烟气的空气让他鼻腔很不舒服。
周围处处是死伤将士，此刻已经顾不得、感受不到身体的不适应。
韩综察觉孙登靠近战斗区域并指挥卫队参与进攻，急的大骂，督促左右：“死卒！快快遮护太子殿下！”
就在韩综分出百余人去保护孙登时，虞翻引着百余弓弩手出现在战线后，指着孙登所在：“战旗之下，金盔金甲者乃孙权太子孙登！”
汉军弩手蹲伏前进，趴在冰冷地面，弩探出墙垒射击孔眼，余下弓手纷纷取出火箭或毒箭，正细细调整略杂乱的箭羽。
这些弓手都用手指抹了口水捋直箭羽，待做好准备后，领队来此的营督狞笑一声：“发！”
一时间强弓劲弩密集攒射，强弩直射，孙登膝盖、腰腹、肩胛、手臂齐齐中箭，整个人被弩箭推翻，后仰栽倒。
他栽倒，就见‘魏虎牙将军’战旗被火箭射穿，点燃。
头晕目眩，十四岁的孙登想到了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东，想到了养母、建安十七年就与孙权分居的徐夫人，也想到了始终不敢见自己，自己也不能见的生母。
又想到了大魏的公主，深深的疲倦感如浪潮袭来，他瞪着眼睛，在左右亲近绝望、凄厉呼喊声中眼眸里神采散去。
韩综疯了，整个虎牙军疯了，哭喊着向汉军营垒发动决死突击。
性格温和，宽于待人，生性节俭的孙登没了，大家的希望没了，江东的希望也没了。
孙权是不能再指望了，大家还在等待孙登，等待孙登与魏公主成婚，现在什么都没了，连生存的意义都没了。
他们冲上去了，随着韩综等骨干军吏跃入营垒被汉军甲士围杀，整个虎牙军就此崩溃，顾不得韩综尸首，护着孙登尸体向西南方向撤离，不敢再回北岸，也不愿与魏军汇合。
虎牙军让出的空地，由戴凌统率的生力军重甲兵占据。
战至天色将暮，大营内汉军刀剑、矛戟多已折断，魏军轮番上前厮杀。
汉军只能与魏军扭打在一起，整个大营战况胶着，迟迟无法击溃汉军战意。
一支魏军营哭嚎着被督战队驱赶上前厮杀，混战中这支营被打散，与其他魏军混在一起，也跟汉军混在一起。
上前厮杀的魏军各营建制很快就瓦解，导致曹洪观战不敢轻易调换。
现在已经无法单独撤离或有计划进行轮替，建制已经打散了，要退的话，就哗啦啦全退下来了。
到时候想要再攻进营垒区域可就难了，甚至撤下来的军队恢复思考能力，会被恐惧支配，短期内难以再用。
庞德胞弟庞延手中提断剑，另一手握着盾牌，剧烈的搏杀让他体能透支，双臂酸软颤抖。
前方不断有箭矢飞来，后方弓弩手却蓄而不发，战斗到现在，弓弩手都已脱力。
面前的魏军又组成臃肿的盾阵挪步靠近，庞延大口喘气，须眉染白，看着魏军渐渐靠近，振臂高呼：“随我杀！”
重甲拥挤、推搡，手里的断剑捅刺、挑抹，魏军矛戟也排不上用场。
混杀片刻，魏军如潮水退去，彼此脱离的时候，魏军、汉军弓弩手齐齐射箭，双方各自狼藉。
这就是拿命换命的时刻，任何一方意志松懈，稍有留力，那就吃亏。
魏军火攻，却烧不坏汉军营垒，汉军湿泥包裹木栅栏形成的冻土墙垒绝非迅速能引燃的，结构稳定。
“嗬嗬……”
虞翻胸口又中一箭，手中长矛坠地，他双手捂着胸口后退七八步跌倒，扭头左右看一眼，两个儿子已垂头躺在角落，似乎睡着了。
呼吸艰难、痛苦，回头就见自己战矛被一名军吏捡起，加入搏杀，渐行渐远。
他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出现孙策的爽朗笑容，爽快笑声似乎在他耳际环绕。
随即又看到了张飞的憨笑面容，还有在外成长，越发让自己刮目相看，以至于有些不认识的五子虞世方。
不由想到了另两个寄养在田信身边的儿子，或许他们会在田信培养下更出色。
应该战前算一卦的，思索这件事情，虞翻咳血痛苦扭曲，抬头看黑烟遮蔽的天空，这黑烟早晚会被驱散。
目光希冀，神情舒缓下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第三百二十六章 顾虑
随着天色渐暗，魏军攻势益发疲软。
不论西桥营、东桥营，还是澧水桥营地据点，魏军都没能拔除。
此刻最为凶险的就是孤军深入的张郃部，他登高观望，背后西桥营一带还在弥漫烟火，汉军仍旧苦战坚守。
如果攻破西桥营，振奋己方士气，也将拥有退军通道。
“吏士惦记退路，皆无心厮杀。父亲，如今该如何是好？”
张雄端来一杯热水，用较低的声音埋怨：“因前军之事，敌军战意坚锐，我军中顾虑颇多。”
张郃细细打量张雄见他眉目躲闪，猜测这是军中将校托他来探口风。
接住热水，张郃告诫说：“汉军战意顽固，因汉主、关云长、张翼德、田孝先皆在，故吏士愿殊死力战。与前将军之事无关，此系谣言妄说，不可再传。”
“是。”
张雄也有自己看法，皱眉，神情苦涩：“都说田孝先已死，虞翻、陈式所部却死战不降，亦不愿退还犨县，这令孩儿意气沉顿，战心消沉。”
西桥营汉军营垒之坚固，宛若山岳，实在是难以撼动。
虞翻、陈式的西桥营是汉军三个外围据点里最弱的，另两个由张飞、关羽亲自指挥。
不敢想象，如果另两个据点群也破开外围壁垒，进入混战阶段，想要消灭、杀死决死反抗的汉军……己方又要填多少命进去。
破开外围壁垒不容易，破开壁垒混杀时，就到了一命换一命的时刻。
现在中军还有没有换命的决心？
张郃横目望过去：“此惑乱军心之言，不得再说。”
“是，末将告退。”
张雄后退，走远后，看着陆续点燃草苫的汉军营垒，久久无言。
对面汉军是一支杂牌军，放到魏军体系里，是外军体系里最次的一批，与征召武装的屯田兵差不多。
有恒产者有恒心，最精锐的魏军是中军，吏士家眷都安置在邺城一带；次一级的外军，外军中也有些威名赫赫的部队，但大多已经在战争中消亡。
最次一级就是失去人身自由，背井离乡强制迁移的屯田兵。
孙朗、郑甘一个是陆浑聚众叛乱的县吏，另一个是郏县被流民胁迫的豪强，所部百姓追随他们向南阳迁移，跟背井离乡、执行军屯，又征召为营兵的屯田客没区别。
从经历上来说，面前汉军的经历、属性跟大魏的屯田兵类似。
可屯田兵会有如此顽强的战意？
屯田兵都这么能打，等关羽、刘备带着主力扑上来时，谁又能抵挡的住？
不准低级吏士思考、讨论这些东西，可中高级军吏无不在思考这些简单的战力对比、换算关系，或思考更复杂更危险的事情。
张郃这里军心不稳无力再强攻，仅仅等待后方曹洪的消息。
张雄受年龄、眼界格局约束，只在顾虑眼前这场战争，而张郃已经在考虑未来的、更为长远的事情。
眼前的格局，比官渡袁军来说恶劣了不知多少倍。
官渡失利转折点就三个，在失利转折点之前，曹操是很猖狂的，一度亲自率军出没在延津，在袁绍眼皮子底下晃动。
仿佛在说，来打我呀。
如今世人只知斩颜良、诛文丑，袁军连续折损大将……这只是一系列支线战斗，并不影响关键的主线战场。
主线战场上，前期很浪的曹操突然心灰意冷，一度想退军回许都，若不是荀彧力劝，鬼知道官渡之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连续斩杀颜良、文丑的曹操，为什么突然心灰意冷？
因为四个字‘合战失利’，在与袁军的决战中，曹军大败。
之后曹操辛苦坚守等待战机，等来了战机。
战机就三个，第一个是许攸出逃，第二个是乌巢烧粮，第三个是他张俊义临阵降敌。
不提袁绍犯傻，响应谶纬之言执意命令运粮队在大营四十里外的乌巢休整一事，单说许攸出逃，就是河北士人与汝颖士人的内斗结果。
而第三个最关键的转折点，张郃降敌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曹操率主力袭击乌巢，曹洪留守空虚的大营，袁绍命令张郃、高览率领重兵进攻曹操的大营。
火烧乌巢后，袁军还有应急干粮，袁绍却带着儿子轻骑逃亡……原因就是张郃、高览投降，在曹军火烧乌巢之前，主将张郃、副将高览就决定投降。
没错，他们提前投降，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主将、副将临阵降敌，率领的重兵崩溃，带动袁军整体崩溃。
这也是许多人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张郃带着重兵却打不下一个空虚的曹操大营，是因为张郃、高览就没打！
这种事情说起来有些丢脸，也为了衬托曹操形象，所以能隐则隐，能改则该。
一个以忠义为珍贵品质的年代里，处处宣扬、推崇关羽的为人事迹，侧面不正反映出这个世道充满了‘得加钱’这类人？
太多的人还不如‘得加钱’，不需要筹码，就会主动上去把自己、把别人的东西贱卖了。
此时此刻的魏军内部，与当年官渡袁军内部的争权形势十分酷似，外部环境却差了很多。
当年袁军优势极大，随时可能击败曹军，进而席卷天下。
自然地，也到了争权夺利最为炽烈的时刻，已容不得丝毫的退让。
结果田丰、沮授接连被清洗出局，河北士人反扑，南阳籍贯的许攸最先被集火。
有田丰、沮授前车之鉴，许攸很干脆的把好朋友袁绍的家业卖给了另一个好朋友。
现在大魏形势很不好，说不好已经有人开始与汉军接触，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张郃渐渐坚信这个推测，深吸一口气，来自友军的伤害，永远是致命的。
侧面战场田信按兵不动本就奇怪，如果发生官渡之战类似的事情，也就可以解释了。
而曹洪得到的田信首级……大魏参战兵力三十余万，别说找一个相貌与田信酷似的人，就是找一个相貌、体格酷似的也不难。
可惜呀，曹洪这边找到这么一个人，却借来人家脑袋鼓舞士气，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资源。
曹洪自有自己的想法，以雾气弥漫迷路为由，放弃执行穿插、袭击刘备大营的军令，此刻就聚集在西桥营一带，自己掌握进退通道，让战局无疑更复杂。
复杂的让曹真有些不好再指挥，已不能再指挥曹洪，从曹洪决定自行其是时，就已经失控。
曹洪失控，曹真怎么救自己麾下的中军集团？曹真又有多少拯救中军集团的决心？
不能再迟疑，耗到汉军反击时，最先倒霉的就是自己……自己必须把中军集团带回去，大魏失去中军集团，那许多事情就复杂的无法收拾。
张郃心思变动，已然想通，决定新的立场、目标后再回头看曹洪，越发觉得周围充满着凶险。
曹洪是怎么资历，曹真是什么资历？
曹洪是曹操的嫡亲堂弟，自带兵马投效曹操的宗室大将，救曹操性命于败军之中的表率人物。
从资历、实力甚至号召力方面，现在曹洪远在曹真之上，也在曹休、曹仁之上。
当年汉中之战时，侧面战场发生下辨之战，这场仗主将是曹洪，却奉曹操的命令，把实际指挥权交给曹休，当时曹真是曹休的搭档、陪衬、附带。
没有曹休这个亲侄子，曹洪怎可能退居二线，把指挥权交给小一辈？
单独一个曹真，绝无可能从曹洪手里拿到指挥权。
就这样一个曹操指示，曹洪退让，跟着曹休取得下辨大捷的曹真……他凭什么当大司马？凭什么站到曹洪头上？
现在魏军内部最大的灾难从曹植带着青徐二州易帜时就已经产生苗头，指挥权的变动，正加速这种危险的趋势。
已不敢深想，战后内部划分责任时，曹真、曹洪之间会爆发出多大的争执、矛盾。
矛盾大到难以调解，那该什么办？
自己该怎么办？
中军集团，一定要带回去。
陛下需要这支贴心的中军集团，自己也需要！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变数
犨县，移防此处的王冲紧张观望西桥营的战斗，城头上汉军吏士多在默默驻望。
数名汉骑突破魏军封锁线送来张飞的军令，王冲阅读后给周围军吏展示：“卫公不许我军接应，亦不许西大营突围。待天明之际，贼虏久战疲惫，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众人纷纷应答，回去组织明早的决战。
西桥营，魏军在夜色下如潮水退去，汉军打扫战场。
一具具剥除铠甲的魏军尸体被抛出营垒，任由魏军轻兵上前来收敛。
守军收敛阵亡者尸首，虞翻父子三人及门客徐陵等三十余江东籍贯的亲友乡党阵亡，摆在陈式面前。
汉军出现自关中都督吴懿以来第二例高级将校阵亡，陈式短须已被烟火烧焦，四方脸上被烟尘、汗水染黑。
他单膝跪在虞翻身前，亲自解下虞翻的铠甲、头盔，头盔内有两封帛书，一卷帛书上写着‘大汉易经博士车骑将军府长史行右参军虞翻仲翔’，这是阵亡后为敌我辨认首级的最后手段。
哪怕阵亡，高级军吏也该享受应有的待遇。
另一卷帛书是遗书，装在锦囊里，锦囊上写着‘示儿世方’。
营督以上的负章、遗书收集造册后集中储放，随后集中焚烧，避免中高级军吏首级落入魏军手中。
烈火升腾，陈式对周围情绪低沉的军吏说：“竟陵刘干是勇士，陈公怜惜，北府兵善战，不发一箭破张辽，救回刘干等人。可若是我，宁愿死，也不愿受贼虏摆布。我宁投火死，也不愿贼虏触碰身躯。”
“我愿死为汉家鬼！”
一名营督吞下干粮，仰头呼喝一句。
庞延侧头去看左右，见众人意气风发，都打出了血怒之气。
也有一名营督询问，咧嘴笑着：“部督，我军何时能攻到雒阳？”
陈式扭头去看南方：“今年一定能攻到雒阳城下，光复东都。”
一个上年纪的军正官感慨：“光复雒都，天下传檄可定。”
四周军吏也是认可，魏军的攻击强度不高，远不如汉中之战时。
攻夺雒阳后，敌我战意又会有一个新的分水岭，那时候的魏军更不堪一击。
外围，曹洪详细观察营垒，见营中大火焚烧阵亡者，己方也收敛阵亡者，情绪哀怒，无心作战。
刘升已经从曹休那边脱离，领着百余骑回归曹洪身边，翁婿两个一同观看营垒中的景象。
曹洪眯眼，笑说：“阿升，这些早晚都是阿升的基业。”
“妇翁说笑了，此与我和关？”
刘升脸上没多少笑容，只说：“看多了纷争厮杀，想寻安宁之所，与妻儿安度晚年。只是大汉再立，人人能得平安，唯我难得太平。”
“唉。”
曹洪长叹一声，双手负在背后，颇为遗憾：“可惜文烈，竟纵容曹真。”
“妇翁，文烈秉性如此。”
刘升面露迟疑之色：“婿以为，汉军将发雷霆攻势，我军疲惫恐难支应。若败，妇翁有庙堂之祸。”
深吸一口气，刘升又说：“妇翁，能凝聚人心者，不在洛阳，在东。”
曹洪抬手抚须，左右踱步，突然转身：“贤婿，可愿持我符节拜谒汉主？”
刘升眼睛微微睁圆，微微摇头：“小婿敢去，就恐受幽禁。”
“此时此景，非贤婿不可。”
曹洪取出早已备好的帛书，走近刘升递入他手中，安抚：“我知这些年贤婿多受禁锢，志气不能舒张。但我素来敬仰汉主为人，不曾亏待贤婿丝毫。此贤婿困龙入海之际，岂能懈怠？”
这话说的没错，刘升点着头，很是为难：“终究是父子，许多话……小婿不便明说。”
曹洪不缺钱，也有足够的势力保护刘升，刘升除了手里没权，不能养小妾外，其他方面待遇与曹家子弟没区别。
见刘升为难模样，曹洪转身从戎车上取下供奉的旌节，现在也就他、曹真、曹休、夏侯尚持节，反倒是总督各军的督军司马懿不持节。
旌节塞入刘升手里，曹洪轻拍他肩膀，口吻恳切：“我麾下健骑尽数护翼贤婿，二更后贤婿归来，就一同拔营向东！”
只有把麾下兖豫籍贯的军队往东边带，才能保持军队建制。
至于谯沛籍贯的主要军吏……这反而不是问题，这些人最识时务。
见刘升不动，曹洪几乎用哀声在说：“阿升，汉主已老，身为人子，理应道别一声，说说家常。即便汉主幽禁阿升，难道家中还会有变？”
对呀，大魏天下完蛋了，刘升的妻子、家室肯定是安全的。
有太多的人会跳出来保护他们，甚至拥护他们，支持他们。
刘升眼睛渐渐发红，湿润，颤音：“是，小婿愿奉命。”
“好！好啊！”
曹洪激动用手拍刘升肩背，扭头对外呼喝：“擂鼓，聚将议事。”
鼓声中，各军将校纷纷靠近，他们大多情绪稳定，田信已死，消息需要传播，汉军士气需要酝酿才能发生变故。
只要不去进攻，汉军自然会讨论、思索这件事情。
攻势急促，汉军连思考的时间都无，肯定不会相信田信被表兄刺杀。
所以将校普遍情绪稳定，带有一定乐观。
曹洪静静等待，始终不见督军司马懿现身，见其他该来的都已来了，遂起身展臂指着身侧持姜黄垂牦天子旌节的刘升：“诸君，此某贤婿刘阿升，乃汉主长子也。”
认识、不认识刘升的将校都从马扎上起身，向刘升拱手施礼。
“不妥不妥，礼仪不合。”
曹洪纠正他们错乱的称呼，用一种散漫的口吻：“诸君此言与礼不合，我等终究是旧汉臣子，今汉主三兴炎汉，理应尊称。”
这些将校相互看着，目光一时间复杂急了，懵懂的，喜悦的，也有忧虑的。
但还是齐齐躬身施礼：“拜见殿下。”
称呼一改，这些人重新落座后，气度沉稳了许多，看向曹洪的目光也颇多柔和、倾慕、敬仰、钦佩。
曹洪轻咳两声：“今日，征南大将军夏侯伯仁伪造陈公首级一事已然败露，害我军陷于囹圄。不仅有军败身死祸及妻小、父母、宗族之祸，亦有庙堂之祸。庙堂之祸，如天雷击顶，刑不可知，威不可测。”
说着曹洪垂泪：“是某老朽无用，连累将士至此般地步。为赎罪，也为救护吏士，我诓来阿升，请托阿升出面拜谒汉主，为我军吏士乞活路。此举有悖于洛阳，如今为吏士计较，皆系不得已。”
他是真哭，老泪横流：“想老朽追随武皇帝东征西讨三十余年，如今反受曹子丹小儿辈节制，还让我等做弃子、诱饵之军。”
“弃子？卫将军此言何意？”
将军刘乔嚯的站起，想不明白，其他将校也都急了。
曹洪似有难言之隐，以袖遮面扭头过去，默默啜泪，哽咽不能语。
众人目光望向刘升，刘乔更是单膝跪拜拱手，仰头看刘升：“还请殿下指点迷津！”
刘升看刘乔，又看其他人，也垂下脸，有气无力回答：“曹子丹已抽调曹文烈、夏侯伯仁麾下健骑，今骑军四万屯于北岸，就等……就等汉军追击我军与中军。”
“正是顾虑妇翁安危，某这才星夜赶来，告知此事。”
“殿下仁义！”
刘乔改为双膝跪地，顿首，额头贴在地面：“恳请殿下援手，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恳请殿下救我等于水火！”
一名名的将军、校尉、都尉跪伏顿首，几名监军站在边上不知所措，察觉曹洪望过来，一个个赶紧蹲伏在地。
刘升扭头去看，曹洪也回头来看，目光鼓励，饱含着希冀。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向西
天色渐暮，连续休息三日的北府兵陆续拔营。
不仅是北府二十六营兵，新军三十二营兵一南一北同时向正西方向行军。
正西百里处，正好是曹彰、朱铄营垒所在。
人衔枚，马蹄裹了粗布，行军队列中除了脚步声外就剩下吱吱悠悠车轱辘声音，再有的话就是往来的斥候。
乌桓义从骑士遮蔽外围，封锁与夏侯尚之间的通道，韩龙十余骑守在林间篝火，不断有讯号传来，由这里进行汇总，向移动的北府军通报。
韩龙掏出一包晾干的药渣，正放在颌下嗅了嗅，药味浓厚。
紧紧握着这包药，这是虞忠的药渣，可剂量颇大，足以供应三四人用度。
虞忠护卫田信左右，这些药到底是虞忠一个人吃，还是田信跟着一起吃？
今日田信早间露面，气色远不如昨日、前日……联想到张辽的设伏，还有田信一人斩杀伏兵百余人的壮举……怎么可能？
这件事情军中越传越神，固然伏兵是无甲轻兵，可也不至于让田信一人砍死百余人。
昔年霸王项羽斩杀百余人，也是在郡守府里，很可能项羽扈从斩杀的首级也算在项羽头上，才有手刃百余人的壮闻。
所以田信斩杀百余伏兵的传闻一定是假的，可能就杀了十几人，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
军中环境封闭，现在又没有军市可以消遣，吏士平日里的谈资有限。
一些事情翻来覆去的描述，流传，早已面目全非。
韩龙又看一眼左右跟随的军吏、骑士，这些都是跟他一起反戈来的魏军，并无北府军吏随行监督。
这是放弃了自己，给了自己重新选择的机会。
到底是想走，回归魏军与家人团聚，还是继续追随汉军？
乌桓义从骑士营有千匹马，北府兵说不要就不要，这得是多么大的魄力？
难道真的会坐视自己带着乌桓营叛逃？
嗅着药渣，面前浮现父母、妻儿的声音，还有吴质得意洋洋的劝勉……自己没得选。
还有一个郭奕，谁能想到郭奕也会叛逃？
想到郭奕看自己的眼神，韩龙心意落定，重新打量四周军吏，这些人也没得选。
干咳几声，韩龙见这些同道之士紧张、踌躇又相互戒备，就先表态定下基调：“据我所查，陈公实系负伤出征，今已病入膏肓药石难治。”
见无人反驳，一个个都如释重负的样子，韩龙也暗暗松一口气：“我欲躲避纷扰回归乡梓，诸君以为如何？”
“愿随。”
一人开口语气沉闷，家人是最大的软肋。
其他魏军成建制投降，现在大魏地方郡县已经糜烂，无从追究、问罪。
他们的家属已被吴质控制，就等着他们带消息回去，在河北打烂之前，幽并都督吴质对治下掌控是很稳定的，足以轻易抹杀十余户叛逃死间的亲属。
不能活着回去，那就是叛逃的死间。
以吴质的权威，处死一批军吏家属不存在障碍。
另一边，北府军行军队列里，田信站在戎车上，眯着眼目光左右巡视，夜视能力似乎得到了一定增强。
以至于他此刻不愿意睁圆眼睛，否则周围人眼里，他的眼睛跟后方戎车里的十五头老虎一样，是暗绿色的。
“公上，前锋营再有十里可抵汝水桥。”
杨仪在田信面前铺开帛书，并说：“沿途有大队骑士行进痕迹，曹文烈、夏侯伯仁二部骑军西调有迹可查，已然证实。”
大规模骑军调动，冬日冻土踩踏没多少明显痕迹，可马匹奔跑时遗留的马粪一定会遗留在原地。
若是夏天，雨水、屎壳郎之类的会清理粪便。
骑兵参与埋伏、穿插、奇袭，马粪是唯一不好处理的东西。
田信看一眼前锋罗琼、谢旌共同签字送来的军书，只是微微颔首：“再探。”
军队弃营而出，就如同射出去的箭，已失去周旋余地。
要么自己一头撞入曹彰、曹休、夏侯尚、曹真联手布置的伏击圈，要么自己渡过汝水，出现在曹彰侧翼，先打崩曹彰，将张飞侧翼危险解除，然后自己从北岸打曹真，张飞在南岸全军出动向西推进。
期间关羽出兵向北推进，刘备、马超次第出击，作为继军。
运气好挤压战场，能在鲁阳之南击溃魏军主力；运气差一点，也能一路追击杀到伊阙关前。
至于保护的百姓……百姓很重要，可战争胜利更重要。
本末不可倒置，只要决战打赢魏军，许多百姓就能免去迁徙之苦。
决战之前保护百姓迁移通道是应该承担的道德义务，也是军事任务；可决战都已经爆发，再守着百姓，那简直呆蠢的要命。
要么是蠢，分不清轻重缓急；要么是坏，故意拖延战争进度。
以保护百姓为借口，坐视刘备、关羽、张飞遭受魏军摧残……这不是坏又是什么？
舍弃保护百姓通道这一任务，抄击魏军主力侧翼，是早已制定的备用方案。
现在只是执行，不管有没有夏侯尚这件事情，曹真有没有集结魏军骑兵，自己此刻向西行军参加决战，是既定的计划。
若自己延迟抵达战场，主动出击的汉军各部，可能会遭受魏军主力骑军的摧残。
很有可能被逐个击破，魏军低靡士气越打越高……到那时什么都就完了。
存一缕私心，留三分力气，终将自食苦果。
也就这一战自己可以打配合，今后所有战争，要么自己发起、制定计划，让所有人配合自己；要么自己不参与。
约至一更时，行军四十余里，田信过汝水桥，在桥边生篝火，帷幕遮起火光，地图铺在边上。
桥边还在架设新的浮桥，过桥时最担心遇袭，来自前后、四面八方遇袭。
桥越宽越好，这样后续跟进的三十二营……三十一营新军抵达时能以正常速度通过。
新军编制里的乌桓骑士营已经失联，这说明什么？
说明曹休、夏侯尚并未发起追击！
杨仪心疼不已，面色愁苦：“可惜了千匹良驹。”
“不足惜，击溃曹真最少能俘获万匹良马，我军怎么也能分两千匹。”
田信安抚一声，也彻底松一口气，韩龙这个棋子如果继续发来军情通报，自己反而不敢相信这些信息，时刻担心曹休、夏侯尚联合追击。
现在失联，说明韩龙跑了，也说明夏侯尚、曹休并无追击计划，也没有追击的举动。
否则需要韩龙继续麻痹自己……曹休、夏侯尚性格相对磊落，如果贾诩在对方军中，那这件事情决不能轻慢疏忽。
后路安稳，自己也不需要守在汝水桥等待魏军夹击。
思维一定，田信取出自己印信交给杨仪：“待庞士衡率新军抵达汝水桥时，移交印信，使庞士衡统率后继之军。”
杨仪、张温等齐齐起身，郑重接住漆木方盒里的征北大将军金印。
自己负责开路、破敌，怎么联动友军，怎么处理俘虏，怎么统计功勋这些事情交给庞林、征北幕府即可。
战争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没必要事事亲为。
大汉公卿百官有太多的空缺位置，这一战打完论功时，寻常的郡守位置可以争几个，朝中卿位、次卿位的官位更要积极争取。
最少也要捞两个卿位回来，或者重建御史台，弄一个御史大夫回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交错
约在二更，夜色浓黑之际。
张郃、曹洪齐齐率军出逃，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回北岸，北岸落到曹真、司马懿手里，绝对会被狠狠收拾，毫无还手的余地。
西边是绝路，北面是绝路，南边也是绝路。
唯一生路就在东边，无非一个向东南郾县走驰道，还是想东北方向走许都方向的区别。
各自追求不同，张郃想带着中军返回洛阳，于是向东北方向行进，想跟夏侯尚、曹休汇合。
夏侯尚、曹休担任过中领军、中护军，在中军有较高的威望，中军与之汇流，能迅速重组，恢复战斗力。
曹洪纯粹想带着军队回谯沛老家，又有太多的兖豫士民迁移，此刻就停留在郾县。
曹洪想去郾县试试运气，是家属跟着军士回归兖豫，还是军队崩散，跟着家属往南阳迁徙。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对曹洪来说都不亏。
于是乎，南北相隔二十余里的两支魏军集团齐齐开始移动，北边的曹洪卫军向东南郾县移动，南边的张郃中军向东北移动。
黑夜中彼此相遇，气氛顿时有些严肃。
张弓抬弩，白刃相向，随时可能爆发内战。
张郃策马抵达前队，曹洪也不约而同抵达，两军主将出现并未缓解彼此对立情绪，后方阵列也开始移动，准备填充两翼战线，预防对方整肃军纪，也都有先下手为强的心思。
曹洪资历再深……唯独大魏中军不可能给曹洪面子。
官渡之战那一夜结缘的两个人，此刻又在黑夜里相遇。
当年是缘起而聚，现在是要绝缘离散。
火把林立，外围汉军斥候遥遥观望下，张郃高声询问：“卫将军欲往何处去？”
“奉大司马之令绕叶县，袭刘备大营！”
曹洪也理直气壮回答，手中也有现成的军令，这是昨天曹真、司马懿签发的军令，命令曹洪绕过叶县，袭击刘备大营。因为起雾迷路的原因，曹洪没能深入。
这封军令转递到张郃手中，张郃颇为无语，左右将校更是松一口气。
这时候就听曹洪厉声喝问：“右将军何故提兵阻路？”
“误以为敌军来袭，特来劫杀。”
张郃派人送还曹洪的军令，依旧扯着嗓子：“卫将军先行！”
“哼！”
曹洪接住令文，对张郃冷哼一声，抬手一挥：“出发！”
戎车向前，所部亲军列阵在前，引着行军阵列阔步前进，越走越快。
张郃看着眼前不断经过的曹洪部魏军，见并无辎重车辆，也无伤兵随行，许多军士腰间缠着满满的粮袋，不由露出冷笑。
待最后一支断后的卫军离开视线后，张郃神情沉肃，环视周围靠上来的将校说：“卫将军怀有贰心，今非追究之时。汉军必然察觉追击，传告各营抛弃辎重车辆，只带随身干粮、器械，向许都进军，与大将军汇合。”
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不满、愧疚也被寒冷夜风吹散，留下的只剩下庆幸和冷静。
道路不难找，张郃已做了最坏打算，重申：“若战况不顺，各军各营自行退往许都！”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他们投降，大魏也就完了。
大魏完之前，控制邺城的谯沛人不会放过他们的家属。
北岸，曹真大营。
司马懿狼狈逃窜至此惊魂未定，现在战争走势越来越凶险，也越来越让他糊涂。
他坐在篝火边思虑前后，宝剑横在膝上，食指不断敲击剑鞘当当当作响，心里乱的一团糟。
不由瞥到一侧望着篝火发愣的儿子，司马师年纪不大，却一眼识破耿颌、曹洪的诡计，认出了假田信最大的漏洞：田信随身携带的神兵利器没有出现，田信若死，怎可能抢不到随身的神兵利器？
自己将信将疑，也乐于倾向于田信被计谋刺杀，不愿这个人活着。
感情上、情理上愿意相信曹洪、耿颌的说辞，半推半就应和了这些人的说法。
可田信如果没死，活的好好的，那谁最危险？
张郃危险、曹洪危险……自己的朋友朱铄更危险。
现在曹真握着四万余骑士等待汉军撞上来，岂会轻易救援这三人？
稍作犹豫，司马懿起身：“备马，随我巡夜！检阅鄢陵侯所部夜禁诸事。”
司马师也惊醒过来，诧异看自己父亲，这是要坏曹真的布置。
如果朱铄带着军队退避，那为最理想的战场就会失效，决战地点变动，万一不利于骑军冲奔，那岂不是获罪于庙堂？罪无可赦？
朱铄退避，汉军东桥营、西桥营两个据点群就能封死张郃、曹洪向北的退路，在滍水南岸就能消灭、迫降这两支军团。
汉军从容不迫消灭这两支军团后，不需要有什么举动，曹真麾下的骑军可能战意就自己垮了。
所以朱铄控制的曹彰军团不能后撤，必须钉在那里，保住张郃、曹洪的退路，必须在那里吸引汉军来打，然后溃败向鲁阳方向跑。
汉军追击时，曹真以绝对的骑兵优势力量反冲，足以击垮任何一支汉军……足以击垮北府兵以外任何一支汉军追兵。
现在促成朱铄转移，那曹真战后推卸责任……朱铄要掉脑袋，自家也落不得好。
朱铄按照曹真布置的计划来做，才能活命，虽然有可能阵亡。
与田信对阵，就要做好主将阵亡的心理准备。
司马师反应很快，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司马懿，这不是身为人子该劝的事情，这种事情也说不出口。
他明白，司马懿也明白，可朱铄是司马懿的朋友、老搭档、同僚。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朱铄被算计，吃一个大败仗，甚至战死殉国？
“父亲？”
司马师语腔颤抖，用一种恐惧目光祈求着。
如果决战大败，洛阳宫中的那位追究责任，谁都没好下场。
南岸的军队已经失控，现在朱铄、曹彰这支军团就是唯一的受控的棋子，如果避战退让，那什么都就完了。
苦恼，深深的苦恼涌上司马懿脑海。
他将刚抬起准备戴上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头盔弹起滚到篝火里。
司马懿、司马师互看一眼，司马懿颓然落座，司马师劝慰：“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改。”
“嗯。”
司马懿情绪渐渐镇定，说：“此转守为攻，以静制动之际，关系社稷存亡，容不得仁慈。”
也算是自我安慰，司马懿情绪好太多：“此战凶险，你且持我密信回洛都。”
带儿子出来长长见识就可以了，如果让儿子卷入搏杀……妻子肯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第三百三十章 道不同
临颍，魏军邸阁所在，亦夏侯尚后军所在。
约四更前，夏侯尚出征之际在此检阅储粮，曹休一同视察。
战前最怕的是田信攻破这里，如获取陈县邸阁那样获取临颍储粮。
曹休见储粮无误，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是救命的粮食，也是要命的粮食。
决战在即，临颍邸阁所储之粮若是落入汉军手中，势必影响深远。
这里足有四十余万石军粮，够十万大军吃足足两个月。
汉军粮食供应十分紧张，天气入冬以来，汉军只能靠人力、畜力运输粮食。
虽能供应自身用度，可聚集在宛口、郾县周围的百姓也需要粮食。
整个前线及运输渠道的人力、畜力都需要吃粮食，大约有七十万人在吃粮食，还有牛马等胃口极大的牲畜。
粗略折算，汉军补给压力在八十万人左右，每日粮食用度在一万两千石以上。
不论汉军前线粮仓邸阁设立在宛城还是方城……差别不大，都可以视为从襄阳起运。
粮食过襄阳向北，现在只能陆运，靠人力车马运输。
自刘备大营至襄阳，路程五百余里，这已经是很大的负担。
魏军当年从刘备大营的位置向襄阳打，还有更早时期也是从差不多的位置向宛城的张绣进攻，就这条补给线让魏军吃了太多苦头。
以至于赤壁之战以后，到襄樊战役期间，魏军没有再次发动对刘备的大规模军事打击。
原因就是粮道辛苦，五百里路产生的人力徭役、粮食消耗，粮食减产等等方面的负面影响太过深远。
从综合国力休养、发展来看，远征荆南就算小胜一阵，也是亏损的。所以魏军没有再发动战争，直到襄樊战役期间无法再克制，曹仁才发动了这场战争。
结果呢，有汉水水运的荆州军更迅捷，在曹仁征南军团没有组合形成集群战斗力前，迅猛出击一拳打在曹仁鼻梁骨，紧随其后的第二拳就把曹仁打趴下。
汉军有长江、汉水水运，后方粮食储存在江陵、襄阳并无太多差别。
而现在，临颍这里所储的四十余万石军粮，对汉军来说是救命的粮食。
得到这批粮食，汉军可以从容浪战两个月。
两月时间，汉军极有可能攻下伊阙，或攻破荥阳取得荥阳邸阁中的粮食。
再给汉军两月时间，真的不敢想象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例如陈县邸阁丢失的粮食，让田信、马超可以大跨步横穿豫州，杀到徐州边上。
也幸亏兖豫士民纷纷迁移，帮大魏消耗汉军粮食，将陈县邸阁中的粮食迅速消耗一空。
陈县的粮食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临颍的粮食决不能再落入汉军手里。
以汉军的骄横，如果得到充足粮食，极有可能在许都一带扎根，执行军屯。
到那时候，魏军无法驱逐，等汉军生聚两年，再一次发动进攻的时候，将直接从许都获取补给，依靠繁复、纵横的中原水系运粮，当年曹操怎么东征西讨的，那现在汉军就能依样画葫芦。
如果能卡住汉军的运粮渠道，或者烧掉宛城或方城的储粮，那么汉军将无力进攻，唯一能做的就是护着百姓要南阳退军。
断、烧汉军的粮食很困难，可烧自己的粮食，就没那么难。
曹休不是很情愿，乱世之中的人，谁都不想浪费粮食。
可决战失利的话，烧掉粮食，己方还有挣扎、反抗的机会；若粮食落入汉军手里，那……就不用打了。
击溃苏则兖州军团战意的是田信、北府兵的强横战斗力；击溃兖豫青徐士族心态，使之绝望的是田信手里握着的陈县粮食。
丢了陈县粮食，兖州士族走投无路选择拥立刘协复辟称帝，迅速得到周围郡县的支持、响应。
如果现在再丢掉临颍粮食，那整个魏军，洛阳朝廷都会受影响。
曹休抓一把粟米搓着，烧粮是颇有道德压力的事情，内心也不情愿，转而说起其他事情：“伯仁可知马超所部凌虐谯沛之际时，我心如刀绞，宿夜难眠。”
母亲的坟墓在郊外，两个儿子结庐而居代他守墓。
儿子能跑掉，母亲的坟墓不见得能守住。
特别是下辨之战里自己击败张飞、马超，不仅击垮了汉军开辟凉州战场的企图，也粉碎了马超的立身根本。
凉州混不下去的马超被调到荆州，借关羽、田信的东风又得以崛起。
曹家、马家又有血仇，从宗族到个人，彼此之间势难缓解。
夏侯尚了解曹休说的事情，每个谯沛人都清楚马超想干什么，不仅想攻破谯县大肆杀戮，还想把郊外各家祖坟刨了。
是田信阻止了马超挖坟，杀人可以，没必要再凌虐、欺辱亡者。
见曹休言辞之间有所动摇，夏侯尚眨着眼睛去看侧旁：“长平侯，汉军视施暴亡者为羞耻。田孝先性情中人，劝阻马超，也是为救马超。”
不是为了考虑谯沛人，而是为马超做考虑，为汉军整体形象做考虑，才劝马超不要挖坟泄恨。
所以也不要自作多情，不可能是因为彼此认识，才没有动手。
曹休闻言一叹，皱眉苦恼：“是啊，他以纪律严明为荣，不屑于玷污羽毛。只是思念此事，你我又将与之对垒，我心中有所歉意。”
他将手里的粟米丢入仓中，斜眼打量夏侯尚侧脸。
终究不是很熟，彼此关系也不是很好，太多的事情不能讨论。
乡党、世交，彼此有稀疏的血缘关系，依旧是熟悉的陌生人，彼此不是一路人。
魏国实在是太大了，大的可以天各一方；也很小，容不下两个家族的二代军事首领缔结友谊。
夏侯尚始终侧头看边上，仿佛那里有只会跳舞的肥硕仓鼠一样。
曹休收敛情绪，对跟来的李绪、周魴微微颔首，这两人呼喝随行军士，开始将抱来的成捆草苫有序码放。
一起长大的大魏皇帝不许自己守孝，不尊重自己的意志，派遣侍中傅巽监督一日三餐……自己到底是人，是一个母亲的孩子，还是一匹马儿？
只见过几面的敌人，却能秉持道义，自己不挖坟泄恨，还能劝阻有血仇的马超放弃挖坟。
以马超性格和身负的血仇，这个劝阻的过程肯定充满了争执。
自己母亲坟墓、祖坟得以保全，全赖田信恪守原则……这样的人应该获取胜利才对。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所衡量，能辨别对错。
可无数乡党前赴后继的拼杀，才有了如今的天下，焉能后退一步？
这一步退了，汉军追究责任，多少谯沛乡党、姻亲要倒霉？
曹休临走看一眼始终侧头看角落的夏侯尚，什么话都没说，本以为夏侯尚的遭遇，会有一些共同话语。
可现在来看，夏侯尚已经做出选择，更看重谯沛乡党这个集体。
见曹休一众人走完，夏侯霸凑上来低声：“兄长，何故如此生分？”
“道不同尔。”
夏侯尚长舒一口气，面容疲惫，解释一句：“大魏还不能亡。”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刘公胤
四更，汉军、魏军各部擂响晨鼓时，如往日那样弥漫一层薄薄的冬日晨雾。
刘备大营，刘升盘坐在帐内，面前正摆着一盘羊肉饺子，他蘸醋食用，吃的饱饱。
刘永、关兴、张绍三人坐在刘升对面的桌案前一同用餐，不时打量刘升，又看看刘备侧脸，实在是太像了。
“阿升，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你既执意离去，能给的都会给你。”
刘备吃完盘中饺子，用手绢擦拭嘴角，那里刘升已经在吃第三盘，刘备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帛书，关兴起身上前接住，转递给刘升。
刘升暂时停下，擦拭双手，接住帛书见写着‘刘封公胤’四个字，不由一愣。
刘备端茶小饮一口，说：“阿升在北，至今未曾冠礼，为曹氏所笑，是为父错了。”
寇封过继后改名刘封后，字是公苗，刘备强行给刘封弄了个小名阿升。
原来的阿升回来了，该给的东西要给，名和字都要给，这是承认血缘，好让刘阿升在北方有立足之地。
“刘公胤？”
刘阿升开口念了念，遂收入囊中贴身放好：“父亲创业不易，孩儿并无怨恨。身处乱世，能娶曹氏重臣女儿，非是孩儿有德有才，皆赖父亲威名。”
“得益汉军威势，近年以来孩儿地位稳固。早年曹孟德在世时，孩儿就与其孙曹元仲友善，多有交际，谋为后路。不曾想父亲北伐所向无敌，看来孩儿反倒成了曹元仲的后路。”
刘阿升眨眨眼，看盘里的饺子：“田孝先当世奇才也，若不是季先与其解下血仇，孩儿倒想见一见他。”
“既然想见，今后颇多机会。”
刘备侧头嘱咐关兴一声，关兴背着玄钢剑走出大帐，刘备则说：“季先是为你着想才射伤孝先，败坏云长大计。你与季先，就如我与云长、翼德，今后北方一统，你安排季先出塞去吧。”
“孩儿与季先有手足之情，纵然要出塞，也是孩儿带着季先出塞。”
刘阿升吃了盘里最后三个饺子，擦拭嘴角，饮茶：“父亲率军北伐誓师时，田孝先有忧虑之言，引北方诸人讥笑。如今看来，倒是好去处。”
刘备听了久久不言，细细打量刘阿升，长吁短叹不已。
未过不久，关兴提着食盒进来，对着刘阿升拱手：“殿下，此陛下赠曹子廉之物。”
刘阿升定睛打量关兴片刻，关兴目光纯粹，与之对视。
一时间刘阿升想到了太多太多的人物，再对比帐中人物，咧嘴做笑侧头看刘备：“父亲，安国实乃得天之幸。天下之人，幸甚无过安国之右者。”
刘备也看一眼关兴侧脸，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乱世里太多的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固然身处高位，也多心神遭受创伤，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
现在乱世将定，少年一辈里许多人靠父祖功勋而起，其中关兴是最特殊的一个。
不管今后关兴想做什么，田信、关平都会帮他铺路，出将入相这条路就是给关兴铺好的路。
太多的事情不需要关兴费神，田信、关平都会处理干净。
与关兴相比，张苞是庶子，除了张飞没人会帮他经营；张绍是嫡子，可年龄小，已经追不上田信、关平，就连张苞的军事威望也追不上。
张苞自己都不够用，哪里有多余的能分给张绍？
田信各方面资源很富余，不管军事力量，还是得力人手，甚至是财富都能分出一些给关兴；而张绍的姐夫夏侯献，估计很难闯开局面，最好的局面也就是跟张苞类似，勉强能在军中立足。
刘阿升感慨一声关兴的幸运，也就辞别，与休整、用餐后的曹洪部千余骑汇合，明火执仗树立杏黄旗向东行进，去追曹洪领着的主力。
天色透亮后他们将一起抵达郾县，这里将面临一场赌博，要么是百姓跟着当兵的父兄、子弟返回家乡，再要么兵员跟着家属加入迁徙队伍，也有可能一半对一半。
刘阿升走了，刘备也开始披戴铠甲，今日他将亲征。
关羽是他的前军，张飞是偏军，田信是游军，马超是接引的继军。
此时此刻，北府兵已过汝水桥，西行约二十里，距离曹彰、朱铄营垒只有不到十里地。
十里地，已在魏军斥候封锁范围内。
北府兵生火用餐，田信的三葫芦糖水就泡在沸水里加热。
搏杀后身体热量惊人，喝糖水补充体能是对的，可决不能大口喝冰水降温，这会出问题的。
他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战斗干粮，这是特制的干粮，各类果脯、肉干、奶酪搅碎后混合麦芽糖、蜂蜜、淀粉搓成的丸子，一个个黑漆漆如山楂丸。
边上蒙多也在吃着精饲料，虞忠正用刷子帮蒙多梳理毛发，享受战前最后的宁静。
司直张温巡视各营休整的营地，见一些荆蛮、板楯蛮、五溪蛮出身的吏士或捧着一枚虎牙项链，或捧着一枚铃铛低声用乡音蛮语诵唱祈祷。
还看到一些第一次发行的粮票被吏士贴身携带，也仿佛祈祷的信物。
虎牙金币升值了，田信第一次发行的粮票上可盖着他三枚大印，哪有不升值的道理？
实际才收回不到五千石的面值，余下的相当于铸币税，流入军中、民间成了颇为抢手的信物。
反正别的不好说，上面三个田信的朱印是做不得假，只要北府兵还在，随时都能兑换成粮食，没必要急着去换。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呀！”
张温低声感慨，不由有些同情对面的朱铄、曹彰，不知道他们能挡多长时间。
巡视时新军三十一营兵前锋部队渐渐抵达，他遇到杨仪。
杨仪下马步行活动身体，搓着双手疑惑不解：“后军始终不见夏侯伯仁、曹文烈有追击，岂非有诈？”
“我料应是魏军惧战。”
张温指引杨仪走向田信所在，随即又去巡视新来的各营。
每支部队都有预定的休息营区，营区四角钉立木桩，拉一道绳索算是边界。
以随军带来的木柴生火，取河水烧沸饮用。
每一支新军营入驻规划的营区，一是生火，二是专人去打水，三是开挖坑洞做集体厕所。
行军过程中没有发生战斗，各营前后秩序井然，如今顺利进入预定的各营区域……那么各营预定的进攻方向也不需要更改。
简直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如蒙天助。
杨仪见到田信时就担心一样，担心对面的朱铄、曹彰逃跑，这两个可都是大人物，价值还在张郃、曹洪之上。

第三百三十二章 离奇
二十六日天色稍稍明亮，曹彰在幕帐中焚香，白袍黑甲，战盔放在身侧。
他的临时营地在一处矮丘上，靠近鹰山一带都是起伏不定的低山矮丘，山梁蜿蜒道路不平，地势西高东低起起伏伏。
鹰山即应山，古应国所在，应龙氏助黄帝击败蚩尤部族，追逐蚩尤部族西迁至此，建立应国，改沙河名字为滍水，以纪念击败蚩尤的荣耀。
曹彰焚香完毕，戴上战盔，走出幕帐可见营中各处都已收拾妥当，人马聚集，静静等候。
全营此刻只立着一杆魏字旌旗，还有一杆曹字负旗，曹彰展开双臂，由亲兵将这面负旗扎在他背上。
他翻身上马，隔着淡薄雾气隐约可见三四里外的几座外围小营，这都是毫无防御工事的宿夜营，除了旗帜、车辆外，再无多余的营垒特征。
“鹰山之南，丘陵起伏西高东低，最利我军骑士潜伏、冲击敌阵！”
他接住铁戟，横握策马绕阵高呼，目光审视这支精神饱满的步骑锐士：“我军出其不意，必能建功！”
“全军吏士，随我战旗而进，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我军万胜！”
曹彰振臂高呼一声，三千余步骑纷纷呼喝，以散兵的状态随曹彰出击……向南而行。
此处东五里处，朱铄已然开始列阵，魏军依旧是千人一阵，依托低矮丘陵建立交错的防线。
大体上拒刺、车辆集中布置在丘陵之间的沟壑道路中，用以封锁、拒敌。
近战甲兵多在沟壑、丘陵前列阵，背依丘陵，侧临拒刺，前有简陋的防御工事以作抵御手段。
弓弩、投石等轻兵多安置在丘陵之上，此时此刻步军还在加固阵前的拒刺、低矮栅栏，铺设蒺藜、木刺，或开挖陷马坑，打桩构建绊马索。
弓弩手或不断运输箭矢，或将投石用的石子往丘陵搬运。
朱铄手里握着千余骑立在战线之后的高地上，环视战场，他面容阴沉仿佛能结冰。
司马懿策马疾驰至此，一跳下马走向朱铄激励他说：“最迟午间，征南军、镇南军前锋会从敌军背后杀来！最迟到明日，征南、镇南五军十万之众将悉数抵达！”
“呵呵，大司马如何说？”
“已传令南岸卫军、中军固守，拖延关云长、张翼德之兵！”
司马懿声音高亢，为左右将校所知：“孙登为国捐躯，大司马已遣飞骑通报吴军，快则三日，迟则五日十万吴军将顺汝水而来！”
看着朱铄，司马懿郑重做出承诺：“大司马已调派骑军自鹰山迂回绕击，午后定能增援至此！”
朱铄面容毫无波澜，指着东边：“仲达，北府兵万余之众就等雾散，我调不动鄢陵侯，还请大司马加派援军！不然休说午后，我只能守至辰时末。”
司马懿也扭头去看，已经可以看到标志性的无当飞骑、夏侯卫骑两支挂黑、白二色背旗的骑士游走在己方阵前，侦查、骚扰。
在远处约三四里处的平地上，可见汉军各营南北一字排开，正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估计田信与张飞取得联系后，北府兵就会开始进军。
“有援军！大司马会遣费耀督率步骑万人前来助战！”
司马懿口吻坚定：“最迟辰时四刻，我将与费耀一同来此！”
朱铄与司马懿对视片刻，微微颔首：“还请督军转告大司马，非我不愿死战，实乃力有不逮。”
“彦才，珍重。”
“仲达，珍重。”
就此告别，司马懿以更快的方式向曹真大营驰马狂奔。
北府兵阵列，最北右翼阵地。
右翼主将罗琼眺望北面被山岚遮蔽，隐约只有淡淡轮廓的鹰山，鹰扬司马林罗珠已统率鹰扬军三营向鹰山进发，身后跟着两个擅长山地作战的无当营。
这五个营扩宽右翼战场宽度，争夺险要路口、山丘，提防魏军迂回的大部队，同时抢夺鹰山，在此多布汉军旗帜，以打击魏军士气。
左翼临近滍水北岸的阵地由虎牙监孟兴节制，实际指挥官是虎牙司马谢旌。
中路，田信轻轻擦拭鹰脸战盔，这段时间以来，鹰脸战盔略做了一些修改，用两块打磨光滑的水晶镶嵌在眼孔处，以避免石灰、毒烟。
不过这么大的雾，魏军就算有石灰，也派不上用场。
可惜入冬以来流行西北风，地势又是西高东低，己方从下风口仰攻魏军阵地，吃亏不少。
从张飞、关羽、刘备处不断传来飞骑，战场形势随着晨雾渐渐散去而清晰起来。
张郃带着中军跑了，绕过昆阳城，贴着滍水南岸行军，在定陵之北滍水、汝水汇流处渡河跳出战场。
曹洪的卫军还没跑到郾县已经瓦解，营伍离散，曹洪与刘阿升……刘封带着乡党、旧部三千余人继续向东跑。
所以关羽正大跨步向北行军，刘备的中军也运动起来，张飞已经开始渡河！
曹真会不会跑？
四万余骑军，这是汉军的心腹之患，如果曹真带着逃跑，那将后患无穷。
可现在进攻，也就张飞能迅速加入战斗，关羽主力在辰时末，刘备主力在午后才能抵达滍水北岸参战。
曹真会怎么选择？
他有没有跟自己赌一把的勇气和决心？
就在田信思索这个问题时，曹真派出的斥候终于带来了南岸的具体军情。
曹洪失踪了，张郃也失踪了。
六七万的魏军就这么突然不见了，就是六七万头猪也够汉军抓七八天，就那么突然失踪、不见了！
这意味着张飞可以从昆阳直接向北参战，与田信夹击朱铄；也意味着关羽可以不受干扰的朝鲁阳发动攻击，断掉魏军撤归伊阙的道路。
这跟预想中的战场很不同，预想之中，是曹休、夏侯尚、曹仁、赵俨、裴潜五个完整、残缺的军团拖住田信、马超；张郃、曹洪拖住刘备或关羽任何一个。
现在上述的己方部队都已消失，汉军将全力来打自己。
如果想要胜利，关羽、张飞、田信这三支汉军前锋部队，自己要迅速击溃其中一路。如果不能迅速击溃，被咬住，另两支包夹过来，不仅朱铄完了，大魏最后的战略威慑力量也就完了。
四万余骑，汉军俘虏消化掉两万骑，那整个兖豫青徐四州面对汉军攻势时将无力还击。
吴军也将被汉军轻易消灭，可怜的吴军至今连一千骑兵都凑不出，在中原战场上看似有十万之众，也就吓唬吓唬寻常人。
司马懿在一边闭着眼睛，不能给朱铄派发援兵了，战场形势突然恶劣到这种地步，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三十余万魏军主力集结于此，决战之时，反倒让汉军形成局部兵力、战力、包夹优势……
“报！”
曹真的亲族心腹曹遵阔步而来：“大司马！敌军冯习部于鲁阳关集结，约有万人，欲有所举动。”
曹遵递上后方发来的军情通报，曹真转手递给司马懿：“仲达，夏侯伯仁用兵不慎，致使北府兵一夜急趋百里而来，使我腹背受敌。另卫将军、左将军失联，使我成孤寡之军，今为之奈何？”
深深的苦恼、忧愁，司马懿如鲠在喉无法回答。
形势已经很凶险了，到底是冒险攻击行军百里疲惫的北府兵，如果一举建功，那失联的张郃、曹洪也能返身加入战场。
可能不能迅速击溃北府兵？
北府兵边上就是昆阳的张飞，张飞肯定会救援，如果无法顺利击溃，那么主力被纠缠在昆阳之北，鹰山以南的丘陵地带里……
期间关羽攻拔鲁阳，将对己方形成绝对的包围，近乎十万大军就得全部丢在这里。
而鹰山之北的郏县，屯有五十万石军粮，汉军再得到这批粮食，那什么都就完了。
连依靠河北抵御汉军侵攻，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无。
骑军主力完蛋，太原郡的匈奴五部肯定会响应汉军！
整个大魏会碎成一地，名存实亡，随后被汉军逐个击破，渐渐扫除干净。

第三百三十三章 退无可退
司马懿死不开口，他只是督军，主将健在的情况下，轮不到他干涉指挥。
曹真也不愿担负主动退军的责任，一时之间陷入犹豫。
重新考虑、分析眼前的战局，换个角度来看，来劝慰、鼓励自己。
战败的风险太高了……可北府兵一夜行军八十里路，是货真价实的疲军，己方有风向优势、地形优势，也有体力、数量优势。
现在几乎是唯一能在正面击败北府兵的机会，只要击败，魏军士气全面上涨。
所以如果打赢，收获是极大的，这些年输掉的士气都将一把捞回来。
也将证明一件事情，田信是人，并非不可战胜。
兵主蚩尤尚且战败身死，又有霸王项羽前车之鉴，更别说一个田信。
去打北府兵，高风险高收益；若是退军，看似保全了实力，自此军将心思离散，依旧是苟延残喘罢了。
再说了，就这么退军，朝廷需要一个交待，士民也需要一个交待。
战败的责任太大了，不是一个、两个将军能承担的。
一时间司马懿不开口，曹真也沉默起来。
司马懿见曹真眉宇神色变动，遂问：“大司马可有决断？”
“我欲倾力向东，与田信、张飞一决生死。”
曹真做出决定，目光绝然之色：“还请仲达督率戴凌、费耀二部增援中护军，我将率主力徐徐而进。仲达务必消耗北府兵残存体力，待我大军至，雷霆一击，可建奇功！”
“是！”
司马懿神情振奋，换个角度来想，四万余骑兵冲击，足以解决绝大部分敌人。
铁骑践踏，田信再勇，又能冲破几阵？
骑阵跟步兵战阵不同，步兵战阵一破，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戮。
而骑兵有四条腿，那么被田信反复凿穿，田信又能杀多少人？
如果这场战斗比杀戮效率，骑兵分出一万跟田信的骑兵队混杀，在这一万骑折损三分之一前，另外三万骑足以击溃北府兵！
这就是一场杀戮比赛，如果现在放弃、退军，那将永远失去比赛的机会。现在这场比赛还相对公平，等到下一战，己方很难遭遇这么好的战机。
现在就希望一点，希望田信主动发起进攻，越早越好！
越早发起进攻，北府兵体力消耗越大，越就不耐己方骑军冲击。
北府兵阵地，田信犹豫踌躇，先手有先手的优势，后手也有后手的好处。
有优势就有劣势，有好处就有坏处。
曹真到底会不会跑？
从三国演义里的形象来分析，曹真肯定会跑，曹真唯一的任务就是衬托司马懿，司马懿的作用是衬托诸葛亮。
其他曹操、关羽、刘备、姜维、孙权、陆议还有周瑜，通通都是配角，唯一的使命就是衬托诸葛亮。
诸葛亮才是主角，为了显衬诸葛亮，肯定会丑化、弱化一系列配角。
所以曹真很强，凉州之战已经证明了曹真的指挥、调度能力，曹真拥有当今世界一流的战争嗅觉，也有战略分析能力。
易地而处，自己肯定会拼命，哪怕没有这一身勇力，也会压上一切豪赌一把。
赢了拥有一切，输了就输了，这不过是多活三年还是多活五年的问题，没有本质差别。
如果赌赢这一战，大魏最少还能续命十年。十年里能发生太多事情，大魏还有时间等一个变数，等一个来自季汉内部的变数。
田信犹豫之际，询问苏则：“先生置身事外，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先生有何见教？”
苏则两个儿子扣押在雒阳，性质就跟马腾一家老小一样。
汉军决战胜利，可以用俘虏的重要人物换来苏则的两个儿子；如果汉军决战失利，苏则那两个儿子最好的用处就是拿脑袋整肃魏军内部的风气。
苏则略作考虑，颇感意外回答：“公上屡克强敌，威震天下当世无双。端坐顾盼，远近自然畏服，不宜轻自出军涉险。”
稍稍迟疑，见田信左右的亲近幕臣并无异常神态，苏则才说出后面一句话：“如或不捷，损名非小。”
杨仪也上前一步劝：“公上东击敌虏，群獠丑态毕露，敌势瓦解分裂互为仇雠。盖因我强军在侧，彼此有性命之虑，这才合力相抗。我军退还南阳，昔年袁氏纷争将重演于曹氏兄弟之间。如此，我休养自壮，贼内耗而弱，再出宛口时传檄可定天下。”
曹真手里握着四万余骑兵，不知道也就罢了，如果知道还主动出击……打赢的话也会有许多不必要的折损，输了的话，始终被压制的魏军士气会反弹、恢复。
田信考虑之际，张温也上前一步：“公上，臣以为曹真撤军则自绝于曹丕。其麾下之军，系曹氏之徒属，非其党徒。保全曹氏徒属性命，而折自家性命，曹真岂会如此不智？”
“传令各军！”
田信扭头呼喝一声：“曹真必会来援，各军休整不动，静待宋公、卫公大军！”
周围一圈待命的军吏齐呼一声，跑向旁边的马匹，策马向两翼各阵传达命令。
北府兵保持不动，对面的中领军朱铄所部有所庆幸，也只是小庆幸。
北府兵就在对面四里外休缓体力，等休息好，那就更难对付。
北府兵不急着攻打，把己方拖在这里，说明已经有了一口吞掉己方的心思。
现在就看曹休、夏侯尚的十万大军能否从东北方向杀过来，完成对北府兵的夹击、牵制。
如果曹休、夏侯尚从东北来，曹真全力来援……这是最好的走势。
最坏的走势，则是曹休、夏侯尚大跨步后撤，退往荥阳一带，准备全面放弃中原之地；己方身后的曹真也把自己作为弃子，带着主力骑军向伊阙关后撤。
朱铄的思考、分析对局势没有任何的影响，除非他弃军逃亡。
弃军逃亡会被曹丕处死，与其这样还不如裹挟部队投降。
可他是曹丕心腹，根基在曹丕，曹丕杀他一家不需要向任何人做交待；苏则不一样，随意杀死苏则两个儿子，会导致关中地区发生动摇。
关中本就是敏感区域，现在主力东调，关中地区随时可能发生变动，要避免刺激关中士族。
此时此刻，张飞汇合田豫，两万余人分批次渡河，结阵行军渐渐出现在战场范围内，为敌我将士所察觉。
张飞自南而来，刚渡河，滍水北岸区域是大片的河滩平地，地势较低，被朱铄、田信共同察觉。
因虞翻战死，张飞面容阴翳，站在戎车上盯着西北方向的魏军阵地。
待各阵陆续抵达预定方位，张飞对田豫说：“孝先所部系疲军，应休整后再用。我军新锐之兵，理应先攻。”
“卫公不可轻动，我军地处低洼平坦之地，无险依凭。”
田豫规劝：“陈公已有通报，明言曹真手握精骑四万，或有不寻常之举。”
“哼！他敢来，必教他有来无去！”
张飞怒意不可遏制，指着西面：“张郃、曹洪溃败而走，若非孝先急趋百里至此，想来朱铄之军也将潜逃。一处如此，想必处处如此。我料曹真已走，正该击破朱铄为仲翔先生复仇！”
“国让不必再劝，且督兵守卫左翼，看我破贼！”
西边河滩地也多平坦，只有敌我斥候在冲突，并无大规模魏军出没迹象。
田豫侧头去看，自知劝不住张飞，只好应命。
西边两道浅浅沟壑内，曹彰侧躺在地，周围步卒蹲伏，骑士多与自己的马匹一同躺倒，尽可能缩小暴露的可能性。

第三百三十四章 姜维
北府兵阵地，田信专心推算关羽主力、冯习偏军的进军时间时，身边虞忠提醒：“公上，卫公长麾直指朱铄本阵，右军将发动总攻！”
田信登上一旁架设的瞭望塔，可见南方五六里外右军阵列转向，一分为二。
右军向北移动，阵列南北展开，要向西北方向的朱铄本阵进击；田豫所部万人也转向朝西，沿着河岸滩涂地布阵。
张飞右军向北移动的过程中，挡住了己方右翼阵地，即虎牙军孟兴、谢旌等人右翼战线沦为二线。
右军变阵还未完成，右翼副将申仪驰马而来，询问：“公上，我部是否协同进击？”
右翼协同进击，那中军、左翼一齐压上，有一定把握直接击溃朱铄所部。
若不能一举击破，魏军骑军若突破田豫阵地，那张飞、右翼将直接面对魏军骑士的冲击。
田信回头看一眼后方，那里有仓促建立的烽火台，如果夏侯尚、曹休主力部队接近战场边缘，烽火狼烟就能升起，向全军示警。
己方斥候侦查汝水东岸，从发现夏侯尚、曹休主力，再到这支魏军主力集群渡河、参战，中间最少有四个时辰。
哪怕四个时辰后，这支魏军抵达战场，那么也跟清晨的北府兵一样，是一支疲军。
所以可以暂时压下对夏侯尚、曹休的顾虑，应专心放在这里，这里是昆阳之北，也能算是昆阳战场。
田信从瞭望塔上滑下来，拿起右翼各军棋子摆到滍水桥北岸，对围上来的申仪等人说：“右翼结阵而进，集结于滍水桥北，为田国让后阵。”
右军变阵前，田豫、张飞、谢旌这三支军队是沿着北岸河滩地一字斜向东北摆开。
张飞向北，那就调谢旌向南补充到张飞空出的位置，改一字斜阵为品字阵。
既然决定拖时间，拖到关羽断绝朱铄、曹真退路，拖到刘备中军主力抵达，那就应该继续拖，求稳就好。
只要稳住，就是胜利！
见申仪几个人看明白布阵方位的意义后，田信明言：“魏军骑士大队来袭，各军阵势不可慌乱。并传告田国让部，告诫彼辈能守则守，不能守务必且战且退，不可冲击我军阵列。不然，以乱军论处。”
“是，末将明白！”
申仪抱拳，话都说的这么明白，如果还让田豫所部溃退士兵冲击了阵列，那战后一定会追究他们责任。
几十个、几百个溃兵的生命在此刻不能算命。
十几万的大军集结在此，后方数百万士民的辛勤劳作、殷切盼望之下，几百条人命，也只能说是区区，不足为虑。
何况战场之上胜者通吃，败者无人权，有理也没人愿意听你申诉。
随着张飞变阵，朱铄紧张驻望东南方向的张飞右军，又不时扭头用更紧张的眼神探寻正东田信本阵，深怕那里奔出一骑，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槊捅死自己。
四里地，一千七八百米，对蒙多来说，正好是一轮热身，由慢步轻驰、快步轻驰、奔驰，冲锋。
朱铄紧张顾盼，等待己方援军。
他身边的骑士已经上马，两人一组，彼此用绳索拉着。
如果田信朝自己这里冲来，他们就要对冲，一左一右从田信两侧躲过，用手里的绳索绊倒蒙多，或牵扯、降速。
以对冲时双方巨大的冲击力来说，一瞬间他们会被绳索从马上拉扯坠落，胳膊会扭曲、脱臼，可能会奇怪的扭一圈，被巨力卸断。
除了这样的敢死绳索骑士外，还有一个个数十骑一阵的超长矛骑士，他们用的是最为简陋的长竹，长竹柄部加重，冲锋时维持平衡，只要把竹矛递到田信身前即可。
当张飞变阵完毕，一万六千大军结成二十四个方阵推来时，司马懿扬鞭策马出现在朱铄视线范围内，就在朱铄身后两里外，那里司马懿策马绕过丘陵现身，随后是密密麻麻的魏军骑士，旌旗林立。
朱铄握拳轻挥，奋声感慨：“仲达不负我也！”
司马懿勒马，驻马坡上眺望战场，他回头一望，身后丘陵、土坡之间的宽阔道路上，是黑压压的魏军步军方阵，方阵因军士呼吸而弥漫一层时有时无的淡薄白气团。
两支骑营从两翼坡地绕行，起观测、预警作用。
曹真麾下，仅仅戴凌、费耀二将军，每人此刻统率步军步骑近乎两万，每人手里都握着五千骑。
戴凌随司马懿在北，直接增援朱铄；费耀在南，沿着平坦的北岸河滩地行军，各率两万步骑。
费耀军中，大司马长史郭淮策马轻驰，遥望远处汉军阵列，此刻他精神饱满，手中马鞭高高扬起，狠狠打下，仿佛在鞭挞敌虏。
郭淮策马轻驰，余光检阅雄壮军容。
他领着十余骑飒踏而过，天水骑士营军正姜维斜目打量一眼郭淮略宽的背影。
十九岁的姜维板着脸，他的父亲姜冏在七年前马超引发的凉州之乱里阵亡，乱羌多响应马超，姜冏抵御乱羌时阵亡。
天水功曹姜冏阵亡，十二岁的姜维接手遗留的少量部曲，朝廷考究姜冏功勋，授姜维中郎官职。
隶籍三署，姜维自然是郎官出身，只是一直呆在天水。
十六岁时出任天水上计掾，十七岁时被征为凉州从事，此次出征，姜维成为天水骑士营的军正官。
天水骑士营里的军吏多是姜维的姻亲、乡党，父亲是天水功曹，太多的人受姜冏恩惠；本人又担任过上计掾，跟各方面都打过交道。
从桓帝剿灭东羌联盟之前开始计算，天水始终是抵御东羌联盟东迁的桥头堡，剿灭东羌联盟时，天水境内的离散、游牧、半农耕的东羌部族被扫荡一空。
再到西羌叛乱，凉州西部豪强叛乱，天水始终在战争一线。
韩遂、马腾招安后，天水也没几天安稳日子，七年前马超引发凉州动乱，更是杀的天昏地暗。
如果说天下自黄巾以来乱了三十七年，那么凉州、天水则乱了最少一个甲子。
一个甲子前，姜、赵、尹、梁、杨是天水豪强、名门，那现在还是。
然而天水骑士营的士气并不高，天水天水，天河之水，汉水就是天水。
如今与汉军对垒，天水骑士营不是很情愿。
姜维板着面孔毫无情绪可言，行军时，没几个人能流露情绪。
天水郡兵行军方阵之后，是武都郡兵行进方阵，武都郡守杨阜骑在一匹西极骏马之上，不时轻咳几声。
中原冬季湿冷，让他很不舒适。
天水、武都二郡方阵之后，是关中兵方阵；另一边是安定、金城二郡方阵后跟着关中兵方阵。
关中名士苏则在凉州做官，苏则轻易降汉，连锁反应自然深远，还需要酝酿发酵。
关中豪强太多人与苏则有关系；凉州官吏、豪强多系苏则的门生、故吏。

第三百三十五章 变数所在
“擂鼓！”
张飞瞪圆眼睛督战，见前锋各处甲士集群奋勇冲奔，抬手大挥：“快压上去！助威！”
隆隆鼓声环绕，张飞热血沸腾，盯着魏军各处。
东北侧翼有田信，北府兵是疲兵，却一定能守护住这里，保证自己侧面安全。
哪怕曹休、夏侯尚举十万之众来袭，北府兵也能挡住，保护自己的侧面。
南面是河滩地，虽然利于骑士冲奔，可地带东西狭长，有田豫、北府兵一部守卫，怎么也能守住，挡住魏军骑士冲奔的势头。
就算跑进来三五千骑，也不损根本。
侧翼、腹背安全，只需要面对正面的敌人……这种战斗，张飞没怕过人！
约上午十一点，右军开始与朱铄部右翼阵地交锋，魏军弓弩、投石手在高处，居高投射。
所以环绕丘陵布阵的魏军步兵点燃了太多的烟火，西北风吹刮，干扰汉军视线，影响汉军弓弩手。
司马懿登高而望，见张飞所部为青烟遮蔽，勉强能看到摇摆、卷动的旗帜，双方密集箭矢或投入烟雾中，或从烟雾中飞来一团黑压压的箭矢。
从地形、风向、攻防来说，己方应该是有优势的。
理论只是理论，汉中之战以来发生的事情，正接连不断打破所谓的理论。
司马懿也看到了曹彰所部，那里三千余步骑汇聚在一面战旗之下。
曹彰外围的河滩地已经被戴凌、郭淮率领的两万步骑占据，汉军斥候已被绝对骑兵优势的魏军驱逐。
这一战出乎预料，本以为北府兵会轻敌冒进，主动进攻士气低靡的朱铄，结果田信按兵不动，依旧在阵前休缓士卒体力，反倒是张飞率先进击，与魏军厮杀起来。
战线已经可以分成北上路、中路，南下路三条，北上路有北府兵中军、左翼阵地，如今蓄势待发。己方如果从这里出兵侧击张飞，那势必遭到北府兵的反冲锋，离开丘陵阵地，在相对平坦的地形上，无人能挡住田信这迅猛一击。
所以，北上路空出的场地……是禁区。
中路张飞攻势猛烈，若主动逆击，守军秩序一乱，可能会被张飞突破，进而全线崩破。
反击攻势受阻，一样有可能会被张飞突破。
己方唯一突破点就在南下路，这里有平坦的河滩地，只要骑军成规模突破，那么以骑军的机动力，必能遏制张飞。
张飞若继续猛攻，则攻张飞之背；若张飞固守，那己方中路就能组织攻势，进而带动全局。
因此，战斗关键点在南下路。
必须要迅速突破，时间越是拖延，己方就越危险。
北府兵休整完毕加入战斗是一个致命的关键点，关羽绕后而来是另一个关键点。
任何一个关键因素发生，那己方只有左支右挡的力量，没有主动出手破局的余力。
到那时，己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等待夏侯尚、曹休的救援。
地形、兵力、器械决定了战术，正确的地点使用正确的战术，然后就看执行战术的人能否成功。
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因素始终是人。
司马懿洞悉全局，如今退路已绝，唯一的变局就在南下路，他静静观望。
所谓名将，能在合适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这就是名将。
战前那么多的筹备，此刻碰撞在一起，名将的作用就是保证正确的战术能得以贯彻。
但名将，跟那位绝世斗将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
对己方来说，破局唯一的变数来自南下路。
对汉军来说，任何时刻任何地点，田信本身就是变数所在。
汉军再穷途末路，都有一张备用的、超常规的牌可以打。
汉军有，己方无，这就是很大劣势了。
司马懿独自思索，静静等候南下路的战局发展。
曹彰也有看法，召集大小军吏百余人站在土坡指着正在移动、布阵的郭淮、戴凌麾下凉州郡兵说：“天水、武都之兵吏士无有战心，势必懈怠，难以久战。与汉军接触厮杀必然金鼓喧哗，却难有死伤。”
“因此田国让会生出疏忽之意，我军并无明显战旗，诸君随我趋于天水、武都兵阵之后……”
曹彰说着做手刀猛一挥：“突然杀出，必能破其侧翼，进而两面夹击，大破其军。”
他环视诸人，口吻自信：“昔年北征乌桓时，田国让为我副将，此君何等样人，我深知之。”
众人深受鼓舞跃跃欲试，曹彰见状哈哈大笑，阔步走下突破，矫健骑在一匹鲜红鹤颈兔头的雄健战马身上。
他抬手轻抚马鬃，这是一匹赤兔宝马。
先是闭上眼睛，想起了父亲曹操送自己这匹马时的场景，又想到了父亲病死时遭受的痛苦，随后是妻子、一双儿女的面容浮现在面前。
曹操病死前夕，因病双目失明。
什么都看不见，当时就遣人召见在长安的曹彰，曹彰来迟了半日。
半日之差，引憾终生。
常常在思索，如果当时早一点抵达，兴许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
遗憾、悔恨交叠，冲刷着心灵深处，曹彰身负曹字背旗策马而出，大小军吏纷纷率众随同，大的军吏引领百余人，几十骑；小的军吏只有几十人，十几骑。
从行军阵列、编制上来上来看，这是一支典型的乌合之众。
但这些人眼睛里只有曹彰背上的那杆战旗，将至死追随曹彰。
曹彰所部靠近前线时，天水郡兵已开始上前厮杀，骑士营列阵观战，姜维更是从容观察战斗的各处细节，研究田豫麾下南阳兵的战术。
田豫环车为阵，阵内强弓劲弩引而不发，皆是抵近而发，天水郡兵持盾靠近不敢露头，也不冲杀破坏车阵，就持续射箭。
弓箭是无法突破、击毁田豫车阵的。
抚夷将军姜叙总督天水、武都郡兵，他一双眼睛满是阴翳，寻找可供突破的战机。
当年天水豪强杀了马超一家，马超也报复，杀死了姜叙一家，他的母亲是杨阜的姑姑，就死于马超之手。
仇恨之火熊熊燃烧，姜叙静静等待，等待马超所部参战。
杨阜策马而来，站在姜叙身边说：“伯奕，曹彰欲率军突击张翼德侧翼，戴凌欲纵烟遮蔽汉军视线。”
姜叙微微颔首，侧头看杨阜：“谁合适随行？”
河滩平地宽五六里，汉军阵列之间有足够的隙缝可以用来突破。
田豫车阵与张飞之间还有条一里宽的通道，不是田豫不想封锁，而是兵力有限。
也不是汉军故意留下隙缝，这种隙缝必须存留，方阵之间保持间距，才能维持指挥秩序，不至于各阵混乱。
这种隙缝想要突破，就要遭受来自两面的打击，极有可能被两面的汉军强行堵住入口，那么冲进去的人就成了孤舟，会被轻易围杀。
而田豫、张飞麾下军队来源不同，更要拉开足够的距离，避免混在一起。
彼此之间一里宽的距离，已经算是很近了。
世上敢冲阵列隙缝的人……没几个。
但曹彰，能算一个。
不管曹彰要直接从汉军阵列隙缝穿插，还是迂回……戴凌手下五千骑，多少要拼凑一支骑兵队配合曹彰。
就凭曹彰姓曹，如果战死，不配合的戴凌各将要倒霉；如果差一点建功，战后分析战斗经过时，也要跟着倒霉。
现在也急缺一个曹彰这样的勇将进行战术突破，没有曹彰，就要推选一个曹彰式的人物来执行。

第三百三十六章 向东
约在正午，关羽主力抵达滍水西桥，此刻陈式、王冲、孙朗三军已然在北岸列阵。
关羽戎车驶过滍水西桥，他在戎车上握着田信发来的帛书沉吟不语。
上路北府兵按兵未动，中路张飞上前厮杀，下路田豫抵御魏军侧翼侵攻。
战况并不复杂，唯一复杂的疑难点在于曹真，曹真麾下主力骑军还未出现在战场。
根据估算，曹真手里还握着三万余骑军。
紧握这份帛书，关羽思考良久，一笑：“孝先至今对这三万骑念念不忘，还以为他能无欲则刚。”
同车的王甫躬身，回答：“陈公刚锐，今顾虑国事也。”
田信不缺军功，也不缺三万骑军俘虏，对胜利的渴望远不如张飞炽烈。
渐渐衰老，张飞不肯放过任何一场战斗，越老越急，不似田信从容。
只要田信还活着，汉军战意就在，随时可以压着魏军打，最不济也能步步蚕食。
歼灭、兼并曹真手里这三万骑，能把统一战争加速、提前五年左右。
迟迟查不到曹真三万骑动向，是舍弃司马懿、朱铄逃往伊阙，还是要做奇兵，直接来打自己？
王甫、裴俊、夏侯兰、周仓这些人静静等待，等待关羽的抉择。
偏路冯习所部万人已经抛弃辎重大跨步向鲁阳出击，如果遭遇撤退的曹真三万骑，是无法拦截的。
如果曹真撤退，那么督军司马懿、中领军朱铄、大司马长史郭淮、鄢陵侯曹彰这些一共六七万魏军就会被己方合围，估计能跑掉的不超过五千人。
所以不担心曹真撤退，曹真撤退不算坏事，己方能以轻微折损吃掉司马懿六七万魏军。
曹真大营距离西桥最近，自己如果也急行军增援战场，那很有可能遭受曹真的冲击。
可自己正常行军，又将延迟抵达东桥北的战场。
想到身后跟着的刘备中军两万余人，关羽已有决断，对围上来的陈式、孙朗、王冲三军下达作战指令。
陈式本就隶属中军，由陈式继续守卫西桥营；孙朗所部吏士源自郏县、梁县一带，在鲁阳之北，由孙朗所部直趋父城，夺取郏县、梁县、阳人聚，并沿途设立据点，网罗、擒捕魏军溃散之兵。
王冲所部巴郡兵隶属于右军，已休养多时精力充沛，沿着北岸滩涂地向东四十里外的战场加速行军，以行牵制、增援之效。
做完安排，关羽主力渡河，跟着王冲所部之后，向着昆阳北的战场缓缓行进。
大军结阵行进，速度快不了多少。
该做的选择都已做了，就看曹真是要拿自己开刀，还是要突击中军，又或者老老实实增援昆阳战场。
手里的牌打完，关羽心平气和，静静等待时间的跃迁。
刘备中军距离战场较远，有牌也是增援的后手牌，还没到刘备出手的时间。
敌我各军都在运动，曹真穿寻常配色的铁札鱼鳞盆领铠，正驻马土坡眺望关羽的行军阵列。
关羽之前的王冲所部五千余人，一路急行军，曹真连看分析的心思都无，王冲这五千人很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郭淮、戴凌、姜叙这些人纵然无法解决，也能遏制王冲麾下的山地步兵。
现在关羽本部十七个行军方阵沿着滍水北岸大片滩涂地行军，蜿蜒如蛇行，仿佛在引自己三万骑自北向南冲击。
理论上只要三万骑冲奔得力，能一举截断关羽本部，隔成数截，使其首尾难相顾，将这支汉军王牌部队赶到冰冷的滍水里泡澡。
“大司马，已然午时六刻了。”
心腹亲信朱赞策马而来开口提醒，头顶上云雾渐散，惨白日光落在这片大地上，可以从日头高低判断时间。
曹真头也不回，询问：“北府兵可有举动？”
“并无。”
朱赞止不住有些牙疼，脸色纠结：“必是顾虑大司马威名，故不敢轻动。”
这话很有道理，北府兵轻易不动稳如泰山，自己手里有三万余骑，那边夏侯尚、曹休手里有十万大军，北府兵不动还好，若是参战，东边的曹休、夏侯尚肯定会急冲冲来参战。
只要北府兵扎在那里不动，曹休、夏侯尚就不敢大跨步行军。
否则拖成疲军，北府兵调头迅猛扑过去，夏侯尚、曹休这十万大军就完了。
正因主动权在手，北府兵才能在战场上不动如山，压的魏军各部喘不过气来。
北府兵不动，朱铄布置在上路的万余人不敢轻动，司马懿、费耀带去的两万步骑也不敢轻动，牵制了己方三万人。
所以现在战场上真正交战的是张飞、田豫两万余人，朱赞、曹彰、郭淮、戴凌四万余人。
曹真盯着关羽有序进击的十七个行军方阵，那里还有三个骑营方阵在缓行。
田信先急后稳，来增援的关羽也稳，却派发急促行进的偏军去断绝己方后路。
以骑军的冲击力，很难冲动立稳的步兵阵列。
不能打北府兵，也不能打关羽，唯二能打的就两个，到底是打急进的张飞，还是后方的刘备？
打刘备有奇效，滍水浮桥尚存，等关羽通过后，己方大队走浮桥，前往突击刘备的中军阵列。
再来一场逍遥津之战？
可如果无法突破刘备的中军，被缠住，那么关羽抵达战场会导致司马懿、朱铄各军崩溃，六七万魏军为汉军俘斩。
到那时自己深陷南岸，汉军各部调头来攻，自己所部逃不走十分之一。
全歼自己十万步骑，整个洛阳守军不足万人，伊阙三关尚且无力坚守，更别说是规模极大的洛阳城。
城越大，需要的守军就越多。
如果袭击刘备赌输了，那什么都就完了，大魏朝廷会在极大惊慌中崩溃瓦解。
曹真仰头看天际的白日，呼出一口白气：“随我向东！”
“喏！”
数十骑护卫曹真向东而行，策马疾驰，东边二十里外，曹遵节制两万骑待命。
还有万骑就潜伏在各处，由朱赞纠集，督促着向东行进，将作为最后一支抵达战场的魏军。
这时候刘备行军过澧水桥，出于某种谨慎，澧水桥孙朗军营里依旧留了两营兵做接应，也做预防。
原宛口大营边，蔡琰见到越来越多的移民从东边涌来，沿着驰道向南阳迁移。
其中有许多穿戴铠甲的魏军吏士，大多与乡党、亲族混合在一起。
途径刘备大营时，这些魏军吏士脱卸甲衣丢弃于地，甲衣堆积如同小山。
还有许多迁移兖豫百姓获知父兄、子弟阵亡，或绑着孝巾，或哭嚎啜泣，一路哀鸿。
大营守将吴班盯着迁移的百姓，目光打量那些丢弃甲衣与家属、乡党汇合的魏军吏士，不时眯眼。

第三百三十七章 突
午后两点，北府兵全员用餐完毕。
魏军投放的浓烟弥漫而来已然消散，田信端坐戎车，面前摆着一筐桔子，不时吃一个拌嘴。
“报！大将军教令至此！”
数名斥候护翼着一名身中三箭的信使从马上落下，递来一封染血的帛书。
田信铺开帛书，暗暗握拳，魏军有绝对的骑军优势，为了传递一份军令，己方损失颇大。
见关羽决定稳重行军，田信最后的顾虑也没了，用一种买菜的审视目光打量烟雾笼罩若隐若现的魏军各阵。
“公上！卫公一鼓未破敌阵，理应退回休缓重整旗鼓。”
张温在侧忍不住开口：“卫公争强好胜，负勇不退……再战恐有失。”
张飞也是要面子的，许久未打这么有决定意义的大战，却一头撞上去打了个难进难退的相持。
不是右军不行，而是司马懿带着两万步骑出现在朱铄中军战线后，极大激励了朱铄部守军，也有督战的效用。
朱铄部吏士仰仗地利、风向、防守优势，又迫于督军的斩首刀，上下吏士殊死抵抗，以至于张飞迟迟难以突破。
再打下下去，张飞各阵旗帜混乱，会出现指挥、调度迟缓等一系列问题。
田信还在顾虑之际，宗预驰马到他戎车前，疾呼：“陈公！张达等三校尉突进不力，已被卫公督斩！”
宗预喘着大气，焦虑无比：“末将见敌军郭淮、戴凌、姜叙等有突阵侧击之意，可委实难劝卫公。”
说着他看一眼田信身后的虞忠，压低一些声音：“长史虞公阵殁，如今谁都难劝卫公。”
“啊！父亲！”
虞忠咆哮一声，跨步从戎车一跃而下，拔出长槊就往马匹处跑，没跑两步伤口迸裂，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就扑倒在地。
田信愣愣见虞忠被抬回来，将手里还握着剥了一半的桔子直接丢嘴里大口嚼碎，吞服。
阴着脸瞪一眼宗预：“擂鼓！全军进击！”
杨仪也没好神色，目送田信背影渐远，埋怨宗预：“德艳，何不早言此事？”
“我又不知，还以为卫公已通报北府。”
宗预喘着气，见远处田信戴上鹰脸战盔，引着无当飞骑、夏侯卫骑一黑一红两支背旗骑士向朱铄中军杀去。
北府中军、右翼阵列金鼓齐鸣，齐齐向西压去，如浪潮一样，一浪之后还有一浪。
二十六营兵阵列之后，还有新军阵列。
新军阵列里，升任营督的庞季在前领队，他背上一杆略小的庞字战旗向后飘扬，双手握着一杆铁戟。
他越走越快，恨不得赶上前方北府阵列，一同参与战斗。
他走得快，身后军吏也加快步伐，新军军士也渐渐加速，已无鼓点、步点的协同，有的只剩下奋勇争先！
“动了……”
朱铄怔怔望着东北方向压来的北府兵各阵，他再深吸一口气，又死死盯着那一黑一红两支骑营。
“妄退者斩！”
“斩！”
督军御史在前颤声呼喝，忍不住左右环视，见司马懿、费耀两万步骑开始前进，心中大定：“援军将至！务必坚守！”
司马懿左手紧紧拉着缰绳，好想拉扯一把，然后调头就跑，或停下来。
可无知无畏的马儿还是跟周围的骑士整齐上前，他只能死死盯着穿戴红漆镜甲，骑乘神驹蒙多的田信身影，盯着跟在田信身后的黑红两队骑士。
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更说不出一句话，司马懿被他的马绑架了，一步步向东，不断接近。
此刻田信握持方天戟，人马合一，以超过两军将士预料的速度疾驰、冲锋。
他单骑在前，身后一里处姜良背挂一面姜字战旗，节制两支骑军保持队列匀速前进。
“射！”
“射射！快射！”
隐约听到风声里夹杂的魏军军吏督促声，任由零散稀疏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身上，皆被弹飞。
也能看清楚五十步外一重鹿角之后紧张的魏军吏士，他们缩成一团，持矛做蓄势待发欲要攒刺的模样。
只要蒙多驮载自己靠近，这些魏军就能扎出密集的刺击。
可自己……田信突然轻踹蒙多腹部，得到信号的蒙多绕阵向北，引得沿途魏军丘陵上弓弩手部争相放箭。
一簇又一簇的箭雨贴着田信飞过，不断有箭矢撞在左肩、左腿，只有寥寥无几的箭矢钉在人、马具装之上，随后又在奔驰中抖落，或被弹开的箭矢碰落。
司马懿静静望着不惧箭矢的田信身姿，心中苦涩，有些理解张辽了。
北府兵不需要田信鼓舞士气，现在是绕魏军阵前而走，魏军吏士哪里还能保持冷静？
大概也猜出田信的用意，不仅仅是为了打击魏军弓弩手士气，更为了吸引魏军的关注。
田信向北奔驰四里地，又折返回来四里地，前后奔跑十三里路程，蒙多摇晃着脑袋直吐白气，田信也与亲卫营汇合。
黑红两队骑士列阵待命，亲卫营结成龟甲阵缓缓前进，田信拖着方天戟钻入一部龟甲阵里。
左卫营、右卫营一座座百余人的龟甲阵抵近魏军鹿角，一名名身披两重铠甲的重步兵走出龟甲阵，握持巨斧开始劈斩鹿角。
龟甲阵里的弓弩手依旧不动，破开鹿角后，他们将抵近射击，争取冲到五步之内射杀魏军甲士。
当田信所在的龟甲阵穿过淡薄烟雾靠近鹿角时，屯将大呼一声：“立稳阵脚！”
箭矢、投石砸在头顶盾牌，田信从阵后走出，抬腿轻易跃上盾阵，阔步前冲十二步，持戟一跃落在魏军阵中。
始终关注战场的司马懿就见到田信一跃闪过的红色甲衣，随即就见田信落下处，又大团大团的血雾、白气升腾而起。
论砍人劈甲，还是方天戟趁手。
一戟斩出，无有不断！
“快！快快堵住敌将！”
监军御史盯着田信所在还在大呼，他身后的朱铄已经绝望。
田信绕阵奔驰折返八里地，已经吸引全线魏军的注意。
魏军弓弩手又在高处，多少能看到田信做了什么，自然也清楚弓弩打击收效甚微。
引魏军关注，并突破防线，田信的目的达成了。
几乎是一瞬间，引着亲兵队在前突杀的张飞就见魏军战意瓦解，慌不择路向西逃遁，失去守护的鹿角、拒刺迅速被己方甲士斩破，一条条通道得以开辟。
就在此时，曹彰振臂高呼：“随我冲！”
杨阜之子杨豹引着五百余骑跟在曹彰身后，回头看一眼凉州乡党，就被骑士裹挟着前进。
“发！发箭！”
田彭祖认出曹彰，挥舞手臂高声嘶喝，隐约见曹彰胸口中一箭，就见曹彰从七八十步外穿凿而过，步骑紧随，不断有中箭的骑士坠马。
杨豹右臂中箭，冲过隙缝后，手中铁戟已经坠地，左手接住亲兵递来的长剑朝前斜指，呼喊，他连自己呼喊的声音都听不到。
耳际全是人马嘶喝声，所有人眼里只剩下前方摇动的魏字战旗，还有背负曹字战旗的曹彰身影。
不等杨豹恢复思虑，就被大队人马簇拥着追随曹彰向北折去。
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有前后左右，曹彰所在就是前进方向。
曹彰身边只剩下三千骑，余下步卒已经贴近田豫车营开始近战攻杀，郭淮、戴凌督促下，关中兵结阵而进，突破外围车阵，与田豫部开始厮杀混战。
车阵的优势在于车阵的防，与弓弩的攻结合在一起；一个守稳，另一个则从容射击，杀伤效率高；杀伤效率高，又利于车阵防守。
相辅相成。
曹彰引动守军弓弩手齐发，结果就是弓手压制的效果被打断，攻守相辅相成的节奏被打破。

第三百三十八章 山岗
这边田信扩大缺口等待后继兵力聚拢，那边曹彰三千骑斜刺突击直奔张飞战旗所在，张飞麾下亦有千骑从后直奔着曹彰侧翼撞来。
一时间曹彰三千骑与右军搅合在一起，司马懿见到曹彰战旗突阵而动时，当即引领金城、武威、张掖三郡及部分属国骑士约三千骑斜刺前进，前往增援曹彰。
司马懿向中下路增援，费耀只好领着大部兵马正面推进，前去增援中山路。
大概是此时，曹真十余骑策马疾驰抵达曹遵阵地，这里两万骑潜伏丘陵山梁之后，牛金、薛乔、王双、文钦等骑将或督率三千骑，或督率五千骑，凑了两万骑在此集结。
另有一万骑由朱赞统率，正朝这里集结。
曹真驻马山梁，马鞭指着正南三四里外贴着河岸急行军的王冲部：“骁骑将军、越骑将军，可能一鼓荡之？”
牛金、薛乔互看一眼，薛乔正考虑时，牛金昂声回答：“何劳越骑将军？末将本部即可破敌。”
牛金说着斜目去看王冲后阵四五里外的关羽本部：“关云长有三营骑士，必来接应。末将破王冲易如反掌，可敌军顽强，往往乱而不溃。关云长援军在侧，更会殊死搏斗。”
“若是有一军能隔绝关云长接应之兵，末将一鼓破开阵势，二鼓摧锋，三鼓尽荡。”
三通鼓的时间，歼灭王冲部五千余人。
牛金有这个信心，说话间目光睥睨打量急行军导致前后阵列分散的王冲所部，也没拿正眼看曹真。
“呵呵，骁骑将军壮节！”
曹真审视战场，扭头去看薛乔：“越骑将军遮蔽关云长增援之骑，待骁骑军荡灭王冲后，就一起向东伺机参战！”
薛乔隶属中军，这一年时间始终调拨归曹休节制，由越骑校尉晋升为越骑将军，是与骁骑将军并列的重号骑兵将军号。
越骑校尉是五校营之一，也清贵非常。
“末将遵令！”
薛乔抱拳，牛金也跟着抱拳施礼，姿态间有故意流露、展现的傲慢。
见这二人扬旗调集所部骑士，曹真也不耽误，当即率领其他骑士调头向东，抵达曹彰之前潜伏的山坳，绕过山丘出现在下路战场。
曹真抵达时，田豫已收缩防线，且战且退，让出了大片的通道。
郭淮、戴凌节制的凉州、关中骑士已尽数投入战场，步兵则步步追击，咬着田豫，始终不给田豫整队、站稳阵脚的机会。
曹真大纛、长麾出现在战场，他随即登上郭淮的戎车接掌指挥权，从这里直接就能看到田豫阵后的北府兵旗帜。
郭淮指着讲述：“已然探查明白，此部有北府七营精兵，另有新附乌合之众八营兵。主将乃虎牙监孟兴，系孟达之子；副将乃建信将军申仪，所部司马乃山阴谢旌。”
孟兴是谁？没听说过的无名小卒，就连孟达的战绩也不是很好看。
申仪就不用说了，其兄申耽脑袋就被魏军割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谢旌又是谁？江东降虏而已，区区一个军司马，能有什么厉害本事？
郭淮语气相对轻松，略有慎重：“只是其部抢占高岗，不易攻拔。”
“是啊，非猝然可破之阵。”
曹真从这里可以看到虎牙战旗飘扬在山岗之上，略有些不甘心这座山岗是东桥北一带相对孤立的一座山岗，魏军实在是无力坚守，只能放弃。
如果不放弃，会遭到田信、张飞夹击，属于开战前一定会被汉军拔除的据点之一，谁守谁死。
现在虎牙军抢占这处平地高岗，利于坚守是一方面，也将拥有远超周围各军的视野优势。
平地参战的各军视线相互影响，很难获得周围、全局信息，只能观察到前后左右的敌我变化，更多的信息无从观察。
而这支虎牙军拥有视线优势，又有十五个营，一万人，可以救场。
最起码，只要虎牙军站在那里，田豫就算败退，也是正常的失利后撤，军队秩序、战意始终存在，追击的魏军无法扩大战果，反而要提防田豫发动反冲锋。
恶心。
这支虎牙军给曹真的感觉就是恶心，己方任何想要扩大战果的举动都会遭到对方的阻拦。
他目光扫视，见曹彰与张飞二部已经搅合在一起，司马懿战旗立在山梁上就近督战，张飞遭受两头夹击，但依旧钉在那里巍峨不动。
再远处的战场就被魏军自己投放的黑烟遮蔽，看不到田信厮杀的身影，也看不到北府兵奋勇争先接连破阵而入的景象。
曹真目光落在张飞卫公、汉车骑将军两面大纛所在，抬手做手刀向东做前进、突破手势，侧头对郭淮说：“曹遵督率健骑直突向东，绕过张飞阵后，自其阵后多处冲击，其阵自散！”
郭淮看一眼田豫后退让出的通道，已足够宽阔，就点头表示明白。
曹真又说：“我绕阵击张飞之后，虎牙军势必来救，卿督雍凉将士略作阻拦。待朱赞、牛金、薛乔两万骑陆续抵达时，卿务必设计夺取虎牙军本阵所在。此处入我手，我军也有向东的退路。”
郭淮盯着那处山岗，隐隐间已经知晓自己的使命，面容肃穆，抱拳沉声：“领命。”
大魏的将军还是很有含金量的，郭淮虽是大司马长史，依旧不是将军。
再低级的将军，那也是将军。
一个机会就摆在面前，就看郭淮能不能抓住。
中路田信持续推进，却被烟火阻挠，当面魏军点燃了一切能搜集来的可燃物，一队队魏军甲士用长叉挑着裹了油脂燃烧的草束，或三五个人用长矛挑起燃烧草束朝田信冲奔而来。
田信两侧左卫营、右卫营的弓弩手遭受烟熏，强忍着不适接连平射，弓弩密集攒射，一队队的魏军长杆甲兵扑倒在地，燃烧的草束一堆堆散落在地，这些草束持续燃烧，散发马粪味刺激毒烟。
身边不断有人将投矛递来，田信瞄着靠近的人影不断投掷。
十五步以内的投矛准确度还是有保障的，每一支标枪投掷而出，就有一名魏军被扎穿胸腹，倒退者栽倒。
鹰脸战盔里，田信脸上只是渗出细微的汗水，顺风吹来的烟火被粗粗过虑后，倒也影响不大。
反倒是呼吸、汗水蒸腾，水汽附在水晶护目镜片上有一些干扰。
所以下回改进鹰脸战盔时，自己脸上要先蒙一层吸汗的棉布，或细布。
朱铄见援军上前不能阻挠田信推进，对左右下令：“持我战旗向张飞杀去！”
“喏！”
除了亲兵队原地不动外，余下吏士簇拥着‘中领军朱’战旗向张飞移动，沿途金鼓齐鸣，反倒振奋魏军各阵士气。
个头瘦小的朱铄转身回幕帐，亲兵队跟随入内，开始一同更换甲衣，抛弃性能良好的铁札盆领铠，纷纷换上破旧两裆铠，簇拥着朱铄曹真大纛所在转移。

第三百三十九章 抉择
张飞阵中，宗预双手横矛拦在张飞面前惊呼：“卫公！贼虏已被合围！负隅顽抗而已，卫公实不必亲冒白刃！”
范疆也哀声劝谏：“公上，此敌虏将亡之际，状如疯犬，公上正应居中调度。若是公上有失，岂不成千古遗恨！”
“呸！你这厮懂什么兵法！”
张飞忍耐不住从亲兵手里抢过鞭子，扬鞭抽在范疆脸上，脸颊虽有头盔护着，还是打破皮肉刮出一道血槽，殷红血液涌出，范疆也只是侧头稍稍卸去一些力量，依旧在劝：“公上！万万不可再上前！”
张飞马鞭指着范疆，对左右大喝：“还不拉下去！再有阻挠，军法从事！以慢军、误军之罪论处，立斩不饶！”
他瞪圆眼睛警告宗预，从亲兵手里接住长矛：“擂鼓！随我杀！”
本就与田信齐头并进的右军在张飞与亲兵队抵达锋线后，顿时纷纷呼喝，吏士不顾性命奋勇前突，与朱铄战旗所在的魏军遭遇。
山岗，北府左翼虎牙军阵地，孟兴、申仪观望战场，急的团团转。
申仪着急写在脸上，孟兴年青，忍不住发问：“卫公何必要上前！万万不能再进！”
再进的话，更多的魏军骑士就将骚扰北府中路、右翼后背，影响北府兵的扫荡、冲锋。
只要张飞钉在原地，魏军骑士能向北突破多少？
等北府中路、右翼扫荡，向南调头时，曹真这十万步骑就被包围了！
可张飞偏偏要向西边去杀，侧翼将无法得到田豫、虎牙军的保护；现在魏军突破过来的骑兵只是试探进击、骚扰，不敢全力进攻，就是怕遭到虎牙军的背击。
张飞向西移动，除非虎牙军跟着移动，否则缀在张飞身后的魏军骑士将全力进攻，配合卷杀在张飞阵中的曹彰，极有可能搅乱、击溃右军的秩序、战意。
山岗之上，孟兴的质问无人能回答，唯一能猜测张飞想法的谢旌不敢回答，暂时以沉默应对，一副思考模样。
现在魏军骑士遍布战场各处，处处弥漫、升腾烟火，已经不可能从田信那里取来最新的战术指导。
一个恐怖的选择题正摆在谢旌面前，到底是放弃山岗阵地，全军出击衔接在张飞阵后，保护张飞侧翼安全，还是堵在这里，锁死魏军撤离的主干道？
马超太远了，马超还有半日时间抵达东南方向的定陵，马超抵达定陵，就能锁死曹真、魏军向定陵突围的唯一宽敞大路。
谢旌扫一眼孟兴、申仪，到现在这两个名义上的主将、副将还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运气好什么事都不会有，运气不好，会出现在连锁现象，导致全歼曹真的战机就此失败。
选择题就这么突然的摆在面前，如果出兵救援、弥补张飞空出的位置，虎牙军会遭受预料之外的较大战损；将可能受伤、战死的张飞稳住，保证张飞不会遭受重创。
救援的话，事后也不好解释，张飞甚至不领情，认为自己杞人忧天，大惊小怪，小觑了张飞、小觑了右军，有纵敌逃亡的嫌疑。
救援，不领情，可能追究纵敌逃亡的责任。
不救援的话，张飞可能会遭受重创，可能会忿恨己方救援不力……张飞不计较，右军、张苞、张绍会计较，会把这事儿记一辈子。
如果张飞不幸受伤或战死，这会造成陈公、卫公一系的对立情绪。
谢旌此刻呼吸艰难，右手紧握指挥旗矛以至于骨节发白。
作为即将升任为将军的中高级军吏，谢旌已经不能单纯考虑军队的建设、发展，更好考虑军队之外的事情。
此时不由开始怀念陆议，陆议若是在这里，自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难道留部分军队守卫山岗？
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谢旌看一眼依旧紧张、不解的孟兴、申仪，这两个家伙不值得托付；自己倒是有信心带着三个营守住山岗阵地，可放孟兴、申仪率领余下十二个营救援张飞，遮蔽魏军向北的突围通道……这是在为难这两个人。
搞不好形势会更加恶劣，弄得南面战场失去还手之力。
起码虎牙军待在山岗阵地，始终有一击之力。
沉默片刻，谢旌迎着孟兴疑惑神情，解释说：“卫公欲先破朱铄本阵，以此打击魏军士气，再调头全歼曹彰。只是公上一动，牵引魏军各部齐齐而动，朱铄得到许多援军，以至于卫公能破鹿角，却受限地势，难以攻上坡梁。”
孟兴恍然，细细眺望战场，可见曹彰麾下的骑士已在不断的冲奔中掉队，从右军各阵隙缝中逃离包围，曹彰依旧在左右冲突，企图搅乱右军各阵的联系、秩序。
曹彰恐怕不是为了去杀张飞，而是为了拖延右军的进攻秩序。
不解决曹彰，右军仿佛孕妇一样，不敢有剧烈的举动，也经不起剧烈打击。
渐渐看明白战场形势，孟兴略有敬佩曹彰，如果不是曹彰决死突入右军阵列之中，恐怕右军全力以赴，已经击溃正面的朱铄，与朱铄的援军费耀。
他也看到了司马懿战旗，司马懿战旗立在山梁上，所部骑士企图击穿右军阵列，接引曹彰突围而出。
可曹彰始终在自己打自己的，不与司马懿配合，不然里外一起使劲，足以破开一阵，接应而出。
曹彰不出来，肯定是为了拖住右军的脚步，使右军无法全力接战。
当然，这个过程里追随曹彰的骑士时时刻刻都有人死去、逃亡，他麾下的骑士不断劳累，减员，造成的影响力也在不断衰退。
孟兴见越来越多的魏军骑士向东而来加入战场，不由长叹一声，很是遗憾。
张飞应该早早调头，将曹彰所部歼灭或驱逐；现在已经完了，张飞哪怕调头去围歼阵中的曹彰，但包围曹彰的各阵也受到魏军骑士侵扰，已不能全力以赴，不能全力以赴，就无法一举击溃、歼灭曹彰。
张飞已经失去整理内部的机会，他本人又在前阵，中间有曹彰在肚子里闹腾，后阵遭遇魏军夹击……
孟兴深吸一口冷气，手心出汗，面有慌张之色。
另一边，田信当面的魏军可燃物用尽，惨烈的近身肉搏战爆发。
田信双持六棱九节鞭左右挥击，左右亲兵护卫，一杆杆朝他刺击而来的矛戟皆被他打断、拨开，近身时九节鞭挥动，当面魏军运气好头颅破裂一命呼呜，运气不好打断两臂，打裂肩胛在痛嚎中被跟在田信身后的矛戟刺死。
一面面蒙皮加厚的大盾也挡不住九节鞭钝击，往往一声爆响木刺纷飞，当面持盾魏军就倒下了。
如林矛戟挡不住田信，特制大盾挡不住田信，田信两侧左右亲卫营的重甲弓弩手更是抵近五步射击。
一名名魏军精锐重甲面门中箭，哼都不哼一声就躺展了，战术成功引发了魏军重甲的恐慌。
田信再能杀，也只是一个人；而成功的高效率杀伤的战术，远比田信恐怖。
田信再强，远离就能避免杀戮；而北府兵的抵近射击……见者有份，谁都可能遭遇。
五步之内射击，挡在田信面前的三千重甲不多时就溃不成军，纷纷后退。
后方督战的费耀不由气结，下意识看一眼远处督战的司马懿战旗，又看看正面推进到百步外的陈字战旗，抬手一挥：“压回去！”
这下二百余重甲兵排成稀疏的长线，每人被两头疯狂扑咬的獒犬牵扯，先后不一往前挪。
恐怖犬吠声中，阵型溃乱的魏军甲兵又调头返身去跟汉军拼命。

第三百四十章 易手
獒犬接二连三冲奔到面前，田信扬起双鞭交替砸下，一头头獒犬呜嗷叫声戛然而止，接连被打破头颅，坠落在地成了死狗。
腥烈血液弥漫，田信见远处战旗之下的金甲将军要跑，大步冲奔一跃而起近乎丈高，手中双鞭交替甩出，直愣愣扎刺而去。
费耀扬鞭欲打马，就被双鞭齐齐击中后背，当即栽落马匹摔破鼻梁。
只觉得视线昏黑，口中腥甜，又吐出一口血，趴伏在地不动弹了。
他的亲兵正要抢他上马，田信已拔出紫电、青霜二剑靠近，双剑舞动如同旋风，费耀亲兵接连扑倒。
左臂挥动反手一剑斩断费耀的战旗，归剑入鞘插入背后镜甲隙缝，田信右手一剑斩下费耀首级，左手抄起抛给跟上来的谢夫。
回头看战场，见山岗之上虎牙军始终未动，又见右军始终没有消灭、驱逐阵列中冲奔的曹彰。
摘下战盔，用嘶哑声音下令：“命姜良增援右军！”
谢夫赶紧递来一葫芦温热的糖水，扭头大声传令。
另一边朱铄冲奔到曹真戎车前，狼狈不堪：“大司马！我军左翼即将溃散！”
他声音悲怆、委屈：“再有半个时辰，北府兵就将压顶而来！”
曹真侧头去看北边，隔着低矮丘陵、土山看不清楚具体，又扭头去看东边战局。
己方陆续接近三万骑已投入战场，戴凌、郭淮稳步推进，田豫且战且退，与山岗立阵的虎牙军靠拢，互为犄角，已然立稳阵脚。
田豫、虎牙军靠拢后，死死钉在那里，阻隔滍水桥，封锁己方向定陵突围的通道。
朱铄也来看，山岗之上飘扬的虎牙军战旗让他感到绝望。
硬要突围，随时都可以走，可要想办法将主力部队带着突围出去，特别是这里的四万余骑兵。
以虎牙军之威势，如果己方硬要从滍水桥突围，虎牙军扑下来，足以重新堵死通道。
一旦下达突围命令，全军争相跑路，指挥全乱，一旦被堵住，那人马聚集在一起，就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了。
朱铄对自己易装逃窜的行为毫无愧疚之感，身为魏军高层，中军大将，自然清楚轻重缓急。
不跟汉军打一场，无法向朝野交待，也无法向自己、部属交待，也只有打一场，上下内外才能心甘。
战机千变万化，也只有打一场，说不好就能抓住战机，扭转形势。
不管怎么打，保住军队，保住骑兵是排在第一的底线。
只要骑兵力量还在，大魏始终就有反击的底牌，汉军想要兵出宛口，时刻都要提防这支绝对优势的骑兵力量。
只要保持骑兵优势，朝野各处的人心就能凝聚，有所依仗，不会轻易瓦解。
田信求稳，关羽求稳，就张飞一个人急进，己方没抓住战机。
如同一场赌博，没押对宝，就要付出代价。
现在想带着部队突围自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调头向西北跑，那里已有汉军出没，十万大军估计也就能跑出去两万多骑兵，余下的都将被汉军吞并。
所以只能向东突围，唯一突破口就在滍水桥，及桥两侧的浮桥。
唯有攻下虎牙军所在的山岗阵地，大军才能从容撤离……再不撤，等关羽从背后夹击过来，那就要分兵抵御关羽，可用来突围的兵力更少。
可那是虎牙军守御的阵地，又跟田豫部靠拢肩并肩，绝非轻易能拔除的。
曹真面容沉静，不急不慌，亲自接过纯白长麾，朝着张飞大纛所在斜指，举正，再前倾斜指，如此不断反复，传达总攻命令。
以张飞的重要性，足以牵扯汉军救援！
姜维驰马至姜叙身边，展臂指着北边勒马疾呼：“伯父！季父……季父在北，是田孝先主骑！”
“真是他？”
姜叙一拉缰绳，马儿绕着姜维转动，姜叙目光打量混乱的战场，到处都是冲奔的魏骑，看似己方占尽了优势，可张飞右军各阵依旧顽强抵抗，虎牙军依旧在山岗之上观战。
“是季父……适才金城骑营溃败，阎家兄弟亲眼所见，特向侄儿说明。”
姜维也是焦虑：“伯父，季父为解救张翼德而来，只有不足两千骑，恐怕有失。”
魏骑队列左右冲奔，冲不动汉军步军阵列，但绞杀、冲散汉骑，再分而食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交战至今，张飞右军的千余骑已经被打残，北府兵的骑兵来救援张飞，恐怕一样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就在姜叙为难之际，就听侧面鼓声大作，他猛地扭头去看。
就见山岗之上虎牙军长麾斜指，一阵又一阵的北府兵在营督呼喝声中开始移动。
北府兵盾兵在前，矛兵两侧，弓弩手居中，每走十步就大喝一声：“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呼喊声中，北府兵一个个方阵次第移动，仿佛烧红的刀子切割牛油，沿途冲奔的魏骑纷纷退避，或者被驱散。
这支北府兵行进途中各阵又陆续停定，十五座战阵构成东七西八两排南北展开的横阵，随即向西推进，渐渐靠近张飞右军，紧紧贴在右军后背。
移动的兵阵之中，谢旌担忧尽去，不断左右扭头观察战场。
无当飞骑、夏侯卫骑一起救援右军，如此明确的信号，自己没必要再踌躇、为难，自作聪明。
北府兵移动让出山岗阵地，郭淮亲自带队冲抢，田豫再也站不住，被魏军三面夹击。
这跟田豫能力无关，实在是所部南阳兵缺乏血战砥砺，缺乏韧性。
“不能向南退，魏军这是要突围，我军若是退过滍水，必遭魏骑冲击，万余将士十不存一！”
田豫召集军吏，对着这些南阳豪强愤声大呼：“欲想活命，只有向北与卫公、虎牙军汇合！我军唯有向北死命突击，才有生路可言！”
“魏军所图者，生路尔！”
“今我断其生路，其必殊死力战！”
“我若向南退，彼势必衔尾追杀！唯有向北，彼无恒心，自不会死守！”
田豫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说明白情况，不怕这些豪强偷懒。
何况，双方绞杀的这么近，拿到通道又如何？
不留下一条胳膊加一条腿，曹真别想轻易脱身！
田豫向北突进，让出了大片的河滩阵地，后续牛金、薛乔骑军抵达时，直接走这片河滩地绕一圈择地歇息，也观察战场。
曹真也改乘战马，驻马山岗观察战场，双方这一交换，自己取得通道，汉军保住了右军。
看似各有所得，可曹彰身边只剩下二三百骑，已筋疲力尽无法再冲突，也无望突围。
如果没有曹彰的搅动，右军或许早就打崩了朱铄，也能挡住魏骑的侵攻。
张飞以北的魏军阵地都已溃散，人为放纵的黑烟也多停止，处处都是分散追击溃逃魏军的北府兵、新军。
田信战旗正向司马懿战旗靠拢，司马懿战旗不出预料正向南艰难移动，只是很不巧，司马懿与后续赶来的朱赞部万骑碰撞拥挤在一起，行动不便。
战场各处费耀、刘若、朱铄的战旗已经倒下，恐怕除朱铄使了个花招，其他两位将军已经阵亡。
曹真不甘心，又见关羽的三营荡寇骑士追在朱赞背后，只能升起一面……兔旗。

第三百四十一章 总攻
锦绣的卫公大纛立在山梁，有箭矢穿过留下的孔眼，也有火箭燃烧痕迹。
作为一军根本的大纛，自不怕火箭燃烧，有基本的防火手段。
张飞拄矛眺望战场，视线之内右军、虎牙军、田豫征东军混在一起，大小六十余个方阵逐次展开，十分稳固。
而汉军阵列外围，是数不尽的魏军的骑士，实在是太多。
凡是魏军骑士所在，就是黑黄一片，人马黑压压麻漆漆。
大口喘着气，张飞抬手握住胸口一杆箭，轻易掰折丢弃在地，他脚下战死的魏军尸体交叠，一名躺着的魏军军吏一脸血污，胸口被一口剑贯穿，被钉在地上，口唇张合，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张飞，想要说什么。
张飞侧头，可见己方稳固的阵列群中，曹彰百余骑已被合围，无力突围，也跑不动了。
追随曹彰的骑士要么战死，要么突围而出，如今就剩这么一点筋疲力尽的残兵。
田信健步来到张飞边上，提着葫芦不时饮两口，看明白战场局势后：“可留其半。”
十万步骑，留下五万人，已经是稀世大捷了，不亚于襄樊之战的斩获。
张飞也伸手从亲兵手里拿起圆肚长颈酒瓮来一口，斜眼打量红漆镜甲，就脸上没有血迹的田信，一时间有些无语。
再看田信身后，有人抱着鹰脸战盔，有人抱着闪电尾战盔，还有拄着方天戟、日月双槊、双鞭的亲兵，有的亲兵背负标枪，甚至还有两个亲兵扛着一面镜面钢盾。
除了这些，还有刘若、费耀、司马懿战旗被带来，旗帜半卷在旗杆上，由亲兵扛在肩上。
张飞看不出田信的心思，甚至看不出田信的情绪。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杀戮之后的激亢，更无右军引发的恼怒。
仿佛一个田间劳作的农夫，正端一碗避暑浆水饮着，打量田地收成。
不像一个将军，更不像参与厮杀的猛士。
也看不出田信对自己的情绪，是亲近，还是疏远？
张飞心里没底，对战场势态不做评估，解释说：“是某为仲翔先生复仇，坏了大计。”
“不，翼德公此言有失偏颇。”
田信又饮两口糖水，指着曹真所在的土山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十万带甲之士？既然不能全歼，与其损伤数万将士，还不如就此围三缺一，给一条活络。”
换一口气，田信挤出笑容：“以一万伤亡换俘斩五万，便是全胜。若不给活路，逼迫曹真殊死反抗，我军或许要用四万伤亡才能全歼其军。”
四万伤亡，撑死能救活一半老兵，余下两万人要么阵亡病死，要么残疾。
魏军殊死搏斗的话，即便全歼，扣除阵亡、残疾，己方又能获得多少可用的俘虏？
全歼曹真的代价有些大，如果一死一伤，边上还有曹休、张郃、孙权这些人。
如果给曹真一条活路，己方打个俘斩五万，正好能消化干净，不会撑着。
张飞有些诧异，想不明白田信正值好斗的年纪，怎可能有这么深沉的耐心。
见田信似乎真的不计较自己急躁进军引发的战局变动，张飞讪讪做笑：“孝先厮杀劳累，不若某督兵上前厮杀，孝先据此高处指挥调度？”
“我还能战，我与翼德公分向杀出，可好？”
田信回头看一眼北方漫山遍野追捕溃逃魏军的部属，跟在身边的只剩下左卫营、右卫营，以及充当总预备队的田纪征北军三个营。
哪里还敢放任张飞继续上阵厮杀？
深怕张飞扑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张飞必须活着，张飞如果没了，鬼知道马超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不能只考虑眼前这一战，要考虑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
跟张飞分掌兵权，就算有矛盾，也能摆出来商量解决。
如果张飞没了，关羽岁数摆在那里，那些人肯定会把马超推起来，谁也无法猜测马超会有什么出奇的想法。
没人能控制马超，推马超上来的人更不可能控制马超。
与其到时候为难，不如早作预防，将马超压死，让马超去跟赵云作伴，赵云自然会教马超做人的道理。
田信做深呼吸，不时饮一口温热红糖水，或者抓一枚果脯丸塞嘴里咀嚼，目光打量战场各处，落到了曹彰所在。
那里曹彰百余人已经弃马，纷纷刺死自己的马儿，围成一道死马墙。
回头再看，关羽即将抵达战场，魏军各部也在调动。
不想张飞说：“孝先，曹彰终究不凡，不应死在凡夫之手。”
“好，我去送他一程。”
田信握着葫芦走下山梁，身后亲兵甲士紧随，陈公战旗移动，沿途厮杀劳累的右军阵列左右分离，让出一条通道。
他到来时，曹彰拄着一杆戟勉强能站立，背负的曹字战旗已经血染，布满箭矢洞穿的孔眼，本人躯干、四肢中箭十二三，头盔上横着三支箭未能贯穿。
曹彰身边的骑士多已受伤，疲倦不已，或用长兵支撑站立，或握剑坐在马尸边上发愣、等死。
见田信渐渐走来，曹彰失血过多反应迟钝，用疑惑眼神看着田信，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听到南面关羽金鼓进击之声，前后左右也爆发出欢呼之声，汉军终于在关羽指挥下发动总攻。
已不影响这里，田信担心张飞上阵厮杀扑倒在地，关羽、张飞也怕他在厮杀时失手。
来处理曹彰，既有荣耀，也能让大家安心。
见曹彰惨烈模样，田信将自己喝了一半的葫芦递出，身后亲兵上前接住，举着给曹彰送过去。
如果汉军兵败，此刻的曹彰，就是那时自己的写照。
相隔七八步，曹彰接住葫芦闻了闻，仰头饮一口，又饮一口，还饮一口，转手递给身后的甲兵。
他张开口颤音：“放子建一条生路，可好？”
“我无意杀曹子建，要看他如何选。”
田信说着从背后拔出青霜剑一抛，青霜剑在空中颤鸣，落在曹彰脚前，剑刃没入土中半尺。
曹彰拔出青霜剑，紧握着，细细审视，说：“子建纯良柔善，可惜生在乱世。”
“是呀，可惜生在乱世，也可惜我等生在乱世。”
田信转过身去，仰头看天际云雾：“我不杀曹子建，你若有遗书，我遣人送予曹子建。”
曹彰抬手解开盔带，从头盔里取出一封帛书递给身后甲士手里，洁白帛书被两人血手染黑。
递出帛书，曹彰转身看着百余血战余生的吏士：“诸君，我为家国厮杀，死得其所而已。诸君又为何哉？不若存留有用身。”
“君侯？”
这些吏士悲呼不已，曹彰艰难盘坐在地，本想朝着东北邺城方向，想了想还是朝着北邙山妻儿所在坐下，反握剑，带着悔恨刺穿自己咽喉。
两行眼泪淌出，染湿脸上血渍，泪水顺着下巴滴落，鲜红如珠。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逃脱
曹彰自戕，田信侧头去看山岗上曹真战旗。
相隔四里地，这里发生的事情，想必曹真也能看清楚轮廓。
仿佛确认曹彰已死，曹真的战旗开始移动，从山岗另一层降下，渐渐消失在田信视野中。
“仿若乌鸦。”
田信长舒一口闷气，又仰头看遮蔽本该湛蓝苍穹的淡薄云雾，伸出高举着一抹，想抹开这些云雾。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异响，侧头去看，是罗德踹翻一名提剑欲殉死的伤兵。
这伤兵目光哀怒木然扬着脖子看罗德，罗德喝斥：“曹子文自戕，欲全曹子建及尔等性命，何故辜负曹子文好意？”
外围右军阵列包围这里，彼此亲兵都望着田信，等待说法。
厮杀到这个地步，双方的情绪都已发生了某种奇怪的酝酿、变化。
外围右军阵列已无力厮杀，田信的卫队看待这些残兵更有一种认同感。
放任重伤而死，还是处死，又或者逼迫、鼓励这些残兵殉死，令他们有些不适应。
既然没战死，也战斗到最后，就不应该再死。
“我会救治尔等，战后葬曹子文于鹰山，尔等守墓三载，三载之后去留自便。”
田信做出承诺，又是长出一口气，伸手捡起一面反复践踏的魏字战旗，抖了抖，靠近曹彰尸体盖在头上，拔出自己的青霜剑。
残兵一个个丢弃手里器械，紧绷的精神松懈，都被突然的疲倦击溃，哪怕悲怆也哭不出多少泪水。
曹家、田家有仇，田信没动手，让曹彰自戕已经是让步了。
田信手里没染曹彰的血，是对曹植最大的回护，解除了曹植最后的生存、道德顾虑。
曹彰临死告诫残兵的话也类似，瓦解了这些残兵殉死的决心。
战场各处魏军大跨步后撤，处处都是奔跑、呼啸的汉军步兵群，一股又一股的魏军步兵丢盔弃甲奋命逃奔。
魏军骑兵力量尚存，汉军步兵也没疯狂到去追捕骑兵。
北府、右军、前军三支汉军骑兵合起来也就四千余骑，并不敢大胆出击，以类似驱逐的方式驱赶魏军骑兵加速逃离战场。
没了骑兵，可怜的步兵又能逃走几个？
魏军骑兵胆敢接应，就要面对追上来的汉步兵攻击……何况魏骑已然丧胆，从上至下都在加速撤离，头也不回，深怕田信追上来。
“伯约！”
滍水北岸向东奔逃的溃兵中，杨豹大呼一声突然勒马，险些跌落，对前方勒马的姜维大喊：“我伤势难愈，受不得颠簸！”
姜维见百步外冲奔而来的百余赤旗无当飞骑，艰难开口：“我……”
“我易名归汉！”
杨豹做出决断，用最后的力气呼喊：“告知我母，勿要挂念！”
“昂！驾！”
姜维应一声就狠踹马腹与数名骑从向东逃亡，身为中高级军吏，不想牵连家属的话要么战死，要么逃回去。
他没得选，杨豹也没得选，继续逃跑，杨豹撑不住，必须有一个把消息带回去，还要伪造阵亡的证据。
最终只有一名骑从留下侍奉杨豹，搀扶杨豹下马，横举鞘中刀剑站在原地，等待汉骑的处置。
背负赤旗的无当飞骑不做停留从他们两侧奔驰而过，这种事情见多了，自有后面的步兵处理。
姜维跑了不到三里地，就见远处一支魏军骑士正向西而来，见己方近万骑突围，那支魏骑也调头向东撤离。
张郃只是想带着仅有的骑兵上前观战，看一看战斗具体，没想到就见己方万骑东逃的震撼场面，哪里还敢多待？
汝水桥就一座，周围可没有浮桥！
张郃朝汝水桥所在原路逃奔，但也给太多魏骑指引了突围的方向，汝水桥也是汉骑追击唯一的方向。
背负黑旗的夏侯卫骑在姜良率领下不管不顾，直扑汝水桥，企图全吞北岸东逃的魏骑。
姜维逃到对岸，又调头回来隔河相望，汝水河面薄冰已被魏骑践踏破碎，依旧有魏骑策马横渡，企图穿过冰冷的河水。
马匹多长嘶不已，剧烈奔跑后，马儿适应不了这种剧烈的冰冷反差。
姜维看到姜良扬矛调度各队的身影，不由大口呼吸，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易名假死的从叔父。
又想到了杨豹，很想策马冲回对岸，可汉军再好……天水郡却在大魏手中。
许多魏骑逗留岸边观望对岸，情绪、想法各不同，这些从金城、武威、张掖、武都、天水、安定、张掖属国与关中征召来的骑士气喘吁吁，酝酿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
对岸最少被堵住三四千骑士，却被追上来的无当飞骑、夏侯卫骑包围在河湾，进退不得。
赤旗骑阵依靠滍水列阵，黑旗骑阵堵在汝水桥，依着入睡列阵，密密麻麻的魏军骑士堵在汝水、滍水汇流处。
他们面前就有一条宽两三里的通道，一时间失去指挥调度的魏骑不知所措，拥挤在一起。
军人也是人，当失去领袖、头目时，越多的人混在一起，声音嘈杂不仅无法议论，还会助长恐慌，让本能镇定思考的人也失去思考能力，浑浑噩噩追随大众，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想干什么。
他们对面夏侯卫骑、无当飞骑士气高昂，身处集体之中，仿佛前后左右袍泽的力量增幅、加持到自己身上。
姜维细细打量汝水宽度，如果汉军逼的再紧一些，陷入惊慌的魏骑前赴后继，兴许还真能从冰河中突围而出。
现在陷入僵持，绝望情绪弥漫，疲倦的魏骑渐渐失去抗争的勇气。
“万岁！”
“万岁！”
突然对岸黑、红两阵骑军开始欢呼，他们挥动手中的矛戟，大声呐喊，声腔之中透着喜悦、亢奋。
就见田信骑乘蒙多举着方天戟渐渐出现，方天戟上举着一枚首级。
田信缓缓靠近这些惊慌失措的魏骑，生怕这些人调头就往汝水突围，到那时最大的缴获就没了。
他斜举方天戟，扫视前排的魏骑军吏：“此鄢陵侯曹子文首级也！诸君何不弃暗投明，与我打回家乡，匡扶汉室！”
姜维盯着对岸的一切，听不清楚田信在呼喊什么，他与周围的雍凉骑士情绪悲怆，见对岸袍泽一排排下马请降，也就纷纷调头逃亡。
再不跑，对面的汉骑又会追过来，到时候投降或者不投降，都是一个为难的事情。
姜维不远处，司马懿穿一身烟火燎熏显得破旧的襦铠，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里攥着铜印。
他也调转马头混在其他骑士中沿着道路逃亡，手里鼻钮印刻着：‘司马文匡之印’。

第三百四十三章 暗伤
夜幕笼罩时，四散追杀的汉军步兵才收拢一半，马超也抵达昆阳，提着戴凌首级阔步来见刘备：“臣来迟，伏望陛下恕罪！”
鲁阳、父城、郏县接连入手，可惜的郏县储粮已被守军逃亡前纵火焚烧。
“孟起来的不迟，是朕失算了，未曾料到贼军如此不堪一击。”
刘备也只是随意看一眼戴凌首级，跟戴凌齐名的费耀已被田信在正面交锋时斩获，两相对比，戴凌的首级价值有些缩减。
刘备笑呵呵安排马超入座，马超脱了蓝紫色戎袍，坐在右首第二的位置，排在张飞下首。
张飞也只是对马超微微颔首，就端着酒杯畅饮，意气消沉，很是不痛快。
田信坐在关羽身后，已经卸去盔甲，小腿上有两处伤口，扎着绷带。
马超见田信不时轻咳，不由紧皱眉头，作为曾经的上司和战友，自然知道田信身上有多少伤疤。
有些伤口表面容易愈合，可有些钝伤是真的无法救治。
田信突然某天因为旧伤累积而暴毙，马超也不会感到意外。
马超又打量下方列席而坐的各级将军，分析宴会、会议发展到了哪一步。
不仅刘备没预料到战场发展会这么快，马超也没预料到。
曹真决策果断，撤的很快，根本没给关羽扩大战果的机会，也没给刘备、马超合围，彻底堵死的机会。
现在曹真带着主力骑兵跟夏侯尚、曹休汇合，己方还有没有力量进行第三轮决战？
或者向北进击伊阙关，尝试性的进攻，看能不能迫使曹真再次主动来战。
马超思索之际，关羽轻咳两声后，继续说：“此战俘斩将有五万，万不可松懈应对。衡量各处动向，臣赞同孝先之策，是该见好就收，成就全功。”
田信瞥到马超想开口，就忍着胸腔不适应，接着说：“皆因我强军在侧，曹丕、曹植才能相互容忍。待我撤军，魏军势必内战，又有孙权在侧兴风作浪，魏军内乱猝然难定，势必死伤狼藉，自此一蹶不振。”
“而我休养数载，再出宛口时，可拥军三十万，足以横扫天下，还万民安康！”
关羽怕重蹈覆辙所以不准备打了，促成兖豫青徐割据、分裂时，田信就不想再打。
那时候就想撤兵，让开场地，让曹植、曹丕兄弟两个去打，打个一年半载，魏国军民疲敝，这可比自己动手要划算的多。
期间如果再光复关陇，获取养马地，再次中原决战时，己方最少也能有两万骑。
具有两万骑，就有了打歼灭战的基础。
如果刘备贪图一劳永逸，想再赌一把，田信不准备跟着赌。
现在的后勤补给压力实在是太大，稍有意外就可能炸。
他瞥一眼张飞，张飞很想继续鏖战，好用胜利驱散心中的愤懑，可张飞也是要脸的。
就怕刘备、马超贪功，想要延长战争。
田信语音落下后，幕帐内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外，余下诸人再无接话的。
关羽有停战的威望，田信也有，马超顿时息了开口鼓动继续战争的心思，只是不甘心，静静等待刘备的抉择。
只要决战再打胜一战，魏军战意将彻底瓦解，到时候光复雒阳，无异于凭空得了十万雄兵。魏军、吴军皆不足虑，也不必再这样亲征，寻常将领督兵清剿、步步蚕食，就能消灭对方。
帐内气氛沉肃，只要再赢一场，剩下的魏军、吴军就是鸡鸭鹅，何劳宰牛刀？
偏偏这一场，失去关羽、田信的倾力襄助，想要打赢会很困难。
吴懿已经用他的人头证明了魏军依旧有战斗力，依旧有能人。
张飞今天猛攻受阻，也反映出魏军还没弱到人尽可欺的地步；曹彰决死突击牵扯右军，也证明魏国气数未尽；还有曹真的指挥，毫不拖泥带水，面对这种有壮士断腕气魄的将军，己方想打歼灭战几乎很难。
现在很难，今后更难，今后的魏军会更难对付。
接连与汉军对垒而失利，只要魏军核心将领健存，那自然能学习汉军的战法，逐渐拉近彼此的器械、编制、战术差距。
除了学不走田信的武力，一切汉军的优点，都将被魏军、吴军学习。
接连的大战，也将培养出适合大兵团作战，能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将帅。
可关羽有关羽的顾虑，田信也有田信的计划，偏偏这两位才是汉军的两口宰牛尖刀。
刘备的仁义固然是大杀器，可如果没有能征善战的汉军，那些人会轻易放弃嘴边的肥肉，来响应刘备的仁义？
就差一战，只要关羽、田信合力，再重创魏军一次，今后的魏军将彻底成为惊弓之鸟，人尽可欺。
关羽、田信不想打，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争抢后续的作战任务也就没了意义。
他们不想打，近半将校也就没了继续鏖战的心思，一是厌倦军旅思念家人，二是信服关羽、田信的判断力，稍稍有点判断力的将校也明白，如果关羽、田信都认为不应该打，那就真的不值得继续打。
不是能不能打赢的事情，而是值不值去打。
刘备还做拖，一副始终在思考的样子，等待关羽回心转意，等待关羽迁就他。
真的就缺一战，只要再取得一场规模可观的胜利，那将彻底打断魏军的脊梁骨。
现在休战，肯定有公心，也有私心。
又僵持许久，气氛变化的又有些微妙，幕帐之中只有田信不时的咳嗽声。
下首，孟达多看了几眼田信侧脸，目光关切又紧张。
咳嗽声仿佛在催促刘备，刘备心里也不好受，他脾气本就刚烈，比关羽、张飞好不了多少。
田信是真忍不住，胸腔有太多的不适应，心中思念关姬、小妹，却对所谓的儿子没多少想法。
他握拳轻锤胸口，下方众人多侧头来看，关羽还没察觉，刘备板着脸也没观察到，倒是对坐的张飞、马超看的一清二楚。
“噗！”
田信没忍住，吐出一团黑红淤血，四周火光照耀下显得黑红。
帐内诸人顿时感到强烈的窒息感，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宛若灵魂出窍。
罗琼、张温嚯的起身扑向田信，哀声：“公上！”
淤血块儿吐出，田信顿时感到酣畅许多，仿佛自己的肺被狠狠清洗了一遍。
十几名将军围在田信身边，关羽猛然惊觉，大呼：“退开！让出空地！”
关羽伸手去摸田信脸颊，烧的烫手，又抓住田信手腕感受脉搏，脉搏强劲涌动，仿佛脉络里在擂鼓一样。
刘备如置梦中，又仿佛大梦初醒，颤步到田信另一侧，这时候田信又吐出一口淤血块儿，感觉吸入的冷空气如刀一样切割胸腔。
见刘备要抓田信手臂，关羽赶紧督促：“快，抬孝先到案上！”
刘备还没摸到田信的手，就见关羽、张飞一起抬着田信躺倒在几案上，孟达、徐祚抢着抬桌案，抬着田信去遮风的大帐里。
关羽抓着田纪的手，着重嘱咐：“务必安抚北府吏士！”

第三百四十四章 调整
当田信被抬出时，又忍不住吐出一块血痰。
刘备怔怔望着这一切，看着关羽背影跟着消失，张飞急忙从一侧靠上来搀扶刘备。
勉强站稳，刘备去看马超，马超脸上满是惊恐，发自心底的惊慌难以掩饰。
马超也看刘备，眉宇之间哀伤流露，有着浓浓的无助，仿佛需要刘备安慰似得。
他抬手握拳击打自己胸甲，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顺畅呼吸。
已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马超脑袋空空的。
张飞扶着刘备落座，刘备也是浑浑噩噩，眉宇间的神气已然不见，只剩下迟暮之色。
露天幕帐边上的田信大帐里，他握手绢捂住口鼻，右手食指蘸血写下一个字‘笔’。
不再咳血，可每一口冷空气入肺，都带来刀割的疼痛。
笔入手，田信放缓呼吸，努力让空气通过手绢、鼻孔时预热，提笔蘸墨在红漆餐盘背面书写：“小病，勿乱。”
田信目光落到关羽脸上，见他仿佛老了三五岁，捉笔书写：“大军如常，北府断后。我知轻重，实系急症，非绝症。”
他的话没人相信，关羽另有看法：“孟起、翼德交替后撤，可保万全。孝先不若先回宛口大营，营中有暖室，利于休养。”
“我不动，敌不知虚实。”
田信蘸墨，呼吸轻缓，写道：“已有全功，退军偶有小败，敌必吹捧引为大捷。由我断后，万无一失。”
“容我与陛下商议。”
关羽伸手拿走餐盘，对身边站着的徐祚说：“立刻督修暖室。”
“喏！”
徐祚重重抱拳，北府兵内安众军实际承担辎重运输、工程设计、施工等等辅助作战任务，接近职业工兵。
徐祚与几个相关军吏一同离去，田信目光扫视留下的北府将校，边上孟达又递来一副红漆餐盘。
行军长史杨仪，行军司马李辅站在稍微前排的位置，李辅微微落后杨仪几步。
庞林外调兖州刺史，大军摆宴时庞林还在协助处理军务，田信在等。
他不时眨眼，众人也渐渐安心。
杨仪眼巴巴望着，田信始终不写。
田信没等多久，田纪搀着庞林走进来，庞林到木床边，凝声：“孝先有何话说？”
“公乃北府长者，有人望，宜代我署理府中事务。”
田信写完侧头，床头边上立着的谢夫举起装有‘征北大将军印’的漆木盒递给庞林，庞林也不推辞伸手接住。
田信依旧挥笔书写：“虞世方有恙，请借羽林监庞巨师为我主簿。”
庞林张张口想拒绝，可又忍了下来。
一样的，这张餐盘也被送到帷幕之中，由刘备阅览。
尚书蒋琬、邓芝及尚书郎陈祗等近十人已然就位，太多的人事调动需要在此刻做出决定。
羽林左监、右监的庞宏、习温被刘备一起传唤到幕帐中，都是非常优秀的青年俊彦，世家之所以能发展为世家，其中代代英杰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幕帐之中的新生代入仕渠道不同，庞宏、习温走的是侍从武官的渠道，是勋贵子弟的入仕渠道；在这个特殊的环节里，陈祗入仕就是选曹郎，已是最为顶级的入仕渠道。
陈祗有威仪，有原则，精明强干，精通数理，孤儿出身很会看脸色，在刘备眼中是未来的栋梁之才，公卿之器。
只是此刻刘备、关羽、张飞以及马超仿佛四头苍老、迟暮、患病的老虎，蒋琬、陈祗等人犹如初升的太阳，形成鲜明的对比。
幕帐边缘静静等待的将军们只是陪衬，他们现在是将军，他们的子弟能成长，成为将军已经是很可贵的事情，再高的很困难了。
绝大多数的将军情绪融入漆黑的夜，显得深沉、灰暗，与火光照耀下的蒋琬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刘备斜躺，打量火光下面目、衣袍鲜艳、清晰的尚书台众人，又看看外围看不清楚具体，只剩下轮廓的将军们。
自身高效率，是建立在军政机构极端简化这一基础之上。
所谓的季汉朝廷，除了三公填满外，九卿有司多空缺，太多的将军只能当将军，进无可进。
补充空缺的卿位，那点俸禄算什么？
补了卿位，就要给与相关的权力，权力分散相互制衡，那高效率也会受到削弱。
自己还能驾驭这种只有两条腿的高效率体系，自己之后，诸葛亮、关羽、张飞、田信也能驾驭。
再之后呢？
能用两条腿走路的只有人，猿猴还得靠手、尾巴辅助，更多的生灵是四肢并用才能站稳，奔跑。
刘备侧躺在那里不发一言，压的蒋琬等人不敢抬头。
现在可能抬抬头，轻咳一声，或先迈出左脚走路都会惹来刘备的怒火。
当庞宏、习温一同走来时，施礼后，刘备才开口：“羽林骑士暂归北府节制，巨师转任北府主簿。”
“臣领旨。”
二人施礼，一侧尚书台众人书写诏书，当即拿了诏书外出，一个去羽林骑士驻地宣达诏令，一个径直前往田信大帐。
刘备又说：“虞翻父子三人忠勇殉国，追封虞翻，加谥号为山阴贞侯，由其三子嗣山阴亭侯，食邑三百户。”
这个贞是指虞翻的为人，坦然无私，跟虞翻的功绩无关，论功绩如虞翻这样父子殉国的太多了。
给虞翻谥号，纯粹是看在田信、虞忠、张飞的面子上给的，也为树立榜样。
尚书台众人捉笔书写，没有敢出言讨论的，更没人敢反对。
刘备也不停息，继续说：“都督吴懿阵殁，朕甚悯之，追封车骑将军，赐谥号济阳坚侯，使子嗣济阳乡侯，食邑八百户。”
两位阵亡的高级军吏的后事处理后，轮到活人了。
马超肯定要带回荆州安置，没有田信在边上督促，其他人跟马超没有共同话语。
田信把马超欺负就欺负了，马超能接受，再其他人压不住马超，越压马超，马超爆发时越不可收拾。
“翼德守昆阳，与孝先断后，云长监护俘虏先行，朕统中军与孟起为后继。”
刘备说罢就闭上眼睛，不去想背后的事情，就觉得一统中原大业可期。
现在想一想后背，全都是麻烦事。
兖州士族走投无路拥立刘协复辟，受到震动的何止曹魏？
己方内部不缺敢于冒险的投机者，前线始终胜利还好，若稍有挫折，这些人自会跳出来遥尊刘协为大汉天子，将其奉为正朔。
这勉强能算是理直气壮的举兵，尊奉汉天子正统。
运气好能压制，和平处理。
而南中豪强始终就不是一条心，等刘协复辟的消息传到南中，这拨人肯定会搞事情。
处理内部隐患，充实公卿体系，梳理内部职权划分。
好好休养，等曹丕、曹植兄弟分出生死后，再几路出兵，收复关陇、东西两京。

第三百四十五章 刺激
天色渐亮，四散追击的汉军陆续归营，营中气氛如常。
最近得到铁骨天赋的郭奕还没睡醒，就被几个夷兵营出身的军吏冲入帐中，摩崇手中匕首抵在郭奕下巴正要刺，被其他军吏拉住：“这么杀他太过便宜！”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郭奕就被这伙五溪蛮出身的军吏提溜着往外拖，这时候张温领着一伙执勤吏士追上来，一挥手：“摩崇！不可胡来！”
“不！”
摩崇匕首抵在郭奕脖子上，怒目张温：“司直公！是这贼子染疫，我见这贼子时常呕血，定是他！”
四周被执勤吏士包围，摩崇瞪着眼睛：“我要用这贼子血祭，向兵主祷告！不要拦我！”
僵持时田纪闻讯赶来，阔步上前抄起剑鞘就朝摩崇抽打，摩崇几个人不敢躲，田纪一把扯出不敢动弹的郭奕，又一脚踹翻摩崇：“蠢货，非要惹人笑话不成！”
摩崇委屈咆哮，又嚎啕大哭，被不明所以的执勤吏士架起，拖走。
田纪临走也恨恨看一眼郭奕，郭奕惊魂未定冻得瑟瑟发抖：“张公，此系何故？”
见左右无人，张温压低声音：“昨夜公上呕血，随我来。”
田信已转移到温室中，地上暖融融，他依旧戴着厚厚口罩，不时轻咳。
郭奕来时，田信正分批传见各营的营督、军正官，安抚他们。
郭奕愧疚不已，也不由怀疑是自己所患的疾病传给了田信，特别是田信给他治过病，常有接触。
“此旧疾，与伯益无关。”
田信安慰郭奕，用笔书写：“向夏侯伯仁传讯，此我军示弱诱敌之计，告诫他与曹文烈不可追击。”
夏侯尚、曹休的心气已经被曹丕折腾没了，还有刘阿升、曹洪这层关系在，机会合适可以尝试策反他们。
曹真却不会，这是个积极性很高的人。
最近实际交手来看，这个人临阵指挥十分果决，最好引曹真本人来追，设伏除掉这个隐患。
这么大的消息肯定瞒不过魏军，不管魏军能否分辨真假，魏军必须追。
追击，失败，魏军可以承受这个打击；不追击，魏军承受不起曹丕的问责。
这是曹丕性格决定了一场必定发生的追击战，最好不要出现夏侯尚、曹休的部伍，逼曹真本部追击，打不掉曹真，也要打掉曹真的威望。
原北府兵营地，曹休正与曹演一起下棋，彼此心思皆不在此。
曹洪先抗令没有迂回侧击刘备大营，导致张郃失去接应；其后又主动撤离战场，陷张郃中军于汉军包围之中。
若非张郃跑的快，张郃中军会率先遭到汉军包围、聚歼。
而曹洪撤离战场时还派千骑护卫刘阿升……刘封去见刘备，这千骑之众，根本瞒不住这一举动。
偏偏又逞能去郾县，企图裹挟家属返回家乡，不想麾下军队军心瓦解，跟着家属向南阳迁移。
曹洪接连触犯死罪，已到了罪无可赦的地步。
曹丕如果还想要脸，要保持国家刑纪，就要借曹洪脑袋一用，这是谁都拦不住的事情。
曹洪是自己嫡亲叔父，自己该何去何从？
此时此刻，魏军已到了内战边缘。
这么大的败仗，这么大的损失，曹洪罪责很大，体量也很大，正好用来堵窟窿。
曹丕称帝，双手沾满血腥，天崩之际，绝无活路可言。
跟着曹丕的人，绝无好下场。
曹彰以勇力给曹植换来一条活路，田信也没染曹彰的血，曹植这里有的谈，有活路。
“内兄托弟转达问候，并说此天下大变之际，大丈夫当顺应本心而动，不枉此生。”
曹演说完，端起茶碗说：“子恒酷烈，不似天子仪表。”
顺应本心而动，曹休扭头看帐外远处飘荡旗帜，自己的本心是什么？
最想回到谯县，守在母亲墓前。
还有曹仁的托付，带着亲族、谯沛乡党闯出一条活路，把富贵延绵、传承下去。
还有叔父的命，要保住。
曹演不仅仅代表着曹纯一系，他是刘备的女婿，还代表另一个女婿曹楷即曹仁一系，也有叔父曹洪的嘱托。
曹休手握曹仁移交的大将军印，是唯一能在指挥权上与大司马曹真抗衡的存在。
两个人至今没见面，见面后就要分高低，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操作不好会加速内部分离。
另一边曹真阴着脸来到夏侯尚大营，曹真大司马一职能压住夏侯尚的征南大将军，又是夏侯尚的内兄。
他阔步而来，就见夏侯尚在帐前舞剑，唱着曹植的《白马篇》，其左右亲兵、吏士或拍打手掌，或击剑伴奏。
而贾逵、满宠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夏侯尚不尽兴又高吟一声，呵呵笑着将手里宝剑递入鞘中，交到儿子手里阔步迎接曹真，脸上没多少表情：“拜见大司马。”
曹真挥退左右，问：“今早四更时仲权所部拔营向东？可有调令？是何原由？”
夏侯霸已经率部向东，肯定不是去平叛的。
“哦？竟有此事？”
夏侯尚故作惊诧，摊手笑问：“仲权与子建相友善，难道大司马不知？”
“伯仁！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曹真喝斥，厉目：“你我再无作为，虽强敌在侧，我等将先同室操戈！徒惹人笑！”
“徒惹人笑？”
夏侯尚后退几步，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体型宽硕的曹真，自嘲：“我连妾室都护不得周全，又如何能庇护部伍？惹天下人笑的是我，是我夏侯伯仁，非是曹子丹！”
夏侯尚右手握拳拍打自己心口，依旧往后退，盯着曹真：“我愧受征南大将军这等重号，既然大司马欲有所作为，我这就去取将印！”
说罢夏侯尚转身就进入大帐，从帐中取来漆木盒盛装的征南大将军印，高举着走出来。
依旧盯着曹真：“将印在此，不知大司马欲有何作为？可是要夺回大将军印？”
曹真怔怔看着夏侯尚片刻，轻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去。
贾逵、满宠等人目送曹真离去，又围到夏侯尚面前，贾逵焦虑恼恨：“适才将军所言是何语耶？”
“是一腔肺腑之言。”
夏侯尚瘫坐在地，如释重负：“全军吏士皆知某夏侯伯仁护不得妾室，哪里又能护持部伍？此事之后，兵将离心，我还有何颜面统兵？贾君，可持此印交与大司马，大司马若不收，就送与曹文烈。”
“我父子将回雒都请罪，诸君勿阻。”

第三百四十六章 珍重
夏侯尚说走就走，百余亲骑护卫，夏侯尚父子弃军向北而去。
各方闻讯后俱是惊悚，夏侯尚是目前唯一能压制矛盾的人。
曹休身边充满了东归意向的人，曹休稍稍退一步，所部就会向东，依附在曹植名下，重新换上汉军战旗。
曹真肯定要阻止的，口舌言辞是无法阻止这些归心似箭之人，只能靠刀剑拳头。
即便如此，也不能此刻就动手。
能拖着，在安全的时间里，设计巧妙解决问题最好不过。
可偏偏夏侯尚突然弃军出走，把将印委托给曹真……早不走，偏偏在这个时候走，还把将印给曹真，岂不是说明曹休不值得信任？
贾逵可不敢把将印交到曹休手里，曹真也不敢。
这将印烫手，可必须收下。
前脚收下，随曹真突围而出的牛金、王双就擂鼓聚军，结阵向曹休营垒靠拢。
外围扎营的凉州残余四千余骑看着这一切变动，也有些不知所措。
姜叙、杨阜也只能擂鼓，做好预防袭击的战备。
姜维登高而望，大魏军心完了，王双、牛金不信任曹真，结阵移动，曹休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接受牛金、王双，保护他们，带着他们一起撤离；要么坑死牛金、王双，导致所部将校凝聚力瓦解，进而被曹丕、曹真收拾。
年青的姜维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静静望着，思索曹休的选择，进行预判。
姜叙遣人招他，见面就说：“曹文烈若率部出走，必焚储粮！”
姜维大惊，凉州残军、曹真军团、张郃中军都是突围跑出来的，自然没有充足的储粮。
许都一带的邸阁、驻军控制在曹休手里，曹休如果出走，肯定会焚粮，断绝曹真追击的可能性。
曹休大营开始擂鼓，早有准备的吏士披甲备战，曹休观望靠近自己大营又转向防备曹真的骁骑将军牛金、折冲将军王双二部，他们出走不仅带来了本部骑兵，还带动许多籍贯在兖豫青徐的吏士，最少一万余骑停在那里。
曹休身边李绪望着营外的骑军阵列，陷入犹豫。
如果跟随曹休出走，自己在邺城为质的妻儿可能会被处死……也有可能带动邺城守军易帜！
即便不易帜，双方的家属也有可能相互交易。
只要向东，可以抓住洛阳方面太多太多的家属。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彼此亲缘厚重，如果这都要大肆诛连亲属家眷……那就不死不休，杀个痛快！
曹休始终无言，可以看见他的辕门处，曹楷握剑振臂高呼，营门被吏士拉开，鹿角搬离。
辕门外牛金领着一众骑军军吏下马阔步而来，簇拥着骑乘白马的曹洪、刘封。
曹洪来到曹休面前，被曹演、曹楷搀扶下马，他拔出曹休的剑，递到曹休手里，抓着曹休的手高举，振臂。
曹休浑浑噩噩，如同傀儡木偶受曹洪摆弄，耳际充斥吏士的欢呼。
离开战场，不再跟汉军对垒！
向东！
回家！
各营军吏纷纷纵马赶来，曹洪以同宗长者的身份呼喝：“曹丕凶残无道，堪比桀纣王莽！”
刘封与曹休一左一右站在曹洪两侧，刘封身后耿颌抱着一杆旌旗，烈焰赤边，白底一个刺绣的‘燕’字。
“燕？”
曹真抵达时，见曹休营垒树立一杆新制的战旗，看得他不明所以。
司马懿回答：“曹子廉之婿，乃汉主长子刘阿升，已获汉主赐名，复名封，字公胤。这燕，或许是其王号。”
他言语里没有情绪波动，握着手里刚得到的军情急报，喟然长叹，递出给曹真。
曹真接住，抖开帛书，收敛神色细细审视，良久后断言：“此必田孝先奸计也，意在赚我！”
一个吴军床弩近距离没射死的人，现在因为旧伤当众呕血……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考虑良久，曹真递出这卷帛书：“送到文烈手中。”
司马懿长叹一口气，选裴潜去送这份帛书，裴潜要走早就走了，裴潜去见曹休，因为裴俊的原因，也不会遭受刁难。
现在只是遗憾这道军情来的有些迟……细心推敲一下，就能察觉这军情来的有些快，快的不可思议。
本就是汉军最大机密，却这样轻易传出来，怎么看都是一个阴谋。
司马懿却在思索刘封的封号，不知这是刘封自己选的，还是刘备授意的。
燕国有两个，正统燕国在东郡燕县，位于延津东北，濮阳之南，古燕国所在。另一个是姬姓北燕，战国七雄，广为世人所知。
自立为大汉燕王的刘封有足够的信心让刘协承认他，就凭曹休手里的军队。
曹真不敢打，汉军主力在侧，曹真敢打内战，己方就势归入汉军，握着颍阴储粮自有活路在……曹真、大魏就完了。
刘封当众接住曹休递来的大将军金印，坦然接受曹休等人的跪拜，完成指挥权的移交。
这只是个仪式，人心归附需要一个过渡时间。
大汉燕王、汉大将军两面飞白书法绘制的战旗迅速立在辕门，裴潜抵达时抬头看两面草草制作的战旗，心绪沉重。
裴潜进来时，见侍中傅巽等百余人被解除武装围在营中校场，仿佛随时有可能被处死。
这些人垂着脑袋，他们更顾虑自己的家属。
彼此没什么好说的，说的越多隐患越大。
裴潜高举手中帛书，至曹休面前：“有汉军紧要军情，十万火急。”
曹休没动，刘封伸手接住，上下扫一下转手递给曹休：“彼技穷也。”
细细审视帛书，曹休回忆自己与田信的几次交际，道：“陈公稳重之人，即便旧伤未愈，岂会当众为人所知？即便有此事，也必是陈公计谋，意在曹子丹。”
这道军情送到曹真面前，曹真可以质疑，但必须有所侦查，反复确认真假。
如果汉军、刘备配合田信演戏，曹真各方面侦查都能确认此事，那曹真有的选？
问题来了，田信有没有把握说服汉军演戏？
有。
曹真是否值得汉军演戏布局？
值得。
曹真能拒绝么？
不能。
阴谋？不，已经是阳谋了。
曹休想到雒阳城里观战的那一位，很多事情曹丕的性格、形象都已经决定了结果。
刘封、曹休互看一眼，又与面前的裴潜对视，裴潜脸上写着绝望，神情低落。
终究共事过，曹休劝：“文行，何不弃暗投明共谋前程？”
“食君禄，忠君事。”
裴潜声音苦涩：“此身何惜？只求不辱家门。”
如果弟弟裴俊成为季汉未来的红花，牺牲自己做陪衬的绿叶又有何不可？
“文行珍重。”
“文烈珍重。”
裴潜也向刘封施礼：“大王珍重。”
刘封郑重回礼：“先生珍重。”

第三百四十七章 谋反
方城，被俘魏军搬运米粟。
汉军甲士跟随监工，俘虏营地里单独关押的魏军军吏、官吏几乎有千人之众。
这些被俘官吏也被组织起来裁剪、缝制粗糙的粗布麻衣，这是给俘虏使用的号衣，加工手艺粗糙一些也不妨碍什么。
典满、许仪等军吏跟地方官吏泾渭分明，典满牵引木针缝制一领号衣的负章，负章是四四方方的素色粗帛。
号衣下放后，会有人在负章上书写隶属、番号，利于管辖。
边上许仪始终有抵触情绪，饿了几天后也勉强能出工，正在号衣边角穿针引线刺绣自己的名字。
每一领号衣交工时，会刺绣制作人的名字，督管屯将的名字，以及验收监工者的名字。
吴班领十几人来到这处俘虏营地，携带简略稠酒招待许仪、典满、蔡袭等二十几名中高级被俘军吏。
汉军总不至于莫名其妙杀俘，众人坦然赴宴，许仪放开肚皮吃，每日的粗粝粟米饭毫无油水，偶尔还有一些泡发的干菜改善口粮，吃的许仪眼睛都大了一圈。
天色将暮，众人酒酣。
吴班抬手轻拍，啪啪轻响节拍舒缓，随他而来的甲士从外围靠上来，纷纷拔剑指着这群魏国军吏。
戒酒的典满嚯的起身抄起桌案护在身前：“将军何意？”
许仪已然酒酣，摇摇晃晃站起靠在典满背后，其他军吏也多背靠背，警惕突然翻脸的汉军甲士。
吴班则说：“诸君魏之元勋子弟，入汉虽不致命，却终生于田垄之间，子嗣复起无望，泯然于世。”
自己给自己斟酌半杯浑酒，吴班仰头饮一口：“或许三代之内就会绝嗣，那今日又何必苟且忍辱？故，某深为诸君忧虑。”
董祀面容仓惶追问：“君有何指教？”
“鹰山一战，魏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国势已颓难以复振。”
吴班面无表情，握着杯子起身：“汉主受奸邪蒙蔽，使我兄枉死军中，我实不自安，欲寻生路。诸君若愿随我奋力一搏，便与我夺取邸阁，断汉军归路。如此汉军大乱，魏军势必重振，我等将有绝世大功于魏。”
“即便不能成功，也能走古鸦路返回雒阳。”
“如若不从，我自有手段。”
许仪瞥了眼吴班手里的酒杯，抱拳：“敢不效死力！”
“愿随！”
“愿与吴君同举大计！”
一个接着一个表态，典满只好把手里的桌案放下，跟在许仪身后不做声，算是默认。
方城储粮很多，军械和大部分粮食都在城中贮存，只有小部分储放在城外。
守卫邸阁的是马康，心中不安，巡视邸阁各处岗哨。
作为方城储粮转运第一负责人，马康直接与中军大营负责调度的马良对接。
大军将要后撤的消息不会隐瞒马良，也没有隐瞒马康，十几万大军、七八万俘虏，二十余万迁移百姓的口粮就压在马良、马康肩上。
吴班作为中军核心将领，外戚将领，又是陈留人，出现在这里与魏军被俘军吏举行宴会进行谈话，也不算出格。
召集魏军俘虏参与运粮是正常现象，如果给与魏军俘虏更大的自主性，将之收编增加运输效率也是符合情理的。
这些年来关羽、田信就有很大的自主性，阵前会晤敌将，对俘虏各种收编，可以说是手段尽出，吴班这点事情也不算离奇。
马康坐卧不安，只觉得心惊肉跳，心神不属。
或许应该派人去询问中军大营，吴班突然会晤方城羁押的俘虏军吏，理应和自己打个招呼，自己也好给一些方便。
当然，文书检验之类的程序也要走一下。
思虑间，就听属吏来报，递来帛书：“明公，领军将军吴元雄欲入城。”
马康接住帛书审视，因天黑有夜禁的原因，吴班欲借宿城中，并未提及其他。
略作考虑，马康不疑有他前往面见吴班，封闭的大门嘎吱拉开，留出一道隙缝。
马康走出拱手：“领军何故至此？”
“奉诏探究俘虏吏士心意。”
吴班递出一卷素绢材质的诏书给马康，笑说：“得益于我军大胜，彼辈多生投效之心。宴席间皆是恭维阿谀言语，故多吃几杯酒，延误归期。”
中军序列里，吴班这个领军将军之上只有中护军或护军将军；余下高翔、冯习、陈式、张南这四大部督都低吴班半级。
若不是吴懿突然阵亡，吴班肯定会派到前线领军参战。
吴懿的阵亡，导致吴班情绪不稳，吴家部曲也需要整顿，这才导致吴班留守大营。
门缝稍稍开大，马康借助火把审视手中诏书时，就听吴班突然大喝一声：“马康从贼欲反，某奉诏来擒！”
喝声时剑已搭在马康脖间，吴班厉目环视马康身侧甲士、官吏，呼喝：“持械反抗者以同谋论处！”
马康怔怔看着吴班，见左右不敢动，鼓足勇气高喊一声：“吴班谋反！”
城墙上一片拔刀声，吴班喝斥：“我奉诏平乱！诸军不可妄动！”
马康见左右迟疑，更是大喊：“封闭城门！静候陛下裁决！”
“马康谋反！城中有同谋者！”
吴班也是大喊，手中利剑稍稍前递，剑锋划破马康脖颈流出一条血线。
马康在极端惊恐中尖声呼喊，嘶喝变声：“我欲以死明志！”
说罢前扑，吴班抽剑欲躲开，剑刃还是划破马康脖子，一团热血就喷在他脸上。
“明公！”
“吴班谋反！”
“放箭！”
城门处爆发战斗，吴班如何能敌几十倍的守军？
稍稍接战就往后退却，守军也不敢追击，抬着重伤将死的马康就往城里跑，烽火当即就点燃。
“马康谋反！”
吴班退回俘虏营垒，对着值守营督咆哮：“快快擂鼓聚兵守卫各营！”
营督吃惊愕然之际，吴班踏步上前经过时已一剑刺入他脖子：“如此推诿，必是马康同谋！”
一甩剑上血珠，吴班直入营垒，营督身边的军吏、甲士彷徨不知所措。
现在的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内。
随着吴班十几名亲兵对着他们突然举刀杀戮，营中士兵已然醒悟，纷纷大呼：“吴班谋反！”
“吴班谋反！”
混乱中，许仪扑倒一名汉军甲士，两人滚在一团。
吃过酒的军吏大多裹足不进，相互用目光接触，去帮许仪，那大家都会遭到汉军攻击。
不帮许仪，那死的可能只有许仪一个人。
信任危机就在此刻爆发，见虚弱的许仪即将被翻身的甲士压住，甲士已拔出匕首要刺死许仪，这个时候典满抄起甲士丢弃在边上的环首刀，双手握持，踏前扭腰横斩，一颗甲首滚落在地，许仪大口呼吸一脸虚汗。
“俘虏谋反！”
营中一名军吏见典满挥刀斩杀袍泽，当即恨声大呼：“营中俘虏谋反！杀！”
董祀奔跑中身中一箭扑倒在地，艰难朝营门攀爬，没几步就被经过的一伙汉军甲士长戟刺死。
蔡袭在董祀中箭时就蹲伏在地，抱着脑袋蜷缩在地，十几名汉军打着火把经过时见蔡袭还活着，以矛戟来刺。
利刃面前，不分出身贵贱，皆被扎死，被拖到营门处摆放。

第三百四十八章 将退军
昆阳城外，营中暖室。
魏军接连的军情送到这里，导致本该四更拔营的刘备再次逗留。
刘封、曹洪裹挟曹休出走，最少能带走步卒五六万，骑士一万余，甚至近两万骑。
魏国内部的矛盾已经大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现在若出兵进击，衔尾追杀，必能重创曹真。
只要再重创曹真一次，下一战不论在陈仓还是宛口、伊阙，都将方便很多。
田信的暖室里，庞林分析魏军分裂后的各部兵力，鹰山一战曹真丢掉了几乎全部步兵，只带着三万余骑突围。
三万余骑里三分之一跟着牛金、王双出走，曹真手里就剩下两万骑，张郃中军三万余，夏侯尚遗留的三万余，这就是八万步骑。
曹休出走时，赵俨所部两万余河东、河内辅兵军团没有跟随，所以曹真此刻手里有十万人。
如果此刻汉军主力抛弃辎重轻兵追击，在曹真躲入虎牢关之前截住，不说全歼，也能重创，打出第二个鹰山大捷。
可万一这是曹真、曹休相互配合演的戏？
轻兵追击，强化了机动性，攻坚、野战能力会减弱，携带的补给也不可能太多。
彼此兵力好计算，路程也是固定的，曹真如果后撤，只能往荥阳、虎牢关撤。
汝南、陈郡已经打残，百姓躲避或迁移，几乎已经成为无人区，曹真向南、向东跑只有死路一条。
荥阳一带地势平阔不利于坚守，所以曹真要撤就要撤入虎牢关内。
曹真跑三百里就能跑到虎牢关，而己方则要追四百里才能追到虎牢关。
虎牢关前不适合截击，所以己方极限追击距离应该是三百五十里，争取在荥阳追上曹真主力。
而曹真所部连夜行军，所以此刻与曹真所部相距最近也在一百五十里路程，曹真再跑二百多里路，就能进入虎牢关。
因此追击曹真主力企图消灭其主力是不切实际的，最好的战果是吃掉魏军断后部队。
现在谁也劝不住刘备，不追这一下，刘备今后吃饭就跟没放盐一样。
田信戴着夹一层湿布的口罩观看地图，自己的状态肯定不适合参与追击，这次追击作战时间应该在五到八天之内，所以自己任务是守在这里，将俘虏分批运往后方，作为大军接应。
就在他与庞林思索分析之际，杨仪趋步而来，脸色很不自然。
走入暖室，拱手颤音：“公上……陛下遣邓伯苗急召。”
庞林皱眉：“究竟何事如此失态？”
“仪不敢妄言，乃十万火急之事。”
杨仪深深作揖，田信转身去披熊裘大氅，戴上斗笠就走出暖室。
暖室修在大帐内，帐门处邓芝见了田信，拱手施礼，走近三步低声：“公上，昨夜吴班谋反，欲焚方城储粮，阴谋害死马叔常，事败出逃。”
田信眉头紧皱，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吴班就反了。
给吴懿的抚恤、追封已经很丰厚了，吴班已经是中军排序第二的核心将领，下一步升任就是四方将军，实在是没道理谋反。
邓芝颤音又说：“吴班与俘虏军吏同谋，近千军吏作乱，约近半数死于乱军中。”
被俘的军吏每一个人都有一串亲戚网，四五百人被杀，他们罪有应得，可也会增加汉军与其亲属之间的隔阂。
重要的事情往往会经过铺垫，田信抬手捂住口罩，对着邓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邓芝左右看一眼，见不是北府兵就是南阳、襄阳人，就说：“陛下闻讯，气急呕血，故召公上。”
“嗬！咳咳！”
田信微微一颤，稍稍平稳呼吸后点头，示意邓芝领路。
刘备行营，天色未亮之际大军正收拾行装，做追击的战备。
沿途吏士遇到田信纷纷驻步施礼，田信也握拳回礼，并无言语交流。
刘备大帐里，田信进来时，刘备正躺在暖榻上，另一边与关羽握着手低声说话，张飞在床尾为刘备脱靴子，已脱掉一只，正脱另一支彩漆皮靴。
作为大汉三恪，田信入帐对着刘备所在微微欠身，看一眼边缘站立的尚书台众人，还有御史、黄门侍郎、谒者等二十余人，将军只有陈式、张南二人。
关兴为田信搬来竹凳，田信坐在关羽身侧，听着刘备关羽谈话。
“益州天府之国，气候温润养人，朕本欲引孝先回益州养病。”
刘备说着轻咳，看向田信：“朕知荆湘离不开孝先，孝先在荆蛮、五溪蛮中威望深重。南中豪强将反，闻朕与孝先重病，自不会安稳。故朕先回益州，慑其胆魄，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黄公衡会竭尽湘州人力物力襄助，孝先务必精练一支蛮兵，以万人为妙。”
刘备语气轻缓：“拣选编训后，可拿广州吕岱开刀。此军编成，南中有变可遣入南中参战。若南中安堵，孝先与定国、孟兴合并一处，拔除江夏、武昌，断孙权一臂。”
田信听着不时眨眼间，点着头，以示明白。
刘备又补充说：“贺齐、潘璋之流可杀可不杀，贺齐能降则降。若潘濬督兵来战，好好教训此人，让他知错。”
以潘濬的谨慎，几乎不可能给田信临阵突击斩首的机会。
田信思索与潘濬这难以避免的一战时，刘备又继续对关羽说：“我欲重立南乡郡，更名邓国，改为青华封邑。郑国、南阳二郡由孝先军屯，孟起屯江夏郡，翼德屯义阳郡，定国屯襄阳郡，云长坐镇江陵，领荆州牧。”
军队打胜了，失踪的儿子、女儿和女婿也恢复了联系。
儿子自己弄了个燕王，两个女儿也要有所补偿，田信静静听着。
果然刘备又分别策封两个亲生女儿为沛国公主、谯国公主，高阳公主也跟着改封为唐国公主。
这里刘备每说一句，关羽、张飞没有反对的话，就由尚书台组织语言，书写诏令。
能书面解决、划分的事情都在此刻完成，剩下的就是无法用文字记录的分账。
比如这么多的俘虏该怎么分配，刘备的中军没有参与到核心位置的战斗，所以俘虏分配这种全靠自觉的私账不是很好算。
可迁往南阳安置的百姓太多了，这些百姓是民籍，自然归地方节制，自然受刘备间接征发、征税。
余下的前军、左军、右军、北府兵都是要扩充的，仅仅田信逼降兖州军团，还收编为新军，田信已经拿走最大的一分，还要参与后续的分成。
作为对中枢的补偿，田信要发挥影响力，给可能爆发的南中战场编训一支万人规模的山地、山林作战的步兵。
这万余蛮兵，如果南中战场用的上，那今后就隶属丞相府或中军、卫军体系；如果用不上，就留在荆湘参针对吴军的战争。
不算亏，北府兵这一战后，兴许能扩充到一百个营。

第三百四十九章 出身
古鸦道，晨间山岚起落。
吴班宝剑上插着两只野雉横在炭火上炙烤，周围只有二十余人，余下多已跑散或被汉军擒捕。
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悔。
计划好好的，只要进入方城，一把火烧掉粮食，方城一带的汉军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只能救火，根本没心思、没力量分管俘虏。
烧掉这批军粮，汉军在田信旧伤发作这个节骨眼，只能加速后退，自然会能给魏军制造许多战机。
烧粮，解除魏军灭顶之灾，这是何等大的功勋？
给魏军制造反攻的战机，这将是自己在魏军体系站稳脚的根本所在。
典满、许仪这拨人可救不可救，除了做引荐人外，再无其他重要作用。
看看连战连败的吴军，得到潘濬后连战连捷，打胜魏军一阵，到现在吴军始终游离在危险之外，保存了实力。
虽说吴军力量没有在这轮汉魏决战中得到增长，但也没有削弱，魏弱而吴如旧，相对魏而言，吴就是进步了。
潘濬是什么样的人？
败犬而已，这样的人都能让吴军起死回生，那自己呢？
潘濬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前护军，自己是中领军，有将军号的领军将军。
扣算履历，自己比潘濬高两级，对汉军体制有更深入的理解！
只是没料到马康竟不怕死，否则自己诓住守军，一把火下去，什么都就顺了。
越想越气，冷静下来心中隐隐懊悔，却不流于面表。
后悔无用，最无用的就是后悔。
自己没得选，从自己父亲参与刺董事件时就已注定要遭受董氏余孽、西州余孽复仇。
许多事情都已经想明白了，难怪田信会不容兖州士人，逼着兖州士人走投无路拥立刘协再做天子；也难怪田信始终针对吴氏家族，东征之役前后连续拒绝自家的善意。
原因很简单，田信是董卓余孽！
这个事情必须告知中原人，必须揭穿田信真面目！
另一边，刘备按昨日计划向宛口大营行进，他翻阅吴班相关的调查案宗，记录着吴班这五天内的会面、接触人物。
吴班跟蔡琰是老乡，期间多有会面。
想到蔡琰饱经风霜的面容，排除吴班被蔡琰策反这一可能性。
随着顾雍、王粲、曹操死亡，蔡家影响力日益衰减，蔡琰不具备策反吴班的影响力。
吴班是个很有胆魄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促成他做出这种可能会影响吴氏家族前程的决定？
吴懿已经用生命证明了忠诚，吴皇后地位稳固，不会因他们的堂弟吴班谋反叛变就影响吴懿一家和吴皇后的地位。
难道是兖州乡党借蔡琰之手，对吴班施加影响，促成了吴班谋反？
有这种可能性，如果吴班成功纵火烧粮，那汉军将全面被动。
宛口大营，刘备在营中暖室见蔡琰，蔡琰特意梳妆发饰。
气氛不是很好，刘备直问：“蔡大家，吴元雄为何作乱？”
“吴元雄惧陈公复仇。”
蔡琰坐在竹凳上有些不适应，双手交叠在腿上：“陛下可知王子师、吕奉先刺董时，董仲颖主簿田景？”
刘备面无表情：“朕不知内情，这田景是何人？”
“乃扶风名士，为人清介豪爽，时任太师府主簿，董仲颖心腹肱骨。”
蔡琰面露一缕笑意：“田景字广明，妾身听闻陈公祖父名讳维，字承明？”
“有此事，潘濬字承明，孝先麾下骁将谢旌亦字承明，因此谢旌改字承光。”
刘备有些不耐烦，从一侧拿起一卷统计的死亡被俘军吏名册，握着竹简轻轻拍打左手：“即便田广明是孝先从祖父，又或是祖父，这与吴元雄何关？”
“陛下，当时吕奉先奉诏诛杀董仲颖，众人不敢动，见吕奉先欲斩董仲颖首级，董仲颖仆从扑身其上，为矛戟刺死。其后田广明复扑身其上，为矛戟刺死。”
“后王子师发诏诛董仲颖九族，田广明一族赫然在列。”
蔡琰语气低沉起来，眨着眼睛不再言语。
王允、吕布发动的政变里，改变了太多的事情，是她本人命运的巨大转折点。
那场政变里，服从董卓的吴匡等关东籍贯的军吏自然会支持王允，结果是很明显的，太多的关东籍贯军吏随着徐荣、吕布战败，被李傕、郭汜等人大肆诛杀。
在这些关东军吏被报复诛杀前，肯定已经对支持董卓的西州士族发动了清洗。
李郭之乱，才彻底葬送了朝廷的威信。
蔡琰抬起头看刘备：“陛下，陈公授业者，必博士李儒等人。”
因蔡邕与董卓的亲密关系，她不仅认识田景，还认识李儒，知道这些人追随董卓想要干什么事情。
一个敢鸩杀少帝的人，就在李郭之乱中失踪，彻底消失在天下人视线之外。
豁然开朗，田信的兵法、师承就此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前。
李儒能逃走，肯定还有其他人跟着逃走，这些人中或许保存着完整北军训练隐秘，也有可能掌握着皇室的精深工艺。
田信学到了一些，就随着曹操强迁汉中百姓，打破了教授、传承知识的平静环境。
再想到田信种种出奇举动，或许大汉最后的技术底蕴就传承在田信身上。
转了一圈，大汉的又回到了大汉手里。
再想到北伐典礼时田信的顾虑言论，可见田信生于汉中，却清楚雒阳、长安政变的血腥，对这种事情充满抵触、厌恶和恐惧。
如果不留退路，时时思索雒阳、长安血腥政变的田信绝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如果逼田信发动政变，恐怕只会比雒都、长安两次政变更为血腥、彻底。
现在大汉离不开田信，田信也离不开大汉。
心中与田信相关的疑惑纷纷得到开解，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对于政变……没什么好恐惧的，从大汉建立之初就充斥着血腥政变。
大汉四百年，过去不缺，未来也不会缺。
不可能因为自己或田信的当政就能避免，这是人力无法避免的事情，谁强谁就来当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即便是武帝一朝，也无法避免。
有问题就解决，这种事情不能逃避、推脱。
光武皇帝可以解决的事情，硬是要拖，血腥的事情没能少一件，反而拖延的祸患越养越大，养到了尾大难除，噬主的地步。
刘备心绪平静，细细审视蔡琰，用一种陌生的眼睛打量，这个可怜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吴班因恐惧引发了多大的灾难。
他递出手中竹简，语气疲惫：“听闻蔡袭有一子，今后还要劳烦蔡大家抚养。”
蔡琰接住竹简，见首枚竹简标题是‘从乱受诛者名录’，她双眸中光彩渐渐暗，翻开竹简就见陈留籍贯下一片黑漆漆人名，里面有许多熟悉的名字。
董祀、蔡袭的名字就在其上，相距不远，为蔡琰一眼认出。
仿佛天塌，蔡琰想到自己的侄孙，强撑着施礼，告退。
吴班叛变出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吴班不出走，可能会因为恐惧，推动针对关羽、田信的政变，集结所有人的力量来跟三恪家族决一生死。
到时候死伤更为狼藉……这不是坏事，刘备安慰自己。
既然同意李严策立三恪的意见，那四个家族就应该真正绑在一起。
吴班是小事，总算弄清楚了田信的师承、出身，这比十个吴班还要重要。

第三百五十章 授权
汝南，吴军重新占据这座荒无人烟的空城。
在冬季两淮之地行军，已经暴露吴军严重依赖舟船的缺点。
以至于河水结冰后，吴军凑不够远距离行军的辎重车辆，也缺乏畜力。
秋季进兵汝南时，投放两三万或五六万大军没有差别；而现在能投放到汝南的兵力只有堪堪万余，就已后勤吃紧。
潘濬亲自统领这支前哨军队，与午武将军孙兴、未武将军孙承商议战机。
所谓商议，往日不过是讨论继续守汝南还是退军，而不是讨论是否进军。
这次潘濬准备提议进军，不能再待在汝南，这里有些危险。
张飞、马超都是闲不住的人，一个手长，一个热心，两个人都可能不辞辛苦来汝南走一趟。
一万余的吴军，投入现在的宛口战场，连点水花都不会有。
鹰山一战魏军太过惨烈，从开战至今，魏军先是在寿春战场折损近两万人；之后宛口之战张辽折了两万人，随后曹仁病重，曹休、裴潜换防，导致裴潜的豫州军团崩溃，损失在万人以上。
北府兵横穿郾县魏军防线，迫使邵陵的苏则兖州军团举义，这又是两万人。
随后兖州民心所向，拥立原天子刘协复辟登基，导致青徐曹植军团脱离魏军，魏军不仅失去曹植三万人，还失去休养二十余年的青徐人口。
最后曹真率关中军团抵达参战，曹洪卫军所部三万余几乎消亡殆尽，除了张郃领着中军三万余步军突围而出，余下曹真节制的步兵几乎都被汉军聚歼，这部分兵力约在六七万之间。
淝水之战到鹰山之战这段时间里，魏军累积折损最少十八万，多的话应该有二十万。
且算二十万折损，其中汉军吸纳两万，俘斩应该在十万左右；四五万人卸甲为民。
除了曹植带走的三万余人，以及阵亡的魏军，余下折损的十三万至十五万的丁壮则会被汉军吸纳。
换言之，明年汉军再北伐，会多出十万生力军。
汉军连战连捷兵力越打越多……战场上不好解决的事情，只能从其他场合寻求解决方式。
曹休现在也率部出走，兵力在五六万之间。
所以堂堂大魏，四十万带甲的大魏，此刻兵力大概就在十五万左右，已无向外拓展的实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曹植、刘协、刘封割走兖豫青徐四州。
魏军的极大削弱，许多事情有了可操作的余地。
曹植、刘协、刘封、曹休这些人合起来，兵力约在十万至十二万左右，勉强拥有自保的力量，也无力反攻虚弱的曹丕。
除非河北发生巨变……存在这种可能性，整个大魏抛弃曹丕，拥立曹植，重新把刘协关起来。
但这样一来，对阵汉军时始终缺点士气。
因此必须高举天子刘协的战旗，将汉魏之战，打成汉家内战。
而己方也将参与进去，以大汉吴军的身份为汉天子平刘备之叛。
世事发展无常，这无常的已经接近不要脸。
或许还会发生更不要脸的事情，潘濬思维专注于战略方面，对眼前的战争并不在意。
鹰山之战已经打完，魏军最惨也不过是依托雒阳八关艰苦抵御，等待曹植、己方的援军。
这个救援过程中，应该会举行一场联盟会议。
如此重要的会议即将举行，却派自己督率万余新军来汝南驻防……潘濬有些心冷。
不过太子孙登已然阵亡，孙权次子，自己预定的女婿孙虑英睿果敢，有一代英主气概。
跟孙权的纠纷，可以慢慢梳理，慢慢计较。
汉军连战连捷，不论继续攻打雒阳八关，还是退军，分出一支偏军来近在咫尺的汝南，怎么看都不是自己手里这万余人能抵挡的。
汝南城池坚固，己方也有战意，可吴军陆地补给手段是最大的短腿。
给自己运输补给都已很困难了，如果孙权带着主力来救援自己……估计陆地行军五百里，孙权麾下十万大军就得断粮，不战自溃。
现在的吴军无法适应中原战场，也就运气好，没有跟汉军、魏军爆发主力决战。
不然就淮泗、汝颖水系的狭窄，吴军战败，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现在单独汝南城就是绝地，起不到预警的作用，也起不到牵制汉军的作用。
这是想做什么？
故潘濬提议：“汉军大胜得意，必生全功之心，汉军又素来轻视我军。故我料汉军主力在外粮道虚弱，正是我进兵袭扰之时。”
孙兴、孙安两个宗室俱有惊诧，孙兴拱手：“都督，我粮道亦有不足，若是再进兵上前，恐军粮不继。”
缺乏畜力，缺乏车辆，更缺乏骑兵。
没有充足的骑兵，就无法仔细侦查沿途，就无法防备汉军侦骑。
随着补给线拉长不断靠近汉军侦查范围，那粮道就会成为汉军的狩猎对象。
没有情报优势，己方运粮队注定是悲哀的……这种情况下，谁敢往前线运粮？
孙安也反对：“我无继军，孤军上前，外无接应，早晚有失。”
潘濬反问：“我本属孤军，是不该独进。可我身负至尊知遇之恩，自当分忧效死。今实乃破釜沉舟之际，何复疑虑？”
孙兴、孙安二人不语，也不答应。
这时候前线军情传来，潘濬审阅后，传来斥候队长：“汉中军回师宛口大营？”
“是，昨日天明时自昆阳拔营向南，汉主本部申时左右入驻大营。”
斥候队长留着两撇髭须，精干模样：“今日晨间，汉军关云长部转运俘获魏军。另前夜方城有乱，或说马康谋反，或说吴班谋反，是非真假一时难辨。”
“断后者何人？”
“乃田、张二部，马孟起所部已从郾县撤离，郾县仅存迁徙百姓。”
潘濬深深看一眼孙兴、孙安，这两个人不敢进，也不敢退。
跟他们讨论没意义，他们做不得自己的主意，现在只能跟孙权对话，讲述战机。
追还是不追，就看孙权是否授权。
另一边，颍阴邸阁。
曹休决定出走，自然不会跟曹丕、曹真客气，已然纵火将颍阴邸阁烧成灰烬。
至今余烬未灭，总有些残存的粮食没有被烧掉。
曹真正领着吏士搜寻可供食用的粮食，人不能吃的，马儿总能吃。
步兵已经在司马懿、张郃、赵俨督率下大跨步朝荥阳、虎牢关行军，他们将充实洛阳八关的防务，是抵御汉军侵攻的主力。
或许洛阳弃守，全军渡河从河内郡回河北，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以黄河为屏障，舔舐伤口休养民力，坐看汉军、曹植、刘封、孙权之间厮杀。
曹真领着万余骑为大军断后，也保证了大军后退的秩序，此刻新的军情传来，汉军竟然开始主动退军。
到底该不该追？
不论田信旧伤发作，还是汉军后撤，都有可能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想来想去，曹真只好发飞骑去洛阳，请求曹丕战术指导。
是否追击，理应得到曹丕的授权。
毕竟督军司马懿不在，自己虽然持节，可……承担不起战败的责任。

第三百五十一章 悔恨
刘备自昆阳退军第三日，洛阳城中，西苑。
夏侯尚穿白服来见曹丕，曹丕侧躺暖阁里，手里攥着一把打磨光洁的玛瑙石丸。
斜眼看夏侯尚跪伏在地请罪乞死，曹丕仿佛抽签一样从左手抓一枚玛瑙石丸，扣在指尖对着五步外的竹编藤篮弹出，石丸精准落在篮中。
一声脆响，曹丕就问：“伯仁真不愿再领兵？”
“非不愿，实无能为力。”
夏侯尚仰头看曹丕，目光接触，声音来自肺腑：“臣心力衰竭，锐气不复有，统兵实乃误国之举。臣亦知死罪，恳请陛下戮臣以肃刑纪。”
“子文已去，伯仁再去，朕还能有何乐趣？”
曹丕左手玛瑙石丸转入右手，向着夏侯尚滚过去，十几颗玛瑙球滚动到面前，夏侯尚不为所动。
见状，曹丕自嘲笑笑，认真去看夏侯尚：“最美还是少年时……伯仁，朕错了。”
“陛下，是臣心病顽疾不可救治，是臣有错，不知权变。”
夏侯尚说着泪水从脸颊淌下，憔悴面容满是委屈，静静望着曹丕，很想质问为什么。
曹丕悔恨泪水也跟着淌出，以袖遮面，另一手擦拭泪水。
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稍稍敛容，曹丕声音微变，他一挥袖，侍者端来一盘军书摆在夏侯尚面前：“伯仁，再替朕参谋一回。”
“臣……臣竭力。”
夏侯尚翻阅这些军书，从田信旧伤发作，再到汉军主力后撤，以及吴班之乱，还有曹真、曹休二部的动向。
只是一封曹植的手书让夏侯尚愕然，曹植提议大魏三分，由曹植立齐国抵御孙权，由曹彰为秦王守关陇，秦齐二国为魏辅翼，曹丕坐镇河北。
如果曹植要做大魏齐王，那么兖州人立起来的刘协，哪来的回哪去。
曹彰做秦王，肯定能死死守住关陇之地。
这天下依旧是大魏最大，哪怕以后内战，也烂到曹家锅里，谯沛乡党富贵长存，不损根基大略。
藩王守边，不过是周制分封、都督州牧制、孙吴四大都督区的融合，不算出奇的举措，但有一定适用性。
起码大魏还是大魏，秦齐二国是亲藩之国，有矛盾也是能协商的，能一致对外。
看前后事态发展，曹丕肯定搁置了曹植的提议，选择支持曹真，让曹真发动决战。
夏侯尚分析前后，也理解曹丕的顾虑，握着这卷帛书：“陛下，子建发来帛书时，可是子文离京之后？”
“是。”
曹丕吐出一个字，内心的委屈爆发出来，手脚并用爬到夏侯尚面前，双手搭在夏侯尚单薄肩上：“伯仁知我！伯仁知我啊！”
曹丕泪水洋溢，哽咽不能自已：“是子文！我也想退让一步，是子文先破家……子文破家……”
就曹彰当时的状态，接受了秦国策封，会不会先跟自己打起来？
曹丕不敢赌，结果曹彰勇烈战死殉国，自己的种种内疚，母亲的责备哀痛，臣工的看法，还有曹植也将彻底跟自己离心离德。
大军决战还惨败，赌输了一切。
种种负面情绪搅合在一起，内外交加，曹丕只能以泪水对付这种难受、煎熬。
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曹彰先破家誓死，其后曹植才把新的选择权抛到自己面前，自己还能做更好的选择？
可母亲不会管这么多，只会埋怨自己逼迫曹彰破家，埋怨自己拒绝曹植的妥善处理办法，埋怨自己连累曹彰战死。
母亲在邺城，现在已没了脸面去面对母亲，可那终究是母亲，身为人子哪能不管不顾？
母亲尚且如此，天下人、臣工士民又该如何看？
都会指着自己骂，骂自己愚蠢自私，拒绝了曹植的良策，还逼死了曹彰，自毁长城与桀纣何异？
曹丕泪水止不住滑落，望着夏侯尚满是乞望：“伯仁！时局艰辛，伯仁再助我一阵？”
夏侯尚也是流泪不已：“臣无能为力。”
曹丕怔怔盯着夏侯尚，寻常人或许早就毛骨悚然，被曹丕的诚意打动。
夏侯尚不为所动，想杀就杀，要杀我一家也随意，杀我一家时，请考虑一下曹真和夏侯家族、谯沛乡党的看法。
真怕死，夏侯尚就不来洛阳了。
他收敛情绪，整理面前的军书，用略带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汉军撤军，非诈。彼已全胜，无须涉险弄奇。”
“田孝先旧伤发作也应是真，臣与此人阵前会晤时，察觉此人行走不便，如若僵尸。这三年汉军连年征战，此人大小百余战伤病无数，虽天赋异禀，犹有尽时。”
夏侯尚语腔淡漠：“田孝先躯体强健，纵然伤病发作，若不能急死，三五日内必能恢复。我军若乘机追击，必受反制。”
说罢夏侯尚看一眼曹植的帛书，不发表意见。
逼的曹彰破家誓死，曹彰也战死殉国。
这种情况下，曹植也不会再考虑大魏、兄弟情谊，曹植的这份帛书提议在曹彰战死时，就已经失效了。
现在反而要提防曹植的报复，所有协助曹丕逼死曹彰的人，都在曹植报复范围内。
曹丕还有所期待，拿起曹植的帛书说：“伯仁不知，子文府内女侍有孕，子文或许能有孙儿。”
难道策封一个婴儿做秦王？
就凭这个跟曹彰、曹植没有感情的孙子，就能换来曹植的信任？
夏侯尚平静目光打量精神不正常的曹丕，心中悲哀：“陛下，武帝子嗣繁盛，与子建相善者几人？”
二十几个同辈兄弟，彼此关系相互友好，能相互为依靠的兄弟有几个？
曹植眼里认曹彰，曹彰也只认曹植，感情到儿子一辈就淡了，到了孙子一辈就更淡了。
那个怀孕的侍女就算生出一个男婴，承载的也仅仅是曹彰的血脉，并未承载曹彰的感情。
血脉可以糊弄普通人，大家都不是普通人，知道人活一世的道理，对那个可能出世的男婴并不会有过多的期望。
夏侯尚见曹丕怔怔愣神，双手撑地往后退几步：“罪臣告退。”
随后起身，后退留步，才转身缓步离去。
夏侯尚自行离去，守在暖室外的近侍面面相觑，难道指责夏侯尚无礼？
恐怕现在夏侯尚拔剑砍死几个内侍，说不定曹丕还会拍掌做笑。
夏侯尚出宫门前见到远处的武卫将军许褚，夏侯尚不以为意。
曹仁势单力薄被许褚欺负就欺负了，夏侯家族跟曹仁不一样。
估计大魏朝廷也没想到曹仁会把大将军印交付给曹休，曹仁根本不认朝廷的指派，这是在表达不满，倔强的老人，是不能讲理的，是无法以理服人的，还很记仇。
夏侯尚离去不久，曹丕收拾情绪，询问进来的许褚：“伯仁何处去了？”
“径直去北邙。”

第三百五十二章 矛盾
潘濬在汝南，孙权阻止潘濬追击撤退的汉军，面对随时可以虚晃一枪打过来的马超，潘濬又上报孙权请求援军。
令人捉急的后勤能力决定了吴军的冬日动员能力，孙权无援军可派，只能同意潘濬从汝南后撤。
在这个三方谋求合纵连横的关键时刻里，潘濬所部不能受打击，吴军要保持淝水之战胜利的气势，才能在与曹植、刘封的谈判中获取更多的话语权。
潘濬从汝南退军，马超追上来时只得到一座空城。
撤军途中，孙安、孙兴等人后怕不已，如果后撤延迟两日，那就被马超堵在汝南。如果迟一日，马超就敢追击，现在马超追不上了。
潘濬则始终沉默，马超是可以提前追击的，从刘备主力后撤到宛口大营时，护卫侧翼的马超跟随移动，那时候就能从定陵顺着郾县、舞阴追击杀过来。
马超却没有动手，肯定不是马超不想这么办，而是指挥马超的人不想自己死。
淝水之战以后，面对错综复杂的列国形势，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难道孙吴的都督一职真有诅咒不成？为天所厌弃？
戎车上，潘濬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急促敲击梧桐木扶手清脆作响，思索自己的前程、宗族安危、一腔抱负。
现在的大汉正以一种偏离大家认知的方向发展，谁也不知道三恪家族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许多人对这种制度持质疑态度，早晚会毁于内乱。
刘备、关羽、张飞、田信能保持默契，下一辈呢？
新的皇帝会有一大批的潜邸旧臣要提携，这类潜邸旧臣先天跟军功武臣对立。
想到刘备的音容，潘濬抬手摸了摸自己略有冻僵的脸，再想想事前一套，事后一套的孙权，唯有一声长叹。
如果自己有田信那样的武勇，真想当众一刀斩下那颗笑呵呵的紫髯头颅。
那是个用你时，能扶你上戎车，为你牵马的人，哪怕你登车行驶百步，依旧能站在原地摆手，送你离去的人。
平日里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高兴时能抱着你转圈圈的人……可这些东西是自己想要的？
周瑜、鲁肃、吕蒙、朱然这四个都督之后，自己是第五任都督，想一想还真是可笑。
潘濬思维陷入死胡同，思索破局之策。
另一边，曹真得到种种情报，尤其是吴班的最终答复，终于可以确认田信旧伤发作当众呕血一事。
吴班作乱杀了马康，这么大的投名状如果只是为了带一条假信息误导自己犯错，那证明汉军眼里自己值这个价，自己中伏死了也不亏。
至于吴班带来的另一条消息，田信是董卓余孽，教授田信学业的是弑杀少帝的博士李儒……这些重要么？
不重要，反董联盟内部混杀一气，哪里有同仇敌忾的心思？
何况，难道让大魏去讨伐毒杀汉少帝的李儒……的弟子田信？
王允、吕布掀起的刺董，也让当时双方阵营和关中士民付出了惨重代价。
吴班心虚，是因为吴匡参与了迫害田氏的直接行动……这跟大魏的将校有什么关联？
大魏跟田信的仇是强制迁移，这个仇内部都已经算清楚了，负责查抄田信家产的是夏侯渊麾下的军队；负责强迁百姓的是杜袭，做出强迁决定的是曹操本人。
现在田信活着的仇人就杜袭一个，跟其他无关，这是典册档案记录的事情，有字据可查。
曹真反复衡量，最终还是决定追击断后的北府兵。
能占便宜就占一点，无机可乘就不要轻举妄动。
可恨麾下大将费耀、戴凌阵亡，否则这种事情何须自己亲自布置？
曹遵、朱赞还有弟弟曹彬统兵数千没问题，再多的话缺乏威望，压不住将校。
就这样曹真精选骑士，侦查昆阳一带，等候断后的北府兵撤离。
昆阳，自刘备、关羽、马超撤离后，这里每日都要焚烧一批因伤病而亡的敌我伤兵。
刘备主力撤离第十日时，执勤营督李基握着火把点燃草木，后退到上风口静静等候。
伤兵从最初的每日三四百，终于降到目前的三十余人。
心中厌战情绪滋生，李基望着升空的滚滚黑烟，二十年养育，就成了此刻的烟火。
还要多少年才能一统天下？恢复太平？
营垒暖室里，田信依旧佩戴口罩，提笔与庞林交流，庞林将督大队撤离，只留左卫营、右卫营和两支骑营给田信。
田信提笔书写：“孙权之害远胜潘俊，欲借刀杀潘俊。潘俊有反心，多与接触，促使潘俊诛除孙权。”
庞林只是点头，作为鹿门山一系的领袖，庞林的人脉遍及天下，用太多的渠道将密信送到潘濬面前。
孙权统兵能力、治民能力远不及潘濬，可孙权太无底线，整治人的手段很丰富，搅动局势的能力更是天下无双。
这大概就是一种天生的制衡天赋，保持外部、内部的某种动态平衡，以此使自己高枕无忧。
如果给孙权足够多的时间，很有可能曹丕、曹植、刘封、孙权这些力量会整合到一起。
这跟田信本意是相反的，主动后撤，就是让出空间，解除威胁，让各方厮杀。
这些人中若有一个人有信心吞并对方整合资源跟汉军对垒，那就会厮杀、混战，消耗底蕴，也会增加吏士厌战思想。
除掉孙权，是保证各方混战的前提，不然孙权长袖善舞，撮合各方，说不得会形成新一轮反汉联盟。
如果反汉联盟形成，原天子刘协、新燕王刘封都将被闲置……如果今后局势需要，又会被这些人举起来使用。
未来的外部环境就这两种走向……即便孙权能成功，也要让潘濬的血染红孙权的靴子。
营帐外，大营各处的吏士都在忙碌，收拾自己的生活器皿，重新组装车辆。
虎牙军、鹰扬军会在两翼护卫大队行军，大队之中有敌我伤兵近万人，能步行的步行，不能步行的乘车。
虎牙司马谢旌往来巡视各营，这轮退军后，北府兵会迎来新一轮改制，他晋升将军已是内部公认。
扬武军营地，孟达也积极走访各处，劝慰、督促吏士。
他的资历、功勋已经足够，将脱离北府进入朝廷，最次也能担任城门校尉，或将作大匠。
安众军营地，徐祚待在营房里擦拭孙登遗留的小一号鎏金明光铠，将头盔放入箱内后，徐祚钉上木板。
盔甲、骨灰都将一起送到江东，交到自己姐姐手里。
孙登是自己姐姐的养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如今阵亡，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念想送回江东。
终究是孙权的儿子，孙权也不会过于为难。
田信大营，虞忠戴孝，正将一箱箱骨灰装车，他形容消瘦，显得单薄。
如他这样装运亲友、同乡、同伍袍泽骨灰的情景处处都在发生。
邓艾则奉命领着几十人挑运一批废弃军书前往鹰山曹彰坟墓处做陪葬。
这是北府兵出征前的全军编制军书，还有作战期间的各营功勋正册，现在战后已经完成重新统计，原来的军书就要销毁。
正好鹰山曹彰的坟墓掘好，田信准备用这批军书做曹彰的陪葬。

第三百五十三章 诛心
一场大雪覆盖昔日的战场，曹真领五千骑走汝水桥，来到昆阳之北。
天地皆白，格外素净。
可见对岸汉军一黑一红两支骑营一前一后，护卫着两支步军阵列向叶县行军，原有的昆阳营垒已开始纵火焚烧。
一切能焚烧的都已被双方焚烧，张辽一年努力构筑的防线，双方将士流血拼杀守护、争夺的工事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曹真这支精骑中，姜维作为天水骑营的代表，参与其中混迹在队列中，等待追击命令。
“敌军阵列齐整，俨然有序，不可击也。”
曹真眺望许久，做出判断，带着部队朝郏县进军，他则领百余骑来鹰山，曹彰之墓。
曹彰墓背依矮丘，周围丘陵密林广布，曹真来时这里百余名残军或在伐木，或在增筑屋舍，或在细心打扫曹彰墓。
这是田信规划的墓地，石砌半月状围墙，墓前修筑石亭，亭下立石碑。
见写着‘魏鄢陵侯彰墓’和‘汉陈公信立’两竖碑文。
曹真上前几步，盘坐在碑前石地板上，仰天长叹一声，心中悲怆却哭不出眼泪。
他的弟弟曹彬、曹璠靠上来，一左一右盘坐在曹真身侧。
战争几乎可以说是结束了，各方要先处理死人的事情，再处理活人的事情。
曹彰肯定要追封王爵的，是否要迁葬北邙山，或迁入曹操墓陪葬都是要扯皮的事情。
只要动曹彰的墓，田信立下的墓碑肯定要动。
曹真三兄弟俱是无言，此刻只有曹彰能得享安宁，此刻之后曹彰能否安宁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余下活着的人都陷入纷扰之中。
太多人正借助曹彰的葬礼规格、追封礼仪向曹丕发难，本就是一件让曹丕不愿面对的事情，偏偏无数人对此争论，越是争论，那曹丕逼死曹彰的事情就始终缠绕、盘桓在众人心中、视线中，作为时论热点迟迟难消退。
再吵下去，曹丕又要大肆诛连。
曹真精疲力竭，却只能强撑着，只要牢牢握住军队，曹丕才能沉稳应对这次舆论反击，将一切借此发难的不满、异论官吏、士族诛灭。
值此板荡之际，这些人既不能沉心勠力共赴国难，还指桑骂槐诽议国君……他们不死，就轮到大魏要死了。
既然这些人挑起舆论攻势，那只能迎战。
难不成顺应舆论要求，曹丕下罪己诏，退贤让位，请曹植来当皇帝？
曹真忧伤之际，亲卫将疾步而来，低声：“大司马，有一骑疾驰而来，履山川如平地。”
“呜嗷！”
接二连三的呼啸声从左右两侧的密林中传出，抖落树梢一团团雪花。
随曹真而来的马匹受惊纷纷长嘶，骑士也陷入慌乱，或去收拢惊马，或紧急向曹真处围过来。
为曹彰守墓的残兵却多放下手里工作，空手在门前集结。
他们中的较重伤员已经随汉军撤归，留下的多是轻伤、无伤，此刻静静等候，有两不相帮之意。
蒙多载着田信来到这里，见到曹真这伙人也在，田信不由一愣。
本以为是曹彰旧部来祭拜，没想到是曹真本人，现在都被自己包围了。
方天戟柱地，田信矫健翻身下马，抬手摘下鹰脸战盔，露出佩戴口罩、细布厚帽的脸。
见他摘下战盔，曹真也挥手示意，周围甲士纷纷归剑入鞘，死死盯着田信，腿脚仿佛被冻僵。
田信从马具取下一葫芦糖水走向石亭，曹真侧身躲开，看着群虎追随的田信走向石亭。
石亭里，田信摘下细布厚帽露出升腾白气的寸发头颅，站在碑前缅怀曹彰。
因曹彰之死，魏国内部发生空前的舆论危机，这是田信没有想到，但也不算意外的事情。
魏军败的太惨了，阵亡者、被俘者家属的怨恨、惶恐情绪需要发泄，官吏、士族对未来的不安情绪也需要宣泄。
不好直接议论曹丕，也不能说曹植，只好拿曹彰的葬礼来说事。
这种情况下，给曹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追击汉军，他如果输了，军队失控，曹丕也就完了。
可现在曹真被自己堵在这里……魏国命运的走向也握到了自己手里。
砍掉、俘虏曹真，曹丕缺乏亲信统御军队，底气不足，可能在这一轮舆论风暴中退缩，有被替换的可能性。
曹真倒下，曹丕也会倒下，继任的曹植会重新让大魏凝聚一团，这显然不是好事。
曹丕不能倒下，曹丕的存在，能加速魏国的持续分裂。
这跟孙权不一样，孙权正谋求建立反汉大联盟，除掉孙权利大于弊，可以保证各方混战。
不能除掉曹丕，要保证各方持续混战。
三年定关陇，五年定中原，七年平江东，十年统一河北。
这是自己的规划，十年内完成这一切，保证内部有个持续的奋斗目标，维持凝聚力。
十年过渡，足以立稳脚跟。
放缓统一步伐，也能给与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
今后战争也要控制规模，保持前线三五万规模即可。
田信脑海中思索着，拔开葫芦塞，鲜红糖水浇在石碑前的泥地里。
空葫芦挂在石亭，他转身去看曹真，曹真板着脸眉目肃然，手握在剑柄有拔剑的勇气，跟在他左右的甲兵皆是如此模样。
隔着口罩他们看不清田信表情变动，只觉得田信一双眼眸漆黑如墨。
田信重新戴好隔绝头皮与战盔的布帽，拿起挂在方天戟上的鹰脸战盔，战盔已经过新一轮改良，护面上下分层，呼吸出的湿润空气不会上升染湿水晶护目镜。
曹真忍着心中的悸动，目送田信骑乘蒙多，在群虎环绕中离去。
曹彬见田信下山后策马疾驰，十几头老虎追在身后追咬，说不出的威风、恐怖。
他侧头去看曹真：“兄长，这人来此绝非巧合。”
曹真略疑惑，就听曹彬说：“为诛心而来。弟以为此间有内应，否则此人断然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曹璠则说：“幸亏兄长明睿，察觉此人计略。”
曹真略过曹璠去看曹彬，曹彬咬牙低声：“必是内应死间引此人来此，以威压我，用心十分险恶。”
经此一事后，己方面对田信时还能有勇气、有信心？
看一看决战前曹休、夏侯尚二部的迟疑举动，明知道北府兵急行军百里抵达鹰山战场，可这二部缀在后面行军迟缓，十余万大军没能投入战场，白白成了看客。
为什么？
因为曹休、夏侯尚与田信见过面，作战的勇气已经被摧折。
现在田信出现在这里，仿佛瘟神一样，今日这里的经历者肯定会外传，导致更多的人畏惧田信，视之为当世传奇，敬若神明。
兄弟连心，曹真斜眼瞥视远处静静等候的曹彰部残兵，微微摇头：“若为小事杀人泄恨，则与孙权何异？”
曹彬不甘心，轻叹一声：“经此之后，谁还敢敌此人？”
已经可以想象下一轮决战时，田信出现在战场上，万军辟易的场景。

第三百五十四章 抄底
曹彰迁葬一事终于随着皇太后卞氏下发懿旨才有了定论，她不喜欢臣工再折腾儿子的亡灵，于是埋葬在北邙山的孙氏母子三人又被挖出，迁葬到鹰山。
期间对曹丕的指责、攻讦始终难以停息，曹丕终于发动反击，血洗内部持不满态度者，或拥戴曹植者。
“鲍勋指鹿为马，交付廷尉彻查。”
曹丕下达诏书，廷尉府收押右中郎将鲍勋，众议之后做出判决：徒刑五年。
卷宗交付三公审阅时，公府又驳回，三公刑曹的三位掾属一致改为：依律罚金二斤。
曹丕气的跺脚，再次做出新一轮的指示：“鲍勋活路尽绝，而汝等敢放纵！收押刑曹以下官吏交付刺奸，必教十鼠同穴，力求一网打尽！”
尚书令陈群，三公之一的华歆、守廷尉府的高柔等人齐齐规劝，皆无济于事。
魏国新一轮清洗就此爆发，夏侯尚却在北邙山结庐而居。
曹丕已经疯了，即便不疯也快疯了，这是夏侯尚的判断。
夏侯楙轻车简从来北邙山见他，带来许多宫廷内新发生的事情，包括曹叡贬为平原侯，曹叡之弟曹礼册封为秦公的相关诏令信息。
曹叡与尚书卫臻交好，卫臻是陈留卫兹之子，目前依旧是尚书。
夏侯尚对夏侯楙带来的消息不做点评，反而饱含忧虑说：“国事操劳，陛下内外交困，实属艰难。我又听人说甄夫人赐死后，东乡公主日渐不支。陛下厚爱公主，恐此生变。”
他说得每句话夏侯楙都会记在心里，询问对时议的看法：“兄长，汉之三恪优劣难辨众说纷纭，兄长是何看法？”
这肯定是代替曹丕来摸底，夏侯尚摇头：“我无心庙堂之事，只是顾虑陛下，担忧东乡公主一事增添陛下忧伤。”
阻拦不住曹丕赐死母亲的诏令，订婚的吴太子孙登又临阵战死，曹绫的状况在谯沛乡党、重臣之间不算机密。
作为曹丕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公主，很多家族想尚曹绫。
孙登战死后，关注曹绫消息的人更多了。
目前大魏的股价严重下跌，又何尝不是抄底的绝佳时刻？
刘备搞什么不好，非要推崇三恪家族，目前汉军攻势越猛烈，今后汉军内战肯定能达到寸草不生的地步。
这简直是昏招，天大的昏招。
不是一个人批评刘备的国策，几乎所有北方人、关东经学家、名士大儒都在批判离经叛道的刘备。
一致认定刘备在饮鸩止渴，在太阿倒持，在自寻死路。
鹰山之战后，舆论重点就两个，一个是曹彰，一个是三恪制度。
推动曹彰相关舆论，可以说是用心不良，也能说是指桑骂槐发泄不满；而后一个舆论推动者，显然图谋不小。
相关舆论中也有许多正面看法，比如拖住战局，拖到刘备老死，三恪制度下的大汉肯定会爆发内战，到时候大魏的机会就来了。
身为中护军的夏侯楙带着使命回到洛阳宫城，沿途冷寂的街道没有一点年关将近的烟火气息。
宫城暖阁，曹丕听着夏侯楙复读机一样的回复，心中暖暖感慨：“伯仁还是在挂念朕，是朕糊涂，待伯仁静思，总有想通之日。”
世上就没有想不通的问题，三年想不通就给你十年，你总能想通，回来为我效力。
十年还想不通，你总得为夏侯玄的前程考虑，到时候肯定会想通的。
现在夏侯尚提及曹绫的状况，曹丕也是忧虑，女儿茶饭不思，精神、身体健康一日不如一日，他也没办法，就像拿夏侯尚也没办法一样。
难道是夏侯尚想为夏侯玄求娶曹绫？
可曹爽也有这个心思，时常出入宫廷，为曹绫进献许多外面的玩意儿。
甚至为了讨好曹绫，在所有人疏远曹叡的时候，曹爽却主动交结曹叡。
只是曹爽长得酷似人近中年的曹真，身高七尺余，腰围也在七尺余，硕而不壮。
曹真的壮硕，是青年时虎豹骑经历留下的后遗症，凡是擅长战阵搏杀的将军，无不体型壮硕。
什么是虎狼之兵？膀大腰圆而已。
曹爽完全一副兵卒体貌，偏偏平日言语谨慎，年纪小小就掩饰情绪，似乎缺乏担当，让人很难喜欢、信任。
女儿讨厌自己不假，可女儿心思也瞒不过，肯定不喜欢曹爽。
与曹爽相比，夏侯玄就好多了，气度恢弘，姿貌俊秀，站在那里就仿佛芝兰一样，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夏侯玄的确是良配，做女婿的极好人选。
可这么答应这件事情未免有些便宜夏侯尚。
国内施行清洗，曹丕对过程不甚在意，官位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敢诽议自己的那些人普遍占据官位、高位，想把这些人拉下去的人有很多。
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想当官、能当官的人太多。
掌握住军权，表明自己态度，各处就会在各种力量推动下开始绞杀异己分子。
也不必管受害者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现在只要火速杀掉一批人，余下人不管是什么心思，自然会管住嘴，学会沉默、服从。
又不是自己去杀人，也不用自己对着名单衡量，死再多的人……自己也不会看一眼，自然不会添堵。
比起女儿的婚事，杀人、吓人这点事情并不重要，无非杀鸡儆猴而已。
曹丕遣退夏侯楙，找到郭女王，提及此事时明确表态：“夫人可撮合此事。”
郭女王正为曹丕烹茶，思索此事，撮合的话无非就是邀请曹氏带着儿女入宫来游玩，给夏侯玄、曹绫制造接触机会。
彼此能有好感最好不过，即便没有，也能让曹氏领会自家的心意。
公主就一位，一边是本家侄儿曹爽，一边是儿子夏侯玄，曹氏自然会做出选择。曹氏再出面去找曹真反应这件事情，曹真自然会把曹爽要回去，拉到军中历练。
丢到偏远地区历练两三年，等曹爽再回京，只能帮表弟夏侯玄抱儿子。
事情理顺，简直是一条龙安排，都能安排妥妥的。
郭女王却反问：“若彼此无意该如何是好？”
“怎会无意？伯仁家儿子双目有珠，哪能不识我家芝兰宝珠？”
曹丕故作诧异，摆着手不以为意说：“再说此等家国大事，哪能容小辈放肆？”
郭女王却神色严肃：“陛下可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之事？”
“？”
曹丕敛容盯着郭女王，郭女王询问：“妾身记得当年陛下曾说策反田孝先之语，欲酬以秦王之爵，再招纳为婿。此虽闲逸之语，却为宫人流传，为阿绫听去。”
郭女王见曹丕抬起手，不由有些头皮发麻，又不敢躲，静静等候。
就听啪的一声，曹丕朝自己脸上一巴掌，懊恼不已：“当年灵机一动，当时怎就忘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钓鱼
方城，陆议穿戴盆领铠，立在驰道边等候。
戎车车轱辘悠悠，田信佩戴闪电尾战盔，脸上蒙着口罩坦然落座，呼吸出的白气凝结，染白了一双眉毛。
结队而行的北府兵军士无一不是如此，个个露出的眉发皆被霜染。
戎车停止，陆议引一众军吏上前施礼：“臣等拜谒公上。”
田信身边充任主簿的庞宏开口：“回营叙话。”
“遵令。”
陆议后退几步，昂首侧目送戎车驶向道路边的军营。
这座军营中也修筑了许多暖室用来安置轻重伤员，田信先泡了个热水澡，换一身新衣裳，才召集营督以上举行战后碰头会。
如今方城大营隶属北府节制的足有七十三个营，回到南阳退还部分营，俘虏中再改编增补一些营，北府建制内极有可能达到一百个营。
没有那么大的大帐容纳这么多军吏，就在校场设立幕帐。
田信端坐主位，身侧庞宏捧着帛书朗声讲述：“大军暂驻方城五日，五日内各营吏士务必沐浴两次，洗净戎袍甲衣及旗帜、战具。五日后走博望，经宛城回归邓国。戎尘不洁，不应带回家中。”
“此役殉国吏士，皆迁葬武当，置有司四季主祭。凡为国征戎负伤者，老死之日皆可迁葬武当。”
营督以上的阵亡概率降低了许多，周围除了孙朗、郑甘二军十几人是生面孔外，余下都是熟面孔。
庞宏语音一落，即便是中高级军吏也有所动容。
承经乱世已久，作为新崛起的一支武装力量，众人对家族的归属感并不强烈，能与袍泽葬在一起，也是一种期待已久的安宁。
稍稍停顿，庞宏继续念：“大军次第过宛城，着留守长史郭攸之开辟宛城军市，税率三成，以作残疾吏士抚恤之用。另大军于宛城解散，寻亲团聚。”
军市是暴利，现在急着返回驻地的吏士已经憋得够呛，战场周边可以视为无人区，想举办军市也没有百姓来提供交易。
现在吏士普遍握着许多战利品，急需要消费、宣泄。
而且这么多的兖豫二州百姓迁移到南阳安置，肯定是按照县一级的籍贯进行聚团安置，一来方便管理，二来也方便失散的家属团聚。
北府兵中有太多的单身军士可以寻找到自己的亲属，撤军到宛城后，军队就会解散，真正单身的军士在宛城军市消费，然后回驻地。
余下吏士会解散，按着籍贯编队，去各处安置点寻找亲属，带着亲属回归驻地。
换言之，迁入邓国范围的人口会有很多，这是北府兵的家眷，没人能说什么。
许多百姓也认准邓国迁移，于禁当年所降七军几乎都握在田信手里，还有这次迫降收编的兖州军。
这两起事件影响深远，这两个批次服役的吏士家属就朝邓国迁移。
赶在春耕前完成大部分吏士、亲眷团聚工作就行了。
春耕之后，整个一年都可能没有战争，有更充裕的时间完成吏士寻亲、团聚工作。
三件事情通报后，营督一级退离，回营通报这些消息，只余下将军一级。
众人转移到暖室，田信已经能开口说话，只是声带疼痛，不愿折腾自己，故提笔书写：“迁移百姓已有多少？又有多少是我军亲眷？”
竹简在众人手里传递，传到杨仪手里，杨仪说：“迁徙南阳百姓不下十二万户，与我军有旧者约在五万户上下。”
五万户，算上邓国境内的七万户，麦城万户，自己直接掌控的人口就有……不对，内迁百姓还没执行分户法，每一户人口更多，分户后，五万户能分成七万户左右，自己手下有十五万户。
巅峰时的南阳郡有四十多万户，这都是原始大户，人二百四十万。
自己手里十五万户，每户平均下来只有三个半人，也就四十万人，地区活力勉强恢复到桓帝时期。
十五万户里还没计算之前的两万俘虏，现在关陇一万余俘虏也是自己的，自己手里还有三万余俘虏。
另外的内迁百姓大概分户后能有十万户，之前南阳郡编户齐民纳税的户数在四万户，现在郭睦、邓辅多出十万户纳税的人口，南阳郡的赋税会暴增，可征调的郡兵规模暴涨。
这意味郡府控制的人口、常规武装终于能压制豪强，可以考虑逐步向豪强隐瞒的隐户征税，瓦解豪强的控制力。
张飞会驻屯方城，北府兵也在身边，刘备让自己兼管南阳，有没有乘机瓦解南阳豪强的心思？
南阳豪强加入汉军以来表现的很拙劣，孙朗、郑甘两支难民组成的军队都在一系列战争中迅速成长，而南阳豪强组成的征东军几乎无所建树，也连累了田豫，弄得田豫灰头土脸不好意思见人。
毕竟是豪强联军，田豫没法按着自己心思训练、整治、重编营伍。
田豫只有指挥权，没有练兵权，练兵的才能得不到施展，用兵的才能统御一群不称手的军队，也难施展全部的实力。
所以南阳郡的豪强问题必须要解决，不仅能扩大税源，还能多出一支强军。
在他考虑瓦解南阳豪强部曲时，陆议轻咳两声，引人注意见田信望来，陆议说：“公上，中原百姓内迁，南阳豪强必有侵占之举。”
田信微微颔首，提笔书写：“雷氏有部曲四千，累有功勋，今食邑六百户。我欲劝雷氏上缴部曲，增益四百户。诸君如何看？”
竹简传递到孟达手里时，孟达笑说：“有雷氏珠玉在前，可劝导南阳效仿。”
夏侯兰老了，可雄心不减，依旧在统兵征战，刘备、关羽都信任夏侯兰。
雷绪比夏侯兰还小十岁，打完襄樊之役后就有些懒惰，因此编在李严麾下充任荆州驻军。
雷绪家中子侄也没有愿意站出来挑大梁的，手握四千部曲不能算是隐患，只是有些资源浪费。
现在刘备、关羽念雷绪当年的功勋，可以默许雷绪保留这支部曲。
可保留部曲却不主动参战，这就有些过分了。
刘备、关羽能容忍雷绪，这个问题若不解决，今后解决问题的人可不会心慈手软。
田信准备解决这个问题，并借此树立一个典型。
孟达、徐祚就是典型，还有现在的申仪，都把部曲融入北府兵体系中；作为回报，孟达取得了刘备等人的谅解，徐祚、申仪得到了信任。
田信为他们报功、举荐时，刘备自然会衡量这些人交出部曲这一奉献。
这些隶属北府的军头会奉献部曲，雷绪这个北府之外的人若进献部曲，那更利于推广。
食邑户数并非一百、一百做单位，食邑的最低计量单位是五。
劝雷绪放弃部曲，给与十分之一的食邑；南阳豪强放弃部曲、庄园的，也按十分之一的比例给与爵位、食邑，每家再益封三五户。
如果南阳豪强还不满足，那就听陆议的，来个钓鱼执法。
彼此有默契，陆议提出这件事情，意思就是静观其变，然后有法依法，依法惩戒。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交割
休息一日，田信与张飞会面交割军队。
张飞在军营外另置别院，田信来时张飞正修剪厅中花瓶中的两束绿梅，一副很认真专心致志的样子。
察觉田信似笑非笑目光，张飞讪讪做笑放下剪刀：“让孝先见笑了。”
田信上前拔出一条绿梅，轻轻嗅了嗅，走出客厅踩上木履咯吱咯吱踏着满园洁净积雪来到矮墙，将这束绿梅斜朝内插在墙头积雪，这才后退看张飞，忍着不舒服说：“梅花傲寒，美在风骨。”
随田信而来的庞林、陆议、杨仪皆细细打量墙头积雪上的一枝梅，张飞也沉心观摩，缓缓点着头：“人力有穷尽，匠心精妙不如自然。”
张飞感慨之后见庞林三人依旧一副沉静在景物中的模样，笑容略尴尬，始终摸不到这群人的思路。
田信负手而立，见一园白雪说：“翼德公好雅兴，我好动，若有如此多好雪，非糟蹋不可。”
张飞笑容更尴尬了，庞林止不住哈哈做笑，张飞就不来这里，肯定能养一园好雪。
杨仪、陆议只是应和笑一笑，张飞收敛笑容，正色：“我军征戎四月凯旋归来，孝先戎旅中可有妙句？”
他话音一落，引田信进来的张绍已端来木盘，盘中有笔墨，还有一柄素绢白扇。
田信笑了笑：“翼德公，我实乃优柔寡断之人，此番征戎，颇思念妻儿。”
“无碍，孝先想写什么都好。”
张飞豪迈摆手，一副你画个乌龟我都喜欢的模样。
田信捉笔，略作迟疑书写：《闺怨》。
“闺中新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陆议心坚之人，对此毫无感想，杨仪也算老夫老妻对此缺乏代入感。
庞林痴情之人颇多联想，这是给张飞的诗，张飞见了不依：“孝先，再换一首。此我随身携带亲爱之物，理应雄壮一些。”
张绍又取来一并素绢质地的精美折扇，田信捉笔看了眼园中新雪，写下三个让张飞眼睛睁圆露出喜悦的字：《从军行》。
“烽火照两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敌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张飞盯着最后一句，良久释然长叹，双手接住田信递来的折扇细细打量：“孝先有心了。”
这是他的心病，原本虞翻是一剂良药，可虞翻战死后，张飞抑郁寡欢，越发焦躁。
进入客厅，田信取出两块虎符说：“陛下撤军时，委孙、郑二军于我，今二军悉数撤归方城，理应交割于上。”
这是十二个营近万人的兵力，张飞没有接，伸手压下：“陛下使孝先以南阳、邓国屯军，这二军屯于新野，正好由孝先节制。”
“翼德公，此非我北府之兵，节制一时是权变，焉能长久把持？”
田信说话声音缓慢：“翼德公屯于方城、宛北之地，更要守护三关，右军兵力虽足，却少轮替之军。得此万人，正好轮替戍守。”
鲁阳关、楚郁关、淯阳关要分兵守护，以方便恢复南阳的冶铁基地。
这里恢复生产后，钢铁产量能翻倍。
张飞见庞林、杨仪两个人都能算公证人，也就接住虎符，装盘存放。
田信交割虎符，肯定跟孙朗、郑甘二人谈过话，这里移交虎符，张飞再去军营重新确认一遍就可以了。
三恪家族之间交割兵权没太多程序，这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信任。
虎符交割后，张飞询问：“听闻孝先欲举孟子度为太仆？”
不等田信开口，张飞就表态：“孟子度乃稳妥之人。”
太仆是管理车驾、车辆制造、马政的机构，现在大汉并无大司农、少府这两个分管国家、皇室财政的机构，田信也不准备派人干预。
大汉依旧是个军政府，所有的资源都围绕军事用度展开。
主要财政征收握在司金中郎将、司盐校尉手里，这两个的上司是丞相府长史王连。
如果要设立大司农或少府，应该由王连来担任……可王连做丞相府长史管理盐铁已经是很重的权柄了，再让他担任九卿之一，就问一句凭什么？
公卿之位要讲资历，要讲德望，王连和九卿之间隔着一座山。
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汉不会设立少府、大司农，继续由丞相府的长史王连统管益州的盐铁；荆湘二州各设立司金中郎将负责直百钱铸造，也将隶属于王连。
但州郡的正常税收则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地方度支的官吏俸禄，另一部分在每年上计时集中规划的钱粮。
上计的这部分钱粮……以前就没这种说法，以前有多少钱粮都会投入战争。
现在即将恢复上计，哪怕全部投入战争，也要公府联合计较后才能投入战争；到了非战争时期，这部分归朝廷度支的财政，也将由公府联合计较后使用。
所谓公府，是三公府、丞相府、大将军府，马上还要晋升张飞为大司马的大司马府，还要加上田信的北府。
马超的骠骑将军府、魏延的西府名义上开幕，也确实开幕，可手底下没人，也缺乏威望，他们不参与国家财政度支工作。
所以王连看似权重，也仅仅是有发展、征收的权力；大司农、少府的度支权力则被公府联合支配。
其中三公府又是个摆设，真正决定大汉财政度支工作的是丞相府、大将军府、大司马府、北府。
然而刘备现在还在管事，以上只是今后战争时期的设想，是一种过渡措施。
刘备已经把南阳划出来给田信做屯兵用，所以今年第一次的上计工作中，会排除邓国、南阳郡。只需要派上计吏带着郡县人口、土地数据，汇报税务征收预算，以及预算度支表单。
朝廷有司只能核查税务征收落实情况，或者询问预算度支的分配项目是否合理。
只有询问、监察的权力，没有干涉财政度支的权力。
而张飞屯军方城，仅靠方城的产出是不能够养军的，需要从荆州、湘州调集钱粮给张飞补血。
能提供多少钱粮，就看张飞自己在上计时能争来多少。
同时右军的兵员多来自巴郡一带，也要陆续解除兵役使之回归郡县，并从荆州、湘州补充缺额。
兵员补充多少，又要跟关羽的大将军府商议。
右军屯在方城，几乎等于原地重组，张飞要忙活的事情太多了。
这种情况下，田信主动交割十二营兵马给他……让张飞手头立马宽裕了许多。
别说田信举孟达做太仆，就是举蒙多做太仆丞，张飞也敢硬着头皮附议。

第三百五十七章 休缓
江陵行宫，孟达带着北府功勋军册抵达这里，参与战后叙功。
孟达饱含热情而来，却在纷纷扰扰的江陵遭遇各种冷落。
随着这轮北伐的巨大胜利，江陵终于压过成都，要改名为江都。
馆舍之中，孟达与宗预商议未来的战争走向，内部新一轮的官职调整涉及范围必然非常广泛，而高层的官职交接也存在一些争执。
这是路线问题，与孟达有切身关系的是田信的新职务。
关羽升无可升，由大将军加荆州牧，也不需要再升；张飞升到大司马，是战争中晋升最显著的一人。
张飞晋升后，留下两个职务，一个是司隶校尉，一个是车骑将军；算上吴懿留下的关中都督，目前高层有三个空缺职务。
司隶校尉的职权是弹劾、纠察京畿范围内的勋贵、官吏违法现象，三公以外皆在纠察范围内。
这个职务给张飞，张飞此前在巴郡，后来出征，自然无法弹劾成都、江陵……江都的官吏。
在江陵称帝，江陵自然是第三个京都，改名江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太子刘禅、丞相诸葛亮、卫将军赵云留守成都，是为了更好动员益州的人力、物力。
成都非都城，所以成都聚集的官吏、勋戚并不多，这些人随着战争走势明朗、优势，开始向江都转移，所以成都房价、地产行业很不好。
所以南郡郡守李严的官职名称要改一下，京都所在，郡府长官不能称之为守，应该用尹来称呼。
而南郡规模在分割宜都郡后就显得有些小，作为都城王畿所在，南郡规模扩大实属必然。
随着刘备抵达江都，南郡改为江都尹，李严运粮有功继续担任江都尹，宜都郡、襄阳郡、汉水南岸的江夏郡各县都并入江都尹。
这个改制过程中，襄阳郡的筑阳、山阴等邻近武当的县原本属于南乡郡，现在也一并归入江都尹。
改制后，关羽留守江都，关平屯襄阳，张苞屯随县，马超屯安陆，张飞屯方城，田信屯南阳。
就屯区来说，马超、张飞的屯区还需要等开春后向外扩展，余下就田信与关羽的辖区最大，几乎是以汉水为界。
而关羽的荆州牧实属荣誉性质，荆州分出湘州后，就剩下南郡、宜都郡、襄阳郡、江夏郡、邓国、南阳郡、义阳郡。
南郡、襄阳郡、宜都郡合并为江都尹，这是州牧无法节制的。
余下江夏、义阳还需要扩展、恢复，马超、张飞的自留地，关羽不方便管；南阳、邓国又是田信的地界，所以关羽这个荆州牧是没权的。
关羽的权力来自大将军府，所以荆州牧是个荣誉官衔，也不设立相关的治中、从事，连基本的州治所架子都无。
江都改制后，谁都不想弄个御史台出来掣肘，所以继续保留司空这个空架子三公，并无御史台，也就没有负责实际工作的御史中丞，也没有负责法律条款解释、修订的治书御史，只有几名随驾纠察官员礼仪的侍御史。
没有少府，没有大司农，也没有御史中丞、将作大匠……就连孟达的太仆也是徒有其名。太仆孟达并不会随刘备回成都，而是留在江都负责战车制造和马政工作。
整个大汉的权力虽在刘备手里，三公九卿里只有光禄勋、太常卿、大鸿胪、宗正四个单位正常运转，此外还有一个名为卫将军，实际执行卫尉卿工作的赵云；还有一个名为太仆卿，实际负责荆州车马政务的孟达。
而重要的御史台没有建立，国家法律最高机构廷尉府也没有……
这意味什么？
意味着除了三公不纠察的司隶校尉几乎独掌官吏的纠察、监督大权！
张飞兼职司隶校尉时，没有机会使用这个独有的纠察大权，如果现在把这个职务抢到手。不求整治别人，起码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进争司隶校尉，退保关中都督，这就是孟达的底线，几乎是众所周知的底线。
宗预前来与孟达谈话，就是要挑战这个底线……把关中都督让给田信，那未免太过恐怖。
田信几乎可以甩开所有人，独自从武关道进军，横扫关陇，无人能制。
怎么也要等到南中方面平定，益州方面腾出手，大家一起出兵，功勋共享，大家都好过。
这样战后想当关中都督就当，其他人再攻伐中原、江东、河北。
等国家统一恢复太平，大家功勋相差不大，能平等共处，许多事情就好办了。
如果让田信一个人横扫关陇……那益州方面正在做事、等待机会的人会气炸。
本来从荆州方面调入益州就吃亏了，唯一立功机会就在关陇……南中那点东西还算不得多大功勋，没几个人看得上。
故宗预劝道：“南中隐患关系根本，此心腹之患，不可不慎。而陛下又有指示，希望陈公收复广州、武昌、江夏诸地，此皆拱卫根本之举措。”
“是故，明后两年我军应根除南中隐患，剪除荆湘边缘吴军据点。如此大军出武关、宛口，众志成城，后路稳固，可一战定关陇，复二都。”
拿出刘备压人，孟达只能长叹一声颇为沮丧：“敌军正值丧胆之际，我以为明年春耕后，陈公率劲旅三万出武关，可定关中，复天下之右，成高祖定天下之势。南中、广州、江夏疥癣之患而已。何须陈公亲至？遣将分击，自定矣！”
摸着自己良心，宗预劝道：“子度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请做长远打算，料想陈公也能体恤同僚辛苦。”
不要吃独食，要顾群，不要不合群。
宗预指着自己脸颊质问：“子度公，某追随陈公于汉口一役立稀世功勋，封侯食邑五百户。我愿舍官爵，也要力劝陈公。何况陈公为国征战，披荆斩棘身负轻重伤难以计数。为陈公长远计较，为大汉计较，还请陈公休缓数载，以休缓民力。”
“呵呵，德艳又何必自欺？”
孟达指着北方，压低声音，凝声：“难道没有这关中都督，陈公就攻不下关陇？”
紧握拳头，孟达给自己鼓气，目光炯炯：“我敢以性命担保，明年春，公上兵出武关至蓝田时，关陇豪杰势必响应！不劳兵戈，可传檄而定！”
“司隶校尉？关中都督？”
孟达怅然轻叹：“陈公所爱不在此，乃我所爱也，实不忍乡党遭受贼臣苛政！早一日光复关陇，我也好早一日送孝直英魂归乡。”
宗预顿时哑然，沉默片刻还是说：“为陈公长远计较，某与李正方皆持如此看法，今不宜争功，且看丞相手段如何。”
大家在中原吃的满嘴流油，多亏诸葛亮稳定后方，输送物资。
现在应该给诸葛亮一个机会，也让大家休息休息，享受一下生活。
诸葛亮表现的不好，荆州这边也休息好了，关陇、中原、江东，还不是想打哪个打哪个？
见宗预还搬出李严来，孟达犹豫片刻说：“陈公的确该休养些时日，还有庞士衡家女儿也不能再耽搁。”
再耽搁，就变成十八岁的老姑娘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孝
腊月二十一，田信戎车抵达丹阳邑。
并未停留，而是护送阵亡者骨灰过丹水，前往安葬于武当兵主庙。
阵亡者级别最高的吴懿由其家族自行安葬，因此虞翻是此次安葬级别最高的人，刘备派遣博士胡潜及一班鼓乐前来主持礼仪，以诸侯之礼下葬。
随着一杯清澈祭酒洒下，田信眉目庄肃结束最后一道礼仪。
与虞忠相别，嘱咐：“兵主庙设立以来并无祭司，世方可接掌祭司，为我供奉将士英灵。”
“是，公上还请珍重。”
虞忠整个人消瘦了三圈，整个人气质更为内敛，沉肃，有朝陆议发展的趋势。
田信抓住他的手安慰说：“今岁以前，敌强我弱，不得不行奇计，往往以少敌多，皆赖将校奋勇，颇多无奈。今岁以后，敌我强弱易势，自不同于往。贞侯就义，朝廷不敢有忘。”
虞忠轻轻点头，北府兵存在一日，大汉朝廷就不敢遗忘历年阵亡的吏士。
这是说给虞忠听的，也是给周围新旧残疾老兵的话。
兵主庙也算一份颇大的产业，不说远近山民前来祭拜祈福时带来的贡品，仅仅各军军吏来此参拜带来的供奉也足够千余人衣食用度。
平日里这里的残疾吏士也能自己生产、制造生活物资，维持温饱不算难。
受限于交通和祭拜兵主庙群体的规模，这里也就至多供养千人。
这千余人可以半脱产，整日混吃等死是一种活法，研究学问也是一种活法。
具体怎么活，需要引导。
千人千面，许多人不可能因为是烈士、屡经大战的伤残功勋吏士就会有高尚情操……这些都是需要培养、熏陶的。
总的来说伤残吏士属于生存劣势群体，跟小孩子一样，为了生存许多事情只能退让、忍受、迁就、适应。比如学习，兵主庙倡导什么，这些伤残吏士就只能努力适应、接受。
成年人的学习能力固然不如小孩子接受快……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生活已经固定，现在这些伤残吏士对生活毫无还手之力，原有的固定生活已被打破，反而具有了可塑性。
离开兵主庙返回丹阳邑时已是腊月二十七日，田信深感疲倦。
怎么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儿子？
心里对这个儿子总缺乏一种认同感，可能是父母并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
家庭成员多出一位，一个只知道吃、睡、吵闹，制造麻烦的小麻烦。
说喜欢，田信谈不上喜欢，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感觉这个孩子是残缺的。
这个孩子没能让自己的父母高兴，也没有得到过自己父母的喜爱，没有得到自己家族传承、倾注的感情。
温暖的长屋里，田信懒洋洋侧躺，手里抓个冰凉橙子把玩，始终在思索孩子的事情。
不知道是自己半步超凡，还是因为父母不在引发的遗憾，也可能是自己属于创一代，始终对孩子提不起兴趣。
孩子至今没有乳名，由夏侯平、田纪的妻子来当乳娘，无病无灾虎头虎脑的。
也可能是自己年轻，对事业继承人并不看重；也可能是杀伐太多，对新的生命已经缺乏尊敬、爱护。
只有自己杀人前认识的，知道的那些人才在自己眼里算相对完整的人，后来认识的人……除了时常接触的外，余下的人只剩下三种，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敌人，一种是百姓大众。
“想什么呢？”
关姬转身，手掌落在田信胸腹，摸着伤疤。
“在想律法与孝道。”
田信语气低缓，一边想着一边说：“以秦法来说，禁绝私斗，不拘父、子皆是秦之国人，只是编在一户，兵役、徭役各受差遣，律法具体到个人；私斗有罪，父子互殴，同罚。至汉以来经学兴盛，一户父子虽为汉之百姓，然父以不孝杀子，罪小不可查。”
本要埋怨一回来开口闭口不离父子之杀，关姬瞬间清醒，翻身而起披上外衣，盯着田信不发一言。
“今我家已贵不可言，家事便是国事。”
田信露出笑容：“我所虑所思是寻常士民之家，汉庭弘扬孝道，根本用意为何。应该是以父生子，父壮养幼子，子壮养老父，如此父父子子子子孙孙袭承万年。而幼子、老人不会作乱，青壮年却会。”
“以青年养子，使壮年赡养老父，皆奔波生计，无力作乱，亦无思乱之心。弘扬孝道以来，老父无力谋生，皆赖诸子赡养。若诸子不肯，只好以孝道惩治。”
关姬领悟话里的意思，还是怀疑田信的心思，狐疑打量：“孝乃美德，以孝治国，本朝大政也。此人与禽兽之别，诸夏与夷狄之别也。”
孝能承上启下，使老幼有所养，维持社会秩序。
孝道之下，老人自能约束青壮年的冒险、拼搏一场富贵的冲动性；等青壮年老了，又会约束自己的孩子。
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影响，一个孝字，就能维持朝野的基本秩序。
再大的帝国，基本单位是户，孝道的存在，使得每一户的家长都有了惩治、训诫子嗣的权威。
除非老人带头造反，否则青壮年被家里老人约束着，是不会轻易作乱的。
见关姬疑神疑鬼的模样，田信呵呵做笑：“今为人父，此前不曾想的事情也就往深的想了想。”
关姬给他一个白眼，问：“夫君在外时，可想好孩儿乳名？”
这是个婴幼儿夭折率极高的时代，按照规矩，八岁以下的孩童夭折不需要举行葬礼，甚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不会有。
讲究一点的体面人家还会给夭折的孩子配一对冥婚，纯粹留一个念想。
孩子的乳名不难，刘备、关羽、祖父田维都想插一手，在孩子身上留下烙印。
田信偷懒，说：“本想引借兄长之名，不知兄长是否同意。”
关姬掐一把田信手臂皮肉，转着眼珠跃跃欲试：“这成何体统？世上哪有甥舅同名的？”
“此两家和睦亲爱之举，有何不可？等今后小妹出嫁，我这名也能送给小外甥。”
何况只是乳名，没给儿子弄个‘吉利’、‘阿牛’、‘佑汉’这样的乳名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儿子么，孝道之下，可比蒙多好玩多了。
两个人说干就干，一个加水研墨细细研磨，一个捉笔勾画势大力沉，很快就给关平写好一封信。
平本来就是一个好字，以关姬的学识，也的确想不到比平、兴、信更好的字。
整个冬季不适合关姬出游拜访，等到春耕天气转暖后，田信才准备带着关姬前去襄阳、江都拜谒关平、关羽，走动一下各方面的关系。
湘州的黄权也不能落下，开春时见一面是巩固友谊；毕竟入夏前就要去湘州征集五溪蛮训练新军。
公事前拜访是友谊，公事时再拜访，就少了亲近。
黄权不仅仅是湘州刺史，还是光禄勋，名义上是此时大汉郎官的最高上司。

第三百五十九章 王牌
濮阳津，曹丕、曹植、孙权使者齐聚于此，讨论今后的道路。
任何一方都挡不住汉军，任何两方联合……也不是汉军的对手，唯有三方联合才是维持不败。
只要稳住局势，等待刘备老死，季汉帝国极有可能爆发内战。
孙权的使者立信都尉冯熙、太中大夫郑泉漫步在馆舍外，各有思虑。
冯熙是算是副使，向新来的正使郑泉讲述目前的形势：“如今争执不下者有三，首在汉天子。曹植、臧霸心思不同，曹植有意拥护刘协。臧霸、曹洪及兖豫青徐四州士民更愿依附燕王刘公胤。”
郑泉醉眼眯着，认真考虑这方面的得失，问：“雒阳方面如何抉择？”
曹丕的使者是侍中董昭，尚书郎诸葛诞。
想到曹丕方面使者的态度，冯熙笑了笑：“彼自以为上国，颇多矜持。就汉天子一事而言，若复辟旧汉天子，与魏要结成兄弟之邦。若是立燕王为新汉天子，则要与魏结成翁婿之盟。”
冯熙稍稍停顿说：“此诸葛诞之语，遭青州王基耻笑，王基执意要立旧汉天子，与魏结成翁婿之盟。”
曹操诛杀伏皇后及所生皇子后，又把曹节三姐妹送到刘协身边。
曹丕代汉后，又纳了刘协的一双女儿。
所以曹丕也能算是刘协的女婿，重立刘协为天子，与魏结盟，是兄弟之盟，也是翁婿之盟。
郑泉整理思绪，分析这些事情，询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王基是何人？”
“此君东莱曲城人，年少孤寡，十七时举为郡吏，后去职游学徐州。中原生变时，州郡举孝廉，隶于曹植麾下。”
冯熙简单介绍王基履历，是一个没落寒门子弟通过学习、积攒名望崛起的标准发展路线。
郑泉抬手捏须，觉得颇为有趣，呵呵做笑：“敢与诸葛诞争论，又出身青徐，还以为是琅琊王氏。”
东海王氏也分裂了，王朗、王肃父子留在雒阳；王朗侄儿王详投奔刘封，王详弟弟王览在淝水之战中被俘，目前被孙权幽禁。
郑泉思索前后，询问：“燕王是何看法？”
“燕王尚未表态。”
冯熙语气肯定：“其左右皆欲拥立燕王做新汉天子，燕王不愿与荆益交兵，故推脱不允。”
现在问题有些棘手，四周手握军队、地方实权的将领、世家豪强中意刘封，想把刘封推到皇位上。
这些人的主意自然是明摆着的，就等刘备老死后，季汉内部爆发内战，然后就推着刘封打回去抢皇位，打一场皇位争夺战，一劳永逸解决与时代潮流格格不入的季汉集团。
显然刘封想做刘秀，不想做刘秀的兄长刘演。
郑泉思考此事，这种时候不能看对方说什么，要看对方选什么。
不论刘封以什么理由推让这个机会，摆明了就是不愿意跟如日中天的汉军对垒。
他若出现在战场上，本身就能打击一部分汉军士气，刘封不争天子位，自然谁也别想把刘封推到战场上去。
人家不愿意，还强逼着去，极有可能临阵反戈报复回来。
刘封终究是刘备的儿子，自幼的经历注定是个喜怒不见形色的人，忍耐至今才崛起，深受曹洪的信任，已经说明刘封的不凡。
臧霸、曹洪等人想要一劳永逸解决事情，拥护刘封做天子，这是在赌刘备的寿命。
刘封肯定要反对，老老实实做个燕王，谁敢否认他的存在？
如果现在折腾，争夺天子之位，那刘封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刘封的态度注定是隐晦的，哪怕真的很想要，但他天生有退路，没必要跟着现在的人一起疯。
试想一下，如果一年后刘备病故……大家想乘机解决季汉集团，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刘封抢皇位。
怎么抢呢？
为了分化、瓦解、消灭季汉，肯定要把刘协请下来，再把刘封请上去。
郑泉摸透刘封的心思和底线，这是一张好牌，可以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使用，直接否定臧霸、曹洪等人的诉求。
军队可以给刘封，但皇位、名义不能给，还是要拥立旧汉天子刘协。
也只有刘协上台，作为曾今的天下共主，所有人名义上的旧主，刘协登台重建的大汉，理论上这个框架很大。
可以包容大汉齐王曹植，大汉吴王孙权，自然也能囊括一个燕王刘封；在外与魏结成翁婿之盟，宣传中依然是天下共主的气概，也能名正言顺的下诏书，要求刘备去帝号。
甚至可以用刘协的诏书策封张飞、马超、关羽、田信、诸葛亮等人为王，把世道彻底搅乱。
刘协复辟为天子，他的诏书自带汉室正统权威，搞事情一搞一个准。
作为孙权方面出使刘备的资深人士，郑泉比其他人更了解季汉的军政大员。
必须好好利用刘协残存的影响力，刘协这张牌没用后，才能使用刘封这张王牌。
摸着肚皮想一想，汉军北伐不仅战力恐怖，围绕刘备的凝聚力更恐怖。
跟三十余万魏军在方圆五百里范围内对垒，吴军别说机动反攻，就是坚守都难。
可汉军呢？逆势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先是分兵马超、田信向东彻底打裂魏国，随后决战前夜，田信更是在曹休、夏侯尚十万大军面前急行军百里抵达鹰山战场。
战争主动权死死握在汉军手里，魏军打的被动。
魏军明明兵力优势，反而局部始终是劣势。
而田信更是拒绝兖州士族的投诚，间接逼反兖州士族，彻底撕碎了士族豪强的遮羞布、面皮。
现在中原出现的这个怪胎，可以理解为田信一手造成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田信为了一个荒诞可笑的念头，将刘备传檄定关东四州的基础破坏了。
放到江东，田信早就被丢在大锅里烹了，不烹就难泄孙权的恼恨。
四州之地，就因田信一个举措而丢失……刘备竟然没有一刀劈死田信，可见刘备的大度。
郑泉想的更多，如果一切按着设想的那样发展，借刘协的诏书瓦解刘备……应该是刘备老死后，借刘协的诏书瓦解季汉集团，到时候田信南征北战，谁还能抵挡？
关羽围樊城时，若非耿颌当时暗算，田信首攻时就能击破樊城。
当时田信负伤，与左右闲谈时有驱赶于禁三万降军入樊城的毒计……当时的田信初入戎旅，才十六岁。
之前有关羽制约，现在有刘备制约，真没人制约时……
压下越发纷乱的心思，郑泉嘱咐：“燕王欲掌兵，中原疲敝无粮。可拿军粮说项，联合燕王，附议曹植之策。”
给刘封一个无法拒绝的借口，再给与军粮，刘封这边上下就能安抚、拉拢。
曹丕那里什么都好说，那拥立刘协的事情就稳了。

第三百六十章 改制
丹阳邑，田纪、田允带着妻小前来一起守岁，就近当值的夏侯平因妻子在丹阳邑，也一并来此守岁。
同辈里田允排行在三，田纪排行在七，田信第九。
田信三服以内的族兄有六个夭亡，这就是三国乱世。
作为一个谈兴不高的人，田信不喜欢跟人讨论是是非非，或者吹捧自己……恨不得所有人遗忘自己的武技，好让自己轻易一剑刺死所有松懈无防的敌人。
作为堂堂大汉三恪之一，田信家中也养了一班歌舞，事关威仪，也是少不了的事情。
乱世中有三种人生活最有保障，一种是精通音律的，不论喜事还是丧事，一个懂音律的人都能混个温饱；还有一种是厨子，口欲是人的根本大欲之一，厨子可以满足男女老少；第三种是医师，医师走到哪里都会遭受礼遇。
哪怕再凶残的土匪，遇到一名医师，客气对待。
长屋之中，隔着竹帘一名关中出身的乐师吹奏羌笛，并无人做舞，田信嫌舞人碍眼，毕竟是家宴，不需要这些人来活跃气氛。
既不需要女舞姬以色娱人，也不需要体格健壮的男舞来鼓舞振奋士气。
安安静静听音乐，吃顿饭即可。
北府兵已经到了新一轮的改制转折点，值此年关之际，田信也正好安排官职变动。
不论夏侯平还是田纪、田允，围绕着田信起草的改制表册沉心研究，低声探讨其中不妥当的地方。
北府兵制再怎么变，都是为了方便指挥而服务的。
怎么才能方便指挥？当然是上下的人事工作调动，要大家都满意才好。
刘备、关羽、尚书台不干涉北府内的人事工作……这么大的恩情必须要回报，该留出来的岗位还是要留的，把面子还回去。
北府再强，每一个军正官的任命都有尚书台备案，每一个营督的任命也有大将军府的备案。
军吏也是汉吏，升职调动自然要经过大将军府、尚书台任命这一环节。
春耕前后，北府兵会扩充到一百个营，以轮番常备来算，九十五个营轮番服役，每番十九个营；另有左卫营、右卫营、邓国卫营、夏侯卫队、无当飞骑五支常备。
一年四季里，北府常备有二十四个营，五百里范围内出征时以三番计较，就是六十二个营；千里范围内出征以两番计较，则是四十三个营。
每番十九个营，按照现在流行的制度，应该设立四位少将节制，再加一位中将，和少将级别的典军。
这两年里汉军接连大胜，内部将军虽有许多晋升，但将军与军队的比例正在缩小，实际上每个将军常常指挥十个营左右的军队。
皆因郡尉制度的贯彻，让许多领军校尉可以晋升为郡尉进行过渡。
军队出征时，这些郡尉、县尉率领地方兵加入，不需要另行晋升更多的将军、军吏。
而刘备自己建设的五军制度，本就喜欢扁平化的制度，各军基层有营督，中层有部督、监军，高层有护军、领军。
有意识的压缩将军的晋升数量，汉将权威重，这跟大魏、东吴不一样，不能随意滥封。
同理，北府新一轮改制时要主动压缩将军名额，这既是对刘备政策的遵从，也是为了宣扬、展现将军地位的高隆。
唯有稀少、权重，才能彰显地位。
如果阿猫阿狗都能当将军，那将军身份必然为世人所轻。
也为了明确不同级别番号之间的区别，田信推出了复古的师旅两级编制。
原则上一旅三营，设上军校尉充任旅长；一番设立一师，一个师十九个营，以少将统率，资深者中将。
因此北府兵最高级别番号是征北军，其下有五个师，各有番号：虎牙、鹰扬、扬武、安众、建信。
田纪、田允没有什么多余想法，本就是田信这两天在家里捣鼓时弄出来的东西，虞忠又不在，主簿庞宏又跟庞林一起去江都公干，还没跟人讨论过。
夏侯平考虑再三，才低声劝阻：“孝先改制表册要先上奏陛下，之后才可施行。今表册无外人知，也未上奏，不若更易师旅，以免遭人攻讦。”
军师旅是上古编制，为众人所知的无非天子六军、天子六师、周西六师、东八师这类说法。
田纪也恍然，劝阻：“正如靖国所言，孝先不妨更易师旅，以避无妄之灾。”
“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明确军制上下秩序，疏忽了典故、忌讳。”
田信伸手提笔，将师旅两个字划掉，稍稍考虑，写下卫、率两个字。
夏侯平又发表意见：“一卫统十九营兵，过矣，此非常人能胜任。”
田信又提笔书写，五番各分立左右卫，每卫五营。
每番十九营，以虎牙番队为例，将设立虎牙将军，少将级别的虎牙监军、虎牙司马；以及虎牙右卫少将、虎牙左卫少将，虎牙左率长、虎牙右率长、虎牙中率长。
这样一番有两卫三率，五个指挥单位，挂将军军阶的有五个人，但朝廷实际任命、有军号的将军只有三位，作战时可以根据任务不同自行组合。
以北府百营编制，最少会有二十名将军，压缩不超过二十名将军即可。
将军多了并非好事，将军权威重，只要存在就会分权。
这样五个番队，就有五个中将，二十个少将。
行军司马、行军长史、留守司马、留守长史这四个职务算四个少将，这四个少将与五个番队里的监军、司马一样，并无实际兵权，也就北府内部施行军阶，挂个少将军阶，在尚书台、大将军府那边是不认他们将军身份的。
这十四个少将军阶，也只有外调时会参考一下他们的军阶，所以不能算是名正言顺的将军。
所以真正的将军只有五番十五人，还有田信、新任征北护军，这才十七个。
田信笔一动，又增补出两个少将，左卫将军、右卫将军。
目前只是议定军制改革的框架，是否施行还要等待大将军府、尚书台的许可。
许可了，才是合法的改制，才能着手推动。
军制框架议定，田信又询问了三人意愿。
夏侯平好不容易进入军队，肯定不愿意离开军队，否则关羽再阻挠，可能就跟军事戎马生涯要告别许久。
如夏侯平这样出身的人，有太多合适的岗位，刘备、刘禅身边就缺夏侯平这样的人。
有能力，又受信任，想抓权不难……只是夏侯平喜欢军旅生活，只有待在军队里夏侯平才能睡安稳，有一种安全感。
田信还想拿下零陵郡守一职，或者武陵郡守也行，以此方便征募、训练蛮兵。
田纪的功勋够格，可以推举到湘州做个郡守。
反正两年、三年内北府兵以恢复生产为主，留田纪在北府内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拓宽道路，历练治政能力。
现在湘州由黄权管着，边上是江都尹李严，自己也会迁移到湘州练兵，能帮田纪站稳跟脚，田纪也能做出政绩。
至于田允，田信想任命为武当相，管理武当侯国。
田允性格温吞，先试一试能否独当一面，不行的话就调回来守家，做高级属吏。
伯父田睿督修镇远城后仕途顺畅，如今官居南阳司金中郎将，也不需要自己过度干预。
随着张辽败亡，以及南乡郡重建，合并昭阳邑改编为邓国，镇远城也更名邓邑。
如果田睿管不住手脚……到时候再看吧，又不能真的置之不理。
反正刘备再三给他的铸币任务，田信也屡次拒绝，是真不想接手。
这个职务就是这样，自己明明有太多来钱的办法，休养发展时不缺钱。如果自己直管、监管铸币工作，可能自己挣来的钱，也会被染脏，受人诟病。

第三百六十一章 调整
“平？”
江都，旧城修建的简陋宫殿里，刘备正在晒正午的太阳。
江都旧城在北，这座简陋的宫殿被称之为北宫，十分简陋，比田信的橘林馆大不了多少，就是多了一道宫墙，形成了简单的宫城结构。
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修建、装饰宫殿，成都的行宫是郡府改造的，襄阳的行宫是刘表的旧宅，江都这里也就勉强能应和，能让刘备有个落脚、办公的地方。
江都新城中军士家属、聚集而来的士民十分拥挤，关羽府邸、郡守府都十分坚固、宽敞，可周围人口密集，不适合改造。
田信要给嫡长子起乳名，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这象征田信对长子未来的期望。
平有扫平、制服风浪的含义，修身治国平天下，修身难，治国更难，能平天下者又能有几人？
刘备如今忙碌非常，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平’字写到折扇上。
发动战争需要做种种准备，战争结束后就要处理方方面面的事情。
回益州前，要把荆湘二州理顺，让撤军归来的将校该升的升，该调的调，保证绝大多数人能满意。
毕竟是胜利者，刘备要面对的事情虽然多，但轻松易处理，不似曹丕内外交困。
军功评定也陆续完成，各方面升赏也有序进行。
作为战功第一人，自然是宋公大将军，关羽封无可封，则拜关平为前将军，正式接替关羽，执掌龙骧军、荡寇军这两军十二营兵；算上前军各营增补、合并缩编，整个前军有龙骧、荡寇、度辽三军及一系列散营，合计四十二个营。
其后是张飞晋升大司马，与关羽一样，部分军功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拜张苞为右将军，节制右军及虎步军；嫡子羽林中郎将张绍迁为征虏监，接掌张飞的本部兵马。
因田信主动交割孙朗、郑开两军十二营给张飞，新的右军也是四十二营编制。
田信这里本人未作晋升，掌握邓国、南阳二郡军屯，北府扩编为百营编制。拿走了最多的降军份额，太多的人事调动围绕北府展开。
北府扬武将军孟达拜为太仆卿，封西鄂乡侯，食邑九百户，驻留襄阳督造战车、粮车。
北府邓国中尉田纪拜为武陵郡守，原武陵郡守侍中廖立因有过巴郡郡守的履历，依旧以侍中本职行大司马长史，代替虞翻去跟张飞共事。
北府建信将军真乡侯申仪拜为零陵郡守，因部曲解散融入北府，申仪增食邑至一千二百户。
南阳郡守、郡尉郭睦、邓辅也调入关平麾下，郭睦充任前护军，邓辅为前军司马。
北府安众将军顺德侯徐祚拜为南阳郡守，也因部曲融入北府的原因，增加食邑至一千五百户，改为棘阳乡侯。
北府陈相陆议兼任邓国相，充北府留守长史；原北府留守长史郭攸之转任西府行营长史，留守司马傅肜转为西府行营司马。
行营长史、司马在驻地时，留守长史、司马充任副职。
有这两个北府经验丰富的人去汉中，可以加速协助魏延建设西府，为下一轮夺取关陇做战争准备。
随后就是一系列北府内部的任命，北府兵的战功摆在那里，北府营督以上的军吏几乎齐齐升一级军阶，或如田纪这样外调升用。
这就要面对一个事实，要么北府内部一层层晋升，自己把位置填满，让外面人插不上手。
北府改制，就是为了优化结构，制造更多的官位。
再要么外面留出足够多的位置，用来安置北府晋升的将校，这样北府空出编制才能留给外人。
否则……基本的赏罚不平，下回北府兵从上到下怠战，出工不出力实属必然；赏罚不公，派到北府的人也站不住脚。
北府内外牵扯影响范围太大，刘备、关羽在边上盯着，保证一道道人事调动能稳妥进行。
毕竟一边改制一边有进行人事调动，出现误会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能在春耕前完成北府改制、人事调动工作就很不容易了。
这一轮改制后，今后的下一轮改制很可能就是缩编。
三恪相关的调动完成后，马超这里的调动属于微末小事。
马超儿子岁数太小，女儿又跟刘理订亲，主要功勋奖励落在马岱身上，拜马岱为江夏郡守，领牙门将军如故，并封马岱陈仓亭侯食邑五百户。
军功议定、升迁调动从高到低渐次完成，其中原宜都郡守廖化的调任就显得微不足道。
作为田信的老上司，关羽的主簿，廖化的宜都郡并入江都尹，于是孟达拜为太仆卿后留出的汉兴郡缺乏郡守。
考究廖化与田信的良好关系，利于北府发展，廖化转迁为汉兴郡守。
汉兴郡堵在汉中与南阳之间，汉兴郡的资源给北府，还是给西府，都是一件需要选择的事情。
与其为难惹魏延不高兴，还不如直接派一个跟田信关系好的人。
否则派一个跟魏延关系好，或中立的人去，魏延很可能会开口求助……若开口求助，对好面子的魏延来说这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需要你帮助你就应该帮助，魏延自会给你回报。
可你拒绝的话，就会激怒魏延。
如果廖化去，魏延不会做无用功，自然不会丢脸、恼怒，坏了交情。
另一个被合并到江都尹的是襄阳郡，正式领襄阳郡守的是夏侯兰，为了弥补夏侯兰，也是酬功，夏侯兰所部度辽军调归前军节制时，夏侯兰建制前军副将。
作为前军副将，夏侯兰本人对这轮晋升调动非常满足。
只是他的典军董恢惆怅不已，越想越抑郁。
前后也就两年半，昔年一起从宜都营走出来的袍泽，田信已位居陈公征北大将军，威震天下。
当年那个枝江县兵曹佐史罗琼也在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里晋升为鹰扬将军，这回北府改制，罗琼将继续担任鹰扬将军，北府军阶由少将晋升为中将。
据说封侯在即，因纪念鹰山大捷，封为鹰山亭侯。
为纪念北伐大捷，这次北府内部铸造的金币会选择鹰徽。
还有夷兵出身的林罗珠，也被拜为鹰扬左卫少将，晋升之快简直有些不讲道理。
还有好些个夷兵，沐猴而冠，勉强能读写军令，或为中校营督，或为上校率长。
兴许北府兵再取得一场大捷，罗琼的功勋、影响力能追上李严、廖立、马良这一批侍中里最弱的廖立。
现在罗琼外调，怎么也能拿个名郡、大郡、强郡做郡守……自己呢？
不甘心跟着夏侯兰沉沦，好歹身为襄阳人，董恢还是有人脉的。
一番活动后，也赶上这轮调整，被调为南阳郡尉，成了棘阳侯徐祚的同僚。
内部人事调动尘埃落定，刘备则开始等待中原的消息，等待刘封的消息。
中原的事情不出结果，他也不愿回益州。
登基已有一年多，按照传统，每个皇帝登基时都要着手修建寝陵。
现在一切国力投入战争或休养，刘备并未选择寝陵修筑地点，更没有着手修筑。
刘封如果表现好，那自己就能葬入关中，省去迁葬的辛苦。

第三百六十二章 智囊
濮阳津，刘封也在为目前的局势而困扰。
谁都想当皇帝，可皇帝当成刘协那样……还不如不当。
有一个矛盾的选择摆在面前，既不想当刘协一样的傀儡皇帝，也不想成为刘协这边的大汉燕王。
除了鲁、梁、宋、卫、陈、夏、商、周、汉、秦这些封号不能用之外，余下的王爵封号他选哪个都行，就是不能和季汉内部的王公封号存在宣称冲突。
不论曹植、孙权还是曹丕，都想利用自己，好让自己成为反汉先锋。
儿子做东汉的燕王，对现在南汉帝国的皇帝父亲来说，本就是忤逆，相当于甩出去一巴掌。
一个忤逆的儿子，凭什么竞争皇位？
类似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道理始终是存在的，若做了东汉燕王，今后就别想做南汉燕王，连出走辽东，扫荡朝鲜的退路都无。
可现在曹休麾下的大军缺乏军粮，后勤被曹植为首的青徐官吏把持。
除非联合臧霸发动一场兵变，否则目前曹休所部军队仰人鼻息，是很难有所建树。
如果联合臧霸发动兵变，攻灭形同傀儡的刘协、曹植简单，也会引来魏军、吴军的联合围剿。
到时候，汉军会看着自己败死，还是会不远两千里前来支援？
汉军支援的代价太高了，一场北伐打断了曹丕脊梁骨，打烂了中原，也打空了积蓄。
如果不能旗帜鲜明的反对、抗争，以曹丕、孙权的手段肯定会恶意造谣，摸黑自己形象，使得大部分南汉文武抵触自己。
断绝自己退路，使自己只能依赖这个面和心不和的联盟。
如果真有南汉爆发内战的一刻……那么也就到了这个联盟土崩瓦解相互捅刀子的时刻。
刘封在犹豫，这是他跟刘备唯一的区别，哪怕父子俩长得很像，也都吃了许多苦，品格也有酷似的地方，可在决断力方面刘封差了一个档次。
此刻只恨缺乏智囊，没人为他参赞布画方略。
就在他为前路感到疑惑之际，魏副使诸葛诞前来拜见，这让他疑惑不已：“只有诸葛公休一人？”
耿颌郑重点头：“只有一驾车老仆跟随。”
刘封眼珠转动做出决定：“我亲自去迎，或许是智囊来了。”
耿颌见状露笑释然不少，曹植卡住曹休的军粮，如果联合臧霸搞兵变，曹植又会把命搭进去，这又是曹洪、曹休等人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不是搞兵变的自己这些人想杀曹植，而是曹丕容不下曹植，孙权那边也容不下曹植，青徐官吏也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承担罪责。
强逼着曹休、曹洪逼死曹植，也有损形象，不利于内部互信。
各方面因素都要衡量，这才迟疑至今。
刘封快步出迎，邀诸葛诞到阁楼畅谈，这里耿颌已端来一罐上好茶粉，姿态端庄为诸葛诞、刘封二人泡冲茶粉。
诸葛诞先是隔窗眺望滚滚向东的黄河水，目光深邃开口：“天下之水百折不挠，奔流不息只为汇入东海。譬如今中原士民，思慕汉主如百川之入海。奈何陈公一时不察，使杨俊之流作祟，祸乱中原埋祸于长远。”
“又可笑曹植、孙权怀私心，不顾士民生计艰辛，推波助澜，欲行李郭、二袁之乱。”
“今能救中原芸芸众生者，唯有大王。”
诸葛诞说着直腰拱手：“大王若挥兵向东，琅琊士民愿奉大王为主！”
刘封端起一杯茶双手递给诸葛诞，说出顾虑：“我若兴兵向东，曹丕、孙权必合军来袭。汉军北伐府库空虚，恐无力来援。届时魏吴虎狼之军，兵燹之后，四州生民必深受其害，此我之不愿见也。”
“大王糊涂，曹丕、孙权皆狐假虎威，实乃土龙草狗之辈，徒有其形，遭遇水火必成泥尘。”
“此二人以阴谋、狠辣震慑内外，不得人心久矣。故曹丕有四州离反宗室出走，孙权有陆议、虞翻接连出走，皆赖得国不正，不修德行使然。”
诸葛诞语气明确：“今世人思慕天下一统，厌倦战乱久矣。若使曹丕、孙权之流合纵连横，天下又将多事，纷争厮杀又该枉死多少士民？大王与汉主实系父子，今举兵相应是大仁大孝大义之举，何迟疑乎？”
诸葛诞接住手里的茶杯，转手就朝窗外丢出去：“我为天下黎庶生灵而来，非为神仙汤！”
刘封看一眼半空划出弧度的杯子，就听阁楼外有甲兵阔步奔跑时甲叶撞击的哗啦声。
耿颌后退几步，转身走出阁楼，对着阁楼下聚集的甲兵一挥手，这些甲兵又退回驻防的屋舍。
杨俊就驻军在濮阳，这个边让的弟子做下好大的事情，如今已无退路可言。
如果刘协复辟失败，天下各方都无活路给他，身死名裂。
杨俊带头下，兖州士族做下的事情把中原士族的底裤都亮出来了：就是这么不要脸，就是这么没底线。
弄得大家很尴尬，一个个灰头土脸。
在那个魏吴联军四十余万的时期里，局势动荡迷离，谁也看不清楚未来的走势，谁也不敢想，也想不到汉军能打出惊世骇俗的战绩。
现在曹丕、孙权可谓是垂死挣扎，搞合纵连横，对中原士族有什么好处？
没有，除了引来汉军的铁拳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好处。
对刘协、曹植有什么好处？也没有！
曹彰能战死殉国，曹植现在依旧有这方面的倾向，想带着刘协、中原四州给大魏陪葬，或者是用四州的人力物力勾动孙权，去牵引汉军，给曹丕争取喘气的机会。
现在汉军退兵，尘埃落定，许多人也渐渐恢复冷静，将局势看的越来越明白。
有的要思索退路，有的人为了前程则要拼命把中原四州拉到魏吴联盟的战车上。
哪怕自己出身中原四州，为了前程，施展自己才能，或证明自己，换一个来自曹丕或孙权的夸奖，这些人卖掉自己的乡党只觉得是自己本事，而不会觉得愧疚。
甚至卖了乡党，把家乡引入战火中，这些人在道德方面只会觉得自己尽到了人臣本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行为模范，不存在道德瑕疵。
刘封本就是王牌，有退路在，没必然跟这种人搅合咱一起。
诸葛诞呢？
刘封有的退路……他也有啊。
曹丕让他来当副使，就是来统战徐州士族的，可这样冒头的机会……怎么说呢，诸葛诞也是有一点道德洁癖的。
鲍家为曹家牺牲那么多，到头来曹丕砍鲍勋都不带犹豫的。
诸葛家带着徐州为曹家流尽最后一滴血，曹丕又会怎么对待诸葛家族？
诸葛诞摔杯引来甲士后，则详细讲述自己此前的使命。
已经到了必须奋力一搏的时刻了，再不动手，等魏军稍稍休整完毕，等中原水系解冻，不论魏军、吴军都会出兵强行推动，迫使刘封臣服于刘协。
唯有立刻起兵，以中原四战之地抵御魏吴联军，只要撑到明年夏收后，汉军自然能派偏军来支援。
甚至汉军会顺江而下，就食于江东，一拳打死孙权，与中原四州连成一片。

第三百六十三章 诡异
曹休所部大军屯驻濮阳津一带，有就近接受青州河运粮秣补给的用意。
而重组后的兖州军一分为二，一部分驻屯延津抵御可能从清水口渡河的河北魏军；一部分随杨俊屯在濮阳津……因为刘协在这里，此刻就握在杨俊手里。
刘协一家子包括曹节、曹宪三姐妹都被杨俊控制在手里，这是兖州军的底牌，也算肉票。
刘协禅位后本身就使用天子仪仗，所谓复辟也只是恢复建安年号，进而获得各方支持、承认。
支持也是有限度的支持，更想拿刘协做一个跟汉军谈判的筹码。鹰山之战后，中原士族这种倾向更明显……相比刘协这个谈判时的筹码，刘封则是一张王牌。
运作的好，可以通过刘封直接变身为汉军，不需要谈判。
杨俊军营，杨俊正领颜斐一同检阅马厩，形势越发严峻，恐吓刘协夫妇向曹植写信的作用越来越低，曹植都已自身难保，已经顾不上曹节姐妹、刘协的安危状况。
魏军、吴军想要干预，远水难解近渴。
最为理想的各方大联合，不是孙权努力，曹植愿意牺牲就能达成的，这存在太多价值观念的冲突。
所以很难将东汉这杆大旗重新立起来，没有这杆大旗，就没有汉天子诏令、大义这类东西，自然不可能用汉天子诏令分化、瓦解刘备阵营内的野心分子。
比如马超之流，各方联合树立汉天子大旗，诏封马超做楚王，这是来自关陇、河北、中原、江东各方势力认可的诏令……马超会怎么选？
马超与刘备、关羽之间的信任破产，不管马超反不反，汉军将自断一臂；马超如此，那田信呢？
可偏偏魏军败的太惨，吴军拙劣的陆地行军能力都决定了此刻无法干预曹休所部的行动。
只要刘封下定决心，向曹休做出相关承诺，曹休大军向东，臧霸自会响应，青徐二州官吏要掉一茬脑袋。
之前吴军使者连续拜会刘封，现在魏军使者也拜访刘封，刘封随时可能向青徐进兵。
这种情况下杨俊能有什么选择？
袭击刘封等于自绝于天下，也打不过曹休……
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兖州军营垒更显肃然。
只是杨俊巡视马厩时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正常的检阅，随后领着颜斐来见刘协。
刘协出入自有虎贲护卫，姜黄伞盖下，刘协披一领熊裘双手交错在袖筒里，接受杨俊的跪拜，笑吟吟询问：“杨卿今日所为何事？”
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帮兖州人也就能通过孩子吓唬曹节三姐妹，刘协始终云淡风轻模样。
杨俊垂手恭立，头微微抬起：“陛下，臣听闻魏臣诸葛诞近日走访燕王殿下。”
刘协微微皱眉：“曹丕身边多有智者，怎会使诸葛诞为使？”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诸葛诞来时，汉军新得鹰山之捷，有席卷天下之势，各方惶惶无措，四州之地多有拥护陛下者，无不视陛下为奇货。更有孙权多方遣使，欲促成陛下复立一事。”
“诸葛氏徐州名门，诸葛诞可联合徐州之众，故为曹丕倚赖。”
“后汉军撤归，燕王殿下浮出水面，为世人所知，故弃旧迎新，争相献媚于燕王殿下。”
杨俊脸上露出一缕笑意：“臣乃贰臣，不知此身所属。也不曾想到一时莽撞之举，引出天下笑柄。”
“确系一桩笑谈，可流传千古。”
刘协认同，目光移向颜斐，不知道这位颜回二十三代孙是个什么想法，颜斐弟弟颜盛是此时的青州刺史。
颜斐气度沉稳，也不见一丝慌乱，难道这两个人还有别的退路不成？
刘协不解，静静等待下话。
就见杨俊轻咳两声说：“陛下，臣河内人也，领东郡之守。逢邵陵军败，退军之际兖州群獠欲害陛下嫁祸汉军，是臣出面斡旋，以诡言相欺，才保全陛下家室百余口人于乱军中。”
刘协静静看着杨俊，杨俊面不改色：“军中纷纷扰扰，外人多不知实情。臣愿请陛下诏书，护送诸位殿下往投荆州。”
当刘协目光落在颜斐身上时，颜斐踏前一步拱手：“不敢有瞒陛下，当时军中确有谋害陛下栽赃汉军之议，皆赖杨公斡旋，才使陛下家室得以保全。”
刘协又看看拱手请令的杨俊，问：“卿既有备，何不携朕归荆州？”
“陛下，此去奔波两千里，必受贼军劫杀。陛下在濮阳，安稳如泰山，无人敢犯。若是与臣出奔，则有不测之险。”
杨俊口吻沉静：“臣大仇得报，今奔荆州，为乞活而已。”
颜斐也跟着开口：“臣亦乞活，别无所图。”
刘协颇为无语，他当时也稀里糊涂被劫走，不清楚这帮人发什么疯。
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正式给刘备方面诏书，赞扬杨俊、颜斐的回护之功，开脱他们的罪行，由他们护送几个孩子去荆州，带着自己对刘备的正式承认诏书，可谓各取所需。
自己诏书增加刘备正统性，换来自己子孙的富贵……刘备连三恪家族都这么大方，没道理对自己的子孙小气。
顺带洗掉杨俊、颜斐的罪责，只是顺带而已。
由这两位忠义之臣护送自己子孙去荆州，他们自然会拿到他们想要的。
这两个人搅动这么大动静，就这么轻飘飘拍手离开？
刘协问：“二卿走归荆州，置中原之众于何地？”
“陛下，燕王殿下自能护卫陛下退守青徐，以青徐百万人口，足以抗衡魏吴联军。”
杨俊冷静分析：“魏吴虎狼之国，浑无信义，彼此猜疑，焉能倾力合攻青徐？且四州士民属意燕王殿下，胜兵十万。”
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烂摊子，杨俊、颜斐一个带头人，一个执行者，就这么想置身事外……
刘协越发感觉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人心的发展速度。
有些摸不着杨俊的底气，到底是谁给了杨俊信心，让杨俊敢去面对汉军？
诚然，自己的诏书能洗脱杨俊、颜斐的罪责，有辟谣的效果，能恢复他们的清白。
可汉军方面会保留信任，杨俊、颜斐也勉强能保住命，想要谋求更大的发展……几乎不可能。
这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一个四十岁，正是仕途黄金年龄，这么放弃挣扎，奔波两千里去汉军那里碰个运气，未免有些冒险。
刘协暂时想不明白，也别无选择，只能依照杨俊的意思，亲自起草发给刘备的诏书、私信，就连贴身携带的私印都交给了杨俊。
这是一封措辞内疚，又庆幸刘备能横空出世三兴炎汉的诏书。
刘协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较大的女儿嫁给了曹丕，最小的女儿刘曼是曹丕的外甥女。
五个儿子不可能跟着杨俊一起去荆州，为了保本，刘协只选了三个儿子去赌运气。
就在刘封下定决心准备顺应人心接受这一切时，杨俊、颜斐带着刘协三个儿子连夜出奔。
作为东郡郡守，杨俊沿途都有安排。
毕竟是投奔如日中天的汉军，亲骑凝聚力极高，没有发生部队半路溃散，斩下杨俊首级而去的常见现象。

第三百六十四章 织机
新年过后，鉴于迁移来的军属生活赤贫缺乏生活物资，田信再次投放二十万面值的粮票，并加大麦城织机北运的份额。
北府规模扩大，司直张温要监察官吏群体也跟着扩大，故张温名下扩编校事中郎、校事郎。
扩编后的校事群体面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粮票发放工作，北府扩编来的新兵多从降兵中转化，有受欺压的现象。
北府规模越大，所治百姓越多，发生各种稀奇古怪事件的可能性就越高。
改名杨先的杨豹因姜良举荐，成为二十四名校事郎之一。
校事郎分工不同，有督查粮票发放的，也有监察官吏日常风纪的，也有专司彻查私自铸币、盗印粮票的。
杨先因伤势未愈，暂时不需要奔波，所以比较轻松，负责记录邓城市肆的物价，及各类物资大宗流动信息，尤其是麦城织机。
一场新春小雪后，杨先外罩校事专属的素白号衣，挂少尉肩章走在邓城宣池津码头，可以看到新来的船帮正卸载粮食。
除了粮食外还有各种农耕工具，以及来自麦城的纺线旋车，织机。
这支船帮挂棘阳侯徐字旗帜，是追随徐祚反戈的水军发展来的，属于北府最信任的运输力量。
船帮跑三个航线，第一个航线是汉水上游、丹水流域。
丹阳邑、武当侯国所产的铁器被他们运到汉兴郡换取上好的木材、木炭、铁矿石；再把这些运回丹阳邑。在这个过程里，山民得到廉价工具，增加生产力，增加垦种积极性，也引得山民持续向邓国迁徙、归附。
第二条航线是走邓城、宛城的淯水航线，这条航线可以抵达淯水最上游的淯阳关，这里张飞已经恢复铁矿石开采，以优质铁矿石交易急缺的军粮。
这一轮交易中，是人力换人力，张飞是尽可能的开采铁矿石，船队尽可能的多运军粮。
运去的军粮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铁矿石换去的粮食，属于正常交易；另一部分粮食来自荆州官仓，由北府协助转运。
运到淯阳关后，怎么运回方城就是张飞自己的事情了。
现在比水、历水、方水因冻结，无法水运；淯水、汉水陆续解冻，勉强能运输。
等到比水水系恢复运力，这条航线也会发生变化，到时候张飞所部会向外层层推进，军屯恢复生产之余，还会加固增修现有的甬道，为今后大军北出奠定运输基础。
第三条航线则是邓城、江都、麦城航线，麦城的织机分三种销售，一种是按里社分配，里社居民公用，以纺织的麻布偿还织机……这种销售模式只限于麦城周边，其他地区享受不到，也没有足够织机照顾这些较远地区。
第二种是商人自己去麦城买织机，自行贩往各处……去年还能行得通，今年南阳迁来太多两手空空的百姓，只能让这部分赚钱的商人转业，去干别的。
第三种是织机拉到江都市肆出售，这个销售过程里会给江都市肆缴税。
税率不高，可必须使用直百钱，所以民间缺乏购买意愿，多是各郡县集资来采购。
织机和直百钱是冲突的，普通百姓以物易物满足基本的生活物资交换，能规避直百钱的压榨；豪强不缺织机，缺织机的是普通百姓，所以这部分织机只能由郡县购买，用来奖励治内百姓。
所以自由流通买卖的织机较少，江都售卖的织机也少，织机主要流向依旧握在北府手中，满足麦城周边后，现在正向南阳、邓国的府兵家庭倾斜。
织机生产速度始终在提高，再高也无法满足荆州、湘州的需求；内迁南阳安置的十几万户百姓不管隶籍北府，还是落籍在郡县，许多人家都需要织机。没有织机，这些人只能沦落为南阳豪强的鱼肉。
织机，已经成为户调税制下防止豪强扩张的利器。
现在南阳治安稳定，土地规划有主，豪强唯一扩张途径是经济。豪强经济扩张另一个拳头是高利贷，暂时不好解决。
迁来的百姓要缴纳户调，没有布帛怎么办？只能在经济上依赖豪强。
不仅迁来的百姓需要织机，原本依附豪强的部曲、徒属也需要织机。
只要户调税制不变，你今天把豪强部曲解放，放归自由；明天也会因为征税压力，逼着百姓不得不在经济上依附豪强，不断积欠，利滚利，最后以身抵债，子子孙孙又成为豪强部曲、世代家奴。
不止是户调税制，只要存在类似的人头税，豪强就能从经济方面逐步扩张，将一个个贫民吞噬，化成自身的一部分。
现在围绕织机的争斗才刚刚开始，校事郎们不仅要保证粮票能公正落实到每一户府兵家庭，还要杜绝可能流通的伪造粮票，更要保证麦城织机能有序补充到一个个府兵部坊、营坊。
府兵家庭积攒财富的速度会远远领先普通百姓，在五铢钱没有彻底流通、占据主要货币地位前，谁掌握织机，谁就能有限量的铸币。
不需要府兵家庭多么富裕，能比周围的普通百姓优渥、富足，就能让绝大多数的府兵保持作战积极性。
经济地位比什么宣传都重要，贫民、普通百姓只要看到府兵家庭的优渥、富足生活，自会积极向府兵靠拢，寻求加入的机会。
面对凯旋归来的汉军，以及外部涌来的几十万百姓……南阳豪强态度谨慎。
现在他们露出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田信抓起连根拔起。
一场针对南阳豪强的战争机器已经从麦城织机北运的时候开始运转。
杨先身为这个机器中的一员，维护着宣池津，让这个逐渐取代襄阳的贸易运输节点平稳运转。
宣池本是魏军邓塞水师驻屯地，这里能停泊足够多的运船，能躲避汉水、淯水洪峰。
邓城修筑以后，宣池设立津关，比襄阳方面更有活力。
两城隔着汉水相望，今后不是邓城吞并襄阳，就是襄阳吞并邓城。
而在此刻，南阳豪强面临的选择不多，只能积极寻求破局之策。
杨先不知道，宗预、雷绪、孟达就随这一趟船帮返回，没有来宣池，而是乘船沿着汉水北上，自丹江口拐入丹阳邑，来寻田信讨论最后的解决办法。
南阳豪强战场上表现拙劣，可能是运气不好，接连的运气不好，已经失去讨价还价的底气。
如何处理南阳豪强，也是一件刘备十分关心的事情。
其中尺度、分寸十分重要，要立一个良好的开端，这样各地处理境内豪强时也能有个参考目标。
如果处理不好，各郡豪强人人自危，可能会加剧南中之乱。
豪强是什么性格，官吏自然很清楚，你强他就软，你软他就横。
但境内还有一批南中豪强，这拨人横行无忌。
看在南中豪强的面子上，处理南阳豪强可以平滑一点，让南阳豪强情绪稳定接受这一切变化。

第三百六十五章 酎金
丹阳邑郊外的铁匠坊，孟达、宗预、雷绪来时，就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细密铁锤敲打声。
田信的主簿庞宏也不停步，引着他们继续往里面走。
来到一座锻造坊间时，就见田信穿戴漆皮围裙护在身前，与廖化一起近距离观察锻工敲打一副纯钢弓条。
弓条两端轮流锻打，锻打一端时另一端放在炭火上加温。
整体弓臂如同两口三尺余汉剑柄部对接而成，工匠们完全在以帮田信锻打收藏品的心态在锻打、制造这张钢弓。
田信也知这张弓制造出来没什么用，带着打几仗，经过强化后可能会发生分子层面的优化，形成神兵。
自己的优点是力量爆发强，体力恢复快；缺点是近身搏斗时开始遭受针对性布置，所以每一击都不敢留力，都是竭尽力量做出的打击。
带来的后果就是自己招式猛烈无人能挡，以及体力快速消耗。
如果改为远程弓箭杀伤，每一张弓拉满需要的力量是固定的，自己可以控制力量消耗，节省体力支出。
远程攻击时，又能随时休息，吃东西补充体能。
理论上控制攻击节奏，自己可以持续输出伤害。
可惜呀可惜，如果点了强弓天赋，眼前能出现一个小圆圈预瞄该多好。
若有一个辅助瞄准……当年樊城一战，早就一箭让曹仁跌落城下。
当年没砍死曹仁，时时想起来，颇多遗憾。
如果那时候把曹仁砍死，孙权出兵袭击几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时候携破斩曹仁之大胜，以更多的兵力去跟吴军决战，兴许就把孙权抓起来了。
见孟达几人到来，田信脱了护身围裙，与他们到一侧的长屋里谈话。
长屋里已备好餐饮，一人面前摆一个铜制的鸳鸯火锅，一份辛辣汤底，一份干菇山货泡发的山鲜汤底。
孟达已拜为大汉太仆卿，排序时就在田信下首，远高诸人。
之前争抢官位时孟达受了一些气，这时候不时打量宗预，不知这位食邑七百户的安众乡侯有什么话说。
南阳豪强的事情……其实跟宗预关联不深，在南阳豪强依附曹操的时候，宗预自宗族出走追随刘备。
而南阳豪强因为历史原因，都是聚族聚出来的豪强，一族之中这家三五户仆从，这家七八户徒属，看似一族部曲千人，实际上分属百余家。
这就导致田信的设想缺乏施行条件，徐祚、申仪、孟达都是自己拉扯起来的部曲，部曲依附于本人，说献出就能献出，按十比一的比例给与食邑封户就可以了。
如果按照十比一的比例解散南阳豪强的部曲，这将是一笔糊涂账，没人算得清。
可南阳豪强连续两次在战场上的不良表现已经失去反驳的余地，田信在侧，他们也没有反抗的勇气。
他们的部曲不好处理，是因为太过零散；也因为太过零散，所以缺乏战场凝聚力，在战斗中表现不良……面对强势的田信时，人多心杂，更是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南阳豪强中也有那种个人扈从千余的强横人杰，可黄巾以来的战争中已将这类人消耗殆尽。
原本田信准备效仿孟达、徐祚、申仪的处理办法处理南阳豪强，实属拍脑袋理想当然的处理办法，忽略了南阳豪强的特殊性。
毫无疑问，南阳豪强的这种模式，规避风险的能力更强；又因每家都有七八户、十几户仆从维持了基本的经济优势，可以让资源平均落在每个子弟身上，培育人才的效率更高。
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一群同宗小地主相聚而形成的豪强、士族，内部没有绝对的话事人。
这是相对成熟的乡绅体制，对南阳豪强来说就缺一个科举制，隐隐与北府内部的军吏考核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如果将南阳豪强彻底打散编入北府体系……不出三十年，这帮人能一茬茬渗透、掌握北府中低层。
而南阳豪强内部虽然离散，可有一个共同且光荣的祖先……拼祖先门第，拼宗族势力，拼人才储备，这帮人优势很大。
现在不敢反抗，大话都不敢说一声，完全是刘备、关羽、张飞尚在。
田信细细思索这个事情，现在南阳豪强属于刚刚蜕皮的巨蟒，就缺一个坚硬的外壳。
虽然很弱，自己反掌就能捏死、打断南阳豪强的发展势头，让他们不得不重新积聚。可潜力真的很大，只要纳入北府体系，稍加优化引导，就是一群专业、团结的军功贵族班底。
可南阳豪强的潜力实在是太大，他们光荣的祖先在振奋每一个豪强子弟，所以这帮人站稳跟脚后，极有可能反客为主，后来居上。
南阳豪强不需要光宗耀祖，追平祖先、效仿祖先的荣光，就是他们的奋斗理念。
这终究是一个屡次把持过帝国中枢的乡党集团，他们祖先会激励他们埋头奋进，等不需要埋头的时候，自然会效仿其他祖先，向帝国中枢发起进攻，夺取最高权力。
所以不能跟他们合作，必须要压制。
凉州、关中自羌部东迁开始，就陷入战争、动乱中，不断虚弱、流血，这里的豪强多数凋零只剩下支脉，可尚武风气浓厚，战斗力更强，也更容易控制。
做出决定，田信先询问雷绪：“老将军此来，可是有意助我署理北府事务？”
雷绪心思不在餐饮，放下筷子拱手：“不敢瞒公上，自襄樊一役以来，末将常恨不能与公上同僚共事。”
田信又问：“我北府之兵皆国家之兵，老将军可愿割舍部曲？”
“末将来此，正为此事。”
雷绪说着，取出贴身携带的半阙虎符双手捧着：“愿听公上处置。”
田信也双手接住这手感略沉的错银刻字的铜虎符，转手放入庞宏端来的木盘中。
雷绪期待目光下，田信就说：“老将军可愿接掌安众军？”
北府六军，亲军五营之下依次是虎牙、鹰扬、扬武、安众、建信。
见不是排在最后的建信，雷绪也无失望之色，奋声应诺，笑呵呵落座。
雷绪有部曲四千，四千部曲身后是四五千户人口，融入北府，可以折算五百户食邑。
算上之前积累的功勋，始终未封侯的雷绪也能迈过这道坎，封个七百户、八百户的乡侯。
作为田信处理的军功贵族，今后三恪家族不倒，雷家就不倒。
用部曲换食邑，对雷绪来说不亏。
天下将定，麾下部曲的离心力越来越强，部曲中有才能的人更是难以控制。
可把部曲换成食邑，就担心一点，担心酎金夺爵。
谁都怕发生一次武帝时期的酎金失侯事件……为了打击政敌，减少朝政运行虚耗，增加社会流通活性，伟大的孝武皇帝一个酎金夺爵事件弄掉一半的王侯，后面又发生几次小规模的，再到后面剥夺侯爵、食邑已经常规化，不需要借祭典的神圣性，寻常诏书就能剥夺。
让封侯、食邑的吸引力大降，稍稍有点能力的都想竞争顶端的实权，对爵位、食邑并不看重。
拿到实权，爵位食邑想怎么分割就能分割；没有实权，掌握再多的食邑也可能突然被宰掉。
无疑，这加剧了争权的烈性，人人都不信任、不敢后退一步。
现在三恪家族的存在，先天跟军功贵族是绑在一起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钓鱼
“国无民不立，民无谷不生。讨贼以来民多征役，时有水旱年谷折损。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宣示郡县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举正以闻。”
博望坡，当杨俊一行人解除武装，与张飞派遣的骑士途径这里时，可见道路边立由告示，张贴草纸，盖着放大好多倍的‘陈公信印’。
这是一道普通的劝农、减免徭役的教令。
按律，三公所发的指示，称之为教令。
按照如今大汉的规章制度，三公徒有其表，就算发出来也没人当回事；能发表教令的只有诸葛亮、关羽、张飞、田信四人，马超也能发，可没几个人会认。
马超有什么命令要发，也有其他规格的令文可供选择，没必要执着去争一个‘教令’的虚名。
而这道教令边上，还有一道田信的教令，时间较早，也可能惹人不快，上面有弓箭射击的孔眼，大体字迹不受影响。
“董卓、曹操之乱以来，郡县豪强合众自固，或为侵掠，或为自守，不一而足。且人无徭役地无丈量，举目望之比比皆是。故申明律法，限诸县春耕前合计境内隐户。春耕后丈量土地，制备名册发放户帖。今后凡南阳、邓国境内，家无户帖者，以盗匪、奸细视之。”
杨俊、颜斐望着这道检地、梳理户口的教令久久无言，这是在挖南阳豪强的根基。
可南阳豪强有的选？按照汉律统计人口确定徭役、户调，再丈量土地确定税额……这都是合法合理的事情。
整个南阳，除了文聘家中还有两千余部曲外，各家部曲都是宗族内拼凑而成的。
宗族有凝聚力不假，可也要看跟谁打。
田信威名赫赫，南阳豪强也只能服软，脑门最硬的人也扛不住方天戟轻轻一敲。
这比上缴部曲兑换食邑还要亏，起码食邑落到手里是不会扣税的。
只要没有战争，给南阳稳定的两年休养时间……豪强部曲解放后的人口会适应新的生活。
给豪强当部曲，也是要缴纳地租的……甚至没有人身权利。
部曲本是军队编制，豪强的奴仆被称之为部曲，这意味着什么？
是说明豪强的奴仆训练有素？还是说豪强在奴仆群体中执行军事化管理？
田信不可能……也不敢明目张胆下令解放南阳豪强的部曲，只是将他们隐瞒的户口揪出来，收税收租征发徭役、兵役；配合土地丈量进行收税。
豪强的奴仆肯定人身受限，再受限也是大汉子民，有义务服役；不能服役，那就缴纳折役钱。
由郡县雇人代役，这本就是秦汉古法挪为今用，有现成的例子可以引用。
没有什么扯皮的，只有敢不敢反对，只有敢不敢惩罚。
可缴纳折役钱雇人来服役，这怎么说呢，这明明是奴隶主、豪强挣钱的渠道。
是平民、小商人不愿服役，缴纳折役钱，由郡县雇人代替服役。
代替服役的人从哪里来？从豪强的奴隶中选，奴隶是不需要工钱的，这部分折役钱就落在了豪强、官吏手里。
现在田信要从豪强奴仆、部曲中征发徭役、兵役，确定役期，逼着豪强要么交出奴仆去服役，要么缴纳折役钱。
豪强能怎么选？
难道拿出家底，为部曲缴纳折役钱？
汉律是不可能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社会在发展，各个阶层都在想办法钻汉律的漏洞，汉律没有及时更新，才渐渐僵化，失去约束、制衡作用。
现在面对一个战争打烂了的南阳，什么都要从头发展，哪怕豪强也要重新发展。
田信重新把汉律拿出来，用汉律把豪强筛选一遍，严格推广汉律，治理数郡之地，治理十几年还是没问题的。
而南阳形势发展，终究有太多可以导致失控的因素在推动。
当杨俊一行人至宛城，准备乘船时就见淯水码头突有杀喊声，十几人抽刀攻夺码头停泊的北府运船，多执火把欲焚烧这些小河运船。
这引发杨俊、颜斐的惊愕……难道这些南阳豪强就真的不怕田信血腥镇压？
颜斐忍不住感慨：“北虏顽强，尤惧陈公如虎。竟不想南阳之众胆大如此，欲捋虎须耶？”
刘协的一个儿子也开口：“皆言南阳兵弱，恐名不属实。”
杨俊还没开口，就见运船守军似乎早有准备，纷纷以弓弩攒射，暴起作乱的十四人悉数被射翻在地，多是手脚中箭，寥寥几个要害中箭的倒地后当即不活了。
未及多久，郡尉董恢驰马赶来，召集属吏核实袭击者身份，制备卷宗，准备发往北府。
董恢很紧张，都知道南阳豪强不满，没想到敢在自己眼皮底下作乱。
杨俊也紧张，他在码头看到一个意外的人，一个脸色红润，略有一层肉的郭奕。
南下的船队里，杨俊与郭奕会面，一起坐在船舱里饮用温热茶汤。
如今冰雪消融，淯水两岸刚有一层浅绿。
杨俊刚落座就询问：“伯益，南阳多乱？”
“隐患颇多，未有动乱。”
郭奕正翻阅刘协的手书，看完后拿走杨俊递来的副本，正本交还杨俊，详细解释说：“各家多藏甲胄，有违律令。陛下春耕后将启程，届时公上将往江都送行，之后又要前往武陵、零陵募集蛮兵。”
“恐南阳生变，断卫公粮道，故行此下策。”
郭奕言语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挑拨一伙豪强子弟，看着这拨人入伏，被早有准备的北府水军当场射死近半……是一件小事。
这的确是一件小事，比起南阳清查隐户、丈量土地这件事情来说，死几个人、十几个人实属小事。
这是关系最少二十万人命运的政策施行关键点，十几个人的命能解决争端，反而是幸运。
杨俊不认为这种手段有什么错，没有鱼咬钩，就抓条鱼挂鱼钩上抛到水里。
接下来北府肯定会有一系列组合拳，将南阳豪强打懵，然后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就听郭奕询问：“公上近日在邓城，先生正好随我一同拜谒。期间公上若询问策略，先生可有良策？”
“还请伯益指教。”
“有三策，上策是估算豪强家资，家资百万或家资满五十万者，迁移充实江都尹。”
“中策是清查各家府库，收缴甲胄等违律禁器。并发布甲胄禁器告发令，使豪强无甲。”
郭奕说着努嘴，眨眨眼：“至于下策，先生自思一个。三策献于公上，公上惜才，自会请留先生。”
杨俊深深的呼一口长气，满满的释然感，顿感疲倦闭上眼睛，总算从虎狼窝里跳出来了。
留杨俊一人整理情绪，郭奕握着刘协手书副本走出船舱，坐在船板细细审视、研读：“仆以薄才，入承大统，不能有所作为。兴平以来，贼臣造乱。以至社稷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有倾覆之险。曹氏擅权，曹丕威逼再三，仆惧一死而从贼，尽弃祖业，为世人所讥……”
“幸天不绝炎汉，陛下三兴帝室，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郭奕细细推敲刘协描述杨俊、颜斐二人的措辞，这是一份极有力量的证明，可以为杨俊、颜斐二位汉室大忠臣辟谣，证明他们的忠诚！洗清无知世人对他们的无端猜测！

第三百六十七章 邓城
邓城城内西北区域，这里有相互比邻的邓国公主府邸、陈公府邸，周围屋舍皆是北府官吏使用的院落，除了部分授予本成为私产，其余多数屋舍依旧是北府公产。
东北区域是征北幕府、邓国相府、中尉府，东北区域还有大量仓储，储运宣池津运进来的器械、粮秣。
南城区域才是寻常士民居住、活动区域，邓城不仅南北界限分明，城中都亭也区域划分明确。
邓城北部区域不设都亭，由亲军五营充实岗哨并维护治安，有所纠纷也由邓城令来审核，邓城令不行，管不了事儿，还有兼任北府留守长史的陈相、邓国相陆议；陆议还不够格，还有最高级的征北幕府。
南城区域分成了六个都亭区域，每个都亭设立亭长，平日有亭卒维护治安，并监督服刑的囚徒修缮区域内设施，或做防火措施，或作水道疏浚工作。
而每一个都亭外围都有版筑的土墙，形成了一种城中之城的格局。
都亭区域版筑土墙相互隔离……也不算新奇举动，城外的里社一级的村庄也会修建里墙，用来防盗、防范野兽。
乱世以来，里墙不断增修，就形成了坞堡的雏形。
杨俊行走在热闹南门大街，这里两面各有一排临街铺面，铺面背后是院落，院落再后面就是分隔都亭的土墙。
这些街铺主权都握在关姬手里，由她的家令负责运营，出租于人，收取固定租金。
街铺没有被土墙包裹，所以不再六位都亭长的管理范围内，由邓城令管理出租、征税、防盗等工作。
少年时见过中原富饶，逃难时也见过刘表治下的繁荣，论繁荣、人口稠密，邓城街道上这几百人不算什么。
只是一些商旅用粮票交易让杨俊很是震撼，粮票是什么？
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认知。
对北府吏士来说，这是自家发行的凭证，拿着可以去官仓支领米粟。
对荆北士民来说，北府的粮票盖着田信的私印，是田信担保的证书，能换来相应面值的米粟。
许多出远门的人，或者居家妇人就很适合使用粮票，可以藏好贴身携带，保护自己的财富。
对经历、阅历丰富的人来说，所谓粮票就是一张纸，是孝武皇帝的白鹿皮币延伸发展。
只是由田信个人担保，每张粮票上盖着田信的官印、私印……仿造的代价很高，这比私铸钱币还要危险。
私铸钱币，再劣质，也是铜做的；法律禁止，触犯后自有相关法律制裁，有一个明确的量刑摆在那里。
而粮票盖田信的官印、私印，你仿造试试？
哪怕粮票上的印文面积比田信实际的官印、私印大一倍，可这依旧不是你仿造的理由。
杨俊在邓城最繁华的南门大街转一圈，不得不赞同郭奕的看法，邓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高档精致的勾阑女闾。
高档次的女闾绝非轻易能建设的，中原大乱，刘表初步治理荆州时，恰逢孙策过江东，打的鸡飞狗跳。
孙策为了筹措军资，当时的江陵、襄阳来了一批高质量的吴娃越姬，让杨俊记忆深刻。
现在转一圈南门大街，只有几座民间私妓聚集形成的女闾，别说谈吐、气质，就连得体的衣衫，雅致的场所都无，让只想喝一杯酒，顺便缅怀青春的杨俊失望不已。
实在想不明白，以邓城的繁华，出现高档次女闾实属必然，却始终没有。
田信是反对民营女闾的，放开这条口子，操持这方面的豪强为了摄取优质资源，保准又能做出许多他眼中丧尽天良的事情。
大凡高档次的女闾，女子要么来源于宫中……要么来自罪官妻女，再要么来自勋贵、豪强培养的家妓。
可这方面又存在很大需求，男女皆有所求，完全断绝是不可能的。
只能设立几座粗陋女闾，满足广大光棍、商旅的切身需求，也让周围的贫困女户能有养活子女的生计。
杨俊转了一圈见天色尚早，不甘心回馆舍休息，遂来到一座相对清净的女闾。
“先生，此处只招待北府吏士，谢绝外人。”
苍头老叟迎上来，拱手施礼指着斜对门：“此处棋楼有舞妓作伴，冠绝荆北，先生不妨一探究竟。”
“为何只接待北府吏士？”
杨俊拱拱手，从袖中取出面值一斗的粮票递了出去，这是郭奕嘱咐过的事情：“某公干至此，非商旅。若要入内，可有良策？”
“自有良策。”
老叟笑说：“先生若与北府吏士结伴而来，自能入内。”
杨俊又取出一叠草纸递出，这是他的临时户帖，说：“北府参军郭伯益乃我好友，此郭伯益担保所签户帖路引。”
老叟接住户帖细细打量，见户帖印文来自征北幕府，又打量两眼文质彬彬的杨俊：“先生稍候，待老朽询问主事。”
“有劳老丈。”
杨俊稍稍敛容整理双袖，心中有所期待。
老叟入内，管理这处女闾的主事是个女子，田信一定认识，是当初去宜都郡，孟达府邸分给他的侍女。
可能是近年来的优渥生活，她仪态更显丰腴，接过这份户帖打量几处关键信息，是征北幕府开出的户帖，担保人有参军郭奕，日期也对的上。
就因为可能与当年的田信有一缕沾染，孟兴对她很是照顾，就差拉着她向孟达三拜九叩，收录为孟家义女。
远近误以为她是孟氏宗女，被称呼为孟姬。
她有些想不明白，一个认识郭奕的大人物，跑到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来找人的？
难道不清楚，这里是帮北府吏士和遗孤重组家庭的么？
虽一时想不明白，孟姬还是嘱咐：“呼唤大小姐妹，一起瞧瞧这位杨先生。”
整个女闾里有多少准备重组家庭的遗孀？
一听来的是一位‘先生’，使得女闾内出现小范围情绪振动。
不仅正值青春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来了，还有四十多岁带着女儿来找夫婿的也来了，至于三十出头拖儿带女的女子更是时刻准备着。
能来邓城解决婚姻问题的，几乎都是军吏遗孀；普通军士的遗孀，如果愿意的话，就近就能完成家庭重组。
因此，主动来这里的单身，也多是军吏。
普通军士在驻地不能随意走动，也只有来此公干的军吏有机会顺路试一试。
这边杨俊不知深浅一脚踩空跌入狼窝，那边郭奕则被罚面壁。
至入夜，他饥肠辘辘还在忍耐时，田信更换公服时才传见，他来时田信脱下绯紫鲜艳衣袍，正在细麻衣外扎腰带。
郭奕老老实实顿首：“罪臣拜见公上。”
田信总怀疑是这个家伙鼓动杨俊挟持、绑走刘协，现在杨俊带着刘协的恭贺手书来荆州，找谁不好直接找郭奕。
也没好气，田信回头看一眼郭奕头上笔直的板冠：“何罪之有？”
“回公上，臣罪在不知罪，乃无知之罪。”
郭奕理直气壮回答，还抬起头，眼珠子一转去看边上的司直张温。
张温也疑惑，郭奕是真没犯罪行迹，对于郭奕，张温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可、信任。
田信看一眼张温，又看一眼郭奕，心中有所觉悟。
感染了郭奕不假，可郭奕不是傀儡木偶，郭奕有自己的行为方式。
所谓感染，只是保持对方的好感上限。
如果自己亲手、当面杀戮对方的亲友，不断挑战这个好感上限……终有突破的一天。

第三百六十八章 麻木
怎么处理郭奕？
没有办法处理，郭奕搅动的风浪太过惊世骇俗，只能冷处理，当做无事发生。
可掌握真相的兖州士族呢？
士族有嘴，有笔杆子，会把这些事情传扬、记录下来。
想要把尾巴收拾干净，当初的知情人、参与者要统统打倒。
思索这件事情，田信回到空阔、冷寂的陈公府，旁边的邓国公主府邸也是个空架子，徒有其表。两座府邸内更像是田园，由仆从耕种，此刻已被旺盛的油菜花铺满。
大概再有一月时间，荆北的油菜花就能陆续绽放，江都尹、麦城的油菜花会开的更早一些。
麦城油菜花开时，也就是陪刘备、关羽踏春，送刘备回益州的时刻。
漫步在庭院，田信心思渐渐沉定……不再担忧郭奕引发的祸患。
刘备回益州，是奔着收拾南中豪强去的，也有携东征、北伐大胜，深入整合益州豪强的用意。
局势发展若不好，回益州的军队正好交割给刘禅，交给诸葛亮代管。
局势发展好，刘备就从陈仓道进入关中，在长安附近寻找合适的陵墓修筑地点。
所以刘备走陈仓，那中原战场主导权不在自己手里，也能在关平、张苞手里，足以帮郭奕收拾尾巴。
心中担忧的事情找到解决办法，南阳人在宛城袭击北府运粮船，正好一套组合拳打残南阳豪强。
豪强是无法根除的，如同贪吃蛇大作战一样，每一个百姓家族都有发展为豪强的动力、可能性。
吃豪强级别的蛇就行了，保留民间发展的活力。
所以杨俊说的有道理，要征缴盔甲禁器，还要拆散豪强，将其中领头的集中迁往江都尹安置。领头的，肯定是家资丰厚的，迁移豪强、富户充实畿内，是汉祖宗之法。
这样就能瓦解南阳豪强的升腾之势，不然现在的南阳豪强抓住一个机会，三四十年后可比什么襄阳人厉害多了。
近期、远期的事务安排的妥妥当当，田信反倒有些失落。
作为三恪执政之一，确定政务大方向就好，自有人奔波。
执政不是难事，难的是修身，保持良好的心态。
就如吴班叛乱，刘备也提示过相关原因，田信知道有个伯祖父田景，却不知道他当过董卓主簿。
可吴班还是反了，一时冲动没想明白是很大的可能性，可吴班亲手杀了马康，已无退路。
已经拔刀见红，这可比潘濬恶劣的多，吴班家属难逃惩戒，妻女充为宫人，几个年龄较大的儿子赐死，幼子过继到吴懿这边的宗族名下。
这是战时军令状的内容，军令状主要的惩罚名目是投降、叛变、临阵退缩等主观犯错行为。
田信脑袋空空坐在庭院里静静发呆，跟这具身体有交情的乡党少年要么战死，要么伤残，再要么在外带兵。
关系较好的王直战死了，田纪也升任郡守，身边时时刻刻都有选拔、补充来的亲兵。
亲兵、亲随普遍是狂热的，可缺少一种亲切感，宁愿他们站岗放哨，也不想用他们的手帮自己穿戴盔甲，或碰触自己的物品。
关姬怀孕时，自己患得患失为子孙忧虑不已。
现在儿子透出小小一点点的乳牙，也同样提不起爱护、亲近的心思。
这才仅仅是半步超凡，就已心灵麻木……或许这是同类相残的报应，或许本来就是自己的心灵短板。
不愿意杀人，根本上抵触、厌恶杀人，可又不得不杀。
只能漠视生命麻痹心灵，唯有这样一视同仁，才能保持理智。
这或许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深感疲敝，田信望着圆圆的月亮，明天正月十五是个休沐日，又要回丹阳邑。
关姬是敏感的，已经察觉自己的态度。
儿子还小不记事，等以后记事，自己还改不掉心病，迟早会酿出祸事。
苦恼，深深的苦恼缠绕在心头。
这个问题再不解决，自己迟早会死于精神压力，就算不死也要疯癫。
寒冷夜风吹刮，田信起身回温暖长屋，空阔长屋里点了两排油灯。
自己研墨，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魔’字。
拿起这张纸来到一侧武器室，将字贴在红漆镜甲胸前，田信从架子上拔出白虹剑，踏前挥剑毫无声响，白纸一分为二，下半截飘落在地。
再伸手摸镜甲胸前光滑红漆，只有细细一道斩痕落在镜甲表面的光洁漆层。
如果可以，真想像短笛大魔王那样，把时刻忍不住想作恶的恶念扣出去，做一个纯粹的，热爱生活的人。
隐居，把自己藏起来，自食其力，感受生活的艰难，或许就能唤起对人的爱护之心。
自己终究是城市温室里成长、定型的小白，在这尸山血海里滚了几次，已经染得内外黑红。
只有梦中，只有独处时，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的白。
白虹剑塞回鞘中，田信又拿起新锻造的钢弓来到门前，门扇拉开小半，任由冰冷空气吹在脸上，钢弓横在膝上，保持跪坐姿态半睡半清醒为自己守夜。
洛阳，平原侯曹叡从噩梦中惊醒，虞夫人也跟着起身，缩在床榻用一双明亮眼神盯着曹叡背影，以及油灯照耀下依旧面有光彩的俊秀白皙侧脸。
曹操子孙两代人中，曹叡之俊秀冠绝诸人。
没办法，曹操本人基础太差了，甄姬本人又太强了，导致曹叡、曹绫兄妹与曹家人在相貌方面反差极大。
虞夫人不敢问，甚至不敢拿起外袍递给曹叡。
曹叡渐渐回神，目中惊恐挥之不去。
梦中妹妹郁郁而亡，癫狂的父亲拔剑乱砍，河东的匈奴人举着汉军战旗杀入洛阳，贵戚向南跑，血水染红了伊水。
他后退几步坐回床榻，这时候虞夫人递来布巾，曹叡擦汗时，虞夫人才体贴拿起薄被搭在曹叡两肩，让他感受到久违温暖。
曹叡将虞夫人揽入怀中，缓缓说：“梦见刘封杀至荥阳，大司马提兵驻屯虎牢相持。朝廷征匈奴助战，不想匈奴叛乱自孟津渡河，洛都空虚为匈奴所戮。”
“夫君，噩梦呈吉，好事不远矣。”
虞夫人轻声安慰，又笑说：“匈奴无船，难不成大河结冰，会助匈奴渡河？”
“是呀，噩梦而已。”
曹叡说着闭上眼睛，思索她所谓的好事，哪里还能有什么好事。
自己本是齐公，随着母亲突然被赐死，降为平原侯；曹礼又被封为秦公，皇帝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除了曹爽那个傻子经常来找自己玩耍外，还有何人敢与自己走动？
何晏不来了，秦朗也不来了，夏侯玄等人更是不见身影。
担忧小妹，可自己又不便出入禁中，曹叡扭头嘱咐：“待天明，前去拜访夏侯伯仁二女，请托她二人入宫探望阿绫。”
宫城，一轮明月悬空挥洒清辉。
曹绫披戴皮氅，臃肿的皮氅挂在身上反倒显得身体单薄。
天下形势不断恶化，直接由曹丕的脾气得到体现。
曹丕发脾气归发脾气，有一点很清楚，劣势的时候，自己的军事水准最好不要说话，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可现在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什么都要靠曹真。
短期内无事，时间长了肯定会出事情，何况汉军早晚会走陈仓道，必须有个重量级将军坐镇雍凉。
这种重要职责，最适合、唯一的接替人是夏侯尚，夏侯尚与妻子的感情已经破裂，与曹真形成实质对立。
放夏侯尚去雍凉，曹丕是真放心。
可夏侯尚心如死灰，守着坟墓整日研究死人剑、活人剑，根本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不做一点反应。
怎么才能激活夏侯尚的斗志？
结亲，这是唯一办法。
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摆在曹绫面前，身为唯一的公主，要么她嫁给夏侯玄；再要么让秦公曹礼娶夏侯徽……这样的话，木已成舟，那曾经的齐公曹叡就要倒霉，要消失。
可能是长久的虚弱，随着一阵突然的晕眩，曹绫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第三百六十九章 葫芦
大魏重修的洛阳宫开创中轴对称格局，许多的宫殿名称将一朝一代传承下去。
比如，太极殿。
曹绫病倒，曹丕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待在太极殿里不出去。
如果寻常的医术有用，也就不会有建安大瘟疫。随着田信《防疫救护十二策》通行天下，这两年里战争烈度极高，却处处防治，不见大规模疫疾流传。
当然，汉军正处于昂扬上升时期，一路高歌猛进，防控瘟疫除了苍生受益外，汉军是最大的受益者。
几乎所有人都向曹丕表达一个信号，能救曹绫的只有一个人。
可怎么救？
田信是人臣，即便己方联姻，田信也不敢答应。
田信不是一个人，身边聚集了太多的人，一举一动影响深远，跟魏国互动来信，都是要入档备查的；更别说是联姻。
联姻没什么委屈不委屈，女儿命都没了，再谈公主之尊、大魏国家体面之类的简直可笑。
不是不愿，而是不可能，除非刘备、关羽遇刺身亡，汉帝国内部爆发内战。只有这种极端，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事件发生，田信为了稳住后方，会接受联姻。
否则任何时刻，田信接受这份联姻，都将等同于半独立宣言。
论聪明，郭女王把曹丕伺候的稳稳当当，自然比曹丕不差多少，起码比甄姬高出太多。
或许甄姬也很聪慧，只是因为有女儿、儿子做支撑，有恃无恐，不愿全功率运转大脑，去攻略、伺候曹丕。
郭女王无儿无女，也算无依无靠，所有的念头都围绕着曹丕运转，超频发挥，表现自然比甄姬高一截。
她带温热的米粥来见曹丕，这是熬煮糜烂放凉后凝固，又加温的稠粥，只撒了少量的盐。
心情不爽的曹丕也捱不住饥饿，吃了一勺毫无油水，只有浓浓米香，一点咸味儿也滋生出无穷滋味的粥，更是食欲大开，呼噜噜大口享用。
吃东西，本身就能滋生原始、纯粹的喜悦，这是全身各处每个细胞的共同欢呼。
虽然心情好了很多，可心中悲伤阴郁挥之不去，曹丕懒洋洋躺在温热地板上，只是看郭女王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郭女王用布巾为曹丕擦拭双手，说：“陛下，臣妾听闻夏公征战自备军粮、饮品。其麾下将士所用军粮冠绝各军，夏公本人饮食皆是珍品。”
对此曹丕陷入思考，北府兵的战时应急军粮早已暴露，吴班归顺以来更带来了汉军更为全面的信息。
比如田信本人出征，干粮、饮料都是制好的，以至于汉军各部都有传闻，说田信战时吃的兵粮丸有增益体力的效果，仿佛大力药丸，似乎能补肾强身一样。
军中、民间又有田信临阵杀人饮血的传闻，饮血纯属无稽之谈。
军粮制造，及相关行军药剂属于兵家、将门世家不传之秘，这是刘备都不会去打听探究的事情，自己又何德何能弄来这些配方？
就听郭女王说：“夏公亲赠鄢陵壮侯一葫芦饮品，葫芦至今悬于石亭。此葫芦久藏珍品，药力浸润，想来也有妙用。不妨遣飞骑取来，灌净水，出其药力。”
曹丕听闻双手抬起捂住脸搓了搓，低声埋怨：“满朝公卿还不如爱妾急智！”
“陛下此言不妥，朝臣有所司职，所谋公事也。”
郭女王开解曹丕的心结：“臣妾所谋家事，职责本份也。”
曹丕微微点着头，侧头轻喝：“来人！”
吃饱了肚子，喝声洪亮。
武卫将军许褚膀大腰圆，从殿外阔步而来，隔着帷幕对寝殿内拱手：“臣在。”
“派发飞骑，取鹰山石亭所悬葫芦，万不可有失！”
“遵旨！”
许褚疾步离去，曹丕眼珠子一转：“如此一来，夏公于阿绫有救命大恩。”
郭女王眼睛上翻似乎在思考这话意思，当即醒悟露笑，语腔欢快：“陛下英睿，臣妾这就去劝慰阿绫。”
这边曹丕为家族未来做伏笔，那边曹植被青州刺史颜盛绑了，灰头土脸送到临淄城外的刘封大营。
保住曹植的命，是曹洪、曹休、夏侯霸等人出兵向东的底线。
刘封如今为难，突然涌来的各种权力的背后都夹带着诉求、条件。
曹植跟其他人不一样，曹植观念里是拥汉的，拥的是刘协的汉，坚决反对篡位，宁肯以魏王当世袭的汉相，也不迈出最后一步。
所以跟在曹植身边的人多是他的朋友，而非朋党。而曹操、曹丕的屡次针对汉室老臣的屠戮，也等于杀死了曹植的朋友、合作者。
曹彰在发动军事政变的关键时刻里停手了，曹植面对掌握军队的最后一次机会时也喝醉了。
现在曹植推动刘协复辟，就跟曹彰殉国一样，是在垂死挣扎。
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如今事败，曹植唯有死路一条。
刘备可以宽大处理刘协，不闻不问不做处理；可曹植起了一个很坏的带头作用。
不处置曹植，岂不是意味着今后谋立天子的人也能活命？
刘封深深的为难，当时许诺曹休、曹洪出兵向东的条件就是不杀曹植；可不杀曹植，就没法向刘备交待。
曹植的生死，决定着曹休、臧霸、中原士民是否信服自己。
自己肯保护曹植，那肯定能保护所有罪行比曹植还小的人。如今之曹植，好比汉初之雍齿，亦如曹操之张绣。
曹植如果活着，所有人都将拥护自己，推着自己去争夺。
如果杀死曹植，会离心离德，还可能再生变故。
“我自比英雄，却不得自由。”
刘封在营帐中踱步，春耕在即，已经没有再浪费的时间，耽误农耕，今年夏秋勉强温饱，哪里还有力量作战？
魏军、吴军都不是好邻居，保住曹植，就能迅速整合内部，不耽误农耕。
若杀死曹植，可能已经降服的临淄城反而会坚守，没必要执意曹植的威望，曹植不点头，不放弃抵抗，青州刺史颜盛如何能成功绑来曹植？
刘封进退两难时，沉默已久的耿颌询问：“大王，田孝先有出走西域之言，大王可甘心远走辽东、朝鲜荒芜不毛之地？”
自称燕王只是权宜之计，以示退路。
摸着自己良心自问，等天下平定，自己甘心后退一步？
愿意一退再退，杀死曹植就好；若想争一个机会，给中原士族争一条活路，那么只能打内战。
自己终究是正妻嫡长子，若是庶子，退一步倒也甘心。
连自己都无法劝服自己退一步，更别说生死悬于一线的中原士族，这些人休养气力，回过神，稳定阵脚后，肯定会积极投入内战。

第三百七十章 落幕
寿春，关系吴军灭亡的会议始终拖延不下，迟迟不见结果。
孙权以外交手段复辟东汉帝国的种种努力付诸东流，在刘封统帅四州官吏士民向刘备上表时就宣告失败。
刘封以燕王自领兖州牧、车骑大将军，以曹植为燕相，曹休为燕国上将军。
外交手段失败，摆在吴军面前的选择并不多，每一个选择都有一系列隐患。
孙权迟迟拿不到主意，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带来灭亡。
这种时候每一个能发言、表态的将军都沉默对待，没人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会议拖延不是因为争执，而是沉默。
这种沉默环境里，原来出使濮阳津的正使郑泉意志消沉每日暴饮，遇风邪瘫痪，病重。
与太多同僚一样，潘濬也来看望郑泉。
他来时郑泉已到弥留之际，与许多人不同，郑泉张着口，由儿子灌酒。
潘濬一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个酒鬼在弥留之际饮酒。
与郑泉没说一句话，就看郑泉咽气。
郑泉的几个好友也都爱好相同，当众宣读郑泉的遗嘱。
按照郑泉的遗嘱，他的尸骸将会俭葬，不需要更换精美的衣服，也不需要棺椁，要么将他葬在陶户取土的土原里，百年之后骨肉化成泥尘，被陶户做成酒器，也就能生饮酒，死饮酒，与酒常伴长眠；再要么火化他的尸骸，用骨灰烧制酒器。
第二个太过惊世骇俗，只好折中选择，将他葬在陶户取土的土原里。
“煅烧骨灰做成酒器倒是贴合郑文渊本意，此公癫狂之人，可惜其子不肖。”
回去路上潘濬感慨一声，跟在身边的两个儿子默然无语，总觉得这是在说他们两个资质驽钝。
吴国现在的形势越发的凶险，潘濬如履薄冰，深怕与内、外大势相撞，被碾成齑粉。
现在十二万大军屯在寿春一带，春耕在即，到底是依托淮水、芍陂执行军屯，还是撤军？
如果执行军屯，夏收后是否配合魏军夹击刘封？
夹击刘封期间，汉军主力顺长江而下，直奔江东而去，那中原种种努力、布局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要退兵，要加速退兵。
汉军自腊月初退兵回荆州，春耕之后随时可以发偏军来袭。
以现在汉军的体量，一支偏军规模介于三五万之间，足以让江东鸡飞狗跳。
只有迅速退兵才能保全根本，江东就是根本，失去江东，大军在外无异于丧家之犬……或许一夜之间就能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可问题就那么摆在面前，算计来算计去，孙权废了多大心力才得到淮南地？
现在撤军，岂不是等于之前都做了无用功？
哥哥给弟弟认错很困难，父亲给儿子认错更困难，君上给臣子认错……不仅困难还凶险。
让孙权承认外交手段失败？承认诈取淮南地是失败的策略？
如果没有采取外交手段，吴军主动退回江东，哪有现在这么多事情？
吴军的体量、战力决定了选择的范围，首先排除了军队两分，军队分在淮南、江东两块区域驻守，那淮南挡不住刘封、臧霸、曹休，江东也挡不住汉军。
所以吴军要么不管春耕，就现在发兵去打刘封，在汉军有所举动前，破坏刘封的春耕，然后主力迅速回防江东。
战果是刘封春耕受影响，夏收、秋收后只能勉强固守，防御魏军的攻击；而吴军留守万余人，就能守住寿春、合肥。
代价是江东的春耕、生产也就废了，今后两年时间里只能固守、做积蓄。
再要么象征性留小部分兵力守御寿春、合肥，主力返回江东，抵御汉军。
战果是有更大把握击退汉军偏师，保住江东主体；代价是无力继续干涉中原，而这一退，将校军吏很难鼓足勇气再来中原。
怎么选，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至今无果，就是顾虑孙权的颜面，以至于全军表现迟钝，什么都后知后觉一样。
潘濬表面上也为这个问题苦恼，真要让他做选择，没什么好犹豫的，秉持汉军一贯的优良传统，先撞上去，打一架再说。
立刻提兵北上，先把刘封的春耕生产破坏了，刘封毕竟初立，急需要休缓内部伤口，安抚士民惊慌情绪，要逐步确立威信。
春耕之际发生一场军事对峙，足以击垮刘封的治民威信，没有两三年休养，刘封无法对外采取行动，无异废掉刘封的行动能力。
至于耽误己方春耕、积蓄……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今后也很难干涉外界，关上门安心理政，休养战争创伤即可。
等刘封恢复对外干涉能力，己方也就恢复了。
掐算时间，那个时候刘备应该会撑不住了，那时候正好各家联军，帮刘封打内战抢皇位。
南边一个汉，东边还是一个汉，又恢复到孙权外交手段谋求的那种局面，自家又可以做大汉吴王。
只是自己想到的事情，孙权也能想到，孙权没有强制推动执行这个计策，可能孙权也有其他方面的顾虑。
比如，不愿向刘备的儿子称臣。
给刘协称臣并无心理、脸面上的障碍，大家本就是刘协的臣民出身，调头回去再臣服，不算什么。
给曹丕称臣也不算什么，可刘封猝然崛起，就因是刘备的儿子，空手套来好大的一番基业，这么急巴巴去臣服，脸上实在是无光。
如果帮刘封打皇位战争，等于在帮刘封抢自己女婿刘禅的皇位……事情怎么看怎么纠结。
潘濬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种种原因，自然不会跳出来帮孙权解除绳套……这绝对换不来孙权的好感。
而目前的局势，孙权也清楚是怎么一步步导致的，思来想去归纳出答案……内内外外所有人都不怀好意。
不对，诸葛子瑜是例外，可惜诸葛子瑜留守建业，正为他守家。
如果诸葛瑾随军，或许此刻就能站出来，主动背负责任，劝导自己后撤，把军队完完整整带回去。
跟刘封打，胜负五五开；跟刘备打，必须全力以赴。
仅仅这轮北伐，估算汉军斩获，别的不说，光骑兵最少能扩四千骑；而铁质铠甲，汉军最少缴获了五万套。
这意味什么？
意味着下一轮汉军北伐中原决战，汉军的装甲力量更强，魏军会拒绝野战，借助坚城被动挨打。
意味着战争主动权全面落入汉军手里，如果没有较大的转机，江东可能撑不住十年。
人么，有始有终。
可能自己连个体面的葬礼都不会有。
就在孙权忧虑、自叹自悲之际，继承诸葛瑾优良家风的诸葛恪鼓足勇气，带着不成功就成仁的心态来见孙权，来劝孙权撤兵。
诸葛恪穿白衣而来，已做好自杀谢罪准备。
可谓是正中下怀，随着吴军后撤，这场始于夏历元年十月二十五日的三方会战，终于在夏历二年二月二十二日落幕。
夏历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即汉章武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第三百七十一章 性格有缺
天气渐暖，中原的消息持续传来，最重要无非燕王刘封的请功奏表。
理论上来说，刘封的行为可以解释为单骑折服万军，进而席卷中原四州，堪比刘表单骑定荆州。
立下的功勋，一人拓土四州之地，可以说是无穷大。
田信懒得探究刘备、刘封父子之间的奇妙感情和关系，心理状态渐渐稳定，一个问题又自然而然的摆在面前。
是关于张飞的，张飞屯军方城……虞翻之死至今刺激着张飞，对待部伍颇多严苛。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那张飞时刻都在暴毙的边缘徘徊。
与其犯点小错被张飞打死打残，还不如找机会斩下张飞的头颅，以现在的汉魏形势，带着张飞首级去雒阳，怎么也能弄个千金封赏，美人十数人的犒赏？
人在情绪激动时往往会犯错、冲动，也没几个人愿意束手等死。
可怎么提醒张飞？往张飞身边派监军、护卫？还是把张飞麾下不稳定军吏借来用一阵？
不可能，关羽都没法插手张飞的军队，第一关羽不愿意，第二张飞不愿意。
身为一个乱世中走来的将军，手里的军队可比妻妾重要的多。
现在三恪家族每个人都有基本的盘口，张家、关家的四十二营兵几乎是定制，自己的北府百营兵早晚会拆开，自己估计也就拿走四十多个营。
手握北府百营兵，再去插手张飞的军务……实属越界，这跟造反没区别。
难道眼睁睁看着张飞在方城自行其是，然后因为性格，遭受命运的反噬？
带着这点担忧，田信回到丹阳邑，关姬见他不时沉思有异于平时的漠然，遂主动询问：“夫君可是在思公胤兄长之事？”
刘封的事情，引发各界人士讨论，怎么面对这个横空出世的皇帝长子，是官吏士民都会思考，并在意的事情。
刘封单骑定四州，加分太多，太多人厌倦战争，不想再打中原决战，也不想再打青徐平定战。
“不，我为翼德公而忧虑。”
彼此没什么好隐瞒的，田信语气轻缓，也乐于向她分享：“翼德公征戎三十余载，性格有缺。今统军在外与魏比邻，不能怀柔营士，反倒严加酷刑，此必引来吏士不满。人皆惧死，又贪慕荣华，我恐方城有不测之事。”
关姬坐在田信身边，说话间抓住田信的手，想起了江陵守城战时的情景，她在城头，看着田信在城下斩将破敌如同刈麦。
自己平日想做的，梦中想做的事情，田信都能做到；她不敢想的事情，田信也在努力去做。
可每一次的努力都伴随着杀戮，田信见多识广尚能察觉自己的变化，有意识疏导排除隐患、控制自己；可张飞呢？
战阵之外，田信一双手很干净，不去触碰刑律判决，北府内部的案宗自有相关官吏负责。
平时遇到违纪乱法之事，田信也是交付有司调查后自行判决，几乎不干扰北府军法、地方律法的运转。
张飞不一样，大司马府设立诸曹，有管诉讼的辞曹，有管判决的决曹。
可张飞是什么人？
遇到事情，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往往当场判决。
他做出的判决，辞曹、决曹的掾属有几个敢反对？即便敢反对，张飞也是当场执行，不给这些人反对的机会。
立案、调查、审判、执法的程序……张飞眼里并不看重。
关姬是眼睁睁看着田信的性格在战争中煎熬，发生一步步的转化；张飞那里肯定早已完成变化，不是规劝、疏导能缓解的。
开国将领往往性格千奇百怪……原因就在这里。
身为将领，普遍识文断字，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可在战争折磨下，自然而然发生了变化。
能熬到将领一级，必然经历长时间的战争，袍泽亲友不知死了多少。
又鲜有专业人氏开导，就造成了开国将领奇怪、敏感、顽固的性格。
田信的病症需要时间休养，还有恢复的机会；张飞那里已经固化，无从下手。
关姬抓着田信的手，思索可能的介入渠道。
兵权敏感，她自然清楚不能干涉右军、大司马府的日常运转，她眼睛一转：“夫君，可否调虎步军，或征虏军协防方城？”
“可行，也难行，只是要与张孟兴说明因由，偏偏此事又不好明言。”
田信细细思量，解释：“兄长、张孟兴等屯军襄阳周边，所图在江夏、武昌及豫章而已。”
完成春耕，四五月左右马超、黄权、赵累、关平、文聘将要对这些地方发动攻势，就食于敌，驱逐吴军外围据点。
顺利的话，将战线推到鄱阳湖一带，压缩吴军活动范围，为灭吴战争做准备。
这是局部战争，是关平作为前军主将的第一战，也是张苞、张绍积累威望、经验的捷径。
只要夺取豫章，那吴军必须放弃江北，不放弃也得放弃，因为兵少守不住，兵多会被分割包围歼灭。
长江水运是江东军兴起的根源，也是江东军的吊颈绳。
北伐战争这么重要，关平、张苞驻守荆州，守卫粮道咽喉之地。
原因就两个，一个是信任，东征时军中发生对后方的猜疑，北伐时只好选用最信任的将领守卫粮道；其次是为北伐做最坏的打算，即便损失极大，也能保证军权后继有人，能平稳过渡。
现在即将发动的局部战争，是为了补偿关平、张苞。
所以劝张苞、张绍兄弟任何一人到张飞身边，都会引来本人的不满，也有干扰右军的嫌疑。
还有个问题是怎么劝，这是在质疑张飞的统军能力，会引来张飞的不满，流传出去也会打击张飞的形象。
名将、重将、宿将之所以威慑力十足，靠的就是一张老脸。
关姬略作考虑：“夫君，送陛下前往益州时，不妨在橘林馆暂居些时日，也好邀请唐国夫妇踏青春游。”
“倒是可行。”
田信思索夏侯献，夏侯家派来的杰出子弟，统兵才能是有的，性格也够硬，也是张飞的女婿。
让夏侯献去张飞身边负责保卫工作，或照顾张飞起居，能避免这种小概率事件。
找到解决办法，田信露出释然笑容，想到关姬与唐国公主之间的纠纷，笑呵呵说：“倒是委屈夫人了。”
关姬也是笑吟吟模样不怀好意：“我终究是她阿姊，只有她受委屈的份儿。”
唐国公主自小就受人高马大的关姬欺负，跑到益州后好不容易当了几年大姐头，可又不得不回荆州来。
偏偏关姬越发的身高，而那位却发育迟缓，显得玲珑，更是没法比了。
不见面还好，见面了唐国公主连顶嘴的胆量都无。

第三百七十二章 隐患
洛阳西郊，平乐观。
观者，馆也，苑也；苑者，很大的林园是也。
灵帝曾在这里与大将军何进一起检阅规模宏大的西园禁军，而这支平黄巾后，强干弱枝政策堆积出来的精锐禁军，并未发挥出灵帝设想的作用。
太尉贾诩乘坐抬舆来到平乐观，他外罩一领油亮顺滑的轻软蓬松貂裘，一张老年斑点缀的方脸上没有多少情绪。
作为行将入土之人，贾诩以一种恬淡目光打量初春清寒的平乐观四周。
在这里也可以看到西边显阳苑葱郁林木正吐露叶芽，有着一层浅绿；平乐观内外种植的树木业已陆续绽放，白的、粉的，粉白的，嫩黄花朵团簇绽放，可以听到蜂群的声音。
燕雀无声，清净适合休养的平乐观最先让贾诩听到的是蜜蜂的声音。
前后虎贲卫士扈从，贾诩的抬舆轻轻晃动，沿途寥寥行人也多轻步。
这里是东乡公主的休养地，因公主病情转好，曹丕今日在这里设宴特意邀请太尉、大魏魏寿乡侯贾诩前来用宴。
这个宴，让贾诩猜不明白。
列国形势发展已让他渐渐摸不到脉络，魏国、刘封、孙权这里都可以用常理猜度；汉国这里已不能用常理推测，这帮人始终在挑战你眼中的常理，打破常理。
现在大魏急需要一场胜利稳定上下人心，这场胜利很重要，农耕生产也很重要。
这是目前大魏最重要的两件事情，曹叡、曹礼争储反倒是微末小事，可这两件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带着疑惑，贾诩见到了曹丕。
曹丕前几日率领群臣百官亲自扶犁以示国家重农之心，又轻车简随巡视洛阳周边的军屯田地，也是昨夜才回平乐观。
今日曹丕穿着朴素细麻衣袍，戴遮阳斗笠坐在池边垂钓。
彼此简单见礼后，贾诩颤巍巍坐在曹丕身侧，双手也抱一杆颤抖的鱼竿垂钓，整个人仿佛落水后寒风里战栗的小羊，只有一双眼睛不时眨动，可怜兮兮人畜无害的样子。
曹丕也不语，贾诩在身边，自己心里的几个问题也相互碰撞，筛选着轻重、缓急。
可能是近朱者赤，待在贾诩身边，曹丕能更清晰、深入的认知、分析诸多问题，不敢疏忽大意，也不会麻痹懈怠。
这大概跟小孩写作业时，旁边有个提着鸡毛掸子的暴躁老娘类似。
随着一条黄河鲤鱼上钩，曹丕才问：“文和公，国家隐患何在？”
“陛下，隐患事小，大患皆明，为世人所见。”
贾诩眨动眼睛：“陛下所问隐患，约有二。一者匈奴五部，二者河西乱羌。”
羌部发展至今有三种，一种是先零羌为主的东羌联盟，曾一代代迁移蔓延到上郡、太原甚至河套一带，在桓帝时期被彻底扫灭。
第二是西羌，东羌灭亡后西羌也被打的四分五裂，有的逃遁，有的成了依附汉军的河湟义从。
第三是乱羌，乱羌部族成分复杂，没有显赫的宗族谱系，部族首领出身不明，内部掺杂汉人、鲜卑、匈奴、月氏。风俗也多变，糅合各家，怎么方便怎么来，谁强就依附谁。
乱羌可以视为杂胡的一种，也被诸胡称之为杂种羌。
诸胡部族也是存在鄙视链的，抱上中原大腿的乌桓鄙视分裂、衰弱的慕容中部鲜卑；慕容鲜卑鄙视父匈奴母鲜卑的宇文东部鲜卑；宇文东部鲜卑又鄙视被打跑、父鲜卑母匈奴的拓跋西部鲜卑；拓跋鲜卑鄙视衰弱的匈奴，匈奴鄙视破碎的西羌；西羌和所有谱系、传承清晰的部族又一起鄙视杂种胡。
杂种胡是依附各族的仆从，用得着的时候喊过来用一下，遭灾了就是补血包。
而拓跋鲜卑西迁、发展已经接近十万落，这严重挤压河西诸胡生存余地。
河西诸胡内部的竞争在加剧，又只好向内迁徙，躲避拓跋鲜卑。
他们入境，大魏官吏肯定是要征税的，当地豪强也是要雁过拔毛的。
身为武威世家，典型的西凉豪强子弟，贾诩比谁都清楚西凉各种动乱的原因。
造乱的是诸胡，有月氏秦胡，有氐人，有西羌，有杂种羌，最终混合在一起被朝野称之为乱羌，乱羌被董卓收编的部分则被区分为秦胡。
都是一拨人，造乱的是这拨人，其中西凉豪强扮演着诡异角色。
倒霉的是派到西凉地区的官吏，倒霉的是为了平乱不断征税的东汉朝廷，每年十几亿的军费预算到底喂到了哪些人嘴里？
长期的战乱，持续吸走千亿的平乱、维稳预算，把整个东汉帝国拖累、拖瘦了。
以至于朝中出现放弃西凉，只保留东凉即天水一带的防务，以节省军事支出。
这个论点出来后不久，河湟义从就反了，凉州平叛军也就跟着反了，最终合流，不断兵变更替首领，形成了韩遂、马腾两个集团。
期间所谓的乱羌首领，都是被兵变清洗的对象。
去年凉州曲演之叛虽然平定，可凉州豪强不会轻易屈服，特别是苏则降汉，汉军连战连捷的情况下，河西诸胡一定会作乱。
按照对家乡父老的理解，肯定是诸胡先作乱，豪强不动手，先吃大魏的平叛预算，看机会再下注。
钱不够位，凉州西部豪强自然会被‘愚蠢’的官吏逼反，甚至凉州东部的豪强也会跟着一起看看风景。
灵帝中平初年，最为夸张的是韩遂带着叛乱联合军扰乱关中……看一看地理，凉州东部豪强集中在天水、安定二郡，天水道路就那么几条，天水豪强不放水，韩遂十万人怎么可能寇乱三辅？
就算能通过天水进入关中，韩遂敢不敢？
结果众所周知，韩遂不仅大张旗鼓进入关中，还全须全尾退了回去，期间东凉豪强在干什么？
当然是站在坞堡里，看着韩遂十万人从面前跑了一个来回，可能期间韩遂、马腾还会开军市，彼此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但凡了解天水、陇西、陈仓地形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惊悚，凉州始终是个坑，从剿灭东羌开始，所有人吃惯了军事预算。
没了持续的平叛军事预算，这些人可能会死……他们不想死，只好拖着东汉帝国一起死。
而现在秉持父祖优良传统的凉州豪强怎可能无动于衷？
肯定要下场，这是贾诩的回答。
匈奴五部要提前处理，迁移到太原郡安置，堵上几个关塞，以现在的魏军连哄带吓，有一定把握一举解决掉匈奴五部。
可西河诸部、凉州豪强怎么办？
曹真要守卫洛阳，太原匈奴五部可以交给吴质的幽并边军、乌桓义从解决。
河西战场随时可能爆发，进而导致关陇糜烂，汉军甚至能大跨步行军，不费吹灰之力接受关陇。
谁去填补这个窟窿？
曹丕斜眼余光瞥一眼随时可能蹬腿，挺不过春季多变气候的贾诩……这位的战绩不需要质疑。

第三百七十三章 南中
孟春时节，气候温润的麦城陆续绽放油菜花。
漳水东岸，将军西南广袤的平原、梯田上满目金黄，仅这里就有三千余亩油菜花。
田信头戴野花编成的花环，腰悬白虹剑穿素布单衣，眺望眼前的纯粹金黄，开怀不已，精神放松，似乎与这片区域融合在一起。
闭着眼睛，能感应到蜂群、风声，也能听到田嫣等几十个孩童的追逐、奔跑的呼喊声。
远处，刘备、关羽漫步在田垄，不知道在聊什么。
近处，关兴、刘永、夏侯献正合伙宰杀一只三月大羔羊，一侧关姬与唐公主烧火煮水。
最外围，陈到统率白耳兵，以及薛戎统率宋兵，罗德统率陈兵各百余人，也都生火煮水一副野餐模样。
合格的亲兵禁卫，执勤时水米不进。
此刻却没那么多约束，这里更远处就是要随刘备返回益州的五万大军。
湘州水师已经在油江口就绪，随时可以运输这五万大军返回益州。
此次与刘备一别，再见应该是在长安了。
荆州的种种纷争，随着潘濬出走告一段落，这回刘备再带走部分人，纷争也就宣告结束。
到现在为止，三恪家族的封国主体还未确定，而荆州暂时归三恪家族屯军。
长江就是分界线，南边的湘州暂时由黄权督管。
黄权的权力也有限，开春的上计会议，各郡税收都已做了预算分派，湘州的郡县主官调动又握在尚书台，所以黄权唯一任务就是监管郡县运行，保证税租运输和兵役征发。
等三恪家族最终的封地确认，湘州、荆州也就能恢复正常了。
思索着这些事，田信搅动木臼，压榨过滤桔汁。
等打通交州，一年四季就有甘蔗、荔枝、菠萝吃了。
交州、广州的象牙、犀角、珊瑚、宝珠、玳瑁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一筐荔枝暖人身心。
一桶果汁榨好，搅拌糖浆、蜂蜜后，喊来关兴为跟来的孩童分发。
这些孩子不是烈士遗孤，就是军功贵族子弟。
他们由关羽选来，刘备、关羽漂泊半生，对孩子很是喜爱。
田信则坐在田垄便取出一块铜版进行雕刻，铜版宽八寸长一尺二寸，他握手里正雕刻……田字格，有拼音格的。
粮票是铜版雕刻印刷，每一套粮票有正纹、背纹、字、印一共四个雕刻铜版。
雕版的技术不难推敲，造纸技艺恢复也不难，可油墨秘方不容易仿造。
四种雕版就是四种油墨，雕版用的墨……除非有人大规模养蜂，不然很难仿制出来。
普通的墨来源很简单，简单到了大军出征，军吏搜集树脂点燃，扣个陶碗在上面，就能搜集、制造简单的书写黑墨。
粮票究竟意味什么？
能看出这一点的人都保持静默，谁也不愿意揭开这个秘密，也不想刺激田信，让田信‘想起’雕版印刷的某些其他作用。
田垄中，刘备手闲不住，握着一捧油菜花负在身后推敲明年的作战计划。
今年向南夺取广州打通交州，向东把战线推到豫章实属荆湘二州的局部战役。
关羽、张飞、田信都不需要出动，出动的是马超、黄权、关平、文聘、张苞这个五个人，还要算上一个运粮的李严。
长江水系运粮……纯粹等于给李严分功。
关羽的任务是协调各军，只要军队没有内部隐患，不相互拖后腿，就算战事不顺，也能相互照顾退回来。
张飞是打通与刘封的联系，这个联系点在汝南，重新在汝南建立军屯区，就能通过汝水、淮水与泗水的青徐取得实际联系。
起码商业能流通，能把蜀锦卖出去。
田信的任务是发挥在诸夷中的影响力，为南中战场训练一支可以进行山地、丛林作战的轻装部队。
汉军普遍重装，战术也围绕重装步兵展开，对轻兵训练，轻兵战术缺乏底蕴。
训练一支万人规模的新军，从物资调集、兵役征发、筛选，再到训练，最短需要半年时间。
南中四季如春，秋季新军乘船至巴郡集结，入冬前打南中之战。
争取在春耕前把南中豪强驱赶到山中，以一边种田一边设卡封锁的方式卡死南中豪强的补给渠道，逼迫这些豪强出山，强制迁移到成都一带充实人口。
南中的地势决定了这里很难打歼灭战，能使用的战略并不多，而设卡围困，是最笨、最稳妥的办法。
欺负的就是南中豪强缺乏攻坚能力，欺负土兵战阵能力薄弱。
传统汉军可以达成这些战术设想，但南中土蛮啸聚山林，丘陵之中行走如飞，搞持续骚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同时这种长期封锁，需要付出很大的时间成本。
如果有一支擅长山地、山林作战的轻兵，与汉军重甲一正一奇，恰好能相互配合，加速瓦解南中豪强的战意。
只要这帮带头的豪强不打了，肯服软，那就迁移到平原地带安置，再处理南中土人。
南中战场是给诸葛亮准备的，想来一重一轻两种兵力配置，打乌合之众只有地利的南中豪强，应能横扫。
可之后的南中地区该怎么处理？
土人是杀不绝的，杀了也没用，地形封闭，就是把汉民迁移过去，长期封闭环境里生存，汉民也会土蛮化。
修路的成本又太高，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分封，大规模分封军功贵族，然后执行推恩令。
百年时间内，足以保证南中大小部落、乡邑的封君皆出自军功贵族。
可总要找一个负责人，让这个人带着这一系的军队迁移到南中，以保持对土民的绝对压制。
这是要远离中原，终老于南中，谁愿意去当这个世袭的公侯，为大汉永镇滇黔？
刘备去益州，带走的有中军、后军编制，整个益州会有中军、后军、赵云卫军，魏延西府，这是四支战略集群。
留在荆湘的有前军、左军、右军，北府兵。而永镇南中的人选，只能从荆湘四军中推选，只有这里还存在小军阀。
田信的北府瓦解了申仪、孟达、徐祚的部曲，现在正消磨陆议、雷绪的部曲，北府中没有合适的人选。
马超这边可以直接排除，马超麾下没有第三方小军头。
张飞手下的孙朗、郑开算小军头，可这两个人和麾下吏士眼巴巴望着郏县、梁县、陆浑老家，怎可能愿意去荒芜的南中？
哪怕去当封君，也没多少人愿意去。
只有关羽麾下还有一些半独立的小军头，安置到南中去，解决南中的后续问题，也解决这个小军头。
这个人是谁呢，不难推敲。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不过三
橘林馆，刘备、关羽夜宿于此。
一场关系未来长远的谈话也将在此展开，是大汉军制最终定型的框架问题。
未来军制、兵权划分是握在田信手里的，现在握在刘备、关羽手里。
军制决定着今后执政的主次，究竟是大将军比丞相高，还是丞相比大将军高。
东汉光武帝以后爆发的各种政变原因就在于没有一个稳定、名正言顺的丞相府来管理国家。
所以外戚、宦官围绕着皇帝不断争权，士族又在其中两头受气……不管外戚、宦官谁赢，总有一部分士族会被清洗掉。
长久以来，士族对这种格局自然不满，出现抗争情绪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种抗争情绪引发第一次、第二次党锢事件，也将士族的抗争情绪引爆，不愿意再忍受这种格局，力图改革，割掉外戚、宦官的命。
军制的番号没什么好讨论的，大概会有十一支常备军，禁军、卫军、五军，以及边军性质的四方府兵。
如果还要多加两个常备军，可能就是两支近海水师舰队，维持十三支常备军。
也不在各军的详细编制，战争平息后，除了府兵外，余下各军肯定要缩编，效仿北军五校营作为架子师，只保持三分之一编制。
换言之，如前军四十二营兵，可能战后会缩编到十四个营，每个营又缩编到三分之一，实际只有五个营四千余人。
作为补充，则是郡尉征发的郡兵、卫士，轮番在禁军、卫军、五军之中服役；遇到动员时，往框架里填充郡国兵。
军制、动员体制向汉初靠拢……这都是大家都有底线的事情。
唯一拿不准，最敏感，可能爆发政变的关键点在于这十一支军队的分配方式。
三恪家族自带北府、前军、右军；刘备手里现在握着中军、后军、卫军、西府，马超手里握着左军。
还需要建立三支，即南府、东府和禁军。
禁军是刘备返回成都就要着手组建的，禁军体系也是现成的，即北军五校营，虎贲、羽林左监、右监这八个营部队。
京都何等重要，卫军只负责外围戍守，京城以内甚至城门都不能跟卫军发生交接，要设立城门校尉专管。
而禁军又是驻扎协防为主，各宫有宫令、宫门有司马、门侯，都城区域内的各都亭又有亭长维持治安。
禁军、卫军各有侧重，并不参与都城的治安、岗哨工作。
禁军组建是刘备的自留地，那么南府、东府组建，就需要一起商议。
等这十一支常备彻底建立后，怎么维持内部的军权平衡，也需要制定一个底线。
这并非刘备、关羽的空想，而是有例可循的……三家分晋的晋，晋国内部六卿轮流执权，六卿的根基就是六军。
以此为鉴，优化汉军内部的兵权均衡。
所谓均衡，就是要避免一家独大……也就是要避免田信一家独大。
以田信的功勋、威望都能遵守这个底线，那后来的三恪家族继承人，也只能遵从。
今后军权注定牢牢把控在军功贵族手里，这是建立三恪家族时就已经注定的事情。
除非发生一起各种巧合撞在一起的土木堡之败，否则三恪家族及大小军功侯家族一代代前赴后继，足以牢牢掌控兵权。
这也意味着大将军、大司马、太尉这三个公位会落在军功贵族手里。
相对应的，丞相的位置就不好争取。
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准？
诸葛亮之后，没有田信的认可，谁能坐稳相位？
到时候不管谁做丞相，跟田信本人做丞相没区别。
所以没必要限制军功贵族出将入相的发展道路，只要维持好军权平衡，那许多问题出现后，各方都可以坐下来讨论解决，而不是用武力、蛮横姿态解决问题。
那么，自己今后掌握多少军队才能有安全感？今后别的大将军掌握多少军队，才能想为害，又无法成功？
长屋内油灯昏黄，关羽在一侧不做反应，如同一个誓言公证人。
刘备也不着急，任由田信思索这个问题。
桌面上摆着十一个兵棋，象征今后的兵权。
世上最难的就是信任，如果能把这份信赖传承下去，对四个家族的好处实在是太多。
唯有实力相近，又有共同目标，才能维持合作，保持信任。
所以十一支军队，今后自己主政时，任何一家最多时只能掌控三支，包括天子宗室。
禁军、卫军还有都城治安力量，是皇帝、刘家的。
三恪家族各自保底一支军队，四个家族拿走五支，还剩六支。
中军应该放在都城，作为历任大将军的直管军队，握着中军，大将军也能维持威信。
如果刘家、宗室中有贤才，可以做大将军或四方将军，那刘家将达到理论上的上限，可以掌握三支军队。
四支府兵，只要打下关中，这些番号会落到三恪家族手里，所以今后三恪家族掌握的根本嫡系军队，将是府兵。
但四府兵中有一支是残废状态，即南府兵，这是将要为解决南中问题而设立的府兵。
初代人选都选好了，就是前军副将夏侯兰。
夏侯兰、马超这些人打完广州、豫章，恰好也是自己练好蛮兵的时候，夏侯兰将会率领嫡系及这支蛮兵前往巴郡待命。
这支军队的番号可能是平南府，或安南府，或者镇南府。
等南府永镇滇黔后，这支军队只会成为地方驻军，对朝政影响力最小。
自己的北府兵也会一分为二，愿意跟自己去关中的则前往陈仓一带屯军，并跟魏延换番号，更易西府。
北府今后可能会驻屯在雁门、云中等地，是属于张家的力量。
东府自然是关家的，今后会镇在吴越之地。
府兵在四边，广州、交州还缺一个南洋伏波军；东海、朝鲜一带还缺一个北洋横海军。
这六支军队是定死的，禁军、卫军、中军也是限定的，只有前后左右四军是自由可以流动的，各家可以竞争这四军。
所以理论上刘家最多掌握禁军、卫军，以及五方军中的任何一支；三恪家族则是府兵一支，四方军一支，大将军专属的中军一支，也是三支。
考虑这个问题时，赵公马超几乎没有存在感。
天下英才太多了，等天下统一，四个家族合力才能守住兵权；就马家现在青黄不接的状态，马超的左军很难顺利传承到儿子手里。
何况四方军是流动的，马岱、马承可以当前将军、后将军，唯独不能再当左将军。
田信酝酿语言，庄重回答：“陛下，臣以为军不过三为宜。”
至于设立北洋横海军，南洋伏波军这种小事儿，没必要跟刘备细说。
重视陆军，对海军只停留在水兵、河道运输层次的刘备、关羽自然不清楚横海军、伏波军可以创造多大的海外利润。
伏波将军赵累，注定了这支军队会偏向关家；自己想办法弄个横海军就好。

第三百七十五章 喷子
泞濛细雨后空气鲜润，田信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睡醒后感觉身心空荡荡的，无忧无虑，也没力气，只想张开嘴让人喂饭。
“留阿平在丹阳，实属今年我第一英明决断。”
侧躺，田信懒洋洋说着，从窗户可见东北方向将军山为山岚遮蔽，甘宁墓所在半山腰有青黑炊烟升起。
将军所化之鬼必为厉鬼，远近汉夷百姓都会祭拜这种比较厉害的鬼魂，以求庇护，使驱逐其他鬼魂、邪气。
故各地多有将军庙，甘宁百骑劫魏营，武名冠绝江东。
本人祖籍又在荆州，也在荆州活动过，故更受推崇。
以至于汉夷百姓相聚祈祷，李严也上奏朝廷，请求将甘宁庙列为正祀，刘备临走大笔一挥同意此事，如今甘宁受封荆山之神。
刘备一走，田信浑身上下都舒坦。
眺望片刻将军山下正修建的荆山山神庙，关姬就端来热好的饭餐，忽视田信那句不着调的调侃。
有了子嗣，田信看清了自己的心态，关姬也有些变化。
除了生育孩子带来的固定变化外，对自身地位也在重新有了认知变化。
寻常民妇的底气来源于父兄、夫婿、子女，以及自身能力带来的影响力。
如果娘家人跟夫家人都强势，作为两家之间的桥接，民妇地位也就重要；如果娘家人、夫家人都平常，那这桩婚姻也就平常，民妇又能力有限，所以唯一靠得住的支撑便来源于子嗣。
越是可怜无助的妇女，就越将儿子视为依靠，仿佛没了儿子就没法活。
在弘扬孝道的时代里，她对儿子有影响力，可以指挥儿子去做什么，不做什么。
贵戚女子也是一样，只是贵戚之间婚姻象征意义更大，所以贵戚女子反而不怎么依赖子嗣，协调娘家、夫家的和睦，才是本职所在。
而身处高位，有资源、空间去发展自己的事业，拥有属于自己的影响力。
摸着良心想一想，关姬需要这个儿子做回报？
不需要，哪怕没有生育能力，她的地位也无可撼动，只有她馈赠子孙的份儿。
给了儿子生命，再给种种一切……完全是在付出，偏偏这个小东西一整天不让人省心，连睡觉都难得安稳……真的不是很讨喜。
与其天天带着这个扰人清净的小家伙，还不如留在丹阳邑交给乳娘抚养。
同在一个世界，可人和人是不一样，家庭和家庭是不一样的。
田信已经可以确认，如果以后真有某个儿子触及底线，自己做得出大义灭亲之事。
权力、资源就握在自己手里，不需要儿子帮忙做什么……准确来说，辛苦创业时能帮忙的儿子，跟创业后生出来的儿子，是两种儿子。
不是自己无情，而是身处高位，不需要自己有情。
感情相互发展是一种互动，不需要自己付出感情，今后的儿子们自会围绕着自己尽孝、努力。既然如此，有限的感情更应该作为一种奖励，有选择的付出。
按现在价值观念，自己养几十个妾媵婢女，在关姬眼里就跟养几十个纸片人一样。
一样的，纸片人是没人权的，不仅要伺候自己，还要伺候关姬，惹关姬不高兴，撕了就撕了。
豢养大规模的妾媵，也算是两汉的特点，是权贵、豪强夸耀自身地位的点缀品。
就连十常侍之流也热衷于这种风潮，自己在宫里当差，家里养十几个、几十个妾媵好吃好喝供着，养到白发苍苍终老于庄园。
大概就跟豪车一样吧，开不开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自己在改造时代，时代也在同化自己。
不纳妾，征戎在外也不碰女子……自己没什么，可关姬则被嘲笑，莫名其妙戴了个善妒的帽子。
关姬自然恼火，这种闷亏还不好去辩解。
年纪堪堪十七的关姬怎可能沉得住心照顾儿子？她更想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不管是帮田信处理政务，还是跟着一起外出巡查，她都能充满热情。
反倒留在家里，则闷闷不乐。
整日有人陪着，有事情做，比带孩子有趣百倍。
现在的田阿平是啥？说难听了，就是个会哭的屎蛋蛋……简直没法看。
田信用餐时，她翻阅公文，这都是北府处理后誊抄的副本，发给田信这里阅览的；也只有少部分是李严誊抄、摘录的其他公文，是李严觉得有用，送来让田信了解的。
汉军军权已经划分完毕，只要维持这种平衡，不给世家、豪强插手机会，那这些人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李严身为南阳人，自然清楚南阳豪强底蕴丰厚；结果被北府摧枯拉朽解决了。
全体执行分户法，分户后家资高于五十万钱的打包迁移到江都尹；同时完成了检地、户口清查。
整个南阳一口气暴增六万户，同时还往江都尹强迁六千余户，及附属的两万余户仆僮部曲。
南阳豪强完了，这个李严少年时期就认识到的大山，被北府在旬月间解决。
所依靠的，只有一部汉律，以及北府庞大的军吏团队。
这是北府的威势；而田信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施展的舞台。
原本给关平、张苞积攒资历的局部战役，硬是给他留了个输运军粮的重要任务，这是谁的面子？
江都尹怎么了？三独坐怎么了？侍中身份又怎么了？
看看另一个侍中廖立，自恃有才，跟武人没有共同语言，结果越混越回去了。
李严表现的很积极，堪称无微不至。
关姬拿起一封李严送来的公文摘录，略作惊诧口吻：“陛下诏令，以廖立为大司马长史。”
田信一怔，侧头来看不由皱眉，咽下肉糜粥：“这是早有预案之事，不算离奇。就怕这人管不住口，诋毁贞侯。”
虞翻、廖立脾性接近，都有些恃才傲物，还有有个大嗓门、直性子。
也有区别，虞翻经过孙权的折腾，学会了做人的道理；而虞翻本人就果烈轻死，对待武人，尤其是张飞，是善意的，不会触碰张飞心底最后那点柔软的伤疤、心结。
可廖立呢？他可会尊重张飞？
别说尊敬张飞，就连战死的虞翻，廖立提起时嘴里也不会太过尊重。
一种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田信忍不住轻哼自嘲：“唉……命呀，难改。”
数遍整个季汉高层，唯一适合给张飞当长史的人……就是廖立。
除非将马良从左军调离，让马良去跟张飞做搭档。
可左军马超春耕后就要与关平、张苞联合扫荡江夏、武昌，这种时候提议调离马良去方城。
马良性格再大度，也会生气。
自己这样干扰左军、右军的长史、护军调任，也实属越界。
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廖立这个喷子去坏事？

第三百七十六章 预谋
廖立是荆楚高才，少年闻名于州郡。
论年轻时的影响力，同年龄阶段里只次于诸葛亮、庞统、马良，岁数略大一点的习祯也能压住廖立。
这是个常常自以为只比诸葛亮差一筹的人，虽然在吕蒙手里丢过长沙郡，刘备不予计较转任为巴郡郡守，廖立在仕途方面始终没吃过大亏。
没吃过亏，终究丢过一郡之地，后来几次军事行动都没廖立的份儿。
被诸葛亮、马良甚至继承鹿门山影响力的庞林压一头，廖立表示情绪稳定，可被李严后来居上压一头……凭什么？
人争一口气，虞翻战死留出的空位，高层之中唯一适合的人就剩下廖立。
现在劝说廖立已来不及了，毕竟刘备的任命诏书已通过尚书台发表。
难道派人设伏，打断廖立一条腿？
不行，没有不漏风的墙，除非自己亲自动手，否则势必泄露。
而自己动手……远远一箭射伤廖立也能解决问题，可自己射术不精，万一射死怎么办？
不能更换廖立，也要延迟廖立，廖立的性格与张飞不合适。
夏侯献这个张飞、刘备共同的女婿本可以派到张飞身边，可刘备将夏侯献征为羽林中郎将，带着这小两口回益州去了。
高层的职务调动，受一定的惯性影响；中层核心人员，自己有自己的看法，刘备、关羽也有他们的看法。
就跟摸牌一样，就这些牌，刘备优先权最高，刘备先摸，摸走后，自己就只能摸其他牌。
田信考虑解决办法之时，关姬提议：“夫君，廖公渊赴任之际会自江都中转，可否邀来做客？”
有些按奈不住，关姬搓搓手，眉目间有光彩绽放：“于情于理，廖公渊北上赴任，是该请教父亲和夫君。只是父亲与廖公渊关系不睦，廖公渊恃才傲物不肯屈服投帖，父亲亦不愿惺惺作态。夫君就在近处，理应与廖公渊一叙，谈论中原局势，交接方略。”
田信吃一勺肉粥，顺着思路推敲，橘林馆是自己地盘，廖立不小心滑倒，摔伤不能赴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自己医术莫名其妙的荆湘第一，自己肯出手医护廖立表达歉意，那廖立会拒绝？
与新任武陵郡守田纪交接政务、仓储后，廖立就乘船来到江都。
按官制，他是侍中，理应留在刘备身边担任顾问、幕僚，为国务出谋划策；侍中的参政、议政职责，发展后就是魏国的门下省。
也是因这个侍中身份，廖立才不同于寻常郡守，相当于预备的九卿，所缺不过功勋而已。
也因为这个侍中身份，廖立途径江都时就参拜大将军关羽一事时有所为难。
按官制，他能算是天子近臣，见官大一级，现在依旧以侍中兼任大司马长史，行右护军的身份隶属于张飞，充当副手。理论上又是军吏，理应参拜关羽，确定彼此指挥关系。
廖立不愿意主动低头，摆着架子等待关羽主动邀请他；另一个调职的零陵郡守习珍后来居上，按着流程拜访大将军关羽后，又来拜访江都尹李严。
习珍调任城门校尉，不是成都的城门校尉，是江都的城门校尉，执掌江都各门司马、门侯及城内十二都亭的亭长。
许多方面都在做准备，益州的事情捋顺后，如果打下关陇……那成都方面的中枢集团迁移路线就要提前规划。
刘备走陈仓北上，直入长安不存在问题，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刘禅为首的留守朝廷班底就没必要走险峻、难行的蜀道去关中，理应走最顺畅、快捷，运输成本最低的水道来江都，坐实江陵的南都地位。
然后刘备从关中向雒阳进击，刘禅统率关平、张苞出宛口，会师夹击雒阳。
将最后一笔浓厚的军功分一半给刘禅，为刘禅树立部分军事威望，也让他了解军旅辛苦。
这也只是一种规划的方向，未来的事情没人说得准，如今未雨绸缪。
习珍来头很大，终究是鹿门山一系，与李严见面时气氛相对轻松。
他是来抓江都城内治安、秩序的，要在刘禅来之前，把城内打扫干净，保证不出意外。
这个职权重，身上责任也重。
送走习珍后，李严是真松一口气，自己这个江都尹可能是最轻松的尹。
看看西汉的京兆尹，东汉的河南尹，这都不是人能干的，随便一桩案子都能牵扯勋戚、百官。
尹，是九卿的跳板，而四方将军等同卿位。
可刘备前脚晋升江陵为江都尹，后脚关羽就入驻江都，李严只能低头做事，哪里敢摆三独坐的架子？
三独坐，即朝会时司隶校尉、河南尹、总管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三人，有别于公卿百官的班列，这三人另起班列，独坐已示权柄、尊荣。
关羽坐镇江都，兵役梳理、动员方面的事情被大将军府包揽；现在治安上的事情也被城门校尉习珍拿走。
权力没了的同时，责任也没了，现在专心恢复农耕、筹备军粮即可。
拿到这笔关平分润来的运粮军功，夹击关陇时，自己怎么也能跳出这个监牢，重回军中。
对于未来的国家体制、军制，李严也是有一定看法的。
西府、北府、东府是既定的，可南府就有说法，留在南中地区实在浪费，理应安置在日南才对。
空口白牙无法说服刘备、关羽、田信，唯有树立军功，才能运作这件事情。
不管今后去哪里，只要别在关羽麾下做事就行了。
他默默思索着心事，儿子李丰来报：“父亲，长沙樊府君投帖。”
李严拿起这道樊胄的拜帖，孙权背盟来袭时，武陵郡守投降，武陵从事樊胄召集夷兵反抗，随着麦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樊胄、习珍一个收复长沙，一个收复零陵。
南阳有樊乡，樊乡所筑之城自然是樊城。
翻阅拜帖内容，李严忍不住轻笑：“可知此公何意？”
“孩儿不知。”
“意在为廖公渊伸张名目。”
李严提笔在拜帖上书写约见时间，将拜帖回书转给儿子，越想越觉得好笑，止不住呵呵做笑：“此公久居荆南，恐不知陈公威风。”
李丰看拜帖内容，是小老乡樊胄提议李严为廖立解围，如果李严答应，樊胄会带着廖立来拜见李严，讨论时局。
怎么解围？
是劝关羽主动邀请廖立来述职，维护廖立的面子；还是带着廖立去见关羽，安排一场巧遇。
李严见儿子沉思模样也不提点，各家教育方式不同，没必要事事提点。
何况时代也很快就变了，今后田信主政，李丰跟着田信做事，不需要研究、揣摩人心。
田信这里真的是简政，北府宣布的告示往往由两种文风构成，哪种是田信亲笔，一眼就能认出。
不需要你猜，要做什么田信会说明白要求；没有朦胧不清，模糊两可的字眼。
这就是主事人、办事人的区别，也是田信风格、底气所在。
李丰的仕途也要重新计较，到底是南阳举孝廉，还是留在身边积攒人脉，然后走另一条路？
李丰去送回帖，李严则另书一封，喊来心腹，飞骑送往橘林馆。
他给田信抄送公文……谁能指责他什么？
他只是摘抄，关羽这里有专人誊抄完整的公文，会成批送往橘林馆。
田信目前陪着……邓公主目前正陪着陈公养伤，自己拣选时要递送橘林馆，本心也是为了让陈公不操心，好好休息。
问心无愧，怕什么怕？

第三百七十七章 瓷
乘坐公车，廖立随李严外出巡查基层，径直来麦城。
春耕之后，田信纳庞飞燕为小妻的事情也提上议程，这是一个饱受荆州人诽议的行为。
鹿门山传承握在庞林手里，庞林迎回妻女后也未纳妾，那鹿门山传承就在庞宏、庞飞燕手里。
谁娶庞飞燕……混到九卿致仕几乎是定局，这是个直通卿位的门票。
廖立从武陵返回，也关心这件事情，与李严同车而行时询问，以遗憾的口吻表示：“此去方城监护右军，恐难赴宴。”
“呵呵，倒是不急。”
李严不时打量道路修葺是否平整，或远眺各处田地里的除草、浇水灌溉状况，回答说：“婚期约在十月，届时廖公自有闲暇。”
“军务繁重，恐难抽身。”
廖立为难模样说：“以卫公之尊，势必赴宴。卫公赴宴，仆更难离营伍。”
李严侧头上下打量两撇清须，头戴貂蝉冠，额头缀饰鸡蛋大红缨绣球的廖立，很认真的说：“此事廖公差矣，届时与卫公同来即可。量北虏、吴寇也不敢轻犯陈公神威。”
“正方如此殷切相邀，仆应下就是。”
廖立略作考虑，下了好大决心答应抽时间来吃这场喜宴。
对此李严呵呵做笑，拿起备好的竹简阅读，对照周围观察到的田亩状况，来检验竹简内容是否属实。
此次出行轻车简行，只有车三辆，骑数人而已。
别说关羽、田信亲至，在此之前李严就将境内清理干净，算不上夜不闭户，也能称得上一声路不拾遗。
困扰南郡、江陵百余年的虎患，两年前被田信清剿一空。
想一想消失的虎群，想一想虎牙军背后的虎皮负章，田信出现的地方，治安想坏都难。
漳水桥西岸，那座麦城军民以青砖修葺的军营伫立，青砖墙上石灰勾缝，不论远近看着都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军营更像是学校，或在营内教室里讲学，或在校场上进行活动，也有在营外漳水边洗马的吏士。
麦城闲暇的汉夷女子多来围观，有的纯粹就是来看男人的，有的则带来手工制品谋求交易。
军与民，和谐共处。
只是廖立看着普遍剪短头发的吏士，觉得格外此刺眼；吏士出征，为了包扎伤口情有可原，可麦城附近五千余户内迁归化的荆蛮也多断发，甚至还出现给小孩剃光头的风潮，怎么看怎么刺眼。
那一群群河边奔跑玩耍的男童、女童都光着头……有辱斯文，有伤风化啊！
庞宏在桥边等候迎接，引李严、廖立前往橘林馆。
李严亲自递上一盒沉甸甸的礼物，对庞宏说：“巨师，此陶户所制绿瓷，色泽较之以往纯而深，且更为细腻，宛若玉质。”
廖立斜眼看这个漆木盒子，余光瞥到一本正经的李严脸上……李正方啊李正方，没想到你是这种李正方。
庞宏露笑：“公上对此期待已久，说今后推广此物，正方公恩泽百姓何止千载？”
“公上过誉，此不过顺手而为，小事而已。”
李严谦让一声，又问：“公上何时动身前往茶庄？”
一听茶庄，廖立的耳朵都竖直了，作为一个中年人，常常有精力不足的困扰，对养生学问保持高度关注。
而茶粉，既能养生，还能解决精力涣散、易疲倦等事，对提高行政效率有显著效果。
茶永远都不够喝，内部供应不足，更别说北方。
以茶粉走私战马的渠道正在开辟，江东方面也在刺探茶粉相关情报，保护茶庄生产机密已经是各地郡尉、县尉的责任所在。
最珍贵的茶粉就两种，一种明前，一种雨前。
蜀锦是奢侈品不假，可身为高级官员，用奢华蜀锦来标榜地位，有些不合时宜。
而茶粉的出现，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养生对身体好，还很贵，吃一点就少一点，直接能体现地位。
作为侍中一员，廖立也得到过刘备赐下的茶粉；身为武陵郡守，境内就有田信两座茶庄，关兴一座茶庄。
田信的两座茶庄属于当地五溪蛮‘投献’，带着地产、山林一起卖身到田信名下。田信派人来经营茶庄，又搜集四周的茶树移植，集中分类养护。
关兴的汉寿侯国内纯属新建茶庄，有田信送来的茶树，也有各县官吏、五溪蛮首领搜寻山林开挖后送来的。
关羽威名摆在那里，关兴不关心茶庄，他的茶庄也在以极快的速度网罗四周的茶种。
以至于湘州豪强想种茶，或江东客商想带茶树苗回江东……抱歉，很难找到新的无主茶树。
官吏执行政务缺乏积极性，给关兴找茶树，积极性可高的很。
随着茶粉对经济的影响增高，茶业是否官营、征收重税也成了一个内部小范围讨论的敏感话题。
茶粉技艺几乎掌控于田信一人之手，新的制茶工艺也由田信在推动，这个话题也因此而敏感。
也显而易见，如果茶庄收归官营，湘州各郡财政能暴涨。
五溪蛮带着祖传地产，卖身于田信……除武陵两座茶庄，还有零陵两座茶庄，长沙一座；原本茶陵还有一座，被田信移交给了刘备，成了御供皇庄。
在湘州田信有五座茶庄，荆山、武当山各一座，田信手里就握着七座茶庄。
握着最新的技术，还在研究新的制茶技艺，也握着荆湘益三州最大份额的茶叶产量……田信眼里的小事情，已经成为相关官吏忧国忧民的忧虑所在。
别的不说，就制茶技艺研发一事，也只有田信能推动。
研发的过程里充满了浪费，其他小规模的产茶地根本无法承担这种损失，只能用古老的技艺生产茶叶。
问题也尴尬的摆在面前，如果茶业官营，田信手里握着的技术怎么解决？
这是触碰豪强、世家底线的事情，因此这是个死结。
如果非要打开这个死结，执政的底线也就被打破了。
别说茶叶，就丹阳冶铁基地铸造的农具，田信这里研究出了浇钢法……田信不开口，管理冶铁的北府吏士就会死死藏着这个秘密。
丹阳生产出钢质农具……无异于焚琴煮鹤，简直是造孽。
廖立思索着茶叶生产、钢铁生产方面的事情，还好田信不碰盐业，不然大汉朝廷在给谁家效力？
以至于庞宏好奇打开木盒监察绿瓷时，廖立也没怎么在意。
吴地产瓷，这种瓷由黄绿两种釉色混合而成，类似于大白菜黄绿混合的颜色，不是很好看，已有了釉质，显然不同于土陶。
所谓唐三彩，大概就是这种瓷发展后的制品，对釉质颜料有更深入的理解、运用。
田信不懂瓷，庞宏更不懂，拿着墨绿色瓷杯啧啧称奇，看向李严的目光多有敬意。
这只是刚开始，等技艺积累，兴许能造出比玉还要精美的瓷器。
茶叶这种奢侈品算什么，又不能当传家宝。
可玉、瓷器能当传家宝！

第三百七十八章 粮不足
橘林馆，李严、廖立来时田信正握着剪刀修葺橘树枝芽。
对园林艺术不怎么懂，但也知道修剪病枝弱枝的道理。
田信与廖立只有一面之缘，也只是彼此见过，没打过招呼，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政务、生活没有交际，也没必要有交际，自己又不求人，廖立也不是一个喜欢求人的人，没必要低声下气扩展人脉。
林间，李严拱手笑声问候：“恭贺陈公日益康健。”
“正方兄精神爽朗更胜以往，必有好事。”
田信打量李严眉宇的喜色，则将剪刀递给庞宏，拿起庞宏端来的绿瓷杯，拿起来细细把玩，眉目舒展心情愉悦起来，这东西目前简陋，总有一点某宝劣质茶具套餐的轮廓了。
见田信是打心里喜欢这些瓷器，李严笑呵呵回答：“瞒不过陈公，家中儿妇有喜，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果然好事。”
田信从庞宏手里接过木盒，也对廖立颔首示意，廖立也拱手见礼，田信则对李严说：“要饮好茶，就缺瓷杯瓷碗。正方兄来的正好，馆中还有一些旧茶，我等正好一起品鉴。”
李严施礼：“敢不从命？”
廖立也拱手：“乐意之至。”
遂来到前院，李严见两侧群虎不在，心中期待感散去，近距离观看老虎真的很刺激。
刺激，又不凶险，跟玩无毒蛇一样，多好玩？
李严略带遗憾询问：“陈公，馆中群虎何处去了？”
“群虎食肉，部分在兵主庙，还有些在荆山捕猎谋生。”
田信解释一句，侧头去看庞宏：“巨师兄，可请阿中、阿兴来此玩耍。”
“是。”
庞宏声音振奋，很乐意去把这两位大爷从后花园请过来。
他离去，田信在井边打水，两桶水打上来，一桶里浸泡李严带来的瓷器，另一桶水烹煮。
李严、廖立也都端坐，等候田信冲泡茶汤。
廖立虽有期待，也有些按捺不住，他不喜欢关羽主导的宴席，也不喜欢田信主导的宴席。
这种时刻，应该热热闹闹唱唱诗赋，跳跳舞；关羽主导宴席除了吃喝外，就剩下叙旧、议事两项，你不是关羽旧人，就无法叙旧，插不上嘴，你不是关羽的直属部下，也没什么好议事的。
关羽举办的宴席，一点都不雅致，对外人不友好。
田信这里呢，似乎在酝酿另一种聚会文化，不需要高谈阔论，也不需要展现才华，只有简单的饮茶，议事。
相比关羽，田信这里连叙旧这个热闹的环节都给省略。
庞宏抱着一捆竹子快步走来，后面两个人立而起几乎与庞宏一样高的大爷边走边吃，姿态慵懒，却缀在庞宏身后。
他将竹子放到一边后，两位大爷凑上来，阿中抓起一根爬到边上阴凉地食用，阿兴原地蹲坐不愿多走一步。
李严多看了几眼这两位瑞兽，瑞兽两两一对，一对在这里，一对在兵主庙，一对在丹阳邑。
坚韧的青竹被吃甘蔗一样，连渣都不吐，就这么吞服下肚，食铁兽之名果然不假。
廖立略感惊悚，忽略掉可爱的皮毛眼色，这瑞兽跟熊有区别？
前汉有跟熊摔跤的广陵王刘胥，魏有生裂虎豹的曹彰，而眼前这位养病的陈公则养食铁兽做宠物。
看着慵懒惬意的两位瑞兽，廖立莫名其妙想起家里那十几只猫。
养猫真的来钱快，荆州士人早知早觉，现在一只卖到益州的小公猫都要价值万钱。
大家颇有默契，除了种猫外，外售的普遍是公猫。
为了扑杀、驱逐老鼠，别说猫，就连虎粪都有人收购，收购了晒干放在屋舍角落里，以恐吓老鼠。
水沸腾，田信以沸水清洗绿瓷杯，对李严说：“茶具中，木杯或有清香，却多冲洗不净，有异味。玉杯精美质纯，却是奢靡之物，与茶性相左。唯有瓷杯，混合水土，以木火煅烧，成金玉质地。人之技艺能化迂腐为神奇，可见一斑。”
沸水泡热的瓷杯里撒入茶粉，分批加入沸水用茶筅细细搅拌，田信泡好四杯四碗，由庞宏转递给李严、廖立。
在春日正午阳光下坐了小半个时辰，李严渴不渴？廖立渴不渴？
不知道他们渴不渴，反正田信有些渴，细细品味瓷杯中的茶汤，心中畅快许多，看李严愈发顺眼。
稍稍想了想，田信说：“茶如此，酒亦如此。正方兄可督工造大缸，以这类大缸酿酒，可成李氏千年不易之家业。”
正品茶的李严如天雷击顶，身子颤了颤，脸色涨红，眼睛瞪圆，渐渐回神过来，托举茶杯郑重看向田信：“仆敬陈公一杯。”
廖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低头看手里的绿瓷茶杯，还有翠绿茶汤，顿时感觉这跟金杯、金汤一样，散发着浓郁金色光辉。
田信单手举杯应一下，随意说：“以正方兄眼界，早晚自能察觉瓷器于酿酒之妙用，我不过小有急智，算不得功劳。”
小饮一口茶汤，田信就问：“军粮储备如何？”
“不容乐观，未曾想到北伐凯旋时，能有四十万军民同归。”
李严敛容：“若非陛下率军返回益州，以荆湘储粮，五月前必然告罄。今草木萌发，百姓可就食于野。我军若东击吴寇，恐贼坚壁清野。若到六月天气闷热时，更不利大军。”
荆州、长江沿线的闷热气候对战争行为并不友好。
襄樊战役爆发于七月下旬，刘备东征也避开了盛夏闷热。
这场计划于四月初发起的局部战役，真正作战时间只有一个月，六月前不能取得实质战果，就必须后退。
不然中暑、疫疾引发的疾病减员会导致战力下降，不利于长远。
具体负责筹措军粮的李严都说储粮不够，那就是真不够。
这起局部战役参与者较多，有赵公骠骑将军马超及所部左军；还有商侯前将军关平，西乡侯张苞、周侯张绍，以及伉乡侯光禄勋湘州刺史黄权，和楼船将军赵累。
李严只是个运粮的，虽说前线怎么打是前线的事情，可打的不顺，无法就食于敌，那压力就转移到李严头上。
李严筹粮范围只在江都尹境内，境内麦城有余粮，这笔粮李严没动；境外北府始终有一批应急干粮。
除此之外，就剩黄权洞庭湖水师家属制作的鱼干可以充任军粮；再缺的话，就得从益州调运。
益州支援北伐已经空了，现在刘备带着五万大军回去，诸葛亮的压力也很大。
田信饮着茶，询问庞宏：“巨师兄，邓城储备多少干粮？”
“约在六万份。”
庞宏略作考虑：“干粮时有损耗、增补，至四月末，应能有八万份。”
这是糅合杂粮、面粉，以油脂炒熟的炒面，每份可供一名甲士两日消耗；如果是为了充饥，每份混合野菜制成糊糊，能吃六七天。
廖立始终在旁观，田信略作考虑：“此次军粮若有不足，就近可从麦城借粮，若还不支，我调北府军粮补做军用。”
这下李严心中有底，如果战事拖延，北府的军粮运抵，北府兵没道理不参与。
北府兵参与……保底也能横扫江北，打通武阳关，为建立汝南军屯区奠立基础。
义阳军屯区是张飞屯军地，汝南军屯区是豫州牧庞林的落脚地。
刘封弄了个燕王兖州牧，那兖州刺史庞林只好另做任用。

第三百七十九章 光
解决李严需要帮助的问题后，田信又与廖立谈论中原局势。
如何面对燕王刘封，在其中又该秉持怎样的态度和底线，都是需要交待明白的。
中原士人很在意曹植的命，这是最大最高的那棵树，雷雨天里最先挨劈的就是曹植；如果曹植始终没事儿，那他们也就是安全的，曹植相当于一道警戒保险。
不好判断刘备怎么看曹植的命，反正自己无所谓生杀曹植。
放曹植与关东士族妥协；还是杀曹植逼迫关东士族反抗，然后清洗出局。
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迫使关东士族退让一步，那自然彼此海阔天空，可有百余年太平。
百年之后一切作古，今天的矛盾也都烟消云散，也无所谓其他。
如果与刘封爆发内战，主力肯定是三恪家族；爆发内战有两个导火索，一个是刘封想争皇位，主动权在刘封；一个是三恪家族赶尽杀绝。
刘封那里不可控，三恪家族属于可控，可预知。
廖立手中没有兵权，唯一关系熟稔的是北伐时隶属右军的巴郡郡尉王冲，另一个小老弟原宜都郡守樊友还在坐冷板凳。
未来与燕王刘封爆发冲突，廖立没有多余的选择，他只能拥护朝廷。
“我亦愿与关东人和睦共处，只是彼辈罪孽滔天不可不惩，又不能大惩。”
田信一本正经阐述自己的底线，李严是见证人，廖立是传话人，将传给关东士族，看他们怎么选：“今后燕王殿下愿戍守辽东、朝鲜，为国藩篱，若关东士族愿一同追随……那再好不过。”
彻底解决中原大地上的枷锁，百姓休养二十余年，人口可以得到爆发增长。
中间商永远是最不值得信任的群体，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相信，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壮大自己，挤压上游，也挤压下游。
除掉这批人，百姓三十年休养可以五倍以上暴涨人口；这批人若存在，估计也就两倍、三倍。
没有赶尽杀绝，留了一条活路。
廖立神情庄肃，认真思索这个事情。
田信在北伐典礼上当众说了今后要出走的话，那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关东士族不退这一步，田信肯定会强迫他们退一步；他们不退，那田信就不走，将镇压朝野三代人。
人活一世，朴素的生死观念里，谁都想坐到那个执政的位置上，施展抱负……即便不能济世安民，也能名垂青史，留下痕迹。
拿到田信口授的底线，廖立……也就可以放心上任了，起码他可以跟上张飞的思路，不会出现原则错误。
这个问题他可以请教张飞，如果愿意请教张飞，那肯定愿意请教关羽。
连关羽那里都不肯屈就，更别说士林风评差关羽一筹的张飞。
带着一种迷之优越感，饮茶之后廖立也去细细观摩阿中、阿兴。
李严握着一节嫩竹逗玩阿中，廖立有样学样，也拿了一节嫩竹童心大发去逗阿兴。
阿中人立而起，蹒跚脚步伸出一双前掌去抓李严手里的竹条；廖立这边也是如此。
只是田信左手端着茶小饮，右手握拳对着廖立腿部轻轻挥动。
那边人立而起缓步围着廖立的阿兴仿佛累了，前掌向前落地，左前掌撑地，右前掌抬起一扫。
就这么一扫，廖立就被扫翻，顷刻间发出凄厉惨叫。
骇李严一跳，真的往后一跳躲开面前的阿中，险险站稳就去看廖立，又见那边田信端茶小饮不为所动。
李严故作轻松，还当是玩笑：“公渊兄休要戏我！”
廖立疼的一脸虚汗，手碰到膝盖又疼的一抽一抽，呼喊不已：“非戏也！正方！公上……快快施救！”
见阿兴好奇探头靠近，廖立连大声呼喊的勇气都没了，紧咬下唇努力用平和、充满爱意的目光去看阿兴。
田信面露惊异，走近推开阿兴，估计阿兴也疑惑这个两脚兽怎么如此脆弱。
李严、庞宏也围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廖立两臂，田信则观察廖立迅速臌胀淤肿的腿骨，看模样膝盖以下应该发生了骨裂、错位。
廖立运气不算坏。
一次成功，不需要再发生其他意外了。
做出诊断，田信侧头嘱咐：“速速传军医来，为廖公渊诊治伤势。”
庞宏阔步离去，李严见廖立一头细密汗珠，现在廖立倒也硬气，紧咬下唇不吭声，可见也是个不肯示弱的体面人。
田信、李严拖着廖立到阴凉棚下，李严懊悔不已：“连累公渊兄，某罪过深厚矣。”
“与正方何干？”
廖立目光忧虑：“只恨蹉跎国事。”
除了田信这里还留任残疾军吏，一视同仁，开辟晋升渠道。
其他地方……尤其是朝堂之上更重仪表，一个瘸腿的公卿？
田信略有自责，抓着廖立另一只手认真说：“是我看护不周才连累公渊先生，万般过失皆在我身。不拘伤势如何，我都将尽力治愈，力保先生痊愈，能恢复如初！”
廖立脑袋空空的，真的不敢想象自己腿瘸后的命运。
听闻田信如此表态，仿佛黑夜中抓到了光，双目怔怔看着田信：“公上？”
突然察觉廖立属于可感染状态，田信勉为其难的收下这个荆湘益三州闻名的喷子，更用力抓着廖立的手抖了抖：“我责无旁贷，必使先生痊愈。”
一侧李严也松一口气，有田信兜底，廖立即便腿瘸了，今后的仕途也是有保证的。
只是来做客受伤的廖立，田信都这么负责；如果受伤的人是自己呢？
感同身受，廖立刚才的绝望他也理解，就如当年兵败一样，脑袋空空的，连反抗挣扎的心思都无，只想等刘备或关羽派人收押他，然后斩首服刑。
堪称万念俱灰一样的经历，那一瞬间的确有大恐怖，浑浑噩噩思维僵化，不敢深想未来。
田信也察觉始终无法感染的李严露出空隙，也只好却之不恭，给出一个名额。
就这一瞬间，廖立觉得自己身心暖融融，被田信握着的手仿佛能感受到源源不绝的力量正在温暖自己身心。
这是一种错觉，可陈公真的是一个很负责的人，难怪北府吏士精诚团结，乐意追随陈公，以至于前赴后继，死不旋踵。
此前不以为然，或许早遇到陈公，自己也会被陈公气度感染，与北府吏士一样。
他看田信越发顺眼，也觉得身边的李严亲切太多。
李严也是，越发觉得田信对自己恩重，也觉得廖立仕途不顺，又没朋党实属可怜，原因可能是运气不好，而非能力不济。
正是因为运气不好，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所以廖立才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严、廖立目光碰撞，顿时惺惺相惜。
友谊的建立，知己的寻觅，可能就在一个眼神里。

第三百八十章 调整
送走李严，收治廖立后，田信开始向刘备书写奏表，报告这件事情。
廖立是很脆弱的，经不起太多事情的摧折。
就跟关东士族一样，看起来很强，可经不起汉军的摧折。
廖立也是很孤高的，孤高是维系尊严、地位的常见手段，是一道面具。
面对瘸腿这种打击，廖立的孤傲、清高心态被瞬间粉碎。
自己阴差阳错一个心理攻势，击破了廖立的心态；又承诺挽救，这一推一拉之间，就让廖立方寸大乱，跌入己方阵营。
可谁能代替廖立？
北府之外已经没人合适了，每一个高层都有要做的事情，位置都已安排妥当。
现在只能从北府内部调人，调出去一个，留出位子安置廖立。
北府行军长史杨仪，行军司马李辅；留守长史、邓国相陆议，留守司马南阳郡守棘阳侯徐祚；虎牙将军谢旌、鹰扬将军罗琼、安众将军雷绪、扬武将军孟兴、建信将军夏侯平。
司直张温，主簿庞宏，参军苏则、杨俊、郭奕。
现在还缺一个征北护军，资历、面子足够来当征北护军的人寥寥无几，荆湘二州已无合适人选。
刘备只能从益州去选，备选人物无非一个关中出身的射援。
再其他的益州治中从事文恭、向朗，资历做四方护军勉强足够，做征西护军也勉强够，可给田信做护军，那就不够格。
不是田信给不给面子，是北府一系列将军给不给面子的事情。
护军第一职责是协调内部矛盾，硬要选资历不足的人，还不如选夏侯兰这样的老将军来当护军，即便不能调节矛盾，也能把矛盾压制。
可刘备、诸葛亮舍得把射援派来给自己当护军？
射援是东州大佬，现在东州系已经消亡的差不多了，所以射援是关中系的大佬，论对关中旧族的影响，他与苏则是齐平的。
如果射援不来，刘备又会派谁来？
三公不可能，其他资历、影响力较高的人都是有数的。
其中还有鹿门山一系的习祯，习祯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静养还来不及，怎可能离开益州奔波？
所以，这个征北护军是个无解的人事问题，好解决的话，刘备在江都驻留时就解决了。
那么廖立够不够做征北护军？
够，廖立资历深厚，人脉也够，就是缺乏政绩所以影响力日益衰退，处于决策边缘地带。
如果廖立来做征北护军，那杨仪保准气炸。
刘备找不到合适的重臣来当征北护军……谁最高兴？
杨仪。
长史是个大管家，管的多管的宽，不论在内在外都有高影响力，可终究没有硬军功。
没有硬军功，那就很难封侯，不封侯，就很难融进现在的汉军主流阶层。
长史一职不能吃一辈子，而硬军功可以吃一辈子。
杨仪眼巴巴就等着兼任征北护军的那么一天，如果把廖立挪过来，杨仪估计得瘦一圈。
资历上庞林能压制杨仪，不算资历，就凭庞林跟杨仪的亡兄杨虑是好朋友，就能压住杨仪。
廖立也能压住，年龄大五六岁，资历、人脉就大一圈；廖立做侍中时，杨仪是尚书，廖立有出谋献策的决策权，杨仪只有观政、学习的份儿。
所以资历上，廖立能压住杨仪。
可杨仪在北府资历深，兼任护军勉强能调解纠纷。杨仪可以办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找一个北府之外，缺乏军事威望的廖立来？
而杨仪待在北府，也存在屈才现象。
他的后勤、统筹能力十分出众，北府军吏的计算能力也不弱。
如果杨仪一人等于五十名计吏的效率，可北府不缺计吏……哪怕一名考核上来的少尉队官，也有基本的算术能力。
刘备、诸葛亮、关羽身边都缺杨仪这样的高效率统筹人才，杨仪留在北府不仅一身本事缺乏发挥余地，长期不用，可能计算能力会退化。
诸葛亮身边有司盐校尉兼蜀郡郡守的长史王连，杨仪堂堂北府长史，去相府，怎么也要当个长史才行。
刘备身边的尚书令刘巴已经病重，可还未卸职，刘巴与杨仪存在极大私人矛盾。
何况杨仪去尚书台是奔着尚书令一职的，可是比较遗憾，杨仪距离尚书令还差最重要的资历：侍中。
实际还差郡守资历，他尚书免职时遥领弘农郡守，资历上有，可实际上缺乏主政一郡的经验。
关羽身边也有用惯手的王甫、裴俊，当初让杨仪给刘备去送信，杨仪一去不返……关羽不在意，可身边人在意。
职务调动就这样，要相互体谅、尊重。
综合各方面因素，田信捉笔书写：“臣约束不力，致使瑞兽伤廖公渊胫骨以致断裂。翼德公久无长史，臣荐杨威公暂代廖公渊。”
杨仪的统筹能力是众所公认的，刘备自己使用过杨仪，自然清楚杨仪的本事。
单单去做张飞的长史、右护军实属大材小用。
没必要细说廖立的伤势，胫骨断裂，肯定不能上任。
而方城、义阳郡又实属前线，派杨仪去，正好也能跟豫州牧庞林合作，稳住前线。
围绕一个高层职务调动，就得这么衡量方方面面。
几十个字的奏表用印后就放在桌上，庞宏收拾时自会发往益州。
杨仪脾气不好，可前程灿烂，自然不会跟张飞闹脾气，会维护张飞。
跟廖立不同，廖立一直走下坡，破罐破摔，肯定会怼张飞，怼战死殉国的虞翻，会刺激到张飞。
这起事件算是收尾，就等夏侯献从益州回来，劝夏侯献去张飞军中效力，那张飞这里的隐患就算排除干净。
静坐书房，田信又拿起行程表审阅，今后一个多月时间里要走访各处茶庄。
不需要自己亲自炒茶、磨制茶粉，就跟老虎巡视山林留气味一样，是宣告主权；顺带看一看茶饼、茶砖生产技艺到了哪一步。
茶饼最大的好处就是解决了运输问题，恢复关陇后，可以进行茶马贸易。
以茶马贸易获取最初的骑兵力量，以贸易调整游牧部族之间的动态平衡，然后找机会一口全吞了。
行程是固定的，另一个问题始终在脑海盘旋，即刘巴病重，谁能接替尚书令？
刘备还在，尚书令就是个摆设。
可谁来继任尚书令，直接意味着刘备更信任谁。
六个侍中，不计自己、关平、张苞，廖立在走下坡路，马良、李严旗鼓相当。
马良身后是襄阳人、是诸葛亮，其中鹿门山中立，马康意外战死，刘备有补偿心理，对马良有一定加成；李严是南阳寒门，身上军吏痕迹更重，更清楚军吏想要什么。
如果让广大的军吏投票，肯定多数给李严投票。
李严担任尚书令，刘备百年之后，对军吏晋升、转任地方会更友好。
这已经不是马良、李严之间的职务竞争，而是路线之争。
这场马超、关平、张苞、李严、赵累、黄权还有马良参与的局部战役，可能是最后的考验。
马良应该不会被各级军吏有默契的坑死，毕竟他晋升尚书令，对马超好处多多，马超会保护他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 肥瘦
春耕之后，汉军会有所行动，魏军也会有所行动，唯有孙权、刘封处于被动地位，以不变应万变。
汉军将发动局部战役，魏军也将发动局部战役，目标正是太原郡的匈奴五部。
太原郡的地形……怎么说呢，对匈奴五部而言如同一个大大的监牢。若匈奴五部敢作乱，几乎很难逃走出塞，仅仅一个雁门塞就能堵死他们北出之路。
匈奴北部安置在定襄郡阳曲县，这里有个赫赫有名的亭，叫做霍亭，即霍去病出塞时的歇脚地。
这里跟刘邦也有关系，据说解白狼山之围后，大军南撤经过这里时才终于放松警惕。原因就是这里南北一线，两边都是险峻山岭，这种地势下，汉军的车骑步兵根本不怕匈奴合围。
同时跟吕布也有关系，当年夏育、臧旻三路征鲜卑全军覆没时，五原、云中各郡的屯军只能后撤躲避鲜卑报复，吕布随父亲五原守将吕良后撤，被安置在阳曲驻屯。
内迁的匈奴五部有五部王庭，北部王庭就在阳曲县，开春时匈奴部族要么四散于山野中放牧，或耕种，或为汉豪强帮工。
自南匈奴开始，匈奴汉化深入，以至于如今匈奴王族改栾提氏为刘氏，贵族普遍开始汉化，学习耕种、纺织比比皆是。
而栾提氏……还有另一个音译，祁连氏。祁连山的祁连，匈奴王族以发源之处的祁连山为氏族名。
可以理解为赵城赵氏，韩城韩氏，秦邑秦氏。
匈奴王族更易栾提氏为刘氏，在这个姓、氏还算分明的年代里，也不算什么大事。
两汉魏晋之际，贵族、士族谱系传承明白，谁家什么姓、什么氏都是有根本可查的，很难冒篡。
不改姓，根据官职、爵位或经历更改氏，也算社会风潮所在。
每个人都想创造辉煌，让自己的辉煌烙印在子孙身上；所以马超重开赵氏，是符合潮流时尚的。
栾提氏改刘氏，就是这一环境下的产物，本姓不改，改了一个更光荣的氏而已。
他们也有资格改，南匈奴衰败直接因素就是当年夏育、臧旻、田晏三路讨伐鲜卑；当时的羌渠单于与匈奴中郎将臧旻一路，战败时羌渠单于重伤，王庭直属力量遭遇毁灭打击，引发匈奴国人普遍不满。
随后就是如火如荼的张举、张纯叛乱，羌渠单于派长子右贤王于夫罗率军协助汉军平叛。
匈奴国人劳苦于军役，另立单于攻杀羌渠，而于夫罗领兵在外始终无法回归匈奴，只能天天去求灵帝，请灵帝允许他回国。
结果于夫罗逗留雒阳时爆发了一轮又一轮政变，跑到河内又跟关东联军搅合到一起，可怜的一点匈奴义从部队在袁绍、张杨之间的战斗中被消磨干净。
于夫罗死在外面，留在匈奴内部的弟弟呼厨泉被拥立为单于；于夫罗的儿子刘豹成为匈奴左部的左部帅。
呼厨泉去邺城拜见曹操时，被曹操软禁，现在呼厨泉转移到洛阳。
匈奴五部除了刘氏王族担任部帅外，还设有五部司马，负责匈奴仆从兵役征发工作。
因呼厨泉被软禁留在洛阳，五部帅中就左部帅刘豹出身最高，故匈奴部族多有依附，有近两万户。
除左部外，余下四部加起来堪堪也就两万户出头。
其中安置于阳曲县的匈奴北部只有四千余户，这四千余户及他们的奴隶们合起来不过六千余户。
这六千余户能有多少动员力？
时间足够，顷族而出，能动员两万骑！
当幽并都督吴质率领万余精骑自雁门南下时，匈奴北部毫无反应时间，所有贵族被吴质擒捕，不做审问就以谋反罪斩首一切男丁。
从曹丕夺嫡争斗中胜出的吴质，见多了汉魏之际发生的清洗。
杀汉室旧臣、昔日朋友、同僚尚且不手软，更何况所谓的匈奴贵族？
建安年间的大瘟疫，并不会因为你是匈奴人就能放你一马。
现在的匈奴五部也处于严重衰落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可以视为引颈就戮。
徐晃没打出的长驱直入，吴质打了出来。
匈奴王族、贵族成批被杀，匈奴部族、匈奴别部即附属的杂胡、奴隶则被收编为奴隶。
奴隶自然是朝廷的奴隶，哪怕赫赫有名的左部帅刘豹，也没做出有效反抗，就被吴质抄击王庭，随同其他贵族男丁被一起处斩。
管你呼延部，还是独孤部，都没逃过吴质的摧残。
一路凯歌，吴质不仅解决了随时可能叛乱的匈奴五部，还给大魏增置了奴隶五万余户。
这些匈奴、杂胡奴隶想要赎回自由，只能加入魏军，以军功赎身，赎回亲族。
前后斩杀贵族男丁三千余级，缴获牛羊马匹加起来一百二十余万口，吴质带着这份堪称完美的答卷回到洛阳。
不管有心算无心，还是消耗了魏国的外交信誉，反正吴质解决了困惑魏军许久的问题。
五万余户奴隶，最少能动员三万义从骑士，以及两三万的奴隶兵；缓解了鹰山失利以来捉襟见肘的兵力劣势，也振奋了各军士气；同时剥夺、缴获的牲畜缓解了近乎枯竭的财政。
尤其是牛马的缴获，对农业的帮助是极大的。
这场胜利，也将给低靡的魏国士民注入新的活力、斗志。
至于一伙信仰祆教的匈奴奴隶变成了大魏奴隶这种小事儿，自然不会被吴质在意。
风风光光回到洛阳的吴质只在意一件事情，皇帝究竟会拿什么来封赏自己。
昔年四大密友，陈群官居尚书令，司马懿是御史中丞，朱铄是中领军，自己是幽并都督。
经此一役后，自己也该回中枢任职，什么岗位适合自己？谁又会接替自己？
曹丕也在思索这个问题，特意为吴质举行招待宴会，除了中护军夏侯楙、武卫将军许褚没来外，其他在职的领军将军悉数赴宴。
宴会上，吴质与大司马曹真分坐左右首席，觥筹交错渐渐喝开。
吴质酒酣，询问：“夏公之威风，某远在涿郡亦有所知。听闻夏公旧伤发作，可有此事？”
坐在曹真那一排排序第三的车骑将军吴班冷着脸拱手：“确有此事，此各方皆知之事。”
“唉……可惜不能领教夏公兵法。”
吴质轻叹惋惜，笑着看曹真：“大司马，某家中优人新编一戏颇为有趣，可愿同赏？”
曹真笑着应下，随着一班舞妓退下，一名身高只有五尺余，长得圆滚滚一脸喜相的优人抱着小鼓走来，走路姿势左右摇晃，又因腿短、头圆而大显得笨拙可笑，引发席间将军哄笑不已。
曹真与身边坐着的朱铄也是呵呵做笑，优人就是活跃气氛的。
只是这优人故意一本正经落座后，轻拍小鼓，一人分饰两角，说唱起来。
话题就一个，肥与瘦。
曹真坐在那里犹如一堵墙，身边朱铄仿佛还没曹真胳膊粗，对比鲜明。
坐在他们两人对面的吴质仿佛没看到这两人，认真聆听优人说唱，不时畅快做笑，饮一口酒称赞，仿佛目中无人。
吴班看着眼前这一切，面容无一丝情绪波动，环视左右神情各异的将军，心中倍感荒唐、凄凉。
曹真忍不住，拿起酒杯砸向优人，嚯的起身怒容：“某宗室重臣，岂可受此屈辱！”
吴质也嚯的起身，按剑大骂：“我为陛下出谋划策无有不中，出镇河北三州平靖！回师雒中令匈奴灭种！尔为宗室重臣，又有何作为！又有何颜面与我作色！”
朱铄起身拉住怒气冲冲的曹真，就对面吴质堆笑：“季重，大司马醉酒失态，非是有意冲撞。”
吴质目光落在他脸上，喝斥：“此我与曹子丹之事，干汝何事！还不坐下！”
朱铄脸上笑容隐去，吴质身边的轻车将军王忠站起来规劝：“彦才也是一番好意，我看是都督醉了。”
吴质作势要拔剑，王忠后退半步止住，就听吴质骂道：“你这生啖人肉的老儿，有何颜面居于此间！”
王忠垂头，面有哀容、愧疚，其他将军都是败仗将军，一个个垂头。
席间冷场，曹真站着大口喘气，盛怒不已。
朱铄越想越气，猛地拔出剑斩在面前桌案，大吼一声：“我与汝，如同此案！”

第三百八十二章 联想
洛阳西郊，显阳苑。
喜好游猎的曹丕春耕以后，多率贵戚、官员子弟在此狩猎，苑中驻屯区宛若行军营垒。
上行而下效，曹丕正引领魏国勋戚子弟全员尚武。
夜里，曹丕沐浴后与郭女王一同用餐，他一手握筷一手握着短匕，筷子压住炙烤红灿灿的鹿腿，短匕削切肉片，细嚼慢咽之余，显然在思索事情。
郭女王在一侧伺候，讲述今日她与勋戚、官员妻女一同采薇的收获。
洛阳城中发生的冲突波及范围虽广，却不是郭女王该关心的，她娓娓讲述，描述充满生活气息的采薇。
满满的轻松、愉快情绪在郭女王神情中流露，曹丕颇为享受这片刻的轻松、舒缓。
现在恨不得每一个勋戚子弟能上马引弓，能下马治民；每一个勋戚子弟体谅他，能与国休戚与共，愿意同甘共苦，能舒缓百姓的生活，最好能禁绝奢靡。
可蜀锦、茶粉两项奢侈品根本禁不住，自己很难下定决心禁绝，不能以身作则，再勉强勋戚臣工禁绝蜀锦、茶粉，这种荒唐事情想着就可笑。如孙权那样焚烧蜀锦的狠人，终究少见。
在考虑自己与大众之间时，曹丕还是很清醒的；只要思考的问题别跟曹彰、曹植沾染，曹丕很多时候都有清晰认知。
曹丕饱餐，饮茶解腻后，取出一道诏书给郭女王，迟疑询问：“此事本想交由秦公去做，但武皇最喜平原侯，我犹豫难定。”
郭女王捧着帛书默读，见写着：“先帝躬履节俭，遗诏省约。子以述父为孝，臣以继事为忠。古不墓祭，皆设于庙。高陵上殿屋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以从先帝俭德之志。”
这是要派人去捣毁邺都西郊的曹操陵墓阁楼，拆毁地表标志性建筑，恢复为平地。
曹操孝期已经结束，曹丕也开始吃肉，捣毁高陵也算是曹操遗诏、心愿。
经历过汉末乱世，谁都知道自己干过的，看到过的事情，也有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一个个追求薄葬……即是潮流时尚，也求心安。
这件事情很重要，可以说是按照曹操遗诏精神在办事，站在父亲曹操的角度来看，是想看曹礼呢，还是想见曹叡？
将心比心，肯定想见曹叡一面。
可派曹叡去，曹礼这个秦公岂不是很尴尬？
面对这个无限贴近死亡的问题，郭女王略作思考，看着诏书内容，柔声安抚：“陛下之心既是天心，顺应心意即可，不必为难。”
“是啊，本不该为难的。”
曹丕目光缅怀内疚，思维散发起来，见他这模样，郭女王可不敢打搅。
若不是赐死甄姬，哪里又会有这么多纠纷？
又想起了这两日狩猎时曹叡的表现，曹礼继位，曹叡必然难逃一死；曹叡继位，曹礼肯定能活。
不由想到了自己三兄弟，如果曹冲活着，或许就没自己三兄弟的事情了。
可曹冲夭折了，大家的机会来了。
性格决定立场，立场决定命运。
魏王国若国事艰难，需要披荆斩棘开拓立身根本，那继位的肯定是曹彰，只有曹彰能保证魏军稳步前进。
魏王国若内外交困，需要继续与汉室维持和睦、共生的关系，那么就是曹植登顶，奠立一种新的朝政体制。
可偏偏魏王国东征西讨十战九胜，就败了个赤壁，又败了个汉中而已，其余之战无有不胜，宛若天命所钟爱。
于是汉室老臣被屠戮一空，异己分子被清洗干净，已然斩断曹植的根基。
可紧接着就发生汉中、襄樊之战，接下来的两三年里，篡汉后已无退路的魏国在战争中灰头土脸。
上苍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既然选择了自己，偏偏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如果当年迁移汉中百姓时，负责此事的杜袭更加用心，那田信一族安安稳稳迁移到邺都编为士户……可能如今天下已定，也就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自己也就不用生活在困扰、惊悸之中。
郭女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曹丕起身，自己拿起皮氅披上，阔步朝外呼喝：“传武卫将军！”
她跟着走出大帐，就见许褚趋步而来，站在曹丕面前；另有光禄勋和洽巡营至此，旁观。
和洽在侧，曹丕本要吐出的话又憋了回来，另说：“拜许仪为骑都尉，与平原侯前往邺都宣诏。”
许褚万古寒冰一样的面容微微颤动，拱手抱拳：“臣拜谢陛下厚恩！”
大魏禁军有八支，除了继承北军的五校营外，还有武卫将军统率的武卫、右卫、左卫三军。
因此中军有中护军、中领军节制，禁军则由武卫将军直管三卫军，另五校营由老臣充任，以示荣宠。
曹丕稍稍停顿，又说：“诏典满，朕欲询问些事。”
许褚应诺，转身离去。
巡营的和洽询问：“陛下欲用典满？”
“有何不妥？”
“陛下，据归来军吏描述，典满并无归心，实形势所迫，不得已如此。”
和洽声音平和：“陛下欲用典满，恳请斟酌谨慎。”
曹丕微微颔首，见曹丕退让一步，和洽才领着抽签抽来的三署郎继续巡视营地。
军事化管理的营地内，除了勋戚、官员子弟外，余下就有光禄勋管理的三署郎千余人，三卫军构成，足有五千余人。
自处死鲍勋等一批嘴硬分子后，大魏公卿与曹丕之间已有裂痕。
曹丕返回帐中，未等多久，穿无负章铁札盆领铠的典满入见，在帐内入座。
他与曹丕很熟，也是自幼被曹操收养在家里的功勋遗孤，只是典满跟曹丕关系不好，跟曹彰还有一定交情，跟曹操其他儿子都没过深的交情。
典韦没留下人脉、旧部给他，本身又非经学世家或名门，性格又沉闷，不愿攀附，反倒成了边缘人。
以至于常年待在军营中生活，典满的婚事也未落实。
曹丕越看典满，越觉得典满比许仪厉害。
可惜如和洽所说，一起逃回来的军吏供述中，出逃时典满最为懈怠，若不是汉军白刃相迫，典满可能早就弃械投降。
一个将军最重要的是战心，战心源于功利心，而现在的典满无所求，让他去做将军，一身本事发挥不出什么，只会随大众，混日子。
“有一件事情我很想去做，可无人能相助。”
曹丕眨着眼睛：“可知石亭葫芦？”
典满抱拳：“臣略有所知，所见军民无不议论，皆以为神。”
“是啊，这葫芦药力几经冲洗已然竭尽，我又不能坐视阿绫病重。你既然厌倦纷争，我有意使你去见夏公。”
曹丕语出惊人：“国中有贼以河西之马欲换蜀锦、茶粉等物，卿可往见夏公，谈论此事。若今后夏公每月给阿绫一葫芦药剂，我愿与他交易马匹，以换蜀锦、茶粉。”
见典满沉默，曹丕又说：“也不让你空手前去，过两日可带一人首级前去见夏公。”
马匹值钱么？
现在不值钱，吴质吞了南匈奴五部，整个南匈奴的积蓄冲入大魏国库，现在大魏畜力富足，马匹贬值。
其他人偷偷摸摸走私换蜀锦、茶粉搅乱市场，还不如自己握在手里。
何况，这马匹是好拿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毒计
几日后，平原侯曹叡来平乐观与妹妹辞别。
曹叡脸上没有笑容，以平和口吻说：“此去邺都，只恐阿妹无人照料。郭夫人无子，我兄妹无母，阿妹不妨奉郭夫人为母。”
争位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返回河北宣达诏令，看似重用，实则最为虚弱。
洛都有变，那什么都来不及；能为他补救局势的人并不多，郭夫人恰恰是最关键的一人，曹绫也是。
曹绫持续体弱，故作坚强：“夫人多有回护，恩情历历在目，我不敢有忘。”
作为曹丕仅有的女儿，还生的最美丽，又体弱，何止曹丕喜爱，没有子女的郭夫人也很喜爱她。
在对待她们兄妹上，郭夫人关怀备至，如同看待自己的子女，这一点内外、上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甚至……郭夫人关心她们兄妹，比甄夫人还要殷切、主动一些。
这日天阴，兄妹两个没多少话说，曹绫只是托曹叡将她刺绣的一套衣衫送往邺都的皇太后手中。
待曹叡捣毁高陵后，皇太后卞氏也就跟着一起回洛阳。
北邙山，夏侯尚握镰刀收割蒿草，看到远处逶迤而行的出行人马不由细细驻望。
这是直通孟津的邙山小道，说是小道也不算小，跟驰道比起来有些小而已。
他只是多看了几眼这三百余人的队伍，回头时目光掠过一处刨开的坟茔，那里是汉侍中、长水校尉曹炽的之墓。
积雪消融后，曹炽的坟茔被掘开了，也不知道是谁派人挖的，河南尹司马芝正在查案，案子没查清之前，现在无人收敛。
消息东传，等病重的曹仁知晓这个消息，估计也就活活气死了。
当夏侯尚挑着两捆草束回来时，见十几名部曲全副武装在陵园外警戒，夏侯玄在柴门前等候。
见他回来，夏侯玄紧步上去：“父亲，今日一早平原侯出行，尚书杜子绪送行至石桥，回城时突遭典满刺杀。”
“典满？”
夏侯尚略狐疑，就说：“我家与之无仇，何故聚积甲士？速速遣散回城，不可造次！”
“担忧父亲安危，待典满被擒，再遣散不迟。”
夏侯玄自有坚持：“前有歹人掘元盛公坟茔栽赃离间宗室，今有尚书当街遇刺，父亲乃国家肱骨，必受贼人觊觎。”
他一边说着，跑到夏侯尚前面，将柴门抬起推开，随后也就跟着进去。
夏侯尚先解开两捆草，铺开任由曝晒，随后才洗了手上草汁，回到视线昏暗的草庐中。
夏侯玄已烧煮清水，将带来的肉脯装盘摆放。
夏侯尚自然是吃肉的，又不是来守孝的，只是居住在这里向曹丕、曹真兄妹表示愤慨情绪。
期间夏侯玄说起前几日吴质、曹真之间发生的事情，略有担忧：“虎狼环伺之世，吴质骄横无状，母亲说此人实乃弄权贼臣。”
“她不懂。”
夏侯尚自顾自削切肉片进食，缓缓咀嚼细细品尝精细炙烤的肉脯，吞下后饮一口爽口浊酒：“吴质此举，意在使陛下安心。一无结党之心，二则打压曹真，使之恭谨。”
话语间没多少尊敬，也倍感无趣说：“国家危难之际，重臣不能同心协力，反要内讧释嫌。如此之国，焉能长存？”
对此夏侯玄不做辩论，仿佛没听见一样，另说：“陛下有意使吴质为雍凉都督镇西大将军，仲达先生受吴质推举，可能会外调总督河北三州军事。”
“仲达去河北倒也是一桩好事，可静观天下之变。”
夏侯尚随意点评一句，司马懿运气不错，能从田信手里逃出一次，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去河北就能避开汉军兵锋。
就见夏侯玄犹豫片刻又说：“母亲见父亲与仲达先生交好，仲达先生又深受陛下信赖，有意与司马氏结亲。”
“哼，此事还轮不到她做主。”
夏侯尚又切割一片肉送嘴里咀嚼，说：“洛都纷扰，不见你学业长进，所言皆是时事，可见心思不纯。”
稍稍停顿，夏侯尚略作思考、判断后说：“仲达就任河北之前，陛下必会来见我。如今我实系山野之人，倒是方便你外出游学。回去与你母亲告别，早做准备，若无意外，你将前往鹿门山游学数载。”
鹿门山现在影响力日益高涨，诸葛亮、庞林、马良、习祯、徐庶这些人地位不断拔高。
一些人已经辞官躲避纠纷，重建鹿门山之事已经在魏国、刘封这边传开。
鹿门山与岘山相隔汉水，十分接近。
夏侯尚做了决定，夏侯玄只能遵从，也如夏侯尚所料，曹丕次日就来北邙山见他……顺带见他。
曹丕主要是来收敛曹炽骸骨，向宗族、谯沛乡党表达一个事实：真不是他干的。
肯定不是曹丕干的，曹丕大度的时候很大度，尤其是跟死人。
拥有朴素、原始的唯物生死观念，曹丕小气又敏感，更知道人死万事空的道理……知道这一点，对死人就格外大度。
草庐之中，曹丕细细打量胡须粗犷，精神气色极好的夏侯尚，似乎很是好奇夏侯尚的身体状况。
夏侯尚清楚他在想什么，直说：“曹元盛公坟茔之事与我无关，我也无心去河北。”
“呵呵。”
曹丕嘿然，露出笑容：“杜子绪曾当众点评说伯仁非是益友，我看伯仁才真正知我。今杜子绪暴亡，伯仁心中可有畅快之意？”
“季重为我坐镇雍凉，仲达也能看守河北门户，倒也不需伯仁做什么。”
曹丕一副不缺你的样子，问：“伯仁，如何才肯出山？”
“臣不知。”
夏侯尚挤出笑容：“山中清宁，反而能思虑大事，能深谋长远。城中纷纷扰扰，臣非智者，唯有在此才可谋国家大事。”
“哦？”
曹丕抬手抚须，故作惊奇：“那伯仁可有良策教我？”
“略有一计，只是此计恶毒，恐遭天谴。”
“哼哼，天谴？说不说事在伯仁，做不做此事在我，若有天谴，又与伯仁何关？”
曹丕拢了拢皮氅领口，浑不在意模样。
夏侯尚收敛神色，讲述：“今汉强而众弱，刘备回军益州，这是要做巩固国本之事。时日久远，汉益强，众越弱，汉以偏军即可徐徐图定天下。臣以为今岁汉军意在积蓄粮秣，只会以偏军击江夏、豫章之地。”
看着曹丕越发关注的脸，夏侯尚深吸一口气说：“而孙权兵弱，必不能守土。故，臣以为当遣人密送夏公《防疫救护十二策》于孙权，孙权必有所悟。”
论狠毒，当世谁人能比得上孙权？
曹丕自叹弗如。
微微眯眼，感慨说：“的确有伤天和。”
孙权真的反其道而行之，战败之后，被汉军诛族也是罪有应得。
可不这么干，孙权可能吃不到明年的桔子。

第三百八十四章 募兵
成都，监牢。
天色透亮，彭羕打扫室内时，虎贲中郎夏侯俊阔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串脚步略颤不知根底的狱卒、狱吏。
“罪官彭羕何在？”
夏侯俊继承父亲夏侯兰的作风，随时都板着一张脸，作为参加过汉口决战的二代军吏，他对于战争、大兵团作战有更高的认知、学习能力。
可谓是眼界开阔，算是未来的名将种子。
彭羕放好竹扫把，先在水盆前洗净面庞，双手，取出竹席铺在监牢门前，举止从容，只是顿首时激动颤音：“罪臣在。”
“迁彭羕北府长史，聆诏之日即刻启程。”
“臣聆诏。”
彭羕起身，双手接住诏书，询问：“天使，老朽久居囹圄之地，不知外事久矣。不知赴任北府，可有禁忌？”
夏侯俊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彭公，陛下使我宣诏，其余诸事我皆不知。若说北府禁忌，陈公平日并无忌讳之事。”
彭羕却难释然，思索自己应该承担起来的使命。
汉军接连不断的胜利，自己犯的那点事情越发显得渺小。
就算重新启用，也有太多职位适合自己，现在却突然给一个北府长史……这个位置重不重要？
一府之长史，譬如一国之丞相。
作为深受刘璋打压的大族领袖，彭羕是刘备得到益州时征举的治中从事。
他却没能调和益州、荆州、东州之间的矛盾，反而跟翻身做主人的法正一样，趾高气扬去看待益州乡党，仿佛自己是荆州人一样。
随后调任郡守，因不满就与马超喝酒时乱说话。
这种事情换到曹操或孙权那边，死的可就不仅仅是马超、彭羕两家人了，诛连下去死多少人都是个未知。
坐过牢的人，因长久的拘禁、独思，跟坐牢前有本质区别。
彭羕在这里疑神疑鬼，宛若惊弓之鸟。
那边荆州的汉军已开始统战、策反工作，昔日五郡争举，公府同辟的甘述也结束了孝期。
如何任用甘述，直接决定着江夏守将丁奉的态度。
此次战役总指挥是赵公骠骑将军马超，副将是商侯前将军关平。
马超骠骑将军府开府，可对传统、自觉身家清白的士人缺乏吸引力，所以马超征辟甘述……缺乏诚意。
关平的前军副将是夏侯兰，护军是郭睦，司马是邓辅；前将军能开府，可关平并未开府，用的是关羽借调过来的团队。
而关羽则有三套班子，一个是宋公府，因为没有较大的封地，也只是个空架子，多安置退役的老人；一个是大将军府，人才济济；最后一个是荆州牧，也是空的。
最终还是关羽征举甘述为荆州治中从事，之前担任这个职务的是马良、潘濬。
换言之，甘述今后在地方上任职，就没有担任县令长的说法，起步就是郡守；这已经是最顶级的士人出仕标准。
江夏坚城值这个价，甘宁的人情值这个价……丁奉和他手里的五千吏士，反而不受汉军看重。
这是汉军战绩决定的心态，也是国际行情走势如此。
丁奉想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必须有特殊的表现才行。
是决定跟汉军打一场表现自己的能力，还是按部就班举义？
有战前举义，也有临阵反戈，显然前后之间也有待遇差别。
而这一仗，吴军会怎么打？
田信很关心这场局部战役，只是又不方便插手。
如果是马超单方面发起这场战斗，马超肯定乐于分享情报，听取自己的意见。
可这是给关平、张苞补充资历的战斗，谁都能插手，反而自己不能插手。
关平、张苞也是要面子的人，各自的部属也是要面子的人，宁肯吃苦打赢这一仗，也不想借助自己的力量。
甚至换个角度看刘备回益州，就是为了避开自己。
如果把自己带在身边，刘备在一天，中军、后军还听刘备的；若刘备不在了，这批军队听谁的？
军队的诉求、追求永远都非常的纯粹，喜欢跟强大的人，跟有安全感的人，跟能让自己做大做强的人。
人越是扎堆，越是缺乏主见，自然也就随大众主流去追随强者。
也不搭理荆州各方面事务，田信与关姬巡视各处茶庄后乘船抵达零陵郡湘关。
将在湘关设立练兵大营，从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郡蛮夷部族中募选勇士，严加训练。
练好后，这支军队将是南下收复广州的主力，广州之战也是磨刀石。
随着他到来，蛮王沙摩柯紧随而来。
田信带来三头老虎，沙摩柯率领各部酋长、首领、头人三百余人来见时，田信正与这些躯体日益雄壮的老虎摔跤、玩耍。
猫爪子尚且能抓伤脸，更别说虎爪。
田信也不敢大意，这些老虎虽然不会咬他，可扑来时却不知收力。
一头头扑来的老虎都被田信躲开，或对撞抱起一起打滚，沙摩柯一众人颇受震慑。
直到田信吹动铜哨，这些老虎才停下，或趴伏在地，或打滚舒展筋骨，不断扑咬也是很消耗体力的，都有些累，打着呼噜。
一侧旁观这一切的庞宏递来湿布巾，田信擦汗走向沙摩柯，这些部族首领多穿草履、短裤，又普遍短发、散发，或扎小辫子，头上羽饰，脖子上挂兽牙项链，还有一些喜欢纹身的部族头人露出胸肌，展示部族图腾。
五溪蛮谱系颇杂，江夏蛮、长沙蛮被吴军杀的人头滚滚纷纷南迁；江东境内的百越也西迁或南迁；南迁的山越又被贺齐横扫，要么往福建、东瓯跑，要么去广州，再要么还是往荆南跑。
有吴军这个共同敌人，这些打生打死数百年、上千年的部族反倒暂时搁置争议，一致对外。
这些头人、酋长许多也慕名去过武当山兵主庙，一些十几户村落的头人几乎是带着全村希望前去祈福的。
兵主庙里除了兵主蚩尤、兵法、医术、农耕器具模型外，自然还有兵主蚩尤的相关传说、典故。
从渊源谱系上来推断，荆蛮、板楯蛮、五溪蛮都是可以代入的……说不好南中的蛮夷也能接入蚩尤部族，进而纳入炎黄部族大联盟，或东夷体系内。
哪怕是沙摩柯，也只是从部族头领中推选出来的蛮王，本质上依旧是个部族头领，而非货真价实的蛮王。
这跟游牧部族不同，游牧部族的内战更为彻底；山林部族则是游击战，很多事情都是协商解决，包括选一位首领、蛮王去跟官府交涉。
沙摩柯一众人纷纷跪拜，可谓是争先恐后。
田信就坐在他们面前，这些人头人普遍能听懂汉话……听不懂汉话，你怎么当头人？
待这些人纷纷原地盘坐时，田信不由微微一笑，自己来之前，这些五溪蛮如果盘坐肯定出丑。现在随着北府内夷兵出身的吏士不断晋升，影响力也向荆南辐射，这些头人、首领也算时尚，都穿了轻便短裤。
“陛下使我募兵湘州，意在平广州吴贼，更在永镇南中。凡应募吏士，平定南中后，会留在南中世代做村落头人。”
田信说着伸出食指虚空轻点以强调世袭：“还望各家子弟踊跃应募，功勋卓著者，或为汉家封君，或为乡邑之侯。”
整个南中就是战利品，彻底瓦解桀骜不驯的南中大族，调另一波人永镇南中。
这种边陲之地，暂时无力开发，土司羁縻制度就很不错。
只是土司继承人要在汉军服役，学习文化。
这里只是跟他们说明白参军的奖励，以及南中未来的规划。
别人来不好募兵，田信来募，别说一万精壮，就是一万女兵也能……大概能募齐。
募兵，征兵，虽然都是当兵，可稍微有点区别。

第三百八十五章 学校
田信在湘关没待几天，典满与一批北府军吏一起抵达。
望着木盒里石灰包裹已经枯萎的苍头，田信感到十分荒唐。
杜袭是谁？
有什么好恨的，恨杜袭能力不够？还是恨魏国国力不足，导致迁移百姓饥寒、疾病交迫中夭亡？
汉中百姓迁移经过的郡县数年积蓄透支……非要说魏国做的不好，这跟杜袭无关，跟沿途郡县无关。
田信只是看了两眼这颗头颅，就对典满说：“实不相瞒，世人皆以为我等恨杜子绪。非也，所恨非杜，乃魏军残暴无恤。”
四周军吏旁观，十几名汉中出身的乡党也都没什么表情，他们许多人不知道负责迁移百姓的人是谁，只知道跟着父母走，跟着官吏安排的道路走，沿途郡县能挤出救济，就吃一些；没有补给，就饿着。
“当时汉中战事正酣，魏军颓势，军资补充艰难。故强夺我等家资充为军用，使我等父老赤贫如洗，而向东迁徙时，沿途粮秣转运艰难，多运往汉中以支军用，鲜有救济百姓者。”
“沿途郡县粮秣征发，丁壮充为徭役，亦竭力供输汉中军需，实难赈济我等。”
“这与我军不同，我军北伐得稀世大胜，本可长驱直入，一战定关东四州。然百姓逃避战火，纷纷往荆州迁移，我之军粮转运困苦，因兼顾百姓口粮，这才不得不敛众退还南阳。”
“此魏军为战而战，视民众、降军如草芥，我军为民而战之根本大别也。”
田信说完颇为心累，当时硬撑着一口气横扫关东四州，那现在就得忙着收拾内政，首尾难相顾，会陷入被动。
最少三年里没法向外征战，三年里的有些变数会破坏内部平衡。
吴班谋反只是一个引子，让刘备冷静下来了，才想着把中军、后军带回益州，避免跟自己、关羽接触。
不是刘备不信任，而是军心、人心就这样；他在，什么问题都不会有，而他不在，中军自然会向三恪家族靠拢。
当时留力三分带着百姓退回来，即可安心休养，也时刻掌握主动权。
今后战争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由汉军说了算。
曹丕、孙权只能被动挨打，他们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疏忽。
如此一来，三五万汉军偏师的调动，就能引发最少两倍的敌军调动，会疲于奔命。
哪怕自己不出手，等刘备、关羽、诸葛亮做好相关准备，抓住一缕机会，自能解决掉对方。
最终的胜利已经明显倾向于汉，现在魏军、吴军之所以坚持，有的是垂死挣扎，有的是拖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
一个刘封意外战死，另一个刘封骑马时意外摔死可好？
田信思绪清白明了，什么都想的很透，抱起眼前木盒转手递给庞宏：“巨师兄为其寻一灵秀之地安葬了吧。”
庞宏端走转身交给属吏，这种事情用不着他亲自去办，最多下葬时露个面。
典满面色沉静，始终没多少波澜，毫不意外田信的言论、举动。
这时候田信落座，翻阅典满带来的北方情报，南匈奴覆灭一事就跟江东士族一样，被吴军、魏军吃了补血。
虽然都冒险成功，可也要付出代价。
孙权在士族眼中已然信用破产，关东士族虽然讨厌自己不留余地，可绝对厌恨、恐惧孙权。
不止孙权，东吴后来掌权者也将继承孙权的负面形象，为士族所唾弃。
魏军也是如此，一口吞掉内附的南匈奴五部固然痛快，仿佛建立了比卫青、霍去病、窦宪还要高隆的功勋，实际上会引发诸羌、鲜卑、内附乌桓部族的恐惧和抵触。
这种回血手段只有一次，现在魏军还维持强势能压制乌桓，等再遭遇一场大败，乌桓部族绝对会主动脱离魏军，寻求更大的发展机会。
现在乌桓日益强盛，而他们的敌人鲜卑在檀石槐死亡后已然崩裂，陷入内战，如今勉强形成中部慕容鲜卑，东部宇文、段部鲜卑。
乌桓各部谋求合并统一，好集中力量去对付正在壮大的段部、宇文部鲜卑；可这是魏国严格禁止的，乌桓各部不管是在内兼并壮大，还是向外拓展，都将遭受魏国边军的压制，为此爆发战争实属正常。
只有打疼乌桓，让他们意识到兼并、扩大是一种不划算、自讨麻烦的事情，才算养熟。
可已经被两汉打疼、养熟的南匈奴被魏国说吞就吞了，乌桓人会怎么想？
仰慕归化，精神上的魏国人恐怕会生活的很艰难，以至于渐渐断绝，使乌桓失去归化、依附中原王朝的倾向。
反正边防问题是今后十年外的问题，多思无用，目前最重要的是抓住曹丕递来的绳子，用蜀锦、茶粉交易马匹。
涉及到大宗蜀锦贸易，肯定瞒不过诸葛亮的眼睛，这件事情必须告知相府。
蜀锦换来的马归相府支配，茶粉换来的自然归北府度支。
账要算明白，自己不占相府的便宜，相府也别来占自己的。
这个界限要分明白，不碰茶业之外的东西，就是最直接的表态：你们也别来碰茶业。
混淆了，就有置换的余地，能置换就有商量的余地。
相府长史王连唯一的任务、政绩就是扩大财政收益；自己又釜底抽薪断了南阳豪强在新汉帝国腾飞的基础，王连肯定很难对自己心存好感。
别说王连，任何一人坐到王连的位置上，都要想办法扩大税源。
而麦城、渐渐兴起的茶业，则是两个新兴财源。
麦城定位不准，是关羽给自己的屯养地，刘备也默认这一现象，始终由自己遥控治理……麦城按理来说应该设立市正，详细调查，收取商税。
可关羽、李严都没动手，始终没人管，所以这里是一笔重税，比之廖化的汉兴郡还要高许多，没道理放着不管。
麦城设县以来，这是荆湘二州屈指可数的万户县。
麦侯，自己肯定要争取到手里。
这不仅跟王连冲突，还跟诸葛亮冲突……限制自己扩张，维持朝廷权威、优势地位本就是诸葛亮的本职所在，无关他的喜好。
可自己又必须争，麦城在手，就可推动建立最原始的工业城市……手工业也是工业。
因此这一轮与曹丕……这个诡异的贸易走私应交给擅长商业的人来负责。
陆议就很不错，陆议有祖传的经营、扩张经验，也能厘清其中的轻重，不让相府抓住把柄。
想清楚一系列应对措施和底线，田信才问：“卿归来不易，有何心愿？”
典满抬头看田信：“仆厌倦厮杀，愿入兵主庙研习农学。”
“如此也好，待鹿门山重建，卿若有意也可往鹿门山求学。”
田信说着提笔，为典满书写介绍信，收信人是虞忠。
虞忠是兵主庙主祭，全面负责兵主庙的建设、发展和祭祀工作，担任主祭跟他守孝并不冲突。
现在还没光复长安、雒阳，围绕太学建立已经出现相关人员调动；朝廷有太学、国子监，荆州有鹿门山，自己也想插一手。
不掌握学校，无法源源不绝培养坚持自己理念的学生，再好的主张也很难得到贯彻。

第三百八十六章 隐患
永远都不要怀疑当局传递消息的效率，为一道紧急消息跑死马，跑死人实乃正常事。
曹丕想走私贸易……这种荒唐的事情都发生了，刘备能有什么看法？
没必要去分析这件事情里曹丕的各项动机，己方缺马、缺牛是不争的事实，拿蜀锦、茶粉换取牛马，实乃互利互惠之事。
反正也换不来多少牛马，这种事情早晚又会暴露，折损威望的是曹丕，又不是别人。
刘备不甚在意，交给诸葛亮负责。
新一轮的战争正在筹备，诸葛亮则交给专业的长史王连负责。
孙权吞了江东士族补充损失，曹丕则吞了南匈奴五部；己方只好把南中豪强这些不稳定因素粉碎瓦解。
南中豪强太跳了，也只有现在益州集结精锐大军可以如雷霆一样扫灭南中豪强；否则今后光复二京，精锐大军调离益州，再想解决南中势必要花费更大的成本。
王连负责贸易谈判，肯定不能自己离开益州，要派一个得力人手。
南阳吕乂被王连选出，作为使者前往南阳参与谈判。
刘备定益州时，王连就推举吕乂为典曹都尉协助他管理盐税，如今是绵竹县令。
原本南阳设立荆州铸币工坊时，王连就想推举吕乂前往担任司金中郎将……又碍于关羽、田信面子，没有举荐。
结果关羽不碰铸币，田信也没碰，刘备从军中另做推选。
司金中郎将管理铸币，依旧是军管这一套路，处理起来从重从严；内部管理时也是如此，有益于保持效率。
因为王连擅长从乡党中发掘、培养人才，现在四位司金中郎将，就有杜祺、刘干两位出自南阳，为王连所提拔。
财政就这样，王连想要刘备、诸葛亮信任他，那他必须找他信任的人来负责具体的工作。
如果备选者里有乡党，自然乡党优先，这种事情实属正常。
大军凯旋，荆湘二州人事调动大体完成，现在轮到益州方面。
这种时刻吕乂奉命返回南阳公干，自然要跟几个好友告别，选曹尚书郎陈祗算是他的朋友之一。
陈祗相貌威武长得又魁梧，平日为人矜持清严，与吕乂一样是孤儿出身……只是陈祗寄养在外祖父许靖家中，吕乂留在南阳长大，成年后才前往益州寻找父亲。
作为深受刘备喜爱的选曹尚书郎……如果做个准确描述，这个职务相当于明朝六科官里的吏科都给事中，这个职务上做的越久，积攒下的人脉就越大。就因这个职务有别于其他尚书郎，许多人任职时都会特意点名，同理的还有选曹尚书。
就说另一个孤儿，卢植的幼子卢毓，入仕后就长期担任魏国的吏部郎，算上两个担任西晋尚书的儿子，厚积薄发，带着半死的卢家完成家门晋升。
不过卢毓因得罪曹丕被降为睢阳典农都尉，田信至睢阳时，他没做多少抵抗就降了，这回跟刘备返回益州。
因卢植的情谊，又是涿郡老乡，能说一口让刘备亲切的家乡话，所以卢毓被刘备带在身边，就等官职调动留出合适位置任用卢毓。
作为涿郡老乡，卢毓自然清楚许多涿郡士人自黑自嘲的黑话，这些黑话始终围绕着‘涿’字的主体来展开。
涿郡地方文化里始终弥漫着地域黑嘲讽，涿郡常常取笑为‘猪之郡’；前往涿郡担任郡守，或涿县县令，也常常因此被取笑是管猪之官。
而乱世三十余年，一个懂家乡俚语、黑话的人，还有老师的幼子……卢毓想不升官都难。
卢毓这个孤儿的到来，让陈祗这个孤儿出身的人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和竞争。
更让他头大的是太傅许靖干的事情，吕乂来拜访时也头大、后怕……许靖为了研究瑞兽，研究太极图，竟然派人抓住六只瑞兽来观察。
也因为瑞兽的皮毛颜色很有特征，特别适合用来做作画的对象，许靖观察入微渐渐喜爱上这些瑞兽。
瑞兽么，刘备不鼓励抓，也不禁止抓。
平日好吃好喝供着，瑞兽也很安逸，仿佛真的能跟人和谐共处。
可瑞兽毕竟是兵主蚩尤的坐骑……摸着良心想一想，兵主的坐骑能是瑞兽？
也就大家给兵主，给田信面子，才将这种混合黑白于一身的绝世凶兽称之为瑞兽。
瑞兽只是场面话，前有太子家令来敏为此罢官贬为庶人，还怕死灰复燃判决流放；现在又有瑞兽一巴掌打断堂堂侍中廖立廖公渊的腿，谁还敢说这是瑞兽？
最为可怕的是，许靖身为太傅，虽是闲职，但也有负责教导刘禅的任务，刘禅时常来这里请教学问。
刘禅跟陈祗关系好，是刘备推动、乐见的事情。
瑞兽的事情牵连到刘禅，刘禅好处理，刘禅身边的费祎董允也好处理……反正再怎么处理，也是处理到这些人身上，板子没落到自家身上。
那自家该怎么处理？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说的严重了，许靖做这些事情时就没考虑过刘禅的安全问题。
刘禅的安全是什么？是国家的稳定所在！
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瞒不住，皇帝肯定在知道，诸葛亮事前也知道……也不能怪诸葛亮和许靖，之前谁能想到整日乖巧、傻乎乎的瑞兽也有挥掌伤人的一天？
如果没有廖立的事情，可能刘备还会带着刘禅一起来许靖家中观赏瑞兽，彼此其乐融融，期间再做几首诗赋……那就完美了。
可现在，这六只瑞兽极有可能让许靖提前下岗。
陈祗、吕乂为此事而忧虑，刘备、诸葛亮聚在一起则在思索其他事情，一起更重要的事情。
瑞兽实乃小事，诸葛亮也没为许靖说过话……没必要为许靖开脱，许靖又无作恶的心，刘禅又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去许靖家里请教学问时看看瑞兽也不算轻浮。
大概没收这六只瑞兽，就是很合适的惩处。
鹰山之战彻底打破了魏国官吏的胆气，现在愿意、主动向汉军透露消息的人越来越多。
一条重要的消息从各方面传来，不得不让刘备、诸葛亮慎重对待。
即孙权极有可能在江夏、武昌，甚至豫章一带制造疫疾。
关平、张苞发动的局部战役，孙权拿什么守？
就算千辛万苦守住了，下一轮田信出击，孙权又拿什么守？
守不住就要死，不守也是死，你让孙权怎么办？
没人怀疑孙权的狠厉，吴军跟汉军、魏军也有一些区别……只有有一个将领愿意执行，那吴军就能成功投毒。
投毒太简单，无非水源地抛弃人畜死尸。
汉军储粮始终不充足，府库始终没有积年之蓄，连续快节奏的猛攻打的吴军、魏军晕头转向。
如果关平此次出兵，被染疫……战争失利事小，哪怕吏士折损也算小事，可以承受。
最怕的是让吴军、魏军自以为找到了抵抗汉军的捷径，会造成一个恐怖的灾难性后果。
即汉军有所举动，魏吴二国就采取相应措施，一副你随便打我，我也要喷你一口毒血的架势。
《防疫救护十二策》面世这两年里，汉军各处征程都避免了染疫，功劳之大难以忽视。
可也是一口双刃剑，在毒辣之人手中，也显露出极大的破坏力。
五年灭吴的既定策略，难道就这么停止？
如果停止，岂不是意味着汉军也怕，会助长曹丕、孙权的气焰？
凡事有好有害，现在只是坏的一面展露而已。
就目前这种窘迫局势，难道就真的无解？
有解，可派田信去解决，会生成另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个问题一旦形成，将如脱缰野马，谁都无法控制。
何况，关羽也会反对这件事情，田信是在真养病。
关平的资历可以一步步积累；可田信若在战争中性格大变难以恢复，那才是大患。
如果战争的手段不行，那只能采取其他手段。
只是诸葛亮沉默良久，始终不肯为诸葛瑾承诺什么。
事关诸葛瑾为人处世的底线，事关诸葛家族的事君原则，哪怕孙权残暴到生吃人心，这也不是诸葛瑾背叛的理由。
诸葛瑾可以致仕，可以死柬，但不会发动兵变。
潘濬随时都可能爆发，如果再拉上诸葛瑾，就能弄死孙权。

第三百八十七章 染疫
洛阳，东明都亭延熹里。
自四月以来，夏侯尚突然病重，被亲党运回城中，腹泻难止已然一副药石难救的模样。
曹丕担忧许久，最终怀着悲痛心思来见夏侯尚，聆听遗嘱，也有规劝夏侯尚之意。
投毒嫌疑人已然锁定，如果夏侯家族发动报复，那整个大魏立刻就要陷入动荡中。
曹丕坐到床榻边，仅仅一个月没见，夏侯尚就已枯瘦几圈，脸上就剩一层苍白、黯淡的面皮，只有一双幽黑深邃眼眸还在转动，不时打量帘子外的夏侯氏昆仲。
处于转型期的夏侯氏家族里掌握兵权的只剩下夏侯霸、夏侯儒、夏侯楙三人，余下都有向名士、名臣发展的趋势。
主干不在，依附的部党也渐渐流散……现在夏侯家族跟三年前没法比，拼不过曹真，也没几个人愿意去为夏侯尚去拼。
夏侯玄已如木人泥偶，他的脑袋是空空的，太多的事情不能想，这是痛苦之源，想到就会煎熬身心。
更不能说，小了引发家族破裂，大了导致魏国动荡。
曹丕仅仅抓住夏侯尚的手，痛苦内疚，如果自己肯认错，诚恳认错，夏侯尚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凄惨地步？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谁能想到夏侯尚前脚给他出了个毒计，后脚就被人投毒？
《防疫救护十二策》的出世，把投毒原理剖析明白，让投毒方式更为复杂、高效，也更加难以防范。
“子林留，余者退。”
夏侯尚虚弱到了极点，他话音出口，夏侯氏亲族、部党犹犹豫豫退出，留下中领军夏侯楙。
夏侯玄几次想回头留下，但还是被亲族叔伯拉扯着退出，又留下一个武卫将军许褚。
至于曹丕身边随身记录起居、言行的侍御史，相应中官，这种人该出现时就出现，该记录时就记录。先秦史官传承下来的脊梁骨，在太史公受了那一刀后，就差不多也跟着断了。
许褚侍立在侧，目光打量空阔的厅堂，许多器具已被搬走，显得格外空。
夏侯尚抓着曹丕的手，语气轻缓：“今朝中多有里通外敌者，诏令未出中书，已然泄露于敌，为其所笑。盖因关云长、田孝先翁婿有将相之才，能容马超之逆反，使文武相济彼此和睦。又与刘备君臣相佐，互成其美。”
给孙权出谋投毒之计，已成一个笑话，这边还没给孙权做出信号传递，那边汉军就先孙权一步得知。
弄得孙权里外不是人，如果汉军出军意外染疫，不是孙权干的，也变成孙权干的了。
如此机密之事，也弄得沸沸扬扬，人心大失。
对于瘟疫，经历过建安大瘟疫的人来说可谓是家家缟素，鲜有门户齐全者。
散播、制造瘟疫，是在挑战广大臣工的道德、生存底线。
曹丕也迷惑，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四五个人，到底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始终难以判断。
夏侯尚有气无力模样惹曹丕心疼，继续说着：“今国家心腹大患，田孝先也，此人有经天纬地之能，怀鬼神莫测之威。臣听闻荆州蛮夷，扬州百越皆奉之为瘟神。此人去零陵，振臂一呼夷越争相效力，数万精兵旦夕可得。”
越听，曹丕越是焦虑，诚如夏侯尚所言，田信在一日，那汉军时时刻刻都能从蛮夷中招募兵员。
这种战时用一用，战后解散的职业雇佣军……西汉、东汉朝廷都说好。
仅战争成本上来说，以两汉之富庶，尚且热衷于使用蛮夷仆从军，更别说如今经济残破，农业衰退的世道。
魏国也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从乌桓、鲜卑部族中招纳雇佣武装，也能稳定控制这批武装。
可这个人死了，与北府军书竹简埋在鹰山。
还有一个叫牵招的人勉强能控制游牧义从武装，可没人敢给牵招机会。
对方有，我方没有，这是有和无的区别，其中的优劣差距可以说是无穷大。
向曹丕兜售惶恐、焦虑、自责情绪后，夏侯尚干咳两声，用略干泛白的嘴唇说：“我欲简拔勇士，前往荆州求医，伺机为陛下除去此患。”
说着，他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眼神怔怔看着曹丕：“此人不除，我死不瞑目。”
“伯仁安心休养，何言丧气之话？”
曹丕心中乱糟糟，紧握夏侯尚虚弱无力的手掌：“刘备时日无多，田孝先革新之意甚锐，必与汉室旧臣有隙，此国家之机也。届时伯仁统大军，两军对垒，何愁武名不彰？”
关羽斩颜良，武名如阴云一样压在魏军将领头顶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后，又冒出一个田信。
关羽的武名已无法超越，田信个人的武勇也无法超越，唯一能超越田信的是领兵造诣。
说实在的，田信性格有差，许多战役可以打得更圆满，可田信太过谨慎，不敢放开手脚打。
汉末崇尚游侠轻生乐死的风潮影响下，打仗就应该浪，浪才是英雄好汉。
田信实在是太稳了，稳得不像话，还太听关羽、刘备的话，听他们的话也就算了，还听庞林等人的话……简直不像个英雄。
你打仗时浪一点不好么？
偏偏阵前单挑、冲阵时又比谁都浪，就用兵时拘束手脚，活像一个乌龟。
阵前搏杀，张辽已经证明数百人的伏击有可能击杀田信，但需要时间；如果在田信无甲时，或许瞬间就能击杀。
夏侯尚也抓握曹丕的手，语气坚定：“子恒，我余生就这一点心意。我宁死在去荆州的路上，也不愿死在洛阳，与那恶毒妒妇同居一城。我若半途而亡，事不能举，就以时服俭葬深山群岭之间。太初年幼，不知国事、兵事，能容于汉，正好拜入徐元直门下，于鹿门山学艺。”
我能撑到荆州，我就伺机刺杀田信；若不能，就让夏侯玄在鹿门山学艺，留一条退路。
曹丕理解了，身边的夏侯楙不可能泄密，许诸也不可能泄密。
夏侯尚带着夏侯氏精锐私兵南下，动手前，这些私兵、夏侯玄也不知情。
动手后，也就无所谓知情不知情，几乎没人能逃出汉军的报复。
大概也能理解夏侯尚的心思，带着夏侯玄去冒险，有报复妻子曹氏的用意。
不单单是为大魏尽忠，夏侯氏旁系子弟应该有这种杀身报国的觉悟；可夏侯氏嫡流子嗣，一个比一个宝贵，哪能轻易折损？
曹丕心绪沉重，如果答应，可能会得罪曹真，惹曹真不高兴。
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夏侯尚怔怔望着曹丕，曹丕实在不忍心拒绝。
事情成了，夏侯氏父子可谓赤忠报国，夏侯尚心愿也了，余生无恨；可若半路上病亡，没撑到荆州，那夏侯玄也能在鹿门山学艺，不需要陪葬，曹真兄妹两个也不会多说什么。
或许这也是夏侯尚不报复曹氏，不与其决裂的原因之一。
如果自己拒绝，那夏侯氏家族将会与曹真家族决裂。
不至于发生内战，可必然反目成仇相互攻讦，逼迫更多人走投无路，可能会出奔归附刘封、曹植。

第三百八十八章 巧合
次日，夏侯尚离开洛阳，许多人前来送行。
尚书令陈群引领诸人，于洛水石桥目送夏侯尚车驾渐渐远去，约有步骑千人，三百余车驾随行，规模不可谓不大。
与夏侯尚相善有合作的贾逵、裴潜、满宠等人也聚在一起，夏侯尚赌气交出军队，曹丕、曹真又需要强干弱枝，往日的征南军团算是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随着曹植、臧霸反戈，曹休出奔，夏侯尚外出求医，大魏军队里镇南、征南、镇东三支野战集群彻底消亡。
意味着即不能南征荆州，也不能南镇、东镇徐杨。
虽无清晰认知，但许多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大魏已然攻守易势。
陈群也渐渐感到一种年龄增高带来的无力，身为大魏的尚书令，曹丕的昔日四友之一，偏偏他又是刘备推举的孝廉。
与他同年的孝廉里就剩他一个了，袁谭被杀，袁涣也死于建安末年的瘟疫。
而现在曹丕四友里也发生了分裂，吴质为给曹丕解围、释疑，当众羞辱曹真、朱铄，与大多数洛都守军、驻军将领结仇。
其后吴质转任雍凉都督、征西将军时又推荐司马懿，为了抬高司马懿，吴质举出一个反例，这个反例本人正是陈群。
吴质的一系列举动获取曹丕信赖，得以突破宗室、乡党与外臣的禁锢，进而接替曹真，成为雍凉都督、征西将军。
而自己另三人呢？
司马懿根基在河内，因吴质举荐之故，也有斩杀吴懿的军功，进而走马上任幽并都督，监河北诸军。
司马懿的外放，也有避免与吴班碰头的考虑……陈群眼里，司马懿的这次高升最重要一个原因是田信给吴懿的那份警告书。
田信料事如神，前脚警告吴懿，吴懿却醉酒大意，后脚就被司马懿突袭斩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司马懿真的很厉害，虽然不如田信厉害，但也比寻常将领优异太多。
甚至，某人会基于这个理论进行假设，如果鹰山之战的己方总指挥不是曹真，而是司马懿，会不会发生之后一系列的惨败，和宗室、重将率军出走事件？
吴质、司马懿都已成为国家藩篱，自己和朱铄又该何去何从？
带着一缕惆怅，陈群返回皇宫，向曹丕复命。
作为送行官员中唯一与夏侯尚接触、谈话的人，陈群有更多的观察机会。
此刻陈群如实汇报其中细节：“夏侯伯仁车驾左右，隐隐弥漫臭味，所用木香甚多，欲盖而弥彰。”
这两日夏侯尚所在的馆舍四周也有乌鸦盘旋，种种不吉迹象都在表明夏侯尚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可能撑不到伊阙关。
曹丕微微颔首只是长叹不已，良久抚平情绪，另说：“卿与吴使冯子柔系乡里人也，朕实爱冯君才器，卿可能劝之？”
吴使冯熙此番出使魏国，这种时刻冯熙依旧能对答得体，将孙权夸得天上难寻地上无双，又对局势有敏锐洞察力。
这样心里明明白白又能面不改色说胡话的人才留在孙权身边实在是委屈，应该留在大魏，留在中书省，为政令、诏书做修饰工作。
陈群自然领命，以堂堂尚书令的身份去找冯熙。
他离去后，曹丕又传见中领军夏侯楙。
跟田信做茶马贸易……这种事情总不能亲自下场，夏侯家族体量合适，即便暴露，也能从容收尾。
贸易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开始能相互对话的渠道。
这个渠道得以建立，那今后许多事情、想法就有了操作的途径。
对于这件事情，夏侯楙表现的尽心尽职，也得曹丕满意。
找其他人都不行，也只有自己这个妹夫适合，靠得住。
等夏侯楙靠不住的时候，那谁都靠不住了，那个时候也无所谓指责、悔恨。
这种开辟隐蔽渠道的事情，只能由自家人参与。
夏侯楙前脚来，后脚曹丕又将秦朗喊来，由夏侯楙总掌进度，由秦朗负责具体的谈判和走私渠道，各处关卡也能换上夏侯楙、秦朗的亲信负责。
如果这件事情被外臣察觉，揭露，那就丢出二人中的一个；如果外臣如高柔、和洽这些人追查的紧，那就一起丢出去。
反正自己兜底，没人能杀夏侯楙、秦朗，过两三年另作他用，高升一级还不是皆大欢喜？
曹丕这里开辟隐秘战线准备挖坑，那边孙权的使者再一次抵达荆州。
他是真的坐不住了，急的跳脚。
也不知道魏国那边到底什么个情况，莫名其妙的栽赃自己，说自己准备散播瘟疫抵御汉军。
虽说这种想法偶尔会有，巴不得再来一场建安大瘟疫，让刘备、关羽、田信还有曹丕纷纷暴毙。
可自己只是有想法，又没跟人谈论，也没付出行动，怎么内部上下反应那么敏感？
孙权觉得自己是真冤枉，看看当年襄樊战役后关羽的行为，关羽屯军汉口向自己勒索军粮，一副不给军粮就发兵来江东取粮，得不到粮食也要以瘟疫摧毁江东的邪恶嘴脸。
可是呢，当时的人都把这当关羽的气话。
看看，关羽有想法，还当众宣扬恐吓自己，还差点付出行动，怎么就没人去指责？
而现在，就因为魏国流露出来的几条流言、谣言，怎么一个个都在怀疑、质疑自己？
孙权气的发狂……很不巧的是，自四月中旬开始，长江中游较往年干旱，雨水少，气温高……江夏、武昌以及江都周围因前几年的战争，又有小范围的疫疾传播。
简直没法活了，孙权只能一边派诸葛瑾去荆州说明具体情况，一边穿素色粗麻衣，斋戒焚香后率领群臣来建业城外的瘟神庙祈福。
瘟神庙里，孙权盘坐正中面无表情，只显得眼窝深陷，目光幽深。
他头顶烈日高悬，曝晒着大地，仿佛要晒死一切阴邪、污秽。
而庙宇内，瘟神木像穿鲜红对襟比甲，腰间七枚铃铛左三右四，左边缺少铃铛处悬挂剑鞘。
十几个丹阳山越萨满佩戴蚩尤面具，头戴高羽冠，身披对襟羽衣，皆赤足，各抱一个腰鼓奔奔跳跳，又以山越浓重口音诵唱祷告祝词，越听越像山越的山歌。
潘濬与同僚也多赤足单衣前来祷告祈福，以潘濬直脾气，此刻心中无穷悲怆。
同样是直脾气的诸葛恪，此刻只觉得悲愤莫名，胸腔中充满了力量，恨不得冲上去一剑砍翻瘟神木像，劈碎烧柴。
随行而来的将校大多举止沉静，并无出格举止。
这场因气候干旱、燥热引发的时疫……眼前来说是好事，可以延迟汉军进攻。
也不算好事，汉军若有三年积蓄，真的可以横扫江东，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
有希望，就有战斗、坚持的勇气；若希望都没了，可能就像东帝齐国一样，面对秦军攻势不战而降。
只盼望汉军发动灭吴战役前，刘备能老死，那样就有翻盘的希望。

第三百八十九章 附议
天气燥热、干旱引发的农业减产、时疫复苏才是关系国家存亡的根本大事。
与此相比，关平、张苞积累功勋反倒是小事，收复几乎沦为无人区、军事戍守区的江夏、武昌，也没有实际的强国意义。
打下这些地方，对荆州民力、物产增长并无实际意义。
若是战争因素导致复苏的时疫扩大，那真的是得不偿失。
这场战争自然无限期延迟，如何处理与东吴的关系成了目前要重新审视的问题。
关羽外出巡视江都城郊的屯田庄，长江四月左右本就是枯水期，水面下降，水流缓慢。
现在遥看江面，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从江都码头搭建浮桥通向江都中州，能从江都中州架设浮桥通往油江口。
长江，已经到了可以架设浮桥的地步！
可想而知四周的降雨量如何，降水就是如此，一处少，处处少。
关羽眺望许久，取出田信的回信交付身边幕僚查阅，甘述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参与这场会议。
“天之道，损之有余而补不足。昔汉水溢涨，我军得天时之利。然天数变化无常，又难预测。就恐今后数载时旱时涝，旱涝交叠而蝗起，兼有时疫忽兴忽灭。应鼓励生产，使士民休养生息，府库充盈，以不变应万变，可存保社稷元气。”
田信回复内容永远这么简单，会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听不听在你，出了事承担责任就好。
暂时停止关平、张苞东征，不算多大事情，内部将校吏士渴望功勋的情绪尚能压制。
可谁能压制数年？
甘述左右观察众人，他虽是关羽所开三府中荆州牧府里的头号副手，可资历与其他人没法比。
汉军连战连捷的底气是关羽荆州军打出来的，这是关羽的荣耀，也是荆州军的荣耀。
之前推动关平东征，就是要延续荆州军的荣耀。
田信虽出身自荆州军，还娶了关姬……可田信始终跟荆州军不同，田信根基在夷兵，在关陇兵。
作为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甘述不得不思考的更全面。
北伐酬功，最显著的赏赐是扬武将军孟达拜为太仆……孟达够格么？
孟达不够格，可他是北府内资历、年纪最大的，在扶风老家，孟达跟田信就隔了个渭水，住的就是这么近。
只要光复关陇，那庞大的马政利益都将握于孟达手中。
正因为孟达不够格当太仆，离不开北府支持，所以马政等于握在北府手中。
推动孟达担任太仆，这换取的是今后北府的马政管理权。
所以这次关平、张苞东征，北府可以退让；为了帮李严积累功勋完成任务，田信还承诺为李严支出麦城积蓄、北府应急军粮。
北府拿到了未来的马政，为了推李严取得高位，所以做出种种退让和支持。
而荆州军是要拿眼前，现存的功勋……这也是北伐时，关平、张苞守卫粮道的报酬。
今年暂时停止东征，那荆州吏士能克制忍耐；如果明后几年都不能发动战争，荆州吏士如何能满意？
所以田信的回书，意思表达明确，也是言行合一，是希望荆州军缓一缓。
可问题就这么摆在面前，关羽能不能驾驭这辆疯狂奔跑的战车？
不能单纯认为荆州吏士贪功、喜欢战争……而是只有在战争里，许多人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许多人才能取得晋升通道，许多人才能吃饱肚子活的有尊严。
而且，这辆战车一旦停止，想要重新跑起来，又要需要新的磨合，效率远不如现在。
可现在时疫爆发，不管是否孙权的手脚，时疫是不管爆发原因的，只要出现，人参与，就会染疫。
甘述不言语，静静等候。
关羽的长史王甫就说：“宋公，陈公见识深远乃当世公认之事，非某一家之言。”
对此关羽抬手抚须不言语便是默认，他此刻胡须虽不见花白，但已不如之前浓黑。
张辽的死亡，吴懿的战死，吴班的叛逃，接连发生的事情对他有些打击。
作为一个固执且骄傲的人，任何违反认知常理的事情，都是一种打击。
王甫又进一步说：“此事上报陛下，陛下亦左右为难。今不若退一步，多做积蓄，即预防明岁旱涝灾害，也为北府积蓄粮秣。”
原计划只是向东把战线推到豫章，并无灭吴的计划。
如果灭吴，那益州方面开始北伐时，荆州方面就缺乏足够的军粮供应。
就汉中、陈仓道的转运条件，益州军北上时还能勉强供应，后期一定要吃荆州方面自武关转运的粮食。
所以孙权不必害怕，汉军第一目标是光复关陇，恢复版图优势。
既然无法灭吴，也无灭吴的心思，不若退一步，求稳，集中资源满足第一目标。
王甫是益州大族出身，益州人真想在朝廷里站稳脚步，只有一条路：恢复关陇。
到那时，荆州人、关中人中的核心成员会随着朝廷迁移到长安或雒阳，没必要扎堆往益州跑，益州人头顶上的大山就被搬开了。
随着统一天下的脚步越来越快，出现的官职空缺也就越来越多，就轮到益州人做人上人了。
虽说头顶还有元从北人、荆州人，关陇人，可肯定能把扬州人、青徐人、河北人压在脚下。
帝国的金字塔里，益州人能处于中层位置。
现在益州人对于战争，也展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和兴趣。
而王甫从兄弟三人，被益州人称之为三龙，王甫堂弟王士履历比较奇怪。
是一个益州人，却是追随刘备入蜀的益州人，战后论功举为孝廉，如今任职于中军。
帮刘备打下关陇，是益州人迫切需求，甚至比刘备本人还要着急。
从公从私来说，王甫做出了一个关羽预料之中的答复。
关羽又将目光看向同乡小老弟裴俊：“奉先如何看？”
“公上，为国家计较，臣以为国家所重非系东南，实乃关陇。”
裴俊也求稳：“臣以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又善。应使世子与吴使者交谈，迫其割让江夏、武昌二郡。此二郡，于吴人而言实属鸡肋，不能兼得，亦可不费寸功，割来江夏半郡。”
“孙权失德，吏民无治，故人祸频出。故时疫兴起，久难根除。”
裴俊换一口气，露笑：“我军经营江夏数载，自可厘清阴邪毒瘴疫气，不碍大军东征。否则今后再出征，孙权狗急跳墙，难免会有逆天害民之举。”
问题又回来了，关平到底缺不缺这笔功勋补足资历？
不缺，就凭他是宋公嫡长子，更与田信同袍浴血并肩作战过，关平永远都不缺军事威望。
所以这个选择摆在面前，关羽不需要为私事而为难，可以从公权衡利弊。
甘述做出判断，随着关羽目光移来，甘述起身回答：“宋公，职下附议。”
见此回答，关羽微微颔首夸赞说：“本以为承烈会有出奇之语，不想甘为人后。”
甘述面容平静：“职下投效汉室，所欲乃成汉室大业，而非成自家名望。诸公言之有理，职下又何必饶舌逞能？”
对此关羽深深认可，连连感叹难得。
萧规曹随，萧何难得，曹参也难得。

第三百九十章 蝴蝶
漓江，田信在此修筑别馆。
所谓别馆十分简陋，只是行营外的清净居所，供关姬歇脚的。
关姬引着几个玩伴侍女在江上竹筏布置竹笼，田信则在江边为蒙多洗澡。
可能是嫌田信走神，蒙多不时践踏水花，索性田信一巴掌拍出，让蒙多自己玩水。
说真的，给关姬洗澡的次数还没这家伙多，这么不知怜惜，那就自己打滚去。
田信则来到江边竹木搭建的别馆里，翻阅笔记，思索目前的大事。
灭吴、灭魏已经算不上头等大事，维持内部和睦、秩序，布局未来，才是应该考虑的。
眼前诸夷敬服，原因除了汉军善战，以及畏服自己之外，孙权、吴军威名赫赫也是主要原因，不可忽视。
等光复广州赶走吕岱，与士家达成相关管理协定后，估计自己很难再回到长江南岸。
击退吴军，是无数五溪蛮、山越、东瓯以及交州、广州土民的共同心愿。
随着汉军、交州士家的力量开始动员，各方部族也蠢蠢欲动，足以迫使吕岱主动撤离。
驱逐吕岱，恢复广州，打通与交州的联系……任务看似完成了，可实际有什么变化？
没了吴军，山越、五溪蛮又会陷入仇杀、竞争关系，广州土人还是要猎杀瓯越之人，土人部族之间的仇恨又会延续下去，岭南开发依旧迟缓。
都说南中豪强跋扈，交广二州的土豪也不见得老实。
吴军、吴郡、会稽豪强为什么对付山越时会格外的厉害？
没别的因素，这是祖传的技艺。
交州多乱，平交州土人叛乱的往往都是江东豪强武装，近代最有名的就是朱儁募五千乡兵平定交州十万土民叛乱。
怎么在交州、广州建立一种新的体系，不求这片广袤区域能长治久安，能向中原产生凝聚力，能加速发展就好。
这种问题没必要询问身边人，有太多的例子可以参考。
所以解决土人对中原凝聚力之前，大家还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孙权。
吴军对付山越是专业的，猝然消灭吴军，到时候再想着处理土人问题，就有些来不及了，有临阵磨枪的嫌疑。
还需要吴军对山越诸夷保持压力，这不算养寇自重，应该归类于《一个牧民的自我修养》。
牧区边缘最好有一支不大不小可控的狼群，才能激发牧羊犬的警惕性，这些狼群能吃掉牛羊群中的病体，或离群之羊。
在这种思虑下，田信前脚回复关羽，后脚又向成都发去相关奏表。
永远不要奢求一劳永逸解决边境土民问题，腹心区域尚且时时有问题爆发，更何况管理效率低下的边陲之地？
这该怎么弄？
但凡玩过一些需要动脑子游戏的人，都知道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叛乱度、离心力强的边地，拉高自治度即可。
先稳住，再造核、改文化，进而融合。
只要刘备那里同意，不妨多待一年时间，完成广州、交州土民的阶层架设。
重新设计，参考秦汉古制，给这广袤雨林、山林里生活的蛮族找一条可以加速发展的道路，可以通向文明的道路。
在这个制度没有贯彻、立稳之前，先让孙权活着，显然更有用些。
可能孙权做梦也想不到，他只要活着，就能为大汉的长远发展做贡献。
而这条制度能否贯彻，与蛮王沙摩柯等一众首领的态度无关，只要孙权活着，他们只能站到孙权的对立面。
新制度若贯彻，对这些部族首领反而好处多多，能将许多人依靠刀剑推举的首领身份转为世袭的大汉封君。
只要刘备同意，这条制度就能着手推进。
可不太容易，这是跟主流价值相违背的，这关系根本的华夷之辩。
对四方夷狄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根本态度，是东汉凉州政策不断变换的因素之一，在抚慰、剿灭之间徘徊，最终被拖累、拖疲，暴毙。
后群雄四起，对待夷狄的态度又决定了河北的局势。
如公孙瓒是坚决的打击派，有他无胡，有胡无他；他杀死怀柔政策的刘虞，也被持怀柔政策的袁绍攻灭。
曹操是能打则打，打服了则怀柔利用。
己方呢？
关羽对夷狄怎么看？
没有轻视、羞辱之意，关羽用不着在荆蛮、五溪蛮面前摆谱，他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自己的荣耀、骄傲心。
蛮夷始终是弱者，东汉以来就东迁的羌部造成了断断续续的麻烦。
北匈奴被窦宪燕然勒功一举荡灭，剩下南匈奴内迁；游牧部族纷纷扰扰内部角逐出了个鲜卑雄主檀石槐，但也暴毙，鲜卑陷入内乱；乌桓虽时有小患，但也始终被幽并边军压制。
南方的蛮夷更是没有什么大的表现，往往所谓的土人叛军十万……也常常被两三万汉军击溃，瓦解。
寒门豪强出身的朱儁更是带着五千乡党子弟兵横扫交州叛军，所以关羽不屑于欺辱蛮夷。
而自己眼中，这些蛮夷是蛮夷么？
当然不是，只是衣服没穿好，没学好说话的汉人罢了。
就现在朝堂内的持政观念里，自己与老岳父是一致的，不管是对吏士的厚恤，还是对士族豪强的打压，又或者是对蛮夷的招抚态度。
可其他人呢？
这种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是不能讲良心，讲道理的。
许多人为表明立场，凡是关羽和自己支持、推动的，这些人就要站出来反对。
这跟良心没关系，跟见识阅历也没关系，纯属林子大了，必须要有这种鸟。
思索着未来，想到孙权发挥的作用……算是便宜他了。
越来越炎热、干旱的气候提醒了田信，反常的、忽冷忽热的气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改变。
蝴蝶效应肯定存在，可对整个气候循环来说，哪些人提前死了，哪些人又活了下来……并非有效的影响因子。
所以，该反常的气候还是存在的，反常气候带来的疾病、农业减产，都是动摇国本的事情。
又根据荆益湘三州的粮食产量，以及益州的运输效率、各类物资储备来推断……历史上刘备极有可能是在今年吃了夷陵败仗。
自己之前思维印象里，认为关羽在建安二十四年冬季兵败被杀，刘备受限于益州军粮不足，无法来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关羽败亡。
于是休养到次年，即章武元年、建安二十五年挥师东征，为关羽复仇，也为收复荆州。
错了，刘备应该是休养了一年半，或整整两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建安二十七年，章武二年开始东征。
刘备东征时遭遇的炎热气候，此刻正荼毒长江中游。

第三百九十一章 姓氏
“有名，万物之始也。无名，则无物无始无终。”
“古之诸羌，风俗迥异，各不知所出，生活愚昧，彼此争杀，或有争而相食者，或有争捕而做祭品者。彼时，诸羌各部内争于河湟之西，不知有夏商，更不知有宗周成周。如井底蛙，不知天地广阔无垠。”
“后秦拓边，西戎略尽，始与诸羌接壤。”
“及汉代秦，诸羌犯境。汉初诸人谓之曰羌，诸羌始知自身为羌，遂有羌部联合结盟之事，推选盟主，与汉争锋。”
“昔年之羌，如今之南方蛮夷诸部。”
“臣思虑不如先贤深远，但也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故而，臣以为当开路径，使蛮夷能归华夏。”
“蛮夷者，蚩尤之裔也。”
“今不能同化，千百年后更难矣。”
“伏望陛下明鉴之。”
成都，依旧简陋并未增修的行宫里，刘备在桑园里晒太阳，六只瑞兽就在不远处的围栏里攀爬树桩、假山，给寂静的桑园带来一些生气。
他握着这卷田信的奏表久不言语，闭着眼睛仿佛在温热阳光下睡着了。
脚步声由远渐近，关兴背负玄钢剑，引着卫将军赵云来到桑园。
卫将军，顾名思义，是拱卫中枢的将军。
城门校尉习珍被派到江都尹接管城内治安工作及各门值守大权，自然地，卫将军也要调到江都尹。
原来的万余卫军，算上刘备带来的中军、后军五万人，将合并重组为中军、后军。
赵云将带一部分军吏前往荆州，筹建卫军框架，等刘禅抵达江都后，卫军将与刘禅的太子群臣相互融合，方便北伐时配合。
刘禅亲征，自然要带自己的军队，若带着三恪家族的军队……这算什么事？
荆湘二州有没有多余的兵员？有没有供养卫军的预算？
没有，可关羽、田信会压缩编制，帮赵云完成卫军重编工作。
赵云的工作压力很重，故面容沉肃……他始终都是这副模样，很少露出笑容。
论体格，赵云长得十分雄壮，臂膀比关兴的腰粗，四方脸，略有双下巴，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波动。
刘备细细看着赵云面庞，似乎已经记不起赵云笑容模样。
张飞是个爱笑的人，喜怒哀乐不做掩饰，热情奔放；关羽在得意时会做笑，得意洋洋又自矜的笑容。
马超平日阴郁，若能占到一点便宜就能又唱又跳的，身上依旧有游侠习性。
诸葛亮生活张弛有度，该笑笑，该严肃则严肃，十分得体、从容。与诸葛亮坐在一起办公，久久不言也不觉得尴尬，沉闷，突然开口彼此也能相互理解，默契深厚。
而田信呢，有些不适应地位的跃迁，也不适应战争的创伤，也只有面对江陵之战前认识的老朋友时才会流露自然笑容，其他时候的笑容缺乏诚意。仿佛在敷衍周围人，也在敷衍本人。
赵云的笑容……想不起来了。
刘备看着日光下的赵云面庞，只觉得恍惚，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初次见赵云时的场景。
“子龙，北府吏士考核之法颇有优异之处，卫军更该效仿。”
“是，臣明白。”
赵云拱手答应，静静等待下话。
刘备迟疑模样显然在犹豫，还是说道：“子龙，公胤立志要争，是朕失算。公嗣安危，就托付于子龙。”
要保护好刘禅，现在刘禅若出问题，会引发更为严重的动荡。
组织规模越来越大，涉及到的人也越来越多，竞争的烈性也在上升。
刘封为了履行诺言，不得不保护曹植的性命；自然地，刘封也失去了今后退往辽东、朝鲜的退路。
为了最终的胜利，刘封可以守底线，刘封身边的人可不会守底线。
赵云不做犹豫，还是回答：“是，臣明白。”
刘备也就遣退赵云，关兴送赵云离去。
关兴这边离去，接替夏侯献成为驸马都尉的法邈趋步来见刘备：“陛下。”
法正孝期结束，法邈以亭侯的身份入仕，征入内廷担任驸马都尉，与奉车都尉关兴一起负责典持刘备的日常宿卫和出入仪仗。
没错，堂堂大汉皇帝的宿卫工作就握在两个少年手里，一个十八岁，一个将近十四岁。
暖暖阳光晒的刘备昏昏欲睡又懒洋洋十分惬意，不愿多语，将田信的奏表递出，询问：“卿可愿前往湘州，将此事询问明白？”
“臣愿往。”
法邈应下，才摊开这封白纸奏章阅读，不是一张白纸，而是素绢裱裹硬木片制成的折子，素绢质地的折子里夹带书写奏表的白纸。
这份奏表……奏折外表精美，还能重复利用，里面夹带的白纸取用方便，原理虽说跟折扇一脉相承，可真的非常令人惊奇。
物美而实用，法邈细细打量奏折的工艺，看一眼就能明白……事情就这么简单，可谁又能想到硬木片、素绢还能制成这种实用的东西？
奏折中除了田信对刘备的陈述外，还有相关蛮夷制度的改进政策。
第一是以军功册封积极效力的蛮夷酋首为封君；功勋略逊一筹者，封为士。封君赐姓赐氏，士赐氏，在姓氏、名称方面与大汉靠拢，方便今后同化。
封君为一部、乡邑之长，士有上士、中士、公士之分，为村落头人。
第二是荆蛮、五溪蛮、百越之民愿编户造册缴纳税租的，则受汉律保护，称之为汉土之民；其中愿意服徭役的，则与汉一视同仁，能有被推举为孝廉、方正的资格。
第三是凡为汉军出力，征战过的土民及后裔，允许自取姓氏，子嗣血裔称之为汉僮。州郡于土民中募兵时，优先选拔汉僮。
退役的汉僮，另造户帖，名列汉籍。
尤其是第三条，哪怕你外祖父的外祖父是汉僮，那你也是汉僮，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姓氏。
你想用什么姓氏都可以，为了纪念老家山上的杉树，你可以弄个上杉氏……或木氏、林氏，或大林、小林什么的。
等过个百年左右，官吏们誊抄户籍档案时嫌麻烦，会帮你简化的。
不管怎们弄，必须要让蛮夷之民拥有姓氏文化，拥有姓氏承载的荣耀感……而姓氏来源于为汉军效力，即荣耀与汉一体。
有姓氏的封君、士族、汉僮群体占据主要资源，自然能不断繁衍、扩大；原有的土民群体被挤压，会渐渐消亡。
也不能说消融，应该是通过结婚的方式，被这个有姓氏的群体兼并、融合。
最少七八代人，南方就没土人了，就剩下拥有姓氏的封君、士族、汉僮。
有姓氏，可能学汉字，也要说蹩脚、走音严重的汉话。
同化，就这么从姓氏、血脉传承两个方向贯彻、达成。

第三百九十二章 白牛君
邓国，安众，安众港。
说是港，实际上是这里有大片的水泊积聚，实属一片沼泽烂地。
北府军屯以来虽修复水利颇有成效，但依旧没有能全面恢复水利设施，更不可能增修、超越前人修筑的水利体系。
但比较往年来说，因排水疏浚的原因，这片水泊也渐渐缩小。
今年干旱，水泊更是退缩显著，露出土地皆是膏腴。
这片新出现可利用的肥沃土地自然引人注目，新的邓国白牛君典满的封地就在这片区域里。
安众北边的白牛邑已经全面规划，挤不出封地。
典满刺杀魏国重臣杜袭来归，即抵消了吴班叛逃的负面影响力，也为田信报了一桩私仇。
田信不以为意，可关姬另有封赏，划出十里方圆（平方面积）的土地封赏典满，成为邓国境内第一位封君。
典满受封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父亲典韦的衣冠冢从宛城迁来，领着几家部曲一起修缮这座新的衣冠冢。
作为有封地的封君，典满已经有资格建立家庙。
就他一根独苗，家庙无非供奉典韦一人，简陋异常。
而他的平静生活被秦朗打破，秦朗见证了的夏侯尚的入棺仪式，现在悬棺于鹿门山，就等几日后下葬。
秦朗急着返回雒阳报告此事，现在顺道来看典满，彼此身份虽有不同，可都是一起在曹操家里长大的。
典满穿短衣、短裤，踩着一双草鞋与十几名部曲一起打制砖坯，见秦朗时双手染泥，浑然不见外，秦朗也不以为意。
打量周围的简陋屋舍，还有大片草棚下阴干的砖坯，秦朗问：“长丰兄，这值得么？”
“曹子恒也这么问，我无言以对。”
典满盘坐在地，身边陶壶里是熬煮浓浓的茶水，自己提着倒茶：“今元明又问，那就让元明知晓。”
秦朗伸双手接住茶：“此我疑惑许久，实在难解长丰兄心中所想。”
“呵呵，使我离心者，非曹子恒无德、凶暴，实系女色。”
典满又为自己倒茶，口吻没多少情绪，仿佛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前年陈公破斩徐公明，兵出宛口时，曹子恒使我随于文则编训精兵。”
“当时于文则常说陈公事迹，言陈公廉勇公允，并说陈公即不喜金玉也不爱女色，性格纯良。我自然不信，以为于文则夸赞陈公，是为掩饰自家之败。”
“后与汉军屡次交锋，陈公地位越发高隆，及我兵败被俘，深入汉军腹心，与许多军吏攀谈，才知于文则所言是真。”
典满端茶小饮，用一种秦朗陌生，第一次见的轻鄙目光看秦朗：“我父殁后，武皇收养我在府内，世人眼中此乃再造之恩，我就该父死子继，为曹氏尽忠效命。又有几人明白，我宁不要这恩。”
秦朗哑然，饮着浓茶，良久才问：“那长丰兄今后有何打算？”
“待安置部伍亲族后，就去鹿门山听讲。”
典满语气随意：“我系陈公麾下封君，今后亦随陈公转封，或许会为军吏，或许会做县令长。北府司直张公实乃当时奇节之士，与张公同僚奉公，倒也安心、惬意。”
额外点出张温在北府体系发挥的重要监察、表率作用，典满又说：“蒋济、董昭贪鄙小人，皆通权变，非守节之士。俱占高位，魏之朝堂如何能安？”
这话让秦朗继续沉默，董昭、蒋济的名声始终不好，乱世时他们做事情是没问题的，手段灵活，往往能担负起身上的使命。
可位列中枢重臣，这个时候更需要的是表率能力，这恰恰是大魏朝官所欠缺的，或多或少有各种瑕疵。
而刘备这边，各类楷模人物不断涌现，相互砥砺，更显清厉。
除了马超、张飞有性格缺陷难做世人楷模外，余下许多人都可以视为学习榜样。
而马超、张飞的缺点，放到魏军、吴军之中，反而算不得缺点；也就是在汉军中，相互对比，才让这两个人的缺点无限放大。
如果汉朝廷恢复御史台，张温不做御史中丞，那就没人能坐稳。
张温担任御史中丞，实系众望所归；他不当，任何人只要还要脸，就不会去做。
短暂交流后，秦朗就走了。
跟典满已经没了共同话题，典满可以用田信节制女色来攻讦曹操当年的宛城之败，进而引申到父亲典韦。
因为女色，曹操将不该败的仗打成了败仗；也因为女色，不该死的典韦因此而死。
典韦尽忠而死，典满也有其他选择，没必要父死子继子子孙孙为曹家尽忠；典满还可以选择尽孝，不原谅曹操当年犯下的错误，拒绝为曹丕效力。
典满有改投阵营的正当理由，且孤家寡人无所牵挂，说来就来……可秦朗呢？
母亲杜氏是夹在曹操、吕布、关羽之间的话题人物，妹妹是曹操的女儿，亲生父亲秦宜禄又被张飞杀死。
谁都可以背魏，秦朗不能背；谁都可以投汉，秦朗不能投。
大厦将倾，母亲、妻儿都在魏国，秦朗渐渐能清晰感受到曹彰破家时的绝望，也能感受到曹植在青徐的苦苦挣扎，就连曹丕的癫狂行为也多了些理解。
现在带着夏侯尚病死的消息回去，不知又会如何刺激曹丕。
鹿门山，本该死去的夏侯尚晒着太阳，端着粟米稀粥饮用，思索自己的前路。
荆州不能待，消息走漏，就很难给曹丕制造惊喜。
何况，死讯传到雒阳，曹氏宗族也是要脸的，会给谯沛乡党一个交待。
到那时，自己又该怎么面对随行而来的子女？
是该去益州，留在刘备左右做个近臣，等待机会；还是去湘州，在田信身边等待机会。
夏侯尚沉吟之际，徐庶来访。
中原动乱，太多鹿门山、刘表官学出身的士人或被汉军俘虏，或被吏民裹挟，或出于本心带着乡党往荆州迁移。
徐庶只是其中的一员，许多人无颜留在朝廷效力，遂来到鹿门山隐居、讲学，或求学。
今年长江中游都如此干旱……那屡经战争摧残的中原，虽未赤地千里，但也相差不远。
徐庶是来劝夏侯尚的，夏侯尚近千部曲安置在鹿门山附近屯种，就是隐患，已严重影响鹿门山的宁静气氛。
偏偏夏侯玄又要在鹿门山守孝，所以这近千部曲有理由追随。
需要夏侯尚另找一个理由，带着这批久经厮杀的历战勇士去别处。
夏侯尚略忧虑：“元直先生，天下之大，实无我归处。”
“也不叫伯仁为难，汉津之南有一山，名曰飞虎山。早年马季常隐居读书于此，后陈公掠杀南郡虎群，飞虎山无虎，远近百姓称之为马良山，伯仁可迁往此山休养，以观天时变动。”
徐庶劝道：“此山在江都尹治下，我等愿修书一封呈送李正方，为伯仁说项。”

第三百九十三章 二谦之争
建业，持续的干旱也影响到江东，让江东士民终于意识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也有缺水的一天。
于是乎，孙权又响应民心呼唤，来到瘟神庙祈雨。
夜中，许多丹阳山民散去，孙权赤足漫步在瘟神庙宇内，腰悬辟邪剑，恨不得一剑斩碎瘟神木像的头颅。
诸葛瑾去荆州迟迟不归，国中已有流言，说诸葛子瑜已然投汉……这让孙权有些心虚，诸葛恪也有些心虚。
作为君臣、密友，孙权多少有些自知之明，自己显然是失职的，很多地方对不起诸葛瑾的付出。
这点良知还是有的，可在很多地方已经在努力弥补诸葛瑾了，已经在努力提拔诸葛恪了，为了不让诸葛恪太过突出，还提拔了一批诸葛恪的同龄朋友。
可自己、诸葛恪做的事情，的确很多方面都跟诸葛瑾的理念、为人背道而驰。
反正诸葛瑾的次子过继给了诸葛亮，诸葛瑾若放弃前半生的坚持，放弃诸葛恪这个儿子，那这回去荆州议事，极有可能一去不返。
没了诸葛瑾这个忠厚之人调解矛盾，吴军内部矛盾会日益锐化。
自己夜里也很难睡觉，生怕矛盾激化，半夜爆发兵变。
这种兵变不算陌生，孙策病亡时，偌大的江东基业差点分崩离析。
作为负责大吴变法的执行人，潘濬时刻都跟随在孙权身边，以备咨询，以示亲近。
此次祈雨，自然还有博士随行，以及吴范、刘惇、赵达等吴中八绝。
其中郑妪善相，刘惇善星象算出了孙翊之死；吴范善候风气，赵达善算，算出了东南有帝王气，深受孙权喜爱，纳其妹为妾室。
其余四人里严武善棋，宋寿善占梦，皇象善书，曹不兴善画，只是技艺精绝，称冠江东无人能及，时常作为孙权的宾友出没其左右。
没办法，原来的近侍清洗几遍后基本上没了，新的近侍又有隔阂。
孙权闲暇时也孤单，只好找这些各行各业的冠军们交谈，打发时间。
能冠绝一个行业，这些人自然出身不凡，多少有些眼界在，在孙权面前也知进退，表现的颇为得体。
十几人围在一起静静等候孙权开口，丹阳山民越来越过分，先是借口江夏爆发的时疫胁迫孙权来瘟神庙祈福；现在又干旱，胁迫孙权来祈雨。
那下回发洪水，是不是要把孙权推到长江里，作为龙王、江伯的祭品？
孙权每退一步，推动瘟神崇拜的山越萨满们就更进一步，会导致更多人，即百姓、军士、军吏被动加入到这个群体里。
估计到那时，山越萨满们肯定会得寸进尺。
孙权等待着，始终不言语，表现的很急躁。
也没等多久，约三更左右，校事中郎吕懿头戴翠羽冠趋步而来，端来一盘竹简：“至尊，臣等已然查证明白，组织各部萨满者，系琅琊道宫来人。”
稍稍迟疑，吕懿才说：“乃于吉门人，吴郡顾谦。”
孙权拿起竹简翻阅，面容阴沉，又转给潘濬等人翻阅。
潘濬看完后神色释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名鼎鼎的顾雍……仿佛一个孤儿一样，当世无人清楚顾雍父亲究竟有什么作为。
不仅顾雍的父亲在江东是个谜，顾雍的祖父也是个谜团；这样谜团的父祖，却能支撑顾氏家族越走越远。
没别的原因，顾雍的父祖跟琅琊道宫关系很近，跟太平道存在掰扯不明的关系；黄巾军沦为黄巾贼时，顾雍的父祖就从江东乡党眼里失踪了。
一样失踪的士人，可能拥有新的名字，并以新的名字留在史书上，比如马元义、张曼成、张白骑、张牛角、左髭丈八、李大目、白雀、浮云、雷公、司隶、大洪、平汉。
蔡邕避难吴郡躲避宦官迫害时，就受到顾氏家族庇护，进而收纳顾雍为门人。
孙权败走麦城后，反手一击扫灭境内大族，顾雍一族自然被收捕、处死。
可顾雍还有一个躲在琅琊道宫清修的老爹，现在这位白发苍苍的顾谦顾克让以琅琊道宫神仙的身份回到江东，正构建、组织一场针对孙权本人安危，并颠覆吴王国的阴谋。
江东人受古吴越风气影响，本就痴迷占卜，神仙之说；太多的青徐、江北人迁移到江东，又带来了琅琊道宫的影响力。
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跟愚昧丹阳山民萨满对垒，而跟根基雄厚、经验丰富的琅琊道宫对抗。
形势非常危急，谁也不知道顾谦身后有没有刘封、曹植的授意，如果有，顾谦以琅琊道宫的影响力，自能游说、拉拢、串联江北籍贯、出身的将校、官吏。
发动一场军事政变需要准备多久？
董卓已经给出了答案，只要心动，一念之间就能发动。
四散的竹简纷纷收回，孙权询问：“今贼人逼迫甚紧，孤退路已绝，该如何化解？”
察觉诸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潘濬起身拱手：“至尊，臣善谋军政，不通此事。吴博士精于此术，应有良策。”
孙权目光转移，吴范起身犹豫，斟酌回答：“至尊，今三吴之地士民皆称瘟神灵验，此民心所向也。琅琊道又深通愚民嫁祸之术，臣以为当一举擒杀顾谦，再徐徐图之。”
孙权瞥一眼吕懿，吕懿开口：“吴博士，顾谦行踪诡异，实难勘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家的影响力，还有江北将校因琅琊道宫、刘封的影响力，进而包庇顾谦。
人都是有亲友的，只要一个人包庇顾谦，他的至亲好友也将冒险包庇，提供方便。
顾谦就如一个一团油墨，将染黑一个个跟他接触的吴国文武；这些文武官员为避免遭到清洗，或许会响应顾谦，发动一场针对孙权的兵变。
瘟神庙宇内，气氛沉肃，窒息感弥漫在每个人心间。
如果其中有一个顾谦同党，明日告知出去，可能顾谦会提前发动。
以顾谦这么大的岁数，可以说是生无可恋；现在来江东的目的很明确，所以顾谦不可能逃跑，只会胁迫被拉下水的官吏发动叛乱。
孙权在观察这些人，潘濬也在观察，判断其中嫌疑最大的人，有嫌疑的人。
稍稍片刻，擅长画佛像的曹不兴起身：“至尊，琅琊道已然式微，瘟神道确是初升旭日，实难遏制，如若洪流。臣以为堵不如疏，可另立一道，与琅琊道相争，使之引瘟神道为朝廷所用。”
吴范、赵达、刘惇三人互看一眼俱有愠怒之色，又察觉孙权专注思考模样，又都隐忍下来。
就听曹不兴又说：“月氏人支谦家中世代研习浮屠道，今避难迁居江东二十载，译有佛经五十余部，臣藏有所译《大明度无极经》、《大阿弥陀经》等十二卷，愿献至尊御览。”
说罢曹不兴跪拜，顿首。
孙权抚须沉吟，目光专注深思此事。
浮屠道是什么德行，他自然是清楚的，一个叫笮融的浮屠道头目曾短暂影响过徐扬二州的势力角逐。
包装一下，稍稍改编一部经书，就能把瘟神收编为某位佛陀化身，自然而然的就能吞掉瘟神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彼此差距
五月下旬，持续干旱依旧笼罩在河北、关陇、中原、荆湘、江东各地。
季汉帝国内尚书令的接任人选也到了不可拖延的地步，各处但凡有一点眼界的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李严、马良作为当事人，各自正常办公，不为外物所动。
就连逗留江都，等候益州方面回复的诸葛瑾也好奇这桩事情。
根据他的经验，很多事情涉及的人物、范围越广，反而越不能讲道理。
虽然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可不得已、不得不做了太多不能讲道理的事情。
接任尚书令，已无关李严、马良的个人态度，这是两个集团的碰撞。
李严与田信的关系为世人所知，马良几乎是诸葛亮的小兄弟。
马良与诸葛亮的关系，就如虞世方与田信的关系，亲密如同手足兄弟。
马良若担任尚书令，那尚书台就是诸葛亮的尚书台。
现在的诸葛亮一个人是握不住尚书台，各地实权分别握在关羽、张飞、田信手里，这跟尚书台归于一方是有冲突的。
任何一方单独掌握尚书台，都会谋求‘削藩’，强化中枢权威、控制力；无关品德，但凡有一点施政抱负，肯定要想办法强干弱枝，施行集权。
马良现在不能做尚书令，这会激化矛盾。
没有手机的年代，一个家庭只有一个电视机，为了争夺遥控器都可能激化矛盾，更别说庙堂重器。
这是亲兄弟都要算明白的东西，容不得一点含糊。
可这种事情能慢慢计较，把账算明白？
诸葛瑾对此持疑，反正江东不可能出现这种与孙权讨价还价的事情，许多事情都需要自觉。
他不由想起了前年田信在江陵码头勒索粮食的场景，哪怕当时议和，形成了暂时的联盟，田信依旧质疑孙权的诚意，恨不得找机会将被俘的吴军将校除掉。
当时田信态度很明确的宣扬一分钱一分货相关言论，大义就是大利。
田信不会为所谓的大义屈服，田信救回来的李严，肯屈服？
李严性格护短，除了刘备亲自开口不许李严来争，恐怕没人能阻止李严竞争。
李严肯定竞争，田信也会支持……这种时候关羽无所谓争不争，可以云淡风轻坐在边上看戏。
若事态扩大，关羽就能挽起袖子下场，居中调停。
不需要刘备出面，关羽可以充当调停人的角色。
李严及身后的田信可以放开手脚去争，不怕事态扩大，有关羽做缓冲，再不行还有刘备最终裁决。
马良呢？
田信敢上奏力挺李严，诸葛亮会这样力挺马良？
诸葛瑾反复思索，恐怕不会，自己的弟弟还不会为了一个尚书令的位置使刘备为难。
可这是一个机会，激化汉帝国内部矛盾的机会。
对此诸葛瑾庆幸不已，还好来江都的是自己，若来一个人，乘机乱说话，企图煽风点火……以关羽的性格，极有可能抓起来吊在江都城门。
就在诸葛瑾关注此事分析汉帝国高层可能出现的种种变动时，马良自前线返回江都，来官舍见诸葛瑾。
马良只是单纯来拜谒、问候自己大哥的大哥，并讨论学问上的事情。
习祯、徐庶陆续返回鹿门山，鹿门山兴盛在即，谁来当山长是一个令荆湘益三州士民感兴趣的问题。
鹿门山如果算是产业的话，自有继承人在。
诸葛瑾略疑惑，询问：“庞山民何在？”
庞山民继承权第一，庞林排序第二，庞宏排在第三，算上庞飞燕的话，她能是第四。
“为燕王殿下所留。”
马良笑容略勉强，大概跟刘封留任庞山民做王傅时庞山民的笑容一样。
庞山民途径兖州时被刘封扣留，庞林是豫州牧驻屯汝南，庞宏资历不足又留在田信身边担任主簿，庞飞燕的话……怎么可能？
徐庶是鹿门山出来的，而习祯呢？
习祯不是，习祯是家学出身，来鹿门山的原因无非是庞、习两家的交情、亲缘深厚，来帮庞家守护这份产业。
守住了，鹿门山就是庞家世世代代的产业；守不住，今后鹿门山的山长则从鹿门山门人中推选德高望重的。
有点类似子孙庙、十方丛林的区别。
与这个鹿门山产业比起来，现在马良、李严相争的尚书令算什么？
什么都算不上，甚至缺乏长远意义。
庞家如果守住鹿门山，那足以发展成荆湘千年世家；今后一代代的鹿门山门人，自会照拂庞氏家族。
诸葛瑾自己都有些意动，厌倦了江东纷扰，转投刘备又跟自己理念违背。
如果退一步，找一个清净地方讲学，为诸葛家族建立长远根基……也是一件很有意义，也让人愉悦的事情。
可想到孙权可怜巴巴的样子，诸葛瑾又有些舍不得。
诸葛瑾心思百转，见马良神态从容似乎已然有所决断，遂问：“季常可是要？”
马良露出礼貌性的笑容不做正面对话，转移话题说：“武当兵主庙内也多有贤良讲学，陈公赐字，乃道理二字，立意高远非凡夫能解。据弟所知，其内有理科、兵科、律科、工科、农科、史科、及德科。”
诸葛瑾皱眉：“无有经科？”
“陈公认为六经皆史，六经学问分隶于史科、德科。”
马良说着笑容苦涩：“虞世方身在孝期，兼任兵庙主祭，今岁夏祭也将在兵庙举行。道理书院若建成，应会交由虞世方监管。”
一份千年基业，田信就这么交给虞世方代管……这种慷慨信任，对士人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
恢复教育已经是汉帝国的主流认知，谁掌握教育，哪怕在野三十年，也能一夜之间担任朝廷丞相。
原因无他，门人弟子遍布朝野是也。
中枢要职要争抢，地方教育资源也要争抢。
诸葛瑾也笑容苦涩，已然理解马良的心绪。
更多的苦涩来自江东，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里已经在为将来的教育做布局、规划，江东的君主、同僚们又在想什么？干什么？
如果马良无法竞争尚书令，那就退一步回鹿门山，或在江都筹建太学，为今后做长远打算。
回鹿门山，是跟庞家抢基业，再好的交情也会破裂；留在江都筹备太学，这是给大汉朝廷出工出力，虽有收益，却难传承百年。
而他退一步需要辛苦努力奋斗的事业，虞世方留在武当为虞翻守孝时，田信随手就转了过去。
资历、眼界到了马良这个地步，自然明白出去自己创办一个书院意味着什么。
可如今天下动乱未定，你占多少荒山都没人管……可师生从哪里去找？
鹿门山自有传承和招牌，不缺师生；道理书院几乎是草创，讲师来自军吏阶层，学员来自军中举荐的优秀军士，还有军吏子弟，后期还会扩大到军士子弟。
哪怕道理学院再烂，也是有人讲授学问的地方，有源源不绝的学生涌入，也有源源不绝的学生涌出。
一代代学生里，总有几个奇才会留任，提高学院的效率。
这两个学院几乎将周围师生资源搜刮一空，现在除了举办太学还能网罗讲师、学生外，再其他的人……很难立足。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三不四
漓江，新形成的象鼻邑。
因关姬再次有孕，田信略有自责，决定更改行程、计划，与关姬到象鼻山处，在此为关姬作画。
青伞盖下，关姬端坐竹椅，手里拿着一面刺绣荷花的素绢团扇，头发扎起以软翅黑巾蒙头，穿戴宽松暗青对襟长袍，袍外罩眼孔粗大的黑罗对襟衣。
罗纱是有眼孔的丝织品，罗的网孔大，纱的网孔细密。
田信专注作画，关姬神情恬淡，眉宇间已没了前几日的思虑。
她自然思念孩子，比起孩子，她又愿意跟在田信身边四处游玩；跟在田信身边久了，又开始思念孩子。
可现在又有孕，对阿平的思念减淡了许多。
有些不理解田信态度的突然转变，反正是朝好的方面发展，她也听之任之。
远离军队、部伍之后，田信才意识到终究是一个个体，原来的家庭已经没有了。
自己厮杀，破坏了无数家庭换来的荣耀、权势，是真的无法向养育自己的父母分享。
这是无法缓解的遗憾，不能因为父母的原因，就迁怒生来就握着金印的儿子。
那个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终究是家庭中的一员，是自己事业的继承者，是所有亲友的第二主心骨，是维系关平、关兴、关羽感情的坚固桥梁，是汉帝国未来的柱石。
能否教育好阿平，关系长远未来。
让关姬远离孩子跟着自己在外奔波，虽说关姬贪玩好动，可终究有些残忍。
现在关姬再次怀孕，美好的青春时间里始终与生育相关，缺乏生活的乐趣。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只会让刘备、关羽及绝大多数人开心，这意味着自己与关姬感情深厚，可对关姬不公正。
生孩子，真的会降低女人的身体素质。
不求关姬做个乱世之后的英雄母亲，生育三四个就好。
哪怕她身体素质跟得上，但也要节制，不是养不起，也不是生不起。
心中想明白，田信提笔在画卷边题字：爱妻邓国公主游漓江象鼻邑，田不三不四作于夏历二年七月四日。
收笔，田信取出自己的私印加盖，关姬也凑到边上，用团扇给他扇风，见了题字：“不三不四？”
“嗯，你我孩儿不是三个，就是四个，不宜过多。”
田信打开关姬的私印，也顺手加盖上去。这幅画卷既是给关羽的工作汇报，也是关姬用来在唐公主、小姐妹面前炫耀的道具。
“三个？四个？”
关姬嘀咕一声，这多么？不多，这个世道婴童夭折率太高了。
成年未婚子嗣夭折，尚且不被记录的年代里，婴童、少年夭折更不会被记录。
她有记忆时，突然就有玩耍、熟悉的小伙伴失踪了，不在了。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反而也就看淡。
以至于阿平出生，她有不适应，也缺乏浓厚的爱意。
如果是养育三个、四个孩子至成年，以现在的夭折率，她最少要生养六个孩子。
多么？
不多，乱世之中，但凡家中有余粮，能生孩子就生多少……唯有这样，家庭才能强盛，宗族才能壮大，国家才能延续。
田信不懂妇科，连接生婴儿都不懂，很难改革、优化接生环节的技术。
优生优育这种事情……基本管不了，也只有等国家统一，休养生息时才能提倡……起码要把女子婚育年龄延迟到十七以后。
十四五岁的女子本就身子单薄，稚气未脱，还背着孩子下地操持农活的事情，不算少见。
“生育孩儿，终究是青华身上掉下的肉，人血肉就这么些，多有生育，自不利于寿数。”
田信卷了画卷，扎好装入长筒，与关姬走向青伞盖下：“研习医术多是男子，我以为不妥。青华回去后，应该筹备女子学堂，教授工、农、医术等等技艺。”
关姬略迟疑：“夫君非去广州不可？”
“要去，我去才能令士家安心，也才能征士燮入朝。”
田信抓着她手，细心讲述：“虽遣偏将能定广州，也能使士燮入朝，但少有诚意。唯有我去，才能使交广士民膺服，才能让州郡土民知晓天国威仪，不敢造次。”
关姬另一手抚着依旧平坦的腹部，若没有这个孩子，她将随田信一起去广州看南海。
她也不知大海是怎样的，为了平稳送她回去，田信会陪她回江都，将最终出征的阵容、补给、后续人员调动安排好。
见她低落模样，田信细心安抚：“看不到南海，就看东海。待诸夷抚定，孙权存留无益时，大兄统兵在前，你我统继军在后，去看看吴越风光。”
关羽的封地会从江东选一个，关羽的陵墓极有可能选在江东，关姬于情于理都要陪关羽去看一看。
南方瘴疫在田信眼里不算什么，可现在交广二州如同热带雨林，气候对关姬不友好，各种防不胜防的毒虫、蚊子更是不友好。
只能送她回去，免得出现意外。
之前关平的局部战役没能发动，这场平定交广二州的局部战役……跟关平也没关系。
不论刘备、关羽，还是其他重臣，都在推动一件事情：降低自己的军事威望。
交广二州平定之战因为自己参与募兵、练兵的原因，就显得有些奇妙。
首先一战平定二州，功勋很大；其次动用军队不超过二十个营，却有数倍的仆从军；最后一点，这几乎是必胜的仗。
如果关平、张苞来，不利于他们成长、树立自己的军事威望。
所以只能选其他人，人选也早已圈定，跟荆州人、益州人无关。
首先是步兵统率，将由夏侯兰充任，以‘行征南将军’的职务统兵；水军统率是伏波将军赵累。
收复交广二州，足以奠定两人的功勋，一举成为朝堂重臣，获取开府的资历。
现在就这样，关羽不需要争，哪怕关羽在东征以来处处退让，该是关羽的就跑不了。
夏侯兰、赵累扶立之后，就轮到做积蓄，给关平培养班底的时候了。
关平今后估计很长时间里都会留在江东，避免留在中枢，稍不注意就影响、插手政局。
至于张飞两个儿子是什么想法……无从知晓，彼此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对未来是什么展望，依旧是个秘密。
反正军权底线已经说明白了，一家最多掌握三个军。
刘备、关羽之后，自己掌握三个军；自己之后，应该是让关平或关平的儿子掌握三个军。
至于张家，排队去吧。
如果夏侯家族以相对平稳的方式融入汉帝国内，势必依附张家，张家自能迅速膨胀起来。
必须压制，等夏侯家族这一茬人消亡后，才能给张家机会……就算给，也是有底线的。
如果张家有人接任大将军，顺利掌握三个军；那田家、关家必须直接掌握四个军。
只要军权维持平衡，从乱世中走出的人，自然会珍惜难得的和平。
刘禅是否会配合？应该会。
刘禅之后呢，自己也有办法让对方学会什么叫‘祭由寡人’。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三角债
炎炎盛夏，江都更显闷热。
田信、关姬回来时得悉关羽跑到荆山避暑，又临近橘林馆，遂邀关羽到橘林馆歇息。
橘林馆再怎么说也在漳水边上，远比五十里外的江都凉爽许多。
现在的关羽……越发雄壮，田信不由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关羽本就身高壮硕，现在身体越长越宽，脏腑压力比常人重。
关羽也不时打量田信，见跟分别时一样的体型，略不满质问一同用宴的庞宏：“巨师，陛下可曾嘱咐要细心照料孝先起居餐饮？”
“宋公，此非卑职过失。公上一日四餐，每餐肉脯少有二斤，多则三斤，每两日食河鱼一条。”
庞宏也略感委屈，申诉道：“陛下嘱咐公上每日食肉十斤为善，卑职监掌公上起居以来，不曾短缺一两。”
关羽见一侧女儿没表态，也量庞宏不敢欺他，就去看田信：“孝先平日如何演武？”
田信正削切卤熟的牛肉：“每日不过骑乘蒙多奔驰半时辰，研习骑射之道。另青华有空，就与青华晨间舞剑，日暮时亦一同研习射术。”
学习射术是很正确的事情，既能砥砺耐心，还能健身。
再放田信去突阵，简直就是犯罪。
关羽微微颔首，收敛不经意间流露的笑容，肃容告诫：“万不可再逞匹夫之勇。”
“是，小婿明白。”
见田信将切好的肉片蘸料后夹到自己女儿碟子里，关羽眼神笑眯眯，抬手抚须又说：“夏侯伯仁假死，隐居飞虎山，孝先途径时可前往一叙。”
“小婿正有此意。”
田信重新切肉，目光炯炯口音凝重：“近来饮食，唯牛肉可使身躯充盈壮硕。余下饮食，皆不如牛肉。速定关陇之地，我也好马放南山，屯居山野草场，牧牛养马过些清宁日子。”
人每天消化食物是有上限的，不是吃多少就能消化多少的，其中有个消化效率的问题，还有个吸收效率的问题。
一身的力量不都是凭空来的，哪怕田信现在要吃耕牛，也没人能多嘴质疑。
现在与魏国进行牛马、蜀锦茶粉走私，许多牛马水土不服，便宜了田信。
早早光复关陇，就有许多牧场、牛群可以供自己研究牛种改良。
耕牛要有，肉牛也要有，奶牛也不能少。
夏侯尚虽然在关陇各军中缺乏影响力，可关陇各军里终究有夏侯渊旧部，其中还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人……夏侯儒。
夏侯霸东归依附曹植、刘封，夏侯尚‘病故’，作为夏侯氏军中地位最高的两人之一，夏侯儒的地位迅速高涨，已成为雍凉军中仅次于征西将军吴质、凉州刺史张既的第三人。
至于原来的征西长史郭淮，则随着曹真升任大司马一起升职，以大司马长史留任雒阳。
打生打死，位极人臣巅峰，可田信还是不得不为自己肚皮操心。
吃牛肉，终究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话题。
关羽静静听着，只要他在中枢盯着，大汉朝廷就不可能发布‘乱命’。
没有乱命，田信寻找山清水秀之地休养身体，跟女儿过几年安宁生活也是好的。
关羽削切一块油花丰富的牛肉块送入嘴里咀嚼，神情享受，饮一口清甜米酒问：“今荆湘二州对李正方、马季常之事议论纷纷，孝先如何看？”
“马季常合适，李正方也适合，都是公卿伟器，朝廷栋梁之材。”
田信端着茶杯饮一口解腻，扭头看一眼南边：“然黄公衡德高望重，可迁拜尚书令。”
一侧同席的庞宏静静思索，尚书令一职争夺……并无实际意义。
刘备活着，任命蒙多当尚书令，朝政也能正常运转；刘备之后，关羽只要活着，谁当尚书令都不可能有实权，这部分实权注定被相府、将府瓜分。
关羽之后，田信接替时，再争尚书令不迟。
关羽语气轻缓：“马季常有退一步，讲学鹿门山之意，李正方可会退一步？孝先又如何看？”
这时候田信看一眼关羽身侧下首落座的法邈，法邈孝期结束不久，营养不良显得消瘦，又是长身体的黄金年龄里守孝，所以个头七尺二寸，比常人低两寸左右。
这个常人，是指士人、入仕的官吏、军士。
但跟芸芸众生比起来，法邈个头标准，不高不低，又其貌不扬的很容易被人忽略。
怀疑这是代表刘备问话，或许也是关羽在问，问自己能不能代表李严。
自己能不能抓住李严的心？能不能控制李严？
这或许是关羽疑惑的，也是刘备想要弄明白的……作为被控制人，李严的真实态度很重要。
可现在问的是自己，问的是自己有没有信心控制、代表李严。
尚书令，以黄权的资历迁拜尚书令……可以视为贬职。
所以黄权会拜为三公，以三公之一的身份‘守尚书台’，负责实际尚书令职务。
大概跟司徒王允兼任尚书令一个性质，只是这个尚书令无实权，黄权升任三公，会担任刘备的贴身顾问。
黄权不是一个人，黄权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掾属、幕僚团队。
这个团队可以辅助黄权治理湘州，也能跟随黄权，一起充实刘备的顾问团队。
至于黄权升任，留出的湘州刺史……随便找个人就能兼职，如果留给自己，那就得升格为湘州牧。
如果代表李严退一步，支持黄权入朝，那一场影响深远的职权交易就此会展开。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是下棋人。
但更像个买卖人。
一副思虑的模样，田信余光见关姬手握拳搭在腿上，就伸手过去轻拍，让她不要紧张。
田信歪着脑袋反问：“大人，黄公衡入朝，湘军归谁节制？”
是自己做湘州牧，带着一万新编的湘军南下广州；还是另派一个湘州刺史来给自己跑腿？
这下，庞宏、法邈屏住呼吸，等待关羽的回答。
这个层次的交易不会影响田信的命运，却能影响他们的未来。
关羽笑呵呵看一眼庞宏，另问：“孝先，鹿门山之事可有看法？”
庞宏脑袋空空，只觉得头皮发紧，紧张等候田信的回答。
这是一个影响范围极大的交易，涉及到尚书令、湘军刺史一职背后的天降功勋，以及鹿门山。
是否打击庞家的鹿门山……取决于田信此刻的回答。
鹿门山是什么？
是私学，有别于官学！
鹿门山兴盛时，荆州牧刘表则积极办理官学，刘表的官学相当于雒阳太学的南迁、重生。
鹿门山的兴起，就是豪强私学对刘表官学的对抗。
如果在江都举办太学，那身为私学的鹿门山，势必遭受打击。
不管是庞家人当山长，还是鹿门山门人担任山长，私学遭受打击是符合新汉朝廷观念的。
眼前职务调动仿佛三角债，相互倒一下就能完事。
田信则眯眼，自嘲一笑：“大人，有的人命里不适合统军。若统军，多遭不测。”
关羽眉头不时浅皱，下巴一扬：“命理之谈多系虚妄，孝先不妨明言。”
“是，马季常若是想进一步，李正方自能退一步。若是以马季常为湘州刺史，我恐此人殁于军中。到时，我无法向陛下、丞相交待。”
田信选择退一步，只要李严还是江都尹，谁能越过李严打击鹿门山？
等自己从广州回来，再着手建立州学、郡学、县学体系，到时候鹿门山抢不到荆州州学，也能拿到一个郡学的预算、地位。
可关羽不依不饶，盯着田信：“孝先所言命理之谈……我很是好奇呐。”
“大人，命理之谈多系虚妄，做一时笑谈还可，做不得真。”
田信感受到关姬另一手搭在自己手背，继续说：“譬如于文则，兵主钟爱之人也。大人败之，兵主则爱大人胜过于文则。而马氏兄弟，并不受兵主所爱，若是逞能统兵，较之常人……多些凶险罢了。”
关羽细细看着田信，似乎想要弄清楚田信的真实想法。
田信闭口不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第三百九十七章 怄气
橘林之中，田信的几个亲近幕僚随他一起修剪病枝、残枝，邓艾扛着轻便A型竹梯跟在后面。
庞宏忧虑不已：“公上是不该戏言，此事传播出去，会惹马季常不快。”
那话可以理解为宴席间的玩笑话，可马良、马谡兄弟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人？
何况……有于禁血液铸造神兵这个典故在，还有马康战死的鲜活例子在，今后谁敢跟马良、马谡兄弟做搭档？
你倒霉就算了，别拉着我一起倒霉。
这将严重打击马良、马谡的军事威望，限制诸葛亮扩展军权。
田信揪下一枚青皮桔子抛给庞宏：“世无两全法，就如没有甘甜青桔。”
庞宏嗅了嗅清香的青桔，扭头问跟在后面的李衡：“叔平，可有甜青桔？”
“蜜腌青桔也是酸的。”
李衡提着篮子，一头干爽短发显得干练、锐利，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就是秋后的橙橘，黄灿灿暖融融如火一样，也有酸的。”
庞宏拿起手里青桔塞嘴里，瞪着眼睛闭口咬破，旁边李衡都觉得牙酸，吞咽了几次口水。
“啊……”
庞宏吞咽后打了激灵，酸的挤眉弄眼，嘿嘿做笑：“就怕公上一番戏言，反而一语成谶，令马季常、马幼常坠入网中难挣脱。”
李衡对马良兄弟不做点评，邓艾已经学会了当隐形人，田信更是不言语，摘取品相较好的青桔。
馆中花园，关羽夫妇与关姬就近观赏虎栏，围栏中前后十三头老虎或呼呼大睡，或扑腾雀跃，最雄壮的两头胖虎来到围栏边接受关姬投食。
关羽越发看不懂自己女儿了，心中的忧虑越来越深。
就听关姬说：“孝先今后只留两头虎，余下会放归武当山谷中。”
“此虎驯服已久，未见伤人之事，远近士民皆以为神异，怎么要放归山野？”
“公父不知，孝先说这些虎今后会伤人，又不忍加害，只好放归山林，任其生灭。”
关姬语气略悲伤，隐有一缕愤怒：“虎群食肉，今年各州旱情影响深远，人尚不能足食，焉有肉糜供养虎群？”
这些老虎有没有功劳？
绝对有，十几头老虎跟随田信出阵，虽不能扑咬杀敌，可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可抵三千甲士；对己方士气激励更是无法估量，能使数万寻常军队爆发出精锐士卒的作战勇气。
供养三千甲士需要多少资源？十几头老虎又能吃掉多少？
这笔账很容易算明白……可现在的汉军已经不需要这些老虎在阵前鼓舞士气。
长久无言，越过虎栏来到最近才萌发的稀疏竹林下，阿中、阿兴各自霸占一块阴凉地惬意进食，在此养病的廖立坐在轮椅也霸占一块儿阴凉地。
见关羽一家走来，廖立放下竹简，遥遥拱手施礼。
关羽也只是拱手还礼，关姬则稍稍欠身，引着关羽走出侧门，来到漳水河畔的简陋码头。
这里裴俊等十几名幕僚等候已久，关羽驻步，说：“青华，群虎生来就应在山林中。”
“可百姓崇虎，置虎于庙中，敬以为神。”
关姬怄气，微微作色，厉声：“孝先敬丞相，与庞氏又有刎颈之交，今鹿门山重建，为何父亲要以此要挟？”
“唉。”
关羽只是长舒一口气，从容解释：“此非我本意，鹿门山乃众人所见之物，我不提此事，自有人提及。我非要挟，只是希望孝先步步为营，朝堂非比疆场。”
见关姬厉目挑眉要反驳，见她张嘴的架势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朝堂不如疆场之类叛逆无道的话。
又不愿深入解释，关羽面容也刻板起来：“陈国还轮不到青华做主，庙堂运筹干系社稷重器，其中是非不宜青华沾染。”
夫人赵氏轻轻拉了拉关羽绣袍，关羽才板着脸走远，留下一对母女。
赵氏抓着女儿略晒黑的手，柔声说道：“家里也有是非，又何必与你阿翁置气？”
关姬挑起的眉毛也顺展了，闭着眼睛轻叹一口气。
关家没有别的事情，是关平的妻子赵氏生育的女儿不足月夭折了。
原本还想亲上加亲，这个设想只能搁置，以后再等待机会。
关家又血脉单薄，因女儿夭折，关平迁怒妻子，夫妇两个彼此生闷气，这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关羽旧部那么多，总有许多老弟兄家里有合适的女儿，也能算是关平的青梅竹马，一来二去，关平就多了一位小妻，直接激化家里矛盾。
嫂子赵氏也给关姬写信抱怨过，不是不同意关平纳妾，而是这个节骨眼纳妾实在是让她伤心。
关羽管得了天，管得了地，他管得了儿子的家庭矛盾？
儿子的管不了，还能管得住女儿、女婿？
没法评价关平的行为，彼此怄气，是不能讲道理，或用常理推论的。
临分别，关姬才说：“母亲，孝先略懂医术，希望父亲能饮食清淡。”
赵氏苦笑：“孝先此言，必教你阿翁不快。”
吃吃喝喝都要被管教，关羽肯定不高兴、不乐意。
关姬只是轻叹，目送母亲被侍女搀扶登船，母女相望，关羽的小船穿过漳水桥，向下游漂流而去。
船上，关羽看着岸边码头正在装运的一箱箱织机零件，织机生产已然零件标准化，开始流水作业。一箱箱的零件装船，运抵后组装，配发……或提供零件维修损坏的织机。
织机面前，荆湘豪强毫无还手之力。
再扭头，看到船头插着的‘宋’字青绿旗帜，又想到了女儿的小名。
青华者，取草木旺盛之意，寓意她能健康成长。
说到底，木德之盛无过于万物青华。
简而言之，青华两个字，就能囊括木德，可以视为木德代表。
女儿待在田信身边，田信表现的很守规矩，处处退让，什么都好商量；可女儿却益发的骄横，吃不得一点亏……似乎恨不得把一切都搬到田家，让刘家、张家没过冬的米。
也不知道田信给女儿灌输了哪些歪理邪说，实在是令人头疼。
又想到了关平、关兴，关平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关平的性格也受周围人影响，有被磨平的趋势。
关兴留在刘备身边，也不知道今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应该会比关平优秀。
思索着这些事，关羽心里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决不能让小孙子拜师田信，自己是看不到长孙成年的那一刻，如果学成关姬这模样，那可悔之晚矣，无法再更改。
默默念叨几次这件事情，就见上游一支飘扬紫色‘赵’字旗帜的队伍驱赶三百余牛马向漳水桥而来。
马超也看到关羽的宋字旗帜渐行渐远，就多看了几眼。
儿子马承与他同乘一马，摇晃小脑袋打量四周的一切，眉目间满是好奇和期盼。

第三百九十八章 将门有将
锦马超的儿子模样的确讨人喜欢，虎头虎脑的，坐在那里不时微微扭头斜目去看虎栏里的虎群，即紧张又期望的样子。
大半年没见，马超的衣着品味又高了一些，不再是受封公爵时的鲜亮紫色，而是细布勾花，只在肩袖、衣领有暗紫纹饰，背后刺绣一轮燃烧烈焰包围的紫日。
马超坐在一侧，右手握着一柄素绢折扇，讲述江夏局势变动。
江夏守将丁奉已经决定举义，就丁奉的待遇问题陷入争论，迟迟不决。
现在大汉各军，除了刘家、三恪及马超之外，余下拥有私人部曲的只剩下李严、夏侯兰。
其他人的部曲或被兑换为食邑，或瓦解。
就丁奉的事，马超说起来一波三折，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满是风凉话：“起初大军将发，丁奉愿效仿棘阳侯。棘阳侯何等功劳？区区江夏一城如何比得上棘阳侯所献舟船辎重？”
当时徐祚的反戈，极大缓解了荆州军急缺的军械、粮秣；间接使汉军、吴军的水师大型战舰的数量持平。
就徐祚所献的那批大型战舰，荆湘二州用两年时间才能造出来；换言之，徐祚的反戈，是促成刘备东征的主要因素之一。
即反应出江东人心不稳，也让汉军水师力量与吴军齐平，有了那么一个横扫江东的战机。
从战略上来讲，徐祚反戈，使汉军缩减了一年的修养期；而现在一座江夏孤城，军民人口合计也就一万多人……有什么战略意义？
徐祚反戈后，是田信力保徐祚的待遇，是关羽给田信背书。
现在丁奉想取得徐祚的待遇，仅凭江夏孤城是不行的，也没有一个类似田信、关羽的存在愿意信任他，为他担保。
荆州治中从事甘述的份量不足以为丁奉担保，关平有心担保，却因身边的亲党反对，迟迟不能给与丁奉一个准确的答复。
以至于拖到现在这场局部战争因旱情而取消，丁奉所要求的基本待遇只能一退再退。
现在丁奉只要求汉军出兵接应他后撤，但汉军更希望他坚守江夏城，等到秋收后汉军再发兵向东。
接应丁奉，最少要出动万余军队……如今是旱情，许多人力投入到水利方面，实在挤不出接应的军队，和后勤人力。
马超笑容狭促：“今徐盛率军万余驻屯举口，丁奉已受猜忌，我又无力接应。他若早早举兵，又岂会如此为难？倒是孝先勇名冠绝当世，若是能亲往汉口，徐盛不敢追击，自会放任丁奉率部归汉。”
田信细细听着，策反丁奉的事情对自己来说不是机密，关平也有相关的书信陈述此事。
关平只在信里阐述丁奉欲求不满，难以说服；现在从马超嘴里看这件事情，应该是丁奉的基本要求得不到满足。
否则马超直接骂丁奉贪鄙、目光短浅即可，绝不会嘴下留情，遮遮掩掩，意犹未尽的说到此事。
与关平有联系，马超多少要回护关羽的面子，兴许还顾及了自己的感受。
对于马超的试探性提议，田信略作考虑说：“丁奉是甘兴霸托付家室、宗族之人，必有不俗之处。然我系国家重臣，无有诏令，不宜干涉江夏战事。”
自己手里不缺丁奉这样的名将种子；丁奉手里握着的三千甘宁部曲，也渐渐贬值。
如果是刘备东征之役时，丁奉举兵反戈，肯定会有不俗的待遇……如果这样，当时留在江东的甘宁子孙就完了。
甘述归汉时，丁奉本可以举兵相随，但还是顾前顾后，没有施行。
甘述就如探路石，已经取得荆州方面的极大重视……这种时候丁奉若率部来归，自然是一时佳话。
可丁奉并无相关举动，这让人心里不是很痛快。
丁奉麾下战斗力量主体源自甘宁部曲，他是担心率部归汉后，部曲归附甘述；还是担心像周胤那样瓦解部曲，暂时闲养起来？
总之荆州方面五郡争举，公府同征甘述的场面十分盛大，丁奉却没有做出相关的回应姿态，这让荆州各处有所诽议。
现在又谈条件，汉军主事的关平及左右人心里有芥蒂，实属正常。
在谈判中拖一拖，结果拖出一个旱情来，那就从头再谈……谈判中，徐盛率领三支大吴新军入屯举口，就近监视丁奉。
如果丁奉变心了呢？
不管什么原因，让丁奉产生其他想法……若派军队去接应，或自己本人去接应，都是一场灾难。
自己质疑丁奉的诚意，关平、马超会不会质疑？
肯定会质疑，信任危机已经爆发。
说话间田信心思打定，说：“孟起将军，我以为旱情今年若是消退，明年若不复发，也该有涝灾。近期实非用兵良机，不宜轻动。”
马超不缺江夏这块屯兵地，地广人稀绝非什么假话，汉水北岸有太多的土地可供马超军屯。
“嗯，孝先告诫，某当铭记于心。”
马超敛容，说话间拱拱手，落臂时侧身露出身边的六岁大的儿子，郑重询问：“孝先有识人之明，可能看看我这大儿。”
马承抿着嘴唇，努力扬起下巴去看田信，又有些拘束，把头垂下。
可能是马超有告诫，他又抬起头，用一双圆大、黑溜溜的眼睛看田信，努力把单眼皮的眼眶瞪圆。
这小家伙也刚从益州回来不久，江都设立城门校尉，卫将军赵云也转移到江都，赵云来时有太多的官员、家眷跟着一起来；秋收前后，最后一批留在成都的官吏家眷会跟着刘禅迁回江都。
“益州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倒是养人。”
田信称赞一声，笑说：“适才见你不时偷看门外虎栏，你若喜欢，去选一头。”
马承侧头看一眼马超，马超故作无视。
他则恭谨施礼：“遵命。”
见田信微微颔首，马承只觉得浑身充满力量，转身就噔噔跑出去。
马超扭头去看，就见儿子小身板从栅栏隙缝钻进去，不由干咽一口唾沫。
又扭头去看田信，见田信端茶小饮，不徐不疾，反而笑说：“孟起将军，且安心。”
自己还有一个小儿子，以后还能生十个儿子……马超大概这样安抚自己情绪。
不多时，马承从栅栏钻出来，没走几步，一条体型相对瘦弱的老虎一跃而出，田信一眼认出，是虎群里最瘦弱的虎。
不由多看了几眼马承，马承一步三回头，或许他眼里虎就是很大很大的橘色花猫。
或许他母亲喂养的那些橘色狸猫长大了，也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田信侧头看马超：“孟起将军将门有将，国家之幸也。”
马超双拳紧握情绪激动：“孝先恩情，我无力报答，唯有指望后人。”
田信笑了笑，不以为说：“也不知今后该如何教养我家阿平，不若先练练手。孟起将军若是无异议，我请廖公渊、庞巨师、虞世方为我这门人启蒙，十四岁后我再教授。”
马超郑重拱手，他多少能理解田信，彼此都是心思阴翳的人，只是一个能守住原则，一个没守住。
让田信去启蒙，鬼知道能把儿子教养成什么德行。一样的道理，他自己也不敢给儿子启蒙。

第三百九十九章 砖茶
马超留下牛马各二百头作为儿子的学费，甩甩手就走了，干净利落。
四百头牛马多么？很多，荆益湘三州平均下来，一个县也不见得有二百头牛马畜力。
若是这四百头牛马，给马承换一个长远的未来、靠山……还能换来一个侯爵，就不亏了。
三恪家族都是一公两侯，哪怕刘禅登基时示好加恩，也不过是一公三侯，再加上公爵死亡追封王爵。
马超的赵公就有些尴尬，他家是一公一侯，侯是马岱的侯爵，早晚会分离出去；所以马承作为赵公世子，理应跟关平、张绍一样，加封侯爵。
可始终没有落实，这跟田信无关，却也是田信能提议解决的。
只要田信提议，刘备同意，交给宗正卿刘豹研究讨论，给马承拟定一个合适的封号就能完事。
这算个不大不小的事情，如果马承想过安稳生活，老老实实研习学业，等着继承公爵就行了。或许突然某一天朝廷里某位公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觉得与礼不合，会给马承的世子拟定一个世袭封号。
可如果马承成年后想要出仕，那么有没有侯爵就是两种道路。
没有侯爵，那就熬名声，走孝廉、方正、有道等等之类的入仕渠道，兴许还能因为家传学问，被征为博士。
若有侯爵，法邈就是前车之鉴，法邈之前的汉寿侯关兴、周侯张绍都是例子，直接以皇帝侍从、宿卫武官领袖的身份入仕。
也不能怪朝廷疏忽，实在是北征战役期间，马超没有打出耀眼的功勋。
他的功勋，勉强对得起身上的赵公爵位；还不足以给子孙弄一个世袭侯爵。
可自家为马超伸张此事？
夜里，关姬可能是有孕，也可能是跟关羽怄气，挑眉不满：“他倒是会求人，马良与他有同宗情谊，何不请马良伸张？”
田信正在灯罩前提笔书写礼单，已经派人给赵云送去拜帖，等拿到赵云回帖，就要按时登门拜访。
给赵云的礼物不能太重……金银绢帛，精美器具，或珊瑚珍珠及象牙制品之类的东西，自己不怎么喜欢，赵云肯定也看不上眼。
神兵利器已经送了一对强化过的流星锤，赵云融了后为两个儿子锻打两杆马槊，基本上青釭剑的人情是扯平。
赵云托夏侯兰给自己送青釭剑，完全是看在关羽和关姬的面子；关羽面子大，刘备面子大，关姬作为二代中岁数最大的女儿，小的时候自然是大家的宠儿。
可惜丹阳匠坊只打造农具，并不涉及军械制造，自然没有品质优异的盔甲、武器。
自己的神兵除了几样要留给子孙做传家宝外，其他的可能要送到刘备、关羽那里做殉葬之用。
当世之中，已经没人值得自己送神兵，也没人能承担得起。
就算拿到了，也守不住。
给赵云究竟送些什么？
奢侈品、武器不行，难道字画？
赵云对所谓的名士、学术地位并不推崇、在意；一个带着乡党从冀州腹心区域离开、前往涿郡投奔公孙瓒的人，肯定不在意所谓的名士号召力。
赵云投奔公孙瓒时，袁绍是名士，袁绍的军师卢植更是名满海内，是当年平黄巾的北中郎将，河北战场指挥官，冀州、幽州存有大量的卢植门生、旧部，号召力比袁绍高。
可赵云不买这些人的账，是赵云没文化，还是赵云有自己的看法，并有贯彻、坚持自己理念的信心？
赵云肯定有文化，看不上卢植、袁绍的原因很简单，赵云是真正的贵族武士，骨子里看不上名士这一套东西，这是赵氏家族传承千年的骄傲。
这一支赵氏跟其他赵氏不同，跟马超这支刚刚更易氏族称呼的赵氏也不同。
赵云这支赵氏，跟南越武王赵佗是一支。
赵佗降汉，他留在真定的亲族得到汉室照顾，还维持着秦末汉初类似的生活地位。
名士、士族影响力最大，在真定也压不住赵氏一族，这是氏族，未蜕化的豪强。
所以赵云敢带着乡党跑到涿郡投效公孙瓒；刘备客居河北时，在袁绍及河北全明星队伍眼皮底下，赵云也能四处为刘备募集部曲。
这样的一个存在，或许已经看不上自己任何精心准备的礼物，自己也没必要太过功利。
赵云不是马超，自己也不是马超，马超精通演技，可以演好一个贪婪将军，也能演好世家公侯风范，也能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
赵云就是赵云，几乎没什么物欲。
心思落定，田信只在礼单上写下一行字：砖茶十方。
关姬见了，皱眉：“就怕子龙叔父会送到益州去。”
田信将笔收好，不以为意：“你我不说，谁又能推算出制茶工艺？陛下、丞相即便动心，也不会巧取强夺。”
没必要详细解释太多，三恪家族不宜掌握太多封地，只要抓住经济、教育和军队，自己有生之年先试试贵族共荣共和。
只要能稳定支撑局面就行，三恪家族为首的贵族共和站不稳，那就再换一个。
所以茶业垄断……也是可以谈的，只要诸葛亮或大汉朝廷能给出更多的钱，制茶工艺也是可以出售的。
赵云的事情想明白后，田信心里如释重负，在个人品德上，刘备、诸葛亮、关羽、赵云几乎找不到缺陷。
现在就跟赵云没见过面，力求留个好印象，不求互为知己，能相互体谅，维持大汉朝廷正常运转就好。
心里轻松，田信才解释之前的问题：“马孟起儿子我瞅着可爱，可能比起阿平就差一点点。也是个可教之才，与其让丞相、马季常、马幼常教导，还不如养在我家中。”
说着田信哼哼做笑：“这就是马超的底气，我若拒绝，他这儿子自会拜在丞相门下。他可不知，我并非受他胁迫，实乃为我家阿平做考虑。”
教育儿子是一个系统的工程，自己虽能作弊，但还是不作弊为好，除非这个儿子无可救药。
马承与儿子地位酷似，就是极好的实验素材。
关姬撇撇嘴，马超儿子长得也的确讨她喜欢，还是有些不满：“砖茶其利厚重，若不进献工艺，丞相要征茶重税，岂不是故意相欺？”
“傻瓜，不是丞相要征茶叶重税，是朝廷要征重税。”
田信懒洋洋躺倒，语气慵懒：“朝廷是大家的朝廷，不是丞相的朝廷，也不是你我的朝廷。丞相要征税，朝廷就能同意？”
“可父亲为陛下着想深远，恐会支持丞相，翼德叔父自会支持……凡是有利朝廷，子龙叔父自会支持。众人支持，马超岂会落于人后？”
关姬语腔略高，砖茶技艺总结，工艺流程制定，也有她一份功劳。
“放心，大汉是讲道理的。朝廷想要……我不给，谁敢抢？”
见田信口吻强硬，关姬反倒没意见了。

第四百章 卫军
江都北门外，赵云卫军军营。
于公于私来看，田信登门拜访是一件必须庄重对待的事情。
这也是北府、卫军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将奠立两支军系未来长远的关系走向。
一个铁一样的事实就摆在汉朝廷公卿、重将面前……现在田信手下的北府兵是最能打的，而卫军筹建工作离不开北府兵的割肉、放血。
北府留守长史陆议由主持与夏侯氏的走私贸易，六月上旬时北府终于编立第四支骑营。
整个大汉各军，骑军规模最多的是关羽，掌握有三支骑营；就连刘备也只有羽林左监、羽林右监两支骑营；余下马超兄弟有两千余骑，但多驽骑，精骑不足一半。
张飞手里的骑兵一分为三，算不得威风。
就骑兵力量来说，如今田信手里四个营，走私若持续发展，或许能攒到六个营……再多的话，就养不起了。
北府骑兵扩充，又依靠相对稳定的南阳军屯获取补给，说一说兵强马壮也是恰当的。
府兵且耕且战的耕战体制在今年难得的和平气氛中显露出狰狞的另一面……北府兵并不依赖州郡的军费预算，反而不时有数名、十几名的军吏被提拔，流入地方。
现在田信威势正盛，这些北府军吏相对来说作风过硬，又流入南阳、邓国、江都尹任职……已展现出对外的侵蚀、扩张。
北府军吏上升渠道必须保持畅通，就军吏来说，必须保持活性。
一个岗位待两三年，军吏势必懈怠，滋生不满、懒惰等负面情绪；唯有放开晋升通道，不管本性贪婪还是精明强干，都将爆发出工作热情，本分于职守。
现在北府正处于良性运转、扩张状态，底层吏士好学，中级军吏心怀希望有干劲，高级军吏更是摩拳擦掌等着捞一票更大的。
这种情况下，赵云来江都筹建新的卫军……兵源哪里来？器械哪里来？养兵预算又从哪里挤？
无疑，拥有百营编制的庞大北府兵到了分割的时候。
如何分割，田信说了不算，赵云说了不算，要协商。
这个问题关系内部均衡，关系自然是长远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将影响深远。
当田信与赵云碰面时，两个人都没什么笑容，以至于两人的属吏、亲随面面相觑，总担心谈崩。
从个人品德、操守来说，赵云是过硬的，田信身边人自然敬佩赵云；两家又有渊源，赵云的属吏也对田信、北府持有敬意。
军营大帐里，赵云细细打量赤巾包头的田信，田信则铺开赵云书写的改编计划书，他细心阅读，与自己这边的预案做对比。
筹建卫军的兵员有三种补充来源，一个是荆湘州郡兵，一个是北府兵，一个是左军、前军、右军割肉。
首先要明确卫军的用途，绝非冲锋陷阵，而是近卫军。
与禁军往往合并称呼为禁卫军，禁卫军实际是两个指挥层面的军队。没有意外或特殊因素，这两支军队不能交给同一阵营的人节制，这是基本的常识，无须细说。
而卫军的军士，可以称之为卫士，负责京畿戍守、防守。
从秦汉军制来看，卫士由地方适龄的郡兵番上组成，这些郡兵往往都是地方完成新兵训练的青年士兵。他们服更役，就是轮番到京畿编入禁军、卫军，充任卫士；如果去边塞服更役，那就是戍卒，属于边军。
所以荆湘二州抽选郡兵充入卫军，是应有之意；今后也将执行，用不着赵云亲自操持，他只负责接收兵员，检阅合格验收即可完事。
前军、右军、左军也好说话，少了割两个营意思意思，要么给三个营也行。
给出的不仅是一个营的器械装备、兵员，还有这个营的编制，以及编制占走的军事预算。
这个事情也不复杂，关羽一道命令，不管六个营还是九个营，就能拨给赵云，其他人没有敢诽议、抗令的。
唯一复杂的就是北府兵。
首先北府兵是以怎样的方式并入卫军，是继续保持府兵编制，以轮番服役的方式，如地方郡兵那样去卫军服役？
还是如前军这样直接切割编制，让出十几个，或二十几个营并入卫军，彻底由卫军管理。
如果是前者，北府吏士考核、选拔、晋升权力依旧握在征北幕府；吏士犯法，也是北府负责审判。
除非执行战场军纪，否则赵云不能越过北府；然后人事权也在北府，赵云只有调度的权力。
这样一来，赵云几乎很难统合这部分北府兵；鉴于卫军的特殊性，这种强行拼凑是不行的。
所以这件事情没得选，赵云要永久割走北府部分兵员、军械和编制；自然也要拿走这部分吏士的人事权。
普通大头兵怎么都好安置，当府兵还是当卫士，对这些大头兵来说眼前没什么区别。
难的是军吏安置，军吏团队是否调入卫军？还是说裁退这些军吏，由北府另做安置？
军吏的人事调动，才是这次会面的重中之重。
田信细细研究赵云的解决办法，赵云要亲自考核吏士，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北府。
也没什么不合格的，北府吏士的体格基本是合格的；顶多军吏素质不达标，降级任用，或遣归北府。
庞宏见田信始终没笑容，见对面赵云也没笑容，遂开口：“兹事体大，不若容后再议？”
与赵云同系列坐的卫尉卿辅匡也做笑缓解气氛：“理应如此，是我等怠慢陈公了。”
“不。”
田信断然阻止，说：“事在军吏留任，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不必延后。”
割让十几个营或二十几个营，并不算意外，自己底线是带走一半的北府兵迁往关中，余下北府兵都是要抛弃的。
被抛弃的这部分北府兵籍贯多在中原，没必要跟着自己跋山涉水去荒芜的关中，随着军队重返中原或收复河北，这些府兵带着家属回归乡土，或跟家人团聚也是不错的归宿。
自己可以全权处理北府的事情，没必要与幕府僚佐商议讨论；赵云也是说话算话的人，能贯彻诺言。
起码，赵云就任卫将军期间，他答应的条件是能作数的。
田信稍稍犹豫，询问：“子龙将军，卫军之中可能教授千字文，为军士启蒙，并考选吏士简拔英才？”
赵云面有向往之色，还是摇头：“卫军自有都试、岁考拣选干才，至于启蒙教学，非我能做主。”
从卫军自身存在的使命来说，卫军不需要自己培养军吏。
卫军的军吏应该来自五湖四海，来自方方面面，应该是个大杂烩。
卫军的职责是卫戍，不是征战。
所以这支未来京畿卫戍军队的组成应该来源丰富，能维持内部平衡，让卫军无法对任何一方造成威胁。
不设立军校，那卫军始终无法站稳脚，养不出源源不绝的军吏团队。
田信微微颔首，这个答复勉强能接受，就说：“子龙将军欲要二十营兵，我皆能割让，只是军吏去留要听认自便。另，夏侯老将军即将调任湘州，所部七营，我能分出五营归入卫军。这前后二十五营兵，子龙将军觉得如何？”
“善。”
赵云说出这个字，才露出一缕轻松笑容，田信也是随意笑了笑，这场会面就此结束。

第四百零一章 无笑
与赵云简单会面后，田信就与关姬乘船北上，直奔襄阳而去。
关羽夫妇外出巡查、避暑，唯一相熟的李严……也不需要太过亲密走动。
舟船航行于汉水，六月的汉水仿佛冬季枯水期一样，可见河岸两边露出的石滩。
田信坐在船首，两岸景色渐渐向后，手里握着竹简不由走神，想起了大前年从戎北伐时的情景。
仿佛田纪、王直就跟在自己两侧，回头一看，就见关姬撑伞站在一侧也在打量四周的景色。
“唉。”
轻叹一声，田信垂头看手里竹简，这是一卷名册，记录着筹建后的卫军编制。
这份编制名册还要经过赵云的考核、重编，大体上近半营督、军正能留任；百人将一级能留任的就更多。
自己给出北府二十营，割夏侯兰五个营，再由关羽割三军九个营，算上荆湘郡兵八个营，卫军组建后会有四十二个营。
赵云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卫将军，赵云卸任后，接任的卫将军如果站不稳，卫军自然是倾向自己的。
关姬见他回神，询问：“适才听左右说夫君见子龙叔父时，气氛一度僵持？”
“不算僵持，只是我与子龙将军实属同类，不愿无故做笑。”
田信卷起竹简扎捆，装入丝绸筒袋里，稍稍停顿看着关姬眼眸说：“除作乐欢欣时能笑，余下时候实不愿做笑。展露笑容，示好于人，必有所图也。”
笑容是一种伪装，也是武器，可以保护自己，也能攻陷敌人。
比如关姬的笑容，除了玩乐时的率真笑容外，其余笑容多有目的……或许偶尔想到孩子时，也能露出迷人、纯净的微笑。
田信颇感惬意，转身落座背靠护栏，脊背感受到船首颠簸推力，闭着眼睛享受落在脸上的太阳。
不需要对人展露笑容……其实是一种权力，也是一种享受，能让自己心灵沉稳。
就如关羽，他不愿意笑，就没人能强迫他做出笑容；刘备也是，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也不是故作庄肃……而是真的没必要去笑，也没必要故作生气、放纵怒意去恐吓人。
田信的话，关姬听着若有所思，觉得有些道理在。
襄樊战役前，她见到一些人出于礼节考虑，会施礼做笑，已示亲近友好；现在已经没人能让她笑脸相迎，也就话题投机时能欢笑几声。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需要她以笑容武装、保护自己的人。
船至飞虎山，夏侯尚隐居地。
田信引领数人前来拜访，骑乘蒙多往山深处，可见山南开辟一座简陋营地，夏侯尚的近千部曲在此开荒屯种，自食其力。
半山腰立着两座衣冠冢，一座是夏侯尚本人的；还有一座是他夫人曹氏的。
他的死讯传到洛阳后，曹氏顶不住内外舆论攻讦，自刎而死。
田信经过时一跃跳下蒙多，步行登山，留李衡在此牧马，余下几人皆随他步行而去。
虽是衣冠冢，基本的敬意要有，非是敬曹氏、夏侯氏，是敬重生死。
为母亲守孝的夏侯玄面容清瘦，目送田信四人步行登山，也只是长叹一声，低头继续研读经典。
过衣冠冢后有绕山梁行走一里地，终于看到夏侯尚隐居的木屋。
木屋虽简陋，却修建在小坡山坳近侧，山坳处有一眼清泉，泉下是开挖、垒砌石块砂石堆成的水潭，潭水宽阔两三丈，两名身子刚刚长开的少女在边上浣洗衣衫，都黑发垂在肩背，额头扎一条孝带，并穿素色细布衣衫。
察觉他们到来，夏侯尚一对女儿提着衣衫、棒槌避入另一侧的木屋里，这座木屋扎着篱笆，拴着两条活泼黄犬。
夏侯尚亲自来迎田信，可能是曹氏自杀让他生出许多感触，情绪低落，眉毛不展：“陈公可是为关中而来？”
“正是，也为履行诺言而来。”
木屋廊檐下，田信侧身落座，取出一道帛书双手递出：“此零陵白云茶庄割让手令，伯仁公遣人持此手令前往，可接掌这处茶庄。庄中旧人明年秋后会随我迁走，前后一年有余，足以学习制茶技艺。”
“陈公高义，此物某受之有愧。”
夏侯尚接住细细审视，还是推给田信，语腔低沉：“我背离曹丕，非贪生怕死倾慕钱货，实乃一腔怒意难平，意在舒张而已。今大仇未报，先夫妻反目，今父子离居……心中颇多愧疚，更不敢受领茶庄。”
说着他勉强做笑，笑容彷徨，眼神迷惘：“兴许是当年我过于傲气，负气不恤，才使家中妻妾失和，以至于成列国笑柄，更使家国残败，左右亲友皆难善终。”
田信不由沉默，想到了关姬，想到了庞飞燕，再看看眼前失魂落魄的夏侯尚，也只是发出一声长叹表达自己的惋惜之情。
夏侯尚收敛情绪，才取出一封帛书双手递出说：“陈公可遣人持此信，我弟自会起兵响应。”
终究是一场买卖。
田信双手接住，将白云茶庄的割让帛书折叠放在面前：“茶庄已需给伯仁公，伯仁公不为自家考虑，也该为山下千余忠义之士做长远打算。”
山下的部曲聚而不散，除了感情之外，更是看到夏侯尚、夏侯玄父子未来的发展潜力。
着重于未来，眼前自然能委屈自己吃点苦。
可这近千的部曲，既然来了汉军地界，就有服从徭役安排、缴纳租税、田租的义务。
见夏侯尚也在为接收、拒绝而犹豫，田信遂起身辞别：“待我归来时，会为伯仁公送来一批丹阳农具。另北府户曹也会遣人随同，为伯仁公部曲健儿搜寻家室。”
对此夏侯尚长舒一口气，拱手道谢：“陈公仁善。”
跟他而来的人里，大概三分之二部曲是来寻找亲族的，有的是父兄被汉军俘虏，有的是汉军北伐时跟着迁移到荆州的。
解决大部分部曲的寻亲心病，也减轻了他的内疚感。
人活在世上，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还有家人亲属。
魏军以控制家属的方式控制吏士，家属如果都跑到汉军治下……那军队肯定会潜逃、溃散。
田信也不多言什么，败者无人权，此理自古皆然。
没必要太过关心夏侯尚，他更需要的是清净，清净中自有尊严在；管的越多，越有践踏夏侯尚尊严的意味。
大汉军中也没有夏侯尚的用武之地，其实也没有夏侯儒的用武之地。
可有张飞这么一茬关系在，夏侯氏在今后战争中也有起到许多积极作用，该给的功劳要留下，没必要做绝。
田信就此离去，庞宏、邓艾将提来的礼物放下后，也就紧步相随而去。
邓艾缀在最后，忍不住回头去看自己曾经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最终上司。
那里夏侯尚垂着头，挺拔的肩背、脊梁骨无法再挺直，略先佝偻，即将收割的稻穗，歪着头，显得沉甸甸模样。
莫名的邓艾也低叹一声，也不言语脚步轻快，跟在庞宏身后，皆不发一言。

第四百零二章 廷尉
邓城，田信接受陆议、彭羕、徐祚、张温等人的述职。
行军长史彭羕就任以来时间不长，也无所建树；护军、侍中廖立在橘林馆养病，北府政务就落到留守长史、兼任邓国相的陆议身上。
陆议又兼管邓国政务，徐祚掌握南阳郡政务，郡县物力征发、调运再分配，是无法绕过这两人的。
两郡之地终究不如全盛时期的南阳郡，陆议兢兢业业打理政务，并无疏漏之处，堪称无可挑剔。
其实最难的不是陆议竭力奉公、精明能干；而是田信愿意信任、放权。
简单述职后，田信分别进行谈话。
最快今年秋收，最迟明年春耕后，刘禅与朝廷班底将迁移入驻江都。
朝廷不偏安，随时都可以因为前线胜利而还与旧都，那么就该充实职能。
己方已经捞到一个太仆卿，获得了未来关陇地区的马政管理权，还得到了一个可有可无制造车辆，并制定相关标准的权力。
政务是相府的事情，现在唯一能插手、争取的只剩下监察。
司隶校尉位高权重，除了三公之外，余下官职都在其纠察范围内。
还有负责御史台实际运转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名下有两个治书御史，这是负责解释全国律例、条款的职务。
抓住御史中丞，就抓住了许多条律的解释权；同时各郡的巡查御史……即刺史，名义上也是归御史中丞管的。
最后是廷尉府，这是个审判机构，得罪人的地方，也是最终收拾人的地方。
朝廷职能扩充，对别人来说是随波逐流，田信眼里这是个保一争二的事情。
“自惠恕入汉以来，不论朝野或是敌国，无不称贤。”
田信与张温垂钓于莲池边，讲述道：“太子归江都已是定局，朝廷各司日益丰满。远近皆有推崇惠恕入朝，为汉效力者，我不好拒绝。”
现在名义上张温还是自己的家臣，这种举荐贤良家臣给国君的事情实属春秋惯例，司空见惯不算离奇。
张温也是沉默，长久的执法生活已让他养出威严气度，已不是当初落魄荆州，为报家仇却无力声张的孤家寡人。
现在张温执法严明、公正的名声已经蓄养成型，宛若一口利剑，已到了朝廷不得不用的地步。
不用，就无法服众……张温不上位，其他人就坐不稳。
现在大家也都是要面子的人，朝野诽议不绝，也没脸去抢那个位置。
正是因为有张温，自己才有保一争二的底气，这个一，是张温自己挣来的。
田信思索间就见张温略有伤感：“无有主公庇护，焉有臣之今日？臣能申肃律令，皆赖主公授我独断之权。朝中纷纷扰扰，猝然入朝难展拳脚，恐折主公名望。”
“无碍。”
田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凡是依法而行，若有阻碍，就以法度治之。我自幼所受教养时，有一句话深深烙印在心。”
“还请公上明示。”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田信缓缓吐出这句话，目光略迷惘，又是讥讽翘起嘴角一笑，敛笑才说：“我以为当更进一步，王侯犯法，与民同罪。至于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语……过时了。”
“有朝一日，我更想律令面前人人平等。”
田信见张温面容微微有变，继续说：“我无心争夺司隶校尉一职，此杀人之职，此非杀人之时，夺来无益。御史中丞又牵连广泛，事务繁琐，看似权重，实际也难有作为。倒是廷尉执掌杀人活人之权柄，更该交由可信之人。”
张温微微颔首，紧咬下唇，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田信察觉鱼竿抖动，手腕抖动扬杆挑起，一条一尺半的鱼儿咬钩，半空甩着尾巴。
见此不由露出笑容，这一轮监察、律令方面的职官扩充，自己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廷尉。
现在是南汉新立，廷尉府的每一桩判决，都是今后判案时可以援引的先例。
如果现在打好基业，可以省去未来无数的苦功。
张温最终还是点头，放下鱼竿，侧身拱手：“臣入朝履职，恐难时时受主公教诲，恳求主公赐字。”
田信不做犹豫，当即笔墨伺候，写下六个字用印后交给张温：“上不正，下参差。”
“此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屋坍塌之理。律法，实乃国之筋骨，惠恕不可不慎。”
“臣张温恭谨受教。”
张温双手捧着，只觉得此物沉甸甸的，田信受业于汉博士，如此看重律法，今后廷尉府承担的担子很重。
田信搀起张温，折下一片荷叶卷了鱼送给张温，送他至中门时询问：“卿之后，谁可继？”
张温想了想手下的一众校事中郎、校事郎：“主公，左校事周白公正勤勉又不失仁爱恻隐之心，可继臣职。右校事吕定执法严酷，尊上而不恤下，不可用之以专。”
他说着笑了笑，开玩笑说：“若是臣入朝就任廷尉失职，主公可举吕定为司隶校尉，必能矫枉过正，补臣疏漏。”
田信微微颔首不做表态，目送张温提着鱼儿离去。
处理张温之后，田信又召见行军长史彭羕。
彭羕就在中院一侧的庭院里等待，田信洗了手上鱼腥味儿，才来这里见彭羕。
整个中院左右对称，左右各有十二个客居的小庭院，典型的中轴对称明清风格。
彭羕也是第一次来陈公府，就如外界传扬的那样，田信不喜欢精致、出奇的东西，喜欢格局、款式重复的东西。
以至于军中都有相关的笑话，比如修一座砖木营房，不仅长宽高度尺寸固定，就连每座营房用多少砖块儿都是固定的。
军中的服装款式、器械、营房，田信自己的居住地，还有民田、军田的规划，都是整整齐齐，有着一种大家渐渐能接受的工整、对仗美感。
彭羕至南阳上任，并未拜访过田信，就任以来也只是观察学习为主，并没有提举、推动什么工作，更像是一个闲人。
除了有自知之明外，田信没有亲自授权、交待他主抓什么工作……所以他想做事情，也没人配合，索性静静等待，等待田信的当面授意。
不给他指派具体工作，那彭羕只能干瞪眼。
廖立这个侍中、护军也是一样，会被其他军吏架空；至于惩戒其他军吏……有司直张温在，你怎么惩戒？
汉初丞相府，长史可以降为千石，可司直始终是秩比两千石。
而最初的司隶校尉一职，是隶属于丞相司直的，你说这个司直厉害不厉害？
越厉害的官职，就死的越惨。
比如丞相，比如丞相司直，比如中尉。
秦汉之际的中尉，可比什么卫尉、执金吾威风多了。

第四百零三章 北府记
与彭羕的会面注定是无意义的，陆议已经证明他能管好南阳郡、邓国、征北幕府的日常政务，没必要再授予彭羕更多的权力。
给了新的权柄，彭羕肯定要证明自己能力，去跟陆议对抗、摩擦，搅风搅雨。
何况……这是个棘手人物，当年因为他猝然发迹，认不清自己身份，没能有效弥补新旧之间的关系，反而抖威风，妨碍了益州、荆州人之间的和睦进程。
就因这个自身的原因，由益州治中从事转迁郡守。
结果赴任的路上越想越气愤，调头一拐去找马超，一个客居的前诸侯，一个本土大族名士，两个人喝些酒，彭羕就说出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老革荒悖，可复道耶？
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廖立病愈后能用，可彭羕这个人……闲养着就好。
不管刘备释放彭羕，把彭羕任命为自己长史时究竟怀着几个心思……自己把这个人供起来，总行了吧？
如果非要借刀杀人……应该不存在这种考虑。
杀彭羕固然能染脏自己的刀，可彭羕还有些不够格，除非擅自杀死荆州旧人……如马良、陈震这个级别的士人才能染红双手，其他人的血不够档次。
真要杀彭羕的话，刘备回师益州时，下一道手令，以彭羕的言论、罪行，不论斩首弃市以儆效尤，还是勒令自杀，都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刘备没有借刀杀人的心思，或许只是单纯想找个位置摆放彭羕，给益州人一个开始重用他们的强烈信号。
看吧，彭羕彭永年这种人都能大度不计较，更不会计较你们那点小事情。
因此这是整合益州豪强的手段之一，整合益州豪强的力量，争取一口气扫荡南中，然后带着益州人光复关陇还于旧都。
那么今后的天下，北人元勋旧部是一等人，荆湘二等人，关陇三等人，巴蜀四等；关东、江东、河北末等人。
如果引入九品中正制，元勋子弟上三品；荆湘二五品；巴蜀、关陇三七品；关东、江东、河北则是六九品。
彭羕的升举任用，作用可能就两个，一个是彰显刘备的气度，一个是整合益州豪强的资源。
如果有第三个，兴许是在警告自己吧。
不管刘备是什么用意，也不管彭羕怀着何等雄心壮志……你乖乖做个闲人就好。
唔，也不对，应该给点任务，比如编纂一本《北府军记》，让他去访问成分复杂的北府军吏，记录他们的生平……或许几百年后电子产品问世，自己北府兵也能排出三十六天罡名将，七十二地煞战将。
说是一句名将如云也不为过，或许自己的成功因素，会分薄到这些天罡、地煞战将头顶上。
田信思维落定，才来到庭院见彭羕。
这人面相有一种亲切感，如果戴一顶宋朝的展脚硬翅乌纱帽，那整张脸就像一个‘西’字。
估计不仅长得像四川方脸老表，性格也是一样的，受不得委屈，喝点酒解闷时，顺带说了几句大话撑撑场面，结果把马超给吓坏了。
彭羕也在观察田信，田信给他的感觉像是关羽、赵云的融合体，也只有关羽、赵云有这样沉稳的脚步，仿佛每一步踩在大地上，都能在大地上扎根、汲取养分。
这样姿态稳固的人，犹如柱石，不惧洪流。
有关羽孤高冷冽拒人于外的气质，眼眉之间更似赵云，是沉静审度时事的冷峻眼神。
彼此见礼后，田信引着彭羕到客厅屏风后的内厅，这里是书房，有书桌、笔墨、竹简，以及纸张。
纸是勉强能用、大批量制造的草纸，质地接近田信眼中的出殡纸钱。
他拿起一叠草纸说：“竹简自古有之，纸张制造已不可考，技艺日新，取代竹简或早或晚而已。”
彭羕接住他递过去的草纸，稍作观察，回答：“陈公，纸张贵重，恐难取代。”
“我说能，那就能。”
田信取下腰侧别着的折扇递给彭羕：“长史瞧瞧此物。”
“是。”
彭羕放下草纸，双手接住折扇缓缓推开，见是洁白、坚韧的白纸扇，而非练素、白绢装裱：“这纸？已不在左伯纸之下！”
“是，我已能造好纸，只是产出上乘好纸与寻常纸张是一样用在政务，不能售卖获利。因此造草纸以供府衙用度，留上乘好纸拓印粮票、户帖。”
田信说着摆摆手：“此物就赠与长史，闲暇时所做，长史勿怪。”
“岂敢，能得公上所制珍品……下官足以称傲蜀中。”
彭羕掏出手绢郑重其事包住折扇，才改口说：“若是草纸用度于公事，或许能取代竹简。军中所制书册冗杂且多，更应推广草纸。”
心中略有疑惑，不知道田信一来就谈论纸张的用意。
现在益州也有豪强聚集匠人复兴造纸工艺，而天下最大的造纸源头只有两个，一个是田信，另一个是魏国的少府。
如果北府推广草纸取代竹简……这意味北府需要从田信这里采购草纸。
田信不缺这个钱，要采购早就采购了，何必等自己来发话？
彭羕疑惑思虑之际，田信就说：“今年以来，我常有一桩憾事缠绕心头，久久难以释然。此乃心病，长史可愿为我分忧？”
“为公上解忧，此朝廷遣我之本意也。”
彭羕握着包裹的折扇，后退半步拱手：“还请公上明示。”
“此事……有些折辱长史，可长史文采称著于巴蜀，我委实难弃长史。若用他人，恐不能成事。”
田信略有为难，说：“先秦百家有杂家，小说家，而我从戎以来，许多乡党、袍泽与我同生共死，多有阵殁为国捐躯者，恐今后人世沉浮，事迹难考。故，我常有心遣人收录北府吏士事迹，为吏士编录小传，合编为一部《北府军记》，此书今后将供奉兵庙，以激励北府子弟，不使后人遗忘先烈功勋伟绩。”
彭羕的脸颊迅速涨红，不是生气、恼怒，而是激动。
一部《北府军记》编写好，他就能真正融入排外的北府！
一本《史记》，李广、项羽成了当世传颂的英雄，笔墨的力量是无穷的；受他笔墨书写、颂扬的北府吏士，肯定记他的人情，念他的好！
别说长史，就是升职为北府护军，他也能稳稳当当做好这份差事！
田信抬手拍拍桌上的草纸：“竹简携带、抄录不易，我为长史提供草纸以收罗草稿，稿件拟定收录吏士千人，每人少则二三百字，多则七八百字，务必书写生平，力求鲜明。”
“此稿暂定五十万字，定稿之后，我会以精良好纸抄录，长史可愿奔波？”

第四百零四章 反攻计划
与陆议没什么好交代的，维持现在的状况就好。
田信拜访关平之际，引着虎群放生于中庐县山谷之中，荆蛮多数内迁，两年间这里土路已被野草、荆棘侵蚀遮蔽。
虎群顺从追随至此，解除这帮家伙感染名额后，或蹲伏不动，或彼此嬉戏。
可以感受到随时能重新感染这些老虎，这支虎群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结伴生活。
如果就这么强行放生，一支能团队协作的虎群……肯定会对大自然的生态平衡造成巨大伤害。
何况，虎群已经有依赖心思，就跟养熟的猫犬一样，能顺着气味追上来。
除非把虎群装船，任由漂流到长江下游去。
心中思索着，田信骑乘蒙多引着虎群来到武当兵主庙，索性把解除感染名额的十二只老虎寄圈养在这里。
到这里时已然天暮，几个骑马至此北府的军吏也算运气好，好吃好喝招待蒙多，将他们的马儿与蒙多圈在一栏。
夏祭也即将举行，田信不准备插手夏祭具体主持工作。
去年是虞翻主持，带着两千人修葺了邓陂；今年由虞世方主持，就近修复丹水水利。
今年天旱，反而适合疏浚、重修河道。
跟虞世方也没什么好嘱咐的，田信则见了在此为虞翻守孝的另外八个儿子。
虞翻在世时，虞氏家族五世治易经，愿意跟虞翻联姻的家族遍布三州；虞翻阵亡，追谥为山阴贞侯，虞氏家族名望更彰，虞氏兄弟反倒拒绝了各种联姻。
虞氏兄弟中与田信熟悉的是七郎、九郎，曾长期寄养在田信家中，算是田嫣的玩伴。
妹妹的婚事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牺牲她去跟人联姻……反正这小家伙机敏有自己心思，无意跟关兴结亲。
虽说两人相差三四岁，可能是最开始小妹寄养在关羽府邸，在一群孩子中地位最末，跟这群熊孩子里的二当家关兴存有较大、明显、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不需要依靠夫家的地位来显贵，甚至不需要依靠未来的孩子来做自己的保障。
作为自己仅有的至亲，小妹不需要委屈自己。
别说是关兴，就是田信眼里合适的虞七郎、虞九郎也不放在她眼里。
几乎所有中高层将校文武家中适龄子弟都能排除……除非对方愿意做个上门女婿，悖论就此产生，一个肯上门做赘婿的人，恐怕也不入她的眼。
再说小姑娘的心思一天一变，或许今后会想通，找一个地位相符，彼此能平等的丈夫。
这样以门当户对来计较的话，合适的人选无非关兴、张绍。
这个两个人明显不合适，关羽不可能同意关兴的婚事；张飞也不可能同意张绍的婚事。
算来算去，还是虞七郎、九郎比较合适。
稍稍考校虞七郎、虞九郎学业后，田信就与虞世方来到马厩，看蒙多、白兔生育的小骊驹。
白兔又孕一胎，期间青雀生育一匹小青马，因是母马，田信留在手里养育，以方便今后回交。
田信说起张温的事情：“惠恕日夜砥砺，所图非为扬名立世，乃复仇也。若拜迁廷尉，今后江东群獠自难逃法网追究。”
廷尉府的第一刀，肯定是砍在江东人身上。
借张温之手，足以将品行不端、劣迹斑斑的吴军将校清洗一空。
虞世方略有忧虑：“彼有血海深仇，江东文武恐将负隅顽抗。此十万人之心，不利于战呀。臣以为当怀大度，促成东南安定，再追究凶顽之辈，宽宥胁从之徒。”
譬如可以争取策反的诸葛瑾，如果张温做廷尉，作为孙权的心腹近臣，别说犯了忌讳的诸葛恪，就连诸葛瑾本人……也难逃一个助纣为虐的罪名。
张温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清浊、是非、黑白、对错、真假分的太过分明。
这不是一个能缓解律令矛盾的人，这是个儒家出身，典型儒皮法骨的清厉士人。
虞世方不知该从何劝起，就说：“张惠恕迁拜廷尉，北府司直后继者必不如张惠恕。若北府军吏干犯重罪，此皆主公亲随、部伍，届时该如何是好？张惠恕又该如何是从？”
他的询问，田信考虑片刻，一笑：“左右不过围魏救赵之策，他能攻，我亦能攻。”
不是军纪、日常风纪抓得严，军吏就能避免犯错。
随着现在军权日益垄断，已经引发一些人的抵触、不满情绪。
军吏渎职这种事情反而小事，内部就能处理；就怕军吏涉及到言论不当、或军民纠纷之中，这样的罪……可以无限大，并引申到其他层面做文章。
其中想要推波助澜的人太多了，张温做廷尉，到时候哪怕公允判决，也会引来攻讦、诽议。
想要坐稳廷尉府，要么张温狠狠一刀砍在犯事的北府军吏身上，不给对方攻讦的机会。
再要么张温狠狠一刀砍死所有推波助澜的推手，把这帮心怀不满的人揪扯出来，拉到太阳底下晒一下，让大家看看这些生活在阴影中的真面目。
田信轻抚小骊驹柔软鬃毛，脸上没什么表情，略有一缕悲伤。
军中言论，尤其是军吏的言论管制、礼仪管制的更为严格，这是大汉皇权上涨的表现。
自己刚入伍从戎时，老资历的军吏还会谈论刘备、关羽，现在已经不能再谈。
三恪家族的建立、壮大，已经跟皇权对立起来。
不是自己、关羽、张飞想跟刘备对立，也不是刘备有收拾三恪家族，瓦解兵权的心思。
而是权力博弈的过程使然，太多的人在边上干看着，急的想下场一起游泳，想帮大汉天子压制跋扈骄横的将军，想为万世开太平，想解决今后的割据动乱……的苗头。
只要刘备那里松一口气，这帮人就能深受鼓舞，向三恪家族发起舆论攻势，逼迫各家让渡兵权。
现在刘备始终不表态，不受这些人影响……这些人也只能干瞪眼，也只能去找军吏的不当言论，将之扩大化，用作游说、劝说、或恐吓刘备的证据。
倒下一个来敏，还有千千万万个来敏。
自己想干事情，还有三恪领兵的制度，已经在断这些人的根。
只要刘备还活着，这些人时时刻刻都有反攻倒算的机会；只要刘备还活着，他们反复试探，也不会遭受毁灭打击。
兵权不受‘朝廷’的监督，这些人深深的惶恐，为大汉社稷担忧不已。
制造、寻找军吏话柄，就成了这些人今年开始的生活重心；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些人就忍着激动，漫不经心的传播出去，传播过程中添油加醋。
这种见缝插针，故意搞事情的贼，阳光下是顺服的地方小吏，或勤奋的寒门士人，也有可能是北府军吏中的一员；阴影下，他们扭曲传播每一个与军吏、军士相关的案件。
恨不得将吃人、强抢民女，或扮作盗匪剪径之类的事情扣到各军身上，以此打击三恪家族统兵的权威。
张温会怎么办？
虞世方想到的是张温对东南战场的影响，田信想到的则是廷尉府从严从速从快的审判权。
没有人是干净的；与其被动遭人找刺，还不如把对方掀翻，让天下人看看这帮家伙不穿四角内裤的腿毛。

第四百零五章 强弓
在兵庙逗留两日后，田信才前往山都县，这里是关平开垦两年的军屯区。
离开时，田信更改了新的天赋。
将强击换成了强弓，以方便今后出行、作战。
田信，十六级。
体质21，十点外每提高一点，综合素质提升系数1.1；
智力15，十点外每提高一点，记忆效率提升系数1.1；
魅力40，以目前影响力，每点魅力可蛊惑一名亲兵。
天赋一：七级铁骨，每级抗打击提升5%，健康、体力恢复提升5；
天赋二：七级强弓，每级增幅弓力5%，校准偏移量5%；
天赋三：七级铁壁，每级提升护甲韧性5%，盾牌防护效率5%；
天赋四；七级健步，每级提升步法速度5%，减缓体力消耗5%；
天赋五：七级疗伤，每级提升药剂吸收效力5%，增加主体、随从、亲兵5%疾病抗性。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二点（蒙多）。
四十名亲兵：林罗珠、田纪、虞忠、谢夫、罗德、张温、陆议、庞宏、廖立、李严、沙摩柯、马承十二人；蒙多、白兔、青雀、青驹四马；二熊；三虎；空额十九。
除了两个名额感染战象外，余下会用在牛种、马种改良方面。
拥有强弓天赋后，田信已经有了回归都市高楼的勇气，一个人潜行都市，用常规武器打一场战争。
七级强弓三十五的偏移量校准加成……射击时已经不需要考虑风力干扰，反而越远，这股校准偏移加成的效果就越明显。
射击出去的箭矢仿佛自带风力纠正，几乎达到了眼到、心到、箭就能到的地步。
弓箭不算什么，恐怖的是床弩。
不需要自己填装，只负责射击，已经没有要塞、关卡、城墙能阻碍自己！
如果自己理解正确的话，弓弩如此加成，那枪炮也应该是。
自己最强状态，应该是担任无畏舰的炮手！
或许是……高达驾驶员？
如果带着满级天赋返回，那自己就是都市黑夜的主宰！
而现在，虽无百里之外飞剑取人头的本事，可孙权、曹丕又喜欢游猎……
因此换了天赋，也换了心情，田信来见躲在山都图清闲的关平。
他来时，关平已然做好招待的准备，邀请他一同在山林中狩猎。
关平虽无统御熊虎的异能，可也驯养了两头猎鹰，与田信一同驻马缓坡，各自用静谧目光打量坡面厚厚草甸，寻找可能的猎物。
彼此亲骑三五员一组，分布远近各山、山梁、坡上，既是警戒，也有相互配合驱赶兽群的任务。
狩猎的训练意义就在这里，即能训练尚武、骑射，更能训练彼此远距离配合的默契。
同时，友谊能缔结，得以增长。
一只灰兔身影跃动跳出草甸一闪而过，关平展臂，铁手套上的猎鹰展翅朝坡下滑翔而去，快如离弦利箭。
田信本要张弓，又看不到草甸中兔子身影，只好放低弓矢，展目去望，就见灰褐色猎鹰俯冲、探爪，牢牢抓住扯起灰兔，盘旋升空朝坡上返回。
关平举臂接住猎鹰，将受伤未死的兔子抛给随从，夹着一条鲜肉喂食猎鹰，笑吟吟才说：“孝先，可有意乎？我近来收擅长训鹰者父子三人，孝先若是喜欢，我送一人于孝先处效力。”
“不劳兄长费心，待交州、广州诸事完毕，我亲自训鹰。”
田信看一眼关平手臂上的灰褐色猎鹰，略带期盼：“若有神鹰能展翅十丈，携我扶摇冲天而去，朝游北海，又暮宿苍梧……何等痛快？”
“如此说，那蒙多便是无用了。”
关平侧目看田信：“青雀所产小驹实在讨人喜爱，孝先可有成人之美？若是愿意，我有精美蜀锦百匹，愿弥补孝先。”
他们父子三人不喜欢黑马，喜欢青红二色的马驹。
田信不由沉默，似乎在衡量这笔买卖。
自孙权变法一口气烧了库藏蜀锦，以及汉军北伐之故，这两年里流入中原的蜀锦日益减少。
诸葛亮又在一匹蜀锦的基础上，发明出一端蜀锦。
什么是端？半匹而已。
一匹蜀锦的长度、宽度、重量都是有规格的；而一匹蜀锦的长度，正好是两端蜀锦，仿佛一刀将一匹蜀锦切成前后两端。
蜀锦市价增长，高等级精美蜀锦始终流通于上层。
可田信不怎么喜欢精美鲜艳的蜀锦，关姬也不喜欢，家里除了几套过节、礼仪所需的礼服外，余下蜀锦都送给了亲友部属。
田信喜欢穿关姬刺绣缝制的衣服，其他人可不会有这样的觉悟。
诸葛亮获得的赏赐也都置换土地，开辟桑田为养蚕做准备；其他人打生打死，图的不就是华服美食？
蜀锦依旧是硬通货……为了犒赏北伐功勋将士，现在铸造的直百钱重量缩水，比两年前缩水四分之一。
关平口中的百匹蜀锦，大概能从曹丕手里换来五百匹良马。
而现在的吴军，既有可能也得到了曹丕处贸易的马匹，孙权打生打死半辈子，也将拥有人生中第一支成规模的骑兵建制。
田信思索片刻，还是拒绝：“青驹另有用处，待阿木十六岁时，我送他一匹神驹。”
关平的长子已快四岁，小名阿木，大名都已经被关羽想好了，叫做关越。
听了这答案，关平顿时没了狩猎的心气，眉毛垂下，询问：“就无商议的余地？”
“兄长，改善马种非一时之事，非百年不可。”
田信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钢弓，又说：“兄长，用兵无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若请伏波将军出动水师大军，顺游而下急趋举口，荡灭全歼徐盛所部，如此丁奉困居江夏，将不得不降。”
关平面有难色，想了想老丈人赵累的脸色，僵笑道：“今岁大旱江水低浅，恐不利水师急袭。”
田信又劝：“兄长，不妨与伏波将军好生商议，若是可以，我愿率亲军往江夏一行，试一试潘承明所编大吴新军。”
关平更是摇头：“不妥就是不妥，此言不可再说。”
苦恼不已，他稍稍停顿恢复情绪，将猎鹰交给训鹰人，也脱了铁手套，策马去另一侧，蒙多识趣儿驮着田信跟上。
与亲随走远了，关平才说：“我家与孝先不同，如今势成骑虎，哪能轻易服软？不能为一时平稳，致使今后家宅难安。”
稍稍停顿，他看田信的目光略有愧疚：“实乃不得已，因私废公，让孝先见笑了。”
“唉。”
田信看一眼还未强化的钢弓，又问：“那江夏战事兄长如何规划？”
关平只是笑笑不愿回答，见田信目光始终不挪走，就说：“此小战也，寻常偏将就能抚定，何须劳烦你我？”
他露出笑容，指着一处山谷说：“山都有大野猪，寻常弓矢难破其皮，孝先可愿与我前去狩猎？”
见此，田信笑了笑，抬眉看一眼湛蓝苍穹：“也好。”

第四百零六章 战机所在
与关平会面后，田信返回邓城与关姬道别。
难得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落下，在广阔的长屋里两人用餐，关姬讲述白牛君典满最近的事迹。
在完成白牛邑宗庙建设后典满回到邓城，作为邓国公主的第一个封君，关姬有些拿不准任用尺度。
以典满过去的履历、经验来说，只能从事管理方面的职务。
什么是管理特征的行业？
是军吏，军吏最本质的核心是管理，只有能管住、约束部伍的军吏，才是一个合格的军吏。
合格了，才能去计较是否优秀。
典满为田信宗族报仇，于汉而言只是悔过的小功，勉强功过相抵；对田氏宗族而言，就是恩，理应报答。
至今没有陈国封地，关姬就拿出十里方圆的邓国土地封赏典满……让典满成了第一个封君，也就一个小村庄的领地。
“其心志恐不在戎旅。”
田信略有考虑，说：“可使之往助虞世方，参拜兵庙者少则二三百，多则七八百，理应增置卫队。”
兵主庙有必要增加治安、守卫力量，如果被人袭击，纵火焚烧兵庙，及相关的英烈石碑……到时候就没了缓和的余地。
自己做事可以讲道理，自己的敌人不见得会讲道理。
从我大宋六甲神兵引发的靖康之变一事来看，皇帝与公卿对世界、对道理的认知与他们自身的地位高低并无正比例关系。
不过，人最幸福的就是控制自己的命运……对大宋群臣来说，能自己决定自己命运，能自取灭亡……也是一种幸福啊。
自己处处设计，不留扩大事端的隐患、疏漏，就是不知道那些人能否感受到。
利令智昏绝非偶然，实乃必然。
思索间，见关姬始终欲言又止，田信也不问，能令她为难的也只有关平的家事。
良久之后，关姬一叹：“夫君，兄长怎就没了往日器量？”
“他呀……”田信眯眼，不带情绪说：“手足羽翼日渐丰满，不能只想心肺肝胆之事，还要考虑四肢。”
已经谈起，田信就说明白：“此去山都拜访兄长，我提议与伏波将军携手奇袭举口荡灭徐盛所部新军。他却抹不开情面，也不愿我插手其中，推三阻四不能成行。”
丁奉也是有脾气的人，这么把人家晾着……早晚会出意外。
可有几个人会在意丁奉？连战连捷的汉军威势面前，丁奉手里那五千拖家带口的乌合之众算什么？
田信眉宇间有着淡淡哀色，细细审视关姬：“此次青华生育，我又不能陪伴在左右，实在愧疚。”
关姬一双圆亮眼眸积蓄雾气，眼帘合起时淌出两串泪珠。
今年南下出兵扫平交广二州，制定相关律例；明年秋后夹击关陇，光复旧都。
争取在刘备驾崩前，把陵墓选好，以便体面入葬。
不想管其他的事情，诸葛亮的南中战场，关平的江夏战场……都不想管的，可关平这里关系太近，不得不管。
交广平定战、关陇之战，足足四个州，都是分配给自己来打的，已经很丰厚了，没必要再去插手其他战场。
现在只想顺利打完这两场战役，让刘备能死得其所，不留遗憾。
欠刘备的，也就还清了。
没了刘备，今后的事情就没这么多掣肘、约束。
因为战争，自己得意过，是十万人中最瞩目的存在，万般光芒围绕着自己。
也因为战争，自己精神时刻遭受折磨，还要顾虑朝政均衡，不得不退步。
权力、兵刃已不能令自己屈服、退让，能让自己屈服、束缚自己的只剩下了感情。
没有刘备、关羽，也就没有自己，自己也成就了汉军煌煌如烈日的威势，终究是自己欠的多一些。
等摆脱感情上的约束，或许自己会迎来新生，被战争折磨的精神也能痊愈。
关姬目中满是担忧，交广战场不算什么，可实在太远，就怕再有什么激烈的事情刺激田信。
田信也是长吁短叹不已，又重新给了关姬一个感染名额，以保证她的健康。
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增加她的健康，一旦感染，关姬会非常听话……丧失自主。
这边田信、关姬夫妇各有忧虑，另一边关平也与薛戎一起研究局势。
江夏战场真的很简单，从战略上来说，吴军已经丧失在江夏一带进行决战的勇气和相关战备。
所以吴军投入的援军有限，是有限度的增援；如果汉军攻势强劲，吴军会主动退一步，让出江北、江南广袤地域。
这种情况下，江夏守将丁奉的反戈实属大概率事件，所以没必要珍惜丁奉的投效。
形势占优，主动权在手，打不打，怎么打都是自己说了算。
那么自然可以等待更好的战机……可什么才是关平眼中的最好战机？
当然是……一举灭吴！
地图前，关平抓着代表燕军的黑色棋子摆在长江以北。
因中原动乱、两淮无人区的原因，大军行进的补给只能依赖水运；燕军南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淝水、巢湖、濡须水，另一条是广陵洞浦。
与燕军联手夹攻，有一定把握灭吴。
刘封愿不愿意配合自己向南打？
自然是愿意的，可形势上魏军不可能坐视不管，除非魏军被其他事情牵制，无法出兵牵制燕军。
关平手中五色棋子陆续布置，黑色的刘封，黄色的魏军，赤色的汉军，墨绿色的吴军，还剩一把代表西方金德的白色棋子。
考虑片刻，关平将这些棋子布置在河西一带。
薛戎见白色棋子规模，推测河西作乱的诸胡联军规模应该在五七万之间，具体多少受限于情报无法推断。
汉军在关陇的情报网掌握在北府手里，这不是北府、田信垄断、专权的结果，而是北府中苏则等人关系人脉网络就在关陇，收集、调查关陇情报更为高效。
还有交广二州的情报，田信也握在手里，不依赖人。
这五七万的情报，是关平急需的，也是田信带给关平的。
看着地图上已经明朗的各方关系，已经可以断定即将爆发的河西诸胡联军能牵制魏军主力；魏军不敢动，燕军能南下两淮，进而与己方联手夹击孙权，一举吞灭，成就稀世大功！
田信武勋镇压天下，压制的不仅有敌人，还有自己。
关平心思落定，取出一封书写好的帛书交给薛戎：“星夜送往燕王处。”
薛戎担忧：“君侯，与燕王联合，恐惹陈公不满。”
“今国贼是孙权，非燕王。恶有大小之分，引狼吞虎，何咎之有？”
关平抬手，拇指轻轻抹过鼻下细微髭须，自己已到了蓄须的年龄，好不容易逮到这么大机会，哪能错过？
若错过，这辈子将被田信的武勋压的死死。

第四百零七章 茶
徐州，下邳。
燕王刘封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他深深明白军权的重要性，更知道军队的核心是什么。
如今魏军龟缩不出，吴军等待机会，使得中原郡县享有宝贵的喘息之机。
燕军也发生调整，先是曹仁病中得闻北邙山家族坟墓被掘，遂呕血而亡；曹仁暴亡后，持大将军印的曹休被刘封表奏为上将军，曹休退还上将军印，返回谯县老家为母亲守孝。
刘封于是改拜曹洪为上将军，拜臧霸为镇东将军，又以夏侯霸为护军，耿颌为领军建立燕国中军。
曹洪驻屯濮阳，臧邦镇守临淄，组成北方防线；刘封自领燕国中军屯驻下邳，这座他诞生的城市。
如今局势之复杂，身在局中往往也难以捉摸。
又如随波逐流的鱼群，离不开水流，向着未知前进。
这日刘封在校场与吏士、亲随戏耍摔跤，他也上场玩耍一阵，稍稍尽兴就回到青伞盖下，目光打量场上较技的军中勇士。
突然一叹，再多的勇士又有何用？
面对汉军时，尤其是那面战旗出现时，这里高声欢笑的勇士又有几人能慷慨迎战？
好在那个人太强了，强的令人发指，已到了天地难容的地步。
耿颌握着一卷帛书趋步来到刘封近侧，简单见礼后落座在刘封下首，一起旁观场上摔跤的二十几个雄健勇士，笑吟吟递出帛书：“大王，雍凉已有回讯。”
刘封伸手接住，见是夏侯霸、王昶联合署名确认的，自己这边负责雍凉方面情报的正是这两人，其中主管的太原王昶。
夏侯霸的信息来源无非是夏侯渊旧部，以及夏侯儒；王昶的信息来源就相对广泛。
王昶原本是曹丕的太子文学出身，鹰山之战前后，中原动乱，王昶作为新的兖州刺史来整顿混乱的兖州。
只是王昶运气不好，躲过了曹休出走，却没躲过夏侯霸出走，他是被夏侯霸裹挟着出走。
乱世之中总不能一死报效曹魏，王昶没过多久就想通了……他活着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若向老大哥王凌那样战死，那什么都就没了。
战争烈度越来越强……只要活下去，就是胜利。
如今他担任刘封的长史，发挥人脉，主管外部情报工作。
夏侯霸、王昶联合署名，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曹魏雍凉地区肯定会爆发一场大战，极有可能跟关平送来的情报、推测相符合。
河西诸胡联军作乱，规模可能达到七八万左右。
吴质剿灭南匈奴的赫赫威名，未能吓住河西诸胡。
刘封推算时间，皱眉不已，侧头询问：“以季先来看，河西诸胡可能持久？若是像南匈奴不堪一击，我军若南下配合定国，势必首尾难顾。”
“大王，吴质能速破南匈奴，愿意无非太原地势如囚牢，匈奴五部无处可逃；再者匈奴春夏离散游牧，部族分散，自难聚拢。匈奴又久仰汉家风物，自诩文明之族裔，万万没想到魏国敢毁誉发兵来袭。”
“臣以为吴质能胜，非魏军能战，更非此人多谋善战，实乃魏人饮鸩止渴。”
“此役之后，乌桓离心，诸胡亦不敢轻信魏人，可谓遗祸长远。”
耿颌用肯定的语气说：“臣料河西之战必然僵持。”
刘封微微颔首，余光瞥到主簿王基在远处，周围没有外人，就说：“季先，即便吴质能速破河西诸胡，我军也要冒险一试。”
对此耿颌微微垂头：“是，臣明白。”
自己主仆永远比关东士人多一条退路，这种时候没必要作壁上观，该赌还得赌。
如果不赌，等魏军主力回师……那么就连赌的机会都没了。
到那时可供选择的路就更少了，还都是不想走的路。
配合关平锤死孙权，这么大的功劳摆在刘备、关羽面前……保留曹植一条命这种权宜之计，也就不那么刺眼了。
见耿颌顺服表态，刘封嘱咐：“与夏侯仲权详细商议，拿出可靠证据，如此我也好说服诸人。”
“是，臣明白。”
耿颌回答时探头去看场上搏斗、比较的武士，燕国中军两万余人，愿意跟自己主仆回荆州的……算上夏侯霸部，拢共也就三五千人。
孙权再落魄，也能决定江东的走向；而自己主仆，还要看曹洪、臧霸的态度。
曹植的命，只是悬在曹洪、臧霸头顶的绢伞；这个伞被雨水打湿前，曹洪、臧霸一定是干净的。
耿颌走后，刘封面带欣然笑容观看场上的摔跤手，眼睛中目光柔和，他的目光打量场上诸人，对视时满是欣赏、鼓励。
许多壮士在刘封目光下深受鼓舞，更加卖力参与搏斗。
只要田信还活着，那新的大汉帝国里就有自己一席之地！
刘封对此十分确信，建立足够大的功勋，就能保住耿颌的命。
至于曹植等人的命……
刘封脑海里不由想起少年时自己与典满等人打扫马厩，或为曹植、曹丕等人牵马的记忆来。
他抬手搭在面前几案，指尖轻轻敲击，却分心思索大汉朝廷的事情。
有些事情别人不适合开口，却适合自己来干。
比如质疑太子妃孙大虎的合理性……孙权无德已经是天下众所皆知的事情，如果还遵守之前的约定，立孙大虎做太子妃，就不怕沦落为千古笑柄？
也不知那边各方面的人都在想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始终拖着，难道在等自己开口？
怎可能……自己不主动创造机会，大汉朝廷是不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的。
不由想到了田信，许多人不言语，是不是在等田信干预这起已经不合适的婚姻？
可田信适合提出反对的异议？
勉强适合，因为他是皇帝的养女壻，自己的第三个妹夫，有资格对皇室婚事发表看法；可田信敢不敢？
肯定是敢的，应该也能看到这个刘禅、孙大虎婚姻的不合时宜，可为什么不开口？
是遵守为臣之道，还是将自己摘除皇室近亲之外？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还是抱有戒心，不愿染脏自己的羽毛，不愿给人攻讦自己的话柄。
始终也没人来解决这个事情……这么看的话，大汉帝国内部的气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想不明白。
刘封端起茶汤小饮一口，不由一愣，眼睛微微外凸，轻轻左右转动，脑海中灵光一闪。
一个疑惑终于揭开，自己老爹肯定舍不得要田信的命，可茶庄……不能留给田信，也不能留给三恪，理应归属少府。
可怎么从田信手里把茶庄转移到少府？
等，他，犯，错！
现在田信不犯错，就是在犯最大的错误！
田信是否意识到了？
刘封隐隐有窒息感，心跳咚咚，越发期待这场针对江东的战争，期待与关平、张苞见面，到时候就能摸清楚大汉内部的诡异阴云。

第四百零八章 抱怨
六月末时，田信途径洞庭湖。
黄权在此设宴招待他，两个人在湖边凉亭下烹煮一锅鱼汤，黄权有太多的话想要与田信说，可看到田信的精神状态，又有些说不出口。
田信不时走神，不知具体在思索什么，眉宇间的鸷勇骄横之色混合优柔寡断，给黄权极大的压迫感。
不由想到了吕布的传说，吕布的勇名来自三个，一个是杀丁原，一个是杀董卓，第三个是流浪关东时曾在河北逗留，期间袁绍、张燕陷入长期对峙，当时吕布麾下几十员骁骑突阵骚扰，硬是瓦解了张燕黑山军的战意。
袁绍怕吕布反客为主，以三千人送吕布离境，夜中企图刺杀吕布，吕布出逃，吓得袁绍封闭邺城。
再威猛的老虎其实也不可怕，老虎啸聚山林逍遥自在，可就怕这是一头疯了的，不可预测的虎。
如果这头虎的血肉能滋养身体，能延年益寿，能壮阳……与田信相关的恶毒流言始终存在。
患得患失，这是黄权的直接感受。
田信目光打量波光粼粼的洞庭湖，骄阳、青天之下，不由思绪回到了少年时期的课堂里。
多么美好的课文……可后来了解了滕子京、范仲淹的黑历史，所谓的岳阳楼记也就那么回事，说到底不过是政客、同党之间的相互吹捧。
与其他政客相比，只是范仲淹的才华实属拔尖，常人难以企及。
“公衡先生，你说这湛蓝青天之上，究竟是什么颜色？”
“是暗的，灰黑阴暗之色。”
“昼有白日呈现青色，夜有星月点缀。若是没了日月星辰，这头顶的天就是阴暗晦涩的。”
“陛下是冬日暖阳，终究会西陲落下。”
田信语腔伤感，声音颤抖：“我常在想，我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是当年你我守江陵时，我故作不知，带着部众退守糜城，庸碌平凡……也就不会有今日难进难退的窘迫地步。”
黄权微微垂首，神情也是低落，左右没有第三人，就提议：“孝先何不永镇交广？”
“公衡先生，这一步好退，可之后呢？”
田信说着露笑：“交广温热，一年可三熟。若在我手里，励精图治四十年，国力必在中原之上。我之后，我之子孙又怎愿长居燥热酷暑之地？中原温润四季分明，实乃天地所钟灵秀之所在，谁不想要？”
或许是大言不惭，田信笑容更甚：“公衡先生也知，我这一身蛮力算不得什么。天下间最贵重的，便是我这颗脑袋。”
“孝先还是自负如旧。”
黄权眨眨眼，犹豫斟酌建议：“今朝廷所患，非是北府，亦非孝先，也非丹阳匠坊、湘州茶庄，实乃孝先之强项。”
古有强项令，简单解释就是脾气很犟，脖子很硬不肯低头的县令。
这真的是自己脖子太硬的原因？
想了想，田信没好气回答：“先生这话不准，我不仅脖子硬，脊梁骨也硬，腰椎、膝盖都硬，头也硬，堪称铜头铁骨金刚不坏。正因这一身硬骨头，我才能鏖战疆场未逢一败。”
见他不语，田信又说：“近来我也常常感叹，当时软一些就好，泯然于大众，和光而同尘。”
“孝先，你这一腔怨言不利朝廷安定。”
黄权轻咳两声，努力用诚恳面容去看田信：“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就眼前交广之事，孝先何不退让一步？”
“怎么退？”
田信眉目锐利起来，展臂指着南方：“天下承乱已久，庶民三代人饱受兵祸荼毒，如蒸如煮！唯有我去，能使交广二州土民归化！也唯有我去，数年间就能大治交广二州！交广之事，舍我其谁！”
“我早就说过马良、马谡兄弟不受兵主宠眷，马良若去交广，他若染病、阵殁，我……百口难辩清白！”
“交广土民要的是归化、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宁靖。”
“再说关陇，陛下与我兵至陈仓、蓝田时，便是关陇二州易帜归汉之际。此水到而渠成，也有人不愿我统兵出武关，有使我困顿交广之意。”
田信目光落在黄权脸上，黄权也是长叹一声：“孝先既不肯永镇交广，还要争关陇大功，朝中上下如何能不忧虑？我入朝之际，与孝先再见最快也是明年秋后，今孝先不妨明言，究竟意欲为何呐？”
“先生怎就不明白？不是我要争功，为交广二州长治久安，非我不可！为关陇易帜复高祖伟业，也非我不可！”
田信声音苦恼，略有抱怨：“自我从戎以来，襄樊之战我受奸贼冷箭，不然早就擒斩曹仁树立大功！江陵、麦城之战非我力战，众将士当如丧家之犬！东征之役若无我力挽狂澜，如今势必受魏吴夹击，焉能有此威势？”
“北伐之役期间，若无我身先士卒，哪能搅乱关东四州，逼迫曹真方寸大乱与我决战？无我，则无鹰山大捷！”
越说越气，田信眼睛瞪圆：“为使陛下安心，我能向东获取齐地，我敛众不进，回师增援陛下！比之淮阴侯，我哪里做错了！”
“为让朝廷安心，江东战事我束手不问……偏偏天公不作美，今岁大旱，偶发时疫，兵不能发，白白使孙权休养气力。哼哼，我料明年还是一场大旱！”
“如今倒好，处处形势明朗，反倒嫌我碍手碍脚。”
田信说着起身，斜目看黄权：“此间只有我与先生二人，我这哀怨、不满、诽议朝廷之言，先生也可上述朝中。朝廷若想让我退，就发明诏，无有诏书，我寸步不让！”
刘备那里经过各种衡量，还是选择征黄权入朝，担任尚书令；马良以左护军兼任湘州刺史。
随便马良怎么折腾，反正自己督练的一万湘军是不会交给马良的；也别想自己出面斡旋，为马良征召五溪蛮仆从军。
田信怒容在脸，黄权自嘲笑了笑：“孝先，这也算朝廷自食其果？”
朝廷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朝廷，是无数人的朝廷，这是一个集体组织。
一个组织的核心……只能有一个，若有两个核心，自会分离。
田信没什么好气：“是，既用我之强，就该容我之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我成了什么？”
黄权也起身，努嘴片刻，反问：“我入朝后，马季常若兵败江夏，孝先如何向朝廷解释？”
“解释什么？本事不济身死疆场，理应问罪才是，要我解释什么？”
田信口吻强硬：“我已明言马季常不适合统兵，谁举荐、谁任用，就由谁向朝廷解释。他的命是命，军中吏士就不是人命？”
很遗憾，人命是不一样的，有高低之分及亲疏之别。
黄权没回答，脸色却显露无遗，认为田信这是故意用场面话呛人。
稍稍沉默，黄权还是说：“孝先该退一步。”
“我已退了好多步。”
田信抬眉望东南方向渐渐飘来的雨云：“我做出的退步，太多人看不明白。如果还想让我退，还请发诏书，莫再以私情来劝。”
黄权不再言语，诏书不好发。
朝廷是大家的朝廷，田信也有人在朝中，自会反对相关侵害、损伤田信利益的诏令，这样的诏令会卡在环节上。
何况这类诏令发出，田信若……
更何况，白纸黑字的诏书发出来，就有了具体的倡议者、推动者，无疑是一次明确的站队。

第四百零九章 命数
离开洞庭，湘江之上。
田信心中畅快了许多，眺望两岸风物，心中念头越发清明。
自己踌躇犹豫，归根到底就三个字，不甘心。
既想报答刘备的提拔、信任恩情，又想牢牢把控手里的垄断资源，还想像诸葛亮、关羽、刘备那样做始终如一的人。
终究是自己想要的太多……这有什么错？
生长在红旗之下，见惯了五颜六色的世界，现在对一个半封建的集权帝国去讲无私奉献，实在有点为难人。
自己明明有一拳打死所有人的力量，偏偏不得不后退……所谓的战争创伤只是个引子，真正造成自己精神混乱的因素就两个字，委屈。
觉得委屈，不值得。
付出与收获，很不成比例。
难道要怪关羽、刘备把自己提拔的太快，太过信任自己？
偏偏这具身体又姓田，真篡位……可能今后就没人敢信任姓田的人了。
又偏偏自己想顺心顺意做个有好名声的人，还想抓着权力把其他想做的事情一步步做好。
有点像垫资干活的包工头，我垫资买来的材料，我请来的匠人师傅，我前后操心盖好的房子……不是我的，自己不能住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想拖工资！
房子盖的越好，耗费的心力越大，那心中的委屈就越多！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包工头想不通也得忍，你讨要工资时如果情绪激动打了人家一拳，那你这工钱就别想要了。
可自己不是包工头，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刀，不是瓦刀。
有刀，就能慢慢讲道理；而不是闭嘴，听人给自己讲道理。
也亏自己始终握着刀，大家才这样心平气和的跟自己讲道理，劝自己。
刀么，不见血的刀子，算什么刀？
思绪明了，对未来也有了明确想法，田信眉宇在阳光下显得俊朗许多，眉头阴翳被驱散一空。
他不由呵呵做笑，一名同船的军吏侧目时见到田信的笑容，也不由跟着笑起来，对身边跟着的几名中尉队官说：“诸君还是阅历不足，主公素来用兵谨慎，岂会中敌计策？”
说话的中校军吏胸前挂着东征、万岁、北伐三枚金币，他面前的军吏只有北伐金币点缀在对襟比甲左胸前，依旧忧虑：“广州不毛之地，瘴气遮蔽天空，我军又是两万将士深入三千里，粮道断绝若或染疫，恐损公上威名。”
这批军吏来自北府新调，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北府军中夷兵出身的旧部。
林罗珠、摩崇十几个营督、率长袒露上身晒着太阳，毒辣阳光晒在他们本就黝黑皮肤上，更显黑红。
这帮人浪荡无威仪，让同船的庞宏很看不过去，总觉得刺眼。
大概也理解这些人跟田信的感情，当初是肩并肩一起突阵的生死交情，这回把这些人带出来，都是要谋求封君地位的。
没有意外的话，今后交州、广州广袤山林里，这些人会成为一个又一个的城邑封君。
自己在田信麾下，看这些夷兵旧部觉得刺眼、不可靠；估计朝廷里，许多人也在用同样的目光看自己这拨人。
庞宏抱着一个西瓜到田信身边，从这里还能看到岸边黄权伫立的身影：“公上，黄公衡是何说法？”
“他倾向于保守，不愿相信我等。”
田信接住西瓜，抬手一记手刀劈成两半，自留一半抓着瓜瓤吃，口吻随意：“我会请廖公渊驻屯湘关，为大军供应粮秣。各司本职，平复交广二州后，再论其他。”
庞宏微微颔首，吃一口西瓜，凝目去看遥远的南方：“当年公上若挥兵南下，或许今日形势迥然不同。”
脑海里却在想关平即将发动的第二次东征，这次己方南下交广，如果东征再出疏漏，己方可就无法回师救援。
不像前年那一战，能顺汉水而下，直接参战。
田信想了想当年的局势，当时如果自己出兵向南，等自己扫平交州、广州，怎么也需要两三年时间。
到那时候，自己或许真的就成了蛮王。
吃完西瓜，田信扭头：“巨师兄，向廖公渊草拟调令，使之移镇湘关；再传告麦城令严钟，秋收之后，多收购粮秣。另向北府发文，令广大将校以‘骄兵’为题书写散文，不必拘泥四六对仗，力求有思有想，能言之有物。待收拢造册，以纸张抄送行营，我会阅览批示。”
庞宏听明白意思，将西瓜丢入江水里，转身去找相关军吏书写公文草本。
湘水岸边，黄权看着南下的船队渐渐远去，心中忧虑越发深重。
所谓的湘州，就是荆南。
孙权背盟来袭时，荆南各郡已被孙权、吕蒙渗透。
不能将这种被渗透理解为关羽的失职……这是当时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的失职。
荆南平定后，田信本人在江陵、麦城立下大功；田信分遣在外的夷兵也立有功勋。
加上关羽厌恶荆南反复多变，有意抬高夷兵营，使许多夷兵营军吏加速晋升，迁任荆南以便压制荆南豪强。
自己之所以清楚关羽的想法……因为自己当时也是这么考虑的。
可现在荆南各郡的郡兵，有很深的夷兵营风格，郡兵里，也多有归化的夷兵。
所谓的湘州四郡，四郡兵合计七千余，其中约有两千是归化的熟夷，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份额。
现在田信本人抵达湘州，又精募熟夷勇壮，编训出一支万人规模的精兵。
这支番号为湘军的精兵本意是给南中战场编训，可现在这样的形势下，田信还肯不肯把这支精兵移交给相府？
黄权长吁短叹忧虑不已，跟田信合作过，田信从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准确来说，田信守的规矩跟常人不同。
推究原因，就是田信晋升的太快，个性没有经历过打磨，也没被人欺负过，就像一张新牛皮，没有经过挼制，是很生硬的。
因此田信有底气，也有信心蔑视俗规末节。
朝廷越是依赖田信，田信傲然之意就更为突出。
如果让田信在基层浮沉十年，自能雕琢成器，不至于如今这么刺手。
除了皇帝能压住、调遣，再换其他人，则无法号令。
可一个基层磨炼十年的人，固然听话顺服……可这种人掌权后，压抑已久的性格爆发起来，鬼知道有什么奇葩爱好。
好在自己即将征入朝中，可以就近盯着中枢，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黄权心中微微安定，又想到了马良兄弟的相关传言。
兵主厌弃。
这是田信对关羽说过的话，已经流传出来……难道马家兄弟真的就不能统兵？
黄权是不信的，恐怕马家兄弟也不信。
越不信，就越要证明。
恐怕皇帝那里也不信，要试着打破这个言论。
较劲，这不是跟田信较劲，而是跟所谓的命运较劲。
可越想这件事情，黄权越是心虚，马家兄弟三个，每次担任军职都能避开战斗。
最离奇的还是马良，魏军夜袭时，途径马良看守的马超中军大营不管不问；马康刚刚得到重用，担任方城的邸阁长，就在吴班叛乱之中殉国身死。
可怎么办？
难道等马良来交接时，再好好劝马良谨慎？
彼此没有这么好的交情，这个事情应该让诸葛亮这些人去头疼。
凡事涉及到捉摸不定的命数，没几个人能淡然处之。

第四百一十章 直阁计较
洛阳，曹丕在显阳苑避暑。
难得过了大半年平稳生活，曹丕的面容微微丰满起来。
近来又有一桩好事，幽并都督司马懿送来一伙海外矮人，或许来自瀛洲仙府之地，即将抵达洛阳。
河西诸胡俱起，吴质信誓坦坦保证能取得一场大胜，对于新的大魏战神吴质……曹丕还是信赖的。
汉军内部又开始排挤田信，许多事情又有了操作的余地。
曹丕心情大好，清晨亲自烹煮米粥。
饭后，颇感愉悦，提笔书写：“江表惟长沙名有好米，何得比漳水粳稻邪？上风炊之，五里闻香。”
随后这段批字又被曹丕派人通报朝臣，好让他们知晓自己的看法，不要再推崇、宣扬长沙的白米了，咱们河北也有好米。
显阳苑中有一片栽植的果林，这是曹丕最喜欢的水果，但凡是含糖量高的水果，都是他喜欢的。
曹丕巡视此处，看着成串的葡萄，还有枣子、梨子，还有几亩长势萎靡的甘蔗，格外嘱咐随行的郭女王：“夏公系关中人，家中长者必然喜爱葡萄。待葡萄丰熟，遣元明快马驰送。”
自己可能会忘记这些琐碎事，郭女王不会忘记。
郭女王笑着应下，上一轮的走私贸易中，陆议还代表田信送来两筐青涩未退的荔枝、龙眼，等送到洛阳，也陆续成熟，虽有稍稍酸涩，但也是难得的南国珍品。
就饮食来说，曹丕觉得自己和田信特别契合，只是田信喜欢吃所有水果，尤爱略带一缕酸涩的橙橘、荔枝龙眼；自己也喜欢百果，偏偏对橙橘、龙眼不喜欢其中酸味。
橙橘的酸味，从外观很难辨别，吃到嘴里才知道具体，有些被动。
还有这次一起送来的一筐猕猴桃，送来时硬邦邦咬不动，更是酸的掉牙，曹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这种毛绒绒的东西了。
想了想猕猴桃的味道，曹丕心中还惦记着：“猴儿酒可有进展？”
猕猴桃就是诗经中的苌楚，现在田信给曹绫的一封信里将苌楚称之为猕猴桃，说久食能益寿。并有猴儿酒相关的介绍，让研习田氏楷书的曹丕难免有些意动。
郭女王柔声讲述，酿造果酒并不难……幸亏去年有一场河西之捷。
通往西域的商旅将这场胜利的消息带了过去，严重依赖丝绸、玉石贸易的西域小国闻风而动，派人来恭贺新天子，顺带做一做买卖。
其中就有擅长酿葡萄酒的人，自然而然的被曹丕高薪聘任，在少府某部分做一个世袭的酿酒技师。
陪伴郭女王至午后，秦朗奉诏来见。
直阁中，曹丕翻阅秦朗带来的几封密信，其中有一封陆议婉拒征辟的回信。
曹丕惋惜不已，询问：“以元明来看，吕乂、陆议才干如何？”
“臣以为吕乂虽有才干，实乃守户犬尔，不过州郡之才。陆伯言才高而雅量，确如夏公称赞，系公卿伟器也。汉主有识人之明，然无陆伯言容身之寸土，可见气数已竭。”
秦朗长期奔波两地，面容晒黑，俊朗之余更添干练气度，气质的转变，将自身成长写在脸上。
曹丕又翻阅郭奕的回信，见郭奕信中讲述田信纳庞飞燕为小妻一事因战争延后，就微微眯眼，比较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判断此刻田信真正的处境。
又皱眉询问：“此番夏公回南阳，可知陆伯言、郭伯益等人与我通信一事？”
“臣未能见夏公，无从询问。夏公忙碌，又与关姬情深，听其左右言语，夏公对远征交广一事颇为不爽。”
秦朗稍稍考虑，说：“又探得夏公与关平游猎山都，关平邀夏公围猎野彘，夏公恍惚，举弓却坠箭，为关平左右私下引做笑谈。”
举弓坠箭，这是不祥之兆。
对此曹丕饮一口蜜水，脸上没什么感情：“关平与夏公感情深厚，却比不得手足兄弟。我兄弟尚且相争，又弗论如此。关平之左右，多系关云长亲党子弟，岂会忍让？借机生事者，必有此辈。”
秦朗不接话，当了个没听到。
曹丕又沉心思索关平这边的想法，关平与刘封类似，不愿意主动惹事，可下面人若积极搞事情，顶多也就故作不知。
关平身边的亲党肯定想推关平接任大将军一职；刘封左右肯定是想把刘封推到皇位。
如果操作引导，或许能让关平、刘封合流，借他们的手，逼迫田信出走。
关陇交给田信，大魏始终有反攻的一天；若是大汉占据关陇，恢复汉高祖时的版图，那大魏就没必要打了。
不仅人心、士气会瓦解，也意味着新的大魏战神吴质及所部雍凉军团会在关中遭遇全歼。到这种时候，死守洛阳就死路一条，撤到河北也是苟延残喘。
残破，几乎等同于无人区的关陇，此刻就这么重要，万万丢不得。
思维转动，曹丕做出相关指示，冷酷劲上来正要做进一步挑拨计划时，又戛然而止。
他一叹，又问：“孟达为何无有回书？”
“孟子度闭门造车，其子孟兴又长居营垒中不问外事，臣无法与孟氏父子走动。”
“不可急躁，免得惊扰夏公。若机会合适，可去探寻孟达心意。”
曹丕眨眨眼，有些怀念吴质、司马懿，这种情报工作就应该找这两个经验丰富的人。
秦朗的举动，几乎很难完全隐蔽进行。
汉军之所以容忍，完全是看在牛马之上的。
可这笔买卖里，自己真的不亏。
牛这东西对水土敏感，太原郡的牛，是匈奴散养的，就连河北地区训练这些太原牛做耕牛，都有较重的折损，更别说遥远、气候水土差别更大的荆州。
马匹就更简单了，给过去的战马，汉军不可能转运到汉中、陈仓使用，只能留在中原使用。
现在己方没有跟汉军野战的必要，汉军拿到战马……又有多大实际作用？
再说贸易的是阉割公马，也不怕汉军以此繁育、扩大马群。
遣退秦朗，曹丕又与侍中董昭会晤，询问江东方面的信息。
关平、刘封联手夹击孙权，已经是一种必然形势；自己能做的无非就是虚张声势，为孙权稍稍牵制刘封。
可再怎么牵制，刘封怎么也能动员三万军队。
这三万军队南下，孙权的江北守军能否守住？
如果两淮地区被刘封吞并，那己方与孙权的牛马贸易也要停止。
赚不赚钱不重要，孙权失去战马渠道，就不敢跟汉军打野战，恐怕会被汉军逐个击破，进而活活困死。
孙权已经穷的叮当响，失去交州后，象牙、宝石、珍珠之类的特产算是枯竭，江东其他特产在北方又卖不上价钱。
现在想扶植孙权，多给一些战马，孙权也拿不出等价的物品。
孙权拿不出，自己就不好跟朝臣交待。
还不能断绝与孙权的贸易，只有这条贸易维系，才能掩护荆州走私线路；走私线路是瓦解、分裂汉军的唯一介入渠道。
可怎么才能让孙权拿出更多的财富，好做一笔大买卖？
买卖越大数额越多，也就更好做假账。
报一场马瘟，死多少马，还不是秦朗这边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与孙权的贸易中，经常有牛马被汉军‘截获’、‘抄掠’，次数多的有些刺眼，估计孙权那里也很煎熬，得给鼓鼓气才行。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三光道
建业，鸡笼山上大兴土木，这里本是吴王宫的后苑所在，因附近有栖玄塘，这座正在修建的寺庙被称之为栖玄寺。
亭舍之中，孙权素白单衣着身，面前几案摆着一卷经书，卷首题着《三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这自然是浮屠教联系实际情况，新翻译的一部经书。
内容是颂扬三光如来，赞扬三光如来佛种种不可思议的大威能，并讲述种种神奇事迹。
三光如来，即日光、月光、星光三如来佛，隐隐有着崇拜太阳、光芒的意思。
田信的《防疫救护十二策》里，就有相关多晒被褥，保持干爽的内容，阳光可以消减疫气，已是一种共识。
以至于马超的赵公府恢复赵氏家族崇尚太阳的传统，以赤焰紫日为家族图腾。
五斗米道算是完了，可太平道、琅琊道、五斗米道传承下来的大方、小方、治，这种传教的教区理念始终流传于世。
孙权握着这卷祈福、避灾又劝人向善的经书，脑海中思索如何加大利用方式。
三光如来，自然是三尊如来，引入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理念，日光是过去世，月光是现世，星光是未来世。
要收编瘟神道，就要让出一个名额给田信；自己也要占据一个，还要网罗其他人心，理应也给汉室刘家人一个名额。
天文、星空中藏着大恐怖，孙权虽不研究星象，多少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忌讳。
哪怕荆州有这方面的天文知识流传过来，孙权也不愿意去理解。
他不愿意……可浮屠道的学者们还是乐于与时俱进的，于是就有了这卷掺杂部分天文知识的新翻译经书。
现在要定下基调，刘家肯定要戴个日光过去如来佛的帽子；唯一差别就在月光、星光，定下这个基调，浮屠道就好布道宣扬，向外推广。
星光未来如来佛……这是个很受支谦推崇的佛陀，即浮屠教里的弥勒佛，以智慧、好学而称著。
显然，某人显然更适合做星光未来佛的转世人。
那自己呢……是活在当下，掌控现今的月光现世如来佛转世。
心思落定，孙权提笔标注，握着这卷劝人向善、服从、忍耐的经书在亭舍中踱步，思索眼前即将到来的战争走势。
江北肯定守不住，丢了的话，缺乏水师的刘封也只能望着长江天险干瞪眼。
唯有全力以赴，主力集结于西，才能跟关平、马超对垒。
脚步声传来，孙权听到脚步声频率就知是诸葛恪，近臣之中也只有诸葛恪父子两个能走出稳定、从容的步伐。
因支谦有剃发的习惯，他的门徒也多剃发，吴越古风虽无剃发，但也多断发风气，瘟神道更是崇尚短发。
上有所好，许多孙权近臣纷纷剃发，诸葛恪反倒有所坚持，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在一众近侍、寺人中颇为显目，又显得极有风骨。
他趋步而来，跪坐在亭舍竹帘外：“至尊，鄱阳宗帅彭猗聚众作乱，自号将军，侵攻郡县，裹挟百姓，徒众不下万人。”
“哼哼，倒是会选时机。”
孙权毫不意外，这帮贼寇作乱已久，躲在湖泽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察觉机会，想做汉军的前驱？
稍稍停顿，孙权道：“着吕懿探究具体，务必探查明白。召子瑜及都督来此议事，不必等候通传，直来。”
“是，臣明白。”
诸葛恪咬字颇重，地方宗帅叛乱，汉军进攻在即，这些宗帅想捞一笔是一回事，地方郡县官吏瞒报……甚至有恃无恐欺压、勒索民众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无事生非，小事拖成大事，把大事交给孙权来处理……这已经是江东惯例了。
诸葛恪离去，刘纂送来奏表需要孙权批示。
是曹魏太仆署发来的牛马贸易公文，牛马各三千，索要五千金。
这不是五千个金币，而是五千个金饼。
去哪里凑五千金？
断断续续的贸易里，己方的金银已被魏国的牛马淘走。
牛对江东的农耕生产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当许多男子从征入伍，妇孺还能驾驭耕牛进行农业生产。
马匹更不用说，唯一限制江东的就是战马……若有足够的骑兵，几次决战时又哪能打的那么被动？
如果再加上这三千匹马，己方也就有了跟汉军骑兵较劲的底气。
兵种这东西，不怕你比我强，就怕你有，我却没有。
可哪里去弄黄金？
没有其他特产，大魏国也不可能发挥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支持自己。
至于赊欠……恐怕曹丕、魏人愿意给田信、关羽、刘封赊欠，也不会给自己赊欠。
好在有汉军抄掠贸易线路，不可能一次完成交易，会分批进行，以减少马匹运输途中的疾病损害，和规避汉军抄掠带来的损失。
首轮贸易的准备金，凑一凑还是能凑出来的。
“且先应答此事。”
孙权颇有底气嘱咐，刘纂躬身应下，知道具体府库的刘纂提议：“至尊，浮屠道多有信众投献财产之事，何不赐予民爵，以示荣宠？”
宫城之外，潘濬骑马而行，路边正有浮屠道法师在诵经祈福，有一人以杨柳枝沾水，往跪拜的信众头顶轻轻挥洒。
对此潘濬不由嘴角抽了抽，杨柳枝熬煮的汤水，已经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药。
麦城之战后，田信在麦城就首次大规模熬煮杨柳枝；自己坠水，也被灌服柳枝水。
浮屠道本身就有武僧这个概念，现在企图兼并瘟神道……武僧团队更显得专业。
几个边缘护持场地维护秩序的武僧膀大腰圆，目送甲兵团团围住的潘濬离去。
若是其他人敢在法场边骑乘而过，必教他知道什么叫法海无边，回头是岸。
潘濬拐过街口，又见滕家仆僮在门前蒸煮斋饭，为往来的浮屠道僧众、信众提供饭食。
这批僧众头皮青白，几个人还不适应不时抬手刨动头皮，显然是新剃度的，坐无坐像，用餐时左右张望宛若猿人，简直连卒痞都不如。
又过一座桥后，潘濬与诸葛瑾相遇，远远就见这对父子相隔七八步，谁都不搭理谁。
彼此护卫甲兵去一侧僚舍休息，潘濬与诸葛瑾拱手见礼，口称一声左将军。
诸葛瑾回礼更为庄重，面有忧虑：“都督，浮屠道终究是外蕃小道，今举国推崇，建业内外处处修寺聚众，恐生变化。”
只是去了一趟荆州，多呆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江东变化之大，简直跟变了个国家一样。
没人敢议论浮屠道优劣，更没人敢劝谏……现在只要是个人，敢把自己头发剃光光，就能狐假虎威拉扯一帮信众，去强迫更多的人成为信众。
仿佛念一声阿弥陀佛，彼此就成了浮屠道道友，然后你的就是我的，不分彼此。
诸葛瑾说完这些话，随后他就失望了，本以为能仗义执言的潘濬此刻仿佛没听到一样，对他的话不做反应。
似乎，潘濬真的没听清楚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或许……自己患得患失有了幻觉……自己刚才到底说了没有？
诸葛瑾一张脸松垮垮，不由吊的更长，显得暮气沉沉。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上策
栖塘寺，凉爽亭舍里。
孙权接见诸葛瑾、潘濬时手里正握着一枚错银字纹的金虎符，如今吴国新军十二对虎符里，有三对握在前将军徐盛手里。
余下九对分拆，一半在潘濬手里，一半在孙权手里。
孙权看诸葛瑾：“子瑜，汉军犯境在即，可有良策？”
“至尊，汉军以关平、马超为将，臣一路见闻，皆有骄横轻敌之态。”
诸葛瑾收敛心绪，从容讲述：“其国内党争已起，田信非甘居人下者，已迁移荆南，意在犯我广州。”
孙权捏须，问：“关羽可会再统兵？”
“料想不会，关云长更在意培养其子。”
诸葛瑾说着侧转身子看潘濬：“汉之国内，危如累卵。此役于汉而言不过反掌之事，于我而言却关系咽喉。”
这番言论自然是中肯的，潘濬不言语还在思考，孙权就说：“汉室气数已绝，刘备、关羽、田信小儿不识天数，与天下英杰为仇，倒行逆施，以至于内外生怨。刘备未死，田信已然受忌，此儿跋扈，胡风炽烈，岂会束手待毙？我料早晚必成世之大患。”
可能是看多了支谦翻译的经文，孙权语重心长：“此儿实乃混世天魔，自他入世以来，襄樊、麦城、江夏、鹰山处处争杀，列国百万吏士死伤狼藉，三百万生民历经荼毒，可谓血流漂橹，惨烈与白起何异？”
这话深入潘濬的心坎里，身为武陵士族，田信旧部多被任命为荆南四郡的郡尉、县尉；这拨人又拉熟夷入伍编为郡兵，镇压湘州豪强毫不手软，一点面子都不给，跟疯狗一样。
而江都尹的设立，直接并掉宜都郡、襄阳郡和南郡；这片区域早年可以举四名孝廉，现在只能举三名孝廉，缩减了入仕渠道。
田信又强迁南阳豪强万余户充实江都尹，导致江都尹内孝廉名额竞争烈度大增。
看看现在的荆州、湘州，底下有几个人会说田信的好话？
潘濬察觉孙权在观察自己，依旧一副思考的模样，认真思索自己的未来。
田信不是好东西，孙权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关平、刘封大军压境，谁有把握阻击、抵御？
没几个人，所以又求到自己这里来了。
隐约间有些明白田信的处境了，下面那帮混关系、熬资历混上来将校……不分汉魏吴，其实都一样，太多的人没有主张，只是想混的更好。
自己、田信、关羽才是一类人，跟这帮人不同。
如果这一仗自己若再打一个淝水之战的胜仗，恐怕自己会比田信更窘迫。
田信目前的窘迫可以理解为刘备、关羽的合力打磨，始终会留一手，让田信能喘息，能逐步适应。
可自己与孙权呢？孙权可会像刘备、关羽那样仁慈，恪守底线，留有余地？
自己可会有田信那样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潘濬微微颔首，似乎认同孙权的一席话语：“田孝先确系人屠，因他而死者何止百万？”
潘濬面容庄肃询问孙权：“至尊，臣有上下两策破敌，仓促构思，或有不妥之处，还需至尊斧正。”
“爱卿畅言。”
孙权说话时还抬手展臂以示尊重，并端正坐姿，一副受教模样。
诸葛瑾也再度转身，一副聆听姿态。
潘濬轻咳两声，道：“臣之上策，略有风险。乃分兵拒敌之策，至尊统率大军向西抵御关平，臣率军两万，顺则破刘封于淮北，逆则守御寿春、合肥，今后仍有进取中原，展望天下之资。”
孙权没说话，紫须之上一双碧蓝色眼珠子显得幽深。
诸葛瑾想了想摇头，说：“上策意在贪全，今敌强我弱，实不该分兵据守。我有大江天险，刘封来犯，也只能隔江兴叹难有作为。关平犯境，实乃卧榻之患，理应全力以赴。臣以为，值此时正该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如刘备争汉中也。”
这话说到孙权心里，抬手抚须神情惬意，自己想说的都被诸葛瑾说完了，不仅省心，还能周全颜面。
形势与刘备当年争夺汉中极为酷似，刘备为了全力争夺汉中，荆州这里吃了大亏，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越想，孙权越觉得这一仗自己胜率很大。
江夏非关平、马超必争之土，无有死战之心；却关系己方生死，自己倒下，江东文武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此万众一心，殊死搏战之际，何况那小儿又不在……他眼眸一转又看潘濬：“爱卿坦言，孤时刻皆存兼并天下之志。”
听了这话潘濬脸上才好看一点，就说：“臣于两淮进退，可使天下人明白至尊心意，有识之士自会来投雄主。而关平犯境，看似汹汹，实则骄横轻敌，将令不齐。马超张扬，岂会俯首听关平号令？”
“臣又听闻关平家事不宁，如此优柔寡断之人，如何能独掌大军出征于外？”
“江夏之地实属荒芜，确系我之生死存亡。”
潘濬看向诸葛瑾，目光中存有敬意：“诚如左将军所言，此战关系社稷存亡，此我拼死求生之战，将士自会奋勇争先。此战若胜，可振奋天下英杰抗争之意。”
又扭头看孙权，目光坚定：“破汉气数之战，此是也！”
汉军什么最可怕？
汉军高昂的士气最可怕，张辽、司马懿准备充分的夜袭战都没能击溃零散作战的汉军士气，坚韧、顽强的可怕。
田信也很可怕，可这个人已经去了交州、广州，短期内回不来，很可能一辈子回不来。
刘备、关羽也可怕，可他们终究老了。
击破汉军不可战胜的嚣张气焰，是无数人的梦想。
迎着孙权探寻目光，潘濬语气确凿表示：“至尊破汉军于江夏之际，便是关东四州英杰响应之时！”
对此孙权呵呵做笑，摆手说：“爱卿言之过早呀，去岁听爱卿之言，我军先有淝水之胜，宣扬军威于北；后能全军退归江东，亦赖爱卿深谋也！今爱卿思谋良策，分为上下，孤又何必弃良策不用，而去用那下策？”
说着孙权将盛装虎符的漆盘推到潘濬面前：“今我向西，东面之事尽委于卿。”
潘濬盯着面前九枚虎符，眼角绽开：“至尊所在之西面，国家根本也，兵马务必雄壮。臣之所任，实属皮毛，所缺兵马无须精锐，能用即可。”
说话间，潘濬拿走了最弱的戌武、亥武二军的虎符。
子武将军徐盛，丑武将军宋谦，组成大吴前军。
寅武将军全琮，卯武将军滕耽，组成大吴右军。
辰武将军孙晞，巳武将军孙安，组成大吴中军。
午武将军孙兴，未武将军孙承，组成大吴后军。
申武将军骆统，酉武将军周承，组成大吴左军。
戌武将军蒋休，亥武将军陈表，组成大吴卫军。
这六支军队外，还有孙权的侍卫亲军、各郡郡兵；合计一百三十个营。
在外规模最大的始终是贺齐四万余人，潘璋八千余人，丁奉五千余人，广州吕岱近万人。
水军方面有蒋钦两万余人，江东的养军耗费也是极高的。
现在汉军内部在缩减兵员，强化民力生产；魏军、吴军、燕军恨不得全民皆兵。

第四百一十三章 工具
湘关，田信在此集结粮食，等待廖立前来接管后勤。
就等秋收后，向广州发动远征。
期间田信时刻保持对江夏地区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信息向他汇聚而来。
丁奉是否反戈，已经不重要了。
有一个比丁奉更重要的人物正在接触关平，谋求反正。
这个人叫做贺齐，攻伐百越逢战必胜的名将，在百越、五溪蛮部族眼中，贺齐堪称传奇，犹如魔王。
贺齐若反正，江夏之战没必要再打，吴军增援抵达的部队越多，发生总崩的可能性就越大。
偏偏贺齐提出一个要求，他想把女儿嫁给关兴，还想与关平在夏口会面，当面细谈。
不清楚关平怎么回复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就突然不了了之，仿佛没有发生过。
同时鄱阳郡宗帅彭猗起兵的原因也查清楚了，不仅仅是想乘机捞一票，好跻身汉家阵营；另一个原因还是想捞一票，捞海昏侯、废帝刘贺的陵墓陪葬品。
江东各方面为了凑集金银向魏国购买牛马，正疯狂组织人手开挖陵墓。
吕岱在广州寻找南越武王赵佗的墓，只是赵佗浮沉乱世早有防备，吕岱始终没有进展；废帝刘贺陵墓保存完好，又受地方修缮维护，属于地址明确的大墓。
挖了刘贺的陵墓，没有一千金，也能有个五百金……你是孙权，你干不干？
这些都与自己无关，田信只是旁观，闲暇之时倾心于美食制作，或带着两头胖大老虎接见远近来此求见的各部头人。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
湘关许多吏士、人家扎捆简易芦苇筏子抛入湘江，任由漂流而下，这自然是了纪念前年的东征。
当时江南战场打的凶险，不得已以芦苇筏子渡江逃生。
瘟神道自江南兴起渐渐向荆湘传播，就有了七月十五投放芦苇筏子的约定。
或许有的人是缅怀溺亡的亲友，也有的人纯粹是为了诅咒吴军，将芦苇扎成草人状。
因田信在湘关，今夜聚集于此的军民约有三万余，许多人围绕着篝火赤足舞蹈，并敲打竹筒形成鲜明节拍，其中长者佩戴驱邪的凶恶面具围绕篝火蹦蹦跳跳，无知、好奇的孩童结伴奔跑在各处火堆，瞅着各种热闹。
田信则用大铁锅翻炒细碎河沙，带壳稻谷在高温河沙烘烤下纷纷爆裂，炸成白色米花。
沙摩柯从远处走来，他腰间穿一条四角裤，头戴牛头骨面具，因剧烈活动而肌肉鼓起，身上白、红、蓝三色颜料涂抹的线条为汗水打湿。
身形矮壮的沙摩柯靠近田信时也放缓步伐，就听田信与庞宏正讨论工具与时代对应的关系变化。
有一点是不需要田信申明的，韩非子的《五蠹说》里已经将时代的代差说的很明白，不需要赘述。
古之贤王，实乃部落酋长，男子狩猎，女子采集，共产共享，所以民无所私，就无所争，因此万众一心，风气高尚。
时代在发展，掌握新技术的圣贤王者一定会笑话落后的部族；如燧人氏、有巢氏、神农氏这样的上古圣贤出现在虞夏、殷商、姬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被当世的新王笑话这些上古贤王。
就如他们看到刚掌握狩猎、生火的蛮夷部族会笑话一样，不仅会笑话，还会生出抓捕对方当奴隶的想法。
一样的道理，虞夏、殷商、姬周的圣贤出现在当代，也会被当代的王者笑话。
《五蠹说》里又剖析了各个时代的生产关系，得出一个结论：今之县令，可比古之贤王要享受的多。
也有一点‘生产力’相关的阐述，只是并无深入的讲解。
韩非子对生产力的阐述，倾向于控制生产物资的分配权。
在耕战体制下，谁能推动生产力提升，谁就有功，可以获得更高份额的生产资源。不管是改革技术，还是扩土，都有益生产力，即国力的增长。
所有的一切，在韩非子设计的框架内，都将为王者服务。
现在沙摩柯靠近，就听田信讲述工具的重要性，只要归化的汉僮家庭拥有斧头、耕牛、铁犁……自然会砍伐树木，开拓耕地，或在平原，或在丘陵围造梯田。
再配合织机推广，你若是汉僮家庭，你是想冒险狩猎穿戴皮毛，还是穿舒爽的麻衣、帛衣？
山林之中的凶险自不必细说，若有其他获取衣食的渠道，谁又愿意冒险去跟野兽、毒虫、敌人做竞争？
得益于天下大乱，太多的人躲入山野，宁愿与蛮夷、虎豹为邻，也不愿回到成熟的农耕区生活；其中也有被蛮夷部族抄掠的人口。
这些沦落到蛮夷中的人口渐渐与蛮夷融合，提升蛮夷开化的速度。
只是受限于工具的制造，蛮夷的生产力无法供养吃闲饭的人，所有人都将为吃穿奔波、拼杀……懂技术的人，往往会被淘汰，无法积累、革新技术。
蛮夷部族总处于快开化，又沉沦野蛮的循环中，当他们生活周边出现越来越多的农业据点，向他们传播工具、技术达到质变时，蛮夷就能开化。
开化后，依赖农耕生产，就能供养手艺人，保持工具制造、革新改进的能力。
想要保持交广二州的蛮夷开化速度，麦城织机、丹阳工具都不能少。
“舒适、洁净的衣物，能使各部人口寿数增长，不易染病夭折。各家也能纺织粗细麻布，以此作为贡税，与汉民何异之有？”
“湘江流域多有良木，不若采伐阴干，水运至麦城换取织机，此两利之举。”
“寻常蒲柳，也能烧制木炭，与丹阳交易工具。我不求谋利，只求麦城时时所造织机能有所用，丹阳所造工具能裨益汉民、土民。”
田信察觉沙摩柯回来，身边听他讲话的林罗珠端起一篮米花递到沙摩柯面前，沙摩柯落座把牛头骨面具放在一边：“公上神威无匹，各部无有敢怀二心的，公上说好，想必就是好的。”
沙摩柯名为蛮王，实际上也是边地汉豪强路子，只是不受主流荆州士人群体认可。
许多家族跟蛮夷世代通商，通商久了，就有子弟迁移到蛮夷部族中生活，渐渐就彼此融合，这些掌握知识的人，更容易平衡、调解部族矛盾，被推选为首领。
还有战死的蛮王梅敷，梅家传承久远，有的是堂而皇之的士族、豪强；有的则是蛮部首领。
梅敷虽战死，可以梅家影响力，下回如果荆蛮从平原潜逃，归回山谷重新推举蛮王，很大概率再推选一个梅家人做蛮王。
而这类半汉半夷或半胡的人，跟田信行事风格天然接近。
田信是有礼貌，却不会严格恪守礼仪规矩；这是典型的胡化现象，背离了传统……偏偏面对声讨，田信不觉得愧疚，反倒觉得这拨人食古不化，没什么好打交道的。
离经叛道的田信，可以很自然的接受沙摩柯等人的裸衣舞蹈；也能心平气和指正蛮夷各部日常生活中不利于健康的生活方式。
文化劣势、自卑的蛮夷首领碰到田信，自然是相见恨晚。

第四百一十四章 皮毛
南阳，淯阳关。
这里的冶铁基地已运转近有半年，吕乂巡视煤矿、铁矿开采。
露天山坡常常有雨水引发的滑坡、坍塌，会露出黑色粉末细碎煤渣，这样的煤层不算难见。
只是挖掘开采不易，也不利于钢铁冶炼。
稳定的挖煤坑道通常在山脚、山坳里，采挖块状煤，以人力背篓、独轮车，或畜力板车运输到河流，再水运到冶铁基地。
吕乂自然清楚煤炭开采对冶炼的重要性，煤炭能提供更高的热量，冶炼效率高于木炭。
木炭冶炼能提高钢铁品质，普遍用于兵器、铠甲锻造；可丹阳匠坊不生产兵甲，用这种奢侈的方式生产农具。
丹阳匠坊如同一根刺扎在南阳冶铁坊的心脏里，弄得冶铁坊处境尴尬，也让吕乂心里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已经具备优良兵甲锻打能力的丹阳匠坊始终生产农具，对荆湘二州的民力恢复、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也让朝廷的冶铁坊失去了这部分盈利，自然地豪强庄园的铁匠铺也无利可图。
最让人忧虑的还在于丹阳匠坊的制造潜力，这是一个规模千人，随时都能制造优良兵器、铠甲的冶铁基地。其中北府专管，朝廷无从监管，根本无从知晓此处是否锻造过兵甲，也无法判断武当群山之中是否有北府隐秘武库。
田信已在丹阳匠坊铸造过新的神兵，还有那副堪称刀枪不入的红漆镜甲。
无人能关闭丹阳匠坊，这里即不生产铠甲、兵器，也不接受铸币任务，根本没有正当的理由去关闭。
只能压制，唯一压制办法就是提高南阳冶铁基地的产量，用更多、更廉价的农具挤压市场，不给丹阳匠坊运转的余地。
丹阳匠坊消耗最多的是木炭，这需要拿工具去交易；如果周围百姓用了南阳铸造的农具，自然不会去生产木炭；没有廉价、大量的木炭，丹阳匠坊也就失去了扩张活力。
只是吕乂巡视时，见许多归化荆蛮围绕煤山结庐而居，男子劳力以背篓采集碎末煤渣，他们的妻儿则以木炭粉，混合黄胶泥搅拌这些煤渣，揉搓成拳头大煤球阴置晾干。
“这是为何？”
“制煤。”
随行的一名军吏出列回答，身子半躬：“北府以粮票收购煤团，所收煤团就近屯在关城，就等秋后淯水上涨，水运至宛城、邓城储备。”
“要此物何用？”
吕乂不解询问，自嘲哂笑不已，对左右属吏说：“南阳荒芜已久，树木滋生成林，田野草丛淹没人影，自不缺冬日柴草。要说冶炼之用，煤粉不堪用，今劳力收集，又有何用？”
几个负责南阳冶铁坊的军吏也不清楚北府的命令，沉心一想，确如吕乂所说，不知这些煤团有什么用。
吕乂在煤场周边转一圈，又回到冶铁坊时，恰好与北府校事中郎吕定相遇。
两个出了五服的族兄弟先是相互见礼，吕乂见族兄面目阴森，心中暗笑，询问：“北府今岁无有战事，怎么也要增补器械？”
“虽无战事，但吏士枕戈待旦，时常砥砺，操训严酷自然损耗器械。休说器械，前几日各军操演大阵时，就有新兵惊慌错位，为矛阵戮死。”
吕定语气略带恼怒：“人死在校场，白白折损锐气。一人身死，连累军吏近十人，实在可憎。”
训练伤亡，也算是正常的事情，当场死亡的事情少见，更多的是残疾退伍。
天下未定，北府日常操训，以及大规模都试、结阵操演，都是实兵演练。
军阵移动如山岳移动，别说掉队、错位的一个人，就是遇到受惊的马匹，也要当场戳死。
没错，战马的命比人贵，这是普世价值。
一个人的命，在数万人演练的时候，容不得仁慈。
吕乂初闻此事，正要询问细节，就见吕定用不善目光看他：“此次演练前，议郎谯周上表弹劾，此人以为各军操演时不该再披戴盔甲，以节省周转耗费。此次吏士无甲，却操实兵，才有这起误伤。待公上知晓，必有回应。”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吕乂心中诽谤，又反应过来：“难道北府要增补铠甲？”
吕定不作正面答复：“此非我能决断，今来淯阳关，意在检验库中兵甲。”
现在荆湘各军谁最缺军械补充？
是赵云新筹建的卫军，卫军操训、磨合过程中，不仅有兵甲损耗，还会酌情增加新的器械装备。
另一个是关平、张苞和马超，军队开拔在即，备用的器械自然是越多越好。
反倒是新编的一万湘军不要铁甲，这是一支轻装步兵。
湘军需要铠甲、兵器？
就没几个人考虑过这个问题，湘军似乎拿根竹枪，跟着田信也能戳爆吕岱的肚皮。
这是大家默认的事情，没必要再增强湘军的器械。
吕乂最先想到丹阳匠坊，明明自己有打造军械的技术，偏偏还要来抢卫军、前军、左军、右军的器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或许自己也该上表弹劾北府，弹劾田信邀买民心，以期解决丹阳匠坊这个顽固组织。
就在前线各军准备开战之际，吕乂的弹劾奏表送到成都。
刘备最近不是很高兴，因为从太傅许靖那里抄没来的六位大爷因为水土问题或饮食问题，其中三只痢疾而死，余下三只也被送入深山中去了。
尚书令黄权日常陪驾左右，与过去几天一样，黄权陪刘备一起舞剑健身。
舞剑完毕，刘备审阅奏章，与黄权闲聊：“朕数月不见云长、翼德，颇感孤苦。诸子又年长，不宜宠溺亲近。孙权女儿外淑德，而内乖张，不宜为储妃。朕有意更替，卿何意？”
“陛下，孙权无德天人共愤，与桀纣无异，然太子储妃明媒正娶，又无失仪之处，不可贸然废黜。”
黄权稍稍停顿，又说一个不合适废黜的原因：“太子主婚者，司徒也。”
司徒糜竺徐州一行后，精气神就散了，先刘备一步返回益州休养，如今勉强疗养，恐难撑过这个冬季。
刘备略作考虑也就作罢，孙大虎已经显得不合适，可不能因为这桩事情刺激糜竺。
按下此事，他拿起吕乂的弹劾奏表，一目十行看完，哼哼气笑：“好一句‘散财货结民心’！”
生着气，刘备将这卷帛书递给黄权。
黄权细细阅读，吕乂的许多看法自然不是吕乂一个人的看法，这是呼应了舆论、潜流，要分割田信的产业。
有的人主张将茶纳入专营，吕乂是要在丹阳匠坊设立将作令，直接把匠坊收归朝廷所有。
刘备气呼呼讽笑：“茶、铁，实乃孝先之皮毛。吕乂一叶障目，枉有贤名！”
难道都没看到么，造纸术、印刷术才是真正恐怖的东西！
难道一个个都是瞎子，田信印刷的粮票能当金银用！
前者，可以颠覆天下；后者，可以救国家于危难之间！

第四百一十五章 垂帘
随着一批煤球走淯水运抵邓城，引发城中士民诽议。
这种煤团有什么用？
没用！
供暖有城外丰茂的柴草；冶铁即不如煤块，也不如木炭。
这种煤团有什么用？
偏偏还拿粮票收购煤团，更浪费运力从淯阳关运来邓城，各种议论传入关姬耳中。
一时也摸不准留守长史陆议的心思，左右也没有经验丰富的幕僚，正好蔡昭姬寄居城中，为田嫣教授琴艺。
现在的蔡昭姬头发花白，面容衰老，反倒更添一股慈祥、温和气质，不染尘埃。
她一袭素色细麻衣，配色简朴，但裁剪搭配得体，寻常细布经过裁剪、刺绣后，硬是有不逊色蜀锦的光彩。
除了蔡昭姬能把布衣穿出风采个性，另一个有如此强烈服装个性的是田信。
能说是奇装异服，也能说是胡服骑射性质的改益，田信设计过许多衣物，只有一些衣装唯独关姬清楚，实属不能外传的奇装异服。
邓国公主府后苑，这里除了一个蓄水池塘，余下几十亩土地是茂盛苜蓿。
白兔、青雀、小青驹悠闲漫步，凉亭里蔡昭姬抚琴独思，六岁多的小侄孙跟着田嫣等二十几个小女童在此追逐、玩耍。
关姬来时颇有场面，有佩剑玩伴女子，也有带着各种随用器皿的健妇。
稍稍见礼，关姬束袖端坐，看着远处玩耍的一众孩童，目光欣慰：“蔡大家，近来学业如何？”
“陈公嘱咐，只教授典故文字，以及琴艺。”
蔡昭姬也侧头去看，一群女童里只有孤伶伶两个男童，一个是小侄孙，一个是商侯世子关阿木，也是未来的宋公。
四岁的关阿木、小侄孙正一起采集苜蓿地里艰难生存的蒲公英花朵，这些金灿灿的小花朵被编在头环里。
望着关阿木，蔡昭姬不由感慨天命，从容讲述最近几天的讲学内容。
当年关阿木周岁时，恰好是麦城大捷之后，当时关羽给长孙的预定的名字是关樾。
当时田信在场以为樾字有金克木的嫌疑，颇为不妥，于是有了阿木这个象征健康的小名，预定的正式名字也成了关越。
三年前平淡无奇的小名阿木，三年后回头再看，就充满了传奇。
关姬微微颔首，询问：“今城中内外就陆长史采购煤团一事多有诽议，蔡大家如何看待此事？”
“公主殿下，陆长史系江东三杰，深受陈公信赖，引为肱骨柱石。妾身以为陆长史行举必有深意，非妾身能揣摩。殿下若不解，何不召陆长史询问明白？”
蔡昭姬说话时，眉目间隐隐有光彩闪过，颇为期待。
关姬沉眉思考此事，现在田信不在，护军廖立又调到湘关总督粮秣，南阳、邓国二郡的军务、民政就落在留守长史邓国相陆议、留守司马南阳郡守棘阳侯徐祚二人手里。
正经的行军长史彭羕又四处奔波采访北府功勋吏士，彭羕乐此不疲，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还有司直张温，现在就等刘禅及大汉朝廷迁移到江都，就要前往江都上任，正逐步向副手周白移交权柄。
关姬略作考虑，取出一枚腰牌递给一侧佩剑侍女：“招相国陆议，司直张温，白牛君于陈公府中门问答。”
侍女接走腰牌健步而去，关姬又派一人去打扫陈公府中门，做布置。
约在午后，陆议、张温、典满三人各穿绯袍，正装前来。
陈公府中门为界，中门以南，两班卫士持戟立定于墙边；中门垂一层竹帘，竹帘北面是青伞盖下的端坐的关姬。
她白粉敷面，身侧一名亲信女武士怀抱青釭剑，另有一名佩剑侍女端着红布漆盘，红布下是北府各军虎符。
三人屈身见礼，得以落座蒲团。
这还是第一次接受关姬询问政务，其中张温束手坐在最边缘，他就是个见证人。
陆议是邓国相兼北府留守长史，是关姬邓国的国相；典满是关姬册封的第一个封君……两个人都能算是她的臣从。
受田信昼夜影响，关姬说话吐音接近田信语腔，显得字音准确，又措辞随意：“相国，本宫听闻相国支拨粮票三万石，欲购煤团？煤团何用之有？”
“殿下，煤团暂时无用。”
陆议头垂着，眼睛盯着蒲团前移动的几只小黑蚂蚁：“臣调雉县之民，多系耕种不善，又因天旱而田亩歉收者。彼荆蛮也，今岁丰产乐于屯留，若减产，惧年末租税，必居家逃遁。”
“今之天下，失人存地，人地两失；失地存人，人地兼存。”
“臣之此策，意在存人尔。”
典满头也垂着，微微斜眼去看陆议，感觉这家伙说的很有道理。
张温微微皱眉，就听竹帘那一边关姬质问：“既要存留荆蛮使之归化，又何必采挖煤团？伐木输工，邓国、南阳百废俱兴，处处稀缺人力。相国却偏偏使民采制煤团，实难令本宫信服。若无他因，还请另改政令，以免士民诽议。”
“是，臣另有考虑，不便为外人说道。”
陆议依旧头垂着：“公上天纵英才，伸张仁信于天下，列国贤良旷达之士无不钦慕称颂。古有商鞅立木，今臣效仿，只是想借无用之煤团，使列国知晓南阳、邓国百姓沐浴公上恩德之下，皆愿为公上一纸而奔走效力。”
“臣系陈、邓之臣，食君禄谋君事，春秋大义之所在也。”
陆议目光庄重，语腔肃杀。
典满袖中双拳紧握，陆议言语中的紧迫感令他屏住呼吸。
煤团无用，可挖煤团的人才是当今列国争夺的根本。
二郡人心凝聚如一，这就是对内、对外最好的答卷。
张温也是面皮绷紧，此次征入朝中也是定局，许多事情朝堂之上无法协商解决，那只能按陆议潜在的含义来办。
太仆卿孟达不能入朝参政，是最亏的九卿，他无法将田信的意志宣扬于朝堂之上，也不能阻止、搅乱其他针对己方的政策制定。
竹帘那头，关姬沉默片刻，问：“相国，事已至此般地步？”
“臣久居江东虎狼之地，当今之天下，亦虎狼环伺之世，岂敢懈怠。”
陆议目光凝着，语言有穿透力：“臣受公上托付基业之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关姬白粉敷面，左手轻抬抚着自己的腹部，又抬眉看朵朵白云点缀的天际：“相国，临近夏祭，是否召虞世方回邓城，详细商议？”
“殿下，应以不变应万变。若天倾，二郡旦夕间可聚雄兵十万，足以待公上归来。”
陆议说着头垂的更低：“今岁有旱，臣有意积蓄粮秣，此交恶于各军。公上归来问责，臣一力担负。”
卡马超、张苞的军粮供应就算了，还要卡关平的。
关姬想到了暴跳如雷，可能要砸碎茶碗的父亲，又想了想肚里的孩儿，还有咿呀学语的阿平，还有自己身边如同儿子的阿木。
厚厚脂粉涂面，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神情变化，良久吐出一个字：“善。”

第四百一十六章 观星楼
岘首山，观天台。
章武二年七月十七的夜格外明朗，陈国太史令胡潜沐浴熏香，端正衣冠后开始工作。
他的工作也简单，就是趴在望远镜下观望夜空，做当日的星象记录。
水晶不难找，田信自己目力非凡用不着水晶制作望远镜，只是给头盔打磨水晶护目镜时，顺带打磨，前后耗费许多功夫，才弄出一个望远镜。
通过基本的光学知识，这个望远镜在胡潜几个人手里如同神器，既能做测距之用，还能测水平。
一个悬空的太阳系轨道模型就垂挂在观天台楼阁之中，慕名来此的顾谦看明白日蚀、月蚀原理后……就疯了。
自琅琊道的当世老神仙顾谦疯癫后，岘首山俨然成了禁地，在这里活动的只剩下胡潜、孟光二人。
至半夜时，胡潜做完笔记与孟光换班，由孟光负责下半夜的星象观测。
望远……观天镜实乃人道神器，交给武夫打仗实乃暴殄天物！
孟光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刚睡醒，精力充沛，絮絮叨叨：“凡人庸碌，恐怕也只有你我才知陈公器量宏伟。倒是可笑谯周，父子精通天文，家传尚书，以能解河图洛书称著于世。”
胡潜整理以往观测的文档，头也不抬：“他近来似有弹劾北府？”
“确有此事，因陈公割让二十营并入卫军，谯周看来这是公上不臣之举。”
孟光嘴上没什么好话，他一个治公羊春秋的人，看不起搞左氏春秋的人，也看不起搞尚书的那帮人。
何为尚书？
尚者，上也，尚书者，上古之书也；什么是书？记录在册的史料，这就是书。
如果六经皆史，那尚书就是上古之史。
这样的话就能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剖析六经所载的历史；如果以经典来看六经，那只能仰着头，要么跪着去看，要么躬身俯首去看……那前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很难质疑。
家传治尚书的人很多，这是一门很难懂的经典，实在是传承过程中遗失了太多篇章。
可偏偏田信掌握了河图、洛书，教授田信学业的人还通过河图洛书推导出太极图、三巴图……这会带来学术蓬勃发展？
是的，有太多积极的正面意义，让当代人又有了研究的东西。
同时也让家传治尚书的家族名声扫地，比如原本要以‘明经’渠道征为博士的谯周，硬是在嘘声中落选，改为以‘方正’入仕，征为议郎。
受影响的不仅是谯周本人，还有谯周家族家传治尚书的名望，这个名望算是破裂了，很难再聚拢。
一个太极图，就让谯周站到了对立面。
胡潜、孟光一言一语聊着，孟光突然提起一事：“太傅所养瑞兽抄入禁中，听闻近半夭亡……此非吉兆。”
胡潜怔了怔不语，孟光又说：“今岁朝廷有江夏、交广、南中之役，欲速而不达，我深恐之。”
说话间孟光低头看脚下的观星楼，楼内就悬挂被田信称之为太阳星轨的模型。
比起汉军作战失利，这座楼里藏着的东西，足以颠覆当世学说认知。
如顾谦那样疯癫的例子……决然不少。
知道的越多，理解能力越强，受到的冲击就越强烈。
虞翻死前没能看到这套太阳星轨，也算是田信的遗憾，这个遗憾已成为烙印在胡潜、孟光心中的噩梦。
道统、学统、法统……跟这些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古有蜗角之争，今何其酷似也？
胡潜依旧不答话，抱着自己的观察资料返回楼下居舍。
他走后孟光长叹一口气，仰头看朗朗皎洁之月，他目光清冷，已没了早前对日月的美好期望，日月已无神圣性可言。
日月如此，山川如此，神明亦如是。
独立观星楼，无边的惶恐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自己吞没。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旁观者的角度思索战事。
现在的汉军太飘了，连续的胜利，竟然想开辟三个战场同时进攻，一个十分重要的主次矛盾就此展开。
首先益州的物资会投入南中战场；而荆湘二州的物资到底应优先供给给田信，还是给关平？
给田信能顺利平定交广二州，给关平则能在孙权虚弱之际控扼江东咽喉，为一战灭吴奠定基础。
田信、关平这里发动战争……那就能以政治手段处理南中问题，南中豪强识趣、机敏，也就能和平解决。
可就怕南中豪强估算错误，认为汉军发动两场战争无力用兵南中……那么南中豪强会以强硬姿态回应诸葛亮的政治手段，会以南中豪强率先叛乱而发生南中之战。
没错，南中之战的爆发，不出意外应该是豪强叛乱，汉军平乱；而非汉军主动进逼，迫使南中豪强叛乱。
看着是一回事儿，实际是两回事。
前者的话，这将是一场正义的平叛战，对其他部族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后者的话，就跟吴质背刺、袭灭南匈奴五部一样，看似一时得胜，却让魏国失去了游牧部族眼里的外交信誉。
站在皇帝、相府的角度来看南中之战，其实更倾向于和平解决，或速战速决。
以节省军事耗费，将更得的资源向关陇战场转移。
如果南中之战打个三五年……那就别想继续北伐了。
形势是明朗的，可南中豪强能看明白的无有几人，他们只在意自己的半割据、逍遥生活；对南中之外的世界缺乏兴趣，不管刘璋还是刘备统领益州，只要别妨碍南中豪强的生活就好。
孟光脑海越发清明，将局势看的越透彻……就越清楚田信的可怕。
别的不说，如果让关羽来这里，看明白太阳星轨……关羽不疯，也要荒废许久，甚至会一把火烧掉观星楼，免得流毒世人。
可烧掉观星楼简单，惹怒田信，再抛出别的可怕东西，那……
不敢想象，孟光心中充斥忧虑，又感到四面八方的无数恐惧念头侵蚀自己的汗毛，企图将自己的思维拖入另一个阴暗世界。
他抱着观天镜，神思不属，只觉得有些认不清自己。
自己究竟是汉室的臣子？还是一个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静谧夜空渐渐泛起湛蓝，远处天际升起橘红，朝霞渐次染红，鸡鸣声也阵阵入耳。
孟光手脚僵硬，看着今日的记录表册不由发呆，不知道该书写什么，感觉自己思维被恐惧蚕食一空，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又想到了胡潜，自己或许应该和胡潜换个班，由自己来值守前半夜。
不然再这样，恐会疯癫。
也应该招募一批学童……只有学童能适应这些，而招养其他天文学者，恐怕余生也将被恐怖、忧患、自责、内疚情绪笼罩。
或许自己某天会突然疯癫、惊恐而死，被胡潜发现，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躺在观星楼顶部。
孟光顶着一双黑眼圈，收好观天镜，拖着僵硬身体回到屋舍，鸡鸣声中躺在床上就入睡。

第四百一十七章 谨慎
湘关，南征汉军前锋沙摩柯、林罗珠正式开拔，乘坐竹筏、小船向沿着湘水南下，经灵渠周转，沿着秦军南征大军的旧路再打一次。
相比于秦军，汉军此次形势大好，不仅行军途中有临近河流的村庄，也有各部蛮夷充作斥候，拱卫两翼，将吴军可能的奇兵搜索出来。
给吕岱的选择只有三个，要么投降，要么据险防守，再要么……乘海船返回江东。
以现在的海船制造技艺，以及吕岱的储备，吕岱只能带走不足千余人，也带不走太多的交广土特产，何况士家也有海船。
在陆地上，懒散的交广土著军队不耐战，若是乘船作战，那就要另做讨论。
交州、广州的豪强、土民部队是真的不经打……这是桓帝、灵帝以来，江东豪强已经证明的事实。
日南郡更外围的一众土著部族更是不擅长打仗，第一是器械落后，第二是缺乏组织力，第三是战法简单……最重要一点是这里物产丰饶，光靠女人采集就能让一家吃饱肚子，男人晒太阳、压住女人就行了，何必打打杀杀？
能一年三熟的地方，你撒一把种子就能持续收获的地区……又没有外部生存压力，你不能太过苛求这片幸福土地上的民众。
好在蚊子、疟疾在保护这片丰饶的土地。
田信目送一船船南下的湘军吏士，湘军吏士都是轻装编制，人手一面等肩高的藤牌，武器普遍标配为钩刀款式的……狗腿刀，除了伍长、什长配备矛戟外，其他军士一概都是刀盾。
军服也经过简化，都是过膝短裤、单衣，绑腿、号衣、粗麻鞋、水葫芦、背包。
进入广州地界，几乎等于进入热带雨林，铁甲易生锈，皮甲容易受潮腐烂，最好的防护器械就是橹盾。
作战、扎营、行军，都能常伴左右，起到关键作用。
同时，几乎所有南下的吏士都是一个大光头。
第一批先锋部队开拔后，田信又检阅府库，看着第二批运输器械的队伍出发，这批器械以农具及斧头为主。
斧头列装到位，大军扎营时，将四周树木砍伐一空，能有效改善宿营环境；如果不得已军屯，那就砍出一片平原来！
紧接着又是第三批军队开拔，田信送别自己的副将夏侯兰。
“前年我在方城军屯时，兄长率军过境，与我畅谈于路边。”
田信在码头边摆宴，很简单的河鲜小宴，就如当年他北上挑战徐晃，夏侯兰在襄阳设宴赠送青釭剑一样。
讲述当时大概情景，田信做笑：“当时我改制军服，使吏士断发，兄长就有所苛责。我就与他赌气说笑，说有朝一日必教麾下儿郎皆断发。今尽数断发，更有诸多剃发者，不知兄长听闻该是何等模样。”
关平的性格趋于刻板、沉稳、保守，可以想象关平气呼呼的模样。
夏侯兰跟着笑了笑，他虽没有剃发，但也剪短了头发，一板一眼回答：“湘军吏士生性烂漫，愿随陈公赴死，更弗论切割发须之物。”
湘军跟别的军队不一样，这是一支依赖田信威望建立起来的军队，抽干了湘州各部族精壮人口。
“是啊，彼辈生性烂漫，犹如赤子，理应好生回护、教养，否则误入歧途再难教改。”
田信端起茶，敛容：“静候老将军凯旋佳音！”
夏侯兰也端起茶碗，目光凝着，望着田信有丝丝沉重之意：“必不辱使命。”
两人饮茶，夏侯兰身后一众军吏也都端着茶仰头饮下，都是上好茶粉冲泡而成。
此次南征，不管汉军、汉僮仆从军，都足额配发茶粉、砖茶，保证吏士行军、作战过程中每日有温热茶汤可以饮用。
并严格禁止吏士饮用生水，及狩猎野物。
夏侯兰出发后，田信又等一日，再次检阅湘关邸阁的防火措施，以及防御工事。
湘关邸阁长郤揖算是老相识了，当年田信去宜都郡孟达那里充任向导官时，就跟这位邸阁长认识，当时这位邸阁长是孟达麾下的营督，与李辅系同僚关系。
只是李辅是陇西人，这位郤揖是司隶河南尹偃师人，勉强能跟关中人算是司隶乡党。
在行政区域规划里，郤揖与孟达、田信是司州乡党，文化上人家是雒都上等人家，贴近关东习俗；就风俗区域来看，关陇始终是一体的。
这人出身不凡，其父郄俭在灵帝时期担任益州刺史，被黄巾军马相等人攻杀；郤揖还有个儿子，十五六的年龄，正留在田信身边担任誊抄令文的书佐，与李衡是同僚。
陆议当年就在孙权幕府里干了十几年的书佐，对本人阅历、执政经验的提升极有裨益。
郤揖的儿子叫做郤纂，正抱着田信的闪电尾红蓝白三色战盔跟在左右。
不同以往，以往各军配合作战，粮道也由各方联合维持；某一方有疏漏，还有其他人提醒，拾遗补缺。
而这次粮道运输由田信一方专管，就怕经验不足，也怕经验丰富形成思维盲区。
吃败仗不可怕，终究能把大多数人带回来；可如果粮道断绝……自己可以跑回来，随自己出征的吏士绝难幸免，必然被恶劣的自然环境吞没。
数万军队覆没……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原谅别人。
宁肯多一些波折，也要保证粮道安全，能让绝大多数人与家人团聚。
巡视一座座粮仓，田信临行嘱咐：“文恭，非陛下亲至，余下诏令、命令一概不受。马叔常前车之鉴，不可重蹈覆辙。”
郤揖拱手，眉目肃然：“马叔常能以身殉国，臣亦有此心久矣。”
田信微微颔首，领着亲随离去，最后又视察远近烽火台，这次廖立随同。
烽火台防御重点在湘水东岸，在此防备吴军可能穿插的奇袭队。
只要守住邸阁，守住储粮，那不论有什么变化，田信也有把握带着主力回来，解决掉一切麻烦。
他与廖立、田纪、郤揖等人早已约定密语，除了密语外，廖立、郤揖也有至亲子弟留在田信身边担任亲随。
这绝不是人质，而是军中习俗……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这些充任亲随的子弟将充任信使，来传达明确不需要质疑、翻译的明文命令。
与廖立分别时，田信讲道：“今时势交汇，已到天下大变之际。我万不可示弱，否则鼠辈利令智昏，难免做出覆水难收之事。唯有展示己方雄壮，鼠辈不敢妄动，一切自然平宁。待太子入驻江都，一切将尘埃落定。”
扮猪吃老虎……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大变！
江都是什么？
是一座监牢！
刘禅进入江都前，阴谋分子还能兴风作浪。
待刘禅进入江都，一切都将按着约定的路线前进，再有跳出来的人……一巴掌打死就行了。
不需要自己动手，关羽就能代劳。
现在的关羽，两不相帮已经是很难得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贺齐
七月二十二日，汉口天阴有小雨。
关平披戴蓑衣巡视自己的七牙旗舰，水师前部督陈雷在前引导，面有骄傲自夸之色。
这是汉军第二艘七牙旗舰，第一艘是关羽的旗舰，如今被关羽转送给伏波将军赵累，这艘旗舰是汉津大营新造的，就出自陈雷监工。
陈雷着重介绍这艘旗舰的特色，这艘旗舰装载更大的床弩，所用的弩箭更是短矛一样，杆部前段钻有细密孔眼。
关平不理解这些密布于箭簇之后的细碎眼孔，陈雷解释：“钻孔后引燃发射，火源在箭内，非猝然能灭。火灭而烟生，此烟能毒人之双目、口鼻、肺腑。”
一同巡视旗舰的还有水师后部督罗蒙，罗蒙好奇拿起一杆大弩箭细细审视，眉梢浅皱，已经能想明白这杆箭的用途。
就是用来纵火的箭，使用前一定会焚烧箭簇及周边眼孔，射击、飞行过程中，箭头火焰很难熄灭。火焰熄灭，残存孔眼里的毒物会生出部分毒烟，孔眼细碎，这毒烟实属微量。
可旗舰装载这种火攻用的特制火箭……怎么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可笑含义。
等敌舰靠拢，需要旗舰用火箭攻击时，那什么都完了。
罗蒙若无其事将手里钻孔火箭放入箭箱里，不做一点反应；关平拿着特制火箭只觉得沉甸甸，用一种阴翳眼神看陈雷。
陈雷有些不自在，悻悻做笑，扭头他顾。
隔江的夏口，这里已被吴军重新占据。
因降雨江面一团泞濛，视线受阻，看不到北岸一点轮廓。
贺齐巡视军营，在江边北眺，良久一叹：“丁奉进退失据，而我也左右为难。”
亲族部党跟随在身后，大多望着北面，或扭头向东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湿润东风，面容神情各是不同。
丁奉缺乏必要的策反价值，难道自己也没有么？
自己手握四万大军……哪怕战力差一点，也能抵得上一万汉军，麾下更有土汉百姓七万余户，按照荆州分户法，分户后怎么也有十万户。
再按着田信推动的部曲折算食邑的规矩，自己降汉，保底也应该拿到一万户食邑！
再加上田信厚待降将的号召，以及自己引发的战略变动……自己要求也不多，只是一万户食邑之外还想跟关家结亲，以保证长远未来。
可是呢，负责江夏战事的关平并没有遵守刘备、田信推动的相关政策，厚待降将成了一句空话。
比起丁奉、自己降汉这种选择，关平、马超似乎更想砍下丁奉、自己的脑袋。
他们想要血染红的功勋，而非简单的拓土之功。
丁奉被轻视，自己也被轻视……这种情况下，即便降汉，也得不到好待遇。
奋斗一生，屡次从孙权手里脱身，攒下极大的基业……难道就这样白白交给汉军？
何止自己心中愤懑，贺齐左右观察部党的状况，一个个都没好脸色。
都是一路拼杀打出来的地位，若降汉，自己地位尚且不稳定，他们的未来更不明朗。
拿不到汉军准确的回复以及担保，谁敢强迫这三万余，近四万人降汉？
大不了不要武昌这块儿泥洼烂地，大家一哄而散返回深山老林，当个几百、数千人的酋长，也是很痛快的，何苦去看汉军脸色？
可天下将定，深山老林绝非好归宿。
东风吹拂后背，鲜绿披风紧紧贴在身上，贺齐侧头引来众人注视：“潘璋新破彭猗，吴军已至柴桑口，三五日间必能扬帆西行至来山，重立大营。今东西相争，若临阵反戈，必为汉军所轻，此非我愿。”
他目光扫视，见众人并无异议。
投降也是要分方式和场合的，孙权跟关平决战时，己方反戈固然能打出惊天效果，可这样关平会胜利的很轻松，关平及其麾下汉将必会生出轻鄙之心，不利于长远发展。
既要改投汉军，就该用汉军的方式来办事，光明磊落变易阵营，孙权想来打……那就来打吧！
贺齐面容布着老年斑，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对于孙权的所作所为，他有事情看不顺眼。
他目光落在次子贺景脸上：“去汉口，持我书信拜谒关平。彼若以礼相待，愿来夏口一会，我就举兵归汉。彼若轻视我军，不可言语冲撞，且自退来，我军再做打算。”
长子贺达出列抱拳：“父亲，江面风浪甚大，可否延迟半日？”
“此关系三万将士生死存亡之事，岂可推延？”
贺齐眯着眼，就见几个孙子上前请命，也被他一口否决，派次子去交涉，已是己方最大的诚意。
贺齐手中并无战舰，十几条快船扬帆，借着东风离岸向北。
他也回到避雨棚下，落座后两腿因关节风湿而疼痛打颤，依旧面不改色，闭目静静等候，不由回忆自己这一生……总的来说没白活，只遗憾孙策遇刺。
否则江东儿郎争锋中原，何等畅快！
贺氏本为庆氏，贺齐伯父担任过侍中、江夏郡守；因避讳，改庆氏为贺氏；贺齐父亲担任过永宁长。
年轻时贺齐是郡吏，受孙策提拔，举为孝廉，担任永宁长，随后就开始讨伐会稽郡南部的山越，连战连胜，设立县邑，被孙策任命为会稽南部都尉。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左右，贺齐以中郎将讨山越再次建立奇功，创建新都郡，贺齐担任郡守，当时贺齐麾下就有山越精兵两万余。
仅论战功和斩首数据，贺齐才是如今江东第一。
如果单纯计算战场斩首数据，贺齐还高过张飞、马超。
在曹操病逝后，天下斩首数据最高的是田信，前后俘斩数据约在二十五万；田信参战获胜，各战中累积被击败的敌军总数、人次约在六十万。
这六十万里有许多重叠兵力，其中重叠最多的是魏军，吴军普遍与田信碰撞后溃败、覆灭，很少能像魏军一样能保全建制退回去。
不能跟田信比较斩获，汉军在田信率领下，打攻坚战、阵地战往往能摧枯拉朽，直接打成歼灭战，让守军无处可逃。
而贺齐的斩首数据，最少也在七万，这已经是傲视江东的战绩。
大吴的山阴侯贺齐强忍着不适，以严肃略颤的口音说：“天下将定未定，万不可被饶舌之士诓骗。田公威震天下，关平甘居其下，其左右不愿，有抗争之心。彼辈欲吞我等，不能吞，则遣辩士游说，切不可动摇。”
众人聆听，这关系着汉军一统天下后，自己这些人回家当富农，还是当新汉帝国的低级军功贵族。
再是低级的军功贵族，那也是贵族。
贺齐干咳两声，又说：“孙权倒行逆施由来已久，我料潘濬提兵两淮，有勾连刘封之意。今关平若不纳我等，可见器量狭隘志虑不纯，早晚必败。我军驻守武昌、夏口悬而不动，孙权畏强欺弱，汉军未退，必不敢犯我疆界。”
“静待时日，田公讨平交广北归，我等再遣人交结田公，以谋后路。”
见他说的有些遥远，贺达开口：“父亲，孙权若破关平，必会举新胜之军，以势压我。何况田公身处猜疑之中，岂会为我等伸张？”
“你懂什么？”
贺齐斜眼看儿子，口吻一如既往的强硬：“我若年轻二十岁，愿单骑随田公周旋天下。田公若来，我愿举族依附，以成就大事！”
“诸君，可有异议？”
在追随刘备，和追随田信之间做选择……太多人会选田信。
不是刘备不好，而是追随刘备太过辛苦，而且刘备还老了；追随田信，一条丧家之犬都能耀武扬威去做江都尹，更别说别人。

第四百一十九章 亲亲相护
汉口水寨，风雨愈急。
关平与郭睦在帐中对弈，关平不时走神恍惚，兴致也无投子认输：“我终究不如公父多矣……”
“君侯何必自轻？就弈棋一道，君侯远胜陈公何止百倍？”
郭睦笑呵呵收拢棋子，言语里打趣田信，也让关平忍不住跟着呵呵起笑。
如果硬要找田信一个缺点，那就是田信不擅长下棋，更不愿下棋。
下棋是平日生活里重要的社交、消遣活动，偏偏田信不喜欢，也不学习，导致北府里的人也都不怎么喜欢下棋。
反倒是田信喜欢修剪园林树木，让许多北府吏士跟着效仿，闲了没事干就拿着剪刀对着庭院里的树木修剪、塑形。
一个人的爱好乐趣，足以影响整个区域，引发群体效应。
待棋子收好，关平端茶自饮，略有忧虑：“公父授我重任，我却遇事难决，恐坏朝廷大事。”
郭睦低头沉思，现在江夏战场的一切决断权就落在关平这里，首先是关羽放权，要看关平的表现。
马超那里表现的很懂事，完全就是来帮关平看场子的，什么打由关平说了算，给关羽给足了面子。
张苞又是庶长子，张绍军事威望又低，马良是左护军……马超都束手不抓权，马良更是没机会表现。
这场动员规模在五万的战役里，指挥权就落在关平，和自己这个前护军身上。
关平翻阅自己的公文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封旧信，这是田信对徐晃发动进攻前发给他的信，信的内容核心就六个字‘致良知，无不胜’。
良知，即正确的认知，客观的认知。
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谱，只是沉浮于世，有太多的干扰。
胜利就在面前，自己伸手就可触及……可有些不甘心。
现在汉军威势无两，何止丁奉、贺齐来信磋商反正易帜，后面的潘璋也有派人来询问，只是孙权行军迅速，逼迫潘璋去鄱阳扫荡举兵响应的地方宗帅彭猗。
招降、策反，以反正的吴军为前驱，只要打到柴桑口一带，会导致更多的吴军反正。
可这样吞吴，大家的功劳会缩减，更要拿出许多职位安置降将。
今后处置降将，就是一桩麻烦事。
比如丁奉反正的条件就很明确：食邑千户，拜将，还要给弟弟丁封弄三百户食邑；潘璋反正要求也简单：食邑五百户，拜将，不追究前罪。
而贺齐更是家大业大，大到了自己不敢做主。
摸着良心，代入关羽、田信的角度来处理这些事情，肯定愿意跟丁奉、贺齐谈判，讨价还价，或用赊欠、分期支付的方式落实反戈归汉一事。
自己呢……自己也想这么办。
可周围将校的看法也有道理，现在吴国气数已尽，大小将领各思退路，军心已经散了。
没必要给一众丧家之犬如此高的待遇，给与降将过高待遇，是对辛苦创业功勋将士的背叛……
这是一个妥协获取胜利，还是以强硬姿态破敌，进而凝聚军心。
真的没必要给降将太高的待遇，把这些待遇分割给己方功勋吏士岂不是更好？
自己为难，如果站在父亲关羽的角度来看。
是希望自己以妥协的方式获取一场外交胜利，还是拓展基础，一拳一脚打出一场胜利？
从执政、为人理念来看，肯定倾向于外交胜利；可作为一个英雄，难道就对儿子没有更高的期望？
父亲是英雄，肯定期望自己能表现的更好，打出光耀门楣，能不辱门第的胜利！
还有田信，自己越强，越能平衡朝内均势，利在长远。
个人虚名反倒是其次，要为长远未来做考虑。
哪怕会输一阵，也是尝试争取！
宁与外寇，不与家臣……这种离心离德的事情，也做不出来。
虽然想的很明白，可他还是精神恍惚，良知就在心里，违背良知，自然心意难安。
带着这种徘徊忐忑的心绪，关平接见贺景。
贺景与贺齐一样，是个非常注意仪表、军容的人；如果说潘璋喜好奢靡，恨不得军中遍布鲜艳丝织品；那么贺齐、贺景则相对朴素，是典型的兵技巧一派，主张兵革坚固，以器械性能制胜。
今日有雨，贺景依旧一袭精工锻打的铁札盆领铠，盔甲以墨绿粗帛收边，札甲涂抹防锈黑漆，边缘是绿条纹。
随行而来的部曲亲兵皆是一身好甲，仅论军容之鼎盛，与北府亲军类同。
在养兵方面，贺齐、贺景父子毫不吝啬，是一切资源优先供应军事的人，故军心凝聚，百战百胜。
关平翻阅贺齐的手书，书中内容所列条件跟过去有所不同。
此前贺齐索要万户食邑，现在有所更改，此前是贺齐为自己索要万户，并承诺会在家中世袭时均分继承；除了贺齐这里外，其他将领也要几百户数量不一的食邑。
现在贺齐咬死万户食邑，由贺齐内部分配，总额一万，不多要一户。
其次，贺氏与关家的联姻也可以取消，不强求，但要安排贺氏与帝国元勋家族联姻。
最后一点，贺齐在书信中申明立场，关平不纳降，他也将举众自守与孙权切断联系，等一个愿意跟他谈判的人继续谈。
关平轻声念贺齐的威胁之语：“舍君侯外，更有良人。山阴虞世方，吾家世代友邻，自能援手。”
贺家也是有人脉的，也有其他归汉的渠道。
虞翻是汉帝国的山阴贞侯，家中世袭山阴侯；贺齐是吴国的山阴侯。
虞翻不在了，可虞翻的儿子还在，虞世方还在，足以成为枢纽。
关平将信传递给郭睦等人传阅，本人则闭上眼睛，思索田信。
田信肯定会接受贺齐的条件，贺齐举十万户来降，给一万户食邑……田信眼里这是很赚的事情。
田信屡次阵前与敌将会晤，甚至祭拜曹彰时遇到曹真都没动手，恪守规矩的名声传播列国，信望著于四海。
自己良知在胸腔中呐喊……这真的是一件很赚的事情。
可贺齐越是求降，自己隐隐作祟的功名心、竞争心也在摇旗呐喊……吞掉贺齐，把食邑分给元勋子弟不好么？
多少人的父兄追随陛下、公父战死沙场？
现在江东军心已散，不补偿元勋后裔，难道还要给败犬优渥待遇？
关平目光扫视，除了郭睦、罗蒙面容沉静，周仓始终脸色木然外，余下将校多有讽笑，彼此传递贺齐的手书，仿佛在看一场笑话。
“贺公苗江东名将，奈何认不清时势。若执意索要万户食邑，恕我不能答应，也不必往夏口面见。”
关平整理贺齐手书，递还给贺景：“君且归江南，再做商议。”
贺景面皮紧绷：“以君侯来看，我部将士应得多少合乎时宜？”
关平左右看一眼，大帐内十几名将校多忍着笑意，似乎虎狼聚餐，听小羊羔询问晚餐吃什么。
自己心里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事情，如果有满足自己底线的数据，肯定不会令贺齐满意。
说了跟不说，没有区别。
见他沉默，贺景微微摇头，长舒一口气，哂笑不已，拱手施礼：“仆祝君侯旗开得胜，宣威江东。”

第四百二十章 卦
孙权再次途径来山，这里是前年抵御汉军时的本阵所在，也是今年前哨基地，正陆续汇总各方讯息。
然而出乎吴军各部预料，孙权所乘的龙舟巨舰并未在来山停留、设立本阵，而是统合周围部队，继续往上游举口行军，欲与徐盛、蒋钦汇合。
此次左将军诸葛瑾留守丹阳郡，孙权统合七万之众次第向西，不断汇合两岸集结、待命的部队。
途径来山时，孙权隐约能看到武昌之东的樊口，现在的樊口周围的河岸堆积者许多芦苇筏子，这里还有一支贺齐的水军。
碍于汉军水师的强大，贺齐的水师只在樊口以东活动、打鱼，未曾北上，更没有出现在夏口、汉口周边。
贺齐的水师器具齐整，已然蓄势，随时可战。
贺齐反了没有？没反，只是暂时不听号令，依旧是吴军旗号。
孙权疑惑不已，哪有贺齐这样做事的？
要反正就应该爽快反正，一次把事情做绝，这样就能在汉军那里大献殷勤，哪怕汉军不领情，也要给与必要的亲和姿态。
可哪有贺齐这样做事的？
一方面拒绝自己的指挥调度，将监军的步骘三千余人驱逐，却始终不举反旗，给了自己一个出手的机会。
这个出手机会很宝贵，唯一的出手机会。
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明白，偏偏非要弄清楚这件事情。
弄不清楚，就不敢向江夏战场前进。
否则贺齐通告各处，带着江南四万之众反戈，同时从樊口封锁长江，所有樊口以西、上游的吴军都将被断绝归途！
可弄清楚、弄不清楚又都一样，自己没得选，只能挥兵向西，跟汉军决战。
因为贺齐反戈是一桩危害极大，几乎致命的事情。
现在贺齐出于某个原因选择隐瞒，没有向吴军各部通告，依旧维持着吴军表面和睦。
这让自己有了跟关平打一仗的机会，如果能打赢，到时候贺齐举反旗，吴军也能在这场绝世胜利之中保持士气，不受贺齐负面干扰。
所以自己没得选，江夏就如斗兽场。
后退死路一条，前进厮杀，还有一条活路！
这就是贺齐江东第一名将带来的形势转动，直接断绝吴军一切退路；唯有取得一场胜利，吴军这个集体才能继续存在。
孙权疑惑难解，诸葛瑾又不在，只好找来随行的吴范，请他来算一卦。
就在龙舟战舰里，吴范隆重熏香后，才为孙权占卜。
占卜用的铜币抛在地上，见三阴三阳，吴范双目微张，旁观的孙权也探头来看。
三阴三阳可以组成好几种卦象，最为典型、反差对立就是坤上乾下的泰卦，以及乾上坤下的否卦。
否极泰来？
孙权心中暗暗期待，期待吴范组合出一个泰卦，可这样的泰卦连自己都有些怀疑。
吴范也似乎难住了，解析面前三阴三阳六组铜钱的方位，似乎要把它们以特定的计算方式重新排列，选出一个正确、合乎形势的卦象。
作为一个精通算卦的人，吴范对时事发展自然是机敏的。
譬如虞翻，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饭。
六十四种卦象，针对身边的事情，每次总能摇出几种相对接近、又能贴合形势的卦象。
考验卦师的永远不是手劲，这跟赌徒摇骰子是两回事，这考验的是卦师对信息的收集、判断。
六十四卦，只是他们对形势变化发出的预测。
这预测的根源来自对信息的综合判断，跟冥冥之中的鬼神……牵连不大。
吴范面容庄肃，指尖压着铜钱挪动，进行排列。
下坎上巽，形成一个孙权自己也认识的风水涣，涣卦！
吴范取出手绢擦拭额头汗水，欠身回答：“至尊，卦象平安，水路更顺。”
“起初有损，有波折且困，但可渐入佳境。凡事谨慎百事亨通，任性放纵则败。”
吴范见孙权眉脚舒展，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又说：“恭贺至尊，此时来运转之卦。”
“善。”
孙权长舒一口气，这可能是扭转自己人生的一卦，至关重要的一卦！
心中隐隐有所明悟，这一战要么战殁沙场，要么打掉汉军不可战胜的嚣张气焰！
从而吹响对汉军扩张势头的全面阻击号角！
明天，充满希望的光明在等待着自己！
汉口，关平乘坐七牙旗舰巡视江面，可见南岸夏口一带的吴军旗帜减少。
也能看到江水渐渐上涨，淹没北岸的滩涂地，等到秋后上游各处降雨汇聚，大江流量充沛，两岸各能扩展数里地。
其中北岸汉口一带往往能被上涨的江水淹没五六里滩涂地，前年两军决战之地，就被江水淹没过，已经很难找到当时的战斗痕迹。
似乎所有折断的兵戈、铁戟都被江水卷走，成了河神的收藏品。
汉军另一艘七牙旗舰顺着江水沿着北岸漂流而下，关平赶紧去见。
伏波将军、水军都督赵累先关平一步抵达汉口水寨，关平来时赵累已开始巡查防御工事及仓储，这里是前进基地，又有水师战船可以储运物资。
己方从上游攻下游，补给方便又迅速，几乎不会断绝补给。
因此汉军补给是小规模蚂蚁搬家的方式运输，不怕吴军水师小分队袭扰。
赵累巡查一遍，待关平回来，就当面说：“盛夏之际盛行东南风，今夏秋交替，江面或是东南风，或是西北风，或风力持平。”
关平有些心虚，拱手回礼：“谨受教。”
赵累看一眼身边陪着的郭睦，又问：“为将者须知天时地利人和，此番东征，可咨询善天文、风水、地理者？水情溢涨，及两岸礁石、暗桩布置可曾查清？”
郭睦回答：“俱已探明。吴军若遣兵邀战，已告诫各军不可追击。”
枯水期什么都好说，江心一带早已被冲开，不用担心触礁；入秋水涨，临近岸边就多礁石。
赵累又问：“可能查明天时变化？”
郭睦面有难色，关平皱眉，只当老丈人来找茬：“军中收罗周边渔民，自能判断风向、天时变化。”
“哼。”
赵累不屑冷哼：“彼辈纵有所心得，又岂敢示警？军中最重刑纪，彼辈岂敢多言？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人皆有避祸之心，谁肯轻易涉险？”
说着，赵累从袖中取出一封漆封的麻色纸信封递给关平：“此我遣人拜访孟博士、胡太史令所问，此二公皆说今年东南风必胜过往年，不可不慎。军中渔民，可有这般示警言论？”
关平不语，渔民也就能看看月色、云状来判断次日的风向、降雨的大概；军中说话是要负责的，这些渔民更主要的作用是充当向导，而非在天文地理方面进行示警。
郭睦赔笑送赵累前往水寨，关平紧握着这封信，转手递给身边薛戎：“传令各军，多做设备，警惕吴军夜袭火攻！”

第四百二十一章 火克木
次日，前半夜月晕五彩，后半夜东风渐起，黑云遮蔽星月。
江夏城，丁奉探头眺望城外汉军营垒，汉军营垒中在西边举水对岸，彼此相距二十余里，这里只能看到寥寥无几的光辉，仿佛是不远处的萤火虫。
那座是汉左军前锋营垒，是一座前哨营，只为盯住江夏守军动向。
丁奉与关平同龄，眉目中满是疲惫，更有一股锐意。
汉军如虎，岂会正视一群败犬、狐狸的诉求？
如此浅显的道理不需要细述，唯有崩掉汉军的牙，才能让汉军认清楚现实。
现实是什么？
不管汉帝国内部发生了什么，总之最现实的一点就摆在面前：田信去了交广二州！
刘备带着中军、后军回到益州，伺机进取关陇；关羽居中调度留守荆州……这是给关平练手的一战。
自己这些人只是陪衬……可这种命运绝非自己能接受的。
宁肯死在冲锋的道路上，也不能屈膝求活，让汉军践踏自己的肩背、头颅！
丁奉看一眼留守城头的弟弟，转身从甬道下楼，城门内侧已站满选拔出来的勇士，也只有八百人，都身穿单衣，挽盾持刀。
他们都口中衔枚，十几束火把照耀下，丁奉也将身上的铠甲退下，丢弃在边上一声闷响，身后接住亲兵递来的刀盾，用一种跃跃欲试的目光扫视这些突击勇士。
“出城！”
只是简单一句话，城门被绞索拉扯，渐渐开启。
东风顺着城门甬道吹刮，甬道两侧甲士握持的火把几乎快要被强劲的风吹灭。
丁奉在前而行，众人紧随，风力推着他们肩背，仿佛在督促、激励他们快速向西抵达战场。
这八百人之后，跟着的两千余人，都背负晒干的芦苇捆。
因为这场强劲东风，背负芦苇捆的军士仿佛水上张帆的船一样。
不止是这里，江边风力更为强劲。孙权行军半途不得不舍弃龙舟巨舰，此刻改乘三牙战舰登上天兴洲，故地重游，似乎在风声中能听到老将韩当、族兄孙谦、同学朱然、胡综的竭力呼唤。
东风强劲，孙权背后大红披风紧贴身上，被风推着，他朝沙洲洲首走去，那里一座施工到一半的阁楼正被前锋军士打扫。
吴兴亭牌匾依旧悬挂在那里，只是被汉军取下，颠倒后重新挂了上去。
孙权来此，见边上立着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大字：“汉讨逆臣孙权，斩首七万于此。”
深吸一口气，孙权伸手拔出辟邪剑，浑身气的发抖。
厉目，语气渐高：“天若助我，当裂此碑！”
双手握剑，意念精神合一，扭腰蓄力，一击横斩！
只听铿锵一声，石碑上下分裂，上半部自三分之二处跌落。
周围亲随无不惊异，纷纷亢奋起来，机敏的当即跪拜，呼喝万岁万胜之声。
呼声、风声交叠，孙权意气风发，略有手抖可能是激动，第一次收剑入鞘没能插入，第二次还是如此，又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稳住剑尖，才轻轻将辟邪剑插回鞘中。
他转身，背后鲜红披风被风吹的扬起，有些勒脖子，胡须也被吹歪，还有些睁不开眼：“传令三军，不破西虏，孤唯死而已！”
左右亲随自然会意，传令途中，更要将这起象征天意的吉兆宣告前线各军！
也要让各军将士明白，孙权都生出了死战之心，谁若主动后撤保留实力……逮住绝不会轻饶。
起码孙权死前，能带走这些人！
水师前部都督朱桓如今待在一座三牙战舰里，他抬手紧握着护栏，夜中风大浪急，大小舟船摇摆幅度颇大。
这年头虽不知台风、飓风为何物，但江东盛夏之际常受大风灾侵害，有的时候大风灾能从长江下游蔓延到中游豫章一带。
那种时刻江水倒灌，堪称天翻地覆……区区战船，越大死的越惨。
风浪颠簸，江东吏士在船上如履平地。
这种级别的颠簸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些，他们更害怕铃铛声。
电闪雷鸣也算不得什么，不见得劈死几个听到雷电声的人，可听到摧魂铃声，十有八九绝难善了。
东风呼啸，汉军鼓声荡漾。
按照军制，一通鼓披甲待命，二通鼓结阵待命，三通鼓时要做好一切接战准备，包括干粮、饮水之物。
汉口城中关平登高观察，站在摇晃的竹塔上，也用手紧握着护栏，他眯着眼，就见江面上到处都是举火而进的吴军大小战舰，如同一片火海。
这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守到天亮，依靠汉水流域扎营的各军纷纷参战，吴军能跑走几个？
郭睦疾步爬上轻轻摇摆的竹塔，急声：“君侯！风势摧折，塔楼摇摆！此地危矣！”
风声呼啸，郭睦见关平没反应，又往上爬，见塔晃得更严重，急忙往下滑，关平也注意到塔下聚集的火堆，似乎要放火烧自己，急忙顺着竹梯滑下来，被几个亲兵拉住，扶起。
郭睦焦虑不已，贴在关平耳际大呼：“君侯！我军水寨危矣！”
“何故？”
关平反问，随即脸色就苍白起来，转身又朝竹塔攀爬，爬上去就见水寨里大小战舰拥挤，尤其是两艘七牙旗舰靠在一起，在风中随时可能倾倒。
现在别说是列阵出营迎击，就连水寨内的航行秩序都已乱了。
这么大的风，除了顺风而来的吴军敢在船头举火照明外，汉军谁敢在战船周围举火照明？
七牙旗舰，楼高七重……这是一种江湖河道航行的平底船！
他注视下，赵累在水寨外围新布置，还未完工的暗桩阻隔带未能阻碍吴军的先攻火船，一道道水寨栅栏已被火船贴近，四五丈高的火魔趴在栅栏上，极力向寨内吞吐。
更有持续不绝的火箭抛射升空，落在水寨内，风烟遮蔽，可见无数吏士还在竭力灭火。
为了保住战船，哪怕吏士中箭，依旧不退。
余光察觉正面有更多火焰，扭头去看，就见汉口东门堑壕外的羊马墙已被火魔吞噬，吴军顺风投火，浓浓烟火弥漫，已侵蚀到城墙。
荆州、湘州水师所有的战舰，都集中在这里！
新旧接近三百艘战舰！
吴军已经赢了！
一举灭吴的战机就此破灭，等攒齐三百艘战舰，恐怕要到十年之后！
父亲生前天下一统的希望，就这么没了，被火焰吞没。
关平呼吸已然停止，止住跳楼摔死的冲动，关平又深吸一口夹杂烟火的冷气，从竹楼上滑下，对围上来的众人道：“传告各军，巩固本营防守，不可擅自救援！待天明风止，伺机反攻！”
“我愧对陛下，欲死守汉口！”
“郭君，水寨将成火海，还请通告吏士，自行逃命。”
关平有资格指挥水军，可赵累反对，关平也调不动水军，这是要给老丈人背锅。
郭睦挤出惨淡笑容：“君侯，事已至此，都督又岂会惜命？”
这个时候，吴军已在火墙掩护下，靠近东门堑壕，稀疏火箭升空，朝城中落下。
东风强劲，火箭覆盖小半城！

第四百二十二章 风火
水寨，赵累悔恨无比，握拳捶胸面色涨红，也被火光照红。
他呕血仍旧捶胸，直到手臂酸痛无力。
好恨！
就差一天！甚至就差半天！
如果自己所部晚来一天，那水寨内不会如此拥挤，也不会为了避风把绝大多数战船停泊在水寨内！
如果自己所部水师在外，此刻顺游而下，必能牵制吴军，使之不敢倾力猛攻！
如果自己早来一天，水寨外围就能加固建立第二道、第三道暗桩，足以迟滞吴军火船！
今夜强劲东南风，让一切如果都没了意义。
如何向皇帝交待？又如何向关羽交待？又如何向三万户家庭交待？
许多水军吏士居住在船舱里，现在越来越多的军吏从船上逃离，围绕在赵累身边。
器械都在船里，大多数人只有一口刀剑，许多人可能是烟熏，止不住的流眼泪。
“今番为吴寇所算，皆因我不识天文风水，才使众将士受围寨中。”
赵累环视诸人：“汉口城坚，前将军足以固守。诸君且率儿郎沿汉水南岸撤离！待来年朝廷大造战船，灭吴雪恨！”
水师前部督陈雷胡须被火燎去近半，脸有烫伤，显得狰狞可怖：“都督速走，末将压阵！”
赵累伸手推走陈雷递来的手，眼眶湿润：“今之罪大矣，与前将军无咎，皆系老朽一人之过！实无颜面再见宋公，亦无颜面见将士家小……切勿使我首级落于吴寇之手！”
他又扭头去看后部督罗蒙：“罪在老朽，非前将军之过！”
罗蒙咬着唇不断点头，周围校尉、都尉先后点头认可这种说法，赵累紧绷的精神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如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倒地，呼喝：“弃船！走侧门避往南岸！”
因为风大，吴军舍弃大型大型战舰，无法从高处观察战场。
只能远远看见火趁风威风助火势，水寨大火冲天而起，焚烧、照耀周边十几里。也就得出一个简单、直接的结果，火烧汉军水寨取得了难以想象的战果，究竟有多大，还要等到天亮。
水师都督蒋钦目光呆滞，谁能想象到，汉军水师竟然被堵在水寨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后三至五年里，长江流域的战略反攻主动权将回到吴军手里；随时可以溯江而上，袭扰荆湘！
更意味着，汉军侧翼有失，无法全力北伐！
同时也意味着……自己作为歼灭汉军水师主力的主将，虽能名震敌国，但也将断绝一切退路！
长子已死于田信之手，有没有这退路，又有何区别？
吴军水师前部都督朱桓已经登岸，这种时候根本无力发起进攻，引着部下在外围瞪眼。
水寨大火炙烤，汉口城也完了，靠的这么近，汉军只能从北门突围。
还要跑的快，慢的话会被烧死，或窒息而死，或者被烟火熏死。
谁能想象，在没有取得前哨外围基地的情况下，汉军竟然在汉口聚集了水军主力。
恐怕这是要在天亮，东南风转为西北风后要袭击举口驻屯的徐盛，结果汉军运气不好，就差了半天。
这支缩在水寨的拳头，还没打出来，就被堵住，全歼！
朱桓判断出汉军意图，心中无悲无喜，只是望着面前展开七八里宽，深度不知多少的火场发怔。
仿佛这场大火不仅会烧死数千、近万汉军，也将烧到江东，将所有人焚烧成灰。
孙权戎车也抵达汉口东门，这里可见东门、门楼还在燃烧，城内处处烟火，已经听不到鼓声、人声，有的只是耳际东风呼啸声。
诸葛恪为孙权驾车，也怔怔望着这场大火，感慨人力之微渺。
阵前督战的前将军徐盛提着头盔来见孙权，他一张脸已被熏黑，须眉火燎：“至尊！今火势正盛，关平不知生死，汉军各军依汉水结营，我正好水陆并进，以舟船隔断其营垒甬道，前后纵火，可得全功！”
一侧全琮反驳：“恐怕我之水军无力走汉水，水师来报，汉军荆湘二州战舰多屯于汉口水寨。今火势延烧，汉水阻塞……处处火船，非人力能疏导。”
听闻如此，徐盛惊喜：“果真全歼汉军战舰？”
孙权强忍着喜悦，面容沉肃：“正因彼舟船前后相连，一时难以分离，才有这场大火。”
神情之中又有些遗憾，如果对面统军的是田信，直接举城焚烧，活活烧死就好了。
徐盛听闻长舒一口气，抱拳：“至尊，今汉军丧胆，待天明之后长江水域由我来去自如，汉无力制衡，其势必衰！臣以为此时正该一鼓作气，破其胆魄！使之十年不敢轻犯我疆界！”
孙权出自本能开始犹豫，如果不能击溃汉军，己方岸上部队若是让汉军咬住……不，汉军只有一个田信。
可关平是不逊色于田信的青年翘楚将领，气势雄烈，岂是容易认输、收手的？
如果不能彻底击溃汉水两岸扎营的汉军，己方依旧有先胜而后败的尴尬。
现在全歼汉军水师主力，这个战果之大，简直跟阵斩关羽一样，比杀死关平还要有意义！
魏国的水师被自己有先见之明给吞了，所以北边的刘封闹的再凶，打不过长江也没用；甚至因为水军劣势，刘封即便夺下合肥、寿春、广陵，也会弃守不要，会收缩防线。
眼前汉军水师主力也被歼灭……北方魏军有绝对的骑兵优势，自己也有绝对的水军优势，汉军只有可怜的步兵优势。
或许，自己正式称帝的机会就在不远处。
曹丕这个当皇帝的，肯定乐意自己也当皇帝，为他分担压力。
孙权犹豫之际，飞骑奔来，诸葛恪检查讯息后，疾步到跟前：“至尊，丁奉以火攻袭汉营，斩其将军董重。”
“哦？”
孙权诧异，皱眉：“丁奉何时出击的？”
“约在二更左右……”诸葛恪低头又看一眼丁奉发来的文书，很确信：“是二更出城，约在四更前破斩其将。二更时，至尊歇脚天兴洲。”
这次奇袭并未通知丁奉，孙权眼睛一转，笑说：“承渊倒是会用兵，阿蒙昔日慧眼识人，留承渊在江夏实乃屈才。”
感慨一声，孙权看向徐盛，徐盛目露期望之色。
不想孙权很郑重的说：“文向，今我水陆大捷，应见好就收，不该再生波折。刘备凶残，放纵田信小儿杀我江东十万儿郎……孤已全胜，不忍再造杀孽。”
徐盛面露失望、不甘之色，一侧诸葛恪安慰说：“前将军，我军全胜，虽系将士用命，更有些许侥幸。今正该休养生聚，待刘备老死，好争取中原。”
孙权抬手抚须，觉得风中姿势不雅，就说：“汉军水师已亡，各军沿岸休整，天明后发兵江陵，扬我军威！”
放过马超这些汉水扎营的部队，集中力量去江陵耀武扬威，这会引发大汉朝野哗然、动荡，比歼灭几千汉军有意义。
徐盛这才同意，孙权又对诸葛恪说：“遣使抚慰江南诸军，此战能胜，多赖山阴侯筹划布局。待孤回军驻屯樊口，再细说山阴侯惑敌之计。”
说着孙权笑呵呵，风声将他的笑声吹到烈焰升腾的汉口城，仿佛真的是贺齐行了一出反间计。

第四百二十三章 雷山风雨
汉口北三十里处，左军营垒。
马超左手扶着大帐前的栅栏，右手掌紧紧压在自己胸口，张嘴咬牙状若凶兽。
关平已经传令各营不得妄动，等待天亮后反击。
可自己能作壁上观？
营中鼓声已有两通，步军披甲待战，两营骑士正陆续在营前集结，准备做接应。
以吴军离不开水的德行，恐怕目前只有进攻汉口大营的力量，并无力量穿插、设伏，吴军跟魏军没法比；孙权跟张辽更没法比。
可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时辰，汉口水寨、汉口城就被火焰吞没。
救援已经失去意义，那么大的火，吴军自不敢追击。
可朝廷会不会追究自己救援不力的罪责？
马超静静望着南面的火焰，至于正东方向正在交战的董重营垒，并不担心。
吴军攻坚能力薄弱，怎么可能攻破汉军经营日久的野战营垒？
汉口城北十里处，一座汉军小营伫立在此。
关平被左右裹挟撤退到这里，几千人望着火魔肆虐的汉口城，一个个失神落魄。
水寨完了，汉军水师主力战舰集群完了，哪怕水军能逃走绝大多数，可战舰绝非短时间能造成的。
战舰里的军械、粮秣也都成了飞灰，这一把火，烧掉了荆湘二州五年的生产力！
这些战舰是赤壁一战后陆续制造，或战争中俘虏维修，一点一滴攒下的。
现在全没了，短期内灭吴的可能性也彻底死亡。
汉口城里囤积的军械、粮秣也将成为灰烬。
为了逃离火海，太多的铁甲被遗弃……好在最精锐的三营骑士驻屯在北城外，人马撤离，未受波及。
可这两千骑士又有什么用？吴军并未发起追击，他们已经取得了最重要的战果，用一把火烧掉了皇帝、父亲的希望。
突然一个校尉哭嚎起来，跪在地上以拳头砸地，越来越多的吏士哭泣、懊悔。
“锵！”
关平突然拔剑，身边薛戎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其他几个亲随冲上来压住关平右臂，夺走剑。
周围多是发小，关平语气喑哑：“我愧对君父及三州军民，丧师辱国至此，已无颜面存留当世。今唯一死，才可保全朝廷法度，不使父亲为难。”
“君侯，今战败北，多因天时突变，罪不在君侯啊！”
薛戎将关平的剑装入鞘中，当众递还关平：“受辱于吴，当思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旧事！君侯求死易，复仇难。更应思虑复仇雪恨，身为大丈夫，焉能避难就易？”
关平不接剑，似乎连握剑的勇气都没了，头半垂着，发鬏散乱，脸被熏黑，左脸眉毛被烧了一些。
沉默间，就见汉水口停泊的许多小船也被飞火碎屑引燃，火星落到汉水南岸。
这里不同筑城的北岸，南岸这一片依旧荒芜，并无开垦，生长着大片芦苇。
已是初秋，芦苇虽是墨绿，可花穗多已干枯。
大片的芦花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一样，照亮了一片天际。
以至于南岸夏口守军也看到了北边映红的苍穹，却看不到芦苇丛中因芦花爆燃而受伤的汉军凄惨模样。
芦花爆燃之后，也就迅速熄灭，仿佛刚才的火光是幻觉。
但耳中轰鸣及眩晕感绝非假的，赵累隐约能看到汉水对岸聚集的人马，心中不由安定。
又望着水寨、汉水口停泊舟船燃起的烈焰，嘴角扯了扯，对左右虚声说：“本以为会战死襄樊，后以为会战死江陵、麦城，东征时一度有覆亡之险。却不想，还是葬身于此。汉水之畔，幸也？”
此生见过渤海、北海、东海，可惜未见南海风土。
心里想着，想给左右说出来，可没了力气，赵累瞪着眼睛，倾倒在亲随怀里。
罗蒙拿起一面卷起的汉军战旗盖到了赵累身上，整个人颓然落座在芦苇烂泥里，望着漫天星火。
怎么就这么大意？
抬头看不到星月，罗蒙思索间，感觉脸上突然湿润，接二连三的雨珠从空中落下，打到他脸上，十分清润。
“雨？”
关平也仰头睁大眼睛，更觉得恍惚，仿佛这一切是清晰、快要苏醒的梦，也只有梦才会这么荒唐。
战场周围吴军、汉军都仰头看着渐渐飘落的雨珠，燥热的空气也迅速冷却。
孙权也是仰头，有意无意看一眼徐盛，徐盛面有愧色。
此刻想的却是出征前夕吴范为自己算的风水涣卦，自己乘风而来，也该见水而退，不能逞强，要避免波折。
又想到了河图洛书、先天、后天太极图……看来自己前两战失利，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吴范不是很行。
现在没了田信干扰，吴范一算一个准，所以先有淝水之胜及后来的撤兵，躲开了鹰山决战这个火坑；现在又有汉口雪恨之胜……逍遥津、江陵麦城、汉口屡次丢的场面，都已经找回来了！
若下回面对田信，得想办法让吴范好好算一卦。
心思落定，孙权对诸葛恪说：“取我扇来。”
诸葛恪诧异，还是亲自如戎车里取来孙权御用的折扇，这是一柄七根银骨装裱的素绢折扇，平时撞在狭长丝绸筒袋里。
孙权取出折扇，一侧有军吏在竹简记录往来文书，他提笔在折扇书写‘风雨’二字。
写完后，见是简体字，孙权眉头皱了皱，又看看自己捉笔的右手，对诸葛恪笑说：“小儿欺世盗名遗祸深远，早晚必受报应。”
文字，多么神圣的东西，竟然被先贤简化到了极致。
可这小儿十分可恶，竟然处处宣扬，还隐瞒简化文字的当世圣贤身份，简直是欺师灭祖！
写完风雨两个字，孙权又在另一面写下吴范当初算的那个雷山小过的小过卦，遂写下‘雷山’二字。
将折扇递给诸葛恪：“此物元逊贴身携带，不可遗失。”
“是，臣领命。”
诸葛恪双手接住，正要用丝绸筒袋装起来时被孙权拦住：“元逊随意使用，损坏后，孤再写一柄。切记，随身携带。”
做完这个提醒自己的措施后，孙权走出临时避风的三角棚，仰头看天时原地转着圈圈，东风渐小，但雨势倾斜。
冰冷雨水打在脸上，孙权内心深重紧绷的蛋壳裂开，正畅快汲取雨水中的鲜润空气。
雨水顺着脸颊、紫髯滴落，积压内心二十二年的阴云，终于在此刻云凝成雨，从眼眶、脸颊、紫髯滴落。
不时的深呼吸，又长吁而出，神情舒缓。
原本刚硬的面部线条，此刻也渐渐柔和起来。
诸葛恪躬身跟在一侧，折扇藏在袖里，只有此刻躬身低头时，脸上才露出难以释怀的忧虑。
为自己的父亲而忧虑。

第四百二十四章 子山游说
南岸武昌，步骘亲自来此规劝贺齐。
雨后武昌与码头之间的道路泥泞湿滑，步骘乘坐牛车入城。
城中居民多系贺齐部曲，或是归化的百越奴仆，这些人各有司职，青壮劳力在军吏指挥调度下拆毁房屋，其他妇女、老人则集中安置，正打磨、削割竹木箭杆，武昌城墙也在重新加固。
这是做给自己看的，可能是一场戏，也可能是在展现决心。
城中冶炼坊，贺齐亲自坐镇，看着几个孙儿挥动铁锤锻造手刀。
武昌周围有好铁，这里设立都督防区后，贺齐大力发展产能……这对一个兵技巧的名将来说，是一种本能。
对兵技巧一派的将领来说，讲究对工具的最大利用，你给出火药，这帮家伙就能想到火药包、火炮之类的东西。
一切资源，都会想方设法用到军队建设。
步骘来时，可见贺齐亲兵也在铁匠坊里协助铁匠锻打投矛。
作为防守汉军的前沿阵地，得益于张辽的设伏，贺齐这里特意编训一支重装长矛兵。
张辽当时布置的伏兵是无甲矛兵，长矛攒刺险些击杀田信，伏兵无甲，在田信神兵利器面前如同豆腐，触之即亡。
以对人心的了解，估计当时田信也就破开矛阵击斩十数人，余下人是在惶恐、奔逃中被田信追上击斩。
因此贺齐针对性的编训一支重装长矛兵，特意选拔身形矮壮的五百军士，皆披重甲，所持长矛皆是精工打造，形制更类似长铩。
刃部为钢质，刃部、柄部连接处有一对限制对方兵器的倒钩，而柄部由熟铁锻打而成。
这是一支专司近身搏杀的重甲矛兵，一切器械、训练的假想敌只有一个……田信。
现在这支重甲矛兵看来要加入中距离投矛，似乎也是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步骘心中感慨，稍稍等待，贺齐在竹棚下见他。
落座，步骘身子微微前倾，笑吟吟一副亲近模样：“君侯，夜间可见江北之火？”
“略有听闻。”
贺齐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汉军骄纵，不肯听我良言，才有此败啊。待关云长、田孝先统兵向东，今日阵前活跃奋击之人，恐会是争先倒戈之人。”
“君侯说笑了，此役至尊身先士卒，我军吏士如蒙天助，全歼汉军水师！其都督、伏波将军赵累系汉主元勋旧人，亦死殁败军之中！”
步骘从袖中取出一叠帛书，稍稍敛笑，用诚恳目光看贺齐：“此役能胜，皆赖君侯骄敌之计！此至尊感激书状，约在樊口为君侯庆功！”
“庆功？”
“是，是为君侯庆功。”
步骘转而讲述国际形势：“君侯还不知，魏雍凉都督吴质河西新胜，阵斩杂胡七万余级，虏获人口十万，牛羊一百三十万之巨！此时魏军正潜行向东，欲击刘封之背。”
“此时天下魏有精骑十万，我船具精良雄冠天下，而汉军新败，刘备、关羽又老，还有田信强项之祸。看似一强两弱，实乃势均力敌也！”
“君侯元勋旧臣，实系朝廷栋梁。今天下形势明朗，十万精骑非匹夫一力可敌，我战舰千艘溯游而上，更非他一力能阻。仆为君侯计较，何不存留顾惜身前身后之名？”
等步骘一口气说完，贺齐才说，口吻不屑：“魏国何来十万精骑？彼素有以一作十之法，我料河西斩获应在七千级上下。此类斩获，老夫亦有许多，算不得大胜。”
说着用审视目光打量步骘，眼神中颇多轻鄙：“比不得子山公杀吴巨一人，定交州九郡。”
步骘略有尴尬呵呵做笑，又镇定回答：“吴巨朝秦暮楚之辈，时刘备渐强，勾连吴巨，吴巨有反意，仆不得已行迅雷之事。”
“咳咳咳！”
贺齐本要笑，止不住咳嗽笑岔气，抬手指着步骘：“步子山啊步子山，吴巨为何反复？难道是孙权不如刘备仁义？还是子山公治理交州有所亏欠？卿口中欲反之人，却轻信赴邀，被斩于庭院之中，愚昧者何人耶？吴巨？或是某家？”
敛去笑容，贺齐上下审视步骘：“我不知孙权以卿来邀我，是想借刀杀卿，还是另有他想。”
步骘脸上光彩黯淡下来，人都有基本的廉耻观念。
杀死吴巨，说到底就是毁约，为了加强对交州的控制，必须杀死这个亲近刘备，又掌握交州大门口的人。
见步骘还有基本的廉耻心，贺齐抬手向后一挥，围上来的甲兵才后退。
甲兵退远，重新整理情绪后，贺齐说：“孙权心思诡诈。我若身在武昌，他自然视我为邻里。我若是随子山公前往樊口，他必生杀我断绝后患之心。还请子山公回复孙权，如今曹丕、孙权皆老矣，观此二人往日行举，皆非雄主，或有一统天下之心，却无坐享天下之德行、器量，此天下之大不幸也，亦二国臣僚之大不幸也。”
“而我垂垂老矣，不似张辽豪迈。”
“我之所虑，乃为子孙寻长久富贵而已。”
看着步骘双眼：“我观陈公信义著于四海，海内有识之士无不推崇。若托付宗族于陈公处，必得长远富贵。”
“君侯，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时未佳之语？”
步骘拱手作揖，进劝：“陈公战无不胜，百算百中，实属异人。今及冠之年，长此以往必然刚愎骄横，乱汉者必陈公也。君侯托付子孙于陈公，恐受诛连。”
“呵呵，难道子山公不知？”
贺齐瞪大眼睛故作疑惑：“正是断定陈公天日之表，老朽才有托付宗族之意。不怕陈公乱汉，就怕陈公迂腐，为人庭间弑杀……哦，是老朽多虑了，呵呵，忘了陈公天下无敌，剑术无双。”
步骘一噎，脸色青红不定，可余光瞥到四周的贺齐亲兵。
以贺齐现在状态，估计也就诸葛瑾来了能保住命，其他人说杀就敢杀。
之所以不杀，可能在等关羽回复，或等田信回军。
汉军水师全军覆没，可贺齐手里还有一支水师！
规模再小，那也是水师。
现在贺齐作乱在即，到底是谋求退让，以贺齐半自立为条件换取贺齐中立；还是冒险设计，瓦解贺齐部伍？
步骘思考间，似乎被贺齐看穿，贺齐用一种令步骘毛骨悚然的确定口吻说：“率军归汉，乃我部吏士一致心声。也就关平为左右所惑，不然焉有今日之败？与我这般心思者，江东各军中比比皆是。待陈公东征之时，争投陈公者，必如过江之鲫，不可数也！”
盯着步骘，贺齐哂笑嘲讽：“此言，子山公可敢陈述于孙权阶前？若敢，还请子山公在孙权五步之外，不然子山公危矣！”

第四百二十五章 悬疑
雨水未能浇灭汉口、水寨的熊熊烈火，也未能浇灭汉军的复仇怒火。
前往武昌的步骘天刚亮就出发，随着天色明亮，汉军各部出营，踩踏泥泞而来。
汉口城中仓库废墟里的兵器、铠甲……只能留在废墟里，吴军没有时间清理、打扫。
孙权的龙舟巨舰也在天亮时抵达，他第一时间登上这艘比普通七牙旗舰还要高大一些的巨型战舰，这几乎是江东战船制造的巅峰体现。
不止是孙权，吴军各部就如去熊洞纵火的猴群，各个反应灵敏，登船避开，双方在岸边对射。
孙权可谓志得意满，遣人持杏黄旗送交董重首级，并送来一道手书。
“孤欲往江陵，沿途无所犯。还请告知关云长，勿惊诧。”
关平状态不好，马超又将这封手书及粗略汇总的战损、经过发往江都……请求关羽战术指导。
大小将军汇聚汉口东门外，西北风渐渐盖过东南风，烟火、灰尘弥漫，视线之中多是青灰色。
马超心力交瘁，好友已然阵亡，哀伤无用。
现在只剩下一缕庆幸，好在出征前把儿子托付给了田信。
哪怕吴军敢上岸决战，那就放手一搏，死也要吐孙权一脸血。
左护军马良带人输运补给，为列阵备战的各军分发粮秣，感受到许多军吏看待自己的眼神充满恶意。
难道真如田信所言，自己兄弟不适合统军？
汉口城里，关平引着人收敛、统计阵亡吏士的尸骸。
在东门近处的民房前找到前军司马邓辅的遗骸，只从盔甲、腰牌、印信判断出邓辅的身份，邓辅藏在头盔里的遗书已被焚毁。
随着邓辅遗骸得到确认，水师前部督、横海将军陈雷溺亡的尸体也被溃败的吏士搜索，抬到了汉口城中。
再算上董重，一战阵亡三名将军……整个北伐才死了多少将军？
营督领兵制的汉军内，每一个将军都是很珍贵的；前军、左军、右军合起来的正式将军只有十人，中军、后军不设将军；田信北府兵里受朝廷认可，有封号的将军只有六位。
除去将军折损，一处处惨死的吏士，更是冲击关平的心灵。
他终于理解田信为什么会回避战斗，此刻的自己，已处于疯癫的边缘。
隐隐有一种明悟……应该在清醒时自杀。
现在的自己，哪怕还能活着，也绝不是自己想要的姿态。
可薛戎等人说的有道理，活着才是最艰难的，取死反而简单，身为大丈夫怎能逃避？
话归如此，可怎么面对父亲？妻子？皇帝？将士家属？
如果打赢了这场仗，那没人追究自己在战争中的种种举措；可现在输的这么惨，无数人会检阅军书，分析因果，追究自己的责任，进而牵连到父亲身上。
国法难容。
这是要国法，还是要自己的选择，二选一。
张温即将就任廷尉，这么大的问责审核，还有量刑判决，都将落在廷尉府。
这会逼着张温杀自己！
汉虽无覆军杀将的传统，可……有个前提，出钱赎免死罪，自己不缺钱，可有脸活命？
思维渐渐清晰，关平找来笔墨，开始向诸人写信。
随后找来郭睦，关平递交这些信，心情平静许多：“郭君，今罪之大，国法难容。我不欲父亲、陛下、孝先为难，亦不愿使父亲伤怀。可事已至此，须有所决断。”
“如今只有一愿，待我死后焚烧尸躯，与阵殁吏士一同迁葬武当。不能尽孝父母膝前，大不孝也；使父母睹我遗容，亦大不孝也。”
关平说完仰头看残破、烧穿的屋顶，等待郭睦的回话。
郭睦脸上烧伤已然起泡，还是忍不住劝道：“君侯，今败于天气突变，君侯过失微小，实不该担负主责。伏波将军已然揽罪，意在活君侯也。况且，宋公回护君侯，乃父子情谊所在，理所应当。”
见关平不语，又劝：“仆与宋公相识二十余年，今之事，宋公宁削减爵位，也要庇护君侯。若君侯轻生取死，宋公迁怒，又不知该诛连多少人家。”
关平眉宇哀愁，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让父母伤心。
郭睦又和声劝慰：“君侯，三十年后，能规劝陈公者，寥寥无几。为大汉长治久安，君侯理应忍辱负重。”
“哼哼！”
关平轻哼两声，自嘲：“我的命，已非自己能决定生死。朝廷要我立功好与孝先抗衡，父亲亦有期望，薛戎、李胜等人更是前后奔走，为我伸张名目。”
“郭君啊郭君，我心神疲惫，孝先经历的痛苦，正煎熬着我。”
“我若苟全性命，必然沦为鬼祟小人，此我之不愿也。”
关平扭头看郭睦，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本该与邓君同死火海中，实不该多活一分一秒。”
见郭睦站着不走，关平情绪控制不住，激动起来：“还要劳烦郭君一事，待阿木成年，问及今岁之事，还请郭君实言相告。杀我者，孙权也，非他人。”
说话间关平强忍着莫名激亢情绪：“郭君，莫要看我丑态。”
“是，仆告退。”
郭睦眨眨眼睛，后退几步，才转身而出。
他走出破屋没几步，薛戎几个人就紧张凑上来，越过郭睦就要往屋里去。
就见关平以短匕刺入心口，缓缓转身看到他们几个人，露出一个释然笑容，后仰栽倒在废墟里。
“君侯！”
“阿平！”
“定国！”
“夫君？”
隐约听到薛戎几人的呼唤，似乎也听到妻子的疑问呼唤，她仿佛笼罩着一团白光跑在前面，突然停下转身来看，疑惑自己没跟上。
随后是关姬、关兴的呼喊声，掺杂母亲哀求、父亲故作威严的声音。
最后仿佛看到田信的身影，四周模糊，只有田信向前向前攀登、突杀的背影，是樊城之战。
随后一串十几枚箭矢贴着田信划过，田信背后中箭，从城头栽落。
想不明白，田信这么拼命做什么？
那么累，也让自己这么累。
他应该会很伤心的，会比阿斗难受很多很多倍。
很多是多少？
陷入沉睡，关平一动不动，薛戎冲奔而出，拉扯这几名军医跑来。
郭睦瘫倒在废墟墙角，仰头可见一颗果树被烧光了枝叶，光秃秃黑漆漆只剩下枝干。想来一场雨后，还会萌发新枝。
他斜目、无神看着忙碌一团，惊慌、哭嚎的人群，眼泪也从眼角滑落。
作为关羽的书佐，关平是他看着长大的。
甘述灰头土脸，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切，恐怕也只有汉军才会有这种事情。
从丁奉夜袭左军营垒时，他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关平自害，不管薛戎这帮人能不能把关平救回来……自己都不觉得该悲伤，或喜悦。
自己跟关平不熟，其实跟田信也不熟，跟名义上的直属上司关羽也不熟。
这一切是父亲甘宁用命从田信那里换来的，可因为关平这伙人贪功，将企图归顺的丁奉又逼反了。
丁奉彻底黑了，也把自己染黑了。
甘述目光空洞，看着面前奔走的前军幕僚、军吏，心中凄凉……恐怕自己今后活着，也不能讲述、记录这场战败之后的真正原因，甚至不能给自己辩解。

第四百二十六章 轻重有别
当步骘返回夏口已是二十八日正午，吴军战舰多停泊南岸，贺齐的夏口守军却封闭城门，态度鲜明。
步骘并未带来贺齐方面的好消息，孙权恼恨不已。
正当他犹豫是否讨伐贺齐时，鄱阳郡消息传来……潘璋、马忠率军、及部曲男女老幼五万余口人乘船跑了。
吴军各将手里都有规模不一的水军、水运力量，可潘璋哪来这么多的运船？
太多的问题需要弄清楚，也需要清理，不然大军远离豫章、丹阳，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
很担心江东各郡突然易帜，依附刘封。
又鉴于江北汉军主力尚存；江南贺齐割据；后背潘璋、马忠率部出走；还有一个驻军合肥抵御刘封的潘濬……这四个因素里，任何一个因素都是要慎重对待的。
何况四种因素同时存在，就战略格局来说已到了不得不重新调整的时候。
至于溯江而上，去江陵转一圈，吓唬关羽，好扬眉吐气之类的想法，只能等下一次了，下次理顺内部，一定要让关羽见识见识。
就在荆湘二州开始战略总动员时，孙权开始退军。
退的很干脆，江夏城也不要了，丁奉及部曲、百姓跟随主力向东迁移。
汉军水师主力消亡，三五年内汉军没有东征的力量，那么己方防守江夏、举口已无必要；否则这里留的兵少了不济事，留的多了，被汉军步兵围困，到时候不论是否救援，都是一件被动的事情。
跟汉军暂时脱离，不再接壤，兵力集结到丹阳、淮南，为进取中原做准备。
只要汉军水师没有形成一定规模前，吴军可以全心全力投入中原战场。
贺齐手里的水师影响也不大，汉军得到这支水师，大概休养三年就能恢复，拥有水战防守力量；没有贺齐手里的战船，汉军需要五年左右。
算起来，贺齐手里的战舰相当于汉军两年的造船产量。
以一时的退让，换取三五年的战略主动地位，而且还是相对优势的战略主动权，怎么看都不亏。
毕竟汉军无法再攻略江东，反而要分兵防守吴军水师破坏荆湘二州；汉军还要跟魏军争夺关陇……那么关东的刘封，就是餐桌上的佳肴。
魏军要集中力量防守下一轮汉军针对关中的攻伐，所以无力收复关东。
在汉军、魏军相争之际，就是自己攻取关东的最佳时机。
可能汉魏相争时，为了避免自己扩大战果，双方还会不同程度的增援刘封，使刘封能抵御自己。
因此，要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在汉魏准备增强刘封以制衡自己之前将刘封击败，兼并中原！
一把火烧掉汉军主力战舰群，战略形势瞬间就明朗许多。
何况，已经跟汉军结成死仇……绝无缓和的余地。
唯有主动向外拓展，才能获取一条活路；否则汉军下一轮东征，抵挡不住，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兴许自己的脑袋会如同王莽首级一样，成为汉室府库里的收藏品。
同时一场史诗胜利后，孙权心理包袱去了大半，也渐渐趋于自信，自诩洞悉形势，还不忘派人去成都与刘备签署停战协议。
八月初二日，吴军火烧汉口全歼汉军水师主力的消息飞骑送抵田信手中。
此时前军已抵达苍梧郡，沿途郡县堪称望风而降，田信本阵停留在临贺。
得不到太多详细的军情，田信只好勒军休整，等待更多的信息。
初五日，关羽更加详细的战报发来，同时发来停止南下的命令。
作为回应，田信将夏侯兰从前军调来，他来时正下着小雨，整个人气色很不好，仿佛吴军烧掉的不仅是汉军水师主力战舰，也将夏侯兰的精气神烧没了。
他来时，田信正喂食木棚下的两头大象，这是一白一黑两头大象。
不清楚大象有多少种类，但每个种类体型有大有小，这两头大象符合田信眼里的‘大’字。
木棚下，田信抓到一只鲜艳，赤红如火仿佛果冻的小蛙，正用箭矢刮着小蛙体表的黏液。
不认识这种蛙，但科教节目没少看……不过，别说这种蛙的体液，就是弄一点别的动物的体液，用箭射到对方血肉里，效果跟毒箭类似。
投毒有太多的方式，何必拘泥于生物毒液，或植物、矿物萃取物？
夏侯兰进入棚中，摘下斗笠：“陈公？”
“老将军，且先看汉口战报。”
“是。”
夏侯兰将蓑衣脱下，坐到泥火盆前，伸手拿起厚厚的战报开始阅读。
战报里夹杂了许多纸条，这些纸条内容誊抄自各军军书，将汉口之败的各军动向、准备、意图都展现在面前。
关平、赵累预计在二十四日四更时左右全军出动，乘船袭击举口，以歼灭徐盛部为主。
二十三日夜，汉军水师集结停泊在汉口水寨，以及汉水河口两岸，当夜东南风强劲，要调战舰出寨迎击、阻拦时……赵累、关平的旗舰因为太过高大，在强风中颠簸，难以操控，导致战舰撞击、混在一起，难以分开。
随后就是吴军的一把火，烧光了战舰，也烧掉了无数人的心血。
其中还包含了丁奉诈降，贺齐谋求归顺的相关内容，具体如何，并未深入讲解。
随后，心力交瘁的夏侯兰拿起关羽的命令，这是命令田信退军协防荆州，使夏侯兰、沙摩柯单独进军平定交广二州的命令。
“陈公，东征突遭大败，国内人心动荡，老朽以为陈公不妨暂归荆州，以震慑吴寇。”
夏侯兰见田信把玩手里的箭矢，更进一步劝道：“荆州乃系国家根本，交广二州实属微末。”
田信左右看一眼细雨泞濛的世界，视线远近都是翠绿、墨绿，或披了一层纱的绿：“老将军言过其实，大将军守御荆州，孙权岂敢轻犯？兄长虽败，却有赵公、卫公拱卫侧翼，大将军何惧区区吴寇？”
田信说罢长叹一声：“兄长新败，我若取交广二州，的确有碍和睦。可人生短短，焉能瞻前顾后？我看兄长之败，就败在犹豫。我何时平定二州，何时再北上。否则此次奉令撤归，恐怕有生之年再难深入这……不毛之地。”
“陈公，交广二州地域广袤，恐非猝然能定。明岁又有北伐关陇之役，陈公不在，谁又能统御北府熊虎之士？”
夏侯兰温声规劝：“此国之爪牙，非陈公不可统御。”
“老将军此言不妥，北府是我之爪牙，非国家爪牙。”
田信见他一愣，呵呵做笑：“若是国家爪牙，朝廷随意调遣就是，何必非要委任我一人？”
笑声干涩，田信见不远处树木枝丫有一只避雨的鸦，心中气愤，抬手甩出手中箭，夏侯兰扭头去看，就见那黑漆漆的乌鸦呱呱叫着从枝丫跌落。
见夏侯兰回头来看，田信才继续说：“今日吴寇一把火烧死、烧伤我军万余儿郎；明日魏军铁蹄践踏，又不知会枉死多少吏士。虽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可我想到万余将士凄惨而亡，多少家庭残破，我就痛彻肺腑，如同刀扎。”
“今招老将军来此，是欲请老将军回江都，转述我之心意。北伐机会合适，我自会统北府吏士为国征伐，若无良机，我绝不出兵。”
“请转告大将军，我军吏士俱是父母生养的儿郎，我等国家重臣是人命，吏士亦是人命。”
至于光复关陇，在刘备生前挖好陵墓这种事情……现在想一想就好，就你刘备的命是命，你关羽的理想是理想，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被烧死的吏士，哪个没有理想？哪个又想死？
见夏侯兰欲开口，田信抢先又说：“我欲留百战百胜之名于后世，大将军想留忠义之名，若能两全实乃嘉事。若不能两全，轻重有别也。务必使大将军知晓我之心迹，我宁死，不肯一败。”

第四百二十七章 士户
夏侯兰不敢多做耽误，把他从前线调离，也无瓦解兵权的意思。
只要田信在，他不管在前线还是在别处，他无法越过田信指挥湘军、汉僮仆从军。
他一路北上要迫切将田信的真实意图回馈给关羽，零陵郡守真乡侯申仪，武陵郡守田纪也响应关羽号召，开始征发郡兵，征集大小船只。
只是零陵郡兵集结在郡城、湘关一带，武陵郡兵集结油江口一带，并未向江都集结。
待他来江都时，太子刘禅与朝廷大部分官吏、机构也陆续抵达江都。
江都城内街道上处处缟素，夏侯兰乘坐牛车途径时，听着街道两侧、远近的不时哭嚎，心绪无比沉重。
绝大多数水师战舰被焚毁，战略陷入劣势是一回事，因此阵亡的吏士抚恤、安抚工作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是无法发动下一场战争的。
这种战争创伤需要时间来休缓，还需要用物资进行实质的补助。
明年的北伐战争，已经缺乏施展的余地。
“自建安十九年以来，荆州无岁不战，许多吏士终年漂泊在外，难与家小团聚。吏士哀怨、家属忧苦，以至于士户生计趋于潦倒。”
迎接夏侯兰的裴俊同车而行，语气低沉：“各郡虽组织寡妇与鳏夫成婚重组门户，但成效见微。民间已有轻鄙士户之心，不愿嫁女于士户，亦不愿娶纳士户之女。士户自多不满，有意废士户，推广府兵之制。”
许多士户的悲惨生活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当众讲述……是一种对朝廷的不尊重。
战争、胜利、缴获、低伤亡，是荆州士户连续征战七八年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次巨大的伤亡已经打破这种相对良性的循环，太多的问题爆发出来。
一个根本问题也就此爆发出来，除了北府兵外，各部汉军的吏士几乎都有完整的家庭。
现在除了军事问题要解决，还要解决阵亡吏士家属的诉求。
这种诉求自有其正当性和必要，可跟汉末以来的持续战争环境有所脱节。
裴俊没有细说什么，只是让夏侯兰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军事，而是安抚、回馈士户的不满情绪和利益诉求。
按着规矩，夏侯兰先在馆舍内洗澡，更换崭新赤袍，前往大将军幕府报到，等待关羽接见，询问南方之事。
大将军幕府修在旧城，与简陋的江都皇宫一样简陋，江都皇宫也有北宫、南宫之分。
士户改革是关系朝廷根本的大事，根本不是江都朝廷、刘禅、关羽能决定的，这个问题要上报成都，由刘备裁定。
如果是益州的士户阵亡三万人……即便家属有所诉求，也能压制住。
可荆州的士户不同，刘备入蜀的主力来自这批士户，关羽麾下主力来自这批士户。
为大汉南征北战近十年，这批士户里成长起来许多中级军吏，而且又都安置在江都城内，他们反馈的任何情绪，都能直接、明白的传达给江都朝廷。
同时这些士户生活在江都城里见惯了大都市的风物，思想自然跟其他地方的士户不同。
他们有太多的想法，而僵化、死板的士户体制在他们眼中也到了更改的时刻。
比如士户住在城里，为了限制士户，只能从事手工业，无法参与商业运营；而江都商业日益繁华，带动物价上涨，士户又无土地耕种，自己无法生产粮食。
结果导致一个可悲的现象，士兵在外征战带来的赏赐、缴获，竟然无法满足家庭的日常开支！
这还是士户进行手工作业能勉强换取酬劳的情况之下……这也不能怪李严，士户是大汉根本，这就不是李严敢管的。
你优化士户的生活待遇，那你一个邀买军心的嫌疑是妥妥的；你若苛刻对待……所以李严根本就不能管士户的生活诉求。
士户人身流动又受到限制，连去麦城打工，或出城当雇工，都有各种限制。
反倒不如北府兵制，府兵集中安置，划分区域屯垦，自食其力；且左右邻里都是军中袍泽，没有什么攀比，要穷一起穷，有饭一起吃。
可江都的士户明明为大汉流血又流汗，生活的反而不如城中小商人，甚至还不如城外迁移的民屯惬意。
现在已经不需要江都城墙带来的保护，士户们迫切想要改变现在的被动命运，还要改变子孙的命运。
而江都成为新汉帝国京都之一后，太多的人在江都城外谋划土地建立庄园，聚族而居，他们各式各样的手工产品会进一步压缩江都士户的生存环境。
这些豪强庄园跟麦城不同，麦城特产固定，也没有多余人力去生产其他东西，能与江都士户和谐共处。
豪强庄园则不同，什么能有利润就生产什么；江都士户的手工业集体与日益增多的豪强庄园是对立的。
在城外荒地开垦的黄金时间里，士户们被限制在城中，为大军加工、制作后勤辎重；在官吏、公卿纷纷购置城外廉价土地时，士户依旧被限制人身自由，没有途径扩大产业、生产资料。
士户是很敏感的群体，示好他们，就是实打实的邀结军心。
与江都士户比起来，襄阳士户在吕常自杀，守军投降汉军时，士户就转隶归属于汉军管理。
襄阳士户里出了个李衡，麦城一战时受伤，留在伤兵营，被田信赏识，踏上了正经仕途。除此之外，其他士户除了上战场砍人、晋升外，再无出头的机会。
而北府呢，还在积极推广教育，每年考核两次，最少有六百人能晋升为北府少尉军阶，进而踏上仕途，可以得到更多的教育机会、上升机会。
一样是当兵卖命，江都士户不满情绪由来已久。
一样也是卖命，当初宜都夷兵营、夏侯兰转交给田信的夷兵营，这些夷兵都在田信手里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
可江都士户呢？
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成了不可说的存在，被忽视了一切诉求，成了汉军高速发展的基石。
如今之战败，只是个引子。
关羽也为这个问题苦恼了许久，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
田信能借着女儿的名义，获得邓国土地进行屯垦，安置部属；原因是需要安置的人多系关陇籍贯，今后肯定会追随田信转封、迁移。
而江都的士户籍贯就在这里，如果将他们编为府兵，正式隶属关家……那么今后关家转封，这些士户改编的府兵是否迁移？
不迁移，那府兵待遇是否保留？
府兵是耕战体制，留在边郡、战争频繁的区域才能健康长存；留在江都，只会腐化、堕落。
繁华、富裕可以让府兵，也能让士户堕落、懈怠；可贫穷不会。
保持江都士户的贫困生活，也是维持战斗力的一个关键因素。
让家人免于饥饿，是激励、督促士兵奋战的力量源泉之一。
本以为可以平稳过渡，可没想到一场大败，将这个问题引爆。
战败的军事追责问题、士户的不满情绪，这是两起并发的头疼事儿，这两起事件勉强可以延后处理。
此外还有北府失控，陆议主动联结贺齐这一桩严肃的事件；以及张温拒绝、推辞朝廷征拜卫尉卿一事。
田信不在，女儿又躲着不见人，直接由朝廷与北府沟通问题……几乎无法沟通。
不管是物资调动、军事换防，又或者人事问题，大将军府代表朝廷发过去的命令，都不见回馈。
老部下战死了太多，关平又重伤未死，太多的事情压在身上，急需要田信来调解、分担。
可田信没来，还把夏侯兰派了回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不满
与夏侯兰关系再好，田信也不可能让夏侯兰一张嘴来传话。
一些事情可以口头传达，一些事情必须书面交待。
关羽细细审视田信的书信，一如既往的直白：“近年来所恨之事寥寥无几，当年未能一举吞吴，恨事也，常引以为憾，胸臆不能舒张。为交广二州长治久安，昼夜思虑，方有良策。非我，无人能施展。”
“汉口之败，事已至此，愁之无用。”
“自与曹操争汉中以来，荆州吏士无岁不战，民间税租、徭役繁重，生计艰难。”
“不若精简吏士，与民休息清静无为。三年得关陇，五年平河北，十年定天下，此人力之所极致也。”
“欲速则不达，如今形势不可强求。若再遇阻生变，天下形势必生诡变，悔之晚矣。”
不能再吃败仗，人力、物力合理利用，还有滚雪球，十年平定天下的机会。
这是田信的预估，跟自己的预判接近……这个预估有一个前提，必须要进一步给田信松绑。
不仅有田信的信，还有一封夏侯兰途径湘关，留守此处的北府护军、侍中廖立发来的信，关羽也一并审阅，想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说法。
“昔，上不取汉中，走与吴人争南三郡，卒以三郡与吴人，徒劳役更士，无益而还。既亡汉中，使夏侯渊、张郃深入于巴，几丧一州。”
“为全益州，上征汉中，战事凶险，益州为之疲敝；宋公起伐襄樊，孙权背盟来袭，败而徒附。”
“来年孙权又反，上起兵东征。时军民生计困顿，势难持久。若非陈公中流击楫，则覆袁本初之旧辙，与官渡无异焉，徒增敌国笑柄。”
“后又北伐，民生多艰。然兵卒喧哗兵戈诸事，挥刀舞剑言论汹汹，不容异论。”
“今败汉口，实系塞翁失马，望公明鉴。”
关羽越看廖立的信，脸色越难看。
田信不肯回来，是事出有因；当年把田信撤回来，别说田信引以为憾，就连自己也时常懊悔。
反正自己喊了，田信不肯回来，谁又能有本事把田信从交广二州请回来？
可廖立这算什么事？
固然，廖立是汉侍中，属于中枢决策的重臣，别看江都朝廷里有一大帮官员，其实真正拿主意的就几个人。
首先是迁来的尚书令黄权，政令、各种调令能否发布，必须经过黄权点头，类似一票否决权，黄权的权柄极重。
其次是侍中、江都尹李严；侍中、左护军马良；侍中、北府护军廖立。
其他公卿各有司职，而这三位侍中，再算上同样侍中加官的关平、张苞、田信，才有议政之权。
议政是讨论、变革、改益的权力，这六个侍中议政，属于内廷的廷议，可以视为刘备的处理意见；廷议之后，再加上公卿百官等外朝朝臣的朝议，一致通过就能从尚书台发布天下。
廷议、朝议，尚书台，这是一个标准流程。
张飞、马超不参加朝廷、尚书台工作，现在朝廷权力就握在刘备、关羽、诸葛亮这三人之手；这一层之外，就是侍中内廷、公卿外朝，以及尚书台这三个机构。
廖立只要还是侍中，那他手里就有一票。
可看看廖立的言论，先是诽议刘备当年救援荆州，引发湘水之盟、张鲁降曹……换言之，人家就没正眼看过自己。
湘水之盟时，自己表现不佳，廖立表现的也不好；可廖立紧接着又不断散布反战言论。
将主战派归类于‘挥舞刀剑的兵卒武夫’，这不是把绝大多数人骂了一遍？
很遗憾，田信这个最能打的人，反而不算主战派，除了襄樊之战、攻灭徐晃、张辽之战，再其他的战斗，田信都是被动参战。
关羽越想越气，当初廖立怎么就被瑞兽打断一条腿，两条腿全打断才好。
强忍着怒意，关羽对田信、廖立分别书写回信，随后将两人书信，及自己回信交给主簿誊抄入档。
不仅要入档，还要不远千里发给刘备。
重要的书信，还发表如此立场明确的言论，必须要上报。
处理了这些事情，关羽才接见夏侯兰。
许多不能落在纸面的信息，可以从嘴里转述。
关羽先是表达不满：“定国重伤，轻重伤吏士不下两千人。孝先医术冠绝当世，我欲使他救治烧伤吏士，他何故推辞？南征交广二州已是定局，何须他亲劳？青华有孕，他何不借机归来？”
夏侯兰想了想，挑选重点回答：“大将军，末将出行前从庞巨师处获知一事，陈公得闻汉口之败水师覆没以来，数日饮食寡淡。”
见关羽没什么表示，夏侯兰继续说：“陈公负气多矣，今又为伤亡吏士而伤怀，实不该再迫使陈公奔波。岭南广袤，陈公又有御兽异能。末将恐陈公云游山野，难觅踪迹。”
见关羽还是没一点反应，夏侯兰稍稍停顿又说：“至于烧伤吏士……陈公若知晓此事，自会搜寻药方。然不曾告知末将……或许陈公亦无良策。”
说到这里见关羽面有恼怒不快之色，夏侯兰识趣闭口。
就烧伤来说，等田信知情，配置药方送到江都、前线，再寻找药材什么的，几乎来不及。
何况，田信不见得知晓这回事……看关羽神情变化，也就一时嘴快，拿烧伤的吏士说事。
以当下的烧伤救护手段来说，大面积烧伤几乎是不治之症。
想让田信回来救护关平，这种话有些说不出口。
关羽犹豫迟疑，还是没忍住：“孝先可知定国重伤？”
“应是不知。”
夏侯兰口吻确定：“末将来时，审阅前后文书，并无前将军负伤之事。况且……陈公也明言不愿无故奔波。大将军也知陈公素来耿介，言辞直锐，伤人于不经意间。以末将来看，今后陈公做事自有主张，已非情谊所能动。”
关羽默然，拿起折扇抖开轻轻煽动，起身在屏风前踱步：“何以见得？”
“陈公已有明言，末将不便转述。”
夏侯兰说着抬起头，花白胡须抖动，一双眼睛明亮亮：“大将军，陈公实不忍吏士亡故。”
“唉。”
关羽长叹一声，转而言他：“想来他还不知陆伯言、张惠恕做下的好事，可有发往北府书信？”
“并无书信，也无口信。”
夏侯兰神色坦然：“大将军若无调令，末将明日拜访卫将军后，就要返回岭南。”
大将军府作为最高的军政机构，堵在中间，田信与北府的公文流转，会在大将军府绕一圈。
北府公文有朱印信笺抬头，发给田信的公文编号是前后连贯的，北府公文往来目前受大将军府监察。
陆议做事情自然不可能在公文上留下纰漏，没有给田信汇报过、请示过相关事件，只是加强了内部警惕；与贺齐联结，也是正常策反敌将的行为，别人能做，难道陆议就不能做？
张温拒绝征拜廷尉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汉末这种事情就很常见，正常的养名、辞让流程。
你如果非要把张温的拒绝理解为不满……那也是可以的。

第四百二十九章 粮荒
次日，夏侯兰一早来到卫将军府衙拜见赵云。
连皇宫都是简陋版本的时期，卫将军府衙也就一座寻常豪强院落，有坚墙、箭塔、门阁，只是门阁前摆列十二门戟。
不同关羽出入有虎贲仪卫，赵云这里的十二门戟只是寻常军士轮番当值，非比虎贲。
夏侯兰在侧旁庭院里等候，听到脚步声以为赵云来见自己，扭头去看，不想看到老熟人，搭档两年的典军董恢，即现在的南阳郡尉。
董恢调任郡尉，明显是降了半级；可南阳郡非比寻常，也能理解为平级；若再考虑上董恢回归北府，那就不好评估了。
见到夏侯兰，董恢赶紧上前施礼，心情愉悦。
总的来说董恢还算跑的快，高层划分军制时，中层的夏侯兰就被瓦解了兵权，麾下度辽军七个营，五个营被田信划给赵云归入卫军，两个营作为夏侯兰的亲兵营参与南征。
夏侯兰的待遇有保证，董恢如果还留在夏侯兰身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去处。
运气不好留在东征序列……可能这次会被活活烧死。
东征失利，董恢虽算不上高兴，可绝对有庆幸的心理。
与夏侯兰同坐一室，作为曾经的下级、搭档，谈话主动权就在夏侯兰手里，询问：“休绪不在南阳理政，来此何故？”
“是为公事而来。”
董恢稍稍停顿似在犹豫，还是接着说道：“赵君侯裁退南阳籍贯府兵吏士三百余人，此来正是要领回这些吏士，再做补充。”
夏侯兰目光锐利，董恢不自觉又说：“府兵吏士考核时多有懈怠，不愿效力。如今朝廷兵制有四，待遇各有差别，亟需厘清。”
对此夏侯兰微微颔首，询问：“休绪可是要以郡兵番上，充为卫士？”
“是，此卫军典章规定也。”
董恢说着长叹：“照例而言，实不该割北府二十营兵，应由各郡郡兵番上充任，此汉家旧制也。二十营府兵，从南阳至江都七百余里，每番四营，已有供给不足之患，府兵疲于奔走。”
“供给不足？”夏侯兰眉头紧皱，询问：“今卫军几营兵马，怎会供给不足？”
各军预算都是分割明白的，度辽军虽然散了，可七个营编制还在，编制在，该营的预算就在。
荆湘物资主要握在各郡守、廖立、马良、李严、关羽手里，供应关系明确，怎么可能供给不足？
董恢见夏侯兰狐疑模样不似作假，只能苦笑回答：“原因繁多，主要有二，一是公卿、宫室迁入江都，每月俸禄耗费不浅，益州钱粮还未调来，故军资吃紧；其次，太子扩充北宫卫士、南宫卫士、东宫卫士，以及钩盾令所属，以上种种，便从卫军割走三千余人。”
这是宫廷卫队，大内禁军，跟卫军不是一个体系；待遇相对来说，肯定比卫军要高一些，也要优先确保宫廷卫队的供应补给。
军资给养紧缺……公卿百官的俸禄关系朝廷体统、颜面，自然更要优先补给。
东征失利，家人抚恤更要优先发放一部分，还要发放丧葬费用。
这一点董恢没有说，东征失利是个敏感话题，待在家里谈一谈还可，哪能在府衙之地谈论？
总的来说，田信在兵庙设立公墓，在财政上节省了太多的支出。
问题也就在这里，武当山的公墓象征意义太多了，宁肯花钱也要另行安葬，不能继续扩增武当公墓的规模、影响力。
否则阵亡吏士安葬在武当公墓，他们的子弟袭补入伍，这些子弟兵时常去武当公墓祭奠父兄，长此以往这还了得？
现在花钱的事情都撞在一起，军资肯定吃紧！
以北府的府兵军制来说，番上服役时吃的是自己带过去的米粮；在江都服役也是一样的，他们以营为单位轮番到江都服役，也会带来服役期间的口粮，或者直接携带粮票，在江都支取。
作为福利，在卫军服役的府兵会多获取一匹军服布料。
可现在民间流通布匹日益增多，府兵家庭不缺这一匹做衣服的布料，布料市值降低趋于稳定，也换不来太多的东西。
而且随着他们在卫军当值，他们府兵身份也将陆续取消，等全面取消府兵待遇，需要他们家庭缴税时，他们会编入郡兵，以郡兵番上充任卫士……这个时候，不需要自带口粮，可以拿军饷，吃皇粮。
问题就出在这个环节……堂堂大汉朝廷，没米了。
东征失利，让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突然出现卡顿，内部齿轮、转轴肯定要崩掉几个！
夏侯兰没有再详细询问，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北府割给卫军的二十营府兵，时刻只有四个营服役，也就三千人规模；这次赵云裁汰三百余人，听董恢意思是这三百人考核时故意不达标，这是十分之一的量。
可能裁退三百余人，不是只有这三百余人敢放水，而是太多人一起放水，但赵云这里只有三百多指标。
作为一个兼任过襄阳郡守的将军，夏侯兰很清楚物资转运是怎么回事，也清楚北府粮票制度的运转体系。
市面上的粮食足够人吃，却出现短缺，还有董恢不敢说的问题……这意味着更严重的事情已经发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侯兰盯着董恢，转而追问：“府兵何故失望？”
“这……这，实不知该从何谈起。”
董恢轻咳两声，略窘迫仓惶看一眼左右，见这处小庭院里暂时没外人，就放低声音说：“各郡军资专供各营，专人支收，非江都、朝廷能过问。朝廷迁来，每月俸禄将近五万石，宫室度支约在两万石。江都库藏不充，又要转支军资，实乃捉襟见肘也。”
“遂有人主张调益州米，先发益州粮票，再以粮票兑换益州米。”
“计策是好的，可许多官吏亲属、仆从一同迁入江都，实无米做炊，区区粮票又不能果腹。恰好北府四营轮番上值，携带五千石粮票。”
迎着夏侯兰锐利目光，董恢讪讪做笑：“仆也不知朝廷如何想的，竟以六千石益州粮票换取四千石北府粮票。不想东征失利，吏士家属急需抚恤，而新运来的益州米止有八万石。朝廷、宫室勉强度支，更无力抚恤之事，北府四营卫士由是失望。”
江都尹李严手里肯定还握着应急军粮，这是保证前线军队的物资，也是城中士户的口粮保障所在；各郡也有，这些都是军资。
现在粮秣吃紧，李严都不肯拿出府库里应急的军粮，各郡郡守谁又愿意？
夏侯兰只觉得匪夷所思，又理解这些年孙权、曹丕日子又多艰难了。
败仗不仅仅是死人、折损丁壮人口这么简单，引发的连锁反应都是极大的。
这两个人能维持内部稳定，已经是很厉害了。
不过问题根本原因在于汉军战争机器运转的太快，各郡几乎没有三年之积，今年又有旱情，这才出现了粮荒。
这种粮荒不是缺粮，而是缺乏流动的粮食，缺乏朝廷百官、及其家属、仆从的粮食。
这批人的粮食支出，本就不在战争预算中，就连吏士抚恤需要的粮食，战败焚毁的粮食……都不在战争预算中。
粮食缺口已经产生，只能依靠益州来补。
这种情况下，南中之战还能否发动？
夏侯兰以一种理解、释然的面容长叹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董恢面有戚戚之色，现在粮荒，好在还没有波及到军队、士户，不然到时候谁来都不顶事。
可现在这种粮荒，士户不满，已经有了许多不好的苗头。
特别是士户，是江都的主体居民，他们对迁来的朝廷、宫室缺乏好感，随时可能发生影响恶劣的冲突事件。

第四百三十章 童谣
午间用餐时，赵云、夏侯兰才见面。
各自餐盘里有一条四五斤重的河鱼，将军哪有不吃肉的？
夏侯兰没什么胃口，他本就不是以厮杀见长的将军，赵云的体格就来自饮食、锻炼。
老朋友间没有多余的话，用餐间，夏侯兰讲述南征期间的见闻：“陈公所编汉僮之兵啸聚山林，大军粮秣转运，或道路修建，借由汉僮出力。在我撤离时，苍梧郡各县争相归附。听闻交州士徽亦有万余兵马北上，土民相呼应，吕岱仓惶退往广州，胜局已定。”
“确如丞相所料，定交州，攻战不如攻心。”
赵云端茶小饮，筷子挑拨鱼刺，继续说：“交广之役，本不该由陈公引兵。奈何诸公怀有私心，以至于有今日窘境。元芳兄，此去岭南，可能请陈公安抚北府吏士？”
“此应有之意，不劳子龙忧心。”
夏侯兰将自己没吃的鱼夹到对面赵云餐盘里，眉目忧虑：“南阳郡尉董休绪适才已讲述大概，虽不知具体，也略知一二。我所恨者，乃陈公才器卓越，一通百通。且信手施为，无意之举，常常引来许多纠纷。也恨朝野无人，譬如造纸、冶铁之事，本利家、利民、利国三利之事，仅仅只是自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实教人感慨良多。”
对此赵云忍不住哼笑两声，笑着说：“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利国利民而已。”
随后他夹着鱼块细细品尝，夏侯兰看了看赵云侧脸，愣了愣，略有恍惚才说：“记得当年初见陈公时，如初生之虎，行走间步履昂然，眉目周正无有私邪……险些以为是子龙当面。”
“元芳兄官运亨通，是越发会奉承人了。”
赵云笑呵呵：“这话还真是受用不尽，听着心臆舒张，痛快极了。”
笑罢敛笑，赵云与夏侯兰对视片刻，又都沉默下来。
待赵云将两条鱼吃尽，一同到书房议事时，赵云才面无表情取出两卷竹简递出：“江都城中有童谣传唱，意在太子妃。”
“虎父有虎女，汉口父纵火，汉庭女食人，尚缺淮扬盐；难兄有难弟，兄殁武昌北，弟哭玄武南，公卿无所闻。”
玄武门，江都新城之北门，与旧城、北城连接。江都士户住在新城，想去北城必须通过玄武门。
夏侯兰审视其他几首童谣，也是面无表情：“主谋者何人？”
“无从知晓，士户怨气沸腾。”
赵云颇感疲惫：“城门校尉人力不足，我已调人协助维护各门、各亭，以免士户遭人鼓动，造出大乱。”
不插手朝政是一回事，不关心朝政是另一回事。
任何一个将军，政治嗅觉必须敏锐。
不关心、不懂政治变化的将军，是活不久的。
废黜太子妃势在必行，这种事情怎么安排应该由朝廷想办法解决，而不能被士户逼着废黜。
这个例子一开，今后必然有人效仿，以民意干涉皇室事务。
此时此刻，玄武门，议郎谯周乘坐驴车慢悠悠进入北城，这头堪称雄壮的黑驴来自遥远的关中，追溯血统，还是灵帝时期流行的品种，当时品相好的驴子可比什么赤兔宝马贵十倍。
关中人逃难，长得好的驴子本就能得到更好的照顾，适应能力强的驴子也能活的更好。
驴子在益州就是个稀奇，谯周得到一匹公驴，更是细心呵护带到荆州，也就出门驾车时才会辛苦这位驴子。
谯周之后，十几名头扎白巾，穿粗麻衣的少年郎背负石子低头跟着，一个个目光躲闪，不敢看守卫玄武门的卫士。
各门有当值的门侯，也有负责排班的门司马。
玄武门不同各门，此刻有一队抽调轮值的北府出身卫士，北府卫士铠甲、号衣跟卫军不同。
北府的铠甲，在颈后有一片护颈外翻曲板，曲板上粘贴负章；而汉军传统负章是斜挂在背后，如同绶带。
卫军虽然也有号衣，可号衣设计远不如北府号衣配色自然、协调。
邓小满斜倚在木门，仰头闭眼晒太阳，不时斜眼看一看这些走来的少年郎。
当值门侯上前拦住：“尔等不在家中守孝，来此作甚？”
“家中无米。”
一个少年回答，另一个挤到前面：“听闻永乐宫开挖鱼池，要光彩石子铺垫水池。我等只好搜寻河溪卵石，想去换些吃食。”
门侯皱眉，道：“此非常之时，勿要多事，且退回去。若宫中急缺石子，自会来城中征集。”
“阿伯，家中抚恤未发，实在无米做炊，还请通融。不若请几位阿伯一同前去，石子换些米，我等就速速回来，不敢生事。”
见这十几个少年凄苦，门侯也算感同身受，左右看一眼，询问邓小满：“邓队官，意下如何？”
“我呀？玄武门只禁刀剑弓弩，石子又算不得禁器。蒯门侯若是觉得不妥，不若检查背篓，看有无禁器。无有，即便生事，我等克忠职守，也与我等无关。”
邓小满脸上没啥正经表情，说话间还打量几个体型略高似乎是领头的少年。
似乎想到什么，邓小满露出笑容，又扬起下巴晒太阳，毫无站姿可言，似乎巴不得赵云按照军规打他一顿鞭子，然后赶回老家。
门侯蒯涛岁数比邓小满大不了几岁，只有细细一层髭须，显得成熟、稳重。
他多看了几眼邓小满，北府基层军吏普遍不老实，不是正经士人，多是头脑灵活的军士考核晋升。
对于钻军法的漏洞，北府基层军吏普遍比较娴熟。
蒯涛总觉得这帮少年是来搞事情的，先让属下门卒翻查石子，他走近邓小满：“邓队官，这些少年面有哀怒之色，恐非……”
“恐非什么？你我克忠职守，即便有事，也罪不在你我。”
邓小满也是低声：“我一个南阳人都觉得气愤，君亦江都士户，难道就无感想？何况，君乃襄阳大族子弟，今鹿门山大开方便之门，如今正是机会。”
深吸一口气，蒯涛深深看着邓小满。
邓小满哂笑：“莫非蒯君欲使子孙为士户耶？”
又深吸一口气，蒯涛低声回应，纠正邓小满：“我襄阳中庐人也，隶籍襄阳，非江都士户。”
“襄阳郡已无，蒯君就是江都士户。”
邓小满一本正经模样，又反问：“若蒯君是这江都城里的士户，想来也做不得这门侯一职。你我士家末裔，当思光耀门楣之事，岂可做守户庸犬？”
蒯涛不言语，转身离开，目送这十七个少年郎背着石子走入玄武门，渐行渐远。
作为孟达房陵奇袭战的俘虏，在襄樊战役后自然而然的加入汉军；只是籍贯在襄阳，编为襄阳士户。
对于俘虏来说，能编为荆州军的士户，已经是难得的地位转换。
如今积功为军吏，士户籍贯反倒成了拘束，就如脸上被盖了个印章，被黥面一样。

第四百三十一章 反弹
南宫，南宫卫士令黄奎正派人牵走议郎谯周的驴车，斜眼看了眼二十几步外跟随谯周而来的少年：“谯公，可识的身后少年？”
谯周回头看一眼，不以为意笑说：“哦？此皆卖石少年，听其言语似要去永乐宫”
永乐宫位于北宫、南宫连接处的东部，即传统意义上的东宫；与西边永安宫相对应。
江都皇宫的修筑图纸出自诸位博士之手，采用中轴对称十字格局修筑。
南宫是皇帝、公卿办公场所，北宫是皇帝寝宫，永安西宫是太后居所，永乐东宫是太子居所。
其中南宫、西宫、东宫在江都旧城内，而北宫预定修筑于旧城城北，这里有一些山丘，正好能建造避暑园林。
在绝大多数宫室草略修筑，只停留在概念里时期里，永乐宫的修筑已经动工，毕竟是刘禅夫妇起居之处。
永乐宫花苑，刘禅搀扶孙大虎漫步在林荫下，作为一个储君，刘禅是合格的；作为太子妃，孙大虎也是合格的，他们夫妇越早生育孩子，人心也就越发稳固。
平心而论，刘禅对孙大虎还是很满意的，娇蛮时颇多情趣，更是知书达理，与自己和睦亲爱。
可是自来江都以后，孙大虎精神常常恍惚，形容消减，日月忧虑。
随着汉口战败消息传来，孙大虎更是茶饭不思，时常走神。
夹在父亲、夫君之间，肯定是很为难的。
可随着孩儿出生，她肯定会有所决断，与过去进行割舍。
难的中秋天气爽朗，刘禅带着孙大虎游览园林，并登上台阁观看后苑的水池开挖工作，约有两千余军士在此劳作，开挖水池，土石堆积为小山。
“江陵夏秋之际多有雾，不见天日……总的来说比成都好的太多，我曾听人说什么蜀犬吠日，就因益州多雾。”
刘禅左右看着，搀着妻子，温暖的风吹来，十分惬意。
就连蚊子，也是江都一带的蚊子温柔，成都的蚊子实在是凶狠。
孙大虎身高约在刘禅眉梢高，最近虽清瘦一些，可骨架摆在那里，不比刘禅差。
她目光中忧虑挥之不去，作为一个来自江东的人，对于危险有着深刻认知。
显得娇弱，更让刘禅止不住的想保护她。
如果连妻子都保不住，那还能保住什么？
夫妻两个十指相扣，刘禅不在言语，用坚实的肩膀供孙大虎依偎，思绪却飘到遥远的益州，那里不知道是否动手。
对南中豪强开战，有太多的手段，最常见的就是派人去巡查郡县揭举不法……南中豪强要么认罪服刑，要么反抗。
又想到了关姬为田信营造的橘林馆，听说麦城百姓、附近山民在修筑橘林馆前后进献许多砖石。
橘林馆没用多少砖石，多余的砖石修筑成了坚固的麦城军营，宛若低矮城池一样，死死堵在漳水桥那一头。
思绪渐渐散发，围绕着麦城想了太多的事情，北府的一切都是一环套一环，很难下手解除，或更改。
整个荆湘二州的经济也随着麦城发展而发生改易，也就从今年开始，市面上不缺布匹，以至于江都刑徒也能有体面的衣衫，各种赏赐也不再是以钱为主，增加了布帛相关的赏赐。
原因就是布帛产量的可观增长，让府库、民间都有了布帛，布帛正逐步挤压、代替直百钱的地位；还有粮票……简直是无中生有的神奇手段。
唯一能缓解现在粮食流通不足的办法就在粮票上，可荆湘士民不认益州粮票……至于印发朝廷背书的粮票，现在的朝廷还没那个权力。
想要大面积、大范围发行粮票，除非刘备下令，关羽附议，才能施行；再要么几位侍中在廷议时达成廷议，再有朝臣朝议复合，黄权那里通过后才能施行。
否则只能用应急的益州粮票，即拿粮票支取益州运抵江都的米，有范围和实效性。
“哎呦！”
突然听到远处有近侍惊叫痛呼，刘禅扭头去看就见一个小宦官手捂着额头扑倒在地，血液已流淌出来，四周卫士、亲随纷纷跑动，而稀疏飞石咻咻破空，落到屋顶瓦面砸的噼啪作响。
钩盾令领着卫士围上来，刘禅与孙大虎十指相扣，就站在台阁躲避，这里头顶还有遮护，没必要再去外边奔跑。
孙大虎抬眉看着一波又一波的飞石，看规模最少四五十人在朝自己投石，只是很不准确，飞石漫射，乱飞。
眉目中有深深的惊恐，白眼一翻，瘫软在刘禅怀里，随即刘禅闻到了血腥味。
永乐宫西侧，十七个少年郎以裤腰带充作投石索，前后每人也就投掷十发，就被东宫卫士团团围困。
一个个被双手反剪押着，半跪成一排，石子、投石的裤带都摆在面前，证物齐全。
未及多久关羽、赵云、李严、习珍先后抵达，见关羽也来，李严迎上去：“惊扰大将军，仆之罪过也。”
“与正方无咎。”
关羽看到犯事少年中的领头者，不由闭上眼睛长噫一声，恼恨异常。
赵云见到这一切，着重询问东宫卫士令：“真无反抗？”
“是，职下察觉，率兵卒进围，彼皆束手，未作挣扎。”
一侧代表东宫内防务力量的钩盾令拱手：“卫将军，宫中飞石如雨，绝非十数人能达成，职下以为同谋者更众。”
他们都是赵云老部下，这下东宫卫士令直接反驳：“据我所见，只有十七人，远近也无行为异常者。勿要扩大事端，牵连无辜！”
赵云平静目光下，这两人才垂下头。
没多时，城门校尉习珍也将玄武门侯蒯涛、协防队官邓小满带来，蒯涛面容沉肃，邓小满不以为意，见到关羽时才稍稍敛容，站立端正。
廷尉府连个架子都无，该来的都来后，赵云才上前审问：“宫内说投石者众多，卫士令却说只有尔等，何故？”
领头少年感觉身后军士松手，才抬起头，扭了扭脖子，露笑：“我等曾追随汉寿侯关安国守江陵御吴寇，陈公对我等教授许多战法，这不过是投石索种种妙用之一，可恨无用武之地。”
说着他侧头看关羽，眼泪止不住淌下，心中委屈迸发：“大将军，士户欲见大将军，却难入玄武门，大将军可知晓？我父守御夷陵而殁，我兄又亡在汉口。就想不明白，难道公卿百官都无好女儿？非要娶孙家虎狼之女做太子妃？”
“士户无知，又畏法不敢伸张委屈。他们怕，我不怕！”
“如今家中就我一人，这口恶气不出，我父兄死不瞑目！”
说罢，詹渠扭头去另一边，后脑勺留给关羽：“只恨不能手刃孙家虎女！”
“呸！”
一名同行少年啐一口地，也扭头看向一边，把后脑勺留给关羽。
绝大多数少年都是脸熟的少年，几乎都是军吏子弟。
关羽只觉得头晕目眩，原地颤了颤，才在夏侯兰、王甫搀扶下站稳，瞬间老了七八岁。
周围军吏相互交流目光，神情缓和下来，如果让孙权的外孙成为大汉未来的皇帝，怎么想怎么恶心。

第四百三十二章 良知
这是要军心，还是要太子妃的选择，二选一。
哪怕孙大虎再乖巧，再伶俐，再讨刘禅喜欢，可他们夫妇如今待在江都。
维护孙大虎，就是维护皇室脸面，又有几个人愿意维护孙大虎？
没几个人愿意，可太多人想要维护皇室的体面，就必须顺带维护孙大虎……怎么维护，只能严惩犯事的十七名军吏子弟。
可这些人怎么严惩？杀人不过一刀的事情，却会引发全军哗然！
一桩失败的政治联姻，从孙权背盟开始，就注定了孙大虎的悲剧结局。
这不是她如何努力，就能规避的；孙权表现的越精彩，她这个女儿受到的反馈、振荡就越大。
现在的大汉朝廷还没有正式的廷尉府……也相当于没有一个正式的机构来判决，判决引发的动荡将直接作用于判决者本人，不会有机构职能来分担。
如果有廷尉府，不论怎样判决，最重的结果无非就是廷尉卿辞职、下野；各方的怨气也就散了七七八八。
可现在没有，必须有一人勇敢站出来，将这个问题迅速解决，以避免引发更多问题。
天色渐暮，关羽做完一切判决，在虎贲护卫下进入永乐宫。
作为大汉三客，关羽面对刘禅也是有资格称孤的。
刘禅主动出迎，犹豫困惑：“仲父，如今之事就无一缕回转余地？”
“一点都无。”
空阔殿内，关羽面容沉静：“天下之事，汉中、襄樊两战之后本愈发明朗，唯有孙权作祟，反复生乱；北伐大胜以来，形势趋于平稳，朝廷可从容收拾局面，也是孙权作祟，此乃汉之心腹大患也。”
刘禅垂眉不语，似乎这样就能对抗关羽。
关羽眨眨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刘禅，这场注定失败的婚姻，当时每个人都有责任，都想借助这场婚姻完成彼此的联合，可谁能想到给孙权留下那么大的回转余地，孙权却执意要争一把天命？
妹妹的命，女儿的命，还有儿子孙登的命，这些孙权都可以舍弃……实在是低估了孙权、人性的丑陋。
收敛思绪，关羽开口：“公嗣，可听闻‘致良知，无不胜’之语？”
“略有耳闻，系孝先兄破败徐公明之际，讲与定国兄的。”
刘禅坐正，抬头祈望：“仲父言下之意，如今孝先兄出面斡旋，就能保住大虎？”
关羽不做回应，另说：“我等老人皆以为孝先所言有理，仅仅良知二字，就有大学问。可天下事，纠纷大，各执一词，混淆黑白指鹿为马，皆因这良知二字不能讲，也不能认。”
“心存良知，自知有所争，有所不争。”
说着关羽做笑，笑容嘲讽：“譬如孙权，他若有一缕良知，便不会生出无妄争心。太多人德不配位，才能有缺，难道就此沉沦，泯然于众？不，彼辈自有争心，为争名位，无所不用其极。盖因彼辈，心无良知。”
刘禅端正坐姿，关羽不可能来跟他讲述‘良知’二字背后的学问，必有深意。
“孝先亦有良知，公嗣可知，孝先平生只骂过一人？”
刘禅讪讪做笑，左右思考：“不是曹操，便是孙权。”
“非也，曹孟德有其不得已之难处，何况世人皆骂，无须孝先再动口舌；孙权也不需骂，此人不以为耻反引为荣。孝先所骂者，原太子家令来敏是也。”
关羽上下打量刘禅，刘禅略有羞愧低头，就听关羽说：“公嗣心中自明，无须为来敏掩饰。来敏此人，良知欠缺，自比贤良方正，欲辱孝先而自贵。若非陛下在近处，孝先当日必手刃此人。”
“诸葛公严惩来敏，意在告诫诸人不可冒犯孝先。否则孝先大肆诛连，必动摇国家根本。”
“我等皆有良知，知孝先品性，亦知孝先功勋卓著。无有孝先，则无襄樊、江陵、麦城、东征、北伐种种酣畅大胜。然孝先修身养性，以礼待人，反倒使小人生出可欺、侥幸之心。”
关羽说着忍不住冷哼轻笑：“如潘濬之事，孝先忍耐不动，是以为我要出手惩治。我与陛下却在等孝先出手，好以此敲打、告诫。反而让潘濬逃出生天，遗留后患。”
“本以为此人取得淝水之胜，与孙权离心，早晚内讧。陛下约束孝先，撤军之际未攻汝南，否则必取潘濬首级。”
“潘濬实乃小人，善于忍辱，与孙权酷似，至今共存，实乃异数，非常理所能推断。”
盯着刘禅，关羽讲述重点：“北伐凯旋以来，孝先功高，封无可封。只得恩泽部伍，进而孝先势大，荆湘八郡，不受孝先号令者只有长沙一郡。”
“我等皆为此苦恼，孝先亦然……这才有陛下率军回益州，孝先南征交广偏僻之地，使定国东征之事。”
“今公嗣本要为人父，应能体会青华有孕，孝先两度出征之苦闷。”
“原本计划长远，就因定国战败，致使江都动荡。”
关羽抬手轻拍自己心口：“公嗣，诸人贪婪才有东征之败，万余将士覆没。此事亦会令孝先心神动荡，其良知，恐会厌弃诸人。”
田信有多厉害，刘禅自然是知道的，觉得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才问：“仲父，孝先兄良知为何？”
“公嗣应听闻孝先破张文远后，施行抽杀令。十一抽杀，事毕，吏士仇怨消解。”
关羽看刘禅，语腔冷酷：“为万人温饱，孝先能杀千人；为千万人，孝先能杀百万人。此举，与曹孟德无二，只是更少私心。今，我要带走孙姬，使人星夜送往江东，公嗣心中可有怨言？”
刘禅口唇颤抖，低声：“有怨。”
“我知公嗣有怨，可为社稷千秋着想，今夜非独断不可。”
关羽用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起，用告诫眼神看刘禅：“我虽不如孝先狠厉，但也能为百万人而杀一人。今后代我者，孝先也。我知公嗣有怨，能容公嗣；孝先或许能容，就恐青华不能容。”
刘禅眼神呆滞，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匪夷所思，不像是关羽能说出来的话。
可想到关姬，刘禅又不得不相信这种言论。
也跟着起身：“仲父，那……该如何？”
“不要重蹈定国之失，孝先自不会无故冒犯。无有冒犯，公嗣又何来的仇怨？”
关羽被刘禅搀扶，用一种憔悴的声音说：“我等已然衰老，张文远为谋子孙富贵，与孝先抗衡，今后势必族裔灭绝；贺齐江东名将，垂垂老矣，恨不得拜在孝先座前效犬马之劳。所图为何？子孙长远也。”
“四十年后中国如何，已非我等老臣能预料，只愿公嗣与孝先和睦共处，能寿终就寝。余下子子孙孙之事，非我等能谋算也，也非孝先能定夺。”
刘禅浑浑噩噩送关羽走出殿门，战无不胜的仲父已经老了。
甚至听不到孙大虎呼救、挣扎声音，可能谈话间，就被关羽带来的虎贲悄悄拖走。
老一代、当代人在世，田信还会照顾他们感受，不会过分对待自己。
自己好好配合，兴许还能善终。
那自己子孙呢？自己可以告诫，让他们不要犯错……
怎么不犯错？不做事，自然就不会犯错。
田信的子孙呢？田信不怕自己这个未来的天子犯错，可能会怕田氏子孙犯错。

第四百三十三章 无心
次日午后，赵云匆匆送别夏侯兰后，才至永乐宫。
董允、费祎等太子属官一同迎接，一个个面有悲色。
赵云也不与他们多言语，通传后，至阁楼走廊见刘禅，这里就是昨日刘禅、孙大虎眺望后苑之地。
刘禅此刻斜倚廊柱，看着后苑工地，昨日是两千余军士在劳作，今日改由江都士户，人数也暴涨到万余人。
汉口之败前夕，旧城许多工地都由江都士户出工，以换取口粮；汉口之败后，士户情绪激动，才封禁玄武门，改由军士出工。
此刻来看，士户们出工热情并不高，监工的军吏也多敷衍了事。
其中过半士户披戴粗麻衣，显然是汉口阵殁吏士的家属。
显然，关羽已经安抚士户情绪，但现在谁再刺激士户，那这些士户冲击过来，只能后果自负。
太子之尊？
吴国的那个太子孙登就战死在鹰山之战，尸首还是徐祚收敛，骨灰送往江东的。
自己还有许多夭折的兄长，被掳走的姐姐，还有那位燕王刘公胤，也不见得何等尊贵。
建安大瘟疫期间，多少熟悉的人成了僵尸？
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大汉太子，疫疾就能对自己刮目相看，区别对待。
当今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
将心比心，自己何德何能得享如此清闲富贵？
理应知足才是，可父亲创业艰难，难道就垂拱而治，种种大权交于外人？
父亲抗争于乱世，想要建立的天下，究竟是怎样的天下？
听到赵云独特、沉稳的脚步声，刘禅迟缓转身，一脸哀容：“子龙将军，莫非江都城内皆厌恨大虎？”
“也不尽然。”
赵云拱手施礼，抬头回答：“如江东使者、商旅，便是喜爱的。”
刘禅笑了笑，挽起右手的袖子：“昨夜我还痛不欲生，彻夜不眠。如今见了后苑出工的士户老弱，反而不知所措。不知该悲，还是该淡然处之。”
他眼睛上抬看走廊顶简陋的壁画，又思索沉吟：“仿佛，我是无心之人。”
“殿下怎会无心，此仁善之心也。”
赵云也眺目去看，那里不分男女、老幼，都在中秋白日曝晒下移动，丁壮开挖泥土，妇孺背负泥土堆积成小丘。
江都士户，是荆州汉军的中坚力量。
因为种种原因，却沦落到这般地步……等前线大军解散，恐怕下次再聚拢成军，很难再有高昂士气。
朝廷迁来江都，直接压的士户喘不过气。
补偿士户？怎么补偿？实在挤不出多余的物资，更不能解散士户，将他们粗暴的归类于民户。
要有始有终，若连这批元勋士户都能随意舍弃……今后谁还愿意追随关氏家族？
关氏家族如果倒下，又会引发连锁反应。
赵云收回思绪，对刘禅郑重说：“殿下观士户疾苦，感同身受，已是大善。”
刘禅回头去看，神态不是很确定，疑惑说：“孤只是不愿受苦受累，非是善心，实乃好逸恶劳。比之士户，大虎回归江东，倒也算是好归宿。她常怀念扬州海盐，说海盐养人，素不喜益州井盐。”
“入益州以来，大虎克制本性，处处约束，如笼中鸟儿，颇不自在，还要强颜欢笑。回了江东，万人奉承，想必是畅快的。”
眨眨眼，刘禅询问：“子龙将军追随父皇征戎天下，欲革旧汉之顽疾，复汉之盛强。孤不知，大汉盛强之世该是何等模样，子龙将军可有见教？”
“回禀殿下，臣亦不知。”
赵云没有一丝阻塞、停顿：“臣等追随陛下，只知一事，黄巾以来之种种乱象，非我等所愿见。臣等不愿，唯有奋起抗争，改换新天。”
说着，赵云去看劳作的士户，突然露笑：“或许这就是陈公所言的‘致良知’，虽不知清明盛世究竟为何。但身处污浊，不同流合污，是臣等追随陛下周旋天下的良知所在。”
刘禅听着想了想，似乎自己老爹也不知道应该复兴的大汉该是何等模样。
始终在战争中度过，太多的治民措施无从思考、分析，一切都围绕着战争，对未来强盛、繁华的世道有一定设想，却无一步步达成的详细措施。
或许丞相有，陈公也有……至于自己，也没有。
稍稍思索，刘禅说：“孤听闻陈公开发麦城，组织工匠大造织机时曾言欲使天下百姓皆有织机可用；后裂土南乡，于丹阳邑置办匠坊，又说要使天下各家有种种农具。这样的盛世，子龙将军以为如何？”
“回禀殿下，如此盛世非臣敢想，恐丞相亦有所惊诧。”
赵云声音柔和下来，想到百姓家里拥有各种各样的工具，那么生活势必温饱，这都不算盛世，那什么是盛世？
刘禅对织机、各种工具缺乏了解，不清楚对一个家庭来说，这些生产器械、辅助生产器械意味着什么。
也不清楚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是豪强之所以为豪强的根本所在。
工具与生产力之间的复杂关系，也非他能理解。
可看赵云模样，联想昨夜关羽的态度，不难推测自己老爹的真实态度。
心中渐渐明了，又看后苑劳作的万余士户，扭头打量宫内各处站岗的东宫卫士……他们的职责可能仅仅是守卫这座宫室。
目光又落到楼下董允、费祎等人身上，刘禅心中没有一点感想，显得目光平静，没有被情绪影响。
又把目光转向北边的后苑所在，问：“子龙将军，大虎已归江东，后苑无须建造，遣退各家士户可好？”
“此非臣职责所在，亦非臣能议论。”
赵云随即话题一转，拱手附身：“臣见殿下安康，忧虑已去，臣告退。”
看不到赵云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表情。
刘禅身子微微前倾小幅度屈身：“准。”
赵云躬身后退九步，依旧躬身后转，转过背后才挺直胸背，朝外楼道走去。
一名小宦官立在楼道边，将赵云的鎏银战盔举起，赵云从容戴上，扎好盔带，昂昂然走了。
刘禅仰头闭目，一口浊气从胸臆之中顺着咽喉涌出，随后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此刻有些羡慕田信，若有那一骑当千的勇力，做事情想来也是畅快的。
起码许多事情田信敢说敢做，言行合一；太多的人，越处高位，越是不敢说，不敢做。
听到背后密集脚步声，刘禅收敛神色，迎接自己的太子属官。
他细细审视每一个人的脸，可能有些不适应，许多人躬身垂首，他只能看到黑压压的进贤冠。
太子妃被虎贲半夜拖走，遣归江东……这么大的屈辱，一众太子属官中居然始终能不发一言，仿佛没发生过昨夜的事情，似乎昨天的事情也没发生过。
这下，无力感从脚掌上涌，刘禅如鲠在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可怜的家伙。

第四百三十四章 铁山
邓城，宣池。
新一批麦城织机运抵，陆议亲自验收，监督运船装卸。
织机运来时都是成箱装来的标准零件，一箱箱零件或入库，或转运到其他船上；同时将库房、船刚运来的丹阳工具装到南下的船队里。
校事中郎杨先随同监督，随陆议一同抽查木箱里的工具。
为了防锈，制好的各类工具淬火后，都涂抹有一层脏兮兮的油脂，如今都成排躺在木箱里。
铁耜、锄头、镰刀、斧头共有一千套，以及少部分锯条，这些金属工具静静躺在箱子里令杨先羡慕。
一侧押送织机而来军吏递送文书，低声向陆议禀报什么，隐约听到似乎麦城要制作播种用的耧车。
杨先的上司吕定检察镰刀刃口，手上沾染黑色油脂用布巾擦拭，询问：“陆相国，近来与江都多有龌龊。职下担忧这批工具遭遇刁难，败坏公上抚定交广大事。”
也有一名军吏开口：“职下亦有此虑，丹阳器械供不应求。今周边郡县皆有订购，我却运往岭南交付汉僮……未免有失偏颇，恐遭非议。”
随行的参军苏则侧开口：“此短见也，各郡虽有不足，得丹阳器械，提升有限。为岭南荒芜，天下大乱以来更是百业凋零。自孙权、步骘窃取以来，更是民不聊生。此次器械运抵岭南，可收立竿见影之效！”
吕定还是争辩：“苏公，就恐小人坏事。”
苏则做考虑模样，还是轻轻摇头：“岭南土民两代人已不知汉家恩德、威仪，今公上此去，欲树立恩威而已。此朝廷大略之所在，谁敢作梗？”
见苏则言辞确凿态度明确，见陆议也是认同模样，吕定只是长唉一声，立在边上不言语。
几个悲观军吏与他一样，愁眉不展，深怕运输船帮被卡，被人为扩大事端。
装货，运船沿汉水南下后，吕定也与陆议等人分开，回校事署的路上，吕定还是忧虑不已：“苏公有大略，知大节，却不知小人行径。我恐奸贼乘机挑拨……谁与我去拜谒张公，陈述此事？”
几个校事郎只好跟着吕定来征北幕府见张温，张温拒绝朝廷征拜，自然还是北府的司直，执掌两郡监察大权。
司直班房，张温坐堂聆听吕定陈述，作为搞监察的机构，顺带反间也是正常的。
曹魏、孙吴方面始终没有放弃派遣间谍，这类间谍往往是迁移、投奔汉军的寒门士人。
即懂文化，又难查清楚背景。
这几年的战争烈度太大了，处处都有人员流动，人口迁徙中有折损很正常，这种原因折损的人口就是极好的借口。
你无法判断投奔者的亲属究竟是被扣做人质，还是真的病亡夭折在迁徙路上。
不可能没有间谍，吕定的意思是派重量级人物压船，即便有间谍鼓动扣船，也没几个人敢动手。
扣船前，再大的冲突当面解决，也就没了；就怕扣船，船扣下后，就上升到大将军府、北府之间的地位高低问题。
吕定颇有见地：“魏有河西之大胜，今提兵向东欲袭燕王之后，恐我出兵救援，自会命奸造乱，使我分心不能出兵；孙权得利于汉口，骄横之气一时无两，恐会行挑拨之事，以使我内耗。”
“嗯，此事待我上奏殿下。”
张温直接答应，递出令符、文书，又对吕定说：“丹阳邑近来上报，说淯阳矿石品质不大如前。且去淯阳查清状况，若淯阳不给明确回复，今后断绝淯水贸易。”
淯水贸易是一个三角贸易，参与者是麦城的织机，织机的主人是关姬；第二方是丹阳邑的匠铺，主人是田信；第三方成分复杂，既有南阳司金中郎将，也有张飞麾下开矿的军士。
若不是给张飞面子，北府自能召集、组织荆蛮去开矿。
矿山在南阳郡，南阳郡守徐祚组织山民开矿，让山民脱贫……这有什么错？
己方握着织机、匠坊，还有许多外围富裕的人力……怎可能让人在原料上卡住喉咙？
吕定不由想到族弟那张可能会变白的脸，也不问去哪里找替代的矿石，上前接住通行令符和文书，拱手：“喏。”
他反应的事情，转了一圈又经张温之口陈述到关姬耳朵里。
这里的会议规模已从最初的陆议、张温、典满三人扩增到十二三人；就连待在南阳办公的徐祚也派出自己的长史常驻邓城，代表他旁听会议……仿佛一个小朝廷。
这也没办法，遵循古制策立三恪，那就绕不过封建制、集权制的争斗。
按着古制，三恪家族本身就是个小朝廷，自有僚属、臣工，君臣关上门议事，区别于汉朝廷，岂不是个小朝廷？
这里是小朝廷，征北幕府是个小朝廷……各郡守征辟僚属，关上门开会，就是个小小朝廷。
没什么好意外的，关姬只是拿回她邓国公主的封建主权力，顺带帮丈夫、儿子管理家务。
关姬听闻后，询问：“相国，武昌每月仅能供两万斤铁砂？”
“是，铁山已然探明，不在南阳铁山之下。”
陆议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折子，转递给中门前的小侍女，小侍女接住折子转递给帘子后的关姬。
关姬翻开细细阅读，这是一份贺齐专门作出的铁山产量计划表单……现在的贺齐虽然有能力开采、粗略冶炼铁砂，可缺乏力量保护武昌铁山。
汉军水师主力覆没后，贺齐更不敢大肆开发铁山。
现在也无法向贺齐提供保护，所以武昌铁山的价值并不高，缺乏意义……哪怕这里的铁矿非常容易开采。
关姬追问：“若孙权得悉武昌有大铁山，可会反攻江南？”
“殿下，孙权虽贪婪，却多计较。公上回师快则一年，迟则一年半，期间贺齐坚守，孙权难有进展。即便破贺齐进据武昌，也无力开采，更无从冶炼，锻造兵甲。”
陆议稍稍停顿又说：“江东潮湿，铁甲易锈，吏士多受其苦，故多储漆、油脂以防锈。今公上将定岭南，岭南土人产漆，今漆为我有，孙权少漆，铠甲铁器无漆则锈。”
陆议略作解释，关姬就明白过来，吴军铁甲自然损耗较高。
涂漆只能延缓锈蚀，无法杜绝锈蚀。
再好的盔甲，锈蚀久了，也就成了脆铁，箭矢轻易可以洞穿。
别说临近大海的江东，仅仅是江都，铁甲多生锈，每日早晚都要擦拭凝聚铠甲上的水汽。
一月两万斤铁砂，再加上丹水流域的几处小铁山，足以供丹阳匠坊使用。
关姬担忧：“若引武昌铁，淯阳煤炭可会生变？”
陆议口吻确定：“殿下，彼断绝煤炭，届时匠坊正好使用木炭锻造兵甲军械。”
除了张温，其他人纷纷把头垂着，态度也算明确。
关姬轻嗯一声，另说：“匠坊增产，诸公可有合适人选就任令长？”
陆议几人抬头相互看看，张温身子前倾，进言：“殿下，臣以为武当相可兼管匠坊。”
武当相田允，给众人的印象是温厚、迟钝，不会私底下搞事情。
见无人异议，关姬开口：“善。”
随后张温又进言，才陈述吕定的担忧，关姬略略思索，就遣邓国第一位封君典满随同前往。
理由也简单，让典满带些礼物去慰问母亲赵氏。

第四百三十五章 设计
成都城郊，诸葛氏庄园。
刘备是个闲不住的人，出城巡游散心，选在这里落脚，与诸葛亮一同游览桑田。
自攻破成都，赵云劝谏归还益州豪强、大户田产以来，成都城郊的官员地产多系自主购置。
不能依法剥夺，那就用钱来买，诸葛亮经常获取赏赐，赏赐的物资也多拿去与邻里交易，置换、扩大了庄园田产。
自汉口失利的消息传来后，刘备虽没发火，又加上六头瑞兽折损一半，余下的也送回山林，还有近日江都发生的事情，让心情积郁，食欲不佳的刘备突然就瘦了下来。
此时此刻，刘备脑海里、眼前不时就浮现孙权的面庞，恨不得一万剑将孙权剁成肉泥。
这个不要脸的人，仿佛是自己，是大汉的克星。
现在拿到关羽的最新奏表和书信，刘备踌躇难决：“丞相，定国之事……朝野哗然，今生死难测，云长又处置严厉，朕以为不妥。”
说着，他将关羽的‘请废宋世子表’递给诸葛亮，凉亭里只有两人，远处关兴、法邈、诸葛乔等人站立等候，站的比较远，也都低声交流。
因为诸葛恪做下的事情，让诸葛乔有些抬不起头来，不怎么发言。
诸葛亮将手中羽扇放在桌上，双手接住关羽的奏表细细研读，神色动容，认同刘备的看法，太过严厉。
关羽在奏表中要求废除关平宋公世子、商侯爵位，另立关兴为世子、商侯；以关平之子代替关兴，袭爵汉寿侯。同时流放关平至汉兴郡，具体刑期也未规定。
“此宋公家事也，臣不宜置喙。”
诸葛亮递还奏表，转而讲述：“牵一发而动全身者，此时是也。我军连胜之势皆因汉口失利而溃，天下侧目，人心涌动。臣以为，待孝先自岭南归来，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
当然是南中之战，荆湘流通粮食吃紧，朝廷百官迁移江都，带去了将近五万人口。这五万张嘴还都是会吃的嘴，挑剔的嘴，不好养活。
益州米需要接济江都朝廷，无力供应南中战场，也很难支撑明年的北伐。
今年关陇、河北、关东、荆楚、吴越都是大面积干旱，这场干旱也是河西诸胡反乱的主要因素之一。
好在益州干旱影响微小……益州如果也受到严重旱灾，那整个天下必然赤地千里。
如果田信、钦天监这帮人乌鸦嘴说中，将明年旱灾预判出来……急需休养的曹丕、关东、江东很难受，主动进攻的汉军更难受。
诸葛亮将话题引到南中之战，刘备眉目转动，衡量方方面面。
大仗、烂仗打了一辈子，战争嗅觉还是很敏锐的，同时也比诸葛亮自信。
刘备略略思索形势，反问：“无有万余湘军助阵，丞相就不敢放手施为？”
“陛下，自与曹操争汉中以来，州郡无岁不战，实有民怨，不可不察。”
诸葛亮展臂，手中羽扇指着南方：“彼辈素无大志，不比孙权之害，无需急于一时。若南中战事反复、胶着，为天下笑，必使曹丕、孙权有机可乘。”
“不，这正是良机所在。”
刘备眼珠子一转，与诸葛亮互视：“孔明，可知朕计策？”
诸葛亮敛去眉宇那一缕笑容，倒持扇作揖，面容十分庄肃：“陛下不宜设弄险计。”
刘备抬手轻摆，不以为意：“事在早晚，谁能免之？”
见诸葛亮关切模样，刘备心中沉甸甸，转而又取出一封关羽的私信，从桌上推给诸葛亮。
他不言，诸葛亮也不语，细细研读内容，彼此自有默契在。
这种默契彼此交错，一起维持着大汉基业。
见了这封内容很多的书信，诸葛亮也不由沉眉，思索其中可行性，和危险。
刘备不着急，静静等候诸葛亮的答复。
关羽前脚流放了犯事的十七名少年，后脚就把孙大虎流放……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孙大虎就是一根扎在大汉帝国官吏、士民眼睛里的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赐死，让孙大虎以思念家乡的方式病故，体面离世，也保全汉室威仪。
可刘禅夹在中间，肯定不能用粗暴、冷酷的手段惩治；何况孙权做下的事情，迁怒孙大虎算什么事？
至于孙大虎三四月的身孕，跟孙大虎本人的命比起来……这种事情也没有可比性，已经发生，能把孙大虎遣送江东，勉强也算收干净尾巴，没给孙权钻营的漏洞。
一个有孕，未成形的胎儿流产，在这个年代里实属正常。
至于孙儿，有一个罗侯刘封刘公苗的遗子，也能算是帝室之胄，自己的孙儿；另一个燕王刘封刘公胤也没闲着，很快也要把两个儿子送到江都，也可能送到自己膝前。
实际不缺孙儿，缺的是贴心的陪伴者。
刘备静静等候，诸葛亮却陷入两难……流放孙大虎后，谁来当大汉的太子妃，谁来今后母仪天下？
从勋贵里找，也就两家勉强有合适的女子，一个是张飞的次女，一个是田信的妹妹。
刘禅十五岁，田嫣虚九岁，张氏六岁。
显然，太子是有生育能力的，再等五年，成就这桩婚事也分属恰好。
可田信愿不愿意？
田信做事又不藏着掖着，家里养着一帮军吏子弟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其中多少有些找妹婿的心思。
田信家里的事情只有田信能做主，找其祖父、伯父不顶事……田氏家族太过机敏，得到麦城做屯田地时，一部《麦城户律》就将田氏家族拆分，如今是同族不同宗，即便诛族，也就勉强能诛到田信伯父身上。
再扩大范围的话，会引发朝野惶恐的。
察觉刘备期望目光，诸葛亮客观分析，摇头：“陛下，臣听闻虞世方七弟、九弟曾养于孝先府内。虞仲翔阵殁后，孝先为虞七郎、九郎赐字，长为虞世基，幼为虞世南，皆受孝先喜爱。”
虞忠中箭受伤以后，虞翻给儿子算了一卦，认为忠字不降，是个容易招惹箭矢的字，又不便随意改名，虞忠于是以字行于世，北府公文里改称虞世方。
虞翻其他的儿子，虽未冠礼，但虞翻已经起名，取了表字；田信插一手，无疑担保了虞七郎、虞九郎的今后前程。
“还有此事？”
刘备看一眼远处闲聊的几个年轻人，以关兴、法邈、诸葛乔的年龄来说，目前专心学业，等个四五年，娶田信小妹正好；还有张飞嫡子张绍，年纪最幼，与田嫣最为搭配。
不止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婶喜欢给后辈配对，中老年男士也有这类爱好。
何况，媒人这种事情，最开始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来说合、兼职。
迎着刘备目光，诸葛亮很确信自己的看法：“确有其事。”
没法用分析常人的方式去推断田信的心思，田信太多的行为无法解释。
刘备长吁一口气，眼睛左右晃动略显无神：“此事且交由云长运作，南中之事，丞相不可懈怠。”
“是，臣领命。”

第四百三十六章 铸币
不论关羽怎样处置，江都缺粮的客观问题始终存在。
而北府始终握着两批粮食，一批是战争预备粮；一批是正常库藏的粮食；还有北府的粮票，都能缓解目前江都的粮荒，及粮荒引发的稳定问题。
除了北府，还有一批人掌握粮食，这些人不怎么好说话，关羽也不想跟这些人说话。
前线汉军主力陆续后撤，回归各处军屯据点，或解散与家人团聚。
这让朝廷控制力得以增强，于是关羽巡视铸币工坊，想用老办法解决当下缺粮的问题。
这个办法简单，铸造更多的直百钱，用直百钱去买豪强的粮食！
不跟你谈条件，就是要买你的粮，你拒绝不卖，或涨价……这都是犯罪行为，正好连钱都省了。
现在的问题更复杂，因铸币的铜料不足。
司金中郎将张裔有些抬不起头，现在直百钱用料总量、含铜比例都持续下滑，已经不如刘焉、刘璋时期铸造的蜀五铢。
去年是一个转折点，为了北伐，大量铸造直百钱，为了赶工期、生产量，所铸直百钱第一次在含铜量上低于蜀五铢。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曹丕、孙权干的更差劲，导致直百钱持续外流。
铸造的直百钱流通到境外，大汉境内缺乏流通货币，这怪谁？难道怪直百钱坚挺，很受大魏士民、大吴吏民信赖？
现在铜料不足怎么办？有人提议制造铁五铢……或类似的刀币。
这种说法被张裔否决，直百钱是最后的底线，必须守住。
其实铸钱的铜料是充足的，只是乱世里为了避难，太多的器具被掩藏起来；就跟现在江都粮荒，只有江都缺乏流通粮食，不是没有储粮，而是储粮各有规划，各郡坚持原则……拒绝运往江都应急。
豪强、百姓家里肯定储有应急用的铜料，没人愿意拿出来跟官府置换。
百姓的铜料、粮食，都是不能强索的，这是底线；豪强的铜料、粮食……不好拿，这是要谈条件的。
现在北府手里有粮食，有铜料，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情。
张裔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进言：“宋公，江都不止缺粮，更在缺钱。职下愿上奏朝廷，请北府协同铸币。得北府铸币，自可采买豪右所储米粮，缓解朝廷用度。”
一时间没人回答这个话题，王甫、裴俊以及回来的郭睦、甘述都在观察关羽的态度。
关羽肯定会算账，任何一个能独领一军的将军，肯定懂管理，懂经济。
田信不在，北府的人很抠，账目做的也完善，让朝廷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太多的物资名义上是武当侯国、邓国的，跟北府、大汉郡县没关系；不归大汉郡县管理，那朝廷也就无法强行征调。
你连豪强的钱粮都不能随意征调，更别想直接征调田信、关姬的钱粮。
凡事要公私分明，郡县官仓里的东西，朝廷强势征调也是合法行为；可你强征私产……这个头一开，你能征田信的，那田信转手就能强征各郡豪强的。
比如麦城的钱粮，都是依靠织机生产交易、聚拢来的，织机产业是谁的？
是关姬的，那织机盈利换来的物资，自然是关姬的私产利润；武当侯国是田信封地，别说丹阳匠坊盈利获取的利润，就是侯国府库里的东西……这也是田信合法的私产。
南乡郡改来的邓国更不用说，连土地都是关姬、田信的，土地上耕作的百姓都是关姬、田信的领民，这也是不能动的。
南阳郡就更简单了，北伐撤归时迁来那么多百姓要安置，要恢复生产……这发给百姓的粮食、工具、器械，可都是南阳郡府从麦城、武当、邓国赊欠来的，这是要还的！还有利息！
哪怕收来的税租就躺在南阳郡的府库里，可这就是欠田信、关姬的借资，大汉朝廷不能动。
偌大的北府，养军账目始终是亏损的；失去田信、关姬的钱粮接济……可能北府军吏下个月的生活补助就没了。
谁想越过田信接手北府，那就要先考虑筹钱，应对北府各方面的开支。
现在田信不在，无法从北府征集钱粮，那么放开铸币权，由北府参与铸币，拿到北府所铸的直百钱，就能采买荆湘豪强的储粮，随即就能缓解朝廷迁移江都引发的粮荒。
这是汉朝廷守规矩的负面代价，即享受了正面秩序带来的福利，承受这点负面代价、约束也不算什么。
关羽始终在考虑这个敏感的铸币权，第一次东征前后，本就有给田信铸币权的用意。
让田信负责建立荆州冶炼官坊，成为大汉第三个铸币中心；既是酬谢田信的功勋，也有换取田信手里冶炼、铸造技艺的用意。
毕竟作为负责人，田信有义务发展好这个官坊。
可田信拒绝，对铸币这种事情看不上；得到武当封地后，就搞了个生产农具的匠坊……这个匠坊虽不制造兵器、铠甲，却已经为田信打造了惊世骇俗的红漆镜甲，这是一套可以抵御床弩射击的绝世宝甲。
这样的铠甲若能量产……简直不敢想象。
田信当时拒绝了朝廷划分的铸币权，转头置办、发展了丹阳匠坊，同时还有一套粮票。
这粮票，跟直百钱有区别？
关羽眼里，绝大多数人眼里，这是没有区别的。
现在把一个铸币权交给田信……北府留守的陆议这帮人，肯不肯接受？
张裔提议后，是长久的沉默。
作为益州老乡，王甫询问：“若北府铸币，如何分？”
张裔不假思索：“职下以为三七分，较为妥善。”
郭睦沉吟考虑，分析道：“北府出工出料，拿走七成也算妥善。只是陆议颇有门户之见，恐难说服。”
“呃……”
张裔无语看郭睦，顿时不知该怎么纠正其中的误会。
关羽见了张裔模样，就说：“铸币之事万不可交付孝先，孝先善于聚财，就恐他随性施为散漫无度，若是铸造足额五铢……届时祸乱自生，于国无益。”
难道大家不知道直百钱含铜量降低的后果？
都知道，可没办法，只能这么办。
孙权、曹丕那边已经放弃挣扎了，自己这边还要坚守直百钱这个底线。
如果田信大批量制造足额五铢钱……那朝廷该怎么办？
难道强制用直百五铢兑换足额五铢，再融了制造低质量的直百五铢？
对，肯定会怎么做！
可人心怎么办？
如果不强制兑走足额五铢钱，那这种五铢钱会把直百钱打崩，引发的危害更大。
关羽的顾虑令众人无语，虽说铜料紧缺……可谁也不知道田信拿到铸币权后会不会点石成金，变出一堆堆的铜料。
握着铜料，又有铸币权，田信岂会把铜料交给朝廷来铸币？
关羽这么转了一圈，用铸币解决粮荒的计划破产……恰好典满送来关姬慰问母亲的礼物，给了关羽另一个解决事情的思路。

第四百三十七章 惠子
八月十三日，十余艘运船沿着汉水溯游而上。
关平仰躺在甲板看着西岸的飞虎山，情绪镇定，用一双平静目光打量世界，仿佛一切都是崭新的，需要重新认知。
前面的运船里，被封为益阳君的母亲赵氏则待在船舱里翻阅关羽的亲笔帛书。
她出自房陵赵氏，关平流放到汉兴郡的山谷里，等于回家一样，上面是关羽主簿出身的郡守廖化，西边是西府魏延，东边是关平旧部所在的山都、筑阳，以及田信、关姬的武当、邓国。
虽是流放，关平还有妻子相随，也有亲信部曲愿意追随……此去并无什么好担忧的。
一路母子间并无多少语言，直到邓城。
城内邓国公主府邸，关平一袭素色泛白细麻衣，左脸有一块拇指大的烧疤。
可能是气质、心态的转变，也可能是脸上的疤痕，也有可能是许久没见，三岁多的阿木有些不敢靠近他。
用餐后，关平留母亲、妻子与妹妹谈话，自己则去找夏侯平。
夏侯平的宅院也在城北，宅院大小规模、布局都是田信设计的标准模版……四合院是也。
作为北府有数的将军之一，夏侯平的宅院是两进出，相对体面一些；其他军吏就一个简单四合院子，只有中将军阶以上是三进出，有一个宽敞的后院，也有两侧厢房，用来安置宾客、属僚。
夏侯平的妻子跑去迎接益阳君，如今内院里也没仆从，夏侯平酌酒自饮，显得有些消沉：“定国，北征以来，形势徒转而下，怎就到了这一步？我等与左军生疏，渊源如此，如今各军彼此疏远，为何哉？”
太多的朋友留在江都，夏侯平最近没少收到相关的信件，苦恼说道：“江都众人传言，说江陵、麦城一战，我军、孙权皆输，是江东人赢了。看一看现在北府，管事、掌权者有几人不是江东出身？”
关平浅饮温热的浊酒，目光垂着不为所动：“与江东人无关，朝廷输了，是他们输了，赢的是孝先。也不想想，无有孝先，我等焉有今日风光？”
说着轻轻哼笑两声，关平仰头看屋檐，目光游离打量：“朝廷乃汇聚天下英杰之所在，如今却把人分为北府，或江东人，今后也会分宋国人，或许还想将人分成内人、外人。分的这么清楚，要朝廷做什么？”
“呵呵，定国倒是看得透彻！”
夏侯平从酒桶里打一勺酒给关平添上，脸上也是不屑之意：“陛下身在成都，江都众人还真将自己当朝廷了。其中有益州人，有荆州人，还有湘州人，亦有关东人、燕赵河北人之分，其中又有几人是公卿？”
从刘备称王、称帝以来，大汉朝廷的本质就是个军政府。
现在依旧保留着这种风气，所谓的江都朝廷，政令不出江都城，这样的朝廷有多少意义？
太子监国期间，尚书台始终没有发布重量级的命令，原因就两个。
一个是六位侍中在外领兵，一切重要诏令缺乏廷议起草这个过程；另一个是公卿位置空缺，举行朝议也缺乏威信。
可这样的朝廷，恨不得立刻进行人事调动，北府不能插手，那各郡、各县总该可以进行调整吧？
很遗憾，诸葛亮的相府在益州，江都朝廷没资格绕开刘备进行人事调整；就算调整，也只有关羽能调整郡尉、县尉等武职。
目前的朝廷框架，仿佛一个监牢，将这个规模越来越大的朝廷给困住了。
朝廷是公器，借着公器谋私利的事情太多了。
把朝廷迁移到江都，恐怕最舒服、最惬意的就是刘备，起码不用再听各种进谏。
如果不是为了安抚各地人心，朝廷的……规模可以更精简一些。
朝廷规模的扩大，可以理解为招安……把地方不安定分子集中起来圈养着。
这帮家伙进入朝廷，自然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混日子。
没有晋升的机会，就制造晋升的机会。
和和睦睦，兄友弟恭亲如一家人这种事情，想都别想，永远不可能。
所以朝堂上下肯定是混乱的，要么高层相争，带着中下层站队；再要么就是高层跟下层斗……总之，时时刻刻都该保持竞争，淘汰不适应的人，吸引更多地方上的不安定分子，增加朝堂的活力。
毕竟不是偏安一方的小势力，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吸引的人愈多，形形色色汇聚一堂，内部竞争就愈发剧烈。
夏侯平不懂这些，可生于乱世的人对于斗争、厮杀并不陌生，有着敏锐直觉。
迁到江都的朝廷官员，即见不得皇帝，向皇帝发表意见；也无法越过尚书台发布诏令，这就是个监牢。
身处监牢里，朝廷百官是个什么心态？
肯定会搞事情！
汉口战败就是个插入点，关羽狠狠收拾关平，又有江都士户的反抗，以及遣回孙大虎几件事情，暂时能压住朝廷百官。
可风头过去后，这帮人肯定不会老实下来。
只要关平还活着，就有许多文章可以做，利用价值很大。
夏侯平说话间观察关平，突然吊着嗓子，变声拟音说：“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
“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关平听着嘴角渐渐裂开，露出牙齿发笑，摇着头感慨：“兄长，如此取笑，岂不是让太子、百官难堪？”
“太子托负社稷之重，却因私情所惑，太子左右宾属从未有纠察匡正之举，可谓君臣失德。”
夏侯平收敛面部表情，细细观察关平面容：“定国，今天下未定，虎狼为邻。正该诸人携手并进之时，容不得贰心作祟。”
“兄长，弟并无贰心。”
关平说着长舒一口浊气，扭头去看院中开垦的菜地：“不是太子失德，是我失德。急功近利，为左右所惑，利欲熏心，一叶障目，才有汉口之败。此去汉兴，一是规避纠纷，二是精修学业，研习良知学问。”
见他说得诚恳，夏侯平端起满满一杯酒仰头畅饮，饮罢才说：“我也想躲避纠纷，可无有退路。不论定国、安国今后如何做选，宋国必能传承长远。我受义父活命之恩，会与青华、孝先同进退。”
对此关平只是笑笑，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扭头去看远处的天际，发怔。
似乎不愿回应夏侯平的言论，不久关平垂头一叹：“兄长，我已不在意谁胜谁负，如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夜汉口大火。谁能让万余吏士死而复生与家小团聚，我就与谁同进退。”
轮到夏侯平不语，关平又浅饮两口酒润口，回头看夏侯平：“汉口一战，我也明白了一事。”
“何事？”
“畏罪寻死时，应先脱卸甲衣。”
关平说着笑笑，抬手轻拍自己心口，抿嘴做笑：“算起来，又是孝先救了我这一命。”
十层粗帛缝合的盔甲内衬，竟然挡住了匕首刺击，没能洞穿、深入。
夏侯平见状笑了笑，就见关平直接转身离去，多余的话都没说，形同陌路。

第四百三十八章 乌鸦
入夜，关平一家人与关姬一同用餐。
田嫣陪伴在关姬身侧，也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小桌案，只是她更喜欢逗边上的阿平。
似乎她融不进关姬、关平等人的谈话里，她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小侄儿阿平。
餐后，关平随关姬到书房议事，兄妹两个不似在母亲面前那样亲密，反倒突然冷淡下来。
关平把玩悬挂在墙壁的青釭剑，如果自己有一把这样坚锐的短匕，恐怕早已安眠入土，不会有现在诸多感慨和认知。
总的来说……活着真好，换一个角度来看世界，发现了太多人的另一面。
关姬从封藏的木柜里取出一罐炒制而成的茶叶，混合红枣、枸杞、桂圆及糖块、一把干桂花后为关平冲泡。
桂花香郁扑鼻，关平抱着暖暖的绿瓷大茶杯，调侃：“饮茶是雅事，孝先却让李正方制作大杯，有牛饮之嫌。”
“兄长应知晓，孝先从不是风雅人。”
关姬坐在火墙边上的太师椅，拢了拢领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父亲请托母亲询问小妹婚事，今孝先不在，非我能决议。孝先若在，也不该由父亲操心。”
关姬嘴上不留情面：“兄长也应知孝先秉性，止有如此一位至亲，怎会送入掖庭去受礼法约束？难道父亲就不知孝先秉性？为何还要让母亲前来？这不是让我为难？”
关平不时吹着茶汤，也不抬眼：“那青华是何心意？”
“兄长，这不是我该管、能管之事。再者，兄长不觉得父亲管的未免宽广？”
关姬饮一口水，长叹一声，皱着眉：“大汉是刘家的大汉，陛下知父亲忠谨，可阿斗怎么看？百年之后，汉家史书又该如何记录？孙大虎纵有过失，也该由陛下、或宗正卿发落，哪里能轮到父亲发落？”
“国法已乱，家法何存？”
关姬忧虑、不解之意积聚在眉头，紧皱着：“君臣尊卑已然混乱，都说孝先居功桀骜，父亲更是甚于孝先。诸人顾忌父亲元勋旧臣，不敢攻讦，种种不满落在孝先肩上。若无孝先，则是父亲首当其冲啊！”
关平毫无动容，小口辍饮茶汤，好像在看曾经犯了错的妹妹在撒谎、掩饰什么。
见关姬不再言语，关平才说：“父亲自有决断，若无父亲果断处置，江都必有哗变。青华顾虑，父亲如何不知？至于孝先，天下未定，谁敢摸他虎须？孝先不损毫毛，谁又敢攻讦、评议父亲过失？”
又饮一口茶汤，关平抬眉打量陌生的妹妹：“靖国兄已有反意，青华可知？”
关姬眼睛微微睁圆，诧异凝声：“怎会？”
“孝先不反，靖国兄自不会反。”
关平浑身力量从言语里流失，肩背松垮，人后仰靠在椅子上：“他给我讲了个惠子相梁的故事，孝先是非梧桐不栖的凤凰，那谁是乌鸦？”
见关姬思索，关平突然一笑：“别想了，丞相不是，也没有乌鸦。孝先既是高洁凤凰，还是想当相国的凤凰，名与利皆得，乌鸦该何去何从？余下当世之人，连乌鸦都做不成，岂会坐视孝先名利皆得？”
“人这一生来之不易，彼辈志虑百出，必有谋身、处世之策。非凤凰敌手，又做不成乌鸦，又不想做鬼，那该做什么？”
关平自言自语，又自嘲一笑：“靖国兄想做乌鸦，可他不知孝先志向。虚名、实利，孝先皆欲也。”
“倘若孝先被逼反，靖国兄自然也反，会发力于内，不可不防。”
关平闭上眼睛：“不要迁怨父亲，谁家阿翁不为儿女做长远顾虑？就怨我愚钝，分不清虚实、真假，为情谊所惑，致使中兴之势陷入颓败。”
关姬紧咬下唇不再言语什么，关平收拾情绪，又饮了几口桂花茶，看了看茶杯里飘浮的茶叶，笑说：“看吧，这就是孝先。推旧陈新研制茶粉，又研制茶饼、茶砖，如今不声不响间制出此等滋味丰富的绝世好茶，却留在家里独享……天下之富有，莫过于此。”
“时日长久，恐怕朝廷百官会卖身于孝先。”
关平说着哼笑两声，端着绿瓷大茶杯起身：“你我终究凡夫，比不得父亲、陛下、丞相、孝先，何必庸人自扰，杞人忧天？只望与青华再见时，孝先能使天下安宁。”
关姬起身，目送关平离去。
关平回到庭院，与阔别已久的妻子单独见面，再多的不满、隔阂，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后，此刻也消融不见。
赵累已然火化，关平流放汉兴郡会途径武当，他要把赵累和大多数吏士的骨殖埋葬在公墓。
江都士户自然想把子弟、父兄尸骨迎回江都就近安葬，可江都附近没有好的墓地；又发生过东宫遇袭事件，太多的人观念发生变动，同意集中安葬在武当。
可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关羽执意反对，自会有人疏导、安抚士户情绪。
关羽不做反应，这件在当下实属细微的事情就这么决定，并不受干扰开始实施。
见到青梅竹马的妻子，关平才真正放松下来，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一层明霜月光，不由想到岭南战事，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也不由去想刘封那边，自己败的突然，孙权又果断后撤，是要集中力量去打刘封；魏军更是取得第二次河西大捷，算上对南匈奴的大捷，前后缴获的牲畜足以振奋河北士民的士气。
魏军也分兵向东，不清楚刘封能否渡过这一场劫难。
如果形势恶劣，以关东人表现出来的风骨，极有可能望风而降，避免战斗。
黄巾以来，关东大地上已经死了太多的人，现在活着的人已经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战斗，他们只想活着，迎来太平。
刘封若因此败亡……已不敢想象皇帝的心态。
此时此刻的刘封，驻兵上蔡，与寿春隔着淮水对峙。
吴军主力已经抵达居巢，随意可以走肥水北上参战，秋季水量上涨的淮河是吴军的高速通道；只是担心秋洪泛滥，吴军表现拘谨，以防守为主，并无反攻的意图。
刘封亲自巡视各营，各营士气相对稳定，现在依旧可以退兵，调头去防御魏军。
魏军也是驻军观望，不肯主动进攻。
吴军、魏军都是一样的心思，汉中之战以来的高烈度战争已经把所有人吓住了，不肯主动再打攻坚战。
都想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对方先打，己方再夹击。
刘封巡视西部各营时，询问西营各将：“今孙权悬而不攻，有放我军回归之意。还是在与魏同谋，意在瓜分关东？”
李绪、周魴等人各抒己见，周魴了解吴人，开口：“大王，臣以为孙权胜在侥幸，吴军战意疲软，寿春又是形胜之地。若是渡淮与我鏖战，则地势、舟船之利俱无。魏人若无意与其联合攻我，不日孙权使者自来，与大王商议停战之事。”
刘封目光落在李绪脸上，李绪身边还站着乐綝，李绪拱手：“魏人厌弃孙权为人，恐不会与之联合。臣以为孙权不敢涉险，或许会遣使请和，以谋长远之利。”
李绪边上的乐綝察觉刘封目光，也就进言表态：“臣以为孙权诡诈，不能以常理度之。哪怕停战议和，此人依旧有背盟来袭之患。还请大王谨慎，如临虎狼。”

第四百三十九章 文和与乱
居巢，孙权屯于舒口。
恨不得一口吞掉淮水北岸的刘封，进而席卷青徐，与曹丕划河而治。
可现在不是歼灭刘封的好时机，把刘封留着，这是介入汉室皇位战争的重要人物。
然而自己疼爱的女儿却惨遭关羽折辱，天下人将视此为笑柄。
现在轻易放刘封退军，实在是不甘心，心里很不舒服。
还有叛逃的潘璋、马忠等男女五万余人，是沿着长江而下，在广陵走洞浦北上，这是第二条长江通往淮水的水系；第一条是淝水、居巢、濡须水。
当时潘濬军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潘璋裹挟人口向下游而去，无法拦截。
“放刘封退军也可，除非他遣还叛将潘璋，及所掳人口。”
潘濬来劝时，孙权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打了胜仗就是底气足：“何时遣归五万被虏臣民，孤就敛众不发，放刘封退军。否则曹丕必有举措，南北夹击，岂能存世？”
潘濬苦口婆心，努力用正常口吻劝说：“至尊，今我全据天下舟船之利，汉虽居国家之上游，得五年积蓄，才有犯境之力。五年内，我北征中原，后顾无忧也。若不能征，也该与刘封友善，择机再取荆州。我之舟船隔绝荆湘，此天授之土也，取之不难。”
“今气候渐寒，将士勠力破败刘封于淮北，然河水封冻在即，我军无力深入呐！刘封刚强，宁降魏，亦不愿降我。届时坚城难破，魏军步骑又掩杀于后，实难善了，非有城下之约不可。”
“此必为列国所笑，为天下志士所轻也。”
孙权往来踱步，河水封冻是个无法回避的客观问题。
可原因再多，自己这口怨气怎么办？
反正刘封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河水一时半会也不会封冻。
思考良久，孙权神色缓和：“卿勿虑，且容孤思索数日。”
“是，臣告退。”
又是几天后，潘濬又来劝谏。
孙权已有妥善答复：“且观魏人如何举措，魏人若是袭断刘封归路，刘封走投无路，或许会举兵来投。”
这下潘濬安心，魏人不可能这个时间里去攻打青徐。
魏人不动手，只要天气渐渐寒冷，己方就要赶在濡须水封冻、枯缩之前撤军。
孙权这里等待魏军动手，魏军也在等待孙权动手。
洛阳，曹丕气色较之年初好了不止十倍，长子曹叡过继在郭女王膝下，由平原侯晋爵为平原王，郭女王也顺势成为皇后，可谓是家宅安宁。
朝政方面，司马懿出督幽并、河北诸军，很是稳定不需要担心；西边吴质大破河西诸胡，拓跋鲜卑、西河鲜卑、羌、氐纷纷内附，并派人疏通西域，西域商路重开，将带来许多西域特产。
现在如同战神的吴质已经回师关中，休养军力，静静等候汉军发起的进攻。
曹丕对吴质很有信心，朝野上下、军中吏士对吴质也有信心，吴质本人也有信心。
河西一战，为大魏锻炼出了一支精骑……面对汉军凶悍的步兵方阵，己方有车兵、精骑，可以根据地形、形势搭配，没必要再怵。
在生死存亡面前，该走的也都走了，留下的自然能精诚团结，堪称君臣和睦，为当世楷模。
期间孙权一把火烧掉汉军主力战舰群，这固然缓解了孙权的生存危机，可也加剧了汉军北伐的积极性。
刘备一定会在死前，不留余力争夺关中。
所以明年或后年要面对的关中防守战，真的是非常凶险。
只要挡住刘备这垂死一击，那天下形势就能好转，趋于明朗。
为了挡住这一击，打赢关中防守战，大魏朝廷除了开源节流生养休息增强国力外，也在积极策动外部形势，争取集合更多的力量，与汉军进行多面会战，以牵制、削弱汉军投入关中的兵力、物力。
好在孙权烧掉了汉军战船，吴军可以发挥战船优势侵扰荆州。
感谢孙权干的好事……于是曹丕将三国之间的官方、走私渠道关了。
畜力终究是生产力，少输出一点总是好的。
只要江东缺马，孙权又想要马……就能用马匹贸易指挥吴军袭扰荆州；如果现在让孙权保有一定数量的马匹，到时候就不好谈判了。
反正几千里贩卖到江东的马匹，水土不适应引发的死亡，实属正常现象。
只要孙权这里持续死马，又要买马，只要给出的数量高到一定地步，孙权肯定会发兵助战。
孙权该怎么办？除非放弃争夺天下的宣言，否则买马，建立骑兵部队就是孙权的日常工作。
不发展骑兵，难道用北伐的口号去争夺中原？
有好事，自然也有坏事……太尉贾诩日益病重，时日无多，曹丕派遣侍郎每日询问、关注贾诩的病况。
终于在一场秋雨后，曹丕换上一套灰黑色调的衣袍，乘车出宫向贾诩道别。
贾诩已服下了辽东人参，气色显得红润。
人参宝贵，几乎可以吊命。
只是辽东公孙氏骄横跋扈，始终不肯臣服，自然不会进贡。
幽州方面又对人参施行重税，索性公孙氏进行走私，魏军渤海又无水师，也没巡哨船，公孙氏可以直接向青州东莱郡进行海上运输、贸易。
人参这么倒了一圈，散布向洛阳、江都、建业等大都市，其价格已暴增不知多少倍。
上党郡本有人参，区别于辽东人参……这种经田信之口命名为党参的人参药效薄弱，并不受市场青睐。反而鱼目混珠，被卖到偏远地区当做辽参售卖。
人参价格暴涨，自然离不开炒作，根本原因还在田信身上。
田信虽不清楚人参药理作用，可大概知道这东西神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么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就迅速流传于天下。
也幸亏有人参，让贾诩拖延了许多时日。
现在的贾诩已经给河东贾氏联宗，贾诩的儿子贾穆与贾逵结成同宗兄弟关系，在吴质身边分别担任长史、护军。
如今贾诩身边只有另两个儿子，和五六个孙子陪伴。
作为大魏的魏寿乡侯，贾诩无疑是旗帜人物，是大魏精神的一份子。
他的倒下，曹丕尚难以接受，更别说其他官员、军民。
已经七十七岁的贾诩平静等待曹丕，原本伤感的曹丕，见了贾诩，立刻就紧绷神经，注意力高度集中，显得专注，不敢有丝毫松懈。
贾诩知道他的来意，讲道：“孙权乱世之人，自此人降世，遂有黄巾之祸。不可仓促征讨，留之，乃汉之心患，朝廷则能保有河北诸州。越三十年之后，汉人杰凋零，孙权老死，天下可定也。”
曹丕追问：“文和公，非三十年不可？”
“快则三十年可定，慢则五十年矣。陛下宜休养民力，二世、三世之后，天下自定。”
贾诩说罢闭上眼睛，曹丕皱眉：“那夏公呢？以夏公之能，国家得之，灭汉、吴，如反掌也。”
“夏公……夏公非人也，不可以凡夫论之。臣只恨不能面见夏公，以解心中迷惑。”
贾诩说着笑笑：“不见夏公也好，臣也乐得如此安宁。”
大概能理解贾诩的笑容，曹丕也露出笑容。

第四百四十章 番禺
南海郡，广州州治、南海郡治所在的番禺城已被交州土汉联军围困。
吕岱是逃到这里的，本要乘船出海，结果海船士徽率领的船队惊吓，抛弃吕岱，带着搜刮的物资跑了。
比起吕岱所部两千余人，大吴更需要这批交广珍宝。
合围番禺后，吕岱请求对话，士徽拒绝。
士徽的堂弟士匡与吕岱关系较好，前来游说：“汉口一败，北方形势突转。不论汉、吴，治理岭南无不倚赖我家，故我形势占优，何不均衡二家，得享一方自在？”
士徽的部将桓治当即反驳：“今天下将定，若再首鼠两端，绝难善了。明公围番禺不攻，意在示好陈公。陈公为人慷慨乐施，受此恩惠，绝不会亏待明公一族。”
士匡观察士徽神情变化，斜眼打量桓治：“桓氏荆南大族也，久困岭南荒芜之地，恨不得早归祖宗旧地。桓氏之心，我自能理解。可君与陈公不过一面之缘，如何敢担保陈公如何如何？”
士匡说话间观察桓治，及桓治族弟桓邻等人，又余光观察士徽：“这其中，是否……桓君可有他话？嗯？”
桓治微微侧身，对士徽拱手：“明公，桓氏曾受大恩，理当以死相报。陈公若不能践行当日诺言，某必以性命相争，陈公若食言，某血溅五尺，亦要为明公讨要公道。”
桓治从弟桓邻上前几步，拱手：“明公，孙权生性刻薄寡恩，其虽有汉口之胜，却有贺公苗归汉、潘璋率部背弃之事。可见江东吏士已然离心，外强中干也。”
另一个亲信大将甘醴微微抬手施礼：“将军与陈公结识于发迹之前，此情谊远胜他人。仆听闻太仆卿孟子度与陈公系乡里人也，蒙陈公推恩，才拜为九卿，其子亦是北府大将。又有南阳李正方，败军之际与陈公相遇，率颓败之士随陈公破魏吴联军三十万于汉口，斩蜮七万余级，投江溺亡者不计其数，实属百年以来第一大胜！”
“李正方因此功拜为江都尹，看似受内外诽议，实则备受羡慕。”
“再者，近年来陈公威震敌国，百越土夷皆奉为神明，陈公来取岭南，如探囊取物，实难相抗。”
甘醴说着侧头去看士匡，拱手：“若引陈公不快，孙权尚且股颤，又弗论我等！试问诸君，届时谁又能援手施救？”
士匡情绪低落，想要争辩几句，可见士徽手下人态度鲜明。
又去看十几个部族首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这些部族首领自然听得懂汉话这种国际语言，一个个不发言，似乎默认、附议诸人看法。
士匡不由仰天长叹：“有负吕定公所托，非朋友之义也。”
士徽眼睛含笑微微摇头：“项伯不负留侯朋友情谊时，可知今后项氏会因此覆亡？陈公有一言甚合父亲心意，今唯有汉，能使我宗族安泰。余下如孙权之流，必戮我而后快。”
“吕岱、留侯，人臣也，如何能做主？既能做主，可又会念我今日恩情？”
说着士徽摊开双手，环视凉棚下众人：“此皆不可知也！然陈公信誉为列国颂扬，岂会因岭南荒芜之地，而自污羽翼？”
除了士匡头垂着，脸臊红，其他人纷纷施礼：“明公高论。”
阵前与敌将会晤，这是每个领兵将领的梦想……这意味着信任和自由。
田信不仅屡次阵前跟敌将见面、喝茶，甚至因一时私怨绑票曹休，也是按绑票的方式把曹休放了；后来祭拜曹彰巧遇曹真，更是放曹真一条生路……这样的品行，怎么可能违背诺言故意下死手？
士徽也担心士匡一时糊涂做下难以补救的事情，当场就派人将士匡禁足军中。
既是防范出纰漏，也是向田信表明态度。
未过几日，田信终于领着湘军乘船沿着粤江而下，抵达番禺。
来得迟，是为了等夏侯兰……该夏侯兰的荣誉、功勋，实在没必要贪墨。
湘军的体质、生活习俗，还有装备，以及各方面行军规范，倒也能适应南海郡的热带气候。
不需要搞什么隆重的典礼，士徽迎接田信巡视交州土汉各营。
说是各营，实际汉军都是汉豪强的部曲，土兵都是部族兵；因为世代纷争以及信仰、风俗上的冲突，这些土兵中也有世仇。
不过在吴军、江东官吏盘剥下，这些部族都走到了一起。
田信巡视时，一黑一白两头二次发育的战象充当坐骑，两头雄壮胖虎行走在前，头尾加起来两丈长，威风无比。
还需要多说什么？
各部土民见传说中的事情发生在面前，纷纷跪在地上用仰望的目光祈祷。
当夜，盛大的篝火晚会就在番禺城北举行，这是一座临海的城邑。
南边海岸已经没了一艘海船，北边又被栅栏、堑壕包围，吕岱只能站在一丈五高的城墙上静默驻望。
三重帷幕正对着南方，入夜海风迎面吹来，周围旗帜飘扬，猎猎作响；处处篝火升腾，围绕着火堆各军各有区域，吃着士徽准备丰富的水果、海鱼。
田信手里抓这个青皮椰子畅饮，这真是久违的味道……这种东西不上台面，与江东暂时和睦时，士徽送来的水果里并无椰子。
见田信喜欢，坐在右首第一的士徽就说：“自孙权背盟以来，吕岱封锁道路，仆收罗许多珍奇果品皆不能送往荆州。又非吕岱敌手，让公上见笑了。”
“无须自责，我就怕岭南偏僻，擅起刀兵反被吴军所算。卿父子宗族能保全交州生民，本就是奇功。”
田信接住士徽递来的新椰子，拔出青冥剑唰唰六剑切出一个匀称的六边，随后剑光一转抹去一层皮，露出青椰子内部薄薄那层椰肉。
“神乎其技！”
右首第一的夏侯兰称赞一声，笑呵呵伸出双手接住椰子，就听田信说：“老将军不可多饮，此物少饮有益，多饮妨害肠胃。”
士徽见状追问：“公上未来南海，怎知此物厉害？”
“梦中时来过，朝游北海，暮宿苍梧，日行五千里……”
田信感慨说着眼睛里泛着光彩，颇多怀念，又抬眼看星空，突然感到左右寂静下来。
夏侯兰捧着椰子畅饮，放下空椰子哈一口气：“公上善走不假，日行五百里或有可能，怎能行五千里？”
田信只是笑笑，侧头看笑呵呵的士徽：“与卿阔别已久，却见卿眉宇有忧色，不必隐瞒，尽管坦言。”
士徽左右看一眼，讪讪做笑：“公上，此私事也。”
“我亲来岭南，你我之间私事就是公事。”
田信自己探手取了个椰子，一连七剑削好，递给士徽。
士徽双手接住，面露忧虑：“公上，家父年近九旬，不知朝廷可会起征入朝？”
士家子弟，故吏、门人纷纷侧头，士家的根基就建立在士燮一人身上，太多的人脉、人情是围绕着士燮展开的。
这么大岁数的人，如果再征入朝中……水土不服，是致命的。
“朝廷自无此意。”
田信说着侧头去看庞宏，庞宏会意，取来一卷诏书。
田信直接转手递给士徽：“陛下欲以万户侯相酬。百年之后，万户食邑，一分为四，由卿兄弟四人同享。”

第四百四十一章 新与旧
可能吕岱有家人要养活，所以吕岱在绝望中自杀。
吴军在岭南的最后据点就这么不战而破，对此田信没有什么成就感。
由夏侯兰去接受、审核番禺城中的吴军军吏，其中一些罪大恶极的，也只好借人头一用。
而田信则来到吴军的造船基地，船坞已被撤退的吴军烧毁，造船工匠也被带走绝大多数……可这没多大意义，交州、广州豪强中不乏有掌握造船技艺的。
何况汉军也有造船工匠……虽然自己没造过船，可玩过模型，学校组织的博物馆活动也没少见古今中外的海船模样。
海船跟流行的江河湖泊战船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田信不是专业的人，只觉得区别就在吃水线；江湖战舰不怕风浪，所以就有了平底的楼船，吃水线浅，巨浪能挤碎船体，大风能吹翻。
海船呢，应该有个大肚子，吃水线深，就跟不倒翁一样，不怕风浪颠簸。
一路南征走来……岭南是真的不缺造船木料，上千年紫檀木也能砍了阴干给你造船！
所以造船不是问题，走海路给孙权致命一击也不是问题。
“吴军水师自有其致命缺点，在盛夏台风期活跃时，吴军水师就如缩头乌龟，不敢离开水寨。”
田信与林罗珠、摩崇等夷兵营旧人走在海边沙滩，几个人都是短裤、赤足，田信细细讲述：“我欲改进海船，使之不惧大风。他如何烧我军战舰，我就如何烧他战舰！”
可供吴军躲避盛夏台风的大型水寨没几个，都是很好找的，战船就在那里，也藏不住。
孙权再有什么出格举动，也不管什么海船制造，自己先跑到江东，找大风天气一把火烧个痛快！
掀桌子的实力，得要亮出来，能掀孙权的桌子，自然也能掀翻别人的桌子。
田信与林罗珠几个讲述自己的规划，争取五年内制造一支可以运载两万人规模的海船，组成海师？……组成南洋伏波海军。
造船相关的事情，可以让林罗珠这批人分担各个环节的工作；自己主抓实验船体的模型制造，以及木料选择；林罗珠这些人有的留在船厂主抓监工，有的则是汉僮封邑的封君，负责向船厂提供合格木料。
海船制造是一个方面的事情，堪称刻不容缓。
此外还有三件事，即策立封君、施行汉僮制度，加速土民汉化、开化一事。
要做好这件事情，不能在地图上随便划线，田信准备走访各处，亲自划定疆界，以维持长远的均势。
也只有自己亲自奔波在各地，才能有效监督官吏，使之正常运转。
第二是组织工匠置办广州冶铁锻造工坊，与丹阳一样，就近制造工具，加速汉僮提升生产力。
汉僮部族生产力提升，生活质量上升，就是最好的广告，能加速开化。
当汉僮部族依赖工具改善生活，学习农耕的时候，那岭南开发就算是真正启动了。
岭南的原始森林，仿佛热带雨林的气候，都是农耕的不利条件。
农业陆续开发，森林后退，再加上一代代人改善土质，总能成为富饶之地。
第三就是组织水稻种植，这里能一年两熟；一样的农业人口，可以养活更多的手工业人口；手工业人口又能制造工具加速土民汉化，汉化的土民加入农耕……所有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其中工坊建立一定要明确任务，就是来制造工具，不是来生产军械的。
而且工坊生产力要围绕粤江建立，可以在苍梧，也可以在番禺，必须防范人口优势的交趾土民。
在广州百越汉化前，先进的武器、工具生产技艺不能向交趾土民传播。
交趾土民应该编入汉僮体系，组织他们向中南半岛开拓，开拓过程中让交趾土民立功，隶籍汉僮；再立功，赐予姓氏，成为汉民。
这是个长期的计划，所以应该先用廉价、等同于制造成本的工具拉拢、示好、凝聚交趾土民，使之顺服，愿意服从命令，有向心力。
跟着大汉有工具，能过好日子……有这个概念就行了。
要将广州建设为中南半岛的工具生产基地，所谓发展海船，农耕，都是为了制造更多工具。
必要的时候，可以组织交趾土民、汉僮乘船去海岛上抓捕生番来做劳力。
一年两熟，又能抓捕大鲸鱼改善生活的地方，只要经营得力，绝对比麦城、丹阳发展迅猛。
关键是，这个地方可以……抓番子做劳力，你在麦城、丹阳想抓都没地方抓！
没有血汗工厂，哪里来的国力飞升？
把番子抓来做工，说不好人均寿命还能有所提升。
被汉军、汉僮抓来的番子，肯定都是好命的番子，起码不会沦为番膏。
未来的时间被规划圆满，将人生的三五年时间留在广州，拓实这里的基础，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通过海洋辐射，这里的意义可比西征要伟大、深远的多。
反正有一点是明确的，自己海船造好，初步以汉僮、封君控制住广袤的疆域，能调动汉僮、土民人力、物力为己用时，那孙权的丧钟就敲响了。
等干掉孙权，期间孟达也应该能研究出大批量制造廉价车轴的办法。
只要车轴产量上来……那么闭门造车，再出门合辙就顺畅了。
铺设木轨，以马拉木轨车，困扰汉军的后勤就能彻底解决……曹丕的丧钟也就敲响了。
人力是伟大的，为了守护粮道，可以辛苦建立一次性的甬道；甬道都能建立，更别说铺设木轨。
不求几十里首尾相连的木轨，哪怕每段轨道七八里长，都是很了不起的创举。
工具、双季稻、海船、木轨车，新的时代在向自己招手！
当田信在海边踩踏浪花散步，思索未来战略走势时，庞宏骑着马儿哒哒跑来，在沙滩边上一跃下马，快步冲奔到田信面前，喘大气递出手中帛书：“公上！江都急递！”
田信翻出洁白帛书，有些反光，他眯眼审视，眉头紧皱：“可会有假？”
一共三份帛书，分别来自李严、廖立、关兴。
“不知，无从判断。”
庞宏瘫坐在沙滩，浪花上涌打湿裤子，抬头看田信：“岭南已定，公上宜回南阳，以应对不测。”
这是李严、廖立、关兴分别发来，通知田信，因汉口惨败，皇帝病重，让田信这里安顿兵马交割事务，做好返回湘州，前往益州的准备。
关兴顶替关平的侍中位置，回到江都朝廷开始履职。
另两位侍中张苞、马良正在江夏配合马超施行军屯。
换言之，大汉六名侍中，关兴、李严在中枢；张苞、马良在江夏，田信、廖立在忙碌征南一事。
理论上，四名侍中就能推动有一项廷议策令；公卿朝议后通过，再经过尚书台发布天下，这道政策就算成立。
不仅是政策，人事变动也在于此。即侍中廷议拟选，公卿朝堂复议，通过后由尚书台发布、落实。
这个施政流程，让田信感到很舒服，很亲切，暂时不想变动。
皇帝如果真病了，绝对满不了多久，可能现在已经作为小道、隐秘消息流传于江都朝廷，或各郡之间，也可能已经流向曹丕、孙权。
岭南开发离不开自己……新旧更替，自己若不参与，恐怕会直接引爆矛盾。
侍中廷议，公卿朝议，尚书台颁布这一措施是东征刘备遇刺时确立的临时应急体制，一直没有取消。
如果新君继位取消，改以其他的方式……那绝对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新君继位，最大可能性是相府、将府一起录尚书台事，由诸葛亮、关羽分别拿走尚书台的相关领导权，黄权这个尚书令会成为最后的保险。
那自己呢？
自己岭南的开发计划还怎么施行、推动？
自己的麦城、丹阳还能不能保住，能否正常运转，持续扩张？
清凉海浪一波波冲刷田信的赤足，庞宏见他始终发呆，又不敢打扰。

第四百四十二章 同一片星空
夜里，蚊帐里田信提笔向各方写信。
这是冷静思考了一整个下午后的决意，哪怕今后有什么损失，自己也愿意接受。
最重要的是给刘备的一封信：“臣闻人无常心，习以成性；国无常俗，教则移风。”
“虞夏商，邦国依河而兴衰更替；至西周东周，天下诸侯拓土河北、巴蜀、荆楚、吴越、陇右之地。赢秦、两汉以来，遂有西域、漠南、岭南之地。”
拓展过程中消亡西戎、白狄、东夷、南蛮等等邦国、部族名字没必要提及，就如即将在自己消失的岭南部族别称。
“岭南一年两熟、三熟之地，富饶非常。土民不善耕种，鸷勇斗狠，又疫疾时起，故人多夭亡，难事生产，臣甚悯之。”
“今孙权失德党羽离散，吴寇已非祸患；曹丕无才竟以诡谋之流统兵，魏逆亦难长久。”
“朝中英才济济，讨平吴寇，诛除魏逆皆指日可待。”
“丞相有经纬天地之才，宋公、卫公国家柱石，赵公、卫将军系国家爪牙，黄公衡、庞士衡、李正方、马季常、廖公渊、蒋公琰皆命世之才，公卿良资，何愁贼虏不平？”
“周武王伐纣，楚人子爵也。楚人自丹水向南，历经八百年方有荆楚之饶，广大华夏居功甚伟。臣心钦慕，欲开发岭南，教化诸夷，改风易俗，使之沐浴文明。”
这封向刘备表达志向、心愿的《请教化岭南表》写完，田信又斟酌文字，向诸葛亮书写信件。
信件属于公开信，经手环节多，要注意措辞，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注意尊重对方。
“葛公，岭南已平。夏侯老将军已往交趾，有士威彦相助，可率湘军三千，汉僮万余趋南中而上。”
士燮士威彦，这个人间祥瑞待在交趾郡养老，不怎么走动。
田信也拒绝士燮来广州见他，只要士燮活着，每多活一日，都是对自己事业的帮助，没必要为了形势折腾人家。
夏侯兰已经乘船前往交趾郡拜会这位人间祥瑞，这是汉军、汉朝廷对士燮的尊重态度，士燮这里开口，自能动员一批新编汉僮仆从军，可以协助运输粮秣，以及侦查、参战。
这支军队从南中地区的背后杀过去，或许有一缕和平解决南中豪强的希望。
给刘备的奏表很长，讲述自己开发岭南的思想根由；给诸葛亮的信很短，就简单一句话，公事公办。
随后又是给关羽的信，信中没有谈论什么军事、政事，只是讲述岭南生活的一些见闻。
先把信送过去，看关羽怎么回答。
信送过去，于情于理彼此关系越发冷淡的老丈人也要回一封信。
自然会根据形势，向自己提出合理的要求，到时候再做反应即可……没必要就因为李严、关兴等人通报消息而慌乱。
如果自己都慌了，方寸大乱……那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站稳跟脚，观望形势……以现在的体量，不需要自己去争，自有人会帮自己说话。
鹿门山人会帮自己说话，射援、苏则这些关陇乡党也会照顾自己感受，还有一些明明是益州人，或荆州人，但害怕势态扩大产生对立，这帮人也会主动跳出来和稀泥。
自己又不是竞争日光、雨水的树木，而是山林里的一头虎，或一头豹子。
平日里狐狸搬弄是非不假，可真到内讧前夕，狐狸肯定是积极的和平主义者。
没有多余的信件，只给刘备、诸葛亮、关羽写信……再其他的人，没必要询问他们的意见。
写太多信，也有搞串联的意思。
反正自己待在岭南，专心开发岭南，对‘时空’产生的波动必然是非常宏大的，带来的‘经验值’肯定超过鹰山决战！
种田才是真正的大经验包，比孙权价值高很多倍。
在岭南没人能打过自己，北府兵驻屯南阳，难道还会遭遇魏军、汉军的夹击？
只要没有夹击，以陆议、苏则的战斗力，守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何况南阳不稳定因素，也就是那近一万户豪强，都已迁移、充实江都。现在留下的豪强族裔，即便有心搞事情，也缺乏那里影响力。
这种情况下，陆议如果有多年积蓄，自能顶住魏军、吴军的夹击。
不仅仅是陆议很强、北府军善战……也跟魏军、吴军战斗意志下滑有关系。
现在吴军、魏军都在避免战斗，之前连续的放血、丁壮人口折损，已经引发吏士、民间的厌战情绪。
宁肯拖着不打，也不能出现较大规模的战争减员……否则会引发较大的内部动荡。
鹰山之战以后，战争烈度正在急速下降。
魏军、吴军的战斗热情低迷……这意味即便有良好的战机，魏军、吴军也有可能白白错过。
不是将校抓不住机会，而是底层吏士不想去抓这类机会。
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军、吴军的精神已经被打灭了，现在是行尸走肉，就等着怎么崩解，然后融到新的帝国，过新的生活。
现在也就魏军、吴军高层还在死撑着；现在也就汉军能在停战后大规模解散军队，战争时还能聚集成军。
而魏军、吴军只能分批解散，不敢大面积卸甲……否则军力不足，中枢威慑力下降，镇不住底下人心，极有可能发生自下而上的崩解。
这种高压环境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从戎吏士的精神，这是很难持久的事情。
只要汉军稳住局面，魏军、吴军因青壮劳力约束在军中，国内物产惆敝，百姓军民哀声四起，就是瓦解之时。
当世人只知道一个投降秦军的田齐，其中田氏宗族遭受秦律苛严对待为大众所知。
除了田齐投降秦军外，自己还知道许多国家崩溃，直接投降的例子。
所以魏军、吴军，真的没什么好怕的；运气好，汉军就能打崩这两个国家；运气不好，那就由自己来敲响大吴、大魏的丧钟。
是的，胜券在握。
安抚着自己，田信发出这三封奏表、书信，就陷入睡眠。
番禺什么都好，一年两熟、三熟，有吃不尽的水果，可就是气候湿热，夜里蚊虫不是很友善。
田信书信上路时，孙权彻夜难眠，可以说是激动的碾转反侧。
他漫步居巢湖边上，暗暗发力，不时握拳，为自己鼓气。
果如自己所料，烧掉汉军水师主力后，刘备终于气病了。
不仅生前统一天下的机会没了，还让关平也倒下了，今后汉国内谁能牵制、制约田信小儿？
自己期望已久的战机终于出现，是时候联合魏国，为刘封打一场皇位争夺战！
曹丕是个皇帝，大家联手把刘封也扶植为皇帝，那自己也能做个皇帝。
太多的事情出现转机，这让他如何能睡得着？
曹丕肯定会参与，可刘封会不会参与？
好在刘封的主力就被自己咬住，困在对岸的上蔡；刘封只要敢撤兵，己方追击，刘封势必大败。
所以河水封冻前，足以等来曹丕的回信，有了曹丕的回信，再劝刘封一起讨伐汉国奸臣……跋扈大将军关羽囚禁太子，太子妃出逃求援，奸相诸葛亮秘不发丧，大汉燕王清君侧，多好的戏码？
这场战争期间，曹丕、刘封或臣工劝自己当皇帝，岂不是顺理成章？
孙权仰望星空，夜风吹刮，仿佛能托着自己飞起来，心中畅想，思维纷飞，仿佛看到了君临天下，彻底洗清耻辱的那一天！

第四百四十三章 南中
谣言的力量是无穷的，更何况是主动推动、散播的谣言。
当外部魏国、吴国散播的谣言还未进入荆州，更没有进入益州的时候，益州就因刘备病重、汉口兵败而陷入动荡。
水军主力被歼灭，对荆湘二州来说意味着什么？
今后面对吴军侵攻，荆州方面难以抵挡，还有分兵防守魏军……后勤压力都留在了益州人身上。
朝廷东迁到江都，江都士户不满意……益州人多多少少也是不满意的。
这个问题很好理解，朝廷东迁，有人满意高兴，就有人不高兴；朝廷继续留在成都，也有人不高兴。
所以朝廷这种机构仁者见仁，不见得是人人喜爱的。
当然了，如果朝廷派出绣衣使者、校事郎外出采风，逮着士民询问喜不喜欢朝廷，肯定都是喜爱的。
于是在动荡中，汉嘉郡郡守黄元也是忧虑不已，作为一个军功晋升的郡守，他的工作方式有些粗暴，与诸葛亮细腻风格形成鲜明对立。
因此公事上没少发生纠纷……反正丞相府的纠察，在下级郡府看来就是刁难。
汉嘉郡本是蜀郡属国改来的，属国内多有夷人，更多世代扎根于此，生性好强的汉豪强。
想在汉嘉郡征税、征兵，你工作就得粗暴！
要吓住、慑服郡内百姓，他们才能服从命令，少生事端。
黄元有自己的行政风格以及理解；汉嘉郡偏偏又跟蜀郡、成都紧挨着，稍稍有点风吹雨动就能传到诸葛亮耳朵里。
一来二去，两个人自然有了矛盾。
本可以柔和处理，避免纠纷的事情，却因为黄元的粗暴风格引发更大的麻烦。
可黄元也有自己顾虑，粗暴、简单、高效已经是自己的工作风格，如果突然去讲道理……那是不是人人都会来找自己讲道理？那还怎么施政？
改变风格，说的简单，这是要命的。
辛苦经营的风格、形象都坍塌了，受人轻视，今后工作也干不好，岂不是要提前退休？甚至因为工作没做好，被问罪、夺官、下狱？
哪怕黄元有心深入学习，强化素养，可贸然改变施政风格，会导致自己站不稳。
何况，屡屡被近在咫尺的相府问责，是个人都有火气。
哪怕想改，为了面子也不能改，要死扛到底。
于是乎，黄元封闭郡城，设卡驱逐成都方面的使者，一方面派人去成都拜谒刘备进献奏表；另一方面，又将汉嘉铸币工坊封存，提取屯留直百钱，开始募集远近夷民。
黄元形同叛逆，奏表一日时间送入成都，问候刘备安康，并表达对诸葛亮执政的惶恐情绪。
中军、后军大部分都安置于成都附近军屯，成都常备军并不多，只有羽林、虎贲、白旄以及王平的白虎营。
五校营、卫军、宫廷禁军已经随着朝廷迁往江都，成都常备军只有五千余人。
但这五千人，足以打爆四五倍的敌人。
黄元不蠢，只是隔绝通道，驱逐成都方面派去的询问、调查使者，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
可这跟造反没区别，已经是公然质疑诸葛亮的执政威信。
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只要面见黄元的使者，带去一纸诏书、一道手令就能把黄元传唤到成都。
汉嘉郡吏追随黄元，不是黄元有魅力，而是谣言动荡郡县，郡吏惶惶不安，想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安危罢了。
处理黄元不难，可这件事情暴露了更大的隐患……功勋晋升的郡守，不是诸葛亮能压制的。
黄元尚且如此，那那些跟着田信崛起的郡守、郡尉，肯定也不好说话。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争天下的能臣，有几个甘于平庸？
容易控制的臣子，守成尚可，面对当今天下之形势，这样的平庸顺服的臣子易于控制，也容易被敌人控制。
这是争臣、庸臣的区别，各自优势、劣势是很明显的。
单就说一件事情，孙权第一次背盟形成湘水之盟时，还有二次背盟时，孙权进展顺利，不就是荆州各郡缺乏争臣？导致关羽独木难支？
这次孙权一把火烧掉汉军战舰，却不敢深入荆湘境内，原因除了内部不稳，自己荆湘二州的郡守各个能征善战也是一个原因。
孙权来了占不到便宜，自然早早息了心思，调头向东去了。
试想一下，如果今年各郡郡守还是郝普、樊友之辈，孙权岂会轻易退去？
因此争臣有争臣的好，只是眼前黄元……
“唉……”
又是一声长叹，刘备神情苦闷，没把南中豪强钓出来，自己身边却发生这么一件事情，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早知如此，就该听诸葛亮的，老老实实用正兵压过去，也就多费点时间。
怎么处理黄元，都是一件自伤的事情。
现在处理，能迅速消弭误会……可就钓不出南中豪强！
如果拖着，坐视谣言酝酿，那么稍稍一刺激，一切就能按着自己规划的方向发展！
何况，就这么拖着，黄元难道还真敢扯旗，向成都进兵？
只要黄元一日不举反旗，那终究有回旋余地。
为了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平定南中，自己名誉受损也是可以承担的。
就南中的地势……主动进剿，兵少则难成事，兵多则受困于后勤。
这就是南中豪强之所以跋扈、张扬的底气，就跟吸血的蚊虫一样，一巴掌拍死，血是自己的血啊！
刘备这里牺牲名誉做诱饵，又跳出一个傻乎乎的黄元，益州形势日益动荡。
诸葛亮也开始逐步压制谣言，小范围调动军队，似乎是为了警告各方不要冲动。
这种时候，一个益州功曹从事常欣南下巡察各郡，跟往常一样，常欣的任务就是采风，访问士民当地官员的官声如何。
实际工作，就跟当年那个被刘备绑着打一顿的督邮类似；只是常欣的级别更高，可以针对郡守一级立案调查，督邮也就在县令、县长面前摆摆威风。
按着以往惯例，常欣先来到东北角的犍为郡，再南下牂牁郡，向西走朱提郡、益州郡，然后在最西边的永昌郡边缘绕一圈，然后北上进入越巂郡，最后走汉嘉郡，返回蜀郡成都。
抵达成都，向益州治中从事文恭述职，才算完成这一年一度的巡视。
今年这种多事之秋，常欣来到牂牁郡时，听闻牂牁郡郡守朱裹欲反……这还得了！
赶紧找证据啊！
逮住朱裹的主簿询问口供后，常欣绑了这位主簿立刻就跑。
你是朱裹你怎么办？
常欣遂被朱裹攻杀，南中豪强叛乱就此掀开。
益州郡豪强雍闿起兵攻杀郡守正昂；越巂郡蛮王高定起兵响应。
南中四郡，永昌郡偏远，又无郡守，并未参与这场叛乱。
而越巂郡郡守马谡……很不巧，还未进行战争动员的马谡，直接被高定围堵在邛都。

第四百四十四章 轻重缓急
孟获作为南中地区颇有名望的豪强，颇受各部土民酋长信任，作为雍闿的使者来游说高定。
蛮王高定举兵，虽然围住郡守马谡……可并无杀死马谡的心思。
跟雍闿、朱裹不一样，越巂郡距离蜀郡太近了，打一打、闹一闹才是常态，真把汉军惹毛了，收拾不了雍闿，难道还收拾不了越巂郡土民？
成都与越巂郡有河道连接，用兵迅速……如果挡不住汉军，那大伙就得背井离乡去真正的南中地区讨饭吃。
不仅高定不想把事情做绝，高定麾下的各部酋长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比起南中不毛之地，越巂郡还相对便利，生活环境优越，还能时常交易汉人器械，改善自己生活状况。
而益州郡那里的土民，才是真正的野蛮，连越巂土民都有些看不上那里的生活条件。
现在是刘备病重，黄元、朱裹这两位郡守及豪强雍闿作乱，自己这拨人只是跟着一起闹一闹，好让官府少争税赋罢了。
没必要下死手，要留一个斡旋、交涉的余地。
孟获就被推出来，作为使者出使邛都，来劝马谡撤离。
身为汉豪强，却跟土民各部酋长关系亲密，这种亲密关系自然不是一起骑大象骑出来的，除了联姻、世代友谊外，孟获勉强也算是个公道的买卖人。
跟孟获处理好关系，这些部族酋长也好过日子。
掌握并垄断孟获这里的贸易资格，是酋长之所以为酋长，父父子子都做酋长的原因。
寻常土夷想离开山区，到平原村落去跟汉人交易物资……基本上不会有好下场。
不是官府打压，而是规矩不允许。
谁的规矩？
孟获、土夷酋长的规矩，垄断贸易，普通土民缺乏致富渠道，就没有好的工具，生产力受限制，那家庭成员就无法增长，始终在部族内处于较低地位。
地位低，没钱，家族成员少，这样的土民只能世世代代做底层，艰难生存，难以翻身。
他们不翻身，那原始军事民主制的推举下，自然是谁的家族成员多，谁就当酋长。
如果内部矛盾真的特别大，那就部族分裂，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分裂过程里，依旧没底层土民什么事儿。
孟获不仅在土民酋长中有面子，土民也多敬服孟获……孟获的话，比官府好使。
在官府这里，孟获也是个体面人，常常协助官府调解纠纷，或帮着催征税租。
各地的豪强都这样，面面俱到，在哪里都有牌面。
边郡地带，情况更为复杂，这种豪强既能借官府的力量威慑土民、部族；也能接住土民的影响力来巩固自己地位。
不止是南中，岭南地区，幽并地区，这样的边郡豪强都是差不多的立身之道，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寻求差不多的入仕渠道。
马谡自然认识孟获，如孟获这样地方上的豪杰、地头蛇，是本该想办法征入朝廷的，哪怕当个郎官也是不错的，起码能约束住。
寻常豪强或许自以为修成正果熬出头，会积极接受朝廷的征辟。
可有的人更喜欢这种地方上掌控各方的成就感、自由感……和安全感，孟获正是这样的人。
地方郡守可以当，至于征入朝中看人脸色、熬资历、等机会的事情，孟获不感兴趣。
邛都，孟获单人来访后，马谡也在与郡尉龚洁商议应对办法。
近两万多夷人土兵围困邛都，邛都城中人口不足七百户，即便动员丁壮也站不满城墙。
死守，是无意义，且容易失败的。
如果邛都是小城，有民千户，反而能守；可邛都临近水运，是南中与成都平原西边的交通枢纽所在。
早年繁华人口稠密，如今人口凋敝、四散而去，留下的人口守不住城墙，也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情。
马谡绝不是人云亦云的人，也是个自有主张、看法的人。
郡尉龚洁出身也高，是巴西安汉人，其父担任过犍为郡守，其兄龚禄早年担任过牙门将，如今在固陵郡担任郡尉；固陵郡郡守是刘琰，一同守御益州通往荆州的西门户。
围绕着简陋地图，马谡讲述：“高定数次作乱，又多次宾服。举止乖张，实系奸滑老贼。今老贼使孟获游说于我，用意浅显，我却不好拒绝。”
李严担任犍为郡守时，刘备在汉中跟魏军拼命，当时犍为大族马氏、高氏聚众两万余作乱，李严率本部郡兵五千击破、讨平这股叛乱；当时高定也率兵去犍为郡助战，随即被李严击败。
高定奸滑，又暂时顺服，如今又跳出来作乱。虽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伙人反应如此激烈、迅速。
前脚益州郡守正昂被杀的消息传来，后脚高定就反了。
论个人信用，高定不值得信任；可孟获这个人还是能信任的。
避免邛都发生无意义战争，也是符合孟获、邛都百姓诉求的。
见马谡要退，龚洁规劝：“今弃朝廷所委信地，恐为贼所笑。”
“德皎，此言差矣。”
马谡说话间抬头远眺，可见天际远处是夷兵如云炊烟：“守必破之城，连累城中生民，不可谓智，也算不得仁。你我分掌一郡政事、军事，今陷绝地，死节事小，不能遏制贼军蔓延，事大。”
“我欲退往南安，招募流亡，征集部伍，整顿兵甲器具，以待朝廷之援。”
“再者，灵山道守将焦璜有甲兵三百，与之汇合，或许也能立足郡界，与贼周旋。”
马谡手指在灵山道点了点，这是邛都通往南安的必经之处，设有灵山塞障。
现在叛军突起，灵山塞障还未扩充兵员，扩充后能达到千人规模。
只要守住这里，犍为郡的援兵就能陆续抵达。
南安即乐山，已经属于犍为郡地界，守住南安，也能挡住越巂郡的夷兵想要北上进入平原抄掠。
而犍为郡守、庲降都督李恢手里始终握着一支小规模常备，有机会站稳脚跟，抵御叛军侵攻。
此刻马谡思维清晰：“南中诸部见利而进，若使老贼抄掠蜀郡，势必贼军蜂起。德皎啊，守扼灵山道、南安，才是你我指责所在。”
龚洁看着地图，也不清楚永昌郡有没有跟着叛乱，永昌郡作为曾经的益州第一郡，有八城，二十三万户，人口近九十万。
一百多年前，哀牢王率众归附时又带来五十多万人口，永昌郡人口统计，曾达到骇人的一百八十九万。
战争并未波及永昌郡，如果这里的大小夷人被鼓动，最少也能出动五万左右的贼军。
如马谡所言，邛都守无可守，火速退往后方纠集力量加强防守，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堵住通道，高定所部不能扩大战果，那观望的各部也就息了贼心，始终观望。
龚洁默认马谡的言论……谈判让出邛都，始终有谈判解决高定的余地。
雍闿攻杀益州郡守正昂，这么惊世骇俗的发生，已经很难谈判解决，必须要打。
敌人也有轻重缓急之分，不能一概视之。

第四百四十五章 相府应对
成都，丞相府。
南中一时皆反，汉嘉郡守黄元封锁道路反倒是微末小事。
也不知南中究竟会爆出多少叛军，也不清楚田信南征具体战况。
如何平定南中之乱，相府展开紧急会议。
相府长史王连、西曹李邵、相府帐下督马忠、参军胡济汇聚一堂，堂中摆着堪称国家重器的南中山川走势的粗略沙盘。
很多细微处还没能来得及侦测，但比起地图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四人研究沙盘，构思应对策略，等待诸葛亮的咨询。
没等多久，诸葛亮引着诸葛乔、法邈进入这座不经常使用的大堂，其中奉车都尉法邈手里端着木盘，盘中是一口鲜红蜀锦包裹着的宝剑。
王连四人起身相迎，诸葛亮侧身让开，由法邈站在堂前，法邈肃容：“上谕，赐丞相诸葛武乡侯亮章武剑。”
“臣聆诏。”
诸葛亮拱手长拜，法邈将手中木盘交给诸葛亮，诸葛亮又转交给诸葛乔，算是走完程序。
如灵帝所造四口中兴剑，刘备登基时就命蒲元铸造八口章武剑，现在宝剑完工，开始陆续颁赐，诸葛亮最近，拿到第一口章武剑。
诸葛亮又送法邈走出中门，才返身回议事厅，问：“伟度，贼将从何处来？”
胡济语气确凿：“职下以为，贼将西走越巂灵关道。”
他抬手在犍为郡周围画了一圈：“李正方重修犍为郡城，引山川之利，隆重冠绝巴蜀。以贼军乌合之众，实难破此坚城，故不敢走犍为。”
稍稍停顿，胡济又说：“贼皆自守之贼，今观望形势者比比皆是。职下以为，高定将取灵山道，以据险扼守，观天时变化而后动。雍闿、孟获提兵往助，以阻我之兵势。”
夺取灵山道，叛军能据险而守；还能断绝犍为郡与成都方面的联系，进而鼓动、胁迫更多的犍为郡、越巂郡土民部族叛乱。
而灵山道以北的南安又有道路通向汉嘉郡，能与汉嘉郡的黄元进行联合作战，守望相助。
诸葛亮看一眼堂中四人，心中略有惆怅……朝廷东迁到成都后，益州可供使用的人才益发惆敝。
堂中四人，王连管盐铁、铸币、钱粮调度；西曹李邵管理相府日常运转；马忠负责相府卫队；胡济是唯一的军事参谋。
再其他的府中掾属，要么资历低微不足以参加这场会议；要么就是才能不足，不应该参与这样机密会议。
莫名的开始想念陆议，若是当初把陆议留在益州，何至于如此被动？
也想到了数面之缘的张温，可惜也没留下这个人，秦宓劝说也没能让张温回心转意，张温为复仇，投奔到田信麾下做了幕臣、家臣。
田信勒索孙权赎回张温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叫张白的少年已经与陆议的堂妹陆郁生订婚；还有几乎为田信掌管家族、公国祭祀典礼的虞氏家族。
这三个来自江东的家族，如同一张网围绕着田信，又像攀附巨木的藤蔓，一层又一层的藤蔓缠绕着，似乎将巨木隔离了。
迎着诸葛亮目光，长史王连也发表看法：“雍闿、孟获之流觊觎永昌由来已久，此必挥兵向西走越巂灵关道。思谋进退之道，进则联合南蛮各部抄掠巴蜀，退则避居永昌，做哀牢之王。”
永昌郡实在是太大了，大的管不过来；也太远了，远的管不过来；人也太多、太杂，因多而杂，也管不过来。
只要不闹事，也就听之任之。
如果雍闿、孟获占据永昌，联合土人为害……那就真的很麻烦。
偏僻、险峻、恶劣的行军道路，以及差的令人发指的后勤，对依赖后勤作战的汉军来说，去益州郡平叛还能勉强接受。如果是更遥远，道路两倍、三倍远的永昌郡去平叛，那真的能把国家拖垮。
王连侧重点在经济，对诸葛亮进言：“职下以为当诱敌深入，使高定、雍闿、孟获诸部集结于灵关道、南安周边，我好发大兵一举荡灭！速战速决，威名广播，南蛮宾服。”
管理相府日常工作的李邵不发表相关言论，这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他的任务是维持相府的运转效率。
帐下督马忠也不言语，他的任务是相府安保工作，如果要打仗，他听命行事即可。
堂堂相府之内，并无司直。
因为用不上，诸葛亮本人、西曹李邵就能把相府内部的监察工作干了；外朝公卿、郡县官吏的稽核……现在还轮不到相府司直来管，等需要相府司直管理时，到时候又会设立御史台、司隶校尉分别管理。
所以相府里没有司直，不像田信那里要管的方方面面太多，以至于张温权重。
张温管的事情多了，还管的好，自然声名远播，为朝野称颂。
诸葛亮看着南中沙盘，不能只考虑胜利，还要高效、迅速、低成本解决问题。
现在最怕的就是贼军主力向西跑，跑到永昌郡，到那时候想要讨平……消耗的国力必然不小。
如果谈判、妥协解决，会造成恶劣的影响，会导致其他豪强、夷人部族酋长效仿。
诸葛亮道：“中军不可轻动，此次后军两万将士随我平叛。我需一人，讨平牂牁郡之乱。”
胡济正要开口举荐擅长山地作战将领时，马忠嚯的站起，抱拳请战：“丞相，末将只需两千将士，即可讨平朱裹。”
诸葛亮微微颔首，马忠精熟南中地形，也了解南中各部民俗，带两千人去征讨朱裹，就算不能成功，也能把朱裹堵在牂牁郡。
胡济紧跟着开口：“丞相，白虎营督、牙门将王平可为副将。”
马忠垂首不表态，似乎怎样安排都可以。
诸葛亮拿起羽扇轻轻摇摆几下，沉吟说道：“白虎营士乃百战骁锐，此去南中，恐会杀戮过甚，不利战后安抚。”
胡济这才低头，算是认同这种看法。
巴人精锐组成的白虎营兵，已经在尧山之中展现出他们的强劲顽强战意；被斩的张辽，似乎就成了白虎营兵的军魂所在。
这已经成了某种象征，是一支可以吃名声饭的部队。
真把白虎营兵调过去，可能……南中叛军就作鸟兽散了。
诸葛亮思虑片刻，想到了荆州司金中郎将张裔，张裔也熟悉南中风物，现在荆州冶炼、铸币方面的事情正逐步向吕乂交割，张裔可以抽来领兵。
就看向马忠：“德信拣选吏士，率军两千可先发，往讨叛臣朱裹。待张君嗣至巴郡，会统三千为德信后继之军。”
“是，末将领命。”
马忠口吻坚决，并无反对情绪，服从性极强。
东路牂牁由马忠先攻，中路犍为继续由李恢坚守，西路……就是主战场，争取引诱、集中叛军主力，一举歼灭！

第四百四十六章 各有各心
邛都，经过反复谈判，被围第五天时，孟获来引马谡、龚洁等郡吏、县吏、卫士、男女五百余人出城。
城门洞开，马谡走在前面，只觉得心惊肉跳，裹足不前。
龚洁率领吏士皆披甲，也纷纷停足，令孟获不安，上前拱手：“府君欲毁约乎？”
“不。”
马谡口吻确信，仰头看孟获头顶上空被缭绕云雾遮蔽的天穹：“邛都乃朝廷授我信地，理应以命相守。”
孟获上前两步，抬手指着身后几里外散乱结营的各部土民：“府君，彼辈无知，亦不愿起兵戈。所求不过是想请朝廷减免税租，少征徭役而已。今中原三分，群雄志士相争不止。可这与我偏僻山民有何关联？”
“刘焉、刘璋父子在州，山民租税如旧；今汉天子在州，山民税租如旧，更多徭役，人皆苦之。今后不论魏吴进据益州，亦不过征税租而已，却无徭役之患。”
“今府君从容北撤，不起兵戈，我等也好与汉天子交涉。此上利汉天子，中利府君，下利黎庶之事也，谨望明公裁断。”
“此言差矣，卿有保全乡邻之义，而我为汉臣，有守土之责。”
马谡面露哀容：“为全我一人性命，使丞相、兄长清名受辱，某之不愿也。何况，昔年凉州动乱，北地傅南容守汉阳，受贼所围。贼军中有匈奴数千骑，敬服傅南容为人，遂绕城跪拜，愿护傅南容归北地，为傅南容所拒。”
“又有叛臣酒泉郡守黄衍入城劝降，傅南容终不愿降，又怜惜城中百姓。”
看着皮肤黝黑，头戴羽饰冠的孟获，马谡神色渐渐庄肃：“傅南容率亲随吏士出城邀战，求死于乱兵中，为雍凉士民所壮。灵帝听闻，伤而壮之，追赠壮节侯。”
“卿也知我兄马叔常殉职就义之事，我岂能为一时生念，而令门楣蒙羞？”
马谡说着缓缓拔剑，指着孟获脚下：“卿且传话高定，某在，则邛都在。”
“府君高义。”
孟获深深看着马谡，后退几步拱手深作揖。
目送孟获离去，马谡意气风发，虽不用眼睛观察，但也感受到四周吏士那种亲切、依附之意，举剑振臂：“封闭城门，填塞砂石杂物！”
“喏！”
马谡将妻子抱着的锦囊包袱抖开，抓住几面折叠的战旗：“锦绣、金银无用之物，分发城中土民，使之助我搬运杂物！”
“喏！”
郡吏又都高呼，马谡提剑看龚洁：“德皎督促吏士，我去城上巡视敌情！”
“敢不效死？”
龚洁露笑反问，马谡重重点头，又嘱咐妻子带着吏士妻子协助工作。
随后他登上近乎两丈的城墙，将一面汉字战旗抖开，重新扎在木杆上，立在城头。
也包括自己的马字战旗，仰头看着微风里轻轻抖动、小幅度飘扬，似乎没精打采的战旗，马谡嘴角翘起笑了笑，又紧握手中剑。
目光远眺，看着孟获几个人渐行渐远，远处叛兵营地已吹响号角，服色杂乱的土民叛军呼啦啦冲奔而出，毫无秩序、队列可言……宛若流民。
脑海里却想起了种种关于田信战场突杀、斩将、夺旗、破阵的传说……自己死的时候，一定要站直！要站着死！
心绪激荡，慷慨，马谡止不住内心激亢，恨不得大喊大叫，展现自己的勇气，向贼军邀战。
那边孟获与高定相遇，却见高定收敛部众，没有发起进攻，十分奇怪。
正要询问并讲述马谡高尚之事，就见高定阴着脸，右手拄着邛杖，邛杖不断敲打地面表达不满、激愤：“雍闿已遣李恩袭取灵关道，孟君知否？”
孟获惊讶，抬手做起誓状：“绝不知晓此事！”
周围随高定而来的各部酋长见状，也都神色缓和下来，高定皱眉：“雍闿有称王建制之心，与我等不同。有劳孟君前往雍闿处，陈述我等心愿。他若再有坑害或越境之举，我等必助汉军灭他宗族！”
孟获深吸一口气，汉军胜利，不见得会把雍闿灭族……哪怕诛三族也是有选择的诛杀；可若是土夷动手，说诛灭宗族就诛灭，一个都不能少。
也不做耽误，孟获当即召集部曲武装返回益州郡。
雍闿攻杀益州郡郡守正昂以来，目前正忙着抄掠、攻杀敌对分子……先把主要的敌人干掉，这些都是汉军潜在的支持者。
干掉这些人，哪怕战败，也能暂时臣服，有积蓄实力再次发展的可能性。
可这些敌对分子若活着，战败臣服汉军，这些人会为汉军积极奔走，将自己盯得死死，甚至串联起来，一拥而上吞掉自己。
容不得留情，雍闿肃清境内敌对分子，统合、利用绝大多数人力、物力后，才会向外进军。
如果急匆匆就往外面打，扩张迅速归迅速……可南中这种地方，有时候人多是没用的。
道路崎岖狭长，可能几十个勇敢的猛士发起突击，能将数千人击败、赶羊。
南中之战就这么突然爆发，又因为各部心思不同，而陷入静默。
这让困守邛都的马谡庆幸不已，一念之差，一步之差，往往就是天地之别。
而战争中，越想占便宜……就死的越快。
总的来说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想要抢在刘备病死这个权力混乱时期夺取益州，那仅凭益州郡、越巂郡、犍为郡、牂牁郡的力量是不够的。
必须要拉拢人口众多的永昌郡入伙，雍闿一边支使孟获去鼓动越巂郡土夷各部的斗志，一边又自号永昌郡守，亲自前往永昌郡，准备接手、动员永昌郡的人力、物力。
永昌郡新的郡守还未上任，郡吏、人心混乱，没有核心。
如果能立足永昌，那就能源源不断的征发人力、物力，以南中地区复杂、险恶的地势拖住汉军，拖死汉军。
胜了全据益州，做个蜀王；输了退守南中、永昌，做个哀牢王、滇王。
雍闿是汉高祖老乡雍齿的后裔，多少明白一点国际形势……自己作乱不要紧，关键是刘备病重，魏国、吴国的举动才是接下来关键变数。
有魏吴联军在外吸引汉军注意力，那汉军就很难用主力部队来打南中……何况南中地区，部队规模越大，凶险就越不可测。
南中对中原来说就是偏远、不毛之地；这里都因刘备病重而掀起动荡，更别说矛盾更激烈的中原。
孙权很会来事情，恰好大汉太子妃孙大虎又能现身说法，提供有力的证据。
魏吴联军组建在即，燕王刘封却陷入迟疑。
他只有两个儿子，已经派人送往荆州……若举兵，两个儿子的命运不好说。
为了说服刘封，孙权派人来游说刘封。
实在不行，堂兄孙奂的女儿收养在宫里，作为养女嫁给刘封也不错。

第四百四十七章 区别对待
九月末，田信领先荆州方面获取南中叛乱消息。
已经放权给夏侯兰，也有士燮、士徽父子的支持，任由夏侯兰自己决定参战时机。
夏侯兰的进兵路线就是当年伏波将军马援平叛的道路，以红河河谷为主……这条路号称鸟道，顾名思义，是鸟儿才能通行的道路，可想而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全程一千四百里就能抵达益州平原，给夏侯兰配备三千湘军充当主战兵力；余下士燮征发的汉僮仆从军只负责后勤转运。
以交州的积蓄，供应三千战兵远征南中，几乎已经是一种极限。
比起南中战场，更值得在意的是依照粤江的支流水系，建立新的航运体系。
粤江就是珠江，大体上能分为北江、东江、西江这三个主要支流水系。
新的封邑围绕水系建立，即是封君的封邑，也是贸易站点。
先进的生产力，自然能以点带线，进而辐射全局。
拥有先进生产力的封君，自然会想办法壮大自己，吸纳、瓦解土民。
而围绕珠江水系所修据点的款式……有一种类似核弹发射井的建筑物，很适合封君修造。
为了让未来的封君、士家学习这种先进的建造技艺，田信领着三千余人一起修造第一座圆土楼。
土楼建造的根本技艺是板筑垒土，这算是汉军的看家技术。
军队的战斗力，可以从土木建造方面看出端倪。
田信设计的第一座土楼采取外圆内方的格局，外圆土楼住人，犹如军中营垒，只是田信规划的圆土楼高有三层。
中间是方土楼，即是议事的地方，也是供奉灵位的地方。
完全就是一个军事堡垒，顶多兼顾了居民的祭祀需求。
当然了，如大家所见，土楼横截面就是个外圆内方的铜钱模样。
建造土楼技艺相对精湛的邓艾上手很快，猜测这个土楼建造的灵感来自于张辽；张辽的灵感来自于边军的烽燧。
只有珠江水系各处据点修筑完毕，田信才能放心离开。
离开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剿匪，还比如剿匪，再比如剿匪……
有些想不通，自己明明这么强了，能控御猛虎、战象，怎么还有零散的土民出来袭击土木作业的汉军？或乘船打劫运输物资的舟船。
隐隐间能想通这个问题：土民迷信不假，可再迷信，总有好逸恶劳的人，也有胆大包天的人。
甚至许多土人生活观念里没有法律这种东西，一些土人部族甚至有平均观念……即我没有，你有，我拿你的，是应该的；你不给，我们打一架，你打死我也是应该的。
多么朴素的生活观念，多么可爱的人。
秦汉开发岭南四百年，土人部族有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土人部族之间，可能因为一个猎物的归属，引发波及数万人的血腥冲突；却不能容忍官府派发超出规格哪怕一点点的徭役。
过去什么徭役，现在就什么徭役；你可以减免徭役，但你绝对不能增加一丝一缕。
你若增加，那就是不给我活路，那就做过一场，分个你死我活。
土人也是人，难道就真的这么不可理喻？
不是，在土人与官府之间，还存在一个类似于买办、翻译的阶层，可以将他们称之为酋长。
土人部族内斗，血流漂橹，这是强化酋长领导力、影响力、地位的群体行为……必须要积极推动。
而执行官府的徭役，无疑会增加官府对土民的影响力，官府影响力高了，压缩、剥夺的是酋长影响力。
没有影响力的酋长，且不说生活艰难，光是没有那种一呼百应的痛快，就能让许多酋长生不如死。
所以不是土人有问题，而是土人酋长有问题。
就如汉之世家，土民中也有豪强，都是一样的生存之道。
不肯接受改造，那只好去死。
就在修筑土楼之余，田信隔三岔五率领湘军奔赴各地征剿作乱的土人，揪出他们背后的酋长……连根拔起。
如果单纯的道德能感化土民……那也就不需要搞什么尊王攘夷了。
没有武力支撑的道德，难逃消亡。
随他奔袭的湘军规模少了三百人，多了五百人，都是分批轮替，以增加战斗自信心和经验。
章武三年十月十四日的夜里，田信与吏士在东江河畔扎营过夜。
夜里营地周边烧着蒿草驱虫，田信为身边七十多名军吏讲解：“具体事情要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而论，要区别对待，无非是杀大放小，杀疏远者立亲我者，又或者诛除顽固不化者，扶立仰慕文化者。”
“譬如今日所诛蛙部酋长，本与他无关，实属土民私自犯禁。可他终究有管教不严之罪，兼之此部又有食人风俗，此公又无悔改之意，反倒引以为荣，杀之，我问心无愧也。”
“今后诸君或执掌乡邑、城邑，或执掌一村一落，凡做事，不可背弃良知二字。”
不需要这些吏士现场做什么笔记，只要认真听讲，领会田信的意思大略就可以了。
邓艾因为修土楼时表现卓越，已经挂上上尉军阶，他认真听讲不做笔记。
详细做笔记的是挂着中校军阶的书吏李衡，李衡总喜欢记录各种见闻；还有一个是田信的主簿庞宏。
也不是庞宏记录，而是庞宏负责整理各种笔记，汇总后交给田信，田信重新汇聚成案例，重新斟酌语言来阐述。
等珠江支流的土楼据点群建好、冶炼、锻造工坊建好，也就到了刊印这部《征南见闻录》的时候了。
各处都分发一册，教导各处封君、吏士注意工作重点，分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加速文明开化，不能只靠工具。
得要帮落后的部族铲除寄生其上的肿瘤，才能解放出他们的积极性。
否则拿着工具给酋长积累财富……那自己辛苦南征图什么？给豪酋们送温暖？送富贵？送技术来了？
唯有打掉、清除原有的酋长、萨满、祭祀或巫医，才能爆发出一波生产力。
爆发之后，与中原主流对接，自己设置的封君重新发展为另类酋长、土司……也对得起时代了，如何处理他们是后代人的事情。
总之，处理土司，可比处理部族酋长要方便的多。
简单讲解后又回答几个问题后，今夜的营地就陷入沉静。
营地外围两头胖虎和一对战象负责警戒巡夜，面对潜伏的凶兽，夜袭部队更容易暴露。
田信难入睡，又在思索着刘备生病后，孙权、曹丕的反应。
鹰山决战后，曹丕应该已经没了主动进攻的心气，不是他不想，而是实力不允许。
否则早就袭击刘封腹背，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观望形势，等待变数发生。
总的来说，曹丕还有一点人性，有人性，就知道欺软怕硬，就知道妥协，知道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可孙权呢？连续的惨败之后，饱受精神摧残；现在又突然一场稀世大胜，这家伙没疯，已经是很厉害了。
或许已经疯了，可没人敢承认。
只有打过败仗的人才清楚战争期间、战争之后要遭受多么剧烈的煎熬。
但凡有一点慈悲心肠，就会被战败的精神压力折磨的性格大变。
自己始终打胜仗，差点几次控制不住自己，更别说坐过山车的孙权。

第四百四十八章 因地制宜
南中，雍闿粗略整合益州郡后，欲率军西行前往永昌郡，以永昌郡守的身份号召永昌豪强、土民起兵。
只是诸葛亮督兵抵达南安，引发高定所部夷兵惶恐……极有可能不战而降，导致自己王霸之业沦为一时笑谈。
可率益州郡土兵前往越巂郡，从兵力上很难压制高定，想要从综合实力上压制高定，就必须整合永昌郡的资源。
因此，赶赴永昌，争夺永昌郡的资源，就成了当下第一要务；同时还要稳住高定，让高定在越巂郡拖住汉军。
这种情况下，雍闿只能二选一，要么将土汉敬服的孟获派到越巂郡，由孟获去鼓动各部战意，为他争取时间；要么期待高定的表现，按计划带着孟获前往永昌郡，由孟获游说土汉豪强、酋长，进而席卷永昌郡，或许此地控制力。
高定是墙头草，作为一个资深蛮王，高定最擅长的就是追随强者。
汉夷接壤地区的蛮王，能不能打仗不重要，能不能带着部众在夹缝里生存，并生活的更好，才是最重要的。
内部迫切的生存需要，外部的压力，双重作用锻炼下，历代蛮王要么迅速倒台，要么愈老弥坚。
高定，显然是后者。
永昌郡最东部有个云南县，这里向北通往越巂郡，向东正是益州郡。
雍闿在此与孟获分别，两人一个戴着二粱进贤冠，一个戴着羽饰长冠，在道路边依依惜别。
准确来说是孟获送别雍闿，早一日联合、统治永昌土汉吏民，那就早一日获得南中内部的绝对优势。
拥有绝对优势，越巂郡的高定，牂牁郡的朱裹，都只能沦为部党，而非盟友。
目送雍闿千余人渐行渐远，孟获怔怔相望，突然扭头问族弟孟琰：“休明，我闻陈公田孝先已挥兵入交州，若遣精兵良将走鸟道北上，袭取我军后路，恐万般算计沦为空谈。”
孟琰穿新潮款式的短衣、短裤，脚踩一双漆皮凉鞋，腰悬短剑，短袖下一双臂膀黝黑、结实满是肌肉。
他粗壮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双炯炯眼神陷入思考，耿直回答：“请降就是。首乱者黄元，攻杀巡部者朱裹，久乱不服者高定，桀骜不驯、攻杀郡守者雍闿，与我家何辜？”
如果高定挡不住诸葛亮，雍闿也没能说服、夺取永昌郡的控制权……那这仗还打个毛啊？
可也不能表现的太过软弱，否则汉军胜利后，肯定大刀阔斧整治南中地区。
譬如田信，一口气强迁南阳万户充实江都，着实把各郡豪强吓住了。
打一仗，以展现己方的顽强，让汉军处置的时候能充分听取、考虑南中人民的心声。
豪强的定义是复杂的，不能直接用控制的田产、人口或生产力来判断；就如士族不能用财富、影响力来判断。
有的士族穷的时候没裤子穿，有的豪强甚至家徒四壁。
家徒四壁的人，能称之为豪强，就因为在家乡、邻里之间有显著的号召力。
如果将豪强迁移户口，那就根基断绝，什么都要从头开始；而士族再穷，可有传承的父祖荣耀、威名在，也有文化底蕴，是简单迁移无法消灭的。
南岸，诸葛亮提兵万余走水路至此，田信发来的信件也送到手里，诸葛亮不由多翻看了几次。
田信也不见外，信中开头就称呼一声葛公，仿佛两家很熟，有通家之好，是世交一样。
总的来说，这封信还是令葛公满意的，是田信手书，立意明确，没有一点见外的意思。
送信使者是李严之子李丰，送来的除了田信的私信外，还有田信对岭南开发的粗略计划；以及李严本人发给雍闿的劝降信。
李严作为犍为郡守，期间战功赫赫，又多有民政建树，在南中豪强眼中是个颇有脸面的人。
诸葛亮着重分析田信的岭南开发计划，这是依靠水系设置城邑，以先进生产力吸纳归附土民，再带着这些归化的汉僮向外扩展的发展计划。
字里行间用词干净，却始终弥漫着血腥味。
土民无知且凶厉，严酷的生存环境下，较短的人均寿命，导致土人鸷勇斗狠，很难信服强者。
哪怕是强者，也是一时的强者，终有衰老的一天。
一个个年青的土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竞争首领，做大大小小的头目。
田信的规划里，给诸葛亮一种网笼狩猎的印象……还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慎重、必须要重新审视田信的冷酷气息。
土民的命，在田信的规划里，就如河边淘金的河沙，只留有用的金沙，无用的弃之不用。
这跟田信始终尊重人命的印象不甚符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田信做出这么严酷的治理策略？
一旦施行，也就只有田信本人能驾驭岭南的战争机器；也只有田信本人能修补这个战争机器。
南中的问题，跟岭南的问题一样，都是如何治理的问题。
派官就要派兵，派兵就要自己负责粮食。
粮食的途径就两种，要么由外部运输补充，这是个得不偿失的行为；再要么军屯，军屯会侵占土人眼里‘自古以来祖先传下来的神圣土地’，会激发矛盾，导致战争。
同理，从土民那里征集粮食，也会刺激土民反抗情绪。
派官不派兵，就无法治理、约束土民，甚至土民爆发矛盾，会来杀官出气，不利于朝野舆论。
所以南中、岭南问题拖了两汉四百年，始终无法解决。
现在田信采取了最为强硬的态度，乘着土民各部还没反应过来，也没认知到田信各种措施的深远意义，依旧稀里糊涂被田信威名震慑的时候，田信却在用心搓着吊颈绳，要把一切问题的来源……也就是土人给勒死。
留下的只会有封君、汉僮、归化汉人，以及军功晋升提拔的士家。
一个士家，最少能提供一个全副武装的武士，以及扈从、奴仆十几人。
只要封君、士家建设到位，为了获取军功、封邑、人口，这些人会主动向外扩展，将一切土民强行纳入开化的光环内。
岭南终究有一个粤江，有庞大，几乎贯通各处的水运体系在，给了田信武力蚕食各部的客观条件。
可南中有什么？
群山峻岭地势高耸，以至于河流落差极大，虽然河水流量充足，却很少有适合水运的航道。
何况田信本人能身先士卒，处处奔波，以迅雷之势打崩一个又一个敢于反抗的土民部落，使岭南土民处于忌惮、敬畏状态中，时间久了自然会顺服，会学会适应田信，变成田信想要的形状。
南中这里既无便捷、强化人力、物力互动的水运航道，也无田信这样能征善战的将军。
所以岭南能施行的治理方略，无法在南中施展。
出于彼此的尊重，诸葛亮也书写一公一私两封信，由嗣子诸葛乔携带，走荆州绕路送往岭南。
反正南中之战不急于一时，妄想速战速胜，反而会受困于南中的地形。

第四百四十九章 嬉戏荒唐
诸葛亮的信还没送到田信这里，李严送给雍闿厚厚一叠劝降信，可谓是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几乎阐述了朝廷对南中地区的安置政策。
按照朝廷内部的讨论结果，参考田信的意见，会在南中地区扶植一批汉豪强充任封君。
初步选定以焦、雍、娄、爨、孟、量、毛、李、高、张、雷、吕十二姓为封君，设立八都尉，由十二姓轮流担任。
八都尉，就是征讨、维护南中地区的武装力量，隶属于庲降都督，即未来的南中都督。
同时征集、迁移南中精壮两万户安置于蜀郡，为汉辅翼之兵。
余下弱户分隶于十二姓封君，充当他们的部曲……将散漫、缺乏凝聚力的土民聚拢，发展为十二姓封君的部曲。
至于原来的土人酋长，则沦为十二姓封君的家臣、士大夫；适者生存，不适者由十二封君自行解决。
封建制、部曲制相对于部落制度，自有其先进之处。
这样一来，十二姓掌握汉朝廷认可的私兵，这些私兵又是八都尉的属兵，也能算地方机构控制的地方戍守力量。
这就是一支官军，由这支官军维护当地郡县的执政威严，征发物资、钱粮、人力反哺朝廷。
南中地区可以交给十二姓共治，但每年要上供人力、物力。
作为另类回报，南中各郡也是可以举孝廉的，供给十二姓子弟步入仕途的渠道。
人力就是兵员，每年五百户包含壮丁的家庭；物力则是各种南中特产。
这样一封充分考虑南中豪强处境、实际所需的书信，却在雍闿眼里，成了刘备病重，汉军示弱、服软、讨好的信号……更坚定了他整合南中豪强、土民，割据巴蜀的决心。
何况，按着汉朝廷的安置政策，今后南中地区十二封君相互制衡，又有八都尉职务保证十二姓会相互竞争，头顶还有一个都督压着，谁都没有吞并其他封君的实力。
按着每年抽人力、征发物资的额度来看，南中地区会长久处于一种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根本无力反抗汉朝廷。
甚至这项政策实行二十年、四十年后，南中豪强将彻底失去反抗朝廷的底气、信心。
所谓的十二封君，也有可能被征入朝中，从容解决掉。
雍闿这里衡量前后，还是决定赌一把！
输了，作为什邡侯雍齿的后裔，家族依旧是南中大族，根基无损。
汉朝廷若是对雍氏家族赶尽杀绝，必定激起南中各家的惶恐、抵触，对汉朝廷治理南中产生更多麻烦。
所以，输了一死而已；赢了却种种好处受用不尽……既然如此，为什么听李严的？
隔着数千里地，雍闿也向李严回信，交由李丰带回去：“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鼎立，正朔有三，是以远人惶惑，不知所归也。”
质疑汉室朝廷的正统性，为自己起兵提供正当性。
只是造化弄人，雍闿前脚拒绝李严，后脚抵达永昌郡城时，遭到永昌郡丞王伉、功曹吕凯的抵制，不认可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永昌郡守。
吕凯就是南中大族出身，祖上源自秦国流放的吕不韦族裔。
虽不清楚朝廷的安置政策，也不知道其他消息，可没必要跟雍闿这类人搅合在一起。
永昌地域广袤，足以自足。
又因为道路险阻，偏远，几乎不需要向成都方面缴纳税租，始终是自治状态……所以，大家又没疯，凭什么出人出钱去给你雍闿打天下？
吕凯、王伉封闭郡城，代表永昌郡豪强拒绝雍闿，雍闿只能调头往越巂郡赶去。
或许打一场胜仗，永昌郡的事情会有其他转机。
至于攻打郡城，跟吕凯、王伉撕破脸……那他就走不出永昌郡！
可是呢，就在诸葛亮率领主力在西路不动，中路李恢积蓄反击兵力，东路马忠率两千人走水路进入牂牁郡主动进攻朱裹时，南中豪强内部就如当年凉州叛军一样，先厮杀起来。
以至于突然传来雍闿被高定部曲袭杀的消息，让诸葛亮迟疑起来，不知真假。
如果是真的，那聚拢南中叛军，聚而歼之的计划就破产；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引诱汉军进攻的谣言。
邛都，高定入城见马谡，陈述因由，祈求赦免。
城中困守月余，即将绝粮。
马谡面容瘦了一圈，与郡尉龚洁商议此事：“据高定所言，是雍闿所遣李恩袭杀灵关守将焦璜，与其无关。他也是受雍闿、孟获蒙蔽，才会犯下罪责，有意请我上书丞相，为其斡旋。”
被杀的焦璜，是十二姓中焦氏家族的代表，拟任的封君之一，最初八都尉之一，未来南中都督人选之一。
“德皎，此事关系长远，我实难决之。”
马谡眉目忧虑，他也不清楚朝廷安置南中豪强的最终策略，这是六位侍中、诸葛亮、关羽、黄权这九位中枢要臣，与刘备才知晓的机密。
就连高定，在最初计划中，也是可以不杀的，可以给与封君地位，但要征入朝中、军中。
高定、雍闿都是刘璋时期遗留至今的奸滑人物，让他们做好事情恐怕不会有正面效果，若是搞破坏，都是行家里手。
龚洁作为郡尉，工作强度大，因此顿顿饱餐，面容如旧，从容分析：“府君，不论是否杀死雍闿，高定实属老贼，此人存留一日，南中永无安宁。仆以为，不宜伸张。”
何况，守着孤城接近四十天时间，高定之前不敢攻城，现在更不敢攻城。
只要守住邛都，等到援军抵达，那就是极大的功勋、荣誉！
龚洁的话，可以代表城中许多吏士的看法……已经快要摘取最后的荣耀，没必要再给自己多事，用未来的前程，为高定这样一个反复、狠辣的奸滑老贼做信誉担保。
如田信那样敢为降将担保的人，终究没几个。
恐怕田信到了这里，也不会为高定这样的老贼做担保。
何况，高定口口声声说杀了雍闿，却拿不出雍闿的首级……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高定这里已经是方寸大乱，以至于防守灵关道的高定部曲主动后撤，避免与汉军接触，这让诸葛亮更疑惑。
直到高定的使者抵达南安，才带来一个让诸葛亮目瞪口呆的消息……高定这个蛮王，被越巂郡的土夷各部软禁。
高定不想打，可土夷各部却相信孟获煽动他们的话，认为汉军是来烧杀抢掠的，决定主动来袭击汉军。
诸葛亮与参军胡济漫步在帐前散步，活动身体，诸葛亮思维也渐渐稳定，感慨一声：“北伐时，孝先如出笼猛虎。当时孝先麾下有传言，说魏贼不足虑，拖累北府者，左军是也；鹰山一役，战后北府吏士亦有流言，说拖累北府者，右军是也。”
胡济听了抬手掩鼻轻笑：“丞相说笑了，此北府诸多笑谈，做不得真。”
诸葛亮却认真说：“虽是笑谈，可孝先用兵谨慎，与我一般无二。细看北伐之际，左军、右军行举，确实拖累孝先。今时今地，南中各部内乱不已，与魏逆倾轧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济认真思考，就听诸葛亮又说：“魏人、吴人、南中之人常常有令人迷惑之举动，实难揣测其心思变化。孝先曾说汉口之胜，如守株待兔。今我统兵两万，驻屯南岸如临大敌，时刻不敢松懈。”
“今观南中各部行举，亦有守株待兔之感。”
“兵戎系国家兴亡之大事也，敌虏多有嬉荒之举，实教人感慨良多。”
第一次作为主将领兵出征，诸葛亮隐约有些理解田信……不是我们强，而是敌人过于荒唐、愚蠢。

第四百五十章 急急如律令
成都，十一月初三日，刘备终于看到自己亲长孙、次孙。
都是五六岁正讨人喜欢的年纪，一个叫刘初，一个叫刘始；而另一个孙子，罗烈侯刘公苗的儿子刘林只有三岁，也被刘备收养在身边。
原版的刘封以燕王的身份出现后，之前的罗侯刘封在官方记录里就改了称呼，要么称之为罗烈侯，要么是罗侯刘公苗。
人老了总是喜爱小孩的，这日刘备晒着入冬后成都罕见的阳光，三个孙儿跟一帮小侍从玩耍，这些侍从来自军中孤儿，年龄较大在虎贲、羽林充作扈从，进行学习、历练；年龄较小的留在宫里陪伴三位小皇孙玩耍。
刘林可能是受了母亲的影响，也可能是失去父亲的原因，显得乖巧异常；刘初、刘始也是刚到刘备身边，兄弟两个相依为伴，不怎么亲近人。
可能是难得阳光，今天三个孙儿玩在一起，令刘备开怀不已。
老人开心的原因往往和孩子一样，所以乘着心情好，将跑到成都请罪的黄元传见。
关兴去江都履行侍中的职务，刘备身边就剩下法邈兼管车驾、宿卫工作，由陈到担任中护军；后军交割到相府。
初冬的成都，可能是阳光灿烂，只穿一层素色细麻里衣，如同罪囚打扮的黄元也感到暖融融的。
虽说心中惶恐、忐忑，可有彭羕做前车之鉴，黄元对延续生命存有一定信心。
毕竟汉口战败以来，先是有岭南交广二州并入版图；现在诸葛亮又再灵关道大破叛夷，阵斩三千余级，临阵枭首高定，现在兵临泸水，等待东路马忠的表现。
南中大姓之一的张裔也已经抵达巴郡，在这里接掌三营赤甲军，以及千余郡兵后就向牂牁郡进发。
赤甲军是一支传承久远的益州地方部队，因驻扎在奉节县赤甲山，兵员来自附近的健壮板楯蛮……跟益州许多传承久远的部队一样，兵源来自巴人。
以巴郡的巴人数量，经过认真核选，始终保持三个营两千人的编制。
巴人服役意愿积极，喜欢打仗的性格已经融入血脉、日常；除了赤甲军外，巴人还有七姓部曲，王平的白虎营就是其中佼佼者；另有守关兵，从关隘、塞障周围的巴人部族中募选兵员，予以免税待遇，典型的有阴平守关军。
从类型上来说，阴平守关军跟赤甲军一样，都是地方巴人参与戍守换取免税待遇；这一点又跟府兵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裔十世祖是汉初三杰之一的留侯张良，世居益州，影响力广泛。
马忠为前驱，张裔为后继，前后五千精锐士兵，足以横扫牂牁郡，将只有两千余人的朱裹打掉。
何况交趾郡也按期派遣援军，这让益州方面太多人松了一口气。
深怕田信推三阻四……不是缺夏侯兰这三千精锐，而是怕这种不合作的态度。
只要没有更大的意外，丞相扫平南中，厘清南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南中战事进展顺利……那自己与丞相之间引发的矛盾，也就可以从轻处置。
黄元带着侥幸、期望，跪伏在刘备十步外，刘备却在分析越巂郡的安置策略。
越巂郡蛮王高定被斩杀，而郡守马谡坚守邛都慷慨激昂，令许多夷人敬服，纷纷依附马谡。
南中各郡情况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
例如越巂郡、犍为郡、益州郡就人口稠密，汉化程度高，又有相对便捷的道路可走，是可以强化统治的，没必要交给十二姓封君。
越巂郡有叟夷，邛都附近又有邛夷，叟夷随着高定败亡，被打掉精气神，准备投降接受安抚；邛夷又敬服马谡为人，也愿意接受改编。
按照诸葛亮、马谡方面的汇报，会整编叟夷四营，邛夷七营，一共十一营兵，八千人。
越巂郡原本叟夷势大，一场战争还没打完，叟夷就元气大伤；邛夷共有七部，每部出一营兵；算上整编的叟夷，倒也能镇压越巂郡境内其他成分复杂的诸夷。
键为郡、益州郡因距离成都平原较远，不能整编当地一人为兵，必须要驻防来自巴蜀地区的兵员，才能压制本地豪强、夷部；佐以十二姓部曲、八都尉戍守兵，就能完成统治。
至于地广人稀的牂牁郡，维持稳定即可；偏远的永昌郡，不造反就好。
莫名的，刘备总是想起一个田信提出的词‘汉僮’，田信提出了一个满意开化、归化为汉的发展计划。
可现在实在是没有更多的精力去跟南中豪强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必须打服这拨人，摄取南中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下一轮的北伐战争中，争取一口气打穿关陇。
为了一战而胜，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打持久战，那就不能让汉军主力去打；主力外出，生产受影响，补给也困难，后方还不稳。
所以要打南中，训练南中士兵，有南中士兵配合汉军发动持久战。
汉军士兵轮流服役、军屯，保证士气和生产。
为诸葛亮树立军事威望是次要的，解决南中问题，变废为宝才是核心战略所在。
南中的事情已经全权委托给诸葛亮，刘备也只是查阅公文，好心理有个底。
随后又翻阅诸葛亮下达给蒲元的几道教令，颇有些恼怒的口吻，让刘备发出呵呵轻笑。
“前后所作斧，都不可用。前伐鹿角，坏刀斧千余枚，赖贼已走。间自令作部作刀斧百枚，用之百余日，初无坏者。尔乃知彼主者无意，以收治之，非小事也。若临敌，败人军事矣。”
这是诸葛亮在灵山道与高定对峙时发生的事情，诸葛亮军中携带的斧头不堪用，损耗速度高，只能临时打造斧头；好在叛军上下意见不统一，才在工事修建、破坏的拉锯争夺中，汉军渐渐占据上风。
“初谓高定失其窟穴，获其妻子，道穷计尽，当归首以取生也。而邈蛮心异，乃更杀人为盟，纠合其类二千余人，求欲死战。”
这是诸葛亮向泸水进军发来的奏表，现在的敌人就剩下越巂郡、犍为郡这两千余人；以及益州郡孟获所部……至于牂牁郡的朱裹，在开战前，在雍闿、孟获、高定及诸葛亮等人眼里，朱裹已经是死人，没必要在意。
“永昌郡吏吕凯府丞王伉等执忠绝域，十有余年。雍闿、高定，逼其东北，而凯等守义，不与交通。臣不意永昌风俗，敦直乃尔。”
这也是单独发来的一封奏表，即是描述永昌郡的具体形势，也为吕凯、王伉表功。
此类事情，自然有丞相府留守人员议论，进行相关拟任，再由尚书台发布诏令。
刘备突然听到脚步声，侧头去看就见法邈捧着一节火漆封住的防水涂漆竹筒，竹筒上插着一枚雉羽，旁边一行字。
不用看，也知道这几个字是‘十万火急，急急如律令’，传达这种急递，要按着最严酷的律例来督促，敢有阻挠、破坏的人，就要按着相关律例最严格的条例进行处罚。
心中一突，荆州方面发来的急递，很难是好消息。
刘备笑容敛去，脑海里浮现张飞被忍无可忍的士兵杀死，又或者是关羽突然病倒，握着诸葛亮奏表的手……颤抖不止。

第四百五十一章 突变
时间倒退到十月二十日，上蔡。
满宠作为魏军使者参与联合会议，具体出兵步骤都已协商完毕。
按照协商内容，今后三分天下，魏国占据凉州、雍州、并州、冀州、幽州，以及兖州、青州在黄河北岸的郡县；汉则有益州、荆州、豫州、兖州、青州、徐州；吴国拥有扬州、两淮、交州、广州。
魏国是不可能出兵与燕军或吴军联合作战的，只会从各个方向做出佯攻姿态，为燕军牵制汉军兵力。
联合作战的是吴军、燕军，孙权要去解救自己被跋扈将军关羽软禁的女婿；刘封则是要去匡扶汉室正统，为太子弟弟扫除权臣。
传闻中，刘备已死，是诸葛亮秘不发丧，与关羽、田信准备瓜分大汉，诸葛亮据有益州为蜀王；关羽获取荆湘二州做荆王，田信进取交广二州为越王；另要分兖州给张飞，豫州给庞林。
这还不是那个可以随意颠倒黑白的世道，这些终究不过是振奋士气，冠冕堂皇的开战借口。
这一战有很大的可能性成功，汉口水寨一把火烧掉汉军主力战舰群，现在吴军去荆州就跟回家一样，可以轻易隔绝荆州、湘州，也能堵死荆益二州之间的咽喉；顺着湘江而上，也能将田信堵死在岭南！
只要策反、造势宣传得力，或许能策反马超、张飞及其他不明真相的汉军将领、郡守；如贺齐之流也有可能迫于形势，加入这个联军。
规划的很好，可浮沉乱世三十余载的满宠自然看出孙权与刘封之间巨大的裂痕。
刘备不论生死，刘封肯定会继承刘备的志向；孙权绝不可能容忍第二个刘备占据荆湘。
荆湘二州可以交给庸人，但决不能给立志统一天下的人。
说到底，刘备若是气病而死，凶手无疑就是孙权。
如果关羽、诸葛亮不想打内战，转而拥立刘封，那汉燕合流，转头就能把吴军打死。
汉燕合流是很大概率的事情，无非关羽、诸葛亮、田信退一步，刘封也退一步。
毕竟有个为刘备复仇的共同目标，关羽、诸葛亮、田信可以舍弃刘禅拥立刘封做皇帝，这不算什么坏选择，继位皇帝依旧是刘备子嗣，这就足够了。
刘封后退一步让出部分权利，换取一个完整能迅速到手的皇位，肯定也是能做出正确衡量、取舍的。
不论最终战事如何发展，反正劳累、流血的是汉军、燕军和吴军，没有两三年时间，是无法落幕的。
期间魏军可以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还会出现许多珍贵的战机。
就在满宠思考汉军、燕军、吴军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时，他的长子满伟阔步冲入亭舍，大汗淋漓双目瞪圆，疾呼：“父亲！燕军内讧！”
满宠嚯的站起：“何处？”
“殿后之军！”
满伟喘着大气，语速极快：“燕王使乐綝、李绪、周魴三军交替后撤，周魴先撤，李绪再撤，与周魴相遇，为周魴于阵前刺杀！李绪所部兵马溃散，周魴又急击乐綝所部！”
满宠听着瞪大眼睛，仰头长叹：“果如贾肃侯所言，孙权果系乱世之祸种！”
“来人！为我披甲！”
“速去召集随从，随我去见乐綝！”
城外空阔军营连绵十余里，只有一座军营还在使用。
满宠策马疾驰而来时，见乐綝所部戎装齐整，器械多已装车，并未与周魴交战。
周魴阵前刺杀李绪，不仅李绪所部士伍溃散，周魴麾下青徐籍贯吏士也多散去，如今周魴只有五百多人堵住了乐綝三千余人。
见到满宠，乐綝率领兖州籍贯军吏上前施礼，单膝跪拜：“求伯宁公援手！”
满宠也是为难：“卿背国出走，虽系部众裹挟，然触及国法，罪大且深，老朽如何能救？”
汝南兵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散，满宠立身朝堂靠的已经不是军功，而是外交手段。
一边喘气的满伟正要扮红脸说好话，不想乐綝嚯的起身，目光悲哀审视满宠：“伯宁公，得罪了！”
说罢后退几步，身边军吏拔剑上前，两侧甲士也是抽刀并肩踏前，将满宠身边近百名披甲壮士围堵。
乐綝两步爬上一辆板车，左手拄着汉军战旗，右手拔剑审视左右，高呼：“魏无道！孙无德！可怜我军吏士无所归属！”
他目光环视兖州籍贯的吏士，人人仰头望着他，有的人已经在垂泪，孙权的再一次背盟，已经证明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毒。
乐綝大口呼吸，胸中怒意炽烈，右臂提剑高举，振臂：“我欲率二三子归汉！愿随者举臂！”
必须找个值得奋斗的目标，不然军队一散，将领、军吏往往会成为黑夜中的萤火虫，遭受各种追逐、狩猎。
这不是乐綝一个人的意见，更是大小军吏的意见。
既然满宠连个肯定的答复都没有，那还投奔魏国做什么！
索性绑了满宠，向荆州进军！
只要急行军沿着淮水向西，奔跑三百余里，抵达汝南境内，就能得到豫州牧庞林的接应、庇护！
军营外，周魴急的团团转，本以为袭杀李绪，再奔袭至此时，吴军主力就能抵达，前后夹击迅速击溃、降服乐綝部兖州兵。
即便吴军主力没有抵达，乐綝也应该率军出营。
可乐綝是个死性子，竟然在等李绪的后撤命令，交替掩护，李绪立阵稳固前，乐綝就不能动。
结果就这样，乐綝被堵在营里，军容齐整，建制完整，给了军吏重整军心、思考退路的时间。
随后就见乐綝部兖州军纷纷舍弃水蓝色燕字战旗，只保留赤色汉军战旗，开始纵火焚烧车载的器械，准备轻装突围。
这样一心突围的军队，自己五百人咬上去……恐怕崩的会是自己。
周魴十分焦虑，现在天气渐冷，河水随时都可能封冻。
现在燕军殿后部队已经完蛋，乐綝只要突围，那就是好事。
起码吴军可以沿着淮水、泗水不做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追上、阻截燕军，在野战中分割、消灭燕军。
先消灭燕军，最好生擒刘封，然后再跟魏国讨论青徐归属。
另一边，后撤的燕军得悉周魴叛变袭杀李绪，当即全军溃散。
刘封身边只剩下千余人，他站在一辆抛弃、倾倒的辎重车上，眺望四周，只见天地萧索，处处有白雾，原野蒙霜。
视线之中满是肃杀，无有点滴生机。
“轻信孙权，有负关东士民，我之过也，实无面目再回青徐。”
“亦不愿受魏人、吴人羞辱，归汉也无我存身之地。”
他回头看还跟在身边的耿颌：“天地无容我之寸土，实在可叹。待我死后，送我骨殖回归荆州，交由朝廷处置。”
耿颌神情麻木：“大王？”
“有负季先及诸君，某之过也。”
刘封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匕，双手握持，抵着咽喉哀求看耿颌：“季先，我若无力，还请送我一程。”
“大王先行，臣……”
耿颌淌着泪，哽咽不能言语，泪眼看着刘封刺穿咽喉，他只能哭嚎着上前，与其他近臣一起送刘封最后一程。
王肃、诸葛诞的泪水止不住流淌，其他王府近臣哀容显露。
强忍着悲怆，搜集木柴火化刘封，带了骨灰就往西跑，前去投奔卫公、兖州牧、车骑将军张飞。

第四百五十二章 再变
寿春，负责与燕军、魏军谈判的潘濬真正的心力交瘁。
徐盛、全琮率领的左右前锋部队用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从淝水通过，汇入淮水；随后将进入泗水，杀入徐州、青州、攻城略地，顺则与魏割裂青徐，不顺则裹挟人口向两淮撤离。
夜里时，孙权的战船才抵达寿春。
后续部队船只停泊河岸，等待天明后继续出击。
解烦军、无难军两支近卫军护卫下，孙权正式进入寿春。
戎车轱辘碾在寿春主街道那古老的石砖地面时，跟随戎车前进的潘濬只觉得脸庞火辣辣疼，这是碾在自己脸上的车轱辘！
城中还有袁术废弃、焚毁的宫殿群，废墟之上设立多重帷幕，又点燃许多草苫，照的灯火通明。
孙权先在帷幕后更衣，询问贴身跟随的诸葛恪：“寿春诸人可有议论？”
“至尊用兵神妙，常人难察踪迹，故有费解之意。”
诸葛恪躬身俯首立在一旁，双手捧着辟邪剑。
寒冷夜风吹刮，孙权看着手臂、大腿泛起的风疹，忍不住扣了扣，舒爽感让他闭上眼睛。
处理个人问题并重新换一套干爽、略厚衣物后，孙权才将辟邪剑挂在腰上，看了看屏风上挂着的大红、大绿、水蓝、素黑四领披风，心中又有烦闷之感。
恋恋不舍看几眼大红披风，他还是伸手拿起大绿披风挂在身上，说：“元逊不必回护潘承明，我知他不满，他不满才是应该的。人有喜怒，潘承明焉能无有？”
孙权长唉一声：“子瑜有子瑜的好，利在守成，元逊有元逊的好，不必处处效仿子瑜。”
“是，臣明白。”
诸葛恪回答爽快，引得孙权呵呵做笑，抬手拍拍诸葛恪肩背，很是鼓励、欣赏这种痛快劲。
孙权笑罢，引着诸葛恪回到帷幕正中，文武百工齐齐起身相迎，孙权摆手随意落座。
待诸人坐定，只剩下火焰燃烧噼啪声时，孙权目光落在潘濬脸上，才说：“刘备狡猾老贼也，诸君皆以为此贼老矣、病重。孤却不以为然，此必是奸计也，意在赚我。这才将计就计，拔除其子刘公胤。”
连续的军事胜利，孙权气度随意，说话间也不似过去那样拘谨、沉肃，反倒眉目间有了孙策的那种轻佻。
孙策时期的老将多已凋零，宋谦坐在下首前排，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见潘濬不接话，不表态，孙权不以为然呵呵做笑，脊背微微向后靠近胡床背靠，忍不住蹭了蹭脊背，脸上笑吟吟：“如今呀，老贼若是真病，得闻大儿败亡，那离死不远矣。若是无病伪装，则会生出心病。”
“观刘公胤行举，处处效仿老贼，迟早必为腹心之患。”
“昔年曹操南侵夺取荆州，又犯我疆界，老贼仓惶逃窜，非我收留，必为曹操所诛。”
“后我都督周公瑾破败曹操于赤壁，老贼使诈先取荆南四郡，恰逢公瑾病故，这老贼不仅骗得我妹，还骗走江陵，遂成气候。又勾连叛臣庞统，以为同宗刘季玉除贼之名入蜀，得刘季玉资助兵马粮秣甚多，反而监守自盗，勾连法正、张松、孟达等背主之臣，阴图刘季玉基业。”
“至如今，天命在我，才有火烧汉口如蒙天助之胜！”
孙权口吻自信，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老贼丧胆，不敢挥师向东！却向我那女儿撒气，实属卑鄙。今杀老贼大儿，我家女儿大仇得报！”
他目光落在潘濬脸上：“承明爱卿也是有儿有女之人，卿家爱女若是受辱，卿该如何呀？”
潘濬很想站起来，昂声回答。
可终究直不起膝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冰冷草席上：“回至尊，臣止有一女，已许配建昌侯。建昌侯天性聪慧，有好善之姿，规自砥砺，实乃天授伟器。以臣观来，建昌侯绝不会欺辱小女。”
“呵呵，若是卿家又有一女，嫁与寻常之家，时常受辱，卿该当如何呀？”
“至尊，事有曲直之分。臣家理屈，臣不问；若臣家有理，臣必提剑往争，讨还公道。”
“卿爱女如此，孤亦然如是。”
孙权目光深沉，巡视周围臣工：“我家大虎有孕之身，却造此颠沛磨难，孤如何能忍？倾尽三江之水，也难熄胸中怒焰。故今出兵向北，诸卿可有异议者？”
潘濬虽然低着头，总感觉头顶有一双锐利眼睛在盯着自己，顿首先回答：“臣无有异论。”
“臣附议。”
“臣亦然。”
一个个重量级文武紧随潘濬之后表态，孙权胸膛挺直，混不意外这些人的态度。
现在就一个张昭资历老，影响力大，脾气也刚直，可张昭又不笨，关起门不问世事……就让他养老去吧。
现在要打回淮泗、徐州老家，许多文武、北人二代心中多少有些期望。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实乃人性根本。
另一边一个白日急行军近百里的乐綝部也在淮水北岸休整，大约明天一早就能获知庞林的确切恢复。
如果庞林愿意接纳，那最好不过；如果不接纳，那军队就在崩溃边缘。
满宠被解除铠甲，依旧保留一口佩剑，他来找乐綝：“和通欲投汉，实乃上策也。不过此去无功，恐束之高阁，无用武之地呀。”
乐綝正熬煮粟米粥，上下打量满宠：“伯宁公亦欲归汉？”
“旁人能归汉，某子孙能归汉，某却是不能。襄樊一役，因某献策，才保全樊城，我获罪于汉，甚大，罪无可恕。”
满宠抖了抖袍袖，坐的端正，说：“汉口一役，汉水师大舰多丧孙权之手，自此吴国舟船实乃天下翘楚，无有敌手。今彼走淝水入淮，大舰难行，多仰仗走舸。”
“彼之大舰，汉军欲除之物也。和通若是派一旅锐士昼伏夜出，前往舒口，乘西北风正盛之时纵火焚烧，必可报汉之大仇！”
满宠说着朝东北青徐方向拱拱手：“燕王殿下，系和通之君也，如今势必兵溃，往奔青徐。吴国各军争功皆突阵在前，鲜有顾虑后阵者。孙权又志得意满自以为能，必轻而无备。”
说着，满宠左臂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着东南巢湖所在：“文通只需派遣敢死之士百人，必能得稀世之功，为天下豪杰所重！”
乐綝意动，还是摇头：“伯宁公，某善正兵，不善奇兵。”
“我知和通不善奇兵，然老朽最善奇兵。”
满宠说着侧头看一眼长子，又回头看乐綝：“和通率大队行军于北岸，老朽率所领壮士伺机渡河，奔往居巢纵火。快则七日，迟则十日，还请和通于南岸设船接应。”
乐綝犹豫，满宠就问：“和通，某若弃子北逃，于和通何损？于我儿何益？”
“是某愚钝。”
乐綝抱拳施礼：“军中一切物资皆由伯宁公取用。”

第四百五十三章 风雨
寿春城南，天色阴沉。
潘濬骑马巡视各营营区，城南去年草木已在去年淝水之战中被焚毁许多，今年又萌发，葱郁茂盛。
吴中军、后军陆续靠岸抵达，正在卸载器械，也在河岸边搭建防雨草棚；
许多器械没必要搬到城中，也没必要搬到城外军营。
潘濬这位大吴都督则亲自主抓营区规划，带着人丈量平地，打立木桩，各木桩之间以绳索相连，悬挂指示木牌。
根据悬挂木牌的内容不同，沿着绳索建设的墙垒规格也不同。
栅栏有高低之分，也有单层、双层、底部土垒的区别；此外还有鹿角拒刺、排水沟之类的辅助工事。
总的来说，潘濬现在的工作很重要，比如诸葛亮、田信就主抓这类营垒基建工作。
北风吹刮，潘濬见旗帜猎猎作响，不时有旗杆被吹倒，遂眉头紧皱。
展目又看淝水西岸堆积的器械，眼睛左右转动，觉得不妥。
很想入城向孙权汇报，又有些不情愿。
可……人在屋檐下，又被惦记着。
若是身处荆州，大丈夫又何必如此苟且？
想到了来敏，来敏硬顶田信都没事儿，自己又是被牵连犯案，在履历上最多就是个‘因公免官’。
简单的四个字就能揭过，居家休养三五年，再次出仕，又是好汉一条，何至于如此窝囊？
可人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孙权是真的能杀全家、全族，比曹丕还狠。
曹丕顶多杀你兄弟、子侄，杀人不隔夜，但还能留女眷、旁亲；孙权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也。
思索前后，潘濬想长叹一声都不得不忍住，一副忧虑模样前往城中。
寿春东门门楼，孙权正在这里眺望，不时有十几条船航行北上，新晋宠臣周魴穿鲜亮黑漆盆领铠，挂鲜绿披风，站在孙权身侧不远一同阅览陆续北上的大吴健儿。
一侧诸葛恪讲解淝水河道，语腔具有穿透力，掷地有声：“皆因去年臧霸舟船焚毁，沉溺、堆积河道，我军虽有疏浚清理，然终有遗落之处。这才导致此次发兵北上，入冬水浅，舟船难行。”
“至尊，潘都督求见。”
一侧侍从见诸葛恪讲罢，周魴也认可这个解释，才上前禀报。
孙权后退七八步，才看到城楼内侧站立的潘濬，潘濬立在那里，双手束在身前，极为的拘谨守礼。
莫名的孙权心中愉悦，笑道：“快请。”
诸葛恪跟随在孙权身后，可见孙权左手扶着腰悬剑柄，右手负在背后，扣着腰窝处。
他斜目用余光去看一遍周魴，周魴却侧目观察淝水河道，现在是枯水期，但终究有个流量远比淝水充沛的淮水。
当淮水流量有明显枯竭时，才会反应在淝水流量。
周魴的目光满是忧虑，水流减少，意味着天气突变，随时可能封冻。
越是靠北，封冻的可能性越大。
去年吴军赶在河水封冻前返回江东，如果用去年的时间做参考……那不具备参考性。
可能淮河北边的泗水结冰封冻，但南边淝水、居巢湖、濡须水却不会封冻。
如果主力北上争夺青徐，泗水封冻……实不敢深想。
周魴与周围宋谦等人一起躬身，向潘濬施礼；潘濬终究是都督，位在前后左右四方将军之上，是大吴变法的主导者，淝水之胜的指挥者。
没有淝水那一场胜利，吴军战意早就崩了。
“正要派人去邀爱卿。”
孙权上前馋住准备下拜施礼的潘濬，右臂拉着潘濬来到门楼前，眺望淝水对岸青灰色笼罩的八公山，笑说：“无有爱卿沉着应战，岂会有我军今日进取青徐，与魏人争夺中原。”
“皆赖至尊洪福，臣不敢居功。”
“哈哈，爱卿过谦了。”
孙权右手抓住潘濬的左手，紧紧握着，侧头斜目打量潘濬：“今日已然探明，刘公胤穷途末路，当众自戕。孤本不信，再三打探，终可以确认。今青徐无主，前军、左军、右军争先，互不统属，恐坏大事。非爱卿不能调解、弹压，不知爱卿可愿奔波？”
“臣愿往。”
潘濬后退半步拱手施礼，又郑重说：“臣此去，就恐庞林遣人袭扰巢湖。”
“卿安心，孤已传令芍陂，又加派百骑巡哨周边。庞林若有举动，必为我军所侦。”
孙权说着呵呵做笑，一切尽在掌握感觉真好，笑容中满是真心实意，充满感情：“何况庞林早年默默无闻之辈，皆赖小儿威名，才能窃据州牧高位。此人才干，远不及爱卿，哪能谋算千里之外？”
“是，至尊明睿，是臣多虑了。”
潘濬说话间，察觉额头一凉，抬头去看灰蒙蒙的天。
北风始终呼吸，可以清晰感觉风中夹杂雨丝，潘濬脸上露出窘迫、难堪笑容，惹得孙权呵呵做笑：“卿且交割卫军于子鱼，明日率本部向北进发。今日若是无雪，则天意在我，欲授我青徐之土也！”
一侧周魴也感觉如释重负，外在潜伏三年，多少个夜晚里惶恐惊醒。
现在终于得到重用，成为卫军统帅，地位还在十二武将军之上。
周魴、潘濬齐齐再次施礼，因起了风雨，众人也就从城头离开。
孙权返回城中府邸，这是吕范接手寿春后新修的都督府，规模也只是寻常，装饰可谓简陋，朴素。
可能是风雨侵蚀，孙权浑身奇痒难比，强忍着若无其事模样，静静等候。
仿佛脸上有十几个蚊子，或更多蚊子在周围嗡嗡的振翅，可必须管住手，不能去碰。
诸葛恪独特的脚步声出现在屏风后：“至尊，热汤烧好，臣自作主张，命人熬煮祛寒姜汤。”
如诸葛恪昂首阔步的人，在孙权身边是很少见的。
“北方风雨甚寒，不似江东温柔。”
孙权感慨一声，言语中颇有苦恼之意，笑问：“元逊属意淮北女子，还是钟意江东吴娃越姬？”
隔着屏风，诸葛恪躬身，抬头笑了笑：“至尊，臣娶妻娶贤。”
“哈哈哈，这必是子瑜教导。”
孙权拿起斗篷裹了肩背，往一边的侧室走去，边走边说：“青徐女子倒是与元勋高矮适合，我闻北海孙氏，东海王氏俱有适龄女儿，元勋可有意乎？”
“婚姻大事，臣实无主张。”
诸葛恪迟疑模样：“若利国家，愿听至尊安排。”
“善。”
孙权推开侧室垂挂的竹帘，室内热气弥漫，顿时感到阵阵舒爽，皮肤表面虽然酥痒感尚存，但已缓解了许多。
诸葛恪脚步声渐渐远去，孙权解开束发冠带，踏入澡桶里。
还是江东好，水土养人。
孙权只露出脖子以上在水面，怀念江东温润气候，眉目间略有悔意。
一统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健健康康，舒舒坦坦，活着不好么？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专断
十一月初二日，广州番禺城西北三十里，第一座外圆内方的土楼修筑完成。
土楼修好，附属的冶炼、锻造工坊也陆续完善，开炉生火，对荆州运来的工具进行二次加工。
这是为了避免土人部族争抢工具引发仇杀、械斗，或者盗窃、变卖汉军分发的工具。
所有的工具都将统一敲打钢印，确定工具所属的郡、县邑、部族、受赐家族。
换言之，汉军分发的工具，获取者将登记造册，会有一个体面的名字；如果有一定功劳，或许登基造册的军吏大笔一挥，对方就能有一个姓氏。
湘军已完成全员赐姓、赐名工作，湘军军吏对这种事情很拿手。
在这个工作中，文字会附着在工具上，让家家户户的土人近距离接触文字，文字今后将与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每日触手可及；并拥有自己的姓氏、名字。
为了保护自己的工具，学习、认知、掌握工具上的文字，也就成了必须掌握的技能。
好在这种对工具的二次加工不算复杂，只要有木炭升温，再造好钢印，就能在工具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宁肯事情复杂一点，也要将最初的根基打好。
荆州支援来的工具，今年特殊能多一些，以供打开局面。
只要管好最初的十年，后面的事情萧规曹随，土人自己就会学习、适应。
也容不得他们不适应，过去两个多月时间里，湘军征讨、奔袭东江、西江、北江流域的犯事部族，无有不克，所战皆速胜。
干净利索解决战斗，惩戒犯事土人，所部酋长往往以管教不严之罪罢免，另从部落中搜寻贤良为酋长。
而犯事土人，及罢免，或被杀的酋长近支宗族则判处徒刑，拘为劳役，做些力所能及的土木工作。
毕竟汉军也只出没于珠江流域，能与汉军有冲突的部落都是靠近河流的部族。
哪怕有无辜的，原有的酋长被撤掉、抓走，扶立的新酋长也会努力证明老酋长存在种种过失，以增加自己的合法性。
对汉军有怨言的酋长、近亲家属都拘禁罚做劳役……整个岭南地区自然不存在敌视汉军的酋长。
珠江流域的部族被汉军砍瓜切菜收拾了，更外围的部族看在眼里，他们能怎么办？
本来还没来得及接触、发生冲突；现在汉军又开始分发工具……这真的让人很难选择，毕竟汉军工具实在是太好用了……
步骘、吕岱时期，吴军虽然狠厉，但也打不出汉军这样的战果，各部多少有些还手的力气，打不过也能逃走。
可汉军三五百人的奔袭作战，每次都能打出致命战术。
各部最强大的武士，也挡不住田信一击……这还打什么打？
原本还能指责吴人、汉人打仗时能靠计谋以多打少，现在汉军以少打多，每次都能干净利索解决战斗。
不服不行，服了还有工具拿，只能服了。
可有一种人不会轻易屈服于田信，这种人仗着有独特的技艺，技艺越精湛，脾气也就越大。
比如，造船的匠人，他们勉强能理解重心，和基本的力学，可海船圆圆的肚子，让他们很难理解。
田信不给个说法，他们就不肯动工。
这怎么给说法？
田信也是一知半解，只要抽空来船坞，这是一座修在西江河湾里的船坞。
士徽之子士范负责船坞运营，这里永远不缺造船的优良木材，只缺工匠。
就连士范本人也有所疑惑，按着正常的常理来推断，船底应该是箭簇状才好。
不解决造船匠的质疑，那海船制造工作就不容易推进。
田信讨厌处理这种意外因素，前往船坞路上正值午间，众人在林荫下歇息、用餐。
期间邓艾递上一卷竹简，阐述此事的前因后果。
按照邓艾的理解、推论，绝大多数造船匠的质疑呼声，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他们想造其他款式的海船。
根由就在田信一句‘重心’，点明了海船、江船的根本区别，一众造船匠人思维启发，都想制造自己脑海里构思的新船。
个个都想开宗立派，把自己经验进行总结，造一艘符合自己认知、推论的海船。
因此对田信规划的圆肚海船持质疑态度，想以此驳倒田信，按着他们的计划造船。
而这些造船工匠，普遍汉人豪强出身，是大族子弟。
普通人也就在船坞干些苦力工作，绝无可能接触核心工作，更别说是相关理论。
土人尚且狡猾无比，知道暂时忍让、服从；精明的汉人造船匠人，怎可能抱团发出异论，这种行为在军中可以理解为哗变，是抗令行为。
田信沉吟思虑这起事件背后的其他因素，邓艾结巴解释：“臣，以为，彼，彼……欲，偷学。”
邓艾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眨着眼睛不疾不徐：“公有，墨家，学问。岭南百工，欲，学习。此，声动，击西。”
同行的庞宏恍然，自幼生活环境让他处于知识环绕之中，现在与田信朝夕相处，更不缺汲取新颖知识的渠道。
他略作思考，表达态度：“吴寇掳走许多船工，船坞内种种学识、技艺传到江东，乃资敌也。何况，岭南与中土离心已久，不可姑息放纵。”
要区别对待，己方荆州、湘州造船基地还没有的知识、技术，不能先教授给新附的岭南地区。
庞宏多看了几眼略有激动、忐忑的邓艾侧脸，心一狠，对田信说：“公上宽厚待人，易使小人生出骄横之心。今小人失德无状，鼓噪喧哗，意在胁迫公上。臣以为，公上当专断。”
田信微微颔首，笑说：“我也不是木像泥偶，本就因此不爽，听士载、巨师如此说，反倒多了些乐趣。取手斧来。”
“是。”
被关羽流放到岭南的詹渠一头短发，抢先应一声，从马具里取出一柄手斧，小步跑到田信面前，双手递来。
田信接住，有右手拇指轻轻刮擦斧刃，对周围树荫下乘凉的亲随、吏士说：“斧刃宽厚而圆，我设计的海船底舱与斧刃类似同理。既然船坞内诸人不能理解其中深意，就尽数迁往苍梧山中，命伐木半年。”
目光巡视一众亲随，几个想外出做事的亲随挺直腰背，等待田信点名。
事情很明显，原来的工匠被强制抓走伐木，就需要补充新的造船工人，也需要一个管理者。
造船工人肯定从湘军中选拔，管理者只能来自军吏。
田信目光最终落在颜斐身上：“文林兼任坊监，稍后我调二百人听命于你。”
士范是造船工坊的坊丞，工坊主管是监、令。
坊监，是直属于北府，由北府幕僚兼管；坊令则是一个完整的机构负责人，职责相对单纯。

第四百五十五章 深谋
几日后，田信在江边作画，画中俨然是土楼的俯视图，越看越像一枚铜钱。
这是一幅很长的画卷，绘画在一条完整的丝帛画轴上，宛若……清明上河图。
画中有土楼，有冶炼、锻造工坊，有操训校场，有俘虏拘禁来的土人头目劳作的场景，也有番禺城，城外码头有南洋来的商船，船上有各种旗帜。包括两把交叉钥匙的罗马旗帜，还有祆教的翼人图腾旗帜。
罗马商船自然是没有的，可金币、银币倒是流入了不少，在交州不算什么稀奇。
想到什么画什么，力求填充画卷，以至于在海面上没什么好画的，画了几条跃出海面的海豚，和一条喷出水柱的巨大蓝鲸。
画卷大致完成，又开始写信，讲述最近的见闻。
岭南的豪强、土民生活安宁几十年，始终没有经历过大的动荡。
而整个岭南以北，过去四十年时间里时时刻刻都处在战争摧残中，以至于岭南的豪强有一种太平世道的天真。
这是一种让田信熟悉的天真，以为海船建造离不开他们……以为汉军水师战舰损耗极大，到了不得不依赖岭南的地步。
船厂工匠突然发出声音，绝非偶然，也只是一次试探。
不想追究背后参与者有多少，反正珠江水域的封君名额，与岭南豪强无关。
这里是安置湘军军吏的，安置沙摩柯、林罗珠这些人的；岭南汉豪强的归宿应该是红河以南的广袤土地，是否愿意去开垦、征服，就看这些人的态度。
如果愿意，可以承认对方汉家藩属、封君的地位；若不愿意，那就等着吧，等中原人力休缓，恢复元气后从中原移民，向南开拓。
写完这份千余字的回信，田信重新审阅，才察觉字里行间的傲慢。
这种傲慢，应该是血液、亡魂铸造而成的。
傲慢之余，还有淡淡的，难以掩盖的嫉妒，嫉妒岭南的和平，嫉妒这里土汉士民的生长环境。
虽有自然条件相对恶劣，但不似北方，是一个争杀不止的地狱。
拿起这几页信纸，田信搓碎，重新书写回信。
自己的回信不仅是关姬一个人看，北府留守要员会观看，江都方面也会想办法侦探。
那么多眼睛盯着，与妻子之间，哪里能存得住秘密书信？
重新酝酿语言，以相对中立的口吻讲述最近见闻，最后表示：“夏侯老将军已发兵南中，最迟明年二月，南中捷报会抵江都。岭南广袤不失富饶，南海之利不亚益州天府。朝廷欲得岭南地利人和，还需派遣贤良安抚土汉之民，行开垦积蓄之事。”
“此非百年辛苦耕耘不可，官吏多藏私心，恐不能尽职。”
“邓国一郡，户十五万，富饶仅在南阳之下，与江都、蜀郡、长沙持平。朝野多有诽议，我实不喜。奉邓国版籍于朝，换得南海一郡，实属利国利家之举。此事关系重大，我自会上表朝堂与陛下商议，卿可咨询靖国兄，试探大将军心意。”
稍稍停笔，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北府太过庞大，已经形成尾大难除……不是尾巴，已经成了中枢的肿瘤，随时可能裂开，取代中枢、改造中枢。
岭南又相对封闭，不为中原所重。
如果得到岭南地区控制权，北府就能一分为二，一部分迁移到岭南发展。
几十年后，自己率部西征，大汉若像大隋一样四处煽风点火，又压不住内部矛盾而炸了，那岭南地区不受干扰，向北出兵讨平天下，许多问题也就解决了。
大汉极有可能会炸，这是生产力爆发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绝非几个诸葛亮能压制的。
诸葛亮不行，自己也不行，生产力爆发形成的漩涡洪流，足以扯碎任何的对抗者。
现在刘备、关羽、诸葛亮忙于军事，等光复关陇，胜券在握时，绝对会效仿麦城、丹阳的手工业。
推动生产力的关键就在于工具，如何聚集众人智慧合理利用、发展工具，则在于学校。
诸葛亮、刘备也会推广学校，大概形成太学、州学、郡学、县学这样的四级或三级学校；可这样的官办学校，精髓在于当官，跟技术很难挂钩。
北府势力一分为二，一部分安置岭南；一部分安置在陈仓、天水。
完成这个布局，不管天下怎么乱，怎么也能有一股力量得到保存。
五十年之后的事情，自己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自己，彼此挡了路，亮剑拼命就好。
幕僚、智囊团受限于时代，很难提出开拓性，跳跃发展的规划。
太多事情只能靠自己，小事情听一下幕僚、近臣的意见还行，大方面的规划，绝对不能听。
心中主意落定，田信又写：“南海四季如春，无有秋冬。偶尔大风过境，亦算不得美。曾见海中有巨兽，若鲲，近岸食人，恐难抵挡。”
南海也是有问题的，绝对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好，不信朝廷可以来人调查，这就是个破地方。
“我又喜好雪景，此处无有。粤犬吠雪，终生难见，惊奇而已。可为家国两虑，此实系佳策。”
亲手漆封，连同装裱好的《甲子珠江图》一起封入防水的涂漆竹筒里，交由亲信心腹送往北方。
未过不久，庞宏带着一封拜帖来寻他：“公上，平蛮将军拜帖。”
平蛮将军是士徽新的将军号，麾下平蛮军，即交州汉僮仆从军；有别于湘州、广州的汉僮仆从军。
“哦？巨师兄，觉得他来是为何？”
田信询问间翻开拜帖里的手书，庞宏随意回答：“公上以霹雳手段惩治船坊，岭南豪强不自安……此来应是正常问候，欲侦查公上心意也。”
“果然如此。”
田信提笔须臾间书写回帖约定时间、地点，回帖与拜帖折叠一起交付庞宏，嘴上感慨：“彼辈倒也谨慎……我想到了仓鼠。即是做贼，还恐为人察觉。”
庞宏无奈做笑，反问：“彼是仓鼠，我等为何？”
“应是破门而入的盗匪。”
田信脑袋一歪，挑眉自语：“看来我等还不如盗匪，若是盗匪，怎么也要杀几头家畜吃饱肚皮，再杀死主家大儿立威，随后就是强纳妻女，作威作福，俨然以主人家自居。”
“我等分明是仁义之师，汉夷争相来归，不战而定岭南，唯有我军能得人心如此。”
庞宏刻板面容，一副认真模样纠正田信的自嘲：“公上应谨慎言语，免使人笑。”
“智者自明，何必强辩？”
田信不以为意：“也就我军当面，彼辈敢如此行事。若换步骘、吕岱来，谁敢妄言？”
庞宏只是呵呵笑笑应景，临走故意驻步，斜眼瞥向一侧兵器架子上摆着的一对钢鞭，以及一侧挂起来的红漆镜甲。
没有强横武力，你就得去争辩，解释、证明自己的仁德，去拉拢愚者。
智者是很难拉拢的，他们只追随胜利者。
而不是现在这样，谁敢异议、泼脏水，一鞭打碎脑壳。

第四百五十六章 应对
田信所筑造的土楼，也有个官方名字，唤作新安邑。
士徽来此时，就见沿途许多吏士也在劳作，正将小船牵引顺流漂来的原木拖曳上岸，在新安邑外围建立外围墙垒。
从施工布置来看，应该是开挖堑壕，铺埋原木构筑木墙，随后再于墙根垒砌石块，或版筑土垒以隔火、增固墙体，算是比较常见的筑墙工艺。
又见陆续有使骑奔出，给了士徽一种难见的紧迫感。
别说双方合起来规模上万的战争，士徽这辈子连几千人规模的战斗也没经历过几场。
士徽一路跟随来到新安邑最中心的四方楼，楼内走廊铺设木地板，远近脚步声清脆可闻。
宽阔的议事大厅里，西江都尉摩崇、北江都尉沙摩柯，东江都尉林罗珠端坐，留下左首第一的空位，士徽上前见礼，略有拘谨落座。
见诸人面目庄肃，期间李衡端着茶奉上，士徽询问：“叔平，新安忙碌异常，所为何事？可是又有狂徒造逆？”
“非是平乱，乃北方之事也。”
李衡不敢多言，双手抱着木盘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右首第一的林罗珠闭目养神，左首第二的摩崇手里把玩青蕉，微微侧头对士徽说：“将军勿忧，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岭南。”
士徽对摩崇有些发怵，赶紧颔首回礼以示感谢……感谢摩崇的安慰。
何止是士徽忌惮，摩崇对面的沙摩柯也不愿触怒摩崇。
从宜都夷兵营活到现在的人，有的人沉沦下去，跟不上学习进度，也很难提拔；有的人经过学习，越发的明理，能约束自己言行；摩崇则是个异类，掌握学识的进度很快，往往能举一反三，这人得意之余更添骄横。
性格中的凶暴一面反倒放大了，虽冲动易怒，往往能精确揣摩到田信的底线，在底线内拔除钉子。
一样是杀人，吴军屡次镇压土人，恨不得把杀死的人挂在路边，挂个十几年，狠狠震慑土人，使之不敢反抗。
摩崇不同，将杀人不见血；西江流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田信出动，就能自己弹压、捋顺土民部族的都尉戍守区。
他的治理下，西江流域部族邑落经常发生针对酋长、世袭头人的颠覆冲突。
不需要出动湘军，愿意当汉僮仆从军的土人青壮往往自发集结，清除原有的酋长亲族，继而被摩崇扶立为新的头人，或申请表功为大汉士家。
北江、东江流域被打下去的酋长亲族往往能保住命，迁移到新安邑参与土木劳动。
西江流域被土民颠覆的酋长们，往往会失踪……反正湘军没插手，是土民办事不力，到底是逃了，还是被煽动的土民处死，就非外人能知晓。
田信不算狠，因为内部有更狠的；在坏和更坏之间，又很难反抗，只好努力改造自己，努力适应新的生活方式。
士徽没有等待多久，就见田信领着行军司马李辅从侧门进来，直入上座，摆手示意诸人落座。
“朝廷急递，北方有变。”
田信眉目中没有多少情绪波动，除了跟家人在一起时，其他的情绪都已被战争消磨干净，口吻平静：“孙权矫言欺诈燕王，燕王轻信，遂于淮北撤军，孙权撕毁协议，遣兵追击。另有燕王麾下将军周魴，乃孙权死间，领军断后，却反戈逆击，致使燕军覆没于淮北。”
“燕王自戕，孙权使都督潘濬统其前、左、右六军进击徐州，围燕相曹子建于下邳。”
“后燕军乐綝部遣锐士绕袭居巢，在吴军泊船之舒口，乘夜风纵火，烧其战舰、物资数不胜数，吴军全线大溃，尽弃江北，退往江东。”
田信目光落在士徽脸上，有了一丝感情：“陛下厚爱燕王，今燕王覆军身死，陛下绝无轻饶江东之理。江东又大溃于两淮，兵杖军资尽数遗弃，吏士丧胆，灭吴战机就在眼前。”
林罗珠、摩崇习惯了听命行事，沙摩柯本就不擅长这些。
到现在为止，沙摩柯依旧不清楚舒口、居巢这些地点，他没参加过北伐，不清楚关东的水系、地理状况，也不清楚关东具体的形势。
关东四州，本就有归汉之心，被田信拒绝，才生出这么多波折。
放开对关东四州的口子，顷刻间就能完成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大面积易帜。
一样的道理，现在汉军形势占优，关东四州能轻易易帜归汉；若是汉军崩了，那关东四州又有可能易帜归魏。
没办法，关东四州的战争潜力已经被耗光；也没有肯接受这个烂盘的世家、豪强。
现在可没有袁绍、袁术之流来争夺这四州的统治权，四州的世家、豪强也不想再折腾，只想过安稳日子，不管是跟着姓刘的，还是姓曹的。
也可以这么说，关东大地的郡县，都是不设防的，汉军、魏军去了，都能征税。
当然，吴军例外。
一听要灭吴，士徽也是长舒一口气。
汉军苛刻经营广州是手段，不是目的，终究为的还不是开辟新的物力、人力征集点，并从海路袭击江东。
如果吴国灭了，汉军开发岭南的重要性大大降低……对岭南豪强来说，总能缓口气，睡个好觉。
看着土夷部族被汉军吊着打，豪强们也很心虚。
岭南安稳已久，真的不愿卷入长期战争中。
将士徽的反应看在眼里，田信讲述：“北方巨变，朝中必有议论。不论明年依计夹击关中，还是挥师灭吴，我非亲至江都商议不可。此去江都，快则三月，迟则五月必然归来。”
“广州土夷若有作乱者，可自行抚慰、诛讨，不可使之坐大。”
“汉僮编制、训练、调派之事，由行军司马督管。”
林罗珠、沙摩柯、摩崇以及李辅起身拱手领命，落座。
田信目光又落在东江都尉林罗珠脸上：“回归驻地后，遣人探访仙霞关守将意愿。他若举关归顺，我许他百户食邑，或岭南一县封邑。”
大军沿东江而上，就能走仙霞关进入豫章郡，出现在吴国腹心区域。
仙霞关极为险峻，自己若强行突过，也是能打穿的。
可就怕自己去了北方要统率主力作战，那仙霞关就必须采取怀柔、策反手段。
汉军的根基在步兵，没有海船，依旧能从岭南对江东发起攻势。
林罗珠再次起身应命，就策反来说，不是看负责人的口才，而是看权限和信誉。
他来负责，哪怕百户食邑拿不下，开价开到三百户，总能拿下。
他开价，田信肯背书，对外有说服力，这是其他人比不了的。
士徽心绪激动，就听田信询问：“朝廷挥兵灭吴，交州能运多少粮秣助战？”
“为平天下，岭南愿倾库藏，家无盈余。”
士徽抱拳，目光诚恳：“末将愿游说各家，为朝廷分忧。”

第四百五十七章 烟火
建业，白蒙蒙的云笼在城头、山巅，江面雾气也是弥漫。
而城中浮屠道大兴，处处焚香，诵经，也弥漫着香火之气。
吴王宫内，孙权正用小梳子清理紫髯，他须眉之间的脸颊、鼻梁上涂抹淡淡一层珍珠粉。
宫内行走的宫人低头趋步，不敢多言，亦不敢有丝毫异响。
校事中郎吕懿腰悬剑，头戴翠羽冠，双手捧着漆盘躬身来到殿外阶前，目光左右游动，可见左右持戟解烦兵威武雄壮，也察觉几名解烦兵军吏注目观察自己，吕懿收回目光。
他等待通传期间，左将军诸葛瑾披甲阔步而来，常年不穿甲，今日气喘吁吁。
王宫中司马门宛若一道天堑，驻守此处解烦兵佩剑持戈，当首解烦左督徐详为难模样：“至尊不曾传见，末将不能放行。”
诸葛瑾要往前冲，徐详身后的持戈解烦兵齐齐斜举长戈，踏前几步，长戈交织挡住诸葛瑾。
诸葛瑾扭头，瞪圆眼睛：“子明！子明！快快放我入宫！”
徐详是乌程人，此刻拱手：“子瑜公无有诏令，请恕末将不能放行！”
“子明？可否……代为通传？”
诸葛瑾拱手请托，徐详侧身避过不受这一礼，讪讪做笑：“至尊休憩，末将哪敢叨扰？”
中司马门前发生的一切，落入诸葛恪眼中，他此刻正在王宫复道行走。
王宫后苑修筑栖塘寺，与王宫有复道相连，复道高两丈，通体木结构。
诸葛恪没有走向王宫，而是朝栖塘寺走去，作为建业第一座佛寺，这里修有一座六面八层塔。
佛塔前，几名军吏在此等候。
诸葛恪来时，就闻到浓烈血腥味，遂紧绷面容，对四人拱手：“丁君、张君、殷君、吾君安好？”
出身相对较高，职务目前最高的议郎殷礼回礼：“元逊，徐子明如何答复？”
“今日中司马门只出不进。”
诸葛恪说着斜目去看佛塔，还未完工，要等开春天气温暖后进行最后的彩绘。
从他这里得了准确信息，殷礼当即对余下三人道：“顾君于我等有知遇之恩，昔有许贡门客刺孙伯符，今亦有我等顾氏旧吏舍身报主！”
参军校尉乌程吾粲、典军中郎钱塘丁谞、北门司马吴郡阳羡张秉三人各自从袖中抽出一条赤巾，扎在左臂手腕，各自散去。
诸葛恪进入佛塔，可见浮屠教的大度师支谦盘坐在上首，只是头垂着，一柄剑从他正面刺穿，剑柄撑着，才没让支谦倒下。
另有五名译经的经师被刺死，被拖到角落里。
此外还有三十多名剃发的雄壮武僧正在默默忙碌，将一片片巴掌大，有孔眼的涂漆犀牛皮串联，正在编织皮甲。
这些武僧默默打量诸葛恪，诸葛恪翻阅书架，找出七卷佛经装盘，端着盘子离去。
行走在复道上，诸葛恪远远看到父亲，父亲也站在那里顾望。
他稍稍一愣，脚步不停，以更快的速度将这部佛经经过侧门送往殿中，喘气：“至尊，臣见东城有狼烟初升，似是上虞侯府邸。”
欲伸手拿佛经的孙权一愣，眉头紧皱，凝声：“究竟如何？”
“臣不敢妄言，再三观望，确系上虞侯府邸。”
诸葛恪说着单膝跪地：“吕懿就在殿外阶下。”
守卫宫室安全的钩盾令此刻已经披甲前来，不受近侍阻拦，疾步入殿：“至尊，东城有狼烟升起。”
“王位？”
孙权眼珠子上翻看殿内梁柱、彩绘的横梁：“奉先啊奉先，孤的好侄儿。”
感慨着，孙权阔步前往内殿，诸葛恪赶紧跟上，钩盾令大手一挥，服侍孙权的亲近宫娥垂首从侧门退出，随他而来的禁卫站立在殿中，预防各种变化。
内殿，在此刺绣的步夫人、孙大虎、孙小虎为孙权披甲，孙权双臂展开，对身后跟随的诸葛恪道：“元逊持羽林虎符，率羽林骑士接子瑜、子布入宫。”
“是，臣领命！”
诸葛恪声音沉顿，步夫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虎符，转交孙小虎递给诸葛恪。
双手捧着接住虎符，诸葛恪下巴扬起看看孙权背影：“臣必不负使命。”
孙权也不回头：“速去，速归。”
诸葛恪拿了虎符，后退几步转身，阔步就往殿外冲，一步越过门槛儿，对吕懿等焦虑一团的近臣呼喝：“在此作甚？速速去武库领取铠甲！弓弩！”
众人见他举着虎符，纷纷就向东北角的武库小跑而去。
诸葛恪右臂高举错银鎏金虎符登上台阁，台阁之间有复道天桥相连，他又朝后苑栖塘寺狂奔。
见他举着虎符归来，三十七名外罩绿锦僧衣，遮盖简陋皮甲的死士各自捧一盘佛经，沿着复道不徐不疾而去。
诸葛恪直奔北门，北门司马张秉上前迎接，北门卫士二十四人惶惶不知所措，书吏一人也东张西望，等待诸葛恪给个准话。
就听诸葛恪面有惊恐之色：“吕懿作乱！至尊退守武库，还请张司马速速发兵救援！”
张秉脸色大变，看一眼周边卫士，急说：“我门司马也，不可率卫士入内！”
“事急矣，至尊命我督率羽林讨贼！待羽林来，我恐吕懿得逞！速速发兵奔往武库，至尊问责，我一力承担！”
诸葛恪说着就点了两个北门卫士跟随自己，朝门外马厩跑去，一人一匹马，朝两里外的羽林军营狂奔。
此刻城中处处烟火弥漫，距离最近的滕胤府邸突然开启大门，滕胤披甲仗剑，指着街道上仓惶逃窜的光头、短发真假僧侣道：“浮屠贼道作乱！随我讨贼！杀！”
滕氏部曲冲杀而出，追着僧侣、信众砍杀，滕胤在甲士护卫下目送诸葛恪离去。
又忍不住回头，可见父亲滕胄站在门前，正一脸唏嘘望着东城渐渐浓密的烟火。
上虞侯府，平日精读经义为人儒雅的孙绍已然披戴盔甲，是一套鎏金的铁札盆领铠，张昭为他牵马，走的不快，不徐不疾。
东门大街一侧的宋谦府邸，宋谦站在自家箭塔里观望形势，见了孙绍英武身姿，宋谦又看看南城、西城、郊外升起的烟火，不由闭目长叹，收敛情绪：“开门！随上虞侯讨贼！”
潘濬府邸，作为孙权颁赐的最豪华府邸，坐落于东北角。
此刻他与无数同僚一样，站在自家箭塔、或台阁里观望城中，他目光怔怔。
这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有一种难以置信，如置梦中的轻松感。
终于可以站直腰背，痛快的呼吸了。
吕蒙的次子吕霸站在一侧，再一次规劝：“吴人苦孙权久矣，公深孚众望，理应振臂高呼，为吴越庶民谋求太平！”
潘濬察觉两个儿子明显意动，眉头紧皱。
思索间，议军校尉吾粲纵马而来，身边跟着十几个右臂扎赤巾的部曲，仰头长呼：“承明公！承明公！承明公在否！”
潘濬探出头，就听吾粲大呼：“公经世之器，深为孙权所忌！近年以来，公忍辱退让，岂无耻乎？”
见潘濬似乎已经习惯了退让，吾粲义愤又呼喊：“我等事败，孙权大肆诛连，城中无生灵矣！血洗城中，公可保安然否？”
仿佛洞察吾粲的看法，潘濬凄凉做笑，摇摇头落寞不已：“我虽惧死，实不愿再往荆州受辱！”
又不知何处奔来百余甲兵，左臂赤巾，当首正是丁谞，血刀指着台阁勾栏探出脑袋的潘濬：“都督若不振臂举义，休怪我等为国诛贼！”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司马门
宫中武库，吕懿等近臣五十余人狂奔到这。
武库令的上司、同僚就出现在吕懿这群人里，哪里还敢阻挠，引着人大开库门。
武库内有四座汉阙，内中贮存铠甲、弓弩，还有地下为防火开挖修建的地窖，地窖内贮藏箭矢。
吕懿套上一领朱漆皮铠，边走边扎着束甲带，来到汉阙最高处，这里视线更清晰。
可见东城、北城处处烟火弥漫，街道上僧侣、信众狼狈奔逃，各家部曲抱团追杀；浮屠道信众也有闯入民宅避难的，也有信仰浮屠道，此刻操持器械出门厮杀，拯救道友的。
他目光紧紧盯着宫城东侧，也是东城唯一的军营，这里是武卫营，武卫校尉朱才驻屯地。
武卫军是王公卫戍部队，不似羽林、解烦、无难三军，还要时常出征。
军营中吏士已然开始武装，吕懿长舒一口气。
还没等他扎好束甲带，张秉从北门率领卫士抵达，见武库门洞开，顿时气急大呼：“吕贼得手矣，快随我杀贼！”
“杀贼！”
张秉连声督促，武库令见喝止不住，当即挥手：“射！”
武库矮墙上二十余丈强弩攒射，张秉腹部中箭身子一顿，依旧挥剑，竭声呐喊：“吕懿谋反！”
武库守军又是一轮箭雨射出，无盾又无重甲的北门卫士无法抵挡，残存者拖着张秉及伤员就往后撤。
武库守军可不会手下留情，强弩波次轮射，北门卫士秩序溃乱，护着张秉不顾一切逃跑。
逃到北门时，加上张秉只剩七人，个个染血，惊慌、愤怒不已。
急促、密集马蹄声传来，诸葛恪领着羽林骑士抵达，高声质问：“伤张君者何人？”
张秉瘫坐在城门甬道，背靠墙壁，右手抬起指着武库方向，眼睛瞪的圆溜溜，想要说话可吐不出字音，血液从口腔涌出，依旧死死盯着诸葛恪。
一名负伤的北门卫士颤音回答：“是吕懿作乱，他已占据武库！我等奔至武库，遇伏大败！”
张秉又吐出一口血，点着头，盯着诸葛恪。
诸葛恪对着他用力点头，回头看一众羽林郎，声音清厉：“乱贼据有武库，格杀勿论！”
“喏！”
羽林骑士齐呼应命，策马疾驰从宽阔的北门甬道通过，先头三百余骑策马而过，后面跟着羽林步兵。
这时候诸葛恪才下马，走到张秉面前，耳际全是羽林步兵冲奔的跑步声，甲叶哗啦声音。
诸葛恪推了推张秉肩膀，张秉艰难回头，目光中含着笑意，以及释然。
张秉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嘴角又翘起，吐出一口黑红淤血块儿，张口要说什么，牙缝里满是血液。
诸葛恪轻轻摆手，看一眼张秉身边的几名北门卫士，又翻身上马，在后续羽林步兵簇拥下缓缓前进。
所谓的羽林兵，几乎是诸葛瑾一手拉扯起来的。
诸葛瑾由长史转为中司马，管的就是孙权的近卫部队，吴王国建立，诸葛瑾拜为左将军，原来督管的部队也改编为羽林兵。
这是车下虎士、帐下兵、绕帐兵、马闲军等一系列孙权近卫兵接连受损，失去重建意义后重新建立的近卫部队。
冲入北门的羽林步兵一分为三，一部分追随骑士进围武库，一部分随诸葛恪立阵在后苑校场观望形势，还有一部分……占据北门及周边城墙。
此刻，后苑栖塘寺佛塔已被点燃，微风中火焰直窜云霄，高二十余丈，黑烟滚滚，无疑宣告动乱已经波及王宫。
连接栖塘寺、王宫的复道天桥已被作乱的武僧纵火点燃，弥漫烟气，助长各种的恐慌情绪。
这伙名为武僧，视为江东大族部曲的死士点燃复道断绝退路后，就朝孙权所在发起决死突击。
钩盾令步协守御宫殿，殿外解烦兵结阵绞杀，三十七名死士未能坚持多久，就被悉数乱矛刺死。
孙权一袭鎏金明光铠，手握长槊立在阶前，静静注视眼前的刚刚结束的战斗。
“至尊，羽林兵已进据后苑。”
钩盾令步协亲自探查一圈，跑回来报告形势：“只是武库厮杀不止，不知内情。”
孙权微微皱眉：“命元逊来见孤。”
“至尊，火势延烧……恐有不测之险。”
步协指着四周：“臣恐奸贼假借灭火之名，蛊惑无知，欲行不轨。”
见孙权不动，步协又劝：“至尊乃社稷根本，还请至尊移步。”
孙权迟疑，思考前后得失。
此时此刻，中司马门。
解烦兵各部陆续入宫，集结列阵于中司马门前，司马门，本就有检阅军容的职能。
这道门将王宫一分为二，跟雒阳一样分成了南宫、北宫，南宫是办公所在，可供吴王祭祀、宴会、议政，及公卿办公理政；以北就是寝宫、后苑。
越来越多的人在部曲护卫下抵达中司马门，然而守卫中司马门的徐详列阵守御。
除了老上司诸葛瑾还能完完整整站在他面前外，其他强闯的将校多被擒拿，羁押在一侧。
宗室将领陆续抵达，集结宗兵于西部；守御南宫的无难兵也结阵列在南部，无难督张承出现在阵前时，诸葛瑾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睛一黑，欲跌倒在地。
还是徐详反应快，将诸葛瑾搀起：“子瑜公……子瑜公？”
而东部，张昭牵马，发须花白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许多将校，一致簇拥着上虞侯孙绍。
孙绍后面跟着一辆青伞盖戎车，戎车上供着孙策灵位。
随着戎车出现，无难督张承率先向戎车跪拜，似在跪拜旧君孙策。
施礼后，张承返身登上戎车，手中长麾斜斜向西，所部无难兵阵列向西调转。
张昭声音洪亮：“浮屠道作乱，抄掠吏民，烧杀王宫，至尊生死不明！上虞侯文武兼资器量恢弘，可暂理国政，诸君以为然否？”
西边宗室将领抱团商议，以孙静四子、孙权的堂兄孙奂为主。
原因无他，辈分最大而已。
孙奂也在犹豫，不想长兄孙暠长子孙绰擅作主张，拔剑斜指中司马门，领着二三百部曲离开群体，向解烦兵阵列缓缓行进。
宗室将领很清楚，这是孙策病亡时，孙暠与孙权争位引发的结果。
作为吴军阅兵场所，中司马门前有足够宽阔的场地供各军厮杀。
可谁敢放开手脚厮杀？
这跟杀浮屠道是两回事，这里爆发内战，那整个建业城就活不了几个人！
诸葛瑾奔出阵列展开双臂企图阻止孙绰领兵靠近，孙绰大喊：“子瑜公！休要阻挠！此我家事也！”
这个时候张承也看不下去，扭头看看老爹张昭，又看看老丈人诸葛瑾，抬手一挥，当即就有百余骑驱驰而出，朝诸葛瑾奔去，众目堂堂下将老丈人拖回无难兵方阵。
“咚！”
突然鼓声从东边传来，六架鼓车缓缓抵近，上面二十四面大鼓被擂响，音波震动空气，牵引无数人心跳，鼓声也传入孙权耳中。
鼓车前行，都督潘濬终于登场，身后跟着朱才所部武卫兵。
吕霸持戟步行，远处的宋谦露笑。
宋谦也是松一口气，阔步上前，为武卫兵指引列阵的场地。
除了蒋钦、朱桓的水军，建业城里城外该来的部队都来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天地同力
无难军阵中，诸葛瑾从马背翻身下来，到戎车前昂首问：“仲嗣，何故领兵至此？”
两人是徐州老乡，也是相差四岁的好朋友。
可张承原配早丧，经过张昭、孙权等人撮合，硬着头皮娶了诸葛瑾女儿。
张承拱手如实回答：“见北宫火起，故督兵救火。奈何徐子明封闭司马门，我军不得入。”
“仲嗣啊……此有违君臣、友人之义啊！今后，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诸葛瑾长叹一声，以袖遮脸，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张承默然以对，几次想张口说什么，又顾忌周围人多，只能作罢。
诸葛瑾又仰天唏嘘，颤抖着手抓住一匹马，翻身而上去寻张昭。
途径一片空地时，这里是正在列阵的武卫军场地，武卫校尉朱才提矛勒马迎上来，态度直白：“子瑜公，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请子瑜公以江东黎民生灵为念。”
诸葛瑾神色已然麻木，朱才还好心派出几个亲信骑士护卫诸葛瑾。
很快诸葛瑾来到潘濬所在的鼓车，鼓车前吕霸兄弟三人各率部曲，将潘濬团团围住，仿佛怕潘濬跑了。
潘濬在鼓车上默默望着诸葛瑾，也是面有愧色，侧头他顾，不与诸葛瑾目光接触。
诸葛瑾还是质问：“都督这又是为何？”
潘濬看一眼左侧武卫军阵列，又看一眼右侧青伞戎车的御车人，诸葛瑾也跟着看过去，那里御车人是朱纪。
朱纪是江东元勋朱治的嫡次子，朱然、武卫校尉朱才的弟弟，也是孙策的三女婿之一；另外两个女婿是顾雍长子顾邵、陆议。
诸葛瑾望过去，朱纪也始终在看诸葛瑾，对着诸葛瑾低头，算是打招呼。
见诸葛瑾神色恍然，潘濬道：“我本欲坚守不出，奈何武卫军破墙而入……念及江东百万生灵，又实不忍兵燹荼毒黎庶。”
诸葛瑾也是长叹相应，靠近孙绍、孙策灵位青伞车时，他在三十步外下马。
张昭也主动迎上去，拱手，扬着下巴，讲述一个事实：“子瑜，浮屠道惑众乱国，至尊早有惩戒之心。不想一朝兵败，浮屠贼人生出逆心，欲建地上佛国。更勾连吕懿之辈，攻烧大内……今风助火势，延烧殿宇，恐非人力能扑灭。”
见张昭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诸葛瑾下意识侧头去看北宫，果然笼罩在烟雾中，聚而不散。
抿一抿嘴唇，诸葛瑾询问：“子布公，今风火灼人，恐难救应至尊。至尊诸子年幼，国无储君，该如何是好？”
张昭胡须斑白，轻轻抖动，眉目神情沉稳：“子瑜难道不想回归祖先坟茔所在？我垂垂老矣，本以为至尊时来运转，淝水破魏，汉口又胜汉军，北上或能灭燕取得青徐地。我这老朽之身，也能葬入祖坟。”
“本以为天命在东南，如今看来箴言有误，或时候未到。”
张昭眨着眼，反问：“汉气数未绝，建业朝野锐意已折，民心不附。又何必顽隅负抗，使玉石与瓦砾同焚？”
刘封兵败自戕，曹植、曹洪、臧霸这些人还在支撑青徐防线。
现在降魏，魏人也无法支援……何况，满宠一把火烧的太惨了，这笔账要算在魏人脑袋上。
满宠想干什么？
满宠想祸水东移，一把火烧掉江东大舰，江东又元气大伤。
你是汉军，你是顺流而下吞并江东，还是发动一场胜败难定的北伐？
牺牲吴国，用吴国去挡汉军兵锋，牵制汉军两到三年时间。
这样魏国就有宝贵的两三年时间休养生息，将汉中之战以来空虚已久的府库重新填满！
汉军如同疯狗一样的攻势，打的魏国很难受，吴国也不好受。
汉军攻势急促，国际形势多变难以揣摩，往往事到临头才有选择权，甚至没有选择权只能随波逐流。
不知道别人累不累，张昭作为一个看客，都觉得累，没有希望。
连割据的希望都无，那还辛苦什么？
早早投降，大家公卿有望，差一点也能做个郡守致仕。
难道还要忍辱负气，被魏人欺负惨了，还要按照魏人的计算，去帮魏人拖延汉军攻势？
这得死多少人？
形势是明白着的，岭南汉军走仙霞关北上，谁去挡田信？谁愿意去？谁又能挡住？
既然挡不住，那干嘛要挡？
既然不想挡，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体面的方式？
张昭站立在诸葛瑾面前，腰杆很直，面无一点愧色：“归附炎汉，虽有陆伯言中介，但还需子瑜奔波。如此稀世大功，哪能让渡于别人？”
只要诸葛亮还是汉相，司马门前的各支军队，就没人敢碰诸葛瑾一根汗毛。
既是出于对诸葛瑾的敬重，也有畏惧，畏惧汉军。
诸葛瑾自身就有这类认知，只觉得口舌干燥，询问：“上虞侯如何做想？”
“君侯审时度势，愿亲往荆州乞降。”
张昭神情缓和，挤出一缕笑容：“对君侯而言，也是一桩善事。”
肯定是好事，吴国是孙权父子的吴国，廉价卖给汉朝，报酬却是自己的，这对孙绍来说好处太多。
再加上个人安全方面的考虑，只要投降，孙绍就是赚的，绝无亏损说法。
见诸葛瑾还在犹豫，张昭又说：“子瑜可是为元逊顾虑？”
诸葛瑾默然，自然担心儿子的安全。
张昭也不清楚后苑的具体情况，正要安慰几句，就见司马门缓缓开启。
宫门开启之余，解烦兵方阵也开始朝两翼收拢，让出通道。
本以为孙权会驾驭戎车从宫门奔出，结果什么没有，空荡荡的，可见烟火渐渐旺盛起来。
这座讨虏将军府扩建而来的宫城，此刻从内部开始纵火。
所有的门窗都已被羽林兵封锁，见到人影就乱箭射击，不给说话机会。
诸葛恪终究还是攻了进来……更准确的说法是解烦兵集结在司马门前，让出防线，由羽林兵接管防线。
然后诸葛恪发现，大吴至尊被叛臣挟持……这怎么好呢？
反正不能放走贼人，事情到了这一步，羽林兵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射杀每一个企图冲出宫殿群的贼人，不拘是男是女，也不管不男不女者。
除了十几只遇火受惊跑出来的猫，其他一切活动的，都被射死在殿门，尸首前后相枕，狼藉血腥。
一队队羽林步兵紧张驻望，但凡是人影闪烁，就是乱箭射击。
弑君这种忌讳的事情，肯定要大家一起研究、讨论，于是司马门开启。
由大家分析、讨论，群策群力，一同研究大吴至尊比较合理的死因。
难道就没有一支肯为大吴至尊效死的军队？
有，冠军将军丁奉正率部来援，只是被堵在建业城门之外。
连城门都进不去，自然无法一起研究、推论大吴至尊合理的死因。

第四百六十章 何以至此
寝殿内，孙权因剧烈疼痛，也可能是因为四处燃起的火焰炙烤，所以脸上出了许多汗水。
汗水浸湿脸上敷着的珍珠粉末，露出许多褐红色小斑。
他侧躺在床榻，手里依旧紧紧握着辟邪剑，仿佛用这口剑可以战胜疼痛，战胜这场噩梦。
他胸前、左肩、腹部各插着一枚短而强劲的铁簇弩矢，弩矢洞穿铠甲，已然造成创口。
“呃……嗯！”
一边的步协咬牙拔出自己手臂里的弩矢，他拇指抹去血迹，可见铁矢头部钻有小孔，是填埋药粉、药膏的洞室。
浑身气力飞速流逝，步协听到殿中脚步声传来，又艰难爬起，拄着一杆方天戟走出。
步夫人、大虎、小虎正帮孙权卸甲，几名宫人正举着方天戟凿击火墙夹壁。
夹壁破碎，积聚其中的灰尘四处蔓延，十分呛人。
这些宫人又上前拉启暗门，露出一个地道来。
孙权卸下的盔甲，又被这些宫人火速披挂在一名死亡禁卫身上。
没有多余的谈论声，也没有哭声，有的只是寝殿外持续不断的箭矢钉入梁柱、桌案、墙壁的咄咄声音。
也能听到钩盾令所属的卫士惨死前的咒骂声，没有人回应他们，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弓弩齐射、漫射。
没有药膏，步夫人只能撕扯殿中幔帐为孙权包扎止血。
已经可以看到孙权体表遍布暗红色细密疮痕，有的破裂结痂，有的刚溃烂，正流淌浓水。
孙权忍着刺痛，表现的很顽强，也很坚强，并没有哀声抱怨什么，似乎接受了这种命运的玩笑。
“夫君，妾身先行。”
步夫人也提举一口剑，拉住孙权，孙权一愣，看向步夫人的神色缓和下来，始终如铁似刚的神情也融解了，声音喑哑：“夫人，是我亏待了夫人……”
“事至如今，何复多言？”
步夫人抬手将孙小虎拉到面前，打量她单薄、稚嫩、青涩、颤抖的小身板：“小虎机敏，在前先行。”
孙小虎犹豫恐惧，孙大虎上前两步：“女儿先行。”
步夫人淌着泪单臂揽住孙大虎，孙大虎看了看幽黑，看不到底的地道，沿着木梯缓缓走下，捧着一盏宫灯躬身前行。
其后是步夫人，然后是孙权，最后跟着孙小虎，一家四口人缓缓行走在高不过六尺的地道里。
“啊！”
孙大虎刺耳尖叫声弥漫在地道，宫灯坠地熄灭，急忙后退：“阿母！有蛇！蛇！”
孙小虎紧紧抓着孙权手臂，惶恐嚎哭。
只剩下步夫人手里一盏宫灯，她越过孙权，循着声音给了孙小虎一脚，孙小虎才止声，双手捂住口鼻，原地跳脚，仿佛这样能把蛇吓跑。
蛇的确被吓跑了，可谁能看见？
孙权看着妻女三人，干咳两声道：“不见我尸，诸人不安。我若坦然受死，子瑜出面斡旋，还能留夫人、大虎、小虎在世。”
“夫君，今城内作反者不足万人，城外尚有三万甲兵。”
步夫人鼓励说道：“夫君出城，集结各军，反手可定骚乱。贼起猝然，可见主谋者少，同谋者寡，多为不知情者，为贼裹挟身不由己。夫君露面，必能拨乱反正！”
只要逃到城外，蒋钦、步骘、全琮、刘纂的部队都能聚拢。
孙权抬头去看幽黑深邃的地道，也不知道这里的蛇是怎么来的。
如果是人为投掷，那地道的尽头，必然有一伙人埋伏。
落到这伙人手里，自己将不再是吴王，只是一个俘虏，奴隶，将由对方处置。
被砍去手脚做成人彘，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仅身死，还遭受种种言语无法描述的折磨；不仅折磨自己，还要折磨自己妻女。
孙权目光犹豫，看着步夫人，一时拿不出注意。
步夫人脸上染着黑灰，被汗水浸湿，黑漆漆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今退亦死，进尚有活路，夫君何迟疑乎？若前路断绝，能与夫君同葬一室，妾身情愿如此，无有怨言。”
“就依夫人！今番活命，今后什么都依夫人！”
孙权下定决心，提剑往前，捡起大虎丢弃的宫灯，引燃后在前开路，见到可疑处就是一剑劈斩。
头顶宫殿，殿门外只有孙绍一人驻马而立，身侧是供奉孙策灵位的青伞戎车。
张昭、张承、诸葛瑾、诸葛恪、潘濬、吕霸，还有朱才朱纪兄弟，以及宋谦、孙奂、徐详、吾粲等人，都默默望着渐渐起火的宫殿，浓密的烟火正从殿门廊檐处往外喷涌，渐渐升空，散开。
事情已经很简单了，无数人默默驻望，思索着未来，身心放松。
至尊被贼人挟持，贼人突围失败，企图纵火玉石俱焚。
现场火势很大，几乎不可能扑灭。
所以就这样，大家束手无策，只能看着火焰延烧宫室殿宇。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众人心里应该会对孙权进行祈祷。
张昭也是无语驻望，神情复杂，陷入回忆，整个人唏嘘不已。
汉末以来，从二袁集团竞争豫章郡开始，再到争夺两淮……这里才是扬州精华所在。
徐扬二州常常并论，就是因为扬州精华在江北，与徐州临近，有密切的人文、经济互动。
扬州人陶谦做了徐州牧，后来又有刘备、吕布先后接掌徐州，两淮地区更是战乱频繁，以至于袁术败亡前，已然衰落，人口惆敝。
反倒是落后的江东地区后来居上，竟然成了王霸之资。
战争打空了两淮人口，也增加了江南的开发效率。
现在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自己努力三十年的江东，已不堪重负，在被人打死前，终于分崩离析，自行瓦解了。
诸葛瑾也是默默驻望，几度欲言又止，神色间犹豫、挣扎。
诸葛恪站在他身边，目光垂地，似乎抬不起头来，情绪低沉。
在场除了寥寥数人面露喜色，余下或释然，或缅怀，或低落、迷惘。
孙绍仰头看着凝聚的烟雾，仿佛其中有亡魂在游荡，火焰呼啸之声，仿佛亡灵长嚎。
见火势渐大，阻挡视线，淹没宫殿主体，热浪袭来灼人面庞。
孙绍才翻身下马，憋足力气呼喊：“王叔父！侄臣救驾来迟矣！”
“至尊啊！臣来晚矣！”
紧接着武卫校尉朱才单膝跪地，低着头哽咽：“臣等早来，何至于此啊！”
一个接着一个跪拜，嚎啕，哭丧。
潘濬也是跪下，回忆自己出奔江东时，与孙权泛舟湖泊筹划天下之际的畅快，也想起了淝水之战后，激动的孙权抱着自己转圈圈。
虽有千般不好，可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很好，宛若手足兄弟一样。
诸葛瑾终于哭了出来，以泪洗面，哽咽不能言语。
诸葛恪单膝跪在一侧，仰头看云烟、飞灰弥漫的天空，大概汉口之火、舒口之火也有这么多的烟尘。
闭着眼睛，面前就是孙权的音容，只是孙权的脸上满是细密红疹，紫髯之内满是水泡、疮疤。
自己只是顺水推舟，真正下手的另有旁人。
一个即将病死，招惹无数仇家的主君……做他的忠臣，代价实在是太高。

第四百六十一章 妥协的结果
“夏历三年元月二十八日，因孙权兵败江北，兵士流亡，江南吏民生怨。建业浮屠道勾连校事吕懿作乱，内外俱起，攻劫吏民，纵火焚烧宫室。是日大风，延烧数千家，宫室损毁。”
时值章武三年正月初，武当兵庙，虞世方盘坐在火炕，提笔的右手压回腿下暖一暖，目光盯着面前小方矮桌正中的圆肚细颈冰裂纹墨绿瓷瓶，瓶口插着一枝盛开的红梅，倾斜招展。
手暖后，他又捉笔书写：“其相国张昭、都督潘俊、左将军诸葛瑾各率仆僮平乱。上虞侯孙绍为贼挟持，绍果决有父风，号令左右击贼，呼喝不止，贼恐，误杀绍。”
“权为火烧，不能理政。遂以建昌侯虑为太子，监国掌政。以相国张昭、都督潘濬、左大将军诸葛瑾、右大将军步骘录尚书台事。迁拜全琮卫将军，丁奉武卫将军。”
“孙虑掌政，以侍中、丹阳郡守诸葛恪为使，请降。”
停笔，后面的事情暂时不方便记录，虞世方检查错别字后，将这页纸收入木匣里储放，以便今后归纳整理。
身在兵庙，却时刻关注着江都政局变动。
燕王刘封兵败身亡就引发了江都震动，随后眨眼间又是吴军大舰被一把火尽数焚毁，江北吴军全线崩溃。
期间潘璋欲投魏，被马忠所斩，所部男女五万余人安置于广陵的事情……只是个小事情。
现在江东又传来这种惊世骇俗的消息，江都的公卿们已无权决断，太子刘禅、大将军关羽也陷入为难。
吴国投降的条件只有一个，由大汉三恪家族及汉宗室，各出一人组成使者团队赶赴建业，将大汉太子妃孙大虎迎回江都。
作为孙大虎意外流产的补充，孙小虎将作为陪嫁，随同进入汉家宫廷。
必须要有一个流淌孙家血液的皇子出生，这才是江东投降的底线。
江东若降，于天下而言是大利大好之事。
虞世方却也有自己的忧虑，下意识扭头去南方。
橘林馆，田信懒洋洋斜躺在温暖火炕上，他左掖阿平闭着眼睛小口张着酣睡，两个鼻孔如同筷子尖，圆圆的，粉扑扑脸蛋可爱极了。
关姬也回到这里，同来的还有夏侯献夫妇。
这对夫妇至今未孕，已经成了一起令许多人关切的事情，这回夫妇两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橘林馆。
田信医术举世无双，妻子怀孕效率也羡煞旁人。
可把脉、看妇科病这种事情，田信哪里能懂？
难道给唐公主一个名额，暂时强化体质，然后再撤除？
温存一宿，关姬翻阅文牍，还不忘提醒：“阿信，难道就无一点办法？”
“难，古人有同姓不婚之俗，盖因血缘亲近不利繁衍。”
田信语气温和，担心吵醒阿平：“唐公主夫妇虽不同宗，但血缘贴近，有异旁人。”
心里对这件事情并不在意，唐公主夫妇两个幸福与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子嗣问题是人伦大事，如果稀里糊涂治愈唐公主难孕之症，今后类似的事情必然踏破门槛。
到时候不帮，无法成功治愈，都是麻烦事儿。
还有诸葛亮，至今未有亲子，说不好也会凑上来请自己诊治……可自己不会啊。
见他眼神敷衍，关姬也只是轻叹，可惜未能引发田信的恻隐之心。
或许过几年，也有可能会找到其他医师诊治，也没必要太过在意，反正唐公主夫妇两个还年轻。
放下此事，她拿起几卷竹简到田信身侧，递出：“这是弹劾麦城漏税之疏，以及征调丹阳匠坊工匠奏议文书。”
因为文字载体的原因，现在的奏表措辞凝练，除非隆重的奏疏，否则都是就事论事，言简意赅。
田信拿起司金中郎将吕乂的‘奏核实麦城织机漏税事疏’副本：“以往织机，每台数万钱；麦城精工所造，市价十万矣。据臣所见，章武二年麦城织机少在一万两千余台。十五税一，应有税款八千万。追三年遗漏税金，应在两亿。国家用度处处紧缺，宜使有司追查。”
奏疏、奏表、奏章、奏议，这是四种常见的向上级反映情况的格式，还有一种奏封。
封，故名意思，是最原始的隐秘奏折，经手人员不得开启、誊抄。
目前没有密折制度，除了奏封外，余下四种上奏文章都会誊抄，将副本送到他这里来。
他不在，则会把副本送到北府，由北府进行议论；针对每一个奏文，都会拿出一个应对办法。
朝廷是否采用是朝廷的事情，北府要履行自身的知政权利、办公义务。
而奏封这种东西，谁上奏封几乎是明摆着的事情，没有秘密弹劾别人的可能性。
也就是重要公文采用奏封，避免经手人员阅览。
关姬在一侧已经递来毛笔，田信看一眼她行走不便的身体：“这种事情我来动手。”
“闲不住。”
关姬将沉睡的阿平抱到一边，细心呵护，问：“春耕前，士衡公将要回江都议政。是否一并将事情了结，家中也要多个人手帮衬。”
“也好，庞巨师心思不在政务、军务，他始终想着鹿门山基业。强留在身边，算不得美事。”
田信握着笔，盯着吕乂的奏疏副本，又说：“我有意征陆延做主簿。”
关姬不言语，田信的主簿，掌握机密，能干是一回事，更要亲近、信赖。
出身越近越好，履历越简单越好，最好人际关系也简单一些。
实在没有合适人选，宁肯从军中推选。
也只是告知关姬知晓，迎娶庞飞燕做小妻，如果再留庞宏做主簿，那内外都有庞家的人，会给关姬形成一些困扰。
细细审视眼前这份刺眼的奏疏，田信心中平静。
如果孙权真的认命，低头服软，准备投降……那么自己今后工作重点就是处理这些奏表。
处理奏表，才是那些人的特长，是自己不擅长的。
跟那些人坐在一起比较治政手段，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何况，智慧这种东西朝夕相处就能散播、传承。
自己拥有的智慧，连自己都无法具体衡量、评估；所以真的没道理跟一帮自己不喜欢的人相处……相处的越长，这帮人占走的便宜就越大。
智慧是知识的结晶，这是自己独有的。
而那些人工于文字，处理政务更多靠的是经验……自己也缺经验，可不是迫切需求经验，自己也能慢慢积累经验，没必要去学习他们的经验。
一来二去欠个人情，还的时候又是个大问题。
要远离、警惕职业官僚，防止自己被同化。
田信思索间，捉笔书写，做出处理：“麦城织机贩运售卖于南阳、邓国，此助农兴业之举，二郡鼓励农商，皆已免除商税、关税。”
随后又另起一行，嘱咐自己的主簿庞宏，书写：“巨师，钱币乃货物流通之根本，亦国家体面威仪所在。我闻直百钱含铜日减，为士民所诟，诚非所宜，正该整顿。行文有司，使之更正过失。”
荆州司金中郎将如何？难道北府的金曹还管不了你？
然后又看到议郎谯周的‘奏议请征丹阳邑良匠’：“丹阳匠坊工艺精湛，为朝野共知。今国贼日盛，吏士夙夜兴叹，所恨器械不充也。宜征良匠，大造器械以资军用。”
田信不做停顿：“为助益农事壮大国力，余用心良苦，才有农具匠坊。丹阳匠师擅长农具，使治军械，岂不舍本逐末？闻君家有神驴，合该为国配种。又闻各家有精擅织锦者，诚宜征为国家所用，使刺绣旗幡，岂不美哉？”
不能因为自己有钱，有太多资产，就想着吃自己的。
私有财产这条火线就在这里，你们敢动，那我也敢动，看谁扛不住。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妥协的结果
江都，南宫尚书台，元月初八日。
正月十五后才举行新年大朝会，现在尚书台只有寥寥数人当值，处理一些零碎公务。
这里暂时沦为一个誊抄、发布策令的机构，目前有四个单位能向尚书台传达命令。
经过相关专管尚书、尚书郎审核无误后，就会连同尚书令黄权一同签署，允许颁布。
目前录尚书台事的是诸葛亮、关羽，算上刘备，这是最为稳固的三个决策发令核心；第四个核心是六侍中。
随着田信、廖立返回江都，算上关兴、李严，六侍中团队终于在江都聚齐四人，张苞、马良在江夏，勉强能聚在一起，执行廷议功能。
可马良、张苞迟迟未能回归江都，六侍中无法聚首碰面，也就无法当面针对时事、政事变动进行议论、探讨。
自然地，廷议不能合法举行，田信也就无从发表政见。
六侍中廷议制度本是刘备遇刺的临时举措，可以视为丞相府、大将军府联合摄政的补充。
现在田信一回江都，针对北府、麦城的许多弹劾就突然密集起来，让尚书台里的工作顿时为难起来。
作为最高的政令发布机构，清晰感受到一种政出多头的难堪、窘迫。
黄权与轮值的尚书邓芝一同喝茶，邓芝带来的是今早田信处理、批示的奏疏处理意见……算起来田信处于越权、未越权的模糊地带，他单独一个人没资格向尚书台发表公文处理意见。
可现在这些奏疏副本后面有北府护军、侍中廖立的签字，廖立在江都跑了一圈，李严、关兴也先后签字，所以这不单单是田信一人的看法，而是六侍中团队的集体看法。
至于未能表态的马良、张苞，则属于被代表了。
黄权饮用碧绿色茶汤，审阅这几封公文……针对不合理的乱命，尚书台是可以暂时扣着不颁布。
皇帝的命令都能压住、拖延，更别说其他人的意见。
只是做事情的始终是人，规矩是规矩，程序是程序，这些都得让人来执行。
比如邓芝，肯定倾向于关羽、田信，在田信与关羽之间，邓芝很可能倾向于田信；另一个代表人物是蒋琬，蒋琬是倾向于丞相府的。
审核几份处理意见，只有直百钱相关的意见值得重视，其他都可以忽略，不做处理。
别说田信的处理意见，关羽这里的处理意见也可能被忽视，官员上奏之事，也能忽视处理。
黄权拿起关于审核、督查荆州铸币工坊的意见，问：“伯苗，民间诟病直百钱一事可有听闻？”
“略有所知，益州所造每钱有铜四铢，元年所铸每钱约有三铢，二年八月前后所铸之币，含铜仅仅过半。”
邓芝口吻严肃，眉目间满是慎重：“直百钱与五铢钱等重，今所造直百钱含铜愈少，以至于质脆不堪用。江都金市众人议论，皆有效仿魏逆，以钱粮为货币之意。或有言论，欲使朝廷刊印粮票，以粮票做币。”
货币关系经济稳定、流通，这始终是一个没人愿意去正面面对的问题。
面对货币铸造问题，江东方面直接不要脸了，把头埋在沙子里；北方曹丕多少还想挣扎一下，取消劣质五铢钱流通，以布帛为货币，现在又在捣鼓粮票兑取。
原本没人面对的问题，因为吕乂要麦城正常缴税，就被田信揭发出来。
民间原本可以压制的不满情绪，就会因此引爆，尚书台必须正面回应此事，想办法挽回直百钱的信用。
民间就这样，哪怕江东、魏国的经济彻底烂了，可大汉士民工商依旧有表达不满情绪的动力。
不可能因为对方更烂，就容忍己方铸币底线一再下跌。
可铸币坊也有他们的难处，北伐大胜，犒劳高层将校功勋要拿出官位来，高老中低层只能用钱币、布匹。
汉口之败，急需要各种抚恤，又加剧了财政支出。
朝堂之上对货币之事采取忽视态度，任由司金中郎将去捣腾。民间的怨言始终流传于民间，不以文字见于庙堂，那肯定就是子虚乌有，不一定存在的事情。
难道怪田信揭发这个问题？就不怪吕乂先动手要核查麦城税金？
问题已经引发，可怎么处理呢？
黄权履历丰富见识广博，自然清楚铸币质量下滑的根本原因在于战争开支。
战争耗费越大，铸币的铜含量就会不断下降。
现在所铸钱币含铜量已经接近最低点，再低的话，钱币会很脆，掉在地上也能摔碎。
可如果还要降低含铜量，那只能从钱币的形制上缩水，将好端端一个外圆内方的钱币，铸成一个环。
就是环，钥匙环、戒指一样的东西，可能连‘直百五铢’四个字都无法承载。
思前想后，黄权忍不住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只觉得田信回江都，仿佛滚滚黑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来，随时可能有雷霆暴雨降下，让所有人处于惊慌之中。
不说茶业，光是一个麦城织机，极大的恢复、推动了邓国、南阳的生产力。
以至于汉军此时已经不缺冬夏两季布料用度，民间也有大量细麻、粗麻布流通，极大缓解了其他各郡的百姓税租压力。
来自江都尹、邓国、南阳的布，以以物易物的方式充实了市场，让其他郡县的百姓在缴纳税租时，家里有囤积的布来缴税，不需要去借高利贷，也不需要去换高价布应急。
各郡百姓终于有了点积蓄……民力渐渐休缓过来，于是对货币问题更加关注。
原来是货币崩溃，不得已采用户调制度，以折绢折布的方式收取布帛为税租；百姓一年四季忙碌不堪为生存奔波，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生活。
现在手里有点盈余，没必要活的那么累，终于可以思考问题了。
如果恢复正常的货币，那自己的生活能更好！
你是百姓，也是商人，你肯定想要更保值、耐放的钱币；而非三五年就腐朽的布帛、粮食。
麦城织机的不断推动，郡国各处对正常钱币的需求就越大。
需求不被满足，自然会有怨言。
这股怨言集中在司金中郎将吕乂身上，这个人偏偏又要站出来为国分忧，想要解决麦城这个庞然大物。
从根本上缓解市场对货币的需求，结果田信返回江都，奏疏落到了田信手里。
这下好了，田信一巴掌抽到脸上，吕乂的选择就两个，要么恢复直百钱含铜量，就会因铸币数量不足，朝廷预算无法满足，进而问责被免官；要么强撑着继续铸造劣质钱币，跟田信对着干。
见黄权忧虑模样，邓芝劝道：“黄公，职下以为不妨封存此疏，容后再议。”
“不妥，孝先归来，本就要展示拳脚。无有此事，也会有他事。此事尚可调控，若换他事，谁又知该是何等棘手？”
黄权拿起笔，亲自签发：“此事我等秉公处置，若有冲突，也好出面规劝。若偏心，这尚书台也就没了意义。”
“是，职下受教。”

第四百六十三章 功大于过
大将军府，关羽午间小憩后，用食清淡午餐，只是鱼汤豆腐配一个杂粮面团。
可能是饮食改善的原因，他面容气色比之去年更好，身体好心情就好。
尤其是孙权多行不义必自毙，来了个现世报，让荆州上上下下都舒服了很多。
饭后办公时，长史王甫捧来一卷公文：“宋公，金曹难决此事，还需公上过目审阅。”
关羽接过一看，脸上浑无意外之色：“就知孝先回来必起纠纷，卿如何看？”
“仆以为江东归降，查抄府库可得许多铜料。再者，江东归降，国内朝局变革事务沉冗，且人心未固，不宜轻启战端。”
王甫说着眉目看一眼关羽审阅的竹简，又说：“江东兵马重编，可得三万骁锐，足以策应青徐二州。我军也可精简兵员，恢复民力。”
言下之意许多军事预算要砍，没必要铸造那么多劣质直百钱。
何况江东归降，关羽的封国就可以落实了，这个问题本应该在讨平吴国后详细磋商，可现在就这么突然摆在面前，需要刘备来确定、主持招降事宜，也需要刘备分裂茅土，规划关羽的封国。
换言之，刘备又要带着中军集团从益州回来，回来后才会全面启动江东招降、安置工作。
江东归降才是目前的大事，这件事情优先度最高。
至于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可以拖延处理。
关羽细细审视，推敲黄权字里行间的用意，又问：“麦城漏税一事，究竟是何说法？”
王甫不甚清楚，由从事中郎裴俊来解答：“公上，麦城织机并无漏税之事。”
“哦？”
关羽眼睛睁开，上下审视裴俊：“奉先此言何意？”
“臣曾核实账目，清查汉津关税时见无麦城关税，就顺势追查。自北伐撤军时，麦城织机停止外售，专供邓国北府兵户，后又恩泽南阳移民。”
裴俊正说着，关羽抬手打断，更是不解：“麦城织机未缴纳汉津关税？关税都无，那织机商税就正常缴纳？”
汉津收南北舟船转运物资的关税，三十税一，是关羽养军的财源之一。
“公上，此事颇多内情，臣等未做深究，故吕乂等人并不知具体情况。”
裴俊缓缓讲述：“麦城所造织机由诸多部件构成，其部件分类装箱运往邓城重组。故，麦城并无织机销售，只是运出木料器具而已。运船过汉津，船中载运部件算不得织机，只能按木料抽税。”
“又是官用木料，不在关税抽取范围内。故，麦城自前年冬月时，并无织机外售，故无商税，也无关税。”
说着裴俊笑一笑：“织机部件于邓城重组，便是邓国的织机，税乃邓国之税，乃公主殿下私藏也。”
转了一圈，最少三亿钱的税，就这么进了自己女儿口袋？
“竟有这等说法……此必孝先诡计也！”
关羽吸一口气想要板着脸，可始终装不出怒容，问：“可有惩治办法？”
“臣不知该如何惩治，其中量刑轻重非臣能裁定。”
裴俊脸上笑意敛去，说着拱手：“公上，此不过微末小事。朝廷深究不放，另起律例针对麦城。臣以为，陈公会迁麦城之民，留一座空城。”
关羽眉目也严肃起来，麦城的百姓是怎么一回事，他自然是清楚的。
田信要迁移，露个口风，麦城吏民自然会迁徙，这是挡都挡不住的事情。
麦城百姓本就是战乱中聚集、外迁而来，缺乏乡土认同感；如果要往邓国迁移，江都方面最多限制舟船，或者堵住当阳，卡死荆湘驰道。
可是呢，麦城百姓还可以向北走临沮，途径中庐、山都、筑阳三县，抵达丹水口，从这里乘船进入邓国。
临沮是马超的屯养地，山都三县又是关平旧部军屯地，这四个地方肯定会放行，甚至极力提供帮助。
关羽就将手中公文竹简递给王甫：“吕乂近日会来江都参与朝会，当面就此事问责。告诫此人，不可再招惹事端。”
随后又嘱咐裴俊，由裴俊亲自去橘林馆送上请帖，约田信一起吃个饭。
王甫、裴俊离去，关羽才想起一些事情，只能另遣他人将陈震邀来，咨询事务。
陈震性格宽厚，跟谁也能相处，充当一种使者的角色。
在刘备、诸葛亮、关羽之间充当使者，偶尔也为三人跑腿，帮着去跟其他人谈话。
得关羽传见，陈震不敢怠慢，亲自捧着一盘竹简见关羽。
这些竹简是诸葛恪转交的，有吴国郡县的大致人口、物资信息，也有吴国中高层的职务、食邑情况。
浮屠道之变后，孙权突然很大方，分发了太多的食邑、封邑，除了丹阳、吴、会稽三郡外，余下郡县都被分做了食邑、封邑。
无疑，这是真的要投降了，好为吴国高层换取更高的归降待遇。
原来是个食邑三千户的将军，汉朝廷这边怎么也要打个折扣……田信的十折一政策就很好。
既然大吴要亡，不如卖个好价钱。
关羽翻阅这些竹简，询问：“诸葛元逊现在何处？”
“彼欲往襄阳，游历岘首山观天台。”
陈震盘坐在下首，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恭顺：“下官不敢放任诸葛元逊四处游走，故逗留馆舍，未与旁人接触。”
“这样还不够，观星楼绝非良善之地，诸葛元逊也非良善之人。我敬诸葛子瑜为人，为诸葛子瑜考虑，不宜使诸葛元逊前往观天台。”
关羽说着稍稍停顿，现在大汉钦天监、陈国太史令这帮人，已经可以精准推测、预言日蚀、月蚀……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诸葛恪是一个肆无忌惮的人，看在诸葛瑾的面子上，以及代表吴国来降，所以诸葛恪是一个功过大于过的人。
当年江都码头沉水的十万石陈米，比起平息战争的功勋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这样一个人如果活着从观星台回来，还没疯，鬼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观星台已经成了汉帝国的噩梦，江东来的顾谦顾老神仙去了观星台，回来就疯疯癫癫；益州的老仙人李意、秦宓也去了观星台，李意疯了，秦宓半疯半癫，已被勒令居家休养。
关兴从益州回来，前往邓国探望关姬时，没忍住也去了观星台，回来后性格大变，虽较以往沉稳，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阴翳，让关羽很不高兴。
还有其他一些去观星台的人，要么精神不正常，要么索性留在观星台，就职于大汉钦天监，成为孟光的属下；要么接受陈国太史令胡潜的邀请，成为胡潜的属下。
虽然自己也很想去观星台，估计自己去，孟光、胡潜也不会放自己入内。
但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结果了，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去看个究竟……是生是死真的怨不得别人。
真想一把火烧掉那群祸害，关羽也只能如此想一想，又遣陈震带着这些资料去橘林馆。
正月十六的大朝议前，最好能达成相关默契，以便朝议时迅速推动各项策令的改变，以适应消化、接收江东。
至于北伐，只能再缓一缓。

第四百六十四章 顾虑长远
正月的大朝会……可以视为大汉帝国复兴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朝会。
皇帝肯定是赶不上了，荆州、湘州、广州、交州、豫州、兖州的负责人都会参加，即便本人来不了，也会有副手、上计吏一起抵达。
其中邓国相陆议不需要参与这场朝会，留在邓国理政；南阳郡守棘阳侯、北府留守司马徐祚身为腹心内郡的郡守，又有江东请降这么一件事情，于情于理他必须来。
朝会未开，他也不在江都逗留，领着随员来到更为熟悉、亲切的麦城落脚。
他也带来了许多南阳的资料，除了常见的生产力、人口统计、预算外，还有南阳本地居民、移民、北府军户的粗略调查。
带来一个令田信不怎么高兴的消息……北府兵户及周围拥有织机的家庭、里社，对于织机持续扩散有一些不满情绪。
织机派发大概有三种，一种是作为奖品，由北府发给吏士家庭，或由郡县发给需要表彰、激励的家庭，这是不需要成本的。
第二种织机是有偿交易，其一是里社居民集资购置，或一同偿还，织机属于公共物品，各家轮流使用，就跟水磨、水碓、水车、耧车一样，属于大家共有，是原始的集体资产。
最后才是家庭购置，或者是家中子弟服役，以役期折算织机；或者是赊欠，以物力、人力这钱抵充。这种家庭一般要积极响应郡县的征役，以便早早还清债务。
某种程度上来说，南阳、邓国地区的织机已经饱和，恢复了汉末平均水准。已经可以消化、处理本地的纺织材料；还有余力加工外来的材料。
这里已经不需要织机，拥有织机的人，可以为其他人提供有偿纺织，以换取人力、物力的报偿……使用工具，来挣买工具的钱。
这跟贷款开厂子、按揭买房出租，以租养房一个道理。
所以朴素的劳动人民，认识到继续铺设织机带给自己的坏处。
徐祚讲述这些事情时，不是很高兴，有一种被升斗小民背叛的恼怒感。
“不愧是帝乡士民，见识卓越。”
田信毫不意外，觉得很正常，露出笑容夸赞，思及往事缅怀不已，详细讲述：“麦城织机，本是缓解军需不足之用。我为虎牙将军时，冬装布料不足，我与黄公衡一起向郡府百般讨要，多受欺辱。黄公衡怕我一时气愤做出后悔之事，便去赊欠。”
笑容敛去，田信侧头眺望凉亭外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油菜花田：“当时江陵豪强有意出借，却要以人情为由，安排子弟入伍充任军吏。我不能忍，就下定决心，今后绝不在衣料上受制于人。我之部伍，务必着装鲜明，即便阵殁，也能衣装体面。”
“当时，我军中吏士、俘虏无有衣料。为抚定军心，我着单衣督兵。定国兄得闻此事，去信家中，我那妻母刺绣蜀锦赤袍。待我如子弟，我啜泪不已。”
“百姓吏士无知，我有所知，如治水一样疏导引流，才有今日麦城气象。前后四年，不止麦城，南阳、邓国家家有布帛，人人有衣服。此我之心愿，既然达成，也该收手了，以免朝廷为难。”
田信收敛情绪，呵呵做笑：“升斗小民尚且算计长远之利，更别说你我。我一身所系百万人，自不会与人莽撞为敌。”
“公上明睿，是末将多忧了。”
徐祚眨眨眼，询问：“那麦城匠师该如何安排？”
“我也不知，只是喜爱湘江、漓江风景，有意在此设立工坊，制造纺车、织机。每月出产数百台，纺车薄价外售，留织机自用。”
田信说着回头看徐祚：“还要与我妇翁、陛下商议，若是陛下同意，待邓国封地改易为南海后，我就放开南阳，率吏民逐次向南，开发岭南。卿若有意，可为广州牧，为我看守家宅。”
封国改易，改易的是邓国公主关姬的封邑，南海郡虽然富饶，这个富饶是相对于交州、广州来说；比之中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所以，大汉还欠自己一个封国。
这个封国没有落实到位，那就握着交州、广州、湘州不放手。
面对邀请，徐祚稍稍考虑：“江东请降，末将更想随同前往江东，安置旧部。江东事了，末将愿听公上调遣。”
江东投降，高层是可以受到善待的；底层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唯有中层会发生结构性坍塌，有的人会一贫如洗，有的人会锒铛入狱，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的太多故交在江东，会经历投降、改编风暴的摧残。
“也好，我若出使江东，卿可为我副使。”
田信做出许诺，徐祚道谢不已。
结束徐祚的拜谒，田信望着满目金黄的油菜花田地，还有这里近处的蜂箱。
目光渐渐放远，思索长远未来。
江东提前瓦解、投降，北府赫然是庞然大物，与其等撕破脸，吵的脸红脖子粗，还要挨刀子被分割，还不如自己动手进行分割。
北府必须一分为二，自己的家族也要四分五裂。
不管今后能否西征，国内的各处节点要抓住。
武当是不能放弃的，这里已经成为许多汉军的精神归宿；丹阳匠坊是可以转移的。
麦城实属可有可无，唯一优势就是靠近山区，林木、水运方便；还有就是夏季比江都舒服、宜人，明显又比不上武当。
所以放弃麦城，需要另换一块地方，武昌就很不错。武昌铁山抓在手里，继续制造农具，就近供应岭南，和新的江东。
武昌目前还控制在贺齐手里，所以见老丈人前，要跟贺齐的使者见个面，可以的话一起合作开发岭南。
南阳、邓国逐步放弃，先把南海郡抓在手里；再设立一个伏波将军府，这样湘州、广州、交州的税收，就能抽来做伏波将军府的军事预算。
如果打下关中，大汉愿意把陈仓、天水封给自己，那什么都好说；如果拖着不给，那待在岭南开发南洋也不错。
大汉朝廷会不会赖账呢？
作为这个朝廷的一部分，自己和老丈人肯定不愿意赖账，可皇帝、丞相那里怎么说？
江东败的离奇凄惨，仿佛大汉真的是天命所钟爱。
就怕皇帝、太子、丞相左右的人生出一些别的想法，想要打折应付自己。
因此，这场皇帝不在，丞相也不在，由太子主持的朝议里，自己必须明确表态：邓国是关姬的封邑，现在是以邓国封邑改易为南海。
不能让这帮人混淆事实，用一个南海来搪塞自己。
南海，天水、武当、武昌……自己都想要。
如果朝廷真的觉得大势已定，想打折应付，也别想堵住自己的口，这个话必须说出来。
谁欠谁的，掰扯明白。
自己是大汉三客，不是简单的臣从。
如果朝廷想欠，那就继续拖欠天水；如果还打算今后收回公主封邑的南海……那就看看谁活的时间长。
思维飞速跃动，决定自己立场后，想到老丈人的封国问题，田信忍不住露笑。
按着原来的计划，是要以吴郡做老丈人的宋国封邑……可现在江东投降的干脆，直接把吴郡这样一个开发千年的区域划给宋国，未免有些亏得慌。
吴郡、会稽郡都不怎么合适，或许山民众多的丹阳郡比较适合做宋国封地。
丹阳没有海盐之利，又临近长江，没有战略纵深。
既能压制江东旧族，也不至于壮大，成为东南祸害。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所为
陈震至麦城时，田信正与张温巡视蜂场。
张温戴斗笠垂纱遮挡面目，见田信在蜂群环绕下取出一板新蜜，暗暗着急。
蜜蜂可不认人，田信动作再轻柔，舒缓，依旧有被蛰的可能性。
带了一板蜜与张温到一侧凉亭里享用，用拉丝效果、萱软的面包片裹一层新蜜，送到嘴里越嚼越香，再饮一口清甜泉水，蜜的甜味沁人心脾。
江东要投降，徐祚、张温、陆议、虞世方都将成为巩固江东的重要支柱；因为北府势大的原因，不可能在放任这些人、家族回江东。
否则今后的江东听谁的？
享用清甜新蜜，田信道：“江东士族虽为孙权所戮，如今所留皆孙氏固臣。以我度之，朝廷必有尽迁江东大族、豪强充实荆州之意。如此一举肃清残留，可保东南百年太平。今朝廷以廷尉屡次象征，卿可有意乎？”
张温眉宇间或有厉色，也有释然，怅然之意，神情复杂：“臣本恨孙权及其支党，今朝廷欲授我生杀大权，可又迟疑，不忍诛连。”
怎么报仇？
高层都是有功的，哪怕冷落闲置，该有的待遇不能少；中层是实际动手的人，可也是听命于人，而非自身原因。
张温不时长吁短叹，眨着湿润眼睛，良久才怆然做笑：“只恨孙权无能，为群臣裹挟，就这般轻易求降。”
建业城中发生的动乱，虽然各有说辞，可仔细推敲有着各种自相矛盾的地方。
可不管怎样，现在江东请降，高层有头有脸人物的命、待遇要保证。
怪谁？
哪怕投奔魏国，江东请降，也不能大肆清洗，这是做人，执政的道德底线。
只能怪孙权没本事，没撑到北府东征，到时候大军出征，肯是要见血的。
哀愁几声，张温敛容说：“朝廷所征，臣亦有复仇之心。此间事了，容臣再为公上效犬马之劳。”
“惠恕既然答应，我也省去许多麻烦。”
田信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此事虽痛快，却会玷污名声，为外人诟病。卿若能忍，还是由朝廷另择能人前往江东处置。”
“公上，臣此去既有复仇之意，也有宽厚处置无辜者之意。自孙权背盟袭取江陵以来，两家交兵，军民男女枉死不下二十万之众，仇恨难解。若是他人，恐诛连无辜。”
张温说着长舒一口气，余光察觉远处有人走来，扭头去看：“逝者已逝，再诛连无辜，臣不忍也。”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卿有此心，我无虑矣。”
田信感慨一声，仇恨就在那里，张温能跳出仇恨的漩涡，实属自己意外之事。
不过江东那边的人，横行无忌惯了，现在投降能一笔勾掉旧账。
可今后生活中，这些人不约束自己的言行，稍有不慎就会触碰汉律，到时候再收拾，也不算太迟。
起身送别张温，下次见面，张温名义上将是大汉的廷尉卿，是大汉九卿之一。
自己呢，已经不是汉臣，是汉之宾客。
现在张温答应朝廷的征拜，就看朝廷怎么处理张温的身份，是定义为陈国臣子兼任汉官，还是革除张温的陈国臣子身份。
应该不会兼任……虽有兼任的先例，最为典型的是曹丕篡汉前，魏国官吏多兼任汉官，或者是汉官兼任魏官。
当时的官员身兼两职，即是刘协的汉臣，也是曹家的魏臣，这才是曹丕篡汉的重要过渡方式。
因此，朝廷应该会颁布相关律例，不准三恪臣属兼任汉官。
田信默默思索着，总觉得汉律满是漏洞，只要自己拳头硬，有开口说话的权力，自己就有狡辩的机会。
对，拳头硬，法无禁止即为许可；拳头不硬，法无许可即为禁止。
所以自身武艺要时刻雕琢，军队影响力也不能抛弃，宁肯成为最大的国之肿瘤，哪怕成为肾结石，也好过被朝廷溶解、消化、吸收。
思维落定，田信迎陈震至凉亭，陈震拱手笑呵呵施礼：“外臣拜见陈公。”
“孝起先生多礼了，快入座，尝尝我这新作的面包。”
田信颇有成就感，从食盒里取一块四四方方，烤的表皮金灿灿，冷却密封又软化的面包，又抽出青冥剑，切割成均匀面包片。
碟中有各种酱，他做演示，陈震也挽起袖子学着涂抹果酱，柔韧、虚软的面包片拿在手里，就有一种应该很好吃的感觉。
陈震双手握着夹了果酱的面包片咬一口，轻轻咀嚼，顿时眼睛一亮，田信看着也心里高兴，就喜欢这帮人惊诧的模样。
唉，给别人开拓眼界，真的很好玩。
以后想吃这么好的东西……抱歉，独门技艺概不外授。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陈公真乃同道中人。”
陈震本就是个自来熟，好人缘的人，自己又拿面包片，这回夹了一片半透明的梨子牙，细细品尝：“陈公，此物如何造就？”
田信已用布巾擦手，拿起陈震带来的竹简翻阅，看是江东的资料，也就不怎么在意，重新合拢，握着竹简指向北方：“此物，来之不易。”
“要有邓国小麦，经过水磨细细研磨成粉，取其最精细者为妙。其后，要取临沮奶酪、酥油以成表皮焦色；之后要取广州蔗糖，混合益州细盐，以及我家酵母，再经过我这双手揉制半小时，烘烤而成。”
“孝起先生，此物天上地下，只有此处才有啊。”
陈震听着，嘴上不停，各种果酱都蘸着吃了一遍，略作思考，恍然说道：“能使陈公烹制，这必然是太平之物。今后天下太平，众人才有口福呀。”
“孝起先生知我。”
田信从一侧食盒里取出一个巴掌高的广口细颈瓷瓶，递给陈震：“此家中所酿果酒，可为佐餐之用，先生自用。”
陈震接住拔掉瓶塞，嗅了嗅，又合上瓶塞，拿起瓷瓶轻轻摇晃，将瓶内残存少许果渣混合均匀，才倒一杯小饮一口，是酸甜可口的梅子酒。
田信也继续吃面包片，不无感慨说：“这的确是太平之物，只有天下太平，百姓富饶，为满口腹之欲，才能静心揉制、烘烤面包，全家聚餐享用。”
“实不相瞒，我平生所愿，大概就是亲友无病无灾，各有职业生计，偶尔小聚，只谈论美食、趣闻。而非讨论什么兵戎杀戮。”
“若是天下太平，与妻儿在京都繁华之所，开一座面点商铺，买卖面食，偶尔与邻里小酌，也是一番畅事。”
陈震听着，顺着田信思路，想了想就说：“若是天下太平，以外臣资质，倒也能做巡街小吏。陈公每日做所美食，可能请我享用？”
“你若能使我不受游侠侵扰，请先生吃些美食算的了什么？”
“这么说，外臣要豢养、勾结一些轻侠，否则公上这美食佳肴，我实难入手。”
陈震笑呵呵打趣一声，收敛笑容：“陈公，丞相约在二月南渡泸水，约在四月左右能定南中。观今局势，北伐难以施行？”
“是，满伯宁做了一件好事。”
田信端起茶碗小饮一口冰凉的茶水，远眺天际远处飘来的云层：“欲平天下，只剩下关中、河北两战。我以为，三年后北伐为妙。”
“三年……恐陛下不愿等待。”
陈震追问：“以陈公为帅，明年北伐，可能收复关陇？”
“若我为帅，取关中易如反掌。我所虑者，河北也；我所欲者，厚积薄发，以迅雷之势连击关中、河北，使河北之众无有喘息之机。”
做好种种后勤准备，关中打一场决定性胜利，不给魏国喘息、回气的时间，直接再一场河北之战，一举消灭魏国。
能统筹、有信心做到这一切的，也只有自己有八成的可能性。失败的两成，一成是魏军高水准发挥；一成是友军拖后腿。
田信说完，陈震犹豫再三，微微摇头：“陈公高论，然朝廷大计，欲先得关陇，不愿拖延生变。”
对此田信只是点头表示理解，这是为了让刘备安心，之前自己还有这种想法，可现在已经没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病
洛阳，曹丕原本日益健康的面容又迅速消瘦下去。
满宠一把火用意是好的，可没想到吴军那么不经烧；大概孙权火攻汉口时，也没想到能全歼汉军水师大舰。
天下形势的诡异变化，不能归罪于满宠。
明明道理如此，可内心中还很是不满……你好端端的去放什么火，被乐綝掳走就掳走，你逞能表现做什么！
只要吴军水师还在，汉军就不敢倾力北伐！
那么征西大将军吴质守住雍凉二州的把握是很高的，只要再在北面挫败汉军攻势，只要挫败一次，算上东面吴军挫败的一次，那汉军积蓄数年的锐猛攻势就此泄气！
可好端端，满宠跑去放了一把火！
真怀疑这家伙是个汉奸！
如大家所见，汉奸一开始是个褒义词。
还有周魴那个吴奸，简直阴狠异常，应是隐匿潜伏了三年！
若不是被裹挟着加入燕军，可能今后会成为大魏的祸害！
越想越气，曹丕终于在今年的春季，气病了，咳嗽不止，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新年的第一场朝会里，曹丕终于感受到身心的无力和疲惫，对现在的形势，对未来的宗族，越感焦虑。
焦虑日益沉重，越发悲观，越悲观，身体状况越差，形成了某种恶性循环。
哪怕清甜的蜂蜜水，现在喝到嘴里也感觉不到甜味儿，反而有一种苦涩。
难道自己真的不行了？要行将入土？
可好多事情还没有做完，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忧患之中，他召集侍中、常侍等门下省要员，以及中书省的孙资、刘放。
见这些人前，郭女王提前为他画了妆容，脸颊上打了一层淡淡腮红，整个人面容才有一些气色。
北宫芳林苑，曹丕乘抬撵先来这里，静静望着萧索林木，触景伤怀，泪水忍不住从脸颊滑落。
仰头看青白混淆略显蒙蒙的天，无力感自身心内部散发。
这天有病！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让汉永存即可，何必又要掀起乱世，荼毒世人？
自己虽是皇帝，也可是个人，无数的朋友、亲族在战乱、疫疾中夭折，种种世人经历的苦难，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也未能避免。
这是为什么呢？
只能说明这天疯了，故意作弄世人，以世人厮杀、苦难为乐趣！
这天一定疯了！
做弄了三代人，现在还想让大汉重兴，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刘备……你赢了么？
没赢，你也只是天的棋子，是煎熬世人的元凶！
你认输、服软不好么？
多少人因你的坚持而亡，多少家庭因此残破，自己也受了数不清的指责、内疚。
以手绢擦拭泪水，曹丕心中恨恨，不时眼皮上翻瞥一眼天，仿佛恨不得用眼光射穿这天穹，看清楚天穹背后的那张脸究竟是何等模样。
待他整理好情绪，侍中刘晔、董昭、傅巽、辛毗、裴潜；散骑常侍蒋济、胡质，以及孙资、刘放，加上特意邀来的司隶校尉徐宣、河南尹司马芝、尚书令陈群也一起被传唤来。
基本朝中核心重臣都在这里，除去在外的司马懿、吴质，魏国的决策人员都在这里。
在洛阳的大司马曹真、中护军朱铄目前只是单纯统兵，并无过问、建议政策的资格，属于被限制人员。
十二人分别赐座，各自神色庄穆……在曹丕眼中跟木偶类似。
“孙权无德，多行不义之事，今受反噬，身死国灭不远矣。”
曹丕开口：“以汉之威仪，吴国公卿能养却不能用，必失吴人心。诸卿，可有良策妨碍敌国？”
短暂的沉默后，裴潜拱手直腰而起：“陛下，臣以为关东之变时，长平侯为部伍裹挟，不得已东行。至谯郡后，长平侯弃军独行，归乡守孝。可见长平侯与叛臣并无牵连，奈何受忌于朝，实难回头。”
“臣以为当遣人游说，以示朝廷宽宏心怀。若能说动长平侯来归，关东动荡，孙权或许会生出斗志，与汉相争。”
见无人反驳，裴潜又继续说：“吴国之事，在于孙权丧气，吏士无胆。国家若能振奋其胆气，以孙权秉性，岂会俯首于汉主？”
“颇有道理。”
曹丕眼皮垂着，打量诸人神态变换，见刘晔欲言又止，就问：“子扬可有高论？”
“臣有一计，恐伤天和。”
“有伤天和？”
曹丕呵呵做笑，声音嘶哑，不复年轻时爽朗、张狂，觉得自己笑声难听，曹丕嘴角翘着反问：“诸卿，这悠悠苍天，可知生灵和睦之事？”
他定睛在刘晔脸上：“计出子扬，用不用在朕。伤天和者，朕也，子扬为朕出谋，何咎之有？若有天谴，朕一肩承受。”
“臣以为……可遣使尊孙权为帝。”
刘晔回答后，见曹丕怔怔盯着他，遂又说：“此举可令汉、吴生疑，吴人丧胆，此计只可拖延一时，使汉顾此失彼。”
曹丕右手搭在扶手，指尖轻轻敲击，清脆作响，思考刘晔计策的后半部。
无非声东击西，抛出一个诱饵，引诱汉朝谋臣、能人顺着这个诱饵去思考，进而忽视身边的问题。
然后引爆这个问题……这是个什么问题？
曹丕细细思虑，分析大汉的结构。
孙权这边的统治结构已经崩溃，很难重聚，不是称帝能解决的。
汉、魏内部的结构也算不上好，长时间高频率的战争摧残下，不论朝野都非常疲倦，急需长时间休养，所以现在谁都经不起一场大败。
而汉更为脆弱，全靠刘备的人格魅力维持着凝聚力。
如果拖到刘备老死，刘氏家族与三恪家族之间的信赖会遭受严峻考核；其中任何一方无法取得互信，那汉帝国的结构、平衡就会崩塌。
己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是靠自己压着；第二是大家都是汉家背主叛臣，江东君臣能降，有认错的余地；魏国却无。
正因为魏国还在，汉人处置吴人时，还要顾及影响，很多仇恨必须忍耐、克制。
等到魏国投降的那一步时，汉人可不需要再顾虑什么。
因此，哪怕自己不在了，大魏也不会轻易投降，除非等大魏元勋死绝，控制不住场面，才会投降。
元勋不能降，等到二代、三代时，再投降的话，仇恨就淡化了，汉人处理时也不会斤斤计较。
因此，己方退路已绝，比汉的承受能力稍高一点，可以承受一场关中之败。
而汉呢，更无法承受一场战败。
如果是田信、关羽领兵，导致战败，那汉军士气自此一泻千里，朝野反战情绪会压过一切，最少可得十年太平。
如果为了均衡国内势力，让其他人领兵来战，还战败……那么汉国内部也会爆发反战情绪，兵权会自发的向田信、关羽手中靠拢，引发更严重的危机。
兵者，国之大事也。
看似强大的汉军，可惜关羽、田信不姓刘，很多事情就显得玩味、可笑起来。
曹丕暗暗思索，大概猜到刘晔的计策……无非就是针对性的造谣，任何一个谣言变成预言，成为事实，那汉帝国内部就会产生对立情绪、信任危机。
对立情绪存在一天，汉军就无法全心全意北伐。
那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休息养病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患
既然决定造谣，那就放开手脚，让在场诸人群策群力，一起发力。
身为大魏中枢要臣，谁敢说没有在敌国安插几个棋子？
别人有退路，他们这些人可不见得有退路，不怕他们不卖力。
曹丕的心病稍稍开解，回去与郭女王一起用餐，餐桌正中摆着一枚田信赠送的青椰子。
去年秋季，曹丕往荆州送了一批真定御梨、安邑御枣，都是他喜欢的地方特产。派人分享送到邓国，关姬留了部分，余下分别送到赵云、关羽处……这同时也是赵云、关羽喜欢的东西。
作为回应，当时关姬也派人往北方送去了二十担柑橘，这东西很不受曹丕喜欢，也就作为赏赐发给了群臣。
打仗归打仗，高层相互赠送东西，或者书信交流，实属正常，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政治工作来对待。
比如曹操仰慕诸葛亮，就派人送了一包五香鸡舌；早年曹操还给太史慈送过一包‘当归’，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田信的《防疫救护十二策》问世以后，高层之间互赠饮食的行为中止，改为工艺品之类的。
今天心情不错，曹丕将最后一个青椰子开了，可能是心理因素引发的错觉，喝完一杯椰子汁后他能感到自己精神略有重振。
但田信又在信里嘱咐过，不宜多饮。
剩下的椰汁也不能保存隔夜，也就进了郭女王的肚子……怎么说呢，可能还是心理因素，郭女王精神旺盛了一些。
就曹丕饮食渐多，郭女王是源自内心深处的喜悦，眉宇笑容也活跃着神采，让曹丕见了心理愉悦，轻松许多。
其实跟椰子无关，纯粹是两人之间的情绪相互影响，让曹丕渐渐从心理阴影里走出。
笑颜渐露，曹丕精神舒缓，语腔轻松：“阿绫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不论今后汉魏谁生谁死，各家无不两面下注，欲留苗裔显贵于新朝。这是我容忍子建，勒军不攻之缘故。”
青徐战场是次要的战场，今后汉魏再怎么打决战，也不可能在青徐一带展开。
从襄阳失守开始，就注定了兖豫二州被打空、搬空的命运；青徐二州也将沦为次级战场。
唯一的变数就是孙权，现在孙权穷途末路，真正决战的地方只有两个，雍凉战场、河北战场。
郭女王眉梢舒展，暗暗松一口气：“陛下，此事由臣妾安排？”
“嗯，待路面干燥后，就遣人送她去。”
曹丕目光远眺，神色释然之余，依旧有些落寞：“是我无能，护不住家室安全。阿绫此去，也不失为退路。只是元仲要争这帝位，就随他心意。”
自己投降，肯定不会有体面下场，还会连累子孙；若是二代皇帝投降，那对方也好处理，没必要赶尽杀绝。
见郭女王垂眉顺耳不言语，曹丕也不以为意，依旧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空虚、乏力。
只有虚弱的时候，才能冷静思考彼此强弱，思考退路，思考未来。
心中多少有那么一丝丝的庆幸，好在是孙权先完。
宁肯死战到底，全家殉国，也不能投降孙权。
这个人已经疯了，毫无底线，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的安全感。
还是汉军好，始终有个底线在，跟汉军做敌手，心里也安宁，不怕汉军捣鼓什么无底线的阴谋。
郭女王见曹丕闭目静思，也就起身辞别，不再打扰曹丕休息。
待她走后，曹丕忍不住长叹一声，想起于禁的活人剑法，面有悔色。
仰躺在抬舆里，他稍稍抬头就能看到明媚阳光洒下，落在自己腿部，头顶的黄伞盖不时调整，总能为自己遮住脸，不使曝晒。
汉是什么？
魏又是什么？
前前后后杀了那么多人，也有更多的人为之争杀赴死，这大汉是谁的？大魏又是谁的？
身体的无力感时刻提醒、宣告自身的脆弱，所以大魏不是自己的，自己带不走，也不能为自己延年益寿。大魏是所有官吏、世家的大魏；汉也是同理，不是刘备一人的大汉。
桓帝、灵帝以来的两次党锢，耗尽了天下人最后的耐心，没人愿意重复外戚、宦官之间的斗争。每次斗争，流血最多的是底层的士人，国家不见好转，轮流上台执政的外戚、宦官都是一路货色，无益于国民。
正是对大汉失去了耐心和容忍，才有群雄俱起，都想自己来主导国家的命运，摆脱外戚、宦官争杀不止的血腥循环。
这才有了大魏，也有了刘备的大汉。
也只是因为刘备姓刘，所以南边那个叫做大汉，而非大楚、大蜀、大荆之类的称号。
刘备的大汉，跟桓帝、灵帝的大汉，是不同的，唯一相通的是，也叫做汉。
如果自家姓刘，那大魏也能改名叫做汉。
这些只是虚名而已，可笑多少凡夫俗子看不明白？
大家都是旧帝国尸体上站起来的新国家，都想改革旧日顽疾，树立新风新政罢了。
思索着，曹丕渐渐入睡，左右亲近宦官取来一领轻柔丝被盖在曹丕胸腹，为他保持体温，并缓缓抬起抬舆，将他抬回内室，以免风吹着凉。
郭女王摆驾平乐观，春日里，她来时曹绫与一众侍女正在园中射柳。
曹绫将手中藤木软弓抛给侍者，在盆中洗手后，挂上一领鲜红蜀锦披风来迎：“母后安好。”
“尚好。”
郭女王左手被曹绫搀着，一起走向园边走廊，面容哀愁伤感：“今日陛下已有决断，我倒是舍不得阿绫。”
母女两人沿着走廊缓步前进，曹绫脸上也敛去笑容，既有期望，也有不舍。
曹丕已经大半年没有来平乐观了，也很少见曹叡，原因无非触景伤怀。
她们兄妹与母亲酷似的面容，让曹丕见了，很难高兴。
郭女王说完，没忍住泪水就从眼睛溢出，曹丕的身体状况引人担忧，现在身边仅有的贴心人也要去未知的敌国。
舍弃尊位，以小事大，命运寄托于别人的良心、道德之上，实在是让人忧虑、伤感。
以手绢轻轻擦拭泪水，不使毁坏妆容，郭女王勉强控制情绪：“国势颓败，你我母女避无可避。为元仲着想，我有意使阿武前往荆州，与夏侯氏沟通，请托张翼德出兵护卫，送阿绫入荆州。”
让外甥孟武去找夏侯献，再通过张家控制的昆阳、义阳郡地界，将曹绫以其他身份送入荆州。
今后的事情，只能发动内线，促成婚姻。
以汉家威势，以及田信的影响力，隐藏在汉帝国的内线肯定会积极奔走，努力给自己挂上一张保护符。
见郭女王淌泪，曹绫心如刀绞，咬唇垂泪。
去的路途中有太多风险，消息走漏，可能会引发未知的灾难。
去了后，可能再也看不到父母、兄长，还要跟绝大多数相熟的玩伴、侍女告别。

第四百六十八章 怨言
江都，大朝会前夜，豫州牧庞林终于乘船抵达。
中原防御由张飞负责，他与张飞只能回来一个，显然张飞留在中原更有威慑力，可以保证中原郡县恢复春耕时，魏军不会采取太多的破坏动作。
鹰山决战之后，中原各县、各城陆续驱逐魏国官吏，迎接汉朝廷委任的县令长。
也就换个县令长，县衙里办事人物变动不大，乡亭、里社斗食小吏发生的变动更小。
期间汉魏之间的争斗主要体现在县令长之间的争斗，一个县有两个朝廷委任的县令，这两个县令或以战斗方式分出胜负，或主动弃官离任避免战斗。
但这些都是虚的，只能算是临时统治；唯有坚持到今年年底，等把租税收到府库里，才能算纳入统治范畴。
到了年底，举荐一批孝廉，选一批积极为汉奔波、效力的能吏送入朝廷，那朝廷与这些地方的互动加深，彼此关系会日益亲密，融到一起。
所以现在中原，整个关东四州只是版图纳入了汉朝廷，但户籍税收、人才征拜还没有接入朝廷体制内。
等年底征收税租，仓库有钱粮后，明年就可以恢复郡县两级的郡尉、县尉，重新整理兵员、徭役籍册。
郡兵、徭役、预备役编好，才能算彻底纳入统治。
这个过程，田信眼中需要三年时间。
田信遣庞宏迎接庞林，入夜飘着细密雨丝，田信与庞林一起用餐。
明天的大朝会，不仅要讨论江东的事情，还要进行上计，统计各郡国的租税、徭役总数；然后量入为出，再进行各种项目的增立、删减，以及相应预算的申报、讨论。
因为上计的原因，丞相府长史王连亲自跑到江都来了，很有可能拜为大司农，正式建立国家财政机构。
如果再不设立大司农，各州、各郡的税租专供各军养兵……时间久了，必然会形成固定的供养关系，不利于中枢统筹。
招待庞林的晚餐十分清淡，只有满满一碗鱼面。
熬成奶白的鱼汤，爽滑鲜嫩的鱼面，加上几块嫩豆腐，点缀几片翠绿菜叶浮在碗里，还有一点点紫菜碎末，这令庞林胃口大开，端起碗喝光饮尽，额头一层细密汗珠，痛快无比。
庞林餐后用茶，才问：“张惠恕可会迁拜廷尉？”
“是，他有意如此，我也不便阻挠。”
田信盘坐在侧，手里掌握个加厚暖手的短嘴砂壶，滋溜饮一口茶汤：“国朝新立，又逢江东归降，太多的事情一并涌来，这是个黑白混肴的时期。张惠恕什么都好，就是把黑白分的太清。”
处理江东投降一时，前后这个时间段里就是灰色的，不管你怎么干，都无法让各方满意。
这是一个势力吞并另一个势力，不是公正审核、清查就能缓解矛盾的。
这是个消灭矛盾、问题的大好机会，张温如果被仇恨支配，反而能干好这个工作，解决长远的隐患。
如果为了内心的良知和坚持，反而会滋养祸端。
庞林端着茶杯饮一口，转而询问：“明日朝会，就江东请降一事，孝先是何看法？”
“江东有户口九十万，然孙权近来大肆封赏食邑，致使宗室、群臣食邑总计高达三十五万户，又企图引我十折一之策，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十折一，不是三十五万户折为三万五千户，而是九十万户折为九万户，扣除三万五千户，余下五万五千户是要折算到孙权及其儿女头上。
实在不行，也可以折算到孙大虎、孙小虎、孙夫人头上，作为她们的妆料钱。
十分之一的人口税租折给江东旧臣、孙家，那余下的税赋，也就勉强度支官府日常用度，很难集中财力去做工程。
如果真这么干了，江东投降，兴许孙权一家子反而能生活的更优渥。
田信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我以为至多五万户，其中实给两万户，另三万户朝廷虚封。”
“虚封？”
“是，迁移彼类充实岭南、南中，使其征讨叛夷。江东人擅长此事，留在北方闲养实属可惜。”
田信反问：“士衡公，我欲以南海换邓国封邑，朝廷可会同意？”
“此事，宋公如何答复？”
“妇翁这里早前已有议论，欲多赠一郡于我。”
田信说着笑笑，只是单纯的感觉可笑：“妇翁会算账，可以当财神。”
庞林也是跟着呵呵做笑，把南海郡作为关姬封邑，以田信、关姬两人的管理能力，整个岭南地区肯定会围绕着南海郡运作。
岭南其他的郡，是否割让并不重要……不割让，反而有利于田信向朝廷渗透、提拔人员。
割了的话一了百了，汉朝廷与陈公国就变成了春秋朝贡关系，田信反倒无法对汉家朝政发挥影响力。
庞林笑罢，追问：“大将军欲多割一郡外，可有其他补偿？”
“第一不准我尽迁麦城人口；第二北伐时，我得率兵参战；第三……不愿我与贺齐走动。”
贺齐降的早，有别于江东君臣，手里三万大军坐镇武昌，给的待遇不能太低。
田信说完挑眉狭促做笑，调侃口吻：“我也没让他好过，就说麦城吏民有愿随我迁移的乡党，也有返回旧籍之人，哪能约束于麦城一地？我若率军北伐，鄠县乃我宗族世居之地，理应酬功予我；至于贺齐，我与此人相互仰慕，为何不能相交？”
不喜欢重述当时的场面，田信说着敛笑：“到最后，妇翁只愿给我三县之地，以安置别脉支流。第一是武当侯国，此陛下所赐，妇翁也想替陛下收为国家所有，我自反驳；第二是鄠县，改为扈侯国，以供我另赐子嗣；第三是夏侯国，以封阿平。”
庞林听着默默思考，等待下话。
夏侯国是给关羽外孙的，这也是皇帝的外孙，要选哪里做封国，也就是田信一句话的事情，关羽、皇帝都不会在意。
扈侯国肯定是安排给自己外孙的，这一点是彼此默契，没必要讨论。
武当侯国很可能是封给田信幼子、或最喜欢的孙儿，将来田信很可能会返回武当侯国养老，以便沉眠于武当公墓。
“正好武昌有铁山，又临近夏口，乃夏水汇入长江之地，地属江夏，实在是与夏有缘。因此改武昌为夏侯国，以为荆湘吴越、岭南之地锻造农具。”
田信说着双眉挑动似乎又要笑，庞林却无笑意，敛容规劝：“孝先，武昌铁山关系长远，与朝廷盐铁新政牵连，我恐埋祸子孙。”
“士衡公，我也是不得已。”
田信语气低沉，眉目锐利：“这帮渣渣见我势大，一个个满脑子都是忠于大汉、忠于国家，就差到处嚷嚷要削我之藩！吕乂这厮还以为我那织机卖了多少钱，又逃了多少税。”
“现在王连回江都，明日朝会这渣渣肯定跳出来说事，非叫他知我厉害！”
田信越想越气，反倒把自己气笑了：“吕乂本意是好的，想由国家专设有司专管麦城木坊、丹阳铁坊，他也不想想旁人谁能压得住朝野权贵？我交出木坊、铁坊，不出三年，匠师必沦为权贵私役！”
“于国家何益？嗯，我断去两条臂膀，的确有益于国。”
“于他吕乂何益？也有，他公忠体国，朝野权贵必然称颂他吕乂革旧迎新有功士民。”
“然，于我何益？于民何益？于天下何益之有？”

第四百六十九章 试探
另一边馆舍里，吕乂请刘干协助自己核算账目数据，两人抓着算筹进行最后的核算。
明日大朝会的上计工作关系今后一年的预算，各郡派来的上计吏，几乎是本郡最为精明，最能抗压的人。
税租乃国家大事，有一点疏漏，或答不上来，不仅上计吏本人倒霉，还会牵连该郡郡守。
上计是丞相长史王连需要统计、核查的事情；吕乂现在算的是田信近三年的漏税情况。
哪怕关羽警告过他，可现在王连来了，大司农府即将设立，税务事情必须剖析明白，不能再让田信明目张胆偷税、漏税。
升斗小民以物易物躲避商税、关税也就算了；可田信设立的丹阳铁坊，始终跟各方以物易物，不在郡县市肆举行交易，躲开了征税。
虽加速了物资流动效率，可也让直百钱失去参与、流动的机会，更逃了太多的税。
因物价的飞涨，以及织机、农具的稀缺，这类生产工具市价虚高。
存在一种你生产出来，也无法按市价卖出去的结果。
虽说以物易物解决销售、流通难题，可就是漏税了，极大妨碍荆州铸币坊的工作。
这个刘干按籍贯来算，应该是现在的邓国人，传统意义上的帝乡南阳人。
刘干理财能力不在吕乂之下，唯一缺点就是廉洁、朴素不如吕乂，因此有些心虚、胆怯。
忧虑重重：“季阳，陈公大兴器械恢复民力裨益国家之举动，乃朝野皆知。今就木坊、铁坊之事弹劾，恐遭诽议。”
“此言不妥。苟利国家，知无不为，臣之节也。”
吕乂将最后一卷竹简装入锦囊里，锦囊口漆封，锦囊口挂着一枚木简标签：“当今之世，陈公虽无不臣之心，却已有不臣之望。为朝廷虑，为陈公虑，须有一人，行匡扶社稷之事。”
“此正本清源，巩固国本之举也。”
自己是正义的，自己揭举弹劾，陈公就势退居岭南躲避风头，早晚还得陈公返回朝中秉政。
期间分开一段时间，朝廷巩固根本，此利在长远。
朝中能人志士那么多，肯定有看明白的。
就看陈公肯不肯主动退一步，若退，则内外皆安，天下太平。
若不退……那自己的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整理思绪，吕乂在后半夜小睡片刻，随后就沐浴梳头，穿黑袍、戴进贤冠，扎白玉带，携带竹简前往南宫。
身为荆州司金中郎将……吕乂其实是个文职。
一路上遇到渐渐汇聚的其他官员，武官赤袍鹖羽冠，陆续集结于玄武门南。
以尚书令伉乡侯黄权、侍中江都尹李严、侍中商侯关兴、侍中北府护军廖立、侍中左护军湘州刺史马良、侍中行右将军西乡侯张苞、卫尉卿辅匡、廷尉卿张温、卫将军永昌亭侯赵云九个人为班列前导。
庞林虽是州牧，终究是外臣，与城门校尉习珍同列，屈居九人之下的第二排。
零零总总赤袍、黑袍参加大朝会的中枢、外臣不下三百余人，几乎是汉帝国的未来枢要。
班列齐整后，大汉三恪才有序登场，走在最前面的是关羽的车驾，车上青伞盖，两班虎贲随同车驾左右，前后各有充当鼓吹、执旗的宋国卫士。
只是关羽车驾上还坐了个人，是丞相长史王连，王连代表诸葛亮前来参加大朝会，有资格隆重对待。
关羽车驾之后，是虎步监周侯张绍的车驾，前后只有十余人跟随车驾左右，显得低调。
最后才是田信，蒙多驮载田信，趾高气扬而来。
如今的蒙多肩高八尺余，一双黑漆漆水亮亮眼珠子四处打量，见没有几匹马儿，也就没多少兴趣。
而田信身后的随从武士各自挎剑，背挂陈字战旗，手里则举着方天戟、日槊、月槊、青冥剑、紫电剑、六棱九节的玄铁鸳鞭、鸯鞭，还有岭南树立威名的宝弓来福、朱漆箭。
各种小规模战斗，已经让纯钢的来福弓、朱漆箭强化到极点。
来福弓通体为钢，就连弓弦也是钢丝，从工艺、材料方面来说，已经超出当世人的理解。
田信的戎车也跟随而来，青伞盖下并无人影，只有静静伫立的红漆镜甲。
这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功勋没必要挂在嘴上。
每一件神兵，都见证着几笔功勋。
赵云打量这些神兵，见少了两口，一口青釭剑则由关姬掌控；白虹剑则借给陆议，由陆议拿着掌军。
白虹剑在手，陆议指挥北府兵会非常顺手，比虎符之类的更有号召力。
待到玄武门前，田信一跃下马身姿矫健，甚至落脚无声无息。
今日他头戴乌纱折角善翼冠，穿一领绯紫金线绣描的金龙过肩圆领广袖服，金龙龙头在胸前，张嘴衔着燃烧的火球，龙身搭在左肩，龙尾后半截团在背后。
腰扎一条巴掌宽锦绣玉带，左腰悬两口剑，分别是刘备赐下的八口章武剑之一，以及诸葛亮赠送的灵帝所铸中兴剑。
浑身未配一片玉，反倒左手手腕扎着得自甘宁的七枚铃铛。
金龙过肩圆领广袖服面前，众人的赤袍、黑服显得跟粗帛麻衣一样，灰头土脸，仿佛麻雀群里来了个凤凰。
庞林忍不住闭上眼睛，已经不敢去看关羽气红的脸。
关羽脸都被田信气青了，平日穿惯了细麻短衣、素色粗帛衣衫的田信，今日一反常态，突然这么衣着锦绣，绘绣龙凤的……到底是穿给谁看？
王连细细审视田信，分析田信的用意。
关羽又不好当众质问、指责，强忍着不快，板着脸。
辈分最小的张绍上前迎接田信，细细打量田信的衣衫：“陈公锦绣衣装，宛若天人，实令弟惊叹。”
田信展开双臂让他仔细看，还原地转了一圈，仿佛开屏孔雀，呵呵做笑：“陛下屡次赏赐厚重，再不穿就腐朽成灰，那着实可惜，实属不得已。”
说着抖抖双袖，引着张绍上前向关羽施礼：“大将军。”
“孝先这衣冠装饰……似与汉礼有别？”
“大将军未免惊诧，此实属正常，我陈国之君，自有国情在此。”
田信左手按在剑柄，右臂负在背后，腰背挺直如同立松，展露出令关羽陌生的仪态：“我以为三恪终究是汉之宾客，礼法应小有迥异，可示大小之差，中外之别也。”
一侧张绍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诸侯王太子的六章冕服，再看看关羽同样为诸侯王规格的九章冕服，再细看田信，身上礼服只有一条骇人的龙，没有天子十二章中的任何一个。
穿着奇装异服，田信却无一点不自信的心虚感，姿态坦然，风流自生。
除了关羽是真没心思去欣赏这套礼服外，余下人多细细鉴赏……田信的这套礼服，将蜀锦的鲜艳华美特质发挥的淋漓致尽。
也有的人目光观察田信身后的神兵，田信也在观察这些人，想看看有没有跳出来指责。
可惜，暂时没有。

第四百七十章 五龙
南宫，太极殿前，虎贲林列。
田信站在关羽左侧，与另一侧的张绍随他关羽引领群臣，他们身后是梁王、鲁王、王连、赵云等十二人，再后面是朝中百官，以及地方上计吏。
群臣班列齐整，黑袍进贤冠一班，赤袍鹖羽冠一班。
其中关羽、刘理、刘永是九章冕服，关兴、张绍是六章冕服，有别于群臣；田信更是有别于众人。
编钟敲响，关羽领班第一个迈步登上台阶，田信、张绍慢半步跟随。
登上三十六重台阶，关羽止步，群臣纷纷停步。
太多人躬身垂首端着木盘、竹简，跟在关羽三人之后的赵云十二人多是垂袖而来，挺腰直背，头微微垂下以示恭谨。
关羽回头，审视站立台阶、台阶下黑压压三百余人：“天下英杰，多在此间矣。”
田信见无人搭话，就说：“敌国亦有英杰，不可小觑。”
“哼哼，彼辈穷途末路，算不得英杰。”
关羽说罢转身，朝殿前门槛走去，田信、张绍互看一眼，各自转身跟上，都是剑履上殿。
随后跟着赵云、刘永、刘理都是剑履上殿，余下纷纷在殿前脱去木履。
“宋公大将军上殿入朝！”
唱名声中，关羽左手按在章武剑剑柄，昂首阔步入殿。
“陈公征北大将军上殿入朝！”
田信也是同样姿态，不同关羽腰间的玉坠碰撞清脆作响，田信行走间左手按剑，手腕处铃铛摇动，自有律动、节拍在。
“周侯行虎步监张绍上殿入朝！”
张绍终究不是张飞，没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拜谒不名的特权。
其后也只有刘理、刘永、赵云因持有章武剑，得以剑履上殿，但不享有入朝不趋、拜谒不名的待遇。
殿中已摆好桌案、蒲团，会议时间太长了，连吃喝都有安排；就连休息时间、地点也有安排。
大殿正中龙椅空悬，龙椅后是巨大的屏风，四联屏风，每联屏风各绘一条龙，恰是当年田信所绘的四龙图。
屏风后应该就是等待的刘禅，刘禅的近臣董允、费祎就在殿中奔走，安排班列排座事宜。
只是刘备始终珍藏的四龙图被摆出来，气氛瞬间就凝固了，每个人都有一种窒息感。
田信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关羽脸色更是铁青，即恼怒田信擅作主张，更恼怒突然出现的四龙图。
四龙图，是大家都在回避的东西，巴不得所有人都淡忘此事，将田信见过龙的事情彻底遗忘！
显然，田信是真的见过龙。
屏风内侧，刘禅略有焦虑，左右踱步。
四龙图极有威慑力，摆在殿中举行大朝会，自能增加威仪，弥补宫殿简陋的缺陷。
殿中，黑袍在右侧，赤袍做在侧，左西右东是也。
三恪席位在正位之西，面朝群臣，正对着武官赤袍班列。
武官班列领班而坐的是卫将军赵云、行右将军张苞，赵云面目肃然不带表情，张苞眼睛转动去看赤、白、青、黑四龙图，又悄悄打量田信身上金线绣描的过肩团龙。
如张温也只是瞥一眼四龙图，太多人偷瞄这种超凡神物。
董允、费祎等太子近臣已经慌了，又不知该怎么去跟刘禅说。
撤是来不及了，也不能撤，只能故作无事发生。
赵云身后的城门校尉习珍眼皮上抬，可见田信端坐在正面五步外，左手搭在左腰剑柄，食指在中兴剑、章武剑之间摆动。
习珍之后的武官也多注意到田信的小动作，除了这点小动作外，田信再无其他举动，只是闭目呼吸，仿佛睡着。
许多与田信并肩厮杀过的武官只觉得喉咙有些干，又与左右相熟的以目光交流，意思大概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你也这么想？
张绍年纪小，好动，不时扭头去看田信的左手，倒是感觉不到害怕，也不以为意。
关羽目光与黄权、王连、马良、辅匡、太常卿赖恭交流；李严、廖立、张温以及关兴、宗正卿刘豹似乎是在学习赵云，如同木偶静坐，都闭目养神，仿佛昨夜准备案牍十分疲倦，在闭目养神、休缓精力一样。
“太子上殿~！”
田信听到音乐转变，才睁开眼，打量面前一众向东北边注目的武官。
一声钟响，礼官高唱：“群臣，拜。”
就见文武班列向刘禅施礼：“臣等恭拜殿下。”
“再拜！”
“三拜！”
待群臣三次跪拜之后，礼官才高唱：“礼毕。”
群臣端坐，屁股坐在小腿肚子上，还挺直腰背，又头低着。
田信坐在西侧上首，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新朝初定，之前一直在打仗，现在才是第一场大朝会。
印象中是没有繁复的跪拜、叩首礼，因为刘邦很不喜欢这种规矩……很遗憾，刘邦做了皇帝后，儒生孙叔通做的好事，重新规划、制定礼仪，让刘邦狠狠地过了一下群臣参拜的皇帝瘾，后来礼仪制度又再次得到发展。
比起后世，汉臣上朝，跪拜之后能坐着说话，也不需要趴着说话。
田信对跪拜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看到面前赵云、张苞朝刘禅所在跪拜，都觉得心里不舒服，更别说逼他本人去跪拜刘禅。
就这一点点对跪拜的厌恶，总结下来可用一句话形容：观之不似人臣相。
察觉有人偷瞄自己，田信目光直勾勾望过去，议郎谯周赶紧把头垂下。
又察觉别处又目光望来，田信目光移动过去，是谏议大夫樊胄。
迎着田信目光，樊胄微微颔首，田信嘴角翘起，樊胄微微垂头，眉目把目光挡住。
这场朝会里，皇帝、丞相在益州；太仆卿孟达在邓国调研工作；而刘备登基时的大汉三公，许靖、糜竺、庞羲都在这个冬季里陆续病故，所以也没有三公列席。
而大汉发展历程是坎坷的，始终找不到可以退休、养老、又够资格的人来做三公。
田信目力过人，殿中群臣稍有异动都能落在他眼里，看的时间久了，有一种疲倦感。索性闭上眼睛，节省脑袋工作负担，用耳朵来听各种汇报。
刘禅端坐在正位之东，群臣参拜后，他侧身询问：“今日朝廷大计，仲父可有指教？”
关羽开口：“我有两案，还需朝中共议。一者孙权请降，二者改易邓国，以南海郡为封邑。此两案议毕，再论其他。”
“可依仲父之言。”
刘禅又问：“孝先兄长可有议案？”
“并无大事。”
田信回答后，刘禅也不问张绍，就对殿中群臣开口，语腔略有稚嫩、停顿：“诸君可就大将军之案共议。”

第四百七十一章 账目
招降江东是肯定要招的，怎么招，具体什么条件，这些需要刘备回来拿主意。
具体尺度的把握，各人心里也有一杆秤……可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有刘备能来做主，也只有刘备能把江东带来的收益分配圆满。
这个提案没必要深入讨论，你说的越多越全，把刘备要做的说完……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此关羽两个提案，重点还是邓国封邑改易为南海郡。这一改，还会带动唐公主的封邑更改，作为对称，她也可能也将获取实质的封邑。
就封邑改易一事，田信启程回荆州前就有相关书信，由关姬转交关羽，已在高层小范围讨论过，也到了刘备许可。
改易是肯定改易的，可牵扯的人力、物力需要交割干净。
议案讨论前，关羽先定基调：“当年孝先欲革新兵制，征得陛下同意，才创立北府。为方便孝先养军，施行府兵制度，才假借公主封邑之名，授陈国实土。孝先建功于东征、北伐，屡有增封，才有如今邓国千里疆域。”
说着扭头去看田信：“孝先，我之言论可有不妥？”
连自己女儿封邑都黑，田信还能说什么：“正如大将军所言。”
关羽又问：“士衡公也是当年亲历者，可证真假。”
庞林微微颔首：“确有如此说法。”
关羽才看向一众侍中、议郎、各种议事大夫：“因此，邓国改易，有国土疆域、人口、物力、北府四方面要详细议论。首是疆域人口，经陛下屡次酬功加封，邓国已有南阳之半，足有十八城，户十三万，其中北府兵户五万。”
“南海郡有七城，有口三万五千户；缺少十一城，四万五千户。诸公，以为该从何处割补？”
“大将军，陈公转封南海，路途遥远，恐不利于治理封国，及统辖北府之众。”
这时候宗正卿刘豹开口：“本官以为，岭南荒芜偏僻之地，不应改易南海。零陵、桂阳二郡，及江夏郡皆是佳选，诸公以为如何？”
见改易目标要变，关羽纠正：“邓国改易南海，乃陛下首肯之事。若诸公以为南海不妥，欲另改他地，就非我等能议，应请陛下裁定。”
刘豹皱眉：“南海偏远，中土有若变故，待陈公来时，必有延误。”
作为刘协许昌朝廷的汉家议郎、阳泉侯，刘豹追随刘备以来，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现在吞并江东，与魏的战争容不得失败。
他目光扫一眼朝堂，关羽是不可能再出征了，在座的将军里，庞林是田信的护军出身，没有较硬的战功；而卫将军赵云，让赵云守御方面，可保方面无忧；让赵云去打仗，能保证不败……但胜利，有些悬念。
以现在汉魏之间的形势来说，汉军的不败，就是败；魏军的不败，就是胜利。
朝外的张飞、马超，都很难充任决战统帅。
将心比心，谁愿意离开中原花花世界，去岭南不毛之地？
这肯定是田信的避祸之举，都已经提出，朝廷只能答应。可难免的，这种事情轮到自己头上，自己也会失望很久……也就别指望接下来的战争里自己出手。
自己都如此负气，田信怎可能心平气和接受改易？然后又充满干劲的来北方统兵？
汉军现在很尴尬，缺少一名代替关羽、田信的决战指挥者。
这跟北伐归来时的规划很不同……谁也没想到关平会败的那么惨，谁也没想到满宠一把火会烧掉江东的士气，而燕王刘封的自尽，更加速了汉军的兵权危机。
刘豹的担忧被关羽忽略，不做回应。
难道没有田信，还打不赢一场关陇决战？
关羽是真心不想让自家女婿沾染胜利，胜利越大，汉内部的危机就越强烈。
需要营造一个平静的过渡期，把田信封到南海去，自能平稳过渡。
关羽目光触及，撤掉军职担任中大夫的郭睦开口：“可并苍梧郡于南海，如此有城十八，户也近有八万户。”
这些户口是士家、江东统治时期的版籍数据，肯定有各种原因造成的缩水。
交给田信来治理，三年间，这八万纳税的户口最少能翻一倍。
谁都知道郭睦额头写了个宋字，这样一来封国疆域、人口问题解决，就剩下物力、北府方面的交割。
北府是个编制，随时可能更换个名称，换个名目继续存在。
田信不愿意交出北府兵，那朝廷只能拿走北府番号、编制；北府兵将以陈国兵的番号继续屯种在原地，甚至可能会追随田信去开发岭南。
所以北府兵暂时不需要动，唯一麻烦的是物力。
见讨论到交割物力，等待许久的吕乂见机开口：“殿下，陈公交割邓国封邑，可否补交麦城木坊、丹阳铁坊遗漏税金五亿八千万钱？”
五亿八千万，除以一百，就是五百八十万个直百钱。
现在要铸造这么直百钱，大概需要三万汉斤的铜。
捞不到这么多现成的直百钱，弄三万斤铜也不亏。
刘禅惊讶，第一次听闻这种事情：“税金？”
“正是，陈公麾下以物易物，逃避金市，令臣难堪由来已久。臣计算木坊、铁坊三年以来产量，不计关税，应有商税五亿八千万。”
吕乂说完额头贴在冰冷地板上，殿内落针可闻。
刘禅看着这个常年玩伴，又扭头为难询问：“孝先兄长如何看？”
“既要交割明白，这账算清楚也好。”
田信也回头看刘禅，理解他的为难，所以口吻平静：“不过税金有许多说法，可否容我详细说明白？”
刘禅赶紧回答：“正该如此，兄长明言。”
“是，想来殿下与朝中诸公也知民间缺乏钱币，升斗小民更是缺乏钱币。故我所卖器械，皆由郡县担保，使百姓服役折钱。百姓农闲时要服徭役，还要服我之工役，以役期冲抵钱币。”
“是故，我无钱，百姓也无钱，只有役期。”
田信余光察觉关羽的脸色黑了，也看到面前赵云脸上笑容僵了，田信对赵云露出个笑容：“例如织机一项，每台织机折算一户十年工役。每年工役除去徭役、农忙之余，约有六十天。”
“这前后才一年时间，如今交割物力，每户还欠我九年工役，合计五百四十天。今交割民户于朝廷，太子，这工役该由我征用，还是朝廷征用？”
刘禅沉默了，农闲时的工役，如果继续由田信控制，这些人跟陈国国民、田氏部曲没区别。
可如果由朝廷接手，那就要偿还折算为工役的钱。
此前百姓工役折钱抵充织机物价，虽然服役，可不管徭役还是工役，都是被官府组织起来在家乡附近工作，或者平整土地，或者进行水利工程，最终获益者依旧是当地百姓。
所以百姓乐于服役，乐于用工役折钱购买织机。
现在这个账目置换后，等于朝廷出钱买了织机，再由百姓向朝廷以工期折役的方式赊买织机。
可朝廷没钱，难道继续由田信控制这些赊买织机的民户？
再难道逼着百姓上缴织机、工具，把账目强行勾销……你敢逼迫百姓放弃财富机器，百姓就敢带着全家老小跟田信迁往南海。
乱世之中，农民有一种流民趋势，为了活命和更好生活，对故土并无太重的眷恋情节。
见刘禅不语，田信又看吕乂：“既然吕君算出五亿八千万，以三十税一来看，折算工役也就二十天。如今赊欠织机者一万五千户，交割于朝廷，每家尚欠五百四十天，减去朝廷税金折役二十天，应有五百二十天。”
说着田信侧头去问庞林：“士衡公，当时每日工役折钱几何？”
庞林不假思索：“当时我等要计较子钱利息，公上慷慨不与计较，故每日工役折钱二百。工役期间，公上提供食宿。”
“是啊，二百钱，两个直百钱罢了，加起来还不如一个蜀五铢重。”
田信见大殿里几百人静悄悄听自己算账，也感到荒唐：“仅木坊织机一项，就有一万五千户，五百二十天，二百钱，合计应是十五亿六千万钱。这是朝廷应偿还于我的，若不愿，可征收织机，销毁于市，就此了账。”
“另丹阳铁坊账目也需细细核算，吕君可愿再听？若不愿听，我也明言，前后朝廷应予我近四十亿钱。折合四千万个直百钱，也就二十余万斤铜。我也体谅吕君铸币工序繁复，不妨交割铜料，我也好铸造器械。”
关羽脸始终黑着，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吕乂，忽视王连的祈求目光。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朝廷看着办吧，要么拿出四十亿钱，要么暂停改易。
整个荆州、湘州今岁的上计，撑死也就五十亿钱的预算，这钱是各种税租布帛、粮食折算来的总数据；其中粮食一项还要另算，因此真正受控的钱币……不到五亿。
至于岭南交州、广州，整个前汉、后汉，这片地方前前后后才缴过几个钱儿？

第四百七十二章 致良知
汉朝廷百官中并无御史中丞，也无各类御史，自然也就没有维持百官上朝班列、仪态的专职御史。
随着田信算完账，殿中上下、左右目光都集中到吕乂所在，吕乂身边的几个黑袍进贤冠下意识或朝后挪，或向左右挪，把吕乂让了出来。
吕乂跪伏在地，额头始终贴在地面，仿佛引颈就戮。
尚书台班列里的选曹郎陈祗只觉得窒息，四十亿钱，朝廷拿什么来还？
虽说现在物价膨胀，约是中平年间的六十倍，折算到中平年间这四十亿钱相当于八千万钱。
堂堂皇帝结婚的全部流程，包括份额最大的聘礼，也就一亿出头。
中平年间想要拿出八千万钱也是一件令朝廷伤筋动骨的事情，更别说靠不断铸币扩充财源的现在。
李严察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只有他这个提倡三恪制度的倡议人才能理解这些目光的含义。
三恪在礼法、国法上属于汉室宾客；主客之间把账目算清楚，也属于正常事情。
可实际上还是汉臣……无疑中给了三恪家族一种特殊的保护，即汉律、规矩不能无限适用于三恪家族。
其他臣子当众给朝廷难堪，不需要讲道理，直接轰出去就行了。
可田信在那里防守反击，给了朝廷难堪，这就没办法处理。
首倡三恪制度的李严，命运早已跟三恪家族捆绑在一起。
殿内维持秩序的左、右虎贲陛长敢站出来武力驱逐田信，可虎贲卫士有几个敢上前？
此刻章武剑、中兴剑就在田信腰间挂着，举手之间铃铛响彻，谁的脑袋能比徐晃、张辽、周泰、甘宁的更硬？
议郎谯周与周围同僚交头接耳，低语：“吕乂罪不至死，新朝大议，杀臣不祥。”
“正是如此。”
“就是就是。”
谯周犹豫是否挺直腰板秉公而论时，董允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对刘禅拱手：“家上，吕乂本职司金中郎将，职在铸币，非稽税，也非追索铜料。臣以为吕乂擅权，乃乱政之罪，扰乱朝议为天下笑。其罪深重，宜重处，以儆效尤。”
费祎也跟着站起来：“臣附议。百官各有司职，国法体统所在，焉能扰乱？此如乱群之马，脱阵散卒，亟需严惩，以正风气。”
刘禅目光在董允、费祎两人脸上游移，又不见第三人开口，就侧头询问：“大将军意下如何？”
“宜该严惩。”
关羽语腔回荡在殿中，刘禅又舍不得杀死吕乂，又问：“孝先兄长意下如何？”
“殿下，我以为吕乂虽逾越，究其本心，是为朝廷开支而虑，其心可嘉。”
田信说着目光移向吕乂，突然笑了：“本朝重设三恪之制，本是推旧陈新之政。如三恪封国税务、兵役、进贡等等之类，也该明确专管。此与前朝不同，焉能用前朝之法，诛本朝之官？今日之事，若有司专管，恐怕吕乂也不会有着逾越之举。”
一侧关羽斜眼看田信，口吻强硬：“事实如此，然，并无法令许可吕乂稽核、弹劾。故吕乂擅权逾越乃罪证俱全，不容姑息，宜加严惩。”
田信侧头去看尚书台班列，遥遥拱手，铃铛作响：“尚书台如何看法？”
黄权拱手回礼：“诚如大将军所言，法无许可，吕乂此举逾越擅权。此例不可开，宜重处。”
田信目光移向张温：“廷尉府如何看？”
张温板着脸：“吕乂乱法，宜诛。”
许多人目光都落在田信脸上，田信并无杀意，努着嘴做思考：“吕乂乱法，实属朝廷法度不严之故。推论因果本末，首在朝廷有失。诸位侍中，以为该从轻发落者，举手。”
说罢田信自己就举起右手，李严、廖立不做考虑就举手。
关羽目光下，关兴犹豫再三，也是把手举起来。
田信目光移向正面的张苞：“孟兴，可是觉得吕乂当诛？”
“是，律令如此，不容私情。”
张苞回答完，跟着一起去侧头去看马良，看马良是什么看法。
马良也主动回答：“今国事艰难，处处不易。吕乂督管铸币，亦苦无铜料。今朝议之际向陈公追索税金、铜料，有循私废公，损公利己之意。故，此例不可开，亦不该鼓励，宜加严惩。”
田信缓缓点头，认可马良的回答。
这时候关羽开口询问：“为何安国认为应放纵吕乂？”
关兴郑重拱手：“不论吕乂出于何意，他明知兄长强势，还肯索取遗漏税金，此为国着想也。纵然有罪，也不该严惩。否则令忠贞之士寒心，今后我等三恪偶有小过，无人敢弹劾纠正，早晚必成祸国灭族之大过。”
“儿臣以为，这便是兄长鼓励吕乂之本意。”
关兴说着侧头，笑问田信：“兄长，可是如此？”
“正是此理，我虽恼恨吕乂无知，但不恨此人，只恨朝中如吕乂这样的赤忱之士寥寥无几。”
田信说着露笑：“陛下以仁爱立世，非孙权、曹丕滥杀、酷杀之辈。何况，朝中议事偶有争讼实乃正常，若因言语过失就要置人于死地，今后国家板荡，矫枉必须过正之际，谁还肯挺身而出，为国家安康仗义执言？”
“哼。”
关羽冷哼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今后十几个吕乂站出来说事，被田信一巴掌统统拍死的场景。
吕乂自有其特殊性，但效仿吕乂，企图赌一把的投机分子，绝对数量不少。
见关羽似乎放弃了追究，董允、费祎面有尴尬，本想牺牲吕乂，把这个窟窿添上，谁想田信把吕乂竖了个典型。
阴谋？
不至于，田信本就是个率性而为的人，不至于弄这样的阴谋。
自身实力浑厚，犯不着玩阴谋，错了就敢认错，谁又敢严惩？
所以吕乂的弹劾，又不伤根本，也伤不到根本，所以没必要在意、深究。
刘禅面有释然之色，询问：“孝先兄长以为该如何处置为善？”
“太子秉性宽厚仁爱，本无意严惩吕乂，此良知所在也。太子依循本心，无愧良知即可。”
田信温声回答，也不多做姿态，只是目光打量群臣，太多人低着头，看不到面目。
这里俨然就是一个斗兽场，下斗兽棋的地方。
刘备已经不在意朝政格局，在意的是生前能否统一天下；可能这个愿望、目标达成后，才会考虑朝政格局。
现在是诸葛亮、关羽主政的时代，自己留在中枢确实没什么用。
就像面前的百官，拍死几个害虫也没什么意义。
还不如治理封国，锻炼自己的执政团队，今后接替关羽、诸葛亮，把这帮碍手碍脚的渣渣扫除干净。

第四百七十三章 意在长远
午间，群臣在太极殿东边的侧殿里用餐。
只是简略充饥的饭餐，不见荤腥，只有不限量供应的热茶，以及菜馅儿包子。
殿外檐下，田信面前摆着小火炉，炉上砂锅受热正用蒸汽加热田信自己带来的羊肉馅儿包子，其中也有两笼素馅儿包子。
其中一笼包子田信正吃着，是干地衣泡发后混合嫩韭菜的地衣包子，这是小妹冬季樵采的收获之一。
樵采不仅仅是打柴，还有挖野菜，搜寻山珍等等之类……其实就是郊外游玩。
醋碟里有新化开的红糖粉，配着地衣包子，吃到嘴里满满的都是充实感，感觉时刻都与家人在一起。
吕乂犹豫再三，还是趋步到田信六部外，恭谨施礼：“外臣不知陈公胸襟，莽撞冒犯几犯死罪，多赖陈公之恩得以活命。此恩，外臣铭感五内。”
“实不必如此，你我皆为国、为民而已。”
田信拿起最后一个温热包子捏在手里，想了想，就说：“我为三恪陈君，君乃汉臣，分属不同，所求亦不同。今日保君性命，非为挟恩图报；今后君若有失，我也不会因吕君今日致歉而法外施恩。”
“是，外臣明白。”
吕乂眉目沉定，后退几步，告辞离去。
他的司金中郎将一职已被刘禅免除，外放义阳郡做个县令，做个百里君，从头开始发展。
田信紧抓着地衣包子一口咬掉一半，闭着唇嚼动，吞咽后饮茶，恋恋不舍看一眼最后半个包子，送嘴里咀嚼。
因为素养关系，殿中、殿外用餐的官员大多都不做声响，彼此交谈也压低声音。
庞林端着茶碗来到一侧，落座在蒲团，看着白日照耀的殿外平坦地面，微微眯眼：“孝先，真要拆分北府？”
“话已出口，势在必行。我知士衡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田信取一笼羊肉包子，递一个给庞林，庞林心思不在吃喝，摆手一副没胃口模样：“唉……就怕自此北方多事。”
“无碍，如大将军所言，今我大汉英才济济，何愁魏逆？”
田信咬破羊肉包子，肉味儿四散，明显看到庞林喉结滑动：“也该拆分，他们随我为汉披荆斩棘，也该寻一片乐土，安置家室，男耕女织，积蓄财富，繁衍宗族。”
北府还留八十个营，只打算留虎牙、鹰扬两个番号在南阳积蓄军屯，保留二十个营的兵力戍守南阳。
这批兵员籍贯多是南阳本地，以及关陇籍贯的单身士兵，他们的家属还在曹魏控制区域内，他们要打回去。
余下的要么撤销府兵身份解甲归田，再要么返回兖豫二州老家，再要么跟随他开发岭南。
改易封地已势在必行，已经给南阳地区打好基础，没必要浪费时间继续强化这里的经济、农业基础。
话说完一个羊肉包子入肚，田信又拿起一个递给庞林，庞林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个面子，先握在手里暖手：“恐陛下不快。”
“使陛下不快者比比皆是，不多我这一桩。”
田信拿一个羊肉包子送嘴里咬破吸汤水，庞林拿起包子咬破小口，顿时眉目舒展。
吃素的哪能提神？
油花荤腥入肚，整个人由内而外涌现活力，更是咬了一大口，痛快嚼着。
庞林一个包子吃完，伸手自拿，就听田信吃了包子讲述：“岭南虽不受北方战乱波及，但这些年以来豪强、土民部族相互攻杀，以及时疫传播，正是土人势衰丧胆之际。我迁北府四万户府兵于岭南，可使土民忌惮不敢作乱。”
“如此十年生聚，可使土民归化，省却无数烦恼。”
迁往岭南的除了四万户府兵，大概还会有两万户江东流放到岭南的罪囚、封君。
有张温在，江东流放到岭南的罪人，最少也在两万户。
除了罪大恶极需要处死的外，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这是田信，也是张温的底线。
以岭南的生产力，急切间也无法安置这么多人，大概明年秋季前才能将北府四万户迁移、安置到岭南。
己方移民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水运，迁移的主体又是军队，所以跟曹操当年迁移汉中百姓是两码事。
见田信开发岭南心意已定，庞林快速拿了第三个包子，遂问：“北府多有书吏，可否抄录经典，以供我启蒙豫州军民？”
他知道雕版印刷这么个事情，这是北府大批量印制户帖、军帖、旗号的核心技术。
也只限于雕版印刷，这个技术概念已经外流，算不得机密。
雕版印刷，包括印刷粮票，都缺一个微不足道的核心技术：合适的油墨。
见田信思考，庞林又说：“豫州本是文风炽烈，黄巾以来，士人离散，乡间教化停滞，实在可惜。我欲推广县学，就缺许多典籍。当今也只有孝先能助我一臂之力。”
“此小事也。”
田信撤掉蒸笼，露出最后一笼，拿一个想吃，眼睛左右转动：“恐令各家震怖，招惹非议。”
各家，自然是经学大家。
对此庞林摊手做笑：“呵呵，如此正遂我愿。去官后，也好归隐鹿门，与徐元直坐而论道，何等畅快？”
隐约摸清楚庞林的目的和顾虑，田信自然应下。
这是要用雕版印刷的书籍逼着各家让步，以达到建立‘庞氏私立鹿门山大学’的目标。
论打仗、阵前参谋，庞林跟庞统没法比，也就比普通中高级军吏多打了四年胜仗，算不得什么宝贵经验。
田信去岭南经营根本，巩固基础；庞林经营鹿门山也是同样意在长远发展。
只要鹿门山在大汉站稳跟脚，那庞氏家族就立于不败之地。
今后哪怕改朝换代，鹿门山学子维护之下，庞氏家族也能代代公卿，屡世公侯。
这是改私学、族学为公学的一大步，必须要支持；这种学阀出现也是必然，随着公学授学的科目增多，知识的不断发展，这种学阀很难维系专断的地位。
不似经学各家，握着几乎垄断的学术地位，世代掌握某一部经的解释权。
随着生产力恢复，各种私学、族学肯定会寄生到新的公学体系里，庞家只有先发优势，远远达不到一骑领先。
庞林离去后，关兴凑上来，询问：“兄长，夏侯国筹建可有眉目？”
田信左右看一眼没见到关羽身影，就说：“不宜在此讨论，还需等陛下归来。若是陛下首肯，我便迁丹阳铁坊于夏侯国。”
说着做笑：“倒是宋国究竟要选在丹阳郡，还是吴郡，这么悬而不决，也非长久之计。”
关兴也跟着笑笑，从影响力、财富、人口方面来看，改吴郡为宋国，好处最大。
吴郡有盐场，早晚会跟盐铁专营的政策撞上。
可选一个山民密集的丹阳郡，又有些亏……关羽本人也在为此为难，在汉朝廷利益、宋公国利益之间做犹豫。
关兴稍稍敛笑：“兄长尽收南海之利，可会煮盐？”
“我既是南海之主，如何不能取南海之盐？”
对此关兴沉默以对，岭南的食盐几乎影响不到荆湘，两汉又是对岭南持散养状态；而吴郡、淮南的食盐，则是朝廷重要的盐场，周围又人口密集，盐税收益实在是太大，大的可以发动一场七国之乱。
所以自家老头儿肯定会舍弃盐场，选地域广袤，丘陵较多的丹阳郡。
不是爱不爱钱的事情，而是受田信影响，这种妥协、委曲求全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有一种因噎废食，仿佛担心手拿刀会杀人犯法，就把手砍掉的荒谬感。
天真的小脑袋里，只有这么点不满，还没有想更多。

第四百七十四章 齐心
太极殿西侧的小殿空置，这里是留给皇帝临时起居、办公的区域，西殿外围正在修建侍中庐。
刘禅自不可能在西殿休息，他依旧留在正殿，在屏风后来回踱步。
先是田信震撼、引人注目的新式冠服，隆重又新潮，连他见了，都有一种麦田里突然见到一株立松的仰止、停顿之感。
紧接着是四龙图带来的惊悚对比，以及那股昭然若揭，令人窒息又呼之欲出的预兆感。
后面又是吕乂一事引发的波折，六侍中议政的体制，硬是当着诸卿百官演练了一次廷议、表决。
刘禅感到有些累，又有些释然，难怪要改易到南海，也只有广阔岭南才能容得下田信折腾。
若是灵帝时期朝中有田信这么个人，保准宦官、外戚会和和气气说话……逼急了，不需要什么兵变，田信一个人就能把外戚党、宦官诛灭在宫城之内，大殿之上。
董允、费祎二人垂手恭立在一侧，目前的形势很明显，就是臣强主弱。
皇帝知道么？
皇帝很清楚，就是把太子送过来提前适应。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代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执意兼顾今后长远未来的事情，那肯定跟目前的事情相互冲突。
也能理解为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一种妥协。
策反田信，或逼迫汉军内战，是敌国唯一能翻盘的希望所在。
田信不是一个人，不计北府，仅仅是三恪家族本身，就代表着新汉帝国对未来的承诺、信誉；非法诛杀、抹除任何一家，都会导致信誉破产，难以再次凝聚人心。
例如田信推动的部曲十折一为食邑租税的政策，真正取信于人的是大汉与三恪这种相辅相成的体制规划。
豪强舍弃部曲，折算为食邑税租后，这些家族先天就受三恪家族庇护。
今后的皇帝、朝廷，几乎不可能绕过三恪家族，再效仿孝武皇帝那样大规模除爵。
就目前来说，大汉境内军功封爵享有食邑税租的人，对汉帝国的信赖源自皇帝的信誉，以及三恪制度。三恪制度是一道保障，这个制度得到保持、维护，那大家就能安享税租。
为了维护、巩固自身的安全性，三恪家族今后轮流出任执政也是一种必然。
这是挡不住的事情，谁阻挡，就会被碾碎。
吴国归降一事就是个转折点，吴国高层会折算食邑后加入汉帝国，因孙大虎、关羽之间的关系，孙大虎姐妹身边会聚拢一批吴国出身的军功贵族、形成外戚党。
吴国愿意投降，也跟汉帝国、三恪制度之间的信誉有关。只要投降，吴国高层融入这个体系，皇室、三恪为了整体稳定，不会对他们进行大规模铲除，顶多也就定点清除犯法违禁之人。
汉帝国的信誉，就源自内部的和睦。
为了这种和睦，牺牲吕乂也不算什么。
丧失这种和睦气氛、形象，会导致更大的危机。
关羽要杀吕乂，田信放吕乂，暂时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护这种和睦。
吕乂只是一个小小的挑战，如果能顺利融合吴国，之后还能维持这种和睦……那么魏国方面的战意会瓦解到最低，就等高层叛汉的元勋旧臣日益凋零后，与汉的对立情绪瓦解，开始逐步融向大汉。
跟内部和睦比起来，除了三恪家族、皇室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董允、费祎表现的很乖巧，唯有这样，才能在今后代替诸葛亮，统领群臣，与三恪共治天下。
这两人已经放弃争斗，准备随波逐流，按部就班的接替诸葛亮。
可刘禅呢，患得患失在屏风后踱步，他从不需要为自己安全做顾虑，太多人会为了保护他选择抗争到底。
上午讨论了田信邓国改易南海的事情，下午就要讨论宋公国的创立事项，如果顺利，还要议定张飞的卫公国地址。
牵扯的是一郡之地，今后这一郡封国会辐射、裹挟周围五六郡，影响数百万军民。
从治理角度来说，三恪公国的治理初衷、效率、行动力肯定远远高过周围郡国，这一点已经在邓国得到展现。
身为国主，田信对临时封邑的邓国都不留余力进行发展，优惠利好辐射于整个南阳周边地区。
因此三恪公国发展速度肯定领先于周边郡国，究竟会引发怎样的波澜……目前不得而知。
但就参考邓国来看，肯定非常棘手。
等田信逐步从邓国撤离，后续接任的郡守，肯定坐不稳位置，会遭受吏民的质疑和攻讦。他们不敢谩骂朝廷，只好把气撒在今后的继任郡守身上。
前汉、后汉就无法在岭南执行有效统治、征税，整体交给田信打理也算不得什么。
如果百年后，爆发战争，陈公国从岭南北伐打赢汉帝国……那输了也实属活该，怨不得旁人，得认。
可江东已有近千年发展，割任何一个郡给宋公国，都是影响很大的事情。
理应由皇帝来裁定，可这么大的事情却交给自己来主持会议，本就是向关兴示好。
是的，是向关兴示好。
还要向张家示好，给张绍施恩，让张绍记这个人情。
只要帝国内部的和睦风气尚存，那人情的价值最高；而各种纠集在一起的人情，又能助长和睦风气。
维持和睦，使上下齐心，许多看似惊涛骇浪的事情，也能从容处理。
刘禅颇感孤独，董允费祎的表现，已让他不敢轻易商议私密话题。
其他太子属臣也不可能绕过董允费祎与他接触，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事情。
独自一人计较、衡量得失，这让他越发的思念孙大虎。
东侧殿，关羽与黄权一同散步，协商封国事宜。
黄权口吻慎重：“淮扬之盐，国家重器也。此非宋国封建丹阳可解，亦非立国吴郡能解。”
盐运利润太大，丹阳郡没有盐场，可依旧能影响周围的郡县，进而插手盐运。
关羽也是难以下定决心，做些河东解人，世居盐池边上，对盐的利润自有深刻认知。
只要封国在海边，还握有权势，就不可能不碰盐。
“公衡可有良策教我？”
“宋公，盐运之利，数十倍于税租。此非我等外人能议，还请宋公与陛下当面议定。”
黄权略作犹豫：“宋国若封建于吴，不妨与汉家少府一同经营。盐运之利，豪强皆争，必有私盐余利。与其肥豪强，不如肥宋国。宋公得盐运之利，以岁贡之名进献汉室，此帝室、朝廷、宋公三利之事。”
稍稍停顿，黄权又说：“山川林木矿石渔猎皆受少府督管，却难以尽职，必有疏漏。我以为宋公不应避嫌，该为国家就近监掌淮扬之盐。”

第四百七十五章 人皆思安
章武三年的大朝会完毕，对江都士户、百姓来说最值得议论的不是宋国封地，也非邓国改易，而是吕乂降职。
也就两天后，正月十八日时，田信在橘林馆举行了招纳小妻的简略仪式，正式将庞飞燕纳入家门。
关姬有孕在身，今年无法去湘州各处茶庄巡视，由田信、庞飞燕一同前往，也省的在橘林馆晃荡，惹关姬不高兴。
虽提议、推动这件事情，可事情真的发生，多少肯定有些不高兴。
田信也就乘船送庞林至汉津，随后前往飞虎山拜访隐居此处的夏侯尚，以正式交割早年答应的茶庄。
夏侯尚蓄了半尺长胡须，给田信的感觉是更瘦了。
两人在水潭边饮茶，夏侯尚不解询问：“何不杀吕乂以正国法？”
“杀之无用。”
田信用茶勺轻轻搅动茶罐：“汉与魏不同，当年不杀来敏，今年陛下不杀黄元，皆因事端平息，无意追究。”
问题解决了，没必要再杀人、把当初制造问题的人也解决。
想到这一点，田信做笑：“朝廷执政意在平息纠纷事端，而非杀人。这一点非曹魏能比，曹魏人心散乱，曹丕又得国不正，疑神疑鬼，非杀人不能平息事端。”
夏侯尚却是皱眉：“就恐刑法荒驰，助长谋私乱法之徒。不过如此也好，杀吕乂虽能震慑一时，终不能解决根本。存留吕乂，今后若有举动，公上也可从容应对。”
“是呀，此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之理。”
田信见一侧奉上果碟的夏侯姐妹离去，只留下一个夏侯玄，也就直说：“我有意劝阻朝廷，使休整三年，积蓄满三年，士民殷实，府库充盈后再兴兵北伐，一战定关陇。”
今年，明年，后年，以三年计较，北伐应该在后年，即彰武五年的秋日雨季之后发动。
夏侯尚沉吟分析，三年后，自己堂弟夏侯儒还能不能留在关中任职。
思索片刻，他回答：“吴质就任雍凉以来，我夏侯氏军中威望日益消减，已大不如前。若待后年秋季，恐难接应。”
田信将烹好的茶汤沏入夏侯尚茶碗，随后给自己沏茶，垂眉看新绿色茶汤：“我以为吴质善用间，或许已有察觉，会设伏应对。今偃旗息鼓，可使令弟专心奉国，以全门户。”
消灭书信证据，停止联系，不给吴质搜罗证据的机会。
端起茶汤浅嗅，田信口吻慎重：“我恐计谋不成，反被吴质所算。待三年后，我以堂堂之阵，足以破灭吴质。”
如果将破敌的希望寄托于夏侯儒临阵反戈，那么消息泄露，汉军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或陷入被动地步。
夏侯儒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努力留在雍凉军团，勤勉奉公。
只要吴质挡不住汉军最初的三板斧攻势，夏侯儒再发动，不求达成致命一击，只求加速平息关陇战场动乱，尽可能保全关陇人力、物力，就是很大的功勋。
夏侯儒这条线由自己负责，现在不能北伐，理应保护好夏侯儒。
田信正常的考虑，在夏侯尚看来已是难得的仁慈……其实换个角度来说，汉军应该汉中出疑兵，武关道出奇兵，宛口张飞出疑兵，以策动夏侯儒反正，瓦解、打击吴质雍凉军团的休养、训练计划。
夏侯儒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打断吴质整个军团的休缓计划。
以魏国、吴国的一贯作风来看，夏侯儒这种内应……似乎很难得到好下场。
夏侯尚饮茶，只觉得口齿留香，表态：“公上维护之心，某代舍弟谢过。不知北伐时，某可能随公上左右？若是光复雒阳，某也好送曹子恒一程。”
“北伐啊……世事发展谁能预料？我若出阵雒阳，必邀伯仁同行。”
田信饮茶半杯，含在口里细细品味，咽下后又说：“我也想见见曹丕本人。近来与他书信联系，观他字迹有变，恐是旁人代笔。又听闻其一子夭亡，或许正值沮丧消沉，才字迹有变。”
对此夏侯尚只是笑笑，询问：“今番吴国内附，十年内可能平定天下？”
“此必然之事。”
田信言辞确切：“今世人饱受兵戈荼毒，无不思定。陛下仁爱之名著于四海，这才有我军势如破竹，百姓纷纷归附之气象。江东请降，就在于此。非孙权丧志，实乃众人厌倦纷争，欲求存于世尔。”
不难推测江东君臣的心思，对此夏侯尚听了冷笑：“连战连败，是人皆会厌倦争斗，避之不及，怎又会亲身涉险？”
“是啊，孙权擅惑人心，却使江东十万将士命陨疆场，忠勇之辈皆赴死，残存者，又岂会与我死斗？”
田信略为感慨一声，当世之人已经厌倦了战争。
吴国如此，魏国如此，汉国也是如此。
任何的用兵举动，哪怕是为了统一，彻底结束战争，也会招来厌倦、埋怨之声。
大汉的军民急需要休养，豪强也需要恢复生产积蓄财富。
对于战争，目前只有巴人、南中夷兵、湘军是保持乐观积极态度，再其他的军队都厌倦了。
哪怕招降吴国，彻底消化掉，依旧有浓厚的厌战情绪。
最近几年打的仗，动员规模实在是太大，官渡级别的战役，从汉中之战、襄樊之战、东征、北伐、汉口、吴质河西决战、孙权大败于寿春，整整六七场战役规模与官渡相当。
北伐战役的范围、战果几乎是官渡决战的两倍，这种厌战情绪是很强烈的。
即不愿意发动对外战争，也不想卷入内战。
这种普遍存在的厌战情绪，延缓了汉军的内斗。
现在主力部队都没心思争功，也就失去了争斗的条件。
与夏侯尚会面交流后，田信又顺着汉水往下游而去，先是游历了汉口战场，随即渡江前往夏口，在此等待贺齐。
贺齐开春病重，究竟怎么安置贺家，现在必须要给一个说法。
贺齐是陆议这边联系、归附的；具体怎么处置贺齐，因为汉口之败的原因，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答复。
等待期间，田信在江边垂钓。
思索吴国投降后的经济、物力运输格局……从下游攻击上游是很吃亏的。
孙权两次出兵淮北，皆因后勤问题束手束脚。
现在中原已经打空，虽由己方控制……可针对河北的决战，中原无法提供相应的物力。从长江一带向黄河南岸运输，这个损耗实在是太过惊悚。
长江流域的精兵可以调到黄河流域参战，可物资运输的损耗惊人，必须逐步恢复黄河南岸的生产，以积攒物力，投入河北决战。
越想，越是头疼。
劝刘备积蓄三年北伐关陇，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打赢关陇，如果又重新积蓄物力打河北决战……实在是太难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枯竭
建业，江东在诸葛瑾、步骘、潘濬三人努力下，已尽最大可能缩减常备兵员，将人力投入农耕。
冠军将军丁奉所部也不例外，就近屯种，恢复生产。
与执行屯种的各军一样，丁奉所部铠甲入库封藏，只留刀剑矛戟。
整个吴军已然尽数卸甲，失去铠甲护身的军队，即便发动叛乱，能轻易被甲兵冲溃、驱散。
不止是铠甲，就连弓弩也大批量入库封藏，各军只留少部分弓箭以抵御、围猎野兽。
午间，丁奉在田垄边休息时见相邻军屯区有人沿着田垄走来，都戴着斗笠，短衣，裤腿折在膝盖往上，小腿肚子满是泥浆，赤足裹一层灰白烂泥。
来者正是原卫将军，现在的大吴镇北将军、阳羡侯周魴。
他随意落座在田垄草丛，目光眺视远近：“丁将军，我闻魏军将发兵汝南，欲起倾国之兵收复青徐。”
丁奉眼睛转动：“从何处得知？”
“有人自江北来。”
周魴又压低声音：“今至尊为贼所困，待举国降汉，君与我，死无葬身之地也。”
闻言，丁奉默然不语。
周魴贴近丁奉一步：“今作乱者，徐州人也。”
丁奉皱眉，扭头转身，背对周魴。
周魴一愣，起身又挪到丁奉对面：“诸葛子瑜未叛，徐文向忠贞如故，叛臣乃张氏、滕氏、孙氏、二朱，余者涉事不深。今诸葛氏监掌武库，你我夺取宫门，迎至尊，使至尊亲诏诸葛氏，武库、羽林兵尽为我有，何愁大事不成？”
丁奉微微动容，欲言又止还是扭头过去，露着侧脸长叹一声。
周魴见状，复言：“今束手待亡，举大事亦亡，死国可乎？”
“唉……吏民无战心，亦不忍兵火屠戮无辜。”
丁奉眨着眼睛，迟疑不定：“今国势渐微，侥幸除贼，非仰魏人鼻息不可。届时我尚能存，深为子鱼将军忧虑。”
说到周魴心病上，救出来的孙权，如果魏人态度明确，或许会真的把自己送过去。
不仅刘备惦记自己，北方惦记自己小命的人也有很多。
但北方之人，岂有刘备权势高隆？
降汉，刘备要杀自己，说杀就能杀；可魏人那边想要自己的命，哪有那么轻松？
“迎出至尊，你我功高于国，魏人又需我军威胁汉军侧翼，必不敢造次。”
周魴口吻确信：“今刘备即将回归荆州，待那人顺江而下入驻建业，大事休矣！那人，眦睚必报，为邓辅、董重复仇，必诛连丁氏。”
丁奉扭头看了眼近处的弟弟，又移目在周魴脸上：“待我三思。”
“今事急矣，思则生变，变则生路断绝，宗族覆灭！”
周魴拱手：“还请承渊速断。”
“同谋何人？”
“目前止有吴奋，恐事泄，未曾联络众人。我以为承渊能做大事，故来讨论。若举事，其弟亦会率所部青巾军响应。”
吴奋，吴景的长子，长期担任吴郡都督，监察周边郡县，是孙权左膀右臂。
“既如此……愿听子鱼公调遣。”
丁奉郑重拱手，周魴喜出望外，又收敛眉宇喜色：“就在两三日之间。”
“善。”
丁奉应下，与周魴有约定了信使密语，起身目送周魴几人离去。
待周魴几个人消失在远处，丁奉才抬手摸下巴绒须，眼中满是狐疑。
“兄长，可是有诈？”
丁封凑近，嘀咕：“此人生路断绝，与我等不同。”
“是呀，此人不可轻信。”
丁奉回头看弟弟及亲信军吏：“我引而不发，谁能诛我？”
建业城，目前由各方共管，形成了诸葛氏、滕氏管武库，步氏管北城，宗室管西城，张氏管东城的简单格局。
谁都知道是诸葛恪欲攻杀、烧死孙权，结果孙权地道逃脱，钩盾令步协是步骘长子，惨死宫中。
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孙权已经疯了，一边是亲近喜爱的诸葛恪背叛，另一边是被叛臣裹挟，却始终没有吐露地道机密的诸葛瑾。
再加上种种打击，以及疾病折磨，孙权已然疯癫。
终于，正月二十二日时，汉军第一波使者抵达建业，建业城中压抑的情绪得到舒缓。
即将投降，谁都不想死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
汉朝廷给出的食邑额度必然是有限的，身为降臣，今后也很难以军功获取食邑。
新朝初立的黄金时间里，降臣很难占据发展机会。
因此这一轮食邑能拿多少，直接决定了家族在新朝的长远地位。
这是个我无害人心，要有防人之心的关键时期。
可能是汉军使者的突然到来，所以建业在安静中度过五天时间。
二十七日时，贺齐次子贺景统率五千精兵乘船抵达建业，正式接管建业城防，重新委派军吏，收编城中各支甲兵，以及重要的仓储。
吴王公里值守的羽林兵也开始撤离，改由贺景的卫队接管。
与贺景同来的还是汉帝国新拜的大司农王连，吴国府库、罪臣的财产，将极大缓解汉帝国的经济问题。
似乎担心三恪家族接收太多的财富，王连被火速拜为大司农，前来查抄、接收吴国府库。
很可惜，孙权折腾下，吴国府库里也是空的，布帛、钱粮都无。
就连金银、奢侈品也没多少，早让曹丕压榨一空。
王宫库藏里，王连领着刘干巡查，诸葛瑾、张昭、步骘陪同，一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
像刘表、刘璋那样的守成之主实在是太少，如果有犹太商人，各方肯定会借那赌命的三百金币。
一座座空阔，积满灰尘的库房，让王连的面容僵硬。
作为一个把家底打光，战利品都不给敌人留的人，孙权也堪称一代雄主。
“陈公说非三年积蓄不可北伐，我等意在取江东积蓄，以资北伐用度。这才与陈公争论，向朝廷讨来这封查府库的差事。”
夜里，王连与刘干等属吏用饭，忧虑不已：“今江东实无积蓄，又夸口于朝，陛下询问，我等又有何颜面？”
刘干开口：“文仪公，江东并非无财。”
彼此目光相触，王连皱眉不已，孙权府库是空的，可孙大虎、孙小虎还有不菲的私产，孙氏宗室也有数量可观的财富。
想了想，王连还是开口：“话虽如此，然国家有法规，不可擅取。”
又想到了朝中，田信提议积蓄三年再北伐……可自己已经给朝廷打了保票，保证能搂来一年的积蓄资金。
现在这笔钱实属无望，皇帝即将驾临江都，如果偏袒自己，坚持两年积蓄发动北伐……
孙权这两年是穷疯了，公开搜寻、开挖墓葬的事情已经传遍列国，废帝刘贺的海昏侯墓地差点就被孙权掀了，南越武王赵佗的墓被吕岱找了一年多没找到，若不是田信接受岭南，早晚会被吕岱得手。
就连吴王虎丘剑冢大墓也被孙权派人搜寻过几次，始终也没个结果。
到了掘坟开辟财源的地步，江东府库肯定是空的能饿死老鼠。

第四百七十七章 鬼车
邓国，冠军邑。
第一批受田信征召的工匠、府兵队伍携带家事已向邓城集结，随后将乘船向岭南迁移，包括孟达手里配属的工匠团队。
犹豫再三，孟达一把火烧毁仓储。
火焰腾空，烟灰飘落。
孟达仰天长叹不已，很是失落。
没了丹阳铁坊的倾力支持，也没了四周不要本钱的木料供应，即便把研究出来的木轨、车厢技术上交大汉，又能有多大作为？
怀着某种积压已久的怨气，孟达将一年来的积累付之一炬。
待夏侯俊奉令前来传诏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白地，种种大家期望的新式战车、车辆都没一点踪迹。
孟达走丹水回江都，途径丹阳邑。
丹阳邑以一种意料之中的速度在衰败，往来运输的船只少了，码头与匠坊之间土路上也长出了许多顽强杂草，丹阳邑军粮制造、军服制作产业也陆续转移到邓城，这里人口益发稀薄。
船只暂做停泊，夏侯俊陪孟达在码头散步：“朝廷对孟公寄以厚望，今却失火烧仓，恐孟公难以交代。”
“朝廷即对我寄以厚望……怎不见朝廷所拨工匠、钱粮？”
孟达双手负在背后，姿态从容：“自我研制战车以来，所用木料、铜铁、工匠皆出自邓国。我太仆寺名下连一座牧场、林苑都无，何处自筹钱粮？此巧妇难做无米炊也，朝廷若有诘问，我自以此相答。”
夏侯俊遂不语，只是陪着孟达散步。
虽不知道孟达到底研究出来什么，可也有相关传闻，似乎是一种能高效率运输军粮的战车。
有巧夺天工之妙，比邓国生产的独轮车更为灵巧。
具体怎么样，也只有寥寥少数人知晓。
可现在北府分批次南迁，也就木坊、铁坊还有许多订单需要交付，不然已经加入迁移序列。
越早迁移到南海，就能越早恢复生产规模。
船过邓城时，扬武将军孟兴前来送别。
父子两人在码头凉亭里用餐，孟兴不解：“父亲何故烧毁所存器械？公上即留器械，就无藏匿、自珍之意。”
“我非是为陈公考虑，而是虑北伐。”
孟达冷静分析：“本以为北伐关陇建功，会由陈公接任关中都督，总理军政。那样，为父这太仆卿正合适。可看朝廷举止，陈公迁往岭南避嫌，恐今后我这太仆卿也会由丞相、宋公亲近之人接替。”
“既如此，又何必上供轨车建造法？”
孟达说着用手捏着小茶盅饮茶，可能是生气，手捏住小茶盅时略有哆嗦。
己方预定的关中都督没了，那关陇的牧场也就谈不上全面控制。
与田信一起造福乡梓的梦想就此破碎，田信对未来的规划因吴国请降而改变，那自己的也不得不跟着变。
把轨车建造法藏在脑子里，就有跟朝廷谈判的底气。
如果轨车样品落到朝廷手里，那还要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太仆卿做什么，换一个更顺手的岂不是更好？
轨车利润之大，足以颠覆天下格局。
如此重要的东西，孟家守不住；必须拉上足够多的乡党，围绕着田家，才能被大伙共享。
可吴国投降，彻底改变了天下形势，也改变了大汉朝廷内的格局。
看着傻乎乎的儿子，孟达饮茶自酌，思索回江都述职可能遭遇的各种询问。
轨车技术必须掩藏……其实这对自家也没什么用，却对天下形势、格局有极大影响。可以通过对轨车制造、控制，来编织一个规模庞大的网络、集团。
这个乡党亲缘为纽带的集团，核心自然是田氏家族，孟氏家族可以成为内环。
可惜吴国不经打，自己降了，己方规划已久的关中都督没了，自己编织一个集团的立足点也没了。
既然都没了，还要轨车做什么？
怀着私心，以及失落、愤怒，孟达一把火烧到了刘备的心头。
虽不知轨车概念，可言语中也有一些流传，只是因为发音的原因，轨车在情报中记录为‘鬼车’。
传说四匹马可以拉载的鬼车可以装载五百石军粮，一鬼车可以装载一队甲兵快速行军。
而且鬼车还能前后相连，一次据说能运输一个营的甲兵。
可孟达竟然一把火将鬼车烧了，究竟此前是放出谣言惑众欺人，还是故意使朝廷难堪？
又细心想一想，四匹马驮运军粮，至多也就八石；若是拉车，也就能运三四十石。
到底怎样的车，竟然能装载五百石，还能被四匹马拉着？
越想，越觉得这是孟达哗众取宠之伎俩，突然一把火烧干净，也就是消灭证据罢了。
这种现象很常见，向朝廷献祥瑞的奏表也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
孟达这里制造鬼车，被阴兵烧仓这点奇异故事还算是有理有据，有因有果，能让人信服。
刘备不跟孟达计较鬼车一事，却有别的事情要计较。
待孟达抵达江都后，刘备召见，询问：“卿与孝先相善，素知孝先为人。今孝先说北伐非三年积蓄不可，说钱粮需三年之积，民心亦需三年？这民心三年，如何做解？”
“臣以为陈公所言民心，是为荆扬二州百姓。自交战以来，吏士破家沦落者比比皆是。今江东归附，吏士重聚家室，重操生计，最少需要三年。”
孟达穿黑亮蜀锦衣，头戴进贤冠：“也在生聚两淮百姓，两淮、中原百姓求存乱世，多避居山林、湖泽之中。朝廷休养三年，沦落山野江湖之民纷纷来归，编户齐民，可得许多徭役。如此，江东钱粮转运至兖州，有专人也，无需另发徭役。”
稍稍停顿，孟达又说：“大义在汉，我军重聚营伍，如使臂转。魏人诡诈上下相疑，其兵易散，实难重聚。故我休养三年、五年，朝廷有所征，大军顷刻复聚；魏军休养愈长，其势愈散，兵力衰竭难用，自非我军敌手。”
魏军动员力不如己方，这是肯定的事情。
刘备听着觉得有理，就说：“大司农王文仪已赴江东，其奏表中有言，说是据有江东府库，我军可得一岁收益。孝先又言之有理，朕以为我军应有三岁之积。”
刘备脸上没什么笑意，亲儿子刘封自杀后，就无什么笑容了：“朕欲施行虚实之计，赞同孝先三年积蓄北伐之论，以欺瞒曹丕。卿乃孝先乡里人，可往见孝先，使孝先一同施计。”
“具体也要看明岁府库积蓄，若风调雨顺府库充盈，那就施行此计，伐贼于不备之际。若是府库不足，就依孝先，生聚三年！”
他都这么说了，孟达也只好就势下坡，领命前往湘州茶庄拜访田信。
皇帝回来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太仆也没意思，最好换一个实权岗位。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大风病
“公上，孟子度已乘船南下。”
大将军府，关羽正在院内晾晒书籍，裴俊趋步来报：“鬼车之事，孟子度并未提及。”
关兴正在一侧摊开竹简，对于这种落后的文字载体，他有些不是很待见。
隶书发展为章草，就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现在的楷书又有向行楷发展的趋势，目的都是为了增加书写、行政效率。
就跟小学生写周末作业一样，怎么快怎么来。
可竹简这种载体，已经成了限制书写效率的障碍。
如果用纸张，又会增加行政成本。现在除了北府、邓国、南阳以纸张代替竹简外，其他郡县、包裹朝廷都无这方面的预算。
麦城所造的纸，也是要成本的，不可能无偿上供朝廷。
怀着对沉重竹简的怨念，关兴摊开晾晒一箱箱的竹简，以免生潮发霉。
关羽却与裴俊走向书房，详细讨论，裴俊信誓坦坦：“鬼车绝非北府笑谈，亦非惑敌、恐敌之计。据臣所见，北府常使李衡往来传递书信，此人非比旁人，乃系陈公心腹肱骨。”
“冠军邑周边所屯虎牙左卫、右卫、鹰扬左卫皆系陈公爪牙，严加防护，不使外人侦查，又严密隐匿冠军邑匠户身份……种种迹象，无不表明此处与众不同。”
现在这批工匠已启程前往岭南，等这批工匠抵达岭南，那就更难调查鬼车的信息。
四匹马，可以拉载五百石军粮……这简直恐怖。
如果真造出鬼车，孟达却擅自烧毁，这简直罪无可赦！
关羽抚须沉吟，说：“遣人追回孟子度，就说我欲设宴，与他商议关中之事。”
“是，臣明白，已差人调来快船，就在码头待命。”
“另……此事不可再声张，以免授人以柄。”
关羽嘱咐一声，目送裴俊阔步离去，思来想去又是一叹。
以孟达的智慧，哪里能研究出鬼神之车？
略作考虑，关羽入宫来见刘备。
刘备此刻握着一卷王连针对孙权状态的报告，孙权染疫得了大风病，如今面目溃烂，鼻子已经全烂了，就剩鼻根未倒。
王连没见过孙权，何况现在孙权面目全非，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替身。
别说汉帝国群臣，就连许多吴臣也认不出孙权。
关羽一来，也就拿到这第一手的报告，仔细阅读，跟在刘备身后巡查东观书架，心中也有些不忍：“终究是一方雄主，如此有辱孙文台、孙伯符威名。”
刘备按着记忆检索，从书架里取出一卷竹简转手递给关羽：“孙权该死，杀孙权者，此物也。”
关羽伸手接住，垂目一扫，就闭目叹息：“臣当时不曾想到此物能杀人于无形，如今传播天下，悔之晚矣。”
“这不怨云长，此仁者见仁之事。”
刘备双手负在背后，朝誊抄室走去：“孝先、云长欲以此防疫救人，天下人一人一心，人心迥异大不同，生出杀心不足为奇。”
这番安慰话语还是不能让关羽释怀，握着《防疫救护十二策》与刘备来到东观誊抄室。
当初田信在麦城救护伤兵时恰逢江陵一带生疫，才有了防疫五策，救护七策，合编为十二策，被关羽发檄书于郡县、乡亭，以最快的时间推广各处，自然也流向敌国。
疫疾的原理、传播原理，防控要点都在这十二策里；根据十二策反推，自然有无数千奇百怪的投毒方式。
而大风病几乎是不治之症，民间有一种恶毒传言，即女子得此病后，与男子亲密，就能‘过疫’，将这种病转嫁到男子身上，自己就能恢复健康，寻找幸福生活。
大风病的症状十分明显，但不似疟疾能快速显露。
可以从孙权发病时间来看，投毒者可能在三年前，或两年前开始投毒。
投毒者可能已经枉死在孙权历次的杀戮中，也有可能还活在孙权左右。
孙权，就是前车之鉴，身为君主，不得人心，为左右借《防疫救护十二策》里的手段，将之谋杀。
这将如一口利剑悬在今后君王、公卿、百官的头顶，他们的命或许不需要死士，也不需要刀剑弓弩，仅仅借助不值钱的美色、瑰宝奇珍就能轻易扼杀。
关羽始终无法释怀，《防疫救护十二策》在今后可能成为天下安定的最大隐患。
心绪忧愁，关羽随刘备到东观誊抄室。这里也是刘备的阅读室，边上还摆着几封极具田信个人特色的‘奏折’。
先后落座后，刘备说：“据诸葛子瑜上报，孙权非是替身。其紫髯尚在，佐以碧目，实难冒充。只是江东有流言，说孙伯符乃孙权勾结江东大族所弑，孙伯符因面目全毁郁郁暴怒而亡，今实乃孙伯符亡魂作祟。”
当年江东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还有周瑜面见孙权后返回巴丘时突然暴亡，太多的事情围绕在孙权头上。
刘备察觉关羽目光落在田信的奏折，也就随手推到关羽面前：“今孙权装疯，虽无几年好活，可朕心中郁郁，非杀他无法泄恨。”
关羽接住两封奏折，一封是《议士民避讳奏疏》，内容简单，就是针对刘备的备字说事。
这是个生活、口语中常用的字，如果避讳的话，太多的文籍需要删改。
比如‘道可道非恒道’、‘恒山赵子龙’就因为避讳刘恒，被改为非常道、常山。
田信的意见是需要避讳的字采用古书法，即刘备的备，专用‘備’，避讳这个備字，不限制简化的备字。
针对于避讳，不仅田信上奏，也有其他人上奏。
实在是为了避讳一个字，修改太多文籍，不仅虚耗人力、物力，还会导致古籍原文词义偏差，也会牵扯出许多无心之失的罪过，伤及无辜。
一个生活常用字，这不仅仅关系皇室、朝廷的威仪，而是影响今后数百年的大事。
田信第二道奏折是《议请迁江东封君两万户充实岭南疏》，由交广二州负担两万户食邑税租，减轻江东旧臣对江东、荆湘、益州的影响力。
如果施行，今后岭南两万户的食邑税租会落入这些江东旧臣手里，降低了田信、交广二州的可支配财政。
对朝廷来说，减少了两万户税租支出，无疑是很赚的。
两万户，现在的两万户，几乎等同于一个郡的税租。
关羽一目十行看完，田信的奏疏是可以一目十行的，内容明确，不需要琢磨措辞间隐藏的多重意思。
稍稍考虑，关羽回答刘备的试探：“孙权该杀。”
杀死一个投降的君主，哪怕这个君主罪大恶极，这都是一种对传统的挑战。
刘备有所顾忌，又很想这么干。
关羽放下奏折，口吻明确：“臣愿亲手缢杀孙权。”

第四百七十九章 不服
孙权的命运决定着大汉的容忍度，如果连孙权都能容忍……岂不是意味着也能无底线包容关东士族、河北士族？
让孙权活命，还给与降君应有的待遇，也意味着北伐时田信放弃进入齐地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当时田信列阵行军横穿夏侯尚防御圈，突然出现在陈郡，击溃了苏则兖州军团的战意，也令关东士族彻底慌了。
才有后来一系列的无底线行为，以关东士族走投无路表现出来的无耻行径，如果田信真的进入‘齐地’文化、经济范围圈，必然会争相跪拜，尊田信为齐王。
田信勒兵不动，与曹植对峙于彭城、梁郡，就是拒绝了返回齐地，重建田氏齐国的可能性。
那是命运的转折点，之所以有这个转折点，是北伐战况不理想，刘备不得不将田信放出去，以求侧面搅乱魏军阵脚，逼迫魏军主动决战。
田信成功搅乱关东四州，曹真也聚集军力主动发起决战。
而田信没有踏入‘齐地’，还带着马超快速后撤，与刘备主力汇合，在鹰山决战急行军重创魏军主力。
田信回齐地称齐王，已是当时恶劣形势下不得不接受的一种解决办法。
几乎可以视为默认，将齐地交给田信，开辟第二战场，支援正面战场。
有刘备默认，也有田氏重建齐国的宗族大义，可田信还是拒绝了，把关东士族逼迫到墙角，做出了太多狗急跳墙的龌龊事情。
关东士族整体做下的恶事，比不上孙权一人。
现在轻易宽恕孙权……且不论自己能否忍住这个气，田信绝对忍不住，荆州士民也必然离心、丧志。
东观藏书阁里，刘备很满意关羽的答复。
打生打死三十余年，才有如今的基业。
如果事事都要妥协，又何必这么辛苦，多少亲友部伍前赴后继战斗，难道想要一个藏污纳垢的新朝？
刘备呼吸渐深，眉宇间展露一缕笑意：“孙权以为我老了，想要速定天下，会容忍他。为苟活性命，他宁可装疯卖傻，我成全他。”
关羽抬眉看到刘备鬓角斑白：“杀孙权如屠狗，就恐其血腥臭。臣愿前往江东，手刃此贼。”
“不，我要看着他死。”
刘备也抬眉看关羽的脸：“下回出兵看国家积蓄，积蓄充足，则明年秋季；不足就延迟一年。我能等，云长可先前往封国，治理国民，震慑东南。云长去江东受降，好言安抚，最好让他吃好、喝好。”
“陛下，那孙家女儿该如何处理？”
关羽面有忧色，孙权就是这么恶心，仿佛鼻涕虫一样，弄得你一巴掌打死他，也要难受很久；可不打死，就要一直难受。
杀死孙权，天下人也多少能理解；可已经答应孙大虎、孙小虎姐妹同归帝室，如果就这么突然杀了孙权，这对姐妹怎么想？
刘备自有衡量、处断：“奈何阿斗情深，且由他去。孝先去岭南，云长在江东，我欲使翼德领青州牧，以东莱为封国。”
下一轮决战前，把三恪家族的封地处理好。
地域偏远，由中枢统筹、发展，始终太慢、迟缓。
三恪家族就封后，能加速地区资源整合；许多郡县不好处理的顽疾，绝对顶不住三恪家族的暴力摧毁。
至于未来会不会割据，重蹈七王之乱，发展为三藩之乱……现在已经尽力了。
田信已经放弃邓国封邑，也放弃了优先回归关中的资格，选择去岭南发展。
如果朝廷北伐实在是打不动魏国，可以再考虑让田信来打。
再说了，岭南有什么好发展的？
田信讲那么多百年、千秋的宏伟意义……于当世、本代人又有什么意义？
对当世人来说，田信就是出去避嫌、躲风头，给朝廷回转的余地。
田信已然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所以孟达气疯了。
孟达在湘关见到田信时，就情绪崩溃，泪眼朦胧哭嚎，当众瘫倒在田信面前：“魏人凶残，非公上不能速破敌虏！战事拉锯，待天下定，关中成鬼蜮矣！我关中儿郎，自凉州生乱以来，何等凄惨！”
田信周边亲随大多受孟达言语感染，关陇籍贯的握拳咬牙，关东籍贯的面有戚戚。
战争太可怕了，两淮被打成无人区，打到现在关东士族已经不敢再言兵戈事，打到现在江东自己崩溃。
而关中又是山河表里形胜之地，易守难攻；魏军拼命防守，己方打的艰难，关中人受到战争的伤害更为深刻。
孟达泪水止不住流淌，抓着田信手臂：“老朽想不明白！公上为何要惜身退往岭南不毛之地！我关陇儿郎，死无余种矣！”
“公上可知，关中今有多少人口？”
“男女丁口不足五十万！户不满十万！”
“算及北地、汉阳、陇西汉、氐、熟羌，堪堪百万而已！”
孟达顿足，面色涨红，失声大骂：“关中空虚，即将为羌氐所有，亟需公上拨乱反正！三万关陇儿郎追随公上出生入死，功勋累累无人能及！为何公上能福泽南阳、岭南，却不能爱护亲党子弟！”
苏则在侧抬手抹泪，快六十岁的人，亲眼见证了关中衰败的过程。
孟达情绪激动，田信情绪也是低落，抓着孟达，孟达却推开他的手，踉跄后退几步跌倒坐下，头垂着，二粱进贤冠歪了，以沾染泥土的衣袖擦泪，泥尘染泪抹脏脸：“巴人、荆蛮、五溪蛮、交广土民皆能受公上恩泽，我关中人要等到何时？”
“非要天下大治，才能轮到关中耶！”
“朝廷欲长治久安，无视我关中心声，我不服！”
孟达以袖遮脸，抹着眼泪，声音喑哑悲怆：“孝直不在，孝直若在，我等岂会沦落此般地步！”
田信身边的行军司马李辅，湘关邸阁长郗楫都是孟达旧部，上前一左一右搀起孟达。
李辅是陇西人，此刻头垂着，咬着嘴唇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从髭须滑落，从下巴滴在地上。
北人元勋第一等，荆湘人第二等，益州、关陇人应该是第三等。
可现在，江东投降，关东四州大面积归附，算来算去，关中人竟然成了末等。
除了河北倒数第一外，关中很可能在新朝沦落为倒数第二，甚至还比不上湘州、交州、广州的归化、汉化土蛮。
田信眼眸无神，周围亲随委屈哭声感染下，几滴泪水从脸庞滑落。
察觉到自己淌泪，他转身朝备好酒宴的凉亭走去。
见他淌泪，周围关陇、虎牙旧部无不悲伤，哀声一片。
高兴得意了就笑，悲伤委屈了就哭。
卑躬屈膝强作欢颜，不是汉人风骨。

第四百八十章 感情
湘关发生的事情令江都震动，得闻事端经过后，赵云单独向刘备进谏。
关羽即将启程前往江东坐镇，刘备每日与关羽相聚，很是不舍。
待关羽出宫后，赵云才来进言，这个时候的刘备微微酒酣，正饮茶醒酒，拿着一封厚厚奏折在思考，茶是今年田信新制的茶叶。
赵云落座后，刘备也让人给赵云端来一碗新茶，他正细细研读几日前田信上奏的‘奏请改陈国官制表’，即是请奏等待朝廷首肯，也是表示通知。
即便朝廷不同意，陈国也要改制。
“天纵之才，如丞相所说，孝先虽系博士教导，但成事更赖其才情，而非授业之师。”
刘备感慨一声，才问：“子龙前来，可是要提议关陇战事？”
“是，臣以为当留陈公为帅。如此吏士倾心，可一战定乾坤顺逆。”
“子龙心意，朕是明白的，云长也明白，这也是孝先的心意。”
刘备正面回应这个问题：“若天命在汉，朕及子龙与丞相、云长、翼德分兵四路北伐，自可攻取关陇，光复二都。若天命不再，再请孝先来，今后天下何属，朕及云长，亦无怨也。”
早年颠沛，子嗣不断夭折；再到现在基业稳定，却接连两个有统兵天赋的儿子阵亡、战死。
刘备心累，神情带着倦意，望赵云的脸：“去岁，敌国多遣奸细，散布谣言，说无有孝先，则无汉室基业。此离间之计，欲借刀杀人。然朝野多有议论，不乏此类言论，朕亦无力辩驳，遂不以言论治罪，听之任之，其言自消。”
“先有贺齐之事，若使孝先督兵向北，恐曹丕举国降他。”
刘备说着笑了笑，曹丕与田信通信交流吃喝也非机密，曹丕狠厉不假，可也有灿烂的一面。
真的不敢再放田信去打关陇，不是怕前线各军归附田信，而是怕魏军走投无路，只向田信投降。
汉室三兴，太多的敌国显贵要沦落，子孙要戴着‘贰臣之后’的帽子，很可能永世难以翻身。
魏可以亡、吴可以亡，可大汉也要亡。
大汉继续存在，会让太多太多的人不自在，不舒服，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延续、发展，摧毁大汉就成了他们一致的目标。
大汉三兴，就如煌煌明日，会让一切丑陋无从隐藏。
唯有让这太阳熄灭，换一个新太阳，新环境，大家才能以新的身份，新的面目重新生活。
这才是汉与世家、豪强的根本矛盾，几乎无解。
赵云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再把田信放出去，已不是考验田信本人，也不是考验各军将领、吏士的忠诚，而是给了敌国机会。
那些人组成了敌国，打不过田信，敌国分解，那些人围绕着田信重组……这种状态下，汉与田信，绝难共存。
北伐时，田信向东搅乱关东开辟第二战场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心迹。
军队吏士就简单了，皇帝距离他们太远；鹰山决战时，田信单骑出阵，绕魏军战线一圈，吸引魏军蓄势待发的弓弩发射，仅仅这一个举动，就值得北府吏士至死追随。
吏士参战，绝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想发点财、升个官，也顺便吃饱喝足，最好把命保住。
不仅北府、左军吏士倾心，北伐参战的各军都产生了程度不一的追随心意。
撤军归来，刘备把中军、后军带回益州，就是为了隔绝接触，避免意外事件发生。
这虽有一定意义，可贺齐、丁奉已经动摇，属于随时可以接受的力量。
吴国的将领是何等的逍遥、畅快，依旧顶不住压力，要向汉军归附……这是因为害怕汉军，还是害怕田信？
关平拒绝、拖延贺齐、丁奉的归附，其中乱七八糟原因太多了，关平没顶住压力，运气不好，才有汉口大败，进而失去一切。
孙权火烧汉口全歼汉军水师大舰后，陆议依旧能用田信的名义，将贺齐招降。
军队影响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现在除了寥寥几支部队，以及各将的卫队，只要田信骑着蒙多，穿着红漆镜甲，对着其余绝大多数汉军一招手，没有几支军队能拒绝他的指挥。
当代的吏士，都是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人。
汉家盛事是什么，他们不清楚，他们只经历过汉家衰落带来的动乱、苦难。
汉军的凝聚力来自高层，凝聚力越高，排他性也就越强。
这种凝聚力的纽带是彼此的感情，付出和承受的感情是有限的。
所以文聘、田豫发展的很慢，又因为参战表现不佳，显得不受重用。
不是刘备不想重用，而是他们融不进来。
作战讲究配合，如果马超只能救一支军队，他肯定救田信、关羽、张飞的人，选择放弃田豫、文聘军队；田信也会优先救马超这些人，而非田豫、文聘。
高层有凝聚力，都围绕着皇帝展开。
汉军团结，是因为皇帝本人；而非姓刘，或者因为他是皇帝。
中低层就很淡了，除田信外，其他人的军队都有各种问题；情况紧急时，包括关羽的军队，都可能一哄而散，抛弃主将。
因为统兵风格的原因，如张飞，就让刘备很难放心。
张飞与麾下军队的关系很不好，这不是张飞意识到、想改就能改的。
威严的形象崩塌，张飞还如何统兵？
统兵就是让活生生的人去杀人，去送死；张飞是威压，关羽是抚慰，田信则是身先士卒带头拼命。
赵云的进谏无疾而终，太多的事情不能讲道理。
也不是不能讲，而是敌人不会讲道理、守规矩；己方在讲道理，都在避免发生伤感情的事情。
可敌人不讲，为了生存、延续家族权势，他们会竭力钻营，寻求破局的漏洞。
赵云一人漫步，站在玄武门二层门楼上，俯视江都南城，也就是原来的江陵新城。
此刻城中士户分批登船，带了常用的生活器皿、行囊，跟左右邻居辞别。
辞别时男子欢笑，妇孺哭啼恋恋不舍。
他们邻里之间也是战场上的袍泽，关系亲密，在外男子为手足袍泽，留守的妇孺则是姐妹、玩伴。
江都士户已从汉口之败的哀痛中走出，他们将追随关氏家族一同迁往吴郡封国，享受父兄、子弟十年征战的最终战果。
也将革除他们士户身份，会被编为东府兵。
与关氏家族一起，为大汉镇守东南，世为国藩。
北府兵的番号很快会过渡到张家，北府兵会改编为西府兵；魏延的西府兵会改为卫府兵，作为今后卫将军的直属兵员。
随田信南下岭南的部分北府兵，会改编为伏波军。
张家有北府兵、右军；关家有东府兵、前军；田家有西府兵、伏波军；皇帝有卫府兵、中军；马超有左军，相府有后军，南中地区会设立南府兵。
五府兵，五军，另有规划中的伏波军、横海军，今后十二支常备军、兵里，目前就横海军无主。
赵云眨动眼睛，沉吟良久只是一叹。
如果真把关中打烂了，到时候朝廷怎么向田信交待？
财物账好算，感情上的账是算不明白的。

第四百八十一章 溺亡
橘林馆，田信返回这里陪关姬待产，顺便着手给儿子阿平建立卫队，借此施行童子教育。
闲暇之际，正翻阅江都方面抄送的战报，田信分析刘备的北伐战略布置。
先是南中战场告捷，自二月初诸葛亮率西路主力南渡泸水后，孟获率主力万余人北上迎击。
汉军中路庲降都督李恢则勇猛争前，率三千人直捣滇池，被叛军围困。
李恢坚守两天，东路马忠诛讨朱褒后带两千人南下助战，又恰逢夏侯兰三千湘军北上，三军合力大破益州郡叛军万余人。
孟获前后狼狈进退失据，袭击诸葛亮营地失利，于是经过谈判向诸葛亮投降。
南中战场算是结束了，益州郡也会就此改为建宁郡。
南府兵设立、改编也将要提上议程；还要抽选南中土民精壮人口，以充实北伐军力。
等诸葛亮、马谡、夏侯兰做完这些事情，也能赶上北伐。
扣除南府兵、益州留守兵力，以诸葛亮、魏延的北伐兵力，应该在五六万之间。
整个北伐将会倾尽全力，争取以势压人，逼迫魏人溃退、投降。
诸葛亮、魏延、刘备、赵云、关羽、张飞、马超以及北府留守的陆议，还有一个机动待命的自己，都将全部投入战场。
从陈仓道、子午口、武关道、宛雒驰道、中原战场的延津、高唐津齐齐向北，使魏军东西两头难以兼顾。
一个正面关陇战场，一个是侧面河北战场。
只要任何一个战场取得胜利，得以推进，那就会压垮魏军战意，发生大面积溃败。
这种战例可以参考秦楚决战，而自己可以参考杨广灭陈。
而汉军各路将领，都是乱世中摸爬滚打久经锻炼的大将。
把这些大将集中在一起使用，反而会有局限，导致某些人的缺点成为集团缺点。
如果全都撒出去，各自为战，自己打自己的，以魏军此刻青黄不接的窘迫形势来说，拿不出这样的阵容。
魏人想要下驷对上驷……你也得有三匹马才行。
魏军能打的只有吴质、司马懿、曹真、张郃、牵招、朱铄、郭淮这七个人；其中朱铄、郭淮的水准跟庞林、马良差不多，理论经验很丰富，在军中缺乏号召力，只能打防守战，打中规中矩的正战。
而牵招留在幽州又不能动，不仅不敢往南线调，还要好好安抚，防止牵招举兵响应汉军。
所以魏军能打的只有吴质、司马懿、曹真、张郃四个人，实在是找不到第五个人。
或许曹休也可以，可曹植始终再拉拢曹休，曹休已经出奔过一回，曹丕很难把曹休拉回去。
因此北伐时，魏军最终阵容，主将就吴质、司马懿、曹真、张郃四人。
丢失关陇、或者河北，对魏人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魏军要贪全，就要均分兵力；又因为吴质、曹真有极大个人矛盾，熟悉关陇形势的曹真很难返回关中，所以最终会形成吴质、张郃守关陇；司马懿、曹真这对老搭档守河北。
马超很可能会走武关道配合诸葛亮夹击关中，跟张郃相互抵消；诸葛亮、魏延这个组合，足以打爆吴质的头。
刘备、赵云走宛雒驰道进攻雒阳；关羽、张飞伺机渡河进攻河北……形势稍稍好转一点，幽州的牵招会起兵。
到了那个地步，牵招即便有心为魏效忠，幽州人可不答应。
曹丕再亲，能有自己幽州人当皇帝亲？
说不好涿郡变成帝乡，涿县也能成为名义上的京都之一。就如宛城，始终有宛都之称。
而魏人的破局之策就是等，熬死刘备。
太多的人都不想打仗了，哪怕如关羽、张飞，也想过一阵安宁生活。
现在唯一鞭策、督促、激励汉军继续进攻的人，是刘备。
自己呢……也想等一等，等曹魏元勋老臣死个差不多，余下的人投降的话就好处理了，可以避免更多的流血。
沉吟思虑间，新的主簿陆延头发湿漉漉从门扑进来，还被门槛儿绊倒。
噗通一声引田信警觉，望过去就见陆延趴在地板上：“公上！张惠节溺，溺水！”
陆延压低了声音，可身后屋舍里陪关姬的陆郁生还是听到了，咬着嘴唇从内堂走出，她只有十二岁，生的矮小发育缓慢，反倒跟身边的田嫣差不多高，田嫣也望过来。
田信将桌上机密文档收拢装入密匣，见陆延模样：“究竟如何？”
“典君正救护张惠节。”
陆延看一眼自己小姑姑，神情间满是哀愁，很快李衡、邓艾、郤纂也都跑回来，一个个头发湿漉漉，显然都是共犯。
“收好桌上文档。”
田信嘱咐一声，拿起青冥剑挂在腰上，阔步而出。
橘林馆外，典满正用力挤压张白胸腔，感觉快把张白的胸骨压碎。
北府分流迁移岭南，对典满的影响很大，首先是方圆十里的白牛邑封地收归汉朝廷所有，原地改为‘典将军庙’。
十里方圆又不算多么广袤的地域，也就勉强能建一座手工坊性质的庄园。
封邑被收，父亲衣冠冢也列为乡邑正祭，待遇稍差甘宁。
甘宁的甘将军庙有五户免税租、徭役的守墓人，专司打理、维护将军庙；典韦的将军庙只有两户免税的守墓人。
列为乡邑正祭后，典满也就没什么牵挂，带着新婚妻子孟姬来橘林馆任职，充任陈太子卫率长。
这是一支从北府、麦城募选童子，为田平建立的卫队。
北府改制后，大率有兵三营，小率有兵两营，这支卫率有三个营。
所谓的卫率营，更像是一个集中的学堂，一队五十人，设教导一员，专司启蒙等日常教育工作。
穷尽北府，也才堪堪找来二十六名让田信满意的教导。
张温之弟张白跻身教导之列，而现在就他躺在草席上，任由典满怎么挤压，都不见一点反应。
田信上前蹲在张白面前，伸手触摸张白颈内，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又抬手翻开张白眼皮，止不住长叹一声：“通报张惠恕。”
生命就这么脆弱，意外随时都会有。

第四百八十二章 婚事
张白的意外溺亡，让田信抑郁了好几天。
眼皮底下都有不可控的意外发生，更别说更远、更久的事情。
能怪谁？
难道怪江东出身，很会玩水的张白？还是怪陆延这伙年轻人胆大、任性？
谁都不能怪，这伙人玩水又非一两天了……何况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张白溺亡，张温身为胞兄请假回麦城治丧，张温整个人更多了一些暮色，虽然正值壮年，可他问答、行举都慢一拍，显得迟钝。
张温兄妹五个，一个妹妹死在孙权发动的清洗中，另一个保住命，却又被孙权强令改嫁给弟弟孙朗，这个妹妹婚礼上自杀。
两个弟弟被汉军赎回来，一个受刑染病，始终体弱；就张白灵慧、健康，也跟陆议的堂妹陆郁生订婚，延续顾家、陆家、张家、虞家世代通婚的传统。
可现在，就那么突然溺亡，仿佛一棍打在脑门，张温晕眩迟疑，仿佛活在梦里。
陆议也飞骑抵达麦城，来时已到了半夜。
他来时，恰好关姬临产，许多看在田信、张温面子来奔丧的人，顿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了。
陆议在周围没看到堂妹身影，眉目不快，到竹棚内询问：“惠恕兄，怎不见我妹？她系惠洁之妻，理应在此。”
“伯言，两家只是订婚，又为成婚，又何必为俗礼、虚名折辱活人？”
张温说话有气无力：“惠洁在世，也会赞同这番做法。伯言也不该来，今形势严峻，伯言应驻留军中。”
陆议稍稍沉默，也只是一叹。
张白比陆郁生大一轮，要算的话，也能算得上门当户对，跟当时各家比起来，也算是男女般配的良配了。
因为战争、疾病，老夫少妻才是这年头官吏、士族的主流形势。
如田信这样夫妻年龄相近的反而才是极端例子，哪怕夏侯献夫妇，之间也有六七岁的差距。
张温止不住又叹，询问：“伯言可有意回江东？”
“族内有迁回江东之意，不日将分宗，我愿随公上迁往岭南。”
陆议眨动眼睛，他虎背猿腰站在那里让张温有些压力，拉着陆议落座，为陆议递送茶水，张温又说：“改吴郡为宋国，今后只有江东之宋，再无江左三吴之语。”
张温有所暗示，陆议听在耳朵里，也是微微颔首。
顾家已经彻底完了，旁支、庶流也没活下来几支，家学传承、人脉影响力已然断绝。
陆家很团结，被汉军打包赎回来；张家、虞家主脉遭受迫害，旁支、庶流不受影响。
陆家的旁支、庶流要回去也行，最好不要全部挤在吴郡、即今后的宋国，最好分散安家。
孙权的反手一刀，已经将江东士族杀怕了；天下士族看在眼里，怎么可能让孙权赢？
张白已经没了，作为张家、陆家联姻的载体，张白回到江东，自然能汲取、聚拢张、陆、顾三家的影响力。哪怕白手起家，也有无数的关照、协助，足以在一代人内完成复兴。
现在要考虑活人的未来，虞家、张家没有女儿，所以张白意外溺亡，直接影响三个家族的分家计划。
这也不算是计划，而是一种生活、发展、躲避风险的本能，觉得应该这么干，就这么干。
张白夫妇站稳脚，再扶植迁过去的陆家、虞家，还能重新扶立顾家，就能完成各家族的一同复兴。
至于别人，张温、陆议、虞世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他们在外面支撑，那张白这样的种子回到江东，也无法顺利聚拢属于各家族的力量、资源。
张白溺亡，短时间内没有合适的联姻载体，这种分宗发展的事情只能延后。
另一边，田信陪着关姬闲聊。
第二个儿子的出世，田信只剩下对关姬健康的担忧；这个孩子出世也使得麦城田氏女眷有机会接近关姬，表达了许多诉求。
过去两年时间里，两支田氏走动并不密切，也就老爷子生辰时，田信遣人来看一看。
平时田信、关姬入住橘林馆，也就派人送些日常用品，很少走动。
说到底，经过《麦城户律》分家后，老爷子、伯父一家也是要面子的，朝野上下那么多人盯着，也不好意思占便宜。反倒是表现出骨气，更容易受舆论推崇，进而站稳跟脚，自己发展。
只要田信这支田氏存在，那麦城田氏就不缺关注度，有关注度，还怕没机会当官？
有官万事足，当了官，管住手脚积攒名声，自然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士族发家，更像是物联网最初的免费风潮；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人辛苦经营，真的是吃的比牛少，干的比牛多。
等完成门第晋升，彻底锁死寒门界限，门生故吏遍及天下，那就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
关姬声音轻柔，略有喑哑：“今日伯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约有两事。一是关心小妹婚事，祖父见季衡无妻，欲使亲上结亲，好使孝先今后提携姑姑一家。”
田信双手握着关姬手，讽笑：“我那表兄最近也才有了人样，懂的游学上进。可惜，谁都可以，就杨家人不行。”
这两年时间里，麦城田氏有许多变化，先是两个堂弟、表兄杨平去了鹿门山求学；伯父又纳了小妻，生了一个小女儿；老爷子也没闲着，跟侍女捣鼓出一个儿子，比阿平还小半岁，论辈分却是阿平爷爷辈。
今后麦城田氏，会有一个支系的辈分很大。
手被握着，关姬精神安宁，闭着眼睛又说：“伯母也知此事为难，见张惠节新死，有意为阿栋娉娶陆郁生。”
“她这是在摆弄兵法呀。”
田信忍不住又笑，敛笑：“江东各家家教甚严，为抬高门第，女子宁肯毁容、自害，也不愿与寻常人户结亲。孙氏凶顽，尚且不入其眼，更别说阿栋。”
婚姻就是买卖，江东大族的女儿不好娶，每一个都很贵。
田信也闭着眼：“且由她自家计较，此事青华不必为难。婚事、外戚少一些为妙，自纳飞燕做小妻，就有许多烦心事。”
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本就为难，夹在一帮女人，许多家族中间，更为难。
这终究是粮食不够人吃的世道，几乎绝大多数人都经历过饥饿的折磨。
对于竞争、资源归属，都有令人发指的敏锐嗅觉。
仅仅是小妹，就把谁好、谁坏分的清楚。
也不避讳什么，田信直言：“她母女沦落在外吃了太多苦楚，之前陪伴青华左右，事事拘谨，以青华为尊。此次去湘州，她也想要一座林苑，或茶庄。她信不过我，想掌握财富。”
关姬不感意外，自己跟田信闹矛盾，跑出去还有弟弟可以依靠。
可庞林始终没有纳小妻，也没有招养侧室、妾室，所以没有生育孩子。
庞飞燕连一个可以依靠的兄弟都无，非常缺乏安全感。
至于庞宏这个堂兄，彼此不见得有什么感情。
也觉得庞飞燕可怜，关姬语气干脆：“可以拨给茶庄，要等两年。什么都如她心意，今后还得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忠孝
几日后，田信在漳水码头送别陆议。
张白已经完成火化，陆议返回时会带走张白骨殖，安葬于武当公墓。
田信也追赠张白为陈国少纳言，追授北府中校军阶。
“我向南，卿留北抚军总摄诸事；我向北，卿顾南不使有误。”
田信握着陆议的手辞别：“得卿效力，我之福也。”
“公上委臣以家业，臣安敢不效死力？”
陆议感慨回答，相互信赖、彼此支持，才有了对方的成就，对方的成就，其实也是自己的成就。
虽说是商业互夸，可这个乱世里适者生存，强盛自有强盛的因由在。
送陆议乘船离去后，田信也没闲着。
随着春暖花开，青徐方面的王基、王昶等人终于携带燕王刘封的骨灰来荆州；同来的还有谯公主、沛公主，自然还有一帮曹家人、夏侯家人。
耿颌这个老相识也护送着刘封新出生的幼子跟着回来，怎么处置耿颌？
这个问题也始终缠绕在耿颌心头，该怎么面对势如中天的田信？
江都，刘备忍着激动接见自己两个女儿，国力强势强盛的好处终于体现出来，女儿、女婿、外孙都回到身边，对他自然是敬畏有加，有着亲近之意。
人生遗憾太多，家庭方面已经算是补全；现在就差统一天下。
统一只是个大目标，这个大目标里还有许多小目标……楼桑村、母亲、叔父、宗族、乡党、牵招，许多淡化的记忆此刻越发的清晰，仿佛在催促他早些回家。
多少乡党跟随在左右，在一次次冲突中折损？
涿郡旧人，活到建国的只有关羽、张飞、赵累；简雍善终于益州，傅士仁投降吴军后，也死在战争中；赵累也在汉口水战里气急败死。
思虑良久，刘备准备见见耿颌，看他有没有别的解释。
耿颌那一箭，不仅己方气的要死，估计孙权得知后也会气死。
如果没有那一箭，田信登城擒斩曹仁；以田信表现出来的急攻战力，足以击败宛城的徐晃。
到时候兵败如山倒，曹操本人都控不住军队溃败，加速曹操死亡，又在那个关键时刻里，会加剧魏军瓦解和内部动荡看，那时关东四州、河北士族、官吏还未支持曹丕篡汉，都有回头的余地。
孙权见己方擒斩曹仁长驱直入杀入中原，吴军或许也会调头向北，去攻打合肥。
而合肥二十六军又被曹操调到叶县一带准备作战，面对势如破竹的汉军，后路又被孙权攻打，加上曹操病死，魏军瓦解……说不好张辽也会临阵举兵，归附汉室。
那样的刘公苗、刘公胤这两个知晓兵事，性格刚毅、顽强的儿子也能活的好好，充当国家亲藩，与三恪互为牵制，均衡内部。
而天下速定，没有那么多只有田信可以破解的危局，也不会养出北府这个庞然巨物。
就因耿颌射出的箭，让速定天下的唯一可能性就那么破灭，多少人枉死？
也给汉室朝廷养出北府这么个巨兽，埋祸于长远。
好在关羽已经出发去了江东，不然关羽非亲手砍死耿颌，耿颌射出的箭，几乎宣告了后来徐晃、张辽的败死。
可耿颌为什么要射箭？
北宫简陋的钓鱼池边，耿颌跪伏在地，一身褐红细麻短衣：“罪人家翁受陛下指派，护卫阿升公子。阿翁亡故时，命罪人护卫公子。为公子效死，乃罪人忠孝所在。罪人至今无所愧疚，若回到樊城那一战时，罪人会另造毒箭，力求一举射杀陈公。”
刘备头戴斗笠垂钓，也不回头：“难道天下百万庶民，还不及阿升？”
“是，罪人乱世飘零人，无家无妻，所念唯有忠孝。”
稍稍迟缓，耿颌又说：“罪人父祖、兄长皆为陛下赴死。罪人受此感染，今生唯此一念。”
“唉。”
刘备叹息一声：“是我辜负耿氏之忠，我向孝先求情，许你多活五年。娶妻生子，勿要绝耿氏嗣。”
耿颌冷峻神情渐渐释然，随即又说：“不敢委屈陛下。罪人无妻，亦有血脉在世，只是不知父祖、姓氏。自公子败亡后，罪人已无生念，护送二位公主归荆州后，想前往麦城致歉，求取一死。”
刘备不再言语，耿颌顿首磕头，手脚并用向后退了约九步，才起身束手，俯腰，垂着头转身，跟随一名小黄门离去。
等周围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声后，刘备手中鱼竿丢入池子里：“说说，孝先可会杀他？”
陪驾左右一起钓鱼的关兴、法邈、张绍、刘永四人也都收好鱼竿，几个人目光落在关兴脸上。
关兴稍作思索：“兄长近来新得孩儿，应不愿杀戮。不过昔年耿颌及左右攒射，兄长身中四箭，四箭之仇不可等待。”
刘永紧跟着回答：“父皇，儿臣以为孝先兄长必杀耿颌，应会交付廷尉府，治耿颌叛军、行刺之罪。”
张绍、法邈对当年的事情不清楚，不做发言。
耿颌犯下的事儿太大，关羽饶不过他，廷尉张温更不会放过耿颌。
刘备对关兴微微点头，认可这种说法。
他微微转目看了眼刘永，不做回应，刘永也装了个没发现，让刘备心中稍稍犹豫，但还是不做反应。
儿子终究长大了，可自己终究老了，太多的事情只能想一想，现在的帝国、天下经不起继承人纷争。
简单议论后，刘备也没了继续钓鱼的兴致。
思索如何分封宗室，除了太子刘禅外，只剩下刘永、刘理两个儿子，这些年以来再没有新的子女出生；孙子辈有四个，一个是养子刘公苗的儿子刘林；燕王刘公胤的三个儿子。
也就八个男丁而已，相对于一个帝国来说，薄弱的有些撑不住。
刘公苗的意外战死，导致建立长沙国的计划搁浅，荆湘之地缺乏一个强力亲藩坐镇；燕王刘公胤的败死，让今后立藩辽东，统合朝鲜、三韩，羁縻东胡的想法也就跟着落空。
长沙郡是目前湘州唯一受中枢掌管的郡，军队、物资、人事调动全握在中枢，不像武陵、零陵要询问田信；桂阳又偏远难以施行有效管理，也很难提供可观的税租、徭役。
在长沙封建一个宗藩王国，可以支撑局面，起码能监督宋、陈公国的密切往来。
张飞受封东莱，那么本朝也应该设立一个齐国，以地方上监督卫国。
显然刘公胤的三个幼儿就藩齐国，现在起不到配合、监督作用；这个使命又是复杂的，张飞应该能理解。
耿颌还没抵达麦城，刘备就下周章询问田信宗室分封的相关看法。

第四百八十四章 规划
橘林馆，廖立正与蔡昭姬促膝长谈，讨论蔡邕的蔡学。
古今两派合流，涌出三个大儒，一个是卢植的卢学，因讲学涿郡、雒都，散播于河北、中原一带；随着袁绍势力被消灭，卢学门人进入蛰伏阶段；又在卢毓出任魏国选曹尚书朗，卢学一脉重新凝聚，开始迎头发展。
不幸的是魏国股价大跌，卢学一系又追着卢毓跟魏国混在一起，注定要遭受新一轮打击。
哪怕汉皇刘备是卢学门人……就因这个原因，卢学一系在魏国境内想要生存，只能违心散播汉帝国的负面流言。
不然的话，曹丕自然会让卢学门人死在黎明前的黑夜里。
卢学发展坎坷，蔡学也因蔡邕的早亡、后继无人和沾染董卓事件，而蔡学门人主要是兖州人，又搅合到吕布、张邈、陈宫掀起的反曹操战斗中。
哪怕曹操跟蔡邕是好友，这种友情在战争面前不值一提，所以蔡学发展也很不顺利。
又随着王粲染疫身亡，蔡学正统的完整传承机会断绝，失去正常的传播途径，只留在蔡昭姬这里。
而各种传说里，田信的学问传承、行为准则是偏向于蔡学的。
卢学想要在刘备这里还魂，发扬光大；蔡学则是想跟田信结合，前后融合为一。
这两个学派因为董卓、袁绍的关系发展不顺，另一个融汇各家所长的就是郑玄的郑学，郑玄避世讲学，不沾染斗争，终于彻底奠定郑学的绝对优势地位。
问题也在这里，郑学统一古、今文经的学说，消弭了内部争执，也让后来的学者无法往里面注入新鲜的‘私货’。
私货再私，也是新鲜的。
又无法内斗，没了话题性，郑学就像是秋季草原上燃起的一把火。
这把火烧的是过去积蓄，等烧光，只会留下一个光秃秃、黑漆漆、无所争议，不见活力的大地。
当代燃起的火焰还没熄灭，田信就挥动手臂先是一剑斩破束缚当代人的黑夜幕布，重新宣扬‘六经皆史’，用平等的目光去研究六经，否定两汉经学家的崇高地位；随后反手又播撒一种叫做‘致良知’的学问。
廖立眼中，自家一派的终极目标是使天下人皆有良知；从最开始田信担任夷兵营假营督就身体力行，恢复古典军国主义的讲学、养士精神，又发展为道理学院，分立学科，培养专科人才，因材授学，量才施用；否定唯经学论出身、道德、才干的标准。
自然地，自家跟郑学没得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跟断绝传承的蔡学，则有共通之处，是可以相互融合的。
士人么，不能只追求吃喝、享受、官位，更要追求理想。
学问是理想的基石，共同的学问研究氛围，才会有共同的理想。
两家学问合流的过程中，边让的弟子杨俊就是其中佼佼者，这让廖立很有压力，只能多找时间跟蔡昭姬请教蔡学的相关提倡。
蔡学正统传承断绝，许多知识都在蔡昭姬脑袋里……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只要她稍稍让步，代表蔡学肯适应‘田学’的尺寸、方略，自能加速两家学问的融合。
毕竟，为董卓翻案很难，但为蔡邕、田景、李儒翻案不算难。
只要翻案成功，两家学问融合发扬光大，那蔡邕足以封圣。前程是光明的，蔡昭姬热情参与，为田信家族女眷、寄养女孩讲学之余，也积极参加、回应各种学术讨论。
争取将两家学问无缝衔接，为自己小侄孙积攒庞大的影响力。
两人讨论正欢快，橘林馆的唯一女官，也就是公主家令孟姬一袭素青宽松圆领锦袍，头戴软翅乌纱翼善冠，两条两尺长的黑纱软翅垂在冠后，如同细长辫子一样。
作为孟达府邸的侍女，又被孟达收为养女，经杨俊撮合，嫁给了典满为妻。
典满自幼被曹操养在府里，接受的是正统、完善的贵族教育；让典满统兵是浪费才器，让他担任太子卫率长，参与童子教育工作，能事半功倍。
田信前脚用典满做太子卫率长，后脚关姬就把孟姬任命为公主家令。
孟姬的命运堪称传奇，她手里捧着一叠拜帖途径时突然止步，走向蔡昭姬，先对廖立欠身施礼，廖立微微拱手算是回礼。
就听孟姬对蔡昭姬说：“蔡大家，将军夏侯仲权已至江都，遣七弟义权登门投帖。”
夏侯渊七个儿子，除了病死的老三夏侯称叔权、一起战死在定军山的老五夏侯荣幼权外，余下五个儿子在老二夏侯霸率军出奔后，就纷纷逃往关东州郡。
目前只有夏侯惇一系还留在曹丕左右，不是夏侯霸兄弟五个不想分散投资……实在是不敢留在曹丕左右。
蔡昭姬疑惑之际，孟姬笑说：“泰山羊衜夫妇受夏侯仲权护卫，将一同来拜访公上。”
“真的么？”
蔡昭姬难以置信，站起来询问：“阿姊要来了？”
她咬着下唇，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脸上荣光焕发，她最后的亲人蔡琬蔡贞姬竟然也来了荆州，还能相聚于麦城。
“是，帖中如此叙说。”
孟姬也理解她的心情：“夏侯义权正在前厅歇息，蔡大家不妨前去询问具体。”
孟姬说罢施礼告退，去往后苑递送拜帖，拿到回帖，交给夏侯和就算完事，然后等夏侯霸按期登门，准备宴饮即可。
橘林馆经过这两年的扩建，又增加了一座综合办公的前院。
漳水西岸这片土地已到了利用极限，再发展要么差遣麦城居民区，要么向漳水东岸发展。
田信、关姬也不愿继续扩建，建筑范围大了，橘林馆的幽静、闲逸气氛就没了。本就是夏日避暑、疗养之地，没必要增修建筑。
孟姬拿着拜帖送来时，田信正研究刘备遣法邈送来的周章，组织措辞进行回答。
因为奏折的原因，刘备这里不缺纸，所以下发的周章是以折子的形式。
田信这里在其他纸张上书写回答，夹贴在折子里由法邈带回去，就算是一个问答循环。
三恪封国已经布置完毕，的确也到了分封宗室亲藩的时候。
刘备的意见是以罗侯刘林为长沙王；燕王三个儿子，分别封为蓟王、辽东王、朝鲜王；刘永改为齐王，刘理作为代王。
隐隐有一种在北方建立一圈边塞王的趋势，这样的亲藩王国，始终能握着一支两三千规模的野战部队。
这跟当初刘备带着中军、后军回益州，约定的军权划分底线有些不同。
按着当初的约定，各家掌兵不能超过三支；明面上有六军四兵十支常备，自己规划里还有伏波、横海两支水军。
和平时期，这十二支常备，每支规模也就七个营或五个营，兵力在三五千之间。
如果建立一圈边塞王，现在看不出什么，今后藩王增多，如有十个边塞王，那就是十支野战军队；算上可以动员的郡国兵。
三恪家族会随着时间发展，两代人以后，掌控力、影响力会自然衰退。
主动退出中枢，返回封地似乎只是个时间问题。
稍作思索，田信抹去心中太多的意见，对于长远未来，各人都有各自的规划，这没什么好争论的，就由子孙去斗，只写下两个字：“附议。”

第四百八十五章 桑园
蔡昭姬的姐姐、姐夫泰山羊氏南迁避难，田信眼里这只是以退为进，洗清身上曹魏烙印的一种措施。
羊家身上烙印并不深刻，因于禁降汉的污点，以及曹丕清洗鲍勋的原因，泰山羊氏在魏帝国属于边缘人物，不涉及帝国核心决策。
何况曹丕篡汉才几年时间，军功元勋老臣大多建在，也没时间让羊氏家族向中枢发展。
并未过多在意此事，只是安排人妥善招待。
因为门风的原因，泰山羊氏真的很穷，穷的只剩下书了。
既无部曲，也无奴仆……可他们有悬鱼郡守的廉洁美名，以及八世担任两千石的厚重积累，让羊氏家族在士人、民众之间极有影响力。
这样的羊氏家族值得夏侯家族积极保护，夏侯家族不缺军功，就缺士族清望、人脉。
与夏侯尚经常通信，田信了解夏侯家族才这起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以各种方式促成羊氏家族南迁避难，然后倾尽全力沿途保护；作为回应，羊衜与前妻孔融女儿有一个女儿羊姬，与夏侯渊四子夏侯季权的次子订婚；羊衜与继室蔡贞姬生的小儿子又跟夏侯霸才两岁的女儿订亲。
这是一个在刘备那里都挂号的家族，影响范围极大……只是，现在的羊氏家族对新汉帝国有什么用？
跑来当官？
所以没必要太过看重，越把这些家伙当回事，这帮家伙的谱就更大。
北伐战争期间，关东四州士族是个什么德行，已经明明白白展现在天下人面前。
悬鱼太守是羊续，跟他三个儿子有什么关系？
田信这里准备冷处理，终于在第二天，让他朝思暮想许久的耿颌来了麦城。
耿颌的罪行始终是个秘密，只有少数元勋出身的高层、三恪家族才清楚。
这是为刘封，也就是燕壮愍王的名声做考虑，也为刘备、帝室的名望做考虑，所以耿颌做下的事情，始终是个不曾流传、外泄的机密。
麦城北郊有一片栽植四年的桑林，田信在桑林亭等待耿颌，耿颌来时只穿素色粗麻短衣，踩着一双草鞋。
田信则是轻便不失威仪的乌纱翼善冠，穿圆领宽袖靛青粗帛衣袍，左手把玩七枚铃铛。
身后两侧站着谢夫、罗德，一个捧着宝弓来福，一个怀抱朱漆箭壶。
耿颌多看了几眼谢夫捧着的宝弓来福，回江都以来，没少听这张宝弓的传说，据说田信持此弓相隔三百步，一箭射杀广州叛酋，被土人敬若天神。
以至于每一支朱漆箭都会在箭簇上蚀刻，鎏金一个‘令’字。
一时见面，耿颌不知该说什么。
大家隐瞒他的罪行，是为了维护刘备的颜面；他没有逃跑，前来领死，则是为了维护燕壮愍王刘封的名誉。
名誉不受影响，燕王系三支小幼苗才能在今后受封王国，成为帝室强力亲藩。
田信盯着耿颌面容，对他无话可说，稍稍想了想：“自当年跌落城头以来，我就时常在想，若是擒斩曹仁，该是何等光景？不过……说句实话，没有季先暗箭伤我，也不会有我之今日。”
田信有些疲倦，也有所索然无味，将面前的冲泡好的一杯新绿清茶推给耿颌：“种种一切，皆赖季先。譬如汉之三恪，亦赖季先。陛下没杀季先，实教我意外。”
耿颌口渴，端茶小饮，面无愧疚之色，也没有其他情绪波动，不做回复。
田信见他无所谓的模样，只是摇头笑笑：“本以为季先心怀惭愧，看来是我想多了。多说无益，只是这么杀了你，今后没几个挂念、惦记的人，还真有些不适应。”
耿颌饮尽茶水，细细嚼着茶叶，品味其中滋味儿。眼睛一斜去看谢夫捧着的宝弓来福，问：“你这宝弓，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字，像谯公主豢养的狸猫名儿，白白可惜这等神物。”
田信始终观察耿颌，没有放松警惕：“我年少时，家中有一土黄猎犬唤作来福，善擒兔，每出必有获。我又听闻江东浮屠道大兴，阐述轮回之理，这来福与浮屠道颇有渊源，有祝愿季先来世享福之意。”
耿颌只是挑眉，又扭头向右去看田信左侧的罗德和朱漆令箭：“虽受封三恪，按礼制，该用黑漆箭才对。”
“古礼不变，如何维新？”
田信反问：“我立志革除旧日顽症，力求维新当世。若处处守礼，还如何做事？”
“呵呵，维新？”
耿颌自知将死，眼睛眨动：“前汉有王莽，名曰维新，实乃复古。今汉有三恪，便是复上古之制，你又大兴军中教育，也是在恢复古时军制。处处复古，却口称维新，与王莽何异？”
他放下茶碗，打量田信的脑袋，抬手比划说：“汉室有三宝，乃斩蛇剑、传国玉玺、王莽首级。如今三物俱在雒阳宫室之中，为曹丕所有。我猜王莽头骨，应该比常人大一些。”
说着双手抬起指了指自己额头，目光落在田信略有突起、显目的额头。
阔别三年多，初一见面，就发觉田信比过去更为雄壮，而且有‘隆额’特征……额头突起，这可是典型的异象。
耿颌见田信面无表情，就说：“天生异相，左右之人并非眼瞎……望你自重，莫要效仿王莽。”
“不劳季先惦记。”
田信右臂展开，接住谢夫递来的来福弓，对耿颌说：“这里是麦城一役两军吏士埋骨之所在，把季先葬在这里也不算孤单。”
站起来，取来四支朱漆令箭，田信指着对面：“这里以柳木篱笆为墙，就在季先身后三百步处。季先退至一百二十步，我就四箭，若能射杀，你我了账；若不能射杀，我迁季先去房陵与兄长作伴。”
耿颌眼珠转动，田信做事还是很讲信誉的，这说明对自己是很有把握的射杀。
可自己也是神射手，知晓箭矢飞行速率。
隔着一百二十步，自己甚至有信心徒手接住田信射来的箭，接不住也能击飞。
见耿颌迟疑、思考，田信问：“若季先不肯，那就遣人缢杀。不流血，也算体面。”
“不，我善射，更想知晓被射杀的感受。”
耿颌起身，转身就沿着桑林行株间的空地向东走去，走出十步不见田信开口说话。
走到二十步处，已经不需要开口了，这个距离在林间说话听不清楚。
走到三十步时，耿颌细细观察两侧的桑木行距、间距，可惜新种的桑木，许多只有大拇指粗细，不能提供有效遮蔽。
走到五十步时，耿颌袖中藏着的短匕滑落在手，两手各握一个，这是击飞箭矢的关键之物。
当走到八十步时，心中已然安定，还差最后四十步，走到后，就能转身接箭、格挡、闪避。
会不会突然射箭？
每一步都在思考，要不要转头去看？
可转头的话，又有些丢脸。
当走到一百一十五步时，耿颌突然加快步伐，只是朱漆令箭来的更快，射穿胸背，染着新鲜血液的箭簇透出胸前，耿颌低头看着，瞪大眼睛……还差两步！
他想要质问，艰难转身，随后接二连三的朱漆令箭急促扎来，远远不止四支。
田信射出最后一支箭，甩着酸痛无力的右手，对上前接弓的黝黑谢夫说：“我可能数错了。”
谢夫咧嘴笑笑：“没错，正好一百二十步。”

第四百八十六章 投降
彰武三年三月十四；夏历三年五月一日。
建业，汉朝廷受降使者团队抵达。
由大将军宋公关羽、宗正卿阳泉侯刘豹、武陵郡守陈国司马田纪、行右将军西乡侯张苞、抚军将军安众亭侯宗预五个人组成。
同来的还有改编为东府兵的江都士户，这群影响江都方方面面，为汉征战十年的人终于迎来最终的安宁。
江都士户规模庞大，留在江都，朝廷时刻都受士户的群体的影响。
魏国邺都也有士户，只是魏国士户安置在城郊，是直属于曹家的耕战部曲。
江都士户不同，是男子征召外出作战，留守妇孺、余丁住在城里会被组织起来进行手工业生产，小到生活器皿，再到随军用具，都能生产，这些人生产出来的杂货，也维持了江都的贸易核心地位。
建业码头，诸葛瑾、步骘领队上前迎接，今日都穿素衣，跟出殡类似。
毕竟也算是亡国日，理应肃穆、悲伤一些。
只是诸葛瑾上前，看到诸葛恪跟着关羽等人一起下船，让他心里很别扭，心中愧疚感更强，心情低落更多。
关羽脚踩在码头木梁上，今日盛装而来，穿一领鎏金镜甲，整个人明晃晃的，仿佛周身挂满了铜镜，行走间折射的光芒夺人眼睛，更刺人眼睛。
胫甲、战靴都是打磨如镜的钢制护具，走在木梁上咚咚作响，让诸葛瑾等人担心不已，深怕踩出一个洞。
如果朽木质脆，让关羽踩出一个洞还摔倒或扑倒，那最少能削掉江东降臣一万户食邑。
不愿意削减食邑，那就追究责任，总有一些人要掉脑袋。
在诸葛瑾、步骘担忧目光下关羽踏上铺设石板的地面，钢制战靴踩踏石面的声音更为清脆，刺穿耳膜，直击心头。
关羽上前抬手搀起诸葛瑾，笑说：“子瑜先生别来无恙乎？”
“亡国存身之人，心死矣。”
诸葛瑾回答时略悲伤，话锋又一转：“于我等，此大悲不幸也；于天下而言，幸也。”
关羽拉着诸葛瑾手，扭头打量步骘：“初见子山公时，公率武射吏三千走湘水入交州，可谓英姿勃发；再见子山公时，两家议和，探讨太子婚事，可谓和睦。如今想起，宛在昨日，历历在目。”
“罪臣惭颜，不敢有劳公上牵挂。”
步骘屈膝躬身，虽说孙大虎、孙小虎的婚事得到汉朝廷的许可，可自己终究不是亲舅舅，又做过设局刺杀吴巨的事情，追究起来就是个隐患。
关羽只是笑笑，左右不见最大的功臣张昭，问：“子瑜先生，子布公何在？”
“子布公已收拾行装，朝廷若不治从逆之罪，子布公欲返乡隐居，不问世事。”
诸葛瑾回答时颇多感慨：“某为人臣，不能分主忧虑，甚是愧疚。待江东事了，某愿隐居以避世人。”
“子瑜公此言差矣，诸葛氏英杰辈出，诸葛诞显达于魏，今亦弃暗投明，陛下引为黄门侍郎，陪驾左右，参赞国事，竭力尽忠。诞能如此，子瑜公实系敦厚长者，若避世隐居，岂非天下之失？”
关羽好言安抚，勉励，诸葛瑾绝对不能闲置。
如果要给江东群臣一个九卿来安抚人心，那么这个人选一定要给诸葛瑾，这是双方共同的心声，容不得诸葛瑾推辞。
投降仪式从关羽下船就已经开始，建业城防、武库已被汉军接管，各支吴军选出代表队伍，参与仪式。
城门甬道内，孙权一袭白衣，以素布遮住额头、脸颊，露出一双识别度很高的眼眸。
他脖子上悬挂吴王、魏骠骑大将军、扬州牧三颗拳头大、沉甸甸金印。
一手扶着拉载棺椁的车辕，静静等候鼓乐的节律变动。
他身后紧跟着步夫人，步夫人身后是太子孙虑；孙虑身后是袁夫人所生的孙姬，这位孙姬不讨孙权喜欢，已嫁给刘纂，此刻与刘纂作为王室成员站在牛车后，后面还有许多夫人，带着孩童；再后面就是宗室成员，大多惶恐不安。
抄没江东大族的风潮里，宗室家家富贵，控制的人口、财富暴涨。
现在要全都吐出去，还要面对张温的稽核。
尤其是孙权的弟弟，因为得罪孙权，已经被孙权命令跟随生母姓氏改姓的丁朗。
虽说是在孙权安排下让他与张温的妹妹再婚，可婚礼上张温妹妹当众自杀，张温为复仇投入田信门下做家臣，现在肯定会报复。
大司农王连在城门处等候，脸上笑容轻松。
江东的府库虽然被孙权打空了……可孙氏宗亲私财丰厚，可以极大延缓直百钱的铸造压力。
大家都知道铸币艰难，也知道江东、曹丕这两边铸币烂在根子上。现在跟魏人比较铸币，比烂的话，己方几乎全是优势。
可己方阵营有个田信，挑挑拣拣的，让铸币工作很有压力。
本来大家装糊涂就能混过去的事情，田信朝议时就敢揭发，让铸币劣化工艺、故意缩减材质的事情出现在文字上，这给了王连太大压力。
知道归知道，讨论归讨论，可内容记录在文字，那就是另一种性质。
田信已经正式发出对铸币工作的不满，如果继续人为铸造劣币，要不了你的命，但也能让你灰头土脸。不仅自己当官当的难堪，还不利于朝廷启用子孙。
做不好事情，丢脸的官……朝廷又该以什么名义启用对方的子侄？
江东投降，就是一场汉室朝廷的盛宴。
朝廷上下度支压力得到缓解，能吃饱肚子，也就少了许多争执。
棘阳侯徐祚作为查抄副使就站在王连身边，作为亲戚，孙氏宗室谁家钱多，谁家会藏钱，都难瞒过徐祚。
徐祚今日头戴翼善冠，穿绯紫圆领衣袍，带着同样圆领衣袍的属吏围观这场投降仪式。
他目光谈不上喜悦，作为孙坚、孙策时期的主要元勋亲族，吴国的覆亡，相当于正式宣告父兄、乡党的努力彻底失败。
可父兄都已经没了，军队也多被收编为孙氏所有，其实早就失败了。
徐祚斜眼看了眼远处白布遮脸的孙权，嘴角翘起，冷笑不已。
这位自己的表叔父兼姐夫的人，总算迎来了报应。
可惜的是，朝廷竟然答应不杀他。
不过也对，毕竟染了大风病，已经没几年好活，没必要为杀孙权，沾染恶名。

第四百八十七章 安置
关羽跟孙权没什么好说的，连孙权脖子上挂着的三颗拳头大金印也不要，只是安排孙权及大部分江东降臣迁往江都，交由皇帝处理。
至于城中闭门在家的张昭……就让他一直在家等着吧，关羽可不愿登门拜访，再看张昭表演一场感人肺腑的亡国忠臣哭戏。
就连潘濬这个人，关羽也不过问，全程只是拉着诸葛瑾的手，乘载青伞盖戎车巡阅各支军队。
这是吴军熟悉的戎车，是麦城一役时孙权遗弃，被汉军缴获的戎车。
把投降的军队稳住……其他人还能有蹦跶、反抗的余地？
“潘濬所练新军实在可惜，若是孙权能有始有终，使潘濬执掌新军，恐怕其国非速亡之国。”
关羽颇为感慨：“三吴、两淮亦有英杰，奈何孙氏不能尽用其才。君臣相疑，焉能谋断天下？”
诸葛瑾嘴唇颤抖想说什么，良久只是一叹，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要说朱然、周泰、胡综、韩当、吕蒙等吴王心腹、铁杆都被你女婿砍了？
两军厮杀各为其主，这也怪不了田信，只能怪南方地形如此，怪吴军行军以舟船为主，怪吴军缺少骑兵。
不似魏军主将，战事不顺的时候，数千骑散开跑，总能掩护主将顺利出逃。
见诸葛瑾神情低落，关羽也不说下话，不时招手回应降军的呼唤。
一个个百人方阵的吴兵只穿淡绿号服，肩披灰黑宽巾，徒手结阵移动，与关羽之间隔着一道东府兵人墙。
这些吴兵投降后，要么改编为东府兵，要么改为郡国兵，再要么退役为民。
整个吴兵行进方阵，都洋溢着一种轻松、活跃的气氛。
新军一百个方阵后，就是各将部曲阵列，其中丁奉所部选三百人结阵行进。
身在阵列中，丁奉能清晰感受到部伍散发的喜悦心态，仿佛跟打了胜仗一样。
关羽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丁奉的方阵，许多降将、军吏见丁奉方阵从容经过关羽戎车，也都松了一口气。
吴军折损太高，孙权本人的近卫兵都换了一茬，更别说外围部队。
现在丁奉这支军队，是唯一一支传承久远，具有斩杀黄祖、黄忠、董种的骄人战绩；另一支有斩将记录的是周魴，但这是阵前刺杀，不能拿来说事。
阅兵完毕已是午后，关羽协同诸将一同宴饮。
场中汉将、中高级军吏不足百人，然而降军营督以上的中高级军吏四百余人，这还是三十多名宗室将领随孙权离去的后果。
降军军吏情绪普遍不高，以做好了强颜欢笑的准备。
但汉军军吏自行用餐，相互交流，并无离席滋扰他们的行为，彼此互不干扰。
周胤举杯浅酌，他坐在汉将席位，看着降将席位的许多友人、故交，心情复杂。
他目光与前排列坐的蒋休、周承接触，蒋休垂目不对视，周承兄长战死麦城，随身携带的幼平刀被关平缴获送给了田信；父亲周泰又在汉军东征时与蒋休兄长蒋懿一起被田信斩杀。
周承几次与周胤对视，最终还是低下头，周家就他一根独苗了，家室、兄长子女，都需要自己照料。
席间多是目光交流，察觉周胤举动，新军十二武将军里同为二代的陈表抬头，与周胤对视。
当时汉口大败，汉军渡河追击败兵，陈表兄长陈修领兵阻击，被乱兵、汉军淹没，战死于乱兵中，而阵后的周胤却举兵易帜，归降汉军。直接导致临阵的青巾军未战先溃，奔逃入江，争抢船只。
间接导致天兴洲列阵的孙权本阵战意瓦解，争抢船只，秩序混乱，进而大溃。
陈表与周胤对视，想要看到周胤露出愧疚之色，然而周胤心安理得用餐，饮酒，风度翩然。
关羽则观察降军元老旧将，资历最深的只剩下宋谦、蒋钦、徐盛三人，徐盛意气消沉，面容瘦了两圈，宋谦更是面露苍老、萎靡气象，蒋钦因疾病缠身，头戴斗笠坐在角落里。
宋谦已经废了，一把火没烧死孙权，为避免内战，只好牺牲孙绍。
孙绍自杀后，宋谦精神状态的瓦解了，现在依旧强撑着，无非是要给子孙、孙绍的儿子捞一点东西。
作为孙策亲骑出身的将领，宋谦没过过几天滋润好日子，备受打压；麦城、汉口两战后，孙权麾下爱将接连夭折，不得不启用宋谦。
从前期被打压的低沉生活，发展到大起大落，现在看来，这是个可怜人。
关羽目光在蒋钦身上略作停留，也就作罢，今后没必要发展大规模水师，蒋钦擅长水军，已经用不上了，可以回家养老。何况，也不怕蒋钦出逃，难道跑过去，帮魏军训练黄河水师？
倒是徐盛胆气雄壮，虽比甘宁差一筹，但也是个优秀的先锋将领。
北伐的时候，可以率领部分降军改编来的扬州郡国兵北上参战。
关羽思索着，目光直接从周魴处绕开，周魴做下的事情……虽然非常的忠诚，可却临阵反戈时刺杀朋友李绪，这种忠义不两全的人，偏偏又是敌国的人，想用正眼去看，真的很难。
目光落在丁奉身上，丁奉就坐在那里自顾自用餐，有一种田信早年的气度，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不由想起了一条与丁奉相关的北府笑谈，据说田信押解降军过陆口时，与吕蒙会面，吕蒙曾夸丁奉骁勇不在田信之下，田信还托吕蒙向丁奉赠送名刺，以示结交之意。
然而孙权背盟，这段还没开始的友谊就无疾而终。
今后需要自己坐镇东南两三年，留丁奉这样的骁将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应交给朝廷来用。
宴会里，仿佛一个巨大的人才市场，由关羽挑挑拣拣，选取自己、朝廷需要、用的上的人。
用不上的军吏……只好说声抱歉，会打包拨给田信，于岭南安置。
整个江东降臣需要四万五千户食邑进行安置；其中贺齐所部一万户由田信背书，朝廷也认账；余下一万户是给孙家分的，其中孙虑也就堪堪拿走三千户，两千户给孙绍的儿子，另外五千户分给宗室。
这样还剩两万五千户，五千户招纳朝廷用的上的人；用不上的人则交给田信，从岭南税租预算里挤出两万户食邑进行安置。
所以五千户总额就在这里，想选太多的人，人多就会分薄食邑，人均减少，对方不见得愿意放弃岭南的高额食邑。
因此诸葛瑾、张昭、朱桓、丁奉、滕胤、徐盛这些人瓜分五千户食邑，也就大体上对得起各自功勋。
至于吴国都督潘濬，能保住命就可以了，还想要食邑？

第四百八十八章 婚姻
整个三月间，汉军高层就在不断的调整，以逐步适应自身中枢的地位，而非一州首脑。
原来幕府形式的朝廷已经跟不上发展，只能逐步恢复汉朝廷的框架。
只是恢复的过程中又有一定程度的革新，曹魏在汉制基础上有了三省、各部轮廓；而新汉设立的六侍中，恰好就是对门下省的继承、发展。
侍中，就是古之君王的纳言，陪伴左右，参赞军政，是讨论、制定国策的机构。
汉的六侍中只表决过吕乂生死一事，再没做过别的事情；可给朝野的印象很深，很难遗忘。
一个朝堂之上人人喊杀的吕乂，田信以六侍中表决，获取四票保住了吕乂的命。
吕乂的命不算什么，而是田信控制六侍中，已经有了参议、制定国策的权力。
不是一部分权力，而是完整的六侍中权力。
马良、张苞这两个侍中根本无力反驳田信，哪怕侍中团队增减一人，田信手里依旧握着四票、三票，依旧是优势地位。
田信又几乎不举行六侍中廷议，也就没必要针对这个机构进行整改……不是不改，而是还没到改的时候。
本是限制、督促相府、将府的六侍中，此刻因为田信的强势，已经成了压在将府、相府头顶的一座山。
小改无用，大改伤筋动骨，只好进行其他方面的整改。
先是三公，大汉三公病亡，现在没有德高望重又需要养老、清闲安置的功臣，依旧闲置。
九卿已经补齐，九卿之首是一国祭祀的主管，即太常卿，继续由赖恭担任；其后是宫廷宿卫、郎官主管的光禄勋，由田豫担任。
卫尉卿辅匡、太仆卿孟达、廷尉卿张温、鸿胪卿刘琰、宗正卿刘豹、司农卿王连、少府卿……空置，目前中枢财政预算握在大司农王连手里，没必要分皇室内帑、朝廷国库。
卫将军赵云、江都尹侍中李严、御史中丞习祯、司隶校尉空置、城门校尉习珍。
军权由最初的六军四兵会渐渐过渡为五军五兵，田信看重的横海军、伏波军，并不在刘备、中枢关注的重点中。
各地牧守也进行调换，益州依旧有丞相诸葛亮兼任州牧，以便治理、征战；关羽的荣誉虚职荆州牧罢免，改为扬州牧；田信也加了个广州牧官印，廖立跟着兼带一个交州牧。
兖州牧张飞改任青州牧，湘州刺史马良接任为兖州牧，卸任左护军，豫州牧继续由庞林担任。
以甘述为湘州刺史……设立了御史中丞，这是侍御史、治书御史、州刺史的上级，以湘州的距离，甘述这个州刺史也就相当于一个大号的‘督邮’。
徐州比较特殊，因为拒绝糜竺的游说，现在归降后，即不设立刺史，也没有州牧，显得有些出奇。
此外以皇甫嵩女婿射援接替马良，补为马超左军的护军，兼任关中都督。
调整涉及方方面面，孙权还漂在长江上时，汉朝廷已开始向中枢过渡、蜕变。
张飞迁往青州，封地也选在东莱，可谓是遥远。
临走前特意来江都与刘备道别，夜宿襄阳时，突然很想去看一看大名鼎鼎的岘山观星楼。
同行的杨仪也很想去看看，可观星楼藏有天大的恐怖，据一些没疯的人说，去过观星楼会变成另一个自己，相当于辞旧迎新，虽有新生，可相当于旧的，现在的自己死亡、消失。
“公上，陛下已有诏令，不许官秩四百石以上官吏登拜观星楼。无有诏令，此去岘山，孟光不肯开门，难道还要强闯不成？”
杨仪正苦恼该怎么劝张飞时，唐公主……很快就要改封为北海公主了，她面敷脂粉，眼睛里写着生人勿近，含着煞气来见张飞。
张飞哪里还有心情跟杨仪讨论：“威公安心，适才笑谈而已，不必当真。”
杨仪余光瞥一眼公主，心中有所顾虑，拱手辞别：“公上若好奇难忍，下官遣人招孟光、胡潜二人来襄阳讲解，岂不两全其美？”
“威公啊，这办法好。”
张飞露笑：“不好唐突诸位博士，稍后我遣人送上请帖，待我江都归来时，再邀二位博士赴宴。”
杨仪也是做笑，欠身施礼告辞，心中期待不已。
他离去后，公主眉宇松垮：“公父，阿献在北，可有妻妾儿女？”
“何出此言？”
张飞皱眉：“或许有儿女，但绝然是未婚无妻之身。”
夏侯献终究比女儿大六岁，现在二十三岁，订亲之前，在魏国本身就是权贵子弟，怎可能缺少侍女？
唐公主脸色垮着，瘫坐在一边以手绢擦拭眼角泪水：“他说有本族女眷来投，这一路照料，侍奉之殷勤，不似族亲，倒像是他爱慕之人。适才女儿去看那女眷，貌美皎洁如出尘天女。”
“还有此事？”
张飞愕然，愤慨不已，霍然起身去拿墙壁挂着的新亭侯刀：“他若不给说法，阿翁提头来见。”
出乎张飞预料，本想吓吓女儿，不想女儿愁眉：“今国家强盛，阿献心不在此，孝先兄长又诊断病情……青华阿姊育有一双儿郎，女儿实在眼馋心酸，不若与阿献和离，也好过如今貌合神离。”
这下，张飞真有砍死女婿的心了，瞪眼：“此话何意？”
“此女儿朝思暮想之事，非一时怒话。”
唐公主情绪稳定，语腔镇定反而让张飞慌了，她略有哀怨说：“当年襄阳行宫时，伯父当面询问，说国内有庞宏、法邈、习忠、夏侯俊、糜威、虞世方，就连陆伯言长子也是俊杰之士。此俱良配，女儿却舍身为国，与阿献成婚。”
“阿献不畅快，女儿亦不情愿。”
心中还是委屈：“阿献待那女子之勤，远甚女儿。就算他二人无奸，可阿献勤能问候一日三餐车船劳顿，却平日对女儿不闻不问。本顾忌阿翁颜面，不欲跟阿献计较。如今见了，对比鲜明如云泥之别，这等委屈女儿决然不受。”
唐公主又说：“仲父已有一双外孙，阿翁却无一个……若是被孝先兄长说中，不仅女儿孤苦一生，还要连累阿献绝嗣，这又何苦？若让阿献另娶小妻，我堂堂汉公主，哪能受此屈辱？”
虽说田信、夏侯献都是尚公主，可田信是接近于娶。
关姬封号从昭阳变成邓国，可江都士户却喜欢用三万石公主来称呼她，田信用酬功的蜀锦换了米，用三万石米做聘礼。
夏侯献又有什么贡献？
不仅没有带多少部曲归汉，归汉后，又没有提供有效、隐秘的军事情报，甚至与魏国的战争里，夏侯献为了避嫌，始终拒绝上战场。
固然维护了夏侯献个人的名誉、形象，可让这起婚姻的性质有了偏离。
见女儿态度如此，张飞颇感无力，总不能真的把夏侯献杀了。
面对这种事情，他一点处理经验都没有。
乱世之中走来的人，面对这种新颖的感情问题，偏偏又不能动刀子，越想越是没办法。
女儿委屈，自己又何尝高兴？
都是皇帝的养女壻，自家这个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鹰山决战前，夏侯献很值钱，他的态度就是功勋；鹰山决战后，夏侯献已经不值钱了，偏偏还不自知。

第四百八十九章 禁锢上
唐公主的不满情绪暂时被压制，这件事情怎么也要跟刘备通气才好处理。
何况下一轮北伐，虽说夏侯渊的五个儿子都已归汉，可夏侯氏依旧在曹魏存有许多旧部。
船队过飞虎山时，夏侯献登岸，这里已有夏侯氏部曲等候，护卫着两架马车，马车前夏侯徽、夏侯彩两姐妹各撑一把素绢遮阳伞静静等候，两姊妹服饰素布，又因种菜、纺织等体力劳动，显得面色红润。
唐公主没下船，遥遥观看，见那个头戴斗笠素纱遮面的女子与夏侯氏姐妹拥抱在一起，十分亲昵，似乎真的是夏侯宗女，而非别的女子。
僵硬的神情才稍稍缓解，可想到田信对自己夫妇的诊断，近亲难育、易流产只是一种可能性，曹操、丁夫人就是如此。
丁夫人的妹妹是夏侯渊的妻子，也是夏侯献的祖母。
张飞见状也是松一口气，毕竟是自己女儿，不由拿自己的婚姻来做对比，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说法？
夫妻离散各组家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都是为了生存。
比如秦宜禄那个奇葩，奉吕布之命经常外出公干，要么去张杨那里买马，要么去袁术那里议事，又或者跟朝廷、刘备、臧霸方面走动，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奔波。结果呢，杜夫人生出的秦朗面目堂堂威武雄壮，越看越像某个人。
当年这事情都传到袁术耳朵里，就把汉室宗女嫁给秦宜禄，宣告秦宜禄、杜氏之间的婚姻结束。
后来曹刘联军围下邳破吕布，杜氏被曹操收入家室，秦宜禄竟然心安理得去做曹操委任的县令。毕竟也是个人才，实在可惜……更可惜的是，自己激励此人反抗曹操，这人答应了，结果走到半路上又瞻前顾后，还想着跑回去当县令。
没啥好说的，自然被手起刀落砍死在路边。
又想到自己的婚姻，乱世漂泊之人，哪里讲究什么正妻、侧室？
因缘际会，遇在一起生活罢了。
原本恼恨曹操违诺，将原本许诺给关羽做妻子的杜氏竟然自纳了……你曹家又没适龄女子，那就抢一个近亲夏侯家的女儿赔给关羽。
结果倒好，关羽对杜氏情深，看不上自己绑回去的夏侯氏小姑娘。
名声已经坏了，只好砸在自己手里。
这些年还不是将就着过来了，哪有那么多的说法？
不过曹操、丁夫人那样始终不育的事情，的确是一场婚姻的噩梦。有些想不明白其中的根本原因，可事情还有转机，兴许过几年就能成功。
码头边，夏侯献与孟武辞别，夏侯献可谓如释重负，家族赋予的使命总算是完成，就看后面夏侯玄这里怎么操作。
夏侯玄孝期也快结束了，明年就能转去武当的道理学院游学，加深与北府……北府番号给了张飞，北府已经变味，是加深跟陈国的联系。
夏侯氏很尴尬，说亲近，跟张飞是姻亲家族，下一代的卫公是夏侯氏家族的外甥。还有夏侯平这样的支系在汉军阵营发展，只是可惜其父夏侯博早年自杀，不然追随刘备左右，如今怎么也是独当一面的大将、重臣。
唯一跟田信有点交情的夏侯尚又病死，现在只能聚拢泰山羊氏、陈留蔡氏、高氏、济北颜氏，还要拉上杨俊、苏则、郭奕等人进行中介，才能逐步融入汉室朝廷。
假死的夏侯尚已经离开飞虎山，与夏侯霸一起护送蔡贞姬、泰山羊氏前往麦城。
麦城，橘林馆后苑，田信在橘林中又新建一座狭长的木屋。
风吹动橘树枝条，枝叶摇摆间就能散发出浓郁气味，夏侯尚散步来此，还闻到另外几种花草的芬芳气味，这几种气味各有不同，特点都是非常浓郁。
他来时田信正领着小妹一起采摘薄荷嫩叶，田信留了一些，余下让小妹带到前厅去招待客人。
泰山羊氏是来与蔡昭姬团聚的……名义上是这样，自己不需要出面。
“陈公倒是安逸，此处幽静，远胜飞虎山十倍。”
夏侯尚跟着田信来到屋前凉亭，田信冲泡薄荷叶：“算不得幽静，如今门庭若市，天下英杰似乎都汇聚江都，个个争相来拜，我也很是烦恼。真要说幽静，还是飞虎山更胜一筹。”
“是啊，门庭若市。”
夏侯尚不由感慨，陷入回忆，仿佛想起夏侯氏昌盛时的光景，见田信推来一杯淡绿色薄荷水，夏侯尚端起说：“江东归附，岭南开发，关东四州百废俱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可愿赦免罪臣，使之悔改自新？”
各州州牧倒也不缺合格人选，郡守一级也不怎么缺人，而县令长、县尉一级，是真的缺人。
他估计这个缺额应该在五百人左右，汉军反攻的速度太快，版图扩大的太快，缺乏一个逐步吸纳人才、筛选、积累的过程。
田信饮一口薄荷水，摇头：“朝廷的确缺乏官吏，可缺额有限。交州、广州郡县官吏借由我北府旧部充任，湘州官吏也多从北府借调。朝廷此次转任群臣，缺额就一处，徐州。”
江东暂归关羽梳理，荆州、湘州的关羽旧部会调任扬州，不仅江东郡县，淮南地也在关羽治理范围内。
张飞转封青州，青州刨除齐国、卫国后，余下的郡县也勉强能安置张飞的旧部。
豫州由庞林治理，有鹿门山这个人才库，豫州郡县也都不缺人手；而兖州是马良去负责，会带着一帮襄阳人去，很难有外人的位置。
偌大的天下，只有一个徐州不受刘备待见，还有许多空缺职务。
朝廷内地盘划分就这么直接、暴力……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战争时期，只有自己人才用的顺手，才能高效统合资源，不留余力去作战。
至于再次割据、内战的隐患，高烈度，高频率的战争摧残下，现在没几个人支持割据。
大家都很累，只想赶紧弄死魏国，然后过几天安宁日子。
徐州是个火坑，从他们拒绝接受司徒糜竺开始，当地绝大多数世家就进了刘备的黑名单，会有一场针对徐州的短期入仕禁锢。
现在谁去徐州，都很难坐稳。
很多人都是单骑上任，郡吏、县吏普遍来自本地人；你要获取本地人支持，就要为本地人谋利。
短期入仕禁锢，意味着三五年的时间里，徐州不可能出现一个孝廉名额。
落后一步，竞争那么大，徐州人今后仕途必然坎坷。
当然，徐州人也非绝路，他们紧紧依靠在诸葛亮身边，也能追上主流。
夏侯尚想着又是一叹，饮一口味道奇怪的薄荷水，叹道：“陛下用人，还真不拘一格。”

第四百九十章 禁锢下
入汉的夏侯氏成年男丁近乎二十人，在魏国，都是参议国政，或领军、郡国之材。
抛弃旧职投奔汉室以来，就夏侯霸还是个将军，其他人始终闲置不见启用；夏侯献这里浪费了最初的黄金时间，现在已经没了可供夏侯献独当一面的机会。
照理来说，如今汉室朝廷藩臣强势，也就刘备能压得住，应该在生前尽可能压制藩臣，培养嫡系，占据郡国要位，一步步削减藩臣的外围旧部势力，然后收权于中枢。
这样的话，打击、压制三恪家族的旧部，那刘备就需要很多的高素质、合格的官吏来抢占官位。
显然这是与世家合作的机会，借力打力，扶弱抑强，才是国家治理之道。
可刘备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采取更大范围的放权，几乎以半分封的方式完成了帝国内部的资源分配，粗暴而有效，继续隔绝了非正常途径入仕的通道。
张飞、关羽、田信还是说诸葛亮、马良会谋反？
作为旁观者，半个汉帝国蜕变的经历者，夏侯尚感慨不已，刘备就是有放肆的本钱。
饮着味道奇怪的薄荷水，就跟自己的心情一样，奇怪的无法描述。
人以群分，太多的事情涌上心头，夏侯尚心绪繁乱，忍不住一叹，做笑：“让陈公笑话了，某历经沉浮，还是放不下宗族得失。如今宿夜忧叹，恐落后于人，又受制于人。”
夏侯家族本身就不断放弃兵权，朝文学世家过渡发展。
不管今后汉帝国内如何改动，只要先把官当上，那怎么改制，自家总不可能掉队。
他的忧虑写在脸上，也有一缕落魄、自嘲之意。
田信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想欺骗他，说实话的话有些刺激人。
正是自己大跨步退让，以发展岭南为理由退避，才有了刘备给关羽、张飞的大面积放权……这是一个相互信任的事情。
唯有放权，才能高效统合资源。
这是由刘备放权，诸葛亮、关羽收权，再由自己平衡国势的一个长期规划。
也只有这个年代，也只有自己这些人才敢这么搞。
这个规划里，如夏侯氏、羊氏这样的家族，要经历最少一代人的蛰伏，才能重新入仕。
打击世家，什么世家？就是夏侯氏、羊氏、高氏、下邳陈氏这样的累世官宦门户。
如果贪图安逸，用这些家族的现成人才；那下一代更离不开这些人；下下一代更是会融成一体。
这些家伙就跟物联网初期搞免费软件服务的人一样，最终目的都是成为某一方面的垄断霸主，让你生活中无法离开他。
达到垄断、霸主地位后，看个十五秒视频，给你来个九十秒广告……开会员的话，来个三十秒。
世家本质是什么，是最原始的资本运营家，运营知识、名望、官位相关的资源，最终目的就是垄断。
刘备不清楚资本运营家这个词，可知道这个概念，知道世家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跟世家当代人的忠诚无关，这是世家发展的本质、核心目标；只要还存在世家，都会积极朝这个目标发展，适者生存，不进则退。
而三恪呢，本质是跟皇室、朝廷共存，是共生关系，而非寄生。
大汉皇室肯定是可以延续的，哪怕今后操作不当引发内战，也没人愿意伤害刘备的子嗣。
从白身成为皇帝，难道刘备就不是刘备了？
皇位这种东西，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皇位更重要。
比如现在的夏侯氏，夏侯渊在世的五个儿子，因恐惧曹丕清算，也有弃暗投明之意，接连不断背弃魏国，投奔汉室。
这就是世家趋利的本质，曹操、曹丕已经将其国内心存理想，不怕死的那批保守派世家杀光了。现在活下来的世家个个都精通变通之道，开放的很，比保守派世家更为狡猾。
这样的世家争相来投，田信看着都心里发怵，估计刘备本人也是忌惮不已，有些怕怕。
可夏侯尚身在局中，看不清汉帝国的目标，根本不知道夏侯霸五兄弟表现出来的‘趋利’本性，才是断送北方世家与刘备合作的根本原因。
不仅夏侯氏如此，几乎所有投奔过来的家族都这样。
事情就是这么可悲，刘备哪怕有心跟世家合作，想壮大中枢影响力……可惜，这些人怎么看都不是善茬、良人。
总不能让夏侯尚这么等着，田信思考再三：“夏侯氏不会落于外人之后，也难与我等元勋之家平起平坐。陛下百年之后，丞相、宋公执政，期间会举用寒门，亦会精简官吏，与民休息。”
以关羽、诸葛亮的寿命预期，意味着夏侯氏还要等待最少十五年，或二十年。
夏侯尚听闻一时无言，苦笑：“虽无党锢之名，确有党锢之实。天下之祸，就起于党锢，望陈公三思。”
“正因党锢生祸，我才不愿使各家壮大。”
田信直接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待我执政，顺朝廷者生，逆朝廷者死。”
夏侯尚细细审视，却露出笑容，这才对嘛，坐在对面的是当世千人斩，领军俘斩数据高达三十万，破敌总数五十余万的无敌名将。
黄巾以来，也就平黄巾的卢植、皇甫嵩、朱儁、公孙瓒的战绩能跟田信比较；但论领军破敌数据的话，田信还不是特别高。
不过汉末黄巾兵的素养有限，被官军数万、十几万的俘斩，也不算多么骇人，跟现在的兵没法比。
现在各国二流军队放到黄巾时期，也是一支武德充沛，素养极高的精锐。
顺仗打多了，田信也忘记该怎么安慰人，就做出承诺：“我以为夏侯氏当聚族而居，专心治学。有我所给茶庄，夏侯氏财源充沛，安心等待，也算是静心忏悔。待我执政时，自会量才施用，不使夏侯氏沉沦。”
夏侯尚微微颔首，只要有当官机会，就不怕当不好。
田信回答直率，夏侯尚顺势就问：“那羊氏兄弟三人该当如何？我闻朝廷禁私学，羊氏不能讲学，可能入官学任职？”
田信只是喝光杯中薄荷水，上下打量夏侯尚，笑问：“伯仁兄以为呢？”
朝廷怎么可能把教育、培养大规模寒士的机会让给世家？
私学要禁，官学讲学的途径也要禁止。
夏侯尚目光怔怔，这简直在延续桓帝、灵帝的党锢政策，还执行的更为深刻，不留死角。
难以置信，夏侯尚追问：“那各家何以谋生？生路断绝，恐非仁政。”
“此事呀，灵帝有熹平石经，可惜战乱损毁，实在是令人可惜。朝廷欲聚集大儒，恢复石经。”
石经只是损毁小部分，有文籍在，重新雕刻就好，恢复难度很小。
夏侯尚眉头紧皱，难道就用这么理由把各家人才约束闲养？
想到一点，他忍不住，颤抖语气问：“《后汉书》何时编纂？”
修史是国家大事，要对过去，上一个朝代的事情盖棺论定；曹丕那里还没有着手处置，看样子已经彻底没机会了。
田信笑笑：“此朝廷太史令之事，与我无关。不过我已遣人搜集各家笔记，以纸张誊抄，欲编《田氏后汉书》。”
太史令孟光就待在岘山观星楼，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
估计孟光这一批史官的骨头会特别硬，哪怕受迫于舆论修改《后汉书》，进行隐晦处理；那还有自己的《田氏后汉书》，争取把世家钉在耻辱柱上，为今后执政奠定舆论基础。
起码，群雄讨董，是世家、豪强掌控郡国地方发动的叛乱，这才是正确的认知。
起码，自己叔祖父田景不能被抹黑；所以王允、吕布勾结关东叛军，发动了一场祸及天下的军事政变。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举例
夏侯尚头戴斗笠以两层黑纱遮面，同时还带着细麻布缝制的口罩，宛如一个病患。
他与夏侯霸一起行走在麦城码头边，身边没有第三人，口吻随意：“刘备刚强，无意接纳流亡归附之人。田孝先亦有抑制各家之心，我夏侯氏满门，也就只有仲权能效力于汉。”
夏侯献这个堂侄儿在北伐期间没有积极为汉室效力，现在机会已经错失，也就做一做参议之类的清贵官职，很难接触实权职务。
没有实权职务，就做不出政绩，没有政绩，在汉室就很难晋升。
这跟后汉、曹魏不同，新汉朝廷内有一种竞争性；元勋旧人尚且要看功勋、资历和政绩，更弗论新归附的夏侯氏家族。
夏侯霸想不明白，皱着眉头，心情谈不上高兴：“理应广开方便之门，赦免轻罪者，使戴罪立功。这样北方诸人有退路在，自不会玉石俱焚。哪似如今，咄咄逼人，不留退路。”
“呵呵，仲权此言不对。”
夏侯尚手里拄着一条藤杖，察觉远处码头有一伙人下船，就身子微微前倾做佝偻状，步履放缓：“曹丕不可降，和洽、杜畿、刘晔、华歆、王朗、高柔、司马懿等人如何肯降？”
自家也就投降的早，跟张飞有姻亲关系，手里没有沾染太多汉军的血，不然怎可能有现在的地位？
千余部曲就屯养在飞虎山，这是汉朝廷给夏侯氏起家的本钱，也意味着夏侯氏的道路已经被规划了，子弟只能从戎，别想继续转型。
转型为新兴世家……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一件好事情。
新兴世家虽然还没展露出什么危害，可跟三恪家族为首的汉室军功贵族是天然对立的。
朝廷官位就那么多，到底是军功贵族充任呢，还是有世家子弟、世家教育出来的寒门名士来担任？
夏侯尚脑海中分析魏帝国、新汉帝国内部的成分构成……很遗憾，汉帝国的军功贵族更为强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过程里占尽了天下大义的便宜，招降纳叛十分顺利；也使得内部兵权始终处于一种三元均衡的状态。
一方面是谯沛乡党，一方面是积极向曹氏靠拢的降将，这些降将认曹氏，不认汉室；另一方面是因为许昌朝廷的原因向曹操投降的军队，如刘勋、臧霸、张绣、马腾、高干之类。
最后这股势力属于不断被清理的对象，而谯沛乡党与外姓将领、降将之间，也存在某种隔阂，相互未能融合。
所以魏军内部有清晰的派系界限，不可能团结起来，这就给了世家插手、控制兵权的机会。
汉军不同，都是围绕荆州军发展来的。
荆州军入益州，发展出刘备的益州兵，张飞的巴郡兵，荆州留守部队里有关羽、马良，田信根基在荆南的湘州军，诸葛亮的军队也由益州兵、荆州军吏构成。
从根源、发展历程上来讲，汉军成分很纯粹，设立三恪以来，田信又推动部曲折换食邑政策，消泯了内部将领的部曲私兵。
汉军是一体的，田信推动军中教育，军中选士；关羽、张飞小面积施行，汉室的羽林兵、虎贲兵以及北军五校营本就有培养军吏的历史传统。现在不过是恢复传统，并加大培养、选士范围。
结果是致命的……对北方从逆士族来说是这样。
都觉得汉朝廷控制疆域扩大，理应会缺很多官吏，这是无法缓和的问题，是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汉朝廷不可能有充足的储备官吏，否则不会让三公九卿等高位空悬那么久。
然而汉军一边裁军，一边安置军吏，解决了军费预算过高，军吏安置、地方官吏不足的三个问题。
汉朝廷不缺官，为什么要挤出位置来安置世家？
事情就是这么的悲哀，更悲哀的是自己这些人已经被规划了命运，有十五年左右的闲置期。
十五年后，汉室朝廷内格局巩固，还能有自己这些人什么作为？
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夏侯霸，好让夏侯霸积极效力，争取跻身公卿之位的机会。
国初的公卿之位，很重要，能以公卿致仕，家中一个世历两千石的资历、门楣是可以保证的。
世历两千石……多么陌生的词汇，陈群设立、推广九品中正制以来，各家的目标则是上三品出身。
世历两千石，郡守也是两千石；可在现在的大魏，郡守才是个五品官，不上不下位居中流，怎么看都不如《九品官人法》来的直接。
诚然，陈群推动这项政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从乡间、在野名士手里争夺察举权，将地方士族掌控的舆论权收归朝廷，由朝廷任命的中正官、小中正负责。
可地方士族只是小家族，哪里比得上朝廷中枢的庞然大物？
九品官人法的创立、发展，不管其本意、目的是什么；在施行过程中，察举权被中枢官员垄断是必然，这些中枢官员是什么出身？
如果大魏得以长兴，以夏侯氏功勋、门第、影响力，家中嫡流子弟怎么也能评个上三品；庶流旁支子弟能评个中三品。这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可惜战场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夏侯尚又不能表现出来，以免影响夏侯霸的状态，被人瞧出来。
思前想后，夏侯尚说：“汉初，高祖东出与项王征战，睢阳人申屠嘉以强弩士从戎，因功迁队官。后高祖平英布之乱，申屠嘉以功勋拜都尉。至惠帝时，遣淮阳郡守。文帝元年，推选从高祖征战故吏，现为两千石者，时天下有二十四人，皆拜关内侯，申屠嘉得食邑五百户。”
“后张苍为相，拜申屠嘉为御史大夫，后代张苍为汉相，封故安侯。”
“文帝时，申屠嘉险些诛杀宠臣邓通；景帝时，因未能诛杀晁错，气急呕血而亡。”
晁错激起了七国之乱，平定七国之后，帝室的威望、掌控力大增；才有了后面孝武皇帝剪除开国军功贵族的底蕴。
见夏侯霸陷入思索，稍稍片刻后，夏侯尚才说：“今陈公、宋公、卫公于军中讲学、开科取士，今后如申屠嘉之辈，不可数也。天下之势，已然大变。”
说话间，夏侯尚低着头，不让一边经过的人察觉异常，还干咳两声：“明公当早作决断。”
夏侯霸微微点着头，汉初人才凋零，一个强弩士都能积功、攒履历升为文帝、景帝时期的丞相，背后依靠的可不正是功勋旧臣？
武帝陆续清理了大半的军功侯，这个例子很不好。
现在汉室今后的皇帝稍稍有这么个苗头，就能激发军队、元勋军功贵族的激烈反抗。
显然，与世家合作，会遭到功勋贵族的反对、抵触。
既然做世家不好，那就积极向功勋贵族靠拢，说不好熬资历，也能履任公卿之位。

第四百九十二章 盛世
码头边，羊耽来迎妻子，目送夏侯霸离去。
他作为泰山人，汉军北伐期间因种种考虑，被曹丕违规任命为泰山郡守；别的郡守还能弃官潜逃，他逃都没地方逃，为了保全乡土，只好交联各方，一边遥遵洛阳朝廷的命令，一边又接受曹植、刘封的调遣。
满宠一把火烧光吴军的战意，也加速了青徐二州的向心力。
泰山人自然是不能继续做泰山郡守的，青徐防线的汉军兵力薄弱，又出于亲自到江都朝廷这里请罪、游说、交朋友、观望形势等等考虑，就在夏侯霸护卫下举家迁来。
羊耽的妻子辛宪英也是素纱遮面，这种妆容正火速流行于贵戚女子之间，出行时戴着斗笠、素纱，既有朦胧之美，还能遮蔽阳光，还能阻碍疫气。
辛宪英在江都待了几天时间，也就缝制了一顶素纱斗笠，以便出行。
她素来极有看法，与丈夫走在橘林馆、军营之间的硬化地面：“麦城士民殷富，果真家家有织机，无有织机也有旋车纺机，实难想象。邓邑士民流传麦城富足，如今眼见为实。”
三十六七岁的她正是阅历、精神专注的黄金年龄，十分感慨：“各处街道整齐规划，虽不如邓邑宽阔，但也胜在洁净、繁华。几处勾栏女闾取乐之处，路无醉人，实乃盛世、文明之邑。”
羊耽也在麦城街坊里转了一圈，麦城最大的特点是没有城墙，只有七个坊。
这七个坊夹在沮水、漳水之间，南北展开一共两排，左边西三坊，右边东四坊，东四坊与漳水桥之间就是麦城砖砌军营，军营北边就是橘林馆。
两座码头，小码头在军营边，大码头在西三坊；沮水流量较小，人工开挖、扩展出一片河湾用来停泊船只，充当码头。
村、庄、里社、乡社、亭舍还有各种聚落、乡邑、县邑都是有墙壁的，小的有里墙，大的有城墙。
麦城有坊无墙，这是典型的‘大都无墙’，没有了筑城耗费，也方便规划，利于商业交流，好处有太多……唯一缺点就是安全感。
羊耽也是感慨颇多，与妻子来到路边凉亭歇脚，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
对于盛世……当代人谁见过真正的盛世？
见过雒阳繁华的老人尚存，也有许多乱世老人担心子孙后人遗忘乱世，写了许多汉末都邑的记录图表。
将记忆中的盛世模样用文字记录，这是他们对过去的怀念，是对未来的期望。
没人清楚真正的盛世，只有各自想象中的盛世。
而田信用了快四年时间，发展出来的麦城，已经有了一种盛世的轮廓。
麦城不是一步步发展来的，几乎是跨越性的发展，每一步跨出还都正确的踩对位置。
几乎找不到第二个麦城，邺都人口稠密不假，可普遍都是聚集起来耕种的士户人口为主；曹丕的洛阳更是一个大军营，一切为了军事进行服务。
南阳宛城本是天下有名的大邑，可黄巾以来的战乱彻底摧毁了这里。
新修筑的邓邑虽然规划的颇有气象，可随着北府改编，田信迁移人口开发岭南，邓邑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衰败。
与邓邑隔岸比邻的襄阳至今空荡荡的，一点也没有刘表时期的繁华。甚至襄阳城中有大片的宅基地、空地被开垦，成了农田、菜地。
江都也是，江都士户追随关羽迁移江东后，江都庞大、成熟的手工业群体也没了，原始的贸易网络被摧毁。
现在江都固然空阔，没人跟朝廷百官的家属，仆从们争抢生存环境，可他们的生活反而更不方便。
原来拿着俸米还能换点日常用品，或者换取士户的劳役服务，现在不仅不好换，还要付出更大代价。
也只有麦城，特立于乱世之中。
一时思绪繁多，羊耽说：“兄长见麦城纸张质白而韧，又廉价易获取，有意隐居此地，重编家藏。”
这是不做官了，转头向学术积累做发展，将机会留在未来。
辛宪英想到了家人，父亲辛毗是曹丕的侍中，弟弟又是宿卫洛阳宫城的郎官。她不方便露面，才赶潮流，制备了遮面斗笠。
夫家不能跻身汉室朝堂，那今后魏国落败，谁能援手辛氏家族？
辛氏家族本世居陇西，光武帝时东迁到颍川阳翟；辛毗之兄辛评追随韩馥，又改投袁绍，最后跟大部分汝颖士人一起追随袁谭，二袁内战，导致一家被审配处死。
说是士族，可苗裔寡薄，经不起挫折。
汉室朝廷对他们这些世家并不看重，否则也不会请托夏侯霸护卫，甚至也不用主动到江都来寻觅机会。
思索前后，辛宪英道：“兄长必受蔡大家指点，如今汉室如日中升，自不需锦上添花。我闻橘林馆乃邓公主为陈公所修，极受陈公喜爱。我家迁移避居此地，今后也好与陈公走动。”
闲了一起聚个会，听听音乐，画个画，踏青游玩，再讨论一下时政什么的，这才是好邻居。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规划；可私人也有私人的交情。
朝廷规划的政策有了变动，机会自然就来了。
当代人不算什么，关键是下一代人。
典满就任陈太子卫率长，这支孩童为主的卫率里，充斥着北府军吏子弟，不能说这里的孩童都是未来的汉室栋梁，但未来的汉室栋梁一定来自这批孩子。
谁家都有孩子，孩子之间的友情是最难得的。
只要保住弟弟的命，今后想办法把弟弟家适龄的孩子送到卫率，不管是学习，训练，还是一起游戏，总能认识许多朋友。
辛宪英这里同意，羊耽也是默默松一口气，说：“陈国官制大改，今日听蔡大家说郭伯益新迁侍从司从四品参议，你我夫妇不若登门拜贺。”
当年跟辛评一起拥立袁谭执意打内战的另一个人叫做郭图，颍川阳翟人。
曹军攻破南皮，郭图一家人被曹军斩杀干净，这些人是郭嘉、郭奕父子的近亲。
许多事情是有因果的，魏国势大自然能压住内部种种不满，当开始衰退，早年沾染的血腥，自会反噬。
郭奕投汉，绝不仅仅是为了找田信治病。
魏国灭亡时，想要保住辛宪英的家人，只能多方面寻求帮助。
这个事情很难，也很简单，甚至只是田信一句话的事情。
陈国改制是一项牵动朝野关注的大事，这极有可能是汉朝廷改制前的试探性举措。
曹丕这里有原始的三省六部轮廓，田信这里照搬，只是因为陈公国属于汉王国级别，所以三省改称三司，即议政的门下侍从司；宣政、颁布命令的中书司；以及负责具体执行，总管六部的布政司。
以品级官阶取代官秩，因是王国一级，所以不舍一品、从一品，最高为正二品。

第四百九十三章 因地制宜
南中，诸葛亮抚定各部，执行预定计划，册封焦、雍、娄、爨、孟、量、毛、李、高、张、雷、吕这十二姓为侯，立八都尉戍守区，由十二姓轮流充任。
同时征集兵员南中夷兵……夷兵不论出身部族，一概采用田信岭南的过渡政策，被称之为汉僮，赐姓名。
岭南的政策过于激进，田信又有三江流域可以水运平叛，本人又武勇盖世，最能慑服蛮夷。
“蛮夷畏威不敬德行，今我留军寡少，恐不能济事，留军多则重赋。”
马谡诸葛亮庐中对弈，阐述自己的看法：“蛮夷崇尚气力，与巴人类同，征为军役，合乎其风俗，故得兵三万户，蛮夷不厌也。然其苦赋税，我军留少，南中税赋虽能自足，却无益北伐大业。”
“若是留军多，一则需成都转运，士民劳苦，南中生怨，且物力难积两岁用度，亦无益于北伐。”
运输条件艰难，留下的军队多了，南中赋税无法养活，还需要从成都方面调运，这样不利于成都这里积蓄北伐物资，还要劳烦汉、土民力进行转运，浪费生产力，还会让南中满意生出厌倦、离反之心。
至于军屯，南中地区开发并不深入，适合开发的细碎平地都已有主，唯有开辟梯田。
可梯田需要前期投入，以及不断维护，没有几年时间，是无法成功的。
现在北伐就在明年秋或后年秋，正是积蓄物资，休养民力的关键两年，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开发南中地区？
还不如把汉军尽数撤回，这次出兵已经是大胜，前后斩杀叛乱夷人近乎两万级，征兵户三万，这是三万汉僮兵，他们的家庭也要迁移到益州平原地区，编户齐民，加入生产。
杀戮叛军，树立了汉室威信，打击了南中叛离思想；平白得兵三万户，还册封十二姓、立八都尉，形成了有效统治；又确定了十二姓每年上缴的牛、马、漆、皮、羽、兵户的数额，这相当于征税。
前后一顿操作下来，十二姓相当于另类三恪，为了强化自身统治力和地位，他们会联合起来积极蚕食蛮夷部落，进而向朝廷进献物资，这相当于税赋。
这比一年前好了太多，光是征发的三万汉僮兵户，就值得大书特书。
仅仅十二姓每年需要上缴朝廷的兵户合起来就有六百户，为长期驱使十二姓蚕食蛮夷部族，又削弱十二姓打好了基础。
现在应该从南中抽身，把后续的事情交给十二姓、八都尉来处理。
朝廷坐享其成，在益州平原休养生息，为北伐大业做最后的休养。
如果效仿岭南，那益州就别想休养，会陷入战争泥沼中，物资根本无法积蓄。
这是马谡的意见，也是诸葛亮要解决的棘手问题。
岭南政策自有其特殊性，南中地区可没有三江流域，也没有田信那样的高机动、高效率平叛的战斗力。
没有第一时间为夏侯兰建立镇南将军幕府，并规划府兵驻屯区域，这就是南中实际问题与事前规划的不同。
十二姓，八都尉，已经很好的完成了内部均衡；没必要再设立一个集权的镇南将军府。
当代人这个兵府是很好的，有积极效果；可三四代以后，十二姓会因为这个集权的兵府产生凝聚力，统合为一后，自然而然的会对中枢发起挑战。
这个挑战的方式有很多，叛乱是最笨的一种，总之各种挑战都不是好事情。
诸葛亮始终在犹豫：“幼常应知孝先本意，孝先欲为千年之计，是想一劳永逸解决南中悬疑。”
说着起身踱步活动身体，诸葛亮甩动手臂，如果一人独处的话，兴许还会来一套田信教授的健身操。
马谡也是面有难色：“丞相，陈公欲毕功于一役，此心我等皆知。可借用陈公一句话，此事要因地制宜才对。岭南与南中不同，想来陈公也是可以理解的。今北方士民悬于水火之中，亟需解救，我等实无心力与南中周旋。”
“非是不敬陈公，有心无力而已。若是陈公不满，谡愿亲往陈公处说明因果，解开误会。”
诸葛亮来回踱步，自有考虑在：“幼常，我所虑非是孝先不快，而是怕他失望。交州新附，府库空虚，竭尽交州物力，才疏通鸟道，使夏侯将军神兵天降，南中各部无不臣服。”
南中这么快平定，是因为交州这里已经有了出兵南中的行动力。
南中的豪强、酋长们，不可能再向以前那样只考虑北面的益州，现在还要考虑了东南方向的交州兵。
两面被围，这给了南中豪强很大的压力；也增加了诸葛亮与南中豪强谈判的底气，才能一举达成征兵户三万的壮举。
夏侯兰这三千人从交州投放到南中，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高了，这个代价都算在田信头上。
是士家穷尽一切手段为夏侯兰开辟道路，提供后勤；这是应田信要求做的，士家已经达成任务，田信自然要回报士家。
十二姓封君、八都尉，已经是出兵南中前最完美的设想；现在已经达成，若更进一步设立南府，这会增加朝堂与十二姓的根源矛盾，导致原来的设想失去执行余地。
如果设立南府，还想兼顾十二姓的利益，那么就要放开十二姓掌控南府的渠道，让他们有机会掌控南府。
可这样的话，早晚必成祸害。
马谡站了起来，拱手揖拜：“丞相，世无两全法。还请丞相纳谡之策，陈公失望，自有谡在。”
“这与幼常无关，执政在我，也瞒不过孝先。”
诸葛亮止步，手中羽扇抬起指着马谡：“这样，幼常去请夏侯将军，此事由我来向夏侯将军说明。待北伐成功，我再向孝先赔罪。”
大家的终极目标都是一样的，但切入点不同。
如果自己能一剑将甲士腰斩，也能百步穿杨，奔走山地如履平地……或许也可以执行岭南的激进策略。
岭南的策略实在是太过激进，激进的令田信都有些控不住场面，这才愿意拿出岭南两万户税租，为朝廷分流一批江东降臣。
这伙降臣打野战、搞治理不怎么内行，可收拾蛮夷，去搞征服、兼并，几乎是当世一流。
岭南有这批江东降臣，加上湘军、日益壮大的汉僮仆从军、封君、士家，才能在一代人、两代人的时间里完成对土民的同化。
这个过程也不复杂，汉僮一词看似新鲜，不过还是姬周的国人、野人之间多了个过渡群体，算不得什么创举。
夏侯兰又不是多么功利的人，对南府掌控权并不执迷，何况南中又是真正的不毛之地，就势离开，返回岭南也不算什么坏事。
一千四百里的鸟道征程，能走完，并保持建制战斗力……这已经是很大的功勋。
这个功勋不仅仅在于战功，更在于维持了朝廷对南中的威慑力。

第四百九十四章 造纸
三月十九日，刘备与张飞一同出游。
江都城里、宫殿里，给刘备的起居感受并不好，作为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待在北宫、南宫实在是一种煎熬。
又不能在宫里搞斗狗、斗鸡比赛，江都士户迁移后，南城新涌入的人员成分复杂，暂时无法监控、隔离外来者，也不方便刘备去游玩。
现在张飞一来，刘备也有了外出游玩、踏青的机会。
此次轻车简随，出行护卫十余骑，这可让法邈担忧的要死，一路左右张望，深怕道路两边田地里，渠沟里突然爬出十几个盗匪、刺客。
轻车简随出游，也算是老刘家的传统了。
停车在路边公厕，刘备双手叉腰左右扭动眺望远近，可以看到青绿田野里男女老少正在拔草，或锄禾。
张飞上厕所之际，刘备踱步到最近的农田，对着停手、驻望他的一户人招手，身后跟着关兴、夏侯献、法邈、张绍等人，少年个个佩剑，虽然素服出行，但仪表不俗，这户人家聚在一起观望。
这是一户归化的荆蛮，三十余岁的男子与家中两个儿子都是典型的断发。
作为一家户主，这男子提着锄头来到田垄边干干做笑：“贵人所招何事？”
刘备打量这一家三个男丁，走近了才见他们头发修剪的干爽，头发在耳际；身上原色粗麻短衣在两肩有狭长竖行补丁，就跟北府吏士的肩章一样，都是竖肩章。
估计是故意用染白的细白布缝制而成的补丁，效仿军中服饰的风俗始终弥漫在麦城。
刘备说：“我是益州客商，听闻麦城特产冠绝当世，又不知具体行情，足下可能说一说？”
“益州？”
户主疑惑打量刘备，侧头看一下西边，又皱眉看刘备：“半月前有一伙人说是益州客商，也是跟先生这样自东而来。”
“你这有所不知，我家主人要回益州，而非从益州来。”
关兴上前两步口气不爽快：“我家主人有所问，你回答就是，说是回答的好，自有好处。”
“哦？原来如此……不是小民多疑，而是那伙客商游窜里社，问这问那，跟奸细一样。先生不知，严君听闻率吏士来缉捕，一问才知是江城来的御史官。”
户主拄着锄头，反正大路边上也有恃无恐，谈兴上来：“农闲时我家也会去码头做工，许多益州人都是乘船来，又乘船走。益州人也长得奇怪，脸四四方方跟巴人接近，鼻子大，眼睛也大，不似先生这样。”
关兴皱眉，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竹木符节：“此麦城严君所发符节，我等确系严君所邀之商，是良人，非歹人。”
户主双手接住符节审视，模样认真似乎认字一样，煞有其事看完，交还给关兴，不爽：“有严君符节何不早早拿出？”
刘备笑呵呵问：“足下也识字？”
“呵呵，不识的几个。”
户主左手搭在锄头柄，右手抬起扣后脑勺，略有得意：“符节二十七字，也就认得八个字，余下文字看着眼熟，应该不假。”
刘备忍不住长呼一口浊气，惊诧模样：“难道麦城教化百姓，真能家家户户有识字人？”
“哪有如此景象，是严君有令，要各家会写姓名、籍贯。不会写的，每月徭役三日。”
户主说着眉飞色舞，有些激动：“我家曾有个巴人邻居，宁肯服役也不愿学写字，连累里长在乡社里无脸见人，没少刁难出气。当时公上迁南乡，立昭阳邑……就是邓国，巴蛮子跟着去了。”
幸灾乐祸的模样又故作悬疑：“贵人你猜怎样？那边公上亲管，这巴蛮子又有勇力，擢入军中，至今年初回来，竟能帮人读写家书！”
“呵呵呵，这人倒是好命。”
刘备扬起下巴发笑，转问：“江都都说陈公搬迁麦城木坊，现在城里还有什么特产，物价又如何？”
“匠人是走了，可还能造纺车、旋车、耧车还有水车，只是不如过去的多，也招学徒，我家大侄儿就在木坊学工。现在城里最好的买卖是纸，白纸、草纸都好。”
户主眨着眼睛思考：“朝廷也缺钱，严君造了许多纸，朝廷没钱采买。现在来了许多北人，纸卖的快。又里长说北边魏逆快完了，到时天下太平，肯定会用很多纸。益州又没战事，应能卖纸。”
“纸？”
刘备缓缓点头，又问：“听闻麦城织机颇多，湘州丝麻都运往麦城纺织成布，这布价如何？”
“前年还好，去年就无外人插手的机会。”
户主说着露笑：“原来的小汉寿侯关君是我家公上的亲族，是公主之弟。现在是汉寿国相收江南丝麻运到城里，严君又分到各处纺织，所以先生想做买卖恐怕来迟了，应该去汉寿侯国去买。”
见刘备神情低落下来，户主也理解，继续说：“虽说小汉寿侯换了个更小的关君，可公主喜爱就养在馆里，还往汉寿送了一批耧车。耧车播种就是利索……不怕先生笑话，迁来麦城前，我族中竟然不知有耧车。”
谈话间那边张飞从公厕走出，刘备余光瞥见扭头望过去，回头对关兴说：“这回就做纸张的买卖，赏钱。”
“是。”
关兴今日扎着皮带，挂着许多皮匣、皮囊，摸出十个成色好的直百五铢，还有两张崭新粮票递出：“这票是严君所赠，回了益州也无用，一并赏你。”
“小民常福谢贵人赏。”
户主眉开眼笑，双手接住躬身道谢，然后细细打量、观摩两张面值一石的粮票，市面流通的粮票越来越少，这两张价值两石的粮票，去找巴蛮子、南蛮子，还有山越蛮子，怎么也能换四五石粮食。
刘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向马车走去时说：“安国，纸张一事刻不容缓。孝先理解朝廷苦楚，我也明白孝先所谋。这纸张实乃利国、利民之举，造纸技艺又非机密，朝廷也无疑专营或收取重税，但孝先必须有所表示。”
见关兴沉默，似乎在思索这么处理这件事情。
刘备不想他为难，就说：“汉寿无特产，可以协助麦城造纸，专供朝廷用度。”
“是，臣明白。”
关心虽然没怎么回过封国，可他清楚封国与麦城存在高度商业合作，麦城的好东西优先供应南阳，也会挤出来一些分给汉寿侯国增加生产力。
今年田信转移人力开发岭南，麦城许多产品开始正常流通，进行收税；同时也加大了对汉寿侯国的扶植力度。
汉寿侯国握着麦城送来的器械，自然可以劝诱、鼓励、领导下面的士民进行生产规划、革新。
手里握着优势资源，下面人才肯尽心尽力听从指派。

第四百九十五章 进退
距离北府改易番号的时间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军吏向田信上书，反应军中存在的广泛抵触情绪。
见反响强烈，协同田信一起审阅公文的关姬也是眉头皱着，衡量左右：“夫君，此事可有回旋余地？”
“难，很难。”
田信握着一卷相关公文，也在思索其中运作的余地。除非把马超拉进来，一起运作这件事情，才有可能保住北府番号，却要给马超一个承诺，以保证马氏家族可以长久掌握兵权。
如果是五府兵是各家自留地，那么五军就是大家手里交换的筹码。
马超之后，他掌握的左军肯定收归朝廷，由大家轮流执掌；如果拿左军去换一个府兵番号，马超肯定是乐意的。
这还涉及魏延、张飞等等相关势力，不是自己与马超达成协议就能办成的。
除非消灭魏国后，再进行一轮军制改革，重新划分防区。
可现在军中普遍不满番号改易，乱世中走来的军人缺乏一种安全感，更缺乏荣誉感，和被尊重的感觉。
北府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已经成为一块金字招牌，本身就有凝聚力、号召力。
军吏置身其中，本能的生存、生理需求能被满足；然后又能满足安全、归属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最后是身为北府一员的荣誉，这是当代军吏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又因战绩、功勋、军纪，而被当世所尊重。
番号改易绝非小事，人还是那些人，可追求的信念可能会被击溃，散乱一地。
这不是自己想退就能退的，这关系着太多人的前程、荣誉，关系着一些人的生命意义。
乱世里的军人，特别是自己启蒙过，拥有一定思考能力的军人集团，本就不是好糊弄的。
关羽的前军番号改易，也存在这种问题，哪怕经历汉口之败，可前军的荣耀传统依旧弥漫在吏士心田。为了平稳过渡，前军士户改为东府府兵，但依旧保留前军番号。
北府兵比前军士户更有思想，怎可能轻易舍弃这个短暂而辉煌的番号？
打回关中，锦衣还乡，甚至裂土一方，才是北府核心吏士的梦想。
政治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生存，政治的手段无所谓高贵、肮脏，目的都是改善自己生存处境。
战争，就是其中最暴力，最直接的手段；可是为了拓展生存环境，也可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
如果北府的基本诉求得不到满足，自己夹在北府、帝国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那么……北府吏士跟自己更亲，他们可以跟着自己去死，帝国呢？
北府改易番号，已经触及北府吏士的精神需求，这种轻易的改制，有一种不被朝廷尊重的意味。
他们的反抗情绪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朝廷中人又有几个能算到这一步？
难道需要自己向皇帝上奏，表示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北府内的抗争情绪？
如果朝廷退一步，那会助长北府吏士的骄横之心，如果下回朝廷还有针对北府的政策，那么会引发更为强烈的反抗。
北府吏士甚至会错误领会自己的内心，认为自己有意放纵他们为自己争取合情合理的利益诉求。
哪怕自己明确表态支持改易，他们眼中自己也是有太多‘迫不得已’，也会发动抗争手段。
军中启蒙，固然战斗力能迅速攀升，爆发底层战斗主动性；可也让这支军队有了灵魂、思想，一个有灵魂的东西，肯定本能抵触消亡。
心绪沉重，田信来到武器室，红漆镜甲身后立着两副盔甲，一个是黑漆盆领铠，一个是鎏金明光铠，都是战争中缴获的战利品，修复后成了自己的战铠。
这两副盔甲后还有一道幕布，田信扯开帘幕，露出十五副修复过的铠甲，有盆领铠两套，余下都是两裆铠。
十五套铠甲都有北府特征，即有较高的护颈曲板，与背甲相连，护住颈后区域，曲板上张贴纸张，或捆绑绢布，在上面书写番号、职务、姓名，即负章所在。
田信静静驻望这十五套盔甲，这些盔甲的主人一起跟着从汉中迁移，从郏县开始南逃，一路迁到江陵、荆城之间，被安排为民屯。
然后又作为自己乡党部曲，为了每个月两石米麦的口粮，跟着自己一起卖命。
两年时间里战死十五人，宛口一战王直阵亡后，乡党部曲就再没有参加一线战斗的机会，王直也是亲党里最后一个阵亡的人。
察觉关姬靠近，田信心中悲苦：“世上的事情如果都像打仗、杀人一样简单，那就真的简单了。早年我在想周亚夫之罪，我喜好兵甲战具，恐天下大定后，为律法不容。后李正方建议朝廷重立三恪，我才心安。”
“那夫君已有决断？”
“是，青华尚且能断然处置，我若犹豫不决，失吏士之心，害吏士于万劫不复之地，又受忌于朝，难有善终。”
田信笑容苦涩：“本以为能不走这条路的，开国将领跋扈，自有跋扈的因由。”
终究是自己的观念在约束自己，跋扈才是正常的事情，如果自己态度再强硬一点，坚持保住北府番号，朝廷又能拿自己怎样？
相关调动工作已经展开，再做调整，就仿佛高速运转的机器里丢入一颗螺丝。
现在来自北府的反抗情绪是从朝廷通知，层层下达后，再从底层反馈、相互交流、通气、串通后的发出的声音。
两个儿子出生，今后还有更多的孩子，会有更多感情深厚的朋友，到了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自己肯定会更加珍惜这些人，会避免这些亲友陷入危险中。
既然迟早会做出私情选择，现在为了维护、照顾关羽、刘备的感情，就选择为大局退让……为难的除了自己，还有亲友。
自己身边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又因为自己能潜移默化改善周围人的处事态度，所以他们比其他团伙里的人更为上进。
关姬不做答复，太多的事情不应该提前考虑，提前做选择也非好事。
本以为自己能从公、从大局考虑，可真正面对选择时，还是选择了最为激烈的反抗态度。
她望着三副战铠后摆着的十五副铠甲，自己一家还有怀旧的心，皇帝这老一代人已在厮杀中心灵麻木，只剩下大局的配合。
田信还能时常回忆、面对记忆中的创伤，可皇帝这些人又有几个能回忆灰色、红色、白色的记忆？
皇帝喜欢任用各家子弟，喜欢少年锐气，喜欢被蓬勃朝气环绕、渲染的环境，不喜欢回忆过去。
肯怀旧，面对悲伤记忆的人没几个，历经厮杀的老将军们、军吏们只会将荣耀经历挂在口头。
一旦身体、精神状况不好，情绪不稳，就可能被阴暗记忆冲垮精神状态。
堵不如疏，田信在梳理、面对负面记忆；赵云也是个经常梳理记忆的人。

第四百九十六章 无语
将军山，刘备与张飞云游至此，这里甘宁庙的香火也算旺盛，每日总有十几伙结伴而来的荆蛮、巴人，或途径当阳歇脚的游人来此参拜。
在如今生死观念里，将军死后的厉鬼最为厉害，生前越厉害，死后的厉鬼就越凶横。
如果建庙供奉，向其祈福寻求庇护，那这位最厉害的将军厉鬼，自然能能吓走、打跑其他作祟鬼魂。
山门前，刘备装模作样投了两个直百钱，与张飞入内散步：“甘兴霸生不逢时，实乃可惜。当年就恐周公瑾使此人为先锋，自夷陵直入益州。后周公瑾暴病而亡，才有汉室三兴，实属坎坷。”
张飞也是面有忌惮之色：“甘兴霸势若虎狼，此人为邻，臣等率军入益州助战时，也是颇多忧虑。鲁子敬长者淳厚之人，就恐甘兴霸擅起战端，坏两家联合情谊。”
甘宁、孙策、太史慈、周瑜、贺齐、吕蒙，算是当年江东最能打的将领，除了甘宁战死外，余下除了贺齐能善终，余下都是病亡。
前后思索，张飞露笑：“孝先若早生二十年，使防疫之策流传天下，那当今之世必然精彩万分。”
顺着张飞思路想了想，刘备摇头：“不会，中原因疫疾时起，这才十室九空，曹孟德仅得其表。若无时疫，以中原物力，足以平天下。”
张飞想到河北的物力，想了想还是闭口。
河北经历黄巾之乱后，人口折损很大；又经历张举、张纯之乱、袁绍、公孙瓒争霸之后，河北的物力、民力多已在动乱中为世家、豪强所有。
袁绍以卢植为军师，加速收拢、联合河北豪强，虽然统一的速度很快，但也发生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奈何不得黑山军，黑山军一度攻破邺城，差点俘虏袁绍的全部家眷；甚至刺杀吕布失败，吕布逃亡后，吓得袁绍封闭邺城……原因就在这里，他能联合河北豪强完成形势上的统一，那吕布也可以。
袁绍统一河北的取巧方式，注定了他不能迅速统一中原的话，势必被河北士族反噬。
袁谭、袁尚内战，就是审配篡改遗命，爆发的内战。
法邈等近侍子弟较远，刘备询问：“翼德，可知是何人向孙权投毒？”
张飞眼睛左右转动，思索片刻：“臣如何能知？”
“据云长粗略调查，约有三人嫌疑颇大。”
刘备左手按剑柄，右手负在背后，从容讲述：“一是刘繇长子，孙权的郎中令刘基。吕懿勾结浮屠道作乱时，孙权近臣多为屠戮，其中刘基与博士吴范逃出生天。云长至江东，此二人才现身，却对当日之事缄口不言。”
“二是袁夫人之女，既刘纂之妻，因恨孙权诛杀其母，刺绣征袍进献孙权，才有孙权染疫之事。”
刘备说着一叹，孙权变法时杀谁不好，把袁术女儿杀了，真当袁家死绝了？
张飞听了不信：“哪有弑父之女？”
“朕也不信，只是不巧，袁夫人之弟袁耀死因可疑，云长怀疑此人染大风病，恐孙权察觉，遂服药取死。”
刘备说着笑笑：“就如当年周魴、张温去见孝先，欲争功一般。投毒弑杀孙权，如今也是一桩功勋，刘基、袁耀两家与孙氏有仇，自不怕弑主恶名。”
张飞听着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弑主是大罪，这是针对正常情况来说的。维护这一条底线，是每个贵族、官员、庄园主、豪强，甚至是有雇工、仆役的户主的共同底线。
可孙氏寒门发迹……孙坚起家之前，连寒门都不算，连门都没有，这样一个家族压在江东人头顶了，要付出的努力，和要折腾的事情，肯定比正常家族要高很多。
动作越多，反噬越大。
没人肯帮孙权说话，舆论里孙氏家族已成过街老鼠，弑主这件挑战社会底线的行为，也会被刻意淡忘，被引申、理解为忍辱复仇，是孝行美德。
“陛下，第三人是谁？”
“是徐祚之姊徐夫人，吴太子孙登养母，自孙登阵殁鹰山后，徐夫人便设计毒杀孙权。此事云长以为嫌疑最高，徐氏对此却是否认。”
刘备说着闭上眼睛：“云长就此事颇为悔恨，一直后悔散播孝先所著防疫救护之法。”
不仅是担心自作聪明的蠢货用这种办法杀人，而是担心人为散播疫疾，致使天下大乱。
现在天下即将平定，许多人有了时间去思考这场波及三代人战争的起因。
汉末反常气候、蝗灾、地震、疫疾都是动乱的根源，如果有一伙人当年就总结出时疫散播的途径，加以利用，才加剧了各地的动荡。
知识始终是隐蔽的，越是大威力的知识，就越隐蔽，只会小范围流传，被垄断使用。
田信可能接触过相关的教育，然后不忍心，就把相关知识总结上报给关羽，关羽也苦于时疫流毒，索性公布。结果呢，一样的东西，己方可以救人，别人手里就能杀人。
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不能怪关羽，可却是关羽当初积极推动、散播这些知识。
张飞思索左右，劝说：“陛下，云长大兄实乃多虑。就如孝先所制石灰粉，汉口一役时就有奇效，北伐时两军攻伐时亦有效果。再之后，两军都有防备，已然无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刘备还是难以释然，又想到孙权此刻的状态，脸上多了点笑容。
虽然有坏的一面，可也让孙权得到了报应，也能算是一桩好事。
他停步，身后十几步外的法邈见状趋步靠近：“陛下？”
“孙权如今到何处了？”
“应还在天兴洲，奉陛下口谕，孙权会在天兴洲暂留五日。”
“故地重游，朕也算体谅他。”
刘备摆手遣退法邈，与张飞继续在前散步：“翼德，又闻北府吏士对朝廷更改军制、番号颇有异议，我恐孝先不能处置。”
想要压制北府吏士的反对声音，需要一个强力的人物，目前也只有田信能压住。
张飞以威统军，右军可以这样约束、驱使，却很难在北府吏士身上奏效。
北府的问题就在这里，不可能认同张飞、马超、关羽，甚至连皇帝都不认。
这怪谁？原因就在军中启蒙教育，吏士有了想法，有了荣耀感，对传统士人、士族、高门失去了敬畏心。
北府现在认什么？就认功勋、军功爵位。
如果北府吏士失控，田信会帮谁？
张飞不敢想象其中的凶险，凝声：“陛下，事态怎就到了这般地步？”
很难想象，征北幕府怎么会放任事态发展，让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
北府向来封闭，不肯让朝廷知道的事情，朝廷就很难知道，现在让朝廷知道，就是打个招呼，好让朝廷有所准备。
刘备面无笑意：“这呀……要从张惠恕之弟，张惠节溺亡一事说起。当时陆伯言来麦城奔丧，军中监管不力，才使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张飞无语，刘备也是无语。

第四百九十七章 套马索
麦城，关兴奉令来此磋商造纸技艺传播一事。
他面有为难之色，不是很高兴，怀里抱着阿平，另一手扶着阿木，向关姬抱怨：“阿姊，陛下明知此事难办，还交由我来，这是要让兄长为难。”
“是呀，东征前后都有他为难的，北伐前后也有他为难，阿姊身在三家之中，又何尝不为难？”
关姬神情柔和，温声说着：“陛下出题，考的不仅仅是安国一人。”
关兴面容虽稚嫩，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身处高位，朝堂之内的核心问题始终环绕着他。
哪些问题该解决，哪些问题可以延迟处理，他都是很清楚的。
就算有不知道的事情，也能有大概的判断。
不是他比太多人聪慧，而是生活、人生就是这样，处在这个位置，自然能看到这些事情。
现在朝廷有太多问题要处理，在北伐战争延期的情况下，问题主要偏向于内部，即如何平稳的完成新的军制改革。
军制改革的过程里，本质是为了平衡，注定不能按功分配、按需分配。
损耗的是谁？
一目了然。
也可以理解为以退为进，现在让出，今后收获……这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现在这一步不退，掌握的份额不被稀释，那掌控力自然能不断上升，不需要等到今后再来收获。
“是啊，陛下这题……”
关兴想用训马来形容，又有些说不出口。
造纸技术不难，各处都能造纸，可大批量造纸，较高成品率的技术只有麦城才有。
麦城白纸制造环节中有一样神秘材料，始终不为外人所知，正是这种材料保证了麦城白纸的坚韧、洁白。
其他地方只能大规模制造草纸……草纸也是可以书写的，也是可以练字的，可这东西卖不了好价钱，朝廷也不可能用草纸承载公文。
只能用白纸，可朝廷掌握的白纸制造技术……成本有些高，造不如买，这就是朝廷需要面对的问题。
如果麦城造纸工坊掌握在其他家族手里，朝廷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顾忌，不管收购技术，还是订购纸张，都能提上议程。
偏偏是田信掌握了这些东西，还握着比造纸术还要凶猛的印刷术。
朝廷很为难……有的人提倡收购，有的人提倡置换，自然也有人维护田信，整个朝廷面对田信的态度，是复杂矛盾的。
可皇帝呢？
这只是皇帝的一次试探，就像用套马索套马，套不中也没关系，难道马儿还能越墙而走？
任何人站到皇帝的位置上，都会尝试使用套马索，逐步驯化，消除隔阂对立，争取和谐共处。
有些脾气不好的人，会有鞭子抽，会用饥饿来折磨，或用草料示好，或打瘸一条腿……甚至杀马吃肉。
关兴犹豫良久，这是考验所有人的题，奖品是什么？
应该是效仿陈国的三司制度，保留六侍中制度，保留自己、廖立、李严的侍中身份，方便自家姐夫继续控制大汉门下省，执掌廷议大权，获得政策拟定的权力。
作为交换，凝聚北府吏士精气神的那个番号就应该消失。
自己要积极游说姐夫、阿姊，阿姊也要努力游说姐夫，在造纸术一事上让步。
朝廷获取麦城造纸术的核心技艺，自己侍中身份得以保留，姐夫在朝廷、北府之间的对抗中，会因为这件事情向朝廷靠近一点点。
靠近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吃下这第一口草。
就跟自己喂养小青兔一样，只要吃自己递过去的草束，那后面就简单了许多。
姐弟两个在厅中沉默，各有所思。
见关兴迟疑不定的模样，关姬也不想他为难，宽慰他：“此形势使然，孝先不会迁怨陛下，也不会责怪阿兴。”
关兴眼珠子上翻专注思考、衡量，自家不需要搞什么两面下注的把戏，手握前军、东府兵，除了益州无法施加影响，其余各州都在三恪影响范围内。
张飞是忠诚于皇帝的，自家老头也是忠于皇帝的……可现在三恪基业实在是太大了，大的不能轻举妄动。
他还是分不清谁轻谁重，无法取舍，又定睛去看关姬：“阿姊素有决断，还请教我。”
关姬伸手抱走阿平，神情僵硬，也不知该怎么为弟弟决定命运，可只有她们姐弟确定立场，才能去找田信。
思索着，关姬说：“我已育有二子，开口必为田氏做虑，阿兴愿听，就问阿兴一个问题。”
“阿姊肯定偏向兄长，但也不会害我。”
关兴抬手拍拍阿木屁股蛋子，阿木从他背上离开，咬着自己手指头坐到关姬身侧。
“唉。”
关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果今后阿平、阿兴患病，只有一副药能救一人，你说孝先会救你，还是救阿平？”
这个极端的举例摆在面前，关兴神情沉重：“那阿姊怎么选？”
“不知，家中只有孝先能决断此事。”
关姬又问：“若阿兴与太子只有一副药能救，这药朝廷会给谁？若是能抢，何人又敢去抢？”
“明白了，侍中虚位也，本是陛下应急所设，兄长也不曾施行职责……此可有可无之物，皮毛而已。”
关兴感慨一声，轻松下来笑说：“正好我也去汉寿看一看，此处为我封国时，不曾看过一眼。如今已是阿木的封国，大兄又在外，我理应为阿木操持基业。”
“也好，这是朝堂之事，阿兴退出也好，省的两家为难。”
关姬说着也是露笑，笑容讥讽：“阿兴一去，法邈调职不远矣。今后若再有什么变动，孝先也能从容回应。”
缓冲的中间人调职离开，偌大的朝廷，总不能今后什么事情都找黄权来做中间人吧？
区区一个侍中官位……算什么东西？
姐弟两个协定态度后，关姬又来找田信反应具体。
她来时，田信正翻找自己的印章，找到一个砚台大的铜版印章，涂抹油墨，在草纸上盖下，印文简单明了，是带着拼音格的田字格，整体印文如同一个……一年级的生字本。
听关姬讲完这些，田信做笑：“你不该吓唬阿兴的，这样也好，省的他为难，也让皇帝清醒清醒。”
关姬见田信不断盖印：“夫君这是做什么？”
“给阿木做一册生字本，顺便给皇帝也送一册，吓唬吓唬他。”
送过去的肯定不止是生字本，还有自己重编，注音的声母、韵母表。
不能再妥协了，典满的卫率童子教育必须立刻开始拼音教育，哪怕引起惊涛海涛，就让它来！
皇帝给自己投套马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如自己投出的套马索，把夏侯氏、羊氏等家族也给捆缚了一样。
这世道，不管落后还是发达，运作规矩还是一样的，不是我控制你、影响你；就是你影响我、控制我。
情谊方面可以感恩，可别的方面，还是拒绝为好。

第四百九十八章 字典
江都城西北郊外，卸甲山。
这里是江都士户出征归来时的解散地，在这解散时脱卸盔甲交付武库。
周围并无山，只是开挖护城河堆积的沙土堆。
刘备外出游玩两天，在这里遇到关兴，也拿到了田信的‘奏请推广注音解字疏’，内容是田信在岭南遇到大夏、大秦商人，从其文字中汲取精华，合文字之元音，编出声母、韵母。
“日乌安软？”
“鱼安远……”
“乐一优……刘？波诶备？”
按着声母、韵母拼音字母后面注解的汉字元音，根据一批注解的现成文字，刘备试着拼完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很好玩。
是好玩，大家辛辛苦苦学的文字，被田信这么一弄，似乎真的很简单了。
关兴可能是一种愧疚，跪坐在刘备当面，头始终垂着。
“安国，孝先可还有别的说辞？”
“兄长欲编一部字典，以辅助阿木、阿平启蒙授学。又因各州口音偏差不同，故新编字典虽以雅音为主，更有取舍，会以兄长口音为准。”
田信的口音虽系关中，但吐字更为锐利、浑厚，特别有辨识度。
关兴微微抬起头：“字典收录三千字，偏僻字、异体字不做录入。”
每个字又有长短不一的释义，这部字典最少会有十万字。
刘备皱眉，又有这种窒息感迎面扑来，全方位被包围。
古文经、今文经的争斗才结束，现在又要掀起对文字的解释权？
何况，现在国内有足够的大儒来完善字典？
几乎可以想象，这部字典编成后，一定会遭受各家学派的围攻，原因太简单，各家学派恨不得微言大义，一个字弄出三十种释义，然后牢牢掌握这三十种释义。
以田信素来表现出来的独断，这部字典说是启蒙，那就是启蒙的，其中文字释义只取生活中常见的释义，不会向繁复、晦涩的六经靠拢。
无疑，这部字典会把各家学派按在地上践踏，不收录对方对相关文字、词语的释义，就是不认同，这是最大的敌视。
可现在各家学派元气大伤，就算有人力编录偏向、宣扬自家学术的字典，可有推广的力量？
田信既有造纸术、印刷术让自家启蒙字典出现在各郡、各县；也能行政干预，使帝国官吏公开站队。
风暴才刚刚开始，刘备依旧笑的出来，侧头对一边张飞说：“孝先学富五车，就是喜欢藏私。不论诗赋还是别的，不做督促，就留家中独享，不肯与众人同乐。”
张飞此刻手里捧着这份奏折夹带的字母元音表，仿佛捧着一座山，隐隐中理解了田信给自己送的那首诗的用意。
也只有到了田信这个地步才能忽视、蔑视所谓的大儒、经学世家，田信已经掌握了摧毁、重造文学的武器。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书生，真的不值钱了；按照田信现在的发展趋势，今后军中军吏保准都是书生，还是书生中的佼佼者。寻常的书生，还做不了百夫长。
同样的窒息感包围张飞，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荒谬感。
难以形容此刻心境，张飞想到了岘首山的观星楼，很想去看一眼，可又想到这两天出游时刘备对观星楼的评价‘烧了为好’。
面对刘备的调侃，张飞点着头：“是啊，孝先胸有经天纬地之才。陛下，臣愿往麦城一行。”
“也好，替朕问问他，字典几时能编好。朕也有意编录一部糅合古、今文字的字典，他若有意，可一同协力编纂。”
刘备有一种无人可用的窘迫，编录字典，己方能用的大儒太少了。
自己能用的大儒少，田信那里更少。
这么关键的事情，肯定不能给关东、河北世家插手的机会；田信那里能用的有虞家、陆家、张家、庞家、蔡家、羊家的人，自己这里也有马良、王甫、宗预、谯周、诸葛绪这些人；关羽那里有裴俊、甘述之流，唯独张飞这里最尴尬。
最崇尚士人的张飞，身边反倒没有拿出手的大儒。
大儒……经学家们，都是长了眼睛，自己有腿的，自然看出的来张飞底蕴差了不止一筹；也能看出张家的弱点，然后用脚选择，远离张飞。
张飞是个急性子，面对字典这起他都能意识到的千秋大事时，更是急不可耐，当即请辞，带着女婿一家和关兴一起去麦城。
留下刘备在原地沉吟，良久只是慨然一笑。
当一件事情很棘手，又吸引所有人目光时，偏偏又不能当众协商处理……这该怎么办？
好办，搞一件更大的事情吸引众人目光，然后再从容协商处理之前的事情。
字典引发的舆论风暴会席卷列国，为天下瞩目。
为了在编纂字典大业中出一点绵薄之力，有的是人跋山涉水来免费干活。
期间，汉军改制这么大的事情，在改动中发生一点点偏差，也是没人在意的。
启蒙字典，顾名思义，是给小孩子看的，肯定是田氏简化文字为主。
有简略版的启蒙字典，自然也应有完整版本的字典，这个事情只能由大汉朝廷来办。
这是文化盛事，可惜宗室无人，不然也要加入编撰团队中。
思索前后，刘备不觉得眼前有什么不妥，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是孟达有些失控，跑到湘关当众哭诉一场，激化了朝廷内部矛盾，现在躲在湘关不出来，似乎连太仆卿这个职务都不想履行。
这回出游，从田信那里敲出了‘字典’、声韵元音表，也算行程圆满。现在就看张飞过去怎么谈判，谈个差不多，然后等孙权到了江都，就请田信来观礼，顺便把孟达也喊回来，得让孟达给个说法。
如果人人如孟达这样受不得委屈，是不是还要再掀起一场内部战争？
天下太平的背后，是无数志气、抱负被压制的豪杰。
孟达是个自矜的人，受不得委屈，还极有行动力。
越看，越像是一个隐患；已经容忍、包容过一回，现在不识好歹还跳出来搅动事情，真当朝廷的律法不能杀人？
就孟达湘关的言论，如诽谤朝政、有失威仪、挑拨乱群之类的罪名是铁板钉钉，实在难逃。
刘备绝不是老好人，如今大汉基业也非天上掉下来的。
有原则是有原则，但孟达再三挑战这个原则，如果不管不顾，孟达肯定会有更加不可理喻的行为。
于是，奉车都尉法邈再次作为使者，前往湘关去邀请孟达回朝参政。

第四百九十九章 卫公
张飞策马疾驰到麦城时已然天黑，过漳水桥，就见橘林馆前凉亭里许多人在低声探讨。
虽听不清楚，可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振奋，以及蓬勃锐气。
一种新的文化解释规则将要在这里产生，每一个人都是见证着，亲历者，推动者。
自张白游水溺亡后，田信也对这些卫率教员采取了军吏的管理办法，想玩水也可以，集中去水池里游泳，外出游猎也要集体行动，避免新的悲剧发生。
昨天制定声韵母元音表后，今天田信又继续筛选文字，一个字有好几种读音实属正常，各地发音有偏差。
正常来说，形声字的读音应该相近才对，可文字发展过程与口音转变并非一致，所以一字异音的情况都有，更别说是形声字，或字形结构接近的字。
例如街亭的街，念皆亭，还是念该亭？闾左是念吕左还是鲁左？
文字传承变动小，读音发展变化才大。
现在田信从家中所藏的字表里的提取文字，将原来按照部首结构排列的字表重新以拼音排表，这个过程里排除解构复杂，多有歧义的文字，将多音字进行偏重优先归类。
自己这里完成拼音文字排表，再交由卫率教员筛选一次，增补、删除一些在启蒙中效果不大的文字。
最后进行常见词组排列，一词一种释义……这就完成了字典的草稿。
之后就是印刷草纸，在草纸上誊抄、排版；其后就是雕刻铜版，进行铜版印刷。
心中有明确的编纂、印刷的工作顺序；又有储备好的字表、拼音表，还有充足的人力、物力……最费时间的反而是定版、雕版工作。
如果是别人，光是前期准备就需半年、一年；编纂过程中对文字读音的归类、释义的争执……完全可吵到天荒地老；排版过程中的优先顺序，又是个争论点。
别人三年、五年才能完成的启蒙字典编录、印刷，田信这里的目标是三个月。
“三月未免太急，臣以为一年为佳。”
陆延协同田信整理字表：“应等世方兄归来，一同着手编纂。”
“世方会回来的，虞仲翔在天之灵，也不愿子嗣受劳形之苦。”
田信说着索性抽出一页公文纸，对虞世方书写征调令，征虞世方为‘陈国少儿启蒙字典编撰’。
担心遗忘，因为忙碌别的事情导致此事延后，发生其他变动。所以田信按着此刻的想法，书写征令，征集自己想要的编修团队。
总编是自己，副总编是廖立、蔡昭姬；总编之下有虞世方、张祗、陆延、庞宏、夏侯玄、典满等六名编撰，其下以扩充为二十八人的卫率教员充为检校，作为副手协助其他编撰整理档案，或誊抄文字，或协助定版。
最终定版，肯定是用自己的手稿。
排完大致字表，由陆延拿去召集徘徊等待的依旧的卫率教员，田信则略作收拾，来到前院接见张飞。
厅内蜡烛点燃，扣着素纱灯罩，光线明亮、柔和，而非昏黄。
“翼德公突然造访，必有要事呀。”
田信端着一盘餐点进来，张飞则端茶浅酌，呵呵做笑：“我来为孝先解忧，不知孝先愿拿什么酬谢？”
“那翼德公想要什么？”
田信落座，将盘中烤馍馍片、果酱碟子摆到桌案中间：“翼德公也知我家底，除了寥寥无几不能割舍的，余下之物可由翼德公挑选。”
“孝先看不上的物件，某亦看不上。如蒙多、神兵、宝甲、北府等等之类，皆是孝先不舍之物，却是某喜爱难舍之物。”
张飞伸出右手拿一片烤馍，直言：“我想要有三，第一是蒙多所育神驹，我家要一对，今后陈国如何培育良种，也要一视同仁。”
绝世宝马除了经济意义外，还有极高的社会影响力，更是战场保命的关键。
田信微微点头：“此应有之事，蒙多今年所育马驹，本就有馈赠翼德公之意。只是马驹年幼，不知能否成材，不便馈赠。本欲在成年后，形体定型，再送翼德公。”
蒙多究竟有了多少子嗣，田信也是不清楚的，总有人牵着马来麦城，奉上金银、珍奇，交换蒙多的种子。
就连谯周这家伙也厚着脸，把自家那头雄壮的关中黑驴牵到麦城，也不知道蒙多怎么办事的，反正谯周奉上的一百枚益州运来的鹅蛋，如今孵化出三十多只小白鹅挺讨人喜爱。
张飞又说：“青州百废待兴，需要孝先传授造纸术，以便捷公务往来。也不要白纸，草纸就好。今后草纸工坊盈利，分三成于陈国，此事可由陈国派遣计吏监察。”
“纸张推广本系我之心愿，区区草纸用于公文，难免为士民所轻。除草纸外，另有桑皮纸、窗户纸、公文纸、榜纸一共四种白纸技艺一并转交青州，就按三成利润。”
纸张制造过程中，因为材料、工艺的误差，造出的纸张特质不同，所以用途不同。
制造过程中总结经验，也就能总结出各种纸张的技艺差别。
听的张飞一愣：“白纸还有这么多种分类？孝先，可有类似左伯纸的技艺？”
“并不知左伯纸技艺，只有奏折纸技艺。此纸工艺不同，材料更非青州所有，因此传授青州，也造不出奏折纸。”
奏折纸有一种神奇的光面，质地坚韧，非常讨人喜欢……除了田信用得起，其他人很难担负奏折纸的价格。除了田信送出去的一些外，市面上的奏折纸已经作为外贸商品，正往曹丕的桌案上移动。
或许奏折纸去了魏国，会被打成纸浆，由魏国工匠试着逆推材料。
张飞想到刘备对田信的评价，最好的东西永远都藏着自己用，就问：“除奏折纸外，孝先可有更好的纸张？”
“有，我将其称之为中夹纸，此纸有三层，薄而韧，不怕浸水，但工艺繁复，不实用。”
田信想了想又说：“还有包面纸，是为研制军粮而做，是一种油纸，暂时不便在民间推广，各家也用不上，只适合军中急用。”
张飞眼睛眨动，是真没想到纸张种类能有这么多：“此事就如此定了，第三件事，麦城需供给青州纺织机两千台。青州以土特产折算，年内还清。”
“好，那翼德公可有决断？”
田信应下，询问张飞时目光打量，张飞要的东西不算什么，因为这都是可以正常交易的东西。
张飞则点头：“待回江都，我会上奏朝廷，请求更易番号。我卫公也，理应世代掌握卫府兵，掌管北府与礼不合。”
“礼？”
田信听了笑笑，郑重拱手：“谢翼德公体谅。”
张飞释然模样：“鹰山一役，所欠人情就此了结，某也乐得轻松。”

第五百章 预估
编纂字典这等文化大事面前，张飞做出一些让步也是众人所能理解的。
第二天张飞离去时，橘林馆许多人就知道了张飞的来意，他以放弃北府番号为代价，将女婿夏侯献推到字典检校团队里。同时陈公国也有扶助卫公国，建立造纸工坊，提供两千台织机以作贸易的相关协议。
廖立也是大清早来橘林馆等候，昨夜田信初步编好了字表目录，现在需要确定具体的增删条件。
他在前厅来回踱步，激动的难以克制。
字典，只要做好这件事情，足以名垂千古，足以夸功当世，抬高每一个参与者的门第。
启蒙字典，有启蒙的，肯定还有其他字典。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也只有己方目前有力量迅速推动字典的编纂、刊印。
第一部字典的意义非比寻常，也只有己方能迅速推出。
其他人势力，曹丕那里虽然积极学习、改进造纸及印刷方面的技艺，这本是为了发行粮票，取代五铢钱而做的努力，现在却正好能用上。
只是其内部与世家混合在一起，编字典会激化矛盾，如果想要掩盖这个矛盾，就要不断扩大编纂团队，反而降低效率。
汉朝廷这边则是缺乏人手，也缺乏纸张、刊印的技术。
启蒙字典故名意思，肯定是简化的字典，先编纂出来，顺便积累经验，为下一步更为正规、恢弘的字典做准备。
田信忙碌半宿，清晨也算睡到自然醒。
与关姬一起吃早饭时，关姬说：“夫君，馆内、馆外人皆多动，此事恢弘不在熹平石经之下呀。”
“是，何止这些人，我料江都方面也躁动难安。”
田信端着牛奶咕嘟咕嘟喝着，如今饮食方面营养摄入充足，雄壮比之赵云、关羽、张飞有些不如，但也算得上匀称，有肉。
缺点还是一样，肌肉群发达，体脂始终很难提升，长不了膘。
膘肥体壮，才是一名甲士的基本素质；出征在外，搏杀在即，都是在靠一身膘提供续航、攻击增幅、防御缓冲。
冷兵器的精兵，第一要素就是膘肥体壮，跟使用热兵器的士兵不同。
田信目光迟疑，思索字典引发的风暴规模。
这个规模应该是不断壮大的，初期应该是自己可以承受，顶得住的。
原本计划是迁移到岭南，召集人手先编纂一本类似《世说新语》的书，随后再抄录经典，编纂一本《成语词典》，统合之人之经典、故事，用作启蒙。
成语故事对军士的启蒙效果更大一点，这是自己亲自教学后的心得。
唯有封闭的环境，才能督促军士按规划进行学习；如果环境动荡，军士心思纷乱，很难沉心于学习。
而军士很多情况下需要进行劳动生产，或训练值守，所以不可能封闭在营垒中专心教学。
所以日常教学时，是在一个相对开放、流动的环境里讲学；如果讲学内容围绕成语典故进行，能激发军士好奇心，增加启蒙效果。
世说新语、成语词典之后，才会着手编纂启蒙字典，进而编录陈国字典。
《陈国字典》、《陈国后汉书》则是今后国内文化相关的大事情，大概两代人收集资料，才能完成定稿。
这是计划中收编世家的处置办法，参与这两部巨著的世家成员，自然而然的就跟陈国绑到了一起。
现在不得不抛出字典这个计划、概念，究竟会引发多大的观念冲击？
曹丕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做事方面比较挑剔，就连立太子，犹豫几次，还是选了一个长得好看的曹叡当太子。
在他心里，皇帝本就应该由长得好的人来担任。
自己这边搞字典，曹丕肯定会效仿……曹丕已经在信中夸赞雕版技艺之精妙，故意感慨印刷油墨的事情。想用耕牛跟自己置换油墨技术……油墨技术不解决，曹丕这里编好字典，就算刊印，效果也不理想。
朝廷这边也有实力完成字典编录，问题也是一样的，缺乏油墨技术。
造纸术从来都不是问题，这只是一个生产成本的事情，生产规模上来来，经过技术总结、提升，总能产出质量合适的纸张。
雕版不难，难在印刷的油墨。
所以麦城的印刷组织应该迁往岭南，免得自己一不留神，被朝廷征走。
最好是自己南迁时，跟随自己移动，免得被截胡。
印刷油墨也没必要劫走技工，只要当面审问明白技术关键，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这么防着朝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见他思索中回神，关姬好奇问：“夫君在想什么？”
“我在想……朝廷值多少钱，我家又有多少钱。”
田信拿起一个甜麦圈咬一口：“现在丞相不在，我还能在朝廷里搅风搅雨。等丞相回来主政，军民物业兴旺，我家这点积蓄，就算不得钱了。”
自己家里的确有钱，除了蜀锦不能制造外，其他东西都能自给自足。
关姬端着牛奶眨动眼睛：“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放贷的事情，朝廷北伐肯定缺钱缺粮，我若凑集钱粮，待朝廷急需的时候借贷给朝廷。岭南两州十三郡，我家有两郡，正好让朝廷拿其他荒僻、不产一毛的郡……充作抵押。”
田信满口胡话：“你想啊，岭南各郡两汉以来就没向朝廷交过税……去岭南当官，都是官吏搜刮土特产，自肥而已，于两汉朝廷而言并无收益。所以拿岭南不毛之郡做抵押，去征伐、光复北方富庶之郡，对朝廷来说不亏。”
关姬却陷入认真思考，岭南十三郡，其实都是自家的。
按现在这种说法，只是给朝廷一个借贷的理由罢了。虽然面子上不好看，可自家每年支付朝廷的钱粮也算有了个说法，这样今后子孙也有一份大大的产业可以分配，不至于看朝廷脸色。
乱七八糟给朝廷的好处太多了，稀里糊涂的算不清楚。
如果把账目立好，今后每一笔出入都能有所记录，就能逐步把岭南各郡归入陈国疆域。
陈国能这样发展，宋公国、卫公国也就可以，省吃俭用给朝廷放贷……关姬越想眼睛越亮，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田信只是看了眼她这模样，就继续用餐，继续在心里推演字典引发的风暴。
风暴的最大危害，无非就是针对自己，或关姬、关羽以及张飞、刘备发动一场刺杀。
关平、关兴、张绍、张苞也可能在刺杀范围内；皇室、三恪家族重要成员遇刺，帝国内的平衡被打破，许多事情就不能含糊处理。

第五百零一章 嫡系团队
饭后，田信与廖立会面。
饮茶解腻，田信说：“翼德公有意斡旋，已跟我交换了北府番号。这样一来，只有卫府番号适合卫国。西府空置，绝无可能让与寻常人家，此马孟起之机缘也。”
马超最近的表现很平静，在原来的军制改革中，他没有捞到一个府兵的番号；意味着没有养兵的地盘，也没有固定的兵源。
只要北伐成功后，他的左军就得让出来。
不让出来，朝廷停发军饷，马超也抓不稳左军。
意味着他捞到一个赵公爵位，一县封国之外，再什么也没剩下。
关羽、张飞那里不可能再帮马超说话的；所以把儿子寄养到田信这里，暂时由廖立启蒙，今后算起来是田信的第一个徒弟。
对于马承，廖立这个启蒙老师是很满意的，马承表现的谦逊、懂事，还十分专注的进学，极有求知欲，这让廖立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看马承很顺眼，也很感激田信给与这个启蒙的机会。
马承看他这个老师也很顺眼，师生关系很是亲近。
这只是田信的实验，感染廖立、马承后，以确认知识的传承效率。
感染马承也是不得已，马超岁数大了，对这个长子很看重，万一在自己这里夭折，自己可没法向马超交待。
别看马超一副很能经受打击的模样，如果马承真的夭折，马超肯定也活不了几年。
马超的希望，继续生活的信念，其实就寄托在马承身上。
特别是廖立启蒙，让马承表现的越发出彩后，马超对这个儿子倾注了太多的想法。
西府番号在魏延手里，西府未来肯定安置于河西走廊，魏延和马超谁更合适？
应该是魏延，可如果由马超握着，最终会传到马承手里。
廖立思索一番：“公上，马孟起不适合外放。”
“是啊，他不适合外放，可魏文长爵位较低。世代执掌西府，与礼不合。”
礼是秩序，秩序是尊卑有序，不需要自己强调，朝廷自己会强调这个事情。
如果尊卑秩序乱了，朝廷的根本也就乱了，朝廷比自己还要在意这个尊卑秩序。
魏延功勋不够，爵位不够，这就是最大的缺陷。
皇帝肯定会给魏延补偿许多机会，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魏延自己了，如果抓不住，皇帝也没理由强行提升魏延的地位。
地位不够，那就别想世代掌握西府。
兄弟几个分家产尚且要划分明确，更别说朝廷这个大染缸，里头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总的来说马超还是比较熟悉的。
拉着马超一起打牌，总好过跟几个陌生的人打牌。
把马超推到牌桌上，马超打牌有个分寸在……最起码自己准备胡牌时，打个眼色，马超会考虑是否配合。
至于陌生人……满满熬着吧，这种不熟悉路术的人上了牌桌，一时半会摸不清套路，肯定会吃亏。
朋友找熟悉的好，竞争对手也要找熟悉的。
至于找陌生的强敌来砥砺自己……又不是练级、修仙，犯得着么？
廖立心中焦虑，自己是来讨论字典的，却被拉着讨论北府、西府、卫府的事情。
又不能发作，听田信说：“北伐归来时，北府有百营编制，后割二十营南阳籍贯吏士给卫军；今北府保留建制，兖州、豫州籍贯吏士有三十八营，也应安抚。我不知彭永年能否安抚吏士，还需公渊前往北府，代我抚慰各营吏士。”
彭羕这个北府行军长史到处跑着搜集资料，编纂《北府战纪》，职权由留守长史陆议施行。
对这个任务和安排，彭羕表现的很是积极。
做好这件事情，他才能由内而外融入北府，而非表面职务的融入。
所以更改北府番号的事情通知下达后，田信也不觉得有问题，结果自己的安排下，行军长史彭羕不管正事，对军中酝酿的抵触情绪缺乏敏锐嗅觉。
张白溺亡，陆议跑回来奔丧，没能第一时间处置军中情绪，结果势态扩大，完成串通，就已经不是陆议能处理的，只好上报给自己。
北府不满情绪由来已久，先是关中籍贯吏士所编的四十二营兵不满意主攻地位被取代，北府番号改易与否，与他们关系不大。按照预定的方案，这四十二营关中籍贯吏士会改为西府兵。
对番号改易最不满的反而是兖州、豫州籍贯的吏士，这是田信没有想到的事情。
照理来说，北府改易，这三十八营中原籍贯的府兵就能遣还原籍，过上平民生活。可事情就是这样，从军吏到军士，都不愿脱离北府这个自给自足的大集体……他们已经受够了中原的动荡。
对未来是否能维持太平，许多人持悲观态度。
担心被武装起来，去打一场必输的仗。
与其那样，还不如待在北府不走，这样自身的安全、温饱也有保障，也能受到世人的尊重。
物资极为充足的时代，依旧有人为了一点扭曲的心里感受故意去折腾、迫害别人。
而这个物资生产艰难的时代里，什么都缺，离开北府这个大集体，每个人都显得脆弱，经不起打击。
因此引发的情绪反响是很强烈的，太多的吏士不信任北府外的生活，不认为外面的生活，能比北府的生活更好。
现在已经跟张飞达成协定，自己脱不开身，只好请廖立这个北府护军前去南阳通知此时，安抚军中躁动情绪。
见廖立神情焦虑，虽知他会服从，可心里也会有所不满。
著书立说，是廖立这类人的终极梦想。
宁肯一天吃粟米粥，也不肯放弃梦想。
梦想就在眼前，却要去南阳公干，廖立怎可能情愿？
田信早有准备，安抚：“此去，前后非一月时间不可。何况编纂字典，仅靠四五十人是不够的。公渊此去，正好从各营挑选精干军吏，使来麦城助我编纂字典。恰好也到北府春试的时节，公渊主持考核事项，扩大军吏录入名额，取士两倍以充各营缺额。”
“哦——！”
廖立反应过来，语气拉的很长，眼睛睁的圆圆：“公上要在军中选取佐史？”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好事情，应该找官吏、故交子弟来打下手，以积累经验，积累名望。
甚至鹿门山那么多讲师、学生，都可以打包邀请过来，管吃管住，让这帮人协助工作。
可现在要甩开各种人，从军中选取军吏？
廖立有些不相信，又很激动，自己去主持科考取士，能积累一批亲近自己的基层军吏；再从现役军吏中选拔适合参与字典编纂的人员，又增大了自己在编纂字典时的影响力。
见他连连点头的模样，田信也不感意外，廖立又非圣人，自然有所追求。
安排好廖立，田信又给陆议发去一道公文，北府各营的少壮军吏得往身边抽一批，让陆议协助廖立抽选军吏。
如果继续放任生长，肯定会越来越歪。

第五百零二章 陈乃新国
江都，大清早的，议郎谯周在自家院落里围绕着黑驴子来回踱步，出于某种猜测，总觉得当初去麦城求种，自己应该受到了糊弄。
黑驴是好黑驴，江都独一份。
可受孕进展跟其他官吏家的马匹比起来有些缓慢，自己或许应该去麦城，找陈公讨个说法？
嗯，应该去一趟，要知道送给麦城的那批鹅蛋足以孵化出一个庞大鹅群……这是一个产业，产业！
许多豪强庄园里不见得有能力养一群鹅，自己可是送了一群鹅，过个十年，得繁育出多少鹅？
荆州是真的被打烂了，鹅种难寻绝非笑话。
心思敲定，反正议郎这个职务就是方便走动的职务，也不需要天天点卯。
谯周准备乘船前往麦城问一问情况，刚出门没走十几步，就见邻居的邻居开门走出，是原来的水师部督罗蒙。
汉口战败后，赵累败死，部督陈雷阵亡，另一面部督罗蒙也削职处理，如今算起来是个白身。
可汉军高级水师指挥军吏本就少，罗蒙总有重新启用的时刻。
只是罗蒙一家似乎在做搬迁准备，前后五辆手推板车停在门前，罗蒙的一双儿女已经坐到了板车上，家中奴仆除了女眷步行，男子负剑推车。
几个邻里与罗蒙一起谈话，谯周也走过去询问：“公覆，这是为何？”
“允南先生，陈公在麦城设立小学，本发书来邀，某又贪恋权位不忍轻离。今闻陈公欲编启蒙字典，可见陈公十分重视卫率小学，为家中儿女顾虑，今有意迁居麦城。”
罗蒙是襄阳人，字公覆，襄樊战役期间充为水师领军校尉，关平东征时，跟陈雷充任水师左右部督。
谯周看了看罗蒙的一双儿女，都是很聪慧伶俐的样子，也向着他拱手施礼，谯周回礼，笑说：“蔡大家与公主殿下设立女子小学一事虽出奇，但也算是开创新风。我也有意前往咨询内情，也好便于朝中探讨。”
罗蒙见谯周身后几个仆僮背负简单行囊，距离麦城虽近，步行也就一日路程：“允南先生可愿同行？”
“我去麦城也算公干，昨夜就遣人定了一艘船。公覆若有意，不妨一同乘船？”
谯周所邀，罗蒙稍作考虑还是拒绝，作为水师退下来的高级军吏，他出行如果要坐船，有的是免费的船。
可现在实在是没脸去见搞船运的那些人，围绕江都搞运输的，要么是豪强家中的小船队，要么就是汉军水师的副业。
罗蒙这里与谯周分别，一个走水路去麦城，中午就能到；另一个扶老携幼走陆路，下午才能到。
北城，新修筑的元戚坊，御史中丞习祯上朝前正与自己的小孙儿告别。
田信跟习宏是并肩作战，崛起于微末之际的朋友，所以习宏的儿子习温也在田信邀请范围内，习宏早早把儿子送到了麦城，编入卫率小学。
而自家自以为有鹿门山，也有未来的太学，没必要去参与什么小学、卫率，因家中讨论没结果，也就拖着没有答复。
毕竟庞宏也会参与到卫率小学的教育工作中，都是亲戚、乡党，理应给个面子。
可现在田信要编启蒙字典……这是个不打无准备仗的人，既然已经宣扬出来，那说明计划已经制定妥当。
自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将习温、习隆这对同龄的同族叔侄一起送到麦城求学。
反正现在朝廷也没有相关的小学、中学设立计划，倒是庞林在豫州铺设小学教育，每县有小学，郡城有中学。
既然朝廷没有相关计划，孩子教育又刻不容缓，不存在对立的选择，那暂时把孩子送到麦城不算什么过错……如果朝廷也跟着设立小学，再看双方师资情况，择优而定。
刘备本就睡眠少，回江都后思虑长久，熬到深夜才睡，天一亮就自然睡醒。
今日当值的黄门丞黄皓端来许多奏报，都是大清早投入黄门的新鲜奏报。
刘备不急着看，用餐前做健身操，未过不久，三个儿子不分先后来向他请安、问候。
遂一同用餐，连关羽都开始吃清淡的粗粮，刘备这里也有这个趋势。
餐后，他将十几份陈太子卫率、小学、字典相关的奏疏推给刘禅：“公嗣先看看，有何想法。”
“是。”
刘禅先后翻开，神情平静，看完后想了想，说：“孝先兄长事事为天下先，此举利国利民于长远。只是孩儿以为今后孝先兄长有所举动，应先通告朝廷，朝廷也不至于事事被动，无所举措。”
“道理是这样，可朕没脸去说。”
刘备手里握着张飞的请罪奏表，内容是张飞擅自放弃北府番号，跟陈国交换了一批物资。
握着奏表，刘备脸上已有老年斑，目光明亮：“朝廷乃汇聚天下英才之所在，天下英才群聚一堂，尚不能预测孝先举动，还要孝先事事通禀……此言也不怕孝先笑话。何况，就算孝先事前通禀，朝廷可有人力、物力一同跟进？”
刘禅头低着，朝廷是真的缺钱、缺人。
养军的耗费太大，哪怕现在江东投降，可终于教育的人才还是太少了。
江东降臣、人才需要闲置一段时间进行筛查；筛查后也不能授予重要职务，也不能把教育的权力交给这些人。
看似人才汇聚，处处有富余、闲置的人，可很抱歉，事情就是这样，到了用人之际，这些闲置的人，都是不合适的人。
刘禅是头低着自己想事情，刘永在一侧眼睛左右转动，似乎有所心得。
至于刘理则事不关己，这是个幸福的小子，哪怕有些智慧，也不去触碰，优哉游哉的。
作为父亲，刘备也有意放纵刘理，不使刘理承担职务，给刘理一个轻松的生活环境。
刘备目光移向刘永：“孝先手中并无闲人，如今自是缺人。朝廷处处有闲人，为何还缺人？”
“儿臣以为汉乃旧国，陈乃新国。昔年如陆伯言、张惠恕等人来投，朝廷不能用，非是不知其贤能，而是旧国顽疾使然。而陈国是新国，并无旧疾，能人尽其用。”
刘永笑容勉强：“如今朝廷窘迫，儿臣想来盖是同理。”
刘备想到了自己与田信的年龄差距，微微颔首：“陈乃新国，此言有理。”
陈国用人没有历史包袱，敌国叛臣在陈国效力也没有精神包袱。

第五百零三章 鹿门
鹿门山，还是散养性质的教学方式。
讲师轮流讲学，前来求学的学生挤在一起听讲，师生关系并不固定，只有主讲跟学生有较为深厚的关系。
这是个老师讲学过程中寻找优质学生，学生听讲时寻找合乎自己理念的老师，是个的相互寻求过程。
邓小满、蒯涛被赵云削职后，短期内回不了武当道理学院，只好来鹿门山听讲。
都是单身，没有养家的负担，缺钱了跑到汉津去打工，攒点钱再来鹿门山听讲，日子倒也过的潇洒。
邓小满又在北府培养军吏的训练中学习过猎户、渔家技艺，不管是山中埋设陷阱，还是捕鱼笼子，都能带着蒯涛一起吃些肉。
北府军吏教育后，只要是个勤快人，就没有被饿死的可能性。
唔，也有乱吃东西把命丢掉的例子。
山中不知年月，某日清晨因夜间降雨，晨雾弥漫。
邓小满、蒯涛两个人结伴入山，搜索战果；捕兽夹、大型陷阱之类的需要工具太多，邓小满采取的是麻线搓编的绳套。
先在一处阳坡灌木丛中找到一个被鹰吃的只剩下皮毛、头、腿，将要风干的兔子，残存的腿还被绳套绑死。
蒯涛遗憾不已，又神色悻悻，这是自己没有检查到，遗漏的兔子。
邓小满也没有说什么，鹿门山周围太多山陵，分开搜索绳套时有所遗漏也正常。
没什么好抱怨的，没人会故意忽视一顿肉餐，这事不能怪蒯涛。
抓了只鲜活山雉，两人当即朝鹿门山赶去，讲师讲课是随缘的，听讲也是随缘的。
因为昨夜降雨，两人回来时见周围只有百多人在活动，不见讲师踪迹，邓小满略有得意，低声：“看吧，我猜就这样，昨夜降雨，上山路滑，山下道路又泥泞，没几人能上山，几位先生自不肯厚此薄彼。”
蒯涛点着头，看到习忠、庞宏在远处树荫下闲聊。
彼此不是很熟，虽说父辈还算熟悉，也仅仅是认识，谈不上交情。真要说交情，要从祖父一辈才有些交情，可历经乱世，乡党情谊早就淡了。
邓小满也看到了这两人，低声询问：“阿涛，太子之名，可是跟庞巨师一样？”
“不甚清楚，我隐约记得庞士元投奔陛下时，习氏一分为二。习文祥兄弟三人与马季常等人追随丞相投奔陛下，另一支则与庞士元友善，投陛下后皆受军职。”
蒯涛低语回答：“刘景升大治荆州以来，时人以军吏为贱业。自公上创立北府以来，军吏复为良吏。”
陈太子田平的平字来源于舅舅关平；于是就有许多传说，一种传说是田信受庞宏、习宏影响，认为庞宏的宏字，是庞统从习宏这里借取的。
习祯的妹妹是庞林的妻子，习祯兄弟三人以参赞、县令、郡守起家；习珍、习宏兄弟则更亲近庞统，似乎是庞统带大的小兄弟。
两个家族很亲近，习珍、习宏追随庞统，由庞统教授才学，也存在这种可能性。
反正鹿门山是庞家的，也是习家的，最多有个客居讲学的司马徽。
当年的司马徽，就如现在的徐元直一样，哪怕是首席主讲，可鹿门山依旧是庞家、习家的。
邓小满有许多好奇，求证一条不知真假的流言，见徐元直这个颍川人从馆舍里走出，就问：“听闻当年庞士元公曾往颍川求学于司马德操公？”
“是有此事，庞士元至时，司马德操正骑在桑树吃桑果，畅谈甚欢。”
蒯涛语气寻常，邓小满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司马徽竟然会骑在桑树上跟庞统交流。
见徐庶与庞宏、习忠交谈几句返身就回馆舍，两个人互看一眼，就提着鲜活野雉去馆舍。
终究出身北府，一个蒯氏子弟，一个邓氏子弟，族系再偏远，也是大族末裔，两人驻步先与庞宏、习忠打招呼。
庞宏对这两人有些印象，就说：“侍中廖公渊不日将往北府主持军中考核，此次选士两倍于往年，你二人终究是北府旧吏，又无新罪，可往参考。若考中，就学武当，也能省去三餐奔波。”
两个废弃军吏再去参加军吏考核，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以军吏身份去武当求学，三餐有保障，可以专心求学，这几乎是最大的幸福了。
“谢巨师先生提点。”
两人施礼道谢，又一起去馆舍里给徐庶送野雉改善生活。
习忠见两人背影：“巨师，不妨再做等待。朝廷绝不会任由陈公专美于前，必会征集全国学者、雕工于一堂，专司字典编纂。陈国虽富裕，但人力寡少，缩编字典仅限启蒙，也算是量力施为，远远比不得朝廷器量恢弘。”
“不能再等，陈公有所征，我若婉辞，必使外人笑话。”
庞宏耐心回答：“公上做事，谋定而后动。待朝廷凑齐人员、物力着手编录，陈国字典已然畅销郡国矣。”
“话虽如此，可以陈国之力，绝无可能编纂大典、正典，唯有朝廷才有能力召集当世学者。到时候朝廷所征，陈国学士、物力还不得为朝廷所用？此去麦城，纵然有所得，今后必有所失。”
习忠继续规劝，陈国编纂的字典绝对算不得大字典、正字典，唯有大汉朝廷才有这个资格。
陈国哪怕编好字典，汉室朝廷稍作删减补充，那就是大汉的字典，平白为朝廷做了嫁衣。
除非陈国卡死朝廷的印刷渠道，让朝廷即便编纂出字典，也无力大规模印刷，只能以誊抄、石经的方式存留、传播。
可陈国会卡死朝廷的印刷渠道？
陈国不会，很多方面，陈国的先进技术都是乐于分享的。
所以习忠断定陈国不可能独力编纂字典，耗费人力、物力编出的字典，会迅速被汉室朝廷拿走，改头换面，到头来一无所获。
因此最大可能性是陈国与朝廷协力编纂字典……这样主导地位是朝廷的人。
现在急着去麦城加入启蒙字典的编纂团队，固然能积累经验，可今后编纂大字典，绝无可能再跻身于主导地位，会丧失许多文字的解释权。
庞宏担任过一年多的北府主簿，北府机密他几乎都知道，就连田信与曹丕的书信联系，也是他经手整理的。
总的来说庞宏对曹丕没有多大恶感，曹丕即位之初，青徐不稳，曹丕率军巡视到谯郡，期间做了许多抚慰人心的事情。
比如听说庞林妻子习氏抚养孤女的义举，就派人送了一套生活器具、服被，以改善习氏母女的生活状况。
而陈国与汉室的关系早晚会发生变革，特别是如曹丕信里推论的那样，维持目前的状态，对陈国最好，对此田信也是认同的。
天下一统，朝廷内的核心问题就从统一，发展为削藩、强干弱枝、裁军、休养生息，处处都跟陈国的发展相矛盾。
在这个天下一统的前夜，庞宏断定陈国字典肯定会加速编纂，还会卡死印刷技术，赶在大汉字典面世之前，将陈国字典送到各郡各县！
这种话，是不能对习忠说的。

第五百零四章 捷足先登
麦城，廖立前脚走，后脚谯周才来。
很遗憾，除了廖立这样的老派官员愿意和颜悦色跟他打交道外，其他官吏因为出身、履历的原因，并不怎么待见谯周。
不是因为谯周本人，而是因为他身上这个议郎身份。
朝廷现在依旧有廷议、朝议的区分，廷议权在皇帝、侍中；朝议时虽在朝堂，但发言、表决的只有事件相关公卿，以及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议郎这四个职务官员。
朝议时，事前跟你无关，你又不是上述的大夫、议郎，那你就连发言的权力都无。
例如吕乂弹劾田信，就是典型的擅权、逾越，做了不属于他职责范围的事情。
麦城木坊逐步开始南迁，相熟的邻里要分离，自然地会埋怨朝廷处置方式。
朝廷是个大锅，所有人都在这口锅里吃饭，吃饱肚子砸锅的大有人在。
哪怕田信判断失误造成损失，许多人也会怪朝廷……很正常的，谁让你是朝廷，你就该拾遗补缺。
至于其他人犯的错误，更要怪朝廷。
议郎又是朝廷里有数的话事人，朝廷做的不好，议郎肯定是有责任的。
谯周没遇到啥好脸色，索性投拜帖求见田信，身为朝廷议郎，益州仅有的新生代儒学大师，随着汉室三兴，谯周极有可能会因官位提升、影响力提升，从而创立一门有别于中原的学派。
只是谯周家中治尚书，又号称善河图洛书，他来见田信，显得有些异类。
田信看了眼谯周的拜帖，询问陆延：“伯承观来，此人何意？”
“臣以为是探寻字典而来，朝廷必然召集学士编纂字典。”
陆延从容回答：“国朝大事，名利俱全，此争先之际，谯允南岂会落于人后？”
田信低头又看拜帖，见这家伙是来询问蒙多相关的售后问题……眼馋那头驴子的人有很多。
略作思考，田信捉笔书写：“既有不妥，物归原主可好？”
拜帖里也不约定见面时间，反问一句，交给陆延发还谯周。
没心思也没时间见谯周，谯周今年才二十四岁，身高八尺面目堂堂，也算是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
这个人在益州很有号召力，今后的号召力必然更强，所以很危险，不做接触为好，免得触及刘备的底线。
这个家伙胆子也很大，其他人很少来麦城采风，这家伙倒是隔三岔五来找廖立、蔡昭姬探讨礼仪相关的学问。
其家世治《尚书》的标签很是光彩，却被自己抛出的太极图摧毁，碾成碎片，可这家伙不仅不恼恨，还有找自己探讨太极的兴趣。所以这是个聪明人，目光很是长远。
现在益州籍贯的官吏，地位最高的是太常卿文恭；其次就是庲降都督李恢，再次就是丞相府西曹掾，主持相府日常工作的李邵。再往后，才是马忠、张裔等两千石官员。
谯周虽然只是个六百石议郎，可架不住这个人好学，只要半路不夭折，三十岁开始讲学，四十多岁时名满海内，五十多岁时跻身海内大儒，蜀学一脉的开山老祖。
如文恭、李恢之类，官位再高也是个流官；而谯周成长起来后，能合理合情的聚拢益州英才，成为一方大佬。
谯周也很年轻，学习能力，接受能力很强，如果把这家伙丢到观星楼里，或许另有神奇效果。
“阿嚏！”
谯某人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拢了拢敞开的领口，继续坐在茶馆里看人下棋。
许多中原败亡的寒门子弟流窜到南方来谋求仕途，有的在江都，有的来麦城，也有一些资历深厚的去鹿门山厮混，又当学生又当讲师的。
这座茶馆里就是许多破落子弟日常聚会，探讨学问的交际场所。
他们也是有正经兼职的，太子卫率里需要一些教材，教员们不愿誊抄，就雇佣这些人誊抄。
打心底来说，麦城这里比江都更宜人，江都闷热且湿，远不及麦城凉爽。
要论夜生活的话，江都士户随关羽改封去了江东，江都城内的夜生活也没了基础。现在江都什么都缺，最缺服务人员，但不缺做官的人，和想做官的人。
茶馆里低声探讨字典相关的事情，这是一个机会。
“白牛君来了！”
一名半旧素白帛衣的士人腰挎一口破旧剑鞘从门外进来低呼一声，引发哗然、异动，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先是两名北府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撑起竹帘，典满一身绯色圆领袍，进来拱手：“奉公上令，欲募抄书郎一百二十人，授从九品下职俸，食宿、衣着用度俱管。”
一名瘦瘦的中年人率先拱手询问：“白牛君，据仆所知麦城闲散士人不足百人，谋有友人在江都，可能遣人去招？”
“公上已遣人前去江都张贴布告，待遇与此处一致。”
典满目光环视一圈，在远处窗户边谯周处稍稍停留，继续说：“朝廷也欲编修字典，此用人之际，朝廷职俸或许丰厚许多，诸君多多思量。一旦入职，便是陈国之臣，而非汉臣。”
一个士人呵呵做笑，几个人目光凝聚过去，这人笑声不止：“来麦城者，谁不想做陈国之臣？”
“这倒也是。”
又有人开口，来回起哄，都穷到来帮人抄书过日子了，还有什么不能放弃、割舍的？
谯周正欲端茶小饮，听到这种话后一口气没顺，茶水呛进气管，干咳不已，脸都涨红了。
典满见再无人询问别的情况，也就转身离去，前往军营。
麦城军营里只有田信、关姬的卫队，骑营安置在广阔的邓国屯养，因此这座设计驻屯三个营兵力的砖砌军营里，目前只有田信、关姬卫队各一个营，还有儿童构成的陈太子卫率。
卫率有三个营，但这些儿童可以多人共用一个营房，所以还有许多空余的营房。
现在招募人手，最好安置在军营里进行管理。
谯周不久后也拿到田信的回帖，不由发愣，半天后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田信的玩笑话。
关键是没有批示时间，即不想见他。
稍作思考，谯周就来拜访蔡昭姬，没想到蔡昭姬门前拴着十几匹马，他认出选曹尚书郎陈祗日常所骑的白马，还有治书侍御史李邈的南中小矮马。
这下，谯周又愣了愣，以拳击掌，感慨道：“我贪舟船安逸，彼辈快马加鞭，我自落后于人矣！”

第五百零五章 南啊
陈祗、李邈这些人自然急着返回江都，仿佛竞争对手一样从蔡昭姬这里问明白字典编纂的工作安排。
然后陈祗仗着骑术精湛，骑乘良驹疾驰而去，李邈跟谯周是益州老乡。
一个字允南，一个字汉南，两个南打招呼。
谯周感慨不已，又有些关切：“汉南先生，某与廖公渊颇有交情，不若为先生借良马一匹，以免陈奉宗专美于前？”
廖立今早离开去南阳公干，可廖立的好学生马承还留在麦城，去找马承借马，马承肯定乐意。
李邈不以为意：“陈奉宗回江都，急切间也难面圣。允南不若与我乘船同归江都，正好一同磋商此事。我料陈奉宗急于返回，也是要与友人同谋共思，力求完善。”
谯周还能怎么办，只好与老乡李邈一起乘船返回江都。
毕竟蔡昭姬岁数大了，没那么多时间、经历接见外人；还承担着橘林馆女眷的教学工作。
谯周陪李邈牵马走向码头时，见一伙童子军在街坊闲逛，其中有一个赫然是邻居罗蒙的长子罗式。
难怪突然不见了罗式，还以为夭折，罗家人悄悄掩埋了事，没想到早早送到了麦城。
罗蒙有二子一女，长子罗式身体不好，没想到送到麦城编入卫率小学也就半个月时间，竟然面色红润起来？
谯周一时想不明白，难道是田信帮罗式治愈了体虚的顽疾？
罗式也见了谯周，小跑过来问候：“允南先生安好。”
“尚好，范则可知，汝父午后将至麦城？”
罗式闻言大喜：“现在知晓了，谢谢允南先生。”
谯周也是做笑，摆摆手：“去玩耍罢。”
“嗯，允南先生慢走。”
罗式说着还摇手，谯周被笑容感染，挂着笑容与李邈一起走向码头，李邈牵着马见谯周敛笑，狐疑模样，就问：“允南所思为何？”
“罗公覆长子自幼多病，邻里间也少见踪迹。不想送至麦城，却康复如常，实乃异数，令某难以理解。”
谯周语气斟酌，乡党之间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谯周低声疑惑：“莫非陈公气数强盛，能泽及左右？”
李邈有兄弟四人，幼弟就青年时夭折，兄长李朝李伟南是尚书之一，次兄李邵李永南是相府西曹掾，目前主持相府日常工作，代诸葛亮管理相府和益州政务，是诸葛亮的后勤大管家。
李氏有三龙，李邈性格疏狂，兄弟四人里，被称之为三龙……所以他被乡里人忽视了。
益州人正积极融入汉室朝廷，除了李家三兄弟、文恭、谯周、马忠、张裔、彭羕等人外，王甫的堂兄弟王商、王士如今都是郡守。
谯周所问，李邈眼睛眨动，狐疑起来。
田信的运气始终很好，无往而不利。
甚至廖立这个倒霉鬼，被瑞兽一巴掌打断腿骨，都能痊愈如初不留隐患。
就廖立这个岁数，哪怕田信医术再高，骨骼痊愈后应该留一点跛足、瘸腿的症状才对。
堂堂汉家侍中，朝廷仪表担当，要有才华，还要长的有威仪……有没有才华不好说，可一个跛子绝对谈不上有威仪。
多少人眼巴巴等着，可廖立的腿恢复如初……这简直不讲道理。
还有征战，田信这边的军吏除了当场阵亡的，其他大多数都能战后救回来，以至于田信攒下了一批残疾军吏。
没人敢小看这批残疾军吏，这批人执行力很强……他们才能不重要，只要肯把田信的命令执行贯彻到底，那就是最大的本事，很多人是办不到这一点的。
这批残疾军吏最可怕的是对军队的训练，湘军征集来的兵员是荆南四郡之冠，素质十分优秀。
集训期间，田信带着关姬去漓江修了一座象邑，直接玩耍去了。
湘军的训练，就有这批残疾的北府军吏负责，湘军的战斗力已经在岭南战场，南中战场得以展现。
湘军兵员素质再优秀，也是被吴军当草人砍的蛮夷，结果这样的蛮夷被操练后，冠以湘军之名，就开始横行战场。
是湘军兵员素质强，还是训练的这批军吏强？
跟着田信的人，就连残疾的军吏都这么强……这不是命数又是什么？
李邈眼睛转动，隐隐间自以为了解了朝廷的一些举措用意。
一个人的气数再强，天意再垂青，那也是有限的；当田信气数耗尽，枯竭时，自然就到了遭受反噬的时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邈神情变化落在谯周眼里，两个人精神达到某种契合，李邈询问：“灵帝时，谶纬有言，帝气在益州，今应在陛下。又有言，说东南有天子气，非袁术、孙权之流，又会应在何处？”
东南帝气莫非应在关氏家族？
谯周觉得这不可能，关羽不可能谋反，田信在，关家今后两代人不可能有谋反的动机。
“帝气自北转移向南，此古人共识也。”
谯周如此回答，两人走在街坊之间空阔道路，又说：“我闻道理学院有辩论，问何处为南北分界，各有说辞。陈公以气候为准，以秦岭、淮河为南北分界。说北方至多两年三熟，而南方能一年两熟或三熟。”
李邈陷入沉思，汉人流行占卜，益州更流行卜筮的风气，不然大家也没有必要这么南了。
一路至码头，两人再无言语。
命数这种东西，实在是诡异的捉摸不定。
因一人兴邦，也能因一人亡国。
十年、二十年前的天下豪杰，谁能想到最终汉室三兴的局面会由刘备撑起？
刘备打赢汉中战役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关羽三万人北伐，竟然能打崩曹仁七万人？又打崩孙权十万人？
如果天命真的在那个人身上，因遭受魏军迫害，魏军也受到反噬，于是有了汉中之败。
然后迁移路上遭受折磨，所以魏国国力空前虚耗，曹操曹丕父子不得不掀起大规模杀戮来整肃人心。
随后投入汉军，汉军就连战连捷……看一看这些年的汉军战绩，几乎都与田信有关。
甚至没牵连的南中战场，李恢轻敌冒进被包围，还是两千里行军抵达的湘军解围，大破叛军，瓦解了南中豪强的战意。
莫名的，谯周有了判断，这场北伐，极有可能是第二场东征。
第一次东征，没有田信汉口反攻，会败的有些惨；第二次东征，败的更惨。
如果北伐……
此前压制自己不去想这种危险的事情，现在不得不想。
实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会这么想……这些人或许现在不想，北伐胜利后也不会去想，如果北伐真的失利，这些人会怎么想？
船舱里，谯周、李邈心有灵犀，貌似想到了一起去，互看一眼又都掩饰。
这种事情别说乡党，就连兄弟、父子间也不应该明言。

第五百零六章 当面
几日后，田信来江都，他不想见皇帝，这是个很有压力的事情；皇帝又何尝想见他？
这次田信的服饰稍稍寻常一些，头戴翼善冠，穿浅蓝圆领窄袖礼服，脚踩一双漆皮履，中兴剑悬在腰间。
剑履登殿，刘备隐约有了一种大朝会时群臣的感受，如芒在背，让田信带剑上殿……等于让一群猛虎上殿。
以田信武技，估计杀光殿上群臣，宝剑都不带卷刃的。
让田信意外的是竟然没看到张飞，还以为张飞会一同议事，以活跃气氛。
毕竟自己跟刘备没什么想说的、想要的，说的越多，错的越多；就是不知刘备这里怎么想。
虽然沟通能排解许多误会，可也会让许多矛盾爆发出来。
待田信落座，刘备遣退许多闲人，说道：“孝先，魏人曾笑朝廷，说如今汉室君臣失仪，国无威信。我深以为然，又无力更改，孝先以为呢？”
“臣亦深以为然，曹丕虽系挑拨之言，但所说确是实情。”
田信不触碰桌案上的菜肴、果品，直身跪坐，剑解下放在右首，这是一个武者保持警惕又充满善意的姿态。
眨动眼睛，田信实话实说：“自章武元年东征，为全陛下一统天下之夙愿，大小臣工吏士无不奋勇，荆益士民甚苦。前后征戎三载，天下十州板荡，虽灭亡吴寇，重创魏逆，但百姓流亡，百万人身死。与我之设想，略有出入。”
田信所答，刘备只是幽幽一叹。
章武元年时，他带着益州各军急冲冲返回荆州，要打吴国复仇，还要平衡军中势力。
结果田信、马超率领别部在宛口阵斩徐晃，成功牵制魏军征南、镇南两支军团；己方却受挫于江夏、武昌坚城之前。
之后张辽急行军参战，令黄忠等一批后军将校折损，并险些把关羽的水师主力堵在举水湖里。
若非关羽跑的快，汉军水师当年就被张辽一把火烧干净了。
再之后的败仗，硬生生被田信扳回来，把魏吴联军打崩。
田信当年是反对出兵的，有意休养一年，在章武二年一举灭吴；然后消化吴国的物资、人力，来个数路北伐，横扫中原，接收一个相对完整的中原，这样的中原有战争潜力。
不似如今，中原已经丧失战争潜力。
想要攻伐河北，许多物资、人力还得从长江流域调派……这个损耗成本，战争成本太高了。
关中也是没有战争潜力的，只有防守的力量，很难提供远征的人力、物力。
所以现在局势就这么尴尬，如果不能在接下来北伐战争中一举歼灭魏军主力，那么与河北的战事必然陷入长久的胶着。
河北休养了许多年，新一代的人已经快成长起来，这批人才是真正的魏人。
屡次战争中，魏国中军集团始终被保护的好好，并未折损。
因此从各地物力、人力的衔接、调运来说，大汉没有一战消灭魏国的战争动员力。
如果进行极限动员，却被魏军挡住这致命一击，那两国就真的打不动了。
现在筹备的北伐，实在是汉军最后一口锐气。
偏偏谁都可以去领兵，唯独田信不方便再参战。
田信参战，打赢了、打输了，都是麻烦；如果汉军打败了，田信再去收拾残局，这更麻烦。
这跟信任危机无关，而是时势。
英雄造时势，时势亦造英雄，时代洪流推搡着前进，谁敢挡在面前，都将被碾碎，或被裹挟。
刘备长叹不已，韩信的命运，就是一团黑夜里持续燃烧的烈火，始终在提示田信及其身边人。
还有汉初功臣剪除诸吕的政变，很明白的说明一件事情，他活着事情怎么都能协商；他若不在，就是大家靠拳头讲道理的时候了。
刘备每次见到田信，就很疲倦，他摆摆手将最后一批侍从挥退，问：“孝先，对于今后，可有要说的？”
“陛下磊落一生识人无数，知我不肯加害帝室，虽忧虑，却也只是忧虑得失。而我，却找不着第二个如陛下这样的宗室英杰，我已非忧虑，而是绝望。汉室的韩信、霍光，我实不敢效仿。”
田信说着拿起桌上绿瓷酒壶，嘴对着吸一口，慢慢品尝滋味，吞咽入口：“时至如今，我亦无怨言。不论北伐期间，陛下使我坐视也好，还是出阵杀贼，我皆能奉命。陛下、妇翁简拔我于行伍中，此恩虽大，我亦有功勋相报。后虽跻身三恪，此酬功之举，而非无故相授，故我坦然接受。”
策封三恪时，关羽、张飞还有个辞谢的过程，田信是直接应下的。
这是该得的东西，功劳、影响力、势力就在那里，是当时妥协的结果。
见田信敢说实话坦诚相见，刘备心情复杂，这说明这个问题时时刻刻也在煎熬陈公国的君臣，或许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朝廷敢翻脸么？
夫妻之间磕磕碰碰尚且要维持生活，翻脸大打出手，谁都没好处。
田信敢翻脸么？从田信从戎以来，什么仗没打过？有田信不敢打的仗？
宛口一役，单骑追击张辽数百骑，周围溃逃魏军更是一团团的，田信当年敢追，差点被张辽设计伏杀；再给一次选择，恐怕田信还敢追。
刘备最后长吁一口气，面露一缕笑容：“是呀，有云长、翼德、孔明、子龙在，朕也信赖孝先，其实并不忧虑公嗣。只是不甘心，想来孝先也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却能克制。可朝廷削藩只在早晚，若不削藩又势必为我蚕食。此非黑即白，容不得混淆，臣没得选。只好尽全力斡旋，使国家少受动荡。”
田信身心放松，隐隐间巴不得面前饭菜里有毒，甚至皇帝安排人刺杀自己……可惜，这些菜肴、果品都是没问题的。
不由想到自己的笔友曹丕，别看信里聊得很欢，真见面了，生活在一个朝堂里，早跟曹丕拔刀相见，除之而后快。
刘备也端起酒杯小饮一口，很多人都知道田信不喜欢饮酒，也有很多人知道田信的酒量惊人。
他又饮一口，目光缅怀：“自群雄并起以来，各方争霸，基业毁坏，鲜有保全子孙者。倒是陶恭祖让渡徐州，族裔全身而退，但却害了部众。我欲收编丹阳兵，丹阳兵不喜翼德，去招吕布，吕布刚至，丹阳兵就驱逐翼德，使我基业毁于一旦。”
当时的徐州，是徐州世家出物力，陶谦以丹阳兵、臧霸的泰山贼为安保力量，大家抱团凑合在一起过太平日子。
曹操眼馋，袁术也眼馋，偏偏陶谦老了患病，徐州世家、豪强急需要一个新的‘陶谦’，以维护徐州的安宁。
大家一致讨论选定了刘备，才有陶谦让渡徐州。
徐州治理团队还是那批人，可陶谦下去后，他留下的丹阳兵就必须有个说法。吃的是徐州的赋税，理应接受刘备的编训。
可丹阳兵不乐意，去邀请吕布，从此徐州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现在局势跟当年有些类似，田信眼里也不觉得奇怪。
县长夫人只想当人家的县长夫人，人家不管谁是县长。
自己明明要废掉县长夫人，也付出了行动，偏偏这伙人宁愿给县长做姨太太，也要把自己这个保安队长往县长的位置上推。
自己……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全杀光。

第五百零七章 清账
离开皇宫，田信骑乘蒙多，入住北城东北角的府邸。
北城远远比南城广阔，现在还有近半土地空置，继续作为耕地。
“夫君，陛下如何说？”
庭院里，关姬为田信捧来轻便服装，田信自己更衣：“没什么好说的，我劝不动他，他也劝不了我。他太急了，我说他能活到八十岁，他不信，非要争这个机会。”
“夫君说笑了，陛下戎马三十载，暗伤旧疾缠身，自不会信夫君这话。”
关姬整理田信脱下的圆领窄袖劲装款式的礼服，犹豫模样：“夫君，陛下北伐有几成胜算？”
“六成。”
田信不做犹豫：“陛下这里算的是接近八成……若真有八成，曹丕早就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了。”
见关姬情绪低落，田信继续说：“陛下突然谈及陶谦让徐州，丹阳兵兵变迎吕布入主徐州一事。意有所指，我没接下话。”
现在江都的城门校尉习珍是个比较中立的人，在这个位置上，意愿偏向于中立，本就是一件很危险，不正常的事情。
习珍、习宏兄弟是追随庞统，随庞统加入汉军的；庞统意外阵亡后，庞林又冉冉升起，庞统的儿子庞宏也前程远大，习氏、庞氏家族的累世友谊得以巩固。
习珍不一定向着自己，但他绝不可能坐视庞宏、庞林被自己牵连。
所以习珍没得选，会做一个中立的城门校尉；任何违背朝廷调兵程序的军队，都会被习珍挡住。
如果江都有变，习珍将是双方的保险丝，会在第一时间被熔断。
关姬抱着礼服陷入思索，如果江都对应下邳，那么丹阳兵对应的就是赵云的卫军。
卫军屡经裁革、合并，现在有二十八个营；效仿北府军屯模式，在江都周围执行军屯，轮番服役，所以军营中时刻有七个营的卫士在当值。
二十八个营，北府割来的二十个营缩编为十五个，关羽割让三营缩编为两个，湘州四郡的七营郡兵所变为五个。
这是赵云精练的一支部队，可再怎么精练，原有的吏士烙印还在，大概两三年时间里才能磨去大部分烙印。
因此卫军二十八营，受自家影响的有二十二个营。
关姬思索再三：“夫君，陛下此言何意？”
“没别的意思，要么我带走这些人去开拓岭南，要么就真正放手，由子龙将军予以混编。”
田信说着拿起桌上砂壶，吸一口，站在堂前望着庭院内茁壮成长的几簇大叶芋头，白色阳光落在庭院里，微微有些刺眼。
回忆丹阳兵迎吕布入徐州时的情况，当时许昌朝廷有诏令，刘备带人南下去跟兵多将广的袁术鏖战；随着丹阳兵叛乱迎接吕布入徐州，补给断绝，刘备困守孤城，已经到吏士相食的凄惨地步。
实在是不忍心，又等不来许昌朝廷的援兵，刘备只好委屈自己向吕布服软。
彼此形势有些接近，北方曹丕可以理解为大一号的袁术，刘备这回要亲征，担心徐州之事重演。
这跟信任自己没有关系，要知道，当年完全是丹阳兵一手包办，吕布坐享其成。
吕布事前跟丹阳兵没什么联系，纯粹是丹阳兵想换个更能打的老板。
乱世之所以乱，就在于太多的事情不可捉摸，许多人的行为标准是混乱的，没有长远规划，甚至灵机一动，就敢干抄家灭门的事情。
如果江都的留守部队突然在某些因素引诱、推动下将一面‘陈’字大旗插到江都城头，那什么都就完了。
现在要警惕魏国奸细乘机离间，制造内部对立情绪。
关姬将礼服折叠装入推拉箱柜里，步点轻快来田信身侧，也看着庭院里茁壮生长的芋头，这是田信从岭南带来的优良品种，叶子格外大，跟荷叶类似：“那夫君如何决断？”
“我不想再跟着陛下去赌，既然是隐患，那我就带这些隐患去开拓疆土。”
田信将她揽入怀里，心中孤独感渐渐消散：“岭南开发非三代人不可，若再迁卫军二十营去岭南，两代人即可开发完毕。”
三代的开发，是相对缓和的，能能给土著部族许多余地……两代人的开发，那将是狂风暴雨，适者生存。
两代人，看似漫长，实际也就三十多年罢了。
北方最缺的人力，岭南不缺；等江东的降臣团队、船工到岭南后，整个南洋都是自己的后花园，缺什么拿什么。
等北方恢复元气……这么大的倾销市场，全球仅此一份。
内战早晚会爆发，这是自己压制不了，诸葛亮也压制不住的事情。
除非自己肯把一个开发好的岭南再改易，交还给朝廷；或者把财富密码共享，否则所谓的世家、豪强，只能沦为买办、承包商、各地总代理。
关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询问：“那陛下北伐时，我一家就迁往岭南？”
“对，眼不见，心不烦。”
田信说着长吁一口气，眉眼间含笑：“这些年以来，我越发相信一件事情，性格决定命运。有的人，是真的不受兵主眷顾。”
关姬却给了他轻轻一肘：“明明是夫君玩笑之语，使马季常自疑，同僚间难相处，吏士更厌恶抵触，马季常还如何统兵？马幼常刚强独断，欲逞能自证统兵才能……这已触犯兵家忌讳。”
道理是很浅显的，兵主是否宠眷马家兄弟……已经不需要辩驳。
马良统兵作战的根基已经被摧毁，哪怕他参赞军机，有正确的策略、战术，也没几个人愿意采纳。
刘备、诸葛亮、关羽、马良这些人肯定是不认命的，哪怕仅仅为了证明自己预言是错误的，也要给马良、马谡证明的机会。
难道提醒马良、马谡会是北伐时的不稳定因素？
有什么用？难道刘备不清楚？只是我行我素，不认命，更不认自己对马氏兄弟的评价。
马氏兄弟此次北伐的压力绝对很大，刘备要带着汉军北伐，表明汉室天命在手，能成功征讨逆臣；马氏兄弟更要用战功证明自己预言是错误的。
北伐成功，那各自安好，自己在岭南安心过日子就行了。
如果北伐失败，还败在马谡、马良兄弟手里，那自有反噬在。
北伐不论成败，各方都能甘心。
今天与刘备见面，只是拔除了最后一个心患，将卫军这支名义上受控于朝廷的军队，实际受自己很大影响的军队进行重编。
从此以后，皇帝的是皇帝，陈国的是陈国的。

第五百零八章 孙权
三月二十七日，泞濛小雨中孙权抵达江都码头。
登岸，望着三里半外，斜风细雨里的青灰色江都南城、门楼轮廓，孙权伫立不语。
此时的他素布裹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也有微微外凸的症状，十分可怖。
步夫人登岸，撑起一面青绢雨伞，却被孙权摆手推开。
也察觉周围汉军官吏注意力集中在这面青伞上，步夫人依旧顽固坚持，为孙权撑伞。
孙权脖子上挂着大魏吴王、骠骑大将军、扬州牧三颗拳头大金印，脖子有些抬不起来，他目光扫视面前迎接的官吏，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宗预紧随孙权之后登岸，上前与太常卿赖恭、江都尹李严见礼：“下官不辱使命。”
李严拱手还礼：“有劳德艳。”
宗预看一眼这天气：“就在今日？”
“不宜拖延。”
李严回答：“岭南有叛，陈公亟需前往平乱。”
宗预微微颔首，两人目光接触，许多话当众不能说，随后退几步，转身到孙权边上拱手：“大王，今日举行受降礼，还请除女眷外，男子白衣徒步而行。”
孙权只是微微颔首，按着礼法，他现在还是个王。
不需要他下令，后续下船的孙吴宗室男丁不分老幼，此刻都开始脱去外袍，露出里面准备已久的单薄白衣，一个个光脚而行。
宗正卿赖恭引领孙权这支请降队伍，从码头步行前往，横穿江都南城，一路缓缓而行，以八里外的玄武门为终点。
江都南城里，士民拥挤于街道两岸，自有头戴雨笠的军士设立人墙阻隔接触。
街道两侧的二层木楼窗户里，也都站着持弓弩的卫士，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警告。
脚踩在冰冷石板地面，孙权竟然感到有些舒爽，冰冷能遏制疾病带来的刺痛、灼蚀感。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踏入江陵，孙权打量左右的斗笠蓑衣甲士，也看到了拥挤的人群，虽然都戴着面巾之类的防护品，可眼睛里的哗然、惊恐之意，让孙权有一种另类的得意。
玄武门处，城门校尉习珍按剑伫立，望着细细雨幕中越来越近的孙权。
正是这个人搅风搅雨，荆扬二州枉死数十万百姓，也害的大汉朝堂内风声鹤唳，日益失控。
孙权渐渐走来，欣赏着沿途街景，身后跟着三百余宗室成员。
太极殿前有太极门，刘备摆驾于太极门，黄伞盖下端坐，肩上有一条油光熊裘。
太极门两侧，一侧是刘禅、刘永、刘理三兄弟的青伞盖，另一侧西边是张飞、田信、关兴的三恪席位。
再外围两侧，立着两座汉阙，阙塔周围各是一班鼓吹，群臣就在两班鼓吹之间排班，还是一样的赤袍武官在西，黑袍文官在东。
田信今日身穿内甲，圆领绯袍，两肩是纯白狐裘披肩，以保暖避雨。
他身后谢夫、罗德俱是两重铠甲，外罩袒露右肩的鲜红戎袍，一人拄着方天戟，一人捧着杏黄丝帛包裹的章武剑。
淡淡雨幕中，孙权渐渐走来，虽有步夫人撑伞，但腰以下已被雨水打湿，走路时已有颤抖迹象。
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拉着一副棺椁。
太多人目光落在步夫人身上，这个女人至今还在为孙权维护最后一缕尊严。
“罪臣孙权，自幼孤寡，少有教养。故不识天数，妄自逞威，罪在不赦。”
在刘备二十步外，孙权匍匐在地：“今沐天朝威德，始知国有大小，事有顺逆。举江东人户百二十万来降，乞望圣天子罪臣一人，恕江东吏士。”
“仲谋，来的太迟。”
刘备目光静静打量孙权，摆手：“上前十步，与朕细谈。”
“罪臣伏拜陛下洪恩。”
孙权顿首施礼，才与步夫人一起上前，十步外以立好新的桌案，同样立起一杆青伞。
步夫人先擦拭矮凳上的雨丝，才搀扶孙权落座。
刘备斜目去看后面跟着的孙大虎、孙小虎，从步夫人的表现来看，孙大虎、孙小虎的确是家教极好的儿媳，可惜有孙权这么个当爹的。
孙权落座，也披上一领小宦官送上的羊裘，他依旧素布遮脸露出一双眼睛：“陛下，臣罪惭愧。”
“朕也惭愧。”
刘备举杯：“事至如今，仲谋与朕说什么都迟了。”
孙权一愣，颤巍巍举起酒杯，一双眼睛盯着刘备，又看看两侧，认出了刘禅、田信。
刘禅坐在那里挺腰板脸，而田信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神色木然，丝毫不见胜利者趾高气扬的得意。
刘备举杯的右臂又轻轻一抬，孙权赶紧双手托杯，见刘备饮酒，他才跟着仰头饮酒。
清爽略甘甜的酒水下肚，浑身顿时暖洋洋，孙权放下酒杯，步夫人在一侧为他斟酒。
刘备也只是笑笑，却不再开口。
孙权犹豫片刻，也是呵呵笑笑，身子向后一仰坐直了腰杆，扭头去看田信：“陈公以寡弱之兵扼守江陵，害的孤千秋大业一朝崩解。今公位列三恪，尊荣无比，不知陈公可满意否？”
“不怎么满意，简单的事情，让吴王弄复杂了。”
田信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摇晃，酒液在中打着旋：“我第一所恨，麦城一役未能阵斩吴王，早早结束这场纷乱。第二所恨，昔年南下驻屯湘关时，应抗令率部直趋，横扫岭南，自仙霞关出吴国之后。”
孙权举杯自饮，笑问：“事至如今，陈公还在思索战事？”
“是，不思索战事，难道思索音律？”
田信眨动眼睛：“麦城一役前，我喜好鼓乐，鼓声激亢，常常拍打小鼓以自娱。经历麦城尸山血海后，我已很少触碰音律。是吴王背盟，害得我没了平生最大乐趣。”
孙权又饮一杯问：“若陈公与我易地而处，可愿束手降汉？”
许多人目光集中到田信身上，田信手中酒杯依旧打旋，也是笑了笑：“以吴王倨傲，必不肯雌伏。”
“陈公何避重就轻？”
孙权追问：“孤这些年左思右想，唯一能泄密者，唯有诸葛子瑜。然孤与子瑜神交已久，子瑜宁死也不会卖我。可是陈公当年推断孤会背盟？这才伪造箭书，使孤败于大业将成之际，又迫使孤不得不杀江东大族以自固。”
张温在下首侧头来看田信，前排官员目光集中，黄权更是看看孙权，又看看田信。
刘备、张飞也都把目光落到田信脸上，田信长叹一声：“孙仲谋之心，路人皆知。较之路人，我早知五年而已。”
哗然声中，孙权嗬嗬干笑，抬手揭去面巾，露出可怖面容：“孤当时也犹豫不定，陈公如何断定？”
“吴王顺风顺水，只在陛下这里没占到便宜，我料吴王必然觉得委屈。”
田信握着酒杯继续打旋，孙权又饮一杯酒，觉得不够痛快，又是饮下一杯酒：“是啊，孤觉得委屈。荆州、益州，本该是孤的，奈何天意，使公瑾早夭，不然焉有如今之事？”
说着扭正头看刘备：“公瑾若在，我与陛下主客易位也。”
张飞嚯的站起：“陛下！此獠猖狂，至今不知悔改，宜就地正法！”
“颠倒黑白！大言不惭！”
张温起身怒斥，正欲点出周瑜死因，就见孙权原地站起，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金印朝张温砸来，相隔二十来步，孙权体弱无力这颗沉甸甸金印翻滚到张温脚前。
孙权两手还各拿一个金印，扭头去看田信，厉声：“当初！孤许你万户侯！为何不受！这天下，必为你我所有！”
说着两臂左右开弓，朝田信投掷金印。
田信放弃手中酒杯，探手接住一颗沉甸甸，比普通流星锤还重的金印，众人诧异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反手投出，砸到孙权脑门。
顿时脑门迸裂，孙权后仰着翻倒在地。
“经过一天的历练，得到巨大的进步。”
“等级提升。”

第五百零九章 分别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如微尘。”
田信起身长叹，仰头看漫天雨丝，耳际是步夫人与孙家姐妹的哭声。
起身出列，向刘备拱手：“陛下，孙权猖狂，已让臣失手打死。”
刘备瞥一眼死不瞑目的孙权，那边步夫人已重新撑开青绢伞将孙权遮住，她低声哭泣。
有些扫兴摆摆手，问：“今孙权已死，江东归附。孝先，当初射箭书者何人？”
“不知，只有一句密语。或许已然殒命，为孙权所害。”
田信见一侧几个御史在提笔记录，又侧头余光可见己方陈国史官也在提笔记录。
群臣班列中，虞世方圆领绯紫衣袍坐在前排，是陈国臣子领班首席，察觉田信目光，主动起身取来一支笔，并从袖中取出奏折空本。
田信捉笔书写千古难句‘烟锁池塘柳’五个字，刘永也起身上前来接住这道奏本，转递给刘备。
刘备细细阅读，眉头紧皱：“适才，观孝先与孙权言语，似是孝先深谋，断定孙权必叛？”
“陛下，臣非圣人，哪能料事于未然？刚才不过是见鬼说鬼话，戏弄孙权。不想他恨我入骨，自寻死路。”
杀死孙权，一种身心疲倦感袭来，田信拱手：“岭南多事，容臣告退。”
“那……孝先珍重。”
刘备起身欲相送，田信也有些不舍得，扭头去看谢夫手中拄着的方天戟，刘备也侧头去看。
谢夫将方天戟送到田信手里，田信在手里掂了掂，也舍不得，还是双手横握上前递交到刘永手里：“孙权背盟来袭时，我铸方天戟抵御吴寇。今孙权国灭身死，我留方天戟无用，且献于陛下。”
刘永身子终究没长开，抓不住方天戟，田信遂立在地上，由刘永扶着。
刘备望着方天戟，武臣班列的首席武臣是马超，他也望着方天戟，又看看躺展在地，血泊渐渐散开的孙权所在。
马超一双眼睛左右转动，分析着、思索着。
孙权有太多的死法，这种死法是超出刘备预料的，也不在田信计划中，没想到这个人脾气这么坏。
不过死在自己手里也算合适，没让刘备染血，不会继续恶化孙刘两个家族的关系。
田信临走时打量孙家四姐妹，又看看孙权几个小儿子，四姐妹中哭的最伤心的反而是孙权的养女，几个儿子含恨望着他。
对此，田信只是摇头笑笑，仰头看天空垂落的雨丝，拢了拢两肩狐裘，走了。
虞世方也引领陈国三司官吏起身，随田信离去。
刘备后退两步，坐在榻上，眼睁睁看着田信越走越远，虎贲陛长领着两名虎贲郎上前抬走方天戟，改由太常卿赖恭开始宣读针对孙氏的封邑。
吴国太子孙虑受封归命侯，食邑三千户；上虞侯孙绍的儿子孙奉受封乌程侯，食邑两千户。另宗室中遴选十人，俱封为建宁亭侯，各食邑五百户。
南中的益州郡已经诸葛亮平定，改益州郡为建宁郡。
建宁亭侯，即封地、食邑由建宁郡提供的亭侯。
爵位制度也将逐步改动，今后除了县侯有单独的封号、食邑外，余下乡侯、亭侯以郡为封号。
孙权的谥号也当场讨论，由鸿胪卿拟定，今后孙权就是吴炀王故权。
孙氏族谱中对孙权的称呼则是‘故吴炀王权’，日常口语简称‘故权’，剥夺孙权的姓氏，也为了跟今后叫孙权的后裔做区分。
故权，即以前那个叫做权的人；不过，今后愿意给儿子起名叫孙权的人，估计没几个。
江都码头，田信走来时，雨水渐收。
太多人都会迁移，这是一个长期的任务。
田信登上运船眺望熟悉的江都南城，又看看沱江河湾里停泊，前后相连的船帮，太多人舍弃了新建的家宅，要追随自己去开发岭南。
哪怕形势恶化，跟帝国爆发内战，也是下一代人的事情了，这一代人将享受岭南来之不易的安宁、太平。
码头边，夏侯氏族人、部曲也有序换船，作为一支千人规模的武装，没有田信的担保，早就让李严给收拾了。
夏侯彩头戴白纱斗笠，顾盼四方，听夏侯玄在岸上跟人谈论‘象邑’，就问：“阿姊，象邑在哪里？”
夏侯徽不知道，一旁戴黑纱斗笠的曹绫开口：“在零陵县东北，漓水、灌水交汇处。”
零陵县在零陵郡的最西南角，临近灵渠。
夏侯玄登船，对三姐妹说：“才问明白，麦城有七千户将随陈公南迁。”
“七千户？麦城有户数多少？”
“原有一万三千户，若非运力、沿途储粮不足，或许会有更多人户南迁。”
夏侯玄神色沉肃，这一批迁移的人口将近四万人，其中孩童就有近万。
繁华的江都尹，年初时人口稠密，足有二十万出头的户数；江都士户随关羽迁移到江东，这一下就没了五万户，现在麦城也要南迁，又是一万户，再加上江都周围军屯的大部分卫军也要南迁。
虽不知多少卫军要南迁，但粗略估算，最少也该有十几个营，一万户左右。
换言之，江都尹的生产人口没了一半，还是繁华的江都、麦城人口，江都几乎快要瘫痪。
偌大的朝廷，又需要庞大的人口进行服务；原本由江都士户承担，后来由卫军的军士承担许多徭役、工役，现在这些人都迁走了，谁来为朝廷提供各种服务？
江都士户，是江都技术力量糅合的集体；原本还有军士、麦城承担这部分技术工作，现在都没了。
朝廷方方面面的事情都需要人手，需要各行各业的人员，光有官吏，能做成什么事？
夏侯玄看到了一个空前空虚的江都，也看到了一个重新充实人口，百废待兴的江都。
对事态的关注重点不同，他思考片刻，感慨声：“一叶知秋。”
周侯张绍也来码头边送自己姐姐、姐夫一家，夏侯献是陈国启蒙字典的编撰之一，字典的编纂工作将在乡邑完成。
现在的麦城只留下一部分不愿迁移的人口，以及部分造纸工匠，他们将重复劳作，直到将储备的生产资料耗光。期间关家、张家、朝廷少府的相关人员会随同工作，以学习造纸技艺，能学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机缘。
今后麦城造纸坊还将继续运转，以生产技术要求相对较低的草纸、麻纸。
麦城那么大一片桑园，又有沮水、漳水，自然是利于工坊运作的。
夏侯献在另一艘船上，他望着夏侯氏宗族所在的船帮，心中无比的踏实。
麦城来的船队里，羊家兄弟三人再次分家，羊秘、羊衜、羊耽兄弟就在江都码头依依惜别。
只有老二羊衜、蔡贞姬夫妇会追随船队南迁去象邑，羊秘、羊耽兄弟则留在江都。
处于世家的发展理念，留下的羊秘、羊耽兄弟两个只会有一个寻求出仕的机会。
如这样亲友道别的场景，发生在码头各处，俱是恋恋不舍，又别无办法。

第五百一十章 再呕血
时至深夜，刘备在寝殿内徘徊，殿内燃着八盏灯笼。
一侧桌案上摆着一份早前田信上奏的陈国官制改革，这份奏折的原本已被刘备翻阅了不下百变。
正如刘永所回答的那样，汉是旧国，陈是新国，汉虽有两汉遗泽可以继承，但也继承了相应的历史包袱。
陈是新国现在田信想怎么规划都可以，船小好调头。
三司六部九品十八官阶，这是一套完善的官制。
陈国虽然不设立正一品、从一品官职，最高是正二品；可其从八品、从九品两阶又细分为从八品上、从八品下、从九品上、从九品下一共四个官阶，补上了正一品、从一品缺少的阶位。
军有军阶，官有官阶，上下秩序井然。
现在的大汉，有向三省六部过渡的基础，可如果过渡的话，内政方面需要沉淀数年，才能理顺官制变动引发的混乱。
这次分封江东降臣，乡侯、亭侯以郡为封号，目的就是为了充实‘州三司’、‘郡三厅’里的议政司、议政厅。
以军功爵贵族充任中枢门下省、州议政司、郡议政厅里的侍中、纳言、参政、参议等官；将政令提举、初步议论的权力约束、掌控在军功贵族手里，这就是田信的规划。
然后是三司另一个宣政司，负责政令的复核、二次讨论，和颁发。
最后就是负责执行的布政司，相当于中枢的相府。
这只是议政、宣政、执政机构；此外监察、军事另有所统，不在三司管理范围内。
这套官制还未真正施行，谁也不清楚这套官制是否适用。
可架不住这一套新的官制，比王莽那套复古的玩意儿更有执行价值。
乱世动荡以来，两汉的官制已经跟不上时代，无法适应各地的具体情况。哪怕关羽、田信将荆州、湘州、关东四州的士族尽可能的削弱，可两汉官制依旧有太多不适应。
不过三司制度也不单纯是三司，在州郡两级，应该是五司才对，还有监察的按察司；管理郡兵征集、训练的都尉司。
军中的将领，有爵位在身的官员，自然倾向于田信的这套新官制。
官制改动，就是名、位、器、权的改动，改好了固然最好；若改不好，王莽就是前车之鉴。
陈国肯做改革先驱……若有效果，汉朝廷再跟进，逐次过渡也不错。
推动改制，是一项不能中断的庞大工程……而自己却已经老了，力不从心。
刘备想着，越发觉得疲倦，就握着这道三司奏疏的原本返回床榻入睡。
可能是孙权的死亡，两个儿子大仇得报，也有可能是白日里下过雨的原因，刘备轻松入睡，睡眠充足，待醒来时神采奕奕。
天色明亮，刘备正洗漱时，就见法邈端着木盘，盘中是一个鸡蛋大锦囊。
锦囊漆封尚存，刘备拿起剪刀剖开锦囊，见到法邈就不由想到抗命的孟达，昨天那么重要的场合，孟达依旧躲在湘关不回来。
孟达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刘备剪开锦囊，拿出里面折叠三次的纸条，展开，细细阅读。
顿时脑袋空空的，他握着纸条走出寝殿，望着清晨明媚、清爽的阳光，又拿起纸条。
法邈跟在背后，他也不知道纸条真正内容是什么。
刘备拿起手里的纸条搓碎，道：“发诏，拜田睿为谏议大夫。”
法邈稍稍一愣，就与当值的尚书、符玺郎一起签发诏书，将田信的伯父田睿升为朝官。
此时此刻，洞庭湖口，田信走出船舱，可见岸边炊烟连绵。
自去年开辟岭南开始，就持续不断往岭南水运运输人力、物力，沿途都有类似小据点的驻屯港口。
站在甲板，江雾阻隔，一眼望不到船帮的尾巴，夜里有人在船舱过夜，也有人在岸边土屋、草庐或帐篷里过夜。
从江陵到这里，是顺水而下，十分迅捷；现在则要逆着湘江北上，行程相对迟缓。
阳光照在田信身上，他观察着南迁船队、人员，自然也有人观察着他。
江面清冷晨风吹在脸上，田信仿佛感觉不到寒意，昨天杀死孙权，感觉自己体温又小小的上升了一点点。
虽没有温度计，可自己体温真的比正常人要高一丢丢。
关姬披一条丝绒斗篷从船舱走出，为将手里挽着的披风挂到田信肩上。
昨天离开江都时，田信没忍住，在船舱里呕血了。
吐掉淤血块，田信感到呼吸时虽有些轻微刺痛，可比上一次好多了，自己的呼吸效率似乎比原来更强了。
不觉得有什么后患，唯一担心的就是体质提升后带来的‘功耗提升’。
昨天的升级，又多出两个天赋点，可以更好地为周围人改善体质。
临时感染，强化一点体质；等一段时间后，再解除感染撤回天赋点，但强化的效果能持续很久一段时间。
对正常人也就这样，但对先天体弱的孩童，正处于发育期的孩童有神效。
夫妇两个站在甲板，田信依旧驻望船队各处，感慨一声：“岭南有疫疾，他们不怕，他们更怕人与人间的厮杀。”
关姬见旁边甲板上十几个孩童也在看初升的太阳，语腔柔和：“夫君重开岭南以来，人员迁徙，并无显著疫情，这才令士民甘愿追随，不惧岭南瘴气。”
跟着田信开发岭南，岭南传说中那令人震怖、恐慌的疫疾，似乎也能被压制、隔断。
真有这么神奇？
没有，多亏了荆州迅速发展壮大的纺织业，能保证湘军人手一顶蚊帐；湘军生活条件本就跟岭南水土贴近，没有发生大规模，不可控制的疫疾。
加上人畜粪便集中处理，填满生活区域的污水坑，定期以草木灰水浸泡衣物，洗澡；加上石灰水消毒，以及饮用热水，严禁食用生食。
湘军采集到的小香蕉，都恨不得用锅蒸了吃。
夏侯氏家族所在的运船边，夏侯三姐妹在江边帐篷前生火熬煮早餐。
夏侯玄坐在江边圆石上提笔书写，他左手握着竹简，右手提笔蘸墨，书写一路游记心得。
处处弥漫炊烟，听不到夜里烦人的蚊子声，曹绫……夏侯绫只想用了饭，早早返回船舱，好好睡一觉。
她望着远处，那里十几个童子军正在挨训，典满恨不得将这些饮用生水的小家伙吊起来打一顿。
更远处，几十个童子军站在江边，腰往前伸，身子后曲绷成弓状，正比赛尿远……
哪怕在江边歇脚，也不能饮用江水，水都是江边井里的水。
这些井虽不是很深，但多少有一些效果在。
她目光里，周围总有巡视的卫士，这些卫士穿戴北府铠甲，护颈板上张贴‘宪’字，为纠察沿途人员违纪事项的。
管的很严，几乎不给人自由活动的机会；就连厕所都修建好了，一切人员活动都在这些人的监察范围内。

第五百一十一章 庞季
邓邑，田信南下至湘关，调湘关留守庞季回南阳听用，并晋升为率长。
庞季来时携带大量芽茶，还捎了一封田信的信。
也不算田信的信，是田信的信里夹着一份虞翻的遗书。
北伐出征前，虞翻已经准备了许多遗书，虞世方孝期结束后，就将一些遗书交付田信。
比如现在这一份遗书，就是委托田信为虞世方求娶婚姻的。
陆议握着这卷虞翻的遗书，只觉得沉甸甸的，昔年的江东四降将，虞翻已然战死，自己留在南阳总理北府八十营兵马。
张温也已经启程回江东，去协助关羽清理孙氏余孽；棘阳侯南阳郡守徐祚在江东召集了一批徐氏旧部，就带着姐姐徐夫人走海路前往广州，连荆州都不回。
估计张温在江东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也就走海路去广州。
田信把虞翻的遗书交给自己，肯定是看中了陆郁生，与虞世方都出自江东，虽有七八岁年龄差距，虞世方可以等。
可陆家与张家的联姻失败了，但陆郁生也不能轻易出嫁。
涉及家族长远，何况陆郁生兄妹是由自己弟弟陆瑁抚养，之前陆郁生与张白的订婚，也是陆瑁完成的。
跟陆议不同，陆瑁更偏向于一个学者，对张白十分欣赏，也善于发掘寒门士人，是《陈国后汉书》的副总编，目前就在四通八达、中原士人迁徙、聚集的南阳搜集各家记录，以方便后续修史。
虞翻的这份遗书很快就落到陆瑁手里，陆瑁细细阅读，可以感受到虞翻出征前对儿子的殷切期望。
“五子世方当为求妇，其父如此，谁肯嫁之者？造求小姓，足使生子。天其福人，不在旧族。扬雄之才，非出孔氏之门。芝草无根，醴泉无源。家圣受禅，父顽母嚣，虞家世法出痴子。”
不要求娶大姓女儿，免得夫妻之间不和睦。
正如虞翻遗书里说的那样，虞家子弟是学易经的，对许多事情，与常人比起来有不同看法。
陆瑁犹豫再三，提议：“虞世方刚毅犹如其父，虽系良配，但我家实无适龄女儿。我闻夏侯伯仁遗有二女，随族南迁。不若求娶夏侯家女儿？”
“此事若可行，公上也不会置书于我。”
陆议在厅中来回踱步，荆州大户、新贵家族已经没了适龄、待嫁的女儿。
首先是赤壁前后，剧烈战争导致荆州动荡极大，各家都有人口夭亡，这个时间段存活下来的孩童本就少。
这两年汉朝廷发展迅猛，别说及笄待嫁的十四五岁女子，就连十二三岁的女子都已陆续订婚。
虞翻又在遗书里点明了婚姻的重点，没必要攀附高门、旧族、新贵，从小门小户娶一个能生养孩子就好。
虞翻的顾忌是很直白的，不愿意虞世方因为婚姻而为难。
取了旧族、新贵家的女儿，自然就要为对方家族发展做考虑。
娶一个出身较低的妻子，那虞世方就能按着自己心意去做事，不需要分心他顾。
所以虞世方的妻子人选范围就已经固定了，要么真的小门小户找一个，要么找一个同阵营，能同进同退的家族。
可问题也在这里，近年来战争频繁，南阳供北府屯种，生活趋于平静。
北府中又有大量单身军士、残破家庭需要重组家庭，所以南阳地区也没有多余的待嫁姑娘。
十四五岁的及笄女子非常稀少，各处都缺，荆州、南阳更缺。
陆瑁不愿让陆郁生嫁给虞世方，陆议也没办法，送走弟弟，只能另外提笔向田信说明此事，重新寻找合适的婚姻对象。
正写信时，谢旌来访。
陆议在正堂接见谢旌，正堂两侧还有办公的各曹掾史，是个公开的谈话地点。
谢旌落座，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长史，庞季回来时带来一些芽茶，正四处散发，与人攀谈，很是热情。”
陆议不以为奇：“我也拿了两斤芽茶，此公上、庞夫人所赐，由庞季代劳而已，无须在意。”
“是，庞季也如此说。”
谢旌犹豫模样，庞季本是营督，田信与庞飞燕成婚时，庞季终究也是襄阳庞氏的偏远旁支，有资格出现在娘家人席位。之后调任湘关留守，协助邸阁长郗楫守卫贮存湘关的粮秣。
倒也兢兢业业没出差错，现在委派回南阳，小小升一级成了率长，再升一级就是北府少将军阶了。
陆议打量谢旌：“若是不便明言，承明无须为难，我招庞季来问话。”
“与庞季无关。”
谢旌眨动眼睛：“是江都之事，庞季来时见汉津匠户迁往江都，说江都缺乏人口，正从周边郡县迁移工匠、壮户，以充实江都。”
汉津是税关所在，也是关羽筹建的汉军造船基地；另一个造船基地位于巴丘洞庭，是黄权筹建的。
关羽已经将税关的税收割让到大司农，江东又已经平定，汉津的大部分造船工匠、劳力临近失业。
陆议疑惑，不知一向稳重的谢旌，为什么吞吞吐吐，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承明，江都充实人口乃必然之事，可是有所不妥？”
江都急需补充人口，还是技术为主，能继续协助朝廷完成各种生产计划的优质人口。
技术人口不足，也要补充青壮人口；不懂技术不要紧，只要能出力气，能跟着学习也行。
皇帝、朝廷就在这里，缺额的人口实在是太多。
“是，人员迁徙本就该提防水土时疫，或许是江东已平，听庞季沿途见闻，说各处迁徙队伍颇多疏漏。吏士仓促征发百姓，我恐……”
谢旌话一出口，索性坦言：“民易水土，必致疾疫。”
陆议又起身踱步，难道写信给朝廷，让提防、注意百姓迁移因水土不服，引发疫疾？
谢旌也是讪讪模样：“或许是末将多虑，可听庞季言语，似乎沿途吏士松懈异常。”
陆议展臂以手掌打断谢旌：“承明不必再说，庞季粗直率性，短视无谋，平日好逞口舌之快。如今是见公上退往岭南，心生不满，这才口出恶语，图一时痛快。”
事情太大，陆议左右思量，说：“自朝廷北伐以来，南迁百姓陆续不下四十万户；朝廷东迁至江都，又是三万余户。两次规模宏大，尚无水土时疫，可见朝廷已有妥善应对措施。”
不能去调查，也不能去说。
陆议说着转身去后堂，取来木盘中供着的白虹剑，连着木盘一起交给谢旌：“承明，庞季口无遮拦，实损北府威仪。持白虹剑，将此人暂行收押。”
“长史，此人系公上内戚，若轻易收押，恐惹吏士诽议。”
“无须顾虑。庞季口舌惹祸，实该处死才对。”
陆议眉宇间有厉色，事关江都，找自己悄悄反应即可，还处处嚷嚷，不杀他杀谁？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不可名状之罪
谢旌出手，自然利索擒拿庞季，只是还是慢了一步，抓住时庞季已然醉酒。
一觉睡到次日清晨，庞季揉着酸痛的肩膀，都是他醉酒拒捕时扭伤的。
脚步声传来，庞季嚯的起身来到门前，终于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校事郎杨先，杨先身后跟着一名端着饭菜、热水的卫士，一侧门边还有值守的卫士。
杨先见他酒醒：“庞率长先用餐，我去通告陆长史。”
“杨校事，我这……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庞季侧身让开，看着卫士把早餐摆好，见杨先态度良好，就疑惑苦恼发问：“到底大罪、小罪，杨校事能否给个准话，某也好安心用饭。”
“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庞率长安心用餐，稍后陆长史自会询问。”
杨先说着后退两步，守门军士将门从外面关上，拉上门闩。
杨先这边去找陆议汇报，陆议正与一帮军吏在演武场做健身操，他自有家学传承在，演习一套健身剑法。
得杨先汇报，陆议将剑交给仆从，用布巾擦拭额头汗迹，目光专注始终在思考东西。
江都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大的不敢轻易表态。
关羽的人迁移到了江东，田信的人迁移到岭南，现在江都尹周边执政的就是朝堂这帮人。
不能拖延，这件事情必须最快通知上去：“待庞季洗漱后，提到左厢，我有话问他。另，也将李基提出来。”
杨先拱手应命，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关押庞季不远处的一座禁闭室里，李基也在静静享用早餐，然后拿起一本孙子兵法阅读，这册兵法里夹了许多他注解的草纸。
没翻动几页，就听门外脚步声渐近，门被开启，李基不由眯眼，看到了杨先，也看到杨先身后正对他露笑的庞季。
左厢房，陆议提笔写好奏本，检查奏疏行文是否流畅，有无遗漏，字里行间有没有歧义，或犯避讳的事儿。
新朝避讳的事情相对较少，首先是皇帝祖父刘雄的忌讳，名字里有雄字，又有意仕途的，一般都会改个含义相近的字；然后是皇帝的父亲刘弘，这个忌讳比刘雄更重一点，不仅当代人要改，修史时近代的名字也要改。
刘备本人的避讳则依照田信的奏请，下诏说明此事，今后只需要避讳古体的‘備’字，无须避讳今体的备字，也无须避讳玄德二字。
毕竟是父祖，刘备本人尚且会避讳，更没道理下诏书去更改父祖的避讳。
不过宏、弘二字的音义极端接近，真严苛追究起来，庞宏、习宏都得改名。
也因刘备正式的避讳诏书，今后朝廷公文里真正要避讳的其实就一个‘備’字，其他需要避讳的文字，自己酌情处理。
“职下庞季，拜见长史。”
庞季最先进来，顺陆议所指，在左首椅子上落座，稍稍调整了一个自以为齐整的坐姿：“长史，职下不知罪犯何事？”
“怎会无罪？”
陆议审视庞季：“你奉公上之命，为北府吏士颁赐春茶。本是好事，可你见人就说江都移民处置不妥，甚至明言有时疫之患。罪在惑乱军心，罪在诽谤朝廷，此罪之大，足以斩首。”
“呃……陆长史，不至于吧？”
庞季感觉这座议事的厅堂有些过于空阔，显得渗人：“职下也是实话实说，长史是没见，有一伙蔡阳南迁的人，在檀溪口歇脚，竟然饮檀溪生水。还有职下途径夏水时，江东迁来人户，公然生食河鲜。”
粉白鲜嫩的河鱼薄片在那伙江东人之间来回传递，想一想那河鱼片的诱人色泽，庞季下意识抿抿下唇。
檀溪水、襄水汇入汉水的河口十分接近，因襄水混有襄阳的生活污水，所以往来船只停靠河口时，都是取用檀溪水……但北府船只都有固定的流程、规定，喝的也是开水。
一听江东迁来的人口吃生鱼片，陆议就知道这家伙没说谎。
陈登这种人物为了口腹之欲，都管不住手脚，更别说普罗大众。
就生鱼片这类爱好来说，徐扬二州有共同的美食嗜好。
庞季回神过来，终于怕了。
不管自己是不满造谣，还是真的说中，事情流传出去，都没他好果子吃。
很多事情就这样，浑浑噩噩发生就发生了，就是一桩很简单的事情，发生了，就去面对。
如果搞复杂了，那就很复杂。
见庞季眉目间有畏缩之意，陆议就说：“你犯言语无状之罪，先关你半月禁闭，昨日与你一同饮酒者，我也一同禁闭。后续如何处理，已非我能管，要看公上如何裁定。”
庞季面有期望之色，随即又颓然，浑身精气神散了：“长史，职下若罪重，可会牵连家室？”
“不至于牵连家室，不论罪行轻重，只望你今后谨慎言行。”
陆议另取一页草纸，书写相关的判状，手不停：“公上亲族寡少，你虽粗直，但也胜在忠勇。若能一改往日顽疾，今后有缘公侯之位。”
写好判状，陆议传唤一声，杨先领着两名卫士进来。
庞季倒也还能走路，推开欲搀扶他的卫士，只是精神恍惚，显得迟钝。
杨先则拿起判状，见二十多名军吏都在抓捕，关禁闭的名单上，不由吐出一口浊气。
以庞季的资历，跟他一起喝酒的，都是中校、上校。
一次拘禁这么多军吏，已经不是校事能干的，名单会交给北府司直周白，由周白负责抓人。
否则其他人去抓，压不住场面，会引发误会。
左厢房院内，李基见庞季垂头丧气走出来，这回庞季挤出一个难看笑容，李基也勉强回了个笑容。
目送庞季离去，李基稍稍整理身上的细麻尖领短袖，随即被陆议传见。
陆议打量李基，见他这一个多月的拘禁生活里依旧保持着健康体能，心中稍稍满意：“庞季酒后失言，连累许多军吏。又值公上用人之际，我有意使你去岭南公干。”
李基陷入沉默，自周魴临阵叛变刺杀李绪后，李基就请假，带人去把李绪妻小接回南阳。
安置好兄长妻小，然后就准备带人去半路劫杀周魴，却被察觉，被抓回来关禁闭。
见他不语，陆议自己抽出一页公文纸，开始书写李基的相关调令，眼皮也不抬：“周魴受封食邑两千户，归由岭南支发岁禄。若无意外，此人与宗族会迁往岭南安置。”
“是，下官领命。”
李基抬起头，拱手：“下官是单身赴任，还是携带家眷？”
他并未成婚，婚姻仿佛是一种拘束。
口中家眷，自然是兄长李绪的家小。
“吏士家眷会在秋后集中转运，目前你单身赴任。”
陆议说着将之前写好的信，还有李基的调令一起推过去：“务必要快，此信不可落在人手。事态紧急，销毁也可。”
“是，下官领命。”

第五百一十三章 魏谋
洛阳，曹丕身体状况渐渐恢复，特别是得知田信一金印砸死孙权后，整个人身心俱爽。
孙权就是前车之鉴，偌大的魏国，那么多功臣，还有几个敢主张投降？
对待孙权都如此苛刻，那篡汉的元勋、旧臣们，肯定会遭受更为苛刻的对待。
出于健身、培养军吏的目的，曹丕持续在显阳苑举行狩猎。
然而北方的气候反应比南方来的更直接，关中吴质、河北司马懿都有气候相关的奏报。
凉州恶劣的气候变化，引发了河西诸胡的叛乱，虽然被吴质平息，这场战争中重新锻炼了魏军的野战部队，也缴获了海量的牛羊马匹，如同霍去病、卫青打仗一样，河西之战为大魏农业发展提供了大量畜力。
这种打仗还有巨大战争红利的事情本就稀少，十分难得。
一样的问题，气候恶劣引发河西诸胡叛乱；现在这个问题也出现在鲜卑，去年鲜卑就遭灾，可地域广袤，鲜卑大部有一定抵抗能力。
今年如果继续大旱，那么鲜卑部族抵受不住，要么爆发内战，用敌对部族的血肉来弥补自身；再要么效仿河西诸胡，组成联军，跟魏军厮杀，汲取河北的血肉。
不管鲜卑各大部是内战解决灾荒问题，还是缔结盟约一起掠夺、反攻魏国……都意味着战争。
绝对不能坐视鲜卑各大部进行兼并战争，不管战争的起因是什么，必须阻止鲜卑大部完成统一。
所以河北方面的边塞战争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除非气候大变，让边塞降雨充沛，缓解草原干旱问题。
曹丕、曹叡父子与门下省诸人在林间歇息，讨论这些事情。
河北战争要早作相关战备，魏国输不起，如果河北被打烂，关中战场自己就崩了。
魏军在汉军面前连战连败，这无疑会鼓励鲜卑，让鲜卑大部以为有机可乘。
或许鲜卑大部也在犹豫，但魏国真的不做相关战备，给了鲜卑大部侥幸心理……这才是最糟糕的。
河北的战备工作由司马懿负责，这不需要操心太多。
可就怕汉军趁火打劫，派兵侵扰黄河防线。这也是需要守备的，需要讨论、研究的是……到底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才能稳住防线，又能最大化节约物力。
侍中刘晔表态：“此生死存亡之际，当全力以赴，不可留有丝毫侥幸。”
同坐的裴潜反对：“河北休养十年，如全力备战，未战而民疲，势难持久。应用力三分于边塞，三分于平原，四分留守以作接应。”
辛毗也持反对意见：“陛下，我黄河有水师大舰。布于延津，观敌举动，必有奇效。”
田信、马超第一次出宛口时，就让魏军意识到河北的危机。
当时已经有了放弃中原、中原被打烂的决心……关羽襄樊战役取得大捷时，魏人就有了相关的备案。
在田信北出宛口时，魏国就开始着手修建新的造船基地，以方便黄河运输，以及封锁。
现在有两个造船基地，一个在洛阳、河内之间的小平津、孟津，专司战船制造；另一个由河东郡守赵俨负责，专司运船制造。
两处造船基地分工明确，现在汉军兼并吴军后，依旧没有成规模的战舰，长江流域的战舰也很难转运到黄河一线来。
所以目前造船方面呈现战略优势，如果今后运用得当，自能挡住汉军强攻。
就因数量不多的战舰，自延津下游开始的河段，已经被魏军水师封锁，真正的封锁。
汉军也无意进行无意义消耗，在南岸没有驻军，只在近岸地区修筑烽火台，进行警戒。
曹丕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谁也不清楚盛夏时旱情能达到什么地步，这场旱情决定了鲜卑部族的应对措施；鲜卑这里产生内战、联盟相关的决议后，才会爆发边塞战争。
边塞战争爆发，河北魏军才会陷入战略南北难以兼顾的窘迫地步；到了这个时候，中原汉军才有侵扰河北的战机。
因此，这是防范于未然的一场战略讨论，不必急于拿出应对策略。
大概六月前后，各地旱情症状汇总分析后，再拿主意不迟。
这场会议不了了之，当夜轮到刘晔当值，曹丕又询问此事。
刘晔回答：“今岁若旱，中原四州哪能无灾？汉军新得中原，急于安抚士民恢复生产，实无力侵扰河北。”
这可跟白天的回答不同，仿佛出自两张口。
曹丕问：“卿何故反口？”
“陛下，庙堂之议，必为敌所侦。”
刘晔恭谨回答：“今大河阻断南北，汉军实难侦查我军虚实，亦难知边塞风云。臣以为，当故布疑云，虚张声势，使汉不敢轻举妄动，我军自能从容平定边塞动荡。”
曹丕理解了，估计明天继续当众询问这个问题，刘晔会继续提倡全力以赴。
要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自己。
从汉军消化江东这个战果来看，今年汉军也没有大规模侵扰河北的物资储备。
等到了明年，己方拥有更多的战舰，自能阻断各处渡口。
黄河河面不宽，只要占据上游，那水战时就占尽优势。
关中在手，那黄河上游就始终握在己方手里。
汉军即便在巨野泽一带制造战舰，或者从南方向北方运输战舰……只要进入黄河流域，必然在魏军水师的下游，只要敢进入黄河流域，就要面对魏军水师的围攻、冲击。
只要熬到刘备老死，汉军也会采取休养生息的策略；己方保住雍凉、幽并，能源源不绝获取战马，培养骑兵。
等河北新一代人成长起来，就有力量反攻中原。
中原大地，待铁骑践踏之时，关东四州士族怎么改投汉军的，到时候又将改投回大魏阵营。
关中形胜之地、战舰、黄河天险、河北富饶、边塞战马……甚至效仿吴质吞并南匈奴、河西诸胡，主动对外掠夺东胡、鲜卑人口、牲畜，增加己方的战争动员力。
不能只考虑汉军，还要想办法从周围邻居那里摄取资源。不然一门心思跟汉军对垒，总有被汉军耗死的一天。
田信开发岭南，诸葛亮开发南中，都是出于同样的目标。
整个诸夏之地，提供的人力、物力已无法保证今后的战争烈度。
汉军向南开拓，削弱蛮夷，汲取人力、物力用于战争；那己方也不能坐以待毙，也要积极动员起来，尽可能的把夷狄精壮人口拉过来，投放到前线。
因此，必须给与司马懿更大的权力。
现在也只有河北周围有许多可供掠夺的游牧部族，还有一个公孙燕国。
你有南蛮汉僮，我有北狄魏仆。
这场战争，还有的打。

第五百一十四章 休养
豫州，流亡于野的百姓渐渐归附，郡县所能统计的人口与日俱增。
庞林领着州部从事巡查郡县，气候方面日益干旱，同时战争导致水利设施损毁也需要修缮。
很遗憾，豫州的问题很多，首先是人力匮乏。
整个豫州就如边塞草场一样，完完整整的散养，庞林不做一点调整、干预。
作为战争的前线，豫州损失非常大，大量的人口四处逃散，现在因为环境和平，才有躲避山野里的人口返回村落、城邑。
这点人口……只能作为种子，动员这些人修缮水利尚可，如果动员他们作战，那么肯定会一哄而散。
一个难题就这么摆在庞林面前，现在豫州的人力、物力做不了整体规划的水利修复。
各县百姓担惊受怕不耐徭役，官府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储备，只能近距离征发人力，组织他们围绕各自田地进行水利工作。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可处处建设水坝阻流河水，在这个日益干旱的夏季，导致上游、下游用水不均；也导致水坝、水堨良莠不齐，会在春秋两季决堤，冲毁田地，造成更大农业危害。
同时劳累人口，也不见得有效。
因此整个豫州完全处于休养生息状态，庞林不做一点处理，由各郡县百姓自行应对这场旱灾。
不做干预，让百姓自行休养，能让更多藏匿山野的百姓、溃兵主动返回农耕区。
官府越是征发徭役，越是要搞大动作，如同惊弓之鸟的百姓也就越厌倦，越抵触。
毕竟豫州被打的将烂没烂，给庞林带来许多治理难题。
如果彻底打烂豫州，完全可以将百姓集中在肥沃、水源充足的地区进行屯种。
可没有全部打烂，再烂的县，百姓依旧会返回故土，这样的村落流失了太多人口，留下的人口寡少，即缺乏对盗匪的抵抗力，也很难集中力量抵御天灾。
人口聚集点星罗棋布，也增大了统计、征税、治理难度。
可没办法，不论战争如何激烈，这些人口依然留恋故土……说明正常的行政手段是无法迁移他们。
这也是正常的，一个村落百八十户人口，三分之二、更多的人口离散、迁走；剩下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人口只要站稳脚，就是这个村落今后的主人、主要族群。
如果响应、顺从官府的迁移，被集中到一起管理；那么官府给多少田地，那就是多少田地，不利于今后发展。
何况，百姓也不一定喜欢扩大农业生产……只要自家不饿死，百姓对多余的增产并无太大的兴趣，也缺乏积极性。
哪怕农业减产，饱受战争折磨的百姓也可以接受，无非就食于野罢了。
辛辛苦苦种地，农业增产，自己也拿不到多少好处；甚至农业增产，增加官府战争储备，反而会把更多农业人口推到战争的漩涡里。
乱世中走来的军人有自己的生存观念；百姓更是在夹缝里生存，生存观念更是非常朴实：不饿死就行了。
这些年高强度的战争折磨下，百姓宁愿采集、渔猎过日子，也不想耕种。
耕种带来的收入，自己落不下多少，主要都被大魏朝廷征走，投入到战争里。
汉朝廷任命官吏，乡社、亭里、县吏几乎还是本地老人，许多魏国基层小吏摇身一变，就成了汉朝廷的吏员。
朝廷变来变去，负责征税、征役的还是那批人……面对这些人，百姓是真的抵触劳动。
庞林是真的没办法，只能彻底放弃管理，所有人都投入生产中，再根据各县的产粮、生产效率进行官吏的晋升、调整。
如今巡视郡县，只是为了揭举不法，打击征发百姓徭役，进行劳动的官吏。
完全弃权，让百姓自己休养，等这口气缓过来，家里有了积蓄后，再征税、征发徭役，百姓才肯配合。
不然，又会一哄而散，躲回荒野之地。
荒野之中，你不是贼，躲的时间长了，也会做些贼人要做的事情。
至四月下旬时，庞林将豫州郡县转了一圈，才返回治所汝南，向兖州牧马良、北府留守陆议、及朝廷书写公文，请调北府兵协助剿匪。
豫州的盗匪来源众多，有溃逃的魏军发展来的，也有早年躲避徭役的百姓，也有这些年犯法的豪强带着部曲沦落成匪。
规模较大的盗匪，多少会有些追求，有的人会寻求招安，讨要赏赐、官职；有的人思想还停留在过去，既想要官职、赏赐，还想保持对部众的控制。
至于小规模的盗匪群体就更多了，这些人缺乏谈判的底蕴，又不愿被收编、治罪，只好继续顽强生存在偏僻荒野之中。
豫州没有被彻底打烂，各县、各乡邑都有小规模的人口回流……有这些本地土著居民在，小规模的盗匪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们过去犯下的罪行，本地的土著居民自然是有记忆的，是见证者。
小盗匪群体投降，几乎难逃审判；他们自然不可能送上门被收拾，只好我行我素继续混日子。
本就千疮百孔的豫州急需要夏收、秋收的粮食休缓元气，自然不能被盗匪坏事。
北府有十二营豫州籍贯的府兵，原本是要转移到豫州，充作豫州治安力量。
这些府兵不愿离开北府这个集体，也就导致豫州剿匪力量不足。
同样的问题也摆在兖州牧马良面前，兖州更是与魏接壤的前线，百姓宁肯逃了，继续躲在荒野，也不愿回到城邑恢复生产。
战争阴云笼罩在兖州……这也简化了马良的工作方式。
也是一样的，治内乱兵、盗匪乱糟糟，有待价而沽的，也有纯粹就混一口饭吃的。
剿匪这种事情，庞林这里进行全面梳理，盗匪就会跑到兖州来；然后找机会再跑回豫州老根据地，处理起来很麻烦。
唯有联合起来，一起扫荡，处理境内匪患。
盗匪是什么？是壮年劳动力。
北府拒绝分解，带来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比如现在，就影响了兖豫二州的战后恢复，比预期设想的恢复慢了太多。
就因不能迅速、高效扫灭境内盗匪。
庞林、马良的公文几乎同时送抵江都，江都的痢疾也迅速爆发。
自六月初，痢疾阴霾笼罩江都内外。
消息传到象邑，田信也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出血热或别的，只是痢疾。
这个相对来说好控防一些，只是要吃些苦头。

第五百一十五章 再回
象邑，漓江江畔。
随着卫军分割出来的第三批兵员途径象邑，也到了田信离开象邑，返回岭南的时刻。
之前逗留象邑，观望江都可能发生的疫情，期间积极投入字典编纂工作，倒也成绩斐然。
编纂字典不算多么繁重的任务，最难的是字典定版后，雕刻印刷需要的铜版。
雕刻质地坚实的硬木也是可以的，各处造船基地都有阴干的优质木材，可以用作雕版。
以目前雕工的水准、数量和铜料的紧缺情况来看，田信似乎有些无力承担铜版印刷的支出。
字典临近定稿，他与虞世方走在河畔即将分别，想到要用木版印刷，多少有些不甘心。
这部字典最大的意义是拼音排字，以及简体，这对雕版印刷来说简化了太多的工序；也利于推广、教学。
跟朝廷不一样，朝廷编写字典，要兼顾古文繁体，甚至每个字还要有大篆、小篆的字体，更要保证每个字的完整释义。
所以朝廷的字典需要三五年时间定版，定版后如果也准备印刷的话，那工序繁复，投入之大，足以让处于战争时期的朝廷不得不搁置处理。
而且有《说文解字》珠玉在前，朝廷的字典采用说文解字的部首排序法，拼音为辅，又加重了雕版印刷的工作难度。
因此，朝廷的字典想要编好、面世，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至于活字印刷术这种东西……田信从始至终就没考虑过，泥、陶瓷、木头之类的材质，是不适合做字模的。
目前最合适的字模是铜，这个成本太高了，暂时玩不转。
“木雕也好，利于雕刻，耗材低廉。”
田信越想越不甘心，铜铸了钱，才值几个钱？
可实力不允许，怅然若失：“雕版之际，世方组织人手抄录副册。进献朝廷十册，余下州郡，每郡一册。”
副册发到郡一级，各郡郡守看情况抄录，想推广就派人跟着抄录；不想推广，或缺乏人力，那就随意搁置。
虞世方应下，己方字典编录的速度很快，拿主意的田信亲自参与，又有一套成熟的编纂体系。制定编写规则后，依照规则填充、校正即可，所以工作进度很快。
现在就剩下最后的校正、定版，定版后誊抄副册，就能着手雕版。
跟在田信身侧，虞世方心思却不在字典上，询问：“以象邑抄书人手，定版后，半月时间可抄录百余副册，足以分发各郡。事后不知公上如何安排？若无安排，臣恐朝廷遣使来征。”
没有其他事情做，朝廷编录字典也缺人手，正好光明正大拉走这批人。
比如字典编撰之一的夏侯献，该积累的经验已经攒满，就等朝廷那边征用。
见他期待模样，田信就说：“量才施用，愿随夏侯献为朝廷效力者，放任自去，不必为难；余下人手，收罗典故，此次依时间先后为排序，编撰《成语词典》。此外雕工稀少，军吏多有耐心，可从军吏中培养雕工。”
虞世方笑着应下，随即敛笑：“公上，岭南之叛，恐难速定。”
自二月时岭南因推广农耕，就不断有部族反抗、逃遁。
反抗的少，主要是往深山老林逃遁；哪怕一些部族接受了此前发放的工具，可依旧抵触农耕，不愿意改变生活习惯。
打又打不过，正好吴国也亡了，许多部族沿着东江开始逃遁。
逃离汉军活动区域，以祖祖辈辈的经验来看，汉军也不可能深入山林去跟他们捉迷藏。
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来，那汉军也找不到他们……这意味着，他们暂时是无敌的。
对许多岭南部族来说，改变生活习惯，就等于改变部族结构，改变的力度很大，相当于大伙集体变成汉僮，只有寥寥无几的酋长、头人能被编为士籍，其他都是平头百姓。
如果接受农耕生活，那太多青壮的一身武力等于零，他们的武力，在农耕生活时，只能用在斧头、锄头上，这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偏偏又打不过汉军，又不想终身埋头于农耕、田野里，唯一解决办法就是跑。
跑到一个可以继续宣扬武力，能保证自己生存优势的地方。
岭南部族大规模逃遁，田信暂时也没办法，只能先抵达岭南，具体调查情况后，再做处理。
实在不行，就武力征服，先让岭南部族做‘仆’，强迫这些战俘从事农耕；再提高身份为‘汉僮’，最后赦免为民。
农耕生活，对习惯武力掠夺的部族武士来说，的确是很无聊，无异于一种拘束、折磨。
偏偏岭南部族里并无尊老爱幼的习惯，话语权、选择权都握在这批部族武士手里。
他们要带着部族逃亡，其他部族成员又能有什么办法？
等重新理顺岭南，恢复、开辟、建立成熟的农耕区域，最少需要三年。
开辟的荒地几乎是烂地，产出贫瘠，几乎不可能有盈余。
这三年时间里，自己必须寸步不离，不然岭南部族又会出事，导致推行农耕的步骤被打乱。
例如此次离开离开岭南，就造成了岭南部族逃亡……若自己待在岭南，这帮家伙能逃走几个？
田信心中有所准备，见虞世方话说一半，就问：“世方在顾虑什么？”
“臣担忧朝廷征公上治理江都之疫，岭南本是疥癣之患，若再拖延，恐成大患。”
虞世方说着逐步，此处距离码头三十余步，他低声：“痢疾多发于夏秋之际，此时临近盛夏，虽较往年燥热，但也不该频发痢疾。臣以为，江都疫疾，另有内情。公上纵然亲临，也束手无策。”
流行的时疫种类来来回回就那么多，不可能是鼠疫、天花、出血热、疟疾，唯一跟痢疾病症接近，有可能一起爆发的应该是霍乱。
太多的疾病摆在面前，田信也是没办法的，这些东西只能预防，现在不可能根治、根除。
自己去不去江都，对江都的情况不会有任何的增益；顶多就是作弊，将一些重要的功勋文武、贵戚子弟的命保住，对普罗大众来说，有没有自己都一样。
自己去江都采取的措施，跟现在朝廷采取的措施应该是一样的。
可岭南的事情再拖下去，就成了大事。
何况开发岭南，席卷南洋的历史意义远比中原统一要重要。
中原统一是必然的事情，有没有自己，都能完成；可大跨步开发岭南，征服南洋，也只有自己能办得到。
中原现在才多少人口？
那点人口经不起自己折腾，南洋的人口生活环境恶劣，够自己折腾许久。
田信自己心中有决断，也不愿虞世方做恶人，遂表态：“世方，我为陈国之主，自该为陈国臣民谋求福祉。”
“是，臣明白。”
虞世方长舒一口浊气，送行至码头，躬身长拜，目送田信登上竹筏。
漓江清澈，竹筏如似悬空而行。
不时有水溢出打湿田信的漆皮履，他看着前方一排排竹筏，和密集军士，心中无比安宁。
自己尚且不忍心离开这个集体，更别说其他吏士。

第五百一十六章 何以至此
五月下旬，诸葛亮开始撤兵。
撤兵之前，诸葛亮在昆明刻碑宣功。
此次刻碑参考田信，有一正一副两幅，正碑立在昆明城，副碑深埋于附近。
石碑正面只有寥寥几个大字：碑即仆，蛮为汉僮；背面则雕九个字：万岁之后，胜我者过此。
碑文含义浅显，正文是对南中的威慑、警告；背文则是对未来表达期望，今后一定会有比他功绩更高，做的更好的人来彻底处理南中问题。
撤军途径青石山时，大军休整，诸葛亮游山观景，突然拔刀刺入山中土石，左右随从惊诧莫名。
就见诸葛亮从容松手，也不解释，弃刀而去。
一众人左右看看，又贸然不好拔刀，只好追着诸葛亮离去。
孟获听闻此事，专程跑到山上来看这把刀，刀身没入湿润土层之中，周围草丛茂密，鲜绿之中红色丝绳缠绕的刀柄十分显目。
“丞相此举必有深意，这是何故？”
“不知不知，我等哪能猜度丞相用意？”
周围低声议论不绝于耳，孟获询问：“孝琚，可有看法？”
孟琰眉头皱着：“我闻诸葛丞相善鬼神之术，这一刀恐意在益州天子气。”
益州那么大，天子气到底在成都平原，还是在南中？
中原的厮杀，以及益州的反复争夺，以至于出现了南中人口超过成都平原的现象……南中若能统合唯一，未尝没有进据益州平原，进而展望天下的机会。
现在好了，诸葛亮似乎发现了什么，一刀刺击山脉，破了南中的地脉风水。
孟获望着那鲜红的刀柄，仿佛这刀没有插在山上，而是插在南中十二姓的脑门。
军中议论纷纷，诸葛亮手握一柄羽扇在树荫下纳凉，独自思考今后的朝政。
北府不愿意接受分解的安排，意味着兖豫二州缺乏地方驻军，境内治安难以迅速平靖，会多浪费一年时间休整；期间措施失当，可能会造成兖豫二州迟迟恢复不了平靖。
马良、庞林各自的应对措施，总的来说是符合当地形势的。虽能逐渐招抚、平定地方，可速度太慢了……相对于田信来说，马良、庞林治理地方的效率不高。
若把田信安置到兖豫二州，一道命令下去，不需要大费周章，盗匪自能肃清。
甚至田信下一道‘十一抽杀令’，命令盗匪投降，集中抽签执行十一抽杀令，盗匪也能主动归附，找一条出路。
十一抽杀令，是一个能解决民怨，又能惩治盗匪的两全命令；哪怕如张辽的卫队，执行抽杀令后，也能既往不咎，更别说盗匪之流。
可惜，北府拒绝分解，田信也回了岭南，中原的烂摊子……明年秋收时才能大致理顺，最快后年秋季民心归附，才能有限度支持战争。
中原地广人稀，现在理应把人口集中起来发展，可马良、庞林都没有这个级别的胆魄。
受限于关东四州的战后恢复，以及江东清理、消化进度，下一轮北伐几乎不可能五路出击，齐头并进。
这是国力、人力的局限，田信、北府也不可能再出死力气。
出死力气，就得拿命来拼，北府开垦南阳地区以来，已然能自足，北府吏士生活安稳，衣食用度处处富裕，又掌握武力团结一心，只有他们征别人税租的说法，没有别人征他们税租的说法。
所以北府吏士已经成了乱世中最先富裕的那批人，正常的财富刺激、严酷军令已经无法驱使北府吏士去拼命。
除非魏军进攻南阳地区，否则北府吏士就是沉睡在南阳的暴虎。
北府吏士不愿意去打仗，田信也是差不多的因由。
朝廷已经拿不出令田信满意的悬赏，真要拿出的来，唯一能给的就是关中了。
关中若给了田信，今后事态发展，就会彻底失控。
这能怪谁？怪田信运气太好？每一场田信参与的战争，都把好处捞足了。
弄得人人都想跟着田信打仗，不说别人，就马超，几乎不愿意跟关羽、张飞结伴，只愿意跟着田信打仗。
别看锦马超威风赫赫，投奔刘备以前，马超本人才打了几场胜仗？
“丞相何在？”
马蹄声止住，诸葛亮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去看就见陈震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被人搀扶着朝这里架来。
“丞相？”
“孝起，何事如此？”
诸葛亮也搭把手，将陈震扶在小马扎上，陈震大腿磨破，后股落座两腿展开，故意看一眼左右亲随，诸葛亮微微颔首，周围人离开树荫。
陈震从怀里掏出漆封锦囊，没忍住，眼睛不争气垂泪：“丞相，江都急递。”
“啊？”
诸葛亮手臂颤抖接住锦囊，取出匕首切开锦囊，切了三次才切开漆封口袋，取出里面的帛书。
陈震擦拭泪水，扭头去看树干，免得被远近的诸葛亮幕僚看见。
诸葛亮细细阅读，只觉得头晕眼花：“怎会如此？孝起，你说怎会如此！”
陈震只是长吁短叹，又哽咽啜泣。
诸葛亮眼睛湿润，神情悲伤难以言语，若非还有一线希望，此刻就早已失态。
偏偏此刻不能自乱阵脚，要从容把部队带回去，不然辛苦梳理的南中又就乱了。
大军如常撤退，诸葛亮只能提前做布置，将李恢、张裔、马忠、马谡等人分别传唤，以李恢为南中都督，张裔为长史，马忠为司马，佐以南中八都尉、十二侯。
陈震是刘备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发给诸葛亮、关羽、张飞，张飞又半路折返，最先抵达江都。
张飞抵达江都时，原本昌盛、繁华的江都码头，竟然看不到几个走动的商人、百姓，只剩下百余军士调控船只。
南城里，弥漫着奇怪的气味，还有石灰水、草木灰水混合的味道，许多屋舍都被石灰水涂成了白色。
街道各处有粥棚，既熬煮米粥，也熬煮药剂。
李严迎接张飞，李严并未双手戴着粗帛手套，整个人面容泛黄，眼圈深黑，显得疲倦异常。
张飞脸上蒙着一块红巾，语气不善：“正方，我沿途听人说是江东贼子投毒，可有此事？”
“暂无线索，也无证据。”
李严眼睛睁大，露出血丝眼珠：“投毒之说不可信，城中还有说法，说是孙权亡魂作祟……呵呵，说是请来陈公，时疫自散。此事，陛下正为难，卫公以为呢？”
张飞左右打量街道、巷子：“正方与孝先相熟，如何看？”
“本官并无看法，只知我江都尹官吏昼夜奔波不曾歇息，陈公不来，时疫自会消退；陈公若来，来时，时疫也会消退。”
李严说着眉宇间有忧色：“卫公，朝廷如今要把陈公架在火上。”
张飞初不解话意，随即恍然明悟，反应过来：“孝先如今还不知情？”
“略知一二，却不知内情。”
李严说罢只是展臂躬身，张飞也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朝玄武门扬鞭轻驰。
过了玄武门，张飞打量空阔的北城，见元戚里许多院落都升起白幡。
江东人习惯、适应的时疫，荆州人、益州人、北方人可不适应，抵抗性更差。

第五百一十七章 民心
北宫，刘备起居所在的建德殿，说是殿，算上宫墙也就是个稍稍宽阔的庭院。
张飞来时，就见刘永侍奉在刘备左右，刘备侧躺在床榻，面容清瘦不见光泽。
“陛下，臣来了。”
“翼德，靠近些说话。”
刘备伸手抓住张飞满是老茧子的手掌，手指虚弱抓不稳，可以感受到张飞手掌蕴含的力量：“李严说了什么？”
“李正方诉苦，说百姓以为疫疾是孙权亡魂作怪。如今征孝先入朝，不利孝先。”
张飞伸出右手，牢牢握着刘备的手，声音柔和，略略不满：“事至如今，江都怎会有这类谣言？习文祥失职，理应问责。”
民间的谣言很有说服力，仿佛真的是因为田信走了，孙权亡魂作祟，才有了疫疾。
现在已经控制了病情蔓延，大概再有大半月时间就能彻底消退。
朝廷如果把田信招回来，等田信回来，也就大半个月后了，正好坐实了田信克制孙权亡魂的言论，进一步助长田信的威望。
使得刘备左右为难，是否把田信招回来，都将引发尴尬的事情。
招重臣回来，是要托付后事；唯独田信回来，会引发更被动的舆论风暴；若是重臣回江都，刘备如果撑住，那就更不好处理。
若是不招田信回江都，托孤重臣里没有田信，又会导致朝野舆论进一步发酵，造成江都、岭南之间的信任危机。
张飞理解他的难处，口中怪罪御史中丞习祯，整肃舆论本就是习祯的职责所在。
刘备眨眨眼，泛红的眼睛湿润：“文祥已然病逝，朝中混有奸邪，蓄意散布不良言论，欲挑拨孝先。又有江东迁来之人，要么崇信瘟神道，要么与浮屠道、三光道有染，愚昧笃信，实难理喻。翼德，朕信孝先，翼德可愿信孝先？”
张飞愕然，习祯病死了？
眼睛瞪圆有些难以接受，回神一叹，稍稍释然后说：“臣愿意信赖孝先。”
张飞回答也在预料中，刘备话堵在喉咙里，迎着张飞期待眼神，讲了出来：“陶恭祖让徐州后，其二子后来如何了？”
陶谦两个儿子都选择隐居不仕，想从汉末纷乱的浑水里抽身。
但是很不幸，曹丕割让淮南地给孙权，在徐扬二州之间引发剧烈动荡，陶谦族裔已经灭绝。
张飞静静等候，就听刘备说：“翼德统军镇之以威，我常忧虑不已。今民心厌战，民心即天心，实不该逆行。翼德回青州后，当休养生息，与民为善。”
“是，臣明白。”
张飞淌泪，他已经老了，一头衰老的虎，稍稍松懈，就能招来反噬。
刘备扭头去看，那边刘永趋步挪到身前，见刘备伸手，刘永靠的更近，两手伸出抓住刘备另一只手。
将儿子的手塞到张飞手里，刘备疲倦乏力：“翼德，公寿即翼德之婿也，今后还要劳烦翼德代我管教。”
他又侧头看坚强模样的刘永：“翼德既是汝之叔父，也是妇翁。今后种种，自不需我细说。”
“是，儿臣明白，万事都听叔父教诲。”
刘永咬着下唇，眼睛中满是水花。
张飞一双大手牢牢抓着他的手，刘备目光移到张飞脸上：“翼德，你那女婿就留在岭南，为孝先奔走。孝先自会量才施用，领会朕的用意。”
“是，臣遵旨。”
张飞抓着刘永的手，从刘备手掌脱离：“陛下，马孟起如何安排？”
“我与孟起君臣相宜，又结有儿女之亲，孟起数有小过，盖其本性使然，实不忍相害。”
刘备换了个轻松的姿势躺着，眼角有泪水淌下：“朕亦有负孟起，恨不能早用孝直、孝先之谋。”
张飞劝道：“陛下，曹孟德之后，天下大起大落，是非难辨。今江东归附，兼有十州之地，何复多求？”
刘备只是笑笑，这十州之地的水分很大。
张飞没提孙权的事儿，己方被孙权骗了两次，引发两次战略巨大失误。
被骗，是因为贪，是因为自信，也低估了孙权的贪、孙权的自信。
刘备反应迟钝，见张飞张口询问，半晌才听明白张飞又在问田信的事情。
不处理马超，就更不可能处理田信。
张飞只是想听一个准话，仅此而已。
“朕有愧孝先，亦有愧云长。”
想到田信一身的伤病，以及北府这个战争巨兽，刘备眨动眼睛：“孝先心怀仁慈，却御下无方。翼德无须计较，只需谨记一事，万不可与孝先争锋，即可。”
所谓的北府，究竟有多少汉兵？
没有几个，几乎都是降军出身，放到五年前，不是魏军就是吴军。
田信招募湘军开发岭南，又几乎把北府里的湘州籍贯军吏抽调大半，所以现在的这个北府，暂时不能处理。
等田信与朝廷之间的敏感气氛消除，自然会着手处理北府问题。
北府的问题很严重，哪怕取消北府番号，只要这些府兵还按照部坊、营坊的驻屯方式生活，那随时可以聚集为军。
张飞理解了刘备的嘱托，见他疲倦异常，忍不住又说：“陛下宜早招孝先回朝，孝先医术见长，或许能……”
“不……孝先医术尽在《十二策》中，如今使孝先归来，只会令孝先难堪。”
刘备说话间听到腹部鼓鸣、肠胃蠕动，又说：“孝先归来，必有谣言离间，届时更难处理。”
见刘备说完闭上眼睛，张飞与刘永一同告退。
殿外，法邈、关兴、张绍、诸葛乔四个人一起走来迎接，张飞询问关兴：“安国，大将军何时能归？”
“回叔父，估算时日，公父应至武昌一带，再有两日可抵江都。”
关兴强作精神回答，现在随时有一种天塌的感觉。
甚至，比当年孙权背盟，江东大军逼近江陵时还要有压迫感，让他有些难以喘息。
张飞扭头示意，关兴几个人跟着张飞朝宫门处走，张飞询问：“我听闻马孟起驻节江夏，无意回归江都？”
“是，庞豫州请调北府兵扫除境内匪患，北府不宜轻动，陛下欲遣左军移镇豫州，与兖州之右军相呼应。只是赵公不曾奉诏，推说患病染疾，即不肯来江都，也不愿挥兵北出武阳关。”
关兴说罢苦笑，偌大的朝廷，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有效劝说马超的人。
经历彭羕事件后，马超就没有朋友。
张飞想到自己的老搭档宗预，宗预交际范围广，当年汉中战役对峙时，自己与马超合作，进军下辨，要突入凉州开启第二战场。
这是一场折损很大的败仗，当时宗预就跟马超有一些交情；这些年因为田信，宗预跟马超也有许多会面，起码一起吃过几次饭。现在的朝中，还真找不到几个跟马超吃过饭、说过话的人。
稍稍思考上次见宗预时的感官，说：“宗德艳可为使者。”
关兴面有难色，张飞去看儿子，张绍悻悻回答：“宗德艳无功而返。”
张飞脸色严峻起来，这个节骨眼，马超想要干什么？
作为跟刘备沾亲带旧的乡党，张飞只是领军打仗的风格显得粗猛，这是作战风格，绝非为人性格。
可惜田信不在，在的话就知道，马超又犯心病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新旧更替
关羽昼夜兼程，在半夜时抵达江都。
北城东南角，是修建的大将军府、大司马府、丞相府，这是上三公；靠北一点是司徒、司空、太尉三公府。
关羽刚刚落脚，黄门侍郎诸葛诞乘车而来，寂静街道上只有挑着灯笼的虎贲卫士。
每隔七八步就有一对虎贲站岗，关羽只来得及换一套干净礼服，就在诸葛诞引领下进入北宫。
北宫朱雀门前，张飞正在这里等待，与关羽见面时并无言语交流，两人汇合后一起入宫。
崇德殿宫门处，刘禅、刘永、刘理三人来回踱步，此刻齐齐站在门边，刘永、刘理施礼，目送关羽、张飞进入崇德宫。
殿内火烛林立，明亮如昼。
黄权领着尚书台一众尚书正式录写遗诏，关羽靠前坐在床榻前的小圆凳，柔声询问：“陛下？”
刘备伸手抓着关羽、张飞的手：“今孙权授首，曹丕惶惶不可终日。国事，我无忧矣。云长？”
“臣在。”
“我已将公寿托付翼德，小儿本欲当面托付孟起，奈何孟起染疾不能亲来。大儿质纯，非治国才器，今后就交付云长。”
刘备微微侧头看关羽，关羽颔首应下，张飞止不住流淌泪水。
刘备目光打量殿中，没有看到诸葛亮的身影，也没有看到田信的身影。
稍稍停顿，刘备又说：“我已遣子龙在荆山开凿陵墓，虽下诏薄葬，节省度支，就恐太子、群臣大肆操办，空耗国力。此事云长、翼德需留意。孙姬无辜，不可因孙权之事迁怒，给一县汤沐邑颐养天年。”
说着他看向黄权，黄权捧着一卷遗诏靠近。
刘备闭上眼睛：“传太子、齐王永、代王理。”
刘禅三兄弟一起入殿，跪伏在床榻边，刘备声音虚弱：“云长，为太子宣诏。”
黄权趋步上前，将诏书递入关羽手中，关羽双手捧着，转身侧对刘禅三人，代替刘备，向刘禅宣达诏令：“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
“东宫群臣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听到这里，刘禅身子微微颤抖。
“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
关羽念完，诏书交付刘禅，刘禅勉强能控制情绪。
“陛下？”
关羽转身轻声询问，刘备静静躺着不做反应。
张飞在一侧紧紧握着刘备左手，已感受不到血压跳动，整个人瘫软跪倒在榻前：“陛下！”
“陛下？”
关羽复问，刘备沉睡不醒。
刘禅这时候扑到榻前，再也忍不住，泪水横流。
黄权向后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头垂着，泪水滴在地板。
尚书蒋琬、邓芝、李朝及一众尚书郎也纷纷扑倒在地，群臣皆跪，关羽强忍着悲怆，将张飞搀起来，左右环视：“太常卿何在？”
太常卿赖恭堪堪从殿外挤进来，以袖擦拭面庞：“在此。”
“通报中外文武，依制出殡。”
关羽见张飞情绪崩解，左右看一眼殿中黑压压哭泣的人群，仿佛整个大殿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
“勒令州郡严守本职，不得妄动。”
随着关羽不断下令，尚书台起草诏令，整个朝廷开始围绕刘备的出殡高速运转。
这种事情太常卿衙署已经内部演练过，自有一套规矩在。
只要稳住局面，一切自能徐徐过渡。
四更时，江都城中、城外各军在鼓号声中集结，一座座军营里的吏士用饭后，一车又一车的粗麻白衣运来。
哭声最先从军营弥漫，赵云、陈到、田豫、文聘坐镇各处，预防营中吏士情绪崩溃做出影响不好的事情。
至天色将要明亮时，中军各营有序入城，江都北城、南城街道被素服吏士染白。
哭声由远及近，整个江都被哭声、悲戚情绪渲染。
羊耽、辛宪英眼睛早已经哭肿，羊耽的兄长羊秘半月前染疫而亡，被江都尹官吏拖走集中火化，如今家中供奉骨灰。
羊耽望着街道、城墙上渐次树立的白幡、黑幡，神情已经麻木。
辛宪英见这处院落外也被江都吏士扎立一对白幡，面容哀伤：“天下何时能定？”
不远处的官舍里，牛金、王双等中原籍贯将领此刻多数面露茫然之色，无所适从。
王双心中彷徨，倚靠车轮脸色松垮，不时拔出手中宝刀看一眼，又归入鞘中，反复拔刀，似乎只是为了听摩擦响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口刀。
带着这口富贵刀从戎，征戎十余年，成为一军之将；不想中原板荡，形势反复变化，到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寄托于下一轮北伐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的机会……很难再看到，也只剩下这口刀陪伴自己左右。
未来？富贵？
王双想了又想，头更无力垂下，满满的不甘心。
还未到午时，玄武门上的钟楼、鼓楼交替响彻，催促群臣百官入宫。
牛金、王双这些人不敢耽误，穿戴绯袍鹖羽冠，又蒙一层素布，跟着人群向南宫太极殿汇聚。
在崇德殿里，关羽、张飞为刘备清洗身体，收敛棺椁中。
以江都之简陋，自然没有冰窖。
以现在江都的形势，也不能久留，要快速办理。
停棺数日、十数日、甚至数月这种事情，必须要避免。
有关羽做主，殡葬正按着刘备要求的那样从快从速从简，并没有被繁冗礼制裹挟。
对某些人、绝大多数人来说，一个已经驾崩的皇帝，其遗诏也是可以选择性奉从的。
可现在是关羽拿主意，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嚷嚷什么礼制不礼制。
刘禅、东宫属官也只能在一边看着……他们也没有硬撼礼制的底气。
也只有关羽、诸葛亮、田信才能满足刘备最后的心愿，让他少受一点折腾。
在太极宫正殿，刘禅已经换上天子冕服，被关羽、张飞一左一右簇拥着登基，先确定新的君臣名义。
与正月十五大朝会时一样，关羽、张飞面朝群臣，坐在刘禅西侧，正对着武臣班列。
关羽眉目冷峻，审视打量着每一个人，殿中就没有敢大口呼吸的人。
这些人都在等新君继位的丰厚赏赐……看到这些人，关羽就厌烦。
新朝官职调整……虽说是新君恩泽，可皆出于刘备手笔。
等出殡结束，就开始陆续调整官职。

第五百一十九章 惠陵
刘备下葬于当阳县境内荆山余脉，无限接近长坂坡，当阳县更名为惠陵邑，今后惠陵邑将由太常卿管理，不归江都尹。
甘氏追封为皇后，迁葬惠陵。
刘备的谥号、庙号拟定陷入争论，首先是庙号，虽三兴汉室，可帝系更易，跟灵帝、刘协没有传承关系，所以首选庙号是世宗、世祖；也非过嗣继承，不能用绍宗。
可孝武皇帝庙号世宗，光武皇帝庙号世祖。
三兴汉室再造社稷，刘备的庙号只能是祖，不能用规格次一等的宗。
经过反复讨论，由关羽做主，在烈祖、成祖之间，选了汉成祖作为庙号；而谥号，则是汉昭烈皇帝。
不同于规模繁复、庞大的两汉帝陵，刘备的惠陵在荆山开凿石道安葬棺椁，仅以文牍、瓦片做陪葬，不封不树。
不封，是指不在陵墓外堆积土山；不树，就是不栽植标识陵园的林木、雕像。
田信所献的方天戟并未陪葬，方天戟若是陪葬，今后必然有风波。
刘备下葬，一切尘埃落定后，马超才姗姗来迟，到惠陵成祖庙祭拜刘备。
成祖庙分前后，马超只能停在前厅祭拜，前厅内立有一座石雕翁仲，翁仲拄立方天戟；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马超清瘦异常，精神恍惚。
这半个月来，备受煎熬，在犹豫、悔恨、惶恐中渡过。
他望着翁仲石人，仿佛看到了田信的身姿。
后悔么？
不后悔，没什么好后悔的。
虽说错过了返回中枢的机会，也错过了托孤重臣的荣誉……可自己还活着，活的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心中孤独，他一人跪坐在蒲团，低声讲述：“陛下，我自知有罪。当今天下，谁又无罪？我有罪，无愧。”
“云长公、孝先于我有恩，恩情有轻重之别，孝先恩重，云长公稍次，再次是陛下。我与陛下，各取所需。”
“陛下仁厚，孝先也仁厚。”
马超口吻轻嘲，没多少敬意：“陛下不该退却退一步，孝先也不该退这一步。各退一步，我如何自处？关中人又该如何自处？”
“岭南实属不毛之地，孝先为大义不恤部伍，又不知会枉死多少儿郎？”
“嘿嘿，快则三年，慢了五年，孝先定会后悔。”
马超站起来，走近翁仲石人，伸手触摸方天戟，指尖触碰，似乎有源源不绝的力量顺着方天戟顺着指尖、手掌涌入自己体内。
颓败、消沉之意被驱逐，马超恋恋不舍收回手，左手压在腰间剑柄，剑是修复的流星剑。
他目光越过门洞打量后方修好的正庙，微微眯眼：“孝先与陛下情若父子之状，就当他为陛下守孝。”
说罢，心中舒畅了许多。
他转身走出成祖庙前厅，对此处侍奉成祖庙的官吏微微颔首，就阔步离开。
积郁已久，想说的话说完，他已经找到了今后生存、奋斗的目标。
头顶的山被搬走，马超仰头眯眼看酷暑烈日，也觉得十分舒适，仿佛这刺痛、灼蚀脸皮的烈日能晒干内心的阴霾，驱散心中阴寒、潮湿和黑暗，能带来光明。
路边，马超与赵公卫队汇合，他翻身上马，遥遥观望南边的糜城、江都城；也不言语，轻踹马腹拉扯缰绳，向东一拐，沿着当年刘备长坂坡败逃向东的路线进发，直趋汉津，返回江夏。
现在诸葛亮回到江都，不管江都到底是谁拿主意，只要自己乖乖呆在江夏军屯，谁能奈何自己分毫？
静静等待，天时自有变化。
马超前脚离开，后脚陆议、廖立领着三百余军吏自荆城南下而来。
诸葛亮已经抵达江都，等新皇帝孝期结束，就开始赏赐群臣，执行新的国策。
根本策略不会改动，但方方面面都有细微改动。
比如廖立就有职务调整，调整前，他要返回江都述职、除职后，授予新的职务。
这三百余的军吏团队里，有二百多人是廖立这回考核选取的年青军吏，普遍挂着少尉、中尉肩章。
庞季也在队伍里，当初涉事的二十五名高级军吏也都在这个队伍里。
这些人不能杀，也不能继续留在南阳，最好送到偏僻的岭南。
陆议、这些被牵连军吏恨不得砍死庞季，庞季也恨不得打烂自己嘴巴，没事好端端逞能瞎说什么？
只是抵达惠陵成祖庙时，庞季认了出来，指着南边七八里外的军屯据点：“那……那是糜城前山屯？”
前山屯很有名，是田信一族迁来时，被安置的民屯据点。
“是前山屯，听说如今划归惠陵邑。”
庞延和声回答，被庞季牵连，他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事情不能怪庞季，这人就这性格；也不能怪陆议严格处置，毕竟事情如果宣扬出去，就是天大的灾难。
杨先也在南迁队伍里，作为负责这起事件的校事，他多少知道一点情况，也在处理范围内。
他闷闷不乐，思念故土，思念那里的人、马、牦牛。
不知何时才能锦衣还乡，侍奉双亲，与乡党游猎山水之间？
成祖庙有守庙令，官秩六百石；有同级的食监，专司三牲祭品，副手监丞；守庙令之下有官秩四百石的丞、校事长；此外还有庙郎、寝郎、园郎专司成祖庙的各方面细致工作，最后还有守庙卫士。
理论上来讲，这支守庙卫士从惠陵邑征发组成，卫士的指挥权握在太常卿。
途径成祖庙，官吏理应参拜。
陆议、廖立一同进入前厅参拜，陆议头扎一条孝带，行三拜九叩大礼。
他面容平静，闭目默默祷告，向刘备英灵忏悔，也可能是解释。
廖立则低声讲述：“陛下，臣才疏学浅，又好品头论足，本系竖儒，称名一时，却于国无用。陛下使我守一郡之土，寸土不留尽委于贼。若留朝中，尸位素餐，贻误社稷。”
“臣亦怀有私心，好逸恶劳，欲事半功倍。”
岭南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
田信本人去岭南，根本不敢带女眷；陈太子卫率编制里的童子军就停留在乡邑，与编书团队一起生活。
哪怕田信已经将岭南最新的地图发回荆州，也没人看好开发岭南一事。
特别是琼崖岛、夷方岛这两座据说辖地千里的大岛，再大的岛……也没人看好开发一事。
仅仅是珠江流域的开发，就需要耗费许多人力，承担许多风险；岭南偏僻山林的开发成本、难度很大，几乎没有开发价值。
海外这两座大岛，想必更为凶险。
现在天下最宝贵的是人口，而不是贸易获取来的宝石、奇珍、金银。
所以岭南开发，见好就收即可。
田信还是会回来的，现在没必要回江都朝堂，去给关羽、诸葛亮添堵。
彼此执政的理念不同，现在孤伶伶去了，独木难支，也等于给自己添堵。
不若后退一步，教书育人，培养卫率童子军，今后再择机返回朝堂。

第五百二十章 魏之国策
洛阳，曹丕心情大好，但也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哀愁。
刘备的病逝，魏国朝堂气氛是微妙的，弥漫着一种不能诉说的惋惜之情。
作为刘备的门生，尚书令陈群闻讯当日就请假休养，闭门在家。
侍中刘晔、傅巽也在陈群之后告假养病，曹丕本人也独居了两天来适应这个消息。
刘备没了，的确该庆祝……悄悄庆祝就行了，该有的礼仪也要尽到。
曹丕决定派人去江都吊丧，与董昭、蒋济、辛毗、裴潜四人商议，说：“南汉少主继位，朕欲遣使修好，暂休兵戈。”
四人互看目光交流，董昭提议：“陛下，此春秋之义也。臣以为值此主少国疑之际，我发兵中原，可与敌国均分天下。陛下又年富力强，群臣膺服，士民归附，自可高枕无忧。敌国三藩为梗，又有马超之流，势难持久。”
这是要乘新帝登基，田信开发岭南之际，以己方骑兵优势，彻底把中原最后一点元气打光。
只要打掉关东四州休养生息的势头，今后汉军即便北伐，极有可能出现十五万大军出征，却有十四万人忙于辎重运输工作的景象。
到那个地步，己方彻底封死战马流通渠道，南汉即便不内乱，也会陷入长久虚弱、积贫状态。
曹丕先不做评论，目光打量，见蒋济有认同之色。
迎着曹丕目光，蒋济开口：“陛下，关羽、田信皆强项之人。我遣使吊丧，汉主新掌国政，正愁无处立威。臣以为，吊丧即可，无须交涉停战事宜。不若三月之后，气候凉爽，正宜发兵中原诛讨叛臣。”
辛毗挺直腰板，坐在那里仿佛突然高了一个脑袋，引人注目，就说：“不然。陛下，臣以为国家之患在鲜卑、乌桓，国家眼前之利也在鲜卑、乌桓，非在中原。”
见曹丕望过来，一副感兴趣模样，辛毗继续说：“自建安末年，鲜卑、乌桓诸部便立有盟约，意在禁绝马匹贸易，欲籍此弱我军战力。武皇当机立断，使秦烈王北击乌桓，降鲜卑名王轲比能。战后，马匹得以入贡。至如今，鲜卑、乌桓复叛，不宜姑息。”
曹丕微微颔首，辛毗的言论跟司马懿、吴质的看法近似。
打中原，不能自强，只能削弱汉国对中原的控制力，己方也会遭受战损。
虽说刘备不在了，汉军凝聚力会降低，田信在岭南，关羽在都城，可汉军不是好打的，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样的话，边地的军事力量会降低；如果干旱持续发展，会引发鲜卑各部联合入寇。
边地军事力量不足，那么最大的战果就是抵御鲜卑侵攻，而非像南匈奴、河西之战那样，能通过战争取得巨大收益。
必须集中力量做事情，跟汉军对垒，任何的心存侥幸，都是破绽。
鲜卑大部之间也矛盾重重，既然他们能相互兼并，为什么不能由大魏兼并、吸收一些部族？
按着司马懿的设想，今后最完美的状态应该是征发更多的鲜卑义从骑士，让这些义从部队去跟汉军喋血拼命。
只要大魏中军、边军保持强势地位，鲜卑部族不敢不拼命。
所以，在司马懿的规划中，现在去打中原，固然能打破中原的休养计划；但己方也不可能增加战争动员力。
不如先放着中原，任由休缓，等有一些积蓄后，己方再仰仗骑军优势发动进攻。
这样中原的积蓄，就会成为己方的补给。
不需要取得多大的战果，只要这样狠狠地来一下，今后中原百姓肯定不愿意再聚集起来恢复生产。
那个时候的中原，将是一盘散沙，百姓不乐意耕种、发展生产，以汉室的行政风格，难道还要把百姓拘束，集中生产？
中原沦为散沙，汉军想要北伐……中原地区无法获取补给，哪怕兵临洛阳，也无法持久作战、对峙。
只要己方守住关中这个形胜之地，早晚能耗死汉室。
因此，没必要发动中原攻势，要继续保持跟汉帝国的实质性停战。
曹丕对辛毗微微颔首，目光落到最后一名侍中裴潜身上：“文行，是何看法？”
“陛下，遣使吊丧，春秋之义也。”
裴潜也是这句话开头，立场跟董昭不同：“今两国亟需休缓，国家遣使吊丧即可。不论国事，亦不损国体。”
礼仪性的出使，不承担谈判、协商的任务。
曹丕再次衡量得失，现在大魏一场仗都不能输，必须打赢，才能稳住局面。
汉军也是，如果再败一场，国内会进一步分离、分化，以至于形成尖锐的对立关系。
擅起战端，绝非什么好主意。
只有己方握有六成胜券时，才能主动开战；汉军估计也是这样，不会轻易开战。
既然打不起来，就该执行司马懿、吴质的策略，蚕食、吸纳游牧部族的人口，增加国力，减少边患，在未来全面战争爆发时，将之投入战场。
三年，再等三年，河北的新生人口就能大规模服役，这最少是十万兵源。
自建安九年破邺城，从建安十一年河北开始休缓元气，算上陆续迁往河北的人口。
这将近二十年的休养时间里，河北的战争潜力日益浑厚。
天下各州几乎都已经打烂了，只要田信不来，谁能破己方固若金汤的关中防线？
关东四州士民的脊梁骨已经在长达四十年的战争中被消磨干净，这四州能被汉军传檄而定，也能被魏军传檄而定，不足为虑。
轮到己方战略反攻时，汉军有长江天险，己方攻荆州，就如汉军攻关中，只要得手，天下形势就能大改，从此强弱分界，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直到灭亡。
心思落定，曹丕也不再去想丢失的中原，遂问：“袁耀卿乃汉先主门生，其家中诸子可有适合为使者？”
袁涣自耀卿，陈郡扶乐人，因中原变动，追随过刘备、袁术，在袁术麾下时，被吕布俘虏，又在吕布身边效力。
吕布曾命令袁涣书写讨伐刘备的檄文，袁涣不写，吕布就拔出刀威胁，写了活命，不写就死。
袁涣反问吕布，如果今后他被其他人俘虏，胁迫他写讨伐吕布的檄文，到底写不写？
吕布也是讲道理的人，也就不再为难袁涣。
攻灭吕布后，曹操就把袁涣留在身边听用，很是重用；袁涣的堂弟袁霸，现在是大魏的大司农，执掌国家财政。
曹丕所问，要从袁涣四个儿子中选一个前去吊丧……同时也有探究田信学业传承的用意。
袁涣跟蔡邕是亲表兄弟，换言之，袁涣的四个儿子，跟蔡昭姬是从表姐弟。
田信曾亲口承认授业恩师中有一人姓袁，汝南袁氏、陈郡袁氏十分庞大，都有人在东观、兰台任职，不好确认是哪一支。

第五百二十一章 因地制宜
零陵郡，始安县，这里在孙权统治时期设立始安郡，如今撤销恢复如初，是零陵南部都尉治所。
灵渠就修在始安县与零陵县之间的位置，零陵南部都尉的主要职责就是维护灵渠的运转，以及周边的仓储、转运是设施。
离开象邑到始安县，前后走走停停也就两天时间，然后江都方面的使者就来了。
随后就是一波又一波的使者，终于将最终的消息带来。
伤心？
田信的确伤心，但也只是伤心，还不至于意志消沉，性格大改。
皇帝的离去，还不及王直战死时带来的悲痛。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命运的变化有一种如同麻木的坦然。
这段时间里，田信只是在偏僻山中结庐而居，每日作画消遣时光。
直到有一天孟达从二百六十余里外的象邑赶来，孟达来时正下着一场小雨，道路泥泞湿滑，稀烂难行，爬山更是困难。
等孟达到田信所居的山坡时，已浑身泥染，半山腰有山溪冲刷的石子路，孟达搓着手上泥团，渐渐走近，见田信就在山溪源泉旁生火烹茶，悬吊的三耳小铁锅里茶汤熬煮成黑褐色，里面是鸡蛋。
田信见是孟达，只是笑了笑，这是个矜持的人，专程跑过来绝不是为了讲述什么大道理，或者要干什么事情。
这个节骨眼跑过来见自己……不需要说什么，姿态足够让朝野明白孟达的立场。
孟达不需要讲什么事情，可自己有话要讲，要借孟达宣扬出去。
毕竟，皇帝不在了，自己也是有安全顾虑的。
田信指了指面前的木桩：“子度公，观此处景色如何？”
孟达左右环视一圈，才落座：“荒山野岭，树木稀疏，杂草丛生，必多蛇虫之类，非是善地。”
“是呀，不是善地。”
田信用木勺舀浓茶，给孟达舀了一杯热气滚滚的浓茶，感慨不已：“我最初以为，这种地方可以开垦梯田，也能成为人烟密集之所。就如我那几处茶庄、茶山一样，能在山丘阡陌纵横。若是种植油菜，届时满山金黄，开始何等的心旷神怡。”
“走近其中，才察觉是恶地。”
岭南的平原地区都没有开发完全，更别说山岭地带，田信用脚铲出一堆褐红色烂泥，垂眉打量：“这种土壤，要向改造成肥沃黑土，非三代人，百年耕耘不可。我与子度公相识也不过五年，人生又有几个五年？”
褐色土、黄泥，不适应开垦、种植的土地实在是太多。
这需要泛滥、充足的人口去精细耕耘，以现在人口之宝贵，用来开发这种烂地……治下百姓会用脚来投票。
岭南适合耕种的只有珠江干流、支流周围的土地还算肥沃，易于开垦。
再远一点的山林地区，治理成本、难度都大，目前不具备开发价值。
自己是带着人来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他们来白白牺牲的。
孟达也不嫌泥脏，手上泥还没搓干净，就抓一把泥重新揉搓，手感确实有些粗糙，这种土壤不蓄水。
“公上曾言因地制宜，岭南之土，的确不适合精细耕耘。”
孟达搓掉手里的泥团，转身在一侧近处的细小泉溪洗手，然后才捧着黑陶碗饮一口田信煮鸡蛋的浓茶，顿时身子暖融融的：“那依公上之意，岭南该如何是好？”
“北人多不适应岭南湿热。”
田信陈述一个事实，就连自己也有些不适应，虽说在热带沙滩散步，带着妻妾旅游，有许多妙处，可这只限于晴天。
这样的晴天并不多，好看的也只有沙滩……除了沙滩外，其他地方，这个时代都是要人命的。
除了这些，岭南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开启大航海，掠夺南洋资源，其中奴隶人力资源可以极大弥补自己的需求。
因此，岭南不能精细耕作，只能粗放。
如同放牧一样，珠江流域是血管，北方人不适应岭南气候，只能由湘州人作为构成血管的主材料。
这些血管汲取岭南土民的人力、资源，将岭南土民汉僮化，使之形成血管外的皮肉。
然后就是大航海，在南洋建立一个个资源点，吸纳、消化当地的资源、人力，进而反哺岭南，加速岭南的开发。
能做到这一步，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自己亲管了，这个集资源汲取、消化、拓展的机构就如汪洋里的鲨鱼，会不断膨胀、生长。
诸夏之地，哪怕被打烂了，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市场，也是黑暗中的文明灯塔。
岭南、南洋再如何发展，也离不开中原大地。
田信思索着，恍然一笑：“陛下故去后，我也不能再天真，一厢情愿。我以为开发岭南不难，可非常难，这也是我驻屯始安的因由。”
过了始安，再南一点的气候，就明显不利于这支南阳籍贯为主的大军。
南阳地区潮湿多雨，气候与湘州接近一点，对岭南气候应该有一定适应性。
然而在配备防暑药剂的情况下，依旧有中暑而死的情况，这让田信很难受。
如果死于土人袭击，可以归类于军事素质下降，警惕性不足……可在有预防情况下，却死于中暑，这就不能再忽视大意。
孟达忍着内心激动，颤音询问：“那公上意思是？”
“我会留南阳各军修缮灵渠，事后，我将遣返南阳各军，使之与家人团聚。”
这样的话，北府八月迁移南阳府兵家眷的计划也能宣告停止，节省大量的资源。
所谓的灵渠修缮计划，只是重新疏浚河道，清理灵渠河道里的砂石，增加水深，以方便今后船只往来。
这是个小工程，甚至不需要动脑子。
朝令夕改？
不，这是顺应人心。
田信神色坦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继续说：“子度公，轨车于岭南开发并无大用。还请子度公移步武昌，在武昌开建木轨，以方便夏侯国转运物资。”
夏侯国围绕着武昌铁矿建立，辖地方圆五百里，如果以木轨连接夏口、武昌、夏侯国铁坊，自能精简运输人力，提高效率，加速发展。
孟达面有难色：“公上，轨车原理简易，恐敌国效仿。”
“无碍，曹丕大力修筑轨车，虽方便魏军转运，也能方便我军。”
田信正色回答，见孟达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不愿意把这么重要的技术分享给汉室朝廷。
如果有专利法案就好了……自己都有些不乐意，更别说有些小器的孟达。
可问题也在这里，大汉帝国现在也用不上轨车。
皇帝在，中原大地修筑轨车，加速物资运转效率，能极大裨益北伐。将后勤，由不可能，改为可能；这是质的改变。
可现在皇帝不在了，今后一段时间里，是要采取守势。
守势的话，中原大地修筑轨车，等于帮魏军修筑。
益州、荆州的交通、运输依靠长江，现在人力宝贵，哪有精力修筑荆州、益州之间的轨车线路？
益州的北伐关中，大片道路是崎岖山道，是陡峭栈道，能修筑木轨的地段是碎片化的，虽有作用，但起不到绝对作用。
唯一有作用的是在南阳修筑木轨，修好后，还不是方便了北府调兵、运输？
别的不说，修一条邓邑通向叶县的木轨，曹丕肯定要搬家。

第五百二十二章 执宰之难
江都，闷热异常。
哪怕在码头，也很难感受到多少清凉。
此时已是先帝出殡第二十八天，皇室成员的孝期在昨天结束。
今天一大早城中、城外就为齐王刘永离京就藩而忙碌，刘永登船后回头细细打量，恋恋不舍，目光停留在代王刘理身上，刘理是代表新皇帝来送他和张飞的。
就藩之后，江都发生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他以后会是宗室重藩的王，青州牧、卫公、大司马、总督关东四州军事张飞的小女婿。
码头边，张飞与关羽不舍分别，三年内若不能恢复二都，那此次分别很有可能是永别。
张飞情感流露，紧紧抓着关羽的手，关羽左臂搭在张飞背后，推着他到船板前：“翼德此去，务必戒躁。待光复二都，朝政委于丞相，我与翼德同游徐州。”
徐州还有许多战场遗迹需要细心收拾，以前没能力，现在是没时间。
魏国的吊丧使者是袁涣第三子袁奥，副使是袁熙之子袁谦，队伍里还有其他一些袁氏子弟，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田信师承汝南袁氏，而非陈郡袁氏。
只是汝南袁氏太大了，唯一的嫌疑人物是袁弘。袁弘与兄长袁闳、袁忠是袁逢的从侄，偏偏跟袁逢一系不对付。
汝南袁氏再往上推，即袁贺、袁逢的父辈，袁汤、袁著、袁彭兄弟三人时，袁汤一脉就是二代袁逢、袁隗、三代袁绍、袁术；袁彭一脉则是二代袁盱、袁贺，三代袁遗、袁忠、袁闳。
至于袁著……十八岁时，被跋扈将军梁冀悄悄绑了，活活打死。
为袁著复仇的是袁彭之子袁盱，在清洗梁冀时，袁盱率领千余郎官积极响应桓帝，又奉命劝说、收缴梁冀的调兵印信。
同属汝南袁氏，袁贺三子跟权势显赫的袁隗不怎么走动。既有为家族发展，背道而行的意思，彼此理念有冲突也是个原因。
大致的线索敲定后，袁熙很尴尬，他是袁隗、袁汤这一脉的；跟袁彭、袁贺一脉已经不再走动。
偌大的汝南袁氏，已经分崩离析；最乱的时期，汝南袁氏一分为四，分别追随袁绍、袁术、朝廷，以及流亡江东、交州避难。
袁贺三子，是典型的流亡派；眼睁睁看着另外三支袁氏成员相互攻杀，同归于尽。
如今袁术的儿子袁耀病死，袁隗这一脉唯一在世健存的就剩袁熙的遗子袁谦。汝南袁氏，在曹魏控制中原时，尚且是重点照顾、打压对象；现在汉军控制中原，汝南袁氏更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了。
只是这支成分复杂的使者团队里有许多青年俊彦，甚至是少年。
十五岁阮籍穿素色粗帛衣，腰悬一口剑，双臂环抱站在队伍末尾，静静打量远处依依惜别的关羽、张飞二人，他入江都以来，就很少言语，不曾点评一人。
他三岁丧父，由母亲抚养，从前年开始研习剑术。
汉军北伐时，因叔父追随王昶，就莫名其妙入了汉室阵营；去年燕王败死，许多人又逃往原籍避难。
普通百姓自然没有避难这种眼光，也没有人脉离境。
阮籍跑回陈留观望形势，袁奥、袁谦出使江都时，因袁奥的弟弟袁淮躲在陈留，阮籍也就跟着袁淮和一批陈留青年士人一同南下，来江都开开眼界，碰碰机会。
江都的机会很多，得不到汉室公卿大佬的赏识，也能前往鹿门山求学，再不济也能加入田信那里。
事情就是这么的奥妙，转了一圈，田信也戴上了汝南袁氏的标签。
证据是妥妥的，谁让田氏家传的是《易经》呢？
袁淮就站在阮籍身侧，他今年只有十三岁，历经中原巨变、动荡以来，也显得沉稳、早熟。
袁涣病死时，幼子袁淮年龄小，因此字孝尼；就跟代王刘理一样，年纪小还没迎来刘备为他主持冠礼，因此刘理字奉孝。
袁淮的兄长，分别字公然、公荣；刘理的兄长，则是公苗、公胤、公嗣、公寿。
那边关羽伫立码头，看着船只离岸渐行渐远，脸上的笑容敛去。
皇帝不在了，张飞也去了青州，益州那么一大摊子事情离不开诸葛亮，江东这里可以暂时把关兴调过去，毕竟有一帮老人协助处理，也能稳住江东。
而自己将执政江都，调解各方矛盾。
矛盾已经越发的激烈，新帝登基，东宫旧臣进行提拔也是应有之意。
董允、费祎二人齐齐加官侍中，这只是起步而已，还有后续一系列调整。
结果侍中、北府护军廖立称病辞职，直接引爆关中人不满，紧接着奉车都尉法邈、议郎苏愉、步兵校尉第二秀、新任的城门校尉杜翼齐齐辞官，或返回南阳闲居，或前往湘州。
整个江都，已经被关中人、湘州人南北夹击。
廖立籍贯武陵，是湘州目前当之无愧的领袖。
分割荆州，设立湘州……貌似也不是很好事情，现在湘州士人普遍不满。
原因简单的令人发指，江都在荆州，那荆州士民就是王畿之民，有籍贯带来的升迁、入仕便利。
而湘州与江都仅仅隔了一道长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荆州士民享受新朝、帝都的利好，湘州人怎可能心平气和？
不是田信擅长蛊惑人心，而是朝廷当初分设湘州，就已经把湘州人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等于是朝廷把湘州人推到了对立阵营，难道现在取消湘州，恢复大荆州版图？
现在形势很不利，关中人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触怒朝廷。
关羽思前想后，又涉及田信，可谓是前后为难。
总不能因为目前自己执政，田信是自己女婿，又同属三恪，就让田信无条件的退让。如果给条件，唯一能让田信、北府满意的就是关中都督一职。
田信开发岭南，是离不开湘州的。
不能控制湘州，田信就是无根之木，根本站不脚。
把湘州合并到荆州，等于彻底把田信困死在岭南……不提自己愿不愿意，这引发的反弹更为剧烈，谁能控制住？
若继续放任不管，坐视湘州士民牢牢围绕着田信发展，那自己这个执政的大将军，显然是失职的。
关中人上蹿下跳，又有一个马超在边上冷眼旁观，马超比法邈、苏愉这些人更惹人讨厌。
湘州人在廖立率领下，跟关中人互为表里，来回献宝，仿佛两只老鼠，在拼命捋动老虎的胡须，以此表现自己的勇敢。
虎须之后，可能还会蹬鼻子上脸，在虎头上蹦蹦跳跳；兴许还会撒泡尿，各自划分地盘。
“唉！”
关羽一声长叹，乘坐青伞戎车返回城中。
执宰，分肉，绝不是好干的工作。
这一刀刀，切下去的可都是血淋淋的肉。
张飞去了青州，诸葛亮还要回益州，现在这个朝政乱局，也只有自己来顶。

第五百二十三章 争
张飞、齐王刘永的船队离去，才轮到魏国使者团队。
张飞、刘永返回青州，走的是长江、濡须水、淝水、淮泗水路。
随行的运船首尾相连，从码头河湾里鱼贯而过，约百艘。
魏国使者团队静静驻望，有一定人脉的袁奥自然知道，这一船船里装载着麦城制造好的织机、纺机零件；运抵青州重新组装后，就能迅速恢复青州、徐州的纺织业。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据说许多的蜀锦，这是拨给张飞的军费，也是关东四州的施政资本。
具体有多少蜀锦，是很难调查出来的。既有给张飞的赏赐，也有关东四州的施政启动资本，还有给刘永的赏赐。多的不可计数，但蜀锦赏赐大头是以张飞、刘永个人名义进行的。
蜀锦，就是钱，汉室朝廷专营的硬通货。
是朝中目前唯一可控的流通资本，这种资本的支配、流通，一定要尽可能的公允。
袁奥望着面前一艘艘的运船，这批运输的蜀锦的已经超出了‘很多’这个范畴，有可能江都的贮存蜀锦已被搬走七成，甚至八成。
这么大的倾斜力度，北府、田信那里会怎么看？
袁奥等魏国使者团队望着庞大运输船队在思索，陆议也在望着这支船队，他正与诸葛亮一起散步于江都南城宽阔城墙之上。
以如今北府的影响力，不需要去渗透，自然会有人把相关情报送上门；何况诸葛亮、关羽做事也明明白白的，新帝继位大加赏赐，三恪家族、丞相、齐王、代王这六家是赏赐的大头。
这是一笔摆在明面的账，各家赏赐蜀锦多的一万匹，少的如诸葛亮只有三千匹，但也是傲世群臣的数量。
可关羽、诸葛亮、刘理拿出九成的蜀锦借给张飞，这就是两万匹，加上张飞本人、刘永的两万匹，还有给刘永成婚的三万匹，关东四州的施政、赏赐用的蜀锦三万匹，此次总共十万匹蜀锦要运输到青州。
扣除其他公主、宗室、公卿、军功贵族、将校的赏赐，整个江都存留蜀锦不足万匹。
田信那里获赐一万匹，关姬本人三千匹，整个北府、湘州、岭南官吏大致得到两万五千余匹的赏赐，合计三万八千匹。
陆议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蜀锦运输到位，分配到各处。
蜀锦成色有高下之分，虽然是万匹蜀锦，其中上品、珍品大致保持百分之五的规模。
陆议远远望着魏国使者团队一分为二，副使袁谦等一小部分人背负行囊，或提着麦城所制的四四方方藤箱、竹篾箱子陆续登船，与留下的士人辞别。
谁能想象，这批魏国使者吊丧后，竟然会采买大量的麦城纸。
麦城白纸有好几类品种，卖的最贵、销量最差的就是奏折纸，原本滞销的奏折纸被魏国使者采买一空。
不用想也知道，这拨人是帮曹丕买纸；曹丕那里似乎也有文典相关的计划，急需要大量好纸。
奏折纸几乎是现在最为传奇的纸，这种纸坚韧异常，又十分光洁。北府中有一条相关的传说，据说田信曾握着一页奏折纸，横斩七条黄瓜。
不用想也知道，这拨人用来买纸的黄金，肯定是孙权买马砸锅卖铁送给曹丕的。
可惜曹丕吃干抹净，好端端出使吴国负责谈判的满宠随手一把火，就烧毁了孙权的鲸吞青徐三分天下的野心。
当然了，满宠那一把火也换来五千户食邑，合计前后食邑八千户，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此时此刻，诸葛亮静静眺望远处的船队，带着一点请求：“伯言以为，今后天下该是何等模样？”
“丞相不该问我，应该问张惠恕，或者询问陈公。”
陆议声音温和，从容讲述：“三司之制虽有简陋之处，未尝不是一剂解药。”
汉室的顽症就在那里，是皇权、相权的争斗，延伸发展为外戚、宦官反复斗争。
朝政不稳，更别说治理天下层出不穷的问题。
积弊已久，小病养成大病，大病发展为不治之症。
根由就是权力的分配出现了问题，原来的分配方式过于简陋，已经无法处理日益复杂的社会结构。
社会结构越来越丰富，争夺权力的势力越来越多，单纯依靠杀戮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汉制必须改进，可怎么改，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田信已经付诸于行动，不论北府开科选士，还是三司、五司，从最初的北府军阶，再到现在的官吏九品十八阶，都在丰富执政机构，扩大职位数量，努力构筑一种均衡，也能自洽运转的官制体系。
具体未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陆议见诸葛亮似乎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就说：“今时今地，虚君实相，三恪督兵，也不失为良策。”
既然朝廷不愿贸然跟进官制改革，那就换一个思路，将皇权囚禁起来。
这一旦囚禁，今后宦官势力会被连根拔起，不可能存在数量过多的宦官，只会存留一定数量负责做苦力的小宦官。
也要断绝寒门士人、有文化战俘沦为宦官的门路，让宦官阶层失去教育机会，只能做一些宫女做不了的苦力工作。
宦官阶层被限制、清除，皇权还能从哪里进行延伸？
陆议说的轻易，诸葛亮依旧不做回应。
虚君实相，多少人臣子的终极梦想？
虚君之后，相权得不到军权支持，那就不是完整的相权；得了军权的支持，又会引发其他问题。
但虚君已经开始执行，不论现在的关羽，还是今后继任执宰的诸葛亮，以及规划中第三代执宰田信，都会将虚君贯彻到底。
可相权呢？
关羽如果强化执宰的权威，自己再强化一次，到田信手里再强化一次……会造成什么结果？
就现在国朝内外的形势来说，关羽强化执宰权威的方式是削弱田信；自己接任执宰后会削一轮张飞的关东四州；以后田信接替执宰，肯定要砍一刀下去，以强化中枢控制力。
这一刀很重要，是砍在宗藩，还是砍在宋公国所在的江东？
对于未来，诸葛亮、关羽不愿多想，只想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
他审视陆议，终于开口：“伯言，可能扶助宋公，一举光复关中？”
“丞相此言何意？”
陆议故作诧异：“待北伐时，我北府吏士自当奋勇争先，不留余力。”
“伯言真如此做想？”
“是，此我北府吏士心声。”
陆议目光坦然：“下官有信心，先丞相一步攻入关中，光复西京。”
对此，诸葛亮满意做笑：“伯言肯尽力，我无恨也。”

第五百二十四章 瞒报
大将军府，关羽翻阅一系列的职务调动名单，因北府护军一职空缺而陷入思考。
廖立以患病离职，北府护军空缺，这个人选改由朝中廷推，由公卿、谏议官在廷议、朝议时讨论，推选合适继任人选。
谁合适？
关中都督射援是比较合适的，籍贯、利益诉求跟一些关中籍贯的北府老兵是相同的。
资历、出身也是很合适的，容易被北府接纳。
射援兼任北府护军，要么射援吸纳一部分关中籍贯的北府兵；要么射援跟北府同流……现在射援本人的压力是很大的。
作为皇甫嵩的女婿，北地诸谢的同宗，射援是关陇老一代军功门宦的继承者、代表者。
而田信则是当下关陇军功贵族的领袖，射援稍稍控制不住场面，就有可能被老一代军功门宦牺牲掉。
关陇惆敝，已经失去对外的战争潜力和动力。
北府是唯一一支可以代表关陇的武力……射援、老一代的关陇军功门宦手里没有强兵，文化影响力又不如关东四州，如果跟田信矛盾扩大，很有可能被田信顺手摧毁，重新改造。
射援的压力是很大的，先帝在时，射援还能撑住局面，没有明显的立场转移倾向。
可现在，射援已经站不稳了。
射援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围绕着亲旧乡党，这些乡党能托起射援，让他站的更高；也能架着他两条腿，托着他走到别的地方混饭吃。
难道要附议丞相的规划，让射援兼任北府护军？
只要益州军率先攻入关陇，吸纳了原有的关陇军功门宦、豪强，那射援就有底气脱离北府，还能裹走许多厌战的关中籍贯吏士，完成对北府的实质削弱。
以北府兵的战斗力，以及魏军对北府的重视程度；陆议、马超走武关道进攻关中，肯定会遇到魏军硬骨头部队，急切间很难打开局面。
益州军则不然，魏军有陈仓、祁山、子午谷等一系列天险可以依凭，理论上用较少的兵力就能封堵益州军北出的出口。
关羽思考这一职务变动引发的种种后果时，夫人端着一盘水果来见他。
她面有忧愁之意，长子关平流放房陵，次子关兴又卸任侍中，远赴江东去坐镇东南，女儿又在偏远的乡邑，孙儿阿木，外孙阿平也都跟在女儿身边，这让她牵挂不已。
故意显露在脸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关羽故作不解，赵氏就说：“夫君，麦城商业凋零，民间怨言不浅。不知朝廷可有应对之法？”
“哦？是何怨言呀？”
“怨言颇多，夫君难道不知？妾身听闻许多荆蛮、巴蛮又遁入山谷之中，廖元俭难道不曾上报？”
“夫人是从何处得知？”
“乃定国信中所言。”
赵氏提起关平，口音略颤，拿起手绢轻轻点了点眼角擦拭泪痕：“孝先曾多迁麦城人户，正值先帝驾崩，诸蛮以为天下将乱，多有结伴逃归山林者。麦城一地减少约在千户，涉及江都尹、邓国，逃亡人户应在三五千才是。”
三五千户人口流失，每年户调租税就在万匹；再算上徭役折算的物力，整体损失不容忽视。
关羽皱眉，似乎自己真的没听过有这么大的人口流失，难道下面瞒报了这类负面消息？
可人口跑了，税租是按着户册来征收的，难道下面要自掏腰包垫付缺额？
怎么可能？以田信的慷慨，也做不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更别说其他官吏。
见关羽神色肃重，赵氏小心翼翼进言：“夫君不妨招定国归朝，也好询问明白。”
“不可。”
关羽断然否决：“此等恶劣先例，哪能由我家开始？且让他安心悔过，待丞相主政，或孝先主政时，再行赦免、宽宥之事。”
心思已经不在水果、闲聊之上，关羽伸手抓住梁上垂下的拉绳，他来回扯动，绳子通过简单滑轮扯动偏厅的铃铛，当即两名当值的掾属齐齐赶来。
见召唤掾属要议事、公干，赵氏就哀求：“定国不来，安国又去，青华又再湘州不毛之地。夫君，如今子女天各一方，臣妾实在揪心、苦楚。夫君可否下令，使青华送阿木回来？”
阿木是孙子不假，是孙子的同时，最重要的身份是，关平的儿子。
关平夫妇乐意把孩子交给关姬抚养，现在派人去接，关姬不一定会把阿木交出来。
关羽眼睛左右转动：“去信询问定国，让定国书信一封送至湘州。”
见他也思念孙子，赵氏心里有了盼头，当即展露笑容，起身辞别。
她离去，关羽心里也稍稍一松，对进来二人询问：“这一月来，郑国、江都尹各县人户迁离之类奏报可有多少？”
“回公上，暂时并无相关奏报。”
一人略作思考：“朝堂内外浮于人事，政事相关奏疏寡少。”
新旧交替之际，伴随着剧烈人事调整工作。
这是个不能报喜，也不能报忧的时间点，新旧交替之际，除非打仗或征收税租，否则大家心思都不在政务上。
另一人回答：“公上，尚书台积累奏疏极多，或许不曾抄发、移交本府。”
这也是一个可能存在的情况，为了避免相关负面消息扩大，影响更多人；尚书台相关人员扣留了这类奏疏的原本，既没有抄发给各府，也没有移交给自己。
照例来说，此前大将军府、丞相府、车骑大将军府、征北大将军府，都会收到尚书台的抄发副本。
各府的掾属对相关副本作出处置后，再转发回尚书台，由尚书台综合四府、涉事单位的处理意见进行批准。
先帝基本不管寻常政务运转，只抓中高层人事调动。
发展到现在，尚书台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运转经验，已经可以撇开皇帝，施行四府共治。
四府随着新帝登基，也有了变化。
大将军府是目前的执宰，关羽本人总摄尚书台事，理论上是尚书台最高管理。
其次是车骑大将军张飞拜领大司马一职，张飞本人参录尚书台事，尚书台的誊抄副本要移交大司马府，由大司马相关掾属进行政务批示。
征北大将军田信转任车骑将军，依旧保持侍中身份，参录尚书台事，征北幕府的幕僚改头换面，成了车骑将军府掾属；陆议本人身兼三职：邓国相、征北留守长史，车骑长史。
诸葛亮的丞相府不做变动，诸葛亮依旧‘同录尚书台事’，保持与之前一样的地位。
关羽眨动眼睛，尚书台也该进行调整了，起码尚书台要透明一些，具体瞒报的奏疏……其中尺度的把握、鉴定权落在黄权手里。
这个瞒报、筛选进行抄录的权力是刘备给黄权的，由黄权搁置一些敏感的奏疏，不公布，也不进行处理，时机合适时再做处理。
黄权这里会收容、扣留各种他眼里不利于目前朝局和睦的奏疏，自然也会影响四府对实际情况的掌控。
显然，新帝继位之处，各地就有归化的荆蛮、巴蛮选择逃亡、避难，本身影响就很恶劣。
损失的税租反而是小事，这种事情扩大后，会极大损害新帝的威信，也会刺激田信与朝中的矛盾。
相关问题很敏感，黄权选择扣留，不予抄录也是很正当的。
可尚书台里，也的确该调整一下，自己终究是目前的执宰。
起码，黄权瞒报了什么，自己得要有大致的了解……危险的信息，自己要清楚，不能稀里糊涂。

第五百二十五章 改制
尚书台除了尚书令外，还会有负责某一方面事务的尚书仆射，以及六名专管某项事务的尚书，和配属的尚书郎。
汉室朝廷里的尚书台，并没有尚书仆射……这个职务适合安置老臣。
公卿位置尚且填不满，尚书仆射这种养老的加官，目前还用不上，所以始终空缺。
两名尚书仆射空置，六曹尚书其实只有三曹尚书，分别是蒋琬、李朝、邓芝，蒋琬是选曹尚书，陈祗是选曹尚书郎。再其他的尚书郎属于添头，在帝国初期，这类尚书郎不算什么人物。
而陈公国革新、更易官制，尚书台这种位卑权重的中枢要职正式得到认可，隶属布政司。
有吏、礼、兵、户、工、刑六厅，转换到汉室朝廷，这六厅就是尚书台的六曹尚书。
陈公国是王国级别，三司是正二品机构，主官即正二品，副官从二品；六厅主官是正三品左侍郎，副职从三品右侍郎，以及正四品侍郎。六厅设有二十四局，主官为正五品中郎，副官正六品员外郎。
官制冲突就此出现，陈公国奉行先秦礼法，日常以左为尊，即虚左以待典故的原由；左是阳，是吉事，平日以左为尊；而兵戈之事是凶事，是阴事，以右为尊。
而汉制，以右为尊。
从军制上来说，彼此是一样的，右将军地位是稍稍高于左将军的；右臂握剑，左臂持盾。
现在关羽主政，必须对尚书台进行调整，改制也要一步步改，尚书台依旧是那个位卑权重的尚书台，不可能给尚书两千石的官秩。
关羽参考陈公国的官制革新，做了一个尚书台改革表，以及人事变动计划来找黄权。
南宫，尚书台。
黄权细细审视这份尚书台相关的人事任命，和部分名称改变。
尚书台会新增加尚书仆射一人，以关羽旧部议郎郭睦升任，作为黄权的副手，一同管理尚书台。
同时六曹尚书全部满员，更改名称，吏部尚书蒋琬、礼部尚书许慈、兵部尚书邓芝，户部尚书李朝、工部尚书蒲元、刑部尚书庞宏。六部尚书的副职，称之为右侍郎，以右为尊。
这一轮改制中，原来的选曹尚书郎陈祗……被关羽一脚踢出尚书台，具体该如何任用，关羽也没做处理。
典型的管杀不管埋，陈祗的仕途如何，关羽一点都不在意，将十分的不在意。
黄权细细研究，陈国的布政司有六厅二十四局，布政司的主官称之为布政使，正二品；其下有从二品左布政使、右布政使。
目前陈国布政使空缺，这是给陆议留着的；左布政使苏则，右布政使严钟。
参照陈国新官制，尚书台也应该在尚书令之外增加相应副职。
可是问题很明显，陈国有颁布诏令的宣政司……这个宣政司才相当于大汉的尚书台，或者说大汉的尚书台加上丞相府、大将军府，等于陈国的宣政司、布政司。
大汉的尚书台，既有宣政颁布诏令的职权，这个宣政颁布的职权从来都不完整，由丞相、大将军承担部分领导职务；也有不完整的布政、施政职能，这部分职能也被开府的三公、大将军之类分担、摄取。
所以两相对比，尚书台职能复杂，混合在一起，显得非常权重。
后汉政变，第一时间都是控制尚书台，从尚书台发布诏令；其次才是夺取兵权，再然后相对体面结束政变。
而陈国细分职能，尚书台职能被拆分为三部分，收纳奏折、誊抄、传奏的权力被转移到通政寺；宣政颁布诏令的权力单独组建为宣政司；剩下六曹职能发展为完整的布政司。
陈国三司，侍从司、宣政司、布政司；二台，御史台、兰芳台；六寺，奉常寺、大理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通政寺。陈国军制简单来说就三卫二率，左卫、中卫、右卫；公主卫率、太子卫率。
黄权沉吟良久，对关羽微微颔首，原则上是可以施行关羽的改制计划：“大将军，陈国新政引人耳目，只是陈乃小国，合乎陈国之制，却不适应大汉国情。就尚书台改制一事，本官以为可行。若是他事，不宜贸然改动，需循序渐进。”
关羽松一口气，他不想跟黄权发生矛盾，笑说：“还以为公衡会推诿片刻。”
“大将军说笑了，自陈公上奏三司改制以来，尚书台上下同僚稍有空闲，就研究陈国官制，怀变革之心久矣。先帝亦有改制之意，恐牵连广泛一发不可收拾，这才停留至今，使大将军张口改制。”
黄权也不清楚自己说明白的底线能不能让关羽记在心里，如果胸怀天下，此时更需他同舟共济，真的不能擅启矛盾。
敌人已经渗透到帝国内部，不是帝国没有防范，这种事情是必然的。
不是帝国消化这些敌人，就是引发呕吐、腹泻等等消化毛病。
国家要壮大，怎可能不吃东西？
田信终究是关羽的女婿，陈公国改良的官制，宋公国也极有可能效仿、学习……就怕适应公国的官制，被关羽视为大汉顽疾的神药，不听劝阻贸然引进……这才是灾难的源头。
田氏的致良知学问也在迅速推广，黄权不否认其优秀、先进；可大汉更需要的是稳定、和睦的执政气氛，而非冒进、高效。
稳定第一，失去稳定，再高的高效，也是个笑话。
关羽也有看法，总觉得黄权与自己隔阂很深，彼此终究不是一路人。
哪怕终极目标一致，可走的道路又很大不同。
出于打压，以及宣示自己在尚书台的地位，关羽眼睁睁看着黄权在这份尚书台改制、人员变动的公文上签字后，又以相对温和的口吻询问：“公衡，自孝先南迁以来，麦城、江都尹、南阳各地可有明显的人户流亡事迹？”
“确有其事。”
黄权不做掩饰，坦然承认：“百姓迁移、流亡，原因繁多。陈公南迁是一回事，新君登基也是因由，还有许多因由为外人不知，如麦城工坊牵走许多，许多雇工没了生计，只好返回山谷。此形势使然，若是通告各府明确数据，朝野议论不绝，自会把原因归在陈公南迁一事，不利于陈公。”
轻咳两声，黄权依旧神态从容：“陈公只是小小因由，朝野舆论，只会单纯归罪于朝廷逼迫，使陈公负气出走，百姓扶老携幼，追随陈公远赴不毛之地。为免朝廷难堪，本官这才扣留此类奏疏。”
说着这些话，黄权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原来的御史中丞习祯本就是个随和性子，不忍心严肃整顿江都的舆论环境；习祯染疫病亡后，新皇帝征拜徐庶为御史中丞，徐庶还没理顺御史台，又是这个敏感的环境，徐庶又是个敏感的人，有些不方便整饬舆论环境。
另一个能合法整顿舆论的是司隶校尉，这个职务权力过重，就是把杀人的刀。
先帝时不曾任命，始终空置；现在新帝登基，也没有任命新的司隶校尉。
如果有一个血腥猎犬一样的司隶校尉，江都的舆论环境能迅速改良。
关羽似乎没听明白黄权的催促暗示，这场关系尚书台改制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司隶校尉，这个职务就是杀人、诛心的。
找自己人担任，有引发信任危机的可能性；找其他人担任，有可能失控。

第五百二十六章 十二孙侯
随着尚书台开始改制，选曹尚书郎，也就是新的吏部右侍郎陈祗成为一个失业的官员。
关羽是管杀不管埋，尚书令黄权得要给陈祗安排一个去处，就关羽处理陈祗的态度，朝中就没有适合陈祗的位置。
不可能给陈祗一个位卑权重的要害职位，以陈祗的功勋、资历也不可能任用郡守……普通的县令，这是在羞辱陈祗，起码在陈祗所在的圈子里，这是一种羞辱。
好在皇帝的近臣团队有许多空闲位置，清贵异常，还没琐碎的政务要处理。
不处理政务，也就不会犯错……于是，陈祗愕然中，被黄权安排为黄门侍郎。
黄门郎是一个比较中性的单位，普通的诏令就由黄门侍郎、谒者负责宣布；这两个职务糅合起来，相当于陈公国的通政寺。
黄门郎之所以是中性的，因为宦官也是可以充任黄门郎的，甚至担任黄门丞、黄门令，负责管理黄门郎。
陈祗被关羽冷处理，侍中费祎有些不理解，陈祗是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家学丰厚，个人身高八尺体型壮硕，且仪表出众，平日清厉威严，让人不敢随意跟陈祗开玩笑。
怎么看，都是朝廷栋梁之才，公卿之器，也是能出将入相的资质。
关兴、廖立辞去侍中一职后，费祎、董允这两个侍中各有司职分配，一个主管皇帝宿卫侍从，一个主管近侍郎官的人事调动。
于情于理，费祎要问明白陈祗的‘异常’调动原因。
费祎来时已是次日正午，裴俊接待费祎，入席落座，裴俊询问这个稀客：“文伟公此来……可是天子有口谕？”
“奉先何出此言？”
费祎不解，他是个性格宽和的人，只是随和不如宗预、待人接物亲和力不如陈震，个人威严、稳重比起董允也差一点，是个平日崇尚简化礼节，又喜欢开小玩笑的人。
费祎一本正经询问，似乎真的带来皇帝的口谕，不好直接表述。
裴俊眨动眼睛，见费祎反问，就整理思绪说：“孙氏有十二侯，至今逗留江都不去，皆因皇后不舍。又因皇后有孕，大将军不愿节外生枝，故纵容十二侯逗留江都。十二侯迟迟不愿就藩，时日长久，有司必会参劾。未免夜长梦多，陛下遣文伟公来此，也在情理中。”
这个回答让费祎一时不好接话，皇后的肚子太争气了，或许是皇帝、皇后感情深厚。
孙家十二侯因江都时疫蔓延才得以逗留，后来又是为先帝出殡，国政停止近乎一个月，始终没人处理孙家十二侯迁往南中的事情。
然后皇后有孕的消息就从宫中传出，处理孙氏十二侯就显得棘手了。
如果按着既定政策将孙氏十二侯迁往南中，皇后情绪不稳定，再次流产什么的……这会激化内部矛盾。
这个问题……费祎此前就没想过，就连孙氏十二侯也忽视了，不在他日常处理、思考的政务范围内。
十二侯肯定不愿意去南中就藩，这跟流放没区别。
现在巴不得所有人遗忘他们，执政的关羽不做批示，相关有司官吏也不好擅自催促孙氏十二侯迁往南中就藩。
十二侯没有被处理，皇后、皇帝估计也乐于接受目前这种状态，自然没有向费祎、董允传达相关交涉指示。
可关羽、大将军府这里时刻关注此事，为了让皇后安心生育这个子嗣，稍稍让步一些，也是一种必然。
费祎心中思索，立时想明白其中误会，暂时把陈祗的这点小事情丢到一边去。
一个汝南世家子弟，虽然跟皇帝很熟，跟大家都很熟……可你父祖于大汉无功，你本人又非英烈遗孤，官职升迁遭到打压……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至于关羽冷落对待陈祗，是否引发新一轮对高门士族的打压，暂时是可以搁置的。
打压始终都存在，自己此来，只是想借此询问明白此次小规模‘党锢’的具体范围，仅此而已。
面对高门大族、以及名士，大汉朝堂内外，真有底气藐视士族的只有寥寥数人。
关羽、田信藐视大族，马超杀的大族尸体手拉手可以绕麦城一圈；赵云对大族素来缺乏敬意，魏延的矜持、傲然是针对于大族的。
可如张飞那样，敬畏、崇尚大族名望的官吏、军吏有太多太多，他们或许本人师承就跟大族有关联，要么父祖就是各方大族的故吏、门生，先天在舆论上属于大族的文化附庸、徒属、追随者。
面对大族的要求，这类官吏缺乏思考、拒绝的勇气。
费祎心思落定，又不能矫诏欺瞒，敛笑作为难状：“奉先，我此来专程为陈祗就任黄门侍郎一事。至于奉先适才所言之事，并无陛下口谕。”
饮茶润喉，费祎顿了顿：“大将军关怀帝室之心，我等自是能理解的。也知十二侯存留江都有碍观瞻……可，那个……嗯，也不能让大将军为难，此事就此……可好？”
“哦？原来是为陈奉宗而来，如此就好说了。”
裴俊面露笑容：“大将军见陈奉宗刚毅、威严可谓表率楷模，欲举用内廷。今迁任黄门，实乃大善。”
不会持续打击陈祗，费祎领会这个意思，见裴俊不提孙氏十二侯之事，也就摸清了大将军府的底线。
这是个投鼠忌器的事情，只要没人主张、推动、督促孙氏十二侯就藩，那孙氏宗族就能低调生存在江都繁华之所。
起码在江都，个人生命是有法律保障的，真的去南中就藩，南中十二姓、以及土人酋长都不是好说话的。
那种地方，一个水土不适，把你弄死就弄死了。
难道朝廷还要为几个孙家人的命，再打一场南中之战？
费祎这里辞别，裴俊转身去向关羽汇报。
关羽正在与夫人一起用餐，裴氏家族与关氏家族已经绑的牢牢，荣辱与共。
裴俊也没什么好回避的，讲述费祎来意：“果如公上所料，费文伟此来，假意推脱询问陈奉宗事，实为十二孙侯。”
关羽拿起布巾擦拭嘴巴，又拿起一碗水到一侧漱口，看样子是不吃了。
夫人赵氏故作不快瞥一眼打搅饭点的裴俊，裴俊讪讪赔笑。
漱口后，关羽左手托着水杯，右手大拇指隔着腮帮子挤压牙槽，挤压几次，又漱口一次，才说：“此事到此为止，尚书台中相关奏疏，一并扣留不予抄发。”
“是，臣下稍后就传告尚书台诸公。”
“还有，奉先可愿出使岭南？”
关羽转身看裴俊：“陛下已迁拜孝先为车骑大将军，这征北大将军印理该收归朝中。去问问孝先，愿举荐何人继任征北将军。此外，汉津、荆门、东关、柴桑口四处税关已隶属大司农，湘关不宜再拖，理应转交大司农衙署。”
除了关东四州的关税不做处理外，关羽已经控制范围内的关税收了回来。
大司农王连还在江东刨根问底，大司农衙署就在江都，已经开始派人管理各处，开始统计关税收益，纳入朝廷财政度支。

第五百二十七章 典论
裴俊南下时，魏国使者团队部分成员以私人身份也南下象邑，准备在这里进行一些学术上的讨论。
正好廖立、虞世方、蔡昭姬也要搜集北方的史料，很重视这次会面。
战争短期内很难爆发，如果再一次爆发，许多史料、文籍又可能经历损毁、遗失。
而袁奥这些人在北方拥有广阔人脉，为了缔结友谊，为今后的合作奠定基础，这些家族肯定愿意出力气搜集史料。
这种文人、史官之间的交流，怎么能说是沟通敌国？
阮籍跟随袁奥抵达象邑，他在漓江边散步，远远可以看到修在山坡上的卫率小学。
至于为什么修在远处的山坡，据说是坡上蚊虫较少，气候更为凉爽。
今年实在是太过燥热，中原干热、荆州闷热，只有进入湘江，溯游而上时才感到凉爽。
更是因为岭南酷暑，北府开发岭南的迁移计划也不得不延迟、取消。
气候恶劣，或许也是一件好事……起码国力恢复缓慢，会延迟战争的到来。
战争很不好，阮籍对此充满抵触情绪，可又不得不适应。
汉军北伐时，魏军连战连败，曹丕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不得已只能迫使曹魏勋贵、大族子弟开始强化训练军事素养。
曹丕在推动军事教育，士族嗅觉敏锐，最能适应时代的潮流，阮籍跟所有同龄士人一样，也开始学习剑术，强化技击。
阮籍被远近景色所吸引，他和绝大多数南下士人一样，不知道袁奥带来了什么。
袁奥带来了曹丕写给田信的信，这是‘一部’著作，以书信的方式写给田信。
内容以阐述、表达对文化、潮流发展的看法为主，有许多曹丕对时代、文化的看法，也有许多曹丕拿不定看法，咨询田信的段落。
这部‘信’，意在跟田信深入探讨文化。
这是写在纸上的信，两匣纸张写的满满，难道其中真的全都是文化相关的讨论？
虞世方不信，可还是迅速转发到岭南，交付田信手里。
大魏两条腿已经被砍断，曹丕纵然想策反，又能有多大效果？
阮籍懵然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人游走在死亡的边缘。
而曹丕，正用他们试探关羽、诸葛亮的容忍度。
两天后，田信收到这两匣纸张，一匣写着《文论》，另一匣写着《典论》，典论是曹丕以陈述的口吻表达他的看法；文论是以探讨的口吻询问自己的相关看法，并期待自己的回信。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方方面面的私事向他倾诉哀苦。
比如今年雒阳气候酷热，曹丕的一个儿子就生疽而死，继唯一女儿东乡公主病亡后，曹丕九个儿子现在就剩八个。
曹丕信里还抱怨，说之前两个月并没有收到自己的信……自己也没收到曹丕的信，难道被朝廷截留了？
还是说书信通讯是正常的，是曹丕故意没有写信，收了自己的信，又谎称没收到，故意制造假象，让自己怀疑书信被朝廷截留？
彼此通信不是机密，田信也不怕这些信落在先帝手里，内容并不涉及军事机密或高层人事变动，只聊生平、时趣罢了。
能跟自己做笔友，思路偶尔能合拍的，能聊得来的，又地位大致平等的，也就剩个曹丕了。
曹植也适合，只是曹植避嫌，入汉以来就封闭家门，不跟外人往来。
这回曹丕又在信中询问自己小妹的婚事……管的有点宽。
想了想，田信先向曹丕书写一道简单回信，交由袁奥带回去。
“谢子恒先生牵挂，江都之疫实属轻症，并无外扩之势，今已痊愈。”
“岭南虽多疫气，尚能抵御，家室安康，所虑只在夫人、小妻之间，不好厚薄彼此。”
“《典论》立意新奇，待我以简字誊抄后，再使人送副本于榻前。《文论》主张颇多，待我徐徐作答。”
“我又闻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如今天下三载有旱，明年大涝约在七成。以两国生民为念，望子恒先生慎重对待。”
写到这里田信停笔，思考曹丕询问自己小妹婚事的用意……小妹婚事实属无根之木，自己在，家族就昌盛，无人能招惹。
如果怀着多头下注的心思，把小妹嫁到魏国高层，自己若不在了，小妹有暴病而亡的风险。
所以，曹丕还是在玩空手套狼那一套，看似为自己考虑，实际上还在离间。
“待气候如常，仓廪殷实，再与子恒先生定天下顺逆。”
田信也不用印，用笔在信件末尾画了一只双头鹰做标识……算是史上第一个个人花押。
处理了曹丕的信件，田信才开始细细研读曹丕的《典论》，这个可比六经有意思的多。
这年代可供阅读的书籍种类基本固定，看六经单纯是看不懂的，要参照六经各个版本的《纪》、《传》，几万字的经，弄个三四十万字的纪传补充说明，看得人不明所以，抓不住重点。
自己看六经只是在学史，了解当时的背景、因由，分析其中的发展逻辑，把历史典故以立体的方式记忆在脑海里，这样处理当今的事情，遇到类似的事件，就能联想到典故，有了参考例子。
所以注解六经的纪传，也要简化……将之简化为纯粹的历史故事，这是编撰《成语字典》的立意和目的。
除了正经外，是真的找不到可以看的书，其他杂书要么写的神神叨叨不知所云，要么就是内容很奇葩，对为人处世、做事没什么帮助的杂书。
这种情况下，曹丕的《典论》，就很重要了，可以研读许久，缓解书荒。
田信这边研读典论，等待岭南气候转凉后，就前往岭南视察珠江流域的圆土楼建设。
还没动身，裴俊也终于抵达始安，传递关羽的意思。
很简单，你派个人来当征北将军；作为代价，你就要把湘关的关税交出来；如果不缴纳关税的征收、管理权，那么朝廷自然会任命新的征北将军。
几乎不用想，必须支持关羽的工作。
自己如果都消极、恶意对抗，关羽强化中枢的工作做不好，威信衰退，会引发其他问题。
必须配备；不配合，关羽有可能委任马超来做征北大将军，来个破罐破摔。

第五百二十八章 祸种
江都，清晨江雾弥漫之际。
孟获与孟琰在丞相府前厅低声交谈，即将阔别，不由细细嘱咐。
出了南中，到了江都才知天下英杰何其之多。
心中也有侥幸，好在是诸葛丞相率兵如南中，若是那位岭南的那位太保、陈公、车骑大将军率军，那南中十二姓极有可能被打断骨头，夭亡过半。
岭南发生的事情正不断传递到江东，岭南的土民宁肯逃跑到毒蛇、瘴疫密布的深山老林，也不敢聚兵反抗。
而南中地形破碎，要跑的话，难度更大，就要入侵其他部族的栖息地，跟自取灭亡没区别。
孟获嘱咐孟琰努力奉公，孟琰将随诸葛亮返回益州领兵，孟获则留在朝中担任清贵职务，先过渡一段时间。
后院寝室，诸葛亮已穿戴齐整，此刻他依旧握着一卷新誊抄的《起居注》，因专注思考而愣神。
这是费祎遣人送来的，送来的时机可谓是十分紧迫。
可能费祎、董允等东宫旧臣对此也有怀疑，可事情牵连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大的足以祸及东宫旧臣的家族，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现在关羽对十二孙侯持姑息态度，原因就是皇后孙氏肚子里的孩子。
因汉口战败，江都士户迁怒孙大虎，发生东宫投石事件，孙大虎在惊骇中流产。也因为流产，关羽处理孙大虎毫不手软，孙刘两家二代的联姻算是得以终结。
可谁能想到满宠一把火烧的天下形势大变，孙权再也压不住局面，遭到反噬。
吴国请降，以恢复太子、孙大虎的婚姻为投降要求……这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三月二十七日早上，孙权一家抵达江都正式请降；午前，孙权以金印砸田信，被田信借助吴王金印反手砸死。
当夜，刘禅遣董允、费祎前往慰问步夫人，并给孙大虎送来许多生活器具，十分关怀。
三月二十八，孙权火化，迁葬江夏天兴洲汉兴亭，刘禅以女婿的身份，随同前往下葬，与孙大虎同处一船。
四月中旬，江都出现小范围的痢疾症状，月底时先帝染疾，五月初转为其他症状，开始处理后事。
期间先帝下诏，只需孙大虎五姐弟为孙权守孝二十七日，算是维护了孙权吴王的颜面。
至六月十二日，新帝还在孝期时，孙大虎有孕的消息从宫中传出。
这意味着，孙大虎在守孝初期，就跟新帝搅在一起，做了极大违背孝道的事情。
这份誊抄的《起居注》里，也有孙大虎每日的饮食、活动、生理状态记录，小到吃了几个葡萄、一牙桔子，大到半条鱼、一块烤肉、点心，都会在记录中。
从五月中旬时，孙大虎的饮食频率就有明显增加。
现在孙大虎已经有孕，不管怎么怀孕的，毕竟是先帝的孙儿，关羽肯定会维护好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如握在孙大虎手里的人质，为了让孙大虎高兴、舒畅一点，暂时不处理十二孙侯也就成了关羽的态度。
尽管有许多丑闻，经不起史官、世家推敲，可身为孙权的外孙，本身就是一个丑闻。
如果是女儿还好，若是男丁，哪怕是皇后生育的嫡长子，也要剥夺继承权。
现在关羽出于愧疚积极维护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可东宫旧臣究竟在恐惧什么？
以至于不敢跟关羽表述，犹豫那么久，直到自己要返回益州时，突然把一份誊抄的《起居注》交给自己？
这是让自己去破案，还是要说别的事情？
没有起居注，从孙大虎怀孕的确诊时间来推断，注定要遭受世人的诽议、嘲笑。
这几乎是无法隐瞒的事情，可东宫旧臣抄录一份本就敏感的起居注，在最后的时刻给自己送过来。
压抑的情绪弥漫在心田，诸葛亮不敢深想，如果有人把另一份誊抄的起居注放到关羽面前，再引导关羽去胡思乱想。
那么一场血腥风暴就会从江都爆发，关羽恨死了孙氏家族，如果在子嗣问题再遭到孙氏家族的愚弄，那么绝不会给新帝一点面子！
这么严峻的问题，皇帝意识到了么？是看到了事态的表层，还是看到了可能存在的内层？
关羽一旦恼怒，孙氏家族、东宫旧臣，统统要完蛋。
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从身心深处涌现，诸葛亮手颤抖着，恨不得把东宫旧臣从头到尾都砍一刀。
所谓的盛名之士，身为太子辅翼，怎么就连基本的劝谏、规劝都做不到？
去给孙权下葬，发生刘禅、孙大虎同乘一船不算大事，东宫近臣时刻不离左右，怎么就眼睁睁看着刘禅去船舱里安慰孙大虎？
没经验！
疏忽大意！
按着潜在规矩，怎么也要把孙大虎纳入监控，闲置静养三个月左右，才能允许刘禅跟孙大虎亲近！
事情发生了，一个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敢去处理，更不敢让关羽知道，就把包袱丢给自己！
负责起居记录的人，看似不起眼，是朝廷中的透明人，可每一个人出了事情，都会引发各方关注。
起居记录也不可能修改，权力到达巅峰自然可以修改；朝廷内部已尽可能的均衡了，谁都没有隐蔽修改起居注的能力。
现在怎么搞？
难道指使、默认东宫旧臣合谋杀死孙大虎？让这起危险的事件立刻终止，虽然会引来关羽的追查，会问责、处理部分人，可事情总能兜住，不至于失控。
仁慈？
这起事件中，无法存留一丝一毫的仁慈。
要尽一切能力去堵住疏漏，不能刺激关羽，也不能刺激田信。
这对翁婿，任何一个人失控，都能掀翻帝国中兴的基础。
诸葛乔抱着一领灰色网孔对襟外衣走来，躬身：“父亲，大将军已遣王长史率虎贲整肃街道，前来送行。”
“嗯，取笔墨来。”
诸葛亮将封面没有标注名字的起居注装入自己随身的藤木书箱里，书箱里满是纸质书册，是他此行回到江都最大的收获。
得益于纸张的生产，让文籍誊抄、传阅更为方便。
搁在以往，这小小手提藤箱里的书，用竹简的话，非用一艘运船不可。
诸葛乔不疑有他，取来笔墨，诸葛亮握笔仔细蘸墨，不忍心下笔、用墨。
待墨汁饱满时，提笔一愣，又把笔放下：“伯松，待我走后，可与费文伟之子走动，借机向费文伟请教学问时，代我传话与他。”
诸葛乔眉目肃重起来，轻微俯身：“父亲？”
“告诉他，可与子龙将军商议。子龙将军器量恢弘，能为帝室赴汤蹈火。”

第五百二十九章 三师三孤
江都码头边，赵云也来送别。
他重重抱拳，站在人群前排，目光饱含着希冀。
大汉虽有新旧更替，可活着的人，都在努力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和睦气氛。
现在大将军执政，抬手一刀就砍在湘关关税上……这点关税还不被田信看重，任何一座茶庄的收益，都在湘关关税之上。
这已经是一个明显信号，执政的大将军正在削弱最强的陈公国，陈公国也表现出了退让的诚意。
当然了，田信举荐堂兄武陵郡守田纪担任征北将军一事，廷议、朝议后，也是顺利通过的事情。
北府的情况就摆在那里，谁都抢不走这个征北将军。
北府吏士宁愿拥护他们追随、一起拼杀的蒙多当将军，也不会接受外人。
马超都不可能就任北府，其他人更不可能。
如果非要从北府之外选一个人来做征北将军，赵云是最佳人选，起码关羽乐意，田信也能接受。
诸葛亮站在渐渐离岸的船尾，头戴纶巾，素衣外罩黑纱对襟衣，右手握着羽扇，两手作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与一名名汉室重臣接触。
码头群臣中领班的是关羽，他送走了先帝，送走了张飞，现在也要送走诸葛亮，此刻只有浓浓不舍。
淡薄、白色的江雾舒卷，遮住了视线，也让胡须多了几缕明显花白的关羽有些眼花。
他挽袖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又摆摆手：“诸公，散了吧。”
“是，大将军请。”
文武两班似乎排练过，不分先后拱手施礼，让开一条黑红分界的通道，关羽也不推辞，他不走，其他人也不好解散。
顺着这条赤袍鹖冠武臣，黑袍进贤冠文臣让出、泾渭分明，六尺宽的道路，关羽昂首阔步来到自己青伞戎车前，登车前回头看一眼淡淡江雾弥漫的码头，扭正头登上戎车，两班虎贲景从，护翼戎车返回城中。
文武群臣班列中，有四人冠帽特殊，是戴着貂蝉冠的四位侍中：左中郎将张绍、右中郎将董允、五官中郎将费祎、江都尹李严。
原来的六侍中，新旧更替后，关兴迫于关羽督促，率先请辞侍中一职，离开江都坐镇东南，诸葛瑾作为辅翼，协助关兴处理江东事务；廖立就更简单了，代表湘州士人，以辞职的方式，表达了愤慨态度。
田信、马良的侍中身份，也被关羽进行升赏，以古三公三孤三师为例，加马良为太子太傅，田信为太子太保。
作为回应，关羽、诸葛亮、张飞也到了相应加官，关羽加官太师，诸葛亮加官太傅，张飞加官太保。
关羽是‘汉大将军太师宋公羽’，诸葛亮是‘汉丞相太傅武乡侯亮’，张飞是‘汉太保总督关东四州军事卫公飞’；马良是‘汉太子太傅兖州牧右护军马良’，田信是‘汉车骑大将军太子太保陈公信’。
三师三孤满员六人，现在还差一个‘太子太师’，这就是汉朝廷的尴尬，高层空出的官位有很多，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要么有才能缺乏功勋资历，要么资历功勋足够，又不适合担任这类官职。
所以中高层之间，官位竞争不强。
关羽率先离群，随后是四名头戴貂蝉冠的侍中，再后才是九卿、将军，其他文武按着官秩有序离群，走在回家的路上。
离开码头后，官员又因彼此关系，或顺路与否等等原因重新汇流。
费祎身边也聚了一批近侍官，此刻他看看一侧的李严，总觉得李严眉目阴翳似乎察觉了不妥，正在犹豫要不要揭发，把东宫旧臣一网打尽；再看看另一侧的宗预，也觉得这个人缘极好的人，也在有意识躲避自己，似乎在躲避时疫。
走在路上费祎疑神疑鬼，总觉得虎贲郎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自己这些人拖入黑夜里，带到城郊偏僻军营里。
然后就是严刑拷打，审问真相，最终难离暴毙。
在虎贲郎面前，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敢阻拦。
虎贲郎执法的背后，是关羽；关羽背后，是田信。
谁敢抗击虎贲郎，就是跟这对翁婿，跟大汉宣战。
李严察觉费祎目光，索性顿足，不想费祎又扭头去看别处风景。
弄得李严莫名其妙，堂堂六侍中被拆为四侍中后，传说中的‘廷议’大权也相当于废了，没有田信，仅靠其他侍中，是无法形成强力‘决意’的。
这样的侍中，当不当都无所谓。
难怪廖立这个官迷会很干脆的辞职，是廖立早就预见、猜到田信会放弃六侍中。
六侍中的廷议大权，也就看着美好，缺乏实际意义。
实力不够，依靠规矩、官制擅权的人，就很依赖六侍中的廷议大权；可田信实力已经足够强，不需要‘六侍中’这个载体、平台。
就现在，田信发一道公文到江都，谁敢忽视？
李严又瞥了两眼，见费祎始终不看自己，可能刚才是个自己的误会。
他停留的两个呼吸里，走在身后七八步的宗预以为李严在等自己，快步走上去笑说：“恭贺正方公后继有人！”
诸葛亮走前，朝中完成四位公主的封号改易；关姬由邓国公主改封南海长公主；张姬由唐国公主改封北海长公主；谯公主、沛公主改封谯国长公主、沛国长公主。
这次封号改易，会为今后公主的封号拟定提供先例，具有参考意义。
封号改动，邓国也就改国设郡，会将邓国改易恢复为南乡郡；出于某种顾虑，关羽直接将南乡郡合并回到南阳郡。
现在极为强大的南阳郡，预示着今后会进一步细分，会分裂的更为细碎，好方便管理。
可北府问题不解决，南阳地区设立一个郡比较好。
如果是南乡、南阳二郡，那北府就能握着两个郡守的位置，每年掌握三个孝廉名额；现在合并，北府只有南阳一个郡守的名额，以及每年两个孝廉名额。
封号改易，邓国合并到南阳郡后，南阳郡守陆议举了两名孝廉入朝，一人是李严的儿子李丰。
就这么明晃晃的勾结在一起，谁能说什么？
南阳成规模的大族早就迁移到江都尹，被李严管制；北府牢牢掌控南阳地区，举李严之子做孝廉，南阳广大的士民群体都觉得很合适，自然轮不到外人置喙。
作为南阳老乡，宗预是真的是为家乡后继有人而高兴。
李严自然坦然接受这一切，与宗预说笑走在一起。
平心而论，今年朝廷恩举，选拔的孝廉里，自己儿子才器、眼界都是拔尖的！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避讳的。

第五百三十章 迁都
“昔冥勤其官而水死，稷勤百谷而山死。故尚书仆射杜畿，于孟津试船，遂至覆没，忠之至也。朕甚愍焉，追赠太仆，谥曰戴侯。”
六月，魏国尚书仆射杜畿因风大船沉没黄河而溺死，曹丕下诏追赠。
“三世为将，道家所忌。穷兵黩武，古有成戒。况连年水旱，士民损耗，进不灭贼，退不和民。夫屋漏在上，知之在下。然迷而知反，失道不远；过而能改，谓之不过。今将休息，栖备高山，沉权九渊，割除摈弃，投之画外。车驾当以今月下旬到邺。河北众军，亦各还反。”
同时又有一系列的诏书发布，正式解除前线战备，曹丕率大魏朝廷迁往邺都，开始收缩兵力。
抵达邺都后，曹丕又继续下诏：“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弊以文法，百姓无所措其手足。昔太山之哭者，以为苛政甚于猛虎。吾备儒者之风，服圣人之遗教，岂可以目玩其辞，行违其诫者哉！广议轻刑，以惠百姓。”
追赠杜畿、迁移邺都收缩兵力后，曹丕又下达了减缓刑罚的诏令。
这道诏令主要是为了赦免、减轻逃亡军士、徭役的罪行，使这些人主动回归原籍，恢复生产。
至于为什么迁都回邺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洛阳是都城，邺城也是都城，轮流入住。
回到邺都，曹丕才松一口气，此前整个大魏构筑的防线，唯一凶险的致命要害就在洛阳。
在汉军强大攻坚能力面前，洛阳防御体系也就那么回事，不能盲目信赖。
现在撤归邺都，可以避免皇帝、朝廷百官被汉军俘虏的尴尬情况事情发生。
刘晔、董昭这些门下省的近侍、谋臣也都松一口气；之前最担心北府兵孤注一掷，独自向洛阳进兵，那样的话，大魏朝廷就尴尬了。
坚守的话，很可能被北府兵一网打尽；主动退兵，那大魏的士气就会瓦解。
终于撑到刘备病死，魏国朝野信心渐渐恢复，曹丕、大魏朝廷终于可以体面离开洛都，前往邺都，巡视河北。
现在把洛阳丢出去，汉军也不见得想要。
要了，那皇帝、朝廷要不要迁移到雒阳？
迁移到雒阳后，人吃马嚼那么多耗费，从哪里运输、补充生活物资消耗？
雒阳周边早已经被打烂了，魏军主动放弃，汉军得到时，绝不会有人口方面的收益。
雒阳将成为汉军的包袱……所以目前，汉军会无视守军薄弱的雒阳地区，继续维持休养，等待一个新的决战机会。
“魏人倒是会选时机。”
七月初四日，南阳邓邑，北府长史陆议与新任征北将军田纪巡视府兵各坊的武库，己方斥候终于探得曹丕迁都的消息。
陆议感慨莫名，此前雒阳始终在北府的威慑范围内，可迫于形势、政治考虑，曹丕不敢轻举妄动，既不敢轻易撤离雒阳，也不敢在其他方面搞大动作。
现在曹丕迁回邺都，许多方面再无顾忌，会采用一些激进计谋。
田纪左手按剑，右臂负在背后，站在原地垂目沉思：“伯言先生，魏人欲施离间计？”
“也不尽然。”
陆议微微欠身展臂，两人一同漫步在一尘不染的武库内，一套套擦拭鱼油保养的北府铠甲纵横有序，俨然如兵阵。
陆议右手抬起轻轻抚须，拇指挂在短而硬的髭须上：“今岁又旱，魏人边塞多事，今迁都河北，有统合河北士民，威慑鲜卑之意。至于离间、反间，两国各有计较，不便发动。”
高层在相互策反，为下一场决战做铺垫。
曹丕现在带着魏国中枢跑到河北，或许会再一次血腥处理国内被策反的嫌疑群体。
显然，目前魏国掌控的关陇地区是渗透重灾区，其雍凉都督吴质无法团结关陇大姓、豪强，那只好将这些离心群体找个借口清洗。
有了决心，理由是很好找的，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动手时机。
这个清洗时间要选择好，不能引发北府兵反攻。
要给汉军找个事情，让汉军无力干预、救援关陇大姓、豪强。
计谋从来都是顺势而起妙手施为，越是自然越好，往往都是连环计，组合拳。
田纪担心魏人设计引发汉朝廷内乱；陆议却在担心更为长远的事情。
如果有内应配合，北府无法出兵威慑关中，那么吴质就有把握将关陇大姓、豪强清洗一空。
如果……关陇大姓、豪强被吴质清洗一空，北府兵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救援、干预，那么绝对会气炸。
不仅北府吏士会被愤怒支配，田信也会被极大的愤怒支配。
越想，越觉得魏人沉寂这么久，肯定会酝酿一个大惊喜。
论计谋，特别是算计人心、引导形势的本事，魏国那帮乱世里摸爬滚打混出来的老臣才是行家里手，业务精英。
这个强大的谋略班底，被关羽、田信不讲理的大成功战术打懵了，打的晕头转向……可脑袋又没砍下来，总能恢复冷静，思考破局、应对的办法。
陆议越发觉得事态危机，不能靠寻常手段应付，要用非常规手段应急。
关羽已经被政务拖住，再锋利的刀，被人事工作拖住、磨合，也会迟钝。
唯有田信，还保持着锐意，几乎不怎么算计朝堂上的得失。
手握宝剑，真的没必要在朝堂上斤斤计较……你如果真的去斤斤计较，反倒会被牵着鼻子走。
这种时候，始终握着宝剑就好。
宝剑在手，谁又敢让你吃大亏？哪怕吃了闷亏，也是能悔棋的，谁又敢说个不字？
例如北府番号一事，板上钉钉的事情，田信反悔，还不是只能顺着田信、北府的意志重新规划？
陆议很有信心，陪同田纪检查各部坊、营坊武库时，向田信书写一道《请勿取夷州及琼崖疏》：“臣愚以为四海未定，当需民力，以济时务。今兵兴历年，见众损减，公上忧劳顾虑，忘寝与食，将远规夷州，以定大事。”
“臣反覆思惟，未见其利，万里袭取，风波难测，民易水土，必致疾疫。今驱见众，经涉不毛，欲益更损，欲利反害。又琼崖绝险，民犹禽兽，得其民不足济事，无其兵不足亏众。”
“今岭南渐众，自足图事，但乏畜力而后动耳。”
“臣闻治乱讨逆，须兵为威，农桑衣食，民之本业，而干戈未戢，民有饥寒。臣愚以为宜育养士民，宽其租赋，众克在和，义以劝勇，则关陇可平，天下可定矣。”
这份奏表，以及今年秋收时的物资预计数据一起送去岭南。
以南阳地区丰沛的人力、生产力，已经足够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至于跟诸葛亮约定的竞争……这就是竞争。

第五百三十一章 杜恕
京兆，杜陵。
杜畿溺死后迁葬回老家，本是丰乐亭侯，谥号为戴。
殡丧之后，三个儿子守孝于墓前，雍凉二州多有杜畿故吏、门生，听闻杜畿去世后，陆续出发来吊丧，祭拜杜畿。
许多人员，因为吊丧有了接触的环境。
七月十四日的夜里，一伙西凉来的士人递上拜帖；以杜畿故吏的身份前来祭拜，并奉上五百五铢钱。
杜畿早年曾以曹操丞相府司直的身份升迁为护羌校尉、领西平郡守，期间有一些提拔的故吏、门生实属正常。
只是让杜恕三兄弟犹豫的是来人的姓氏，是曲英，曲义的曲氏，四年前凉州叛乱主谋曲演的曲氏，两年前第二次河西之战中继续起兵反抗魏军主谋曲光的曲。
曲演、曲光的战死，并未让这个家族倒下。
反倒在汉军使者的激励下，越来越多的月氏胡人、氐人、羌人、杂胡、匈奴别部丁零部族纷纷投靠曲氏家族，有发展为新河湟义从的趋势。
所谓的河湟义从，跟田信捣鼓出来的汉僮仆从军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只是汉僮仆从军有转正的机会，河湟义从则是汉胡糅合、混成的一支武装雇佣军。
当然了，以汉的优势，河湟义从的领袖普遍是汉人，或者汉化的部族首领。
鞠麴二氏同源，田信的文字简化里，麴氏简化为曲氏。
文字简化风潮已经传播到西凉地区，麴氏家族也就顺应风潮，简化姓氏为曲，这是最明显的战争信号，意味着这个家族跟魏军的仇将持续贯彻到底，不死不休。
曲氏家族，几乎此刻象征着叛逆，也象征着汉军使者。
杜恕兄弟三人还未入仕，杜恕也不过二十七岁，二弟杜理十九岁，三弟杜宽十七岁。
杜理生的强壮，胆气雄壮率先表态：“汉先主驾崩，汉军缟素，朝廷这才迁往邺都。朝廷尚且生惧，我等宜早谋退路。”
杜恕不做点评，去看从洛阳回来的三弟杜宽，杜宽身为幼子常伴杜畿左右，对洛阳、京都风物认识的更为深刻。
杜宽谈兴不浓：“确如仲兄所言，朝堂内外对陈公敬畏有加。”
杜理在一侧用期盼目光，虽没有再开口，督促、急切之意很是明显。
见一见总是好的，反正这荒僻郊外，又不会留曲英这伙人过夜，遇到什么指责，也有反驳余地。
杜恕心思落定，还想着遮蔽一下存留更多：“我一人去见这曲氏来人，二弟、三弟不知情为好。”
杜理直率坦言：“我兄弟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事到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我闻孔文举子女就刑前曾言覆巢之下无完卵，今与我家何其酷似？”
老三杜宽不言语，杜恕见状就知道，老三赞同老二这话，不然自会反驳。
杜恕反复看看两个弟弟，还是说：“我恐仲弟言语无状授人以柄，还是我一人去为好。”
杜理不好再争论，送杜恕走出草庐，杜恕引两名部曲武士前去陵园门口迎接曲英一众人，所谓的门，也只是两扇柴扉。
四周的陵园的墙，则是移植的沙棘灌木构成，显得破败荒芜，但对兽类有奇效。
陵园内修有砖瓦庙宇一座，草庐、木棚数座。
杜恕迎曲英众人至柴门近处的木棚里乘凉，相互打量对方。
杜畿是亭侯，有谥号的亭侯，陵园中修小庙进行供奉也不算出奇。
曲氏家族掀起两场叛乱都宣告失败，意味着族老、壮年、中年人口损失很大。
所以曲英很年轻，堪堪二十岁出头，只有两撇漂亮、英气的髭须能让他显得成熟一些。
他审视杜恕，眉目桀骜算不得有礼，拱手：“可是杜务伯当面？”
“正是敝人，足下远游京兆，为何而来？”
“天下熙熙攘攘，我为谋求富贵而来。”
曲英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折起的好纸，虽然还没打开，已经可以看到纸面字迹，是一排排的名字，还有红褐色的指印。
曲英抬眉见杜恕正要做怒容，就说：“杜先生，我系曹魏海捕要犯，为何能行走关中，为官府不查？”
杜恕这才收敛神色，以平静口吻说：“我父为朝廷尽忠，我兄弟三人生于乱世，当以忠孝传家。请恕杜某直言，镇西大将军文韬武略威震敌国，雍凉稳固，绝非汉军能撼动。”
曲英依旧摊开白纸推到杜恕面前，声音寡淡，带着一点倨傲：“我西凉大姓，除贾氏外，余下韩、阎、游、周、曲、段、张、宋等八姓结盟，意在匡扶汉室，与魏贼势不两立。另有天水姜、杨、尹、赵、梁、董、李七姓联名俱起，又有北地傅、李、皇甫、谢四姓欲一同起事。”
他说着看向杜恕：“关中各家，皆有子弟署名其上。即不愿参与，也不会告发。我闻杜氏有名杜翼者，字子腾，乃陈公麾下大将。杜氏理应响应，以全大功。”
担心杜恕不信，曲英从袖中取出一份锦囊，取出帛书递给杜恕：“杜先生，此陇西郡守游仲允亲笔所书。”
“哦？难道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杜恕面露惊讶，陇西郡守游楚是武威姑臧人，其父游殷，与董卓大将胡轸有仇，被胡轸杀死，后来胡轸暴毙而亡，临死还在向游殷道歉、祈求原谅，世人惊异不已，以为游殷死后有了很厉害的本事。
而现在的凉州刺史张既，在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吏，是游殷的部属，受游殷托付，抚养游楚。
曹操定凉州后，张既为曹操举荐游楚，游楚担任汉兴郡（天水）郡守，最近两年又转任陇西郡守。
游楚跟张既的关系如同父子一样，游楚都积极参与进来，那张既呢？
杜恕细细审视这份游楚的手书，字迹勉强能认出来，杜畿长期担任河东郡守，张既举荐游楚前，游楚在河东担任县令。
杜恕神色来回变化，小心翼翼折好帛书，垂眉神情低落交还给曲英：“我父已为魏室尽忠，我兄弟生于乱世，不曾食汉家一米。故，不忍背弃魏室，做不忠不孝之人。”
说着，杜恕从怀中取出匕首，拔出轻轻擦拭，划开自己手掌任由血液滴落，起誓：“此我肺腑之言，但人各有志，我亦会为雍凉乡党保密。若有走漏，灭我族裔！”
曲英面容不见笑意，森然模样：“我等事败，族灭矣。杜先生即不肯，何不请家中子弟署名？如此，我等才敢相信杜先生誓言。”
“我父起于寒门，今家中只有昆仲三人，何来旁支？”
杜恕右手握着匕首，盯着曲英：“我兄弟宁死，也不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勿多言，速去！”
随着杜恕语气渐高，周围一同尽孝的杜畿故吏、门生、部曲武士纷纷提剑靠近。
曲英哂笑不已，留下五串五铢钱，领着人走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决意
杜恕左臂无力垂下，血液滴落，送曲英一行人离去，他站在柴扉门前，目送曲英十余骑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心中发冷，眉目也显得锐利非常。
转身，看到杜理、杜宽和一众杜氏党羽，见他们一个个神色严峻，显然都嗅到了危险气息。
杜恕扭头去看一侧的木棚，众人让开道路，跟着杜恕来到木棚，围坐在一起。
一名擅长医术的杜氏故吏为他包扎伤口，杜恕闭目沉思，分析左右，最终语气沉肃：“关中即将大变，稍有差池，生死立分。”
杜理愕然：“兄长，此言何意？”
杜恕环视众人，道：“曲英自言受游楚、张既助力极多，张既与马超有灭家之仇，天水大姓又诛杀马超妻子，此类人物，岂敢轻易降汉？游楚累受魏恩，岂会轻易叛国？吴质多谋，善施绝计……我家若作壁上观，今后关中无人矣。”
杜理还没拐过弯，杜宽就问：“兄长意欲为何？”
杜氏党羽也都面容沉肃不做表态，这种事情只能跟着杜氏同进同退，杜氏家族有跟汉朝廷对话、谈判、讲条件的资格；而他们没有。只有牢牢团结在杜氏家族左右，大伙才能安全渡过这场生存危机。
关中的形势很严峻，若非雍凉二州大姓、豪强积极参政，或握有规模庞大的部曲私兵，现在早就被吴质清理了。
三十年前关中大乱，尸横遍野。
活下来的人，自然知道抱团，掌握武力的重要性。
之后一系列战争，又加剧了关中人的危险预防意识。
就现在的天下形势来说，关中人也是有自己看法的。
百姓无知，士人游学往来，甚至乡党日常礼仪往来时自会坐下来聊一聊天下形势，士人对未来是有看法的。
未来发展的趋势有许多种，各种可能性的概率大小也有一定程度的认知，各种可能性摆在面前，哪一种对自己友好，关中人自然有所认知。
这种认知，几乎是一种共识：只要打开武关道，所有关中人就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荆州在战争中几乎被摧毁，可在田信手里，还是有了麦城、丹阳邑、邓邑的繁华富饶；投降汉军的关中降兵，也跟着田信成长为威震天下的北府兵。
只要关中子弟兵回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汉军一小一大两次北伐，直接打断了关东四州士人的脊梁骨……关中人心里头的暗爽，也只有关中人自己明白。
或许，在关东四州倒霉这个话题下，关中人这个概念可以用关西人、西州人、关陇人来代替。
从前汉到后汉，就是一部西州人的衰落、倒霉历史。
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完了，五世三公四世太尉的弘农杨氏家族也快完了，西州需要一个新的领袖。
弘农杨氏的家主杨彪还活着，如今已有八十三岁高龄，他历任许都朝廷的三公；曹丕篡汉后，欲拜杨彪为大魏太尉，好传承杨氏家族四世太尉的美名，杨彪拒绝了。
自杨修被杀后，偌大的弘农杨氏，名震海内的杨彪保不住自己独子，如今只跟一个孙儿守着天下第一名门的门户，仿佛立身黄昏前，在静静等待黑夜的到来。
杨修的早早凋零，意味着弘农杨氏正规的传承开始断绝。
杨彪已经八十三岁了，他不可能活到一百岁，他十几岁的孙子很难支撑局面、也不可能全盘继承杨彪的人脉……抱歉，杨彪的人脉、影响力，已经被曹操、曹丕父子搅碎。
木棚之内，杜恕陷入沉思。
吴质已然张网已待，现在任何的反常行为，都会引来吴质的迅猛打击。
任何联系汉军、联系杨彪、警告关中大族的行为，都会第一时间遭到吴质的毁灭性打击。
需要一种安全、可靠的方式，拯救关中大姓、豪强。
现在没有所谓的安全，真要为了安全，就应该关起门，坐看吴质动手诛杀关中大姓。
必须要冒险，不冒险不足以做事。
否则吴质一旦动手，汉军救援不及，关中大姓就两种结局，要么被杀，成为汉室的忠魂；要么或者，彻底背负叛臣的帽子，再无回旋余地，只能跟着大魏一条路走到底。
杨彪在弘农华阴县，太远了，来不及联系；谁也不清楚关中大姓各家的真实态度，在吴质屠刀面前，保持冷静、勇气、原则性的人……这种人从来都不多。
只能涉险越过蓝田，走武关道，去联系驻屯南阳的北府兵。
杜陵，就在蓝田北！
所有人分散突围，昼伏夜出，一定可以走山中偏僻小路，把这条消息送到北府。
可问题又来了，北府兵能不能迅速出动，解救关中父老、乡党？
汉先主驾崩，汉军士气有一定程度的跌落，如果没有汉朝廷的许可，北府兵敢不敢出击关中？
若是拖延，等吴质完成杀戮，重新统合关中，那关中大姓要么死，要么做贼，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杜恕衡量得失，久久不言。
杜理忍不住开口：“兄长，吴质步步紧逼，我已退无可退。”
杜宽也跟着提出看法：“今陈公文治武功天下无双，吴质实乃笼中之鸟，实属插翅难逃。待陈公亲率天兵，关陇势必争相归附！”
故吏中名叫索湛的人面目粗陋，孔武有力，却也是声音沉肃，神态慎重：“仆久离乡土，也知曲英骄横、刚愎之名。今日一见，传言不假。”
他又环视诸人：“我料其左右必有吴质心腹，今日虽瞒过一时，却瞒不过吴质本人。我以为，今夜就该突围请援。”
又有一人站起来，拱手：“仆曾为上林苑吏，知晓道路，可绕蓝田走小道直趋南阳。”
关中的上林苑很大，上林苑的西边，就是田信祖籍所在的樗县、东边就是蓝田。
众人目光下，杜恕回头看一眼父亲杜畿的墓地，杜畿有遗嘱，要求火化、俭葬。
可能已经预示了这一天，可以避免三个儿子被孝道挟持。
不需要留人守在这里，带了骨灰跑路即可，半路找个地方掩藏也行。
“既如此，就拜托诸君了。”
杜恕起身，向一众故吏、门生施礼：“此去南阳，道路深远，我杜氏五口人丁，皆赖诸君护持。”
索湛率先回答：“仆父子曾受杜伯侯公活命之恩，今当效死！”
吊丧后，还留在杜畿陵墓边一同守孝的，肯定是门生、故吏中关系最为亲近的一类。
杜氏三兄弟就杜恕成婚，还有一个儿子杜预；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的人口。
前来吊丧的门生故吏，肯定单身出门，或结伴而来，或雇佣武士随同……属于高机动、高武力群体。

第五百三十三章 信
也在七月十四的夜里，第一批六个营的南阳籍贯北府兵途径巴丘，将乘船返回南阳。
三个月前他们脱离卫军编制，走湘江前往岭南，恰逢岭南酷暑，就停留始安，前后迁移的三批南阳籍贯北府兵集结灵渠，奉命疏浚河道。
军队沿着河道行军、驻屯、工作，真的很节省军粮。
不是吃的少，而是运输环节消耗数量大大降低，这也是吴军在长江流域动不动数万大军、十万大军的根本原因。
等到了淮河，冬季的时候，吴军连一万人、三百里的后勤补给都无法保障。
三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现在这批南阳北府兵途径巴丘，感慨颇多。
种种巧合之下，他们避开了江都的时疫……这场时疫只是小规模的疫疾，可把先帝带走了。
不论朝廷怎么宣传，这些军人眼里……江都的时疫很厉害，可他们运气好，躲过去了。
躲过了江都时疫，岭南酷暑又让田信却步，将他们遣返原籍。
仔细推敲，他们从鬼门关前走了两遭，但心情、感想是决然不同的：从江都脱离，绝不会感谢朝廷；从岭南能返回南阳，绝对会感激田信。
带着复杂，又相对惬意的心情，这支轻装的北府兵走在回乡的路上。
率领这六个营回乡的北府近卫少将姜良却在月光下来回踱步，为二十个营的军械而忧愁。
当年二十个营北府兵拨到卫军，是带着铠甲、器械转移的；后来发生皇城投石事件，赵云整编为十八营，可装备、器械依旧在卫军武库里躺着，依旧是二十个营的满编器械。
这十八个营分三批南迁，岭南是用不上铁甲的，岭南的气候只能使用皮甲、镶铁皮甲、甚至加挂漆木片的皮甲。
现在十八个营返回南阳驻地，总不能空手返回。
可怎么去跟赵云讨要这二十个营的军械？
每个营有五百套甲胄，根据作战偏重不同，有的营铁甲居多，有的是轻装皮甲居多，但最低五百套铠甲是有保障的。
二十个营，足足一万套铠甲，这绝不是赵云能做主，能轻易还给北府的。
姜良颇感不顺心，可惜廖立这个在朝中有面子，又敢说狠话、骂人的人留在象邑。
若是廖立在湘关，或者麦城，请廖立去一趟江都，廖立就敢站在大将军府门前，指着牌匾讨要铠甲。
廖立不在，张温也不在，只能另外找其他人去跟朝廷讨要。
姜良总觉得很难办，目前能委托的只有李严、宗预二人；李严因为打了一场败仗，在关羽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直不起腰杆；宗预又是个老好人，去找关羽讨要……甚至见不到关羽本人，就会被大将军府的掾属打发了。
跟自家一系亲近，又相对中立的原御史中丞习祯染疫病逝，现在朝中连个站出来说‘公道话’的人都没了。
姜良越想，越觉得事情棘手，很难处理。
现在朝廷的心思就是大将军的心思，不是真贪图这一万套铠甲，只是纯粹不想还给北府。
汉军整体正处于缩减编制，裁军的过渡期，现在朝廷不缺铠甲。
整个北府最让朝廷不满的就是军械管理制度，北府各营的军械并没有集中在一个大型武库贮存，而是在府兵聚集的营坊、部坊设立小武库。
任何一个营坊、部坊的府兵，都能自发完成武装。
这意味着北府每个营，都能在第一时间完成武装，投入战争；也意味着，没人能阻止北府完成战备、武装。
田信放任不管，谁又能越过田信，强迫北府各营交出军械，集中贮藏？
距离陆议所发《请勿取夷州及朱崖疏》，也就前后的十天的时间。
苍梧郡，郡治所在的广信。
奏本已摆放在田信桌案上，已经在这张桌案上躺了整整两天。
今夜月光如昼，让田信与许多吏士一样，想起了当年汉口反击战的酣畅大胜。
庞飞燕端来宵夜，跟在田信左右一日五餐、六餐，她又没什么运动，以至于原本好端端一张瓜子脸，越来越圆了，十分饱满，浓浓的健康气息。
她跟关姬不同，关姬自小好吃好喝又喜欢打打杀杀，虽然天生一张鹅蛋脸，看着壮实，但体型是非常匀称的。
庞飞燕自小生活苦楚，现在又陪着田信常常一起加餐，饮食摄入严重超过正常消耗……田信并不在意这点细微的变化。
她不像关姬，还有个小字青华；她的名字，就是她母亲困居魏国的希望所在。
少时的磨难，让她对美食缺乏抵抗力。
今夜田信望着窗外明月，胸中意气舒张，仿佛回到了战场之上。
目光恍惚，仿佛听到号角声在远处吹响，由远及近，也听到了周围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甲胄在身，周围的脚步声是那么的沉稳，充满力量，让人有安全感。
“取酒来。”
田信突然开口，庞飞燕一愣，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错了，瞪着一对双眼皮眼珠子上下审视：“呃？夫君是要……酒水？”
“嗯，差人取一坛青梅酒。”
田信说着解开对襟单衣，走出门，站在庭院走廊仰头看月亮，如霜月华落在他遍布创痕的身躯上。
自家不饮酒，却不会禁止客人、部属、家中仆僮饮酒。
对于饮酒禁令，田信看的很开，从未强迫过左右亲近禁酒。
庞飞燕亲自去库藏里取酒，酒还是士家酿造送来的陈酒，有两三年光景，常常用来招待客人。
上行下效绝非空话，田信不反对饮酒，可身边人自会主动远离酗酒。
这年头的酿酒技艺……粮食原浆酒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田信又非职业酒客，也非酒虫、酒徒，只是觉得现在的酒，远远比不上勾兑的酒。
庞飞燕带来的是一坛青梅酒，不是青梅酿酒，而是用酒浸泡青梅，酒水红褐色，酸甜芬芳，口感贴近劣质‘勾兑’。
劣质勾兑的饮料、酒水，才是田信熟悉的味道，闭上眼睛有一种回家、恍如隔世的错觉。
一口一杯，一杯接着一杯，田信连饮半坛酒，才稍稍上头，来说桌案前捉笔，一侧庞飞燕为他斟酒。
提笔愣神片刻，田信书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来人？”
陆延疾步而来，在门口拱手：“公上？”
“将此信，发予南阳。明日……启程北上！”

第五百三十四章 象邑动员
象邑，约在四更末，天色即将启明时。
蔡昭姬已然睡醒，正在铜镜前梳理自己掺杂几缕银丝的头发，思索着今日的雕版工作进度。
“呜！”
“呜呜~！”
号角声次第响彻，蔡昭姬心中一颤，手抖木梳坠地。
不远处的屋舍里，典满瞬间睁开眼，察觉左臂被妻子孟氏抱着、压着，他张口呼吸晨间清凉空气，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揭开蚊帐，光着肩背走向书房。
书房内有个竹帘隔着的内室，室内墙边供桌上摆着典韦灵位，供桌两侧分别是一副黑漆高领战铠，以及征衣、戎袍、刀剑、长槊、弓箭。
典满还在发愣，孟氏脚步轻微也跟着进来，抬手将耳际发丝挽到耳后：“妾身为夫君披甲。”
“好。”
典满回答一声，上前取下征衣往身上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四周越发密集、频率趋于一致的号角声，意味着战斗随时会爆发。
另一处院落，早起的夏侯尚听到绵长号声，原本佝偻的肩背突然就挺直了。
夏侯玄匆匆赶来，就见夏侯尚坐在庭院走廊的木地板上，盘膝在地，一口宝剑横在膝上，拔出半尺细细把玩、鉴赏。
很快，夏侯徽、夏侯淳、夏侯绫三姐妹也都抵达，都披着头发，还未梳妆。
夏侯绫不怎么敢看夏侯尚，夏侯尚瘦了太多，骨架宽大，可整个人脸上，身上已经没多少肌肉，又积蓄长须，整日以黑纱遮面，显得有些可怖、阴翳。
她也不怎么害怕夏侯尚，现在只是夏侯尚与曹丕之间的私仇罢了。
夏侯尚归剑入鞘，双手递出：“灵帝造四口中兴剑，一口遗失流落民间，为人所得进献诸葛丞相，丞相又赠送陈公，欲在规劝、诫勉。曹丕篡汉时，三口中兴剑落于陈长文、司马仲达及我手中。”
夏侯玄接住这剑，轻轻拔出半尺，果然看到剑身铭文，跟田信那口剑一样，只是有一个‘东’字，田信的是西中兴剑：“父亲？”
“我将随陈公出征，此剑就交付太初。”
夏侯尚扭头打量夏侯徽三人，目光在夏侯绫脸上稍稍停留：“安心等待，此役我军必胜。”
三姐妹欠身施礼，夏侯尚则穿上草鞋，拄着手杖直出门去，大门前住在附近的夏侯氏部曲百余人已然集结，他们只有随身佩剑。
夏侯尚对领头的夏侯威微微颔首，就朝关姬所在的象邑城中走去，夏侯威引领部属前往象邑校场集结，等待安排。
象邑校场，第三批北上的六个营南阳籍贯北府兵正在用餐。
整个象邑并没有大型武库，迁移的六营北府兵只有短兵护身，只有军吏携带铠甲。
全部十八营回乡的北府兵都是轻装，这种轻装只能行军，连平叛都够呛。
庞季被田信抠掉四个肩章银星，挂着少校肩章在军营码头边来回踱步，他毫不气馁，仿佛清晨太阳金辉下巡视鸡笼的威武雄壮大公鸡，昂首阔步，胸前继万岁、东征金币后，又加挂北伐、岭南两枚金币勋章。
军阶算什么，勋章才是实打实的。
听到铁靴踩踏石子的声音，庞季扭头，转身，不情不愿拱手：“周将军？”
北府左卫少将周卓穿戴华丽皮铠，胸前挂着虎牙、万岁、东征、北伐、武当、岭南六枚金币勋章，八种田信制作的勋章，除了‘宜都’、‘湘军’，余下尽数挂在他胸口，走到哪里，谁敢忽视周卓？
庞季低头施礼时，目光扫过周卓的‘武当’金勋章，这是周卓在武当道理学院担任讲师时获得的，也是目前军吏中最稀少的勋章。
周卓来到石砌码头，晨间河水漫过四层石阶，水稍稍厚一些。
他打量悬停码头的竹筏、小船，侧头对庞季说：“陈公午前十点抵达，正午启程。公主殿下会差人筹备饭菜，你看护船只，不可有失。”
庞季闻言大喜，还是不情不愿做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喏！”
周卓只是笑笑也不以为意，眺望江水上游、下游，从这里到巴丘，沿途都是顺游而下，行军迅速。
从巴丘走夏水入汉水，就要开始出力气划船……好在北府兵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划船、撑船这种技术不难掌握，北府兵可以从这里，乘船走湘江、夏水、汉水，经丹江口入丹水，直接出现在武关战场！
北府不缺战争预案，压箱底的几份作战计划里，魏军、汉军都是攻击假想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是很对的……整个汉军需要修正、积蓄粮食，可北府兵不需要。
南阳人口密集，水利设施维护较好，对旱灾有一定抵抗力。
北伐时，北府就能自给自足；裹挟、吸纳、融合二十万人口后，北府不缺粮。
现在的天下，也就益州、北府、河北不缺粮；江东让孙权败光了，关东四州打烂了，关中是早就烂了。
是江东、关中、关东四州需要休养；益州打完南中之战，暂时积蓄一年物资，这一年时间里对征发的三万户南中夷兵进行操训……因此，益州军到明年秋季才能形成有效战斗力。
此时此刻，只有河北、北府有出征的战争储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把关中给占了，谁还能抢不成？
今岁岭南的酷暑……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周卓沉思间，察觉马蹄声从象邑方面传来，转身抬头去看，就见典满矫健下马，朝他走来询问：“子越，为何鼓号齐鸣？”
“公上所命。”
周卓拱手施礼，微微俯身：“白牛君，我等……可以回归祖宗旧地。”
典满眨动眼睛，嘴角缓缓翘起，露出牙齿，左转转，右转转，激亢握拳，振臂挥拳：“早该如此！”
看看象邑，除了景色相对妩媚、秀丽一点外，还有什么好处？
现在雕版用的木料，都是麦城阴干的上好木材；造纸工作更是没有头绪，木坊修建工作也陷入迟缓，大家都缺乏工作的积极性。
谁知道努力建设的象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麦城、丹阳邑？
大家是乱世飘零之人，可谁不想有一个稳定的家，和相熟、能相互信任的邻居？
象邑，府邸里关姬抱着小儿子静静等候，这个孩子至今没有名字……这也是正常，很少有人给刚出生的孩子起名字，许多士人家庭，孩子七八岁后才会有个相对体面，赋有寓意的名字。
她作为一个母亲，当田信脑洞大开，决定把关平的‘平’字借过来给儿子做名，关姬当时连儿子今后的字都想好了。
田平，字伯安好呢，还是字文安比较好？
这场突然决定发动的战争……对她来说并不突然。
这五年以来有太多的意外，天下形势变动的枢纽、关键就握在田信手里，有什么意外……往往都是直接反应到田信这里。
战争爆发就爆发，预示着今后可能三个月、半年或一年的时间里很难再跟田信会面。
现在，应该为次子选定一个名字。
管不了战争的爆发，也管不了胜败，只能管儿子的名字。

第五百三十五章 惊诧
十九日中午，江都大将军府。
关羽在葡萄架下摇着扇子，人老了，精神恍惚，注意力难集中，似乎一个恍惚、打盹的时间，就到了午饭时间。
每天过的太快，以至于昨天、前天经历的事情，都有些模糊、浅淡，记忆的不深。
裴俊一同吃茶，享受午饭时的宁静，心中却在思索朝廷大政。
身为大将军府长史，裴俊的升迁路线是很坦荡的，下一步升迁左、右、五官中郎将，再补个侍中资历，就能在中枢调任九卿职务，执掌某个方面的政务。
如果有人愿意背书，裴俊直接升任九卿、次卿官位也是合情合理的。
比如之前丞相府长史王连，就直接拜为大司农，兼管少府之事，总掌朝廷财政。
前天、昨天，李严、宗预分别登门来讨要北府那一万套铠甲……自然是搪塞、推诿回去，削弱北府是既定国策。
先收湘关的关税，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关税这种东西，就没留给郡国、地方的说法。
此前特事特办，现在要恢复正常。
这一万套铠甲更简单，是北府割了二十个营给卫军，现在可以把人放回去，卫军迟早肯定要扩编，重新补满兵员。所以，理论上来讲，到明年的时候，这一万套铠甲就有主人了。
先是湘关关税，现在是一万套，还有湘州的茶庄，茶叶施行重税，还是官营，是目前还没有定论的事情；究竟由大将军府来砍，还是由未来的丞相府来砍，都是需要反复衡量的。
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思索间，急促脚步声渐近，裴俊放下茶碗坐正身子，扭头去看，就见卫尉卿辅匡在虎贲引领下疾步而行，步伐快而乱，若不是身边虎贲突然搀扶，辅匡肯定会扑倒在地。
关羽已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辅匡，辅匡左臂被虎贲搀着，身子弓着，右手撑在膝盖上直喘气，想说什么又哆哆嗦嗦，面有难以描述的惊恐之色。
裴俊赶紧上前搀起辅匡右臂，递上温热茶水，辅匡感激道谢，只见他张口，却听不清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裴俊轻拍辅匡后背，关羽询问：“元弼，究竟何事此般失态？”
“事……事大矣。”
辅匡先抽回自己左臂，虎贲低着头后退七八步才转身退远，辅匡扬起下巴看关羽：“大将军，陆伯言调兵……囚禁射文雄。”
“竟有此事？”
关羽右手负在背后：“元弼从何得知？”
“射文雄逢三逢七发奏疏入朝，尚书台察觉有异，使我司查明。”
辅匡说着苦笑：“我遣襄阳守将遣人探寻，陆伯言已尽起北府大军，赵公所部亦有调动。适才得知，不敢拖延，直突大将军处禀报。”
“左军亦有调动？”
关羽侧头去看裴俊，口吻冷峻：“奉先，我为何不知此事？”
裴俊头垂的低低：“公上，左军正与调动奔赴汝南、颍川剿除盗匪，各项调动，皆在情理中。若北府异动，赵公恐动机不良。”
马超的小动作一直很多，可跟田信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左军吏士，跟田信的关系也是相对亲密的。
这时候辅匡递出一叠公文，关羽拿起审阅，是襄阳守将的调查文书，以及左军的各项违规调动迹象，比如左军正向南阳移动，先头部队已然经过鹿门山，进入南阳地界。
深吸一口气，关羽紧紧握着这份报告，心中隐隐有些懊悔。
应该听诸葛亮的，将大郡分割为小郡，方便监管、防控地方。
比如南阳地区，之前南阳、邓国、义阳三个郡国，现在合并后形成南阳、义阳两个郡；按着诸葛亮的规划，南阳地区应该分为东北义阳、西南南乡、中南阳、东南章陵一共四个郡为妙。
江夏也应该分为三个郡，这样一来，马超、北府的调兵异动，必然为更多的郡守察觉，若有一个人在最初时上报，何至于如此被动？
以北府的动员力，现在已经完成全面武装。
这绝非演习、阅兵，军队完成集结，就必须见血、吃肉。
关羽来回踱步，问：“湘州近来可有异动？”
裴俊拱手：“并无异动。”
关羽侧头去看辅匡：“我会调卫军增固虎牙山、荆门二处，此事关系重大，不能猝然宣告朝中，宜探明内情后再做处置。”
“是，仆知事大，今只有大将军、黄公衡知晓。”
辅匡郑重回答，随即告退，身为卫尉卿，监察周围异常军事活动才是他本职工作。
勉强算是中规中矩完成任务，辅匡也是松一口气，不愿继续深入追查，后面的事情，就是关羽、田信这对翁婿的事情。
辅匡离去，关羽紧绷的神情得以缓解：“孝先授陆伯言专断之权，此必事出有因。”
裴俊不接话，算是认可关羽这种安慰自己的话。
北府异常调动、武装，绝对是其他原因导致，跟湘关关税、扣留一万套铠甲没关系。
问题不在内部，就应该在外部，难道曹丕吊丧之后，察觉张飞还留在江都，准备对中原发动攻势？
北府兵驻屯前线，所以截获相关军情，提前行动？
也不对，如果是这类情况，陆议肯定会加急送报江都，汉军会逐步动员，进行战备工作。
越发觉得跟魏国吊丧使者有关，这支团队一分为三，袁熙之子袁谦带着部分人先返回雒阳，正使袁奥深入湘州去拜访蔡昭姬，还有其他一些中原籍贯的士人一哄而散，或去象邑，或去鹿门山。
关东四州，一口吞下后，就有这类人事问题。
虽有些难为情，可关羽犹豫片刻后，还是说：“李正方、宗德艳与北府吏士相熟，奉先可拜访此二人，看有何说辞。倘若知情，就询问明白；若不知情，就尽数告知，请托宗德艳前往南阳询问内情。”
关羽说着，意犹未尽，很想给陆议写一封信，由宗预带过去。
可陆议这个人，给关羽的印象很不好。
襄樊战役期间，陆议代替吕蒙坐镇陆口，向他写信，言辞态度之谦卑……让人看了信，也不禁飘飘然。
当时已经被陆议的骄敌示弱之计得逞，现在陆议又突然完成北府战争动员……当年的窘迫感，再次浮现于身心内外。
总觉得陆议这个人非常克制自己，去跟陆议讨价还价，不见得能落到好处。
虞翻已经阵亡战死，陆议、张温两个人几乎可以代表整个江东士人，这些人似乎更拥护田信，跟大汉渐行渐远，与朝廷离心离德。
紧迫感催促下，关羽此刻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才是完整的自己。
隐隐间有所明悟，湘关、北府一万套铠甲、茶业，都是无关紧要的末节，陆议、张温才是真正的大害。
这些人存在一日，自己那个女婿就很难放弃心中的那一丝幻想。
可处理陆议这些人，会直接引燃北府这堆干柴。
自己找到问题症状所在，却没有破解的策略、手段；或许应该跟诸葛亮换一下岗位，由诸葛亮来负责、处理复杂的人事问题。
用诸葛亮来对付陆议，心中主意落定，关羽神色缓和，声音也沉稳：“速去。”
裴俊被感染，心绪也趋于稳定，拱手施礼，离去。

第五百三十六章 叛徒
蓝田谷，轻车将军王忠巡视四周地形，整个魏军战争机器已经开启。
蓝田以南，上雒以北之间的林木多遭到砍伐，大小路口、山坳、隘口都扎下栅栏、木刺，以作防备。
有目的的采伐周围林木，可以妨碍汉军使用。
武关道的防御核心就在蓝田，周围适合决战的场地有许多，可适合车骑部队冲奔的战场……真的不多。
身为轻车将军，王忠统率武关道三支车兵，一支是隶属张虎的重型战车部队，一支是张郃之子张雄率领的重装步兵、轻型战车的混合部队，几乎可以视为高机动版本的‘大戟士’，这支重步兵的番号是长林军，装备长铩，而非战戟。
最后一支车兵是弩车混合轻装步兵组成的辅军，得益于吴质的两次大捷，魏军真的不缺畜力，限制车兵扩编的难点在于战车制造，而非畜力。
车兵日常训练也有战车损耗，鹰山决战后，魏军的车兵前后也就七支，其中五支驻屯关中。
王忠视察各处，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战场，以及埋伏地点。
浐水的一条支流沿着山谷曲折蜿蜒，山谷中有一条土路与支流河水相依相伴沿着河谷展开、蔓延，在拐折处因山洪冲击形成一片水泊。
王忠来到这里，就见水泊中有一堆明显不正常的石头，不像是周围流民、军士围水捕鱼的石坝，指着：“这是何故？”
向导不知，王忠部曲遂上前搬离开这些石头，一头被打死、浸泡变形，还能勉强认出豹纹的云豹尸体就压在石头下，肉质浸泡成粉白色，捞出时可能是时间短，并无异味。
王忠颌下花白胡须轻轻颤抖，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他的愤怒。
“吴季重！”
王忠低声咬牙念叨，左右部曲情绪不稳，这水己方也在吃，浐水流向关中，是蓝田驻军主要的生活用水。
十几个人里大半人不清楚《十二策》，可也知道这豹子不可能自己溺死，还被石块压住，这种不干净的水，肯定不好。
想到当年吴质当众羞辱朱铄、曹真，自己好心去劝架，反被此人当众讥讽、揭底。
王忠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决断，挤出一缕笑容：“放回去，压好。”
霸上，军营。
这里在灞水河畔，位于蓝田谷东侧，是蓝田驻军大营所在。
镇西将军幕府长史郭淮巡视各营，关中守军的状态有明显波动，己方在做准备，对面北府兵的先锋部队已经在七月初八日时出发，负责修路搭桥，并在武关道各处山口修筑栅栏，恢复早年废弃的烽燧。
初八日、十一日、十四日，北府兵已经连续派三支开路部队，规模接近一万人，悬挂鹰扬军旗号，主将应该是赫赫有名的鹰扬中将罗琼。
“长史，上雒急递。”
兵曹从事奉上最新军情，声音轻颤：“商县已降，敌军先锋入驻苍野聚。”
郭淮转身去看墙壁悬挂的地图，苍野聚落是供上雒县山民赶集、交易的一处聚落、乡邑，位置在上雒县十里外。
能选为集会所在，苍野聚自然在地理位置上特别出众，十分方便。
郭淮抬手轻点上雒县，此处守将魏平，是谯人，值得信赖。
兵曹佐史继续念：“约有敌百余骑突入蓝田谷，皆骁锐精骑。”
“骁骑？”
郭淮轻声做笑，如今最精锐的骑士就在关中，谁还敢自称骁骑？
不止是郭淮，吴质也有这个信心，将自己手里的骑士称之为天下精骑！
这源于一场巧合，吴质剿灭南匈奴，又取得河西大捷，手里的牛马实在是太多。
牛多了，就有了许多吃牛肉的新花样，马肉不好吃，就有了许多骑马的新花样。
比如许多步兵也被配发驽马，成为骑马的步兵。
太多的步兵，没有骑术基础的步兵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骑术。
三四万青壮兵员里，总有那么几个偷奸耍滑企图钻漏洞的，当某个不知名士兵骑术差劲，灵机一动多加了个马镫，单边马镫发展为双边马镫……关中魏军骑士迎来跨时代发展！
长安城，城门外悬挂着许多新砍下的头颅，其中曲英血渍干涸，面容扭曲的头颅依旧有一种费解的神情，就挂在那里轻轻摆动。
七月十四夜里，杜氏家族逃入上林苑；次日中午消息传到长安城，吴质终于动手清洗关中大姓。
魏军骑士有双边马镫，又有充沛更替用的战马，按着曲英这里搜到的名单，魏军骑士如水银泻地化整为零，奔往关中各处，开始抄家、灭族。
魏军骑士、魏军义从骑士、奴隶骑兵，就跟洪水一样，在财富驱使下，掀起了一场断绝自己退路的杀戮。
在双边马镫这个神器面前，他们有信心冲溃所谓的北府精兵！
陆续有魏军骑士完整任务回归长安，带来的首级经过检验后，就挂在长安各门，成为他们的功勋彰。
不同于信心饱满的魏军骑士，吴质时刻处于精神紧绷状态中。
他眼睛充斥血丝，自七月十五以来，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好好休息。
北府兵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快的不可思议，仿佛有人提前向陆议通报军情。
否则自己准备收网，陆议就能这么快完成出兵准备？
自己这里还没有完成清洗，军队还没有全部集结，陆议就依每三天一军的速度派出先锋军，以每天五十里的速度整备道路，向自己推来。
这个之前设想的战略完全不同！
自己这里只有四个半人了解计划，就连皇帝都不知情，就自己、郭淮、张既、游楚，以及知道半个计划的夏侯儒。
夏侯儒只知道前半部计划，还被自己盯得死死，绝不是夏侯儒向陆议透露军情。
张既在凉州，游楚在陇西，难道是郭淮泄密？
笼罩孙权的阴云，此刻就笼罩、弥漫在吴质左右，让他疑神疑鬼，猜度身边每一个有可能泄密的人。
己方的前期计划是有目的钓出关中乱臣贼子，在开战之前进行消灭，并故意放跑一些人，给与北府救援、开战的借口。
等北府做好战备，出兵时，大概就到八月中旬了，这个时候自己无论如何也能把关中整肃干净。
然后八月是秦岭每年一度的固定雨期，北府出兵早，后勤、后续援兵会被暴雨阻拦；如果北府在雨季、路面干燥后出兵，那可供北府征战的时间并不长。
从容推断，北府只能九月上旬出兵，十月底大雪封山前要退回南阳。
前后也就两个月时间，自己精骑在手，野战不怕北府兵，难道还怕防守战？
只要正面击败北府兵一次，大魏朝野的人心就能迅速恢复！
下一回，北府兵绝对不敢轻言战斗。
可是，陆议反应实在太快……己方内部一定有叛徒！
车骑将军吴班，这个人终究是汉室皇太后的族弟，有理由再次叛归汉室。

第五百三十七章 唯死而已
吴质着手调查吴班之际，田信乘船已过巴丘，沿着夏水河道前往汉水。
夏水河道南北纵横，跟华容道十字交错。
八月、九月大霖雨时，洪水灌溉，夏水也会暴涨，华容道有被淹没、化成沼泽地的可能性。
七月二十日，华容道木桥，黄权策马疾驰抵达这里。
他终究来迟一步，来时正好北府最后一批兵员正在从这里经过，领军的左卫少将周卓正在桥边休息。
黄权下马，远眺北方失神片刻，才扭头看周卓：“子越将军，北府异动，江都流言蜚语四起，北府至今不给朝廷一个说法，这是何故？”
“君侯所问，末将不知。”
周卓抿了抿嘴唇，眨动眼睛似乎在思索、犹豫，又补充说：“岭南酷暑杀人，我等别无良策。”
黄权目光审视周卓，周卓并无内疚、惭愧之意。
黄权先扭头去看北方，换一种口吻询问：“事至如今，子越将军就别无说辞？大将军恼怒异常，朝中公卿多愤慨不已，恼怒北府诓骗。我闻，陆伯言与诸葛丞相约定同取关中，今丞相刚至益州，为何北府率先发兵？”
“君侯所言之事，与末将所听时有些差别。”
周卓语气始终平淡：“据末将所闻，乃陆长史与丞相约定争取关中，并未约定时日。我北府兵强马壮，粮秣充足，先平岭南，再复关中，亦有余力。益州天府之国，兵多粮广，如今也能出兵北伐。”
在道理学院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讲师，周卓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我北府先发兵，战事最难，胜机最小，胜则光复关中，败也能消耗魏贼，利于丞相北伐。我不知朝廷在惶恐什么，也不知君侯为何愤懑。”
见黄权气结，周卓又补一句：“益州今岁不发兵，意在休养。我等鼓动公上发兵，只想博一个锦衣还乡。若不能，唯死而已。”
黄权落寞转身，朝自己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周卓：“锦衣还乡？”
“是，锦衣还乡。”
周卓嘴唇轻轻颤抖，吐音也在颤抖：“再不回，关中将易种。”
吴质麾下的军队成分……是很危险的，收编的南匈奴义从、奴隶骑士，还有河西之战后收编的部分拓跋鲜卑部族。
再加上早前迁往关中的羌人、氐人，吴质吸纳这些游牧部族的方式十分直接，现在关中魏军的主力是仆从、义从、雇佣兵，奴隶兵。
自曹操击败马超以来，关中这一代人就生活在动荡中，这汉中之战、襄樊之战，几乎把关中可征调的青壮都推到了战场上。
青壮战死、被俘，妻儿老少怎么办？
吴质进入关中之前，还能勉强度日；可现在，吴质的军队很缺乏女人，需要重组、构建新的家庭，才能长久稳住军心。
这自然跟关中人存在极大矛盾，关中豪强也不愿看着左邻右舍的孤寡女户被征走，重新分配给吴质麾下的单身义从军士……仿佛军功奖励一样。
这是整个关中群体都反对的事情，官府县吏都在推诿的事情，吴质很想征集数万女户，来解决军中日益严重的单身问题，这关系着军队凝聚力、秩序正常化……可关中人不配合。
以至于吴质反应这件事情，曹丕就询问尚书仆射杜畿，以河东的寡妇说事。
杜畿常年担任河东郡守，在他任期内，每年平均有一百多个寡妇与单身军士重组家庭，这个数据一点都不出奇。
而赵俨代替杜畿担任河东郡守以来，第一年就促成一万多寡妇与单身军士重组家庭；两相对比，似乎杜畿任期内非常敷衍工作，没有尽心尽力。
重组家庭，恢复正常生育，是强化国力的重要国策。
曹丕自然理直气壮质问杜畿，杜畿的回答很简单：他调配的是真寡妇。
换言之，赵俨这几年调配、重组家庭的‘寡妇’，究竟是怎么来的？
河东的调配，寡妇改嫁，嫁的也是风俗、口音相近的本地人。
可关中如果执行婚姻重组……这会彻底引爆关中人、北府的怒火。
只要曹丕还待在雒阳，关中的吴质就不敢采取激进的手段。
可不采取这些手段，他手下的杂胡联军就不可能‘归化’、正常化。
正是曹丕在汉军无力发动决战的节骨眼选择迁都，陆议嗅觉敏锐，果断进行战争总动员……就这么简单。
不能坐看吴质血洗关中，也不能看着吴质的军队把关中适龄女子重新分配。
北府没得选，也想主动去打一场回家的仗；陆议也没得选，这么大的责任，没人兜得住。
周卓还能勉强控制自己情绪，不至于在黄权面前失态。
关中发生的事情，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只有北府高级军吏才能分析信息，进行推算；中低层吏士根本不知情。
如果知情，克制不住，群情激愤，早就气炸了。
事情还没有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可朝廷，会在意关中的事情？
对朝廷来说，现在有没有关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北府得到关中。
娶宋公女儿、先帝养女的是陈公信，北府关中籍贯的吏士可没有娶帝室宗女，关中籍贯吏士的妻儿、姐妹、父母可都在关中！
察觉周卓情绪状态已经不稳定，黄权从桥头离开，坐在亭驿凉棚下发愣。
北府军吏，是会思考的军吏，越是擅长思考、学习的人，越容易得到田信的器重，脱颖而出。
随着北府上一轮改制，除了营一级有军正外，再高一级的率、卫、军，已经没了典军、监军！
换言之，每一个北府少将，都是独自掌握五到七个营的部队！
这拨人，眼里根本没有朝廷。
朝廷是什么，是大局！
这些人想干什么？想成为大局！
关中的吴质兵团……或许在北府中高级军吏的规划中，就是一支吴质辛勤训练，给他们训练的兵员！
局势已经失控，魏军始终握着北府核心军吏的要害。
先帝在时，不敢刺激北府；现在吴质突然抓爆，要跟北府打一场不对称的决战。
不论胜败，还是平手，最大的输家只会是江都朝廷。
黄权算不上心灰意冷，只是有一种无力感。
抬头望天，仿佛天将要塌下来，将自己压成碎末、齑粉一样。
有一种，当年江陵之战的感觉。
算不上绝望，毕竟北府是被田信控制的北府，再差也有个底线在。
只是有一种心爱的玉璧被一剑斩碎的惋惜感，遗憾莫名，难以陈述。
一名北府军吏突然指挥所在的小船靠岸，他登岸，漆皮铠外罩一领单肩戎袍，露出的右肩甲上挂着两颗银星的中校臂章。
罩住左臂、左胸腹的绯红戎袍挂着一枚‘北伐’金币，是鹰徽金币。
他挪步到亭驿边，低声：“伉乡侯？”
黄权面容灰败，闻声去看，反应迟钝，半晌人才认出：“文翼？”
正是刘干，他赶紧施礼：“正是干，先生怎在此处？”

第五百三十八章 饭还得吃
当日下午，田信抵达汉津。
汉津造船厂随着江东投降，规模已大不如前。
汉津也是重要的税关，如今税吏已被某种惶恐情绪主导，集中站在码头望着唯一的三牙战舰，一面青伞立在指挥塔楼上，田信就坐在伞下太师椅。
北上的小船、竹筏站满轻装军士，轮流撑船，鱼贯前进。
在汉津官吏的绝望目光下，三牙战舰缓缓靠岸，这帮人只能堆出笑容一同来迎接。
战船还没停稳，甲板上的蒙多就一跃而下，独自在码头撒欢。
随即是白兔、青雀两匹神驹紧随其后，田信迟疑良久，木然一张脸起身，顺着楼梯走下。
长时间的坐船，有一种轻微晕眩感。
脚踏实地后，才感到源源不绝的力量回归自身，也懒得跟汉津的税吏打交道，田信直入汉津最大的都尉府。
原来叫做都尉府，是陈雷的专司造船、收税官署，陈雷战死汉口后，这里就换了个主人；江东投降后，新的主人也转迁到他处去了，只留下一个关税所。
税吏大气不敢喘一下，眼睁睁目送北府卫士涌入府邸，清理杂物，为过夜做准备。
当主计吏见北府卫士正从船上搬卸麻袋，赶紧凑上去：“上官，汉津屯有万石储粮，可支军用。”
詹渠晒的黝黑，留着寸头，头扎赤巾护额，遮住左肩的绯色戎袍挂‘岭南’勋章，肩章是三颗铜星，闻言用审视目光打量这些税吏，咧嘴做笑，引得主计吏也跟着笑，气氛似乎融洽起来。
只是笑了笑，詹渠笑问：“无有大将军府调兵长文，汉津官吏真敢为大军提供粮秣？”
“呃……”
众人哑然，调兵长文，是写在加长、加宽木牌上的令文，格式齐整，载体坚固。
只要是调兵途径的郡县，都要按照要求提供相应数量的军粮、肉食。
詹渠见状又是笑了笑：“暂且散了，明日我家公上前往惠陵祭拜昭烈皇帝，也就不干汉津之事。”
众人悻悻退散，也不敢跟北府军吏多做讨论。
詹渠则返身调度粮食，粮食都是湘关邸阁的存粮。
不断有牵马的骑士乘船靠岸，骑士不足二百，开发岭南实在是用不上骑兵，北府五个营骑军都驻屯在南阳。
邓艾的船只随后靠岸，他登岸后也有些腿软、不适应，活动双臂，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造船厂，那里边缘已萌发许多草木，精心阴干的木材也缺乏维护。
他先抚平自己绯色单肩戎袍，又提了提皮带，最后压了压胸前‘北伐’、‘岭南’两个金币勋章，才昂首阔步走向詹渠：“草料，不可……懈怠。”
说话间他还侧头去看一眼靠岸的马群，詹渠也侧头去看，爽快应下：“喏！”
邓艾出于谨慎，抽查十几袋米后才放心前去跟田信汇合。
这批湘关米是去年入库贮存的，今年湘州的米还没到征发、入库的时间。
府邸，田信曾来过两回，都是陈雷在招待他。
就连陈雷研发的新式毒火箭，也是自己提了意见，研发出这种射击后，不会被水突然浇灭的毒烟火箭。
当年襄樊战役期间的袍泽、上司，詹晏、陈雷、邓辅、赵累战死，这些年里又有邓贤、王直、申耽、赵岳、刘敏等相熟、亲近的部伍阵亡。
一时间感慨颇多……可饭还得吃。
半夜田信睡醒，按时吃宵夜，心神不宁。
总是做梦，梦到老丈人提着青龙偃月刀来砍自己……也就自己吓自己，可见当年那二十军棍没白打。
老丈人不会害自己的，如果在刘禅、关兴之间选一个人活命，自己会选关兴；如果是自己跟刘禅之间选一个人活命，老丈人再犹豫，也会选自己。
不管谁在执宰的位置，都要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国事，公事，也是为人原则。
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肯定要砍别人资源，以强化中枢。
只是自己更强，砍的时候更狠……等自己退下去时，强大的中枢，会有更大的破坏力。
霍光，有一个例子就行了。
董卓，也有一个例子就行了。
自己的思想觉悟终究不够，做不到鞠躬尽瘁，事情曲折发展到这一步，还是自己想取巧。
最开始时想维护自己的好名声，还牢牢掌控兵权、地盘；后来发现行不通，想开发岭南，可又舍不得推着人去死。
到了现在，曹丕、吴质已经在构思绝户计，自己还想着维护老丈人的好名声，把事情留到以后再解决。
可曹丕突然迁都，肯定不是跑到河北避暑，是在躲避北府、躲避自己的报复。
现在事情就这么简单，吴质要针对关中推行、布置绝户计，不管这个计谋偏重于哪个方面，肯定会激发北府吏士的愤怒……所以曹丕提前跑路，可曹丕、吴质绝对想不到，陆议不仅嗅觉敏锐，还胆量很大，直接进行战争总动员。
这绝非北府一百零六营的总动员，左军已经响应，湘军也会积极参与，武昌的贺齐肯定也会派兵参与，甚至目前持续清理江东的张温、诸葛瑾、关兴也会凑集江东吏士，凑出一支规模尚可的部队，与贺齐组成联军，沿着汉水北上，来南阳参战。
庞林的豫州也不会在一边静静看着，哪怕再穷，也能凑个千余人来助威、喝彩。
这种情况下，江都朝廷……自己老丈人的威信，会渐渐衰败。
大家又会给他一个面子，但今后大将军府的命令、尚书台的命令，也就那么回事，不再神圣。
汉军内战，自己不想打，谁都不想打。
可理想、切身利益发生碰撞时……就得有人消失。
前汉、后汉，最不缺的就是军事政变、内战。
吃过宵夜后，田信难以入睡，思索着战后弥补关系，缓和内部形势的切入点。
江都城中，所有有识之士几乎都在失眠，形势恶化的太过突然。
费祎带着一道刘禅下发的周章来到赵云的卫将军府邸，这是一道咨询性质的周章。
作为侍中，费祎跟赵云时常能见面，可彼此又不是朋友，不存在单独说话的合理条件。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结交新朋友的代价很高，各人的朋友圈几乎是固定的。
赵云虽然回到荆州没多久，私下里跟田信也没什么走动，可因为夏侯兰的原因，赵云就是跟田信关系好。
没别的原因，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
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朋友关系，自然是很宝贵的。
费祎等待传见时也是心神不宁，心中反复衡量，丞相没有给手书，而是传了个口信。
可见这件事情的危险，操作不慎，会引发开国以来最为血腥的清洗。
愤怒的关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懈怠、不忠的东宫旧臣，哪怕把皇帝周围人的杀光……也是很有可能的。
可偏偏田信、赵云之间有一个夏侯兰，还有一种类似于神交已久，相见恨晚的传言。
如果赵云把这件事情禀告给关羽，处理手段委婉、温和一点，那江都肯定会爆发一场新的时疫，会让东宫旧臣死干净。
毕竟……时疫这种东西，一死死一窝，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赵云隐瞒，把这条信息送到田信那里，那么事情可能会朝更凶险的方向发展。
赌注太过沉重，隐瞒的话说不好能掩饰过去……现在北府异动这么大的事情，朝野注意力也被转移，应该不会有人去关注帝室的事情。
皇后身份又敏感，低调处理嫡子出生一事，想来许多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二分之一的概率，如果生个公主，岂不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说不好会流产？死胎，或婴儿夭折……这都是很常见的。
带着一点天生的乐观，费祎得到通传，入内面见赵云，奉上刘禅的咨询周章。
这是一道询问北府从武关道讨伐魏贼能否一举成功，并且要不要督促益州方面出兵响应、配合的周章。

第五百三十九章 困束
江都北宫，鱼油灯罩着轻薄白色纸笼，本该昏黄的光线，过虑后更显白亮。
刘禅手握一册《商君书》阅读，这是一部让人冷静、理性看待事物的书。
把事情看通透了，也就无所谓愤怒，情绪自会平静、坦然许多。
只要火没烧到身前，那就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白蚁啃食梁柱，也不是一蹴而成的，这有个过程。
为未来担忧，因担忧而惶恐不安……这怎么说呢，很蠢。
陈祗守在殿门处，见费祎渐渐走近，主动上前：“费公，随仆面圣。”
费祎微微颔首，调整呼吸，端正姿态、礼仪，在殿前脱了靴子，躬身趋步而行。
新帝继位，宫廷礼仪越来越正统，不再像先帝时期那样简化。
除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唱不名的重臣、皇后外，其他人见皇帝，必须要遵从礼仪，从一言一行中表达出拘束、谨慎、惶恐、敬畏等等情绪、姿态。
不管你怕不怕，你得表现出你的怕。
这就是礼，帝国尊卑秩序的化身。
以礼杀人，被杀还要牵连家人。
刘禅拿起周章阅读，他咨询赵云是否应该督促益州方面配合北府夹击关中；而赵云也中规中矩分析益州的军事、物资储备，认为目前诸葛亮没有出击的实力，但镇西将军魏延的西府兵操练近有三年，可以传令出击。
如果西府兵打得顺，益州军后续跟进，也是可以的。
对于北府目前非法出兵，非法北伐，非法讨贼的行为……赵云选择了忽视，没有提及北府调兵违背程序的相关事情。
仿佛，皇宫里摆着的北府虎符是假的……
事实就是这样，何止北府，开国之初的主要将军，都是刷脸调兵的。
赵云就事论事，刘禅失望写在脸上，问：“卫将军可有其他嘱咐？”
“再无他言。”
费祎忍着内心的悸动，头垂着不敢去看刘禅，想说什么又强忍着。
刘禅却无什么脾气，轻轻摆手挥退费祎，其他几个亲信内侍也都识趣退出。
费祎躬身小碎步后退，退出十二步距离后才转身，依旧躬身模样，趋步朝殿门走。
刚抬脚迈过门槛，就听殿内有声响，似乎是瓷器砸碎在地的声音。
李严家中的瓷器，已经可以做出许多种典雅配色，也能勾勒文字、图案，只是色彩运用存在偏差。
成套售卖的瓷器、茶具，碗碟，已给李严带来丰厚收入。
瓷器官营？收归少府？课以重税？
往日的想法一瞬间涌入脑海，费祎收敛神色，仿佛没听到一样，在其他内侍引领下离开，返回侍中庐休息、当值，等待皇帝的新的咨询，或指派。
殿中，刘禅抓起第二个茶碗，连着碗盖、碗托、茶水一起砸出。
瓷器碎裂，茶水四溅。
不能追究北府擅自调兵一事，谁追究谁死。
拘束在皇宫之中，甚至连北府突然调兵的原因都无处查询。
现在只能这么被动等待，等待关羽、黄权调查原因，或者等待北府上报。
朝廷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在此之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北府动员各方力量，投入这场战争中。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东征之前，为了安抚当时的左军，也为了牵制魏军机动兵力，才有了马超、田信、关平指挥的一场小北伐，仅仅兵出宛口，打了一场叶之战。
战果是辉煌的，歼灭魏国右军，阵斩右将军徐晃。
此时此刻，有一种遭受背叛的恼怒。
麦城被毁了，丹阳邑也被毁了，明明已经去开发岭南了，可怎么突然就调头三千里，要去打关中？
“反复无常！祸心深藏！”
低声念叨着，刘禅双拳紧握，难道汉室社稷要让与外姓？
形势非常的严峻，目前能积极为汉室效力的，愿意勤王的，估计也只有益州士族了。
分立湘州，使得湘州士民对朝廷不满，在廖立影响下，已经跟北府同流；交广二州自不必说，那里北府的公文比朝廷的管用；江东目前实际控于诸葛瑾、关兴、张温手里。
田信又跟庞氏联姻，势力庞大的襄阳人开始分化，荆州不复为整体，谁都不占优势。可北府兵就掌控南阳、湘州，江都方面被南北包围，算上下游武昌、江夏，是三面被围。
一旦北府兵夺取夷陵，驻兵虎牙山、荆门，就能堵死益州军东出的通道。
而益州军，缺乏战舰，几乎没有水战能力。
关东四州士人的脊梁骨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断，几乎是无条件投降，在新朝内毫无影响力。
版籍庞大的帝国，如今就剩一个益州，细细想来越发觉得可笑。
刘禅一人独坐到天明，天亮时，黄皓小心翼翼摸进来：“陛下，皇后已到建德门。”
刘禅睁眼，起身抓起另一个空茶碗砸碎在地：“你这奴婢笨手笨脚。”
“是，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黄皓当即跪伏在地，磕头不已，作为一个宦官，黄皓有着俊朗面容，同时肌肤细腻白皙，哀声认罪时，给了刘禅别样的畅快。
孙大虎带着早餐进来，见一地瓷器碎渣，黄皓又连连磕头祈求饶恕。
她一手轻抚微微鼓起的腹部，靠近生气的刘禅，温声规劝：“陛下何必为了些玩物置气？”
刘禅脸上怒容稍稍收敛，不情不愿嗯一声，就听孙大虎转身喝斥：“还不速速退下？”
“谢陛下开恩！”
黄皓顿首施礼，额头已经撞的红肿，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孙大虎又说：“陛下，不如到偏殿用餐？”
说着就去从女官手里端餐盘、食盒，刘禅赶紧上前两步自己端住，露出笑容：“就依皇后。”
孙大虎露出幸福笑容，一双眼睛明亮亮透着光彩，似在夸耀等待赞赏：“陛下，这可是小虎烹制的肉糜，陛下要好好尝尝。”
皇宫很大，整个皇宫的宫娥、侍女还不到二十人。
没办法，先帝在时就没有征发民间女子充实宫室，刘禅继位后，更不可能征发女子充实掖庭。
人口宝贵，生育年龄的女子更宝贵。
在这个关姬都要亲自做饭的时代里……刘禅想宫嫔环绕，三千佳丽，数万宫娥什么的，纯粹是妄想、做梦。
到现在为止，大汉用的还是章武年号。
按着田信、关羽的意思，什么时候光复天下版籍，再更改年号……天下一日不定，那始终就不会有什么新的年号。
这怎么能成？
经过妥协，明年才施行新的年号。
不说田信，关羽宁可使用先帝的年号，也不愿意用新帝的年号，恨不得大汉一直使用章武年号……这就是关羽的态度。
关羽就这么盯着，内廷人力、物力的度支，自然被卡的很紧。
随意死一个宫人，关羽都会过问。
这种情况下……反倒助长了皇帝夫妇之间的感情。
吃着颇有嚼劲的肉糜粥，刘禅也不以为意，孙小虎身子单薄，肯定不可能把肉糜剁成细末，存有大块实属正常，反倒有了风味。
细细咀嚼，感觉肉筋塞在牙缝……这种难受，就跟想到、看到北府相关的奏报一样。
孙大虎在一侧刺绣，刘禅感受着殿内这一刻的温馨，不由更大力的咀嚼肉筋。

第五百四十章 商谈甚欢
惠陵，成祖庙。
已被清空场地，田信全副武装进入前厅，空阔前厅正中是一座石雕翁仲将军，手柱方天戟而立。
田信也不去中庭参拜，就随意坐在蒲团上，虞世方、陆延在他面前摆好一张轻便小桌，桌上一壶酒，两个鲜绿如玉的瓷杯。
等众人退出后，田信才解下五色丝带编织的盔带，将三色闪电尾战盔放右首。
这几乎是他的日常礼仪战盔，作战时佩戴的是鹰脸战盔。
“呼！”
先长吁一口气，田信抓起酒壶往杯中倒了一点酒水，摇晃绿瓷酒杯算是清洗，酒水又倒入另一个杯子里摇晃，随即酒水被他随手泼在地上：“陛下见谅，用酒洗杯子，是我老家习俗。这就给陛下满上，请。”
两杯酌满，田信自饮一杯，细细品味酸梅酒，微微眯眼：“原本有太多话要说，可事已至此，说多了徒惹陛下笑话。没办法，我这犹豫、与人和善相处的性格是父母教的。百善孝为先，倒也贴切。父母也想不到，他们的儿子为了吃饱饭，去跟人厮杀，杀死老人的孩子，女人的丈夫，其他孩子的父亲。”
将另一杯酒缓缓倒在桌上，田信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说：“我杀的都是一个个家庭的支柱，平日都不敢细想，只当杀的是妖魔……可他们不是妖魔，是人，除了部分勇悍不怕死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战场上他们没得选，要么杀我，要么被军法杀死。我也没得选，非要死人，我选择别死身边的人。”
“我觉得不欠陛下什么，有欠的，也都还清了。非要说欠一条命，也不欠，陆伯言这个人克制陛下，这就是命。”
“陛下出殡没能赶回来，也不算遗憾，在我心里陛下本就是死人，也是活人，现在还活着。”
稍稍沉默，田信饮酒：“总之，这个世界有问题，需要改造。在我看来，还是不够文明，我的道德也不够完美，但也是划时代的，为此骄傲。陛下也是个骄傲的人，不肯低头去同流合污。”
“我也是，我不觉得那帮人是人才，看看北府，人才会越来越多。三条腿的蛙蛙不好找，两条腿能当官的比比皆是。记得陛下要走了一批北府军吏，想要在虎贲、羽林、中军推行选士，结果至今没什么结果。”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身边的人才已经饱和，容不下新式人才。这事儿呀，还得靠我来。”
“目前就得快刀斩乱麻，我没兴趣当CEO，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多的今天说不完。”
“我给大汉做得越多，就越不甘心，等我不在了，子孙更不是大汉朝廷的对手。周文王、曹操虚伪呀，我就比较实在，该我做的事情，我会做完，做的彻底。陛下也安心，刘氏会有个王爵，和一个大大的王国！”
“那是日出之国，可保刘氏万世一系！”
做出承诺，田信心中踏实许多，又自酌一杯，浅饮，仰头饮下，露出笑容：“其实我也知道，陛下想立齐王做太子，还想让他做我妹夫。可惜，我不愿小妹夹在两家之间左右为难。陛下也没派人劝我，使我为难，这人情我会还。”
“齐王啊，转封朝鲜就不错。”
又沉默了好久，田信目光左右移动，仿佛在捕捉刘备英灵的回应信息。
抓起酒壶吸着，最终酒水饮尽，田信放下酒壶：“陛下在问新帝？他很聪明，不需要陛下担心。最初婚礼上见了他，就觉得他是个有智慧的人。可是呢，我感受不到他的心。人活着总要做点事情，他连心都没有，能做什么事？”
“他是太子，陛下老来得子，他顺风顺水拥有一切，也没必要有什么恒心。”
“此去关中，再来探望陛下，应在三五年之间。阿平已经能说话了，关中四季分明，再等大一些，我也能带着他去滑雪、滑冰。还要在渭水边，等下雪了就给青华修一座冰城。”
“等海船出来，国内稳定，我还想去找一些香料、种子来。希望老丈人、翼德公能长命百岁，没吃过火锅的人，人生是不完整的。”
抄起手边三色闪电尾战盔，田信站了起来，上前几步伸出左手触摸方天戟。
仿佛回到江陵防守战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坚持了下来？还超水平发挥？
野心，是野心。
守住江陵，自己才有成长的机会。
魏与吴，在那里自己只能做狗，只能吃饱肚子。
在汉，可以施展理想。
田信后退七八步，戴好战盔，扎好盔带，才转身步履稳健走了出去。
百步外，百余骑士还在饮水、用餐，现在是一人双马，将沿着荆襄驰道北上。
田信仰头看着头顶晴空、烈日，现在已经是七月二十一日。
思绪回到了五年前，襄樊之战时。
那一夜，七月十九的夜，自己与习宏巡夜，就突然得到廖化的调令，战争就那么爆发了。
二十日，自己带着夷兵营七个曲前往夏侯兰处领取作战任务；二十一日，自己所部作为先手部队，率先发动对魏军岘山防线的进攻。
蒙多跑过来用鼻子田信手掌，田信露出如同阳光一样温和的笑容，脸上沉浸已久的阴翳渐渐散去。
虞世方抱着一捆干青草过来，手抓着喂食蒙多，笑问：“公上？”
“我和陛下谈的很尽兴，他觉得我说的对。”
田信伸手也抓一把晒干的青饲料喂食蒙多，眼眉间含着笑意：“陛下说，取关中者，称王。”
“呃……”
虞世方左右见没有第三人，讪讪做笑：“公上说笑了。”
“没有说笑，这是必然的事情。”
田信笑容敛去，三恪位在诸侯王之上，可终究没有王爵有号召力。
见蒙多吃的欢快，田信将地上半捆干草抓着喂食，右手拂去蒙多鬃毛沾染的草屑：“不给王爵，我就不给雒阳。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朝廷拿了雒阳，才有与我公平一争的机会。”
虞世方想了想，也是露笑：“就恐大将军不愿。”
“他会愿意的，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朝廷不给王爵封号，那江都朝廷就别想穿过南阳，抵达雒阳。
朝廷只有转移到雒阳，才能有效统合关东四州，进而争夺河北取得体量上的优势。
如果朝廷非要转移到雒阳，那么内战保准会爆发。
只要带着打内战的决心，老丈人那里肯定会妥协。
事情就这么简单，只要打赢吴质……似乎就，又三分天下了？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朝廷、曹丕之间会不会玩出一些新花样，比如魏国投降，变成魏王国？
曹丕是罪无可赦了，可曹叡是无辜的啊。
曹操、曹丕杀人无算，曹叡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迁罪于一个孩子？
想到这种事情的可能性，田信脸上的笑容更饱满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要搞砸了
长安，车骑将军吴班站在长安南门，也就是安门。
安门两侧城墙悬挂着太多风干、腐朽、或在滴血的新死头颅，吴班手扶在车上栏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了吴质挑衅北府、挑衅田信的勇气。
难道吴质没见过那个人是怎么打仗的么？
随着檀石槐组建鲜卑联盟，接连击败汉军，让一汉抵三胡的时代过去了；可五十年来，鲜卑壮大的势头还是被压了下去，胡骑终究不如汉骑强。
现在吴质麾下以胡骑居多，这样的胡骑能轻易被魏军驯服……可汉军、北府兵更强，驯服胡骑岂不是更简单？
胡骑，是典型的趋利而进，擅长打顺风仗……没有固定资产，也没有恒心，根本扛不住战线！
再精锐的胡骑，也只是一伙靠打仗为生的人，他们对大魏没有归属感，对未来也没有追求，没有奋斗的信念，现在骑着马儿看着是个骑士，只是为了吃饱肚子罢了。
可北府兵呢？
安门两侧悬挂的，可都是北府兵的父老、乡党头颅。
或许其中某个人祖上三代、四代，就是田氏家族的姻亲。
几乎不敢想象，现在的北府兵抵达战场上，会怎么屠戮这些胡骑。
即将爆发的蓝田决战，吴班持悲观态度。
不管吴质怎么打这场决战，吴班看不到一点胜率。
最擅长打防守反击的那个人叫做徐晃，平生未逢一败，结果一交手就被田信打的全军覆没，还被田信堵住砍掉脑袋。
就吴质，怎么跟徐晃比？
就算打防守反击，你怎么防？
蓝田那么大一块地方，已经没有时间修筑类似宛口的长城，所以北府兵可以轻易越过关隘继续进军。
北伐时，北府兵就干过这种事情，直接横穿夏侯尚的防守区域，夏侯尚不敢出营决战，只能看着北府兵横穿向东，直接吓得苏则兖州军团投降。
就蓝田各处关隘、城寨里的驻军……北府兵就敢无视，直接向长安城进发。
因此，吴质不在蓝田谷跟汉军决战，企图打防守反击，借秋雨削弱北府兵……那就是妄想。
虽说南山的深秋大霖雨非常恐怖，可以直接阻断汉军的后勤补给，最少能阻断一个月时间。
然而，以北府兵的骄横，根本不在意蓝田谷各处的魏军据点，这些人敢直扑长安，逼迫吴质打决战。
所以蓝田谷的驻军、据点无法迟滞北府兵，北府兵肯定会杀入关中，哪怕大霖雨断绝补给，也会就食关中，与吴质不死不休。
逼急了，北府兵就敢吃人。
现在吴质根本不给北府兵退路，以毁灭关中，摧毁北府兵家园、精神的方式邀战，北府兵除了死战之外，就没更好的路可走。
不能退，只能跟魏军死战……没吃的，那就吃魏军。
吴质要做的事情，引爆的仇恨就是这么的炽烈。
长安、蓝田之间的原野之上，难道要爆发一场决战？
实在想不明白吴质的思路，可没办法，这个人是皇帝的潜邸旧臣、宾友，如今的大魏战神。
因为吴质的突然上奏，皇帝一反常态，大力积极支持吴质。
真的想不明白，吴质哪里来的信心……竟然一步步把北府兵逼到绝路，然后进行一场避无可避的国运决战。
想不明白，吴班收敛思绪，前往城中镇西大将军府拜谒吴质，估计吴质是想跟自己咨询一些汉军内部的情报……这也是自己的本职所在，就是个军情顾问。
雍凉都督府，吴班抵达时，可见门前是十二门戟仪卫，虽然一个个体型魁梧威武异常，可怎么看怎么刺眼。
吴质等候已久，在偏厅与吴班会面。
烹煮茶水，相对于新式的茶粉、砖茶，吴质还是喜欢原来口感丰富，滋味复杂的饮茶方式。
吴质手中握一柄孔雀翎羽扇，左手轻轻摇扇，右手握着木勺搅动茶汤。
只是他专注搅拌的黑褐色茶汤让吴班嘴角颤了颤，喝惯了清爽茶粉，吴班还真看不上这种古老、旧式的饮茶方式。
吴质舀了茶，推给吴班：“冒昧邀来元雄将军，将军可是有许多疑惑？”
吴班双手接住热腾腾茶碗垂眉看了看，坦言：“是，我十分不解，为何陆伯言、北府兵会如此迅速？以都督深谋，当行云流水才是。以我看来，陆伯言纵然举兵来犯，我军也该严阵以待才是。如今兵马四出，还未集结，而敌兵已至蓝田百里之外……未免不合情理，除非都督另有谋算。”
“元雄将军高看某家了，我虽有一点谋略，但奈何国贼众多。”
吴质端起茶汤吹了吹，小饮一口，一双眼睛审视吴班：“元雄将军有不解迷惑之事，我自会解答。可这之前，我也有些疑惑，需要将军解惑。”
“何事？”
“事关将军与田信私仇，我非不信将军，实乃江东周魴做奸，让我夜不能寝如芒在背。而眼前北府调兵异常神速，为国家过虑，我不得不多一些猜疑。”
吴质静静等待，吴班只是笑笑，神色木然：“私仇，这得从大将军何进被杀时说起。有些长，都督可愿细听？”
“元雄将军最好说简略一些。”
吴质做了个苦笑模样：“北府大兵压境，我无心力去细细听一个较长的故事。”
“哼哼，也对，都督军务繁多，实不该分心这点小事。”
吴班脸上没有一点情绪：“雒阳大变前，上军校尉蹇硕、骠骑将军董重先后被杀，大将军也被杀后，袁术率虎贲军进击宫阙，袁绍率司隶校尉部伍诛杀奸佞，而我父受人蛊惑，与奉车都尉董旻攻杀了车骑将军何苗。何苗死后，雒阳各军无主。”
说着，吴班又哼哼冷笑很是不屑的样子：“攻杀何苗实乃大罪，雒阳公卿遗忘了袁绍纵兵掠杀，袁术火烧宫阙之事，欲追究我父等军吏攻杀何苗之罪。哈哈哈哈，董旻指引一条生路！”
“袁氏不给我父、董旻活路，那又何必给袁氏生路？”
吴班笑容苦涩，军事政变中，中高级军吏不进则死，命运普遍悲哀：“于是，在袁氏还未收拢雒都军权之际，董旻向董卓告知雒阳实情，董卓火速入雒，我父等人依靠董卓寻求庇护。”
“后来，董卓征皇甫嵩入朝，调换关中、雒阳驻军，我父所部调入关中。又因关东生变，董卓又征我父入朝，解除兵权。”
吴质始终观察吴班的细微神情变化，静静感受吴班的情绪波动。
吴班苦笑不已：“后董卓身死，朝廷使皇甫嵩奔赴郿坞，要处死董卓宗亲。王允、吕布刺杀董卓时，董卓主簿田仪随同赴死。当时我父与皇甫嵩一同诛杀郿坞董氏亲旧，并征集旧部，欲抄斩田氏。田氏逃亡南山，又后李傕郭汜乱政，田氏又逃奔汉中避难。”
吴质细细听着，追问：“之后又如何？”
“之后，刘焉诸子欲联合马腾，意在扫除李傕等人，事泄受诛。我等与射援、庞羲护卫刘焉子孙前往益州，逃离关中是非之地。”
稍稍停顿，吴班缅怀不已：“当时年幼，也记不清楚具体。现在种种，也是听长辈所述。”
收敛情绪，吴班突然看吴质：“都督，可是有汉奸作梗？”
吴质打量眼前这个汉奸嫌疑最大的人，微微颔首：“确有其事，伯雄有何看法？”
吴班脸色木然：“我愿为朝廷效死，我死，田氏自会饶恕吴氏后裔。今入关中，实为求死而已。”

第五百四十二章 全力以赴
邓城，城中陈公府。
田信来时，府中正采收种植的菜籽，由城中府兵收割，在空阔平坦的校场打菜籽，菜籽颗粒饱满，这里勉强算是育种基地，田信则来到后院水池凉亭。
葫芦状的水池另一端跟废弃的‘邓国公主府’相连，两座府邸共同一个人工水池，与城外的宣池相连。
在水池边，田信望着满池盛开的莲花，侧头问身边人：“我这算是算回家了？”
虞世方、田纪二人互看一眼，田纪拱手：“公上，欲以何处为家？”
“家？”
田信后退几步，坐到亭边木椅：“天下之大，能做我家的却难寻一处。偶尔梦中时，还能见童年时的村落。平日所思却非汉中，也非荆湘，对此处也无什么留恋。非要说爱，也就该茶山、橘林馆、象邑、丹阳邑这四处，又都有不尽人心的短处。”
似乎在回忆，要将记忆进行割舍，筛选出最重要的那个‘家’。
田信余光落在四周粉白、鹅黄的莲花以及满池的碧色荷叶：“几处茶山虽是我亲手规划，也就谷雨、清明时暂做居住；橘林馆是青华所赠，奈何距离江都太近，而象邑虽景色秀丽明媚，终究地处偏远，非久居之地。”
“思来想去，也就丹阳邑气候宜人，冬夏分明。可惜呀，已分崩离析，大不如前。”
田信口吻遗憾：“本有我容身之地，奈何风波摧人，使我不得安宁。”
田纪折了几支粉白相间的莲花，正是初绽开的，花苞健康、饱满，田纪嗅了嗅，以掩饰紧张心情，进一步询问：“公上，既无宜居之所，关中可好？”
见田信思考，田纪更进一步：“鹰扬军、虎牙军已然出征，余下三军愿进击关中，可就怕公上……轻言相弃。”
什么西域、漠北，甚至是北地、河套，对现在的北府吏士来说太过遥远。
要么继续集中在南阳地区生活，现在的府兵制度，已经可以保证他们不需要向朝廷缴纳租税，甚至出兵役。
隐约一种类似割据，又不似割据的状态里，北府吏士正享受某种富足、便捷的生活。
这种状态，目前还没有准确的词来形容，可田信知道，这种状态叫做自治。
田信没有什么愧疚神色，也没这类心思，北府兵离开自己，肯定会遭受朝廷的分化、瓦解、打击，现在种种一切都将完蛋。
现在南阳地区有稠密的人口，这种人口密度接近魏国的邺都。
这意味着商业的自发形成，也意味着生活在南阳，因方方面面都有相关从事者，生活会很方便。
规模效益已经产生，虽不是大都市，但已经在相似的‘大都市’气氛中生活过，而这种大都市气氛正在日益浓郁。
最为美妙的是……掌控南阳的是北府兵，一块块地缘碎片里做主的是北府的营坊、部坊，这些如同乡镇、县邑的单元拼合在一起，构成了现在的南阳生活圈。
这个生活圈里，没有强势的大族，也没有豪强，更没有江都那么多需要服务的公卿。
论生活气氛，这里远远比邺都要融洽、畅快、活跃的多；甚至比江都还要滋润一些。
这种情况下，北府吏士怎可能轻易放弃？
真以为兖州、豫州籍贯的士民很喜欢南阳的水土？不是，他们畏惧中原的战争，也喜欢南阳的生活环境。
这种生活圈已经形成，掌握合法的武装，田信是南阳府兵制度的担保人，彼此深深绑在一起。
盘踞南阳的北府兵已经成了一股新的力量，这个由关中降兵为骨干，吸纳关东四州士民、降军，融合南阳士民的庞大集体里，自然不缺智谋之士，自会为长远未来做规划、思考。
未来什么路最好走……这个争论太大，可哪些路越走越歪是有共识的。
关中不能放弃，南阳也不能放弃……湘州、岭南更不可能放弃，这一片广袤区域，田信即便放手，也没几个人能抓稳。
现在湘州的土民正逐步被官府收编，土民发展为湘军，土民部族的首领、湘州良家子、士人发展为军吏，湘军去岭南戍守、汲取资源，获取功勋完成身份晋升，第一道外拓循环已经形成，等岭南稳定后，就能开始第二道循环，向交趾地区扩展。
换一个人取代田信，湘州就崩了，岭南更会崩解的一塌糊涂。
不需要做什么，处于循环上游、源头的湘州士民、土民，自会把那个企图取代田信的人撕成碎片。
何止是田纪，北府吏士已经受够了无谓的折腾。
军中始终弥漫厌战情绪，北府中也非常强烈……因为再打仗，北府也拿不到好处了。
中高层军吏看明白的事情，随着时间发展，全军也就看明白了。
如果打下关中，也牢牢抓在手里，效仿湘州、岭南从外摄取资源……那北府兵就不困了，精神十足。
种地能吃饱肚子，抢奴隶回来做小地主岂不是更好？
关中人想回家，其他籍贯的吏士，则想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追随田信的夷兵营旧部已经吃到了天大的红利，也应该轮到他们来了。
何止是他们，田信也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歪头看着田纪手里捧着的莲花，田信收敛笑容，态度庄重：“传令。”
凉亭外侍从司的陆延、李衡纷纷从笔套里拔出笔，左手抱着书写板，板上夹着公文纸，做书写模样。
“告陆伯言，大军不可懈怠分毫。先帝据益州偏隅之地，男战女运，于汉中挫败拥有中国之力的曹操。今我进取关中，当尽全力。男子十四以上傅籍，编为辅军，留守南阳，行警戒、卫戍、锄奸诸事。余下各县、部坊、营坊，除战兵之外，人不分士庶贵贱，皆有转运辎重之责。定关中后，北府、南阳休养三岁，免三岁税租。”
“另，告北府吏士，关中乃我心肝，得之生，弃之死。今取关中，上校以下，皆进军衔一阶。”
田信接笔，在一正一副两份文档上签字，一份发往陆议所在的冠军县，一份会留档。
几乎可以听到周围人渐渐粗重的呼吸，他们的亢奋写在脸上。
“另，邀请孟起将军赴宴，我宰羊相待。”
田信眨动眼睛，决定不再留手：“传令姜良，骑士更换新式马具。”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全力以赴，一口气把关中利利索索拿下来。
战争陷入对峙，作为进攻方，北府会非常被动。
南山（秦岭）秋雨的可怕性，于禁就是榜样。
从现在计算，自己只有十五天，到二十五天的战争时间，二十五天后，连绵暴雨就会来临，会隔断关中、南阳的正常交通，更别说大军物资转运。
现在全面征发南阳地区的人力协助运转，也只是动员民力把物资运到武关，武关以北，还得靠军队来运。

第五百四十三章 败者无人权
襄阳城头，匆匆抵达这里的文聘登高而望，可见对岸设立三重帷幕，旌旗招展，北府内卫三个营列阵充作仪仗。
而马超的装饰紫色旗幡的船只抵达，更多的左军吏士还在随船北上，将沿着淯水北上，到邓陂处西转走湍水，至冠军邑接受新一轮器械补充、更换，然后听从前线陆议的指派，在陆议调度下有序进军，与北府各营衔接推进。
论各军合作，与北府最亲密的就是左军；其次是前军、中军。
“三日前，左军陆续集结于东津。”
文厚在一侧讲述：“昨日陈公率百余骑祭拜惠陵，当夜住宿宜城，今日一早又前往岘首山观星楼，事罢，前往邓邑。”
说着，文厚也远眺北方，四五里外，那里田信正走出帷幕迎接马超。
五年前的今天，他是水寨守将，田信只是一个营督而已。
绕了一圈，自己成了襄阳守将，而田信已然手握天下兵马二十万，将独力发动一场改变天下未来的战役。
而自己呢，站在这里，监视周围的种种变动，然后汇报给江都，同时祈祷风暴不要将自己撕碎。
文聘皱眉不已，自邓国公主封号改为南海长公主，邓国并入南阳郡时，邓邑的防守也从北府转移到中军，由中护军陈到、卫尉卿辅匡负责兵员调动、守将任命。
邓邑守将就轻易交出邓邑，让北府兵不血刃得到邓邑这座坚城？
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文厚回答：“邓邑守将田彭祖……已编入北府，为左近卫权少将。”
文厚神情复杂，察觉叔父望过来，又恢复平静面容：“北府又扩军了，混合原有各营，陈公在近卫、左卫、右卫外又新扩左近卫、右近卫。”
权少将，是暂时代理的少将，战后肯定能扶正。
文聘脸上没有情绪，只问：“北府可有公文发来？”
“并无。”
“陈公就在北岸，如今朝廷内外焦虑。还请陈公说明调兵原由，我也好上报朝廷，不使大将军为难。”
文聘说着抬手轻拍侄儿的肩膀，神色复杂盯着文厚，文厚一愣，随即恍然，又愣了片刻：“是，末将这就去北岸请教。”
还得问问，田彭祖好端端的怎么就辞职了。
是的，邓邑守将田彭祖辞官挂印，又被北府征为军吏，官拜左近卫权少将。
北岸，马超也穿着一领打磨光滑的半身镜甲，镜甲外罩月白质地绯紫刺绣烈日纹的对襟礼服，他坦然落座在帷幕正中的客席首位。
田信则动手宰杀一只四月大的半大羊羔，这样的羊肉最为鲜嫩，又不至于太嫩没有肉味儿。
与马超的宰羊方式一样，田信将羊血放空，这是去除腥味的最有效手段；不同于马超吹羊皮，田信仗着力大，抓着羊皮直接撕下。
炭火盆摆在中间，田信、马超面前各摆半只羊，自己削切烧烤。
马超始终洋溢笑容，细细撒着盐粉：“我以为孝先会在三五年后能想明白，是我低估了孝先。”
“不，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田信面前摆着半条如同火腿肠粗细的羊里脊，用短匕削切成拨片，稍稍沾一点盐就送到嘴里咀嚼。
马超用一种惊讶目光看田信，没想到田信也开始喜欢吃鲜里脊。
羊羔子的里脊肉，粉白色不带一点血迹，口感跟虾肉近似，有一种鲜甜。
田信拿起手绢擦拭嘴角：“陛下在，我愿为陛下退让许多。今陛下不再……说这些没意义。孟起将军，想要什么？”
马超也在吃另外半截羊里脊，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握着叉子，细嚼慢咽回味良久：“孝先，你我品性相近，大同小异。要说想要，天下人个个利欲熏心，无所不求。只有合适与否，没有要不要的说法。”
他伸手转动竹签，油脂滴入炭火盆炸出一团团油脂芬芳的青烟，隔着缭绕烟雾，马超又说：“孝先愿意给什么，我就要什么。凡是愿给的，我都想要。”
“二王三恪，可好？”
田信也转动自己的烤肉串，跟马超没必要惺惺作态，马超经历了太多背叛。
给什么，不给什么，跟马超说清楚，比各种含糊不清又拍着胸脯说出的话……要有实际意义。
“二王……三恪？”
马超仰头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容洋溢，光彩照人：“这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呀……陛下慷慨，孝先也不遑多让。”
是的，陛下很慷慨，除了皇位、女人不能给之外，其他能给的都能给。
乱世至今，民间的适龄女子太少了，少的皇宫里只有二十来人充当场面，还是抄没的罪官女眷为主……保护的意味更多一些。
所以向先帝索要‘美人’之类的赏赐，很遗憾，真的给不了。
如果真要赏赐美人，美人从何而来？
在这个少女十四五及笄待嫁的时代里，搜刮的每一个美女背后，都有一个被摧毁的家庭，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儿。
汉室四公爵，三恪位在诸侯王之上，较真的，三恪的地位，比太子还要高半截。
哪怕当朝太子，也是皇帝的臣子；而三恪，是汉室三客，是宾客，理论上跟皇帝是平等的。
理论永远是理论，三恪的理论根源很强大，那二王呢？
如果三恪位在诸侯王之上，二王待遇、礼仪规格呢？
退休的汉帝刘协就是参考，二王可以使用天子仪仗。
马超听明白了田信话里的意思，激动之情写在脸上，追问：“那……可有局限？”
“封地方圆三百里，十一税，不得与公卿、诸侯联姻。”
田信稍稍停顿，又说：“代王与孟起将军家的婚事可正常举行，代王我会转封到关中，或封在惠陵周边，以守护惠陵。”
“三百里方圆……是秦王还是赵王？”马超眼中神采奕奕：“其实，代王也成。”
“赵王，今后赵王太子，封秦侯。”
田信感受到马超精神放开，遂露出笑容，给了马超一个名额，直接感染了。
见他做笑，马超只当是受自己笑容感染，觉得彼此默契算是达成，心中舒爽，感到浑身暖融融，充满了干劲。
有一种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喜悦，再看天地，都仿佛焕然一新，看的更为贴切、细致。
田信又加重了马超的感染力度，还将新获得两个天赋点也塞过去，跟蒙多一样，都有两个额外体质加成。
见马超笑容灿烂的样子，田信也露出笑容：“正如孟起将军所言，你我性格酷似，大同小异。”
马超听着连连点头，总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很正确的话。
也对，也只有田信安慰过自己，明确表示理解自己……面对当年那种事情，田信也会起兵反抗。
赢了什么都有，输了什么都无。
面对曹操的屠刀，要考虑生存，无所谓正义、孝顺。
自己或许有许多缺点、瑕疵，可战败就是最大的原罪！
败者，无人权。
田信见马超思索，端起青梅酒为马超斟酒，马超算什么？
马超、曹丕、吕布……都跟自己性格贴近，大同小异。

第五百四十四章 吃饭的问题
武当，围绕兵主庙建立的道理学院。
说是学院，实际是一个简陋营寨，营寨十里外还有一座山民聚集形成的军市。
往日繁华的军市即服务道理学院里的军吏，也服务参拜兵主庙的游人。
如今道理学院又有一批军吏集结在一起，将一块名为‘第三届兵科学员名录碑记’的石碑挖坑掩埋，遵循立碑原则，正碑树立在地表，副碑就近掩埋。
邓小满、蒯涛站在人群前列，手握铁锹填埋砂石，看着石碑底部落款的‘夏四年八月廿四立’字迹被掩埋，也就后退几步，把铁锹交给其他人，轮流出力气，又打量周围的袍泽、伙伴，皆有振奋之色。
随着掩埋结束，四十八名军吏沿着土路走下山坡，山坡树立许多石碑，有兵科、工科、农科、术科、史科、德科、杂科一共七科，每一年，都会多出七座碑。
今年情况特殊，还未完成学业的兵科学员受到征发，提前树立石碑，此刻碑林中有二十二座石碑，以三排另起一排的方式排列，显得不匀称。
这批军吏已经重新挂上军阶肩章，邓小满、蒯涛都是上尉军阶，余下都是一水的少尉军阶。
军市，道理学院的山长夏侯兰静静等候，南府兵没能按计划设立，为了弥补夏侯兰，田信委任他接替虞世方，来管理道理学院、兵主庙。
夏侯兰到来后，已开始筹备道理学院第八科，计划在年底建成法科，明年开始招纳法科学员。
各科讲师来自军中，由优秀军吏轮流担任，各科学员能自由听学，并鼓励多学一些学科。
所以各科学员里，最能打的不一定在兵科，但最会算账的一定在术科。
邓小满、蒯涛引着同学来到军市，这里是必经之处，见到夏侯兰，就齐齐涌过去，施礼：“山长。”
“嗯，昨日公上入驻邓邑，发布动员令，此战不分士庶皆有助战之责。并，晋上校以下吏士军衔一阶。”
夏侯兰面无笑容，微微侧头去看随行的讲师，这些挂着中校、上校的讲师将盘里盛装的铜星亮了出来。
夏侯兰则手握银星，为邓小满、蒯涛换上新的少校军阶，其他学员由讲师加挂铜星，眨眼间就都成了北府中尉。
这些学员半年前还都是军士，地位升迁跨越之大，有些不可思议。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喜悦，激动。
邓小满拱手询问：“山长，各科袍泽求战心切，又值公上用人之际，何不擢入军中？或协助幕府调拨粮秣物资？”
“此事公上命令禁止，非老朽能擅专。”
夏侯兰扫视这些年轻的军吏，欣慰不已：“依公上之意，各科学员战场在今后民生休养，而非今日搏杀。就连兵科学员，也是调入左近卫、右近卫，戍守南阳。”
见几个人心急军吏欲张口争辩，夏侯兰继续说：“论野战，你们终究是新升军吏，不适应领兵厮杀。这是为你们着想，也是为军中吏士着想。不要争辩了，速速下山。”
“是，山长保重身体。”
“山长珍重！”
夏侯兰微微侧身，目送这批学院军吏离去，不由眨动眼睛。
湘州的廖立也在要求在湘州建立一座类似道理学院的学院，以就近培养湘州士人、军吏；今后光复关中，肯定也要关中设立一个类似道理学院的讲学基地。
如果执行，那就有三处学院，每个学院有八科，每科三四十人；三个学院，每年就是八百多学员……规模虽不及太学，但胜在专业，源源不绝。
何况，朝廷的太学……迟迟难以恢复规模，一来是可靠的博士数量太少，值得朝廷信任、资历深厚的博士多数在岘首山观星楼里，二来是人口惆敝，州郡适龄的士人有截留现象。
师源、生源被卡住，兴复太学自然成了一句空话。
已经厌倦了战争、争斗，夏侯兰扭头看一眼远处兵主庙、公墓、道理学院，面容平静。
自己已做了选择，就是不知子龙会怎么选择？
不过，田信不会逼着让老一辈人做出为难的选择，事情怎么发展也不会沦落到那一步。
对此，夏侯兰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两日后，田信抵达武关，这里北府六营骑士，左军三营骑士都开始装备新式马具。
蒙多也不例外，田信骑乘在高桥马鞍上，两腿踩踏马镫，日月长槊在手，策马奔驰，槊刃挥舞残影环绕周身，宛若梨花围绕着他打旋。
全身力量更自由的调动，如履平地，抖开的长槊刺裂、斩断一节节竹木，引得围观吏士纷纷喝彩。
热汗蒸腾，田信计算自己作战持续时间后，勒马到帷幕前。
摘下鹰脸战盔，鼻梁以下汗珠渗出滑入颈间，渗入已经湿了的围巾。
田信翻身下马，接住虞世方递来的瓷瓶，拔开盖子饮了几口酸梅汤润喉，其他侍从上前帮蒙多解下马鞍。
一侧的武关驰道，正有一营轻装辅兵以独轮车、肩挑的方式往前线运输粮秣、军械。
虞世方摊开文件夹，念最新军情：“前锋罗琼、谢旌、孟兴联合来报，昨夜申时前，已立栅栏三重，围困上雒守将魏兴所部。魏兴经营上雒三年，城池修缮完备，故此人拒绝投降，决意坚守。”
“无碍，发文告前锋各军，围困上雒即可，警惕魏军骑士突袭。”
田信说完又继续小口缓慢饮用混合红糖的酸梅汤，另一手接住郤纂递来的湿润粗布巾，为蒙多擦拭体表汗液。
这种擦拭让蒙多很是舒爽，顶着田信手劲，也在自己蹭。
田信又换一条湿巾为它擦汗：“你呀，得长点心，这次上战场可不能再乱冲。”
“这一仗关系生死，也决定着以后站着吃饭、跪着吃饭、还是趴着吃饭、倒吊着吃饭，或没有脑袋吃饭。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摈弃跪拜礼，让周围人能坐着谈话，坐着吃饭。如果呀……你再乱跑打输了，我就吃了你。”
见田信笑呵呵说话，蒙多还用擦干净汗迹的额头顶触田信的手。
“好好吃喝。”
田信将湿布巾递出，看着蒙多被牵到一边，那里已有上好的泉水、豆料，豆料里还搅拌了鸡蛋。
又重新擦了手，田信接住笔在虞世方的文件夹上签字，询问：“我有预感，总觉得这条恶犬会跑，世方怎么看？”
杜畿的三个儿子嗅觉敏锐，已经顺着蓝田谷，走小路跑到汉军控制区域内。
很显然，吴质这狗东西低估了陆议的战争嗅觉，也高估了曹丕的对危急的抵抗力。
陆议有超群的战争嗅觉，也有田信无条件的信任，加上田纪配合，在最短时间内发动北府战争机器。
吴质只是曹丕手里最凶恶的狗，狗想到一个绝户计，要用自己的狗命来展现自己的价值；可狗主子曹丕还不想死，不敢长时间待在北府兵袭击范围内，担心消息走漏，提前遭受北府攻击，被北府前锋咬住，拖在雒阳……那么等田信回来，肯定不介意砍下他的头。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这样，是狗主子跟狗的配合有了时差。
狗主子不在意姓吴的命，更在意自己安危，所以提前向河北转移，提前惊动陆议，进而北府战争机器运转。
狗主子转进河北时，姓吴的这条狗也开始发动绝户计，事情一开始，就没了退路。
现在有把握打死这条恶犬，就怕其人见机不对，带着主力逃亡河北，成为今后隐患。
虞世方思考片刻：“公上，吴质……吴狗退往河北，虽能保住近十万兵马，但他必死无疑。若是在蓝田堵住我军，那他将拥有关中。”

第五百四十五章 拉扯分化
“陈公信乃水德之君，都督若期望于南山秋霖，恐要失望。”
长安城，长史郭淮从霸上军营返回，与吴质进行战前会议，一座巨大沙盘地图就构建在桌上，范围北起渭水，南至上雒；西从郿县、上林苑至东边的陕县、潼关。
决战场地就两个，要么在蓝田关，即高祖破秦军所在的峣关；再要么在蓝田北、杜陵、霸上塬、长安以南的广袤、平坦的黄土塬上进行决战。
郭淮嘴上说着什么水德之君，心里头自然是将信将疑，并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
虽然在经学家嘴里，田信跟水德气运是挂着的，田信的任何一仗都围绕水系展开……可南方水网稠密，战争肯定围绕水系展开。
可这种事情又不能不防，所以今年南山秋霖可能还会延迟。
虽然没有专门的官方机构来统计南山秋霖详细时间，可附近居民、守军也有记忆，因为各地旱情，这几年南山秋季大霖雨来的有些迟。
所以指望在蓝田关把北府兵堵住，再借秋雨击败北府兵……有些不切实际。
兵力集结在蓝田关，一旦决战失利，或被北府兵打开缺口，那么整个杜陵以南，聚集驻屯、布防在蓝田、蓝田谷、霸上塬的魏军都将完蛋，插翅难逃。
郭淮只是找了借口，现在也不知道田信是五天后出现战场，还是十天后。
田信来的越迟，那防守蓝田关才有意义，意义才会越大；如果田信已经出现在武关道南面入口，那现在军队集结于蓝田关……将非常被动。
一旦北府主力靠近，魏军主力除了坚守、耗时间、等秋雨之外，就没其他办法了。
逃跑是不能逃跑的，一旦溃退，整个大军会被全歼。
现在北府前锋部队已经围困上雒，城是坚城，可如果等到北府主力抵达发起进攻，魏军各部若坐视不管，企图以上雒消耗、拖延北府兵宝贵的时间，那么一旦上雒城被拔除，会造成魏军前线各据点惶恐、动摇情绪。
军法很可怕，可没有援军的困守，被当做弃子，对军心、战意的摧残，也是很可怕的。
问题来了，上雒这座相对坚固的城池，能拖延北府几天时间？
守城的时间越短，那证明北府还是那个北府，会造成各处防线战意动摇。
秋风扫落叶，没人想当落叶。
郭淮以水德话事，转口就说：“我大魏上承土德，应在长安与敌一决生死。”
吴质有两个作战方案，一个就是固守蓝田关，另一个就是在长安以南跟北府兵决战，都有一系列作战方案。
这个二选一的题，哪个选择带来的胜机最大，危险又相对较小，就选哪个。
面临生死存亡，没必要为了脸面之类的坚持、顽固，这种时候必须变通。
曹丕没有任何钳制，就将整个雍凉二州交给他，这种信任面前，战术不需要考虑其他因素，只考虑胜败即可。
没有其他可笑的因素干扰决策，自然是择优选取最佳战术。
郭淮、吴质思考的侧重点不同，郭淮以曹真长史的身份参加过鹰山之战，见过北府兵的威风，更见过田信突阵时的英姿。
因此，对上雒城、蓝田关的防守持悲观态度，不认为这两个重要据点能挡住北府兵锋。
应该集结主力在后方，放任北府攻拔这两个据点，拖延北府兵的时间。
这两个据点坚守的时间越长，那北府进攻的欲望就越迫切……否则南山大秋霖落下，北府兵再能打，天灾面前，也要折掉三分之一。
只要北府兵部队脱节，以己方绝对优势的骑军，兴许能打一场类似长平、殽之战的歼灭战！
人呢么，总要有点梦想，光被动防守，早晚被北府兵砍死，得主动反击。
可放弃蓝田决战，等于放弃地利优势。
话又说回来，蓝田谷的地势走向，导致战场宽度狭隘，对防守有很大的利好。
北府如果进攻，要拔除一个个据点，每次投入兵力有限，一个营的兵力，要面对三四个营的远程打击，正面厮杀的魏军也有充分轮换、补充的余地。
可对面有田信啊，纵横交错的山谷里，只要北府兵突破一路，就会重演汉中、阳平关之战。
阳平关那样的天险面前，几乎守军可以高枕无忧；可刘备突然带着部队潜行，翻山越岭出现在阳平关背后，然后据山自守，反倒轮到魏军需要攻坚、攻山。
直到曹操带着主力进入汉中，依然要面对这个问题：怎么才能攻山，击溃据山而守的刘备主力。
刘备据守，就把魏军拖到崩溃。
刘备带着益州军可以打出这种战术，田信带着北府兵能不能打出来？
作为鹰山之战、汉中之战的亲历者，郭淮有足够的信心，几乎可以判断坚守蓝田关，蓝田关决战的战事走向：蓝田地区投入的兵力越多，极有可能被北府兵突围、反包围，重演为第二个阳平关之战。
吴质始终在沉默，他的态度不重要，北府兵不会因为他的沉默、怒吼而迟缓进击脚步。
关中大族已经血流漂橹，现在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如果大魏完了，皇帝曹氏家族还会有苗裔，会当做笼中鸟，把其中某一支系养起来装裱门面。
可济北吴氏家族绝对会被北府兵连根拔起，甚至牵连济北郡，连续几年、十几年不举一个孝廉、秀才；那么济北的乡党，自然会让吴氏家族知道什么是乡亲之间的友谊。
甚至北府兵不动手，济北乡党会扑灭吴氏。
现在整个徐州因刘备怄气，至今没有举一个孝廉、秀才；现在汉室执宰是关羽，肯定会继续压制徐州数年，压的越狠，对各地士人、豪强的威慑力越强，可以减少行政成本，增加效率。
党锢的余波，不是天下范围的党锢，就限于一州一郡。
这种精确、有针对性的打击，十分致命；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天下各地的高门大姓，会渐渐想学会闭嘴。
这种党锢政策，会将天下士族割裂，彻底变成碎片，今后只会有地域领袖一级的士族，不可能存在号召天下的士族。规模再大一点，就会遭到朝廷的打击。
一州一郡的党锢，这事实在太恐怖，除非谋反，武力打破枷锁；否则，当地的乡党为了长远发展，极有可能倒向朝廷，剿灭内贼。
所以，帝室曹氏有退路，大魏朝廷没有退路，自己也没有退路。
因此，这场仗必须打，打不赢，也要打的非常惨烈，要尽最大力量削弱北府。
北府弱到一定地步，汉室自己就乱了，那大魏就能缓一口气，把关东四州重新拉回来，开始战略反攻。
己方绝对的骑军优势，绝对能给北府兵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不得，能拉扯、分化北府前锋、中军，一举吃掉北府前锋。
心意已定，吴质才开口，语腔略喑哑、失色：“就依长史，以我土德，克彼水德。”

第五百四十六章 致良知
二十四日，北府相关奏报送抵尚书台。
一次涌来太多的奏报、信息，黄权翻阅几份，脸色很是难堪，又有释然之情：“触目惊心，吴质已然癫狂，简直人面兽心！”
六部尚书、尚书仆射郭睦围在一起，翻阅其他奏报，杜畿三个儿子带来的情报，堪称血腥。
吴质已经把事情做下了，北府也有了激烈反应。
现在就如两头老虎要在那里厮杀，势必一死一伤。
郭睦与田信几次共事，现在北府独力发动一场战争，急需要朝廷更多方面的支援，可朝廷能给么？
不给的话，北府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人会记恨，惦记这件事情，会记一辈子。
束手、援助……或对南阳做一些针对性的布置？
郭睦沉眉思虑，北府几乎是全力以赴去打这场仗，头重脚轻，显得后方空虚。
沉浸在自己思考中，郭睦没听清楚黄权嘱咐了，看许多侍郎、书吏一起来誊抄副本，郭睦也就重新调整心态，静静等候。
不多时，第一套副本抄录完成，郭睦领着兵部尚书邓芝送呈大将军府。
一路上，郭睦、邓芝都无言语。
没想到事情这么严峻，已经无法用任何理由劝说北府罢兵，北府攻取关中近乎十拿九稳，除非今年南山提前降下秋季大霖雨。
大将军府，郭睦、邓芝来的时候，关羽正带着孙儿阿木在屋檐下射箭。
担心小孙儿被阳光塞黑，就在屋檐阴影下，正对着空阔演武场，相距也就二十步。
关羽拿竹木软弓射箭，每射一支箭，阿木戴着小笠子就去草垛箭靶上拔箭。
阿木对射箭缺乏兴趣，更喜欢去取箭，奔奔跳跳乐此不疲。
关羽起初有些不喜欢，也就释然，珍惜与孙儿之间的快乐。
今后打仗的事情，怎么轮也轮不到阿木。
可自己一身兵法难道要断绝？
传给外人又不甘心，自己是主修兵形势，关兴却跟田信一样，奉行的是兵技巧。
越想家传兵法的事情，关羽就越生气。
田信是兵技巧不假，可战法、韬略及对战机的把握，以及对天气地理的掌控，几乎精通兵权谋、兵阴阳、兵形势、兵技巧四派。只是更注重兵技巧，推广的也是兵技巧学说。
兵家四派，只有侧重的不同，没有修偏科的说法。
自家是侧重兵形势，可关兴却倒向兵技巧，让自己在旧部面前抬不起头来。
见郭睦、邓芝二人到来，遂带着一点郁闷心情，关羽丢了弓箭，右臂抱着阿木来到厅中议事。
见邓芝端着的盘中满是奏疏副本，遂拍拍阿木：“去找你祖母。”
阿木落地，转身就跑了，引得关羽呵呵做笑：“就不该寄养在外，现在平白生分。”
郭睦笑着安慰：“实乃宋公神威难敛，才不受小君侯亲近。”
关羽知道原因，因为阿木喜欢吃糖，可田信告诫吃糖过多有害，可偏偏夫人赵氏那里心疼阿木，要什么给什么，就别说各种糖果。
而自己呢，偏偏又反对给阿木吃糖，一来二去除了玩耍的时候，这小家伙就很不待见自己，玩累了就跑。
他脸上笑着，翻阅誊抄的奏疏副本，眉目渐渐冷峻：“伯苗，尚书台是何看法？”
“此事涉及广泛，黄公本意是朝中共议，遣持节重臣前往南阳巡视，再做打算。”
“呵呵，巡视能做什么？以孝先用兵之迅猛，恐怕巡视搜查出什么内情，能奏报江都时……我料孝先捷报也就来了。”
关羽将奏疏副本推给赶回来的裴俊，由裴俊拿去跟府掾、幕僚磋商，也没什么好磋商，这些奏疏的意义只有一样，证明了北府调兵的紧急性，以及北府现在高度凝聚的情况。
至于违规调兵形同谋反这条大罪，没人会说出口，谁说谁死。
不需要自己动手，朝中自有人会弄死这种引火烧身、会连累无数人的蠢货。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做处理，朝中百官也是人，也会生出其他想法；这种事情默认一次，就有可能默许第二次。
必须有所表示，给北府长长记性，可现在北府急需各类资源，谁敢卡北府的资源？
如果先帝在时，发生这种意外失控，又算是敌国挑唆的战争……先帝很可能会全力以赴，再打一场。
不管北府会不会独吞关中，先帝不可能看着北府独自冒险进击，除非整个江都乏粮，大军无法动弹。
先帝终究是先帝，先帝尽一切能力帮助北府，北府可能也会在其他方面让步，不会让朝廷为难。
而自己帮北府、卡北府，都会引发各种不好的负面思潮。
甚至，吴质挑动战争的根本原因就是先帝驾崩，让吴质找到了朝廷与北府之间的隔阂，并扩大这种隔阂。
所以自己能做什么？
帮北府，缔结情谊，再以情谊游说，劝田信放弃关中，去岭南这座十分广阔的囚牢？
还是乘机捅刀子，把自己女婿打废，引发可能发生的内战，把小皇帝送回益州，自己在荆州抗衡北府叛军？
终究是自己女婿，三恪家族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绝非一句场面话。
所以坚决不能捅北府的刀子，不仅自己不能干，还要盯紧各方面，防止蠢货去煽风点火，制造矛盾。
可这么白白看着，放任北府壮大……有一种寄命于天的无奈，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去赌自己女婿、北府吏士的良心？
良心，绝非善心，是有正确认知是非观念的心。
田信推广的‘致良知’，绝非导人向善与人无争，也非处处退让，委曲求全；而是鼓励人人学习，努力达到一种合乎道德本义，能辨别黑白、是非的认知观念。
良心，绝非善心，更非退让之心。
反倒因良心，事情失去缓和余地，就会大刀阔斧进行改动，将一切隐患拔除，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安康太平生活，北府吏士能心安理得发动……叛乱。
正义的叛乱，事情就是这么搞笑、无奈。
致良知，这种学说就是这么强大，是一种新的道德、舆论理论基础。
笼罩在北府头顶的忠义枷锁，会被这种名为良知的利剑斩破。
何况……上司的上司不是我的上司，这是春秋大义，两汉风俗。
田信不想叛乱，为了主君田信的长远未来，也为了自家的发展，推着田信叛乱……这是北府吏士、陈公国吏士的忠义所在呀！
因此，旧的经学舆论形成的道德枷锁，实际只笼罩田信一人，反倒会支持北府吏士积极谋求自己主君的利益得失。
这个封建时期就产生的忠君矛盾思想，两汉时期又重新发展起来，不然哪里来的门生故吏这种说法？
卿应该效忠于君；而卿的封臣，即大夫们，他们效忠于卿，他们的忠诚极限就是推着卿取代君，而他们来做新的卿。
关羽不动声色思考惊涛骇浪的事情，语腔从容：“既然难办，就不该擅专。宜移书朝廷，公卿集议才对。”
廷议、朝议、府议、集议，大朝会，这就是朝廷五个分类不同的议事规格、分类。

第五百四十七章 终南山君
又两天后，田信抵达上雒城南的苍野聚，这里已经成为北府兵前线总指挥。
罗琼在此等候迎接，送上最新的军情。
田信审视内容，见蓝田谷各处据点的魏军据守不动，而霸上驻军却进展迟缓，至今没有抵达蓝田关。
受山脉地形影响，斥候侦查的深入力度有限，很难探查蓝田关以北的魏军军情，就连现在长安聚集多少魏军也是个谜。
可能是吴质的雍凉军团主力五万余人，也可能吴质带着人跑了，也有可能魏国的河北驻军、雒阳中军也悄悄潜行，前来参加这场会战。
罗琼还递出一枚箭书，连着箭杆一起递来，略激动：“公上，公道人心皆在我军！吴质失道寡助，已遭天人唾弃！”
接住这枚箭书，田信抖开缠在箭杆的帛书，是提醒北府兵河溪水源投毒之事，并未署名。
没有署名就没有证据，这样的箭书落到魏军手里，有点良知的魏军也会销毁箭书。
有魏军斥候靠近射来的，也有北府斥候遭遇射击时拾取的，现在蓝田关、蓝田谷守军似乎已经在酝酿、传播这个惊世骇俗、违背人性道德的恐怖新闻。
或许再等一段时间，蓝田谷魏军情绪会酝酿到巅峰。
田信不感意外，敌人想用的办法，自己难道不想用？
可不能用，不能用，就要防范敌人用。
他左右环视，见一侧山岭上有一座石垒庙宇，手中马鞭指着庙宇，道：“为征伐贼寇，才有这南山之战。请备五谷一捧，我前往庙中宣誓，请托山君宣告于昊天上帝。”
“是，臣这就去！”
罗琼转身阔步而去，又加快步伐小跑，田信则轻踹马腹，蒙多载着他到路边山岗，驻马此处，环视各军、各营。
稍稍强劲的风迎面而来，背后绯红披风抖开，山岗下一个百人队全副武装，尽可能背负战斗器械、粮秣物资向前迈步，道路之上已经没有多少灰尘。
原本的尘土已被踏散，被风吹走飞扬，军士铠甲、旌旗、车马、面容都沾染土灰，脸上灰尘被汗水打湿，形成黑污。
每隔十里地就有一个休息点，为行进的吏士、运输辅兵提供米汤。
战争中畜力损耗很大，除了高强度体力支出难以休息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吃不饱，无法从食物、水源补充体能消耗，往往透支累死。
如今山路两侧的草木都已被牛马啃食一空，或被吏士砍伐搭建屋舍、栅栏，或烧火煮水。
整个视线内，所有平地不是设立围栏规划营区，就是有人影在移动，更远处的上雒城，仿佛裹尸布层层缠绕，悬挂倒吊的箭靶。
罗琼去的快，来的也快，带来一包装着五谷、豆类的粮袋，这种狭长筒袋可以装炒熟的米，就搭在军士肩上做褡裢，或缠在腰间，是常见的军粮袋。
田信接住这袋约有三斤的粮袋，驾驭蒙多，蒙多四蹄踩踏陡峭山路，载着田信朝半坡庙宇走去。
石块垒砌的庙宇前有一片稍稍平坦的空地，可能是冬季山风强劲，这里只有一棵吹歪的半秃松树。
山风吹拂，田信下马，掂了掂手里的粮袋，随手抛入石砌庙宇内，这座庙宇并不高大，门高度仅能容少年屈身爬进去。
田信侧对着山风，面朝西北蓝田关方向，席地盘坐，伸手从地面折断半截旱葱塞嘴里咀嚼，调味。
侍从司众人停留在远处，都气喘吁吁，等待自己在这里‘祭天’。
北府全面动员以来，还未举行过誓师典礼……实在是时间太过紧急，没有精力搞这些东西。
望着石砌低矮庙宇，田信一本正经许诺说：“也不知此处神灵司职为何，是山君还是河伯。自今往后十五天内不降大雨，我将封南山君为侯，遣人四时有祭。”
“我若一统天下，会在南山设立道院，使子弟求学其中，宏大南山龙脉。”
“我也知两汉以来关中水土流失，如今关中残破，林木茂盛，倒也是好事，起码不需要我植树造林防范该死的水土流失。”
“太仆孟达已从武昌北上，他将在武关道修筑木轨，以方便今后南北物资转运。待以后人力充沛，再开山凿路，贯通全线。”
“今后长安所需粮秣，不会依赖漕运和过度耕种，我会修筑木轨，从关东汲取。”
“关中林木繁茂草场遍野，利在长远。”
“南山君，你若有知，还请两不相帮。”
说罢，田信闭着眼睛听了听呼呼的风声，似乎在聆听南山君的回答。
许多事情是想不明白，你不能等想明白后再去做出选择；反之，你做出选择后，再回头看那些让人纠缠、困惑的事情，反而就简单了。
叛汉与否很重要，可决定取代之后，又有大礼包摆在面前，这就是科学。
没有后顾之忧、掣肘的自己，完全可以推动经济、科学高速发展……等火箭升空了，谁还会在意篡汉与否这种末节？
之前困惑于篡汉的道德压力，现在做出选择，思维顺畅，自己才二十一岁半，推着科技大跨步发展，等到处布满天眼，天网监察全球时……一切都就稳妥了。
做人要有要有梦想，这个梦想达成，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如果这个梦想被阻挠不能达成……那更应该无所畏惧的摧毁一切阻拦者！
饥荒、疾病、衣不蔽体的灾难，应该一举抹除，迎来温饱、体面的生活。
哪怕做一个雇工、三和大神，没有产业，吃了上顿没下顿，起码能有一套衣服穿，就是横死街头，也能保留最后的体面。
起码不干活只是挨饿，被鄙视，受白眼，可人还是自由的，是个人，不是奴隶，不需要挨鞭子，被打断手脚或割掉耳鼻。
田信闭目聆听风声，片刻之后，心绪宁静，睁目起身来到斑秃松木面前。
可能这棵树真的不是什么好材料，苍野聚的百姓修建房屋也看不上这等劣质歪脖子树，就连樵夫也喜欢去树林里打柴，放弃了这孤伶伶歪脖子半秃的松树。
“南山君啊南山君，我总觉得……你会骗我。”
右手握在青冥剑剑柄，田信想了又想，还是拔剑出鞘，不做犹豫斜斜一记斜斩，手臂粗的歪脖子树干被折断，上半截树冠顺风而倒，跌落山坡。
收剑归鞘，田信揉着右手手腕，仰头看头顶薄雾笼罩的天穹，闭上眼睛继续聆听风声。
这一战不能败，败的话，自己也没必要再回南阳了。
要么干掉吴质收复关中，要么战死。
风吹动草屑飞起，田信沉重的披风被再次吹动，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
“呵，tui！”
一口唾沫被风吹歪，田信转身朝坡下走去，蒙多自己跟上来，虞世方离群，小跑迎上来，做笑低声：“公上，难道山君又谈妥了什么？”
“谈的很愉快，还打了个赌，我赢了。”
田信回头看一眼光秃秃的半截树桩，虞世方也扭头去看，故作惊喜，大声亢奋：“为公上贺！”

第五百四十八章 五年之约
尘土飞扬，张虎纵马山岗一扯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又沿着坡面躬身前进十几步，摘了头盔，蹲伏在草丛后。
他戴青黑头巾的头缓缓探出草丛，眯眼观察远处十里外的北府兵营垒。
这座处于前线的北府兵据点依山而建，除了披甲执勤备战的军士，余下多穿单衣，或平整道路，或铺设栅栏。
军司马抬手指着最近一座山头，就在对面山的南面，因此看不清楚具体布阵，只能看到北府迎风招展的旗帜。
可从山梁、半坡、山脚下看到少许北府前锋军士，军司马讲述：“约有七百之众，除二百余辅兵修筑岗楼、烽燧，余下五百皆立阵不动，未见松懈之色。这营兵新来，不知具体番号，但有甲兵五百，不是鹰扬军，就是虎牙军。”
到底要不要打一场前哨战？
必须打，还要打赢！
不能眼睁睁看着上雒城被围，必须要让上雒守军看到援军，不然面对田信，以魏兴部的士气、心态来说，极有可能崩溃、绑了魏兴投降。
魏兴的家眷就在邺城，魏兴绝不可能投降。
张虎揪下一把青草，草屑顺着风朝对面吹去。
可惜，南山盛行北风，对面北府兵是背风修筑前哨烽燧，不论石灰还是毒烟攻势，影响都不大。
五百甲兵，有基本防御工事，背依高地……这几乎很难一举冲溃。
不能冲溃，战斗僵持，等附近北府驻军增援赶来，那就很难脱身。
围点打援？
就这么个山谷、河谷地势，是典型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毫无取巧之处。
己方优势是地利防守优势，北府兵的后勤无法支撑长期征战，只要等来南山大雨，那北府兵就完了。
想要防守，最好打几个漂亮、好看的前哨战，以激励士气，打破北府兵不可战胜的神话。
张虎趴着看了会儿，左右找不到突击、取胜、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做迟疑就从这处哨点撤离。
他从这里默默撤退，不发一言。
另一处更为狭隘的山道，体型瘦弱的轻车将军王忠正站在山巅俯视山道下逶迤蛇行的北府兵，一面硕大战旗在远处山顶飘扬，隐约可见‘扬武右卫’四个刺绣朱红字。
而行军的北府重装步兵持盾顶在头顶，或背负盾牌，手里拿着弓弩，还有一些小方阵，大约五六人一组，抬着类似门板的器具护在头顶……更像一个没有盖倒扣、更宽的棺材。
王忠审视良久，对左右颇为无奈说：“彼有备而来。”
周围军吏沉默不语，隔着这么远，也没法发动伏击。
北府兵行军太过谨慎，先是斥候登山，在山顶观望周围情况后，才会有大规模步兵沿着山谷行进。
而且斥候携带五色旗帜，在不同的特殊地形就插立不同的旗帜。
因此北府扬武右卫的将军不需要亲临前线，也不需要斥候跑回去汇报，只要看到不同的旗帜坐标，就能第一时间在地图上重新修正、更新地形信息。
这种有序行军，章法严明的战术，让一切依托山势，居高临下，企图伏击山谷的计划……无法施行。
王忠又多看了几眼这支北府偏军的推进方式，好像很不甘心。
马儿被迁来，王忠翻身上马，扬鞭策马，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直线四五里外的‘扬武右卫’战旗。
风声凛冽灌入上雒城的门楼里，魏兴巡视至此，探头从垛口观察。
守门的军吏展臂指着三百步外：“将军！那里！”
魏兴已经注意到，那里北府军吏正集中开会，隐约能见许多军吏是大胡子，胡须半尺长，在北府军吏整体军容传说中非常出奇，有一种差别感。
别说推行剃须、短发的北府，其实军中对发须整洁也常有整洁，只是不似北府那样制度化。
北府吏士，年长者、军吏都会留髭须，以树立威严……而胡须又是男子天生的装饰品，就如雄狮旺盛的鬃毛，不能全部舍弃。
虎牙军军吏集结在一起，如今北府军中也只有虎牙军军吏积蓄长须，别无他意，蓄须明志而已。
田信手里握着一个竹片卷成的喇叭，一袭细麻绯袍，到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和虎牙军吏讲话。
说假话、场面话，自然没问题，现在胜券很大，说什么都行。
若说真话，又有一点心虚，若不是北府基业太大，夺取了太多的战争红利，让朝廷无法磨碎、消化。
就自己退避的那段时间里，北府会被计划的肢解、磨碎，只给留一个基本盘。
还好自己没退，若退了那一步，现在吴质执行绝户计，那削弱后的北府无力进击关中决一死战，这样的话，自己会愧疚一辈子，遗憾之恨会发展为仇恨。
事到如今，也不算太坏。
也证明一件事情，刀、决定权握在谁手里都不如自己放心！
手握利刀，自己可以有底线对待朝廷，和平共处，维持和睦气氛，一起繁荣渡过一段美好时间；可利刀若握在其他人手里，对方不一定有自己这样的底线、胸怀。
思绪沉重，田信举起喇叭到颌下，轻咳两声，扫视周围虎牙军吏，其中有现役的虎牙军吏，也有虎牙军旧部，普遍是关中籍贯，是乡党，真正的子弟兵。
其中周卓胸前挂着六枚金币勋章，这一战打完，他将挂上第七枚‘南山’勋章。
这个人善于学习，天分很高，对自己各种号召、主张都有极高的适应性。
如果今后研究出火铳，周卓很可能是第一个掌握线列战法的高级将军。
“嗬嗬，左右诸君也知，自北伐誓师大典以来，我就沉默寡言，使得先帝、亲友、袍泽担忧不已。”
“原因众多实难细细考究，也有诋毁亡人之嫌。”
“我与诸君相知共事已有五年，这五年以来，我时刻都想着带诸君回归关中，锦衣还乡不求光宗耀祖，只求护卫妻儿宗族，泽及邻里，过上麦城、丹阳邑、邓邑的富足、太平生活。”
“五年啊，诸君整整等了五年！”
田信眉宇怒意迸发：“我欠诸君一个承诺，至如今，狾犬吴质祸乱关中，我才率领诸君返归故土，我实在有愧！”
稍稍停顿，田信平息内心抑郁引发的怒火，调整呼吸，带着怒气笑了笑：“也不瞒诸君，我祭拜惠陵时，梦见先帝，商谈许多。”
“从今往后，我北府有进无退，挡路者斩！”
转身，右臂指着上雒城，田信呼喊：“破此城，易如反掌！”

第五百四十九章 得要字据
相隔三百步，魏兴自然听不清楚田信在说什么，就见田信提着那张据说能射杀岭南妖鬼的来福弓，朝自己走来。
田信穿过第二道栅栏，这里距离城墙二百步，紧接着是最里头那道栅栏，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
站在上风口，田信隐约能看到城墙垛口晃动的人头，人脸攒动，甚至有的军士还踮脚，或骑在其他袍泽背上把头探出来……满是好奇。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争着看自己，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有搬山赶海之能。
魏兴也不例外，但要眯着眼看，风力强劲吹刮尘土，远处天际、山头有白色云彩，更远处是铅色的云。
南山的秋季大霖雨很恐怖，平日也常有降雨，夸张的时候雨云频繁过境，一日能有三场雨。
魏兴只是瞥了一眼可能的雨云，对此并不抱期望，现在还没到大霖雨的时间，就算降雨也是阵雨……甚至黑压压雨云会从头顶飘过，一路闪电闷雷响彻，但不见几滴雨。
气候上的事情，凡人哪能说得准？
只能根据经验判断，不能报以希望。
见左右吏士争相观望田信，魏兴抿了抿沾染尘土的唇，依旧把头缩在垛口，皱眉：“诸君，夏公来此何意？莫非，欲迫降我等？”
“应是如此，听闻夏公神射无双，曾在南山射杀巨鲸。”
一个军吏不清楚：“巨鲸？”
魏兴这时候笑了笑：“巨鲸……我少年时曾在东海见过，此物浮尸海岸，仅其肋骨就有丈余。”
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惆怅、遗憾，魏兴继续观察田信，难道要射杀这些观望的吏士？
如太史慈那样神射，以打击守军士气？
难道对面不知道，守军的真实情况？
这段时间以来，就眼睁睁看着北府兵在外面修筑三道栅栏，城中守军没做一点滋扰。
除了找不到机会下手外，不愿意去打也是原因。
自汉中之战以来，大战连连，其实整个诸夏之地及周围，只有两股势力有发动战争的心情。
一个自然是连战连胜，兼并南匈奴、河西诸胡联军的吴质雍凉军团；关中荒废不假，可草木繁茂，非常适应吴质麾下的游牧部族放牧。
吴质麾下的仆从军也效仿北府营坊、部坊结构，分立大部千户、中部五百户、小部百户，星罗棋布于关中，游牧休养。
只有有草、有水，有冬季避风的棚圈，这些放牧生产的部族就能安稳生活，在吴质引导下渐渐过渡为半耕半牧；有畜力优势，农耕渐渐成为主流时，那么农业带来的充足粮食，将使关中人口急速增长。
可以说是欣欣向荣，效仿北府带来的生产优化，和制度优势，现在的雍凉军队充满了活性……就怕大魏突然舍弃关中，或关中被夺取。
一个光明、璀璨的明天在等待吴质军团，因此战斗意志是真的顽强，他们的战斗，更倾向于保护未来控扼关中的庞大收益、优渥、富足的生活。
边塞的风沙吃多了，现在来到关中，谁都不愿意离开！
另一个有战争主动性的势力不是北府，北府也累了，是鲜卑、东胡，这种战争主动性根植于他们日常生活中，已经发展为掠夺习俗。
可是呢，吴质雍凉军团有极高的战意不假……可自己麾下的这三千人却没有多少战意。
其中千人是河北的士户出身，另外两千人是商县、上雒征集来的地方兵。
兵力结构就是这样，北府又有‘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风气……指望地方兵跟北府死磕，根本不现实。
而北府又没有杀降的先例，就张辽做下那样的事情，也只是对张辽最后顽隅负抗的部队执行十一抽杀……已经太仁慈了。
作为一个从乱世里走来的二代将军，河北士户可以说是祖孙三代人从黄巾之乱打到了现在，对于战争的残酷性有深刻认知。
如何从战争中保命，这都是祖传的经验……可以指望他们去跟胡虏喋血拼命，却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去死。
因此，整个城墙上没人去操作弓弩，都争着看田信，不知道他会不会走到城下，然后许诺一个合情合理的劝降条件。
投降……生存么，不可耻。
可惜，田信就驻步一百五十步外，右手戴好指套，调整呼吸，左手持弓去看上雒城各处插着的旗帜。
那么多人头挤在一起，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主将，随意射杀没有意义。
哪怕小概率一击致命，第一箭射死主将……也没啥意义，上雒守军就三四千，虽然是坚城，随时都可以吃掉。
拖着不吃，就两个原因，第一是逼迫魏军派遣援军，连续挫败援军，能更深刻的打击、压制魏军全线士气；如果魏军没有成规模、像样子的援军，那么各处据点的魏军见上雒无援失陷，自然会动摇。
第二个原因，就有点可笑了，前锋部队围住上雒，可以猛攻夺取……之所以不打，是留给自己来吃的。
所有人都在提倡、宣扬第一个原因，可田信总觉得第二个原因才是主要的。
不仅仅是讨好自己，更在于不断强化自己的名望，可以最大化威慑敌军，使之震怖、畏惧，不敢反抗。
望着城头旗帜，田信调整呼吸……自己的‘强弓’天赋并非万能，有个极大缺陷。
虽然能在自己射箭的一瞬间调整偏差，使箭能朝着自己瞄着的目标飞去……可没有计算提前量的说法。
即，射固定靶，自己是真的神射手；射击移动靶时，这个提前量需要自己计算，天赋无法校准、纠正。
毕竟，这只是引导箭，加命中的；不是追踪箭。
瞄着城头最大的四方土黄底子，黑色魏字战旗拉弓，这是魏军的军一级战旗，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大纛’。
风中，厚重的纛旗勉强招展，不似其他旗帜猎猎作响。
“哚！”
“嗡嗡~！”
魏兴见田信射箭，与周围吏士下意识缩头，就听七八步外手臂粗的旗杆被一箭击折，纛旗倒在门楼，勉强被托住，没有坠地。
田信的朱漆箭击折旗杆后力道虽减，但还是射中门楼木柱，箭钉入半尺，箭羽急促振荡作响。
“西斯~！”
魏兴抬头，又见田信张弓，又是一声箭矢钉入木板的振荡声，自己的战旗……一面刺绣‘振威将军’的旌旗也被射断旗杆，这个旗杆更脆，当即折断，落在城墙。
面面相觑，魏兴与几个发小、故交互看一眼，都想起了少年时的事情。
辕门射戟。
那时候，他还是温侯吕布的帐中侍从，他既是给吕布喂马、保养盔甲的小侍从，也是吕布的内侄儿。
整个城墙静默无声，就看着一杆又一杆旗帜被射落。
“吴质完了。”
几乎不用想，每一个出现在战场指挥的魏将，只要暴露身份就会被射杀。
哪怕主将存活，战旗被射断，那大军也就乱了。
等田信停下后，魏兴口吻干涩：“我闻陛下与夏公交情深厚，夏公若去信陛下，我等家眷或能保全。”
他看一眼左右，没人第一时间反对，也没人第一时间支持。
一个同样是吕布旧部出身的故交讪讪开口：“夏公信誉名满海内，若能得夏公字据，我等……也就……呃呃，尚有退路，不至于身死破家。”

第五百五十章 夏末冷雨
上雒坚城，最终还是投降了。
给曹丕写一份信，能换来一座坚城的投降，也能换来城中积蓄的物资，和协助修筑工事、搬运物资的劳力，怎么看都不亏。
别说一封信，就是向曹丕举荐魏兴……田信也能写。
北府兵顺利入城接管防御，田信则在城外营帐里接见魏兴，有太多的军情需要魏兴解答。
一座比吴质那里更细致的大型沙盘就摆在帐中，这是北府这几年陆续调查，雕刻制成的。
从沙盘的山势高度走向来看，上雒是一座很重要的城池。
因为南山山脊、主峰、最高的山脉在上雒以北，夺取上雒，北府兵才能翻越南山……说是翻越，其实依旧在山谷、河谷地带行军。
翻越……这就是仰攻、攻坚，但魏军并没有在深山峻岭驻防兵力，而是在山的那一头蓝田谷依托山谷、河谷形成的道路设立据点、营寨。
问题就在这里，夺取上雒，大军突破蓝田关后，就会从仰攻变成俯攻。
丹水起源于上雒，现在南阳征发的运力可以向北稍稍延伸，加速运量。
只要打破蓝田关，居高临下，后续的辎重运输反而更快捷，走下坡路，你推个满载的手推车、独轮车……唯一要顾虑的是车速太快，车轴崩断。
魏兴脱去盔甲，也难得洗了个热水澡，穿土色细麻衣，腰间扎一条革带，细细审视沙盘。
从各处兵棋上来看，扬武右卫、扬武左卫、扬武中卫已作为东路偏军朝灞水河谷前进，从这里突破南山后，就会抵达霸下塬。
马超的左军就跟在扬武三卫之后，充当继军，也是中军，将组合形成一支击垮霸下守军的决战力量。
霸下塬在蓝田之东，由王忠所部驻防，属于雍凉军团的偏军。
而北府建信左卫布防于上雒之南的山谷地带，控扼山谷隘口，屏蔽魏军骚扰，与建信右卫保护后方辅兵、民役。
北府主力就集结在上雒县、商县，计有鹰扬、虎牙五个卫、亲卫、左卫、右卫、四个率，一共六十八个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三分之二的军队会临时充当运输力量，只有真正决战展开时，他们才会集结到前线，参与决战。
最让魏兴惊讶的不是这座精细的木雕沙盘，也非北府倾巢出动，而是商县以南，北府军竟然又开辟出一条运输通道，看走势应该是沿着析水河谷开辟、疏通，这意味北府运输效率远在己方……远在吴质预料之上。
田信还在用餐，李衡、邓艾前来询问魏兴，邓艾提笔做记录，由李衡询问魏军各军驻地、战备、调动移向，都是和军情相关的信息。
邓艾左手扶着文件夹，右手提笔书写，不时抬头看一眼这位凉州悍将魏平的弟弟魏兴。
四年前凉州动乱响应汉军，率军来此的魏平、郝昭奉曹真命令固守，经苏则劝说，才主动进击，平定第一次河西之乱。
随后又是第二次河西之乱，被吴质以优势骑兵一口吞了。
“陇西、榆中往外具体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魏兴拿出随身带来的一些信交给李衡：“此太原郝伯道与我兄长来信，陇西、天水皆有异动，我闻天水杨阜已被吴质夺兵软禁。安定、北地也有不稳迹象，若明公大军入关中，必群起呼应，传檄定雍凉。”
李衡接住后翻阅，转手递给邓艾，邓艾夹在纸张下层，李衡说：“待公上审阅后，将军亲友书信自会交还。适才在帐外，左右幕僚盘问将军所部……将军是温侯亲族？”
“是，我姑是温侯原配。”
略有些犹豫，魏兴还是坦然讲述身世，虽然吴班那里把田信描述的很可怕，可自己已经成功投降，总不可能再杀降吧？
为了复仇杀自己，却破坏天下皆知的信誉、善名，这么看……自己被杀似乎也不亏。
邓艾提笔刷刷记录，这一记录，就连吕布、秦谊、魏越、魏续的籍贯也都改了，改到了太原阳曲县沂亭。
李衡见魏兴讲述，邓艾记录，就转身去看田信用餐。
他一走，邓艾又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结巴，魏兴见邓艾又面容冷酷阴鸷，又不主动询问其他事情，只好围绕着身世继续讲述，颇为无奈。
比如堂兄魏平的父亲魏越，因相貌跟表兄吕布酷似，袁绍派三千壮丁礼送吕布出境时，魏越就代替吕布在帐中弹琴，袁绍的人白天不敢异动，深夜拖不下去才动手，结果没杀死吕布，把魏越砍死了。
魏越死后，吕布更信赖魏续，猜忌高顺时，使魏续统率陷阵营。
后来吕布覆灭，部曲瓦解，多迁移到太原一带编为士户，郝昭跟郝萌算是同族。
魏军驻屯雍凉二州的军队，多来自太原、河东地区。
魏兴无奈讲述，见他说个不停，邓艾愣了愣，还是提笔记录。
大帐边上的帐篷里，帐内草地还没踩平，田信坐在小马扎上正细嚼慢咽吃着水煮牛肉片。
牙羊肉一次吃多了会腻，大料卤水炖煮的大块牛肉，吃的时候滋味丰富。
再加上周围野菜焯水后凉拌的解腻凉菜，吃起来颇为过瘾。
李衡刚进来时，就听到雨珠打到帐篷的噗嗒声，正握筷子夹肉的田信一愣，随即就听雨珠接二连三打到帐篷上，这可比前几次的阵雨、小雨大了许多，有明显不同。
田信放下筷子走出帐篷，帐篷边一杆大纛已被雨珠打湿近半，大纛刺绣：汉车骑大将军，他扭头见东西两侧的山峰已被雨幕遮蔽，看不清楚轮廓。
所有军士都在看这场雨，许多军帐里休息、办公的吏士也都纷纷跑出看这场明显更大的雨。
田信仰头，冰冷雨珠搭在脸上，十分清凉鲜润，抬手一抹笑道，畅怀：“这场雨后，必是连续晴天！待地面干燥，我军可放心推进，一战复关中！”
说着，他扭头去看，周围军吏也看他，田信振臂，笑声：“我军必胜！”
“我军必胜！”
“我军必胜！”
跟着走出来的魏兴神色复杂，听着周围一轮又一轮的欢呼，只觉得冰冷雨珠浇在心头，拔凉拔凉，身心俱冷。
鹿塬，车骑将军吴班正率领一支步兵向蓝田关推进，他驻马灞水桥头，突然见视线尽头麻漆漆的雨幕朝自己飘来，顿时喜出望外，大喝一声：“来人！”
“速速通报吴都督！南山大雨，天意在我！”

第五百五十一章 胜负迷云
南山降雨时，邺城晴空万里。
铜雀台，曹丕懒洋洋躺在宽大太师椅上，他正晒阳光，神情惬意，心神安宁。
新式椅子是南阳地区最先流行、推动的产业，椅子的大规模推广又影响了房屋的建设，以及草席的生产。
但凡体面一些的人户，家里庭院总有一些半悬空木地板的屋舍，用来防潮，也方便打扫。
铺设草席、竹席装饰房屋，是一种生活必然，就如楼房要贴地板砖一样。
而椅子的推广，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就不用坐在冰凉、潮湿的地上，也不用压迫双腿……这对身体健康有着很大帮助。
此刻曹丕左右立着香炉，不论风向怎么变，都会有淡淡熏香缠绕在椅子周围。
就好像如今的天下形势，自己已然处于不败之地。
不论吴质把关中之战打成什么样，大魏都赢了。
不敢想象吴质打赢关中防守战会发生什么，可能吴质自己也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关中之战没有平局的说法，只有胜败，对参战的双方来说，谁拿到关中，谁胜。
可对于大魏、大汉来说，这场战争从爆发时就已经决定了胜败，大魏赢了！
吴质以血腥残酷手段挑起战争，成功瓦解北府与汉室继续合作的可能性。
哪怕今后北府与汉室朝廷继续合作，也只是联合统治广袤区域，而军事、经济、技术方面的合作，会陷入停顿。
关羽还在，不会爆发什么内战……可关羽之后呢？
心中想着未来可能看到的一些景象，曹丕嘴角翘起，阳光落在脸皮上暖融融的，仿佛光点融入肌肤、血肉，修补、强化着身躯，隐隐有一种修行、汲取日月精华的舒适感，这种错觉也带来的满足感、安全感。
又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惬意无比。
铜雀台下，郭女王乘辇来此，她白纱遮面……这种素纱遮面防止晒黑的爱美风俗已流传到洛阳，又从洛阳传到邺都。
抬撵沿着阶梯而上，郭女王上下轻微颠簸。
没有宦官敢打扰曹丕此刻的宁静享受，没有人敢礼唱通报，不通报就无法得到曹丕允许，因此其他侍中都在外围等待，无法靠近。
郭女王自行上前，脚步声飒飒，曹丕抬头半睁开眼确认是她，又重新躺下有些败兴：“究竟何事？”
“是母后遣臣妾来的，据报，子廉叔父病故。”
“我知此事，昨夜就知道了。”
曹丕懒洋洋：“子廉叔父吝啬不愿吃亏，可不想刘阿升战殁，这么大一个亏，他哪能忍气吞声？可他又老了，无力复仇，这才积郁愤懑。原本汉室三兴有望，今季重舍身为国，逼迫北府进击关中。”
稍稍停顿，曹丕略有伤感：“现在汉室三兴无望，叔父这一场豪赌输尽了一切。北府又有《分户法》，叔父半生积攒的家业，也将消解九成。种种算计到头一场空，遗笑于人，叔父哪能长寿？”
“还以为陛下不知，母后欲遣人吊丧，陛下以为何人可做使者？”
“由母亲决定，宗室中我以为元明可堪此行。”
曹丕不愿起身、动弹，又说：“子建欲为汉室守忠，文烈又与田孝先有旧，传告元明，使他吊丧时告诫子建、文烈。”
郭女王欠身施礼时，就听曹丕突然说：“一些话我不适合向母后说，母后宠爱阿芳，这对阿芳并非好事。我以为，当封阿芳做秦王，就藩关中为妙。以我看来，这也是阿芳的福分。”
“是，妾身向母后细细阐述，避免母后不快。”
郭女王深深作揖，后退三步，才转身离去，坐上抬撵，顺着台阶离开铜雀台。
曹彰破家出征，临死都不知自己会有个孙儿，所以也没留孙儿名字相关的遗言。
皇太后卞氏心疼这个曾孙，期望他效仿曹彰做一个方正、刚直的人，就起乳名阿方；曹丕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强行在宗谱上直接起了名字，就叫曹芳。
加了个草字头，取兰芳品德之意，规劝这个侄孙今后向道德、修养、文化方面发展，不要去参合什么正义、黑白、对错，好好活着就行了。
作为强制改名字的代价，一岁半的曹芳已经就封秦公爵位，曹丕诸子目前除了曹叡平原王外，余下都是侯爵。
一个秦公的爵位，是弥补曹彰，也是弥补曹植，也是对皇太后的退让。
郭女王走后，曹丕躺了会儿，宁静的心绪已被破坏，很难再沉定心绪，恼怒呼喝：“传。”
宦官层层清唱传声，等候已久的门下省、秘书省、尚书省的一些重臣捧着奏疏排组班列，鱼贯而来。
太多的事情，必须曹丕点头，三省才能完成最重要的签发工作。
因为边塞旱情持久，今年幽州极有可能爆发一场战争。
放弃洛阳，带着中军回河北，就有集中兵力打幽州战争的用意。
三省重臣何尝不明白吴质进献的‘双马镫’的意义，今岁鲜卑不打，明年幽州边军也要打出去。
掠夺更多的人口、牲畜，减少边防压力，增加己方战争潜力、畜力资源；甚至可以定期收取牛羊马匹这类税租，也能按着属国那样征发义从骑士参战。
汲取整个边塞部族的战争资源，再以绝对骑兵优势打垮、干扰关东四州的休养。拖得越久，己方优势越大。
因此，魏国朝堂一扫阴霾，人人也能挺直腰杆说话，对未来充满了干劲、希望。
巨大生存危机面前，希望又在前往不远处。
此刻大魏朝廷可谓君臣和睦，万众一心……除了曹丕偶尔兴致来了，会暂时搁置政务。
也不需要曹丕亲批阅奏疏，很多事情需要他盯着，由三省重臣当面合议，拿出决定后，就会施行。
议论有争执时，曹丕的作用就是快刀斩乱麻，选一个；免得扯皮拖延政务施行。
这种气氛已经让三省重臣们非常满意……如果能引进陈国制度，君臣都坐在椅子上谈论的话，那就更美妙了。
至于陈国岭南三司重臣撇开田信独自运转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悄悄想一想就好，没必要跟人谈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
还有田信授予陆议的独断大权，更是让人羡慕的很。
到底是田信成就了陆议大贤之名，还是陆议成就了田信贤君之名？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情，不能期望。
虽说大魏有帝国双璧，吴质总督雍凉，司马懿总督河北军事，实际各有地理、形势方面的因素，而非皇帝真正放权。
不过总的来说，关中之战的爆发，大魏君臣算是一举革新颓态，振奋不已。
就连铜雀台的台阶，都是越爬越精神。

第五百五十二章 战机偏移
南山一场酣畅大雨后，半夜空气湿冷，就连夜风都不如往日急促。
左军阵地，四面合围的军帐里燃烧篝火，露出的天窗清晰可见漫天星辰。
不知是错觉，还是因为南山地势比荆州更高，马超在这里观望星辰能看的更清晰，仿佛看待自己的命运一样，以前惶惶抑郁，如今看的十分透彻，透彻了，也就能理智、冷静对待。
火塘噼啪作响，北面山岭不时传来几声虎啸，马超依旧在钻研沙盘。
山洪小规模爆发，方便行军的河谷、河滩地此刻已被浑浊洪水淹没，马超这座简陋营地就建立在平缓坡地，就挨着一条河，原本三四丈宽，深能淹没膝盖的小河流，此刻暴涨十丈宽，深度难测。
军帐外，宗预踩着烂泥一瘸一拐来到帐前，先拿起竹片刮掉皮靴烂泥，才解开帷幕躬身钻了进去，他的影子被火光照耀映在帷幕上，朝内走去，影子不断扩大、拉长、变形。
帐内，宗预先伸出双手烤火：“各处士气稳定，也都相信这场雨后会有近十天的晴朗天气。询问附近山民，山民说这样的雨后，明日会有雾，伴随小雨。就路面来说，两日内就能干燥，三日内不影响车马驱驰。”
马超斜眼看一眼宗预：“此事我早有判论，已通告各营，应能稳定士气。毕竟南山土质疏松利于排水，地势高低悬殊，降雨随河沟而去，无有积留。因此，两三日后，我军自能按计划配合陈公，齐头并进。”
端起茶碗，马超围绕着沙盘徘徊，饮一口茶缓缓吞下：“不过明日道路泥泞，洪水虽消退，但军情传递还得靠军士两腿。如今所虑，还在江都。”
宗预眨着眼，也来到沙盘处，盯着左军本阵所在位置……这处河谷正好是丹水源头的支流之一。
南山降下的雨水，形成洪水会一分为二，北边的降雨会沿着灞水、浐水汇入北边的黄河，南边的降雨会由丹水汇入汉水、长江。
这么大的一次降雨，能迅速拉升汉水的水位。
以洪水奔流的速度，不出两天，江都方面就会知晓这次洪水。
如果洪水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因观测失误、人为扩大之类的原因，给江都方面传递错误信息，那会引发严重后果。
洪水顺着丹水流域一路奔腾而下，那武关道驻防、运输的军士、府兵、民役也能看到这场上游源头降雨形成的洪峰，不利于士气。
宗预指尖触摸墨染的沙盘，盯着峣山所在，这里就是蓝田关所在，是虎牙军、鹰扬军要硬啃的重点。
随时山谷、河谷地貌，可又相对开阔，决战的时候利于守军，守军可以占据各处地势，以减少的兵力守御高地，更多的兵力可以作为预备队、机动部队。
而进攻方的兵力受限于战场宽度，不能组成大横阵推进，只能蛇行而进。
前方交战，后方抵达时……也会消耗很多气力，无法进行高强度突破。
如果是三天后主力进击，在河谷、山谷平地行军是能行军，可攻山的时候，因为这场雨的原因……会有许多困难。
五六天之后，周围彻底干爽，才是进攻高地的好时候。
草坡有蓄水能力，现在看着很结实，几个人攀登也没问题；可人一多，就踩踏成烂泥地，很难攀爬进击。
他在这里为难，另一边田信小睡片刻，自后半夜醒来，就在上雒城南的丹水河畔望着渐渐下降的洪峰。
这么大的降雨，带来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意味着今后一周时间里，再下大雨的概率很低，一个地区积蓄的雨云是有上限的。
不过谁也说不准气候的变化，目前来说已经三年连续干旱，明年极有可能会反弹，降雨增多。
有点像玩老虎机猜大小，连开三把小，第四把开小的概率虽然还是一半，可你觉得有一半？
这就是赌博，让人着迷，越着迷，越觉得你能掌握它时，就到了你被它吞没的时候。
望着面前平静又汹涌、澎湃的洪水，田信不时眨动眼睛，思索、分析魏军可能的动向。
如果吴质一把梭哈，带着主力来跟自己决战，那么这场决战主战场就在蓝田关的山谷通道里，就在这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山坡、河流、山谷、河谷通道里。
次要战场就在霸下，如果王忠退守霸上塬，那扬武军、左军一分为二，一个顶住霸上塬魏军，一个绕袭吴质背后，足以一脚踹烂吴质的屁股。
灞水两岸就是霸塬，北岸是霸上塬，南岸是霸下塬，这里对长安有绝对控制力，只要掌控霸上塬，就有了俯攻长安的地形优势。
霸上塬地处上游，十分利于防守，与长安有关的战争里，都有霸上的一席之地。
区别于霸上塬，在灞水中游的一片黄土塬就叫鹿塬。
这几块区域广袤的黄土塬被灞水、浐水切割，才有了不同的名字，等后来灞水、浐水枯萎，这几片黄土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白鹿原。
如果五天后还有这样规模的一场雨，那么就不能讲究任何战术，只能等天气稍稍干燥后，对魏军发动决死突击，不是自己打穿魏军，将吴质的雍凉军团聚歼于蓝田，就是自己全军覆没。
已经没有退路了，再退，别说进取关中，光是朝廷内的各种试探、交锋、内卷，就够让人郁闷。
长安城外，吴质乘车在灞水岸边眺望夜幕下汹涌奔流的洪水，南山的一场大雨，对长安来说仅仅是一场小雨，正好解去夏末最后一点暑气。
洪水涌流发出的沉闷潮声，此刻类似鼓声。
只要今后再来一场这等规模的雨，足以振奋全军士气，守住蓝田关的希望就摆在面前，如同天意襄助，都会尽力去打这场仗。
只要顶住北府兵的猛攻，再来这样一场雨，不提己方士气的增长，仅仅是北府士气的衰减……都是致命的。
只要顶住北府今年的反攻，自己就有足够的威望、时间清理雍凉二州，从此再也不怕北府侵攻。
胜利，最终胜利的希望就在于这一战！
是否调集兵力，一把压到蓝田去？
如果再拖延几天时间，等地面干燥，导致蓝田谷各处山隘据点守军投降、溃逃，北府兵杀破蓝田关，那么被动的将会是自己。
到时候自己兵力折损、士气也有衰减，却要主动设伏去围攻北府前锋……这个战果，怎么看，都有些小。
而且，折损蓝田谷、霸上驻军，亏的很大，不好跟皇帝交待。
战略劣势不得已时，牺牲这些驻军，只要打赢决战，那就能交待过去。
现在一场雨带来新的战机，救应顺势而为。
思绪良久，吴质轻叹：“天授不取，反受其咎呀。”

第五百五十三章 离心离德
灞水河谷出口，这里是魏军霸下防线所在，他们的背后就是霸上塬，与霸上塬之间是拐折的灞水，拐折处灞水会有四条支流汇入。
晨间浓雾弥漫，张雄眼睛带着血丝，巡视大营各处。
浓雾是预料中的浓雾，按着时间算，北府兵除非长翅膀，否则不可能杀到霸下防线。
晨雾中许多吏士冻红了脸颊，张雄巡视各处，见吏士勉强值守，也就不做苛刻要求。
北府兵不可能来，不提泥泞难行的道路，就现在这样的大雾，足以让北府兵迷路。
“将军，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呀？”
亲兵张鲁抱着张雄的战盔，挽起袖子擦拭战盔上凝结的水珠：“当值吏士铠甲被雾气、露水打湿，再不轮替，恐受寒染病。”
张雄自己鎏金的明光战铠就已经被凝结的水汽打湿，浑身很不舒服：“再忍忍，待雾散就替换。”
他说着抬头去看，从光晕的强弱来分辨，根本看不清楚太阳的方位，无从判断时间。
“昨日山洪必然冲毁浮桥，待雾散后搜索河岸，重建浮桥。”
张雄做了一道命令安排，又通过甬道来到隔壁营垒，这里是轻车将军王忠驻地。
昨日王忠前往前线视察敌情状况，山雨来的急促，把王忠困在山里，也不知具体什么情况。
张雄来时，就见这座大营里吏士松懈，只有不足四十分之一的吏士在值守、备战。
又管不了这座大营，只能站在辕门外稍稍观察片刻营中状态，张雄也就绕过，顺着甬道来后方一座大营。
这是氐王、白马部杨驹的营垒，汉中之战期间，武都氐人被迁移到关中；吴质打赢河西之战后，胁迫征发氐人参军，授予编制，如今杨驹拜领五品宣德将军。
杨驹父亲杨腾本是陇西豪族，因凉州动乱，就顺势而起成了氐人白马部的豪帅，后来联合氐人各部，成了氐人首领。
至于氐王这种看着很威风的称呼，就跟羌王、蛮王称呼一样，用得着你的时候，就称呼你一声某某王，用不着你的时候，你就是个五品杂号将军。
杨驹已是高龄，听闻张雄来巡查，披着熊裘大氅亲自出营，讪笑：“将军见笑，氐族生性散漫，实在难堪大用。”
张雄也只是笑笑，不做批评，好言安抚：“昨日大雨，可见南山今年早雨。这就是天意呀，任他北府何等气盛，怎敌天地之力？”
杨驹神色动容很是认同：“就是就是。”
这是个粗鄙的人，张雄说什么，杨驹不是回答‘恩恩，是这样’，就是回答‘就是就是’。
张雄也不觉得奇怪，氐人很弱，弱到了连羌人都不愿与之同伍，羌氐风俗类似，硬是内部分出一个羌氐之别……这是存在鄙视链的。
羌人多强？东羌联盟强盛时，沿着河西、北地向东扩散，甚至进入了河套、云中五原，结果桓帝时期大汉帝国对东羌动手，几十万落的东羌联盟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就连先零羌这个传承已久的大部，也彻底消亡在历史中。
羌人东迁的梦就此破碎，南下益州的路又十分偏远，被巴人揍了几次也就认命，放弃往富饶的益州迁徙。
而氐人，就留在武都一带，成了羌人、巴人之间的缓冲……这里也只有氐人能安身立命，换是羌人，早就会受到联合打击。只是汉中之战时，武都一带的羌氐被迁往关中。
这简直是羌氐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自然迁徙的效率很高。
氐王杨驹的儿子早年阵亡，杨驹年龄大，性格温吞，做事迟钝……还想把氐王的位置传给孙子，因此积极响应吴质的任何征召。
张雄也不为难杨驹，正是用人之际，还要依靠氐人压制部分羌人；整个关中又需要引用羌氐的力量稀释、压制南匈奴、河西诸胡的影响力。
从长远战略上来说，氐人现在是很亲密的……仆从军。
氐人的缺点是战斗意志差，缺乏荣耀……这在此时反而是优点。
灞水河谷，王忠在一处山隘据点过夜，据点修在山坳背风处，山顶修有一座烽燧，清晨山岚遮蔽一切，漫山遍野都是大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山坳处有一眼泉眼，昨夜降雨，此刻泉水汹涌，王忠拄着矛柄踩踏湿漉漉，吸满水分的草甸来到泉池边，每一脚踩在草甸上都会咕吱一声踩个浅浅小坑，很快就渗出水，形成一个浅浅水洼，不多时又会被抚平。
据点军士正在这里取用泉水，见王忠走来，遂纷纷止步，让开一条通道。
王忠询问：“听闻军中有一则谣言，说是北府斥候在我军水源掩埋死尸，欲使我吏士染疫，十分之恶毒。尔等可曾听闻？”
这些青壮年军士不做声，见王忠又逼问，只能纷纷回答不知。
都很害怕王忠，哪怕王忠跟他们一样是关中人，可就是害怕王忠。
王忠少年时是个亭长，李傕郭汜祸乱关中时，王忠与同乡从武关道逃难去南阳。太多的人逃难，路上哪有足够食物？
为了活命，出现吃人现象也就不足为奇。
刘表为拉拢这支荆州之外的力量，派娄圭接济、收编这批难民……王忠却带人绑了娄圭，去投曹操。
曹丕游猎时故意在马脖子上挂了骷髅头见王忠，就是为了讥讽此事；后来吴质、曹真宴席时起争执，吴质更是当众嘲讽，揭发此事。
至于娄圭在曹操平定荆州、和渭南之战中出力颇多，只是跟习授同车时一起聊曹操父子的礼仪排场，说话有点过分……习授就把他的话转告曹操，曹操处死娄圭。
而习授呢，就是曹操平定荆州掳走……迁走的荆州士人之一，是习祯的亲族，照顾庞飞燕母女十几年。
王忠在关中兵眼里的形象是复杂的，首先是一个吃人的老将军，而非单纯的乡党前辈。
见无人开口，王忠也只是笑笑，自己上前打了一葫芦泉水，与跟在身后的一名亲兵走了。
乡党部伍不信任他，甚至怀疑是他派人做了水源投尸的事情。
好在南山林木茂盛，泉眼颇多，方便许多据点取用泉水。
各处据点都修在临近水源的险要之处，泉水是水源，河流也是水源。
一些临近河水的据点，则开始派人去远处泉眼打水……已经证明军中正在流传这条隐秘信息，毕竟都是乡党，而疫疾爆发，又会扩散开来，谁都逃不了。
不想染疫而死的知情人，都在尽可能把消息告知每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消息扩散的很快，甚至因为种种原因，也让对面的北府兵知道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各有准备
二十七日因雨后大雾干扰，两军并无任何举动。
二十八日，洪水消退大半，因山林草地蓄水的原因，河水流量比下雨前有所增长。
这日，王忠也返回霸下防线，举行防守会议。
蓝田关险峻，都怕北府兵效仿汉高祖、汉成祖皇帝那样从其他方向突破、越过关隘。
因此处处山谷、河谷、山沟、隘口、峡口都有魏军布防、监控，就如防洪河堤一样，任何一处被击穿，都意味着形势恶化。
畏北府如虎，太多兵力分散布防，已经犯了大忌……可又有什么办法？
这场意外、也不算太意外的降雨，会引发双方谋略发生更多变数。
王忠对于目前防守有一种新的看法，召集偏军各将前来商议：“今道路湿滑，我以为北府会遣轻兵突袭各处隘口。轻兵死战，我军不如北府，兵力又分散，有被逐一击破、席卷之势。我欲合并各处守军，以防范此事。”
张雄、杨驹、强端参与会议，杨驹、强端这两个氐王是没发言力的。
武都一带有四位有名的氐王，一个追随马超攻击天水，战败身死；另一个雷铜在汉中之战时支持刘备，于下辨之战战死。
下辨之战时，强端原本中立，见吴兰、雷铜兵败，就将逃奔自己控制区内的吴兰抓住斩首，进献给魏军。
唯一能和王忠讨论战术的就是张雄，王忠的考虑是很有道理的。
没有这场雨，北府兵发动进攻时，魏军各处据点也是能相互策应、支援的。
现在道路湿滑，不利于北府发动袭击，可更不利于己方兵力调动。
彼此士气不一样，北府有克服天气劣势的决心，而己方本就不愿离开营地参与野战，更别说踩着烂泥地去打野战……这种野战，稍稍失利，真的跑都跑不远。
可突然合并据点守兵，会让守兵有些难以适从。
张雄反驳：“道路难行，不利于吏士迁徙。末将以为当上报都督，由都督裁决。”
“也好，此事本将上报都督，不过事关此战成败，还要通传各处，早做准备。以免军令下达，仓促误事。”
王忠定下两手准备的格调，张雄也不在反驳。
这日中午，马超中军大营开始缓缓移动，用了半天时间移动了十五里山路。
夜幕时，又有浓雾从各处涌来。
马超在帐中擦拭一对玄铁鸳鸯锏，这是田信鸳鸯双鞭熔炼锻打后改来的一双重型兵器。
马超使用钢鞭应该也是很流畅的，使用锏应该也是很流畅。
这对鸳鸯锏对出征前的马超来说有一点点沉重，使用时有迟钝、生涩之意，可能是大仇即将得报，马超觉得自己身体又源源不绝生出更多力气，可以运使这对鸳鸯锏。
正常人使用鞭锏自有正常人的使用方式，如田信那样把双鞭如快剑那样劈砍……肯定是撑不住的。
亲兵来到帐门：“公上，都尉杨千万来见。”
“传。”
马超将鸳鸯锏分别挂在架子上，转身到座位上，很快四十多岁的杨千万进帐，拱手：“臣拜见公上。”
“千万，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马超随手一指，待杨千万落座，马超目光在杨千万鼻梁一扫而过，鼻梁有一道创痕，差一点点就会割伤一双眼睛。
杨千万落座也没多少拘束：“回赵公，应该有十二年、十三年了。”
“嗯，是很久了，我闻前不久，陈公于阵前向虎牙吏士致歉，而我也对关陇士民怀有亏欠之意。”
马超语气低沉，想到了当年关中兵败，自己跑到羌氐部族去鼓动各部随他一起争夺凉州，只要打下天水，就有可能重新割据凉州，与汉中张鲁、益州刘璋形成联合。
可凉州东部的豪强厌倦割据战争，他们迎合自己，又突然反叛，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妻妾、儿女。
那是一场没有胜利者，双方都输了的战争，让夏侯渊捡了个便宜，自此虎步关右名传天下。
杨千万不语，这一场对所有人来说等同于回家的战争。
他的家、父亲、儿女、部众在等着他，如果不能早早返回部众，以儿子的年幼，很难控制局面，有破家灭族的危机。
杨千万奇怪打量似乎愧疚的马超，索性拱手：“公上，有所差遣，臣万死不辞。”
“呵呵……”
马超爽朗笑了笑：“千万今夜陪我饮酒，明日启程去与扬武将军处，他会遣兵击破魏军几处山寨，以方便千万潜匿。”
有好几种预定办法将杨千万送到魏军霸下防线，以策动氐人举义。
不需要氐人夹击魏军，只需要他们破坏通往霸上塬的浮桥，断绝王忠、张雄的退路。
到时候兵无退路，面对北府猛攻，王忠这支偏军很难全身而退。
上雒城，此刻田信重新披戴轻质绢甲，在城中军营各个营房里来回走动，营房里亲卫军正在饱餐，都与他一样穿戴专门制作的轻便绢甲。
罗琼、谢旌等高层将领在营中聚在一起用餐，大多眉目沉肃，这种时候不应该由田信冒险，比起田信受伤、阵亡，甚至北府兵折损三分之一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也只有田信出动，才能一举袭占蓝田关。
蓝田关在山谷中，偏偏有一条不适合大军结阵推进的崎岖山路。
因此许多大面积防护的攻城器械无法使用，这种情况下，配合再娴熟的吏士……也只能沦为箭靶子。
待田信走出，罗琼还是忍不住再三苦劝：“公上，可否等陆长史抵达后再出兵？”
“来不及，今夜魏军最是松懈。”
田信不愿多做解释，只要自己率先突入蓝田关，那蓝田关就姓田了。
抬手轻拍罗琼肩背，田信安抚：“我夜中目力过人，若有伏兵自能察觉，又有大虎、二虎在前探路，不至于误中敌伏。若不能夺取蓝田，也会攻夺峣山。”
此去蓝田关有七十里路，过蓝田关后向北，还有约九十里路才能出山谷，见到平阔的鹿塬。
半夜出兵，加上晨雾遮掩，大约在明天十一点左右抵达蓝田关。
即便不能，也能夺取兵力稀少的峣山，瓦解蓝田关周围据点的战意，方便后续部队迫降。
陆议昨天中午抵达商县，今日一早就能抵达上雒，等陆议来上雒……估计自己很难再率兵出击。
等到后天渐渐干爽后，除了晨间有山雾外，不会再有大面积、长时间的雾气。
雾气是阻碍两军的屏障，也是掩护行军轨迹的极佳工具。

第五百五十五章 相向而行
脚踩在冰冷地面，张虎感觉自己裤腿已被露水打湿，靴子里也灌满了水。
他周围三百余人轻装潜行，各牵着一条猎犬，前后鱼贯而行。
后方，轻装化的战车缓慢移动，由牛拉着战车行走在相对平坦的软泥地里，重甲军士驾驭牛车，轻装步兵牵着牛，也有重甲军士在车上持着火把。
骑士骑乘驽马伴随战车左右两侧，各自牵着冲锋战马。
这是一支规模约在四千余人的车骑混编部队，张虎在前探路，其弟张熊在后督管车骑主力部队。
大雨、浓雾带来的气候影响，意味着北府兵很难……几乎不可能攻夺上雒坚城。
只要上雒坚城立在那里，那北府兵就缺乏前进基地，撤退时也没有殿军、阻击的据点、阵地。
换言之，北府兵进击蓝田关，还要继续分兵围困上雒，北府的物资转运会趋于困难。
因此，加强蓝田关守备兵力是很有必要的，不需要几万人，三四千人足矣。
“又是虎啸！”
张虎蹲伏在山沟拐折处，这里两面山势陡峭露出大片岩壁，仿佛山沟之间伫立一对石门。
中原决战时，田信就带着虎群出没阵前，给了魏军士气很大的干扰。
二十头老虎绝对杀不死五十名甲士，大军交锋甲士绞杀在一起时，百余头老虎参与进来也能被砍死。
所以虎群的杀伤力有限，奈何威慑力太强，对老虎的恐惧是根植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
现在田信豢养的两头猛虎首尾长近两丈，时常出没山岭之间，给了魏军各处据点守军很大的压迫。
特别是夜里传递命令……三五骑不保险，要加大规模才行，平白增加了魏军军令传递的成本。
然而两头猛虎的咆哮声又引发南山虎豹、狼群的回应，示威一样纷纷咆哮，宣示各自领地。
以至于张虎身边猎犬此起彼伏狂吠，喝止不住，狂躁不已，似乎也在宣示己方的强大，犬吠密集，且越来越响亮，直到各处兽吼纷纷平息，这支规模庞大的猎犬群才停止长吠，仿佛吵赢了似得。
隔着二十几重重山，蓝田关守军尚且没听到这密集犬吠声，相向而行的北府近卫兵也没听到。
田信领着轻装近卫兵走在前方，后方是牵马而行的骑士，再后面是牛马拉着的板车，铠甲战具多放在车上，步兵围绕板车行进，若有车轮陷入泥洼坑里，这些步兵就推搡板车，将携带的草束铺在烂泥地。
近卫兵组成的前锋火把稀疏，后方跟进的虎牙军、鹰扬军主力则火把林立，雾气遮蔽火光，从最近的山峰上来看，仿佛一条火龙。
“汪！汪汪汪！”
魏军安山塬据点外围，突然猎犬狂吠不已，值夜吏士当即惊醒，相互盼望：“是虎？虎来了？”
“应该是虎……擂鼓吧！”
一名都伯苦涩开口，不管这虎是途径逗留，还是别的原因，现在犬吠声不正常，必须示警全军。
那两头体型巨大的猛虎出没附近，给了各处据点的魏军很大压力。
安山塬，顾名思义，是一块地势较高的，地形相对平缓的高地，是蓝田关外围最大的魏军据点。
地势高，能屯种，还能防范盗匪、猛兽，早年有安山亭，因此这里始终有人口聚集生活。
魏军鼓声擂响，相隔五六里地，田信尚且听不到这鼓声，更别说其他前锋吏士。
安山塬的魏军很快又停息鼓声……有些犯不着，引发猎犬警戒、狂吠的原因太多了。
除了那两头猛虎，还有其他山中猛兽途径、靠近时也会触发猎犬惊吠；甚至也有些不可名状的存在靠近时也会让猎犬吠叫，还有各种风声也会引发猎犬的惶恐、惊异。
一个小时后，田信领着前锋轻兵推开鹿角、栅栏，从山沟下顺利穿过安山塬据点，将这处据点交给后方的主力部队处理。
只要包围……以安山塬没有泉水的信息来看，这里的魏军很容易投降。
安山塬是蓝田关以南最大的魏军据点，有兵五百余人；除了这座据点外，其他据点都是警戒、拖延为主的哨所据点。
天色渐渐明亮，经过五次明显的拐折后，前锋终于遇到一条向北流淌的河流。
河流洪流已经消退，河滩地相对开阔，没有淤泥，全是砂石，利于行走。
沿河行走近十里，雾气还未消退，熟悉武关道的杜翼突然驻步，拿出地图看了看，又看看面前宽阔、向东北转向的河流，忍着激动，泪水从冻僵面容淌下：“公上，北川，这里是北川三河口！”
他抬臂指着河水奔流的北偏东一点方向：“再走十余里，就是峡口，黑龙峡。这是绝路，不适合大军通行……现在渡河，蓝田关就在二十五里外！”
田信取出指南针，端平握在手里，垂头盯着指向南北的磁针，嘴角翘起：“没走错就好！”
南山的山沟太多了，山谷通道、河谷通道交错，形成数不尽数的三岔口。
杜翼也有指南针，他蹲伏在地把地图铺在一面盾牌上，也把指南针放在一侧，食指在地图上来回滑动做着比划：“公上，渡河后用餐、缓行，再行十五里路，在红石门休整。红石门距离蓝田关只有八里，锐士急趋，可一鼓而下！”
田信和周围军吏也凑上来看地图，如果田信不反对，这些军吏会把命令逐级传递到基层。
这样的话，渡河后，军士就能摘除木枚，边走边吃补充体能。
杜翼心中激动，北川河水自然向北流淌，汇入浐水……这就是家乡的水！
他语腔颤抖：“蓝田关后，还有蓝溪亭、蓝桥聚，此二处皆虽有魏兵，但险峻远远不及蓝田关，如何能挡我兵锋！”
见田信观察地图，杜翼在蓝田县北的灞水处点了点：“公上，此灞水官渡所在，我军若顺利进占蓝田，务必遣探骑侦查渡口。臣恐吴贼出逃，遣人焚毁渡口船只。”
战争走向谁也说不准，现在只是预防其中一个走向可能发生的事情。
田信微微颔首，仰头看雾气遮蔽的太阳，依旧看不到太阳的轮廓所在，隐约能察觉光晕大致方位。
低头再看看面前向北流淌的北川，转头看杜翼：“子腾，得关中后，子腾可为北川侯！”
不做犹豫，田信当即开始脱卸身上的绢甲，周身光溜溜，一切甲衣、器械、军粮都装入防水袋子里，这种袋子是粗帛缝合，涂抹一层漆，质地又韧又硬，就是不耐折叠，多折叠几次，折痕处会渗水。
防水袋子装在盾牌上，田信缓缓下水，盾牌就顶在头上，身后的吏士也都这样，善游泳的就把盾牌顶在头上，要么把盾牌放在水面拖着、推着前进。
北川河水深过人腰，可想而知汇流形成的灞水会有多么汹涌。
而两头猛虎率先泅渡，田信还在河流中间时，猛虎已将身上水珠抖落，站在岸边回头望河水里密密麻麻的肌肉男。

第五百五十六章 择优而选
蓝田关，守将阎圃站在关城最高处的烽燧，视线内许多山顶的雾气已经被风吹散。
而雾气相对沉重一些，此刻还弥漫于各处山沟、山谷，从烽燧最高处俯观，看不清山沟轮廓，只有涌动的雾气。
他见有一伙骑士从北而来，正在半坡上挥动旗帜，山道相对湿滑不易攀爬，关城守军将绳索抛下去，来的骑士抓着绳索借力，才能踩着泥地上了山坡，在阎圃观望下，递交军情。
不多时，阎圃麾下军吏小跑着来到烽燧：“君侯，晋阳侯率军来援，发信时约在蓝桥亭，如今约在蓝溪。”
阎圃爬梯走下，现在的他比当年胖了很多，宽大手掌接住军书，细细审视内容。
张虎命令他在山谷道路中间修葺营垒，以方便张虎所部疲惫军队能迅速休整。
蓝田关修在山坡高地上，能囤积的资源有限，能驻防的兵力也有限。
在关下的山谷通道择一险峻之处修葺营垒，与关城互为犄角，是很标准、正常的战术布局。
阎圃心中犹豫，握着这道军令踱步，走向自己的营房。
山顶上、关城地面因为地势高，阳光直射，还有风吹等等原因，已经干燥。
脚踩干燥、硬结的地面，阎圃又想起山坡小路湿滑难行，还要绳索帮助才能上山……山坡都这样，那山沟路面应该更湿滑才对，所以从西南峪口强行军来蓝田关的张虎所部，必然非常疲倦，急需要休整。
也意味着，北府兵企图奇袭，踩着烂泥潜行至此，也会是疲惫状态。
没有辅助工具，北府兵想要攻打蓝田关……简直是妄想。
何况，蓝田关囤积了太多战备物资，这里可以直接攻击山沟行军的北府兵，不拔掉蓝田关，北府兵就别想顺利通过蓝田关。
不管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能滑滚砸到山沟道路，攻击、干扰北府的行军队列。
因此蓝田关很重要，要么拔掉，要么绕行。
可按着张虎的命令去修葺新的营垒，会让关城守备力量分散……如果期间北府兵来袭，岂不是遭了？
心中踌躇拿不定主意，阎圃有些不敢遵从这封军令。
这些年没少跟北府兵打交道，北府兵是什么？是原来的同僚、袍泽，被汉军击败、吸纳、重新编训而成的。
这支往日同僚、袍泽重组起来的汉军，每一战都有出奇之举，实在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拒绝张虎的命令？
且不说张虎的恼怒，万一张虎所部没有休息好，影响战斗力，吴质、张虎肯定不介意收拾自己。
何况，这道命令自己也很难拒绝。
带着心中纠结，阎圃将这道军令交到典军王雄，表明态度：“元伯，我以为分兵出关修筑营垒……有遇袭之险。晋阳侯虽有明令如此，我也不好反驳。只是我与北府数次交锋，深知北府擅长奇兵运用。”
等王雄审视军令、思考一阵后，阎圃放弃决断权：“元伯才能十倍于我，今唯元伯决断是从。”
“呼~！”
王雄面容严肃，起身踱步思考、衡量其中的得失。
战争就是这样，看着豪迈炽烈，其实就是一盘生意，要精打细算。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分兵去山沟为张虎修筑营地，同时遭到北府兵袭击，这样的话蓝田关准备的许多防守战术就用不上了。
北府夺取蓝田关，意味着三天后北府主力部队就能有序杀出峪口，抵达鹿塬广袤平地。
到时候又意味着霸上偏军被断绝退路，军心动摇之际，有七成八成的概率被北府偏军击溃、招降。
第二种糟糕的是蓝田关驻军不动，等张虎所部抵达后由张虎所部自行建造营垒……如果张虎所部期间遇袭，那蓝田关守军虽然还有防守的力量，可绝对没好果子吃。
张辽战死后，张虎兄弟五个俱为将校，如果因为蓝田关守军打自己小算盘，导致张虎所部覆没，战后研究战情发展，再追究责任的话，谁都难逃惩治。
其他好的可能性可以忽略，现在担忧的就是这两种可能发生的负面事情。
“午前雾散。”
王雄根据这段时间的经验先做出一个判断：“晋阳侯所部约在午前抵达，届时雾气消弭，视野清晰。”
阎圃顺着思路也渐渐心绪稳定：“那时有若敌情，必有警讯。”
王雄露笑：“正是如此，晋阳侯所部虽系疲惫，但北府远道而来，亦然疲倦。何况晋阳侯早早侦得敌情，兵马有备，战情反转，或可伏击。”
“好，就以元伯。”
阎圃当即转身到桌案，取出粗帛铺好，开始磨墨，稍作沉吟组织语言，开始向张虎书写回信。
虽然……北府兵今天袭击蓝田关的概率不高，可张虎都能率部强行军来到蓝田关，那北府兵自然也有的强行军的客观条件。
阎圃、王雄做出目前最优的决定，派人把信送出去时，田信已抵达红石门。
这里两侧山壁陡峭，仿佛朝天的门框，又因岩壁雨后潮湿泛红，故名红石门。
整个前锋亲军卫五百余人四散歇息，田信坐在一块条石，盾牌横放在腿上，他还在继续用餐，其他人在之前十五里的行程中已经完成饮食，此刻正搜索山泉水，以补满随身携带的水葫芦。
泉眼处的新鲜活水，往往还是能喝的，没有必要太过忌讳生水。
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亲军卫骑士跟进，一些驽马拖在木炭、干草，开始在避风处生火熬煮姜汤。
姜良追上田信，递上谢旌的公文：“公上，安山塬守军已然迫降。臣已遣人修建北川浮桥，因河水湍急，四周缺乏林木，午后三点能成。”
“午后四点？这可比预期的要慢，先搭设人桥，再搭设车桥。”
田信在公文上批示，对姜良说：“午后一点虎牙军三卫要渡河，不能再泅渡，泅渡染病影响深远。你与谢旌多想想办法，加快浮桥建设，不要怜惜车辆，能拆就拆，加速人桥建设。两点，人桥要建好，先使虎牙军渡河，再管车辆辎重渡河。”
身后虞世方在文件夹上书写这封口头语极重的命令，田信扫一眼见没有歧义后，当即签字，由姜良带回去与谢旌一起研究。
这个时候雾气将散未散，田信的日槊就插立在地，但还是看不到太阳的具体轮廓，也没有影子，无法判断准确的时间。
田信看一眼边上石崖，抄起日槊攀爬向上，很快就爬出雾气遮蔽范围，看到了远处半山坡的蓝田关城，也看到了苍白的太阳。
日槊钉在地上，田信拿起指南针观察此刻的时间，抿抿唇，行军速度比预期快半个小时，算是好事。
观察四周山顶有没有魏军烽燧哨点，北方第二重山顶部有哨点烽燧，田信也就原路退回。

第五百五十七章 蓝田青龙现
约午前八点，张虎所部用餐后，于蓝桥亭出发。
原本进驻蓝桥，在此修复桥梁的吴班所部也在早已收拾行装、战具，跟随在张虎之后进发。
吴班在雨后第一天就向蓝田关进发，当时道路条件更差，在蓝桥亭受困于洪水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
洪峰过去后，吴班又重新架设蓝水桥，昨日也才完工。
很遗憾，蓝桥亭距离蓝田关足有六十里山路……至午前十一点，这支联合部队的前军才过蓝溪，距离蓝田关还剩二十里。
而此时此刻，田信距离蓝田关只有三四里路。
大雾将散未散之际，田信领着十余名锐士拔除蓝田关东南最后一道烽燧哨点，哨点就建在山上，与蓝田关所在的峣山相互对峙。
随着太阳升高阳光渐渐炽烈，山沟里的雾气也越来越薄，山风也渐渐强劲。
从这处烽燧，可以清晰看到蓝田关的周围山脉走势，如沙盘上呈现的那样，蓝田关修筑在一个三岔口。
这不是一个小的三岔口，是一个主要路口；一个通向蓝桥、蓝田，一个曲折蜿蜒向北，通向霸上，通向侧翼战场。
因此蓝田关就修筑在三岔口的山头上，在‘Y’形枝杈的中间。
交叉的山沟宽阔，以蓝田关下的平坦地形，足以摆开两三万大军厮杀。
峣山山势陡峭，山梁上趋于平缓，修筑有大量营房，还有增筑的外围石砌矮墙，内中加固的旧有关墙，一共两道墙。
而两道墙之间还有各种滚石、檑木，不拔除蓝田关，就别想顺利通过那两条路！
田信观察蓝田关布局之际，虞世方领人跟上来，喘着气：“公上？”
他打量烽燧四周，并无血迹，就知道这处烽燧和前面几座烽燧一样，见到田信领着两条猛虎出现在面前，直接就……降了。
田信回头，见虞世方身后的亲兵扛着狭长木箱：“带来了？”
“是，刚在山下翻开检查，没有浸水。”
虞世方说话间嘴角抽了抽，更像是颤抖，看向对面三四里处的蓝田关守兵，目光有一点同情。
这本是对付吴质的大杀器，但蓝田关实在是太险峻，魏军随时可能有增援部队从蓝田、霸上两个方向赶来。
魏军每多拖一天，己方被南山大秋雨击败的可能性就高一分。
只有迅速击穿蓝田防线，己方才算解除后顾之忧。
“少浸水也没事，山顶的风实在是太大了。”
田信笑容畅快：“开始吧！”
“得令！”
虞世方重重抱拳，转身从烽燧一跃而下，对跟来的吏士挥手：“开始，升龙！”
“喏！”
这些吏士放平狭长的木箱，小心翼翼取出青色绢布缝合的一节节……龙形风筝。
虞世方仔细检查各个环节见并无脱落迹象，起身对站在龙尾四五米外的军吏呼喊：“升尾！”
这名军吏手中丈宽燕型风筝，他稍稍转身，手中风筝正对风口，当即风筝两翅快速抖动，风筝被风吹着升起，拉扯他手中的丝线，很快十几米的线放光，而燕型风筝还在升高，拉扯龙尾开始升高。
摆在山顶，首尾十三丈长的青龙风筝一节节被拉起，很快青绢、红绢、白绢缝合竹篾的龙头也被扯起，五名配合娴熟的军吏神情严肃盯着风中摇摆的青龙风筝，不断调整、放线。
于是，山沟雾气散尽时，一条巨大的青龙腾空而起，悬空。
“那！那是！”
阎圃指着头顶青龙，这是朝蓝田关飘来的风筝，瞪大了一双眼珠子，整个蓝田关守军处于惊骇状态中。
青龙就悬在他们头顶四五百米的地方，因风向转动而产生摇摆，仿佛……一条水蛇一样。
而对面山头，一面又一面的战旗陆续树立，汉军、陈军、北府、虎牙、鹰扬各类番号战旗林立。
青龙，竟然是木德青龙！
王雄闻讯刚出营房就看到那条悬空畅游的青龙，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自腿蔓延而上。
山沟雾气渐渐散去，北府兵从山沟拐折处鱼贯涌出，先是轻装步兵阵列，随后是五十余骑一阵的骑兵小队，骑兵小队从两翼铺开，沿着山脚前进、搜寻，轻驰而出抢占有利地形。
马蹄践踏，亲军卫骑士仰头就能看到那条青龙，只觉得热血沸腾，神灵、天命、大义都在己方！
步兵方阵更是小跑着前进，青龙激励下，长途行军的疲倦一扫而光。
当青龙风筝在强劲山风吹刮下顺利起升，这场战斗已经不需要冒险袭击蓝田关。
青龙就飞在天上，哪怕阎圃、王雄的脸皮再厚，也不能指着突然出现的青龙，对将士们说：看，这是我大魏的龙！
这是青龙，不是摩陂井里飞出来的黄龙！
摩陂都被汉军占了去，你家黄龙的老巢都被端了，也不见出来露露面，现在见过青红黑白四龙的田信来了，青龙也来了！
这仗，还怎么打！
蓝田关守军陷入混乱、惶恐，阎圃目光呆滞，浑浑噩噩的来到王雄身边，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仗该怎么打？
隐约有听不清楚的呼喝声传来，阎圃、王雄面面相觑。
“万岁！”
“万岁！”
“万岁！”
关城之下三岔口平地上，亲军卫山呼着一遍又一遍万岁，结成阵势向蓝田方向推进，这条路的尽头有敌军出现。
这条曲折山沟道路有较长的一段平坦、直道，约有五六里长，可见五六里外拐折处，有魏军前锋骑士出现，这些骑士举着土黄战旗，出现在蓝田关城、北府亲军卫，以及田信的视野内。
相隔太远不清楚这支魏军的规模、番号，但绝非好事。
本可以顺利迫降的蓝田关，可能会因为这支援军而发生变故。
张虎也仰头看着前方那渺小仿佛一节蜈蚣大的青龙风筝，暂时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蓝田关下的广阔平地，已经被北府前锋部队占据优势，只要对方不靠近蓝田关，就不会遭遇打击。
然而主要有利地势已经被对方占走，蓝田关虽居高临下，可攻击范围有限。
所以，自己抢占不到有利地势……如果交战，可供自己投入兵力的战线宽度，远远不如对方。
只要战斗，自己就是劣势的一方，又何况远道而来，兵马疲倦。
军队继续通行，张虎等来吴班，质问：“大都督援兵何时能来？”
“大都督命我整修道路、桥梁，以便大军行进。”
吴班也看着远处那青龙风筝，暂时没什么感想，口吻肯定：“明日大都督会率军奔赴蓝田关，与贼一决生死！”
“这么说，大都督前锋至蓝田关时，约在后日午后？”
张虎提高声音追问，吴班一愣，见张虎眉宇又厉色，当即高呼应答：“是，后日正午一定能至！”
张虎面露亢奋之色，扬鞭指着远处北府阵列对周围军吏高呼：“两天！我军在此固守两日，待大都督麾下健骑赶来，必破贼军！”

第五百五十八章 天命在夏公
“鼓号！各营结阵推进！”
蓝田山道，大魏晋阳侯、前将军张虎提剑呼喝：“传令各队，乱阵者斩！”
张虎很快又被亲兵簇拥着推上披甲战马，张虎两脚踩在双边马镫，但腰部以下又披挂甲裙，遮住了腿脚，外人一时间看不清楚具体。
“鼓号！”
“鼓号！”
传来骑士呼喝声中，行军各队里的故吏纷纷打起精神，急促的召集鼓点敲响，或有号角前后次第传奏，全军开始变阵，后方车辆上的甲兵纷纷下车，开始集结，向前推进。
“前进！”
吴班手握长矛，左手紧紧挽着缰绳，挥矛斜指前往：“进！敌军不敢突阵！注意右翼敌骑侵扰！”
山道左翼就是蓝田关所在，而右翼的山脚并无据点保护，山脚呈现缓坡地形，利于骑士冲奔。
吴班麾下的混编盾兵结阵推进，吴班看着首阵、次阵、三阵三排阵列踩着鼓点，跟随旗帜有序前进，心中渐渐稳定，才轻踹马腹，领着三百余卫队作为压阵跟了上去。
这时候张熊引着重甲兵方阵从后方跟上来，这是始终坐在车上行军的生力军，步伐稳健军雄壮，绝非强行军的软脚轻兵。
张虎身边骑士下马休养体力，其他步行赶路的轻装步兵已经非常疲倦，现在正从后方牵引牛马，推搡辎重车辆往前移动。
战斗需要补充器械，还需要消耗大量的箭矢；还要在尽可能接近蓝田关的山坳里扎营，这些都离不开战车。
张虎对凑上来的弟弟说：“督促吴班所部厮杀！北府远道而来，后继乏力，我军立稳阵脚，其势必沮！”
他指着吴班战旗所在的位置：“就在那里立阵，不准后退。待车辆上前，我环车为营垒，以弓弩御敌，北府虽强，亦难突我阵脚！”
张熊打量道路四周，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己方的布阵图，当即一拉缰绳踹马回到道路中间，与前进的重甲步兵鱼贯推进。
见吴班土黄‘车骑将军’战旗出现在视线内，亲军卫纷纷立住阵脚，结成盾阵，强弩搭在盾牌上，阵后弓手从盾阵两侧涌出，在阵前二十步处组成稀疏队列，取箭引弓，做出即将拉弓的姿势。
“吴贼！叛徒！”
营督宜都高宠愤声大骂，但还是盯着两里外结阵推进的吴班所部，如果对方进入己方射界，那就先来两轮箭！
亲军卫后方，右卫七营正结阵从山路拐折处涌出，右卫少将谢夫的战旗出现在蓝田关守将视野里，他们已经麻木。
出现亲军卫的战旗……可以理解为北府的战术欺骗，扯田信的虎皮来吓唬魏军。
可现在右卫的番号、战旗出现，意味着……田信本人就在蓝田关十里范围内！
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岭南的人，怎可能这么快返回南阳，还杀到前线？
右卫七营呼喝着万岁声，迅速充实亲军卫单薄的战线。
吴班不时扭头去看蓝田关，蓝田关有强弩、床弩，还有马钧改进的霹雳车，怎么现在还不发射？
蓝田关上，守兵已经没有状态了。
悲观、绝望情绪如瘟疫一样蔓延、传播，头顶是青龙，面前是威震天下的北府三卫亲军。
还击？射射箭？
吏士似乎忘记了储备关城里的各种防守、攻击器械，阎圃细细观察张虎在蓝田道里的布置，心中渐渐安定，只要堵住蓝田道，蓝田关还能守一下，有一定胜率的希望。
如果头顶的青龙不出手，还有对面那个人不出手，就凭两军吏士阵前厮杀，拖延两天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王雄、阎圃本人尚且不敢大声说话，哪里又有底气鼓动、组织守军反击北府兵？
难道就不怕头顶的青龙，降下难以想象的灾难？
惶恐之余，他们在观望，观望吴班所部的表现。
吴班所部稳定推进，然而山沟里的吴班抬头时……看不到什么青龙，青龙被峣山挡住了。
他看不到，可他左翼的阵列可以看到悬在峣山上空偏北的青龙，且看的更为完整。
在距离峣山三岔口半里的地方，吴班右翼阵列陷入骚动，吏士无不扭头去看峣山上空的龙影。
很快越来越多的吏士止步，下意识跟亲近的袍泽凑在一起，以抵御内心的恐惧。
右翼的领军司马也怔怔望着那道龙影，脑袋空空的，这种超出认知的恐惧事情突然发生在面前，有一种疯癫的冲动。
天命？
天命！
稍稍有点学识的军吏，都在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
普通军士即便有保持冷静的，此刻也沉默观望，等待局势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反正……上司整肃军纪，杀的也是军吏，又不会杀寻常军士。
对面……那可是北府兵，是北府兵中最能打的部队，一种流民遇到正规野战军的绝望感油然而生，还有一种流民面对官军时的侥幸心理。
毕竟是官军……应该不会下死手。
大魏的黄龙祥瑞，有几个人看到？
就连大魏的黄龙，都是参照田信的四龙图绘画的，根本没有一点特色。
右翼阵列原地瓦解，很快部分中军阵列也被感染，或裹足不前，或东张西望，阵型拉扯散乱。
吴班看在眼里，领着百余骑就朝南侧的右翼运动，怒气冲冲。
“将军，龙啊！龙！”
一名军吏指着北边峣山大呼，周围军吏都指着北边，吴班狐疑扭头，脸上的怒容僵化。
青龙？
几乎一瞬间，吴班双目呆滞，思维激烈碰撞，混乱的一塌糊涂。
龙就在那里，摇摆着、翱翔着。
自己的人生经历、价值、权威，在龙的面前，是那么的苍白、不值一提。
自己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对于龙啊、凤的，还是麒麟祥瑞之类的，吴班是不信的，可现在就出现在面前。
这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不单单是这条出现的龙，而是龙出现在人世这起事件背后的一系列问题。
比如真的有黄泉冥界，真的会有鬼神，死后真的会与父祖、亲友团聚……该怎么面对他们的质问？
还有陛下、被杀的妻儿，因自己牵连被杀的部伍……该怎么面对他们？
既然死后要面对他们，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龙出现了，引发思维、理念、认知风暴，是颠覆性的。
或许，岘首山观星楼里，也有这样的祥瑞……或许这条龙就睡在观星楼，所以那么多人疯了。
思维，就在这一瞬间爆发。
吴班跌落下马，爬起来盘坐在地，嘴里嘀咕：“不……假的，嘿嘿……陛下？”
眼泪流淌，左右已经听不清楚吴班在说什么，只能见他时而兴奋，时而激亢，要么又垂泪，总的是说笑居多，眼眉间满是浓浓笑意。
“将军！将军！”
帐下督推着吴班肩膀，用力摇晃，吴班只是嘿嘿做笑，嘴里哦哦哦叫着，仿佛婴孩，不理睬周围人，沉浸在自己思绪里。
蓝田关上，王雄、阎圃看着两里外丑态尽出的吴班、援军，再看看关城渐渐恢复平静，已经有所决断的守军。
这已经是该怎么打仗的事情了，而是该怎么保命。
就在沉默间，王雄转身间拔剑，原地转了一圈，剑尖已经从阎圃腋下肩窝无甲处捅入，四周吏士冷眼旁观，仿佛这才是正确的事情。
王雄拔出剑，将因疼痛、惊吓缩成一团的阎圃推开，血剑高举：“天命在夏公！万岁！”
周围人还在发愣，王雄振臂举剑再次大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一声声的山呼声响彻峣山，对面山峰上，田信见峣山魏军战旗纷纷落下，抬手斜指蓝田道：“长麾，前指！”
他的红黄绿三色长麾开始摆动，斜指蓝田道，立正，再斜指，如此重复。

第五百五十九章 压迫
田信所在的山，此刻已经有了名字。
在郤纂摇动田信红黄绿三色长麾指挥全军发动总攻时，虞世方将拆下的烽燧门板做了个木牌钉在地上，书写‘虎山’。
“杀贼！”
山道，姜良跃马挥矛，两个骑营率先从南面山脚发动攻势，目标恰好是混乱的敌军右翼，也在蓝田关攻击范围之外。
纵然蓝田关再次反复，也不会对这两个骑营造成什么杀伤。
姜良勒马缓行压制速度，手中长矛倒提拦住步兵方阵，步兵方阵踩踏鼓点跟随，方阵前是弓弩散兵，他们始终不敢越过姜良手中长矛，与姜良保持一线。
几乎同时蓝田关上投放许多绳索，十几名军吏抓着绳索往山下滑降，落到山脚后纷纷高举杏黄旗朝姜良所在小跑，但很快被巡游的轻骑阻拦，只有三人来到姜良近处，其中一人大呼：“将军！我等家眷皆在邺都！今随护军琅琊王元伯顺应天命阵前举义，是为归顺夏公，而非陈公！还请将军禀明夏公，若夏公许可，我等愿追随夏公进讨吴贼！”
姜良不做犹豫：“上雒魏兴已降，我主愿手书魏主说明缘由。尔速速回报王典军，就说我主得关中，王也！”
这个军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急问：“敢问将军，是夏王，还是陈王？”
“关中可有陈地？”
姜良反问一句，然后下巴一甩，轻骑当即驱赶这群仓惶的请降军吏向北而去。
关中肯定没有叫做‘陈’，或跟陈文化、概念有关的地域，但跟夏有关联的地域有许多。
比如那个夏县，就在闻喜县边上，以后可以打下来；还有大夏县，就在凉州，也是能传檄而定的。
蓝田道，张虎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阵右翼莫名混乱，随后引发中军混乱，而北府骑士从南面山脚坡地驱驰而来，整个前锋右翼当即大溃，或匍匐在地，或扑倒在地，就像野猪践踏的稻田，七倒八歪，黑绿服色的北府骑士瞬间淹没了土黄服色的千余魏军阵列。
行进中的张熊部千余甲士小方阵只能迅速停歇，前后调转，一个个百人小方阵移动，企图组成横阵阻拦北府骑士。
可前锋右翼崩溃的太快了，毫无抵抗，北府骑士冲奔而过时阵型、速度保持完整，随后就对变阵的张熊发动冲锋！
张虎死死盯着即将交锋的前线，屏住呼吸，堵住这个缺口，自己身边休息的骑士才能给马套上鞍子，才能上马、结阵、冲锋，发挥出新式骑兵的恐怖冲击力！
如果堵不住，北府骑士冲奔掠阵而过，会一举凿穿，那在往来冲奔敌骑骚扰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重振队伍……一片混乱中，旗帜、鼓号、呼喊，都会被杀喊声淹没，理智会被恐慌击溃。
还有后阵的轻装步兵、战车、辎重车，没有保护的他们，会被北府骑士一举冲溃，那整个大军就全乱了，七千人就要抛在这里！
甚至自己，也跑不出去！
这个道理张熊也清楚，亲自领着百余亲兵来到南边的右翼阵地，随后他扭头之际就看到悬停、翱翔于峣山之上的青龙！
第一眼还以为眼花，眨了眨眼睛再看，不由发愣。
不信邪，他抬手揉揉眼睛，那条青龙就飞翔在蓝田关上，一股凉气从本就冰冷、染湿的两脚窜到天灵盖！
何止是他，周围亲兵、甲兵也都见了，一个个哑然物语，惊骇写在脸上。
还未完善的阵势立刻停顿、趋于散乱，而敌骑已冲奔到半里之外，已到了冲锋、提速的节点。
完了。
彻底完了。
张熊这一瞬间情绪空白，没有惶恐，没有希望，坦然认识到自己周围的危险情况，也能判断出己方大概率的覆没可能性。
“结阵！结阵！”
他鼓足所有的勇气，竭声呐喊，而周围的阵列重组反倒更显混乱，大小吏士如同掐掉触角的蚂蚁，怎么都接不上头，找不到感觉。
然而，两个营的骑士整队、冲锋之际，后方又突然鸣金，骑士原地列队，重新调整。
领队的骑营营督梁涛斜目打量北边的蓝田关，按捺不住内心愤懑，此刻眼睛瞪圆，呼吸粗重就连鼻孔也显得粗大、又圆，黑漆漆。
后侧步兵方阵有序推进，姜良时刻关注这两个骑营……真怕他们贸然突进，就算打赢了，也很亏。
每一个熟练的骑士，都是目前宝贵的机动力量，不应该折损。
回家在即，要尽可能节省战损。
姜良再等待，等待蓝田关的守军向魏军左翼阵地发动远程攻势……因此，不应该跟魏军搅在一起。
关城守军打出的攻击，更能动摇、瓦解魏军左翼阵地吏士的战意！
琅琊王氏出身的王雄已作出选择，就不会后悔……什么陈公、夏公，还不是一个人？
只是投降夏公，显得体面一些。
琅琊王氏现在比较危险，堂兄王详是巨鹿郡守，王详之弟王览本追随曹仁发动淝水之战，被吴军击溃被俘，见吴军威势渐起有席卷青徐鲸吞中原之征兆，孙权又礼贤下士屡次请教相关事务的看法，于是王览投降了吴国。
现在王览作为吴国的降官，被打包迁往岭南安置，今后能不能回到中原还是两说。
因此，为家族长远计较，现在临阵反戈……也不失为上策？
魏军中高级将领的信息不是机密，姜良强压内心躁动，静静等候。
田信就在虎山观战，身为前线指挥，这一战指挥完全决定着今后他继续统领近卫兵，还是外放独当一面。
名将就是这么一步步筛选出来的，这场蓝田关战斗里，要么张虎成为新的当世名将，要么北府中出现一位名将。
双方投入的物资，阵亡的吏士，只是浇灌这个名将标签的养料。
北府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需要更多的强力将军去扩展外围，而名声就是最直接的武器，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战斗、争执。
田信不准备出手，唯有吴质，才有资格让自己出手。
王对王，将对将……如果什么都让自己办了，手下人还怎么成长？
时代不同了，北府过去只能有一个核心，但现在这个核心的外围，需要三五个支点，形成二级核心。
这跟权术没关系，是地盘大了，需要更多人来挑大梁。
就当近卫兵、左卫兵十二个营有序推进，站稳阵脚。
半里外，张虎也环车为阵，甲兵守阵，疲倦轻兵操持弓弩，骑兵在阵后待战。
都在等，等蓝田关上的守军发动攻击，只是张虎军中情绪不稳，更需要时间平复、整理。
可现在即将临战，严酷军纪弹压下，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军队倒也维持秩序，依托车阵，紧张盯着对面黑绿服色的北府兵。
张虎的护军桓纂已领着十几人爬山路，将要前往蓝田关督促守军参战。
田信遥遥观战，对身边人说：“引势慑敌，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张虎所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差最后那一巴掌。
这一巴掌越响亮，张虎所部崩溃的越快，那己方的损失就越少。
已经到了家门口，应尽可能减少伤亡。

第五百六十章 一错再错
魏国前护军桓纂因风寒染病气力衰弱，几个亲兵拉扯着才摇摇晃晃攀登到关城外围石砌矮墙。
守卫这里的反正魏军刚把魏军、南山军旗帜丢弃在地，见突然爬上来的十几人，面面相觑。
桓纂的亲卫将大呼：“大都督麾下大军顷刻就至，平乐乡侯速速出兵助战！”
守卫此处的百人将张口喘气，周围部属都盯着他，百人将盯着桓纂左右，见这些精锐亲兵个个眉目刚毅，大有强闯之意。
这些亲兵也缓缓移动，将桓纂护卫起来，桓纂见气氛紧张随时可能拔刀，就劝：“大都督前锋万骑已至蓝桥，晋阳侯已焚烧狼烟，此次前锋晚期必火速来援！”
桓纂抬手指着天上游动的青龙，声音激愤：“此徒有其形之物，不过障眼幻术，不足为虑！”
此处百人将还在犹豫，身边一名都伯附耳低声：“降夏公，我等尚能保全性命家室。若大都督来，我等十死无生。此战若败，家室焉能保全？唯有助夏公入主关中，我等才有活路。”
百人将微微颔首，僵硬神情趋于缓解，打量桓纂的亲卫将，张张口才说：“平乐乡侯与王典军争执不下……我等也无所适从。”
一听还有争取的希望，桓纂往前两步急说：“快！快放行！”
作为桓阶的幼弟，桓纂在大魏也算有一些薄面；虽不如龙亢桓氏那样强盛，但湘阴桓氏也是有牌面的家族。
不管是蓝田关守将阎圃，还是琅琊王氏的王雄，多多少少要给自己一点面子。
买卖不成仁义在，最不济，也能全身而退……再不济，也能保住命。
他当面的百人将面色反复变化，还是垂头，向后退了几步，持矛、持戟的吏士纷纷端正矛戟，也往后退，让出盘山小道，这是一条铺设条石，很有年头的古老小道。
桓纂心中焦虑，也习惯了武人的服从，当即抬腿就往前走。
他的亲卫将左右审视，拿不定主意，也只能一挥手督促其他亲兵护着桓纂左右，一起沿着陈旧石阶小路往最里面的关城轻步疾驰。
跟在后面的几名亲兵不时回头观察，见百余守军调整队形，要结阵堵死小路，惊骇大呼：“桓公！有诈！”
桓纂扭头去看时，就见小路那边已有盾阵在中，矛戟站在两边，盾阵之后是弓弩手，已瞄向他。
“杀贼！”
百人将手中环首刀斜举振臂，怒喝一声，桓纂身边亲兵纷纷靠拢，簇拥桓纂继续沿着石阶狂奔，只要见到王雄、阎圃，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王雄、阎圃出身高贵，是讲究人，不似军吏这般粗鄙、冲动、无谋。
王雄的确是个讲究人，站在关城门楼垂眉盯着即将登顶的桓纂，思索之余不由眨动眼皮。
作为同僚，自然清楚桓纂的家事。
桓纂的大兄桓阶已经病故，二兄桓彝在长沙隐居不仕，湘水之盟后长沙割给孙权，桓彝也就成了孙权治下的士人。襄樊战役前期，桓彝受征，效命于孙权，随后就是荆南变动、分立湘州一系列事情。
湘阴桓氏的根基，几乎被汉军、夷兵连根拔起。
桓纂自幼跟随桓阶入魏效力，桓阶交游广阔，跟孙坚也有很深的关系。偏偏……这个家族跟刘备一方没有关联，现在勉强算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已经没了退路。
王雄犹豫间，桓纂被架到关门前，仰头哀容：“元伯！元伯！万万不可一错再错！”
桓纂身边只剩下三名负伤亲兵，个个背上插着箭，十分凄惨。
就连桓纂小腿也中了一箭，狼狈之极。
王雄探头，俯视桓纂，面容僵硬，缓缓抬起手，闭上眼睛猛地挥下。
关城门楼百余弓手齐射，三轮箭雨停歇，王雄垂眉扫一眼，回头去看另一侧。
投石机、床弩都已经搬到关城西南侧，都已经做好大致的瞄准，静静等候发射命令。
他们在等王雄的命令，王雄在等田信的命令……有传令过来的话，就有一点点对话的机会，这个很重要。
可始终等不到田信的督促命令，也没等来姜良的命令，却等来了桓纂。
如今已射杀桓纂，桓纂尸体还没凉透，却也意味着自己没了退路。
王雄审视各处，对身边军吏微微颔首：“擂鼓，助威！”
关城鼓声响彻，关下张虎、姜良齐齐抬头去看，仿佛等待命运的裁决。
突然，两军将士就见关城弓弩齐发，还有拳头大的石块纷纷扬扬砸下来，以不可预测的轨迹朝北落下。
Duang！
张虎身边一名甲兵持盾在头顶，被沉重石块砸中，震的这名甲兵险些栽倒，弹起的石块砸到另一个人，顷刻间发出一声哀嚎，随即这声哀嚎被更多的哀嚎声、马嘶声掩盖。
嘈杂、慌乱之中，张虎的千余骑士瞬间队形散乱，马匹受惊四处奔跑，人马一乱，彻底开始无规则运动。
姜良横矛压住部伍企图冲锋的心思，也克制了自己，等待着最好时机。
张虎受惊的马匹被亲兵死死扯住，四周强劲弩矢有意无意追着张虎，视线以内彻底乱了，张虎仰头长啸、怒吼，喝骂的声音也被掩盖。
王雄也探头盯着，见前将军、晋阳侯两面大纛前的张虎没有被射杀，略有遗憾，见张虎调整方向朝北奔逃，两面大纛倒下一面，当即呼喝：“鸣金！”
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关城传下，姜良长矛朝前一挥，竭声呐喊：“冲！”
千军万马这一刻齐头并进，如同浪涌，张虎所部未战先溃，或倒戈就跑，或朝南面奔逃躲开主要战场……密集的道路中间，你投降，冲锋的北府兵也停不下来！
虎山之上，田信对身边抱着文件夹书写军令的虞世方说：“传令左军、扬武军，向霸上进兵。我会遣虎牙左卫斜趋灞水峪口，以接应偏军。”
蓝田关这个三岔口，一个通向灞水峪口，一个通向蓝田，己方军队出现在灞水峪口，那整个峪口以内的魏军据点后路断绝，自然也能知道蓝田关已经丢失，很少有人会进行无谓的反抗，能加速偏军运动。
军令下达，田信见北府黑绿服色的队列冲溃、淹没土黄服色的魏军阵列，就起身嘱咐李衡：“叔平，天黑后收回风筝。若风力改变……就放了吧。”
短时间内，最好还是别让敌我吏士看到风筝的原型。
李衡应命，这一战也是运气好，把这个东西用上了。
很多东西战前准备了，可不见得有机会用。

第五百六十一章 有所顾虑
一场摧枯拉朽的战斗，史诗大捷！
放任骑兵追击，田信下山前往战场搜集资料……败的这么快，张虎绝对没有时间销毁军书。
与其维持傲慢姿态待在虎山，还不如亲自去战场搜索军书信息，早早分析魏军举动。
他骑乘蒙多抵达战场，这里中级军吏已经着手搜集魏军遗落、丢失的军书，或开始审问被俘军吏，整理口供、军情。
王雄也领着蓝田守军下山，一同打扫战场，协同北府收治两军伤员。
就俘虏、伤兵的收治一事来说，汉军、北府兵是专业的，对此魏军、吴军有着高度赞扬和评价。
大约午后四点，战场秩序趋于平静，除了骑军还在追杀张虎扩大战果之外，余下步兵都已押解捕获的俘虏渐渐归来。
都是疲兵，跑不动，深山老林里也缺乏逃跑的意义，逃出去反而不利于生存。
因此追捕逃兵效率相对较高，不像平原决战……缺乏骑兵就很难扩大战果。
田信的许多侍从也四散到各处，搜集他们眼中有意义的军情资料。
最先摆在田信面前的是一套染血的马具，从最近的死马身上扒下来的。
有相对较高、稳定的马鞍，也有一双铁质马镫……难道是北府中出了个叛徒？将双马镫的机密军情泄露了？
也不对，魏军的马鞍形制粗陋，不像是军中制式制造的，哪有出卖双马镫机密，还把马鞍秘密留一半的道理？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事情很明显，魏军骑士已经脱胎换骨，魏军将拥有大量的娴熟骑士。
依靠新式马具，这些魏军骑士可以人马合一，转职为冲击骑兵、近战搏杀骑兵，以及弓骑兵。
弓骑兵没什么大用，也不能说这个没用，对付民兵、轻装步兵，弓骑兵还是很利索的；只是对上纪律严明、配合娴熟的重装部队时，弓骑兵就成了挠痒痒的。
田信丢弃手里的马镫，思考魏军接下来可能的战术……吴质可能带着部队逃回河北，从战略上来说，魏国已经赢了，成功挑拨自己与小皇帝的关系，彼此都已经没了退路。
现在吴质把关中残存的生力军带回河北，曹丕不会亏待他。
可吴质是大魏战神，就这么仓惶后撤，恐怕名声就彻底砸了。
也不对，如果吴质真的是大魏战神，此刻就应该果断带着部队撤离；如果他不甘心，要用残存的生力军跟自己赌一个机会，那说明这个人还没有克服私欲，算不得战神，徒有虚名。
不管吴质战略上怎么取舍，己方要迅速推进，不论吴质是跑还是决战，摁着打就行了。
只是魏军军种器械的革新，必然会带来战术革新。
首先可以把弓骑兵这种骗小孩儿的东西排除，骑兵短弓射程远远不如步兵长弓，精度、射速也不如。
所以弓骑与步弓手对射，最先完蛋的一定是弓骑；而步弓手对重甲部队的杀伤力有限，因此骑弓的杀伤可想而知。
己方步弓手是抵近贴脸射击，这才能有效重伤甲兵；而弓骑兵有什么办法？
弓骑战术可以忽视，可魏军的冲击骑兵、肉搏骑兵绝对不能忽视。
心中有了决断，田信又去看其他人搜集来的魏军军书，邓艾在找到了吴班的行军日记，是半箱竹简。
也不能算是日记，每个中高级军吏都有这类随笔记录心得，总结经验教训的习惯，这既能提高自己的军事素养，也能沉淀为家传经验。
将门有将，盖因如此。
田信翻动吴班的日记……随笔心得，看了几卷就觉得没意思，还给邓艾：“这人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如今悔恨，又有什么意义？收容齐整，如果生擒，就一起送交江都。若阵殁，连着骨灰送交皇太后，也算给朝廷的交待。”
“喏。”
邓艾收容竹简，扛着搬箱子竹简到一侧找了个石头坐下，独自翻阅去了。
姜良也很快从追击序列退回来，蓝田关以北的道路也是上坡，追捕骑士可以集中马匹，一人双马、三马去追张虎……而逃跑的张虎所部骑士，谁愿意白白交出战马，然后被俘虏、或被杀死？
一个骑兵被俘时却没有马，这是很没有诚意的事情，被恼怒的追兵打一顿也白打。
追捕、全歼张虎所部的骑兵是很有正面意义的事情，最次也要抢夺蓝桥……这里除了桥，还有栈道。
如果栈道被破坏，会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过了蓝桥，是七盘岭，然后就是广阔的鹿塬平地。
现在的关中还没有经历恐怖的水土流失，因此七盘岭以北，是广袤平地，是一整块土塬……只是被浐水、灞水冲刷形成的沟壑分成了几片地块。
关中最不缺的就是林木，修建浮桥、营垒皆可就地取材。
姜良回来，疲倦不已，先卸甲，才提着两颗人头来见田信，一颗是张熊的，额头略有变形；一颗是吴班的，嘴角翘着笑容狰狞，露出的牙齿被血渍染成黑红。
田信只是扫一眼就摆摆手，哪怕杀人再多，也不喜欢看孤伶伶的头颅。
大概是最原始的物伤其类吧，理念里人就应该全尸、完整的出生、离去。
首级被提走清洗、检验，姜良先是洗漱脸上汗渍、血污，才接受田信询问。
这个时候王雄带着主要的投降军吏靠近，站在边缘。
最里面，正在搭建避风的帷幕，太多的军务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来处理，帷幕能有效隔绝视觉干扰。
王雄隐约能听到田信的询问声音：“我见吴班右翼溃乱，卿两营骑士顺畅突破，而张熊立阵不稳，近在咫尺，为何鸣金收拢骑士？”
姜良回忆当时的心态、形势，语气斟酌：“公上，我军装备新式马具，臣恐落于敌手，为敌国所知。如今看来，敌国亦有才能卓越之士，是臣多虑了。臣不敢贪一阵之功，去损长远之利。”
“嗯，你考虑周全。这事做的好，若是让吴质得悉此事，势必逃窜远遁，我追之不及，这吴贼必成心腹之患。”
田信不吝夸赞，嘱咐姜良下去休息，后续军功检验、统计，跟姜良没关系。
军功没必要当即封赏，等一段时间以后，会渐渐淡化，再封赏的话就能拿捏尺寸衡量细节，立功人也能心平气和。
这跟当年的襄樊战役不同，那是赌命的一战，战场上迅速升赏，是激励中下层军吏的最有效手段。
不用想也知道，吴质如果带着军队后撤，雒阳无险可守，吴质最佳落脚地就是平阳、太原、河东，跟自己老对手赵俨组成搭档，构筑河东防线，跟自己长久对耗。
短期内吴质有骑兵优势，来去机动高，很难打疼他，所以会很难缠。
现在如果吴质不跑，咬住狠狠捶一顿，纵然逃回河东，也能老实一阵，做个好邻居。

第五百六十二章 退无可退
张虎虽被捕杀，可他在蓝田关点燃的狼烟却将紧要、致命的军情传了出去。
狼烟、烽火次第燃烧，天色近暮时，大概的战报送到吴质面前。
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田信不仅从岭南火速返回南阳参与这场战争，还亲自为大军前锋，上雒坚城没能阻挡田信的脚步，蓝田关也是如纸糊的。
最快三天，最迟五天，北府大军就能在南山脚下完成集结，并向长安发起进攻。
换言之，霸上的郭淮、霸下塬的王忠，不仅要正面抵御马超，在三天后还会被田信斩断退路，被合围吃掉。
算一算交战以来的损失，上雒三千人，蓝田关四千人，张虎、吴班七千人，一万四千人就这么没了！
郭淮、王忠合起来也将近两万人，如果再丢掉……那剩下的仗不用再打了，自己麾下的奴隶、匈奴、杂胡改编部队本就没养熟，极有可能反噬。
也不能跑，一跑，大军就散了……砍掉自己脑袋的极有可能是身边的亲随。
以田信、关羽的威望、自信，有把握在这种时刻把军队带回河东……可把田信、关羽放到自己的位置上，面对现在这个形势，关羽会带兵后退么？
肯定不会，关羽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打这场仗，直到输光一切；田信会带着军队后撤？也不会，田信也会死磕到底。
以这两个人的威望，明明有退路，尚且要死磕到底；而自己呢，根本就没有退路！
军队撤离长安城，就是凝聚力瓦解之时！
只能前进！
仗打到这一步，不能怪吴班、张虎，这两个人的战争嗅觉十分敏锐；吴班在大雨后就率兵翻越七盘岭，被蓝桥洪水所阻，不得不停下来修桥；张虎本来负责南山主脉一带的防御，跟北府建信军隔山对峙。
张虎也察觉、预判到蓝田关的凶险，大迂回向蓝田关进发……可还是迟了一步，最终战死在蓝溪。
怪谁？怪魏兴带着上雒城投降，怪蓝田守军临阵反戈！
想不明白，南山降雨之际，魏兴怎么就好端端降了？
还有王雄，坐拥险峻关隘，援军近在咫尺，怎么也就降了！
不是自己不行，也不是大魏缺乏能征善战的将军，而是苟且偷生之辈实在是太多！
一场战役里，连续两个重要据点发生背叛……简直难以理喻，贻笑大方，传出去会动摇军心的！
只能更改宣传口径……他们没投降，是光荣战死了，面对田信，这种败亡方式很合理。
吴质这里秣马厉兵，调集长安周边早已备战的军队向蓝田进发，行军到蓝田的军队开始向灞水北岸进发，以抢占地利修筑工事，更要提防、骚扰北府前锋部队修筑浮桥。
另一边，更是派遣飞骑，调郭淮、王忠的部队从霸塬撤离，沿着灞水撤离……越快越好，如果被北府偏军咬住，这两万人就完了。
没了南山守军一万四千人，再没了这两万人，那么守卫石门关的魏平这五千余人也就会动摇，望风而降。
前后四万人没了，自己手里的军队可就是蛮夷、仆从军为主了，到时候别说督促这些人去打仗拼命，就是正常调动……都会出现问题。
没得选，已经没有更多的底牌，只能拼尽一切。
何况，这起战争，本就是一场破釜沉舟之战；不论胜败，都将挽救日益颓败的大魏国势。
次日，八月初一的四更时分，天色即将启明。
霸上军营，郭淮一宿未眠。
自昨日未时左右，整个南山防线布置的据点处处狼烟，入夜后更是烽火相连。
以自己对汉军的了解，北府兵打的这么凶猛，连续推进……说明田信极有可能就在军中，这仗还怎么打？
等不来南山秋雨，仅仅依靠正常的战术，是挡不住田信亲自指挥的北府兵。
烽火全线燃烧，类似一种熔断机制，这意味着霸塬战场已经失去了意义，留在这里阻挡、牵制北府偏军已经没意义了，反倒会赔掉这近乎两万军队。
必须撤离，再不撤，等马超咬上来，就只能闭目等死。
郭淮处于整体方略考虑，没有得到吴质命令的情况下，果断催促各军退兵。
霸下塬，郭淮军令传来时王忠就站在灞水南岸，望着清晨淡薄水雾弥漫的浮桥。
不时有跳水逃亡、或溺亡的吏士顺着灞水漂浮而下，淤积在浮桥处。
也有的吏士会抱着原木漂流逃亡，原木撞击让浮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
没办法，只好以游船拨拢原木，保护脆弱的浮桥。
从吏士跳水逃亡，以及灞水的流速来推断，昨夜北府兵也发动了猛烈夜袭，许多守军弃寨逃亡，或跌入水中，或被抛尸河中。
毕竟，这一路领兵的主将是马超……马超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尤其是杀俘，马超没这方面的忌讳，才显得可怕。
“仓促撤兵，恐大军无故溃败。”
张雄轻驰而来，向王忠建议：“将军督率羌氐三部先行，末将愿率本部断后。”
各营都在收拾行装，羌氐部落缺乏重装器械，又习惯迁徙，因此准备速度最快。
张雄所部长林军是驾御战车行进、参战的重装步兵，重步兵才是这支军队的本质，战车属于可以遗弃的损耗品。换言之，张雄来断后，可以损失降到最少。
理论是这样，张雄也主动承担这个为难、凶险的使命，却让王忠有些疑惑。
做思考状，目光审视张雄……这家伙是张郃长子，另外三个兄弟都在皇帝身边充任侍卫，张郃目前督率洛阳中军集团，这对父子？
心中生出的怀疑渐渐散去，王忠微微颔首：“我会留舟船于南岸。”
浮桥就那么宽，如果时间宽裕，自然能驾驭战车缓缓通过；事态紧急，就必须抛弃战车。
到时候人挤在一起，对最后的断后部队很不公平，必须留一条新的退路，不然没有人进行最后的桥头断后，那么北府兵追上来，张雄的重甲步兵要么投降，要么被驱赶到灞水里淹死。
张雄感激莫名，抱拳道谢……王忠也只是随意摆手，风轻云淡的模样。
也只有张雄能断后，自己断后的话，郭淮、张雄也不放心。
很快，距离浮桥最近的武都氐王强端所部率先渡河；紧接着是河西之战后被吴质裹挟到关中的烧当羌部，再后是杨驹的白马氐部。
这里灞水还非常清澈，也因为刚刚从山里奔涌冲出，因此水冷异常。
杨千万穿一领羌氐风格的皮袄子，已经被水泡胀，就抱着一截原木从上游缓缓漂流而下，周围还有几个相距较远的亲兵，更多的亲兵已经被激流冲散，找不到了。
巡游、护卫浮桥的小船结伴迎上来，牵引原木向灞水北岸而去。
杨千万双腿颤抖踏上北岸河滩烂泥地，就见这里已有收容的败兵，几名军吏询问战况。
其中也有羌人、氐人，吱哩哇啦解释着什么……别说正常军吏，羌氐各部之间都有语言差异。
羌氐服饰近似，除了羌氐能区别彼此外，其他方面在魏军军吏眼里没区别。
因此这里收容的羌氐集中安置，魏人军吏主要审问逃回来的魏人吏士。
羌氐多蓄养猎犬，因此前线据点都分配了自带猎犬的羌氐青壮。
杨千万走到干燥处，就精疲力竭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几个亲兵跟上来帮他脱了浸湿的皮袄袍子、筒裤，一起凑到火边烘烤取暖，也晒着太阳，与周围羌氐人一样，大多情绪低落，沉默不语。

第五百六十三章 应对
七月月中的时候，陆议异常动员南阳北府兵的消息就传到了汉中、益州。
掌控西府的魏延就在第一时间动员西府兵，分疑兵五千虚张声势走祁山道，亲率一万两千人直趋子午谷。
以七千轻兵背负粮食，余下五千战兵里只有寥寥千余重甲，余下是轻装盾兵。
魏延尽可能的减少行军累赘，就这么任性的出发了。
他出兵五天后，在七月末时这条军情呈送益州，摆在诸葛亮案头。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魏延的绝笔书，他不能看着帝国分裂，他希望诸葛亮能调遣后军进入汉中观望形势，如果他能取得一片落脚地，希望后军能跟进，一起进入关中，淡化北府对关中的掌控力。
可现在诸葛亮哪里有机动兵力可以调动？
皇位更替，本就是国内动荡最大的时期。
后军坐镇益州，那么南中征发来的三万兵户才能老老实实接受安排；后军、三万南中兵户稳妥，那么南中也就稳妥。
诸葛亮可以自己去汉中，但后军绝对不能动。
今年后军镇压内外不服情绪，安排三万兵户屯种，明年才能恢复生产，并重新调整、优化这批南中兵户的结构，到明年秋收后，才能有限调动兵户异地驻防。
这个异地驻防，是指服役军士跟家属分离，家属仍然留屯旧地，编户齐民；服役军士四处调动，这样有家属做人质，可强化管制力度。
经历异地驻防的磨炼后，这三万兵户才算真正驯化、纳入了汉军体制。
家属屯种跟地方对接，典型的编户齐民；服役军士四处调动，跟郡兵类似。这三万户，就这么融入益州。
这是以体系磨合、同化蛮夷人口，需要实力、时间和诚意；北府兵中的蛮夷籍贯吏士则是向往于田信个人的魅力。
一个主动融入，一个被动融入，区别就在这里。
北府有军粮储备就能出征；而益州有一个磨合、融合的环节。
这个环节不出差错，平稳推进，一代人后就能彻底完成同化。
而今年、明年，益州根本无力出兵；也经不起大的军事动荡，到了后年，益州才能称得上士民殷富，也能算是‘带甲十万’。
谁能想到，曹丕、吴质会使出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毒计？
敌国终究汇聚了上个时代的精英，在江河日下的困顿境遇中思索一条破局之策……也算是合理的。
魏国君臣绝不会束手待毙，现在推动、引发的关中争夺战，或许只是一个引子，接下来还会衔接其他毒辣计谋。
魏延绝不是一个莽夫，对目前的国际、国内形势，魏延待在汉中相对中立，也看的很清楚。
现在魏延拼了命要去抢夺关中控制权，为的就是掺水，避免今后不好的事情发生。
魏延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呢？
诸葛亮手握一柄狭长羽扇，修长身姿在厅中踱步，与往日相比，今日的身形更显的清瘦，也显得锐利。
李邵、马谡、张裔以及精神状态好转的秦宓一起在厅外走廊里等候。
原本谈吐风趣诙谐的秦宓疯病治愈后似乎留下了严重病根，坐在那里一副木然神情。
他担任相府的劝学祭酒，是效仿北府推动军中教育的重要岗位，后军、益州军、三万南中士户的教育问题，都由秦宓负责。
不同以往，现在的秦宓对于授业、讲学十分慷慨……不再遵守既有的规矩习俗，把各种知识藏着、掖着。
这种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这也让秦宓的风评对立起来，原来夸赞他的人，开始诋毁他疯病未愈；而吏士军民则由衷赞扬秦宓的有教无类。
诸葛亮南征期间，李邵留守成都总管相府公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各项军务、政务无有遗漏，诸葛亮的后勤、益州农商的恢复生产，都在李邵的掌控下平稳推进。
原来的长史王连拜为大司农去江东抄家，李邵接任，成为相府长史。
马谡在南中一战成名，如今升为相府假司马，行后护军，负责相府的军务。
张裔从南征归来后，被诸葛亮委任为相府司直，负责弹劾相府、益州军吏、官吏的风纪。
诸葛亮还在厅中踱步，事情已经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北府擅自发动关中战役，且不说胜负的各种变化；仅仅是太仆卿孟达、廷尉卿张温两个人的动向，都是很危险的。
自法正染疫病逝后，孟达更像一头狷狂的孤狼，若不是田信劝住又把孟达吓住，孟达就敢换一个官印吃饭。
张温呢，张温对汉有恨，对关羽有恨。
恨不是仇，是遗憾，是无法原谅。
麦城之战后，当时孙权几乎可以视为败犬；如果当时荆州军的首领关羽放纵、支持田信，使田信南下交广，那汉朝廷就不会被孙权连续几次欺骗，江东大姓、百姓也能少受折腾。
正是关羽的姑息，才给了孙权清洗江东大姓，豪赌一把的机会。
太多的苦难，就在当年决定了。
时间已经证明了一切，当时的田信绝对有横扫交广，配合主力夹击江东，迅速平定江东的实力。
张温不是一个人，加上陆议、虞世方，整个江东活下来的人，都跟朝廷有一道血淋淋的隔阂。
廖立也不是一个人，湘州士族就站在廖立身后。
当初析分荆州建立湘州，为的是平衡关羽，而现在已经造成湘州士民对朝廷有了强烈抵触情绪。
而荆州人呢？
从五年前的绝对中坚，如今已渐渐淡化，荆州人这个标签四分五裂，襄阳人这个集团也四分五裂。
益州呢？
汉室朝廷控制的疆域越来越大，可内部各个区域的不满情绪也越来越强。
问题出在哪里？
这种内部各处汇聚的不满情绪就摆在面前，不能忽视，就如一块巨石压在心里头，沉甸甸的。
魏延孤注一掷出兵子午谷，就是要去解决这个问题。
魏延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诸葛亮心力交瘁，重新落座，轻轻摇摆羽扇，马谡等四人跟着竹帘见了这样子，才装模作样轻咳几声，一同拜见。
秦宓根本不在意诸葛亮的状态，进来落座后就眼睛看鼻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李邵则端着一盘公文，以麻纸为载体的公文显得非常轻便，比竹简不知道高出多少。
益州也在发展造纸工坊，只是造不出草纸，勉强能制造临时抄录日常公文的麻纸。
纸浆好弄，纸浆配方也能摸索……可就像卤水点豆腐一样，造纸时也有一种用来调制纸浆的引子。
感谢科教频道，这个田信轻易解决的问题，却困束了无数造纸人。
诸葛亮审阅公文时，心思不在这里，但也耐着心思处理批示。
六十多岁的张裔见公务处理完毕，颤巍巍拱手：“丞相，帝室苗裔寡薄，恐非社稷之福。我闻陈公胞妹年近及笄，孝起与陈公友善，何不请孝起奔走询问此事？若成，实乃社稷之洪福，黎民苍生之大幸也。”
马谡斜眼一瞥，心中缓缓舒一口气，这个事情若成了，也就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诸葛亮瞥到马谡的细微反应，眉头浅皱：“此事……容我去信询问廖公渊，若是有意，再使孝起登门。”
江都的事情拖到现在还没解决，难道非要拖到关羽来处理？
诸葛亮说话间又瞥一眼马谡，马谡心虚，垂头不语。

第五百六十四章 等待
八月初五日，北府主力出七盘岭，田信本阵设立在灞水南岸的后岭。
灞水北岸则是魏军仓促修建的防线，适合修桥、强渡的平缓河滩处，两军都建立栅栏、鹿角，陷入对峙。
田信在南岸巡游，可见百步外的魏军……都是仆从军，不是羌氐，就是南匈奴、河西杂胡重新整编的部队。
郭淮、王忠已经放弃灞水上游的霸塬，这意味再等一两天时间，马超、宗预、孟兴的偏军就能从上游渡河，从灞水北岸发起进攻，这样就能接应南岸的北府兵强渡，进而两军夹击。
吴质、郭淮虽然收拢、保住了霸塬的偏军，可现在明显处于被夹击的劣势，为什么还要强撑着？
两天，再等两天，马超偏军抵达，就能发动决战。
能跑的时候不跑，现在形势这么恶劣，难道还期望于战术大成功的奇迹？
他巡视到后岭正西方向二十里处，这里有一条石河，是灞水支流；石河从石河峪这个山谷峡口奔流而出，这是一处宽阔的山谷，因此设立石门关，由魏兴的哥哥魏平防守。
田信来时，魏兴才从对岸回来，垂头丧气，带来魏平的口信，以及一卷吴质的帛书。
吴质向魏平做了担保，允许魏平在主力决战失败后自谋前程……如果魏平主动投敌，导致决战失利，那么吴质的信使一定会最先抵达邺都，处死魏平及所部军吏的家眷。
几乎是阳谋，魏平所部自愿困在石门关不想动弹，但也希望北府兵不要从石河通行。
魏兴苦着脸，吞吐迟疑：“公上，我兄麾下吏士源自河东、太原、平阳三郡，若降……战后可否遣回家乡？”
田信没有贸然答应，对岸魏平麾下有五千吏士，这是很庞大的一笔人力，也是非常可观的战斗力。
现在许多地方，整个郡都没有五千青壮年男丁……编户齐民，在册受官府征发、控制的青壮年男丁的数量更少。
河东、太原、平阳三郡自平定河北后就长期休养，人力有所恢复，这五千吏士，几乎是三郡一半的青壮年人口。
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丁，三个郡只有一万出头；再过十年，这个年龄段的青壮男子会有四五万左右。
而现在，太多的少年还没有成长起来，这五千精壮男子显得尤其重要。
如果扣留强制充为劳役，那么就有五千多个家庭破裂；以赵俨这些人的作风，为了加速人口生育，肯定会迫不及待逼迫这五千吏士的家属改嫁，重组家庭，继续生育人口。
为了解决军中缺媳妇这个让人头大的问题，赵俨连民间有夫之妇都敢强征、分配，更别说欺负罪军的家眷。
只要现在的决战形势没有大的转折，魏平这五千人就是透明的。
战后强行扣留这五千人，对今后攻掠河东，抢占桥头堡……并没有决定性意义。这些人跟关中兵不同，关中兵在魏军体系里，那就是用来消耗的，恨不得死绝才好。
扣留会导致这五千吏士的家庭破灭，这样的降军不方便消化，也不能放心使用。
就跟魏军使用关中兵一样，不敢放心消化，也不敢太过信任、大胆调用。
每个地区的历史背景不同，立场也就不同。
留下显然是弊大于利，可这么放了也不甘心。
田信左右衡量，道：“我军若胜，石门军可以归降。今年石门军充为工役，待腊月时我就遣返石门军。期间我会与曹子恒商议赎回降军之事，让降军得到妥善安排。遣返时，赠与冬装。”
现在八月初，留这批人干三四个月的活，丢给曹丕也不算太亏。
遣还的降军规模可能会更大，这是换取长时间停战的必要一环。
停战三五年，做好积蓄，跟魏国打一场灭国战。
得了田信的条件，魏兴又渡河去协商。
处理完这些事情，田信向东回到后岭本阵，帷幕里虞世方等人还在整理军书。
还有许多要上交朝廷的奏报，这将会作为官方记录，留在兰台以供后人研究、探讨。
“夏四年八月三十一，公督前锋夜袭蓝田关，夜大雾至日中消散，贼军无所知，如蒙神助。当日，青龙见于峣山，守军震怖，其将阎圃惶恐失足坠落山涧，护军王雄举兵归顺。”
“叛将吴班阵前见青龙以致疯癫，其军大溃，吴班殁于乱军中。收敛骨殖、遗物，转送其家。”
田信拿起一些草稿翻看起来，笑问：“王雄给了多少好处，竟然隐瞒他刺杀同僚？”
虞世方瞥一眼田信手里握着的草稿，又回头校对手里公文的文字：“臣等以为回护王雄，也有利于宣扬我军威德。”
反正阎圃死了，跟阎圃有仇的是马超，怎么死的并不重要，也没人会在意、追究。
与其这样，还不如安排一个相对体面的死因，好衬托己方的形象。
对王雄来说，不缺刺杀阎圃、阵前举兵这类功勋；对琅琊王氏来说，这更像是污名。
维护王雄的名誉，虽不算多大好事，但也能规避一些负面影响。
田信看了看这些骗人的东西就随手放回原处，略有感慨说：“我不知吴质究竟想做什么，见过寻死的，没见过这样寻死的。”
虞世方也不抬头：“公上，吴质已无退路，其麾下吏士也无退路。”
“嗯。”
田信轻嗯一声，转身来到帷幕边上，抬手揭起帷幕钻了出去，这里眺望北方，可以看到各处林立的成堆旗帜，魏军土黄军旗很不显眼，瞅着一点都不精神。
他解开皮带，浇灌面前的一团蓬草，目光还在环视远处河对面，三四里外的魏军防线。
吴质没有退路，吴质麾下的南匈奴、河西诸胡改编的军队也没有退路。
这些游牧部族受尽了严酷气候的折磨，而温润的关中……对这些部族来说如同天堂。
关中的冬季没有恐怖、冻杀一切的大风雪；关中水系繁复，夏季游牧有充足的水草牧养牲畜。
武都氐人迁居关中已经六七年，已经学会了耕种；一边放牧，一边耕种的美好生活就摆在这些游牧部族眼里……如果还缺什么，就缺养蚕的桑园，和纺织技艺。
如果没有北府，这些游牧部族会在吴质领导下瓜分关中各处，并迅速繁衍、壮大。
而现在北府来了，关中再空阔，今后也是北府做主，这些游牧部族……要么元气大伤跑回塞外继续在恶劣气候、险恶的人情形势里挣扎、生存；要么放弃勇士的荣耀，沦为北府的仆从。
吴质有拼命的觉悟，其麾下的诸胡仆从军也有这类觉悟……类似于保卫乡土？
还真是奇怪，这些人才来关中几年？就把这地方当成自己家乡了？
或许现在魏军的军吏正四处游走，激励这些游牧仆从军誓死保卫家乡……

第五百六十五章 午富的诞生
后岭正对着的灞水北岸，这里由氐人防守，强端所部朝东布防，属于第一道防线；杨驹所部紧挨着灞水河岸，与强端营垒相连，沿着河岸布防。
隶属强端的氐人小部头领阿富在河滩洗马，灞水流域宽阔，与对岸北府哨兵倒也维持暂时的和平。
杨千万领着几个人拖着沉重脚步走过来，随意坐在干燥、结块的河滩板结沙土上：“阿富，跟我一起接应夏公渡河，同享富贵可好？”
“魏人是狼，我们是狈。”
阿富也不回头，刷洗面前的稍稍有些青灰杂色的白马：“这些年吃饱穿暖，各家牛羊多了孩子也多了，就因魏人用的上我们氐人。比起关中汉人，魏人喜欢、信任我们氐人。可汉兵如虎，我觉得魏人说的有理，汉兵会将我们当成奴隶，或驱逐我们，又或者会收重税。”
牵着马回到河滩干燥地面，阿富放任马儿去觅草，盘坐在杨千万面前，观察杨千万神色后，就用一种温和口吻说：“不管你怎么说，你一定知道汉兵得了关中，肯定不会像魏人那样招待我们。”
“那位陈公在岭南、南阳做下的事情也传到了关中，我们氐人跟羌人、巴蛮子不同。我们最弱，也知团结的力量，也知道依附强者的道理。我的部众不介意跟随魏人，也不介意跟随陈公或汉人，可我介意。”
阿富赔了个苦涩笑容，做难堪模样：“巴蛮子有姓氏，能分贵贱，跟汉人一样。贵姓没有部众，那还是贵姓，可我呢？没有了部众，我算什么？”
巴人流动性强，普通部落……巴人可以算是村落为基本单位，有姓氏的贵姓，没有姓氏的普通巴人之间有尊卑秩序，却没有严格的人身依附、控制关系。
这是巴人发展几千年的成果，论文明，巴蛮子远在诸蛮之上。
巴人流动性强，荆南的蛮夷成分就复杂了，许多人都是逃难的汉人，所以有事聚起来一起扛，没事就散了，也显得自由。
可氐人不一样，不管羌人、巴人还是汉人官吏，都鄙视、欺负氐人，氐人只能依附族中强者，团结在一起，部族头人跟部族成员之间有牢固的附庸、控制关系。
虽然都是蛮夷，可也有三六九等的区别，也有历史遗留问题。
杨千万只是静静盯着阿富，阿富抿抿嘴唇：“我听闻岭南有汉僮，有士家……”
“哦~士家呀！有高士、中士、公士之别，阿富你有何功劳，能位列士家？”
杨千万审视阿富，丝毫不觉得突兀……作为一个夹缝里生存的部族，见风使舵是刻在骨子里的，见机捞一把也是部族文化。
什么长远规划、百年树人、人生梦想之类的事情，对于一个孱弱族群来说无异于速死的毒药。
士家制度是府兵制度的扩充发展，算是地方常备军的骨干，还是世袭的。
汉军服役……这是宝贵的机会，是汉良家子重要的入仕、出人头地的渠道；这个渠道，对蛮夷来说就更珍贵了。
士家制度可以保证每一个士家都有一个男丁在服役，在吃皇粮，可以建立功勋，也可以熬资历，进而踏上仕途。
哪怕是个小小的里长，对平头百姓来说也是阶级的本质晋升，对蛮夷来说意义更为重大，意味着两只脚都已经站到了汉化、归化的行列。
阿富面不改色，理所当然的说：“我有一百三十户人，带着他们归附陈公，理应也该受封公士。现在大军交锋，又是做这砍头的事情，做成了自然有功，给个中士也算千金买马骨，好处多多。”
“是你好处多多才对，你也别装糊涂，你若受封世家，你的部众可就成了陈公的部众。”
杨千万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在阿富面前晃了晃：“你若答应，这下士腰牌就先给你，事成后录名北府，编名造册，也就稳妥了。”
木牌是槐木这种硬木雕刻而成，鹅蛋大小，一对展开的麦穗刻在边缘，中间空白无字。
阿富刚点头，就见杨千万把腰牌丢过来，他赶紧接住，细细打量啧啧称奇，有这东西在手，北府兵打过来也能保住命。
魏人虽然说的很有道理，可对岸那位陈公巡视河岸时跟着两条壮硕猛虎又不是假的……都到这步田地了，多谈一条退路也不算错误。
他口上依旧解释，将这枚腰牌装入裤腰内侧的缠腰布兜里：“是啊，部众早晚要丢，一百多户人，总有那么一些人见我岁数大了，想做新头人。与其那样，还不如卖了部众，做个汉人士家。”
杨千万不以为意，这才是氐人的生存之道。
不需要去跟阿富商议什么计划，商议的越多越容易坏事，只要战事有了崩解的苗头，阿富这类人自然会跳出来张罗、鼓噪，从细节方面把事情做到位。
杨千万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尘土，目光远眺南岸北府旗帜，正对面就是左卫的战旗，再远一点就是围绕后岭驻屯的近卫战旗……若当面是虎牙军、鹰扬军的话，氐人还能抵挡片刻。
可对岸是亲军三卫，一旦发起总攻，足以瞬间撕裂、凿穿氐人的防线。
阿富也扭头去看，半眯着眼，身形矮壮略胖的他已经到了身体机能渐渐衰退的年龄，对于目前的身份，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
部落头人，在姓氏概念都没有贯彻、流行的氐人部族里，当头人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
对年轻人充满了吸引力，对体力衰竭，智慧又有些不足的人来说，这个身份充满了危险。
两人之间稍稍沉默，杨千万说：“成了士家就要有姓氏，你若不介意，今后就姓杨吧。”
“羊不好，肉少，我觉得牛不错。”
阿富说着露笑，牙齿黑黄：“我很早以前就在想这个事情，现在有机会了，不愿错失。”
杨千万目光又落在阿富脸上，看的阿富很不自在，另找了个话题：“强端怎么办？”
“他没退路，你有。”
杨千万沉闷回应一句，阿富一副我懂我了解、很有智慧的样子……不就是担心强端投降后，被用来钳制杨氏家族，防止杨氏家族强化对氐人的控制力。
自我感觉这次会面是很成功的，阿富又提议说：“出征时我还带了一些羊，本要卖给长安的高门大姓，结果这些人成了刀下鬼。羊还留着，不如今日宰杀了，吃个痛快？”
“我还要去找其他人。”
杨千万拒绝，转身要走时又停下：“你腰牌上没有字号，等事情结束，来找我，我给你把字号写上。”

第五百六十六章 连环阵
杨驹部防线下游五里处，正是烧当羌防线。
这是吴质打赢河西决战，退军时裹挟、强迁到关中的一支大型羌部。
东汉中前期烧当羌日益强盛，还曾击败过先零羌，后来被汉军打击，一蹶不振，没能发展为西羌领袖部落。
当然，这也间接保住了烧当羌的传承……那些当过联盟首领的部落，几乎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比如先零羌就是东羌大联盟的盟主，整个东羌联盟内的大小部落都可以视为先零羌的支系，如果东羌成功崛起，那么就会有一个名叫先零的强盛部族留名青史，而非先零羌。
结果正如大家所见的那样，如日中天的先零羌几十万落的庞大势力，被桓帝扫灭。
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除了西羌各部会记忆很久之外，却被其他势力有意无意的淡化、遗忘。
此时烧当羌对面是鹰扬左卫、鹰扬右卫，这里并不是北部主攻线路，但烧当羌不敢松懈分毫。
因为他们与杨驹所部的侧翼是张雄，张雄是来救场的，也是来督战的。
现在各部修筑的防御工事都是单方向的，换言之，烧当羌、白马氐部若是叛变，张雄就能对他们的后背发起猛烈冲击。
张雄身后还有王忠，还有一支规模七千的武节骑士，这是从南匈奴五部中遴选，经历过河西决战的精骑。这七千武节骑士，是稳定局部地区的定海神针、杀手锏。
吴质布置的防线，可以说是层层监督，一环套一环，任何一个单位发生变故，那么临近的单位就能痛下杀手。
这些军队之间并没有什么历史渊源，彼此没有交情，军令下达说砍就砍。
比如羌氐阵前作乱，张雄、王忠弹压时会不会留手？肯定不会留手，怎么高效怎么来。
如果张雄、王忠倒戈，他们身后的七千武节骑士会不会留手？也不会留手，大家就没交情，用刀剑逼着你去厮杀，总好过自己上前厮杀。
不止东部防区如此布置，西部防区也是差不多的思路。
以南匈奴奴隶整编的归义军，以河西诸胡整编的奉义军就钉在这里，以抵挡陆议指挥的虎牙军三卫。
为了督促这两支整编的杂胡仆从军拼命奋战，由长史郭淮坐镇指挥，郭淮手里还握着五千乌桓义从骑士。
乌桓人肯定会积极督战，逼迫南匈奴、杂胡改编的这两支仆从步兵去拼命。
这五千乌桓义从骑士来自内迁的乌桓部落，家属就生活在河北，他们这几年跟着吴质四处发财，已经有了强军的傲气，和对生命的漠视。
从地形、兵种上来说，北府兵强渡灞水参战，肯定阵型不整；即便立稳后重整阵型，在广袤平坦的鹿塬上，也会被骑兵优势的魏军分割。
而魏军骑士又有新式马具，田信想不明白吴质、郭淮的思路，可吴质、郭淮眼里……自己一方最少有四成胜算，这已经很高了。
反正是不能撤退的决死一战，别说四成胜算，就是一成，也要全力以赴去争一个胜利的机会。
就在沉默对峙等待马超抵达战场之际，烧当羌的大小部落酋长、小帅、头人们也聚在一起讨论。
跟氐人不同，烧当羌传承久远，各支系部族结构稳定，其酋长、小帅几乎世袭，村落头人也多为世袭。
为了督促烧当羌积极作战，这支五千人规模的小军团里，吴质还精心调配加入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巴氐。
巴氐，故名意思，是糅合了巴人、氐人风俗、血统的部族；巴人，是战斗力的保证。巴氐的战斗力、士气肯定高于普通的氐人，又跟羌人素来不对付，有这千人巴氐猛士督战，容不得烧当羌放水。
这支巴氐的领袖是射猎校尉李虎，汉中之战爆发时，李虎就率领部族向北迁移到略阳……然后就跟竞争对手烧当羌一起被吴质打包迁往关中。
巴氐巴氐，肯定是巴人习俗更重一些。
因此吴质效仿益州管理巴人的制度，将这支巴氐编为射猎军，由东羌猎将指挥，其下设立六名射猎校尉，各统一部。
益州地区的巴人有编为守关军的，也有编为射猎军的，都是治安兵，勉强能算地方常备；作为服役的报酬，这些服役巴人的家庭不需要再缴纳税租……这是传承久远的一种血税。
而现在，烧当羌的大小酋长商议陷阱铺设问题时，李虎就板着脸，提笔勾画陷阱的布置图。
就灞水两岸的黄土塬来说，开挖陷阱实在是太方便了，不止是陷阱，就连战壕都能轻易开挖。
现在氐人就跟老鼠一样，在防线外围挖了纵横浅陌的壕沟，还引山溪浇灌……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溪水浸泡、冲刷，足以形成大片烂泥、沟壑。
可惜，马超很快就要出现在视线内。
李虎不动声色思索马超出现在战场引发的连锁反应……这件事情很棘手。
此前巴氐、氐人、烧当羌都远在天水、陇西、武都一带生活，对田信的威名传说缺乏认同，觉得太过离谱，明显吹过头了；可马超不一样，现在马超绕了一大圈，又打回来了。
总怀疑烧当羌这个马超的老朋友会战场反戈，会乘机泄恨砍掉自己的脑袋，向马超示好。
正是怀疑烧当羌的忠诚，才有自己这千余射猎军的入驻、协防，就近督战。
一场简单会议结束，李虎又跟着大小酋长一起铺埋木桩，划定新的陷阱、壕沟开挖区域。
挖一条壕沟，黄土垒到壕沟北侧，那就是一道十分有效的防御工事。
李虎一同规划区域后，就带着布置图去山坡立寨的王忠本阵汇报此事，王忠许可后，烧当羌才能开挖新的陷阱、壕沟。
他来时，王忠也在研究麾下各部的工事图，除了强端所部接引山溪注入堑壕，尽可能强化防御工事时，其他白马氐、烧当羌的工事修建就有些敷衍。
对土木工事缺乏热情，更喜欢砍木头埋设栅栏、鹿角，还有各种防马拒刺……总觉得这帮人要搞大事情。
王忠审阅李虎带来的新的规划图，也不在意烧当羌的小心思，随手签字批准，另问：“大都督命令各处制备毒烟、照明草苫，此二事进展如何？”
毒烟不能乱用，可裹着动物油脂卷成捆的草帘是夜战必不可少的照明物。
北府擅长夜战，在马超抵达战场前，北府有可能发动夜袭……也可能是假的夜袭，以达到骚扰、疲敌的效果。
起码，今夜、明夜，要在灞水沿岸布置许多草苫，彻底照明，不给北府袭扰的机会。
不然真真假假反复侵扰，主动权又在北府手里，谁能受得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知己知彼
次日，初六日，左军中军抵达霸塬，于上游有序渡河。
河北岸是前锋马岱的营垒，南岸是扬武左卫、扬武右卫的营垒，此刻这两支军队正收集木材。
扬武军技术储备充足，因此打造简易的舢板小船；马岱所部骁骑军整体技术差了一些，就搜集原木，捆扎制造木筏。
马超在河岸边视察，许多人在秋日惨白阳光下穿着单衣奋力挥舞斧头，木屑纷飞，仿佛在砍魏军一样，力气十足。
走在这里，马超是身心俱爽……这里的秋日，有着一种干爽，走在河边也有一种温润。
益州、江都、南阳的秋季，要么沉闷潮湿，再要么就是潮湿沉闷，天气变化极端，猝然降温，湿冷空气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关中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香甜！
入霸塬后，马岱也跟许多关陇籍贯的军吏一样，将积蓄的短须剃了，下巴处泛青，只留了一对衬托气质的髭须。
他的髭须比马超还要浓密一些，又操持前军军务十分疲劳，而马超神清气爽，两相对比，似乎马岱比马超还要大个十岁，如同中年人与壮年人的差别。
对于发生在马超身上的‘逆生长’、风华正茂、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类事情，马岱是很喜悦的，他抬手指着对边南岸扬武军建造的舢板船向马超讲述，那里大约有四五十艘小船摆在河滩，往来吏士叮叮当当敲打，速度很快。
马超左手按着流星剑，右手叉腰驻望南岸：“如今细细一看，扬武军造船……怎么如此迅速？”
“兄长，扬武军占据魏军遗弃营垒，我军又在北岸遮蔽、阻隔魏军侵扰。故扬武军吏士能全力伐木，其军中有伐木大锯，所伐木材就地剖解成板材，运到灞水制成木船。”
这种不经过前期处理的原木……是不适合造船的，可如果是造一次性应急的船，也就没什么影响。
马岱细细讲述：“扬武军中携带许多铁钉，木匠技艺生疏的吏士也能协同造船。木材粗陋，又熬制松脂粘合拼接处，多少有一些防水作用。”
比起扬武军有组织、有计划、有准备的造船，己方骁骑军建造木筏就粗暴的多，因为急行军所以没有携带太多的绳索，因此‘井’字结构的木筏用简单的弧形十字交叉法拼接，并用各种牛皮绳捆绑加固。
所以，骁骑军制作的木筏只能帮助运输左军的重装步兵，让饱餐的重步兵在后方等待，等到战事胶着、相持的时候，让重步兵乘坐木筏快速抵达战场，以精神饱满、体能充沛的状态参加战斗。
这样的生力军，足以横冲直撞。
扬武军的小船就不同了，平衡性、防护性能比木筏强很多，是直接能顺游而下，参与主攻的。
马岱略有担忧：“我军木筏沉重，转向不易，远不如舟船灵巧。我恐我军木筏顺流而下，干扰扬武军事小，就恐冲毁虎牙军、鹰扬军、征北军浮桥。”
田信的亲军三卫，对外的番号是征北军；只是真正的征北将军田纪此刻还留在南阳，与司马李辅一起编训左近卫、右近卫这两支新征召的留守辅兵。
“呵呵，多虑了！”
马超听了浅笑，中气十足哈哈做笑，笑声爽朗：“你还是看轻了孝先，孝先有霸王之勇，此战必破釜沉舟也！待我中军步兵顺流参战时，想必孝先所部已然渡河，也会拆除船桥，断绝后路！”
他叉腰的右手抬起展臂指着正对着的下游西边远处魏军阵地：“此辈不足虑，今羊入虎口，哪有不吃的道理？只是吴质多谋擅长毒计，我料孝先必有应对之法。”
回头看马岱，马超笑容洋溢：“这一战，你我兄弟奉命推进即可。”
“是，弟明白。”
马岱放下心中担忧，被情绪感染露出笑容：“与陈公携手作战，弟心里踏实。自前日渡河以来，全军吏士孤悬北岸，但同心同德万众一心，反倒敌虏畏手畏脚，收缩拳脚。”
听了这话，马超想到一些不好的记忆，笑容稍稍僵了僵，缓缓敛去笑容：“先用餐，待中军安顿，我就去与孝先商讨机宜。”
马岱颔首，展臂示意，领着马超到自己大帐用餐；马超的中军才抵达，需要时间安排，安排后才会架设左军的指挥幕帐。
这一战一级指挥幕帐设立在后岭，两个二级指挥幕帐一个在马超这里，是东线军团；一个是石河汇入灞水，也是灞水拐折向北的三河口，由陆议指挥的西线军团。
三级指挥单元也两个，一个是鹰扬军罗琼，一个是扬武军孟兴。
上下左右都是配合打了五年大战的老搭档，许多事情不需要反复交流，确定主次即可。
反正是进攻，主动权在手，一方得手，齐头并进压上去……就跟过去打的仗一样，就赢了。
很多军吏都是这样想的，素来都是这样打仗的。
可身为中高级军吏，就必须推敲、研究现在魏军的意图。
设身处地的去想，代入到吴质、魏军的立场来打这场仗，在不能逃跑、投降的情况下，该怎么打赢这场仗。
但凡有点资质、悟性的军吏，都在思索、讨论这个问题，可谓是群策群力。
代入吴质的立场思考可行的战术，然后再反转回来，破解各种吴质可能发动的假设战术。
马超中军渡河时，虞世方领着一批中高级军吏来迎接马超，算是迎接、问候，更多是来观察左军整体的状态，评估左军的战斗力。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正好，虞世方等人与马超一起吃饭，吃的是刀削面，面汤是田信送给马岱的梅花鹿肉熬制的汤。
这种可爱的生物，在如今空阔的关中、南山脚下，多的跟野羊一样；田信本不想射杀，可左右力劝，让他拿下这个吉兆。
射杀后，也就分了一条腿送过来给马岱补一补。
现在出征在外，周围连个军市也没有，田信才不吃各种温补的燥性食物。
鹿肉臊子汤搭配刀削面，马超吃的很过瘾，饭后与虞世方一起看地图，探讨接下来的战术。
周围只有马岱、周卓、邓艾这三名中高级军吏，虞世方也不隐瞒：“公上料定吴质必有后谋，我军粮秣储备足有半月，因此不急于进攻。”
斟酌语言，虞世方不想刺激马超，现在马超的进攻意愿非常强烈，可左军真的很疲惫。
北府兵是从南阳北上武关道参战，北府又有完整动员机制，所以临战状态比左军好，行军路程也短，可依旧有疲惫状态。
左军动员太过仓促，又是从江夏远距离参战，别看左军的前锋、中军抵达战场，可后继士兵、辅兵掉队太多，实在是跟不上来。
就连左军的随军军粮，也有些仓促，虞世方估计不足五天。
必须要让左军吏士缓一口气，吃两天饱饭，好好休息一下。
马超笑容敛去，问：“那何时进攻？”
“待敌疲之际，再行迅雷一击。”
虞世方食指在地图上沿着灞水三河口向北一划，抬眉看马超：“虎牙军正星夜造船，待左军吏士自东往西进攻时，虎牙军乘船顺流而下直趋敌军后阵！如此，可聚歼贼寇于一役，省却今后无数琐碎。”
“那……我军就在此休养？”
“呵呵，赵公可行虚实之计，袭扰敌虏，使之昼夜难安，疲于奔命。”
虞世方笑着回答，马超听了也露出笑容，主动权在手就是这么舒服，想骚扰你就骚扰你，你永远无法判断我这是骚扰，还是决战。
被动的那一方就是这么难受，必须全力应对每一次骚扰……不敢去赌运气，赌输就全完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尽在掌控
北岸，骊山脚下，太白庙岗，吴质本阵所在。
太白庙岗两侧是山溪日积月累冲刷的宽阔山沟，使得太白庙岗成为一块儿山脚下突出的高地，且坡面陡峭，十分利于防守。
而山溪冲刷的山沟另一边，又是其他山岗、山梁，都已有魏军结寨，修筑为据点，相互照应。
想要攻拔吴质的本阵，就要从别处绕道，走山梁从背后杀过来。
因此太白庙岗山梁上已开始垒砌土石墙壁，开凿堑壕，做各种防守战备。
张雄从前线驰马奔来，山岗下吴质的帐下亲兵迎上来牵马，张雄一跃下马询问：“大都督何在？”
说着就要往太白庙岗走去，这座山岗在魏军口头简化为白岗，为了方便通行、信息传递，有几条打了许多绳结的麻绳从岗上垂下，己方信使、军吏可以抓着绳索迅速往来。
这也没办法，选这里做本阵，可以有效预防田信单骑突阵。
“都督在太白庙，与王司徒对弈。”
留守军吏指着山岗北侧，还给张雄前来一匹新马，张雄当即换马前往太白庙。
相隔大约一里地，转眼就至，太白庙四周悬挂、树立了许多白幡，幡旗宽一尺长七尺，在风中展开，使得太白庙笼在一片素白中。
在大魏经学家眼里，太白庙是象征金德的庙宇；西方太白之金，不管是白帝道统，还是五斗米道宣扬的白虎监兵神君，总之种种迹象都表明太白庙背后的神灵是很能打的，最起码跟兵主蚩尤是同行。
而田信反对五德学说，又挑刺，认为按着五德顺逆来推，上古夏朝乃是木德，夏朝之前的虞朝是水德。只有虞夏之间的帝位传承，才勉强能算是禅让，万物、文明起源于水，是水生木。
夏为木德，商克夏，是金德；周克商，是火德；秦灭周，是水德。
汉克秦，所以汉初是土德；因游牧的匈奴算木德，所以自武帝时改大汉为火德。
田信的这个理论也颇受曹丕认同，只是他不认同田信对魏国德行的划分，在田信分类里，魏篡汉，应该是水德才对。
对于大魏水德这个说辞，曹丕是坚决反对的。
不管曹丕怎么说，反正田信麾下的北府兵、岭南的湘军、汉僮军，都是青黑、灰绿相间的服色；日常礼服才是跟汉军一致的赤红色主调，再加上青黑配色。
田信都这么说了，那很多人就跟着宣扬这套田氏五德学说；既然北府兵是木德，还有青龙见于蓝田这种谣言，那么就多参拜太白庙……起码吏士们会心安，金克木，就这么简单。
金又能生水，有益……咳咳。
张雄来时，太白庙里吴质正在庙堂内焚香，此刻祷告可以说是真的很虔诚。
庙堂走廊里司徒王朗负手而立，身为大魏三公、监军，他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严和天子的节杖；军中谁都可以参拜太白庙，唯独他不可以参拜。
他代表的是大魏天子的威仪，他若参拜，就意味着大魏要重新册封神灵。
豫州有老子庙，曹丕刚登基时就遣人稍稍整修了一下，算是对先贤的敬重；可结果导致豫州、兖州士民以为这座老子庙十分神异，争相参拜以至于耽误正常的生产、政务，曹丕就下令豫州刺史吕贡整肃风气，禁止士民参拜。
结果这道命令下达没多久，吕贡就在汉军北伐时，被马岱麾下的铁骑冲死在夜战里。而后，就是关东四州的动荡、失陷，天下大半落于汉军掌控。
因此，老子庙反倒在豫州更显得神异……
不止是老子庙，曹丕登基之处就申明国家祭典的意义，意在昭显孝道，而非其他。所以各类山川神灵都不在大魏的正式典祭里，太白庙属于白帝道统，勉强不在打击范围内。
张雄不好叨扰吴质，上前向王朗打招呼，温声施礼：“王司徒。”
“嗯。”
王朗煞有其事回应一声，算是给足了张雄面子。
张雄不敢多说话，侍立在一侧静静等候，就听王朗询问：“可是马孟起所部抵达霸上？”
“正如司徒所料。”
王朗听了只是轻轻点点头，闭目沉吟，思考战局。
寂静庙堂内，吴质已经听到外面轻微的问答，他依旧静静祈祷，一遍遍默诵自己的想法。
两军统帅自统兵以来都没打过败仗，是当世并列的战神、镇国名将。
彼此擅长的侧重点不同，田信是典型的兵形势，临阵决计之果断，当世无双；又兼有霸王之勇，可以说是霸王再生，无人可挡。
可自己呢，胜在兵权谋，善于利用种种客观条件，稍加引导就能化为助力。
所以自己这几年也是越打越强，盖因手里掌控的资源多了，许多想法有了施展的余地。
譬如四两拨千斤，拨之前，你本身就得有千斤之重；否则这个技巧，往往会扛不住千斤重物，将你活活压死。
而眼前这一战，王忠节制、负责的东部防线肯定会瓦解；这就不是一支历经大战的老兵军团，也缺乏磨合，内部矛盾重重。
王忠军团的溃败，几乎是彼此双方都能预见的事情；以田信的自负、马超的跋扈，肯定会乘机而进吞掉王忠军团，进而向自己本阵发起决战。
而自己本阵立在山岗之上，周围几条山岗都立有营寨，相互守望，不至于面临三面围攻的事情。
有山势为依凭，足以挡住北府兵最初的猛烈进攻，等对方鏖战已久精力、体力匮乏，并分兵四散抓捕溃败魏军时，那就是自己伏兵出击的时刻。近乎三万骑兵的冲击，难道还打不穿、冲不垮北府疲兵？
铁蹄践踏，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的！
吴质闭目祷告，一遍遍默诵、阐述敌我形势，一遍遍的默诵、分析，越来越觉得自己胜率很大。
形势非常明朗，从各个方面来说，田信、马超都擅长临阵决机，也非常自负，明知道是诱饵，肯定也会咬上来。
田信、马超素来轻视魏军，骄横自大，有信心应对自己的反制，所以会扑上来吃掉王忠军团，那时候看见自己本阵战旗就立在太白庙岗，哪里又能忍住？
牺牲王忠军团，自己亲身涉险充当诱饵，再加上丢掉郭淮军团的风险，这一切就是为了引北府来打自己。
这些年田信作战有极高的临阵斩将效率，田信不会拒绝这个能迅速结束战争的机会，田信麾下的吏士也不会放过这个滔天功勋。只要一支部队朝自己本阵进发、攻击，那必然其他北府兵也会跟进。
广阔的黄土塬上，北府各阵分散，又因战斗、追击而疲惫，再被自己拖住……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胜利在招手，在前方等待自己！
一遍遍的默诵战术推导的过程、结论，吴质由内而外透发着自信，气度显得沉稳。
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种沉稳、自信的气质，很有感染力。

第五百六十九章 炮制
天色渐暮，西线三河口阵地。
南岸，陆议赶在夜禁前最后一次巡视岸边工事，他身姿剽捷攀登瞭望塔，从腰间皮盒里取出……一枚香蕉大小又金灿灿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这东西目前成品就一个，是田信监工打磨制成的镜片……镜片有许多，但品质不方便筛选，只能选品相优异的镜片两两搭配，选出一组性能最佳的。
其他镜片还留在田信身边，由身边亲信军吏兼职工匠，闲暇时就打磨、修正。
陆议详细观察远处，那里在河口下游三四里处，魏军吏士还在劳作，将浸水的湿重原木钉入河床，形成暗桩，企图封锁河道。
灞水跟麦城决战时的漳水不同，漳水河床在山区，河床以砂石居多；而灞水河床下沉淀着厚厚的淤泥、黏土。
因此魏军往河床铺设暗桩不算什么艰难工程，只能算是重复的体力劳动，技术含量不算高。
陆议浓眉浅皱，难道对面郭淮就这么点手段？
轻轻合拢单筒望远镜，装入腰间皮盒，他又考虑片刻，从瞭望塔下来，对虎牙军司马夏侯平说：“夜中多加警惕，也要防范魏平石门关驻军。”
“是。”
夏侯平挂着少将军阶，想询问什么，又忍住没开口。
陆议察觉夏侯平的心思，也不搭理，夏侯平这个军司马负责虎牙军三卫的日常营务运转……对于战术、调兵之类的，目前由三卫主将与陆议对接，然后陆议再与上级的田信对接。
就战术制定、传递来说，目前高度统一，只有少数高级军吏能制定；而广大的军吏阶层虽然日常讨论战术，也层层汇报，可他们只有执行的资格。
只有军队调拨时，才会让骨干军吏知晓具体战术。
没办法，输不起。
毕竟与魏军就隔了一条河，要传递隐秘军情实在是太过方便。
陆议回营帐，书写今日的军书总结，向田信派发。
相隔十几里路，田信很快拿到陆议西线军团今日的各项军情汇报，询问自己幕僚团：“郭淮在灞水铺埋暗桩，意在封锁河道，也有方便架设浮桥之意。可有良策破之？”
今日才率军抵达的贺齐次子贺景当即开口：“公上，可制大木筏，厚四至五层，筏上垒放大石块，使顺游而下，可冲毁敌军暗桩，犁出一条航道。”
北府编制内有五军六率，五军是征北亲军三卫、虎牙军三卫、扬武、建信、安众三军六卫；六率是安远、怀远、镇远、定远这四远率，以及陈太子卫率这个空架子童子军，和南海长公主卫率。
贺景所部急行军参战，临时授予昭勇率番号；这支军队战后肯定要返回家乡，布防、安置于岭南一带，因此会带动贺齐旧部进行番号厘定，会形成四昭率。
贺景说的利索，周围幕僚、军吏也没有觉得惊奇的。
论打水战……不是故意轻视魏军，现在魏军就没有会打水战的指挥人才！
围绕河道展开的种种战术，对汉军、吴军、北府兵来说普遍都经历过，没经历过也听人说过。
就郭淮现在这种被动封锁河道的方式，真的缺乏的决定性意义；只要郭淮提前做这方面准备，那己方也就有时间做出反制、破解的战备。
暗桩封锁河道，是很实用的战法，所以就不缺破解的战法。
就怕郭淮这个不懂水战的人搞出一些稀奇、脱离大家常识的离奇战术，那才有些棘手。
否则魏军一切中规中矩的水战战术，在北府吏士眼里充满了缺陷。
田信见没人补充贺景的建议，就说：“传令安远率明日采伐林木，由怀远率临战之际拼装为大筏。”
思索着魏军可能的反制手段，如果安远率在山脚伐木运到怀远率的驻防地，那极有可能被魏军察觉。
怀远率驻屯石河东岸，与西安石门关驻军魏平所部相互警惕，石河水流小于灞水，利于魏军侦查。
只是稍稍停顿，田信扭头去看随军的将作令严钟：“安远率伐木时就地预制木筏部件，临战使用时交付怀远率。此事将作令盯着，不可有差。”
“喏！”
严钟起身抱拳，田信微微颔首，严钟才重新坐在马扎上。
会议期间，侍从司根据会议内容随时草拟令文，虞世方递来新拟好的军令，田信当即签发，就听虞世方询问：“公上，夜禁口号可好更改？”
夜禁口号随时都有变更，这是常识……偶尔反常识来几次，也不算出奇。
田信抬头看了眼云雾遮蔽星空，看不到月牙的天空，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彩，语气幽幽：“夜禁口号为……床前明月光，对影成三人。”
幕帐边缘黑纱遮面拄着藤杖的夏侯尚忍不住哼笑一声，这个口令……有些坑人。
但很快，帷幕内一些永远单身的军吏垂下头，以掩饰哀容。
夜禁口令随着夜幕笼罩，一级级下达，传到队官一级。
北岸，沿着河岸已经开始点燃浇灌油脂的草苫，每隔十余丈就是一处火堆。
烧当羌防线，小帅姚戈与几个部众就围绕着火堆值守，火堆边有几块铺平、烧的滚烫的溪石，此刻手掌长的小鱼就铺在溪石上炙烤、煎着，轻微滋滋油泡声被火焰摇摆的呼啸声掩盖。
“汪汪！汪汪汪！”
猎犬突然叫了几声，姚戈几个人一愣，见猎犬没有更激励的反应，也就稍稍回神，就听身后也有猎犬吠叫声音，扭头去看，就见一伙人十几个打着火把走来。
姚戈顿时警觉，给左右厉目打了个眼神，待走近七八步，就低声喝问：“口令！”
“小白。”
“口令！”
“太一。”
连续询问两次，姚戈才长舒一口气，但手里依旧提着出鞘环首刀，上前三步看清楚李虎面容：“校尉何故来此？”
李虎举起一枚大块木牌书写的长文军令：“恐敌虏夜袭，轻车将军使我布置暗哨。”
懒得向一个羌部小头目讲解太多，李虎只是通告一声，留下一伙暗哨潜伏在火堆二十几步外，又转身去了下一处篝火边上。
何止是他，西线郭淮就在帐中徘徊……徐晃、张辽何等的能征善战，应是在夜战里吃了大亏。
北府用兵急进，谁也说不准今夜北府会不会发动总攻决战，没有决战，肯定也会有骚扰。
这种情况下，郭淮哪里敢睡觉，时刻盯着防线各处，警惕一切变化。
东线王忠军团，王忠岁数大了，又在山坡高处立阵，此刻睡的安宁。
而张雄却不敢松懈丝毫，他的同龄人如乐綝投了汉军、李绪追随燕王刘封时战殁，李基被俘投了被俘；张虎、张熊兄弟阵亡蓝田关，而典满更是主动叛逃，还有许多夏侯氏家族的三代子弟，都纷纷出奔，各谋生路。
不想丢脑袋，也不想牵连家族，张雄能做的就是警惕、全力以赴。
当他在营中雕刻木头转移注意力时，军司马阔步而来：“将军！马孟起麾下明火执仗而来！”
“明火执仗？”
张雄丢了雕刻刀、木块大步走出营帐，又两步跳到岗楼，就见灞水上游正东方向远处满是移动的火点，无数的火点前后相连，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火龙、光龙。
而对岸，也有成队的火把在移动，在岗楼上也听到远处氐人营垒吹响的低沉号角，氐人营垒周边储备的草苫也纷纷引燃，火光陆续照明了营垒轮廓。
张雄抬手一拳砸在岗楼护栏：“氐蛮不知兵法，今举火壮胆，已露虚实！”
若是自己的长林军，根本就不会举火，对面想来攻坚，来打就是。
现在举火照明，肯定不是集结军队出去厮杀，是为了稳定内部军心，不使惶恐情绪在黑暗中散播。

第五百七十章 先下手为强
前半夜东线左军、扬武军相互配合，做出进攻姿势；后半夜又轮到西线的虎牙军、鹰扬军相互配合做出夜袭模样。
这样的骚扰累不累？
对掌握主动权的北府吏士来说可以自己调配时间，就算累，也有个休息时间，和轮休。
而对岸魏军虽有些准备，也有轮值制度……可当值的精神忧虑，轮休的也很难入睡，睡不好觉也就别想有好精神。
清晨时分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太阳升起的时候雨就停了，云也渐渐散了，露出湛蓝的天。
张雄吃过早餐就来岸边巡视，他站在河边高处，身边一名军吏面容严肃，指着河滩：“这几处沙地皆有踏痕，有来有去，或是内贼通敌，或是敌虏乘夜抵近，侦查我军虚实。”
于是张雄沿着河岸向下游巡视，见许多河滩边缘淤沙烂泥地有践踏痕迹。
后半夜有小雨，清晨的河水流量又比白日要大一些，所以许多踏痕被河水淹没、抚平，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河水也正常消退，露出抚平的积淤河滩，再与踏痕做对比，十分鲜明，难以忽视。
他不动声色巡查，前往白岗去见吴质时，单骑驱驰左右无人，张雄仰天长叹。
北府没有发动夜袭，今天又是个晴朗天气，北府依旧没有进攻的意图……而昨夜已经发生两军小范围接触，却没有爆发战斗，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他来时，吴质又在太白庙祷告。
庙内，吴质披发素服，祷告完成之后，正将一卷素绢书写的祷文摆在供桌上。
白帝是金德，金生水，或许能操控南山降雨……总得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尽人事，听天命。
事到如今，唯有坦然面对。
吴质神情平和，从容走出庙堂，在门前穿草鞋时见了张雄，穿好草鞋才说：“敌虏计谋皆在我预料中，无碍，且静观变化。”
“喏，末将遵命。”
张雄拱手施礼，后退六步要转身时，就听吴质又说：“昨夜敌虏鼓噪不休，此疲敌之计。他又远道而来，兵马疲惫不堪，有意乘机休养。须知，每等一日，南山暴雨就近一日。”
王朗也走了进来，听了这些话放慢脚步，显得从容起来。
吴质接住侍从递来装饰孔雀翎的麈尾狭长羽扇，轻轻摇摆扇风，语气悠闲自得，满满的名士、儒将气派：“通告各军吏士，敌虏疲惫不敢妄动。盖因我军防守严密，彼伺机而已。我亦知吏士艰辛，故斋戒祷告白帝，待三日后，南山必有大秋雨，可破敌虏兵势。”
只要再守住三天……就算北府恢复气力，那自己麾下那些乌合之众也勉强适应了战局。
煎熬了那么久，再忍耐几天，就能等到南山秋雨……拖的越久，距离最终的胜利越近，己方的信念就越强。
这是雍凉军团脱胎换骨的一战，如果撑住，不适合指挥的军吏会被残酷战争淘汰，留下的吏士必然信念强韧，将继承北府兵的威名，成为冠绝当世的天下第一强军。
若是引导形势布局精妙，可以传檄收复关东四州。
这场跟北府的决战……从某个角度来看，更像是魏军内战。
派遣了张雄，吴质与王朗一同在太白庙的庙林里散步，吴质亦有担忧：“魏平素有决断，今其弟被俘，又有苏则出面游说，我恐魏平举兵叛乱。”
如果魏平叛乱，放陆议渡过石河，那么陆议就能在灞水西岸一路狂奔，这对东岸、北岸的魏军士气打击是致命的。
虽说自己也有一支虎牙军留在蓝田保障后勤、退路，可谁能保证这支大魏虎牙军见到陆议的虎牙军会不会跟着叛变？
大魏虎牙军，兵员就来自关中的扶风、京兆二郡，推敲起来，这才是田信真正的乡党子弟兵。
组建这支虎牙军也是不得已，关中地区适龄青壮人口就那么多，你不控制，就会被关中大姓控制。
正是组建了这支虎牙军，才削弱了大姓的反抗能力。
吴质的担忧也是王朗的担忧，如果关中丢了，他这个监军的司徒……也就没必要回河北了，能被吊死已经算是很体面的死法。
王朗沉吟思虑，决定装糊涂：“那大都督可有良策？”
以处理这类事情的一贯经验来说，现在要么对魏平许诺一个平时魏平不敢想，但又不会有隐患的条件。如高官厚禄之类的东西，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反而不适合，会让魏平忧虑未来，进而破罐破摔，彻底倒向北府兵。
所以要给其他方面的承诺，比如收录魏平的子侄做门人学生，或直接联姻……可这种抬高魏平门第的方式，是很丢脸的。
张辽活着的时候就不断践踏这类规则，反手坑死王凌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又不断提拔寒门武人，破坏了军权平稳过渡的历史进程。
然后张辽死了，他提拔的寒门武人还在；为了稳住军心，张辽的五个儿子予以重用，同样为寒门武人的张郃顺利晋升，接替张辽的地位。
还有一个一把火烧灭吴国，烧来五千户食邑的满宠……别看是酷吏起家，本质上也是个寒门将军。
魏平自然是寒门武将中的一员，跟魏平谈论婚约，还有其他一些学业上的条件……有一种割肉饲虎的憋屈感，以及浓浓的羞耻。
原则上是反对联姻的，那么另一个处理办法就简单了：杀将夺军。
魏平的堂弟降了北府兵，这不是处死魏平的理由……贸然处死魏平，会激化魏军内部的矛盾。这是整体魏军都存在的矛盾，外部的军事压力太过凶险，魏军中渐渐下沉的寒门势力再次抬头。
这次抬头，很难压下去。
如果突然以一个‘魏平谋反’的理由处死还没有发动叛变的魏平，不管有没有其他证据……总之事情传到河北，河北的魏军有可能哗变。
为安抚军心，这个提议杀将夺兵的人，会不会被曹丕推出来砍头？
王朗很了解自己的皇帝，自曹彰战死后，皇帝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杀起人来更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于是，就这样王朗一副想不明白，特意请教吴质。
吴质能怎么办？
考究起来……不需要考究，济北吴氏是寒门中的寒门，吴质家族的联姻，对其他寒门来说不具有吸引力。
现在躲都来不及，谁敢跟吴质家族存有姻亲关系？
许以高官厚禄也不能收买魏平，提拔魏平的是张辽，信赖、倚重魏平兄弟的是张虎。
可现在张虎、张熊战死，张家的部队打光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九千六百户的晋阳侯爵位指不定就被削。
这种情况下，魏平向北府积极投降，反而能报张辽的恩情。
可魏平还没想通这一茬，还在担忧家眷安危。
也不想想，如果北府兵一口吞掉雍凉军团，手里抓着那么多人质，完全可以跟曹丕慢慢交换人质。
所以现在魏平还没想通，就应该在他想通之前，解决掉这个隐患。

第五百七十一章 后发制人
南岸，后岭。
炊烟袅袅，田信立在二百米高的岭上观看东北方向的骑阵演练。
近卫有两个营骑兵，此刻二百余骑一阵，分成六个方阵演练最新安排的战术，并非什么临阵厮杀的配合战术，而是强化几种行军时的变阵能力。
这本就是日常训练科目之一，现在只是强调几种特定的变阵方式，不至于交战时出现配合生疏问题。
新式马具装备以来，不清楚魏军有多少实战经验；但北府兵绝对没有冲阵的经验，唯一实战经验就是追击张虎的败兵。
别人不清楚，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新式马具，让开始重装发展的骑兵彻底走向巅峰，开始推动其他兵种、器械的发展。
如果有两万、三万的魏军骑兵在北岸发动冲锋……以北府、左军合起来的六千余骑兵，就算打赢了也有自己不愿面对的战损；而己方军吏对新式骑兵的冲击能力缺乏准确认知，所以步兵的损伤可能更大。
除非北岸的张雄能带着所部车兵反戈，以车兵对冲骑兵，抵消、压制新式骑兵的恐怖冲击力。
张雄不可能投降，因此击破魏骑主力的担子只能落在己方新式骑兵身上。
对于魏骑，也没必要太过担忧，原因太简单了。
魏军这些年连战连败，汉军重装步兵打的魏军嗷嗷叫……要跟重步兵对垒，那只能依靠重步兵。
因此魏军重装步兵损耗很大，连续补充，连续损耗；结果导致铁甲储备临近枯竭。
重步兵的铠甲，对重骑兵来说只能算是中等装甲，重骑兵的全身甲等于超重装步兵。
现在魏军铁甲储备枯竭，那么吴质接手关中也不到两年的时间，他能变出多少套铁甲？
大名鼎鼎的虎豹骑，重装虎骑是主力，中装豹骑是辅翼。
虎豹骑这么有名的部队却被解散了，主要原因是缺乏新式马具，对兵员素质要求太高了，补员困难；其次是没有新式马具，虎豹骑日常训练有着让曹操心疼的伤亡率。
单边马镫的重装骑兵……高速冲锋时跌落，不管战时还是训练，基本宣告着退役。
而现在，魏军有了新式马具，也有足够骑术精湛的蛮勇骑士，可是呢……没有足够的铁甲储备。
那么，面对这支两三万人规模的轻装、中装骑兵，该怎么破解？
首推车兵，新式骑兵出现后，带动了车兵的二次发展，这个车兵不再是冲阵的车兵，而是防御冲击的车兵。
然后就是曲义先登死士的战法，即关陇汉豪强、羌人都研习、训练的大盾弩手混编的花队战法。
只要盾阵立稳，阵型不乱，弓弩有序发射，足以让中装、轻装的骑兵死伤狼藉。
第三就是用同样的新式骑兵，把对方冲溃！
己方骑兵数量不如对方，但胜在器械精良；可以拿出一千重骑兵，余下骑兵也能统统强化为中装骑兵……那么魏军才能有多少重骑兵？又有多少中装骑兵？
之所以强调中装骑兵这个概念，就在马甲，也在于两裆铠。
两裆铠步兵算不上重步兵？算，可两裆铠步兵之上还有防护性能更优越的盆领铠步兵、明光铠步兵，以及身穿两层、三层铠甲的铁罐头步兵。
所以步兵有超重步兵这个说法，一切负重达到身体极限的步兵，都是超重步兵。
而骑兵不需要，重装骑兵穿的肯定是盆领铠、明光铠盔甲，再加上马甲；也只有这种顶配才能堆出重骑兵，重骑兵是一切铠甲、护具的巅峰。
因此，没有超重骑兵这个概念，要说有的话，那就是骑乘蒙多的田信。
中装骑兵才是两裆铠、皮制马甲，并掺杂一些原始链甲、镶铁皮甲。
骑兵最次也是轻装，有轻便皮甲护身，马匹身上也能披挂一条毯子之类的提供装饰、防御力。
至于没有铠甲的骑兵……这就像没有护航编队的航母，缺乏存在意义，也很难生存。
那么，该怎么对付吴质紧紧攥着，仿佛传家宝一样，还藏在后方的两三万，甚至接近四万规模的魏骑？
简单，首先不能对冲，高速冲锋的新式骑兵是疯子，如同洪流一样，身在其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要么前进，要么死亡。
其次，要想办法让对方停下来，挤在一起，然后自己的重骑兵百人一队做刀尖，其他中装骑兵做两翼，狠狠扎进魏骑集群。
只需要这么狠狠来上一下，魏骑虽多，也将被绞碎，混淆在一起，如同浆糊，没有筋骨组织，将失去韧性，失去冲击力。
而现在，找出破敌结症所在后，北府军吏已研究出应对的战术。
有两个办法可以停滞魏骑的冲锋，一个是田信本人突阵，足以吸引魏骑追击，由田信在魏骑阵列中左右冲突，纠缠在一起，魏骑集群就会围绕田信进行追杀，整体组织接近瓦解，这个时候适合己方反冲。
自然地，这种需要田信本人出面、涉险的战术只能作为预备战术。
另一个优先战法是以轻骑引诱，挑拨魏骑追击，魏骑追击时轻骑突然变阵，投放各种铁蒺藜、瓷蒺藜、木蒺藜。
铁蒺藜、瓷蒺藜是从南阳带来的，铁蒺藜是生铁浇铸而成，形制统一，中间有孔可穿绳索；瓷蒺藜也是模具压制再经窑洞烧制，瓷蒺藜缺乏锐角，不需要绳索，手动投掷即可。
还有现场制作的木蒺藜，有大有小，形制不一，自由使用。
田信旁观阵列变动，身后虞世方抱着文件夹走来，念：“公上，虎牙军来报，石门守将魏平已收敛兵卒，封闭关门，做固守之态。”
魏平放弃监视河岸，等于放弃干扰，意味着虎牙军随时可以到对岸去活动。
田信轻嗯一声，询问：“苏则到哪里了？”
“今日傍晚前能过蓝桥。”
虞世方翻动文件夹，找到相应的誊抄副本。
陆议从武关奔往上雒，又从上雒调到前线指挥西线军团；苏则就是接替陆议的人，从武关赶到上雒，确定魏平可以拉拢策反后，苏则又开始向前线移动。
蓝桥有栈道，夜里山谷风大，又常伴随浓雾，栈道凶险。
田信稍作考虑：“传令蓝桥亭，苏则抵达就地过夜，明日再过栈道。”
这种小事虞世方只是提笔记录，有后续发往上雒方向的调令，就一起发过去。
虞世方离去，指挥骑兵演练阵法的近卫少将姜良解散骑士，回到后岭询问田信：“公上，昨夜夜禁口令使人发醒。吏士思乡之余更多愤懑，如今求战心切。臣以为，今夜入暮时就应发动总攻，先夺正面之地……”
见田信望过来，姜良一顿，就听田信说：“继续说。”
“是，昨夜两番袭扰敌营，敌今夜或许有所疏忽。能进则战，不能进则扰之。”

第五百七十二章 鹅鹅鹅
子夜左右，黑漆漆夜空在斜风里吹刮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
北岸氐人白马部防线，与昨日一样仍然是沿河布置的篝火；与昨夜不同的是，张雄入夜前调整各营，施行双岗。
比如昨夜监督烧当羌的羌氐首领李虎所部被调来监督白马部；白马部则抽人去监督烧当羌，张雄派本部兵去监督强端所部营垒，施行交叉监督，明暗两重岗哨。
张雄做出的布置多少有些效果，所以张雄前半夜安心入睡，准备后半夜亲自巡视各营夜禁状况。
寂静的灞水两岸，夜中除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外，再没有多的声音。
要说有，就是毛毛细雨被风卷动，如浪潮一波波的冲刷帐篷，一阵又一阵的，却没有多少降雨。
灞水平静河面，先是北岸有几个人抱着原木划水游到南岸，一条细牛皮绳搓编的长绳就这么悄悄立稳，绷紧。
很快一艘走舸从南岸推下水，船上甲士拉扯牛皮绳索带着船轻轻向北岸滑动，并无太多异响。
靠岸，夏侯尚被甲士护卫着，也弓腰快速穿过河滩警戒区域，与等候这里的杨千万碰头。
又顺利直接进入白马氐部营垒，杨驹、杨千万父子还不知道夏侯尚身份，处于谨慎，杨驹询问：“先生，听我儿说烧当羌中也有义士？”
“确有其事，恕某不便细谈。”
夏侯尚气度沉稳，不疾不徐说：“我隶属陈公麾下，烧当羌所遣使者与当面鹰山亭侯磋商，具体如何由鹰山亭侯拿捏，我不宜过问。”
到了这一步，杨千万是相信自己老爹的，低声附耳安慰：“父亲，羌种势弱，岂肯为他人效死？今李虎巴氐欲归公上，孩儿以为羌种恐为李虎之后。”
巴氐是汉中决战期间迁往略阳的，与当地的烧当羌本就矛盾重重，为争夺草场、草山、河流，或因意外走失牛羊之类的事情，彼此之间没少械斗。
烧当羌和巴氐之间的仇怨除了近几年的外，还有上古祖先辈的仇，绝难善了。
杨驹左右思索，想不明白，难道这两个敌对的部族会联手……举义？
想不明白这个事情，杨驹还是派人将夏侯尚给出的信物托人送往轻车将军王忠的驻地。
王忠驻地，杨驹有军情通报……自然是能绕过张雄的。
张雄的驻地，就夹在王忠、白马氐、烧当羌之间，如同一个◇，张雄驻地在西边的点，东边的点是白马氐，北边是王忠。
杨驹的使者奉上信物，王忠若无其事随手剖开锦囊，不出意外是三封书信。
一封是苏则、射援联合署名的劝告信，以陈述吴质的罪恶为主，希望王忠能同仇敌忾，为惨死的关中大姓伸张正义。
一封是田信的亲笔信：“事成，许老将军乡侯五百户食邑；事不成，亭侯二百户食邑。”
很简单的一份条件，只要举兵，就能获取汉军爵位、食邑。
而第三封信就有些长，王忠的手在颤抖……吴质彻底完了，自己有生之年，可能会见证大魏的兴灭。
紧握着夏侯尚书信，王忠强自镇定，嘱咐左右：“大都督有军令下达，不可声张，遣人召集军吏，我要升帐议事。”
周围当值军吏不疑有他，去各个营区召集有资格议事的军吏。
很快，帐中就留下几名亲信军吏，王忠只觉得口干舌燥，目光打量周围，拿起桌案上的漆木印盒双手捧着上前递出，对杨驹的使者说：“请移交将印于来者，老夫愿听候调令。”
停顿片刻后，王忠又说：“我悬军于此，值此倾覆大事，本无意诛杀军中吏士。又威望不足以服众，故愿举兵托付，还请来人亲至此间，老夫也好向军中吏士交待。”
如果夏侯尚还活着，只要夏侯尚来到这里，军中吏士自然震慑，不敢妄动。
自己所部的吏士就来自河北，能带着轻车军按兵不动就已经是大功，至于鼓动这支军队反戈一击……王忠不具备这方面的威望。
操作不慎触及吏士底线，可能会引发反弹。
后岭，田信大帐中，他坐在一条油亮熊裘毯子上，左掖夹着沙漏形状的长鼓，右手拍打调子，鼓声断断续续，全是他脑海中各种记忆深刻的旋律。
他帐外的帷幕里，依旧灯火通明，各级军吏静静等候这场小雨的走势。
这里是灞水南岸，夹在南山、骊山之间，任何的小雨都能引发连绵大雨。
一些性格激进的军吏已经披戴铠甲，静静等候天意的决断。
虞世方并不在场，在他的小帐篷里，此刻他正轻轻擦拭他的黑漆明光铠，这套铠甲背后插着五杆刺绣战旗，华丽与肃杀并存。
这场子夜突然降下的小雨，很明白的告诉了所有人……山区的气候，是出了名的变化无常。
不能用南阳的降雨记录来判断南山北麓的降雨，虽有一定关联因素，可山南、山北肯定存在气候差异。
军队已经休养两夜一天，足以发动总攻。
这可能是今后五年、十年内的最后一场战略决战，打完这一仗，太多的人要分离，要分守各处，各有司职。
为了休养生息，还要进一步裁减编制，太多的事情等待着大家，也有太多的安宁生活在前往等待。
鹰扬左卫营垒，军正杨先披甲侧躺在木板上，静静聆听一波波细雨冲刷的哗啦声音，空气鲜润，甲衣束缚胸腔呼吸略有不畅，这轻微雨声有一种助眠的力量。
他周围营帐里，鹰扬吏士普遍披甲而眠，都睡在悬空半尺的木板上。
许多吏士都是半清醒半昏睡，等待着随时可能下达的进攻命令。
不同北岸照明篝火连成一线，南岸并无多少篝火，稀稀疏疏的。
一处篝火突然犬吠，吏士抬弩瞄向河边，就听低呼声：“鹅鹅鹅。”
声音略有不自信，三声鹅叫也有停顿，显得底气不足。
持弩的什长当即回答：“红掌！”
“清波，拨清波！”
李虎的儿子李慕手脚并用爬着上前，冻得打哆嗦，靠近篝火浑身衣物湿漉漉，脖子上挂着个竹筒取出双手捧起：“可是征北左卫？”
“不是，我等乃鹰扬左卫军士。”
什长探手抓住密封的竹筒，垂头审视李慕：“此物是移交左卫，还是交由我鹰扬左卫？”
李慕已经脱了身上湿漉漉衣服：“皆可，我父乃射猎校尉，昨夜与鹰扬罗将军通信，今夜调防上游。我奉复命渡河向左卫送信，今送至鹰扬军，也不算有差。”
他心有余悸回头看一眼夜色下静谧的灞水河面，险些就被汹涌河水冲走。
收敛情绪，李慕搓搓冻僵的脸，双膝跪下抱拳，姿势说不上好看：“此信关系我巴氐千余家安危，还请上交夏公当面！”
“好，且在此处等候。”
什长说着从腰间四四方方皮盒里取出一枚丸药递出，可能觉得不够，又掏出两枚一起递出：“这是姜糖祛寒丸，你先在此烤火。”
李慕连连道谢，眼睛落在什长臂章，认出是个中士，再看他腰间革带悬挂的四个长方皮盒，再看看手里三枚补益体力的姜糖丸药……不由发愣。
再想一想一个什长的谈吐，李慕心中释然。
对魏军来说，这仗，还怎么打？

第五百七十三章 看山还是山
白马氐临阵反戈，算不算惊喜？
烧当羌、巴氐也跟着要捅刀子，这算不算惊喜？
夏侯尚出面，协助王忠掌控兵权完成易帜，这算不算惊喜？
其实，不算惊喜，一个都不算。
即便没有这些小手段，北府兵、左军也有信心正面击溃王忠这支乌合之众。
王忠这支魏军东线军团，唯一的价值不是他反戈、易帜的这三支军队，而是在他们配合下，可以迅速击溃张雄的长林军，尽可能的夺取完整的战车。
长林军的战车，是东线军团唯一可以拿来协助步兵抵御新式骑兵冲锋的器械。
不论北府兵还是左军，又是山路，又是栈道，这一路远征抵达鹿塬战场，就不可能携带大型车辆；现在又是渡河作战，就算有战车，短时间内也很难运输到对岸。
左军那里更不用说，强端在骊山、灞水之间挖了一条堑壕，引山溪水冲刷。
现在就是给马超许多战车，也没法第一时间投入核心战场。
核心战场就在张雄、吴质本阵之间的平坦黄土塬上，而吴质本阵设立在骊山山脚……这意味着魏军骑兵在更高的位置，进攻的时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加速冲锋。
吴质要拿王忠的东线军团做弃子、诱饵；而己方看上了张雄所部的战车……事情就这么简单。
如王忠、杨驹、李虎等人的反正、易帜，只是添头而已；这一万两三千人的反戈一击，重要性远不及魏平的石门关驻军。
至后半夜时，细碎雨丝终于停歇，初秋的灞水两岸开始弥漫淡淡雾气，清晨露水也开始凝结。
田信明明擦拭过的红漆镜甲，因水汽凝结，又耐着心思认真擦拭。
陆延端着热气滚滚餐盘进来，低声禀报：“公上，左卫、鹰扬军已架通浮桥，虎牙军正在石河架设浮桥。”
“左军可有动向？”
“暂时没有，扬武军已在四更时集结，待天色明亮，随时可以乘船参战。”
陆延简单回答后就阔步离去，因为激动，他小腿肚子在颤抖，浑身的肌肉止不住的紧绷。
受左右袍泽的情绪感染，陆延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参与这场战斗。
田信则从容用餐，从投放夏侯尚开始，决战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运转，如果现在停止，王忠的东线军团就完了。
这么严密的事情，突然停止，会导致齿轮接二连三崩断。
因此，战争走向已经不归田信节制，而是由下面的将军负责具体战术。
战前已经分配了各军的任务，自然不需要田信去搞什么精准、细微的操作。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好这顿大餐，然后带着亲军三卫从容渡河，然后打崩吴质的主力魏骑……最后砍下吴质的狗头，这场战争……自汉中决战至今连续六七年的高频率战争就可以宣告暂停。
这一停，最少也是五年。
自黄巾以来，天下间，何曾有过连续五年的太平？
思维清晰，田信握着短匕削切卤熟的牛肉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不止是他，所有参战吏士此刻都在吃肉，能宰杀的牲畜都已经宰杀。
只要打赢这一仗，魏军积累在关中的庞大牧群就归北府兵所有；今后有吃不完的牛羊肉，也有足够分配的牛马畜力！
而自己，改良牛种、马种的事情，也能从容进行。
田信这里用餐，旁边大帐里，虞世方已经穿戴黑漆明光铠，背上五杆孔雀开屏的刺绣战旗被他丢弃，如今就插着一杆更大的黑底白色‘虞’字战旗。
他提着灯笼审视沙盘，王忠的东线军团绝不是敌人，敌人隐藏在东线军团的身后。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虞世方低声念叨，这是大军过七盘岭时，田信眺望北方骊山山脉时的感慨，那个时候，灞水北岸的魏军就落在己方视野内。
虽然距离很遥远，可军队这种密密麻麻的人群，还用色彩鲜明的旗帜来标识的人群，还是很好认的。
怎么说呢，七盘岭周围最高的山峰海拔高度在一千二百米以上；而灞水北岸魏军扎营抢占的高地海拔也就五六百米的样子，魏军背依的骊山余脉形成的山沟、山梁，周围一大片山势海拔高度普遍在八百米左右。
而七盘岭与吴质的本阵直线相距三十里……很遗憾，田信过七盘岭时，吴质也仓促抵达灞水北岸，也在做布阵规划。
于是，就跟大家想的那样，魏军当时的许多调动轨迹，就那么直白的出现在北府视线内。
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可几千人、上万人规模的移动，黑压压的，还旌旗招展，想忽视都难。
没有什么好惊奇，这场战争的目的可不是杀死多少人，也不是歼灭王忠的东线军团，而是砍掉吴质，一口吞掉吴质手里规模约在两三万之间的魏骑主力。
吞掉这股骑兵力量，才能迅速扫平关陇，才能跟河北的魏军保持真正的和睦。
如果吴质绝望，带着骑兵主力逃跑，吴质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军队撤离时四分五裂，想要再这么轻易的围堵、聚歼……可就难了。
因此，这一战的根本目标不是吴质的头，更不是王忠东线军团的乌合之众，而是关陇魏骑主力！
虞世方盯着沙盘，已经可以预料虎牙军渡河后，在陆议率领下在灞水西岸向下游一路狂奔，远距离迂回堵截吴质的退路。
鹰扬军的任务是夺取张雄长林军的战车，依托战车结阵推进，预防魏骑冲击；灞水上游的扬武军虽然距离战场较远，可他们能乘船顺流而下，可以追上虎牙军，配合陆议封死魏军退路。
而亲军三卫、左军、反正的万余乌合之众，目标就是正面击溃吴质寄托一切希望的主力魏骑。
虞世方反复推敲可能的遗漏之处，就隐约听到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鼓声、号声。
他阔步走出数重帷幕，隔着淡薄晨雾看不见什么，可能听得更为真切。
探马疾驰而来，也不下马就在马上扯着嗓子呼喊：“敌烧当羌易帜！鹰扬军三座浮桥建成！”
他的呼声引爆后岭等待战斗号角的中高级军吏，不知何处突然有人呐喊万岁，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在后岭本阵传播、荡漾。
郤纂喊累了，脸色涨红大口喘气，拄着红黄绿三色长麾在田信大帐前候命。
大帐内，田信亲手把铃铛扎在腰间，左三右四，左边缺少铃铛处悬挂一口宝剑。
头上也缠好缓冲、吸汗的厚布头巾，田信接住陆延双手递来的鹰脸战盔，也不犹豫就直接戴上。
除了鹰脸战盔外，陆延还抱着田信的闪电尾红蓝白配色的战盔。
灞水北岸，罗琼登岸，一众烧当羌酋长凑上来喜迎王师，却挤不到前排，前排是已经登岸结阵的鹰扬左卫少将第二秀：“将军，张雄率亲骑巡视河岸，河雾朦胧，没能遮蔽万全，这才走漏消息。”
罗琼步履不停，皱眉不快，当即回答：“既已暴露，擂鼓传号，使各军知晓我军即将迎战！”
“喏！”
此处鼓声齐齐催动，上游已经渡河的左卫少将周卓手里就捧着地图，迟钝片刻，对跟在身边的杨千万说：“擂动魏军示警鼓点，尝试欺骗张雄，使其误判。若侦得张雄调兵进攻羌营，我军横击其腰。”
杨千万反应慢一拍，周卓身边的军吏当即四散回归本阵，督促作战。

第五百七十四章 白色手套
长林军营垒，张雄见事不对逃归本营。
随着军中鼓号齐鸣，他才惊魂初定，开始披挂重甲。
烧当羌能悄然无息反戈，说明调拨监督烧当羌的白马氐千余人也是同谋；换言之，调李虎部巴氐监督的白马氐，也极有可能借着晨雾迎接北府兵渡河！
交叉监督的计划，宣告失败！
不是计划不行，是人心的败坏！
营垒中长林军一队队集结在各处小营区里，收拾战具，架设战车，气氛肃杀，等待作战指令。
到底是驾驭战车冲奔出去，还是固营自守，等待援军？
军吏们等待张雄的指挥，张雄一袭鎏金明光铠，步伐沉重登高望远，也在思考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
种种可能发生的战机变化都在预料中，现在是最恶劣的几种形势之一。
迎击渡河的北府兵实属自取死路，不可取；能做的选择就两种，一个是坚守待援，晨雾稀薄，等雾散了，也就到魏骑主力杀来的时候，到时候里外呼应，可以打出中心开花的战果。
虽不知中心开花这个词，可大概意思、概念还是存在于张雄脑海里的。
另一个选择就是集结军队舍弃营垒，驾驭战车向吴质本阵移动；这里是高地，等北府兵结阵推进后，再以战车配合主力骑兵冲击北府步兵阵列。
车骑配合，又是从高处冲击低处，这集团冲锋的威力……难以想象。
留守本阵也有坏处，有可能援军迟缓，导致本阵被北府攻拔，北府攻坚能力当世无双。
如果向吴质本阵移动，那就彻底抛弃了东线军团。烧当羌、白马氐几乎可以视为叛变，氐王强端这一部在汉军、北府兵那里没有退路，自己现在后撤，会导致强端、王忠彻底孤悬。
王忠驻军坡上，自己后撤，北府兵上前抵近，就能堵住王忠所部下山列阵的可能性；而王忠所部被堵住、牵制住，等于强端所部彻底被合围，陷入绝地。
这种绝地防守战，根本不是强端所部氐人能打的，氐人缺乏必要的战意，也缺乏防守的重装器械。
何况，是强端没有退路；强端所部的氐人酋长、小帅们可有退路。
真正孤悬，不需要北府进击，强端若英雄一些，可能会体面结束自己的生命；若他不够体面，他麾下的酋长、小帅们也会让他体面。
两支氐人阵地反戈，再加上烧当羌、巴氐的叛变，自己又带着长林军后撤……这会导致王忠所部战意松垮、瓦解。
自己留在这里，东线军团还在；若自己后撤，那两个时辰内，东线军团就不复存在了。
东线军团这么快完蛋，郭淮的西线军团又能撑多久？
如果也在午前完蛋，北府虎牙军就能走水路顺游而下，这么大规模的行军，几乎可以被全线魏军察觉。
明明白白的去抄击后路，魏军各部会怎么想？
三五分钟里，张雄思维高速运转，方方面面的信息、可能性碰撞在一起。
他沉思之际，军司马阔步靠近：“将军，白马氐擂鼓示警……似在求援！”
张雄惊醒，军司马见他诧异模样，又重复说一遍，询问：“是否回复？”
“传令杨驹坚守待援。”
开口做出第一个中规中矩的回复指令，张雄紧跟着说：“通告各营，遗弃营垒，撤往中军与大都督汇合。”
“喏！”
军司马一愣，与周围军吏齐齐拱手，四散返回各个小营区传达命令，整个大营开始运转，草料、物资堆积，做着纵火准备。
白马氐防线河段，已有三条浮桥架设。
约上午八点左右，田信本阵幕府机构自后岭前移开始渡河，亲军三卫里的左卫、近卫已经渡河，已在北岸列阵等候。
此时河面雾气未散，田信抬头看一眼雾蒙蒙的天穹，突然想到一句话：同一片天空下的你我他。
过去、现在、未来，天空始终如故；不论现在的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仰头望天时视线内的景象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垂头看脚下时，才有种种不同。
骑乘一匹上等赤兔马，田信抵达北岸，杨千万领着其父前来参拜。
跟在田信身后的蒙多、白兔、青雀三匹神驹引的白马氐大小酋长惊呼不已，蒙多如今八百多公斤，许多人需要仰头才能看到蒙多的马脸，何止是震撼，简直震撼的难以形容。
一匹宝马，复兴一个部族，绝非游牧部族的传说。
蒙多早已经财务自由……每年赚来的收益，和收益置换的产业再生价值，折合收益不在湘关的关税之下。
当然了，其中蒙多是关键的一环，田信本人的地位也很重要。
看似是蒙多在挣辛苦钱，实际上可以理解为田信的权力、地位在变现……虽然不缺这些东西，可总得找些共同话题，以方便彼此交际。
所以现在的蒙多不单纯是一匹绝世宝马，还有一个皮肤，叫做‘白色手套’。
一众氐人酋长的惊呼，蒙多只是打了个响鼻，走过浮桥脚踏实地后，趾高气扬跳着马步舞，一抖一抖跟在田信身后。
田信多少要给马超一个面子，也听说过杨千万灞水漂流的壮举，将手里五色彩绶编织的马鞭递出：“杨都尉舍身报国之壮举，孤十分敬重。待战后，孤前往扈谷亭祭祖时，还请都尉与孟起将军同来。”
杨千万在荆州混了快五年，双手捧着马鞭激动的难以言表，连连点头：“外臣明白，外臣明白！”
巴蛮、荆蛮、五溪蛮都爱跟北府打交道，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现在双方十几万大军犬牙交错纠缠在一起，每天都能发生许多故事。
杨千万这样的故事，可以引申发展出许多说法，又是中高级军吏，忠诚可靠，能推一把就推一把。
就他灞水漂流前往策反白马氐一事，可以往忠孝两全这个概念上推……是为了大汉社稷，为了父亲安危，杨千万才义无反顾跳入冰冷、湍急的灞水漂流前往下游。
忠孝两全之人，这么大的帽子，也是一重道德枷锁，杨千万本人如果自律一点，今后公卿有望。
田信轻踹赤兔，去前线与姜良、周卓汇合，同时又换了一条马鞭，这是一条红蓝白三色彩绶编织的马鞭。随身携带的马鞭肯定是陈国公室御用之物，都是有来头的东西。
他前脚走，后脚杨千万就将捧着的五色彩绶马鞭用一卷干净粗帛裹了……这可是要供起来的传家宝，家里来了贵客，可以引着去参观，然后讲述这条马鞭的来源、典故。
不止是他，他的子孙也可以这样做。
什么是门第，这就是门第！
田信后方，亲军右卫开始渡河，渡河之后就会斩断浮桥，让出河面，方便上游的扬武左卫、右卫乘船顺流而下汇合陆议虎牙军迂回作战；还有左军的重装步兵，也将漂流而下，择机加入战场。
战场方圆就二百里，目标固定，军队稍稍散开一些，也能发挥出决战效果。
当然，前提是破解魏军的主力骑兵，否则就是魏军反推。

第五百七十五章 辅国将军
约在上午九点，魏军三河口西线军团，郭淮大营。
这个时候河雾渐渐退散，能见度已有一箭之地，辕门处探马、使骑往来奔波，朦胧看不清身影，只有青灰色轮廓，着墨或浅或重而已。
张雄半个小时前开始向北撤离，临走不忘派人通报郭淮，让郭淮做好坚守准备。
东线军团不能指望，现在只有西线郭淮军团能牢牢钉在三河口据点，可以牵制大量北府兵。
牵制的北府兵越多，那己方骑军反攻时的阻力就越少，只要击穿北府阵列，那平阔的鹿塬之上，就是一场新式骑兵的表演赛。
郭淮从个人仕途、理想、家族生存环境来说，已经没有了一丝一缕的退路。
他更为果断，传令辅国将军鲜于辅率领五千乌桓义从骑士向北部高地撤退，以增加决战时的冲击力度。
郭淮大营南侧最近的是五千乌桓义从骑士营垒，这是一支跟着吴质吞掉南匈奴，又吞掉河西诸胡联军的骁锐骑兵。
哪怕三年前是寻常的义从骑士，可经过三年的扩张，以及战利品的变现，和吴质的筹备，这支乌桓义从骑士已经军械正规化。
这是很了不起的进步，意味着他们在吴质眼中不再是强行征召的可消耗资源，而是魏军中的一份子，还是骨干成员。
鹰山之战后魏军的传统骑兵折损严重，又不敢发展雍凉二州的本土骑兵，于是就让这支乌桓骑士捡了个便宜，得到了吴质的倾力扶助。
从训练到器械，再到晋升途径，以及简单的军中启蒙教育，都打开了方便之门。
负责指挥、节制这支乌桓义从骑士的是辅国将军、昌乡县侯鲜于辅；作为幽州崛起的边将之一，鲜于辅跟阎柔、刘虞一样是怀柔派；而公孙瓒、田豫、曹彰、牵招则是强硬派。
怀柔、强硬只是态度、手段，目标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解决边患。
解决边患问题，生活平稳，才能专心发展，又不需要太多的军事负担，吏民能有富足的好日子过。
怀柔的优点是军事成本低；强硬的优点是一劳永逸，将安抚游牧部族的资源节省出来，打倒、附庸游牧部族后，反而能摄取资源壮大自身，也能削弱、斩断游牧部族崛起的希望。
到底哪一个好？
这不是一个对立的选择题，是一个优先度的问题。
如果没有公孙瓒的猛烈攻势，那刘虞的怀柔政策也很难见效果；如果现在没有牵招、梁习等一批强硬派边将，鲜于辅的地位也不会太过稳定。
正是因为牵招这帮边将能把乌桓、鲜卑人打疼，所以这些游牧部族的首领才会积极联系鲜于辅，由鲜于辅充当游牧部族与大魏朝廷之间的中间人。
真要说鲜卑、乌桓部族钦慕、敬重鲜于辅，能在鲜于辅的号召下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这根本不现实。
这只是一种生存的生态链，处于不同的位置，就要扮演不同的角色。
不同于自己，当年的公孙瓒顺从性格，选择扮演最难的那个角色。
鲜于辅已经适应了自己现在的角色，游刃有余充当着中间人、代理人角色；这种人在田信眼里……是比较复杂的，平心而论，田信自己就是以这种仆从部队代理人身份而崛起的，总不能骂一声‘该死的买办’。
准确来说，鲜于辅这种怀柔派的将军，在族群、文明融合发展的历史进程中贡献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正面效果。
鲜于辅的身份很复杂，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既复杂又清贵，还有一丝窘迫。
公孙瓒攻杀刘虞后，是鲜于辅召集幽州汉胡联军为刘虞复仇，是他们连战连捷瓦解了公孙瓒对幽州的控制，也是他们配合曲义覆灭了公孙瓒。
至于曲义攻灭公孙瓒，想跟袁绍掰腕子又不够心狠，反倒被袁绍解决掉……则是另一个故事了。
鲜于辅作为刘虞、公孙瓒的实际继承人，掌握幽州，算是一方诸侯，到底该何去何从就成了问题。
当年他听从田豫的意见依附许昌朝廷，官渡之战时也站出来支持许昌朝廷，被曹操任命为幽州六郡都督，昌乡亭侯。
所以鲜于辅的地位是很清贵的，明明可以做一方诸侯，偏偏在角落里为曹家出了大力气。
曹操父子信赖鲜于辅，是大魏开国时数量不多的县侯之一，又领着‘辅国将军’这样寓意远大的将军号。
可是呢……公孙瓒就死在鲜于辅这些人手里。
刘备是不在了，可公孙瓒的仇得有个说法。
作为当年的领头人，鲜于辅还在世，那这个仇就很难消泯。
公孙瓒败亡时，受牵连而死的人太多了，这些死掉的人……跟汉军元勋、二代子弟又有或多或少的乡党情谊，或血缘关系。
若刘备在，大度表态，鲜于辅的事情也就揭过去了；可刘备不在了，那当年受的委屈，现在的汉军就有义务报复回去。
现在的鲜于辅发须花白，身材也不如年轻时高大，他已经撑不起沉重、厚实的明光铠，而是穿着一领镶铁皮铠。
他麾下的乌桓义从骑士的盔甲也多是镶铁皮甲、原始链甲为主，只有少数部族勇士拥有类似两裆铠的铁甲，乌桓贵族才有财力置办高级甲胄、马甲，成为传说中的重装骑士。
得益于新式马具，现在的乌桓义从骑射技艺娴熟，再配合马槊恐怖的冲刺破甲能力……不敢想象，这五千义从骑士如果逃跑，带着家属逃往塞外，向遥远的西方迁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情。
鲜于辅目光巡视营中待战的义从骑士，也不知道这些粗鲁、蛮勇、蠢笨又狡猾，充满生存智慧的人里有多少跟他一样思考这个遥远，但又很有操作性的事情。
在河北边军取得压倒性胜利前，必须约束新式马具的扩散！
身为怀柔派的将军，鲜于辅很清楚怀柔的奥妙、精义……而新式马具，能让塞外再次崛起一个新的部落大联盟，或许是新的帝国。
而现在，眼前这五千见过大场面，经历过人生二次启蒙的乌桓骑士，对未来绝对有着规划和各种梦想。
很遗憾，今天就是这五千人的死期。
或许，也是自己的死期。
反正自己死前，要尽可能的让这些人先死。
吴质有吴质的想法，郭淮也有郭淮的想法，自己也有自己的底线在。
吴质绝对高估了怀柔的效果，也高估了他本人在义从部队中的威望。
以吴质的傲慢，对边郡的生态链缺乏了解的兴趣，也不可能被自己说服。
鲜于辅对吴质不抱希望，他静静等候，等待这场晨雾散去，然后激励、鼓动、带着这些祸水去死。
很快，郭淮送来调令。
对于这个撤退命令，鲜于辅有自己的看法。

第五百七十六章 吴质的愤懑
白庙岗，新搭建一座三层高的宽阔木台，台上帷幕两重露出正南方向视野，两侧广布二十八星宿旗幡及四象大旗，在雾中晨风里卷动。
吴质披着黑光油亮的熊裘大氅，头裹折角青巾帻，手握狭长雀翎麈尾羽扇轻轻摇摆，眺望着能见度约有半里的淡薄雾气。
此时约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升起，隔着淡薄雾气如同一个炽白、又很大的光盘。
永远不要高估军队结阵的推进速度，雾气中除非有决死的意志，否则规模越大的军队，调动难度就越大。
曹操进军汉中时，击败张鲁军队的竟然是雾中的几千头鹿群……
此刻魏军、北府兵都没有乘雾进击的想法……只有弱者才会用奇、冒险，强者都是堂堂正正推过去的。
不断有负伤、带箭斥候从前线直接撤回来，向军吏禀告第一手的资料，进行汇总。
只有行军时，斥候为节省马力，才会接力赛那样次第传递侦查军情。
都督府西曹掾濮阳郭谌疾步登台，双手捧着最新汇总的军情信息，脸色很难看：“大都督，武节骑士有重大军情！”
吴质转身伸手接住这块木板，姿态从容，只是目光扫到相关字迹时，暗暗咋舌眼窝深缩，显得眼睛稍稍外凸：“贼！”
“贼子！”
“不当人子！”
“猪狗不如的叛徒！”
“二臣贼子！”
“国贼！”
“奸贼！”
气的跺脚破口大骂，吴质瞪着眼睛仿佛要吃人的老虎，郭谌见状赶紧抬臂指着坡下一处旗杆，那里有一匹牵来的北府伤马，边上还站一个武节骑士营的匈奴归化骑士，他仿佛炫耀一样，将伤马两侧的双边马镫举起了起来。
北府兵也有双边马镫！
吴质怒不可遏，言语失态，阔步走到帷幕一侧的拐角，免得被坡下军吏察觉，郭谌硬着头皮跟上来。
见吴质还勉强忍耐，只是紧紧攥着木板军书，彼此私交很好，郭谌就组织语言，以相对温和、平缓的语气陈述：“敌兵已经突破归化羌营垒，其别部正向西迂回，欲封锁郭长史所在西线各军。在东线，烧当羌、归化羌、白马氐、巴氐都已叛变，正进围轻车将军营垒。”
吴质思索着各军布置：“等长林军、乌桓骑士发动攻击，车骑联合发动，绝非这些乌合之众能抵挡，情况自会好转。”
“都督……”
郭谌稍稍迟疑，见吴质思维已经不在手里的木板军书，就鼓足勇气说：“长林军、乌桓营已向北靠拢，大约就在五里、十里外。这二军，恐不能发起反击。”
就见吴质嘴唇颤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高祚，先退远一些。”
门下督陈留人高祚领着一些负责传达重要军令的中高级军吏抱拳施礼，从帷幕中退出，踩着木板高台脚步声渐远。
吴质长吁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说：“都在骗我……谁给张雄、鲜于辅的命令，是谁让他们后撤的！这是乱军！这是背军！他们应该进攻！”
“懦夫！都在骗我！不战而逃的懦夫！不忠不义的懦夫！”
郭谌唯唯诺诺不敢言语，想要申辩什么，瞥到吴质因愤怒而苍白的面容，又有些说不出口。
吴质低头瞥一眼军书内情大概，只觉得这些俊秀的章草字迹跳出木板，如鱼儿一样结群交错游荡。
所有的字迹此刻都已经失去了顺序，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一片混乱。
气急而笑：“瞧瞧我麾下这些叛徒、懦夫、酒囊饭袋！”
“都督，或许是另有考虑？”
“哼？考虑？”
吴质脑袋发懵，手里的木板晃了晃觉得很碍手，木板狠狠砸在脚下木台，压抑许久的怒气彻底爆发：“气煞我也！”
“家贼难防！”
“妨碍我的渣滓！”
“搞屁咧！”
“我自河北督兵以来，所战无不胜！”
“这些军中的败类，毫无荣誉感！自诩为将军，不过军营里厮混了几十年，只学会了怎么洗马，用餐盘吃饭！”
“多少年了……自武皇帝立业以来，军队只会阻挠正事，拖后腿！”
“就该早早劝谏陛下，效仿田信，让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将卸甲！归田！去种菜抱孙子！”
“哈……”
张嘴吐出一口气，吴质稍稍情绪稳定，深呼吸又说：“我未曾戎旅，蒙受陛下托付重任，督兵于河北。大厦将倾之际，是我带着乌合之众席卷南匈奴，又扫平河西诸胡。”
“杨驹、强端、李虎、鲜于辅、张雄！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都是叛贼！国贼！”
轻微的风吹走了吴质的愤怒，郭谌头垂着，满是愧疚。
不是北府兵太强，而是己方内部的历史遗留包袱太过沉重；想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何其艰难？
本以为建安末年的汉室朝廷积重难返；可继承汉室的大魏，崭崭新的大魏，也有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历史遗留问题，都是疑难杂症，非动刀子不可解决。
“这些人喜欢逞能，自以为无用武之地，把我的布置当成耳旁风，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辜负陛下托付重任。”
吴质精神趋于平静，只是神态中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就连油亮亮的熊裘大氅也在此刻失去了光泽：“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不会离开白庙。我会为陛下效忠，至死方休。”
“若事不可为……文信宜自思退路，勿以我为念。”
吴质说着双手抬起搭在郭谌两肩，目光真诚、坦然，惊怒情绪还未完全消退，对郭谌温声讲述：“兖州乡党不可无人，文信当思长远之事，不可计较眼前得失。”
郭谌眨动眼睛，呵呵做笑，又摇摇头说：“都督都已生出报国之心，我与都督交契深厚，相识、相知二十余载，又岂能偷生？”
吴质张张口要劝，见郭谌一副神色坚定的样子，索性闭口，又拍了拍郭谌肩膀，很是用力。
然后转身拾起木板军书，从一侧桌子上拿起笔批示，又书写新的军令交还给郭谌，一切都在不言中。
郭谌低头审视新的军令，是命令张雄原地环车为阵进行固守，以及让鲜于辅施行诱敌之计，最好能钓出北府追击骑兵，使其与主力形成实质分割，然后咬住这股北府追击骑兵，等待主力骑兵冲击。
北府、左军的骑兵力量加起来绝不会超过八千骑，每吃掉一千骑，己方的优势会大很多。
对于这份军令，郭谌没有异议，转身就去宣布、传达。

第五百七十七章 耐心
上午十点半左右，苏则终于抵达七盘岭，此时灞水流域的雾气已然散尽。
白发苍苍的苏则站在岭上泪眼朦胧，望着熟悉、朝思暮想的灞水，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多少次梦中置身乡梓，多少次惆怅惋惜，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这把老骨头也终于能埋到祖坟里了。
他的视线中，北府亲军三卫、鹰扬二卫已经渡河抵达北岸；东线上游的扬武二卫就在河岸边待命，上游北岸的左军也结阵推进，骑兵已经率先穿过那条人力挖掘的沟壑，正与亲军三卫汇合。
亲军三卫周边的魏军营垒已然尽数插上如火如荼的汉军战旗，而服色土黄的四五支魏军已然易帜，高举青色、红色两色战旗向王忠营垒进围，企图解决掉王忠。
魏军的东线军团除了张雄的长林军撤离、保住建制、兵力，余下的就这么反戈、相互抵消了。
算上闭门自守的石门关守军魏平所部，今日决战之初，吴质雍凉军团就有石门关守军四千人、巴氐千人、烧当羌四千人、归化羌五千人，白马氐、武都氐七千余人，这两万魏军就这么脱离了吴质的指挥，还将王忠的五千河北兵围起来。
换言之，主力决战还没有爆发，吴质就减员两万七千人。
虽然这两万七千人里真正的甲士还不到五千，可就这么反戈易帜，足以打击魏军主力士气。
而下游三河口，虎牙军三卫已经从石河渡河抵达西岸，正原地休整，等待下一轮进攻指令。
石河上游的东岸，怀远率正在岸边组装木筏，以新伐原木制成的木筏足有五层厚，木筏上压着沉重石块。
这批木筏投放后，将顺游而下，从三河口汇入灞水，向北冲击，冲散郭淮布置的暗桩，打破河面封锁。
河面封锁解除，就是灞水上游扬武二卫、左军重步兵出发的时刻，将配合陆议的虎牙三卫完成最致命的战略合围，一口吞掉吴质的雍凉军团主力！
这个战术并不复杂，苏则平复心情时就已经看明白了。
这里也能隐约看清楚魏骑主力的阵地……吴质的选择已经很有限了，他如果调魏骑主力去攻击迂回到蓝田县的陆议，那么南面的北府兵主力就会对吴质发动猛烈进攻。
换言之，吴质已经不可能分兵，他分兵就是自取死路！
唯有正面击败田信，才有一条生路；田信分兵截断吴质的退路，自然要承担风险，与这风险对应收获的就是全歼魏军雍凉主力，一战定二州，免得战事拖延、反复、拉锯。
分兵战术，永远都不会落后。
虽然正面战场北府目前投入的兵力只有亲军三卫、鹰扬二卫，可除了充当预备队的四远率、昭勇率这五个率兵力外，余下都在运动，全部投入到了战争中。
好似摆开拳脚架势的武士，如同展开双翅的鹰；而吴质的魏军，仿佛一条盘起来的蛇。
三河口的郭淮西线军团就是蛇尾，蛇头就是魏骑主力。
蛇身已经一圈圈盘起，所以蛇尾郭淮只守不攻，蛇头吴质只攻不守。
苏则细细审视战局布置，最后目光落在魏军东线被围的王忠部。
如果王忠也倒戈，或协定不战……那么吴质就真正的九死一生了。
王忠虽然被围在高地，可仍然牵制了易帜的羌氐联军一万七千人。
如果王忠也反戈，配合羌氐就有两万三千人，沿着骊山山脚向北摸去，足以让吴质阵脚大乱，军心败坏。
苏则已经没必要前往战场，把他调来是为了劝降石门关守将魏平，魏平已经把王司徒软禁，收拢军队执行固守，已经不需要苏则前去协商。
七盘岭上杜翼在此充任旗号官，如果魏军主力有什么调动，会根据预判树立相应颜色的旗帜，以方便前线各军转换战术。
此刻七盘岭北边山头上立着一个小小的帐篷，帐门向北，杜翼就一个人待在帐篷里观察战场。
他手里握着陆议天亮前移交到七盘岭的单筒望远镜，这么宝贵的东西，暂时还得藏着使用。
上午十一点，灞水五条浮桥被拆除，上游扬武二卫、左军重步兵推动木筏、舟船下水，开始大迂回。
两支魏骑也开始试探性的向前开拔，一支是归化匈奴改编来的武节骑士，正准备冲击羌氐联军，将王忠解救，或配合王忠击溃乌合之众的羌氐联军。
另一支骑军就是辅国将军鲜于辅统率的乌桓骑士，分成一个个百余骑小阵，如鱼群一样出现在田信视野内。
毫无意外，再平阔的鹿塬，在雨水冲刷下，对方就在高处，己方背依灞水北岸，在低洼平处。
骑军对冲，己方先天吃亏。
这个时候要等，等陆议迂回到蓝田县城，如果说服蓝田的魏国虎牙军易帜……那么就是自己主动反攻的时候。
再要么还是等，等吴质急躁，分兵前往蓝田作战时就发动反攻。
如果现在天降大雨断绝自己的补给、退路，那就没什么好等的，拼尽全力发动反攻，先击败魏军主力，再一步步清剿溃散的败军、逃军。
现在忍着不进攻，就是要等吴质露出空档，然后一击致命，以最小的战损，吞掉最大的战果！
耐心！
田信阵前静静等候，身边的蒙多已经按捺不住，不时长嘶，似乎在挑衅远处两里处的乌桓骑士阵列。
等待期间，左军先锋的骁骑军渐渐靠拢，马岱立稳阵脚就策马来到田信戎车前。
这是一架缴获的普通战车，上面撑开田信的青盖伞。
戎车前是郤纂拄着的红黄绿三色长麾，还有左右横着摆开的各类纛旗，每一杆沉重纛旗都架设在战车上，以方便移动。
马岱靠近田信本阵，就见虞世方一袭黑漆玄光甲，背插虞字战旗，骑乘青雀手握月槊在阵前单骑游走，正在挑衅刚来的乌桓骑士，对方正缓缓调整阵列，并未应战。
马岱下马，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瞪大眼珠子的粗陋首级，就那么阔步来到田信戎车前抱拳：“陈公，骁骑军进献氐王强端首级！”
田信只是瞥一眼被自杀的强端首级，微微颔首，就有军吏上前接走拿去清洗、腌制，然后挂上一条竹简，书写首级身份、斩获者；等战斗结束，会重新核实首级真假。
马岱接住北府军吏递来的湿布巾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渍，侧身向北看着远处缓缓移动，并未猝然进攻的魏军武节骑士：“陈公，乌桓骑士意在牵制北府本阵精锐，好使武节骑士进击羌氐阵势。”
田信扭头瞥一眼北边的武节骑士，也不在意这支规模四千余的魏骑举动。
羌氐联军虽然临阵反戈……可总得有些表示才对，不让这些人流点血，这些人自己都不心安。
跟两汉做了四百年邻居、附庸，羌氐联军对如何当仆从军有着独到、深刻的理解，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反正王忠所部还得钉在那里不能动，不然吴质受到惊吓，跟兔子一样跑了……这两三万规模的魏骑一哄而散，成建制抓回来简直是做梦；断绝补给的溃败逃军，足以将关中最后一点人气挥霍一空。
见田信反应平淡，马岱就说：“陈公，我兄恐羌氐不堪战，欲率军前往就近督战。”
督战后，羌氐联军自然受左军影响力大一些。
起码，羌氐联军建立的功勋，需要马超进行稽核、担保、申报，一来二去关系自然就亲密了。
这种事情……田信在意么？
当然不在意，现在马超本阵距离羌氐联军也近，可以就近调转，前往督战。
反正，击破魏骑主力缺的是骁骑将军马岱麾下的骁骑军。
马岱小心翼翼等待田信回复，田信周围的中高级军吏也不表达意见，约三个呼吸后，田信开口：“善。”

第五百七十八章 毌丘
乌桓骑士阵前两箭之外，虞世方黑甲青马，持槊游弋前来挑战。
虞世方身后还有两名甲骑，各持一面幡旗，分别书写‘陈太常寺正卿’、‘汉丹阳亭侯虞’。
必须应战，不应战的话，这憋着的士气就完了。
鲜于辅正考虑人选时，阵中就有一名乌桓勇骑按捺不住，穿铁札盆领铠挂墨绿披风，狠踹马腹双手也握持一杆长槊朝虞世方笔直冲刺而去。
彼此有轻微坡度，这人率先出击速度极快，高声呼喝也被隆隆马蹄声遮蔽：“辽西柳……”
虞世方驾驭青雀迎面冲奔，虽是下坡，但马儿更快，手中月槊也是双持，与对方即将碰撞在一起。
前后遭遇也就十五秒左右，虞世方不躲不闪，相隔二十步时对方却轻微控马右手持槊展臂斜刺扎出，企图交错之际先骚扰一下，只是突然改变攻击姿势……攻击动作需要重新调整。
而虞世方沉稳异常，也突然改为右手持槊展臂斜刺。
一个错马向北右臂持槊斜刺，一个笔直冲刺也是右臂持槊斜刺，虞世方更容易调整月槊的角度。
他手中月槊笔直扎出率先接触，直接没入对方面门，又透颅而出，这名乌桓骑军里的勇骑当即坠马在马儿左侧，左腿挂在马镫上被拉扯，头颅贴着荒地摩擦，摩擦，摩擦。
这时候虞世方冲到一箭之外，左臂挽起缰绳轻拉，就见正面又有两骑、三骑，很快相互引动，十余名勇骑争先冲来，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虞世方打马绕圈就朝本阵迂回撤归。
“敌将休走！”
十几名勇骑追击，又带动更多的骑士出击，这些都是鲜于辅身边的预备军吏，算是小校。
见急切间追不上虞世方，这些勇骑更换弓箭，纷纷紧蹬马镫双腿又用劲夹住马鞍，尽可能的绷直腰杆，先后拉圆角弓，箭矢破空追咬虞世方。
鲜于辅见两里外的汉军阵列奔驰而出二十余骑，距离较远勉强能判断这些汉骑三骑一组，不出预料，这二十余骑先举起轻型连弩进行两轮骚扰性质的射击。
这种汉军持弩骑士的老战术并未产生什么战果，随即对方三骑一组，就在两军阵前开始聚合、分散、追咬、厮杀，仿佛狗斗。
很快，鲜于辅就察觉汉骑战术的特点，一组骑士里两人配盾，用的是梭型甲字盾，由持槊冲锋骑士为前阵，持刀近战骑士为中腰，后继是一名穿轻装皮甲背上挂小盾牌的持弓骑士。
很显然，北府骑士已经有了新式马具的相关战术演练，这绝非一朝一夕之间能完成的事情。
只要战术演练娴熟，大军在原野上厮杀，根据器械不同，哪怕不是同一支番号的骑兵，也能聚集形成配合，攻防兼备。
这意味着汉骑战意不灭，马力、体力衰竭前，就可以始终配合作战。
鲜于辅心中有了判断，侧头对军司马张特说：“武节骑士已然列阵，就等我军出击牵制北府敌阵骑兵。不可拖延，再投入两队，我要看看北府战法。”
张特是涿郡西乡侯国人，当即传令，两个百人队一左一右缓缓出阵，渐渐加速进入场中厮杀；他们留出的阵脚空位，又被后方的百人队补上。
大军决战，容不得一丝一缕的懈怠、动摇，就得这样前赴后继。
要么击垮对方的战意，在追击中逐步蚕食；要么己方战意瓦解，在逃跑中被收割。
追击败兵，踩溃兵，是扩大战果的最有效手段。
而最血腥的战斗就是前锋战，每一个人都没有退路，哪怕跌落战马，一息尚存也要战斗。
唯有尽可能的战斗，抱团才能活下去。
否则，心存侥幸装死的话，会被两军骑士的铁蹄践踏成肉泥。
北边，武节骑士阵地，统率武节骑士的是高阳乡侯、度辽将军、河东闻喜人毌（音贯，毌就是贯字的部首）丘兴。
第一次河西之乱时，他与苏则俱为郡守，相互配合，加上郝昭、魏平等人率领的野战部队，成功瓦解西凉反魏势力。
因为功勋卓著，金城郡守苏则被招入朝中担任侍中；武威郡守毌丘兴是次功，加封高阳乡侯。
南匈奴俘虏改编的这支武节骑士本质上依旧保留着南匈奴风俗，最认可的将军号就三个：度辽将军、护匈奴中郎将、北中郎将。
北中郎将跟护匈奴中郎将是一个职务的两种称呼，就跟关中人推崇虎牙军番号一样，各地人民的风俗、历史渊源不同，对不同的将军号有不同看法。
又比如益州地方特有的赤甲军，只要巴人还愿意服役免税，那赤甲军就始终存在于益州地方兵的编制里。
毌丘兴调转马头观望南边四五里外的战斗，身侧军司马北地胡遵指着正东远处七八里处：“君侯！马孟起麾下左军转向，正朝我军开赴！”
长期生活在雍州、凉州的毌丘兴、胡遵听多了马超的传奇故事，不管马超是死了还是活着，在流言传说里，马超就是传奇。
见毌丘兴始终沉默，胡遵追问：“君侯，乌桓营已奉命进击，我军是否出击？”
必须要冲开一条通道，或者也要搅乱正面的羌氐叛军；唯有这样，坡上立寨的王忠麾下五千河北兵才能冲下山，结成阵列。
否则这五千河北兵就无法发挥作用，甚至有可能被迫降。
可毌丘兴还在迟疑，胡遵督促：“大都督监战于后，我迟疑不进，若乌桓营撤离北归……罪在君侯矣。”
毌丘兴死死盯着远处马超的战旗、青伞戎车，那里黄土烟尘弥漫，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兵马。
有马超督战于后，羌氐叛军士气高涨之余更不敢轻易后撤，会死死钉在阵地上。
那么……自己这近四千骑士冲上去，若不能冲溃、脱身，被咬住，纠缠在一起，又能拉回来几个？
对面羌氐联军将近两万人，再后面即将抵达的马超手里怎么也有两万人，这可是四万人！
被纠缠、咬住，那下场肯定比王忠还要惨。
王忠只要巩固营垒不参战，手里握着五千河北兵，就始终存有谈判，体面结束的机会。
毌丘兴目光落在胡遵脸上，胡遵心中惊悚，赶紧拱手：“末将唯君侯是从！”
四周统率、节制的军吏籍贯普遍来自太原、平阳、河东一带，这些军吏更熟悉匈奴语言，提拔这些人掌控武节骑士也是一种必然；再以河东籍贯，又擅长怀柔、平叛，有深厚河西工作经验的毌丘兴做将军，几乎也是一种必然。
两种必然之间，毌丘兴与三郡出身的吏士有乡党情谊，只能算是偶然。
一个问题就这么摆在面前，河东郡是司隶、王畿辖区……可文化、地理上，河东郡、平阳郡、太原郡是传统晋文化。
比如魏延，明明荆州义阳人……可人家文化、地理上是豫州汝南圈子的，早早就跟了刘备。
胡遵强忍着内心悸动，以平静的面容打量周围的千人将、五百人将、百人将，这些军吏除了百人将是实授外；余下都有一定规模的注水。比如五百人将实际统率二百余人，千人将统率五百人。
这也正常，骑兵么，编制素来要比步兵高半级。
八个千人将也相互交流目光，也有去看南面酷烈的前锋战，那里黑甲青马背挂虞字战旗的虞世方不知疲倦，已然血染甲马，还在阵中冲突、厮杀。
吕布、关羽的传说就在河东、平阳、太原三郡流传，现在去跟这样的敌人厮杀？
毌丘兴沉吟良久，又轻咳两声，说：“马孟起率左军进围轻车将军所部，我当面有十倍之敌，轻车将军之困，绝非我军能解。我欲敛众固守，为大都督牵制敌军东翼四五万之众！遣使告知乌桓营，可邀与我结阵固守。”

第五百七十九章 进退之际
约三百余骑在两军阵前厮杀，虞世方连续挑落十二骑后已经成为乌桓骑士眼里的恶鬼。
而虞世方座下的青雀也渐渐疲倦，以至于虞世方朝哪里冲奔，哪里聚集的乌桓骑士就四散躲避，不做接战。
虞世方反复三次冲乱敌骑集群，北府骑士则乘机掩杀扩大战果，并分出人手收敛跌落马匹重伤，或阵亡的骑士。
乌桓骑士也渐渐马力衰竭，盘旋绕击，依旧强撑着，在等待新命令。
鲜于辅迟迟不下达撤换、增兵命令，这些乌桓骑士只能硬耗。
田信回头看一眼南边远处七盘岭，见并无新的旗号示警，说明魏军主力没有出现异动。
又见虞世方疲倦，忍住上前厮杀的冲动，开口：“我恐世方久战有失，鸣金吧。”
阵前两侧的鼓车隆隆鼓声放缓鼓点，这已经是第三通鼓了，每一通鼓就是一次‘鼓乐重播’，是战斗时最重要的时间参照单位。
换言之，前锋战里，虞世方这百余骑已经厮杀了快一个小时。
随着鼓声渐渐放缓，前方厮杀的北府骑士也渐渐收拢，簇拥在虞世方身边，都喘着大气，对面乌桓骑士也聚集在一起，虽然不敢主动再冲，可依旧有一股顽强意志。
鼓声停息，北府阵前开始鸣金……鸣金是个逐渐变化，需要适应、调整的过程，如果谁敢突然鸣金，被砍死也是活该。
然而乌桓骑士阵列鼓声还在响彻，近乎二百的乌桓骑士不敢后撤，也敢原地目送，只好结队缀在北府骑士身后……仿佛跟在屠户身后的狼，似乎在寻觅战机。
见北府阵列两端奔出两个百人队接应虞世方，乌桓骑士也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后撤。
虞世方翻身下马，脸上汗气蒸腾。接住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先饮两口，随后就朝脸上浇灌，才抬手拉开盔带活扣，将头盔取下，头上裹缠的吸汗、缓冲的头巾已彻底湿了。
虽然很不舒服，他还是强忍着没摘下来，只是接住手巾擦汗，走向青盖伞下：“公上，乌桓精骑骁锐更兼蛮勇，不可小觑。”
精锐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根筋的蛮横、勇悍。
“嗯，我现在想不明白鲜于辅、吴质的心思。”
田信还有些疑惑，对劳累的虞世方说：“快去更换甲衣，好好休息。这一战，可能要杀到日暮。”
“是。”
虞世方抱拳，与其他归来的骑士进入阵列间隙通道，阵后已经设立帷幕遮挡风沙，到了这里虞世方等人才开始解除武装。
也没有多余的水，只能把脸、双手洗干净，发丝、脖颈里的血渍能擦干净就擦一下，不行就先搁置，等战后处理。
田信有些拿不准吴质、鲜于辅的想法，敌人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不能用对待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敌人……这有些为难敌人。
按着逻辑来说，如果吴质没有其他隐秘、可靠的后手，那么现在吴质就应该集中一切兵力，在陆议迂回夺取蓝田县，斩断魏军主力退路前向自己发动决战。
这样的话，吴质多少有一些胜率在；自己是防守，能多少抵消地形劣势，也能一定程度抵消魏骑的冲击优势。
可是吴质主力骑兵集结在太白庙一带不做反应……难道就等着自己撞上去？
凭什么？
七八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凭啥自己要去太白庙一带跟吴质决战？
以吴质的手段，肯定不会让自己畅快、轻松行军，沿途还有一系列小规模战斗，以迟滞自己，行疲敝之事。
所以自己没必要挪动，就在这里等着，等陆议率领别军抄断魏军退路……归路被断，又被自己南北夹击，到时候的魏军战斗意志自会松垮，反掌之间就能解决。
这就这一战比较特殊，目标不是吴质的头，也非击败吴质的大军，而是要全歼、吞掉关陇地区魏军骑兵主力。
吞掉这支主力骑兵，今后一系列战役爆发时，也就不需要这么重重算计，直接攻过去就行了。
只要打赢，有两三万骑兵围追堵截……对方又能跑掉多少？
田信这里思索、费解，不清楚吴质究竟在想什么。
吴质也有些拿不准主意，战局恶化之快速，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原来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要牺牲整个王忠东线军团去吸引北府兵渡河，北府兵最快怎么也要在中午前击溃东线军团。
击溃后就要追击……就算不追击，也是久战疲兵，自己再把以逸待劳的主力骑军压上去。
就灞水北岸的绝佳地形，只要击溃北府兵一部，那么连锁反应下，就是北府兵最好的坟地。
可东线军团各部竟然争相反戈、叛变，王忠被围，张雄、鲜于辅后撤，导致归化羌被裹挟跟着叛变。
眨眼之间，东线军团就成了北府兵的仆从军。
消耗北府的体力？
这个决战的前置条件根本没有达成，北府兵反而分兵，一部分固守不动盯着自己，一部分去迂回断后。
现在这个局势……上前去跟田信决战，有可能赢，输的话就彻底输干净了；北府兵取得这么大的胜利，雍凉二州自然望风而降。
可如果现在带着主力骑兵后撤，那么还能在关中、凉州继续战斗，让北府得不到什么像样的收益。
特别是自己手里的杂胡整编的骑兵，这才是让北府眼馋的东西，这股骑兵落入北府手里，对河北来说遗害深远。
一向喜欢突阵的田信引而不发，专门派陆议迂回断后，这是很冒险的事情……为的，不就是自己手里的主力骑军？
所以现在真的应该迅速撤离，把这场决战打成烂仗。
哪怕一地鸡毛，引人耻笑，也不能让田信如虎添翼。
真的不敢想象，北府拥有两三万精骑，会对河北形成多么大的战略压迫。
再说了，羌氐各部接连叛乱，已经给南匈奴、河西诸胡整编的其他主力部队提供了一个很恶劣的榜样。
现在各部军队的真正战心……不能太过期望。
就在吴质犹豫之际，他五里外的乌桓骑士运动起来，渐渐提速，如同潮水一样像南边的北府兵阵列发动冲锋。
黑压压人、黑压压的马，还有渐渐升腾而起的扬尘，让吴质一时间看不清楚远处的冲锋效果。
效果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一支部队肯听他的安排，去决死冲锋！
这说明鲜于辅还是信任自己的战术，说明自己没有白养这五千乌桓骑士！
负责先攻、诱敌、诈败的乌桓骑士发动了冲锋，那么负责打通、接应王忠、搅乱羌氐叛军的武节骑士呢？
吴质扭头去看，死死盯着，四里外武节骑士巍峨不动，竟然坐视乌桓骑士孤军突进！
“文信！”
他大喝一声，愤怒不已，将自己的尚方剑递给西曹掾郭谌：“去督战，催促毌丘兴发兵进击！”
乌桓骑士的举动无异于强心剂，令吴质左右振奋，郭谌接住尚方剑重重点头。
吴质嘱咐：“多带一些人！”

第五百八十章 战术重现
“鲜于辅疯了？”
田信豁然起身下意识左臂伸出，身边陆延赶紧递出来福弓，刚抓住弓臂，田信去抽箭的右手停下……貌似直接射杀鲜于辅，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快击溃这支乌桓精骑，吓到吴质怎么办？没吓到吴质，把其他杂胡整编骑兵吓跑怎么办？
自己可不想花两三年的时间去清剿溃逃的败兵，然后收拾一个败兵荼毒成千疮百孔的关陇大地！
自己不想，自己身边的人也不想！
宁肯辛苦一些，危险一些，也要把这个问题一举解决！
不需要他下令，两里外乌桓骑士各阵波次加速，进行史上第一次骑军集群冲锋时，北府前阵各营迅速开始调整。
先是轻装弩手两人一组抬着简单、粗制的木刺朝阵前二十步小跑，这是木梁上打眼、装订尖木形成的木刺，如同一个狭长的海胆，也是一种简化的鹿角。
弩手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布置木刺，丢下就往阵后跑。
而前排盾兵也迅速后撤十步，原地留下一排被木杆撑起的盾阵，这排简陋、经不起冲撞的盾阵唯一的效果就是视觉上震慑乌桓骑士。
人可以通过理智克服一定程度的恐惧，可马儿呢？
跟前端木刺一样，木刺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扰乱冲锋秩序，让小部分踩中木刺的敌骑摔倒、停滞，形成一个个前后相撞、堆积的‘血栓’。
两里地，又是居高冲下，乌桓精骑的速度很快，快到了轻装弩手丢下木刺，向后跑三十步遁入盾阵时，乌桓精骑就已经冲到一箭之外，蓄势待命的北府弓手就开始了速射。
除了第一轮箭拉满弦有大致抛射预瞄外，后面几轮四射都是七八分满，朝前方尽可能降低射角，以保证箭矢能以一个相对平缓的角度飞出，去攻击前排的乌桓精骑。
打掉、射伤前排乌桓精骑，最能干扰这种集群冲锋。
冲锋集群中，鲜于辅也热血激涌，手中长戟斜指田信所在，青盖伞、周围四丈高的纛旗足有八面，其余规格的旌旗、幡旗如林簇拥，十分好认。
青盖伞下，田信伫立车上，已开始张弓射击。
来福弓射出的箭快的连残影都看不到，一切正面冲向青伞盖所在的前排敌骑都在遭遇田信点名式的射杀。
戎车前又一排盾阵，盾阵外还有一排简单的手推车组成的车辆障碍；而盾阵后北府精锐的重装强弓手、强弩手引而不发，静静等候乌桓骑士靠近。
弓弩手队列中，陆延也端着一具踏张弩，弩机前端搭在盾阵上，将沉重弩机托住，他可以用更轻微的力量，精细瞄准。
他视线内每一个前排敌骑都是可能的优先射杀目标，而他此刻精神高度专注，可以清晰看到每一个冲锋的乌桓骑士面容细节，也能看到一个个前排敌骑被突然一闪而过的箭矢射穿胸腹，往往都是跌落马匹，或被马镫拖着，或直接被后方的铁蹄践踏。
“跃！”
一名骑将刚刚高呼一声，正要控马跃过手推车组成的三尺高障碍，田信见他张口大呼，手中即将要拉满的来福弓轻微转向，一箭飞出。
田信只能看到飞出的箭矢留下一个固定、迅速变小的黑点，随即就没入对方面门，整个头颅炸裂开来，高压的血液激涌，一条三四丈高的血色喷泉就此出现。
“射！”
这时候，陆延听到强弩指挥的呼喝声，与周围强弩手一起射击，一轮强弩近乎平射扎入三十步外的乌桓骑士集群，这些或一跃冲过手推车障碍，或停滞、或撞在障碍，以及即将冲破障碍的乌桓骑士顿时遭遇痛击。
人马嘶喝，手推车障碍眨眼间就被挤破，陆延手中已经换了一具弩，瞄着正面冲来的敌骑扣动扳机，可以清晰看到弩箭飞出的轨迹。
这轮射出，精神高度专注的陆延根本来不及思索其他事情，就被后方弩手老兵拉扯踉跄后退几步，他让出的空位迅速被持矛重甲步兵占据。
他们面前的盾阵是十个等肩高的‘立牌’合成一个小阵，这种立牌中间是手提的挽手，而挽手上下两头各有一个更小的环，可以用一条长矛穿过、固定。
因此，这种盾阵被两条矛穿在一起，仿佛两根烤肉铁钎上插了十个鸡翅一样。
等肩高的立牌胜在轻便，必须这样加固整体；还有一种古老的战阵大盾，宽大而沉重，此刻也三盾一组。
战前就有盾阵相关的准备，自然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抗冲击优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盾阵，更接近于低矮木墙。
可乌桓骑士不知道，以他们的经验来说，人马冲奔的力量，只要战胜恐惧，就能冲乱盾阵，每一面盾牌后面的步兵都会被撞翻，被践踏，死无全尸。
不止是盾阵，就连盾阵上的露出的两层长矛……也不是特别可怕，只要冲过去，战马也会冲倒这些矛兵，随后被践踏、死无全尸。
而盾阵……并不是一个线状整体，而是断断续续的虚线，每两个盾阵合成一个防御节点，宽度约在五六丈；每两个防御节点之间会有一个两丈宽的通道。
而最先突入盾阵的敌骑就是从这种通道进入的，陆延可以清晰听到第一名冲入通道的敌骑发出那种极端惶恐、惊骇的惨叫声！
很显然，这个敌骑并不想独自进入通道……可左右拥挤，后面还有人顶着，他的坐骑见前方有缺口，自然而然的踏步上前。
还没走四五步，马腿就被勾戟割断，马上的乌桓骑士也被交叉刺来的长矛捅落在地。
他勉强翻身爬起，正要往边缘躲避，后面又有乌桓骑士被挤压、被迫进来，马儿惶恐，面对明晃晃兵刃不敢撞击，对呼喝的人群也充满恐惧，只好沿着通道继续跑……这种情况踏死一些人是很正常的。
至于马上的骑士，很快就遭遇矛戟勾刺，运气好的被勾戟从马背上勾下来，然后被一锤子砸晕，有一点生还几率；运气不好当场落马，死于各种因素。
乌桓骑士急切间冲不破盾阵节点，等待他们的就是强弓、劲弩近距离射击。
又人马拥挤在一起，具体多少战损，一时之间也没人能做统计，远处观战的人也很难第一时间判断。
反正看着……貌似双方打得有来有去，胜负难测。
鲜于辅领着三百余骑在后督战，也不知道具体战损；可始终无法推进、突破北府的防线，这说明形势已然不妙。
借助恐怖冲击力都没有击破北府防线，那么后续近距离搏杀时，想要取得突破的可能性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下降。
除非立刻从侧翼对田信本阵发动另一轮冲击，造成夹击，干扰守军的意志。
前锋还在厮杀，鲜于辅不由想起了那场决定河北归属的界桥之战。
曲义的先登营面对白马义从取得了战术上的极大成功，而现在这种征兆越来越强。
鲜于辅指着北边武节骑士阵地：“快，督促武节骑士出击！”
当即十几名军吏策马扬鞭前去请求毌丘兴出兵，鲜于辅继续盯着整体战局发展……这种胶着的战况里，随时可能有各种意外发生。
北府作为防守方，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引发连锁问题，这是致命的。
许多乌桓骑士冲不过去，纷纷张弓开始抛射。
田信的青盖伞已然千疮百孔，身上红漆镜甲叮叮当当弹飞各种箭矢。
他就像吸铁石一样，将本该落在各处的流矢吸引过来……效果是显著的，防线内的矛戟步兵、弓弩手受到较少的抛射压制，能顺畅应对各种战斗中突发状况。
“下马！”
“近战！”
军司马张特见始终冲不过去，前锋骑士又人在马上，高出盾阵太多，手中长矛与对方步兵矛戟对戳、拨打，相互干扰打不出伤害。
可对方弓弩抵近射击，前锋骑士在马上很容易中箭，折损太大。
遇到这种最坏的预估情况，那只能破釜沉舟，按鲜于辅战前嘱咐的那样，组织步兵进行突破。
这是唯一的办法，打不过再跑，也是来得及的。
必须组织步兵尝试一下，只要冲破一个节点，其他骑士就能挤压冲进去，仰仗四蹄往来践踏，足以将刚才的战损扳回来！

第五百八十一章 胶着
武节骑士阵列，毌丘兴握着马鞭轻轻拍打自己左手心，应着鼓声旋律。
南边纠结厮杀的场景太过混乱，一时之间分不出强弱，越看越揪心，毌丘兴索性闭目，细细思考各种可能的战况，和自己应该做的最优选择。
现在前线领兵的中高级军吏，几乎都跟大魏朝廷中枢要员有着密切关系。
比如乌桓军司马张特，就是中书令刘放的同乡；石门关守将魏平，还有守陈仓的郝昭，都是中书丞孙资的同乡。
自己与侍中裴潜是老乡，自己的军司马胡遵跟侍中傅巽是老乡。
这些老乡关系可不是一个郡这么大范围的老乡，而是同县、同邑，甚至真正的同乡。
他闭目沉吟间，就听军司马胡遵低声提醒：“君侯，大都督遣骑来此，约有三十余骑。”
毌丘兴闻言睁眼，先去看自己的帐下督，这名父祖三代追随毌丘家族的亲党、发小此刻微微颔首，将更多的亲骑从从外围聚拢过来，八名千人将也都保持沉默。
还有人去看一眼南边的战况，很明显北府兵有备而来，己方引为依仗、理论中可以横扫步兵方阵的铁骑冲锋并未打出预料中的战果。
不管老式骑兵还是新式骑兵，速度就是生命。
现在冲锋被阻，与步兵方阵相持在一起厮杀……本就陷入了劣势。
然而，北府步兵方阵的东线就是新汇合的马岱骁骑军；这意味着武节骑士南下冲击北府侧翼，那他们的侧翼就会遭到骁骑军的冲击。
稍有点空间运动想象力的人都清楚这件事情，只要武节骑士运动起来、展开冲锋姿势……那几乎不可能转向、停止，只能蒙头往前冲；同理，己方朝着北府步兵侧翼冲锋，那骁骑军就能朝自己冲来。
这是一旦发动就不可停止的行动，不管是己方先冲击到北府侧翼，还是先遭遇截击、被骁骑军冲击侧翼……战果对己方来说都是一样的沉重。
哪怕最先前锋骑士最先冲击到北府侧翼，可后继的中部骑士一定会被骁骑军冲击侧翼、截击住。
这意味着前锋骑士冲的越狠，失去后继骑士保护后背、侧翼，会遭受更大面积的围攻。
武节骑士有自己对战况的预料，这种时候根本不是自己这三千余骑加入战局，就能改变战况的。
郭谌疾驰到武节骑士阵前，也不忘多看几眼南边的战斗，那里人马顶撞在一起寸步不让，战况是血腥、惨烈，让他不由有些虚，感觉腰部失去了知觉，提不上力气。
他拉着缰绳，努力用温和口吻询问：“君侯，何不发兵接应轻车军？”
“马孟起所部也已参战。”
毌丘兴马鞭指着羌氐联军背后的赵公、骠骑大将军、左军、凉州牧四杆大纛，尤其是赵公大纛通体紫色，在五色旗为主的战场上别具一格，十分显目。
郭谌顺着去看，果然看到马超所部还在移动，扬尘不绝，谁也不知道后续还有多少兵力会跟着投入。
“五万！最少有五万大军围困轻车军！而我军，止有三千余骑！”
毌丘兴的声音很大，根本不在意自己话语对士气的打击，他马鞭又斜指正南的激烈战场：“郭君请看，乌桓精骑是随大都督东征西讨的天下强军，而正面北府亲军三卫，其步兵止有八千余人。”
马鞭颤抖着，一点一点似乎在强调重点：“五千骑，冲不动八千步军阵列。而我军三千骑，又如何能冲五万步兵阵列？”
毌丘兴说着长舒一口气：“非我不肯效死，可实在不忍麾下枉死。”
郭谌面容已经僵硬，质问：“即不肯解救轻车军，那发兵向南，击北府侧翼可好？”
“郭君请看，敌骁骑军拱卫侧翼，我军若出击，必受骁骑军截击。”
毌丘兴马鞭指着骁骑军阵列，又稍稍转移指着北府步军阵列后方，那里有七个营的北府骑士还在等待：“彼精骑以逸待劳，这是要聚歼乌桓骑士之状。大都督应提麾下两万精骑速速参战，如此可一鼓作气，与敌争锋，胜负应在六四、三七之间。”
北府亲军三卫，每个卫七个营；合计骑军七营，步兵十四营。
而北府阵列的西侧，是鹰扬左卫、右卫十个营组成的侧翼阵地，以保护北府西线。
毌丘兴可能是因为愤怒，手中马鞭一点一点的幅度更大：“郭君！郭长史所部更应尽起，以击北府西线，破其鹰扬军。既不能破，也应阻碍通道，不使北府骑士自西侧绕击、抄断乌桓退路！”
“郭长史坐拥两万大军作壁上观，王将军至今不肯派人突围与我军联系，郭君却来督促我军逆势进击？”
反问一声，毌丘兴手臂平移，马鞭指着郭谌的脸：“我也不为难郭君，郭君若能使大都督提两万精骑上前参战，或郭长史出兵侧击，或取来王将军军书。那丘某别无二话，不管向东进击马孟起，还是南下击北府侧翼，皆愿效死！”
被马鞭指着脸，郭谌脸色难看，周围骑士诡异运动，将他与随骑半包围。
郭谌扭头去看胡遵：“胡司马有何看法？”
“郭君，大丈夫报国马革裹尸而已。”
胡遵语气寡淡，挤出一丝笑意：“本该大都督以身作则，全军争先效死……到如今，我等不患寡，而患不均。”
眨动眼睛，胡遵马鞭指着南边，略有感慨：“郭君请看，陈公就搏杀于阵前。敌军不分贵贱皆愿追随死战，而我军……难免郁气阻塞胸怀，实乃有心无力。”
郭谌带着最后一点期望去看毌丘兴：“君侯也是如此做想？”
“是，今郭长史、王将军作壁上观，令我麾下吏士心寒不已。兵无战心，强驱厮杀……如此残暴不仁之事，请恕本将难以施行。”
毌丘兴态度明确，最后马鞭指着王忠营垒所在的东面高地：“郭君，轻车军不动，我军亦不动。”
郭谌气的脸都红了，指着正南：“君侯！乌桓精骑不过五千，正面北府步兵实乃天下第一强军，足有万人之众！田信亲身厮杀才能鼓励其兵众奋战，可见乌桓精骑猛攻之下，彼已力竭！否则，哪有主帅亲冒白刃搏战之理？”
“只要君侯率部冲击其侧翼，我军必胜！”
“羌氐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轻车军以逸待劳，若君侯击溃北府侧翼，羌氐叛军必然懈怠，轻车军居高俯冲，驱赶溃兵掩杀，也能破马超之兵！”
“胜机就在面前，君侯何迟疑乎？”
回应郭谌的只是毌丘兴的一声冷哼，郭谌扭头去看胡遵，胡遵仰头去观察风向。
郭谌又目光巡视八名千人将，这些平日巴结他的中级军吏此刻大多面容沉肃，似乎在分析、计算胜败转变的机宜。
“好，这就去面见轻车军！”
郭谌扭头看东侧，那里羌氐各部之间还有许多隙缝，也没时间修筑围困轻车军的栅栏、堑壕，几十骑应能突破，见到王忠，督促轻车军出击。
轻车军从北向南出击，武节骑士再从西边突击，足以击溃羌氐乌合之众。
至于马超再能打，也需要一定时间才能靠近战场。
何况羌氐才归附，军令不畅，与马超的左军混合在一起，反而会相互耽误、影响。
因此，督促王忠出战，有一定把握的成功率。
越想，郭谌越觉得可行：“君侯可愿借我健骑百余？”
“健骑没有，良驹倒是能换给郭君。”
毌丘兴说着看一眼胡遵，又有些佩服，对郭谌拱手：“预祝郭君……”
回应他的只是郭谌的冷哼，毌丘兴索性将后面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面上的笑容僵了僵，敛去。
又抬眉去看东北方向的轻车军高地，又瞥一眼负气离去，去换马匹的郭谌背影，突然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第五百八十二章 进击
乌桓骑士阵列北五里处，张雄所部长林军已经完成列阵重组，随时可以进击，或支援乌桓骑士，或接应乌桓骑士后撤。
张雄在阵前踱步，手里握着马鞭随意甩臂想要抽打什么。
这好端端的一仗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按着战前的规划，就两种打法，第一是主力集结蓝田关或上雒一带，蓝田关有防守地利；上雒有丹水河谷平原，也方便骑军冲奔、厮杀。
第二种就是大军集结在这里，以最完整的姿态，跟北府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可是呢，非要执行各种小计策。
不管是见不得光的水源投尸，还是企图层层阻击，将北府脚步拖住，借南山秋雨的天威击破北府攻势；再要么就是担心大军集结在蓝田关、上雒，让北府兵走山中小道抄断退路、补给，进而被轻易全歼。
两条战前计划的决战方案，硬是要折中；即舍不得决战的大伤亡，还要层层阻击占便宜。
都是一条条人命，谁肯主动牺牲自己，去阻击北府的进军步伐？
这不是几个人愿意牺牲、报国就能达成的战术，这需要几千人怀着必死之心，才能借住险峻关隘拖住北府的步伐。
可问题又来了，如果有几千悍不畏死的士兵，又何必打这种层层阻击的战法？
既想占便宜，又不肯冒大风险，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步田地。
魏兴、王雄接连投降；张虎、张熊、吴班同时战死，导致霸上郭淮这支偏军只能放弃固有营垒，无奈大跨步后撤。
到了这一步，吴质还期望于王忠为首的东线军团为大魏效死，拖住北府渡河脚步，好方便主力骑兵集群打一个以逸待劳的效果。
处处都想占便宜，结果处处失利。
结果好了，张虎所部车骑联合部队被全歼于蓝田关；另一支专业的车兵跟王忠一起被堵在高地，王忠现在想突围、厮杀都无从下手，轻车军根本没有出营下山、列阵作战的空间、可能性。
一支被堵在高地的车营，能有什么用！
而自己所部呢，本质上只是一支重步兵，驾驭战车方便在战场上移动的重步兵！
长林军擅长防守，不会因为装备了战车，就有了战车部队的冲阵能力。
战车和战车之间是不一样的，张虎所部才是真正冲阵的重型战车；王忠所部是机动、快速反应的辅助、辎重车兵，而自己长林军的战车仅仅只是个运兵载具！
这些道理难道吴质不清楚？
他很清楚，可还是把长林军定义为冲阵车兵，交付一个冲阵的作战任务。
就长林军的运兵战车……高速奔驰去冲阵，就这种战车的质量，简直是一场灾难。
吴质要么疯了，要么已经方寸大乱，将一切战斗希望寄托于新式骑军的冲击能力。
可前线战果是很明显的，鲜于辅带着乌桓骑士正面突击，并没有发生骑兵横冲直撞，对方步兵方阵被搅乱、践踏成泥的预想战果。
乌桓精骑都冲不动，那自己这支不专业的车兵能冲动北府兵阵？
当年汉军北伐，田信带着北府兵更是武装穿越夏侯尚军团扼守的交通要道郾县；夏侯尚敛众固守，不敢出击野战，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府兵穿过防区，扬长而去，直接导致后方苏则兖州军团不战而降。
汉军、北府兵的步兵野战能力，简直蛮横的不讲道理。
而魏军最精锐的骑兵就三支，一支是乌桓精骑，这是一支有两千中装骑士的精锐部队；第二支是装备、器械配备比例与乌桓精骑类似的武节骑士；第三支是武猛骑士，是河内郡、夏公国征发的骑士，从传统上来说这是三河骑士的一部分。
平黄巾时期，曹操官拜骑都尉……骑都尉是简称，指挥羽林骑兵的是骑都尉，普通军中的骑兵校尉也是骑都尉；显然曹操这个骑都尉不是寻常的骑都尉，番号是三河骑士里河南骑士的武卫都尉。
三河骑士，即河东骑士、河南骑士、河内骑士。
武猛都尉，就是指挥河内骑士的骑都尉，丁原曾经担任过这个职务。
作为传承久远的一支精骑，河内郡又曾划归到魏王国，这支河内豪强、良家子组成的精骑部队拥有三百具马铠，是标准意义上的重装骑士，配合另外四百中装骑士，这支规模七百的骑士，就是吴质手里的铁榔头。
至于另外两支规模都达到万骑规模的秦胡骑士、杂胡骑士，打顺风仗还可以，根本不耐苦战。
现在羌氐各部接连反叛，乌桓骑士孤军奋战，武节骑士在一侧看风景……这让后方的秦胡、杂胡骑士怎么想？
时间拖的越久，这两支规模庞大的仆从部队肯定会生出许多想法；应该在他们产生不良想法之前，将他们投入战场，让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
可吴质还在等……真想剖开吴质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等什么！
一种无力感弥漫在张雄身心内外，明明这一仗还有的打，偏偏让吴质一顿调整，弄成了四不像。
对面的敌人是北府兵，不是可怜兮兮毫无防备的南匈奴五部，也不是拖家带口只想混一口饭吃的河西诸胡联军。
任何取巧的办法，都会形成隐患。
对付北府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堂堂正正之阵，凭借人力、补给优势去拼。
此刻，张雄一腔怒意无处宣泄，死死盯着武节骑士阵列。
这支吴质一手培养、编训出来的部队此刻越是拖延，那吴质面皮就越挂不住。
不过也对，武节骑士的兵员、底层军吏都是立功的南匈奴战俘、奴隶兵，这些人是南匈奴部族的精英人口，怎么可能对吴质忠心耿耿、赴汤蹈火？
张雄左右等不来吴质的决战、总攻信息，益发狂躁。
难道真的要等乌桓骑士战败，吸引北府骑士追击时，再由自己发动冲锋，去挫败疲劳、气力衰竭、因追击阵型拉长的北府骑士？
恐怕这是吴质一厢情愿的美梦，这种战机几乎不可能出现。
北府始终是步兵方阵接战，骑士部队隐忍不发，这是要全歼乌桓骑士，根本不会放乌桓骑士成规模逃跑。
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张雄召集主要军吏到阵前，气呼呼说：“我欲随辅国将军之后，倾力猛攻北府阵列。我两军协力死战，必可伤其一指。待敌气惰，大都督以新锐之军掩杀，必建奇功！”
一众军吏沉默寡言，张雄已经伸手从亲卫将手里接住头盔扣在脑袋上，一双眼睛阴鸷扫视：“谁愿与我出阵杀贼？”
“愿随将军赴死！”
虽异口同声，但也有先后之别，一众军吏施礼，纷纷返回本部。

第五百八十三章 没有马的步行骑士
四五里的距离，对于充分完成准备的车载重装长林军来说并不算遥远，全军展开二里宽度，朝着正南方向开始移动。
长林军突然移动向前，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武节骑士。
阵中骚动，胡遵左右扭头打量四周军吏的情绪变化，而毌丘兴心意已决：“传我将令！”
胡遵及八名千人将驱马靠近，就见毌丘兴手中马鞭斜指北边缓坡：“大都督本部将至，此处高地关系我军侧翼，决不能让北府占据。在此处我军可进可退，就食干粮休缓气力，待饱餐后杀敌！”
如毌丘兴说的那样，对面羌氐联军里一支千人规模的巴氐李虎部正向这处坡地行动……只是两条腿的，哪里有四条腿跑的快？
仿佛为了拦截、防止李虎部巴氐勇士抢占高地，三千余武节骑士纷纷调头向北，踩踏午间晒干的地面，在扬尘伴随下朝北快速卷动。
轻车军高地，夏侯尚穿戴鎏金明光铠，脸上挂着面甲，站在瞭望塔上观望战局变化。
分兵千骑就能抢占的高地，毌丘兴却带着全部骑兵压上去。
这是想干什么？
夏侯尚见了呵呵做笑，对身边王忠说：“我观吴质雍凉之军，如土鸡瓦犬而已。魏无人矣，使这竖子成名。”
王忠目光随着武节骑士移动，处于谨慎也不想惹麻烦：“不可小觑，恐是吴质奸计。武节骑士乃其根本，今退兵三里有保存战力之实。此部驻屯坡上，有督战之能。”
夏侯尚依旧呵呵做笑，口吻自信：“老将军只知吴质多谋，却不知毌丘兴底细。”
随意笑着，夏侯尚心情大好，目光盯着郭谌那三十余骑。
虽是精骑，可羌氐联军再稀松，凑一支规模千人的杂骑部队还是不难的。
三十余骑如何冲的过这支乌合之众混编的杂骑？
很难冲过来，对冲时郭谌这三十余骑怀着必死决心，可一波波杂骑迎面冲来，不断有骑士被挑落，或马速因撞击而徒降、停顿，眨眼间就被人数众多的杂骑斩落马下。
最终只有六名骑士活着突破，人人负伤，不敢停留就朝着轻车军高地奔来。
高地前有临时修葺，方便战车出入的跑马坡，这六骑甩开追兵沿着坡地纷纷打马。
王忠见状尴尬做笑：“羌氐不堪用，吴质非要强征入伍，也不知他究竟如何做想。”
夏侯尚也不挑拨王忠话里的失误，明明只是一句应景、无话可说时的废话，没必要揪着不放，顺着王忠心意说：“去看看，来人是何说法。”
“是。”
王忠本想说一些表达立场的话，可夏侯尚已经抬头去看远处战况，王忠不好打扰夏侯尚的兴致，就顺着木梯走下。
营垒大门并未封闭，而是摆着五辆拒刺战车……谁敢顺着跑马坡往上冲锋，这一辆辆的拒刺战车就能顺着跑马坡冲下去。
轻车军又占据高地，有简陋防御工事，此刻弓弩都张列在栅栏隙缝中，瞄着坡下环绕立营的羌氐联军。
王忠登上寨门低头细细审视，郭谌右手自腕处斩断，身边亲骑正为他捆扎手臂进行止血。
面容发白染着血点，郭谌仰头看王忠，语气诚恳满是祈望：“轻车将军！武节骑士前来解困，还请轻车将军克服艰难，发兵助战！”
王忠不忍心挖苦、刺激郭谌，手臂指着正西方向的高坡：“郭君，武节骑士也上山自守了，恐难接应我部下山参战。”
郭谌有些不相信，扭头去看，就见正西方向的坡地上已然扬尘弥漫，坡上稀疏放箭，企图抢占这一处坡地的巴氐持盾掩护，交替后撤，退了回来。
还是有些不相信，郭谌去看武节骑士原来的驻地，那里空荡荡，什么都……有很多遗弃的马粪蛋蛋。
郭谌回头去看王忠，王忠一副爱莫能助的沉默神情。
战前规划里，东线军团肯定会战败；这里是王忠最后坚守的阵地；聚集羌氐联军，怎么也能牵制两三万的敌军。
可形势发展超过预期，东线军团的确完了，可羌氐联军也很干脆的反了，也把这里包围了。
再加上一侧督战的马超所部主力，换言之，王忠在这里依旧拖住了计划中的……敌兵。
这种情况下，再逼迫轻车军下山参战……简直太过分了。
就高地的跑马坡，决定了轻车军出来多少死多少，根本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
除非有攻势强劲的部队接应，才能打开局面，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郭谌强忍悲愤，仰头望着王忠：“如今战况不顺，轻车将军有何看法？”
“大都督应尽起大军，直击陈公本阵。”
王忠以尽可能平缓的语气给出一个中肯的意见：“这是唯一的机会。越是拖延，各军思索退路，战意瓦解，将自溃矣！”
郭谌又回头打量战场，已经可以看到长林军推进后，成功堵在乌桓骑士阵后，正逼迫乌桓骑士死战。
犹豫间，王忠脚下寨门几辆拒刺战车被拉走，王忠也没再说什么，郭谌六人驱马进入营寨，顺着通道走向寨后的山梁，绕山梁而走，能迂回绕过山沟……直接出现在武节骑士所在的高坡，也能继续迂回绕到吴质本阵。
长林军阵线，兵力编制四千余的长林军是一支重装部队，却不是全员重装……这种豪华配置就目前来说不怎么实用，更缺乏性价比。
因此这是一支重装合成部队，其中有千人规模的超重步兵，穿戴盆领铠，或两层盔甲；千人规模的两裆铠中装步兵，还有接近两千人的轻装辅助部队。
这个装甲搭配比例，跟北府亲军三卫接近。
两千规模的辅助轻装步兵，唯一任务就是把超重步兵送到战场，保证超重步兵能以最好的体能加入战斗。
而现在，这支超重步兵已开始集结，唯有重步近战肉搏，才能破开其他重步兵方阵。
鲜于辅与张雄碰头，令张雄诧异的是这种情况下，鲜于辅竟然还露出笑容……难道大都督另有妙计，只是自己不知道？
按下心中疑惑，就听鲜于辅笑说：“武节骑士后撤，我料敌骁骑军必然绕阵而出断我归路。若如此，大都督提兵自后掩杀，可一鼓击破！”
张雄也瞥一眼北边退高坡的武节骑士，这是一支跟马岱骁骑军相互牵制的骑军；武节骑士后撤，意味着马岱的骁骑军可以投放使用。
思索间，就见南边低地处的骁骑军开始运动，从东边迂回绕击；而北府七个营骑军也向东移动，补占骁骑军留下的阵脚。只要待在这里，就能与卷土而来的武节骑士继续相互牵制。
这里地势略高，可以看清楚前线厮杀的场景，也能看清楚田信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田信所处戎车上的青盖伞已被火箭点燃烧的只剩下伞骨；而田信本人就在那里顶着流矢，张弓回击，每次射击都会带走一条性命。
而很多情况下，一箭往往命中面门瞬间暴毙，还会洞穿第二人，以至于周围步行的乌桓骑士持盾遮蔽，进攻烈度下降。
整个两里宽的战线已经不知杀死多少匹马，北府盾阵已经破了，可乌桓骑士已经成了气喘吁吁的乌桓步行骑士。
绞杀在一起相互对抗，看似不断有伤亡，可这种伤亡都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哪一方率先溃败，那么失去同伴掩护的那一方，会在短时间伤亡暴增。
都是历战老兵，自然清楚转身溃逃的恐怖后果。
如果能坚持，就没人愿意、敢后撤；鲜于辅也不敢贸然撤换……好在张雄的长林军靠近，可以突进厮杀，逐步将乌桓步行骑士撤回来，重新休整，等待新的战斗机会。

第五百八十四章 实不相瞒
临近正午，扬武左卫、扬武右卫乘船而下。
孟兴望着北边激烈战况，因为是北高南低的坡地，双方顶撞在一起厮杀，使得北边、南边的各军都能清楚洞悉具体战况。
虽然火箭燃烧引发的黑烟，但终究没有多少可燃物，故视线清晰。
孟兴正在犹豫是否按计划顺流而下配合陆议去抄击敌军退路，田信的战旗就搏杀在第一线，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跑掉几千、过万魏军骑士……又不影响大局。
大局是什么？
是已经拿到的关中，是田信的安危。
其他种种一切，都是末节！
每个人的位置不同，看待同一件事情的侧重点就不同。
打赢这场决战很重要，可现在几乎已经赢了……所以鹰扬军的侧重点不应该是追求全歼魏军，而是尽可能拱卫主帅的安全！
而这个时候北岸郭淮营垒始终没有举动，似乎有直接放扬武军漂流而下的意思，这让孟兴越发觉得不对头。
于是放缓船速，对身边军吏说：“陆长史率虎牙军自石河渡至对岸，郭淮无力阻击。而我军顺灞水而下，就在郭淮射界之内，如今他却集结兵力向东欲击鹰扬军。如此轻易放纵我军，绝非兵力不足……我料其中有诈。”
周围军吏多去打量郭淮阵地……郭淮还能怎么办？
集中兵力到北岸以弓弩封锁河面，又能杀伤多少有备而来的扬武军？
重甲兵就站在船上，拄着一面大盾，任你弓弩齐射……能射伤几个？
所以弓弩封锁河面是一项缺乏意义的战术，分兵也无意义，所以郭淮能做的就是集中兵力，配合吴质主力一起夹击北府中军。
现在郭淮在等待吴质主力骑兵的到来，那么以鹰扬军十个营七千人的阵地，能不能挡住郭淮两万余人自西边发起的冲锋？
同时，北面肯定会有吴质分出的千余骑骚扰。
哪怕现在鹰扬军阵地外围正在抓紧时间开挖沟渠、埋设木桩……可孟兴觉得鹰扬军够呛。
带着这点忧虑，孟兴下定决心：“吹号传令，全军登岸，列阵于鹰扬之南！”
就该这么打！
号声次第传播，乘船而来的扬武军争先恐后向北岸划船，人人振奋。
许多船还没靠到河滩就有吏士一跃下船，踩踏淤泥向岸边集结，各营番号战旗高高举起，披甲吏士迅速开始集结、列队。
庞季也不例外，船还没靠在河滩，他就跟周围的青壮年吏士一样准备从甲板一跃而下，水深没膝，但靠近河滩处的河床满是淤泥，身上甲胄又沉重，他顿时两脚踩踏到淤泥里，被吸牢。
他背后负章是中校军阶，职务是军正；现在他的任务不再是临阵指挥、决策，而是监督本营各队的战场表现，并核实功勋，纠察军纪。
“小孟将军有决断，是干大事的人！”
庞季战靴灌进泥沙，走到河滩上很不舒服，对左右说：“这仗就得跟在公上左右打，去远了，就没意思！”
作为跟孟达一起同席喝过酒的人，庞季有底气这么称呼一声孟兴。
作为管本营军纪的军正官，他这里口头藐视、侵犯主将威信……反正也不会有来纠察他，也没时间纠察这点口头占便宜的浑话。
每个营七百余人，其中五百是战兵，二百辅兵。
庞季身后轻装辅兵开始从船舱搬运弓弩箭矢这类消耗品，还有随船携带的一箱箱行军干粮。
这是新式包装的行军干粮，没有使用竹筒这种沉重，不易携带的盛具；用的是四四方方的木箱子，里面是油纸包装，军粮是压缩制成的，材料不同口味也有偏重，符合高油、高糖、高盐、高酸中的任何一个特点。
郭淮眼睁睁看着顺流而来的扬武军停下，靠向北岸，向北府中军集结。
最为恶心的是扬武军带来的船只完成卸载后又去南岸，运输南岸的怀远率、镇远率这六个营，四千人的部队。
而上游，还有密密麻麻乘坐木筏漂流而来的军队……郭淮无法阻止这支左军重甲步兵的靠拢，只能再次催促吴质出兵。
太白庙岗，郭谌来此时，吴质正抓着绳索从岗上陡峭小路缓慢下降，吴质的战车就停在山岗下。
这是一辆重型战车，防护性能极好。
郭谌见状顺着山沟小路直接来到战车前，苍白面容满是焦虑：“大都督，还请发五千骑自骊山脚直击武节骑士，迫其参战！”
吴质目光却集中在郭谌的断臂处，郭谌的状态很不好，强撑着：“仆途径时督促毌丘兴出兵，此人以所部用餐为由极力推脱。今唯有以力压迫，其部才能为国家所用。轻车军被围难出，若得武节骑士接应，自能出击杀贼，拖住东面之地。”
“大都督，乌桓骑士已然力竭，仆观北府已有衰竭之象。郭长史提兵列阵向东，就等大都督行雷霆之击！”
强撑着说完这些话，郭谌就昏厥，被吴质抱住。
吴质鎏金明光铠、橙色披风、戎袍被血渍染出几片黑红。
将郭谌交给留守军吏运回本阵包扎伤口，吴质登上战车，左手扶着护栏，右手握着雀翎狭长羽扇朝前轻轻挥动：“擂鼓，进军！”
随着吴质主力骑兵集群向南移动，也就六七里路程而已，对于骑兵来说这点路程用不了十分钟。
也正好能让坐骑完成战前热身，而规模越大的军队一旦行动，就越不可能调头。
因此七盘岭上突然树立成片的黄旗，警示全线军队。
东线，马超不时回头去看七盘岭，等待讯息，突然间黄旗树立，越来越多的黄旗竖起，当即大吼：“擂鼓！全军沿山脚向北！”
没有时间去说更多的话，他戴上头盔匆匆扎着盔带，突然擂响的战鼓开始向外围散播，外围各军鼓声跟着伴奏，进攻的号角就此响彻。
这个时候，吴质分出五千秦胡骑士已迂回行进到武节骑士阵后，欲驱赶、逼迫这支立场有问题的精骑参战。
毌丘兴、胡遵、八名千人将惊疑、相互提防之际，突然一名低级军吏指着轻车军高地失声呐喊：“战旗，战旗没了！”
一众人扭头去看，果然看到轻车军营垒各处土黄的战旗纷纷落下，而高地下的羌氐联军仿佛疯了一样如潮水一样灌了上来。
在高坡上，可以清晰看到整个东线的军队都在移动，朝自己这里移动！
那可是四五万规模的军队，哪是自己能阻挡的？
即便能阻挡，四五万人朝一个方向杀过来，排山倒海一样冲过来，毌丘兴有些胆颤，不由想起了自己的亡父。
他抿一抿唇角，突然拔剑的刺耳声吸引周围所有人瞩目，所有人都盯着他。
毌丘兴深吸一口气，估算最近的巴氐大概有十个呼吸能冲到己方阵地前，就说：“实不相瞒，诸君可知，我父与汉成祖昭烈皇帝、汉宋公大将军、卫公大司马颇有交情？”
胡遵瞥一眼一里半外争先冲锋如同疯子的巴氐，立刻表态：“末将愿随将军尾翼！”
“换旗，我军以绿锦为旗！”
说着他手中剑指几名配挂鲜艳绿锦披风的低级军吏，这种相争茂盛、健康的配色，向来很讨军中吏士喜欢。
那边李虎登上高坡，就见三千余武节骑士抛弃土黄战旗，树立十几杆绿锦战旗。
此时此刻，吴质麾下的秦胡骑士已经跟马岱的骁骑军撞在一起厮杀；骁骑军后方的北府近卫七个营骑兵也在姜良统率下出击，继续迂回绕击，要从骁骑军东侧绕过去，去冲秦胡骑士的侧翼。
而近卫骑士的侧翼则由羌氐联军负责掩护，只要他们牵制住武节骑士，就能完成任务。
可武节骑士竟然临阵易帜，转头变阵，从坡上向北俯冲去冲另一支秦胡骑士阵列。
“妙啊，真是妙！”
夏侯尚观战，见西边战线的郭淮两万余人出营与鹰扬军、扬武军厮杀，吴质西边配置的杂胡骑士也冲击鹰扬军正面阵地。
现在，吴质已经上钩了！
夏侯尚还能说什么？
不需要他说什么，轻车军就在王忠督促下，重新树立新的战旗，青绿色为主的北府战旗！
轻车军高地下，马超在他紫衣卫队簇拥下向北前进，所有的马儿在轻驰，所有的人都在奔跑，深处其中可以感受到无数力量弥漫在周围，仿佛是自己的力量，是自己的呐喊！
四五万人此起彼伏的冲锋、杀喊声回荡着，马超人马合一，身姿如龙，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意气风发。
就连他座下的马儿，都被情绪感染，以更强健、亢奋的姿态向前快步轻驰。
吴质正要与鲜于辅、张雄询问前线战况，就被东线的战局吸引，以至于傻眼。
吴质傻眼，田信可不会傻眼，张弓引箭瞄着吴质戎车上的旗杆射去，相隔一百余步，而戎车稍稍移动，这一箭射中张雄盔缨，顿时一团鲜红流苏蓬松炸开，让吴质满目皆是红色。
张雄只觉得头盔受力偏倒，盔带有些勒脖子，反应过来后猛地将吴质扑倒。
刚扑倒，田信第二箭射来，戎车上的鼓吏正中胸腔，整个人钉死在厚重鼓架上。
鲜于辅扭头去看，就见田信抛下那张令人胆寒的来福弓，从背后拔出青冥、紫电二剑。
身在高处，鲜于辅看的很清楚，田信在人挤人、甲士相互撞击的人群中是怎么厮杀的。
长林军的重甲、铁柄长铩、铁条加固的大盾、加厚环首刀……这一刻都仿佛纸糊的一样，都挡不住田信的一剑；更别说盔甲里面的血肉、骨骼。
人体之脆弱，此刻尽显无疑。
血肉旋风而起，源源不绝的北府甲士追随在田信身后，一切挡路的长林军甲士、乌桓步行骑士，又或者杂胡骑士不分人马，都被田信一剑斩断。
无人可挡，如入无人之境。
田信身上的红漆镜甲此刻赤红一片，就连跟在他左右的甲兵也都被血水染红铠甲，浸湿甲衣。
当张雄把吴质扶起来时，头晕目眩的吴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鲜于辅大喊：“田信来了！快挡住他！”
他能看到的事情，左右的吴质重甲亲兵也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没有人率先迈步，相互看着，一种诡异、寂静的情绪在喧哗、吵闹、嘈杂的战场中诞生，且迅速弥漫。

第五百八十五章 啄木鸟
吴质战车即将调头之际，田信双剑挥舞清空面前视线，也不犹豫当即甩出左手青冥剑，破空而去的青冥剑扎穿拉车挽马脖颈，浓稠马血喷涌而出，雄健挽马也前腿跪倒趴在地上抽搐。
相隔三四里处的西线侧翼，郭淮刚督促麾下杂胡改编的归义军、奉义军与鹰扬军、扬武军厮杀在一起。
他扭头去看‘雍凉都督’、‘征西大将军’、‘济阴侯’、‘太子太师’四面大纛，结果就见雍凉都督这面车载重型大纛缓缓倾倒，一瞬间郭淮有一种强烈窒息感，似乎周围的厮杀声也都停滞了。
很快余下三面固定在战车上的战旗纷纷被斩落，张雄、鲜于辅的战旗也不例外。
一步跨上吴质战车，田信右手一剑击飞张雄射来的弩矢，不带一点犹豫，紫电剑上前递进，捅入张雄咽喉透颈而出。
鲜于辅举着弩毫不犹豫朝田信后背扣发，强劲弩矢在红漆镜甲背上撞出一个凹槽就被弹飞，田信也一个趔趄身子向前倾。
见面前吴质要跳车逃跑，田信左臂探出抓着吴质腰间束甲革带，一把就将刚跳出战车的吴质拉扯回来，吴质尖叫声环绕在战车左右。
周围鼓声停息，田信站直身子左臂鼓劲就将这个轻飘飘的家伙横举起来，仿佛战利品一样举高高！
鲜于辅拔剑来刺就被紧随田信身后的虞世方跟上，手中双持的月槊自腰后破开鱼鳞甲片，扎入一尺深，瞬间鲜于辅力气流失，手中剑无力坠地，磕在战车上又弹落坠地，掉在一泊鲜血里，渐起一些粘稠鲜红血液。
吴质战车两侧的鼓车纷纷停息，鼓吏们望着被单臂横举的吴质，一切都戛然而止。
从鼓声，到杀喊声。
不拘远近，都能看到一个周身鲜红的人，单臂举起鎏金明光铠、橙黄披风、戎袍的吴质。
虞世方高举手中月槊：“万岁！”
“万岁！”
“万岁！”
田信左臂撑起的吴质仿佛一个面朝上的乌龟，四肢、头徒劳挣扎，就是无法翻身，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呼喘着粗气。
一轮又一轮的万岁呼喝声中，长林军、乌桓步行骑士、秦胡骑士、杂胡骑士或干瞪眼，或丢弃兵刃，也有策马转身逃跑的。
东线的羌氐联军奔跑的更快，迂回侧击的七个营北府骑士更是一分为七，去封锁骊山几条宽阔的山沟道路，也有直击吴质本阵大营的，还有两个营骑士笔直向北，去截击后方企图逃亡的魏军。
田信环视战场，气喘吁吁，隔着鹰脸战盔，呼吸略有不畅。
“经过一天历练，得到巨大进步。”
“等级提升。”
田信，十八级。
体质22（约三倍）；智力16；魅力42；
天赋一：七级铁骨；
天赋二：七级强击；
天赋三：七级铁壁；
天赋四；七级健步；
天赋五：七级疗伤。
剩余天赋可加点数：蒙多（二点）、马超（二点）、关姬（二点）
精神专注稍稍观察新的反馈信息，将新得到的两个天赋点加给了远处的妻子，随即扭头去看西边三河口，那里郭淮的两万大军已经崩溃、瓦解。
郭淮，跑都没地方跑。
吴质麾下许多后方军队还能向长安跑，也能朝骊山跑，穿过骊山就是渭南、新丰。这条山路虽不适合大军行进，可不妨碍民间通行、溃兵逃亡。
见周围魏军被收押，田信才将吴质投掼在地，吴质摔的视线昏黑，一口气梗在喉咙险些上不来。
田信揭开鹰脸战盔，汗气蒸腾已经打湿水晶眼罩，呼吸两口新鲜算不上好闻的空气，田信对递水的虞世方说：“人呀，还真奇怪。以往每阵厮杀，我斩杀不过数十人，便战心瓦解。今日我最少射杀百余人，却无多少反响。”
嗓子干哑，田信先漱口，才饮用已经晒温的酸梅汤。
虞世方也是气喘吁吁，有些跟不上田信思路，说：“公上，看形势此战必是全胜……可否进击弘农？”
弘农郡算不算关中？算，只是有些敏感，属于一个突出部。
吴质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去，魏军肯定加强弘农的防线，或者强迁弘农人口，留下一个无人区。
不怕魏军强化弘农驻军，再多的驻军也能被啃下来，就怕魏军破罐破摔，强迁弘农人口。
从形势上来讲，谁防守弘农，谁吃亏。
现在主动权在手，到底怎么处理弘农才是真正的大事，这关系三五万左右的人口。
这一仗打完，就没了继续跟魏军死磕的想法；所以战前田信的底线就是放弃弘农郡，只在潼关、蒲坂津保留驻军。
好好休养三五年，再看情况决定接下来的发展重心。
田信咕嘟咕嘟饮水解渴，身体机能作用下，脸上汗水外渗，疲倦不已：“世方暂行弘农郡守，率千骑奔赴弘农，若有愿迁入关中者，尽力护持。若有不愿，听其自便。若遇魏军大队，就与之商谈停战事宜，不必轻易开战。此战俘获河北籍贯吏士，我皆愿遣还原籍。具体如何，还要曹丕派人来谈。”
面授底线后，虞世方也不耽误，去召集用顺手的军吏以及一些弘农籍贯的吏士。
现在军中最不缺的就是战马了，虞世方自己抽调千人，配发马匹后，那就是千余骑战力。
放虞世方去做接受弘农的准备，田信抬头看头顶太阳，预估此刻约在午后两点。
他解下鹰脸战盔，一身血渍坐在戎车辕上，垂头看吴质，吴质已经被双手反剪，头盔被摘除，露出一张涨红恼怒，又神色难堪的脸。
“据我预估这一战约能俘获河北、河东籍贯吏士两万余。我留这些人无用，会分批遣归原籍。作为条件之一，我会去信曹子恒，让他给你拟了一个恶谥……魏故征西大将军吴济阴丑侯质？”
吴质细细打量田信，目光在田信微微隆起的额头上停了停，不在意田信的挖苦：“陈公是特意涉险以引吴某中计？”
“是，我就怕你率兵后撤，焚毁关中。这才分兵断后，又亲身搏杀，为的就是引你上钩。这样说，可满意了？”
田信将一个没有打开的葫芦递出，身边的陆延接住转手递给吴质，吴质揉着手腕，拧开葫芦饮水……刚刚抵达战场就被俘虏，他并不怎么渴，就是出的汗有些多，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田信身边的李衡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食盒，里面用战前煮好的粽子，他拨开两个用竹签子扎起给田信递来。
田信一口吞个粽子嚼着，咽下：“今日决战，我这个战术叫做啄木鸟。啄木鸟啄击树的背面，虫子会从另一面跑出，正好以逸待劳吞掉。听着玄乎，不过是声东击西、以逸待劳罢了。”
说着田信对赶来这里一些军吏咧嘴做笑，吴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不时端起葫芦饮水，以掩饰尴尬。
见吴质坐在地上，抵达田信这里的军吏纷纷做笑，周围的死尸也开始着手清理。
陆延上前询问：“公上，张雄、鲜于辅皆是魏军宿将、猛将，是否解首宣功江都？”
田信瞥一眼边上被拔掉铠甲，由本人亲兵清理遗物的张雄、鲜于辅：“不必了，张雄骨灰战后移交其父，鲜于辅骨灰……就交由田豫。书、信之类检验后也一并移交。”
未过多久，郭淮被提到车前，田信刚洗了手，上下审视郭淮：“愿降否？”
郭淮犹豫之际，田信去看吴质：“如今也有人作伴，上路吧。”
犹豫、思想挣扎的郭淮听了这话，随即释然，坦然受死。
为了逼迫北府来战，吴质快将关中大族杀光了，他这个长史也犯了关中人众怒。
哪怕侥幸活命，今后也会有一个类似许褚的人，在口角之争中一刀砍了他。
吴质被甲士提起，就说：“我系国家重臣，死则死矣，须有体面。”
“绞首，十分体面。”
田信也不多言语，看着这两个人被架走，旁边包扎脸上伤口的第二秀急匆匆赶过去，找了一根弓弦将吴质勒死。
为郭淮监刑的是邓艾，他领来的两名甲士用粗麻绳缠住郭淮脖子，用劲拉扯，郭淮很快视线发黑就昏厥过去，并没有感受到闭气、窒息的痛苦。
见郭淮头垂下，邓艾上前检查郭淮鼻息，冷峻面容：“拖……拖走。”

第五百八十六章 马超的推演
“除恶贼吴质斩首呈送江都外，余者核实功勋，不必传首验功！尸首缝合！”
马超领十余骑来找田信时就听有飞骑高呼传令，还有不分敌我收治轻重伤员的命令。
缴械的俘虏已经组织起来打扫战场收集木柴，争取在天黑前火化一部分无争议的敌我阵亡吏士。
具体斩获多少还没来得及统计，毕竟吴质很配合，在战斗范围扩散前被田信当阵俘获，导致魏军几乎全建制被俘虏。能逃出去的无非就是留守阵后的部分吏士，这些吏士还得有充足的马匹、口粮，才能穿过骊山出逃。
因此大致的斩获可以估算，但究竟斩首多少、俘虏多少还是个动态数据。
后续还有轻重伤员的病故，这些也是要算到斩首数据里的。
马超心中也有个大致的账目，他来时田信正沐浴，马超询问检查魏军军书的李衡：“叔平，此战如何？”
“赵公，此役我军大获全胜，前后俘斩将近十万。”
李衡拿起一侧初步统计的竹简递出，略有遗憾说：“可惜羌氐临阵反正，这两万人不能算在俘虏。还有上雒、蓝田、石门三处驻军，以及轻车军五千人，合计约一万两千人要按约定遣还原籍。”
信用很重要，这是这几支军队放水、作壁上观的核心原因。
可以把他们放回河北，怎么面对魏国法律的追究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比起张虎、吴班、张雄麾下战死的其他河北籍贯吏士来说，这些战前约定中立的吏士能活着回去……已经是生与死的差别，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这个恶劣的例子一开，今后再有这样的决战，也能故技重施，让魏军各部相互猜疑。
一支相互怀疑的军团，注定战斗意志有限。
一万两千青壮年放回去，曹丕有决心杀死……那就杀死好了，反正这是一条毒饵，不管怎么吃，都有后遗症。
然而要放回去肯定不止这一万两千人，其他途径俘获的河北吏士也要放回去，这前后两拨怎么也要将近两万人。
还有许多关中籍贯的降兵肯定要宽大处理，一来二去能充当红利人口的只有南匈奴、河西诸胡整编的各支部队；其中武节骑士临阵反戈，意味着三千余户也要宽大处理。
真正能严格处理，吃三五年人口红利的只有四万多俘虏……其中郭淮西线军团贡献了一半数据。
马超示意李衡随意，他就坐在旁边一起翻阅从各处搜集来的魏军军书，就连魏军战前的几份决战布阵图都给搜刮回来了。
几份布阵图内容不同，显然是针对不同形势的不同预案。
其中有一份分兵固守的布阵图，是郭淮、王忠坚守霸上、骊山；吴质、张虎以车骑主力守御长安坚城，直接放北府兵出蓝田关，打一场分兵据守的对抗。
显然，吴质因为顾虑其他方面的得失，拒绝了这份中规中矩的布阵方案。
武关道北面出口就三条，一条是马超、扬武军偏军走的灞水河谷，一条是中间的蓝桥栈道、七盘岭，最后一条就是西南的石门关。
而霸上是拱卫长安的重要门户，北府兵不夺取霸上，就无法从容布阵进攻长安。
如果吴质摈弃杂念，专心应对北府攻势，将防御重心倾注在霸上，以霸上经营依旧的坚固营垒来说，就不是北府轻易能攻夺的。
可吴质太贪了，担心关陇各郡响应北府，导致霸上、长安两个犄角据点意外的郡县尽数反戈……这样的话，他们就被远道而来的北府包围了。
吴质不敢赌关陇士民的决心，对分兵据守缺乏信心，才有了一系列的操作。
马超细细推演，如果自己来指挥北府兵推进……很可能会让吴质得逞。
吴质的雍凉军团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南山秋雨。
自己来指挥，上雒的魏兴肯定会坚守至死，如果分兵围困又会成为隐患，还无法夺取上雒囤积的军事物资。
而蓝田关的迅速易帜，直接导致魏军进退失据，失去一切主动权。
青龙现于蓝田，使得北府兵摧枯拉朽击溃吴班、张虎军团；如果自己来指挥蓝田之战，纵然打赢，也是一场血战。最麻烦的不是兵员减损，而是时间的损耗。
如果上雒、蓝田关前后拖延十天时间，那么一切主动权就在吴质手里，而魏军各部面临越来越近的南山秋雨，士气自然高涨，韧性也会上涨，哪里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因此，吴质败亡的有些冤枉。
自己指挥北府兵，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战果；换自己去代替吴质指挥，恐怕会更糟糕。
马超认真思索，心中对吴质忌惮不已……按着正常情况，从吴质刺激北府发兵关中以来，时间就对北府非常不利。
按着正常的动员速度、行军速度和推进速度来说，北府兵只要出兵，撑死今年雨季前夺取上雒，为明年进取关中做铺垫。
可这样一来，北府跟江都朝廷的矛盾就越来越大，江都朝廷绝不会放任北府自行攻取关中，多少会进行阻挠，阻挠手段越多，彼此裂痕越大，进而相互猜忌。
而吴质已经攻灭关中大姓，可以从容整合关中人口资源，与麾下诸胡整编的军队进行重新整合，如果这次整合成功，那么明年北府执意北伐，将面对一个毫无退路、战意高昂的杂胡整编联军。
可陆议动员速度太快了，一来一去，最少给北府兵争取了七天的战争动员时间；北府还未松懈，动员体制健全，这也是吴质没有预估的，这最少也是七天的动员时间。
吴质也没有料到田信始终在灵渠一带搬石头、整修灵渠，才能带着部队走湘江迅速北上。
种种因素堆积下来，吴质点燃的这场战争，就已经超出吴质的控制。
以至于北府兵前锋的虎牙军、鹰扬军推进到上雒后，竟然有富裕的时间围困上雒，给后续田信到来，威压迫降提供了充足条件；而偏路的左军、扬武军也早已经过上雒，抵达灞水河谷上游。
还有青龙现于蓝田一事，又给北府兵争取了最少七天的时间。
这场战争走势之快，变化之快……恐怕吴质临死，都已经麻木了。
争分夺秒的一场决战，从吴质挑起这场精心布局的战争开始，北府就处于战略、战术劣势。
硬是在人力、天力的推动下逆势推进，将发懵的吴质打崩了……或许，今天决战时，吴质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判断。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吴质挑起的，不可能在今年完成的决战……偏偏就这么爆发了，还打完了。
这一系列的打击，对于一个布局大师来说，实在是太过惨重。
马超专心推导局势，总结自己的看法。
身为今后必然的方面大将，活到老学到老是一种生活态度。

第五百八十七章 我们是亲戚
午后五点左右，战场中间已经扎立一座范围广阔的二层帷幕，周围还有许多不同机构、司职的小帷幕。
陆议来时田信正在用餐时接待石门关降将魏平，外面毌丘兴左右踱步，等待传见。
许多条件要当面谈妥，这些人才好回去稳定部队。
虽说吴质、郭淮主力已经覆灭，可田信不想因为其他一些本可以避免的问题导致生出其他波折。
现在魏平这类降军的心态是很敏感的，己方傲慢、藐视的行为、话语，都可能刺激一些降军出逃，引发更大的乱子。
帷幕内桌面铺着一份更大的关陇地形图，魏平在凉州待过，乡党郝昭现在就守陈仓，对西边的魏军有一定了解。
现在由魏平讲述，田信先标记一次；后续还要审问吴质的幕僚，能得到更细致、精确的数据。
为了打赢这一战，吴质是倾力动员，因此凉州地区除了正常的地方驻军外，只剩下刺史张既手里有一支机动兵力；郝昭在陈仓守军约有两千人，另有千余人布防在各处通道峪口。
此外子午口夏侯儒部也有三千余人在布防，子午口就在杜陵南，蓝田西，即笼统意义上的上林苑区域。
除了这大约八千人的机动兵力外，余下都是地方乡勇性质的战斗力。
而这八千机动兵力里，普遍是关陇籍贯的吏士……换言之，这些军队对大魏的感情有限，完全可以传檄而定。
基本确定这一项事务后，田信对魏平说：“早年襄樊之役时，孙权背盟来袭，我孤军守江陵。”
魏平细细聆听，田信不会跟他讲没用的故事：“当时兵力捉襟见肘，又要分兵看守于禁三万降军。无奈，我只好与降军约定，愿为我军效力者，击斩吴军一级即可遣归原籍。”
对此魏平缓缓点着头，这件事情他作为魏军中高级军吏也听说过，只是消息传播时有变形。
田信继续说：“当时于禁怀有私心，故遴选降军中精锐骨干吏士，选出两千人，编为一军后战力可观，参加麦城一役。战后这两千人我尽数遣还，但曹子恒将这两千忠贞吏士贬为屯田客，大伤兖豫吏士军心。”
“公上言下之意？”
“我别无他意，只是希望将军回归本部，能与吏士说明白此事。以我对曹子恒之了解，此役降军遣归，寻常军士不做处理，凡是军吏必然问罪。故而，我有意遣还军士，讨要军吏家眷，使各军能落户关中。”
田信没有什么好忌讳的，这种事情曹丕干都干了一回，难道自己还不能恶意揣测一下：“此事需细细商议。”
“是……末将这就去通告，使吏士皆知公上用心。”
魏平略略迟疑，嘴里还是挤出来末将自称，对此田信也只是坦然受之，目送魏平离去。
魏平阔步而去，幕府门前陆延送魏平出来，走出见了陆议，急忙施礼：“父亲。”
一侧排队等候的毌丘兴悚然一惊，急忙起身拱手长拜：“河东毌丘兴久闻陆君威名，甚是敬仰。”
怎么也想不到，身姿雄壮的这个人竟然是北府长史，是击败雍凉军团的核心人物。
正是陆议果断动员，才有了北府兵追赶时间，冒险打赢决战的一切基础。
陆议作揖还礼：“将军礼重了。”
陆议这才去看儿子：“规矩不可废，我事不急。”
陆延这才作罢，对陆议和陆议身边跟着的陌生人拱手施礼，转身展臂引着毌丘兴入见田信。
毌丘兴临走对陆议又作揖，陆议还礼；陆议身边的傅干也对陆延还礼，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善、和睦、彬彬有礼。
仿佛这里不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而是社交的庄园宴会。
陆延过幕府门时，从此处幕僚手里看了看后续的接见安排，也不做调整，既然陆议说了事情不急，说明迫降的魏国虎牙军这里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田信裁断。
帷幕里，毌丘兴施礼落座，接住李衡端来的茶水，连连道谢。
田信翻阅毌丘兴申报的卷宗，里面就两点要求，第一是赎回武节骑士军吏家眷，第二是希望能保留一个营的武节骑士番号。
武节骑士是一支吴质从南匈奴部族中遴选的精骑组成的，这些精骑是河西之战时的功勋吏士。
换言之，既有战斗力，也肯为大魏卖命，是一支养熟的仆从军，所以是正规军。
要番号，肯定不是为了南匈奴出身的骑士做考虑，而是为军吏考虑退路。
“毌丘将军所言之事不难，赎回各军军吏家眷，本是我战前许诺之事。而武节骑士三千余众，我也不会亏待，会编为府兵。至于武节营，有些小，我会遴选精骑重组三营，编为武节率，调往弘农协助虞世方。”
武节骑士比较干脆，是全员倒戈，军士好安排，军吏也好安排，就毌丘兴这个将军不好安排。
他的地位在一众降将中很高，仅次于王忠，是魏国的乡侯。
田信语气始终温和，不喜欢也没必要拉长语调，或摆脸谱去玩什么话术：“至于毌丘将军，不知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我许诺轻车将军食邑五百户，将军这里仅能有二百户。”
五百户是乡侯、亭侯的分界点，但有没有侯爵，又是极大的分界点。
三恪家族始终在扩展爵位制度的权利、义务，毌丘兴若拿一个食邑二百户的亭侯，会开辟一条新的仕途。
出乎田信预料，毌丘兴作为难模样：“公上，实不相瞒……末将与宋公大将军乃系世交。”
“哦？”
田信动容，坐直腰背：“可否细说？”
毌丘兴坐在马扎上也挺直腰背细细讲述：“县邑内，我毌丘氏、裴氏与大将军比邻而居，世代交好，多有姻亲之好。”
看那模样，仿佛就差一句：我是你媳妇的远房表兄……咱们是一家人来着。
毌丘兴又说：“黄巾、白波以来，天下动荡，实难联系。后大将军何进遣张辽、张杨募兵于河北、上党，又使鲍信募泰山强弩士，而我父与南阳黄忠俱为大将军府从事中郎，亦奉命出雒募兵，我父以丹阳都尉募丹阳兵。”
当时的刘备、关羽、张飞正好流浪在丹阳一带，就在丹阳都尉毌丘毅招募丹阳兵时跟着应募。
丹阳兵、巴人是两支业务精熟的雇佣兵，是那种自带盔甲武器的精锐，花钱就能买来战斗力。
毌丘毅招募这支丹阳兵回雒阳时途径徐州，徐州有黄巾军余党作乱，讨平后因刘备有功勋，授官下邳丞。
所以天下大乱前，刘备就跟徐州方面有所接触。
随后毌丘兴又讲述家里祖上跟关氏家族的姻亲历史……多少要给老丈人一点面子，田信当即重新书写一封报功文书，由毌丘兴拿着，并带着吴质首级去江都报功。
想必见到故人之子，老丈人应该很高兴的。

第五百八十八章 拒绝
&#183;初秋的冷雨浇灭了江都酷夏尾巴上的闷热，关姬素来不喜欢江都城的夏季，她更喜欢橘林馆的气候。
于是她又回到了这片属于她的地方，起码这方圆百里之内，她的话就是政令。
如同返乡团一样，随着北府动员攻伐关中，关姬回到橘林馆居住，也带动了麦城七坊小范围的复兴。
可主要的工匠都已经转移，现在也仅仅是恢复了一定程度的产量，吸引了许多从江都方面的游商。
在北府兵全歼吴质雍凉军团的时候，前线的消息才陆续抵达江都，在江都这里经过沉淀、筛选后才向四方抄送。
一些对刘禅、孙大虎夫妇来说如同噩梦的军情奏报也压制不住，以非正规渠道流入橘林馆。
关姬细细审视这些军情奏报，一个是北府前锋虎牙、鹰扬二军包围上雒城，围而不攻，保证偏军可以不受上雒守军干扰，能继续深入；而这座被北府前锋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仿佛是献给田信的礼物，随着田信抵达，阵前以一手神射击垮守军战意，迫降魏兴部三千余人。
第二个是蓝田关的诡异战斗过程，蓝田关是魏军无论如何都要坚守的关隘，要么会经历一场血战，要么北府兵会绕过蓝田关。
结果青龙现于蓝田，守军战意瓦解，协助前锋部队全歼魏国前将军张虎所部，叛将吴班的脑袋也被砍下。
不出意外的话，八月十五前一定会有更大的，决定性的奏报送抵。
关中决战尘埃落定，意味着吴质赌输了，北府赌赢了；而旁观的魏帝国战略上赢了，一起旁观的汉帝国战略上输了。
对关姬来说另一场战争也开始了，战争的号角随时可能吹响。
她已蓄势待发，就等一个动手的信号。
终于，八月初八日时，李严车马匆匆来橘林馆拜访关姬……如果可以，李严很想推掉这起委托，可各方面委托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太多的人希望他出面来询问风向。
甚至……要赶在田信本人回来前，造成既定事实。
雨水清冷，两头巨大战象就在橘林馆凉棚内避雨，李严来时可见这两头大象正在吃新鲜的草束，可以认出是大捆的苜蓿。
这是马超所部在临沮放牧的产物，期间曾有两千余魏军军吏在临沮劳作，他们最大的贡献就是平整土地，播种苜蓿，造出了大片的优良牧区。
临沮周边河谷、山谷都是一片片的小型牧场，可惜被马超紧紧握着；名义上能插手管理的太仆卿孟达不管不顾，别的衙门也不可能越过太仆卿衙门去过问、管理临沮的畜牧事务。
另一个能插手、过问临沮牧场的就是江都尹衙门，李严自然不会去找马超的不痛快，毕竟马超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可临沮牧场就在那里，朝廷机构、职能日益全面，官厩已不能满足公务用马，必须开辟、规划新的牧场，用来繁育、饲养公务用马。
而现在即将落入朝廷掌控的麦城又发生变故，随着关姬重返橘林馆，那么麦城七坊、周边乡邑的基层官吏自然会听麦城令的政令。
麦城在南，临沮在北，相互为依靠，这让朝廷很不好处理。
此刻李严多看了几眼大象食用的牧草，就收敛心绪，递上关羽书信后来到偏厅静静等候。
他也没有等多久，关姬就领着长公主家令孟姬一起来到正厅，正厅、偏厅之间垂挂竹帘。
关姬脸色很不好，握着李严递上的家书还在犹豫，隔着竹帘能见李严垂首模样，看不清神情变化。
已经可以预料北府即将取得关中，那就没人能从北府手里拿走关中；即便北府乐意，关中士民不见得乐意。
战场上无法办到的事情，就要从桌子上办到。
仆从为偏厅的李严奉上茶水，李严不敢饮用，垂头解释：“殿下，此虽家事，亦是国事。仆于礼而言是汉臣，自当为汉室社稷做谋，故无从推诿。而于私，陈公于仆恩同再造。今仆为江都尹，自当斡旋争端。”
关姬只觉得手里的家书沉甸甸的，这是一封从感情上胁迫、裹挟自己男人的书信。
从大义、从仁德、从各方面分析，讲述了一个很简单又可行的方案：田嫣入宫当贵妃，可以避免汉室内战。
这胁迫的不仅仅是田嫣一个人，自己若答应，等于自己带着两个孩子都站到了汉室阵营，留给田信的选择绝然不多。
此刻面无表情，对应厅外的雨幕，她只觉得有些凄凉。
这份母亲的手书，也只是母亲的手所书写的，具体内容一定出自很多人的筹划。
用父母之情裹挟自己，造成田嫣婚事的既定事实，再给出一个难看、窘迫又危险的选择题给田信：到底是要夫妻和睦、小妹幸福长远；还是要争到底？
一环套一环，受限于感情，隐隐有窒息感，还有极大的、越来越深重的愤懑。
母亲被人利用，自己、田嫣被利用……这一切布置都是为了束缚田信；可这一切布置的过程里，关姬感受不到一点被尊重的感觉。
仿佛这些人料定能使自己屈服，能使田嫣屈服。
是看不起自己，还是这些人太过自负？
还有母亲，肯定是受了许多道德方面的压迫，才违心写下这份遗害深远的家书。
思索着，两行泪水涌出，顺着白白脂粉脸蛋滑落，带走一些新敷的珍珠粉，在脸上留下清晰两道痕迹。
这是李严看不到的事情，他依旧头垂着，等待关姬的决断。
孟姬侍立一侧看着这一切，只是垂目不语，命运之神奇让她成了公主的管家，跟着典满相处的时间里更学会了沉默和闭嘴。
关姬转手把母亲的家书交给孟姬，声音冷冽：“本宫素知正方公为人，亦知事态端由。恐怕今番正方公要失望而归……也不让正方公白跑，待云散雨停，本宫就搬离麦城。这橘林馆，本就不该有，烧了为好。”
“殿下，何如此刚烈？”
李严拱手规劝：“仆以为尚可斡旋，不必使诸公难堪。”
“正方公不必再劝，本宫这也是为朝廷好。本宫若是拒绝，待夫君回来，必追究主谋。到时候就怕父亲难堪，余下种种于我夫妇何干？”
关姬说罢起身就要朝正厅外走廊走去：“近日雨水繁多天气阴寒，正方公多休息休息。”
说完关姬就走了，孟姬紧随而去，只留下偏厅的李严独自思考势态后续发展。

第五百八十九章 国事家事
雨水泞濛，江陵中州沙洲汉军水寨。
汹涌江水奔流而过，并未对水寨的围墙造成大的冲击伤害，木桩相连形成的围墙外围还在江水中钉着暗桩，以减缓、分摊水力。
长江自出枝江时就一分为二，一部分会向南偏转进入武陵郡，绕一圈跟湘江汇流，再北上在巴丘、洞庭湖重新汇入干流。
因此江都这一片的长江水流量是中流区域最低的，四五月水位低浅的时候可以建立浮桥。
等泥沙淤积、封堵武陵周围河道、洼地后，枝江不再使长江分枝，江都这里的水流才算正常。
水寨守将田彭祖来回踱步，恨不得将传令的那个人砍死，可对方还带来自己老爹的亲笔书。
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如同预料的那样，一支青黑色的船队顺着沱江渐渐漂流而下，沱江是漳水、沮水汇合形成，并未直接流入长江，而是在一片狭长沙洲保护下贴着长江向东流淌，然后在江都码头处分叉，大部分河水涌入长江，小部分灌入江都护城河，进而跟其他水系相连，直通汉水。
见船队从沱江而下，田彭祖松一口气，这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了，自有码头方面阻拦。
江都南城城楼上，城门校尉习珍眯眼看着码头上的众人，按着剑柄的左手下意识捏紧。
有太多的知情人，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期望于成功。
就李严比较可怜，被骗着离开江都后，费祎、董允、文恭这些人开始准备最后的强硬手段。
就连大将军、卫将军都持沉默态度，自己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又算的了什么？
码头，船只轻易被拦截，也未作任何抵抗就听从指挥进入码头，纷纷停泊。
陈祗手捧诏书最先登船，询问船上明显是头目的罗蒙：“天子有诏，有请长公主聆诏。”
罗蒙审视这些人，见转职为博士的老邻居谯周也紧跟着出现，对手持诏书的陈祗拱手：“天使有所不知，我等奉长公主之命前往象邑。”
陈祗不信：“长公主不在船上？”
罗蒙反问：“殿下若在船上，天使怎会轻易登船？”
见罗蒙讽笑模样，陈祗恼怒，就见罗蒙左右的武士纷纷瞠目作色，大有一言不合就砍人的趋势。
谯周上前拱手询问：“天子诏书在此，长公主若不在此间，又会在何处？”
罗蒙也拱手还礼，反问：“允南先生此言何意？我等奉殿下之命南下乡邑，殿下自不会随船。殿下应在橘林馆……罗某很是费解，诸位何以断定长公主殿下就在船上？”
谯周又拱手：“事关重大，我等要见长公主当面。”
罗蒙罢礼，后退几步站到船舱门前：“此我陈国公室御用舟船，难道天使要搜查？”
陈祗听到一声异响，扭头去看就见指挥木楼上两台床弩罩着避雨蓑衣，已经旋转，瞄向周围的小船。
陈祗又看一眼甲板上身穿铁甲外罩蓑衣的武士，又瞥一眼自己的随行虎贲，赌么？
怎么赌？
这是原则问题，罗蒙犯下再大的事情，田信都会力保；另一个能力保属下的是大将军……可自己这些人是大将军的人？
田信不是怕火并的人，关姬反应这么激烈，恐怕也不是怕火并的人。
既然如此，罗蒙可能已经得到相关指使，不能给罗蒙闹事的机会。
陈祗用姜黄丝帛重新裹起诏书，道：“兹事体大，我等这就前往橘林馆宣诏。这舟船若不出借于我，也要扣留江都。”
“无尚书台诏令、大将军印信，恕我不能遵从。”
罗蒙目光轻蔑打量陈祗、谯周，一个汝南丧家之犬，一个益州新附的僻壤名士，也敢参与襄阳人之间的争斗？
强大的襄阳人集团分裂了，分属各个阵营；可在每个阵营，襄阳人都是绝对主力。
这种蔑视来自罗蒙自身的世交人脉，也来自他的功勋：“朝廷之事自然紧急，某不敢阻拦。故请二位搜查各船，搜查无误后，还请放行。若不敢搜查，又无尚书台、大将军印信，那就是乱命，罗某不能遵从。”
见陈祗手里的诏书被裹起，收好，罗蒙这才右手按在剑柄，拔出剑指着陈祗脚下：“若不敢艘船，还请放行。否则，就是阻挠车骑将军府军务！”
这种危险时刻，谯周仿佛一个透明人一样，不显得突兀，而陈祗则成了船上的核心。
赌不起，陈祗脸色来回变化，以关姬、田嫣、田平、田无忌的娇生惯养，绝不可能放弃舟船出行这种优渥、舒适的载具。
越想，越觉得这是诈术；大将军、田信都是喜好涉险的人物，关姬恐怕深得家传奥义，出于自负、刚愎、骄横心理，肯定会诈一诈江都！
想明白这些，陈祗咬牙吐出一个字：“搜！”
雨水打湿陈祗的脸，从大将军改建尚书台，将他从选曹尚书郎的位置上一脚踹开，他就没有了退路！
谯周却垂着头，头上斗笠遮蔽雨丝，存在感几乎没有。
罗蒙手中剑归鞘，侧身让开舱门，展臂，沉闷开口：“请。”
江都北城，大将军府。
关羽与裴俊一起下棋，许多亲信幕臣就在一旁静静等候。
雨水顺着瓦片流淌，在厅门外形成一道水帘，雨水渐稀，屋瓦还在滴落豆大雨珠。
静谧中，关羽持子沉吟良久，见不到胜机所在，就投子入壶，这种瓷质棋子与瓷壶清脆碰撞声叮叮当当，很是悦耳。
李严掌握了瓷器生产的核心技艺，这个来钱的速度、方式实在是太多了。
将江东搜查府库、积蓄扩充国库的大司农王连虽然很有政绩，可跟李严手里握着的瓷器生产比起来就明显不如。
而王连动手速度始终慢一拍，江东的烧瓷、烧陶手艺人早被诸葛恪打包送去了武昌；武昌的贺齐转手又安排到夏侯国。
现在麦城开始产业转型，今年开始对外生产、推广油纸伞、花伞这类华而不实却又廉价的产品。
论赚钱，朝廷里的公卿百官还停留在庄园经济的时代和美好之中，偏偏现在局势不稳定，谁都没机会重建庄园，只能干着急。
关羽投子认输，扭头去看门外湛蓝、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见几个心腹衣衫湿漉漉，就问：“具体如何？”
“如公上所料，长公主见李正方后，当即就与卫率冒雨走章乡、临沮去了。并以船队南下沱水，故作声势，引诸人入彀。”
领头的一人低声讲述：“如今，彼辈仓促张惶，不知所措。”
“那就不要管，且由她去。”
关羽微微抬头看门框内的那一片湛蓝的天：“做了割舍也好，省的彼此为难。国事家事，有求于人就说家事即国事，用不上了又说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不能混淆。”
左右都是亲信，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关羽就提醒一句：“孝先耿介，他若信了这国事、家事俱为一体的言论，那青华的儿子，在他看来也是能入继帝室宗庙的。说这些话的人，该死。”

第五百九十章 死国可乎
夜晚，橘林馆一片狼藉。
本该青红相间挂满枝头的橘子、橘子、橙子还有部分类似柚子的果树，如今枝叶散落一地，果子被采摘一空。
所有果树如今只剩下树干，一切枝条都被砍落在地。
陈祗夜中来此时，看到的只有这番景象，还有一个在这里发愣的李严。
关姬留李严吃饭，等李严吃完饭准备乘船回江都时……关姬已经领着轻装行进的卫率向临沮进发，又通告麦城居民，居民一涌而来采摘橘子。
只是李严苦苦规劝，麦城居民才放弃砍伐果木，只是按关姬的吩咐砍断了一切的枝条。
而李严则在田信的小花园便发愣，这片田信一手栽植的小花园如今更是狼藉，两头大象来回踩踏，又是雨后泥土松软之际，所以泥浆与百草混合，彻底的糜烂。
成群火把照映下，李严抬头见到了惶恐、不知所措的陈祗，也看到了随陈祗而来的虎贲。
不需要细想，从关姬火速逃离麦城时，事情就已经超出了自己、所有人的预料。
很显然，自己被利用了……事情比自己当初想象、预料的还要凶险。
已经到了必须重新站队的时候，必须要用强硬、鲜明的态度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不能被这帮人裹挟。
此刻，李严看陈祗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陈祗魂不守舍，也不拘泥理解，直问：“正方公？南海长公主何处去了？”
李严扭头向北去看夜空北斗星所在：“近来多雨，山中道路艰险。回去转告董允、费祎，若殿下、太子安康，自然一切尚能回旋。若是遭遇山体坍塌、洪流冲击……有所不测。尔等族灭之日不远矣！”
田信会报复？
不，皇帝会先杀光这些人。
陈祗痴痴望着北方，前往临沮的山路不算好走，但也不算危险。
可关姬的两个儿子若在山里受寒染病，那始终沉默的大将军绝对会把跑腿的这些人……打断腿是最轻的。
惶恐的何止是陈祗，周围跟来的几十人俱是胆颤，神色忧虑。
事情本就不是他们应该参与的，他们只能拿着命来下注，经不起一点冲击；如果再忍耐几天，由大将军、丞相出面，即便不能也能有旋转的余地。
起码，事情不成，反生的反弹不会死人。
“正方公，可是对长公主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我本就不愿来，受迫人情来此递送家书。家书本该由大将军遣人来送，何时该由我李严来送？”
李严一腔愤懑爆发：“本就不合情谊，却让殿下生出误解。待我发觉时，殿下已远去十余里，如何能追？”
见陈祗神色反复变化，平日的威仪、清严气质顿时不见，仿佛军中赌输了一切的老兵，红着眼睛，握着刀，仿佛想把赌本抢回去。
李严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左手微微抬起剑鞘，拇指挪到绷簧处，暗暗警惕，大有情况不对就抽剑砍死陈祗的苗头。
陈祗身高八尺体格健壮，可终究是个年轻人，手里才有几条人命？
真到亡命搏杀之际，三个陈祗一起上，也不够李严一个人砍的。
李严左手微微调整剑鞘方向的时候，他身后的随从、吏员见他剑鞘尾巴挪动，显然是按了绷簧，弹出剑柄恰好能到腹前的位置，于是纷纷转移剑鞘。
如果江都尹、上司李严被砍死在面前，他们的仕途也就完了，还会给家门抹黑。
如果连李严这个等级的重臣都无法让他们拼命保护，那谁还敢相信他们的忠诚？谁又敢相信他们子弟的忠诚？
陈祗怀疑是李严通风报信，肯定有人泄密让李严知道了一切计划，这个才将计就计跑到麦城来送信，提醒关姬。
所以，李严是叛臣，之所以没跟着关姬走，是为了回到江都，继续监视朝中百官。
有了怀疑对象，今天发生的种种与计划不符的事情，就有了合理解释。
肯定是李严泄密，所以关姬提前走山路前往临沮。
这个该死的叛臣，毁了自己的一切！
陈祗盯着李严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李严也盯着陈祗，很有一剑砍死这个人，然后也往临沮跑。
很显然，眦目的陈祗终究有些色厉胆薄，始终不敢主动拔剑。
他是宣诏的天使不假，可李严又不是他的宣诏对象，更不是他这个级别官员应该拔剑、敌对的。
他敢拔剑，这里又是江都尹辖区，真被李严砍死，指不定朝廷怎么判定此案；如果他把李严砍死，那就真的万死难辞。
陈祗瞥见随行而来的虎贲、虎贲纷纷垂头不做目光回应，似乎就没有参与此事的想法。
至于其他北宫、南宫卫士……谁敢调卫士给他，赵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至于江都周围的驻军，谁敢调兵出营，然后跨越防区来麦城公干？
只能在日常营务、军务的范围内提供方便，任何一缕出格的调兵迹象，都会遭来大将军府的正值。
偌大的江都，陈祗竟然无兵可调……这才是正常的，否则也不会用这种见不得光，欺负对方反应慢、不够果断的诈术。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以人情网络推动、组成的庞大诈术，关姬不上当，还反应激烈。虽未直接动手，但也会逼死一些人，这些人不死，要死更多的人。
除非北府兵北伐时全军覆没，威名赫赫的北府精锐大军被南山山洪冲毁、田信仅以身免，这才是完美的结果。
可这种概率，究竟有多大？
这种渺茫的概率面前，陈祗惶恐之余很是无助，自己不想死。
现在回江都，肯定会被推出来做替死鬼。
不回江都，难道砍了李严，带着李严的头颅投奔魏国？
虽然疯狂，可终究有一点可能性在……可砍的过李严？
陈祗心中衡量得失……可自己真的不想死，起码不想死的这么窝囊、没意义。
大丈夫死则死矣，当死大事尔！
陈祗突然面有厉色，引得李严紧张，拇指稍稍用力就能弹出剑。
李严就听陈祗说：“正方公受奸人蒙蔽自不知晓内情……陈某欲见长公主，即为宣达诏书，更为乘机向长公主进言，欲请……长公主殿下拨乱反正，护持帝室社稷！”
陈祗身后一人突然大喝：“住口！尔欲灭族耶！”
陈祗突然转身背对李严，自己拔剑出鞘指着对方，见虎贲这支主要武装无所适从之际，更是大喝：“正方公！奸贼欲行吕不韦篡国之举！受制于人，仆平日谨慎寡言。如今，奸人重重设计，仆已无退路，进亦死，退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李严也按动绷簧，剑柄弹出尺余，被他抓住乘势拔出，指着虎贲簇拥的几个人：“还真是大案、要案……左右虎贲，擒拿诸人，与本官于大将军当面诉说曲直！”

第五百九十一章 黎明前
入夜的章乡正举行一场篝火晚会。
全员轻装行进至此的卫率三个营近乎两千人的补给正依靠远近山民提供。
南海卫率的率长名叫韩标，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军吏，在普遍青壮化的北府军吏里他属于比较苍老的一个。
他巡视各处检查岗哨，沉眉不展。
整个卫率有八百套铁甲，这次轻装行军又事发仓促，只装备了其中一百套盆领铠，余下七百套两裆铠还封存在军营武库里。其他皮甲倒是尽数装备。
可用惯了重甲，现在军中铁甲比例二十比一，让打惯了横冲直撞战术的韩标有些不适应。
“率长，临沮来人！”
军吏找到他，先递上一叠书信，就说：“据使者说，临沮愿倾尽一切畜力以飨卫率吏士。不过使者要拜谒殿下，以策完全。”
关姬印信签发的命令并不能让临沮这边信服，毕竟卫率跟临沮方面留守的人员缺乏走动，彼此不熟悉。
现在要确认公主真的在军中，还得是公主指挥卫率，而不是其他恶劣的事情。
虽说现在人心思定，很难再发生劫持、绑票主将、贵重人员的事情，可谁又能说得准？
以临沮留守人员的规格是没资格跟关姬对话的，也仅仅是要看一眼真人，韩标翻看来信细细审视，不以为意：“好，我这就禀告殿下。”
章乡馆舍里，田嫣正拿着一块砖头大小的铜雕印细细观摩雕刻的纹路，这应该算是第三套印刷铜印，而外面流行的依旧是第一套跟粮票挂钩的粮票；第二套印刷铜印虽然设计全面，可依然跟粮食挂钩，所以没有印刷、流通。
现在的是第三套铜印，采用多层印刷的方式进行防盗，即一枚纸币，要经过正面五种、背面三种铜印的印刷。
设计的很复杂，印刷的时候也很复杂，但这是一套能使用十几年的纸币。
田嫣手里沉重的铜印拓印出的是无规则、不连续的纹路，只有五个铜印校准后印下，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她边上不远处，孟姬正领着家中仆从印刷、制作第一套粮票，正是这一路撒出去的粮票，吸引远近山民背负货物向章乡集结，贩卖山货。
关姬在一侧灯笼前翻开田信留在家里的随军笔记，而她面前铺着荆山周围的地形图，地图绘制是一项庞大、系统的工程，需要专业的人员来工作。专业的地图绘制者需要培养，平日里就绘制控制区域内的地图，以培养能力、锻炼体能。
战时，这类人就被拉到军中，与前锋部队一起行动，铺桥修路之余进行地图绘制工作。
摆在她面前的这份地图只是荆山地图中的一部分，十分详细，道路、河流、溪水、山中村落、还有粗糙的山势等高线。
周围山势的走向，在大致、朦胧的等高线标注下，尽数显露在她面前。
其实用不着这样小心翼翼，只要进入临沮，就能得到器械、人员、畜力补充，然后不管是去走中庐经襄阳回到南阳，还是走筑阳、山都、武当回南阳都是一片坦途。
这么小心翼翼，自有她的考虑在。
关姬在这里看着地图运筹帷幄居中，俨然一代女将军风度。
那边江都，临近启明时，李严与一众虎贲押解众人来到江都北城西门。
火把林立，众人饥肠辘辘……现在顾不得吃饭，越早把陈祗送到大将军府，那所有人都会得到安全保障。
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灾难性的后果，虎贲们更是赌不起，他们是按着规矩随同宣诏使者出行；又因为是给长公主宣诏，虎贲的规模可以更高一些，以示隆重，可以展现威仪。
现在整个江都，兵权早已分割完毕，能握在天子近臣手里的只有一个负责宫廷园林岗哨的钩盾令，再远一点的北宫、南宫卫士也被赵云一把抓；中军由中护军陈到、中监军田豫联合监护，指挥权未定。
再其他军队都在大将军府里握着，如果不掀翻关羽、赵云，那么江都周边任何超过十个甲士的调动，都会引发关羽、赵云的联合调查。
当然了，关姬调动自己的卫率出逃……谁也管不了，又不是向江都进军。
要追击的话，江都两支骑军分别握在关羽、赵云手里，他们不点头，谁又能调动骑军？
但也可以堵截关姬，由文聘最近坐镇襄阳……可人家一个南阳人，犯得着去冒险？
李严想通一处处环节，虽信心十足，可就怕那些人狗急跳墙，做出背水一战的蠢事。到时候这些人死不足惜，还会引发更大的朝政混乱。
不过按着良心来讲，李严也觉得这些人的说法有道理……孙氏无德，应选德才兼备的女子坐镇后位。
可谁能想到，孙氏无德，竟然如此无德，如果陈祗说的是真的，那整个北宫除了宦官、宫女能保留下，余下都得换一茬人。
城门前李严没有考虑多久，就见城门校尉习珍出现在城头，火把照映，李严驱马上前刷脸：“速速开门，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大将军！”
习珍见李严身后是虎贲，一本正经拒绝：“晨鼓三通之后，才可开门！”
“此社稷重事，一切后果李某一肩承担！”
李严仰头呼喝：“若不通行，还请速速通报大将军，由大将军裁决。”
习珍就要答应时，就听李严又说：“此事重大，若有走漏，大将军必会追究！”
习珍稍稍迟疑，询问：“正方公，可能通传卫将军？”
“也可。”
见这件事情不妨碍赵云的知情权，习珍扭头看守门司马：“开门！”
随即又点拨两个亲信分别去通知大将军府、卫将军府。
作为襄阳人中的一员，习珍又不是多么迟钝的人，总能察觉最近的状况有些不对。
本以为是北府兵非法北伐引发的群体患得患失情绪，现在见李严这模样，分明是很有信心，才这么大喊大叫，要搞风搞雨。
随着城门开启，湿冷晨风顺着城门甬道吹刮，李严、陈祗等人齐齐打了一个冷颤，俱是心中发紧。
习珍也从跑马道下城，在门内侧迎接李严，低声：“正方公，究竟何事此般急促？”
“务必守好江都各门，大将军、卫将军自会有公允处断。”
李严也是低声：“今日，将天翻地覆！”
说罢李严就踹马前行，座下马儿已累的气喘吁吁，马腿包裹一层泥浆。
习珍怔怔发愣，目送这一行人向大将军府奔去。

第五百九十二章 讲故事
北宫，刘禅以新的承光殿为寝殿。
刘禅却怎么也睡不着，熬了一夜，虽然很困，可他终究是个精力旺盛的少年，扛得住。
董允、费祎这些人的提议很有道理，不失为良策。
更让他忧虑、不安的是秋粮收缴时引发的民间舆论，因为历史积留问题，也因为工业、技术发展引发的经济变革问题，几种问题交织在一起，使江都朝廷不得不在荆州、湘州施行新的粮税，引发的民间愤慨，自然是朝着他这位新皇帝宣泄。
刘禅不敢打扰身孕明显的孙大虎，独自披着一领羊裘大氅走在宫殿二层的走廊，隔着护栏可以看到清晨，略有青灰色薄雾遮蔽的北宫。
西北角的方向是彰德殿，是先帝的寝宫，如今是一座定时打扫的冷宫。
宫中鸡鸣之际，立于玄武门南的钟鼓楼开始敲响晨鼓，三通晨鼓之后，才会洞开各门，江都的三座官市也会开启。三座官市分别是奢侈品、珍贵食材的北市；手工制品、刀剑、布帛、生活器皿的南市；以及大宗、廉价物资，位于码头处的外市。
自今年时，江都三座官市的商税统一为十税一；各处关津税卡，也统一为十税一；相较于以往表面意义上的十五税一，算是提高了三分之一税率。
而江都也率先实行五税一的粮食税……以前哪有这么重的粮税，基本上你种的粮食都不够你吃，总会被各种方式筹措为军粮；要么被官府强征筹措，要么被豪强以租税、利息的方式收拢、夺走。
所以之前朝廷地方上收取户调实属不得已的办法，从粮食上已经不能最大化收集资源，必须开辟新的收税方式，让懈怠的百姓积极奔波起来。
只要收取户调，缺乏纺织工具的百姓为了交税，只能多种植粮食、其他农产品；拿这些去跟豪，或在官市上兑换布帛，再以布帛交税……户调制度的施行，保证了粮食的筹集。
百姓存粮不够吃，自然不可能有积蓄，毫无抗风险能力。
稍稍有所动乱，就成了无忧无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灾民。
可麦城大肆制造织机，新式织机的推广……导致朝廷收了户调来的布帛后，却无法从其他途径获取粮食！
就连补血袋一样的地方豪强，也在织机推广中家业衰败，庄园经济惆敝，自己日子尚且紧巴巴，更不可能拿出积蓄的粮食‘义助’官军，获取政治特殊待遇。
户调这种税制换不来粮食，那只能重新施行新的粮税，五税一看着很重……实际百姓依旧还能有一些积蓄，比麦城织机推广前要好许多。
起码，家家户户有体面衣衫，不至于褴褛出行，影响观瞻。
可百姓不知足，只有家里有过余粮，在重新面临饥荒时，才会爆发出那种发自骨髓的仇恨、不甘。
原本赤壁之战以来荆州动荡，不适应战争的人都已经被淘汰；活下来的人已经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稳定生活。
可襄樊之战打崩魏军；江陵、麦城一役打崩吴军，外围防线扩展，使得江都周围突然迎来了长达四年的太平！
连续四年的太平，对赤壁以后的荆州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盛事。
麦城推广的织机又间接减轻了所有人的税赋压力，终于可以勤劳致富、积攒产业。
勤劳的人都已经过上了好日子，其中胆子大的已经拥有了织机；本该生活好过一日，可偏偏朝廷重新收税，这一收就是五税一。
五税一比起魏国的五税二、五税三……或者跟豪强部曲、农奴的不自由待遇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仁政。
毕竟，全靠邻国衬托，这施行于荆州、湘州的新粮税，比起魏国的标准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在舆论、具体事实面前，江都朝廷也是有说辞的，也是一种执政的必然。
不然，朝廷可没钱去民间筹集粮食；养着那么多军队，军饷可以用布帛代替，但口粮供应绝对不能缩减。
百姓少吃一口饭顶多骂你几句；军队没饭吃，会堵住你跟你讨饭吃。
两者的重要性不一样，遇到冲突时的优先权自然不同。
这本是田信、麦城、织机推广引发的粮食危机，好人让田信当了；朝廷要补上粮食窟窿，那坏人总得有人来当。
没几个人指责关羽，压力反而到了他这个皇帝身上，简直莫名其妙，让人无法理解基层吏士、舆论者思维。
刘禅望着青灰色调的北宫殿宇，又想到昨日一系列脱离控制的事情，心中有些羡慕刘永。
刘永很讨先帝喜欢，也受关羽、张飞喜欢；现在就藩齐国，帝王该有的享受、福利，刘永都有；可承受社稷之重的事情，却大半落在自己肩上。
一部《汉书》道尽了权谋诡辩，《商君书》又写尽了人心……一切都是那么的冰冷，令人窒息。
长舒吐一口浊气，刘禅抬手揉了揉肿胀眉心，想到今日还要听博士讲学，就来了些困意，便抬手拢了拢大氅约束这点热气，维持倦意回到寝殿，小心翼翼躺下。
刚躺下即将入眠，孙大虎就侧头依偎过来，温热额头贴在刘禅冰凉脸颊，立刻让刘禅感受到了温暖，冰冷感受也让孙大虎呢喃两声，依靠的更近了一些。
大将军府，赵云披甲重装而来，万年不变的庄肃、温和神态。
待他落座，关羽语气疲倦：“子龙，至如今，我才有悔意。随先帝周旋天下四十载，无怨无悔。就今日，生出许多悔恨之事。”
赵云微微垂首：“世事沉沦，为奸贼所乘，此非大将军过失。”
堂前站满了人，却寂静无声。
江都尹李严、御史中丞徐庶此刻分别坐在关羽、赵云的外围两侧，庭前站着许多临时召集来的各衙各司官吏，都是各自亲信人物，充作见证。
毕竟太常卿赖恭涉案，廷尉卿张温还在江东……这类案件最适合处理的两个衙门的最高负责人要么不适合，要么不在，那就必须找一些替代者过来，充当见证、公证。
要处理的人物太多了，几乎可以视为开国以来第一逆案……要杀人也要光明正大的杀，不能稀里糊涂杀。
充当公证的官吏许多是从床榻上拉扯起来的，如今一个个神色木然如同傀儡木偶。
再外围就是关羽调来的虎贲卫士……处理这帮天子近臣，根本不需要调兵，衙役登门就能擒拿、押解。真有持械反抗的，再调甲兵扑杀不迟。
庭院中，是神色趋于稳定的陈祗，经过大半夜的奔波，许多环节已经想通透了，这是自己唯一生路所在，也是能上岸的机会所在。
待关羽整理好情绪，就摆摆手，示意陈祗把之前讲过一次的故事再讲一遍。
有了先前的完整经验，这次陈祗言语中更多了许多细节描述……事情越发的生动、形象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 各有想法
江都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皇后怀孕的速度有些快？
是个人都觉得有点问题，可以用皇后失德来解释；至于更深层次的答案，许多人下意识就忽略了，也不敢去想。
毕竟没有皇后的起居注，又没有专业的御医体系，很多事情除了原来的太子近臣会格外关注外，其他人实在是犯不着。
蓝田关的大胜，还有‘青龙见于蓝田’的传说，已经让天子近臣们失去了一切退路。
于是仓促间有了个‘腾笼换鸟’的大致计划，既能解决皇后可能引发的风暴，也能稳住北府，给朝廷争取过渡的处理时间。
正统的力量会随着天下统一、稳定而渐渐高涨；各地士人的成长、滋生，以及数量有限的官位，会使得士人向正统的皇帝靠拢，以获取进身之阶。
而战事停息，军功武勋会渐渐淡化，将领的影响力会衰退；获得安全感的士民，也不会继续狂热的追随常胜将军。
而军队的结构注定这是一个向外输出人才、强夺官位的组织；意味着跟各地豪强、士族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除非田信强制士人服役，给今后出仕的士人打上一块儿来自军队的标签。
如果军队无法向外输出人才，那么将成为一潭死水，失去活力，战斗力快速腐朽、衰退。
如果军队向外输出的人才得不到体面的职务安排，那军中活力也会下降，导致战斗力下降。
因此，北府一系目前看似如日中天；等稳定生活几年，各处位置饱满，那北府的影响力会下降、战斗力下降，还会跟各地士人关系日益恶劣。
唯有稳住北府，才有渐渐过度的机会。
唯一能稳住北府的，就是田嫣了。
多么美好的计划，只要成功，就如牛鼻子上的木环，将束缚田信，给朝廷、天子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哪怕最后失败了，田信总不可能对自己亲外甥下手吧？
随着陈祗缓缓讲述，一个无比真切，所有参与者都有迫切目的的计划就这么揭开。
关羽已经听过一次，此时依旧情绪激荡，呼吸渐渐沉重；一旁的赵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缩在袖里的右手不时舒展、又握拳，咯吱作响。
目光盯着陈祗，隐隐有一拳打碎陈祗脑袋的冲动。
陈祗最后重申：“下官乃是陛下近臣，无故不得交结重臣，十分无奈，又恐打草惊蛇。见诸人设计，这才毛遂自荐，得以出宫。本想述高长公主当面……不曾想殿下识破诸人奸计。下官别无二法，只好请托正方公。”
见陈祗屡屡提及自己，李严只是垂眉不语。在陈祗构思故事的时候，李严也在分析这起事件最有可能的几种结局。
首先皇帝不可能换，齐王很受先帝喜欢，先帝还是把齐王交付给张飞，这是要避免纷争，把最好的保障给了齐王。
而代王年幼，又是马超的预定的女婿，从平日博士教导学业的各方面传闻来看，代王是一个性格相对迟缓、柔和、温吞的人。
不管代王岁数渐长，成年后会有怎样的性格变化；从现在来看，长期养在皇太后吴氏身边的代王，显然不适应如今的局面。
如果皇帝不换，那么事情就相对好处理了，无非就是把天子近臣换一茬，再换一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皇后，最后把孙氏十二侯留一个就行了。
这样的话，各方面都能接受，日子还能勉强凑合着过。
只是新皇后的人选……李严脑海中浮现几个适龄的公卿、两千石大员家的女儿。
毕竟是皇后，这次出身一定要严格把控，只能从元勋、荆州等旧臣之家推选。其他降臣、半路入伙的……没资格占这个大便宜。
李严畅怀思索没有多少心理压力，有点旁观者清的味道，目光瞥向院中的将作大匠田睿。
田睿理政的才能是有的，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方便跟北府旧部打交道，他担任将作大匠，才能最快速整合各方面资源，以满足器械、器皿的生产需求。只是如今将作大匠最大的项目难题就来自李严。
田睿察觉李严瞥一眼自己，没有多做考虑，只觉得李严依旧不满意作部的条件。
瓷器生产正给李严家族迅速积累财富，看看那琉光质地的墨绿色瓷器……这是御物才应该有的品质，哪能这么轻易流落民间，成为交易品？
蜀锦是朝廷财政收入的支柱，而瓷器的发展前景不逊色蜀锦。
前景如此广大、深远的产业，田睿的作部能拿出什么合适的代价？
拿不出来的，可工作重点就是这个，两个人之间碰面多少有一点点小尴尬。
田睿稍稍侧身，不用正脸面对李严，这点微小的变动毫不起眼。
转身之际，陈祗也完成最后的讲述，跪伏在地：“罪臣知情不报，心存侥幸，险些贻误社稷大事，愿听候朝廷处断。”
关羽在这里，赵云也在这里，御史中丞徐庶也在这里，已经可以代表朝廷了。
让陈祗心惊的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关羽竟然将尚书令黄权阻隔在外，不予信任。
一系列要处理，还有一批人要引咎罢官……但总得有个处理的先后顺序。
赵云思绪落定，扭腰侧身去看关羽：“大将军，云愿与大将军革除凶顽，肃清寰宇。”
关羽木者脸微微点头，询问：“正方、元直如何看？”
李严拱手：“回大将军，此正拨乱反正之际。”
徐庶心力交瘁，闭上眼睛吐出两个字，勉强表态：“亦然。”
事情来得太突然，原来朝廷争执的是官学的推广事宜……推广官学就面临两个问题要讨论清楚，一个是官学、私学是否共存的问题；如果允许设立私学，那么该怎么规范管理私学？
私学必须管理起来，鹿门山这个集团太过强大，收为官学最为稳妥，这也是徐庶与其他一些襄阳人、荆州人的看法；而鹿门山在庞氏、习氏来看，本就是家传祖业，是私学，哪能因为规模大、影响大，就剥夺收归官有？
现在好了，关羽、赵云组合形成的屠刀狠狠刮过一层，董允、费祎自然是支持把鹿门山收归官有的，很多太子旧人履历的官员自然也跟着董允、费祎说话，形成了反对鹿门山私有的强大集团。
虽然这些人目前还没有执掌多少要害机构，可他们是天子近臣，本身就有强大舆论号召力，也有议政、参政的资格。
可现在这些人极有可能被一举扫除，很可能会引发一种恶劣的风气：凡是反对鹿门山私有的官吏，都是董允、诽议逆党的成员！
进而导致没有人敢继续阻挠，导致庞宏接任鹿门山山长，完成实质的私有、世袭。
眼前一时得失不断什么，可私学影响之远大，让徐庶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他垂眉盯着自己衣袖，袖口刺绣一对正反太极。
世间的强弱总是交替循环的，在这个强者愈强的时期里，天子近臣又遭遇这种惨烈打击，对朝廷长远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就如五月份豆大的冰雹密密麻麻打在田地里一样，会绝产的！
所以，必须要站出来收尾巴，从其他方面削弱强者。

第五百九十四章 缇骑
朝廷百官虽多，可再多，也是有数的。
各处城门始终封闭，晨鼓擂响第二通时，江都城内外各处与往日一样，并无太大异常。
要说有，就是江都尹衙署里的役吏已经集结起来，等待李严的到来。
不需要军队动手，这种事情江都尹的役吏足以破门抓捕。
此时此刻，关羽还在犹豫，到底是让李严的江都尹役吏动手抓捕，还是另换一个人来负责。
廷尉卿张温不在，按着执法程序来算，应该由李严负责抓捕。
可看李严模样，很可能故意扩大处理。
其实还有两个职务可以负责抓捕这些犯事官吏，一个是鼎鼎有名，号称除了三公之外，余下百官皆在监察、审问范围内的司隶校尉，真正的位高权重，有先抓人，再取证、最后宣判的特权；甚至可以宣判、抓人、取证、执行同时进行。
如果换一个酷吏担任司隶校尉，那么放任不管，足以杀的血流成河。
因此这个职务不常设立，要么也是选性格温和，立场保守的老臣来做养老之用。
还有一个就是执金吾，执金吾麾下有缇骑……缇骑最初就是执金吾麾下的缇骑，称锦衣卫为缇骑，只是做的一种类比。
好比很多人书面上不称呼国家，而是用奉孝代称，原理是一样的。
可季汉立国以来，汉中王国时期，以张飞充任过一段时间的司隶校尉。
一个驻军巴郡的司隶校尉，哪里有可能履行司隶校尉的生杀大权？
所以一开始，季汉的司隶校尉就是一个摆设、荣誉头衔；成立季汉帝国后，干脆不设立这个权柄极重的职务。
这个职务说到底就是收拾京都勋戚、官吏的，开国之初天下未定，这个职务若所托非人，会扩大内部矛盾。因此当初没有设立，新帝继位后也没有设立。
设立这个做什么？跟关羽抢生杀大权？
还有执金吾，说到底这就是一支皇帝的仪仗、侍卫班列；只是朝夕相处，皇帝喜欢用这些亲信的侍卫去抓人，搞特殊的任务。算起来，锦衣卫的原型也是皇帝的亲军，因为皇帝信任，所以以宿卫亲军的身份执行外派任务。
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先帝时期要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的话，陈到统率的白旄兵就能胜任；没必要再大张旗鼓设立一个执金吾、缇骑。
白旄兵、缇骑，干的都是一样的差使；可执金吾缇骑已经恶名昭著，现在要干这种事情，用缇骑去抓人才符合大家的认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如果继续用陈到的白旄兵去执行这么大范围的抓捕工作，那么白旄兵的形象就完蛋了。
虽然是老本行，可这次要抓捕的人实在是太多。
现在不适合派李严负责抓捕；也不适合派陈到的白旄兵，更不能设立司隶校尉……当年袁绍之所以能明目张胆诛杀宦官，原因就是袁绍本职司隶校尉，手里千余吏士专门就干这个的。
因此，袁绍麾下的吏士大肆捕杀宦官、长得像宦官的人……是合法行为，因为宦官谋反，先把大将军何进杀了。
决不能设立司隶校尉，在所有人认知里这就是个专门负责搞事情、杀人的职务；大家认为这个职务有这么大权力，那么这个职务就真的有这么大权力！
赵云已经代表卫军、中军支持关羽，关羽衡量各方面……抓人好抓，后续处理也不难，难的是维持新的均衡、和睦。
他目光在李严、徐庶之间游动，开口：“移文尚书台，除中护军陈到为假执金吾，与江都尹、御史中丞三方收捕案犯。”
“传令习珍，今日午前，江都各门不得开启。”
“告知荆湘诸郡守、都尉及荆门、汉津、夏口、湘关守军，严查离境朝中官吏。”
不需要怎么严查，把一切官舍里的路过的，只要是从江都离开的官吏统统软禁就是严查。
不管是公干，还是私人活动，统统软禁，等待江都方面派遣的专员审查。
当年出了潘濬这么一档子事，现在更要严防死堵，避免朝中高级官吏出逃敌国。
随着抓捕命令下达，关羽眉宇间的那一缕忧愁也散了。
这些年虽执法严酷，可真正才杀了几个官吏？
没几个，正是因为执法严酷，才会让下面官吏畏手畏脚，所以犯事的也少。
而现在呢，不敢想象，竟然要一口气将先帝安排给新帝的近臣一网打尽，不留一个。
宛若汉初时的情景再现，唯一区别是孙氏十二侯还没有站稳脚，江东降臣被有目的的分派，也没有融入大汉、获取较高地位。
如果再过十年，孙氏十二侯、江都旧臣站稳脚跟，内有皇后孙大虎、贵妃孙小虎……掀起一场类似诸吕之乱的‘群孙之乱’也不足为奇。
随着庭前候命的官吏散的七七八八，关羽才回神过来，对赵云说：“子龙，我恐李正方滥用酷刑拷打孙氏诸侯。”
赵云脸上没有一点波动：“大将军所虑，亦云之心患。”
孙大虎死不足惜，肚里的孩子再无故……比起黄巾以来四十年里的亡魂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孙氏诸侯也不算什么，可如果酷刑之下，抹黑了帝室尊荣，那就不是死一些人能解决的问题。
事情也很明显，李严会不会扩大事端？
会，李严跟费祎、董允相处的很不愉快，也是费祎提倡要收瓷器为官有，天子近臣几乎都支持费祎的呼声。
这的确会改变朝廷税收，可李严家族的崛起希望就会破灭。
哪怕仅仅是私怨，李严就有动机一举搞死费祎，让费祎万劫难复。
如来敏那样流放……先帝创业时可以忍住愤怒不咸不淡处理来敏；可现在，费祎这些人对天下一统的大业比起来，又有什么价值？
所以李严要搞死费祎，也没什么必须要反对的。
可决不能让李严乘机抹黑帝室的尊荣，这是一条底线，不能给李严选择的机会，最好一开始就别给李严选择的机会，免得李严再玩出超出预料的花招。
不需要明说，关羽伸手抓住赵云的手，轻轻颔首，嘱咐：“阿斗负气，此事我等皆知。孙大虎姐妹，是阿斗的羽衣。我是不便入宫再去与他细细说道，子龙可伺机开导。”
“是，云明白。”
赵云起身，抱拳施礼……既然陈到成了假执金吾，那么白旄兵目前也有了新的临时身份：缇骑。
陈到能指挥这支缇骑，他也能指挥，正好用缇骑做一些事情。
哪怕白旄兵今天穿着原有的军服去办案……可文字记录里，他们的身份是缇骑，不是先帝的宿卫白旄兵。

第五百九十五章 尚书台
晨鼓第三通擂响之际，李严与徐庶至江都尹衙署。
此时，江都北城、南城城内的都亭亭长已开始动员亭卒，征发本都亭青壮逐步封锁各处街道。
许多街道口依旧被栅栏围着……城中有常备栅栏是正常的，夜禁时在暮鼓擂响时，栅栏就会封锁街道口，由本处都亭亭长负责巡夜安排。
也只有城镇才会施行夜禁，正常情况下只有夜里产妇临盆、家里殡丧之类涉及生死、人伦的大事，才能在夜禁时走动。
另有晨钟暮鼓的说法……其实清晨、入夜时，都是钟鼓交替擂响，区别是先后顺序不同。
江都尹衙署前，李严刚一下马，就嘱咐围上来的属吏：“布告北城、南城士民，紧闭门户，不得收藏、隐蔽案犯。若有包庇，以案犯等罪！”
随即迈步登石阶，在衙署台阁门槛前又扭腰转身，对徐庶说：“元直公，麦城、邓城是街坊制度，江都是都亭之制，两者类同，可有较大差异？”
街坊制度最初源自北府府兵军屯时的据点，小的有营坊，大的是部坊；麦城、邓城修筑、发展的过程中，自然引用了熟悉的街坊制度。
跟都亭制度一样，一个个都亭辖区、一个个街坊辖区都是一个独立的片区，本身就有一道土墙或木墙、栅栏围起来，留两到六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始终设立守门的人。
没有路引，没有担保人，外人就很难进去。
都亭制度汲取了街坊制度的严格一面，所以从治安、防盗方面来看，两者功能一致。
要说区别，那就是街坊的辖区面积更大一点，坊内宅院面积、规格固定，没有超规格的宅院；所以每一个街坊的常住人口数量是稳定的，而多出的面积则是规划的菜地。
每一个街坊的四周有一圈菜地，外围有围栏，菜地与街坊住宅区也有一道栅栏用来隔离小孩、鸡鸭鹅等禽类。
徐庶大概理解李严问这话的意思……因为街坊制度设立之初就留了日常所需的菜地，街坊里的百姓外出的需求较少，减少了许多无谓的流动，可以集中在街坊里从事手工业生产。
同时各个街坊之间，算起来有三四道围墙阻隔，还有两道菜地这么大的空阔区域做隔离带，因此任何企图非法跨越街坊的贼人，都要冒很大的风险。
又因为有菜地满足日常生活，街坊内常住人口固定，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是很刺眼的事情。
两相对比，江都的各都亭之间就一道墙壁做隔离，又人口流动频繁，看似已经网格化管理，可依旧有太多的破网之鱼。
徐庶不想讨论北府制度的优越性，李严擅长这个，真跟李严讨论，会被李严从各个方面折服。
于是，徐庶略作思索：“正方公言下之意是？”
“别无他意，只是各都亭之间易于贼人奔窜、潜匿。”
李严说着两手比划：“是故，应张大网，逐次搜捕。凡搜捕过的都亭，士民也当紧闭门户不得出入。街道有奔窜者，论罪！”
徐庶稍稍考虑也就轻轻点头，事情必须要快速、干净的完结，不然会牵连许多人。
涉案的人太多了，又是表面上‘前程似锦’的那么一批人，所以在江都城中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人脉。
这些你平时巴结，拥有良好关系的人跑到你家里，你帮他还是揭发他？还是拒之门外？
帮的话，忠义名声是有了，可你绝对会死；拒之门外、或揭发，那么你名声就完了，社会人格会就此死亡。
如果不想牵连更多的人，就按李严说的办，用最苛严的方式把江都城过筛一遍。
大致思路确定后，就等陈到的到来，真正抓人的主力只能是执金吾陈到麾下的缇骑，其他人只能干一点外围工作。
毕竟，抓的是犯案罪官，不是别的什么。
尚书台已成摆设，在李严、陈祗入城见关羽的第一时间，就被关羽派人保护起来。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尚书仆射郭睦、兵部尚书邓芝联合签字后，关于‘除中护军陈到为假执金吾’的诏书就摆到了黄权面前。
官职升迁有许多说法，如果是陈到加官、兼任‘假执金吾’，那么关羽当时会用加拜、兼领这样的口语，而非‘除官’。除，就是免除现在的职务，去担任新的职务。
毕竟，执金吾、中护军这两个职务叠加在一起，太过于沉重。
黄权硬朗的身影此刻仿佛缩水了一些，他提笔一勾一画签字，脸上看不出喜怒，签字后扭头去看庭院内阳光下明艳绽放的秋日菊花。
郭睦确认无误后，拿了诏书就去找关羽用印，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邓芝却没有走，取来热水和晒干的今年菊花，加入一颗桂圆，几个枸杞和两勺茶粉烹煮茶汤，端一杯给黄权，才说：“黄公，据职下所知，长公主走时，已毁弃橘林馆。若非正方公极力规劝，麦城士民必然奉命砍伐林木。”
“伯苗，这本是一桩好事。”
黄权搅动自己的茶汤，还加了半勺红糖调味，依旧坚持自己的固有看法：“如今纷纷扰扰，意欲为何？还有大将军，为何姑息纵容？”
说着长叹，如果关羽态度鲜明一点，也不会让事情失控发展到眼前这一步。
关羽帮女儿、女婿并表态，天子近臣哪里敢做这些事情？如果关羽明确帮天子近臣谋算此事，长公主又怎么敢这么激烈的抗争？
黄权去过几次橘林馆，也喝过几次田信调制的薄荷水……现在好了，关姬临走前破釜沉舟，让麦城士民捣毁橘林馆，还用两头大象踩踏田信的小花园……简直不敢想象田信回来后的暴怒。
田信对财物、奢侈品没什么概念，这不是钱多钱少能解决的事情。
那可是田信一点点看护、培养起来的小花园，是精神寄托，就这么没了。
以黄权对田信的了解，在天子近臣的性命、小花园之间做个选择，田信很大可能会选择自己的小花园。
说的难听一点，在一百个天子近臣和一百个流民之间，田信有较大可能会选流民。
现在不用选了，小花园没了，妻子、儿子、妹妹被逼着走临沮避难……朝廷必须有所回应。
天子近臣这拨人不可能跑到关中自杀谢罪，那只好由关羽动手。
“嘿……世道。”
黄权唏嘘不已，越发觉得董允这些人在赌博……可赌注的收益、筹码有些不对等，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偏执、疯狂，非要这么做。
不过也对，不是人人都那么理智，也不是时时都能理智。
邓芝思索着，也是跟着黄权叹息一声。
他瞥一眼现在依旧沉稳的黄权，推断黄权并不知晓真正的内情，不清楚势态波及范围之大。
现在就是不知道吏部尚书蒋琬、工部尚书李朝是否知情，如果知情不报，被查出来，那尚书台就真的变了。
特别是蒋琬，尚书台改制前是选曹尚书，选曹尚书郎是陈祗，现在陈祗捅出这么大的事情，蒋琬究竟知情多少？
或许蒋琬知情，陈祗知道蒋琬知情……可陈祗敢不敢供述此事？
黄权也在打量沉思的邓芝，身处角度不一样，思考事情的侧重点就不同。
这一轮事变后，尚书台肯定会变……以大将军追求中立、均衡的一贯作风来看，极有可能把邓芝踢出尚书台，外放做个郡守。
以免李严乘胜追击时纠集乡党、亲旧，形成另一股力量。
不同于理想化的廖立，廖立一言不合就敢辞职下野，跑回老家遥控指挥湘州的政务、民生；而李严事业心强烈，能待在中枢，绝不会去地方。
黄权饮茶之际又是一声长叹，邓芝外放，谁能做好兵部尚书一职？

第五百九十六章 抢先一步
上午八点左右，北城戚里。
戚里自夜禁以来就没开禁，都亭亭长披挂两裆铠，腰挎环首刀，提着一杆提戟就凛凛然伫立在里门前。
各个都亭的亭长彼此可以从街道路口相互望见，整个城内各都亭，此刻呈现网格化管理状态，每一个都亭，就是一个网格。
玄武门上，赵云乘马抵达城楼上，一跃下马就俯观城南、城北各都亭的守禁状态，见董允、费祎宅院四周并无人员异常聚集现象，自然也就没有武装集结的迹象。
没有暴力拒捕的迹象，说明势态目前可控，不会给与李严扩大化的借口。
李严现在很不好处理，这个人是田信在朝中唯一的代表；不像原来，还有廖立能分摊田信的影响力，现在整个北府的影响力都寄托在李严一人身上。
北府进伐关中的可能大胜、以及逼迫长公主远走临沮的耻辱，这些都是助燃的沸油，决不能让李严把火烧起来。
赵云眉目冷厉，目光望向北城西北角的戚里，戚里就在元戚里的边上，专门安置孙氏十二侯里的十侯，以及皇太后吴氏的亲族，以及糜氏家族。
孙氏十二侯里的乌程侯孙虑是孙权仅存的子嗣，因孙大虎的原因，被安置在元戚里，规格上略高于戚里的十侯。
十二侯里上虞侯孙奉是孙策仅有的孙儿，年纪幼小，被陆议提前安排，也跟在廖立身边学习，算是马承的师弟。
赵云目光转移到南城的江都尹衙署，现在李严还没有向北城动手，正准备与徐庶、陈到抓捕、清理南城的低级官吏。
似乎有所感应，匆匆抵达南城的陈到也抬头，看到了玄武门楼处的赵云，隔的太远看不清轮廓，可赵云身边的白马是很显眼的。
赵云后退几步让开女墙，消失在陈到视线内。
赵云则专注盯着戚里，自己调派出去的白旄兵正披戴重甲，朝着戚里推进。
“将军，东明里起火！”
突然闻声，赵云扭头去看南城东南角，那里几座宅院渐渐冒起黑浓烟雾，很快火焰蔓延，可能因为昨日降雨的原因，火势延烧较缓。
见到这寻死、制造混乱、示警的烟火，赵云最后一点犹豫也不见了：“举红旗！”
东明里附近的南门大街，李严仰头望着不断升起渐渐扩散、变淡的黑烟，语气幽幽：“陈公顾虑深远，知水火无情。故街坊制度最能防范火势燃烧，纵有贼人乘风纵火，焚烧也止于一坊。”
身边徐庶不语，街坊制度还有许多好处，比如生活垃圾集中后堆积腐熟，充作街坊外围菜地的肥料。
街坊制度蕴含着一种跨时代的建筑规划理念，要超过都亭制度……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都亭制度想要向街坊制度发展的话，最大的障碍来自城墙，以及修筑、扩建城墙的巨额成本。
两个制度之间最大的障碍就在这里，北府可以奇葩到把武库分散修建在营坊、部坊，藏兵于民，兵民一体，根本不需要城墙，人就是墙，人就是城。
自然地，街坊制度想怎么扩建、规划都可以……在北府设计街坊制度的时候，就没考虑过防守敌人的侵攻。
李严企图在江都推广街坊制度……如果让李严达成目的，那么江都城墙会被拆毁，江都会沦为一座没有城墙保护的都城。
偏偏这又符合‘大都无城’的理念，理论上来讲，究极规模的都城，除了宫城之外，就不应该有城墙这种消极的建筑！
徐庶根本不搭李严的话茬，李严也不在意，一起望着东南角升起的烟火。
而玄武门升起的红旗，却被许多人看见。
戚里，糜威趴在梯子上眺望，也看不清楚玄武门上究竟要表达什么命令，只能干着急。
因为叔父糜芳做下的糊涂事，现在整个糜氏家族男女老少都集结在大厅静静等候朝廷可能的裁定，就连大门也是虚掩，不敢有丝毫拒捕、反抗的意思。
而边上邻居家的孙氏十侯府邸相连，在突围、坚守拼命、束手就擒几种争论里难以自拔。
孙氏老一辈能打的宗室将领都已经折损在战场上，现在都是没经历过战场熏陶的宗室子弟，面对这种局势，哪能镇定？
戚里，里门处，营督张著高举手中诏书，引三百余白旄兵专注望来，他卷开诏书念：“上诏，孙氏无德，勾结内侍，图谋不轨，尽数抄斩！”
张著卷好诏书，用丝绸包裹起来，环视面前的大小军吏：“凡孙氏男子，悉数格杀。有持械反抗者，就地格杀。一切文牍、布帛不得妄动，移交廷尉府察验。一切器具尽数捣毁、烧毁！掘地三尺，务必销毁一切字据！”
“喏！”
戚里的亭长指挥亭卒搬开栅栏路障，白袍重甲白色盔缨的白旄兵分作十对，每队五十余人，直扑一座孙氏侯府。
不需要审问，也不能询问，杀死一切孙氏男丁即可。
恢复孙姓的孙朗察觉不对，一手持剑逼迫家小往书房退，另一手握着火把，开始点燃门窗上的窗纱、窗户纸、也点燃大厅内的裱绢屏风、屋梁垂下的帷幔、蚊帐。
火势呼啸而起，他倒退几步坐在楠木太师椅上：“本以为会死在张氏手里，却不想如今死的不明不白！”
隔着烈焰，他通过曲折的光线隐约看到白旄兵冲奔进来，随后就是一阵密集箭雨穿过火海射进来，孙朗胸腔中箭，仰躺太师椅上不做反应，听着周围家小的哀嚎声，随即被大火吞没一切。
张著望着孙氏十侯府接连燃起的冲天大火，与许多白旄兵一样，此刻心中大多数怨气消散。
孙权投降的条件……让季汉帝国上上下下都很难受；虽说当面被田信一印打死出了许多人的闷气，可孙氏十二侯、孙大虎、孙小虎依旧是一层阴云，让帝国的官吏、士民们很不舒服。
赵云见戚里十侯府陆续起火，就知道是张著执行命令，唯有一场大火，才能销毁一切可能存在的文档资料。
皇后孙氏失德，德有大小之分；如果是小德，尚能忍耐；就怕是歹毒、深邃的大德。
只要有嫌疑，那就不能有丝毫的原谅，必须断绝一切可能性。
因此，赵云又扭头去看元戚里，他盯着董允、费祎的府邸，不知道这两个人会如何选择。
是自杀主动承担责任，把事情遮住；还是像陈祗一样把事情揭露出来？
有些可惜，这两个重要核心人物不能由白旄兵处理……现在只希望这两个人有一些责任感，把事情兜住，别给李严搞扩大的机会。
李严不可怕，李严身后的北府出身的官吏才可怕；进取关中的胜利激励着这些人，长公主被迫退避临沮的折辱又让这些人急于寻找宣泄的机会。
不过有孙氏十侯府现成例子发生在面前，董允、费祎要掂量着做事。
董允的府邸静悄悄，费祎的府邸里，费祎则穿戴官服，与家人一起静默用餐。
餐后，费祎目光留恋，口吻决然：“今，唯有舍弃此身才能消弭祸端。家中诸人静候厅中不可走动，等朝廷来人再说其他。”
言罢，独自一人进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

第五百九十七章 要命的误会
南城，羊耽、辛宪英夫妇一起爬上屋顶观望城中形势。
虽然预料到有一些变数，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变故，这让他们想起了北方几次轰轰烈烈的大清洗。
此时此刻最大的安全隐患绝不是街道上的白旄缇骑，而是四处纵火企图制造混乱的那批人。
南城烟火起于东南角，北城烟火起于西北角。
“前军出营了！”
辛宪英眼力最好，看到南城东北角的军营终于开启，隶属于大将军关羽的前军奔涌而出，前往东南角的东明里灭火。
也不能说是灭火，而是迅速拆毁房屋，拆出一条隔离带。
若非昨日下过一场延绵许久的雨，今日火势必然延烧难以控制！
木质建筑为主的大都市，最怕的除了瘟疫、饥饿、战争之外，就剩下火灾。
火灾是日常灾难，更不可控。
李严望着这场渐渐被控制的火势，目光炯炯已经在思索大火之后事情。
江都，作为如今天下仅有的两个大都市之一，其他城市人口惆敝，暂时不需要考虑防火；可江都必须考虑。
待火势彻底控制后，李严又与徐庶匆匆赶赴北城，戚里的孙氏十侯已然接近灭门，现在正搜捕元戚里。
犯案罪官的人脉实在是太过广泛，其他官员宅院也在搜寻、审问的范围之内。
元戚里，李严更像一个收尸人一样，来为费祎收尸。
书房被封禁，李严、徐庶各率属吏一起进入，一些人下意识抬手以袖遮住鼻子。
李严抬头看一眼费祎悬挂、轻轻打转的尸体，可能临死前有一些挣扎，费祎的左脚木履掉在地上。
自己以后如果事败要自杀，决不能学费祎……即便仓促之间，也不能饭后悬梁吊颈。
李严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景，也见过午后太阳晒爆死尸腹腔的恐怖场景；可现在总觉得费祎这种死法……非常的不体面。
安排属吏取下费祎的死尸，李严、徐庶则一起来到书桌，上面一条青石纸镇压着几页公文纸，标题是《临终进疏》开头题字‘罪臣祎顿首伏拜……’
徐庶暗暗松一口气，费祎选择了一个人扛。
李严也不觉得可惜，事情再扩大，就有失控的可能性，也没什么好处。
甚至，董允、费祎这两个人，打掉一个都是很赚的事情。
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任何扩大化的主动行为，都会遭到集体的反感。
现在就很好，费祎弃车保帅，罪名都是现成的，天子近臣与外人交结，妥妥的重罪，现在可以迅速结案。
可整个案情还有许多逻辑上的冲突，也要一一抹平，不给外人、后人探究的余地。
李严思索之际，属吏匆匆而来：“明公，董允出逃。”
“什么？”
徐庶最先惊诧：“董休昭怎会出逃？”
属吏愕然，还是对徐庶施礼，慎重斟酌语言：“据察，董允昨日出城至暮未归。”
徐庶扭头看李严：“正方公，以某看来，董休昭外出公干而已，与案情并无牵连。纵算有，也仅仅是麻痹大意，或知情不报。”
“呵呵，元直公言之过早，还需拘来询问明白，才能断案。”
李严皮笑肉不笑，嘱咐左右：“细细审问董允属吏，务必探查明白。若是误会，如此也好还董休昭一个清白。”
说罢，见徐庶握着费祎的认罪遗书始终没有交到自己手里的意思，李严索性就朝外走。
徐庶看一眼正用白布裹起的费祎尸首稍稍迟疑，也跟着李严离去，基本上今天李严去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去。
谁也摸不准李严会怎么搞事情，就怕一个小小的疏漏被李严抓住，李严又偏偏一门心思想把事情搞大的话，那就很难收场了。
可李严着急么？
在庭院里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李严侧头看东边戚里的冲天烟火，燃烧火浪冲起的灰白木灰纷纷扬扬飘落。
十侯府的手笔，就是给自己的警告；身边还跟着一个御史中丞徐庶，现在又见证了费祎的死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再不管不顾的想扩大事端……自己在江都可没有兵权，更没有单骑破千的勇力，惹了众怒，失足溺死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也有可能不小心被城中大火吞没。
该停手了，可董允哪里去了？
李严皱眉不已，如果这家伙跑到益州去，那就有些失控。
不管丞相那里是否知情，现在必须堵截，不能把益州方面牵扯进来，否则今后几年大家就别想安心做事了。
稍作考虑，李严就换一匹马前往大将军府，徐庶只好继续跟着。
此时此刻，赵云已经来到北宫，承光殿。
同行的还有周仓，虎贲已经控场，可又不好强闯。
刘禅就端坐在承光殿殿门前，身后五个宦官战战兢兢，其中黄门丞黄皓怀里抱着一口先帝打造，赐给刘禅的章武剑。
赵云腰间也悬挂一口章武剑，他昂首上前，拱手：“陛下，据臣等所察，皇后失德，勾结近臣图谋不轨。”
“子龙将军，朕的皇后朕明白，绝无勾连近臣、外臣之事，此必敌国谣言。”
刘禅双臂搭在太师椅扶手，眼圈略有青灰，语腔轻颤：“事到如今，朕越发想不明白。仲父，究竟是想做什么。”
“陛下误会大将军了。”
赵云站直腰背，沉容解释：“大将军执宰以来，对陛下左右多有放纵，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刘禅觉得可笑，嘴角翘起：“放纵？”
“是，以臣观来，就是放纵。”
赵云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如同陈述：“大将军用人，推崇人尽其用。故放纵陛下左右近臣，使自行砥砺、以求上进。”
本想提田信的，田信就是关羽放纵，一手培养起来的典型例子；关平也是，只是运气不好，在大风天气里遭遇火攻，败的有些惨；但也不是最惨，最惨的是孙权，同样大风天气里被满宠乘风纵火烧光了一切。
赵云构思语言，又说：“董允、费祎等人志虑不纯，谋国不周，这才有此劫难。”
“可朕，还是想不明白。”
“陛下，结案后，臣等进献卷宗，陛下阅览，必能明白臣与大将军苦心。”
赵云说着又施礼：“臣，冒犯了。”
他身后周仓见状，举起右手向前一挥，虎贲沿着台阶涌入，四名虎贲最先靠近殿门，抬起太师椅就架着刘禅走下台阶，准备架到其他地方去。
黄皓怀抱章武剑，领着四名宦官小跑着跟着离去，还不忘伸手搀扶太师椅，免得太师椅摇晃颠到皇帝。
任由刘禅怎么挣扎，就被虎贲抬着太师椅，又被扣住手脚，只能随着椅子一起被搬走。
涌入承光殿的虎贲带去了白绫、裹尸布、两副担架。
赵云转身背对承光殿，仰头看湛蓝的苍穹。
怪谁？
怪太过放纵天子近臣，如果这帮家伙早点警醒，还是东宫当值时把皇帝盯紧一点，哪里会有现在的灭顶之灾？
甚至手段狠辣一点，也能消弭祸事……真把事情做了，难道大将军还会追究到底？
还不是不想冒风险？一步步忍让，退让，直到退无可退，奋起一搏，然后就是满盘皆输。
如果是丞相在朝中担任执宰，也能强力约束天子近臣，自能避免这类事情发生。
可执宰是大将军，对丞相又有些尊重，所以没怎么管束天子近臣……然后这些人有了错误的感觉，仿佛没人敢动他们一样。
大将军的严厉、孤傲，终究是一种掩饰；本质上来说，大将军是个内敛、矜持的人。
偏偏，天子近臣将大将军对丞相的尊重，理解成了大将军对皇帝的尊重；进而将对他们的放纵，错误的理解成了对他们的退让。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酝酿了今日的祸端。
赵云久久无语，看着两副裹尸担架从面前经过，也只是一叹。

第五百九十八章 合适的人选
大将军府，关羽长吁短叹不已。
自己不想做一个跋扈将军，放松了对天子、天子近臣的监管，然后就出现了现在的事情。
“曹孟德昔日之事，我今蹈之。”
关羽对着妻子发出一声长叹，很是无力的样子，明明不想这样的。
夫人赵氏依旧是先帝册封的益阳君，年近四旬，在这个普遍显老的时代里，她气质恬淡，并未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
她取来湿布巾为关羽擦拭脸上的油汗，关羽渐渐感到一阵凉爽、清新，心情也跟着开朗一些，勉强做笑：“此前是孝先有心疾，现在轮到老夫了。还是先帝豁达，洞悉世情，不受外物侵扰。”
赵氏又将温热茶水递来，用布巾擦拭自己手：“夫君，今罪官受惩，该如何向青华、孝先解释？”
该怎么解释呢？
关羽端茶小饮一口，缓缓咽下思索此事。
没有自己的默许，妻子怎可能听费祎、董允等人的夫人游说？
说到底，在汉室社稷与可能出现的田氏天下之间，自己倾向于保留汉室社稷；哪怕会留下许多隐患和血腥事件，可感情上来说，自己还是愿意保留汉室社稷的。
本以为十拿九稳，可女儿果断非常，直接跑进山里了。
派人是劝不回来的，除非派兵去抓；可偌大的荆山里的荆蛮、巴蛮，会帮谁？
派兵也追不上，除非前后堵截。
襄阳的文聘敢出兵截击？山都、筑阳的关平旧部敢出兵截击？还说是汉兴郡郡守廖化会提兵来截击？
三个方面都没人敢截击，那追兵就不可能追上。
军事手段无效；何况采取军事手段，湘州、南阳、武昌地区的军队也不会干看着……谁采取军事手段针对关姬，廖立、甘述的湘州，贺齐的武昌、田纪的南阳，都会有军事相关的反制措施。
这就真正失控了，除非先帝复生，否则没人能把事情压下去。
军事手段从来都不在考虑范围内，现在事情出现反转发展，就要拿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只是关羽心绪如麻，一时间想不通透。
还没等他想明白，李严、徐庶就来了。
可能是最近遭受的压力有些大，关羽越发觉得力不从心，觉得眼前气度平和的李严有些棘手。
有点看不透彻，也难以控制的感觉，仿佛眼前是一个极力掩藏爪牙的凶兽，有点像田信养的那些瑞兽。
看着乖巧顺服人畜无害，实际上是轻轻一巴掌就能打断人腿的凶兽。
应该用平等的目光来审视李严，不能用过去的态度对待这个人。
思维落定，关羽先是翻阅费祎的认罪书，待李严看茶后，微微侧身询问，语气温和：“正方，今罪臣伏诛，而我与女儿之间却生出误解，可有良策？”
受宠若惊。
李严眼睛微微扩大的一圈，急忙欠身回话：“某也受罪臣蛊惑，险些犯下大错。不过如今想来，费祎提议也不失为上策。”
“哦？正方言下何意？”
关羽略惊诧，许久没卖萌，有些用力过猛：“愿闻其理。”
“是。”
李严见关羽亲和的态度，下意识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椅子上有许多苍耳之类的带刺果实，坐卧不安放低姿态：“仆以为，将作大匠田公女儿温婉淑良，又曾求学于蔡大家，晓畅六经深明大义。故，仆以为可聘为皇后，以正天下。”
田睿的女儿田嫦正好十四岁，已到了及笄出嫁的年齿。
之前说过，这个时代里，适合结婚的未婚适龄女子很少，而季汉元勋旧臣家里的女儿相对更少，其中官宦高门家的女儿就更少。
关羽也知道李严在胡扯，田嫦才跟着蔡昭姬学过几天？
蔡昭姬整日那么忙碌，肯用心教授田嫣，但绝不会用心教授田嫦。
家庭宴会时他也见过田嫦，不管是田睿还是关姬，都有意撮合关兴的婚事，目标人选就是田嫦。
有些看不上田嫦，关兴也没有准确的答复，所以这桩婚事就始终停留在关姬的撮合中。
现在李严这么提出来，或许这是代表了田信的看法。
田信不需要用联姻的方式去拉拢关兴，关姬推动联姻只是想更好维护她姐弟之间的感情。一个受关姬恩惠、影响的弟媳，自然能很好巩固她在弟弟眼里的地位。
而自己女婿的用意，自己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应该是要与关兴在下一代中联姻，这一代中出了张姬、夏侯献这对表兄妹难育的事情，估计下一代联姻，应该是庶流之间的联姻，不涉及血脉交融。
否则田信自己下场推动相关婚事的进程，可能现在就已完成了订亲。
关羽思索明白轻重，又有些不乐意，自己都看不上田嫦做儿媳；代入先帝的立场，肯定也看不上田嫦。
田氏是寒门士族，又遭受破家打击，随后又进行了宗族分立，两支田氏的家教明显不同。
从教育上来说，田嫣受到的是当世一流教育，思想独立，坦荡大气，更适合皇后那个位置。关键是有自信，这一点跟自己女儿一样，如果去做皇后，自然会做好皇后，做一个合格的刘家女主人。
田嫦相对来说最明显的劣势就是不够自信，当个普通的嫔妃还行，如果去做皇后，会害了她。
关羽自有衡量、顾虑在，可李严也有坚持的必要：“大将军，仆以为孙氏之后，唯有将作大匠家女儿最为合适。试看朝中百官之家，再无良配矣。”
李严说着长叹，是真的感慨万千，皇帝难找一个合适的妻子，他也很难找一个合适的儿妇。
十四岁以上的都嫁出去了，稍稍小一点的，也多数订亲；难道要去找偏远寒门小家的女儿？还是去找江东、关中降臣之家的适龄女儿？
别说适龄代价的少女，就是妙龄的寡妇都难找。
没错，大汉江都尹李严也在为找儿媳妇而头疼，这是个全民问题。
战争造成了丁壮男子非正常死亡，可对中高层官员家庭来说，不缺小妻、侧室、妾室，缺的是正妻人选。
对皇帝来说，符合身份的正妻人选范围更狭隘。
关羽只能答应，田嫦几乎是目前最适合的皇后人选，哪怕五年前她还挂着鼻涕，在糜城外军屯据点里挖野菜，可现在就她最合适。
随后，李严又抛出一个问题：“大将军，董允昨日出城未归。仆听闻此人与丞相参军马幼常交情莫逆，猜测此人会逃亡益州。还请大将军遣飞骑督促荆门、秭归、白帝城三处严加盘查，以免牵连相府。”
费祎慷慨就义能引罪自尽；董允难道会畏罪潜逃？
关羽有些不相信董允会逃，摆手：“以董氏门风，江都开城之际，董休昭有罪自会来领，无罪自归家宅，正方无须在意。”
李严见关羽自负模样，不由略略愕然：“大将军，就恐奸邪趁机蛊惑，使董休昭一错再错。”
关羽侧头看始终当透明人的徐庶：“元直是何看法？”
此刻费祎果烈取死就义的形象还烙印在徐庶脑海，董允比费祎更有原则性，如费祎这样牺牲自己的行为很难效仿，但坦然认罪、服刑，对董允来说不算什么多大的障碍。
反正丞相在，总有复起的一天，主动服刑，还能积攒家门清望，利于子弟出仕。
譬如费祎，主动揽罪在身，大家以后自然会想办法启用费家子弟，弥补损失。
徐庶略作考虑：“大将军，正方公，以董休昭秉性，绝非怕事畏死之人。”

第五百九十九章 三首诗
八月十三日，关中方面的噩耗接二连三送抵邺城。
形势恶化的太过迅速，甚至没有一点反应时间；前脚才收到吴质所发即将决战的军情奏报，后脚就是吴质全军覆没的消息。
堪称国事动荡，社稷不稳。
仓促之间根本不清楚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败的，自然也就无从分析各项数据。
北府是否会联合张飞，对河北发起一轮新的决战？
就食于敌这种战术，汉军有把握达成。
可问题是……今年河北干旱，民间也缺乏粮食；北边鲜卑联盟蠢蠢欲动，此刻若遭遇鲜卑、田信、张飞三路夹击，河北形势就骤然凶险起来。
还不等魏国的中枢重臣商讨出结果，河南尹司马芝、洛阳留守的中领军夏侯楙、大将军曹真就发来最新的军情，以及一封田信的信。
铜雀台，曹丕活动散步，整理自己的情绪，以做好看信的准备。
不用想，这封信里肯定会大致的战报，也可能会有吴质战死的消息，甚至吴质投降的消息。
从吴质战前的推论来说，守住关中把握是很大的，最少有七成；接住南山大雨，击败、重创北府的可能性在四成。
可现在都完了，吴质生死不明。
雍凉军团十万人就这么没了，余下河北极限动员又能有多少军队？
今年是连续第三年干旱，民间缺少粮食，朝廷只有战略储备粮，如果极限动员，也无法持久。
在这个人心动摇的时期，大魏朝廷极有可能坍塌。
人心思变引发的坍塌，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军队都能瞬间瓦解，更别说组织度更差的官吏。
军队可以巩固朝廷组织，如果军队都不行了，那朝廷这个组织各处的官吏，自然会思索退路、进路。
等到那个时候，人心涣散，没几个人肯听朝廷的计划，就跟孙权的吴国一样，瞬间就没了，君不君，臣不臣的。
怀着一点忐忑心情，曹丕拿起桌上小刀轻轻划开漆印封住的木匣，木匣打开，最先是一卷折起的粗帛，质地寻常，可上面盖满了大大小小的朱印，从吴质的都督印、将军印、侯印，再到郭淮的长史印、王朗的司徒印……几乎所有北府俘获的魏军中高层军吏、官员的印文都出现了。
上百个印文连在一起的帛书，虽没有其他文字，可已经能证明他的雍凉军团没了。
今后雍凉地区，将遵循田信的口语，从文化上渐渐被称之为关陇地区。
“还真是……与众不同呐。”
曹丕捧着帛书随意扫着，一个个朱印背后的国家栋梁要么阵亡、要么被俘，仿佛自己的左臂就此被斩断……不，更像是被田信生生撕裂、扯断。
帛书被他随手丢弃在地，他已经相信吴质完了，这份帛书朱印给大魏中枢最少节约了十天的调查、确认时间。
现在好了，不需要提心吊胆又满怀期望去确认、探查战果，现在只需要讨论破局之策……简化了大魏中枢的议政过程，极大提高了效率。
看着是好事，可曹丕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脑袋发懵，可日子还得过，怀着最后一点愤怒，双手扶在桌案上身子晃了晃，曹丕口吻悔恨：“季重啊季重，还朕的十万甲士！”
感慨之余长吁短叹，颓败坐在太师椅上，曹丕感到浑身力量正飞速流失，隐隐有些头晕，视线一度趋于昏黑，但又渐渐恢复，没有当场昏厥。
“唉……断尾求生。”
闭上眼睛点评一句，吴质的毒计就是这样，赢了有赢了的好处，输了也能离间北府、江都朝廷，现在守住河北，静静看好戏就行了。
现在就怕田信还没看清楚形势，跟汉军联合攻伐河北……这样的话，吴质会死不瞑目，自己会倒霉，北府也不会好过。
如果田信、北府重臣看明白国际形势已经发生转变，那么河北就如吴质预料的那样：稳如泰山。
可田信究竟怎么想的？
从北府出兵，到现在，前后一个月半时间，应该能想明白一点。
如果想不明白，那只好自己想办法提醒田信，好让他回心转意，不要做傻事情。
带着一点期望，曹丕取出木匣里的纸张，大约十几页，与往常一样，前几页纸是田信这段时间的‘诗作’，当看到第一首诗的时候，曹丕心中大定，面露喜色：“季重计成矣！”
就见第一页纸上书写二十二个字，还有四个标点符号。
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曹丕喜笑颜开，借事喻事，以诗言志，这首诗一出，北府旧部自然知道今后的工作重心。
大魏，已经不是北府的敌人了……消灭大魏，对现在的北府来说绝非好事。反倒是张飞，可能会疯了一样进攻河北，倒是一个麻烦。
虽然田信这首诗很朴素，朴素的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很不高兴……可比起其他更恶劣的结果，现在这点不高兴已算不得什么。
乐滋滋揭起这页纸张放到一边，随即曹丕脸上笑容僵化，嘴半张着眼珠子左右转动，看第二首诗。
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细细品味这首诗可能的创作情景，以及田信当时破釜沉舟的心态，这让曹丕僵着的笑容缓缓融解，笑容更为灿烂。
不出意外会有第三首诗，曹丕目光扫视：
见杜子腾回乡有感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曹丕默读觉得朗朗上口，越觉得这个叫杜子腾的人碍眼，平白玷污了一首好诗。
随即收敛情绪，翻开田信的信：“吴质罪行，罄南山之竹也难尽书，已被缢杀正法，传首江都。余下阵殁魏军吏士，皆收敛下葬。我知河北、边塞今岁有旱，塞外胡虏必然来犯。也不来占你便宜，可遣重臣来长安商议。”
“就议和一事，我有三事务必达成。”
“一者，吴质罪我乡党深重，我欲拟丑为谥号。若遂我愿，就放王景兴归朝。”
“二者，我曾与魏军吏士有约，欲放归两万河东、河北籍贯军士；其军吏不予放归，还请解送家眷使之团聚。”
“三者，纳质子于我，魏军不犯潼关、西河、上郡之地，我不伤质子，以宗子相待。”
末尾，田信又写道：“天下民力已然穷尽，亟需休养。河北之患在北，不在南。又闻诸胡有禁绝马匹流入塞内之盟约，你我可立君子协议，禁绝战马流入中原。”

第六百章 缺粮
子午口，当魏延的斥候出现在这里时，已经可以看到守军已然易帜。
随着吴质及所部雍凉军团的覆没，关中形势瞬间明朗，各处魏军要么易帜接受整编，要么投降，等待后续谈判、遣返。
对于遣返降军回归籍贯这种明目张胆的‘资敌’行为，田信当年就放过于禁一回，又曾在鹰山曹彰墓前放过了曹真一次，两军阵前绑了曹休也按约定放了回去。
魏国军吏对田信的信用，大致上还是倾向于相信。
面对一个已经被北府兵全面接管的关中，魏延还能怎么办？
只能带着军队走出子午谷，与北府兵会师于少陵塬；少陵塬北边是龙首原，是田信屯军之地。
少陵塬，西府兵在樊川北岸设立临时营寨，等待北府物资供应。
抵达此处时，北府兵已在周围钉立木桩，为西府兵规划好营区，省去了测量、计算的半日时间。但营垒建造还需要西府兵自己动手，从周围砍伐林木、收集草束。
负责接待西府兵的是征北幕府司直周白，残缺左臂垂着，右臂握着木棍在地图上指点周围的军营和后勤运输路线，以及扎营注意事项。
魏延、长史郭攸之、司马傅肜三人一同聆听，郭攸之与周白较为熟悉，询问：“怎么不见赵公左军营垒？”
魏延也打量周白，经历千里子午道磨砺后，魏延面容精瘦，两鬓胡须恣意生长，显得彪悍、粗犷。
周白也不做掩饰，虽说西府参战实属预料之外的事情，可左军那么大的体量，要移动是无法隐瞒的：“赵公已率左军前往凉州，凉州张既、游楚负隅顽抗。”
放马超去凉州……魏延三个人互看一眼，只觉得事情麻烦了。
马超凉州牧这个职务在先帝自立汉中王时就已经册封，赵公、持节、凉州牧、骠骑大将军、兼领左军，这是马超的爵位、官衔全称。
郭攸之一时如鲠在喉，一边傅肜嘴快：“陈公如此安排，末将实难理解。”
周白只是看一眼傅肜，侧头对魏延说：“征西将军，我家公上正在龙首原规划新城，实难脱身。西府扎营完毕，还请征西将军前往龙首原与我家公上会晤。”
“好，魏某正有此意。”
魏延跟着周白起身，拱拱手，目送周白登上戎车离去。
周白离去不久，宗预就骑乘快马来见魏延，翻身下马先擦汗，焦虑询问郭攸之：“演长，西府为何出兵？”
郭攸之去看魏延，不见回答，就问：“德艳何出此言？”
“唉。”
宗预对魏延施礼，又对三人说：“吴质残暴，关中衰败由来已久，如今更是难以供养大军。南山秋雨连绵不绝，十日前就已陆续遣退运粮辅兵、民壮。故大军乏粮，不得已才使赵公率部西进天水，就食凉州。”
见一侧草地上铺着地图，宗预两步赶过来看一眼，就说：“西府吏士五千之众，实难供应长久，不知征西将军有何打算？”
魏延脸色不快，这是要赶人，反问：“德艳可有见教？”
“不敢。”
宗预神色是真的不好，顾虑颇多，军队的口粮问题始终是一个很敏感的事情；有的时候可以非常有弹性的调整，有的时候该多少就多少，不能少一勺米。
比如现在，魏延这五千人口粮也很好解决；只要不进行战斗训练和准备，完全可以化整为零，在上林苑区域内就食于野，不管是打猎或是采集，区区五千人混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
可如果要维持战斗力，那口粮支出就必不可少。
宗预想了想，就说：“征西将军，军中储粮尚能支用。这皆是战备储粮，若再无战事，宁可吏士饥馑，也不能开仓取用。如今只有陈公麾下近卫三营骑士饱餐，余下皆缩减口粮。若征西将军另有考虑，可与陈公当面讨论。”
他说着抬头看魏延：“非是北府不恤西府袍泽，实乃捉襟见肘，有心无力。”
战备储粮是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没有战争，军士可以就食于野；可如果战争爆发，那么就要集中行动，到时候要么吃粮食，要么吃人，再无其他办法。宁肯军队战斗力在饥饿中衰减，也不能吃存粮！
存粮是底线，也是最后反制敌军的底气；如果现在把存粮吃完，还让敌国知晓这么个重要军情，那么很多事情就会多出难以预测的负面变化。
给魏延、西府的选择很狭窄，要么军队分散自己想办法吃饭，要么听从安排，如马超就食凉州一样，换个地方去吃饭。
如果想驻屯长安附近，还想吃饱肚子保持日常作训……那基本是做梦，北府亲军三卫里只有七分之一的吏士享有这个待遇。
甚至，魏延连长安城都无法入驻。
长安城，注定了四周没有猎物，也没有可以采集的食材；魏延若执意率军入驻长安，那肯定会断粮。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战争储备粮是全军的生死线，谁敢嚷嚷着吃储备粮，那田信就砍谁……这种原则性的事情，容不得疏忽。
粮食问题，无年不战的季汉帝国来说，始终是一个悬在脖子上的绳索。
虽然还没勒紧，可谁也无法从这个绳套里脱身。
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挨饿，可魏延有些不信：“陈公何在？”
“陈公正测量昆明渠，如今各处田地正播种冬麦。”
宗预说着去看郭攸之，继续说：“冬麦入冬前要灌溉许多河水，否则难以过冬。”
郭攸之才南阳做过一段时间的北府留守长史，自然清楚北府各坊的小麦种植试验，小麦对气候适应力强，开春后随时都可以播种，对水源不似水稻那样渴求。
夏季气候温热，小麦生长期是固定的，播种早一些、晚一些……如果不追求极限复播、套耕的话，只是一年一季，那真的不需要太过在意小麦的种植时节。
因此，当水稻、粟遭遇天灾绝产后，一般都是赶紧补种小麦，以挽回、降低粮食减产损失。
西府兵在汉中……肯定是种植水稻为主，对于冬小麦缺乏认知、理解。
魏延见宗预说的严重，也神情舒缓，思索这个严峻问题。
唯有抢先进占长安城，自己西府兵才有极大的价值；可现在关中已定，又极度乏粮，如果自己还强行要进驻长安，等待自己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抢先控制长安，再联合、号召郡县豪强向长安运输粮食；等益州的蜀锦运抵，就能交易到赖以生存的粮食。
可现在粮食紧缺，又都握在北府手里，关中大族被吴质杀了个七七八八，很多事情跟预想的局面有极大反差。
话又说回来，就这么轻易退回汉中……那怎么向丞相、朝廷交待？
魏延隐约能理解宗预的来意，就是专程来讲述粮食危机，希望西府兵能顺势而为，不要去挑战北府的分配制度。
否则稀里糊涂撞上去，北府不介意拿西府开刀。
刚刚歼灭吴质雍凉十万军团的北府兵，不见得会用正眼看西府五千人。
一个骄横，一个无知，若撞在一起碰出火花……绝不是朝廷想看到的局面。
可魏延总觉得宗预在吓唬自己，前面周白说田信在龙首原测量地形规划新城，现在宗预又跑来说田信在测量昆明渠。
谁在说谎？
魏延心思一定，决定立刻去看看，看看究竟谁在说谎，田信又在干什么。

第六百零一章 规划
昆明渠南岸，田信正规划图纸。
南岸就是龙首原，这里视线范围内一片平坦，坡度高低落差约在三十米以内……简直是土木建造狂的天赐之地。
如果修筑新城，实在是太过美好。
不需要拓实地基，也不需要垒砌规模、成本高额的城墙，只要规划好一座座的坊，就能完成城市的布局。
筑城前期，只要确立两个标准，后续依样画葫芦就能将城市圈向外拓展。
第一个标准是道路标准，这个好办，新城主干道于城中心十字交错，主干道是一级道路，暂定宽度为六十四步（约八十八米），二级道路三十二步；街坊之间为三级道路宽十六步；坊内十字街属于四级道路宽度为八步；坊内片区巷道为五级道路，宽四步（五点五米）。
第二个标准是坊，一里三百步，每一个坊东西长三里九百步，南北宽二里六百步；以秦制一宅三十步见方为宅院标准，那么除去坊内的十字街、巷道、菜地面积，余下可以有三百八十四个标准宅院。
一个标准宅院面积是长、宽各三十步的大院子，一步六尺约一米三，这样一个大院子占地面积足有一千七百平方米。
自然地，这样一个宅院是给尉级军吏的；其他搬迁至坊内的军士，则根据军阶不同，两户一宅、三户一宅，或四户一宅、六户一宅。
校级军吏是两宅，少将三宅，将军每增长一级军阶，就增加一宅；爵位额外增加宅院，封君一宅，亭侯两宅、乡侯四宅、县侯八宅；每一座宅，本身院内就可以开辟菜园，还有坊内隔离区的菜地。
北府各营编制类同，兵员编制最多有三十人左右的增减差额，但总的编制是一样的，一个营有十七个队，不分骑营、步营，这都是定死的。
算下来，一个坊可以安置两个营的吏士，以及家属，约一千五百户人。
北府吏士不纳税、不交租，出征也没有军饷，主要收入来自于战利品、耕种、手工业、经商。
这样集中在新城坊区内生活，户主除了应征服役外，家中余下人口只能从事手工生产，或者经商，或者雇佣打工。
所以新城规划的坊区，不能铺开太多，因为这些城市街坊只能依靠手工业、服务业获取财富、积蓄家业。
而广阔的关中地区急需开发，要在乡野之地设立乡坊、村坊；如果有不愿继续服役的吏士，可以退伍，重新编成乡社、村社里社。
因此，规划的新城，最多设立四坊或六坊，以后等关中生产力渐渐恢复，可以继续扩建更多的街坊。
坊，字面意思就是有低矮土墙防护的四四方方建筑群。
关中地区铺满各种专业发展的坊，再修通木轨，以技术绕过漕运无法通行的三门峡，那么关东四州的粮食就能源源不绝、低成本的进入关中。
而关中地区得到充足、低成本粮食供应，也就能控制住开发速度，保住葱葱郁郁的树林。
如果没有粮食，人口越来越多的关中，迟早会为了那一口吃的，无休无止的砍伐林木、开拓耕地，直到环境崩溃……开垦再多的土地、良田，失去水利灌溉，也会成为旱地、龟裂的荒原。
这个过程里，保证府兵的战斗力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府兵有战斗力，关东才能源源不绝向西运输粮食；外部输入的粮食可以让关中主要人口从事其他行业，而非农业。
否则关中百万人口，最少要投入九十万人从事农业。
手工业也是工业，减少农业人口，关中可以发展其他行业，积累先发优势。
关中地区少农业，广袤荒野可以进行牧业发展，为关东四州、南方提供耕牛、农具；相互补助，互通有无，利于长远发展。
最后关中、北地、上郡一带减缓农业开发速度，自然能减少黄河泥沙淤积速度，进而降低关东四州的水利支出。
田信隐约记得一种说法，大朙朝的河南布政使司税款几乎都留在地方开支，一半是固定的地方财政开支，一半是给朝廷，朝廷又转手用在河南的河政维护工程上。
不管怎么样，只要木轨修通，漕运能跳过三门峡这个大坑，关中就没必要过渡开发。
只要休养生息一代人，用木轨、铁轨一点点修出去，凡是轨道所在，皆是诸夏之地。
田信发展思路捋顺，对北府军吏来说就简单了，按部就班执行就行了，至于后果会怎么样……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对于底层吏士、百姓来说，其实对什么计划不计划的没什么感触，都是生活。
计划的好坏，能否行得通，对他们来说有些遥远，即便感受到了生活的变化，也不容易察觉其中的区别。
关中的规划发展是一个系统的工程，田信、北府也有相关议案。
可这些预备议案里，可没有魏延这五千西府兵的位置。
魏延稍稍整理发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就来寻找田信，他不来，田信也要设宴邀请。
只是魏延来的有些快，看到昆明渠两岸近乎三万人在劳作的景象。
两万河北、河东籍贯的降军解除武装后立刻投入生产中，与他们一起劳作的还有田信的亲军三卫。
更多的诸胡俘虏……则被田信一口气贬为自己的奴隶，反正这些部族吃这一套，连吴质都能初步驯服这些人，自己没道理失败。
前后大概有匈奴、羌氐、月氏秦胡、杂胡、河西鲜卑之类近乎十二万户游牧、半耕半牧的人口被他吞了。
换言之，这十二万户人，及他们的牲畜，都将成为田信个人的财产，不会出现在朝廷的战报里，也不会交予朝廷处置。
十二万户人，不需要极限动员，也能轻易凑出十万大军。
其中最少一半人口要拆分出来，逐步融到北府这个大家庭里；就各种坊的生活方式，一代人内就能完成同化。
余下六万户也以坊的方式规划牧场，分置各处……不会有人向他们收税的，作为田信的奴隶，谁向他们收税，就是跟田信收税。
所以他们牧养的畜力，自然是田信的产业，想拿走就拿走。
可这种事情总要有个限度，如何挤牛奶是一门艺术，总之得让这些人吃饱肚子，先过几天好日子，再一点点收取养殖的利息。
魏延还没见到田信，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追随先帝以来打了很多的仗，参战规模最大的就是汉中之战，可汉中之战极少爆发正面决战。
他接手汉中又是一个无人区，因此广袤、平坦的昆明渠两岸三万余人劳动的场景，让魏延……大开眼界。
至于十万人决战的大军团场面……抱歉，魏延没经历过。
以至于他这个征西将军，在北府中高级军吏眼中……水分有些大，自然谈不上发自内心、由衷的敬重。
很快魏延看到了田信，田信的确在昆明渠巡视冬麦种植工作，也的确在规划新城。

第六百零二章 番号
田信早已命人准备宴席，位置就在他大营所在的浐水西岸的一片高地。
平原上的高坡一般称之为坂，这里被称之为浐坂，名字不好听，因这里能望见长乐宫废墟，被田信改名为长乐坡。
算是周围的制高点，成为田信的幕府本阵所在。
至于长安城，虽然经历过钟繇的治理，可关中之乱时马超曾夺取长安，又经历了一场战火。之后曹操经营重心不在长安，所以没有进行修缮。
汉中决战前后，曹操只从关中汲取人力、物力，哪有多余的力量修缮长安？
关中人疲于奔命，更不可能去修缮宫阙楼阁，因此长安内外、周围的宫城多已成了废墟，且城墙坍塌、败坏，除了一个响亮的名头之外，再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一座废墟都城，田信自全歼吴质雍凉军团后，就没去过长安城，自然不可能去打扫、拜谒前汉宗庙。
与魏延一前一后抵达长乐坡，田信也更换礼服，是圆领大红敞袖金龙过肩常服，头戴折角翼善冠，与饥肠辘辘的魏延正式会面于帷幕中。
算是初次见面，田信对魏延还是抱有一定好感的，老丈人也没少夸过魏延。
只是魏延性急，刚见田信坐下，就问：“末将在汉中久闻陈公威名，又听人说陈公与曹丕颇多书信交流。今陈公得关陇如虎插翼，实不知陈公意欲为何，末将窃不自安。为朝廷社稷，末将斗胆，还望陈公坦言。”
帷幕正中篝火前，被俘的韩龙一身粗布短衣，正缓缓摇动木架，架子上烤全羊已然入味、快要熟透。
边上一同参加宴席的北府军吏俱是色变，目光不善落在魏延脸上，魏延身子微微前倾，略扬起下巴，一双眼睛明亮亮，等待一个答案。
“不愧是文长将军，对陛下忠肝义胆，敢为人先。”
田信说着眼皮垂下：“陛下光复汉室之伟业，因时疫中道崩殂。我北府吏士受吴质阳谋毒计所迫，在家国、忠孝之间已作出选择，再无退路可言。文长将军实乃明知故问……何况，我陛下之婿也，自会善待宗室。”
略有伤感，田信抬头看面容渐冷的魏延：“文长将军，若是能选我想要的，宁肯要千年世家。”
“大将军可知这番心意？”
“应能知晓，不过我出兵武关时，自知已无退路，今后不入江都半步。”
田信说着右臂抬起指着西北二十几里外的长安：“汉室西京就在那里，我破吴质已有十日，不曾去过长安。除大将军、大司马之外，我也敬重丞相、子龙将军，若在一日，我一日是汉臣。”
魏延神色微微缓解，又问：“我闻陈公曾与大司马协商，欲更改西府番号？不知如今，可会遵守约定？”
按照与张飞的新约定，田信拿到北府、西府、南府番号，魏延的西府更改番号为卫府。卫府，顾名思义，是司职京畿卫戍的府兵。
如果魏延所部更改番号，那么理应在长安附近军屯，毕竟这里是大汉西京所在。
这也是当时协约的主要细则之一，田信不沾染长安，由魏延负责戍守。
长安哪怕沦为废墟，那也是汉室西京之所在，自有号召力在。
魏延所问，田信略作犹豫，就说：“自会遵守。文长将军若是乐意，不妨与我一同上表江都，申明此事。”
军人也是人，魏延所部西府如果要屯戍长安，那西府许多府兵就要从汉中带着妻小离开，来长安定居。
很遗憾，西府的凝聚力有限，西府吏士籍贯多在益州，让这些人背井离乡到汉中戍守、军屯已经是很为难人的事情；如果再强迫这些益州人迁徙到长安军屯、戍守，绝对没几个人愿意。
因此，愿意跟着魏延到长安戍守的西府兵，规模应该在两三千人之间。
这些府兵的籍贯要么是关陇地区的，是当年逃难去益州的东州人；再要么就是跟着刘备、魏延入蜀的老兵、乡党。
换言之，这批人肯定就在魏延军中，他手里这五千人，还会进行一次分离，将益州籍贯的吏士分离出去，遣回汉中。
不然的话，这些人也迟早会逃回去。
那么问题来了，魏延手里就两三千老兵，长安又是废墟，他怎么戍守、军屯长安？
见田信肯松口，魏延神色释然，当即拱手请求：“末将也知军中储粮不充，会遣返部分吏士回归汉中。归程足有千里，还望陈公拨付干粮。若储粮实在紧缺，这些吏士可听由陈公调派，待明年开春后，再行遣返。”
“好，今日宴后，文长将军回归本军整理军书，待朝廷诏书下达，就更易番号。”
田信说着举起茶杯：“请。”
魏延也举杯，神情沉重：“陈公，请。”
负责烤羊的韩龙开始分割烤羊，为魏延切下整个羊颈骨肉，羊脖颈是经常活动的部位，肉虽藏在颈骨中显得少，可却是口感颇好的。
而田信独享一条羊腿，伴着粗粝糜子烤饼享用，思索魏延、朝廷的破局之策。
不用想，首先是朝廷的财政支柱之一的蜀锦；今年老丈人能想办法给张飞凑了十万匹蜀锦，那明年也能想办法给魏延凑来两三万的蜀锦。
蜀锦就是硬通货，魏延手握蜀锦，自能换来许多物资，进而经营长安，逐步修缮，使之恢复西京气象。
好在自己不喜欢蜀锦，对这类奢侈品缺乏兴趣……每年按比例分给自己的蜀锦也勉强够内部分配。
蜀锦、美玉、金银、漆器、象牙制品、宝石、宝珠等等之类，似乎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细细嚼着烤羊腿肉片，田信思索自己的破局之策。
自己修筑的新城，肯定能取代旧的长安。
只要按着规划走，新城就不会落后；网格化的管理，是大势所趋，可以跟后续的发展达成完美衔接。
魏延不算沉默寡言，是个喜欢当话题人物的人。
可眼前真的不是他自吹自擂讲故事的时候，田信都在那里静静用餐，其他人也就低声交流，细细聆听就能判断这些人聊的还是公事。
魏延也就息了讲故事的心思，真要讲故事，田信身边中高级军吏哪个没故事？
还都是记录在彭羕《北府战纪》里的事迹，哪怕当事人有些记不清当年的细节，彭羕也会帮他们回忆起来，并在记录中用朴实的语言，把当年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描述出来。
就目前来看，《北府战纪》已经引发一起争执，当年田信夷兵营金木水火土日月七名曲长，如今却有九个活着的军吏声称自己是七曲长之一……
比起彭羕妙笔生花的故事，魏延那些故事有些不够看。
羊还没吃完，主簿陆延步履匆匆进入帷幕，双手捧着插着鸡毛的急递：“公上，征北将军急递。”

第六百零三章 疲军没资格拒绝
魏延在侧，田信撕开急递漆印。
看到内容，脸上本就不多的笑容立刻就全不见了，帷幕中低语交流声也都跟着停止。
田纪信中没有多说，只是通报了关姬一行人安全抵达邓城一事，没有再说其他事情。
用不着说，说了也没用。
武关道辎重转运的辅兵、民壮都已陆续折返南阳，面对随时可能被秋雨阻断的武关道……现在根本不可能让大军顺利通过，小队的书信传递还是能保障的，再多一点就无法保障了。
现在只能看关羽、江都方面怎么处理，总之田信已经预见孙大虎姐妹、孙氏诸侯的消亡。
要说恨，关羽、荆州人恨不得孙家人死绝；可又碍于承诺，以及孙大虎有孕一事，存在各种顾虑，才没有动手。
本以为会在孙大虎生育后，再从容解决掉孙氏一族。
如今朝廷要急于表态，孙家就是现成的靶子；打自己小妹主意的人……规模很庞大，劝说李严、丈母娘、老丈人的人可以说是形形色色，防不胜防。
从事态发展的逻辑，以及各自的承受底线来说，推动小妹与刘禅的婚事，怎么看都非常合适。
可是刘禅有什么好？
要说人品、性格、长相、年龄，齐王刘永强刘禅五倍，没有五倍也有三倍。
起码刘永是跟在军中陪先帝上过战场的，知道一米一粟来之不易，也知人命、江山社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谈不上愤怒，从自己迈过武关向关中进击时，就预感到天子近臣团队会有一些反制、应对措施。
老丈人能秉持中立，就是最难的事情了；不能怨老丈人，处在那个位置，现在做的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无非就是严惩首恶。
必须严惩首恶，谁跳出来搞事就打谁。
这是基本的原则，如果不惩处主动搞事的首犯，那么怎么管好这个大家庭？
那么问题来了，唯一的问题：丞相究竟是个什么态度，知情多少？参与的深度又是多少？
魏延胆子一向很大，放下手里削肉的匕首，用布巾擦手上油迹：“陈公，若是紧急军情，末将所部远道而来至今无功，吏士求战心切。”
“算不得紧要军情，倒是用的上文长将军。”
田信说着将手中单薄的一页信纸递给魏延，魏延双手接住审视，随即一愣，眉头紧锁很是不快：“竖子胆敢如此！”
魏延怒气浮现在脸上，又狐疑费解：“此朝中之事，末将如何能为陈公分忧？”
田信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微微扬起下巴看晚霞映衬的一轮圆月：“岂不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正好，请文长将军入朝，替我向大将军讨个说法。”
魏延愕然，又仔细看田信的脸，终于确定田信没有开玩笑，是要吞掉他的五千人。
“凡文长将军部曲，皆可随同前往江都。若不愿，也可留在关中驻屯，待明年粮秣充足再行派遣。”
田信语气从容平缓，并不拿捏腔调：“若文长将军不愿，明日就率西府吏士离开关中，不管是去汉中，还是去江都，我不强留。”
不会有新的补给，气候渐凉，也不会配发新的冬装。
武关道是很好走，有许多山谷、河谷可以樵采收集食物；可北府已经走过一次，能吃的、容易抓捕的猎物、野菜基本都被刮了一轮；魏延也刚刚从子午道走出来，里面沿途能吃的都顺手采摘填了肚子。
如今已是中秋，不管是子午道，还是武关道，都将被连绵秋雨笼罩……别说五千人，沿途物资也就顶多保障五十人能顺利穿行。
再顺利，也是断断续续的行程，要躲避山洪、雨水，道路被冲毁的话，要么抢修，要么绕道。
现在派人走武关道，事倍功半，且危险重重。
魏延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他七千辅兵运粮，保障五千精兵走出子午谷，如今已是疲军。
如果赶在田信、吴质对峙期间突然杀出，还能取得奇效；可现在就是一支体力、心态都疲惫、疲软的疲军。
再组织这些人走子午道回汉中？
谁敢当面说这个话，逼着这五千西府兵走子午道回汉中，绝对会哗变。
哗变的方式有很多种，有喧哗起哄非暴力不合作的，也有鼓噪吵闹一哄而散的，也有一拥而上绑了主将讨说法的，自然也有当场砍了主将的。
魏延沉默相对，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开口规劝的。
整个帷幕里的北府军吏，魏延谁都不认识……这就是北府兵与汉兵的差距。
他唯一认识的宗预又跟郭攸之、傅肜这两个关系更好的荆州老乡在少陵塬西府兵营里一起吃饭。
奋起反抗？
就算杀出去，难道还能带着五千西府疲兵抢到物资？
魏延脸上并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颓败，这是出兵时预料的最坏几种情况之一，但不是最坏的情况的。
当时考虑到种种恶劣状况依旧出兵，现在发生了这一幕，也不算无法接受。
打仗就跟赌博一样，敢投出骰子，就要认。
整理情绪，魏延询问：“如此对陈公、大将军并无好处，陈公何执意如此？”
五千西府兵，田信能吞掉几个？
吃不掉多少，明年该遣返原籍的都得遣返，士兵是人，都有家乡、家庭的牵挂；不遣返，是会逃跑的。
关羽也一定会出面给魏延主持公道，这支西府兵终究还给魏延。
前后难堪的，只能是关羽。
田信眼皮上翻目光依旧看着月亮：“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
垂目看魏延：“此事大将军自会理解，我若不闻不问，大将军明面不说，暗里又会恼怒我不会照护家里人。我也知文长将军有委屈，可我的委屈向谁诉说？正好大将军也有委屈，文长将军前去代我倾诉一腔委屈，大将军自会有所表示。”
说着田信忍不住哼哼轻笑，魏延想到到时候自己见关羽时的场景，莫名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自己女儿被逼着走临沮山路逃奔南阳……别说大将军，就是自己都觉得愤怒。
如果大将军还能克制，现在再加上西府五千吏士被强行扣留一事，肯定要问责，好好收拾一顿天子近臣团队，甚至向这些人背后的丞相讨个说法。
大将军对丞相一系过于优待，魏延思索着可能引发的问责事件，心中却没多少负担。
虽然不爽，可更不爽的人就坐在面前……何况自己也拿到了一些承诺，今后二三十年里还是稳定的，天不会变。
这就够了，这是给大将军的面子，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面子？
换个人来问，肯定问不出什么来。

第六百零四章 紧迫
算是和平兼并魏延所部五千西府兵，这也是做出来给老丈人看的，得给老丈人找一点做事的理由。
魏延虽然配合，可心里自然不高兴。
等他回到少陵塬军营时已到午夜，与郭攸之、傅肜一起开会。
到目前为止，北府兵并无相关调动，也没有派人接收西府兵，根本不怕西府兵逃跑，或抢劫物资后逃跑。
魏延有一种不真实感……一般来说都是杀将夺兵。
自己去跟田信吃了个饭，又全须全尾回到自己军中，难道就因为吃饭时田信被朝廷惹得不高兴，说要夺走自己的军队，自己军队就被夺走了？
是的，有一种荒谬感，自己的军队这点凝聚力都没有么？
有是有，可累了，饿了，一切都受制于人，仰人鼻息而活。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魏延有一种直觉，等明天田信派人来接受军队时，这支军队会顺利融入北府，哪怕是暂时融入，也会出奇的顺利。
起码，自己面前的郭长史、傅司马跟北府绝大多数军吏是故交、同僚。
作为北府曾经的留守长史、留守司马，郭攸之、傅肜在北府自有人脉、影响力在。
现在一个重新融入北府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不需要他们积极奔走，只要默不作声，就能顺利完成融入。
想明白这些事情，魏延对这场内部会议有些心不在焉，莫名生出一点恼恨，总觉得当年兵制改革创立北府，是田信欺骗了先帝。
府兵制度是一个新的东西，完美的让田信完成军权集中的过渡；过渡的过程中还自己实现了工具生产和粮食、布帛自足。
虽然北府始终不插手军械生产，军械依赖朝廷拨付、战争缴获和维修……看着被朝廷抓住了一条可控的尾巴，可以北府铁匠坊的技术储备，制造军械、铠甲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军饷、军粮都能自我满足，还有军中教育、选士、晋升、外调，从里到外都摆脱了朝廷的控制。
已然是个庞然大物，别说自己这区区五千远道而来的疲兵，就是马超的左军，想吞也就顺手吞了。
毕竟田信曾经是左军副将，与左军有很深的历史渊源；左军的军吏主要来自关陇地区，也天生亲近北府。
魏延不时走神，勉强集中注意力听郭攸之讲述北府击败吴质的过程，以及主要斩获数据，还有战后各方面的安排。
不提斩获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现在朝廷唯一能插手进来的就是官员委派。
关陇地区目前初步和后续能受北府控制的郡县很多，不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司隶、凉州，还有并州刺史部的上郡、西河郡，算起来也是并入了北府管制范围。
凉州牧马超是老资历的州牧了，汉中王国时期的凉州牧，马超一个关中扶风茂陵人，去当凉州牧，也是很符合官员异地主政的基本要求，没人能挑刺。
而关中都督射援籍贯凉州安定郡，一个凉州人来做关中都督，也是符合基本任用规矩的。
可惜吴质丧心病狂清洗关中大姓，强迫北府出兵以来……关中许多大姓就此凋亡，射援在关陇地区的影响力、人脉算是废了大半。
射援是北地诸谢的同族，是皇甫嵩的女婿，影响范围是很大的；可惜，现在射援已经无法聚合关陇大族，无法为朝廷钳制北府。
所以，射援已经废了，没用了。
一个没用的射援，朝廷也不会力保，所以田信换掉射援，另选一个人来做关中都督，朝廷这里也不会太过反对。
如果射援还有用，朝廷肯定会力保射援，除非田信杀了射援或继续软禁射援，否则无法拿走关中都督一职。
可惜啊可惜，吴质把关中大姓杀的太狠，斩断了射援的人脉，导致田信可以轻易拿下射援，换一个真正的亲信、心腹担任关中都督。
而郡守一级，将获得京兆尹、右扶风、左冯翊、弘农郡、上郡、西河郡、北地郡、安定郡、天水郡、陇西郡、金城郡、张掖郡、武威郡、西平郡这些大郡、强郡、名郡的控制权。
还有一系列如南安郡、新平郡等曹魏析分、增设的小郡，这些小郡按着田信一贯作风，会并入原来的辖区，直接省略，以节省冗官、编制。
冗官少了，每个郡保底的一个孝廉名额也就没了……可田信不在意这点收买人心的勾当，对此朝廷的态度肯定是复杂的。
各地因为战乱，大郡、名郡被一分为二、为三的例子太多了；为的就是弱化郡守的实力，增强控制力，以及增加当地士族出仕的渠道。
关中一役后，田信将获得十四个郡，以现在田信跟朝廷的关系，肯定不会让朝廷安插人选。
因此，田信将在交州、广州十三郡、湘州五郡、南阳二郡之外，另外得到十四个郡，前后三十二个郡。
这些郡守三五年后，就能向朝中公卿位置发起冲锋，或向其他职位发起挑战，会进一步渗透全局。
至于郡守下一级的县令、县长、陵邑长、道长，以北府的选士、晋升渠道来说，也有足够的军吏转任为地方官吏。
不计算军职功勋的晋升渠道，仅仅这三十二个郡带来的晋升渠道，将不断冲击朝廷格局。
铁打的朝廷流水的公卿，总有一天，三公九卿的岗位会逐步被北府出身、亲近北府的人担任。
郭攸之、傅肜跟宗预吃饭……肯定有吃饭的用意在。
宗预急着吃这顿饭，就是要把许多重要的信息传达给这些老乡，免得他们看不清形势，走错路、说错话。
郭攸之不断讲述，告诉魏延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十四个郡都已被北府、左军瓜分，没有给朝廷插手的余地。
朝廷想要安插人手，就要让出位置，进行一轮对换。
首先是凉州，凉州牧马超，苏则代替宗预担任左护军，随马超返回凉州，兼领金城郡守；马岱兼领陇西郡守，其他如第二秀、杜翼等关中籍贯的将军调任凉州充任郡守。
射援的关中都督被罢免，由田信的近卫少将姜良担任，同时一批凉州籍贯的将军担任关中地区、上郡、西河郡的郡守。
这种关陇二地相互任官的方式……其实跟《三互法》是相互违背的，可现在谁还在意三互法？
只要按着现行的方式发展下去，关陇地区会发生一轮高密度的官民勾结；我管理你家乡，跟你的亲党好好合作，挤压异己分子；你管理我家乡，跟我亲党好好合作，挤压异己分子……不出十年，关陇将经营成铁板，水泼不入。
什么豪强、世家，在这种组合面前，就一句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容不下第二个声音……朝廷必须采取手段，从郡守到县令长，朝廷最少要安排三分之一的职位，才能延缓这种事情的发生。
只要拖住，后面还有转机。
可要拿出什么条件？
北府想要什么……宗预没有说，郭攸之猜到也不能说出来，他只负责把最可怕的事情说给魏延，让魏延向朝廷去说，看朝廷怎么处理。
一桩桩的交易，维持整体的和睦，延缓局部的败坏……这就是朝廷。

第六百零五章 隐居
终南山，夏侯尚新的隐居之地。
一场霜降后，夏侯儒挂一领熊裘纵马踩踏地上黑褐枯草，他绕过山峡小路，仰头眺望山崖下石洞前的木屋，心中说不出的惆怅。
越来越看不懂如今的大汉，自八月初全歼吴质雍凉军团后，整个大汉各方面以一种让人很难理解的方式在发展。
原因太多了，主要是功勋太高，朝廷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封赏方案。
大汉如今政出四头，许多事情要不断协商进行，因此北府功勋至今没有正式颁布，就连关陇州郡县的官吏，除了马超是实授外，其他都督、郡守、县令长都是代理的。
其后还有两个因素在干扰大汉政务的正常运转，第一是道路阻碍，田信、关羽、诸葛亮之间通信迟缓，许多突发事情需要通告、确认、协商处理，一来二去最花费时间。
第二是江都突发的事件余波未止，董允太能跑了，见事不对逃亡益州，到现在也不知道诸葛亮会怎么处理董允一事。
诸葛亮处理好董允一事，关羽才能对江都的‘孙氏外戚勾结天子近臣案件’定性。
这个案件处理的结果，代表着诸葛亮的态度。
用亲信重臣的命为祭品，所证明的态度，其保质期很长，可以让关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不需要反复确认诸葛亮的态度，关羽本身又能代表张飞的态度，因此那时候的关羽就能代表朝廷与田信方面协商，完成功勋封赏。
总之，如今的大汉政出四头，让夏侯儒难以理解这四个人，但也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见接下来的山路多是山溪冲刷的石子路，夏侯儒遂下马，与几个亲随步行登山。
也就三十余步高的坡地，这里夏侯尚的木屋修筑在一块巨大岩石上，岩石背后是凹陷的山洞，洞深有限，如今设立围栏，伺养了十几只羊。
夏侯儒来时，夏侯尚正处理一条手臂粗的蛇皮，蛇肉已经挂在一边吹风，蛇皮紧绷，夏侯尚正刮擦蛇皮上粘粘的杂物。
“如今正是兄长大展拳脚之际，何故屈身山野之间，与飞禽走兽为伴？”
夏侯儒恨不得拔剑斩碎夏侯尚处理的黑质白章蛇皮：“兄长，可知曹子桓遣人议和之事？”
“知道。”
夏侯尚语气不快，斜眼打量夏侯儒：“我已是天下人眼中的死人，又何必再现身惹天下人笑话？何况，我又该以何面目去见曹子丹？”
回头继续处理蛇皮，夏侯尚语气落寞：“我有二女一子，如今皆健全人世。曹子桓九子一女，女儿流落在外，九子已有五子夭亡。想必他也昼夜忧苦，又不能向人倾诉一腔悲怆，实在可怜。前仇旧恨，到此为止。”
大概也知道夏侯儒在想什么，夏侯尚又劝告这个堂弟：“族中仲权一人统兵即可，再多无用也。”
“那兄长以为，弟当如何是好？”
夏侯儒自己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到一边，口吻略无奈：“当年我随兄长与曹子文出征乌桓，至今以来只有统兵之术，再别无所长。”
“我闻江东吕蒙好学，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美名。陈公也常拿吕蒙之事激励部伍，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别无所长？”
夏侯尚手上不停：“我听公上言语，似要在上林苑中建一座南山书院，先选军吏入学听讲，意在宣讲律令法学及治民之术。弟所有意，何不辞去军职，入书院求学？”
夏侯儒犹豫不定，不甘心：“难道就再无他路？”
结果夏侯尚不言语了，作为与曹氏休戚与共的夏侯氏一脉领军者，夏侯儒在魏军中如鱼得水，生活十分惬意，只有别人适应他、配合他的说法，而他只需要配合几个主将就能完成领兵任务。
在魏军中生活再惬意……可如果曹丕知道夏侯尚没死，肯定要收拾他。
真的没办法，只能响应夏侯尚的呼唤。
结果现在军权都保不住了？
领兵虽然凶险，可军队的保障力度始终是优先的；再说了，这年头当郡守、县令长也是有危险的。
夏侯儒坐了一会儿，夏侯尚处理好蛇皮，涂抹一层油脂后悬挂晾晒：“你还是短见，远不及羊氏。羊氏一入荆州，就知学院关系长远。若不是汉室朝廷有意疏远、提防，羊氏三兄弟自会去讲学。”
引着夏侯儒到木屋里，火塘悬挂的铁锅已经沸腾，一个妙龄女子就在篝火边缝补衣衫，猝然见到夏侯儒有些紧张。
夏侯儒见这女子头发散披，穿着皮袄，脖子上挂着兽齿项链，还有裙摆的青红两色配色，就判断出这是个羌氐部落出身的女子。
在细细看这身材颀长的女子面容，跟记忆中的一个女人有六七分酷似。
唯一明显的区别就是这个羌女的下巴更尖一些，可能是吃的不好，脸上没肉，显得眼睛也大、圆一些；所以气质也差了许多。
夏侯尚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就说：“她是烧当羌部的人，按着血缘算应该姓姚，父母给她取得名字不好听，她也听不懂官话雅言。”
做了简单介绍，夏侯尚又说：“我将盔甲送予她父亲，她就成了我的人。她部族头人又送了我一些羊，这些羊正好与她作伴。”
说着夏侯尚露出笑容，羌女也跟着露出笑容，又小心翼翼向夏侯儒陪笑，似乎担心触怒这个衣着华贵，披挂熊裘的贵人。
夏侯儒还能再说什么？
这里的事情还得帮着隐瞒，不能让族里其他人知晓。
事情传出去终究不好听，有损夏侯氏门楣、形象。
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夏侯儒吃了一顿粗粝的山中午饭，倒是喝了一碗回味无穷的绿茶，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离开终南山这座无名山沟。
或许几年、十几年后，这里会发展成一个小小的山村。
长乐坡下，曹真与王朗漫步在昆明渠南岸，前后一个月时间的整理，昆明渠两岸已经种满了麦苗。
谁也拿不准关中的气候，不能照搬南阳的经验，因此昆明渠两岸的麦苗都是分批播种，播种早的已经有一掌高，播种迟的才堪堪冒尖，甚至还有没冒尖的。
这样分批播种肯定会折损三分之二……可必须损失，这能保证最少三分之一的冬小麦能成活。
也只有这么做，才能积累大量的数据，为明年种植更大范围的冬小麦奠定理论基础。
不过关中、南阳气候相近，因此最坏的情况下，也有把握保住一半的冬小麦。
只是刚解除软禁的王朗不清楚内情，刚刚抵达这里准备跟田信谈判的曹真也不清楚。
不知道北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也要记录下来，试试能否在河北推广。
河北方面今年极有可能爆发鲜卑入侵战争，整个河北百姓都因干旱而饥荒，急需大魏朝廷开仓救济。
听说边塞的牧草被太阳活活晒干，晒成茶叶一样的青绿干草……可以想像一下，靠近边塞相对多雨的地区都这样干旱，那降雨更少的北方该是何等凄惨模样？
鲜卑不想饿死，那只能发动战争。
除非，大魏肯三千里运粮，去救济鲜卑人。
困难环境下更容易驱使鲜卑诸部相互联盟、兼并，向集权方向发展。
曹真与王朗相互交流，现在必须稳住北府，解决鲜卑问题前，不能再打了。

第六百零六章 对答
谈判开始前，田信例行视察昆明渠两岸的麦田。
大概立冬前，就要对麦田进行人工踩踏，将地表的麦苗踩死，让麦苗集中营养发展根系；同时地表植株萎缩，可以节省冬季营养消耗，也能防冻。
距离立冬，就剩一个月时间。
立冬之后，他就要带人去上林苑围猎，获取食物。
上林苑本就有赈济灾荒的能力，就跟水泊可以调节洪流一样。
封闭的上林苑里植被丰茂巨木参天，飞禽走兽优哉游哉……还有各种天然、人工开凿的水池、湖泊，都富含食物。
不论是冬季湖泊凿开冰层捕鱼，还是围猎兽群，都能获取可观的肉食。
冬季不怕肉质腐烂，再多的兽群杀了，都不会有浪费。
职业军人的围猎，肯定是方圆百里范围布控、封锁、驱赶、集中处理。
偌大的上林苑，完全可以有组织的进行五六次规模庞大的围猎；不仅参与者的伙食能补足，也能为其他地方的驻军提供肉食。
这样伤筋动骨的围猎，上林苑大概三五年时间就能恢复……毕竟秦岭范围内还有许多兽群，上林苑只是外围。不破坏林木生态，秦岭内的兽群自会向外扩散、迁徙。
还有被曹操、吴质先后迁移到关中的羌氐、匈奴、月氏、鲜卑等杂胡部落，从这十二万户部族里轮番抽调，整个冬季大约能分成三批，使他们轮番参加围猎，完成初步的筛选、编户、分类。
所以冬季围猎不仅仅是为了获取食物，还有整编杂胡这一步骤。
只要撑过今年这个严酷冬季，明年开始就会从方方面面好转。
他视察之际，魏延也紧赶慢赶，终于穿过武关道，来到了南阳，抵达邓邑。
关姬设宴招待，魏延面容比见田信时又瘦了一圈，精神焦虑讲述穿越武关道时的惊险一幕：“过蓝田关要至上雒城时，突逢山雨，丹水支流上涨汹涌，原本不过四五丈宽，经蔓延十余丈。足足等了三天，洪水才消退，得以乘船渡河。”
现在武关道已经被密集雨水封锁，山区城邑所在河谷平原，说是一天一场雨也不为过。
整个丹水持续暴涨，隐隐达到五年前的水准，几次洪峰与汉水北岸的新旧堤岸持平。
所以秋季的丹水汇入汉水的河口，被称之为丹江口实属名至实归，不惨一点假。
关姬耐心聆听魏延讲述沿途的见闻，魏延和关羽一样，是喜欢讲故事、自夸的人；也是在自己人面前，如果是外人当面，那就是一副倨傲、孤僻、生人勿近的寡淡模样。
魏延又带着一点好奇询问：“我闻岘首山上观星楼里有许多神异之事，可先帝又有诏令，不许六百石以上官吏前往观星楼探查。究竟是何事，会如此神异？”
“这……叔父还是不去为好。”
关姬犯了难处，就比喻说：“夫君曾说少年人如赤红热铁，颇多韧性，可锻打成型，能千变万化；而壮年、中年、老年之人，就如脆铁、陶瓷器皿，已然成型，毫无韧性受不得外力冲击。”
见魏延一双明朗的眼眸在思索，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关姬颇感无奈。
只能换话题说：“关中之事，阿信心中置气，实不该为难叔父。至如今，叔父受气冒险走武关道而来，又会令父亲为难、恼怒。只是父亲年岁渐高，还望叔父至江都陈述关中变故时，能斟酌言语。”
“自是应该如此，别说孝先，就是某家突闻此事时，也是怒不可遏。如今费祎受死，董允出逃益州，也不知丞相会如何处理。”
魏延一口答应，调侃一句诸葛亮，端酒自酌，欲询问：“非是我无事生非，有一事实在不解。”
关姬示意婢女为魏延斟酒，坦然做笑：“叔父有何不解，尽管发问。叔父此去江都，还要请托叔父劝慰父亲，自该让叔父知晓前后因由，以免延误正事。”
“好。”
魏延忍不住又饮一杯酒，皱着眉头：“孙氏无德理应废黜，朝中上下皆以为孝先之妹贤德，为何断然拒绝，使朝里朝外大乱？”
停顿片刻，魏延又说：“费祎、董允乃往后朝堂卿相之器，今引罪受诛，实在有损社稷支柱。因此二人之死，生出诽议、不满者，决然不少。”
女人早晚要出嫁，嫁给皇室有什么不好？
魏延和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想不明白关姬的思路。
甚至北府中许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妹妹嫁给皇帝，以外戚大将军执政，再行王莽、曹操之事，简直顺理成章，流畅的很。
关姬目光望着窗外，不假思索就问：“叔父已见过阿信，阿信是何等样人？”
魏延想了想，说不出田信给他的最大的印象，那是一种想忽视都无法忽视，想看明白又看不明白的印象。
田信坐在那里，仿佛光线都会扭曲，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一种突兀感。
人群之中，想不注意田信都难。
“观孝先举止言行，非久居人下者。”
魏延斟酌语言，费解：“我不知先帝、大将军是如何做想，竟然简拔孝先于行伍之中，并屡迁高位，遂成今日尾大难除之势。”
担心关姬生出误会，魏延紧跟着解释：“据我所见，孝先只会膺服于先帝，于当今并无臣服之意。此事以先帝之能，必然知晓，却放任如此，令我着实费解。”
“这呀……父亲以为我能掌控阿信，先帝又想着借孝先之能，以速定天下，终结乱世。何况阿信屡立旷世奇功，魏主曹丕又屡屡来信，阿信又有一骑破千之能，谁能钳制阿信？”
关姬反问一声，又说：“长沙王刘公苗刚烈勇壮，却阵殁夏口；燕王刘公胤沉毅刚武，却折于淮北。我兄长虽有统兵才略，终究年青才浅难堪大用，受先帝、父亲、朝廷所托，强行出征汉口，损兵折将军心尽散。”
颇为无奈，关姬又带一点笑意看魏延：“如叔父所见，能钳制阿信者，皆不在了。至于妹妹，确是能钳制阿信之人，只是我敢答应，阿信自会恨我，到时再无旋转余地。”

第六百零七章 不信任
关姬没有多说，只是安排船队护送魏延前往江都。
跟其他人也没办法细说，她有预感，她不能保护田信的底线，那以后田信也不会顾虑她的底线。
带着田嫣出逃临沮，在目前来说是保护了田嫣；可长远的未来，是保护了其他人。
此时汉水上涨，这支关姬安排的小船队用了六天时间将魏延送抵江都，六天时间待在船上好吃好喝，魏延脸上有迅速有了一层肉。
江都官舍，魏延落脚于此，这里是出入、途径江都的官员临时住地，不同等级的官吏获得不同规格的住宿、伙食待遇。
魏延来的不是很快，可来之前南阳方面并没有飞骑通报江都……所以朝廷百官和关羽，对突然出现的魏延，是毫无准备的。
尚不清楚这一茬的魏延换了一身配色沉肃的新衣裳，与相熟的颍川人袁琳、义阳同乡刘邕一起聚餐。
船上静静待了六天，足够魏延想清楚以后的道路，和眼前的行程规划。
先小范围的乡党、朋友聚餐，通通气；然后再拜谒关羽，讨论正事；正事私下讨论完，之后朝堂之上走一个述职的过程；最后就是前往惠陵为成祖昭烈皇帝守一段时间的陵，尽一尽心意。
守陵尽心意的这段时间里，静静等候朝堂的调整、安排，然后领取一个新的职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越靠近江都，越觉得事情跟自己汉中时听闻的有很大不同。
张飞都带着齐王去了青州……自己小胳膊小腿的，没道理硬着头去跟北府硬耗。
何况，按门第来说，自家是货真价实的寒门，看一看这几年北府的手笔，把名门大姓压在地上打。
北府一定程度上处于得势、优势地位，对寒门武人是有好处的；如果没有北府，以如今境内的高门大姓对地方的影响力来说，朝堂之上决然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如今的大汉朝堂，经历了一场风波动荡后，竟然还是老面孔……这意味着，各地高门大姓的名士、名宦、能臣、贤良、方正们根本无法在朝堂站稳脚。
宁肯很多官位空着，也要等值得信赖的元从旧人、荆州人、益州人、湘州人站起来接替。
官位啊，就这么空着，那些后续投降、归附的降臣、高门子弟们眼馋的要命……可朝廷不给，这些人谁敢抢？
别说抢，就连嚷嚷、制造舆论压力的胆量都没有；只能这样老老实实等待机会。
谁的功劳？
是关羽守住了第一线，是北府未逢一败的战力支撑了旧臣的信心。
警惕北府膨胀、扩大是旧臣的心声，可也是北府撑腰，让旧臣们可以顶住高门大姓的影响力，就这么硬耗下去。
高门大姓所谓的影响力，会随着时间过渡而持续衰减。
再深入一点的问题，就不是魏延能想明白的。
总之有一种感觉是对的，北府的存在，让政令来自四个源头的汉室朝廷，依旧保留着先帝的某种精神。
起码，还是自己熟悉的朝堂，还是那个高效率，简朴的朝堂。
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这一趟回来，整个江都朝堂被高门大姓把持……那追随先帝打生打死几十年，究竟图了个什么？
魏延与刘邕、袁綝渐渐酒酣，开始交流一些比较重要的心得；刘邕是魏延的乡党，当初一起追随先帝，刘邕因为宗室身份，显得稍稍中立一点，是一个小号的孤臣。
袁綝这个颍川人就复杂了，首先北伐战役期间，奉命调任北府的西曹掾，负责幕府日常运转，是仅次于行军长史的二管家。北伐之后调任兖州的郡守，这段时间与刘邕一起被朝廷火速调回江都。
与郭攸之一样，袁綝在北府拥有广阔人脉。
只是三个人聊的是其他方面的事情，如今朝廷谁是谁的人，许多已经挑明了，但有一些人手握兵权，身份、立场相对朦胧，魏延久不在朝中，消息阻塞，需要弄明白。
弄明白这个问题，才能重新对待过去的袍泽、友人。
刘邕乘着酒兴，侃侃而谈：“中军年初时是中护军陈叔至、中监军田国让管事，原先部督冯习、张南、高翔、陈式形同罢免，其中自有内情。”
魏延为刘邕倒酒，哈着酒气抢过话茬：“冯习之事汉中也有流传，说此人几度与陈公携手破敌，十分仰慕陈公。这种流言绝非空穴来风，我难辨真假，难道此人当真摇摆不定？”
袁綝开口，语气确凿：“文长不必取笑，随陈公出征者，多受恩惠。受恩当报，此人之常情。”
他说着自己剥一个橘子醒酒：“先帝并未处置中军诸将，多有冷遇，以我看来此举利于新的树立恩惠。只是新帝为孙氏所惑，难辨忠奸，故因小失大，受大将军管控，迟迟无法向中军诸将散播恩泽。”
皇后孙大虎就是最大的障碍，也是明晃晃的投名状。
新皇帝虽然是皇帝，可怎么才能让老臣们相信你？
你宠爱宿敌孙氏家族的女儿，不知悔改，仿佛越宠爱，越能证明你的胆量？和你们之间感情的真挚？
可是很遗憾，皇帝与皇后之间的真挚感情，换不来大家的信任。
手握重兵的老臣还都没死绝呢，你就跟宿敌女儿一副生死与共的模样，等宿臣、老臣们先后凋零，谁还能管住你？
刘禅始终无法接手兵权，孙大虎居功至伟。
刘禅不接手中军兵权，那先帝留下的后手，就没人会去触发，所以冯习等四名骁勇善战的部督只能继续闲置，等待启用的机会。
现在孙大虎及孙氏诸侯被除掉，可就刘禅期间表现出来的态度，谁又会相信他？
中军就在那里，卫军也在那里，都是皇帝的；可刘禅表现的实在是让人着急，再干着急也没用。
大家不相信你，你是皇帝……也没用。
魏延仔细想了想冯习、张南四部督的性格，的确都是很刚强、锐猛的人，不会轻易倒向北府，是先帝培养的未来中枢大将。
而自己呢，是外将。
刘邕略好奇询问袁綝：“陛下何时能掌兵？”
“难。”
袁綝没有多说原因，年轻气盛的皇帝连‘仲父’的规劝都可以忽视；今后有怎么会老老实实听师傅的话，听姐夫的话？
魏延眼珠子转动，也觉得目前形势还算可以接受。
老臣掌兵，起码军队战斗力有保障；如果让皇帝拿走，且不说各种隐患，光是军队战力下滑一事，就让人头疼。
江都的旧臣、元勋们都质疑皇帝的能力……难道就自己目光如炬，能发现皇帝不为人知的优点？
魏延遂收敛思绪，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说：“中军无变故，实乃嘉事尔！”
起码，当年的袍泽还是袍泽，彼此关系没有出现大反差的变动。
至于皇帝不能掌权的愤懑……这没啥不好接受的，皇帝着急就行了，自己干嘛着急？

第六百零八章 爵位封号
大将军府，议政厅最里头的暖阁里，关羽不时抬起右手揉动自己左臂，秋冬气候交替之际，又逢阴雨连绵之时，旧伤折磨虽不算多么痛苦，可就是让人很不舒服。
宗正卿阳泉侯刘豹正坐在下首，等候关羽的咨询。
关羽面前摆着宗正府整理的两份娉娶皇后的礼单，以及流程。
这些都是有先例可寻的，近的如桓帝、灵帝娉娶皇后，聘礼折价约在一亿钱左右。
现在要参照桓灵二帝时的物价给出一份同规格的聘礼，这是一笔很丰厚的彩礼；可比起皇帝当时娉娶孙大虎的规格来说……还是有些比不上，当年有重新缔结盟约，将江东属臣化的考虑，所以几乎把府库里的蜀锦、质量好一点的丝帛都凑在一起送了出去。
问题就这样摆在面前，参照桓灵二帝时期的物价折算聘礼是一种；另一种是以当时娉娶孙大虎的规格为标准，制定一份价格更高，几乎是前者两倍的聘礼。
如果是娉娶田嫣，自然是有多少花多少，不需要犹豫的；现在娉娶田嫦，就有些不值得。
朝廷日子也不好过，北府独吞关陇，这么大的功勋就摆在面前，至今没有制定封赏规格，除了董允、费祎事件还没有定性外，朝廷囊中羞涩也是个重要原因。
朝廷如果不差钱，自然能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丰厚赏赐赢取军心。
可朝廷缺钱，齐王就藩时，凑了十万蜀锦，就几乎掏空了北伐以来的府库积蓄。
这才过去小半年，既要给皇帝娉娶新皇后，还要给北府、左军吏士拿出赏赐，这两笔开支很大，而朝廷目前的财政能力，似乎只能承担部分。
宗正府很棘手，给田嫦的聘礼规格低于孙大虎，肯定会有人乘机说事，给朝廷添堵，也会成为一些人的话柄。
如果给田嫦等同于孙大虎的规格，那么以现在朝廷窘迫的财政，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见得能获得北府的好感，也会刺激一些旧臣的心态。
聘礼，给出去后，就成了田氏的财产。
田嫦嫁入帝室，自然不可能再把这笔财富带回朝廷。
原本，这种帝室娉娶、婚姻开支，走的是少府的内帑财政；可朝廷并没有细分少府内帑、大司农国库之间的区别，都由大司农王连一把抓。
所以事情简单处理，就有简单处理的流程：现在这笔帝室开支，也就落到了朝廷财政头上。
宗正府不想承担能力之外的责任，就这么制作了两分聘礼单子交给关羽，甩锅完成。
还有一个固定的娉娶流程，堂堂大汉天子如今明媒正娶，自然不能取阿猫阿狗家的女儿，怎么也要娶诸侯家的女儿。
所以按着两汉旧制，田嫦的父亲将作大匠田睿要封侯，还是县侯；田嫦以诸侯女儿的身份嫁入大汉帝室，这才是礼仪规格所在。
如果婚后夫妻感情和睦，田嫦的兄弟受封列侯也是两汉旧制：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家人。
这套婚前封侯，再走娉娶规程的事情不需要讨论，是现成的礼制，照搬即可。
关羽不时揉动左臂，目光审视刘豹，分析这个宗室老臣的心思。
刘豹资历很深，建安前期是许昌朝廷的议郎，官渡之战期间追随先帝，进而周旋天下。
就连阳泉侯这个爵位，也是来自许昌朝廷的册封，含金量与汉寿亭侯一样……但稍微低一点，因为这是个曹魏捣鼓出来的名号侯。
费祎、董允一案绝不会因为这两个人的死亡、认罪、逃亡而结束，到目前为止太常卿赖恭、卫尉卿辅匡这两位九卿已经荣誉退休，两个卿位空悬。
自开国时策立的三公陆续病逝后，现在这场江都风波里，头一次出现九卿致使，一退就两个，一个荆州人辅匡，一个益州人赖恭。
作为半元老的北方人刘豹，会不会产生危机感？
关羽分析刘豹的心态，对目前宗正府的圆滑手段有些不满，可也勉强能体谅宗正府的难处。
这点反噬，自己可以扛住；而宗正府却扛不住。
几乎不需要太多考虑，关羽右手拿起笔，在需要花钱更多的那份礼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215;’，又换了朱笔，在另一份标准礼单上写下一个‘可’字，随即目光落在最后的一封标准流程的。
田睿必须要封侯，封一个县侯，封号必须跟田氏家族有渊源。
目前田信手里握着夏侯国、武当侯国，麦城虽不是侯国，但也差不多了；而这次北府功勋奏表里，田信申请了十二个亭侯，六个乡侯，以及三个县侯。
三个县侯分别是陆议的蓝田侯，食邑两千户；马岱的陈仓侯，食邑一千五百户；以及田信本人推功，把功勋让渡给次子田无忌，表封田无忌为扈侯，食邑万户。
如果通过这二十一个侯爵请封的奏表，那么田氏祖地樗县会改易为扈侯国。
而眼前这份宗正府的流程里，则请封田睿为樗侯，这是关中名地，位于上林苑最西边，以此做封号，很对得起皇帝妇翁的崇高身份。
想了想，关羽捉着朱笔勾掉‘樗侯’里的樗字，在一侧写下‘槐里’二字，槐里侯的名声可比樗侯更高一些，更为当代所知。
又继续审视其他内容，关羽见再无需要修改的，就说：“刘公，我以为樗侯封号会与孝先起争执，不妨换做槐里侯。”
说着，他扭身在一侧的架子上搜寻田信的奏表，很厚的一叠奏表，他伸手就抓了出来，翻到二十一侯爵请封一栏，推给刘豹：“此关系田氏大宗、小宗之争，请恕某怀有私心。”
刘豹看到这页奏表上的内容，不感意外，神色了然。
这份奏表目前还是机密，没有拿到朝廷进行朝议，所以刘豹没资格知晓。
目前也就尚书台、大将军府知晓，并抄送了益州的丞相府。
关羽也没有让刘豹去看更多的内容，就收回奏表，略有嫌弃丢在身后的书架上。
樗侯、扈侯都是一个地方的不同称呼，樗侯是现在的县邑改为侯国的名字；扈侯，则意味着田氏祖居的扈谷亭吞并、代表了樗县，是对田氏功勋的夸赞，也代表着这个爵位与田信最初的‘扈谷亭侯’存在直接继承关系。
同时，也象征着田信对次子的喜爱。
作为外公，关羽还能怎么选？
刘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关羽已经签字认可最低廉、最有可能引发舆论攻击的那份聘礼，这是帮宗正府扛雷。
这种时候，自然没必要恩将仇报，为一个田氏家族大宗、小宗的争执去做无意义的争辩。
何况，把事情摆到田睿一家面前让他们自己去选，他们敢跟田信争夺大宗的地位？
既然不敢争，自己又何必多事，徒惹事端？

第六百零九章 钱与要害
关羽处理了宗正府的公务，也等于揭开了新的朝政格局。
从此以后，田氏分支的小宗将以外戚的身份登上大汉朝堂；而田氏大宗的田信又算得上是皇亲。
以汉室外戚掌政的恶劣习俗来说，田氏小宗会不断从朝中摄取权力，也会不断有人投奔于田氏小宗麾下，充当智谋、爪牙。
历来的外戚专权，就是这么一步步发展来的。
这一步棋，也不知未来究竟会怎样，但就目前、中期来看，是利大于弊的。
再远的事情，想太多也是无用。
比如北伐祭典时，田信当众表达的忧虑……这个忧虑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在当时造成许多不必要的负面情绪、舆论，也没有改变之后田信的选择，田信还是选择做一个庸俗的人。
送走刘豹，关羽离开大将军府，回到南城军营边的旧宅，在这里设置私宴，招待魏延。
这是一座很有岁月沉淀的庭院，早年是关羽亲手修筑了江陵新城，所谓新城就是缩减老城的范围，就近使用老城的建筑材料加固新城的防御规模。
因此南城的城墙至今比北城还要高一丈半……北城实在是没有人力增修城墙，站在玄武门上，可以清晰看到北城的城墙平均比南城矮五分之二，显得很没威仪。
当年修筑新城之余，城中的宅院也有一番重新规划，关羽获取的宅院虽然不是最好的，但绝对只比最好的那一栋宅院差一丢丢。
一些事情没必要剖析的太过深入，比如关羽的个人享受问题。
先帝最大的优点就是慷慨，屡次赏赐之丰厚，足以上曹操、孙权之流愧疚的无地自容。
关羽不需要贪腐，仅仅是先帝屡次降下的赏赐，就足以维持他当世堪称奢靡的生活。
有条件奢侈，不等于一定会奢侈。
在享受追求方面，已经被先帝喂饱了的老臣，许多人对奢侈品已经麻木了，更在意舒适感，有了艺术方面、精神方面的追求。
穿过最红最绿最显眼最昂贵的蜀锦后，再其他的衣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次拿过上千斤的黄金赏赐，那日常政务中的物资调拨，实际也就是一堆引不起人兴趣的数据。
在季汉帝国，会打仗的人，得先帝喜欢的人，普遍都是最不缺钱，也不喜欢钱的那一层人。
而缺钱，喜欢搞钱的那些人，普遍是在战争、治民、理政方面缺乏建树的人。
先帝收拾这种人从来不手软……关羽倒是手软，弄得潘濬现在还活着，虽然活的很低调，可比起糜芳来说，比起覆灭的孙氏诸侯来说，潘濬的下场实在是太好。
旧臣们拿够了钱，大家才显得品味卓越，颇为脱俗、出众。
比如丞相，屡次获得的赏赐置换成都郊外的田宅，如今有田八百顷，这个数据会随着田地经营、攒钱、继续置换购买而壮大，这可都是光明正大交易来的……这种情况下，丞相犯得着搂钱？
而丞相生活日常除了下棋、弹琴之外，就剩下画画了，画画是一件很烧钱的兴趣爱好。
也比如魏延，根本就不是缺钱的人。
如今也是第一次登门拜访，关羽引着魏延走访宅院各处，几乎算得上是一园一景，颇多妙趣。
特别是关平隐居房陵、关兴去了江东，关姬也出嫁离开后，原本大小军吏寄养在家里的子女分流后，关羽也有时间、心力整理、恢复宅院。
人总得找点事情做，显然关羽修园林的造诣给了魏延许多启发。
宅院各处的庭院转了一遍，关羽与魏延一起用餐，餐饮并不丰盛，只是赵氏制作的家常菜肴……可魏延就吃这一套。
一顿家常便饭吃到饱，七八年没见的两个人关系立刻就拉近了。
魏延端茶饮用，跳出现在的朝政格局，从另一个新的方面讲述：“关陇之重，远超云长公预料。我不知孝先奏表中是否详细讲述了关中战事前后细节，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关羽随意做笑：“他呀，奏表中并无详细讲述战事经过。这一战孝先表封二十一人为侯，各有功勋记录，颇为详细。此外，还有一封家书，虽表达愤慨之心，也讲述了奏表之外的事项。文长提及此事，可是与马镫有关？”
魏延眉目沉肃：“云长公灼见，正是此事。”
稍稍停顿，魏延想到马超这个碍眼的家伙，没什么好口气：“我也知孝先受了委屈，可朝廷也不曾亏待多少。要说委屈，朝廷之中，谁人没有委屈？”
魏延脸上不高兴：“马孟起何等样人，乃天下皆知之事。孝先却委以重任，虽说凉州牧系先帝所封，可如今颇为不妥，后患无穷。然孝先用意，我也能猜测一二，就恐为患长远，无人能制。”
放马超去凉州做什么？
典型的养寇自重！
回到凉州的马超，就是天下最大的寇！
关中决战的战斗细节看似滑稽……在关羽、魏延看来，那场决战里，吴质的表现堪称滑稽。
犹犹豫豫错失战机不说，还兵力一度分散，被田信一口口吃掉外围骨干力量，以至于决战时出现羌氐联军反戈的笑话。
而最滑稽的在于明明知道田信的临阵突击能力，可吴质竟然发了疯一样亲自带着主力压了上来。
偏偏新式骑兵最大战力就是冲锋，可吴质带着主力骑兵居高临下冲下来时，要冲击田信本阵时……张雄的长林军、鲜于辅的乌桓骑士正跟田信的中军绞杀在一起。
结果，新式骑兵竟然没有冲锋、接敌的机会，只能停在那里，等待战机。
而当时，吴质就距离田信百余步范围，随后自然而然的被田信临阵擒捕，大魏雍凉军团就此覆灭。
吴质是完蛋了，可新式骑兵的消息也隐瞒不住，流露出来。
显然，魏军、北府悄然无息间完成了骑兵装备的更新，也有相关战术的研究。
可汉军主力不知情，估计战前，魏军、北府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可不知到底什么情况，双方骑军拥有一样的新式马具。
对朝廷、汉军主力来说……新式骑兵就是噩梦，汉军主力以重甲步兵为战术核心，而新式骑兵就克制步兵。
马超去凉州，以马超翻脸的本事，以及斤斤计较的性格……今后朝廷想从凉州引进战马，要花大价钱，很不划算。
而太仆卿孟达已经赶往关中，要在关中、上郡重新建立马政体系，孟达这个人比马超更难说话，马超这里你花钱就能买马，孟达小心眼子，现在又得势猖狂，你给钱也买不来马。
没有马，关东四州怎么守？
魏军有新式骑兵，北府也有，很快汉军也能有相关器械的图纸，生产技术，和战术。
可汉军没有像样的马场，虽说中原破败，很多地方百里无人烟，很适合养马，可马种从来都是紧缺的物资。
汉军的战马途径就三个，一个是俘获，一个是凉州走私，一个是这两年跟夏侯氏的走私。
不论是哪一个途径，获得的战马多是阉割的公马……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马的身上。
魏延已经预见关东四州今后的防守劣势，或许已经预见他的宿命……他极有可能被安置到关东四州，协助张飞。
这是提前打招呼，最好想办法把马超换掉……在别的方面吃点亏无所谓，一定要拿到可靠、稳定的战马输入渠道。
关羽也细细思索其中的轻重缓急，马超好不容易打了个翻身仗，现在就急着调离凉州，感情上肯定是不乐意的。
等在凉州逍遥自在惯了，感情上更不乐意调离凉州。
乘现在对北府吏士也有影响力，乘马超胆子还没有野起来前，或许目前是唯一能调整凉州的机会。
可一旦调整，马超没有拿到他想拿的，那绝对后破罐破摔，跟着田信一条路走到黑。
“文长所虑，直切要害。”
关羽斟酌前后，承诺：“此事我还要与丞相细细磋商，力求妥善处理。”

第六百一十章 钉子
犍为郡，铸币工坊。
马谡奉命巡视此处，如今大汉设立多个铸币中心，益州目前就有三个，两个是原有的铸币基地，新增一个在建宁郡朱提县。
朱提县这个铸币基地属于郡一级的次级基地，向广阔的南中地区铸造铜钱……唯有货币的流通，让南中土民知晓钱这个概念，就能加速开化，与主流文化、价值观念接轨。
很多技术革新真的就差那么随手一个小小的失误，或者源于一个巧合。
两汉相对成熟的炒钢法已能满足军械生产，可在农用工具方面则有些不足。农用工具的缺口实在是太大，基数上去了，损耗也就跟着上去。
为了打造出更优良耐用、成本低廉，且产量较高的农具，益州三处官坊也开始研究丹阳匠坊的浇钢法。
浇钢法只是个名字，相同的技术，有不同的称呼，比如灌钢法、蘸钢法，都是同一个技术的不同称呼。
怎么形象就怎么称呼，工匠人不讲究那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
照着名字推敲……研究出大致相同的浇钢法也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
马谡正观察新技术演示，蒲元信心满面，讲述技术革新之关键：“熟铁质软而韧，生铁脆而硬，熔点又低，易冶炼为铁水。南阳铁钉，就是以熟铁锻打成型，再蘸生铁水搅动，如此刚柔兼济，质美且廉。”
只是马谡心神不属，神游物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断点头，似乎听明白了。
马谡目光不时走神，望着冶铁炉前忙碌的匠人……眼神没有焦距，这些匠人正用食指粗细的鲜嫩青竹夹着密密麻麻的熟铁针，仿佛一个梳子，轻轻在生铁水表面搅动，反复来回三次就提起青竹夹子。
又连着烤焦表皮的青竹一起丢入水池里淬火，随后又有人用磁石捞出这些盐水淬火的针，又装入升温炉里烧红，最后这些烧红的针落到高温烘烤的白灰里，会跟着白灰缓缓冷却。
一枚品相颇佳的钢针，可比一枚、五枚直百钱更受百姓、山民欢迎。
随着田信的胡折腾，各种淬火、回火、退火、正火的技术正在许多工匠前赴后继的实验中得到摸索。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的工匠为了打造神兵利器，甚至多重淬火，反复回火……以工序繁复为妙；而制造农具之类的工坊，则追究效率。
马谡视察工作完成，蒲元将准备好的许多器具样品装箱，将由马谡将这些样品带回成都，由诸葛亮亲自检验。
犍为、朱提这一大一小、一旧一新两座工坊，担负着整个南中地区推广工具的任务。
田信的丹阳匠坊、麦城木坊在今年始终处于迁移、析分、重组的状态，并没有生产出如去年那么多的铁木器具，甚至连去年三分之一都没有。
这正是其他官营匠坊迎头追赶的大好时机，如果等田信的工匠团队完成生产规划，那其他官营匠坊就要面对残酷竞争。
人口就这么点，任何一点时常竞争，对工匠行业来说都是残酷的。
否则，如今的天下也不会只有江都、邺都这两座大都市……搁到四十年前，这样规模的大都市没有十座，也能有七八座。
送别马谡时，蒲元忧虑说：“南阳铁钉用途广泛，极利于军事。丞相多有嘱咐，下官苦于人力不足。若是能通融，还请调拨罪囚充作匠坊劳力。”
“蒲君宽心，我自会详细述说此事。”
马谡眨动眼睛：“就是不知人力充足，何时能造堪用的铁钉？”
对此蒲元思索片刻，摇摇头：“参军尽力而为，下官亦接近所能。具体日期，实难推测。”
北府北伐关中时，铁钉大放光彩。
不同职务的人，对关中之战的前后细节有不同的解读重点；诸葛亮是披着兵阴阳皮的兵技巧，自然看出许多小工具发挥的大用处。
不要小瞧铁钉的作用，这东西极大简化了北府修筑栅栏的工序，更在制作临时木筏、小舟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战争时期，效率就是生命。
按着之前的技术，鹿角、栅栏制作，需要砍伐木材、削切、拼合木材……这不仅有技术要求，还有太多的繁复工序。
再说栅栏，大军出征在外，又能携带多少绳索？
原来的栅栏，要么开凿榫眼以楔子固定，这要求技术和工序；再要么用绳索固定，这个消耗宝贵的后勤运力。
而钉子的出现，就彻底简化了栅栏的建造工序……还十分牢固。
对此，鲜于辅的乌桓骑士很有发言力，逼急了的北府兵，在阵前用钉子加固盾阵，独轮手推车也用钉子固定在一起，给乌桓骑士造成了许多进攻时的困扰。
钉子钉在木板上，丢在地上，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先有石灰建奇功，等大家都防范、使用石灰时，这东西也就那么回事。
关中决战前，魏军、北府兵都装备了新式马具……偏偏田信这里准备了太多的铁钉储备，这显然是防范新式骑兵的器具。
这说明是北府最先研究出新式马具，魏军应该是探听到消息进行仿制……仿制的时候，自然不会考虑针对性的破解手段。
也跟石灰一样，不管以后作战时能不能用上，起码要保证：对方有的，己方也要有。
战争打的就是人命和器械，谁的器械准备不足，就得拿命去代替器械的消耗。
用器械去换人命，这恰恰是兵技巧一派的核心观念。
只要打出悬殊的交换比，对面觉得很亏、没意义，自然也就没了战意。
益州方面又是山地作战为主，练兵训练的就是工事修筑、营建和攻坚战术，这都依赖器械。
能否大量生产廉价的钉子，直接决定着益州军能否跟上步伐。
这一步若跟不上，那今后就不可能有跟北府竞争的勇气。
生产压力虽然很重，可蒲元真的很想抓着马谡的肩膀把这家伙狠狠摇一摇。
究竟能给匠坊拨来多少人力？
至多不过五百人，正常的话也就多拨二三百人……这么点人力，能做什么？
可听马谡的口气，似乎能一口气调拨两三千人力。
如果有两三千的人力……自己自然敢承诺一个准话。
可没有，不能像北府那样，手里始终握着一支降军充作苦力。
蒲元心里愁苦，马谡心里更苦……费祎、董允闯了大祸，费祎自杀，董允逃到自己家里，出于义气、友情，自不能坐视不管。
可现在丞相府也下达海捕文书，也不知道董允能不能逃到南中去。
如果能逃到永昌郡，那自然什么都能抹平，就怕被抓捕归案。

第六百一十一章 少府
马谡心神不宁回到成都，沐浴后带着公文、样品来丞相府述职。
正在侧厅等待传见用茶之际，相府长史李邵阔步而入，与马谡四目相对，见李邵神色肃重，马谡心中一凉，面露讶色。
若事情暴露，也罪不至死，大不了丢官而已。
官位么，没什么了不起的。
马谡不至于惶恐，惊讶之余，就是为董允感到伤心，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没了，不由悲怆，眼睛当即就湿润了。
李邵见他反应过来，嘴唇颤了颤：“幼常，丞相……丞相有话问你。”
“是，谡这就去正厅。”
马谡也不带样品，拿了公文就往边上的正厅走去，这时候天色渐阴，头顶铅色的云积聚。
正厅里，一些属官正收拾手头的公文，先后不一抱着文牍离去。
马谡突兀站在厅内，有些抬不起头来，感觉有负丞相的信任。
一开始就应该把董允交给丞相，让丞相来处理，出面斡旋，说不定还能保住命。
哪像现在，董允竟然在南中被捕。
诸葛亮面前摆着一卷竹简，见马谡进来，其他人先后退出后，诸葛亮伸左手拿起竹简，卷起，有气无力举起递出：“看看，这是休昭的伏罪书状。”
“休昭？怎可能，是谁审问的？”
马谡翻开竹简有些不相信，这么大的案情，地方官吏谁那么不长眼，竟然去审问？逼迫董允写认罪书状。
诸葛亮不回答，右手羽扇无力轻摇。
按照程序、情理、法律来说，自然不会有人去审问董允，可董允长途奔波身体撑不住，患了重病呢？
临死前，董允也坦荡，学习费祎将许多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为其他人开脱。
马谡泪水挂在脸上，挽袖擦拭，半晌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见外面打雷，开始落雨，手里的羽扇随意丢在桌上，苦恼揉着自己太阳穴。
董允能一路逃到建宁郡……这其中肯定有帮凶，这种出于义气、友谊帮罪犯出逃的事情，自先秦、两汉以来已成为风气。
这个事情要查，要给关羽一个交待，也能把李严、廖立的嘴堵住。
见马谡渐渐控制住情绪，诸葛亮说：“江都事变时，休昭在城外。李正方提议封锁四方关津枢要，以管控出入，防止休昭出逃。云长公为休昭开脱，认为休昭罪小，不至于出逃，故驳回李正方提议。”
结果董允还是跑了，董允本身在益州就有人脉在，通过其父遗留的人脉联系马谡，见都没见一面就听马谡安排去南中避祸，等待朝廷大赦。
江都那边，一天抓不住董允这个核心人物，就很难给董允定罪。
费祎自杀谢罪，承担了很大责任；关羽也没有贸然给董允定罪，只是海捕董允，要抓住审问明白。
董允不是阿猫阿狗能通过其他人的证词进行判罪，董允本人的口供和认罪态度至关重要。
所以现在董允是弃官而逃的罪官，具体什么罪，始终没个说法。
如果遇到皇子出生或别的什么事情，皇帝是可以例行赦免罪犯的。董允这种罪名不清楚，又不上不下，躲过风头的罪官，混一个赦免也非难事。
可长久逃亡带来的身体负荷，还有费祎自杀等等心理压力，终于压垮了董允。
关羽那里已经尽力了，还有李严、廖立的追责，诸葛亮想着就冲心。
李严是江都尹，缉捕罪官是职权之内的事情，他要封锁江都范围内的关卡、码头、渡口也是职权之内的事情；他向关羽申请，关羽驳回……不出事还好，现在出事了，李严肯定要借此攻讦关羽。
宋公大将军又如何？执宰又如何？你总得讲道理吧？
还有廖立，以退为进辞去侍中、北府护军一职，身上官职枷锁一去，摇身一变就成了湘州士民的民意代表人。
按着陈公国三司制度，廖立俨然就是一个没有官印的湘州议政厅的议长。
廖立混在陈公国编修字典团队里，整日指点江山，点评时政，除了没有指名道姓外，各种攻击关羽、诸葛亮的执政权威。
湘州问题一日不解决，那湘军、交州、广州、武昌问题就跟着无法解决。
武昌地区的贺齐，老而不死，手握一支脱胎于吴军的割据武装，是目前江都周围唯一一股不受关羽控制的武装。
偏偏，贺齐这辈子打惯了大仗、烂仗，根本不怕关羽的‘威名’。
贺齐的军队钉在那里，李严、廖立的胆量格外的大；也因为贺齐的军队始终处于紧绷状态，让江都的卫军、中军、前军无法松弛、投入生产……可谓影响深远。
就江都附近的形势之复杂，已经不是关羽一个人能摆平、收拾的了。
现在又出现董允病死于建宁郡的事情，那丞相府就必须给一个说法，得堵住李严、廖立的嘴，还要给关羽一个体面的说法。
特别是北府搏命一击，竟然赶在秋雨封锁南山之前打赢了关中决战，更是让形势复杂到了极限。
水太浑浊了，董允、费祎才忍不住下场，想反制田信。
这种事情没有说服关羽支持，本身就失败了一半；关羽的中立态度，是默许董允、费祎，也等于在鼓励关姬反抗。
事情就这么爆发了，诸葛亮望着马谡：“幼常啊，如今情势危急，我有意征调季常入朝，拜为太常卿；再使杨威公入朝，拜为少府卿。就关中、凉州官吏调动，想必云长公也有应对。”
大司农国库，不能再跟少府卿管理的帝室内帑混淆了，虽然客观增加了财政效率，可也留下了许多隐患。
重设少府卿衙署，那么山林湖泽、矿藏开发……这些法理上都是皇室的私产，其他人要开采，要么交钱买一个许可特权，要么就是违法行为。
马谡听着回过神来，这是要逼着杨仪去跟北府要钱。
法理上来讲，山林开采、狩猎、宝石采集、象牙、宝珠、铜铁矿开采，甚至是南海最近开始流行的捕捞海鱼，都属于开发山野湖泽，这都是少府管理范围之内的事情。
北府不论开发关陇，还是开发交广，都绕不过少府衙署这道坎儿，要么给钱合法开发，要么不给钱违法开采。
少府，本就是给帝室捞钱的机构。
少府衙署规模庞大时，在全国各地自己搞开发，盈亏自负；现在没能力，去买采集开发盈利的许可特权，去拿职权交换分成抽税……怎么看，都是符合情理、律法的好事。
朝廷最大的问题是日益扩张的北府，扩张除了军功外，还有经济方面的快速发展。
重建少府衙署，将遏制北府经济发展，并给朝廷捞取大笔的收益。
有了这笔钱，再转手发展朝廷直辖区域的经济，或者以丰厚赏赐邀买军心，朝廷的控制力、威信，自然与日俱增。
这年头，有钱就有威信。
金银战剑的威力，谁都清楚。
马谡擦干眼泪，声腔干哑：“丞相，谡该当如何？”
“代我入朝述职，年内转任湘州刺史。”
诸葛亮盯着马谡，嘱咐：“少府衙署一事，以及幼常转任湘州一事，二者中有一事达成，自能裨益朝廷。”
御史、侍御史、治书御史、刺史（刺奸御史），都属于御史中丞徐庶管理，有徐庶支持和关羽配合，将现在湘州刺史甘述换掉……真的不难。
即将年底，诸葛亮、张飞、田信要派人入朝述职……北府的军功赏赐，最迟也就拖到这个时候协商处理。
起码，关陇十四个郡，朝廷要拿走最少五个。
而少府衙署的设立，就是一层针对北府的枷锁，足以换来许多谈判时的优势。
毕竟田信本人不可能入朝述职，吓住这个入朝的代表，只要协议公布，自然没有后悔……纵然想后悔，也要付出代价。

第六百一十二章 自荐
郿县孟达祖宅，自孟达回到关中以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时间。
和绝大多数北府军吏一样，孟达也请假回家乡整理故宅，整合乡党，增强地方向心力。
不单单是孟达如此，几乎所有北府军吏都有迫切的请假需求，可军队又要维持秩序，只好分批轮休，逐步协助委派的地方官吏完成初步接管工作。
这次官吏委派，县令长都是临时代理的军吏，是否能转正还要看朝廷最终如何协定。
县令长以下的游徼、亭长、啬夫税吏则是直接任命的低级军吏，属于实授；而地方空缺的三老……战乱年代，老人属于稀缺阶层。
三老来源要么是退休致仕的官吏，要么是地方大族出身的乡里贤正之士，再要么就真的是活的很久引人羡煞的人间祥瑞。
如果套用陈公国三司制度，三老制度正好跟议政司对接。
所以很多东西名字称呼变了，内容实际还是那一套。
如果没有议政机构，地方郡守、县令长执政时，难道就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不，还是要考虑、听取地方各个势力的意见，然后综合衡量后再做决定。
田信只是把现有就存在的事实情况予以承认，授予官职进行综合管理。有名有实，有了正式承认的权利，也就要承担起相应的义务、责任。
那种县官与豪强三七分成的事情，就在于这种议政、布政职权的混淆。
往大的方向来说，也是砍向世家的最狠一刀。
世家为什么是毒瘤？
表面上是他们垄断教育、掌握舆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知道他们丑恶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而最为诟病的一点就在于世家享受到了权利的好处，却没有承担相应的义务。
譬如买卖官爵……这算事么？
先秦、前汉之际，就有民间捐助钱粮获取爵位的律例条款，有爵位就能充任官吏。
这是条款明明白白的卖官，为的就是集合资源去打仗，当世都习以为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桓帝扫灭几十万户规模的东羌联盟，到灵帝时凉州前前后后吃了千亿的预算，卖点官爵筹集资源能算多大的事情？
难道只允许你们世家名声清白的子弟直接当官，就不能让朝廷卖点官位，凑集一些资源？
能有钱的买官，怎么也是有一定积蓄、素养的寒门子弟……就做官这么简单的事情，谁做，对皇帝来说似乎都没区别。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手里握着的钱粮，才是真正的力量。
正是这种只要好处，不承担义务责任的存在方式……如同一味索取的寄生，让这个团体不断扩大，发展为一个阶层。
对于国家来说，这样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的寄生阶层，完全就是毒瘤。
而现在，郿县的三老人选就由孟达一手指定，由孟氏、法氏家族的亲近乡党里进行推选。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来打关中决战，一切从踏过武关时就已经注定。
今后的关陇，就是一个整体。
没有北地、陇西的关中，是一个只有富庶平原的小关中，谁来都能抢两把。
真正完整的关中，是整合北地、陇西的四塞之地。
孟达完成重修宗庙、祭祖一系列光宗耀祖、堪称神圣的工作后，就在郿县四处走动，针对各乡、各亭的实际情况，进行分析，传授一些致富的方法。
今年受困于存粮紧张，北府在冬季不可能有大的动作；但以北府一贯的执政风格，明年夏天开始整个关中的活力就会被激活。
谁能主动配合、响应北府政策，谁就能迅速积累财富。
而郿县东边的樗县已经被田信改成了扈侯国，直接迁移了一万户羌氐过来，这里极有可能成为类似麦城、丹阳的支点；依靠这个支点，郿县有水运之利，自能跟着快速发展。
现在孟达人生几乎美满，如果再生几个女儿，以后跟田氏家族联姻，那就完美了。
起码，比起自己父亲孟陀，自己在家族发展方面，不比父亲差多少。
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这种好事自然不能让孟达一个人享受，田信派来的人将美梦中的孟达喊醒，得干活了。
来的人是孟达的老部属，是汉末益州刺史郤俭之子郤楫，是孟达奉刘璋命令离开益州来荆州迎接刘备时就追随的部属；孟达担任宜都郡守时，是孟达麾下的营督之一。
孟达的另一个营督李辅很受田信重用，如今留守广州，是湘军司马；郤楫之前是湘关邸阁长，负责湘军的全部后勤转运工作，如今调归关中具体担任什么职务，还没有落定。
郤楫的儿子郤纂是田信的侍从武官之一，前程堪称远大。
得闻郤楫造访，孟达自不会怠慢这位昔日老下属……乱世之中，上级筛选下级，下级也会筛选上级，这是个相互选择的过程和结果。
因此，有抱团取暖的，也有志趣相投的，孟达与郤楫则属于亲密那种。
“公上已至扈侯国。”
郤楫一开口就吓得孟达突然坐直身子，见状郤楫不由呵呵做笑，孟达一惊一乍以为开玩笑吓唬自己，急问：“果真？”
“是真，岂敢拿公上行程说笑？”
郤楫将绷直身子的孟达压下去，作为老朋友自然清楚孟达的噩梦是什么，语气从容说：“也非什么大事，公上迟迟不见朝中回应，就与我等协商对策。皆以为赵公坐镇凉州，实乃朝廷不容之事。故此，朝廷必有反制手段，那我等也当有所应对。”
“哦？”
孟达眼睛一亮，又有些遗憾：“不知人选为谁？”
虽说非常心动，可修筑轨道带来的影响力更高一些；毕竟州牧这种位高权重的职务，目前朝廷有将近二十个人适合担任，可能贯彻、负责轨道修建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那谁能接替马超成为凉州牧？
田信派过去的左护军苏则的形象在他心中越发清晰，除了苏则之外，陆议也是可以做凉州牧的。
凉州地区设立一个州牧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如果因人选与朝廷争执不下，各退一步选一个性格宽和的老好人来做刺史也是个办法。
至于跟朝廷翻脸……开什么玩笑，这太亏了。
现在关羽当家做主，自己这边再亏也亏不到哪里去，反而能小动作不断，获取各种好处。
孟达心中思索，看自己能不能跟上田信的思路。
反正自己不可能去，自己儿子也不可能去，法邈太过年青，可以担任位卑权重的职务，但刺史、州牧、郡守这种做苦活的事情，不是法邈现在能做的。
思索一圈，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孟达也就心态放松了。
只是他当面的郤楫面有得意之色，扬起了下巴，忍着笑意反问：“君侯，且观某家如何？”
孟达当即皱眉，摇头：“不妥，凉州局势叵测，非君所能任事。”
郤楫敛容正色：“我已向公上自荐，若朝廷反复不退。罢州牧立刺史，我愿前往凉州一试，还请君侯美言一二。”

第六百一十三章 熟悉的敌人
见孟达，实属路过串门。
如今霜降，距离十月上旬的立冬还有半个月时间，立冬后进行冬小麦灌水，之后就要执行第一次围猎。
围猎之前，要对上林苑范围内的猎物、地形、道路做一个详细调查，并早早建造围栏，以约束可能擒捕的兽群。
然后用差不多十天的时间制定围猎计划，争取动员两万人，以交替推进层层收网的方式，将兽群逐步猎杀、擒捕、驱赶集中处理。
天气彻底冷了才适合大面积围猎、宰杀兽群，这有这样才能把更多的肉保存，运输到城市里。
那边孟达闻讯就来见田信，扈侯国的县城依旧是原来的樗县县城，只是扈侯府邸修在扈谷亭田氏旧宅，堪堪动工，还在打地基。
这里早已废弃，近乎三十年的自然野蛮生长，除了地标石碑、亭里废墟之外，其他一切田野都被各类林木，低矮灌木、荆棘所侵蚀、占据。
孟达来时，田信还在研究日程表，分析今年冬小麦的种植因素。
这个影响范围实在是太大，虽然冬小麦减产、绝产不影响自己本人吃喝，甚至不会影响北府吏士、家属的最低生活保障，可会影响其他人。
关中旧民也是人，被自己收编的杂胡也是人。
是在八月初八日打赢了关中决战，这日的节气是白露；根据记忆里冬小麦的歌谣‘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最合适’来推断，之后又经过半个月的田地整理，在八月二十三秋分开始播种第一茬麦种。
这是考虑到现在关中、南阳气候比后世更温润而采取的改进时间，因此秋分、寒露之间又播种了第二茬麦种，在寒露节气时因降军构成的劳力不能闲置，又补种了第三茬麦种。
其中确定要遣归河东、河北的降军只负责土地整理，河渠疏通这类没有技术的重复性劳动；而播种则由关中地区的降军进行，其中北府吏士手把手教授，以保证播种质量。
第一茬麦种虽有些早，可大不了多踩一次苗。
踩苗踩个两三次，又不是致命的危害。
时不时的担忧，时不时的开解自己，不知道关羽、诸葛亮、张飞、曹丕、司马懿这些负责方面大事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夙夜忧叹。
“公上，太仆卿来了。”
郤纂捧着一卷地图前来通传，田信抓起茶碗饮一口浓茶起身前往旁边的大帐篷，郤纂则紧跟着将手里这份田信嘱咐的地图一起拿到大帐篷，悬挂在帐壁上。
这是一份田信规划的木轨修筑路线图，就关中目前形势来说，有渭水和其他水系做航运，其实运输压力并不重。
运输压力如果存在，今后二十年里只会在西边、北边、东边，西边要修一条陈仓连接金城郡的木轨，以保证关中北府兵可以高速、低成本抵达金城。
这条木轨修通，那整个凉州就基本上稳定了；二十年后木轨修到河西走廊，西域的事情也就好处理了。
困扰治理西域的关键就是没有河道运输物资，无法集结大军，不可能犁庭扫穴那样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姑息、纵容，形成不断的拉锯现象。
北边的木轨要修到北地，暂时没必要外扩，这样北府兵就能以米脂为前哨基地，有必要的话可以去河套地区打草谷，收集牛马。后期木轨修通榆林，再出塞与河套的五原、朔方相连，那这条木轨就是一条重要的牲畜贸易线路。
东边就简单了，只要从弘农修通一条抵达雒阳的木轨，就能快速、低成本汲取中原的物力，增加关中、关东的经济联系。
至于修一条通往南阳的木轨……太难了，只能在武关道的山谷、河谷里修断断续续的木轨。
这三条关中向外辐射的木轨线路不急于动工，以现在的人力和需求，没必要全部修筑，也不可能一起修筑，只能看情况择一修筑，侧重某一个方面进行发展。
所以这三条木轨动工之前，要给孟达选一条练手的线路。
孟达入帐见礼，田信也不啰嗦，拉着孟达站在帐壁悬挂地图前指着新的木轨线路说：“子度公，冬麦种植已经完成，三万余降军正集结骊山采伐树木，等落雪后，借助积雪从山中运到平地。”
顺着田信所指，孟达可以看到一个V型黑白相间的木轨路线，是南起于七盘岭，一条向北穿过新蓝田县，在灞水东岸、骊山脚下直通渭河。
其实也不用通向渭水，以灞水的流量，木轨接通灞水，自然能转为更传统、省力的水运。
只是田信另有考虑，宁肯多花一点工作量，也要修通这条直通渭水的木轨。
另一条木轨南起于石门关，向西北方向的龙首原蔓延，会穿过浐水，是直接通向长安新城的轨道。
虽然新城还没有一点影子，一切道路、里坊规划只停留于田信的图纸，可北府上下已经对新城的修筑持一种必然的态度，就连名字也有了，区别于旧长安城，新城自然是新长安。
要么叫新安，要么旧的长安城火尽灰飞，新城取而代之，直接叫做长安。
孟达一听三万降军伐木，这规模实在是太大，木轨修建最重要的是前期的绘图、测量。而木材砍伐后要经过长时间处理，分门别类，利用各种木材的质地不同，制作不同的部件。
因此采集木料这个大工程下面，还需要修建许多木材原料工坊，以初步处理木材。算是木轨部件的预制，然后根据测绘的数据，拓实地基，以拼接的方式铺设木轨。
见孟达惊异模样，田信安慰说：“食物紧缺，伐木又是体力工作，因此虽三万人伐木，效率约在万人。至明年冬麦将熟之际，我会遣返两万人。留下万人，会再后年五月遣返。”
这样的话，明年遣返的两万人就无法参加重要的春夏耕种，影响曹魏的粮食收入。
同时也让这些人看到冬小麦的优势，加速河北种麦的进程，让曹魏多一点粮食，好多坚持一点。
孟达显然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立刻想到这三万青壮年劳动力对曹魏的重要性。
对于敌人，还是彼此熟悉、好欺负一点的敌人比较好和。
干掉现在这个敌人，会换一个更不好估测的敌人，到时候手忙脚乱疲于应对……这是何苦呢？
还不如一开始就保住这口曹魏的元气，己方蒙头发展关陇，等曹魏不行了……再接收即可。
养寇自重？
孟达思维发散，直言询问：“公上，以魏人奸滑，若驱使此辈伐木做工，我恐木轨一事会泄露于敌国，是否要严加防范？若如此，恐怕影响修筑进程。”
“不必防范，关东四州也会修筑木轨，此物又非高深机密，为敌国学去实属必然。”
田信一本正经模样：“此战中，俘获魏国巧匠马钧，此等人物有一就有二，子度公不必挂怀在意，专心做事即可。”
“是，公上所言极是，是某多虑了。”
孟达笑呵呵致歉，心中难免诽谤，天下巧匠都是稀缺人物，丞相那里把蒲元这个士人当工匠用；己方这里把工匠当士人用。
俘获的马钧和其他吴质军中的优秀匠人第一时间就被安排送到夏侯国学习现有先进技术去了，可没见田信把马钧这个‘有一就有二’的巧匠当寻常人处理。

第六百一十四章 熟悉的友人
天水郡的冀县，这是一座让马超伤心的城池，显然天水豪强并不信任马超。
当年马超击败夏侯渊，割据陇上达两年之久，自称并州牧、征西将军，督凉州军事；然而正是凉州东部的豪强联合设计，叛乱的叛乱，劝马超出征的出征，一起配合瓦解了马超在凉州的统治。
马超的妻儿，也在冀县守军倒戈叛乱时被诛杀一空。
彼此的仇恨是很深的，天水豪强敢放马超入城，谁也不敢保证，马超会不会突然后悔，举起屠刀将天水豪强屠戮一空。
冀县豪强不敢招纳马超入城，马超只好留护军苏则入城招抚天水豪强，他自己则率兵向陇西进发。
陇西郡守游楚、凉州刺史张既即便威望很高，很受凉州士民的信赖……可吴质的雍凉军团已经完了，他们谁也等不来大魏的援军。
因此，又有什么战斗的理由呢？
与天水豪强一致，陇西豪强也反对马超进入陇西，凑集五千余人进驻洛门，堵住马超进入陇西的通道。
洛门，马超策马游猎，在渭河南岸的山梁上眺望西北方向，渭河北岸的陇西军营地。
那是一支乌合之众，但不能轻易攻击，一旦开战意味着陇西豪强的退路已经断绝；也会导致金城郡以西的凉州豪强同仇敌忾，形成统治阻流。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构成北府的元勋旧人籍贯虽然是关陇，但以关中降军为主，这批降军是当年马超、韩遂战败后魏国接手、改编的士户。
这批士户饱受压榨，生活并不好，因此作战士气不高，有抵触心理，才在战败后积极融入汉军，形成了北府。
这也是魏军常态，一支农奴化的军队，作战士气、积极性、装备的器械质量，以及后勤保障可想而知。
另外融入北府的陇上吏士来自天水一带，因为这里本就富庶，也靠近关中，方便征发兵役。
所以关陇籍贯为主的北府，实际上军吏来源以京兆、扶风、天水、弘农、冯翊这五个郡为主，陇西郡的反而不多。
马超如今游猎兴致正浓，丝毫不在意洛门陇西兵的举动、意愿。
从当年与张飞一起进屯下辨，号召、煽动凉州，企图在汉中战场之外开辟凉州战场，结果是下辨惨败。
四大氐王的雷铜战死，另一个氐王强端从中立转为支持魏国，杀死了途径辖区的汉将吴兰。
而凉州豪强，对马超、张飞的呼唤……选择了作壁上观。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一件事情，神威天将军马超对凉州士民、诸胡的号召力已然衰败到了冰点。
现在天水豪强公然结盟阻止马超进入冀县，陇西豪强组成联军前来阻截……也就不足为奇，实属情理之中。
凉州牧是做不成了，那就换个地方。
马超想的很开，经历过最坏的事情，现在这都不算什么。
凉州豪强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朝廷也不可能允许自己担任凉州牧……所以，现在打猎就好，没必要去解决陇西、西凉郡县的问题。
理论上来讲，这些郡县目前还是大魏的疆域，代表汉室的北府还没有接受西凉郡县的投诚。
所以，渭水北岸的那支陇西兵，哪怕现在使用汉军红色为主的旗号、服色，可他们依旧是魏国境内集结的军队。
现在真的把陇西兵抓住打一顿，打了也白打……反正以后又不是自己当凉州牧，自有新的州牧、刺史前来收尾巴，收拾这些历史遗留问题。
马超优哉游哉，可陇西豪强坐不住。
魏国陇西郡守游楚就在军中，这是个很好的筹码，游楚也愿意做这个筹码。
游楚也把话说的很清楚，如果陇西、西凉各郡传檄而定，以当地豪强表现出来的风骨，自然很难得到北府的认可。
唯有表现出战斗力，才能赢得北府的尊重，在后续处理陇西、西凉地区时更多限度的考虑本地豪强的利益。
战斗力不一定体现在动员更多的人，武装更精锐的部曲，而是团结、同气连枝。
到目前为止，马超的另一个老仇人杨阜还扣留在游楚手里……游楚自然不想无谓牺牲，现在有许多浑水摸鱼的机会，自然不能平白放弃。
比如制造陇西兵与北府之间的对立情绪；以北府现在的储粮，根本无力支援远征西凉地区，要解决西凉地区唯一的手段就是协商解决。
协商的话，利益分配是个大问题。
只要进入协商阶段，陇西兵可以用易帜、反戈为筹码索取优厚待遇；也能以展现出来的团结，要求更高的待遇。也能把他游楚卖给北府，获取北府的好感，以便于谈判时讲价钱。
而陇西郡后面的凉州西部各郡，自然也会投入到这场谈判里。
参与的人越多，要求的事项也就越多……甚至西凉地区的人见自己人多势众，会生出法不责众的心思，进而索要更高，几乎北府无法接受的条件。
这种时候，自己的机会就来了，叔父张既的机会也就来了。
可以用中介的身份撮合凉州西部豪强与北府之间的关系，促成谈判正常推进，两头卖好，两头获益……以此展现自身的存在价值。
乱世之中最先死的不一定是敌人，而是没有价值的人。
游楚盘算的很好，陇西豪强也愿意配合……如果谈判正常进行，谈判后能把游楚、张既留在凉州，那就更好不过了。
比起陌生、强势的北府，还是跟老熟人打交道比较划算。
就算吃亏，也是自己能推测、算出来的亏损。
而北府……这些年的突然崛起，实在是不好对付，特别是南阳豪强几乎被北府连根拔起迁移、充实到江都一事，触及了所有豪强的底线。
依赖坞堡、武力的西凉豪强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迁移。
迁移之前，是一方土皇帝；迁移之后，就是寻常刀笔吏的盘中餐，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实在是凄惨。
可马超始终不跟他们接触，又封锁他们派往关中的信息渠道……他们已经坐不住了。
陇西县的豪强董骥最先忍不住了，望见马超又在渭河南岸的山区围猎，思索要不要倒戈卸甲，以礼去降。

第六百一十五章 彼此黑心
山间坡地，马超的随从亲兵用携带的帷幕拉起一个四四方方大约边长十二三步的幕帐，帐中马超卸去甲衣，烤火加热干粮。
目前军粮供给来自天水地区的筹措，没有天水豪强的配合，马超手里这支军队就要断粮。
又有苏则居中调解，才有了马超不入冀县直趋陇西，天水豪强筹措军粮的协议，双方保持暂时和睦、互不侵犯的状态。
毕竟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活着的人更该考虑当下的事情，为今后的人做考虑。
天水豪强不想跟马超的家族继续为敌，马超也不想给子孙招惹强敌。
天水作为陇上重要的产粮区，经济富足之余，自然文化底蕴传承久远；又临近诸胡，想要生存繁衍，自然崇尚武力。
内外因素交错之下，天水的豪强实际上始终都非常能打。
握着产粮区，又时刻有危难逼迫，天水豪强一代代的都无法松懈，去过安逸日子。
因此，就跟终日锻炼身体磨炼武技的军吏一样，天水豪强很能打；跟那些功成名就，安逸了，身体素质连续下降，心态也被富裕生活腐化的军吏不同。
唯一限制天水豪强发展的也是地缘，天水这里的平原还是小了一点……偏偏边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关中平原。
夹在游牧、农耕之间的细缝里，天水豪强再强，也底蕴不足；跟西北的游牧诸胡拼不起消耗，跟关中农耕区更拼不过消耗。
所以经济生产力决定了天水豪强的尴尬地位，是很能打，可无法向外扩张。
作为曾经的陇上霸主，马超很清楚天水豪强的软肋、短板；而陇西郡就是天水的亲兄弟，天水靠近关中有陇上难得的产粮地，那陇西就是靠近诸胡，武力强过天水，底蕴比天水更差一点。
至于陇西以西的凉州西部各郡，汉胡杂居，风气融合……能打是很能打，可只能打顺风仗，打一波流……就是受后勤影响太大了。
顺风仗能抢物资，能就食于敌，所以很能打，为了能抢一口吃的，这样的军队能迅速膨胀起来。
如果战事进入相持阶段，到拼后勤拼底蕴时，西凉地区掀起来的庞大军队……会迅速瓦解。
所以关陇一体才能相互配合，互补短处，形成最大、最强、综合能力最为全面的一股势力。
显然，在关陇一体这个大计划中，马超因夙仇的原因，显得十分碍眼，几乎没有他容身之地。
对推动关陇一体化也缺乏动力，马超只是想带着军队逗留在天水境内，继续吃天水豪强筹措的军粮，吃到朝中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其他种种的一切……都不想管，如果能管，最好希望陇西兵能把游楚诓骗、软禁起来的杨阜……弄死掉。
最好能快些弄成，最好自己不出动插手，引导陇西兵杀死游楚的过程中最好顺带让无辜的杨阜也死掉。
不然再拖一阵时间，得到天水方面的奏报，田信会派专人来处理陇西的问题，到时候游楚死不死、陇西如何处置……都跟自己没关系，可杨阜如果还活着，甚至今后还要和杨阜同席用餐，简直不敢想象这种场面。
马超嚼着一块加热的烤肉干，神情非常的平静，弄死几个重要人物……显然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情绪激动。
“公上，山下有陇西岷阳人董骥求见。”
帷幕被拉起四五尺，马超的亲卫将躬身探头进来询问，并说：“此人与武都氐人大帅苻健、苻强兄弟同行。”
马超一愣，扭头问：“确定是岷阳董氏？”
“是岷阳董氏，非董亭董氏。”
亲卫将知道马超在强调什么：“臣等反复询问，确系董太师族裔。”
董太师的太师府主簿田仪都跟着洗白了，谁还敢称呼太师为董贼？
董亭董氏，就是马超续弦妻子的那一支董氏，即儿子马承的舅舅家。只是这支董氏更惨，有被庞德斩杀典肃军纪的，唯一一个跟着马超南征北战的董种，也在关平汉阳之败时，被丁奉斩杀于乱军中。
只是乱世至今，许多事情不能认真对待，否则没几个人能痛痛快快活着。
比如庞德的堂兄庞柔就在益州做事，庞德的亲弟弟庞延自庞德战死后，反而陇上出逃，前往汉中投效、追随先帝。
马超此刻无可不无可，也不回应到底见不见这些人……以亲卫将对自家主上的了解，不反对就是可以见一见，反正饭后餐点、娱乐罢了，又不影响什么。
现在给陇西兵、凉州西部郡县一个天大的战机……这拨人也不见得敢动手。
真动手了，等北府主力在关中休养两三年，攒够军粮，转头来打西凉……这些人有几个人扛得住？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中大开发不缺技术，不缺执行者，就缺一批任劳任怨的奴隶。
奴隶、战争俘虏，往往能产生更高的经济效益。
麦城木坊、丹阳铁坊这两个举世皆知的机构里，许多人只知道工匠的重要性，却不知道默默奉献的降军重要性。
以马超的眼界、阅历和对北府的了解来看：关中还缺许多奴隶。
三万河北魏军迟早要遣返，遣返后，那这批苦力劳动缺口就需要弥补。
百姓、府兵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一些怨气极大的工作，就需要战俘、奴隶来做。
新一轮对外的战争，绝对会在两三年内爆发，战争对象不是河西诸胡，就是河套诸胡。
这胡虏就像割不尽的野草，今年抓一批河套的胡虏，明年这时候，可能漠北的一些部族就会迁移到水草丰美的河套，更北边的酷寒地带又会有新的部族向漠北迁移，甚至还有遥远西域向东迁移的部族。
西域之西的西极之地，也会有部族向西域迁徙。
跟羌氐、杂胡、南匈奴打了一辈子交道，马超总觉得游牧杂胡的繁衍能力很强大，人力仿佛无穷无尽一样，随时能都忽悠、诓骗、拉扯一支仆从军出来。
自己能拉仆从军，田信那里自然也能捕掠许多的奴隶。
甚至今年田信要在上林苑举行三次规模盛大的围猎……给马超的感觉就是为了今后围猎更多的奴隶而做的演习。
田信的心究竟有多么黑，马超自诩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思索着这些事情，没多久帷幕再次被接起，几名穿两裆铠的紫衣卫士入帷幕内充当仪仗、警卫，董骥、苻健、苻强三人鱼贯而入。
看到董骥，马超就想起了杨千万，杨千万还有个名字，就叫杨骥，取千里马之寓意；另一个名叫做千万，饱含着朴素的愿望：要有千千万万数不尽的千里马。
以氐人的文化素养来说，杨骥什么的听不懂，还不如千万来的顺口、寓意浅显。
董骥一步三回头，本以为自己能捷足先登，没想到这对平时傻乎乎的氐人酋帅也敢干这种死里求富贵的买卖。
苻健面色忐忑，他弟弟苻强则是跃跃欲试，很是激动的模样。

第六百一十六章 风口的姚氏
上林苑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一观。
三十六苑中有供游憩的宜春苑，供御人止宿的御宿苑，为太子设置招宾客的思贤苑、博望苑等。宫城有大型的建章宫，演奏音乐、唱曲的宣曲宫。
还有犬台宫、走狗观、走马观、鱼鸟观、观象观、白鹿观，具体作用看名字就能知道。
此外还有引种西域葡萄的葡萄宫和养南方奇花异木如菖蒲、山姜、桂、龙眼、荔枝、槟榔、橄榄、柑桔之类的扶荔宫；角抵表演的平乐观；养蚕的茧观。
上林苑中还有许多池沼，较有名的是昆明池、镐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当路池、太液池、郎池等。
其中昆明池是汉武帝元狩四年所凿，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列观环之。
昆明池占地三百余顷，完全可以当做水军操练场所。
而田信则在平乐观废墟设立集结点，随着第一批请假回乡视亲的北府军吏陆续回归岗位，开始首轮征发诸胡骑士。
与岭南的汉僮、士家一样，这一批征召的以羌氐部族为主，征召过程中会打散原有的部落统属关系，形成新的军事编制从属关系。这个不需要担心各部酋长反抗，因为不会有太多小帅、头人支持他们。
瓦解了原有的部族联盟，重新构建组织隶属关系时，广大的部族小帅、头人们将获得晋升的渠道。
平乐观，阿富领着五十名部族武士及八十匹马前来报到，原有的部族武士经过了杜陵县尉的初步淘汰，符合征发标准的只有五十人，都已经在县衙、乡游徼，附近的北府驻兵乡坊、村坊里做了版籍记录。
就连阿富，也有了正式的籍属：鹰扬左卫蓝田县中水乡坊汉僮第十八幢世袭中士百户午富。
幢，是旗帜的一种，是类似伞状有垂幔装饰的一种，也类似于军中大将的指挥长麾。
关中汉僮编了一百二十个幢，幢主就是千户长，普遍是世袭上士；百户世袭中士……至于世袭下士的世职，目前跟诸胡不熟悉，也没有那么多提拔名额，因此下士从北府中遴选一批军吏充任。
世袭武官团队，田信没记错的话，原本世上最能打的三个军官团都有武官世袭的背景；两个是轴心国的，一个是大朙的世袭武官团队。
大朙世袭武官团队，真的是一茬茬的割草，一茬茬的硬挺，三线作战死不旋踵……壮哉，我煤山战神！
北府军吏是军中教育一茬茬培养、提拔起来的，因此不缺合格的军吏；世袭武官制度能稳定提供合格的军吏，这个是未来三十年以后才要考虑的问题，现在还不需要依赖这个制度。
许多历战老兵，体能、心态跟不上北府发展，倒是可以先转任工坊，先集中生活、工作几年，适应正常的生活后，再转任世袭的士家，充任地方的基层吏员。
阿富心中诽谤不已，恨不得找到杨千万，狠狠质问为什么要在姓氏上耍花招。
牛富多好听，硬是被杨千万砍掉了头，不能出头的牛，不就是午？
这段时间里阿富没少听军吏的调侃，都估计是他得罪了杨千万，才让杨千万做了个小小手脚，用以报复。
蓝田县的县尉也把话说的很明白，要么自己更改姓氏，做一个没有世职的总旗牛富，要么做一个北府功勋册有名的世袭中士百户午富。
显然，午富是个精明的人，做总旗，就要划归某个百户管理，战时是上司，平时就是自己头顶的头人、小帅……到时候，日子更苦，出头更是没啥机会。
世袭百户就不同了，起码自己死了，自己的弟弟、儿子、侄儿们还是能袭职的。
就凭一个世袭职衔，田信就把关中诸胡的小帅、小酋长们收买了。
在平乐观，午富先是跟随鹰扬左卫的军吏，将另一股凑为五十人规模的总旗中队纳入自己麾下。
然后领着两名总旗换了北府拨发的灰绿色衣袍，更换后挂上番号臂章，就一起参加本卫会议，平面地图肯定看不懂，可粗制的沙盘地图一定能看懂。
由鹰扬左卫安排午富百户队的驻屯位置，以及后续围猎时的进军路线、时间。整个参与围猎的二百个汉僮百户队都要参与这场围猎，只是位置不同，发挥的作用不同。
相互配合交替前进，驱赶、缩小狩猎区域，最后合围，完成围猎。
而鹰扬左卫驻屯在骊山西南面的新蓝田县、杜陵；鹰扬右卫驻屯骊山北面的渭南、新丰，并负责潼关守御。
一场别开生面的会议完成后，午富觉得自己的智慧得到了启发，也终于想明白当时魏军是怎么败的。
就这种战前把作战任务安排到屯、队一级的组织结构……哪怕临阵主将、中高级军吏伤亡过半，其实也影响不到根本，因为中低级军吏知道作战任务是什么，不需要时刻听去中高级军吏的指挥。
隐隐认识到组织力的可怕之处，不等午富消化这些心得，又被鹰扬左卫少将第二秀传见。
营帐里，第二秀握着巴掌大铜镜细细观摩自己整理精致的髭须，显得面容白净、干练，听到帐外通传声，就把铜镜收入腰间皮盒：“进。”
午富有与其他九名百户，以及今后的上司幢主姚戈，那个传说中把族妹献给某位北府贵人，家族获得了一领鎏金明光铠的烧当羌姚氏家族。
因为这领贵人所赠的鎏金明光铠，让鹰扬将军、行京兆尹的鹰山亭侯罗琼记住了这个家族，并做了相关调查，给出了调研报告，于是作为上古八大姓之一的姚姓后裔，自然而然的姚氏家族化胡为汉，摇身一变成了虞舜之后。
舜有二姓，曰姚曰妫。因姚墟之生而姓姚，因妫水之居而姓妫。
妫姓有田氏、陈氏、袁氏、胡氏、虞氏、卢氏，第二氏、法氏；姚姓因长久生活在羌部，姓氏不需要频繁更易，所以还留着上古淳朴的风俗，依旧以古姓为姓氏。
姚氏如此，细细考究，烧当羌各部，岂不是也跟汉人血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烧当羌如此，那么其他羌部、氐部，岂不是可以一样套用？
南匈奴各部就不用了，不需要北府推动，本身就有一批汉化的贵族，使用刘姓或其他姓氏，乐意主动归附文明的贵族、勇士。
河西诸胡连自己的出身都弄不明白，人家传承久远的羌氐、南匈奴都跟汉人有关系，自己这些杂胡本就是各部流传出来的杂支混合而成……那血脉上，虽说不明白传承谱系，可怎么也跟上古华夏诸部、秦汉帝国有关联才对。
否则，总不可能是天生地养的神灵子嗣吧？
隐隐间，在某种北府政策的大势面前，姚氏家族十分巧合的站到了风口。
第二秀打量这十一人，语气温和：“按律，士家须出子弟一人充当公上宿卫。这是个好机会，其他我也不多说，诸君多多思量，选俊杰、英武之人报备于我，我正好要去拜谒公上，一并带去请公上审核。”
姚戈当即施礼，不二话，躬身叉手礼：“喏！”
午富等十名百户紧跟着齐齐施礼，动作略散乱，声音大小有差：“喏。”
对此第二秀也只是随意笑笑，礼仪之类的相处久了，自然能学会，形成默契。
反正田信这里很好伺候，无心之失说错话又不会遭到严惩，这些人有足够时间学习、适应、改造自己。

第六百一十七章 烂摊子
田信大帐跟过去行军一样，是一个里外三重的帷幕，指挥机构各种功能复合在一起。
所以帷幕大帐之所在，办公的成分更高一点，而非单纯是他休息的营帐。
他与庞延走在路边，早年的上林苑道路如今只剩下一些路面硬化的痕迹，很少生长大树，多是杂草为主，在丛林茂密的上林苑里，区分两汉旧路还是很明显的。
田信手里拄着一节硬木雕刻的手杖，有些奇怪，把玩着手杖配重，很是趁手。
略有疑惑，但还是将这节庞延准备的礼物递还给庞延，这是庞延给马超准备的礼物……按照庞延的说法，当年并州高干叛乱，马超、庞德受钟繇撮合和请求，出兵河东协助许都朝廷平叛。
这一战里，庞德阵斩敌将郭援，也就是钟繇的外甥。
而马超小腿中箭，以丝帛裹住伤口坚持作战，据庞延说已留下了后遗症……马超不能长时间走路。
给马超一个手杖，让马超自己选择是否使用，这就是庞延处理凉州问题的办法。
作为一个陇西人，马超了解陇上、西凉各郡的情况，庞延也了解。
就季汉帝国来说，马超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经营西北的人物，马超虽然在这些地方有很大影响力，可负面效应也很强烈。
到现在凉州各郡没有平定，田信略有着急，但也跟马超一样，有一点故意放纵西凉豪强的意思。最好魏国的凉州刺史张既能继续控制西凉地区，有张既在，那么朝廷派遣的凉州刺史或州牧，是无法立足或独力击败张既的。
起码，今后一年半的时间里，朝廷的这位州牧，是不可能得到军队的支持。
荆州的军队调不过来，只能调益州、汉中的军队；而等到一年半以后，形势又会有新的变化，说不好己方发言力更强，可以去做点别的事情。
只要把马超从凉州调离，天水豪强只能上自己的船，上朝廷的船，则成本太高，很不划算。
天水是陇上的产粮地，是拼不过关中大粮仓的。
思索当下形势，田信口述自己的底线：“我知赵公心有不满，如今顿兵洛门，既有坐观风云借刀杀人之意，也有无所适从之窘迫。此去凉州，不可使赵公难堪。务必与各方精诚合作，先解决陇西事端。游楚助纣为虐，其罪甚大，谁都保不住他的命，能押解关中则于龙首原斩首示众，若不能押解，则传首各郡，以泄关中大族之怨气。”
田信想到张既，不由有些为难。
打仗的人才好培养，可理政治民的高级人才真的是吃天赋。
关中籍贯最有名的两名能吏分别是杜畿和张既，杜畿因为测试黄河运船已经溺亡，张既现在是凉州刺史，是游楚的实际养父，也参与了吴质清洗关中大族，逼迫北府决战的阳谋。
这么处死张既，不给一点活路，未免有些可惜。
可先帝说的也有道理，门前长了兰草，也是要铲除的。
做出决定，就继续说：“西凉各郡能抚则抚，愿受我北府法度约束，自然一切安好。若不愿受法度约束，且由他去，今后自有说法。”
庞延作为一个陇西人，对西凉郡县的豪强……普遍缺乏好感，这帮西部的老乡太能折腾事情。
西凉豪强的争强好胜的心思更强烈，与诸胡杂居，胡化明显……虽然很多胡化迹象跟北府宣扬的行为有共同点，可北府是二次胡服骑射，是取其精华，一切自有逻辑在；而胡化就没什么逻辑，怎么粗暴、怎么效率、怎么直接就怎么来。
做事情大概用两个字就能形容：贪暴。
稍稍责怪一下西凉豪强，这些人又会嚷嚷历史遗留问题，宣扬自身备受摧残的历史背景，倾诉自家的委屈。
仿佛一群不受关中、关东主流舆论待见，颇受歧视的可怜人，被牺牲的人，现在就有正当理由拿起刀去抢掠一样……似乎把使用暴力，当成了一种合乎情理的补偿。
各地凡是豪强，大致的发家、持家、经营理念都近似。
能在西凉地区存活、发展起来的豪强，肯定有过人之处。
过去曹魏治下的凉州，在马超之后，也就没怎么安宁过。这帮人始终闹腾，反的不是魏国，或汉国；这些人反抗的是约束。
如果暴力抗税能吃到一次次的甜头，那肯定没几个人肯老老实实当顺民。
享受过自治、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快活，也清楚朝廷强化统治凉州会带来怎么的影响……所以这注定了今后必然有一场战斗。
西凉豪强是不会轻易屈服，不会放弃自身有悖于法律的优渥生活……至于人走地留这种美事，还轮不到西凉豪强享受。
这就是个烂摊子、脓包，马超放着不去捅破，自己也没必要急着去捅破。
如果捅破，把西凉豪强打疼了……这个时候朝廷跳出来做好人，那出力气打人的是北府，获得实际好处的就是朝廷和西凉豪强。一个得到了产马地，一个得到了朝廷许可的优渥地位。
庞延分析田信话里的底线，询问：“公上，若赵公不肯退军，又该如何？”
马超有没有执意悬军于外，不做事情，就单纯抗令调归的可能性？
绝对有，现在马超在吃天水豪强供养的粮食，如果机会合适，马超不介意把天水豪强吃破产。
“若赵公不肯退军，那就由赵公自便。”
关中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这种事情不必焦虑。
田信安慰庞延说：“朝廷那里会有许多说法，如今并州之上郡、西河郡已在我手，正适合赵公屯军，想必他不会让我为难。还有，告知陇西，就说年内我会举孝廉。如今已十月初，待卿至洛门，已然立冬矣。年内陇西不定，我自不可能举陇西孝廉。”
“是，下官明白。”
见庞延没有其他疑惑，田信顺路送庞延到外围校场上马，现在不缺马了，庞延花三天时间就能一口气跑到洛门……如果紧张一点，不爱惜马力，两天也能跑过去。
有马和没马，完全就是两种效率。
送庞延离去后，田信思索着今年各郡孝廉，就来到临时校场。
被征发的二十个幢主及二百个百户，如今就集结在校场，会派遣子弟一人充为自己宿卫亲兵……这种怯薛军制度实属军中正常手段，算不得多么伟大的创举。
二百二十名新兵会编在亲军三卫，在补员到缺额部队之前，这二百二十人会组建为一个新兵曲集中训练。
而现在就是成立新兵曲的时刻，自己要做的就是参加这场活动，在一侧观礼，看新兵曲的曲长邓艾给这批新兵授予军阶肩章。
关中杂胡十二万户，实际上只有六十个幢主，换言之，只会提供六百六十名宿卫亲军常备兵员。
这六十个幢主之外的杂胡人口，要么相互合并补齐六十幢的编制，要么陆续转为、恢复汉籍，再要么……消失不见。

第六百一十八章 画
汉水，杨仪伫立楼船上，寒冷东南风迎面吹来，远处视线内是灰白缭绕的云雾，凝结的水汽附着在船首旗帜，所有旗帜都下垂，不见摇晃迹象。
此番入朝，绝非一个好时机。
江东降臣已陆续完成清算、调拨，廷尉卿张温的辞表已经呈送江都，朝廷虽扣留不做批示，可张温已经改乘海船去了广州。
太常卿赖恭、卫尉卿辅匡受费祎案牵连，都已罢免；廷尉卿张温主动去职，而自己却要代表大司马、关东都督，总督四州军事的卫公张飞入朝述职。
这种述职工作，本该由上计吏负责，现在却点名自己入朝，显然接下来的朝政改动里，势必有自己一环。
绝非什么好事。
与北府有交情的袁綝、刘邕、廖化、陈凤、文布、邓凯、习宏都在这一轮大规模调动名单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杨仪深感不安。
眺望家乡的汉水，顺汉水而下，两岸从视线余光掠过，有一种身在船中，随波逐流，不由自主的感觉。
下游，一支运船悬挂‘陈’字战旗，正缓缓向上游鱼贯而行。
这是刚从降雨区航行而出的船队，甲板上正有许多水兵擦拭水迹，他们与杨仪的船交错而过。
杨仪侧头去看，北上船队甲板上有许多少女、孩童，大约二三十名少女莺莺燕燕在一处甲板上晒稀薄的阳光。
这些应该都是北府军吏家中的待嫁女子，这次进入关中，或许其中绝大多数女子都会嫁人。
可惜，喝不上这顿喜酒了。
带着忧愁，杨仪与这支北府运输船队擦肩而过。
运输船队里，孙策的孙子孙奉双手抓在护栏探头看船舷破开的水浪，身后是他的两个姑姑，一个是陆议的妻子，另一个是嫁给顾氏已经成为寡妇的顾孙氏。
还有一艘船里，孙权与袁术女儿所生的二女儿刘孙氏此刻也是头扎素色细布巾带，寡妇打扮。
她的丈夫刘纂在当日事变时按例去给小舅子孙虑府邸里讲课，执金吾陈到麾下的缇骑办案，孙氏十侯陆续纵火焚烧戚里，火势延烧到边上的元戚里……反正一团混乱中，她的丈夫刘纂命丧大火，连尸骸都找不到。
步夫人留在天兴洲汉兴亭为孙权是守丧，也是两个堂姐可怜她，北上关中时将她拉上了。
寡妇改嫁也是一条出路，顾孙氏都已有这方面的打算，也就将刘孙氏劝了劝，索性离开南方，换一个天地生活。
至此，孙氏家族在长江流域再无苗裔，都在这支北上船队里前往南阳，择机走武关道去关中生活。
待杨仪再回首时，已经看不到这支北府运输队，估计这支船队夜里会在汉津休整。
而自己呢？
杨仪回头时，就能看见下游前方不远处灰黑交叠的降雨区，仿佛一个大大的雨伞，雨云若伞，伞下是麻漆漆的浓厚雨幕。
汉津，随着船只靠岸悬停，汉津都尉诸葛乔领着大小吏士搜寻各船的船舱。
目前关东四州的税关还没有恢复，收取过关税的只有汉津、白帝城、湘关、柴桑口和濡须水的东关，一共五座税关。
关税十税一，要么自己申报折算，要么缴纳十分之一的货物，由税关变卖折钱。
诸葛乔的面子还是很大的，这支北府运输队如实申报运输物资。
夏侯玄与诸葛乔在江都时有数面之缘，饶有兴趣陪同诸葛乔检查船舱，询问：“诸葛都尉，我闻朝廷欲修立《关税法》。听闻今后关所无物不抽？”
“确有此事，太初有何异议？”
“并无异议，只是觉得此事难做，事倍功半。”
夏侯玄手里折扇指着船舱中间的一副边角包贴的硬木密封箱子说：“此中金银约有二百斤，按着新税法，会抽二十斤。与其这样，还不如雇佣车马，走陆路绕过汉津。”
五处税卡都是修在水运枢纽位置，水运才是大宗物资的主要、唯一方式。
在驰道修筑税卡，商人本就运费成本极高，不乐意走驰道，如果驰道设立税卡，宁肯绕路也不愿走。
唯有水道航运之枢纽，是绕不过，除了贵重器具外，其他大宗物资故意绕税卡，不见得能节约多少成本。
夏侯玄挑刺，诸葛乔也不恼，平静回答：“本就是劫富济国之举，能抽来十一税，已是大幸，哪能再贪婪金银、宝石之物？此类奢靡之物，于国事何益之有？”
诸葛乔看着属吏上前统计舱内物资，歪头看夏侯玄：“今日我与杨威公攀谈北方之事，听闻魏主于十月末下诏开仓，以赈济河北灾民。其国事窘迫如此，我料势难长久。”
夏侯玄轻轻抹开折扇扇动舱内浑浊空气，反问：“此嘉事尔，可朝廷又能有何作为？据我所知，朝廷亦无一岁之储粮。若明岁各州再旱，并起蝗灾，民间无粮，各地府库亦无粮，何以赈灾？”
关东四州几乎没有多少余粮，为了鼓励百姓积极耕种提高生产力，豫州牧庞林完全放养，不收税租；兖州还有养军的压力，依赖军屯倒也能维持驻军口粮。
青州倒是相对富庶一点，可也缺乏积累，真出现河北那样的旱灾，估计青州也勉强能自救，无法支援兖州、豫州、徐州。
徐州目前连州牧、郡守都无，全靠各县自治；等啥时候关羽觉得合适了，才会派遣郡守、刺史，让徐州恢复正常。
诸葛乔、夏侯玄之间的交流算不得融洽，就连新的关税律令讨论也点到为止。
现在这条律令没有正式施行，就是在给田信、北府官吏转移财富的时间。
否则一旦施行，不管你金银宝物是商品，还是日常用品，只要从税关经过，且达到一定数额，就在十税一的征发范围内。
唯有一刀切，才能稳定收获税源。
隔壁的船舱里，诸葛乔来检验舱内储物时，这里多有女眷，夏侯绫、夏侯徽姐妹几个正秉烛研究画技。
诸葛乔看到这些画作不由心里痒痒，不敢细细探查或询问，匆匆检查就走了。
公事办完，诸葛乔又来邀请夏侯玄：“听闻太初画艺颇得陈公真传，我向来仰慕陈公画艺，奈何不便求教。近来夜风又大江面舟船飘摇，太初何不与我一较画技，探两家之长短？”

第六百一十九章 慕容慕容
十一月十一日，节气大雪，即夏历四年十二月九日。
幽州渔阳郡，居庸关以南，魏军正打扫战场。
大雪覆盖视线内的山丘、坡地、林木，披白色粗帛披风的魏军骑士三五一组，驱赶控制十几名鲜卑战俘搬运尸体，收集箭矢等等之类。
还有的俘虏被组织起来架设雪橇，用雪橇拖载伤员、马肉向魏军几十里外的大营集结。
司马懿驻马高坡上，须眉染成白色，虽然胜利却无一点喜色。
依靠伏击和新式马具带来的恐怖冲击力，几乎全歼轲比能所部。
曹丕篡汉时，轲比能积极内附，先遣返五百户魏人，次年又遣返千户魏人，并亲自带人驱赶七万头牲畜入魏贸易，籍此积极学习、汲取中原技术。
之后轲比能与步度根相互攻杀，步度根势弱，退往雁门依附雁门郡守牵招。
步度根、扶罗韩算起来是鲜卑雄主檀石槐的孙子，目前是鲜卑部族中血脉传承相对最高的；轲比能出自鲜卑支部，跟檀石槐一样，是普通部族勇士出身，以人格魅力、智慧、勇力而崛起。
曹操平定河北后，鲜卑各部暂时依附，各部签订盟约时，轲比能刺杀扶罗韩，吞并其部众，并养育扶罗韩的儿子泄归泥，以此获得管理扶罗韩部众的借口。
轲比能的崛起，自然跟檀石槐家族在抢‘鲜卑盟主’的宣称，双方势同水火。
前年步度根诱使侄儿泄归泥率部出走，轲比能率军追击，索性挥兵进入雁门郡来打步度根，雁门郡守牵招自然不能干看着轲比能在兼并中壮大。于是召集东部鲜卑、乌桓各部，联合步度根、泄归泥击败轲比能。
然而连续的干旱，迫使轲比能不得不继续攻打步度根、泄归泥，以此弥补本部在干旱中的损失。
牵招守御雁门关不出，轲比能只能向东追击步度根、泄归泥，于是一头跟司马懿组建的诸胡联军撞在一起。
随即，司马懿的伏兵从后杀出，新式骑兵的恐怖冲击力面前，轲比能的八万鲜卑骑兵被打了个势如破竹，从屁股开始裂到脑袋。
恐怖的魏骑战斗力面前，三郡乌桓，以及顺应司马懿征召参战的东部鲜卑各部，以及东胡鲜卑各部……表现的很是顺服。
当年曹操南迁二十万乌桓、鲜卑部族到渔阳、上谷、代、雁门、右北平各郡，空出了一大片草场。于是大鲜卑山里的许多东胡余部也就纷纷南下，挤占了当年闲置的草场。
如果有选择的话，东部鲜卑、乌桓各部的大人、酋长，并不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檀石槐诞生，而轲比能却处处类似檀石槐。
如果轲比能这次追上向东逃亡的步度根、泄归泥，吞掉这两个大部，那其他鲜卑各部就真的危险了。
乘轲比能强盛之前，联合魏军，挫败、抑制轲比能的壮大，是各部的共同利益。
可谁能想到魏骑的战斗力太过于恐怖，直接打穿轲比能，也打裂了轲比能的头颅。
这样强大的魏骑就在自己面前，大家也没有时间私下协商达成同进同退的协约……目前只能这么僵持着。
至于瓜分轲比能的遗产这种美事，也只能心里想一想……真的担心魏军杀猴儆鸡。
如果司马懿要选几个体格壮硕的，有成为轲比能第二潜质的部落来开刀，恐怖没几个人能扛得住魏军的军事压力。
部众畏惧魏军不敢打仗，失去了部众的支持，他们这些部落酋长、大人，只能引颈就戮。
只是司马懿目前心思不在收拾这些东部鲜卑大人头上，而是思索魏军与北府兵的巨大差距。
自屯田制大规模推广以来，的确弥补了官府的用度，也保证了军需。
可问题也紧跟着到来，屯田客已经成了专业的屯兵，从体能、心态上，已经不适合为大魏拼命、流血。
吃到了屯田制的红利，又在平定河北后，将降军和后续归顺的部队编为士户。虽然待遇比屯田客好一丢丢，但也好的有限。
所以魏军的战斗力时高时低，虽然有数量优势，可往往都需要精锐部队当台柱子。没有精锐部队当筋骨，其他部队普遍不耐战，不能说是一触即溃，但普遍缺乏作战热情。
因此，大魏自建立魏王国以来，就没有什么大魏武卒的说法……大魏，可没有那么多自耕富农组成的职业兵，只有田信眼中的农奴兵。
越是大规模的决战，魏军各部的表现就越拉胯。
魏军除了人多之外，几乎就找不到别的优势了。
汉中之战以来，魏军的精锐部队在汉中险恶地形里耗尽了锐气；另一支中军在襄樊战场被一场天降大雨淹成了鱼鳖。
换言之，从汉中决战以来，魏军真正的精锐就已经软了，没了，甚至襄樊一战没了的那三万多精锐中军，摇身一变成了北府兵的骨干力量。
因此，也可以这么说……大魏精兵在北府。
没有了这批开国大小战争锻炼出来的精兵，又丢了发家的关东四州，现在的魏军已经到了必须要更改军制的地步。
必须要给与军人更高的待遇，单独提升寒门武人、军吏的地位，并不能有效提升魏军整体的素质。
吴质那样依靠诸胡整编部队来打仗……也不是不行，只能去对付二流的外敌；如果用手下败将诸胡整编的部队去碰北府兵，那关中战场发生的事情，极有可能在今后的决战中再次重演。
军制改革也不需要多大的创新精神，先秦各国变法都有现成的例子……军制改革这个词看着是个规模宏大、系统性，很有格调的事情，可简单来说，就是三个字：得加钱。
这是一个要强军保护朝廷，还是要守着钱袋子，等北府来砍脑袋的选择题。
现在全歼轲比能，威镇东部鲜卑，已经具有了极为良好的外部条件；吴质雍凉军团也没有白死，他们的覆亡，将北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作为世代治学《汉书》的家族，司马氏洞悉两汉各种政变的背景、内情，几乎可以断定，北府已经没有了退路。
所以现在北府跟朝廷达成停战协议，皇帝也把侄孙曹芳送去做人质。
而要考虑的敌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关东四州的张飞，一个是辽东公孙氏。
已经到了改革军制的最佳时期，士户可以改编为府兵……诸胡也可以改编为府兵，如果皇帝嫌府兵不好听，也可以改为别的称呼。
军权捋顺，强敌在侧，生死危机面前，也可以效仿北府、汉朝廷，瓦解世家统治，重新统计人口，编户齐民，增加朝堂税基。
至于打击世家会不会打击到自家头上……这个没什么好犹豫的，保留世家待遇，十年内就会亡国，世家待遇反而会引来北府的惩治手段。
如果大魏没有了世家，说不好还能浴火重生；没有了畸形的世家，亡国后，自然不会有遭受北府的专项打击。
这是收益远远低于风险的事情，自然可以选择放弃这些福利待遇。
至于那些看不清楚时局，紧握着眼前这点好处不放手的蠢货，清扫出局即可。
司马懿思绪落定，僵硬的脸上缓缓展露笑容。
坡下，一个东胡鲜卑的酋长头戴幽燕地区流行的步摇冠在人群中扭腰甩头走来走去，故意献宝，很是喜欢这种悬挂金银、玉、宝石小珠子点缀的喜感冠帽。
周围鲜卑小帅、头人围绕着打趣，询问这种步摇冠的名字，这个酋长高声回答：“步摇！步摇！”
只是发声有些奇怪，类似铺摇扑摇，其他小帅、头人只觉得他滑稽可笑，纷纷跟着起哄呼唤，鲜卑口音里又经过转折，喊成了近似的谐音慕容慕容。

第六百二十章 郎中令
十一月末，冰雪覆盖关中大地，北府开始第二轮动员汉僮义从。
第一轮动员的义从则解散，发放长书，让他们驱赶猎物返回居住地，随后要在春季前依照百户建制完成聚落重组。
即退出原来的部族，跟随现在的百户一起驻屯。
到夏历二月时，田信会带人巡视关中，为各百户驻屯点划分草场、地界；其中一些百户会进行迁移，将占据适宜灌溉的农耕荒地让出来。
出于保护水土、林木资源的目的，六百个百户据点就是田信规划的上限，会随着开发迁移到山区、丘陵、山谷、河谷及林木密集之地。划分地界，让这些游牧为主的人口靠天吃饭，不要去过渡汲取地力、水资源。
畜牧生产的牛马，将极大丰富关中的农耕畜力。
至于第一轮的围猎，有两头老虎配合驱赶，不仅兽群易驱赶，诸胡也因神秘崇拜而积极参加，即达到了围猎训练军事配合的目的，也初步磨合了汉僮义从。
至于他们名义上是田信奴隶一事……这些人会反感么？
不会，这是对他们的保护。
说的难听了，各地办事的吏员，经手时不欺负这些诸胡俘虏、败者就很不容易了，更不可能积极去改善诸胡俘虏的生活。这些吏员，自己家族发展还来不及呢，怎可能去扶贫诸胡俘虏？
各地吏员第一想做的是在关中新时代里发展自家、家族；然后是自己的仕途；其后是公务要求，最后才是关中籍贯百姓的生活改善诸事。至于扶贫诸胡，公平公正对待……大汉主义从未经历过衰退，吏员、关中百姓甚至北府吏士普遍是傲慢的。
如果不明确处置关中诸胡，那十二万户人口会在今后三十年的时间里消亡殆尽，要么忍不住欺压逃亡出走，要么成为家奴、部曲。
北府在南阳清查部曲、奴籍人口，以征发税租、口赋的方式，逼迫南阳豪强放弃了许多奴役的人口。这些人口是南阳豪强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以关中、中原、南阳本地破产百姓、受灾流民为主。
解除他们的奴籍，授予他们自由身份，是符合舆论大势的。
而这股自由之风，是吹不到诸胡身上的。
捕掠诸胡为奴，隐然是一种时代的正义和呼唤。
如果正常处理诸胡，那么这十二万户人会渐渐消亡，沦为劳动积极性很差，还需要监管的，甚至只服务于私人的劣质劳力。
唯有保护诸胡，才能保证他们积极性的同时逐步吸收，完成同化。
而将他们划归为田信本人的奴隶，那所有事情就暂时都能得到解决。
奴隶就是财富，短期内谁敢欺压、窃取、伤害田信的财富？
诸胡改编为汉僮后，也要执行分户法；每个百户区域内，能供养的牲畜、人口是有限的。因此，田信会根据分户法以户为单位收取税收，繁衍超出的人口，则做迁移处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诸胡又不傻，世上哪有主人无缘无故处死牛羊的道理？
不过一口气多了十二万户奴隶，田信需要一个专业的机构来管理这批‘家产’；此前茶庄、铁坊、木坊都是委任官吏管理，造成了一些混淆。
比如委任的官吏是北府编制内的官吏，那么他们管理的产业，是官产，还是私产？
直到三恪制度建立后，这批官吏身份才得到真正落实，以陈公国的官吏，即田信的臣属的身份去管理这些产业，这些产业也就成了私产。
到目前为止，唯一性质不明的是武当的道理学院山长一职；此前是虞翻、虞世方以陈国奉常、夏祭长的身份兼任道理学院的山长，以及兵主庙的主祭。
后来补偿夏侯兰，让夏侯兰担任道理学院的山长，而夏侯兰最大的俸禄来自于汉室朝廷，所以道理学院的成分又有些复杂。
现在不管方方面面，汉室朝廷都准备设立少府一职，那陈公国也有必要设立一个类似少府的机构，以管理公室私产。
归根到底，是北府这个招牌已经镇不住场面，现在需要一个更高级、功能更全面的机构来统合这些组织。
这个机构的设立、名称，都需要在下一轮江都谈判里产生，唯有关羽这里许可，这个机构才能合法存在于汉室朝廷。
这个机构设立之前，有必要先设立管理公室私产的机构。
就在月末时，也因第二批汉僮动员引发的琐碎政务，陆议向田信建议此事。
关中三辅地区，京兆尹由鹰扬将军罗琼兼任，鹰扬二卫就驻屯骊山南北；左冯翊由扬武将军孟兴兼任，扬武二卫驻屯在临晋、蒲坂津一带；右扶风由虎牙将军谢旌兼任，虎牙军三卫驻屯陈仓、五丈原、武功一带，围绕着成国渠、渭水驻屯，以方便种植冬小麦。
动员汉僮仆从军，需要三辅郡守、各军的联合支持，政务压力极大。
如今还忙着统计人口，厘清税务，三辅整个冬季都得不到空闲，还要分出精力协助调转诸胡，政务压力极大。
也缺乏一个中转调度的机构，无法单元对接，所以公文交接存在迟滞、延误，甚至忙里出错，把公文发错位置。
从制度上来说，秦国的内史一职就能承担这一切政务运转，甚至还能兼管三辅。
秦国的内史职务太过权重，分成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三辅三个辖区。
所以新的机构不可能复兴内史，权柄还要继续细分，一个负责汉僮仆从部队的检阅、集训、征调；一个负责汉僮家庭的征税事宜。
不能让一个人管着军队又管着钱粮，特别是眼皮子底下，更不能松懈，要从开始杜绝这种源头。
田信与陆议骑马游猎于雪原，田信询问：“此事合乎实际，的确不该拖延。只是关陇处处需要人手，我恐无人能担负此任。”
“公上过谦了，如今公上麾下英才济济，何谓无人？”
陆议小胡子油亮精致，爽朗回答：“夏侯靖国沉毅大度，可堪一用。”
田信当即摇头觉得不妥：“如今正是跟朝廷相争之际，靖国兄擢入中枢，必左右为难，无地自处。”
给朝中报功的请封二十一侯表里，夏侯平被田信举为上郡郡守、食邑三百户的昌达亭侯。
陆议略作考虑，又说：“骁骑将军统军威严，可否借来一用？”
田信还是摇头：“我已表为安定郡守，不宜再动。”
陆议所举的夏侯平适合治民理政；马岱长于军略和抚慰诸胡，如何搭伙一起工作，一个管兵役征调，一个管户口税收，三五年里不需要再调整。
见不妥，作为提案发起人，陆议又提议：“公上麾下侍从许文行，谨慎细微，或可一用。另有西府兵白虎营督王平，为人廉勇，行事苛刻，倒也适合目前所用。”
许践字文行，汝南籍贯，当年夷兵营七曲长中的土曲曲长，目前是安远率上校率长。
王平就比较倒霉了，魏延为了增强所部战斗力，临时将轮戍汉中的王平所部拉着走子午道。
田信略略想了想，许践转职管理汉僮的税务，王平负责征调工作，两个崛起于微末的寒门军吏，应该能配合、搭档。
起码，许践不会歧视王平。
至于这个机构，不妨做的复杂一点，可以暂时归入陈国郎中令衙署。
郎中令衙署也要跟着建立，以王平做个奉义中郎将负责汉僮征调，许践可以担任辅翼中郎将负责税租征发。
可谁适合做郎中令？

第六百二十一章 孝廉
几天后，田信送别郤楫，郤楫将以北府上计的身份前往江都述职。
如今武关道已然大雪封路，行路艰难。
陆议本想亲自去江都，可田信担心山路冰雪带来的危险……关中方面政务繁多，也离不开陆议。
郤楫肩上的担子很重，要把持斗而不破的核心，既要拿到实惠好处，也要维持汉室的体面。
大家都还年轻，没必要去争一朝一夕，如今已经拿到关中立于不败之地。
保住现有的战果，等待时间变迁，以北府的发展能力，绝对能让各地求着加入北府。
郤楫性格稳重，否则也不会几次担任大军的粮仓主官，很得田信信任。
临走，田信抓着郤楫的手：“冬日武关路险，不急于赶路，有沿途驿站接应，应能畅通。我所虑凶险，皆在江都。我已去信子龙将军，会调拨锐士护卫左右，以免贼人狗急跳墙。卿也要多加防范，以公事为要，减少宴席、出游。”
“是，臣此去江都，只论公务，不结交私事。”
郤楫也抓着田信的手摇了摇，目光认真。
江都才结束一场大案，潜伏的敌国奸细，还有内部残存的不满分子，都有可能制造事端。
作为田信入朝的代表，郤楫处于风口边缘。
田信也就后退几步，由郤纂上前，为他的父亲送行，父子俩越走越远，走了三十步后，郤纂驻步，目送父亲翻身上马，领着其他吏员、卫士沿着雪原、树木中踩踏形成到道路渐行渐远。
郤纂返身回来，以袖擦拭眼角，田信隐约听到郤楫、郤纂父子告别时的对话，谈的是郤纂的母亲。
郤纂想念留在南阳的母亲，许多军吏都在思念南阳的亲属，自己也有些思念妻儿。
蒙多、老虎再好玩，也没有儿子抱在怀里时的安宁感来的惬意；军中饭餐也有些乏味，也不如关姬做的可口。
或许自己应该去一趟南阳……可第二批汉僮仆从军已经动员，必须自己坐镇引领，才能最快完成人心凝聚，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不由心中烦闷，长吁一口长长的白气，田信翻身骑在蒙多身上：“回！”
“驾！”
几十骑跟随，马蹄践踏在路边积雪，这些积雪已经踩瓷实，噔噔作响，伴随马脖子、马鞍上的铃铛，跟随田信返回昆明池边上的平乐观大营。
营地方圆三十里都是宿营范围，已经有粗制的成排地窝子、土屋。
军队讲究实用，现在怎么能避寒，怎么能最大化利用燃料，就怎么弄。
北府回关中以来，今年各处推广、修建火炕，这可极大丰富了关中士民的日常生活，估计明年会有一个婴儿潮。
营地内，四周林木已经被砍伐一空，木材要么修建营区，要么成了燃料。
还有从更远处采伐，已经晾晒将近一个月的木材正用马拉雪橇的方式运往平乐观大营。
回到原木垒砌的温暖营房，主簿陆延就凑上来：“公上，京兆尹所举孝廉已到大营，等候公上审视。”
田信展开双臂，任由亲兵摘取身上的皮裘、甲衣，先后抬腿也换了轻便的鹿皮靴：“还有何事？”
“暂无，臣已嘱咐伙房，公上随时可以用餐。”
“嗯，去传这二位孝廉，我先看看伯雄递送的文牍。”
摘去一身累赘的保暖服装，田信安逸坐在木墙边的火炕上，翻阅罗琼递送的两名孝廉资料。
这是罗琼第一次担任郡守，哪怕是暂时代理，也将拥有两名实质门生；不管这两位孝廉今后仕途如何，他们脑袋上会盖着一个大大的‘罗’字。
京兆尹毕竟是大汉西京所在，一年举两个孝廉实属保本，如果京兆尹人口再多一点，一年举三个也行。
这两年南阳郡的孝廉名额控制在陆议、徐祚手里，江都、襄阳的孝廉名额控制在李严手里，已经给了襄阳人等传统意义上的‘荆州人’极大打击。
湘州也就不必细说，常规的入仕渠道就这么点，卡住后，你够强势，对方迟早得低头。
罗琼所举两名孝廉自然是京兆尹籍贯的士民，一个是新丰鲍出，特点是孝勇；一个是上雒曹响，特点是廉勇。
田信阅读罗琼的奏表：“鲍出字文才，京兆新丰人。少游侠。兴平中，三辅乱，出与老母兄弟五人家居本县，以饥饿，留其母守舍，相将行采蓬实，合得数升，使其二兄初、雅及其弟成持归，为母作食，独与小弟在后采蓬。”
“初等到家，而啖人贼数十人已掠其母，以绳贯其手掌，驱去。初等怖恐，不敢追逐。须臾，出从后到，知母为贼所掠，欲追贼。兄弟皆云：‘贼众，当如何？’出怒曰：‘有母而使贼贯其手，将去煮啖之，用活何为？’乃攘臂结衽独追之，行数里及贼。”
似乎当年逃难的灾民中，已经有了相互吃掉老弱的不成文规矩。
“贼望见出，乃共布阵待之。出到，回从一头斫贼四五人。贼走，复合聚围出，出跳越围斫之，又杀十馀人。时贼分布，驱出母前去。贼连击出，不胜，乃走与前辈合。出复追击之，还见其母与邻居妇人同贯相连，出遂复奋击贼。”
“贼问出曰：‘卿欲何得？’出责数贼，指其母以示之，贼乃解还出母。邻居妇人独不解，遥望出求哀。出复斫贼，贼谓出曰：‘已还卿母，何为不止？’”
“出又指哀求妇人：‘此我嫂也。’贼复解还之。”
“出得母还，遂相扶侍，客南阳。建安五年，关中始开，出来北归，而其母不能步行，兄弟欲共舆之。出以舆车历山险危，不如负之安稳，乃以笼盛其母，独自负之，到乡里。”
“乡里士大夫嘉其孝烈，欲荐州郡，郡辟召出，出曰：‘田民不堪冠带。’”
这是鲍出的简历，其后是罗琼的点评：“文才孝勇，三辅皆知。臣以为此贤良猛将蛰伏山野，静待公上，乃天授之才也。”
随后是曹响的简历，魏军军吏出身，襄樊一役被俘，因为出身关中，所以没有拉到临沮去种植牧草，被田信选拔，是当初八百虎牙金币拥有者之一，进击关中时，是怀远率的上校率长。
如今怀远率驻屯万年县，曹响也代理兼任万年县令。
举孝廉，是举荐德行出众的人才，这个人才正在当官的话……也不影响什么，大概就相当于‘赐同进士出身’。举方正、贤良、博士这批人，就相当于‘赐二甲进士出身’、‘赐一甲进士出身’。

第六百二十二章 出继
江都，元戚里，新的槐里侯田睿府邸。
田信的两个堂弟田广、田成一左一右搀扶祖父田维走入宽阔暖阁，入冬以来江都湿气入体，田维早年逃难途中也有旧伤，此刻才过几年好日子的老身板里外刺痛，表现的憔悴无力。
田维勉强坐在温暖石板火炕上，田广又将一领轻薄的蚕丝被披在他身上，田维环视厅中，大儿田睿坐在右侧前排，外孙杨衡也眉目堂堂坐在外围，两个孙儿一左一右搀扶自己。
左侧前排是即将出嫁的田嫦，以及三子遗留的孤女田娟，她们身后是田维小妾怀里抱着的孩儿，这个幼子前段时间已经有了名字，叫做田增泰。
有气无力喘息，田维目光落在田睿脸上：“昨夜梦中见兄长等故里乡人，兄长苦无血食。”
田睿忍着悲痛询问：“父亲如何回答？”
田维目光落到咿咿呀呀的幼子方向，反而另起话头：“三郎仅有孤女在世，百年之后也无血食，向我哭诉。我有意使阿成出继，做阿敏的嗣子。”
他身侧田成一愣，田睿不作考虑：“此孩儿夙愿也，三弟确该立有嗣子。”
这五年来他也努力过，也纳了一名襄阳大户出身的小寡妇做小妻，可至今未孕，没能扩大族裔，自然给三弟过继的人选只能从两个儿子里选。
见提到亡父的祭祀事宜，田娟不由低头默默垂泪，若不是田信为田敏夫妇一家绘画遗像，她已经快遗忘父母、兄长、姐姐的面容。
杨衡当即取来纸笔，田睿转身去拿厚厚的族谱，这是重新誊抄的族谱，上面盖了陈公国奉常衙署的官印，以银板做封面，是银册族谱。
以此做区别，田信一支是金册。
就这样，田睿书写一封上表朝堂需要备案、声明的奏表，次子田成就出继到弟弟田敏膝下。
田敏生前身后并没有爵位，所以过继过去不需要办理复杂的爵位承袭手续，属于族里内部事务；只是田成本人目前属于槐里侯第二序列的继承人，出继到田敏膝下，就剥夺了槐里侯的继承权。
可是呢，如果今后田广一脉有意外绝嗣的风险，真出现这种情况，槐里侯爵位出现近支争夺继承权的情况，有现在这封文书做证明，田成一脉的继承权是高于小叔父田增泰一脉的。
三恪家族册封以来，对军功爵位的继承法律有了一次正式、全面的律例调整。
原则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以及近支入嗣三条优先有序的继承原则。
当然了，女婿入继这种敏感、违反普世价值观念的条例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女子继承爵位的相关条例。
女子、女婿继承爵位这类事情太过敏感，田信连那么一点点话柄、言论都不敢宣传。
按照如今现行的《爵律》，获取爵位的当事人只要还有男性后裔，那么就能一直传承下去。
犯有各种死罪的情况下，食邑减半进行袭承，食邑降低到百户以下，削爵，改封为世袭的上士；每发生一次袭承，继承人要缴纳食邑税租五年的收益为继承税。
相较于前汉的爵位继承法度，这个继承律令实在是优渥，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出现绝嗣剥除爵位的情况。
而前汉只有父死子继这么一条，还得是嫡子继承；所以张良后裔满天下，可就是因为爵位传承的那支嫡脉断绝，加上整体大风向不好，留侯国就除国了。
如今田维健康每况日下，临末要解决家中谱系问题，田睿作为二代中仅存的人，只能配合。
按着陈公国奉常衙署的规定，以及分户法的规定，再等几年田成成年，另立户口别居，会给田成重新誊抄一部铜册族谱。
今后田成一脉再有分家的话，只会记录在田成手里的铜册里；除非某个族裔封侯获得爵位，否则不会颁发新的铜册、银册。
根据奉常衙署的规定，田增泰属于别出庶子，成年后除非拥有县侯爵位，否则只会颁发铜册，不可能给银册。
今后田睿一脉的一代代嫡子分家后，才会得到铜册，其他一代代的庶子，是不具有铜册的。
而银册，也始终只有这么一册，除非后裔中有晋爵县侯的。
按着这个法规，今后田信有爵位的子嗣都是银册，无爵位的子嗣也一律是铜册；田信亡兄一脉今后得到入继，也将持有一部银册；田纪已经封侯，也将持有银册；武当侯相田允并无爵位，所以是铜册。
陈公国的奉常衙署自有相关法度管理陈国公室、宗室，持有银册就是公室成员，持有铜册是宗室成员。
银册、铜册持有人，自然能控制册中记载的族人，除非对方不想子孙录名其上。
银册、铜册是要在奉常衙署留下副册的，为免以后公室、宗室人数暴涨，增加管理难度和压力，又有一个三代除籍的规定。
比如第一代田信某个没有获得爵位的儿子，属于第二代的他将拥有铜册，这个铜册传承到第五代时，只会记录第五代的兄弟、堂兄弟、从堂兄弟、族兄弟，并以此向上、向下拓展、清理。
换言之，只会记录持册人‘诛九族’范围内的族亲，也符合五世而斩的习俗。
田维想做的不仅仅是给三子过继嗣子，还想彻底将大宗、小宗问题解决。
他忍着身体种种不舒服，继续说：“兄长绝嗣至今，我甚是愧疚，以至于最近屡屡托梦于我，自不能再做拖延。兄长一脉实系大宗，我本有意使阿聪一脉过继兄长名下。只是世道不宁，阿聪、阿亮相继夭亡，令我痛心不已，就有使阿信出继之意。”
虽然二儿子田聪已经病死在迁徙的路上，长孙田亮也跟着病死夭折，哪怕不在了，可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孙子。
这么过继出去，今后族谱、宗法、礼法、认知观念里，就不是自己的儿子、孙子了。
在冥世相见，也不再是父子、祖孙关系。
心中难免哀伤，可田信正在做的事情，实属几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必须要做一个分割，从宗法、礼法上做个切割，让田信一脉过继到早亡的兄长名下，让大宗、小宗之别彻底落实。
这样一来，田信与田广、田成将由堂兄弟关系变成从堂兄弟，从三族范围内变成六族范围，再过一代人，就成了九族范围；再过一代人，就出了九族范围。
这年头人口稀薄，再大的罪行往往都是诛杀三族了事，原则上不主张牵连家室、亲族，甚至只杀男丁留下女子。
强忍着不适、疼痛，田维这里做出的决定，就派人火速送往南阳交给关姬，请托关姬用最快的方法送到关中。
其中还有田维的一点点请求，他希望田信能出席田嫦的婚事，给站站台，免得被宫里人欺负。
至于能否等来田信参加葬礼，田维不做期盼……来回关中的路，实在是太远太难走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仁
江都十一月末时，已然汇聚天下州郡的上计吏，或上计代表。
杨仪已官拜少府，这是个很难办的差使，不管是从郡县地方索要山林湖泽矿藏的开发权，还是去跟北府讨要开发许可金，都是让杨仪头大的事情。
摆明了要得罪人，得罪天下的官吏、豪强，还会影响各地既定的民生，影响范围很大……收益也很大。
这个事情，算账难不倒杨仪，难的是说服对方，把该给少府的那一份例钱交出来。
朝廷很需要这笔钱，有这笔钱的朝廷，就有余力调节、拉近与北府的经济差距；有这笔钱，朝廷可以做很多事情。
而这笔钱，收的名正言顺，自古以来的传统、理念、律例都是如此规定的。
去收，对方死活不给……几乎等同于抗税、目无天子、朝廷，可以理解为，开战。
这是用开战、决裂去胁迫北府缴纳这笔允许开发自然资源的许可文书；对付北府如此，对付地方更是如此。
拒绝交钱的，哪里有问题就收拾哪里。
朝廷很缺这笔钱，关羽很缺这笔钱，需要这笔钱去做大事情；而朝廷、关羽手里有足够的机动兵力，以保证这笔钱的正常催收。
兵，是收税的底气。
在重设少府气氛更加压抑的时期里，杨仪轻舟渡江，前往武陵一处田信的茶庄拜谒逗留此处的廖立。
随着北府关中决战取胜，集结、逗留在象邑的人力、机构也开始纷纷运往南阳。
因为汉津税关的原因，许多匠人重新返回丹阳邑，为关中明年的春耕打造更多农具。
除了长江以南的茶庄、夏侯国的铁坊不能搬离外，其他一切正有条不紊撤离；同时南阳地区也开始整理合适的丘陵，筹建新的茶庄。
哪怕茶的品质不如江南，有茶庄，也好过没有。
田信、陆议都在关中，目前能替北府拿主意、管事的只有关姬，这种产业迁徙……引发了士民恐慌，许多迁移到平原的山民自以为天下将乱，又在这个冬季逃归山林。
战争实在是太过恐怖、残忍，不论战争在身边还是五百里外，只要爆发战争，凡是官府管理范围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朝廷必须跟关姬谈一谈，不能再助长民间的惶恐情绪。
原本各地已经有流落野地的百姓渐渐落籍、回归官府管理范围内，也有各种零散武装陆续投降，各地民生在渐渐好转。
现在都因为关姬往南阳迁移、集中产业，制造了紧张气氛，让今年州郡的休养成效大打折扣，说不好还会倒退。
可怎么去找关姬谈判？
谁合适？
几乎没有合适的人。
朝廷没有合适去找关姬谈判的人，但朝廷可以先跟合适交流的廖立进行接触，触摸底线。
至于李严，被许多同僚诓骗一次后，已经拒绝谈判。
他就任江陵郡守、南郡郡守、江都尹以来已有三年，已经到了升迁、调转的门槛儿。
拒绝谈判就是不给朝廷面子，朝廷也不会给李严面子，今后李严江都尹的工作自然无法正常做下去……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把李严外放。
既然有出路，李严为什么还要冒险跟朝廷谈判？
李严这里走不通，杨仪只好来见廖立，摸摸湘州人的底线。
湘州武陵郡、零陵郡、桂阳郡、零陵南部都尉一共四个郡尉、都尉被关羽一口气调回朝中，现在的湘州对朝廷而言是不设防的。
杨仪也摸不准湘州人的想法，他登门时，廖立亲自熬煮泡发的干鲍，熬制了一锅浓稠鲜香的海鲜锅。
江南冬季无雪，庭院里，廖立将鲜切的羊羔肉片在沸腾锅水里涮了涮，稍稍沾点清甜果醋送服口中，入口就化的羊羔肉片令廖立眼睛都闭上了，爽快异常。
呼一口白气，廖立又给杨仪夹几片：“威公啊，这几年以来，可知我最难忘的一事？”
“愿闻其详。”
“是与陈公探讨夏礼、夏祭之事，据公上推断，夏商喜好祭祖，祭品以身份尊贵者为上。祭祀后，则群宴共享。至纣王时，祭品不足，则选伯邑考为祭品，因文王、武王与伯邑考一同入商朝见、入贡。故杀伯邑考做祭，文王、武王身在席间，故能分食。”
杨仪正细细嚼着这三月大小的细嫩羊羔肉，顿时胃口大无，以一种厌弃眼神看廖立。
廖立不以为然，只觉得杨仪心境不够，自顾自夹一片带着洁白油脂的羊羔肉片沾了果醋，吃着入口就化的肉片，见杨仪模样有心调笑，就说：“威公啊，俎醢（阻害）之刑，比之若何呀？”
杨仪顿时脸色发白，廖立慢悠悠又说：“昔年子路死事于卫，为乱贼所醢。孔子听闻子路为人所醢，捂目，命人遮蔽肉糜。何故？睹物伤人也。”
“呕！”
再也控制不住，杨仪急忙转身对一侧痰盂呕吐，随即干呕不已，以至于泪水都流淌下来。
廖立夹着肉片本要吃一口，可看到杨仪呕吐模样，就没了胃口，可又想到要说的话，面色不改把肉片送服入口，细细咀嚼，吞咽，一副受用神情。
这让杨仪瞥见，更加难受，精神临近崩溃，左手抬起以袖遮面，右手甩袖：“公渊！何故如此！何故如此啊！勿再食，速速撤去！撤去！”
“唉。”
廖立长叹，招来侍者嘱咐他们把海鲜锅底的铜锅端走，连着食材一起便宜他们了，四五个侍从笑嘻嘻你两端着锅，我俩抬着菜，欢快离去。
没有了锅底沸腾的声音，也没了浓厚的海鲜气味，杨仪才好受一些，以布巾擦拭眼角、嘴角，不满、哀怨：“公渊兄，何故恐吓小弟？”
“临时起意而已，实在抱歉，不过与我心迹有些关联。”
廖立又不是狼人，多少也有些不适应，端着热茶缓缓饮用镇压内心不畅快和阴翳情绪：“就如夏礼、夏祭，久不为人知。而孔子子姓孔氏，乃系殷商之裔。虽崇尚周礼，但也熟知夏商礼祭，更知上古之事。”
杨仪将手巾折叠收起，皱眉：“这又如何？”
“儒者推崇上古贤王之世，而夏商好以为人为祭，且食之；夏商之前，可想而知该是何等愚昧、血腥之世，茹毛饮血而已。”
廖立说着做笑：“陈公破蓝田，登七盘岭而望骊山，说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大将军、朝中诸人眼中，那山就不是山。或明知是山，却不肯承认。良知啊良知，如此自昧，如何能致良知，知行合一？”
杨仪面有惭愧之色，但还是微微摇头，又不知该从何处反驳，有一种自己会被说服的预感。
廖立也没有游说杨仪的心思，问题不在杨仪，而在大将军、丞相和陈公，说服一个杨仪，下回还有一个刘仪。
道理是讲不通的，如果道理处处都能讲通，还要刀剑做什么？
廖立就说：“如今世道，推旧陈新而已。自陈公掌权以来，不曾凌虐弱小，更不曾滥杀，重罪不过斩首而已。比之前汉刑律，可谓宽厚仁德。前汉刑律，又宽于先秦。而先秦诸姬之国，又轻于夏商。”
对于体系复杂致人残疾的肉刑，以及各种花样繁多的杀人刑法……田信是厌恶的，再重的罪也只是斩首，下葬火化前也会缝合在一起，其他死罪能绞首的，绝不会斩首。
处死方式就两种，而先秦、前汉、后汉的死刑，真的比九种还多！
看着若有所思的杨仪，廖立认真说：“此先帝之仁也，亦陈公之仁。朝中诸人若事败身死，也能坦然受死；而我等若事败受死，必无好死。依我看，是欺陈公之仁，朝中诸人才如此放肆。”
“败，罪死不过一人，事成则富贵三世……若是某，亦难免心动，何复诸人？”
廖立说罢，握着茶碗走出庭院，望着冬季寒冷显得萧索、灰败的庭院，自言自语：“南阳冬季偶有积雪，今岁不能观雪，实属憾事。”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南北开花
江都北城，新拨付的简陋少府衙署。
杨仪回来没多久，马谡就来拜会，一时之间杨仪有心拒绝，可自己出行这段时间里马谡已经来了好几次，现在虽说直接登门有些不符合规矩，可自己若拒之门外，那更不符合情理。
遂在偏厅会见马谡，此时已是汉彰武四年十二月初四日，夏历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马谡奉上五端蜀锦为贺礼……一匹等于两端，这几乎是专门为蜀锦交易而诞生的一个新的数量单位。
某种意义上来讲，蜀锦又增值了。
以杨仪的眼界来看，改匹为端，这能增加蜀锦的产量和总价值……因为每一匹蜀锦，其宽度是规定死的二尺二寸，长度为四丈；自然地，一端蜀锦，宽度不变，长度为两丈。
一匹蜀锦从中间一分为两端，的确能增加蜀锦的总产值。
因为原来以匹为销售单位时，许多生产过程中因为各种因素只有两丈长、三丈长的完好蜀锦就成了残次品。
有原来的标准蜀锦为参照物，这些质量相同，只是长度不够的蜀锦，只能当残次品销售。
而现在呢，一匹分为两端，每一端蜀锦是一个标准单位，自然许多残次品……不再是残次品了。
反倒原来一匹单位的蜀锦能算是上等货色，因为特殊的用途，能卖更好的价钱。
不用细想，这不是丞相的主意，就是大司农王连的主意。
杨仪细细品鉴马谡为他精挑细选的五端蜀锦，品味其中妙处，称赞不已：“丞相生财有道，令人叹服。”
“呵呵，丞相对威公一手算术也颇多赞誉，长恨不能与威公共事。”
马谡说着目光直勾勾打量杨仪，杨仪目光躲避，侧头去看门外橘子树，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幼常，可知大司马近来收获？”
“不曾听人说起，难道卫公与魏贼交锋？”
“非也，乃辽东之事。”
杨仪放下茶碗：“今岁河北、中原俱是大旱，大司马闲暇之余，遣人自东莱渡海前往辽东，与公孙氏接触。原本是想贸易马匹，游说辽东上下，以归顺朝廷。因司马懿交结东胡，其意图昭然若揭，公孙氏窃不自安，亦遣人拜谒大司马。”
“哦？竟有此好事？”
马谡眼珠子左右转动很是精神：“不知公孙氏意欲为何？”
辽东、辽西、朝鲜这大一片区域，在先帝规划里，最初是要一揽子封给燕王的；燕王阵殁后，则计划一分为三，分给燕王的三个儿子，使永镇辽地。
杨仪摇着头：“我来时还在磋商具体，不过公孙氏欲称王辽东，臣服汉室，镇戍东土。大司马自不能应允，应该会册封公爵，使其归顺，遣太子侍奉朝廷。”
已经有马超这个赵公，再多一个公孙氏的公爵也不碍事。
反正名义上的王爵，谁都不能给。
三恪公爵，位在诸侯王之上……等于是王国级别的公爵，呃……大公。
马谡消化着这个影响范围颇大的消息，这意味着勾连公孙氏，等关东四州有足够军粮储备时，就能单独跟曹魏开战。
不再是单纯的黄河南北之争，而是战略层次的夹击河北。
这次夹击河北，魏军在太原、河东等传统晋地地区的守军会因为北府牵制，不敢妄动；而雒阳守军也是鸡肋，极有可能抛弃。
换言之，如果谈妥公孙氏，两三年后张飞发动北伐战争，保底也能收复雒阳，光复东都！
问题来了，南阳就握在北府手里，北府肯不肯让朝廷主力北上？
先帝在时，自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现在朝政局势，朝廷中军、前军、卫军北上雒阳，途径南阳时，与假道灭虢、曹操进击汉中欲兼并关中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个军途径南阳北伐，这么庞大的军势，足以瓦解南阳官吏、士民的战心；也因为这么庞大的军势，势必需要极多的后勤。
仅靠长江、汉水水运补充，是无法保证正常补给的，必须就地汲取南阳的物资，还要动员南阳的人力协助运输。
所以朝廷大军北伐途径南阳之际，就是南阳归属朝廷之时。
因此，北府肯定不乐意……如果再打一场襄樊战役，朝廷腹背受敌，还能不能打赢？
马谡暗暗思索，湘州四名郡尉已被关羽召回朝中，湘州的郡兵虽然还是原来的那批郡兵，可北府已经不能通过郡尉控制湘州的驻军，也无法就地动员兵力。现在这柄顶在江都腰眼的刀子算是暂时解除，就剩悬在头顶的南阳，以及脚边上的武昌贺齐。
见马谡思索沉吟，杨仪也不着急，自顾自饮茶，也不再多说什么。
马谡想明白各方面关键，觉得目前局面已经打开了两半儿，心情不由不好。
张飞勾连公孙氏，有了针对河北的战略优势，这给下次北伐奠定了胜利的机会，如果以攻取雒阳为战略目标，那胜利的希望很大。因此，解决南阳问题的需求已经形成，有这方面需求，大将军那里肯定会着手准备。
而大将军对湘州提前动手，征四郡尉入朝，瓦解了北府对湘州驻军的控制，这是为解决湘州问题打开了局面。
北边一半儿，南边一半儿，合在一起正好是两半儿。
想到自己担负的使命，马谡由衷的轻松了不少，现在已成骑虎之势，只要抓住老虎的耳朵，捂住老虎的眼睛，别让老虎吃饱饭，耗的时间久一点，朝廷大义的号召终究会压过田信个人的威望。
心情舒缓，马谡也按着默契，交底说：“丞相有意使我代领湘州刺史，我与大将军西曹掾裴奉先提及此事，裴奉先言语中，大将军亦有征甘述入朝，拜为尚书之意。”
对此，杨仪也进行分析，想到廖立的话，心中稍稍安定。
起码，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要死也只是死一个。
六部尚书、左右尚书仆射，尚书令这九个位置，构成了完整的尚书台宣布诏书的程序。
每一道相关诏书，缺乏相关尚书的用印、签字，那就是……伪诏。
可只要制度存在，就有漏洞……比如开国将领的崇高威望。
目前关于征湘州四郡尉入朝述职一事，就绕过了尚书台，也绕过了兵部尚书邓芝。只是四郡尉来江都到大将军府述职，述职完成后再做调遣，或放归本职，或做升迁；在程序上，不存在原则问题。
就看有没有人敢跳出来弹劾大将军，弹劾的话，稳稳地就是个违规操作。
可是呢……很遗憾，议郎、谏议大夫、中大夫、散骑常侍之类的议政官员里，目前没有北府这边的人。
原来先帝提拔的谏议大夫田睿没做几天谏议大夫，就兼职将作大匠，很快就成了全职将作大匠，现在又拜槐里侯。
其他官员也是可以弹劾关羽，可跟关羽处理四郡尉一样，属于违规操作。
可能还没追究到关羽的违规之处，先会被关羽处理了这些人的违规问题。

第六百二十五章 北面雪花
邓邑城西北七八里外，阳陵陂。
这里是邓城北郊的水渠枢纽，也是当年襄樊战役时徐晃的屯军之地。
在夏历四年最后的一日的下午，天空下着鹅毛大雪，典满正领着二十名卫士在四周警戒，阳陵陂中积水结冰覆盖一层厚厚积雪，约三百多个半大少年正穿戴皮铠，头戴藤编护脸头盔，在这块平坦雪地上打雪仗。
岁数最大的那一批少年已经撞在一起摔跤，推搡，争闹着。
田嫣则如当年的关姬一样，犹如一个头领，领着她的大小姐妹收集冰雪，搭建一个粗陋的营寨。这样的营寨，如果用‘砦’来形容就更准确了，就是一个简陋的冰雪矮墙围起的野外宿营小据点，还生一堆篝火。
典满与几个卫率同僚聊天，神情喜悦，这么大的雪，几乎可以缓解明年开春的冬小麦生长用水。
出身襄阳的一个教员头戴经典狗皮帽，鹅毛大雪中反倒不觉得冷，故把遮耳的护脸挂上去，整个人也显得精神：“这么大的雪，近十年来，也只有五年前能比。”
他用脚踩踏梭梭作响的积雪，抬手做比划约有一尺半：“那年我在麦城养伤，那里降雪历来不如汉北，也不如山中雪厚。光是麦城，一天两夜就足有一尺六厚，当时荆州疫疾骇人，见此大雪，公上颇喜。”
稍稍停顿，他模拟当时田信的口吻：“冰雪可杀邪疫……果如公上所言，入冬以来各地疫疾消退。”
又有一人开口：“公上明睿。今南阳得瑞雪，关中气候与南阳贴近，若也降下瑞雪，实乃天命也！”
聊天时，突然外围卫士牵着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下意识以为饥饿野兽靠近，典满肃容：“吹集结号。”
呜~呜呜~
号声吹响，玩耍的卫率童子军开始集结，玩性未尽，还相互打闹追捉，随着距离典满越来越近，童子军渐渐收敛情绪。
积雪垒砌的简陋营寨里，田嫣听到强劲的马蹄声，顿时喜笑颜开：“蒙多！”
“蒙多还活着！”
她惊喜呼喊，引得周围小姐妹纷纷哦哦呼唤：“蒙多还活着！”
路过的田信田信听到呼唤，降下马速，调转方向，蒙多马蹄踩踏深两尺的积雪缓缓向北靠近阳陵陂。
“阿兄！”
见小妹穿着皮甲外罩一领洁白羊裘斗篷朝自己跑来，然后扑倒在厚厚积雪里，相隔二三十步长腿蒙多眨眼就至，田信就摘下鹿皮手套，抓着小妹颈后护颈的曲板轻轻提拉就拉到马上，而附近已经有卫士奔跑赶来。
跟着鹅毛大雪看轮廓也勉强认出田信，危险解除，反而跑的更快了，喘着大口白气，五名卫士施礼：“拜见公上。”
田信围巾遮面双眉、鼻翼周围、战盔帽檐已被冰霜染白，将小妹扶正坐在鞍前：“嗯，雪势渐大，收拢队伍回城避寒。”
“喏。”
田信又看了小妹那四五十张冻红小脸蛋的玩伴，对身后跟上来的陆延说：“都捎上一人，慢些回城也不碍事，反正这雪是躲不过去了。”
“遵命。”
陆延抬手摘下围巾，也是一张冰霜染白眉毛的脸，转身扭头朝其他骑从呼喊，见能骑马回城，阳陵陂石塘上聚集的小丫头们呼呼喝喝就朝积雪里跋涉。
田信就问：“我听你们刚才呼喊‘蒙多活着’，难道有人说蒙多死了？”
田嫣正接住田信的鹿皮手套把自己双手插进去，还拍了拍蒙多扎成团马鬃，马鬃丸成十六个团，能省不少事。
战士的头发上战场时要挽起、束起免得影响战斗，战马的马鬃自然也要进行处理，丸成一团是最常见的办法。
田嫣傻笑着：“好多人都这么说，说阿兄作诗‘八百里分麾下炙’，蒙多是千里马，能日行八百里。说阿兄打不赢魏人，就杀了蒙多给大家吃肉。后来有的人说阿兄打赢了，好多人也说蒙多被吃了。”
“怎么会？谁说的，我去找他们问问。”
“好多人都这么说，说阿兄言出必行，蒙多肯定活不了。”
田嫣转过话题，扭头去看田信：“阿兄，是不是祖父患病的事情传到关中？”
“嗯。”
田信见蒙多耳朵竖起，似乎被一声声的‘蒙多’激活了指令，等待命令。
遂左腿轻轻一踹，蒙多向右转头朝邓城方向迈步前进，田信就说：“我也想你们了，还得去跟妇翁见一面。”
本不想来的，见关羽彼此都尴尬，大家都不是矫情掩饰的人，见面了肯定会有些不愉快摩擦。
加上祖父田维病重，堂妹出嫁去当皇后，都是大事，理应出席。
总觉得是祖父装病，为的就是把自己诓回来，好给堂妹站台。
对此田纪在信里也是有这方面的怀疑的，虽然是祖父，可爷爷对孙子耍一点花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雪封城，田信回城路上，就见一伙卫士驾驭马车、牛车去阳陵陂接这批童子军。
城中街道行人稀疏，各处门户禁闭，田信双臂抓起厚厚披风将身前小妹护着，只露出她脸蛋在外面，她则双手戴鹿皮手套抓着缰绳，仿佛是她在驾驭蒙多一样。
嘴上说着‘蒙多往前’、‘蒙多向右边转’，田信则双足轻踹马腹，控制蒙多完成小妹的语音驾驶。
南海长公主府邸，府邸前立着十二门戟，田信还注意到这座府邸，与隔壁自己的府邸，都在边角修筑了箭塔，院墙也有明显的增高和加厚，起码院墙上有往来巡视的卫士，都露出胸心以上的头、双肩，显然院墙里面垫了一层可供守军行走的通道。
得到提前通知，关姬就在中门廊檐下等候，披着一领油光柔亮的熊裘斗篷，身后只有女官公主家令孟姬。
田信在前院下马，把小妹抱下马，将马鞭递给家里老人，望着越来越近的关姬，田信心中渴望、充实满足之余，又有些愧疚。
自成婚以来就聚散无常，许多事情都落在她肩上，不管是跟朝廷决裂，还是发表强硬态度维护家业，对她来说不仅面临道德压力，还有亲情方面的压力。
渐渐靠近，关姬先伸手抹去田信战盔帽檐上的积雪，帽檐下的冰霜阶层太过结实，她又伸手去摸田信双眉的白霜，不自禁就淌泪。
田信抬手拉扯盔带将之解开，抬手将这顶三色闪电尾战盔取下，转手递给了如今身高已有六尺的小妹。
取下战盔，头顶是缠着厚厚隔温、缓冲头巾，此刻正冒着大团白气。
关姬以袖擦拭泪水：“快到暖阁缓一缓，已让人去烧了热汤。”
“嗯，这些年辛苦青华了。”
“今年你我一家到江都守岁，与阿翁好好吃喝一顿。”
“这……不谈公事，去江都也无妨。谈公事，两家为难。”
关姬声音略清冽：“多待几日再去江都为好，去的早了，反而有患。”
“好，就依青华，我也想好好休缓几日。”
拉着关姬一只手，两人朝内院走去，田嫣抱着冷冰冰沉甸甸的闪电尾战盔，撇撇嘴还是跟了上来。

第六百二十六章 南海盐花
江都北城，大将军府台阁前，大司农衙署督盐长史刘干拢了拢遮面黑纱巾，仰头看着台阁前左右二十四名当值虎贲，其中十二人持戟，十二人司戈，一个个体格魁梧，膀大腰圆，右臂拄持戈戟，披风遮住左肩、左半身，御寒披风下左手或叉腰，或按着剑柄。
一派肃杀气氛，仿佛随时准备迎接厮杀一样。
刘干深吸一口气寒气，从一手握着公文，一手握着自己的身份腰牌，来到侧门前排队。
大司农衙署，在前汉时名下有左右两丞做副手，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藉田五令、丞；还有斡官、铁市两长、丞；郡国的都仓、农监、都水等司。
前汉时最多时一共有六十五个长、丞机构隶属于大司农府，每年从这些机构汲取的税金约在四十亿钱，是货真价实的国库。
而如今的大司农，因户部尚书的设立及相关制度的完善，财政度支的预算职权已经归入户部尚书，大司农失去度支、参与预算的资格，只剩下收税、调运的本份职务。
不过户部尚书李朝是丞相府长史李邵的亲兄长，李氏三龙之一，户部拿走预算度支的权力，属于左手倒右手。
自先帝入蜀以来，主要抓的财政收入除了传统的税租的，就格外强化了盐官、锦官和铁官，再加上现在五处税关，构成了大司农府的四大主要收益来源。
这四项财政收入都非常重要，就目前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来说，是一个都不能少。
然而，北府的发展正在挑衅大司农的权威。
年终上计之前，大司农必须要有所还击，把北府侵犯盐运秩序、税务的重大事情向大将军通报。
虽然现在事情只是个苗头，可以北府的生产能力，能到明年年底再上计讨论时，那荆湘地区的盐运秩序就彻底被冲垮了。
大将军府内，长史裴俊招待刘干，他翻阅刘干的上诉文书，不由眉头紧皱。
作为河东人，虽然少年时离开河东，因关中大乱逃入益州避难，二十年了没有返回家乡……可他依旧很清楚河东盐池有多么重要。
而目前朝廷内各方势力相互交错纠缠在一起，彼此之间露出许多命脉，都被对方握着。
北府进击关中之前，关中一贯是依赖河东的盐；而现在北府获取关中，给魏国朝野十个胆子，也不敢足额往关中贩卖、走私食盐。
因此，有意无意的限制下，北府治下的关中一定会缺盐！
益州开发新的盐井之前，西南地区也是有产盐的盐井，距离江都最近的一座盐井就在原宜都郡的佷山县。
而荆益之间长江三峡周围，因上古地质活动，所以一共有三个开发数千年的盐泉，是当年白起进攻楚国的最直接战争动力。
不产盐的州郡，民生上受制于人，经济肯定很难发展。
产盐地就在江都边上，这才是荆州能跟吴越竞争的底气。
否则光是盐运剥削，就能让荆湘地区沦为吴越地区的吸血池。
卡北府的盐，是一个隐秘的动作，从各方面着手，如润雨清风一样徐徐而来。
可是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田信在南海国设立的船厂在年初时就开始生产近海捕鱼船，然后就是北府制定了研制耐储放的鱼肉军粮计划。
这个计划到了交广地区，又将原来原味儿的鱼干发展成了咸鱼干……北府七月出兵关中，八月时第一批南海咸鱼走灵渠、湘江北运，出现在江都市场上。
到目前为止，每半月一批，一批数量高过一批，已经有八批装载咸鱼的北府运船或抵达江都，或直接运往南阳。
真正引发关注的，反而在汉津，汉津都尉诸葛乔最先向大司农府反应。
名为运输咸鱼军粮，实为贩盐！
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
这是违背盐铁律的重罪，几乎是死罪！
到底要不要揭发、惩处北府？
如果揭发，咸鱼计划的相关负责官吏、军吏就是知法犯法，不能说全砍掉，怎么也要拎出来几个代表砍掉脑袋，以儆效尤。
可如果揭发……当年吕乂倒霉的事情，很可能会重新降临到揭发者身上。
因此，揭发之前先要弄明白……北府这么搞，到底是不是大将军默许。
如果是为了缓解北府的经济压力这么搞，那大司农再想办法；如果是北府擅自行动，以此谋利，那……还是看看大将军是什么意见。
反正，大司农府是损失不起。
事情就这样突然摆到面前，裴俊能怎么说？
这已经不是他这个大将军府大管家能处断的，只能故作关心，询问南海咸鱼各方面的信息，以表达高度关切的态度。
随后打发了刘干，裴俊才向关羽汇报此事。
关羽也是头大，江都市面上就没流入多少咸鱼，这种不新鲜又稀奇的食材，是不可能摆到他餐桌上的。
这是个很突然的消息，诸葛乔也知道事情敏感，只跟大司农府汇报，没有过度宣传、传播此事。
现在就这么突然摆在关羽面前，这已经不是咸鱼的事情，而是存在另一个重大、且不容忽视的问题。
卡北府的盐，几乎是一种隐秘的默契，己方跟丞相府没有任何的文字交流。
可北府也有所应对，难道大将军府、丞相府内高层核心人员里有内通北府的人？
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想一想，不能表达出来。
关羽不动声色，一副思考模样：“奉先如何看此事？”
“公上，夫咸鱼者，盐与鱼也。”
裴俊斟酌语言，不准备扩大处理这桩事情：“大司农署所虑，在于盐税败坏。臣以为，可发文申斥有司，使咸鱼与盐一同课税。如此，大司农署自无异议。只是如此一来，势必影响盐场收益。”
也表达了他的忧虑之情，忧虑的可不仅仅是盐场的收益，还有那个通过食盐，卡北府脖子，争取在谈判中占据优势地位的隐秘计划。
关羽与裴俊目光接触，颇有灵犀，忧虑都写在脸上。

第六百二十七章 赶时间
令关羽头疼的北府咸鱼事件还算好处理，事情也勉强有解决的办法。
就按裴俊的说法，对咸鱼事件进行常规化处理，以盐铁专营为由禁止咸鱼销售，如果无法禁止，就降低咸鱼的含盐量。
起码，不能现在这样一条咸鱼用几斤盐裹着运输……
事情也不能拖延，派遣专人前往南阳进行正式通告。
关羽提笔书写两封信，一封是邀请关姬带外孙来南阳一起守岁，一封则关系咸鱼事件，遣从事中郎胡班去送信。
裴俊送胡班出行，细细嘱咐：“长公主怒火至今未消，伯序兄此去南阳，当以慰问、走亲为主，兼带捎信，其中主次不可颠倒。”
胡班神情庄重，眉宇间有愁意：“长史勿虑，其中轻重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担忧长公主拒而不见。”
如果真的拒而不见，强闯邓邑城……被乱箭射杀绝非玩笑。
裴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胡班的肩膀，大概是示意他随机应变，不要强硬。具体胡班能领会多少，只能看机缘、悟性。
胡班这里领了从骑护卫着北上，槐里侯田睿则来到大将军府，磋商婚期。
关羽与田睿会面就随意许多，一起在内宅用茶……今年秋季的时候，关羽已遣人去湘州收集茶树，也准备置办更多茶庄。
如果再不动手，湘州的那些土人，非把田信、关兴茶庄范围外的茶树纷纷砍光不可。
茶叶的暴利正为朝野所认知，王连在江东抄家时，主要精力就在各种产业的复兴之上。只是许多技术工人普遍是孙氏、江东文武的部曲、家奴，因此这些人已经被筛选一次。
在张温、诸葛恪以及江东降臣的配合下，这些宝贵的技术工人并没有落到王连手里。
除了部分陶瓷工匠送给了李严，余下工匠分别调派到南阳、武昌夏侯国，以及走海路去广州南海国。
而茶作为一个新兴产业，并不依赖原有的技术传承，所以王连在会稽、吴郡置办了许多小茶庄，已经圈地，渐渐发展经营即可。
只是丹阳郡守诸葛恪处处顶撞王连，又积极推行三光道、瘟神道去怀柔丹阳山民。
诸葛恪带头朝拜瘟神庙，引导丹阳风气，很快获取了丹阳山民的信任……自孙氏入江东以来，丹阳山民终于拾起了对地方官府的信任。
有了彼此信任，那什么都好说；不管是从丹阳山民中招募勇健雇佣军，还是劝说山民到平原定居，编户齐民……都方便了很多。
因诸葛恪劝说下山的丹阳山民数量与日俱增，诸葛恪对丹阳郡的掌控力也不断高涨。
这种情况下，诸葛恪在山民配合下搜寻茶树，就地或寻找合适地址建立茶庄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丹阳有了自己的掌控的茶庄，哪有道理白白让给大司农府的道理？
扬州地区如此，关羽原本就有两座茶庄，现在继续扩建；益州丞相府也经营茶山设立官营庄园……对茶叶的生产资源争夺，大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完成最初的跑马圈地，今后就看彼此的经营手段。
争夺茶叶生产地的过程中，最让王连恼怒的是江东降臣的阳奉阴违。
江东降臣在这个诡异的时代里，颇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听朝廷的，还是去听最能打的。
不管是朝廷，还是北府，惹怒任何一个，都能引来杀身之祸。
显然，朝廷处置人的名义、花样更多一点……可江东降臣还是言行不一，虽配合王连，却处处敷衍了事，极大拖延了王连的工作进度。
以至于十月收齐江东一半的赋税后，王连才乘押送钱粮送往江都的机会回来参加今岁年末的上计。
方方面面都有事情需要处理，现在全靠一个团结的中枢压制了各处的问题。
一旦团结的局面瓦解，那谁都没好处。
想要重整先帝积攒下来的局面，非得再花五年、一代人、两代人的时间不可。
而现在，田睿又以老父病危为由催促婚事，可这场婚事哪有那么简单？
最起码，皇帝的婚礼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负责人操持各方面事务。而太常卿赖恭卷入费祎董允一案，已经被罢免，勒令返回益州老家闭门闲居，不准与外人交流。
选一个新的太常卿就能解决这个关系朝廷威仪、体统的事情，可目前谁合适？
老臣凋零了太多，青黄不接的问题终于爆发出来。
三公九卿、次卿的官位哪能轻易找半路入伙的人充任？
让这些人上去简单，让他们下来可就难了。
这几十年的战争里，这些人的风骨已然尽显，是真的不能相信。
前脚把这些人抬上去，后脚这些人就会思索进路、退路，能保持安静当个木偶已经是难得的品德了……这些人绝对会搞风搞雨。
这是一种必然，不然等小一辈成长起来，这些人就得让路。
他们一让，今后可没有青黄不接的隐患，一代接着一代，足以将这些临时工的子子孙孙压的死死！
因此，朝中公卿之位宁可空着，也不能滥竽充数，引狼入室。
可皇帝皇帝婚事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旧臣之中就找不到合适的太常卿人选？
有是有，可关中战役的最终封赏还没有确定，而太常卿这个十分荣誉，却职权不重的卿位，显然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能用太常卿安置一个北府高级军吏，简直大赚；如果不给太常卿，就得给卫尉卿这个权利能大能小的要害职务。
九卿位置就这么多，也是目前最适合安置北府高级军吏的岗位。
其他州牧、三公、三孤之类的，显然不适合。
关羽又不能对田睿细细讲述太常卿人选、任命一事内外隐情，这种事情田睿应该有所觉悟才对，应该体谅朝廷的难处、不便之处。
在一国之事面前，一家之事显然是那么的渺小。
田睿何尝不知现在朝政的紧张程度，可老父病重随时都可能离去，目前只是想完成最后的心愿，早早把婚事落定。
可如果这么一直拖着，难道不怕引发更大的灾难？
神色不甘，田睿又觉得有些荒唐：“宋公，我家已去信关中，以孝先秉性，势必星夜奔赴江都。若孝先来，此人伦大事却不见一点温情……我恐孝先不快。”
关羽听闻皱眉，田氏给关中发信通告病情一事，他自有所听闻。
可田信派遣的使者郤楫已经抵达江都，按着路程、时间推算，再把武关道的路况考虑进来。田信一定是先得到田氏家书，后派郤楫来江都参加年终上计，以及封赏谈判。
谈完后，会在新年大朝会时颁诏昭告朝野。
新年大朝会完成后，在春耕之前，完成皇帝的婚礼。
新年大朝会时，将会采取新的年号，在新年的年号里，革新气象，完成新的婚事，寓意也是很好的。
可田睿身为人子，哪能顾虑这么多？
心中难受，也不怕关羽不高兴，语气悲痛：“陛下即已下聘我家，理应给与尊重。若拖延敷衍，未免流于形式，朝廷不怕天下人耻笑耶？某为人子，今父心愿如此，若不能成，实无颜面再见世人。”
“唉……”
关羽长叹，给出一个准确答复：“槐里侯且宽心，这两日我就与黄公衡议定此事。岁末前，太常卿必然履新。”
皇帝的婚事不是简单的工程，岁末前也不适合成婚；新年正月十五前是漫长假期，正好跑礼仪规程。
也就最多一个月，能把婚事办妥。
如果拖到正月十五的大朝会时拜授新的太常卿，那么婚事最快也要在二月十五前才能完成。
“谢宋公体谅，某铭感五内，不敢有忘。”
田睿起身郑重施礼，关羽诧异起身要阻拦，就见田睿行了叩拜大礼：“唉，槐里侯礼重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钱
江都官舍，马谡所乘马车停在门前，马谡探脚钻出空间狭小的车厢，随后轻轻一跃落在官舍前的石板地面。
就见一名眼熟的仆从似乎在门前等候已久，赶紧凑上来递送拜帖：“幼常公，我主已在馆中设宴，就等幼常公大驾。”
马谡拿起拜帖一看，是陈震的拜帖，随即才想起这个人是陈震的家仆，一同往官舍里走，这里住着各郡奔赴江都的上计吏或代表：“孝起兄何时来的？”
“就在今日早间入城，昨日夜宿枝江。”
一问一答间，就拐过几个小庭院，来到临时安置陈震的小院。
院内还悬着一只剥皮不久的半岁小羊，屠宰小羊的官舍小吏正手握锋利割肉刀，细细片出薄嫩羊肉。
马谡经过时斜眼打量红白相间的羊肉，微微抿唇……之前江都最大的羊群供应来自马超的临沮牧场，现在则来自北府。
大雪封锁武关道前，就驱赶了大约三万余头羊群到南阳，其中许多分到羊只的军吏家庭舍不得吃，留着做种羊。
又因为南阳冰雪覆盖野地，夏季也没有储备饲料，所以许多夏秋集结所生的小羊又船运到江都销售。
就家族财富累积、经营来说，马氏家族始终跟不上速度。
自田信推动部曲折算食邑制度以来，太多的人部曲解散，编户齐民要么成了府兵，要么回到原籍成了地方百姓。
而手里还握着部曲、私兵的将军们，在积蓄产业方面远远领先于其他官员。
先帝时期各种丰厚赏赐，已经让将军、军吏们有了购买土地，经营产业的资本；现在战争红利刺激下，北府中高级军吏的家产也在快速扩张。
而军吏之外的官吏，则有诸葛亮、关羽、张飞盯着，几乎很难合法、合理、合情的发家致富。
如李严那样暴富的机会……几乎不会再有了。
而诸葛亮的家业积累也是合法途径置办的，是用先帝屡次赏赐的财富置换了土地，雇佣工人或进行租佃。
除了诸葛亮外，其他官吏里也就庞氏家族攒下了一笔丰厚家业，除了给庞统的丰厚抚恤外，还有庞林的军功红利。
所以就个人来说，马谡日常能吃得起羊肉，可很难奢侈的吃一只羊做宴。
这年头，没有意外的话，想要暴富只能吃军功红利。
现在北府军吏已经拿到了夺取关陇的战争红利，而朝廷还要另外拨发一笔军功赏赐。
这笔赏赐是不能少的，朝廷之威仪，可不能用嘴皮子说。
只要钱给到位，许多人也是有良心的，自然不会太贪婪，去做铤而走险的事情。
用钱把广大的北府吏士喂饱……这是最理想的事情；可如果喂不饱，也不能让北府吏士说闲话，生出群体积怨。
陈震也脚踩木屐来迎马谡，一见面马谡就笑说：“孝起兄来京公干，不想如此豪爽！”
“幼常这哪里话？”
陈震拉着马谡进入温暖的暖室，马谡脱下御寒外衣就听陈震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差异口吻说：“此事说来话长，北府在南阳征收木炭，愚兄家中有些许雇工，就承包山林伐木烧炭。我久在南中未归，今日一早入城，才知八月以来盈利近百万钱。”
大家家里都没几户奴仆，南阳的奴仆也是要缴纳人头税性质的口赋，所以许多人家里的积蓄的奴仆就成了雇工……雇工获取自由，用工钱分期偿还赎金。
都是北府做担保人完成的契约，不管时代奴仆多么忠心、多么恋恋不舍，签订分期赎身契约后……劳动积极性真的高了许多。
马谡一听三四个月里盈利百万钱，顿时就不淡定了，一个十二三户雇工经营的炭场，竟然能挣这么多？
虽说直百钱有水分，折算到汉末，这百万钱大概能有五万钱的购买力。
这百万钱的纯利润，买牛都能买六七头，自己过去一年除掉公款吃喝，大概也没有花掉百万钱。如果算上家小的消费，也才堪堪超过百万钱。
公款吃喝……也只是按照官职、级别给与固定的口粮；俸禄给的又是口粮、布帛为主，部分折算直百钱为辅。
因此，一个官秩两千石的郡守，仅靠俸禄，也就堪堪养活一家人，以及不到十个的随从。
俸禄勉强够日常用度，想要穿得好吃的好，要么努力干活得奖赏，再要么去违法违规捞钱。
所以，马谡是真的穷，和绝大多数吃不掉军功红利的官员一样，家小生活全指望着俸禄过日子。
如果给马谡几只羊……留着蓄养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吃掉。
这就是目前朝中、地方官吏的财产状况，内外各种因素交叠在一起，季汉官吏普遍维持一种清贫的生活状态。
问题也随之而来，北府连年获得战争红利，优秀的官吏想要加入北府，自有政绩做敲门砖，不难获取机会。
而更多的官吏，取向保守的官吏，眼红北府军功红利之余，有的是想加入而不得，有的是羡慕之余又不想去冒险折腾。
一来二去，渐渐形成了这种北府军吏独树一帜，既有功勋又有富裕个人私产的情况，偏偏现在又取得关中大捷。
马谡再是人杰，也受困于时局，一腔抱负无从施展，还要过简朴的生活。
个人还能忍受，可家室、亲戚、随从的诉求呢？
马谡震惊于陈震的产业发展，心中又有些隔阂，感觉陈震从北府那里赚了这么多钱，那会向着谁说话？
百万钱啊，新帝登基大赏群臣时，自己拿到的各种赏赐折合计算也没有百万钱！
陈震待马谡落座，挥退屋内侍者，为马谡递茶，马谡接住询问：“孝起兄突然抵京，所为何事？”
“幼常，愚兄此来是奉丞相之意，规劝大将军，早早拜秦子敕为太常卿。以免仓促间，授人言柄。”
“言柄？”
“正是，丞相在成都听闻田老太公病笃，又虑大将军刚强不知斡旋、变通。若一意争锋，处处不让，反倒会落了下乘，为敌所算。”
陈震语气缓缓，马谡也无心饮茶，就有陈震说：“今魏人虎视眈眈，就等朝廷不合生隙。”

第六百二十九章 悲与喜
与陈震一起回江都的还有益州大儒，丞相府劝学祭酒秦宓。
在益州，秦宓自然是德高望重；在朝野，秦宓也有广泛且正面的名声。
只是在关羽那里，有些看不上秦宓。
陈震这里与马谡吃羊叙旧，讨论的话题主人公秦宓则出现在大将军府，向关羽陈述益州这大半年的教育进展。
对于推广军中教育、军中选士，自然是存在层层阻力。
这本是上古传统，也是羽林、虎贲、北军的传统；可先帝企图扩大军中教育规模，明确选士制度时，依旧在各种阻力下，渐渐消沉如泥牛入水。
谁也没法像田信那样，一开始就有一个擅长讲学的庞林做参军、典军、护军；而且魏军被俘的军吏，反而是北府军中教育制度的真正奠基者。
正是这些失去人生自由的军吏，在各种威逼利诱下，积极推动军中教育，才在北府兵中形成了最初的规模。
连大字不识的巴蛮子、荆蛮子都被教育成能背诵、熟读千字文的低级军吏……到这个地步，北府已经习惯了军中教育。
适应、支持这个制度的留下，不适应、不喜欢、抵触这个制度的离开。
因此，哪怕秦宓在益州积极推动军中教育，可缺乏得心应手的中低层执行者，所以进展迟缓……缺乏最重要的‘被俘军吏’。
这群为了自由、生命、或更好的伙食配给的俘虏，在讲学过程中积极性很高，堪称无私奉献的典型。
这种人不好找，更难找来几十人、几百人，所以客观上，这个教育的种火就很难点燃。
可秦宓真的已经尽力了，面对关羽，秦宓有些遗憾：“之前，仆与丞相商议，效仿北府道理学院，欲在青城立一座军事学院，集中精干吏员，于军中广选敏锐之士，专心于教学。可三十人教授三百人；两年后，就能三百人教授三千人。不出十年，益州各军自能焕然一新，皆通文墨，晓畅大义！”
关羽听着还是有些不满：“十年，未免太长。”
对此秦宓别无他言，神色严肃：“百年树人，十年，已是取巧。”
见关羽一时无言，秦宓又说：“比之北府相关规划，益州已落后十年，实难追赶。若是能集中罪官，使戴罪讲学，或许能有所提升。”
让犯罪削职的罪官来当‘被俘军吏’，以各种更加严重、高额的奖赏来激发他们的讲学积极性……或许可以再缩短一些时间。
秦宓这个提议几乎是唯一的补救办法，关羽心中抵触，问：“丞相如何看？”
“丞相以为彼辈乃害群之马，使之讲学赎罪，遗毒万世，断不可取。”
秦宓说着略有遗憾，知识就是知识，文字就是文字，只是推广军中启蒙教育罢了。
这些罪官能搞出多大的事情？可诸葛亮已经反对，关羽这里看情况肯定不可能接受。
不论大将军还是丞相，对于清浊之分，还是过于执着，不肯变通。
秦宓也不好再说，向关羽讲述益州各个方面的详细变化。
作为劝学祭酒，他地位清高，负责的范围又遍及各郡各军，又身为益州大儒人脉广布郡县，因此对益州各方面发展、变化有详细的认知。
这种认知，是超出丞相府相关文字奏报的，也正是关羽急需的，故认真聆听，不时发问。
只是秦宓心中还是放不下军中教育，他去过岘首山，对很多事情已经有了明确的预知和判断。
紧抓军中教育，这才是目前唯一的机会，最好采用各种破格手段，不能拘泥于成见。
比如罪官讲学赎罪制度，这个跟北府的俘虏军吏讲学立功赎身是一个原理。
军中有军法，不好好讲学，不好好学习……是要挨板子掉脑袋的，自然比正常的教学效率高一点。
必须要让军队学习，知道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如今先帝遗泽尚在，现在的吏士普遍念先帝的好，对皇帝、帝室存有敬重之心。
这就是很好的势头，需要为他们启蒙，让他们能听懂人话，也能讲人话，让他们知道战斗的意义，也让他们把先帝的仁德一代代、一层层的散播下去。
能遏制北府威德的，除了朝廷、地方官员的兢兢业业外，还要时刻高举、宣扬先帝仁德。
作为益州硕果仅存大儒之一，秦宓早年就曾聚众讲学，愿意带着干粮来听讲的学生少了几十人，多了过百人，多是家资富饶之辈。
可现在负责推广军中教育，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为难。
军人中有性格非常顽劣的，几乎不可教化；但也有战争磨炼后开窍的，对当官、求学之类的事情非常有积极性。
越是接触这个‘粗鄙’的集团，越是能感受到北府的恐怖。
不仅朝廷怕北府，地方望族、豪强也怕北府……原因就在这里，北府有刀子杀你，这些握刀子的粗鄙痞卒援引律例将你杀了后，才能握着笔将你的罪行布告四方，让你永世难以翻身。
也因为握着笔，北府有能力接管郡县政务。
以北府现在的军吏文化储备来说，足以把一郡豪右尽数迁移、捕斩，也能从容调派军吏接管、治理地方。
先帝报复心很重，徐州到现在没有刺史，没有郡守，就因为在天下形势转变的十字路口，徐州世家、豪强们拒绝了司徒糜竺的号召，让糜竺郁郁而终。
徐州怨言再大，只要不敢造反，关羽就会继续贯彻这个政策，持续压制徐州，不给徐州正规的入仕渠道。
张飞、刘永就在边上盯着，徐州敢闹，就敢平。
而田信战场上几度喋血拼命，硬是把逆风仗打了个翻转。
种种证据、倾向都表明田信是个性格顽固，跟先帝类似的人。
徐州望族、豪强之凄惨，可谓是天下皆知，无不震怖、忌惮；若把田信得罪的太狠，成为徐州第二……这可比杀三族还惨。
这种情况下，诸葛亮提议秦宓入朝来当太常卿，接过赖恭留下的烂摊子，先赶紧在田老太公离世前完成皇帝的婚事……对于这种忽视秦宓教育工作成效的不合理请求，本想置身事外的秦宓，好好想了想局势，也就勉为其难的来了江都。
这世道……再乱，也没道理迁罪讲学、启蒙的教师。
益州的劝学祭酒，这个职务虽然干着最重要的基础工作，可真的不会跟北府发生业务冲突，彻彻底底的安全、清贵职务。
可诸葛亮已经开口，总不能推辞……如果因为推辞，导致真的出事了，那真的是获罪三方，人在家中坐，罪从天上来。
所以，秦宓心绪苦涩，来江都官拜九卿中的太常卿，来主导皇帝、皇后这天下最大的喜事。

第六百三十章 梅
腊月十五，在邓城彻底放松了十天的田信骑乘蒙多，领着几十骑来到房陵。
关平是被流放的人，自然不可能堂然皇之住在县乡城邑，就在房陵县辖区最东边，紧挨着山都、筑阳等旧部军屯区的边上生活。
说是流放，山都各县的军屯工作还是控制在关平手里。
掌握屯种，不管是物资的运输或者储存，又或者流入市场，都是一环环可以捞钱的肥差。
因为山都、筑阳一带是丘陵、山谷、河谷地带，这里驻屯生产的物资往外运输，成本消耗真的很大。
各处也都不指望关平驻屯区的产粮，是当初没人要的烂地，拿来让关平所部自食其力去了。
现在有所开发，朝廷也看不上这三个县的产粮。
所以田信来时，关平还有多余的粮食酿酒，还多是陈酿的酒。
只是田信对粮食酒缺乏兴趣，唯一能接受的是甜米酒、稠酒之类的酒精含量低的饮品；却喜欢喝各种果酒。
田信带着自酿果酒来找关平喝一顿岁末酒，就这么简单。
想找人喝酒，也只有关平这里能尽兴喝酒，也只有关平这里需要安慰。
今年关平想回江都与父母、妻儿一起守岁，可这个请求没能通过。
田信来时，关平就在暖室里独酌，纸糊的窗户被撑起，从暖阁盘坐的关平目光平移就能看到院中的十几株腊梅，有红梅，也有黄梅，还有绿梅，其中绿梅距离窗户最近。
关平也没有起身出迎，就在暖阁中饮酒等待。
见田信左右两手各提四瓶酒，关平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三色梅花：“孝先，可觉得我着庭中十三株梅树可有说法？”
田信落座，目光转移过去，三色梅树扎堆种植，从这里看从左到右是黄绿红三色，正好与自己的指挥长麾配色顺序一致。
见关平眉宇间含着笑意，田信摇头：“看不出，我不喜欢猜人心思，这是个患得患失的事情。”
“孝先过钱了，都说孝先算无遗策，制敌于先，怎会看不出我这小小格局？”
“不看。今日来寻兄长，就为饮酒解闷而已，别无他意。”
田信说着取过一个两三公斤的瓷瓶，造型类同于短颈的啤酒瓶，瓶口处有木塞、蜡封。
因瓷瓶质脆，瓶口的木塞潮湿后会膨胀，有可能撑裂瓶口。所以封口木塞是两头细中间粗的梭子状塞子，密封全靠蜂蜡。
田信家中酿酒是浇蜂蜡密封，李严的酒场是用漆来辅助木塞封口。
关平斜眼打量，就见田信娴熟旋转拧松、拔出木塞，抓着冻冰的果酒就仰头咕嘟喝一口。
见田信一脸享受模样，关平也伸手抓一瓶，拧开后仰起头要喝，又觉得不妥，还是按着习惯将褐红酒液倒在酒碗里，观察色泽，品嗅芬芳。
然后才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喉咙咕嘟咕嘟滑动三四下，冰冷酒液直接入喉，当即牙齿就造反了。
见关平一双眼睛突然瞪圆，田信依旧端起酒瓶仰头咕嘟喝半口，口鼻品味果酒芬芳，才缓缓咽下。
还是关平沉不住气，长叹一声：“唉……孝先，如今时局渐乱，曹魏将死之国，却能取得渔阳大捷，威震塞北诸胡莫敢不服。如今朝中，就如孝先信中所言，可谓是如履薄冰。”
田信又小饮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三色梅树，从来到这里时就觉得这些梅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突兀、不协调。
思索着这个不协调，嘴上回答：“是如履薄冰，如果天下之事以强定胜负，那未免失色。先帝遗泽深厚，休说朝野臣工士民，就连我也不愿去做王莽、曹操之事。只是以长远来看，我若做了，才是对刘氏的极大利好。”
千年世家已具有轮廓，这笔账不难算。
“强者为尊应让我，英雄至此敢争先。”
低诵一声，田信握着手里酒瓶轻轻摇晃往酒液打旋，这个他手里轻飘飘的酒瓶，在关平手里则沉甸甸的，反正比战场上的宝剑沉重。
顺着田信所指去思索，关平也是微微颔首，有些认可。
若执行二王三恪之礼，那刘禅妥妥一个王爵传家；二三百年后天下再乱，新朝为立足于道义，自然会严重摸黑、丑化田氏家族；为了抬高自身的正统地位，自会给与刘氏崇高地位。
刘氏世代繁衍，后裔繁多，未尝没有四兴的机会。
关平索性放弃讨论局势，只问家事：“孝先此次回江都，父亲必然意外。不知，所为何事？愚兄又能做些什么？”
老丈人的态度是矛盾的，即想维护先帝的法统正统，维护彼此君臣道义；可又不忍心女儿吃亏。
能说是左右为难，也能说是……有点贪、天真、浪漫、一厢情愿。
现在自然是不想见自己这个讨厌的人，制造许多麻烦的源头。
可自己得去见一面，否则今后再会面，肯定会有许多掌控之外的凶险、意外。
现在老丈人还能控制朝政、江都，自己可以大摇大摆去江都，也能大摇大摆离开；如果老丈人生病了，人心离散，自己再去江都……本就有破坏默契，去抢权的架势。
一些人狗急跳墙，宁死也不肯妥协……那么，爆发武装冲突也不算意外。
所以这次去江都，陪老丈人一起守岁吃顿年夜饭，老丈人肯定会有些话要嘱咐。
应关平所问，田信一一回答：“我来南阳，本是探望祖父病情。青华也来信，欲在正月十五天气回暖后走武关道，我恐冰雪未化山路险峻，故来南阳，好与青华一起返回关中。”
以现在的体能、反应速度，背着关姬不走山道，也能翻过南山抵达关中。
田信口吻自信，有他陪伴一起走武关道，自然灾害伤不到人，人为因素也可以避免。
对此关平无话再说，只是学着田信模样摇晃酒瓶，小口饮用，觉得不是很爽利，索性果酒混着自家陈酿，正好口感适宜温度冰凉又不涩牙，咕嘟咕嘟喝的痛快，人也醉倒的快。
田信则自顾自饮酒，不多时随从就将一些南阳带来的海鲜干货处理好，田信一个人大快朵颐，没有唤醒关平的意图。
临走，田信略略酒酣，站在庭院走廊望着十三棵梅树，引得彼此随从莫名其妙。
又不好打断，反正关平醉酒不醒，夫人赵氏带着一双儿女去了江都守岁，几乎就没一个能为关平做主的。
两家亲随就眼睁睁看着田信穿好皮靴，走在浅浅积雪中，靠近十三棵梅树，缓缓拔出青冥剑，双手握持，围绕梅树走一圈，就上前劈斩，胳膊粗的树干纷纷被斩断。
随后认真擦拭剑身，入鞘后对关平现在的管家薛戎说：“薛兄，梅树风骨傲寒，此花虽独享腊冬，却有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之美德。我家梅树皆在墙角，兄长这里却得享精细照料……这样的梅花，虽繁簇，却失了形意。”
“待开春后，可将这些树桩移到墙角，明年新枝绽放，必然好看。”
薛戎只能陪以苦笑，送走了突然造访的这位瘟神。

第六百三十一章 画家
当夜，田信准备夜宿中庐县，郤纂领着前哨骑士最先抵达县邑通告此事。
这可吓坏了中庐县令，按着朝廷接待过往官吏的相关条例……其中没有县乡亭驿招待县侯、将军以上的条款。如果有相关的条款，按着条款标注的食宿规格进行招待就行了，一切都是公款，有账目可查。
可县侯、将军以上途径州郡，是由郡守负责招待，沿途食宿的标准也由郡府进行规划，开具相关的字据。
现在用的规格低了，会惹北府不高兴；用的规格高了，又会引来朝廷的问责。
何况，田信又是自由出行，并非奉令公干……理论上，这种自由出行，是不需要地方进行招待的。
可律令上说不需要公款招待，实际上你敢不招待？
得悉消息的一瞬间，县令甚至有把县衙让出来，再召集县中大户，凑一班歌舞鼓吹的女伎、乐师，把招待弄得热闹一点。
可郤纂不给他表现的机会，做出嘱咐：“我家公上出行探亲乃系私事，不必入住官舍。县君可寻城中宽敞宅院，我家公上愿租借一夜。另缺马料、稻谷，我等有意平价购入。另，传县尉见我。”
不入住官舍，也就不需要支付伙食，也就不必为待遇规格而头疼。
县令只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和可惜，还想争取一下：“城中县衙宽阔，周边宁静，下官以为民宅多杂乱，颇多不宜。”
“不必，县君维护公上之心我已明了，只是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郤纂谨慎细微，好言安抚这个县令，随即见到县尉，出示田信手令，命县尉征集县邑内的县兵，以及预备役的乡勇，找个检阅武备的理由，暂时接管这二三百人的指挥权，以及城中武库的控制权。
中庐县是山谷小平原里的县城，周围最大的治安隐患来自荆蛮，因此目前治安渐好，武库里除了几十套屡经修复的铠甲外，就以弓弩箭矢为主。
对其他人来说暂时控制武库是大罪，到田信这里实属必然，算不得罪过。
反倒是借宿馆舍、县衙这种看似微末小事，才会授人话柄，遭受攻讦、弹劾。
抵达中庐县，入住县中大户腾出的宅院，田信先是召见本地县尉及兵曹掾、兵曹佐史等人询问县内的吏士复原、县兵征召、乡勇预备役编制状况。
所有问答制作卷宗……就算是私自探亲出游，现在也多了一个实地调查郡县武备的名义，自能搪塞老丈人的问责。
处理了这些事情，田信入睡前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今天在关平那里有点放肆。
问题不是砍掉梅树这么简单，也不是砍梅树侵犯了人家的财产，而是有一种揭伤疤的意味。
如果关平酒醒后暴怒，召集山都三县的屯军来找自己讨说法……那许多不明事理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一场梅树引起的冲突。
之所以砍梅树，也得怪关平，本就觉得梅树怪异，偏偏还追问自己……自己想明白了心中的怪异，临走砍掉梅树，就把祸事闯下了。
觉得怪异，就是关平精心养护为十三株梅树有一种与梅花精神相违背的不协调感。
梅树，在自己固化的思维里，就应该生活在墙边、驿外、角落里，看着冬雪杀尽百花，独自傲雪绽放，暗香袭人才对。
而关平把梅树养在庭院正中的肥沃土地里，精心照料，以梅树精神砥砺自我，或自比于梅树……这就有了一种类似作秀的虚伪，让自己觉得不适应、不协调，这是源自理念、思维的冲突。
有理念冲突很正常，可自己也没有喝醉，实属酒后放纵，觉得碍眼就砍了……实质上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轻视了大舅子，缺乏尊重。
这种人格方面的尊重，才是最伤人的。
如果关平想到这个层次，又看不破，做出任何出乎预料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值得奇怪。
田信思索、踱步，仰头看着腊月十五皎洁的圆月；根据潮汐理论，圆月之夜很多人热血上头，会亢奋、失眠、冲动做事。
大舅子会不会已经气得跺脚，已经带人追了过来？
关平苏醒，如田信猜测的那样，很生气。
摘取十三束梅花枝条就插在花瓶里，暖阁里梅香浓郁，月光也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四四方方的炕桌上，关平周围立着许多灯笼，寒风也顺着窗户灌进来，可暖阁的地面是热滚滚的。
热气上升，关平十指沾染染料，在画板上作画，小指蘸了朱砂轻点，点出繁簇似火的茂盛红梅图。
薛戎端来清水，关平作画后已到午夜，清洗手上颜料，已然心平气和：“曹不兴擅长漫画，不用色彩，重在以线条勾勒形意。丞相善画山水，用色自然，意在传神。孝先所画用色细腻，重在写形。形真则如生，自有神意。”
擦拭双手，关平说着薛戎不怎么理解的话，略有感慨：“我资质不如孝先、丞相，如今也只能自娱自乐，聊做安慰。”
不过，他看着自己的原始油画，神情之间有一种自傲。
起码，自己也是开创一种画风的祖师。
随后提笔在油画上题字：章武四年腊月朔日，妹婿孝先饮酒庭中，斩我十三梅树而去。
曹不兴是江东画家，孙权曾让曹不兴为屏风作画时，曹不兴提笔思考画面布局，笔上墨滴落在屏风，如同一只活生生的苍蝇。
站在旁边的孙权一时没看清楚，挥袖去赶苍蝇，苍蝇没动，又挥袖，才发现是墨点。落墨成蝇也算是曹不兴与孙权之间的典故，作为一个职业画家，在江东降臣里实属清流。
被关兴提出来，派到关平这里解闷。
因田信早年画过简笔画，随口称之为漫画……于是曹不兴的画风，就成了漫画一脉。
漫有散漫、随意的意思，不用色彩的画风，的确有点不够正规，称之为漫画也不算唐突。
如果不打仗了，太多人离开军营会很难适应外面不规律的生活；中下阶层的吏士为了温饱而奔走，生活的忙碌会充实他们空虚的精神。
可中高级军吏就不同了，总要找点爱好来做。
有人喜欢音乐陶冶情操放松身心，有的人喜欢打猎继续追捉刺激的气氛，也有的人喜欢书法、绘画，也有人喜欢打铁、木匠雕刻等等技艺，也有的人喜欢打点庭院，或去钓鱼之类，纯粹是寄托精神于创造，在创造中充实精神，好消磨时间。

第六百三十二章 驳封
江都，北宫兰台。
关羽阅览今年需要入阁储放的文档目录，这类文档一经选录就会永远存在于兰台中，除非发生人力不可抗拒的灾难。
汉室所藏的先秦文档在王莽之乱中损失一部分，这次天下大乱，虽经过补救，但还是遗失了许多。
其实，因为今文经、古文经的长期争斗，让各方大儒对古墓考古十分的积极。
任何古墓的文献出土，都会引发两汉大儒的兴趣，六七十岁的大儒为了考古而高兴的奔波，实属正常。
不提古文献的重要性，以及可能存在的重大利益，光是考古本身获取知识就很吸引人。
直至汉末，荀爽等老一辈大儒、名士，依旧热衷于考古。
至于各路诸侯大规模有组织挖坟取金时，已经没人在意一同出土的文献……
如今天下将定，收集各种零散的古文献已经成了兰台、东观两座图书机构的职能、责任。
都是图书馆，可现在的兰台、东观职能上已经发生详细的划分，兰台重在收藏以及保护各种古文献竹简，如何辨认、解读，就是历代兰台御史、博士们的职责。
而东观则是一座成型的图书馆，里面的文档都是完整的文档，或者相对完整的文档。
因田信推广简体字的原因，这种势不可挡的形势面前，东观存书有原文抄本、隶书抄本、简体楷书抄本三种，以保证图书内容不会被人为篡改。
现在关羽阅读的也仅仅是兰台需要收藏、保护的古文献目录，许多竹简是零散状态，需要辨认、重编、解读。但也有许多因为战争而遗失、流传的个人笔记、日记。
这类笔记经过兰台认可，原件会收藏到兰台进行保护，三种手抄本则会储放在东观，以供君臣借阅。
关羽来兰台，就是找这类主人遗失的笔记进行阅读，以切实了解天下各地，各个阶层遭遇的具体状况。
当然了，因为笔记主人的经历、性格、立场不同，所以笔记里往往有很多冒犯的字眼，但这里是兰台，不需要自己骗自己，照常收录即可。只是原文誊抄到东观的手抄本，会用一些别字、近义词来代替敏感字眼。
关羽不仅仅是自己来看，随他而来的宋公国史官也会在兰台誊抄副本，以增加宋公室的学术底蕴。
而优良纸张的出现，让文化的传播更为效率，且低成本。
兰台里，还收藏着许多田信的缴获，比如徐晃贴身携带的随军记录，也有张辽的。这些记录载体是竹简，所以只有近年的笔录，太过久远的记录要么有目的的销毁，要么重新总结经验后留作家传。
还有许多魏军将领与曹操的书信联系的帛书，主要是曹操发给各将的帛书，被这些曹魏元老将军贴身携带。
与往日一样，关羽亲自打开箱子，拿起这些曹操帛书、徐晃、张辽的笔记、家书，驱虫的樟脑丸散发着独特气味。
关羽缅怀不已，并不阅览原件，只是来看看他们，随后就装箱封好。
田信对各种宝石缺乏兴趣，喜欢收集琥珀、松脂，关羽也存了许多松脂，准备用在自己的陵墓里。
按着现在三恪家族的功勋、影响力，三恪拥有位在诸侯王之上的明确地位，亭侯以上死亡称之为薨，三恪可以用薨，也能用驾崩来描述。在礼仪和拳头的双重因素影响下，三恪薨后追封为王几乎可是视为定律。
王爵之礼下葬，那自然是下葬在陵墓中，陵是一种很大的坟。
关羽显然不想带一些金银俗物下葬，一方面派人雕刻石箱，一方面收集文籍进行誊抄，还有储备的松脂，分明是想赶在田信前面制作一封留给子孙的大礼物。
等关羽走出兰台时，已到傍晚。
黄权在朱雀门一侧等候，关羽车驾停下，黄权受邀欣然登车。
车内，黄权主动开口，解释说：“大将军，我等集议，皆以为魏人大破鲜卑，于幽严之间无人敢敌。今汉之强，不能跨海击辽东，不足以令公孙氏畏服。而魏之刀斧，与公孙氏之间唯有辽隧，辽隧虽险要，若冬季辽泽冰封，辽隧又有何用？”
现在的辽水流量、流经范围也大，从未驯服过，所以辽河口一带是巨大的沼泽烂地。
而辽隧，就是这片沼泽烂地的通道，是幽燕之地与辽东的唯一适合大部队行军的道路，十分重要。
“因故，大司马为公孙氏请封之事，恕我等不能通过。”
黄权回答时头垂下，不与关羽对视，显然是拒绝继续讨论，坚定了这个态度。
关羽沉吟，思索询问：“请封公爵确系大事，不该唐突贸然而行。那表封辽州牧、征夷大将军一事可有看法？”
“回大将军，朝廷恩威难加辽东公孙氏分毫，公孙氏于朝廷又无寸功，若遣朝中栋梁持重金厚礼渡渤海敕封，我恐事变于彼，我悔之无用。”
到目前为止，公孙氏还是曹魏的辽东郡守，实质控制辽东五郡，代表中枢向高句丽、朝鲜三韩收取税租。
根据各方面推算，公孙氏最少能动员五万左右的军队，其中甲兵最少也在一万，是一股重要的牵制力量。
可尚书台驳回了张飞的请封，张飞的请封和令公孙氏从属的策略已经过朝中公卿的朝议，按过去经验、程序来看，尚书台这里应该能顺利通过。
何况，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都是会参加、旁听公卿朝议的，当时没有表达出异议，怎么事情到了尚书台，就给统统否决了？
因此，问题没有出在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三人身上，应该出在别的地方。
关羽大概明了，这是田信突然翻越武关道，出现在南阳，正向江都移动引发的失控。
虽不在意料之中，但也不算太过意外。
车内无第三人，关羽询问：“可是兵部尚书邓芝封驳，拒不签字？”
“大将军，此系尚书台内事，焉能归责于一人？”
黄权抬起头看关羽，神情真切：“大将军持国当稳，不做，自是无错。若因辽东之事引来朝野诽议，朝局岂不趋于被动？”
“再者此一时彼一时，大司马表封辽东时，魏国正受粮荒，国势颓败人心离散。今魏国大破鲜卑，正是其士民欢欣鼓舞之际。休说区区公孙氏，就是我军，也要谨慎提防，不敢大意。”
说着起身长拜：“还请大将军三思。”
关羽只是静静看着黄权表态，这是在教自己怎么执宰朝纲？
闷闷吐出一个字：“可。”

第六百三十三章 拒绝
大将军府，关羽闷闷不乐，在内庭暖阁里抚琴，食指反复拨动几根琴弦，声乐一起一伏，也断断续续。
内庭走廊，得到召见的尚书仆射郭睦趋步而行，略带轻微喘息来到暖阁门外，拱手：“公上。”
“进来。”
关羽起身来到暖阁中间，也不作色，直问：“今日尚书台之中，何故生变？”
郭睦愕然，先是坐稳，回忆事端前后，回答：“公上，尚书台中兵部尚书邓伯苗以为不妥，我等亦深以为然。”
“那究竟是何缘故？”
关羽手里抓一枚玉环细细把玩：“可是孝先之故？”
“公上，与陈公虽有缘故，可具体事在问责。”
郭睦直言：“陈公若在北，不问朝中事务，我等自能声援大司马，助力此事，冒险发布诏书。”
说的很明白了，就是简单的担心问责。
不止是邓芝察觉招抚公孙氏存在风险，其他人都有一定看法，觉得有张飞一厢情愿的主观因素在影响；可出于制衡北府的朝廷大略来说，为附庸公孙氏而冒险发诏，属于一种行为正确。
为了正确而正确，所以朝议顺利通过，尚书台也能通过。
可偏偏，田信翻越南山出现在南阳，正向江都进发……如果尚书台在这个时候发布这个诏书，引发损失，那必须要有人负责。
尚书令、尚书仆射的责任不好细分，但绝对会落在兵部尚书邓芝，礼部尚书孟光这两个人尚书头上，或者一轻一重，谁都难跑。
仗着田信到来，也不想独力承担问责，所以邓芝站出来反对；孟光也跟着反对……如果其他人强行推动，通过，那出了事情，责任就跟邓芝、孟光无关。
很简单的事情，没人肯主动担责任，为张飞的计划做筹码、担保。
如果没有魏国大破鲜卑的事件，那张飞促成公孙氏内附，是有一定把握的，自然有人愿意冒险，跟着张飞赌一把。
可现在情况已经劣势，再为张飞计划去下注，怎么看怎么亏？
尚书台九个人，除了孟光是个添头，余下八个人都很重要，谁肯牺牲？
甚至，想牺牲自己的前途为张飞做担保，也是没有资格的，他们无法单独决定自己的仕途，或拿擅自拿这个做赌注。
关羽失望之色浮现，问：“难道邓芝不知道今后去向？”
“亦有所知。”
郭睦回答时垂头，邓芝会在明年正月的大朝会时被外放为郡守，所以现在尚书台的诏令签发即便追究责任，一时半会儿追不到邓芝头上。
如果邓芝明年还留在尚书台，那追责跑不了，该多少惩罚就多少惩罚。
可兵部尚书邓芝，下放为某郡郡守，那追责也就形式为主。
何况，帮了张飞一个忙，给足了关羽面子，真要追责，又能追多少责？
所以说的再直白点，在这一轮的抉择中，邓芝还是坚定的站到了北府立场。
孟光实属随风倒的角色，无关大碍。
关羽心中拥堵，越发的不痛快。
老一辈元勋旧臣如孟达那样的耍耍脾气还能理解，可你邓芝算怎么一回事？
即便搞事，你邓芝也没有资格擅自挑头。
这不仅不给面子，还有意使自己难堪！
关羽有心惩戒邓芝，但现在也非良机，邓芝这回算主动跳出来反对，所以肯定会在明年大朝会时外放，躲开朝中纷争。
思索间，内庭走廊上有急促脚步声，关羽更是不快，就见府内亲卫将疾步而来，面带惊容：“公上，陈公仗其马快，突至江都，正往大将军府来！”
“我今日在兰台受凉，颇为不适，不便见他。”
关羽当即嘱咐，见亲卫将离去，又对郭睦说：“朝廷上计即将举行，我与孝先不便私下相见。”
郭睦也起身，拱手长拜：“职下明白，会向陈公诉说明白。”
关羽疲惫摆手，也目送郭睦离去，只觉得这个女婿咄咄逼人，不似以往谦和。
特别是关中决战，几乎是赌上了一切，至今已无退路可言。
即无退路，又来看自己做什么？
关羽心绪复杂，不时长叹，也就是自己女婿，自己又做不来金日磾那样的大义灭亲的事情。
终究是自己老了，对未来缺乏信心，若年青十年，哪会这样宽厚、慈善？
夫人益阳君赵氏也听闻田信到了门外的事情，匆匆来到暖阁，就见关羽神色颓败，似在犹豫就劝：“夫君，孝先越武关之险恶，此来必有目的，何不相见？”
听到这话，关羽脸上不再犹豫：“今推脱言语已然出口，哪能再改？”
益阳君唯有长叹，接过侍女递来的外袍，转身就往外厅走去。
自然不能真的把田信拒在门外，就连日常办公理政的前厅都不适合招待，田信被引入了中门以内的外厅。
丈母娘来时，田信正端着一杯暖茶看厅外墨绿色庭园布置，江都很少落雪，城中园林冬日里多呈现墨绿、枯黄相杂的景象，耐寒植物并不会凋零、干枯。
“孝先，来的未免太急。”
赵氏不快埋怨一声，解释说：“今日尚书台听闻孝先即将入朝，驳回了翼德公所请表封辽东公孙氏之事，夫君正为此恼怒。唉，他又是项强、护前之人，怎肯自屈？”
“竟有此事？”
田信诧异，微微皱眉：“我来，本就有向大人请罪之意。如今看来，确不合适。”
说着田信侧身，带来的随从亲骑纷纷抱着怀里的小箱子上前摆在厅中，田信接住陆延递来的礼单，上前交给丈母娘：“母亲，吴质此人喜好奢靡，此战缴获许多金银珠宝。青华也不喜爱这些，特意让我送与母亲享用。”
年龄还不到四十岁的益阳君，见到面前十二个两尺长，宽高一尺的小木箱，自然能想象到里面的珠宝肯定比同体积的金银更为宝贵、稀缺。
她缺么？
不缺，可江都士户迁到江东后，因汉口战败的折损需要各种抚恤……所以她缺钱。
关平闯下的窟窿实在是太大了，这个要拿钱来弥补。

第六百三十四章 杨公三成
江都北城，略简陋的车骑将军府。
田信入住自己这座缺乏熟悉感的府邸，亲自检查一圈没什么密道，才对左右说：“我思念故人，可先邀请李正方，再邀陈孝起、邓伯苗，随后再邀步兵校尉习宏，以及陈凤、邓凯、文布、樊宝四人。再向子龙将军递送拜帖，朝廷大计之后，我随子龙将军方便，随时可登门拜访。”
不管合适不合适，也不是该避嫌的时候，自己人就该聚在一起，免得再被分化欺负。
邀请书信、拜帖很快书写完毕，田信纷纷签字，开始派发。
先田信一步进入江都的使者郤揖闻讯后不做犹豫，第一时间就朝田信这里赶来。
渐渐烧暖的暖阁里，因为是建好后第一次在冬季烧这个暖阁，因此湿气蒸腾有许多泥土的气味，让郤揖有些不习惯。
田信也不习惯，这哪是什么泥土的味道，应该是土里的虫子烤熟的味道。
暖阁再不好，也比外面其他房间舒服的多。
郤揖先一步入江都，已跟许多人接触过，略羞愧模样：“臣先后与大将军府裴奉先，丞相府参军马幼常，南中都督府长史陈孝起磋商。臣口拙才浅，屡次被驳，皆无地自容。”
“这是正常的，朝廷大义在手，与之争论，实属自讨无趣。”
田信不以为意，郤揖只要不敢甩开膀子明言勒索朝廷，那谈各种条件，只能折中，或被劝阻。
所以呢，自己就来了。
虽然把大部分缴获的奢侈品送给了丈母娘……也不能算自己送的，明明是自己送给妻子的，妻子不喜欢，转手送给娘家。
金银还好流通，奢侈品珠宝玉制品之类的，目前折价太狠，十二箱珠宝，目前实际价值远不如十二箱金银。虽说送给丈母娘去给大舅子补窟窿，可实际还是落到小舅子手里去做抚恤。
转了一圈，效果可比直接给小舅子来的大。
用不能吃不能穿的珠宝换几个人情，也让妻子高兴有感动，到底划算不划算……反正自己觉得很划算。
从目前庞飞燕的迹象来看，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受孕的体质。
总不能出继嫡子给亡兄，所以还得继续招纳妾室，早早哄妻子、老丈人家是很有必要的。
田信不急不恼，扬扬下巴：“说说看，各方如何答复。”
“是，臣与马幼常谈论时，此人遮遮掩掩不肯给准话，皆是似是而非的朦胧之语，具体如何，臣亦无从把握。倒是陈孝起受丞相委托，就孝廉举用、郡县委派授职、少府征山林湖泽之利，以及湘州并归荆州之议，皆有谈及。”
郤揖嘴里的事情一个比一个重要，最重要的就是湘州重新并入荆州。
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通过，不提湘州驻军，光是湘军、交广驻军、汉僮仆从军这一层层向外扩展、发展的体系，就离不开湘军的源头湘州。
还有就是盐泉，虽说曹操设立临江郡，先帝以临江郡改宜都郡时都把隶属武陵郡的盐泉割走，可三座盐泉基地，湘州这里怎么都能自己捞到足够使用的盐。
没了湘州的盐，距离北府最近的只有河东盐池，然后就是北地、宁夏那一片的盐池，再西一点，应该西平郡那边也有盐池。
都有各种开采、运输的麻烦，关键是没有直接握在手里，需要花费时间打通、运营，才能获取食盐。
而湘州的盐，就握在手里。
盐，是民间维持生计必不可少的消耗品，也是军中的硬通货。
北府兵是不发军饷的，所以理论上朝廷不需要为北府兵另行拨发钱粮、军服布料，和食盐。
那么理论上北府兵的食盐的来源？当然是吃民间的盐……可民间市场的盐，断货了呢？
所以从始至终，北府的盐始终是专供，显得微不足道。
至于岭南搞出来的咸鱼攻势，田信眼里纯属郭奕、杨俊、颜斐这些魏国降臣搞出来恶心江都朝廷的小花招。
沉浮魏国官场已久，这些人对于上眼药，恶心人，有足够丰富的经验。
就这个咸鱼攻势，江都朝廷就很被动，严惩会失控，不做处理会导致盐税崩解，管控的轻了又会助长其他歪风邪气。
为了盐，湘州无论如何都不能合并到荆州，从地域分割的平衡、效率方面考虑，荆湘分治是符合大势的。
只是和自己印象中的荆湘地区做比较，荆州有南阳、义阳这北边两郡；湘州则多了东边的武昌郡。
而扬州、江东则太大了，需要砍几刀，先砍出一个赣州或虔州、章州，这是以豫章郡为核心，建立的新州；再砍掉吴郡、会稽郡，将吴越、三吴砍碎，使江南的丹阳郡隶属江北的扬州，然后吴郡、会稽和孙权、贺齐征伐、开发的会稽南部都尉地区组建一个苏州。
然后广州、章州、苏州之间，再立一个福州，这地图就顺眼多了。
思索这些事，田信眼珠子转动，必须给朝廷一个希望，什么时候朝廷……老丈人完成扬州、章州、苏州、福州的建制析分，就交出湘州刺史一职。
不然硬耗着，会把老丈人气病的。
想到一个拖延的办法，不求把问题解决，能把问题拖住，别让老丈人再分心搞别的事情就行了。
至于少府征山林湖泽之利，这是一个遍及全国的大范围税务、矿藏、林木开发事情；如果北府拒绝给少府缴纳授权许可费用，那地方州郡、豪强豪商自然也会想方设法推辞。
所以也不能硬顶着，应该采取合作两利的办法。
田信心中有了思路，询问：“就少府征利一事，可有什么建树？”
“回公上，此事马幼常、陈孝起、裴奉先口风甚紧，无退让之意。倒是少府杨威公遣人与臣接触，愿以其他州郡三成的利率抽取许可费用。”
“哦？怎么个三成法？是我北府总账目的三成，还是净收益三成？”
“公上说笑了，杨威公怎会如此无知？”
郤揖见田信似笑非笑模样，也跟着做笑：“少府欲抽各地产值一成至一成五；算到北府，相同课目，则是三分三厘与五分之间。只是为让各地信服，我北府需缴纳全额，少府自会转拨七成重归北府，以做养军之用。”
旁边陆延听到这里断然开口：“公上，此议不妥。长此久往，军中吏士不明真相，必受少府愚弄。”
“我也觉得不妥。”
田信开口，见郤揖恐慌下拜，就有些不耐烦说：“去找杨威公，告诉他，即然身为九卿，就该有卿家威仪。我北府吏士支持他做这个少府卿，也愿筹集精干吏士，为少府组建一支征税、讨税的正义之师。今后天下山林湖泽之利，我就让与少府三成。”
郤揖额头紧贴在木地板：“臣愚钝，还请公上明言。”
“少府该征林木矿税，这是自古以来的光荣传统，不能背弃。只是我北府养兵耗用支出极大，故我北府按律应缴金额，转为养军卫国之款，此款专项专用。而我北府助他少府衙署征税天下，理应再分七成。”
“杨威公若不允，那我就不认他这个少府。”
朝廷委派了你杨仪收税，如果北府带头抗税，那杨仪就别想收税，唯一结果就是彻底完蛋。
合作，还是拒绝，就这样突然摆到了杨仪面前。

第六百三十五章 李严舞剑
暂时给少府衙署、少府卿杨仪指定了未来发展的方向，田信就接待李严。
李严面有愧色，强作精神讲述江都这段时间发生的趣闻，着重讲述江东方面传到江都的一些事情。比如大司农王连督运许多物资回江都，就引发了江东舆论方面的反对意见。
从下游向上游运输大笔物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士民苦之。
既有运输方面的辛苦，也有江东人的反对意见。
哪怕孙氏时代的江东大小士族、豪强等被迁移到岭南，可一个个家族那么大，强迁的也只是东吴‘降臣’，对那些降臣的亲族、近支，却无法借这股风潮打包迁移岭南。
人家孙权那么坏的一个人，尚且能容忍这些非暴力不合作的士族、豪强；现在汉军若一体清算，着实有些诡异。
因此张温断案时，给江东士族留了一个根，没有尽数拔除，也无法尽数拔除。
处理降国君臣，素来是一件尺度极大的事情。
败者无人权，照乱世传统、规矩来说孙权的宫室女眷、降臣的妻妾理应被集中分配。
甚至为了不留污点截留这些宝贵的生育年龄女性，会严惩降臣集团，将女眷变成合法的寡妇，那后续操作就好看多了，新组合的家庭也不有太多的矛盾。
上面有先帝、大将军压着，中间有张温、诸葛瑾斡旋处理，保证了江东降臣家庭结构的完整，只是许多人迁移岭南时只能正妻随行，其他小妻、妾室、婢女则进行分配。
这种分配，朝廷主要文档里不会详细记载。
名义上处理这件事情的负责人是关兴，他会根据各支军队的亲近关系、兵员籍贯、驻地，进行各种倾斜处理。
原则上，就是关系亲近、功勋大，光棍严重的军队得到更多的名额。
这也是田信无力改变的事情之一，只能尽量保证把关兴、诸葛瑾、张温分配过来的女子安排妥当。
在这种迫切需要更多女人组建完整家庭的时代里，普通人、寒门士人、低级豪强或低级官吏、军吏，是没资格娶纳小妻、妾室的。这是跟主流舆论相违背的事情，你这么做了，肯定会引来诽议，以及各种处理。
整个朝野缺乏女子，这是一个大问题，谁占有不该占有、超过默认规矩上限的女人，本就是一件容易引发舆论、群体愤慨的事情。
依照李严的说法，江东地区对王连运输钱粮充实江都一事的不满情绪，自然是多个原因的，其中有实际因素，也有一定程度的迁怒。
汉军各支部队都有这种迫切需要女人成立家庭的单身吏士，所以从战争破坏幅度较小，孤寡女子又多的江东地区搜集女子，就成了一种非常实际，如同默许的解决办法。
生育年龄的女人，在这个人口惆敝的年代里显得十分重要，在曹操、曹丕大肆诛杀时，被杀者女眷普遍会得到豁免。
哪个地区拥有更多的女子，那今后就更为繁盛、强大。
江东地区不满朝廷、汉军，又刚刚被处理了一轮，迁走了绝大多数的士族，也迁走了许多孤寡女子……所以，江东士民的不满情绪，就主要体现在相对弱势的大司农王连身上。
李严觉得这件事情可轻可重，对王连进行一定程度的打击。
毕竟江东新附，正是恩养士民拓实根基的关键时刻……王连往江都运输贵重物品补充国库的话，自然是合情合理的；可王连还动员许多宝贵的劳力，向中游本就产粮的江都运输大宗粮食，就值得推敲其真实用意。
田信听着李严讲述王连这起事件的前后因果，和各种主要、次要的因素、事后影响。
总觉得李严在隐瞒什么，自己对李严控制，不是傀儡木偶那种，而是李严在考虑事情时，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得失，其次才是他自己的得失。
如果对自己有重大利好，反倒因为彼此关系亲密、信赖关系，反倒会助长李严的胆量，让李严有了擅自行动的勇气。
比如费祎、董允这些人搞的事情，难道李严真的不清楚事态的后续影响、走势？
他很清楚，可觉得婚事能成，对彼此都好，所以就应着各种请求前往麦城说亲，试探口风……至于小妹未来的下场，绝不在李严的考虑范围内。
而现在，遵循这一原则，李严忠诚的同时，也会做一些谋利的事情。
手握瓷器生产和酿酒行业，李严贪图的绝非金银之利，这个利应该是扩大己方阵营的影响力、控制范围；削弱、打击敌对阵营。
显然，李严这么聪明又有点小气、记仇的人，不会只盯着王连打，肯定还有后续的手段。
李严见田信默默思索不言语，也就静静等候田信的决断。
该说的已经说了，继续重复阐述只会引来田信的不满……这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胁迫。
谆谆善诱，也是一种语言方面的胁迫。
田信先排除了李严的说法，江东士民的确有‘怨言’，也怨王连，不敢怨其他方面。
口出怨言，自然是有所诉求，或诉求得不到满足。
至于因为江东孤寡女子、降臣妾室被汉军重组为家庭……这是各国的根本大计，是当今默认、司空见惯的事情，不值得惊奇、愤慨。
张温、诸葛瑾都是做事有底线的人，不会像魏国河东郡守赵俨那样为了政绩，将假寡妇当做真寡妇搜集上来送到军里进行婚姻重组。
又没搜刮江东现存士人的妻女，这些人庆幸还来不及，怎可能针对此事发表不满言论？
所以，排除这些似是而非的干扰后，答案只有一个：身为江都尹的李严，因为职务便利，与江东方面的士人存在某种约定。
比如运粮，从长江下游往中游的江都运粮是真的辛苦，可在利润面前，这点辛苦又算的了什么？
须知，四五年前的江东是不缺粮食的，江东粮商出入江都，买卖宝石、粮食，购买军械、蜀锦、漆器等奢侈品……可是一条成熟的商贸运输线。
现在江东残存的江东士人，准备在这个江东粮商彻底消失的真空期里，重新扛起这杆大旗，将粮食贸易做起来。
他们不做，等今后册封到江东地区的汉室军功侯立稳根脚，这些军功侯自然会做这个生意。
到时候，这些残存的士人，是很难竞争的。
乘现在着手发展，积累优势，今后才有跟军功侯竞争、合作的底蕴。
而李严的酒场，先天与粮商、粮食贸易有密切交流。
江东如果崛起新的粮商，那急需朝中大佬庇护，李严距离当大佬还差那么半步，所以李严想一步步推动江东粮商发展，然后承上启下，成为自己与粮商群体之间的代言人。
自然而然的，这个过程里强化己方控制范围，就会削弱对方阵营的控制力。
粮商么，有了钱，还能组织庞大的运输队……有钱方便举孝廉入仕，有组织结构，就能拉起‘乡兵’，上一个这么崛起的汉室重臣似乎叫做朱儁？
田信又觉得自己可能想的太过深远，可能现在李严只是有个朦胧、粗糙的计划，甚至只是李严想报复，才发现这么报复的话，还有很多后续玩法。
粮商崛起，虽然能很快，但想要转型……有点难。
在粮商转型为更复杂的形态前，还是很好控制的，能轻易打死。
有足够控制的余地，田信突然觉得陆延可以放归本籍，先举一个孝廉为好，然后推动江东官学发展。发展过程中缺很多资金，这些粮商自然能慷慨解囊，形成一个循环的环流，向外不断产出学生。
思维落定，田信道：“敌乱箭射我，意在使我分心。我若不做还击，事事被动，必遭算计。于情于理，也该礼尚往来，正方兄放手施为，无须顾虑。”

第六百三十六章 四共主张
陈震正集合幕僚、随员一起商讨田信突然抵达江都可能会引发的意外事故，对此陈震及属下都是悲观的。
毕竟北府出兵关中以来，已经没了退路，要做非常之事。
除非今后再有其他较大的事故发生，否则是无法用正常手段压制北府的发展势头。
田信突然抵达江都，这本就是不正常的事情，其目的自然是非常之事；是正常手段、人员无法达成的事情，唯有田信出动才能推动、达成。
所以今年的上计，还有来年的大朝会，原有的种种安排、预案都会被田信冲乱。
不等他制定相对完善的腹稿，田信派来的人就上门传唤。
说是邀请，实际跟传唤一个性质。
陈震到车骑大将军府时经历了排队等候，估计见到田信时已是夜间晚饭之后，现在也跟着车骑大将军府的官吏一起食用晚餐，是一种陈震从未品尝过的全新餐点。
田信则继续与突然造访的大将军府长史裴俊一起吃饭，晚餐是一顿丰盛的海鲜汤，各种晒干的贝肉、螺肉炖煮的清汤，加上紫菜、海带，佐以筋道面条，让田信吃到了熟悉、亲切的鲜味儿。
似乎有谷氨酸钠的味道。
可惜，江都的官吏、达官贵人们对突然出现的各种海产品干货持抵制、警惕态度，就跟警惕野味一样。
所以积存江都的海产品销售惨淡，只好自己消化。
不然等到潮湿的回南天，这类干货很难保存。
他吃的爽快，裴俊就有些坐卧不安。充国库……这是原则问题，除非朝中、地方官吏集体缩减俸禄，捐献俸禄才能说得过去。
否则用一人之私产，去弥补国库缺额……时间久了，国将不国。
就现在的朝廷财政状况，关羽也挤不出、借不出钱财，来弥补宋公国。
田信下手实在是太快了，老丈人还没反应过来，丈母娘就收下了十二箱珠宝……收都已经收下了，何况还是以自家女儿的名义送来孝敬母亲的，关羽有什么办法阻挠、退还？
这些珠宝是彻彻底底的战争红利，让天下人来看，不会有人觉得这笔珠宝有问题。
田信拿的天经地义；又给自己妻子，更不会有人说道什么；妻子又孝敬自己母亲，也是家事、孝行，谁又能管得着？
总不能朝廷再临时出台一个巨额财产转让税？
何况关平捅下的窟窿真的很大，朝廷大方面处处缺钱，关羽不可能拿私产补、东府兵的抚恤积欠问题。
自赤壁之战以来，就关平这一仗输的最惨。
抚恤这种东西，乱世中也是可有可无的；如今天下格局渐渐稳定，抚恤就是绕不开的一道坎儿。
钱已经给出，裴俊就是来收尾巴的。
这个尾巴不好收拾，略有些尬聊，田信也感到无趣，明刀明枪的讨论地盘分割、交易，怎么都有一种羞恼、愧疚。
面对裴俊，自己都如此放不开情面，等自己面对老丈人谈论这个事情，更难放得开；让自己手下人去谈，面临对方的正义喝问……肯定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讨价还价。
或许可以将魏国、吴国的降臣拉起来，指派这些人去跟朝廷谈判。
这些人干这些事情……手熟；可需要一个逐步融合的过程。
事到如今，出于情面每退一步，今后每进一步又会造成更大的创伤。
“我以为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计较湘州、凉州，而是南阳、雒阳。”
田信口吻平静：“眼前之事谈不好，那今后南阳归属就无从谈起，唯有一战。所以，处置凉州、湘州，理应互利互惠，朝廷有所得，我也能安抚麾下吏士。”
裴俊神态沉静，思索这番言论的要义。
肯定要互利互惠，一味的占便宜，不给对方留后路，那么曹魏尚存的情况下，就可能爆发冲突。
压制、推迟矛盾的爆发时间，尽可能削弱矛盾，争取不流血过渡，是一种最为理想的状态。这是集体的诉求，可掺杂一些理想主义的话，这种表面和睦的长期维持，有可能探索出真正的和睦，甚至制度化的平衡。
急于引发矛盾，是目前最为短视、愚蠢的行为。
即便如董允、费祎的冲动行为，也是为了达成婚事，实现更为长久的和睦局面。
裴俊试探询问：“那依陈公心意，湘州、凉州该如何归属？”
“这需要一个过渡。”
田信伸出食指：“我以为最重要的是雒阳归属，这是瓮中捉鳖，随时可取之物。对朝廷而言，却关系远大。”
西京长安毕竟是前汉的京都，东都雒阳的影响力更为深入人心。
雒阳已经是曹魏防御线的突出部，随时可以被汉军拔除。
“过渡？”
裴俊大胆猜测：“陈公言下之意，可是要尽取二州？”
哪二州？
自然是凉州和湘州，都不准备彻底交给朝廷，真正要交给朝廷的是南阳以及雒阳。
田信点头承认：“这是我眼中唯一办法，先说凉州，自陇西以西之郡国，皆由朝廷委派郡守、尉。刺史由我委派，以达成共和共治共赢。即便今后神器更易，我等先帝老臣，也该共存。”
“陈公，那湘州呢？”
“我那妇翁不满我操持湘州驻军，除零陵郡外，余下郡国也皆由朝廷委派守、尉。湘州刺史一职，也由我来委派。”
田信说着从一侧取出一封有漆印的信，递到裴俊手里：“待我让渡南阳，朝廷光复东都后，凉州、湘州郡国守尉归我处置，此二州刺史由朝廷委派，如何？”
裴俊苦笑，自己有反驳意见？
刺史、郡守尉来自两个阵营，相互监督、检举、砥砺、竞争，控制摩擦力度的话，倒也利于施政。
终究能算是一家人，裴俊斗胆询问：“陈公，朝廷光复东都后，又该如何？”
“呵呵，那时候呀，我立志于休养生息。至于河北曹魏，仍旧是一方劲敌，我以为丞相急切难平，是一场龙争虎斗。我无意参与，就等治下士民殷富，等那天降的馅饼。”
裴俊听着陪笑，到时候朝廷跟曹魏打生打死，估计决战快要分出胜负时，这里一定会阻止。
不过，等到那时候，也应该是丞相执宰了。
此一时彼一时，丞相执宰时，自己恐怕会另谋高就。
何况，兄长裴潜是曹魏大员，打心底来说，曹魏不要早亡为好，多耗一阵，让老一辈人自然凋零，以相对缓和的方式收复河北比较好。
这不是裴俊一个人的希望，与曹魏牵扯密集的官吏太多了，都不希望发生高烈度的战争。
过去七年的战争烈度，堪比群雄混战。

第六百三十七章 五共
陈震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官舍，三九寒冬的江都半夜开始飘零雨雪。
马谡等候已久，在廊檐下躲避雨雪，来回踱步焦虑不已。
事情已全完了，十二箱珠宝送给丈母娘，本就不肯痛下杀手的大将军更不好意思动手了。
大将军态度本就暧昧，许多人本就心里打鼓硬撑着去赌一个机会。
现在十二箱珠宝送到大将军府，解了宋公国燃眉之急，哪怕大将军心向汉室社稷，此刻于情面来说，是真的不好动手。
这里动手的可能性降低，那太多的中立人肯定会更加中立……这口气泄了，何时能复聚？
马谡听到脚步声，赶紧出迎拉着陈震的手要询问，陈震以目光制止。
两人遂到内馆，马谡急问：“孝起兄，陈公如何说法？”
“从此难办了。”
陈震解下进贤冠，先掏出布巾擦拭脸上冰雨，一张脸似乎被冻僵硬了，对忐忑的马谡说：“幼常，陈公对今后已有了长远规划。以我看来，朝廷大计期间，朝中形势自会大改。”
“可否细说？”
“唉……一言难尽。”
陈震先仰头看看黑漆漆的屋顶，那里有浅淡灯辉，以及屋内柱子的影子轮廓：“陈公对今后朝政，立有共和、共存、共治、共赢之原则，排除困难，求同存异，使先帝旧臣、汉室社稷得以共荣。”
五个共字开头的词语涌进马谡耳朵里，共，就是大家一起的意思，好事、坏事大家都有份。
这是个囊括范围很大的诺言，一瞬间，马谡都有些失神。
收拾情绪，马谡声音干哑：“此系陈公分化瓦解之策。”
“确系如此。”
陈震将素锦黑纱的进贤冠收入一侧的木柜中，取一条素青色细布长巾裹头，然后就找出茶具给马谡冲泡热茶，留出一个思考的时间，好让马谡好好消化这个消息。
这就是明刀明枪的分化瓦解，已经对先帝旧臣做出了承诺……有几个人又愿意死磕到底？
对田信今后违背诺言这种可能的事情，陈震打心底是愿意相信田信的，即便今后不得已违背诺言，也会尽可能少触及底线。
甚至费祎、董允等天子旧臣的死，也不能归罪于田信、关姬的报复；这些人是因为孙大虎、孙氏外戚而死的。
其中内情之凶险、诡异，陈震虽不清楚具体，但也知道原因主次。
主要原因太危险，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所以，目前来看，田信这里做事，还是符合五共原则的。
自饮茶完毕，马谡一言不发，似乎被这个沉重的消息击垮了。
旧臣们对北府是惶恐的，军中教育、选士已成体系，所以都害怕北府甩开大家，不带大家一起玩。
现在已经给了准话，那许多人自以为有了退路，那继续斗争的勇气也就没了。
陈震送沉默的马谡出门，还递出一柄油纸伞，只是马谡接住伞后并不撑开，而是提着伞冒着冰雨登车，陈震听到马谡声音干涩：“去少府衙署。”
目送牛车踩踏泥泞道路离去，陈震缩了缩脖子，就转身回了官舍。
道路泥泞，车轮带起许多泥点，道路两侧的水沟里汇聚的污水涓涓流淌，冲刷着暗沟里积存的陈旧污水。
雨雪天气清冷、新润的空气里，也伴随着这些复杂的气味冲入马谡鼻腔，让他脑海格外清醒。
顿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江都的两次疫疾都跟落后的排污设施有关系？
也对，大将军重修江陵新城时，人力紧张，只能尽可能强化防御设施，所以排污设施勉强能用就行了，聊胜于无。
五年前那场大洪水引发大面积疫疾，几乎同时发生，所以江都本身也是源头之一；而非战争区域死尸传染。
马谡走神时，顺着排污设施拓展思索，还没想清楚就随着牛车拐入西门大街：“主人，即将到少府衙署。”
“嗯。”
牛车渐渐停下，马谡下车就见少府衙署门前四名当值的卫士走来两个，都挑着纸灯笼，写着‘少府’二字。
见是马谡，这些卫士也不做阻拦，放马谡入内。
如今少府衙署初建，也没有太多需要保护的文档机密，也没有那么多的衙署官吏需要强化出入规矩。
马谡直入中门来到大厅，这里灯火明亮，杨仪显然未眠……今夜又能有几个人能安眠？
“威公，可知陈公已快说服大将军？”
“略有所知。”
杨仪一人独坐在灯笼前饮茶，右手握着木勺正小心翼翼吃一盒酥。
酥是陇西、天水的特产，使用胡麻油、酥油、芝麻等等高热量甜品混合而成。
马谡看到酥，嗅了嗅，只觉得香味很浓，脸色不由垮下，没了表情：“那威公以为该如何是好？”
“莫害我，幼常莫要害我……此国家大事，非我所能决。”
杨仪左手捧着一张纸护在木勺下，又吃了一勺酥，左手纸张接住的酥碎屑被他倒入盒里，继续说：“陈公此番抵达江都，携光复关陇之伟世功勋，有气吞山河之势。大将军、丞相尚且待之如侍虎，我又能有何作为？”
马谡垂眉：“陈公就少府一事，是何说法？”
“这呀，恐怕要辜负丞相、大将军期望。陈公支持少府征税天下，但要分走七成。实属恐吓，以我看来，陈公欲分走三成。”
“三成？倒也不算过分。”
马谡点评一句，北府又不是泥捏的，少府建立征利于天下，强化朝廷收入，本就是胜利；以北府控制区域的税收，绝对超过少府征收总收益三成。
见马谡煞有其事的点评，杨仪笑了笑，问：“幼常此来，又有何事？”
“适才拜访孝起兄，据孝起兄说，陈公许诺今后举政将与先帝旧臣共和、共存、共治、共赢，必与帝室共荣。”
马谡神色动容，眼眸中有愧疚之色，正要说什么就见杨仪嚯的起身，提起衣袍前摆就转身疾步去屏风后：“来人，快快为我更衣！牛车，快快备好牛车！”
马谡心中失望，跟着过去站在屏风边，望着脱贴身外袍的杨仪：“威公兄欲往何处去？”
“此去面见大将军，陈述利害！”
杨仪义正言辞，眉目注意到马谡脸上神情变化，杨仪轻声长叹：“幼常啊，时局艰难。”
“是，谢威公兄勉励。”
马谡屈身长拜，杨仪回以叹息，后厅两人交替长吁短叹。

第六百三十八章 缺乏神圣
新的一天，透亮明媚的冬日阳光照在江都北城、南城。
田信用餐后，带着沉重心绪来到槐里侯府。
两个堂弟在门前等候，田信此时此刻也没有询问他们学业的心思，直入后园。
过中门时，两个堂妹一前一后站在门前等候，都眼睛红肿，忍着悲痛。
田信依旧不言语，随后就遇到伯父，相顾无言，汇通宗族老小一起来到后院暖阁。
先田信一步来到侯府的武当国相田允从暖阁走出，脚步很轻：“阿信，叔祖已安歇，侧厅说话吧。”
边上杨衡低声说：“昨夜有雨，外公彻夜难眠。应是今早放晴，才入睡。”
遂到暖阁，田睿坐在上首，询问：“阿信欲在江都长住，还是克期返回关中？”
“江都事务繁冗，大将军独断即可。若政出两头，不利于国家长远安稳。”
田信目光落在小弟田成身上，这个伯父家的小堂弟已经出继到叔父家，从出继那一天时就已经单另立户，取字孝和。
田成此刻头垂着，有些抵触即将到来的命运。
江都是很凶险的，世上最不缺的就有意外，从祖父将他出继另立一脉，就有赶出江都的用意。
赶出江都，田成最佳选择就是回到扈侯国，置办一份小小不起眼的产业，求学于郡县，蒙头混日子。
田信见他似乎已经知晓了接下来的命运，也就不再细说，扭头大堂妹田嫦，大半年没见身形拔高了半尺，只是脸蛋还是圆圆的，如同一个拦腰切开的西瓜横截面，跟伯母一样的圆脸、大眼睛，有微薄却显著的巴人血统。
田嫦心情忐忑不安，询问：“兄长？”
“安心出嫁，婚后不要过问政事。今后我的外甥俱为封王裂土一方，外甥女也为公主，食邑皆在关中。”
田信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本礼单递出：“你替嫣嫣受过，这情嫣嫣不会忘。我不喜欢皇帝，他也不喜欢我，不参与婚事为好，省得麻烦。等春耕后我从南阳、湘州各征发兵役为你修筑宫室，你不喜江都闷热，就修在前山屯吧。”
“是，谢兄长关怀。”
田嫦上前接住礼单，一座修在江都北郊的宫室，自然规模不受城池影响，还能多许多园林景观……关键是的，前山屯就在荆山脚下，夏日不似江都闷热。
宫室在城外，修好之时，自家也能派遣忠诚卫士入驻。
总觉得皇帝经历这么大变故，会破罐破摔更显疯癫，或做事更加不守规矩……得要预防。
如果皇帝疯了，一时失控掐死自家小妹，那内战就不可避免。
为了防止皇帝故意恶心自己，田信对田睿说：“伯父，孝和已承祧叔父一脉，我即将在南山开设书院，以为孝和当返回故里，也好入书院求学。娟娟也随同北上，我会依娟娟心意，择一佳婿。”
田娟是叔父的孤女，田成过继后已然分家立户，那田娟就应该跟着她兄长迁移。
缺乏适龄结婚对象，所以虞世方、陆延、夏侯玄、郤纂、李衡、邓艾都未婚……常年军旅生活，即未婚，也没有固定的妾室、女伴。这个问题很严重，五年后才能得到初步缓解，一代人以后才能渐渐大致解决。
如果五年内灭了曹魏，就曹魏邺都里的宫女、还有曹魏降臣家庭的女子，就能立刻解决这个大大的问题。
计算田娟的年龄，和现在的形势，大概等孝期完毕后，也就到了田娟及笄出嫁的年龄。再拖一拖，十七八岁出嫁就好。
田信这里预计的是五年后出嫁，田睿这里预计的是两年后出嫁……却没有交流通气，田睿自是同意。
他也需要守孝，正好避开朝中事务，做个安乐、清闲的贵戚。
主要事情就这么聊完，田睿见田信无意多聊，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虽说这些年天赋异禀闯下很大的家业，可有些方面真的可以做的更好一点。
田睿就先对其他子侄说：“阿信旅途劳顿需要休息，汝等先去厅外等候。”
五个田氏子，还有外甥杨衡起身一一向田信告辞，田信也开口道别。
等厅内就剩两人时，田睿说：“久闻阿信严于律己以身作则，兢兢业业堪称人臣之楷模。只是如今阿信坐镇一方，俨然人主，是该宽厚待人。人至察则无徒，又有得道者多助之理，还望阿信能听进我这老朽之言。”
这是提醒自己要结党营私，团结绝大多数人，一起吞了汉室社稷？
见田信思索模样，田睿又用稍低一点声音说：“大将军矜持高洁，又疼爱女儿，这才几度忍让。而丞相不同，丞相善于抚慰士民，能联合百官士民为臂助。待今后丞相执宰，我恐有族灭之险。”
田睿的脸色很难看，或许在他的推论中，田信再这么跟关羽一个做派，无法团结、拉拢中立文武，那迟早会衰败。
战争固然能带来巨大的影响力，可这种影响力会随着时间消退。
唯有掌控中枢，影响力才能与日俱增，通过持续不断的职务差遣，完成渗透、影响、替换。
现在也是有了关中大捷，田信才捞来许多郡县官位，足以一次喂饱许多人；可执宰中枢的人，可以时时刻刻挥霍官位这种紧缺资源。
官位是有数量限制的宝贵资源，也是可以重复利用的资源。
有官万事足，三五年后，关中决战的影响力会消退到低谷；到时候这一批军功晋升的郡县官长们，升职转任就卡在朝中。
北府那么多的人，总有升不上去，开始观望形势准备投机的。
哪怕是女儿即将出嫁当皇后，田睿也分得清主次矛盾。
能把田氏灭族的，也只有朝廷了。
不能说是田信招来了灭族之祸……何况，真的事败，这么丢锅、摸黑田信也是无用。
两汉贵戚军事政变太多例子摆在那里，到了现在，虽然没有经历过，可也都眼熟，一旦动手就不会留下隐患。
何况，汉室皇帝么，被弄死的还少？
也就赵宋把皇帝的命当天，只是这许多赵家皇帝不怎么把自己当人。
至于历朝历代，稀里糊涂死掉的皇帝还少么？
善终的皇帝又有多少？活到四十岁的皇帝又有多少？
仅仅先秦史、两汉史，就足以撕碎皇帝的神圣面纱；越是勋贵重臣，跟皇帝越熟悉的人，就越清楚皇帝的弱点。
田信不做正面回应，也因为伯父这鲜明的态度，心中的想法变的更坚固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缺乏信任
大将军府，杨仪略尴尬陪着关羽钓鱼。
关羽沉得住气，细细听杨仪讲述‘三七分成’的可笑协议后，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非是狮子大张口，借此表达不满罢了，还是能谈一谈的，能从三七分成，变成七三分成。
有人力、有技术、有势力开发山林湖泽矿藏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百姓，绝对是豪右人家。
少府征利，不会直接增加寻常百姓的生活负担，这是从豪强身上抽税，有数不尽的好处。
强化朝廷可支配财政是一个好处，压制豪强发展速度，也就间接减缓了土地兼并的进程。
从这个宏观大局来说，这笔钱必须征。
以前需要对豪强进行妥协，现在不需要再妥协了。
一旦达成，获得这‘七成’的收益，今后就不用再看豪强豪商脸色去借贷、筹措军资。
能明晃晃收税的话，谁还乐意去欠你人情？落你话柄？
于情理来说，朝廷新立，少府衙署跟着开张，恢复相关税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因为连续的战争，导致少府这个先天不讨豪强喜欢的机构迟迟无法建立。
少府职能和存在意义，就是跟地方豪右争利，正是目前局势稳定，北府光复关陇后奠定的基础，各地豪强再不满，也只能咬牙承认。
问题又绕回了三七分成，很显然，这需要杨少府去跟田信谈一谈，砍砍价。
杨仪只是个少府，开不出价码，所以杨仪这是来讨要谈判的筹码。
自己不给，杨仪就拿不了主意。
“孝先要三成，这三成料他本意，应该是要算在凉州出产畜力之上。此事断不能答应，各州郡急缺畜力，万万不能使孝先独掌牛马畜力。”
垄断有着丰厚利润，更重要的是具有垄断资源的田信可以施行‘畜力外交’，用宝贵的畜力收买、犒赏亲近的势力，对反对势力施行禁运、禁售。
这种‘畜力外交’已经出现过几次，之前是‘纺机外交’、‘工具外交’，以畜力对农业的影响力来说，畜力外交更不好应付。
“这三成缺额，少府以蜀锦折价抵充。此外，自明年起，关中、南阳、湘州、广州每岁要铸六百万五铢钱，作为税款上缴朝廷。”
关羽自然是很会算账的，杨仪面露讶色：“宋公，六百万钱，恐陈公难以支付。”
收六百万五铢钱，转手融了就能铸造五亿直百钱……朝廷不熔炼的话，这些五铢钱流落到民间，也会被豪右搜集起来重新熔炼成劣质钱币。甚至各地官营铸币坊，也会搜集五铢钱，重铸为直百钱。
杨仪下意识认为这是持续削弱北府经济实力的条件时，关羽又说一句：“天下将定，朝廷财力薄弱。我虽有心重铸足额直百钱，以兑民间贬值直百五铢，实属有心无力。既不能如此，只好逐步减少直百五铢铸量，推行五铢钱。”
稳定的钱币对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只有汉末生活过的人才能理解。
三四十岁这批乱世里成长起来的人，对货币认知远不如老人深刻。
杨仪少年时也生活在富裕、平安、繁华的刘表治下荆州，对货币稳定性也有深刻认知。
听闻关羽的计划，杨仪不由动容，犹豫再三才说：“宋公，自朝廷铸发直百五铢以来，豪右苦之怨言颇多。但朝中依赖直百五铢铸造一事谋利者……为数不少，恐有波折。”
听了这话，关羽提起鱼竿看了看空空的鱼钩，重新挂上蚯蚓鱼饵丢下去，眯眼望着正前方静谧池面：“威公啊，若利朝廷长远，此辈性命尚不足惜，又何必顾虑此辈是否能谋利？”
“是，是！宋公明睿，是仆短视，一叶障目。”
杨仪赶紧认错……天子近臣、孙氏外戚都被一口气杀光，又岂会在意掌控铸币权的那伙人？
关羽只是轻哼一声，自嘲：“孝先如寇，孝先在，朝中诸卿百官岂敢造次？”
真惹不高兴了，挂印辞官，带着幕臣回江东养老不问世事，自有这帮人头疼的……不仅头疼，还会掉脑袋。
杨仪唯唯诺诺不敢再言语，关羽也感觉把他吓着了，就声音温和说：“威公此去，若孝先还有不满，那以征拜夏侯元芳为卫尉卿回报。如此他若还不满，就让来寻老夫当面细谈。”
“是，仆明白，仆这就去与陈公磋商。”
杨仪也不收鱼竿了，当即起身施礼，揉了揉发酸的腿，见关羽轻嗯一声，他保持揖礼屈身恭拜模样向后倒退五小步，才转身站直腰背离去。
关羽也只是斜眼随意瞥视杨仪背影，仰头看又渐渐被云雾遮蔽的天穹，道一声：“可惜，陛下看走眼了。”
把杨仪扶到少府的位置上简单，可难得是让杨少府继续听指挥。
显然，当上少府卿的杨仪，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并获取实权，已经丧权辱国般的默认了田信的条件，只要再获得田信的支持，又是自己举起的少府，那杨少府的位置自然是很稳固的。
连杨仪这样的先帝旧臣、能臣都这样无底线；如果再把其他不怎么熟悉的人抬上重要官位，鬼知道会做出多么无下限的事情。
不过田信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争凉州、湘州之得失，实在是操之过急。
这两个地方如果激化矛盾，那今后朝廷就别想顺利通过南阳……北府不是田信一个人的北府。
朝中有反北府的官吏，那北府也就有反朝廷的官吏，这两拨人都有谜一样的自信，如果逮到机会，这两拨人绝对会把势态扩大化。
杨仪还不知道，他从心的选择，让关羽给许多逗留江都寻觅出仕机会的士人判了个临时‘党锢’。
始终等候出仕机会的羊耽、辛宪英夫妇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旁观江都局势发展，许多人还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已经被这夫妇察觉。
等到傍晚时，田信提倡的共和、共治、共存、共赢、共荣这五共原则开始流传于江都，为官吏、士人们关注。
羊耽的几个同样等候出仕的朋友、乡党登门探讨，俱是一片长吁短叹。
五共原则是针对先帝旧臣的承诺，跟他们这些半路上船的敌国逃官没有直接关系；存在的间接关系也很明确：他们出仕的渠道再一次被卡住喉咙。
如果按着曹魏现在的九品官人法，季汉朝廷也施行类似的评级，那他们最多评个下三品。
连中三品都评不上，就是这么凄惨。
如果按着前汉军功爵担任丞相的规矩来，那今后两三代人里，朝中的公卿位置，只会由先帝旧臣担任。
哪怕先帝时期入伍的士兵，那也是先帝旧臣，排资论辈，只要活得久，总能排上来。
除非朝中发生极大变故，否则今后汉室朝廷的大权，只会落在先帝旧臣及子弟手里。
仕途，再一次被垄断了……准确来说，是通向公卿这类高级官位的捷径被垄断了，他们这些人还是能当官的，只是更难晋升罢了。
终身止步于县令，绝非玩笑。
怎么办？
威名赫赫的大都督吴质的脑袋现在还挂在江都玄武门的门牌上，打不过人家，还被限制了仕途，真的好难受。
一片长吁短叹中，这一天就唉焦虑中结束了。

第六百四十章 转化
腊月二十七，田信离开江都返回南阳。
明日，也是皇帝大婚之日，紧赶慢赶总算在章武四年的年尾完成了婚事。
朝中许多事情也迅速落定，这个年关，许多人可以安心畅饮，或与家人过一个平安、稳定的年。
首先是尚书台九人，尚书令黄权；右仆射郭睦、左仆射蒋琬；吏部尚书郤揖、兵部尚书马谡、户部尚书甘述、礼部尚书孟光、刑部尚书许慈、工部尚书刘干。
原来的兵部尚书邓芝改任零陵郡守；户部尚书李朝改任金城郡守；刑部尚书庞宏改任江夏郡守。
三位尚书的升迁途径，已经确定了今后六部尚书的晋升起步点就是郡守；蒋琬由吏部尚书升左仆射，突出了吏部的权重、影响力之大。
朝中权位排序依旧是上公、三师、三公、三孤、九卿、次卿、两千石的尊卑顺序，上公即大将军、丞相、大司马，三位上公没有增置的传统，以三位极限，也是一种习俗。
三师就是太师、太傅、太保三种加官，以体现荣誉、地位为主，这个从先秦时期出现时，就是以三为极限，也没有给田信新开辟位置的余地。
而大汉三公只在开国时期设立了三公，随着糜竺、许靖老死，三公也就成了空位。
因此，这一轮的朝中调整，从高至下，依次是大将军、太师、执宰宋公羽；丞相、太傅、益州牧武乡侯亮；大司马、太保、总督关东四州军兵事的卫公飞。
其下，是仍然空置的三公；再下就是当仁不让的田信了，原来三孤级别的加官太子太保再加官太子太师。换言之，今后田信出游，队伍前面可以分别打太子太保、太子太师的旌旗。
而重要的，唯一竞争对手马良依旧是‘汉太子太傅兖州牧右护军马良’，这就真的足够了。
继关羽、诸葛亮、张飞、田信、马良之后的第六人，就是赵公、并州牧马超。
再下，就是朝中九卿：太常卿秦宓、卫尉卿安南乡侯夏侯兰、宗正卿阳泉侯刘豹；光禄勋显明亭侯向朗、太仆卿郿侯孟达、廷尉卿李严；少府卿杨仪、大司农王连，大鸿胪卿陈震。
三独坐：御史中丞徐庶、江都尹彭羕、司隶校尉空缺。
不可细说的执金吾陈到。
随后是次卿位的重号将军：卫将军当阳乡侯赵云、掌前将军印的荡寇将军商侯关兴、右将军西乡侯张苞，左将军陈仓侯马岱；镇东将军魏延、征北将军田纪、镇南都督李恢、伏波将军士徽。
还有许多重要领军将军属于官秩两千石的郡守级别，却掌握重兵，如虎牙将军谢旌、鹰扬将军罗琼；还有许多不是将军，胜似将军握有实际兵权的重要岗位，比如丞相府司马就是总掌后军、益州军、南中军军吏考核、升迁、委任大权；还有中军四大部督。
如果诸葛亮的丞相府是个小型王国，那么丞相长史就是个小丞相，相府司直就是御史中丞，司马就是大将军、大司马一类的实际考核武官的最高机构。
朝中大致如此，田信在皇帝婚礼前一日离开，准备赶回去与家人一起守岁。
李严送行，与田信并马而行，不见继任的江都尹彭羕出现在送行队伍，李严口吻不满：“公上待彭永年甚厚，却不见此君来送，仆引以为憾。”
“呵呵，正方公何必小题大做？”
田信脸上已经裹了围巾，呼出白气呵呵笑说：“当年先帝使彭永年入我北府担任护军，我亦明白先帝用意，却使此人去编纂《北府战纪》，时人多讥笑彭永年趋炎附势。多赖此君多方走访不辞辛苦，才编好这部书。”
田信看得开，李严看不到田信面容表情，但也能感受到田信语气里的惬意：“正方公，当时彭永年奉先帝深意来我北府，却肯低头去编书，先帝有不满，也是不满我专权，也不满彭永年辜负使命。算起来，是我欠彭永年一个人情，如今这人情正好两清。”
总不能因为彭羕在北府做过护军，就能把彭羕当成自己家臣、追随者、伙伴来看待。
李严已然明了其中的区别，彭羕不是自己人，现在两清了。
点着头，李严又叹：“可恨不能执掌州郡，追随公上尾翼，造福于民。”
对此田信呵呵做笑，直接拆穿：“朝中无人，廷尉实属重责，总不能滥竽充数。数遍天下，除张惠恕外，只有三人适合做这大汉廷尉。不对……还有一人勉强适合，可惜却自误前程。”
廷尉这种专业素养高的职务，既要业务精通，还要有威望、有资历，远比军事主官的要求更高。
李严听了仰头哈哈陪笑，也笑的得意。
论汉律的解释，如今的汉律由三部分构成，一部分是两汉汉律，一部分是蜀科，一部分是田信提倡、推动的。
当年一起编纂蜀科的法正、刘巴、伊籍已经病逝，就剩诸葛亮、李严，这两个人都适合执掌廷尉府。
诸葛亮、李严之外，就剩陆议适合担任廷尉卿，陆议有这方面的素养，也有这个威望；另外半个就是潘濬，潘濬纵然选错了路，可论专业，担任廷尉卿也算是绰绰有余。
此外徐庶也适合做这个廷尉卿，不管专业素养还是人脉、影响力，徐庶都够；只是御史中丞是个重要的岗位，不宜轻动。
目前为止，朝中重要岗位缺员，补员的优先考虑重点是专业素养，其次才是资历、功勋、人脉、影响力之类的；否则宁可空着，搭起一个架子，也不会任命主官。
再过十年，下一代人成长起来，朝中岗位必然人才济济，有充足的备选。
也因为田信此番‘五共原则’，朝中旧人之间的竞争会宽松很多。起码，两代人以内，不会出现朝中争位而翻脸的情况。
矛盾自然不会凭空消失，只是将各方竞争公卿之位，改为了旧臣轮班担任公卿，当代降臣继续熬着，等待补位。
将原来的竞争矛盾，转化成了旧臣、降臣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中，田信站旧臣，就这么简单。
李严目前也就适合做廷尉卿，不止是专业对口；也因为李严的产业需要逐步转移。转移了产业，李严才能心满意足离开中枢，去地方上做一做封疆大吏，当一当土皇帝。
就放权来说，先帝愿意放权；关羽不想放权也由不得他；而田信，自然是乐意放权的。

第六百四十一章 对话
腊月二十八，婚事完毕。
刘禅一袭流光质地的红纹素黑锦袍，右腰悬叮当作响的悦耳玉饰，左腰悬章武剑。
他左手按剑柄，广袖右手负在背后，腰背挺直来到新皇后所在的寝殿，这座寝殿位于北宫之北，叫做长乐宫；北宫东侧是只有轮廓的太子东宫，西侧则是皇太后吴氏的永乐宫。
而孙夫人本就不愿住在闷热又显得压抑的江陵北宫，自关羽处死孙大虎、孙小虎又诛灭孙氏诸侯后，孙夫人就搬到了惠陵边上，在荆山脚下修了一座别馆隐居，时常去成祖庙洒扫。
偌大的江都北宫宫殿群里，住在其中的主人寥寥无几，除了岗哨、巡逻的守宫卫士外，这些宫殿群的宫人不足百人。
田信怀疑刘禅会疯，许多陪伴刘禅长大的老师、读书伙伴、游戏伙伴、亲兵卫士就是所谓的东宫班底、天子近臣……这些人都死了，虽没有全死，可活着的人再也不可能出现在刘禅面前，唯心的说，这跟死了没区别。
可刘禅没疯，只是性格发生了一些理所当然的改变。
他来到寝殿，听到田嫦在殿中啜泣，他不做驻留直入寝殿，红烛、红灯笼照映下，寝殿中弥漫着一种令他厌恶的红色。
见田嫦的两名女婢跪下施礼，刘禅上前伸出手，先是他前端上桥的皮靴出现在田嫦盖头下狭隘视线里，随后就是宽厚白嫩的手掌出现在，突然抓住田嫦咽喉，手非常冰冷。
“哭什么哭呀？”
“说来听听，嫁入皇家有什么不好？”
刘禅的手掌也只是轻轻一扼，就松开抬手揭下红锦盖头，手抓盖头嗅了嗅，才抬眉看田嫦一张脂粉涂抹成白白的脸，整张脸圆又圆，鼻下画心形对称唇妆，双眉也被白白脂粉盖掉，双眉上一寸即额头眉心两侧点了两个蝌蚪眉纹。
就田信的审美来看，大堂妹是圆圆的娃娃脸，长得很可爱，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很传神。
此刻化了婚妆，刘禅一眼看来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迎面冲来，让他控制不住腿脚，往后退了三步才止住。
田嫦眼圈泛红盯着刘禅，又觉得失礼，垂下头说：“陛下，臣妾为祖父而哭。”
“哦？”
刘禅应了一声，可能是看到她的眼泪和悲哀，有些释然，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他才坐到一边的圆凳：“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悲痛。”
“陛下不知，昨日孝先兄长离去后，祖父就已……”
田嫦头垂着，垂泪，略不满：“臣妾父亲本欲追回兄长，可宗正刘侯、太常秦博士皆以为不妥。”
“哦。”
刘禅又是应一声，转身背对田嫦，望着寝殿内烛光、灯笼，这大红的灯笼，还是田信派人做的，送来的。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喜庆，可刘禅总是能在红色光影中看到许多血淋淋的熟人影像。
他起身，拔出剑将一盏盏的红灯笼挑了，寝室内再无红光，只剩下通亮的白昼。
缓缓归剑入鞘，刘禅仰头看依旧昏暗的梁柱高深处，长呼一口气：“我与大虎感情深厚，一时做错埋了祸根，又受奸人挑拨，仲父又久有拨乱反正，肃清宫廷之心，正好因你田家的事儿，抓住由头不再忍耐，遂将我近臣杀戮一空，还缢死大虎、小虎。”
忍着悲怆，刘禅扭头看田嫦：“你不懂，你田氏一族起于低贱微末，卒痞之家步步高升，家中家外喜事无数。而我与大虎，虽生权贵家，就有许多你不懂，也想不明白的不得已。”
田嫦抬头瞥一眼刘禅背影，有心辩解反驳，可她受到的教育又不允许这么做，只觉得心里憋屈。
恨不得将这个皇帝囚禁在深宫里，饿上两天。
反正自家兄长说过，一个人水米不进的情况下，三天才能饿死。
这年代里饿死了那么多人，经过统计，总不会有差错。
刘禅回头瞥视，目光轻蔑，似乎如田嫦这样出身的女子，只会在意金银宝物、权势，有着强烈物欲，偏偏还被礼法所约束。就仿佛一团沸腾的热油，明明遇到一点星火就会爆燃，可偏偏就被釜鼎兜住，难以突破。
而自己，与大虎之间，追求的则是纯粹的感情，就连小虎，也是那么的可爱，如同自己妹妹一样。
可这一切，都没了。
田嫦牢牢记住刘禅的目光，袖中两手紧紧握成拳头，脸上隔着厚厚脂粉看不出表情变化。
刘禅感慨宣泄了许多沉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事前本有太多的心里话想跟这个新来的人说，可说到现在又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不过想一想，很多美妙的事情也只有自己能领会，难以向外人说。
何况，就田氏这种粗陋家教和低贱出身，自己说的再多，又能领会多少？
遂收敛情绪，刘禅突然从圆凳转身正面看田嫦：“陈公自从戎入仕以来威震天下，不知早年陈公在汉中，又是何等模样？”
“陛下可知，孝先兄长胞兄？”
“略听人提及，似乎与丞相同名。”
“是，臣妾年幼不记得太多旧事，可家中人都说阿亮兄长与孝先兄长兄友弟恭，孝先兄长自幼就与阿亮兄长同出同入。大家只记得阿亮兄长如何如何，不记得孝先兄长如何如何。”
田嫦说着露笑，回忆起童年时美好的记忆，随即笑容敛去：“陛下生于权贵之家，自不知我等寒门苦楚。臣妾有兄弟昆仲十七人，至今只有五人，余者多成荒野饿殍。陛下，可见过饿殍？”
见刘禅表情微微扭曲，田嫦又低声问：“陛下可知，孝先兄长父母、兄长病殁于南阳，为何孝先兄长不去寻找父母、兄长遗骸？”
这是个许多人都忽视的问题，能思考到这个问题的人……显然不会自找麻烦，去嚷嚷质问。
刘禅却是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恍然模样，用更厌弃、恶心的目光看田嫦。
田嫦见了也是赌气不做解释，虽不清楚太多，可也知道如今天下谁强谁弱。
这个田氏内部的小事情，随着田氏影响力越来越大，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很大谜团，这个谜团背后，极有可能是田氏家族的极大道德瑕疵。
见田嫦还扬着下巴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刘禅讥讽：“久闻三辅大乱时，关中饥民以食人果腹。皇后家中，可是家传长远啊。”。
田嫦也反驳：“听闻吕奉先夺徐州，先帝被困淮北，军中乏粮，营中吏士食死者，不知可算家传？”
这个时候，突然寝殿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咳嗽，引得刘禅、田嫦惊悚。
刘禅猛地拔剑，颤音喝斥：“是谁，出来！”
随后，就见四名书写起居注的博士鱼贯走出，都脸色略白……原来负责起居注的都已被杀了一茬，这些是新人，多少有些业务不精。
不敢再写，只好走人。

第六百四十二章 收尾
大将军府，关羽深夜未眠。
他侧躺在闷热暖阁矮榻上长吁短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新誊抄出来的起居注誊抄副本。
是自己害了阿斗，如果早早息了那么多心思，严格约束宫廷，将孙大虎、孙小虎交给孙夫人管教，也不会引发这场伤筋动骨，令绝大多数天子近臣、未来的朝廷栋梁身死。
风暴过后，阿斗身心深受摧残。
出于某种顾虑，关羽有气无力说：“细细嘱咐诸位博士，越二三年后，就使诸位博士外迁益州，或迁职齐王府、代王府。”
暖阁推拉门外，老搭档王甫应一声，也是没什么精气神。
不能太过明显处理这四位知情的博士，要逐步处理交给诸葛亮去安置；等下一轮诸葛亮执宰时，再调回来由诸葛亮盯着，再出事情的话，也跟宋公国无关了。
就刘禅辱骂田信的那些话，肯定有他原来老师来敏的影响因素在。
来敏现在还流放建宁郡，整天自己种菜种瓜过苦日子。
不提田信可能的报复，光是那小心维护，多方一起呵护的信赖，也会就此荡然无存。
“车架……不，王君一同入宫，禁其足，另罚抄经典，抄不完，就不给饮食。”
关羽想起来说话，可实在是没力气翻身，语腔干哑：“最好，让他每日一餐，每餐不过两合米，好好饿一饿。这事儿，我会另遣人监督。”
“大将军，何时为止？”
“就等大朝会后，恢复日常餐饮。我也会嘱咐有司，使有序恢复，使他能适应。王君去吧，今夜实在累了，明日再与王君细细计较。”
“是，大将军珍重。”
王甫从椅子上站起来，白天忙活皇帝的婚礼，公卿百官哪个不忙？
这边王甫深夜入宫，那边赵云、陈到、田豫也一并被失眠的关羽喊回来。
同样的暖阁，不同的是赵云、陈到、田豫就坐在关羽睡榻前，距离的更近。
赵云、陈到观看誊抄本默不作语，不能把皇帝当小孩子了，十四五岁上战场的例子比比皆是。
皇帝，毕竟是个没有年龄要求的职业，担任的时候，就要负责任，一个十八岁的皇帝，不能以‘失言’作为借口。
一时失言，意味着心里常惦记、思索这个事情。
皇帝一句话，做好事效果不大，可有人要借此做坏事，那真的会死很多人。
这个事情很严重，这一句话，仿佛刺在了关羽胸口，扎破了肺叶，让关羽太多想要规劝田信的话……说都说不出来。
赵云、陈到因为性格问题，此刻神色木然，仿佛没有意识到事态的重要性。
关羽也不是来咨询他们的态度，他们要有个知情的权力，以免发生致命的误会。
听到府外渐渐传来的打更声，这打更的梆子声又渐渐远去，关羽半眯的眼睁开：“国让，是何看法？”
“此一时气话，不该小题大做，又不可不防。”
田豫身子微微前倾：“就是不知，陈公父母、兄长遗骸如何处理？若经妥善处理，告知陛下，其中误会自解。此外，我以为陛下左右侍从之臣，有匡正君上言行之意。而陛下久居宫中，怎会知陈公家事？我以为，有贼子居中挑拨，用心险恶。”
“嗯。”
关羽抬手抚须，肯定是有人教坏了阿斗，怎么看都觉得孙大虎嫌疑很大。
只恨动手晚了，让孙大虎牵连了太多人。
而董允、费祎这些人又没有尽到拾遗补缺、匡正言行的责任，所以死的也不冤。
顺着田豫回答的思路，关羽沉重的心绪稍稍好转，有了更多说话的心思：“孝先家事也曾与我说过，当时与孙朗一起走南阳入江陵。途中饥民甚多，又有盗匪掠老弱病人。而行程匆疾，又不敢就地掩埋，田氏及其同行避难之人无奈之下，只能夜中沉尸湖泽中。”
逃难的百姓队伍里，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哪有时间、力气、工具去挖掘坟坑？就是把人埋了进去，也会被其他人悄悄扒出来。
火葬也不可取，深怕被南阳的魏国官吏察觉，越少生火越好。
回答了田豫问题，关羽又看赵云：“子龙，皇帝年青，尚能改进。子龙多盯着向朗，别让其他不知底细、优劣的人接近皇帝。”
“是，云明白。”
赵云也是心累，拱手郑重施礼。
天子近臣是杀不完的，只要光禄勋这个职能复杂的宿卫、近侍、谏官、亲兵综合机构存在，再加上三署年年增补的郎官，皇帝随时都可以从光禄勋里抽取看中眼的官吏，引为臂助、近臣，进行培养。
赵云也只能从宫城宿卫着手，盯着向朗，别让向朗搞小动作。
让向朗担任光禄勋，也等于把皇帝日常生活的安排管理、照料，交给了丞相。
再出问题，就是丞相这边的管理问题了。
对于自己对皇帝的教育能力……关羽是彻底放弃改进了，索性找专业的人来。
关羽说着闭上眼睛：“田老太公的丧事不急，槐里侯昨夜就与我讨论过。虽说陈公已析分出继大宗，但终究是血亲，就让他在南阳待几天，就直接回关中去，我不想再见他。”
对此其他三人都没有异议，如果为了奔丧，田信再跑回江都，皇后田嫦受了委屈，再添油加醋那么一说，那事情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见三人没有异议，关羽就说：“丧事就定在正月下旬，葬在麦城即可。我会遣太常卿前往麦城周边搜寻一处好地，由朝廷拨款，我再捐助一些，以县侯之礼出殡。”
“还有，大朝会时，我听闻有人欲上奏，使前军、中军、右军更易府兵军制。此提案关系国本，要细心辩论，不可再走错了。”
田豫三人警醒模样，施礼辞别。
府兵制度的好处，是士家士户制度的完善版本，从许多方面是可以看得见的。
不提朝廷各军的养兵耗度，仅仅是目前天下将定，太多成家吏士抵触服役，想要回家过太平日子的意愿越来越强烈。
若不管这些正常的诉求，那么汉军也会如魏军那样低士气、多逃兵、易溃败。
可府兵制度，真的就那么好？
这是个大议案，必须要讨论，这也是明年大朝会时最重要的议案。

第六百四十三章 家宴
南阳，邓城。
年关夜里某个当皇帝的饥肠辘辘，田信则与一家人吃饺子。
田信面前摆着小炭炉，上面摆着铸铁平底锅，里面正煎着饺子，他面前一个小碟里是冬日暖室里萌发的蒜苗、果醋。
果醋，实属果酒酿造的副产品。
见喝不死人，也就上了田信的餐桌。
大儿田平在田信眼里已经具有初级人工智能，起码能正确表达想要、不想要，或者好、不好之类的观点。
此刻就坐在田信腿上，穿细麻宽大短袖，脖子上挂着餐巾，手里各抓着个吹凉，咬破皮的饺子左一口右一口吃着，只吃饺子馅儿，连咬破的面皮都不吃，会吐到桌上等人收拾。
从江都一路赶来，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这顿饭。
在这个四面长条矮桌拼成中空的环状四方‘□’餐桌上，田信与关姬坐在正北，大儿蹲伏在他怀里吃喝，小儿睡在关姬身侧的摇床里。
左边是庞飞燕与田嫣以及新来的田成、田娟兄妹；右边是田纪、田允夫妇和各自的孩子。
王直的遗孀改嫁田纪后做了小妻，如今就置身跪坐在右边最边上为大家周转传递需要的物什；王直的儿子王顺就坐在田纪右首，左首是田纪的长子，其他儿女就坐在他两个妻子身边。
不同于丰产已有五个儿女的田纪，田允夫妇只有一双女儿，年岁与田信家两个儿子相仿。
田信讲述江都见闻，以调笑口吻：“妇翁始终不愿意，可李正方等人又屡屡提及、讨论，要在上公之外另立第四席位。我一听是大都督，也不想妇翁为难，就立刻推辞，对李正方他们说非要设立这上公大都督，还需另请高明，反正我是不当大都督。”
北府中有许多笑谈，东吴大都督就是其中之一，在座诸人俱是哄笑。
只是笑的时候，各人细微表情不同。
新来的田成兄妹中规中矩，庞飞燕则会看满厅堂的孩子，她至今未孕，已有可能成为一桩影响范围不小的集体事件。
田允的妻子则看多看田纪的两个儿子，算血缘的话，田纪、田允是从兄弟，血缘最近。这是一个实在生不出嫡子，是要找小妻、妾室生育庶子继承家业，还是找亲族过继的艰难选择题。
她也是关中逃亡汉中避难的乡党出身，在这个适婚女子寡少的年代里，想给田允增添一个小妻也是难事。
不能是个女人就拉回家里养起来，其中各种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
再是寒门，再说什么不在意，可真到婚姻时，最差也要讲究一个门户、出身、品德或才能。
反倒是田纪的正妻没有那么多细微神情，显得率直平和；田纪找来的小妻，本就是她熟悉的乡亲朋友，又曾经一起患难过。找这个，远比以后找个不知底细、没有交情、更年轻的要好的多。
不同于她，田纪的小妻更为敏感，显得机灵，有一种眼观八方的架势。
诸人笑罢，田纪做总结：“大将军也为难，这大都督实属虚名，不要为好。倒是这咸鱼的买卖，大有可为。”
“难。”
田信吐出一个字，见儿子端起茶杯，就伸手按着脑袋，免得仰头喝水时后翻栽倒：“咸鱼虽好，能做肉食军粮，可这就是盐。朝廷一年岁入，盐利就占了一成二分。真要卖咸鱼，朝廷断不能忍。”
田纪不甘心：“那不做市售，只是作为军中储备干粮可好？咸鱼又不能储放多年，每年有入库的咸鱼，也有要出库的。若是可行，每年出库的咸鱼折在吏士年俸里，倒也是个好安排。”
北府吏士是没有军饷的，只是有军阶的吏士会分发制好的军服，有一份简单的口粮补助。
这份口粮补助是吃不饱肚子的，所以北府军粮吃多少，就从府兵征多少。
不过账是这么算，到目前为止，北府各营各坊走的还是集体生活的路子。
国际形势受限于各种因素，大规模决战几乎很难爆发，已经到了朝廷、北府、魏国进行下一轮改制的时候了。
体制必须跟着形势变动，能适应形势的体制，就是好的体制。
越复杂的体制，越需要财力。
朝廷肯定会进行规模不一的改制，这是最缺钱的时期，谁敢碰税务，就是在要朝廷的命。
所以咸鱼虽好，也要适量。
田纪的提议，自然是许多吏士的共同心声，不能忽视。
丰富吏士的饮食结构，是兵技巧学派的知识点之一，咸鱼之类的海产品干货正好能起到效果。
原本没有也就算了，现在已经有了相关产业，自不能忽视。
如果己方不培养、发展这个产业，那迟早会被江东地区反超；真论海洋捕捞，青徐二州也是能大有可为的。
田纪这边问题解决，田允有些拿不定主意：“阿信，朝廷欲在荆州设立大学，按朝廷规划，一州只许一座大学。道理学院如今虽系官学，但讲师、教员多归私人，恐与朝廷大政不符。”
“无碍，且由朝廷施为。”
田信夹着新煎好的饺子咬破口子，蘸醋，吹了吹吸溜一口，随即吞服入口咀嚼，焦脆声音咯嘣作响，咽下才说：“道理是讲不通的，各有各的道理，那就不讲了，也不要了。我欲在南山重建一座书院，待明年再说。倒是兄长这武当侯相也该换换了。”
田信说着侧头去看小妹：“去把武当侯印取来。”
田嫣擦拭双手，起身去田信身后的书柜、抽屉里翻找，从沉甸甸的抽屉里找出最里头都快落灰的武当侯金印，足有三斤重，她双手拿来：“兄长，来了。”
宗亲家人都看着田信手里的武当侯印，田信伸手放到次子摇床边上，对身侧妻子说：“年后，青华选一人赴任武当。”
关姬反应过来，当即对田允说：“湘州、交广之地偏远，南海是我封国，苦无亲信监管。兄长若是有意，可愿往南海一行？”
正吃咸菜的田允一愣，放好筷子，直身跪坐抬手施礼，稍稍组织语言就说：“阿信开拓岭南不易，愚兄自当勉励守好这份基业。”
一同用饭的田成看两个族兄参与大事，顿时心中阴霾扫去。

第六百四十四章 制度
“武关道沿途亭驿已然畅通，虽有积雪，也不妨碍雪车通行。”
邓城宣池，田信从岘首山观星楼归来，刚下船登上敞篷戎车回城，随车的李衡手里捧着摊开的文件夹，陈述积累的公文奏报：“今岁关中大军围捕、狩猎兽群极多，许多猛兽向山中躲避，武关道沿途亭驿多受滋扰。不过亭驿之中多备有弓弩，又是运粮辅军协同新修的墙垒，坚固高大，非猛兽能破。”
“驿站、亭社皆如律令规定储有粮秣，驿站储粮三百石，草八百束；亭社储粮五十石，草二百束。”
“据三年降雪记录，武关道南端降雪总厚约在三尺四寸左右；今年已降雪两尺一寸，正月、二月还将有两三场大、中雪。”
李衡念着这份报告，翻了一页又念：“臣等以为南山降雪风险难测，建议公上延缓出行，二月中旬气候渐暖，山中积雪尚未消融，正好通行。”
这降雪数据肯定有一定程度的误差，还是往多了测算的误差；因为山区降雪在风力吹刮下，许多雪会落在山谷、河谷、山坳等平洼地；而测量的观察点则在利于避风的地方。
减掉误差，看平均降雪量，也就能推断冬季末尾大致的降雪量。
“不必等候，粮食本就紧缺，此次正要乘积雪之利，若等到天气转暖，雪橇之物反倒会多出意外变故。”
田信做出选择，冬季丹水冰封，用轻型雪橇、冰车，可以小范围的向武关道运输粮食。
只要动员的人力、畜力维持在一定规模以来，这种运输消耗成本反而能够正常承受。
再说汉水、江水、湘水却不会冰封，小半年的运输，已经从湘州、江夏、武昌地区运输了三十万石米麦，和二十万草束抵达南阳，又通过丹水向武关道中南部的驿站、亭社，以蚂蚁搬家的接力传递方式运输。
草束并不是用来取暖的燃料，是盛夏之际收割、暴晒的干青饲料。
冬季马匹走武关道最麻烦的就是粗饲料的补充，而武关道气候又多变，倒是这种气候严寒的情况下，冰层、积雪相对稳定，可以利用。
今年的冬季，依旧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季，没有出现暖冬这种反常气候。
就这样，田信没做停留，按着既定时间、计划，领着家属和大部分中高级军吏亲属向着武关前进。
到了武关，就会转用雪橇，与另一批集结在武关要前往关中的贺齐部武昌兵一起北上，这支军队会跟贺景麾下的昭勇率替换，轮流服役。
雪橇也不是神器，许多山路还得步行，但妇孺老弱、病患倒是可以继续乘坐雪橇，由军士牵引马匹，控制着马儿拉着雪橇缓慢行进。
现在北府不缺畜力，运力方面也就宽裕的多。
田信这里返回关中，江都的大朝会、邺都的大朝会也如期举行。
可以预见，今后三五年内不会再爆发决战规模的战斗，所以国内太多的军队需要重新编制，以适应新的时代。
这个时代，拼的就是谁休养的更快，谁发展的最好，这是为下一轮决战做铺垫。
季汉帝国的军事支出是一个巨大的财政包袱；魏帝国却没有军事相关的财政包袱，正因为没有包袱，所以魏军的战斗意志薄弱，战前容易潜逃，作战时容易溃败，一败就无法再收拾。
魏帝国的作战方式永远是少量精锐部队当尖刀，数量庞大的士家部队跟着摇旗呐喊……所以魏军的战斗力忽高忽低，原因就在精锐部队的配比。
当曹操施行屯田制度的时候，就选择了要钱，而不是要战斗力。
屯田制发展过程中，又选择了向世家、豪强妥协，所以屯田士家的战斗力就更低了。以至于魏军的很多战果，都是依靠朝廷大义，联合割据军阀一起打出来的。
汉军的问题不像魏军这么严重，就是个简单的财政问题。
只要裁减野战部队的常备规模，就能迅速降低军费。
可裁减部队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田信给赵云卫军割了二十个南阳籍贯的营，这些营的军吏不能明着反对，也平日里也没少给赵云制造麻烦，更是故意懈怠，引发了宫城投石事件。
就单论部队裁减，那肯定会有一个手心手背的选择。
这种时候不需要考虑，肯定是领军校尉、都尉、杂号校尉、中郎将、杂号将军的番号被优先裁撤，这些人转职地方，充任郡县主官；或擢入中枢，充实公卿衙署，再不行也有朝议官这类清贵、有面子的岗位暂做安置。
所以汉军裁减军队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不论关羽、张飞还是诸葛亮，都能压得住局面。
杂号将军、校尉只能接受裁减的安排，顶多诽议几句……除了北府自给自足外，其他军队失去地方拨发的给养，立马就得饿肚子。
威望、人情、给养、军心四个方面交叠在一起，汉军各部只能束手待命，接受裁减。
配合的好，说不好下一轮开战，重新征发、组建部队时，他们还能重返指挥岗位，建功立业。
可一旦涉及到具体的利益，许多事情就有了更多的说辞。
比如府兵制度的优越性……杂号校尉、中郎将们并不愿意这么直接的交出兵权，多少想挣扎一下。
哪怕全军就地解除武装，改为屯田兵也是很好的，起码兵权、指挥权在手里；如果离开军队，那就如鱼儿离开了水，处处看人脸色不说，最重要的是一切收入只跟俸禄挂钩。
寻常官吏的合法收入，哪有领兵打仗赚的赏赐多？
一切都是钱惹得祸，这是汉军高战斗力的源头，也是如今裁减军队最大的阻力。
不止是主要的领军军官这么想，但凡是个军吏，吃过战争红利，那么就对正常官吏的收入……有些看不上眼。
先帝、关羽的大手笔赏赐，已经把军吏的胃口养刁了，很多军吏又没有理财的习俗，所以离开军队，对他们来说……很亏。
再怎么也要攒一笔钱，能置办点产业再转职才行，不然日子真的就不好过了。
娶不起媳妇，绝非笑话。
可朝廷拿不出这么丰厚、巨额的遣散、退伍金，闹又不敢闹，只好去跟朝廷掰扯府兵制度的优越性。
争取将裁减现役野战部队，改为现役野战部队改制为府兵。
魏人豪强、世家、军吏是怎么喝兵血的……这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而府兵制度某种程度上，是变着花样喝兵血……只是喝兵血的过程里，普通士兵和其家庭经过组织、规划，创造了更大价值，也收获了许多，加上也有战争红利，普遍持积极态度。
所以支持府兵制度的人，远远不止军吏这些能直接受关羽影响的人……朝中很多人，也对府兵制度很感兴趣。
大有一种要击败北府，就要变身为北府的意思。
偏偏，各种理论面前，关羽很难有具体的例子去反对……府兵制度虽好，也要看人的，对此关羽很清楚。
真的施行大面积府兵改制，肯定要出很大的乱子。

第六百四十五章 缩编
江都，南宫太极殿。
隔着竹帘，刘禅端坐在上面容清瘦，如今眉毛、眼睛清晰可见，不像原来面相圆润，五官有些朦胧看不清楚棱角、界限。
可能是长久的饥饿，他虽然面貌精神了很多，可却不时恍惚、走神。
只是目光扫过周围之际，在边角捧着水盆的黄皓身上经过时会显得格外柔和。
这十七八天的饥饿、禁足生涯里，也就黄皓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把白面薄饼藏在衣服夹层里带给他吃，这种入口略干，越嚼越甜的白面薄饼的滋味儿，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些怀念。
思索着，就见始终沉默的赵云突然站了起来，开口：“后汉裁郡尉省都试，使地方武备松懈，豪右、盗匪自此屡禁不绝，成为社稷之患。先帝重置郡尉，复郡县尚武之风。此乃成祖之制，焉能轻易改动？”
赵云目光环视一圈，见无人敢对视，继续说：“郡兵之制，兵为国家所有，此成祖高瞻卓见之大政也，利在社稷长远。而府兵之制，也唯有陈公能尽其用，避其短。诸公屡屡提议大兴府兵之制，是欲自比陈公伟世之器，还是欲听从陈公节制？”
还在朝中的参与朝议的魏延只觉得身边赵云在望着自己，不能再继续当哑巴了。
作为此刻朝议的重号将军将军，魏延始终不开口，就是倾向于府兵制度。
西府是与北府一起进行的府兵制度试点机构，府兵制度的优劣，魏延是此刻最有发言力的人。
从制度上来讲，府兵制度的存在，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是秦国耕战制度的延续、集合体。
唯有在战争中，府兵群体才能迎来迅速发展；每一场胜利，就是一个高速发展的节点。
而田信率领下，北府兵始终在胜利，伤亡率又压的低，保证了军心凝聚和人才的成长。
如果让吴军、魏军进行军中教育、军中选士……肯定无法成功，这些军队的折损太高了，别说培养军士，光是军吏消耗之大，就需要从外部补充，进而又降低了整体军吏的素质，导致下一场战争时无法磨合、精炼。
魏军、吴军就是个恶性循环，所以满宠一把火，烧掉了坐断东南的孙吴王国。
与此相反，北府则是良性循环，每一轮的战役胜利，都将刺激北府进行扩增；还有一个类似收容所的岭南地区，可以将北府团队中的沙子、不利于团队的军吏安置到岭南，使北府始终能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从个人选择来说，肯定是府兵制度好，谁都想获得一片基业，试试能否经营起来。
能崛起，跟朝廷讨价还价，赢取朝廷的尊重，这最好不过；就算经营不好，也比吃俸禄的平淡生活好出太多。
对军吏、乱世中走来的中高级军吏而言，军营才是最安全的家。
让他们离开军营，去过朝九晚五的生活，实在是有些折磨。
或许也有人厌倦了兵戈，想过安宁生活……可现在这种时候，正是讨价还价的好机会，哪能错过？
这又不是天下大定，朝廷用不上军吏的末尾时刻，现在还有一个魏国在，还有一个北府在，今后还有一系列战争等着大家，所以现在谈条件，不怕立刻遭到清算。
清算这种事情，熬个十年、二十年，今后谁清算谁还是两说。
魏延此刻总觉得赵云在盯着自己，头低着，反复思索。
一边是朝廷大计划，一边是军中袍泽的退路，他左右为难，遂抬头去看关羽，关羽察觉到魏延的小小动作，也微微扭头正眼去看。
两个脸颊因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红的中、老年人，此刻并无言语交流，魏延感受到的是关羽疲倦，以及一种对他的期望。
这是目前唯一能和平、缓慢裁撤军队，整理军队的机会；等今后丞相执宰，如果要裁军，那军中反对情绪更高。
如果等到以后田信来裁军，就田信提出‘退伍金’这个概念来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肯定不会用别的手段。
拿了钱，退伍后，或许连个郡县地方的好职务都得不到；而现在各处初步平定，处处都需要人。
军吏都是识字的，安排到地方，不熟悉业务不重要，总有学习、适应、犯错的余地。
就现在的局势、背景，退役、转业的军吏有学习的余地；如果等到以后朝中人才济济的时候，转业的军吏即得不到好位置，也不会有优渥的环境等他慢慢适应。
逐步适应、学会当地方官吏，这才是一个家族建立、发展的最初根基。
这是广大普通军吏的发展路线，而中高级军吏的发展路线则是统一的，就是军功侯。
获取爵位，那今后家族自然有固定的入仕渠道，再穷也能守着食邑税租过日子。
考虑的侧重点不同，关羽自不能把那些关系家族发展的话讲给广大军吏听，这个影响不好，会冲击现有地方豪强的地位，造成不必要的对立情绪。
迎着关羽目光，魏延从容起身，余光才看到赵云已经坐下，还目视前方不偏不倚的样子，显然刚才赵云不会看自己。
朝臣目光也汇聚在魏延身上，他向皇帝所在揖礼恭拜，又微微侧身扬起下巴面向群臣：“诚如卫将军所言，府兵之制宛若利剑，世人多驽钝恐太阿倒持，损人伤己。”
又侧身扭正身姿，对竹帘后的皇帝方向种种抱拳，拇指朝上：“陛下，臣以为不可再建府兵之制。”
刘禅缓缓扭头看关羽：“仲父以为呢？”
“陛下，臣以为封疆之内大乱初定，不宜生事，劳烦吏民。”
关羽目光环视班列前排的九卿、次卿位将军，见这些人都没什么异色，就说：“改制府兵之事不必再提。就此番裁军，我之前军只留荡寇军七营，每营营士三百人。大将军五部营也会裁撤名额，各军裁撤有意报效国家者，可充入五部营、卫军。”
赵云得到关羽示意，也开口：“我卫军也会缩减番上郡兵员额，以收纳各军不愿回归郡县者。”
光禄勋向朗始终不知内情，今天突然知道这些事情，只觉得棘手，询问：“敢问卫将军，中军、禁军可在裁撤行列？”
“除府兵之外各军，皆在列。”
赵云回答，向朗点头表示明白，不由深吸一口气，这说明益州的后军、益州军、南中征发的三万汉僮仆从军都在裁撤、减员范围内。

第六百四十六章 幽云六镇
邺都，铜雀台。
曹丕正欣赏一场新雪，心神畅慰，与往常赏雪不同，这次他戴着一副茶色水晶打磨的眼镜。
打磨水晶制作生活器皿的传统由来已久，田信早年得到一盏水晶杯子视为家中珍宝，后来又多方搜集水晶，对宝石、金银、象牙、宝珠之类不感兴趣，唯独喜欢水晶，以及一些奇异的琥珀。
曹丕送了一些水晶过去，他的谈判使者从关中回邺都时，也就顺路带来了田信的回礼，以及魏军中高级军吏的骨灰、随身遗物。
其中张雄、鲜于辅、张虎的盔甲经过修复后，也在遣还的名单中。
就关中决战来说，这三个人表现出色，只是时运不济，都因吴质的犹豫，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而轻易丧命，身死军覆。
或许是杀人诛心，或许是表达惋惜敬重，这三人的盔甲也被曹丕送还各自家中，由子弟继承。
曹丕居高远眺，能见城中许多公卿、诸侯宅院的朦胧景色，只觉得在茶色镜片下，一切都那么新奇。
雪地灼人眼睛，戴着茶色眼镜感觉景象光芒也润了许多，不由畅想夏日时戴着墨镜的视角。
眼镜这种东西就是个概念问题，打磨平镜几乎是加工难度最小的，很快他就能有十副、百副色泽各异，以金银装饰的眼镜。
至于放大镜之类的加工，淮南王刘安的《淮南万毕术》里就有制作冰镜聚光生火的记载，而金属冶炼、陶瓷烧制的副产品里就有琉璃、阳燧这类杂质杂色玻璃的副产品。
东汉时期就已经有了阳燧，这是一种打磨为放大镜，可以聚光生火的杂色玻璃。
只是眼镜这种东西是没有的，曹丕已经准备大规模制作眼镜，这东西保准跟折扇一样会流行于中上层，能挣很多钱。
这个潮流引发的需求市场就在那里，皇室不去挣，其他家族也会着手去挣……挣钱么，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渔阳大捷以来本就心情渐好，这送来的眼镜等于是送了一个等待开发的奢侈品产业……做皇帝，也是很缺钱的。
只是朝中的事情越发的激烈，隐隐间仿佛回到了五六年前，很多事情已无法缓和，若各方都不肯退一步、退两步，退让出一条通道来，那各方之间必然要厮杀一场，杀出一个走得通的路。
这些年的战争已经证明原来的路走不通，魏军的人海战术在汉中时吃瘪，险些被刘备追击、歼灭；襄樊决战也是如此，在各军开拔还没有整合在一起的时候，关羽逆势进击，将曹仁打的措手不及。
后来襄阳决战时，曹仁麾下精锐交由牛金统率去冲击夏侯兰所部，这里没能突破，于是各线魏军就不行了，接连溃走。
等后来于禁、庞德驰援的许都中军、关陇援军被水淹后，整体局势就彻底崩了；若不是曹仁死守樊城争取了宝贵的半个月时间，等来了孙权请降、淮南二十六军后撤到豫州，否则那当时就全局崩解了。
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外军缺乏作战的士气。
不止是屯田制范围下的外军，就连一些中军也有类似的问题。不过中军的士家聚集生活在都城区域，家庭财产、成员人身权利受到基本的保护，所以中军的战斗力相对高一些。
而外军的战斗力，真的不能指望。
很多时候，不是将领缺乏勇气，而是真的不敢去打。
特别是面对斩将夺旗的田信时，任何一个主将被杀，其麾下吏士失去约束，会迅速瓦解、奔逃；甚至发展到最后，已经到了将领无法约束、驱使、率领吏士去跟田信对垒的地步。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这就是魏军的致命要害，当无法以军队规模恐吓对方时，当无法使用汉朝廷名义联合军阀部队作战时，仅靠各个精锐部队去打……夏侯渊、曹仁就是榜样。
后来的曹真、夏侯尚也都是例子，整个魏军绝大多数军队的基层吏士没有作战的热情，持抵触、敷衍态度。
如果把汉军封锁在益州，那依靠庞大的体量和最强的人口繁衍基数，可以不断的容错，能把老一辈汉军骨干耗死；至于吴军……魏军从未正眼看过这些鼠辈。
可惜，决定天下命运的襄樊决战里，汉军横扫魏吴二军。
再然后，骄横大意的魏军忽视了内部的问题，继续跟北伐的汉军硬碰硬，碰来碰去都给碰碎了。
这些年以来，即便魏国君臣有心改革弊端，可每年不是打仗，就在为打仗做准备。
到目前，已经具有改革的外部环境，是否要执行改革，改革力度的把握，就是曹魏朝廷争论的重点。
曹丕待在铜雀台也躲不了多久清闲，临近终末，重量级的朝臣陆续前往铜雀台表达看法。
就这样，曹丕戴着茶色墨镜分别接见，好在结果值得欣慰，董昭、裴潜、傅巽、蒋济等人纷纷表达改革意愿，区别只是规模大小。
最后来表达意见的是刘晔，他始终是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见曹丕时表现的非常为难。
曹丕略感惊诧，摘掉墨镜审视刘晔：“卿即难言，何复至此？”
“陛下，至此社稷危难之际，臣不敢不来。”
刘晔长吁短叹，垂头片刻，又抬头说：“司马仲达为国做谋，朝野多有攻讦，以其类比夏王，意在中伤。仲达亦知兵制关系国本，改则有跟汉室一争之力，不改唯死而已。值此社稷存亡之际，臣亦深感惶恐。”
曹丕听到话又把墨镜戴上，头后仰望着大殿穹顶：“惶恐什么？仲达也有惶恐啊……可事至如今，已病入肌理，犹如人之烂疮，不剜难活。”
见皇帝已有决断，刘晔当即口吻坚决：“诚如陛下卓见，此破釜沉舟之际，断不可踌躇。”
谁都怕效仿府兵制度，再出一个类似田信的人。
看一看如旭日东升的季汉，硬是被田信割裂版图，将汉军主力堵在荆益二州。
如果田信卡住南阳不放行，汉室朝廷又没有决心打内战，那么季汉版图极有可能一分为五、一分为六。
魏国自然不能改府兵，司马懿在奏疏中要集合边郡，效仿府兵、汉僮制度，改制建立一种边镇兵制，一开口就要立幽云六镇军，也规划河北、河东、太原、洛阳地区进行军镇改制，立十军镇。
朝中反对的最大突破点就在于对司马懿忠诚、对今后幽云六镇的怀疑。
六镇从建立开始，必然胡风炽烈，若压不住胡风，必成大祸。
一些曹氏宗族老人已经叫嚣处死、严惩司马懿……可如果不改，大魏还能存在几年？
底层吏士，还有没有继续为大魏效死的决心？
保卫大魏的，究竟是朝廷公卿，还是披坚执锐的吏士？
道理是明白的，可就是为难。

第六百四十七章 贾逵
关中，骊山。
冬雪覆盖山林、林间道路，在此劳作的三万余降军日复一日砍伐木材，裁修木材，借助积雪使用雪橇拉载到山脚下的各处木材加工坊。
孟达巡视蓝田木坊，这是修在灞水东岸的一座木坊，几乎铁坊、木坊都要建立在河流边，以借助水力工具节省人力。
就大型木材加工，水力设备的重要性越来越比人力重要。
这座木坊西边是灞水，此外三面外边原木堆积如墙，每日还在有原木不断拉来，分门别类堆积码放。
而木坊西边，灞水河岸依旧在挖掘新的引水河道，孟达主要视察的就是这条引水支流的工程进度，以及质量。
今年春洪之前就要修好完整的支流，即挖好河渠，以石条垒砌、修建河堤，使支流水量固化，方便控制、使用。
随后就是在坚固石砌堤岸上架设加工木坊，借助可控、稳定的水力，进行木材加工。
木坊如此，铁坊如此，磨坊也是一样的利用方式。
只是磨坊需要的水力小，不需要太过坚固的引水渠道……哪怕是小河流，也能经过蓄水、引水，使磨坊运转。
孟达手握铁锤敲击码放、等待使用的石条，这些石条都在百斤左右，是石山开采后，同样借助雪橇运输来的。
他敲击石条检查硬度，很是满意：“好，好啊，预制木料可足用？”
“已借助雪车之利，坊中预制木材储放县内规划路途，就等开春冰雪消融，组织吏士前往搭建。”
木坊负责人穿地方官吏的黑袍，戴进贤冠，只是胸前挂着东征、北伐、骊山三枚金币勋章，是个典型的军吏转业的地方官吏。
他说着，从属吏手里接过坚韧的细麻地图，这是在细麻上，以刺绣描绘方式所制的地图，摊开展示给孟达阅览。
整个冬季木坊里的熟练吏士始终在工作，只是缺乏水力，加工出来的预制木材数量‘较少’，而且原木也没有经过阴干、加工处理，这样匆疾加工预制的木材自然不耐用。
但能用几年是几年，可以方便新的木材、石材运输。
孟达细细观摩地图上的线路，除了一条预计的主干线外，还有五条支线，分别联通一座采石场，三座骊山伐木营，以及一座规划的炭场。
联通伐木营的三条支线已经完成预制木材堆放，就等冰雪消融后进行地面处理、预制木材拼组。
这都是逐步向木坊运输时顺路堆放在路边的木材，由吏士就地加工而成。
而通向采石场的支线才堆放近半，但也不着急，等轨车路线铺好，后续预制木材运输也是很便捷的，比雪车还要快捷、轻便很多。
孟达也不苛求什么，这条最初的路线肯定会废弃，这只是方便最初运输木材，存在误差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三五年内，完成关中、天水的轨车路线铺设，就算完成任务了。
等各处预制木材的木坊开始熟练作业，唯一限制木轨铺设的就是地形；唯一能突破地形的……则是奴隶的命。
险峻地形的施工，就得拿命去换换工程量。
今后木轨的修筑进度，会迫使对外发动战争，以获取低成本、不影响国内稳定的劳力。
这里孟达完成蓝田木坊的视察，那边凉州的事情也大致平定。
马超以一个陇西孝廉的名额，诱使豪强董骥反戈，联合陇西诸胡突然暴起，打破了陇西豪强与郡守游殷的默契，让两方相互获利的短暂合作成为泡影。
汉室三兴几乎已成为定局，董骥决定为了这个孝廉名额背弃陇西的乡党，事情就那么突然的发生，游殷、凉州刺史张既一同被董骥、苻健、苻强兄弟一起砍下脑袋。
陇西这里得到突破性进展，魏国在西凉地区的统治闻风瓦解，贾逵与贾诩的儿子魏寿乡侯贾穆就被武威豪强绑了，一起送到马超帐前。
此时，马超已经得到加官太子太保，转任并州牧、驻军上郡的命令，所部正准备从洛门撤离，把烂摊子留给其他人去收拾。
而突然被凉州旧人们绑来，送到面前的贾逵、贾穆显然是一份大礼。
贾逵这个人对河东豪强、士族的影响力很强，如果笼络在手，在贾逵配合下，今后对魏国发动灭国战争，贾逵的人脉、能力，最少价值十个营。
决战时，速度就是最大的优势。
贾逵可以争取、游说河东地区的军队反戈、或停战，或劝降，这会成为撕开魏军防线，突入其腹心的关键点。
总之，这个人很重要；正因为重要，他的脑袋没人敢惦记，一路好吃好喝送到了马超面前。
至于贾诩的儿子魏寿乡侯贾穆，纯属添头……却属于必杀的序列。
当年贾诩劝说西凉军余部反攻长安，几乎一手掐灭了汉室朝廷苟延残喘的唯一希望，是三辅大乱的主要推动者、责任人之一。
说是乱世求生不得已，也是能说过去的。
可现在关中是关中人的关中，贾穆又落到了关中人手里，断然不会有什么生路。
因为这个仇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没人敢替关中人报仇，也一路好吃好喝送到马超这里，好让关中人杀个新鲜的解气。
就连马超也不想处死贾穆，毕竟贾诩留下的仇恨真的有点大，大的只有关中人能杀贾穆。
可偏偏贾逵在贾诩生前联宗了，现在贾逵有意死保贾穆，大有保住贾穆，他就肯为马超、北府效力的意思。
马超有些为难，与护军苏则商议：“此人颇有信义，若就此放走，恐受牵连一并受诛。先生，可有解救良策？”
贾逵也算苏则的老同僚，稍作考虑回答：“仆以为赵公难得此人之心，救贾文和之子，亦此人存身之策也。此人刚直，仆以为不容于陈公。赵公收留此人，正中其算计。”
马超有些舍不得，得到贾逵相助，他就有独力反攻太原、河东的力量。
见苏则又不愿改口，与他一起承担责任的意愿，只好无奈表示：“那就押解关中，交付陈公处置。”
“善。”
见马超肯退一步，苏则内心也是松一口气。

第六百四十八章 鹿门山困局
武关道，七盘岭。
明媚暖阳悬在头顶，七盘岭这一截路必须舍弃雪橇，迁移的男女、吏士都徒步而行，必要的行李则驮在驴马背上。
夏侯三姐妹都外罩羊皮袄子，脸上裹着围巾，露出眼眉，眉梢被呼出的白气染成霜。
路边有修筑的木屋，也有山坳背风处扩建的落脚点，这种落脚点有篝火、热汤供迁徙人员取暖。
其实迁移过程中，携带最大的物资就是粮食；沿途驿站、亭舍又储有粮秣、燃料……只要饮食、取暖保障能跟上，也不急着赶路的话，其实也没有太多危险和减员。
三姐妹站在七盘岭最北的山梁上，这里已经可以眺望整个蓝田、霸陵，若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西边上林苑边界的宫苑，以及半个杜陵。
此时此刻，可以看到七盘岭山脚出口处，已有一座营垒弥漫烟火，可以看到营垒外正在有序屠宰的麋鹿。
她们不远处，庞飞燕双手一前一后托着铜管望远镜对着右眼，左眼眯着打量灞水东岸的蓝田县。
蓝田县原本在浐水之东，灞水之西的杜陵南边，后关中决战的核心战场，即田信擒斩吴质所在，因战后收治伤员，吸引周围百姓前来为军市提供服务，正好原来的蓝田县空虚，索性县治转移到军市所在。
就关中各陵邑县来说，对城墙并不依赖……长安城都不怎么依赖城墙，各县更没必要修筑坚固墙垒。
因此陵邑县、乡社、亭里都是修筑防盗的矮墙，矮墙既能防外来的强盗，也能约束墙内的百姓，让他们不方便潜伏出去做盗。
此刻展现在庞飞燕视线内的就是各处忙碌的景象，城镇、乡坊、工坊处处都有人烟，冬季里可以看到许多人影活动的迹象。
这在过去十几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在冬季没有出行必要的士民，往往都如冬眠的熊一样。
而现在北府兵带来了大量的布帛，屠宰牲畜的皮革也不再强征为盔甲材料，这些让关中遗民有了冬季避寒的衣料；火炕技术的大面积推广，也让百姓们在冬季有了活动的心力。
再加上处处有工作安排，就有了眼前这副冬季忙碌的景象。
只是大好的江山基业……庞飞燕思索着心绪沉甸甸，田信打完关中决战上表请功的时候，就把自己军功换成了食邑万户的扈侯国，表封让渡给了次子。
可年关守岁的时候，又把武当侯国的金印放到次子身边，哪有一个人身兼两侯的说法？
所以，这个武当侯国也等于交给了关姬，今后会由关姬其他儿子继承。现在把金印给次子，就是让关姬代管武当侯国，田信是不准备再过问武当侯国的事情了。
如果朝廷要收回武当侯国的金印……那就去找关姬讨要，能不能拿走，就看朝廷的本事。
可这么大的一个侯国就这么没了，庞飞燕心里酸溜溜的。
她若有个儿子，获取侯国，今后彼此也有个依靠。
至于田信分拨给她管理的茶庄，哪怕获利丰厚，这利润也是要拿走养军的。
北府兵没有军饷，但轮番上值的吏士，按着军阶高低会有不同的补助，这笔补助始终是家中最大的开支。
这么大的家业里，田信与关姬的私人产业却分的很明白，南海郡国的税租、产业收益就是关姬的；武昌边上的夏侯国税租、产业收益就是归田平的，由关姬代管。
代管再多的茶庄、工坊，利润都是要拿来养军队的；唯有封国税租、自己置办产业的盈利，才是自己的。
庞飞燕有自己的产业么？有是有，可跟关姬没法比，上不了台面。
始终没有怀孕，也没有孩子，也没办法从其他地方过继一个孩子到膝下，所以无法获取封国。
现在是事业飞速拓展的时期，封国、爵位来的多，而家中子嗣少，不存在竞争，几乎可以说是人人有份。
等以后位置占据一空，别说县侯封国，就是食邑三四百户的亭侯……都要大费周章，很是麻烦。
平日恩宠也多，可始终怀不上，已经让庞飞燕绝望，也大致清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年幼时随母亲强迁去中原，就落下了病根。
可再绝望也要努力争取一下，带着这种心思，在夏侯氏三姐妹经过的时候，庞飞燕的侍女上前拦住，邀请一起烤火吃茶。
篝火旁，庞飞燕细细打量摘掉围巾脸颊红彤彤的三姐妹，心中隐隐有些迟疑，感觉自己会引狼入室。
这三姐妹，年龄最大的面相娇媚就连自己看了都想揽到面前细细观摩，稍小的一个气质恬淡俊秀，隐隐有几分蔡大家的轮廓，最小的一个目光灵动，显然是个机灵的性子。
可不这么做，肯定会有其他人搭桥引路促成此事。
这年代适龄的未婚女子真的很稀少，出身较高的就更少了，以至于许多士人家庭出身的女子早早就订亲。
没有婚约束缚、出身明白、年龄合适、品学姿貌俱是优良的女子，真的非常少。
这三姐妹始终没有立婚约，许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渐渐品出了用意，也就不再托人询问。
庞飞燕又想到了庞氏家族进退不得的尴尬地步，鹿门山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远不是庞氏、刁氏合起来能保住并壮大的。
如果舅父习祯还在世，那仅靠两个家族的力量就能保住鹿门山，将这座私学壮大、发展为不逊色太学的高级学府。
可习祯不在了，就现在朝廷准备全面休养的态度来看，今后紧抓的就是恢复、内在建设；其中鹿门山这个半私学、半官学的存在，就成了必须解决的问题。
如果是丞相执宰，多少会念旧情，鹿门山成为官学后，庞氏、刁氏也能世代进入鹿门山执教，维持对鹿门山学生的影响力。
可现在执宰的是大将军，反而会因为田氏的影响力，会引来大将军最狠的一刀，争取一刀斩碎鹿门山，绝了田氏及支党、亲近家族扩大影响力的途径。
除非田信死保，否则鹿门山一定会被关羽打掉！
鹿门山发展为最高形态的私学学府，那庞氏、刁氏就是帝国南部的学统领袖；若鹿门山成为官学，两家世代执教，那也能发展为州一级的世家，还是那种可以不断向中枢、外界渗透发展的旺盛家族。
可如果被关羽命令取缔，那什么都就完了。
庞氏、习氏两个家族世代遗留的产业、捷径，就这么没了；也将丧失目前的清贵地位，不得不下场站队，在浑水里打滚。
现在这两个家族就格外清贵，完全可以中立旁观朝政，不论谁赢了都要给面子。
可执宰的关羽，一定会因为姻亲的原因，选择打掉鹿门山。
鹿门山想要延续，要么田信死保，要么选择大将军……这样的话，结局更惨。
怀着这些心思，庞飞燕开始结交三姐妹……这种事情要慢慢来，先做好朋友带回家里做客，看看关姬的反应再做下一步决定。

第六百四十九章 本末
七盘岭下的军营里，田信正围着一卷‘鲜卑西部图’沉思。
这个冬季，随着威震河套、河西、漠南的魏征西大将军、雍凉都督吴质的迅速败亡，消息传到河西、河套之地当即引发了西部鲜卑的新一轮动乱。
这种动乱纷争只是正常的冬季争斗，可失控了，一发不可收拾。
失控原因就是魏军联合东部鲜卑各部一起歼灭最强势的中部鲜卑主力一事，让西部鲜卑失去了维持表面和睦的压力，内部的兼并诉求迅速壮大。
角逐、厮杀，选出一个最强的首领，才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佳手段。
不论是汉军的胜利，还是魏军的胜利，都给鲜卑各部形成了极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既有军事压力，也有残酷自然的生存压力……自然灾难是不可能抵御的，只能躲避，可魏军、汉军一个比一个能打，自然无法向汉、魏控制的温润疆域迁移、避难？
那怎么办？
暂时想不到解决办法，只好先打一场，要么兼并别人，要么被别人兼并，力量合到一起，总能想到破局的办法……总不能乖乖等待草原，被残酷的自然消灭，或被魏军、汉军扫荡、征发。
于是这个冬季，拓跋鲜卑表现活跃……在北府还没有越过萧关的时间里，西部鲜卑就在窦氏没鹿回部、拓跋部、西部鲜卑首领蒲头的三方绞杀中，完成了阵营划分。
蒲头是亲近曹魏，受曹魏承认的西部鲜卑首领，是牵制中部鲜卑首领轲比能的一支重要力量。
随着轲比能主力覆灭，蒲头也加速整合西部鲜卑，最先受到他攻击的就是从大鲜卑山不断向西迁移至此的拓跋部，拓跋部已经历了两次大迁徙。
因为弱小，故能占据匈奴崛起的河套之地，得以迅速壮大。
蒲头想兼并这支本是东部鲜卑，却不断西迁的鲜卑，根据没鹿回部大人窦宾的奏报，推断蒲头想要占据匈奴王兴之地的河套，所以针对拓跋鲜卑动手。
拓跋鲜卑在几年前发生了一次分裂，现在首领的长子秃发匹孤率领自己的部众向河西进行第三次大距离迁徙，形成了河西鲜卑，占据了两次河西之战后空缺的牧场。
因此留下的拓跋鲜卑力量有些薄弱，所谓拓跋鲜卑，是指父鲜卑、母匈奴混血糅合形成的鲜卑部族，区别于父匈奴、母鲜卑的宇文部；因此拓跋鲜卑非指一个家族发展、演化的部族，而是一个风俗、文化、血统相近的部族小联盟。
这个小联盟里核心部族就是拓跋家族的索头部，所谓索头，是指他们依旧保持大鲜卑山时的风俗，喜欢扎辫子，绳索一样的头发，即索头部。
秃发匹孤哪怕没有率部出走，拓跋部也打不过蒲头，现在秃发匹孤已经远走高飞发展自己的部族，留下的拓跋鲜卑更不是蒲头的对手。
为了生存，拓跋鲜卑这个小联盟就依附同样盘踞河套的没鹿回部大人窦宾，西部鲜卑从三方对峙立马变成了双强争雄。
目前双方形势大体上势均力敌，可自先秦以来就有干涉游牧部族的传统……蒲头又是亲近曹魏的鲜卑首领，为了壮大蒲头，使蒲头给汉军制造麻烦、牵制汉军主力，所以等到冰雪消融后，受曹魏控制的鲜卑、乌桓部族一定会集结兵力支援蒲头。
汉魏争斗，已经开始向外辐射，让本该休养、壮大的西部鲜卑立刻笼罩在战火中。
不能坐视蒲头获取曹魏援兵，窦宾与拓跋鲜卑首领拓跋力微联合后，则向关中汉军求援，并请求依附。
而窦宾派来的使者……是马岱的父亲马翼。
自然地，马翼也着重讲述了这支窦氏部落的发展历程，是一支窦氏外戚子弟逃难在外，依靠窦宪燕然勒功的威名得以在边地立足。
而中原混战，许多人走投无路向塞外逃亡，选择依附窦氏，因此这是一支典型的汉胡杂居形成的部落。
现在鲜卑各部生存不易，也没有那么多的经学家为鲜卑各部引经据典去创立礼仪制度，和相关名词。
比如铁佛这个词，现在就还没有形成既定的意义。
如今摆在面前的是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边地、塞外的游牧部族嘴里宣扬的忠诚、感谢，是做不得数的。
比如蒲头，一方面拿曹魏的支持，借助曹魏的威名统合西部鲜卑离散的弱小部落，有挟大魏官印以令诸部的架势。可这个人呢，也派人来关中请求依附，这才是游牧部族的常规操作。
至于窦宾、拓跋力微有没有向曹魏方面表达类似的意愿……这是无法判断的事情，可能有，也可能无。
此外，支援西部鲜卑的内战，会影响关中的整体休养计划。
投入过大，脆弱的经济就无法建立，甚至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控不住河套，也控不住西部鲜卑，甚至关陇也有因此而进入疲惫的可能性。
以现在关中的生产力，无法支持打一场游牧的拉锯战……这场战争充满了不可控因素。
目前可以看到的危险倒是不多，主要是各种不可控的因素，这些都会引向更危险的地步。
除非休养一年时间，这样关中基本经济环境形成，就能有限度向窦宾、拓跋力微提供支持，让西部鲜卑的内战长期化。
只要耗下去，关陇不断壮大的生产力就是最锋利的战剑，早晚能取得西部鲜卑的战果；最不济，也能稳住关陇这个基本盘……大不了，以后再出兵河套，将西部鲜卑打崩掉。
所以这是一场看似重要，实际是末节的事情。
毕竟蒲头再厉害，吞掉窦宾、拓跋力微占据河套后，也不见得敢出兵骚扰关中。
甚至……蒲头占据河套成为实际的西部鲜卑领袖后，反而会在北府、魏军之间左右横跳，以维持其自身的地位和存在感。
这场战场决不能轻易干涉，北府休养关陇的计划不能遭到干扰。
就如鹿门山一样，可以进行言论方面的支持……实际的支持，不能给。

第六百五十章 本色
田信心中明白事情根本、微末的区别，然而事情实际操作环节中总有各种额外的影响因素。
营中过夜时，田信与关姬同帐而眠，关姬一左一右各是一个儿子，对依旧盘坐在灯前观摩地图，把玩黑白棋子的田信略感不满：“自回南阳以来，庞家妹妹多有哀怨……难道是不治之症？”
她仰躺在书箱，一双明亮眼睛质疑、猜度审视田信，总觉得是他使坏、捣鬼，才使得庞飞燕至今难孕。
田信还没想到一这茬，轻轻点头：“这是内在顽疾，今后好好调养，总有些治愈希望。”
这个回答，让他故意捣鬼的嫌疑顿时大增。
关姬肩上披着羊羔皮缝合的对襟皮裘，她坐直身子审视田信：“据说今日过山岭时，庞家妹妹邀夏侯姊妹三人一起鉴赏珍奇，我恐她会自误。若是能治，最好眼前就治。”
“难，就医术来说有望闻问切，我连把脉都不会，只会观其气色、询问病情推断病因。此肌肤之下的病因，实难查明。”
刚解释一句，关姬听了就重新躺好，观察两个儿子的小被子，抚平拉齐整后才说：“我看你是另有所图……这毕竟是内宅事务，庞家不好过问。可总该有些限度，何苦为难庞家妹妹？”
见田信转身去分拨桌上黑白棋子，这仿佛双方的各种权衡象征，被田信进行各种微调。
就听关姬又说：“我看庞家妹妹也是走投无路，那夏侯姊妹三人，绝非寻常女子。若入家中，必起争执。夫君麾下多系魏人叛臣，夏侯氏又系其元从。今夏侯氏女子入内宅，恐朝廷不快。”
老丈人不高兴，就是朝廷不快。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这真的不是简单娶纳几个侧室的事情。
田信这才长叹一声：“我向青华保证，飞燕的病情，我目前束手无策。就夏侯氏姐妹，我也曾见过几面，的确倾国倾城。就像神兵宝甲一样，宁肯束之高阁静养不用，也不愿成人之美。”
毕竟见过几次，也时常听周围人提及，有的是推荐，有的是为朋友的婚事来投石问路。
见关姬不言语，田信悻悻做笑，转身小心翼翼来到木床边上坐下：“那依青华之见，该如何是好？”
关姬锐利目光剜一眼他，微微仰头看木制营房顶端悬挂的几个灯笼，语气幽幽：“从今日算起，两年内不得纳入家中，此不利家业。若是庞家妹妹病症始终难治，她屡次邀夏侯姊妹来家撮合，夫君需避嫌。”
此刻田信有些抬不起头来，仿佛十几万敌军压在自己头上，很沉重，又不想面对。
关姬又说：“孙氏溃灭，孙策、孙权各有一女随同至关中，我料其用意深远。夫君，孙氏与夏侯氏不同，若纳入或亲近有染，那朝野必定哗然。我之国家，也将动荡，引士民哗然。”
这是涉及官吏‘意识形态’的大动作，纳孙氏这对堂姐妹，的确有利于统合吴国降臣的力量，可事情也是很明显的，会让元从旧臣们陷入不安、不满。
可这孙氏姐妹，一个是孙策之女、顾雍儿媳、陆议的大姨子；一个是孙权女儿，袁术的外孙女。不论品行姿貌，仅论出身也是当世一流。
田信当即回答：“青华，你是知道的，我虽不歧视寡妇，但也对寡妇没有特别爱好。就今年，我会为孙氏姐妹物色良配，以绝江东降臣之念。”
他回答的干脆，关姬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以他军中影响力，真要吞下这对姐妹，找几个战争中受伤的吏士许以清贵地位，自能安安稳稳把这对姐妹养到别院。
到时候这种事情真发生，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关姬猜疑之心熊熊燃烧，看田信的眼神越发不信任：“还是算了，不能禁绝降臣归附之意。”
“青华，这么耽误孙氏姊妹年华也非好事，不如青华代为物色夫婿，以成其之好。”
田信说自己心里话，关姬则瞪一眼他：“此岭南兼容江东降臣之际，哪能因私废公？庞家妹妹难孕之身的确不利国家宗庙传承，可夏侯氏、孙氏又有不妥之处，不若我为夫君招纳侧室二人？”
关姬语气果决，这点胸怀还是有的，不给田信辩解机会：“此次回关中，年内我就选关中、陇上大族女子各一人，以充实家中。还有庞家妹妹那里，我也会开解劝告。她如今也是急了，也不想想，也夏侯氏之门第，怎肯把儿子让在她膝下？”
弄得田信不知如何解释，不解释又不行，想搬开一个儿子贴近说话，却被关姬一瞪、推开，只好回到桌案前继续审视桌上黑白棋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关姬心里积压、蕴藏许久的抑郁之气这么散了，心情顿时好多了，仰躺书箱感觉有点凉，就缩回被窝平躺着，暖融融的神情惬意。
可田信总觉得应该交流一下，回忆种种，又喝了口茶水才说：“庞家的事情不好解决，这跟孟起将军不同。孟起将军虽性格反复，但所图也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利好，是能趋利避害的。他想要的，也是我能给的。”
“庞家则不同，想成为另一个三恪。如今妇翁执宰朝纲，做事雷厉风行，容不得鹿门山以私学的方式大兴，这恰恰关系庞家千年基业。”
田信语气幽幽，有些缓慢讲述：“庞氏欲大兴，又不肯依附于我。一是怕招来妇翁雷霆之怒，二是不肯屈居做小，有意凭借底蕴与我谈条件。所以庞宏在我麾下效力时，沉默居多。”
庞宏的确是受自己精神感染的人，能为自己的利益做考虑，可庞家本身就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在自己做大树，还是自己树冠之下享受光阴之间，庞宏是有很犹豫的，所以沉默就成了他的标签。
算起来河套的西部鲜卑内战，也是这么个事情，都想先拿好处，再打赢对手得以崛起，最后以崛起后的姿态重新谈条件，要推掉之前的承诺。
这种操作对游牧部族、胡风炽烈的地区豪强来说……才是本色。
对想发展为掌握一方学统的庞氏家族来说，这也是本色。
没什么好生气的，谁都想百舸争流，发展为参天大树，成长为大局的重要局部。

第六百五十一章 童子
出了险恶难行的武关道山路，在温暖的大帐营房里，在关中大地上，听着田信絮絮叨叨讲述各种考虑的声音中，关姬紧绷半年之久的精神终于放松，昏沉大睡，睡到了次日正午。
睡醒后真不愿起来洗漱，两个儿子早已被乳娘带走，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此刻有些羞赧，想到昨夜说的一些过分的胡言胡语，真的不想见田信。
现在冷静了细细一想，夏侯氏姐妹不算什么；可孙氏姐妹才是问题，不能一起收下，留一个就好。
要给江东降臣一点盼头，也要用实际行动给岭南方面的官吏一点提醒，让他们多加注意，不要把事情做绝。
孙权的女儿太过危险，特别是徐祚的调查中，孙权的这位女儿有可能参与投毒弑父。哪怕有嫌疑，也不能纳入家中，家里经不起折腾。
与此相比，孙策的女儿就有很好的教养，其母亲虽是孙策妾室，但也出身高门大姓，家教自然是极好的；孙策早亡后，家中失势，做什么也谨慎细微，所以会察言观色，不会惹麻烦。
然后又是陆议妻子的同父异母姐姐，一旦婚事达成，那陆议就能承担更重的使命。
陆议太能干了，田信这里可以不在意，可其他人忧虑重重……魏国朝野以担心司马懿改革军制成为第二个田信，北府内部也有这类倾向。
虽然联姻、姻亲关系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可多少会有些缓和、弥补的余地。
所以哪怕杀姻亲是自古以来的常见大戏，可是在没办法，只能把希望放在这个方面，毕竟很多强横、盖世的人，是真的能受感情羁绊。
根据幸存者偏差，和人咬狗才算新闻这类逻辑，所以翻开史书，才觉得各种稀奇古怪、突破下限的事情格外的多。
关姬不愿出门，准确来说是不肯见田信。
田信则在军营里等待后续的迁移队伍，这座军营就是为了迎接他们。
伤员、患病的人员会暂时安置在这里，其他人也要在这里完成最少两次沐浴，浑身衣服要经过清洗，争取以最干净的状态分流、前往北府兵各处驻地，与家属团聚。
今后南阳往来关中的人，都会在这里进行一个小范围的清洁隔离处理过程。
军营外的平阔土塬上积雪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所消融，残留的雪依旧有一尺半厚，足以没膝盖。
田嫣与她的小姐妹是随着田信迁移的，最先抵达军营，经过一个晚上的休养，这些精力充足，沿途都被好好保护的孩子们就在雪原上玩耍。
也在雪原里，田信则戴着鹿皮手套，用雪球擦洗蒙多身上的汗迹、污垢。
蒙多不怕冷，只是嫌田信手里雪球没有摩擦力，主动迎着雪球磨蹭。
罗蒙也在营垒外借了一匹马奔驰、透气，晒太阳，只是迅速实行了双边马镫的畅快骑乘感觉后，又跟着相熟军吏一起玩雪橇，从外面浪了一圈回来，不想大意从雪橇掉落，此时拖着一瘸一拐的左腿来到田信身边，微微拱手，表达忧虑：“公上，末将只会水战，今入关中，恐无用武之地。”
田信见他模样就知道是自我调侃，抬眉看七盘岭上缓缓移动的人影、旗帜：“关中自会训练楼船士，不会游水的步骑锐士，也算不得真正精锐。只是要等几年，这几年里渭河漕运关系重大，倒是可以托付于卿。”
田信望着七盘岭上渐渐走下、移动的童子军卫率的旗帜在转折处隐匿，嘴角含笑：“春耕后，我会着手清理、重修昆明池，太子卫率也会驻屯昆明池边，罗卿可先执教卫率，先教会吏士子弟游泳、戏水。”
“等秋收时节左右，关陇之间需要漕运配给，此罗卿大展身手之际，舍卿之外，谁又能让我放心？”
“承蒙公上器重，末将敢不效死力？”
罗蒙笑回应一声，一起去看蒙着一层白色积雪的青灰山岭，他两个儿子罗式、罗宪都在卫率里，女儿就跟在田嫣身边，子女一起寄养，会得到关陇地区最好的教育，会认识几乎所有北府中高层军吏的子弟。
所以目前不是为子女担忧的时刻，也不是为自己前程做考虑的时刻，现在是如何实现自我价值的时刻。
没有养家的负担，面对一个百废待兴的关中，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就如现在七盘岭上渐渐走来的卫率童子军，这帮孩童象征着希望。
自懂事时就经历集体教育，向南去过象邑，见过妩媚秀丽的漓江；如今翻山越岭，虽然很多时候都是被其他军士背着、牵着手在前进，可这绝对是二十年后，最为精明强干、充满韧性的一个团队。
只要卫率童子军成长起来，那襄樊之战以来所有的战果，都将拥有可靠、信赖的继承人。
武当的道理学院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现在最强的教育基地就是这支太子卫率童子军。这才是真正的北府嫡系，比武当道理学院还要精粹。
在童子军成长起来之前，虽然会建立一系列的县小学、郡中学，以及政策规划里最高级别的南山学院……可也只有童子军进入南山学院时，南山学院才会获得全面的人员支持，组成目前最高的教育状态。
不止是田信、罗蒙在等待卫率童子军的到来，许多随田信抵达的中高级军吏家属也在等候她们的子弟。
庞飞燕领着侍女，与夏侯徽在营外远处十里外洁净雪原散步，也看到了七盘岭的卫率旗帜。
庞飞燕知道一些内情，向夏侯徽讲述：“夫君冬季冒险越过南山，既是担忧青华姐姐遇险，也是担忧大将军以迅雷手段迁卫率至江都。”
“哦？”
夏侯徽恍然大悟：“也是，今陈公麾下吏士，在江都已无亲眷。”
庞飞燕缓缓点着头，关中决战之际，她们也是冒险从湘州返回南阳；当时深怕被江都方面拦截；拦截的话，还能强行突破。可如果待在湘州，那相隔太远不方便做出迅速反应，等关中战场分出胜负后再向北迁移……就真的很困难了。
这方面来说，关羽终究手软，也看不上这种微末手段，忍住没砍这致命一刀。
现在，太子卫率的童子军终于来到关中大地，北府中高层吏士的心病也算是平稳落地，任谁都松了一口气。

第六百五十二章 盛春
贺兰山下冰雪消融，草原只有三种颜色，白的雪，青草、枯黄的草。
就在冰雪消融，西部鲜卑各部面对即将形成的泥泞地面，以及关系一年生计的初春大会时，西部鲜卑内部的竞争烈度远不如外界猜测的那样激烈。
迁移至此的秃发匹孤在实属不得已，早年拓跋鲜卑分家时，他作为长子率领最多的部众向河西迁移，结果差点一头跟吴质撞在一起。
好在跑得快，逃到了匈奴右贤王驻地的贺兰山一带，这里也是当年汉匈主力争夺、喋血的核心战场之一，地理位置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关键。
中原混战时，没人在意谁占领了河套，或谁占领了河西走廊……现在不一样，恨不得把周围部族的来源查的一清二楚，编入兵役征发名册。
现在摆在秃发匹孤面前的选择并不多，汉与魏的战争将如一场风暴，将周围一切可以汲取、动员的力量统统发动起来。
别说拓跋鲜卑分化出来的河西鲜卑，就是整个西部鲜卑，此刻也要为前程命运而担忧。
担忧来自方方面面，从外部来说，魏军、汉军都抛弃了影响战斗力的累赘……魏军为了稳定不想割弃这些累赘，可汉军轻装上阵刀光逼来，魏军必须进行相似的改动，不然肯定跟过去几年的战争一样，被汉军彻底击败，再无崛起的机会。
对于一个见证了南匈奴衰败、灭亡的人，又汲取了逃亡汉士人学问的秃发匹孤，对于现在整体局势虽然看不明白，可也能知道大概。
现在汉魏之间争的已经不是法统、正统、谁家当皇帝的事情，是今后朝政格局的根本大事。
这其中的差别，秃发匹孤也有些掰扯不明白，可也清楚当年被东汉朝廷束缚手脚的凉州三明有多么能打。所谓凉州三明，就是凉州地区熟悉军事、边情的三个士人出身的将军。
如果边军都换成这种寒门出身的武人来做将军……那许多事情就是另一种局面，决然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而现在的北府、魏军就有这种势头，由专业的、渴望功勋、肯拼命的人来做将军……与之相比，诸胡的领袖是军事民主制崛起的，对于战争并不陌生，整体素质肯定超过太多汉魏州郡官吏、名士，可跟专业的汉魏将军没法比。
何况汉魏军队还有更严格的军制、严明的隶属关系、精良的器械，充足的后勤补给，以及源源不断优良的兵员。
因此，从各种方面的信息进行衡量、计算……汉魏使用合适的人指挥军队，击败诸胡联军才是符合道理的。
得出这个结论，也就能推出另一个悲哀的结果……西部鲜卑的内战继续相持还好，可如果真选出一个领袖，那魏军、汉军绝对会投入更多的力量，以争夺西部鲜卑的控制权、主导权、领袖资格。
换言之，现在进行内战，各自阵营还能做主；等更多的魏军、汉军力量投入进来，西部鲜卑各部只会沦为附庸、从属、奴隶；然后在新一轮的汉魏争斗中，青壮会被消耗殆尽。
不是恶意揣测汉魏，而是边塞之外的生存状况就是这样的。
打仗肯定先消耗弱的，哪有先消耗自己的？
大环境总体上来说就是如此恶劣，还有许多明显不利的因素。
比如双边马镫的超快速度传播……这个军国、文明的利器，就是一个概念而已。
若不是消息闭塞，中部鲜卑的首领轲比能也不会被魏军全歼；可正是消息闭塞，魏军精心布局，才一战成功。
现在西部鲜卑已经获知双边马镫，也清楚这种东西的强大之处。
可即便拥有双边马镫，跟汉军、魏军也没法比。
因为汉魏本就有雄厚的铠甲储备，哪怕魏军一败再败，依旧有傲视鲜卑三大部的铠甲储备。
面对双边马镫武装后的甲骑，目前的鲜卑各部是束手无策的。
至于双边马镫带来的骑射优势，在缺乏强弓、利箭之际，也缺乏铠甲和战斗信心的时候，这种革新骑兵战术的军国利器带给西部鲜卑的好处并不多，目前也就方便行军、狩猎。
至于作战，轻装骑兵依靠骑射想要白白消耗汉魏重甲步兵……在骑兵短弓射出一定规模箭雨前，他们一定会被从容镇定的重甲弓弩手射成刺猬。
双边马镫，对目前的西部鲜卑并没有实质的战斗力提升。
这需要一个积累过程，没有完成积累的鲜卑各部，现在都是穷人。
坐困宝山，缺乏利用的余地。
汉魏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冲上来把整个西部鲜卑吞了……这种情况下，西部鲜卑的内战，也就多了太多变数。
雄才大略如檀石槐的人，这五十年来就涌现一个轲比能，以及乌桓名王丘力居、蹋顿，这些都死了，还是被魏军打掉了。
而那汉军，则是打的魏军损兵折将。
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现在留在河西、河套，是很危险的，犹如锅里争夺高下的兔子，不论谁当兔子王，所有兔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吴质已经用他的实际行动表达了魏国的态度；吴质被砍死后，司马懿又紧随其后歼灭轲比能主力，出手一个比一个狠……哪怕亲近魏国的蒲头，估计也是担心成为下一场汉魏战争的亡魂。
所以，这该怎么办呢？
于是，就在冰雪消融，贺兰山下草原萌发新绿之际，蒲头、拓跋力微各率领许多部落头领，来秃发匹孤的地盘，商议商议今年西部草场的大致划分。
这是源自匈奴人的传统，匈奴人一年有三场集会。
一场是开春集会，各部聚集在一起，将各处牧场划分，避免新一年因草场划分不清而引发冲突。
第二场是六七月草长鸢飞之际，各部牛马羊羔肥硕吃的饱饱，正适合聚在一起进行各种活动，不管赛马、射箭还是摔跤，都是游牧部族稀少、追捧的集体活动。
第三场则在九月，是大雪封闭草原，各部迁往山脉避风处过冬。
因生产方式决定的节日、集会，自有其必要性，日积月累以来就有了神圣性。
于是乎，关系西部鲜卑长远未来的会议，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持悲观心态的西部鲜卑各部酋长，准备放弃肥美、匈奴王兴之地的河套，也准备放弃目前几乎是无人区的肥沃河西走廊。
准备走河西走廊，转天山北路匈奴日逐王旧地，向遥远的，流淌黄金一样奶蜜的地方迁徙。
反正有马镫……肯定不会吃亏。

第六百五十三章 为难
关中，解冻的昆明池边上。
田信与陆议浮舟垂钓，关中的冰雪消融比南阳大概迟了三五天的样子。
这里气候比田信认知的更温润，春分之前就已冰雪消融，田野钻出一茬浅绿。
随着朝廷委任的郡守陆续上任，关陇格局也趋于稳定，现在安心过日子，按着计划开展建设，再拾遗补缺，就能稳住。
可岭南地区已有不稳迹象，这种不稳源自与北府的长时间割裂，以及岭南复杂的人事成分。
岭南的武装力量核心是当年夷兵营发展来的湘军，其次是交州士家、汉豪强改编来的交州郡国兵，第三是收编土夷改建的汉僮部队。
而官吏方面成分更复杂，有夷兵营、湘州籍贯人氏；有避居交广的北方士人；有魏国降臣；有江东降臣；还有一个交广豪强。
如果不能根据交广的实际情况制定贴合实际的发展机会，鬼知道州郡两级官员会怎么施政。
发展不好，经济倒退，影响力也会跟着衰退，凝聚力也会衰减。
人心是很奇妙的，那么多出身不同，追求不同的人聚合在一起，甚至摆宴席坐在一起吃饭，因口音巨大差异，几乎可以视为鸡同鸭讲。
到现在还没闹出大的人事矛盾，大概就是人员成分太杂了，有一种相互中和的意思。
不能因为没有发生过大的矛盾，就忽视不管。
可谁又能迅速统合岭南各方，将之拧成一股绳，然后根据岭南的实际情况，灵活、大胆做调整？
选来选去，只有陆议去岭南，能保证岭南的既定的汉僮蚕食土民计划能顺利推广，也能让岭南各方面产业得到引导，不至于出现一条咸鱼搭配四五斤海盐贩卖的笑谈。
就盐铁专营来说，除了朝廷离不开这个钱、税项外，但凡生活在民间，吃过盐土、高价盐巴的吏士，都有些本能的抵触盐铁专卖。
盐铁专卖是个控制产盐、运输范围、固定销售片区的政策。
不论是不满盐铁政策，还是单纯想给朝廷添堵，所以总有人去试探朝廷的容忍底线，朝廷也在试探自己，这是个相互的过程，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对陆议来说，去岭南是有风险的；风险来自人为的，还有岭南相对恶劣的环境……现在关中大定，一切正缓缓有序走上正轨，却让陆议去岭南，有一种即将领奖时把人支出去的感觉。
可岭南也只有陆议能迅速统合……陆议并非不可或缺，只是如陆议这样能把事情做的让自己很难挑剔的人只此一个。
若是追求得过且过，岭南的事情还可以再拖一阵，到时候事倍功半，也能稳住形势，再着手针对性调整；可如果追求高效，就得把岭南交给陆议，几乎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田信的为难神色不做掩饰，咬钩的鱼儿扯着鱼漂沉浮、游动，陆议见了大概也有些相关的觉悟。
最初开发岭南，陆议是持反对意见的；这是个吃力不讨好，本末倒置的事情。
可南海是有各种特产品的，交州日南郡周围的情况已经渐渐摸清楚，南海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南洋，且有相对成熟的文明……这种相当于地理大发现的时代大事件是隐藏不了多久的。
己方不强化岭南，那朝廷肯定会想办法优先拆掉岭南。
否则岭南的扩张体系完成循环，就能依靠湘军做骨干，汉僮听指挥负责去抓俘虏、卖俘虏；新俘虏提拔为汉僮补充汉僮的折损……这就最初的规划，一切都是为了抓捕更多的劳力。
田信吃过奴隶劳动力的红利，江东降臣几乎人人都吃过，陆议自然不陌生。
如果朝廷知道南海之外的南洋地区拥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口……那绝不可能坐视岭南开发南洋，肯定要作梗。
摸着良心自问，陆议想不想去岭南建功立业？
是不大情愿的，岭南也就比南中好一丢丢，算是有毛之地。
岭南的人口虽然很多，可存在太多士人眼中不待见的人口……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甚至比人与动物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再多的人，缺乏文明教养和诗书熏陶……这种人，在陆议眼中也就长得是个人，与自己绝非一种人。
士人有士人的骄傲，为庶民谋利……这庶民最差也是国人，可岭南的土民，南洋范围内那些被归类为真正的南蛮子，就更不能算人了。
开发岭南，许多人的积极性远不如田信的根本原因就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条件恶劣能解释的。
更主要的就是这种优越文化带来的骄傲，这种骄傲本身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巨大隔阂。
这也不是陆议一个人的问题，这是这个时代下士人的整体价值取向。
哪怕是魏国降臣、吴国降臣，也不会把岭南土民当自己一样的人看待，南洋地区的南蛮子就更算不得人了。
陆议又不是急缺表现机会的中下层吏士，如今已然功成名就，是北府的大局之一，没道理为了展现所谓的抱负、理想，去岭南冒险。
在关中过安稳日子，陪着家人难道不好么？
“公上邀臣垂钓，所为必是难事。”
陆议最先表态：“食君之禄解君之忧，此人臣本分也。”
“是，话虽如此，可我之请托有些无理，不近人情。”
田信说着扭头去看远处的船舫，那里陆议的妻子正跟其姐姐孙豫姬一起垂钓，说着姐妹间的轻松话题不时做笑……至于孙权的女儿，已经被孙豫姬这个当堂姐的做主，嫁给了烧当羌的新首领，依旧还是千户的姚戈。
干净利索的嫁了堂妹，这让田信不敢小瞧这个女人。
根据前后反馈的信息来看，完全就是孙豫姬主动邀请心灰意冷的新寡堂妹北上南阳，姐妹间似乎构思着某种事情，关系十分要好。
翻越七盘岭后没几天，等孙豫姬查清楚关中的大概形势，转手就把堂妹嫁给了姚戈……翻脸之快，手段之狠，让关姬很是高兴。
陆议目光在孙豫姬身上停留片刻，皱着眉头一时想不清楚，如果要招纳做侧室夫人的话，没必要找自己来挑头。
自己虽不怕惹关姬生气，关姬也不可能因为这么点事情报复他，所以很大可能跟孙豫姬无关。
难道跟自己妻子有关，需要自己另娶一个关陇大户出身的女子？
可这又不像田信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跟自己的妻子也没关系。
陆议回味田信略含歉意，似乎有歧义的话，非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自己又要跟妻子分别了。
妻子跟随走武关道翻阅七盘岭至今不到半月，总不能再跟着自己走一趟武关道？
这也说明此时的职务调动，是一桩临时的，起码正月十五之前，田信这里是没有这类构思的，如果有，肯定会把他妻子留在南阳。
见陆议思索模样，田信也就明言：“岭南之事，需要伯言代我牧守三年。三年后，可由张惠恕接手。”

第六百五十四章 权
长安城南郊，昆明渠北的一片鲜绿原野上，正举行一场盛大的‘二月社’，即二月初举行乡社聚会。
随着冰雪消融，此时也算春暖花开，起码处处浅草萌发，早春绽放的蒲公英已然如繁星点缀。
今年也是田氏家族统治关中第一年，也是最初的开始。
每年的春耕很重要，春耕前的二月社也是很重要的。
聚集此处的除了周围的百姓、府兵家庭外，还有许多休假的府兵吏士。
府兵毕竟是轮番服役，正常情况下只有五分之一的吏士会番上当值。
往年二月社就是乡社聚会，商讨集体事务，以及聚会、交男女朋友、找姻亲对象等等之类的内容。
今岁的二月社，因休息的府兵吏士加入的原因，让二月社聚会时多了一种上下有序的阶层感。这种阶层分离现象始终存在，别说这么大的地域乡里聚会，就是两个家庭聚餐也会有交际层。
只是和原来的不同，原来是长者聚会饮茶，壮年、中年及有影响力的青年旁听，未婚男女相互瞅对象，儿童、少年玩耍春游不同。
这次是北府军吏们成为乡社的话事人，讨论周围的地貌、河流、水利、耕种相关，还有村庄合并、土地规划、交易之类的事情。
关中跟完全放弃管理的豫州不同，豫州的管理阶层是混乱的，是一缸浑浊的水，唯有静置不管，才会渐渐澄净。
豫州牧庞林现在想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这才放弃折腾，自己不折腾，也约束了官吏的手脚，不让他们折腾，充分给与百信自我休养、适应的余地。
这种无为而治，是不得已。
而关中不同，有那么多的俘虏要养活，还有那么多名义上的奴隶、汉僮要驱使，使之有事情做，有饭吃；而北府吏士打回关中，正欲大展拳脚建设家乡，自然有极高的行动力和积极性。
虽说人口惆敝与豫州类似，可精气神不同，是有筋骨组织的，恢复速度肯定比豫州要快。
而现在的二月社，就是一场乡社级别的小范围自治会议……就府兵的兵役、百姓的徭役来说，肯定是有服役时间限制的。可役期完成后，府兵、百姓民壮返回原籍，除了农忙时节外，肯定有多余的空闲时间。
官府不方便再次组织他们进行集体劳动，但二月会时的乡社集议，能让北府军吏凭借影响力获取话语权，以及决策能力。
可以籍此制定乡社范围内的工程计划，这些工程肯定方便乡社集体，不论是道路平整，还是河渠支流疏通，或者开发荒废坡地种植林木。
长安本地的乡老虽一同参与聚会，可本身人数少，影响力又不如北府军吏，如今也只能跟着点头。
田信带着妻子佩戴北府流行起来的口罩，还戴着黑纱斗笠，穿的细麻外袍又宽敞，还有一领粗麻半旧褪色的斗篷……一同参与青年之间的活动，对于北府军吏、乡老之间的会议缺乏兴趣。
聚会附近的草滩，女子多在外围与亲近、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中心都是青年们竞技、玩乐的场地。
常见的是摔跤，总要选出一个最能摔跤的人，今年摔跤场上都是新面孔，许多单身吏士更是竭力表现，获取乡社内部的勇名、知名度，这样也好脱单。
还有长短兵器竞技场，只是单纯的竞技，这里主要吸引的是本地青少年男子。不仅仅是尚武的原因，主要是长短兵器竞技场的参赛者普遍是积年老兵，或者是军吏，这都是对技击武学有一定了解、掌握的人。
同时连年的战争红利，这些军中十里挑一、百里挑一的豪杰不缺钱，上场比赛挣个高低总喜欢设置彩头。
赌博么，古往今来就是很吸引人的活动，自然聚集了许多本地青壮年、少年来看热闹……只有技击经验浅薄，也没多少积蓄，或不喜赌博的人才会去摔跤场。
此外还有一个田信、关姬围观的蹴鞠场，两人之间立着一杆泛白粗帛遮阳伞，与许多本地孩童、结伴而来的少女观看蹴鞠竞赛。
蹴鞠选手，普遍出身于军吏，此刻都穿着木钉皮靴，宽松四方短裤，以及背心、短袖双层上衣，头上扎着红蓝两色护额巾带，以区别敌我。
蹴鞠是皮革缝合，内部填充鸡鸭鹅羽绒。
不过此刻，蹴鞠在场上被称呼为‘权’，场上赛手争夺‘权’，一脚脚踹出，权在彼此争夺中来回翻滚，直到进入对方的‘命门’为止。
“权！进一权！”
陆延头扎红色护额，一脚把权踹进命门，扭身对着场地边的邓艾大呼，相隔有些远邓艾听不清陆延呼喊，但还是按着规矩将一面红旗插在左侧，右侧是蓝旗。
“那是陆伯言长子陆延字公续，乃公上麾下主簿。”
杨先与姜维才赶来，两人走向其他选手休息区，边走指着场上活跃的选手做介绍：“那是蓝队队长李衡字叔平，出自襄阳士户，乃公上元从旧人，为人宽厚敢言，又诙谐大度。《北府笑谈》就是此公闲暇所记，伯约闲暇时应阅览一番，其中多有公上口语。”
见杨先说的严肃，姜维也是郑重应下。
他是今年天水选拔的两名孝廉之一，与押解贾逵、贾穆的队伍一起抵达长安。
北府笑谈里也有许多围绕田信发生的误会，最为人称道的是许多骂人的黑话。
杨先又指着蓝队主力选手的郤纂说：“此益州刺史郤俭之孙，乃公上侍从，其父今岁迁拜吏部尚书。”
东汉以来就尚书权重，就灵帝时期，三公的公府负责征辟人才，虽然参与政务，但诏书政令出自尚书台。因此，长期担任尚书的卢植，虽然只是官秩六百石的尚书，可卢植就是权重。
如今季汉继重设三恪制度后，进行新一轮官职改革就是尚书台改制，拿走了许多三公、九卿的职权，其中最为权重的就是吏部、兵部、户部。
今后，每一个官秩二百石以上的官员任命文书，都要经过郤揖的签字，这就是吏部尚书的权位、影响力。
今年关陇举的第一批孝廉如何派遣，也归这位吏部尚书裁定。
姜维听着杨先细细讲述，大致也看明白了，场上红蓝两队，实际是两个交际圈子。

第六百五十五章 税多多
杜陵，也在举行二月社。
这种一年才两次的重大集会里，也是难得宣扬、推广政令的时刻。
长安周围是北府核心所在，早已完成新法宣传工作，周围的陵邑县则缺乏足够的懂法官吏，一个冬天的磨合，各县的官吏也算经历了一次改造。
杜陵的二月社就举办在浐水东岸，岸边树立一排排的木板，这是蓝田木坊借助水力加工的木板，宽近两尺，高则一丈四五，又经过刨平处理，甚至临出厂还抹了一层难闻的木油。
因此这些书写律令的木板……让许多人瞅着眼馋，这么平滑、光洁的木板，拿回家打成桌子、床榻该多好？
已经成为县中法曹佐史的杜恕就为乡老们讲解新的科律法典，一个《分户法》不过三百余字……这已经是田信详细描述后的内容，如果用先秦、两汉的风格，百余字就能阐述《分户法》。
文字越简练难道传递的信息就越凝练？
但这也增加了文字的学习难度，更增加了法律的学习、解释难度。
朝廷始终设立两名治书御史，这就是两名活着的现有法律解释机器……没有这种活着的机器进行权威翻译、解释、纠正，就文字传递的律令，肯定会被曲解执行。
法律条款解释越详细，反而学习、推广难度就简单了，没有那么多需要推敲的‘疑难杂症’。
而今后的两三年里，杜恕就要负责把民法相关的分户法、金布律、富豪增税法、兵役法、婚姻法、征山林湖泽矿藏开采许可税法、商税法、关税法、城坊卫生税、禁绝杀伤奴婢令、布告官民奴婢自赎令这些北府色彩浓厚的律法、政令宣传到每一个乡社、每一个里社。
此外还有《汉僮士家坊区管理条律》、《坊区管理暂行原则》、《军阶补助事项》这三部与府兵、汉僮生活挂钩的律法则由军吏进行推广宣传。
今后的关中，将形成百姓、府兵杂居的局面，杂居却不混居，就是管理原则。
不论街坊，还是乡坊、村坊，每一个坊的区域已经划分，就等春耕农忙之后，在边界种植杨树、柳树进行分界。
区域能让多少户人口过上自产自足的富裕生活，那这个区域就会限定多少户居民。繁衍而出多余的人口，则就近划归民籍，交由县衙进行安置。
所有民法相关的律法推广，又非横征暴敛，都有针对的目标。
分户法不必细说，是北府执政的基础，太多的新律法跟分户法挂钩，分户法如果完蛋，那北府的税率根基也就完了。
这是瓦解宗族的一大利器，而北府每一片土地都是打下来的，而非别人投献，各处郡县也没有拥兵自重的从属豪强武装，所以分户法虽有阻力，但闹不到举兵抗争的地步。
分户法得以贯彻，后面的税法跟进施行即可。
富豪税属于今年才制定的新税法，其征收范围上到田信家族，中到军功贵族，下到家资超过本县平均财富三倍的家庭……每三倍一个征税系数，最高达到每年总收入的六成。
而田信的家族，收入显然超过平均线无数倍，缴纳年收入的六成。这笔收益转手就作为北府吏士的军阶补助发了下去，专款专用。北府吏士如果还想拿军阶补助，就有责任维持、扩大田信家族的财富。
金布律属于老法新用，只是重申通行钱币的规格要求，以及丝帛布匹的长宽、重量。每匹布的面积固定后，其厚度决定了重量，只要规定准许流通、销售的布匹重量，自然就杜绝了奸商偷鸡的渠道。
兵役法是对府兵补充、裁撤说明，以及府兵制度下，郡县兵的征发、动员细则补充说明。今后郡县兵只作为辅助兵团进行征集、训练、使用，原则上不作为主力部队。
婚姻税就简单了，主要有两项内容，一个是夫妻财产权的保护；一个是征男子积蓄侧室、妾室的惩罚税，其中军功爵位有豁免名额。
主要打击的是私蓄女子的豪强，等执政力度不断深入，人口调查工作的全面施行，这些豪强要么缴纳沉重的惩罚税，要么遣散放归，使女子能有再婚配的权利。
在女子普遍稀少的年代，这个律法的制定、施行遇到的阻力并不大。
一个妻子，一个平妻或小妻，是不在征税范围内的；唯有三个以上，才会征发惩罚税，每多一个侧室、妾室，就提升一级系数……系数没有上限，也可能出现惩罚破产的状况。
商税就是对现有律法的补充，依旧是十税一。
关税现象是很常见的，汉朝廷内五处大税关才是不正常的，因为郡县、县内豪强、官吏联合谋利，私设路卡征收过路税实在是很常见的事情。如季汉朝廷这样，只设立五座大税关，打击郡县私设的税卡……实属反常。
照着常理来说，本不该存在城门税，可这种税还是存在的，田信这里就改成了城坊卫生税。
这是一笔收向城坊居民的税费，不交也可以，但要为卫生清洁工程服工役。而初来贵宝地的外地人肯定不可能服役参加卫生工程，那交点钱就行了。时疫流毒的惨景还深深烙印在每个人脑海，对于这笔专款专用的卫生税并无太多的抵触。
唯一不好的就是民间缺乏流通的钱，缴税缺乏可用的五铢钱……所以难点不在征税的民意，而在钱币流通量。
少府衙署设立，各地豪强开发山林湖泽矿藏，以及养殖业也就需要缴纳这笔税费，说是税费，在田信理解里是少府衙署代替朝廷出租皇室的禁地开发许可，这是许可开发的租金。
这样一解释，缴税的人心里也会舒服很多……征这笔税的吏员，是直属于少府衙署的，自然要为了皇帝的税收尽心尽力。
还有两个关于官、私奴婢的保护、自赎法令，属于南阳旧有的政策。
对南阳豪强可以大刀阔斧施行，直接迁走万余户充实江都尹；可这里是关中，就要相对柔和一些，给私蓄奴婢的豪强一个缓冲时间。
吴质虽大杀特杀，可始终有存活下来的豪强，对待这么一点点豪强，应该保护着，好制定针对性的律令。
以此积累处理经验，好在以后向其他州郡推广。
没错，整个春季，关中士民都在感慨……北府的会议多，事多，就连税也很多。
可广大平民是发不出声音的，也没必要发声音，因为绝大多数的税跟他们没关系，都是针对豪强的。
当然了，其中就有那么一批平民总觉得自家能基因变异天赋异禀，时运到来突然翻身做豪强，所以嚷嚷税重、不给活路之类的，也算情有可原，无须见怪。

第六百五十六章 再无退路
长安新城，这里只是一座只存在于规划的城市，还没有动工修筑，也没有城墙之类，更无名字。
只是在这里修筑新城已经成为士民公认的事情，只在早晚之间而已。
简陋的馆舍里，远近因春雨过后滋生淡淡雾霭，使晨间视线内景象呈现青灰两色。
姜维端着餐盘来到伙房排队，他穿新配发的绛色细麻圆领、紧袖官服，腰扎黑黄两色细绳编织的腰带，腰悬一口铜环加固乌木材质的朴素剑鞘。
伙房打菜的健妇戴着细麻素色口罩，目光在姜维平阔两肩、臂膀扫过，见挂着虚线描边的中尉军阶臂章，就知道这是享受中尉伙食待遇的临时军吏，可能是去年举的孝廉，也可能是关陇郡县派到这里公干的官吏。
肩章、臂章、胸章在平时最大好处就是分辨官吏的等级，根据等级确定住宿、伙食待遇。
中尉的早餐伙食，也只有两个青绿色的杂粮菜团，一碗漂浮少许油花的米汤，外加一张白面薄饼。
姜维已吃过几次这里的伙食，自然清楚关陇地区的粮食不足，现在野菜萌发，每餐饮食里加入了许多野菜。
他端着餐盘来到餐厅靠窗户的角落，这里能嗅到清冷、鲜润的晨间空气，他刚坐下不久杨先就端着自己餐盘从食堂内部走出来，今日杨先左臂挂着红袖章，刺绣两个字‘风宪’。
杨先右臂臂章上可见清晰的中校军阶，他餐盘里就比姜维丰盛许多，一个馒头，一个杂粮菜团，一碗可以看到细碎肉粒的粟米粥，两张表面淋了糖浆的白面博饼。
“今日轮值，正好有事要说与伯约。”
杨先先将一份淋了糖浆的薄饼放到姜维餐盘：“稍后公上要商议处置贾逵、贾穆二人，关陇各郡孝廉也要一起参与会议。”
见他言语中对贾逵二人并无敬意，姜维端起自己的米汤小饮一口：“陈公可是要借机考核我等？”
杨先眨眨眼，低声回答：“我观公上经营关陇之心甚坚，无意攻取并州。”
姜维拿起糖浆薄饼卷成条，咬一口缓缓咀嚼，咽下：“当今之势，宛若秦晋齐楚。”
杨先微微颔首，朝廷是楚齐，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楚，就跟先秦之际的楚国一样，空有庞大疆域，可因为种种原因，很难像大秦一样高效率动员。
其中关东四州已经打烂了，不论北府还是魏国，要再次平定关东四州，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反倒是汉军要坚守四州防线，会加重四州的负担，让四州的民生陷入困难，难以快速发展、恢复。
只要魏国还存在一天，那关东四州的经济恢复纯属做梦。
北府拥有关陇全境，如今政通人和军力鼎盛，犹如强秦；魏国俨然就是晋，一个未经过战争创伤的河北，加上最近征服鲜卑中部、东部的巨大胜利，魏国仍旧如晋一样，不断开疆拓土，积攒战争筹码。
现在关陇人已经没有退路，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比关东四州强很多，这四州是彻底没机会了。
如果关陇这次失败，肯定会有更凄惨的打压命运等待着他们。
比如，后汉时期的孝廉名额相关的改动，这也是目前关陇诸郡二十二名孝廉集体担忧的事情。
州郡举荐的孝廉，也没有一帆风顺的说法，后汉之际是要经过公府考核的，经过公府考核认证才是合法的孝廉；随后才能隶属三署担任郎官，开始朝中见习、观政生涯，之后就等尚书台外派职务。
尚书台做职务差遣时，也有一道面试考核。
所以这批关陇孝廉派往朝中之前，要经过必要的考核，或许还要集中补课，做针对性的训练。
现在后汉、季汉就孝廉选拔有很大的差别，孝廉进入江都要面临的问题主要来自‘自身合法与否’，而非考核。
后汉之际，为了打压边郡、西州，选拔孝廉的名额做了进一步的调整，以人口多寡为衡量标准。
换言之，每个郡每次举荐孝廉的一个保底名额……没了，因为本郡人口稀少，所以关东各郡一次举两个的时候，西州各郡两年举一个，或三年举一个。从源头上，限制了西州士人的仕途，进而压制了西州人、边郡人在朝中的声音。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以经济、人口为选士多寡的标准，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编户人口越多，向朝廷缴纳的各种税租就多，理应多给一些入仕名额。
可是呢，边郡的蛮子跟你不讲什么经济不经济，公平不公平，文明不文明。
边郡的存在巩固了帝国的安全稳定，边郡因战争、动荡本就贫困，人口也少，出人才的概率相对就少。偏偏再这么卡住边郡入仕渠道，结果是什么呢？
灵帝时司徒崔烈提议放弃西州，被傅燮当场骂的抬不起头。
而汉军部队因待遇、抚恤种种问题导致不堪用，平诸胡之乱的主力部队反而来自属国义从；后来又是各种义从武装开始闹腾，直到董卓做大，靠的还是诸胡义从部队。
就关陇这次选出来的二十二名孝廉，如果按着季汉规矩，也就是田信现在实行的规矩，他们自然是合法的孝廉；可按着后汉的规矩，较苛刻的情况下，其中合法孝廉也就六七人左右，还是关中三辅籍贯为主。
至于传统六郡良家子这个范围内的孝廉，极有可能参照后汉律例，予以取消。
就从地域上来说，边郡人为帝国流了太多的血，而被帝国保护，茁壮发展的腹地内郡反倒经济腾飞，让新兴的世家们开始追逐一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甚至桓帝、灵帝以来，凉州的动荡反倒成为腹心区域谋利的狩猎场。
西州人的命，难道就不是人命了？
西州，是区别于关东各州，在后汉时创造发明的一个地域代称，指的就是关陇、雍凉、六郡良家子、河西走廊这一大片地域。
前汉之际的鼎盛、威武不复存在，反倒成了野蛮、胡风炽烈、残暴的代名词。
如今关陇即将完成一轮新的复兴、崛起，身为一个关陇士人，知道的越多，那比寻常平民更珍惜这个机会。
这不仅仅能报父祖委屈之仇，还关系着今后子子孙孙的地位。
关陇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如果再败，宁肯跟胡虏联合，也不能再受那种流血流泪还不准你哭诉的委屈！
受够了委屈，大不了捅破天不要那什么三恪，也要变身老秦，狠狠地宣泄一场。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文和乱武
另一边，陆议则在家中用餐，他的早餐也是粗粮为主，但多了几条清蒸的小鱼。
他夫人已经生下一子，夫妻之间关系显然开始真的趋于和睦、亲爱。
陆议见她忧心忡忡，索性耐心解释：“公上遣我去岭南，非是外人所言排挤，实乃托付我社稷重任。早年时，公上就当众明言公在南，则托北面事务于我。今公上已至关中，那南面之事舍我其谁？”
“就怕夫君受人所迫，且道路深险，贼人居中作梗，恐夫君即受朝廷猜忌，又不受公上所喜。”
孙夫人以手绢擦拭眼角，态度也是坚定：“夫君既去岭南，妾身也当相随。近日也询问阿姐，阿姐愿照料小儿郎。”
“唉，届时再说。”
陆议叹息之后，垂头专心用餐。
从他去岭南，怎么也要再等最少五个月。
二月春耕忙，谁都走不开；三月、四月田信要巡视关中三辅；五月麦熟时，田信又要带着亲军三卫巡视偏远郡县，抚慰地方兼剿灭积年宿匪，大约六月末田信才能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各处工坊建设到位陆续开工，会制造出大量工具，也有粮食，也有空闲人力，正好田信监督新城修建。
即，七月时陆议才能抽身前往岭南；而这之前，只能期望岭南方面能兼容和睦，不要捅出大篓子。
用饭后，陆议乘马前往田信的车骑大将军幕府驻地，参与今天的重要会议。
宽阔的土木大厅里，田信端坐主位，穿圆领靛青细麻短衣，头戴轻盈的乌纱翼善冠，毕竟是理政的公共场所，该有的冠帽礼仪要端庄一些。
现在也就在外出游时会以赤帻、青帻裹头，或就是寸头扎一条较宽的青黑护额；如果居家等私下空间，就一个干爽的寸头。
发型，是自己顽强抵御时代侵蚀、同化的象征。
此刻厅内陆陆续续进入的军吏、官吏都已坐满，约有百二三十人。
姜维等二十二名孝廉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这是孝廉身份所决定的，等他们完成郎官历练后，就会外放为县令长。进行官阶换算的话，大致与北府中校类似。
可府兵一个中校军阶的军吏想要当郡守……很难，按着现在田信规划的谨慎路线，中校、上校转业会担任县尉；随后是郎官、侍从历练、观政；再之后是县令长，县令长表现优异的擢升郡守、郡尉或边郡长史。
至于郡丞、县丞这个职务，多由本地人担任。
按着现在越来越成熟的升迁体系，一个孝廉经过三年的郎官观政、学习后外放县令长，如果三年内政绩惊人，会擢入公府担任重要职务，以积累更高层次的眼界、经历和人脉影响力。
公府内担任长史、西曹掾、东曹掾、功曹、司直等重要职务后，就能为下一步升迁郡守、郡尉奠定基础。
所以，姜维这批孝廉，理论上最快九年后就能担任郡守、郡尉，成为地区实职。
而府兵的上校、中校们转业，多了县尉这一道中转，所以最快也要十二年。
不过这都是理论，如果期间立下功勋，或得到破格提拔，三年的履历，用半年就能走完。
这种破格提拔也不算常见，这个集体里的人越来越多，那运转的规矩就更重要。
每一次破格提拔，都是对现有规矩的刺激；如果提拔的是稀世大才，那自然什么都好；如果提拔的人干不出让众人信服的政绩，那整体风气就会下降。
破格提拔是双刃剑，能不用最好不要用。
首次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姜维只觉得北府官吏相貌普遍年青，不论壮年还是中年军吏，都不喜欢积蓄大胡子、长胡子，都是干练的髭须。
茶水陆续端来，田信当即表明态度：“当世有文和乱武之论，我深以为然。贾文和已死，我自不会追究其尸骨，但其长子今落在我手，断不能饶。再者，君子不绝人苗裔。就文和乱武一事，今杀贾文和长子而止，今后不再牵连贾氏宗族。诸卿，以为如何？”
许多人愕然，只觉得太便宜贾诩的子孙。
也就之前关中人没有话语权，也不敢说话，否则贾诩怎可能善终？
司直周白站起来拱手：“公上，臣以为贾诩之罪不容宽宥。”
此言一出，厅内没有第二个人站起来支持或反对，让新来的孝廉们摸不着头脑，不习惯北府的议事风格。
田信目光落到刑部尚书吕定脸上：“就无宽宥余地？”
吕定起身拱手长拜，头垂着：“公上，兵燹荼毒三辅士民之际，可有人宽宥这百万男女？”
“唉，既如此，带贾逵上来。”
田信说着轻轻摆手，周白、吕定先后落座，在厅外等候的贾逵也听到这些谈话，脸色不由僵硬。
贾诩临终前，已经跟贾逵联宗；贾逵去凉州监军时，贾诩长子贾穆跟随，就是为了方便贾逵展开工作。
谁能想到如日中天，耀武扬威的雍凉都督、征西大将军的吴质会那么不经打，败的太过凄惨、迅速，导致凉州西部征集诸胡义从的贾逵措手不及，只能与张既、游楚等州郡官吏设计自保。
结果又遇到马超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根本不像一个守规矩的季汉将军，硬是挑拨陇西豪强、氐人豪帅反戈杀死游楚、张既。
游楚、张既身死，陇西兵也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势易帜，引发凉州郡县望风而降。
被西凉豪强抓在手里的贾逵、贾穆也就成了烫手货色，只好送往关中听候处置。
很明显，贾逵是个很有价值的俘虏；贾穆则没有。
此刻贾逵心情复杂，一身粗麻短衣，发须也经过整理，坦然与田信对视，想把田信的面貌看的清清楚楚。
果然如外界传扬的那样，田信有一个略大、隆起的额头……毕竟没有束发，比常人略大一点的额头，此刻就显得更大，视觉、心里双重因素下，贾逵也算认可了传言。
田信也不以为意，待贾逵坐在搬来圆凳后，说：“君欲救贾文和苗裔，可谓一波三折。事至如今，君又有何言？”
贾逵轻轻点头，声音干哑：“时乎时乎，某亦无恨。”
刚来关中时，还不清楚情况，面对北府的问询军吏，贾逵的投降条件是保住贾穆的命；可北府内关中籍贯的吏士已经过启蒙，知道当年三辅大乱的直接影响因子是贾诩，遂有‘文和乱武’这样一个概括、总结。
贾逵只好退一步，以贾穆体面自杀，饶恕贾诩其他子孙为投降要求。
田信觉得可以商量商量，可内部吏士的态度是明确的，就是要追究到底。
当年其他随波逐流的人不算什么，可贾诩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主动去干了……汉室三兴，那贾诩的责任就得追究；现在关中人拳头大，那关中人就要追究、复仇。
就这样，贾逵说了八个字，就被带出去。
不多时，在姜维、董骥、鲍出等孝廉还没思索明白事情前后因果之际，两名军士端着木盘进来，分别摆着贾逵、贾穆的首级。
田信扫一眼这两颗头颅：“传首各郡。”
心中估算，算上马超弄死的张既、游楚，再加上这起事件，魏人老一辈没死绝之前，是不会投降的。
所以，下一轮北伐，就交给朝廷去打好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忠君
知晓魏国核心机密的贾逵，就这样被杀了？
许多孝廉有些接受不了这种突然的杀戮，这跟价值观念有冲突。
贾逵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不论为人刚毅威严、朴素清廉；还是执政、领军时特别有原则感……甚至曹丕能顺利继位，也多亏了当初贾逵正义质问曹彰，让曹彰的兵变戛然而止。
照着常理来说，贾逵这样的即便不投降，也要软磨硬蹭施展各种手段，尽极力去争取。
从作用上来说，一个归汉的贾逵，将瓦解魏人元从的战意……这是个很有代表性的人物，汉能容贾逵，自然也能容其他魏国重臣。
即便无法招降，也要软禁、优待，以持续瓦解魏人的抵抗意志。
可现在这么干脆利索的杀了，岂不是要把那种不可明言的事情做到底？
贾逵的人头，也有点像祭旗誓师的祭品。
朝廷方面，肯定会有所思索，以更加谨慎的态度对待北府。
孝廉们心绪复杂，作为田信举起来的门生故吏，以旧汉风气来说，他们在二元君主风气下，效力名义上的汉帝，还是实质的主君，都是情有可原的。
先秦发展成型的士文化，经过两汉的引导、发展，到汉末时……忠君思想没有发生本质变化，皇帝是君，吃人俸禄受人恩惠的对象也像是君。
在大君、小君之间来回反复变更立场本就有些精神病，所以又有了施展自身抱负的追求。
不论效力于大君还是小君，谁能提供可以展现自己才能、价值、抱负的舞台，那为谁效力就是对的！
所以呢，忠君归忠君，愚忠并非愚忠于某个君，更是忠于这个可以实现自我价值、抱负的舞台。
魏国为贾逵提供了极大的舞台，贾逵理应为魏国效力、至死。
可是呢，魏国快完蛋了，贾逵这样有本事的人，也应该寻找一个更大的舞台，以展现一腔抱负。
如果贾逵担任魏国的三公、九卿，那确实位高权重深受国恩，没有投降的余地。可贾逵只是一个负责方面事务的负责人，不是中枢首脑，多少有一点脱身的余地。
就贾逵突然遭遇处死一事，令孝廉们愕然，其中就有两汉以来渐渐滋生的利己思想在作祟。
利己思想什么时候都存在，只是现在跟忠君思想混在一起了，相互包装、点缀，很是好看；再加上一点自古以来喜欢以悲壮方式报国、报恩、酬志的殉道思想，糅合在一起……这就导致先秦封君们主导、宣扬的忠君思想不再纯粹。
田信也观察着孝廉们的神情变化，三国之所以军事激烈拼杀，就在于汉末的思想碰撞已经十分激烈，而天灾推波助澜，在生存面前，思想之间的碰撞更为激烈。
也就现在各方的血被放干了，想要继续聚集兵力打仗，可有心无力，缺乏粮秣支持，只能作罢。
如果把自己丢到群雄时期，那就是连年作战、厮杀，几乎可以说是暗无天日。
除非也杀到现在这种各方精疲力竭无法再战的情况下，才能赢得短暂的休息时间。
就现在的北府模式，对许多士人而言，如果败倒在北府面前，那不仅仅是亡国这么简单，而是亡天下。
两汉四百年的努力，将被田信一巴掌打掉。
至于今后的天下会发展成什么样，士人们是想不明白的，也无法预料。
孝廉们对贾逵之死也仅仅是愕然，以及点点滴滴的惋惜，不会有再多的情绪。
不论今后的天下会变成怎样，作为田信举荐的孝廉，他们是能参与进来的，以此展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在今后天下的画卷里，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抹颜色。
必须要处死贾逵，如果不立刻处死，等到朝廷派人来劝降贾逵，那时候处死贾逵的影响更恶劣。
己方知道贾逵的影响力，难道曹丕那里就不知道？
所以贾逵投降的消息一旦得到确认，那曹丕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处理贾逵的家族；当年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于禁，已经形成了不好的影响。
诛灭一个影响力极高的元老宿将是有风险的，可诛灭贾逵这种家道中落又崛起的郡望之家……曹丕杀这种人，手熟。
这个招降贾逵的时刻，贾逵本人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
这跟贾逵是否愿意投降关系不大，主要要看他肯不肯牺牲家小。
以他对河东地区的影响力，和他的地位而言，曹丕一定会狠狠惩治其家属、亲友，以断绝隐患。
站在贾逵立场，这是个死家人成全自己，还是牺牲自己保全家人的艰难选择。
哪怕田信担保，威胁曹丕……曹丕也会做出强硬反应，甚至因为田信的担保、威胁，会以更激烈的手段惩戒、收拾贾逵的亲友，和一切有牵连的人。
原因简单，就跟当年的孙权一样：以杀人作为展示自信、强大的重要信号。
这种情况下，贾逵又受贾诩人情，想以保住贾诩家族为条件投降……这就让田信为难了。
如果答应，那不出两年，魏军就自己瓦解了，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面对朝廷？
也不能光为自己着想，这太自私了，也该为朝廷考虑考虑……朝廷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不能让老丈人为难，只好委屈贾逵，让他先走一步。
反正贾逵殉国而死，曹丕也不会亏待河东贾氏一族，家里出一个贾逵这样一个忠君报国的楷模人物，今后贾氏家族门风蔚然，自然利于出仕新朝。
事情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这些孝廉能否想明白。
就这样田信、陆议等人在轻松、高效、简单的讨论中，用了大约三个小时就将昨日下午积累至今的公务处理完毕。
让姜维等人别开生面，这种集中议事又有点票拟、投票影子的理政、办公方式，让他们或多或少有些激动。
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熬太久的资历，也能加入到中枢的决策中。
只是投票要负责，出了事情既有追责，也会影响升迁考评。
到中午散会的时候，田信留下二十二名孝廉，邀请他们一起用餐，准备用整个下午时间进行单独谈话。
这种小手段，还是看电视跟某个光头学的，所以只是小手段，聊胜于无。

第六百五十九章 断臂
邺都，自二月以来河北范围内气候多变，不似前三年那样干旱，反倒经常降雨，幽州渔阳、上谷二郡甚至四月上旬出现降雪。
这种负面信息也只是小范围传报到邺都，以免出现在正式公文里激怒曹丕。
曹丕心情很不好，可能是夏初气候反常，他又有一个儿子染病夭折，到目前为止就剩下四个年龄最大的不易夭亡。
几次情绪失控损伤了身体，又哪里是那么好恢复的？
如今各种事情压在心头，心情积郁难解，身体、精神状况已开始恶性发展。
到现在，他这个皇帝连生孩子的心思、力气都没有了，生活的乐趣、亲友的乐趣，掌控命运的乐趣也渐渐离他而去，更助长了他的抑郁。
虽不至于发狂病亲手杀人，可曹丕杀人又何必亲手？
而现在，经过反复确认，他的忠臣、能臣，继位的最大功臣贾逵落在北府手里，气节刚直不肯屈节求生，竟被田信断然杀害。
仿佛，硬生生的斩掉了自己一条臂膀。
曹丕很伤心……可贾逵如同忠君殉国的楷模一样，又深深激励着邺都公卿百官，这些人办事的态度明显更勤快了，这让曹丕又有些暗喜。
正因这份看得见的喜悦，联想到贾逵这样的中直重臣再也无法为自己分忧，曹丕的忧伤又重了三分。
在这种复杂心绪下，曹丕着重追封贾逵，以魏光禄大夫、汾阴乡侯、建威将军的身份下葬，立谥号忠肃，以贾逵七岁的儿子贾充袭爵汾阴乡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另以百户食邑封贾逵次子为关内侯。
一方面派人迁贾逵二子入宫廷恩养，一方面又派人去关中迎回贾逵的尸骸，以九卿之礼下葬于河东襄陵。
就在曹丕为贾逵殉国一事伤神之际，刘晔又来献计。
曹丕面皮松垮，听着刘晔所献的‘离间计’，颇为意动：“田孝先杀我忠臣，我亦不能让其好过。只是关云长非比凡人，如何能欺？”
刘晔侍立在侧，神态沉稳：“陛下，关云长虽神勇精明，然其老矣。以其之能，足以治国。只是其国内田氏已成强藩尾大难除，关云长受亲情所累不能解此困局，颇受旧臣攻讦、质疑。”
“另有诸葛孔明治理益州士民殷富，朝野敬重，可谓深孚众望。”
“臣之计，不能离间关云长翁婿，也能使关云长退归封国，不问朝事。”
“唔，且容朕深思。”
曹丕心动，所谓计策绝不是攻击一个点，而是以点带线破开僵化的局面。
刘晔的离间计，更类似于一个引子，以破坏关羽翁婿之间的感情为主。只要能制造裂痕，其他方面的力量跟进推动，制造舆论，以关羽好强的脾气，说不好真的会辞职不干，返回江东。
现在季汉局面的均衡全靠关羽一个人撑着，目前缺乏向诸葛亮过渡的环境。
如果关羽没了，诸葛亮入朝执政，那张飞还能服从；可关羽受气离开江都，那整个季汉的均衡，以及发展计划就全崩了。
曹丕思索前后，也觉得目前适合出手破局。
毕竟田信已经把贾逵杀了，自己要报复找回场面是一回事，整个魏国也因贾逵之死空前团结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杀死贾逵，既说明田信无意巧取河东，是有意使魏国延续；再加上与贾逵一起死的贾穆，足以让魏国公卿旧臣元老们警醒，他们的资历、能力、影响力，在田信那里一钱不值。
关陇士民追随田信已无退路可言，现在的大魏君臣也没了退路。
所以形势就突然微妙起来，田信杀死贾逵，肯定是给自己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
这种时候要搞事情，就要盯着汉室朝廷来搞。
曹丕眼神掠过俯首侍立的刘晔，想到对方汉宗室血脉，莫名觉得寥怅、落寞。
现在的汉室朝廷，关羽居中稳住各方；诸葛亮在益州积蓄力量，为下一步接掌中枢做准备。这些准备包括让人信服的政绩，以及声望，和足够多的战争储备。
而这些准备，都需要时间进行积累，快了三年，慢了四年。
这都需要诸葛亮坐镇益州才能达成，如果现在想办法把关羽赶走，那诸葛亮就必须离开益州，坐镇江都。
失去关羽与田信这对翁婿的感情羁绊，那南阳就是个沸腾的油锅，稍稍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而仓促进入朝堂担任执宰的诸葛亮，显然缺乏令各方信服的威望。
张飞纯碎是为了稳住黄河以南的防线，一个打烂的关东四州，战争潜力有限，又缺乏骑兵。魏军渡河，足以横扫关东四州，把张飞困死在孤城里。
因此张飞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只是一个协助关羽稳住汉室朝政平衡的重要臂膀。
只要操作得当，再来一点点运气，说不好现在和睦的汉室朝廷会轰然破碎，形成三四个，或五六个割据势力。
到时候秩序混淆，田信再厉害，相隔三千里，其岭南版图也将离他而去。
刘晔只是来献计，因为现在具备执行计谋的内外形势；而具体实施，则需要专业人士来办。
曹丕出于谨慎，又把新的中护军蒋济招来。
同僚贾逵被田信说杀就杀了，这让蒋济、董昭这些人很是惶恐。
贾逵再不好，就个人操守、执政能力来说已经是曹魏方面仅次于杜畿的优秀能吏了，且出身望族。关键是贾逵正值中年，春秋鼎盛，剩余价值很高。
而蒋济、董昭这些人私德多少有些问题，比如目前魏军正按着司马懿的内十镇外六镇的规划进行军事改革。
中护军蒋济自然是支持司马懿的人，正在军中进行考核、选拔，其贪污几乎是公开的，以至于邺都民间已有童谣讽刺蒋济‘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
军制么，这么大范围的改动，其中经手时自然有数不尽的好处。
与贾逵相比，年老无用，私德有亏，又是曹魏立国元勋的蒋济、董昭，绝对是被清洗出局的一拨人。
看一看贾文和，多么知进退的一个人，就因为早年不得已的求生手段遭受北府惦记。
哪怕贾文和死了，还要杀其长子贾穆报复……这简直是逼着人拿起刀剑反抗，完全不给人留活路，不讲一点道理。
应曹丕所问，蒋济又做了补充：“陛下，臣以为其国内危如累卵，正是朝廷用力之际。然仅对关云长一人做谋，恐事不成。不若另作一谋，以断其臂膀。”
“哦？可有把握？”
蒋济深吸一口气，肯定表示：“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必有一中之局。”

第六百六十章 套索
长安城，从人口、城池规模笼统算起来这座大汉西都目前只能算是一座小城。
其城墙还是三辅大乱以来，钟繇经营关中时重新修筑的。
马超等关中十部反曹操时，轻易夺取长安城，所以不要对这座小城的城防存有期望。
可长安意义重大，不仅是大汉西都，更关键的是这里还有秦国铸造的十二金人。
这是十二座或站立，或坐在铜铸椅子上的空心铜像，坐像五座皆三丈高，立像七座有五丈高，田信预估每座铜像约在三四十吨之间。
董卓缺钱销毁熔铸了一些金人，铸造了十分劣质、没有字纹，如同戒指一样的恶钱……董卓都对金人下手了，今后经营关中的各方势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明晃晃的钱。
好在有董卓开了这个头，不管是李傕郭汜，还是钟繇马超，又或者是后来的赵俨、曹真，以及曹操本人……在极度缺钱的时候，这些人会不会融掉金人铸造钱币？
反正董卓开了头，什么都能往董卓头上塞。
于是乎，摆在田信的就剩下两座最大的金人，其他金人、铜马、铜钟之类的大型铜制品都在过去三十多年里被收集、熔铸成钱币。
田信也是第一次来长安城，目的就是看看这两座青铜人像。
老丈人给了自己每年缴纳六百万五铢钱的任务……这不仅仅是朝廷继续容忍北府的费用，更多的是一种老丈人的期待，有一点请求的意思。
六百万五铢钱，青铜质地，每个出厂重量在四克，一公斤、四汉斤青铜也就能铸造二百五十个五铢钱；六百万五铢钱，重在二十四吨，折合百万汉斤青铜。
将这两座仅存的金人熔铸，大概能得到最少七十吨青铜，近三百万汉斤的青铜。
去年朝廷财政吃紧，特别是夏季铸造的一批直百钱，质量已达到近年最低，单个重量不足两克；到年底时才稍稍好转，恢复到二点五克。
每批铸造的钱币，每个钱币重量差距的一丝一毫，在百万铸造量面前，都会放的很大。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外如是。
在数量和质量之间，田信犹豫良久，准备选择质量，给朝廷上缴最上乘，每个重量在四克的钱币。
份量十足的钱币，崭崭新金灿灿的青铜钱币，最能让当代没见过世面的人立马感受到盛世的气息。足额的铸币，就是自己执政最大的诚意。
民间存有许多的铜器，所以不缺铸钱的原料，难题在于用什么能从百姓手里把不能流通的铜器换过来，铸造成可供流通的钱币。
得想办法把民间的铜器换过来，朝廷以直百钱换铜器的那一套政策不可取，除非真的活不下去，否则没人愿意拿家藏的铜器去换直百钱。
心中做出决定，田信询问随行的中枢官吏：“我意已绝，今年于关中、南阳、湘州、岭南共铸千万枚五铢钱，意在铸币精良、足额，类比前汉。今铜矿、器皿不足，诸卿可以良策援我？”
这是个重要的政务，田信回关中时就做了通报，群策群力，做各种准备。
当即，擅长铸币的正三品四品中纳言严钟就站了起来：“公上，臣以为关陇屡经动荡，百姓以布帛贸易。待今年麦熟，可磨制面粉，与百姓平价交易铜器。”
铜器，就配方来说很少有纯铜的，普遍是青铜合金。
虽说都是古董，可……目前可供流通的钱币更重要，对民生经济、国家执政信心来说，份量十足的铸币最能彰显这些作用。
“臣以为不妥。”
从四品参政董恢突然开口表态：“今敌国在侧虎视眈眈，西部鲜卑又有大变，窦宾率河南地已臣属国家。若魏出兵河南地，国家有出兵救援之责。若今以粮易铜，待战事起，军乏粮，何以战？”
跟在田信身后的陆延左手握着文件夹摊开，右手抓一支竹节吸墨的硬笔刷刷记录。作为随身主簿，陆延的职责不是发表意见，而是做各种记录、中转工作。
董恢之后，吕定也开口：“今军粮储备只够三月用度，今年夏秋两季粮秣，宜入库贮藏，以备不时之需。”
哪有三个月用度，现在军粮储备只有防御之用，也就够在关中范围内打一场迅猛反击。
田信目光落到陆议脸上，陆议面露犹豫之色，显然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把新麦加工成面粉去换铜器，会直接影响储备军粮补足计划。
稍稍沉吟，陆议开口：“臣以为军当有半岁之粮，可运南阳布帛至关中，以易铜料。”
回答时，陆议观察田信神色变化，大概猜测到在想什么的，随即就低头，不准备继续强谏。
魏军可能不清楚关陇有多少军粮储备，可朝廷那里绝对能估算出来。
河北去年遭灾，不得已开仓赈济灾民……这种官方出粮赈灾的事情实属罕见，因此也能推断出魏国的整体粮食储备不容乐观。
可己方不能跟魏国比，魏国可以杀百姓做肉脯，己方能学么：魏国可以大范围强征郡县、百姓存粮，己方能学么？
军粮不足，魏国那里有的是办法解决，破罐子破摔，总能找到一口吃的。
己方呢？
永远不能忽视水面之下可能存在的鳄鱼，比如现在……若朝廷跟魏相互配合，魏国出兵侵扰，朝廷则对南阳、湘州动手，搜捕北府吏士家属，封插田信的产业。
若真到这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一定要留下充足的粮食，让魏国不敢点炮。
魏国敢点炮，那就一口气横扫河北，直接跟朝廷摊牌。
有足够的军粮储备，哪怕家属被扣留，隔着一条武关道，北府大半吏士也不可能立刻解散逃回南阳，所以很大可能会跟着田信赌一把，向河北进军。
必须保证有反攻魏国的威慑力量，否则以魏国如今被逼到绝路的危险地步，极有可能串联汉室朝廷，游说、煽动江都的公卿重臣，为他们描述一个新的局面。
如果有很大把握打掉北府……以魏国现在的形势，那里的公卿重臣不介意弄死皇帝，换一个皇帝向汉室臣属称藩。
而汉室呢？
老丈人终究老了，随时有可能因为各种自然、非自然的原因退下来，甚至无法全身而退。
田信对己方的弱点看的很明白，此刻就是想赌一把。
给一些人一个作恶的机会。

第六百六十一章 投石
“郑伯克段于鄢。”
白日的临时会谈结束后，陆议心绪沉重，果然让自己去统合岭南，是有其他原因的。
回到家，书房里，他提笔书写这几个字，想到其中的耳熟能详典故、阴谋，不由喟然长叹。
本以为自己五月麦收后去岭南，是正常的调动、安排。
现在看来，这是为下半年的紧张形势做铺垫。
就怕操作失误，引发冲突，造成朝廷内部的割裂、对立，平白让魏人看笑话。
而田信呢，依旧留在长安城里，摆开画布，对两座金人做精细绘画，争取把全貌留在图中……方便以后重铸。
同时也派人访问关中老人，争取通过他们的口述，和自己的绘画，将十二金人的模样留在图画里，以后一并恢复。
粮食换铜……肯定是要换的，只是拿小部分粮食去换，以活跃市场罢了。
真正的铜料来源，以挖掘长安、上林苑宫室废墟为主……如果挖掘进展不理想，那只好融了这两座始皇帝的铜像，今后再帮始皇帝置办齐整。
就手办这类大型玩具来说，始皇帝喜欢……自己也喜欢。
而现在已经用贾逵、贾穆的人头断绝了魏国群臣向自己投降的可能性。而魏国的存续时间，就在于自己什么时候能从朝廷束缚中挣脱。
就仿佛蚕蛹一样，自己被一层层的蚕丝裹住手脚。
现在真把魏国灭了，以汉室三兴的大义、正统力量来说，以及自己倒行逆施违背主流价值观的行举来说，汉室是得道多助，自己是失道寡助。
只要自己不立刻造反，迟早会被磨灭一切影响力，连着尸骨也会被消磨，挫骨扬灰绝非什么空谈。
可直接造反，会形成很不好的苗头，影响也不好。
不管老丈人出于什么目的想要这六百万五铢钱，自己足额完成就好，也对得起老丈人的人情。
自己不是一个人，要为家人考虑，还要为北府相关的八百万男女人口做考虑。
六百万五铢钱，足以还掉人情。
借此制造一个虚弱的假象，看老丈人能不能控住朝廷……如果控不住，还发生董允、费祎这样的事件，那么后面的雒阳收复战，以及关东四州主导权，都不能让一步。
如果老丈人能控住，那说明今后两三年的时间里，自己真的能放开手脚休养，恢复生产。
这样的话，与朝廷就是君子协议，看哪一方休缓的更快，以国力决定高下。
老丈人终究是一个感性的人，如果是丞相在执宰的位置上，那必须严防死堵，丝毫不能松懈。
否则，以自己之强，也有可能稀里糊涂染病。
不是恶意猜测，目前来说解决自己的最佳手段就是投毒；老丈人有这方面的影响力和人脉，可极大的概率不会这么做。
而丞相做事果决，能毒杀自己解决问题，就不会放任到全面内战的地步。
如果真到了自己与丞相打内战的前夕，那两个人之中必有一个人会在战争爆发前死亡。
所以目前三方对峙，魏国的国祚取决于汉室朝廷内何时分出胜负；汉室可能会退位，可朝廷不会亡，也不会打内战，内战之前，有能力推动、领导内战的两个人，会死掉一个人以掐灭内战的苗头。
汉室爆发内战，那就不会有什么赢家，所有人都输了。
乱世里浮沉、挣扎的三代人，都将输的一干二净。
在他推动一系列计划的时候，从扈侯国返回的关姬泛舟昆明池，邀请夏侯氏三姐妹一起在池边作画。
池边已清理了淤积腐草，开春又种植了许多莲子，此刻已在池面冒起许多巴掌大的荷叶。
当年三辅大乱，昆明池里的藕节都被挖空了，这三十多年以来，昆明池里的莲花几乎绝迹。
关姬始终笑吟吟打量这三姐妹，照她心意来说，她更喜欢夏侯绫一些，这么美丽的人儿，连她都想带在身边时时观赏，以愉快心情。
至于夏侯徽这种聪明，性格温和谦让的传统世家女子……她反倒有些不喜欢，夏侯徽受过的许多教育，知晓的许多典故，很抱歉，关姬并不知道。
这纯属于一个学渣对学霸的抵触、防范心理，从田信身上已经很好体现了这一点，真的是懂得越多心思就越难揣测。
至于最小的那个，关姬只是觉得她不惹人厌弃，仅仅不喜欢她处处谨慎的讨好性格。
池边，关姬观摩夏侯绫的画作，正好谈起庞统与周瑜之间的故事，就听一侧夏侯徽询问：“殿下，近来怎不见庞夫人露面？”
“她呀，大愿得偿，正在家中静养，不敢走动。”
关姬说着鹅蛋脸上露出不屑笑容，不带一点掩饰，目光落到夏侯徽脸上：“还是不要打搅为好。”
刚来时，庞飞燕常常邀请三姐妹来家中做客，制造与田信接触的机会；甚至把陆郁生、孙豫姬等未婚的中高级军吏亲属邀请到家中做客。
然后呢，这半月突然就没动静了，不再邀请其他女子到家中做客。
她放弃邀请，关姬巡视扈侯国回来，索性邀请三姐妹一起作画。
关姬说话间一双圆亮有神的眼睛又落回夏侯绫白皙、细腻的脸颊肌肤上，微微抿唇笑说：“近来我新得兄长家书，说是丞相长子诸葛伯松担任汉津都尉时，曾见几位女师作画，令他神往不已，只恨当日不曾细问。他这心思，兄长业已明言，不知三位是何想法？”
虞世方、诸葛乔、陆延、习忠、法邈、庞宏、关兴，可都是朝野皆知的公卿伟器，未来的朝廷栋梁。
虽然都没有订婚，可想结婚的话，向下兼容，还是能迅速成婚的。
只是各方影响力很大，在婚姻选取方面是很慎重的。
反正日常生活里又不缺侍女，弄出几个庶子、庶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应关姬所问，她本以为会是夏侯徽会代表其他两个表态，没想到沉默寡言的夏侯绫最先开口，言辞凿凿态度明确：“夏侯氏与诸葛氏俱属国家重臣，窃以为不宜亲近，此夏侯氏取祸之道。这诸葛伯松，虽不知其真心如何，但此举有害夏侯氏无疑。”

第六百六十二章 印
四月中旬，三万骊山劳作的降军开始陆续抽签，准备按照约定遣返一万人。
这一万人里，真正抽签决定能回家的不足四千人，另外六千人则有当时提前放归的投降许可。
其中以蓝田关王雄麾下守军、王忠麾下轻车军、石门关魏平麾下驻军，这三支军队加起来足有一万一千余人，没有参加战斗，自然也不会有战损。后续劳动时，分配的也是较轻的工作，劳动减员也很少。
所以减员寥寥无几的情况下，如果遣返，自然是能凑够约定中的一万人数。
只是许多吏士放弃回家，就这样硬是挤出来四千名额，让给了其他降军。
各处伐木场里的降军也都是打散编制安置，避免同番号、同籍贯的降军扎堆劳作；军吏、军士分开劳作。军吏的工作就更轻松一些，集中在木坊做一些帮闲杂工。
军吏的素质比军士更全面一些，学习理解能力也强，就是很好的技术工种替代者。
这种混编劳作方式，给了许多降军操作的余地……可以假死脱身，集中安置到上林苑范围内，去跟征发、轮番服役的汉僮仆从军一起挖掘宫室废墟。
降军假死的方式太多了，有冻死、病死，还有吃山里东西毒死，以及出逃时被杀死，甚至还有斗殴被抓走处死……只要他们以合理的方式从相熟的降军眼前消失，那就能保证家属不受牵连。
遣还一万降军，对魏国来说是一件大事，由骁骑将军秦朗负责这件事情，他携带曹丕的许多礼物来到长安东南的长乐坡拜见田信，表达感谢。
秦朗来时，关中渭河以南，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及各处支流、昆明渠灌溉区域内，正值麦苗吐穗。
他驻马观望，就见麦田连绵，视线之内皆是整齐的田亩，阡陌纵横。
每隔五里就有十余座篱笆围起来的草庐，是供府兵家庭农忙时就近居住的田间屋舍。
眼前种种即将丰收的景象，可跟自己来之前获取的情报不同。
来之前，种种情报相互佐证，可以清楚推断关中的北府兵只有十万人度支两个月的战备储粮。
可看现在的情况，仅长安以东、潼关以西这片麦田所产的麦子，夏收时怎么也在五十万石以上。不计渭河之北，仅仅南岸各处的冬小麦，今年夏收时最少也有三百万石。
足以弥补北府的战备储粮……所以从粮食、食盐方面是很难卡住北府脖子的。
毕竟西部鲜卑这些人蛇鼠一窝，竟然放弃敌对，一路向西跑了。
结果窦宾独占肥美的河套，引得许多杂胡小部落依附，挂靠在窦宾名下，获取窦宾分配的草场，白白让窦宾捡了便宜。
而秃发匹孤放弃了贺兰山，贺兰山周围有产盐地……依照关中现在兴复的速度，明后两年北府一定会在贺兰山设立据点，以获取食盐。
而凉州也有几处产盐地，西平郡就产盐。
秦朗一路分析、总结，可因田信巡视铸币坊，故秦朗一行人就改乘船只，从昆明渠直达昆明池。
此时的昆明池边缘种植许多莲花，池中也有三百余只刚刚褪去绒毛的小鹅戏水游玩，而昆明池四周也都开挖水塘，修建土狈蓄水，开始将这座精美的人工池井改造为稻田。
关中也是可以种植水稻的，水稻、粟米才是传统主食，田信推动的小麦如果不是可以研磨成面粉，那阻力肯定会有些大。
昆明池的几条注水河渠已经完成修缮改造，工坊就修建在这些人工河渠之上，或修在河渠边上，以借助水力加工铜币。
就现在北府铸币技艺来说，铜币这种已有的技艺不算难事。
反而因为田信本人会参与铸币，铸钱的母本都是田信雕刻的，母本铸造出钱模，钱模再铸造钱币。
刚铸造出来的钱币会有很多毛刺，所以要借助水力进行打磨，磨去毛边。
控制了钱模的标准，再把控青铜的最佳比例，这质量上乘的良心五铢钱就可以面试。
为了方便世人分辨钱币，这次五铢钱正面有‘大汉五铢’四字，背后有‘陈工部造’四个字，都是轮廓清晰、明显的外凸阳文。
为方便江都方面也能铸造相同规格的五铢钱，田信在已经开模的基础上，略作增加，给江都铸造了一批背后铭文为‘汉工部造’的钱模。
至于母钱模具，则不能分享出去……这个存有隐患，会造出劣质高仿恶钱伤害到自己。
铸钱的事情走上正途，孟达在修木轨，年内自己就剩下改良马种、牛种、羊种，以及巡视郡县一事。
接待魏国使者，也算是去年就决定的既定事务，这件事情完成后，才能抽身巡视渭河以北的郡县，并顺路绕安定、街亭走天水转一转，然后走陈仓道回关中。
去一趟天水，就是为了圈地，警告朝廷派遣到凉州的郡县官吏，也警告天水豪强。
就在这种正常外交交流的情况下，田信接见秦朗。
跟上次比起来，秦朗已经镇定了许多，不卑不亢，有一点国家重臣的气度，可能是魏国对外的军事胜利，还有司马懿的军制改革鼓励了秦朗。
魏国的问题很明显，就是军队待遇不行。
现在付出极大代价，克服各种阻力将军队待遇提上来，那大魏自然就没问题了。
田信先是翻阅礼单，可能是才到夏初北方水果还没有成熟，所以这次曹丕送的礼物以各种工艺品、手抄书为主。抄书的载体是去年从江都市场抄底买走的好纸，而这种纸因为麦城工坊迁移，目前还没有恢复生产，反倒益发的珍贵了。
“魏主知我心意，这些礼物我就收下了。骊山安置的降军，也陆续凑集，会向潼关开拔，只是过潼关后，一切粮秣补给，就由魏人自筹解决。”
这是当时就约定好的，魏人在潼关对岸的风陵渡准备船只、粮秣，双方在潼关完成第一批俘虏遣还。
秦朗正欲答应落实这件事情，就见一人脚步匆疾从门外走来，直入大厅施礼答话，还怒目看一眼秦朗：“公上，魏人使诈！”
田信神态平静，看一眼惊诧莫名的秦朗，询问严钟：“究竟何事？”
“臣奉命接受金银礼器，其中有一枚金印，印文是‘夏王宝印’，又见其他金印，共有六枚。臣不敢擅动。”
严钟如实回答，只是秦朗更惊讶了，扭头去看自己的副使高堂隆。
高堂隆也是不知道情况，两人面面相觑。
仿佛脖子有些冷……需要挠痒痒。

第六百六十三章 愚忠
夜里，被暂时禁足的秦朗在院中左右踱步，长吁短叹不已。
自己，似乎被朝中大员给卖了。
虽不知道是谁主谋，可敢这么做，说明已经得到最上面那个人的默许。
如履薄冰不敢再轻易相信朝中大员，就连副使高堂隆也要保持警惕。
曹叡重新获得认可获封王爵时，高堂隆就是王傅，是曹丕选定的太子家臣领班之人。
现在又在曹叡的推动下担任副使，恐怕这六枚亲王印玺的突然出现，高堂隆也有很大嫌疑。
一切重要的礼物，出邺都时都由自己经手，一一查验，确认无误后才装箱封存。
这一路上，能把东西悄悄塞进去的人……绝对不多。
心中恼怒，又不好跟高堂隆对质。
原来吴质、司马懿、陈群能取得多高的地位，今后高堂隆不夭折，也能顺风顺水达到这些人的地位。
而自己呢，只是宗室将领，实际兵权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今后只会出任护军、监军一类的职务。担任这类职务，一定要朝中有足够结实的人脉，否则压不住人，也就无从监护大军。
得罪高堂隆，那自己今后的道路，决然走不长远。
也没办法，自魏军开始改制以来，国内形势越发的混沌、看不清楚；如果不是强敌在侧，如果不是贾逵、贾穆的脑袋断绝大多数重臣、旧臣的退路，鬼知道司马懿的军制改革能否顺利推行。
现在所有人都在忍耐军制改动时受损的收入，每年减少七八成收入，简直就是噩梦。
比起收入减少，生活相对清贫一些来说，魏国灭亡后的下场会更凄惨一点。
就在秦朗长吁短叹之际，这里的门被扣响，秦朗只能亲自去开门。
就见门外站着十几个相熟的人，打着五六个灯笼，许多人手里还提着食盒，或怀里抱着酒坛。
领头的，赫然是魏平、郝昭，面目上来说，秦朗与魏平眉宇有些酷似，都是四四方方的国字脸，显得刚毅厚重。
老一辈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一场久别之后的重逢。
魏平眼眉含笑：“元朗，别来无恙乎？”
“伯定……伯定兄长？”
秦朗舌头稍稍打卷，突然想起了少年时的称呼，情不自禁呼喊出来，伸手抓住魏平的手，另一手被魏兴抓住，这只手也探到郝昭面前：“伯道竟也在此？”
郝昭微微颔首，就听魏平说：“我等败军之将皆在陈公麾下充作侍从，以观北府军制。听闻元朗犯事，我等询问公上，经许可，才来与元朗相见，公上还拨下六坛黄酒以供我等席间助兴！”
“好啊，好！兄长快请！”
秦朗心中猛地松一口气，后退让开几步，右臂展开伸在前面引路。
另一边，田信随意坐在主位，六枚王印就摆在面前，这是一套印玺，供各种场所使用。
高堂隆饿了一个下午，小心翼翼入内就坐在下首，见田信抓起最重的那颗六斤重的金印在手里掂着，想到吴王孙权的死法，高堂隆多多少少觉得自己头皮有点痒痒。
可能是担心田信草菅人命，高堂隆从袖中掏出一道帛书，双手捧着居高：“夏公，外臣奉命出使，公事之余也有私事。”
田信瞥一眼那帛书，身边的陆延走过去接住，转递回来。
这是一卷漆封严密的帛书，田信小心翼翼拆开，免得拆坏帛书。
一看开头‘孝先亲启’就知道是曹丕的手书，信中曹丕为当年缢杀夏侯尚小妾一事感到后悔，也为挚友夏侯尚的病亡感到痛心和内疚。
他继位之处有十子一女，虽不及父亲曹操多产，可也笑傲一众兄弟，可谓人生赢家，超过父亲的产量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篡汉之后，子女先后夭折病亡，再无产出不说，十子一女如今只剩下四个年龄较大的儿子。
他不知道这是天命的惩罚，还是邺都宫城内外，自己身边有人下毒手。所以他十分的惶恐，隐晦劝告田信小心身边人。
同时，怀着对挚友夏侯尚一家的歉意，准备封夏侯尚三女为魏国翁主，怕她们所托非人，希望田信能代他照料。
就连嫁妆也有，承诺不对河套地区用兵。
夏侯尚三个女儿追封为翁主，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会恶心老丈人。
河套地区也没什么好用兵的，魏国正在改革兵制，就如刚刚蜕皮的蛇，是最虚弱的时候。所以魏国不具备对外用兵的客观条件，而河套又非自己的要害地区，拿走就拿走了，不损根本。
所以也就说的好听，属于华而不惠，表面文章。
说来说去，曹丕只是用他亲身例子，在警告自己？
田信眉目沉肃，左手搭在桌上，指尖来回轻敲硬木漆面桌子，叮叮作响。
不管曹丕怀的什么心思，可这个顾虑是对的。
自己家中，肯定有许多跟朝廷藕断丝连的人，这是一种必然。
终究是自己的儿女，若是稀里糊涂被人害死……这是平日里不去深想，却做防备的事情。可防备终究不够彻底，只要身边的人还是江都时的老人，就有这种可能。
可贸然更换，岂不是给了朝廷另类的话柄？
牺牲子女，去换一个反攻朝廷的理由……虽然很划算，可自己以后绝对会后悔。
何况，这个时代对子女的看重远不如对父祖的看重；这是个杀死妻儿侍奉君主、国家被视为美谈的时代。
自己子女在自己眼里是不可割舍的血肉，可在如今普世观念里，孩子没了再生就是，妻子没了再娶就是，大丈夫立世自然该信义忠孝为先……慈爱、怜悯之类的，还得屈居于后。
所以理智分析，也不能牺牲自己孩子。
哪怕是曹丕的算计，自己也认了，不能冒这个风险，自己赌不起。
何况，也不能给朝廷动手的机会。
朝廷是一个整体，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某一些激进分子动手了，那自己肯定要清算朝廷整体，甚至还要严惩、牵连到皇室。
先帝那么大的恩德，怎么也要留住先帝子孙的性命。
所以，最好严密防范，那些激进的愚忠官吏无计可施，无从下手。这些愚忠，许多都是牟利而故意自以为愚忠，且又自欺欺人的愚忠，不值得怜悯。
出来当官，出人头地才是真，扬名立世、光宗耀祖才是真。
一展抱负，达则兼济天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说说而已。
真正愚忠的……军中吏士还有可能，就浑水一样的朝堂里，好多人都是半路入伙、战败入伙，愚忠的又能有几个？

第六百六十四章 宝藏青年
及天亮，秦朗居所内横七竖八一地宿醉之人。
秦朗口渴而醒，看一眼左右之人，先拿起边上桌子上的黑陶茶壶晃了晃，不见一点水。
虽有些酒后晕眩，他还是蹑手蹑脚避开沉睡诸人走向偏房，不想看到魏平就坐在偏房里烧煮热水，给他留了个面朝灶台的背影。
魏平循声回头看到秦朗，给了个向内的眼神，秦朗走了进来，面朝偏房门坐在一座烧火的矮木桩上，余光看魏平侧脸：“兄长昨夜来访，必有深意才是。”
“是，我观陈公之能远胜魏主十倍有之，天下间难有争锋者。”
魏平微微抿唇，斟酌说道：“姑父当年败走长安之前，曾抄查郿坞积蓄，合长安府库积留，数额何止亿万？”
当年的是是非非已经说不明白了，吕布带着十几名乡党顶替虎贲卫士，突然当众擒杀董卓，还杀死了董卓的主簿田仪。
准确来说田仪是主动寻死，见董卓的一个仆人扑到董卓身上去挡矛戟，田仪是董卓的亲近幕僚，有君臣之义，也就扑上去被杀红眼的卫士一起乱矛扎死。
田仪求死得死，没什么好说的。
可偏偏宗族现在发达了，虽不至于洗白董卓，但很多关东士族、关中士族干了的事情，不能再无成本的丢到董卓头上。
董卓是无道的，可田仪没什么错，效力于代表朝廷的董卓，这有什么错？
错的是当初举兵叛乱的州刺史、郡守们，关东联军再有大义，那也是实际的叛军。
在董卓遇刺前，董卓麾下的朝廷军已经进攻到陈留、东郡一带，快要将二袁为首的两个叛军集团彻底打穿，一分为二。平叛关东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而这个时候，王允联合吕布发动军事政变，当众擒杀董卓，完成形势翻转。
随后的就是王允囚杀蔡邕，要对董卓旧部斩尽杀绝，董卓旧部惶惶之际，不想被清算而死的贾诩振臂一呼，聚合大军反攻长安，随后就是各种天灾、人祸交叠在一起，发生了惨绝人寰的三辅大乱。
其中，王允、吕布的临时朝廷曾短暂控制过一段时间政局，算上董卓、吕布迁都长安时发掘的坟墓，还有各种雒阳宫室里的铜制品……
挖坟所得、长安宫室、上林苑宫室内的青铜器皿；雒阳及周边园林、宫室的铜器……这些艺术珍宝，代表着两汉底蕴的铜器都落在了董卓手里。
所以董卓掌握朝廷的时候，是真的不缺钱，董卓其实也不是个吝啬的人……只是团队仓促掌控大权，许多人也没有信心守住长安，多数人想着是捞一票就走人。
跟公孙瓒晚年时的想法类似，所以执政过程中不做人事，若没有蔡邕拾遗补缺，肯定自己内部就先玩了。
可关东联军更不成气候，竟然被李傕、贾诩、徐荣等人压着打。
哪怕当时朱儁控制雒阳，可没几个诸侯愿意赞助军队、粮秣，所以朱儁困守雒阳难有所作为，只能看着董卓控制的朝廷军向东进攻。
也就陶谦当时体贴朝廷，给朱儁不时送一些东西。
就在那尘埃即将落定的年代里，朝廷军的领袖董卓被杀了，这可救了关东群雄的一条命。朝廷军在王允执政时成了叛军，反扑成功，王允跳楼殉死，全家也被抄斩，侄儿王凌跳墙逃亡。
吕布则突围而出，突围之前……那庞大的财富，总要处理掉一些。
因此，一笔董卓、吕布的遗产就埋在长安附近，等待后人去开启。
这笔财富继承人只有一个，不是魏平、魏兴这对堂兄弟，是秦朗。
要不要把这笔财富献给魏国，是此前秦朗需要考虑的问题……这是一笔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东西。过去三十年里，关中经历了太多事情。
曹魏即便有所怀疑，也只是怀疑，毕竟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专业是看风水挖掘坟墓，而不是勘测、侦查宝藏。
秦朗此刻心乱如麻，大家都不知道这笔宝藏是真是假，而且拖得时间越长，越不敢向曹魏进献……这会影响他与曹丕、其他宗室成员的关系。
谁也想不到曹操会纳杜夫人为妾室，还生了一个很受喜爱的女儿，就连秦朗本人也被曹操当儿子养。
恩养的时间越久，越不敢表露这批宝藏的信息。
甚至曹丕这里也不能透露，应该说给关系更好的曹叡，或找个机会，借故挖掘出来，以解决国家开支或铜料不足的问题。
这个消息始终藏着，现在如果透露出来，却发现是个假消息，又该怎么办？
魏平这样的提议，让秦朗陷入沉思。
总之有一点很明确，不管这笔宝藏是否存在，其实跟自己这些人已经没关系了。
除非当年的吕布能横扫关东，或带着关东联军重新向西进军，攻入关中的话，才能获得这笔财富的处置权。
如果宝藏存在，按照规模，一旦带人来挖掘，绝对是瞒不住的事情。
如此大规模的宝藏，哪怕是吕布传下来的家产，那也是国家的宝藏，就看落入曹魏之手，还是落在田信手里。
这是一笔很大的投名状，也可以理解为嫁妆，带着这么大一笔财富加入北府，田信的器重、提拔还是小事，关键能迅速融入北府，获得北府旧臣的认可。
此类认可，是钱买不来的……可钱的规模达到一定程度，自然是能办到的。
这些东西，跟自己没关系；就如大魏的皇位、王位，跟自己也没关系。
对此秦朗有着清晰认知，现在魏平要拿这东西当投名状，做进身之阶，那自己该如何谋利？
首先，必须要隐秘挖掘，不能暴露自己，自己必须是一个不知情的人……否则自己逗留关中保住命，留在邺都的妻儿、母亲、妹妹一定会遭受报复。
这笔钱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曹丕知道自己曾经隐瞒过……联想到建安末年财政的困顿，以及称帝以来的各种因缺钱引发的窘迫，肯定不会轻饶。
亲兄弟曹彰死的那么惨烈，何况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秦朗眼珠子微微上翻，主意拿定，目视前方不偏不倚，语腔喑哑：“兄长，此事我一概不知情。我观陈公乃是仁厚之人，今后邺都城破，也不会伤我家人。故别无所求，但求兄长为我隐瞒。”
“我也明白元明苦衷，今后曹氏宗庙崩毁，我自会援手。”
魏平也目光前视看着灶台里的火焰，一时有些伤感：“元明务必保重，这乱世该结束了。”
“是，兄长也要珍重。”

第六百六十五章 诸葛伯松
汉建兴元年五月十二日，江都南宫兰台。
新以汉津都尉迁拜侍中的诸葛乔与一些新同僚一起在兰台阅览各类文档，他开始着重调查北府相关的人事档案。
随着研究进度深入，又开始翻阅各军的人事档案，越是研究他的心绪就越是沉重。
北府的中高级军吏阵亡可谓屈指可数，营督以上的阵亡都有相关追封记录……不是功劳大追封，而是阵亡人数少，所以受到的待遇就显得丰厚一些。
目前北府相关阵亡最高的将领是征北将军圆乡侯申耽，造成申耽阵亡的凶手典满、王双、牛金此刻反而在汉室效力。
申耽阵亡后，其弟真乡侯申仪继续跟随田信，田信也接过征北将军印，经先帝同意创立了试行的北府兵。
创立北府兵的初衷，是为了集合资源更好投入战争，以避免申耽这类高级将领阵亡的事情再次发生。结果呢，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已经尾大难除。
北府壮大过程中，只能说孙权指挥的吴军太水，魏军因军制原因也不够硬，碰上更硬更猛的北府，往往没有打什么激烈的拉锯消耗战，就被北府以点带线完成突破、穿插、横扫。
造成申耽阵亡的三位魏军将领，如今却吃汉家俸禄，怎么看其中的事情，都觉得有些诡异，也不知道建信将军真乡侯申仪怎么想的。
典满杀了田氏的仇人从魏国逃回来，田信当时不在，关姬予以优厚待遇，成为陈公国内部第一个封君。田信归来后，又重用典满使其担任陈太子卫率长，为小田平训练童子军做班底。
这种托付未来的重用，已经有一些不讲道理了。
十几年后这批童子军成长起来，陆续接过父辈的旗帜、影响力……那典满自然水涨船高，今后拜为公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王双、牛金跟着曹休东归加入燕王麾下，燕王军败自刎后，曹休隐居不出，王双、牛金则追随先帝的两位曹氏女婿，暂时在江都充任闲职，等候启用。
这是两位优秀的骑将，还是跟田信几次交手，甚至一度打的有来有去的猛将。
在汉室各军军吏普遍不愿、不敢跟田信交手的情况下，这两位就如黑夜里的月亮，想忽视都难。
而不同于北府的壮大，汉军序列其他各军就有些倒霉，第一次东征期间，后将军黄忠遭受张辽、潘璋、丁奉联合突袭，就如当年黄忠突击阵斩夏侯渊时一样，黄忠被临阵射杀，导致所部迅速溃败。
又接连引发后军副将李严的溃败，导致举水口失守，给了魏吴联军包围、歼灭关羽水军的战机，关羽迅速后退，把突进的大军完完整整带回来，随后就是魏吴联军的追击。
田信在汉口以仓促集结的军队打了魏吴联军一个措手不及，发展为阵斩七万的稀世大捷；而南岸夏口作战的长沙王则被流矢射中眼睛而死。
其后第二次关平、赵累这对翁婿进行东征，夜间大风被吴军占了便宜，一把火烧光前军、荆州水师家底；吴军随后也就遭了报应，被满宠一把火烧的大军崩解，国家灭亡。
诸葛乔分析这些战例、档案，圈出一个又一个的军吏名字，就等结束休养重新征发军队时予以重用。
作为侍中，他要有这方面的方案准备，至于什么时候抛出来，还要看具体的形势变化。
必须要做最坏的预算，这个最坏的情况……包括跟他的嫡亲兄长诸葛恪对阵。
诸葛恪自去了一趟岘首山观星楼，也就开始痴迷天文学，不仅召集吴地喜好天文历法的一批士人自己搞研究，就连正常的家书往来都开始敷衍，有意识的跟家族拉开距离。
他想做什么……诸葛乔自然是清楚的，每个人都清楚，只是诸葛乔更清楚一些底细。
不过也理解，他理解，周围人、天下人也都理解诸葛恪的选择。
追随孙权，为孙权所爱护，是诸葛恪洗不掉的污点；跟随汉室，诸葛恪这辈子也就止步于郡守。
可现在诸葛恪已经是大郡丹阳的郡守，现在才二十岁出头，难道就因为追随孙权的污点，就要为汉室的荣耀而隐居？
自然不能隐居，眼前的形势也容不得诸葛恪隐居，他有更好的出路，也是家族的退路，仅此而已。
诸葛乔在兰台阅览至天暮，才带着食盒、誊抄笔记返回宫外的居舍。
馆舍门前，魏延的长子魏不霸牵着马儿在等候，见诸葛乔的敞篷小车从拐弯处出现，赶紧来迎。
诸葛乔也从车辕左侧轻松一跃含笑去接魏不霸，魏不霸赶紧打招呼：“伯松兄长，定国兄书信在此。”
魏不霸拍了拍斜绑在胸前的素青色的锦囊包裹，又咧嘴做笑：“曹不兴正向江都进发，他不善骑术，还得等七八日左右。”
如曹不兴、魏不霸这类人，喜欢别人叫他们的本名，而非表字、小字。
这类名字，本就是一种志向、生命意义的象征。
“那收获如何？”
诸葛乔在前引路，引着魏不霸进入馆舍，这是一座高级官吏的宿舍群，供入朝述职的高级官吏，或单身的朝官在此居住。毕竟人力都已遣归原籍开始生产，自然没有额外人力建设更多的屋舍。
历来朝廷的大型土木工程不是由军队完成，就是征发民役，或组织刑徒、奴隶去做。
江都目前就有这种建筑人力缺乏的状况，这也是大休养计划的后遗症，关中也不例外，田信规划的新城目前只存在于规划。
还要等粮食储备充足，工具齐全后再动工，争取一次把新城修筑到位。
应诸葛乔所问，魏不霸细细讲述曹不兴在山里的各种矿石收获。
因田信画写真的肖像图，所以这种画风正快速流传，官吏勋贵之家也渐渐有了绘画图像留在家中的风气。
先帝都有肖像图流传于世，那皇室也就没什么好忌讳的。
所以目前最出名的画师曹不兴就担负为新的皇帝夫妇绘画肖像的使命，为了搜集更可能丰富的色彩颜料，曹不兴与关平在山中搜寻。
丞相父子也有很高的绘画造诣，诸葛乔这位新上任的侍中，就亲自负责这件事情，这也是关羽托付给他的第一项重大任务。
天子容颜留驻于世，本就是极大的任务，容不得丝毫疏忽。
先帝的肖像属于被田信哄着骗了，所以才画了那么多，进而流传于世，被勋贵老臣供奉在家中。
魏不霸现在才十七岁，性格活泼，详细讲述各种他听闻的故事。
只是诸葛乔在翻看关平的书信时，脸色越发的木然，整个人的情绪仿佛被抽空了。
顿时觉得内心空荡荡，胸腔以下筋骨都被一把扯掉，让他站不稳、坐不稳，使不出力气。
又感觉信件里的字迹时大时小，冲击他的心灵，也仿佛一个个拳头，朝他打来。
等魏不霸察觉不对，诸葛乔已经回神，努力控制身心，长舒一口浊气，扭头去看院中青青橘树，盯着枝头一串鸡蛋大的青橘，吐出几个字：“奈何奈何兮，笼中彩雀乎？”
“奈何奈何兮，笼中彩雀乎？”
魏不霸嘀咕一声，看诸葛乔模样，抬手扣扣鬓角，大概能领会，就不知道是谁家女子。难道是田家那个惹不得的？
董允费祎等天子近臣死了一茬，谁还敢招惹田家那位？
可岁数又对不上，魏不霸思索着，准备回去给家里老头说一声。

第六百六十六章 出京
魏延府邸，虽是深夜，魏延仍旧挤出时间听儿子讲述沿途见闻。
这不是一个侍中诸葛乔的事情，而关系着整个新的天子近臣团队。
董允费祎这批人被清扫出局，留出的职务空缺要重新补足，补充的人选自然优先是旧臣、功勋子弟。
季汉的功勋军吏子弟大概有三个群体，一个自然是追随关羽，以前军、东府兵为主的旧荆州军；一个是北府、岭南群体；另一个则是益州、中军、后军群体。
魏延在汉中实验西府兵兵制的时候，许多中军、后军、益州军的中高级军吏子弟就在汉中山谷河道中历练，专门负责物资转运、储存的后勤事务。
用中高级军吏子弟来负责最要命的辎重储运工作，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人尽其用。
诸葛乔、魏不霸等人就曾在汉中历练过，积攒过相关经验，对小规模的军事调动、指挥也有所涉足，这自然是为了子承父业，培养足够的指挥人才。
魏延此刻听着陷入沉吟，捏须轻轻捋动或者搓一搓。
父子所处的环境、层次、经历不一样，看待事物的侧重点也就不同。
对魏不霸来说，这是帮好朋友、跟着好朋友一起捍卫正统的伟大时刻，为此奔波、吃苦、送命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是朋友之义，与人臣大义的结合。
何况自己又不止一个儿子，儿子愿意去做有意义、值得用生命去做的事情，那去做就行了。
就季汉自开国以来，就没一人犯罪杀全家的说法。至于被大火延烧几乎灭族的孙氏诸侯……谁会拿他们当自己人？你会吗？你肯定不会。
可是自己呢？
正统很重要，可追随先帝，难道仅仅是因为正统？
刘姓诸侯、郡守那么多，之所以追随先帝，难道仅仅是为了兴复汉室？
是要兴复汉室，是汉室鼎盛之世，而非仅仅皇帝姓刘的世道。
自先秦战国以来，也就两汉期间有过长达二三十年的长治久安……这就是许多人心中盛世的模样，外王内圣，士民衣食丰足。百姓丰足才能提倡道德教养，才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大家理想中的盛世，是以两汉大治之世做参考，稍稍加入一点自己的奢想，就有了各自眼里的盛世模样。
可所有人眼中的盛世，都不及田信眼里的盛世恢弘。
家家有齐全工具，就这么一个简单、朴素的提议，就能让几乎所有人想象到这样的世道该是何等丰足。
魏延跳跃、反复的思维渐渐趋于统一，对期待的儿子说：“朝中种种反复，我皆不在意。只是天下大乱易，大治难。敢乱天下者，我与之不能共存。”
魏不霸听着略有些失望，父亲应该旗帜鲜明支持帝室才对，现在居然是这种保守言论。
不止是魏延，赵云、陈到、田豫、文聘等江都领军重臣都是保守态度，不赞成打内战，谁打内战就打谁。
谁要成为惹祸的第一人，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魏不霸也仅仅是有些失望，并无不满，起码父亲还是支持他的，不像有些人，约束子弟不需跟着诸葛乔、关平搅合事情。
诸葛乔、关平因为喜欢绘画这个共同爱好，正引领一轮功勋子弟之间的融合。
只是关兴因当年江陵守卫战担任过刺奸营的营督，许多前军、东府兵军吏子弟更喜欢关兴一些，跟关平走的只是一小部分。
随着战事延后国内开始休养，许多人都闲了下来，没有正事去分散注意力，所以平日里就开始思索各种人事相关的问题，好见缝插针，找一个进身之阶。
魏延自然不缺进身之阶，也不缺避祸的退路，只是如今朝廷浑水渐渐清澈，谁是谁的人可谓是一目了然。这种少了人情味的朝廷，令魏延有些不适应。
于是思考一晚上后，次日来到大将军府。
现在的关羽比半年前足足消瘦了四五十汉斤，倒是把胡须染的黑黑的，须眉又能遮掩松弛的皮肤，反倒有一种变年轻十几岁的感觉。
可魏延却能感受到关羽的虚弱，如果给自己一个执宰的机会，看看现在关羽憔悴又强作精神的样子，自己绝对扛不住这样的重担。
关羽可以选择轻松一点的执政风格……可怎么说呢，这些年以来，军吏们有军功分红，地方官吏是真的穷苦惯了。
军队解散五分之四开始休养，这意味可以压制地方官吏的庞大军吏组织解散了，这种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
关羽能怎么办？只能更加高效、准确的处理各种事情，面对事情拖延，成为恶风、恶俗难以治理。
高效的理政效率的背后，是关羽的长期加班、熬夜。
魏延来时，关羽正生闷气，得悉魏延来了，赶紧让人把魏延带到后院与他见面，省去了魏延排队、等候传见的时间……毕竟，魏延也是突然造访，而非提前预约。
后院水榭，关羽的小孙儿阿木正在水榭凉亭下开拉软木小弓，瞄着池塘里盛开的莲花胡乱射击，满满的破坏欲，倒是很多荷叶被射穿、撕裂，显得残破。
而关羽则亲自将田信送来的六枚夏王印玺摆在汉白玉石雕刻的石桌上，对魏延说：“文长来的正好，魏人使用奸计，派人赎回降军时潜藏六枚印玺。孝先就把这些送至江都，是何用意？我知他坦荡不做怀疑，朝野不知他者，必以为此乃要挟朝廷之意。”
魏延稍稍调整坐姿好让刮过水池的凉风直吹脸上，看一眼六枚金灿灿的印，眼睛眨动：“是，陈公终究手软，理应斩杀敌国使者，一并送来。如此心意昭然，朝野自无诽议。”
这下关羽脸色有些不自然，微微扭头去看池面：“是啊，这是授人言柄。我已遣人北上，若能能追捕敌国使者，也能挽回影响。”
说着回头看魏延：“文长突然造访，可是要远离纷争？”
“正如大将军所料，某在江都深感无力，听闻臧宣高病重，欲前往青徐，与大司马共事。”
魏延如实回答，拱着手语态诚恳：“关东四州之地，善战宿将屈指可数，此事舍我其谁？”
“不愧是文长，正与我心意相通。”
关羽欣慰做笑，从一侧的木盒里抽出一卷草拟的公文递给魏延，内容正是拜魏延平春亭侯、镇东将军、驻屯徐州的相关内容。
魏延双手捧着，愧疚垂首：“此去青徐，恐再难回江都，与公共事。”
“莫要说这丧气话，翼德终日不离酒，我信中如何规劝皆是无用。他若喜欢就随他去，残生无多，若真不让他饮酒，他也受不住这郁气。”
关羽口吻无奈：“本不想早早安排青徐事务，就怕文长去了后，翼德有所依仗，更恣意妄为。可文长又不去，翼德若有差错，关东四州顷刻反复，我岂有颜面去见先帝？”
魏延认真聆听，就听关羽略伤感说：“关东四州，翼德之后，就委托于文长了。”
“是，仆敢不效死。”

第六百六十七章 麦
不止是魏延需要调动，关羽还要调动文聘、田豫二人。
文聘留在襄阳纯属无用，你让一个南阳人去守襄阳，隔着汉水跟南阳的北府对峙……显然存在一些情理上的问题。
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那责任就在自己违背用人原则。
于是文聘移镇江夏，回到熟悉的江夏，担任江夏郡守，将这里马超留下的尾巴收拾干净。
随后轮到田豫，田豫以持节、护匈奴中郎将的身份前往兖州……这是个代表汉室天子，抚慰、指挥南匈奴仆从军的边境将军，常常与度辽将军搭配干活。
五月十七日，田彭祖送父亲田豫离开江都，途径糜城。
荆湘驰道南北纵横，糜城处于驰道十字路口，原本有一座乌扶邑，是一个比较繁华的聚落、市肆，是江都北边的外围第一据点。
现在糜城已开始拆解，自南阳、湘州动员来的三千劳役正在糜城之北，荆山山脚之下为皇后田嫦修筑宫室。
田嫦暂时对庞大、奢华的宫殿群缺乏认知，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所以按着她的要求修筑出来的宫室……更像是豪强的坞堡。
什么复道、楼阁、花园、人工水池、游戏园林统统没有的，只有傍山纵横开挖，周长约在六里的宽阔地基……按着地基修筑而成，赫然就是一座依山建立的军事据点。
田豫、田彭祖父子在此分别时看到施工迹象，不由面面相觑。
按照惯例，太子东宫是没有武库的，可皇后、皇太后的宫室里是有武库的。
以田信的为人，肯定会从南阳、湘州轮番征集守宫卫士，进行府兵模式的轮番当值。又有坚城，还有合法储备的重装军械……那么有所变故，皇后将拥有一支可以迅速投入战斗、镇压的重装军团。
轻装部队除了剿匪还有点用外，对付其他武装唯一可靠的就是重装兵。
装甲力量，就是正义。
皇后的懿旨，在以孝治国的大汉，往往紧急情况下可以代替尚书台的诏书，弥补政变的合法性不足的问题。
如果皇帝没了，皇后成了皇太后，那太后的诏书……影响力更大，盖过尚书台里正规的诏书，也是有例可循的。
一个活着的太后，就是一个合法的诏书印章。
一种引狼入室的想法陆续浮现在这对父子脑海，现在就看皇后支持谁。
是支持母家，还是支持今后的儿子、夫家。
四位长公主，显然都有些出嫁为夫的意思；现在大汉的皇后今后会着重考虑谁家的得失？
应该会是帝室的得失，帝室的得失，就是她的得失。
按着董允、费祎等人的想法，要将汉室内战引申发展为田氏内战……这样能最大程度压制内战爆发的可能性，田氏内战的胜负，并不能直接决定汉室社稷的灭亡，因此后来的汉室忠臣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如果是田嫣当皇后，那效果会更好一些。
只要当皇帝的还是先帝血脉，哪怕今后再娶田氏女，再再娶田氏女……都是可以接受的，只要渡过这最初艰难的时刻。此后天下一统，人心思定，都会压制田氏家族。
董允、费祎等人的想法、行为失败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现在一个宫室修筑、守宫卫队都要依靠娘家人的皇后，有一种人身被守宫卫队软禁的嫌疑……这样的皇后，今后即便心里向着汉室夫家，可敢不敢勇敢发声？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田豫、田彭祖父子此刻就在思索怎么拆掉另一支田氏的根基。
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只能心中推敲、计算全局，徐徐推动之余，绝对不能跟人商议。知道的人越多，那所有人一起完蛋的可能性就越大。
田豫经过南阳时，恰逢南阳进入双抢时节，可谓是不分男女老少是官是民，都忙的不可开交。
就这段时间，整个南阳的政务是停歇的，所有衙署都是封门停工，官吏都在外面田野上奔波，既有指导百姓收割、抢种，也有计算辖区亩产量、总产量、集体公粮的政务。
除了正规的岗哨、游哨和武库值守外，几乎所有人都在田野，许多等待收割的田垄边上会安排专人结庐而居，以预防兽类踩踏或火灾之类。
展现在田豫面前的除了忙碌的人影外，就剩下光秃秃的田野，或金灿灿等待收割的田野。
双抢时节最为繁忙，但因为冬小麦比水稻早收半个月，所以人力还有个前后调整的机会。
南阳也没有推广湘州、江东的双季稻，没有早稻、晚稻的说法，只有一季稻。
所以主要是抢收冬麦，种植豆类；然后又抢收稻子，种植其他杂粮。
而荆湘驰道路边多是河渠灌溉水系丰富的地区，所以不存在土地轮耕、休耕的现象。
这一路北上，田豫走走停停不时调查，对南阳地区的夏粮收获也有大致认知，不知兖州方面农事生产恢复如何了。不过也多有期待，毕竟马良是第一个吃田信所做麦饼的重臣，对麦子的重要性有足够认知。
兖州气候比之南阳远远不如，仅仅降雨量就没法比。
虽有黄河过境……可引黄河水灌溉两岸，就现在来说有些没必要。
兖州旧有的主粮就是米粟，从产量和充饥效果来说，都不如小麦的适应性广泛。
在兖州推广小麦，是因地制宜的最佳办法。
可想到马氏兄弟与田氏的纠葛，就担心马良意气用事，宁死不吃一口麦，平白惹来灾祸。
不能高估任何一个人的道德感、荣誉感，和责任感，也不能低估任何一个人的脾气。
甚至有可能马良主动推广麦子种植，可下面的官吏为了避免触怒马良，会虚张声势种植小麦……毕竟就兖州的风俗、民风来说，就没有吃麦子的祖传习惯。
麦子，是灾荒应急时才大规模种植的东西，在磨坊出来之前，麦子还不如豆类。
见过了南阳冬麦丰产，若在兖州倍感失望……不敢想象，那自己还能否坚持本心？
以患得患失的心情，田豫带着恩主鲜于辅的骨灰、随身物品、鲜于辅修复后的鎏金盔甲向兖州进发，他还要联系亲家、魏国中书令孙资，好把鲜于辅的一切归还其家族。

第六百六十八章 立场
田豫抵达马良驻军所在的开封时已是六月初，沿途经过了南阳地区、荆州义阳郡、豫州颍川郡，随后就到了马良驻屯的开封。
南阳不必再说，自有北府的律令约束，沿途井然有序，一派丰收气象。而关键的是南阳军民有一种脱离乱世的安定、从容之气象。
随后义阳郡曾是张飞驻屯、养军地，因淯阳三关及周边铁矿冶炼的复兴，这里正脱离北府的影响，开始依靠本地冶炼、锻造渐渐发展起来。
义阳郡北部的铁矿一度是张飞麾下的军士采矿，用矿换北府运来的粮食，北府运输这些质量上乘的铁矿石到丹阳匠坊开始加工。
当时的义阳郡冶炼产业想要发展……几乎是不可能，失去北府转运的粮食，张飞及所部军队就得瓦解。后来丹阳匠坊分拆、迁移，才有了义阳郡冶炼基地的重新崛起。
这里本就南阳最大的冶炼基地，具有天然的发展优势。
之后是颍川郡，豫州牧庞林采取全面放养的执政方式，有三年不征税的承诺，颍川郡旧有的世家、豪强乃至是本土寒门多数都已主动、被动迁走，留下的百姓展现出一种蓬勃发展的活力。
豫州的无为而治，并未什么都不管，存在基本的技术指导。
颍川郡在田豫途径时，已经完成冬小麦收割和杂粮补种，正在围绕传统的稻田、粟田劳作。
而开封所在的陈留郡呢……这里气候、降雨、土壤与颍川郡十分酷似，可这里的军民却在炎炎夏日里收割野地青草，就地晒干扎捆入库贮存……这是为冬季牲畜储备的草料，属于间接燃料。
土炕也已经推广到了黄河流域，牲畜吃这种青干饲料，残余的碎渣混合牛马粪便晾干储存，就是很好的烧炕燃料。
半背篓这样的混合燃料，可以让火炕暖暖烧上一个晚上。
火炕的灰烬，也是府兵家庭日常维持清洁的材料之一，灰烬浸泡过、澄清的水可以用来洗涤衣物、头发；灰烬也可以在院中厕所里盖住粪便，杀虫除异味，混合后堆放，春耕时又是很好的肥料。
展现在田豫面前的就是许多的青干草束，却没有他沿途见到的新修磨坊。
没有磨坊，也就说明当地不需要磨坊，自然没有那么多需要加工的麦子。
兖州，似乎并没有推广小麦种植，而是为战争做物资储备。
不论关羽多么看重田豫，不论田豫与先帝早年的交情多么深厚……在季汉，他的地位跟文聘差不多。
南阳豪强裹着田豫降了，可南阳豪强在战争中表现不佳，甚至先帝将长沙王战死夏口的原因迁怒于南阳豪强，因反对北府税法，所以当初的那批南阳豪强都倒下了。
因此，马良不需要为田豫解释什么，田豫不够格。
可田豫终究是代表关羽的人，马良亲自招待，以进行工作上的交接。
田豫终究是持节的护匈奴中郎将……而南匈奴已经被吴质消灭、吞并，南匈奴各部此刻多数在关中成了田信麾下的奴仆、汉僮，少部分混在西部鲜卑群体里，跟着一起向西跑了。
现在田豫担任护匈奴中郎将，那就有资格管理南匈奴相关的事务……比如撬开北府的虎牙，掏出几千户，甚至近万户的匈奴部族。
不求直接弄一个匈奴单于，先册立一个从属的右贤王、或左贤王担任田豫管理南匈奴的助手、副手，使匈奴这个汉室从属政权重新出现，那许多匈奴部族自然会陆续归附。
哪怕无法从北府虎嘴里掏食，也能让关中的匈奴部族生出一些别样的心思。
谁也摸不着大将军对关中的真实心态以及底线，也摸不准田豫究竟会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马良想要摸底，田豫也想清楚马良对今后的局势的态度。
到底是强硬、主动进取、收复雒阳，还是跟朝中妥协，进行全面协调，以总动员的方式从各个方向牵制、分化魏国的兵力，使魏国无法在雒阳一带集结重兵。
既以全面战争的方式牵制魏军，使汉军在雒阳局部战场拥有优势兵力，以相对轻松的方式吃掉、光复雒阳。
田信要跟‘朝廷’打交道，马良也要跟‘朝廷’打交道。
只是田信势大，跟朝廷先天存在冲突，如同螺丝帽与螺丝杆，有些钻不进去。要么把螺丝帽撑大，要么把螺丝杆削切的细一些，再要么一拍两散各找各自适合的。
于是马良在城外汴水陂设宴，立三重帷幕，旌旗招展可谓隆盛，与田豫一起巡视了汴水两岸的公田，随后用餐。
马良略有感慨：“今兖州民力贫瘠，许多良田不得已荒置，以至于荆棘丛生，鼠兔掘洞相连，难以尽数，实在是可惜。我又听闻陈公遣发一万降军回归敌国，如此资助敌国之行径，却声称是攻心之计，我委实难辨其真假。”
“马使君此言差异。”
田豫还没开口，关羽配给田豫的护匈奴中郎将长史毌丘兴就直身跪坐，拱手高声环视帷幕内兖州官吏：“据仆所知，陈公信义广布天下，既是敌国吏士，与陈公临阵，亦信赖陈公一诺，这才有关中之大捷。”
“今陈公依诺放归万余吏士，待下回与敌国交战，陈公阵前高呼，敌国吏士自当持戟景从，如此天下猝然可定，省却许多杀戮。”
作为关羽亲口承认的世侄，毌丘兴融入汉室也就半年出头，但已经把自己视做大将军幕府里的一份子，故侃侃而谈，神态从容、自信：“以仆驽钝之姿，窃以为陈公履行信诺放归降军，最为难者应在邺城，而非此间。故马使君之言论，仆以为不妥。”
毕竟是代表朝廷来的人，帷幕中兖州官吏忌惮无声……真正敢拼搏的那批兖州人，早已跟着杨俊把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情做完了；还有些有决断但慢一拍的兖州人也在事后跟着北伐的汉军撤归，被安置在南阳，渐渐融入北府。
依旧留在兖州的士人……在毌丘兴眼中就是守户之犬，没什么好在意的。
毌丘兴火力全开，田豫见马良目光在自己身上，可沿途见闻已经积累了许多不满，此刻无意为马良解围。
马良的意思是抱怨兖州缺乏宝贵的劳力，而田信却轻飘飘把一万健壮的人口还给了敌对的魏国。
这是要为下面的话做铺垫，下面无非就是谈论护匈奴中郎将一职的作用，以及马良能做的各种配合。
可毌丘兴降将出身，败于北府，又是关羽承认的世交家族的侄儿，所以见不得马良言语里编排北府。
被北府打败，没什么好羞耻的……可你却编排北府，岂不是意味着你更强，我们这些败兵之将更没用？
随田豫而来的许多随员，自然出自大将军幕府，这些人对待北府的态度是比较中立的。
秉持主君关羽的意志，是他们的存身、立世之道；可维护主君与北府的关系，更是未来的富贵之道，如何选择……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变通。
毕竟，关平汉口一战败的太惨，大将军幕府里的人，有些不乐意继续追随关平。而关兴……似乎更在意私情一些。

第六百六十九章 狐假虎威
因毌丘兴临时打搅，田豫也不愿主动解围。
故又观赏了一场军中风格强烈的刀盾舞蹈，稍作吃喝饮酒渐酣时才重新开启话题。
这回田豫主动询问，马良目前在前线屯军，受骑兵劣势影响肯定有很多不得已、难言的苦衷。
何况马良又是襄阳人的主要代表，在庞统、习祯倒下后，马良才是襄阳本土士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人。
诸葛亮与襄阳人关系再好，那也是逐步融入到襄阳士人群体之中的，而非襄阳土著。
不能往死得罪马良，没几个人能像田信那样，一开始就咬住马氏兄弟进行攻击、压制。弄得现在马良、马谡仍旧不得军心……没几支汉军愿意跟马良、马谡配合作战。
没有军功，说话就没有份量，不容易获取各方的敬重，去做事也就不好打开局面。
庞林、马良还要为治内盗匪的问题而忧心……关羽、田信、张飞这些人仿佛土匪的头子，巡视辖区自能依靠威名恐吓许多资历不深的土匪从良、改过自新。
在招抚盗匪方面，田豫也算很有经验的一个人，论群体性格反复，盗匪群体是远不如游牧诸胡生性多变。田豫能把控好招抚、管理诸胡的尺度，那招抚盗匪自然也是信手捏来的小事。
因此，田豫与马良、庞林之间，还有许多需要深度合作的政务。
见田豫果然询问推广小麦之事，马良是真的没办法，苦笑回答：“麦田平阔地面坚固，最适宜骑士践踏、冲奔，而我兖州兵力寡少，虽设烽燧，却难尽数封锁交通，无法阻碍敌骑侵烧。”
“麦熟之际最重防火，一挨火起，人力难解，顷刻间火海延烧皆为灰烬。”
马良声音沉重，从容描述：“敌镇南将军满宠驻军黎阳，此人麾下多壮士，常遣精锐之士渡河行侦探之事，我兖州军少缺马，实难提防。不除此患，兖州临河各郡，焉敢种麦？”
听到这个原因，田豫与毌丘兴等随员、属吏交流目光，俱是面容严肃。
对面可是一把火烧灭了吴国的满宠满伯宁，就兖州现在残破的样子，哪里防得住满宠的渗透、破坏？
之前知道满宠在兖州对面，可并无兖州被满宠侵烧的报告。
这说明为了维护兖州各方面的颜面，要么马良的兖州官吏团队，以及张飞的关东四州都督府对朝廷做了隐瞒；再要么尚书台、大将军府对相关的事情做了隐瞒、压制。
为什么掩盖兖州的不利形势？
自然是要保护马良、维护关东四州整体的名望……如果田信那边知道关东四州拿满宠毫无办法，岂不会是间接助长田信及麾下吏士的许多不良心思？
关东四州就是前线，这里有折损属于正常、可以接受的；唯独不能露出疲态，让人拿去做文章。
田豫思索明白这方面的曲折，并以自己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默契来说，大将军如果知情肯定会明说、告知自己兖州的实际情况。
大将军没有说，就说明兖州、关东四州这个庞大群体有意识的掩盖了自身的劣势，没有把遭受满宠侵烧的相关事情告知朝廷。
如果朝廷真不知情，那这绝对不是一个兖州能遮住的事情，必须有其他州郡大员的配合。
满宠麾下的吏士籍贯普遍来自关东四州，现在渗透潜入搞破坏，这些人很熟……甚至还能得到一些来自乡党的配合。
曹魏横扫鲜卑中部，慑服东部鲜卑，即将对辽东公孙氏动手，一旦成功，曹魏河北方面将无背后的顾虑，可以以极大骑兵优势来对付平阔的关东四州。
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魏军的铁骑如果踏过黄河，会对关东四州产生怎样的变化。
北边司马懿的极大军事胜利，给了南边满宠敌后活动的底气；就如当年汉中之战魏军十分狼狈，也动摇人心，使关羽的情报网络迅速壮大。
目前看着是满宠部猖狂嚣张，实际上是狐假虎威，借的是司马懿的威风。
就农事来说临近收割，所有农作物都怕火，有担心失火烧田的，也有担心邻居、路人摘折谷穗的，所以临近收割许多人都会在自家田垄边上结庐而居，以保护财产。
其中麦子相对来说最怕火一些，临近三伏天收割，天干物燥稍稍一把火，无数人半年的辛苦就成了漫天飞灰。
可能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兖州地区的小麦推广陷入迟滞……整个关东四州几乎可以说是一马平川，没有几个所谓的‘必经之处’，所以魏军小股精骑渡河进行农业破坏，其深入范围怎么也在三五百里之间。
庞林治下的豫州则多多少少有些山川可以做屏障，除了颍川郡属于前线外，余下各郡都在腹心受到保护。所以官民对魏国侵烧的顾虑小一些，敢放开手脚积极去生产。
了解到兖州的实际问题，田豫也才释然，对马良的抵触、成见消减不少。
毕竟对面的是满宠，整个襄樊之战期间，就因为满宠的存在，导致本该完美的战役，硬是多出一撮抹不去的黑影。
之后的三国混战，满宠又代表魏国几次出使吴国，促成了孙权的第三次背盟。可能也是因为多次出使吴国，让满宠认识到了吴军的种种不足、隐患，才放出那致命的一把火。
要解决兖州的问题，要么增加三五千左右的骑兵驻守，以补充烽燧警戒防线的不足。有这么多骑兵在手，满宠也会收敛很多。
再要么，同样出奇兵，渡河去北岸狠狠给满宠来一下，让满宠长长记性。
只有打疼满宠，才能维持相对和睦的对峙局面。
比如现在青州跟河北平原郡的对峙，就显得和睦许多，双方并没有太过激进的边境问题。张飞的威名摆在那里，与张飞对峙的是夏侯楙，自不会擅起战端。
也比如现在关中与河东方面的对峙，黄河南岸的弘农郡如同一个狭长的突出部。
可弘农北岸的河东郡守赵俨也是历经大战的宿将，但始终没有与雒阳方面的曹真联手攻击、侵烧虞世方的弘农，就是因为虞世方的虎将威名震慑远近，让敌军不敢轻举妄动。
再说，田信手里最少还握着两万等待遣返的魏军吏士，谁在虞世方那占了便宜，正好田信有借口扣押降军、俘虏。
所以赵俨、曹真谁去占虞世方的便宜，就是跟曹丕过不去。
至于马良的兖州，谁在乎呢？
说到底，还是兖州方面的主将马良缺乏血肉骨骸垒砌的实际军功，所以满宠才这么放肆，把马良欺负的连麦子都不敢种。

第六百七十章 镜
如火的炎热六月，田信一家及卫率童子军则在上林苑最南边的一座宫苑废墟里避暑。
原木垒砌、营寨风格的大厅里，田信端坐桌前细细摆弄面前最原始、简陋的显微镜，这自然是在单筒望远镜的基础上发展来的。
加入细密的齿轮系统进行调焦，倒也能在水晶镜片上看到一滴水里的丰富、细微、让许多人感到不适应、惶恐的画面。
当魏国的相关工匠去研磨制作墨镜、眼镜积攒镜片研磨技艺时，己方的工匠已开始制作各种用途的镜片，有大型化的观星镜、小型化的军用望远镜，以及更为精密的显微镜。
参与显微镜制作的八名工匠都站成一排，等候田信的询问或指导。
八名工匠几乎都是魏军军吏出身，越是高端的技艺，对从事者的要求也就更高一些。这些军吏转职的工匠侧重的专长不同，有的擅长磨镜，有的擅长齿轮构造，有的擅长金属部件加工，也有擅长作图的。
被俘的马钧赫然在列，他擅长齿轮相关的结构设计，也有学习作图的天赋，算是这个田信御用团队里相对重要的一个人。
“不管是显微镜下微观的世界，还是观星镜内宏观的世界，总是能让人忘记生活中的杂务。”
田信嘴上感慨，左手用镊子，右手用剪刀，将一只肥大青绿的可爱、萌哒哒的螳螂拆分，抽出一条如蛇的铁线虫。
没想到第一个螳螂就中奖了，田信将镊子举起给旁边的关姬看：“虫内尚且有虫，以牲畜之大，其毛发、血肉内必有更多的虫。这也是我多吃熟食的原由，也不喜欢逗猫玩狗的原因。”
就连养着的大象、滚滚大爷、两头胖虎，还有蒙多这些马儿，田信也只是为它们洗澡时才会亲近接触。
关姬以厌弃眼神看着那条顽强扭曲、充满活力的黑色线虫，想说什么，又觉得还没思索明白具体，故不言语。
庞飞燕见了心中怨气也就消了，自她怀孕后，田信就派人夺走了她养的小猫。
田信见关姬厌弃眼神之外还有跃跃欲试的劲头儿，也就领着工匠团队走出这座原木垒砌的清凉大厅，把显微镜交给她们去玩。
有显微镜在，她们稍稍沉心研究，接二连三拿出旷世论文……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外面的凉棚下，田信示意工匠们随意落座，待上茶后，田信询问负责这支高级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工部中郎真节：“观星镜大概何时能造好？”
真节本是征北将军圆乡侯申耽麾下的军吏，宛口之战时申耽阵殁，真节负伤腿脚残疾，就由军吏转为了文职吏员。
观星镜很重要，这东西在天文学上有关键作用……战略决战时，观星镜比普通军用望远镜看的更远，这是魏国骑兵的克星。
只要举行决战，魏军主力骑兵在战场上的踪迹很难掩饰，那己方永远不会被动遇袭。
当然了，观星镜造好后，不能装备到岘首山的观星楼。
这座观星楼带动新的天文学说发展，自然会冲击固有的天人感应学说……这就是很致命的事情。关羽没一把火烧掉观星楼，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从汉室传承角度来说，不是不能发展、发现新的天文学，只是目前帝室存在感不强，扛不住新天文学带来的思想冲击。
宏观的天文学，微观的生物学说，任何一个学说的发展都会引发社会认知的巨大变化，如果齐头并进……那汉室刘姓的神圣光环会被压制到最低。
所以新的显微镜、观星镜则要装备到南山学院，以就近控制相关学说的发展，也控制住显微镜、观星镜的泄露。
起码，打崩司马懿麾下主力骑兵之前，观星镜还要藏在自己身边使用。
至于岘首山的观星楼，已经完成了其启蒙的历史使命，也该换个换地方了。
观星镜并不是简单地将单筒望远镜放大比例，需要搭配稳定镜筒的齿轮仪器……调平后，通过齿轮来调节观星镜的角度，出于战争考虑，观星镜也能车载使用。
理论上，观星镜可以通过参照物，用来测量距离。
打仗么，能平A打死对方，就没必要玩各种花式操作。
可丞相基本功扎实，是个硬骨头，平A有些砍不过自己；所以丞相非常有可能玩花式操作，以奇兵制胜。
观星镜的存在，能让战场敌我形势变化无所遁形……观星镜的视野下，一本正经打结硬寨打呆仗就不会吃亏，越是搞花式操作，就露出的防御空档更多，自然暴毙的可能性也就大了。
例如关中决战，吴质如果始终不到一线来，那战事还将继续僵持。
也就吴质一时疏忽来了前线，引发田信突击，直接遭到擒捕，军队当即瓦解、溃败。
有吴质这么个生动的例子，想来丞相、司马懿这些人肯定会小心提防。
甚至来个虚虚实实之计，引诱自己突阵，进而设计围杀。
因此，观星镜很重要，调整角度瞄过去，再调焦……哪怕丞相在城头弹琴，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上有所好，下面人自然会积极达成。
目前观星镜最复杂的工作量来自齿轮相关的设计，齿轮制作以青铜浇铸为主，随后进行精细打磨、修理。
齿轮相关的负责人是马钧，经过简单《几何》的学习、启蒙后，马钧已经可以设计出一些田信需要研究、才能看明白的齿轮组合。
齿轮跟水力利用是挂钩的，也跟田信预设的蒸汽火车是挂钩的。
他耐着心思听真节、马钧等人讲述工作中的难度，甚至会跟原来一样，一起围绕着图纸、模型做讨论，争取一起把问题解决掉。
每一个解决掉的问题，其解决方案，都是一份工部的技术底蕴。
许多技术应用可以用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来形容，越多技术堆积，越有可能酝酿出新的革新。
目前以水力补充人力，对各种齿轮的需求量比较大；而最大的来自孟达的太仆衙署。
木轨所需的车轴、齿轮组件，到底是应该自己命马钧负责设计优化、制造，进行太仆衙署的专供；还是向关中开放，刺激各军、各卫、各郡的小工坊，给他们一个竞标的机会？
不过现在各处工坊生产压力很大，暂时没必要分出宝贵的人力、技术力量去做这类相对重复的优化研究。
而且要进行官方机构的招标，首先应该重新制定度量衡‘权’，即度量衡的标准。
唯有度量衡的重新统一，趋于稳定，才能进行各工坊的配合生产。

第六百七十一章 神器
度量衡的权重重新进行统一，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因地域交流困难的原因，所以汉有大亩、小亩之分，也有大石、小石之分，粮食也有重量单位，也有容积单位。
标准度量衡的‘权’重，则统一由朝廷中枢铸造，以天平进行严格测量后，才会下放郡国，作为郡国一级的‘权重’标准。
季汉立国以来，各地区法律标准尚且没能迅速统一，关于布匹、粮食的度量衡传承已久，还能勉强使用，所以没有必要花费巨大心思去做度量衡的统一。
不是不做，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民力休养两三年左右，交易、商业需求增加时，才会全面推动标准的度量衡。
现在先在关中区域推动度量衡的统一标准，确实有一点早。
按着预期，应该是冬季开始铸造各种规格统一的标准度量衡器具，然后开春后推广于郡、县、乡，在明年夏收、秋收时以标准度量衡进行结算。
可现在又不缺铜……魏平这些人交待的吕布宝藏就埋在昆明池里……直接就是船载着沉到这座人工湖里，正好方便昆明池边的铸币坊就地取材。
度量衡不单单是影响民生的东西，更是一种象征。
所以标准的度量衡工具，又叫做权。
己方与朝廷的度量衡工具，绝对存在误差，哪怕同一套模具、同样的金属配比，依旧会存在‘误差’。
这可比夏历、汉历的差别还要大，历法差距还能相互换算解决，可度量衡之间的相互换算……岂不是意味着陈国的制度，可以跟汉的制度相提并论？
甩开朝廷单干，肯定引发舆论哗然，会让老丈人为难。
田信多少有些为难，正好陆议即将离开关中前往岭南，田信咨询此事。
没有一个标准的度量衡单位，本身就不利于各处工坊合作；不像之前，主要木坊在麦城，铁坊在丹阳，在一个坊间，使用一套度量衡就能完成工作的计量。
田信咨询的问题，也让陆议陷入为难。
从理智上来说，目前己方领先朝廷一步进入休养状态，那度量衡标准统一的迫切性也比朝廷那边要高，提前推动度量衡的统一存在实际需求。
只要领先朝廷完成地区内的度量衡标准统一，那朝廷绝对不可能使用跟北府一致的度量衡标准，肯定有误差。而朝廷的度量衡标准，又很难在北府控制区域内铺展、推广。
因此，等朝廷在各地区完成度量衡的推广，就会形成陈制、汉制两种对立的度量衡，从生活息息相关的度量衡上产生意识对立。
这个事情并不新鲜，王莽改制时就有各种区别于汉，让士民无法是从的度量衡制度改动。
所以领先朝廷开始进行度量衡标准的统一，是很占便宜的事情，新的度量衡权重可以参照现在流行、经过变化，受目前人群认可的度量衡。
这样推广的度量衡，是贴合目前百姓实际生活的，利于推广，也利于百姓接受。
为区别北府，朝廷要么保守一些，搜集两汉旧有的官方度量衡器具，重行推广旧有的度量衡标准；再要么激进一些，重新改造度量衡，制定另一套度量衡。
必须有别于北府，这是朝廷最大的执政、议政的底线和注意事项。
有点像恶意抢注，只要北府先动手，那被动的就是朝廷。
进而逐步引导，从度量衡的对立，发展为意识形态的对立。
理智、道理上来说，恶意抢注度量衡是很占便宜的事情；许多士民根本不清楚掌握度量衡标准一事意味着什么。
都说神器更易，神器是什么？传国玉玺？
不是，是标准，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标准，标准就是秩序。
然而目前没人主动提议度量衡方面的事情，主要原因就两个，一个是大家都很忙，没工夫去招惹朝廷；一个是会刺激大将军，造成田信翁婿之间的信任危机……这个责任没人愿意承担。
朝廷是一个集体，绝对不能跟大将军敌对，跟大将军敌对，那今后宋公国、卫公国这两股庞大的力量会积极支持丞相，不利于己方下一步行动。
所以要奉承大将军，配合大将军，把大将军哄高兴一点。
这样大将军退下来后，宋公国这股力量从感情羁绊上，从地缘位置上来说，都是亲近己方的力量。
卫公国那里可以进行各种游说，保证其中立。
这样一来，就能合关陇、荆湘、岭南、扬州之力压制丞相的益州、南中，这种劣势情况下，以丞相的智慧，绝不会主动挑起内战。
因此田信意动，也仅仅是心里很渴望，却依旧犹豫。
特意咨询陆议，就是想借陆议之嘴，让陆议经过江都时转达给老丈人，让朝廷早点动手，大家合力完成度量衡标准的重新统一。
毕竟北府休养的节奏比朝廷快，对标准度量衡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越早制定，对北府更有利。
还有廖立，如果老丈人因为各种原因准备延迟、压制度量衡相关的事情，那就到了廖立出场的时刻。
廖立目前在野，可如果论资历，廖立是跟马良、李严齐平的，比杨仪高，廖立发动舆论攻势，可以尝试跟少府卿杨仪一起制定度量衡标准。
如果依旧有人做阻挠，朝廷不愿立刻推动度量衡相关工作……那北府只好撇开朝廷自己干。
就算有了问题，也不是己方不给老丈人面子，这一点宋公国众人也是能看得见，能想明白的。
陆议也只是为难片刻，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别，想明白各方面得失后，以对田信性格的了解，陆议不徐不疾反问：“公上已有心得，何复问臣？”
“唉……话虽如此，人苦无足，得陇望蜀啊。”
田信感慨，察觉陆议及周围近臣神色有异，自知失言抬手轻拍自己嘴，莞尔做笑另言：“此事对大司农、少府皆有大作用，卿入江都拜谒大将军时，也可与杨少府多多走动。”
“是，臣竭力游说杨少府。”
陆议不敢做保票，现在的杨仪已经不是去年时的杨仪，少府衙署可以自己在郡县设立分支机构，能从豪强那里催征山林湖泽矿藏开发许可的许可金，或者直接拿分红。
有了钱，还有田信许可、支持的征税部队也顺利建立，能自己征税，还有自己的直属武装力量，杨少府的腰杆子自然也就硬了许多。
虽说少府衙署征来的税还要分给北府三成……可现在杨少府兵强马壮，又得到大将军的器重、支持，多少有了点别的想法。
有军队就能建立功勋，少府又在郡县有分支机构，本身又有钱……杨少府的心思，越发不好猜测。

第六百七十二章 还剩三个
一场意外引发的阴云正弥漫在邺都，虽晴空万里，可获知消息的郭女王却浑身冰冷。
皇帝在世的四个儿子中，曾受封秦公一度险些立为太子的元城王曹礼在郊外驰马时坠亡。
如今就剩下太子曹叡、河东王曹霖、阳平侯曹蕤，余下七个儿子都已陆续夭亡，近几年都是将要成年的皇子夭折。
郭女王自己都觉得惶恐，哪里敢把这个消息送到曹丕面前？
何止是郭女王，卞太后可能因为岁数大了，对气数、天命之类看的更重一些，以至于得悉孙儿突然坠亡时陷入昏厥。
结果也算好，不需要找个人去给曹丕通知这个会危及个人生命的消息，曹丕闻讯自己来了卞太后的寝宫。
他来时，卞太后已然悠悠转醒，沉浸在悲伤中。
四个儿子，幼子曹熊病弱在弱冠之年就夭折了；三子曹植寄居敌国，志气不能舒张，母子又不能相见，作为母亲自然理解儿子的苦闷。
次子曹彰生性果烈，因意见不合，却破家明志，才得到机会领军出战，壮烈战死。留下一个孙儿，顶着个秦王爵位，送到了关中为质。
长子曹丕继位之前，子嗣稠密……可继位之后，子嗣接连夭折。
有传言是冤死的甄氏前来索命，这个传说就如一方巨石压在曹魏皇室的心坎儿里，憋得喘不过气来。
此刻当她看到曹丕已然病态的面容，卞太后更是伤心不能自已。
曹丕似乎已经麻木了，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手里握着布巾为母亲擦拭泪水，只有一串串揩去的泪水，才能让他情绪有些波动。
至于曹礼骑马坠亡……不成器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或许也在自我开解，恼恨这个儿子的轻率、不惜命。
他右手握着的布巾又换了一条，可他左手始终握拳撑在大腿上，握得紧紧，仿佛要捏断一些人的喉咙。
“邺城是非之地，河东王、阳平侯不宜久留，宜遣归藩国。”
卞太后声音干哑，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嘱咐、命令：“太子已然年长，应在中书省观政。”
哪里还有放任皇子争斗的心思，再留在身边养，可能都会死的莫名其妙。
卞太后哭红的眼睛望着曹丕，满是哀伤……从来不会缺做皇帝的人，她舍不得眼前这个儿子，更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曹丕在生活方面已经很节制了，是他的心态崩坏了，一步步做不想做的事情，杀不想杀的人，到头来却什么都没了。
手足之情没了，哪怕现在还存在，可天下人眼里，在母亲眼里，他这个兄长做的十分失败。
从曹彰破家之时，他的心态就开始失衡，随着夏侯尚病死于半道的消息传来，从曹休隐居不问世事，再到曹植在汉朝廷郁郁不得志，让他开始质疑、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简称，不想活了。
虽然有些不想活，可谁又愿意好端端寻死？
可现在自他继位篡汉以来，平均一年死一个儿子……既是巨大的打击，也带来了极大的恐惧。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操纵曹魏皇室的命运，戏弄每一个成员，摧毁每一个成员眼中最宝贵的东西。
这是报应，杀人太多的报应，也是反噬。
如果国运亨通自能镇压各种不服，可今国势颓败，自然会遭受反噬。
诛族可以杀掉很多人，可杀不死他们的朋友，杀不死他们的门生故吏，也杀不死他们的同情者。
曹丕忍着悲痛强作镇定离开母亲的宫殿，车辇上他眉目阴翳，右手把玩着腰间坠饰的玉器。
皇室成员接连意外死亡，死的不仅仅是曹丕子嗣，还有武皇帝的子嗣，武皇帝二十几个子嗣，这些年也在夭折。
所以这邺都的宫城里，许多话当面是不能说的。
铜雀园，曹丕回到这里静静等待，武卫将军许褚、奉车都尉卞兰、骁骑将军秦朗一起查案归来，还带来了重要的证物，曹礼坠马时骑乘的西极骏马。
马儿是不会有问题的，这是吴质横扫河西，缴获的优良马种，打包送到河北进行繁育。其中性格相对最温和，体态又优美的，才会作为御马供宫廷使用。
躁烈的骏马……往往都是圈养起来做种马使用，如果做种马都不行，就阉割了做战马。
像曹彰那样就喜欢骑烈马的人，终究没几个，所以皇室成员骑乘的马儿，宁肯差一些，也要温顺、长得好。
遣退诸人，曹丕巡视、检查这匹西极骏马，马具是吴质革新后的新式马具。
新式马具有许多好处，但也让许多青年、少年对马匹的力量失去敬畏之心，以为依靠新式马具就能驯服、控住马儿。
之前骑单边马镫时，平时都不敢快行，就怕摔下马……就算摔下马，也因速度缓慢以及有心理准备，所以能躲避要害。当然，夜里骑兵奔驰坠马的话，就很难保护自己，会稀里糊涂阵亡。
而现在新式马具十分强力，只要你胆子够狠、体力充盈，理论上能把最烈的马儿折腾到驯服。
所以用新式马具练习骑术的人，稍稍忍不住放纵自己，那被摔死实属正常。
曹丕认真检查马儿，在四蹄、头颈处没有找到一点伤痕，说明坠马时马儿没有受到外力袭击；新式马具各类部件也十分齐整，马具没有被动手脚。
那问题就出在儿子身上，是一时疏忽酿成的隐患，还是某些人引导之下，让儿子有了疏忽？
自己没查出什么，曹丕询问：“可有什么别的线索？”
许褚没查到什么，他只是奉命带着三卫镇场子，奉车都尉卞兰是负责监视秦朗的工作进度，真正查案的是秦朗，以及高柔的廷尉府。
秦朗神色犹豫，还是将手里的一个洁白釉质的小葫芦用双手捧起来，小葫芦腰部用象征五行的五色丝带扎了个五色流苏彩缨，以干哑、苦涩的声音说道：“此平叔所用五石散，事发前，曾与元城王一同服用，并以酒催发药力。臣推断，元城王不耐药力狂躁，心神亢奋手脚失控，故坠马。”
“呵呵，这不孝子倒是选了个好死法。”
曹丕大概理解曹礼的自暴自弃的心态，他从许褚手里拿走染血的马鞭，缓步来到秦朗面前，将马鞭递出：“平叔荒唐，元明去让他警醒警醒。伤愈后，让他与金乡自谋前程去吧。”
这是要驱逐何晏，秦朗微微颔首，不杀何晏已经是曹丕保持了极大理智。
何晏没有害曹礼的动机。
曹丕扭头又看许褚，声线飘忽：“元城王僚属渎职，府内卫士以上官吏不问长幼，皆弃市。”
这是斩首之刑，还是相对更严重的一点处理办法，普通斩首能立刻收敛，这是要把人斩首，把尸首丢在街上暴晒，以示告诫。

第六百七十三章 手足
自得悉曹礼纵马坠亡，何晏就慌了神，带着妻子金乡公主来邺都北城看望杜夫人。
邺城也分南北两城，中间是东西纵横的漳水，重要的都亭、衙署、宫室都修在北城。
金乡公主与何晏之间的感情实际是破裂的，何晏出身之高，小时候都有些不屑于当曹操的养子，更别说如今曹魏连战连败，这让何晏对曹魏皇室缺乏敬畏。
而金乡公主又有杜夫人这么一个母亲，在母亲开解下，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女人嘛，当妒妇实在是太痛苦了，能选择的话，还是当寡妇比较好。
就这样，杜夫人所在小庭院里，杜夫人与金乡公主在内打牌……纸和雕版印刷术都有了，没道理放过这个挣钱的产业。
这是竹篾为骨，粘合印刷纸面做成的牌，所以牌显得稍稍有一点厚重，但坚韧耐用。
母女两个在内打牌，何晏就在庭院里等候，有些焦虑。
现在皇帝就如一头病虎，越到这种时刻，所有人就越是害怕。
这种快要到生命终点的人，做一些倒行逆施的事情……实在是合情合理。
何晏左等右等，等来了眉目阴沉的秦朗……特殊的生活机遇，让秦朗从小就是个开朗性格，待人温和。是个笑颜常开的人。
这是个极少露出阴郁神态的人，哪怕是何晏这样从小就很熟悉、异父异母的手足兄弟，此刻都感到陌生，惶恐。
“兄长？”
“嗯，陛下已严惩凶手。”
秦朗开口直接回答，让何晏突然松一口气，刚露出笑容就听秦朗又说：“平叔这里虽无死罪，亦有严惩。这也是陛下恩德，平叔莫要忘却。”
“(⊙o⊙)……”
秦朗不理瞪圆一双眼睛仿佛什么都不理解的何晏，他稍稍侧头看跟来的武卫兵，两名武卫兵一左一右上前就架住、反剪何晏的臂膀，另有一人将准备好的布团塞进何晏正要大喊呼救的嘴里，还用手里提着的绳索将布团紧紧勒住，使何晏发不出声音来。
又因双臂反剪，若有一点挣扎就十分痛苦，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苦，何晏老老实实被押着来到庭院边角的灶房里。
丝绢刺绣精美的服饰被武卫军士粗鲁拔下，露出何晏白皙、光洁如同羊脂的肩背，他的肩背仿佛绽放着一层淡淡光彩，在门户、窗户狭小，空间逼仄，光线昏沉的灶房里，此刻何晏的肩背仿佛灯笼一样，让人看一眼就很难移开眼睛。
“压紧。”
秦朗嘱咐一声，就挽起右臂袖子，右臂抓起马鞭，在盐水陶罐里沾了沾，举起对着何晏肩背瞄了瞄，试着轻轻挥动，找到手感后，后退一步，举臂狠狠抽下。
灶房里其他武卫军士都有些不忍心去看，一声脆响后，何晏白皙、粉嫩的后背肌肤当即出现一条尺长血痕，随即迅速青红淤积、肿胀起来，隐隐有细密血珠从擦破的肌肤处渗出。
何晏疼的直打哆嗦，又双臂反剪受制于人，疼的死去活来又无力挣扎。
见他疼痛抽搐，秦朗面无表情，重新沾了盐水，又是狠狠一鞭抽下，一声脆响后何晏背上出现一个交错的血红&#215;，两道伤痕交错处已有皮肉被打烂。
秦朗依旧不带一点情绪，仿佛把何晏打个半死，才能保住何晏的命一样。
故秦朗一鞭又一鞭，二十鞭之后，何晏背后已无完整肌肤，所有鞭子已尽可能错开，可几处鞭痕重叠处，还是打烂了皮肉，模糊一团。
而何晏已经昏迷，秦朗每一鞭抽下去，何晏身体无意识颤抖一下，就算是回应。
随行而来准备看笑话的武卫军士此刻皆忌惮不敢吱声，就连呼吸都努力控制，力求平缓免得惊扰秦朗。
秦朗对妹夫、自幼长大的手足兄弟都这么狠，若是惹了他，杀几个军士……还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二十鞭后，秦朗持鞭沉默，思索事情的收尾工作。
没人想死，自己不想死，也不想母亲突然在宫里暴病而亡，也不想同母异父的妹妹、两个弟弟稀里糊涂的死去。
曹礼坠马而亡，卞太后若不知道内情就罢了，若是知道何晏这茬关系，那自己母亲可就危险了。
还有妹妹，何晏再荒诞，也是有朋党、部伍的，如果记下今日的死仇，今后若自己不在或失势，那自己妹妹也就凶险了。
皇帝死了最爱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杀了对方全部的僚属，就因为他们忽视了曹礼的安全，没有尽到臣从进谏的本份，所以就全部处死。
以皇帝心意，究竟想不想弄死何晏这个不是宗室，胜似宗室的人？
肯定是宣泄心头之恨，可何晏关系背景复杂，何晏自己荒诞、烂泥扶不上墙，也没人会说什么。可就这么处死，肯定会引发旧臣、宗室内部的哗然，以及危机感。
所以皇帝不是不想杀，而是不方便杀。
那自己来动手呢？
何晏这个妹夫留着还有什么用？
看着何晏血淋淋的脊背，以何晏的器量，能想明白这是一场苦肉计？就算想明白，他肯不肯配合？
等到以后天翻地覆，这个妹夫肯不肯跟自己妹妹好好过日子？
秦朗的面容刻板不带情绪，各种思维在脑海里碰撞，清洗后的马鞭被他缓缓举起，又是一鞭迅猛抽下。
随后一鞭接着一鞭，不带一点犹豫，专朝着几处打模糊的伤口抽打，以至于昏迷的何晏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反应，每一鞭抽下，血水溅出，可何晏没有一丁点的本能反应。
可他……还在呼吸。
整整五十鞭后，秦朗右臂酸痛，将染成血色的马鞭丢在同样染红的盐水陶罐里，他掏出手绢擦拭脸上已经干燥又混合血水溶解的血滴，没擦干净，随意抹着也不准备擦干净。
他对跟来的几个人说：“奈何气愤难耐，一时手重，快将平叔架到御医处好生治理。若有情况，速速来此间报我。”
说着稍稍停顿，秦朗取出何晏送给曹礼的五石散瓷瓶，稍稍晃了晃，递给一人：“到御医处，待包扎伤口后，将这些神药尽数给平叔喂食，务必以温酒送服。”
见面前武卫军军吏不敢接，秦朗瞪目：“此药最是解痛，务必小心送服。”
军吏不敢拒绝，只好冷着头皮接住瓷瓶：“喏。”
秦朗这才走出灶房，边走边擦拭脸上血迹，很多溅起的血花就染在他绯色官服上，也不以为意，直入后厅。
厅后隔着屏风，杜夫人看到儿子身上的血迹，也是看惯了生死的人，她不感惊诧，反问：“何必亲自杀死何平叔？”
金乡公主顿时有些懵，可在母亲、兄长面前，那个合法的丈夫也不值得留念。
秦朗这才露出疲态，随意坐在墙边椅子，喘着气：“平叔不死，儿心中不安。”
秦朗说着仰头去看屋梁，目光无神：“三五年内天下将有大变，阿妹何必为平叔所累？”
现在打死何晏，反倒有了一些操作余地，方便皇帝那里操作，也方便自己这一家子在隙缝里寻找生存空间。

第六百七十四章 满宠之计
人的生命是很顽强的，何晏始终吊着一口气。
秦朗处置的如此狠厉，曹丕反倒觉得有那么一点点过分。
元城王曹礼的自我放纵，其实最大凶手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父亲。
因为偏爱曹礼，想扶立曹礼继位，以至于赐死甄氏……结果引发朝廷内外哗然，等他冷静后重新确立曹叡的继承人地位后，曹礼怎么办？
终究是压制住曹叡，册封秦公一度盖过一众兄弟的人。
而甄氏死因多多少少跟曹礼有些间接关系，曹丕若在，自不会有人深究；若换个其他人来当皇帝，也不会深究。
可曹丕之后，继位的是确立太子地位的曹叡，曹叡会不会追究？
追究的话，曹礼怎么活？
曹丕的身体状况不好，曹礼自然不可能高兴，他的命几乎跟曹丕是绑定的。
乘皇帝老爹还在世，自然该抓紧时间享受……如果享受的晚了，等新皇帝登基，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曹礼自我放纵……已经不是其臣僚、属下能规劝的，也没人能劝住曹礼，让他安分守己做个天天向上、精益求精的人。
除非曹叡暴毙，否则曹礼只会越来越浪荡，或许成为一个痴迷享受的庸人、病人、废人，才能保住性命。
真正害死曹礼的，正是当年曹丕那跳跃、不着调的思维。
而目前处于困境、被动环境的大魏君臣，对于时势发展高度警惕，哪里还敢沉心享受？
哪怕曹丕只有一百零三点执政水准，此刻也能发挥出一百二十三点的效果。
不止是他，想要解决目前困境的曹魏文武臣从，也在积极表现。
比如秦朗，很多本轮不到他思考的事情，现在为了自己这些人的未来，他必须去思考，去衡量，去寻找机会。
长期的劣势环境下，又在生死压力逼迫下，他自然会加速成长。
曹魏的国际形势，自身内部的生存环境变化，都在刺激秦朗，并给与他成长的机会和时间。
作为邺城郊外唯一一支骑军的指挥将军，秦朗掌握着邺都周边三百里范围内最强的机动力量。
虽是外将，可他在邺城驻屯的各支中军里的影响力丝毫不比中领军、中护军差。
毕竟骁骑将军一职在曹魏立国、发展过程中，是有特殊含义的；其特殊意义，就如关羽的荡寇军。
因此秦朗也在中枢走动，常住门下省，参与三省各种机密会议。
在处理何晏事件后，秦朗照常来中书省坐班，他每隔两天、三天要去城郊军营视察军队，抚慰吏士，缔结军心，增加掌控力。
其他时间则在中枢参政议政，如果间隔一段时间没有参政，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是阅览公文存档，以了解他不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秦朗以不是宗室的宗室身份协助曹丕把控门下省、中书省，自然而然的在中书省里不讨人喜欢。
倒是陈群的尚书省比较清闲，基本上门下省议政，中书省拟定诏书，尚书省负责发布……所以尚书省不需要为国家大事操心，就是一个书写诏书、盖印的机构。
没错，中书省的存在，压制、剥夺了尚书省的许多权力。
曹丕草创制定的三省制度，已经暴露出冗杂的一面……规划是很完美的，门下省协助皇帝议政；中书省进行完善、修补，选择最优的解决办法；最后尚书省把关，颁发诏书、政令。
可目前丢失了大部分疆域，曹魏中枢急需要一个高效率的理政环境。
所以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往往都是集中起来一起讨论、议政，当场议定，当场颁布；又或者两两一组临时碰头进行决议。
这种情况下，秦朗以宗室将军的身份，踩着门下省的门槛儿，在三省公议时混到了一席之地。在这种高度上观政、参政，秦朗个人的素养自然得到了许多增强。
而现在，他在翻阅中书省公文时看到镇南将军满宠的相关奏报，满宠上奏朝中，认为汉室以田豫为护匈奴中郎将移镇兖州，恐怕是有意为马良伸张威势，以方便马良入朝参政。
满宠在奏章中指出季汉的弱点，就在于关羽年老，现在季汉最重要的就是关羽、诸葛亮之间的和平过渡。
这个过渡期间，关羽肯定是愿意放权给诸葛亮，不可能直接交给田信，或交给张飞。
关羽、诸葛亮一个愿给，一个愿意离开益州入朝执政……那问题来了，谁代替诸葛亮坐镇益州？
唯有马良，马良才能保证益州的稳定，进而保证季汉各方格局的稳定。
所以马良要在诸葛亮入朝前先入朝担任公卿显要职务，而马良缺一个硬军功，那现在擅长打机动奔袭战田豫入驻兖州，极有可能会带来一支两三千规模的骑兵。
有马良积攒的粮秣，田豫极有可能在秋收时一反常态，向河北发动一场奇袭战。
因此满宠制定了一个大计划，一方面调洛阳镇的镇兵东出，袭击颍川、陈留之侧翼，一方面东边的平原镇进行拉练性质的都试，即考核选拔军吏，也牵制对面张飞的青州军。
最后，邺都中军南调设防，防御田豫的突击队；满宠所部镇南兵择机渡河，寻觅战机，并破坏兖州乡野。
整体来看这是一份相对保守的作战方案，真正渡河参战的只有满宠所部镇南军……继夏侯尚、曹休之后，大魏已经没有力量重建镇南军团，只有一支镇南军。
但也十分偏激，这份作战方案里，将关中的北府兵直接忽视。
可见满宠已经认识到北府的转变，将北府兵、汉兵进行了区别对待。
这份作战计划很符合秦朗的心思，不由意动，遂细细研读门下省、中书省诸人对这封奏疏的意见。
中书省代表就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这两个没打过仗的人持相同意见，担心满宠计划过于成功，引发北府报复。
报复有两种，直接报复就是字面意思；间接报复的话，会让北府认识到魏国的真正实力，进而加深北府与汉军的合作，比如增加关东四州的骑兵力量。
现在汉室朝廷控制了陇西郡，可凑集战马不容易，更不可能从汉中、巴郡、长江、荆州这样运输战马，太过遥远不现实。
何况战马运到荆州，想要安全通过南阳、江夏……实际也有困难，最安全的就是走长江往下，从两淮往北运输。
耗时长久，耗费的人力、物力更多，战马夭折更是一笔沉重的损失。
所以汉室朝廷拿到陇西，也仅仅方便了一点点牲畜贸易，无法改善关东四州的骑兵劣势。
唯有北府点头，庞大的战马资源才能通过武关道，向南阳、颍川运输。
加深北府、汉兵之间的合作，既不利于今后拉拢北府、全力反攻关东四州的核心战略；也不利于激化汉室朝廷、北府矛盾的计划。
所以孙资、刘放给出了保守意见……配合田豫，给马良送一笔军功，继续保持大魏虚弱不堪的形象，以麻痹北府，使北府出于制衡立场，对强势的关东四州汉兵继续采取马匹管制政策。
这样一来，就能加速制造北府、汉兵之间的矛盾。
很好的战略……可自己怎么才能做点手脚？

第六百七十五章 二代中坚
曹礼的葬礼匆匆结束，配置给他的王府官吏，连同乐师共三十八人被一起弃市斩首。
配备给曹礼的王府卫士只有三个都伯，等同于汉军、北府的三个队，也就一百五十人，还是轮番当值的卫士。这些卫士依旧隶属于三卫，属于对外执勤性质，因此得以保住性命。
邺城的魏军就简单分为中、外两军，中军有又能分为三支，一支是武卫将军许褚统率的宿卫三军，即武卫、左卫、右卫。
左右卫军最先就出现在魏国兵制里，而非田信首创，田信的宿卫三亲军是近卫、左卫、右卫，还有南阳临时扩编设立番号的左近卫、右近卫。
武卫三军是魏国宿卫禁军，有别于各军；第二支是中军系统的中领军、中护军、中垒军、中坚军，即传统的中军；第三支规模较小，即传统意义上的北军五校，每校二三百人，属于闲散、清贵职务。
魏国的光禄勋只负责郎官和其他事务，不承担宫廷宿卫工作，这跟两汉不同；还有卫尉卿也不再监管宫门，也失去了管理宿卫、京畿治安兵的资格。
所以魏国军制简单明了，相对集权……谁掌握中军，谁的拳头就最大。
理论上，宿卫三军也是归属于中军的，皇帝没有中军系统之外的第二支宫廷卫队。东汉皇帝每次政变从外戚手里夺权，依靠的就是宦官、光禄勋麾下郎官组成的宫廷卫队。
郎官们是储备官员，有卓远见识，有自己的思想，哪怕不足千人……只要武装起来，最不济也能守住宫门，等待变数发生。
理论上，羽林郎、虎贲郎也是郎官，而现在的宿卫工作由宿卫三军负责，自然没必要创建汉室风格强烈的羽林、虎贲二军。
皇帝就是大义所在，皇帝发动政变……没有外戚将军能扛住这股压力，他能扛住，他的部属不见得能齐心、同进退。稍稍有几个向皇帝倒戈，那顷刻间就能攻守易势。
现在邺都，没人质疑自家军制存有隐患，整个大魏的中枢大臣们都围绕着满宠的提议展开讨论。
有人支持满宠，只要打碎马良的名望，那关羽、诸葛亮之间传承权力时，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目前也如满宠剖析的那样，田豫、马良是没有退路的，他们必须要打出一些战果，否则没法向汉室朝廷，向北府交待。
一个打不了胜仗的人，是没资格坐镇益州的。
即便北府不捣乱，益州、南中也不会信服马良，所以马良必须要独力博取一份军功。
马良，就是诸葛亮的左膀右臂，比左膀右臂还要重要，是左右腿，没有腿就站不稳，更何谈搏杀？
所以目前马良、田豫必须冒险，那主动权就在大魏，这是很宝贵的主动权，应该抓住机会一击致命，然后等待时间放任事态酝酿、发展。
可也有人反对满宠，理由也是很明确的，就是为了顾虑北府的态度。
己方吞掉中部、东部鲜卑后，在新式马具作用下，实际力量远远比外界估测的要高，高很多。
有新式马具的十万骑士……给两年时间锻造装备，大魏真的能拿出来。
所以多少有点信心跟北府再打一场决战，但这需要时间休养，休养过程中不能刺激北府，如果期间北府向河东地区用兵，那大魏就会很尴尬。
河东、太原形胜之地，若是白白丢掉，那十万铁骑还没成型，就会在北府侵烧下分崩离析；可如果死守，可目前真的有些守不住。
可北府向河东用兵，大魏尴尬，难道北府就不尴尬？
所以北府不会轻易把大魏弄死，这就是宝贵的翻盘机会……因此绝对不能刺激北府，还要示弱，宁肯吃亏，也要麻痹北府，必须让北府放松警惕心。
就这样两种截然相反，又对立的论调出现在魏国中枢团队里。
曹丕可能是精神恍惚很难集中注意力去专注思考问题，只觉得烦躁……偏偏这个事情直接关系胜败，不由心中恼恨满宠。
东边平原镇夏侯楙、西边河东镇赵俨两座防线都没搞事情，怎么就你满宠一天这么多事情？
如果满宠预估错误，非狠狠惩治一顿。
这些边郡将领，还是个酷吏出身的将领，最喜欢的就是夸大敌情，制造紧张气氛，好博取、诓骗更加丰厚的封赏。
可……满宠这个家伙又不傻，怎么可能冒着掉头的风险上奏？
曹丕实在是踌躇犹豫，越是思考越是觉得乏困，分不清哪些是真正重点，哪些是看起来很重要，实际上是骗人的话。
三省重臣争执激烈，现在问谁，都是非黑即白的回答。
没有一个立意超然，格局宽阔的贴心回答。
这种事情也不能问刚到中书省观政的儿子……自己儿子自己理解，曹叡除了长得最好看外还有些小机敏，当个皇帝自然是没问题的。
可缺乏毅力、恒心，做个守成之君尚可，就现在复杂的国际形势，远不是曹叡能应付的。
就国家长远来说，坠马而亡的曹礼如果正常发展、成长，很大可能比曹叡更适合。
作为曹家三代以来长得最好看的男子，曹叡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可自恋、刚愎、自私、反复无情的性格已渐渐展露。
不止是曹叡，还有其他宗室近支……给曹丕一种宗室已经垮掉的沮丧、挫折感。
这一代人，远不如自己那一代人，自己三兄弟各有所长不说，其他血亲、近支里还有曹昂、曹冲、曹休、曹真这样的国家支柱；再上一代人就更了不起了，远不是第三代人能比拟的。
既然第三代人不堪用，那只好重用第二代人。
抱着这种心态，曹丕集中召见谯王曹林、单父王曹宇、寿张王曹徽，以及所有兄弟都封王，唯一没有封王的中丘公曹茂。
其中曹林是杜夫人与武皇帝的长子，相貌在一众兄弟中实属拔尖，所以很受武皇帝喜爱。其胞弟曹衮酷爱读书，性格与曹植接近，所以曹丕也亲近这对兄弟。
曹宇是曹冲的同母兄弟，在一众兄弟中表现的平平无奇不上不下；曹徽则性格张扬行动力强，喜好兵戈，仿佛第二个曹彰……只是跟曹彰比起来，曹徽不够霸烈。
唯一不封王的，却被曹丕传见的中丘公曹茂就更简单了，这是个性格傲慢、懒散、无礼的人，武皇帝在时就很不受武皇帝喜欢，现在也不受曹丕喜欢。
曹丕也不想见曹茂，这是个很危险的人，不好把握对方的底线，总觉得这家伙不高兴了会突然拔剑当场砍人。
不过也大体能理解曹茂，这是个向往游侠生活的人，只是公侯世家、帝室之家限制了曹茂。
曹茂给他的感觉，其生命意义就是找一个拼命的对象，用命去做一件他眼中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不小心成为对方的拼命目标，还传唤到面前谈话、吃饭，那有可能会发生意外。
不过也不算什么，等曹茂几个孩子渐渐年长，曹茂总能醒悟，换一种处世态度。

第六百七十六章 四柱国
时间不等人，曹丕招来的四个弟弟一同阅览三省重臣的发言记录，各自表情不同。
这是曹丕第一次放开他们参政、议政的限制，不知道是真心实意的放开，或是一个考验、试探？
此刻，有一种把人骗进囚牢里再杀的微妙气氛。
曹彰的前车之鉴，谁敢忘却。
见文档传阅完毕，曹丕沉眉目光看着自己鞋履顶端刺绣花簇，也不抬眉询问：“今三省枢要之臣各执一词，皆有道理。诸弟称贤、有名于宗室，至此社稷两难之际，合该出力。”
“谨唯上命。”
曹林、曹宇、曹徽、曹茂齐齐端正坐姿，因为身下是最近才流行的太师椅，所以坐端正后又起身施礼揖拜，随后才勉强统一速度重新落座。
曹丕看在眼里不做一点反应，终究不是血亲兄弟，彼此之间有一重隔阂，此间只有君臣之礼，并无多少手足兄弟之间的无羁、坦荡。
他这里不开口，四个人稍稍迟疑，曹林见另两个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遂表态：“陛下，门下省裴、傅、刘三公意在击破马良、诸葛孔明之势，使汉今后自乱，此利在夏王。余下董、蒋及中书省、尚书省诸公意在匡扶马良，使诸葛孔明今后执掌朝政时能压制夏王，利于国家施展长短。”
曹丕微不可察的轻轻颔首，裴潜、傅巽、刘晔是支持满宠的，以主动的方式击败马良、田豫，使汉室下一轮执政交接时出现不稳。
汉室执政不稳，有可能会昏头、采取极端手段，有可能形成汉、夏之间的公开对立。
其他董昭、蒋济、孙资、刘放、陈群的意见就是保守、示弱，帮汉室朝廷内势弱的诸葛亮、马良一把，借助他们的力量压制北府。
同时让满宠吃一场败仗，向北府示弱，也方便满宠掩饰锋芒……满宠已经是名震敌国级别的国家宿将、方面大将。
将领就这样，上面的重将、宿将、名将不退下来，下面的新人就无法出头。
满宠一把火灭孙权一国，是目前与司马懿、张郃、曹真齐名的四大国家支柱之一……至于第五个支柱、曹丕四友之一的朱铄，目前处于病重状态，很难再为国家出力、解忧。
去年吴质还耀武扬威存在时，魏国有六大柱国，当时领头的就是吴质，排序垫底的是张郃。
曹丕精力涣散，已经无法专注、深入思考问题，又不相信三省重臣的单方面言论。
现在曹林做了个简单的分析，让曹丕产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当然，这种状态不能表现出来。
他依旧一副阴郁、死气沉沉，仿佛一切都在掌握的模样，问：“诸葛孔明之才，比之夏王如何？”
曹林稍作迟疑，按着心里话回答：“夏王身兼项羽、韩信之能，当世无双，力压三国自成格局。诸葛孔明有管仲、乐毅之才，兼有萧何、张良之能。臣弟以为，就延续汉室社稷而言，诸葛孔明当有三成把握。”
“嗯，此人不可小觑。”
曹丕深以为然，自汉中决战以来，汉军每次出征都是极限作战，在后勤断绝的边缘线活动，仿佛悬崖边跳舞的优伶。
每次大家以为汉军储备、后劲不足准备动手时，汉军要么变出一批救命的粮秣，要么就有田信打出不讲道理的战术极大成功。
这些年如果没有益州的后勤补给，以汉军高强度的作战方式，早就崩了。
这些年如果没有田信每次迅速打开局面，以汉军的疆域面积、人口和战争储备……哪怕诸葛亮再能，也会被魏吴联军一表一里联合折腾到筋疲力尽。
所以诸葛亮是个很厉害的人，南中平叛战已经证明了他的统兵才能，扶持诸葛亮顺利接掌汉朝廷的执政大权，从各方面来说，都能给北府制造麻烦。
曹林几句话理顺曹丕思路，那就很好选择了。
满宠这些人的意见是击败马良，破坏汉室朝政平衡，加速制造北府、汉朝廷之间的矛盾，己方安心休养，等待战机再反攻中原。
这存在一个问题，如果马良被打掉，展露出魏军的战斗力，到头来北府继续执行压制魏国的策略，而汉朝廷内部重新媾和……那大魏真的就临死不远了。
不能去赌汉室公卿百官的底线和良知，如果田信团结了绝大多数汉臣，选择平稳过渡，那满宠的计划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腿。
满宠计划成功，并不能直接改善国家存在的外部形势；如果失败，那生存形势会迅速恶化……司马懿军制改革是需要时间过渡的，大魏就缺时间。
如果采取保守、示弱计划，那北府肯定会降低对魏的压制力度，免得大魏像东吴一样突然就分崩离析。
一个存在的大魏，还有自保力量的大魏，才是符合北府利益的大魏。
所以采取保守策略，能有效改善国家形势，但满宠是国家支柱，核心重臣知道是诈败，可朝野士民不知道，会极大损耗国民士气，不利于发展、休养。
不过……这是小事，只要北府不出兵，就关东四州的汉军，还不放在魏军眼里。满宠战败的负面影响，实际是没有的，因为已经降无可降了。
也有挽回战败影响的解决办法，司马懿磨刀霍霍，准备联合高句丽横扫控制辽东、朝鲜三韩的公孙氏家族。
这场东北方面的胜利，自能挽回满宠战败的负面影响，还能极大鼓励、振奋国民士气。
毕竟，扫灭辽东公孙氏后，那大魏就剩下一个方面的敌人了，可以集中力量去办事。
与汉、夏对峙，只要国力没有暴涨，就不会引来汉、夏的联合围剿、夹击，所以未来还是很有操作余地的，不至于像孙权那样瞬间崩盘。
曹丕心中主意打定，准备委屈一下满宠，目光扫视这四名弟弟，见曹林不卑不亢姿态从容，端庄坐在太师椅上；余下曹宇、曹徽就有些坐姿不正，至于曹茂更是没了脊椎骨一样软趴趴瘫坐在宽大椅子上，活像一摊泥。
曹茂也察觉曹丕目光，爬起来坐好，拱手：“陛下，臣弟久食国家俸禄，所恨唯不能报国而已。愿督率一军，讨伐南面之贼。”
曹丕深深看一眼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弟弟，目光又看向曹林：“此事我已有决断，今后门下省议事，谯王、单父王、寿张王一同参议。至于中丘公，既有心戎旅，可往骁骑军充领典军一职。”

第六百七十七章 问心无愧
铜雀园里，曹丕遣退四人后静静养神……到现在已经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也只有其他兄弟的话，才能听到耳朵里，进入心坎里……再其他人的意见，总是质疑对方怀有更深层次的险恶用意。
打心坎儿里来说，也想支持满宠打一个胜仗，好出一口恶气。
可现在，是该出气的时候？
又怕这口气憋着，活活憋死。
支持吴质发动、挑起关中决战，不管赢了输了都能离间、分化北府与汉室的关系，也达成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己方丢失雍凉二州，而如日中天的汉室则分化为朝廷、北府两个方面。
战略上来说，己方已经赢了；道义上来说，也多了‘北府’这个半独立的篡逆组织；形势上来说，汉室这个不同戴天的生死大敌因为北府的强势崛起，也有了今后洽谈、或达成默契的操作余地。
挑起北府、汉室朝廷更深层次矛盾，就是目前大魏对外的根本国策；对内则是深入执行司马懿的军制改革，效仿汉室、北府，执行军事优先国策。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支持满宠打伤或打死马良，绝非什么好事。
心中主意已定，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这个局做的更精彩一些，不能简简单单送马良一场胜利，还要让马良赢了面子、里子；而己方要看起来很惨，但又不能损失国力、根基。
这一刻，曹丕注意力无法保持专注，思维又散发起来，许多不着调的想法涌入脑海，供他选择。
女儿都送出去了，亲兄弟都死了，也不差再搭进去几个。
待想明白怎么加一些砝码后，就当即传见秦朗……很多事情许褚可以干，但秦朗不能干；另有一些事情秦朗能干，许褚却不能插手。
魏国光禄勋、卫尉、执金吾这些机构几乎是摆设，没有分管宿卫、禁军的权力，那这部分权力就灵活分配。分配时，自然要分开授权，不能集中。
没人能阻止曹丕的想法，秦朗心绪沉重，径直来到中书省，与中书令孙资会面。
孙资在曹魏中枢的升迁……属于极快速升迁，始终围绕着中枢核心权力转动，没有什么外放的资历、政绩。
中书令孙资是太原人，中书监刘放是涿郡西乡侯国的宗室子弟，都不是传统的兖豫人，更非谯沛人，都是半路入伙，在军中缺乏根基的人。
这意味着孙资的影响力只限于中书省，也表明这是个非常能钻营的人，或者有这方面的天赋，不知不觉中始终围绕关键岗位升迁。
不管是机敏，还是天赋，都表明这个人非常擅长算计。
如秦朗认知、猜测的那样，孙资一听要单独谈话，其神色就有一种释然、放松之意。
两人在路边水池旁谈话，水池边上立着一圈栅栏，水池边缘拐弯处还立着一座仰天咆哮的石虎雕像，虎嘴里就是灯烛所在。
秦朗左手压在剑柄，右手搭在石雕虎头上来回摩挲，想把虎头纹理磨秃……又或者只是想把右手手心的汗迹擦拭干净。
斜目见孙资靠近，秦朗开口：“陛下已同意孙公计策，只是此事不宜再声张。陛下听闻田豫遣使送来鲜于将军铠甲、遗物，由孙公转送其家？”
“确有其事。”
孙资口吻略略颤抖老实承认，不敢多说其他信息，免得被秦朗顺着盘问、咬上来。
罪官交付廷尉府，还有个审判程序要走，有个国家律令可以援引、申辩，廷尉高柔多少有些原则，不会乱杀人。
可许褚、秦朗就不一样了，皇帝一句话，许褚就能毫不犹豫的对宗室、元从旧臣动手；也就皇帝一句话，秦朗能让许多官员在衙署里过劳猝死。
是的，过劳猝死，秦朗去关中接一万被俘吏士时新学到的一个词。
北府驱使被俘吏士在骊山伐木劳作，过劳猝死、病死了近五千人……目前大魏国内一层层流传，已宣传为近万人。这么个新鲜、生动又合理、还能突出展现官吏公忠体国精神的死法，的确有流行起来的必要大环境。
何晏被秦朗打的半死不活，现在邺城上下，谁不怕秦朗？
秦朗见孙资有些站不稳，心中感到荒唐，依旧面无情绪询问：“陛下想知道，孙公可能传信给田豫田国让？”
“某为国家重臣自不敢交结敌国，自田国让叛国出奔敌国以来，两家已无走动。”
孙资说着抬起头，挤出笑容：“若是国家需要，孙某岂敢推脱？”
“好，现在就某与孙公做一笔协议。”
秦朗微微侧身，目光环视远近，放低声音：“不日，我将率骁骑军南下，为镇南军助阵。而孙公，身在曹营心系汉室，久有匡扶汉室之……”
说着秦朗伸手扶住孙资臂膀，孙资才站稳，右手也伸出撑在水池护栏上，紧紧抓牢，生怕有人将他掀翻丢到水池里溺死。
秦朗眨动眼睛，继续说：“我会征孙公一子入我军中充作书吏，他若出奔，我会向朝廷禀明，说其身死。孙公之子，自当尊奉孙公嘱咐，携带我军机密逃奔敌国。故，镇南军兵败，我弟谯王殿下被俘；我骁骑军亦受阻，典军中丘公亦然被俘。”
“携如此厚礼入汉，今后孙公一族得以保全，还望勿要吝啬美言，对秦某援手一二。”
秦朗说着抬手轻拍孙资臂膀，孙资身子连着颤抖，确是不敢答应，但也没有义正言辞的拒绝。
见状，秦朗后退两步，拱手作揖：“孙公珍重。”
“珍……珍重。”
孙资张口回答，声音喑哑，估计也就他自己能听清、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秦朗还挤出一个难看、窘迫笑容，似在掩饰尴尬，向孙资赔罪、讨好。
孙资也想回一个笑容，却担心秦朗在钓鱼，木着脸目送秦朗转身、离去，消失在远处的宫门处。
秦朗走过宫门拐角，对着墙角‘呵~噗！’一声吐出一口痰，四四方方刚毅面容没有一点情绪。
真到天翻地覆那一天，孙资父子坐在堂上，会因为今天的事情为自己求情？
怎可能……灭口还来不及。
把大弟先送过去，目前魏国还有影响力，以大弟的身份、关羽的性格，绝不会让大弟受到委屈。
有一个兄弟在那边站稳脚，对自己这个小家是好处，对大魏宗室来说也是好事。
起码……自己做这事情问心无愧。
武皇帝的子孙，目前曹植在关东四州，曹彰的孙儿曹芳在关中，汉室朝廷那里也应该塞一个。
选来选去最容易受到关羽优待的只有杜夫人的两个儿子，小儿曹衮是个书呆子，大儿曹林因为宗室限制政策没有处理过实际政务，所以显得单纯一些。
所以，让单纯的曹林去吃一场败仗，顺理成章被汉军抓走……今后很多事情就有操作的余地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缺钱用
满宠的备战奏疏……自然要有一番体面、稳妥的答复。
这种事情由中书省、尚书省自可从容处理，而秦朗要做的就是带着骁骑军南下助战，帮满宠一把。
军情紧急，满宠奏疏入邺都前后也就一天半的时间，留给秦朗动员军队、开拔的时间很少。
好在是腹地行军，骁骑军又多蓄车马，不缺乏机动力。
出征之前秦朗挤出时间来与杜夫人道别，这也是人之常情。
按着武皇帝遗嘱，他的侧室、妾室夫人们各有妥善的安置办法，只有那些没有子女的夫人会安置在铜雀园里生活……曹丕占了铜雀台，铜雀园里的这些夫人们自然要转移安置。
而有子嗣的夫人，则依附子嗣生活；子嗣在封地，就跟随到封地生活，倒也安逸、自在，少了许多约束。
但魏军这些年败的太惨，所有封邑在黄河以南的宗室……都成了空头王侯，自身尚且要寄居邺都，自然不可能带着母亲生活在宫外，所以一些武皇帝遗留的夫人又重新回到邺都，住在临时拨发的庭院中。
自然地，何晏的生母、何进的儿媳妇，曹操的侧室尹夫人也跟其他无子、绝嗣的夫人们一起生活在邺城的宫室里。
可能是那些五石散起到了刺激何晏意志力的神奇作用，何晏竟然抗住了最初的发烧。
现在尹夫人就近照料何晏的起居，想要再把何晏打死……无处下手。
也可能是自己主动吩咐，让武卫军把大半瓶五石散以温酒送服的方式喂给何晏吃下……弄得何晏苏醒后有些感激自己，就连尹夫人也看自己时显得慈眉善目。
所以五石散的神奇效果得到何晏的亲身证明，隐隐间何晏往日的荒唐不羁到了此刻竟然显得有几缕仙风飘然意境，就连太医令也奉命开始研究五石散的具体药理。
临近出征，秦朗心绪无法平静，这注定是一场败仗。
可弄不死何晏，自己就无法放心出征。也不知道何晏母子是真感激自己，还是故作掩饰，如果是后者，那就更严重。
这次要对敌国来一个苦肉计，要把曹林丢到季汉朝廷那边，那母亲身边就剩一个书呆子曹衮，几乎很难应对何晏、尹夫人这对母子的各种手段。
尹夫人曾为武皇帝生下一子，后来夭折。
论出身，何进给儿子找的媳妇自然是一等一的门楣；加上何进遗泽，尹夫人不缺影响力，何晏也不缺人。
何晏有足够底蕴召集武士、游侠之类的人物为他解决一些棘手问题；现在何晏吞服五石散，经历重刑不死，已成为邺都话题人物。
那个田信之所以厉害，不就是在汉中山里得遇仙人，才有了万夫不当之勇？
现在何晏隐隐间也跟那仙神之流搭上线，人们对鬼神方面的期望……远远高于国家军事改革。
是的，何晏在自己手里经历了重刑，却没有死……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何晏母子究竟会怎么想？
皇帝之前恨不得活剐了何晏，可现在眼睁睁看着奇迹发生在何晏身上……病重的皇帝若生出一缕期望、侥幸心理，会不会反手弄死自己这一家子，以给何晏出气？
好在皇帝的病还能拖一阵，没到最后疯狂的地步。
自己还有时间把大弟送出去，不至于覆巢之下无完卵。
又想到当日，自己好端端用马鞭抽死何晏就行了，又何必又要用盐水沾洗马鞭？
以这种复杂心情，秦朗与杜夫人一起用餐，杜夫人饭后讲述郊外的三座庄园收益，曹林、曹衮封地在敌国，食邑税租也是打折支发。
原本杜夫人手里有许多邺都、都城外的庄园，这样的庄园有的来自赏赐，有的来自经营、侵占。其中许多是士户的官屯、民屯据点。
现在经过军制改革，士户裁弱留强改编为镇兵，原先被侵占的据点、庄园也就一一清退。
这样一来杜夫人手里可供开支的钱粮立马就见底了……作为一个喜爱美丽，习惯自己美丽的人，杜夫人年近五旬，日常主要花销集中在妆料一项……而这又是最花钱的支出。
其他金银宝石奢侈品也不算什么，终究能保值；可化妆料是个消耗品，还是个奢侈品。
河北又是连续三年旱灾，去年十一月不得已开官仓赈灾；今年降雨丰沛，三个庄园的产出等同于去年七个庄园的产出……可杜夫人常用的妆料价格却迅速飞增。
吴国灭亡后，廉价的蜀锦渠道完了，妆料最重要的珍珠粉、点翠也就跟供货紧张；吴质丢失关中后，来自关陇的各种染料、香料也就直接断货了。
国家大事跟她关系不大，可现在连续战败，已经极大影响了她的生活方式。
作为一个美丽的人，不论董卓、王允时期，还是经历了吕布、曹操，她都是掌上明珠，何曾短缺各种生活用度？
此刻絮絮叨叨讲述家中开支困难，就连此前的仆户都辞退了许多，只留下三家。
说这些有什么用？秦朗也是吃俸禄的人，大魏俸禄跟季汉一样，也就勉强能养活一家人，再养两三户仆从以维持体面生活。
秦朗立刻回味过来，这是在试探关中那批宝藏。
魏平、郝昭这批人在关中效力，郝昭或许不知情，但魏平兄弟两个绝对知情。
“母亲，今国家艰难，宫中用度亦有缩减。”
秦朗斟酌语言，不想刺激她：“汉室、北府之间面和心不和，早晚必起争执。届时皆有求于国家，贸易自能兴起。母亲还需忍耐，等候贸易开解。”
杜夫人气质恬淡：“元明，我闻云长公执宰汉室朝纲以来，苦无铜料铸钱。”
“母亲从何得知此事？”
秦朗起身踱步，瞥一眼屏风后，见没人又说：“母亲久在宫苑，宜养天年为善。国家大事，非母亲能过问。”
杜夫人双手端放在腿上，坐姿挺拔，微微侧目看大儿始终没变化的肃容面庞，反问：“可是关中有了变故？”
“是，我本要伺机禀告陛下，可又缺乏实证。”
秦朗眉目左右晃动显得不安，事情可能要失控了，不管母亲把宝藏的事情说给谁，都会引出大问题。
最倒霉的就是让皇帝知晓，自己隐瞒重要消息没有汇报，肯定会遭受惩罚。
寻常惩罚也就算了，最怕失去皇帝的信赖。
失去信赖，那今后天翻地覆时，就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变化。
杜夫人一副睿智模样，瞥一眼儿子：“我自知轻重，此事能解云长公之围。元明勿要落后于人，使外人占了便宜。”

第六百七十九章 仙草解药
清晨，曹丕彻夜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隐约能听到各种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呢喃。
晨鼓响彻驱散了他的梦魇，才得以控制身体，苏醒恢复。
他披着一领水绿色鲜亮、顺滑、光洁的蜀锦敞袖外袍来到寝室旁的书房，手法熟练从墙边立柜里拉出一节抽屉，抽屉里摆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
端起木盒摆在桌上，他伸手一抹盒盖，才见盒盖子上有薄薄一层积灰，被抹出痕迹来。
掀开盖子，内中是两个小玉瓶，各贴着字条，一个是‘寒食散’，一个是‘五石散’。
原版、最初的是寒食散，这是治疗伤寒的一种药剂；五石散则是何晏改进来的，五石之名古已有之，而何晏改进的五石散就只有五种土属性原料。
从目前的分类来看，五石散的材料，应该是跟大魏合拍、符合大魏主旋律的土属性材料。
五石散的原料采集、筛选、细加工，已经有了炼丹术的雏形……神秘主义加成下，曹丕望着面前这两份药剂，心中渐渐滋生一种美好的憧憬。
建安风骨、建安文化，有着一种乱世摧残下又相对浪漫感性，以及各种亲友死亡打击下，又有一种朴素的唯物、理性。
感性与理性交织在一起，生活在乱世渴望着和平，所以上到曹丕，下到其他士人……正常的时候自然是正常的，若是感性的时候，那必然是很痛苦、煎熬的。
至于理性不会带来多少痛苦，带来的只有恐惧，以及战胜、抵抗恐惧的悲壮。
这是一个生与死紧密纠缠在一起的时代，流浪飘零、没有安全感，没有归属感，偏偏又有一股传承自先秦的烂漫、天真。
曹丕是不相信长生药之类的东西，可现在身边已经发生了这方面的奇异事件。
何晏是个脆皮嫩肉的人，娇生惯养没有吃过一点苦楚……照理来说，这个人被活活痛死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可就是在五石散的帮助下，何晏以脆弱的身体，竟然战胜了重伤，也战胜、改变了几乎所有人的看法。
或许田信就吃过类似五石散类似的东西，可能是在汉中山里吃了异人、汉隐居博士、仙人所给的仙家珍品；再要么就是逃难途中食不果腹，吃各种能吃的东西……运气很好，这些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配合在一起，就如仙药一样，令田信脱胎换骨。
所以五石散即便不如田信早年服用的仙家药方，但也应该触碰到了边缘。
门里门外是两重天地，五石散就是敲门砖，不试试……怎么肯甘心？
曹丕心意已决，将这两份早年配置，现在已有轻微返潮、凝结的药瓶放下，从木盒里抽出一小片帛书，是何晏当年给出的答复。
像五石散这种新奇的东西，曹丕又非保守性格，自然是感兴趣，去信询问，何晏也做出简单回应，就写在帛书上：臣服五石散非唯治病，并觉神明开朗。
现在再看帛书上‘神明开朗’四个字，曹丕隐隐有些后悔，应该早点让于禁尝试，于禁这里用药后，可以借于禁的嘴，去问问田信的看法。
说不好可以借田信的手稍稍改进五石散，那自己现在也该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正是因为自己病了，才发生了一些无可奈何、令人伤心的事情。
书房外的走廊里渐渐传来清脆的脚步声，这是木履踩踏石板地面的声音，能穿着鞋履来殿中的也就十指可数。
脚步声停在殿中不再回响，只穿一层单薄草鞋的宦官脚步轻轻来到书房走廊门前，声音温和：“陛下，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原本这类如殿服侍起居的宫人是光脚的，但根据田信那边卫生、防疫相关的条律进行推论……这些内侍宫人，还有朝议时绝大多数光脚上殿议事的官吏，都会向殿内散播轻重不一的疫气、瘴气、病气之类的邪气。
所以内廷、朝官上殿时依旧不能穿象征地位的木履，但可以穿袜子，袜子外穿薄薄的，仿佛豆豆鞋的草鞋。
草鞋随身携带，上朝时取出来穿戴，是用来隔绝袜子与宫殿地面接触的。
官员的脸有多干净，就要保证草鞋有多干净……为了健康，曹丕这种实干家可谓是从善如流、千防万防。
曹叡在殿中静静等候，约过了两刻时间，他才得到许可进入书房拜谒。
两刻时间里，曹丕在宫人伺候下完成了洗漱、更衣和简单的化妆。
曹丕掩饰情感波动的目光令曹叡畏惧，但还是从容禀告：“儿臣奉命犒赏骁骑军，其军当出，尚缺虎符。”
“嗯，虎符稍后就予你。”
曹丕坐的端正，显得精神一些：“昨日观政于中书省，可有收获？”
“儿臣驽钝又性急，远不如诸公持政精细、计谋长远。”
曹叡长拜：“王傅常常教导儿臣，说敌国躁烈激进，久亢难盈，必受反噬。国家镇之以静寻觅良机，自能光复疆域，还万民安康。”
“还算贴切，今日犒劳出征吏士，当深入军中，与吏士同乐。”
曹丕说着不想露出疲态，就仿佛不耐烦一样闭上眼睛：“元明屡经坎坷，如今性格内敛、沉毅，可以做国家之辅翼，社稷之栋梁。”
“谨遵父皇教谕。”
曹叡又屈身长拜：“儿臣告退。”
“嗯。”
曹丕闭着眼，听曹叡脚下步履咯噔咯噔渐渐远去……这就是宫室，平日里十分寂静，除了重要人物，其他宫廷人物、外朝朝臣，很多没资格穿木履走动。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后，曹丕开口：“尹夫人、何平叔最近可有异动？”
始终在角落当值的奉车都尉卞兰上前两步恭拜：“据臣所知，并无异动，与往日一样居家静养，谢绝会客。”
“好，好啊。”
曹丕头向后扬着，目光游动观察殿宇栋梁：“元明有所长进，现在平叔也长进许多。果真是人不琢不成器。”
卞兰不做回答，作为自幼相知的表兄弟，卞兰很清楚应该怎么跟曹丕相处。
没有打扰，曹丕静静思索，嘱咐：“时刻关注，待何平叔能下床走动，以抬舆来见我。”
“唯。”
卞兰屈身回答，向后退几步，曹丕则起身准备去散散步，然后用餐，再与三省重臣们一起议事。
这两年他的生活很规律，可再怎么规律，心情沮丧带来的负面情绪时刻都在侵蚀健康。
似乎牺牲健康，能让人快乐的五石散……有点以毒攻毒的味道？

第六百八十章 预防
关中，在抢收抢种这个关键的农忙活动之后，田信才开始征集亲兵，准备巡视郡县。
这是从左冯翊向北出发，经过上郡、萧关、转安定郡，走街亭入天水，然后到洛门、渭水后开始沿着渭水折返，途径陈仓返回关中。
巡视有许多好处，成本就是会造成沿途郡县不必要的物资支出。
带的军队少了，有隐患；带的军队多了，沿途郡县小半年的收益就被吃了。
田信的人马才能吃掉多少粮秣？关键是地方郡县会紧急动员百姓重修道路、官舍，甚至是城墙之类的以充实场面。而现在这个时期，注重休养，其他什么都是虚的，没用的。
所以出发之前，已经派人入驻沿途郡县进行监视，免得郡县官吏借机扰民。
这种扰民对生产的破坏，还有对物资的浪费……远比田信随行卫士吃的多。
这次巡视跟打仗不一样，打仗的话，军队动员需要一个准备的过程，因为有战备，所以准备环节短……其中最浪费时间的是征集、选拔随军的商队。
军市是一个传统，能以相对安全的方式为军队提供各种服务，缓解战争期间的紧张情绪。
现在北府的军市越来越正规，由随军商人提供各种服务，除了不能给吏士提供免费服务、放高利贷、赌博服务外，这些随军商人能迅速将一个军市变成一座移动的都市。
这些商人背后普遍有北府中高级军吏的股份，要么有相关衙署的干股。
省去动员商队这一环节，以现在常备宿卫军的动员力，能做到当天决定，次日完整开拔。
宿卫亲军也不缺马匹，以五百人规模为准，豪华配备三千匹马。千匹轻装行进的战马，两千匹骑乘使用的备用马。
六月末也正好是草木茂盛，结出草籽的时候。
所以三千马匹环绕关陇的巡视，消耗的粮食并不多，主要消耗的是草料。
加上早早派人盯梢沿途郡县，避免郡县官吏虚耗人力物力搞表面工程……所以这是一次很节省的巡视。
国力休养就是个攒利息、利滚利的游戏，最初的本钱越雄厚，休养的效率就越高。
最初的每一点国力，都该珍惜应对。
基于节省国力的原则，以及朝廷内外相对缓和的局势，所以田信巡视关陇的计划延后了两个月时间，同样的，陆议也延迟出发，继续留在关中，总理各项政务。
田信出发时，关姬、庞飞燕一同送行，庞飞燕腹部微微挺起，显得患得患失情绪不是很稳定。
她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对于每一次军队动员，还有人员大迁徙，都会引发她的不安、焦虑。
“等以后轨道修通，民力殷实，也重修驰道后，我就与青华一起巡视关陇。”
田信戎装在身，抬手揭开关姬面纱：“八月中旬前后，定能回家。政事由陆伯言监管，我自是放心的。家中内事有青华，我也是放心的。”
“夫君宽心就是，我会看护好庞家妹妹。”
关姬温声回答，眼神目光里只有些不舍，好不容易能夫妻、父子生活半年之久，可还是要暂时分别。
这段时间显得有些快，不像之前有太多的煎熬、犹豫，踌躇。
心里踏实，有所依靠的安稳生活，多多少少让人沉醉，不想醒来。
没有再多的言语，至于两个儿子还在睡觉，免得嚷嚷要跟田信离去。
这次巡视，可能会因为剿匪发生一定规模的战斗，如果情况突变，也有去河套巡视一圈，看一看目前称霸、掌控河套的没鹿回部的窦宾。
七月、八月，正值草原牲畜长膘之际，在田信眼里也适合突袭河套的没鹿回部。
没鹿回部独占河套以来吸纳了许多零散的杂胡部众，正处于消化期，内部并没有捋顺。
而游牧各部族又是在九月有收敛牲畜，集中在一起开会，然后庆祝一下，最后一起迁徙躲避冬季风雪。
河套之所以是匈奴的龙兴之地，除了黄河百害独利一套外，就剩下这里方便游牧部族过冬。
冬季损耗少，来年牧养的本钱就多，兼之水草丰美，自然是游牧部族的龙兴之地。
所以今年过冬，就是没鹿回部的一场考验，顺利撑过去，没鹿回部才会因为未来美好的生活形成凝聚力。
若自己是魏军，会在九月没鹿回部集合之前，发动侵攻袭击，破坏没鹿回部的凝聚力。
否则没鹿回部成长起来后，只需要三年时间，就能从塞外向曹魏势力范围的云中地区蚕食。
现在河套、贺兰山、河西地区的形势非常简单，最大的就一个没鹿回部，这个又距离关中太近，窦宾背离北府向魏国倒戈……收获和风险很不成比例。
经过各方面衡量，司马懿的幽云六镇目前正在组建，组建过程中肯定有许多刺要捋顺、拔掉，战争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司马懿有发动战争的动力，打击没鹿回部是符合幽云六镇的核心利益。
因此延迟巡视关陇，在七月、八月间巡视，会使魏军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使没鹿回部能渡过目前的危险期。
在关中决战之前，没鹿回部只是河套、西部鲜卑大家庭里的一个较大部落，控弦之士约在两万骑。
如果渡过今年九月这个坎儿，那冬季能动员的骑兵将近能增加一倍，明年秋冬，怎么也能有五万骑。如果明年又有漠北、丁零、昆坚地区的游牧部族听说遥远、肥美的漠南、河南地有大片空缺的草场……
那么生活在酷寒地区的这些部族肯定会向南迁移，哪怕不进入北府、魏国势力范围，也能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
西部鲜卑的各部向西跑了，加上空缺的河西走廊，空出草场怎么也能够五十万户牧民生活。
所以这么大的肥美牧场缺乏主人，漠北那些可怜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怎可能无动于衷？
草原部族么，生活的目的就是活着。
打仗、臣服、投降、背叛、迁徙，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只要能生活的更好，一夜之间几十万部族牧民能易帜为鲜卑；也能为了生活，将头颅垂的更低一些。
没鹿回部已经有了崛起的各方面因素，所以今后三年以外，五年之内必须瓦解没鹿回部，重建边郡体系，将迁来的各部纳入征税、管理范围内。
今后的竞争者不仅仅是汉室朝廷、曹魏，还有一个小小的没鹿回部。
这次巡视的核心目标其实很简单……就是亲自跑一圈，绘制沿途详细的地图，不管是通向河套的，还是通向益州的，都要亲自看一看，以备不测。

第六百八十一章 单于
江都，正处于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且湿气极重。
入七月以来，周边郡县的夏收入库粮食数据陆续送抵，终于让关羽悬着的心放松、舒缓了许多。
起码，按着现在的预期，入冬后国家有基本的战略储备粮，最少可以支援关东四州，把这块儿基业保住。
几乎可以预见，魏军主力南下侵攻关东四州时，田信及北府吏士，肯定会作壁上观，准备渔翁得利。
甚至会倾向于、希望魏军、汉军能反复蹂躏、践踏关东四州；如果汉魏相持、拉锯于中原，而天下人又渴求统一，厌倦战争。
那等北府充分休养后，自能席卷天下。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要向魏军展示拳头，警告魏国君臣不要痴心妄想，希望他们能慎重、客观的认知形势，不要盲目发动决战。
就现在彼此的战争储备，除了打烂仗外，再无一点好处。
唯有双方休养的龙精虎猛，才能在一场决战后，依靠己方的雄厚储备，以及对方的储备，以滚雪球、山洪暴发、河道决堤的势头完成天下统一。
甚至，汉朝廷与曹魏的争执、矛盾核心在于正统；不论谁胜谁败，大的人文环境不会有改变，世界不会变的陌生、难以理解。
与此相比，北府就有些违反当世的普世价值……若是北府赢了，那天下就会大变。
究竟还会变成什么样的？
虽然是自己女婿、外孙一系，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子孙……可就怕遭到反噬，汉室、三恪、汉室旧臣家族全都输了，输的一无所有。
带着这点忧虑，关羽的态度渐渐偏向保守。
就在他心态发生偏移之际，田信的一封公文抵达尚书台，又火速将副本誊抄送到关羽这里。
见奏折主题是：论匈奴存续。
如此直白的话语，也只有田信能写出来；北府相关的公文、政令，哪些是田信的手笔，几乎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分辨。
正常公文、政策公告先要追溯上古典故，为自己援引典故增加说服力和正义性，摘除公文发起者的存在感。大概用意就是古代先贤都这么干，俺寻思着咱们最好也这么干，效仿先贤么，能有什么错？
田信不一样，公文风格直白，直指核心：简单来说就一句话，我要求你怎么做；如果重要的事情，会多一些说明、解释，以增加执行者的积极性，减少抗拒、抵触心理。
比如现在这封公文，就是反驳田豫重立匈奴单于、左右贤王的奏疏。
田豫出发去兖州前就上奏朝廷，希望能从匈奴贵族中推选谱系、血脉亲近汉室，又贤良忠顺的贵族继任单于。如果不适合册立单于，也该册立一个右贤王或左贤王，以帮助对抗敌国的胡骑。
上一个汉室合法的羌渠单于，真的是为大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田豫还没到兖州，朝廷就通过了他的提议，向关中发去公文，希望关中有司官吏能举荐合适的人入朝接受考核，作为册封的备选人物。
如果因为吴质杀的太狠，可以推举关中金氏家族的子孙出任匈奴右贤王。
金日磾是匈奴休屠各部的王族后裔，休屠各部被霍去病慑服前，就是匈奴右贤王本部，跟匈奴单于、单于太子左贤王一系有很大的继承争议。
匈奴有两座祭天金人，一个在单于手里，一个就在右贤王手里。祭祀的重要礼器在手里，可想而知右贤王与单于之间是个什么关系。
从血统上来说，金日磾后裔中选一人继任匈奴右贤王，甚至担任单于，也不算什么离奇、出格的事情。
反正，比三恪家族要正经的多。
金氏家族是两汉望姓，三恪家族出身就显得有些低微。
田信自然反对，有了这封反驳公文：“匈奴本牧于河西，以牧地祁连山为姓氏，其王族乃祁连氏也，因音译有异，国内称之为栾提氏、孪鞮氏、虚连题氏。后为大月氏所败，遁居河套，正值秦灭六国之时。”
“后匈奴兴盛于河套，遂以诡计灭东胡，又挟东胡国力向西破昭武城，斩月氏王，以其头颅为酒器。月氏遂西迁，又受匈奴别部乌孙追击，狼狈奔逃越过葱岭，攻夺大宛之国。”
“后匈奴强盛，自东海向西域疆域广阔万里，南北六千里，乃汉初劲敌。”
“若非其单于欲分右贤王之权，若非天授孝武皇帝卫霍奇才，焉能速败匈奴？”
汉匈决战时期有很多的事情可以挖掘，比如右贤王就是很关键的一个环节，整个匈奴右部是被霍去病打崩的，担心逃回去受到单于王庭清算，才决定投降。
投降时又后悔，才有了霍去病数十骑驰入匈奴队列，击斩叛乱者，神威震慑，迅速消弭事端。
匈奴单于约定成俗的继承人是左贤王……单于、左贤王一般是父子、兄弟关系，以继承关系为纽带完成联合，为的就是以王庭、左部的实力压制右部。
为持续压制右部，放松了对乌孙的管制，又设立专管西域的日逐王、仆僮都尉府，以此斩断右部对西域的控制。
总之，单于王庭贵族与右部王庭贵族的对立情绪是很严重的，这又牵扯到匈奴壮大之前的继承法。
“汉匈天命之战，汉虽胜，亦惨胜。此亡国灭种之战，岂能因一时之胜，存养虎之心？”
“匈奴为汉压制四百年，因吴质而亡。今若复国，析分其民，驱之以战，我深以为此乃大不仁之事。”
“其贵庶之民久慕汉化，以使用汉家礼仪、服饰、言语、器具为荣耀，改风易俗由来已久，自诩汉家外甥，乃文明之邦国，不同于鲜卑蛮夷。”
“今在三辅已编户齐民，授汉家籍贯，皆有汉家姓氏，其士民无不欢乐，以做中国之人为荣。”
“若依田豫之请，析分其民重立匈奴，依我看来，实属唯恐天下不乱。”
“还请告知田豫，我治下无匈奴一人，皆汉家儿郎。若朝廷非要立匈奴单于、左右贤王，何不在宗室中选立英伟贤达之人？以汉家之贵胄，有何不可？”
一句话，朝廷铁了心要册立单于之类的，还请随意册立，想册立几个都行。
反正关中没有匈奴部族，只有编户齐民的关中籍贯百姓，或者是身在军役册的汉僮。
不仅没有匈奴，也没有什么羌氐、巴人、秦胡，只有立功授予汉籍的新关中人，和汉僮。
可关羽看这份奏折，只觉得女婿援引汉匈决战的旧事，实属借古喻今，是在警告朝廷。
后面的话语，更是有一种嘲弄口风。
隐隐有朝廷册立新单于，关中也有可能册封新单于的意思。
如果田信不满意，瞎胡闹，册封自己外孙做大汉单于……那就真的无法收拾局面了。
不然田信好端端的要提匈奴单于册立的戏剧性？
重要的信息肯定在后面，田信看不上匈奴单于，刻一个单于金印给儿子当玩具，朝廷除了干瞪眼还能做什么？

第六百八十二章 寻觅战机
黄河南岸的延津，田豫领数骑至此观察。
作为重要的渡河港口、码头，延津因战争已经彻底荒废，周边布置了许多烽燧，严查南北行人。
甚至烽燧之间还建立了警戒线，即烽燧之间利于通行、穿越的地带，铺设泥沙，人为制造平整、松软的狭长地带。若有人、兽通行，肯定会留下足迹。
烽燧之余，还有巡视哨骑。
田豫此刻就是普通哨骑打扮，以免刺激到魏军精骑……这么大的防线，兖州又曾经是魏国长期统治的地区，所以黄河沿线的烽燧里出现奸细实属正常。
甚至，魏军精骑分散藏在几个兖州军烽燧、土楼里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东郡、陈留、颍川直通南阳、江都，其中存在一些固定的走私渠道，这也是双方高层默认的事情。
比如现在大汉的重要特产蜀锦，这东西出现在魏国的市场进行销售，才能体现最大价值。
而魏国目前牲畜极大富裕，依旧有向外走私的动力。
牛羊么，怎么比得上蜀锦、珊瑚、宝珠？
一条成熟，难以掐断的走私线路就在眼皮底下，对面的满宠自然会灵活利用这一点。
可马良也没办法，蜀锦走私、销售、换取来的牲畜，还是用在了关东四州。
没有走私，那蜀锦的价值大跌，益州的影响力、话语权自然会降低。
就汉室内部，田信是出了名的质朴，根本不稀罕蜀锦这类奢侈品。上行而下效，北府一系的官吏再喜欢蜀锦，也要压制、克制这方面的需求。
往年蜀锦销售大头的江东更是被拆迁一空，蜀锦主要消费者是江东降臣，这拨人多数强迁去了岭南。
现在实际管理江东地区的关兴、诸葛瑾、诸葛恪偏偏也都是实用主义者……益州的蜀锦没人要，这关江东什么事儿？
江东素来是重要的纺织基地，有这方面的传统，能自己满足需求外，还能向外输出。本身就是蜀锦的竞争对手……现在没了孙权这些人后，江东地区的纺织业正在渐渐恢复。
青州、古齐国本就有浓厚的经商、纺织、制陶底蕴，特别是张飞拿到田信补偿的新式织机后也开始大面积仿制、推广。
就导致从今年开始，青徐二州在纺织方面已经饱和，开始兖州、豫州这两个战争创伤最重，恢复最慢的州郡销售丝织品。
青徐二州最过分，上来就在丝织品方面做文章，直接冲击蜀锦市场。
江东目前是生产蚕丝为主，没有进行二次加工；南阳、湘州也没有规模庞大的丝织品，主要产出是粗帛、麻布。
所以青徐二州的丝织品材料就来自江东，这是青徐商人、豪强、世家的选择，蜀锦对汉室财政的重要性跟他们无关，他们只想挣钱。
江东也想挣钱，只是设备不足，才把蚕茧拿去跟青州换取其他资源。
各地经济渐渐恢复，又同处一国之内，蜀锦的暴利正在消退……本国销售不好，那只好走私卖给敌国。
反正蜀锦是奢侈品，卖的越多越划算。
关系益州在整个季汉帝国内部的地位、影响力，也影响关东四州的农用畜力获取，维持走私通道也就成了马良的政务之一。
至于走私通道带来的军事损失，也是能勉强承受的。
对此田豫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的任务是打仗，不是来研究经济。
在延津，他可以看到黄河北岸的清水口，即清水汇入黄河的河口。
这种延伸向河北腹心的河流、水运通道的河口，往往是重要的军事据点。
曹操攻伐邺城、平定乌桓，就是水运粮秣，减轻后勤运输的压力。特别是平定乌桓一战，开挖白沟渠以运粮，这是最节省运力的军粮运输方案。
魏军打了一次荆州，之后坐看孙刘蚕食……就是因为叶县到宛城中间没有适合大军运粮的宽阔河渠。
加上其他方面也有更重要的事情，才一直拖延，直到拖不住时，才让曹仁设立征南军团，准备打关羽，为汉中战场解围。
可以这么说，汉军可以通过清水口，以水运的方式直趋邺都。
今后与魏军决战，要么西边从雒阳渡小平津、孟津，直趋河内；要么中部走延津、清水口，白马津、黎阳一线；再要么东线走濮阳津、观津、高唐津、仓亭津。
与主要道路相连的渡口是决战时，防守方必须要守御的地利所在。
而几个与河口相互临近的渡口更是重中之重，只要魏军失守，汉军就能以极快的速度直扑邺都。
汉军打魏军如此，魏军打汉军也是如此。
田豫特意来延津观察清水口，就是倾向于选取这里作为今后主力的渡河地点。
汉军进击河北与魏军决战时，就说明雒阳已经光复，延津、清水口上游已经控制在汉军手里……这样魏军不敢在河内、朝歌一带囤积重兵，这有被聚歼的风险，也不利于发挥魏军骑兵方面的优势。
所以魏军想要野战获胜，在守不住黄河一线时，自然会放汉军主力渡河，然后在开阔地带与汉军进行野外决战。
不同于地形平阔的下游东线，在西线汉军渡河后，有太行山南端的山脉、黑山山脉为阻隔……有占据地利，修筑堡垒，与魏军相持，比拼国力的机会。
也只有在上游渡河，才能借助有利地势扎根驻守，转攻为守，与魏军进入相持阶段。
骑兵优势的魏军……对峙时间越长，魏军后勤方面就越吃亏！
魏军吞并鲜卑诸部，以胡虏习性，是不耐久战的。
只要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己方转攻为守在北岸扎下据点，那就相当于用绳子勒住了魏军的脖子，不需要勒的太紧，能让魏军狂躁犯错，或不断虚弱即可。
关键要转攻为守，没有北府兵参与决战的情况下，汉军缺乏骑兵，发生野外决战是非常吃亏的。
打赢了也很难扩大战果，反而有可能在追击时，反被骑兵冲溃。
转攻为守，依靠防御工事，怎么打都不至于吃亏。
何况，上游有山脉，汉军山地兵可以发挥出效果，有穿插、断后、包围、硬啃魏军主力骑兵的战机。战机很重要，有战机就有一战灭国的可能性。
不像下游，平阔无垠，汉军无险可依。哪怕决战获胜，魏骑即便战败，汉军也追不上，更不敢放开手脚去追。
因此，一战灭魏国的战机只能在河内郡。
也唯有一战灭魏国，朝廷体量、威望全方位提升，才能持续压制北府，争取和平解决争执。

第六百八十三章 主要战场
延津下游的白马津对岸，就是黎阳。
黎阳在后汉时设有黎阳营，是黄河中下游流域唯一的常备营兵。与此同规格的还有渔阳营、京兆虎牙营。由此可见黎阳在交通地位上的重要性，同理，这里也是官渡决战的前哨战所在。
袁绍起兵分各路进击，主战场在官渡，但东线、西线也与曹操代表的朝廷联合军对峙、攻杀。
而官渡战场的东西宽度，就是延津、白马津之间的这片地域；白马津下游、往东是袁谭的东线战场；自延津往上的西边，就是高干的西线战场。
在袁绍起兵之际，曹操带领精锐部队主动北上，逆势迎击打乱了袁军的分进、合击计划。随后曹操被击退，袁军开始按计划推进，而朝廷联合军因曹操兵败失利，士气下降。
随后白马之战打响，颜良被斩；之后又是延津之战，袁军另一名大将文丑被斩，自此极大振奋了朝廷联合军的作战士气。
但袁军先胜后败就采取消耗、对峙的方式，险些拖死曹操。
毕竟曹操这边是朝廷为主的联合军，作战目的是抵御袁绍的扩张，如果战事无法挽回，向袁军投降也不算多丢人的事情。
所以袁军虽然失利，但依旧胜券在握，接连发生致命的错误，被曹操绝地翻盘。
当年官渡决战时，满宠只是个县级官吏。
如今当年旧人残留不多，满宠却以镇南将军的身份坐镇黎阳，充当抵御汉军北伐的桥头堡。
未来的汉魏决战究竟要怎么打，是满宠研究快两年的课题。
他的议事大厅里就摆着一座堪称庞大的沙盘，模型标注了风陵渡这个黄河拐弯处以东的全部州郡地理信息。
这座沙盘上也标注了目前大魏十六镇兵，除了幽云外六镇外，魏国中十镇有平原镇、清河镇、河内镇、河东镇、太原镇、上党镇、洛阳镇、阳平镇、北平镇、安平镇。
目前除了邺都的武卫军三卫外，其他中军都由这十镇兵轮番服役。
其中秦朗的骁骑军属于一个特例，兵员分属十六镇，但不参与轮番，属于一支畿内机动应急部队，是目前唯一能火速从邺都开拔的部队。
就在田豫视察清水口时，满宠也在推算汉军的举动。
官渡之战就是当下唯一能参照的例子，自己会参照官渡之战，汉军也会。
在北府不参战的前提下，核心战场依旧在延津、白马津之间。
以汉军缺乏骑兵的劣势来说，就跟当年朝廷联合军一样，是不愿意跟魏军打野战的。
比如逆势进击黎阳的曹操，就遭遇了‘合战失利’，这种影响不好的事情自然要从史书里抹除，以至于当代人都有些不清楚官渡之战的过程。
骑兵有多恐怖？
魏军是很有心得的，群雄讨董时，曹操、鲍信联合军两万多人主动进击，在汴水陂遇伏，被徐荣几千骑打的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战究竟怎么打的，双方具体参战兵力多少，战损多少……已经过处理，普通官吏根本无法洞悉其中内情。
很简单，就是曹操、鲍信、卫兹联合进军，遭遇徐荣伏击，早有准备的曹操、鲍信联合军击退徐荣，然后全军追击，联合军里骑士不足千人，追的最快。
追击过程中步骑阵列脱离，步兵阵列之间脱节，然后徐荣突然调头击溃联合军骑兵，驱赶骑兵反冲回来，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再之后就是被吕布的骑兵压着打，当魏军联合刘备后攻灭吕布，吞并、吸收吕布的军吏团队后，才有了对抗骑兵的素养，在之后与马超的关中之战里得到了体现。
再后来，就是夏侯渊及五万老兵先后折在汉中，曹操带着中军去汉中，没打开局面差点被后勤拖垮。于禁、曹仁又先后丢掉七八万老兵……大魏二十万出头的常备军，就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丢了一半。
再后来，魏军开始了更快的损耗、补充，到现在才堪堪站稳脚……起码，过去十一个月里，魏军没有再吃过败仗，反而有各种扩张、发展。
所以目前跟兖州军的交手，是很重要的一战，如果击败对方，那将挫败汉军不可战胜的形象，为今后更大规模的决战奠定士气基础。
如果没有士气，那未来的决战……满宠持悲观态度。
很可能战场上各军将领争相叛变、反戈、溃退，成为一场闹剧。
能斩获多少汉军不重要，重要的是击败汉军，挫败对方的反攻，从全局振奋己方士气。
至于打赢汉军后会不会引发北府的压制……满宠觉得不可能，现在北府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只要汉魏决战没有到灭国边缘，北府就不可能干涉。
就在满宠推演对面田豫可能的反击战术时，谯王曹林以镇南护军的身份驰马抵达黎阳大营，当面转达了骁骑军南调助战的消息，随后就请教满宠。
筹备二十多个月的沙盘终于派上用场，满宠拉着曹林细细分析：“殿下，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敌兖州牧马季常以能吏闻名称著，又善抚诸蛮。其人麾下有诸蛮义从，号青羌、突将、飞骑，皆擅长奔走山林。”
“田豫用兵谨慎细微，又善骑兵勇于用险，故，我以为此人会行声东击西之计。”
“声东击西？”
“是，既是声东击西，也是避实就虚。”
满宠如实回答，伸手在沙盘上一指，正指着黎阳北边五十里外，位于白沟边上的一处储粮邸阁。
这不是主要的储粮官仓，是就近为镇南军建立的储粮基地。
粮食储备不算多，平时也不算多重要，可如果突然被烧了，那就影响很恶劣了。
曹林细细研究沙盘，努力想象、推演沙盘模型代表的实际地理情况。
自曹丕登基以来，宗室就处于禁足状态，许多人本可以学习更多、成长更多，就因为禁足期间性格、见识固化，很难再长进。
现在才接触到实际的政务、军务，具体又能成长多少……没人能确定。
满宠也不确定新来的谯王是不是很靠谱，毕竟大家不了解谯王。主要是曹丕当皇帝时其他的兄弟年纪小，跟外界的交流少，随后就禁足。
不像曹丕、曹彰、曹植年龄大，在外交际广泛，为曹魏文武官吏所知。
见曹林喜欢思考，性格沉稳不急不躁，有一点统兵的责任感，这让满宠稍稍安心。
任何一个急躁、激进的将领，在他眼里都是不合格，这种人缺乏对人命的责任感；这种急躁性格的人也很难学习，自然很难成长。
就曹林表现出来的沉稳素质，好好锻炼之余，再加上极高的出身，今后怎么也能担任独当一面的职务。

第六百八十四章 服之
七月七，邺都铜雀园，午餐之后。
以温酒吞服五石散，曹丕精神明显亢奋，数年来的积郁、阴霾一扫而光。
此刻已然看淡生死，畅怀非常，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股力量，仿佛焕发了生机，就如回到二十年前一样，什么都光亮、鲜艳起来。
“本该如此……呵！哈哈哈！本就该如此呀！”
曹丕衣袍敞开透气，此刻充满活力的他根本无心静坐，在殿内来回踱步，仿佛一个即将洞房的少年郎。
他以拳击掌，能感受到力量的撞击、回馈。
只是他额头、浑身不断渗汗，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很有穿透力，因不断的走动，呼吸频率也跟着加速。
虽然还是能感受到浑身的力量，可明显过于频繁、急促呼吸让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可又好动不已，双腿抖动，两手伸入自己怀里擦拭汗水，只是手感有一点木木的，仿佛不是触碰自己的皮肉、肌肤；又好像手不是自己的，更像戴了一层鹿皮手套。
而这种擦拭、挤压的过程，又刺激了毛细血管和其他一些东西，让他紧绷、亢奋的精神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
旺盛的注意力有了转移的目标，他细细感受周身敏锐的各种触感。
于是懒洋洋如烂泥一样斜躺在椅子上，双手十指抠挠肌肤，只觉得沉寂两三年的血液终于沸腾起来，自己好像活死人一样浑浑噩噩活了两三年。
“流水不腐，人血也应如是。”
待全身躁动渐渐消退，从头到脚各种舒爽，整个人真如烂泥一样起不来，仿佛饮酒过度而沉醉，明明脑海清晰，可就是不愿意动弹哪怕一根指头。
此刻无思无想无忧无虑，仿佛灵魂出窍在殿内飘荡，大有一种与天地共鸣、共存的安全感。
只觉得脑海一片清净、静谧，仿佛自身意志是翱翔于海面的鸟，海面下各种杂念、思维碰撞、勾连、聚合，浮出海面，又沉入海水里。
每一缕思维的跃动，他都能清楚感受到，对过去种种事件，也有了相对新奇的见解。
可这些就如清晨露珠折射的光彩一样，一闪而过，抓不住痕迹。
当他想要去追寻这股新奇思维时，又会有新的思维、逻辑团浮现，重新吸引他的注意力。
如此反复，整个意识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状态中。
待殿内光线渐渐偏暗，曹丕也感受到了饥饿感。
那种畅快，与天地鬼神同在的感觉也渐渐消退，他闭目细细品味想要留住这种感觉，或追寻这股感觉的尾巴，想要把它揪出来。
可徒劳无功，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周身酸痛、乏力，心中懊悔、沮丧、失落、悔恨。
更厌倦现在这种乏力、无能为力的状态，甚至此刻最先想到的不是皇帝的权柄，也不是身为人子、丈夫、父亲的责任感，也不是当皇帝的使命感。
而是重新获取那种神游物外，与天地共鸣、沟通的奇异状态。
压下内心的渴望，曹丕取出汗水浸湿的手绢擦拭额头、脸颊汗水，此刻只觉得手臂酸痛、乏力，好像少年时习武、锻炼后的那种感觉。
这种酸痛、肿胀的感觉，是他久违的感觉，有一种重新获得活力的感觉，心中自信渐渐恢复。
控制呼吸使之平稳，曹丕开始有节奏深呼吸，乘目前还能专注思考，分析今后的时局。
何晏之前，就没有五石散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东西虽然从目前经学、五行学说来看，的确是不凡之物。
可出世的时间终究短浅，缺乏底蕴。
就跟药方一样，今后一定还要更深幅度的改进余地。没有改进的药方，治病能力相对较弱，针对性不强……而且吃多了肯定有害处。
生不逢时，曹丕生出这么个想法。
如果五石散早出世百年，经过几代人以身试药、逐渐改进，那自己服用时，药效应能最大，药毒也能忽视。
可现在没办法，自己甚至不能拖延。
改进药方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就着服用，祈祷药方是正面的，或正面大于负面……哪怕负面大于正面，能让自己开怀、高兴，那也是好的。
曹丕此刻疲倦，却觉得生命又有了新的追求和意义，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不同。
思索着，曹丕不自觉陷入沉睡……这是鹰山决战以来，他第一次自然入睡，睡的昏沉，香甜。
他是睡着了，可有的人不敢睡。
郭女王缓步来到寝殿，为曹丕盖上一条薄薄的毯子，以免入夜着凉。
曹丕再不好，起码没有梦中杀人的恶习。
郭女王点燃寝殿内的灯烛，没有光亮，曹丕是睡不安稳的。
沉睡的曹丕自能感受到室内光线，微微抿着的嘴唇也开始放松，紧捏袖口的两手也松开。
郭女王却发现曹丕出汗太多，脸上有一股还未消退的红晕、血潮，而嘴唇却显得干燥，泛白。
她长袖下的双手下意识握紧，眉目狠厉、锐利，可看到曹丕释然的睡相，只觉得万般无奈、苦楚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五石散这种新出来的东西，不管靠谱与否，哪能由皇帝先吃？
郭女王眉目转动，此刻劝曹丕是来不及了，也没有意义。
只能想办法做补救，哪怕做补救，也要等曹丕睡醒后一起商议。
想到补救，不得不联想到南边即将爆发的冲突。她虽不知道具体，可骁骑军南调，谯王、中丘公一起调动到军中任职，这都是影响朝政格局的大事。
南边肯定有事情，也不知道会发生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坏事，皇帝又跟着何晏一起搞这种说不清楚安危的事情，那今后朝政要托付给谁？
至于太子曹叡……想到这个孝顺的养子，郭女王下意识看一眼脸颊红润的曹丕。
以何晏与曹叡的交情，以曹叡的大胆任性，怎么可能不碰这东西？
此时的黎阳大营，镇南护军谯王曹林依旧在熟悉自己的职务，与往日的夜晚一样，在营房里翻阅军册，以记忆相关军吏的履历、评价。
这段时间他主要的工作就是了解军队，详细到了都伯一级。每天巡视、检阅一个曲，争取把该曲所有军吏都认识，并让该曲吏士熟悉、认识自己。
一个合格的军正官、典军，不仅要熟知都伯、队官一级的军吏信息，还要大致掌握什长一级的信息。
了解军队，就要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知己。
他的亲卫将成规步履沉稳：“大王，中丘公来访。”
曹林放下军书，疑惑之余，问：“他怎么来了？”
“臣不知。”
成规抬头苦笑，以曹茂的性格，这种冒昧、唐突的事情也没少做，曹林也只是微微颔首。
熟知他性格的成规稍稍俯身后退几步，去接曹茂入营。
以曹林之尊，现在担任镇南护军实属屈尊，现在只是一个熟悉军队的过程，等熟悉后，就会跟满宠主客易位。
满宠如果识趣，今后重组的镇南军团里，满宠也能水涨船高。
若是不识趣，那只好让满宠去别的地方为国家做奉献。

第六百八十五章 窃
宽阔营房里，两两成对立着五对鱼油灯。
本该昏黄的光线，因加了一层白纸灯罩，立马就成了柔和的白光。
曹茂从不是一个讲礼貌的人，他进入营房后自顾自环绕一圈检查里外，也不客气对曹林的亲卫将成规说：“我有要事要跟兄长讨论，不许外人靠近。”
成规去看曹林，曹林微微颔首，待成规出去，曹林反问：“何事？”
“荒唐事。”
曹茂说着抬手解盔带，沉重铁盔放在桌上，头上缠着的汗巾因为赶路已经湿漉漉，他抓起曹林的黑陶茶壶嘴对上去就是猛吸一口，眼睛左右转动，才说：“我不知该信谁，但季豹兄长敦厚，理应不会害我。”
曹林见他模样，就抓起桌上青枣递过去：“今值国家危机之秋，你我兄弟本就该同舟共济。”
“我信兄长。”
曹茂抓一个枣放嘴里嚼，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曹林见他宽厚戎袍下面是贴身锁子甲，这三伏天冒着太阳来见自己，有必要这么谨慎？
曹林收起轻视，慎重接住略有汗迹的锦囊，就见曹茂吐掉枣核，自己抓枣背倚着办公硬木桌子吃枣，还背对着他：“有两封帛书，我不知该信谁。”
“容我细观。”
曹林取出帛书，一封帛书是他哥哥秦朗的字迹，是写给中书令孙资次子孙密的手书，指示孙密从清水口渡河，引汉军向东北袭击河内郡的汲县，烧毁汲县即将起运的一批粮秣。
这是一批从河内郡起运，运输给骁骑军的粮秣，约有半月用度。
目前就屯在汲县城南的街亭，会顺着清水河一直往下，运往骁骑军驻屯的朝歌。
曹林有些不相信，自己兄长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不是不相信秦朗会背叛、里通汉军；而是不相信会留下这么重要的物证。
心中狐疑，曹林又紧忙翻开另一份帛书，是一份魏军布防图，画着各种三角、圆圈、四方，或特殊标记。自己不清楚朝歌以西的上游防线，可朝歌以东的、黎阳为中心的布防图……自己是熟悉的。
相互对照，镇南军的岗哨也被标注，唯一没有标注的是那支满宠手里神出鬼没的百人队。
见他看完，曹茂又吐掉一个枣核，主动开口：“季豹兄长，若是真的，你我该如何？元明兄长绝不会害季豹兄长，而小弟就难说了。”
“中书令之子合谋，我恐邺都也有许多同谋者。”
曹茂详细端详曹林，见他神情反复变化，又主动解释：“兄长疑惑此物来源？近日燥热，我邀孙密等人戏水，见孙密神色不安，就顺手窃来。谁想，窃来此物。”
口吻自嘲：“我窃来此物已有四日，始终不曾发作。昨日孙密失踪，元明兄长说孙密戏水时为毒蛇咬死，尸首已火化移送邺都。今日一早我不敢耽误，就来寻季豹兄长。”
曹茂是不屑于撒谎的人，哪怕会挨武皇帝训斥，曹茂依旧不屑于撒谎、敷衍。
不做功课就是不做功课，与谁斗殴就是斗殴了，虽恶迹斑斑，却始终是个坦荡性格。
可能是因为长得丑陋，曹茂坦然接受了命运，做什么都这样，好的就是好的，难看的就是难看的。
有这么一个儿子、弟弟，曹操、曹丕怎么可能喜欢、高兴？
曹林愿意相信这个回答，左右为难，难道要揭发自己兄长？要揭发的话，曹茂直接去见满宠就好，来找自己做什么？
不等他试探，曹茂就说：“季豹兄长，如今我也不知孙密是死是活。他若去河边搜寻锦囊，大意被蛇虫咬死也实属正常。”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孙密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找回来根本就睡不着觉，这是能让孙氏家族灭亡的证据。
孙密在高压之下精神恍惚，不小心被毒蛇咬一口也是有可能的。
“何况元明兄长所用是楷书，邺都多有擅长书法之人，不难伪造元明兄长笔迹。”
“说不得，这只是一场反计。”
曹茂感慨一声，重新拿起头盔戴头上，就朝外走：“兄长初入戎旅，还望珍重。”
“阿弟稍候，今夜不妨在我帐中歇息。”
曹林赶紧拦住，劝说：“今兄长有嫌疑，阿弟不便过问，我倒是无碍。明日我就前往朝歌，当面质问兄长。”
他双臂伸出抓住曹茂双肩，语气诚恳：“不论兄长决意如何，我愿保阿弟无虞。”
“如此……也好。”
曹茂展露笑颜，笑容纯粹：“国家危难之际，树倒猢狲散，我只是想清楚元明兄长的决断。纵算死，也要死的明白。”
对这种回答曹林就充耳不闻，拉曹茂坐下，取来一罐自己舍不得喝的雨前茶与曹茂分享，这还是秦朗关中一行时带回来的贵重品。
入夜，黎阳大营里，曹茂有些失眠，想起了典满、刘阿升。
作为长得最丑的那个儿子，家中与他关系亲密的寥寥无几，同辈中有一个曹彰，晚辈中有一个年龄相仿的曹叡，余下寄宿曹操家中的军吏子弟中，也就典满、刘阿升这类身世坎坷的跟他还有些交流。
皇帝突然把自己塞到军中，肯定不是对自己心怀愧疚，而是自己还有用，对太子有帮助。
至于自己曹叡的交情……一个长得丑看清了世俗，一个长得最美，对俗世也有大致、类似的看法。
待人接物方面有些共同点，比如轻慢，不够尊敬，不肯以卑微的姿态去面对皇帝。
曹叡付出了惨重代价，作为武皇帝几乎钦定的隔代继承人，曹叡在孝顺父亲方面就差了点功夫，对比其他一些儿子，自然引发皇帝的不满。
这股不满最终发泄出来，认为是甄氏教导曹叡的方式有问题，也是甄氏有问题的态度传染给了曹叡，是曹叡一切问题的源头。
所以赐死了甄氏，才有了后来一系列事情。
邺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牢，那里让曹茂很没有安全感；本以为进入军中，逐渐掌握军队后能有安全感。
可却碰到秦朗、孙密这件事情，似乎比邺都还要凶险，几乎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曹茂索性不想这些事情，去想曹叡什么时候能继位……这才是自己真正能翻身的关键因素。
就现在的皇帝，宁死不肯给自己晋封王爵，这个仇没那么轻易解开；哪怕晋封王爵自己也不会感谢，这本就是自己应得的，是武皇帝的遗泽，关现在皇帝什么事儿？
所以不能指望，也没必要去感谢，或讨封、祈求。
又不缺王爵带来的那点食邑税租，饿死谁，也饿不到曹家人头上，没必要低头、示弱。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可直视鬼神
七月七日深夜，曹丕半夜睡醒。
精神涣散周身又酸软乏力，心中悲哀不已，又怀着渴望和一缕缕对仙家药剂的期望，遂命令当值的小宦官为他取来五石散，空腹服用。
服用后他静静等待药力散发于周身，也能感受到自己肌肤表面传递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能从周围环境中汲取游离天地间的力量。
可能是汲取了这些天地之力，自己破损的元气才得以补充、恢复。
心中大致确认，脑海越发清明，只是身体依旧有沉重的疲倦感，让他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这一刻的他，隐隐达到了明心见性的地步，又好像阴神出窍，意识漫步于昼夜起居的殿内。
清凉夜风徐徐吹来，此刻他只觉得这风声阴森森凉飕飕，其中夹杂着许多的人呐喊、呼唤声音，似在远处，又仿佛就在自己耳际呢喃。
他看到一个人影最先出现在殿内，是神情憎恶的鲍勋，他提着剑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没等曹丕呼喊，就见许多手伸出来抓住鲍勋，将他重新拉扯到殿外。
鲍勋身影消散，又见甄宓颀长、丰盈身姿立在殿门门槛儿处，目光清冷望着他，双臂展开起飞飘了出去。
曹丕忍不住去追，刚到距离殿门七八步处就见铠甲破碎周身血污的曹彰突然出现，曹彰左手提着妻子、儿女的三颗头颅，右手提剑朝他走来，还发出爽朗的呼声：“兄长，再近些，再近些！”
好像少年时在家中举行投壶游戏，曹彰就这样鼓励自己。
可这一刻，曹彰提剑想突入殿内却进不来，似乎想要把自己哄出去？
“子文？”
曹丕驻步，忍不住开口，随后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断在殿内回荡，一声声的‘子文’就如池面的波纹，直接冲散曹彰的形体。
随后就听到殿门外传来整齐鼓点声，一个个身披暗金色铠甲的大魏宿将出现，俱是他记忆中的壮年模样，站立在殿门前。
于禁、张辽、徐晃、李典、鲍信、乐进、张绣七人在左，右侧是曹洪、曹仁、曹纯、夏侯渊、夏侯惇五人。
而中间分别站着让曹丕忌惮的韩浩、史涣，这两人之后是曹操，曹操立在伞状七色祥云之下，周身与其他人不同弥漫着一层柔和白光。
曹操左右是恢复正常形体的曹彰，以及曹昂，而曹操手里牵着半大的曹冲，而后面还跟着程昱、贾诩二人，这两个人正对着曹丕微微颔首，露出微笑，似在表达善意。
程昱、贾诩二人之后，他还看到许多变幻不定的面容，如陈琳、王粲、王凌、荀攸等人。
他再回头看曹操时，察觉父亲的身形更加伟岸，拔高到近有八尺有余，以至于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一个是父亲，却是死了的先王；一个而儿子，是现世的皇帝、天子。
曹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没想到何晏的仙药这么厉害，竟然真让他神游天地，与鬼神会面。
顿时也就理解了田信受教于汉博士的说辞……根本不是活着的汉家博士教导田信，而是田信吞服类似的仙药，受鬼神博士的教导，才有如此不拘一格、与世不同的学问。
心中最大的疑点就此开解，就听曹操说：“子恒，代汉者当涂高，乃系天数。若魏能使天下归一，我自当为黄天之主，继位黄帝。然赤帝不服，使赤帝子、白帝子、青帝子降世，见事不可违，后又使黑帝子降世，以阻天命。”
这是许多经学家的推论，曹丕听闻过，不以为意，没想到这帮人竟然说中了。
根据经学家的推断，刘备就是赤帝子，青帝子是关羽，黑帝子是田信，而白帝子存疑……照着土生金的释义，白帝子应该出自大魏。
赤帝子已经没了，青帝子也老了，就剩一个黑帝子。
水能生木，偏偏田信的妻子关姬从各方面来说都承载木德气运，入汉则木生火，使汉室三兴；可因为年龄原因没有嫁到汉室，反而成了田信的妻子。
田信水德助益妻子的木德，木德再克自家大魏的土德……要赢，就要破坏这桩婚姻！
再要么大魏完成改变，由土德变成白帝金德，以金克木……可金又生水，终究还是会被水德吞掉。
在经学家、五行学说的逻辑里，许多人是很悲观的。
这种学术、真理层次引发的悲观，彻底弥漫于曹丕身心内外。
现在得到父亲口中的承认，曹丕更是悲愤，当即询问：“可有破解之术？”
可能是当家做主当习惯了，曹丕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正准备致歉请罪，可又说不出口。
结果就见曹操怒哼一声，转身甩袖，登上一架车轮被云雾包裹的云车升天离去，随曹操而来的文武重臣在曹丕视线内陆续崩解、消散。
最先走的是于禁、鲍信、张绣三人，紧接着是其他外姓将领，宗室将领多用复杂神情看他，最先走的是夏侯渊，紧跟着是曹仁、曹纯兄弟，曹洪见状也就走了。
反倒是夏侯惇、贾诩、程昱三人留下，三人对着曹丕施礼，就听贾诩先说：“我等专程为陛下解惑而来。”
曹丕拱手揖礼：“今多事之秋，该如何是好？”
夏侯惇最先开口：“国赖长君，国家未定，不可安于享受。”
程昱开口：“法度威仪不可废，谋国不图朝夕之利，当思虑长远。”
随着说罢，两个人先后被雾气吞没，就留下一个青灰色的贾诩。
壮年时的贾诩身形魁梧约近八尺，站立在曹丕五六步外，缓缓讲述：“黑帝子诚难争锋，不妨居偏隅之地，观天下之变。以汉臣之刚直气盛，必与黑帝子相争，此渔翁得利之际。”
语音落地，贾诩的身形也被雾气吞没，曹丕忍不住又上前两步想要抓住贾诩的手。
不想还是慢了一步，这些旧臣告诫自己的，也是自己曾思考过的。
可天下争锋，进一步很难，退一步更难。
略有失望之余，也有些得意……起码自己这些年也有长进，贾诩、程昱的进谏，也是自己曾思考过的，这说明自己已经拥有与之近似的眼界。
思考之际，就见面前雾气涌动，曹彰身形出现，突然身体前倾又侧身展臂，右臂握着的剑直直朝自己眉目间扎来。
额头传来冰冷触感，曹丕身子直打哆嗦，猛地睁开眼，见灯火如昼的寝殿内没有一点阴影，十分温暖，但依旧觉得自己眉心疼，眼眶有刺痛感，目中有灼烧感。
“子文……”
曹丕闭上眼睛，不知是心情愧疚，还是眼睛刺痛，眼皮下压挤出两串泪水。
他勉强起身，伸手从一侧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以观察自己气色。
果然眼圈青黑，眼睛周围有一圈微微臌胀的红肿，眼睛赤黄有明显血丝。
这大概就是直视鬼神的代价吧。
乘着目前状态还好，曹丕来到书桌前，左手撑着桌子边缘，右手捉笔蘸墨，写下赤、黑、青、白四个字。
此刻又觉得耳膜臌胀，轰鸣声不绝，又有目眩、头晕、恶心、犯呕等迹象，这大概就是与鬼神接触的代价吧。
心中隐隐有些明悟，曹丕反倒有些踏实，忍着种种不适应，写下汉末许多箴言中的一句，赤帝子死于白帝。
这是对汉室命运、国祚的预言，与之相对应的那句就是‘代汉者当涂高’。

第六百八十七章 碰瓷
七月初八日，延津、官渡周围一带飘落小雨，令酷暑消退。
延津之南的官渡汴水流域，汉军渡河的舟船藏匿在各处水塘、水湾之中，为芦苇荡所遮蔽。
田豫身披灰绿色蓑衣，做渔人打扮，坐在船首驶入一片大荡中。
他是从前军临时退回来面见马良，对于即将发动的反击战……马良似乎因为孙密的到来产生了怀疑，怀疑这是魏军的陷阱。
秦朗那里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由孙密传达，就看田豫这里怎么选。
汉军从汴水口入黄河，经延津对岸的清水口汇入清水，溯游而上直击汲县南郊的街亭，掠夺、烧毁此处即将起运的骁骑军半月粮秣。
骁骑军闻讯后会来救援，但仓促间缺乏舟船、工具，无力封锁河面，只能眼睁睁目送汉军撤退。
而这，就是秦朗表现的诚意，投名状，他期望于今后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秦朗希望合作，马良、田豫何尝不希望？
先占了便宜，拿了投名状，才好进行后续的合作。
可马良从未独领一军，也没有单独决策过，难免瞻前顾后。
事到临头，又有回缩之意。
田豫来时，马良正在凉棚下摆弄棋子，似乎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马良手里攥着一把棋子，见到田豫先是一叹，主动承认自己的问题，很是坦然：“国让将军，秦朗乃敌国宗室，又与卫公有杀父之仇，怎可能倒戈向我？我思虑前后，仍有顾虑，不敢渡河。”
田豫将蓑衣解下，坐到遮雨凉棚边缘生着的篝火边，篝火并不旺盛覆盖着一些生烟、驱虫的蒿草、艾草，烟雾与水雾交织在一起，显得缭绕。
他拿起腰间悬挂的白瓷葫芦，先小抿一口酒水，才说：“马使君所虑，也是仆先前之虑。如今三方相争已久，民力疲惫枯竭，无力再起大战，故息鼓偃旗以休养国力。”
马良听着微微颔首，魏国已经被打怕了，既不敢与田信交恶，也不敢主动、大规模侵扰关东四州；也就满宠特立独行，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才有了这场汉军反击战。
汉军与北府，自然是不可能交战的。
所以目前三方对峙期间，唯一有可能交战的就是汉魏的边境冲突。
见马良认可自己言论，田豫心中松一口气，在汉室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多人能讲道理，名士重臣并不会鄙视、压制能吏、干吏以及相关行伍出身的寒门官吏。
在大魏，什么身份说什么话，位卑之人管好自己的嘴，只需要服从就好。
田豫又饮一口酒，就将白瓷葫芦里残存的浊酒倒入篝火边，对马良说：“马使君，正因此，今日之战意义非凡。胜，则是马使君、兖州军之胜，挫败敌国兵锋，利于今后兖州休养。”
这是肯定的，满宠之所以嚣张跋扈不断侵烧陈留、东郡，不就是因为满宠始终占便宜，没吃过亏么？
所以魏国朝堂明知道满宠在玩火，也缺乏正当理由阻止、禁止。
毕竟是交战的敌国，血海深仇摆在那里，谁敢指责满宠‘非法抗汉’？
大魏朝廷也是要脸的，也就默许满宠持续侵烧兖州，也好向关东四州宣示大魏的存在感；也好鼓励关东四州心向大魏的忠贞之士。
可是呢，如果汉军反击，令满宠吃亏……那就很有必要处理满宠了。
处理满宠的力度、方式，取决于汉军的后续计划，如果是全面反击，战争烈度提升，那满宠会水涨船高，获得更深层次的提拔、任用。
若汉军见好就收并无大打出手的意图，那满宠就倒霉了。
满宠一把火烧灭东吴……这个事情让很多人还惦记着，宁可让孙权拿走关东四州，也不能让汉军拿走啊！
这是个原则问题，可满宠当时为了脱身，偏偏一把火烧掉了孙权的一切，也让大魏失去了战略伙伴。
孙权再反复狡诈，也只是一头喂不饱的狼，多少能牵制汉军的侧面。
吴国灭亡，汉军没必要两线作战，终于可以外线专心作战，内线专心休养，大魏面临的压力与日俱增。
这股压力会随着汉军内线持续休养、汉军国力积蓄越发雄厚而增强。
所以挫败满宠的势头，满宠势必会遭受反噬……那兖州也就能安心休养一阵。
可如果这时秦朗、孙资等人联合布置的陷阱呢？
孙资那么多儿子，拿出一个做死间……也不是不可以。
田豫为说服马良，将手里李严送给他的白瓷葫芦晃了晃：“若败，呵呵，也利于朝堂和睦。”
马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田豫手里的白瓷葫芦砸在火塘边的铸铁平底锅上，清脆一声摔的粉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要破釜沉舟去打一场，赌一场？
马良被田豫的决心感染，正要说服自己支持田豫时，就听田豫说：“仆与马使君，就是这精良瓷器。虽贵重，比较于国事，却不值一提，犹如泥尘。”
“此番若是魏人设计，那仆与马使君在北岸为国捐躯……那陈公必然知晓魏国底蕴犹存，会转而攻夺其河东、太原，如此可断魏国一臂。”
“失去河东屏障，魏国虽有太行之险，却要分兵两处以拒守西、南。如此，焉有余力休养？士民苦于军事，挨其国内有变，须臾间山河倾覆。”
“待其国家板荡社稷倾覆，陈公隔太行天险，而中原临近邺城，必先能入邺城。掌控邺城，则河北定矣！”
邺都有什么？有曹魏最多的财富，还有曹魏各地区官吏的家属！
还有曹魏的正统影响力，为汉所攻灭，人心、道义会偏向于汉。
马良想明白这一茬，心中疑虑尽去。
这是要拿命去分割、肢解魏国的防御体系，只要关中出兵夺走河东、太原，那大魏就跟塞进囚笼的老虎一样了。只能被动挨打，不可能再主动出击。
魏军敢对任何一方面采取军事行动，那另一个方面的汉军或北府兵就会动手，让魏军的每一次军事行动成为虚张声势、虎头蛇尾的无意义行为，除了消耗国力外，没有一点积极效果。

第六百八十八章 泰山录事
雨云渐渐向北，邺都也瞬间清凉。
何晏乘坐四人抬舆向铜雀园移动，这是他第一次乘坐抬舆，以极高的视线审视、观察、阅览邺都北半城的光景。
头一次发现，高人一头的视线，真的能看的很远，看到的景象、格局跟往日迥然不同。
脊背已然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何晏只能乘坐抬舆出行。
就连抬舆也是特制的，有乌纱遮蔽灰尘，何晏只露出脸颊，双目转动，想努力把视线中的一切看得清楚一切。
泞濛细雨里，让他格外惬意。
铜雀台曹丕已陆续召见三省重臣进行单独会议，何晏来时正轮到蒋济觐见。
蒋济虽然是一个有名的贪腐重臣，哪怕邺都市井已有童谣讽刺……可他依然是大魏的忠臣。
贪腐么，重臣、能臣的自污罢了，大环境如此，大魏国情在此，要体谅啊。
田信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就是没有贪腐，没有自污！
忙着打仗，哪有时间去思索这些东西，弄得名望卓群，走到了如今只能进，不能退的地步。
当世有这么个鲜明的例子，难道不值得大家警醒、引以为鉴？
而蒋济这个人还有些不同，与众不同，大大的不同。
因为他夭折的一个成年儿子，目前在泰山府君那里担任鬼吏。
这个传说来自蒋济升迁领军将军之时，也就是今年年初。
以蒋济年龄在曹魏中枢重臣里属于十分年青的一个，所以蒋济的实际影响力因为年龄最低，要比他实际职务要高。蒋济又有嗜酒误事的前例，加上贪腐自污，倒也是一个值得放心使用的重臣。
正值壮年、即将步入中年的蒋济却有一个早亡的儿子，在他由散骑常侍迁中领军，再迁领军将军时，他的妻子突然做梦，说儿子来找她哭诉。
原来夭亡的儿子在泰山府君麾下的阴军里充任什伍长，日子过得十分苦楚。因听说邺都太庙之西有一个叫孙阿的贤人，很得天帝喜欢，要征孙阿为新的泰山令。
所以托梦给父母，希望蒋济能嘱咐孙阿去了泰山，能给自己一点照料。
可蒋济觉得只是个梦，不足为信，不做处理。
次日蒋济的妻子又梦到儿子，他儿子说原来的泰山令已经升迁，他是来迎接新的泰山令孙阿，现在就住在太庙，就等时候到了迎接孙阿前往泰山担任新的泰山令。
又再次祈求他母亲劝蒋济，抱着试一试心态也是好的。并描述孙阿的形貌、居住信息，好方便父母找到孙阿。
他的母亲又把梦境重述一次，蒋济没办法只好派人去太庙周围寻找孙阿，果然跟妻子梦中描述的一样。
于是蒋济将妻子梦境的事情告诉孙阿，并请求孙阿照顾自己儿子。
孙阿听说后不觉得惊恐，只觉得惊喜不断，遂答应这件事情，返回家中安排后事。
蒋济十分关切这件事情，从军营到孙阿家中安排军士，十步一人，以迅速观察、传递孙阿的消息。
果然次日时，孙阿辰时心痛不止，至日中日而殁……唔，差不多是含笑而死。
蒋济自然大喜，又十分感动，流涕感叹：“虽哀儿之不幸，见喜亡者之有知。”
后月余时间，蒋济的妻子又梦到儿子，儿子前来告诉她……承蒙新的泰山令照顾，他已经升迁录事。
于是乎，泰山府君姓孙了，泰山府君还有了一个姓蒋的录事。
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泰山不在曹魏控制区域内，否则派人去泰山重修庙宇，立、埋碑文……这桩封神大事就做好了。
可这不重要，反正邺都周围传的神乎其神，许多已经信了，认为蒋济有个泰山府君麾下担任录事的儿子。
近来两天皇帝又多梦见鬼神，于是蒋济就越发显贵。
曹丕也是熟读经典之人，自然知道梦见鬼神绝非好事。
活着的英雄豪杰尚且不好敷衍，等成了鬼神……有道是无欲则刚，前来找自己，肯定有重大的事情要求自己。
这种事情，肯定对自己不好。
现在身体状态又是明摆着的，如果处理不好鬼神的事情，那自己也就要倒霉了。
不过梦见鬼神后，曹丕心中惶恐已经消退大半，目前更多的是不甘心罢了。
只是曹丕详细阐述鬼神之事时，蒋济多沉默应对，似有难言之隐，不便深入为皇帝解释疑难。
曹丕也大致理解蒋济的难处，鬼神的每一个细节肯定有深意，自己尚且很难理解，更别说蒋济了。
现在曹丕更在意的是……夏侯尚。
以夏侯尚的影响力，肯定会跻身前排，最不济也会出现在武皇帝身边充任近侍，可夏侯尚不在。
这是不是说明……夏侯尚还活着？
曹丕语气斟酌，没急于询问夏侯尚之事，这件事情越少人在意就越好，巴不得所有人都忘掉夏侯尚，不要去探究夏侯尚死了，还是假死脱身，更不要探究夏侯尚之所以患病的原因。
现在曹丕在意的是田信的身份，自己是病重、体衰状态时吞服仙药，才见到鬼神与之问答。
可田信何德何能，能见鬼神，并向鬼神学习？
要么是田信真的在山中遇到仙人，还看到了五龙出世……只是为了汉室颜面做考虑，只敢承认当时见到了四条龙，故意忽略了黄龙。
正因有这番仙缘，田信才得以向鬼神学习，或许教导田信学业的不是普通汉家博士，可能是古之圣贤。
这……实在是太过惊骇、恐怖。
再要么就是田信不是人，是鬼神。
这个推论更恐怖，宣扬出去，这仗就没法打了。
蒋济有一个在泰山府君麾下当录事的儿子，所以今年以来邺都市井就再无孩童敢唱蒋济贪腐‘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之类的歌谣。
有个当鬼吏的儿子，蒋济就成了不可讨论的人物。
如果推论、并证明田信本人是鬼神，那还怎么打仗？
除非有证据能证明吃田信一口肉，能返老回童，能长生不死。
曹丕神情疲倦，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思维也就那么闪过了，没等他抓住，新的想法又生出，整个人恍惚、愣神。
想要追忆，又不知从何而起，蒋济见他停止叙述，又不敢打扰。
这种静默中，为何晏通报的小宦官越发不敢吱声，静静等候曹丕回神。

第六百八十九章 神仙药
蒋济给不了曹丕想要的肯定答复或相关暗示。
曹丕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何晏身上，泞濛细雨中，两人在殿内分隔出来的小药室里独处。
室内大桌上摆着许多盛放药材的器皿，同一种材料可能会有四五种的盛装器皿，有石雕的，有黑陶、有铁的，有木盒，似乎器皿材质对药性也有很大影响似的。
没办法，修仙这种事情，就得讲究一点。
别说药材、盛放药材的器皿，就连服药的时间都要掐算着点……服药时的祷告词语、舞蹈、方位变化这类仪式也是很重要，错一步都不行。
总之，修仙错一步都不行，这是需要非常谨慎、认真、细心才能进行的事情……这些都达到了，还要一点点运气。
何晏忍着背上血痂的不适应，克制心中激动，尽可能以稳重的姿态拣选五石散的原材。
皇帝相信五石散，对五石散有信心……作为五石散的发明者、改进者，何晏也有很大的信心。
对于遴选上乘药材，何晏也是有许多心得的，现在一桌子的原材料，何晏手法娴熟，甚至不需要用天平，仅仅凭借手感就能配置出一份份的五石散。
曹丕就在一边看着，五石散原料或细碎，或颗粒粗糙，被何晏用小勺定量挖取，投入石臼中轻轻捣碎，细细研磨，又混合糖浆糅合成拇指大丸剂。
何晏略遗憾口吻：“陛下，五石散乃土之精粹，形成五色，聚而成药。臣以为，五石散之外，应当有五种木之精粹。”
“土精？木精？”
曹丕手里捏着一枚五石散丸剂细细浅嗅，药剂学始终是发展、进步的。五石散，何晏最初就是散剂，后来发展为丸剂。
在五德逻辑，天人感应，和时代始终在发展这些认知观念里，五石散之外出现五木散、五水散、五金散……五火散？
曹丕在沉吟、思考，何晏则是早有一套相关的理论，侃侃而谈：“是，土者，厚德载物也。臣以为当服五石散巩固根本，调理肌理。”
说着他挽起双袖，他的肌肤白皙细腻、通透，可以清晰看到蓝色血管，仿佛体内的污垢已经被排除了许多。曹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火热。
何晏又说：“天地之妙非人力能参透，修仙乃逆天之举。故，五石散后，不可服用五金散，应服用五木散。”
曹丕听着连连点头，土生金是顺，不能吃五金散，五金多有毒性，早早吃了没好处，应该延迟服用。
所以应该是吃五石散固本，使身体偏向于土属性，然后服用五木散，借木克土之力，方便木属性在体内扎根。
可这五木散？
是选取五种颜色最正的药材？
曹丕思维散发，以五石散来推断五木散的配方，五石散就是黑白红绿黄的五种颜色矿石粉；那五木散，也应该是颜色对应的五种草木。
何晏又恰到好处开口：“臣听闻岭南、南中、日南多有奇异草木，欲寻真五木，还需与夏王商议。臣以为夏王必然熟知五石、五木、五金，如今或许正为五火而为难。”
稍稍停顿，何晏纠正自己言论：“石乃土之精，臣以为木之精粹，应是花朵无疑。”
说的很有道理，曹丕心中高兴，正好听到钟鼓楼钟声响彻，细雨中钟声都有些润耳。
不肯耽误时间，曹丕拿了一枚五石丸剂送到嘴里咀嚼吞服，口感真的比之前好许多。
何晏见状，挪动步子小心翼翼为曹丕取来烫了许久的温酒，曹丕坦然接受。
只是觉得何晏顾忌背上伤痕小心翼翼的步伐有点碍眼，又想到了秦朗这里的重要性。
不过曹丕表面毫无反应，闭着眼睛细细感受神仙之力的到来。
何晏也不会亏待自己，坐在下首连续吞服三枚五石丸剂，饮酒后正对着殿外而坐，观察雨幕、屋檐雨帘子。
他反应来的更快，精神越发高亢，开始继续思考、推算完整的神仙药。
神仙药应该是一个复杂的配方，最少要有二十五种材料；土之精是石，五石散是自己蒙对了；下一步的木之精是花，田信那里应该有线索。
田信在荆州从戎后才益发强大，应该就是这个期间服用了五木之精。
可金之精是什么？
这一刻何晏脑海里思维激荡，首先采用排除法，从田信身边一一排除，总之不可能是蒙多这类神驹，那应该是田信那说不清来源的神兵利器、铠甲。
五金之精，对应的应该是五种兵器，或许有独特的办法汲取、吸纳五金之精的力量。
长期佩戴、使用，朝夕相处彼此影响，应该是一种可能的办法。
到五金之精这一步，就应该有田信这么强大了。
火克金，田信下一步是要吞服五火之精，火是有形无质之物，五火之精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何晏思维迷失在这个‘形与质’的问题里，越想越想不明白，可又专注的去想。想多少忘多少，又从头继续想。
整个人摇头晃头，沉迷其中，不时痴痴做笑，很是快乐的样子。
曹丕则不然，药劲发作时站在书桌前，开始向田信写信。
这种状态太妙了，平常想说的话因为顾忌皇帝身份的威仪，不好意思说出来。
现在思维顺畅了，大家都是修行中人，半只脚踩到了神仙领域，哪能用凡俗的身份、礼仪来约束彼此？
而先一步离开铜雀园的蒋济则心绪沉重，驱车来到西郊太庙。
武皇帝的太庙已经被夷为平地，周围视线内是大片的稻田，引漳水河渠灌溉，如今稻田再有大半月就要收割，因此显得一片旺盛。
淡淡雨幕下，更显的青郁。
蒋济脚踩木履下车，面无表情望着原本太庙所在的方向，心中太多的话想要找人倾诉。
可这话太过危险，只好向冥冥中的鬼神倾诉。
作为目前大魏中枢重臣里最年轻的人，年初又经历了泰山府君事件，现在眼睁睁看着皇帝不问社稷问鬼神，除了感觉惶恐之余，他不敢劝阻皇帝哪怕一句。
时日无多的皇帝正做着美梦，谁敢扰醒这场梦，皇帝肯定会让这个人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即地狱。
蒋济在雨中感慨片刻，觉得有些冷，就准备回家。
只是回去的泥泞路上遇到另一辆冒雨出行的牛车，两车相遇都放慢速度，秉着会车减速、靠右行驶的原则准备交错。
可能是车速减慢，蒋济探头出来看具体状况，不想看到对面车上的人也在看他，是高堂隆。
两车交错之际，高堂隆将一个沉重的锦囊朝蒋济抛来。
蒋济神情漠视，任由锦囊落在车厢内，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第六百九十章 懿旨
蒋济宅邸，他饮着祛寒姜汤，披着一领斗篷暖身子。
静寂的寝室里只能听到滴滴哒哒的屋檐雨点的声音。
怀着极大恐惧，蒋济将怀里的锦囊取出来，双手略有颤抖。
皇帝过问、痴迷鬼神之事，虽让人恐慌，可也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
可高堂隆砸过来的锦囊……操作不好能让人家破人亡，这是鬼神做不到的事情。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能供自己选择的路太少了。
要么立刻向皇帝揭举，举报高堂隆以隐秘手段交结国家重臣，意图叵测；再要么加入高堂隆……不对，不能跟高堂隆搅合到一起。
高堂隆代表的是太子，自己轻易向太子倒戈，太子入继大位后，又怎么肯器重、信任自己？
所以，这是一个必须要坚守君臣原则的时刻。
保持沉默，就是对太子最大的支持。
先确立了自己的态度，蒋济才缓缓摊开帛书，见写着‘上更衣见血，后宫、东宫皆知何晏欺君，且欲弑君，望公明察，速断’。
“嘶！”
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牙有些疼。
皇后也要动手？皇帝竟然便血？到底是便血，还是尿血……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见血了，恐怕卞太后知道后，也会采取断然态度。
何晏死定了……这两天董昭跟何晏走的很近，似乎也想吃五石散？
所以董昭搞不好也会完蛋，涉及到皇帝的健康，又是由后宫来操刀，可不会管你老臣不老臣。
蒋济只觉得如坐针毡不敢继续在家里逗留，现在应该回到自己应该去的位置！
当即更换橘黄戎衣，披挂鎏金明光铠，领着卫士向城中军营赶去。
雨后傍晚夕阳在侧，蒋济神色如常与遇到的邻居打招呼，坐下东胡骏马蹄声哒哒，踩踏泥点。
如今大魏已经没有中领军、中护军了，只有各军的指挥将军。
中军五军里，蒋济是领军将军，营中约有兵员两千余，镇兵轮番当值，因此兵员只有五分之一。待战时全面动员后，领军编制在八千，十二个营。
太子府邸，自中门以内已封堵各门，侍女之流都已集中安置，府内男子不分官吏、卫士、仆僮都已分发铠甲、武器，预防最坏的事情发生。
曹叡静坐在议事厅，同样的鎏金明光铠穿戴在身上，全覆式头盔就放在一侧，俊朗、白皙的面庞此刻不见一点血色，他闭着眼睛静静等候宫中消息。
郭皇后，这位自己的养母，正时刻关注铜雀园的消息。
如果观察到皇帝的身体持续恶化，无法说服武卫、左卫、右卫三军的话，那就采取暴力手段，制止皇帝继续犯错。
必须采取断然措施，要向北边内附、新建的幽云六镇证明中枢依旧有强大的执行力。
哪怕皇帝精神状态不佳，中枢也能自己调整，警告北边生出其他想法。
目前镇兵改制还处于贯彻状态，最强的兵力依旧在中枢，幽云六镇依旧很穷，没有完成民屯、镇戍一体的改制，更没有两三年的积累，所以司马懿的幽云六镇依旧依赖中枢的给养。
皇后、太后考虑的是皇帝的健康，对她们来说皇帝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多活一天，对一个母亲、妻子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自己是国家储君，要从更大的方面来考虑。
虽不清楚南边满宠、秦朗到底要搞什么事情，可北边才是国内腹心之患。
以汉之强，出了一个北府，如今版图四分五裂，空有庞大疆域，却无法迅速统合国力。
以魏之衰，若出一个类似北府的组织，那大魏就彻底完蛋了。
大魏没有退路，可北边的幽云六镇有退路；为大魏戍边是戍边，为大汉、北府戍边也是戍边，没有本质区别。
大魏与幽云六镇，之间的关系从幽云六镇建立之初，就开始微妙起来。
大魏需要一个更有决断力的皇帝，必须压制幽云六镇，唯有握紧这把剑，才能跟汉军长久对峙，等待汉室与北府的矛盾爆发。
而现在，自曹礼意外坠亡后，也只有自己最合适接掌社稷神器。
现在国家还有的救，若再拖下去，没得救了……那自己再继位的话，只能做个洪水中徒劳挣扎的可怜人，做一个注定的亡国之君。
还有机会，机会就在今晚。
曹叡静静等候时机的到来，郭女王也在等候最终的答案。
由衷的来说，她比谁都希望曹丕能健康，作为一个童年时就吃了数不尽苦楚、磨难，以至于失去生育能力的可怜女人，她性格坚韧之余，对所谓的神仙之说是不屑于相信的。
托曹丕这两年规律的饮食习惯，所以到了时间，相关的事情就会发生、被记录，然后成送到她面前。
约在申时六刻，曹丕药劲过去后，萎靡之余还是在宫人伺候下更衣。
他不仅便血，还有尿血现象。
曹丕多少也觉得有些心虚，可何晏说过这种事情，他最初时也有尿血、便血症状……这明明是排除体内杂质、洗精伐髓的明显证据啊！
作为一个皇帝，自然是多疑的。
两份密封的漆木小桶就当着曹丕面由太医令麾下轮值的两名御医提走，他们要拿去检验，也会记录在册，以供查询。
出乎曹丕预料的是……两名御医没有去见太医令，而是提着漆木小桶直接去找皇后。
郭女王心怀侥幸，还是出于谨慎亲自检查了一次，这才希望破灭，带着这两名太医去找太后。
卞太后见到这些东西后精神彻底垮了，头晕目眩坐都坐不稳，右手抚着额头，左臂被郭女王搀着，一个劲的长吁短叹，很是无奈。
稍稍回神，卞太后问：“几日了？”
“自陛下服用五石散当夜至今，已有三日。”
郭女王声线干哑，微微变声，仿佛即将要咆哮的母老虎，眉目间哀痛之余更多的是凶狠：“据诸多太医推算，陛下这三日气血流失，最少也在一升。”
本就体虚，还流失这么多血……卞氏听着眼睛都瞪圆了：“尹氏教子无方，害我家孙儿，还想害我家子恒！去，绞之！”
“再取五石散，给何晏吃饱为止！”
卞太后眉目凌厉：“让这母子聚在一起吧，先吃五石散，再绞其母。”
“去传许仲康，哀家要见他！”
“发武库之兵，许仲康若不来，合中外之兵，进据铜雀园……”
说着，卞太后气势趋于衰弱，见她不在发布行的命令，当场拟好的太后懿旨就送到面前。
卞太后神色木然不愿动弹，看郭女王：“宫里的家事，以后还得托付给你。为哀家用印吧。”
“是。”
郭女王不做掩饰，从女官端来的宝盒中取出印玺，在一页页懿旨上用印。
许褚如果还反对，那中外各军就有相对合法的理由攻击许褚麾下的武卫、左卫、右卫。甚至，会把这三卫主要吏士堵在军营里，不使出动。
愚忠，还是宫门喋血，就看许褚怎么选。

第六百九十一章 夺门
铜雀园的深夜里，曹丕惊悸而醒。
可能是白天始终降雨的原因，入夜后邺都周围清凉宜人，到半夜时多少有些阴冷渗人。
他醒来的时已不见了何晏，口渴饮水之际，他随意拿起桌上写给田信，还未封装的信。
见写着‘孝先吾弟，近来可好？关中气候分明与荆湘湿热有大不同，甚是宜人，我亦神往也，恨不能亲往。又闻南山多有隐世仙人，心慕之至，奈何为国家所困，此身不得自由，亦常引为憾事。
何平叔精通药理，堪称出神入化，选土之精石配以成药，服之心神驰骋，不受躯体之拘束，袅袅如烟尘兮妙不可言。’
曹丕看着信，回忆自己写信时的状态，回味之余心中痒痒。
又翻过一页，见写着‘不提俗事，近日梦中多见鬼神，此人主之大不吉也。心中渐生惭愧，念及时日无多，杀戮广泛，实无悔改余地。
我弟子文无辜，孙儿曹芳无所知，奢望孝先善待，以存留我家族裔。’
见字迹开始潦草，由行楷开始向章草过渡，曹丕翻到第三页：‘逆天者仙，能成仙者万中难寻其一。平生所恨不能与孝先当面畅谈，今岁入冬，欲巡洛阳，孝先若有意，可会猎于显阳苑。
此苑林木茂盛，已重开道路，最善涉猎。
卿有来福宝弓，当世称奇，愿一睹其形迹。
然我最爱宝剑，愿以洛阳三川之地换卿所藏宝剑一口。’
“呵呵，倒是个好计策。”
曹丕轻笑自夸，亲自动手封装这三页信纸，脑海里已经想象自己与田信会猎洛阳西郊，退能分割天下，进能联手一统天下。
或许诚意足够，取得田信信赖，应该能获取五木之精的信息、线索。
五木之精最能调养身体，就如草药一样……拿到五木之精，绝对能祛除身体隐患，并让身体变强，双臂能有千斤之力，成为万人敌。
心里想着快乐的事情，曹丕忍不住吞服了一枚五石药丸，遣人连夜将这封书信向关中派送。
反正药力发作时是自己最清醒，思考能力最强的状态，那个时候做出要去洛阳与田信会面的决定……那肯定是有很多道理的，肯定是目前自己想不明白、看不懂的。
现在药力渐渐发作，曹丕又开始思考河东、太原方面的防务。
秦国能随意的东出函谷关，最重要的就是占据了河东、太原地区，否则秦军出关，每次都要顾虑赵国的态度。
因此长平之战是一场无法避免的决战，唯有解决黄河北岸的安全隐患，秦军才能专心分割、收割关东。
否则晋国奇袭，导致秦军东征大军覆没的殽之战……绝对不会是孤例，不打下河东、河内，那秦军出征、回师的时候，就有可能面临赵军、晋军的袭击。
这是地缘决定的，而太原者，很大的平原是也。
夺取河东后，如果不打下太原，那太原方面重新收复河东的时候，是很占便宜的。不仅有物资产量上的优势，还有顺游而下方便运输物资、以快打慢的优势。
因此河东、太原是一体的，要么都占了，要么都占不住。
田信想要东出跟汉室争夺中原、关东，那么河东、太原就是必得的。
河东郡守是赵俨，这是个让人放心的人，作为跟田信直接对阵并且存活至今的人，没人质疑赵俨的能力。
目前的大魏，也就满宠、赵俨跟田信对垒的经验最多，并且还都活了下来，留在朝堂为大魏继续效力。
可赵俨的能力守卫河东是足够了，让他兼顾太原有些不现实。
必须要把太原重镇化，将河东设计为拉锯的战场，只有这样才能守好晋地……晋地，相当于国家的臂膀，没了的话，生死就操于敌手。
可谁适合坐镇太原？
张郃不合适，如果放弃洛阳，那张郃就要调回邺都，继续统率大魏的机动兵力。
满宠、司马懿各有所领，不能轻易调动；唯一能调动的就是大司马曹真。
派宗室近亲去经营太原，不亏。
曹丕思维轻飘飘的，思索着这个重要的国家大事，却被急促脚步声打断。
急促，且密集、沉重，还有铠甲摩挲的哗啦声。
他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脚步踉跄走出寝殿，就见许褚冲入大殿门槛儿，随许褚而来的武卫兵将殿门左右的一些宿卫兵擒拿，缴械。
许褚抱拳：“陛下，太后发懿旨，欲诛何晏。”
曹丕左右扭头看许褚左右跟着的武卫兵：“即要诛何晏，又何故举兵入宫？”
“太子受人蒙蔽，不知内情业已举兵，臣担忧陛下安危。”
许褚说话间，身后武卫兵就推搡着一人上前，正是被缴械的奉车都尉卞兰。
卞兰看到曹丕，眼神躲闪不敢抬头对视，也不敢伸冤，曹丕见卞兰这模样，只觉得有趣，呵呵做笑阔步朝殿外走去，只是脚步不稳，更显得气势汹汹。
许褚等人让开，曹丕立在廊下，可见铜雀台台阶上已经站满了武卫兵，一层层黑压压的，打着火把，台下平阔的小广场上，后续涌来的武卫兵在呼喝声、鼓点声中百人一队，结阵等待。
而铜雀园的外面，可以看到南城、北城各个方面都有举火而行的队伍三座漳水桥处更是火把密集，驻屯南城一带的军队也在开拔。
冷风吹在曹丕涨红、火热的脸上，他依旧嗤嗤做笑，一副感到很荒唐的诧异模样。
许褚目光打量城中各处，神情没有一点波澜，他有信心带着武卫军、左卫军、右卫军击溃任何一支敢于冒犯宫城的军队。
见曹丕始终不语，许褚开口讲述：“陛下，左卫已进据武库，城中各军止有刀剑矛戟，弓弩皆无。除大小军吏配发轻甲，余下吏士重甲皆藏于武库，不足为虑。”
“我知道这些，可若出兵，国将不国。”
曹丕含笑反问：“太子受人蒙蔽，又该如何处理？太后又发懿旨，我又该如何向太后交待？”
“我家宫阙，今夜不得染血。”
曹丕仰天长呼一口气：“传令城中各军，朕无碍，各军原地驻屯不可妄动，邀太后、太子至铜雀台，有什么话，朕与他们说明白。”
许褚迟疑片刻，拱手领命，派人去召集夜里当值的三省重臣，由他们来书写诏书，并负责去传达。
曹丕原地长吁短叹不已，又嗤嗤做笑，悲欢交错行为荒诞。
许褚领着三省重臣到他面前时，曹丕已经披上御寒斗篷，正背对这些人，又在自言自语：“朕是看明白了，太子岂会无视？天下哪有六十年的太子？”
五石散这种仙药，太子吃的时间更早……哪有放任自己后来居上的道理？
太子姿貌昳丽也是有药石之力的，实在是可悲啊……可又该怎么劝说太后？
简直是逆子……曹丕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三省重臣当了个耳旁风。

第六百九十二章 斗兽
铜雀台，时值四更时分。
皇太后、皇后、太子相继抵达，更多的消息也从城中各处传来。
有些坏消息是看得见的，比如随太子而来围堵宫门的中军，都已换装重甲……说明武库、右卫军已经出现了极大变故。
武卫军已经丧失了唯一的重装优势，如果爆发内战、冲突，在巷战中，武卫军已无法迅速击溃参与政变的各支军队。
虽然还没到大势已去那一步，可邺都的中外各军已经用脚投票，他们已不信任现在的皇帝。
自皇帝篡汉……禅位建国以来，许多明明有优势的仗，硬是打成了败仗、大败仗。
朝野吏民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都有亲友在军中……不断的败仗，不断的损失，总的有人站出来负责。
很显然，连续战败的责任不可能都在前线主将身上，前线主将那么多，来回换，纵然有责任，也不可能全部都有责任。
所以大家反复思考其中的问题，怎么看，都觉得皇帝有些不合适。
这该怎么办？
只好当哑巴，当一个健忘的人，不愿招惹皇帝。
如鲍勋那样的人……已经没了。
换一个皇帝，或者换一个拿主意的人，就成了大家心底默默思考、期望的事情。
就这样，更多重装部队出现在铜雀园门外的广场，就连右卫军的番号也出现在对面。
右卫将军董访也出现在这里，他左臂扎着白色布帛，胡须斑白精神抖擞，在亲卫协助下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一众将军队列。
蒋济上下审视董访，董访神色坦然，见这里其他将军、领军校尉、典军都没有扎标识物，也就随意扯掉左臂的白色布带，问：“领军，左卫如何了？”
“左卫据守不出，亦不过问各军出入、调动。”
蒋济毕竟是原来的中领军，位格天然高所有将军半级，见到董访，对董昭也就不担心了，反问：“武库守军何意？”
“与末将一致，愿尊奉太后懿旨。”
董访依旧觉得嘴里有些干，心中打鼓七上八下的，如果不能扳倒皇帝，那大家都没好下场。
就算扳倒，太后怎么处理自己亲生儿子？太子又怎么处理皇帝？
司马懿在外手握幽云六镇大军，若是处理不当，引发司马懿讨伐，那大魏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不管怎么处理，现在的皇帝不能死，也不能受委屈，否则司马懿就有了起兵讨贼的正当理由。
毕竟……但凡军队参与的变动，谁也说不清楚的过程。
如果司马懿一口咬定，非要说邺都各军不满军事改革发动兵变，再囚禁帝室、公卿大臣、把控朝政什么的……那魏军内战就无法避免。
汉军肯定会参与，来联合司马懿，为曹魏帝室主持公道……
总之，现在事情就看皇帝一家子怎么谈判，如果谈崩了，不能顺利交接，那事情就会全面失控，成为新一轮大战的诱因。
到时候，现在站在这里所有威风八面的将军们，绝无好下场。
董访心中惴惴不安，望着火把林立的铜雀园，默默祈祷。
铜雀园里，当右卫军番号出现时，董昭就主动离开重臣班列，许褚还分出两个人羁押董昭。
铜雀台上，曹丕闲不闲来，在殿内来回踱步，显得多动、躁烈，仿佛巡视巢穴的虎熊，让卞太后，郭女王、曹叡担心、紧张不已。
曹丕自己不肯退，那国家顷刻间瓦解、崩溃，绝非什么妄想。
许多人将司马懿看成田信第二，而这个形成看法的基本条件就是司马懿与曹丕的感情……就像田信与汉成祖皇帝一样。
这种彼此信赖的感情，是一道很深的羁绊。
因为这个羁绊，如果曹丕受了极大委屈，那司马懿就有朴素的复仇大义。
哪怕邀请汉军、北府军，与之联合在一起为曹丕复仇……也是符合复仇大义的。
曹丕自然不怕铜雀园外的那些军队，哪怕没吃药，他也不怕！
这就是魏国的军队，没什么好怕的。
连他这个做皇帝的，被自己军队包围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谁敢碰他，自然会有人为他复仇。
他有底气，外面的这支军队就跟冰雕一样，能被汉军、北府兵一锤打碎，也能被司马懿敲碎！
视之如土鸡瓦犬，那么自然很有信心面对自己的好儿子。
曹丕这里越是自信，曹叡就越是心虚、忌惮。
皇帝日薄西山，做点倒行逆施的事情实属正常，没什么好心疼的；可作为储君，曹叡很心疼这些坛坛罐罐，恨不得全盘接手。
曹丕越看曹叡，越觉得气愤。
这个儿子服用五石散的时间很久了，最少有四五年，却始终悄悄服用，不肯向自己分享、描述其中的妙趣、好处。可见，他的心思、立场是跟自己不一样的。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别人都看出甄宓的死因，就他还看不出端倪，或者看出来了，却不愿意相信赐死甄氏的原因正是曹叡本人的不顺服。
现在倒好，见自己吃了五石散仙药，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勾结内外重臣、将领，发动了政变。
还欺骗了自己母亲，实在是可恶。
曹丕越想越气，父子之间始终没人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卞太后也沉默，曹丕在哪里吹胡子、瞪眼睛，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怎么看状态都不稳定，缺乏理智，显得偏执，显然正在钻牛角尖。
现在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保准抓着一点话柄死追猛打，根本不跟你心平气和讲道理……何况，今夜这种事情就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必须要以武力威胁，胁迫曹丕妥协、让步，达成朝政的和平让渡。
擅长交际的郭女王此刻更不愿开口说话，她很了解曹丕服药后的精神状态，最好拖一阵，拖的时间越长，加入太子阵营的人就越多。
等曹丕清醒后，精神萎靡、沮丧、悲观的时候再谈判，稍稍让出一点余地，皇帝恢复理智肯定会退一步。
堂堂大魏的铜雀台内，帝室祖孙三代人四个人，仿佛斗兽场一样，等待凶性大发的曹丕进入疲惫状态。

第六百九十三章 分割
约在天色启明时分，曹丕显露疲态，坐在椅子上直冒虚汗，气喘吁吁。
哪里还有什么怒气，只剩下疲倦、错愕、恍惚、诧异，仿佛被人一棍敲晕，遗忘了一些。
曹叡将这看在眼里，五石散是好是坏且先不去计较……就皇帝这种精神萎靡，身体长期虚弱的人，贸然更换三餐菜肴都可能引发问题，更别说吃虎狼之药。
五石散是什么？是典型的虎狼之药。
大概只有年青、元气充足，活力满满又很健康人才能服用，进而汲取药力改善身心，勉强能摈弃、扛住药毒。
很显然，何晏与自己，才是真正适合吃五石散、五石药丸的人。
而父皇……他老了，服用五石药丸，如同吃砒霜。
这样一个我之仙草，他之砒霜毒药的道理盘旋在曹叡心头，却很难跟人讲得通。
毕竟真正吃过五石散的才三个人、四个人，效果也是很明显的。
敌国有一个万人敌，能生裂虎豹，有万夫不当之勇；而本国呢，自己与何晏已经有了明显改善体质的特征……肌肤白皙、通透，体内污垢已渐渐被排除、清洗干净。
曹叡此刻有太多的想法，可今天这种场合断然没有他讲话的余地，他如果开口，那就是子逼迫父亲，是不孝；是臣逼迫君，是不忠。
所以这是一场家事，唯一能话事、处理全部问题的人是卞太后。
卞太后见儿子那模样只觉得可怜，令她心痛，越发不想跟曹丕说话，吩咐左右：“将何晏带来。”
真正为难的是郭女王，想站到曹丕身边，又被曹丕目光所止，徘徊犹豫。
曹丕为自己擦拭汗水，目光阴翳，总觉得自己遭受了家人、臣工的一致背叛；他们不可能坐视一个长生不死的皇帝，没人希望皇帝能长死不死，都是大大的不忠之徒。
很快何晏被拖上来，已然毒发陷入狂躁模样，双臂被两名武士反剪，可何晏依旧蹦跳、挣扎，似乎体内有一个不羁的灵魂想要破体而出。
而他的面目涨红，眼睛外凸满是血丝，眼眶下有血痕，嘴里塞着布团又被一条绳索勒住，以至于呜呜呜发不出声音。
一双可以表达情绪的外凸眼睛里满是疯狂，躁动片刻又会陷入沉默，除了粗重呼吸证明还或者外，就不再动弹。
等恢复一点力气，又开始挣扎，仿佛一条被禁锢、即将蜕皮的蛇，想要努力磨破旧皮的一角，好让新的身躯钻出来，迎来新生。
卞太后不言语，任由何晏抽搐，突然间何晏鼻孔向外喷涌鲜红血液，血液又吸入气管、肺叶，堵住口腔又无法咳嗽，何晏就这样突然窒息而亡。
曹丕目光始终在观察何晏，就听卞太后说：“何晏生性嬉荒，身无社稷之重，又无养家之心，故随心所欲行举无状。他欲寻死，我儿何故效仿？”
“他怎会寻死？”
“怎不会死？何晏好服五石散，如今正是服用五石散而死，实乃咎由自取，自寻死路。”
卞太后说着侧目去看，这时候许褚已经上前检验何晏，摘掉勒嘴的绳索，再掏出嘴里的布团，还在颤抖、抽搐的何晏尸体发生自然反应，向面前又呕出大滩混杂五石散的污秽血液。
曹丕认出地上混成一团的五石散，感觉荒唐，讥讽轻轻做笑：“母亲糊涂，休说是药石，就是饭菜，人吃多了也会死。”
笑着，他头枕在椅背，仰头看漆黑殿中栋梁，咧嘴龇牙做笑，笑容凄凉、苦楚：“事已至此，母亲又能有何作为？”
卞太后默然，还政于曹丕？
没人敢答应，她如果坚持如此，那尊奉懿旨而来的军队、臣工又会去支持太子。
到时候事情就彻底失控了，反正会超出她的控制。
曹丕心灰心冷沮丧莫名，如果现在真的有长生不老之药摆在面前，他都懒得张嘴。
这种时候，大魏三公之一司徒王朗主动上前，向曹丕施礼：“陛下曾言，人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此言，臣等深以为然，宿夜砥砺，不敢疏忽。”
太尉华歆也主动进言：“陛下曾造宝剑，饰以蓝田宝玉，使左右昼夜佩戴，以除妖氛。陛下之志，何惧妖异、鬼神乎？”
曹丕听了默默垂泪，哽咽回答：“朕年三十有八，体衰迟暮之年，怎及十八、廿八之朝气？”
年轻的时候，身体健康，心情舒畅，自然什么都看得开，常常笑话仙家不死药之说。
脑海昏沉，可年青时的美好记忆正不断浮现，两相对比……曹丕更感伤心，自己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
神伤不已，曹丕两手握拳，拇指指甲刺激肌肤，疼痛感让他清醒，声音颤抖、虚弱，带着愤恨：“拟诏。”
尚书令陈群、几个尚书如卢毓等人紧跟着上前，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以及侍中刘晔、傅巽一起上前。
其中书法最好的刘放负责实际书写，陈群、孙资等人站在刘放左右。
曹丕瞥一眼儿子，又看看母亲，对卞太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无力、断断续续：“朕受禅以来，兢兢业业不曾懈怠，然家中多丧，国事亦不宁，常引以为恨，遂荒废寝食，以至于体虚神弱不能理政。”
受田信影响，曹丕诏书、公文也多向田信靠拢，只讲事情不扯其他：“得天所幸，太子英明神武为武皇帝所喜，可承大业。”
听到这里，曹叡眼睛一红，哗啦跪地，身上英武、贴身的鎏金明光铠顿时显得有些累赘。
曹丕依旧只是瞥了一眼，稍作停顿，组织语言又说：“太子观政三省已有所得，宜监国。另，大司马曹真乃国家柱石，迁拜大将军，驻屯太原，兼管太原、河东、河西、上党、雁门、代六郡军兵事。”
“尚书令陈群拜镇军大将军，抚慰中军；幽州都督司马懿拜征夷大将军，所领幽云六镇事如故。”
“朕思念洛阳风土，领武卫军就食洛阳。三省重臣、公卿百官留守邺都，与监国太子同参国事，慎之，慎之。”
曹丕说完如释重负，侧头去看陈群等人，果然尚书省一众人又在誊抄中书省的诏书原本。
看来，这些人还是满意的。
并没有大肆封赏爵位、食邑，或进行加官，只是把兵权完成了分割。
陈群能稳住邺都的形势，这就足够了。
兵权平稳过渡后，今后国君新旧更替，再由新君封赏爵位、食邑，进行各种加官、征授公卿、重臣子弟官职即可。
一切都是有流程的，一个皇帝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都是职业常识。
做完这一切，曹丕低声嘱咐，身边小宦官取来了一柄折扇。
曹丕轻轻抹开这柄女儿送来的折扇，扇面绘画‘象邑山水甲天下’，以折扇遮面不去看母亲、儿子，留出余光看郭女王，挤出一点点笑容：“皇后，欲去洛阳，还是留守邺都？”
“臣妾愿随陛下去。”

第六百九十四章 大魏忠良
天色明亮，曹丕、郭女王巡视洛阳的车驾、舟船就已潦草准备妥当，许多生活器皿也来不及造册、统计，由武卫军搬运，向漳水码头集结。
对邺都方面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稳当当的把皇帝夫妇送到船上，然后坐船去洛阳。
还有一半的中军驻屯洛阳，掌握在曹真、张郃手里，皇帝把曹真调到太原去，分给了六郡之地，算上司马懿的幽云六镇，留给邺都方面的只剩下八郡之地。
除去洛阳方面，整个大魏兵权一分为三，谁也无法短期内合并国内兵权。
只是快到中午，曹丕幽幽转醒时，这支仓促拼凑的运输船队就陆续启程。
自己这算是被家人、臣工联合起来给驱逐了？
这样的例子虽然算不得自古以来的独一份，可作为一个‘开国皇帝’，这么凄惨的下场，恐怕也是无人能及。
不过想一想，胡服骑射的那位赵主父，似乎比自己还惨，或许自己也会这么惨。
曹丕搜素典籍，想要找一些比自己还要惨的君王，以此好安慰自己。
随着全部船只起航，忙完这一切，许褚才来见曹丕：“陛下，自辰时至今，约有千余吏士逃遁。据臣细查，皆系河北籍贯。此类吏士逃遁时，有串联迹象。”
“无碍。”
曹丕不觉得奇怪，军队瓦解是很正常的事情：“除玉石、金银器皿和书册外，余下之物皆可做赏赐之用。若有吏士要回归原籍，仲康发放通行文书，给与赏赐，使归家。”
“唯。”
许褚施礼，离开船舱去传令，作为曾经虎士的首领，武卫军哪怕军心瓦解，最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追随许褚。
只要把皇帝成功送到洛阳，与洛阳张郃所部中军汇合，那就有翻身的一天。
作为宫廷宿卫将军，坚持原则是许褚的生存之道，但也有非常广泛、全面的信息渠道，可以从容观察列国形势。
三省会议的军事内容，许褚稍稍留心一点，那他的信息将会与三省重臣保持一致。
现在局势很明显，汉灭魏的决心很强烈，可是有心无力；而北府不会坐视魏国被灭，北府还需要养寇。
许褚离去，曹丕仍旧疲倦不已，可他不能休息，看向郭女王：“地图。”
郭女王脚步勤快为曹丕铺开地图，曹丕审视河道，盯着清水口、延津一带，只觉得口干舌燥……邺都那些人，该不会想借刀杀人，把自己送到汉军面前？
“笔墨。”
曹丕又吩咐一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影响、控制秦朗的骁骑军，还有满宠的镇南军。
这两支军队哪怕事后发生吏士逃亡，最少也能把武卫军补全。
补全后的武卫军是一支步骑联合的部队，对阵同等规模的汉军，是很占便宜的。
起码，自己不会在‘狩猎途中’被汉军俘虏。
有军队，自己才能活着抵达洛阳，才能在洛阳寿终就寝。
天色渐暮，邺都一百五十里外的满宠黎阳大营。
邺都变故的消息已从友人那里传递、通报，在大魏风雨飘摇之际，大魏朝堂内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朋友的重要性，特别是手里有兵权的朋友。
但邺都监国的太子、出游洛阳的皇帝都向他发来内容相仿的诏书，有些令他迷惑。
先来的是监国太子的诏书，告诉他秦朗执行反间计，欲诈败于敌国，好谋求大事。但现在国内动荡，急需要一场胜利……所以原来的计划取消，希望镇南军立刻出动，向上游清水口移动，伺机作战。
而皇帝的诏书更简单，要求满宠立刻控制清水口。
出兵肯定是要出兵的，可要跟谁是个大问题。
满宠犹豫迟疑，可惜他的长子满伟在司马懿麾下做事，身边只有一个没多少经历的次子满炳。
不能到了清水口再表态，在军队离开黎阳大营时就应该发书上报，表明态度和立场。
见他拿不定主意，依旧是单身的满炳小心翼翼说：“父亲，铜雀园之变，形同逼宫，必惹汉国耻笑。国家不和之事，迟早为汉所知。孩儿以为明后两年，汉军必然犯境，我军又首当其冲。”
“嗯。”
满宠抚须，也露底：“黎阳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之所虑，非为国家，乃家门名声而已。”
说着长叹一口气，其实当初一把火烧光吴军补给的时候，就应该入汉。
可飘零半世，就两个儿子，妻子染疫早亡，唯一放不下的牵挂就这么两个儿子。
长子满伟夫妇两个在司马懿那里做事，至今连个孙儿都无；次子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也就留在军队里练肌肉。
不是不能降汉，自己手里又没沾染多少汉军的血，可怎么降汉是要讲究一下的。
得把事情做漂亮，做漂亮事情前，要做个漂亮、光彩，最好没有污点的人。
现在邺都方面暗示了一个‘大司马’，接替曹真担任大司马，那肯定要负责黄河沿线的防务，这绝非什么好事。
不可能你把汉军打疼了，汉军就会敬重你，等你投降后优待你……汉军没有这种奇怪的毛病。
汉军是正常的，你把汉军打疼了，那么很遗憾，你可能连投降的机会都无。甚至，你的头颅会成为其他人投降的必要条件。
所以黄河沿线的防务，是个很烫手的职务。
虽然有信心挡住剥离北府之后的汉军，可没必要呀！
不像平原镇守夏侯楙，守不住就是守不住，再努力也是无用，不可能给汉军造成像样的麻烦，汉军也不会在意夏侯楙投降、还是被阵斩……反正军功都是一样的。
可自己不一样……一出手，非死即伤。拥有这样的本事，多多少少也是一种苦恼吧。
既然在军务、战绩上不好做文章，那就做一个大大的忠臣。
满宠当即向曹丕书写回书，将回奏的公文、邺都方面的诏书，还有曹丕派人送来绘有‘象邑山水甲天下’图的折扇一起交给满炳，由儿子亲自去给皇帝送信，这么大的人质交过去，皇帝肯定会信任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效忠皇帝，才是大魏忠臣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乎，满炳领十余骑向东北方向出发，满宠则亲率镇南军尽数离营，乘载黄河流域寥寥无几、几乎独一份的战舰驶入黄河，向上游延津、清水口而去。
而汉军的战舰……还在制造中。
战舰的木材需要预处理，大概冬季左右，汉军的青徐水师才能成型。
在此之前，魏军握有黄河流域的主动权。
这个时候，田豫、马良的船队也驶入清水口，向更上游的河内郡汲县进发；同样得到消息的秦朗，也只能带着曹林、曹茂一起扑向清水口。
实在不行，就离开河北，跟着皇帝去洛阳。
真没办法，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就这么折进去，成了不是死间的死间，孙资不敢恨做决策的三省重臣，却敢恨他。

第六百九十五章 白马尉
夜间，满宠所部镇南军乘载战舰驶离黎阳大营。
黎阳大营正对着黄河南岸的白马津，此处乃汉军黄河沿线最薄弱处，不是马良不想增强这里。
而是增强这里没有一点正面意义，白马对面就是拥有黄河流域战舰的魏军满宠部。
你在白马放多少军队合适？
少了只能预警，多了又不划算，中等规模既挡不住满宠攻势，也无法牵制满宠去留。
因此白马津周围汉军只有寥寥十几座烽燧，布控白马百里河岸，总兵力还不到百人。
夜色遮蔽河面视野，白马周围烽燧、哨所毫无察觉，这里小的烽燧就五个人，大的烽燧十个人，唯一的据点里只有三十余人。
据点就修在白马津，充任守将的自然是白马县尉文钦。
与往日入夜一样，文钦安排夜间游哨、巡夜工作后就返回居室，在昏黄鱼油灯前研读《九章算术》，还抓着一把算筹，不时摆开计算题目。
军吏最基本的素质要求就是会计算，掌握数学能力的军吏退役后，最次也能经营家业，不愁生路。
文钦就不是正常升迁的军吏，作为谯县人，文钦自然是大魏元从、旧人出身，其父在曹操时期担任骑将。所以文钦起步就高，懂战术能统兵就行了，算术能力稍稍有些薄弱。
就连进入汉军序列，也是非正常途径，自不会受到优待。
曹休、曹洪易帜时，文钦是被裹挟着易帜，直接加入燕王麾下。
当时多少谯沛人准备跟着燕王大干一场，自觉地能把曹家扶上去，那现在扶高祖后裔，效仿汉高祖丰沛子弟、曹氏谯沛亲党一样，重新把燕王推到那至高的宝座上。
可遇到孙权这么个出尔反尔的人，燕王兵败羞愧自戕，那追随燕王的谯沛人就倒霉了。
张飞、马良接收这些人后，也都量才施用，让他们从县令、县尉开始干，也算是正常起步，混个三五年，能力优异、运气好的人必然能跻身两千石行列。
文钦也是有一些干劲的，今后想要位列公卿，那必须要有主政一郡的履历。
治理一个郡，自己现在后台全无，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本事。
作为一个有理想的人，自然不缺行动力。
乘精神好，研究、学习数学后，他又开始练字。
他的鱼油灯上斜扣一个残破陶碗，研习数学知识、技巧时，陶碗里已经熏黑，形成一层指甲盖厚度的烟尘。
刮下这层烟尘，混合鱼油搅拌至黏稠状态，才取毛笔轻轻吸蘸这种简陋粗糙的墨，就在木板上练字，木板经过了反复清洗，如今呈现一种油腻的灰色。
练字后，文钦稍稍处理了一下个人卫生状况，吹了灯躺在床榻，头枕在硬木头枕上，这是中间掏空的硬木头枕，里面填充驱虫的艾草。
而整个脖子是悬空的……这种头枕的作用就是这样，可以保证睡觉时发型不乱，人也不容易睡的昏沉，容易被惊醒。
梳头发、保持发型关系个人仪表、修养和周围人对你的看法……保持发型很重要，可这个需要消耗时间，总不能每天都起来梳头，只好用高高的、田信眼里反人类的头枕。
躺下后，文钦还是觉得有些不解意。
思索着未来，衡量着现在，越发觉得凄凉。
混来混去，妻妾都走丢了，也没有一儿半女，如今也出头无望。
什么时候才能出头？才能有妻妾陪伴着过夜？
出不出头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个家，现在一个人孤伶伶的，越想越觉得可怜。
晚上抱着个能说话的人，总好过这样清清冷冷。
堂堂白马县尉……想要再娶个婆娘，谈何容易？
自己看上的，最次也得寒门出身、刚及笄的适龄女子，可人家多少又会嫌弃自己降将出身。
各家有这样适龄的女儿，嫁给汉军、北府兵元勋军吏不好么？
至于其他的，条件好一点的已经被张飞、马良麾下的吏士争相聘娶，缔结了新的家庭。
留到现在未婚的，要么本身有极大的缺陷、残疾，要么有许多孩子要拉扯，甚至还要兼顾赡养老人。
总之，他堂堂白马县尉，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婆娘。
同时因为律法的规定，外地调来的官吏不能与本地人联姻……非要联姻的话，等你卸任、转任其他地方时再成婚也行。
总之现在他连强抢民女，要挟治下民户，准备强娶一个妻子的机会都无。
这种不合法、违法的婚事，肯定会遭到核查，绝非稳妥之计。
现在关东四州推行的是休养政策，保护原有婚姻是直接关系民心、士民舆论的重要举措，谁敢强娶？
可自己真的缺媳妇，不为自己，也要传承苗裔啊。
文钦想着微微侧身，又觉得这个睡姿不是很妥当，又躺正闭着眼睛。
还是睡不着，只好继续思考前途所在。
护匈奴中郎将田豫也是降将，也擅长使用骑兵，自己在他麾下肯定能一展所长。
原来关东四州缺乏骑兵，汉军精贵的骑兵军吏足以胜任日常工作，不需要额外扩招。
可田豫来了，那关东四州的汉军骑兵肯定会扩编，当个骑军百将，也好过这堂堂县尉。
以自己本事，当个骑将，战场立功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必须要制造机会，去陈留公干，然后拜访田豫。
做了个决定，可能心中多了个盼头，以后生活、前程也有了指靠，文钦才渐渐入睡，进入梦中。
黄河，满宠站在甲板观望前后，得益于他长期出使吴国，对吴军战舰有所了解，多少也学了一些水师战法……战法是次要的，关键是水师日常操练、行军、战斗的小技巧。
这种小技巧，才是水师部队强大与否的关键。
对水师部队来说没有弱点，就是强大；而这些小技巧，就是应对各种弱点，针对性弥补的措施。
比如夜间战舰航行必须要有指路、导航、引航、定位的灯火……可这么多的舟船，肯定会暴露行迹。
那么该怎么办，才能保证水师战舰群在夜里能有序通行，还不会被敌方侦查？
定向的灯光管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这支水师，船舱里点亮鱼油灯，只对前后展露光线，这样船队就能前后衔尾鱼贯而进。
也有专门训练，夜里巡游江面的船只、人员进行夜中领航。
因此，这支贴近北岸的魏军战舰，就这样以隐匿状态溯游而上，直趋清水口。

第六百九十六章 推演
次日上午，清水口，朝露未退。
千余汉军正在清水口上游收割芦苇就地晾晒，这些芦苇既可以临时捆扎充作渡河用的芦苇筏子，也能制作火筏对下游展开火攻。
只是七月盛夏之际，河边芦苇无边无际翠绿翠绿，虽方便收割，可晾晒不易。
负责制作芦苇筏的毌丘兴登高而望，可以看到清水河上游北岸已有少数魏军探骑在活动。
作为原来魏军武节骑士的统率，毌丘兴对运用骑兵也有一些心得。
自然很清楚，哪怕是新式骑兵……也不能贸然单独作战，或直接冲击步兵阵列。
现在只是骁骑军的探骑抵达清水口，这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骁骑军全军抵达，就在北岸河畔觅马、驻屯……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骁骑军的骑兵再多，可你没船！
甚至为了节约宝贵的马力，骁骑军抵达清水口后，也不敢随意行动……任何消耗马力的行动，都意味着骁骑军的战斗力出现下降。
如果因为奔波导致马力衰竭……那汉军步兵不介意登岸，夺取宝贵的战马。
因此毌丘兴很正常的不以为然，只是按例派人向最上游的田豫、马良进行通报。
这次汉军出动五千余人，已经是魏军退守河北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调动。
清水口与黎阳相距也就八十里路，在清水口汉军还未察觉满宠所部战舰群时，清水口对岸的延津汉军就已察觉，于是五里、七里相隔的烽燧次第点燃。
狼烟升空时，满宠正在舱内专心用餐。
同仓的曹林则有些摸不着头脑，邺都发生的事情已经违背了他的三观，还没消化、接受，然后又‘出尔反尔’要打一场包围战。
难道孙资次子孙密是真正的死间？
或许邺都发生的政变，也是皇帝故意布置的疑云，好迷惑汉军与北府。
皇帝身体日益衰弱，提前让太子监理国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目前大魏兵权最重，所以稍作引导，让太子与中军将领、军吏牢牢团结、捆绑在一起，方便以后控制局势。
太子最大的缺陷就是资历短浅，特别缺乏军中影响力，而邺都发生的变故，已经补齐了太子缺乏的军事威望。
说的难听了，在皇帝眼皮底下，一个能团结、动员绝大多数中军驱逐皇帝的太子……听起来就很有威慑力，对目前的军吏来说，这样的太子更值得追随。
曹林越发觉得自己推论的有道理，默默感叹皇帝用心良苦。
满宠细嚼慢咽吃掉最后一个牛肉丸子，才擦拭嘴角，来到曹林边上，曹林正打量悬挂的地图。
从地图敌我标记可以清晰看到各处军力布置，正是因为驻屯黎阳的满宠有水师战舰，所以兖州牧马良的州治从濮阳转移到了开封。
算起来开封县属于河南尹，是河南尹境内最东边的几个县之一，与陈留郡的陈留县紧挨着。
濮阳地处交通要道，就位于黎阳下游百里范围内，满宠的黎阳驻军直接威胁濮阳的安危。
兖州本就人口流失严重，马良自不可能为了争个面子，强行把州治设立在濮阳……这样不仅凶险，还会增大军事支出，对急需要休养的兖州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所以黎阳驻军影响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造成兖州放弃黄河沿线富饶、肥沃的田地，向更南边迁徙。也造成兖州流动人口向陈留一带聚集，也只有聚集起来才能减少军事开支。
满宠以为曹林在分析战场可能的状况，就开口：“殿下，今南岸汉军烽火连连示警，可见敌兵大队已然入伏。”
“嗯，孤亦如此做想，就恐汉军向上游逃遁。”
曹林伸出指头在汲县西北几十里处轻轻一点，这里魏国在建安年间就设立了典农中郎将，级别比县级的典农都尉部要高，整个汲县周围存在大量的兵户、屯田客。
这些兵户、屯田客主要由高干的败兵、历次作乱的豪强部曲改编而来，再要么就是抓捕的流民、灾民，将他们约束在屯田区，限制人身强迫劳动。
司马懿的军制改革计划里，这样的屯田区直接改为镇兵屯戍区域，由镇守将军直辖专管，严厉打击豪强、官员侵占屯田区的田产、屯田客。
所以汲县是河内郡东部的主要军粮供应点，因有便利的水运，也是物资调转节点。
如果进入清水口的汉军获知后路断绝，进而逆势进军，攻击汲县和屯田区，那立刻就能解决孤军深入粮秣不足的隐患。
屯田区又因为历史积留问题，各处据点并无坚固的防御工事，就连武器配发也少的可怜；驻屯物资的汲县自然经过了几次小规模的修缮、增固，远胜寻常县城。
如果汉军夺取屯田区的物资、人力，再强行驱使屯田区的人力猛攻汲县……面对这种惨烈伤亡，汲县本就不多的守军极有可能选择溃逃，或投降。
汉军得到汲县坚城、物资，和屯田区的人力，那魏军想要攻拔……绝非易事。
汲县这样重要的北岸据点绝对不能让给汉军，一旦汉军站稳脚，那周围五百里范围内的魏国疆域会陷入动荡；为了抑制负面影响，魏军要派出最少三倍的驻军才能压制负面影响。
军力就是国力，这很亏。
所以最佳解决办法就是调集更多军队，围攻汲县，歼灭或驱逐汉军。
可这样的话，汉军见魏军大规模调动围攻汲县，肯定也会四面出击牵制魏军机动力量，并救援汲县被围汉军。
从汉军士气，将领心气上来说，绝不可能放弃汲县被围汉军，一定会跟魏军打到底。
这样的话，那形势就会走向失控……起码，今年不能爆发这种战争，邺都刚刚的动乱需要时间抚平，司马懿的幽云六镇兵需要逐步动员。
今年下半年开战，整个大魏是被动的，无法全面动员。
唯有拖到明年年底，或后年，才能做好一切准备，跟汉军对垒……在没有田信、北府兵干预的情况下，在战场上公平公正的打一仗。
综合国家各方面考虑，目前不能坐视汲县失守，这是战况最差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就是汉军硬着脑袋要走清水口回南岸……这样就能轻易击溃、全歼。
而中等情况，就是汉军在汲县补充物资后，继续向西行军，走获嘉向南，直趋黄河，在敖仓北岸渡河，脱离魏军追剿。
曹林对此忧虑不已，向满宠咨询。
而满宠……不以为然：“以汉军之迂腐，怎可能强驱士民攻夺坚城？以当年樊城之紧要，关云长、田孝先尚不敢如此。马季常腐儒而已，更不会如此。”
一个酷吏，肯定说不出多好听的话。

第六百九十七章 熟人
汲县南郊，街亭。
这里是交通要冲，故在县城南郊的山脚下、驰道必经之处设立街亭，以维护治安、传递公文、招待往来官吏。
一支船队就停泊在小小码头，此处官吏正组织屯田兵以独轮车、板车运输粮秣，往运船里装载。
前后约有近千人劳作，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可一支突然魏军船队从下游出现，缓缓靠近。
甲板上的服色土黄的魏军吏士举止懒散，多随意坐在船上，随身并未携带弓弩、矛戟等战阵兵器，甚至没有人穿戴铠甲。
大热天的，虽然坐船在水面航行，可穿戴盔甲依旧是一件很折磨、熬人的事情。
街亭魏军吏士里一些目力极佳的人甚至能看清楚更多，比如下游船队里一些吏士甚至没有穿戴完整，多袒露左臂，还有几个光膀子军吏坐在甲板上吃喝。
怎么看，都是一支非常懈怠的军队……这也情有可原，汉军占据黄河流域堪堪才一年时间，汉军长江流域的水师在汉口被全歼，后面吴国的许多船只又被满宠烧掉。
不管汉军在黄河、淮泗流域设立船坞制造新船，还是从荆州船坞制造战船走长江、淮泗运到黄河流域，这都需要时间。
现在汉军黄河流域的战船都集中在青州一带，以保护青徐二州。
青徐二州险而又险的躲过了战争的摧残，所有战船都调集在黄河下游。代价就是濮阳津以上都是无防状态，黄河中上游流域就是魏军的后院池塘。
黄河中上游都是自家的自留地，那黄河之北的清水河、淇水河更是自留地，没什么好担忧的。
就在这种互不妨碍的气氛下，田豫领着五百余人渐渐靠近。
这五百人籍贯复杂，主要以河北、中原籍贯为主，这也跟魏军目前的组成比例大致相仿。
现在魏军的中高级军吏普遍来自兖豫二州，下级军吏则是‘魏国十郡’籍贯为主，军士则是河北偏多，中原老兵偏少。
给大魏拿主意的是中原人，还是河北人，这是一个问题。
田豫这支假魏军渐渐靠抵码头，孙密穿土黄色军吏服，头戴武冠腰悬一口宝剑，等同船军士跳下船，推搡船只靠岸后，孙密才施施然踩踏木板登岸。
他本就习惯了这种特殊待遇，扫一眼没见到县令，上来就问：“武县君何在？”
说着掏出自己的腰牌：“我乃太原孙密，是骁骑将军麾下书佐，前来检验物资。”
粮秣调拨这种事情，县令、县尉总要来一个负责，县令守城，来的自然就是县尉了。
县尉身形矮壮，面目凶恶颇有威慑力，可一听孙密身份，顿时眼中满是仰慕、亲近之意：“县君守城，粮秣转运诸事皆由下官操持。”
孙密打量县尉身边的吏士，也就二三十人，只有四个人穿戴皮甲，余下都是吏服在身，有两个身形略肥硕的吏员更是挽起袖子，敞开衣襟在透气。
县尉顺着孙密目光去看，也只能悻悻赔笑，他只是个县尉，哪里管得了县衙的吏员？
“为何如此松懈？”
孙密声音不满，去看其他吏员：“去邀武县君来此，就说故人孙密来访，有公干。”
说着，他掏出一枚硬木名刺递出，身边亲随接住，上前捧着等人来拿。
县尉苦脸询问：“孙君，这是为何呀？”
“粮秣关系一军存亡，骁骑将军担忧此事，特令我率吏士接应。不想这储粮重地，披坚执锐之士竟不足二十人！”
孙密愠怒作色：“我若是汉军，就此来袭，尔等如何抵挡！即荒废军国大事，又坏了自家性命，何其愚也！”
县尉讪讪不敢言语、申辩，只是目光游离去看随孙密而来的骁骑军吏士，这些人陆续登岸，有的吏士依旧行装不整，一大堆上岸的人，更是没几个披甲的。
孙密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脸色更显阴郁：“哼，看什么看！”
说着上前抬手一巴掌拍掉校尉头上冠帽，左右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拿下这个小小的县尉。
县尉甚至不敢挣扎，垂头认命，连解释、抗辩的勇气都没了；其余吏士更是忌惮不已，爱莫能助。没几个人知道孙密的身份，可县尉知道啊，县尉都不敢触怒孙密，谁又会为了县尉去触怒孙密？
孙密扫视一圈，不屑轻哼：“我若是汉军奸细，尔等这副模样，岂不羞愧！”
身边田豫面带口罩，拄着拐杖一副老军吏、心腹智谋的打扮，咳嗽两声说：“此辈无所知，迁怒无用。不若当面嘱咐武元夏，武元夏今后也好督促、更改。”
“也唯有如此了。”
孙密负手而立，田豫随手在汲县吏员团队里指了一个毫不起眼，看起来木讷的人：“持我家公子名刺，速速邀武元夏前来。”
在其他同僚目光催促下，这个人连连应诺，小跑到河畔觅马处，解开一匹马就朝县城奔去。
田豫又指挥几个人为孙密搬来椅子、遮阳伞，又安排靠岸的吏士生火做饭，忙前忙后完全就是个老军伍……魏军这样专业的老军吏不多了。
遮阳伞下，孙密抹开一柄象征时尚潮流的折扇轻轻摇动，询问汲县的重要吏员，问的也都是县令武垓的日常琐事。
武垓是卫尉武周的长子，鹰山决战时，田信夜袭尧山阵斩张辽，武周被俘，后来交换俘虏、家眷时放了回去。
魏国的卫尉纯属闲职，基本不管事，所以就成了武周养老的职务。
码头这里一切顺利，只是城中有变。
武垓拿着孙密的名刺细细端详，的确是孙密本人的名刺，可孙密不是已经避暑戏水时溺死了么？
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感，武垓返回书房，找到几封骁骑军里熟人的来信。
按照日期，最先是因为孙密溺亡，所以朋友来信说明此事，告诫武垓不要多玩水。
武垓又去信询问，又有其他人在信中回复孙密死因，其中还有秦朗亲自回信。
作为谯沛乡党，大魏建国元勋功臣子弟，武垓跟秦朗有一些交情也是很正常的。
而曹丕曾在洛阳显阳苑连续两年征集官吏子弟举行军事演习性质的集中狩猎，所以大魏官吏子弟基本在一起生活过，不认识的人一起生活一年多快两年，怎么也能混个脸熟。
武垓思前想后，觉得应该去看一下，嘱咐县丞：“此事蹊跷，我亲自去看，若有变故，可如此这般……”

第六百九十八章 演技
武垓带着几名亲随赶到街亭码头时正值午间炎热之际，除了随孙密而来的吏士集中在一起埋锅造饭之外，其他汲县屯田兵也聚集在一起休息，他们能吃的只有采集野菜，混合粟米熬煮的稀粥。
至于河边打捞的鱼虾，自然是军吏、县吏的午间加餐。
武垓认出是孙密本人，越发不可思议，面露惊容，下马又快步上前几步：“贤弟竟然在世？难道是诸人诓我不成？”
孙密笑而不语，等武垓走近了才施礼：“兄长，此将军之计也。”
说着展臂示意，待武垓坐下，孙密挥退左右随从，武垓随行的武士也都退到远处，孙密低声说：“将军欲使我诈死，潜入汉军。并说服我父，如兄长所见，弟已是死人。”
说着摇头做笑，笑容很不自然，显得苦涩：“田国让之女是我嫂夫人，此去兖州，虽有波折，但也是一条退路。”
武垓微微颔首，没做详细追问，就说：“国事艰难，委屈贤弟了。”
“算不得委屈，唉……”
孙密本要解释又是长叹，感慨不已：“也不瞒兄长，我恐为田国让察觉，这死间计可能会成反间计。本该直趋南岸，可又不舍兄长，故向将军讨了个差事，前来见一见兄长，即便今后死在敌国，也有人知我因何而殁。”
深感信任，武垓动容，向孙密拱手施礼：“国家有士如此，何愁不强？”
孙密微微颔首，又是感觉荒唐，哼声做苦笑、自嘲模样。
自己这种行为本就不好解释，骗一骗寒门、普通吏士还行，瞒不过武垓这种半步世家的子弟。
这就是脚踏两条船……跟其他投入汉军的人不同，他有把柄在魏，过去后可以临机抉择，多了一些选择。
武垓也不知该如何鼓励、安慰孙密……这种机密事情，父子知情属于情有可原，亲兄弟之间也要做隐瞒，以免泄露；却向自己说了，自己有那么可靠？
武垓多少有些疑惑，虽然自认为是一个正直、有勇气的人，可自己并无太多事迹、传说，属于一个靠父亲功勋，被直接选为宿卫、郎官，又中正官选评、定品后才出仕的县令。
从履历上来说平平无奇，自己现在走的路，也是孙密以后要走的路，没有特殊之处……可孙密却这么信赖自己，是孙密眼瞎、做事不密；还是孙密慧眼识人，知道自己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武垓心中感慨之际，边上田豫却看到下游更多的船只出现，不能再拖，也不可能再和平混入城中。
于是来到水桶边，蹲下摘掉口罩，拘水洗练好让自己清爽一下，随后又换了个没有汗迹的细麻崭新口罩，就蹲在原地拘水清洗原来的口罩。
见他换口罩，随行吏士得到暗示，当即突然分成几股齐齐冲奔，一股前去控制午休的屯田兵，一股控制用餐的县吏，一股直接冲向河滩觅马处。
这里百余匹马都拴在木桩上，各自围绕着木桩吃草、休息，相互不影响。
终究是新拨付的马匹，没有养熟，不能随意放养。
武垓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自己外围的四名卫士被围住、缴械，而他也被快速冲来的汉兵控制。
他愕然片刻，惊诧无比看着孙密，越发想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这是为了取信汉军？
可也不能拿汲县做文章啊，汲县何等重要，难道秦朗、孙密不知道？
秦朗驻军的朝歌丢失都算小事，可汲县不行，丢了汲县，整个河内郡东部、夏王国就彻底完了。
河内郡曾经析分五个县创建了‘夏公国’，是大魏帝国法理下，夏公国头衔的主体，由田信的表兄杨正担任夏国相。
去年又升为王国级别，从河内北部的上党郡割了南部高都三县，组成了八个县的夏王国。
法理就是力量，这八个县的吏士……对迎接汉军、北府兵，天然存有更高的热情、积极性。
没有机会也就罢了，如果汉军夺取汲县站稳脚跟，夏王国八个县会不会倒戈？
武垓犹豫之际，分析孙密真正的态度、立场。
如果这是一场诱敌深入的死间计划，那一切都能说得通，坚城汲县、夏王国的态度……都是可以引诱汉军误判的有利因素。
汉军觉得有利可图，很有操作性……那对魏军来说，一旦早有准备，那就是一场围歼战。
可汲县坚城又有物资，万一呢？
武垓无比担忧，始终盯着孙密，想要得到一点小动作方面的暗示。
可能是孙密的演技太好，面露愧疚、懊悔、犹豫等等情绪，越发的令武垓绝望。
两人相顾俱是无言，这段时间里汉军主力船队渐次抵达，也不需要尽数抵达码头，许多轻装士兵半途就跳下船，与撑船、划船的士兵一起出力，将许多小船拖拽藏入芦苇丛中。
只有运载铠甲、弓弩、箭矢的运船才会抵达码头，方便卸载、武装。
马良登岸，与田豫碰头，不等田豫开口，马良就主动交待：“非仆坏事，乃系敌军有变。”
他递出清水口毌丘兴连续派发的紧急公文，声音低沉急促：“南岸烽燧尽起，满宠麾下尽出，自发信时，已抵达清水口。清水北岸斥候再三确认，秦朗所部骁骑军尽数出动，即将与满宠会师于清水口。”
此刻不需要看地图，也知道这两股水陆机动部队组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奇妙反应。
单独一个骁骑军，没什么好怕的，骁骑军急趋百里来汲县参战，马力衰竭，就没有战斗力。因为没船，没法封锁清水，所以汉军可以从清水口原路退回。
单独一个满宠的镇南军，也没什么好怕的，清水河虽然很大，但也不如江河宽广，如果只是水面交战，庞大战舰在清水河面有优势，也有劣势，起码有正面击败的可能性。
可两股结合在一起，那么想要正面击溃对方，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怎么办？
田豫见马良神色沉稳，点缀一撮白眉的眉目间已有森森决然之色，就说：“今若退军，必然覆没。若是弃舟船，轻装疾行，日暮时可抵获嘉，明日能过武德、卷县之间。半日筹备，正午前后可渡黄河，抵达敖仓。”
“只是如此有损国家威望，最少减员千余将士，亦有折亡过半之风险。”
田豫语气舒缓：“若是进据汲县，发檄文于河内、夏国、上党，布告士民说王师六路北伐，激励豪杰举兵响应，顷刻间可得近万吏士。坐守汲县坚城，更兼粮秣充足，足以与魏相持半年！”
马良听了当即表态：“善，今与将军同报先帝殊恩，岂吝一死？”

第六百九十九章 分兵
田豫前去督促、动员汲县屯田兵反正，马良与麾下牙门将黄袭、前锋校尉李盛举行会议。
地图铺在地面，顾不得讲究，马良三人席地而坐：“军中吏士尚不知情，暂时也不需通告军中。如今最要紧之事乃袭取汲县、获嘉、修武、共县，以制造声势，鼓动河内、夏国豪杰起兵附应。”
“今汲县令、尉皆被束缚，取汲县坚城易如反掌。”
“得据四县，攻夺野王，那河内、夏、上党三郡必定震荡，作壁上观。”
马良口吻确凿，略有些可惜，河内西部是跟弘农郡接壤的。
如果战前联系到弘农郡守虞世方，虞世方这里出一股奇兵做接应，那河内三郡必然全盘震荡……会真的相信汉军突然发动了全面北伐。
自汉中决战以来，这七八年里汉魏之间连年作战，打仗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从去年关中决战至今，几乎有长达十一个月的和平时期……这才是有些反常的。
如果理解为汉军在积蓄北伐的物力，那就能解释通了，只要各地豪强相信汉军已经发动全面北伐，那豪强联手驱逐、胁迫原有管理，郡县成片反戈、易帜是很大概率出现的现象。
所以，目前形势还不算很糟糕。
汉军战略优势、士气优势的情况下，只要在汲县站稳脚，自然能撬动魏国统治根基，以点带线令整个魏国风雨飘摇。
而汉军投入是多少？
只有自己这七千人罢了，比起可能的收获来说，全军覆没这种风险也是可以接受的。
顺马良所指，黄袭、李盛审视地图，现在只是要执行另一套预备的战争方案，在魏军主力抵达前，主动权还在己方手里。
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个主动权，争取获得更多主动权，以奠定优势。
如果困守汲县孤城，那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主动权，会被魏军包围，全盘陷入被动。
要争取主动权，就要扩大占领区，营造全面北伐的错觉、威势，以吸引更多的人主动加入。
其中获嘉县距离汲县最近，前汉初时就没有获嘉县，这里是汲县的新中乡；孝武皇帝巡视经过新中乡时，这里改名为十分吉利的获嘉，成为一个县。
河内是魏军重要的屯军基地，一个郡内足足设有两个郡国级别的典农中郎将。一个在汲县，一个在野王县，野王县已经分割归入夏王国。
但典农军屯区是重要的财富源泉，不可能归由地方代管。
汲县位于古驰道交通三岔口，向东通向邺都，向西经过修武县后通向野王县，向南走获嘉抵达黄河渡口，渡河后就是敖仓、荥阳。
所以目前不能单独只拿一个坚城汲县，要在满宠、秦朗主力抵达汲县之前，横扫汲县周边四个县，增加己方威慑力，鼓动当地豪强起兵。
同时消耗、吸取周围的人力、物力为己方所用，使秦朗、满宠抵达时……无法就地补给。
如果再攻占野王县，或者焚烧野王县军屯区储存物资的话，那秦朗、满宠就只能从后方调运粮秣。不仅会在长期对峙中削弱魏国国力，还会让秦朗、满宠束手束脚，不敢越过汲县去打河内西部、夏王国境内的县邑。
以汲县，作为跟魏军对峙的外围据点。
这意味着汉军要分兵，一支留在汲县挡住满宠、秦朗，一支向西攻拔修武直趋野王县，争取最短时间内打通与夏王国的联系，煽动夏相杨正举兵。
作为田信的表兄，魏国派在杨正身边的人……有几个人敢拿宗族做祭品，向魏国尽忠？
杨正要举兵，谁敢杀杨正？
杀杨正或许很简单，可早晚要被北府清算，这个后果比杨正举兵成功还要可怕。
作为魏国国内唯一能跟田信搭上线、对话的人，杨正的影响力也是与日俱增的，太多的人在他这里投资了感情，就等着关键时刻杨正能美言一二，斡旋回转使大事能化为小事。
不能小觑杨正的影响力，拉拢杨正举兵，那许多保守、稳妥持家的豪强、官员会跟着受到影响。
杨正的举动，就是标志性的风向标。
如果成功误导杨正，使杨正以为汉军突然北伐，那周边魏国官吏自然会动摇，跟着杨正易帜归汉，或许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战争不能拘泥于一城一地，如果放开手脚，置之死地而后生，那肯定会有很大的收获，只是会伴随风险。
可现在能有什么风险？
汲县的县令、县尉，许多县吏、屯田兵都被控制了，夺取汲县手到擒来，有汲县坚城挡住满宠、秦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马良麾下汉军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决心死守汲县。
所以后续的战略扩展，只能依靠田豫，由田豫带兵向西，田豫这里进攻效率越高，那己方整体优势就越大。
可以大到秦朗、满宠不敢主动进攻、围城，甚至不敢分兵去收复西边的失地。
田豫带人向西，还需要两个人分兵攻占北边共县，南边获嘉县，以增加汉军威势，恐吓河内官吏、豪强、士民。
显然，黄袭、李盛两个人可以胜任这种任务，在河内各县不知情的情况下，迅速出击可收奇袭的效果。
他们充当汲县南北两翼的外围据点，这样马良守御汲县的压力就更小了。
马良这里分配了作战任务，田豫则默不作声观察孙密，这到底是真的投入汉军，却被秦朗、满宠算计的倒霉人，还是一位值得尊敬，却该千刀万剐的魏国奸细？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整个河内郡各县是没有准备的，就如现在被抓住的武垓一样，只要不是临河，在战备一线的县城，其他河内郡二线的县邑，几乎都这样松懈，很好处理。
那么己方一切战术准备都有实施的余地，可以跟秦朗、满宠争夺速度，抢一个机会。
若是后者，孙密是个隐秘的死间，那么现在整个河内郡必然已成为一张大网。
就如狩猎一样，秦朗、满宠现在要做的就是驱赶汉军，精神、体力饱满的汉军在奔跑、攻击、失败中消耗体力、士气，以至于丧失抵抗力、抵抗的心思。
这是最省力的一种狩猎方式，如果贸然野战……以汉军的士气，就现在这六千人，也不是秦朗、满宠能吃掉的。
田豫左右观察孙密，又看看神色阴翳，以恶毒眼神盯着孙密的武垓。
心中大致确定，孙密还是可以信任的。

第七百章 抉择
清水口，当秦朗麾下骑兵在水师协助下准备渡河时，很清楚新式骑兵威力毌丘兴毫不犹豫，带着手下千余轻装步兵转身就跑。
向上游汲县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作为一支安排做辅助工作的轻装部队……这支部队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只是能做辅助工作。
即没有重装铠甲，也没有充足的器械，更没有坚固的营垒。
这种情况下，拿什么去跟秦朗的新式骑兵拼命？
既然向上游逃不了，也不能向对方投降，更打不过，只好跳河逃生。
敢跳河的终究没多少人，要么非常会游泳，要么有坚定的意念。
毌丘兴就属于后者，如果被魏军俘虏……在汉魏举行俘虏交换之前，他一定会被酷刑处死。
在汉魏各方对关中决战细节研究的推论中，虽然关键转折点是田信临阵擒捕吴质，可这是因为吴质气急败坏，举止失措才给了田信机会。
而把吴质气坏了的元凶有很多，负责统辖武节骑士的毌丘兴显然是一个份额最重的那一个。
如果关陇是大魏帝国的一臂，那这条胳膊已经没了，大魏帝国已经退缩为实质的大魏王国。所以河东、太原成了新的一臂，这是地缘所决定的形势。
而他，就是令大魏帝国失去一臂、缩水成为王国的众多转折点之一。
宁肯在黄河里溺死，也不能落在魏国手里！
毌丘兴毅然决然跳入黄河，抱着一条旗杆在相对平缓，却有汹涌的河水里浮沉。
河畔边，不肯跳河被俘的吏士约有七百余人，这些人很利索的跪地、乞降，瞅着就经验丰富。
满宠与秦朗、曹林、曹茂四个人正在战舰指挥楼台观望，见顺利驱散南岸的汉军留守兵力，都暗暗松一口气。
生怕芦苇荡里突然冲杀出几千伏兵，把即将渡河的骑兵吃干抹净。
更怕对面轻兵里出现一堆猛士，反而把渡河的骑兵给顶住、硬吃掉。
好在，那样的人只有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些轻兵队伍里。
心情舒畅，满宠已做了抉择，突然对秦朗开玩笑说：“若颍川赵伯然在此间，挥手而书，我军俘斩将有八千之中，汉军溺亡不计其数矣。”
秦朗听了嘿然做笑，曹林还不知道这些军中黑话，曹茂也跟着呵呵冷笑。
魏军连年吃败仗，上奏折损数据之类的有所掩饰，朝廷中枢也持默认、不做追究。
可河东郡守赵俨跟着夏侯尚在田信、马超第一次出宛口，爆发的叶之战里，阵斩汉征北将军申耽，还斩杀了孟达的外甥邓贤。
算上其他一些斩获，又因曹休临时被田信临阵擒走，由赵俨做主，于是他大笔一挥，以一当十给朝廷报了上去。
从此魏军就有了斩获数据以一当十的传统，你不报就吃亏，身边所有人都跟着吃亏，自然不会给你好态度。
只要你报上去，朝廷是认这个军功的，只是执行封赏时有些折扣，再有折扣，也不可能一折、二三折。
对朝廷这样一个组织来说，有时候面子是最重要的，报喜不报忧有益于国家稳定。
至于前线折损的吏士，还有相关抚恤之类的，朝廷不知情，自然不会拨发抚恤……根本没有这回事嘛，地方拖个几年，也就混过去了。
毕竟人没了就没了，难道活人还要为死人拼命不成？
所以魏军士气低是个多重因素的结果，这些因素环环相扣，司马懿的军事改革……虽然事关生死，可难度之大，跟脱胎换骨没区别。
大魏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来的大魏就相当于死了。
满宠借嘲讽赵俨旧事打开话题，反正在自己的船上，当面问：“陛下巡狩洛阳，欲与夏王会猎显阳苑。如此大事，将军是何看法？”
秦朗微微抿唇，反问：“幽云六镇兵强马壮威震海内，比之邺都中军，孰强孰弱？”
“呵呵，若平原交战，以河北之广阔，中军远不及六镇边兵。”
满宠目光远眺南边黄河岸边，半眯眼想看的更清楚：“汉末张举、张纯作乱，聚众十万，侵攻幽、并、冀、青四州，凡黄河之北，皆难挡其兵锋。今河北县邑人口远不及汉末殷实，甲兵亦有所不如；而边兵又强过张举张纯，我以为如今之河北，已非六镇敌手。”
情况不一样，当年许多平黄巾战役期间因功授官的豪杰因为朝廷考核，或各种原因不得已丢官，身为郡守的张举、张纯都丢官了，自然气炸了，当即举兵作乱要出这口气。
州郡还有平黄巾时存留的武装力量，就这种情况，依旧无法遏制张举、张纯，若非这两人犯蠢擅自称帝、称王，否则相持下去，跟朝廷谈判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满宠的回答很明确了，他眼里司马懿的边军如果起兵为皇帝伸张道义，那肯定能暴打目前陈群统合的中军，最不济也能围住邺都，困死中军。
所以从军队控制来说，目前皇帝更强一点，只是没有暴力解决太子的意图，选择了主动退让。
秦朗不敢轻易交底，毕竟自己兄弟两个在满宠的船上，自己的军队在岸边……如果回答错误，满宠拿出一卷诏书将自己当场砍死，也是白死。
他不表态，曹林左右看着，更不敢贸然插话。
可曹茂就没顾忌，左肩斜倚在旗杆，懒散表态：“曹子丹调任太原统合六郡，其长子曹爽与太子关系亲近。洛阳是困地，曹子丹虽有能力却无用武之地。此去太原，如飞鸟入林。若算上曹子丹，司马仲达麾下边军多少有些吃力，难以速胜中军。”
所以等曹真在太原站稳跟脚后，大魏的兵权会重新恢复平衡。
而这之前，司马懿的边军即便想做一些事情，也要顾虑影响，起码皇帝还能压住司马懿，司马懿还能压住六镇，不会被六镇裹挟。
国内平衡，那支持皇帝，还是支持太子……其实没有区别。
毕竟皇帝最优秀的那个儿子曹礼前不久已经坠马身亡，目前找不到可以替代太子的人，所以支持皇帝缺乏实际意义。
这只是针对于国内来说，如果考虑国际形势，参考态度诡异的北府，那很多事情就有了另一种看法。
毕竟，北府手里还握着曹彰的孙子曹芳，硬要扶曹芳继位，那皇帝为了宗庙、社稷、家族传承……有一定可能性会妥协。
到那时，天下局势就好玩了。
所以现在支持皇帝有一点勾结北府的意思，支持太子的话，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满宠不急着逼秦朗表态，等皇帝到了清水口，秦朗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目前自己没必要做恶人。
曹林、曹茂是皇帝的兄弟，跟太子是叔侄关系，哪个更亲？

第七百零一章 险恶
“果真坚城也！”
汲县南门外约一里处，马良眺望城墙、门楼不由赞叹一声……最妙的是汲县不仅有完整的护城河，在护城河、城墙之间还修有羊马墙。
羊马墙是一种矮墙，顾名思义，就跟马厩、羊圈的墙垒规模类似，是一种板筑而成的简略防御工事。
这种简单的防御工事，单独使用，真的也就能阻拦一下羊马。
可跟城池搭配使用，这可就很妙了。
作为进攻方，你铺垫、填埋护城河时，不仅要压制城头的弓手，更要解决羊马墙背后的守军。
这些守军有墙垒，所以正常的弓弩远程对羊马墙守军的效果非常低……也就勉强能压制。箭矢那么宝贵，所谓的压制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进攻方可以压制守军，守军也可以压制进攻方，拼的就是后勤储备。
所以羊马墙守军是可以打突击的，让进攻方无法顺利展开攻击计划。
不拔掉羊马墙，那守军时刻都要分心防备羊马墙守军的袭击，可若要攻拔，那就要面临城头弓弩手的垂直打击，还有一条护城河要跨越。
简简单单的一道矮墙，妙用实在是太多。
此时马良身边只有百余人，簇拥着武垓、孙密，皆穿戴魏军服色，步骑参半缓缓走向洞开的城门。
已经是午后了，城门处并无出入的士民。
也就大清早的时候，周围士民还会入城卖点乡野特产，或购买生活器皿。
武垓始终紧绷着脸，身边孙密也不想白费口舌去劝武垓变节，劝一个守节尽忠的忠臣变节不忠，对一个年青的士人来说多少有一点违心。
也不想刺激、令武垓难受，彼此曾经还是朋友，又非仇敌，没必要舔着脸装大。
能尘埃落定，汉军自会处理武垓……对于劝降，汉军也是有着深厚经验的。
最不缺的就是投降经历的军吏，设身处地的为武垓考虑一下前程，考虑一下家族，并以自己为例子作为榜样，一个人劝不了武垓，那十个人总能有点效果。
再不行，就找一些武垓原来的亲友、上司、世交来劝……只要武垓有价值，就不会缺乏劝降的手段。
武垓有一个卫尉父亲，那就有劝降的价值……或许执行自己这样的任务，放归魏国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要劝降武垓，也该由汉军安排，这或许是武垓的机缘。
孙密思索着，武垓始终面容阴翳，表现的很不甘心。
渐渐抵达城门时，护城河木桥上，孙密抬头去看，身后几个位列混在骑士队列里的马良也抬头仰望，细细观摩这座即将由自己控制的城池。
如果发展的好，将由汲县吹响新一轮的北伐号角。
城楼三名军吏探头辨认武垓，武垓右手抬起拇指摸了摸鼻子，手颤抖着，继续随座下老马向前缓缓移动，马蹄密密麻麻踩踏木桥，咯噔作响。
马良只觉得这践踏木桥的声音十分嘈杂，扰的他心神不宁。
城楼里的县丞后退缩回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对两名望来的军吏微微点头，泪水不受控制淌了出来。
两名军吏互看一眼，明显还在踌躇、犹豫，县丞低声喝斥：“敌兵入城，岂不见兖豫二州事？君等妻小焉能保全？”
闻声，两名军吏热血激头，也都缓缓拔剑，蹲伏在城头的弓弩手躬身前进。
“！！”
城头突然响起急促梆子声，刚到城门前的武垓猛地踹马，身体紧紧贴在马背，顷刻间就听到弓弩箭矢密集攒射如雨落下，周围人马嘶喝混淆乱做一团。
武垓的亲随武士正要反抗，他们身边早有预防的汉军骑士齐齐递出手中藏着的匕首，或举起马具挂着的弩。
一瞬间城头弓弩奇袭，城门前伤亡惨重，但也在第一时间解决了武垓的亲随武士。
就连唯一知情最先打马往城中逃跑的武垓也感觉屁股上中了一箭，一瞬间还没感觉到疼痛，就腿脚失控夹不住马，从马上栽落。
“再射！”
县丞抬头出来，见武垓似乎已经逃入城中，对左右弓弩手不由亢声大喝。
守住汲县，就是天大的功勋；比田信守住江陵的功勋，就差那么一丢丢。
还没等他思考其他，城下反击射来的一枚弩矢就射穿他鼻梁骨，创口极大向外喷涌大团动脉鲜红血液，显然是不活了。
城门前孙密人马俱惊，见武垓打马前奔逃跑，他下意识想要踹马，可马儿受惊乱撞，险些把他摇下马。
刚等他紧紧拉扯缰绳控制马匹时，城门前武垓的七名亲随、县吏就被汉军骑士以匕首捅刺侧腰，受了致命伤，齐齐跌下马。
而汉军骑士遇袭不乱，反倒勇悍争先企图冲入城中，于是把最前排的孙密裹挟冲锋……主要是孙密的坐骑不耐挤压，只能顺着力量往前冲。
可城门内侧涌出矛戟重甲步兵，这些矛兵使用超长的步槊，槊刃末端扎着大团的鲜红布条，组成矛阵形成一片火红，前冲的马儿下意识止步，马速没能提起。
随即魏军专司格斗的戟兵上前挑割马腿，毫不心疼，城门甬道内马嘶声盖过了双方呼喊声。
戟兵挑翻十余匹马，将坠地的武垓架起就往后撤，矛阵开始前进，矛刃如丛扎来，甬道内的汉军骑士抵挡不住，或被乱矛扎死，或左右拨挡两股颤颤向后城门外后退。
城头弓弩手不管不顾始终乱射，见敌兵冒着箭雨抢夺伤员、尸体后撤，就射的更起劲了。
护城河木桥外端，马良胸口中箭，被甲衣遮挡未能深入，本人也不觉得这点伤算什么。
他目光怔怔死死盯着城门、门楼，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切难道是个陷阱？
左右亲兵持小盾护卫，见视线内伤员、死者已经抢了回来，他们才簇拥马良向后缓缓后撤，后方大队人马见状也开始前进，前来接应。
武垓跑了，孙密也不见了，马良越发觉得战况凶险。
不能再执行原来的计划，如果没有汲县，那就无法挡住秦朗、满宠的追兵。挡不住追兵，那田豫那里就无法扩大战场，拉更多人加入战争。
现在必须突围，向南边获嘉，走黄河南渡回中原的道路肯定走不通……满宠的水师已经抵达清水口，那魏军雒阳的孟津水师肯定也会行动，这支水师顺流而下，封锁黄河是很简单的事情。
所以目前必须舍弃不必要的负重，向西突围，只要在大地上，以自己麾下这批南中兵的素质……只要秦朗敢追，自己就敢回头打！
不能下水，只能沿着黄河北岸向西突进，只要跑到首阳山、中条山以南，那里跟弘农郡接壤，就可在北府兵接应下，渡河返回南岸。

第七百零二章 反转
马良是个稳重的人，可在当下汉军风评里，他却成了一个犹豫、迟疑的人。
对此几乎所有人的共同评价……马良多少觉得有些道理，自己还是不够冒险……果敢。
所以确认孙密失踪，马良与三个营的大队汇合后，当即抛弃俘获辎重，通知南北方向进攻获嘉、共县的黄袭、李盛，开始向西企图与田豫汇合。
汇合成一股，力量集中使用，就有最大的把握击溃、打穿河内。
渡河时七千大军，其中有七个营五千人来自南中、益州地区……这本就是轻装山地兵的产地，擅长远距离奔袭、突击、穿插。
主力是南中兵，他们想回家的话，想跟家人团聚的话，只能跟着马良从头杀到尾。
置之死地而后生，面对这样一心回家的决死之兵，魏军有几支部队能挡得住？
因此马良始终有信心，军吏团队也有这个信心……至于充当主力的南中兵，他们不可能有多余的想法。
什么情况下，他们会出现什么情绪、思想，这是田豫、马良推算过的事情。
南中兵比游牧义从兵好用，就是因为听话。
听话的原因就是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主将一路走到尾。
而游牧义从部队普遍有马，又在原野上驰骋惯了……这些人要跑，带着马儿逃跑就行了，中原大地再荒败，野外物产也要比边塞好很多。
这拨人从军队里逃跑，做一帮自由的兄弟……根本不会迷路，也不会饿死。
南中兵就不一样了，存有巨大的口音差距，这拨人离开熟悉南中夷语的汉军军吏，在中原大地上只能迷路，或者被魏军抓走当奴隶。
马良向田豫靠拢时，汲县内虚惊一场，武垓也初步包扎了屁股上的伤。
他只能趴在门板上，由军士抬着巡视城中的战备工作，也见到了寥寥几个俘虏。
稀缺、宝贵的军医正为这些俘虏包扎……得益于汉军的威势，以及双方交换俘虏的传统，特别是田信交换俘虏时喜欢给己方吏士溢价增值，所以汉军俘虏显得宝贵一些，军功折算时的比重也要比单纯斩首要高一些。
孙密侥幸未死，已被剥除外衣只穿素色丝帛里衣，就坐在凉棚下接受军医的包扎，他的左手在混乱中被割破，伤了血管，止血后显得虚弱。
等他包扎完毕，武垓才问：“事至如今，又有何话要说？”
孙密没精打采：“多说无益，我确系将军所委死间，将军受命于朝。如今看来，朝中庙堂之算，远非我等能参悟明白。若所料不差，今骁骑军、镇南军已至清水口。兄可发快马前去侦探，陈述军情。”
总觉得孙密还在演戏，也懒得羞辱、做无意义的事情。
武垓轻嗯一声，趴在门板被抬着去安排探马、信使的事情。
“唉……”
孙密则仰天长叹，心中打鼓七上八下，即希望秦朗、满宠的军队出现在清水口，断绝汉军归路。
这样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能以功臣的身份回到朝廷，并以此证明了对大魏的忠诚，自然能超擢任命，担负更重要的职责。
可这样的话，难免又有些心酸……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如果死在城门甬道，岂不是死的冤屈，连死因都不清楚？
如果秦朗、满宠的军队没有出现在清水口，那武垓绝不会再这么好说话。
此时的清水口，满宠与秦朗登岸，一同检阅被俘的汉军，虽然这些人一年前、两年前还是魏军。
但此刻就是汉军，是大魏的俘虏，是关中决战以来魏军最大的斩获。
就目前来说，就是最大的一笔军功。
这笔军功对国家士气的提升是无法估量的，甚至比司马懿破灭中部鲜卑还要重大一点。
游牧诸胡算什么？
有吴质珠玉在前，朝野上下对破灭、招降诸胡的功勋已经有些麻木、疲劳。
现在急缺的是对汉军的胜利，俘斩百人几乎都是一笔必须要让皇帝的知道的喜事，更何况如今不损分毫，平白俘斩汉军八千余人……跳河逃亡溺毙者不可尽数？
县侯，就在前方招手，白色、光明的未来正等着他们。
确认俘虏具体后，满宠与秦朗在岸边生火，烹煮河鲜……对于上游汲县可能爆发的危机情况，两人似乎都暂时遗忘了。
那可是汉军主力，最少五六千规模，自己步骑、水师合兵一处虽有万人之众……可打仗难道人越多就越占便宜？
肯定不是，参战兵力越多，需要协调的事情就越多。
而汉军兵少而精锐，十成战力能尽数发挥；而己方各种磨合、协调、配合不当，十成战力也就能发挥出二三成。
这是七八年以来的所有决战的心得，这是有事实根据的推论。
所以别看自己这里步骑、水师合军万人，实际战力也就两三千，汉军战力在五六千，相差足足两倍。
汉军又是以逸待劳，自己若不识好歹扑上去，到时候人马困乏，估计战斗力连保底的六百都没了，这还怎么打仗？怎么为国分忧？
何况，皇帝的船队即将抵达清水口，现在不跟着皇帝走，难道为邺都方面去跟汉军喋血拼命？
军人么，要有骨气，为国家征戎、拼杀是本职……可如果吃点败仗，那邺都方面会不会做一些文章？
作为将军，打仗要考虑国内政局……不考虑这个的将军，再能打也活不长远。
就这样，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秦朗与满宠喝了一顿鲜美鱼汤，所部骑军渡河到南岸扎营，入夜时对曹林细细讲述自己为难之处。
如果没有这七百多人的俘虏，那的确应该去汲县看看情况，做点场面工作。
自己终究是将军，是国家选拔出来的肝胆、爪牙，一举一动要注意公共影响。
可现在已经大破汉军，俘斩七千余，汉军溺亡者不计其数……这么大功勋在手里，那逃窜的小股汉军就没什么好注意的，交给地方镇守军解决即可。
司马懿军制改革那么大的力度，如果连这少少一点汉军逃兵都打不掉，那军制革新具体如何，朝野也就心知肚明了。
现在给了镇兵表现的机会，可若镇兵不中用，那朝廷裁撤旧军编制时就得好好考虑一下。
皇帝要考虑这个问题，太子也要考虑这个问题，司马懿、大魏公卿们也要考虑一下这个关系切身安危的大事。
事情是明摆着的，跟司马懿关系好的是皇帝，不是自己，也非满宠。

第七百零三章 掩饰
曹丕抵达清水口时正好是次日清晨，估算时间，满宠、秦朗分别发给邺都的捷报也堪堪抵达。
一场久违的胜利让曹丕颇感世事无常，可已经有更高追求了，对这场战争的胜败并不是很在意。
他与秦朗一起吃早餐时情绪稳定，令秦朗略感奇怪。
以对曹丕的理解，遭遇臣子的驱逐，没当场气死就已经是很奇怪的事情了。
能活着跑到清水口，可以说是邺都方面经验不足，或者说邺都那边缺少勇气，不敢去赌司马懿的立场。
司马懿固然受到皇帝很大的器重、提拔，彼此之间感情是很深厚的。
皇帝受了委屈，或者被害，司马懿不管是成全自己的感情，还是维护自己立身之本的形象，都要有所举动。
可北府、汉军在侧虎视眈眈，司马懿难道真的敢打一场内战？
所以邺都方面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连一个众叛亲离的皇帝都圈不住，还能指望邺都方面能做成什么事？
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选择皇帝，起码能跟着皇帝远离邺都那些做事瞻前顾后，错失良机的家伙。
不过也不能指责邺都方面的人迂腐、蠢笨，实在是没人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
软禁皇帝，这么大的责任扣到脑袋上，会影响整个家门风评的；若是司马懿起兵讨伐，极有可能成为晁错第二。
秦朗思索之际，曹丕已经看完满宠、秦朗的奏报正本……上奏给皇帝的自然是正本，给监国太子的只能是副本。
看完这份大捷奏报，曹丕多少有一些迷糊……实际俘斩绝不可能有七八千，撑死也就千人左右。
所以这次渡河参战的汉军规模应该在三千人左右，正好被满宠、秦朗堵住，或许是半渡而击，总之击溃了这支渡河汉军。
俘斩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跳河逃亡，大概还有三分之一也就千余人向西逃遁。
因为兵力不足，所以这支溃兵企图以诓骗的手段赚走汲县坚城，好在县令武垓做事谨慎留了一手，成功重创、再次击溃这股败兵。
从奏报、汲县方面军情通报来看，一切都能说得通。
曹丕估算这支溃兵的危害和可能的去向，问：“元明，溃兵至多有多少？”
“回陛下，至多不过一千五百人。”
秦朗神态镇定，又补充说：“汉军喜好裹挟民壮，臣闻汲县屯戍之兵走散几近三千之众，其中必多有遭胁迫、裹挟者。臣以为，若不能迅速扑灭这股溃兵，则河内有糜烂之虞。届时民变皆反，敌众或可达二三万之众。若是举众向西依附北府，将成大祸。”
两三万河内籍贯的兵员……今后北府动手，有这批熟悉河内地理水情，乡土风俗的吏士，以及本身复杂的人脉，那北府攻取河内，易如反掌。
好在河内西部与弘农郡交界处已经迁走人口，成了荒地，算是一条缓冲带、警戒线。
北府兵想要进攻河内，就先要经营荒地，设立哨所、烽燧，修葺道路等等之类……这都需要花费时间，这段时间里足以进行全面动员。
那少少的一点汉军溃兵有没有可能搅乱河内？
曹丕听了秦朗做出的最坏预测后表态：“元明，有道是穷寇勿追。这既是穷寇，也是归敌，迫之以死，其必以死相争。若河内为溃兵搅乱，北府、汉室必轻视国家，虽系利好，然国家新遭动荡，正是君臣相疑之际。若再遭此大败，民心瓦解，人心思变，国将不国矣。”
秦朗做思考模样，片刻后才很不甘心的点头：“依陛下计略，可是放归其军？”
“嗯，礼送出境。”
曹丕眨动眼睛：“既是溃兵，自会见好就收。彼若不信，可遣使游说。”
派人做人质？
秦朗第一时间领悟到这一重用意，反正已经拿到了‘胜利’，已经够体面了，现在把体面维持到底，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皇帝知道的军情，跟自己所知的实际军情有些不同。
汉军敢袭夺汲县，说明所图非小。
这样雄心壮志想要大干一场的汉军，怎么可能好言劝退？
如果能劝退，让自己弟弟去做人质也是可行的。可劝不退的……又不好向皇帝挑明，秦朗只能勉为其难接受这个皇帝眼里有碍体面，也不好操作的工作。
就这样一场早饭吃完，曹丕当即跟满宠的镇南军、黎阳水师混合，直接向洛阳进发。
只要进入洛阳城，那他依旧能当一个体面的皇帝。
为了向洛阳驻军展示威风，昨天抓住的俘虏又都随船前进……反正洛阳在上游，划船的俘虏越多越好。
这可苦了秦朗，在邺都方面接手河内防务之前，目前由他来负责河内的战况。
哪里是什么一千余人的残兵，分明是汉军主力！
他苦着脸回到零散、稀疏的军营，曹林、曹茂一起迎上来，秦朗埋怨自己：“汉军后路断绝，然其军势未解，可见已存死志。陛下不知内情，却使我率军驱逐，使之离境……”
曹茂不以为然的模样：“元明兄长，汉军渡河时多系轻兵，虽是南中果劲夷兵，但终究见识浅薄，怎知我铁骑威力？弟以为当向汲县进军，观其举止，再做定夺。”
曹林也觉得这话有道理，河内地势虽多丘陵，可终究是平坦地貌居多，己方三千余骑出现在汉军主力身边，汉军主力怎么可能敢轻易移动？
固守营垒，汉军才有反击、对抗之力。
若是敢脱离营地在野外行军，那己方出击的话……就南中群山里的蛮夷，有几个见过铁骑冲阵？
胜利的机会很大，没必要畏手畏脚。
秦朗见这两个战场新丁不知道战争的恐怖，也没法反驳这种积极言论，就说：“今国家不稳，已得大胜，理应力保完胜，不该再横生事端。”
现在已经赢了，军事上赢了，政治上更需要这场胜利。
不能再打，打仗就有风险……所以保证目前的‘胜利’很重要，为此必须稳重一点，不能再冒险。
不过话说回来，曹真调任太原，临走会不会从洛阳调一支军队好护送上任。
曹真上任的路线是固定的，只能走河内野王县、向北穿过夏王国，走上党郡进入太原；如果抄近路走河东这条线，万一落到北府兵手里呢？
所以曹真上任太原只能走河内这条路，洛阳方面有很大可能出兵护送。
如果自己稳重一点，仰仗骑兵的机动性，就能拖住这支汉军主力。
拖的时间长了，人的锐气也就慢慢散了，得闻曹真在军队护卫下经过河内，说不好这支汉军会自己突围……期间自己或许还能卖个人情。
比起送自己人去做人质，等汉军把人质送到自己这里……岂不是更美？
所以自己应该追上去，缠住这支汉军。

第七百零四章 非法伐魏
七月十七日，身在左冯翊夏阳县韩城的田信得到河内相关的军情，也一起收到曹丕被驱逐，就食洛阳的情报。
都是弘农郡守虞世方派人送来的紧急军情，虞世方身在前线，自然会经营河内地区的情报网络，甚至已经打通关节，与夏相杨正建立稳定交流通道。
作为田信的左膀右臂，虞世方有足够的影响力笼络魏国官吏，比寻常郡守、将军更容易取得敌国的信赖。为虞世方种种行为、许诺背书的人是田信，而非别人。
有田信支持，虞世方身在前线，自然做什么都顺。
今年入夏天气燥热时，弘农杨氏的老家主杨彪没有扛住，驾鹤西归……对西州士人来说，曾经的领袖就这么没了，身上的枷锁无疑更少了。
杨彪始终不表态支持北府，那许多杨氏家族的门生故吏就要顾忌日常的立场、态度、言行。
可惜田信不吃杨彪这一套，即没有登门拜访，更没有拜在杨彪门下，或者做一个杨彪代父收徒‘师弟’，只是让虞世方逢年过节带些食物慰问一下这位的汉室退休的三公重臣。
去年弘农郡举的孝廉，也跟杨家没关系，举的是北府军吏；今年同样如此，依旧准备举一个北府军吏，推给朝廷去做郎官。
多少有些郁郁不得志，杨彪以八十四岁高龄辞世。
作为一个亲身经历汉室衰弱、动荡、天下大乱，又即将迎来新朝盛世的人，杨彪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召集门生故吏……也都是苍头老叟，与他合编了一部《三辅盛世图》。
将他们记忆中的关中繁盛场景用图画、文字描述出来，并援引各种记录，将前后六十年以内关中的英杰以籍贯做了个群传，这些人的经历，足以向后人说明关中这六十年里经历了什么。
杨彪没了，关中旧时代的见证支柱也就没了……对北府来说，执政过程中遇到的阻力相对少了一些；对普罗大众来说，生活还得继续。
战争不等人，虞世方抄送的这份军情令田信感到有些可笑。
兖州牧马良上任，自然有一些诸葛亮的支持，支持了马良七个营的南中兵。马良发动这场反击战，就带着全部家当扑了上去，结果诈取汲县失利，只能集合兵力抢占野王县。
前脚抢占野王县，后脚秦朗的三千骁骑军就抵达，把马良、田豫给包围了。
是的，兵力少的秦朗，以新式骑兵的优势，将缺乏重甲、骑兵的马良、田豫包围了。
现在唯一能解救马良、田豫的是弘农郡的虞世方，虞世方来信时已经开始做初步动员，怎么也能凑集步骑三千。
田信反复观摩虞世方的急递，其中还夹着田豫的求援手书，觉得有些荒唐。
“按田国让言下之意，马季常乃国家之栋梁，如今病重，我北府有救援之责。若不救，则隐隐有大祸。”
田信将田豫的原件摘出，递给身边的陆延，陆延看了又往外传递，许多降将组成的侍从都在周围席地而坐，倒是邓艾这个宿卫曲长坐的很靠前。
他手下的宿卫兵，皆出身汉僮士家，是首领的子弟，今后最差也能回家继承父兄部众，继续为田信效力。
作为这些人的老上司、训练者，邓艾正以后来居上的速度提升地位、影响力。
北府阵营越大，参与进来的人越多，那规矩就越严密，这种超车渠道几乎是用一个就少一个。
田豫信中的言辞十分沉重，给诸人的印象很不好，好像马良死了，主要责任就在北府救援不力，而非他们擅自发动一场规模较大的战争。
田信周围的近臣并无开口嘲笑田豫的，他们自然理解马良生死对汉室朝堂格局意味着什么……这个人，相当于诸葛亮的左膀右臂，是诸葛亮一系的继承人。
也就理解田豫的心情，如果马良就这么死了，田豫肯定会很难受，不仅仅是浑身难受，是各种难受。
没必要笑田豫，也没必要笑马良。
现在的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马良个人生死对庙堂格局的影响，更在于这场非法发动的战争。
没错，这是非法发动的战争！
己方发动的关中决战，好歹正式出兵前已经知会了朝廷，而参战有三恪之一的车骑大将军、陈公田信；骠骑大将军赵公马超。哪怕不知会朝廷，田信、马超也是持节的身份，能临阵决策，抓住战机先打一场的合法授权。
可马良这个兖州牧、右护军……没有持节相关的授权；田豫这个使匈奴中郎将是持节的，可这个节杖的授权是管理南匈奴贵族、牧民时有生杀大权，也有紧急动员南匈奴义从部队的授权，不具有出兵开战的授权。
南匈奴王庭东北方向，还有一个度辽将军……作为塞外的边军常备将军，度辽将军可以对犯境、逃亡的部族开战。
使匈奴中郎将、度辽将军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旌节授权。
现在整个大汉，这样完整的旌节授权持有人一共有五个人，三恪、赵公超、丞相诸葛武乡侯亮。
所以问题就这样摆在大家面前，马良、田豫违法出兵，这是非法进攻敌国！
任何较大规模的军事调动都需要提前报备，没有向关羽报备也就罢了，再差也要向张飞报备，由张飞进行授权。
没有授权，就调动超过七千军队……这跟造反唯一的区别就是进攻方向不同！
现在就是无法判断，马良、田豫出兵，到底有没有取得张飞的同意，如果张飞同意，那肯定会有相关的军事配合……如果有配合的发动一场反击战，何至于求援北府？
所以很大可能来说……田豫、马良是非法开战，张飞就是想保这两个人，都保不住。
因此，救援马良、田豫是友军的义务；可为了维护朝堂秩序，救他们回来后，还要用囚车送到江都，怎么也要先参一个‘谋反’的罪名，然后就让马良、田豫帮人去申辩，等廷尉府宣判即可。
因此问题很严重，不救马良、田豫的话，倒是小事。
救回来的话，就必须弹劾，这是跟马良一系彻底决裂，就看这些人要保马良，还是要维护朝堂规矩。
如果不弹劾……那今后还怎么治国？还怎么治军？
至于救援马良，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这支军队被困住，不是不敢打，而是缺乏器械、骑兵，对阵秦朗的新式骑兵，以及四周不断靠近的魏国援兵时处于极端劣势，所以没必要决战、突围。
所以只要北府一支骑兵抵达野王县周边，抵消掉秦朗新式骑兵带来的绝对优势，那马良、田豫自然能从容后撤，魏国步兵有几个敢追上来厮杀？
救人简单，救回来再杀……未免有些奇怪。
马良死定了，正因这样，才气氛沉重。

第七百零五章 闪电战盔
救援、接应马良、田豫是友军义务，这反而是小事。
是否弹劾马良，一举打死这个人才是大事。
草坡上与田信盘坐在一起的亲随、侍从武官普遍态度鲜明，并无借机推动阴谋的意思。
弹劾、打死马良、田豫，反而是维护朝廷律令、刑纪的举动；只要弹劾，出于维护律令的做事原则，大将军、丞相那里都不会姑息马良，绝对会严惩。
可如果不杀，故意当做这个事情没发生过……那矛盾就会转移，由己方与荆益士族之间的矛盾变成大将军与荆益士族之间的矛盾。
大将军再念旧情，也要杀马良以整肃朝廷刑纪；如果大将军这里不动手，那就会逼着丞相本人动手。
要手足兄弟，还是要朝廷威仪？
在场诸人并无提出其他意见的，对于庙堂之争……这些人表现的缺乏兴趣。
也不算缺乏干预的兴趣，而是普遍资历不足。
目前关中有资历影响田信，向朝廷施加干预的只有马超、陆议、虞世方这寥寥几个人。
马良除非绝地大翻盘，否则朝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三方势力任何一方都不会让他活。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派谁去接应马良这支军队？
首先北府骑兵不能动员，虽有轮番当值的番上骑士……可即便轮番当值，现在也是在做生产工作，外调作战会影响生产计划。
再有半个月，就要执行秋收，这个更缺人力。
因此目前只能动员汉僮义从，虞世方已在弘农郡开始了初步动员，自己这里在不妨碍生产计划的情况下只能动员汉僮义从，马超那里也能动员、支援部分兵力。
不是缺马超手下的兵力，是需要这个相互配合作战的过程，过程里利于彼此磨合。
看着面前一张张殷切的中壮年面容，田信心中计较后，目光落到邓艾脸上：“此番救援以接应为主，不可盲目交战。此战以平安接应大军回归为上功，破敌夺城为下功。”
见他目光落在邓艾那里，许多人失望垂头，用复杂目光去看邓艾，邓艾则挺直胸背，他本就是个张扬、凌厉的个性，一个带刺的人，有机会自然是当仁不让，勇于竞争。
田信没有玩弄人心的恶趣味，就看着邓艾说：“士载可征长安以东之汉僮，以三千骑为限，多配马匹向弘农进发。虞世方负责筹备粮秣，护送渡河，并接应大军南渡。士载，可有出兵方略？”
邓艾没急于回答，如果回答的调兵、行军方略有问题，那他就丧失了这个机会，自会有第二个人站出来陈述相关的调兵方案。
三千兵额是征发汉僮义从的额度，不是他兵力的上限，起码出征时他会带着麾下汉僮士家子弟，这相当于诸胡贵族骑士。
这些贵族骑士出征，本身就有骁锐扈从骑士追随，所以说是三千，实际出兵规模接近五千。
扣算的详细一点，贵族骑士的扈从骑士是在正常役期之外的力量，而且数量取决于邓艾本人的实际态度。
如果他积极督促软硬兼施，那手底下的诸胡贵族骑士会尽可能动员扈从骑士……汉僮编制内的百户、千户对自家子弟的支持力度越大，那派遣的扈从骑士就越多。
不同于扈从骑士，三千义从骑士属于正式征发的兵役，这些人名义上是田信的奴隶，可执行的还是汉僮制度，每年有六十天的兵役，或九十天工役。
兵役征发后，人力集中在一起，去做工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府兵分作五班，轮番当值，每班每年服役时间是七十三天，算上路途时间，大约每年服役八十天；汉僮是六十天兵役，如果以后改为常备，就是六班轮番服役。
邓艾熟知关中各处府兵部坊、营坊、乡坊、村坊的大致布置图，也清楚各郡县千户、百户驻屯布置图。
如成竹在胸，邓艾缓慢开口：“征发义从，带三日粮。潼关集结，领取军械。今日发令，十九日时兵出潼关。越二日，可以渡河。”
“魏军都城有变，无敢战效死之心，接应大军南渡，不难。臣所虑难者，在马使君、田将军不肯南归。臣口拙，恐其游说。麾下吏士又多有求战立功之心，臣恐无力约束吏士。”
邓艾的顾虑，也是田信的顾虑。
马良、田豫那里缺的就是一支骑军，如果自己的骑军前去接应，这些人会怎么想？
如果配合，一起重创河内地区的魏军，那么马良非法出兵的事情就有了回转的余地，成为一桩扯皮事儿。
见邓艾挑明，田信就说：“取我战盔来。”
郤纂听了当即起身去戎车处寻找，田信有两顶最出名的战盔，一顶是礼仪为主的红蓝白三色闪电尾战盔，一顶是水晶眼罩的鹰脸战盔。
鹰脸战盔是国家重器，几乎等同于陈国神器，哪能轻授？
郤纂抱着闪电尾战盔趋步赶回，双手奉上。
田信拿起这顶战盔，目光落在红蓝白三色曲折向后翘起的战盔，既有髪国气息，也有皮卡丘的深刻记忆。盔体是寻常的将领材质头盔，只是这斜向上曲折的闪电尾则是自己闲暇时用丝绒、彩绶编织而成。
“算起来，这闪电战盔也是我纪念江陵、麦城大捷所造之物，是我陈国发迹的国宝。士载去河内，吏士若抗令，可戴此盔，如我亲至，无有不可杀之人。若马季常、田国让意欲夺兵，也可戴此盔，如我亲至，予以擒捕，拒捕者杀。”
田信说罢，邓艾起身出列上前两步，单膝跪拜：“臣……受……受命。”
可田信有些不舍，手掌划过战盔的尾巴，轻轻一压，尾巴就在钢条内骨作用下上下轻轻摇摆，很有迷惑敌人、分散敌人注意力的作用。
他临时取消一项天赋，返还八个天赋点，通过手感引导，将两点天赋注入。
闪电战盔，魅力加一，体质加一。
还有六点天赋，留了五点供自己研究，余下一点加给邓艾，让邓艾情绪、体质双重作用下感受到一种燃烧的畅快，仿佛生命的意义就在此刻。
赐下闪电战盔，田信又看向随行的辅翼中郎将王平，这是专管汉僮兵役征调的人。
王平见状心中难免激动，坐直肩背目光平时前方。
田信就说：“河内战局若是拉锯纠缠，九月后再征五千汉僮义从，与虞世方汇合，从南路进击河内。北路，则由赵公自上郡、西河出兵，掠其河东、平阳。”
王平拱手：“唯。”
田信摆摆手，示意王平、邓艾去研究征发义从骑士的工作。
他则继续听取韩城守将、阳夏县令的汇报，这两个人原本工作只汇报了一半，其中县令带着一盒麦子，守将则带来两车西瓜见田信……
这都是他们在地方上的政绩，一个推广了麦子，一个就在河滩地种植了二百亩西瓜。

第七百零六章 西瓜上校
县令、守将都是北府旧人，韩城守将挂中军校尉肩章，胸前挂着虎牙、东征、鹰山三枚金币勋章，还有一枚银质的家园卫士勋章。
这是给关中决战期间，留守南阳的北府吏士特制的一批勋章，校级是银质勋章，尉级是铜质勋章。
感谢吕布旧党子弟贡献的宝藏信息，现在有了足够的铜料，可以对中下级吏士颁发制式铜质勋章。
给朝廷预定的是六百万枚五铢钱，算上自己内部使用的五铢钱，年内要铸造一千万五铢钱……勋章跟这些五铢钱的铸造数量来说，真的只是毛毛雨。
勋章目前能解决许多问题，比如军功兑现……可以用勋章先‘折’掉军功，等军职有了空缺，优先晋升各类勋章持有者。
时代不一样了，要做的事情也不一样了，哪有那么的战争去打？
军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勋章体系可以充当润滑剂，既让军中吏士持有荣誉感，也以勋章的方式承诺保证他们以后的利益。
现在田信吃了一牙山沟溪流冰镇过的西瓜，好奇询问：“二百亩瓜田之事，年初时我就听人说起，只当是笑谈。不想还真有，这些种子从何而来？”
韩城守将金复是个身形略宽却不胖，纯粹就是身体很宽的那种体型，坐在田信面前嘿嘿然很是得意：“臣在江都与同僚吃瓜时就留了瓜种。本想着回乡后做个瓜农，不想任职韩城，见河滩荒废就起了种瓜的心思。”
“嗯，你倒是有恒心，关陇百废俱兴，就缺你这样的有心人。今年这瓜所产的瓜种就分与各处，我授你一级军阶。”
田信说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里面是上军校尉的军阶臂章、胸章和肩章。
“臣愿为主上效死！”
金复失态呼喊，眼泪都喷了出来，身子前扑磕头在地，抬头又叩拜，一连三扣。
“这是你应该的，二百亩瓜田之种，想要凑齐绝非易事。何况瓜田打理也非易事，这绝非你临时起意，应是早有准备。”
田信温声夸赞金复，为他更易了肩章，将木匣塞到他手里：“我关中动乱三十年，士民男女已不知瓜果之甜美。韩城之瓜，可解士民愁苦，合该推广。”
金复感激流泪，种瓜也是一门技术，这肯定需要他在闲暇时学习，种瓜时更要向麾下吏士推广、教授他们这类技术。保存收集到的瓜种，并带到关中来……看似简单，可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么长距离的迁徙，遗失器物、亲友都是很可能的事情；他却始终能保住瓜种，可见他有多么用心。
不管是因为喜欢吃瓜，还是想靠种瓜致富……客观上已经丰富了关中人的口味、营养摄入，这就是有功劳的。
今年各处休养、种植的主要是农作物，等秋收后才有足够的时间打理屋舍、宅院；就连田信的长安新城、都城街坊建设计划也才能得到施工的人力、物力。
也只有到明年，府库官仓、民宅家里有一点口粮盈余，才能分出时间去经营果园、蔬菜种植。
所以今年田信也只是在上林苑区域内种植蔬菜进行大规模育种，并收集果树建立苗圃。有插扦技术在，改良、推广一些果树品种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无非就是用心与否。
上林苑内还有鸡鸭鹅禽类养殖基地，也有猎犬相关的训练、繁育基地，繁育、培养的不仅仅有计划中的牛群、马群，还有这些传统家禽。
在场诸人见金复种瓜升官，一些大口吃瓜连瓜子都嚼碎下肚的人多少有些懊悔。
都已经划分了宅地、田地，今年没时间忙活这些，可明年就有时间经营自己的宅院、田园。
金复之后，轮到县令述职。
主要埋怨本地百姓对小麦推广持质疑态度，不肯用心配合，将更大心思用在了自家的私田上，对于官府公田种植的小麦并不用心。
今年各县并无工程方面的徭役征发，征发的徭役安排在本县的公田进行就近工作。
公田来自抄没，超出田亩法律规定的田地，都是收归官有，集中为公田。哪怕关中混乱、荒废了许多田地，百姓家里的田地始终是很少的，即没有力量开辟荒地，也没有力量保护田地。
抄没的田地主要来自于大族，被吴质杀了一茬后，大族即保不住超额的田地，也保不住家中奴役的部曲。
这些抄没的田地组成公田，再通过与百姓的置换，让公田拼到一起，虽然分布于各乡，但也能集中管理。
如果今后设立新的府兵村坊，划拨公田就能完成村坊建立。
田信也理解这个县令埋怨的情况，各地都有这种情况。
根据新的田亩律令，每户百姓得田三十亩，这是北府田亩制度里大亩，比关中大亩还要大三分之一，比过去的小亩制度更是大的可怕。
这三十亩田地，可比过去一百小亩还要大一些……所以百姓们得到这么多的田地，开荒种植粟米之余，还要打点荒田、荒地，以方便以后饲养牲畜、禽类。
自己的田，自己的地，百姓自然是很热情的，恨不得就像兔子一样打个洞，直接住在田地里，好就近打理田园。
自然地，忙碌的百姓没有多余的时间，却又有服役的义务，在就近的公田里服役……自然就成了百姓放松身心、敷衍做活的休息时间。
农活比起工程来说，偷懒的机会太多了。
面对县令的埋怨、推脱，田信也不恼，只是说：“年初时早有人说，希望今岁免除税租、徭役，以方便士民休养、务农。后来我只免除今岁税租，一是担心百姓好逸恶劳，重私家事而废公家之事；二来是为推广小麦种植。”
“使百姓服役，在公田种植小麦，这小麦种植技艺自然能散播于民间。等磨坊建好，等百姓吃了白面馒头，明年何愁百姓抵触小麦？”
只有长安附近种了冬小麦，完成了冬小麦……豆类、粟米一年两熟的轮作，这对地力的消耗有些大，所以也就今年紧张一点施行两轮耕作，后面还是要执行休耕。
也是多亏了沉在昆明池的铜器宝藏，所以就顺势免除了今年的税租。
因此各地官吏普遍怨言很大，埋怨百姓不懂得回报，只顾经营拨发的新田、新地；敷衍公田耕作。
偏偏官吏又被限制，不准扰民，否则非得把境内百姓组织起来，好好扫盲扫一下，让好好学习学习做人的道理。

第七百零七章 求战
田信过韩城后，向北边上郡的肤施县移动，这里是马超的驻地。过上郡后，就是北地郡、安定郡，最后走街亭入天水郡，再走渭水、陈仓回关中。
巡视不仅方便他掌握各县具体的人口、经济、物产状况，也有象征实际统治的意思。
上林苑，昆明池。
留守的陆议出游至此，审查铸币工作。
等他出发时，这里也就能铸造出四百万铜币，他至多督运三百万到江都；另外湘州、武昌、岭南一带承担二百万铸币的押解工作。
每个五铢钱重四克，品相饱满质地厚重，一千枚五铢钱以麻绳连成一串，这就是一贯钱……一千文是一贯，明朝是七百多文一贯，有所不同。
明朝七百多文一贯，因为官钱、劣钱的区别、折算，所以明朝的‘一贯’可能有一千多，也可能就七八百，每个铜币的品相有程度不一的贬值。
所以就物品价值衡量来说，一贯就是一贯，但具体多少铜钱得另算。好在大宗交易有银子，缓解了铜币的流通压力。
这次田信铸造的五铢钱就品质来说，已经超过两汉的任何一次铸币。
铜币出场检验的方式也简单，一千个五铢钱是一贯，用麻绳穿成一串，挂到天平上……只要误差小于五枚五铢钱，就算合格。
检验合格的五铢钱就这样一串串的仿佛一个‘铜柱’装入箱子里贮藏，每个箱子装满后，由陆议亲自用印封藏。等他出发时，再开箱用麻袋装载铜币，以车船、扁担的方式运到上雒，然后就能走丹水水运，向江都直接水运。
因此运输难点就在于七盘岭与蓝田关之间的这段路线，相当于半个武关道，余下都可以依靠丹水、汉水进行运输。
一万钱四十公斤，三百万钱看似很多，其实调拨一千人就能轻易运到丹水上游。
运输不存在问题，就担心钱币质量出现疏忽，引发关羽的问责。
在孙氏家族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陆议最大的优点不是统兵、执政，而是谨慎。
就在陆议专心操持铸币验收工作时，虞世方照例发往关中的军情通报抵达。
稍稍引发一点混乱，随即许多人就来找陆议……陆议看着这群闻战而欢欣鼓舞的人，心情是很复杂的。
既有身为其中一员而身后鼓舞、感染的喜悦，也有难以释怀的忧虑。
封侯拜将，如今北府体系内，能统领一军的，几乎都有侯爵在身。
去年光复关陇，再到今年年初时调离六百余人的中层军吏转任地方担任县令长、县尉，这给了其他中高级军吏极大的紧迫感。
如果再不建立军功，他们会被全面培养，素质更优秀，且更年轻，敢打敢拼的青壮军吏顶替。
军中启蒙，再广泛选士，开启了一条宽敞的上升途径。
中高级军吏既享受过麾下吏士素质卓越的好处，可到了非战争时期，他们自然就感受到了来自优秀部下的坏处。
从资历、年龄上来说，中高级军吏都是转任地方的优先选择。
可郡县长官是很难获取封侯机会的，留在军中继续掌兵才有可能获取最终的红利。
他们迫切需要战争，需要更多的功勋晋升军阶……按着现在军中的惯例，只要晋升到少将，那最次也能当个食邑百户的亭侯。
有爵位和没爵位，是两种待遇。
不是田信要淘汰这些老人，而是希望他们远离战争，去做更安逸的工作。郡县才是国家根基，现在有足够试错、容错、改正的机会，可以慢慢练手、学习。
如果等后面大规模培养的军吏熬资历熬上来，那现在中高级军吏的处境更尴尬。
面对这些人，陆议不疾不徐反问：“公上如今在何处？”
“应在夏阳周边，明后两日会往上郡。”
“公上既在夏阳，那我等知情时公上如何不知？此事公上自有衡量处断，我等静候即可，无须急切。”
陆议见有人欲反驳，就笑问：“难道诸公以为魏国敢大举来攻？即不敢大动刀兵，我又大张旗鼓，岂不是令敌国笑话？”
来访的诸人个个被反问的堵住嘴，总不能枉顾事实，在这里强说魏军很强，还敢主动进犯。
现在都很急躁，只要粮食储备到一定程度，那随时都可以开启灭魏战争。
这种灭国级别的战争，谁都不想错失机会……只要现在发动战争，那他们留在军中的时间会延长，很有可能等到灭魏战争爆发。
可陆议积威深重，这些人无功而返，但也逼的陆议去拜访关姬，看看关姬对这场战争是否感兴趣。
关姬现在很忙，她正研究落水与肺炎之间的关系……这是关兴信中的疑问，接收江东以后，才清楚知晓当年汉口反击战时对吴军造成多大的创伤。
当年跳水逃亡的吴军难以尽数，汉军预估的是三五万之间，最少能溺死两万多人；可根据现在的资料和统计，当年跳水逃亡的吴军规模在六万左右，虽然就近逃到战船上，可战后还是有许多吏士咳血、发烧而死。
很明显，这是关姬发现水里有细微虫子后向关兴发出了警告信，告诫关兴野外玩水的凶险，也重申了饮用洁净沸水的必要性。
陆议来时，关姬正汇总资料，书写《水虫论》，其中还有夏侯绫三姐妹联合做的绘图。
沉迷微观世界的关姬显然对正常的世界缺乏兴趣，耐心看完陆议转呈的军情通报，反问身边的夏侯徽：“魏军可敢过河？”
夏侯徽认真回答：“不敢过河。”
“既不敢过河，又何必急躁？”
关姬神态从容：“恐怕又是军中求战心切，伯言先生不必委婉，可直言讲述发展规划。今后灭魏之战，以夫君一贯念旧之行举，岂会使助人无用武之地？我料届时张惠恕等人也将抵达关中，一同出力。”
“是，殿下明睿。臣所虑，在于公布方略，使朝廷不快。”
朝廷是一个集体，集体情绪是复杂的、混乱的，怎么可能会有单纯的不高兴？
只有大将军才能代表朝廷，也只有大将军能单纯的表示不高兴。
很多事情可以做，却不能说；下面人能领会多少，就全靠悟性、机缘。能看透迷雾的人，自然不会过于担忧；可这样的人太少。
按关姬的意思，就是要把长远计划说明白……虽能安抚内部，肯定会惹大将军不高兴。
“朝廷不快之事一桩接着一桩，也不差关中来一桩。”
关姬露出不耐烦神色：“先生还是过于拘谨，今得关中，已无退路。又何必矫情掩饰，徒惹大将军笑话？”
见状，陆议只好告辞……哪怕关姬如此说，他也不能照做。
不能直接给中高级军吏透底：别着急，灭魏后还有其他灭国战争，大家不会缺军功的，目前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第七百零八章 僵局
野王城郊，魏军军营。
又是一个清晨，魏军主要将领准备汇合开会，总督六郡军事的大将军曹真从洛阳抵达这里时就接过指挥大权。
可问题是明摆着的，汉军虽然被围，不敢出城作战，可论防守，凭借坚城和野王囤积的粮秣，足够汉军吃个小半年。
所以现在轮到魏军要打一场攻坚战……令人棘手的攻坚战，连着打了七八年仗，终于轮到魏军来打攻坚战，怎么都有一点不适应。
攻坚战……何止是秦朗，就连曹真都想放开一角，直接放汉军突围。
无意义的攻坚战，曹真手里几乎就没有一支敢战的精锐步兵。原来的精锐留在洛阳，随他前往太原的只有不足千人的旧部，这批骨干力量投入攻坚战？
秦朗的骁骑军是骑军，也不可能抛弃马匹，去做攻坚的甲兵。
河内郡兵、夏兵、上党郡兵……也都不能指望他们去攻坚，甚至让这些人去填护城河，或在城外堆砌攻城用的土山，都有溃败的危险。
现在始终没有发生过有意义的战斗，如果攻城部队在攻城过程中一触即溃……那弘农郡的虞世方，关东四州的张飞，肯定要派兵做试探性的进攻。
而大魏内，先是司马懿触及勋贵、豪强、世家的军制改革才进行到一半，没有贯彻到位，这需要时间贯彻、运转。邺都又发生了流放、驱逐皇帝这种骇人听闻的大事，目前也不适合进行战争。
所以这是一场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发生的一场错误的战争，应该早早结束才对。
这日会议前，秦朗与曹林、曹茂一起用餐，出于防范、警惕心理，参加会议的只有秦朗一人，而曹林、曹茂会留守军中，牢牢掌握兵权。
喝着饭后茶水，秦朗观摩悬挂的地图，盯着河东位置：“赵俨尊奉邺都为正统，以陈公巡视河津需要防备为由拒不发兵。上党兵驻屯长子观望形势，夏兵更是三心二意，河内兵弱又素有不满，强驱攻城，必然一触即溃，遗笑敌国。”
田信在巡视夏阳、韩城后，又沿着黄河岸边向北巡游，跑去看壶口瀑布了……自然地，引发河东郡守赵俨的极度关注。
现在别说派兵支援河内战场，明明是河东更需要援兵。
“从国家长远来计较，野王汉军如鲠在喉，若不拔除，国家有口难言，必窒息而亡。”
空有河北之地，在这个军制改革又遭遇政变的时刻里，还真有被汉军轻轻一推，就推翻的可能性。
秦朗持悲观态度，做着嘱咐：“今国内父不父子不子，君非君臣非臣，已有亡国征兆。骁骑军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我若被擒，二位不可以我为念，引军退往洛阳即可。”
曹林慎重点头，追问：“兄长，北府此刻真的会勒兵不进？”
秦朗心中也在打鼓，稍作考虑，做出肯定答复：“绝不会此时进兵，纵容魏国灭亡。虽不似唇亡齿寒这般利害关系，但也有鸟尽弓藏之虑。”
“我围野王不攻，放其求援信使突围，就为引北府解围之兵而已。此围一解，河北暂且无事，我等也好迎接亲属迁往洛阳。”
洛阳终究是大魏的五座都城之一，各自都是宗室近亲，把家人接到洛阳生活也是符合情理、法理的。
决不能把亲人放在邺都，否则当年袁绍麾下士人相互攻杀、清算的惨烈景象，就有可能在魏国宗室中发生。
曹真、秦朗都不愿打一场无意义、惨烈，负面影响大于正面影响的攻坚战。
邺都方面似乎也没有强硬攻拔野王县、歼灭马良、田豫的心思……有点担心砍掉这两个人，使得汉军同仇敌忾，发动更为猛烈的北伐。
田豫、马良是汉室重臣，级别等同于九卿级别，砍掉这两个人，对敌我来说意义非凡。
可汉军若发动北伐，并形成惯例，那么魏军就连最后赌一把的机会都没了。
北伐，不一定是为了攻城略地……也可以就食于敌。
汉军每年来一次小规模的北伐，既能破坏魏军生产、打击邺都朝廷的威望、统治力，还能缓解自己的粮食支持，不出三年，魏国必然崩溃。
好在……关东四州的汉军缺乏骑兵；能就食于敌的北府更喜欢自己种地。
虽说秦朗、满宠莫名其妙打了个胜仗，更像是捡便宜。
就是捡便宜，中书令孙资的次子用自己的命、整个孙家人的信誉做担保，换取了田豫的信任，才钓来这么大一条鱼。
恰好国内又发生变故，皇帝、监国太子都命令秦朗、满宠向清水口集结，正好堵住汉军，取得俘斩八千的伟大胜利。
一场巧合的胜利不能说明什么，当初能制定诈败、示弱的整体国策，那现在更需要示弱。
总不能一边想着示弱，一边集合所有军队去跟对方拼命？
邺都方面又没疯，怎可能做出前后冲突，违背整体战略规划的决定？
邺都不想打，曹真手里缺少可靠的军队也不想打，秦朗更不可能带着骑兵攻城，周围郡兵也不能指望……那这场围城战还能指望什么？
难道指望把汉军活活困死？
这就是一场局部无解的战争，唯有外部力量介入，才能有所改变。
虽然无解，但却牵挂着各方面的主要心思。
而跑到洛阳的曹丕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开始向邺都颁发诏书……虽然尚书台没有跟随，可皇帝的手书，应该也是诏书才对。
他一边向邺都发诏书，迁移洛阳驻军吏士的家眷，从秦朗、曹林等人的家眷、近亲，到普通洛阳驻兵的亲属，都在迁徙范围内。
这可是个好机会，是唯一能把人口迁移过来的机会，邺都方面现在不敢跟他翻脸。
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皇帝当到这一步，曹丕也感觉有些愧疚，与新任的大司马满宠商议：“国内颇多蜚语，以朕德行浅薄为由，大肆攻讦，散播德不配位之言，殊为可恶。”
满宠身形高大盘坐在地，也显得身形挺拔，让直不起腰的曹丕觉得有些碍眼，每次看满宠的脸，他都要抬下巴，总是很难受，很不方便。
洛阳宫殿不如铜雀台，铜雀台有明显的高低位差，他不需要挺直腰背，也不需要扬起下巴就能看到所有人的脸。
现在洛阳宫殿内平坦的地面，给了他很大的不舒服。
曹丕忍耐不快，试探着说：“两国士民攻杀不止，朕甚怜悯。有逊位称臣，罢两国刀兵之意。卿以为如何呀？”
满宠目光落在曹丕脸色，曹丕神色不自然扭头左顾，满宠只觉得悲哀，莫名愤怒……汉中决战以来这七八年死的那么多吏士、百姓，难道就这么无意义的死了？
当了个没听到，满宠低头，语气低沉：“陛下，臣年老昏聩，耳背，没能听清陛下教诲，臣有罪。”
曹丕斜眼看满宠，越觉得这个人面目可憎……这般年纪，还长得这般健硕，实在可恼。
更可气的是无人可用，沦落这一步，曹丕心中越发凄苦。
泪水不争气的从眼眶流淌出来，察觉到自己落泪，他情绪崩溃就在殿中啜泣。
听着满宠也伤怀不已，以袖子轻轻抹去眼角点滴泪水。

第七百零九章 姜维
江都，左中郎将衙署。
姜维收到表兄杨先发来的书信，厚厚的一叠，里面有三封他母亲分次发出的书信，因中转原因积压在一起，由杨先一并转发。
相隔三千里与母亲保持书信联系……这在乱世中是一件奢靡的事情。
乱世中的书信，全靠往返的乡党携带，各方势力只能维持公文的传递，对于私信家书之类的传递工作，则缺乏转运的必要。
一连三封家书被中转积压，肯定是家里有事情。
如他所料，第一封信是讲的是过去一段时间里天水发生的许多与自家有关的事情，比如丈量田亩，授田、拨发两户汉僮到家中听用，协助打理家中田亩。
姜维家中也有部曲，寥寥十几户而已；但汇合其他姜家分支的力量，举族凑出千余武装也非难事，再加上姻亲、世交的盟友武装，自然是多多益善。
所以豪强抱团、动员后，就能有一笔可观的兵力；在平时，就是普通聚族而居的寒门小地主，单独一家有三五十户部曲，就可以自豪的宣称自己是豪强一份子。
豪强武装素来都是一个联合性质的武装，是有首领，与诸胡部族性质类似。
按照北府的税制，姜维家中的部曲是要缴纳正常的口赋，也在服役征发范围内。但拨发的两户汉僮不需要征发口赋，也不需要为地方官府服役……为姜维家里帮工、做事，就是服役。
这种汉僮普遍是立有功勋的诸胡家庭，已经有了姓氏、名字，现在分配给姜维家中做帮佣，就是一个向汉人过渡的过程。
这个过程里，他们的官方身份是白身，完成工作期限，他们将取得汉籍，享受汉人的待遇。
凡是家里有担任官吏的，都会根据优先度不同，得到符合品级的白身汉僮。
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教授白身汉僮基本的文化，加速他们融合、归化。
作为立有功勋的白身汉僮，他们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竞争时期，自然会积极学习汉家风气，努力从服饰、行举、口语习惯等等方面与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分割。
正常的汉人或许会随意穿戴胡人服饰跟着跳舞什么的，这类身份发生跃迁的人，会很忌讳这类涉及文化的东西。
姜维母亲第一封信里讲的就是家里两户白身汉僮的各种事情，分配两户白身，是因为姜维官拜正七品左中郎。
就郎官体系来说，姜维晋升的速度太快了……
郎官有正八品虎贲郎、羽林郎、左郎中、右郎中，五官郎中；再高是从七品的虎贲中郎、羽林中郎、左侍郎、右侍郎、五官侍郎；最高的正七品的虎贲左右仆射、羽林左右监丞、左中郎、右中郎，五官中郎。
还有从六品的虎贲左右陛长、羽林左右监，正六品的议郎。
五品为边郡长史、郡尉、校尉、都尉；四品是郡守、国相、中郎将、杂号将军；三品是州三司佐贰官、名号将军；二品是三司正官、重号将军、九卿；一品则是三公、重号大将军、大司马。
虽有品级之别，可具体职务的俸禄还是跟汉制一样。
说个小知识，明朝县令的俸禄折算粮食后，跟两汉县令、县长的粮食俸禄持平。
姜维半年时间晋升为左中郎，在非战争时期是飞升，可比起战争时期升官的那些人来说，也不算扎眼。
地方举荐的孝廉要经过考核，考核成绩优秀的，进行擢升任用，姜维跨过左郎中这一级，直接任命为左侍郎。半年时间升一级为左中郎，在天子脚下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偌大的都城内外，品级比姜维高的太多了。
只是以左中郎外放，起步就是大县、名县的县令，而非偏远小县的县长，或县尉之类。
从目前汉室朝廷设计的晋升体系里，与田信同龄的姜维已经站在了起飞的风口。
哪怕没有军功，姜维三十岁时也能升到大郡郡尉、小郡郡守的位置。到了这一步，就得排队慢慢等机会了，还要给各种插队的家伙让步。
作为章武四年这一批孝廉、郎官里的领袖级别人物，姜维从年号上来算，是先帝旧臣……在同批郎官里，又是年龄最小的，他的存在已如黑夜里的璀璨灯火，让人无法忽视。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姜维还未成婚。
可惜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整个大汉朝野各家都没有适龄、待嫁的女子；倒是小寡妇有很多，可明显不适合与姜维联姻，只适合与军中提拔的军吏进行联姻。
身为同年郎官里的领袖人物，加上十二三岁就继承父亲留下的部曲，早早开始吃魏国的俸禄……所以姜维不缺做官的经验，更不缺气质、礼仪。
他缓缓默读母亲的家书，心里可以模拟出母亲说话的语气、神态，只觉得暖融融的。
因为直觉和智慧，他在翻开第二封家书时已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新的消息所震动。
主要讲的是族里伯父姜叙去山里打猎时被山风一吹，中风脑卒，虽被随从运到城里，用尽了办法，可还是没留下一言半语。所以家里有了继承纠纷，让族亲们即伤心又愤怒。
只好请求官府裁决，按着陈公国的继承法案，将姜叙的家产进行均分继承。
均分继承时，每个庶子、养子、义子能拿到嫡子、嗣子二分之一的财富。
姜叙家产一经析分，部曲分割到八个儿子手里后，八兄弟又因继承纷争有了矛盾，于是各自迁徙，大有不再见面的意思，最远的一支因母家在敦煌，竟然去了遥远的敦煌。
姜叙一家是妥妥的豪强，却成了继承法案第一个刀下鬼。
对绝大多数天水姜氏成员来说这是一个坏消息，他们原有、稳固的核心领袖没了。
对姜维来说倒是一个机会，今后有可能继承姜叙的影响力，成为天水姜氏的主枝。
消化这条消息后，姜维也没有太多情绪，从治理国家长远来考虑，打击豪强是很正确的事情。哪怕挨刀的是自己近亲，可又恨不起来。
随后是第三封信，翻开扫一眼他就收了起来，又是母亲催婚的书信。
念叨他一个人身在京都生活不易，希望他不要太过挑剔，找一个健康、又能识字，能为他操持家业的女人赶紧成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哪怕这个女人拖儿带女也行。
这种女人吃过苦，肯定懂得报恩，会努力照顾好自己儿子的生活起居。
用了许久时间，姜维才稳定情绪，翻开表兄杨先的书信。
“韩城守将经营瓜田二百亩，大熟，公上使船运瓜于各处。三户一小瓜，五户一大瓜，甜入人心。皆留瓜种，越明年，家家瓜果丰足。”
“我闻瓜种源自江都，朝堂英才济济，可有这般利民之举？”
杨先话里另有寓意，挖苦一句后，转而说起正事：“马使君擅自发兵七千，越境五百里击敌，反为所困，遗笑关陇矣。我闻魏主体弱神迷，恐不久于人世。伯约不妨出任弘农，以济大事。”

第七百一十章 窘迫
荆山脚下，皇后新修的宫苑，这里叫做明华宫，周围的林苑则称之为和谐苑。
迫于关羽以及饿肚子的压力，皇帝近来也有所长进，积极改善与皇后的关系，如今江都酷暑闷热，索性就迁入明华宫，与皇后同居、避暑。
这日晨间，皇后与一名女官，两名宫女在苑中采摘菊花，菊花种在小小坡面，如今尽数绽放，蜜蜂、蝴蝶盘绕。
她们衣衫外加了一层宽大的细麻罩衣，斗笠乌纱遮面，倒也在蜂群中来去自如，采摘最新绽开的菊花，就装入提着的篮子里。
每摘半篮子，就近晾晒到铺好的草席上，用来制作菊花茶。
刘禅就坐在草席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玩着七八颗打磨光滑的玛瑙石，显然在思索事情。
马良、田豫的事情传到江都……起初群臣只是担忧这场战争，就连关羽，乃至他这个做皇帝的，都只是暗暗埋怨田豫、马良没做好事情，没有联想更多事情。
可几天过去后，江都君臣才回味过来，意识到马良、田豫出兵反击，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就是调兵、开战的授权问题，马良是兖州牧，临近前线，总统军政事务，难道就没有调兵、作战的权限？
有是有，是针对于防御性质的调兵，这是守土之责，无可厚非。
可偏偏马良自始至终没有得到过假节、持节这类授权……田豫这个‘使匈奴中郎将’，本身就是持节的中郎将，可这个旌节授权的管理、生杀范围局限于南匈奴部族。
事已至此，该怎么才能保住马良的命？
难道指责关羽执政失措，缺乏经验，将责任推到关羽身上？
这也是可以操作的事情，马良身为前线的州牧，理应持节，以获得开战的授权，可关羽没有给马良配齐旌节，这是重大的疏忽。
马良是三孤里的太子太傅，田信是太子太保转太子太师，从三师三孤三公级别来说，马良地位在九卿之上，理应获得旌节。
可没有获得，这可以理解为大将军执政疏忽。只要关羽承认这个失误，给马良补上旌节授权，那自无人追究错误。
如果不肯承认错误，为马良背书；那还可以拿‘使匈奴中郎将’一职做文章，一口咬定田豫的使匈奴中郎将这个职务的里‘使’，是完整的持节使者，有完整的授权，而非针对于南匈奴部族的阉割、限制权限。
因此马良有两个保命的关键点，如果再打开河内的局面，并站稳脚……那肯定没几个人愿意追究马良非法出兵的原则问题。
马良若是取得河内，那雒阳就被包围了，汉军随时可以攻取；以河内为踏板，汉军可以走上党、击太原，进能夺取完整的河东、河北；退也能得太行山以东的河北、幽云地区。
马良开战的用意是好的，是为了维护朝廷大局，如果成功就能把北府困在关陇一隅，在今后的长久对峙里，为朝廷争取了主动权。
必须保住马良，马良本人很重要，象征意义也重要。
刘禅反复思考其中得失、利弊，以坚定自己保护马良的决心。
等待中，黄皓引着陈震来到这里……陈震是个老好人，和大家关系都好，哪怕是田信，也会示意下面办事的官吏给陈震一些方便。
所以陈震家里才能接到各种订单，硬是把小小的家庭作坊扶植成了雇工百余人的大型烧碳场。
没办法，有的人就是有人格魅力，让人心生好感，能帮的都会顺手帮一把。
只是人和人有所不同，比如皇帝这种生物，就跟人不一样，陈震的谦逊、温和，待人亲善以及守口如瓶之类的宝贵品质，在皇帝眼里算不得什么，唯一有用的就是陈震的好人缘。
陈震施礼，落座后，黄皓很贴心的提来一柄大伞，举着立在刘禅身侧，为他遮挡早晨的阳光。
刘禅板着脸：“据朕所知，今朝中位比马良者，皆授已授节，何故独马良未授？又听闻有议郎奏事，推说仲父处政疏忽才有此事。”
稍稍停顿给陈震思考、回味的时间，刘禅又说：“朕闻亡羊补牢犹未晚之言，深以为然。今增授马良旌节，可好？”
“臣以为不妥。”
陈震一如既往的实话实说：“陛下，马使君被围以来，朝中言论汹涌，各执一词，相互攻讦。纵然宋公有所疏忽，也应避重而就轻。”
见皇帝沉吟不语，陈震又补充说：“臣以为宋公不授马季常旌节，乃合乎情理之事。马季常从戎督兵以来，未曾独当一面，贸然授予旌节，若出事端，岂非宋公过失？”
“宋公好颜面，一时之失尚能忍耐，若是败坏国事，以宋公秉性，非杀马季常谢罪不可。”
陈震见皇帝神色有些僵硬，心中不由叹息，放缓语态说：“宋公无意杀害马季常，欲保马季常，也该回护宋公颜面。臣以为，马季常、田国让一同出兵征伐敌国，其中必有误会，误会在于田国让，非马季常。”
非法出兵要有一个负责人，田豫显然比马良更适合来承担责任。
也可以用使匈奴中郎将一职旌节授权的范围不明为理由，对田豫进行辩护，这样既能保住马良，也能保住田豫，也能维护关羽的脸面。
“朕也是如此做想，望卿游说群臣，平息争执。”
“唯。”
陈震郑重施礼，黄皓见皇帝不想再说什么，就使了个眼色，自有小黄门上前引领陈震退下。
君臣问答之际，就有几个御史在侧，除了两个维护、指导礼仪，维护天子之尊外，余下御史负责起居注，会记录皇帝日常的一言一行，吃了什么也会记录在册。
有御史在侧，那君臣对话就是有备案的，皇帝说了话就要负责。
黄皓目送陈震消失在远处林木里，又见周围的御史们退下，才凑到刘禅面前，语腔轻柔：“至尊，陈震深孚众望，至尊理应予以厚待。”
“哼，这人左右逢源，交好诸人，无不称颂，可见修身有术，精通趋利避害之法。而朕困局深宫，如何优待，也换不来此辈助力。”
刘禅兴致全无，眼神充斥倦意打量周围铺开的草席，这是南阳产的草席。
纺织丝帛、麻布的织机已经过几次改进，也优化了草席相关的纺机，南阳经过几年的草种挑选、种植，今年爆发产量，廉价、坚韧又相对齐整的草席顺着汉水而下，向荆湘、江东开始倾销。
以至于草席竟然有了‘钱币’的功能，一些地方竟然开始用南阳草席作为贸易的标价单位。
直百钱将要废除的流言充斥各处，以至于民间抵触、拒收直百钱。
朝廷的压力始终很大，好在顺利完成了裁兵，否则今年直百钱遭遇拒收，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现在直百钱无法流通，朝廷依旧以直百钱折算在俸禄里，倒霉的不仅有官吏，也有皇室。
皇室开支理应由少府负责，可杨少府手里握着稽税部队，说话办事也硬气……自然不会无条件的把少府的财政掏给皇室使用，拨发的也是即将报废的直百钱。
宫里宫外与刘禅接触的近臣、宫人前后也就三四百人，因民间拒收直百钱，他连像样的好东西都买不起，买不起好东西，自然就拿不出像样的赏赐。
宫人也是人，皇帝给的赏赐多，那就拥护皇帝；皇后给的赏赐多，那就跟着皇后。
人嘛，不吃饭就会饿死，这个道理皇帝也清楚。
可没办法，只能等，等关羽良心发现，等北府进贡的六百万五铢钱输入大司农府库后，能给皇室拨发一些应急。
如果有能用的钱，也不至于跑到皇后这里过日子。
皇后这里的花销也走的是皇室的开支，由少府拨发，杨少府一碗水端平，拨发的也是目前不能使用的直百钱。
可皇后身后有南阳，还有湘州、岭南，这些地方有官员入京，或运输物资经过江都时，都会分一份送到皇后这里。
皇后有钱有兵，就是这么厉害。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处置
大将军府，后院水塘边，关羽与孙儿坐在一起，都戴遮阴斗笠，分别端着一大一小两条鱼竿，只是阿木显得好动，手里鱼竿起起落落，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在幕府侍从引领下，黄权穿过中门，看到演武场西北角池塘边钓鱼的爷孙背影，就问迎上来的幕府长史裴俊：“奉先，宋公属意为何？”
“仆不敢妄加猜度。”
裴俊说着先对黄权施礼，又对随黄权而来的左仆射蒋琬、右仆射郭睦欠身施礼，并展臂示意，蒋琬、郭睦一同驻步，让黄权一人去见关羽。
他二人则跟着裴俊来到池边凉亭下用茶，彼此也算是老相识。
裴俊跟郭睦是河东老乡，蒋琬在益州做县令时就跟裴俊有交集，彼此相识最少也在十年。
蒋琬担忧马良的安全，现在唯有大将军死保，就能保住马良的命。
马良丢官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保住命，哪怕像来敏那样以流放的方式保住命。
命在，以后就有翻身的机会。
可要保马良的命，就得让关羽承认自己执政疏忽，将本该配发马良的旌节……没有配发。
这是一件令关羽、大将军府上下很为难的事情，不仅要让关羽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还要逼着他承认一个他根本没有触犯的错误。
没有给马良配发旌节，本就是故意如此，好让马良安心防守，不要去思索反击、主动进攻这种危险的事情。
如果给与马良旌节，也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那真正为难的就是他这个执政。
到时候朝野舆论又会这么说：明明马良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却一上任就配发旌节，明明就有鼓动、逼迫马良出战的用意……所以马良被围的责任，很大一部分要算在执政用人失当。
所以身处江都舆论风暴里，关羽很镇定，也很气愤。
本打算等马良在兖州站稳脚，与兖州军融为一体的时候，再配发旌节授予马良开战、进攻的授权，这自然是很稳妥的安排。
可现在看来，马良加上田豫这个组合都被满宠、秦朗算计，让关羽越发看不懂了。
单论田豫，论用兵调度，进行野战的情况下，满宠不是田豫的对手，秦朗也不是田豫的对手。
如果满宠与秦朗组合在一起，那更不是田豫的对手。
军队指挥最忌讳令出两头，满宠、秦朗组合在一起，其中一个人下限，会成为两个人共同的下限，反而更弱。
单论马良，论治军、安民，满宠、秦朗叠在一起也不是马良的对手。
可偏偏马良、田豫这个组合，硬是让满宠、秦朗这对魏国二流组合给击败了，还几乎是完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了太多问题，最直接的问题是自己没有做好防范……始终对马良抱有期望，希望马良能努力表现，打破田信的预言、诅咒。
结果倒好，看情况很有可能把田豫也赔进去。
虽然还不清楚河内战事具体怎么发展、过渡的，但主要责任应在马良身上，田豫就算有错，也可能错在太过信任马良。
是自己搭配了这个组合，已证明自己犯了个错误。
实在不该将田豫、马良搭配在一起，甚至田豫不去兖州，兖州也不会爆发这档子事。
心中有太多想法，可接受自己有失误不难，难的是当众承认。
所以此刻黄权亲自走来，他坐到关羽右侧，关羽则微微向左扭身面朝阿木这边，避开了黄权。
黄权又起身，将阿木抱起来，坐在关羽左边，关羽又扭身转头去观察右边的水面。
见状，黄权呵呵赔笑：“宋公，仆乃旧人，何必如此见外呀？”
关羽回头瞥一眼，又坐正：“朝野言论汹汹，本以为徐元直会秉公断事，不想也屡屡回护马季常，对我多有指责，欲使我难堪耶？”
“宋公多虑了，仆以为徐元直断无此意，实乃事起仓促间，言行失状无意中冒犯了宋公。”
“无意冒犯？”
关羽将手里鱼竿抛入池水，先对阿木说：“去找你祖母。”
阿木从黄权膝上滑落，几步一回头，渐渐走远了。
等孙儿不见了，关羽勃然作色：“马良该死与否，还需廷尉断案！尚不知河内战况如何，徐元直为援护马良，屡屡使我难堪，这也叫无意冒犯？”
“论功勋，朝中何人能与孝先并论？孝先做事，处处懂得维护先帝、关某！怎到了如今，徐元直就不能体谅关某的难处？”
“黄先生也与孝先共事长久，自知孝先用兵狠毒，正是出于维护先帝仁德，才屡屡中庸行事！也知关某护短，不曾与我当面争执，处处维护。这些事儿，黄先生也是能看见的。”
“如今倒也奇怪，本该跋扈骄纵的人，却处处谦恭；凡是维护大汉社稷之人，咄咄逼人！”
关羽说着怒不可遏，抄起右边的小马扎，狠狠砸在水面鱼竿，溅起一团水花。
黄权眼皮子一跳，难道要说你家女婿仗着年轻，才这样谦恭……准备熬死所有先帝旧臣？
这话也不算多离奇，慢慢把旧臣熬死，争取平稳过渡，总好过被清洗出局。
这是田信冬季回江都参加大朝会时的主要原因，就是来表达自己的意愿，愿意跟先帝旧臣共存、共荣、共治、共和。
现在中枢有财政危机，地方也有各种思想上的混乱，如果有一个强力、一元的中枢，自然能慢慢理顺、抚平地方上的混乱思想。
可现在政令出于多头，宛若多元共治，地方官吏无法是从。
黄权等关羽情绪渐渐稳定后才说：“宋公所恼，在于兵事失利。诚然如此，河内之战有损军威，仆亦有不满。只是马季常良才美玉，正缺雕琢，何不宽限一二，以观后效？”
“黄先生要给马良机会？那谁人给枉死吏士一个复生的机会？”
关羽当面质问，问的黄权无法回答。
寻常吏士的命……哪里有马良重要？
论对国家、政局平衡过渡的重要性，马良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虽然都是人命，可马良真的更重要。
可谁敢当着关羽的面否定寻常吏士的生命价值？
这种话心里想一想，私密环境下说一说是没事的。
若是当众宣扬，那军心就散了，这辈子都别想获得军队的拥护、信赖。
可能关羽老糊涂了，喋喋不休埋怨：“他若有孝先一半统兵才能，我又何必压制他？徐元直精通兵法，那就让他去接替马良，做兖州牧。他若不去，就没人能去了。”
“他去兖州，我也放心，也会假节于他，以免又埋怨，推责于我。”
见关羽说着起身，向远处凉亭下诸人招手，准备下达这个决定。
黄权心里发急，低声问：“宋公，那马季常如何处置？”
“等其军解围，我再遣人调查，看战败主责在谁。”
关羽说了一句场面话就迎着裴俊等人走去，显然不想再做多余的交流。
黄权心中发苦，徐庶是积极保护马良的第一人，把徐庶这个御史中丞外放兖州牧，那肯定要换一个御史中丞，新的御史中丞还敢像徐庶这样保护马良？
想到大司农王连近来染病，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可适合接替王连的，壮年、中年阶层的官吏里，要么资历足够可才器品德不足，要么能力跟得上，可缺乏资历。
徐庶外放，王连很可能撑不到明年，黄权只觉得心力憔悴，孤独无助。

第七百一十二章 钱孔之间有大恐怖
兰台，徐庶与几名御史在此翻阅原始文档，主要是北府光复关陇后搜集到许多汉末长安城内储备的资料，这部分文档记载了董卓、蔡邕执政时期的朝中各类公文、记录。
李傕郭汜之乱，三辅大乱时，这个阶段的公文损毁、遗失严重，但也能看出当时天子、朝廷依旧有诏命关东的措施、影响力。
田信自然不会把宝贵的原始文档移交江都，他移交的是手抄版本。
如果可以，田信也不想移交这部分宝贵的文档……这些文档真的很贵，关系着长安、雒阳这汉室两座都城海量的铜器信息。
再加上吕布奉命挖坟，挖出的金银宝玉更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董卓退守贫瘠、衰败的关中，以劣势人力、物力，相持数年后反而能压着关东群雄打，已经说明这些财富有多么强大。
先秦、两汉有逢年过节、遇到什么事情就铸造铜器进行纪念的风俗，一座座宫室更是需要雄伟、金灿灿的铜器进行装饰、镇压风水。
普通五铢钱零碎细小，在民间流通过程中渐渐遗失，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可那么大的宫观铜器，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哪怕董卓铸造过天下有名的劣钱，可具体为董卓执政操刀的是蔡邕、王允，蔡邕拿主意，王允的尚书台负责执行，劣钱数量并不多，又能消耗多少铜？
铜器不翼而飞？
不可能，所以肯定有个原因，让这些铜器不见了。
这就是徐庶带人常来兰台翻阅文档的原因，兰台是原始文档；东观是手抄后经过重新修编的版本，信息会有删减，或增加一些注解，这跟原始文档没法比。
可关中送来的是手抄版，增减信息绝对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管是出于维护董卓主簿田仪的目的，还是丑化关东群雄……北府送来的手抄本，一定有删减。
徐庶还是选择沉心研究，想从其中寻到蛛丝马迹。
这注定是徒劳的，田信并没有授意删减内容，只是把相关的文档一卷卷的选择隐藏，没有进行誊抄。
誊抄再修改，肯定会留下线索，可如果很多卷宗毁于战火，‘遗失’了呢？
不仅有目的的整卷、整部的隐瞒，还将其他不相干的文档随机抽选……只誊抄抽选出来的这一小部分，真能让江都方面找到线索，那也就认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关中又长期被钟繇经营，谁能说清楚究竟还能剩下多少铜器？
田信有目的的阻隔信息，徐庶这里徒劳无功，但也不算无功。
午间用饭时，赵云也来了兰台。目的与徐庶一样，也关心这批铜器的下落。不像徐庶时间自由，赵云每日也就能挤出两三个小时，过来翻阅手抄。
他来时徐庶就在兰台外的走廊下用餐，盘坐在草席，面前小方桌摆着手抄文档、茶水、笔墨，食盒就放在一边。
见徐庶提笔书写，彼此也只是轻轻打个招呼，赵云就入兰台内了。
徐庶目送赵云背影消失，稍稍默然，还是继续书写：“已阅所抄七千三百余卷，未见分毫。因能断定，彼有所察觉，却不知进展如何。此事会移文少府，由少府遣使去查。若抢先一步，虽无千万万，也有其半矣。”
这些铜器本就是帝室财产，少府衙署过问、追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看杨少府肯不肯豁出脸面去查。
稍作停顿，蘸墨饱满后，又书写：“直百钱、新五铢之别，乃大司农、少府分内之事，公宜与少府杨威公协商议定，以免物价板荡，奸商豪强居中谋利，使上、下两伤。”
这是写给大司农王连的一份信，稍后又给杨仪写信。
怎么处理直百钱与五铢钱的关系……这是个容易让负责人粉身碎骨的问题。
从权限、管辖方面来说，应该由王连、杨仪联合协商解决，由他们拿出几个解决办法，再经过朝廷集议讨论长短优劣，最后由关羽选一个。
所以出了问题，责任大头也不可能在关羽头上，肯定出在少府、大司农两个单位，到时候借某人脑袋一用绝非什么玩笑。
直百钱范围之广，铸造之多，已经成了一个朝廷不愿意面对的信用灾难。
而直百钱最初的铸造、管理者，正是王连为首的这些南阳人。
现在益州豪强手里有大量的直百钱，这都是支持汉军战争时，由官府用直百钱收购物资时支付的……比起强行征收，也就给了贬值最少五十倍的直百钱，起码豪强们还可以安慰自己：毕竟是卖了钱的，不亏。
益州的物资支持了汉军最初的连续征伐，虽有仕途方面开放的名额，可海量直百钱就压在益州豪强的手里。
重新推行五铢钱，意味着益州豪强手里的直百钱最少贬值五十倍，或贬值百倍。
这个倍数很好计算，汉末粮食一石三百个五铢钱；乱世里物价飙升，钱币本就贬值，所以一石粮食折算一千个五铢钱；可用直百钱去买，十枚直百钱就能买。
卖粮食的自然不愿意，所以针对直百钱，物价会几十倍的疯涨……再涨，也追不上直百钱、五铢钱之间百倍的差别。
这是官方交易留到豪强手里的，豪强再通过雇工、购买土地、原料之类的方式，让直百钱流落到民间。
同时官方另一个直百钱的流出大头是……军饷。
这意味着所有的汉军，除了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吏士，其他吏士手里肯定握着积攒的军饷。
这可是卖命钱，如果直百钱彻底崩溃，那……
比起军心来说，恢复正常的货币、经济，也显得很重要；要经济恢复，还是要军心、要豪强之心？
执政的大将军肯定什么都要，那总得有人要倒霉。
直百钱的铸造者、总负责人王连就首当其冲，这么大的责任，已不是王连一个人的脑袋能打平的，最少还得加上一些人的脑袋，才能勉强平息直百钱引发的动荡。
至于铸造足额的直百钱，跟民间通兑，以保证劣质直百钱的信用……抱歉，直百钱铸造的实在是太多了，铸造技术也算不得上乘，真拿巴掌大、铜镜大小的足额直百钱去换鹌鹑蛋大的劣质直百钱，那你有多少足额直百钱，民间就能制造出更多的劣质直百钱。
直百钱因为劣质化，其实是已经当着五铢钱在铸造、使用。
可终究是官府铸造的百倍面额钱币，如果真的跟新发的新五铢钱通兑……
徐庶不敢深想其中的问题，自己作为一个外行人，都感觉到其中有着巨大恐怖。
更别说王连这位专家，现在王连患病，很大程度是惊惧、惶恐使然。
直百钱如果信用崩了，那丞相还怎么稳住益州？

第七百一十三章 游说
徐庶傍晚时离开兰台，到御史台坐班，对白日里御史台内积攒的公文进行审阅、签字。
这时候蒋琬来访，在徐庶面前，蒋琬终究是个晚辈。
当年的荆州年青士人一代里，挑头的就诸葛亮、庞统、习祯、马良、廖立这么五个人，蒋琬、杨仪还挤不进这个团队里。
不管是徐庶与诸葛亮之间的交情，还是与荆州士人的交情，又或者是跟关羽、张飞、赵云等元从将领的感情，都不是蒋琬可以比拟的。
现在蒋琬就是代表尚书台对徐庶提前预知一下，好让徐庶有个心理准备。
至于空缺的御史中丞一职……没有徐庶指认最佳人选的说法，这个人选就连关羽也不能独断，按着资历来排，最佳合适的人选是廖立。
除非廖立再三拒绝，否则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坐稳这个位置。
蒋琬提前贺喜，又语气惆怅：“宋公知元直公心意，如今借故成全，仆虽喜元直公得以用武，又深感乏力。能代元直公者，廖公渊也，此公……唉。”
提起廖立这个湘州老乡、旧交，蒋琬真的是无话可说。
廖立这两年简直不可理喻，煽动乡党情绪，制造荆湘对立，将好好的大荆州集团硬是搞分裂了。
偏偏自己又是潘濬的表弟，许多湘州士人刻意远离自己，让自己无从影响湘州士人。
作为一个零陵人，蒋琬也大抵能明白湘州士人的打算，本身在军事、经济方面跟北府走的近，不愿意脱离。
然后呢，荆州完整的时候，经济文化重心在南阳和江陵，刘表时期襄阳兴起，这都是在江北。
在刘表之前，南阳是帝乡，人口二百多万，再怎么牛，荆南地区也没有敢生出异议的；而江陵又在长江边上，荆北、荆南都在江陵辐射范围内，有一个弥合、加速荆南、荆北交流的作用。
可刘表时期襄阳崛起，这时候的荆州州治就跟荆南的距离远了，荆南人由邻居变成了乡下人，又跟着张羡与刘表竞争过，荆南、荆北的差距就越发明显了。
当时正值官渡之战，张羡支持曹操，带着荆南四郡跟刘表决裂，刘表无暇顾虑曹操、袁绍之间的决战，只能先攻打张羡。
荆南四郡团结在张羡左右，刘表初期无法攻下，直到张羡病死，荆南四郡又拥护他的儿子继续反抗，随后才被异议平定。
荆南、荆北的矛盾由来已久，析分为二州，也是符合地理、经济、人心趋势的。
对于所谓的大荆州理论，荆南四郡的湘州人严重缺乏代入感、也就没有建设大荆州的主人翁意识。
到了现在，湘州人即眼馋荆州的士人待遇，又不想重新并入荆州、再受江北荆州人的控制。
所以就跟着廖立与朝廷搞对立，什么都要争，一点亏都不肯吃。
这两年里没吃到朝廷的铁拳，反而因麦城产业瓦解，部分产业、技术迁入湘州，让湘州人吃到了许多好处。于是与朝廷、荆州的竞争心思越发的强烈，就如市井小贩一样，凡事都斤斤计较，毫无大局，只顾着自身得失。
现在廖立来顶替徐庶留下的位置，那湘州人还不手舞足蹈，得意忘形？
特别是抵触、拒收直百钱，就是湘州商人最先发起的活动，湘州、岭南运到江都的货物，宁肯多跑点路卖到南阳去，也不肯收江都的直百钱。
现在最恨湘州人的，就是益州人，益州士人家里攒了太多的直百钱，本可以一点点流通出去，可新五铢钱还没出来，湘州人就拒收直百钱，益州人不得亏死？
江都是目前天下最大的贸易都市，太多益州人带着直百钱到江都采买岭南的宝石、珊瑚、珍珠、象牙、香料、玳瑁等等之类，图的就是一个保值，以避免直百钱崩解。
可是很遗憾，湘州、岭南的商人拒收直百钱，难道非要下令，不准这些人拒收？
你可以下这样的命令恐吓百姓，可你吓不住持有奢侈品、贵重物品的商人，手里握着宝贝，做的就是开张吃三年的买卖。
你敢下令强制流通直百钱，这帮人就敢把手里的贵重品溢价百倍！
贵重物品，具体多少钱，各人的评价、衡量标准不同，又不能强买强卖，所以没办法解决。
蒋琬表达自己的忧虑，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廖立活活掐死，这简直就是个祸害。
明明一盘散沙的荆南士族，硬是被廖立统合在一起；上一次统合荆南士族的人叫张羡，南阳郡涅阳张氏的张羡，字仲景。
反倒是自己，被夹在中间，益发的难做人。
更糟糕的是徐庶外调出任封疆大吏，廖立这个祸害就会入朝执掌御史台。
廖立比李严更难对付，李严工作之余的生活重心放在瓷器、酿酒方面，对拉帮结伙、搞事情缺乏积极性。这也是李严的性格使然，一个自命清高的人，本就不喜欢与人抱团。
可廖立不一样，这人贼喜欢前呼后应的大场面，现在负责编书之余又好为人师，以门生关系在身边聚集了好多士人子弟。
说廖立弘扬私学违背朝廷相关禁令？
也不对，这些围在廖立身边的士人子弟还肩负着资料誊抄，协助汇编的工作。
总之廖立一来，肯定会带一帮人来，这帮士人子弟谁家没几个姻亲世交？谁家父祖没有几个交好的朋友？
几乎不用想，也知道廖立带着这些人上任，立刻就能在江都聚拢一批人，形成一股十分难缠，又覆盖范围广泛的党徒。
比起即将到来的廖立，之前李严担任江都尹时，不搞主动搞摩擦……实在是太难得了。
蒋琬在这里表达自己的担忧，徐庶却不做反应，这不是他能管制、约束的，也不是该他来管的。
现在重要的是补上马良留下的位置，收拾烂摊子，与张飞一起稳定关东四州的局势。
等待机会，向魏国发动灭国战争。
论对魏国的仇恨，徐庶也是很大的，去前线督兵，本就是心中夙愿。
此去兖州，关系着报答先帝恩德，也关系着私仇……怎可能放弃？
不管蒋琬说什么，徐庶都不做反应，非言辞所能动，蒋琬只好放弃。
他来，于公是试探徐庶的口风，于私是想劝徐庶拒绝外放，不给廖立回江都的机会。
徐庶拒绝外放，那诏令还未公布，还是能收回的。
可惜，徐庶与魏国的仇……大的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第七百一十四章 风暴正在靠近
就这样，关羽做出决定的次日就颁发诏书，到第三日时徐庶就收拾好行装，在晨间出行。
作为目前汉室的重臣，不同于成婚无子的庞林，徐庶漂泊半生至今未婚。
追随先帝时，大家条件不好，许多困难能克服的也就克服了。
等他被骗到北方，愧疚之余更没心思经营家事。
这日他出行，关羽并未出城送行，只是派来一些骑士护卫徐庶，事态紧急徐庶不可能坐安稳、舒适的舟船北上，只能快马加急赴任。
关羽没来，赵云却来了。
一个作为卫将军，一个即将出任假节州牧，两人一内一外以后不方便有交流，该避嫌的还得避嫌。
除了赵云还有其他官吏送行，只是赵云身份最高，当众上前：“元直公，前事艰难，仆唯有一爵壮行酒。”
“子龙将军……”
徐庶双手接住金灿灿的铜酒爵，眼皮下沉本想嘱咐赵云戍守宫室盯好皇室安危，可又觉得不妥。
原来是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一言一行要负责任，劝赵云工作认真的话……会引发不好的事端。现在出任州牧已是封疆重臣、外臣，更不适合谈论赵云的工作。
赵云与他目光接触，稍稍会意，微微颔首。
现在的皇帝很不好管理，向宠负责皇帝的宿卫工作，这是有别于卫军的禁军；向宠也管理郎官、天子侍从，有纠察、规劝皇帝改正错误的职责。
可皇帝几乎不通过侍从近臣询问政事，也不发表意见，表现的对政事、军事很不关心。
这显然是有问题的，就现在枯燥的宫室生活，皇帝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去摆弄花草林木，或在钓鱼、玩猫里挥霍时间？
宫中的生活是很单调的，皇帝肯定有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可向宠查不出主要线索，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
至于皇帝不关心政务，不学习、研讨政务……这个过程里自然冷落、疏远了天子近臣，不发生工作交集，那皇帝就不可能犯错，向宠也就无法纠正皇帝的错误，只能连连进言、骚扰皇帝。
皇帝也总是挑战向宠的耐心，在向宠底线前徘徊，每到向宠准备去找大将军告状准备玉石俱焚时，皇帝又能稍稍勤勉一阵，表现出研习政务的积极性。
就这样皇帝反复炮制天子近臣，徐庶麾下的御史遍布各处，自然清楚许多内情。
枯燥的宫室生活，既没有多余的宫女，也没有其他如射箭、游猎或摔跤嬉戏的少年郎；皇帝本人又不是一个喜欢音乐，或能沉心钻研某一项技艺的人。
所以问题就明摆着的，皇帝肯定有一样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偏偏徐庶不方便追查。
也不知道皇帝研究的事情是好是坏，大将军又是否知情……夹在其中，徐庶是左右为难。
正好马良那里出事儿，他过去接替，可以保住兖州、关东四州拥立汉室的立场，也能就近争夺雒阳、河北。
赵云手握兵权，自然不可能密切参与宫廷、朝廷的日常政务，在实际政务运转过程中，赵云始终是个透明人，比执金吾陈到还要透明三分。
陈到掌管的终究是非常规单位，没人敢忽视陈到的存在。
目前的朝廷，你失职犯案……跑到关羽那里求情往往能网开一面，保住一条命；若是犯到陈到手里，连求情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不过陈到忙着追查潜伏国内的奸细，不关心寻常的案件。
就这样徐庶离开了江都，他的离去与廖立注定入局的形势，让整个江都突然就活跃起来。
少府衙署，杨少府正忙着铸造更新的钱币样本……关中、南阳、湘州、岭南都在铸币，铸币虽无具体样本送到江都，可田信却送来了一套母钱，以供江都方面制作模具，铸造同等规格的新钱。
可新钱只见章武年号，不见建兴年号，这肯定是不行的。
大将军那里不在意章武、建兴之间的区别，哪怕以后朝廷铸币都是章武年号都行，对此没什么看法。
可大汉公卿、群臣又不是瞎子，这明显是不行的，必须铸造建兴年号的新币。
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大司农、少府、户部、工部、作部这五个单位，将作大匠田睿为了避免麻烦，已经不管作部的事务，作部的管理正逐渐向工部过渡。
田睿不管事，那主要工作压力就落在杨少府、王司农头上，可王司农病重不能理事，也就顺势把各地的司金中郎将、督盐校尉管理权交还给少府。
盐铁是山海矿藏，自然是要归少府管理的，铸币又是少府的传统工作。
王司农那里大跨步后退，少府职权渐渐恢复，可杨少府很为难，心情也很压抑。
按着关中送来的母钱进行制模，模具是铜质的，再行铸造后……得到的北府新钱竟然等于去年铸造的两个直百钱重量，如果再考虑含铜量的区别，大约两个半的直百钱，等于一个北府新钱。
以北府新钱重新定义流通的五铢钱标准，那么益州方面绝对会炸窝，就跟那竹竿捅蜂窝一样；还有江都周围的驻军、官吏，谁家里没一把直百钱？
市场是最实际、最诚实的，北府标准的五铢如果流通，那直百钱会崩的一塌糊涂。
哪怕早年铸造的直百五铢，其重量、质量也比不上北府新钱，所以一场极大的，由钱币引发的风暴会从全国唯一的大都市里引爆。
无数百万、千万家资的人户，会在短短数日内成为贫民！
是的，直接一贫如洗，在北府新钱面前，江都的商人不可能认直百钱，胆大的甚至会恶意压价、吃进直百五铢。
所以朝廷企图铸造新钱，兑换直百钱抵抗这场风暴……几乎是奢想。
孝武皇帝时，天下钱制混乱，于是在元狩年间在上林苑铸造新五铢钱，以一枚新五铢钱兑换五枚郡国铸造的劣质五铢钱，反而有所盈余。
可现在呢，一枚新钱换一枚直百五铢，人心都会崩解；以钱币含铜量来说，一枚换两枚直百钱也不算离奇。
然而持有新钱的人看不上直百钱，持有直百钱的又不甘心兑换。
至于一枚直百钱换两枚，或换等同面额的一百枚五铢钱……谁提出这个建议，绝对会被大将军当做魏国奸细活活打死。
面对即将到来的新钱风暴，杨少府有心患病、辞职，避避风头。
可大将军那里怎可能放人？
烦躁、抑郁的情绪已经伴随杨少府很久了，就连徐庶离开江都，他也没心思去送行。
自己麻烦这么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操心别人？
不过自己倒霉，想到一起倒霉的马良、王连、蒋琬这些人，他心情又好了许多。
谁都想帮丞相稳定局面，然后接过丞相的位置。
马良已经倒下了，最接近丞相位置的是相府长史李邵、尚书左仆射蒋琬。
其实自己也是想的，可现在实际接过马良兖州牧职务的是徐庶……在杨仪眼里，大汉的朝堂实在是有些妙，妙的仿佛能让他忘掉自己身上担负的铸币任务。

第七百一十五章 雨夜
雨夜，襄阳城外的驿馆。
为了方便启程，徐庶没有去更舒服的襄阳城，而是在驰道边设立的亭驿里过夜。
白日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还顺带稍稍祭拜了一下成祖庙，结果被雨水挡住，一时间没找到渡河的船，只好住宿亭驿。
此处亭长殷勤招待徐庶，徐庶意外、难得的洗了个热水澡，身心舒畅心情也就好了许多。
以他州牧级别的待遇来说，沿途亭驿要提供肉食，因此沐浴后，还有一罐鲜美鱼汤等着他。
用餐时，徐庶才询问：“襄阳乃繁华之所，军民多有渔船，又常有南北往来之商旅，今日怎会短缺运船？”
侍奉一侧的亭长回答：“回使君，七月末有三营夏军北上关中，又需押运许多岭南、湘州物资，因而汉水舟船多协助运输。”
“夏军？”
徐庶嘀咕一声，又吃一勺鲜美鱼汤，见鱼汤里还点缀着紫菜，这可是岭南特产。
“是夏军，是夏侯国调往关中轮值番上的夏军。”
亭长小心翼翼解释一句，又自觉的多言，垂下头不敢看徐庶。
作为一个退役的荡寇军低级军吏，他自然清楚这个‘夏军’的水分有多大，整个夏侯国才多少人力、物力？
所以夏军是贺齐部江东军缩编、改易的，效仿府兵制度有十五个营，以轮番服役的方式去关中效力，每次服役半年。
这十五个营的府兵也将陆续得到北府的番号，第一批随贺景北上参战的三个营被编为昭勇率，这个率在忙完春耕后就遣返回武昌，贺齐又派出三个营进入关中继续效力，这三个营获得昭毅率的番号。
现在昭毅率即将遣返，他们将与陆议一起回来，并负责押运关中铸造的新币。作为交接换防，新的这个已经命名为昭武率的府兵要北上，出于节省人力的考虑，他们还将携带岭南的各种海产干货、土特产之类的。
这些特产运到关中，自然是奇珍，会作为新年例行的赏赐，由田信进行封赏。
缺乏值得信赖的货币，所以北府历来流行实物赏赐。
田信本人都不待见直百钱，更不可能用直百钱代替谷物、布帛，拿直百钱折算实物进行赏赐。
因此，北府系统里的官吏与直百钱的交集不深，不像其他军队，不管是例行赏赐、军功赏赐，还是抚恤折算，算来算去多是以直百钱支付。
徐庶不由心思沉重，兴致全无，抬手挥退了亭长。
汉虽三兴，但却是旧国，有太多的历史包袱；不像三恪家族，许多事情三恪家族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可汉室不行。
例如官制改革，北府相关如火如荼推进，可朝廷却举步维艰，对新官制的学习程度越深，朝廷内就越僵化，反而不如三公九卿制度来的灵活。
现在学习到一半，已经不上不下，十分困顿。
如同一条绳索缠在汉室脖颈，正在缓缓拉扯，窒息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无从避免。
徐庶剩下半罐鱼汤怎么都喝不下去，可能是鱼汤凉了，也可能是渐渐密集的雨点声让他无心用餐。
黑漆漆的雨幕遮蔽视线，他想到了六年前这里爆发的那场扭转天下走势的决战。
谁也想不到曹仁那么不经打，谁也没想到孙权竟然会背盟袭击江陵，谁也没想到荆州军那么能打，差点把孙权活活打死在麦城。
从此魏国已无退路，完成了篡汉的最后一步路；孙权也积极加入，为了绞杀汉室三兴，魏吴各自摒弃前仇，结果更是被汉军横扫。
短短五年时间里，战争烈度远胜官渡以后的十年时间。
这五年时间里，田信为首的北府更是发展的异常神速，先帝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始终没有处置、拆分北府？
是先帝放弃了拆分，寄托统一希望于北府；还是三恪家族已经完成了联合，使得先帝不敢妄动？
此刻的雨夜里，徐庶思索近期江都、地方上出现的敌国流言，暗暗隐喻三恪谋反意欲篡国，借疫疾之故令先帝染疫驾崩。
执金吾陈到正全权追查这桩离间朝廷核心的魏国奸细案，这桩奸细案对人心的挑拨可谓险恶。
就连自己，也有些动摇。
可大将军依然信任自己，给自己兖州的兵权，让自己去巩固关东四州拥护汉室的立场，让自己可以有机会去报仇、抢占河北之地。
思索良久，徐庶唯有一叹。
雒阳周边也在降雨，曹丕住在暖阁里，隔着略有朦胧的茶色水晶窗户看外面的夜色。
雨水不是很密集，稀稀疏疏的，可以看到台阁下远近各处的宫灯，一些立在水渠边的宫灯有灯光折射到水面，显得有一大滩。
近来他精神益发衰弱，以至于夜中虽多昏睡，可总是惊醒，白天也恍惚、多有幻觉。
此刻又在梦中惊醒，心中有所了然，精神颓败之余更有了一些坦然、镇定。
作为一个被臣子驱逐的失败皇帝，此刻想到了汉成祖皇帝，不知道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想什么。
是担忧子嗣，还是担忧国家社稷的存亡？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悔恨，没有听田信的话，早早把瘟疫之源的孙权直接打死？
又或者说，他心中无悔，很是坦然的接受这一生的遭遇？
唯立德、立功、立言，可以不朽。
成祖之德，洗涤乱世污秽，不分敌我都敬重成祖德行。也就孙权不忿，始终看不惯成祖，这才自取灭亡。
实在想不通吴国君臣的思路，有那么好的条件、关系，早早投降不好么？
成祖之立功、立言，也是无可挑剔，与这样的人生在同一时代，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曹丕暗暗神伤，情绪失落又开始啜泪，为自己的命运遭遇感到悲伤。
自己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这绝不是自己少年时想活的样子，子文刚烈活成了他自己想活的姿态，子建恐怕如今也很是不得意。
自己呢？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懊悔、沮丧之余，他又想到了田信，作为一个早晚也要当皇帝的人，等他到了知天命的时刻，会不会后悔？
应该是不会，他总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情。
不似自己，任性妄为又听不进规劝，身边只剩下许褚这样一心听令的人，其他有点想法的人都会离自己而去。
曹丕抹眼泪时听到身后有微微响动，听脚步频率令他心安，是皇后。
背对着郭女王，他擦拭眼泪后，转身以轻微变色的语腔说：“我今所虑，乃宗室血脉及家事而已。我欲在夕阳亭修筑高台，邀他会猎，以托付诸事。”
郭女王双手捂嘴流着眼泪，曹丕对她挤出一个苍白笑容：“或许，此番相会，还有那一线生机。”

第七百一十六章 绝计
野王城南三十里外，邓艾营垒。
他在此扎营已有数日，不急于向野王进军，或与守军取得联系，而是广泛派遣斥候，侦查四周，并与野王城北五十里外扎营的夏王国的夏军取得联系。
作为细细阅览徐晃等魏国名将行军笔记的人，邓艾理论经验很丰富的。
魏国谁都有欺骗北府的动机，夏相杨正目前不敢欺骗，他身边聚拢的人是因为他田氏近亲的身份，而非他本人，或者是因为他的官职。
目前北府未逢一败，杨正有几个胆量撒谎？
又不是逼迫杨正率兵反戈易帜，只是让他说一说周围魏军的信息……很简单的事情，北府也会侦查，泄露与否也很难牵连到杨正本人。
现在河内郡西半部、中条山、首阳山以南的黄河北岸地区，已经被魏军放弃。
这意味着这片已经荒废的狭长地带对南岸的北府兵不设防，可以牧马、游猎于此；也就意味着魏军若是对夏王国动手，北府兵也能这样增援过来，就如现在邓艾率兵抵达野王，接应这里被困的汉军。
所以杨正、夏王国的底气是很充实的，邺都又发生了驱逐皇帝这种恶劣的事情，杨正自然有底气轻视邺都方面。邺都方面敢动手，他们就敢反抗。
不急着反抗、易帜，只是时机未到，并且这种半割据的状态更舒服、惬意一点。
围绕野王驻防的魏军数量加起来也就堪堪万余人，其中夏军规模约在三千余，占据魏军总兵力的四分之一，与秦朗的骁骑军持平。
这种情况下，魏军还敢不敢阻拦？
自然是不敢阻拦的。
邓艾观察地图得出结论，这次接应，从一开始最大的任务难点就不是敌军阻挠，而是说服马良、田豫引颈就戮。
这样无功而返，灰溜溜返回国内，马良这些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现在还有反击、挣扎的余地，若是撤兵，那就真的像离开水的鲤鱼，再会鲤鱼打挺，也会干涸死亡。
马良、田豫还是有其他生路的，比如举兵归附魏国，以魏国现在弱势地位，绝对会视马良归顺为‘战略反攻’的号角、象征。
高官厚禄绝非虚假，加拜重号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两千户的乡侯，才是马良现在投魏的基本身价。
又或者马良钉在野王不走，以目前的形势，魏军短期内也无法攻坚、消灭野王城内的汉军。
只要多守几个月，自然能等来其他方面接应的军队，甚至会促成、引发关东汉军进攻雒阳的格局。到那个时候马良再撤回来，不提功过相抵，怎么也能保住命。
哪怕守到粮秣吃光，吏士折损过半……以这种惨烈形象逃回国内，也能挽回许多评价，有保住命的余地。
败军之将如果不想回去被砍掉脑袋，那就回去时狠狠朝自己捅几刀子……大概道理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呢，北府要好人做到底，早早把这支被围的败军接引回去。
邓艾盯着地图，魏军唯一需要顾虑的是骁骑军，其他魏军敢阻拦，根本不是自己对手。
麾下是汉僮义从骑兵为主，可在潼关换装时，拿到的是北府制式铠甲，是标准的轻骑兵，轻骑兵的装甲对应的是重步兵，还有七百等同于超重装步兵的重装骑士。
重装骑士还有同样精锐、敢战的扈从骑士。
要知道，骑军行军，最差也要一人配备两马，邓艾这支纯骑兵部队，人马比例达到惊人的一比三。除了携带骑士、战马的口粮外，其他骑乘马、驮马都是吃草吃过来的。
就现在的骑军规模，绝对能把马良、田豫、张飞、魏延这些人馋哭。
随军马匹多，就意味着对草料消耗大，军营不能集中，要分散扎营，尽可能的方便随军马匹吃草。
至于精贵的战马，自然是在营地里吃上好的饲料。
从军队配置来说，己方拖不起，要在吃光军营控制范围内的青草前撤离。
所以要先跟秦朗取得联系，秦朗肯定不想跟自己打，打来打去对秦朗没好处；曹真估计也不乐意交战，如果交战时秦朗的骁骑军战败，那整个太行山以西就有瓦解、支离破碎的可能。
曹真赌不起，而雒阳、邺都方面也没有给他调派新的军队，没有预备队……曹真即便想打，也不敢打。
毕竟这是魏国的大将军，前线总指挥，身边的耳目众多，本人又要顾及颜面、国家威严，与曹真进行联系，不利于沟通。
秦朗就简单了，这个人目前最大的想法应该是保住手里的军队，而非其他。
所以跟秦朗可以进行沟通，也要防备秦朗使诈，把诓骗田豫的计划给自己再来一次，最好让秦朗移交重要的人质。拿到秦朗的人质，才是接下来合作的余地。
秦朗这里肯配合，那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让马良、田豫主动突围，跟着自己走。
回去就要倒霉，坚守的话可能还有转机。
所以不能给马良、田豫做主的机会，要逼着他们突围……那唯一办法就是鼓动马良麾下的五个营南中兵。
好在自己身边有几个懂南中夷语的军吏，可以在城下呼喊，直接把接应他们回家的消息直接喊话、传达给普通士兵，这样归心似箭，战心瓦解。
那马良、田豫企图欺骗、恐吓南中士兵死守抵抗、或拼命的计划，就只能破产；等待他们的，就是被士兵裹挟、回归、受审、砍头。
心中计划敲定，邓艾才准备实施，目光在周围打量，落到一名南中叟人出身的军吏：“安安……”
“职下在。”
身形黑矮、面目精悍的安秀虎拱手，与邓艾一样，他口音不是很标准，北府本就是一个糅合起来的集体，关中人虽多，但后来补充了太多的人，几乎囊括各州郡。
安秀虎正值壮年，少年时就应征，是刘璋派到荆州向曹操表达忠诚的叟兵成员之一，这支叟兵还未见到曹操，曹操就在赤壁大败后北归，叟兵驻屯夷陵，暂时受领曹魏的指挥。
后来这支叟兵被吕蒙、甘宁俘虏，继续由李异统率；麦城决战时李异被田信阵斩，许多叟兵也就成了俘虏，安秀虎就在麦城时加入田信麾下。
至如今，已经是少校曲长，因马良麾下是南中夷兵，安秀虎经过王平举荐，成了邓艾军中的一名军正官。
邓艾嘱咐：“持我将令，向军中吏士，教授言语，就说陈公命我等，前来迎接南中吏士，归家。两日内，全军各营，皆能阵前齐呼。如若不成，军法从事。”
说着，他取出一枚将令：“可愿？”
“愿立军令状！”
安秀虎闻言大喜，简简单单一句话罢了，整个汉僮义从正积极学习汉语，目前学习几句南中言语……接受速度会很快的。
再说了，军中又没有其他南中籍贯的吏士，自己教的好不好，谁来判断？

第七百一十七章 仁者见仁
“这邓艾，何等人也？”
秦朗军营外的河渠边，秦朗与曹林等人为马匹洗刷，也就近纳凉。
负责情报收集的是军中长史毕轨，这人是早年曹丕选拔给太子的文学，算是纯正的东宫旧臣太子班底，只是毕轨本人更钦慕秦朗，喜欢与秦朗一起做事。
秦朗此刻坐在河畔光滑圆石上，两脚裤腿挽起泡在水里，询问邓艾相关。
毕轨早有准备，讲述：“回将军，此公乃南阳邓氏子，家世衰败且少孤。武皇帝自荆州撤军时多迁移士民充实兖豫，此公年少，乃屯部田吏。后北府破宛口防线，此人投奔北府，深的陈公信赖，使典掌机密，遂显贵军中，被称之为瘦虎。”
“瘦虎？”
秦朗抬手摸着自己下巴，作为一个喜欢剃须的美男子，他格外喜欢拇指剐蹭细密胡茬的触感。
“是瘦虎，取其饥饿，欲择人而噬之意。”
毕轨看秦朗的目光略显热切，语气温和讲述：“北府虎将虞世方勇不可当，另有三人军中以虎为号，有水虎谢旌，飞虎姜良，以及这瘦虎邓艾。”
仅次于田信的陆议、田纪没有这类称呼，与虞世方虎将齐名的是鹰将罗琼，罗琼这里也凑了三个人并列，有飞鹰杜翼、鱼鹰罗蒙、夜鹰周白。
谢旌、罗蒙都是擅长水军的将领，谢旌更擅长统率水军陆战部队，罗蒙则是单纯的水将。
杜翼据说目力过人能看清楚百里外的景象，乃当世异人，往往能为北府侦查出敌情状况，就有了千里眼飞鹰的称呼。
周白就更简单了，是北府司直，一边主抓风纪，一边也管审查工作。
不到一定级别，是无法获得这种全军皆知的绰号，一个从来没有领过兵的人，却有这么凶猛、凌厉的称号，这说明邓艾得到了中高层军吏的认可，也说明这次率部出击，肯定有所考校。
有叫错的名字，却不会有喊错的称呼。
军中以虎为号的军吏，肯定不是正常人。
就是不知道田信要考校邓艾什么，放一头公认的饿虎出来统兵，这是要继续熬练这头虎的性子，还是要让他扑咬、杀人？
现在这头看似出身名门，但实际上出身微寒至极的饿虎，是想证明自己准备杀人呢，还是想溜一圈就把军队完完整整带回去？
第一次统兵，无亲无故的，就直接给了邓艾最少五千精骑……这么大的信任，邓艾难道就不想好好表现一下，以显示自己的能力，对得起田信的信任；以展示田信的识人之明？
整个大魏，也就曹彰一出场能拜骁骑校尉，授予实际兵权，参与一场边塞战争。
曹彰是什么身份，邓艾又是什么身份……这其中的差距很大的，邓艾肯定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简直不敢想象邓艾兵败会引发多大的灾难，砍掉一百个邓艾的头，都无法挽回北府折损的威势，以及弥补田信本人折损的军事威望。
为邓艾独掌五千精骑背书的，是田信个人的军事威望。
压力太过重大，难道邓艾只想平淡无奇的结束这场军事冲突？
如果邓艾派人来游说、策反自己，这是很正常、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作为周围最大的两股骑兵集群，自己与邓艾联手，绑了曹真，鼓动杨正带着夏兵反戈易帜，那太行山以西顷刻间就能脱离魏国，倒向北府！
因此，这场目前看似静默、对峙的战争，实际随时都有可能扭转今后的国际形势。
可是邓艾没有这方面的倾向，只是派人想拿走一个人质，然后带着被围汉军向西撤归弘农；作为回报，野王城内的物资、器械不做焚毁，会额外给一点小礼物。
秦朗沉眉思索，心中倒有些好奇邓艾的姿貌，一个实际身世如此微寒的人，却能被田信授予机密事务，第一次统兵就是五千精骑……这会馋哭汉室其他将领的。
所以邓艾应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姿貌、气质或才能，长得好看以姿貌事君，又很有本事的男子……这种例子也有很多。
比如鼎鼎大名的龙阳君，就是一位长得英武俊秀、精通军事、政事，还有外交手段的魏国重臣，几乎可以视为信陵君魏无忌的影子，很受魏王的喜爱、信赖……唔，这位魏王把本该给弟弟信陵君的信赖、喜爱，貌似都倾注到了龙阳君身上。
当然了，这样的例子终究很少很少，更多以姿色事君的臣仆，就跟何晏那样，全都打死对国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秦朗深入思考邓艾的信息，又觉得不妥当。
以当下的风气，若是邓艾姿貌俊秀，达到了可以靠脸吃饭的水准，那少年时强迁到豫州……甚至强行迁移的路上，就有人赏识邓艾，予以培养、提拔，怎么可能去做一个屯部的田间小吏？
长得好真的能当饭吃，比如陶谦，二十多岁了还跟一帮小孩儿骑竹马玩，同郡致仕的甘公在回家路上见了，被陶谦的姿貌折服，立马送女儿、培养、举荐一条龙服务。
在天人感应学说深入人心的时代里，长得好看的人，肯定是得天地钟爱，是聪明且灵慧的。
作为一个长得很出众的人，秦朗也曾为此深深苦恼过……
以自己丰富经验推论了邓艾的姿貌，在心里打了个&#215;，否决邓艾是靠脸崛起的这一可能性后……那就只剩下严肃了，一个不靠脸却能获得这样信赖的人，那肯定很不好对付，必须严肃一点。
他气质转变，眉目庄重，说：“我素知陛下心意，今太子、群臣反乱，陛下退避洛阳以免同室操戈为天下所轻。今陛下心神损伤，恐难持久。以太子之刻薄，群臣之无状，国祚不久矣。”
“我欲与邓艾会面，以取信于他，深入磋商。此事关系我军吏士兴亡，亦关系天下能否早日安定，诸公勿阻。一切骂名、罪责，某一力承担。”
曹林、曹茂听了垂头沉默，太子、群臣做的事情已经突破了底线，谁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做更加离奇、突破认知下限的事情。
周围十几个军吏没有持异议的，皇帝到洛阳后，第一时间就发诏令去邺都迁移洛阳驻军的家眷，许多邺都的士人也开始向洛阳迁移。
有一点是很明确的，虽然说汉军从未屠城，以仇恨之深，加上天下将定，汉成祖皇帝又不在了，所以万一屠城呢？
洛阳终究是汉室旧都，再怎么屠城，也不可能屠到洛阳头上；而邺都，孽缘深厚聚集了反汉集团几乎全部的成员，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洗干净，为这几十年被灭族的汉室忠臣家族报仇。
汉军可能会屠城，这是一条最近才开始的流言，不清楚制造推动流言的是洛阳方面，又或者是邺都方面，总之这是一条让魏国军心动摇的流言、谣言。
可不管怎么样，有更好选择的话，没几个人愿意拿家族存续去赌。

第七百一十八章 筹划
面对秦朗的要求，邓艾准备见一面。
约定在次日清晨，晨雾将散之际的一处小河流木桥处。
出发时，邓艾全副武装，穿戴寻常军吏的铁札盆领铠，先在议事大帐里如往日那样例行向着田信赐下的‘闪电战盔’焚香，以驱散污浊空气。
几个核心军吏与他一起焚香，用的也是这个时节容易野外搜集、搓制而成的艾草香。
搓成条的艾草香盘在陶罐里，自然能缓缓延烧很久时间。
毕竟是军中，生活不方便，人人身上有些污浊、异味是很正常的事情。
待艾草烟气弥漫时，邓艾才转身对诸人说：“这一战，功勋绝不在斩首，而在完整进退。”
五千精骑，第一次领兵带着这五千精骑到魏国境内溜一圈，全须全尾的退回去……这本身就是一桩很大功绩，其他证明了他的统军能力，证明没有辜负田信的信任。
打仗建立自己的功勋重要？还是服从军令重要？
不需要考虑，肯定是服从军令是最重要的；一个擅作主张的将领，绝不会再有单独领兵的机会。
孟达多么深厚的资历？结果呢，还不是交出兵权，去担任太仆卿？
再比如北府存在感很弱的建信将军、真乡侯申仪，虽无显目、能拿出手的单独战绩，可这个人表现的很配合，是北府战争机器里可靠的一个零件。
孟达与申仪，就是摆在面前的两个鲜明例子。
现在北府也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自己能节制义从骑兵出征，也绝非自己了不起，而是因为自己是个微寒出身的南阳人。
南阳人才是关键，这意味着关陇籍贯的将领，今后统率的也只会限于府兵，或其他仆从部队；但关中的汉僮部队，绝不可能与关陇籍贯的将领发生交集。
自己若认不清形势，盲目追求功勋，那今后这支庞大的关中汉僮义从部队就跟自己绝缘了。
越是身处高位的将军，越是要清楚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自己的任务绝非击败魏军，更非攻城略地；而是带回马良、田豫和被围的南中军，然后援引律例，让朝廷处死马良。
马良，才是自己的敌人，唯一的目标。
余下的种种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可以协商的。
此刻，即将出营，一向沉默寡言的邓艾嘱咐，语气舒缓：“今日协商顺利，明日早间进兵野王，务必军容鲜亮，以宣扬威风，震慑敌虏。安秀虎之事，多加督促，不可有失。”
“喏。”
众人施礼，没什么好询问的，各忙各的，邓艾也率领百骑出营。
河流边，双方遥遥相见，放缓马速渐渐靠近，隔河驻马。
秦朗打量邓艾，面熟之余细细打量，果然是个面目粗糙的武人，这些年的调养和训练，邓艾身形雄壮，虽缺乏战场厮杀的实战经验，可平时技击的体力、技巧他该有的都有了。
一看，就是典型的北府军吏，有着一种深受田信、陆议感染、影响的肃然气质。
论带兵风格，田信与陆议如出一辙，军吏选拔、提升，自然选性格、风气相似、类己的，这么多年下来，一层层晋升、提拔的军吏，站在那里就跟其他军队的军吏不一样。
何况，邓艾又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甚至不喜欢别人多说话。
邓艾也在审视秦朗，秦朗面貌英武、体型壮硕而高，是‘长人’中十分罕见的那种长的好看，又很雄壮的人。
给邓艾的感觉……有点像是大将军。
大将军就是有名的‘长人’，虽有长须遮掩，可面目堂堂，五官饱满之余只显得协调，并无其他‘长人’那样的凶横赘肉。
可根据北府内的许多推论，还有魏兴、郝昭这些人透露的信息来看，对面的秦朗应该跟大将军没有关系。
若万一有关系呢？
秦朗屡次出使关中协商俘虏交接事宜，在关中可是很受优待……万一呢？
邓艾心思缜密不显于色，与秦朗几乎一起拱手，都认出了对方，是眼熟的人。
邓艾想开口占据主动，可注定是失败的。
秦朗说着做笑：“久闻陈公麾下英才济济，近来观摩将军调兵法度，乃堂堂之阵，的确不凡。”
邓艾礼仪客套的笑了笑，又敛笑，说话一字一顿没有明显的停顿：“我军心意皆在信上，我知将军与我家公上交好，甚得公上敬重。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秦某邀将军至此，就为当面商谈，自有诚意。”
秦朗说着展臂一指身边的曹茂：“此我国中丘公也，可以随将军归营。原本，我弟谯王欲来，只是军中我兄弟互为表里，不便远离。”
邓艾闻言审视曹茂，曹茂遗传了曹操的孤高自傲，也没拿正眼看邓艾，那种轻鄙的眼神惹邓艾不快……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即厌恶显露在脸上：“秦将军，中丘公似有不满之意。我军中器具贫乏，恐难招待中丘公。”
“将军勿虑，中丘公最是能吃苦，常与军士同甘共苦，乃傲上爱下之人。”
秦朗声音温和，不徐不疾：“将军还需知晓，待将军接应被围汉军后撤时，秦某有追击之责。然中丘公生性耿介不讨人喜，乃取祸之道。此系天性，实难更易。”
秦朗说着沉吟片刻，邓艾想问又怕问的时候结巴、停顿，白白丢了威仪、面子。
就让秦朗停顿片刻酝酿情绪，见这位邓艾耐心极好沉得住气，秦朗就斟酌着说：“秦某也知将军出征河内无意交战，若只是接应被围汉军，此功勋虽然胜在平稳，可难堵悠悠之口。”
这是肯定的，没有实际的斩首数据，总有人会借机攻讦邓艾的这次军事行动。
对此邓艾微微颔首，以示认同。
秦朗见状露笑：“就恐将军为难，渡河时毁约掳走中丘公。我所虑非是将军无信，乃中丘公秉性不容于世，在关中会取祸身死。若如此，仆无颜见武皇帝。”
邓艾听着微微歪头看曹茂，这的确是个惹人厌的脾气，站在那里都惹人不高兴。如果自己不小心把他带回去，恐怕还真活不了几天。
又回头看秦朗，邓艾准备沉声询问，结果秦朗又抢在他面前开口：“若如此，还望将军体谅秦某难处。待秦某追击时，会以我弟谯王为前驱。将军若是有意，可在岸边耐心等待，使谯王与中丘公相易。”
这话说的有些悲伤，秦朗情绪显得低落：“武皇帝于我母子有恩，陛下又托付中丘公于我，于情于理也该保全中丘公。我弟谯王性格宽厚仁善，去了关中，我也能放心，母亲亦不会担忧。”
邓艾看看秦朗，又看看始终情绪没有波动的中丘公曹茂，最后扫一眼秦朗身后几名情绪低落的骑士，也算大致明白秦朗的心意。
就点着头，抬手施礼：“将军宽心，保中丘公健全而归。”
秦朗也施礼：“将军亦要珍重。”
他施礼完成，就轻拍身边曹茂的马屁股，马儿长嘶载着曹茂渡河。
用曹林把曹茂换回来，如此苦肉计，起码曹真这一关就过了，整体国家的威仪也能有回护的余地。
起码，可以解释为中丘公曹茂率轻骑巡查，与北府精骑遭遇，力战不屈，被俘，这很符合大家对曹茂的性格认知；然后谯王曹林担忧曹茂的安危，又带兵抢先追击，见寡不敌众，就主动把性格恶劣的曹茂换回来……那国家、帝室的面子都有了。
简直，完美。

第七百一十九章 梅花阵
次日一早的野王城，马良发烧症状消退，身体虚弱之余也还能勉强步行。
他胸膛缠着一层绷带，外罩一领细麻宽松斗篷与田豫漫步在城墙，如今已经能看到南边的北府兵战旗。
不同以往，这支步步为营向野王靠近，每十里地就一座简陋营垒的军队并未树立汉军赤红战棋，也非北府番号。
整个军容着装以靛青色为主，除了使骑背挂两条鲜红负羽外，余下骑士都在背上挂着青黑质地的狭长背旗。
所有的背旗顶部以红色的‘田’字为图腾旗首，田字以下，是统一印染精确到百人屯的番号。
田豫眺望许久，望着城南渐渐靠近的骑士队列，望着骑士越发清晰的田字背旗，心中情绪多少有些复杂。
马良也看着，颓然长叹：“国让将军，邓艾统军至此，自始至今有五六日，不曾与你我交流战况。观其军威势，非是无力破围，实乃不愿。”
“唉。”
田豫双手搭在女墙上，眯眼唏嘘不已：“是呀，此非关中府兵、郡兵，乃是陈国之军，系田氏私兵。不遵你我军令，系情有可原。若……”
若是强夺这支非汉军序列的骑军指挥权，那就是抢夺田信个人的私人财产。
看着视线内的密密麻麻的骑士集群，这些集群四散护住外围，中间是移动的马群。
显然，撤退的时候邓艾这里会提供代步的脚力。
再仔细看，可以看清楚各处的骑士集群看着人马青黑一片，可人马比例是一比二，所有骑士骑着骑乘用马，身边战马只是轻装移动。
而中间被驱赶的马群后方，还有一支立阵不动的重装骑士阵列……除非司马懿麾下的幽云六镇主力赶到，否则这支重装骑士营可以凿穿任何的阵列！
一人三马，最少一万二三千匹战马就控制在邓艾手里，使邓艾这样无名下将统率如此规模的骑军集群……田豫见惯了诸胡骑兵，也仍然感到惊心。
这还是北府、西府、郡兵编制之外的汉僮义从部队，仅仅是汉僮编制内，又能动员几批这种规模的骑军集群？
最少，还能动员一个与这支骑军集群同等规模、器械编制的骑军。
邓艾所节制的，是长安以东的汉僮，从各部征发精锐组成，再加上北府潼关武库里的军械，才让这批自己带着马匹的汉僮奴隶，顷刻间就成了装备重甲、利器的精锐。
长安以西，也能这样动员、征发一批。
如果极限动员……唯一限制骑军规模的不是人力，不是马匹数量，是武库里积存的铠甲。
北府重视器械，除非战术任务特殊，否则没有驱使轻装部队厮杀的传统。
所以邓艾这支骑军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兵员体质良好、士气一如既往的高，有较高的凝聚力，铠甲是北府制式铠甲，在北府补给范围内……可兵员终究不是北府历战老兵，纪律性无法比较。
因此，渐渐靠近野王的骑军，并没有采用细密、严整的行军队列，而是化整为零，以一个个二三百人规模的骑军散阵为战术单位。
仿佛，狩猎的狼群。
田豫观察细微，经验丰富，立马就判断、总结出这种星罗棋布、散落的小阵就是北府内部所谓的‘梅花阵’。
外界不知梅花阵为何，传言中神乎其神，如今看来就是关中冬季大狩猎时锻炼、总结的一阵野战阵列。
这是一种受限于兵员素质，不得已的折中办法……可在北府高士气、高作战积极性的大环境下，这就是典型的狼群。
堂堂正正与之交战尚可，若是露出败像，就会立刻激发对面的凶性，如狼似虎扑上来……极有可能一举冲溃己方的战意。
可他的缺点是什么呢？
田豫思索破解之策，这很重要……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江都，这种十分贴合诸胡义从战斗他特性的‘梅花阵’已经露出真面目。
自己可以推算梅花阵的各类变阵、合击，找到其缺点，或必须要防备的杀招。
周围其他被围的军吏不擅长骑军作战，也就无法针对性的破解梅花阵；远在关东、江都的中高级军吏，有擅长骑军作战的……可这些人没见过梅花阵的真面目。
等到以后真到了那一步，在战场上突然相遇，肯定是要吃亏的。
田豫心无旁骛，专心观摩各处移动的散阵，分析各阵直接的衔接、配合。
马良不懂骑战，他眼中出现的这一切是很正常的：邓艾用一种不得已的办法克服了汉僮义从不擅长配合的缺点。
两人就在城头与其他军吏一起等待援军的靠近，看邓艾究竟要说什么，准备怎么突围。
远处边缘处，秦朗与曹真驻马山岗，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铁札盆领铠……跟普通的军吏相比较，就是秦朗的腰长、腿长，跟座下大宛马不是很协调；曹真则长得很宽，仿佛随时会让座下马儿累死。
两人与周围乘马而来的军吏都在观望、侦查邓艾麾下的精骑，只觉得牙疼。
整个天下，也就北府敢在战场上把阵列分的这么细碎。
若是魏军也搞这种散阵，那作战积极性不高、恐惧死伤、军吏无法带头冲锋或鼓动麾下一起卖命等等之类的实际因素影响下，魏军各个散阵的进攻效率会很低。
唯有把军队集合在一起形成拳头，才能前后簇拥、相互推搡着发动有效的进攻。
否则……一个个散阵到了战场上，看这些散阵演戏就行了，不能指望这些人拼命。
比起这二三百骑的散阵，北府更恐怖，可以在战场上细分为五十人一队的小阵。
这不是单纯的队列训练就能达成的，这需要日积月累的文化启蒙，以及丰富的作战经验，还有更重要的……降低战损。
这种精锐吏士培养不易，吏士之间长年累月形成的信赖、配合更是培养不易。
魏军这些年折损的太惨了，优秀的军吏团队都有不足，更何况是培养精熟战术配合的历战老兵？
曹真此刻看了大概，已无心细看，心情复杂：“敌军骄横，今故布疑阵，乃邀战之举，我军理应避战。”
秦朗听了面露失望：“大将军，可中丘公为敌所掳。”
曹真听了不言语，又考虑片刻说：“不急于应战，敌众合流后必然后撤，我军尾随其后，待其不备伺机参战。不过元明，归敌、穷寇不可追，我恐彼设伏相待，元明还需谨慎。”
“是，末将不敢大意。”

第七百二十章 斗殴事件
又七日，邓艾率军殿后，全军在黄河北岸向着上游进发，绕了许多路，越过中流砥柱，终于抵达砥柱上游四十里处的大阳县，这里南岸就是弘农郡的陕津。
临近渡河，邓艾与追上来的曹林互换人质，把曹林留下，放归曹茂。
重获自由的曹茂不觉得轻松喜悦，只觉得一切沉甸甸的。
陕津，邓艾最后渡河，尽显名将之姿。
在此负责接应的虞世方也成全邓艾，让邓艾把殿后的戏演足。
两人会面于码头，周围气氛轻松、喜悦，虞世方不等邓艾施礼，就上前抓住邓艾的手夸赞：“士载孤军深入敌境五百里解救困顿吏士六千，破城三座，迁吏民三千户，又能完整退归，古之名将，大抵如是。”
“府君谬赞，末将仰仗公上威名而已。”
邓艾见南岸所有人都摘下了头盔，他也解开盔带，就见虞世方抹开随身携带的折扇给他扇风，邓艾更觉得窘迫，可心中就是喜悦，说话也快了很多：“府君，敌国有变，兵无战心，末将才得以脱身，乃公上料敌于先，非末将功劳。北府威震天下，公上威德泽被四海，河阳、轵县、温县三处望风而降，绝非末将之能，不敢居功。”
他这支军队配备太过豪华，怎么看都是北府主力尽出的前锋骑军，所以野王西南方向的三个县就全降了；两座关隘，出军第一道箕关是策反投降的，第二道轵县境内的轵关主动投降，引发轵县投降。
轵县投降后，他又分兵向南把河阳县迫降，吓得河阳县南岸的河阴县鸡飞狗跳，又向东到了野王南五十里处的温县，温县不做挣扎也就降了。
这得感谢曹丕当年置办夏公国，这些夏公国辖区内的县，见了北府兵……倒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轻易攻破、逼降三县，邓艾哪里敢居功？
这种取巧的功勋，适合老资历来拿，最不适合他这种新人。
虞世方很满意邓艾的态度，也觉得这人有意思……明明是个结巴，遇到喜事时就不结巴了。
当夜虞世方就在陕津以准备好的牛酒、布帛、新币犒赏全军……赏赐规模早有拟定，给邓艾的命令是不主动交战的前提下把被围汉军救回来。
相应规格的赏赐已经集结在陕津，今夜只是先吃喝一顿，其他布帛、钱币赏赐要等到天明后当众落实。
邓艾也养成了不饮酒的习惯，营地内篝火照映处处欢歌，围着篝火跳舞本就是不分汉胡的爱好。
他都不饮酒，田信配给邓艾的亲兵也就不敢饮酒，以吃肉为乐。
耕牛是很宝贵的，可牛的种类有很多，比如体型纤细、略小的一些牦牛就不适合做耕牛，其母牛做繁殖、壮大族群之用，不产奶不能生育的公牛往往年满两岁后充为肉食。
所以这类牛，还有不能留作种羊的公羊，吃着不心疼。
鼓乐声响的律动中，人人尽欢，义从骑士、南中夷兵分隔开庆祝。
只是义从骑士篝火营地多有牛羊，南中夷兵滋生不满，冲开隔离用的栅栏，十几个夷兵动手突然抢了几头烤羊、牛腿，还没跑回去就被围住，言语不通，当即喝斥、撕打起来，一场拳脚斗殴就此爆发。
更多南中夷兵见状参与企图抢回自己的袍泽、族人，另一边的汉僮义从自然也是越聚越多，直到邓艾领着全副武装的亲兵抵达，才控制住这场大规模的斗殴。
虞世方正与马良、田豫私下用餐，算是他本人对马良、田豫的送行饭，闻讯还未做处理，郡尉就来报：“府君，邓将军以夷兵作乱袭击营垒为由，已捕斩祸首七人，尽围其营，等候府君处置。”
一听邓艾动手杀人，马良、田豫脸色顿时难看，虞世方也跟着神态冷峻。
他目光打量马良二人，怀疑南中夷兵的犯禁举动是有预谋的，若是这样……
马良连连长叹，他是真不知情；田豫则神色阴郁，略带愤怒：“府君，邓将军扣留军吏，使南中兵失去军吏约束，南中本就风气果敢，蛮勇，久不知律令为何。今无长吏约束，稍有不满，以其好动、轻死之风，自会生乱。”
“不急，待邓士载归来，是何说法。”
虞世方不急于争论原因，这么大的事情是要上报朝廷的，不可能私下处理。
毕竟南中兵吃了大亏，邓艾动手就杀人，与其瞒报留作隐患，还不如捅出去。
以邓艾的性格，绝不会没理由杀人。
等邓艾那边控制局面后，才领着主要军吏，押解当事人，提着人头来见虞世方。
就在帐外，虞世方重述田豫的观点，田豫认为这是一桩针对南中兵设下的阴谋，利用南中兵性格急躁的缺点，刺激南中兵，等南中兵犯禁，然后依律杀人。
就跟某些人，把狗骗进来杀一个道理。
“今夜南中兵犯禁，系其军纪涣散，无军吏约束，非其作乱的原由。”
邓艾斟酌语言，毕竟有马良这么个人在，不能被抓住言语漏洞：“其犯禁原由，是哀怨我军肉食充足，其军肉少。”
随邓艾而来的宿卫亲兵纷纷呵呵做笑，作为原来的诸胡贵族子弟，他们不缺肉食。
“故冲毁栅栏，犯禁闯我营中，逞凶殴打我麾下吏士，抢夺公上所赐牛羊，十分可恶。触犯军律死罪，藐视公上更是死罪！”
邓艾不仅高兴时不结巴，怒气发作时也说话顺畅……估计是这次成功的军事行动增加了他的信心，这种信心也就能应付眼前这种局面。
遇到田信、陆议，或慌了的时候，该结巴还得结巴。
邓艾说罢，对着跟随而来的安秀虎扬扬下巴：“说说，南中兵为何犯禁。”
安秀虎上前几步拱手与诸人见礼，看向马良：“马使君也知南中风俗，男子轻生好死，乐于战死，耻于老死。有崇尚勇者，轻鄙弱者之风俗。”
马良微微颔首，安秀虎又说：“南中又无财货、私产之区别，崇尚公有、共享。勇者食肉，弱者食不果腹，乃其共俗。南中兵自恃勇力，见我营中食肉，自觉有失公允，故生不满，这才明知犯禁，仍行犯禁之事。”
安秀虎叹息一声：“唉……此中有误会，皆南中风俗使然，不宜责怪太多，犯禁者处斩即可。”
马良自然清楚南中夷兵的生活风俗，麾下夷兵来自几个不同的部众，风俗、族类虽有不同，可却没有大不同。
夷兵想法很简单，大家都是汉兵，是勇士，你吃肉，秉着共享平均精神，那我也应该吃肉。
根本不管这肉是哪里来的，在占便宜有利可图的时候就成了一家人，不分彼此。
别说肉，就是遇到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也会很自然的问一句‘能给我吗？’，为此发生劫掠、偷盗的案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南中兵的军纪很严，约束、管理的十分严密……可原来的军吏被邓艾集中管理，使军吏、军士分离，这才造成了事态最初的失控。
如果军吏没有分离，自然会解释、安抚、约束南中兵。
如果是没有意义的，马良越发觉得这是针对南中兵的一个阴谋，认同田豫的看法，邓艾军中有擅长南中语言的人，在野王城下喊话瓦解了南中兵的战意。
现在到北府地界，又抓住南中兵的性格缺陷，针对设计。
解释？调查？
皆是无用，能设局如此，怎么可能遗留翻盘的证据？
五千余汉军序列的南中兵，可能就此解除番号，剥除合法的身份……沦为劳力？
对，北府一直很缺劳力。
马良想通这一茬，与田豫对视时，相互达成了一致看法……这是一个阴谋。

第七百二十一章 分割天下
汉建兴元年八月初七日，田信来到天水与陇西交界的重要通道洛门。
巡视到这次行程的最西边的目标地点，田信开始分割地图，准备响应士民的意见，重新划分行政地理，这要考虑、衡量各类地缘因素，不好处理。
论气候，过陇山以西后，可以说是气候多变……比自己想象的要温润，气候差异主要体现在气温差距，而非降雨。
往往一山之隔，山这边是潮湿闷热，山那边就是湿冷阴寒。
论海拔，陇西郡比天水郡更高一些，所以陇西郡内的气候差异更大，山区气候差异大就说明气候整体不稳定。
大夏天的一场冰雹砸下来，能把田野林木、庄稼直接打秃……随后又是艳阳高照，这就是陇西的气候。
因此陇西的农业生态脆弱，不拘汉胡都是半耕半牧，以抵抗极端气候带来的农业绝产。
而天水与之相比就好的不能再好，有这么一群随时可能因天灾绝产的饥饿邻居，天水豪强自然武德充沛，混合凉州各郡，的确有进击关中、打一波流的地缘条件。
现在有一种论调，想要把天水划入关中，即归入关中都督治下，成为司隶的一部分。
天水者，汉水也；在汉中之北，可以更易郡名为汉阳郡，将这个凉州东部的重镇、名郡归入司隶，怎么看都不算离奇。
天水的经济、物产、人力乃是目前凉州之冠，可以跟关中比拟；两汉之际，凉州东部以天水为首，凉州西部以武威为首，这是两极对立的一极。
可问题也很明显，失去天水后，凉州的经济、政治中心只能在武威，距离关中太过遥远，不利于施加影响。
不像两汉，关中影响天水，天水形成凉州一极分摊、拉低武威的凝聚力、影响力。
从地缘来说，天水必须留在凉州，除非凉州要一分为二。
鼓吹天水改名并入司州的言论始终都存在，既有天水属于魏国雍州这一既定因素，天水士民长期编制、隶属于雍州部，也习惯、渴望与新的司州编为一体，不想再隶属凉州部。
哪怕是凉州东部的一极、核心，可天水士族、百姓更想生活在畿内王领，享受帝国第一等的待遇。
起码，按着后汉三互法来说，司隶籍贯的官员外调职务时，没有那么多的避讳。
这是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天水士民意愿如此，关中方面也倾向于拉天水入伙；看一看关中四周，也就天水是重要的产粮区，有充足的粮食、平整土地，又不缺降水，所以也是极为重要的养马地。
最适合养马的还是陇西郡，加上天水郡的产粮……用这粮食来喂马，能培育出当世顶级战马；另外两个同等级的马场分别在张掖河西走廊的山丹军马场，这里除了水草外还产粮食；另一个在河套，水草肥美之余这地方也能产粮食。
水草、粮食，是大规模繁育战马的必备条件。
可现在的朝野舆论、民心走向，似乎有意无意的将陇西郡与天水郡割裂，使天水郡并入关中，成为司州的一部分。而陇西，依旧是凉州的陇西……这有点欺负老实人。
这次巡视天水，天水士民态度炽烈，让田信直观感受到了天水士民的心意。
商议扩大司州、析分凉州、并州，重新在关中之北再立一州就成了他行辕幕臣们商议的头疼大事。
比如鼎鼎有名的上郡，就在关中之北，这是归凉州，还是归并州？
关中北部一分为二，有凉州的安定郡、北地郡；然后是并州的上郡、西河郡。
别看《三国志》历代游戏里并州只有寥寥几座城或一座城，在后汉版图里，并州是很大的一个州，军事地位也很重要。
并，是兼并、拼合的意思，可想而知这个州有多大。
凉州、并州、幽州，是三大边州，各自代表着一支边军集团。
如果要析分凉州，把东部精华的天水郡并入司州，那么就干脆下刀狠一点，直接斩断凉州与益州的联系……
反正凉州的战马，朝廷也只能干瞪眼白着急；从凉州收购战马，再运到关东前线，这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遥远路途里马匹的正常夭折……几乎不可能。
所以斩断凉州、益州的接触，对朝廷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新的凉州版图，应该是以河西四郡、金城郡、西宁郡组成，以武威郡为州治、核心。
凉州东部的天水郡恢复为汉阳郡，并入司州；北边的安定郡、北地郡，加上并州的上郡、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组成一个新的边州，或叫做北州，或叫做夏州。
为了切断益州、凉州联系，以陇西郡、武都郡、汉中郡、汉兴郡组成一个新的州……这个过程里剥夺益州对汉中的控制。
自己管的范围大，丞相那里虽然只管着一个益州，可这益州真的很大。
根据各种人口估算，自己治下人口约在八百万，丞相那里就有四百万；自己八百万人口还被分为三个大片，不似益州那样连成一大片。
再论物产，目前丞相握着天下最富饶的土地；跟益州比起来，自己的南阳出产的物资也就勉强能自用。不像丞相，维护后军、益州军、汉中兵外，还能向江都运粮，为朝廷分担养军压力。
所以益州必须逐步分解，北边以汉中为核心立一个州；东部以巴郡为核心立一个州；南中地区那么大，析分三个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算上析分后缩水的益州，现在这个益州，按着田信规划，会一分为六，彻底碎裂。
当然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哪怕自己把南阳交给朝廷，朝廷也不会同意拆分益州。别说一分为六，就是一分为三，都不可能通过。
因此，这就是谈判的筹码。
天水郡并入司州，陇西郡、汉中郡、汉兴郡、武都郡也都想并入司州……直接与益州接壤，驻兵于汉中，这是与丞相和平相处的必要一环。
不能让丞相掐着自己命脉，自己要掐住益州豪强的喉咙，让他们不敢鼓动丞相开战。
毕竟，自己付出的可是南阳，堪称王霸之地，索要再多的筹码，也是应该的。
如果自己不给南阳，那朝廷就别想收复东都雒阳，也就别想着展望河北。
南阳未来能否顺利过渡，直接关系着内战是否爆发。
所以不能被目前舆论中的一个天水郡所迷惑，要围绕南阳做全局考虑。
否则自己现在把天水并入司州，再设立一个夏州、北州……在朝廷看来，这是朝廷主动让了一步，成全了自己；那么等到明后两年谈判南阳交割事务时，于情于理自己也该退一步。
都是退一步，差距影响可是很大的。
南阳在手，自己的手就搭在江都朝廷的衣领边，随时可以扼住朝廷的咽喉……这是自己相信朝廷不敢决裂的最大底气。
作为交换，自己必须抓住朝廷的另一个要害，那就是益州。
只要汉中在手，益州豪强做事前要好好考虑考虑后果。
理清楚思路，然后就收到了虞世方、邓艾联名上奏的‘奏报陕津友军哗变诸事处理章’……很直接的告诉他，人证物证齐全，已经断案。
对此田信也就转手一圈，派人送去了江都。
还不忘誊抄副本，给丞相也送去了一份……很对不起，这部分南中兵需要一段时间的劳动改造、集中学习。

第七百二十二章 婚事
自田信开始向关中返回时，陆议也封存官印、公文，不再处理各处送来的公文，开始准备南下。
这次与他随行南下的只有贺景与其麾下轮值服役半年的昭毅率，贺齐岁数实在是太大了，常年在江东地区征战，有着严重风湿病。
因此替换昭毅率到关中服役的昭武率由贺景的兄长贺达率领，他们兄弟两个轮休替换，让离家一年的贺景返回武昌陪伴在贺齐身边，尽尽孝道。
天下形势的主动权就握在北府，现在不想打仗，才有这种兼顾人情的事情发生。
若是在对峙期间，曹休那样倒霉的事情是很普遍的现象。
在国家与宗室近亲的感情之间，曹丕当年选择了国家的安危；作为回报，曹洪拥立女婿跑了，曹洪亲侄儿曹休也就跟着、半推半就走了。
任何不近人情的举动，都会形成后患……如果压制住，自然就冰消瓦解；若压不住，那就是反噬的源头。
在等待田信到达这段时间里，陆议也算给自己放了一个小长假，陪伴妻子游览上林苑。
一个问题也渐渐摆在夫妇面前，那就是陆延的婚事，这是个大难题。
当年虞翻出征之前预先写了遗书，将虞世方的婚事托付给陆议、张温，结果到目前都没有给虞世方找到合适的婚姻对象。
虞世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出身清白，稍稍能知书达理，性情温婉一点就很好了。
可这个吃人、杀人的乱世里，十五以上未婚的女子……几乎没有。
各方各处都在战争、疫疾、饥荒的催促下，急着婚姻、生育、急着拼杀送死。
生生死死之中，弱势的女子本就存活不易，到了生育年龄也就匆匆嫁了。
想要解决北府，乃至是汉军中高层子弟的婚姻问题，要么等个五年、十年，等下一批的女子成长起来，完成配对、家庭组建。
再要么灭亡魏国……魏国中高层可是铁打的汉室叛臣，躲过了曹魏篡汉过程里的酷烈清洗，所以家家都有富余的女儿。又因为近年来魏军战场上的颓势，许多士人家庭对早婚早育早生孩子持抵触观念。
战场残酷，早早把女儿嫁了……很可能要成为寡妇。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嫁。
以虞世方、陆延在北府内的地位，以及在敌国的声望……如果有人愿意撮合，完成几桩婚姻不算难事。
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从相对稳定的天水豪强中寻找合适的女子，天水豪强素来强势，不管是汉末西凉作乱，还是近年以来的动荡，天水豪强始终没有吃过大亏。
也意味着各支家族没经历过动荡，家族成员人口配比正常，有许多适龄的女子。
可正是因为天水豪强武德充沛，在文化传承方面处于下风，甚至可以说一句‘胡风浓烈’，因此娶天水女子，令陆议迟疑、犹豫。
即将要赴任岭南，儿子婚事最好早早解决。
就在这种顾虑下，他与妻子拜访上林苑一处马场里休养的杨阜，咨询此事。
杨阜性格顽固，哪怕在北府眼中是个降将，也是马超的敌人，可杨阜仍旧十分坚决的反对田信各种随意的穿戴。
人就应该穿戴符合身份的服饰，还有配色；就连北府军中短发、剃须这种风气，也让杨阜诟病不已。
没人会跟一个顽固的老人去辩论，一来二去也就遭到冷落，没人愿意跟杨阜打交道。
结果杨阜就自己找了个闲散工作，跑到这座马场里协助筛选马种。
得益于两汉的遗泽，各处马场都有优秀马种，两汉四百年的发展，又有各种特点不一的优良马种。
重新筛选马种，保护各类马种的纯正，为下一步马种改良、优化、杂交奠定基础。
因此上林苑有许多小马场，每一个马场专门饲养一个马种；与马场类似，也有各种牛场。牛群种类不似马种丰富，所以牛场略少。
陆议夫妇来到马场时，杨阜正懒洋洋在树荫下乘凉，头顶树干横枝挂着个鸟笼子，两只绿色小鸟清脆鸣叫，显得格外惬意。
杨阜见了陆议怎敢拿大，只是神情始终僵着，别人不知道他来马场的真实原因，陆议可是很清楚。
正是因为他连续几次当面指责田信的服饰不符合礼仪制度，是轻佻之举；田信眼里这是企图以堂堂正正的礼制约束、束缚自己，自然不可能听从。
又不愿意处理杨阜，可杨阜又太过顽固。
只好以马种繁育的杂交、回交来怼杨阜的礼制……既然礼制那么重要，是天地运转的秩序所在。
那么，优良战马繁育过程中的回交，该怎么避免？
对国家来说，是礼制的三纲五常重要，还是优秀战马稳定的血统重要？
如果礼制那么重要，能否在避免回交的情况下，完成优秀马种的培育？
作为一个凉州豪强、半步名士，天下有名的名臣，杨阜自然清楚优秀马种繁育的技术。
天水豪强家里不缺好马，自然知道该怎么保证繁育好马。
难道要怼田信一句：马匹繁育这种牲口事情，怎么能跟教化人性的礼仪相提并论？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怼，田信只是让他来依靠礼制，来研究新的马种繁育技术，证明礼制的适用性罢了。
证明、不证明，都无关紧要，不会掉脑袋；若是当面硬怼，拿‘牲畜不通礼仪’来说事……真当就曹操、曹丕、孙权会杀人？
自认为田信蛮横不讲道理，以威权压人，杨阜还有什么好说的？
找个临近南山，气候清凉的马场来养老，岂不美哉？
陆议自不是见面就揭人老底的人，为杨阜送上两罐茶叶后，说明来意，请求：“此事关系长远，万望义山公应允。”
这是好事，跟陆、张、虞三家联姻，那对各方都是好事。
没有什么比姻亲能让人放心了，彼此相互信任，才能今后相互扶持，走的更远。
杨阜略作考虑，就说：“窦公经营河套，威望广布诸胡。膝下有一爱女，本欲交好公上，但公上不听我等劝阻，未能娶纳。窦公有功于国不宜冷落，否则难免惶恐不安。”
这么大的事情，陆议也听说过，只是不清楚具体，询问：“此事陆某亦有所闻，不知公上是何处理？”
作为当时的经历者，杨阜道：“公上应我等之请，遣人奔赴河套拜谒窦公。若是窦公愿意，将请赵公前往说媒，为虞弘农促成这桩婚事。”
不能蛮横的直接把窦宾的女儿分给虞世方……河套虽美，可那地方风吹雨淋的，也不可能有绝色。
这个身份也对得起虞世方，解决虞世方的婚事，田信才敢松一口气，等虞世方有了子嗣，才敢让虞世方单独统兵。
河套就是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现在实际控制在窦宾手里，这里早晚要恢复郡县。所以不可能让窦氏家族出一个单于，既然没有扶植窦氏单于，那早晚要召回窦氏家族……那么，为娶一个没见过的窦氏女子去惹关姬不高兴，未免太亏了。
人嘛，总要相互体谅的。
关姬能招纳夏侯三姐妹，自己又何必再去惹她不高兴？
田信这里顺心而行，杨阜为陆议解决了虞世方的婚事，又开始解决陆延的婚事……很不巧，小老儿还有几个孙女、侄孙女。
侄孙女都不行，哪还有其他各家沾亲带故的女子，总之不缺未婚女子。作为天水豪强仅存的硕果，杨阜熟知各家小辈的状况，此刻可以说是数如家珍。

第七百二十三章 马超所请
随着田信回到上林苑，陆议也已经出发了。
贺景押运新铸钱币的任务十分重要，所以赶在南山秋雨降临之前穿过武关道，故而提前出发，现在是陆议追赶贺景及昭毅率。
与陆议是否见面已不重要，需要陆议在江都述职时表态的内容，早已经商议妥当；需要上表的公文，也早已经送到陆议手里。
见与不见，也不是很重要。
可这一别，估计最快三年才能见面……以岭南的湿热、毒虫种种传说，任何一个去岭南的人，实际上都已经有一种上战场觉悟。
得益于石灰的大量制造，岭南的生活区域有消毒、杀虫，可疾病感染的概率仍然不容小觑。
纵然如此，田信还是有些惆怅，又是单独一个人，用餐时郁郁不快。
这次用餐时，侧室夫人庞飞燕即将临盆，这是一桩大事，因此其母习夫人从豫州返回，来到关中照料这唯一的女儿。
庞林夫妇两个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有太多人劝庞林娶纳侧室、小妻；这对习夫人来说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情。
从娶纳侧室繁衍子嗣、延续家族的大义大孝来说，她不应该反对，也不能反对。
可问题是庞林自己也不愿意，原因有太多，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关系莫逆的大舅哥习祯在去年病逝。那些人劝不动庞林，只好在习夫人这里下功夫。
习夫人觉得不高兴，就跑来关中就近照料女儿。举事之中，若庞林招纳侧室，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血亲就剩这么个女儿了。
关姬这里更简单，这个家庭里终究出现了一个跟她无关的重要成员，也担心庞飞燕那里出个差错，索性带着两个儿子回扈侯国避嫌。
毕竟习夫人不远三千里从豫州跑到关中来照料即将临盆的女儿……怎么看，都有点防备她的意思。
受不得这种若有若无的猜疑气氛，索性离开，带着俩儿子去躲清闲。
小妹又跟着蔡昭姬学习，一来二去弄得自己孤伶伶一个人吃饭，与陆议分别又没能见一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畅快。
他长吁短叹之际，陆延端着一盘公文走来，见田信无心用餐就将公文摆到近处：“公上，臣检阅积存公文，有两道公文最为紧要。一者是赵公请代王殿下就藩表，欲请公上一同奏表；一者是魏主遣使递交请帖，邀公上至夕阳亭会面。”
田信伸手接住这两封绸缎装裱的奏折，马超是惯用的紫色，曹丕的请帖折子是水绿色。
随意翻开这两封折贴，观其大略。
马超以齐王刘永就藩为例，希望能让自己的女婿代王刘理早早离京，以方便他就近教导，锻炼体魄。
“齐王乃卫公之婿，籍此话事，赵公所请，意在并州啊。”
田信不由感慨，轻轻摇头做笑，马超还是那个马超，静不下来，逮到机会就要搞事情。
马超有刘理这么个代王女婿，现在把刘理弄到身边培养，用意太多了。
既有方便压制、砥砺刘理，使女儿、女婿早早铺垫感情的用意；也想借刘理的名头，在接下来灭魏战争里抢占方面指挥权。
只要对魏发动灭国战争，那刘理就有理由就藩代国。
田信沉着推敲，眼睛眨动又轻轻摇头呵呵发笑：“不对，孟起将军这是雄心不减当年。”
陆延一惊：“公上？”
“不是你想的那种雄心，他呀，一贯习气如此，为逞能罢了。攻城略地、斩将破军之功，已不放在他眼里。如今呀，就是想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汉室的三恪，已经是当世绕过汉高祖‘白马之盟’的唯一办法，所以马超不可能封王，或拿到等用于三恪的地位。
给汉室立再多的功劳，也不可能给他封王。
所以马超现在的追求已不是军功，而是要展现自我的存在感，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并获取当世人的认可。
这种认可是什么？
当然是……擅自开战，独力横扫河东、太原、雁门、代郡、云中等地。
也不算擅自开战，马超假节，有开战的授权；把女婿刘理弄到身边，那就有宣战的理由……即为了光复自己并州牧的辖区，也为女婿就藩。
所以，马超要把刘理弄到身边，就是在试探自己、朝廷的态度。
自己没看透这一环节，可自己老丈人绝对能看到、察觉马超的心思。老丈人那里同意，等于默许马超合情合理合法的开战，只要马超能抓住战机。
现在魏国大将军曹真即将赴任太原，曹真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把六郡理顺，从民政到军事，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形成有效统合。
而马超这里有自己提供后勤，又经过一年休整，等明年开春就能发动一波有效、强力的进攻。
那老丈人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魏延已经去了徐州，徐庶接替马良就任兖州，关东方面在明年，也就有发起进攻的力量。
河东、太原等太行山以西的地区，是魏国得以延续的屏障；意味着明年马超若开战，他才是魏国警惕、抵御的首要目标，极有可能遭受司马懿主力骑军的围攻。
而关东军向北进击，缺乏主力骑兵的关东军……不对，如果张飞、徐庶、魏延向西进攻雒阳呢？
所以老丈人会同意马超的请求，就为了制造一个攻取、光复雒阳的战机。
想明白这一茬，田信不做犹豫，在马超的奏表留下的空白处，签字‘陈公信’、‘附议’，然后将这紫色奏折递给陆延：“用印，明日发往江都。”
没必要冷落马超，就跟老丈人那里……哪怕没有好处，也会同意马超的请求。
这是马超性格使然，对朝廷来说，同意马超的请求，最差情况也就是个没好处也没坏处；可反对的话，绝对会遭马超惦记。
被惦记着，那就别想安稳过日子。
处理了马超的奏折，田信又看曹丕的请帖，夕阳亭是个好名字，位于弘农、雒阳之间的位置。
算起来，当年雒阳政变时，董卓就提兵驻扎在夕阳亭观望雒阳局势的变动风向。
现在曹丕也邀请自己在夕阳亭会面，不知道是刻意选这个地方，还是无心之际选了个位于彼此中间的地点。
这没什么好担忧的，自然是答应下来。
随后翻阅其他公文，也就一一进行处理，但心情更糟。
麦城造纸坊荒废后，南阳、关中的造纸坊发展缓慢……所以公文用纸有所不足。
就连这些送到自己面前的公文纸，质地已有明显的变化，显得粗糙。
大概也就明年时，新的造纸坊才能克服地域差异，恢复纸张生产。

第七百二十四章 期期艾艾
约两天后，邓艾带着谯王曹林来长乐坡见田信。
邓艾麾下那恐怖的五千余骑，在过潼关时就解除武装，北府制式的铠甲、兵器入库贮存，那五千骑大军也就化整为零，带着赏赐返回家中。
就连邓艾直属的那一个营的宿卫，这次也集体休假，回家与亲人团聚，享受享受秋日收获的季节。
即将面见田信，邓艾难免忐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河内局势的变数就是他，他选择保守、稳重行事，可以说是错过了很多机会。
比如敌国大将军曹真……他是有机会正面击败，甚至擒斩的。
忐忑不安的何止是他，曹林也感到紧张。
自己跟秦朗不一样，秦朗出入关中就跟回家一样；也跟曹芳不一样，田信及北府感慨、敬重曹彰，自然愿意保全、维护曹彰唯一的血脉。
所以曹芳实际被关姬抚养，与田信的两个儿子是乳兄弟关系。
今后曹芳公爵、王爵是不可能有，怎么也能获得一个丰厚的侯爵封邑。
他们等待期间，田信正翻阅邓艾之前上奏的迁移人口名单；这是温县、轵县、河阳三县跟随邓艾迁回关中的士民，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有一份名单。
很不巧，司马懿的妻子张春华、次子司马昭被邓艾堵了个正着。
目前司马懿春风得意，为国分忧一心扑在军事上，跟张春华也是聚少离多，所以目前只有这么两个儿子；远不如他父亲高产。
留在温县的司马一族几乎被打包了，就连魏国河南尹司马芝的家属也被邓艾打包带走。
司马芝是魏国当下少有的能吏，魏国方面值得提防的能吏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多。
自杜畿督造战船溺死后，与杜畿齐名的能吏张既被马超弄死；余下能吏里，最值得挖角的就是司马芝，次于司马芝的能吏还有时苗、郑浑。
至于颍川四大名士之一的河东太守赵俨……这个人做下的事情，魏国人尚且不齿，更不可能受到汉室朝野的好评。这是个自绝于汉室的人，已经失去抢救的必要。
现在邓艾打包带来司马一族，却给田信一种司马氏刻意营造的感觉。
张春华、司马昭母子是作为人质留在邺都的；曹丕被邺都驱逐时，这母子俩就跟着跑了。
站在曹丕立场，从各方面考虑，带走、保护好这对母子，是一种必然选择。
可这母子两个又顺路跑回温县处理家产，结果被迂回绕击的邓艾堵在温县，跟着温县士民一起降了。
这很奇怪，到底是司马一族刻意的，还是不小心、运气不好，被邓艾堵住？
又拿起邓艾的奏报研究邓艾的行军路线，邓艾通过轵关后，并未直接沿着驰道向正东的野王县进击；而是分兵向南直扑河阳，并烧毁河阳津。
之后这支军队迅速向东北野王县进发，行军途中必然经过温县。
所以，温县是在一种懵懂状态中被围，属于迫降。
可以排除司马一族设局入汉，这只是司马昭母子运气不好，恰好被邓艾迂回烧了渡口、断绝生路，属于没地方跑，只好困在城里，迫于威势而降。
虽说能排除司马一族设计入汉的嫌疑，可那终究是司马昭。
十四五岁的年纪，性格、认知已经大体成型……哪怕还有改进的余地，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用司马昭，可以给司马懿一个投降的理由。
但幽云六镇这股势力已经有割据的潜力，在司马懿的节制下，用心经营，极有可能发展为一个完整形态的‘高句丽’。
文化上也有融合唯一的可能性，这是区别于传统、也跟自己不一样的一种新文化。
放任这股势力发展，有可能发展形成一个新的种族，有自己独特文化的族群。
所以不能和平接收，必须肢解、拆散幽云六镇这个复合的集体。
何况，以司马昭的重要性，朝廷为了拉拢司马懿，肯定会想办法从自己手里拉过去。
只要老丈人想拿走司马昭，那肯定就有办法。
心中做了决定，田信才见邓艾、曹林。
就如传言中说的那样，曹林可以用面如冠玉、气质清爽来形容，难怪很受曹操、曹丕的喜爱，予以谯王封号。
谯王，这在曹魏意味着什么？
就连杜夫人，正式的身份是‘谯王太妃’，在所有曹操的夫人里，她的地位仅次于皇太后卞氏；高于曹冲、曹宇的母亲环太妃。
曹林也勉强壮着胆量观察田信，没敢仔细看田信的容颜，大致符合他听说的隆额特征，以及清严的轻质。
“臣……艾……艾……艾……”
邓艾郑重施叩拜大礼，心中演练无数次结果还是卡住，又有外人在场，急的脸都憋红了。
几个当值的侍从有人见状以袖遮住口鼻轻笑，田信见邓艾以额头重重磕在木板地面，就握着合拢的折扇轻敲一侧的木地板，驱散厅内笑声：“高祖有贤臣汾阴侯周昌期期不能语，期期不奉诏。我也有能臣如士载，艾艾不能语，却能为我分忧、做事。”
邓艾这才抬头，急的眼睛都红了。
一个形体、容貌有缺的人，是缺乏威仪，在天人感应的认知环境里，遭受抵制、打压实属正常。
也就田信这里有断腕的重臣，不以形体残缺为限制。
见邓艾这模样，田信就说：“所谓善战者无赫赫威名，说的就是士载河内之行。我十分满意，南山书院八月招募学员，士载可愿去书院做一个教授？”
“臣领命。”
邓艾顿首，收敛情绪，去书院做一段时间的讲学教授，即是为新的军吏启蒙，对自身来说也是一个很有必要的学习过程。
北府上校军阶以上的高级军吏，都有这种经历。
南山书院经过一年草创，已经趋于正规。
至于谯王曹林，田信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例行几句客套话后，就给了一道通行文书，准许曹林去扈侯国探望曹芳。
看过曹芳之后，田信准备把这个麻烦丢给老丈人。
这终究是敌国的亲王，封号之重仅次于太子，与齐王、秦王的封号一样沉重。
这样的俘虏，可是汉室开国以来第一个。
至于曹植，入汉时并未封王。

第七百二十五章 体面
武关道，蓝田关下三岔口处的亭驿里。
马良一袭粗麻囚衣走下马车，神情麻木反应迟钝，有些不适应中秋的惨白日光，在徐庶上任、接替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罪官了。
具体什么罪，还要到廷尉府走一遭。
到现在还有些迷糊，许多记忆深刻的景象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既有南中兵的哭诉，也有关中的米麦丰收，亲自走了一回才知道鬼车叫做轨车，没有神秘的鬼道，只有木轨道。沿着灞水、骊山之间修筑的轨道目前已投入使用，就是各段之间还未接轨并线，每条轨道也就二三十里长。
同时轨道最大的问题也显露了出来……跑的太快，会翻车。
一截车厢乘坐二十个人，两匹马就能拉着跑……四匹马拉载，或拉空车，就有可能越轨翻车；拉载的货物重了，也有冲破轨道、翻车的可能性。
特别是超重的车厢，翻车之际往往还会对轨道造成各种损伤。
所以轨车严禁超速、超重，规定了一个十分保守的行驶速度，再低也有每小时二十五里的速度。
相较于步行，也就快了一倍……可绝不是一倍这么简单。
哪怕轨车的速度与步行速度一致，也将彻底改变整个天下！
货物运输依赖水运的格局，将得到根本性的改变；货物运输成本下降，会促进商业的极大发展。
运输效率提升，粮食在运输环节里的虚耗极大降低、参与运输的人力缩减，又意味着更多人力可以继续待在生产岗位，保证稳定生产。
目前打仗最大的成本不是人力，是粮食；就目前来说，粮食就是国力；衡量国力的唯一标准就是粮食产量。
在随着轨道的铺设、完善，一个空前高效的战争机器正在缓缓成型。
过去千万人口，打一场倾国之战也就能动员百万大军，其中能参与战斗的不足二十万，真正的战兵也就五万左右，耗费一切府库，也就能维持最多两年时间。
可在轨车运输体系建立完善后，以千万人口来计算，不需要极限动员百万丁壮男子参战、或协助运输。只需要征发其中二十万壮年男子，一半人就能完成后勤工作，另外十万人为战兵。
这样一来，那八十万青壮男子就能留在本地参与生产，既能稳定产出，也能稳定生育人口。
如果把握好其中的尺度，一个千万人口规模的国家，可以常年维持一支十万规模的野战军参与战争。
这样后勤补给充足，铠甲器械精良的十万大军，必然是历战老兵，足以击溃各种敌人。
在这样一个战争机器面前，任何一切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马良深感绝望，又感到深深地孤独、寂寞。
作为押解途中的罪官，他是单独押解的，与田豫、黄袭等人是分开行进的，心中有太多感想想要讨论、或嘱托，都无人能与他交流。
押解他的官吏更不敢与他交流，这让马良悲愤之余感到深深的无奈。
江都，决不能去江都。
按着默契、普世观念，他这个级别的重臣理应得到体面；田信、北府这里会给他一场体面，让他以罪官嫌疑者的身份‘患病’而死。
毕竟人都死了，已经认罪服刑，那再死死追究还有什么意义？
作为开国重臣，定罪杀死马良这个级别的重臣，对各方来说不是什么好选择。
对朝廷颜面威仪，以及个人感情来说，马良可以死，但不能定罪后明正典刑。
还要考虑昭昭青史，衡量马良被定罪杀死后的后人评论。
所以，给马良一个体面，既是给马氏家族、襄阳人一个体面，也是给了所有官员一个体面，自然也是朝廷的体面。
可偏偏田信做出移交马良及田豫麾下军吏团队的命令后，始终没有人找马良谈话，哪怕是叙旧也好……反正没人，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怎么能成？
在这个必死的环境下，马良宁肯战死，也不能在江都菜市口砍头。
掉脑袋事小，坏了己方的威仪、体面，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对丞相也十分不利，自己与丞相相交莫逆，情同手足兄弟；自己犯了死罪，于人情来讲，丞相一定会极力斡旋，以保护自己。
明知道这种行为不好，可绝大多数的庸俗官吏就吃这一套。
就如大将军护短是出了名的，谁又能指责大将军的不是？
丞相以身作则就已经很伟大了，如果对手足兄弟马良见死不救……那谁还敢跟着丞相做事？
可丞相会救自己么？
会救，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救的过程里，丞相也是很痛苦的。
与其让丞相为难，让丞相府威信扫地……还不如自己体面一点，不给丞相再添麻烦。
一路上，马良渐渐想通，是时候该做了断了。
过了蓝田关，就是上雒；上雒城郊就是丹水支流，所以他将以更快的速度前往江都。
想明白这一切，马良在蓝田关驿馆午休时，突然对押解他的军吏说：“某曾听闻陈公克蓝田关时，曾有青龙现于关上，守将王雄献关请降。今过此关，欲做歌赋一首欲献陈公，还请通融。”
这名军吏挂着中尉臂章，上下审视马良，见亭驿内歇脚的其他官吏也在看马良，或低声交流。
想到马良的身份，他也不好不给面子。
马良绝对有自杀的动机，这关系马良、朝廷的体面，可也关系他个人的前程。
虞世方授意他保护好马良，想要杀人诛心；若让马良半路上死了，那很多事情会无法推进，甚至还会遭遇舆论反攻。
这军吏本欲答应，可看到毛笔笔杆子跟筷子类似，便摇头：“季常先生，我家公上不喜贺表。”
马良想再争取，却见这军吏转身就走，另有两个武士就近看押他。
不多时军吏亲自端来午饭，是马良自己的鲜红、水润的漆木餐盘；三道小菜，一叠酱肉、一碗紫菜汤、米饭也在餐盘里压的瓷实正升腾热气。
此外，这个边角圆润的漆木餐盘上还有一杯茶、一个短柄木勺。
军吏监管的严厉，不给马良独处、接触利器、锐角硬物的机会。
看来，自己连书写遗书的机会都没了……
不对，自己还是有写遗书的机会。
心中拿定主意，马良拿起短柄木勺要往米饭里浇汤，却又皱眉做难受、犯呕表情，另一手捂住口鼻，轻轻放下木勺：“山路颠簸，肠胃不适，这顿饭餐就免了。可否多取一杯茶来？”

第七百二十六章 紧咬
很快，马良企图自杀的消息就飞速报到征北将军田纪这里；田纪转手就飞骑奏报江都，同时调拨军医去武关接待、救护。
事情太过严峻，马良拒绝进食准备绝食……却被暴力喂食水米。
然后马良又将自己胸膛结好的血痂硬生生撕开，并涂抹污秽物，然后就伤口化脓，整个人陷入炎症。
炎症，发炎，炎就是火，就是发烧。
必须让马良活着回到江都，否则很多事情会生出变数……甚至马良的死，也可以归类于‘不堪胥吏折辱，愤而自杀’、或者引申解释为‘以死明志’。
比如李广的自杀，就是对他人生、形象的另类升华。
明明是死罪，主动自杀后，就成了天下皆知的悲情英雄。
而现在，马良准备逃脱律法的制裁，甚至有诬陷己方的恶毒用意。
八月十四日，田纪得到军医的奏报：“毒气入血，浸入肺腑肌理，药石难救。已服用人参，宜七日内送至江都。”
这下，压在马良身上的压力，就这么转移一大半到了田纪头上。
感情上可以理解马良，从立场上来说可谓深恶痛绝。
为了避免跟朝廷开战，北府经营重点在关中，在岭南，因此南阳地区没有留下重要成员，目前由田纪一人负责。管的也只是军事相关，民政工作仅限于组织府兵、百姓维护水利，再无其他工程。
现在，田纪很想跑到江都去讨一个准确的回答。
让江都方面立刻落实马良擅自发兵的罪责，并明文谴责马良这种畏罪自杀、连累别人的卑鄙行为！
可这是不可能的，江都方面肯定含糊其辞，准备朦胧处理这桩事情，使马良尽可能平淡的落幕。
朝廷有朝廷的大局，马良主动寻死，之维护了朝廷的大局。
可北府的大局怎么说？
原本按着律例、程序可以一步步将马良推入深渊，并打击朝廷、丞相的人心、威望；结果呢，就因一个该死的人提前自杀，反而让场外看热闹的北府卷入这潭污水形成的漩涡里！
冤枉、憋屈、愤怒！
田纪恨不得现在就抓住马良，狠狠暴打一顿以宣泄心头怒气。
“马季常自寻死路，明知兵力不济、缺乏骑军，又无接应，就孤军冒进，合该遭有此败！”
“如今倒好，孝先派兵接应，先有陕津南中兵之变；马季常押解江都也不让我等省心。他要做好人，难不成我等就成了坏人？”
当众嘲讽，田纪说道：“马季常干犯重罪，若一死了之，实难服众。今秋收完毕，待秋粮入库后，我欲征左近卫、右近卫施行秋日操典。”
他的主簿李丰当即反对：“将军不可，无公上诏令，又无急切军情，我等不可征发二卫。”
李丰本在江都当郎官，李严出于危机意识，给李丰弄了个因病辞官；恰好南阳这边的主要官吏向关陇、岭南调转，留出许多位置，田纪就邀请李丰来担任主簿。
长史郭攸之也反对，言辞激烈对田纪言论表达不满：“去岁陈公在灵渠，将军与陆长史也无假节之权。闻魏国之变，就尽起三军，使朝野惊疑不定。”
“这岂能一概论之？”
田纪用诧异眼神打量郭攸之，感到很意外，仿佛在问‘竟然是你第一个跳出来作反’。
郭攸之是老交情了，可这个人性格随和，一贯没什么主见。
所以田信吞了魏延那五千人后，白虎营督王平予以重用；西府司马傅肜虽然是南阳人，可这个人立场坚定拥护汉室，今年七月中旬时，就让傅肜带着部分益州、汉中籍贯的西府兵返回汉中。
郭攸之则不同，没有什么鲜明的立场，又是熟人，也熟悉府兵体系，就转任为征北长史，来做田纪的副手。
一个素来没有立场、不敢表达立场、态度的人，现在却为马良而红脸。
田纪更感愤怒之余，只觉得丝丝后怕。
一个长史，是没有兵权的，可万一呢？
田纪怒气汹汹盯着郭攸之，仿佛要吃了这个人：“郭长史，请问我与陆长史调兵时，可曾跨境讨贼？并无此举，我与陆长史仅仅是征发各军，在境内操练、备战！备战而已！是备战！此府兵应有之义，怎能跟马季常无诏讨贼一事并论！”
“我知郭长史与马氏兄弟友善，可私情焉能逾越国法？”
田纪说着抬手拍拍自己左腰悬挂的玄钢剑，打的啪啪响：“国家律令不曾审判，他却寻死相避，这是不遵朝廷律令！是目无王法！郭长史难分轻重，某却识得轻重。”
说着见郭攸之死死埋着脑袋，恨不得把脑袋藏起来不见人。
见此田纪顿时气消只觉得可笑，自己是个寒门粗人，正经就没读过几本。自从戎以来，在田信督促、劝勉下手不释卷，倒也有些学识。
可这郭攸之学问深厚，怎么做事、说话如此的偏颇？
心中对郭攸之最后的敬意也不见了，田纪也马良的怒气也没了。
重新落座太师椅，端起茶小饮一口，感慨一声为争论定性：“分属一方，今马季常舍己为人，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大抵如是。”
他看向李丰：“我欲上奏朝廷，弹劾罪官马良取死避法，乃大不敬国家法度。欲请朝廷从严从重从快处理马良无诏兴兵一案，为振肃律令纲纪，务必严惩。另有兵部尚书马谡，宜立案深查。若与马良一案有所牵连，则除恶务尽；若无，正好洗清嫌疑，以证清白。”
当众口述了这封公文的大意，就由李丰去草拟奏折。
郭攸之仿佛死了一样不再开口说话，甚至大声呼吸的迹象都没了。
田纪就看司马夏侯俊：“我欲征左近卫、右近卫，于秋后操典、都试，可有不妥之处？”
郭攸之、田纪刚刚撕了一场，去年田纪、陆议能合法动员军队，那今年自然也能。
夏侯俊起身拱手：“若有长史用印，自能征发各军，施行都试。”
田纪又去看郭攸之：“长史是何看法？”
郭攸之只觉得头皮发麻，不可名状的恐怖从四面八方合围、裹住自己。
自己的生命，脱离了北府这个集体，在北府面前，此刻是那么的脆弱。
他竟然慌不择言，拿陆议、田纪动员军队一事来给马良开脱……田纪不会动他，可传到关中后，已经给了他一次机会的田信，会不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若不给机会，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己终究是个南阳人，离开了北府，还能去哪里？
面对田纪的追问，郭攸之声音干哑、变色：“附，附，附议。”

第七百二十七章 感悟
丹阳，运送马良的舟船途径这里。
田纪在此截住，登船探望马良病情，见他此刻高烧不退，面容泛白，明显枯瘦不似原先皮肉饱满。
病入膏肓，这是马良给他的直接感官。
“季常公？行事何必如此躁烈？”
田纪所问，马良能清楚听到，只是受限于身体机能，和各种炎症带来的幻听、精神涣散，一时间停顿在那里，想组织语言，可又打心底不愿跟田纪交流，故沉默以对。
见状，田纪摇头哂笑不已，对照料马良起居的军医说：“马氏家室亲眷得我书信后，自会启程向北接应季常公。当好生照料，使季常公能与家眷会面。”
两名军医施礼，简单回答：“喏。”
田纪也不想多说话，将带来的一条辽东人参交付军医应急，也就下船。
有太多的话想要跟马良说，虽然很敬重马良这样壮烈的自我牺牲，可立场不同，他要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可看马良现在的状态，生怕言语激烈给活活骂死；甚至在船上说话太多，骚扰了马良的正常休息……如果马良没撑到江都，那就是他的麻烦。
绝不能与马良的死因沾染关系，哪怕是次要责任……只要沾染上了，自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扩大事端。
他站在丹阳码头望着一艘艘运船鱼贯南下航入丹水口，心中因马良憔悴面容泛起的涟漪也渐渐平息。
两三年前繁盛的丹阳邑，如今衰退了十倍不止，人口规模、生产技术叠加在一起的繁华，已彻底不见了。
凡是经历过麦城、丹阳从无到有渐渐兴盛，再突然分崩离析的人，对江都朝廷普遍缺乏好感。
他在岸边静静驻望，目光无神，思绪不在这里。
当后面一艘船经过时，田豫从他视线内与船只向下游漂流而过后，他才反应过来，扭头向南去看舟船。
田豫就坐在甲板上，宛若一具木雕。
田纪见了，微微摇头长叹一声：“马季常行举刚烈，田国让焉有余地？”
他身后的李丰也是喟然长叹，与田纪一样替田豫感到惋惜。
廷尉卿是他爹李严，就马良、田豫的这起案件，如何审判是李严拿主意，可真正决定马良、田豫生死的是廷尉府外的各方交涉。
丞相肯在其他方面让步的话，马良可以夺官流放了事，这也成全了先帝以来不杀大臣的惯例；田豫的处置最少比马良要轻一个量刑。
马良如果诛族，那田豫就死定了；马良本人斩首，田豫就是流放；马良是流放，田豫就是除职。
所以田豫罪不至死，可现在已经死定了。
马良不肯受辱，不肯让丞相、朝廷的体面受辱；在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一种刚烈的死法。
马良肯牺牲自己维护大局，那大局自会维护马良；作为马良的重要同僚，田豫的处境立马就难过了。
从律令上来说，主要责任人马良以一种令人同情的悲壮方式取死，那次要责任人田豫就要承担更重的责任。
从道德上来说，马良不堪受辱，为保全体面而死；那田豫你怎么好意思厚颜回江都？
田纪自己理解马良，但不愿原谅马良；田豫也应该会理解马良，至于是否原谅马良……别人猜不到。
田豫会怎么想？如果躲过一劫，今后的田豫又会是个什么立场？
田纪思索此事，只觉得后怕不已。
自己临阵决机的素养绝对只是二流水准，比不上陆议，也比不上田豫。
乐观估计，也就跟马良类似。
可如今自己却空有名将、宿将、悍将的名声，可谓是名闻列国，为天下所知。
两相对比，自己能成为天下皆知的名将，不是自己多了不起，是自己运气好，身边没有坑。
颇有自知之明，再看看田豫如今的窘迫处境，怎么不令他感慨世事无常？
何止是田豫，这些年征战沙场，多少敌国宿将、重将、名将被自己这些人砍翻在地。
不是这些人不行，也不是自己这些人太强，而是对方那些人里总有些本事不好，运气也不好的人。
偏偏这种运气不好、本事不好的人能被己方识别出来，针对性布置，才能一举撕开敌人的防线，直接当场打死，一击致命。
难道对面的主帅不知道那些人的缺点？
他们很清楚，可又不得不用；典型的如东征之战时的张辽麾下王凌、令狐俊这对甥舅。
张辽上有魏国的朝政格局强行分配过来的王凌之流，下有农奴兵，这怎么打：吴国也是，上面有一个孙权，下面又是无法凝聚成一股绳的松散军制。
再算上现在的马良、田豫，怎么看，都有一种不好总结的规律在其中……外行干扰内行的现象太普遍了。
要考虑政治因素，所以军队里掺沙子就成了一种必然。
而己方正极力控制这种趋势，自己是征北将军，那就是个单纯的将军，不再兼任南阳郡守。
到目前为止，北府的将军们依旧是将军，战时曾短暂接管地方，梳理干净后就不再兼管地方政务。
唯一例外就是兼任关中都督的姜良，也只是名义兼任罢了。
己方的指挥结构，从来没有被政治、人为因素干扰、破坏过。
唯一有机会破坏过的是孟达，田信处置办法是让他的儿子孟兴接过军权，把孟达摘出作战序列。
后来先帝委派彭羕当护军，田信又指派彭羕这个益州名士去搜集故事，编撰《北府战纪》。
从始至终，统兵权、练兵权、指挥权都握在同一批人里，彼此熟悉、信任，这才有了种种神奇战绩。
能击败一个优秀将军及其麾下精锐的，是遍布全身、形成防御缺口的同僚、友军，以及粮秣后勤。
而这些缺点，皆系国家、庙堂平衡考虑……军权也是要平衡的，哪怕会摔一跤，也要维持各方面的均衡。
均衡，就是稳定，追求稳定，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这应该就是政治。
均衡打破，就如高楼倾塌，整体不复存在。
为了整体存在，制衡各方就成了必然。
这意味着，魏军从完成篡汉的那一刻开始，整体战斗力就开始下滑，原因就在于制衡。
己方要避免魏军的覆辙，那就要更稳妥的选择时机。
田纪一瞬间的感悟，驱散了马良、田豫事件带来的阴霾。
心中残存的那点急躁、迫切，也渐渐消退，整个人的气度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练。
马良、田豫这样的战败……一定要避免。
最好混一辈子，以绝世名将的身份下葬，盖棺论定。
做一个欺世盗名的人，做一个名垂青史的人。

第七百二十八章 习温
汉津下游的汉水边，飞虎山。
自田信当年用一个冬季的时间捕杀云梦泽、荆山范围内的虎群后，飞虎山里已很少能看到虎群踪迹；就连夷陵的荆门、虎牙山一带也没了老虎。
老虎猖獗时，能在江陵中洲、油江口一带泅渡长江，出现在江都城郊。
此刻的飞虎山没有老虎，却来了比老虎更令人恐惧的存在……执金吾陈到。
飞虎山曾短暂安置过夏侯氏部曲千人，其中部分人与周围孤寡女子重组家庭，也就在山中形成聚落，如今设立亭里，也有三百多户人口。
与往日一样，陈到坐在木隔子屏风后面，审视录好的口供卷宗，听着正厅里对当事人的二次、三次盘问。
不时从木隔子隙缝观察对方的神色，以判断对方说话时的情绪、态度。
留在这里没有跟着夏侯氏迁走的部曲，自然不是多么受夏侯氏器重的人才，但终究不是凡类。
别的不说，留在这里的夏侯氏部曲，多多少少都是识字的，经历过军中启蒙教育。
以夏侯氏在魏军内的影响力，从各地网罗豪杰，招纳谯沛子弟进行培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加上夏侯氏家族有意放弃兵权，向诗书勋贵门阀过渡，因此军中启蒙教育颇为用心。
不同于北府、虎豹骑、羽林虎贲这种全面教育，夏侯氏的教育范围也就局限于自家的附庸。
也只有这样经过文化教育，也经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能逻辑清晰，守口如瓶。
可这些人已经没了官方身份，是寻常百姓，民就是民，哪里经得住反复盘查？
就算这批人耐心都很好，可作为家庭主要劳动力，这么接受调查是挣不来口粮的。
拖的越久，耐心自然消磨的快。
休息时，陈到书写公文，对进来的左丞习温说：“业已能断案，只是不便向朝廷上奏。持我公文，驰入江都递交于大将军当面。”
习温是习珍、习宏兄弟的大侄儿，以羽林中郎率羽林骑在汉口一战中破敌斩将，战后屡做调动。按着官秩俸禄来说，六百石的朝官、廷官都有涉足。
始终没有让他喜欢的，正好陈到这里的工作比较神秘、刺激，他就调到了陈到麾下，跟随陈到追查魏国奸细案。
可随着查案不断推进，陈到却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不是为了肃清朝堂而查案，而是为了肃清在野的奸细……朝堂上有嫌疑的官吏，基本不做深入调查。
习温心中有疑不敢表态追问，现在听陈到如此说，也是了然。
这说明这里又有线索指向江都朝堂里的某些人，所以中断，不做追查。
习温应下此事，施礼回答：“金吾公……码头有船来，说季常公病重难治，欲登飞虎山。”
这令陈到皱眉，马良企图自杀的消息已经加急抄送到他这里，不清楚马良的意图：“可有亲族在左右？”
“未有。”
习温稍稍回忆，又猜测说：“金吾公，幼常公该不会沿驰道北上襄阳？恰好与季常公错过？”
陈到敛容思索，起身又考虑片刻，情绪略低落：“应是如此，成祖庙在惠陵，马幼常自以为其兄会走驰道，途径惠陵拜谒成祖。可马季常却走汉水，这说明病况严重。”
不敢走驰道，驰道颠簸，走的又慢，怕马良撑不到江都。
可如果马良到了飞虎山，恰好死在这里呢？
习温心中思索又不敢询问，这个问题太过尖锐，想一想就行了。
陈到显然也意识到了，做出决断：“马幼常必骑乘快马，不见其兄走驰道，必急趋汉津。我料，他日暮时可抵飞虎山。我去迎马季常，此事也一并陈述于大将军当面。若马季常在此离世，还望大将军早作决断。”
他这么说完，就将桌上盖了漆印密封的公文递给习温，习温不由感到这封公文有些烫手。
执金吾跟别的衙署不同，这里任何的公文都没有副档。
而且刚才陈到给他口授命令，却没有给相关的信物、纸面字据……这让习温总觉得胆战心惊。
他自然不怕陈到会否认、害他，庞习两个家族是一体的，虽说两个家族各自都有了明显的分裂迹象，可陈到敢玩弄花样坑习温，自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对此习温很有信心，也因这份信心而感到烦闷。
庞家自庞山民从魏国回来，作为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自然是庞氏家族的另一股传承领袖。可庞山民积极支持庞宏，欲光大鹿门山一脉。
庞林无子，自然是支持自己侄儿的；可是北府对鹿门山一事的态度十分玩味。
庞氏家族繁衍那么多年，自然很多旁支庶流、姻亲认为不能全去赌一个鹿门山。这些人鼓动、劝说庞林招纳侧室，生出一个儿子……这个孩子背靠姐夫田信，自己这些人也好吃饭。
结果庞林不乐意，他们又去劝说习夫人，习夫人恼怒之下去了关中。
但劝说庞林招纳侧室的事情关系百年、千年大计，是不可能停息的。
因此庞氏家族一分为二，已经有很明显的苗头。
至于自己家族就简单了，与庞氏累世交好，但内部肯定有嫡庶之别。
习祯是与马良齐名的襄阳名士，仅次于诸葛亮、庞统；庞统弟弟庞林娶了习祯的妹妹，这就是最为牢固的纽带。
可现在习祯病逝，庞统也早就没了，庞林这里始终无子……若有一个儿子，那这部分友谊就能顺利传承下来。但以习夫人现在的年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因此习祯那一脉的习忠、习隆这父子俩已渐渐疏远庞宏、庞山民，只与庞林维持亲密的走动关系。
而自己呢，小的时候是庞统身边的小书童，两个叔父出自庶流旁支，则追随庞统入汉。自己这里，实际跟庞宏是很亲密的，但跟庞林那边……就渐渐疏远了。
两个亲密如一的家族，在这个天下将定的十字路口，依旧选择了一分为二，组团分别投效一方。
搞笑的是，与田信关系好的庞宏、习珍、习宏选择站到对立面。
只有这样，倒霉的时候不至于太过落魄。
可能是跟着陈到做事的时间有些长，习温气质越发的阴郁、沉默，以一种趋于中立、置身事外的态度来做事。以至于如今，对发小庞宏缺乏认同感。
总觉得他在做一件缺乏意义的事情，不是光大鹿门山，成为一方学院高门不好；而是这个事情成功的希望太过渺茫，是跟北府做事风格相违背的。
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自然是无意义的。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不立字据
江都，重新开始运转的车骑大将军府，陆议以车骑幕府长史的身份押解新币回京。
押解新币算不得什么大的任务，他主要担负的任务就两个；一个是与关羽协商南阳地区交割的实际步骤；二是促成‘环关中带’的辖区规划。
南阳交割直接关系内战与否，环关中带的州郡辖区重新规划，就是为了更大范围的平衡。
因此在陆议正式与朝廷交涉之前，仆射郭睦、大将军府长史裴俊代表关羽与陆议进行密切交流。这里谈妥了，见关羽进行落实，也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许多话关羽不方便当面协议、答应，也不适合田信出面谈判；也只有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可以全权交涉，把脏活、累活都干了。
可以保证的是南阳交割是一项朝野关注的大事，这件事情无法谈妥或落实，那意味着现在种种休养现象、成果都是虚假的，未来的内战不可避免。
朝野会陷入惶恐之中，即不利于地方发展，也不利于大将军执政。
谁反对‘交割南阳’，谁就是朝野的共同敌人。
可怎么交割，许多人并不关心，也不清楚内情，存有被忽悠的可能性。因此，这场谈判不能遮遮掩掩，许多令人难堪的内容必须剖开遮掩，直面面对。
恰恰这种田信授意，陆议坚持的直面面对，犯了郭睦、裴俊的忌讳。
维护关羽的形象是他们的义务，不让关羽生气，是他们这些乡党、亲友的本份所在。
所以交割南阳过程中，可以把汉中拿出来交割、置换；甚至可以同意以汉中郡为核心，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州。
唯独不能白纸黑字的承认，这是对大将军形象的极大伤害，也是对大将军个人感情的极大冒犯。
与陆议相对熟悉的郭睦态度明确：“镇东将军早年为征西将军执掌西府时，西府驻屯汉中。今西府转隶于车骑将军府，汉中理应归陈公管辖。为整饬西府兵戎，汉中郡守也应由陈公举荐，此理所当然之事，朝野也无异论。”
“大将军亦会促成此事，仆实难理解伯言先生顾虑。”
郭睦忍着心中不快，抬手指着矮桌上摆着的白纸协议：“此物于你我两家而言并无用处，徒伤情面罢了。”
裴俊也跟着表态：“伯言先生，今两家之好，实不必如此。不若如此可好，待陈公接掌汉中、陇西、汉兴、武都四郡后，我等再接收南阳？以两年为限，明年陈公遣人接掌四郡，后年朝廷遣人接收南阳东部淯水之东，秋后再徐徐收容南阳全境。”
“亦早年协定，丹水以西析分三县，立武当郡国。”
山区并无太多人口、物产，反倒是巴蛮、荆蛮盘踞于山谷、丘陵、河谷之间。
历来征税，征税成本居高不下，加上地方豪强蚕食侵占，这些山区的蛮子生活两极分化；要么顺服的被各种不合理的征税、盘剥压榨的骨瘦嶙峋；要么躲在深山里抵触文化、交流，变的更野蛮。
将不好管理的山区各县从南阳析分出来，以丹水为界另立一个小郡国，交给北府去管，就成了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朝廷拿到了广袤、富裕的南阳地区；田信也保留了武当地区的控制权，虽说这些山区总人口不过两三万户……可象征意义很重要。
这些地区如果继续交给朝廷来管，两三万户的山民……对新的南阳郡守府来说，有跟没有就没区别。他们不可能成功征税，人口在册又征不到税，这就是一个麻烦。
郭睦、裴俊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南阳交割的事情一定要谈，还要谈出实际、具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可大将军府这里不能过于‘卖国’，要维持朝廷的威仪、颜面。
若是真的白纸黑字把交割土地的内容记录下来，意味着双方近乎平等的地位，这对朝廷形象、威望来说是个致命打击。
维护朝廷的威仪，本就是汉室臣工的大局所在。
马良为此悲壮寻死，若在马良尸骨未寒之际，就这么白纸黑字交割疆土……天下人如何看江都朝廷的执宰？丞相哪里又如何能忍得住？
若是克制不住，那和平移交南阳地区的协议即便写在纸上，刻在石碑，或铭刻在青铜鼎上……也都是没用。
一个不能见于字据的协议……自然是靠不住的。
朝廷、大将军、丞相在想什么？
也算不得机密，不难猜度。
和平交割南阳地区是唯一避免内战的转折点；朝廷拿到南阳地区后，益州就能跟广阔的关东四州、江东连成一片。再攻取光复雒阳后，就有还于旧都的操作余地。
汉家天子重回雒阳，将极大提升、凝聚汉室威望。
天下人心就那么多，汉室占得多一点，北府这里就会少一点……只要不内战，天子威望注定持续增长的；北府做下更多的宏伟功绩，其威望注定会分成部分到朝廷。
只要不打内战，就始终有一线和平消弭事端的可能性。
没人愿意放弃，都在尽力争取。
田信始终不是一个黑心的人，并没有开口直接索要整个益州，甚至连益州、汉中之间的许多关隘、守关军的控制权都不曾提及。
何止是益州，就连朝野眼中的沦为废墟的凉州，田信也只是要拿走一个陇西郡罢了。
现在内战的导火索就是南阳，南阳始终控制在田信手里……狮子大张口索要一些筹码也是人之常理。
不要益州，不要凉州，前后只要汉中、汉兴、武都、陇西、北地、安定一共六个郡，加起来还不如南阳郡一半的生产力。
这已经大大的低于朝廷的预期……朝廷的底线是益州白水、剑门关之北，以及整个凉州。
只给益州留几座关键隘口，其他山区一并分割、划给北府。
毕竟益州北部多山谷、隘口，各类关隘的守关军并非益州兵，而是巴人服役编成的守关军。这个传统传承于两汉，田信若是向益州进军，那各地的巴人肯定会响应、作乱。
自然地，益州与汉中之间的各类隘口、守军，几乎对田信是不设防的，划给田信也不算离奇。
毕竟这是当地巴人世代服役、守护的关隘；益州派兵驻防，当地的守关军会怎么想？
哪怕守关军老老实实退出，又该怎么保证驻兵的补给运输？
守关军、射猎军，就是益州各地巴人编组形成的地方守军、治安部队……偏偏，巴人开始流行祭拜兵主庙，很多事情就不能用正常的角度去看。
看似稳固的益州，整体防线已经不稳、松垮。

第七百三十章 主谋
不立字据，是朝廷这里谈判南阳交割的最大前提。
这样的话……陆议自然要狮子大张口，狠狠杀价。
立字据，是目前打击汉室朝廷威仪的一柄利器，若无法达成，那就只好一口全吞了凉州。
作为吞掉凉州的溢价补偿，陆议许诺明后两年一共移交五千匹战马至南阳，以方便朝廷光复雒都、进击河北时能有几支可靠的骑军。
目前朝廷方面的骑军规模约在三千骑……军队缩编，骑军维持费远远高于普通步兵，自然在缩编范围内。
骑兵缩减的最狠，除了前线张飞手里有两千骑外，余下骑兵就在江都。
其他缩编的骑兵也集中安置在地广人稀的两淮进行军屯，并在各军屯据点之间设立大大小小的马场，用退下来的战马进行繁育。
这是唯一能补充战马的可行手段，期待魏国走私战马，或者是等北府放开战马流通……起码这三五年里是没什么希望。
三五年时间，还不如自己动手，集中马匹资源，进行有计划的繁育，以保证优秀马种的扩大。
战马繁育，三年也就看个水花，五年才能有点效果，若到十年后……自然不可能再缺马。
裁军休养、大兴马政，就是朝廷反制北府的有效手段。
就是吃定了北府不愿意无端造反，哪怕南阳交割一事无限期延后，只要北府一日不造反，汉室朝堂始终被心向汉室的人掌控……那么就有希望。
等到七年、十年后，汉军休养一代人，战马也能繁育三代、四代，到时候关东四州之地，自然有了跟河北硬撼的底气。
若真到了自食其力的这一地步，那益州就显得很重要……必须要有一个人牢牢掌控益州，免得益州发生某种倾向于北府的演变。
巴人素来是益州地区的廉价、低成本的治安军、雇佣军，现在因兵主庙的原因，素来依赖益州的巴人，已无法信任。
仅靠益州的汉军、南中兵，是无法有效遏制北府的蚕食。
唯有丞相坐镇益州，才能斩断各种内外勾连的线索，保证益州的干净、可靠。
若益州顶不住，被逐步蚕食，那其他州郡自然不会跟北府直接对抗；失去领头的益州，再失去其他州郡的声援，那朝堂之上忠诚于汉室的公卿，自然如空中楼阁，说话不顶用。
没了地方声援，汉室朝堂又能有什么用？
因此，从益州方面能否顶住北府的蚕食压力，是朝廷能否施行第一个‘恢复民生’五年计划、第二个‘战马自足’五年计划的关键。
十年生聚，积累战马，抵消魏军骑军优势的发展规划，是汉室朝廷唯一反制北府，光复全国的计划了。
所以北府动什么，都不能动益州，也不能动雒都，动了这两个地方，朝廷将无路可走。
田信不愿意打内战，关羽也不愿意打，丞相那里又何尝愿意？
谈判的事情也就这样稳步进行，直到马良的死讯传入江都。
大将军府，关羽心情复杂，马良的死讯不算意外，恰巧在飞虎山查案的陈到对此事表达态度也不算意外。
马良是死定了，若强行保住马良，对朝廷法度、威仪的破坏太过深重；现在压制北府，靠的就是朝廷的威仪，若自毁形象，朝野臣工寒心、失望之下，那很多事情也就跟着荒败了。
因此，陈到建议他不要拖延，早早把这桩牵引各方关注的重案迅速了结。
人死了，案子还得判。
于是，廷尉卿李严被传到大将军府，准备草拟判决……若是合适，关羽这里点头的话，当场就能拿出处置办法。
这显然是不符合程序的，起码要等押解的各级军吏到达后，层层盘问、绘制新的口供，以判定‘非法出兵伐魏’一案中，中高级军吏的主要责任。
每个营督以上的军吏，注定是有罪的，只是罪大、罪小的区别，他们怎么也该有一个当庭申辩的机会。
可这又有什么好审问的？
如今的关羽跟两三年前的壮硕身形比起来，已经瘦了两圈，但骨架宽大，须眉花白更显威势：“马季常已死，自是重罪。我料，应是马季常贪功冒进，矫言诓骗田国让，又胁迫黄袭等人，这才得以出兵。”
关羽语气淡漠，似乎对马良的死毫无触动，让李严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李严端坐下首，沉眉思虑。
从正常的出兵程序来说，马良、田豫都有完整的虎符，如果是境内抵御魏军侵攻，直接以正常军书调兵即可。
可这是有计划的越境出兵，那么在最开始调兵的时候，马良要出具相关的作战军令。
马良没有假节，他又隶属于总督关东四州军事的张飞节制，因此他必须出示张飞这里的作战军令，以及自身配发的虎符。
军中营督、军正官级别以上的军吏集体检验过，确认无误后，这才是一次合法的出兵。
可张飞没有签发类似的公文，马良自然是非法出兵的主谋、主责；田豫及军中营督以上的军吏，都有同谋、失察的罪责。
因此必须审问所有营督以上的军吏，以详细区分罪责。
但马良已经死了，严厉追究其他军吏的罪责看似很有必要，实际却没多大意义。
见李严始终默然，似乎为了司法公正要跟自己对抗。
关羽就补充一句：“田国让无辜，此系先帝旧臣、手足，有柱石之才，我不忍他遭受牵连。马季常若在，尚能洗清国让冤屈。今马季常不在，谁又能还国让清白？”
“正方呀，我几度阅览卷宗，马季常实系主谋，罪不容赦。”
关羽又以相对亲近的口吻说：“我怜惜吏士无辜，正方何无情乎？”
见状，李严只觉得脖子有点凉，做考虑模样，缓缓点着头：“嗯，廷尉府自会酌情处置，不使好人蒙受冤屈。”
听李严改口，关羽松了一口气，展露丝丝笑颜，又受限于心情，笑容又敛去说：“正方啊，国让乃朝廷臂膀，万望回护。此事，以孝先来看，也是赞许的。”
会赞许么？
李严不清楚，只觉得马良自杀顶罪，有保住田豫的用意，可田豫要遭受很大的道德压力。
有时候，人活着才是最大的艰难。
显然，现在就是田豫最艰难的时刻，好在还有大将军肯豁出颜面进行保护。

第七百三十一章 挑拨
随着陆议抵达江都，相互通气后关羽雷厉风行处置了一系列事情。
马良虽然病死在飞虎山，依旧由廷尉府遣人前往飞虎山施行斩首，传首江都，以扫除某些马良借病假死的流言。
随后首级送还飞虎山，与尸身缝合后重新下葬。
作为承担主要罪责的主犯，马良的家室抄入宫廷充当杂役。
这边处置的狠，那边田豫则是失察之罪，贬为正六品两淮牧监，去负责两淮地区的马场繁育工作。
马良麾下的黄袭、李盛斩首，家眷抄入宫廷充当杂役；余下营督、军正官亦有失察之罪，与家属流放岭南。营督以下军吏遣返益州，另行任用。
这桩马良、田豫擅自出兵引发的事件就此落幕，随后朝廷迫切要解决的就是新币的流通……以及稳住持有大量直百钱的官吏、豪强、军士。
办法总是有的，这是如何割肉的选择题；不是无中生有的‘造肉’问题。
牺牲哪些人的利益，能保证局面稳定……甚至可以更加的益于朝廷、大局的稳定？
可关羽想一碗水端平，既想稳住江都的公卿百官，又想稳住益州豪强，还想稳住各军历战的老兵。
这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遂设宴邀请陆议，协商此事。
朝廷要面对的难题，是北府铸造新币时就考虑过的，也有相关对策。
人能想到各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无非就是想不想去执行。
陆议可谓是成竹在胸，有信心解决目前的难题。
关羽则态度明确：“益州豪杰襄助汉室兴复大业殊有功勋，如今家家皆受直百钱之累。朝廷通行新币利于万民，唯独不利于益州。我不忍加害，有意拨付益州二百万钱，以兑直百钱。”
朝廷手里只有六百万五铢钱，分出三分之一，由益州豪强瓜分……比起他们损失的巨额财富来说，多少还算有点安慰。
从目前物价来说，实在是太高了，江都一斗稻谷价值三千钱……也不贵，也就三十个直百钱。
等新五铢钱大范围流通的时候，江都一斗稻谷也就二十钱左右。
从物价通兑比例来说，直百钱不是现在贬值的，而是在官方使用直百钱从豪强手里购买大宗物资，这些‘价值一百个五铢钱’的钱落入豪强手里时，就贬值了。
换言之，不是现在执政的关羽劫掠了益州豪强的巨额财富；而是先帝时期就这么干了。
可即便这样，现在新钱冲击市场、物价之际，益州豪强的财富依旧会缩水最少一半。
比如朝廷此前设立在各处市场的司金钱官，原来是用直百钱兑换民间的铜器，以此谋利。
现在新币铸造已走上正轨，那么流通直百钱就要兑换回来……怎么兑换？
当然是一个五铢钱兑换三个直百钱；同时严令禁止直百钱流通。
这样的话，一个四克的五铢钱能换来总重量六七克的直百钱，这可都是铸钱的铜料。
甚至，可以一个五铢钱兑换四个直百钱，直接四克铜换十克铜。
这也是武帝时期大规模铸钱的直接动力，以优良的新币兑换劣币……这个过程里，朝廷是赚钱的。亏钱的是谁？是持有大量劣钱、直百钱的人。
当然，这利于朝廷，也利于市场秩序稳定。
可不利于目前握着大量直百钱的益州豪强，以二百万钱为代价，以弥补益州豪强的损失……聊胜于无，起码这意味着朝廷没有忘记益州豪强。
关羽的用心是好的，陆议无奈摇头：“大将军，外臣以为二百万钱太过稀少，得加钱。”
“这还不够？”
关羽感到难以理解：“朝廷今岁只有六百万，予他二百万，难道不该知足？”
“大将军，人心难足。”
陆议面无表情，陈述一个事实：“终究是朝廷有所亏欠，就是拨发三百万钱，也难抵益州历年损失之百一。欲安抚彼辈，唯有授官一途。若如此，彼见利而进，彼得寸而进尺，且吏治败坏矣。”
以一种沉重的口吻，陈述这个难堪的事实：“外臣以为，益州豪强自恃有功，又欺大将军为人刚直，恐借机寻衅滋事。”
寻衅滋事，可大可小。
从来没有去过益州的关羽，对益州人缺乏必要的认知。
这么多年里，跟他关系好的也就一个王甫罢了。
见关羽默然，陆议索性坏人做到底：“以朝廷威德，焉能不教而诛？外臣以为，当立刻析分汉中，使我家公上整饬西府，于汉中故作声势。如此，益州怀有贼心者，亦难得逞。”
自攻灭刘璋势力后，急于争夺汉中、荆州，与曹魏争夺至关重要的战机。
好不容易连续重创魏军，决不能给魏军休养的时间，所以汉军的军事行动十分频繁。
这就意味着无法深入清理益州豪强，默认了益州豪强的小范围兼并、垄断的事实。所以益州豪强就是个钱袋子，正常的征税手段争不到多少，只好采用‘五铢钱’的方式进行征税。
关羽这里还有良心，觉得直百钱强制购买大宗物资是亏欠了益州豪强。
可北府眼里不一样，这是益州豪强该做的事情，是本份。
否则，当年攻破成都，没有赵云仗义执言，那就没有现在的益州豪强了，当时会当刘璋余孽进行扫除。
后来实在是没有时间和心力去收拾益州豪强，否则各类被北府瓦解的豪强就是益州豪强的榜样。
因此，没必要觉得亏欠了益州豪强，这是益州豪强本应该就缴纳的保护费。
否则但凡当时先帝有一点宽裕的时间，肯定会先梳理益州，让益州豪强把该吐出来的都给吐出来，该瓦解的瓦解，一缕打回原形。
那样的话，又岂会有现在这么多事情？
陆议以一个世家的角度为关羽剖析……不是朝廷亏欠益州豪强，是益州豪强占了便宜多享受了十年，这十年的享受还都是超规格的。
朝廷册封的军功侯，能合法享受各种侯爵待遇，可缺乏经济实力，是能合法享受，却无法享受。
益州豪强呢，用本该属于朝廷的税租，换走了朝廷的直百钱，还以普通士人的身份，兼并土地控制人口，享受着大汉诸侯都无法享受的富足、优渥、奢靡生活。
所以，此刻已经到了打击益州豪强的时刻。
陆议做了个总结：“待西府陈兵汉中，丞相握有十万大军，假意使丞相检地、清查隐户，益州生惧，自能定矣。”
“伯言，可是孝先授意如此挑拨之言？”
关羽神情平静：“此虽有挑拨之实，但也利于国家。”
二百万的新币如果换不来益州豪强的好感，那的确该死。
如果摈弃、牺牲掉益州豪强，那么六百万新币，以俸禄、赏赐的方式渐渐流入江都公卿百官、军队的手里，自能稳住这些人。
这些人稳住，那整体也就稳住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妙用
陆议很忙，与关羽吃了一顿饭，向大司农府交割六百万新币后，就急匆匆赴任岭南。
这让同样急匆匆跑到江都来当御史中丞的廖立有些惋惜，不明所以，就直接拜访李严。
廖立登门，带来了湘州特产的一种气味芬芳的新墨。
不同于过去条状不规则的墨，他带来的墨经过模具塑性，又很奢华的裹了一层……金箔，以至于整方墨如同一个硕大的金砖。
刚拿出来时，差点晃瞎了李严的眼睛。
确认是墨后，李严才长舒一口气，埋怨不已：“公渊兄，如此雅致的礼物，恐会滋生事端。”
若让人远远看一眼，看到廖立送了他一盘子金砖……那就好玩了。
即将上任的御史中丞给了廷尉卿一盘子金砖，这流言一出来，洗都洗不掉。哪怕执金吾陈到回来，也调查不清楚。
何况，李严家里有陶瓷、酿酒两项产业，根本不缺钱。
偌大江都，最有钱的不是皇帝，被杨少府卡了钱袋子，一个没钱的皇帝，自然不可能拉拢太多的人。
关羽也没多少钱，他的钱都补贴到朝政预算里去了。
最有钱的恰恰是李严，这几年只进不出，干的又几乎是垄断的买卖，怎么可能缺钱？
李严双手捧着金灿灿的墨砖竟一时走神，又郑重打量廖立：“公渊兄，此物可杀人于无形呀。”
“不想还有如此妙用？”
廖立也来了兴趣，被李严这么一点拨，自然立马就认识到自己弄的这些东西，用得好真能杀掉几个人。
蒋琬、李朝、马谡、向宠等人的面容浮现在他心里，除掉任何一个人都是很赚的。
李严心里头也浮现几个人的面容，有黄门侍郎诸葛绪、身为公卿的秦宓。
心中痒痒，李严询问：“公渊兄，此物可流通于世？”
“未曾，此等雅物哪能授予俗人？”
廖立解释说：“我以金箔为表，是为封藏墨香而已。”
李严听了缓缓点头：“此物颇多妙用，不妨先进献大将军，使流通于江都。朝中奸邪若借机取巧，我也好顺藤摸瓜。”
“就依正方。”
廖立不准备参与这件事情，交给李严去布置，等他接手御史台后才能闻风刺探，根据流言进行调查。调查取证后，李严这里只是个羁押囚犯、审判罪犯的地方。
暗暗庆幸徐庶调任兖州，把御史台空出了出来。
一个握着御史台负责侦查，一个握着廷尉府有断案之权，这就是个催命的组合。
在大将军反应过来之前，肯定能打死几个守身不洁的人。
如果再有个执金吾，或司隶校尉、或江都尹加入，那就能组合成一个司法风暴，将一切不干净的敌人拉扯过来，撕碎。
整理情绪后，廖立端茶小饮，浅笑如故：“正方，陆伯言何故早早离京？”
“别无他故，乃大将军惜陆伯言之才，欲征拜大司农，并叙前功，以封县侯。”
关中决战击败吴质军团后，田信上表二十一人封侯，陆议受封乡侯，但又推辞了。实际只有二十位侯，其中爵位最高的是陈仓侯马岱，是一个食邑两千户的县侯。
一个公爵，一个县侯，又是堂兄弟关系，自然地马超、马岱也就分家了。
田信所请的侯爵、食邑，都让陆议推辞了，现在又怎么能要关羽表封的县侯？
推辞田信表封的侯爵，是为了在以后受封，免得封无可封。
听到这么个内情，廖立也就恍然，心中那点嫉妒也就烟消云散了：“不愧是江东名士，此等器量非我能比呀。”
李严听了也是心有戚戚，他虽为九卿，可现在想要封侯实在是太难了。
既没有可靠、扎实的军功，也因为东征之役的败退深深的恼了大将军，只要大将军还在一天，他就别想封侯。
瞅着一众北府少将们封侯……哪怕是亭侯，那也是侯，从身份上来说就有了本质差别。
一个可以立家庙，一个不能，这就是本质的区别。
另一边陈到在鹿门山转了一圈后也回到江都，正式拜见关羽，递交一份他再三排查后的名册，由关羽细细审视。
关羽木着脸，从决定听从陆议的意见，全盘牺牲益州豪强后，他神情就少了变化。
换先帝重生，恐怕也不会太过优渥的对待益州豪强；若不是陆议点醒自己，自己还将继续优待益州。
到底是哪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益州，就缺一场针对豪强的检地、清查户口，唯有粉碎豪强，才能让广大的益州百姓沐浴新朝的德政。
只要想起益州还有大约百万规模的隐匿人口……还如何能生出好感？
粉碎豪强，上利于国家税收，下利于百姓生聚。
而现在，又有魏国奸细嫌疑的名册摆在面前……能上这个名册，就说明真的有嫌疑。
令他诧异的是里面出现一个怎么都不应该出现的名字：庞山民。
关羽狐疑看陈到，陈到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这只是一份嫌疑名单，不是处决名单。
自己肯定要调查的，难道庞山民真的有问题？
想若无其事压下此事，再遣人详细调查。
可怎么都忍不住，关羽询问：“庞先生是和缘故？”
“庞先生乃系汉臣，却有通敌嫌疑。所图谋，仆以为应是鹿门山。鹿门山若以私学广大兴盛于本朝，则庞氏受益不尽，可追汝南袁氏昔年威风。”
陈到说完垂头，鹿门山在朝廷与北府之间左右横跳，跳的好自然能节节高升，跳的不好则身形分裂，一左一右。
现在已经引发习、庞两家的对半均分，两个家族混在一起被一刀分开，分投一方。
如果再等不到转机，鹿门山明媚的前景将成为泡影。
庞山民为此使用一些出格手段，也就很正常了，不算离谱。
关羽又看了看名册，里面还有夏侯尚、曹植的名字，他多少清楚一点夏侯尚的踪迹，没必要追着不放。
夏侯尚也就两个作用，论统兵才能……现在不缺这么个军事统帅，所以夏侯尚唯一的作用就是起一个中介的作用，将魏国那些离心离德的官吏聚合起来，然后在决战时发挥出巨大作用。
曹植则不同，曹植在曹魏的基本盘是汉室旧臣，被曹操、曹丕斩杀一空，曹植实际是最没有根基的人。
现在竟然也搅合进来？
估计是许多入汉的奸细与曹植有书信、交际往来，曹植很大可能是被利用，或者是主动被利用。
关羽决定找曹植好好谈一谈，希望能劝住。

第七百三十三章 杨少府
少府衙署，杨仪抚琴自娱，只是眉头不时浅皱。
大将军已经决定对益州豪强砍一刀，这是朝廷目前减负、开源、节流的巨大举措，也是当下行之有效的妙招。
可益州人自然无法接受，就连大司农府也有些扛不住这股汹涌潮流。
废除直百五铢，作为曾经的发行、铸造机构，王连领导的大司农府首当其冲；然后是实际治理益州的丞相府。
现在不仅要把丞相架到火上烤，也要把王连、大司农府一起烧烤。
可面对益州这么大的窟窿，深不见底的窟窿，如何能填补？
几乎无法填补，只能希望益州豪强见好就收，不要寻衅滋事，去做什么挑战朝廷威仪的蠢事。
“杨公，大司农府又有公文送抵。”
听到属吏报告，杨仪也不回头，琴音不止：“留着，不做处置。”
“喏。”
属吏告退，杨仪才停了抚琴，翻开王连发来的公文，王连详细、着重讲述了目前益州稳定经济结构的重要性。
如果要分解益州豪强，必然失信于天下豪杰……今后朝廷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情，想要再刊行直百钱、值十钱，或当五钱这种大额钱币，那必然会引发市场的抵触。
有益州豪强前车之鉴，谁还敢卖大宗物资给朝廷？
然后呢，现在正是朝廷与北府磋商南阳移交的关键时刻，正是益州稳固的局面，才是朝廷敢打内战的决心源泉所在。
若现在分解益州豪强，虽然有长远的好处，可对眼下来说等于壮士断腕，不利于战。
这可能是一个北府的阴谋，正是利用了大将军对北府的信赖，这才逼着益州自乱阵脚，逼着丞相收拾、拆解益州豪强。
对此杨仪唯有冷笑而已，见王连几封公文都是这类说辞，没什么新意。
又嫌弃王连抱病书写，随手将这些公文丢在角落后，就去门口廊下的木盆里清洗双手。
“杨公，御史台廖公来访。”
“快！快快有请……不，还是我亲自去迎。”
杨仪说着挽起双袖在木盆里又狠狠洗了洗脸，就随意用宽大双袖擦拭脸颊，朝中门走去。
他以随意姿态来到前门，这里廖立已经下了驴车，正双手叉腰在前院围着墙角梅树细细打量，这些可都是杨仪平日里亲自裁剪的园艺结晶。
廖立很是欣赏，自田信酒后砍掉关平院中栽植的梅树后，许多人深刻认知到了其中的哲理，家里有梅树的就栽植的墙角，没有梅树的也就种几株，希望能以梅树坚韧、自强不息的精神能熏陶子弟后人。
看着少府衙署前院种了如此多的梅树，可见是多么的推崇梅花傲寒、自强的精神。
“公渊兄！别来无恙乎！”
杨仪刚走出中门就见廖立右臂挽袖露出手肘，正去摘一簇将要绽开的梅花枝条，廖立身边跟着亲传弟子马承，现在的马承穿朴素的青布短衣，额间却扎一条华丽的五彩丝绶编织的护额，头发是很显眼的，且茂密的短发。
只是随意瞥一眼看到半大少年那浓密短发，就让最近深深为头发而忧心的杨少府有些触动，随即就坦然了。
人嘛，谁都有个浓密头发的美好少年；别看这小子现在一头浓密，说不好到自己这个年龄，比自己还要不如。
这年头，摘了冠帽……戴假发的官吏也不在少数。
也只有一起泡过澡、洗过头，才能知道对方的真实情况。
廖立可没杨仪那么多心思变化，他摘下带花苞的枝条，送到鼻孔前轻轻嗅了嗅，去看杨仪时的笑容更灿烂了：“威公庭前梅花早发，是何缘故呀？”
“公渊兄学识渊博，这可是有意刁难小弟。”
杨仪上前靠近也摘了一朵，讪笑：“庭间多有新栽之树，应该是气候有差异，误以为时节有变，这才早早萌发。”
恐怕都是新栽的梅树才对……毕竟入秋后才是移栽树木的好时节，这少府衙署才建好几年呀？
廖立笑意更胜，与杨仪并肩走向中门，讲述来意：“适才拜谒大将军，大将军决意以新钱兑换旧钱，以一折三。回收旧钱，铸造新钱。”
“威公呀，大将军立意明确，恐难再动摇。”
“铸币之事原本由大司农府分管，又有工部、户部参与，颇多不便。比起这些，大将军更信赖少府。我闻先帝时期各地司金中郎将多有不法事，故此番少府铸发新币时，则由我御史台协同参与。”
“哦？竟有如此好事？”
杨仪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很是感动：“还是大将军知我，当年陈公再三推让铸币之事，就因此事牵扯过多，污者难察其污，清者亦难自证其清白。今有御史台协理铸币、兑币之事，我无忧矣！”
廖立满意点头，杨仪漫步在花苑石子路上，继续说：“朝中因益州之事纷纷扰扰，朝官屡有斗殴、厮打之事，令大将军十分不满。就此事，威公如何看？”
“公渊兄，大将军体谅我少府难处，少府自然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杨仪说着驻步，以端庄、肃重的神情表态：“今天下各州，唯有益州豪强兼并田亩，垄断山川之利。至如今，岭南偏远之地尚能征租，益州却是水泼不入，犹如国中之国，此一眼可见之事，宜早做处理。”
少府是不能征税的，征税是大司农府的事情，这是国家财政。
少府征的是地租，山林湖泊矿藏以及狩猎，都在少府管辖范围内，这是皇帝自先秦以来的私产。
地方豪强想要开发，就必须得到少府的授权许可；要么合作性质的给少府分成，要么给开发许可性质的固定地租，再要么由少府主导，将开发者纳入少府，成为少府的一部分。
少府有三种经营模式，可供各地豪强、志士、商人选择。
可益州已经有成熟、稳定的开发产业……又觉得朝廷亏欠、辜负他们太多，也就无视了杨少府的好意。
杨少府自始至终没从益州那边收多少地租，要说有极大好感，这才是自欺欺人。
如果可以，杨少府是不想收固定地租的，也不想拿分成，杨少府想恢复少府的昔日荣光……由少府衙署在各郡设立专管的机构，由这些机构雇佣当地士民开发当地的资源。
百万雇工不可能，等人口恢复，来个三四十万的雇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前景是美妙的，可这一年来，益州方面迟迟打不开局面，怎么能让杨少府满意？
杨少府的态度令廖立满意，约了个时间一起钓鱼后，廖立就向廷尉府赶去。
青壮年朝官脾气大，言语冲突引发斗殴厮打这种事情总不能不管，也就统统拉到廷尉府先关起来。
身为朝官，谁没有几个乡党？
小的打架都打了，现在轮到老的去捞人。

第七百三十四章 转移
廷尉府，监牢营。
廷尉府并无专业的监牢，不论早年张温，还是现在的李严，对于修造监牢并无太大兴趣。
因此廷尉府的监牢由一座城中军营改造而来，凡是囚禁的囚犯都会被组织起来去做毫无技术含量的修城工作。
修建城市，不单单就一个城墙；城内的街道路面硬化，排水渠的连接，乃至清理城内生活垃圾等等之类，都需要一支吃苦耐劳的队伍来负责。
石灰的大量烧制，在这个远离战争的时期，很多石灰就投入了城市基础建设里。
堂堂江都，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城内主要街道都已完成了路面平整、硬化和配套的排污渠修建。
起码下雨后，主要街道上一尘不染；不似早年，雨天必须穿木钉屐履，不然出一趟门必然两脚都是烂泥、污泥。
江都正在渐渐编好……不是早年的懒散，而是他们不知道该从哪里改进生活设施。
有田信的指导，针对性的使用人力、物力，自然事半功倍，收效卓著。
目前监牢营里有一百二十多名参与斗殴的郎官，鉴于他们的身份，只好安排一些打扫营内的清洁工作，可不能像普通在押囚犯那样组织起来去做脏活。
主要斗殴的自然是关陇、益州这两拨士人，其中又有各地拉偏架乘机踹两脚的士人。反正当时一团糟糕，凡是人堆里的郎官，都让赵云绑了移交送来。
斗殴原因就在益州豪强的命运，益州人自诩有功要争取更好的待遇，关陇人觉得保持益州现在的政策已经很不妥当，理应跟各州豪强一样接受朝廷的检地、拆分。
益州人怎么肯接受这种强盗逻辑，言语交锋时总有几个性急的人心直口快，把北府这个庞然大物拖进来。
争论的双方缺乏控制，气不过打起来也就很正常了。
作为关陇去岁郎官的首领人物，擒贼先擒王，姜维受到重点照顾也就成了必然。
于是乎，姜维为自保下手狠一点也就很符合情理了。
不把姜维的罪行定明白，其他参与者也就缺乏量刑标准。
就在这监牢营里，廷尉卿李严、卫尉卿夏侯兰、卫将军赵云、太常卿秦宓，鸿胪卿陈震、光禄勋向朗一起等待着，等着御史中丞廖立回来。
负责监察工作的廖立，自然要请示大将军，取得量刑底线后，才能参与这场对犯案郎官的判刑。
同时，侍中诸葛乔旁听这场审判，以做记录。
所以这不是一桩小事，代表关陇、益州未来的这批年青郎官现在敢在当值、学习时斗殴；那么继续失控的话，今后这两拨人就敢对阵厮杀。
因此，这起事件中绝对不能搞什么平衡，这等于放任、纵容双方；也不能扶立一股，打死一股，谁都有宗族、朋友，如果处置的十分不公正，那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可能会形成长远的倾轧、党争之祸。
事情棘手，廖立下车时就肃容，毫无表情。
他与诸人纷纷见礼，落座后才说：“仆已请示大将军，依大将军之意，事端由议郎李邈挑起，而伤人最重者乃左中郎姜维。故此二人严论深究，余者皆授官徐州，且管后效。”
众人哑然，除了赵云，余下诸人无不动容，为徐州人感到惋惜不已……还好这帮人受到针对，否则以徐州的底蕴，必然要抢走很多位置。
整个徐州自乱世以来，也就受过曹操的大范围屠戮；作为一个小州，又躲过了魏军、汉军、吴军的几次会战波及，所以徐州遭受的破坏很小。
徐州士民为了自保，忽视了司徒糜竺的邀请。
从结果上来看，徐州士民再一次成功躲避了战火，但也气死了糜竺，深深惹恼了先帝。
若是当年徐州士民肯下狠心听从糜竺的号召，那当年一战就能光复关东四州，甚至能迫降江东。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所以恼恨徐州的不仅有先帝，现在执宰朝纲的大将军也很不待见徐州。
虽然理解徐州人自保的苦心和立场，可正在汉室朝廷的宏观层面上来说……正是徐州当年为一己之私拒绝响应，才造成了北伐坎坷，以及北府的空前壮大。
到现在为止，徐州没有一个正规途径以孝廉、郎官入仕的士人。
现在又把相互斗殴的百余郎官派到徐州去当县令长、县尉……这拨人相互防范、敌视、竞争，怎么看，只会让徐州豪强、世家更加的倒霉。
杀鸡儆猴。
大范围更替徐州官吏，这应该是为了警告益州豪强不要犯糊涂，绝不是什么公报私仇。
徐州能发生的事情，自然也能发生在益州。
老老实实接受瓦解的命运，如果抵抗到底，那朝廷自会深究到底。
廖立一席话落地，绝大多数人松一口气，已经不再关注李邈、姜维的处置办法。
光禄勋向朗最为轻松，如果这百余名郎官遭到严重处理，他这个光禄勋也就到头了。
赵云、夏侯兰也是释怀不已，只是互看一眼各有疑虑。不清楚处置办法是廖立，或别人进言、规劝形成的，还是大将军本人手段精妙，独力处置。
不过也不是什么坏办法，徐州就成了一个斗兽场，这批相互结仇的郎官已经没有了退路，相互竞争、厮杀，才能从这个斗兽场里钻出来。
作为他们竞争的资源，徐州豪强、世家就是等待收割的资源。
谁收割、治理地方越好，那谁的希望越大；若谁跟地方牵扯不清有所回护，那注定会被隔壁县的同僚举报，不死也要掉层皮。
所以，徐州豪强、世家完了，绝对会遭到更细致的分解。
见除李邈之外的郎官得到宽松处置，太常卿秦宓就彻底安心了，区区一个李邈而已，其兄李朝是尚书，另一个兄长李邵是丞相府长史。
现在处置最严重，无非也就是流放……以李邈的年龄，早晚还是能回来的。
至于姜维，虽然是伤人最重的那个人，可本身是自卫。伤人最重不是罪，罪责是宫廷内伤人见血……往大了是大不敬，往小了就是个失手，连汤药费都不需要赔。
于是乎，不需要李邈、姜维当庭申辩，廖立就做了宣判，依旧是不激化矛盾的轻判。
正七品左中郎姜维降职为正八品华山县尉，正六品议郎李邈，降职为正七品司金御史，负责协助、监管少府兑换旧币。
于是乎，江都迎来了一段时间的和平，主要矛盾转移到了益州、徐州。

第七百三十五章 蓝溪夜谈
姜维结束了为期一年的江都之旅，在入冬十月之际踏上了返回关中的武关道。
相较于去年冬季草创的驿馆、亭社，经过一年时间发展，武关道范围内的盗匪、山民要么被吸收瓦解，要么迁往更偏僻的深山里。
因此沿途亭驿治安良好，处处馆舍修建了土木结构的房屋，而非去年营房性质的成排木屋。
过蓝田关后，姜维落脚蓝溪驿。
和之前所有亭驿一样，身为八品县尉的姜维先登记身份信息，与他同行的还有两名亲随。虽是姜维私人的部曲，他们依旧有个人的通行长书。
此处驿长细细检验姜维主仆三人的通行长书，姜维毕竟是官员，通行长书里有姜维体貌相关的描写。
驿长就仔细观察姜维片刻，才提笔在竹简上登记信息：“天水姜维伯约，往华山任职正八品县尉，随从二人姜鹏、赵驹，给从九品下口粮。另良马五匹……”
每匹马都是有身份信息的，以火印的方式烫印在屁股上，此处驿长又检验了姜维随行的五匹良马，将马匹烫印的文字进行登记。
每一处过夜歇脚的亭驿，以及必须通过的街亭、关津，都要做这类信息登记……就跟登记车牌号一个性质。
如果马匹丢失，或者被盗，起了各种争执，这就是争论的证据。
做完登记，驿长才说：“姜先生，照例拨发三匹马草料，另两匹草料还需先生另行购置。亭驿外几户人家屯有草料，先生是自己采买，还是由小吏代买？”
已经入冬，积雪覆盖远近的山巅，野外找不到合适的草料。
现在有的草料就两种，一种是亭驿夏日收割、晾晒的青干饲料，这个是公家的；一种是亭驿周围百姓收割的草料，这是可以自由买卖的私家草料。
沿途走来，姜维已经习惯了额外支付两匹马的草料，只是心绪沉重：“是收新钱，还是直百、旧钱？”
不同亭驿有不同的卖草的方式，有的亭驿只收新钱……你没新钱的话，就拿旧钱去换，换了新钱再来买。这个换钱过程，自然不是官方的一比三，而是一比四。
能流通、贩卖的草料是私家的，人家拒收旧钱，你总不能强抢？
已经入冬，草料才几个钱？哪里及的上马匹精贵？
这一路走来，因为这额外两匹马的草料钱，姜维已经花了四十个新钱……不贵，很便宜。可如果拿旧钱换新钱再买，就要花费一万六千钱。
驿长听了露笑：“还是新钱为好，一束草价值两钱，三束草折价五钱。”
姜维微微颔首，身侧的姜鹏就摸出荷包，从里面用拇指搓出来五个金灿灿的新钱，驿长接住后又说：“先生，蓝溪驿与南边各亭驿不同，馆舍不足，恐要委屈先生与旁人同居一室。”
姜鹏刚把荷包塞怀里，闻言一诧：“这是何故？”
驿长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姜维，讪讪做笑：“去岁公上讨贼时，大军驻屯上雒以南，故多有遗留屋舍。后破蓝田关，大军直入关内，蓝田关北也就少了营房建造。再者，过蓝溪驿后就是七盘岭，此处乃是小驿，歇脚旅客历来寡少。”
不同姜维身形修长面貌英武，姜鹏则是五短身材面容幽黑，听了这话不由低声埋怨几句，嘀咕什么蓝田大驿，还有女闾之类的。
武关道亭驿有三种，一种是繁华地带的大驿，一种是交通枢纽处的亭驿，配有捕盗的治安力量，一种就是小驿，也就七八户聚集而居的规模。
入夜，姜维亲自在马厩喂马，山风吹刮雪花飘零。
他不由愣神又想起了当日的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针对益州豪强的政策，其实已经到了该有所改变的时刻。哪能由益州豪强继续占便宜，既能地方上兼并做大，还能不断往朝中塞人。
从汉室三兴来说，流血最多的是荆州人、关陇人以及夷兵。论实际功勋，益州兵虽然牺牲很大，可没有打过扭转形势的关键决战。
再说了，益州兵是益州兵，跟益州豪强是两码事。
汉军序列内的益州兵，普遍有荆州人担任军吏，即便有功，功劳也在这些荆州军吏头上。
益州豪强的功劳就是配合的捐出物资，仅此而已罢了。
所以去年朝廷大面积裁军休养生息时，就应该动手处理益州，可始终拖着。
这些益州人白白过了一个好年，不知道珍惜也就罢了，还偏偏攻讦、认为是关陇的郎官蛊惑了大将军。
大将军何等人物，怎可能会被寻常郎官蒙蔽？
更难以理喻的是，这伙益州人竟然主动挽起袖子要拿拳头说话……简直愚蠢的过分，不管打赢打输都不会影响朝政。
可这帮人就那么很干脆的动手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给大将军送刀杀人的感觉。
对面挑头的李邈来历很大，这是李邈擅自决定，还是得到了某些授意？又或者纯粹是益州人猜测、推敲丞相的心意，才想着故意扩大事端？
却都没想到，卫将军赵云的反应也很快，在郎官拔剑械斗之前就平息了这场斗殴。
丞相是个什么心思？
姜维拢了拢羊皮披肩，仰头去看铅色的云层，细碎雪花落在脸上消融。
虽然没见过丞相，可种种迹象表明丞相器量很大，也是心怀苍生之人，一定知道瓦解益州豪强之后的种种好处；如果机会合适，没有大将军，丞相也会动手收拾益州豪强。
现在丞相是与大将军相互配合，一举瓦解益州豪强，还是邀揽益州豪强为代表的益州民心？
终究没见过丞相，姜维独自想了想，也就走回馆舍，临入门跺脚抖去积雪，也提醒里面同宿的其他官吏。
他随即推门而入，屋内火炕还有入夜时烧炕残留的烟气。
燃料来源简单，是驿馆马厩里的马粪，混合吃剩下的草料，晒干后储放，就是冬日火炕的燃料。
火炕烧出的灰烬又会填入公厕，以消毒杀虫，这又是肥料的来源。
只是因为马粪独特的烟气，激发了姜维的战场记忆。
新鲜、半干的马粪，历来是战场上最容易获取的毒烟材料，不管是遮蔽视线，还是用来制作烟瘴，只要有条件的人都会放烟。
姜维进来时，里面油灯前提笔书写的官吏披着对襟羊皮氅衣拱手见礼：“琅琊王元伯有礼了。”
“某天水姜伯约，见过王先生。”
姜维施礼，就见王雄展臂指着火炕说：“听闻足下来自江都，王某恰好入朝公干，正要请教足下。”
“王先生请。”
姜维解下羊皮披肩，接受王雄的询问。
他听说过王雄的事迹，虽感觉跟这人同处一室有些心窝疼，可毕竟是田信身边从四品参政，是议政司的骨干，算是降将里升官最快的几个人。
其他降将普遍是侍从司正六品侍从，或者从五品参议；正五品的实职，一个都没有。

第七百三十六章 人情
“轨车？”
七盘岭上，姜维远眺霸塬，只觉得心旷神怡。
在信中听了太多轨车的信息，现在居高临下，可以看到缓慢运行的轨车，许多两人合抱的原木就那样垒放在车厢里，难以想象的速度运输。
不是太快，而是两匹马竟然能拉四条这样的木材移动……搁在以往，十匹马才能拉扯一条巨木缓缓移动。
四十倍的运输效率差距？
七盘岭下就有一条人型木轨，向北是灞水渡口，向南是七盘岭路口，拐到东边的木轨通向霸上。那里有几座石灰煅烧场，灞水河谷内还有采石场。
石料、石灰，都将通过木轨、水运到关中各处，而木轨制造已经能循序渐进。
等到明年，木轨将在修通渭水南岸，修通眉县、霸陵；后年则修通渭水北岸线路，形成关中环形木轨。
从来不奢求头尾相连百里长的轨道，各段轨道短了也就十里，长了也不过三十里，就这样断断续续的木轨，将顶替水运，成为关中新的运输干线。
上林苑，平乐观。
田信骑乘蒙多在场地内绕圈疾驰，蒙多很是亢奋、卖力，自战事消减以来，它的乐趣就少了很多，也学会了用厌食的办法来传唤田信。
一人一马速度之快，旁观者已很难估量，仿佛能撕裂风墙一样。
对许多骑士来说，是有风墙这种东西的，人跑动起来不容易感受，可若骑乘快马恣意奔驰，就能清晰感受到风墙的阻力。
现在有空闲，田信每日都会骑乘蒙多，免得这个学会绝食的家伙营养不良把自己弄崩溃。也不知道是自己溜蒙多，还是蒙多溜自己。
尽在咫尺的蒙多都会怀念自己闷闷不乐，那军中那么多的人呢？
现在多少理解先帝和老丈人了，到了他们那个年纪，理想很重要，各种宴会也很重要。
不是贪图那几口吃的，只是想多制造机会跟老人见面罢了。
亲自为蒙多擦拭汗水后，田信才放任蒙多去散步，带着这点心事返回平乐观内的居室。
庞飞燕临盆在即，关姬又不得不拿出一家主母的姿态，带着许多人去陪伴庞飞燕，夏侯三姐妹、陆郁生也都跟着过去了，弄得自己想干点坏事也没机会，应该是她故意的。
思索着各种不相关的事情，田信在虞世南、虞世基的协助下脱掉骑马的戎装，换了一身轻便的布衣，外罩一领羽绒马夹。
这是鸭绒、鹅绒填充在丝绸面料里，以细密针线缝合固定的保暖马夹，整体针脚斜交错，使马夹表面布满了菱形状◇的小突起。
他走入内厅，就见陆延在翻阅、审查公文，田信随意坐在低矮小榻，思索心事，片刻有了决断：“虽说我北府上下春秋鼎盛，来日长远。可每年岁末，也该有所庆典。今年元旦辞旧迎新之际，我有意邀请北府旧人一同飨宴。”
陆延凑过来，稍稍沉吟说：“此事甚妙。”
田信微微颔首，就说：“扈侯国百废待兴，这场宴会后，你就去做扈侯国相。”
正七品主簿外放正六品县侯国的国相，自然是升迁。
陵邑县、侯国虽然在郡县制度内是同级，也有大小之分；侯国是正六品；大县、名县、强县县令是正七品，县尉正八品；小县县长是从七品，县尉从八品，县丞等同于县尉。
“唯。”
陆延躬身施礼，有些不舍，可想到扈侯国现在由关姬派人管理，多少有些无法领会北府执政的精髓，常常做一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见此，田信忍不住又是一叹，身边人一茬茬的流动，平日里连聊闲话、八卦的人都没几个。
难道也要养几个宦官不成？
也可以身边养一些才能、品德不适合占据高位的人……这也对，汉家侍中，也不都是干正事儿的，服务皇帝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也不行，不适合担任重要岗位的人，弄到自己身边，他们会带坏更多的新人。
还真是无趣，不由想到了庞宏。
虞世方、庞宏、陆延，自己第四位主簿，该从哪里去找？
应该找一个关中人了，不仅要年青，还要有才能、操守，更要出身寒门。
杨家、金家、马家这样的高门，暂时高攀不起。
不然用了一个，其他就跟着盘绕过来，就一起抱成团复苏了。
只有自己压住、堵死他们上升的渠道，下面人才不会被高门积累的名望吓住。
思绪落定，田信就说：“我记得杜畿有三个儿子，我军入关中时，兄弟三人效力军前。其长兄，性格宽和，亦有统筹之能。今年元旦宴席，可征此人做副手。”
陆延秒懂，当即称诺，去查花名册，找杜畿的三个儿子……不止是他，就连田信也忘了杜畿三个儿子叫什么。
之后田信用茶、吃小点心休息时，就有侍从来报：“公上，夏侯仲权求见。”
夏侯霸？
田信问：“可说明来意？”
“未曾，臣见夏侯仲权持有两封书函。”
信件就信件，非要改口说什么书函……听着别扭，这是要逼着自己改名么？
田信面容沉静：“传。”
“喏。”
不多时夏侯霸被引入内廷，他脸颊冻红，应田信所指就坐在火炕正中温暖身子，见他一张红彤彤的脸就知道去了南山，也只有山里的风能把他的脸吹成这样子。
夏侯霸抱着茶杯小口啜饮，缓缓说着：“外臣陈公欲向东赴约，与魏主会猎夕阳亭。外臣兄长得悉此事，欲同行，还望陈公许可。”
田信则翻阅他带来的两封信，一封是夏侯尚写给他的，请求一起去见曹丕，希望能借此机会送曹丕一程。
看信中措辞，似乎已经断定自己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曹丕。
让曹丕做个明白鬼，也好过稀里糊涂苟延残喘，从邺都的曹叡、公卿百官联合驱逐曹丕开始，曹丕就跟死了没区别。
也就是曹礼意外坠马身亡，否则现在曹魏早就爆发内战了。
正是曹礼的坠马，才让曹丕放弃了各种反制手段，放弃了斗争性。
第二封信，是南山学院的夏侯玄写来的信，请求放司马昭一条活路，想把司马昭拉到学院里闭门学习，不问世事。
可事情哪能这么简单？
本打算把司马昭送到曹丕身边，这也是给司马懿、曹丕面子，看看司马懿会怎么选择。
他就两个儿子，没有第三个儿子或女儿；毕竟他很受大魏皇帝重用，一整天很忙的，哪有时间研究生孩子？
不过司马昭也十三四岁了，应该能自己拿主意。
田信思绪落定，说：“伯仁兄欲同行，自然可以。这司马昭之事，仲权亲自去问，他若有意回归雒都，就随我去夕阳亭，若无意，就迁入南山学院。”
“外臣谢陈公宽宏大恩。”
夏侯霸拱手施礼，释然不已，总算把司马家的人情给还了；夏侯玄也对得起好友司马师，不然以后会愧疚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 顾虑长远
临近月末，田信等不来庞飞燕临盆的消息，只好按着约定时期出发。
老大怀孕约在十二个月；后来提升关姬两点体质，怀老二时也就十一个月的样子……如此推断的话，庞飞燕预产期应该更长一点。
暂时搁置家事，田信领着两千余骑入弘农郡的华山县，朝着夕阳亭进发。
虞世方在弘农郡界带着华山县令等候迎接，有准备好的戎车，田信登车。
车中有个黑陶火盆，田信见里面木炭燃烧旺盛，就解下了斗篷，随意问：“夕阳亭周边如何了？”
虞世方在桌上铺开地图，讲述：“公上，夕阳亭在河南县西，谷城之南。魏人依照约定出让谷城，姜都督已率三营吏士入驻。据姜都督所侦，河南县魏军约在万人，由张郃统率。”
“另其大司马满伯宁督万人驻屯孟津，秦朗所部驻屯荥阳。”
虎牢关以外，目前魏军也就控制一个荥阳，其他密、京、新郑、阳武、中牟各县都已主动放弃。
田信已经看过许多次雒阳详细到里社一级的地图，夕阳亭是雒阳官吏外放关中、凉州、益州时的必经之处，位于雒阳西边四十里处。
隶属于河南县，与河南县也就三里距离，之间隔着一条河；与北边谷城相距六七里，中间也隔着一条人工河渠。
夕阳亭之南二里处有蒯乡，即目前曹丕扎营所在。
蒯乡之南，就是宽阔的雒水，以现在的气温、雒水的流量来说，周围河渠会结冰，雒水也不会有明显结冰现象。
后汉时期，函谷关归属于弘农郡，在弘农郡最最东边；出了函谷关，就是河南尹的谷城县。
作为这次会面的诚意，曹丕已经将新、旧两座函谷关移交给了虞世方。
现在函谷通道已经全面掌控在手里，攻取雒阳已不存在道路障碍。
怎么处理雒阳，终究是个棘手的问题。
自己已经光复了西京，再光复东都虽然功高震主……可也不差这么点东西。
不在意雒阳归谁，自己在意的是曹丕、张郃、满宠手里的军队、人口。以关中之空虚，再补充这批人口后，那就能充实各个方面，将汉僮义从的人口稀释掉。
雒阳人口、南阳部分人口迁入关中后，不仅能稀释汉僮的人口比例，加速融合、消化；还能充实边地，增加矿石开采效率。
谁想要雒阳拿走就是，雒阳这里的人口……必须握在手里。
还有曹丕，也该让他瞑目了。
从他记事起，这天下就是乱糟糟的，没经历过太平世道。
他后面的一辆戎车里，夏侯尚裹着羊裘大氅，因专注思考而显得呆滞。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篡汉的皇帝，会沦落到眼前这一步。
大好的基业分崩离析，本人也心灰意冷，生无可恋。
他边上，曹绫、夏侯玄、孟武三个人也都是默然无语，情绪低落，各有牵挂。
一路无语，另一边的华山县西边的潼关关城之外，草料场。
县尉姜维在此等候，招待宿卫亲军马匹的草料，自然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恨不得检查每一束草料，以避免中招。
比如草料入场时，为了凑份量，故意在草束中夹杂其他干硬的小灌木枝条。
一束草，是晒干的三十斤的青草；收割、晾晒不易，因此里面掺杂其他枝条也就很正常了。
可沿途都有田信早早派发的亲骑，直接封查草料场，免得地方官吏再辛苦搞事情。
姜维多少有些焦虑，虽然草料验收、入库、保存，跟他这个新的县尉没有任何关系。可他现在是县尉，就该管这些事情，如果出现纰漏，第一问责人就是他。
这种因公削职的事情屡见不鲜，两汉就十分普遍。
哪怕虞世方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也会先削官，再另行授官补偿；当然了，新县尉都问责丢官，原来主管实际事务的老县尉更是难逃。
就在姜维忐忑之际，田信的宿卫亲骑先头部队就抵达潼关，关城外有修筑好的营垒。
汉僮义从就是在这里集结、武装；也是在这里解除武装，化整为零返回各自的家园。
草料场早被亲军接管，姜维只能带着临时征发的县兵协助搬运草料，根本没他说话的余地。
未过不久，田信的戎车抵达潼关关城外的军营，他与虞世方、夏侯尚下车，在渭水汇入的黄河处散步，眺望北岸，这里就是风陵渡。
田信端着单筒望远镜细细观摩、计算，这个望远镜内有简单的刻度，以他可怜的理科知识储备来说，多少也能判断河面的宽度。
心中觉得可行，就对左右跟着的人说：“杜畿乃关中名臣，平生关注民生之事。此公有一设想，欲在风陵渡修筑大桥，连接关中、河东之地。我以为，十分可行。”
修好桥，就是河东太守赵俨吊颈之际。
虞世方眺望许久，接住田信递来的望远镜也装模作样看了看，他第一次见这个玩意儿，啧啧称奇之余也看不出什么，就说：“赵俨顽固，恐会竭力阻挠。河东又在上游，稍加破坏，造桥必事倍功半，收效低微。”
“他阻挠，我就出兵河东，正好砥砺吏士爪牙。”
田信拢了拢河风吹歪的斗篷，回头看虞世方：“此彼倾国一战，必多迁河北士户至河东。”
虞世方恍然明悟，又端起望远镜观摩对岸，专注于观察，说话缓慢：“公上，可是顾虑朝廷招降？”
“嗯，有此顾虑。”
田信又问：“伯仁兄如何看？”
夏侯尚拄着藤杖上前走了两步，面朝河风眯眼：“陈公，此计甚妙。”
如果篡汉的罪魁祸首曹丕都死了，那久有悔过之心的魏国公卿们劝说监国太子向大汉请降、请罪……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必须制造边境摩擦，先逼着邺都方面给河东调派援军，给曹真、赵俨手里增加筹码。
河东关系魏国存亡，邺都方面唯有不遗余力的支持，才能守住这块儿桥头堡。
司马懿的幽云六镇骑军主力这张底牌还攥在邺都手里，关东四州的汉军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看河东的战争渐渐升级。
因此最佳的办法就是……招降魏国，争取一口气得到尽可能多的魏国版图。
魏国投降，这是一起很严重的政治事件。
处理的严重了，魏国人就不敢投降；处理的轻了，不能让元勋老臣满意，会大失人心，并造成严重的思想动荡。
但……出于遏制自己，延续汉室正统这一立场来说，自己跟魏国人几乎是一样的，是不怀好意的乱臣贼子。
驱狼吞虎，拉拢弱势一方遏制强势一方，怎么看都是正常的朝堂手段。
故而，不得不防，要做好战争准备。
如果真有这种苗头，也要狠狠一口把太行山以西的版图撕扯下来。
到那时候，一个空荡荡的河北，朝堂拿着又有什么意义？
就司马懿那里的汉胡人口比例，现在还压得住，二三十年后还怎么压？

第七百三十八章 连升
军营，姜维在马厩巡视。
华山县兵搬运来的草料在这里交接，由宿卫亲军接手。
每一束捆扎好的青干草并未直接投放，宿卫亲军当场解开草束，会自己挑选剔除较大的杂草以及对一些显目的毒草。
许多割草的百姓并不清楚一些常见的植物并不适合牲畜食用，但作为职业的骑士，宿卫亲军要掌握各种技能，辨别常见草药、植物的药效，就是晋升军吏的科目之一。
然后将挑好的青干草用铡刀铡成半尺长的细碎模样，再混合豆料，用盐土浸泡盐水，均匀洒在草料上搬运，一份精美的军用马料就制作完成。
有条件的军吏会将随身携带的鸡蛋拌在马料里，自己舍不得吃，却要保证马儿的营养。
姜维默默观察只觉得惊骇，这本该是军吏才掌握的知识，却是宿卫亲军的日常操典的训练内容。
一个优秀的军吏，不仅要会管理队伍，也要督促这些人去拼命、送死；更要在平日里规避各种风险、意外。
能保证各方面的稳定，才是一个下级军吏晋升中级军吏的核心素质。
姜维的思绪很快就被蒙多的长嘶声干扰，寻常的马厩围栏根本困不住蒙多。
这家伙吃饱喝足就跳出围栏，绕着马厩营区小步轻驰，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时长嘶，似乎在呼喊某人。
连连长嘶最先惊动了田信营房外趴卧的两头胖大猛虎，经过一年多的生长，这两头猛虎已经不能用猛来形容。
应该用巨虎来形容，前爪与普通人的腰杆一样粗细。
田信与这两个巨虎摔跤、扑打时，已奈何不住；体重吨位带来的冲击力，不是田信能挡得住的。
巨虎跟着咆哮几声，马厩那边的蒙多也就老实了，开始悠闲散步。
姜维看着肩高近乎九尺，自己还要高半尺的蒙多从身边经过，不由暗暗咬紧大牙槽。
现在的蒙多已经到了身形的极限，头高一丈二尺五，算上一对笔直翘起的耳朵，头高足有一丈四尺。
这已经不是马儿了，按着相马经来分类，这是龙。
这样的庞然巨物冲过来……寻常的骑士、马匹，都已经丧失了对冲的勇气。
骑士交锋，正面就是唯一的攻击面；不能正面迎敌，就等于被动挨打！
姜维不由回忆起鹰山之战的经过，若魏军有蒙多这种级别的神驹……或许可以挡住田信，挡不住也能缠住。
每个骑士都清楚马匹对自己的重要性，也只有拥有蒙多这样的神驹，才能在日常训练中适应更快的冲锋速度，以及相应的攻击节奏。
而普通的骑士，根本没有经历过蒙多这个级别的速度锻炼，他们马上的搏杀技巧依旧停留在普通战马的节奏上。
所以与田信对冲、搏杀时，田信不仅居高临下占便宜，还在用一个他熟悉的高速技巧，攻击那些根本不适用、没经历过高速的普通骑士。
如果自己有一匹蒙多这个级别的神驹，自己正值盛年，还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学习，也应该能掌握高速马战的技巧。
姜维目光盯着蒙多矫健、飒踏身姿，脑海中已经想到堂叔父姜良，位居关中都督，是北府真正的高层将军。
北府内的军阶，田信本人是上将军级别；此外只剩下七名中将，姜良就排在陆议之下，与田纪齐名。
若北府更进一步，七名中将里如果有三个人晋升上将军，那绝对有姜良一席之位。
如果请这位堂叔父出面，或许能求到蒙多的血脉。
马匹血统很重要，可后天成长更重要，拿到蒙多的血脉，只是有一个培养神驹的机会。
可如果去找姜良，那肯定会安排一桩婚事给自己。
“咳咳。”
一阵故意的咳嗽声惊醒他，姜维扭头去看，见是一位挂着上军校尉肩章的壮年，这人黑漆皮铠外罩一领靛青、对襟戎袍，戎袍遮住左肩臂，袒露右肩，可以看到三颗银星的肩章。
仓促间姜维只来得及观察对方的肩章军阶，也认出肩章装饰的是青、绀二色彩绶，不是领兵的黑绶、赤绶；临末又瞥见对方左胸并未悬挂勋章，就猜到这是个关中时期投效的中高级军吏，应该充为侍从，观摩、研习北府的军制。
在蓝溪驿一起过夜的琅琊王雄就是降将、侍从出身，向他讲过相关的见闻。
姜维不动声色，拱手：“上差有何指教？”
“不敢，足下可是去岁天水孝廉，姜维姜伯约？”
郝昭也在打量姜维，看得出来这人很喜欢蒙多……军中男儿，哪个不喜欢？
见姜维答应，郝昭将手里攥着的公文递出：“某太原郝昭，奉命邀足下赴宴。”
“赴宴？”
“是，且随我边走边说，也该换一身吏服。不过也无碍，公上不在意这等琐碎小事。”
郝昭又打量姜维，姜维身为县尉应该穿绛色细麻吏服，可姜维匆匆上任，还没来得及采购、制作，所以还是丝绸质地的素黑吏服。
见郝昭如此说，姜维不由低头审视自己，县尉穿黑色吏服也不算出格，可在军营里，他就应该穿绛色的吏服。
随郝昭走向中营大厅，姜维已扭正心态……没什么好怕，自己也没犯过事，田信也没有随意处罚近臣、部伍的劣迹。
大厅内出乎姜维的预料，并无太多酒气或歌舞，厅内两侧虽然坐满了人，普遍挂着银星点缀的肩章，都拿着筷子轻轻敲打盛装茶水、酒水的杯子伴奏。
似乎正进行某种游戏，谁输了就自饮一杯酒水或茶水，然后指定一个人继续答题。
随着他进入吸引人注目，为一个答题的军吏争取了时间，唱念道：“结庐南山下，燕雀绕堂飞。行人扣柴扉，欲问终南处。”
田信听了微微颔首，笑着说：“算叔平过了，欲罚谁呀？”
李衡笑吟吟看向对面郤纂，郤纂端起茶水仰头饮尽，站起来：“叔平，题目为何？”
“就以终南为题。”
李衡说罢落座，他只是作了首小诗，表达了自己此前在南山学院的见闻。
这时候郝昭领着姜维来到厅堂正中，郤纂也就主动落座。
“臣维拜见公上。”
“不必多礼，坐。”
田信抬手一指，姜维一愣，见田信指着空位周围全是肩章三颗银星的上校。
姜维又施礼，才转身入座。
就听田信说：“伯约之才我早有听闻，本就不欲伯约入朝。如今倒好，朝廷把伯约送回来了。世方，朝廷降伯约一品，我就提伯约二品，暂为弘农都尉可好？”
“臣谢公上。”
虞世方起身拱手，姜维懵懵的起身拱手。

第七百三十九章 火坑
江都，北宫。
冬日里皇帝也没什么好的娱乐方式，好在宫里不缺纸牌。
送到皇宫里的牌自然制作精良，也是平日里很好的消遣……对缺钱的皇帝来说，纸牌就等于钱，可偏偏少府衙署不敢印刷纸牌。
纸牌据说是田信参考天地自然奥妙，以夏历三百六十五天为准，推演而制成。
四种花纹象征四个季节；红色为阳黑色为阴，有少阳、少阴、太阳、太阴之分；每一种花色有十三张牌，共有九十一点；四种花色合计有三百六十四点，再加上日牌、月牌合在一起算成的一点，正好三百六十五天，与夏历符合。
针对纸牌有许多传言，据说隐藏着一套‘周天星斗大阵’。
因此，纸牌的占卜法也被许多人研究出来……不管纸牌的占卜作用，还是日常娱乐，总之这是个供不应求的紧俏物品。
看整个天下，只有南阳在印刷、制作纸牌。
田信发明的东西，自然打击、禁止其他人印刷纸牌；却又不禁止个人描绘、制作私人纸牌。
这哪里是什么纸牌，分明是当年粮票的延续，这是一种纸钱！
五铢钱能买来粮食，你拿一副纸牌也能换来粮食！
这收益，可比铸钱要快很多。
纸牌印刷技艺难么？
不难，以朝廷的技艺储备，全面仿制纸牌印刷并非难事；难的是纸牌的油墨存在色差。
印刷雕版可以一点点修正，印刷的纸张可以在市面收购，唯独油墨是个问题。
不止是现在的纸牌，还有当初的粮票，用的都是类似的墨。
可怎么解决油墨、颜料色差的问题？
皇帝为这个问题深深的苦恼，打牌时不由走神，黄皓趋步来见：“至尊，北海长公主夫妇已至殿外。”
“宣入殿中。”
皇帝说罢将手里的牌合拢，陪他一起打牌的马秉兄妹三人穿青黑粗麻衣，也都奉交手中纸牌，收拾局面后，从侧门退出。
马秉兄妹三个人罚没入宫后并没有遭受刁难，宫里正经的宫人也就百余人，几乎都是先帝旧人，自不会欺辱马氏兄妹；既有大将军明面上的照拂，也有马谡的各种打点。
黄门令的黄皓也厚待这兄妹三个，又都是刘禅认识的人，除了罪人服饰不能贸然更换外，其他生活待遇自是丰足、充裕。
随着皇后有孕，入冬后勋贵陆续入宫与皇后走动。
只是夏侯献夫妇各有计较，与皇帝之间的礼仪性质拜访缺乏乐趣，他们夫妇两个说不出令皇帝高兴的话，皇帝也可能做出什么有意义的答复。
皇帝也就慰问了一番张飞的身体，赐下一批蜀锦，也就结束了这场缺乏意义的会面。
出宫后，夏侯献夫妇在马车里相视无语，夫妻之间因为迟迟不能怀孕产生的裂痕越发的大了，现在新婚十五岁的皇后都有孕了，而他们至今没有什么结果。
直到回到元戚里的北海长公主府邸，夫妇两个都换了便装，享用午餐时才克服了冷战的气氛。
夏侯献主动破冰，分析说：“若皇后顺产，势必帝位稳固，亦利于南阳交接。”
张姬也是轻嗯一声，南阳顺利交接，是目前张飞最关心的事情。
只要完成南阳的交接，那么随时就可以攻取雒阳，然后渡河，沿着太行山进兵，以规避魏军的铁骑优势。
如果多等两年，拿到北府从关中拨发的战马，那攻伐河北就再无什么难度了。
活着打回涿郡，是目前张飞仅剩不多的坚持、夙愿。
关羽倒是简单，河东郡始终在北府辐射范围内；如果能还于旧都，关羽要回河东老家，再看一眼家乡的柏林……则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北府的立场已经改变，绝不会让关东四州的汉军轻易光复河北，必有阻挠。
这让张姬如何能安心？越是思索其中的曲曲绕绕各种利害关系，就越是煎熬、抑郁。
夏侯献还有话说，张姬下巴轻抬就夺走话语权，语气轻柔：“夫君，今日皇帝倒是有些奇怪。即问候公父，也询问了阿续的婚事，偏偏略过小妹不问。”
她抬头看夏侯献，以一种厌恶神态表达她此刻的心情：“皇后入宫前就与我家没有走动，入宫后也无走动。如今在孕期，好端端的也询问阿续婚事。我料……皇后有意撮合婚事，却不知这是皇后本意，还是皇帝授意。”
张姬拿出手帕擦拭手心汗珠，对脸色渐渐严峻的夏侯献说：“阿姊素来孝顺，嫁入田氏以来，每逢遇事便以田氏女主决事。虽坏了朝廷好事，却深受北府上下拥护、敬重。这是持家之道，我以为皇后也该是如此。”
夏侯献抬手摸着自己光洁下巴，他也想蓄须，可连儿女都无，蓄须的话也缺乏底气。
沉吟分析，再加上自己这里的情报，夏侯献问：“关定国何时来江都？”
一个被流放的人，可终究是皇帝、皇后两边的亲近旧人，这种时候，关平夫妇来江都探望皇后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甚至关平不来，关羽还会督促关平过来走一趟。
“应在腊月吧，正好也能陪伴大将军守岁。”
张姬目光落在夏侯献脸上，狐疑他的严峻神态：“夫君，可有不妥？”
“略有一些，不利于……”
夏侯献说着看一眼北宫所在，赶紧又说：“我在魏国时，国内就有仿制粮票之议。今江都诸葛伯松、曹不兴等人以书画会友，招揽北方士人，我以为彼辈另有所图。”
张姬眼睛左右转动，神态决然不容置疑的口吻：“夫君，江都事了，一同前往关中可好？”
关东四州跟北府还有很多事情要沟通，特别是交割南阳之后，关东四州能得到更多人力、物力的支持。
北府很大可能是以不变应万变，所以接下来会轮到关东四州做出选择；不管做什么选择，都要顾虑北府的感受，能彼此合作的话，那对张家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这个大前提下，皇帝、皇后关心张绍的婚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见张姬眉目凌厉的模样，夏侯献也就顺势应下，讪讪做笑：“正好也有许多事情要请教陈公。”
他答应的爽快，张姬也眉目舒展，见她展露笑容，夏侯献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夫妻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跑到关中去，躲开江都的各种漩涡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大将军转手要牺牲益州豪强，引发郎官斗殴事件，转手又把这批郎官安置到徐州，先去祸害徐州的豪强、世家。
接下来就要看大将军、丞相之间能否谈妥，谈妥的话就由丞相收拾益州豪强，并让出武都、汉中、汉兴三郡，交给北府。
北府掌控了这三郡，自会放开南阳，由朝廷接收。
再加上新币发行引发的税制问题……明年收税，是继续跟往年一样收旧钱，还是开始收新钱？
新钱、旧钱之间的物价差，足有三倍！
收新钱，能极大弥补朝廷连年的亏空、赤字；可收旧钱，能减缓新币推行过程中的朝野矛盾。
对此朝中争论不休，各有利弊。
如果收旧钱，会导致百姓藏匿旧钱用旧钱交纳税租，不去兑换新钱，不利于新钱流通，也不流于回收旧币以盈利。
所以强制收新币，有两重盈利，一重是新旧之间三倍的价值差，一重是百姓旧币换新币过程里的盈利。
可田信派王雄入朝，提议今后三年继续收纳旧钱为主的税租……谁都想像田信这样当好人，大将军也想，朝中很多人都想当好人。
可财政状况不允许，当家做主的那个人，必须狠一点才行。
距离明年征收钱币相关的税租还有整整一年时间，江都公卿们有的是时间争论，这显然是一个巨大的火坑，烧死再多的人的也不算离奇。
现在逃离江都，也算一桩好事。

第七百四十章 信口开河
夕阳亭，太极台。
这是一座张郃领军修筑，北府派人监工，耗时两月余修建而成的高台。
不同于以往四四方方、或梯形的土垒高台，这是一座地基石砌的二层高台。
第一层是边长百步的正八面柱体，高有两丈，八个角以石块垒砌八卦；第二层居中，是一个直径五十步的圆柱高地，也是石砌的地基，高在三丈。
圆柱高地，以黑白两色涂绘阴阳太极，黑的是煤灰，白的石灰。
田信越看，越觉得这里像一个祭坛，就差星宿旗幡。
太极台中间是早已建好的圆形大帐，大帐外围树立两重帷幕，以遮挡寒风。
双方卫士停留在太极台下，台上只有往来端送饮食的雒阳宫女。
大帐内暖融融的，曹丕已经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整个人气色颓败，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珍珠粉，还穿着水绿金线绣描的华丽蜀锦外袍，只是以他干枯的身体，已无法撑开这领雍容、大气的服饰。
郭女王陪伴在曹丕左右，伺候曹丕小口饮食，或附耳聆听，为曹丕转达言语。
估计曹丕的听力也不好，他与田信虽然分桌入座，可两人之间的桌案之间只有三步距离。
至于田信可以清晰看到曹丕没有脂粉遮盖的脖颈，颈部皮肤松弛、暗淡，有着细微斑快儿。
曹丕却看不清楚田信的面容，他视线内一切景物都显得昏黑、偏暗，再鲜艳的色彩，在他眼里也蒙了一层阴翳。
田信正详细翻阅曹丕留给他的手稿笔记，都是日常笔记整合而成，有一个封面，写着《五行生灭考证》六个字。看内容，应该是曹丕迁到雒阳以来的思想总结。
不是什么做人、施政，而是在推敲修仙、鬼神之谈。
甚至已经认为自己吃过五石散，且认为自己吃的五石散比何晏研究、改进的五石散更为灵验。
不仅如此，还断定自己已经吃过了比五石散更高一级的五木散，推断自己有可能突破了五金散这一阶段，正停留在收集五火之精的这一层面。
曹丕还大胆推测，认为灭汉是摄取某种五火之精的必要一环。
除了五行相关，曹丕还有各类鬼神的考证、推敲。
帝王诸侯的家庙，就是供奉鬼的，各类将军庙也是供奉厉鬼的。供奉家庙，是让祖宗鬼魂能有寄居、血食，不至于沦落为孤魂野鬼。
根据曹丕的推算，自古至今死了那么多人，那野外的鬼应该十分密集，鬼神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鬼与鬼之间会不会厮杀、分出生死？
是不是很多鬼已经死了，包括很多历朝历代的帝王、公卿、将军。
浓浓的哀伤幽怨情绪弥漫在字里行间，田信细细阅读，多少受到一点感染。
见田信轻轻合上这叠笔记，曹丕眼睛亮炯炯望过来，满是期望。
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不想听俗世的任何一句话，只想听天上的话，或与鬼神有关的内容。
田信长出一口气，将曹丕笔记夹杂的负面情绪驱除。
哪怕是皇帝，也会愚昧于生死。
眨动眼睛，田信开口：“据我所知，鬼是鬼，神是神，鬼神非一体。另有仙、妖、魔、怪、精、灵六类。只是上古有通天建木，天地相同，此八类显形于世与人杂居。后黄帝斩建木绝天地，神仙、妖魔、鬼怪、精灵日益寡少，常人难见。”
郭女王扶起曹丕，夫妇两个静静聆听，随田信而来的一些近臣也大感惊异，用心静听。
“神者，得授权柄，司职掌管一处山水、事务，虽有威能却不得自由；仙者，虽逍遥长生，却也是闲云野鹤，只能庇护自身，难以照拂他人。”
“妖者，禽兽、水族得天地垂青，开启智慧，便是妖；魔，由苍生恶念凝聚而成，是大邪大恶之物。”
“鬼，如世人所知，若得神职册封，则是鬼神；怪，则是怪异，我也难以知晓其具体。”
“精与灵，器物开启智慧，就是精灵。也有精怪、妖精、妖怪、神灵等等之类，大同小异而已。”
田信说着将自己佩挂的白虹剑缓缓拔出，剑身放在桌上玉杯杯口，垂头细细观摩如镜子一样光滑的剑身：“白虹剑，有斩杀鬼神、精怪之能。”
众人目光集中在白虹剑，就见白虹剑如指南针一样缓缓转动，剑尖渐渐指向曹丕，又略过，指向了东偏北一点点的方向。
曹丕多疑，大感惊奇之余又去看田信的双手，可惜他视力受损，难以观察入微，也不知道田信有没有用细线控制白虹剑。
郭女王也在观察田信的双手，看不出异常来，都想到田信席位那里就近观察，看田信有没有用腿脚控制白虹剑。
她眼里如同一个谜，见她神色无异常，曹丕不由神情趋于狂热，无法抑制的狂热，声音嘶哑：“这是何故？”
“六千里外，有上古妖魔沉睡。”
田信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远处：“似是八首之蛇。”
“六千里？那六千里内，可有妖魔之类？”
曹丕追问，已经看出来了，田信不回答五行相关的猜测，说明何晏犯了大错，五石散根本没用。
“六千里内或许有，但气息微弱，远不如这八首蛇。至于更强者，已不在了。”
田信说着抬头去看大帐天窗，有细碎雪花飘进来，仿佛在看当年他见过的那五条神龙。
他没见过五龙出世，可现在天下人都认为，且十分确定的认为他见过五龙出世；只是顾虑汉室，隐去了黄龙。
一个见过五龙出世的人，哪怕吸上一口龙涎……这也是天大造化！
曹丕想的更多，如果白虹剑有这样的异能，是一口成了精灵开启智慧的剑，那说明此前田信已经斩杀了许多弱小的鬼神、妖魔。
这些东西吃到肚子里，也就能解释田信的强横战力，也能解释神驹蒙多，以及那两头巨虎。
两头巨虎协助击杀，骑乘蒙多追寻妖魔……精华的血肉被田信自己吃了，这一马二虎吃点杂碎、毛发、骨骼之类的……唉，自己这皇帝还不如一匹马有福源。
六千里呀……曹丕心中默默计算，回忆地图，只觉得希望渺茫。
单独靠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吃喝妖魔的血肉，估计见都见不到。
不甘心，眼巴巴询问：“以我如今状况，可有救治办法？”
田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成功感染。
不是什么系统感染了曹丕，是自己精神力场感染了对方。
从自己苏醒，这股精神力场就存在，大约是潜意识之类的东西，才有了系统这么个方便理解、运用的模组。
至于每次升级……是精神力场汲取了游离的精神力量。
战争中汲取‘经验’较多，是因为战场上双方吏士的精神高度集中，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就像信号塔一样，每次战争中都能高效汲取一波精神力量。
没有急着给曹丕‘加点’，田信微微摇头：“待我回去检验药性，若能配出药剂，自能改善病况，却不能延年益寿。人终有一死，神仙难逃，又弗论你我。”

第七百四十一章 以毒攻毒
田信暂时离席，返回太极台北边二里处的军营。
军营中有许多他的随身物件，都装在‘百宝箱’里，百宝箱是三尺见方，内中有一层层的密封木匣。
木匣内有的储存珍惜药材，有的贮存田信作画的颜料，也有的纯粹是零零碎碎的东西。其中也藏着一些田信备用的印玺、信物。
总之现在把曹丕感染了，眼看曹丕快要死了……这不符合己方的利益，得给这家伙续命。
估计能感染，也是因为曹丕众叛亲离，皇帝之名名不副实、阵营敌对，以及曹丕影响力下降到雒阳地区，不再具有全局影响力。
田信拉开折叠的‘百草第三’百宝箱，每一个小木匣子上都贴着名帖，仿佛硬盘一样夹在折叠架子里，一拉就能抽出来。
他目光落在‘南中有色蘑菇十八种’这一列，这都是吃不死人的干蘑菇粉末，以沸水冲泡、饮用即可。
这个东西还是不要轻易使用为好，万一曹丕那里泄露出去，会遗害深远，还是换一种。
目光在一列列字帖上扫光，终于落在了‘干火花’上，这是他自己带人在麻田里采摘、晾晒的产物。
正常的口嚼、吞咽，或熬煮，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如果做成烟卷……不能用烟卷，如果这事情传出去，天下士人为了赶潮流，保准会用纸张卷各种乱七八糟的叶子尝尝味道。哪怕弄杨树叶子，这帮没见过烟气的人也会陶醉于其中。
有何晏这个大发明家珠玉在前，今后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奇玩意儿，都不需要惊诧。
于是乎，在另一个百宝箱里田信找到一个檀木雕刻的烟斗，黄金填充的烟锅，银质的烟嘴子。
始终没用过的东西，本想着以后送给老丈人，好让他困乏时能来两口提提神。
对老丈人来说，处理政务时怎么提高注意力、保持专注才是重要的事情；多活那么两天，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至于烟草……这个东西很显目，给自己两年时间，总能把这东西找回来。
老丈人饭后一杆烟，估计还能砍死一个颜良。
没有烟草，直接‘干火花’，别说曹丕现在这身体状况，就是自己突然来一口，估计也得晕倒在地。
自己体质是常人三倍不假，可呼吸能力也很强，一口烟下去，吸收效率是别人的许多倍。
所以需要一个中转的装置……好在干这种不正经的事情，田信总是很拿手。
当场就用烟斗、竹筒、松脂组合在一起做了个‘水烟筒’，并装入清水干吸两口，确认没有漏气、漏水后，才用‘干火花’填埋烟锅，带着这么个跨时代神器走出大帐。
见帐外夏侯尚、夏侯绫站在一起，田信驻步，夏侯尚拄着藤杖微微颔首：“陈公，今施展手段救治曹丕，恐惹天下诽议。必有人提举昔年成祖病重一事，以攻讦陈公心怀不良。”
“岂能一概论之？”
田信也是皱眉：“当年我若能救治陛下，自会驰马返回江都。当年之事，实属无能为力。今日曹子恒正值中年，虽油尽灯枯，但还有些余地。”
夏侯尚还是说：“陈公信誉昭然天下，晈皎然兮宛若白净美玉。若今日救治曹丕，如陷淤泥中，即便脱身，也难去其臭。”
见田信犹豫，一边的夏侯绫上前两步急促说：“妾身隐约记得，公上曾有‘以毒攻毒’之言。今日形势，何其相似？”
田信目光落在夏侯绫脸上，隔着遮面乌纱看不清楚具体五官，还是微微颔首：“伯仁兄，正是如此。是药三分毒，世上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仙家神药？今日太极台上，都可见曹子恒危在旦夕，我也只能另行手段，冒险一试。”
“能活，也是曹子恒的造化；若不能活，自会当面暴死。”
夏侯尚听田信如此说，也就垂首不语，让开了道路。
老实说，若让曹丕这么死了……还真有些便宜他。
夏侯尚让开路，不想看曹丕被救活续命的景象，也不想看曹丕死在自己面前。
夏侯绫就趋步跟着田信一起登上戎车，朝太极台赶去。
军营里，两千宿卫亲军已经是备战状态。
重回太极台正中的圆形大帐，在座的陈、魏近臣都望着田信手里提着的竹筒烟斗，越看越觉得怪异、新奇。
曹丕、郭女王也不例外，望着田信手里的东西，也都用余光去看跟田信进来，又站到外围的夏侯绫。
待田信落座，曹丕强忍咽喉刀割似的疼痛：“如何？”
“难救，我若出手，九死一生。”
田信目光落到曹丕身后一起跟来的张郃、满宠、秦朗、许褚身上，意在探寻看看这些人的态度，曹丕把这些统兵重臣带在身边，这已经是超出田信理解的诚意。
没有这些人，外围的魏军就是一盘散沙。
见这些人都没什么想要说的，田信目光回到曹丕脸上：“须知，人寿大限有两个甲子，常人不知保养，普遍寿数以六十为限。”
“以正常来说，你还有十余年、二十余年可活。因心力交瘁精神疲敝而体虚，又服用五石散这等邪药，实属病入膏肓药石难救。我若施救，乃‘寅吃卯粮’之法。纵然救好，寿数约在五十。”
“竟然还有十一年可活？”
曹丕喃喃自语声音喑哑，也就朝夕相处的郭女王能辨析、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是有十一年，至多能有十六年，少了也在五六年。只是此药药性强劲，若撑不住，恐会暴死。”
田信说罢将桌子上的‘水烟筒’向前一推，虞世方凑上来，田信指了服用方式，虞世方微微颔首才拿着递交过去。
曹丕身边的宦官要上来接住，郭女王起身亲自来迎，迎着虞世方到曹丕面前，由虞世方轻声讲述服用方式。
郭女王再三询问具体后，当即就让宦官们拉起帷幕，将她与曹丕隔离起来。
帷幕之中，她扶起曹丕，曹丕倚着椅子坐正，怀里抱着水烟筒，郭女王低声告诫：“定要缓慢吸取，要先吞入腹中，习惯烟气后再洗练肺腑。”
隔着帷幕没人看得清楚里面，就见渐渐升起袅袅青烟，烟气芬芳，令熟悉香水的夏侯绫一愣，这里有她熟悉的月季芬芳。
萃取百花精油不算多么难的技术，难道这是百花精油所化的烟气？
田信不动声色静静等候，随着曹丕剧烈的咳嗽声传出，他不断的给曹丕增加体质点数……生怕这家伙撑不住暴死。
现在还不是曹丕该死的时候，他若死了，他那个宝贝儿子就能无负担的跟朝廷议和、称藩、称臣。
政治呀，就是这样，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也不行。
就得算计那个‘合适’的时间。
此刻，许多人抬头看着圆形大帐正中的天窗，热空气向上升腾，也带走了曹丕帷幕里流露出来的烟气。
除了田信的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那归于天地的烟气。
云雾缭绕的烟气……不，这是仙气！

第七百四十二章 丞相计较
成都，相府。
诸葛亮粗布灰暗色调的衣袍，因马良之死，在腰间扎了一条麻布腰带，而非平日的白玉锦带。
不仅马良悲壮自杀，大司农王连也没扛过入冬江都的阴冷气候，前去替代王连的张裔岁数不比王连小，这位留侯张良的后裔还未上任就病倒在江都。
坏消息不断传入成都，也有一条不好不坏的消息也跟着传来。
是关羽讨论明年税租是收新钱、旧钱的公文，江都朝堂为这个争论不休……如果没有田信横插一脚，大概率会默认收取新钱。
田信意在保持民力休养的稳定，不愿意民间受新币风暴摧残。
豪强都经不起这股风暴，更别说只有一点点积蓄的寻常百姓。
而朝廷、大将军默认收取新币，加大对民间人力、物力的盘剥……也算是两汉传统了，为的就是强化中枢的物资储备，为打造一个强力中枢而努力。
自然地，田信偏向民生休缓恢复的提议……自然是爱民之举，赢得了许多民心，可偏偏不利于朝廷立刻强大，只会延迟朝廷恢复的速度。
之所以这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因为丞相府也有类似的提议。
以放缓天下州郡一年的时间，额外给益州五年时间，以此弥补益州豪强的损失……弥补归弥补，该拆分还得拆封。
田信早年迁移南阳万户充实江都尹……这一招遵循祖制的妙棋也适用于益州。
强迁豪强的嫡系去江都，豪强家族的分支、庶脉，自然不会跟着嫡脉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搞什么开荒。
只要宣传到位，辅以大军镇压，足以翻手之间瓦解益州豪强。
这么做的好处有许多，大约可以再增加五十万户的纳税服役人口；没有五十万，也能有四十万户。
缺点也很明显，向益州豪强动手的时候，正是益州最虚弱的事情。
若是田信掐住这个关键时间点，向益州出兵……届时豪强内乱，外有北府侵攻，巴人也会跟着作乱。
而益州自刘焉父子屡次平定豪强动乱后，就已经有一种厌战、恐惧战争的情绪在弥漫、发展。
正是因为恐惧战争，才极力支持季汉打出去，将战火燃烧到益州之外。
因此，益州方面准备对豪强动手之际，若北府翻脸，那整个益州存在瞬间崩解的可能性。
这就是人心，人心思定。
益州人心思定，天下人心思定；益州在改革的阵痛期间，面对突然动手的北府，会人心思定放弃抵抗和战争手段。
一样的道理，如何朝廷以迅雷之势得到河北燕赵之地；那么人心思定，田信那里的人也会厌恶战争，起码不会支持田信发动战争。
人心思定是大势，谁敢阻拦这股大势，那肯定会被碾碎。
汉室社稷能否存续，不能赌田信本人的良心、信誉。
因此诸葛亮向关羽书写回信，主要商议两件事情。
第一是交割南阳的顺序，不能单独拿南阳、汉中来说事；按着现在北府、朝廷之间的约定，应该是自己让出汉中、汉兴、武都后，北府再给朝廷交割南阳。
这就意味着某一个时期里，北府同时握着南阳、汉中，而益州正要进行瓦解豪强的工作……这就很致命了。
所以必须改变南阳的交割的顺序，先由益州初步完成豪强瓦解工作，这个工作从现在开始，大约需要一年时间才能理顺地方，重新恢复生产秩序。
也就是明年冬季时，益州能完成大致的关键工作，会有新的税租征收体系，可以继续维持军事战争。关键工作完成后，余下时间就可以从容收拾尾巴。
因此明年冬季可以把汉中、汉兴、武都交给北府；为了增加说服力，诸葛亮还将分割出来、十分狭小的阴平郡也加入到筹码里。
北府拿到汉中四郡；会在后年秋收后把南阳交割给朝廷。
朝廷拿到南阳地区，将彻底跟关东四州连成一片，具有光复雒阳的战机。
同时，作为朝廷拿到南阳的补偿，北府会拿走凉州。
这是一轮简单又精密的置换工作，为目前避免内战的唯一途径。
既然决定解决积留至今的益州豪强问题，诸葛亮自然不会客气，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北府；没有北府，他早就动手了。
第二是整体的征税情况，目前征税有两种，一种是按照户口征的户调，即布帛、蚕丝、麻线之类的。
因田信推广纺织机的原因，民间布帛储备日益丰足，这意味着布帛的‘相对价值’降低，以前可以拿布帛当军饷、换粮食吃；现在也可以，但贬值了。
自然地，征收户调的布帛能满足官吏、军士的服装需求，也能从民间交易物资……可贬值了，相当于朝廷收入变少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因此在户调基础上，又恢复了人头税性质的口赋；还有适龄丁壮不服兵役、徭役的折役钱。
再加上始终都在收的商税、关税，大汉的财政已经由战时的布帛为主，过渡为目前的钱、布并行。
因此，田信好心好意提议什么旧钱再用三年……肯定会导致朝廷财政收入下降。
田信提议的三年太长，自己提议的一年也显得短了点，可以折中为两年。
给天下州郡两年的缓冲期，两年之后……也就是后年的秋冬征收新钱。
从今年到后年，岂不是两年？
然后益州这里，则缩短为五年，五年内继续征收旧钱，允许士民用旧钱缴纳口赋、折役钱。
因旧钱贬值已经成为既定事实，那么益州士民会普遍使用旧钱来缴纳折役钱，以免除这些年的兵役、徭役。
这些人不去服兵役、徭役，自然有别的事情做；不管是精细经营自家产业，还是出去做生意，都是有好处的；坏处就是许多州郡级别的工程缺乏人力，无法保证进度。
但也有好处，征收大量折役的旧钱后，可以就地熔铸为新钱，加速益州地区的新钱流通，为经济恢复奠定基础。
这封至关重要的信，诸葛亮生怕半路上出意外。
正好临近岁末，要州郡要派人入朝进行上计，核算今年的财政收支状况，再对明年的财政做一个预算规划。
因此，诸葛亮将这封重要的公文交给长史李邵，由李邵亲自带到江都，以免流落在外，引发益州豪强的惶恐，造成意外、不必要的叛乱。

第七百四十三章 联姻
建兴元年、黄初六年十一月十四；夏历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长安南郊，长乐坡。
田信在此大设千人宴，招待马超以及北府旧人。
马超急匆匆跑来关中，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救死扶伤的仙药，是为代王刘理一事来感谢田信的。
这段时间以来，马超也是好事不断。
自光复关陇后，马超见吴质对关中大族破坏很大，就很好心的收养了一批孤寡女子。经过一年耕耘，这段时间里先后临盆，子嗣渐渐繁盛起来。
当一个人专注于某事时，自然会获得相应的成功。
按着当下的宗法，马超今后还要分出庶子过继到几个弟弟名下……所以他有这么辛苦的必要，何止是他，今年北府上下几乎都有添丁进口。
唯一一场战争还是由汉僮义从去打的，北府吏士并未参加远距离的征伐。他们的家眷不断从南阳迁移到关中，自然地也就开启了生育潮流。
在今年，过往的袍泽、同僚、亲友依旧健在；家家生活趋于稳定，这场宴会自然是宾主尽欢。
马超不由酒酣，意气发作临时提议：“陈公，听闻庞夫人临产在即，若是男儿，我愿纳为婿；若是女儿，可能许配我家孩儿？”
田信正端起茶色琉璃杯不由一愣：“此事不急，非我不愿，而是要看长远。”
见马超敛容，田信才不相信这是酒后直言……作为一个颇为自律喜欢饮酒微醺的人，最见不惯的就是故意玩酒后吐真言、耍酒疯那一套把戏。
酒只是个情绪催化剂，不是胆量放大器。
还是饮下琉璃杯中的茶水，田信说：“若是马氏今后有贤淑女儿，我自会为阿平求娶。庞夫人这里，已有人约定了。”
把女儿嫁给田平？
马超也是意动不已，按着他的猜测，小田平的正妻人选要么是先帝的某个孙女；要么是张飞的孙女，和自己不会有太大交集。
自己的女儿，哪能比得上先帝、张家的孙女？
这是个影响力、位格的问题，跟目前彼此的亲近程度没什么关系。
汉室、三恪，这才是一个级别的；自己虽是公爵，但依旧不如，对此要有清晰认知。
见他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田信就坦言讲述：“庞夫人子女，应会与定国、安国子女联姻。”
相互联姻要避免夏侯献、北海长公主；曹操、丁夫人这样表兄妹的婚事，今后与关家继续联姻是保持亲密关系的有效办法。
关姬这里生育的孩子不行，现在只能拿庞飞燕生育的这个孩子顶上，先跟关平的子女订亲。唯有这样，老丈人那里也就放心了一大半。
至于张家……实在不行，只好辛苦自己上了。
如果张飞另有其他想法，联姻一事可以落到下一辈。
还有跟先帝后裔联姻，刘禅一系直接被田信忽略，倒是可以跟刘永一系联姻。
原因也简单，门风使然。
就刘永干练、爽快的性格，以后的子女也不会是多么鬼祟、阴翳的人。
像刘禅这种，阴极而生阳，即便有性格阳刚的子嗣，也是那种厌恶、叛逆父辈而形成的极端刚烈。
现在短期内战争打不起来，只好做一做‘内功’，如何联姻，就是一次从上到下的站队。
原本太多人都在等待曹丕的死亡，曹丕死后，那魏国请降成为藩属也就不存在感情障碍。可偏偏这么个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硬是让田信拉扯回来。
那原本期盼的事情不能再指望……田信能以毒攻毒让曹丕九死一生续命五六年，谁知道五六年后，曹丕会不会再来个百死一生、续命成功？
目前能上联姻这个台面的，也就田、刘、关、张、马、诸葛、赵、陆、庞这些个家族；其他家族哪怕如魏延这样执掌徐州军事，也如习忠、习珍之类，都有些不够格，因为缺乏基本盘。
益州方面就更惨了，哪怕自立国以来，益州人常年占据两个卿位；开国之际甚至拿走四个公卿职务……可他们始终没有基本盘，他们叛乱是作乱，只有有基本盘的家族叛乱，才叫真正的反叛。
原本李严、雷绪、申仪、文聘、贺齐这样的在军中有根基的，但也被田信逐步剪除、捋顺。这样的小山头糅合成了北府一部分，但依旧是小山头……但已经从汉室的小山头，变成了北府内部的小山头。
所以在汉室这个大局下，进行全盘联姻、站队的时候，这些人没有资格站队。
同样道理的还有卫军、中军、后军的将领，作为先帝遗留的军事班底，在当下的普世观念里，他们也不需要再站队。
马超得到一个田信保底的答复，顿时心情舒畅，又饮一杯，情绪泛滥很是感慨：“大丈夫得遇如此，复有何求？”
对此田信只是笑笑，只要自己活的好好的，马超也只能这么感叹了。
外围，身穿赤锦羽绒马甲的姜维无心饮酒，哪怕隔的远远也能听到马超那得意的笑声。
姜维面容平静，手掌里紧紧握着漆木小杯。
当年马超掀起凉州动乱，羌氐响应作乱，他父亲姜冏是天水功曹，守卫城池时抵御乱羌而战死。
也因姜冏战死受到朝廷的嘉奖、抚恤，十二岁的姜维就得到了羽林中郎的封赏，孝期结束在十五岁时去许都朝廷做了两年的羽林中郎。
返回天水，又因朝中服役时的表现出众，被征为州吏，紧接着又转为天水郡的参军；再后来，就出现在鹰山决战的战场上。
和数十万的双方吏士一样，姜维如同一个棋子一样跟着大部队移动、拼命、逃跑。
作为田信的同龄人，田信已然大仇得报，战场上逼死了曹操最有本事的那个儿子，魏主曹丕为了活命，现在如同北府的附庸。
而自己呢？杀父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高坐，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默不作声，生闷气？
可能是姜维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周围邻座的军吏都已端着酒杯去游走，找相熟的袍泽拼桌饮酒。
杨先抱着半坛子酒水走来，直接坐在姜维身边，给姜维面前的黑陶碗里斟酒，低声说：“那人生性反复，恐难善终。”
“不必好言安慰……这北府上下，往日仇敌也不差我这一桩。”
姜维端起酒碗小饮一口，倒是看得开：“多少人是迫不得已的败军之将？如今一团和气，无非公上英明神武，各人又毫无退路。”
杨先也自己饮一口酒水，脸颊还泛着酒红，莞尔做笑：“伯约，公上要重改中枢，重申六部权威。很不巧，某迁拜刑部少卿。”
“少卿？”
“是，正四品，等用于汉室刑部右侍郎，六部卿等同于六部尚书。”
杨先又吞咽一口酒水，颇为好笑的口吻：“汉室改制困难重重，至如今，六部尚书迟迟不定品级，十分可笑。”
按着田信的规划，汉室的尚书省，尚书令是正一品，左右仆射从一品；六部尚书正二品，右侍郎从二品，左侍郎正三品。
可是呢，就尚书令黄权资历稳坐正一品，其他尚书也就二三十岁，如何能服众？
要服众，就得等这批年青的尚书下去，换一批够资历的老臣上来，再明确规定尚书省的品级、待遇。
郡守正四品，按着尚书外放为郡守来看，所以目前汉室的六部尚书拿的是正五品的俸禄、待遇。

第七百四十四章 夏州
深夜，宴席渐散，醉酒军吏勾肩搭背去了一边的军营里休息。
姜维饮酒适度，留下协助打扫场地。
场地最中间的帷幕里，田信、马超已经离去，虞世方、陆延、杜恕正亲自打扫这里，免得田信有重要物品遗落。
打扫时，受宴席时军吏之间的粗鄙言语影响，余韵尚在，杜恕讲了一个他听父亲杜畿讲述过的事情。
大意是某次魏王赐宴，由某人去前线嘉赏合肥立功的吏士，结果这批吏士饮酒沉醉，等酒醒后发现少了两个金酒杯，这还得了？
然后其中一个身形雄壮、面目堂堂英武不凡的军吏主动揽下责任，去找前来赐宴的黄门侍郎请罪。
随后这个人就得到迅速提拔，从都伯直接晋升为牙门将……之后追随张辽战死在宛口。
杜恕口吻惋惜不已，却让虞世方、陆延听着有些腿脚不舒服。
张辽、李典、乐进守合肥时，两淮几乎是无人区；长期驻守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中高级军吏还好说；下级军吏、军士的日子就很孤苦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纷都可能发生……这跟北府不一样，北府最初形成时田信就很重视军市建设，努力让军中吏士感受生活气息。
后来有驻屯区域后，又积极开展家庭重组工作，尽可能的让军中吏士有正常的男女感情。
当世风气中，军吏、从军渐渐成为贱业，遭受鄙视的原因，就在于军队的主体由良家子，变成了私人部曲。
破产的灾民、流民，才会沦落为部曲。
时刻在生存线起伏的这些人，很难有一个相对正常的心态。
而这种部曲构成的军队，若是地方乡党、宗族武装还好，上下感情亲密，不会有离谱的事情。
若是灾民、流民改编的部曲，那内部乌七八糟，什么奇怪的人物都有。这样的军士、军吏，外出征战的军纪可想而知；平日里的作风也可想而知。
风评下降，自然就成了贱业。
杜恕讲了一个魏军内部流传的黄段子，这显眼是个硬通货，当即拉近了与虞世方的关系。
虞世方、陆延也算见多识广，则向杜恕讲述一些南中、岭南、湘州山林里夷人迥异于华夏的婚俗。那么多的部落，总有一些比较特殊的部落。
与这些比起来，魏军某个军吏卖屁股已经不算新闻了。
帷幕外面，不饮酒的邓艾不喜欢开口指挥其他吏士，挽起袖子跟着搬运桌椅；姜维是从小就习惯了指挥别人，身边人手被他安排的井然有序。
而他却在思索重设官职一事的背后，身为弘农都尉，郡中军务由郡尉管理；他这个都尉只负责境内巡防、捕盗事务。
他又被虞世方推荐在南山学院挂了个骑科讲师的身份，因此他得到了北府上军校尉的军阶，每月也能领一份军阶补助。
不论是都尉、还是上校军阶，还有叔父的那层关系，都意味着他就那么突然，又自然而然的一脚迈过了中级军吏、高级军吏之间那道深渊一样的门槛儿。
作为一名预备的高级军吏，他的目光也要达到相应的水准。
有一个原则是很明确的，那即是目前司州依旧是大汉的疆土，湘州、岭南除了南海国以外都是汉室疆土……虽然是田信打下来的，可名义上是汉土。
所以治理各个地区，就需要不同的头衔。
目前北府治理关中的法理依据是姜良的关中都督一职；这个职务太重要了；因此姜良还兼任着北府中将一职，是受北府管理的一名将军。
因此北府的治政策略，可以通过姜良发布到关中。
同理，其他地区也都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尊重，北府是通过正常的官职、法理管理这些地方。
而同为三恪的关羽、张飞都已经有了封国，田信至今没有封国……这就意味着陈国的新官制，目前只能用在南海国，并遥控治理整个岭南地区。
现在更改官职，在关中设立、加封陈国的官职，这肯定是来治理田信封国的。
以关中的重要性，断然不可能裂土，沦为田氏的封国。
所以只会在关中周边找一个大郡，裂土为田氏封国，由陈国的官吏管理。
然后，陈国官吏兼职北府的职务，就能达到陈国官吏治理大汉司州的实际效果。
或许，杨先只是先自己一步受封陈国官职，想来自己也快了。
身在这里，避无可避也没有逃避的理由，坦然接受即可。
姜维思索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哼哧哼哧气喘吁吁搬桌子的邓艾背影。
这个南山学院的同僚，被田信冠以期期艾艾之名，拿前汉名臣周昌做比较，不知道这个人眼前在思索什么。
不由想起了江都为期一年的郎官生涯，规模千人的郎官里，值得刮目相看的也就那么寥寥数人而已。
回到关中，才感觉到自己的才器不足……也只有这里，才会吸引天下英才主动来投，这里是天下在野英杰的聚集地，是智慧碰撞、交融的地方。
也是砥砺自我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保持一流，那才是当世一流。
君择臣，臣亦择君。
天下熙熙攘攘，往往都是强强联合，弱者则相互鄙视。
姜维思维落定，也抄起地上一条长板凳往库房搬去。
营房里，田信临睡有观摩地图的习惯，有一种随时分割天下的畅快劲儿。
地图上，关中之北的北地、安定、上郡、西河郡、朔方郡、五原郡已经被重新画圈，标注为夏州。
汉中、汉兴、武都郡，则被合为一州，这个州不好起名字。
总不能叫做汉州、天州，其境内有古汉水即嘉陵江过境，因此田信取名为嘉州。
嘉，本就是非常好的意思。
凉州东部的安定郡、北地郡分给夏州；天水郡、陇西郡则分到司州。
司州今后从西向东，会拥有陇西、天水、扶风、京兆、冯翊、弘农、河东、河内、河南，一共九个郡。
同时为了削弱关东，田信的地图里，将颍川郡的阳翟、轮氏、郏县、阳城四县并入河南尹……这里本就是颍川郡对河南尹的突出部，仿佛一条那啥挤进了河南尹。
而阳翟又是颍川郡的郡治、精粹之地，这一刀切下去，河南尹与颍川郡的接壤边界就齐整了，也能占据鹰山。
临睡，他目光落在河东郡。
自己倒是想把河东郡划入并州，成为山西的一部分；可老丈人绝对不同意。
人家打生下来时就是京畿士人，虽是寒门，但也是京畿的士人。
而河东的盐池、富饶、地形，对司州的整体防御来说是重要的一环。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今后河东永远都将在司州范围内，享受司州的种种好处。
目光还是钉在河东的盐池，在风陵渡修桥，保持对河东的军事压力；既能压迫魏军向太行山以西投入更多人力；也能恐吓朝廷，以保证自己的盐路顺畅。
只有做好随时能出手拿到河东盐池的姿态，那么朝中就不会有人拿关中食盐问题做文章。
食盐，是民生稳定的重要物资。
一旦做了这个文章，那很容易失控。

第七百四十五章 妖魔
幽州，蓟县，司马懿征夷大将军幕府所在。
一封来自雒阳的家书，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在冬季来临前，分散游牧的六镇兵陆续退回塞内，以躲避塞外的寒冬。
这几十年来气候多变，塞外冬季也显得格外酷寒，一夜间积雪能有三四尺厚，牧民、牲畜群被成片冻死、饿死的事情也不时发生。
而塞内就好多了，因为战乱人口惆敝，有着广阔被荒废的田野。
司马懿整编六镇兵，就形成了春夏秋在外游牧，入冬返回塞内过冬的制度；游牧时各镇兵也按照编制，精细划分了专属牧场，并栽植柳条划分边界。
现在除了大鲜卑山深处还有些更野蛮、即游牧又渔猎的部族外，其他鲜卑、东胡、乌桓、匈奴都已归入六镇编制。
自古有南蛮北狄西戎东夷的说法，算起来就历来的‘夷’还有点人的样子。
按照字形来解释，夷人就是一群戴帽子、擅长使用弓箭的人。
征夷大将军，顾名思义，就是授权他管理辽东周边所有的东夷部族、聚落、城邑，掌征伐之事。
治内不止是辽东公孙氏，朝鲜三韩，还有一个渔猎、放牧同时吸纳幽燕流民学会了农耕的高句丽。
其中最为难办的就是公孙氏，占据广阔的辽东之地，收纳高句丽、朝鲜三韩为附庸；境内农牧、渔猎、商业发达，长此久往下去，待公孙氏整合高句丽、三韩等附庸，必然会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
拔除公孙氏，能避免公孙氏降汉，是大魏朝堂早已定下的战略。
而现在，进攻公孙氏已经刻不容缓。
只是大雪封路，不管是幽云六镇，还是公孙氏，只能在这个冬天里暗暗计较着什么，却无法动手施行。
幕府里，司马懿、司马师父子静静品茶，窗外可见墙角处种了一排梅树……现在枝干被积雪覆盖，看不出是死是活。
司马懿捉笔在水漆桌面上描绘地图，不时努嘴沉思，又用湿布巾擦拭墨迹后，再做细微调整。
对家族、对朝廷来说，向公孙氏开战已刻不容缓。
但这场仗决不能贸然发动，起码这个冬季不行；明年春夏之际也不行。
目前来说，公孙氏依旧是大魏的辽东郡守；碍于幽云六镇的威势，公孙氏才目前维持着臣属身份；若不是有幽云六镇，公孙氏早就跨海勾连张飞，去做汉家藩属了。
所以不能轻易表达出对公孙氏的敌意……这终究是个很大的家族，只要不流露明显敌意，那其中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和平、妥协，不会联合一起果断反抗。
公孙氏如同一个打盹的人，依靠辽隧天险，对来自燕赵地区的攻击……有一种源于自信的傲慢。
只有在公孙氏继续打盹时，才能以迅雷之势，一击必杀。
现在实在是容不下公孙氏了；不仅汉室会勾连、策反公孙氏；大魏朝廷也会拉拢公孙氏，以孤立幽云六镇。
征夷大将军，自然是节制辽东、诸夷的；为了限制自己的权力，大魏朝廷有可能会提升公孙氏的地位，这自不利于幽云六镇。
等大魏朝廷稳住公孙氏，很有可能向自己下手。
司马懿研究、推算地图，要在这副‘自制地图’上找到那个雒阳‘东’六千里的地方。
不断的推算，大致可以确定的是，朝鲜三韩应该在雒阳四千里之处；所以田信所指的邪魔所在绝非朝鲜，应该在朝鲜之外的海外大岛上。
这个消息是族弟、河南尹司马芝遣人加急送来的；最迟等到开春，辽东公孙氏也会知晓。
那么公孙氏会怎么样？
早年公孙度时期，公孙氏对外积极扩展，曾跨海攻占东莱，设立营州刺史部。因此，公孙氏手里有一支可以横穿渤海，往来于辽东、东莱之间的水师船队。
这支船队若得到公孙氏的大力扶植，必能恢复到当年的规模。
因此，公孙氏有很大的可能寻找开发这个海外的岛屿……或者是很大的岛，就跟当年那些又黑又矮的海外夷人说的那样，那里有一个很大，如同朝鲜三韩这么大的疆土。
寻找海外仙山，这是中土历代方士的一贯追求。
公孙氏目前进无可进，很有可能向海外探索，准备赶在魏军、汉军之前抵达海外仙岛，去猎杀那个妖魔，如果公孙氏家族吃了妖魔，养出一个类似田信一样的‘天人’，那足以立足天下。
那自己的机会呢……
明年春夏，六镇应该正常去塞外牧场放牧，期间麻痹公孙氏；秋季集结精骑，绕过辽隧，从辽河上游也就是高句丽地域穿插，直击辽东，瓦解公孙氏。
然后抢到这支辽东水师，在冬季没有海风的时候，去探索这座海外仙山。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的话，明年的此时，自己或许应该在船上，或者踏上了海外仙岛。
司马懿神态平静，已经把公孙氏列为了死人，又在思索海外仙岛出世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要想占据海外仙岛，这太难了，六镇兵多习惯了现在的游牧方式，肯定没多少人愿意去海外仙岛。
可失去六镇兵，自己如何能压服辽东、高句丽、三韩，以及海外蛮夷？
得另寻办法，争取带走三分之一的六镇兵；这样才能控制目前公孙氏的地盘，然后以此为跳板，向海外仙岛迁移人口，逐步开发。
既是海岛，就不能想着层层推进……所以也要发展自己的水军。
不同于司马懿思索大事，司马师更关心母亲和弟弟的安危。
从司马芝的信里，司马师是安心的，弟弟经自己好友夏侯玄引荐去了南山学院求学，拜师陈留蔡大家门下。为表尊师重道，司马昭改名为司马文。
弟弟能在南山学院站稳脚，有蔡大家、夏侯玄照料，以后自然能跻身关中。
只要弟弟那里生活的好，母亲也不会太过忧心。
父子两个思虑的侧重点不同，但也有共同的认知。
只有他们牢牢掌握麾下的军队，那张春华、司马文自然能受到田信的礼遇。
他们在外掌兵时间越长，那张春华、司马文在关中缔结的关系网络就越厚实；如果幽云六镇不济事，自己父子退回关中，也有个通融、落脚、被接受的可能。
这是退路，进取的方向则是明确的，就是那只妖魔。
得到妖魔，不论自家父子两个吃了，还是用作筹码，都能换一个富贵太平。

第七百四十六章 阿盐
关中，平乐观。
已是腊月末，田信以在庞飞燕这里待了十余天，好陪伴他的小棉袄。
可丞相、老丈人都向他发来权重很重的公文，已不是侍从司、议政司、宣政司能解决的。
首先要处理的是丞相这里的公文，关系南阳交割……毕竟是自己扼着朝廷的咽喉，不是朝廷抓着自己的小辫子，所以这个事情哪能听丞相的？
跟老丈人讨论南阳交割一事时，有基本的互信；而丞相自然是值得信赖的，可丞相府里的掾属不值得信赖。
所以早前南阳交割一事，自己提出大致流程，老丈人那里修改一下，那就能通过。
现在丞相府插手，提出了一个更为合理，为各方考虑细致的交割流程……这虽然是很好的，可必须要还价。
自己与老丈人谈条件，是家人交割产业的方式；又不是打官司、起争执，哪里需要丞相府来做仲裁人，或见证人？
因此必须针对丞相府的提议，做一个反制的条约。
免得今后再有其他事情，丞相府的掾属为展示存在感没事找事。
必须要给点教训，否则拎不清彼此之间的关系。
大家又不熟……
于是，丞相府的提议是先交个汉中四郡，再交割南阳，最后交割凉州……期间交割南阳时，自己还要转拨五千匹战马给朝廷。
这得改一下，田信改动交割流程，第一步在夏历五月前交割凉州给自己，自己拨发两千匹战马给朝廷；第二步明年夏季把汉中四郡交给自己，秋收后自己把南阳交割给朝廷管控，再给三千匹马。
比起原来跨时两年的交割方案，这次整合为一年，朝廷也能提前一年获得五千匹战马。
就为了早一年拿到南阳和这五千匹马，老丈人肯定会同意的。
算定此事后，田信又拿起老丈人措辞激烈的私信、家书。
也就瞥了一眼，田信就没兴趣细细研读了，就自己私自与曹丕会面这种事情，等于在挑衅老丈人最后的颜面，自是深恶痛绝。
更可恨的是……自己还把一个将要病死的曹丕，给弄活了。
再联想到先帝染疫病死一事，老丈人恐怕砍死自己的心思都有。
不过，现在老丈人、江都方面正迫切需要一个满意的回答。
从答应曹丕的邀请，到赴约见面，前后两个多月的时间，足以想明白应付老丈人、朝廷的办法。
“曹丕乃系心病，自欺欺人。无须我援手，自能存活许久。至于妖魔鬼神之说，投其所好罢了。彼此份属敌国，不谈此类怪异之说，难道要说国家大事？”
“近有巧匠、工部主事马钧制成指南车一座，另有新式军粮进献妇翁阶前，恳求鉴赏。”
书写了这封给老丈人的回信，又向关平写信：“我家阿盐，宜配阿木。明岁关中士民殷实，有半岁之积，我欲修筑新城，欲邀兄长射猎南山。”
两封信做了漆封，田信对传唤来的杜恕说：“库房中有许多烟熏肉，取千斤，及马钧所造指南车一起送到大将军府。定国兄长如今也在江都，两封信也一并送抵。”
“唯。”
杜恕退下，田信才返回后院，隔的远远就听到小棉袄洪亮的哭声，真的有些让人头晕，不由加快步伐。
小心翼翼从门缝进去，先脱了御寒的斗篷，整个人先围着火墙把自己烘暖，以免身上夹在的寒气伤了小棉袄。
等两手也暖融融后，才进入屏风后的暖阁，上前接住闭着眼睛哇哇干哭的阿盐，轻轻抖动嘴里也哦哦吟唱，很快安抚了小棉袄，终于安静下来。
他这才坐下，对边上缝制婴孩衣物的习夫人做笑，语气轻柔：“我家阿盐终究与我心意相连，这不，还得我来哄。”
习夫人自然是满意，可看到女儿在竹帘那一侧闷闷不乐的假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怀孕本就艰难，却生了个女儿，庞飞燕怎可能高兴？
又是在生死间走了一回，可能有一点产后抑郁症吧。
不同于小田平、田无忌，田信对女儿倒是疼爱的紧，虽不高兴庞飞燕的功利心思，可看在阿盐的份儿上，也就放任庞飞燕，没有施加什么压力。
庞飞燕自幼年就历经坎坷，身体虚弱，无法哺乳。
田信就找来四个乳娘，分昼夜两班陪在左右，以伺候阿盐。
等阿盐过了百日，抵抗力更强的时候，田信才准备让她见其他的亲人。
就连小妹想要来看阿盐，都被田信拒绝了。
扈侯国，关姬、张姬骑马外出踏雪，都在散心。
张姬身形本就比关姬矮一头，如今认清现实姿态更低，缓缓讲述江都皇宫内外的事情。
仿佛，围绕着皇帝，又有一张大网正在缔结，目标不言而喻。
关姬很是无语，冬日里脸上的粉妆更显得苍白、清冷：“怎就如此的不知进退？也就苦了皇后，为谎言所欺。”
张姬低眉顺眼的模样：“据妹妹所知，诸葛伯松联通内外，不知是丞相授意，还是他擅作主张。”
诸葛乔是侍中，本就有宫城的自由通行资格，可以视为皇帝的影子，意志的化身；又背后有丞相府，由他联络、组织一股力量，自然是很方便的事情。
关姬不在意诸葛乔，在意的是自己两个兄弟。
丞相父子喜欢作画，诸葛乔以探讨作画为由与关平密切走动；另一个作画大家曹不兴又是江东人，往返于江都、江东；诸葛乔的亲兄长诸葛恪目前是丹阳郡守。
丹阳郡自诸葛恪上任以来，就规劝山民出山，由官府组织起来进行民屯，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以至于去年有六七万人下山定居编户齐民，今年下山定居的山民则有近乎十五万。
如果明年也保持这种趋势，那丹阳郡将一举翻身，成为江东区的纳税大郡，以及军事强郡。
其父诸葛瑾又辅助关兴治理江东，若是益州、江东、关东四州联合起来突然发难。
以自己父亲的脾气，极有可能被气死。
毕竟，这边田信才刚刚见过曹丕，与朝廷的误解还没有解开。
若有人拿这些事情做文章，足以离间北府与朝廷的感情。
还有最重要的依旧是先帝染疫病逝，如果皇帝非要指责田信有救治手段却藏拙……那么，情理上来讲，皇帝以孝子的身份，可以指责田信不忠，向田信发动复仇。
到时候鸡飞蛋打，又一地的鸡毛，辛苦、为难的恐怕只有自己父亲。
关姬眉目冷峻，许多人不知觉中就已经上了黑名单。
稍稍整理情绪，关姬说：“待天气转暖，还要辛苦妹妹再回一趟江都，查问清楚。姐姐这里也好规避风险，应对万全。”
说着，她就看向远处跟着的公主家令孟姬，孟姬驱马上前，就听关姬说：“取扈侯国牛两千，羊五千，马匹一千，开春后迁往北海国。”
张姬闻言大喜，哪里是给她的牛羊马匹，是给张飞的。
真要给她礼物的话，奢侈品之类的才比较合适。

第七百四十七章 政务
夏历六年三月末，正是孟春时节，也是春耕农忙的尾巴。
田信与关姬及亲近之人一同在扈侯国踏青，江都方面的也完成了一年之计的大朝会，相关的公文不断送到他这里，干扰他的春游兴致。
经过一个冬天的南北交涉，以及内部重组，在这新的一年里，过去的许多举措都得以施行。
首先是司州扩大兼并了天水、陇西二郡；其次是夏州、嘉州的组建，最后是宣政司六部的组建。
新的司州有九个郡，目前河东郡、河南尹还控制在敌国。
这是一个东西狭长的版图，为了治理司州，朝廷取消了关中都督一职，迁廷尉卿李严为司隶校尉，将李严踢出江都。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可能让李严管着廷尉府，再让廖立管着御史台。否则这两个机构合起来，足以血洗朝堂。
廷尉府、御史台，这终究是职权十分接近的一个组合，一个检举，一个审判，就已让江都朝堂里的公卿如坐针毡，谁都有犯进去的可能。
这个恐怖组合，就差一个直接动手抓人的机构。
而很不巧，杨少府的少府衙署就有稽税武装……而稽税，又在杨少府的职权范围内。这三个机构若是合起来，御史台检举税务问题，杨少府抓人，李廷尉负责审判，简直是砍头抄家一条龙服务。
从后汉、乱世过来的朝中公卿，对税务……还真有些陌生。
如果这三个机构组合起来发力，朝中公卿怎么也能砍掉最少两颗脑袋。不砍几个公卿脑袋，那杨少府的税法就很难贯彻到人心深处，难以让世人警醒。
大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察觉有这方面苗头，立刻就将这个即将聚拢的组合拆散。
司隶校尉，在后汉时期就是与执金吾类似、相互配合的一个机构；可以直接破门抓人，先抓人审问，再补手续那种。是悬在朝官、贵戚头顶的刀，不在朝官制衡范围内的一口刀。
所以季汉立国以来，也就张飞配合诸葛亮留守益州时，短暂的兼领司隶校尉，掌握了这种杀人权。
张飞离开益州后，司隶校尉就再没有设立过。
一个本该悬在江都百官头顶的刀，就这么转移到司州来……怎么看，也是很合理的。
司隶校尉，本就有捕盗、巡查地方官吏遵纪守法等等一系列事务的职权，相当于一个大号的州刺史。
司隶校尉与州刺史的关系，就如河南尹、京兆尹、江都尹与普通郡守、郡国相一样的关系。
因此李严担任的司隶校尉，有很重的司法权，却无民政、军事相关的权力。民政、军事的权力，依旧属于司州之内的各郡郡守、郡尉。
现在李严这里的问题是，李严在江都有规模很大的酒坊、陶瓷坊，还在湘州经营了几处小茶庄。李严奋斗一辈子的产业，都在江都附近。
他交出了部曲军队，才有了现在这样规模的产业，几乎是大汉三恪、赵公超以下最富裕的那个人。论家族财富，李严父子可以排在第六、第七。
其子李丰在南阳，他若来关中上任，这些产业一定会衰败、受到挖角、衰败。
如果迁移工匠到南阳、或关中来，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比如麦城造纸坊分为几处，都在造纸……可造纸的质量已经比不上麦城时期。
这是环境水土造成的材料差异，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工坊。
何况，太多的人眼馋李严的产业；如果李严迁走目前已经成熟、稳定的产业，那立刻就会新的陶瓷坊、酒坊顶上来，代替李家在江都贸易圈里的地位。
大概等李严解决这些问题，才能到关中上任。
或许很多人眼里，李严这辈子已经很赚了，就势辞官，待在江都管理家中产业，岂不是很好。
可惜，李严若主动退出这场日益升级的漩涡，失去北府的庇护，他的产业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终究出自寒门，乡党、族亲里连个相互帮衬的人都无。
可以说是父子两个相依为命，李严若为了产业而辞职，那到头来什么都保不住，包括李丰的前程。
对李严如何做决定，田信并不是很担心。
李严这里最宝贵的不是酒坊、陶瓷坊，而是烧制瓷器时衍生的琉璃烧制技术。
令田信担心的是杨少府……少府衙署养了那么多稽税的军队，这些军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主动为自己老丈人养的军队。
裁撤军队，是一件让老丈人伤心、感到羞耻的事情。
少府衙署的设立，最少为老丈人承担了五千多人的‘工作岗位’，五千多人的军费、日常消耗绝非一笔小数字。杨少府又是个相对清廉的人，不可能去贪污受贿，然后拿这笔钱帮他的老上司养兵。
所以杨少府一狠心，断掉了皇室的绝多数开支项目；本该给皇帝的生活费，拿去给老丈人养了五千多的军队。
皇帝会怎么想？哪怕知情，敢去问责、埋怨他的好仲父？
因此，杨少府与皇帝之间已经没了缓和的余地……偏偏杨少府又是一个相对谨慎的人，越是惶恐就……越盼着你死。
少府、廷尉府、御史台之间本就有了联合的趋势，现在让老丈人这么给拆了，杨少府会怎么想？
明明一个可以抖威风的机会就在眼前，做得好甚至可以青史留名；可偏偏刚把袖子挽起来，老丈人就把廷尉李严踹出去。
失去廷尉府的强力支持，少府衙署今后与地方郡县官吏、豪强直接的纠纷，还怎么处理？
给杨少府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老丈人龇牙瞪目，只能先忍了这口怨气。
不敢给老丈人吹胡子瞪眼睛，难道还收拾不了益州人？及徐州人，或别的什么人？
那么问题来了，杨少府会怎么调节自己的内心平衡？
杨少府肯定会制造出一些麻烦，就看老丈人能不能压得住。
而新设立的夏州、嘉州，还有交割给自己的凉州，都需要委任可靠之人前往接受。
首先是嘉州，治下有汉中、汉兴、武都、阴平四郡，又是西府兵的驻地；为了避免刺激益州方面，这里设立嘉州刺史即可。
以姜良为征西将军执政西府兵，再以严钟为征西护军兼嘉州刺史，征西护军这个职务可以安排射援。
射援是关陇大佬，如果连射援都不能很好的共存、共和、共治，那怎么能让其他先帝老臣相信自己？
所以要给射援一个机会，去当一个被架空的征西护军。
凉州也简单，是边陲重地，应以权重的州牧治理；不需要另行调派，留在天水的苏则直接前往武威郡，担任凉州牧即可。
而夏州，不需要设立什么刺史、州牧，由宣政司的六部卿直接垂直管理郡县即可。这里，俨然就是田信自置的封国。
只是朝廷没有做正式的认可……这不重要了。

第七百四十八章 钱窝
江都，少府衙署。
年初大朝会以来，杨少府就闷闷不乐，就跟始终没钱花的皇帝一样，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直到某一日中午，李严、廖立一起来拜访时，顿时让杨少府鼓起了精神。
“公务？”他翻阅两人的拜帖，难以置信：“如今能有什么公务？”
心情又有些阴翳的他挥挥手，属吏不敢多言，紧跟着去迎接李严、廖立。
毕竟是公务，迎接二人到正厅，一同落座。
杨少府一脸的委屈、狐疑：“正方兄，此来有何公干需小弟效劳？”
“不敢，是为变卖产业来此缴税而已。”
李严手里捧着的狭长的木匣，上前放到桌子上，推过去，才后退两步坐在左手第一的太师椅上：“此去关中任职，可谓千里迢迢。我唯有一子又在南阳奉公。父子俱在远地，又非江都尹籍贯，江都产业实属不便，有意变卖。”
杨少府看向李严的目光不由有些同情、惋惜……虽然自己没什么钱，自己的全部家产可能还不如李严的百分之一，可这些产业在李严手里，总好过在别人手里。
李严握着这些产业，自己不缺好酒……几十钱买一瓶好酒，酒下肚，瓶子卖个二三百钱也是很正常的。
酒瓶质量肯定有误差，有的酒瓶品相极好，买酒就跟抽奖一样。作为李严的朋友，肯定能买到好酒好瓶子。
本想劝李严，可又觉得这是在揭李严的伤疤。
跟李严、廖立比起来，自己终究还算个器量宽厚的好人，若因这么点小事引的李严记恨，岂不是很亏？
杨少府欲言又止的惋惜模样，让李严情绪更低落了三分。
廖立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就听杨少府询问：“莫非是公渊兄要购买李家产业？”
见杨少府那明亮亮的小眼睛，廖立大概能猜到这位在想什么，当即回答：“廖某家贫，焉有财力置办产业？实不相瞒，受陈公信赖，使愚兄兼顾陈太子夏侯殿下启蒙之事。故，今番是代夏侯殿下前来。”
“哦，原来如此。”
杨仪说着露出笑容，翻阅李严木匣里的地契、产业、雇工、奴仆的契约，还有一个总体的估值。李严的酒坊、陶瓷坊、茶庄、奴仆雇工，总估价在一千二百万钱，比市价略低一点。
李严的雇工要么是江东移交过来的，要么是李严的奴仆释放而来的，都签订了如同终身的契约。
这次交易，总价值一千二百万，夏侯平分三年缴清。
现在就是来少府衙署报税的，按照三十税一的交易税，要缴纳四十万的交易税。
自己全部的家产……还不到李严这次税款的一半。
杨少府心中念叨，又有些遗憾，遗憾就写在脸上。
督促江都公卿百官、勋戚交易产业时缴税，是他们三个人本要推动的政策；政策是通过了，可李严却被赶出了朝堂。
没什么理由，就是大将军觉得李严文武双全，更应该去建设西京、东都所在的司州。
分期三年缴清……按着现在的盈利，以及新钱的不断推广、流通，三年后怎么也能挣个千万钱，甚至更多。
新钱刚出来，与旧钱三兑一，会让新钱有一定程度的增值；等三年后更多的新钱流通，到时候的两枚新钱，大概也就能有现在一枚的实际购买力。
换言之，李严这里的三年分期付款，等于把下金蛋的母鸡借给了对方。
越看，杨仪越觉得心里酸兮兮的。
按着这封李严、廖立拟定的交易书契，夏侯平要在今年、明年、后年的年底分次偿还这一千二百万，却又没有规定每次偿还的具体数额。
甚至这四十万的税款也没有详细标注由谁来支付，恐怕也是李严先拿家资顶上来。
几乎等同于白送……不对，这是很大的一桩买卖，可惜自己没有没钱参与。
杨仪心情越发的复杂，安排属吏负责书写交易过户的证明文书，自己则与李严、廖立到了偏厅用茶。
心中越想越是郁闷，又为李严、自己感到不值：“我等忧虑国家，不想却成江都笑资。实在是可叹，可笑。”
长吁短叹，杨仪以宽袖遮脸擦拭眼角。心情复杂，渐渐把事情看明白了，有些感动的成分：“江都乃天下最繁华之所在，大司农主管商税，本与我无干系。只是处处产业皆使用草木、皮革、丝麻、盐铁，此皆大汉国土所产，平日税收与我少府衙署无关。可这产业交易，涉及国土资源，我少府衙署理应征税。”
商税是大司农府收的，这是国家财政的一部分。
可工坊、田产之类的产业交易，并没有相关的税务征收条例；而江都这里有浓厚的投资、创业环境，也有公卿、勋戚兼并产业的不良风气。
这种不良风气由来已久，谁都想多占点来钱的生意。
这类产业，在勋戚眼里就是钱窝，谁占着就是谁的，历来勋戚之间为争夺这类钱窝引发的争宠、诬陷、械斗等等之类，实属常见之事。
所以杨仪就有一个产业交易必须到少府衙署过户、公证的计划，草拟了相关的征税条例。
如果这个条例施行，那今后谁兼并产业又不缴税，那么就等于一头撞进了兽网笼套里，在少府衙署、廷尉府、御史台的三方绞杀下，除了三恪之外的家族，都将被绞碎，化为朝廷的资粮。
增加确实可行的征税条例……是符合朝廷开源的本意，大将军自然通过。
可通过后，又担心少府、廷尉、御史台大开杀戒，转手就把主要挥刀子的李严赶走，却把征税积极性高的杨仪留下了。
失去廷尉府的紧密配合后，少府衙署的这个新出台的征税条例……就如同一个笑话。
而现在，即将回关中任职、要展翅高飞的李严，临走却来送自己四十万的税款……如此厚重的心意，自是让杨仪感动。
新的征税条例已经施行，如果李严这里不管不顾直接把产业交易、让渡给夏侯小田平，那朝廷上下有几个人会跳出来说事？
没几个人敢说田信的儿子、大将军的外孙。
但所有人都会笑话少府衙署，笑话他杨仪。
现在好了，李严临走砸出一个四十万钱的大礼包，可谓是鼎力支持他杨少府征收新税，今后他自然能援引此事，向江都商业圈里征收这类产业交易税。
连夏侯小田平、公卿之一的李严之间的交易都要交税，谁还能比这两人地位更高？
杨仪越发看的通透，感动的一塌糊涂。
他这止不住的啜泣哽咽哭泣，李严反倒越看杨仪越觉得这家伙反应虽慢却不是很笨，只觉得顺眼、可信。
像丞相、廖立这样的聪明人，多少有些让他不舒服。

第七百四十九章 孔明先生
北宫，重明苑，皇帝修身、治学所在。
在关羽巡查江都春耕事务后，便每日入宫到这重明苑里，旁听皇帝的学业。
关东四州有许多在世大儒，可偏偏是躲过曹操、曹丕父子屠刀的大儒、名士，这些人跟曹魏有着难以磨灭的关系。
这种人自然不能征辟为博士，入宫为皇帝讲学。
这也是曹魏境内的悲哀，竟然没有几个‘不食周粟’的隐世名士。世家、名士连几个像样的、装模作样的人都无，那与如今的汉室朝廷之间，自然缺乏缓和的余地，也没有可以沟通的桥梁。
元从老人也都盯着，谁敢跟善变、无底线的关东世家、名士合作？
元从旧臣们追随先帝披荆斩棘，家属亲旧、乡党多受牵连，遭到迫害、诛连；或死在历次的战斗中。
这笔仇很重，谁敢轻易去与关东士族媾和？
教育资源、传承、话语权多集中在关东士族手里，现在不征辟这些人入宫讲学，那为皇帝讲学的博士人选，只能从荆州、湘州、益州、司州里推选。
这类偏僻地方上的‘名士’，也就关起门时可以充一充门面，若是让这些名士、博士去关东四州进行学术讨论。
别说讨论、争辩，这些人面对关东四州的学阀时，连腰杆子都直不起来。
那该怎么办？
只能从关东四州里搜索，将那些背景相对干净、与魏国牵连不深的名士征入朝中，为皇帝讲学。
算来算去只有一个胡昭，名声既能压得住当世的诽议，教学本事也是天下皆知的强悍；可胡昭的儿子胡纂是魏国的郎官，很不巧在汉军北伐期间，胡纂在司马懿军中做事，阵殁军中。
然后呢，司马懿又是胡昭的学生；司马懿目前仅有的两个儿子，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师昭二字，可见胡昭这位孔明先生在司马懿心中的地位。
身为朝廷的执宰，关羽不能单纯考虑自己的喜恶，这要从大局整体来考虑、衡量此事。
在黄门侍郎诸葛绪、将军孙朗的再三举荐下，关羽才同意征辟胡昭，并把这个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豫州牧庞林。
为了表示对胡昭的尊重，侍中诸葛乔前往陆浑山拜谒胡昭，以公车迎胡昭入朝。
如今的胡昭已年近七旬，年青的时候正值关东群雄起兵，他拒绝了袁绍的屡次邀请，索性逃到山中隐居。不经营产业，在山中讲学，启蒙、教化山中避难的士民子弟。
后曹操稳定局势邀请胡昭，胡昭不得已去见曹操，当面拒绝入朝为官，曹操以人各有志为由放还胡昭。
再到襄樊战役前期，陆浑县吏孙朗率吏民响应关羽，与许多难民一起向荆州迁移。
关羽为孙朗补充了军械、吏士，命孙朗返回陆浑一带骚扰魏军后勤，孙朗率军到陆浑南边的长乐亭时驻军，就一起盟誓，说这位孔明先生是一个贤良的人，相互约定不去侵扰胡昭周围。
而现在，年近七旬精神依旧抖擞的这位孔明先生正在亭中讲学；听讲的除了皇帝外，还有许多黄门侍郎、当值的宿卫郎官，以及侍中、常侍。
关羽也不时来听讲，他的那一套学问只适合做家传，不适合教育皇帝。
胡昭长期有教无类，有丰富的教学经验，讲课方式生动、生趣；为皇帝分析当下形势、事件时援引典故信手拈来，能讲的十分通透。
今日胡昭又在为皇帝分析陈国的六部卿、少卿的人选优劣；陈国的六部的名称、指责与汉尚书六部稍稍有些区别。
陈国六部以式部为首，式部既是汉室尚书省的礼部，是确定礼仪规格的机构。
比如罗蒙的两个儿子罗式、罗宪，式宪有楷模、标准的意思；式，可以解释为公式、教条；宪，本身就是法度、典范、历法的含义。
将礼部改名为式部，合乎一定的道理……但这却是对儒家士人的挑衅。
很早之前田信确立陈国官制之时，草拟、最初的六部就是以礼部为主；现在汉室尚书省跟进，田信自己却把礼部改为式部，这引发的议论、推测涵盖朝野、敌我。
陈国官制可以用六部、五寺、三院，两监、一府来概括，先是六部，有式部卿胡潜、兵部卿虞世方、吏部卿杨阜、工部卿周白、户部卿遥授徐祚、刑部卿遥授张温。
此外还有奉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大理寺、内务寺这五个六部外的补充机构；三院是督察院、枢密院、议政院；两监是国子监、钦天监，一府是专管田氏宗族的宗人府。
从先秦传承至前汉、后汉，再到季汉的三公九卿制度，终于在田信手里完成了全面的改组。
这一套官制里，并不涉及府兵、汉僮义从的指挥、统率机构；显然一切兵权，还是以‘北府’为核心。
到目前为止，北府里所有的中将、少将，并不兼任地方郡守，或中枢职务。
这种有目的的分割，很受胡昭的推崇……再推崇，也要诟病礼部改名为式部。好端端的改这样一个无意义，却象征性很大的机构名称，那目的就是冲着‘礼’字的象征性去的。
对此胡昭能有什么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如今天下绝大多数人士人都是叛臣，或家族、本人有过背叛的履历、污点。两汉对待孔家不薄，既有二王三恪奉殷商子姓宗庙的宋公，也有几乎半世袭的博士。
汉军北伐期间，关东还一度闹出复辟汉帝的闹剧来。始作俑者杨俊、颜斐、郭奕这些人齐刷刷的跑到岭南做官去了，弄得黑锅黏在关东士人头顶上，甩都甩不掉。
现在好了，孔家的宋公没了，由大将军为宋公，嗣奉殷商宗庙。
至午休时，胡昭与关羽一起用餐，讨论皇帝的课程、学业。
午餐相对丰盛一点，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大将军体型匀称，终于可以放开饮食，偶尔能吃一些大油重盐之物……比如田信冬季送来的烟熏肉。
风干、盐淹，做酱是常见的肉类保存方式，烟熏属于少见的储存方式。
指南车、烟熏肉一起送到江都，关羽想明白用意后，心中那点芥蒂也就消散了。
很显然，白虹剑当众旋转去找什么妖魔，一定是因为指南车的磁石手段；让曹丕吸烟，纯粹就是为了用烟气去呛、折腾、戏弄曹丕。
肉条都能用烟气熏成黑乎乎不腐的干肉，就别说人的肺腑。
自己能想明白这些关键，可就怕皇帝想不明白。
彼此有心结，自己去说不一定有用，得让胡昭这样深受皇帝崇敬的人来引导。
同时最重要的是，不能泄露指南车、烟熏肉，与当日的关系。
通过这段时间的旁听，关羽大致认为胡昭是个可以托付心事的人，就夹起熏肉薄片送服入口：“孔明先生，可知关某难言之隐？”

第七百五十章 温泉馆
南山学院所在，侧近的山谷中。
田信也不知道这里对应后世哪里，反正学院地址也是典满等人考察选定的，即方便出入，周围也有相对封闭、俊秀的学习环境。
而学院西边十几里处，就有一处温泉，只是出入不便，温泉也毫无章法。
经过三百余人一年时间的修葺，凿山开路、搬运石块垒砌、围起温泉，堆积平地建设屋舍，这里终于在夏历四月时完工，成了田信的第四座别馆。
第一座是关姬修造给他的橘林馆，第二座是象邑的白象馆，第三座是丹水之北的丹阳馆，硬是发展成了丹阳邑。
于是在夏历四月末，田信给女儿阿盐过了一个相对丰盛的百日宴席后就领着许多人来温泉馆游玩。
这里比学院的环境更为封闭、幽深，但距离繁华平原只有三十几里路程；既能满足日常的避暑、散心需求，又不会妨碍正常的公务处理。
浸泡在暖融融温泉里，田信对一起泡澡的夏侯献、典满、姜维、邓艾、陆延、虞世方等人感慨：“自汉中战事我家族亲不得不迁移时，就患有心病，自此一日不敢安眠。从戎入伍后，虽天下无敌，却也多生疲倦。长公主待我和善，想尽许多办法，也难解我之心病。”
夏侯献、姜维、邓艾是第一次这样泡澡，都可以看到田信胸前背后、两臂那交错、纠缠的疤痕，疤痕多了纠缠在一起，反而有一点像‘龙’。
也到一起泡澡时，才发现虞世方、陆延也是清爽短发。
虞世方水性极好，整个人四肢展开悬浮、贴在水面，脸朝上却闭着眼，语腔懒散：“看来公上闻鸡起舞之名，似另有内情呀。”
他总算卸任了弘农郡守一职，重返中枢，当了最为重要的兵部卿。虽然不涉及北府、汉僮义从的指挥权，可负责的是夏州府兵补充、汉僮转为平民这类政务，依旧与北府存在密切的交集。
田信认真回想片刻，笑说：“或许吧，当年寄宿孟府君处，即为家仇而忿忿难眠，又常思念家人而碾转反侧。每每听到鸡鸣声，就恨不得宰杀了下肚。”
其他人不好开口，只是自认为身负大仇的典满、姜维两个人面露愧疚之色。
稍稍停顿，田信就去看虞世方：“我欲七月时遣世方与李正方出使河套，即为册封窦公官爵，也为促成婚事。收复河套、云中之地，乃系大事。朝中会遣人同行，我以为来的人会是诸葛伯松。”
这下虞世方无法维持平衡，整个人沉到水池里扑腾腿脚把头钻出水面，抹一把脸：“七月？”
“应该是七月，我已上书朝中，以窦氏之重，朝廷不会遣谒者、黄门郎，唯一合适之人乃诸葛伯松。此去河套，由李正方代我为世方主婚，我料窦氏也无话可说。”
田信这里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决定，他连虞世方的聘礼都准备好了，整整三千套铁甲，对得起窦氏女儿的身份。
有这三千套铁甲，窦氏就能更好的控制日益庞大的部落，先能稳住三五年。
只要窦氏的部落维持稳定，自然能牢牢掌控住朔方、五原二郡；凡进入这里放牧的外来部落，要么被摧毁，要么归附。
夏侯献想到一些诸葛乔的传说，本要张口说给田信，又觉得这种事情实属多余。
双方已经分属敌对，若不是有一个大将军在上面压着……早就开始动手了。
谈完虞世方的婚事安排，话题就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田信先劝典满再努力努力，争取再生几个孩子；如果夫妻分居两地不方便，也可以先让孟姬以后常住温泉馆，为他管理这座别馆。
这样孟姬、典满夫妇居住的很近，自能方便成事。
随后又劝邓艾赶紧找一个妻子，戎旅中人很不自由，邓艾就一个母亲。这也是一位通情达理、能吃苦耐劳的母亲，被田信安排住在平乐观，结果却闲不住，常帮邻里的军吏家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邓艾的语言劣势自会引来同僚之间的隔阂，他的母亲用一点一滴的努力为他化解可能存在的隔阂。
如果邓艾早点成婚，家里老母亲不仅有个伴，也能转移注意力，不去再做哪些琐碎事情。
以邓艾现在的地位，他的母亲越是勤劳、活跃，反倒会增加邻里军吏的压力。
邓艾也只能连连点头应下，但具体怎么娶媳妇……他本人也很是无奈。
还是那个问题，没有符合他眼界的适龄女子。
小半辈子历经艰苦，如今出人头地，此生公卿有望，自然看不上寻常的婚姻对象。偏偏，因为战争、时代的原因，稍稍有点门第的家族都缺乏适龄的待嫁女儿。
至于娶寡妇，有一个守节宁肯吃苦也不改嫁的母亲，邓艾自不能娶寡妇。
娶寡妇入门，婆媳之间会存在剧烈、不可调和的观念冲突。
田信也只能催一催，好让邓艾放低一点标准，实在不行就去找杨阜这个老头儿，怎么也能给他找一个眉目端正、身体健康，又是适龄、待嫁的士族女儿。
寒门士族也是士族，足以让邓艾向他的母亲交待。
邓艾想娶的更高门第的士族女儿……家教再好，恐怕也多多少少会存在一点婆媳矛盾。这种矛盾，正是邓艾所恐惧的。
馆舍内石墙分隔各处，几座石墙的另一处温泉池子里，十几条正值妙龄的白条浸泡在温泉里，这里三三五五分散，低声密语交流，一派闲逸。
不似田信那里，十几个人围着田信讨论事情；她们这里，更像是来游玩、体验温泉的。
小田平兄弟两个也在温泉里扑腾手脚，各自的乳娘紧紧盯着，用手抱着他们，免得呛水。
显微镜为她们开启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恨不得什么都切片，放到显微镜前细细观摩、研究一二。
池子里，关姬与张姬头发盘起，张姬正很贴心的为关姬擦洗肩背，双手总是忍不住绕过去。
可是关姬注意力却放在远处泡在水里的夏侯绫处，以余光观察，也想把那个通体白皙如玉的人拉过来，细细观摩，玩耍。
她低声对张姬说：“妹妹，庞家妹妹早前也是难孕，如今还不是成了母亲。我看，她是宫寒难孕，听夫君说温泉能调养身体，也能杀肌肤之虫。这段时日不妨多多浸泡，以试效果。”
说话间就见乌云飘来，当即淅淅沥沥开始下雨，雨水穿过温泉池表面的遮阳棚，打的新鲜爬藤叶子摇曳摆动，就一起往里面游去。
那里有石板、方木垒砌的暖室，暖室外面炉灶的烟道从暖室下方穿过，能烘热石板，为暖室升温。
即便是盛夏，南山降雨时也是非常清冷的。

第七百五十一章 河渠
建兴二年四月中旬，关平夫妇与侍中诸葛乔抵达关中。
也在年初，修通了蓝田县直通长乐坡的木轨，而且是并列两排的轨道。
木轨铺设不难，有熟练的工人、标准加工的木轨，自然能有序铺设；难得是前期轨道探测、规划，以及中期的地基夯实、硬化。
木轨铺好后，还要有日常的养护。
于是在前往长乐坡的木轨车厢里，关平眺望周围，一个个的临时聚落沿着轨道展开，许多都是轮番当值、服役的汉僮家庭的青壮男子。
如今已经是农闲时节，各处牧场早有规划，在没有盗匪、豪强侵扰的情况下，家庭女眷、老幼人口就能完成农牧业的维持。
因此大量的丁壮人口投入了各方面的建设工作中，仅仅蓝田、长乐坡之间就有不下三万余人围绕着轨道运输线在劳动。
这是要为新长安城做修筑准备，新城至今没有名字，但已经有了详细的修筑计划。
田信忍耐了快两年，现在才分出人力，为新城做物资的前期准备。
可以看到各处聚落修筑了各类仓储，储存着南山、骊山开采的石料，长乐坡以南大片野蛮滋生的林木遭到砍伐，并沿着河渠、木轨种植果木、松木。
关平、诸葛乔看在眼里，也都在思索新城的规模。
新城修筑计划不是什么机密，没有城墙是最大的特征……对此，朝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反响。
跟喜欢修筑坚城的董卓、公孙瓒不同，田信始终就没有修筑坚城的倾向。
大都无城，这座新城修好，势必是以商业、生活居住为主，必然取代长安在关中的地位。
一座没有城墙的城，为了保护这座城，那关陇外围的据点……田信绝不可能轻易退让。
这座城，沉甸甸的压在关平、诸葛乔心中，几乎想不到压制、阻挠的办法。
除非田信暴死，或者内战爆发。
与他们不同，车厢的阿木探头看着窗外向后平移、掠过的景色只觉得一切都那么的新奇。
他的母亲赵氏神情恬淡，细细观察沿线忙碌的官吏、青壮，见处处工地都有凉棚，棚内正熬煮晚餐的清汤稀粥。也有岭南运来的咸鱼干，就那么悬挂在凉棚下。
咸鱼片、杂粮稀粥，野菜团，就是各处营地里的晚餐。
岭南时时刻刻都在往关中输送晒干的海产、咸鱼之类，南阳即将交割，也昼夜赶工，向关中输送工具。
赵氏生于乱世，从嫁给关平以来耳濡目染对战争也有了解。
岭南的咸鱼，是关中重要的口粮配给，这种不遗余力的运输、开发海产，怎么能不令赵氏震惊？
这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许多人不敢深入去想。
传说岭南人在冬季、春季没有大风的季节里，能出海几百里，用床弩射伤大鲸，然后追逐大鲸几天几夜，等大鲸流血而死后就拖回岸上处理，做风干咸肉。
比人还要高的鲸骨，正是目前江都最为走俏的抢手货……朝野达官显贵、豪强士人买了鲸骨做什么？
当然是磨成粉，熬煮吞服……现在一头鲸最贵的就是各种骨头。
鲸的骨骼能支撑那么庞大的形体，说明绝非凡品；鲸骨熬制的骨汤，也是大将军、皇帝的日常必饮的滋补汤。得益于鲸骨的风靡，青徐、江东地区也开始在官方引导下准备建造海船，捕鲸捕捞海鱼，并探索海外。
岭南的咸鱼、鲸骨已经引发了一个对外探索的潮流；对赵氏来说这都与她无关，自父亲战死汉口以来，家中在水军的影响力就迅速消退。
造船、探索海外、捕鲸、搜寻妖魔、仙山，都与她赵氏无关了。
如今来关中，正好跟着关姬一起去研究那些新奇的东西……再其他的东西，对她来说太过遥远、陌生，没必要去掺和。
他们来长乐坡时已到了傍晚，长乐坡南边的辽阔平地已经完成了整体规划，需要施工的第一个样板街坊则完成了更为精细的规划。
这片区域里，以打桩的方式完成了所有点位的标示；每根大桩都画了水平标记，会在修建过程里完成地面平整。
不需要向外运输什么土方，地势较高的一侧开挖地窖用来烧砖，自能消耗许多黄土，完成地面的大致平整。
而现在田信正巡查排污渠修筑，这些计划中的暗渠埋在地下五尺处，使用石条垒砌、石灰混合的三合土做粘合、勾缝。
现在才是排污渠最初的开挖、夯实地基工作，夯土时也混合石灰，这样土壤十分瓷实。再铺设石条搭建排污渠，应能避免污水过快的渗透，形成空洞。
毕竟是污水，以现在的用水量，水压不会太高，形成地下空洞的可能性不是很高。
再说了，铺设石条时，最底下一层会交错垒砌两层石条；三合土粘合补缝，再加上污水自带的沉淀物，自能堵塞缝口。
田信对这些基础设施工作很重视，工地上一片紧锣密鼓，热火朝天。
以至于关平抵达后，看着各处收工返回住宿军营的劳役也有大致的队列，不由想起了当时的征戎岁月。
越是回忆，神情越发的消沉。
很快田信亲自来迎接他们，田信穿着坎肩短衣，下身是过膝的四角长裤……是卷起裤腿到膝盖处的长裤，脚上是一双轻便、凉爽的布鞋。
看到田信脚上的布鞋，关平就觉得自己脚上的皮靴有些沉重、闷热，就连始终没感觉的脚掌心都有些痒痒。
隔靴搔痒……这是田信平日不穿长筒靴子的原因，也是当年笑话关平的论点之一。
“兄长，别来无恙？”
“皆好，孝先此处是何故？”
关平指着纵横交错的排污渠，各处修城都有修筑排水暗渠的规划，可排水设施为的是在洪水、暴雨情况下排空城内的积水。
所以临河的城池有水门，协助排洪；普通城市也有暗渠通向城外低洼处。
这类排水渠以泄洪为目的，自然是主要的一条干线就能达成预期的效果；可田信这里却在挖纵横交错的排污渠……这实在是太耗费人力、工期了。
为排水来考虑，未免小题大做。
见关平当场提问，田信也就领着关平站到一处土堆上指着各处沟壑做解释……这是方便各家各户排污的，甚至可以使用原始的厕所，直接把污秽冲到城外囤积下来发酵。
等发酵好，引入昆明渠水冲刷，冲入农田里！

第七百五十二章 变故
夜里，关平与田信抵足而眠……也就是睡在一张大炕上。
这时候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阿木也睡在这个土木搭建的简陋屋舍里。在阿木的认知里，这就是一座简陋的屋舍，远不如他自小认知的建筑那么精致。
他已经入睡，以一个扭曲姿势如同一个‘片’字一样睡着。
关平则细细讲述这半年来江都的各方面变化；首先最大变化就是皇帝有了嫡长子刘璿，意味着皇位有了最正统的继承人。
刘璿，璿，音意等同于璇。
算是自己的堂外甥，对这个出生的先帝嫡长孙，田信心中没有多少感想。
既没有什么坏的想法，也谈不上什么善意。
可以抱着阿木哄、逗阿木，也不会去抱这位堂外甥。
不是身份有隔阂，而是彼此注定不会有好的关系，没必要惺惺作态，去折磨、扭曲一个孩子的认知。
让他自然成长，喜欢该喜欢，讨厌该恨的，真的没必要去引导这个孩子的观念。
这个孩子的出生，自然令老丈人很是高兴。
而少府衙署铸造‘建兴五铢’新钱的工作已趋于正规，从民间兑换来的旧钱，保证少府衙署有充足铸钱的材料外，还有一些铸钱的盈余。
这种盈余，少府内部并没有一个专有、准确的名词来形容，田信眼里这种盈余的收益就是铸币税。
同理，还有少府征收产业过户时的商税，田信眼里这种东西不叫商税，应该叫契税、过户税。
少府衙署有了新的盈利收入，而编制内的吏员、军士规模没有变动……相当于杨少府手里有了闲钱。
当杨少府正准备扩充少府衙署，用这笔钱在地方上征集雇工开发资源，设立‘国有产业’时……就因皇嫡长子的出生，令大将军很高兴，于是尚书省一道诏令发到少府衙署。
结果把杨少府气炸了，铸币收益、产业过户的契税，大约近乎百万新钱，直接拨发到皇帝手里。
至此，皇帝手里终于阔绰了。
而皇长子的各种开支，小到宫人俸禄，大到东宫重新修筑，都压在了杨少府头上。
准备大展宏图的杨少府，险些被气死。
若不是胆子小害怕大将军，可能早就挂印辞职。
听着关平的细细陈述，田信很直观的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老丈人很喜欢皇嫡长子。
这算是给自己施加的心理包袱？
田信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自己又不是杨仪，是个好欺负的人；皇嫡长子的命是命，自己儿女的命难道就不是人命？
自己赢了才能控制局面，保证尽可能的少流血；若自己输了，谁能控制局面？
也不知道老丈人究竟怎么想的，或许是一厢情愿的期望美好，不肯面对今后血淋淋的抉择；又或者老丈人已经有所觉悟，现在只是在补偿皇嫡长子，也以此传达他的精神，好让自己注意到。
如果今后事情落到自己手里，处置皇嫡长子时，也能看在今天老丈人的态度上，宽厚处理。
两汉贵戚政变，皇帝都能找个借口杀了或废除。
现在对皇嫡长子这么好，估计就是想让自己今后不要伤害这个孩子。
这代表着老丈人对帝室和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意味着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自己本就没有杀皇帝的心思，难道皇帝又在搞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才让老丈人这么急切的表达对皇嫡长子的爱护之情？
怀疑皇帝搞阴谋，是北府这里始终存在的论调。
只是没有在江都怎么详细调查，详细调查肯定会惊动老丈人，惊动陈到、赵云这类先帝宿将。
所以己方的态度是静观其变，等皇帝那里自己跳出来。
田信不轻易表达态度，听着关平讲述朝野各处的细致变动。
别看廖立在江都执掌御史台，看似监察了江都公卿勋贵……实际上，廖立已经被排除，站到了江都公卿的对立面。
这不仅仅是廖立遭人讨厌，以及江都方面忌惮、厌恶北府的原因，更在于马良死的悲壮。
没人虐待马良的家人，可马良之死，引的太多人同情，因为这份同情，更加认同汉室的正统性。
马良并非无意义的死亡，他的这条命，最少拉走两成的江都人心。
算上其兄长马康战死，如今也算得上是满门忠烈；自然地，兵部尚书马谡继承了马良的遗产、影响力，已经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小领袖。
而廖立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许多工作中的不顺畅，或者他自以为能解决的问题……都会选择压制、瞒报。
这本身就有为自己分忧的考虑，可实际上却阻断了真实信息的流动。
所以，李严离开廷尉府后，自己得再往江都赛一个人，给廖立摇旗呐喊，助长威势。
否则如杨少府这样朝秦暮楚的人，很可能会成为中立派、汉室忠诚的拥护派。
从关平这里听取有别于廖立之外的信息，田信越发认同关姬的看法，应该积极拉拢北海长公主张姬。
不管夏侯献才能如何，但在江都收集情报来说，他就是个废人，根本融不进江都的勋贵、元从交际圈子；而张姬可以，她本身就是这个圈子里的核心，许多消息会自发的向张姬靠拢。
关平这里有许多的重要信息，比如诸葛乔来关中有许多目的；既有出使河套，册封窦宾时拉拢窦宾的本职工作；也有其他两个任务。
一个是来促成田氏与张氏家族的联姻，这次目标不是小妹，而是堂妹田娟，以促成田娟与周侯张绍的婚事。
一个是为诸葛乔自己来的，他想娶夏侯家的女儿，希望田信可以出面撮合。
关平有试探口风的意思，作为一个很难重返朝堂的败将，关平有一种当中介吃了卖家吃买家的嫌疑。
可夏侯氏家族的女儿……很不巧，温泉馆就那么大的地方，很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这个诸葛乔，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
见田信神色阴郁，关平询问：“可有不妥？”
“并无，只是夏侯伯仁假死脱身，不愿与大族有染。”
“这无碍，诸葛伯松正欲拜访夏侯伯仁，请教学问。”关平一副潇洒模样，自己妹妹盯得那么紧，总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第七百五十三章 连环
上林苑，平乐观。
这里本来是前年田信的车骑大将军幕府所在，为就近在上林苑冬季围猎而设，后来军政核心转移到靠近长安的长乐坡，这里改成了中高级军吏的家眷安置地。
关平、诸葛乔随田信到这里时已是次日的傍晚，关姬以私宴招待，并将夏侯平夫妇一并请来叙旧。
席间，田信家中的常客夏侯献夫妇看着穿戴正式礼服的阿木，各自感慨极多。
田信坐在主位，脸上写着不高兴。
他不高兴，让关姬也跟着不高兴了，但终究是阿木与阿盐的第一次见面，两人倒也没怎么发作脾气。只是让关平夫妇尴尬，与他们同来的诸葛乔更有些无法是从。
实在是没有想到，在田信眼里，关平、皇帝、皇后的地位实在是那么的不堪，以至于田信在私宴这种场合里连必须的伪装都无意维持。
以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待他们；而南海长公主更是遗忘了先帝的恩德，在这个场合里作为女主人不开口活跃气氛，使得诸葛乔肩负的许多使命无法达成。
就连夏侯献夫妇也各自回避话题，只谈论自家生育、想念孩子的家事，无意询问关平、诸葛乔，更无意打听江都新闻，让整个宴席间的气氛始终很压抑。
这种压抑环境也只是限于大人之间，席间始终充斥着孩童的说笑声。
关平本想开启话题，可以无视田信的冷漠，可无法忽视妹妹的态度，也就左手抱着小田平让坐在他腿上，从教小田平说话，渐渐发展为询问小田平各种日常。
沉闷的宴席结束，关平出恭时与前来作陪的夏侯平相遇在厕所附近的夹道里。
夏侯平狐疑不解，当即询问：“定国，究竟何事令陈公如此郁郁不快？”
“兄长，此陛下计较所在，非我与伯松主意。”
关平一身灰黑细麻衣，双手负在背后脸上也写满了不高兴：“唉，孝先故意使我难堪，欲封我口舌也。可今日席间若不能说明白，我与伯松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说着又是长吁短叹，见墙根有个蚂蚁窝，关平抬脚过去蹂踩。
夏侯平见了皱眉：“还有何事？定国本在房县逍遥，又何必惹一身的是非？”
关平能离开流放的房陵县，原因就两个，第一是皇帝嫡长子即将出生，关平夫妇有必要亲自入宫探望；又是年关岁末，也有义务陪伴大将军守岁。
皇嫡长子出生，皇帝按例大赦天下，许多被流放的人也就在赦免范围内，正好免除了关平的流放惩罚，现在的关平是大汉的平头百姓一个；只是这位平民有一个大将军、宋公父亲，还有一个汉寿侯儿子，以及商侯、前将军弟弟。
除此之外，早已跳出了朝堂漩涡之外，现在又卷进来，何苦来着？
夏侯平深深的无法理解，以至于有揍一顿的怒气，等待关平的答案。
若是不满意，揍了就揍了，也好让关平长长记性。
他的目光督促下，关平左顾右望，低声说：“皇后有意与孝先联姻，以续帝室、三恪之情谊。”
夏侯平无动于衷，追问：“还有呢？”
“这……皇后欲交好叔父，使田氏与周侯皆为姻亲。”
关平小心翼翼的模样，可夏侯平还是一副狐疑模样：“定国，就这些？以陈公器量，恐不会如此轻易的作色。恐怕，定国另有隐情，不肯明言啊。”
关平沉默不语，专心致志去踩蚂蚁。
另一边，田信与关姬一起吃晚饭，席间都没胃口吃饭。
田信怒气已在席间散发的差不多，如今没好气说：“本以为皇帝只是想着让阿娟与周侯成婚，不曾想这人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阿嫣。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怄气的。”
“可还假借皇后的名义，想把我家阿盐弄成他家儿妇。难道他就不知我家的打算？更可气的是兄长，我与他早有默契。哼哼，是我家的阿盐，他不想要，难道还能送到皇帝家里做儿妇！”
关姬脸色也不好看，这是计划很久的事情，将田氏与关平一脉绑住的捷径。
图的是什么？还不是让阿翁放心，保证阿木今后的地位？
若没有关平汉口惨败，那阿木就是今后的宋公、三恪；可关平输掉了一切，也输掉了阿木的宋公继承权。现在把阿木当女婿养，不就是想补偿阿木？
又不图关平什么，要什么没什么，凡是关平有的，都是自家不缺的，又不是占他便宜。
结果倒好，辜负自家好意，一步步试探自家底线，究竟想做什么？
阿盐阿盐，人没有盐就会死。
关中目前食盐储备从来没有超过半年，益州的盐、湘州的盐、河东的盐，都不是好购买的。关中的产盐量，根本供不上人畜消耗。
关姬也是独自生闷气，不去开解劝田信。
感情是枷锁、是套绳，皇帝自然不会放弃任何的机会，会尽一切可能向己方施加手段，企图以一个复杂的姻亲网套困束住己方。
只要大将军执政一天，皇帝任何出格的手段……都不会引来灭顶之灾。
有一种狐假虎威的荒唐感，关姬越想越气，气急而笑颇为无奈。
田信见状也就跟着笑了笑，说：“我原以为皇后能认知到北府之强，知晓什么是根本，没料到她真想做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想想，以诸吕之强，尚且族灭，又何况我家？”
皇帝被架空了不假，可皇后终究是江都排序第三，甚至综合影响力比皇帝还要高一点点的存在，多少人围绕着恭维、巴结……以田嫦的年龄，怎可能保持最初的想法，自然会飘起来，做一些梦。
现在皇帝左手是大将军，右手是皇后，这两面盾牌在手，还真有些硬。
事到如今万万不可再退一步，自己进一步，才能保住所有人的命；若被束缚拳脚选择沉默或退让，那绝对会掀起一场遍及全国的内战。
心意坚定，田信说：“既然妇翁已勒令少府拨发钱财供应帝室，那我也就无需另拨财物供应皇后。如今交割南阳在即，江都有三营府兵番上充当皇后的护卫。原以为她会受皇帝欺凌，既如今夫妇感情和睦，我也就不做那杞人之忧。”
调走轮番服役的三个营府兵，那皇后在江都北郊的宫城立刻就会失去两千长乐宫卫士……整个南宫、北宫的卫士也才一千五百人而已。
拿走这两千人，岭南、湘州、江夏、江东的人经过江都时，自然也就没必要专程去拜见皇后，也就没必要奉上地方土特产之类的。
既然选择了皇帝，要做一个好皇后，那就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田信这里决定抽掉皇后手里的兵权、额外的经济收益，以及独特的田氏支持力量；其他方面也要跟着下手，只好委托关姬去处理。
阿木这个女婿收定了，大舅哥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今后阿木就待在关中不走了。
既然要得罪，就往死了得罪；可还有张飞那边也要处理，皇帝身边永远不可能缺人，既然有关平来试探口风，那么必然已经派人去张飞那里做思想活动。
以张飞对先帝的忠诚，肯定会支持皇帝，甚至会冒险来关中，亲自为张绍聘娶自己小妹。
一环套一环，必须予以还击！

第七百五十四章 避讳
深夜，田信气呼呼难以入睡，在院中玩球。
一个皮革足球被他一脚脚踢飞撞击到墙壁，红黄绿三色涂绘的足球充满韧性弹回来，他又是一脚踹出，仿佛在踹某个人的脑袋。
这里的墙壁是条石、三合土垒砌修成，整体坚固如一道完整的石墙。
足球反复撞击石墙，住在周围的人也都无心睡眠。
关平夫妇的庭院里，关姬居中而坐，关平夫妇、夏侯平夫妇一同入座，五个人几乎都是发小、总角之交。
关姬听到足球撞击石墙的沉闷声音，只觉得心绪压抑：“二位兄长，不论阿斗本意如何，如今小妹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阿盐一事，究竟是兄长本意，还是阿斗授意？”
她双目睁圆盯着关平：“又或是阿斗默许，其近臣授意、暗示？还是兄长临时起意，把我家阿盐当成了你家的女儿？”
一句话堵死了关平，夏侯平劝说：“殿下，定国之行举，也是仲父所乐见的。江都形势复杂，定国身在其中，也不得自由。”
“江都即不自由，那就留在关中。正好孝先有意逐步收拢窦氏权柄，兄长可去河套，做一个统帅万骑的度辽将军。”
关姬目光转向桌子上的明亮灯罩，罩内是鲸油灯盏，灯火明亮许多：“塞外自由，无拘无束，没人敢强迫，或以人情、交情胁迫兄长。兄长有心举兵支持阿斗，正好做这度辽将军。”
关平张口欲解释什么，关姬目光移过去，关平又闭口。
关姬就说：“兄长若真想自由，就去做这度辽将军。等关中大治官民积蓄殷实后，孝先会再开西域。兄长不妨去做西域都督，得享大自在。”
不管是去河套，还是以后去西域，关平跑过去都能做个半割据的霸府首领。
他的老班底又没死绝，跟他隐居在山都、筑阳三县，军屯度日；虽然不短缺衣食钱粮，可缺的是一个上升的机会。
派关平去做个外围的武装首领，关平最少还能拉出两三千组织度极高的旧部，能省不少事。
把阿木留在身边养，关平在外面又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
十几年后，还不都是阿木的？
现在把关平支派出去，山都三县隐居、屯种的那两三千历战老兵就跟着关平走了，绝对不可能再跟皇帝有什么牵连。
皇帝手里军事力量十分贫瘠，截取这支老兵后，皇帝哪怕有一腔宏图大志，但也得忍着。
免得生出错误想法，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
关平本欲拒绝，可夏侯平给他连打眼色，现在唯一能让关平重新复起的就是北府。
大将军那里为了避嫌，绝不可能启用遭遇流放惩罚的关平；皇帝哪怕想启用，也过不了大将军这一关。
也只有北府，执意上表给关平奏请一个‘度辽将军’，朝中那么多人精，肯定会一拥而上好生规劝，达成关平的职务落实。
面对妹妹的安排，关平思前想后，脸色几度变化，又听着隔壁院子里足球撞击石墙的声音，仿佛压迫、催促他心神的战鼓。
田信很生气，如果再挑衅这对夫妇，极有可能把他彻底软禁在关中。
以田信的医术，甚至能让诸葛乔稀里糊涂病死在路上。诸葛乔还要去五原郡为窦宾册封官爵，这么远的距离，水土不服是必然的，半路病死的天子使者也是有很多的，不缺这类先例。
“唉。”
长叹一声，关平怂了，不想去折腾那类大事了。
很想解释什么，又有些说不出口，他头低着：“就依青华。是我不该生出妄念，可这又有什么错？”
匡扶汉室、回报先帝恩德，这有什么错？
见他同意，关姬也没多余的话想说，就邀请嫂夫人赵氏，还有夏侯平的夫人包氏去她的庭院宿夜，谈些私密话。
就剩夏侯平、关平两个人面面相觑，夏侯平安慰说：“江都人心叵测，我听闻执金吾侦缉魏奸，牵连之广泛，不敢上报朝堂，只能陈述于仲父当面。仲父亦难决断，只好修剪枝叶，不动树干。”
“不修树形，必然歪曲难做栋梁之用；若修树形，则忌惮北府民望高隆。故不敢轻动，以等待良机。”
夏侯平说着长叹一声：“今日江都，已非当年的江陵。皇帝更非昔日的阿斗，定国，实不该与之纠缠。”
关平板着脸听取这些话，见夏侯平不再说什么，才开口：“兄长，我听闻武昌之人自诩夏侯平部党，我以为兄长宜恢复本名。”
“本名？”
夏侯平眨动眼睛陷入回忆，端起茶碗饮一口。
当年长坂坡混乱中关平一度走丢，当时走丢了很多人，刘备、关羽本就觉得愧对夏侯博，就把夏侯平收为养子，打算做关羽的军事继承人来培养。
后来关平自己找了回来，但夏侯平已经改名，也就保留‘平’这个名，却恢复了原来的夏侯姓氏。
见夏侯平沉湎在回忆里，关平指头沾了茶水，在桌面书写了一个‘茂’字。
夏侯平也看到了这个字，长吁短叹不已。
当年虎豹骑冲击十余万迁徙百姓的队列，赵云只能优先护卫刘禅突围；关平遗落在乱军里，他与关平的未婚妻就被曹纯掳走。
直到北伐成功，他们当年的未婚妻才以沛国公主、谯国公主，以及曹家媳妇的复杂身份拖家带口迁回江都。
夏侯平……夏侯茂越想，越是气愤，感觉有一股看不见的无名火在灼烧、煎熬自己的身心。
肺腑在燃烧，呼吸粗重，恨恨看一眼关平，他起身阔步走出庭院。
突然拔出佩剑，就坐在屋檐下的木地板上，等关平追出来时，就见夏侯茂正用剑削切一缕缕的头发。
似乎只有这样惩罚自己，才能消减、遗忘内心的痛苦。
见状，关平也只是长吁短叹。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田信、妹妹今天的举动，分明已经失去了跟皇帝周旋的耐心。
夏侯平再不改名，以后自然有的是人跳出来，拿这个话柄攻讦。
现在改名、恢复本名，正好避讳。

第七百五十五章 情真意切
天色启明，诸葛乔在前厅洗漱。
洗浴铜盆搭在矮桌上，一侧木盘里有折叠的擦拭水迹的干爽毛巾，还有一盒沐浴、洗脸用的香皂。
香皂的发明……多少带一点巧合，田信根本不知道草木灰水、动物油脂混合加热就能形成类似香皂的油膏。纯属他瞎糊弄出来的特产之一，现在的洗浴香膏已经添加了各类花草精油，也有类似的植物染色剂。
这甚至不算是北府独有的特产，各处都有一定规模的生产，只是花草精油提取属于田信这里的技术……但各处的香皂也有解决办法，直接把采集的花朵打碎、过虑后搅拌到香膏里，也就产生了芬芳、色泽类似的产品。
与田信这里出产的香皂比起来，江都的香膏成本略高一些……再高的成本，卖到益州去，也能暂时忽略。
出于谨慎、提防考虑，诸葛乔使用自己携带的香膏，也用自己携带的布巾擦拭脸颊。
但又不能不用，完成洗漱后他把香皂泡在水里浸湿，做出使用的痕迹；又拿起配发的毛巾擦拭手上水迹，也要做出使用过的痕迹。
只是刚把毛巾块儿扯开，就见一个细小纸棒掉在水盆里，他伸手捞出，轻轻搓开。
低头，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就见写着两行字：太极台呕血，温泉馆养伤。
十个字外，还有六个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似乎是密语、暗号。
果然，北府与曹丕夕阳亭会面绝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先帝当年又迫于日益年老，为了早日统一天下不得不连年兴兵；而现在，田信百战余生的身体必然千疮百孔，伤病累积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所以这两年已经看不到田信亲自出阵的记录，可魏人不知内情，已被北府诓骗、吓唬。
那么夕阳亭会面，就有可能是田信企图欺骗、迫降曹丕，或达成相关的协议。
北府、田信，可能要与魏人媾和……这是要背叛先帝立下的底线、准则。
或许有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交织……
里应外合，颠覆汉室社稷。
有曹丕做外合，现在北府需要铲除、针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驻屯益州的父亲，这是汉室的右臂；一个是驻屯关东四州的卫公，这是汉室的左臂。
年初已经交割凉州，苏则就地担任凉州牧；现在又有嘉州，嘉州刺史、西府的征西将军，皆是田信心腹爪牙。
而此时此刻，南阳还在北府手中，要在今年秋收后交割。
若是现在关东四州的卫公突然遇到意外，关东群龙无首……北府兵自汉中直取益州，那江都、汉室基业，就彻底完了。
断定田信命不久矣，诸葛乔心绪不由万分焦虑。
若田信还能活五年、十年、二十年，那自然不会冒险争夺这朝夕之间的事情；可一个伤病累累的人，随时可能暴死……怎能期望这种人保持冷静、耐心？
以先帝之胸怀，尚且焦虑，急于速定天下；如今的田信，又能有多少耐心？
必须将这个情报以最快的时间送到益州、送到江都、送到青州！
心中已有决意，诸葛乔回到寝室将纸条轻轻摊开晾晒，思索隐秘的报信方式。
几乎没有隐秘、正常的途径能把这条十万火急的信息送回去，任何的反常行为，都会引来北府的注意，导致北府提前动手。
“伯松？”
关平呼声在厅门外响起，诸葛乔将半干的枝条轻轻折叠，装入自己装钱的小荷包里，同时脸色松垮下来，显得很没精神，又很是焦虑的模样。
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样，让主动进来的关平见了也只是一叹，也理解诸葛乔的心情。
“定国兄？”
诸葛乔神情自然，焦虑写在脸上：“昨夜陈公是何答复？”
“前夜、昨夜孝先已然婉拒，无意与帝室联姻。恐怕也是因此惹怒孝先，更不愿与我多语，自无从再询问夏侯氏一事。”
关平不忍心观察诸葛乔的脸色变化，就扭头观察室内装修，目光落在屏风上：“唉……伯松为公事，贻误了终身大事……也怪我驽钝。”
“定国兄，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私事、公事之分？”
诸葛乔双手握拳搭在腿上，脸垂着神情低落，情绪不稳，又有激亢的苗头：“娶夏侯家女儿，既是追求所爱，也利于国家。今若不能成，我还有何颜面回见陛下？”
夏侯家族在汉朝廷治下只能低头做人，被田信攥在手里如同人质；可这个家族在魏国拥有遍及朝野的人脉、影响力。与其联合，对汉室来说好处极多。
尤其是这个田信伤病日益严重，昼夜兼程争抢时间的关键时期里，夏侯氏一族的态度，最少等于三万军队。
关平也是长叹一声，自然理解诸葛乔此刻的心情。
与夏侯氏家族的联姻，对诸葛乔来说实在是一桩天作之合；哪怕是背着丞相擅自做的决定，以丞相维护汉室的立场来说，也是能同意的。
“定国兄，弟今后能否存活，皆在定国兄一念之间！”
诸葛乔起身要下拜祈求，被关平赶紧托住，忙声规劝：“这又是何故？快快起来……我自会尽力促成！”
“定国兄？”
诸葛乔执意下拜，神情焦虑、慌张，情真意切。
关平执拗不过，只好放开手后退两步，侧脸在一侧接受了诸葛乔的祈求大礼。
这才上去将诸葛乔搀起，一起坐在床榻边缘，关平组织语言说：“夏侯伯仁是生是死，如今并无定论。今日我去邀北海长公主夫妇外出游猎，伯松务必振奋精神，以博取好感。否则不入夏侯元敬眼界，此人又怎会为伯松走动、撮合此事？”
诸葛乔连连点头，仿佛有了主心骨：“是，就依定国兄长！”
自认身份，也是对得起夏侯家女儿的。
此事若能有所进展，恰好就有了正当理由给江都方面派发急信！
若无进展，也要闯出一个进展来。
个人感情挫折，或颜面受辱实乃小事，重要的是要让朝廷全面警惕北府、魏军的联合行动！
诸葛乔主意落定，当即催促关平为他中介，好与夏侯献夫妇结识，以绕开田信，与夏侯氏家族进行交流。
年轻人这么着急，关平也是能理解的，当即出门去找夏侯献夫妇。
别人的事情怎么都好说，可诸葛伯松不行，这是自己画友、至交好友，能帮就得帮一把。
终究是人生大事，不比寻常。
关平走了，诸葛乔则从行囊中搜寻合适的画作，以作为夏侯献夫妇的见面礼。

第七百五十六章 犏牛
同样的时间，田信还仰躺在暖炕上。
面前已经摆好狭长的办公矮桌，桌子就扣在他腰腿之间，一侧摆着带盖的茶杯、砚台，他手里则捏着毛笔，对公文做批示。
以现在的旺盛精力，以及管理范围，他能保持对司州九郡、夏州六郡的垂直管理。
每一个县令都与他保持着直接联系，一个月最少有四封的例行政务汇报。
这不是很累的事情，受过信息轰炸的人，对全局信息有系统的梳理，自然能协调各郡信息，分门别类做垂直指导。
每个县的上奏的内容也就四五页纸，夹在该郡的文件夹里方面他阅读，以及回调积存文档。
保持每天的公文阅读、批示，与县一级的负责官吏保持互动，才能始终掌握全盘的信息变动。
一些县令、县长每周的工作汇报，如果主要工作没取得成效，会讲述一些工作中的鸡毛蒜皮事务来充字数。
小到办公的笔墨消耗，大到配发的牛生育了牛犊，算母牛原籍的，还是算出生地的。
牛马也是有籍贯的，很多官吏上任，自己是没有牛马代步脚力的，自有郡一级分配牛马。
郡里分给你一头牛，方便你在县里工作时代步，这头牛生下牛犊算郡里的，还是算本县的？这是官牛，怎么算都不可能是官吏本身的，除非出钱赎买小牛犊。
哪怕这种小事，田信也会给出指导意见。
几乎司州、夏州这十五个郡的每一个县，都在田信的直接指挥范围内。
而凉州由凉州牧苏则直接处理境内政务，只有人事权、调兵权握在六部；新设立的嘉州，则由西府直管，类同于凉州，且拥有境内调兵权。
因此六部五寺三院看似有很大的管理范围，可下面县令直接对田信负责，反倒限制了六部五寺、郡守们的职权。他们无法直接管理、调度各县，现在整体更偏向于统计、观察、纠错。
核心管理权在田信这里……县令们普遍来自北府军吏，他们也习惯、喜欢目前的这种管理方式。
可以专心去做几件事情，没必要分心去做应酬。
与田信保持着高密度互动，这些人做什么都很有动力、积极性。
郡守、督邮、郡功曹、吏部、督察院虽然都有考核他们功勋，评价他们工作能力的职权……可这些机构的点评，永远比不上田信的一句话。
因此，只要不犯法，顺着田信指挥去做事，自没必要去应酬、讨好跟其他的机构。
显然，田信在培养今后的郡守之才；只要这里面有十分之一的人肯坚守原则，去地方上做个呆板的执政机器……不作为，远远比胡作为要好。
十五个郡，每周工作五天，每天也就看三个郡的工作报告。
不同于竹简这种沉重的文字载体，看竹简公文，是很耗费体力、眼力的；得益于简体字、标点符号、文字，可以让信息更高效、准确的传递，田信每日阅读工作其实很快的。
如果不是距离遥远，信息传递成本略高……否则凉州也会纳入这种垂直管理。
所谓的夏州六郡，其实也只有安定郡、上郡有完整的郡县制度，北地郡废了一半，西河郡又很小没几个县，河套地区的五原郡、朔方郡目前恢复了寥寥几个。
司州九郡，河东郡、河南尹又不再管理范围内，所以真正需要管理的只有九个郡，一百三十多个县，平均到每天也就二十五个左右。
再加上六部五寺三院、骠骑将军幕府的正常公文，平均田信需要阅读、处理的公文也就在四十、五十之间。
这些公文少的寥寥几十个字，多的也就三四百字，阅读量并不是很高。
对一个习惯了信息轰炸的人来说，每天睡醒接受新鲜信息的轰炸……并以裁决者的身份参与其中，其实是一种十分惬意的享受。
掌控全局，生杀予夺。
如往日那样，田信在早餐前就结束了晨间的公务批示，才洗漱，来到隔壁的院落用餐。
这里是关姬的小庭院，他来时阿木就站在椅子上，眼睛贴在显微镜上专注观察。
微观世界的奇妙，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有吸引力。
别说是孩子，但凡有一点求知欲，并有文化底蕴的人，都会忍不住去追逐宏观世界、微观世界的真相。
这个时候阳光明媚，驱散了上林苑周边晨间的清寒。
阳光下，小田平握着一个水晶打磨的放大镜聚集阳光，正专心致志的炙烤、灼烧一张废弃草纸。
瞥到这家伙嘴角翘着，很高兴的样子，似乎还有口水快要流下来了。
关姬等人已经入席等待他，一副文件夹在她们之间传递，传到了田信手里。
是夏侯绫、夏侯徽一起绘画的一些细微小虫的图案……生活中常见的昆虫都已遭到了她们的肢解、解刨。
见田信落座，小田平也跑回来入座，放大镜就悬挂在脖子上，还扬着下巴，方便关姬给他把餐巾塞进领口，见田信不说话，其他大人也都静默无声，他也就不敢吱声。
“研究昆虫不利于健康，今后还是研究花草、林木之类为好。”
田信将文件夹递交给关姬，嘱咐说：“牛马能杂交、繁育良种；谷物也能。除优胜劣汰筛选之外，不同品种的作物杂交，也应有改良的效果。此举利国利民，足以青史留名。”
这两年时间，上林苑的大大小小的马场、牛场里，田信已经繁育出一种相对简单、常见的犏牛。
犏，是个形声字，犏牛不是阉割的牛，但也差不多。
为了繁育肉质更好的羊肉，普通的小公羊会阉割为羯羊，这样生长快肉质鲜美，羊骚轻微。
而犏牛则是牦牛、黄牛杂交而生，公犏牛有巨大的牛角，毛发类似于牦牛，长得很雄壮，但不具有繁育能力。
这是一种田信本就知道的牛种，目前优点就是抗病能力较强，以及很壮，性格也温和，不似水牛、野牛那么彪悍、凶猛。
繁育出的公犏牛为了更好的驯化、成长，会采取阉割的方式培育。
第一代的犏牛普遍才半岁左右，就已经展现出了品种优势。
至于马种改良……这个不需要田信动手，自有专业人才；小范围改良即可，主要工作还是维持、壮大优秀的马种族群。
现在流行的马种很多都是两汉就已经定型的族群，足以供应常规的战争需求；但缺乏优秀的挽马，这才是各处马场的工作侧重点，以方便、满足轨车需求。
田信定下了一个她们今后研究的侧重点后，就一同用餐。
关姬询问：“饭后可是要回长乐坡？”
“嗯，正是新城铺设地基之时，我亲自盯着才能放心。等修好第一座街坊，上下吏士熟悉工序后，以后我就不用费心了。”
田信缓缓咀嚼牛肉片，补充安慰：“再等一月，咱们就回温泉馆避暑。避暑归来，长乐坡、平乐观之间的木轨修通，就方便往来了。”
一听温泉馆，夏侯徽轻轻探脚在桌下踹了踹对面的夏侯绫。
关姬索然无味的样子：“轨车终究不便，还是昆明渠乘船更快一些。”
她去长乐坡找田信时，都是从昆明池乘船，顺着昆明渠直接抵达长乐坡。

第七百五十七章 皮球
午间，平乐观边上的昆明池，诸葛乔、关平与夏侯献泛舟游览。
按着关平的心思，应该去南山边缘，或上林苑区域内的林场、牧场里射猎；可惜因为狩猎禁令的原因，只能就近散心、聊天。
从这里可以看到池水东岸的铸币工坊，工坊被坊墙围起，如今只能看到一排熔炉上空飘浮的尘埃、白雾。这里是关陇唯一的铸币基地，目前每天铸币产量在七万枚左右。
一版又一版铸好的滚烫铜币自然冷却，随后就转移到河边的水利工坊，将这些刚铸造好有尖刺、毛边的五铢钱穿在四棱钢条上，最后固定以水力旋转、打磨钱币的边缘。
打磨好的钱币，一千枚一贯，用天平称过后就装箱封存，等待运输。
昆明池经过田信两年的治理，芦苇、杂草多已收割、枯死萎缩，现在昆明池边缘种满了莲花。
小舟缓慢漂流，夏侯献每见到含苞欲放的莲花就伸手采摘，显然是给妻子准备的。
关平却无这种喜好，只是如今才是夏初，池水中莲花没有枯败的，也就没有他想要的莲蓬、莲子。
诸葛乔划动船桨，听着关平、夏侯献交流关中各处的发展近况，正好也是他感兴趣的，认真聆听。
夏侯献神态中依旧有掩饰不住的振奋、惊奇：“去岁积蓄才勉强温饱，而今岁风调雨顺，看冬麦长势可知关陇今年必有余粮。许多入山避难的士民，也纷纷迁回本籍，至年末，可谓吏民丰足，家家欢欣。”
关平这时候询问：“去岁冬季，似乎并无狩猎？”
“是，我听闻许多吏士进言，欲在冬季再征集吏士，行狩猎、练兵之事。只是陈公以南山牲畜需要休养为由，否决此事。故下令昭告士民，今年春、夏、秋三季禁止入南山狩猎。”
夏侯献做了个解释，又意味深长的总结：“使南山积蓄兽群，存食山林之中也。若今后关陇缺粮，只好取南山野食以解燃眉之急。”
这是战备粮。
关平自然领悟，北府本身就有战备粮，南山兽群、植物是第二战备粮。
关键也在于前年那一场冬季围猎的力度过于深入，如同篦子一样把南山北麓山谷、林地里的兽群驱赶、集中围杀……族群灭绝的野生动物数不尽数。
很需要长时间的休养，不然时时狩猎，会破坏南山的生态平衡。
田信考虑的是生态平衡，关平、夏侯献理解到的是为了兽群休养、恢复规模，以方便下一次的收割。
闲聊片刻就已到了湖中，水波粼粼，夏侯献手里举着个宽大荷叶以遮挡日光，绿油油的，神情惬意。
对于目前的生活，他是真的很满意了；魏国大族那么多，现在也就夏侯渊这一脉的近支族人全身而退。
他是大汉县侯、妻子又机敏识大局很知进退之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里，没有赌气，而是与他同进退，选择了目前最稳定的一条路。
现在就缺的，无非就是巩固夫妻感情的子嗣。
夏侯献神态惬意、安宁，又有些好奇，直接说：“定国邀我至此，必有话说，今只有六耳，大可坦言。”
关平抹开折扇，扇面是他亲自绘画的红梅图，轻轻摇扇说：“元敬兄，弟与诸葛伯松以书画相交，深知伯松品性高洁。当年，伯松担任汉津都尉时，曾与夏侯太初兄妹相遇。夏侯氏有妙女，书画为伯松见，惊为天人，恨不能朝夕为伴。”
这时候诸葛乔将船桨放在一边，急忙拱手神态仓促、急切：“仆知行举孟浪，可情不自禁，还望元敬大兄成全。”
夏侯献见状摸着自己下巴，微微皱眉，已经猜到了诸葛乔的意中人。
夏侯氏三姐妹都有研习画艺，画的最好的是夏侯徽、夏侯绫，但意境出众的绝对是夏侯绫。她的画，与田信类似，形神具备且不拘一格，有独特的识别度。
关平见状，低声：“元敬兄，夏侯氏之打算，弟亦有所知。我闻夏侯伯仁二女淑良温婉，俱是良配，也得我妹青华喜爱。只是其养女出身莫名，恐惹事端。”
“定国此言何意？”
“别无他意，为我妹长远做考虑而已，也为孝先后宅稳固做考虑。上古贤王也不过娶妻姊妹，今若娶纳姊妹三人，我恐孝先内室不宁，有人与我妹争宠；再者，人言可畏。”
关平说着去看神情焦虑的诸葛乔：“伯松心意至诚，元敬兄长不妨细细计较。”
是有那么点道理，现在夏侯氏家族依托在田信治下；可如果恼怒了关氏家族，三姐妹受到影响之前，自己这样的外围成员肯定会先受到波及。
诸葛乔是诸葛瑾的次子，过继给丞相的嗣长子，身上代表着好几拨人，绝对是今后朝堂的核心重臣，是一方领袖。
“若与之交好，也不失为退路。”
回去后，夏侯献与张姬一起插花，他握着剪刀修剪莲花，张姬则往圆肚长颈细口红蓝白三色花瓶里插扦花杆，细细聆听。
夏侯献顾虑重重，语气忧叹：“为夫顾虑宗族式微，不求交好诸葛氏，也要免其迁怒。不论此事能否成行，也应该居中撮合。能成固然最好，不能成，也能消减诸葛氏之仇怨。”
张姬听了也是反复思考、衡量的模样：“是呀，诸葛氏不宜得罪。诸葛伯松又是这等痴情之人，若是得罪此人，必成睚眦之仇，无法开解。”
“待我明日去见姐姐时，询问阿绫心意，若是能成固然最好，不能成也会取一信物，使诸葛伯松死心。如此，也可摘出夫君，不受那池鱼之灾。”
张姬将插好的花瓶抱到前厅摆放在墙边书柜，折身回来时又抱了个新花瓶，用布巾擦拭花瓶灰尘，眉目伶俐：“定国兄长实在是可恼，不愿得罪诸葛伯松，把这为难事儿丢在夫君头上。此等人物，非是我家之福，还是少走动为好。”
夏侯献赶紧应承，递上一支莲花：“是，听夫人的。”
张姬将花插入花瓶里，斟酌思考：“姐姐曾答应要送青州牛马羊群六千头，近日出发。待我验收后，就与夫君一起回江都，为姐姐照料橘林馆。”

第七百五十八章 捷径
很快，这条消息就被关姬送到了长乐坡。
大中午的，田信正在昆明渠边上的柳树荫下准备吃午饭，就收到关姬转送来的夏侯绫询问书信，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自己不想跟丞相开战，所以对诸葛乔也就没什么恶意。
可这家伙好端端的把毛绒绒手爪子伸到自己锅里吃饭，不剁了这双手，怎么能警告各处？
现在好了，这家伙这么一唱，反倒给了夏侯家逼迫自己表态的机会。
目前这种状态就挺好，彼此没有什么多余的名誉负担，不需要去考虑额外的政治影响。
住在一起，该做的做，公布婚事与否……重要么？
不重要……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贼好。
夏侯家的女儿不好招惹，前年年初在象邑见到她们时，就知道这三姐妹各有心计，不能轻易招惹。
招惹了，就要给相应的名分，还要给夏侯氏家族一个重新入仕、做事的机会。
这回刺激先帝老臣，令他们怀疑自己的立场和诚意。
所以拖几年，等解决了雒阳归属问题后，就大局已定，那这桩婚事就泛不起水花。
现在好了，诸葛乔单刀直入，夏侯姐妹要一个准确的答话……似乎自己这里同意，她们中的某个人就愿意嫁给诸葛乔一样。
等一等……这会不是诸葛乔的阳谋，以破坏自己与夏侯氏家族的关系；并为皇帝拉走一部分夏侯氏家族的影响力，给夏侯氏家族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得到部分夏侯氏家族的效力，那朝廷就有了跟曹叡谈判的回旋余地。
或许诸葛乔对夏侯氏姐妹有一点点好感，在政治影响力的加速下，自己催眠自己，结果真的就喜欢上了？
这就麻烦了，不仅是情敌，还是政治、理想上的对立、不可共存的敌人。
既然诸葛乔这么明确的做出了选择，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心怀仁慈，为了什么敌人之间的敬意，把一件小事拖成大事。
心中主意落定，田信将这封信搓碎，抬手一扬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昆明渠水里。
何况，自己同意把夏侯绫丢出去，关姬也不乐意。
走到现在这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粉身碎骨的地步，以及掌握各种权力后，关姬的观念始终在变化。上限变高了，下限也变的更低了。
就夏侯绫的姿貌，恐怕关姬那边更贪恋一点。
事情就是这么的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说出去恐怕都没人肯信。
“传令国子监，征左马头姜维来长乐坡。”
对杜恕下达一个指令后，田信又对常伴左右的谢夫说：“取笔墨来，我要作画。”
姜维现在身份比较复杂，是正六品弘农都尉、国子监正八品教员兼南山学院骑科讲师、太子府正六品左马头、北府中军校尉。
太子府主要官吏有正四品太子家令法邈、正五品太子卫率长典满，正六品左马头姜维、右马头邓艾；另有正六品的司直、长史；余下都是七八品，用来安置闲散人员的闲职、清贵职务。
所谓的左马头、右马头，就是太子仪仗、班底的左右领队；用西幻的描述，就是左翼大骑士长姜维，右翼大骑士长邓艾。
以关中目前的亭驿建设，每二三十里就换一匹马，每百里就换一个骑手。
因此姜维当夜就抵达长乐坡，整个人风尘仆仆，走路的时候两腿略僵直，估计大腿内侧哗啦啦的疼。
哪怕是娴熟骑手，大腿内侧磨出老茧……策马奔驰进百里，肯定吃不消。
他来时田信早已完成绘画、题诗，田信正研究雒阳的魏军布防图。
见姜维一瘸一拐走来，就提前摆手，指着身边椅子：“伯约免礼，入座歇息。”
“谢公上赐座。”
姜维入座，挺直胸背，也垂眉观察桌上的地图，见地图恰好是正面对着他，心中会意就沉心研究。
可以清楚看到雒阳周围魏军各部的驻屯区，各部的番号、主将信息都有记录。
这里对雒阳魏军的信息掌握，甚至比邺都方面还要清晰。
河南尹司马芝、大司马满宠、车骑将军张郃、骠骑将军秦朗，就是目前曹丕身边已经与北府建立联系的重臣、重将；只有负责宿卫的武卫将军许褚依旧忠诚于曹丕。
许褚这种绝对忠诚，就是立身之根本，这是一辈子修来的不灭金身，没什么好诽议的。
因为许褚的立场，所以他儿子许仪的立场也注定是唯曹丕之命是从。
而许仪，正驻守河南县，是北府与雒阳之间商队、人马通行的必经之处。
如果派人穿过雒阳去关东四州，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河南县的许仪；许仪如果硬要坚守原则，那曹丕这个大魏皇帝就颜面难存。
所以，许仪很大可能会装作瞎子，放任自己的运输队通过。
反复衡量人心变化，田信才做出决定：“我有意使伯约督率二百汉骑，三百汉僮义从，押解战马两千二百头、牛三千三百，羊四千四百穿过雒阳，运往关东。”
“其中一千战马交付庞豫州，使转交朝廷；另向卫公交付战马千匹、牛两千，羊三千；余下牛一千、羊一千移交庞豫州，乃我私人所赠。”
姜维一听就明白，多出来的余头是给他留出的折损余地。
牲畜大规模迁移，就跟蝗虫过境一样，能吃草木的都会吃光，水土病夭折实属必然。
每次扎营，要做的就是挑选出有染病、体弱症状的牲畜，另结一队迁徙；如果发现健康恶化，会立刻宰杀，作为迁移的食物补充。
见田信望过来，姜维当即拱手：“臣愿往。”
“嗯，我今日作了两幅画，有一幅画还需伯约转交魏主当面。”
田信转身从书架边上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漆封的三尺长竹筒，回来递给姜维：“伯约此去，原有官爵恐不能服众。我欲拜伯约为驸马都尉，持我月槊，骑乘青雀出使关东。另有神驹白兔，乃曹文烈心爱之物，可一并带去。”
姜维怔怔发愣，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又升官了？
自升官弘农都尉后，每个月就有一次升官，或加官兼职。
以至于关陇对他的连续晋升众说纷纭，得出一个‘终南捷径’的典故来。

第七百五十九章 威逼利诱
平乐观，早餐之后。
赵氏与张姬结伴来拜访关姬，好一同参与、研究微观世界。
对她们来说宏观世界、微观世界有的只是未知的神秘，对此并无太多的联想，缺乏敏锐的嗅觉。
关姬笑呵呵看着赵氏背影，突然对身边的张姬说：“蒙多与青雀育有一匹良驹，叔父来信索要，正好请妹妹鉴赏。”
“敢不从命？”
张姬也是笑着应下，随关姬出门，门外已备好车驾，登车直入不远处的马场，这里是蒙多的地盘。
远远见到关姬青色华盖的马车，蒙多就狂奔赶了过来，舌头吐的很长很是张扬，一双鸡蛋大眼睛漆黑水亮满是灵动，不断用马脸来磨蹭。
关姬手里拿着个长刷子为它擦拭毛发，张姬身形玲珑脑袋只在关姬肩窝处。
此刻关姬与蒙多做着亲密小活动，比较蒙多庞大的体型，使仰头观望的张姬不由肝颤，两股战战的，好像腰眼子被捅了一刀，有站不稳的迹象，还是咬牙强撑着。
关姬又接住养马老仆递来的青干草束，举着喂食蒙多，这种草束是晒半干还有韧性的青草编织扎捆而成，草束中夹杂新鲜燕麦，以及蛋液豆粉糅合手搓成的细条。
这只是蒙多的正常三餐，偶尔养马老仆还会给蒙多吃烤兔子……偶尔吃点肉，对马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过多久，关姬口里那只小青马就被迁来，一岁半的马驹站在张姬面前，人马比例恰好等同于关姬、蒙多。
张姬细细打量面前活泼又明显畏惧蒙多的小青马，论神骏、根骨，似乎远胜于蒙多当年。
若好好培育训练，或许有与蒙多比肩的潜力。
更妙的是这似乎是一匹公马，对优化马群品种很有效果。
好好使用的话，这匹小青马的价值几乎等同于等重量的黄金、白银，在自己父亲那里根本不是寻常价值能衡量的，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放任蒙多去玩耍后，关姬将一件略破旧的对襟马夹披在张姬身上，小青马对张姬更显的亲近，也不再拘束。
关姬见她喜欢这小青马，就展臂说：“沣水之畔有一座桑园，与我步行前往，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是，就依姐姐。”
张姬手里还握着牵马绳，小心翼翼跟在关姬身侧，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关姬双手负在背后，一身素雅的青黑两色服饰，软翅青巾裹头，飘逸的一双青巾软翅如长发一样垂在颅后肩背，周身上下不配饰金玉，就左手戴着七个铃铛围起的手链，举手、摆臂之间铃铛清脆作响。
若不是散发淡淡脂粉香气，以及妙曼身姿和白皙细腻的面容，远远看着，关姬宛若一位身姿修长，即将成年的少年郎。
这让张姬不由想到了曹植的身姿，她与夏侯献没少与曹植走动，曹植也喜欢涂粉熏香，身形轻盈显得修长，又性格温和举止轻灵，颇类似女子。
一路无语，到桑园后，关姬却亲自走到井边要打水，张姬紧忙跟随。
关姬将木桶丢入井中听到回声，突然就说：“我若将你投入井中，你就白死了。”
“姐姐……说笑了，莫吓妹妹。”
“妹妹怎知我在说笑？走乏了，妹妹可愿将这桶水提上来？”
关姬将手里的麻绳递出，脸上没有一点情绪。
张姬不敢伸手，怔怔站在那里，眼睛里水汪汪的，脸上惶恐之色越发的浓厚。
关姬轻轻哼笑，两手来回拉扯绳索，就听到左腕的铃铛哗啦作响，突然木桶盛满水被拉出来，水花四溅之际，张姬腿软也瘫坐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见她身边溢出水迹，关姬一松手，放在井边的木桶倾斜，冰凉井水泼洒在青石板上，浸湿了关姬靴子，和张姬的红白两色的裙摆。
张姬急忙爬起来，桑园的管事女官引着三十多名蚕娘赶紧围上来，关姬说：“准备热汤，再去取一身干净细布衣裳。”
女官领人离去，关姬直接走向凉棚，张姬略作犹豫就跟上来了。
凉棚上爬满了葡萄藤，棚下是一个宽敞秋千，关姬坐在秋千上前后缓慢摇摆，目光审视惶恐不安的张姬。
似乎她靠一双手，就能在这里掐死张姬。
“阿妹可知孝先最初的性格？”
关姬似乎在自言自语：“孝先宗族逃难至荆州，可谓家破人亡，自不会是什么宽厚待人的心思。故，孝先从戎之处，不仅言语毒辣不留余地，领兵用计更是不择手段，令敌我忌惮。”
对此张姬略有听闻，襄樊之战、江陵麦城之战，以及汉口反击战，田信有太多的狠辣战术，受限于关羽制衡，或自身地位低下，没有得到施展的余地。
关姬口吻感慨：“以孝先狠厉，绝不会留什么隐患。是先帝宽厚相待，才使孝先潜移默化，渐渐开朗。故，先帝不仅有提拔赏识之恩，也有再造之殊恩，如若再生父母。”
“而当年令田氏宗族破灭者，曹操也；负责迁徙汉中士民者，颍川杜袭也，此人已被典君诛杀。可破门，抄没田氏家产者，乃夏侯妙才所部吏士。这仇，始终记在夏侯氏头上。”
可能是风吹了井水染湿的裙摆，张姬站在关姬面前只觉得无比寒冷，又不得不强撑着。
关姬眉目始终清冷：“夏侯氏入汉以来，皆约束在孝先治下。妹妹以为这是巧合，还是偶然？我笑夏侯献无谋，也笑妹妹短虑。尔夏侯氏乖顺尚好，若触及孝先心病，灭族之祸不远矣。”
关姬说着闭目长叹，张姬这才吐一口浊气，又赶紧屏息。
关姬语气幽幽：“阿斗不识好歹，可孝先又不愿寒先帝旧臣之心。阿斗为左右所惑，陷入迷途却不自知。我家兄长怎样都无碍，夏侯献却左右搬弄是非，就不怕遭人灭口？”
张姬脑袋空空的，想不明白这些话里的逻辑，可也清楚以大将军的手段，以先帝旧臣的手段，再杀一批天子近臣实属小事。
“妹妹小觑了丞相，以丞相心意，惩治诸葛伯松之余，也会严惩夏侯献。”
关姬说着露笑：“妹妹这是要解脱了，只是朝廷若治罪夏侯献，难免牵连夏侯氏及妹妹。我倒有个主意，妹妹可有意乎？”
“愿……听姐姐教诲。”

第七百六十章 池水
日暮时，昆明池边上的简陋木棚，这样的木棚在关中随处可见，有供行人在路边避雨、歇脚的，也有农田里方便吏民休息的；水边的凉棚……自然是方便钓鱼的。
诸葛乔与关平白日走访平乐观周围的马场、牛场、菜场、林场，做了一些简单的工作研究。
即研究这些官营的场所的设立目标，也研究其内部的运转机制，好方便今后朝廷相关的有司效仿、学习、改进。
诸葛乔有心环游关中郡县，认真、仔细且大规模、深入的调查、研究田信的执政措施。
目前的大汉，执政大将军只有一位，可分布到天下州郡，却有六个政务枢纽。
分别是关陇四州的田信；益州、南中的丞相；荆州、两淮区域的大将军；江东地区的关兴、诸葛瑾；关东四州的大司马张飞；以及岭南的陆议。
各处执政风格都不同，最为接近的反而是田信与丞相；都事无巨细直接掌控在本人手里，田信直接盯着每一个县的政务运转；丞相更是连身边的琐碎事都不放过。
都是处理政务的勤劳楷模，且几乎治下有一种相互竞争的廉洁、效率。
看着一样、类似，可却有本质的不同，现在调研清楚，可谓是知己知彼，是很重要的一道举措。
那么作为竞争对手，关陇方面肯定会阻挠他们的正常调研。
因此，要想办法取得田信的同意……针对这件事情，诸葛乔本人是没什么办法，只好请教关平。
这个问题的确有些沉重，关平陷入沉思，衡量风险。
得罪田信不一定死，最惨就是把自己种的梅树、花草全毁了，再大不了把自己的画作也都给毁了，不会到惩罚他本人那一步。
可得罪广大的北府军吏，这些魏军、吴军出身的家伙，不能高估做事的下限。
关平思索可能的破局切入点时，夏侯献带着一副竹筒走来，他脸色不是很好。
张姬把画卷交给他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估计事情是没希望了，或许还引发了关姬的不满。
因此夏侯献也没什么好脸色，带着这幅画来见诸葛乔。
关平正愁脱身之计，急忙热情迎上去，走近了见夏侯献脸色不好：“元敬兄……事有不妥？”
“应如定国所料。”
夏侯献压下不快，语气闷闷不乐，将画卷交给了关平。
关平惊疑不定之际，诸葛乔自己就扑上来，急匆匆拿走画卷，画卷入手沉甸甸就知道作画的纸张质地很好，不由心中一沉。
拿到简陋木桌上，以随身短匕切开漆封，将画卷铺开。
画中潭水里三片大荷叶两片小荷叶，钻出一条含苞待放的莲花，刚见这个大致画像诸葛乔心中大喜，喜形于色。
仔细一看，一只翅膀半透明的蜻蜓就停在粉白欲绽的莲花花骨朵上。
一侧有题诗，典型的田信行楷：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落上头。
还有落款，写着‘答兄长关定国所问一事，于夏历六年五月二十四日午后，长乐坡’，之后还盖了田信本人的两个私印，分别是‘汉客陈信’，以及新的私印‘南山散人’。
同时还有一个略小、俊秀的私印，屏息的诸葛乔细细研究，在夕阳下总算认清楚了印文‘夏侯平乐’。
平乐，难道是她的闺名？
这说明什么？
诸葛乔脑袋满是沉闷，却有一个单线程逻辑在高速运转。
这说明昨天张姬去询问时，关姬、夏侯姬就一起去信长乐坡，田信这才作画表态；这画可能是昨晚、今早送到平乐观，夏侯姬用印后，又重新漆封，由张姬、夏侯献转交给自己？
脑袋沉闷，又觉得浑身似火烧，隐隐处于极端愤怒的状态，仿佛一拳就能打碎昆明池。
关平、夏侯献凑上来要看画，诸葛乔突然抄起这画欲要撕开，可纸张质地坚韧，一瞬间没扯开。
顿时心生悔意，转身背对关平、夏侯献，调整呼吸缓缓卷拢这幅画。
画卷拢好，诸葛乔从怀里取出一条五色彩线编织的绶带，将画卷扎住，才长呼一口浊气，浑浑噩噩后退两三步，瘫坐在一株柳木树桩。
树干已经被采伐，树桩周围生出密集的新枝，枝叶翠绿、新鲜。
关平想要询问什么，夏侯献伸手轻微拉了拉关平袖口，关平这才止步。很是忧虑的去看夕阳下倒映火烧云的昆明池。
看来，自己很有必要去与田信好好谈一下；与夏侯氏沾染太深，维持那么深厚的情谊，恐怕会引发朝中老臣不必要的猜忌、隔阂。
想着，他又是一声长叹，苦恼不已。
夏侯献后知后觉，只觉得自己似乎闯祸了，不然张姬没必要给自己那么难看的脸色。
看一看长吁短叹忧国忧民的关平，又看看仿佛残兵败将的诸葛乔，他也就莫名的烦躁起来。
虽然知道夏侯绫很大可能看不上诸葛乔，自己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
可似乎连累了妻子……这似乎涉及到了干涉田信的内宅、婚事，若是被记恨？
夏侯献心中萌生退意，决定远离诸葛乔，许多挤压到喉咙的劝慰之语也让他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关平又始终担心夏侯氏做大，得到田信解禁的机会，得以执掌兵权跻身关陇高层。
许多北府元从追究出身，几乎都跟夏侯氏家族有那么点关系，所以夏侯氏在北府具有天然、深厚的人脉基础。
这样一来，内有夏侯氏三姐妹，外有夏侯氏十几个骨干栋梁，加上外围的旧部，这样的话足以撼动自己妹妹的地位。
甚至，有胁迫田信的可能性。
夏侯献、关平各有自己的心事，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诸葛乔？
诸葛乔浑浑噩噩站起来，只觉得周身湿滑，仿佛一层厚厚的黏液包裹自己，隔绝了自己与天地的呼吸、交流，窒息感来自身心深处，几乎无法避免。
又万念俱灰、了无生趣，他起身将抱着的画卷放在桌子上，又不停步朝昆明池走去。
关平、夏侯献只当他要散心，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了。
就见诸葛乔双臂展开，整个人如倾倒的十字架一样，噗通一声倾入昆明池，溅起一片水花。

第七百六十一章 重礼
“姐姐，诸葛伯松虽系失足落水，如今局势微妙，恐会生出误解。”
平乐观，关姬与张姬一起用茶，半夜时分鲸油明灯照亮厅室，张姬情绪不安。
关姬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走神了正思考其他方面的事情，没有思考诸葛乔可能会因落水染病而死。如果就这么突然死在关中，那几乎很难向外界解释、证明。
不过关姬总觉得诸葛乔不可能落水染病，只有真正失足落水，仓皇之间呛了不少浑水的人，才有可能死于肺病、炎症。
若是蓄意寻死……再怎么殉死，落水那一瞬间是屏息的，就算灌水也可能是顺着喉咙滑到胃里。
虽然没对人的肺解剖研究过，可也没少收拾牛羊肺子，大致的致病远离还是能想明白的。
所以即便诸葛乔浑水入肺，也应该是很少的水……换言之，在最倒霉的情况下推论，诸葛乔还是能活一阵时间的，这段时间里足以将他转移、送回江都。
人活着抵达江都，很多事情自然就能讲明白。
以丞相的家教，诸葛乔即便不肯吐露实话，也不会恶意捏造事端。
可怎么才能让丞相那边息怒？
丞相无子，从诸葛瑾这里把诸葛乔讨要到名下继嗣……这在当年是一桩关系孙刘联盟、巩固情谊的大事。孙权不心疼诸葛乔，可诸葛瑾很是心疼。
若这么没了，丞相无法向诸葛瑾交待。
丞相一定会生气，这与公事无关，是一个人父的基本反应。
还有自己父亲那里，肯定也不高兴，决不能让关平回江都，一旦回去，老爹的怒火就集中到关平身上。
恐怕兄长已经想明白了这些环节，现在就是劝他护送诸葛乔回江都养病，也不会同意。
因此要多方面想下手，以消弭各种可能发生的祸事。
关姬想清楚自己的底线和愿意交付的代价后，也不理张姬的话茬，就伸手抓起身侧的线绳轻轻拉扯，线绳另一端的一串小铃铛就悬在屋檐下，此刻摇摆脆响。
守在门外的家令孟姬转身走进大厅，七八步后穿过屏风，又三四步拐弯来到寝室门前，欠身：“殿下？”
“取两台显微镜移交诸葛乔，其验收后，一台移交丞相府，一台由其运往钦天监。”
关姬语态平静，孟姬则有些诧异、不舍，显微镜几乎可以当做社稷神器，是陈国得天所幸的有力、直接证据。
张姬也是咋舌不已，一台显微镜，足以让诸葛乔放弃前往河套的使命，主动选择护送显微镜回江都。
关姬不做停顿，又说：“再加急传令岘首山观星楼，令大小学士、吏士、学子迁入南山，择地重修观星楼。发书南阳，请征北将军全力协助。”
孟姬左手拿着厚厚一叠笔记本，右手握着毛笔细细写着，她认字不多，但也能工整书写一些日常口头语性质的公文。
随后关姬审阅内容，取出私印盖上，就由孟姬拿着去制作更为正式的命令文书，走正规的亭驿向南阳、观星楼发去相应指令。
观星楼里藏着可以颠覆世界的宏观世界知识；朝廷的钦天监眼馋不眼馋？肯定眼馋，各处经学家、世家对这个感兴趣么？
非常的感兴趣，可他们插不上手。
自先帝驾崩后，管理观星楼的孟光就停止了招纳新人，以隔离、封闭的环境里研究、探讨天文学。
这两年时间里，观星楼与外界停止学术交流……朝廷肯定很想知道观星楼的机密，更想借助观星楼的知识，去推敲、判断‘青龙见于蓝田’、‘鬼神妖魔’及相关等等之事。
再不做处理，极有可能在交割南阳的时候，使观星楼这里成为一个可能失控的导火索。
毕竟……有的人只是好奇、渴望其中的隐秘知识；而有的人则非常忌惮，恨不得一把火烧死观星楼里面所有的人。
张姬不知内情，但观星楼威名如雷贯耳，此刻就有些肝颤。
见她不堪模样，关姬已见怪不怪了，就说：“诸葛乔突遭横祸，父亲必责怪兄长看护不周。我以为兄长绝不敢陪伴诸葛乔回江都，正好担负诸葛乔使命，前往册封窦宾官爵。”
“姐姐是想让小妹夫妇送诸葛伯松回江都？”
“正是如此，只是……”
关姬眉目狐疑拿捏腔调，张姬赶紧表态：“愿唯姐姐命令是从。”
“好，诸葛乔落水之时，只有兄长与夏侯献在侧。若此去江都，诸葛乔受阿斗近臣蛊惑，而夏侯献也跟着做出蠢事，两人一口咬定落水另有隐情，那会怎样？”
原谅张姬没有那么大的脑洞，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玲珑、精致的面容、五官满是迷惑，还有些不相信：“怎会如此？”
“怎不会如此？人心欲壑难填呀。如妹妹这样机敏、顺服大局者又有几人？一旦孝先夺鼎，五十年内公卿出于关陇则是定局，多少人肯甘心？”
张姬听了沉默许久，细碎银牙咬了咬下定决心，说：“夏侯献身侧多有世代家仆，孔武有力，非我能杀。还请姐姐调派锐士，好助我一臂之力。”
关姬做诧异模样：“妹妹怎会生出这种想法？”
“？”
“此事怎能假手于人？”
关姬敛去最后一点表情：“做好此事，今后橘林馆便是妹妹的，我会抽调匠人，重新经营麦城造纸坊。”
麦城目前最值钱的是什么？
就是已经快要废弃的造纸坊，这里的纸浆更为稳定……可因朝廷与北府之间的矛盾，不得已荒废，只维持基本的运转。
各地雨后春笋的造纸坊虽有产出，却比不上麦城的纸张优良。
可田信这里不放手，朝廷拿到麦城也没用……最初的那个工匠团队掌握在北府手里，朝廷拿了麦城的土地资源，也不见得能恢复到最初的产量、质量。
张姬是大汉的北海长公主，青州北海国的税租跟张姬本人没有多少关系。
论可支配收入，张姬比不上关姬，连谯国长公主、沛国长公主都不如。
虽说皇室没钱，可关羽不会亏待这两位真公主。
四位长公主里，就张姬夫妇最不显眼。
麦城造纸坊，橘林馆……这么沉重的礼物砸下来，还有那匹神骏异常的小青马。
哪怕，今后事情走漏，父亲也不会怪罪自己的。
把事情经过向母亲说明白，母亲也会体谅的。
卫公张家、夏侯氏一族，是当下最为敏感、脆弱的两个家族，经不起风浪摧残。

第七百六十二章 钓鱼
长乐坡，田信晨练时就收到关姬的来信。
这是一封关姬的亲笔信，交代了她对各方面的调动尺寸，包括除掉夏侯献一事。
夏侯献虽然是曹魏三代宗室中有统兵干才，也有决心、毅力与吏士同甘共苦的干才，可现在自己这里用不上他，大将军、丞相那里也没有夏侯献的位置。
唯一能安置夏侯献，让夏侯献能一展所长的是关东四州；可张飞出于避嫌、避免隐患的考虑，迟迟不给夏侯献安排军职。
夏侯献又与曹植亲善，复杂的人际关系、出身，反而成了夏侯献与正常仕途之间的巨大障碍。
人不做事，思维就会迟缓，对整体形势变化缺乏直接了解。
突然面临选择，做出一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选择也就不足为奇。
夏侯献如此，关平也是这样，他们需要踏上仕途后，才能习惯、适应现在的形势。
自己跟夏侯献没什么仇，这点仇来的也荒唐，大概是关姬企图借别人的命，来帮自己解放天性……天性就是本性，自己的本性肯定是向往善良的恶。
再细分的话，应该是守序邪恶。
与关姬老夫老妻的，似乎做点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坏事，才能更好的增进感情。
这种情况下，夏侯献就成了牺牲品……现在关姬只是要借故拔除夏侯献，也解决夏侯献可能犯傻引发的灾难。
江都并不平静，老丈人就是皇帝的保护伞；只要老丈人在一天，皇帝就会尝试各种手段。
皇帝已经历过许多他眼中最大的人生悲惨，作为一个皇帝，保不住心爱的皇后，未出世的两个孩子接连夭亡。
皇帝对保护伞……恐怕不会有什么感情、敬意，自然不会顾虑各种令保护伞难堪的后果。
经历过最惨，现在搞事最惨也不过是废除皇位、流放一方罢了……怎么都不可能危及性命。这样的遭遇，是吓不住皇帝的。
哪怕今后自己代汉，皇帝的命运也是如此。
所以皇帝是真的不怕死，横竖都是丢皇位、流放，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也就可怜老丈人含辛茹苦，哪怕知道皇帝的心思，也不愿意相信皇帝会这么残忍。
又或者老丈人想的很明白，只是出于对先帝的感情，才这样照料、维护皇帝……就本质来说，并不在意皇帝遭遇如何、想做什么。
眼里，没有皇帝，皇帝在他眼里或许仅仅只是先帝的孩子。
这个孩子能长大，能吃饱喝足，能生儿育女，能少受点折磨，若能活的明白、坦荡一点就更好了。
所以现在没必要跟皇帝碰撞，夏侯献这样可能提前引发碰撞，让老丈人为难的存在……还是早点拔掉为好。
让皇帝继续组织人手积蓄力量，也让他野心勃勃处心积虑过上一段充实、富有希望的生活。
等老丈人累了，就来个大扫除。
想明白关姬的本意后，也就默许了除掉夏侯献这个隐患。
然后是迁移岘首山观星楼，观星楼目前正研究本初子午线……也就是经线、纬线，本初，是指最初的原始的经线、零度经线。
按着观星楼的报告，欲以观星楼所在的岘首山为‘地球仪’的本初子午线所在。
对待这种事情田信缺乏兴趣，在岘首山、南山某处山岭都行；现在正围绕着岘首山本初子午线为坐标，参照周天星图，为岭南地区第一轮南洋捕奴活动做准备。
如果做好这个图，岭南的海军就算遇到风暴迷航、走散，也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并测绘出新的航海图。
此前观星楼的种种学术都围绕着天体展开，对实际生产规划缺乏直接影响。
现在作为经纬图、周天星图，配合指南针，就能成为岭南向外拓展的活动保驾护航。
学术，转为了实际的生产力。
因此不宜迁移观星楼，应该等他们完成这项工作……只是，观星楼里也有思想、立场倾向汉室的。
所以目前绘制经纬图、星图……有磨洋工，等待南阳交割的嫌疑。
本是钓鱼的好机会，看来是没希望了。
有自己的地图以及指南针，陆议今年组织的南洋捕奴计划不会出太大的航线错误。
自己不缺，陆议不缺，岭南不缺。
可观星楼以为自己缺、朝廷以为自己缺，江东、青徐方面正在造船的这些人以为自己缺。
海里有巨鲸，那肯定还会有其他如同妖魔的巨兽。
自己与曹丕夕阳亭会面后，就已经点亮了各方对海洋、海外的探索精神。
稍稍吃饱肚子的权贵、豪强，都会思索生命的意义、世界的意义……再加上探索获得的好处，这已经是不可逆的过程，现在没人能打断探索海外的精神。
这种精神，已经根植于海外仙山、长生药、妖魔……等打通航海商路，捕奴也进入良性循环，或许西部鲜卑一路迁移、西征，攻入罗马城后，会遇到己方的商船？
也不清楚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帝国现在是否存在，这个葱岭以西的殖民、征服者帝国如果现在还存在，或许应该跟西迁的鲜卑人交手了。
当年匈奴夺取河西走廊，大月氏残部西迁，又遭到匈奴别部的乌孙追逐、驱赶，于是翻越葱岭，跑到大夏人的王国，以军事实力收取贡税。
休养生息快两代人后，月氏人才对始终臣服的大夏人动手，逐步征服了大夏。
现在另一个被中原文明击败的游牧文明开始西迁，带着成熟的马蹄铁、马镫、马鞍技术的游牧民族正在靠拢。
也不知道喜好经商的贵霜帝国能撑多久……看来自己得加快疏通西域的脚步，要早一点获取西域的信息，以免养出一个庞然大物来。
思维落定，为关平确立了一个小目标后，也就默许了关姬的行为。
只是有些可惜观星楼这么大的鱼饵，养了四年多，本可以钓来一条很大的鱼。
可现在只能放弃，没有精力去折腾朝廷。
虽然能折腾、消磨皇帝的威望；可老丈人夹在中间，绝对很不好受。
或许关姬也察觉了观星楼有问题，才借故排除，以免自家老爹为难。

第七百六十三章 彳言
通向七盘岭的轨道车厢里，关平愁颜不展。
在过河时，他亲自搀扶诸葛乔下车登船，与五天前他们经过时不同，这里突然多了一支工程营，正在两岸设立营地、架设施工场地。
工部少卿、北府少将罗蒙正在工地检查施工进度，现在正是夏季燥热之时，灞水、浐水流量较低且平缓，方便勘探河床。
修好这座蓝田桥，足以积累丰富的大型桥梁修建经验。
先让河东太守赵俨过几天安稳日子，等河水秋汛过去后，就着手在风陵渡修桥。
入秋后，关陇有大量的人力可以投入工程、战争里，能游刃有余的跟赵俨、曹真玩玩游戏。
关平等人渡河时，作为昔日的袍泽、同僚，罗蒙闻讯后来见关平。
关平情绪不高闷闷不乐，特意找茬说：“我听周围吏士言语，不提蓝田县，也无蓝田桥，只有蓝县？蓝桥？”
罗蒙多看了几眼远处夏侯献搀扶离去的诸葛乔，神态自然回答：“此蓝田士民申请倡议之事，我等也深以为然，遂改了地名。”
关平更是皱眉，罗蒙又解释：“原因有二，一是蓝田、京兆士民不愿日常口语中冒犯公上；二者，公上有意更易姓名，我等以为不妥，这才促成蓝县更改地名。”
姓名，隐隐中呼应着天命……哪能轻易改动？
可田信的姓氏、名、字都是常见的字，更是公文里常见的字。
这么说吧，如果有张废纸、竹简落在地上，上面有蓝田二字、或信义、孝顺、先后等字迹，若是被某人踩一脚……这可是不得了的祸事。
田信不在意，可在意这个事情的人太多了，比踩了他们家灵牌还要刺激。
这该怎么办？
田信只能小范围的更改，不改不行。
整个北府治下的四州之地，统计田亩时已经不用这个字了，有的郡县对各种田地有了专有的字，以避免统一使用的田字。
比如官田、公田、军田使用‘佃’，旱田用‘畑’，盐碱略重的地用‘畠’，能引水灌溉的田则是‘沺’……形式主义很强，求生欲望也很强。
田信本人都不习惯，只好在公文、信件里使用新的私印，以陈信自称，以避田字。
而信又是常见的字，所以田信私印的信字的结构不同，是双人旁的‘彳言’，以此免除信字的避讳。如果还有人不长眼要撞这个生僻、专指他本人的字，那就是自寻死路的碰瓷行为。
至于孝先这个字，田信也只是命令宗人府，今后自己这一脉的田氏子弟不能连着使用‘孝先’二字；若是更改姓氏，则不在此列……禁的也只是后代中不许人使用‘田孝先’，不禁其他田氏家族的田孝先。
就避讳来说，蓝田县士民、官吏真的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改掉地名。
不然以后户帖不小心丢了，被水泡了，或被火少了，难免有些不近人情的人跳出来扩大事端。
关平自然听过类似的流言，对这种劳民又无实际意义的事情持负面看法。
一个田字，有什么好避讳的？
难道还要避讳申、甲、由这些字？
关平见罗蒙始终一副谦和神态，虽有一肚子无名火，也无法借故向罗蒙作色。
终究彼此是襄樊战役期间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更是汉口惨败的经历者，关平压下无名火，露出疲态：“待我送诸葛伯松一程后，再来叨扰，讨一杯水酒。”
“嗯，今夜扫榻相待。”
罗蒙也郑重施礼，目送关平离去，见关平登上最后一截直通七盘岭的轨车，才长舒一口浊气。
赵累、陈雷、詹晏、邓贤这些昔日水军同僚都已不在，除了詹晏守卫夷陵时被吴军阵斩外，余下都战死在汉口。
很多败仗都是想不明白的败仗，仿佛天命一样。
比如汉口惨败，就那么巧合，让吴军乘着夜间东南风强劲时一举纵火取得重大成功；然后就是满宠一把火烧掉吴军屯于巢湖的全部军资。
罗蒙见三节车厢消失在远处，才转身走向蓝桥，有轨车运输石料、木料，可以加大石料的使用量，以保证桥基稳固。桥基稳固，余下木桥从容拼凑就行了。
现在关陇百废待兴，田信连一座像样的馆舍、宫室都无，长安新城目前只动工一个样板街坊……这种十分节省人力、物力的大环境下，谁敢一开始就修石桥？
修好这些普通的木桥，就能将八水绕长安格局内许多渡口的船夫解放出来，让他们去做别的事情。
修桥过程中积累大型木工技术，方便以后修筑宫室。
但凡有点规模、气势的宫殿，必然有巨型木材的加入，一座座宫殿、台阁、复道天桥，可都是大型木料拼接而成。而修桥，与宫殿修筑有许多互通之处。
田信规划了一个风陵渡修桥，督促魏国向太行山以西迁移人力的计划；北府官吏的反响重点不是与魏军可能的摩擦，而是修桥的过程中为今后的宫殿修筑积攒经验。
如同田信以身作则住在简陋的营房里，那关陇四州各处官吏，谁敢入住好一点的屋舍？
七盘岭，诸葛乔等人下车，他又不放心重新检查了箱子里的显微镜，整个显微镜分成部件裹着防震羽绒储放。
有这种神器，仿造后，北府能研究的，朝廷也就能研究。
不像年初，关姬呈送了一卷水中微生物的图册，结果满朝公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皆引为惊奇，而不觉得羞耻。
虽不清楚赠送两台显微镜背后包含着怎样的深层次考虑，但绝对是好处大于坏处，对朝廷来说这是有跟冇的区别。至于明显的坏处，诸葛乔暂时想不到。
确认显微镜完好后，他才与关平道别。
轻微发烧导致他面容憔悴，注意力涣散：“定国兄，出使河套册封窦氏彰显朝廷威仪天子恩德之事，就托付与定国兄了。”
“必不辱使命。”
关平理解话语中的深意，说话间颇有些有心无力，格外嘱咐：“伯松务必要照料好身体，天子左右难免有幸进邀宠之人。无伯松在，我深恐此类败坏国事。”
诸葛乔微微颔首，感叹说：“其身正，无令自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不敢不从。”
神态疲倦，有痛苦之色：“唉，待天子亲政，或可知本色如何。”
关平理解他的痛苦，又无法开口安慰，只能去嘱咐夏侯献夫妇，让他们好好照料诸葛乔。
对此，夏侯献自是欣然承诺，武关道沿途亭驿补给充足，不愁物资、歇脚及护卫问题。
张姬倒是很不舍，临分别也格外嘱咐关平照顾好自家。

第七百六十四章 貂蝉入京
为诸葛乔送行后，关平返回蓝桥修建工地时，又见一支队伍南下，规模略大，显得不正常。
现在只有南阳往关中存在有组织的迁移现象，而关中往南阳方向多是派发公文，不存在人口返迁南阳的现象。
而这些人的气色、举止，又有些碍眼，瞅着不像是自己人。
不管是汉军，还是北府军，这两个体系内的人员，哪怕是家中仆僮，都有一种新朝的朝气。
哪怕是遭了难，也有一种从容、坦荡在……只要命还在，谁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再次崛起；而汉军、北府内，又很少执行死刑。
所以灾难的人，也只是遭难，不至于家破人亡。
因此，有一种底气在，显得乐观一些。
而面前这十几人，不论主仆都像秋后霜打的枝条，奄奄一息的模样，很没有精气神；又畏手畏脚的，仿佛担心、惧怕遭到工地吏士的刁难。
关平看在眼里，与迎上来的罗蒙朝营房走去，询问：“这是何人，看其气象如若败犬。”
“哦？这……应是敌国谯王曹林。”
罗蒙仔细看了看远处登岸，正前往轨道车站处准备等候的曹林主仆说：“去岁一战，邓士载俘获谯王，乃系大功。朝廷屡有催促献俘之意，公上不允。不知为何又允了……应是一桩好事。”
关平听了静默无语，只是逐步扭身看着曹林所在，眼睛眨动，让罗蒙猜不透此刻他的想法。
片刻后，关平才点头：“是呀，俘获一王，乃系北伐以来最大斩获。那邓士载，的确是好运之人。”
曹丕亲兄弟曹彰战死时，只是食邑五千户的鄢陵侯；另一个亲兄弟曹植卷入关东复辟、重立汉帝的风波里，一度被冠以平原王、彭城王、下邳王等等之类王号。
这些王号连个正式的策封、受领的仪式都无，连曹植本人都不甚清楚，所以做不得数。
曹植入汉，依旧是以侯爵的身份入汉。
现在的曹林，的确是汉军、北府军俘斩爵位里最高的一人。
关平感慨了片刻邓艾的好运，这让罗蒙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到了他们这个阶层，行军打仗的造诣已经受困于天赋，该积累的经验都已经攒够了。
遇到势均力敌的敌人，能不能打胜仗，就全看运气。
谁的运气好，谁这边犯的错误就少。
提到邓艾，就不能不提姜维，两个人就聊起姜维的事情。
此刻姜维已经督率队伍，驱赶着牛马羊群走向潼关；他时刻都握着月槊，在路面平坦开阔之处，他会选择骑乘青雀神驹，其他路段就骑乘大宛马，或别的马儿代步。
“月槊
体质加一，强击天赋加一。”
姜维不清楚为什么，但握着月槊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力量弥漫在身心内外，仿佛自己的武技也得到了提升。
作为一个相对理智的人，将这种现象归类于月槊象征着荣耀；正是这种荣耀激励、振奋自己的身心，自己才有这种突然变强了的错觉。
这种错觉普遍存在于北府吏士内心深处，遇到战争，这种错觉引导下，北府吏士能克制恐惧，以最佳状态去投入战争。
而敌人畏惧北府威名，两股战战，交战时刀都不敢挥舞，眼睁睁看着刀砍到脖子上的事情……也是普遍存在的。
他还领着曹休的爱马白兔，以及青雀生育的小青马，一路向东。
至于能否顺利穿过雒阳地区，姜维多少有一点猜疑。
毕竟这么多的牛马，是一笔价值高昂的财富……当年先帝与吕布翻脸的导火索之一，不就是吕布麾下的牧马人仰慕先帝，驱赶战马投了先帝？
刚过潼关，姜维就察觉后方有飞骑追赶，他带几个亲骑等候。
就见来人是侍从武官魏兴，尘土飞扬，他脸上遮尘纱巾满是土灰，靠近时他先摘下面巾，饮了两口水，举起一卷帛书才说：“姜都尉，公上传令至此。”
“维聆诏。”
姜维当即翻身下马，将月槊递给亲骑姜鹏，月槊入手，姜鹏只觉得沉重异常，并无什么其他感受。
魏兴也抬腿一蹭从马鞍上跳下来，双手铺开帛书念：“我闻谯王太妃思念其子曹林，江都又屡次征曹林入朝，故已遣曹林随侍中诸葛乔入朝。伯约过雒阳时，可拜见谯王太妃转述此事。我敬曹林为人，恐受朝廷极刑，可由魏兴护卫谯王太妃前往江都，以求宽宥。”
“臣维奉诏。”
姜维应下后，才从魏兴手里接住这卷制作精细的丝帛质地的诏书，不由反复观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田信使用奢华的绢帛诏书。
心中思索曹林，曹林主动把邓艾俘获的中丘公曹茂换回去，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宽厚、大义的人。受田信敬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就是北府俘虏的敌国最高爵位的俘虏，是汉魏决战以来爵位最高，仅次于皇帝、太子的战功，哪能轻易让给朝廷？
曹林这样的王爵俘虏在关中一日，那时时刻刻都在消磨朝廷的威信。
朝廷专程派侍中诸葛乔来关中走一趟，也就讨要、索回谯王曹林的考虑。
如果朝廷把讨要回去的曹林砍掉，以正国法军威……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为此出一道诏令，安排左右近臣把曹林母亲送到江都……这……这。
在江都当了一年多郎官，回到关中也大半年时间，姜维自然清楚很多当年的事情。
这位谯王太妃去了江都，会不会闹的大将军家宅不宁？
不不不，公上怎会如此做事？
肯定是顾虑曹林这人贤良之人的性命，才给了他母亲一个去江都求情的机会。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今后半年、大半年的时间里，江都方面肯定会很热闹，无暇顾及外面的事情，能减轻许多不必要的杂务。
给朝廷找一点事情，别让朝廷有时间来找北府的事情……这种手段，又不是什么机密。
现在他身为驸马都尉，职责上负责田信的宿卫工作，自然会参与机密事务的讨论、执行；也就清楚、了解到一些不上台面的小动作。
这种小动作来自方方面面……侍中诸葛乔入关中，绝非小动作，现在只是给了朝廷一个相应级别的大动作。

第七百六十五章 游说
雒阳，曹丕所居的显阳苑。
与往日一样，曹丕穿一身短衣，双袖袖口扎紧，手里握着刻刀正围绕着圆木雕琢大致轮廓。
这半年来他放弃军务、政务，专心于雕刻，不仅内心平静安宁，就连身体状况也渐渐恢复。
说不清楚到底是吞服仙气的原因，还是自我调养的原因。
最近这两个月，他也感受到身体渐渐恢复，有了那方面的冲劲。
所谓的江山社稷已成了笑话，又在鬼关门走了一圈，这让他很珍惜现在的健康。
每日阅读、作画、打柴、喂马、打理菜园、雕刻，睡老婆……这种简单重复的生活，令他感到无比的安宁、惬意。以至于时间流逝的稍稍有那么一点快，让曹丕略有些不适应。
想当年，宛若昨日……昼夜煎熬都那么的漫长，现在回头想一想，只觉得无意义。
有一种清心寡欲，弥漫在曹丕心田。
他沉静、专注的雕刻状态被许褚特有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五十六岁的许褚哪怕努力保持身形，现在依旧有明显老态，脸上肌肤显得松弛，但身形依旧比曹丕要宽阔很多。
他手里捧着一卷密封的画匣：“陛下，夏王命驸马都尉姜维进献画卷一副。”
在曹魏版图里，如今天下依旧是三分，哪有什么陈国，只有夏国、魏国、汉国。所以呢，形势还不是很坏，己方还是有存续机会的。
存在、延续的方式、形态有很多种，到底并入汉，还是并入夏……是一个需要反复研究、探讨的事情。
如果期间汉、夏内讧，爆发高烈度内战，双方精锐、骨干打的同归于尽……唔，也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如何提升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是魏国各方面的共同心声。
许褚双手捧着狭长画匣，曹丕探手接过，用雕刻刀破开漆封，取出画卷铺开。
这幅画卷高在两尺，长约八尺，画面中是一袭绯紫广袖流云裙的夏侯绫，她扎着对环云鬓，眉心点着一撮红，笑吟吟望着画卷外。
曹丕垂目，与画卷中的女儿对视，心中却不怎么好受。
仿佛能感受到作画时女儿的心声，她还在埋怨、恼怒、憎恨自己赐死了甄氏。
心中有结，曹丕面容平静缓缓将画卷收拢装入匣中，询问：“还有何事？”
“夏王敬谯王为人，恐谯王为汉朝廷所害。欲使人护送谯王太妃入江都，向宋公求情。”
许褚回答时垂头：“陛下？”
曹丕也垂眉看许褚满是皱纹的额头，可能再过几年，许褚周身肌肉消退，面前这个力敌百人的猛将会缩减为一个清瘦的老人。
不像现在，虽然年老，可依旧有一拳打死自己的力量。
似乎能看透许褚的想法，曹丕又仰头眨动干涩的眼睛说：“仲康，这是一个机会？”
“是，臣以为可行。”
许褚头垂的更低，重申一个要点：“汉、夏交割南阳在即，臣等以为南阳士民必有不满、惶恐者。”
南阳终究是千里沃土，如今还有最少二十万户，稍加动员就能拉出五万大军。
这么重要的一个版块儿、枢纽，田信、北府愿意和平交接让渡给汉室朝廷，也要问问南阳本地人是否同意。
见许褚态度明确，曹丕略作思考莞尔做笑：“我本是苟延残喘之人，仲康欲尽余力，那就放手一搏，搅乱江都，为阿绫争一个机会。”
“唯。”
许褚拱手，后退六步才抬头，转身，离去。
作为魏武皇帝贴身的宿卫将军，许褚掌管的力量不仅仅限于宿卫三军，还有别的一些。
另一边，魏兴前去拜见杜氏。
他来时，杜氏正与女儿一起在宅院凉亭下刺绣一领大袍，是鲜绿的蜀锦，以金线刺绣四灵瑞兽。
杜氏审视风尘仆仆的魏兴，笑说：“阿兴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国家问罪？”
“夫人说笑了，今关陇四州何人不知这雒阳各军已听命我家公上？”
魏兴接住金乡公主递来的茶碗，对金乡还了一个笑容，随即敛笑肃容：“夫人，公上有意请夫人前往江都，向大将军求情，以宽宥谯王殿下。”
“云长公非滥杀之人，老身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杜氏说着从桌上拿起打磨光滑的铜镜，镜子里的她依旧面容饱满，少女模样的匀称脸型，并无赘肉，或明显的皱纹。下巴以内的颈部，依旧是细腻肌肤，虽不如女儿白皙，但也仿佛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质地。
“夏王怜悯世人，云长公不杀弱小，我儿季豹无忧也。”
杜氏重申一次自己的看法，恋恋不舍轻轻放下铜镜，垂眉摊手去拿银针，金乡公主则欲驱赶魏兴。
魏兴坐在那里不动，端着茶缓缓饮用，思索规劝的措辞：“夫人不愿见大将军，若大将军愿见夫人……这又该如何？”
“夫人，据某所知，大将军已是高龄，执宰汉室朝纲日理万机，维系汉、夏和睦可谓劳神费心。大将军早年战阵厮杀暗伤积累……今夫人不肯，明日若肯，悔之晚矣。”
魏兴说着长叹一声：“夫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谯王殿下、公主殿下、濮阳王殿下考虑。元明兄长督掌大军在外，受忌各方。若能得大将军收留，兄长今后可位列公卿。”
秦朗到底是谁的儿子，也只有杜夫人能说清楚。
总之，与秦宜禄唯一关系就是跟着姓秦。
魏平、魏兴通过体貌特征断定秦朗是自家的亲表兄弟……可万一呢？
闻言，杜夫人长叹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难堪的。
这些年人吃人、人杀人的伦理、道德惨剧那么多，自己身上这点故事只是个小场面。也只有重情的武皇帝、云长公肯细细品鉴、在意这些故事。
可又有什么面目去见？
就跟魏兴说的那样，不去见，恐怕自己会后悔终生；自己身不由己飘零一生，本就是落叶一样的人，懊悔、苦恼不得已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
可云长公何等英雄，怎会坦然？
以云长公体贴人意的心肠，恐怕就是想见自己，也不愿主动来问，可能怕自己为难。
也就云长公肯这样在意自己的颜面……
以夏王的聪慧，或许猜透了云长公的心意，这才顺势安排自己去见云长公。
眼角湿润，杜夫人拿起铜镜又看了看，抬手轻捋耳际下垂着的一缕油亮黑发，一声长叹：“唉……也对，我应去见云长公，讲明白先帝与云长公之间的误会。”

第七百六十六章 二八对比
襄阳，文聘一大早巡视码头，检阅驻守此处的吏士状态。
交割南阳在即，谁都担心征北将军田纪故意制造摩擦，以延迟交割。
宁肯让对面的府兵冲过来揍一顿，也不能拔刀、还手。
南阳本地的府兵，是非常不乐意、抵触南阳交割一事。
文聘作为南阳宛人，别的不敢确信，对南阳乡党的心思把握的很准。
如他所料，码头对面的邓城码头府兵们也在进行晨间例行操训。
年初晋升左近卫中校的邓小满眉目阴翳，他已经不是当年傻乎乎应征，靠着身体素质吃饭的探骑锐士，而是一名经过武当道理学院进修，鹿门山旁听三月，还经历过江都北宫投石事件的人。
道理学院已经没了，最后一任山长夏侯兰征入江都成了卫尉卿。
道理学院的瓦解，即是朝廷打击私学，整顿官学的重要进步的标志；也意味着朝廷整顿私学的压力都转移到了鹿门山，将庞氏家族架到了火上。
但对道理学院出来的军吏来说，学院的瓦解，说明‘道理’讲不通了。
身为一名营督，邓小满觉得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家乡。
现在府兵制度就很好，税收的是旧钱，租调收的还是当年规定的布、帛；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今年甚至有少许前年的陈粮可以拿来酿酒。
如果朝廷接管南阳，府兵制度、税租体系，还能保持原来的模样？
大将军愿意维持原样，可朝廷呢？
大将军只有一位，而朝廷由那么多张人脸拼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说出来的话都是命令；问责的时候，连谁说的都无法追溯。
益州豪强对汉军北伐、东征提供的物资支持可谓是居功至伟……结果呢，朝廷还不是为了推行新币，为了天下整体的大局，把益州豪强给卖了？
一样的道理，现在为了接管南阳可以做出各种许诺；等到了为天下大局让步的时候，南阳二十万户百姓绝不会有好下场。
果断、悲观一些的南阳人已经跟着关陇人迁往关中去了；甚至很多豫州、兖州的府兵家庭也沿着漫长武关道，去了关陇。
现在南阳二十万户，本地籍贯只有七八万户，余下的户口都是关东籍贯；想着天下安定后，再扶老携幼返回家乡。
这些关东户口的人也不想一下，离开南阳后，他们还能享受南阳现有的税租政策？
不管关东人，可要管南阳父老。
抵触朝廷接收南阳，就是自己的想做的事情；将军派自己来守邓城水寨，就肯定是默许自己动手的！
大不了……一死而已。
邓小满戾气就写在脸上，歪着头目送南岸文聘离去，朝地上啐一口，抬脚抹去。
宛城，田纪正准备招待诸葛乔、曹林，曹林主动把被俘的中丘公曹茂换回去……这种兄友弟恭的勇气，受田信喜欢，也受田纪敬重。
可惜，诸葛乔高烧不退，已有咳血迹象；而夏侯献、北海长公主游历虎山时，因晨雾露水草丛湿滑之故，夏侯献跌落山涧脑浆迸裂而死……现在的长公主急需要安慰，自不能举行宴席。
虎山就是蓝田关决战时田信本阵所在的山头，而蓝田关现在也改名为青龙关。
山势交叠一龙一虎，反而有了种神秘韵味在其中。
途径蓝田……青龙关的往来吏士，有时间的话都会游历虎山，敬仰当年田信率亲军直扑青龙关的大无畏精神。
诸葛乔虽然病的很严重，可长公主是丧偶……所以田纪夫妇优先拜会张姬。
夏侯献已在当地完成火化，随张姬来宛城的只有一坛沉重的骨灰。
田纪夫妇入见时，张姬面无表情愣愣坐在那里，显然是忧伤过度精神憔悴。
稍稍见礼，田纪轻声询问：“公主殿下欲回青州？”
“是，今在江都只有胞弟一人，欲回父母羽翼下。”
张姬说着，郑重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出给田纪：“将军，此姐姐托我转交将军之物。”
田纪夫妇互看一眼，田纪就开口：“失礼了。”
说罢拔出腰间插着的匕首，剖开这个缝合细密的锦囊，锦囊内还有个香袋，再剖开香袋后有一纸卷。
收好匕首，见张姬也侧身扭头看向别处，田纪才搓开纸条，见写着：“火速发兵岘首山，迁观星楼一切人员、文档、仪器至关中。不便迁移之物，就地焚毁。”
字迹、私印都是关姬的，田纪紧皱眉头……这份命令里，田信可曾知情？
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同时发兵越过汉水去岘首山执行强迁命令，等同于冒犯朝廷。
朝廷里那么多人，总有一些人在眼巴巴等着，希望观星楼这里研究出什么神奇的学说、知识。
如果南阳府兵突然查抄、强迁观星楼的一切人物资料，江都方面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观星楼这里研究出了了不得机密，北府为了独吞机密，这才突然打破规矩、默契，直接动兵强抢？
等等……万一观星楼真的研究出了一些了不得的神秘知识呢？
到时候，那就是朝廷的兵去强抢、强迁了，到时候己方怎么办？难道跟朝廷方面开战？
这显然不合理，在没有确认观星楼研究出的结果之前，不可能贸然开战；可不开战，又无法获取真正的研究信息。
一样的道理，自己就是强抢……明明是自家的观星楼，怎么能说是强抢？
就是己方突然迁回观星楼，朝廷难道还敢开战不成？
别的不说，汉水是一道天堑，既方便襄阳，也方便邓城。
在这里跟朝廷开战、对峙的话，豫州牧庞林会中立，武昌地区的贺齐一定会起兵响应。
江东地区极有可能是沉默，不做表态；岭南会发兵湘州，重新接掌湘州地区后向江都进兵，并封锁益州出口。
现在汉中四郡组成的嘉州又握在姜良手里……跟朝廷决战，己方占优。
如果把南阳交割出去，那将由现在的二八局面，直接变成四六；之前朝廷交割汉中之前，己方与朝廷的形势对比应该是三七。
现在二八，正是己方优势最大的时刻……朝廷故意退让，展示信任，虽说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更多的是想用信誉绑架阿信。
可自己……不是阿信。
自己只是中人之姿，经不起这二八形势对比的诱惑。
所以现在抢了就抢，本就是自家的观星楼，如果朝廷为此要开战，那正好开战。
田纪目光专注，脑海里就单线程运转，围绕着战争展开，思索、考虑各方面。
确定开战后自己能极大把握守住邓城后，他才去想其他事情。
好像三天前，田信下令追回皇后田嫦的三营长乐宫卫士。这个命令经自己转达，应该在两天前抵达江都，按着府兵的一贯作训操典，经过一天的准备，现在或许已从江都开拔，正沿着荆豫驰道向襄阳进发。
等自己做好准备去接收观星楼时，这三营长乐宫卫士应该正好在襄阳、岘山之南的宜城。
若就地扎营，抢占宜城……宜城没有意义，襄阳也没意义，夺回观星楼，集中兵力守邓城，这就万无一失了。
作战风格保守的田纪很快捋顺了前期的决战方略后……转身去就慰问诸葛乔的伤势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再聚襄樊
汉水转向朝南的拐弯处，沙洲水寨。
文厚斜倚护栏坐在寨门侧旁的瞭望塔上，当年襄樊决战时他驻守这里，率领七百余江夏兵与北边的东津水寨互为犄角。
结果呢，田信率轻兵乘载小舟、木筏强攻沙洲水寨，奋勇争先无人可挡。
若不是自己见机不对跑的快，有很大可能成为田信功绩中排序很靠后的一个无名小卒；当然了，也有另一种可能，自己及所部吏士被俘，提前效力于荆州军。
或许，自己此刻已经成了北府的中将、少将，是名动朝野之人。
值此盛夏之际，文厚时时会因想起襄樊之战而走神。
自己也是有朋友的，李绪改投燕王，却被反戈的周魴临阵刺杀，而周魴呢？
文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已三十二岁了，虽时刻剃须，可面容的衰老，身体机能的衰减，都是可以看的见，能感受到的。
身在营伍之中，一柱擎天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两年却渐渐的少了。
虽少了很多苦恼，但也令心胸内深藏的那团火焰渐渐变凉。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明明参与了天下形势扭转的关键一战，七年之后，却还在原地踏步？
是自己不行抓不住机会，还是别的原因阻碍自己捞取机会？
这沙洲水寨，仿佛自己的囚牢。
即是囚牢，就该亲自打碎。
当年错过了一次，现在不能再错失良机。
这可是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职务。
文厚抬手揉了揉鼻子，不时向南张望，等候南边的运船。
南边，汉津税关，一批北府运船在这里接受检查、搜索。
跟以往一样，船舱里以海产品干货为主；因去年推广新币，现在关税不再按比例征实际的货物，而是征收钱税。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运船里还有一批在岭南犯罪的军吏，都是陆议回到岭南后清理出来的。
这些军吏要么出自夷兵营，要么是襄樊之战投降的魏军，过去的岁月里始终在杀人。
岭南地区得益于三江水运体系的运力，以及围楼的坚固防御力，北府、湘军、岭南汉僮在田信规划下成了一个扩张机器。
在陆议抵达岭南之前，岭南铺开的摊子太大了，没有人能调整、控制，有骑虎难下的势头。
为避免不必要的内部折损，一方面造船开发海洋，一方面顽固执行强硬的军事扩张策略。湘军控制三江水系，水系外围的汉僮土兵扫荡、围猎，几乎将一切抵触官府的土民擒捕殆尽。
而军事扩张、围捕土民的过程中，湘军因袍泽伤亡，往往采取酷烈的报复手段。
虽能威慑土民、汉僮，但也在不断激化矛盾。
陆议上任后，清除了一批嗜杀的军吏，以及平日做事有明显犯禁、违法的军吏；他不做审判，将这些人集中起来由徐祚、张温监督，送到关中交给田信发落。
很多事情就这么巧合的撞在一起，李基穿细麻青灰色短衣盘坐在甲板背靠着护栏，一枚骨笛在他手里打旋，整个人神态疲倦，目光麻木。
在陌生的岭南，毫无归属感，杀了太多的人，现在回到熟悉的汉水流域，他许多记忆、情感才渐渐复苏，更显得近乡生怯。
他身边不远处的摩崇则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湘州土民的生活环境里本就有太多厮杀，虽然受汉文化熏陶、影响，但本质上习惯了厮杀。
对岭南发生的事情，夷兵营出身的湘军军吏普遍有较高的抗性。
而中原出身的军吏，普遍不适应岭南的厮杀。
因为……岭南土民改编来的汉僮，打仗的时候是真的吃人。
被杀的同僚，如果尸首遗失，那么很有可能是被山林深处不开化的土民给吃了，尸骨无存。
不止是闽粤，还有交趾、越南的土民。
被陆议调离的军吏里，除了李基是蓄意复仇之外，其他军吏就两种，一种是不适应岭南土民广泛的食人风俗，一种是杀戮太过旺盛。
调离这样威名赫赫的军吏，才能在接下来的施政过程里以怀柔手段安抚汉僮情绪。
岭南的政策要进行小范围的调整，作为调整的代价，就是李基、摩崇这批军吏遣返关中，接受静养、调理，然后重新平衡关陇四州的军政体系。
摩崇考虑不了那么多，只想换个干爽的地方活几年。若在岭南再多待几年，总怀疑自己裤裆里能生霉、长蘑菇，或长出蛇来。
一路上倒也情绪稳定，只是距离襄樊战场越近，摩崇的情绪也就跟着起伏、激荡起来。
随着张温登船，船队重新起航。
与摩崇、李基同船的管事军吏是詹渠，他一头短发，面容岭南的阳光晒的黝黑，一双眼睛深邃漆亮。
待指挥船只有序跟上后，他才来到甲板，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看不清楚的汉津税关，忍不出咳了咳，朝外吐了一口浓痰。
对周围晒太阳的军吏说：“当年我父兄与公上、大将军征战襄樊时，汉津、荆城就是家乡。本以为是回归故乡，如今怎么看汉津，都觉得眼生。不见故人……嘿，还得交钱。”
他嘿然做笑，几个心情不错的军吏跟着哄笑。
李基听着只觉得抑郁，自己父亲是为了救援困守江陵的曹仁，可以说是力战而亡；兄长屡经动荡，还是跟着燕王一起归入汉军，却被周魴这样的奸邪害死。
自己把嫂夫人一家安置在南阳，也不知道如今还在南阳，还是跟着许多人迁去了关中。
江夏一团糟，父兄皆不在，嫂夫人一家也不知道具体下落……自己的故乡又在哪里？
李基目光呆滞，只希望嫂夫人一家能完好保存父兄骨殖，自己也好择地安葬，好像海里的船那样，能有个锚。
岘首山，观星楼。
博士孟光在楼上享受午后的阳光，偶尔惬意饮一口茶水，拿起来自郤纂的书信细细研究。
对于天文学，田信身边很多人都很感兴趣，其中悟性、造诣最深，也让孟光最为看重的是符玺郎郤纂。
这是一封来自上个月的信，郤纂在信里主要讲述钦天监相关的建设进程……观星楼迁入关中，孟光这位汉七品博士，将摇身一变成为正四品钦天监。
如果今后走到那一步，他将是正三品钦天监的监正。
钦天监与汉朝廷相对应的机构是太史令，太史令隶属太常，官秩六百石，改制后属于正七品。
光论品级、俸禄和待遇，自然是关陇方面更重视天文、历法、气象的研究。
今后何去何从，自己一个籍贯司州河南尹的人，自不需要再讨论。
钦天监，只是一个踏板而已……自己的目标，是国子监！
《春秋公羊传》才是正统，余下都是异端、后人伪造的邪典，必须要消灭！

第七百六十八章 夜深谋
夜间，张温、徐祚等人与运船过沙洲水寨，停泊在邓城水门外的宣池里。
这里曾经是魏军邓塞水师的基地，襄樊战役前期，孙权集结兵力对淮南有大举进攻之态势，曹仁就将邓塞水师调入淮南，听夏侯惇节制。
代价是惨重的，失去这支水师抢占汉水水利，主动集结兵力企图进攻的曹仁……被关羽逆势一击打在心口，差点把脑袋丢在汉水南岸。
夜，田纪亲自护送诸葛乔走淯水，乘船而下也刚好抵达邓城。
意外张温等人提前抵达之余，田纪只觉得格外振奋、喜悦，如若天助。
当即邀请张温、徐祚议事，一来就把荆湘地图铺开，直接气氛就紧张了。
张温清楚观星楼里有什么东西，这东西不可能引发汉军主动进攻。
所以现在来看，田纪想引诱文聘开战的计划……有点渺茫。
“观星楼中目前以航海星图最为贵重，其次是求学的吏士。这些吏士熟悉周天星斗，按公上计较，欲拨入岭南，在横海军各舰担任领航一职。”
张温同样晒的黝黑的脸上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给出自己的看法：“而文仲业锐气不在，绝不是为汉室效死之人。将军欲挑拨文仲业，恐难成事。”
本以为可以说服田纪，不想田纪面无异色，语气如常反问：“待厮杀一起，谁还能证明是我动的手？”
坐在边上的徐祚微微颔首，颇为意动。
“呵呵，将军呀，还是不识人心险恶。”
张温摇头做笑，笑声爽朗：“若将军挥兵向南，文仲业举襄阳乞降……将军又该如何呀？”
对抗、摩擦，军事冲突……这得对方配合，一个巴掌拍不响。
张温这么一问，田纪当即噎住，瞪大眼睛满是诧异，随即抬手轻拍自己脑门：“哎呀！千算万算，偏偏漏了这一茬。若此人举城归附，反倒会坏了公上信誉。到那时，我等死不足惜！”
徐祚点着头，也是不甘心口吻：“是呀，今日过沙洲水寨时，守将乃文仲业侄儿，对我等甚是奉承，观其言行举止，恐非阿谀献媚。唉，其侄儿如此，也可知其本心。”
田纪烦恼不已，端起茶杯小饮一口，眼珠一转：“惠恕先生足智多谋，可有补救良策？”
张温郑重摇头：“恐怕将军要失望了，仆只有方正之才，并不擅长奇谋、权变。不过，将军多做准备，先迁观星楼，视文仲业举措后，再定后谋。”
“打草惊蛇？”
田纪想到田信的一个口头语，找不到毒蛇，就打草惊吓，把蛇吓跑也是好的，再不济也能扫除迷障，让蛇露出行迹，再一棍打死即可。
这是一个主动施展的计谋，要有配套的后续方案；跟投石问路是一个思路。
“正是。”
张温强调重点：“将军欲守南阳，则不利于公上信誉。今天下英杰之士争相归附，盖公上信誉无双。若一旦战起，虽损公上信誉，实利于天下苍生早享太平。以公上器量，自能明白将军心意。”
“可若文仲业举城归附，将军是挥兵直趋江都，还是扼守襄阳不动？不论如何，皆大不利于公上。”
张温说罢抬起温热茶杯小饮一口，由田纪慢慢思索、领悟。
文聘的地位很尴尬，如果田纪这里挑衅、制造摩擦、扩大事端，只要打起来见了血，那文聘就真完蛋了。
没人能保得住他，丢掉文聘，让文聘承担一切冲突的责任，是消弭内战的第一选择。
所以朝廷如果不想打内战，还想着和平接受南阳，那文聘绝对会死。
就文聘这些年做下的事情，以大将军的心怀……怎么可能轻飘飘不追究？
曹操争荆州的时候，是文聘守的江陵，直接把这最重要的重镇双手送给了曹操。如果当年文聘带着江陵加入汉室阵营，地位仅次于关张二人。
可文聘没有，带着江陵的士兵、物资，以及巨大影响力，直接投了。
襄樊之后，季汉反攻势头高歌猛进，文聘跟着田豫一起归附汉室。
从两次关键时刻的选择来看，文聘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俊杰，非常的珍惜、爱护生命，是个和平主义者。
有一有二就有三，这种关系今后天下真正主人的决战里，文聘会怎么选？
田纪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张温说的有道理。
大将军始终让文聘守襄阳，可能就是预料到文聘尴尬的处境，遇到大事时会主动投降，直接避免北府与汉军的武装冲突。
试想一下，自己出兵渡过汉水先去抢占岘首山，而文聘麾下的襄阳守军则不顾一切向襄阳集中，然后集体投降……哪里还会有军事摩擦？
没有军事摩擦，自己就无法反咬、污蔑文聘；没有军事摩擦，那就得通过其他方式来处理后续的尾巴。
因此，可能大费力气折腾一次后，会和平解决，理由都是现成的：分明是汉将文聘，率部归入北府建制……一场汉军内部的整顿罢了。
至于文聘投降，自己带兵去江都一带搞摩擦……这根本不合理，脸可就丢大了，江都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哪有余地颠倒黑白？
唯有跟相邻的文聘搞军事摩擦，是目前唯一的合理、合情的‘边界冲突’。
文聘不给这个机会，那这场冲突就无法发生。
越是深想，越是把里面的曲折想明白后，田纪就越是失望。
王爵，谁都想要。
自己本就是旁系庶出，今后位列公卿，担任新朝大将军、大司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就这世代传承的王爵……有一点点玄乎。
唯有一场说服力很重的功勋，才能为子孙后代换来一个王冠。
田纪心绪烦躁，饮尽茶杯里的茶水，嘴里咀嚼刚泡开味道正浓的茶叶，隐隐抓到了一点脉络，就是不知道关键点在哪里。
突然见张温气定神闲的模样，当即恍然：“惠恕先生洞悉襄阳人心，恐怕已有办法？”
徐祚也诧异模样去看张温，有些不相信张温能想到这类谋略。
张温微微颔首，敛笑：“此非我谋，乃伯言先生之谋。具体如何，还要听候公上裁定。将军无须忧虑，明日尽管过河去取观星楼，余下勿虑。”
“唉，也只好如此了。”
田纪很不甘心，吞咽嚼碎的茶叶细末，只觉得天大功勋与自己擦肩而过。

第七百六十九章 不放弃
江都，兰台，太阳初升之际。
诸葛诞挽起袖子抱着一筐竹简呼哧呼哧走下台阶，将一卷卷竹简立着码放，以便于风干可能存在的潮湿水汽，避免长期贮存的竹简、牛皮绳腐烂。
三天前关中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皇帝很不高兴，大将军也不高兴，结果就是皇帝的这一批近臣又被大将军处理了……比起上一批天子近臣，这次由大将军亲自处置，所以天子近臣们普遍得到正常的转迁，而非一刀砍光。
七品黄门侍郎诸葛诞，也因此平迁为兰台御史。
兰台御史也是御史，自然归属御史中丞廖立管辖……廖立很关心诸葛诞的身体健康，毕竟廖中丞与丞相可是挚友亲朋，理应照料丞相的族人。
所以特意嘱咐，命诸葛诞搬运、晾晒兰台所存竹简，以此好好锻炼体魄。
体魄健壮，自然精力旺盛，也就能很好的为朝廷分忧解难、好好效力了。
身为下属，诸葛诞自不能辜负上司的殷切期望和深厚关怀……
他擦拭汗水之际听到脚步声，扭头眯眼去看，就见黄门令黄皓步伐沉稳而来，手里还端着个木盘。
木盘里是两叠纸质书籍，看着沉甸甸模样，可黄皓呼吸绵长，行走如松岳，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稳定的感觉。
诸葛诞将汗巾后入袖囊里，起身相迎。
黄皓理所当然的把手中木盘递给诸葛诞，目光环视周围地面晾晒的陈旧竹简，语腔温和吐字清晰、悦耳：“子修，至尊得卫公进献经传十七册，欲请子修总理校准一事。”
诸葛诞字公休，入汉以后避讳皇帝的‘公嗣’一字，就改字为子修。
诸葛氏并无什么明显的家传学问，若要说有，那特点就是博学各家。
“卫公所献？”
诸葛诞呢喃询问，屈身告罪，蹲坐在台阶木盘横放膝上，才拿起红黄绿三色彩绢装裱封面的目录书，翻开先审视这部《经籍列传》的编纂团队。
总编纂赫然写着‘卫公飞’三个大字，诸葛诞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也理解张飞的心思。
副总编纂写着曹植，其他编纂来自青徐二州相对有名的士人，都是不上台面的士人。能躲过曹操、曹丕的杀戮，还能熬到汉军光复中原的士人……普遍都是小鱼，大鱼早就被那张大网给捞干净了。
即便残存的大鱼，也是鱼鳞破裂，品相残损的残疾大鱼，浑身散着血腥，哪能充当门面？
也就胡昭是条很大，又保持完整的鱼，躲过了这场名誉、生命不可兼得的浩劫；但也有代价，胡昭的儿子在魏军效力，跟在司马懿左右，结果鹰山之战里司马懿穿戴杂兵服饰出逃，胡昭的儿子战死在乱军中。
家学博而杂，就是诸葛家族的特点。
这种家学特点适合不求甚解，只求大略的天才；很显然，相对于丞相及诸葛瑾，诸葛诞是个小天才。
以诸葛诞的才能、家学渊源来说，去编撰、修订《经籍》正好属于人尽其才。
出于一个文化人的直观嗅觉，诸葛诞立刻就想明白了张飞的用意；张飞用卫府的番号，从田信那里拿走了许多造纸的技艺和大量纺织布帛的织机、旋车。
经过这两年的沉淀，发展，张飞那里已经有足够的纸张储备；同时收集古今经文组成合集，再加上删减的各家解读经典的传，就组成了这套《经籍列传》。
里面的古今经文不需要分类，直接抄蔡邕、卢植、郑玄等人修订的《熹平石经》，再删减、和谐掉各家‘传’里的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就组成了这套卫公版的《经籍列传》。
朝廷这里要做的就是检校内容，进行小范围、更高层次的修改，以完成定稿。
定稿后，自然就轮到张飞那里刊印，然后分发天下州郡；于是乎，卫公飞的名字也就刻在了所有的《经籍列传》里。
诸葛诞皱眉不已……虽然很心动，可自己有些不够格。
很明显，江东的那位族兄就非常适合这个工作。
跟诸葛亮不一样，诸葛瑾少游太学，几乎是后汉太学教育的最后苗裔。
所以诸葛瑾留在江东辅助镇东将军关兴理政之余，主要精力放在学校建设方面。对于编纂、修订经籍，诸葛瑾是当下最合适的。
诸葛诞心中徘徊，很想接下这个差事，可他多少是个有良心的人，抬头看耐心等候的黄皓：“仆才疏学浅，恐辜负至尊信赖。”
“子修何必自谦？正所谓兼听则明，卫公进献二十套典籍，这只是其中一套而已。至尊以分赐孔明先生、公渊先生等人一并修订，子修放手施为，无须顾虑。”
黄皓和颜悦色规劝：“子修若精力匮乏，可邀友人一同助力。”
“是，不敢辜负至尊器重。”
诸葛诞重新抱着木盘起身，俯首应下，黄皓也只是后退几步，施礼后飘飘然离去。
看着黄皓的背影，诸葛诞心情复杂……皇帝还是一个很想有作为的皇帝，就连皇帝的近侍中官也这样的识大体懂大义，今后大汉若中兴，怎么也是太史公之流啊。
可想到咄咄逼人的陈公及北府众人，诸葛诞忍不住幽幽长叹。
三天前北府军令抵达江都，两千余长乐宫卫士当即解除武装封存于长乐宫武库，仅仅一夜休整，就在前天一早轻装开拔返回南阳，留下偌大、空荡荡的长乐宫。
而原本停泊江都码头，准备拜谒皇后，进献各种礼物的岭南官吏……也都齐刷刷乘船离去。
留下失落、癫狂的皇后及一个即将举行，却不知该不该按计划举行的百日宴。
三个营的长乐宫卫士，说走就走，连大将军、卫将军、卫尉卿、江都尹、兵部尚书这些人都无法约束，只能放任离去。
若是北府一声令下，这三个营卫士会不会暴起发难？
就这么突然的轻装离去，诸葛诞后怕之余，也来不及思索太多，当天就转迁为兰台御史，做起了搬运陈旧竹简，晾晒防腐的工作。
再看看手里的一盘《经籍列传》，就知道皇帝还没有放弃。
可皇帝这么坚持的根本原因在哪里？
肯定有一个大众……就连自己天子近臣都不知道的隐秘工作线，这条线索给了皇帝继续坚持的勇气，似乎能等来时局变化的转机。
这个转机究竟是什么？
诸葛瑾想到了魏国……这怎么可能，魏国已经实际两分；曹丕不动手，邺都方面的曹叡、百官又怎么敢绕过曹丕，来跟皇帝达成协议？
曹叡的合法权利、资格来自于曹丕；此刻若背离曹丕，那就是不孝；曹叡监国太子的身份会动摇。
究竟是什么，让曹叡克服了法理、道德的约束，敢鼓足勇气跟皇帝合作？
这……可是一条大鱼呀。

第七百七十章 瑞兽
次日，汉水流域，四更时分。
淡薄河雾弥漫，邓城码头处鸦雀无声，有的只是汉水湍急的淙淙声响。
邓小满穿北府制式的铁札盆领铠，这种盆领铠在背后一块很明显的护颈背板，这条护颈背板向后弯曲，弯曲处钻了三个孔眼。
身为营督，邓小满护颈曲板三个眼孔各插一条背旗，红旗居中写着‘汉车骑大将军麾下’，青旗在左书写‘陈征北将军麾下’，白旗在右书写‘左近卫第七营标’。
盆领铠外，他外罩一领靛青戎袍遮护左肩袒露右臂，戎袍下左手按剑使剑鞘翘起正好横立在腰后，右手提着三条鹖羽装饰的战盔，正原地小范围踱步，等候消息。
远处甲叶撞击哗啦的声响越来越近，邓小满转身去看，就见好友蒯涛走在最前。
蒯涛比较谨慎、稳重，身上沉甸甸的盆领铠只有一领寻常的赤色戎袍，并不插立背旗，看装束如同一个尉级小校。
可蒯涛身后跟着的军吏普遍插立背旗，其左右还跟着四名负羽锐士，这类锐士背上分别插立两条负羽，有的是两条赤羽，有的是白羽。
弯曲的负羽是钢条上缠扎羽毛组成，行走时负羽抖动很是惹人注目；不似背旗，就稳稳当当立在背上。除非人倒下，否则就始终笔直。
“我就知道，将军会派你来！”
邓小满上去忍着激动给了蒯涛一个肩撞，当即双手端起头盔戴上，将盔带扎在下巴：“怎么打？”
蒯涛身后还跟着两名营督，一起站到邓小满左右，等待蒯涛下令。
蒯涛先看了几眼汉水河面，暗暗握拳，盯着邓小满等三名营督：“将军有令，瑞兽遁入汉南，我军奉命搜索瑞兽！第七营务必抢占襄阳码头，立营扎寨；余下随我直扑岘首山。若襄阳守军杀伤我军吏士，有意谋害瑞兽，将军自会督领大军进围襄阳，讨要说法！”
“喏！”
邓小满右臂握拳横在胸前，拳头贴着心口。
又听蒯涛嘱咐：“瑞兽乃兵主坐骑，关系我北府儿郎武运。但有阻挠、拖延者，必存心不良，可便宜行事！一切责任，将军愿一力承担！”
“喏！”
邓小满又应一声，转身就大步去上游朝自己的麾下阵列走去，随蒯涛而来的吏士还在有序行进，行军鼓点律动不止，一个个百人方阵在河岸列阵，等候渡河命令。
隔着雾气，蒯涛隐约能听到邓小满愤怒的声音：“七营吏士，公上所养瑞兽受人觊觎，突然去了南岸，这定是贼人奸计！瑞兽关系我北府吏士武运，万不能有失！”
“若有阻挠七营吏士搜索瑞兽者，必贼人同谋，有害我军之心！”
“一切皆可便宜行事，一应罪责自有本督承担！”
“鼓点，上船！”
邓小满挥手大呼，各个百人阵列里的腰鼓手敲打鼓点，举着火把鱼贯扑向河岸边停泊的舟船。
对岸襄阳码头，在蒯涛所部抵近河岸时，便传来若有若无的行军鼓点声。
驻守此处的也是一位营督，只穿简单、好看的漆皮甲。
他奔到岸边侧耳倾听，脸色微变：“吹号！集结待命！”
身边鼓号军吏取出腰上挂着的号角，深吸一口气吹响，整个人如同蜷缩的虾，似乎要把周身的力气挤压、吹到号角里去。
呜……呜呜……
船上，邓小满听到南岸举动，他紧握着护栏不以为意。
给南岸汉军十个胆子，也不敢放箭阻拦！
南岸的营督还站在河岸边上的堤岸上，看着火把林立从上游顺流而下，朝自己划来的船队时，顿时头皮发麻。
身边一个军吏惊讶低呼：“北府反了！”
“是你娘反了！”
营督突然一拳砸在这军吏脸颊，打的对方栽倒在地，当即就对左右厉声呼喝：“醉酒胡话，不可当真！”
其他几个军吏惶恐、茫然，还有如释重负的人，一瞬间看向渐渐靠来的舟船，有些站不稳腿脚。
被打的军吏捂着脸爬起来，此刻哪有怨恨，只剩下浓浓的感激之情。
若换一个上司，当场一剑就刺死他。
北府反了……这种话，文聘都不敢说，谁敢说？
这营督也是眼珠子左右转动，思维高速碰撞，呼吸渐渐粗重，仿佛一个赌徒：“友军突然造访，必有内情。此刻雾大，为避免误伤扩大事端……速速传令，与我退回襄阳，听候将军处置！”
“喏！”
左右军吏应一声，簇拥着营督越走越快。
“我家瑞兽走失汉南，我等奉命搜索！”
“瑞兽关系社稷，阻挠者死！”
船靠岸，邓小满站在船首振臂呼喊，一队队的府兵跳到河岸冰冷浅水里，哗啦啦朝前奔跑，呼啦啦呼喊着搜索瑞兽，阻挠者杀之类的驳杂命令。
可还是来迟一步，偌大的襄阳码头里已没了驻军身影，只剩下茫然的码头官吏、工役、旅客、商人。
气的邓小满拔剑斩在码头军营的辕门木桩上，恨声呼喝：“安抚士民！向北岸吹号，示意渡河！”
“挖掘堑壕，组织丁壮修筑墙垒！”
越想越气，他抬脚踩在木桩上，才把斩入极深的战剑拔了下来。
邓城，半夜时城中府兵动员，在武库接受武装时颇为嘈杂。
武装后的府兵又走水门前往宣池，在这里登船等候下一步的作战命令。
如果文聘做错一步，那这支军队出动，就能成功制造事端，进而保住南阳！
田纪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重新审视自己的遗书，文聘终究是当年的荆州大将，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称号。遗书里，他着重嘱托一事，希望田信能今后主婚，把王直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养子变成婿养子。
确认遗书里没有歧义后，他才把遗书郑重交给两位妻子，引领亲兵朝东边水门走去。
城中馆舍里，诸葛乔已被惊醒，在仆从搀扶下登上梯子，隔墙看着一队队武装的府兵向水门走去。
心中焦虑，清晨寒冷空气又十分刺激，让他感到肺腔如同刀割。
脸色涨红，紧紧咬着牙门，以至于咬破嘴皮，血液顺着唇角滑落。
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口腥烈、黑红，有痰块儿混合的血液喷出，整个人后仰着栽倒，眼睛里止不住向外流淌泪水。
他被仆从接住，耳鸣目眩，听不清他们呼喝什么。
脸上，满满的是悔意。

第七百七十一章 空城计
阳光照耀，驱散了许多雾气。
两支率先渡河的骑士百人队稍作整理就一前一后朝岘首山奔驰而去，南岸局势尽数控制在手，蒯涛从容登岸。
襄阳码头的守军撤退的太快了，目前双方还是和睦状态。
蒯涛略略失望，还是不由感慨：“文仲业不愧是荆州大将，这是早有预谋呀。”
邓小满手里提着头盔，另一手握着一杯温热茶水正饮着，听了哼笑：“我看他是老了，胆气衰减。”
“不，不能小觑天下英杰。”
蒯涛左右扫一眼，终究有些无奈，看向一名营督：“分兵搜索瑞兽踪迹，这样澄清误会，以免友军误解我军意图。”
“喏。”
这营督有气无力回答一声，也很是不情愿。
蒯涛沉吟之间，突然听到惊呼不由心中一喜，循声望去，就见几名军吏正指着正南方向。
那里天际深青有着一抹白线，却能见浓浓黑烟滚滚升腾而起。
不是狼烟。
一瞬间判定了烟火性质，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观星楼出了问题。
邓小满饮尽杯中水，脸上有些难以置信的荒谬：“竟然真有贼子？这下好了，看文聘如何交待！”
观星楼的卫戍、安保工作，可都是襄阳守军在负责！
蒯涛缓缓点着头，僵硬脸上终于绽放笑容：“好啊，快通告将军，发兵进围襄阳！”
此刻观星楼已被火魔吞噬，孟光冠带落地头发散披，神色呆滞望着面前已经不可能扑灭的大火。
周围的观星楼学士、学员、卫士也都怔怔望着熊熊燃烧，仿佛仰天咆哮的火魔。
其中一些人在灭火时被熏黑面容，有的衣衫被水浸湿，有的有焚烧迹象，也有一些人被烧上、熏烤窒息躺在地上接受救治。
听不到外面的马蹄声，耳际是山顶观星楼剧烈燃烧、摇摆、呼啸的火焰。
观星楼的烟火传播的很远，以至于邓城南门楼里的张温、徐祚都能看到苗头。
张温始终神情平和不急不躁，仿佛事不关己。
徐祚耐心较差面露喜色：“烧的干净，就剩下人群。午后就能尽数迁到北岸，不愁朝廷反制。”
对此张温依旧不做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徐祚，徐祚反应过来就悻悻做笑，转而询问：“惠恕先生，今观星楼为贼人所烧，文聘该作何解释？”
张温摇头：“以其为人必会推脱不知，朝廷自会介入彻查。以我看来，这必是敌国奸细所为。先是诱使瑞兽去汉南游玩，又里应外合焚烧观星楼，意在激化、挑拨南阳、襄阳二军。”
敌国奸细，就是这么厉害，无所无能。
徐祚只是咧嘴笑笑，挑眉瞭望远近。
现在朝廷最大的念想就是拿回南阳，在达成这个目标前，朝廷就像挂了鼻环的牛，再凶猛顽固，也要低头吃草。
跟南阳比起来，文聘、观星楼，或别的什么事情，都无法动摇朝廷接收南阳的信念。
南阳，就是朝廷的命脉咽喉；是扭转天下形势的枢纽所在。
此前，北府与朝廷三七开，北府占据七成优势；交割凉州、嘉州以来，达到了二八比例。
朝廷先付出后索取，只要成功，就能将形势扭转为四六；若失败，己方最大的招牌，也就是田信的信誉会破产，无法继续取信于先帝旧臣。
信誉破产，江东方面的立场可能会继续动摇，倒向朝廷；同时中军四大部督、卫军赵云的中立态度也会跟着偏转，会发生一个连锁反应。
如果朝廷各方面布局得当……在无法接收南阳的情况下，在借助田信信誉破产、各方意志动摇之际，或许能接连扳动变数，有一定机会形成势均力敌的局面。
这种形成五五开局面的概率虽然小，但事在人为必须防范。
现在观星楼这样重要场所失火，责任很大……己方有足够的理由进行这场跨辖区的军事行动。
张温眨动眼睛，推测文聘可能的应对办法。
多么希望文聘能争气一点，能硬着骨头跟己方来讲道理。若软绵绵的，一切都听之任之，那可就遭了。
一切军事行动，都将戛然而止。
他思索之际，城中馆舍。
征北护军郭攸之脚步匆匆赶到诸葛乔榻前，床榻边上已有一叠书写好的纸张。
郭攸之赶紧伸手抓住诸葛乔递出的手，痛声低呼：“伯松？”
“我已辜负父亲期望，为贪一时小利，又为一己私情激怒陈公，今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诸葛乔声音一顿一顿，紧紧抓着郭攸之的手：“又恐小人办事不力，使父亲曲解事端，错结私仇。故，请演长为证，以免滋生误会。”
在几个亲随见证下，郭攸之含泪为诸葛乔重新誊抄书信，并一一念诵，以排除可能的误会字眼。
诸葛乔确认无误后，才会握着笔勉强勾勒字迹，签下名字。
他仰躺在床榻，眼睛半睁着，嘴角泛起一点轻松的笑容，保持着不动，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郭攸之泪水染湿眼帘，悲怆不已嚎啕大哭：“伯松啊伯松！我该如何向丞相交待！上帝啊，不恤良善好人，何其凉薄！”
而诸葛乔的一名亲随上前从桌子上拿起郭攸之誊抄的新信件，数了数足有十三页近一千个字，比原来少了三页。
他没有一点犹豫，就一页页撕碎，送到自己嘴里咀嚼，吞服，眼泪顺着脸颊淌下，从下巴滴落在地。
郭攸之见了，哭的不由更伤心了。念叨着伯松，又念叨着丞相，还含含糊糊念叨一些也只有他本人能听明白的东西。
哪怕哭的喑哑，眼睛红肿，他还是被扶上马，朝城外宣池奔去。
只是田纪心急，郭攸之出城时，运船已鱼贯而出，田纪又在前队，现在中队、后队的运船根本不可能再停下来。
襄阳北城外，一列列运船靠抵堤岸，以小舟转运吏士登陆。
田纪毫不客气登上戎车，这辆戎车前后左右有护板，也有穹顶，田纪在戎车里取出单筒望远镜，轻轻拉开调整焦距，观察襄阳北城门楼、门洞。
城墙上没有一个吏士，只有门楼周围悬挂汉旗……而门楼以下，吊桥平直铺展在护城河上，城门大开，十几个吏士正在洒扫路面，似乎要为重要来客洗尘。
田纪看了半天，失望无比，现在只能执行最坏的打算，感慨道：“卿将奸滑，可叹生民艰苦啊。”
无法武力解决南阳问题，那南阳二十万户人该何去何从？
乐观估计，最少一半人会在夏收、秋收后变卖产业，沿着武关道向关中避难！
哪怕自己倾尽全力向武关道的亭驿补充粮秣、药剂，这么远距离的迁徙，又要病死多少人？
当年三辅大乱从武关道逃亡南阳的人经历了多大的折磨？
哪怕粮食充足，沿途有亭驿接待，可山里气候多变，人又长途跋涉体力透支，精神也不是很好，稍稍遇一点风寒，那极有可能就是一条命！
“来人！去问罪文聘，先问被掳瑞兽潜匿汉南，襄阳守将不察不知之罪；再问观星楼为贼人攻烧襄阳守军懈怠嬉荒之罪！”

第七百七十二章 罪在不知
襄阳城，城中守军一切军械、铠甲都已入库封存。
文聘一袭素衣捧着后将军印走出北门，赤足踩在洒水的黄土地面，步履缓慢。
他始终目光前视，不偏不倚向着‘征北将军’大纛下的戎车走去。
戎车里田纪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文聘面容，这个人比上次见的时候衰老了太多，有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
仿佛在嘴里嚼了一个上午的茶叶，已经没有一点味道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皮囊。
然而，就这个形容枯槁的人找出了一条活路，却要害南阳最少十万户人迁徙避难！
如果朝廷接收南阳，那拥立汉室的朝野士民必将欢欣鼓舞，以更大的勇气来挑战北府。
今后可能要因此而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制造各种冲突，以刺激中立臣工的情绪，使和平合并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这正是尊皇分子的目标所在！
这才几年，这些人就忘了北府的功绩？
多少次是北府吏士力挽狂澜，化颓败为大胜？
先帝都默许的事情，这些人怎么就不认账？
难道他们比先帝了解的更多？
不，就因为北府、汉室合并后的朝廷，将是北府、先帝旧臣们的朝廷；这个朝廷容不下其他人。
这些无法融进来的人，自不愿此生蹉跎，也不愿子孙就此沉沦，只好去皇帝那里，鼓吹汉室正统，激励皇帝奋起反抗。
至于会死多少人……这些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今后的地位。
田纪怒目，可又无法当面指责文聘。
想弄死文聘泄恨，但这种夹缝里生存的人本就可怜，没必要恶言羞辱。
重新收好望远镜，田纪轻轻敲打车厢，驾驭戎车的甲士轻轻甩动缰绳，两匹雄健挽马拉着戎车缓慢前进。
相遇，戎车停止。
田纪居高临下：“文将军，可知昨夜有贼人盗取瑞兽，逃入汉南？”
文聘彻夜未眠的褐黄眼睛去看田纪，微微欠身：“不知。”
“文将军戍守汉南之地，却对如此大事毫无察觉，那本将弹劾文将军一个不知之罪，可妥当？”
田纪眼里文聘已经是死人，追问沉默的文聘：“将军如何看？”
“是，某治军不严，荒废军务，确有失察、不知、渎职之罪。”
文聘说着两手高举手中后将军印：“某愿请罪朝廷，但襄阳乃系重镇，还请将军兼管数日。”
“不妥，你我辖区有异，无朝廷诏令，焉能私相授受将印？”
田纪拒绝，追问：“观星楼经纬天地，功在社稷利在万民。今贼人攻烧观星楼，大火延烧，数年心血化为灰烬，就此文将军可有说法？”
“我知罪大，唯一死而已。”
文聘说着失落低头，又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田纪俯首看了文聘片刻，也忍不住感性跟着一叹：“唉诶，将军已有决断，那田某告退。”
戎车向前驱驶，绕过文聘后转向，返回岸边的府兵阵列。
戎车渐渐靠近阵列，几十名军吏靠上来，步伐渐快，毫无秩序围绕着田纪的戎车，眼巴巴殷切盼望。
田纪看着一张张脸，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南阳二十万户的期望，羞愧低头，声音颤抖：“待各营抵达码头，就撤军返回北岸。”
“老贼！”
一个军吏转身怒目盯着文聘，拔刀跳脚大骂正要扑上去，却被左右同僚拉扯戎袍、铠甲、胳膊，相互拉扯着，忿忿不甘跟着田纪戎车退回阵中。
田纪下车，双手无力，解了几次才解开盔带，将头盔随意丢弃在地，只觉得周身力气被抽空。
压力就是如此的大，田信那里的压力肯定会更大。
可该怎么办才好？
大将军执政稳妥，根本不给打击朝廷威信的机会。
天下越是安宁，朝廷的威望就与日俱增，名望就是力量。
再拖下去，恐怕不是北府合并朝廷，而是朝廷合并北府。
两汉各种血淋淋的政变例子仿佛就浮现在面前，田纪突然右手就抓向剑柄，但还是克制住了。
文聘见府兵阵列原地席地而坐，也就转身朝襄阳走去。
这座刘表增修的荆州治所，已不如当年繁盛，城外本该有许多繁华的都亭街道，或毁于战火，或者被后来的襄阳守军拆毁分解为材料。
老主公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自己也站到了南阳乡党的对立面。
现在南阳士民肯定恨透了自己，恨死了文家。
可再恨，自己决不能死在北府手里；哪怕是主动自杀，也不能让北府承担责任。
否则的话，自己的儿子、侄儿、养子都将遭受压制、禁锢。
唯有一死，还要死的妥帖。
南阳交割关系大局，死多少公卿都得促成此事，就别说自己一个有名无实的后将军。
文聘心意已定，慢悠悠走回城中，任由大门洞开，返回家中什么也不想，就被浓浓疲倦击倒开始昏沉大睡。
北岸，许多邓城的士民、男女在天亮后跑出城来到岸边观望南岸进展，不见兵戈厮杀，只见偃旗息鼓，舟船往来有序运回府兵甲士。
见此模样，唏嘘之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悲伤在弥漫。
“唉。”
吴范听到左右的啼哭、抱怨之声也忍不住一声长叹，他双手环抱负立，身边跟着的冯熙做仆从打扮，左肩挎着藤箱行李，右手拄着一面竹竿黑布白字长幡，长幡番头是白红二色的太极图，太极图下写着‘江东神算’四个字。
冯熙眨动眼睛：“文则先生，该启程了。”
“唉，可叹民心似铁。成祖皇帝遗泽深厚，也不耐如此消磨。”
吴范从冯熙手里接住长幡，转身向东走去，冯熙不发一言将左肩的藤箱卸下来，改用双肩背负的方式重新背上，然后就追着吴范离去。
东吴灭亡以来，南阳、荆州、豫州休养生息，盗匪或被肃清，或主动解散归入民间，驰道亭驿恢复，虽不能说是路不拾遗，但也勉强达到了夜不闭户。
建业政变前夕，嗅觉敏锐的吴范就察觉不妥，早早找了个理由出城办事没有陪伴孙权左右，因此躲过一劫。
又知道太多的孙权私密事务，哪里还敢在江东久留，一路狂奔逃到魏国，寄宿在冯熙处。
冯熙作为孙权的使者来访魏国，很受曹丕喜欢，就派冯熙的老乡陈群规劝……无法劝服，就索性把冯熙囚禁，等着冯熙回心转意。
估计囚呢囚呢，囚上许久，就能让冯熙效力魏国。
冯熙这边自比苏武誓死不从，结果等来一个建业政变，江东君臣反目火并的消息……没办法，只好有条件的归顺魏国。
而现在，正是为旧主复仇之际。

第七百七十三章 勇气所在
诸葛乔尸首入江都时，天空正飘着盛夏豆大雨点。
雨水冲刷城内街巷地面，污秽、泥水混合在一起卷入暗渠，向城外护城河流淌。
关羽盘坐在暖融融的暖阁里，这里各处还摆放着吸附水汽的石灰粉。
每到潮气泛滥、气候湿冷的时候，他各种暗伤旧疾发作，备受煎熬。
今日，他是身心一起遭受折磨，始终阴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语。
木钉屐履踩踏地面咯噔咯噔清脆作响，关羽目光平移到屏风处；屏风那一头是客厅，裴俊先脱了屐履，用布巾擦拭两脚，踩踏一双拖鞋才走向里头，隔着屏风：“公上，御史中丞廖公渊检举后将军文仲业，欲治不知、失察之罪。”
“文仲业……”
关羽嘀咕一声，又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雨点一波波冲刷、密集击打池塘内的荷花、荷叶，叮叮当当的一团糟。
文聘的命，就像那已经盛开的荷花，会在急促雨点打击下迅速破裂，凋零，残败。
留下的，不会是花朵，将是一个蕴含莲子的莲蓬。
文聘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文聘的命？
御史台检举不法、失职官员本就是职责所在，现在廖立检举文聘，是职务原则；不管是谁在这个位置上，不可能睁着眼睛忽视襄阳发生的事情。
谁睁眼说瞎话，那就轮到谁来承担这个失察的罪行。
不是廖立要逼死文聘，这是御史台的正常工作流程。
毕竟是由廷尉府审案、判案……决定文聘有罪与否，是否死罪的机构在廷尉府。
原廷尉卿李严转迁司隶校尉后，廷尉卿一职由先帝旧臣、豫州鲁国人、宗室、白水乡侯刘琰充任。
皇帝继位以来就对先帝旧臣多有恩泽，叙刘琰随先帝周旋天下之功，赐爵亭侯；皇后生育嫡长子，朝廷大赦天下之余，就对朝中宗室官吏有所提拔，给与格外的厚待。
因此刘琰增加食邑二百户，合并之前食邑，超过亭侯五百户的限制，故提升为食邑六百户的白水乡侯。
刘琰会怎么宣判文聘？
这个事情还在自己控制之中，无法控制的是文聘本人。
自己想要文聘生，文聘不见得愿意继续存活。
思索片刻，关羽就说：“着羽林、虎贲赶赴襄阳，护送文仲业入朝。务必以礼相待，不得轻慢侮辱。”
裴俊附身应下，正要去传达命令，就听关羽问：“孝起何在？”
裴俊愕然：“应在宫中。”
“盯着宫门，待孝起出宫就引来见我。也遣人入宫去看看，催一催。”
关羽眉宇的神气已散了许多，给裴俊一种黯然、灰败的感觉。
忍着内心惊悸，裴俊欠身应下，才转身离去。
长乐宫，鸿胪卿陈震就在皇后寝宫之外的走廊下来回踱步，寒气自雨水中蔓延袭来，让陈震不是很舒服，只觉得自己心脏被冰冷手掌轻轻托着、抚摸……似乎随时都能五指并拢，将自己的心脏捏成碎肉。
丞相的嗣子，当朝侍中，正值青春年华，就这么突然染病、暴死。
别说丞相、大将军，就连自己……急的都想杀人！
大将军不愿入宫，可能是担心见了皇帝，被皇帝言行刺激，进而情绪失控狠狠收拾皇帝，让皇帝更加难堪。
让自己来……自己能干什么？
皇帝不见自己，躲到长乐宫来，自己还能硬闯进去？
寝殿内，刘禅整个人懒洋洋斜躺在榻上，室内弥漫淡淡的沉香，他手里抓着一把玉石、玛瑙打磨的圆球，不时眯眼思索，脸上没有一丝丝的情绪波动。
另一边的榻上，田嫦并腿坐在儿子摇床边上，轻轻哼笑，身子跟着摇床小幅度的摇摆。
此时此刻，她眼中只剩下了乖巧的儿子，在这降雨、清凉，又空气鲜润的时刻，小家伙睡的格外香甜。
寝殿外，皇帝不急黄皓很急，急的来回踱步。
陈震好敷衍，就这么晾着也没事，就算大将军询问，陈震也会帮着为皇帝开脱、辩解。
可如果大将军迟迟等不到消息，亲自来了长乐宫……那该如何收场？
或许，虎贲郎一拥而上，会先把自己这样的近侍首领抓住给砍了。
焦虑无比，突然听到一阵阵冲刷宫殿瓦片、如同波浪的雨水声渐渐细微……这说明雨水将歇，黄皓不由大喜，强忍着喜悦，以焦虑神情趋步入寝殿：“至尊，雨水将歇。”
“雨要退了？”
皇帝先是恍惚，随即追问：“陈震何在？”
“在殿外等候，奴婢观其举止，已急迫非常。”
“引入殿内，赐茶。”
皇帝说着疲倦摆手，就闭上了眼睛，听黄皓脚步声渐远，才说：“诸葛伯松贪功冒进，为私情惹怒那人，实在愚蠢。唉……不分轻重缓急，如今倒好……”
诸葛乔落水患病的消息传来，大将军就震怒异常，将天子近臣纷纷转迁任用；现在诸葛乔死了，不杀一批人，大将军怎可能善罢甘休？
大将军是斗不过北府的，恐怕也不愿意死保朝廷。
想了片刻，想到一个词能描述大将军，可又不敢说出口。
他起身拢了拢衣袍，来到皇后身边，先蹲着贴近脸去看香甜入睡的儿子，他心中又燃起干劲。
见他微笑模样，一旁的田嫦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朕无能，让皇后委屈了。”
“与陛下无关，臣妾即为刘家妇，本就该如此。不怨陛下，也不怨孝先兄长。”
田嫦轻轻推动摇床，笑容恬淡：“能安享宫中富贵，妾身已知足了。”
七八年前，宗族迁徙的恐怖记忆始终弥漫在脑海，她很是镇定、满足。
这种气质再次感染了皇帝，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力量：“我得争一争，既不能成，纵死也是心甘。”
对此田嫦微微颔首，不置臧否。
她没什么好怕的，闹到最坏的一步，北府兵冲进长乐宫，也不会动她一根指头。
大不了换一个皇帝，自己做皇太后。
她的这种镇定，似乎已经成了皇帝放手一搏的勇气来源。
赢了拥有一切，输了……还能保本。
不赌一下，对不起这种奇妙的氛围。

第七百七十四章 进退两难
半月后，秭归。
相府主簿胡济乘船抵达这里，登岸在馆舍里用餐。
已是入夜，从江都来的信使也来到馆舍，认出胡济，贴近入座，低声讲述：“胡主簿，后将军文聘自戕于廷尉府。”
“啊？”
胡济瞪目愕然，抬手握拳砸在自己腿上，很是恼恨：“诶，还是来迟了呀！”
他带了诸葛亮给皇帝、大将军、朝中公卿，以及文聘的书信。
就怕文聘自杀，把血液化作污血，喷的朝廷满脸都是。
文聘对未来的争斗持悲观态度，现在入了朝廷廷尉府的监牢，含冤愤怒之余不忍刀笔吏刁难，很刚烈用自杀手段来自证清白。
那舆论就会翻转，文聘自然是大汉的忠臣，用空城计消泯、化解了北府的阴谋手段。
可这样的忠臣却受到了极大冤屈，竟不得已用自杀这种悲愤异常的手段来表达清白和委屈。
那么自然地，污血泼洒到朝廷脸上……文聘的子侄，就有理由转投北府，进行复仇。
世代愚忠？
没有这种说法，老的受了委屈，那小的就有责任复仇！
君君臣臣是一回事，父父子子又是一回事。
没错，客观上就是朝廷无法力保文聘，才有了廷尉府收押文聘这一环节。
必须收押，否则无法平息南阳府兵的愤怒。
如果想取巧，南阳地区的大头兵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相互博弈、倾轧，如同两个即将碰撞的风暴漩涡，一个后将军的体量……只能被撕碎。
胡济从上游益州而来，下游的江东、丹阳郡，建邺城。
自郡守诸葛恪雷厉风行大治丹阳以来，丹阳在即人口剧增，如今已有二十三万户，男女丁口近七十万。
是江都以东，下邳以南最为繁华的人口大郡，兵力强郡；郡治就是吴国的建业，诸葛恪改为建邺。
弟弟的死讯就这么突然从荆州方面传过来，给了他一种不真实、恍如大梦未醒，又好像在做梦的恍惚感。
闻讯以来的这几天，诸葛恪无心理政，独居在郡府后院，整日在屋舍里睡大觉。
睡的头疼，很想起来做点正事，可就是使不出力气，仿佛全身的筋被抽走。
直到诸葛瑾从吴郡返回，诸葛恪才油头垢面，神情疲倦出现在众人面前。
父子两个在屋舍中用餐，诸葛瑾无心用餐，但还是勉强吃了一碗稀米粥；诸葛恪再也压制不住悲怆，只是啜泣、淌泪，似乎有着极大委屈和惶恐。
自己的亲弟弟，堂堂丞相的嗣子，大汉侍中，就这么突然的陨落。
安全感顿时不见，诸葛恪只觉得自己周围充满了不怀好意的人，能让年轻气盛，时常习武锻炼身体的弟弟突然病死，那自己呢？
没有安全感，惶恐之余，他只想抓军队。
可现在丹阳郡尉管理郡兵征发、都试，根本没有他插手的机会。
哪怕丹阳郡在自己手里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在籍人口翻倍，可自己依旧手无缚鸡之力，朝廷诏令，或者有人授意、密谋，丹阳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收押、处死。
时代，不一样了。
忍着惶恐、惊悸和愤怒，诸葛恪扬着脖子扭头看一侧，语腔颤抖：“父亲，伯松突然离世，必有因由。是天意如此，还是人祸使然？”
诸葛瑾不言语，平常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不见了，此刻如同木雕。
儿子怎么死的？
弟弟那里要顾全大局，哪怕有所猜疑，也不能大张旗鼓的调查、彻查。
自己呢，做了一辈子好人，与人和善……结果却没什么福报，还是没有逃过乱世中人的宿命，乱世中，中年丧子实属常见。
该不该调查？
调查，等于破坏弟弟的理想抱负；若不调查，这口气委实难咽。
宗法上来讲，不明不白死掉的诸葛乔是自己的侄儿，是弟弟的嗣子；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是赤壁战争后，为了更好联合两家巩固情谊，才有了诸葛乔过继一事。
这辈子处处谦让，对外人如此……如今，若执意调查，岂不是为难自己的胞弟？
诸葛瑾仿佛没有听清楚诸葛恪说了什么，坐在那里愣神。
见此，诸葛恪转而就说：“孩儿愤怒不已，若去江都，恐招惹祸端。父亲，去迎伯松归来可好？”
这下诸葛瑾忍不住了，以衣袖擦拭眼眶，声音干涩：“伯松乃孔明嗣子，不需我父子操持。”
现在还能控制情绪，若真去了江都，极有可能失控扩大事端，也会更加的悲伤。
听了这么个话，诸葛恪泪水滑落，只觉得嘴缝咸咸的，微微点着头：“孩儿明白了。伯松已去，我家已不欠朝廷什么。今后，还请父亲珍重身体。”
诸葛瑾不语，只是抬手挥了挥，诸葛恪就退了出去。
而江都，此时此刻正好也是杜夫人来的时刻，她的突然到来，让关羽措手不及。
关羽最近几天，虽为文聘的选择而感到伤怀，以及一点愤怒之外，他更多时间、心思花在显微镜上。
一个未知、新鲜的微观世界，足以让任何一个好奇的人沉迷其中。
可杜夫人就这么来了，关羽需要冷静冷静。
显微镜也就暂时冷落，被他送到赵云那里，也只有放到赵云那里保管，其他公卿、贵戚研究、观摩时才能小心翼翼，不至于损毁。
说的严重了，这是关姬赔给诸葛乔的换命钱。
一边是女儿做主送来的显微镜，一边是田信沟通雒阳，安排杜夫人来见自己。
怎么看，都有共同的目标……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要再过深的涉足朝堂纷争。
管的越宽，陈、宋两个体系的损耗就越多；获利的除了朝廷，还有魏国。
若是不管，直接让张飞、诸葛亮来当执宰，那陈国体系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就比如刚刚发生的‘汉南瑞兽走失事件’，以及‘贼人攻烧观星楼事件’，这两起事件都有可能无限扩大，让南阳交割一事无限期延迟。
可负责南阳地区的田纪没有把事情做绝，给了文聘一个自我牺牲拯救家族的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面子。
换张飞、诸葛亮来，田纪会给这种面子？
显微镜、杜夫人都这么安排到自己面前……自己还有别的心愿？
回家？
思索着这件事情，他则安排裴俊悄悄把杜夫人安置到麦城去，准备处理完诸葛乔的丧事，就去麦城避避暑。

第七百七十五章 关键与枢纽
依照诸葛乔遗愿，原本是原地火化了事，可谁都不敢贸然火化，以至于尸体流转，经停了二十天，才与棺椁一起火化。
胡济收拾了诸葛乔的遗物，以及江都居舍里的日常用品后才来大将军府辞别。
本以为是裴俊招待他，不曾想是关羽亲自见他，还有王甫同伴，仿佛充当一个见证人。
艳阳天空下，关羽难得穿上了一领关姬为他刺绣而成的华丽礼袍，是典型的陈国官吏服饰风格。
这件礼袍全称绿锦青纱暗纹小织花团龙袍，以关羽高大的骨架完美的撑起了这件威风凛凛的礼服。
让胡济稍稍心安的是关羽只穿了这领北府风格强烈的新式礼服，却没有佩戴翼善冠、乌纱帽、折角巾、带翅乌纱这类北府风格的冠帽，依旧是平常的青巾帻……和过去朴素的青巾帻比起来，这条青巾有金线刺绣纹饰。
待胡济坦然落座后，关羽就说：“伯松之事，是某家有愧丞相。今关某年老昏聩，又有眼花之疾，平日精力涣散，若再执政，力有不逮。即有负先帝嘱托，也愧对苍生庶民。”
胡济愕然，见关羽说完，当即表态：“大将军龙精虎猛，正值壮年，岂可言老？”
“是老了，关某是真老了。”
关羽说着摆手，坐在身侧的裴俊将一副漆封的木匣推到对面胡济面前，胡济为难不敢触碰，面容满是愁苦找不到破局、应对之策，只好目光祈求去看王甫。
王甫不发一言，关羽继续说：“总有人以为关某老了，手中的刀也老了，见不得血，杀不了人。然而，也诚然如此。为免朝政败坏，故有急流勇退之心。还请丞相早日入朝，今年八月，我将率前军入驻南阳，以观天下形势。”
胡济面容怔怔，他是相府的主簿，参与机密，是丞相的心腹不假。
可现在只有听的余地，根本没有代表相府表态的资格。
除非是丞相府的长史李邵，才有一定资格代表相府协商一些相关的事项。
关羽挺拔鼻梁上一双眼睛深邃、有神，口吻坚定：“南阳乃系天下之枢纽，唯有我亲自去，才可纳入朝廷掌控。若有战机，就合徐元直、庞士衡二州之力，协力共取雒阳。”
“我婿孝先正集结军力，欲在风陵渡修桥。此我尸骨魂魄还于乡里之良机，实不忍错失。”
听到这番言论，胡济只好俯首，不再争辩、建议什么。
从公事出发，目前也只有关羽能最快整合南阳地区的人力、物力；也只有关羽能将徐庶的兖州、庞林的豫州整合起来，形成一股战略力量。
也只有威名赫赫的关羽，才能激发兖州、豫州军民的斗志，让他们积极投身这场雒阳收复战。
雒阳地区到底是个怎么回事，胡济也是清楚的。
其他人带兵去雒阳，雒阳地区的魏军在北府默许，甚至支持下，会狠狠还击；光一个虎牢关，就够关东方面的汉军头疼。
只有关羽本人亲自去，雒阳地区的魏军才能以政治手段解决。
然后是攻略太行以西的山西之地，目前也只有关羽去，才能从山西咬下一块肉来；否则整个山西就是北府预定的版图。其他人敢阻挠，绝对会引发剧烈的反扑。
从私来说，关羽想在余生打回家乡……北府都会支持这件事情，朝廷必须要支持。
朝廷如果反对，那么宋公一系的人马肯定会跟朝廷离心离德，转而亲善北府。
没了朝廷支持，难道宋公一系在北府支持下，难道还打不回家乡？
不止北府，就连卫公一系也会倾力支持。
因此，当大将军做出一个决意时，就没有人能阻止。
丞相、北府、卫公、皇帝都无法阻挠，也不见得愿意阻挠，更别说他一个相府的主簿。
怎么处理益州、南中问题，是丞相的事情；关羽懒得过问，只想九月前见到丞相，把朝政移交给丞相，然后率军向北进发，亲自去前线贯彻朝廷的规划。
胡济心事重重而来，也心事重重而去。
关羽则与王甫乘车到城郊游览盛夏的田野风光，两人共事已久，论彼此感情，目前仅次于张飞与关羽的感情。
早年水师都督赵累还在的时候，赵累与关羽感情最好，否则也不会有联姻。
此刻，夏日暖风吹拂，远近都是鲜亮的绿色田野，路边野地、田埂细细去看可见五彩缤纷细碎野花处处都是。
算是同僚，也算是朋友的两个人，也都静心、坦然审视视线内的一切。
这都是他们打下来、治理的结果，是彼此的功绩、成就。
关羽心情渐渐开朗，笑容洋溢：“国山，此去雒阳、河东，少则两年，多则三年。我以为，当下唯有国山，可做我护军。”
“是，舍我之外，也无良人。”
王甫说话、做事柔和，很合关羽的脾气，但本性还是很硬的。
这种内里刚硬对外柔软的处世为人准则，与关羽很搭。
这种话别人说了，关羽看来是倨傲、自大表现；此刻见王甫说出来，只觉得理所应当，就该说这种话。
关羽左手搭在椅子扶手指尖轻轻敲击脆脆作响，说：“早前，我请孝起入宫去见陛下，陛下颇为无礼，竟遁入长乐宫去。孝起追逐而去，陛下拒而不见，怠慢、不敬孝起一事，已被诸人所知，皆忿忿不满。”
陈震是个好人，大家都喜欢跟陈震做朋友，也尊重陈震。
偏偏皇帝欺负陈震这种忍辱负重的好人，那今后若大政归入内廷，皇帝开始亲政，谁能有好下场？
王甫也是略有耳闻，说：“大将军，陛下自幼丧母，又成长坎坷，屡经变动，性情多变实属常理。待丞相入朝，好生教导，必能有所改善。”
“希望如此。”
关羽点着头，略有遗憾：“我不善教子，陛下有今日之过，多系我当年行举粗暴。若能施加手段，使孙权二女渐渐病故，也不会让陛下如此乖戾。”
王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事论事：“若使阴谋，那就不是大将军了。我以为主要缘由还是在陛下这里，先有太子家令来敏一案，后又有董允费祎设计逼婚田氏诸事……”
关羽听着笑了笑，抬手阻断：“国山不必为我开脱，陛下是怨我，恨我，缘由之初不是来敏，是我家青华。”
对此王甫沉默，谁也说不出关姬婚事的好坏；朝野经学家们推论，木德之主是关姬，她的婚事才是影响天下格局变动的关键。
这种言论越是盛行，那皇帝怎么想？
皇帝有了这种想法，大将军又怎么想？
两人再无言语，已经交了底，一起静静游览各处盛夏风光，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游览郊外的田野。

第七百七十六章 关羽与貂蝉
橘林馆，杜夫人入住这里已有一段时间，不同于闷热潮湿的江都，这里相对凉爽一些。
对她来说，整个汉水以南，都有些潮湿。
这日她领着女儿在橘林里修剪枝条，前年关姬走的时候下令砍伐馆内树木，田信精心养护的小花园都被两头战象践踏为齑粉。为的可能就是斩断念想，省的以后牵挂。
但麦城的百姓不忍心砍伐，就砍掉了枝条留下树干，两年萌发、生长，又恢复了往日的茂盛生机。
此刻拳头大的深绿橘子挂满枝条，本就有馆内常住的仆从打理、修剪。
现在杜夫人入住，也就跟着一起劳作。
修剪、打理一座园林以养天年，也是不错的归宿。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传来，馆舍内的仆从少年奔入橘林：“夫人，大将军将至，已到桥东五六里处。”
杜夫人正挽袖擦拭额头汗水，一瞬间愣在那里，喜悦？
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杜夫人嘱咐女儿：“去摘些薄荷，云长公远来饥渴，先备一壶薄荷水消解暑气。”
“这如何使得？还是为母亲沐浴、打理妆容为好。”
“云长公不会在意这些的，快去吧。”
杜夫人打发了女儿，就领着几个馆内仆从到馆舍处，麦城令已经带着一些吏员并纠集周围的百姓来动橘林馆附近，有的去打扫已经荒废快两年的军营，有的则洒扫橘林馆通向漳水桥的道路。
还有一些熟悉橘林馆的吏民打扫馆舍周围，还有许多人带来自家的铸铁锅，就地准备烧煮热水。
杜夫人也只来得及清洗脸上汗迹，和手上沾染的橘树汁液。
随后就来到橘林馆的门前等候，看着周围争着忙碌的吏民，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云长公的魅力吧，深受这里士民的喜爱、拥护。
关羽青伞戎车渐渐抵达，到馆舍门外五十步处停车，顺着石阶走来。
依旧是昂首阔步，大步流星，姿态飒踏；两相对比，杜夫人不由想起了五十多岁时的曹操，那时候的曹操走路就很沉稳了。
远远比不上面前活力十足，似乎没有衰老迹象的云长公。
渐渐走进，关羽放缓步伐，细细打量依旧身形娉婷、婀娜又多了娴静、熟美气质的杜夫人，只觉得心中安宁、踏实，展露笑容，抢在杜夫人之前开口：“偏僻之地，委屈夫人了。”
“妾身谢云长公关怀，此处优雅清净，妾身入住以来夜夜安眠，很是喜欢。”
稍稍欠身，杜夫人就跟着关羽向馆内走去，间隔着小半步距离。
就听关羽说：“我婿孝先不喜金玉华服，平生所爱就是这田园光景。他会选地方，我那女儿与他倒也夫妻和合美满，营造了这处别馆。”
杜夫人听着一愣，关羽回头见了莞尔一笑：“是我疏忽了，夫人原来不知，朝廷上下都知道，我那女婿不爱兵戎征战。”
见她还想不明白其中关键，怔怔专注思索的模样，关羽只是摇头笑笑另说：“他不爱金玉，家中金玉满堂；他不爱兵戎征战，麾下精兵良将二十余万；他不爱女色，如今妻妾成群。这等口是心非的小贼，实在可恨。”
这下杜夫人的小脑袋才转过弯来，抬手要以袖遮面，还未抬起手就哈哈做笑，红唇白牙，眼睛在笑的时候亮晶晶的。
关羽见了心情很好，展臂示意，一起来到馆舍长屋的另一头，这里北边是橘林，东边是漳水，南边又有长屋做间隔，实属馆内清净之所在，也是田信小花园所在。
凉亭里，各自落定，杜夫人从新审视关羽，认真说：“云长公风采更胜以往，妾以为，云长公依旧是沉闷寡言之状。”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还有什么值得我顾虑的人？”
关羽脸上笑容少了三分，也在细细观察眼前的杜夫人，用来跟记忆中的人做比较：“夫人也是，比较当年更为开朗，少了幽怨之气，甚好啊。曹丞相，倒也不曾亏待夫人。”
“他是体贴人心……可却不得人心。”
杜夫人说着一叹：“每每在妾身这里，他都会谈起云长公。云长公，应知他当年的本意？”
“自然知晓。”
这时候同样素装，也显得明艳动人的杜夫人、曹操女儿端着一壶薄荷水来，关羽也就多看了几眼，硬是没看出她脸上有曹操的轮廓，再看身姿高窕与杜夫人类似，不由紧皱眉头。
就曹操那模样，怎可能生出这种昳丽的女儿？
待女儿退下去，杜夫人为关羽添酌薄荷水：“那云长公如今是何看法？”
“如今啊，回想当年，仍旧无悔意。”
关羽端起白瓷杯子轻轻吹了吹浅绿色澄澈的薄荷水，轻轻嗅了嗅：“我与先帝手足也，丞相敬重喜爱我，无非他缺少手足。我若为夫人背弃先帝，没了手足之情，他又岂会正眼看我？”
“做了背信之徒，虽能得到夫人，以丞相为人，必生厌恶之心，早晚会除我，以免见了关某，令他恶心犯呕。”
关羽说罢小口啜饮，神情如常：“先帝知我，我知先帝；丞相也知我，我也知丞相。而夫人在丞相那里，倒也是个好归宿。”
杜夫人轻轻点头，认同关羽的看法。
曹刘联军破下邳时，曹操正是以为抓住了关羽好色的把柄，才把她扣住，企图逼迫关羽低头。
可关羽没有低头，曹操为了自己的威信，更不可能向关羽求和，又不能把她交给别人，只好收入家中。
再到后来刘备集团从徐州四散，关羽不得已归降曹操代表的汉室朝廷，这个时候曹操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再与关羽达成和睦关系。
就关羽与张辽、徐晃之间的深厚交情……既有三人相互认同的朋友感情，也有徐晃、张辽劝关羽一起跟曹丞相干大事的原因；也有关羽劝两人一起干曹操的可能性。
等把颜良砍掉时，关羽的荣宠已经达到了极限。
关羽不走，曹操已经拿不出更好能笼络的筹码……总不能再把杜夫人送过去，所以在曹操犹豫动手之前，关羽就主动走了，替曹操做了个决定，让曹操少做了一桩违心的事。
一杯薄荷水入肚，关羽说：“丞相父子时刻做着违心事，委实可怜。今后，你我就不谈丞相了。夫人且在此安居数月，待朝政稳妥后，我就移镇南阳。”
“南阳气候更适宜夫人，夫人觉得不好，就回关中。若愿意等候，待我光复东都，就与我一同入关中，得享天年之乐。”
杜夫人颔首微笑，眼睛里满是对面的关羽：“愿随云长公而去，生死无悔。”
见状，关羽伸出左手，杜夫人伸出两手，牢牢抓握在一起。
看着杜夫人恬静笑容，关羽开口：“阿薇？”
“嗯。”

第七百七十七章 又见伥鬼
青州，齐国，临淄。
城外淄水，曹植粗布短衣戴一领斗笠，与同样打扮的张飞一起钓鱼。
张飞胡须花白，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丞相的儿子就那么死了，自己的女婿也死了。
女儿现在哭哭啼啼的，偏偏还有孕了，也不知道改嫁好呢，还是就这么拖着。
二儿子、二女儿的婚事也到了快要处理的时候，本就因为皇帝夫妇插手，弄的十分复杂；现在又想到大女儿失败、痛苦的联姻，更加剧了张飞的思想包袱。
恨不得拿鞭子出去找找茬，狠狠泄气一二。
也只有在曹植这里时能克制怒气维持体面、仪表，可内心是真的不高兴，自然没有多少笑脸。
曹植握着鱼竿闭目养神，耳中能听到旁边张飞折腾鱼饵的声音，听到噗通一声他睁眼去看，见张飞将小半桶蚯蚓、切碎的内脏混合物倒入水湾。
丢了木桶，张飞龇牙气呼呼说：“子建先生，某先告退。”
“公上慢行。”
曹植起身微微拱手，目送张飞甩着双袖，大步流星离去。
边上道路边就停着张飞的青伞盖戎车，张飞登车后也没忘记曹植，对着曹植拱手道别，对此曹植拱手时弯腰俯身的幅度又深了一些。
等张飞与卫士离去后，曹植才站直腰背，轻轻摇头自笑，返回原来的垂感处。
他循声去望，见下游有十几名附近的民妇在河边浆洗衣物。
不做声，端着鱼竿细细感受轻微的力道变化，显得如山如岳，很是沉稳、镇定。
“主人，有江都来人。”
青衣小童靠近，脆声禀告，曹植扭头去看，就见几个人站在路边，一个是拄着长幡的吴范，一个是陈群的儿子陈泰，还有一个是以孙氏旧臣自诩的冯熙。
除了吴范，其他两个人都是半旧青灰粗布短衣，一副仆僮、随从打扮。
感到鱼竿有异动，曹植微微颔首：“有请。”
小童离去，吴范三人受邀，小童领取一个马扎摆在曹植身侧，供吴范入座。
吴范入座时，曹植收拢鱼竿，左手抓着新钓的四五寸小鱼，右手捏着鱼钩拔出，随手就把小鱼抛入淄水，伸手拘水清洗鱼腥，张口：“我放过了这鱼，谁人又能还我自由？”
立在吴范身后的陈泰微微欠身：“子建先生本是自由身，何来强迫拘禁之说？”
曹植侧头斜眼瞥视陈泰，嘴角翘起哼哼做笑：“你这一家，还真是公不如卿，卿不如长。令人想起陈公评论孙氏一蟹不如一蟹之语，着实可惜。”
陈泰脸色变的很难堪，终究是二十六岁的人，多少有点涵养在。
陈群是魏国的公位重臣，陈群父亲陈纪是汉鸿胪卿；陈纪父亲陈寔是太丘县长。
不管曹植说的是陈家世代传承的学问，还是人品道德，总之是对颍川陈氏的极大恶意。
陈泰脸色恢复平静：“子建先生，何不问一问文则先生？”
曹植依旧细细打量陈泰，还是忍不住摇头，又是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可惜了陈孝先。”
陈泰的脸色更是难看，袖中拳头紧握。
陈寔与长子陈纪元方、四子陈谌季方合称三君，只是陈谌早亡，影响力不如陈纪。
陈寔年老时，陈纪的儿子陈群，与陈谌的儿子陈忠一起辩论各自父亲的功绩，两人极有辩才，争的不相上下。陈寔才感叹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有了难兄难弟不相上下的典故。
与父亲陈季方一样，这位陈忠陈孝先也壮年夭折，留下三个儿子。长子陈佐在鹰山一战里被俘，加入北府；次子陈坦被豫州牧庞林举为孝廉，三子陈准也迁移家室去了关中。
很显然，曹植更欣赏自强不息的陈季方一脉，对陈元方一脉没多少好感。
哪怕陈泰是荀彧的外孙，曹植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
吴范轻咳两声，询问：“子建先生，可知吴主孙权如何评价陈公？”
“他？能有什么好话？”
“自无好话，却另有见地。”
吴范抬头看盛夏的太阳，暖暖阳光落在脸上，依旧有些冷，冷意从身心内散发、弥漫而出：“这要从吴主出兵荆州，兵败江陵、麦城时谈起。世人皆说吴主左右有通汉之人，吴主屡屡诛杀，大刑拷问，并无所得。”
曹植也好奇：“那究竟是何人告密？”
这种背盟偷袭，还是倾力出击的仗都能打输，输的一败涂地……只能说明战败的原因很复杂，绝不可能全是战场上的原因，很多原因要从孙权身边找。
过去七年时间，研究这场神奇战役的人决然不少，加上各种当事人的言论、判断。
所以有一种大众都承认的看法……孙权左右有重要的人告密，而前线的关羽仍旧不知情，甚至江陵这里的田信、黄权也不敢相信告密信。
因此外松内紧，早早转移被俘魏军，以不变应万变。
直到吴军迫降公安城，田信、黄权才相信告密信是真的，果断夺权软禁糜芳，胁迫潘濬暂时充任郡守，把这个可能通贼的人摆到众人眼皮底下，不给潘濬搞事情的机会。
可后来一系列表现来看，张温、陆议、徐祚、虞翻、诸葛瑾、贺齐这些人都没有认领告密功勋的行为。没人能拒绝这样的奇功，江东投降后也没有人站出来，这就成了无头案。
如此一桩悬疑公案，感兴趣的人自然很多，各种看法都有。
甚至出现了甘宁、吕蒙告密的相关推论，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孙权在人生最后的时刻里，推断出了那个告密的嫌疑人？
曹植很感兴趣，静静等候吴范的回答。
吴范拢了拢袖口，迎面吹来的凉爽河风令他感觉阴冷入骨，克制内心惶恐：“告密者，不是人。是，是伥鬼。”
“伥鬼？”
“是伥鬼，我曾在吴主寝殿在屏风上见了一个‘伥’字，当时画师曹不兴与我一起，也见了这字。这字，当日就被涂抹。”
吴范认真去看曹植：“魏主与陈公会面夕阳亭，陈公以妙法治愈魏主顽疾……我等推论，魏主已然身死，魂魄已被御使，沦为伥鬼。”
曹植皱眉，抬手扣了扣自己腮帮子，仔细看看一脸认真夹杂惶恐情绪，以及听闻这些同样有惊慌情绪的陈泰、冯熙……看来这三个人，是真的相信这件事情。
可听着怎么有些不可信？
曹植斟酌言语：“陈公纵然是妖人，可品德皎洁素无劣迹恶行，就是御使伥鬼也是良善之举。我以为孙权之恶人神共愤，就是为伥鬼寝皮食肉……也是人心大快之事。”
“至于兄长，近来也有书信往来，伥鬼能骗别人，又如何能瞒我？”
曹植说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语腔干巴巴：“就算兄长成了伥鬼，我看他也乐得做这伥鬼。”
陈泰要说什么，就听外围有七八名短衣武士凑过来，人人手里提着剑，上前围住三人，曹植面露哂笑，转身就走。
待曹植众人离去，陈泰、冯熙面面相觑。
颇有正义感的曹子建，怎么就没有一点同情心？
曹植不肯出面游说张飞，那只好直接去找张飞。

第七百七十八章 齐王之变
临淄城内，简陋粗糙修饰的齐王府。
张飞拒绝直接接见陈泰等魏国使者，而是先派人邀请齐王刘永。
左右等不来回信，张飞亲自来问，占地六亩地的王府内外，硬是找不到刘永的踪迹。
这是自己预定的二女婿，也是先帝同意的，可到青州以来，刘永性格就有许多变化……这种变化让张飞无可奈何。
刘永开始学习什么名士、狂士做派，甚至学何晏、曹植穿鲜艳如同女子的艳丽服饰，脸上也涂抹白粉，偶尔还会染唇……追赶中原、河北的名士嬉荒潮流，甚至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作为一个自幼崇尚直节名士的人，张飞敬重每一个有学问，有气节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人，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而芸芸众生愚昧呆蠢，生命为了吃，吃为了生命，毫无意义。
可现在自汉末大乱及魏篡汉以来，有气节的名士差不多死绝了，留下的要么是沽名钓誉之辈，要么是委曲求全之徒。
这是令张飞气恼、失望的事情，仿佛自己少年时以来的观念……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存在那种忧民忧国，为天地立心，为士人表率的楷模士人。
或许三十年前有，现在却没了。
名士，一代不如一代。
特别是河北、中原士人的观念遭到巨大的冲击，中年、壮年、青年士人的观念是破碎的，就如原野的草会顺风倾倒，毫无气节。
经历了汉末动乱人吃人的世道，又经历了魏篡汉的观念洗礼；随后又有兖州士人合谋复辟拥立刘协。
但凡有一点廉耻心的士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而河北执行司马懿的军制改革，关东四州又持续压制，士人们无法以较高的起点入仕；更倒霉的不论河北还是关东四州，都在压榨、剥削中低层士人的富裕财富。
司马懿那一刀砍在了自己身上，不想亡国被汉军报复的魏国中高层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中高层都挨了刀，那中下层受到的剥削就会更强烈。
所以士人的政治特权没了，经济特权也没了；入仕的话一切要从底层小吏开始干起，微薄俸禄只能养活自己一家人，别说多余的奴仆，就连妻子也得投入生产中去，才能让家庭丰衣足食，过的体面。
加上原先种种历史原因，现在河北、关东士人普遍有一种不正常的荒诞风气。
似乎想用作践自己的方式，通过文字记录来抹黑这个时代。
可刘永好端端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自污？
有这种嫌疑，自污之余，刘永也不在关心政务、军务，想把自己养成一个废人。
这跟先帝时期那个好学、勇敢的少年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可能是岁数大了，对生命、生活有了新的认知。
关羽自认为不擅长教育，张飞也不会很优秀。
于是，赶临淄城门封闭前，刘永赶回了王府，看到的是张飞黑漆漆的脸。
“蛊惑殿下外出游玩，乃系大罪，绑起来！”
张飞抬手一指，指着刘永的几名护卫，当即就有卫士扑过去，将一名书吏、两名护卫及车夫一共四人反剪到张飞面前，张飞的卫士干这种事情手熟。
张飞也只是扭头看了眼走廊的柱子，四个强忍着恐惧的人就被绑到廊柱。
刘永想张口求情，他是了解张飞的，越是求情，打的就越狠。
本来还能有活路的，极有可能因为他的求情，或受刑人的哭嚎直接变成一条死路。
在这里，你犯错了硬挺着受刑就行了，任何取巧行为都会引来更重的惩罚。
“哼！”
张飞接住鞭子瞪一眼刘永，先给鞭子蘸了盐水，才去走廊用刑。
每一鞭都积蓄了足够的力量，除了两名卫士一声不吭忍住十道鞭刑，书吏、车夫则先后吃痛叫出声来。
他们越是叫唤，张飞抽的就越用尽；他越用劲，这两个人就越疼，运气好疼晕过去也就免了；若一直晕不了，或刚晕过去被两鞭子抽醒……那就很遗憾了，你这撮毛鸟人还敢装死唬你张爷爷？
怒气泄了，张飞浑身筋骨也舒坦了，暖融融的，有一种惬意的疲倦感。
挥退卫士，与刘永就坐在走廊下的长椅。
没了外人，张飞才出口：“公寿，孝先器量恢弘，绝不会加害帝室。你这般丑行，徒惹人笑。”
对面椅子上的刘永正用布巾擦拭脸上的妆容，露出一点笑容：“叔父，其中乐趣外人委实难知，我又不知该如何描述。”
刘永声音平和，努力用一种诚恳的态度：“我非担忧孝先兄长，是担忧兄长为小人蛊惑，使形势糜烂不可收拾。偏偏我又不便进谏，有心无力呀。与其那样，不若做些快乐的事情。”
张飞沉眉：“与愚夫俗子相处，何乐之有？”
“叔父此言差矣。”
刘永朝西边指着：“孝先兄长麾下襄阳李衡，士家出身，以卫士随兄长左右，如今前后也就七年，亦成饱学之士。其手不释卷之名，我亦有所闻，叔父竟不知乎？”
“我以为愚夫不愚，乃无人教化之故。”
刘永说着上下打量张飞，张飞知道他在隐喻什么，气的脸色一变，起身甩袖而去。
当年汉军只有中军、后军、左军、右军、前军的时候，田信、马超的左军组成时间最短，组成之时就开始军中启蒙教育；后来皇帝的中军、后军跟进，关羽的前军也跟着军中启蒙、军中取士。
而右军，因为驻地变动，兵员也因籍贯而出现高频率的流转，没有固定的兵员。
但更主要原因在张飞，对于推广军中教育缺乏兴趣，甚至不喜欢下面人搞教育。
这跟统兵方式有极大关系，张飞以威统御军队，核心精华就是吓住麾下吏士，让他们恐惧自己的军法高于对死亡、敌人的恐惧。
如果麾下吏士纷纷启蒙，懂的思考、群策群力。
那自然会轻视张飞的统兵套路……但凡有点才华的人，自然不缺出路。
惹不起你，走还不行么？
大汉军制已经跟当年的部曲制度不同了，你辛苦完成军队的启蒙，军队抛弃你……你也只能干瞪眼。
军中启蒙？
这是要断老张家的根。
张飞气呼呼离去，刘永则坐在廊下，还能闻到行刑时遗留在地的血迹气味。
他神情疲倦，眨动眼睛望着渐渐清晰的夜空、群星，仿佛已经看到右军、张家的凄惨命运。
张飞只要活着一天，那就会拥护汉室，这是谁都劝不住的事情。
很容易被人利用，或许这种死法也是张飞本人所喜爱、向往的。
可其他人呢？
内战一旦爆发，为了扫除后患，谁敢留手？
自己是大汉齐王，不缺繁衍子嗣的女人，何苦跟张家牵连的深深？
又没心思做什么皇帝，也就不缺张家的支持不支持。
娶一个张家的女儿，这辈子就别想痛痛快快当藩王。
没人为自己筹划，只能自己筹划了。
刘永长叹一声，见闻声围上来的王府官吏，摆摆手：“乏了，好好医治王虎四人。”
“喏。”

第七百七十九章 形势
次日，张飞接见魏国使者陈泰。
作为使者，陈泰自然不能红嘴白牙说事，递上了一封监国太子曹叡的国书。
这是一封声情并茂的乞降国书，先是倾诉了父亲曹丕惨遭某人迫害，以妖法练成伥鬼的凄惨下场；又很理性的认同了父亲曹丕有罪的相关汉军檄文内容。
同时希望张飞能体谅河北四州士民，能接受魏国的请降，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了，身为人子，曹叡希望能为惨死的父亲复仇。
最后，曹叡重申人族、妖族不两立、汉室至高无上的两项基本原则。
如果张飞感兴趣可派人去邺都，能达成受降意向的话，曹叡会派熟悉关东风物的司徒王朗出使临淄，正式商讨投降事宜。
会面洽谈期间，张飞对魏监国太子曹叡深明大义的精神表示了认同和嘉奖；同时对魏主曹丕受害一事表示不知情，需要认真调查，并希望魏监国太子曹叡能提供更多的相关证据。
同时鉴于河北四州的百姓的生计，张飞表示会放松贸易禁运，并表达了对遣使访问邺都的兴趣。
受降魏国，这么大的事情绝非张飞能做主；必须与朝中达成一定默契，以求一锤定音。
而魏国退守河北后，在食盐方面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紧缺状况。
河东盐池很重要，但受限于运力，无法满足太行山以东的广袤疆域。
环渤海地带，以盐碱地、沼泽、烂地为主，以现在的人口分布情况来说，不具备熬煮海盐的条件。
青州，本就是产盐重地，就近供应河北。
鱼盐之利，也是春秋齐国之所以称霸的根本原因，垄断海盐的齐国向诸侯列国征税，想不争霸都难。
袁绍当年雄踞河北，支持袁谭控制青州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获取青州的食盐。
就目前来说，关中与河北争夺山西，即争夺形胜之地，也在争夺这里最重要的盐池。
朝廷准备动手卡北府食盐的时候，也就是北府向河东发兵的时刻。
食盐，极有可能是下一场战争的扳机。
现在呢，魏监国太子曹叡有心乞降，这种大事要反复商议、衡量，不是张飞可以独断的。
可是呢，经济贸易可以放开口子，让青州富足、廉价的海盐，去交换河北地区富裕的牲畜资源。
食盐无法提升青州的生产力，而牲畜可以。
涉及到经济贸易，哪怕是官府专营的盐要进行对外贸易，就不可能瞒住信息。
临淄驿馆，姜维如往日一般研读文档，分析关东四州的政治倾向。
到底是拥护代表先进生产力，能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不再重复两汉旧路的北府；还是拥护汉室，尊奉汉家天子。
当年北伐之际因张辽顽强抵抗，进攻势态并不顺利，军粮又无法支撑半年之久。
为避免劳师动众却无功，折损全军锐气和士民心气；在那个战略转折点，先帝放出了田信，给了北府自由行动的授权，相当于高祖时期开辟第二战场的韩信。
于是北府武装行军正面突破夏侯尚军团驻守的交通要地郾县，以超乎苏则兖州军团预料的速度向东突进，直接跑到兖州军团面前，苏则只能顺应人心投降。
北府只收编了愿意反戈参战的大部分兖州军，还有五千人放了回去，结果在杨俊率领下差点成功拥立刘协再次复辟。
兖州军团迅速溃灭，曹植的青州军团还没完成集合，只能分散在各地，各自为战沦为散沙。
曹植本人更是被田信堵在徐州的彭城，整个青徐二州的军队摄于北府军的威势，彻底萎靡失去再战的勇气。
偏偏当时田信拒绝接纳关东士人加入北府，否则青徐二州会驱逐、绑了曹植正式投降；田信也会成为大汉第二个齐王信。
正是当年田信拒绝与关东士人联合，关东士人才拥护曹植，借曹植之口拒绝了汉军的招降。
而现在这四州的士人，又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徐州人已经被先帝、大将军折磨的痛不欲生，大将军又把魏延派了过去，徐州士人、世族被压制的几乎不敢大声说话。
青州在张飞治理下，士族也属于被镇压的对象，入仕渠道、经济权益被卡的死死，还有正常的税租、徭役征发，士族们欲哭无泪。
兖州几乎成了无人区，豫州渐渐恢复，庞林对士族经济不做额外压制，只是限制了士族入仕的起点，同时推广乡小学，县中学，也在刨士族的根。
败者无人权，这四州士人在大汉治理下，属于被严重限制、迫害的人群。
对待始作俑者的北府，四州士人但凡有一点思考能力，能明辨是非，就清楚北府才是造成他们现在灾难的罪魁祸首。
特别是兖州士人险些拥立刘协成功，其中豫州、青徐三州士人也没少奔波出力气……这可是一笔洗不清的黑账。
也就注定了四州士人，起码目前十岁以上的士人，都是有一种洗不干净的‘原罪’。
他们即便入仕，也注定止步于七品县令。
如果有可能，关东士人更想拥抱大魏，而非北府。
同样的资料，姜维反复看了快三天，始终找不到关东士人可以原谅北府的切入点；也找不到北府需要关东士人协助的关键点。
就张飞、魏延、庞林、徐庶能以汉家严酷律法治理四州士民，到现在连规模大一点的反抗、叛军都无；那么今后北府接受，也能压住关东士人。
压制三十年，等两代人以后，当代士人老死、消失后，余下的士人、新士人就跟北府没有咬牙切齿、记忆深刻的仇，也就可以逐步解禁。
三十年，不说北府关中的教育力度，仅仅参照目前庞林在豫州的教育发展趋势……三十年后，今日的士族，到那时已泯然如常人，不足为虑。
失去知识带来的威望，士人想鼓动什么都会困难重重；等知识普及到民众间，就算有威望的士人带头鼓动，其他人若无切身的利益关系，也不会太过积极。
就这样，姜维在内心给关东士人判了个死刑，开始酝酿相关的奏表。
给张飞送牛马羊六千头即有表达两位公主感情深厚的用意，派人来实际调查关东四州的立场也是重要一环。
姜维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关陇士人都记得很清楚，过去一百年里是怎么造出‘西州’一词的；关东士人强盛时又是何等的威风，硬是把凉州弄成了各方的钱袋子。
至于凉州动乱中悲惨消亡的士人、百姓……不会有人记录的。
既然关东人造出了西州一词，那今后不是关东压制西州，就是西州压制东州。
可想到中原、河北的富饶，就连江东发展潜力也在关陇之上，甚至未来岭南潜力也在关陇之上。
对此姜维也只有一叹，只觉得肩膀沉重。
好在今后三十年里，河北、关东会被压的无法抬头，江东、岭南开发还需要长久的时间，期间足以奠定关陇的绝对优势。
至于天府之国的益州，已经被新币摧残，益州士人内部已经分裂，拥护朝廷的高官厚禄，抵触朝廷的遭受各种清算。
整个天下如同一盘棋，而关陇将一骑绝尘！
故，姜维信心是很足的。
在他焚烧这些文档时，亲兵姜鹏来报：“都尉，齐国中尉范疆求见。”

第七百八十章 推论
范疆正值壮年，是先帝元从二代，也是涿郡老人。
这个人光明正大来见，姜维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外出迎接，在客厅用茶。
姜维亲自烹煮银毫毛尖，范疆眼睁睁看着姜维将第一壶的茶水倒掉，直觉心尖子有些冰凉。
冲入第二壶热水，姜维才为彼此酌茶，笑问：“我与中尉素不相识，今来，所为何事？”
范疆伸手接住茶盅，先俯首垂头嗅了嗅茶香：“仆前来叨扰，自是有事要说。只是见了都尉，心中惊奇，一时忘了说明。”
姜维只是笑了笑，左手掌托着茶盅，右手端正：“那就先饮一杯，细说不迟。”
“都尉，请。”
范疆仰头闭目细细品味浓香茶水入喉的感觉，滋味丰富细腻，十分甘冽，并无一丝苦涩，回甘绵长。
顿时心中只有茶味，缠绕心中的惊悸似乎被压制了，不由安神。
范疆回味良久才放下茶盅，诚恳去看姜维：“都尉可知，我等右军将校不满卫公久矣。”
“哦？倒是不知，中尉不妨细说。若是有矛盾仇怨，某愿出面说和。”
姜维神情反应平淡，只是拿起茶壶为范疆斟酌茶水，随后给自己。
范疆伸手扶住茶盅，想了想，悻悻赔笑：“都尉应知军中呼声，宁做陈公麾下俘虏，不做卫公帐前牙将。”
“略有耳闻，此前只当是笑谈，难道真有其事？”
“自是有的，只是难向外人启齿。”
范疆愁眉不展，还是决定抓住机会，右手端起茶盅仰头猛地饮尽，如若猛饮酒：“当年，我等随先帝入蜀，还是少年郎。大将军爱护吏士，善栽培吏士，这才有陈公崛起，青出于蓝之美谈。”
“可是卫公素来不恤吏士疾苦，动辄怒骂喝斥，或鞭挞酷刑。我等先帝亲旧乡党之人尚且难逃，更别说寻常吏士。军中敢怒不敢言，怨气积聚。”
范疆说着露出苦笑：“昔年伙伴，经大将军栽培，出人头地官拜郡守治民一方者比比皆是，而我等，只有统兵之才，再无所长。”
沉着语气，缓缓讲述：“也就范某得齐王殿下欢心，讨去做了个六品中尉。而余下袍泽，皆碌碌无为……皆是先帝旧部，落得如今下场，彼辈志虑不周想不明白，范某有心点拨，又恐恶了卫公。”
抬头看姜维，范疆询问：“或许是范某多事，庸人自扰。但以公心来论，我为诸位袍泽感到不值。都尉，今范某忧虑也在这里。”
姜维面容沉肃，微微颔首：“请言。”
“卫公日益年老，脾气躁烈更甚当年。且固执难听人劝谏，已无容人器量。我恐祸起睡榻之侧，使朝廷大业败坏一角。”
范疆说着拱手：“此非某一人之见，也是齐王殿下所虑。恳请都尉告知陈公，使朝廷早作应对，派遣得力重臣辅助卫公，匡正劣行。”
张飞老了，人肯定不可能服老，加上没有人管控，自以为是惯了，再加上一丢丢老年痴呆的影响……作出什么糊涂事，都是有可能的。
右军的军吏团队本就对教育缺乏一事心存芥蒂，别的军队不断从军中选士，培养新的军吏，旧的军吏则转业地方，从一线脱离，去过几天安稳的生活。
可右军至今没有军中教育，更没有成熟的选士考核，和中年军吏退伍转业的机制。
仿佛当了右军的兵，就要为大汉厮杀一辈子。
如果所有军队都这样，那大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不满军法严酷。
可左军北府、中军、前军这三个体系都有成熟的教育、选士、转业机制；很多有暗伤，或心理疾病，或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军吏，都会安排转业去干别的事情，能过几天安稳、轻松的生活……像个人去生活，而不是囚禁在屯田区、军营里的奴隶头目。
不止是军吏，就连岁数较高的军士也会经过启蒙教育，和相关培训后，转业安排到地方当个里长，或小吏。甚至被俘、遣还的魏军俘虏，也能在北府这里学到铁匠、木匠技艺。
看看右军，从上到下就没有跳出去、出头的机会！
这样压制青徐士族还可以，若压制右军吏士，肯定是不行的。
地方上的郡县两级机构里的官位，军队转业军吏占的少了，会让本地士人占的多一些……长此久往，肯定也会滋生其他问题。
范疆所请，也是姜维有调查的事情。
可范疆，及其背后齐王刘永嘴里说出来，可知事情的严重性……张飞真的老糊涂了，随时可能脑袋一抽，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姜维郑重答应，询问：“齐王殿下可有别的嘱托？”
范疆默认自己是来给刘永传话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七八寸长的五孔短笛，双手递到姜维面前：“此殿下欲呈送陈公之物。”
姜维拿起，见笛子已经用漆印封口，封口处勉强能看到大半个不完整的印文。
从笛子五个孔里能看到里面有一卷缠起来的纸棍，应该是要递交的密信。
号称英武沉毅类似先帝的齐王，给自家公上的信……会写什么？
作为陈国的驸马都尉，姜维负责的是田信的宿卫工作，很多机密公文需要他处理，过去的很多文档也是对他开放的，他可以查阅。
似乎北伐大胜撤军时，先帝及三恪就有废除太子，改立齐王的相关意向。
而齐王与自家公上的关系，与商侯关兴的关系，似乎远远比皇帝那头要亲近。
放弃改立齐王，不是齐王不行，而是为了保护齐王。
当年为了拉拢赵公，将代王与其女儿联姻；代王本就是柔弱性子，有赵公这么个虎狼妇翁，今后想犯错也难，犯错也是跟着妇翁一起犯错，自己本身没有决断力。
所以代王是一个王，三恪家族并不在乎，这只是先帝的一份血脉载体，今后能为先帝散播血脉，就算合格。
跟代王不同，齐王是先帝的精神、意志载体。
如果未来形势发展会失控，失控前要做的肯定是废立皇帝。
这个失控的前提……就是三恪家族快要崩解，而三恪家族为什么崩解，这个事情不敢深入细想。
籍此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当年肯定有各种试探、妥协，结果就是自家公上为第一继承人，齐王就是第二继承人。
现在的那位皇帝，其实是齐王的替罪羊？
所以被死死压制的关东四州士人，以及被打压的益州士人，还有郁郁不得志的魏国降臣，会凑在皇帝左右，为皇帝，也为他们自身冲锋陷阵。
而等待他们的，就是一网打尽。
因此，自己应该主动亲近齐王，临走前应与齐王面谈，获取齐王的真实态度。
也要籍此判断这笛子里的密信，到底是不是齐王本人的手笔。
毕竟，也存在齐王被架空这种可能性。
一瞬间姜维脑海中各种信息交织，得出结论：“此事关系重大，姜某会择机拜谒殿下，还请中尉周旋、促成此事。”
“是，此范某职责所在。”

第七百八十一章 转移支付
漫漫武关道，继观星楼一众人迁移关中之后，每天都有南阳地区变卖家宅、产业的士民向关中迁徙。
李基拄着一条齐眉棍走在前头，拐过山脚见下一处亭社，不由驻步喘息。
他身后，孤寡的嫂子牵着一头驽马，马背两侧的背篓里是两个小女儿，半大的儿子就牵在她手里。
李基当年给嫂夫人一家置办的产业如今也都变卖给了南阳郡府，郡府开具了只在武关道亭驿系统使用的粮票，还有金票。
带着粮票，就能在沿途亭驿换取口粮和住宿；而金票更简单了，拿着不同面值的金票，就能在关中兑换相应的新五铢钱。
金票分发，是由田纪亲自监管、施行的；发出去多少金票，都得汉室朝廷买单。
田信曾答应每年给朝廷六百万新币，今年的六百万还没有调运。
整个南阳原先规划的府兵驻地、屯戍区内的田宅、林地，都已陆续折算由南阳郡府赎买。
这是一笔很庞大的财富，会优先扣除给每年给朝廷进献的六百万新钱。这连续几年的六百万五铢钱，显然无法衡量南阳地区的府兵财富。
朝廷若不支付这笔赎买府兵田宅产业的钱……那也好办，从今后南阳郡的税租里扣除，什么时候还清这笔欠账，就什么时候把南阳的民政、税政交给朝廷。
这已经是最后的底线了，关系府兵家庭的私人财富，容不得商量。
亭驿里，李基主动打水，先给侄儿洗脸洗手，与周围迁移的士民讨论着关中，普遍有着美好的憧憬。
迁移队伍里，以府兵家庭为主，产业由南阳郡守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赎买，所以府兵家庭复变轻装赶路。而普通的士人、百姓就倒霉了，他们的田地、宅地根本就卖不上价钱，只能贱卖给南阳郡府。
其他留守士民即便想买，受限于爵位，也无法乘机扩张。
不像府兵，有田氏家族兜底，玩了一个‘转移支付’，即使留守府兵迁徙关中后能保住财富，也给朝廷挖了一个不得不跳的大坑。
普通百姓就算有迁徙关中过好日子的想法，但不容易说服家人一起冒险。
跟随府兵迁移的，主要是士人家庭为主……不管是南阳大族分解来的士人，还是兖豫二州逃难迁移的士人，这些南阳的优质人口自然清楚今后关中意味着什么。
天下各州各郡都有可能在户籍上吃亏，而京畿的户籍绝不会吃亏！
虽说京畿里多有骄横权贵，可法制也是深入基层的，能保证普通市民的各方面权益。
而在地方上……这些都是随机数，来一个励精图治的好官，能过一段好日子；可好官不常有，多是不干人事的庸官。
贪图关中籍贯的好处，以及关中的长远发展，士人家庭积极迁徙。
哪怕一路乞讨跑到关中，也能活出一个人样来。
因此，南阳地区的优质人口就这样大规模流失，并带动了部分普通百姓跟着迁徙。
李基沉默寡言，听着这些迁徙士人的讨论。
这些士人高谈阔论情绪激动，似乎是出游踏青的，不是逃难的。
人离乡贱……这种愁绪也没见几个人有，普遍有一种正在赌命，还极有可能赌赢的喜悦之情。
而这些人讨论的焦点，正是南山。
南阳南阳，山南水北谓之阳；南阳地区，就是南山之南的这片区域。
与此相对应的就是南山之北的关中大地，大家都饮南山水，一衣带水啊，理论上南阳也该归入司州才对。
如果能促成南阳并入司州一事，今后天下稳定，再回南阳养老，归葬祖坟不迟。
听着这些人讨论，李基则在忧虑自己的命运。
在岭南杀了太多人不算什么大事，一次清除到位，可以避免以后数百年的仇杀、争执。
问题是自己把周魴给砍了，还是当街拦住车驾砍死那种。
陆议没到岭南之前，这场案件涉及北府旧人复仇杀死江东降将，十分敏感，也就压制不判。
陆议不怕这种棘手的事情，剥夺他的军阶，将他遣返关中。
若不能复起，仅靠手里的金票……也就能置办乡下田宅，生活尚且艰难，更别说成婚、光大门楣。
若是能复起，会有军阶配套的军田、宅院，军阶补助，从此生活无忧，还有出头的机会。这样手里的金票就能做发展资金，做一些生意。
生活艰难，必须牢牢抓住复起的机会。
要出人头地，还要把侄儿送进南山学院，也要给两个侄女找体面人家，不能嫁给乡野粗鄙之人。
就在李基为个人命运、家族命运筹谋的时候，江都大将军府里的关羽将手里的茶壶摔的粉碎。
代表田纪来上表的郭攸之骇的面皮僵硬，如坐针毡，赶紧起身躬身长拜：“大将军息怒！”
“息怒？南阳做事不留余地，孤如何息怒！”
关羽气的哆嗦，喝问：“这是何人的主意？”
郭攸之支支吾吾不敢说，不能说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整个南阳郡府收购府兵产业花了多少钱？
一亿三千四百万！
也亏田纪敢开口，北府代朝廷支付，能拿出这么多新五铢钱？
肯定拿不出，那怎么解决？
还不是拿关中的宅地、田产或物品、粮食抵扣金票，估计能抵消九成！
“关中之土，是大汉的疆土，不是北府的！也不是他的！是司州的，是大汉司州的疆土！”
关羽指着郭攸之：“休想得逞！我只认三千万钱！”
见郭攸之还是一张愁苦的脸，不敢拿主意，也没授权拿主意。
关羽不由更气，有点想砍掉郭攸之。
抬手挥下：“且退下，此事我遣人去南阳跟着征北将军好好算一算账目！”
“喏。”
郭攸之如蒙大赦，赶快施礼告退。
裴俊瞥着郭攸之离去的背影，眨动眼睛思索模样。
关羽气呼呼落座，抬手抚胸似乎想把气捋顺，见裴俊模样就问：“奉先何故如此模样？”
“公上，郭攸之八面玲珑之人，如今怎会突受田征北刁难？”
裴俊说着微微欠身：“田征北器量颇大，有容人之量。臣以为，其中或许有一番内情。”
“不必理他，将此公文移交尚书台，看看我这三千万能否在年内凑齐。”
关羽说着将田纪的公文奏折捏起递给裴俊，赔三千万新五铢钱……朝廷无能为力；可若是三千万的等价物，还是不难的。
随着新五铢钱流通，朝廷也重新规定了金价。
依旧原来的汇率，一金等于一万钱。
北府答应给朝廷每年进献的五铢钱，再算上三年，这就可以抵消一千八百万，缺额也就一千二百万。
这一千二百万，等于额外给北府的钱……算是很给面子了。

第七百八十二章 是非立场
尚书台，九个人一起研究南阳赎买府兵产业的相关奏报。
兵部尚书马谡强忍着，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后，当即表态：“实乃强词夺理，无事生非之语。”
他对着户部尚书甘述询问：“请问户部，南阳府兵之田宅，可是酬谢军功而拨发？”
甘述点头，他也觉得田纪开口一亿三千四百万有点蛮横：“是，先帝当时许南阳淯水以西之地，皆是陈公封土。陈公取封土，以分北府吏士。这田宅，是为酬军功而设。”
马谡见状点头，露出挖苦讥讽的笑容：“据我所知，南阳府兵迁移关陇后，陈公参照府兵旧制设立村坊、乡坊聚集而居，依照功勋授田给宅。此番南阳郡守赎买田宅，田征北好一手无中生有的本事。”
他侧头去看吏部尚书郤揖：“南阳已非陈公封地，司州更不是。南阳授给府兵的田宅，乃是汉土；司州所授，也是汉土。皆是汉土，又何来赎买一说？若是赎买，前年陈公定关陇，迁移府兵时，就有此说法。怎么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转移支付’？请恕马某无法理解。”
黄权、左仆射郭睦，右仆射蒋琬都一副思考模样，并无开口的意思。
郤揖见甘述立场动摇，心中不由轻叹。
甘宁这个儿子读书读傻了，甘宁的豪气、匪气算是断了传承。
甘宁本就没有培养儿子接掌部曲的想法，所以甘述早年读书经历，以及成长过程里……缺少一定的生活常识。
马谡是立场不同，此刻会忽视一些生活、经济常识；可甘述完全是早年经历，以及入仕后太顺的原因，对基层政务缺乏直观的认知。
郤揖不徐不疾拱拱手向诸人见礼，询问马谡：“南阳屯种四五年矣，水利完善，田皆熟土。府兵各坊，无不是膏腴之地。此言，对否？”
马谡不情愿点头，郤揖又说：“关中荒废三十余年，荆棘丛生林木成森，如若深山。今府兵舍南阳熟地，去关中开荒，理应有所补偿。马兵部若是觉得不应补偿，那我愿拿荒地换马兵部家中熟地。”
刑部尚书许慈见马谡脸色不对劲，赶紧打岔：“此言不妥，是府兵抛弃田宅在先，马兵部可无这类想法。”
郤揖笑了笑，又看甘述：“请问户部，南阳一年税租折合新钱应当在多少？”
这个甘述清楚，不假思索：“南阳租税折合新钱，去年约在三千五百万上下。去年新钱才推广，钱价高过物价，算到今年的新钱，约在四千万。按南阳申报及户部预算，今年南阳税租应在五千万。不过……”
他看一眼黄权，继续说：“今南阳府兵、士人之家多迁徙关中，极大影响秋收，以及年尾征收的口赋、租调。因此，今年税租折钱约在三千万。”
郤揖见状就说：“诸公也知，新钱日益流通，钱价趋于稳定。去年百万钱，与今年百万钱不可同日而语。同理，今年南阳郡府积欠一亿三千四百万，对眼前朝廷财政来说十分沉重，难以负担；若折算到明年、后年，则有贬值之效。”
他看黄权：“此钱又非朝夕间就要凑齐的救命前，拖欠北府三年，以南阳税租分年偿还，也非什么难事。”
黄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此事大将军已有定论，定三千万。并扣除陈公每年上缴朝廷之新币，朝廷只需认领一千二百万。”
尚书台内顿时无语，郤揖看看没有表情的黄权，再看看郭睦、蒋琬，一个个都不带表情。
没人想背负一个沉重的负担，能用人情、面子推掉这笔账，是很划算的。
郤揖眼睛渐渐睁圆，怒气不可遏制：“诸公难道不知开荒之苦？陈公安置府兵，种种开支折算新钱，何止一亿！休说一亿，就是三亿也不够！”
分发的牲畜、工具，前期的口粮供应，入冬前衣装布料的大面积赏赐，还有各种药材，这些可都是钱。
见没人搭话，郤揖又深吸一口气：“我以为，田征北是保守之人，不忍大将军为难，才报了一个一亿三千四百万。大将军、朝廷若觉得田征北好说话，那郤某自会去找大将军理论！”
他的目光下，甘述左右为难，身为兼管朝廷度支的户部尚书，这种开源节流的事情是他必须要做的。
以北府的财力……安置这批南阳迁移的府兵，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前年那么困难，还不是坚持过来了？
两年生聚休养，支持这批府兵开荒、扎根，岂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见甘述不回应自己，郤揖哂笑不已倍感寂寞：“诸公，某家算是看明白了，这江都上上下下，谁不眼馋南阳膏腴之地？公卿百官之家谋求私利，诸公却是在谋朝廷的公利，却无视了南阳府兵开荒之苦！”
说着从椅子上起身，将头上的进贤冠解下，郑重放到了桌子上，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厅外走去。
黄权张口欲劝，可想到一个亿的财政压力，还是选择了闭口。
这一个亿，需要南阳三年的税租来偿还。
按着田纪的规划，今后三年南阳的民政、税政依旧是北府旧人专管。
这样的话，今后三年朝廷只能看着南阳肥沃、膏腴的土地干着急！
同样，以北府在南阳的号召力，即便朝廷拿走郡守、郡尉和兵权，也拿捏不到根本，会被架空。
等于忙活半天，分割了天下版图，结果还没拿到关键的南阳。
从战略，从朝廷财政，从朝廷格局安危来说，这一个亿的财政负担，绝对不能要！
大将军为了抹掉这一个亿，脸都不要了……自己这里，还要脸做什么？
黄权等人各有思虑，都保持了沉默，目送郤揖离去，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如同木雕。
郤揖越想越气，这一个亿绝不是好抹除的。
田纪不是贪钱的人，这已经是能承受的最低价。
朝廷抹掉这一个亿，让田纪以后怎么做人？
田信肯定要拿私产来给田纪补窟窿，补上窟窿，田纪的威信才能维持住。
可以田信的私产……突然要挤出一个亿，难是不难，可身为人臣，对自己父子有知遇之恩，自己哪能看着这种不公正的事情发生在自家头上？
他去见关羽，关羽铁了心要抹掉一个亿，怎可能见他？
没把他关起来，让廷尉卿刘琰治他一个‘寻衅滋事’已经是很克制了。
对一个好脸面的人来说，现在不得已做下这种事情，恨不得所有人都遗忘。
怎么可能把脸伸出去挨打，然后再改正？

第七百八十三章 房价
大将军府，门前虎贲站列，共有十二人，皆持戟叉腰而立。
郤揖几次要进，都被持戟虎贲阻隔。
门督不耐其烦，就找来大将军府所在的都亭亭长，以郤揖冠帽不整有失礼仪为由，准备强行拖走，再使点手段劝他不要闹事。
郤揖自然不走，右手就始终握在剑柄，身后两个幕僚门客也都做拔剑姿态。
此处亭长见状，面容愁苦：“大将军门前，岂容放肆？郤公，莫要为难我等。”
郤揖眉目冷峻：“你懂什么！大将军能做亏心事，难道还不许天下人议论！我就是要说论此事，当大将军面前为南阳十万户府兵讨个公道！”
“胆敢诽谤大将军！”
一侧的门督当下气炸了，指着郤揖对亭长呼喝：“可都听明白了！此人当众诋毁大将军，妄议朝政！煽动不满，居心叵测！还欲拔剑，目无王法！！快，缴械，移交廷尉府！”
亭长左右为难之际，他看自己带来的四名亭卒，再看从周围抽来手持齐眉棍的民壮，这十几个人都六神无主，不愿靠近郤揖三个人。
真械斗伤人，谁能善后？
哒哒的马蹄声从街头那边传来，另一伙赶来的卫兵驱散看热闹的士民，空出街道，卫尉卿夏侯兰的车驾停在大将军府门前。
夏侯兰拄着拐杖走下马车，先到郤揖面前：“你应知晓大将军爱惜颜面，如今是不得已而为之。又在此鼓噪，真以为大将军不敢杀你？”
郤揖是孟达麾下营督出身，另一个营督出身的李辅是岭南的行营司马，掌管岭南湘军、广州军、交州军、汉僮军、横海军的日常军务。
“以我一人血，令陈公惊醒，足以救天下民！”
郤揖扬着下巴，歪头去看大将军府前的门楣、墙上的壁画，石灰刷的白墙上，是江东曹不兴绘画的大将军生平得意事迹。
目光冷冷压抑着愤怒，郤揖回头看须眉花白的夏侯兰：“公即知大将军心意，来此为何？”
“略尽人事而已。”
夏侯兰语气寡淡，眨动眼睛有话要跟郤揖说，可周围人员杂乱，又不方便说：“好自为之，须知，来日方长。”
郤揖只是拱手作揖，目送夏侯兰离去。
门督要阻拦夏侯兰：“夏侯公可有回帖？”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向老夫讨要帖子？”
夏侯兰扬起手杖作势要打，门督站在面前不动，夏侯兰高举的手杖毫不留情狠狠斜斜砸在门督脖颈，打的门督气血不畅眼前昏黑，后退了两步才重新立稳。
然后这个营督又上前站到夏侯兰面前，拱手：“夏侯公可有请帖？”
夏侯兰举起手杖再次准备击打他的脖颈，这次这门督稍稍移步挪身，手杖打在肩上，被肩甲遮护，一声闷响。
见此，夏侯兰扭头看后面，跟随而来的卫士欲上前拖走门督。
门督则猛地举起右臂还握拳，十二持戟虎贲皆双手持戟踏前半步，手中方天戟斜朝上指向夏侯兰所在。
“噫~！”
夏侯兰喟然长叹，看看左右诸人，自嘲笑一笑，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夏侯兰这么一走，紧跟着少府卿杨仪也来了。
此时已经有太多士民凑集，围在大将军府周围的街道、巷子口看热闹，交头接耳。
还有不怕事的爬到屋顶上，或骑在树上、墙上观察这里。
近处的一座书店，辛宪英夫妇也都站在梯子探头出墙望着这里，城中众说纷纭，种种流言、谣言都指向这里，这里将改变天下未来的走势，决定今后的格局。
更远处的城墙上，赵云与陈到并肩而立，看着夏侯兰无功而返，赵云感慨：“云长公心意已决。”
陈到眨动眼睛，自我感觉没什么好说的，发生这种事情才是很正常的。
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大将军素来如此，不改本心。”
赵云不以为然的模样，总觉得这是快要把朝政交给诸葛亮，分明是到了最后关头，不想再装模作样的安抚、迁就北府。
必须要给北府一巴掌，打了这一巴掌，再下台；等新上台的丞相处理这桩政治危机，示好北府，重新搭建朝政的结构。
可大将军突然做出这种决定，到底有几个用意呢？
撕破与北府含情脉脉，彼此讲道理，讲情面的伪装，是为了方便丞相上台，站稳执政的位置；还是想籍此掐断羁縻北府的感情障碍？
一旦那边突破了感情障碍，向朝廷全面进攻，仅仅经济上的压迫，就足以令朝廷焦头烂额。
疑惑太多，无法想明白看通透。
赵云、陈到站了会儿，也就散去各忙各的。
大将军府周围人山人海的，杨仪挤不进去，只好调来一队少府的税务部队开路。
挤到门前，杨仪也不言语，出示了请帖。
这是昨天大将军府送到少府、大司农府的请帖，邀请财政三司一起议事。
尚书台、户部的权力越来越大，与少府、大司农衙署合称财政三司；与此相对应的是廷尉、御史台、刑部组成的三法司。
杨仪面容沉肃，一丝不苟行走在沉闷的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的台阁中，他来时关羽正在独酌，显得情绪低落，就施礼时用较低且柔和的声腔：“大将军。”
“威公来了啊，今日让威公看笑话了。”
关羽抬手示意他入座，问：“北府撤离南阳，许多矿业会由少府接手，我想知道少府可有准备？”
杨仪刚落座，关羽又说：“南阳郡府赎买织机约有一千二百台，我觉得少府可以在汉津、荆城等水陆便捷之所，征集织户，设立锦官、织官，以专营获利。”
不见杨仪回答，关羽脸色不快：“威公何故不语？”
“回大将军，仆以为朝廷有累卵之危。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却去考虑矿业、纺织业专营等事，实乃……”
杨仪正要陈述，可迎着关羽的瞪视，于是许多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用眼神制止了杨仪继续犯错，关羽才端杯浅饮，给杨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沉默时，裴俊脚步轻快到窗外，拱手：“公上，廖公渊来访，已被劝返。”
“嗯，知道了。”
“公上，街巷士民积聚，流言滋生，恐有敌国奸细作乱。臣以为当请卫尉衙署、城门校尉、江都尹三司驱散士民，恢复街道平静。”
关羽不由沉默，刚把夏侯兰赶走，再请夏侯兰驱散士民维护秩序……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就说：“先由城门校尉着手，恢复城中秩序。”
“喏。”
裴俊正要离去，就见门督狂奔到台阁下，手脚并用爬上台阶，低呼：“长史！郤尚书……郤尚书他……”
“如何了？”
“郤尚书……他他自戕了！”
门督几乎是哭喊着发出声音：“职下抢夺不及，郤尚书用短匕自戕了！”
台阁里，关羽手一抖，白瓷酒盅掉在桌上，酒水溅到对面杨仪的衣袖。
杨仪脸色直接就变了，第一反应就是江都的房价完蛋了。
少府衙署这一项正在研究，准备根据宅院征收地契税的举措，似乎要胎死腹中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请辞
夏历六年八月二十五日，是旧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是夜，蓝县中条乡坊，李基与乡坊里未轮番的军吏聚在一起饮酒。
生着一座不大不小的篝火，乡坊武库里的矛戟也都取来，围绕着篝火扎钉在地上，歪歪扭扭又密密麻麻的。
矛戟柄部刻有名字，有的矛戟上则刻着两个或三个名字，但凡多个名字的矛戟，若是某一个名字被新刻的方框框起来，就意味着曾经的这位使用者阵亡。
这类矛戟集中在一起扎立，还会挂一节细长的白布，如同一片白色幡林。
田信有在七月十五中元节缅怀阵亡袍泽的习惯，上行下效，这种习惯深入北府各处。
谁都有不愿遗忘的人，也不想被人轻易遗忘。
哪怕李基是路过蓝县的旅人，可终究是北府一员，有这种不同于外人的祭祀习惯，自然受到邀请。
饮下三碗浊酒，李基也拔出剑，击剑伴奏，听着本处军吏的苍凉歌声。
他的剑铸造精良，打磨的光滑如镜，倒映篝火如同一把燃烧的火剑，吸引周围军吏的目光。
这口剑刻着‘江夏平春李基’六个字，北府军吏都有佩剑，铭文都是籍贯和本名；阵亡后尸骨火化，剑是唯一的陪葬品。
北伐之后，物资充沛，几乎每一口下葬的剑，都会裹一层松脂剑鞘。
今夜皓月当空，李基思索往事，三碗浊酒就引发了他浓浓的愁绪。
同样的晴朗夜空下，返乡的法邈也在眉县祖宅新修的宗庙里为法正焚香，默默祷告最近发生的事情。
新帝登基以来对法正多有追封，皇嫡长子出生确定是个健康孩子后，就立刻册封为太子，为此大赦天下，也重新进行了一轮追封。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轮大赦天下或追封，应该是太子登基之时。
至如今，法正已经被追封为新光翼侯，新光是封号，翼是谥号。
先帝旧臣里，目前就法正有一个美好的谥号，其他旧臣都无；涿郡元勋赵累是兵败而死，马良死因复杂，都没有获得谥号。
原本在鹿门山一系推动下，朝廷有意追封庞统恩泽其子庞宏，田信这里不做回应，这件事情也就没了回音。
因此，法正目前的荣耀在大汉是独一份。
而法正的新光侯，也只属于法正一人，并未传承给法邈；法邈仍旧只是一个食邑三百户的亭侯……所有朝廷给法正的追封，除了名号好处外，就再没别的了。
硬要说有，那就是准许眉县修建祭祀法正的庙，换言之，法正已经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是有一方权柄的神。
今后可能在眉县的历史里不断发展，这位‘新光君’或许还能晋升、转职为位阶更高的山河之神。
蒋济担任中领军时，为了平息舆论诋毁，借夭折的儿子托梦做文章，让泰山府君姓了孙。
今后法氏家族若不断发展，总有人为了攀附，会捣鼓、编织一些故事，自能让‘新光君’的事业在灵界突飞猛进。几代人过去，新光君成为一方天帝也是有可能的。
法正的同乡孟达也休假在家祭祀先祖，虽说先祖没有在中元节接受祭祀的习惯，但爷爷总是喜欢迁就孙儿。
一代代的爷爷迁就一代代的孙儿……自然会一起迁就孟达。
不同于法邈那里清冷一人，孟达这里就热闹了。
儿子扬武将军美阳亭侯孟兴，养女婿国子监右仆射、太子卫率长白牛亭侯典满一起陪他祭祖，自然很是热闹。
对于祭祖这种事情，典满已经看得很淡了；典韦的庙就在南阳，有五户家中老部曲充当庙户，负责洒扫、维护、一年四季有的是人仰慕典韦的名声，或有感怀才不遇的旅人途径白牛邑时顺路去烧一炷香。
养女孟姬更是百忙之中请假回来，还带来了长公主的问候……自是让孟达老骨头轻了三两三，整个人浑身透着清爽。
祭祖流程走完，孟达一家人一起用餐。
往常祭祖之后，吃的都是寒食为主。
寒食对身体不好，某些地区比如上党，就推崇寒食，形成了浓厚的地域寒食节。
曹操就很反对，下令禁止这种祭祀古人，不利于生人健康的节日。
田信这里也反对吃不新鲜的食物，因此孟达一家完成祭祖仪式后吃的是寡淡素食。
席间，孟达心情愉悦，说：“近来与公上书信交流密切，有意使我辞去汉家太仆一职，转任鸿胪寺正卿。”
孟兴、典满夫妇四个人都静静聆听，孟达是家中职务最高的人，是汉九卿之一，如果愿意去江都的话，讨要一个三公养老充当门面也是很好的归宿。
可孟达厌倦南方潮湿气候，回了关中后，就没兴趣奔波，更别说舍弃实职，去做一个朝廷的装饰物。
他心中踏实，细细讲述：“鸿胪寺本意是接待四方藩国、外邦，内管张掖五属国、南匈奴、乌桓、鲜卑、羌氐、巴蛮、荆蛮等事务。此事一直由辅翼中郎将专管，不便更改。”
“所谓鸿胪者，有万里传达奏事之意。正好与我所管交通建设等等事务吻合，今后也算名副其实了。”
关陇汉僮事务由中郎将王平、许践负责，许践专管汉僮税务，王平专管兵役征发；这两位中郎将隶属郎中令，而现在始终都没有任命新的郎中令。
谁都想争一争这个紧要的职务，可田信这里宁缺毋滥，反正宿卫、郎官、侍从方面的工作就在眼皮底下，自己抓着也不碍事。
今后任命郎中令，汉僮、诸胡、属国、外邦事务，也可能会一并归入郎中令管辖；或者在郎中令下面多设立几个专管某项事务的中郎将、大夫，就能解决问题。
而汉的大鸿胪，就是秦的典客，负责培养翻译，对内外属国的入朝参拜进行管理，也负责外邦事务。
顺着法理来讲，藩国有内外之分，汉室下辖的代国、齐国，就是内藩；外藩普遍是割据诸侯，或者诸胡、蛮夷部族。
诸葛亮南中之战，就是将外藩诸夷，打成了内藩。
虽然都是藩属，但义务不一样。
孟达借祭祖的机会把儿子、女婿喊回来，讲述的自然不是鸿胪寺职权变动……而是，他要辞掉汉室太仆一职。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先给儿子、女婿通气，让他们谨慎做事，不要错过机会。
太仆这个职务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正因为可有可无，却准备让他辞掉……本就是严重的警告朝廷，不要关键时刻逞能。
只是，孟达上奏江都请辞的公文，以正常的邮传速度在移动，在这个关键节点，显得有些慢。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使命
南阳，宛城。
宛城是一座靠近山丘，又依着淯水修建的城池，既有水运便捷，也能从山区获取各类资源。
就在郤揖自刎的第三日中午，大概前后才经过四十个小时，这条廖立手写，城门校尉习宏遣心腹送来的急递就送到田纪手中。
这是漆封的信，同时还用漆粘着三条洁白、显目的鹅羽。
不管是大将军的蛮横举措，还是郤揖的果烈行举，都是动摇朝廷稳定的大事。
跟着两件事情比起来，一个月前突然暴死的夏侯献、诸葛乔就显得无关轻重。
夏侯献、诸葛乔的影响力在于长远的未来，仅仅是熬资历，夏侯献的下限也是个实权九卿；诸葛乔则不可限量。
他们的突然退场，影响的是未来，而非现在。
现在大将军即将入驻南阳，朝政将要委托给丞相……这是何等的将相和睦？
如此的齐心，是想复兴汉室，还是想干别的？
田纪细细审视廖立的信，只有寥寥百余字而已，字里行间有一种恼怒情绪，似乎是大将军背叛了大家的期望；也有一种悲痛，为郤揖的死感到深深的不值。
内战？
南阳已经打不动了，一个月前是南阳府兵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做好准备准备挑起摩擦。
结果碰到文聘这么个滑不溜秋的人，只能放弃斗争，开始清算、赎买府兵资产，准备迁往关中。
这一个多月来，南阳地区的府兵结构已逐步瓦解，大约三四万户府兵已经有组织的通过武关道迁徙关中，其中跟随迁徙的士人、百姓家庭规模最少也在万户。
此一时，彼一时。
如果一个多月前遭遇这种事情……还需要搞什么摩擦，肯定是大将军年老昏聩，被左右奸邪小人蒙蔽才做出了这种错误的决定。
所以南阳府兵有义务为大汉拨乱反正，直接起兵向各处发檄文，号召各地州牧、郡守参战就行了。
正是因为形势不同了，放一个月前，朝廷谁敢？
哪怕大将军一意孤行准备冒险，朝廷那么多人，尚书台里九个人，最少一半人会否定！
现在南阳失去了反抗能力，或许才有了这场灾难。
无边无际的悔恨情绪弥漫在田纪身心内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双手握拳咚咚捶打桌面。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田纪两手发麻，怒容咆哮：“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公上不忍动手，非是不能不愿，而是不忍啊！我等若举兵南下，公上无有退路，自会全力助我！”
“大事若成，怎会有今日这断臂之痛！”
“我等顾虑公上心意，受尽了委屈！”
“可朝廷呢？可大将军处处维护朝廷，无视我等功勋、劳苦！”
“耕耘五载，才有今日南阳繁华，每年税租何止三千万！朝廷竟妄想以区区不足两千万了账！”
征北幕府里的幕臣旁观田纪咆哮，静静等候他收拾情绪。
“两千万？三千万？我愿给大将军三千万，他能令郤公复生耶！”
田纪情绪渐渐稳定，几乎可以想象，郤揖临死肯定恼怒气愤大将军的蛮横，恐怕也责怪自己不够努力。
自己是陈国宗室大将，自己挑动内战的话……这种事情肯定是帮亲不帮理的。
阿信不可能坐视自己灭亡，必然会全力以赴！
这种为难事情，阿信肯定也在犹豫，这才有了自己出镇南阳的这一职务调动。
整个北府都在推动，所以自己非常顺利的接过征北将军府，成了南阳地区最高军政官。
这一切，不知情的人只觉得自己是宗室身份占了便宜。
那些聪明人，肯定是希望自己来挑起内战。
这些聪明人，或许已经做好了全面战争的准备。
可惜自己没有看透，导致五万户军民士庶背井离乡，扶老携幼迁徙去关中；也导致了郤公的悲愤自杀。
郤公何等聪慧，肯定是看出了端倪，才用命警示自己，也用命争来了动手的理由。
必须要报仇！
田纪整理思绪，跳出身份局限，开始从全局分析势态。
关陇方面一直压制战争，没有去找魏国的麻烦，不就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应急？
对骄横的北府兵来说，进攻就是征粮于敌，目前还没有亏本的说法。
对魏国的战争，绝不可能因为没有粮食而停止，只会因为缺乏粮食，发生就食于敌的战争。
所以占据关陇这两年，休养生息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要解决朝廷这个……问题。
明明这才是大局所在，可自己竟然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
文聘，真是好贵的一条命。
从整体大局来说，自己挑动战争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自己的使命。
既然认知到了使命所在，田纪心意已决。
不久，北府司马傅肜闻讯赶来，站在一众军吏的前排，拱手：“将军？”
田纪先看一眼自己的牙门将军谢夫，谢夫会意，挺直腰背手按剑柄，他稍稍有一点异动，关注他的其他军吏纷纷有了一些细微动作，开始警惕一些新面孔。
大厅内气氛顿时微妙、肃杀起来。
田纪举着手里三根白色鹅羽装饰的急信：“我南阳士民、府兵仰慕公上恩德，多欲迁徙关中。郡府赎买田宅，计价一亿三千四百万钱。然大将军不认，只愿拨发一千二百万，还要拿今年南阳税租抵充。”
说着，田纪自己都被气笑了：“朝中诸公或默然做不知状，亦有寻大将军理论者，却被拒之门外。尚书郤公，仗义执言，却也有门难入。一腔公义无处伸张，欲警示我等，郤公悲愤自绝。”
傅肜已经面容颤抖，已经不敢想象消息传到关中会引发多大的愤怒。
郤揖是什么人？
那是田信从戎，去宜都郡孟达郡府上就认识的人，这么多年来，是得力的臂膀、羽翼。
郤揖不是事故意外死亡，也不是被杀，而是被逼的自杀。
事情，已经到了无法缓和的余地。
不讨个公道，北府的人心就散了……朝廷也就能高枕无忧了。
傅肜很想开口劝田纪再观望一下朝廷的风向，不要主动刺激朝廷。
可眼前的田纪面有杀意，似乎自己多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被左右暴起发难的军吏砍成肉泥。
何况，没有自己这位司马，以田纪的影响力，也能调动全军。
老一辈的大将军、大司马、丞相等人，调兵是刷脸的；小一辈的田信、田纪、关平、关兴、张苞也是。
在大厅内众人威压之下，傅肜拱手：“朝廷处置不公，愿听将军号令。”
田纪脸上没有表情，对这个暂时逃过一劫的人也不做深究：“布告各县，申明此事。我欲征募南阳士民，应征者皆授府兵户籍。”
府兵户籍，就是当下的铁饭碗。
汉僮以军功晋升，普遍是脱籍为民，而不是授予府兵户籍。
放开口子，自不愁兵源。
田纪环视厅内振奋的军吏：“向庞豫州发急递，申明此事，由庞豫州自行决定去留。再向武昌去信，请贺老将军整兵备战。”

第七百八十六章 主次矛盾
江都，已经实行宵禁。
就在郤揖自戕之际，确定无法抢救后，大将军府就调兵驱散围观士民，沿着街道、巷口设立岗哨，不准士民聚集议事。
恨不得挖掉所有目击者的眼睛，割掉他们的舌头，让事件无法流传。
仅仅到当天下午，江都最为繁华的南城市肆就在抢购中陷入混乱，粮价飞涨，由一斗稻谷二十三钱，涨到了四十多钱，几乎翻倍。
何止是士民，官吏家属也参与到抢购粮食的风潮中去。
当夜，暮鼓响彻三轮时，江都在先帝驾崩后，第一次执行宵禁。
大将军府，朝中英才汇聚一堂，关羽疲倦不已，王甫还是不死心，询问：“诸公，此事当真难以挽回？”
尚书令黄权、御史中丞廖立，卫将军赵云，光禄勋向朗，少府卿杨仪，鸿胪卿秦宓，卫尉卿夏侯兰，侍中向宠都列席入座，执金吾陈到不在这里，正负责宵禁落实，以及找江都粮商喝茶。
夏侯兰一口咬定，态度鲜明：“非老朽有意滋生事端，以陈公为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无视郤公之事，今后人心散尽，陈公一腔抱负无用武之地，可谓生不如死。”
他是了解田信的，在当朝的重将、宿将里，就他与田信的合作最为密切。
王甫还是有些不愿接受这种论点，去看廖立：“廖公如何看？”
“我？”
廖立自嘲一笑，突然收到赵云警告眼神，就把准备讽刺关羽的话重新吞咽到肚子里，说：“除非郤公是魏人死间，否则陈公势必兴兵。”
郤揖有没有可能是魏人的奸细？
根本不可能，其父郤俭以益州刺史入益州，被益州黄巾军攻杀，郤揖在益州长大，跟北方就没有什么联系。后来刘璋遣孟达率军到荆州来迎接先帝入蜀，郤揖以军吏的身份追随孟达离开益州。
再后来就逐步融入北府，是典型的创业高层之一。
郤揖就一个儿子郤纂，郤纂又是田信的近臣，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哪怕是魏人奸细，你就是找到证据，谁又肯相信？
天下人都不信服，是真证据，也会沦为假的。
见廖立说的肯定，王甫心就彻底凉了，最后望向黄权。
黄权也无奈，他跟田信共事时间其实很短，也就联手守住了江陵这个根本之地。
对田信的了解不深，要说有……那就是极端的狠辣。
若不是受先帝熏陶，以当时田信的性格来说，早晚会自取灭亡。就算不死，也会在汉室阵营里政治性死亡，永不重用绝不是什么空话。
黄权此刻的沉默，等于认同夏侯兰、廖立的论断……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越想越气，为了节省一亿钱的开支，就把大汉给搞没了？
这不是一亿钱的事情，这是争分夺秒、得寸进尺、寸步不让压缩北府势力范围、影响力的重要举措。
如果成功，好处数之不尽。
可却败了，一个绝对可以晋升公卿，重新开创顶级权贵家族的人……竟然真的不怕死，用一条命撕破了那条缠在田信咽喉的感情枷锁，让朝廷种种算计落空，恐怕还有可能成为千古笑柄。
一个亿，大汉朝廷，没了。
王甫始终找不到想要的答复，颓然垂首，坐在一侧。
关羽这时候看向赵云：“子龙，如何看？”
“魏国尚在，不会大动刀兵。”
赵云平静回答：“魏国，乃系大敌、外敌。为免敌国渔利，我以为魏国灭亡之际，就是朝廷与北府决裂之时。”
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不可能和平消化北府。
已经见血了，谁敢劝北府忍耐，北府就会砍下谁的脑袋。
现在问题矛盾发生了转移，不再是和平局面下北府主导朝政，再和平兼并。
而是北府为了生存，将与朝廷内死硬的保皇派将军们打一场。
只需要一场决战，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不需要妥协，不需要磨合，直接由胜利者处置败者……所以不再是和平兼并、融合，而是武力消化。
战争，已经是解决目前问题的优先、唯一手段。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南阳放弃摩擦制造争端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三分之二的府兵家庭完成了迁徙。这本就是留守的府兵，规模远不及关中，战斗经验也比不上。
可府兵因为历史积留问题，普遍有极高的士气，如果是防守南阳，那谁都啃不动。
赵云见关羽还是一副聆听模样，就继续说：“我以为当迅速增襄阳之防，以免田征北扩大事端。随后，与陈公商议平分南阳，参照往年旧事，以淯水为分界，陈留保留淯水之西的南乡郡旧地。而朝廷取淯水以东之地，重设章陵郡。”
“南阳两分，朝廷有北出通道。待明年，与陈公、卫公并力出兵敌国。剿灭国贼，再定朝中纠纷。”
赵云说完端起茶小饮，要分清楚敌我矛盾和内部矛盾的优先次序，并拿这个来跟田信达成相关的战争协议。
既然感情无法维系和睦，那就是战争协议暂时停战，先解决共同的敌人……这样就能达成先帝的遗愿，可以速定天下。
代表皇帝旁观会议的向宠多看了赵云几眼，向宠与田信只有一面之缘，可觉得赵云这番话格外靠谱。
可赵云跟北府又没什么联系，也就当年人在益州时，委托好友夏侯兰为田信转送了天下至宝、神兵利器之一的青釭剑。
田信正是靠这口青釭剑，硬生生肉搏砍穿了徐晃准备的铁盾大阵，还斩下了徐晃的头颅。
再之后，田信回赠了赵云一对流星锤，赵云以此打造了一杆被田信起名为龙胆的马槊。
除此之外，田信早年还送了赵云一卷手抄的《千字文》，似乎还未赵云一家作画。
这种送书、作画的事情，许多先帝旧臣都有这类待遇。
所以赵云不可能被一卷书，一幅画收买的人；总不可能是被龙胆这杆毫无名气的马槊收买，要知道赵云送出去的可是削铁如泥的青釭剑。
向宠的叔父向朗则考虑的比较多，开口：“我赞同卫将军看法。”
黄权正要开口附议，不想廖立突然开口：“我也赞同，只是如此大事，谁人能去关中，消减陈公心头大恨？”
说着，他斜眼瞥视关羽，又对诸人说：“郤公乃陈公臂膀，断臂之仇，谁能放下。”
大厅内静悄悄，关羽见状轻咳两声，垂眉无表情，说：“廖立行举无状，移交廷尉府问罪。”
廖立瞪圆眼睛，见门外虎贲进来，当即起身，双手负在背后一摇一晃主动跟着走了，颇有些趾高气昂的味道。

第七百八十七章 襄樊
襄阳，在田纪下达战争动员的次日，即旧历七月十七日时就已知晓汉水北岸的动态。
后将军文聘下狱自杀后，偌大的襄阳就成了烫手的东西，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守将。
沙洲守将文厚闻讯来襄阳，还未入城，就见许多襄阳城中士民，或城郊百姓拖家带口逃亡，有的是向文厚所来的西南方向跑，这里是襄水、檀溪汇入汉水的河口，是个小型渡津。
跑到襄水口渡津，自然是要乘船去下游，或到对岸鹿门山一带避难。
还有许多人沿着荆豫驰道向南迁移，人员前后相连。
等文厚到了襄阳西城门处，见到另一些逃难百姓往襄阳码头而去，在这里分流，有的乘船顺汉水而下，可能是要去遥远的湘州避难。
也有一些直接渡河，到对面邓城码头那里做登记，领取纸张票证，而青壮年男子还会拿到一个木腰牌。
邓城码头边上似乎连夜用草席搭建了几排棚舍，这些青壮年男子会安排着去棚舍区域沐浴，领取新衣服……以及，北府青色对襟号衣，这种号衣有黑色封边，是南阳府兵的地域标识。
田信亲军三卫是青衣红边，关陇府兵是青衣橘色的边框，武昌贺齐麾下的府兵是青衣黑边。各地府兵主色、配色不同，这是专门处理过的。
汉军也是如此……汉末群雄争霸，大伙都是汉军赤色旗帜，可怎么识别对方？
就通过配色来识别，如何分配颜色，既要考虑地域文化偏向，还要考虑当地的染料特产。
比如赵公马超，也就能维持一支紫衣卫队，他找不到更多的紫色染料。
夏乃木德，这是田信推论出来的，与之前几百年经学家们推论的夏水德截然不通。
因此北府旗号服色崇尚青色，旗帜、号服、征衣、罩袍的主色调是青，就配色不同。
文厚怔怔望着对岸，很显然，南阳不仅征本地士民入伍授予府兵户籍，还不限制地域，正在吸纳襄阳的人口！
他驻马河畔陷入犹豫，自叔父亡故后，堂兄、堂弟就辞官带着叔父尸骨回宛城下葬、守孝……自己妻儿就在襄阳城中，现在对面连襄阳地区的丁壮都吸纳，那有必要拒绝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南阳人？
犹豫之际，同僚呼喊：“卫将军旗号！”
文厚循声去看，周围军吏也都按捺心思，去看南边。
荆豫驰道上，赵云的前锋部队即将抵达襄阳西门，很快两面大纛就自西门入城，登上城墙向北门移动。
一面是‘汉永昌亭侯’，另一面是‘汉卫将军赵’，即文聘之后，襄阳隔了一个多月，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镇守将军。
一众前来观察敌情的军吏纷纷回返，半路上听到北门城楼擂响升帐鼓，更是加快步伐，不敢耽误。
进入城门甬道，文厚翻身下马，缰绳递给亲卫将时高声嘱咐：“去家中换一匹好马来。”
“喏。”
亲卫将刚应下，就应文厚低声嘱咐：“带我妻儿出东门，别管财物，直趋水寨。”
亲卫将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重新上马，牵着文厚的战马走了。
城楼大厅里，文厚来的时候，赵云的卫兵正在布置，一面巨大的屏风摆在赵云背后，是一个‘趙’字，两侧各种礼仪旗帜、办公桌椅，也都不断在布置。
就连长条椅子，也在赵云面前摆了四列，左边两列，右边两列。
文厚等人按照官职高低，自发在门外调整班列站位。
随着厅内布置妥当，升帐鼓停歇，文厚才夹在一众人里进入。
现在赵云左右两侧各有两个位置，一个是鸿胪卿陈震，一个是衣着鲜红赤锦的半大少年，一副沉稳模样，只是眉目间的神情变化令文厚有一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在寨外左右跳荡，亢声呼喝奋力厮杀的人。
待诸人坐定，赵云才开口：“诸位也知朝中近来屡经动荡，流言滋生，士民不安。何故？此皆敌国挑拨之计，不可疏忽大意。”
陈震也跟着开口：“汉与三恪，兄弟手足也。今朝廷休养已有两载，若发大兵，敌国须臾覆灭。故值此存亡之际，敌国手段尽出，只为苟延残喘而已。稍后，我就与槐里侯世子渡河，去与田征北细说内情。”
文厚与厅中其他军吏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多打量了始终沉默的槐里侯世子、皇后的兄弟田广。
赵云随后又嘱咐几句，就遣散这些襄阳城内，以及城外周边的驻守军吏，而襄阳城门也随着卫军入城完毕，全面封闭。
文厚向家中赶去，见妻儿已都不在，只有两匹马拴在前院，当即骑乘一匹，牵着一匹出城而去。
而封闭的城门也挡不住襄阳士民的出逃，一些人在城墙上以吊篮的方式把老人、儿女吊下去，男女则腰上绑着绳索，缒城而下。
换一个狠辣一点的守将，立刻斩杀数人就能止住风潮；或者当即杀几个疏忽懈怠的襄阳守军，城中守军风气肃然之后，自会阻止士民登城，缒城出逃。
可赵云做不出这种事情，见状索性重新开启城门，想走的就走……如果延缓内战爆发，这些人还不是得回来？
田广在城头眺望远近，这里与邓城的南城相隔汉水能相互看清楚。
邓城，可是他父亲当年协助督造的，本是给长公主的居城，拆了北岸方圆三十里的各类城池、据点，才完成了邓城的修建。
可是呢，长公主不喜欢邓城，喜欢丹阳邑。
也只有三恪可以挑选居城，而自己一家呢？
别说居城，就是想搬离江都，迁回麦城居住，也存在重重阻力，连搬家的自由都无，还能有什么？
而对外邓城、码头，宣池水寨旗帜飘扬，是田纪的白十字田氏战旗，这些战旗都是深青底色赤红收边，中间是一个红色的方框□，方框中是一个白色的十字，组成了田纪个人的姓氏图腾战旗。
南海国相田允的战旗，则是黑十字田氏战旗，战旗配色一致，不同的是姓氏图腾配色。
同样一个‘趙’，卫将军是红旗白字；赵公则是白旗紫文字。
田广看看对面处处招展的黑十字田氏战旗，再看看自己左右，不由喟然长叹。
见陈震望过来，田广只是赔笑。
陈震目光盯着派出的信使，见信使正欲渡河，询问：“世子正值青春华年，何故叹息？”
“这……”
田广伸出双手，陈震去看，能看到田广手掌都是茧子，田广笑容勉强：“兄长闻鸡起舞珠玉在前，今年我也十六，看襄樊景色，憧憬当年兄长征战风采。”
“有心效仿，却无用武之地。”
说罢田广又是一叹，探头去看城墙下面的地面，当年襄阳守将吕常，正是听闻北岸地动山摇的山呼呐喊声，才绝望的从这里跳下去。
结果吕常前脚死襄阳城门大开，后脚即将攻破的樊城，却因小人暗箭射伤兄长，使魏军重新夺回樊城。
若自己也跳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吕常那么大的影响力。

第七百八十八章 挣扎乞活
邓城南城楼，田纪端着望远镜细细观察襄阳。
虽看不清楚具体，但也能确定朝廷有重要人物跟随赵云抵达襄阳。
今后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极有可能依旧在襄樊爆发。
决不能放江都的中军、卫军、前军主力通过南阳，否则这三支生力军抵达河北、雒阳战场，会彻底压垮河北魏军的意志。
压垮抗争的意志后，河北魏军会被汉军驱使，彻底沦为仆从军。
会转变为汉军的助力，而非拖后腿，存有不良目的的友军。
河北魏军为了生存，极有可能倒向汉军；请降称藩，化敌我关系为臣属、君臣、主仆关系。
到时候，自会夹击、钳制关陇。
如果丢失南阳，关陇与岭南一分为二失去联系，各自为战，且消息断绝，就无法协力应对更大范围的全面对抗。
必须守住南阳，继续卡住朝廷的喉咙，己方不能畅快呼吸，也不能让朝廷舒服。
昨天就已经向关中去信，以现在武关道成熟的亭驿邮传系统，三天足以送到田信手里，往返六天，再有四天，或五天就能拿到回复。
四五天后，庞林、贺齐的回信也能到南阳。
不求庞林的豫州加入、支持自己，只要暂时中立，那就能守住南阳。
思索之际，赵云所遣的使者顺利渡河，递交请帖，相约汉水会面。
赵云、陈震是值得信任的人，己方与赵云的关系亲近和睦，目前朝中唯一有大局、是非观念的人，恐怕就剩一个赵云了。
田纪不疑有他，留谢夫守邓城后，前往码头。
他这里有所举动，襄阳的陈震、田广也就一起出城前往襄阳码头。
赵云则站在城楼前，双手搭在墙垛眺望汉水……只要五天内不爆发战争，这场内战危机就能暂时压住。
五天，在田信回复抵达南阳之前，田纪就是脱缰的野马，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最可怕的是，不论田纪做什么，田信都会兜底。
必须遏制、打消田纪的破坏欲，稳住田纪，才能取得与田信对话、谈判的机会。
若能谈判，无非是个代价问题，多大的代价，也好过内战。
汉水之上，舟船摇曳。
田纪端坐太师椅，眉目平静望着对面的陈震和田广，即没有仇恨愤怒，也没有笑容暖意。
陈震主动施礼：“将军，江都变故关系苍生，值此大事，仆以为兼听则明，将军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可愿听一听陈某说辞？”
田纪微微摇头，专门去看田广：“阿广，这里就是襄樊，当年前后战死两万多人，淹死被这汉水冲走的难以统计。这些死尸漂浮下游，汉水涨溢引发时疫，又不知多少人染疫而亡。”
“后来先帝率军出益州，欲东征先吞江东，集合江东人力、物力，再三面北伐，力求一举光复汉室。先帝之计划，气吞山河如虎。只是南阳随田豫、文聘新附，北面又有徐晃驻军叶县，张辽驻屯陈郡，此皆精兵强将，南阳有得而复失之险。”
作为当年的亲历者，田纪从容讲述：“魏军放弃南阳，就因之前关中之战，及早两年迁徙汉中百姓，供应汉中之战，早已储蓄枯竭，民众不耐徭役纷纷出逃山野，致使根基败坏，既无纳税之民，府库也尽数枯竭。曹仁出征荆州，既有解围汉中，亦有就食南郡之意。”
“而当年，这南阳什么都无，还有强敌在侧。朝廷又欲东征江东，使中军、后军吏士能分享军功，视江东为豆腐，犯了轻敌大忌。而我左军吏士，则派来驻守南阳，孝先不甘于此，就有争夺方城，堵住宛口之意。否则我左军治理南阳，入冬魏国精骑可驰入南阳府邸烧掠。不出两年，左军势必军心瓦解，军资储备枯竭。”
“为争夺方城，大将军遣世子关定国督率龙骧军助战，那一战我左军以快打慢，上下效死才一举全歼魏国右军，阵斩徐晃。”
说着田纪做笑，笑容讥讽：“我左军打开局面，正要整治南阳。先帝东征陷入困顿，不得已孝先驰援，之后就有汉口大捷。之后，我等励精图治，才有这南阳繁盛。这本是我左军吏士打下的疆土，也是先帝许诺给孝先的封土。朝廷如今种种行举，颇类孙权。”
“用人时鞍前马后无微不至，不用人时，反手就陷入绝地。”
说到这里，田纪见陈震要开口反驳，就笑说：“孝起先生，我知晓朝廷为难之处。若是我北府执政，也会削藩。此国家长治久安之根本所在，容不得私情。可，如今被削的是我北府。朝廷无错，大将军无错，我北府挣扎乞活，又有何错？”
说着敛笑：“若要说错，就错在我与孝先太过体谅大将军、朝廷。譬如吃鱼，剖除脏腑，刮去鱼鳞后，这鱼儿下了油锅尚且要拍打尾巴，更别说我北府虎狼之军。”
“孝起先生，这一战已无法避免，免开尊口，我实在听不进耳中。除非，郤公能复生。”
田纪说着侧头去看田广：“阿广，北府若无，你一家安能有如今之富贵？岂不见汉初诸吕之事？”
田广面容挣扎，到了现在的地位，自然会考虑现在可能遇到的麻烦。
参照史书，找地位类似的人物、家族遭遇……这的确已经到了不进则退，退则深渊万丈的险恶地步。
“我等事败，必然诛族，抹消记录，功勋过失不见史书。阿广不妨深思，朝廷届时岂会留你一家？岂不见文帝旧事？”
见田广动摇，陈震有心开口，可这辈子说不了违心的话。
文帝旧事，就是文帝还是代王时，朝臣族灭诸吕，要迎代王当皇帝前代王妃病死，当皇帝后原代王妃所产四个儿子陆续夭折不见于史书的事情。
田纪依旧神情平静：“阿广，朝廷事成，可会使阿广接掌北府，管控关陇？可又会使阿广封王？都不会，只会处处防备，警惕阿广复仇。若孝先登极，阿广可以为王矣！一腔抱负，何愁无用武之地？”
瞬间，田广睁开双眼，直问：“父亲、皇后又该如何？”
“哼哼，我北府威势不倒，谁敢指责伯父的不是？”
田纪察觉下游有异动，就见一支汉军乘坐舟船奋力划船，已过淯水口，即将经过宣池水寨，正向自己而来。
水寨只是截留大部分舟船，只让一艘船继续航行。
陈震、田广也扭头去看，就见这艘舢板小船船头，是一个光着膀子的军吏，背上绑着荆条，一副前来请罪认错的模样。
船靠近，陈震、田广只觉得这个人面熟，来的正是他们眼中的无名小卒文厚。
文厚单膝跪在船板，仰望田纪所在：“罪臣沙洲水寨守将文厚，听闻南阳征募吏民皆授府兵户籍。罪臣率沙洲、东津水寨吏士八百一十六员及妻小五百余人，请求将军收纳。”
“文仲业若能如此，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田纪审视文厚：“我记得你，即决心易帜，且上岸领取号衣。”
“谢将军……能记得文某。”
文厚顿首拜谢，最后五个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顿首时，背上的荆棘条刮伤脊背划破皮肤，血液染红一片。
田广看着文厚背上的血，扭头看陈震：“孝起先生，此我田氏存亡之际。请恕小子存有私欲，不能为国分忧。”
陈震微微颔首，侧头去看田纪：“将军，卫将军并无进犯南阳之意。”
田纪只是笑笑：“我也无攻拔襄阳坚城的本事，只是南阳冶炼场，我已遣人征收。”
淯阳三关那里的冶炼场，是张飞重新恢复的官营铁场，是少府、大司农在南阳最大的专营场所。
这处冶炼场，几乎是目前荆湘、兖豫青徐六州最大的铁锭生产基地……第二个是武昌铁场。

第七百八十九章 不改初衷
上林苑，棉田。
这是一片只有人膝盖高的低矮棉田，棉花也是短绒棉。
田信头戴斗笠漫步在田垄边，这里是上林苑两个棉田中的一个，总面积不足五十亩，可惜没有长绒棉。
再经过两年育种，三年后就能大面积推广，使关陇郡县各处官田、公田里种植棉花，第四年、第五年就能流向民间，使棉花种植深入民间。
目前关陇并不缺乏衣料，也不缺冬季的御寒衣料。
考虑到移交南阳，失去原来的丝麻产地、纺织基地后，关陇四州的会出现日常衣料不足，或者出现衣料价格上涨这种不利于关陇的情况发生。
为了避免这些不利情况，培育棉种就成了首选。
只是在这个棉花大面积推广之前，关陇出现了新的丝麻替代品……羊毛。
在先秦之时诸胡就有制作毛毡的技术，只是受限于羊毛清洁技术，制造的毡衣厚重之余，保暖隔温效果并不好。
现在在草木灰水混合油脂制作香皂这个技术推动下，羊毛也就有了清洁、洗涤油污的处理技术。
这样处理过的羊毛制作的毛毡，即干净又有不错的保温性能；羊毛被清洁后，价值大增，也就有了细细遴选的加工价值，就此纺织的毛线、细绒毡衣都是紧俏的货物。
羊毛加工品只是附加、补充，棉花才是未来。
田信手里抓着一团洁白的棉花，嘴里嚼着一颗苦涩棉籽。
若没有记错的话，刚摘下的棉花似乎有一种油脂，所以才有脱脂棉的说法。也不清楚棉花采摘后，脱去棉籽后，要不要经过脱脂处理。
毕竟，穿过棉料衣服，也摘过棉花，可真的不清楚棉花的后续加工过程。
就像蚕茧、麻杆，都是要经过各种处理工序，才能纺线。
田信思索之际，就见前面姜维在陇边棉田下摸索，摸出几个鹅蛋大小西瓜。
这是初秋的西瓜，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又因棉花遮挡日光吸收营养，这些西瓜生长环境恶劣……所以生长缓慢，虽然看着小，可岁数不小。
田信接住一个西瓜，五指用力就捏开，瞬间西瓜瓤呈现一种晶莹光泽，鲜红汁水含糖量很高，当即就感到有些粘手。
他抓着瓜瓤咬一口，冰凉口感，清甜异常。
可比盛夏的大瓜滋味要丰富的多。
其他随行的侍从也到田垄边上搜寻这类小瓜，满是吃瓜的欢声笑语。
田野边上，主簿杜恕双手捧着加急鸡毛信站立在前排，面无表情。
田信见状敛笑，上前接住鸡毛信，还不忘给杜恕塞一个拳头大小西瓜。
其他侍从或带着采摘的棉花，或带着小西瓜走出田垄，围绕在田信左右。
田信审视南阳来的这份加急鸡毛信，先是扭头看了眼姜维，姜维莫名所以，还是出列站到前排，将手里西瓜递给别人，拱手待命。
田信又扭头去看边角吃西瓜郤纂，不由长叹一口气，握着信说：“江都有变。目前是廖公渊一面之词，也难辨具体。但朝廷……大将军态度突变，我不可不防。”
郤纂以为要派发任务，急忙丢了半个小西瓜用手绢擦拭嘴角，出列拱手待命。
田信上前将手里的鸡毛信递给他：“节哀。”
“！？”
郤纂面露疑惑，拿起信低头扫一眼，看到吏部尚书，郤公，死谏等等字眼，只觉得整个世界在晃动。
郤纂身形摇晃，田信及周围几个人伸手将郤纂搀扶，郤纂已站立不稳，眼睛泛红，咬着牙把鸡毛信递给身边最近的姜维。
姜维审视后传给邓艾、李衡、魏平、郝昭等人，众人俱是惊悚异常。
大将军难道疯了？
难道不知道北府步步退让，会摔的粉身碎骨？
北府绝不会束手待毙，会拉更多的人陪葬……到时候现在朝中衮衮诸公要死伤狼藉，大汉未来的栋梁更要死伤无数，整个天下的百姓又将被战火煎熬，不知要死几百万人。
现在整个天下乐观估计也就不足两千万人，这还是算上受控的诸胡、岭南土民、南中诸夷、辽东公孙氏这些汉文化主导的人口。
而且，这三五年里，汉室控制下的地区里，人口比例里有一大股婴儿潮，这些婴孩不等于人力……稍稍遇到动乱，这规模将近百万的婴儿潮，会瞬间夭折。
就像冬日里的花朵，绝无幸免的可能。
所以为汉室续命，会导致更多的死伤，无所谓、无意义的死伤。
大将军，到底怎么想的。
一些侍从近臣还在惋惜郤揖的刚烈，姜维已经反应过来郤揖真正的死因。
大将军绝不是老糊涂做错事，而是铁了心要匡扶汉室。
郤揖已经察觉苗头，为了避免北府再次迁就、维护大将军的颜面，导致一步退入深渊，拉着更多的人死，所以郤揖决定以死断绝北府的退路。
如果为了维护大将军的颜面，北府就此再退那一步，那么会死更多人……郤揖会死，郤纂也会死。
两权相害取其轻，稍作取舍，郤揖决定牺牲自己，堵死退路，乘着现在还有反抗、迅速平定天下的实力，彻底把朝廷、大将军不切实际的幻想打破。
最起码，北府能存在，郤纂能活着。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大将军要匡扶的汉室，是先帝的汉室，是齐王刘永的汉室。
现在的那位皇帝，很有可能会是弃子，作为某种平息北府愤怒的祭品。
现在那位皇帝，就是为汉室社稷开拓空间的牺牲品。
只是还没到使用这位皇帝的地步，就因郤揖自杀，导致大将军种种计算无法一步步施行。
姜维猜测到了大致，反而平静下来，思谋破局之策。
田信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自己这个女婿，还有媳妇，小田平、小无忌一家四口加起来的重量，在老丈人心中仍然不如先帝的嘱托。
老丈人已经疯了，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理想，选择牺牲自己这一家人。
或许，这才是老丈人，他始终都是这样的。
或许，老丈人甚至会利用他自己的生命来做筹码、道具，会将一切能控制、施加影响的人、物投入熔炉中，为的只是汉家社稷，成全他对先帝的忠诚。

第七百九十章 正
是夜，平乐观。
议事大厅里，田信双臂怀抱望着沙盘，这是一座西起葱岭东到瀛洲，南北囊括了北冰洋、南洋岛域。
如果没有意外，现在岭南已经开始战争动员，将以横海军为前锋，沿着交州海湾向南直趋各岛。今后半年的时间里，将会在各岛设立据点修建围楼设施。
赶在明年台风期到来前，横海军主力战舰会携带战利品返回南海国；休整三月，再次向南洋进发，输送补给、兵员，然后再把轮番的兵员、战利品带回来。
如此循环，就能从南洋获取源源不绝的奴隶人口、珍贵硬木、各类宝石，地方特产。
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时间细心拓展，南海之利输送岭南，自能加速岭南的开发。
哪怕土质不好，也能通过石灰、鸟粪，南洋岛域焚烧的草木灰进行改良。
需要一千多年世世代代农民含辛茹苦改良、培育的土壤，可以加速到百年以内。
可惜，现在这个计划可能会受到干扰、破坏。
岭南从南洋收获的资源是很丰盛，如果再兜售奢侈品、珍稀物品到江都，就能两头汲取资源，加速岭南的开发、孕育。
不过就现在的岭南，已经不是朝廷可以啃动的。朝廷不向岭南动手还好，若是动手，岭南自会挑起湘州、南中的动乱，令朝廷得不偿失。
所以目前只能放养岭南，任其先发展。
田信目光又移向雒阳、山西之地，不能再拖了，明年秋收前必须拿下山西、雒阳。
山西，不仅仅是河东郡、平阳郡、太原郡，还有雁门郡、代郡、云中郡。只要拿下山西，就能与司马懿的幽云六镇接壤，到时候与司马懿就好谈判了。
河北平原，很适合包饺子。
可怎么才能吃到这个饺子？
这个饺子一口吞到肚子里，河北魏军、关东四州的汉军主力相当于一网打尽。
不对，曹叡不可能硬顶汉军，所以关东汉军不可能去征战河北，哪怕自己进兵包围邺都，关东汉军也不会主动去河北平原。
所以，包饺子合理位置应该就在河东，围绕河东盐池展开。
因此，朝廷断掉关陇的盐路……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北方战事焦点，不在雒阳，不在邺都，就在河东的盐池。不管是河北魏军，还是关东汉军，都会合力进驻河东，堵死自己获取盐池的通道。
以己方的调兵速度，能在关东汉军主力抵达河东之前，横扫赵俨的河东守军，先拿下盐池。这样的话，关东汉军就很难调动起来，会让战事陷入相持阶段，反而不利于统一。
关陇的食盐储备可供军民半年使用，算上夏州各种小盐井，凉州的一些食盐产出，自己食盐能撑到明年夏秋之际。
如果降低民间食盐供给，保留足够的战备食盐，那么军用食盐可以支撑三年。
这已经很宽裕了，只要能撑到明年冬天，就能解决问题。
今年冬季做出全面进攻河东，夺取盐池的姿态，足以迫使河北魏军，让他们追随曹叡加速融入汉军，形成表面的归附、易帜。
那么，明年冬季河北、关东的主要兵力都会集中到河东一带，以抢占地利。
正好，以己方骑军的绝对优势一举断掉归路，围困迫降，那整个北方的战事就算结束。
一年半，解决北方。
这一年半，必须堵住南阳通道，不能让江都的朝廷主力军通过南阳，否则前军、中军、卫军干预中原战场，会破坏自己诱敌、集中到河东郡，包个大饺子的设想。
岭南已经有既定的发展规划，贸然调头北伐江都，有鸡蛋碰石头的嫌疑。
所以这场与朝廷的全面对抗，岭南置身事外即可。
岭南不动，那江东的诸葛瑾、关兴就有理由按兵不动……他们需要防备岭南与贺齐的夹击。这个理由很充分，也是必须要考虑的。
江东降臣普遍去了岭南，再加上江东名将贺齐驻军上游，一起夹击，根本不是关兴、诸葛瑾能抵挡的。
江东境内又有三光道信仰流传，江东士兵又早被自己杀破胆魄；而关兴麾下的东府兵精华，又在汉口夜战里被关平赔了大半，现在的东府兵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复杂的，是可以争取的。
同时，因北方战略更重，自己不可能调关陇军队返回南阳配合岭南方面夹击江都，这个粮食输送损耗太大了，也不利于关陇威慑周边。
所以南方暂时打不起来，田纪守邓城、宛城两座坚城，还是没问题的；武昌的贺齐进攻力量不足，自守也是没问题的。
丞相不会干看着，或许益州的后军、南中军、益州军也会调动，积极参与全局对抗。
后军镇压益州不会轻动，南中军、益州军很有可能跟着丞相出益州，至荆州等待新的部属。所以江都方面的机动兵力有五支，卫军、前军、中军、益州军、南中军，总兵力约在十二万、十三万。
拖到后年，进行全面动员后，这五支军队的规模可以达到二十万。
受限于铠甲储备，真正能参与一线搏杀的甲兵规模不会有较大幅度的变化，不管今年冬天，还是明年的冬天，江都那里实际参与搏杀的甲兵规模始终在七八万左右。
只是军队的规模越大，携带的补给辎重就越充足，可以打准备更充分的仗。
可征用丁壮人口越多，对农业的破坏、干扰就越大。
所以这一仗打完，荆州、湘州、益州的这些年休养恢复的成果就会倒退，会跟关中、江东持平。
饥荒、疾病肯定会蔓延，第一波损失的，恰恰是这几年出生的婴孩。
江都集结重兵，短期内并无什么好担忧的。
关平、赵累汉口兵败实在是太惨，加上江东归顺……所以朝廷手里并无什么水军力量；目前湘江、长江流域最为活跃的水运力量是北府的，是徐祚旧部。
这意味着老丈人想再打一场襄樊之战，也会缺乏水军优势，无法对北岸发起有效的进攻。
反而己方水军优势，一旦襄樊地区开战，别说襄阳，就是江都一带，都在己方穿插、破坏的范围内。
没有优势水军，那长江这条运输干线对朝廷来说就是死亡线。
大军出征，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借助水运便捷，还要处处提防。
因此江都要跟自己开战，首先要有一支可靠的护航水师。
所以，今年益州方面不会有大的动作，只会乘着目前还未全面对抗，会竭力向江都运输粮食。
等明年，朝廷有了新的，可靠的水师，才敢动手。
田纪、贺齐还有最多一年的时间做战争准备，足以经营出铁通一样的阵地。
特别是田纪，南阳驻留府兵虽说有三分之二迁徙到关中……可他们的铠甲军械依旧留在南阳。
铁甲、皮甲三万余套，足够田纪守住南阳。
思想前后，还是决定先吃河东的大饺子。
就欺负江都目前缺乏战舰，不敢率先翻脸；也吃定了朝廷死抓着盐路不肯放手这一心理。
做出决定，他转身拿到朱漆笔，将沙盘上邓城的邓字抹除，在边上写出一个血色的樊字。
朱漆笔放回，对身边的杜恕说：“发信南阳，改邓城为樊城。樊城，樊笼之城。当年大将军受困于樊，今年亦当如是。另，夺情令先，拜征北护军。”
杜恕当即起草文书，补充说：“公上，令先已改名，为正。”
“郤正？”
田信呢喃一声，点点头：“好名。”
见田信认可，杜恕起草公文里就无郤纂了，只有郤正。

第七百九十一章 谋算
江都北郊，长乐宫。
宫苑之中，皇后引着大小宫女又来采摘月季……相对于其他花卉，月季的生命力顽强，便于繁育种植；同时气味芬芳，花期长，开的花又大，是很好的香料提取物。
香皂生产工艺已经流传开来，各处香皂的技艺大同小异，都是草木灰水、油脂、以及花瓣熬煮成的浓汤，这既是染色剂，也是香料。
跟关中上林苑出产的香皂不同，田信那里独有花油萃取技术，做出的香皂可以更香，更适合女眷沐浴。
而岭南地区则出产一种硫磺皂，以硫磺取代香料，这种据说可以杀肌肤阴虫的新皂刚出来时很受欢迎，但也只是流行了数月，就从江都市场退出，只向关陇流通。
两台今年六月两台显微镜送抵江都，硫磺皂的销量突然上涨……市面上也出现其他劣质的硫磺皂。
不论肥皂市场怎么变化，皇后这里制造的香皂依旧是一种紧俏的物品，用代表长乐宫模具做出来的香皂，本就是一种江都贵妇之间的攀比物。
她是皇后，出身田氏，这已足够保证长乐宫香皂的价值。
身为皇后，田嫦也亲自去采摘月季花朵。
一名小宦官趋步而来，步点很快，若不是顾忌宫中礼仪，恐怕已大步狂奔而来。
他一头跪倒在花园边，汗流满面：“启禀皇后，槐里侯求见。”
“宣。”
田嫦略疑惑，还是走出花园，就端坐在一侧的姜黄伞盖下，静静等候。
宫中有宫中的礼仪，在这里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虽说新朝初立，朝廷各处有几个能无视礼仪，任性说话的人……可这些人里，不包括皇帝、皇后、槐里侯。
田睿今日头戴七梁冠，乘车时左右打量这座皇后的寝宫……可惜驻守这里的两千府兵已经调走。
这两千府兵曾经带给江都很大的压力，不是江都没有兵，而是很多兵分散的城郊各处的军屯据点，真正在江都城中当值、戍守的甲兵也就在三千左右，其他卫士需要一个组织、武装的过程。
维持最低需求的常备兵，是为了更好的休养生息。
可现在，全都完蛋了，各种休养生息的计划、成果，都将遭到破坏。
若是那两千府兵还留在长乐宫，大将军面临南阳郡守提交的账单，会不会做出另一种相对缓和，使两方都能接受的处理办法？
田睿始终思索这个问题，如果这两起事件中存在某种间接，又重要的影响关系，那么当初田信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调走这两千府兵？
仅仅是不满皇后，撤走长乐宫卫士？
撤走长乐宫卫士，让朝廷睡榻之侧再无顾虑……这存有一种故意放纵，观察朝廷反应的嫌疑。
现在事端的起由，极有可能就是这突然被撤走的两千长乐宫卫士。
摆在自己一家面前的问题也很简单，究竟有多少人会跟自己一样去思索这件事情？
将大将军、朝廷犯错的原因，归咎于田信、北府的故意放纵？
故意放纵，给了极大自由，然后朝廷、大将军突然就放飞了自我，不再计较尺寸之间的事情，转而要搞更大尺度的事情。
结果是显然的，事情失控了，大将军不可能道歉认错，偏偏郤揖非要在第一时间逼着大将军认错、更改命令。
如果体谅一下，换一个态度柔和的人来处理……等事情过去半个月，给一个缓冲期，等事情的热度消失，朝野不再关注的时候，再私下找大将军商议、探讨，讨回那一亿钱也是很有可能的。
或许，从头到尾大将军要砍掉一亿钱本就是一场试探，可郤揖太过刚烈，以死相逼，令大将军、朝廷、北府、整个田氏家族都没了退路。
带着这个恐怖的猜想，田睿来见女儿，准备向她说一个坏消息。
姜黄伞盖下，田嫦听说田广临阵反戈去了南阳，脸上没有什么惊愕情绪，很坦然接受这个消息。
总不可能田广跑到南阳留学、观政，皇帝、大将军就准备问罪自己父女？
还没全面撕破脸，就是撕破脸，自己父女站在这里，谁又敢杀？
一个郤揖，就已激化局势，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若再废立、幽禁皇后，或处死、下狱田睿……那不用想，内战绝对会在下雪之前爆发。
“兄长去南阳，正好继承我田氏以武兴家的门风。”
皇后出言安抚，又说：“父亲，胜负落定前，我这长乐宫最是安稳。倒是宫外，必有纷争，父亲不妨称病居家。”
这话让田睿皱眉：“值此朝廷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我家皇亲国戚，累受国恩。我若就此作壁上观，恐惹大将军、朝臣不满。”
大将军是何等杀伐果断的人？
就怕称病在家，结果会真的因病故去。
“父亲，这国家恩惠不要也罢。”
皇后眉宇冷淡：“早年是孝先兄长功勋卓著，朝廷封无可封，才恩泽我家。后来，朝廷算计阿嫣，就如眼前局势一样，两家生疑相互提防，危如累卵。为缓解僵局，才有这李代桃僵之事。女儿，从始至终就不愿入这天子门墙。”
田睿无言以对，关姬、田信敢对皇帝、朝廷说不，自己可不敢。
对田家女儿来说，嫁给谁都能终身幸福，唯有嫁给皇帝，才是跳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一个槐里侯爵位，算什么补偿？
皇后的父兄封侯，本就是惯例；到现在没有给田广封侯，本就有一种不尊重皇后娘家的嫌疑。
皇太子都已经立下，身为皇太子的亲舅舅，田广在这个关键时间里选择帮田氏本家，这让其他朝臣怎么想？
是田广选择了私情，还是说皇帝的恩赏不足，无法拉住、羁縻田广？
皇太子的亲舅舅都站到了皇室、朝廷的对立面，这会让其他人怎么想？
田睿依旧忧心忡忡，听不进女儿的劝慰。
可皇后看的很开，目送父亲乘车离去，思索目前僵局的解决办法。
皇太子是先帝的孙儿，嫡长孙。
孝先兄长有这么一个堂外甥，如果选择以废立皇帝的方式重改朝政格局……那眼前这场风暴就能迅速平息。
以废掉皇帝，大将军就藩养老为条件，或许能说服其他朝臣、先帝旧臣。
带着这方面设想，皇后压制急躁，等着这批香皂做好，就邀请江都贵妇入宫举办宴席，到时候再一起探讨。
总不能，真有人敢杀自己吧？

第七百九十二章 大公无私
大将军府，议事大厅。
同样一副沙盘就立在大厅正中，比起田信的那副沙盘，这里的沙盘东起海岸西至河西走廊，南北两端分界模糊并无详细标注。
沙盘有差异，就连战略议定方式也不同。
田信独自推导选择在河东包饺子……这是今后的优先目标，而非唯一目标。
关羽这里，则是幕僚、亲近呈送局势见解，由关羽一人审视、衡量。
不论哪一种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保密，连身边人都保密。
关羽这里群策群力，可大将军府里的掾属态度分裂，进献的策对也有明确的立场。
有追随关羽支持朝廷的，也有反对的。
哪怕一些人没有发出反对意见，只要现在不积极为朝廷出谋划策，就可以归类于心向北府、态度敷衍。
毫无疑问，关平、赵累当年汉口一战输的太惨，以至于荆州、益州、湘州的人力、物力明明可以借助水运迅速统合起来，还能极大降低虚耗。
可目前荆湘一带最强的水运力量是北府船帮，这支船帮源于随徐祚反戈的江东水师，曾经在黄权手里改编为隶属左军的湘江水师，与当时的前军麾下的汉江水师齐平，是当时两支主力水师之一。
在先帝率军出益州的过程中，湘江水师协助运输兵力、物资，许多兵员、船只就合并到水师都督赵累麾下，以方便在东征时指挥。
湘江水师也就名存实亡了，索性徐祚带着两三千水军跟着田信去打徐晃。
这两三千水军在府兵制度试行期间，就重操旧业做起了职业的船帮，先负责南阳与麦城之间的转运，后来业务扩展、规模渐大。
但始终以货运为主，并无战舰。
汉口惨败后，汉军水师全军覆没，又因江东请降，长江流域暂时不需要战舰。
许多造船工匠调拨到青徐，去这里建造战舰，以遏制魏军的黄河水师，为以后平定河北做准备。
因此，江东周围并无汉军水师力量；而北府船帮许多大船改造一下，勉强能做战舰使用。
这种改装战舰欺负其他走舸、舢板小船是很轻松的事情，就是欺负江都附近……长江流域汉军没有战舰。
也就导致益州、荆州、湘州、江东空有人力、物力，却很难有效统合、组织起来。
甚至目前的朝廷不能有太过激进的举动，否则北府船帮摇身一变成了敌对方水军，会封锁江都周围的航运。
所以大将军府内掾属们的意见大致是一样的……今年不适合动手。
审视这些建议，关羽恨的牙痒痒，恨不得把孙权狠狠揍一顿。
还有满宠，先在樊城坏光复汉室的大事；后来又一把火烧光吴军在巢湖的军资储备……如果没有这把火，为了跟吴军对抗，荆州肯定会重建水师；而吴军投降后，己方也能收缴大量的舟船。
就因满宠那一把火，烧光了吴军战舰，己方也没必要再修建劳民伤财的大型战舰。
现在好了，水运受制于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如今的南阳，是五年以来最为虚弱的南阳。
府兵先后迁移，却留下大量的铠甲、军械；若一举占据南阳，这些都是朝廷的。
若不能迅速平定南阳，以府兵的组织力，和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田纪能在一个月内补齐铠甲所需的兵员。之后每过一个月，这批新兵的素质都会有一个阶段的提升。
等关中派遣更多的军吏到南阳后，前后小半年时间，这批新兵将成为正规的府兵。
四万左右的披甲府兵，分两万人守在邓城，朝廷怎么可能啃得动？
乱世即将结束，人心思定绝非什么小事。
魏国那边的士兵不想打了，汉军士兵肯定不乐意与北府爆发内战，他们才不在乎谁当皇帝。
士兵们想要的是太平，富足的生活，再怎么打，也轮不到他们做县令长、郡守、公卿、皇帝。
所以当田纪一心防守时，在邓城摆上两万府兵，朝廷任何一支部队都不愿意主动去打……不，南中兵跟寻常汉军不同，南中兵作战的欲望。可南中兵目前只有不到三万，再征集、编训也来不及了。
可不占据邓城，那己方就无法通过南阳。
邓城在淯水口上游，大军从南阳北上，哪怕物资从江都起运，也要借助淯水水运。
还有宛城，在淯水上游；不拔掉邓城、宛城，汉军就别想安全的借助淯水运输物资。
若不能水运物资，那得花费多少人力来转运物资？
北府诸将，谁都有被朝廷策反、招纳的可能性，唯独田纪这里是不可能。
无法策反，短时间内又无法利索攻拔邓城、宛城……难道汉军主力要换一条路走？
走当年武阳关那条张辽增援吴军的路？
这样同样很消耗人力、物力，同样是死结。
关羽抬手抚须，见手心多了大概七八根胡须，不由长叹：“唉诶，奉先，孝先究竟会如何做？”
一侧同样研读公文的裴俊放下手里的建议公文，想了想说：“陈公喜好修筑，不论水利沟渠还是乡邑墙垒、屋舍、道路、桥梁。自入关中已有两载，久有修筑新城之意。臣听闻图纸规划早已完善，却迟迟不动工，就因有碍军民休养。”
裴俊提笔在草纸上书写公文内容的提炼核心，继续说：“至今年夏，陈公才集结人力于长乐坡南修筑第一坊。公上也知，陈公本性务实不好虚名，自入关中以来家中女色五指可数，开启上林苑非为营造宫室，而是为农业、牧业育种。”
见关羽始终耐着心在听，裴俊顿了顿，也说核心：“陈公非是圣人，不好私财非是不爱财，是视天下为掌中物。这才处处怜惜人力、物力，对种种建设水利道路，及各项强国利民之举，陈公皆大力推行。盖因如此，不分亲疏。”
裴俊说着轻叹：“陈公眼中不分公私，行事也是如此。如此鲜明的立场，谁人能说服陈公放弃？”
关羽也只是长叹，一时无言。
谁能说田信不贪？谁又能说田信贪？
本有一套完整的套马、训马计划，偏偏让郤揖掀了衣服。
压下这些烦心事儿，关羽将面前看完的公文一股脑推到裴俊面前，说：“天下变数在河洛之地，观天下变动临阵择机，翼德远不如我。着仓曹计算粮秣，我亲率前军、中军至颍川，最少需要粮秣几何。另，发文豫州，请庞士衡凑集粮秣，以供前、中二军过冬。”
裴俊迟疑……庞林会帮朝廷？
庞家已经裂开，庞宏已跟北府分离，鹿门山半死不活的，已经没什么起色了。
这种时候，庞林怎么可能放弃关系本就亲密无间的北府？
朝廷能给庞林什么？
见裴俊模样，关羽倒是淡然模样：“庞士衡乃天下至情之人，好言请求，他会供应些许粮秣，聊胜于无。若使田纪恼怒苛责庞士衡，庞士衡自会全力助我。”
“喏。”

第七百九十三章 兖豫
随着田纪、赵云、关羽的公文、檄文发散于四方，各地虽有不情愿，也只能在两难之中做一个抉择。
最先响应的武昌贺齐……他在第一时间将当值服役的府兵调往北岸，抢夺汉口。
这是控制汉水河口的枢要，己方控制这里，就能保证湘江、汉水水运的稳定。这个稳定期很短，但足以让北府船帮完成原来的运输任务，并合理调配，与汉水上游的邓城一起完成对汉水的整体封锁。
同时，汉口水寨外围还有许多当年的沉船……这些沉船整体来看并无多大价值。
当年被吴军火烧汉口时，汉军水师战舰集中在一起，被付之一炬。
战舰是江船，水线浅，同时甲板以上又是多层结构，这就导致大火蔓延时绝大多数的战舰甲板以上几乎能烧光，直到船体沉没为止。
这样的沉船有没有打捞价值？
和平时期没有，打捞成本高于重建；没有重建水师的必要，也就没有打捞的必要。
至于现在，绝对有打捞价值，战舰的龙骨还在，只要打捞上岸，甲板以上的结构可以重新拼凑……这个对木料的要求不高。哪怕质量差一些的战舰，也比大型运船更适应战斗。
抢占汉口的意义，不在于打捞沉船，而是阻止汉军打捞。
随后是豫州牧庞林，兖州牧徐庶，因相同的地域条件，以及彼此的交情，庞林决定与徐庶见一面。
这不是该逃避、避嫌的时候，徐庶积极回应，两人在交通要地、宛雒兖豫四地区的十字路口……郾县会面，这里也是当年夏侯尚军团驻守的要地。
庞林先来半日，已在郊外设立帷幕，彩旗飘飘，宰杀牛羊等待徐庶。
约在中午后，徐庶风尘仆仆而来，庞林亲自出迎五里外迎接。
当年的鹿门山同学、友人如今相遇，徐庶犹自轻笑：“士衡啊，我本在延津视察军务，原以为能先到。士衡远在沛国却先我一步，可是与信使同行？”
“正是，不敢逗留分秒。”
庞林与徐庶同乘一车，脸上却无一点笑意：“我以为兖州士民厌战，元直又非贪功逞能之人。所以断定相邀元直，元直必来赴约，这才不等回信，径直来此等候。”
庞林是笑不出来一点，可总觉得面前徐庶的笑容背后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既有痛快，也有懊恼，所以徐庶的笑容绝非敷衍自己临场做笑，而是一种略感荒唐的自嘲哂笑。
徐庶依旧在笑：“是呀，兖州士民本就无有战心，自马季常、田国让失利河内以来，更是谈战色变。如此也省的我为难，不拘朝中如何争执，我兖州不征一兵一卒。非是不愿匡助大将军，实系有心无力。”
庞林也是点着头：“豫州也是如此，弟治理豫州不征不租已有三年，士民方有积蓄，然府库空虚无有寸粮。不管是谁求助，我豫州既无心意，也无力量。”
“三年？”
徐庶眯眼笑：“士衡，有失偏颇呀。”
庞林面无表情：“是三年，今士民家有盈余，更不愿外出征战。”
算起来，今年关中还派驸马都尉姜维给豫州送来牛、羊各一千……这绝不是无故捐给豫州士民的，也不是给豫州官府的，是给庞林个人的。
这批牛羊被庞林分发到郡县的牛场、羊场里遣专人看护、繁育，对豫州士民来说这一千头牛是很贵重的东西，用心繁育，能缓解豫州人力不足的缺点，能加速生产效率。
自庞林上任豫州以来，前三年不征税不纳租，完全放弃对百姓的管理，主要管的是治安，和抑制兼并、打击豪强。
如今是第四年，豫州士民家中多有盈余……本就该在秋收后征收各种规定的税租，在腊月之前收缴今年的人头税。
可看现在的情况，庞林决定再放养豫州一年，故意不征不纳，府库里没钱没粮……哪怕换一个态度强硬、蛮横的州牧，也只能抓瞎，无所作为。
庞林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徐庶也是可以理解的。
既理解庞林，也理解豫州士民……他毕竟是颍川士人一份子。
豫州这十年以来发展可以说是波澜壮阔，原本豫州士族可以跟着曹氏家族吃香的喝辣的，成为开国元勋，成就累世富贵。
可汉军一次次的不知疲倦的北伐，打的魏军步步后退，豫州险些被魏军安排成为第三个无人区。
在庞林上任之前，豫州士民的生活、心气，就被战争折磨的一干二净。
经过这四年免税免租的生聚，终于能吃饱、穿暖，过体面日子……现在你要这么一群刚刚‘致富’的人去遥远的南阳、襄樊打仗，根本不可能！
如果是保卫豫州，保卫家乡，保卫自家财富、生活水准，还能组织、激起豫州士民的作战勇气。
可现在，为大汉执政的命令去豫州之外的地方打内战……谁逼着豫州打仗，谁就是豫州的敌人。
何况，豫州人这十年来苦日子归根结底，都能算到死灰复燃的汉室朝廷头上。
豫州士人不敢把一切的原因推到田信头上，却敢把原因归结到执政的大将军头上。
对于大将军、朝廷的命令……豫州士人先天就有抵触情绪。
豫州如此，兖州更不堪。
豫州好歹士民富庶，有组织起来保卫乡土的作战勇气；可兖州什么都没了，谁来兖州，兖州士民都会举双手欢迎。
从曹操杀边让，吕布曹操争夺兖州，再到袁曹争霸的官渡、仓亭之战，再到后来平定河北、关中，许多的物力、人力压力都落在兖州人头上。
当年兖州军团能毫不犹豫投降田信，那现在重组兖州军团……会有什么新的表现？
兖州军团，顾名思义，这支军队的骨干是兖州的士人。
士人按着资历、关系网络来看，这支兖州军团，是投降田信那支兖州军团的弟弟……是真的血统上、学术传承上的弟弟。
新兖州军团的军吏，普遍是老军团军吏的子弟。
老军团军吏，多已加入北府。
别的不说，边让的弟子杨俊如果突然从岭南调回来，出现在兖州士人面前，兖州士人绝对会抛弃徐庶，去拥护杨俊。
兖州士人的父祖为了给边让复仇，跟曹操结下死仇。
若不是朝廷大义兜着，兖州士人绝对会跟曹操再干一次，这是个越来越深、无法化解的仇恨。
杨俊，可是差点拥立刘协让后汉帝室险些复辟的主谋。
为安抚兖州士人的情绪，先帝也只能相信刘协的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放过杨俊这个元凶。
为了避祸，杨俊只能去岭南任职，淡出天下人的视野。
若这个人出现在兖州，振臂高呼，那徐庶绝对控不住兖州。
与其逼迫北府放出杨俊，还不如配合庞林，在这场朝廷、北府的全面对抗中，带着天下腹地的兖豫二州秉持中立。
至于徐州……先帝、大将军把徐州士人折腾的够惨，又有一个魏延坐镇徐州持续打击徐州士族。
其结果是注定的，魏延不可能组织徐州军团，一旦让徐州士民组织成军队，那这支军队帮谁……绝不是魏延能压住的。

第七百九十四章 时代变了
潼关、风陵渡处。
自上游漂浮而下的火筏虽不密集，但也持续干扰木桥的修建进度。
这些火筏都是上游东岸释放，在风陵渡这片水流平缓之处往往被漩涡聚在一起，或沉没，或顺着水流向南岸岸边冲来。
木桥施工处上游二三十步处，是两道从南岸向北延伸出去的浮桥，作用就是遮挡骚扰的火筏。
同时府兵舟船往来，收拢、拖曳熄灭的魏军火筏。
木桥修筑速度超出许多人的预料，途径潼关的满宠也很是惊讶。
他驻马北望，见河心舟船拖曳，反复锚定，为的就是将一根巨木钉入河心。
这是一条精心加工的木桩，木桩底座直径约在五尺，打磨成锥状，同时加挂增重的石料。
这种石料打磨成瓦片状，包在木桩中下段以方便木桩下沉，接触河床。
北岸的魏军只敢放火筏骚扰，白日里再无其他举动。
再看更上游的渭河口、泾河口，那里北府水寨相连，似乎在做反制。
只要对岸魏军乘船顺流向南，他们就从上游杀出。
所以目前在这个黄河拐弯处，魏军、府兵都抢占到了上游……谁先出手，谁就处于下游、遭受劣势。
因此，真正的激烈战斗将在木桥即将接通之际。
此刻满宠审视两岸双方水寨，再细细观察水流、漩涡，总觉得河东守将赵俨会来一个狠的。
正常防御手段，是无法破坏木桥进度。
如果……满宠眨眼间就想到了有效的破坏手段，却依旧一副思索模样。
身边护送他入关的北府军吏询问：“公乃当世名将，若居河东，可有破解两侧？”
“急切间并无良策。”
满宠举起马鞭指着河面：“黄河入冬偶有结冰，可会影响工作？”
“结冰？”
这军吏听了只是笑笑：“这怎会碍事？若能来一场厚冰，反倒省却许多琐事。”。
满宠也是恍然，跟随军吏前往轨车车站，从这里可以乘车抵达长乐坡。
人在车上，满宠更专注的观察渭水河口的府兵水寨，思索其他破解之策。
风陵渡上游的渭水、泾水时常有不稳定的洪水，还有黄河不稳定的结冰期，所以风陵渡一带河面水流平缓……也不适宜建造浮桥。
以目前的技术和人力，只能在河中定立木桩，以此作为桥基。
绝不奢求什么石桥、大桥，或百年不坏的木桥，能用十几、二十年就能达标。
只要修造出第一座桥，然后踩着第一座桥修建第二座桥……就能简化很多工序、人力。
两座并行的桥，不仅利于通行，也利于今后的修补。
在风陵渡一带修筑桥梁架通关中、河东之地，绝不是北府一家的想法。
此前魏国就有类似的想法，修好桥梁，能方便物资、人员快速往来，加速军资运输效率，节省成本。
满宠来到长乐坡时，正好见修筑第一座街坊的劳役正从昆明渠运船里搬运石料。
渐渐入秋，长安周边八条水系日益茁壮，加快了材料运输的效率。
田信则带人检查各处修好的排污渠……这里虽不是黄土高原，可也是黄土塬，大口子渗水……应该会蚀空土壤形成地下空洞，应该注意施工，避免其形成。
而排污渠引导污水、粪便集中到东北角处的低洼处。
会集中堆肥之余……或许还能源源不断的制造土硝，简单的提纯后，再加上南洋的硫磺，或许能提前进入排队枪毙时代。
出乎满宠、曹丕等人的预料，似乎田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日并未安排接见满宠。
夜里，田信正在观察一个划时代的玩意儿。
这是一个很原始的锅炉，锅炉燃烧会有蒸汽，加上气缸、活塞、齿轮、推拉杆……这种很粗糙，却充满力量感的蒸汽活塞运动令田信感到由衷的亲切。
哪怕不是什么理科生，目前也觉得齿轮、气缸十分亲切。
马钧站在一侧也很是忐忑，这些年以来，最初是田信与麦城工匠改进了纺织的旋车、织机；新式纺织机到关中后，马钧在吴质的领导下，出于政治目的又改进了麦城织机……这是一种更大型，且精密的织机。
吴质没有力量也没有时间去推广这种大型织机，这种织机又经过马钧、北府匠坊的改良，成了目前最新式的织机。
这种织机缺点是很明显的，根本不适合家庭人力催动，不是手摇、脚踏板就能带动的。
牛马驴子这样的畜力也不行，不够稳定、持久。
这种新式、大型织机是建立在水力之上的……这也是今后织机的改良、发展的趋势，会越来越大型化、复杂化，会与民间现有的家庭纺织机脱钩。
今后织机改进、生产，绝不是为家庭、庄园服务。
现在，随着锅炉蒸汽的爆发力被转为固定的机械能……大型织机的另一个限制被解除了。
今后的纺织工坊不必再严重依赖河渠水力……毕竟水力这东西，你能用河渠引流，利用水力；那洪流也能顺着河渠冲毁你的工坊！
蒸汽动能纺织机、冲压铸币、铸造、锤锻……把锅炉转移到船上去划桨、转移到轨车上去用齿轮推动车轮运转。
不需要田信细细点拨，蒸汽的宏伟力量前，不止是马钧，其他工匠也都联想到了各种可以应用的场景。
甚至，可以让轨车脱离木轨，行走在平地，去冲击敌阵！
如果车能运动起来，甚至不需要冲击，仅仅是依靠高温蒸汽的冲刷，也能杀敌无数！
时代，终于变了。
田信心情难以描述，此刻最多的是惋惜……最适合蒸汽机诞生、爆发的应该是武昌一带。
在这里，就能以便捷的长江水运，汲取上游、下游的材料；然后以更低的成本向长江流域倾销……
可这里是关中，必须维持技术优势，去剥削、汲取周围地区的血液。
唯有这样，才能从下到上刺激工匠、官吏、士民们积极生产、积极改进、相互竞争。
自己不需要身体力行，引导、控制这个集体不断壮大即可。
或许有更先进的管理理论，能引领技术革命造福百姓……可自己不懂，还是搞原始、血腥的比较好，方便自己控制、理解。
好控制的，才是稳定的。
甚至到现在，什么高炉，难道是那种很高的冶炼炉？
对机械的理解就这么浅显，对技术革命的认知就停留在羊吃人、珍妮机上。

第七百九十五章 上雒
井陉道，镇军大将军陈群参拜淮阴庙。
淮阴庙所在山坡下，奉命增援河东的魏军土黄色的旗帜、服色，皆轻装背负粮秣、生活杂物逶迤而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陈群走出破败、无人修缮的淮阴庙，俯视坡下行进的大军，心中却满是忧虑。
从皇帝突然变好这种反常行为来看，或许真的被陈公用妖法炼制成了伥鬼。
皇帝如此凄惨的遭遇，监国太子为此复仇是天经地义的；自己与征夷大将军司马懿是皇帝左膀右臂，心腹挚友，自有义务为皇帝复仇。
司马懿为解除后顾之忧，会在今年秋冬解决辽东公孙氏；解决公孙氏以后，幽云六镇大军就可倾巢向南，参与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
而现在北府于风陵渡造桥，陈公本人移镇长安附近寻觅渡河战机，马超在韩城虎视汾水，河套的窦宾、关平也有可能动员起来，向代郡逼近。
谁也不敢保证，在这种压力下河东守将赵俨，及河东士民会继续保留忠诚。
关羽是河东人，河东士民有倒向北府的可能性。
跟张飞、关羽不同……这两个人耗得起，河北方面耗不起。
哪怕张飞、关羽年老昏聩贻误战机……到最后清算时，这两个家族又能遭受多大削弱？
目前联合起来的汉室阵营可以打盹、走神，河北魏军却只有一次机会……被那位陈公抓住机会，绝对能瞬间鲸吞魏国。
就凭皇帝是伥鬼，唯对方是从。
陈群此刻身在戎旅，心中虽忧虑不已，却面无表情去看正南方向……那个夏公国，也该到覆灭的时候了。
距离夏公国最近的援军原本是兖州牧马良，马良死后麾下五千南中兵被扣在关中做工，现在的兖州牧徐庶手里兵力微薄寡少，根本无力救援、声援‘叛魏投汉’的夏相杨正。
追随杨正左右的士人，又能有多大的牺牲勇气？
真正有勇气的士人早翻山越岭，昼伏夜出突破层层封锁直接投奔北府，何苦投杨正？
投杨正的士人，即便有心向北府的，也只是心向北府，而非北府军吏那样的能征善战。
除了这些心向北府的士人外，更多的士人只是为了捞取好处罢了……这才是士人的常态。
若无意外的话，夏公国会被迅速铲除。
己方已竭尽全力去阻止北府的脚步，下一步就要看卫公张飞……究竟有没有招降魏国的勇气，若有，就会发兵向西，直趋雒阳。
汉室卫公、大司马、关东四州总督张飞率领大军进军雒阳，要收复汉室东都……怎么看都是很正常的举措。
陈群想到自己的命运，身为先帝所举的孝廉……绕了一圈，又有可能成为汉臣，不由倍感唏嘘。
心思反转多变，他依旧面容冷峻，维持着一军统帅的威仪。
青州，平原郡高唐津。
平原郡隶属青州，却在黄河北岸。
高唐津渡口，魏军平原镇的镇守将军夏侯楙静静等候，随行而来的军吏或垂头低落，或东张西望面露思索。
平原镇的魏军已经完成向邺都的转移，与青州水师对抗的平原水师却无法把战船带走……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移交战舰，并移交平原郡，以取信张飞。
南岸，张飞经营一年的青徐水师凑集，正缓缓靠近高唐津。
水师战舰上，右将军、西乡侯张苞一脸的不高兴……自江都事变以来，汉军各阶层就没几个高兴的人；越是身处高位，越是悲伤。
目前朝廷最大困局就集中在江都……没有可靠的水师就寸步难行。
朝廷空有人力、物力，却无法布置到该去的位置，这自然是极大的浪费、劣势。
青徐水师是目前唯一可以调动、增援江都的；可这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宝贵时间里战机瞬息变化，青徐水师若转移去江都，就意味着这两个月时间里，青州汉军没有水师，江都也没有水师。
若不去江都，留在青州效力……那时刻都能发挥作用。
不管是吞并魏军平原水军，还是与上游的魏军雒阳水军进行对抗……都能发挥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青徐水师协助下，青州军就能一直向西进军，直到虎牢关前。
若没有青徐水师，就无法与魏军的孟津水师做抗衡……江都现在遭遇的困境，会重新落到青州军头顶。
所以这笔账很好算，不是张飞愿不愿为朝廷缓解僵局，而是真的没法救。
青州军可以说是目前关东四州里唯一的机动兵力，水师向西途径兖州时，能逼迫兖州士人重新再做一次选择，能令兖州军出现在张飞的指挥名单里。
然后是徐州，张飞给魏延一支镇压内外的军队，魏延就敢杀。
所谓世家的不满……杀干净后，也就没了地方上持不满态度的意见领袖。
青州军就如同火种，既能激活兖州军、徐州军，徐州军行军经过豫州时，魏延顺便给庞林传个火……豫州军很有可能会被组建出来。
关东四州的军队向西分进、合击……必须抢在北府击败河东守军之前收复雒阳！
在这个关陇、江都、益州、兖豫、岭南、江东六个大地区都准备延后，以更好状态来解决麻烦的时候……青州就像那个传说中活跃的中子一样，终于激发了奇妙的种种反应。
当确认成功接收平原水师遗留的战舰后，张飞派人邀请齐王刘永，几次无果后，他亲自来见。
刘永只能在王府近臣的紧急帮助下穿戴冕服，在大厅接见同样盛装而来的张飞。
张飞胡须扬起，说：“殿下，今贼人作梗离间北府，朝廷已无退路。臣以为殿下当为宗室表率，以重振帝室为念。如此天下英杰知帝室亦有俊杰英雄，可全先帝基业。”
刘永半眯着眼，语腔并不积极：“如何重振？”
“与臣提兵向西，上雒，驱除国贼！”
张飞重申，一双环眼满是诚恳：“此战，只为光复雒阳！”
刘永见左右王府近臣皆是无语，又看看眼睛里有光的张飞……谁敢浇灭这光？
稍作考虑，刘永郑重点头：“就依叔父。”

第七百九十六章 情报
洛阳，显阳苑。
身体渐渐恢复的曹丕在这个风起云涌龙虎相争的时期，实在是坐不住。
洛阳各部魏军动员之际，他也率领精简到百余人的近侍常随回到显阳苑狩猎……金色的秋天，显阳苑内的兽群静养了快四年，实在很是馋人。
座下马匹步点轻快奔驰在林间小道，曹丕着绿褐两色锦绣衣袍，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抓弓身子随着马儿奔驰颠簸而上下起伏。
在高桥马鞍、双边马镫帮助下，身体恢复的曹丕只觉得自己骑术远胜当年，几乎达到了军中骑将的水准。
人马合一。
马儿几乎匀速奔驰，追逐疲倦异常的兽群。
这些兽群，都是其他零散小队伍驱赶，层层接力强驱着奔跑，如今几乎疲倦到了极点。
曹丕连发七箭才射中一头麋鹿，当即手中弓抛给近侍，策马追逐受伤麋鹿。
追逐片刻，疲倦、受伤的麋鹿跑不动了，站在林下四条修长、纤细的腿颤抖打哆嗦，似乎勉强才能站稳。
黑漆漆又圆又大的眼珠子四处张望，随后就始终看着越来越近的曹丕。
曹丕勒马，看着面前十几步外彻底走不动的麋鹿。
作为一个喜欢游猎的人，这种驱使猎物，耗尽猎物精力、气力的游猎方式是他的一种本能。
所以这种场面，他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前几年身体好、还健康的时候，也是这种场合，他射杀了受伤、疲倦的母鹿；始终追随的幼鹿不肯离去，他就让曹叡射杀。
曹叡说出了一番很让自己愧疚、感动的话语，这才息了扶立曹礼的心思。
结果就是曹礼醉酒坠马时暴死，而自己也被太子、百官驱逐，如今虽是大魏皇帝，实际上也只是洛阳之主，成了北府、汉室朝廷之间的缓冲。
张飞已经起兵要收复旧都，自己这洛阳之主，也到了要让位的时候。
看着眼前这独跑的鹿，会不会是当年曹叡放生的那头鹿？
思索着，曹丕这回左手抓弓，右手捏弦，一枚赤羽箭拉满后，弦响声入耳之际就见面前黑色箭影急速变小，直直钉入麋鹿颈下胸口。
受此重伤，麋鹿也只是后退几步，想要调头逃奔，也四蹄无力瘫软在地，做着无用挣扎，呦呦鸣叫。
曹丕垂眉看着，听到后面有更多的骑士追上来，见中丘公曹茂神游物外对游猎没有代入感，就说：“中丘公，可有兴趣宰杀此鹿。”
曹茂闻声看看曹丕，又看看那垂死未死的鹿，张嘴应了一声：“唯。”
他放好弓，翻身下马，走向麋鹿时从腰间拔出匕首，紧紧握着。
驻马曹丕身后的许褚盯着曹茂持匕的右手，不由浓眉皱着。
曹茂上前从背后以膝盖压住伤鹿的前腿，左手压住鹿头，右手匕首锋刃在鹿脖颈皮毛上轻轻滑过，抵达动脉时直接刺入，一抹扩大伤口就迅速拔出。
一股又一股鲜红鹿血喷涌而出，被曹茂压住的伤鹿也就最初发生一次强劲悸动，随后的反应就越来越轻微，直到不再动弹。
等血放光，曹茂在鹿皮上擦拭匕首血迹，收入鞘中，起身施礼：“陛下。”
曹丕见曹茂依旧吊儿郎当，神思不属的无所谓状态，对他的不满情绪更加强烈。
从小到大，就没喜欢过这个弟弟。
怎么看，怎么生厌。
狩猎的兴致顿时就没了，曹丕也只是对曹茂稍稍点头算是回应，就调转马头打马走了，周围侍从不明所以还是紧步跟随，纷纷调转马头。
不多时，就剩曹茂主仆数骑待在原地，老仆询问：“公上，此鹿当如何？”
“此陛下所猎之物，岂可懈怠？”
曹茂将陛下一词咬字吐音咬的很重，似乎在讽刺什么，左右仆从当没听出来，分人上前抬起这鹿绑到马背上，追寻曹丕大队而去。
宿营区，曹茂抵达这里时间远处河渠空地中曹丕与满宠正在交谈，隔的很远，可满宠又高又胖的身形很有辨识度。
半步宽的河渠边上，满宠详细讲述：“据陈公推论，朝中宋公已有决断。汉主刘公嗣绝不会束手待毙，原侍中诸葛乔生前就勾连朝中不得重用之人，许多降将皆受招徕。无法判断诸葛乔是为刘公嗣出力，还是诸葛孔明授意。”
曹丕微微点头，这跟魏国的相关情报是吻合的。
自当年大魏朝廷中枢迁到邺都后，由大将军曹真镇守洛阳……而关东四州又沦陷，所以曹真还负责派遣奸细、策反郁郁不得志的汉将、降将。
策反敌对阵营的人员，是一个复杂的工作，往往第一步都是派对方的老乡、族亲、旧交去投奔，去维系感情，增进感情……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等需要策反的时候，这些人自有命脉握在洛阳方面，不愁他们不出力。
用太原六郡安置曹真，给了曹真一个很大的退路，和卖国求存的机会……曹真才交出这股情报力量。
否则以洛阳之重，汉军即不可能拿出高价接受曹真，同时更想用洛阳刷一刷功绩。
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汉军更想自己打下洛阳，而不是招降，接受曹真的卖国行为。
现在把曹真安置到太行山以西的六郡之地，不管他有没有卖国求生的心思，反正机会给他了。
有了晋地这个形胜之地，曹真不管出于报答先帝恩遇选择死守，还是为了家族富贵、平息战争避免更多无所谓的伤亡选择和平……都有了操作的本钱，所以以当时魏国即将崩溃的形势来说，曹真会答应曹丕的条件。
于是被驱逐的曹丕有了洛阳这个落脚地，能维系表面的威仪；而曹真也有了一个可供他投色子的赌资。
当年各取所需，如今已到了必须使用的地步。
曹丕听着满宠转述关中方面的情报，以及关中根据这些情报做的局势推演……而曹丕，则根据己方奸细掌握的情报补充、修正关中的情报，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推演局势。
很明显，那位大将军已经没有了退路，当他一步步挑衅北府、田信底线时，终于碰到了克星。
犯下这么大的错误，无法再以威望、感情羁縻北府，失去北府的配合后，他留在朝中已经失去意义。
所以现在到前线领军，才能发挥依旧存在的军事威望……最起码能稳定前线军队的士气，保证军队的情绪稳定。
能替代关羽的，也就剩一个诸葛孔明。
这个欺负南中蛮族的汉家丞相，也就是个萧何一般的奇才，所以到江都执政后，估计做的也是类似萧何的工作。
不管关羽、诸葛孔明交接过程中，还是诸葛孔明入朝执政……这都是那位汉室皇帝的机会所在。
这位皇帝还是有退路的，不管是北府还是大将军，在获知这位皇帝、诸葛乔小动作之后，都不会杀他，大不了换个皇帝。
可这位皇帝身边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尊皇派，在诸葛乔突然暴死后，情绪很不稳定……极有可能在江都的任何时间里，发生各种无法确定的变故。
逼急了，这些不想死的人，甚至会把刀子捅到皇帝身上。
这是一群真正的赌徒，只要汉室这种霸府执政的框架不改，那皇帝身边总能聚集一批立志尊皇、恢复皇权，打击霸府、权臣的仁人志士。
己方，到底该怎么烧这把火？
这一刻里，始终不得宠的满宠与曹丕四目相对，及有默契，思索如何捅出这至关重要的一刀……甚至只有这一次捅刀的机会。
关中愿意吐露、交流相关的情报……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纵容和默许？

第七百九十七章 分析
入夜，夕阳黄昏之际，曹茂围绕着篝火灰烬转圈圈。
灰烬里面是滚烫、平滑的河中石头，大多有碗那么大，他选了两块石头带到帐篷前。
帐前，曹茂自己切割一条山羊腿，放血干净的新鲜羊肉呈现一种浅棕色。
薄薄肉片放在滚烫石块表面立刻冒烟，汁水与油脂溢出，强烈芬芳弥漫。
筷子夹起，在细盐、黑胡椒、孜然混合的香料浅碟里轻轻一蘸，赶在羊肉热烫之际赶紧送服入口。
闭上嘴，调料、油脂的味道在热羊肉催化话，给了他丰富的口感，又细细咀嚼慢慢感受其中滋味变化。
同时手不停，又将两片浅棕色羊肉片放到石块上炙烤，一个人怡然自得。
曹丕渐渐走来，并未引起曹茂的注意和警觉。
见曹茂如此专注，曹丕要说的话也就堵在喉咙里没说，就当是经过，直接走了。
曹氏宗族四散，曹茂再让他生厌，也是现在身边最亲近的族亲了。
曹茂跟着狩猎一日，又不喜欢吃干粮，饥肠辘辘的吃了些烤肉填胃这才消停下来。
返回帐中取来一罐茶，做回原处旋开盖子，就下意识探鼻子去闻茶味。
茶香中有细微的异味，曹茂垂眉就见茶罐里有一个拇指大蜡丸，不由皱眉，又回头看一眼帐篷。
他于是又起身去帐篷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个干枣、陈皮、两个桂圆、枸杞以及晒干的一朵菊花，还有杏干等等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另一边，曹丕回到大帐，整个人站在屏风面前，手里抓着笔在屏风上勾画圆圈、方框、三角之类的符号，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明白每一个符号意味着什么。
以洛阳周边的地形来说，有信心堵住东三关来敌，所以张飞尽起关东四州兵马，急切间也打不穿洛阳东三关防线。
可洛阳北部还有一个致命的关卡……小平津关。
黄巾八州俱起之际可谓州郡糜烂，灵帝设立八关都尉拱卫洛阳。
群雄讨董之际，袁绍一度屯军河内；而抵御河内方面的正是小平津关，当时小平津关都尉是贾诩。
小平津就在平县，就在孟津边上。
因此小平津关既无险峻地势，偏偏还控扼洛阳北部的几处大型官方渡口……若是失守，则全局败坏。
当年群雄讨董时，曹操这样的大忙人都得去铁匠坊锻打兵器……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力物力去建造黄河水师战舰？
没有战舰群，自然不可能在小平津、孟津、河阳津一带爆发水战……没有水战，当年贾诩自然能轻易守住小平津关，北岸屯军河内的袁绍、王匡也只能干瞪眼。
现在不同了，张飞手里有一支青徐水军，有足够的战舰，可以跨过虎牢关，直接上洛阳北部的小平津关进击；也可以走雒水、伊水，绕过虎牢关所在的成皋，走雒水而上途径巩县、偃师，直扑洛阳而来！
这条水，是当年洛阳百万人口重要的物资运输河渠，大型运船能走……水师战舰也能走。
因此，张飞起关东四州郡兵向洛阳进发……战争的核心绝不是虎牢关、轘辕关、伊阙关这东三关。
而在黄河水战，己方水军在上游，虽有优势，可架不住……缺乏水战经验。
因此，统率孟津水军的大魏大司马满宠去了一趟关中，交流了情报，也把在风陵渡修桥的工部少卿罗蒙请到了洛阳，担任水师都督。
有罗蒙指挥水师，可以抵御青徐水师的常规战术，不至于在常规对抗中落败。
但受限于兵员素质、战术演练，这是一支只有防守能力的水师。罗蒙最少需要三个月的磨合、训练，才能让孟津水师拥有战斗力，半年后，也就是明年春夏之际，孟津水师才有进攻的力量。
所以从整体来说，面对张飞，洛阳只能防守。
久守必失，必须采取其他手段，搅乱汉室部属。
就在曹丕思索、衡量之际，许褚重步而来，立在帐门前：“陛下，中丘公求见。”
“他？所来何事？”
“是为谯王殿下而来。”
许褚回答时放低声音：“中丘公愿往江都，换回谯王殿下。”
曹丕听了皱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是很清楚，表面上、官方彼此记录上是外出侦查的曹茂被敌将邓艾擒捕，因他隶属在秦朗麾下，秦朗的异父同母弟曹林为了减轻秦朗的罪责，主动把曹茂赎回来，充作人质，保护邓艾所部安全撤退。
手足情深……听起来很美，实际根本不是这回事，纯粹是秦朗怠战，想把曹林送到关中谋求一个新的发展机会。
曹林终究是大魏的王，论地位只比太子曹叡低一些。这样一个重要的王要真心实意的投降，北府、汉室自然会虚心接受，给与曹林改过自新的机会。
别的汉将、北府将军要上战场拼命……曹林从跳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内定了一个侯爵，以及未来的公卿之位。
根本就是两回事，北府、汉室、己方都清楚曹林的底细。
后来又把杜夫人送到江都去……但凡是个聪明人，都应该知道洛阳这条船要沉了，沉之前正在努力给船上的人找各种体面的归宿。
就这种情况，行事怪异不合群的曹茂突然请求去江都换回曹林……很怪异的请求，符合曹茂的行举，但绝对不符合情理。
毕竟曹茂不是蠢货，肯定知道他跑到江都去表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是不可能把曹林换回来，曹林也不愿意再回来。
可这种情况下，曹茂偏偏来了。
这一切，仿佛一个怪异，一个错误。
有什么目的？
背后又是谁指使的？
他的真实动机又是什么？
曹丕稍加思索，以最简单的排除法，就锁定了那个好儿子。
兄弟里面相貌最好看的是曹林，相貌最丑陋的是曹茂……这两个人，似乎跟自己那个好儿子都有不错的交情。
曹茂、曹叡之间的交情，似乎更深厚一些。
想不通，但不妨碍放曹茂去搞破坏。
对于损人不利己这种事情，太子似乎深得其中精髓。

第七百九十八章 军令状
麦城，橘林馆。
自杜夫人入住以来，这一月来麦城也在发生方方面面的改变。
首先是诸葛乔暴病而亡后，关姬就派遣纸官重新组织工匠恢复了麦城的造纸坊；紧接着，前来赴任的纸官带来了橘林馆的产权交割文书。
从少府衙署征收地契税的暂行拟定的相关条例来看，橘林馆并未登记产权，不受少府衙署保护。
按着少府衙署的规划，橘林馆的产权是模糊的。
可谁都知道橘林馆是谁的，是关姬在麦城为田信修的庄园。
从产权来说，修建于关姬订婚之后，用的是关姬的私财……所以庄园里有关家的‘股份’，关羽暂时拿来安置杜夫人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橘林馆修在麦城，麦城一度是田信的领地……当时虽无正式的封赏，可已经默认为田信的部曲安置地。
现在纸官带来关姬六月初写给张姬的赠与文书，杜夫人自七月初住入橘林馆至今已有一月之久。
她自然明白，这不是云长公父女相互拆台使她为难，而是一桩信息传递过程中产生的延迟、误会。
纸官之所以急着逼她搬离橘林馆，就在于张飞起兵上雒之际，就遣人把张姬送往江都。
只是纸官动作有些大，杜夫人虽然主动搬离，但也引发了舆论骚动，传入江都……也就引发了大将军内宅的骚乱。
面对以死相逼的吏部尚书郤揖，大将军都没有道歉……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向夫人赵氏道歉？
于是乎，先帝所封的益阳君赵夫人带着自己那份家财，直接乘船要去江东与小儿子关兴过日子。
反正封锁长江的贺齐不会为难她，江东富饶，也不会短缺她一口饭吃。
赵夫人这么大阵仗离开江都，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勋戚贵妇朝中百官多已知晓。
平白的，朝廷方面的高昂士气仿佛被淋了一盆黑乎乎的洗脚水，虽不至于产生悲观情绪，可热情迅速衰退。
就连关羽本人，也颇感无力。
讲道理，橘林馆他偶尔去住一下散散心，没人能说什么；可终究是关姬的，关姬转赠张姬这一过程里，汉室朝廷上上下下，谁能否定这件事情？
既然不能否定，就该把橘林馆移交出去。
难道派人去收捕那个坏事的纸官？
事情已经发生，去搞这个纸官，于事无补，还会平白扩大事端，授予对方把柄，更会让先帝旧臣离心。
先帝旧臣是很大的一批人，这些人因资历、功勋，每个人都是一堆官吏的首领。
田信要顾虑这些过往同僚的心态，不愿意采用激进手段……朝廷也要顾虑，顾虑这些先帝旧臣的心态，其实就是顾虑朝廷自身。
一个小小纸官，既然敢把这事情做出来，或许做之前就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所以不能拿这个纸官撒气，还要允许麦城重新征兵，以保护造纸坊……以免被贼人焚烧造纸坊，将事端扩大。
关羽只觉得惆怅、无力，堂堂朝廷执政，连给杜夫人找个安身之地都难。
没办法，江都附近地势、山水较好的地段，都已让先帝旧臣、朝廷公卿们先后占据，营造庄园、别院。
也就橘林馆目前空闲，不在这里安置，就要把杜夫人安置到长江南岸，或洞庭一带，甚至洪水、湖泽泛滥的华容一带。
气恼之余，他则静静等候益州方面的举动。
现在卫军已经调入襄阳，他手里有中军、前军……主要问题就在中军，中军四大部督是先帝留给皇帝的，可皇帝到现在都无法折服这四大部督。
四大部督若是离心，或遭到别的处置手段，那整个中军就崩了。
问题就在这里，皇帝与四大部督存在一种相互看不顺眼的问题。
毕竟是开国的元勋军队，谁都不好越过皇帝去处理四大部督，而又不能看着皇帝用激进手段处置四大部督。
冯习、张南、高翔、陈式这四大部督，就是先帝旧臣中的一份子……不抓住铁证，谁能处理？
就算抓住铁证，谁又有果断处置的狠心？
所以江都的问题也尴尬，卫军出镇襄阳后，就剩中军、前军……带着前军走，那留下的中军极有可能生变，若是四大部督突然封闭四门，扼守江都，那朝廷就完了。
若是带着中军走，使前军留守江都，这也不合适，哪有直接带走中军的？
中军失去前军、卫军镇压，等走远了，到底是自己带着中军，还是中军带着自己？
江都自事变以来，也就卫军出镇襄阳这么一个举措；其他因缺乏水师战舰护航，或中军的政治倾向而陷入内卷，做不出有意义的举动。
只能等益州方面的军队。
首先留守益州的后军不能动，能动的就南中兵和益州兵……出于谨慎考虑，将益州兵调离益州，看似是目前不得已的办法。
可益州兵调来，是要入驻江都，镇压、防范中军的。
益州士族在新币推广一事中遭受经济上、感情上的极大重创，这种伤痕会层层转移、分摊到底层军民头上。这种情况下，益州兵的家庭也在劫难逃……那么益州兵上下对朝廷会有多大好感？
存在一种中军与益州军联合搞事的可能性，这也是会要朝廷老命的隐患。
因此，能调的只有三万南中兵……南中兵好啊，没有什么根基，也没有什么倾向，不像荆蛮、湘蛮、巴蛮、交州土蛮、江东山越百蛮那样受北府、兵主信仰污染。
对南中兵来说，所谓的北府威名更像是夸张的流言，不值得畏惧！
经过快大半个月的准备，南中兵终于陆续出发，前锋部队已乘船到秭归，算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好消息。
关羽招来兵部尚书马谡，商讨这支南中兵的统帅人选。
目前朝中有统帅夷兵履历，且取得不俗战绩，能有效、强力约束夷兵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卫尉卿夏侯兰……给谁都行，决不能给夏侯兰。
夏侯兰的立场很有问题，不能托付兵权。
兵权不仅仅在于指挥决断，更在于信息通报的优先级、权限。
另一个是马谡，他在越巂郡守期间，成功守住邛都，为争取丞相主力征剿南中叛军赢得了宝贵时间。
可出于谨慎，关羽准备亲自询问马谡，看马谡怎么看。
这种事情，马谡自不敢贸然回答，需要好好衡量。
不过话说回来，丞相征募、训练的南中兵，除了自己能贴心看护、带好外，其他人谁能比自己更贴丞相的心？
值此大将军、丞相交割权柄之际……南中兵肯定不会调离江都，要驻留江都为丞相撑腰，作为执政的底气所在。
所以，这是个责无旁贷的事情。
思索明白，马谡语态沉稳：“下官愿立军令状。”

第七百九十九章 风口之人
关中，长乐坡。
中秋之前气候渐凉，李基腰悬宝剑外罩一领深青质地红色收边的对襟号衣，与其他同样装扮的军吏来到政务大厅外的凉棚下等待。
这里有一排排的长条椅子，李基与其他军吏一样哪里有静坐的心思？
他们几乎都是被陆议从岭南遴选出来，批量遣回关中等候处理的问题军吏。
因此，他们今日只有礼服性质的号衣，并未佩挂军阶，也没有挂勋章。
田信亲自处理这批军吏，阅读对方的履历、卷宗大概需要三五分钟，谈话十分钟，平均十五分钟处理一个人。
至中午时才轮到李基，腹中饥饿他此刻坐在长条椅子上，自我感觉像一条跃到甲板上瞪大眼睛的鱼。
要么等好心的水手随手丢到海里，要么被阳光曝晒而死，再要么喂了海鸟。
很快，李基带着自己的卷宗进入大厅，厅内田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见了田信，李基反倒没了预料中的恐慌、担忧情绪。
他心中坦然，静静等候命运的裁决。
田信翻开李基卷宗，前三页都是他熟悉的履历，扫一眼就翻到后面四页。
李基最大的罪行是当街劫杀降臣周魴，其次是领军清剿作乱土蛮时杀戮无度。
凡是李基参与的战斗，俘虏里只会有妇孺，不会有其他人口。
经过被俘妇孺的指证，还有其他中下级军吏的相关谈话记录，都能证明李基有故意扩大杀戮范围、拒绝纳降之类的行为。
很显然，在与岭南土蛮的各种战斗中，双方仇恨日渐深厚，各种报复手段也越发激烈。
土蛮、湘军都有猎首的传统……不同的是，土蛮喜欢偏向于血祭，湘军则是跟汉军一脉相承的修筑京观。
这两年来冲突日益激烈，土蛮因愚昧的风俗，有了猎食湘军、军吏的风气，似乎这样就能获取军吏的智慧、勇气。
而湘军也有了收藏战利品的习惯，比如眼前的李基，就有搜集指骨的习惯。
别说战争，就是饥饿的折磨就足以让人癫狂。
田信放下卷宗，去看突然挺直腰背的李基，终究是一张自己熟悉的老面孔，就说：“按原先规划，陆伯言遣回之人，我会调任凉州，充实各县、乡社。如你，能做个大县县尉，今后也有一番仕途，只是略为坎坷。”
李基听着微微点头，轻咳两声：“这比臣预想的要好。”
“让你们去岭南的是我，岭南战事本就摧残人性，也怪不得军中吏士嗜杀。至于周魴，我本欲诛杀，只是诸人劝我，说杀此人脏手，平白让其解脱。不若困居岭南，禁锢其族，使其终身懊悔。”
田信神色如常，似乎见怪不怪。
岭南土蛮不是一代人可以解决的事情，要真正解决土蛮，以及今后土、汉矛盾，必须多管齐下才能根除。
根除，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根除。
目前湘军、交广军、汉僮军已经把顽隅负抗的土蛮压缩到深山老林里，想要根除……即需要更高效的武器，还需要更多的炮灰。
岭南局势趋于稳定，湘军、交广军、汉僮军缺乏深山老林作战的觉悟……只要是个人，都不想打这种风险高，收获少，也缺乏实际意义的仗。
只有找另一种廉价兵员，才能激励他们的勇气，去深山老林里狩猎、压缩残存土蛮的生活余地，进而摧毁其反抗意志，主动出山请降。
现在汉兵的命贵，汉僮军算半个汉军，命也贵，都不愿意去深山老林里去拼杀。
可南洋诸夷的命不贵，比土蛮还要廉价。
等捕获足够多的南洋蛮夷，从中遴选兵员，进行训练……为了获得进身之阶，或为了别的，南洋蛮夷自会去山林深处狩猎。
这是一个解决办法，另一个办法就是给与江东降将更大的行动权限……允许他们合法捕奴招纳部曲，收拾蛮夷，江东降将是专业的。
彻底消化岭南，找一个稳定的途径，使大部分岭南土民能循序渐进的汉化，消除地域、文化隔阂……这才是千秋大事。
数万、数百万的人命，在这个千秋大事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若不解决，土著、客居岭南的外人世代仇杀，世世代代积累下来，因此死亡的生命是无法衡量、计算的。
与其两个势力千年绞杀，不若在几代人里彻底解决纠纷，给后人一个安宁。
岭南若能迅速统合，有这个成功的典例，那就能消化南洋。即不能消化南洋，也能羁縻绝大多数地方。
羁縻统治后，就能以先进文化、经济逐步改良，进而全面完成同化。
有了南洋，就有了世界。
李基犯下的那些事情，在田信眼里根本就算事儿；与李基一样犯下事的军吏，同样不算事。
陆议把这些人送回来……则是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陆议去岭南之前，岭南缺乏一个统筹全局的人，所以恩威并施只是一种口号，实际只存在单方面的征服和暴力。
唯有极端处置，才能使岭南上下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否则真的搞恩威并施，会发生思想对立、混乱、冲突，影响各级配合，降低行政、军事效率。
等陆议去了，岭南有一个核心人物，自然能平衡恩威之间的尺寸，以巧妙手段统治、整合岭南的资源。
所以李基这批人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为避免今后出现冲突，只好把他们打包送来。
这么锋利的刀子，交给关中节制为好。
田信不怕这些锋利的刀子反噬或误伤自己的手，自无必要销毁、闲置、冷藏。
原本是想安置到凉州，好砥砺两三年，能适应这个变化的人，必然成为未来的将种。
为今后收复西域，向葱岭以西进军奠定基础……可现在，今后决战就在襄樊，必须补充、增强田纪麾下的军吏团队。
田纪有一个很明显的优点，那就是吃苦吃多了，从戎以来打了七年的顺风仗，见了太多敌方、友军活活浪死的例子，所以田纪用兵谨慎。
南海国相田允也有自知之明，这两个人也有绰号，被称之为守门黑犬、白犬。
因此田纪本人就能守住南阳的情况下，必须增强他的攻击能力。
于是李基也赶上了时代变化的风口，由原来的北府上校迈过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级，成了左近卫第一旅少将旅长。
同时北府新一轮的军制改革也在同时进行，主要体现在番号的改动。
率这一级番号改为‘团’，团有聚拢之意。
府兵基本战略单位还是营，团是临时的作战集群。
同时营督改为营长，营长以上是灵活变动的团长，再上是旅，旅上是军。
军制番号改制中，出现这个旅字，就是一个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强烈信号。
下一轮改制，会出现‘师’字。
到那时，必然尘埃落定。

第八百章 一飞冲天
李基晕乎乎回到长乐坡边上的馆舍，自己竟然成了南阳地区六个少将之一？
按捺住内心激动，他先给嫂子写信交待现在的事情。
以他现在的级别，又是未婚无子，完全可以把侄儿李秉送到太子卫率里上学。
这一轮番号改制里，太子卫率也跟着改名，改为太子近卫团。
未来，这支近卫团会升格为近卫旅，会有青年团、少年团、儿童团三个分类……目前实际只是个儿童团，大概三年后会升为少年团，到时候会有新的儿童团。
儿童团六年，少年团六年，青年团四年……一种很熟悉的晋升体系。
田信处理了这批军吏问题，就召见姜维、邓艾，约他们两个一起到昆明渠边上钓鱼。
姜维是驸马都尉，工作范围就在田信左右；等姜维带着邓艾到河边时，另有两个人已经来了，是上午就下令传召的。
一个是奉车都尉法邈，法邈去传令，把辅翼中郎将王平招了回来。
两人赶路匆疾，面有汗迹；姜维、邓艾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个人在田信左右，各抱一条鱼竿静心等候。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朝廷想要大干一场，北府也要大干一场。
去前线，是每个中高级军吏的迫切想法。
田信笑呵呵解下鱼钩上半掌长的小鱼扔回河渠里，他的鱼线上绑着四个鱼钩，鱼饵并未松动，就重新抛竿，听法邈讲述关中汉僮的动向。
汉僮分散放牧，会在九月前驱赶牲畜返回过冬的集中牧场……这个时候，也就是征集汉僮义从骑士的大好时间。
对汉僮义从来说，这个时间劳动意义不大，在围起来的、划分好的牧场里过冬，妇孺、老人就能完成日常的工作，不需要青壮驱赶猛兽、抵御马贼。
十月、冬月，是征用汉僮的最佳时间，不影响其正常生活。
现在关中冬季并不是很寒冷，南山北麓山脚下有大片的竹林，田信的一对瑞兽就快乐的生活在扈侯国。
而陇上、夏州的山区草场，往往冬日积雪会很快被阳光、强风吹蚀干净。
旧历十月末，甚至能在田野看到贴着地面生长、盛开的金色蒲公英。
关中冬日气候比陇山、夏州山区就更显的温润，多少能提供一些草料。
牧民兽群就怕瘟疫、大风雪带来的寒冷、饥荒；关中地区这两年自然没有遭遇大风雪这类极端气候灾害。
至于瘟疫，在王平、许践两人的治理下，若有大面积牲畜染病……断然采取大面积扑杀措施，自能防范兽病蔓延。
这两年里汉僮过上了好日子，就连以往没人要的羊毛也有了羊毛纺织业，羊毛衫、羊毛征衣、罩袍，以及毛毡斗笠的制造都需要羊毛，汉僮的日子自然好过了。
落在汉僮头上那点人头税，拿出点羊毛就能应付，其他羊毛还能换来其他东西……这种日子，是他们之前祖祖辈辈不敢想象的事情。
故，汉僮士气旺盛。
这也正常，这两年田信怜惜关陇府兵的人力，注重休养，汉僮也在这个范围里。
两年时间，足够汉僮学会汉语，通过军吏主动、积极宣传和吹嘘，他们自然知晓北府过去七年是怎么打仗的。
兵主信仰在汉僮族群中传播……汉僮显得更为狂热。
随着法邈陈述完毕，田信才说：“汉僮军心可用，我无忧矣。如今忧患在南阳，第一是巴山、荆山山民缺乏统率。山民果劲雄烈，寻常人统率不得其心，自不能尽展其力。”
田信说着看王平，王平也很自觉抬头来看，只是为表尊崇略略收拢双肩，身形仿佛蜷缩的绒毛小鸡。
“我欲使荆、巴山民编为左近卫第三旅，子均可有意乎？”
“臣愿往。”
王平当即答应，他是典型的汉巴混血，是目前巴人血统里官职最高的一人。
益州自先秦就有征巴人为地方守关军、射猎军的传统，巴人也有服役免除税务的光荣传统，若能统合巴人，益州防线自破。
见王平愿意去前线，田信又看自己与王平之间的邓艾：“士载，可愿锦衣还乡？”
“愿。”
“我已迁拜征北司马傅肜为左近卫中将，此人与朝廷牵连颇深。士载此去南阳，即是左近卫第二旅旅长，也是左近卫司马。替我盯着傅肜，别让他犯错。李基、王平二人自会助你。”
邓艾点头，先去看王平，王平主动拱手以示服从。
王平以白虎营督的身份加入北府，起步很高，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文盲，也就这两年时间里完成了初步文化启蒙。
论本性，王平多少有一点源自母亲巴人血统和文盲的自卑，平日里沉默寡言。
李基就更简单了，是个行动力高过口舌的人。
有这么两个新提拔的少将，邓艾足以用相同的军阶压服两个，全面执掌左近卫，拿走南阳最强的这支军队。
田纪与右近卫负责防守，南阳本地人邓艾与左近卫负责进攻，这就是南阳方面的布置。
不论邓艾、王平还是李基，都与先帝旧臣瓜葛不深，若真遇到难以预料的冲突，这三人感情羁绊少，功业心强，必然会断然处置……最起码，己方不会吃亏。
因此，这一轮的风口里，邓艾虽是上校晋升少将……这个少将等同于代理中将，平稳过渡后，必然是亲军五卫里六个实权人物。
邓艾的飞速晋升……却让王平、法邈把注意力放到驸马都尉姜维这里。
姜维也是上校军阶，还是出使关东回来后新晋升的上校。
再提拔姜维的军阶，速度太快，会引老人不快。
姜维自己也好奇，不知道今天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听田信说：“伯约，子均赴任南阳，汉僮征调工作无人主持。我有意迁伯约为郎中令，统筹宿卫、汉僮政务。”
姜维愕然，下意识与同僚奉车都尉法邈互看一眼。
田信见状就解释说：“伯约擅长骑战，冬季正适合汉僮征发、驱驰作战。与其征发汉僮后另遣骑将，不若由伯约专管，以简化军务。”
这个解释似乎有点道理，可姜维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
哪怕其族中叔父姜良是之前的宿卫统领，也不能成为姜维接掌宿卫、汉僮的理由。
汉僮兵权之重，也就王平这种人能临时负责。
让姜维接掌，怎么看都会形成一个姜氏家族为首的陇上派系。
邓艾有心开口劝阻，思维百转又隐隐抓到了一点闪光，就沉默不语。
王平倒是一副风轻云淡模样，似乎就没看出姜维执掌汉僮后的隐患。
法邈倒是机敏，见姜维还在犹豫，急忙开口：“伯约，公上期待之深，伯约不可辜负啊。”
姜维则紧皱眉头，多少能看到一些苗头和风声……可怎么看都不应该是自己。
以公上对胞妹的疼爱，又有虞世南、虞世基这对年龄相近又聪慧的兄弟珠玉在侧，远的还有周侯、商侯，怎可能轮到自己？
自己与公上同龄，年岁上，恐有不妥。
田信心态宽和，给姜维充足思考的时间，这是终身大事。
只是目前形势紧张，要做最坏打算。
如果真有一道雷劈死自己，那最起码要给儿子留一个强大的姑父，要给北府留一个核心支柱。
小妹的意见其实最重要，那些年龄相近的少年……并不入她的眼，或许是父亲、大兄早亡，她喜欢性格已经固定，沉稳的人。
是姜维身上的安全感，还有那俊朗面容……唔，的确比其他少年郎更为英武。

第八百零一章 神兵
夏历六年九月二十二日，中秋节的前两天。
在长安之北，渭水岸边。
正举行一场颇为盛大的婚礼，主婚人是皇甫嵩的女婿射援，成婚的新人则是虞世方与窦宾的女儿。
到了如今这一步，整个关陇士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哪怕心向汉室，汉室成功后……他们这些人也不见得会赢得朝廷的器重、厚待和信任。
恐怕朝廷获胜后，某些公卿大佬，会在教育子孙时指着这批心向汉室的关陇人，笑骂一声懦夫、叛徒、咎由自取。
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汉末百年羌乱里，西州士人就是个牺牲品。
汉室朝廷是在用兵镇压羌乱……可镇压的过程中，西州士人哪里还有攻读经典，研究先进理论，掌握话语权的时间？
都被战争漩涡拖着，硬生生把发展势头打断，使世族豪强化……相对于关东、河北，西州士人是不断退步的。
现在有机会争夺至高的话语权，打赢了就可以重订规则。
你是射援的乡党、亲族，你会怎么想？会不会去劝说射援？
身边绝大多数人要争一个机会，射援如果反对……社会性死亡绝非什么超脱时代的话。
不是射援对汉室不够忠诚，实在是胜利的果实太过甜美。
田信也只是带着家人在婚礼现场溜了一圈，凑了凑热闹就及时离去。
否则他在那里，婚礼气氛会由活跃喜庆转为沉肃……故作喜庆，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回长乐坡的木轨车厢里，田信端着大杯的茶眯眼看窗外的景象，可以看到蒙多折返冲刺，在道路上撒欢奔跑。
他后面的小包厢里则传来田嫣、田娟的嬉笑轻声话语，再后面的小包厢里似乎听到啪啪两巴掌，随即就响起小儿子委屈哭声。
这是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轨车，姜维从车头回来，躬身施礼：“公上，道路远近并无异动。”
附近的府兵乡坊、村坊都已经派人巡视，各处制高点、交通要道也设立了岗哨，轨车外还有百余骑跟随。
姜维也只是例行通报……别说关陇之地，就是去了关东，谁敢劫杀？
田信抬手一指面前的空位，姜维上前落座，颇有些拘谨。
自郤揖死谏的事情传来后，田信身边左右更是小心翼翼做事，生怕触了眉头，遭受池鱼之灾。
这跟田信本人的修养无关，这是人的本性。
田信目光还在看外面奔跑的蒙多，轨车行进速度本来就在限制后不快，因他乘车，现在速度更是慢的令人发指。
这种速度，似乎让蒙多很是嘲讽。
可谁敢让蒙多驾车？
非一溜烟拉扯的车厢脱轨、摔成碎片不可。
田信不假思索就说：“今年本欲巡视关陇，可诸事扰人无暇脱身。有意使伯约待我巡视司、夏、凉、嘉四州。此去，非半年不可。”
也就是说……这半年内，不会爆发针对河东的战事？
姜维眉梢紧蹙，他很清楚关陇储备的食盐。
食盐储备越少……越能激起魏军、汉军的抵抗、竞争士气，反而会加剧河东战役的烈度。
或许是有别的方面的衡量，姜维说服自己，拱手：“臣愿往。”
“嗯，我弟田成正是丰富阅历的时候，可持我闪电战盔同行，至于伯约，持我日槊。凡事伯约拿事，七品以下，伯约可先斩后奏。”
这是为姜维树立威望、扩展人脉，从基层网罗人才、班底所安排的事情。
同时也为了更好整合四州的人力、物力，以方便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倾尽全力，打一场干净利索的决战。
他正式下达命令，姜维起身拱手：“唯。”
当天色渐渐昏暗时，虞世方饮了醒酒汤，饶有兴致翻阅礼单。
督察院御史大夫张温送来的一串鲜红珊瑚手珠颇为讨喜，他拿在手里把玩，又检查其他贺礼。
陆议也派人准备了礼物，自然是岭南特产，是一对镶了细碎红蓝宝石的沉甸甸金杯。
而田信送来的礼物并未记载于礼单，是一个红布遮起的兵器架子，当虞世方扯开后，就见底座沉甸甸的兵器架子上，笔直伫立着月槊。
日槊、月槊造型酷似，也就虞世方这样保养过这些神兵利器，并使用过的人能在一瞬间分清楚日槊、月槊的区别。
月槊给了自己，那日槊肯定不会独留。
没了方天戟、日月槊……这意味着不会再上战场了？
那么……那个旧伤顽疾缠身的谣言？
虞世方良久一叹，获得月槊的喜悦顿时消散。
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扭头转身去迎这位新婚妻子，说不上太满意，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满满适应就好。
同样的夜色下，惠陵，成祖庙。
魏不霸在庙外行三拜九叩大礼，每走一步，就在冰冷石板地面上行一次叩拜大礼。
月光照映在这里，他身后十几名骑士下马伫立，其中一人拄着沉重的方天戟，方天戟头部被青布包着，以阻隔兵刃折射光线。
庙前厅，厅内有十二座持戟雕像，正中石基伫立神兵方天戟。
魏不霸入前厅，跪坐在蒲团，额头已经磕肿：“今社稷动荡生民有倒悬之危，皆因先帝一时恻隐。后日大将军拜谒惠陵，自会察觉方天戟被盗，必恼怒陈公无信。”
“今夜冒犯，臣亦知死罪。若能使大将军当机立断，速定南阳扭转乾坤，能收匡扶社稷济世安民之效。如此，臣死而无憾。”
说罢，魏不霸重重顿首，叩拜三次后，他才起身。
来到方天戟前，整个方天戟就插在石雕基座上。
为避免方天戟生锈腐蚀，所以并未用铁水、石灰三合土加固，方天戟可是轻易取出，以方便成祖庙侍奉官吏擦拭、保养。
自然地，有人日常接触，方天戟的详细尺寸自然会流露到外界。
屡次修改，整个方天戟现在有四十八汉斤，折合十二公斤。
魏不霸能单手提出，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双手能挥动作战的。
这么沉重兵器，砍杀、重击重甲单位很是犀利；可寻常人气力有限，挥舞很慢……自然容易疲惫，也姿势笨拙砍不到人，会被对方先攻击。
怎么看，这都是一柄不是普通人使用的兵器。
“方天戟，体质加二。”
若田信在这里，自能识别方天戟的奇特变化。
自供养到成祖庙以来，方天戟就持续接受精神力量的洗礼，本就在田信手里被精神力场洗练过不知多少次，如同开光一样。
离开田信后，前来成祖庙虔心参拜的官吏士民，都为方天戟的成长贡献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方天戟在手，魏不霸后退十二步才退出前厅，在如昼月华下对厅外的伙伴单臂高举方天戟。
当即就有一人扛着赝品方天戟健步而来，越过魏不霸进入成祖庙，将手中方天戟轻轻插入石雕基座。
这人抬手用手背擦拭额头汉水，对着成祖庙正殿所在欠身施礼，躬身后退着退出前厅。
他转身回返，寒冷夜风吹刮他的面巾被吹开，露出黑红脸颊和环脸的钢须，正是牛金。

第八百零二章 交接
十四日，江都码头。
丞相诸葛亮抵达，比上回离开时更显清瘦。
他站立船板前列，身挂暗红披风，手里握着狭长羽扇轻轻挥舞，审视越来越近的江都城。
江波水烟淼淼，江都城呈现灰白两色轮廓，待近了才能看清具体。
相府掾属多随行而来，留在益州的只有李邵、马忠二人；相府长史李邵兼任益州治中从事，相府司马马忠留守益州统领后军。
再加上南中都督李恢，这三人构成了稳定益州、南中大后方的留守班底。
三万南中兵在半月前抵达江都，运船调回益州后，就将两万益州军与丞相府掾属一起运来。
前后五万军队运输到江都，江都军队自会有相应的调整。
南中兵、前军会随关羽北上；给诸葛亮留下益州军与中军。
中军四大部督到底如何处理，如此棘手的事情也就转到了丞相府这里。
这正是争取先帝旧臣支持的关键时刻，谁敢肆意屠戮、打击？
不抓住铁证，谁敢动手？
关羽都不敢收拾四大部督，相府敢动手？
不说其他先帝旧臣，若现在找一些零碎罪责打击、收捕四大部督，赵云怎么想？魏延又会怎么想？
北府没做的事情，让执政的大将军府、丞相府给做了……谁还敢信任他们执政的朝廷？
可四大部督真的已经到了必须要收拾的地步，这四人不亲近皇帝，也不亲近大将军府，更不亲近丞相府。
先帝留下的中军，经过这两年发展，有内部启蒙、军中选士两项政策推动下，中军从上到下有自己的想法……这已经不是收捕四大部督就能解决的事情。
要解决，就要把中军的军吏团队尽数剥离，并打散中军组织……这种霸道的做法，绝对会引发其他军队的同情和愤怒。
甚至，会激怒其他一些态度中立的军队。
即将爆发的内战……争的已经不仅仅是谁当皇帝，而是今后的根本政策。
到底是两汉选士改良后的综合取士，还是现在北府带动的军中启蒙、公选取士。
带着沉重思绪，诸葛亮下船乘车，入城与执政的大将军关羽会面，正式交割权柄。
玄武门前，关羽就坐在青伞戎车下，看着羽林为前导缓缓而来的丞相府队伍。
关羽似乎有些不愿意面对丞相，见面后坦然接受丞相的揖礼，就说：“今形势突变，孔明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大将军秉持公义之心，亮深为叹服。”
丞相又是微微欠身作揖：“亮以为，当相持不动，以待天时之变。”
“哼哼，不妥。”
关羽自嘲笑笑，仰头去看淡薄云雾遮蔽的苍穹，真想挥手拨开这云雾，好让阳光完完整整落在大地上。
收回目光，对丞相说：“再等两年，关某老死病榻，也应算是天时之变？”
若迟迟等不来那个消息，极有可能是自己先撑不住。
自己若还在，即便打输了……多少还有谈判的余地。
速定天下，既是曹操、先帝的夙愿，也是当代人的一致心愿。
人心思定，这就是大势。
若等两年，自己不在了……那边绝不会再跟朝廷讲道理。
自己不在了，朝廷这里恐怕也受不住鼓动，也会挽起袖子跟那边找茬生事。
天无二日，谁都想做那个泽被苍生的人；民无二主，谁都想做驱使士民的人上人。
关羽敛笑，郑重看丞相：“养虎为患者，某也。今，岂可假手于人？孔明先生，汉室社稷、先帝所托，今后就赖先生了。”
“不敢辜负。”
诸葛亮俯身长挹，见状关羽疲倦无力，抬手轻轻挥动，身边的长史裴俊将一道漆封的木匣双手捧着递给车前的尚书令黄权，黄权伸手接住这沉甸甸的先帝遗诏。
随后他双手捧着引领尚书台余下七人走向丞相车驾，丞相也下车，行叩拜大礼后，才接住这卷密封的遗诏，转手移交给主簿胡济。
见丞相那边收好遗诏，关羽才起身，向重新登车的丞相附身揖礼，丞相还礼。
礼毕。
关羽又深深看一眼丞相，坐回椅子上：“出发。”
戎车原地调头，向玄武门驾驶，仪仗、卫士、鼓吹乐队向两侧让开，等待戎车经过，随后次第后撤，通向北城北门。
南宫，宫墙之上，皇帝怔怔望着关羽的仪仗、鼓吹从不远处的街道渐次走过，又扭头去看南边玄武门，那里丞相的车驾渐渐驶来，光禄勋向朗已经引领宿卫、禁卫、郎官上前迎接。
只是边上的中军军吏班列伫立不动，中军四大部督十分难得的出现在一起。
恐怕过了今天后，四大部督不可能再同时出现在城里。
中军失控的迹象越发的明显，可偏偏触碰不得，投鼠忌器。
如同一个死结，解决北府之前，如果解决四大部督，会令先帝老臣寒心、中立的倒向北府，支持朝廷的会转为中立……解决四大部督，反而提升有限，会损耗朝廷的综合实力。
等解决了北府，四大部督也就没什么好忌讳了，收拾就收拾了……先帝旧臣，难道还敢为四大部督鸣不平、叫冤、造反不成？
先帝旧臣……岂不闻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帝思索着，摇头哂笑转身离去，那里正在交割的权柄，似乎与他无关一样。
荆豫驰道，当阳县，长坂桥。
这里地势较高且绵长平缓，杜夫人在马车里静静等候。
长坂桥上，是一段段的行军队伍，中秋时节大军过境，尘土飞扬。
马谡驻马桥的一端，目光审视着一个个的南中百人队，思索南中兵与北府兵的结构差异。
南中兵是这两年丞相精心训练的强军，但结构上跟当下流行的北府兵不同。
北府兵每个营七百余人，甲兵只有不足五百；平均下来，每个百人队只有七十名甲兵。所以府兵的百人队装备配置一致，刀剑、斧头、矛戟、弓弩都是定数。
南中兵则不同，根据不同族群的体格、性格、风气，针对性的编训为特定的战队。有负责防守的刀盾甲兵，也有冲阵、游击的战队。
不同的编队，就有不同的装备……优点是很明显的，编队只携带使用的军械，日常训练也是这些军械为主，因此军械掌握的熟练度更高，战术单调也意味着战术训练十分的娴熟。
而北府呢，军械体系复杂，行军沉冗……对军吏、军士的要求太高了。
若不是当年吃掉于禁麾下七军，获得这三万魏国精锐中军……田信也不可能迅速编训出现在的府兵体系。
这样的精锐府兵补充困难，也亏这些年运气好，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于此相对应的就是南中兵训练简单，只要有兵源、器械，就能快速编训、成型。
南中人口近乎二百万，何愁兵源不足？
只要战争陷入对峙，把北府精锐拖疲，两个南中兵换一个府兵……打到最后，撑不住的肯定是对方！
跟南中兵不同，府兵即是战斗单位，也是农耕的重要劳动力，也是各种工业的临时劳力。
而征入中原参战的南中兵，根本不影响南中本地的生产、生育！
防疫、健康政策的宣传，南中人口只会越来越多！

第八百零三章 要害
惠陵，宿营地。
十五日清晨，关羽即将拜谒成祖庙，并在此誓师。
出发时，他还在军帐里研究地图。
江都本就是荆湘二州最大的城池，虽处平原，可绝不是好攻陷的。
因此荆州防务最危险的反而是襄阳，目前缺乏水师，汉水便捷的运力为北府所有……意味着汉水沿线，就是北府随时可以穿插、突破的驰道。
好在把江夏驻军的马超一起赶到关陇，汉水流域布置烽火台，就能提防上游南阳田纪，以及下游汉口的武昌贺齐。
可驻屯襄阳的赵云依旧有被南阳府兵合围的危险，有一条路必须防范。
江都外围防线可以分为三路，中路核心就是襄阳，襄阳与江都之间又有岘山、宜都、荆城、汉津、惠陵这五个依托河流、道路的城池、关津据点。
而东路是汉水东岸的江夏，只有西陵、蔡阳、随县这三个外围据点，驻屯兵力寡薄，唯一作用就是侦查敌情，起个预警作用。
除此之外，整个江夏没有兵力支援赵云的防线，江夏郡兵不足两千，又在贺齐眼皮底下，根本无力支援襄阳战场。
而西路，正是丹水口下游的山都、筑阳等关平旧部驻屯之地，在七月份时关平旧部就已完成析分，愿意追随关平拼一个前程、出路的人就已在南阳安排下走武关道北上。
现在山都三县自守有余……若面临北府主力侵攻，这三县极有可能倒戈。
这三县留守的兵力虽说没有继续追随关平……可这些人依旧是关氏旧部，他们眼中皇帝亲，还是自家大小姐亲？
不能对这三县抱以期望，真到全面交战撕破脸皮时，这三县极有可能易帜倒向北府。
失去这三县，南阳府兵就能从荆山之西向南行进。
三县之南有临沮，临沮之南有章乡，章乡之南是麦城。
在荆蛮、巴蛮山民协助下，南阳府兵就能在深受兵主信仰影响的西路长驱直入，直抵麦城。
麦城啊……想到这里，关羽莫名长叹一声。
在大帐角落里抚琴的杜夫人一停，抬头去看关羽处，知道他为难，也就不出声，继续收拾自己的日常使用的器具。
她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如今双方已经势成水火，根本容不下中立站队的第三方。
再中立的人，也要选一家加入……再不济，也可以出工不出力。
关羽望着地图，目光盯在麦城。
这是个很险要的位置，所谓的兵家要地，只要有了使用价值，那就是兵家要地。
如果支府兵出现在麦城，并行动迅速，成功抢夺夷陵下游猇亭附近的荆门，以及荆门北岸的虎牙山水寨，就能掐断荆益通道。
这是当年吴军背盟而来，陆议急速行军最先抢夺的两处战略要点，只要抢走，就像荆门之名一样……这里是荆州的门户，拿走这里，益州的再多的兵力也很难冲过来。
军队尚且过不来，水运的物资更是不可能。
如果失去益州的物资供应，集中在襄阳、江都的前军、中军、益州军、南中军、卫军足足接近十五万人……每个月人吃马嚼，得消耗多少粮秣！
仅靠荆湘二州……一旦开战，湘州极有可能背叛朝廷，要做最坏的打算。
仅靠荆州，根本养不活十五万的军队！
荆门、夷陵，才是朝廷的命脉咽喉；相较于前线的重镇襄阳，若让府兵夺走夷陵，那朝廷大军将不战而败。
襄阳目前战略地位再重要，也只是一条臂膀，必要时壮士断腕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江都……等战争全面爆发，还要江都做什么？
到时候皇帝必须亲征，只要皇帝带着中军抵达雒阳，与关东军汇合，那就是胜利！
不需要打进关中，只要皇帝与主力大军进入雒阳，就能与北府谈判。
因此，赵云守在襄阳不能动，不能给赵云更大的负担，守好正面战场的襄阳，就是最大的功劳。
西面临沮战场，只好交给南中兵。
南中兵绝无可能私通北府，统率南中兵的马谡更无这个可能。
北府擅长山地奔袭作战，有荆蛮、巴蛮山民助阵，因此在临沮战场可谓如鱼得水。
只有派遣同样擅长山地作战的南中兵去，才能抵消北府的地形优势。
给马谡半年时间营造防务，到时候三万南中兵分布展开，依靠坚固工事防守……北府需要死多少人才能撕开防线？
何况，因马良之死，自己与马谡之间本就有一些隔阂；现在丞相坐镇江都，把南中兵还给丞相，正好让丞相发挥南中兵最大的作用。
毕竟……前军不足两万，粮秣后勤压力还能承受；再加上三万南中兵，足足五万人，这个后勤压力太大了。
若是穿过南阳抵达豫州，豫州牧庞林无法按期、按数量提供粮秣，这五万大军有可能会被粮食拖垮。
必须预防这类事情的发生，庞林也不值得信任。
因此，在这个还能回头的时间点里，最好交出南中兵减轻后勤压力。
有没有南中兵助阵，自己都能带着前军横穿南阳。
田纪不敢硬阻，更不敢跟自己交兵。
在自己没有主动进犯府兵驻地之前，府兵不会有越线的举动。
放任自己带兵穿过南阳，就是田纪唯一的选择；但田纪绝对敢抄击、截杀自己的辎重运输队！
下定决心，不再踌躇犹豫后，关羽才释然长呼一口浊气，抬手在临沮这里反复轻点：“如此，可万无一失。如今，就等丞相……”
中军四大部督，是朝廷现在真正的腹心之患。
北府难免会派人拉拢，若是盯紧了，抓住证据，就能名正言顺清除这四人，恢复中军的秩序。
自己留在江都，给这四人胆子，他们也不敢有所举动。
现在丞相坐镇，这四人中有一人犯下交结外臣的大罪，那就有理由连坐，审查其他中军军吏。
只要进入审查阶段，中军军吏那么多，又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梳理干净中军，朝廷就能从江都出发，向雒都前进！
全盘信息在脑海里越发清晰，关羽卷起干净的地图，这时候亲兵正拆解中军大帐。
外面的璀璨阳光瞬间照亮阴暗的大帐，让他不由眯眼。
抬手遮阳，环视大营，见戎车已经在帐门外等候，周围也就自己这座大帐。
关羽起身走向戎车，鼓点声渐次响彻，大军次第而动。

第八百零四章 意在拖延
中秋佳节，河东郡。
镇军大将军陈群与大将军曹真分别统兵来援，河东就是河北的门户。
河东，也是北府必须集中力量攻拔的必争之地；自然也是魏军要集合力量防守的。
只有在这里，魏军才能集合作战。
若丢失河东，掌握进攻主动权的北府就能自由选择下一步的进攻方向。
得到河东，北府就有两条路，一是像秦军东出那样先打太原、上党；二是像韩信先攻掠太行以东的广袤平原。
主动权在北府，自能集结优势兵力，进攻防守相对弱的一个方向。到这个时候，魏军就要面对北府的优势兵力……北府打顺畅了，会有席卷之势。
为避免这种情况，只能增兵河东，在这里依靠山河地利，与北府打一场决定国运的决战。
就算打不赢北府，只要能拖着，拖住关陇四州的北府主力……那就有胜利的希望，再不济也能消耗关陇储备，就算打成当年的秦赵长平之战，也能遏制北府东出的势头。
因此，魏军生命线就在河东，再无退路。
从河东退军，就意味着亡国的命运已不可逆转。
曹真巡视河岸，马鞭斜指渭水口一带的北府水寨：“今统兵者何人？”
护军裴潜不假思索回答：“南岸造桥、及水寨各营兵马，皆由其工部少卿罗蒙节制。此公襄阳籍贯，襄樊之战时，乃荆州水师三部督之一。”
“不可小觑呐。”
曹真感慨一声，陪同左右的河东郡守赵俨很是认同，轻轻点着头应和。
当年曹仁征南军团何等厉害，就差两天，就能在襄阳完成集结、整合；就在这两天时间里，三万荆州军逆势北击，将襄樊一带的魏军彻底击溃。
原因除了汉军步兵凶猛外，荆州水师屏蔽战场，使主力步兵无后顾之忧也是一个很大功劳。
哪怕吴军背盟来袭，也是荆州水师封锁汉水，使魏军只能按约定撤军……即便想违约配合吴军夹击荆州军，也缺乏渡过汉水的条件。
陈群也细心观察南岸，更把注意力放在河水。
黄河在这里拐弯，有着各种漩涡，所以注定南岸修造木桥的进度十分缓慢。
不仅缓慢，也方便破坏。
哪怕罗蒙在木桥上游修筑浮桥，使浮桥遮蔽、打捞火筏……只要火筏、原木准备足够多，夜里发动火攻，就足以奏效。
若有洪流相助，从上游把原木推到水流里，顺流飘下，足以冲毁浮桥、木桥。
细细观察后，陈群终于心安，可以断定今年北府的木桥无法修通。
虽说北府可以在渭水流域修建船坞建造战舰、大型运船，以方便强攻河东；可河东也有汾水，己方也能在汾水流域建造战舰、大船。
就风陵渡周边的平缓水面，双方爆发水战的话，己方也不是非常吃亏。
不似长江，江面宽阔处二三十里，如若汪洋，浪大风急，对水师要求很高。
风陵渡这里，不可能有江东流行的大风，更无大浪……河中水战，就如斗兽场一样，拼的就是兵力。
魏军水师再不济，也能拖住北府强攻河东的步伐。
可有一点又必须防范。
陈群心中所想，正要向曹真讲述，曹真似乎也想到了，去看陈群。
四目相对，曹真就说：“我料北府会遣偏军自陕津渡河，不可不防。”
陕津之北的狭长地带，是魏军主动放弃的无人区，这片东西狭长的地带之北，就是中条山。
中条山利于从北向南进攻，不利于南方，南方进攻北方，是仰攻。
这是春秋时晋军能轻易走中条山出击中原，又能以中条山道路艰险防守中原方面的主要原因。
必须分兵驻守中条山，还要在沿岸各处设立烽燧，以防范北府偏军。
曹真、陈群这里补充了河东原有的防御体系，并由陈群负责中条山防务，保护好曹真的侧翼，使曹真能专心防守来自蒲坂津、风陵渡方向的北府攻势。
与此相对，关中长乐坡，军事大厅里。
田信照常处理公务，现在汉军、魏军都已经动员起来，魏军不敢主动进攻……这意味着魏国休养已经打破，今年秋收已过，影响不是很大。
只要拖到明年夏，魏军国力、民力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汉军也是如此。
说到底，不论汉军、魏军、还是自己，都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理想的战争时间是两三年后，这样自己这里有更加充分的官吏储备，同时三方物资充足……只要前线打赢了，就能迅速整编降军，向对方腹地挺进，吃对方储备的物资，或征民间的粮食。
一举打穿，就可以迅速结束战争。
结果偏偏现在爆发了，再也无法弥合、糊弄下去。
因此战争就不能按着预期规划去打，要围绕歼灭对方有生力量来打。
只要开战之初能狠狠吃掉一笔对方的庞大人力，那战争主动权就彻底抓在手里了。
田信不急不躁处理公务，现在就是以静制动，只要自己拖到明年春耕后，关陇进行有限度动员进行战争，哪怕没有什么辉煌胜利，也能拖死对面的魏国！
他拿起一封来自嘉州的奏折，姜良在奏折中强烈表达了募兵、参战的请求，整个嘉州四郡，郡兵、西府兵加起来也就一万三千余人，机动兵力是九个营的西府兵。
姜良希望招纳山民编入西府，扩充到十五个营。
增强兵力，如果有变，就从汉中、汉兴二郡出兵……益州就算有葭萌关、白水关、阳平关作为屏障，可汉中、汉兴二郡也有一条路是通向巴郡的。
己方有招募山民入伍的群众基础，放任山民自己休养发展……哪有组织起来发展的快？
田信不多做犹豫，就批准姜良所请，并准许西府设立铁坊，开山取矿锻造铠甲、军械。
放开限制，西府目前也锻造不了多少铠甲军械……今年冬季，蒸汽锻造机就能在上林苑工作了，给西府权限，西府也不可能拥有超过北府的生产力。
只要拖到明年五月再开战……自己就赢了。

第八百零五章 五十年盛世
夜，天空飘着细碎小雨，更显得阴冷。
田信与家人一起用餐，享用月饼，寄托他的一点牵挂。
席间，灯火明亮如昼，十几个小孩在烧暖的地板上打闹、戏耍。
内厅，田信怀里抱着个小鼓拍打节奏，关姬与夏侯绫一同跳舞，关姬主舞，夏侯绫伴舞。
还有夏侯徽姐妹两个并排跪坐在一张长琴前，拨动琴弦与田信一起伴奏。
庞飞燕坐在边上，怀里抱着半坐的阿盐，抓着阿盐一双小手手做拍打节奏状，只有一对乳牙的阿盐受情绪感染一顿又一顿笑着，眼睛里满是光彩。
歌舞停歇，关姬、夏侯绫累的脸颊红扑扑，田信也是笑呵呵左右看一眼，小妹不在这里。
田成、田娟也不在，他们与小妹一起陪着姜维巡视关陇四州去了。
关姬为自饮半杯甜米酒，侧躺到田信怀里，静静呼吸，忧虑涌上心头：“夫君，关东可有隐患？魏文长乃先帝臂膀，恐会响应叔父号召。”
关东唯一变数是青州，青州如果发生变故，那么极有可能导致徐州跟着发生联动。
青徐发动，从两路向西发兵，会裹挟兖豫二州。
魏延究竟会选择中立，还是响应张飞的号召，一起挥兵上雒？
关羽、张飞、魏延三路合击雒阳，使皇帝还于旧都……这的确会爆发出一轮无法忽视的政治影响力，借着这股东风，就能将魏国逼降，使这股影响力得到巨大增幅。
之后，得到极大增幅的这股力量会吹向关陇，影响府兵上下的人心。
这股风暴一旦形成，那许多中立、出工不出力的人会受到影响……进而积极向朝廷靠拢，进而彻底绑死，使朝廷方面拥有更多的支持者、绑定着。
到时候如果打沉朝廷，为之陪葬的先帝旧臣、士民绝对不少。
造势、鼓动更多的人加入，形成更大的势……滚雪球一样壮大，可雪球的宿命是什么？
田信伸手捏关姬的下巴软肉，大概能猜到她在恐惧什么。
不是惧怕战争，而是张飞的下场。
张飞态度鲜明的拥立汉室，反对北府……摆明了，经过各种衡量，张飞眼中北府上上下下的人就该死，起码面对朝廷大义、先帝恩德、汉室社稷时，北府就该消亡。
北府那么多人，不好去怨同样立场的大将军，只好把怨气移到张飞身上。
如果魏延也带着徐州响应张飞，那张飞、魏延绝对会引发北府一致的仇恨。
人家都起兵、巴不得你死，你死了，家族亲友遭受打压、迫害，子子孙孙沉沦于田野之间，或为人奴婢，受人鱼肉。
这样的仇，可谓是不共戴天，绝无缓和的余地。
除非战场上打不过张飞、魏延，否则绝对会追究到底，不仅要打掉张飞、魏延，更要连他们的追随者、部党也要一并打掉！
不是己方报复心强烈，而是现在对方起兵，就存了打掉北府、斩草除根的心思。
维持和睦，彼此还能克制。
现在已经撕破脸，也就别指望大家公平的摸牌、打牌。
在你摸牌前能打死你，就绝不会看着你上场、摸牌、对垒。
所以张飞现在很危险，田信这里不动手，北府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人会对张飞下手。
别的不说，马超就不是老实安分的人。
能弄死张飞、魏延，马超绝不会作壁上观，保准全力以赴，让这两个人死的透透。
关姬会在意张飞死亡么？
不会在意，就如他张飞不会在意她一家人生死一样。
这一切从张飞选择起兵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哪怕起兵的前一刻，张飞被各种情感羁绊缠绕，很是痛苦难以抉择……可他克服了这些羁绊枷锁，选择起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往日交情就此一笔勾清。
可就怕有人使用挑战双方底线的手段，若是导致张飞死亡，那么张苞、张绍绝不会退让……为了彻底解决隐患，能拿张苞、张绍极有可能遭到铲除。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所以张飞可以死，要死的合理、自然，不能再让仇恨蔓延。
同理的还有魏延，人可以死，没必要大肆诛连。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田信不知该如何回答，就问家中另一个很理智，几乎有些冷酷的夏侯绫：“乐乐如何看？”
“圣主不绝人族裔。”
夏侯绫正用小圆扇扇风，脸颊还有细密汗珠：“臣妾以为，翼德公、文长公为报先帝厚恩而死，虽死犹生，无憾矣。至于家室宗族，此二人起兵之际自由考虑，何劳夫君、姐姐忧心？”
说着她目光柔和笑吟吟去看边上地毯上攀爬的阿盐，露出微笑：“先帝，当世仁主也。如云长公、翼德公、文长公之才器，天下间虽罕有，亦不难寻。如先帝者，稀世难寻。”
“若无先帝，以云长公、翼德公之才，等同于徐公明、张文远之辈。”
“是先帝成全云长公、翼德公，而非汉室文武俊杰成全先帝。”
夏侯绫回头看田信，目光炯炯言辞确凿：“能承先帝仁爱世人之心者，唯有夫君。能改革天下气象者，也唯有夫君。妾身以为，今庸俗之人人心思定，而俊杰之士无不思变。”
“若无夫君，使云长公、孔明公治世，天下繁盛亦不过汉初文景，前后也不过三十余年。而夫君春秋鼎盛，大治天下，最少也有五十年盛世。”
夏侯绫深吸一口气，言辞沉稳：“自尧舜以来，天下可有五十年之盛世？臣妾以为，比之清平盛世，公卿性命宛若草芥。”
比起五十年盛世，别说张飞的命，就整个张家搭进去，都是值得的！
为了达成这个宏大理想，当世的敌人……谁死了都不值得心疼、惋惜。
她说完静静等候田信的回答，田信则陷入回忆。
自己那一世，可以说是七十年之盛世，以十五年为一代人，到自己时，整整四五代人没有经历过人吃人的凄惨。
为了那个盛世，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
自己，是先进生产力的唯一代表！
自己，就是大义所在！
未来，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老丈人、张飞、魏延，只看到了先帝的恩德、仁爱，却忽视了自己。
自己决不能退，退了，跌入深渊的不仅自己一家，还有北府一系官吏军士三十余万户人，未来的希望也就跌入阴暗的污水渠沟里去了。
躺在身侧的关姬睁开眼去看夏侯绫：“此言有理，那就成全叔父。”
她扭头看田信：“夫君，不必留手，早日结束纷争，与民休息。”
“嗯，你能想通就好。”
田信眼皮上抬，又看向夏侯绫：“五十年盛世，死千万人尚且值得，何论千人、万人？还是乐乐看的明白，不像我与青华，深受羁绊，当局者迷。”
对此，夏侯绫也只是勉强笑笑。

第八百零六章 渐渐明朗
虎牢关，寒风呼啸，关城外满目萧索。
曹休走上关城，今日身穿宽大皮铠，又挂一领更宽的墨绿斗篷，整个人显得很魁梧。
他立在城楼前俯视关东，可见最近处的官舍已被拆毁，远处的村落还有燃烧余烬弥漫烟火气，视线之内的林木或被砍伐运往关城以西，或纵火焚毁以免汉军利用。
关外一切水井都已被填埋，就连荒野干枯的杂草灌木丛也被林木火焰波及，被烧成白地。
远远望着，大火过境的山野，草木灰烬均匀铺在地上，仿佛一层积雪、冰霜。
如今西风强过东风，也不知火势向东延烧，究竟能烧到哪里去。
曹休收回目光扫视左右关墙，经过战时增修的城墙此刻正接受最后一轮增固。
昼夜加工制造的新鲜、毛糙木板正在城墙上装钉成型，造成一个个避风、保暖的小木屋，关中运来的铁钉此刻节省了无数的工序。
一张张的宽幅不一缺乏标准，长度却固定为一丈三尺的木板此刻以极快的速度在关城各处垒砌。
一些戎衣外罩青质红边号衣的北府军吏往来督工、指挥修筑木屋，也有在城头指挥魏军搬运水缸，或储水木桶。
整个关城上下，处处都是北府军吏在指挥……他们不会参与战争，只是来这里协助曹休做战备工作，随后会留在曹休左右学习防守战。
也是很遗憾，北府军吏没有打过像样的关隘防守战……
因为熟悉关中运输来的各种器械，此刻协助魏军布置、使用这些器械。
曹休返回城楼，城楼里傅巽迎上来拱手；“上大将军。”
都是老搭档了，同在屋檐下为人效力，也没什么仇怨，此前不过立场不同，如今重新共事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最尴尬的那位目前待在洛阳皇宫里，曹丕几次派人请求，曹休都不愿归朝领兵……姜维路过时拜谒，送上白兔，曹休就跟着回来了。
曹丕不愿见曹休，曹休又是田信指定的洛阳守将……曹丕只好自创一个很高级的将军号以安排曹休。
对于这样的任命，曹休是无可无不可，对这种身份变化适应的也很快。
曹植跟张飞搅合在一起，这回是铁了心的要赌一把。
好不容易送到汉室的曹林、曹衮，又因为杜夫人的原因，跟在关羽左右。
这样自然是不行的，必须要在北府这里投入更大的支持，以保证宗族传承。
曹丕是不可能了，根本没有存活、效力、延续家族的机会。
至于沛国长公主、谯国长公主这两支曹仁、曹纯的后代……有成祖旧臣压着，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又因为这桩婚姻，今后也会被北府压着，故不能指望。
所以曹休担负重振曹氏宗族的希望，今后能否庇护宗族，全看眼前这一战。
昔年庞大的魏国，此刻终于两分，父子反目之余更沦为北府、汉室的先驱。
一个去河东集结重兵，为汉室拖延、迟滞北府在关中的主力精锐；一个则在洛阳布置防线，抵御汉室主力侵攻。
世事无常，大抵如是。
曹休心中难免感慨，几年隐居生活，给了他更加广阔的视野，可以跳出羁縻纵观全局。
他搓着略有些冰冷的手，站到关中送来的精细地图前，垂目盯着宛洛之间，这里的山河道路、城池、原野，他非常的清楚。
正是在这里，他与夏侯尚、曹真联手，与汉军几度交手，很清楚各种地理状况。
他盯着地图回忆之际，傅巽将夜间收到、整理好的军情文档一起送来由曹休自己过目。
曹休细细翻阅，不时对照军情观看平整、光洁的地图，不由感到有些紧迫，道：“张俊义可会与关云长遭遇？”
傅巽摇头：“应不会正面遭遇，张俊义所部走鲁阳关、淯阳关入宛城助战，是宛洛小径；关云长所走是荆豫驰道，他又孤军挺进，不愿滋事。”
稍稍沉默，傅巽判定张郃的性格、兵力，说：“张俊义只有五千兵，不会莽撞行事。”
许多人都已经判定关羽会横穿南阳北上与张飞、魏延汇合；可谁也没想到关羽会留下三万南中兵，只带着不足两万的前军向北进击。
南中兵只承担了一个兵粮转运的工作，在关羽渡过汉水，从淯水东岸向北行军时南中兵跟随移动，行军三百里后，南阳兵只带三日口粮原路返回。
而洛阳魏军接受田信遥控，可能是顾虑田纪、南阳兵动手时不够利索，指名张郃率军增援南阳。
对于张郃，不止田信了解这个人，几乎各方都是了解张郃的。
张郃翻脸动手，绝不会留余地。
算着时间对照军情，张郃、关羽这两支军队可能会在方城、叶县一带遭遇，一个走淯阳三关古鸦路，一个走荆豫驰道，彼此直线距离最近能有六七十里。
如果关羽侦查到信息，第一时间想逮住张郃打一场，那张郃除了退回洛阳外，就无法避免这一战。
张郃绝不是热血激头的人，更不是一个积极寻战想要证明自己的人。
曹休转眼间就认同傅巽的判断，就不再担心张郃。
至于张郃与关羽之间的斥候遭遇，张郃会不会被关羽派人劝降、策反……若是秦朗统兵增援南阳，会有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可这是张郃。
追随韩馥、袁绍、曹氏以来，现在跟着曹氏归顺北府，这已经是目前最稳妥的退路。
若是投奔形势不明朗的汉室，张郃及麾下五千人，极有可能成为攻城的先锋部队。
说难听了，以关羽、张飞之高龄，这个冬天不见得能熬过去。
投奔汉室……这得多大的勇气？
曹休继续翻阅军情，反复确定张郃这支援军不会出问题后，他才松一口气。
关羽从江都撤离后，江都新的执政诸葛亮手里有中军、益州军、南中兵合计将近十万人。如果与赵云的卫军合力进攻南阳，目前南阳兵力会吃紧。
自己与张郃的任务，就是把战争拖到明年四月、五月，到那个时候，北府主力才会出动，来一个后发制人、以静制动。
这也是汉室老将能想明白的，所以接下来的整个冬季，战争核心就在争夺洛阳。
然而，在这个各方都已经下场、表态的关键时刻，有一股力量还未表明态度……更准确的说法是两股。
司马仲达，会怎么选？
以幽云六镇的实力，在这个冬季，完全可以决定天下归属。
或者是天下速定，还是继续僵持。
这都在司马懿的决断、选择之中，这是各方都要拉拢司马懿的时刻，司马懿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就是不知谁出价更无底线，也不知司马仲达会如何做选择。

第八百零七章 司马计谋
何止是曹休在挂念司马懿，各方都在挂念司马懿。
蓟县，征夷大将军幕府。
随着六镇镇兵陆续回返塞内躲避风雪准备过冬，汉胡军吏、大小酋长也都集中在蓟县，准备开会。
这是匈奴初创时就形成的规矩，一年三次部落大会，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内容。
如每年六七月之间那场聚会，草木茂盛衣食无忧，更多的是娱乐、竞技相关的内容；九月左右的这场聚会，是分散游牧的各部返回越冬地，例行召开的会议。
内容自然跟过冬、抵御敌人，或外出劫掠为主，是一场军事相关的会议；而一月、二月之间的会议，则是为新年划分草场区域而展开的会议，可以说是偏向于内政。
与去年一样，蓟县各处举行着各种聚会。
每有一个大部、重要的军吏率部归来，都要举行一场宴会。
宰杀牛羊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塞内所储的越冬草料是固定的，吃掉一些阉割的羯羊、犏牛……是利于整个部族牲畜群过冬的。
也跟往常的宴会一样，每一场宴会的主角都是司马师。
司马懿不喜欢这种嘈杂、热闹又粗鲁、低俗的宴会，对待部下，司马懿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去变通、适应。这种事情就落到了司马师头上，对这种吃吃喝喝、吵吵闹闹的事情，司马师适应的很快。
按照经学家的说法，现在的司马师‘胡风炽烈’，整日夷狄行举，简直没救了。
又是一夜，司马师例行醉酒，被左右搀扶着返回幕府。
稍稍醒酒后，他来到书房，一进来司马懿就皱眉，抬手挽袖扇了扇，似乎想把儿子带进来的异味驱除。
司马师见状，后退几步站到屏风后：“父帅，孩儿今日见一异人，欲向父帅举荐。”
“何人如此大才，竟让我儿这般焦急？”
司马懿从容收拾桌上的信件，不由暗暗轻叹，昔年大魏如今名存实亡已然两分，之前的同僚、朋友分属敌对，分别向他写信，向他阐述天下大义。
陈群、蒋济、董昭、曹真、曹植、赵俨向他阐述汉室大义；族弟河南尹司马芝、小儿司马文、张郃、秦朗、满宠向他阐述北府才是天命所在。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田信、关羽、张飞、曹丕、曹叡这五个重量级、关键人物的来信。
这说明中原形势还没到最紧张的时刻，上述这些人依旧有信心控制局面，不愿开出最终的价码。
最终的价码……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称藩立国，在朝鲜、瀛洲称孤道寡，还是重返中原，参政中枢，以求光耀门楣名垂青史？
屏风外的司马师听到司马懿把信件收好，才开口：“今日宇文部设宴，乌桓大人库如赴宴。席间诸人皆有痰盂，独少库如。孩儿以为这是宇文氏自恃其强，羞辱库如。”
“库如唤其健仆入内，咳痰入其仆口中。父帅，可知此仆如何反应？”
“如何？”
“此仆喜悦异常，向天跪拜，祈祷，大意是‘愿使主君之智慧禄相尽移入其腹中’。此仆健硕孔武，善隐忍、机变，非人下之才。愿父帅举用，施恩任用。”
司马懿听了面露惊异：“进来说话，再详细说说当时情况。”
司马师这才入内，以袖遮面捂住自己口鼻，讲述宴会时微妙的各种细节，好供司马懿判断。
幽云六镇里的诸胡军吏，普遍粗鲁低俗、莽撞……但这些绝不意味着这些人勇敢。
同时又有各种所谓的生存小智慧，仗着现有的地位，先天傲慢、抵触军中启蒙。
因此，这些部落酋长、头人、勇士晋升、转换来的军吏……迟早要淘汰，也必须要淘汰。
否则幽云六镇不会有前程，从诸胡内选拔机敏、好学、谦逊、懂礼、听话的新人……势在必行。
若不做改变，再有三五年，等现在诸胡军吏摸透汉魏军制、器械、官府职能、律法、技术后，极有可能会滋生许多人的极大野心，成为天大的祸害。
幽云六镇，今后到底是汉化，还是胡化，就看接下来三五年里内部的清洗、替换能否顺利施行。
比起中原的纠纷，幽云六镇才是自家的根本所在。
司马师积极参加各种宴会，既有拉拢、亲善诸胡出身的旧派军吏的用意，也有挖掘新人的使命。
要清洗诸胡旧派军吏，就不能从上到下，还要鼓动基层接受过启蒙教育的诸胡勇士。
如此上下合力，就能瓦解、粉碎顽固的旧派军吏。
不出司马师所料，这么重要的一个信息，司马懿不会用脑子去记，捉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人的信息：乌桓库如之仆，段日陆眷。
做完这桩公务，司马师酒力上涌，思念母亲、弟弟、家乡的愁绪上来，面容愁苦：“父帅，孩儿近来也收到许多来信，父亲欲如何回答？”
“此事，万万不可急躁。”
司马懿还是嫌弃儿子周身散发的酒味儿，就推开窗户，冰冷空气席卷进来，顿时空气清新了许多，十分提神。
他也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到火墙边上站着说：“各方相继遣使来此，辽东公孙氏也应会收到张翼德信使。”
见儿子也想凑上来取暖，司马懿主动退了几步，继续说：“待我略施小计，欺瞒公孙氏，待其无备，辽隧松懈之际，今年腊月前后，就踏平辽东。”
司马师小心翼翼捂住自己口鼻：“父帅何计？”
“我欲遣使辽东，联合公孙氏一同出兵向南，以助北府。”
司马懿审视大儿：“伪造北府书信，以陈公封我为燕王一事诓骗公孙氏，假意为其申讨一个辽王。为取信公孙氏，我欲联姻。不论其出兵，还是不出兵，皆会减辽隧之守。”
司马师听着脸色有些不对劲，不过自己父子寄居大军之中，生死富贵其实并不牢靠。
幽云六镇绝不是善茬，要带来各种好处才行。
今年冬季必须出兵抢点东西，干点事情，否则即无法建立军事威望威慑诸胡，也无法用军功调节内部。
个人生死都如此的不靠谱，更别说自己的婚姻。
也只是战术欺诈罢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第八百零八章 死结
叶县，关羽与前军抵达这里时，已然寒霜铺地。
他乘车巡查，还能看到许多当年北伐时的军寨、墙垒痕迹。
视线内万物萧索，他神情难掩低落。
同车而行的王甫垂眉不语，手里握着文件夹，不时翻动，反复审视最近的军情。
先是在方城时遭遇魏军斥候，察觉魏军张郃部正在古鸦路行军，准备去南阳请降，以归顺大汉。
自然地，关羽派长史裴俊前往劝降，张郃反而抛弃辎重轻装急行军。
等裴俊回来时，张郃已抵达淯阳关一带，与驻守南阳冶炼场的府兵汇合。
无法劫持张郃所部，前军按着原先的行军规划继续启程，然后就得到魏延的千里奏报。
堂堂豫州牧庞林，不愿组织兵力抵抗魏延，也不愿配合魏延，挂印离职后出逃。
整个豫州州治衙署的掾属、官吏或追随庞林出逃，或四散而去。
随即这股风潮蔓延到各郡，等魏延察觉、通报关羽时，豫州已从组织上瓦解。
魏延想要从东部向西横穿豫州，并沿途征兵、征集辎重的计划就此破产。没有当地郡县官吏的配合，难道让魏延自己去征兵征粮？
效率低下不说，还会破坏徐州军的军纪、训练进度。
徐州军行军的过程，本就是一个练兵、磨合的过程。如果把还未训练成型的徐州兵分散，去豫州各县征兵、征粮，那就全完了。
因此，魏延徐州、豫州这一路计划中的三万大军，就此宣告失败。
不仅如此，突然抵达豫州西部颍川郡的前军，失去州、郡两级本该筹措，却没有筹措的军粮，直接导致关羽前军缺粮。
张飞那里也不好受，徐庶与兖州士民自不会硬抗，可兖州早就打空了，再积极配合，能筹措多少粮秣？能征集多少吏士？
大军集结到雒阳东三关之外，最初半年军粮……只能指望庞林的豫州。
这是豫州郡县连续四年不征税租与民休息的结晶，豫州府库空虚，可士民富裕。组织得力，自能筹措到足够的粮秣军资。
现在，庞林跑了，这是最坏的结果。
哪怕庞林组织豫州士民抵御魏延的西侵，也能客观上组织一支豫州军，也能从郡县征集钱粮。
只要庞林组织了，这个郡县动员体制还在，那就有可能收归朝廷所有，转为己方的助力。
可庞林无法劝阻魏延，很干脆的带人跑了，导致豫州一盘散沙。
没有举兵反抗、自保的庞林，反倒用这最软的刀子，狠狠捅在了汉军的血管上。
在完成豫州郡县官吏委派，重新构建组织之前……庞大的汉军都无法动弹。
空虚的兖州根本无法供应张飞的右军、青州军、青徐水师；豫州士民对企图入境的魏延徐州军存有很大抵触情绪，在重新构建豫州郡县组织关系前，魏延所部只能待在徐州，就地获取补给。
如果放任魏延所部进入豫州，吃豫州士民的米粮，会妨碍新的郡县官吏执掌豫州。若不能牢牢掌控豫州，那汉军主力就不可能有稳定的根据地。
换言之，之前规划的冬季战役，攻取雒阳的计划……已经不可能达成。
更让人气恼的是青徐水师，汉军主力缺乏稳定的粮秣供应基地，自然在冬季无法动弹。
那青徐水师留在黄河流域已经无用……这是汉军唯一的水师，为了光复雒阳，选择调派到黄河流域参战，目的就是早日光复雒阳，从政治上瓦解北府的斗志，拉拢更多中立官吏。
现在最窝火就是青徐水师，即用不上，也无法调到长江流域，去拱卫长江。
关羽还是不甘心，看着霜打的灰褐色、枯黄草丛灌木，忍不住问：“走汴水入淮泗，再经淝水、巢湖、东关入江，年内能否成行？”
黄河、汴水还没有封冻，青徐水师目前驻屯在延津一带，可以直接走汴水入泗水，走淮水经淝水如长江。
淮水流量充沛，冬季也很少结冰，顶多有一定程度的枯水期，导致水位降低，战舰通行缓慢。
可淝水就不同了，这里对水师很不友好。
他左右，裴俊当即回答：“公上，年中时，朝廷集议选择先北后南，意在只攻拔雒阳，不与陈公冲突。若水师南调，兵锋直指南阳、武昌，恐激怒陈公。”
“今河北各军增援河东，若陈公、赵公并力渡河，破釜沉舟，非河北各军所能挡。今陈公按兵不动，意在休养一年，以静制动而已。若无法休养，陈公必兴虎狼之兵，以就食河北。”
“河北若失，司马仲达岂敢观望？并起兵响应，依附陈公。届时，关东四州，不复为国家所有。”
裴俊说着俯首揖礼，头埋得深深，苦心劝谏。
到时候岂止是关东四州，就连江东也会跟着转换阵营。
自家的宋太子待在江东，对关乎朝廷生死的事情不闻不问，动不动就借口岭南横海军恐会犯境……对朝廷不出一兵一粮，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关羽越想越不甘心，恨不得抓住庞林这个阴险小人，挂到旗杆上活活冻死。
庞林都跑了，习珍、习宏兄弟肯定会生出别的想法。
这些年下来，庞氏家族对壮大鹿门山，把鹿门山建设为荆湘最大私学的执念、妄想已经淡化。
这场战争动员里，鹿门山拿不出像样的门生支持朝廷……自然地，庞山民、庞宏清醒了，现在后悔不已。
在北府入主关中，各方分割地盘、相互对抗的黄金时间里，庞、习这两个很是亲密的家族沉迷于壮大鹿门山，以学阀姿态屹立朝野的梦想显得十分荒谬。
若是天下真正的大定，那鹿门山还是很有搞头的。
可朝廷为了那一亿钱，导致局势失控，爆发全面对抗……才让鹿门山这帮人清醒认识到现实。
没有故吏经营地盘，没有庞大的门人弟子充当底蕴，鹿门山这个招牌就在关羽率兵渡过汉水北上时，就已经破产，失去号召力。
赌输了一切的庞山民、庞宏，又会怎么选？
这还是看得见的病患；朝廷冬季光复雒阳的战事不顺，会不会导致其他官员、重臣生出想法？
压下这些令他烦恼的思绪，扭头去问王甫：“国山，如何能取信司马仲达？”
王甫抬头，与关羽对视：“公上简拔陈公于行伍，以女妻之，如同再造之恩。陈公屡立不世之功，于朝廷亦有再造之恩。对司马仲达而言，朝廷尚且不容陈公，今后又岂会容他幽云六镇？”
不忍心看关羽憔悴、痛苦的眼神，王甫垂头：“司马氏镇守边塞，位极人臣，封无可封。朝廷若许王公之爵，有陈公、赵公前车之鉴，朝廷所许实难取信于人。”
又是一个死结，就跟僵在延津的青徐水师，依旧缺粮的汉军各部一样。
关羽思前想后，目光暮气沉沉，已无力叹息。

第八百零九章 叛国否？
兖州，济阴郡，鄄城，张飞临时驻屯之地，也是齐王刘永驻地。
鄄城，鄄，音卷。
这里位于黄河、濮水中间，又在青兖驰道上，是一个相对紧要的位置。
当年兖州因边让之死，在陈宫、张邈撮合下发动驱逐曹操、拥立吕布的派系，当时曹操这边就剩下东阿、范、鄄城三座城池。
由此可见，当年曹操经营兖州，对这三个地方是用了心的。
此刻，随张飞而来的部分青州军困在鄄城，一种焦躁、不安情绪蔓延在军中。
右将军、西乡侯张苞自然统率右军坐镇兖州，部分青州军跟随水师移动，部分青州军借调给魏延镇压徐州，还要部分军队留守青州，所以张飞这里只有七个营的青州军，这支青州军的番号是卫国兵。
同时，还有齐王刘永的三个营两千人规模的齐国兵，总兵力七千余。
战略筹划因庞林这里失控，导致全盘计划无法推动。
关羽还能控制情绪，张飞这里已然失控。
军中若有犯事者，张飞恼怒行刑军士包庇，常常亲自动手。
驻屯鄄城前后不过十日，已有十余人被当场打死，或重伤不治而亡。
一种危险的思想正在卫国兵中蔓延，张飞自然有所察觉……这种事情他干多了，有处理的经验。
只要成功镇压，这批军队就算合格了，能勉强一用。
因此，自不可能怕死收手，正不断挑衅卫国兵的承受底线……这种兵家妙用，不足向外人道也。
齐国兵营垒，刘永在帐内细细把玩一柄手弩，不时上弦，射击帐内的草垛。
宽阔帐门处人影晃动，齐国中尉范疆回来了，在门前驻步通报，才入内。
他带来一叠军情通报，交给刘永由刘永自己阅读。
这是从前军通报过来的军情，因信息级别限制，这里只有前军相关，并无荆州防务、卫军、南中兵各部情报。
刘永被第一页军情惊了，成祖庙的方天戟竟然被大将军请出，并招募军中勇士，以配方天戟。
自然地，关东四州的军兵也在这个招募范围内。
传说神兵方天戟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军中自恃勇力者比比皆是，谁肯落于人后？
不过这种事情跟自己无关，跟自己麾下的齐国兵也没关系。
这一轮征兵，齐国是青州的人口最稠密、经济最繁荣的郡国，自然征兵数量多，质量好……能征善战的自然调走，留给自己的仪仗卫队肯定是三流兵员组成的。
这种招募勇士的事情，跟自己无关。
他随意翻到第二页，是关于张郃千里行军，从雒阳跑到南阳归附朝廷的。
向汉征北将军田纪投降就是向朝廷投降，这种说辞目前来看，是没问题的。
南阳地区又多了五千守军，还是魏国名将张郃。
这意味着南阳这里一旦开战，府兵绝对会下死手，把张郃调过来，就有威慑的用意。
大概，府兵还不想早早开战；这跟战前预计的一样，各地府兵想着明年春耕后再打仗。
到明年春耕，前后半年时间，足够北府上下的吏士完成认知、立场的转变，不会再发生思想方面的问题。
这半年时间里，魏军将不再是府兵的假想敌，汉军才是。
自己连身边的青州军都无法影响，更别说遥远的南阳。
刘永自嘲做笑，翻开第三页军情通报，是关羽表拜王甫为豫州牧的通告。
虽然尚书台、朝廷在江都，可关羽向朝中表奏王甫，事急从权，自然是可以通过的。
这个很普通的职务通告却让刘永皱眉，此前朝中别说州牧，就是郡国一级的郡守、郡尉，都是有完整程序要走的。
哪怕司州、夏州、凉州、嘉州这四州的郡、县长官，也有一个正常的拟任程序。
现在事急从权委任一个州牧……恰好益州目前没有州牧，也没有刺史，由相府长史李邵兼任益州治中从事，行使完整的益州牧职权。
若是关中那位，也向朝廷表奏一人为益州州牧……并直接派兵护送上任，又会怎样？
射援、李严的身影浮现在刘永面前，若是表奏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联系益州豪强，笼络益州士人……或许可以直接驱逐相府留守的官吏。
翻脸有翻脸的好处，不翻脸也有不翻脸的好处。
刘永收敛思绪，翻看其他军情，再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就问：“可查出庞士衡下落？”
庞林跑到沛国，在豫州、徐州边界上来劝魏延，劝阻失败，只好答应帮魏延筹措粮秣，讨价还价一番离去。然后就留书一封，挂印辞官扬长而去。
豫州从上到下的官吏纷纷效仿，即不愿意出面聚集军队去阻击魏延，也不愿意筹措钱粮支援战争……即便有的人想为朝廷分忧解难，也要看豫州士民愿不愿意缴纳钱粮。
豫州官民厌战，抵触情绪强烈，随着庞林出逃，爆发了某种非暴力不合作的风潮。
于是整个豫州失去管理，呈现无主状态。
可魏延只能在边上干瞪眼，他连一个像样的负责人都找不到。
原本还能找个郡吏、县令长，可随着潜逃风气日益浓烈，谁还敢留着当顶梁柱？
出逃风气一发不可收拾，就连各地稍稍有点名望的士人也跟着出逃……没办法，他们不逃，新来的郡县长官绝对会向他们摊派粮饷份额，逼着他们去征集家乡的钱粮。
朝廷如果有点奔头，留在家乡给朝廷出力，也是一个入仕的渠道。
可堂堂州牧都跑了，正经的郡县长官争相出逃……普通士人，谁还敢出头？
所以庞林干犯大事，坏了朝廷的大计，必须抓捕回来，立个说法。
否则这种风气会从豫州向外蔓延，谁都顶不住这股压力。
自然地，没人敢在张飞这里提及庞林的名字。
范疆小心翼翼回答这个问题：“庞使君自离萧县后，沿驰道向西而行。军中猜测，庞使君受徐使君庇护，或许已走虎牢关，去了雒阳。”
萧县在沛国之东，与徐州接壤，也在豫徐驰道上。
从萧县向西，经过梁国治所睢阳就能抵达陈留，沿着这条驰道继续向西，经过开封后就进入河南尹地界，再走就到荥阳、虎牢关。
前后也就接近一千里的路程，全程走驰道，哪怕庞林乘车，一日百里，也早早抵达虎牢关。
刘永思前想后，笑说：“今庞使君叛国而出，治罪与否，还真是令仲父、叔父为难。也不知道朝廷是何说法，静静等候，可有佳音乎？”
见他讽笑朝廷，范疆就当了个没听到，拱手长拜，识趣赶紧退了出去。

第八百一十章 西线无战事
陈留郡，酸枣，兖州军大本营。
这里位于黄河之南，阴沟水之东北，而阴沟水连接鸿沟、汴水、浪荡渠，是颖水、汝水、淮水上游源头。
中原水系就如血管一样，汝颖淮泗汲取沿岸的人力、物力，能快速运往源头处的酸枣、开封、官渡、荥阳、中牟等地。
作为漕运的节点……在这里集结兵力、物力，实属正常。
当年关东联军会盟酸枣，就是因为这里能高效率获取汝颖淮泗沿线的资源。
也只有堵住这里，才能遏制董卓、朝廷军，防止他们顺流而下，以快打慢，逐个击破起兵的各郡。
同时，也等于扼住雒阳朝廷与关东的漕运咽喉。
不管形势怎么变，基本的地理、水文情况不会有变。
如今兖州军扼守开封、封丘、酸枣一线，不提攻势，在守势上能遏制魏军东出、席卷豫州。
兖州牧徐庶如往日那样，率十余骑巡视防线，这条百余里长的防线只有万余人驻守。
这些兵力，对他来说是充足的。
可自汉中决战以来的这八年时间里，战争烈度居高不下，宛若群雄初起之时。若不是汉军、北府善待俘虏没有杀降的习惯，那斩获数据会直逼汉军屠戮黄巾军。
酸枣城西，兖州军正发挥汉军的光荣传统，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已在阴沟水东岸开掘堑壕。
阴沟水与鸿沟水一样，都是人工开挖的河渠，从黄河引水，补充汝水、汴渠、颖水上游水量，以贯穿漕运，向敖仓这个漕运集结点运输。
先秦、前汉时向长安输送；后汉向雒阳输送。
自汉末大乱以来，国家、州一级的水利荒废失修；新的水利工程要么是战争所需，如曹操征乌桓那样增修白沟；再要么就是地方郡守组织民力，在当地增修水利设施。
此时，一条与阴沟水平行的堑壕已经成型，今后的时间里若没有战争干扰，兖州军会继续扩修堑壕……直到通水为止。
徐庶视察堑壕，生怕施工不利提前通水，或者有人搞破坏。
比如在阴沟水、堑壕之间开挖一条小渠，引阴沟水灌入堑壕……会破坏堑壕施工。
他不徐不疾，静静等候堑壕工程。
可修筑堑壕的兖州吏士情绪不稳定……稍稍有点见识的就知道，这条堑壕根本无用。
徐庶不远处的堑壕里，假营督文钦嘴里嚼着干草，负手巡视工地。
现在堑壕已经深丈余，宽度快有两丈，他手下五百余人开挖五里范围，挖出的土都已堆积到东岸，如果战争延迟到明年，到时候这些土会就地版筑为矮墙。
一个多月的施工，已让文钦焦躁无比。
自兖州军集结以来，就没有进行过像样的操训，也没有进行过大操。
加上军械、补给方面的欠缺，已让他生出弃军逃亡的心思……如果对面的魏军突然派铁骑冲阵，就这两丈宽的堑壕，能阻挡多少骑兵？
就现在兖州军的状态，如何抵挡魏骑？
他察觉堑壕东边有人走动，抬眼去看见是兴高采烈的毌丘兴。
毌丘兴自清水口跳河逃亡后，就顺河漂流，漂到了下游延津一带，被文钦麾下的烽燧守军所救。
作为大将军的‘世侄’，毌丘兴自然不可能留在兖州军，自有跳出去的实力。
毌丘兴从斜坡小跑下来，双手叉腰喘气，似乎很累的样子：“仲若，可愿随我出使长安？”
“长安？”
文钦疑惑，还是拉着毌丘兴到篝火边，将埋在炭火里的黑陶水壶提起来，给毌丘兴倒水：“怎么？要去长安？莫非朝中有所变故？”
毌丘兴坦然坐在木墩上，文钦才注意到有一个青年骑士跟着毌丘兴一起来，就听毌丘兴说：“仲若何必自欺？徐使君派发吏士挖掘堑壕，哪里有防守之意？”
毌丘兴双手端着盛装沸水的木杯，用手捂紧：“自庞使君弃官下野以来，朝廷不曾追究，又有何理由追究徐使君？”
文钦坐在毌丘兴对面，脸上没有笑意，干巴巴的看不出表情，仿佛陈述事实一样不肯吐露心声、表态态度：“朝廷自不敢追究庞使君辞官一事，此何罪之有？徐使君派发大军修筑堑壕，用心方正，也是无罪。”
曹丕篡位前清洗朝野，他这样的谯县元从子弟都已下狱，差点被处死。
现在的形势绝不可能是含情脉脉的，若能抓住庞林……朝廷也只能软禁，谁敢苛刻对待庞林？
真把庞林逼死，或者庞林被软禁的时候不明不白死了，这都是天大祸事。
庞林把朝廷坑死，朝廷尚且不敢报复；更别说徐庶这样正正经经带兵在前线修筑防御工事的当朝重臣。
毌丘兴见文钦明显防范，似乎在警惕自己套话。
对此毌丘兴也不感意外，朝廷不敢问罪庞林、徐庶，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假营督文钦？
故，毌丘兴侧头瞥一眼跟来的儿子，对文钦说：“仲若于我有再生之恩，今出使长安拜谒陈公，多少也是一桩机缘。仲若有万夫不当之勇，何屈就此间？”
他的儿子毋丘俭上前几步，拜在文钦面前：“南山学子毋丘仲恭，拜见恩公。”
文钦眼睛一亮，颇有些眼前焕然一新的恍惚之感。
就连堑壕四周的黄土，都鲜润了许多。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文钦搀起毋丘俭，侧头去看毌丘兴，想要个说法。
毌丘兴也是一叹：“我儿入南山学院就读时误交友人，已随同学、友人入仕司州。奉陈公之命向大将军进献棉衣大氅……大将军欲遣人回礼。又恐贼虏劫掠，故募选勇士。”
“谁敢劫掠？”
文钦皱眉询问，只觉得棘手，恐怕自己已经上了名单，不去不行。
担忧别人劫掠，说明这礼物很贵重……就算价值不高，但意义非凡，对现在的局势影响很大。
所以，会遭到其他人的破坏。
毌丘兴压低声音回答：“是神兵方天戟，大将军欲使此物，令陈公悔改。”
文钦干咽一口唾沫，追问：“不是军中募选勇士，欲执掌神兵？”
毌丘兴对他干干做笑：“此一时，彼一时。”
难道找到的勇士，无法使用神兵方天戟？

第八百一十一章 军大衣
叶县，城外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隔着青白两色的冰，还能看到水流，也能听到水流匆疾的淙淙声响。
关羽的青伞戎车停在河边，他穿着田信送给他的军绿色对襟军大衣走下车厢，就是大家熟悉的款式，材料不同。
不同的是铜扣采取了鎏金工艺，翻领上缝着油光水亮的貂裘，袖口是熊裘收边。
大衣呢绒质地，内填充棉花，穿在关羽身上，周身上下暖融融的。
自出征以来，受寒引发的关节病似乎也得到了极大缓解。
他脚上踩着的也是田信送来的高筒长靴……这种对他来说穿戴不方便的长靴，却给了他一种久违的力量感。
而头上，依旧是青巾幞头，再无多余的装饰品。
杜夫人紧随他之后下车，双手捧着军绿色呢绒的貂裘大帽，也是大家熟悉的款式。
这个貂裘大帽裹着她双手，被当成了暖袖。
审视远近昨夜下的小雪，关羽双手拄着手杖，不由眯眼：“阿薇，你说孝先愿不愿意与朝廷和睦？”
“云长公，妾以为陈公非无谋、多情之人。”
杜夫人也披着一领军大衣，也是呢绒填充棉花，只是没有使用貂裘，是白色为主的豹纹皮裘翻领。
这种军大衣暖和是暖和，可不是很美观，所以她只是出门时披着。
关羽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抬起右手揉了揉鼻子，才说：“是呀，庞士衡以退为进，朝廷前后二十万大军困顿难行，已成天下能人智者席间笑谈。”
“就连这冬衣，既是孝顺之物，也是在示威呀。”
关羽说着长叹不已，大概能想明白军大衣表层坚韧的毛料来源，无非就是洗干净的细毡衣罢了。
里面填充的棉花，还有送来柔软、坚韧的棉纺织的棉布内衣、中衣，都表明关陇有了丝麻之外的新的服装材料。
作为河东人，自然清楚毡衣、羊绒对游牧部族意味着什么……稍稍深想，也能看出新的衣料带来的变革。
今后的冬季，官庶士民有了更好更耐用的保暖衣料。
那么冬季寒冷冻伤的夭折会降低，冬季的劳动效率会上升，对国力提升何止一成？
更关键的在于羊绒有了更大价值，会加速诸胡部族的融合……这个媒介，叫做钱。
除了呢绒、棉布之外，田信还专程用辽东貂裘做装饰……这是警告，还是欺诈？
不敢想象，如果司马懿带着幽云六镇直扑中原，现在青徐一带防务空虚，在劫掠的刺激下，幽云六镇能爆发出当年张举、张纯那样的破坏力。
即便不去正面战场，仅仅是破坏关东，就能极大干扰朝廷上下的作战意志。
问题很浅显，这种捏软柿子，给自己抢钱抢人的好事……司马懿会拒绝么？
司马懿若拒绝，幽云六镇的诸胡部族会不会拒绝？
想着这些不利的事情，关羽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似要吐掉所有的烦恼。
神情不由低落，不止是自己，如今朝廷已经没了退路，所有人都没了退路。
现在要议和……北府肯定不答应，若是提出令北府满意的条件，那朝廷将名存实亡，太多的先帝旧臣会因为这场动荡被清洗出局。
唯有坚持下去，打一场，才能甘心。
可关陇府兵主力引而不发，南阳府兵固守不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睦，没有开战的意向。
这样拖下去，朝廷自己会民力枯竭人心思变，哪里还能拖到开战？
不打一场，不甘心；也只有打一场，打赢了、打平了，都能在谈判时争取有利条件，打输了也就认了。
可为了打一场，朝廷治下约五百万人生计受影响。
若战争全面失控，这些年降生的孩子，又能活下来几个？
世道不稳，朝廷无信，都会妨碍人口增加。
百姓生活不好，虽然会有正常的生育……可父母尚且吃不饱，没有粮食储蓄，那么又怎可能养活孩子？
溺婴、弃婴，何止是乱世中的人伦惨剧？天下未乱之前，就有这种风气，动乱加剧了这种惨剧。
宁肯让刚生下来的骨肉至亲溺死，也不愿养活长大、受罪。
这种悲观情绪曾深深影响了孔融、祢衡，这两个人敢说。
现在，天下总体上升形势突然被打断……虽然没有开战，可已经有相关的奏报。
这种极度中伤朝廷颜面的奏报……本就是能免就免，现在见正式奏报，可以管中窥豹，了解大略。
高傲、自负的面容垂下，细细看着沙河表面的薄冰，关羽说：“士衡叛国，元直阳奉阴违，子龙作壁上观。就连安国、诸葛子瑜也是束手旁观。是我年老昏聩，还是诸人忘恩负义？”
杜氏干咳两声，侧头去看关羽：“妾身愚昧尚且知云长公心迹，诸公当世英杰，哪能不知？就如云长公昔日所言，今天下士庶贵戚人心思定，不愿再起干戈。此民心所向，非云长公能逆。”
她双目与关羽对视，语腔柔和：“况且陈公英明神武，能安先帝旧臣，亦能安天下万民。让与陈公，又有何不可？若先帝复生，恐也会让贤，使陈公治世。”
见她如此说，关羽仰头去看雾气腾腾的苍穹，语腔悠悠：“谁又知，此非王莽？王莽之初，美名士庶称赞；待其秉政，荒唐行举数不胜数。”
杜氏轻声做笑笑容灿烂，关羽垂眉瞥见仿佛看到灿烂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心中阴霾去了很多，就说：“待见先帝时，我也问心无愧。至于如今，也只好静观形势，以期变化。”
对此杜夫人轻轻颔首，询问：“曹茂一事，云长公有何看法？”
曹茂长得很丑，可在关羽眼里显得很亲切。
曹操的这个儿子，完美继承了曹操的率性、冲动和天真……还有那么一丢丢的丑。
六十多岁的人，自然不会厌弃曹茂的面相，故觉得亲切，想保住这个人。
可能就是曹茂行举言谈之间夹杂的那点曹操的影子，也能理解曹操不喜欢这个儿子的原因。
估计看到曹茂，就想到了少年时种种黑历史，想到黑历史，就会想到发小袁绍、袁遗、张邈这些人。
表面上，曹茂是来赎回曹林的。
关羽想了想，说：“正好，我也有事托付季豹。”

第八百一十二章 底线所在
江都，丞相府。
自掌政之初，诸葛亮就去信江东，邀兄长诸葛瑾入朝参政。
同时朝中各种事务也都一股脑压到他头上，最先要解决的不是别的，而是御史中丞廖立。
御史台最初的领袖、主官是御史大夫，是先秦、前汉的丞相副手，司职监察百官，可谓位高权重。
在后来发展中，丞相都被削弱职权，从日常百官体系里删除，御史大夫也遭到削弱，改名为司空、大司空，剥夺了实际主管御史台的权力。
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的副手，御史大夫不在了，自然由御史中丞主管御史台事务。
相比于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御史中丞是位卑权重……相对好管一点，同样道理的还是后汉的尚书、刺史。
关羽交割朝政前，因公卿集议朝政时廖立有不当言论，被关羽送到廷尉府治罪。
刘琰这个廷尉本就不是很有性格，或想搞事情的廷尉……暂时找不到廖立的其他严重罪行，也就押着不动。就准备等大将军走了，再把廖立放出来。
问题就这么出现了……丞相许可，朝廷支持，廷尉府放行，可廖立不愿意出来。
谁也不敢打赌，万一这个家伙也死在狱中会引发什么事情。
这个头疼的事情困扰刘琰，但丞相似乎对廖立的这点小脾气缺乏兴趣，没有再做处理。
相府，偏厅。
诸葛亮与诸葛瑾会面，诸葛瑾率先提及廖立一事，表示担忧：“廖公渊高风亮节系南国名士，因言获罪，实令江东、江西之士忧虑。我来时于武昌拜谒贺将军，皆虑朝廷不能容人。”
诸葛亮听了只是笑笑，坦然回答：“此大将军所使手段，欲使我示好廖公渊，便于掌政。至于廖公渊，此惜命之人，今盘桓不去，非是有意刁难，而是郤尚书之后，他无颜见世人。”
郤揖太过刚烈，给了朝廷狠狠一巴掌；作为北府一系在朝中职位最高的廖立，则在事件中表现温和。原本没有什么过失，可有郤揖做鲜明对比，自然给廖立带来许多舆论压力。
廖立本身又觉得有愧于郤揖，这才待在廷尉府不动，本就有帮郤揖出气的意思。
等时候差不多了，廖立自己会出来……所以没必要过度担忧，朝廷没有迫害廖立的用意，廖立也没有拼死反抗的意思。
诸葛瑾相信这番言论，自己兄弟何等高傲，是不屑于撒谎的。
可江东士人的忧虑是真实存在的，他转而询问：“今起倾国之兵，欲一战灭魏耶？”
从敌我形势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场灭魏的倾国之战，朝廷主力集结进攻雒阳；另一路集结大军于泾渭河口虎视河东。
从战略上来说，这是汉军整体的配合作战。
到现在为止，南阳府兵与赵云卫军都保持了极大克制……所以府兵依旧是汉军集团中的一股力量。
而魏军，也在汉军东西夹击的过程中，兵力两分，分别屯于雒阳、河东。
可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雒阳魏军已成为北府仆从军；河北、河东魏军已经成为汉室朝廷的仆从军。
这场战争，更像是傀儡戏，北府去打汉军的傀儡，汉军来打北府的傀儡。
诸葛瑾问的很宽泛，诸葛亮也要谨慎回答。
北府保持了极大克制，朝廷也要保持相当程度的克制，不能有不当言论。
对于更大范围、持续更久的战争……丞相本人也是抵触的。
处于时代的转折点，今后道路究竟在哪里……这才是英杰之士应该追寻、探讨的重点，而不是谁来当皇帝。
很显然，魏国是国贼，不仅是刘姓汉室的贼，也是汉家制度的贼。
可北府呢，是篡汉的内贼，可制度上与季汉是一脉相承，且青出于蓝的。
消灭北府的代价实在是太过高昂，也是不切实际的，对此大将军也是有所认知的。
大将军执意冒险，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愚忠先帝，更是因为翁婿关系。
放纵北府做大、替汉，或者与北府谈判……当世人怎么看，后世人怎么看？
怎么看，都有一种汉室执政的丈人，把汉室社稷偷偷转手贱卖给自己女婿的嫌疑……反正以后做皇帝的是他外孙，不是别人。
出于这种特殊的避嫌、洗清嫌疑的心理，大将军才执意死保汉室社稷，拒绝了更为理智的谈判。
至于大司马张飞，这里没有那么多说法，原因很纯粹，就是愚忠先帝；魏延更简单，是无条件支持大将军。
这就是朝廷内幕，没什么好掩饰的。
或许也是了解到这些因素，北府才在田信控制下，始终保持克制。
现在任何失控引发的冲突……流的都是自己人的血。
有这个共同认知，那很多事情就有了共同的底线，和默契。
故，这种半公半私的会面场合，决不能说什么气话、场面话。
诸葛瑾是代表江东、江西来的，这是一股中立的力量。
他问的笼统，诸葛亮却回答的清晰：“若无意外，此战朝廷可以光复东都，及山西之地。灭国之事，还未到时候。”
魏国是缓冲，是国贼。
只要国贼在外，就有一个操作的余地。
诸葛瑾皱着眉头，话题转进的很快：“可是要等？”
诸葛亮微微颔首不做隐瞒：“子龙将军也是如此看法，文长也是如此回复。我料，陈公也是如此。”
“那之后呢？”
“之后？”
诸葛亮拿起狭长羽扇，在暖室里轻轻扇动，目光去看厅外的庭院，橘树墨绿色叶子密密麻麻如墙，点缀着星星一样的橘子：“之后，自当与陈公商议。若能保全先帝血裔，朝廷愿交付陈公。”
至于皇帝身边那些人……陈公派人去当光禄勋，执掌宿卫，自能杜绝。
语气里很自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诸葛亮也有些迷惑：“我与云长公不同，云长公欲全复汉室，也有废立皇帝，立太子、齐王之心。我与子龙将军，只欲保全先帝血裔。”
北府那位登极，会不会放过现在的这位？
对此诸葛亮还是有一些信心的，诸葛瑾也在思索这种可能性。
脑海中总是浮现那个起居在江陵南城城楼里拍打腰鼓自娱自乐的少年将军。
得到了弟弟的确凿言论和底线、目标，诸葛瑾心中有底，郑重拱手：“丞相，敌国未灭，江东、江西之士不敢疏忽。今岁税租，腊月前必能运抵陈郡。”
没错，每年冬月、腊月上缴、运输到江都的部分税租，现在因贺齐攻占汉口，实际封锁长江而陷入停滞。
为了不刺激贺齐，也不给贺齐开战的机会，今年江东的税租将会北运，走吴军伐魏的路线，北上走濡须水入巢湖，再走淝水过合肥，然后沿淮水北上，运到陈国交付前军。
这是救前军性命的粮秣，运输之前要确定朝廷的真实态度。
如果新的执政依旧跟大将军一样要跟北府打个你死我活，那这笔税租就无限期拖延，卡住战争的齿轮。

第八百一十三章 整编
洛阳，虎牢关之西十里，饮马沟。
这里位于两山之间，是驰道必经之处，已修建南屯、北屯两座军寨。
秦朗驻马饮马沟，望着周围地势、山溪小河，思绪则飞到三十七年前。
当年的这里，正是吕布屯军之所在。
统率麾下并州边军，为保持机动力，就驻屯在关西十里。
可惜菜鸡关东联军不敢进攻虎牢关，反倒是南面的孙坚攻势猛烈，打出了汉军风采。
现在的关东联军，可敢再上前进攻虎牢关？
秦朗思索之际，听到远处蹄声渐进，就见亲骑接近来报：“将军！魏将军、郝将军已出洛东小关，如今约在寨外十里！”
“好，速速摆宴！”
秦朗拉扯缰绳高声下令，当即两名骑士策马率先奔下小坡往寨中传令，秦朗则悠闲回寨。
南屯军寨，魏平、郝昭与秦朗围坐在大帐篝火前，吃酒暖身。
魏平手握刀叉削切烤肉，原本大家都是手抓着用匕首、短戟切肉吃，北府率先有了竹木叉子，今年才有多余的钢铁产量来制作铁叉。
魏平大口咀嚼，很是用力，眉目都有狠厉之色：“我出雒阳时，庞使君、司马府尹正一同重修正阳门，洛阳的洛，正在重改。”
郝昭吃相文静，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
秦朗只觉得有些怅然，雒阳改成洛阳，这才五六年的时间。
魏平倒是没多少感触，继续说：“豫州瓦解，关东联军补给不足，已然瘫痪。公上断定雒阳冬季无战事，故守军会在腊月前完成整编，磨合至春耕。完成春耕，就行府兵轮番之制。”
关东不可能再进兵，总不可能河北魏军会来打雒阳。
现在黄河流域，也就雒阳方面有一支孟津水师，关东方面有青徐水师……河北方面在黄河流域缺乏水师，也缺乏控制力。
河北魏军无力渡河，自然只能干瞪眼，不足为虑。
魏平敛去得意之色，刀叉放在桌上，端茶小饮，轻声讲述改编大致安排，不想刺激秦朗：“雒阳守军会编为神武军，由曹文烈担任中将，庞公为护军，满伯宁为司马。元明充任神武左卫少将，我为右卫少将。”
秦朗倒是没多少情绪，曹休充任主将，还有庞林、满宠，都是地位在他之上的人，没什么不服气的。
见他面无异色，魏平稍稍心安。
北府不比魏国，在魏国，秦朗可以耍脾气甩脸色，在北府就得重新认知世界，重新自我定位。
秦朗点着头认同这种安排，询问：“伯道呢？”
郝昭停下刀叉，细嚼慢咽吞下后，温声回答：“公上以我为河南尹东部都尉，充虎牢关守将。”
秦朗追问：“是少将，还是上校？”
“少将。”
郝昭简单回答，秦朗才面露笑容，为他的职务感到满意。
魏平又补充说：“这是临时职务，战后伯道会调往别处领军。”
守关军没什么意义，领野战军才是浪漫。
秦朗笑容更甚，询问：“守军改制，可会影响魏主曹子桓？”
改制之前还需要这位大魏皇帝站到台前充当门面，现在就说不好了。
想到曹丕，就不由想到许褚麾下的武卫三军，直问：“许仲康所部如何安排？”
“也会改制，整编为振武卫，许仲康为少将。”
魏平重新拿起刀叉，眼皮下垂盯着餐盘里的烤肉：“此番改制，雒阳守军得到三卫编制，总计二十一营兵；孟津水师改制，也有八营。魏主曹丕也有一营宿卫，合计有三十营兵，两万两千余人。”
“张俊义又率五千人增援南阳，亦会改编为一旅，有五个营。前后三十五营兵，两万七千人为府兵，该知足了。”
目前雒阳魏军有多少？
约在六万左右，可扣除辅兵、运输辎重兵，和临时征集的杂兵，真正有战斗力的甲兵也就在两万五左右。
军制整编，就是一次裁汰老弱的筛选过程。
府兵，据说军士年龄最大的……不超过四十五岁，以后还要压缩这个年龄，只保证以青壮年为兵员，部分技术岗位的军吏可以放宽年龄条件。
秦朗算是看明白了，魏平、郝昭途径这里来见自己，就有劝慰、开导自己的想法。
自己有什么想不开的？
府兵制度已经证明其先进性、优越性，雒阳守军能拿到三十五个营的番号、编制，已经可以满足广大军吏、士人、强健军士的胃口。
另外的其他人，实力不济，没资格所求更多的待遇；就算北府拨下来，也轮不到这批人享用。
见秦朗情绪稳定，魏平、郝昭互看一眼，魏平就说：“元明可知，云长公有意使季豹出使关中？”
“阿豹？”
秦朗不由皱眉，曹林降生时身体虚弱，才有了阿豹这个象征健康、茁壮的乳名。
后来取名时，依旧体弱，所以选了一个象征生命力的林字为名。
至于字季豹，是因为他是杜夫人第三个孩子，长子秦朗元明，老二是金乡公主，老三才是季豹。
虽然曹林成年后身体健康，可这样往来奔波，令秦朗忧虑。
见秦朗似乎没察觉到重点，魏平又提示：“杜夫人跟随云长公左右，我恐季豹过雒阳时，有策反元明之意。若云长公、杜夫人一同来信，我恐元明会动摇，做下错事。”
秦朗眉头皱着，思索前后，反驳：“既然陈公信我，我自不会辜负陈公所托。即便归附汉室，于母亲膝前尽孝……也会通告右军，弃军东行。”
魏平也只是长叹，无心用餐，将刀叉放到餐盘里，拿起手绢擦拭嘴角，说：“公上行事向来大胆，我以为元明要走则走，自不会惹祸。就恐为人情所拖，犯下大错。”
秦朗目光左右观察、审视魏平、郝昭，魏平是面有忧虑，郝昭则是云淡风轻，一副没有什么压力的样子。
随即秦朗目光沉着，思索魏平究竟在担心什么。
母亲来信，自然不会动摇自己的意志；虽说季豹去了关中，可身边还有一双儿女，不愁没人尽孝、侍奉。
又有云长公在上照应，谁能欺负自己母亲？
难道，问题、危险源头会来自云长公？
当年的事情……以云长公秉性，是不会拿来做文章的。
所以，表兄在担心什么？

第八百一十四章 排除
关中，长乐坡。
新雪覆盖昆明渠两岸的冬麦田野，远近平阔皆是银装。
田信也披着一领呢绒暗青色军大衣，正站在沙盘地图前，手里捏着长杆。
长杆另一头正悬停在幽云六镇棋子上方，司马懿究竟会怎么选？
司马懿、河北魏军、雒阳曹丕，这三个方面都有相关的情报送来，这些情报立场不同，侧重点不同。
目前可以断定、肯定的是，这个冬季幽云六镇不可能闲置，必须动起来。
这是军镇、府兵制度所决定的，这本就是一个积极拥抱战争，伴随战争砥砺才能健康发展的体制。
幽云六镇，再不打仗，就会内卷。
要解决问题，还得靠法家、商鞅的那句老话：输毒于外。
种种迹象表明，司马懿这个冬季肯定要动刀。
这一刀，会砍在邺都曹叡身上，还是辽东公孙氏？
这要看形势，更要看司马懿本人的心性。
到底是一个曹氏、曹丕的愚忠之臣，还是一个存有自己想法的人。
田信犹豫不定，手中杆子轻轻敲打象征司马懿本人的木雕棋子，此刻若陆议在侧，或者姜维、邓艾在身边，也能提供一些有力、鲜明的看法。
议事大厅中，十几名中高级军吏静静旁观，现在天下最大的变数就在于司马懿的幽云六镇。
他们中有的认为司马懿会经营退路，向辽东、朝鲜进军；有的则单纯认为司马懿是曹丕委任的留守重臣，不会背叛曹丕，会按曹丕指示的那样，会在明年出兵配合己方。
司马懿不同的选择，会引发今后天下格局的变动。
田信反复衡量，对左右说：“当初夕阳亭会猎，我曾说雒阳以东六千里有妖魔。司马仲达乃旷达之士，非俗务所能羁縻。我以为，他志在超脱凡俗，争一个超凡机会。”
孟达在边上轻轻点头，认同这个论点。
一边的张温感慨：“朝闻道，夕死可矣。公上已指出妖魔所在，司马仲达怎会无动于衷？他若挥兵向东，跨海入瀛洲……这倒也是好事，省去了这桩变数。”
己方坚持明年春耕后动员，使尽各种手段拖住汉军、魏军……为的就是积蓄更多的粮秣、后劲，这些都是主动权、优势。
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司马懿的幽云六镇，如果司马懿铁了心与汉室朝廷联合，那么天下格局就恢复到了关东列国连纵伐秦。
整个山西、河北、幽云、辽东朝鲜、关东四州、荆湘、益州，甚至是江东，都将连成一片。
参与会议的鹰扬将军罗琼也支持：“司马仲达几度与我军交手，自知我军强盛。退而向东，效仿南越武王，也是良谋。”
他觉得司马懿的胆魄已经被打裂，鹰山决战时，司马懿老师胡昭的儿子就跟在司马懿左右，司马懿在兵败之际改易服装逃遁离去，胡昭的儿子却战死。
幽云六镇又胜在骑兵，论铁骑，己方也不差。
田信所虑，就在司马懿转而向东去经营辽东、朝鲜、瀛洲，这样的话，一个超大号、体制更完整、类似高句丽的霸权会出现在东北一带。
司马懿就四个选择，帮助北府，帮助汉室朝廷，原地不动等待六镇兵内乱，或向东开发、经营东北。
以司马懿的能力，坐稳位置后，这些地方发展必然不逊色于中原。
而自己呢，解决目前这些事情后，最少要休养十年到十五年，等新一批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孩童长大，才会向外拓展，收复失地。
这么长的时间里，司马懿估计早就对辽东、朝鲜、瀛洲造核完毕；到时候想要消化，又要花费许多精力。
思索着，出于对司马懿的敬重，田信手中长杆挑起司马懿的雕像，从燕地放到了朝鲜。
排除这个变数，接下来就等给老丈人养老送终。
期间，也该和益州、江东好好接触一番；同时也要与丞相、黄权这两个人中枢掌舵人交流一下底线。
等老丈人升仙，也就尘埃落定了。
没了老丈人，魏延那里自然也就熄火了；失去老丈人的号召，以及魏延的强力配合，张飞那里孤掌难鸣，也就认命了。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
众人见田信最终判定司马懿、幽云六镇会出局自立，也都松一口气。
唯一变数司马懿出局，围绕河洛大地展开的布局，顿时就明朗、清晰。
雒都魏军已处于改编状态，除此之外关东汉军、河东魏军主力都已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些青壮年劳动力集结在一起，即无法战斗，也不敢轻易撤退，更无时无刻在消耗国力；拖到明年春耕，耽误春耕后，军心自乱。
加上肉眼可见的国力骤降，必然人心离散，战意瓦解。
从动手到现在，未有一场大战，就使汉魏国力疲软，军心动摇……仿佛引颈就戮。
与其他人不同，田信眉宇始终沉肃，总担心冒出新的变数。
国力、兵力都已经形成定数，现在的变数就来自顽隅负抗的尊皇派。
不论先帝旧臣，还是北府一系，又或者今后的魏国降臣，都会在新朝取得一席之地。
而聚在皇帝身边的那些人，将会失去一切机会。
现在地位越高，今后越受猜忌、打压。
所以，这帮立志匡扶汉室的仁人志士岂会善罢甘休？
乘着现在浑水一团，还能有所作为的时候，肯定会搞破坏。
眉头舒展，田信正要传令使人告诫丞相、老丈人还有张飞这些地方小心刺客……可这种话若说出口，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也有威胁的含义。
稍稍思索也就放弃了，选择什么人做朋友、幕僚，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义务。
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也不应该管那么宽。
思维落定，田信道：“传令司隶校尉李正方，迁治所回东都。开春后，丞相会随天子迁回东都。”
主簿杜恕在一侧书写令文，孟达皱眉思索，开口：“朝廷入彀，恐生腹腋之患。”
曹操、曹丕父子篡汉前，许都、邺都发生了多少反抗曹氏的动乱？
有反抗，就得有镇压……有镇压就有仇恨，有刻骨的新鲜仇恨就会引发更大的反抗，进而是更大规模的镇压。
孟达所虑也是诸人所虑，不愿意现在就掌控朝廷的安保、监察力量。
田信不做犹豫回答：“丞相执政，我无疑虑，故坐镇关陇，以开发西域。”
不发生人身交集，把朝廷放到拳头底下，再叽歪搞事情就一拳砸下，直接打崩。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变故
叶县，大将军行辕幕府所在。
征用的县令府衙里，关羽在杜夫人伺候下穿衣、洗漱，最后穿着军绿色呢绒大衣又来到书房。
他拿起桌上的画轴重新铺展在桌上，这是田信绘画的《夏历六年冬日全家图》。
图画中关姬端坐怀里抱着一柄玉如意，她左边同样端坐的田信两手分别搭在阿木、小田平肩上，两人之间是穿开裆裤露出小牛巴的田无忌。
两人椅子后，是夏侯氏三姐妹；田信左侧是抱着阿盐站立的庞夫人；关姬右侧是站立的孙氏，就是孙策另一个孤寡的女儿。
随着这位孙夫人纳入家室，意味着北府与江东降臣的隔阂、仇恨瓦解、消泯了许多。
纳孙夫人入门，目的自然是为了团结江东，以对抗朝廷。
而整个全家福的背景，则是一栋使用彩色琉璃、玻璃拼装的大厅。
现在制造的琉璃、玻璃自然不是很薄、材质均匀的玻璃，成品往往是拳头大的块儿，需要打磨。
可李严带着相关工匠迁入关中后，就能烧出相对大片的玻璃……这种烧化材质，用擀面杖擀薄的玻璃自然也很厚实，且颜色各异。
目前做不得颜色纯化，但用来镶嵌窗户自然是合格的。
关羽细细审视背景的玻璃墙，这仿佛是天上才有的装饰就这么轻易的加工、建造为女儿的宫室。
何止是自己称奇、好奇，就连身边的杜氏，也是好奇不已，很想去亲自看看。
从关姬的书信中可以确定，这种透光的暖室里，冬日可以种植黄瓜、各种青菜。
杜夫人脚步声渐近，端来餐盘，关羽轻轻卷起画轴不由长叹：“阿薇，我愧对陛下。”
“事已至此，以先帝秉性也不会苛责什么。”
杜夫人接走画轴，绑好彩绶固定住，然后装入画匣里，又把细密、几乎能防水的硬木画匣装入狭长的厚实缯绸长带里。
关羽的早餐相对清淡，有一碗杂粮肉糜粥，以及一个洁白大馒头，还有一碟泡发的干菜。
作为重要餐饮佐料的各种肉酱、酱菜……已经从关羽的日常食谱中删除。
原因很简单，田信宁肯吃野菜团子，也不吃各类风味十足的酱菜……大家看在眼里，自然会学习。
可军中、民间还是无法摆脱酱菜，这是长期保存蔬菜的传统、可靠的方式，目前还没有取代的方式。
另一边城外的军营里，毌丘兴、文钦已经用餐完毕，两人都是汉军中级军吏穿戴的筩袖铠，外罩汉军普遍使用的绛色戎袍。
即将入城向大将军辞行，他们也是一副盛装。
文钦身形魁梧，接住毌丘俭递来的佩剑悬挂到左腰武装革带，随后左手拇指下意识去按绷簧，却察觉不对，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右手抓住剑柄试着抽了抽，才把剑抽出一点点，随着剑身渐渐脱离剑鞘，绷簧不再用力，余下三分之二的剑身被他轻易抽出。
大概理解这种剑鞘的用意，又看了看未开刃的剑，剑身靠近柄部有明显绷簧摩擦形成的细长凹线。
也不觉得心疼，重新把剑插回鞘中，这个过程很用力。
毌丘兴就没这么多好奇心，戴好头盔反复扶正后，才说：“仲若，神兵厚重，万万不能失手。若遗落在地……”
“嘿嘿，大兄安心。”
文钦嘿然回答，不敢深想，若当众没抓稳方天戟，导致神兵落在地上……这脸就丢大了，保准还要问罪。
不止是他们，很快在一名大将军府中郎的召集下，出使关中的三十余名军吏集合，一起去城中接受关羽的检验和送行。
城中街道上，曹林坐车前往县衙，他一袭素黑锦袍头戴二梁进贤冠，脸上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母亲做什么，他做儿子的不好干涉太多。
虽然是母亲喜欢做的事情，他也能感受到母亲的喜悦、欢欣，可自己终究是七尺男儿，总有些抬不起头来。
与他同车而行的曹茂穿褐黄锦袍，头戴一顶小冠，显得其貌不扬、毫无特色。
他双手交叠环抱似在御寒，目光打量街道上稀疏的吏民，只觉得这些青灰色的身影略有模糊，不值得关注。
又抬头，依旧是灰蒙蒙雾腾腾的苍穹，再细看周围，也就一片树巢周围枝丫上有许多黑漆漆乌鸦。
似乎这些乌鸦跟他一样还没睡醒，大概到了正午时分，冬日暖阳出来后播撒温暖，这些乌鸦才会四处搜寻食物。
曹林、曹茂并无言语，径直来到县衙，在偏厅等候传见。
后院，杜夫人与女儿正收拾给曹林、秦朗准备好的换洗冬衣，还有给田信夫妇准备的衣物。
虽然云长公没说，可肯定有这方面的心思。
这是杜夫人母女这段时间的辛苦裁缝的成果，接着这个机会送到关中，既能为云长公表达心意修补关系，还能缔结情谊。
只是事到临头，杜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把手里的家书传给大儿子。
这种事情又不能询问女儿，心烦意乱想去探一探云长公的心思。
袖中夹着写给秦朗、劝秦朗反正、归顺汉室的家书，她莲步轻摇来到后院。
这个时候关羽传见曹林、曹茂，正好与她相遇，曹林口称母亲，恭谨施礼；而曹茂依旧是一副路人态度，仿佛没看到杜夫人。
杜夫人早已对他见怪不怪，也是不做理睬，低声嘱咐曹林：“阿豹，此去关中，务必与杜子腾将军走动、亲善。”
杜翼是杜陵人，她也是杜陵人，掰扯族谱，总有那么一些关系在。
还有杜畿一脉，杜畿儿子杜恕是北府的主簿，是未来的公卿伟器，也是要好好联系的、走动的。
后院正厅，关羽盘坐在暖炕上，两名老仆正在厅内布置，是在准备私宴。
现在这里吃饱了，然后外面走个仪式过程，就算完事。
见杜夫人竟然也跟着来了，只当是放心不下曹林。
关羽就让杜夫人坐在自己下首，曹林、曹茂位置早已安排在左首、右首。
见到关羽，曹茂不情不愿施礼，俯首：“外臣曹茂拜谒宋公。”
瞅着怏怏不快的曹茂，仿佛故人在面前施礼，关羽感慨不已：“无需多礼，今日只有私宴、世交，再无其他。”
“是。”
曹茂干脆应下，正抬起头之际，他右手从左袖抽出一枚细长短剑，整个人身体前倾冲向五步之外的暖炕。
他身边曹林反应不及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眼睁睁看着曹茂一跃而起。
关羽察觉有变伸手要掀飞面前的小方桌，不想身侧下首的杜夫人却猛地侧身撞他，左肩将他撞倒直接从暖炕另一头栽落。
曹茂右臂握着短剑笔直刺入杜夫人右肩胛，随即就与杜夫人、小方桌一起滚到暖炕另一头。

第八百一十六章 为人母
等关羽捂着头被搀起时，暴起发难的曹茂刚好被两名老仆扑倒，纠缠绞在一起算是勉强控制住了。
曹林则冲奔到杜夫人身侧，将她搀起。
关羽先去看杜夫人，见她右肩胛插着一截细长断剑，并无太多出血迹象，这才心中稍稍安定。
揉着后脑勺，关羽不发一语盯着挣扎的曹茂。
随着更多卫士涌入，曹茂很快被双手反剪，脸上也在反抗时被重重凿了几拳，打的嘴角破裂，也打的左眼眶皮肤裂开，渗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整个眼珠，又从眼角顺着脸颊下滑。
曹茂喘着粗气，被押到关羽面前时长叹：“今死则死矣，不必辱我。所恨，唯负陛下所托。”
关羽去瞥杜夫人，见她咬着下唇忍耐着疼痛，正担忧看他。
两人目光稍稍接触，关羽对冲进来的裴俊等人说：“小儿不识好歹，还敢颠倒黑白污人清白，实在可恨。”
裴俊作揖，不敢抬头：“公上安好？”
“尚好，勿虑。”
关羽说着后退几步，坐到炕边上，曹茂也被押解到面前三步，两名虎贲很是用力，隐隐有扯掉曹茂双臂的架势。
曹茂咧嘴咬牙忍耐疼痛，双目与关羽对视，犹自扬着下巴。
关羽细细审视曹茂，轻轻摇头：“若是故人，会大笑不已，诈言嬉戏不必较真。可惜，孟德诸多秉性，你只得了呆愚，难怪孟德生前不喜你这竖子。”
曹茂张嘴喘气：“今无力报国，唯死而已。”
见关羽不语沉吟，他又说：“国家将亡，必遭人辱。大事不得济，命也，死而无憾。”
审视曹茂乖戾眉宇，关羽拳头握了握，吐出一个字：“绞。”
结果曹茂不言语，顺从被虎贲押解推走，始终没听到曹茂的求饶声，关羽就坐在炕边不发一语。
裴俊上前拱手：“中丘公行为暴戾，宜严惩。然出身清贵，不宜死于小人之手。”
关羽不语，只是轻轻颔首，默许裴俊去送曹茂上路。
凶犯曹茂被押解离去，厅内其他掾属幕臣、虎贲也识趣退出。
曹林搀着母亲，面色忧虑：“公上，外臣恐这小贼施毒。”
关羽眉头紧皱，起身拿起细长短剑折断的柄部，这短剑细的更像锥子，更像一个大号铁钉锻打形成的简陋扁平细刺。
兵器上抹毒，是刺客的基本素养。
杜夫人左手轻拍曹林的手：“阿豹先出去，我与云长公有话要说。”
“不必。”
关羽随手把短柄丢弃在地，对曹林说：“如今我一意孤行，几成独夫。贼人正是觉得我老朽无用，这才生出杀心，欲使朝廷内乱。”
活着，对那些人已经没用处了。
从庞林突然辞官来了个上房抽梯，汉军主力困顿难行……对现在天下形势来说，汉军主力已经失去了行动力，有跟没有没区别，无法影响河东战场。
军队没用处，他自然也就没用处。
如果突然被魏主曹丕所遣的刺客刺杀……那立刻就能令先帝旧臣暴怒，引爆汉军、北府内战。
曹林想明白这茬，不知该不该开口，稍有不慎就会刺激对方。
关羽疲倦异常，又是一声长叹：“能救夫人者，唯有孝先。今国事衰败我已无能为力，若为颜面而失夫人，余生如何能心安？季豹，护送你母去关中，沿途必定畅通。”
“是，遵命。”
曹林应下，在杜夫人暗示下，主动退出正厅，厅门外的走廊里，已有两名军医闻讯而来，背着药箱原地徘徊；其他掾属、幕臣，虎贲见曹林先出来，皆松一口气。
只有寥寥几个老军吏面露担忧，仿佛担心杜夫人也会行刺杀之事似的。
正厅内，关羽与杜夫人对视，都移开目光，又同时说：“夫人何必如此？/云长公不必如此。”
又是片刻沉默，杜夫人从袖囊中取出一叠写给秦朗的信：“云长公，妾为人母，今伴随云长公左右虽死不憾，所虑唯一女三男。”
关羽微微颔首，认同这番话。
他翻开这封写给秦朗的家书，信中杜夫人希望秦朗能率部出奔归顺朝廷，并欺骗秦朗，说云长公很想见他一面，有误导秦朗思想的嫌疑。
坐实这个嫌疑、猜测，对秦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关羽握着信久久无言，这个事情对他来说重要么？
不重要，这类绯闻算不得劣迹，只会让人感慨他壮年时魅力十足。
给秦朗一个机会实属小事，大事是他准备服软、退让。
请北府治疗杜夫人伤势，就是服软的强烈信号。
当年能舍弃风华正茂的杜夫人，现在难道杜夫人就那么重要，值得自己放下身段，请关中治疗、医护杜夫人？
现在的杜夫人对自己还有多少男女之间的喜欢、爱慕？
不，从认识她的第一天时候就知道，这个被乱世创伤的女人不会爱慕任何一个男人，她只爱惜自己和她自己的孩子。
自己呢，更多地也是不能为拥有、保护她而遗憾，是遗憾居多，而非爱慕、贪恋。
而现在相处同居，更多的是缅怀当年，弥补遗憾。
虽然，她刚刚撞开自己挨了刀子……这不是那种爱慕，只是知己挚友之间的相互保护。
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是自己先察觉，恐怕也会把她拉到身后，予以保护。
没有别的原因，没了她，自己会很孤独的。
以治伤为名传达和睦、退让信号，是为了弥补错误，挽回损失。
所以送她去关中治伤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而不是别的……应该是这样。
关羽沉默思索，将书信折叠交还给杜夫人：“奉先也是一方英雄，我自会授意孝先提携元明。这样，令元明复吕氏，以复吕氏宗庙。如此类似掩耳盗铃，也会引世人猜测，有益元明。”
杜夫人挤出笑容：“让云长公为难了。”
“不算为难，也算了结一桩昔年憾事。”
关羽说的轻松，起身传唤军医入内，为杜夫人处理伤口。
曹操杀吕布，这是国家大事，不可能劝阻；可杀吕布全家，这就有些过分。
当年那种形势，没救下吕布的子女……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可他多少有这方面的念想。

第八百一十七章 想得开
邺都，寒冷深夜。
曹叡猛地惊悸而醒，只觉得头发里黏糊糊湿漉漉的很难受。
他从两具少女中间爬起，摸到一条布巾擦拭脸上、胸膛汗水，仿佛汗水流之不尽，布巾也湿漉漉的。
又扯一条薄薄的丝帛被子披到背上转身下榻，被他惊动的少女发出嘤咛之声，又稍稍改换了一个方便曹叡的姿势，又继续沉睡，很是疲倦、劳累的样子。
曹叡口渴难耐，通明烛火照映下，床榻周围金银酒杯、酒壶、水果、襦、裙、巾带散落，他只能多走十几步，在火墙边上的桌子上拿起一壶温热的酒水。
对着壶嘴吸溜一口，饮酒解渴。
空酒壶放在桌上，他拢了拢身上的薄被走出寝殿，问两名刚刚跪伏在地的中官：“何人当值？”
中官额头贴着冰凉地面：“蒋济、曹爽。”
“这两日怎不见董昭？”
“卫尉公染疾，居家休养。”
“传曹爽。”
曹叡听了嘱咐一声，又忍不住长叹，董昭已经七十一岁了，算一算，距离大限不远了。
自立国以来，董昭当了六年的侍中，议事、陪驾左右时常常昏睡，已然昏聩不能做事。
这些年国家多难，国运江河日下，勋戚、老臣相继老死、战死，朝堂、军中青黄不接。
以至于到了无人可用的窘迫境地，只能期望于这些与国休戚的老臣。
还有司马懿那个不成熟、推行到一半的军制改革……如今也就幽云六镇这外六镇成型，内十镇……全崩了。
原来的中军、外军体系早已被打散打乱，以至于今年魏军军制只能在动乱中重新磨合。
为了提高效率，山西之地以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为辅；而余下河北各郡国，由卫将军蒋济、卫尉董昭联合管理。
既有主抓的负责人，也有牵制、监察的第二道保险。
不至于一觉睡醒，城头变换王旗，山河变色。
曹叡没等多久，曹爽就健步登殿。
如今的曹爽已经不是四五年前那个小胖子，是一个魁梧、壮硕的青年。
穿戴鎏金明光铠，把盔甲撑得满满，行走时步伐沉健，如同一头直冲而来的野猪，气势勇猛。
曹爽入殿内一侧的书房，郑重施礼后应邀落座。
他面前曹叡面容白皙却有一双明显的黑眼圈，且曹叡还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有一种仿佛失去什么很重要东西的怅然、无助。
曹爽轻声询问：“殿下？”
自驱逐曹丕后，曹叡掌权之初就招曹爽入朝，授官散骑常侍陪伴左右；随后不到一月就官拜城门校尉。到六月末，天下形势突变，曹爽又重新加官散骑常侍，兼领城门校尉。
现在的邺都治安、卫戍握在曹爽手里，城外的驻兵握在卫将军蒋济、卫尉董昭手里。而宫城内的宿卫禁军，则掌握在光禄勋崔林手里。
内外军权的相互制衡……这种事情，对于少年时就陪伴武皇帝出入军营重地的曹叡来说，只是一种本能，信手捏来就能达成军权的动态平衡。
此刻他抿嘴忍着内心悲怆，说：“昭伯，你我也有那么一天。就是不知这大好头颅，何人来取？”
年轻气盛的曹爽毫不胆怯，挤出一缕笑容：“末将不死，无人能到殿前三步。”
曹叡斜眼瞥视自信的曹爽，也不由哼哼做笑，目光上移：“我给他的太少，今后也给不了昭伯多少。我料，你我活不过五年。”
曹爽不接话，突然就听曹叡说：“除了皇位不能给昭伯，这宫中女子，昭伯若有中意者，自取一人。”
寻常的金银、布帛、粮食、食邑、官爵……此刻都是虚的，唯一能表达心意的就剩下女人了。
曹叡或许已经大彻大悟，很是慷慨大度：“这是我欠昭伯的，光阴短浅，要及时行乐呀。”
曹爽听了神情低落，垂头不语。
曹叡遗传了父祖的浪漫思维，此刻说着露笑：“你我短则两年，慢了五年，还能享受这人间奢靡。速速行乐，好过忧虑踌躇。若不遵命……就赐昭伯宫刑。”
“殿下，末将身负都城安危，不敢疏忽。”
“无碍，昭伯难道还不懂么？”
曹叡右手抬起指着南边：“汉室老臣多不愿内争，那关云长逆势而行，已被架到火上炙烤，就仿佛市肆中立高杆，悬挂此人示众。他若不气死，自会寻退路。他有退路，张翼德也有退路，而你我无有退路。”
双臂又懒洋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曹叡语腔懒散：“如今的汉室，就如一锅咸肉，而我魏室如一瓢清水。汉室老臣就如厨师，添水调味。待咸味适量，这瓢水也就泼洒在地。”
说着挤出笑容：“及时行乐，广播子嗣，即对得起父祖立业艰辛，也不枉此生。”
曹爽听着微微点头，可还是有些抗拒，不愿触碰这条禁忌。
他不是节欲、疏远女色的人，家中有的是侍女……可把手伸到宫中，这宫中才有几个是曹叡的？
宫中女子大约三百多人，其中只有六分之一是曹叡府邸一起迁来的妻妾、侍女。
所以，这是在碰皇帝的人，虽说有封号的嫔妃都已跟随皇帝去了洛阳，可还有许多宠幸过、没有封号留守邺都的宫人；还有这段时间补充的一批新人。
见曹爽拘谨模样，曹叡右手举起，伸出两指：“先向昭伯讨要一对儿子，明年此时，务必达成。”
“末将……领命。”
曹爽起身施礼，曹叡本有两个儿子，嫡长子在今年年初夭折；因此迁怒原配虞夫人；转而宠爱次子生母毛氏。
虽说还有许多女侍，曹叡几乎不分昼夜的耕耘，白日里有空闲时也会努力……可目前就一个儿子，其他宫人也不见动静，这件事情如同一层黑纱蒙在宫人头顶。
见曹爽这么无趣、迟钝，曹叡也就没了兴趣，遣退曹爽。
反正宫人这么多，现在不努力享受，等邺都城破，还不是沦为敌军战利品？
没什么好心疼的，先选几个给曹爽；等这家伙习惯了，一起荒唐、戏耍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自己明确的血脉，绝不会有好下场。
糊弄几个到曹爽那里，也算对得起母亲所留的这副容颜。
人生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别的事情是不能指望了。

第八百一十八章 针锋相对
自进入冬月以来，荆豫驰道飞骑往来，十分密集。
不止是这里，武关道也是如此，如何决定天下走势，就全靠这些信息传递、公文往来。
江都，尚书台。
一封大司马张飞的公文再次打破沉寂，引发涟漪。
这是张飞提议立朝鲜藩国，以公孙氏为主；进而形成公孙氏从外压迫、挤压司马懿幽云六镇的格局，再遣辩士游说，使司马氏、公孙氏联合出兵南征河北。
而关东汉军主力北上，一同夹击空虚的河北，捣毁魏军巢穴。
这样一来，魏国主要的财富、人口、生产力就握在了手里；河东集结的魏军超过二十万，这些吏士中大部分人的家眷在河北。
如果袭占河北，河东集结的魏军会迅速崩溃，也会军势离散，纷纷向东出逃。
这就能接收河北地区的主要人力、物力；司马氏、公孙氏已经响应、配合过一次朝廷的指派，那么价钱合适，可以鼓动、指挥这两股力量继续为朝廷所用。
那么，即便北府进占河东、太原、代郡，那朝廷也能获取极为广袤的疆域，所有地盘都将连成一片。
形成一片后，形势将如六国连纵伐秦，到时人心自然凝聚。
想要达成张飞的设计，第一步就是要花大成本游说、保证公孙氏、司马氏能联合出兵。这一步达成，就有凝聚河北、中原、荆楚、吴越力量进伐关陇的基础。
秦国灭六国前，也就拥有关陇、河东、太原、南阳、巴蜀等地。
如今巴蜀在朝廷手中，北府虽有岭南这块飞地，相互抵消的话……朝廷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六国合纵伐秦失败，是因为联军各有计较政出多头；现在统一由朝廷指挥、协调，自能多线联动，齐心协力。
张飞的设想……有操作的余地，可时间太过紧迫。
如果河北魏军察觉汉军要打破默契突袭腹地，那有可能倒向北府。
那样的话，就成了关陇、河北连成一片，形势就如楚汉相争。
还要指望公孙氏、司马氏联合发兵……可能性更低。
与其冒险以军事手段占据河北，还不如直接招纳河北魏军，给曹叡一个免死金牌。
这样的话，也能达成六国连纵伐秦的格局。
可这样的话，肯定会引发朝野老臣的诟病、不满。
尚书台里七个人相互讨论，拿不出主意，准备按原先那样，将原档移交给执政的丞相府，由丞相府协商、处理。
会议散后，蒋琬带着这封机密奏报来到相府。
与往日不同，今日相府内洋溢着喜悦气氛。
蒋琬还未打听询问，就有人向蒋琬分享这个信息……丞相夫人有孕了。
相府后园，在蒋琬来时，诸葛亮还在把玩益州来的家书；神情有一种极大的释然、解脱。
子嗣问题，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职下拜见丞相。”
“公琰，快入座。”
诸葛亮收好家书，又取出两封奏折递给蒋琬，才转身回自己椅子说：“正好也有北府奏报，欲移交尚书台。”
奏折的造型是很明显的北府风格，蒋琬一看奏折表面装裱的丝绸颜色就知道奏折的主人是谁。
纸张流行以来，除了偏远地方还是用帛书、竹简为上奏的载体外，繁华地区都使用了纸张。
纸张质地、柔韧不足，使用的时候需要保护；所以田信以硬木片装裱丝绸为封面，中间夹杂公文。
到现在，北府相关的奏报都是采用奏折形式；反对北府、抵触北府的人，则还是老样子，使用原来的奏疏载体。
北府的奏报，根据品级不同，奏折封面装裱的丝绸颜色、配色不同。
最典型的就是马超，奏折是紫色封面；田信则是绯紫收边，白质而赤纹。
蒋琬见诸葛亮眼神示意，也就拿起田纪的奏折，内容简单，就是简单向朝廷通报了魏国名将、左将军张郃率部举义归来，已编为府兵，授衔北府少将。
这桩军情早已传到江都，现在田纪上奏，只是给张郃讨要一个合法的汉室将军身份。
蒋琬不觉得有问题，到现在为止，因南阳前线田纪、赵云相互克制，所以内战阴云密布，却始终没有打起来。
给张郃讨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自然是正常的公文往来。
他随后拿起田信上奏的厚厚奏折，调整情绪细细翻阅，审视其中的内容。
田信奏折里通报了河洛战场的最新动态，在关陇府兵、关东汉军主力的夹击之下，雒阳守军自策反张郃后已然军心大乱，如果朝廷愿意宽宥一些敌将，那腊月时就能逼降雒阳敌军，光复雒阳。
若一切顺利，明年二月春耕后，朝廷就能自江都启程，天子与百官就能还于旧都。
以雒阳位处天下之中心，更好治理天下。
迁都一事，刻不容缓。
蒋琬反复阅读这封《议遣还旧都》，田信不仅要求朝廷克期启程前往雒阳，还对益州下手了……表拜原关中都督射援为益州刺史。
同时，就迁都时功臣的赏赐也做了一个大致的规划。
如丞相武乡侯诸葛亮，食邑三千户，在成都郊外有收购、置办的八百余顷田产，有水田、山田、桑田等等。
正是因为这份产业需要看管，所以丞相孤身赴江都，留下妻子经营成都郊外的家产。
这些年，来江都赴任的百官，许多人产业也都在成都郊外，也都陆续转移到了江都郊外。
转移过程里，是益州官府收缴原来的产业进行评估；然后江都这里进行一定程度的补偿，分割官田交给这些官员、勋戚。
现在官员跟随朝廷返回旧都，自然也要进行一轮产业迁移。
因此田信做出了一个详细的规划，在原基础上调两成；换言之，诸葛亮家中产业若迁徙雒阳周边，会得到千顷田产。
除此之外，朝廷还于旧都，要对功臣拟定赏赐。
令蒋琬诧异的是，田信把涉及范围这么大的封赏一事交给丞相来处理。
他小心翼翼瞥一眼对面端茶小饮的丞相……难道丞相早已经跟北府完成了协议？
所以庞林这个老实人才突然辞官，捅了朝廷腰眼子一刀，导致汉军集结过程虎头蛇尾，沦为敌我笑话。
诸葛亮察觉到蒋琬目光，反问：“公琰，以为如何？”

第八百一十九章 投石问路
相府里，蒋琬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只觉得脊背有些阴冷。
形势发展到眼前这一步，庞林有问题，赵云有问题，就连徐庶也有问题；问题最大的中军四大部督现在依旧好端端在统军。
就连尚书令黄权，也积极性不高，似乎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跳进坑里，不做劝阻。
仔细想一想郤揖自杀后朝廷公卿的举止态度……似乎就连廖立，也没有劝过大将军。
谁都知道，自夕阳亭会面后，北府就开始接触、拉拢、分化、策反雒阳驻军；而大将军、大司马掀起的雒阳战役……敌人是雒阳魏军，可真正要斩断的是北府外围手脚。
雒阳战役因豫州郡县组织瓦解缺乏粮秣而暂停，成为敌我笑话。
自然地，军事手段不行，那就继续采取政治攻势。
难道就没看到，魏国名将、右将军张郃已经率部举义？
蒋琬眨动眼睛，思索前后，只觉得一切就豁然开朗。
多少人苦思冥想恨不得杀光对方永绝后患，可上面的丞相、陈公，似乎很有默契；再下面一级的实权重臣也都小心翼翼维护局面。
而到了郡守、将军一级，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就仿佛汹涌洪水里的泥沙、碎木，随波逐流即可。
越是思索，他脸上颓然之色越发明显，手中无力握着奏折，嘴皮轻动还是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有气无力。
诸葛亮见状，也就收敛笑意，说：“正所谓人以类聚，我等知晓点到为止。而害群之人犹如败犬，蛰伏不动砥砺爪牙，所图谋的，是我等身家性命与一腔抱负。”
他还是很欣赏蒋琬的，与自己一样身长八尺，面容昳丽，且饱读诗书又晓畅大义……更关键的是，灵活知权变，而非拘泥守旧之人。
蒋琬还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不急功近利，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能克制自己的欲望。
诸葛亮观察蒋琬，见他神色反复变化，自是思绪在变化，牵引了情绪变动。
与喜欢表现的马谡不同，蒋琬即便想明白了，也是一副淡然、含蓄模样。
值此朝政大变之际，蒋琬身边自然有怀有其他目的的人进行活动。
蒋琬却是情绪低落，自然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丞相。
东征时，姑表弟刘敏阵亡；现在姨表弟、赋闲在家的潘濬已经暴露。
或许朝廷在春耕后迁移雒阳，朝廷与北府进一步融合时，潘濬就会被处理掉。
心中叹息，蒋琬拱手：“谨受教。”
诸葛亮微微颔首，眉目坦然不觉得与北府融合有什么心理障碍，点醒蒋琬：“公琰，云长公若执意一搏不留后路，又怎会使我掌政？我若是云长公，应督促陛下亲征，公卿百官随驾左右。如此，不死不休矣。”
“待那时，中军、卫军又怎会掣肘？”
“比之天下大乱，云长公不过是投石问路。今形势明朗，又何必拖累士庶万民？”
蒋琬听了心中满满的苦涩，投石问路……这投出去的石头，未免太大。
心中有底，蒋琬只觉得有些疲倦，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黄权、郭睦。
黄权是国家重臣、柱石，地处高位眼界开阔，自然有所察觉；郭睦是大将军嫡系心腹，恐怕也得到了相关的授意、暗示。
也就自己，因为表弟的原因，即没有得到公卿重臣、丞相的点拨；也因为表弟带来的信息干扰，不能独力辨析局势。
至于表弟潘濬，如今身处民间……哪怕再聪明能干，能获取的信息不足，自然做不出精准的判断。更因为前途无望，只能拼死一搏豪赌一把，所以更不可能精准判断局势变化的脉络。
别说推算未来，恐怕现在的局势，也不是他能看明白的。
见蒋琬心神不属，显然不适合再深入讨论事务，诸葛亮也就放蒋琬回尚书台。
蒋琬离去没多久，快到傍晚时，侍中向宠轮休后乘车来相府，为丞相有后贺喜。
因是向宠个人前来道贺，而非代表皇帝，故诸葛亮没有见向宠……算是表达一点点不满，以提醒向宠，也方便向宠回去提醒皇帝。
因此相府主簿胡济接待向宠，向宠本想送上贺礼，当面说两句话就走。
可胡济另有任务，拉着向宠在库房走廊里说话：“近来，孔明博士可有异行？”
博士胡昭，目前是主要负责皇帝、近侍教育、讲学的人；所教授的不是经学、先秦史，而是《汉书》，是前汉典故、权谋，兼带后汉。
原来的《汉书》很快要改名为《前汉书》，新的《后汉书》已经处于编撰状态，目前缺乏合适的主要负责人。
原本先帝时期随便指一个人就能负责、展开的工作，现在因为各方立场不同，对这个总负责人要求太多；因此也就搁置不管，等有合适机会了再展开。
胡昭讲学不留余地，满满的权变、机谋……这自然是培养明君的路术，没有什么错；可现在这个大背景下，胡昭就有些不适合。
胡济所问，也是向宠主要负责。
向宠稍作沉吟，就肯定回答：“博士近来颇为器重马彦节，隐隐有托付衣钵之意。除此之外，博士与宫人少有走动，马彦节也明哲保身，不与外人往来。”
胡济记在心里，见马良的儿子涉事不深露出笑容，就说：“黄门令此人侍奉陛下颇有功劳，宜迁大长秋。”
旧汉官制里，中官晋升路线无非就是普通洒扫、陪玩、陪读的中官，再到小黄门、黄门令，然后是常伴皇帝左右等同于侍中，可以提意见参政的中常侍，其中地位特殊、如同首领的就是大长秋。
大长秋官名，源自历代皇后所居的长秋宫；两汉又多有儿皇帝，皇太后、外戚大将军摄政的传统。
所以大长秋一职，在中官体系有超然、唯一性。
“大长秋？”
向宠皱眉，现在北宫的宫人男女、中官也就百余人规模；还不如皇后的长乐宫。
随着皇太子地位确立，似乎皇帝想明白了什么……而皇后也不允许皇帝进入长乐宫，帝、后失和。
失和后，皇后终究手里有积存的财富，招纳宫人蓄养卫士，自然规模渐渐庞大。
胡济不愿细说，轻拍向宠肩膀，递出一页卷起来用彩带打扎的公文：“他是个机敏人，能领会丞相苦心。还有，这里有一封调令，先看一看为好。”
向宠扯开彩带审视公文内容，是迁拜其弟向充为射声校尉，明显的超擢。
这下，向宠更加不安……北军五校是清贵显要的职务，目前就没有五校营，自然是没有兵权的。万一，突然整顿兵权，重设五校营呢？
自己叔父是光禄勋，自己是侍中，还有个在都城掌握野战部队的弟弟。
身负如此厚重的职权和信赖……肯定要做些事情报答报答。
涉及到野战部队，历来能有什么好事情？
向宠不做犹豫，很爽快的接下这封尚书台颁发的调令。

第八百二十章 婚事
江东，虎丘剑池。
诸葛瑾与关兴漫步于此，今日关兴穿着青绿两色纹饰的锦袍，腰悬玄钢剑。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腰间无法悬剑，只能负剑而行的弱冠羽林中郎将；而是一名身高近八尺，英武俊秀的商侯、镇东将军、宋国太子。
家传的青巾幞头下，是一双凌厉的眼睛。
比之常常眯眼养神的老父亲，他则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当年朝廷不肯出两万户食邑安排江东降臣，田信选择接收这批降臣，尽数转移到了岭南，一举将江东世家、豪强抽走大部；又有大司农王连搜刮浮财，清理了残余力量。
朝廷、北府的联合抽血，使江东郡县盘根交错的势力被洗成为真空，这就方便了关兴、诸葛瑾施政。
整个江东，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掣肘他，他就是现在江东实际的统治者。
今日游览虎丘剑池，关兴望着当年挖掘墓葬的坑道废墟久久无语。
为了对抗田信手中的神兵，也为了振奋江东武人的士气……孙权三次派人探索虎丘，欲开启吴王阖闾墓葬，挖取埋藏其中的神兵利器。
一次是对抗田信之前，他无功而返；一次是汉军东征之后，孙权依旧无功而返。
于是江东方面断定吴王阖闾墓葬并不在虎丘，便放弃搜寻、挖掘；等满宠一把火烧光吴军北征的辎重储蓄，江东大业彻底瓦解后，又有人奉孙权命令来这里挖掘。
这次挖掘因吴国灭亡，所以没有善后、填埋。
仿佛罪证一样，就这样留在世人面前。
来到这里，可以看到用来引水的渠沟重新被淤泥堵塞，渠沟四周是散乱的挖掘工具，还有依旧坚固、修在剑池里的木制塔楼。
当年就是开沟引走活水，然后以人力打水，一桶桶向外企图把剑池里的水、淤泥排空。
可惜因吴国内乱，这项排水工程进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关兴垂目望着剑池、石壁：“子瑜先生，都说虎丘剑池名不属实。我与孝先兄长探讨此事，兄长却说剑池就在脚下。当年，吴国若再忍耐数月，必能开启吴王阖闾墓葬，取出其中三千口神兵。也如今岁，风云变化时事无常难以定论。”
他扭头看鬓角已有花白的诸葛瑾：“若非士衡公当机立断，必铸成大错。”
关兴是不乐意再动兵戈的，从战争中出生、长大的他，已经厌倦了战争。
口吻、神态之间有些庆幸：“今丞相晓畅大义精于实物，乃苍生之幸。若今后毁约，子瑜先生可有办法？”
现在江东方面已将今年需要起运的钱粮、布帛、器皿、特产装船运到了巢湖，是否要起运接济困顿豫州的前军，全在关兴一念之间。
军队不动，减少训练任务和活动，也吃不掉多少粮食。
所以现在前军困在豫州，是饿不死的；因此，江东这批税租钱粮也不是那么重要。
运过去，前军冬季生活更舒服一些，加上随船的工具，也方便前军在明年开春后就地开荒、恢复生产。
拒绝运输，等前军恢复对豫州的统治后，也能恢复正常的补给供应；就是开春后的春耕工作进展缓慢，不利于自给自足。
关兴现在询问的是诸葛亮以后会不会改变立场……自家老头都不能相信，哪里还能轻易相信诸葛亮？
这次要不是庞林承担了巨大道德压力，给汉军主力来了个过河拆桥，指不定现在会发展到什么情况。
这次有郤揖、庞林釜底抽薪；下次丞相毁约，谁能拯救大局？
诸葛瑾没有多少情绪，在关兴、田信面前，不需要多余的神态……要的无非是一个准话，承诺，不是什么笑脸。
他很平静：“仆过武昌时，贺将军也如此质问。仆当众明言，此去江都是替江西、江东之众询问丞相，丞相若毁约，仆亦当与两江吏士同进同退，绝不姑息放纵。再者，仆以为，丞相与君侯志向类同，皆是以万民长安为念。”
诸葛瑾态度也很明确了，如果丞相效仿大将军，要搞类似的小动作，那诸葛瑾肯定与丞相对立。
关兴微微颔首，展露笑颜：“让子瑜先生为难了。其实这也是好事，若不是孝先兄长太过敬重公父，也不会使公父生出妄心。”
诸葛瑾也是点着头认同这种说法，只是依旧难以释怀。
他目光左右审视，打量：“君侯来虎丘，意在吴王宝剑？”
“不是，只是想给子瑜先生说个秘密。”
关兴指着脚下剑池说：“吴王墓口，已被池底淤泥堵塞。当年孙权就差月余时间，就能开启墓葬，获取神兵。”
“哦？当真？”
诸葛瑾不信，眯眼仔细打量剑池，剑池深在两丈左右。
前两次探寻吴王墓葬，都是挖土凿石，企图挖一条深邃地道；反正墓葬都是很大的，从哪里挖掘并不重要，只要挖通、找到墓室，以军队的人力，足以搬山，何况一座虎丘？
因此前两次失败的挖凿，扩大了剑池面积。
关兴左手压在腰间玄钢剑剑柄，看向剑池的目光中泛着一种漠然：“这是我与孝先兄长一同推论的，有八成把握。以孙权之恶，尚不能开启墓葬取得神兵，今后恐无人能出其右。”
见关兴又找话茬子讽刺孙权，诸葛瑾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剑池发呆。
关兴又说：“不日我就遣人恢复虎丘，此事就此揭过。”
诸葛瑾这才屈身长拜：“仆谢君侯大恩。”
这里挖掘盗墓的工具遗迹……就像钉在孙权脑门的钉子一样，不止孙权疼，诸葛瑾也觉得脸上有些疼。
关兴只是笑笑，转身回返，对跟上来的诸葛瑾又说：“我听兄长有意使阿嫣小妹与天水姜伯约订亲，此国家大事。有意使子瑜先生出使关中，代我贺喜。”
诸葛瑾又屈身施礼：“愿往，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我已备好大礼，会遣五百精兵押解。过江西时，子瑜先生可请贺将军出兵五百，随同押解。”
关兴说着转身，伸手搀起诸葛瑾：“我已成年，婚事非我喜恶能决定。还望子瑜先生转告丞相，请托丞相为我说媒。”
诸葛瑾似懂非懂，暂时不清楚关兴究竟有多少用意。
即猜测关兴与田嫣之间可能存在的感情，可又觉得不可能；还有请自己弟弟说媒，这算是安抚、示好的举动？
诸葛瑾思索片刻，问：“君侯可有中意女子？”
“呵呵，娶妻娶德，此事子瑜先生不必再问。”

第八百二十一章 饿虎出笼
雒阳，显阳苑。
曹丕身边的近侍、内臣越发稀少，到如今只剩下外围由许褚率领的宿卫，身边也就剩下他的夫人们，以及另一个儿子邯郸王曹邕。
临近腊月，雒阳驻军陆续接受改编，许诸率领的武卫三卫军已经完成事实改编，只是为了照顾曹丕的感受，并未穿戴府兵号衣，也没有使用旗号。
毕竟，曹丕终究是一国天子，他要投降……也要有基本的礼仪、排场。
最起码，曹丕投降时，要带着魏国完整的公卿百官和军队建制……因此，目前雒都成内许多魏国元勋正接受一轮公卿职务任命，以补全魏国朝臣的编制，这样请降时才礼仪浩大，也方便北府报功。
一种忧虑情绪弥漫在曹丕左右，因为河东集结魏军主力二十万，关陇府兵主力不能轻动，田信也不会动。
所以关陇地区汉军体系内，府兵制度内，地位仅次于田信的马超会来雒阳受降。
马超来雒阳受降……自然是一件影响很大的事情。
对曹丕来说，马超再肆无忌惮也不会杀自己，可曹邕就不一定了。
北边那个儿子已经不能指望了，现在只能盼着曹邕能安稳生活，传承、散播血脉。
再多余的事情不敢奢想，可偏偏马超来受降，曹邕的性命自然受到了威胁。
除了曹邕的安全，以马超的性格来说，极有可能报复当年的事情，会掠夺雒阳降臣的妻女，重新分配到军中。
因此，雒阳公卿百官们很没有安全感，可驻军已经完成改编，由曹休统率节制。
让马超来受降，即是出于形势考虑，马超是目前最合适的人。
同时马超来受降，也是府兵内部的一个交易。
来雒阳受降，马超不可能带多少军队，也就三千人规模；受降完成后，马超将成为雒阳地区的军事长官，负责河内、上党攻势，以斩断河东魏军的南面退路。
南面退路十分轻易就能斩断，所以这是个侧面、辅助的军功。
马超如果来雒阳，就要丢掉受他影响的部分羌氐汉僮部队；陈仓侯马岱已经跟马超分宗，因此来雒阳的话，马超手里军队会缩减到三千。
那么，马超会拒绝这个宝贵的复仇、耀武扬威的机会？
不会拒绝，哪怕只允许他戴着紫衣卫队来雒阳，马超也会选择复仇。
马超会选择亲自羞辱魏国请降的君臣，而不是假手于人。
他来到南面打侧面战场，那谁来代替马超原来的作战任务？
这个问题是北府急于解决的，也是魏国迫切需要侦查、获取的紧要情报。
曹丕自己是没救了，可如果河东魏军能顽强据守，打的有来有回……那么自然能有条件投降，获得一些优待。
曹丕一家为难之际，许褚阔步来报，递上一卷前线秦朗、曹休的奏报。
说是奏报，更像是军情通报，是例行通知。
秦朗的奏报，自然是阐述曹茂行刺，自己母亲被毒剑刺伤，急需运往关中请求医治；同时以尊奉母亲杜夫人心意为理由，请求恢复吕氏。
这种改易姓氏的事情，曹丕也算有心理准备。
当年若不是秦朗顶了个‘秦’字，早就被清除了。
不管秦朗还是吕朗，都是表字元明，还是那个曹家养大的孩子，这点谁都改不了。
至于曹茂行刺，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于担忧实在没有必要；自己是向府兵请降，又不是向汉军请降。
要调查自己，也是府兵方面为主，不可能由汉军单方面调查、审问。
再说了……这天下间，除了自己，谁还能让曹茂这个莽撞又自负的人去卖命？
没必要担忧刺杀一事，也算债多不愁。
而曹休的奏报，则简单分析了关羽的心态，认为关东汉军作战意图会更改。
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什么，到底要不要把这个紧要军情送到河北……就看曹丕如何抉择。
曹丕迟疑不定，询问：“仲康，云长公乃护短之人，又最重颜面。今使元明送谯王太妃前往长安求救，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嫌。仲康也知云长公秉性，此举是示敌以弱，还是声东击西？又或者是投石问路？”
“臣驽钝。”
许褚垂首，又拱手进言：“陈公知晓云长公秉性，不若遣使关中，通告此事。”
“嗯，仲康且退下。”
曹丕遣退许褚，去寻郭女王商议此事，准备按许褚提示的那样，安排曹邕去关中通报这个消息，然后留在关中为质。
只要能避开马超，就万事大吉。
最怕的就是前脚把曹邕派去关中，路上与马超遭遇……马超不会手下留情的。
马超即便动手杀了，谁又能治马超的罪？
自己一家杀了马超一家，马超杀自己一家……很合理，很公平。
如果有重要军情需要曹邕传递，那就不一样了，马超也要掂量一二。
必须要赌一下，不赌的话，等马超来雒阳，那就什么都迟了，只能引颈就戮，任人鱼肉。
郭女王细细思索，语气斟酌：“陈公使马孟起坐镇雒都，意在今后威慑朝廷。自马孟起出益州，与陈公共事以来，可谓配合默契。陈公信义称著海内，马孟起恶名亦传于四方。此狂徒、狾犬也，今陈公放其出笼，意在威慑丞相诸葛孔明。”
“是呀，正如夫人所说，马孟起此来雒阳，是利剑出鞘，岂有不染血归鞘的说法？”
曹丕面有忧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儿子，躲过马超这一刀。
马超就是来做坏事的，满手血腥才妙，才能更好完成田信安排的任务。
干这种事情，正投马超心意。
虽然能理解北府、与朝廷的对抗，也很理解马超这招妙棋，也能理解马超来雒阳杀人的各种深意。
可如果要杀曹邕……那就另当别论。
郭女王也是心烦意乱，夕阳亭会面后，就注定有这么一天。
张郃能割舍杀子之仇，主动接受北府调令率领五千精兵增援南阳……从那时候起，雒阳驻军的意志就全面瓦解了，随后北府派人整编魏军，也就顺理成章，事半功倍的完成了。
思索片刻，郭女王口吻坚定：“陛下，邯郸王出使长安，尚有一线生机。若留雒都，则必死无疑。”
关东才发生曹茂刺杀关羽的恶性事件；现在曹邕去关东投奔曹植，绝对会在路上被处置掉。
北边曹叡已经快疯了，让曹邕跑到北边避祸，别说以后能不能逃过清算，就曹叡这一关就不好过。
至于江都的汉室朝廷，这个不需要考虑，实在是太远，很容易被仰慕关羽的汉军卡住，遭到报复性的处决。
衡量片刻，曹丕只好把儿子向西边派出去，以求那一线生机。
此刻，他更像一个父亲，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帝。

第八百二十二章 毒计
关中上林苑，昆明池边铸币工坊。
马超也披一领深青色呢绒大衣，头戴一顶羊毛毡缝合的斗笠，脸上则是遮尘的口罩。
他身边田信也是同样打扮，进入工坊区域，田信都会佩戴口罩。
他们面前远处十几步外，铺石地面上正有一辆蒸气车厢在缓缓移动；没有研究新的车厢，而是以现有的轨车车厢为实验平台，设计蒸汽发动机。
车厢能稳定、匀速前进，动力接入加速齿轮组后，会提升档位增加速度；齿轮组里还有一个原速倒挡。
很简陋的蒸汽动力车，就连蒸汽机，也只是移植到车厢后的第二代。
现在加速点亮了蒸汽动力，限制车体的难点已经转移到了承轴。
马超已经可以想象，再过几年发展，两军对垒时，某个人手持方天戟站在车厢上，黑色煤烟在左，右边是白色的水蒸汽，在这黑白两色云雾的衬托下缓缓向敌阵靠近……对面还能不能站稳脚跟？
与他想的不同，田信眼中等蒸汽车有更好的动力和地形适应力后……冲阵就更简单了，蛮力冲撞最没前途，车前两侧安装两个飞旋的圆锯，管你什么阵势，都能凿出一个血色胡同来。
现在蒸汽机最大的作用不是给车辆提供动力，而是增加机械加工效率，以及为战舰、运船提供动力。
长江水运，顺游而下固然便利；可溯游而上实在是太累了。
长江流域有了蒸汽机提供动力后，能加速南方物资转运效率，极大降低成本，会使更多提供运力的劳力转移到工业方面。
等什么时候能以高炉炼铁，一天能产几百吨的时候，就修建铁轨，将木轨体系全面升级。
在这之前，蒸汽机发展的重点方向就两个，一个是为工业提供稳定的动力，使工业摆脱水力、畜力；一个就是为船提供动力。
田信等马超消化这个‘令人惊惶’的伟大发明后，就一起来到办公厅。
昆明池周边修建的各类衙署的办公设施都参照了北府常见的成排营房和长屋，办公厅也不例外，就是一个面积宽阔的长屋，内部细分为左右两排，中间是走廊。
因此冬日里，因窗户封闭，只开启了小部分天窗，所以光线不好。
马超披着的深青色军大衣挂在衣架上后，他站在火墙前伸手取暖，回味良久略略遗憾：“公上，蒸汽车载重近乎十马力，可惜未能亲临、驾驭。”
“最好不要。”
田信取出茶叶为彼此冲泡，告诫马超：“此物贪天之力，自制成以来，已发生两次爆裂。蒸汽臌胀积聚锅炉中，锅炉若有隙缝，顿时轰鸣一声，金属、木板皆成碎末。近处的人难有全尸，稍远一些，也会震出内伤，重者七窍出血，煎熬数日而死；轻的也会耳鸣不止，精神恍惚。”
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两次锅炉爆炸都是马钧测试的结果，熟铁、生铁锅炉都炸了。
熟铁熔点高于生铁，偏偏生铁质脆，不适合浇铸锅炉；因此目前锅炉都是用合金技术更成熟的铜合金浇铸的。
见田信说的可怕，眉宇间更有深深的忌惮、敬畏之色，马超就收起了以身猎奇的好奇心。
转而询问：“此物能驱动车厢自行外，可有其他妙用？”
田信已冲泡好茶，推一碗给马超：“能取代水力、畜力，最妙的是此物目前最适合装载于舟船。如今技艺粗陋，待初步完善，能装配时怎么也到两年之后。两年后，渭水运船可以使用蒸汽驱动。若能行，就在武昌设立蒸汽制造局。”
马超抓取桌上碟子里的干果品尝，嚼着，眼睛一转：“岭南开拓南洋一事进展如何？可否需要蒸汽机？”
田信不假思索摇头：“海洋有固定风向、暗流，横海军出征、撤归时，要么利用强劲海风，要么顺流漂泊。所以目前不缺蒸汽动力，也不适合推广蒸汽机。”
见马超思索模样，田信也就顺着讲述：“西方有大秦，其商人出入南洋。蒸汽机若传入其国，不利于我。何况，岭南偏远，又开发南洋，百年之后难免有尾大难制之患。故，此物还需暂缓传播。”
马超目光游动，深深思索蒸汽机的影响力，也就缓缓点着头，询问：“待朝廷迁入雒都，又该如何？”
见田信沉默，马超追问：“关东四州屡经战火创伤，底蕴犹存，又兼土地肥沃河流密布，十分养人。我以为两代人之后，关东四州人口约在两千万上下。届时人口稠密，文化兴盛，英才辈出，该如何压制？”
这不仅仅是限制蒸汽机向岭南、关东传播的问题，还涉及到天下统一后的地域领导权问题。
关东也就是中原大地，水土养人，人口稠密后自然经济发达，经济发达自然会培养各种人才。
算上残留的世家、豪强，在这些人引导下，中原会很快恢复经济活力，以及人才竞争力。
到时候自然会向朝堂发起渗透，争夺朝堂话语权、领导权。
马超在关东人手里吃了太多苦头，田信反问：“那孟起将军有何高论？”
马超抿抿嘴唇，道：“我有三策，一是限制青州纺织发展，以削弱齐鲁富庶；二是在中原推广丝麻种植，取丝麻运于关中，关中纺织成布，再通行天下；第三，是严禁盐铁私营。”
关东四州的经济想要恢复活力，其中青州的纺织业很重要，还有青徐的盐业。
徐州士族被先帝、大将军反复折腾，原因就在于过去二十几年里，曹魏根本无法有效统治徐州。
而徐州在当地士族自治下，始终无法得到发展，人口、经济跟建安初年类似。
所以先帝、大将军折腾的是徐州士族，不是徐州百姓。
徐州已经垮了，失去了经济活性和优先地位，不再是汉末那个豪商密集的商业州郡。
因此，关东四州里，青州目前就是领头羊。
打压青州的发展势头，就能奠定关陇的优势地位。
中原地区多种植丝麻、棉花，那粮食就少了……顺马超所想，一个更大的计划出现在田信脑海中。
相比较于自己原先的规划，马超这个计划更狠。
但这也是必须的，加速关陇发展，利于国力向西部蔓延、发展；向东发展的话，就是向海洋发展……现在外面都很穷，除了能抢点奴隶、金银贵金属、宝石、香料外，再汲取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没有可以吸血、吃肉的对象，这也是首发文明、第一梯队的劣势。
优点也很明显，当铁甲战舰开过去后，那些树上的卷毛狒狒只能举起双手。

第八百二十三章 核心
在马超出发前，带着他看一看蒸汽机，本就有威慑的意思。
同时分享这个大杀器，能助长马超的自信心，免得被瓦解斗志。
马超出发不久，江都朝廷派遣的黄门侍郎、谒者一起抵达关中，向射援宣达诏书……执政的诸葛丞相同意了之前的表奏，迁射援为益州刺史，拜为后将军。
州牧这种级别的重要官职，今后会陆续削减。
益州目前由后军卫戍，加拜射援为后将军，有利于维护益州的整体安定。
对于镇压益州士族，是北府与朝廷的共同目标。
刺史兼领后军，镇压、维护稳定的效率自然是很高的。
如果丞相不答应田信表拜的射援，那下一步就会表拜司隶校尉李严为益州牧，直接派兵护卫李严，来一个武装上任。
李严、射援在益州都有根基，李严作为制定《蜀科》的五分之一，在益州的影响力更大。
如果策动益州士族，李严仅凭汉中的西府兵，就能席卷益州……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只要南阳、武昌的府兵牵制江都周围的汉军主力，那丞相就无力回援益州。
从他率领益州军来到荆州时，就相当于放弃了益州。
所以在射援、李严之间，丞相自然会选择一个性格温和，做事稳重的射援。
无须惊奇这个重要的人事调动，田信自是淡然处之。
可其他人、整个关陇府兵、勋戚都在传颂这个重要任命……这意味着执政的丞相交出了汉军的大后方，也就意味着在这一轮府兵、汉军的全面对抗中，重要的转折点已经出现。
只要等射援经营、掌控益州后，朝廷就大势已去，再无折腾的勇气。
而田信，依旧沉浸在今后的经济管制方案里。
目前能参照的例子有两个，一个是春秋时齐国以盐向天下征税，达到了国家无险可依，却能成为五霸之一，与秦互称东西二帝。
另一个例子是明末的江南，朱元璋这个吴王在立国后，对支持另一个吴王张士诚的几个府征收重税。
明朝田地性质不同，税率也不同；松江府最重的田税具体有多少呢……田信不清楚，看过类似的表格，是很高很高。
当地百姓为什么能把税交足？
一个原因是镇江、江苏、常州、苏州府一带繁华的纺织产业；在北方雇工月入三四百文的时候，一个技艺熟练的女织工能有十两；不计算银价折钱的南北差异，彼此有二十倍收入差距。
除了纺织业，还有其他产业，所以在明朝废除征收实物，折算为银钱后，江南经济越发的膨胀。江南地区的百姓交税的压力自然不重，不像北方百姓，要把粮食换成钱经历一次粮商的剥削，然后才用银钱交税。
特别是粮食兑换银钱……北方银贵，南方银子流通更广相对贬值，所以收银钱时，北方百姓更吃亏；明廷拿到的银钱又要买粮，两头吃亏，中间获利。
而江南银钱流通过，获取容易，用银钱交税……不用受二次剥削。
这是一条鞭法落实后，实物折算银钱后的影响。
江南地区纺织业发达，那么就原地种植棉花、桑田，本地粮食不够怎么办？就去上游的湖广购买。
也因为本地粮食产量不足，明廷皇室有一笔专征江南的太仓米，每年四百万石；地方衙门去征收粮食，再运到北方，显然漕运亏，南直隶官府也很亏。在官员运作下，这四百万石太仓米折算成了一百万两专供皇室使用的金花银。
江南纺织业的高速发展，既有引领时尚的‘苏式衣裳’，也影响了上游湖广……湖广士民也要挣钱，种粮食卖到江南多亏，种植桑田、棉花多好。
于是，产粮重地的江南、湖广陆续转型……国家整体粮食产能不足。
各种灾难交叠在一起，大朙完了。
然后，江南地区能顺利交税的第二个原因是很出名的，那就是浙江专有现象……拖欠。
大朙户部常年有一位侍郎负责向浙江巡抚催征积欠的钱粮；这也怪不得浙江，往往欠几年，欠多了，为了保证有效征收钱粮，朝廷就会打个折扣，以保证今年能把钱粮收到库里。
一来二去，就养出了浙江喜欢拖欠的毛病。
以至于催征辽饷时最紧急时浙江还是这种做派，户部派到浙江的专员打了封条，上奏起运的辽饷加派钱粮……等运到北方，才发现不足额，依旧是浙江特色的拖欠。
明朝的经济缺乏规划，国初的产粮重地江南，中期的产粮重地湖广，都因为追逐经济利益，使农业转型。
而现在，府兵组织干净，与各州各郡牵连不深，还有一次规划的机会。
以国家东部的地缘、产出来说，发展海洋是很便捷的……可基本盘在关陇，这些年把关东、河北的士民得罪惨了。
百姓好说，有传承的士人是很记仇的。
东部迎来大发展，东部士人先天有地主优势，这拨人又有抱团的习俗，给了他们发展机会，迟早会挑战北府，以恢复过去东部士人主导一切的格局。
到那时，又将形成东西对立的局面。
所以一开始，就要把关东、河北变为资源地，集中力量向关中、向西发展。
唯有定都长安，才能有效经营西域、中亚，才能保证西部发展、开发的重心不会偏移。
只要铁路修的好，所有游牧部族都是载歌载舞的好义从。
至于岭南，向外拓展未免太早；继续从南洋汲取资源，开发自身就好。
等自身开发的差不多，南洋地区也就完成了大致的羁縻统治。
所以岭南这里不需要急进，开发达到汉末江东地区时，就可以着手在岭南册封大小诸侯。
让岭南去打基础，等关中积累优势达到质变时，就能全面开花。
在此之前，先进技术要留在关中，铁甲蒸汽动力战舰的制造技术只能局限于武昌。
大概一切顺利，二十年后才会在渤海、东南沿海设立大型船坞，制造蒸汽动力的海船……运气好，内燃机也能点亮。
至于铁甲战舰……机会合适就造几艘包裹铁皮的战舰，方便吓唬南洋蛮夷。
所以，今后的天下只能有一个核心，这是保证控制大局，维持稳定的最简单办法。
没心思再去与人搞斗争，抓紧时间，集中资源爬科技……才是最重要的。
确立这个想法后，天下各州就有了不同的发展方向。
关陇、夏州主抓农牧业和教育；关东和河北主抓生产资源，以供应关中。
益州窝在群山里，只能做资源地；江东、岭南还需要发展；幽云、朝鲜、瀛洲也需要发展，不具备成为资源地的条件。

第八百二十四章 变故之初
江都，北郊长乐宫。
张姬乘载的牛车轱辘声悠悠辗转进了宫门，她抚着挺起的肚子缓慢下车，在宫人、仆从接引、伺候下向大殿走去。
每到年底，宫内都会举行各种宴席；既有皇帝接见功勋朝臣子弟的，也有皇后接待公卿百官女眷的。
若有两家合意的婚事，也会在这种场合里请托皇后来撮合。
朝中大臣女眷都在这段时间里入宫，陪伴皇后左右聊天、拓展人脉、知识，并交流信息、缔结友谊。
如今朝野风向转变，皇后这里自然水涨船高。
手里终究握着一个皇太子，今后局势若有大的变动，这里终究是有先手优势的。
故张姬来时，皇后正与几家公卿夫人摆宴畅聊，无法第一时间接待她。
或许也有别的一些因素，使得其他排队、等候接见的官员女眷有意识的疏远张姬。
张姬也不以为意，坐在偏殿一隅，翻阅自己带来的书册。
耳中隐约能听到周围女眷的低声交流，这种断断续续的交流令她不快，又不好表达出来，忍不住就一声长叹。
不多时少府卿杨仪的夫人带着七八岁的女儿入殿，与诸人见礼后，关切询问张姬：“长公主殿下，秦公是何说法？”
其他女眷也多投目来看，她们也比较关心张姬遭遇的事情。
夏侯献本是县侯，前后食邑累积足有一千八百户；可现在夏侯献无子，身死之后自然封国罢除。
这个事情目前由太常卿秦宓、礼部尚书一起负责，已经除掉了夏侯献的封邑。
可北海长公主张姬有孕，若是男儿，理应继承夏侯献封国食邑；若是女儿，也该讨一个合适的封号。
现在局势明朗，大将军宋公都已低头，大司马卫公却还要争一个机会……自然地，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为张姬说话？
张姬与关姬感情交好是一回事，可卫公一系已然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谁也不知朝廷迁回雒都后，新的朝廷会如何处理现在的纠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着律令一板一眼做事就行了，没必要再像之前那样对三恪家族特事特办。
为腹中孩子讨要应有的爵位，就成了张姬最近的生活目标，经常走动各家，请托关系。
张姬面露苦笑，向杨仪的夫人刘氏倾诉：“秦公通晓情理，好言相劝。可我终究难以释怀……事至如今，也只能听从秦公意见。”
“若如此，妾无忧矣。”
刘氏拉着张姬的手，柔声嘱咐：“我家夫君也是如此看法，如今不是朝中诸公巴结那边落井下石。毕竟宋公是念旧之人，状况再坏，也牵连不到殿下身上。此事虽小，却是诸公向那边表态的依据。待明年春夏之际，拨云见日寰宇肃清之时，自会还殿下一个公道。”
张姬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模样，勉强做笑：“我虽懂这番道理，可不愿接受。我系先帝养女，是三恪嫡女，却受如此委屈，实在是难以忍耐。”
刘氏只是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转而询问：“听闻冬月末，有船帮抵达南阳，还运去了许多硫磺？”
气味独特的硫磺皂其实利润比香皂更高，可硫磺开采不易，又是典型的山林矿藏之一，自然是少府衙署的垄断之物。
而历来开采这类矿物的是荆巴山民，因此荆益地区的硫磺除了军用、医用外，绝大多数都掌握在山民……也就是北府手里。
这类矿藏是山民、少府衙署联合经营，少府只拿分成。
现在岭南在南洋群岛发现许多硫磺矿藏的消息已经传来，而关陇又有很多的牛群、羊群。
得到这批南洋运抵的硫磺，那明年武关道能畅行时，大量的硫磺皂会上市……江都硫磺皂市场可能会完蛋，这个皇后的重要盈利渠道会垮。
刘氏低声询问，张姬也低声回答：“确有其事。但硫磺开采不易，陆伯言经营南洋日浅，想来最多也就二三十桶。此番所运，还是海盐居多。”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青州煮盐获利虽厚，可盐铁官营，已能满足中原所需……又不能向河北贩盐，盐户前后也不过两万户。听闻岭南是曝晒海水取盐，百户产盐可抵青州千户。我所虑，还是盐价。”
盐铁官营，益州的自贡盐井，还有荆益湘三州交界处的三座盐池，都是汉室朝廷最为重要的财政收入……份额最高时，占据当年财政收入的两成有余；算上铁业专营，盐铁合计能占朝廷总收入的四成多一点。
为了获取盐井、盐池更高的产盐量，自会把俘虏、奴隶、罪囚派遣到盐池做工以增加劳动力；煮盐制盐，燃料是个问题，丞相在益州都开始用天然气煮盐了。
荆益湘三州的盐池、盐井，集聚了太多的劳动力，这些脱离农业的健壮劳力会消耗粮食；为煮盐筹集燃料的樵夫也是不务农的。
再算上冶铁相关的矿工、冶炼工匠……盐铁虽有暴利，可都是要持续消耗粮食的产业。
如果岭南有成熟的晒盐制盐法，那荆益二州的传统经济优势就没了。
刘氏默默把张姬透露的这些消息记在心里，张家再倒霉，那也是三恪之一。
别人不知道隐秘信息，三恪会知道。
就这一批北府船帮运输的东西，她只知道里面有南洋特产的硫磺，却不知道还有大量的海盐。
自全面对抗以来，朝廷执掌、直辖的汉津税关就已经废了。
北府往来舟船不再理会汉津税关……船里到底运了什么，也就北府人自己知道，外人无处探知。
张姬与刘氏低声交流时，廷尉卿刘琰的妻子胡氏带着侍女入殿。
刘琰丧偶，续弦的妻子胡氏来自益州，是一名体态细小，却婀娜多姿，且肌肤细腻、红润通透、五官精致……在张姬眼里，这也是一位十分娇艳的年青妇人。
胡氏是一位开朗的人，自进入殿中就走动各处，依次拜见各家妇人，殿内气氛顿时就活跃起来。
她笑容明媚，眼睛炯炯有光，来到张姬这边连连口呼姐姐，很是亲密。
谈笑之间时间飞逝，不多时临近正午。
皇后也送走了一批公卿家眷，正要接待这些，就见殿内有皇帝的谒者马秉。
自丞相入朝以来，马秉就不再是那个罚没宫廷的罪官之子，自然而然的恢复了自由，依旧留在宫中效力。
马秉上前递上拜帖：“启禀皇后，陛下得闻北海长公主入居长乐宫，欲一同用宴，以询问齐王殿下婚事。”
“齐王？”
皇后疑惑，招手与起身走来的张姬并肩站立，皱眉：“齐王婚事有变？”

第八百二十五章 洞悉前尘
又几日，皇太后吴氏的寝宫，永乐宫。
永乐宫在北宫内的东北角，北宫西北角是武库，西南角是粮库，东南是杂物库。
皇帝自与皇后、张姬吃了一顿饭后，就对齐王刘永的婚事有了详细了解。
现在事情很好办，刘永不想娶张家次女，似乎担心遭受张飞牵连一样，显得有一些狼狈、缺乏担当；而张姬也深明大义，不愿在这个节骨眼继续牵连帝室，代表妹妹解除这桩婚约。
这么大的事情，皇太后自然要过问。
去永乐宫的路上，刘禅坐在天子车驾里，只觉得索然无味。
抬头看着远处城墙上空的苍穹，那里有鹰群在翱翔，不由挺直脖子仰头去看，看的很是专注。
随驾左右的大长秋黄皓观察细微，急忙暗示，行走的车驾渐渐降速，好让皇帝能看个过瘾。
越看，皇帝越是意兴阑珊，垂眉深思不时皱眉，车驾也缓缓启动。
入永乐宫，皇帝与黄皓走在空阔的阶前小广场上时，皇帝突然开口：“自先帝出益州，东征北伐期间，携齐王在左右，盖因齐王英武果决。”
他驻步，扭头看黄皓：“当时太子家令来公深感惶恐，恐动摇国家根本。又因齐王与商侯自幼交好，而商侯与陈公亲若手足。于是，来公欲抑制陈公，反而激怒陈公、先帝。”
当时先帝春秋鼎盛，争储才是朝中竞争最激烈，又最见不得光的事情。
当时的大局是东征、北伐，而不是内斗、争储。
这是个见光死的事情，谁争储，就是和所有人的大局作对。
所以来敏直接完蛋，一撸到底流放了事。
黄皓听到这些就面露惊慌，当年他是黄门丞，是先帝近侍之一。
皇帝此刻情绪平静，略有感慨说：“先帝喜齐王，不喜我。若非年长、先帝不幸，又怎会有我如今的境遇？”
他依旧盯着黄皓：“齐王与陈公交好，尚且要自污……我又素与皇后不善，今后恐难善终。”
黄皓收敛神色，微微俯身：“愿为至尊分忧。”
皇帝微微颔首，抬头要看那鹰群时，那里已被宫殿廊檐遮蔽，什么都看不到了。
怅然若失，皇帝眨动眼睛，至今心惊不已。
从立他做太子，又偏偏带着齐王东征北伐……已经在做铺垫了。
太子东宫官员，是一个很庞大的体系，可以安置很多人，也能让很多野心勃勃的人甘心雌伏，以等候未来大展拳脚的机会。
用东宫官职安抚了这批人，先帝就能全力以赴去打仗。
战争期间崛起的将领、军吏，自然与英武、果决的齐王亲善。
如果先帝大业成功，会不会反手一巴掌将东宫上下一系直接打死？
当年糜氏家族带了那么多的钱粮、人力资助先帝，先帝会感激；先帝旧臣难道就没受过糜氏家族的恩惠？
看一看糜芳，因自己就封太子，于是糜芳气糊涂了才做出那种事情。
就是做出那种事情，可先帝旧臣里又有几个主张杀死糜芳？
没有，先帝旧臣里没人愿意看着糜芳死，哪怕他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
就连先帝，都没杀糜芳的心思。
糜芳举火自杀，先帝也只是恼恨糜芳自己不争气，没恨过糜芳企图叛变。
先帝理解糜芳的委屈，先帝旧臣们也都理解糜芳的委屈，所以对糜芳的仇视并不深。
糜氏家族的影响力最终会转移到齐王身上……当年这应是一盘很大的局，自己和东宫官吏似乎一开始就是一种弃子？
后来自己能继位，除了齐王年幼外，更大因素是三恪强盛，不需要武力清洗东宫官吏。
或许，当时就有清洗、诛杀的计划，只是还没等到那一天，东宫官吏发展来的新天子近臣们就触怒田信，遭到关羽清洗。
在触怒田信的这个过程里，关羽是默许态度。
所谓东宫官吏，就是先帝东征、北伐期间，为了安抚、收买各种不满士人而给出的官职，给了他们一个未来的希望。
未来有先帝旧臣，有旧臣子弟充当顶梁柱，怎可能轮到这些人？
董允、费祎只是帮他、帮先帝盯着东宫官吏的管家，仅此而已。
当年是关羽默许天子近臣挑战北府的底线；也是关羽用最大的刀，砍死了几乎所有的天子近臣。
现在也是关羽要匡扶汉室遏制北府，结果也是关羽遇刺后，先向北府表达和睦的态度。
这……就很有问题了。
自己再亲，仲父却只有一个女儿，未来的皇帝由仲父的外孙来当……岂不是很好？
可惜自己醒悟的太晚，终究不如齐王聪慧。
他或许已经洞悉、察觉了仲父的真面目，这才急着要自污，不惜得罪叔父一家。
皇帝思维散发，有的只是后知后觉带来的庆幸和惶恐。
或许三恪与先帝有默契，这个默契就是借故诛杀东宫旧臣，废除自己，立齐王为帝。
只是最关键的关中一战时，北府压上了所有，也赢下了所有。
因此董允费祎犯错后，只是选择诛杀东宫旧臣，放过了自己？
失去臂膀、羽翼、心腹的皇帝，就如没有羽毛御寒、翅膀翱翔的鹰。
自己都这样了，黄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明白前因后果，皇帝反倒想开了，忍不住轻声呵呵做笑，笑声悲怆。
同意与东吴联姻的是你们，憎恨大虎、小虎也是你们。
越是思索，越是无语，深感悲愤。
咬着下唇，垮着脸色，皇帝踏上台阶，入永乐宫拜谒皇太后吴氏。
殿中暖阁里，吴氏见他模样失常，急问：“我儿何故如此？”
皇帝却双膝跪倒在暖榻前，直接顿首：“母后，今群臣心变，有废立兴替之意，孩儿惶恐。恳求母后，救救孩儿。”
吴氏起身将陪伴左右的吴班两个女儿挥退，给了暖阁门口侍立的黄皓一个眼神，黄皓会意躬身后退，去给两个小姑娘做警告，免得乱说引来祸端。
暖阁中只剩下一对苦命母子，吴氏搀起皇帝：“我儿何出此言？不是在问齐王婚事，怎么就扯到了群臣心变？此言不可妄说，切记切记。”
跟着吴氏到了暖榻，皇帝盘坐在地，垂着头，眼睛红肿，泪水从下巴滴落在竹席，泣声：“孩儿驽钝不及齐王聪慧，今齐王自污，孩儿恐有大祸，欲效仿齐王，还请母后助我。”
“这……”
吴氏心乱如麻，反问：“若有昏聩之名，岂不是正遂其愿？”
“母后，其人最爱惜羽翼，岂会杀我自污？”
皇帝仰头去看吴氏，咬着下唇犹豫说：“孩儿又不做天怒人怨之事。”
“那……我儿欲？”
吴氏低声询问，能帮自然要帮。
皇帝脑海里闪过一个面目敦厚的人，犹豫片刻，低声讲述，听的吴氏心惊不已。
吴氏握着手绢为皇帝擦拭脸颊，思索事情的危险程度。
思来想去，地位高，又好欺负的，还能招惹旧臣不满的的确就这个人最合适。

第八百二十六章 前期准备
腊月底，夏历七年的新年，田信巡视渭水口水寨。
此时节气已过大寒，也到了夏历七年的元月。
至于黄河……也就两岸水流平缓处有结冰层，河心区域并无结冰现象。
等腊月过后迎来旧历正月，天气渐渐转暖……黄河结冰的可能性会更低。
除非冬季遭遇极端寒冷的气候，再辅助一些手段，才能使黄河全面结冰。
得出这个结论后，田信与前线指挥罗琼、谢旌又一起讨论天气转暖后的进一步军事活动。
当年曹丕创立的那个夏公国已经被河北魏军扑灭，己方失去一个内应，也断了河北魏军投降的一条稳定路线。
而弘农郡对岸的河内郡西部各县已经沦为无人区，适合在开春后渡河立寨，建立军事据点；下游雒阳周围军力不足，但等到朝廷还于雒都后，雒都这里会有富裕的兵力。
汉军本就有光复雒阳后，从雒阳渡河，走上党沿着太行山向河北进军的计划。
这是一套推演成熟的计划，只是领兵的主将要从宋公、卫公一系转为其他人；再佐以北府精骑，步骑推进，足以从雒阳方面直接打爆河北。
这么大规模的步骑联军调动，仅靠明年的粮食……明显不够。
围绕沙盘，田信手中指挥棒反复轻点邺都一带：“这是曹叡存亡之战，必会坚壁清野。不能存有就食于敌的期望，十万大军安危不能寄托在敌人粮食之上。这跟当年类似，当年就是担忧孙权坚壁清野焚烧府库，不然我军早就乘势进击，直取江东。”
当年孙权背盟来袭，荆州军大获全胜后，中下级军吏普遍想直捣三吴，报这一箭之仇。
荆州军缺粮，江东粮食富足……反复衡量后，才选择接受孙权的暂时停战，以更稳定的方式汲取粮秣。
罗琼、谢旌情绪稳定，对延迟雒阳、中原方面反攻时间……是很满意的。
现在魏军主力、五分之四的军力集结在河东；其国内十七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年，最少有四分之一集结在河东。
只要一口吃掉这部分人力，魏国必定灭亡。
魏军的动员体制……显然不能跟长平之战的赵国做比较；赵国、秦国都是当时的大国，典型的军国，都是能极限动员的地域霸主。
现在就担心一点，担心汉军主力内战情绪消散后，府兵、汉军重新合流的消息会震慑魏军。
使曹叡、魏国官吏陷入惶恐情绪，这会助长他们的逃跑动力。
就魏国这种层次的组织力，以及仓皇逃窜的状态，若强制军民向司马懿那里迁徙……那注定这是一条饿殍遍野的迁徙道路。
田信算是做出承诺，指挥棒在邺都一带画了一个圈：“雒阳、中原之军拖延到明年夏初时进击；为安抚中原各军，关陇之军也将延迟到明年发起总攻。故，今年意在牵制，使魏军主力盘桓难去。我另会知会丞相，使朝中与曹叡遣使往来，吊着他胃口。”
“而现在，开春后历来泾水、渭水会有洪流，渭水口水寨要早作迁徙，以规避春洪。除此之外，你二人还有什么疑问？”
之所以要吃掉河东的魏国降军，并给魏军经营河东的机会……就是为了充实河东，借魏国的手，从河北各处汲取人口。
河东、河北终究是魏国的腹地，休养十几年，基本的基层秩序还是存在的，小范围人口移动不会出差错。
若是魏国向带着许多人口去投奔司马懿……那这一路上饿死的、病死的，反抗被杀死的人，会非常的多，非常的损耗人口底蕴。
罗琼、谢旌互看一眼，各自翻阅面前的文件夹，罗琼先说：“自罗将军都督孟津水师后，关陇所筹水师就无能人节制。末将恳请公上派遣水师良将，以督水战诸事。”
府兵是轮番服役，在这里与河东魏军对峙期间，府兵主将由罗琼、谢旌轮流交替、担任；同时兼管水师，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论前线实际兵力，府兵只有河东魏军的十分之一；考虑到双方各自的抢渡、运兵投送能力，不必过于忧虑这个问题。
同样的道理，魏军集结河东的近二十万大军，也不可能尽数摆到前线，会在前线留三五万左右的预警兵力，余下兵力分散各处，屯戍一体，争取自给自足。
让河东魏军自给自足恢复生产……这就是目的所在。
田信想了想这个问题，就说：“徐侯通晓水师战法，我就遣他来节制水师。”
徐祚与张温一起来关中后就处于半赋闲状态，他不擅长处理正常的政务，缺乏断案、治民的耐心。
罗琼熟悉徐祚，谢旌更是熟悉徐祚，彼此相互能配合，这件事情就算解决。
谢旌低头看自己文件夹，同时提笔记录徐祚可能出现的职务调动，说：“公上，末将疑虑有二。第一是探骑、魏人内应都有密报，说是司马仲达与辽东公孙氏联合出兵，辽东郡守公孙恭与司马仲达长子司马子元统率精骑万余，已至邺都听候曹叡差遣。”
稍稍迟疑，他还是抬头看田信：“末将疑虑之二，在于上郡。此前赵公督兵上郡，今赵公受降雒都后上郡无宿将督兵，末将忧虑此事，恐侧翼有变。”
目前按照资历、内部形势，能接替马超的主要有马岱、杜翼、第二秀、孟兴、申仪这五位北府中将。
但这么重要的支线战场，目前依旧没有选定主将……说明那个升官飞快的人，极有可能接替马超，成为上郡、西河一带的主将。
姜维没有打过十万人规模胜仗的履历，更没有在大型会战中参赞军事机密的经历。
以他的履历，对比北府一票中将、少将来说，实在是苍白的可怕。
先帝能简拔自家公上于行伍，高祖能拜韩信为大将军……这种事情说起来很复杂，要说简单也很简单。
可以简单为一句话：知人善用。
而姜维入北府以来，也没犯过任何的错失；如果任命姜维接替马超，负责侧面战场……也不是不可以。
田信抬手摸着下巴思索这件事情，姜维是今后一段时间的汉僮主将；必须要进一步提升姜维的军事地位，以负责方面事务，即积累统率大型军团的经验，也积累威望，方便今后统率汉僮部队，给魏军打出致命一击。
现在谢旌担忧的是职务空悬，引发人事竞争，也会造成防务松懈。
这个问题好解决，直接下达相关调令，让姜维早些归来，前往上郡统兵即可。
至于司马氏、公孙氏的联合骑兵部队抵达邺都一带的军情，这的确是真的。
似乎是一个征兆，幽云六镇、辽东、朝鲜方面也会派兵加入这场决定魏国存亡的军事对峙。
可这……不太像是司马懿的作风。
何况，公孙氏家族内部问题很大，很是虚弱。
司马懿没道理放过公孙氏，难道这家伙就不渴望斩杀妖魔后，那个延年益寿、隐隐长生有望的机会？

第八百二十七章 秘籍逆练
辽东公孙氏发家于公孙度，此君赖同乡徐荣举荐，被董卓任命为辽东郡守。
因早年在辽东担任郡吏，受郡中豪强、大户轻贱。
公孙度遂诛灭豪强百余家，又接连攻伐、慑服夫余、高句丽，又西征乌桓，招抚流民积蓄实力，称雄辽东，时为东国雄主。
可惜公孙度五十多岁死亡，其子公孙康更是凶猛，攻陷反复无状的高句丽都城，威压三韩，设立带方郡。
不等公孙康施展拳脚，就英年早逝，壮年而亡，其二子年幼，就由弟弟公孙恭接替。
公孙恭因患病做了截肢手术不能生育，身体健康也不好，所以不能像父兄那样对外积极拓展，是个守成之人。
至如今，公孙康两个儿子渐渐年壮，公孙恭又无子，故辽东公孙氏随时都处于内乱的边缘。
而魏国有任子制度，传承于汉，即任职两千石级别的官员满三年之期，就能使子弟一人担任郎官。公孙氏请降于曹魏，公孙度自然不会心疼自己两个年幼的侄儿。
所以大侄儿公孙晃就在邺都做郎官，小侄儿公孙渊留在辽东。
现在公孙度与司马师率领万余骑兵来到邺都……如果消息是真的，那辽东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马懿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把公孙度诓骗出去，可当他的先头部队抵达辽隧时，这里已然做好战争准备。
好在辽东方面准备并不充足，辽隧守军不足万人。
而司马懿幽云六镇是次第动员，分道行军，汇合于必经之处的辽隧。
幽云六镇兵作战风格本就有抄掠习俗，有就食于敌的传统。
面对辽隧这种天险，对严重依赖后勤、重步兵战术的中原体系来说是个难以攻克的天险。
因为辽隧周边是大范围的沼泽，舟船无法运输粮秣，道路也不稳定，后勤转运十分困难。
要攻下辽隧，就要源源不断的运输补给，这是国力的极大消耗；如果不攻下辽隧，那后勤补给线被辽隧卡住，其他军队也不敢越过辽隧向辽东腹地进击。
这一切，特别是辽隧的天险……是针对于依托后勤的中原兵制和战术。
可幽云六镇不一样，留一部分军队驻扎对峙，主力部队越过辽隧，去进攻、抄掠、破坏辽东腹地。
见幽云六镇分兵，驻守辽隧的公孙渊哪里还敢困守孤城，否则辽东被破坏失去补给来源后，辽隧守军就只能在城墙里人吃人了。
不得已，还未理顺辽东的公孙渊只能怀着极端愤怒，出城尝试正面作战，期望击败这支远道而来的汉胡糅合的部队。
自然地，公孙渊的脑袋摆到了司马懿的面前。
他详细检查公孙渊亲卫部队的马具，见双边马镫已经列装，只是马鞍还是旧式马鞍，这让他感到十分急促。
这种军国利器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传播，而漠北之北的贫寒地带更生活着丁零这样耐苦寒的游牧部族；这些匈奴别部获得新式马具，革新骑军战术后，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大鲜卑山之北，及原始森林中还生活着许多野蛮部族。
整个辽东，正处于一种各方面蜕变的关键时刻，仿佛一个泥潭。
若公孙度、公孙康父子各自能多活十几年，公孙康能活到现在的话，早就把辽东理顺，成为东方强国。
正是因为他们的早亡，以及继任者公孙恭的无能和羁縻统治，使臣服公孙氏的高句丽、诸胡、朝鲜土著都获得了汉家冶铁技艺，和农业、纺织技艺。
若是要立足辽东，今后就要做好长期战争的准备；等把诸胡、蛮夷、山林野人清理的差不多后……恐怕北府也完成了中原的休养，到时候就要面对北府的攻势。
司马懿就静静坐在公孙渊脑袋前思索这个问题，到底是要把经营好的辽东献给新朝；还是带着人口、技术，去瀛洲博取一个超凡的机会？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臂膀，自己身高八尺有余，臂膀强健有力，家中祖上也是世代戎旅。
若猎杀妖魔，吞服妖魔血肉……未尝没有打回中原、一争雌雄的机会。
再不济，也瀛洲之偏远，总不可能府兵还会死追不舍？
自己不治理辽东，以辽东现在的形势，必然是高句丽势大；若扶植高句丽，使高句丽依托辽隧天险，对抗府兵给自己争取时间，似乎也是上策。
如果高句丽不顶用呢？
反复思索，确定未来具体目标后，司马懿开始书写奏疏《请迁辽土疏议》：“臣安国侯征夷大将军懿，自与襄平侯起兵勤王以来，又激励三军，以为后劲。惊闻襄平侯侄渊里通敌国，举兵以叛，众数万人。恐酿大祸，使国家首尾受敌，臣遂发急兵，五日行军千里，围克辽隧，不日可全定辽土。”
“辽东水土肥沃，兼有东海盐利。西有辽隧天险，此安国家社稷之所也。”
“今汉室老臣顾虑国家，恐我渔翁得利，故多方忍让，使陈公信跋扈无端，几欲篡国。国家若东迁辽土，外患消除，其国自乱。民众苦之，自盼新主如盼甘霖。”
“昔年陈公信有言，乃‘得人失地，人地皆存；得地失人，人地借失’之语，伏望陛下明断。”
这是一封上表邺都朝廷，请朝廷转呈给大魏皇帝陛下的奏疏。
写完这一份，他又分别给曹丕、曹叡书写私信；以朋友的身份劝曹丕要给国家留一个复起的希望，也给曹氏宗族留一个退路。
给曹叡也是以私人身份分析北府之强，劝曹叡早图后路，不如蛰伏辽东，以图今后。再不济，也能东国称孤，不必做那阶下之囚，强颜欢笑，惶恐不安。
送到邺都的信……自然会被邺都方面拆封。
作为老朋友，司马懿自然清楚孙资、刘放擅长模仿字迹；他们完全可以承上启下，篡改信件公文，代替曹丕向自己下令，也能代替自己向曹丕进言。
有别于朝廷，司马懿与曹丕另有消息渠道。
只是现在……更需要邺都朝廷的人力、物力。
三封信发出，他才开始详细检验军功，对各军军吏进行更为细致的调整。
掌控军队，除了日常训练、赏赐树立恩情、威信外，其次就剩下三种：打胜仗、诛杀不受控制的军吏、扶植亲善自己的军吏。
这四点他都做到了，一点点纠正、修改，自会强化对幽云六镇的统治。
可还是不够，缺乏足够多的本土军吏、军士。
这点缺陷，只能先存辽东进行补充了。
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出现在司马懿脑海中，可以迅速解决目前的问题。
效仿北府，反着施行汉僮体制。
把避难辽东的汉人、土著汉人统统抓起来，贬为自己的奴隶、仆僮！
有足够且强盛的本部、本族人口做支撑，幽云六镇里的各族吏士……自然是信服、服帖的。

第八百二十八章 投降
汉建兴二年腊月二十四，辛卯日，五九寒风阵阵。
魏主曹丕身着白衣，引领素装的皇后、公卿百官出雒阳西门，在西郊平乐观广场向赵公马超请降。
马超如今积蓄两撇精致的小胡子，金银丝线刺绣的绯紫戎袍闪耀光彩，如同天上的神将。
他端坐青伞盖戎车之上，静静看着魏国君臣队伍出现在的视野，并向他缓缓移来。
寒风中，仅仅穿了三层白衣的曹丕还没有穿靴子，脚上就穿一双袜子，此刻也踩的脏兮兮。
与当年请降的孙权一样，曹丕脖子上也挂着印玺，不同孙权两颗沉甸甸、拳头大的金印，他的是那颗传国玉玺。
马超迟迟不动身，请降仪式已经开始，只能让魏国君臣走完全部的过场，走到马超面前乞降、投诚。
郭女王搀扶着左臂曹丕，曹丕犹自强撑着，他右手也抓在郭女王手臂，身子一阵阵的颤抖。
仍旧咬牙坚持，身后跟随的公卿群臣哭泣而行，或垂泪低头，或暗暗咬牙。
道路两侧，是持戟、司戈的北府甲兵，皆盛装而来，背负青红两杆战旗，北府标志的铠甲外罩着青质红边的对襟号衣。
已是冬日，他们头盔护颈内裹着围巾，围巾代替口罩遮住口鼻，只露出黑漆漆的眼缝，看不到具体的表情、神态；而呼出的白气已经染白了头盔前立，显得幽森、冷酷。
待曹丕走近了，马超身子微微前倾，右肘撑在椅子扶手，握拳撑着自己下巴，略歪头打量越来越近的曹丕。
穿着淡薄的曹丕已快冻僵，可想到被马超半路扣押的儿子，又不得不强撑着。
身心俱寒，在郭女王搀扶、推搡下，他终于来到马超戎车前。
可他已快昏迷，嘴唇冻得青白，哆哆嗦嗦吐不出声音。
郭女王哀声大呼：“罪臣曹丕自知天命所在！今率雒阳文武官吏五千七百余人，兵士八万六千，人口二十万户归顺天命，祈望接纳。”
马超坐正身子，依旧静静望着曹丕。
想起了许都被杀的一家二百余口人，想起了天水冀城城头上，自己妻妾、儿女被一个个砍死，脑袋丢到自己面前的场景。
然后又是自己妻子董氏母子被曹操送给张鲁，张鲁一剑刺死儿子的场景；妻子也被阎圃纳入后宅。
之后又是这些年转战天下，虽然不断胜利，可并无多少快乐。
哪怕现在抓住曹丕最在意的儿子，将曹丕折磨的如同死人……可同样的，感觉不到一点痛快、快乐。
有的只是一种释然，哪怕现在死了，也能轻松一些，可以抬起头去与家人团聚。
此时曹丕已然冻僵，两腿颤颤已然冻硬、冻的僵直，不论身边郭女王怎么努力，曹丕就是跪不下来。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曹丕才勉强跪倒在地，郭女王双手抓着曹丕双手，曹丕手里捧着传国玉玺。
马超伸出手，他车前的庞延阔步上前，双手接住传国玉玺，先是高举向魏国公卿、百官展示，这二三百余的中老年官员纷纷跪拜，以示臣服。
庞延又转身，双手继续高高捧着传国玉玺，马超戎车后面的声乐车才开始奏乐，有车厢里有鼓吹、号、锣各类乐师，奏响一首田信重新编曲的《检阅进行曲》旋律。
不同于悠扬、恢弘的宫廷音律；偏向于军中旋律鲜明、短而重复的军乐。
旋律声中，庞延登车捧着传国玉玺递给马超。
马超也是起身，双手接住传国玉玺，细细打量后，就装入匣中，交给随行而来的陆延。
也没了兴趣再看边上已快冻毙的曹丕，马超抬手轻挥：“依序入城，待我封存宫室、府库时，即刻向陈公、朝廷发送捷报。”
“得令。”
就这样，马超重新端坐在戎车，身后车上的乐队齐奏着《检阅进行曲》，缓缓从魏国君臣身边经过，再后面就是马超的赵公国紫衣卫队，今日都骑乘骏马，马匹步点齐整，踩踏而过，地面也在颤抖。
等后面北府兵阵列此地经过时，投降仪式才算完成。
郭女王的外甥孟武带队经过时就见郭女王正向其他府兵军吏祈求避寒衣物，只是列队行进的府兵军吏大多沉默不语。
孟武见状，就脱下自己青灰色羊绒细毡军大衣，赶紧阔步上前给曹丕裹住，郭女王见曹丕眼神，也认出自己外甥，就低声询问：“子和如何了？”
孟武先帮着把曹丕搀起来，见曹丕这里有府兵中高级军吏协助、帮忙，后面的降臣也才陆续围上来，又不敢靠近孟武。
孟武头盔内依旧裹着围巾，遮住鼻梁的围巾已被呼出的白气染白，即便认识孟武，此刻也无法从一双眼睛来判断孟武身份。
孟武也不想暴露自己，故意用干哑声音说：“赵公确实在湖县截获子和，但夏侯夫人闻讯后遣使询问，赵公遂放归子和。想来如今子和已在上林苑，不会有事。”
一听曹邕早就安全了，曹丕这才松一口气，只觉得冻僵、失去知觉的脸皮火热、有一种臌胀的感觉，就连四肢、躯干也有这种暖融融的感觉。
周身暖融融的感觉，让他瞌睡欲睡，就闭上了眼睛。
郭女王见孟武的队伍已经走过一半，就赶紧嘱咐：“阿武莫要耽误正事，等局势稳定后，再见不迟。”
孟武应一声，起身拱手后，转身就带着两名亲兵朝自己队伍前列快步追赶，肩上是两颗璀璨的银星。
他走之后，后面一个百人队里，领队的军吏也纷纷扭头去看乌压压的魏国君臣，目光多停留在曹丕夫妇这里。
这个百人队里，肩上只有一颗铜星的阮籍深深望着曹丕，心思复杂，还是脚步踩着鼓点，与周围袍泽一起脚步齐刷刷的踩踏地面，渐渐远离。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似乎在曹丕身后的降臣班列里认出一些谯沛乡党。
待走的远了，隐约听到后面有凄厉、哀伤的女人哭嚎的声音。
作为一个三岁就在战争中失去父亲的孤儿，阮籍步伐稳健，头也不回与身边袍泽齐齐前进。
他就听到领队的百人将对左右队官感慨：“想必是死了人。”
左右队官呼哧呼哧吐着白气，并无人应答。

第八百二十九章 最重要的
在曹丕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田信就有所感应，分出去的那两点精神力量回来了。
当初分出去的是两点，回来时却有三点，增长一半。
有所明悟，找到了更快积蓄精神力量的窍门；也有遥控救活曹丕的办法。
终究是借鸡下蛋，增长、回来的这份精神力量里有曹丕的烙印，若原路打回去，大概能重新激活曹丕的心跳。
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从曹叡、魏国公卿们驱逐曹丕离开邺都之时，真正的大魏皇帝曹丕就已经死了。
后面还顽强活着，无非是有那么一口怨气还在。
哪怕自己重新唤醒曹丕的身体活力，可曹丕的心已经死了，思维迟钝、麻木，对未来失去规划、想法。
而曹丕活着对己方最大意义就是从感情上羁縻司马懿，可从司马师、公孙恭联合领兵助阵河北一事来看，曹丕与司马懿之间的交情，是无法对司马懿形成感情羁绊。
或者，司马懿本性就是那样，在凡俗中要追逐最强；有了超凡的希望，那司马懿会舍弃种种世俗的一切，去追逐一个超凡的希望，他已经被自己抛出的‘妖魔’所吸引。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智者的行事风格，只要超凡，现在失去的一切都将拿回来；若放弃追逐超凡，那现在保有的一切，终究会消散。
司马懿选择追逐超凡的机会，那种种一切世俗的力量、资源，都是司马懿可以抛弃、牺牲的东西。
自然地，曹丕对己方也就失去了最大作用。
这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臣子、好女婿、好皇帝；不论各方，没几个会希望他继续活着。
想通这一点，田信就接受了这股返回的精神力量，闭着眼睛细细感受杂在这股力量里的复杂情绪，由自身的精神力场渐渐消磨、纯化。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对常随身边左右的一名侍从说：“传令，赐三位夏侯夫人婢女百人，命夏侯氏遣人去雒都遴选。”
军中存在严重的单身现象，现在正式收复雒阳，魏国君臣家中富余的妾室、婢女、舞妓就成了一笔很大富裕资源，可以立刻弥补、解决府兵的终身大事。
由马超去雒阳做清算工作，等江都朝廷迁回雒都时，保证能给朝廷一个干净、无处下刀、搜刮油水的雒阳。
等清算完成，大概天气回暖，也就可以将三五万左右的有生育能力的小姐姐运回关中，解决关中府兵的婚姻压力。
在清算过程中，还要对‘解放自由’的小姐姐进行初步的集中教育、培训；还要分类，将河东郡守赵俨当年拆散的那一万多有夫之妇找出来，等光复河东，就使她们能夫妻团圆。
她们是战乱时期的受害者，没必要强迫她们到关中，再伤害府兵的感情。
天下终究会稳定下来，没有战争、生存压力的干扰，这些可怜女人必然会思念家乡、亲人。
给夏侯氏三姐妹一百个名额去救她们熟悉的闺蜜、故交，应该是够了。
反正她们的女婢，早晚还是要嫁给自己的宿卫亲兵，肉烂在自家锅里，不算多大的事情。
府兵体系中，军士的婚姻问题好解决，只要女方身体健康，年龄相差不大，就能配对，凑合着过日子。
相对麻烦的是有文化、有前景，有自己追求的军吏，这些人是实打实的高素质人才；对国家组织来说，他们工作能力很重要，他们生育能力也很重要。
他们形成的家庭，养出优秀人才的概率更高一点；可因为各种原因迟迟不结婚……这就有点过分了。
这次接收雒阳，马超清算雒阳魏军体系内的百官、士族豪强，可以清算出来数千，甚至过万的有文化女眷。
这些女子，绝对能解决府兵军吏的婚姻问题。
只是在配对之前，还要把她们集中在一起进行最少半年军事化教育，以方便成婚后夫妻感情磨合。
这个工作，交给关姬来做就能很好完成。
对于统率军队，关姬一向很有兴趣……现在有规模数千，甚至过万的女兵，足够她发挥。
反正上林苑很宽敞，也有现成的空闲军营，足够她去折腾。
就雒阳地区魏军上层高素质女眷一事……能解决北府军吏的婚姻问题，也能解决汉军军吏的婚姻问题。
军吏跟普通军士不同，因种种奇怪的鄙视链一环套一环，手里握着刀剑的军吏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死存亡，可偏偏是不受欢迎的婚姻对象。
除了军吏精神饱受战争摧折，与常人略有不同外，军吏还有集体生活的浓厚痕迹，喜欢服从自己的女子，又期望对方有文化。
可有文化的女子最少也是出身寒门，家中父兄本就有不待见军吏的风俗，而更不愿意女儿、妹妹委屈服从于军吏。
军吏，是粗鄙、贱业的代称。
这是汉末就有、渐渐兴起的看法，哪怕乱世相互争杀三十多年，依然存在这种风气。
北府军吏再荣耀，那也是军吏。
随着天下将定，军事的作用渐渐消退，军吏地位自然会衰减、下降，甚至成为朝廷、地方郡县官府严防死守、维护稳定、需要防范、控制的重点对象。
特别是战争中崛起的这批军吏，似乎难逃退伍后被折磨、驯服的命运。
在战争中他们是精神象征，是骨干、脊梁；可战争结束后，在地方官吏眼中，这些回乡的刺头是极大的治安隐患……具体可参照兰博，正常、稳定的生活圈子里，不喜欢突然回来的秩序挑战者。
退役的军吏若不能得到稳定的安排，回乡后肯定会争夺地方话语权、影响力；前者争夺士人的出仕名额，后者影响豪强的生计。
所以并不会因为己方的极大胜利，就能改变北府军吏、军士的实际社会地位；反倒因为天下将定，士人会重新将军吏归类为贱业，从舆论里扭曲军吏的形象，为打压军吏奠定道德基础。
不把军吏阶层打落云端，那军吏这个能不断向朝堂培养、晋升人才的集体……绝对是士人集团的最大竞争对手。
两汉四百年，依靠经济、文化崛起的士人集团才把军功为主的军吏集团打下去，怎可能重新看着军吏阶层牢牢把控朝堂？
如秦、前汉武帝一朝之前，都是典型的军吏武人集团把持朝政。
而这次解决北府军吏婚事的事情，就能牢牢稳住军吏团队，使他们自信、精神饱满的应对各种挑战。
军吏集团若是被复兴的传统士人集团打散，那自己的基础也就散了。
因此，只能让马超去雒阳搞清算；也只有马超能把雒阳每一个符合要求的女子都给挖出来，成为巩固军吏集团的重要粘合剂、稳定剂。
至于汉军军吏……目前只能先搁浅，等局势稳定，陆续改编、整顿之后，再一一着手解决他们的切身问题。
在此之前，优先保证北府军吏能娶到有文化的妻子。
一个有文化的妻子，还见过大场面的妻子，自然会积极督促自己丈夫努力工作，起码有一个切实可见的奋斗目标。
所以需要集中后进行军事化训练，以消磨她们身上的暮气，免得成婚后，唆使丈夫导致军吏大规模腐败、堕落。
因此，受降雒都，最重要的财富不是那么多人口，而是这批高素质女子。
她们，作为预备役母亲，影响的是深远的未来。

第八百三十章 醉生梦死
魏主曹丕拖着病躯在寒冬腊月请降，不耐寒苦病故的消息紧跟着递送到各处。
叶县，大将军幕府驻地。
关羽获知这个消息后不悲不喜，汉室延续与否，社稷是否兴盛……此刻都已不再他的考虑范围内。
张飞已经失控，接连不断上奏朝廷，欲招河北、幽云、蓟辽之众为藩属，联合攻伐北府……这是目前他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曹茂行刺，本就可以做文章……这个文章需要曹丕指控、作证，指证曹茂是受曹叡指派行刺。
这样的话，以张飞的性格，肯定会厌恶、憎恨曹叡，拒绝与河北魏军合作。
可张飞已经高调表态并积极奔走，欲极力促成此事。
若让张飞突然因刺杀一事憎恨曹叡……那张飞自身感情上就无法接受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在张飞眼里是很荒唐的。
这个文章做不做，本就令他为难；曹丕就这么突然的离世，在关羽这里也就泛不起什么波澜。
曹丕不算什么，曹叡不算什么，汉室社稷也就不算什么了。
怎么把张飞拎出来，使张飞能安度晚年，就成了当下唯一的关心的事情。
当裴俊向他通报曹丕身死这条紧急讯息时，关羽也只是稍稍愣神，还是没有想到有什么可以把张飞摘出来的切入点。
不是把张飞软禁起来就能行的，飞是关不住的。如果硬要把飞约束在牢笼里，那只会加速、导致飞的当场死亡。
除了先帝，没人能让那个人停下来、低下头。
现在先帝不在，谁都约束不住那个自由的人。
等待他的，只有灭亡。
自己努力周旋，唯一能改变的，就是灭亡的方式。
关羽与裴俊相顾无言，各种方式都已讨论过，根本找不到合乎情理、正常逻辑的拯救办法。
不是田信不愿抬手，问题核心在于张飞不肯放弃；放弃现在所坚持的，无异于诛杀张飞的心。
约大半日后，曹丕身死的消息也传入兖州各方面。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位于陈留酸枣的兖州牧徐庶，自然是备一壶浊酒，遥遥为曹丕送行，也就仅此而已。
其后是位于济阴鄄城驻屯的张飞，略有些不相信。
他相信曹叡的说法，认为曹丕已是妖法炼制的伥鬼……这么重要的身份，怎会被舍弃？
可曹丕终究死了，曹操那么多的子嗣，目前就存活子嗣十指可数。
张飞已顾不得什么生死存亡，顾忌这些东西的话，也不会积极起兵，与河北魏军联合。
于是又喝的酩酊大醉，开始滋事寻衅。
底层人寻衅滋事是要挨揍的，张飞是不同的，他寻衅滋事……自然是要揍人的。
待朝廷劝说的使者陈震察觉时，张飞已入军营，绑了十几个军吏鞭挞、逼问，强迫这些军吏相互揭发，举报彼此。
不吱声，挨鞭子；吱声诬陷的话，少挨鞭子……
这状态下的张飞根本不讲道理，只是单纯看不起军中吏士。
他眼中的大儒看不起他，他又以士人自居，秉性中就看不起军中吏士。
特别是他麾下卫国兵、青州军本就是青州征发的吏士，早年自然是魏军中的一员……因为这点为魏国效力的履历，更不受张飞待见。
平日清醒的时候自然知道人情世故，多少也能体谅、克制自己。
也能准确把握军中吏士的忍耐底线，能相对安全、洞若观火的熬练部伍吏士的承受力。
可现在哪里还能思考那么多，他不爽，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不爽，仅此而已。
或许，也因为青州军、卫国兵的战斗力不显，没有经历过大战……这种典型的弱兵特征，更激发了张飞的厌恶、恼恨。
陈震赶到军营中找到张飞时，才狠狠松一口气。
已能明显察觉军队的士气、态度发生转变……张飞练兵就像训狗，训练完善的狗，甚至比狼还要凶猛。
可张飞接连失态触犯了训狗过程中的忌讳，而整体大局又不利于青州方面。
自然地，军队这种成分复杂的集体自会产生自己的集体意识。
当狼、当虎、当狗，还得这个集体意识自己说了算。
现在，青州军的集体意识正在张飞反复蹂躏下被加速唤醒，作壁上观的各营吏士此刻强势围观，目光很是不友善。
若非朝廷与府兵重新联合、融合的消息已经传递出去，正因有府兵威名镇压着，这里才显得沉默、克制，否则此刻就有人登高振臂，聚众哗变。
陈震不敢多事，一面遣人救治鞭挞受伤的军吏，一方面赶紧将醉酒昏沉大睡的张飞转移到附近的齐国兵营垒，并与齐王刘永商议。
出乎陈震预料，刘永表现的从容、镇定，不咸不淡表示：“叔父此刻只愿醉生梦死，入营中无度施虐，或许就存有为国殉死之意。孝起先生稍安勿躁，待叔父酒醒，我自会劝谏，或许能收奇效。”
陈震已经急的火烧眉毛，又不好在刘永面前表现出过度焦虑：“殿下是何良策？”
刘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大帐门，门外远处是卫国兵营地，那里夜空上正弥漫篝火光辉，是营中篝火染红了夜间来袭的雾气。
陈震认真观察，看不出那火红色雾气有什么特殊。
刘永怔怔望着：“孝起先生，天下将定，此人心思安之际。故叔父凌虐吏士，吏士多能忍耐。可吏士越是忍耐，叔父就越是不满、愤恨。其中内情，孝起先生应能明白。”
自然明白，张飞想要的是一群充满破坏欲的暴戾、焦躁的军队。
可现在整个青州军、卫国兵都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显得有气无力，似乎到了决战时，这样的军队极有可能做出临阵反戈，或突然抗令不动如山。
刘永拢了拢自己鲜红赤锦罩袍，身姿挺拔眺望远处：“孝先兄长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能。自李正方官拜司隶校尉迁入司州时，我闻李氏酒坊产业卖与夏侯。若去信请求兄长，兄长或许能革除旧技，酿造新酒。”
稍稍回头看陈震，刘永口吻确信：“兄长只是不喜欢饮酒，而非不能饮酒，曾自诩千杯不醉，东征之时就曾宴饮，酒酣不醉。若兄长肯酿令人醉生梦死之酒，叔父应能等待数载。”
陈震默然，现在的张飞不正是醉生梦死？
醉酒的时候还是个活人，等酒酣入梦后，估计就没想过继续存活的事情。
醉生梦死的酒……难道不是毒酒？
陈震直接想到的就是毒酒，可看刘永的言行举止不是在开玩笑。
或许用一种令张飞期望的新酒，能阻止张飞继续寻死。
现在领军，在军中寻死；今后若幽禁，必然会有其他寻死的方式。
除了敌人，没人愿意看到张飞这么死。
得给张飞找一个继续生活的理由，一个醉生梦死的新酒……或许还有些不足。
陈震思索片刻，补充说：“殿下，以陈公之能，所造新酒也应是国家祭祀天地、社稷、山河鬼神之酒。外臣以为，此酒应有奇效，譬如……沟通鬼神。”
刘永不置可否，负手在背，眺望对面、远处的卫国兵营地。
随着晚餐用罢，卫国兵许多篝火熄灭，又恢复夜禁。
整个营地又被白雾遮蔽，看不到更多烟火，有的只是沉静、忍耐。

第八百三十一章 麦城旧政
进入建兴三年正月以来，江都就开始了长达半月之久的全年最长假期。
与往年一样，会持续到正月十五大朝会为止。
期间衙署封闭，处少数坐堂的堂官、轮番执勤的役吏外，其他多数官吏都处于休假状态。
前线有赵云、马谡；中原方面关羽终于低头不再挣扎，北府又始终保持克制。
所以诸葛亮过了一个相对安宁、稳定的新年。
对日益繁华的江都士民来说，执政的诸葛丞相能平息即将爆发的内战……那就是很大的本事。
故这个新年，在年味儿很足的江都内外，不拘士民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以及繁华、富足。
作为对北府克制态度的回应，诸葛亮才逐步遣返南中兵、益州兵，在这个新年期间，约有两万军队从江都溯游而上，撤回益州，接受新刺史射援的处置。
射援做益州刺史，是朝廷能接受的条件。
起码，射援的底线比李严高一线，也不似李严那么酷烈、激进。
在这种日益和睦，就等春耕后启程前往雒都的时刻里……曹丕之死、魏军动向，都不是什么值得注意、在意的事情。
对诸葛亮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处理好关兴的婚事。
关兴主动把婚姻交给朝廷，也等于是退了一大步，有益于助长朝野的和睦风气，就看朝廷如何回应。
因此年初正月上旬的宝贵假期里，诸葛亮乘车走访荆州各家，既是探望旧人安抚情绪，也是传播关兴婚事，争取直接找一个合适的贤惠女子，或者让合适的女子主动出现。
不把风声放出去，鱼儿又怎会上钩？
可是周边许多人都推荐马良的女儿，那个被罚没抄入宫廷，陪在皇太后身边被保护起来的少女。
不得不承认，马良的女儿只是相貌白净，但有相对颀长、健康的身体；同时家学深厚传承久远，又是诸葛亮眼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性格娴静，是一时良配。
若马良在世，这个女儿很有可能会嫁给马良自己物色的青年俊彦……无关乎对方出身，只要相貌堂堂，才学过人，性情豁达，能温厚待人就可。
诸葛亮自然清楚马良招纳女婿的要求……马良是想把女儿嫁给诸葛乔的。
可惜，喜欢绘画的诸葛乔喜欢另一个擅长绘画的女子，以至于形成悲剧，使局势烈度得以增长，间接推动了内战的齿轮。
撮合婚姻这种事情，诸葛亮也算是熟手。
先派向朗、向宠家族的女眷在永乐宫向皇太后庆贺春节之时，旁敲侧击询问马良遗孀。
这里得到答案后，就剩下马谡这一关。
与马谡关系再好，可这类联姻大事……是外姓人不方便直接干预，插手的。
疏通马良妻小后，诸葛亮在春节休假期间出游麦城，即为了与马谡会面，商议这桩关系长远的婚事；也为了就近观察麦城周边的产业发展趋势。
麦城是北府之源，不管岭南的施政措施，还是南阳、关中的种种举措，都能看到麦城的影子。
哪怕这里已经被田信废弃，就连橘林馆也转赠给了张姬，可麦城遗留的士民依旧有一种文化、手工业、农牧业的活性。
麦城，左三街坊的茶楼里，诸葛亮站在二楼小隔间里的窗户处眺望西边，西边沮水那边是一望无际的翠绿油菜花田地。
现在还不是江北油菜花绽开的时节，大约还要等十余天。
到时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盛开，视线内不是升腾云雾，就是金灿灿成片的油菜花田。
主簿胡济抱着一个北府特色的文件夹站在屏风前，讲述今日的调查总结。
麦城因地处沮水、漳水之间，建筑用地紧缺，因此拆除城墙后，形成了左三右四（左西右东）七座街坊，这七座街坊之北就是麦城桑麻田，种植了百顷规模的桑麻。
麦城因东边漳水边修筑了橘林馆、军营，所以比西边多出一个街坊。
因此，实际上只有六座街坊有正常的城镇商业运转；围绕造纸业、纺织业、木工制作形成的手工业依旧在这里蓬勃发展。
商人、工人、农民、山民都是逐利的；在利益推动下，当初那批北府管理的熟练工人转移后，留下的百姓又重新恢复了当初的产业。
只是因失去北府的技术指导、资源倾斜扶助，以及官方的保护，因此麦城发展速度依旧不如当年鼎盛，但依旧傲视周边各县。
就连现在的六座街坊，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管理条例。
譬如诸葛亮脚下的茶楼，每个街坊只允许一座茶楼……茶楼如此，旅馆、女闾、铁匠坊及各类杂货铺，都有数量限定；一个街坊内，普遍只有一个同类型的铺面，一些关系居民生活的如粮铺、菜摊、制衣铺、药铺则不受限制。
诸葛亮细细聆听，第一时间就得到结论：所有外地人都会涉及的服务业，每个街坊里只有一个。
这很重要，这些外地人做固定的区域里活动，接受管理，自然能侦查、预防外地人搞事情。
从麦城立县，再到七座街坊成型，前后也就一年余的时间。
一种从上而下的秩序就笼罩在麦城各处；哪怕秩序的制定者已经离去，可这种秩序带来的凝聚力，依旧使得麦城焕发出勃勃生机。
当时接掌麦城的田信入伍不足一年，就从废墟、荒芜之上建立了麦城。
如今天下州郡的士人，谁不知麦城白纸？纺织机？
“伟度今见麦城所遗旧政，有何观想。”
诸葛亮也不转身，眺望远处，心中颇感畅快……麦城还有大面积种植的油菜花，这是与小麦、豆类套种、轮播的主要作物。
经过榨油坊榨取的油料，已经是江都官吏、士商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重要油料。
炖菜已经被炒菜代替，时代已经从日常饮食中发生了巨大的革新、变故。
可惜很多人吃着煎炒的佳肴，却忽视了这种切身的变故。
胡济不假思索就回答：“陈公不遵礼仪教化可谓由来已久，今细观麦城旧政，可知陈公深得法家真传。职下审时度势，深感庆幸。”
一个深得法家真髓的人，怎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
对此，诸葛亮转身审视胡济，很是满意说：“待开春后，我有意调遣一批青年俊彦入关中观政，研习陈公举政措施。伟度系我心腹，理应表率诸人。”
面对这个有些为难人的要求，胡济想了想，也就拱手：“职下愿往。”

第八百三十二章 转变
还是在茶馆，次日午间时分，马谡从临沮前线归来。
二十余骑陪同，马蹄铁踩踏在街坊砖石铺设的地面上时哒哒作响，很是清脆。
马谡外罩绯红戎袍，这领戎袍参考了某种夸张的立领、盆领设计，所以马谡有一种吸血鬼领主的高冷气质。
他不喜欢麦城，可不得不承认麦城很是整洁。
就连街坊道路铺设的砖石，也是很多郡城不具备的基础设施。
道路，就是典型的基础设施。
麦城最初的居民成分复杂，有魏吴降军，有荆巴山民，还有湘州夷人，这些人砍伐山林，使沮水、漳水运输林木到交汇处，林木是重要的建筑材料，也是燃料。
优质木材做建材，劣质木材沦为燃料，挖窑烧砖。
以至于麦城街坊屋舍建筑很少有易燃的茅草屋、草庐，普遍是砖木结构的屋舍。
而麦城居民普遍富庶，对使用石灰充满热情，因此麦城街坊的墙面能粉刷染白的地方，都已染白。
因此，清冷正月初的麦城，地面是潮湿、灰黑色的砖石地面；临街的屋舍除了木门是本色外，余下皆是各种白色。
江都目前城内的建筑颜色依旧不能统一，北城的宫室有染成黄门、朱门的习惯；石灰的流行，也让公府衙署的墙面普遍会染白。
而南城士庶杂居，贫贱者多聚集杂居，因此南城普遍呈现一种灰黑的建筑混合色，而北城是黄、白、赤三色为主。
至于地面基础建设……很遗憾，江都这座九百年历史的城市，至今没有完成城镇地面硬化。
甚至宫室、衙署堆积的北城，街巷地面也没有完成砖石铺设。
而麦城，在手工业富余的生产力影响下，已完成街坊内的地面硬化。
故，这是一座很洁净的新型城镇。
南阳、关中因为历史原因和时间问题，也没有完成全部地面硬化的街坊；唯一能与麦城比拟，并超越的就是田信设计、规划，等待三年才开始修建的长安新城。
左三街坊，茶楼。
诸葛亮难得睡了一个安稳好觉，马谡来的时候他正在二楼大厅里抚琴。
马谡不好打搅，脱去花俏的戎袍，解下剑，与胡济一起在楼梯口静心等待。
胡济低语讲述，担心打扰诸葛亮兴致，所以声音很低，马谡隐约听的断断续续，通过胡济嘴型也能猜个差不多。
自接掌朝政以来，诸葛亮的政务压力很重。
特别是各种田信相关的情报压过来后，诸葛亮理政、办公的工作压力更是很大。
田信保持着一个十分恐怖传说，据说田信每日理政办公时，能精确指导每一个县、乡坊的工作，与每一个县令长、县尉、乡坊守尉保持高效率的公文交流。
每一个县、乡坊，就是北府动员的基本单位。
而田信可以精确掌握这些信息、负责人，那北府在战争方面自然能做到倾国动员，达到人尽其力，物尽其用。
身边有田信这样一个工作狂……诸葛亮自然不可能松懈。
好在目前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冲击他的心灵，工作负担倒还顶得住。
因此今日难得抚琴、放松心情，就让胡济很是高兴……他眼中，丞相太过劳累，理应这样好好抓住时间休息、放松一段时间。
如今大方面的事情已经形成定局，无须太过谨慎、高度紧张。
诸葛亮抚琴结束，洗手擦拭双手时胡济领着马谡上前见礼，这时候起风，大厅内气温徒降，就转移到暖和的小隔间里。
马谡正襟危坐，双手捧着嫂子的家书仔细审视、阅读，这是一封讨论关、马两家婚事的家书。
对于这桩婚姻，嫂子自然是乐意见到的，可也有一些忧虑，总担心家中式微，有些配不上未来的宋公。
有诸葛亮扶持，马良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式微？
真正式微的原因，只可能存在于马谡，若马谡继续下错赌注，那整个襄阳马氏就复兴无望了，会成为昙花一现的代名词，宛若流星。
马良虽然是在关羽执政期间因公而亡，还罪及妻子家属……可这跟执政的关羽没关系，不是关羽迫害马良；甚至田信那边也没有捏造事端诬陷马良。
纯粹是出兵程序不合法，加上打了败仗两重因素，导致了马良的死亡。
北府还出兵救援、接应马良，马良死后朝廷处置家属时，用特殊手段进行回护……北府也没指责、追问什么，这就是最大的恩惠，如同活命。
北府若继续追究，马良妻儿绝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生活待遇。
最起码，也会流放到岭南。
以马良的家室、情操，妻子自然是通情达理，识时务的。
这桩婚事，她很是迫切，并委婉规劝马谡，开解马谡，不要再盲目扩大仇恨。
诸葛亮静静等待马谡的回答，他不喜欢强迫别人。
这不是要劝马谡放下仇恨，而是要让马谡自己想明白，去拥抱明天。
一边是侄女的终身大事，也是家族能否在新朝站稳跟脚的长远大事；另一边是复仇。
自己与北府，究竟有没有仇？
马谡细细沉思，反复思索；找不到田信羞辱他，或欺负马良的记忆。
哪怕田信造谣，说他兄弟极有可能是兵主不喜之人……可这只是造谣，反正听着也不是指鹿为马的胡话，算不得羞辱，隐隐有规劝自己兄弟的用意。
自己与北府有仇？
真的没仇，顶多政见不合；政见不合的主要因素，还不是因为丞相和兄长？
马谡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又有些人之本性的庆幸。
何止是士民不想内战，作为先帝老臣的自己，也是不愿意打内战的。
皇帝那个位置，跟自家又没关系，自家也没想过。
只是想跟着丞相，建立一个利于天下士庶的太平盛世，不负人生。
平心而论，皇帝的确有些糊涂，有些不靠谱的感觉，让人没人安全感。
除了那些四处游走，煽风点火，巴不得天下大乱的赌徒外，没人喜欢跟着皇帝去跟北府打仗。
马谡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有些羞赧，愧疚：“丞相，下官并无异议。只恨一事，不能为先帝尽节。”
诸葛亮见状露笑，又敛笑：“幼节能想通，我也就无忧了。安国有君子之风，不会辜负季常所托。”

第八百三十三章 总理
关中，长乐坡招待往来官吏的馆舍里。
文钦正在内厅里屋细细擦拭神兵方天戟，为保护这杆神兵不出问题，他几乎与方天戟同寝而眠。
何止是他，整个使者团队里时刻都有四名军吏与他一起值守，人员轮替，寸步不离。
正使毌丘兴回来时脚步略有蹒跚，在北府官吏休假期间，他正好拜访昔年的同僚以联络感情。
文钦出迎，与扶着半醉的毌丘兴在一侧的庭院里饮茶。
左右无外人，毌丘兴愁态显露，见他这副模样，文钦就知道毌丘兴今天出行又是无功而返。
以毌丘兴的年龄，现在在意的无非就是儿子毌丘俭的仕途。
谁都知道北府有一条终南捷径，就是终南山的南山学院。
把毌丘俭送到南山学院学习一年半载，或三五年的话，从学院出来就是北府人了，何愁仕途不畅？
南山学院每年夏历八月上旬招纳新学员，这种插班的难度很大。
可不插班的话，以毌丘俭现在的年龄，即便以正常途径考入南山学院，也只能进入速成科班。
速成科班是什么？不是工科，就是农科，能有什么出息？
毌丘兴长吁短叹，南山学院的管理阶层始终是北府嫡系，目前虽无山长、詹事，由各科主任教授联合管理，教授、教员也有较高的调整频率。可管事的始终是真正的北府人，这些人普遍做事刻板、保守，不愿开后门。
作为一个光棍，文钦暂时无法理解毌丘兴的迫切心情。
速成科班与正规科班有区别么？
一个一年结业，一个三年结业，顶多就是出仕时的军阶不同，一个是少尉，一个是中尉罢了。
看毌丘兴这样苦苦摸索也不是个事情，文钦就提议：“公与宋公乃世交，不若请托长公主出面……或许能达成此事。”
“仲若不知，宋公最重法度，长公主殿下又不曾过问学政诸事。”
毌丘兴说话间长吁短叹，似乎苍老了三四岁：“唉，我有一同僚友人，乃兖州东平人，姓吕名昭字子展。汉军北伐陈公东进之际，吕子展随苏使君、杨使君左右，为兖州军中牙将。随大军请降，陈公起用为少校营督，后以中校追随陈公鏖战蓝田大破恶贼吴质。”
言语神态间满满的羡慕：“今吕子展是农科主任教授，他明确告知，说此事绝无周旋余地，除非能请来陈公手书。”
文钦听着微微眯眼，汉军北伐、田信东进时期，他是张辽前军集团内的骑将，麾下精骑两千，怎会在意吕昭这样的人物？
自己父子两代人为曹氏效力，又是谯沛乡党；吕昭不过是一个兖州降将，还是当年为边让复仇的兖州叛乱集团一份子……这样的人也能跟着杨俊翻身，也是时事无常。
反倒是自己，成了无根的浮木，随波逐流。
即想扬名立万封侯拜将，也担心遭受报复。
自己终究是张辽旧部，在叶县、宛口战场时，手里染了许多汉军、府兵的血。
毌丘兴有自己的忧虑，还能付诸于行动去解决，并说出来。
自己的忧虑、心事，却无处解决，不敢宣扬于人。
两人各有心事，他们的心事能被田信一句话解决；可解决的代价就是会干扰原有既定的秩序、条例。会开一个坏头，不利于长远未来，并会滋生一系列相关的麻烦。
谁都想把子弟塞到南山学院去，谁都想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可要遵守秩序，这是田信制定的秩序，田信本人尚且管住手脚，不去特事特办的搞特殊；同等条件下，南山学院相关的教授、国子监、钦天监衙署、官吏，自然会管住手脚。
田信不敢干的事情……他们谁敢去干，逮住自有严惩。
正是北府事业的极大上升期，几乎如同质变……这种关键时刻里，谁敢给自己找事？
在这个北府事业的质变期间，田信更不敢松懈。
过去半年时间里，府兵、汉军‘东西夹击’的战术配合的很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迫降了魏国君臣、雒阳周边的守军；这是个极大的军事胜利，自然需要目前朝廷执政的丞相来做战后封赏。
封赏，是丞相要做的事情；语言可以骗人，用刀子分割给出的肉……是骗不了人的。
而自己呢，要在朝廷迁回东都雒阳时，要重新规划朝中公卿职务，以达到平稳过渡的目的。
朝廷内的职权，最近六部尚书的权位越发的高隆；尚书的权力不是无中生出的，掠夺于九卿各司，或者跟九卿衙署存在重合部分。
有职权重叠，责任划分不清的现象，现在时间断，彼此有分寸；可没有形成制度性的职权责任分割，所以不做处理，今后一定会出现混淆。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继续增加尚书台的权柄，如将大司农府并入户部，廷尉府并入刑部；再要么把六部尚书的职权一步削到底，恢复正卿总领一部事务的旧有局面。
如果这样的话，六部尚书会衰退、变为大朙六科官一个性质的机构。
负责审查对应的各部公文往来，以及政策施行与否。
换言之，如果这么改的话，今后诸卿的权位会进一步提高；各卿在所管衙署施政的时候，每一道布政公文都要送到尚书台，进行复议。
比如未来的大司农卿总管国库度支，他的行政命令要经过户部尚书的附议后，才是合法的政令。
以前自己陈公国的六部尚书，再到为管理夏州设立的六部卿……纯属于闭门造车，就算有失误，因体量小影响范围小，也就能快速调整、纠正。
不管礼部尚书、还是自己的式部卿，争夺的都是原来太常卿衙署的职权。
汉六部尚书里，唯一没有向外掠夺职权的是吏部尚书……因为尚书台的发展过程里，就建立在人事任命、官员选拔这一基础上的。
没有任何的权力是无中生有的，权力只会分割，不可能平白无故产生。
尚书台发展的过程里，被掠夺的是三公插手朝政的人事任命权。
先秦、前汉与后汉的三公，是有本质区别的。
三公，先秦、前汉，本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执政。
后汉一朝被持续削弱，成了朝堂摆设、吉祥物。
现在有必要制度性的恢复这种总领朝政的职位，只有进一步放权，才能把权责绑死。
否则手里握着阉割的权柄，这帮人会旁敲侧击的乱作为，或无作为，以避免担责任。
可执政的名字要改，不能是承上启下、相助治国的丞相，也不应该是司徒、司空、司马这类有偏向性的三公名称。
改丞相为总理，就能从名与器两个方面做出限制。
一个朝政总理，自然不能去抓监察权力，以及军权；总理的副手，自然是助理。
总理之下是各部正卿，其中监察、司法权归入御史大夫掌管；军权独立。
丞相去做总理，有廖立、李严、张温三个人轮流担任御史大夫，自己抓军权；那朝政大局就稳妥了。

第八百三十四章 变故
建兴三年，正月十三，廷尉衙署内的偏院里。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明媚阳光洒在庭院内。
住在这里的御史中丞廖立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正厅，又甩动双臂活动肢体。
伺候他起居的两名青衣小童已跟在马承左右为他端来洗漱的热水、牙刷、硫磺皂、洗牙盐分。
马承手里单独拿着折叠成条的毛巾，这是关中在秋冬之际纺织做成的棉质毛巾，比丝巾吸水，比麻布柔软耐折叠，因此迅速取代丝麻质地的手巾。
廖立先是漱口，刷牙，问马承：“城中可有新奇事物？”
马承略作思考，就总结说：“先生，这两日城中珍珠价格暴跌，有一家珠宝商纵火取死，金市市长发布告示，大意是说岭南消息有误，乃民间谣传，不可轻信。”
临近旧历二月，按着去年的习惯来说，二月春耕前，会有大量的北府所产的农业工具在长江流域销售；购买工具的除了少数是沿岸的村社、乡里百姓集资外，绝大多数都是由县衙公款购买，或用分期还账的方式借钱购买。
农业生产相关的金属工具……从来不会有人嫌多。
除了例行销售农耕工具外，二月前，岭南还会运抵江都新年第一批物资，多是岭南土特产。
而到了三月，北府船帮往返湘江、漓江重新北上时，则会越过江都，向南阳运输生产资源。
再有大半个月，北府船帮将来江都，带来许多奢侈品。
按着马承讲述，今年岭南横海军在南洋各岛抓到许多擅长潜水、采珠的野人部族；自然地，今年第一批运到江都的珍珠，会数倍、十倍于以往。
再加上其他一些消息，船帮还没来，就在市场催动下，让一些奢侈品商人出现巨大亏损……哪怕亏损只出现在账面上，或者只是一种悲观的预估。
奢侈品商人……背后肯定类似持股人一类的权贵勋戚，把勋戚权贵的钱给亏了，哪怕是账面上亏了，预估时亏了，这都是不可饶恕的重大过失。
马承理所当然的推论，他眼中一些脾气不好的勋戚威压下，一些悲观的商人自杀逃避责罚也就很正常了。
可廖立握着牙刷一下下捣着，注意力转移、深入思考。
天下战乱三十多年，哪里还有干净、能白手起家的商人？
所以马承推论的对了一半，可另一半不对。
从乱世中刚走出来，即将迎来太平世道的商人本就见识广博，怎么可能像被逼债的农民、佃户那样取死躲避？
下意识断定这家珠宝商人死的有问题，也就不再深思，他一个幽禁廷尉府三四个月的人，思考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待他洗漱完，准备用餐时一名廷尉府司事小吏前来传话，说是廷尉卿刘琰要宴请廖立。
出乎马承的预料，他的师尊竟然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他小脑袋里自然不清楚廖立的各方面衡量……吏部尚书郤揖自杀的风波实在是太大了，他作为亲历者，本就该有所表示。
如果他也寻死，那反倒会误事，使事情彻底失去回旋余地。
现在这样就很好，即展现了风骨，也恶心了朝中部分公卿，算是为郤揖出了一口恶气。
也出乎廖立的预料，本以为刘琰这样的敦厚长者会尊奉诸葛孔明的授意，专程设宴以缓解彼此对立情绪。
结果刘琰面容憔悴、精神恍惚，看着就不像是摆宴来一笑泯恩仇的。
他仍旧强作欢颜，起身迎廖立入席。
落座后神情怏怏不快，抬手示意遣退侍者，试探性目光落在廖立脸上：“廖公，御史台弹劾不法，无有不纠。若是天子犯法，又该如何？”
廖立眉头紧皱，仔细看刘琰面容、神情不似作伪，就缓缓开口：“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若是天子，焉有臣从议论君上罪行之事？此大不敬也，系不赦之罪。”
刘琰听了摇头怆然做笑，笑容凄凉，低头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握持酒杯的指节用力而发白，自语：“我随先帝周旋天下，遇白刃能面不改色，盖因大丈夫死得其所也。今身列卿位，却不能护持脸面……未见白刃，已方寸大乱。”
廖立也端起酒杯，斜目细细审视刘琰……以诸葛孔明之智，这会不会是一个误导自己的局？
身在局中，恐怕刘琰这个涉事人不一定知情，是真心实意的忧叹、愤恨。
刘琰举杯示意，仰头自饮一杯，又拿起酒壶斟酒，说：“不瞒廖公，我妻胡氏自入宫为皇太后恭贺新年至今已有十二日，不曾踏出宫门一步。我遣人询问，皆推说不知。昨日贸然拜访向侍中，侍中面有愤然之色，却也不便明言。”
廖立听了皱眉，总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可能：“恐另有隐情，不宜妄加猜疑。”
宫廷是很乱的，侍中随意出入宫廷，也夜宿宫廷当值；侍中入宫会戴貂蝉冠，管理貂蝉冠的女官就叫貂蝉，自然也有捧貂蝉冠的宫人。
貂蝉宫人与历代侍中之间发生的各种故事，传播于大汉朝野各处。
侍中么，与貂蝉女官有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历来宫人那么多，皇帝怎可能向入宫拜贺新年的公卿、勋戚女眷下手？
等等……这位皇帝似乎有些惨，宫人规模也就百人，还多是健妇、罪官阉割来的宫人，少有妙龄宫女。
这么说的话，皇帝的确有一些作案的客观因素。
廖立心脏咚咚直跳，这可是一个大把柄，足以把皇帝从那个位置上打下来。
可怎么打呢？
廖立目光直勾勾望过来，刘琰察觉，不由笑容更加难堪，眉宇愤愤之色更是浓烈：“廖公，丞相调查、研究麦城政事未归，不知宫中变故。我如今只愿讨个公道问个明白，廖公素来与丞相齐名，以廖公来看，丞相可会主持公道？”
“难。”
廖立略作考虑，口吻明确：“丞相修身有术，岂会行此逆举？我以为，丞相会禁足、劝谏陛下，却不会伸张此事，令先帝蒙羞。”
这已经不是维护不维护汉室颜面的事情、为皇帝遮丑的事情，这是要为先帝遮羞。
刘琰恍然大悟，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第八百三十五章 首阳陵前
汉建兴三年正月末，因魏主曹丕请降时不耐苦寒，病重而死。
故在死后停棺二十七日，迁葬首阳陵。
首阳陵是黄初三年时曹丕就遣人开挖、营造的陵墓，就在雒阳之东。
这是曹丕早年选定的陵墓位置，修建工程也简单，不设立陪葬的墓室，地表也没有陵墓应有的建筑。
规划的陪葬品也很简单，只有瓦片而已。
整个陵墓就在首阳山上，不栽植巩固土壤的林木，也不堆积厚厚如同小山、用来防盗的封土。
就仿佛一个很大的深坑，曹丕穿麻衣，以关中新造的棉布裹尸。
前来送葬、主持葬礼的曹植、曹林两人来送曹丕最后一程，他们两个人在墓穴底部铺设砖瓦，悬放曹丕尸首后，又一层层垒砌砖瓦，直到砖瓦将曹丕覆盖十数层后，曹植、曹林才乘坐吊篮被拖上去。
随后就是填埋土石，为免以后盗墓者打扰清净，这里的土石都是一层层挖掘、专门储放，再一层层回填。
这样盗墓者即便确定陵墓具体位置，也无法通过土壤差别来判断陵墓精确位置。
与邺都西郊的曹操墓室类似，等参与建造的当代人离世后，后人是很难从地面上获取陵墓精确位置的线索。
随着最后的地面拓实、平整后，就剩下曹氏宗族及近亲。
曹休询问曹植：“子建，关东乃多事之地，子建今后有何去处？”
曹林也关切去望曹植，曹休这是劝谏曹植早早脱身，找个地方躲躲风头。
曹植眨动眼睛，望着面前光秃秃的地面，周围其他坡面还有干枯草丛，而这里很干净，大概明年此时就能与周围地面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的面容，曹操、曹丕的面容最先消失，然后是子文兄长，最后是被曹操以服饰违制赐死的原配妻子崔氏。
之后崔氏的面容也变的僵硬、狰狞，直到消散。
最后是母亲卞氏，和子女的面容。
长呼一口浊气，曹植说：“我欲遣使迎回母亲，择一山野之地，使母亲能安享天年。”
先尽孝，奉养母亲，然后再讨论自己生命、理想、立场之类的问题。
曹休微微颔首：“此人之常理，料想朝廷会许可此事。”
这种事情，河北方面也不会阻挠。
至于卞氏老死之后的世道，谁又能说的清楚？
曹休转头去看曹林：“季豹欲往何处去？”
曹林不假思索，似乎早有准备：“陈公遣使迎回河间王，我欲随河间王研习医术。余生，就制药、行医，以赎父兄罪责。”
河间王，就是魏国册封的山阳公刘协；随着雒阳光复，正月十五江都朝廷大朝会时，就开始叙功、升官。
第一步做的就是将朝廷始终不愿意面对的刘协问题进行处理，自然不能承认这位使用天子仪仗的山阳公爵位，必须重新拟定爵位、封号。
后汉从桓帝开始的皇帝，都源自河间孝王刘开这一脉。
将刘协封为河间王，就能暂时理顺这方面的法统。
自曹丕篡汉以来，刘协的生活就始终是平淡且安静的；除了汉军北伐期间，走投无路的兖州军残部在杨俊、郭奕蛊惑、引导下短暂拥立刘协复辟一段时间外，其他时间里刘协过着清净的乡野生活。
这段时间里，刘协平日以行医为业，善名传播于各处。
曹休见曹林不是说笑，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退出朝政漩涡，去乡野行医。
本想说一些劝勉曹林的话语，可又说不出口。
秦朗改名为吕朗以来，引发了更多的风波。
首先是吕布刺董时，田信此刻名义上的祖父田仪是董卓形影不离的主簿，田仪为保护董卓的尸首不被破坏，主动扑上去取死。
这是义举……可把田仪乱矛戳死的，正是吕布及其亲信武士。
所以秦朗改姓恢复吕氏后，并不会给他自己、曹林、曹兖兄弟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会引发北府的隔阂、疏远。
原本曹林还有正常出仕的机会，偏偏因为秦朗恢复吕氏引来警惕目光，现在这种瓜田李下的环境下，曹林主动退出也是善终。
曹休也只是轻轻拍一拍曹林的肩膀，劝说：“以陈公怀有天下之胸襟，绝不会令明珠蒙尘。”
他扭头看曹植：“我不虑季豹，只虑子建。”
曹植挤出笑容：“文烈兄，我已是不忠之人，如今不想做不孝之人。”
尽孝一事结束前，不会去搞其他事情？
曹休听着还是皱眉，也只能点头：“那子建好自为之。若再起刀兵，我绝不相饶。”
曹植不语，笑容勉强拱手作揖，曹休也就拱手还礼，又与曹礼施礼分别，遂转身阔步走向卫士，接住卫士递来的缰绳，身姿矫健踩镫上马，骑乘在神驹白兔之上，拉扯缰绳人马合一，领着数骑奔下坡去。
曹林眺望曹休背影，如果汉室朝廷迁回雒都还有别的动作，那必然会有一支力量负责清洗、镇压。
做这种脏活，还能卖力积极去干，还能很有经验干好的人……已经选好了。
曹休、许褚、夏侯霸、马超、张郃，这五个人组成的队伍，足以从方方面面把冥顽不化的敌对分子清洗、镇压。
曹林又想到了母亲杜氏，此刻也只有一叹。
还好自己兄弟三个，自己下野闲居，还有姐姐和两个兄弟侍奉、尽孝。
至于母亲，那是在繁华之所生活惯了的人，宁肯吊死在城门，也不愿生活在乡野、荒僻之地。
收敛心神，曹林向曹植告别，曹植也拱手送行。
曹林骑乘一匹驽马，领着步随的仆从走下山坡，山坡尽头有两辆马车在等他，妻子与出生不久的女儿正等着他。
待曹林走后，曹植领着自己仆僮、武士也步行下山，在坡下结庐而居，为曹丕守墓一段时间，等曹邕从关中回来接替他。
曹丕死的太过突然，加上马超又负责雒阳地区的军事。
此刻曹邕想回来守孝，也会被其他魏国出身的降将、降臣劝阻。
为守孝把命搭进去，如何对得起曹丕的期望？
这种特殊的时期，就要有特殊的应对办法，不能拘泥于教条。
谁也摸不准马超的行事风格，可能一顿饭的时间就会改变心思。
不能把身家性命寄托在马超的信用、善良之上，这是很多人的生命教训。
太多人，包括曹植，都觉得马超接管雒阳军务……会给田信、朝廷一个巨大的惊喜。
当场复仇、搞死曹丕只是一个小惊喜，以后说不准还会有更大的惊喜。
到底是个什么惊喜，还得慢慢计较。
曹植很有耐心，乐意等马超制造出的惊喜。
今后一两年里，天下最大的变数，已经不是司马懿，应该就围绕在马超身上。

第八百三十六章 家法
二月初二日，江都风和日丽。
廷尉府衙署，自己把自己软禁在这里的廖立正与老乡蒋琬下棋。
半个月前诸葛亮完成麦城的调研工作回来后，就积极投入政务工作中，并没有直接联系廖立，依旧把廖立晾着。
廖立也是要面子的人，哪能没个说法就离开廷尉衙署？
而廷尉卿刘琰不时拜访廖立之余，就剩下蒋琬了。
再有最迟一个月，朝廷就要启程迁往雒都；这是个庞大的迁徙工程，为保证物资平稳供应，减少不必要的损耗，因此朝廷要分批迁徙。
这次迁徙，更多的军队会遭到拆分。
既有吏士在驻地生活惯了，不愿意追随朝廷去雒都的；也有军队籍贯不同，要遣返原籍的。
更主要的是军制不同，朝廷养不起这么多的军队。
之前北府臣服，朝廷还能获取州郡物资用来养兵。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北府不允许朝廷掌握这么军队，自然会从财政上面着手压制。
所以军队早日缩编，越利于朝廷减负。
目前朝廷缩减军队，就有探索、完善军制的用意，这也是蒋琬屡次拜访廖立的因由。
府兵制度是一种战时制度，时刻要经历战争，在战争的压迫下，以及战争红利的催发下，府兵制度才能保持健康。
可天下长治久安的话，府兵制度一定会腐朽。
所以府兵制度之外，要有另一种兵制做辅助。
这个兵制就是先秦、两汉的征兵制；只是这个征兵制要重新确立细则。
征什么人为兵，是一个重要的原则问题。
给与兵士何等规格的政治待遇，是急需要重新探讨、定位的大事。
按着廖立的看法，兵士兵士，兵自然是士的一种，或者是士的补充、预备成员。
所以未来郡国征兵，要坚决贯彻原本就有的优选政策，不仅要从富户、强户、多子户里选，还要规定应征家庭的最低固定家产和年收入。
即，家庭财产少于标准线，你连当大头兵的资格都无。
要保证高于某个财富标准线的家庭，必须要服兵役。
怎么提高军人、军吏的社会、政治地位，是北府现在一直头疼的事情。
府兵基本盘已经固定，今后就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一套；府兵是重要的入仕渠道，自有特殊的地位。
这种特殊地位不能泛滥，一旦泛滥，会形成更大的矛盾；所以府兵有上限，在府兵之外需要存在其他方式的军事力量。
汉僮仆从军是一种军事力量，郡国征兵也是一种军事力量。
将征兵的资格线拔高，只允许大户、富户、强户子弟应征；再佐以军中教育、军中选士，那征兵体系内的兵士、军吏自然会有较高的地位。
如果今后的国子监、州一级的大学只从现役军队中考核、选拔学员……那就能彻底瓦解私学，将当代士人地位与军吏融合、捆绑为一。
秉持着优选这一原则政策，那现在朝廷的军队就必须裁撤、缩编。
今后兵士的待遇那么好，自然要缩编，不然会形成更大的财政负担。
内战的阴云渐渐消散，已经用不上全面动员的吏士，如今春耕陆续开始，正好大规模遣散、撤编。
绝大多数的兵士并无远见，嗅觉并不灵敏，也就乐的全身而退，错过了这场能改变自己、家庭命运的机会。
军吏阶层有学识，会思考，能相互交流……自然能大致明白未来道路在哪里。
他们自然羡慕府兵有严密的教育体系，也有选士、晋升、入仕渠道。
北府主导朝政，相应的政策自然会向各军蔓延。
因此这个撤编过程里，撤掉、裁减的多是新兵、底层军士，留下的都是军吏、骨干老兵。
不管今后用他们重新扩编部队，还是竞争上位，这些人都有优秀的适应力。
蒋琬作为一个不熟悉北府机制的人，也非北府核心的人，自然不清楚田信的想法。
军人是最好的工人，工人也是最好的兵源。
经过启蒙教育的底层军士，入仕无望退役后务农、经商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将他们转移安排到工人岗位，他们的纪律性，还有学习能力，远胜于其他途径获取的工人。
而最好的工匠、技师除了自己培养，从军吏转业外，就剩下罪官这么一个途径了。
今后的工业发展，需要各种生产资源，也需要各种高素质人才。
廖立虽在廷尉府住了小半年，可他终究是北府核心，知道北府发展重点在哪里。
因此，征兵制改革的侧重点在哪里，他也能准确抓住。
未来征兵制是为获取优质兵员而存在的，优质兵员要有出众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他们的出路就是去各类工场，最次也能做个班组长，当个小头目，成为未来工业里的基层骨干力量。
廖立能抓住北府发展重心的脉络，与廖立对话，自然方便朝廷在兵制改革时规避错误，免得刺激北府。
若把北府伺候的面面俱到，那朝廷还有继续存在的机会；若是不经意间触及底线，那迁往雒阳的过程，就是朝廷的灭亡过程。
再怎么说……朝廷中人都想试着延续一下。
朝廷在一天，那在格局、体系上，依旧能小小的压北府一线。
这就是优势，哪怕不图什么，身在朝廷之中，也要维系朝廷……朝廷姓刘不假，可构成朝廷的是他们这些人。
除非北府能给与肯定的保证，否则未来融合的过程里，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抗拒情绪。
这是人之常情，谁都不想失去目前有利的地位。
就在蒋琬、廖立密切互动时，廷尉卿刘琰得闻妻子胡氏从宫里出来。
哪里还能坐得住，急冲冲奔回家中。
胡氏本就心有不安，见刘琰怒发须张的模样，也只能咬牙撑到底，强摆出一副你霸道、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的无可奈何状。
刘琰质问：“皇太后究竟有何事，挽留夫人至今？”
“皇太后心向浮屠道，这才留妾身畅谈至今。”
“就算探讨经学，也不至于如此吧？难道就不能放夫人归家数日，或使夫人回信说个明白？”
刘琰强忍着怒气，口气不善，咄咄逼人：“我家在元戚里，距离永乐宫不过三四里路程。究竟是什么经学，能使皇太后、夫人痴迷至此？夫人眼中，可还有我这夫君？”
胡氏见状更不可能认错、祈求原谅，犹自强撑，瞪目质问：“夫君此言，可是质疑妾身不贞？可是侮蔑君上？”
“岂敢？”
刘琰怒气突然散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夫人如此乖张，殊为无礼，令本侯十分难堪。我欲行家法，好叫里外人明白，我家虽小，亦有法度。”
不再听胡氏说什么，刘琰积蓄多年的亲随武士就出列上前，反剪住胡氏双臂，轮流左右开弓，抽打胡氏脸颊。
一张花容月貌的精致脸颊，硬是打破嘴角、眉骨，肿成一团，没了人形。

第八百三十七章 失窃案
丞相府，书房。
诸葛亮身前桌面上摆着一排排的五寸长名刺，这是朝廷迁回雒都后，朝中、地方从五品以上的官职名单。
这是他与田信反复磋商、讨论的职务调动、安排表。
只要宋公还在世一日，那作为目前的朝廷执政，诸葛亮就不需要面对那个棘手、尖锐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汉室社稷的命运已经跟宋公绑定，就连魏国的国祚也跟宋公绑定。
宋公在一日，则刘氏帝室存在一日；魏国也会存一日。
等宋公不在，时代迎来新格局时，朝野就要面对那个十分尖锐的问题。
到底是立刻代汉，还是功成名就、天下大治、人心顺服之后再代汉？
遵从内心意愿，自然是希望代汉的问题继续拖延……可越是拖延，越会造成第二次内战摩擦。
如果成功把刘氏帝室延续到二十年后，到那时候天下物产丰饶人力充沛，先帝旧臣又多离世。
若爆发内战，势必死伤狼藉，最少也会有数百万因战争而亡。
因此，从长远平靖来看，代汉的速度越快越好。
在先帝老臣还能掌权、话事之际，为帝室争取一个相对优渥的退场待遇。
尽可能的压制底层躁动的士人，使国家平稳过渡。
若真拖到二十年后再代汉，新一代的士人成长起来后，为夺取权力，他们自然会前赴后继向朝堂发起挑衅、冲锋。
新一代、被压制的士人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在意的是能否获取权力。
可是很遗憾，田信规划的未来朝野结构里，掌权的只能是先帝元从、北府旧部；其他士人也有出路，这个出路不是朝堂。
对那些士人来说，他们从生下来时，就注定是绝望的。
后汉的桓帝、灵帝前后两次党锢，就是前车之鉴。
为了保持朝堂的纯净，就要从一开始压缩、引导这股异己力量。
两代人之后，这股力量就会分化瓦解，就像蒸发的水汽的一样，重新凝聚在北府主导的朝廷框架的外层。
要保证先帝血脉的优渥待遇，要保证先帝旧臣的稳定地位，还要保证北府主导的朝政能稳定。
势必要牺牲很多人，这种牺牲也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一个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骂名是逃不掉了。
可大势如此，逆势而行，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若想不开、看不透，执迷不悟坚持匡扶汉室……反而会失去所有。
今后的舆论，或许会十分的怪异，被汉军、府兵击败的魏国权贵、敌虏后裔，反而会背弃祖宗的立场，转而坚定的站到匡扶汉室的阵营中。
而新的朝廷，难免会经历一个思想混乱的时期。
思想若乱了，必然经受不住对方的舆论攻势。
所以要早做准备，不仅要从官职职权上保证平稳过渡，能联合起来压制异己分子；更要想办法解决新朝代汉的法统问题。
好在南海长公主是先帝的养女，能扯一点翁婿传国的法理。
可要解决这个问题，就绕不开掌握尚书令黄权。
诸葛亮思索、沉吟之际，新的相府长史蒋琬趋步而入，立在屏风后，躬身长拜：“丞相，关中急递。”
“何事如此紧急，竟要公琰亲自送来？”
诸葛亮起身说着，伸手拿起桌边的丝帛桌布，抖开后轻轻遮住桌面摆列齐整，上下尊卑有序的名刺。
又用纸镇压住边角，诸葛亮就来到屏风处，伸手接住蒋琬递来的急递，察觉蒋琬身子在颤抖，就皱眉：“何故如此？”
“丞相细看，涉及神兵方天戟。”
诸葛亮更是皱眉，拿起已经翻阅过的急递，忍着心惊细细阅读，更是皱眉。
内容很简单，关羽派使者送到关中的神兵方天戟，在当众交还仪式上被识别为假冒伪作，这杆伪造的方天戟竟然被当众折断长柄，就连刃部也被一剑劈碎。
正使毌丘兴畏罪自杀，余下使者团队尽数囚禁。
现在北府请求朝廷、宋公遣人到关中，以联合审问、追查此事。
到了现在这一步，北府不可能私窃神兵，搞一个假神兵事件来扩大事端，制造更严重的对立情绪。
蒋琬还兼任着尚书仆射的职务，此刻只觉得烦躁异常。
原本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又起事端，这事偏偏又可大可小，而朝廷又失去还手、讨价的余地……这次假冒神兵事件，对朝廷、宋公很不利。
这是一桩令宋公很难堪的事情，北府既然当众识破、揭示假神兵，自然就不会再顾虑宋公的面子。
宋公的面子，已经耗尽了，没法再做谈判的筹码。
宋公面子不好用了，朝廷谁的面子又能有用？
全面被动，现在要考虑的重点已经从新朝过渡的职务分割，转变为如何平息北府的怒火。
神兵方天戟，终究不同于其他，对北府有特殊的象征。
诸葛亮双手负在背后手指攥着急递公文来回踱步，徘徊，略显急躁。
蒋琬不敢开口打扰思绪，静静等候，突然见停下来，赶紧俯身作揖，一副聆听待命的姿态。
诸葛亮眼神锐利：“前军久屯江都，随宋公北上时兵戎齐整，期间不会有吏士私盗、失窃方天戟。故，我以为方天戟应遗失在前军北上之前，与宋公、前军无咎。”
就算要追究具体责任，依次追究也是守园令、惠陵令长、江都尹、太常卿的责任。
蒋琬见责任已被推出去，作揖长拜：“职下受教。”
见蒋琬要退出去，退出去后自然是要返回尚书台，与黄权、郭睦一起协商解决具体的连带责任人。
神兵方天戟已经失窃……哪怕就在前军，现在前军上下谁敢把真正的方天戟进献出来？
哪怕真正的方天戟就握在江都某座公府衙署的门戟卫士手里，此刻也只能先押着。
是的，能找回方天戟，此刻也不能有多余动作，以免形成误会。
这种时刻，要尽可能的减少不必要的动作。
仿佛两个面对面持弩对峙的人，此刻真的不能有任何的大动作。
诸葛亮抬手止住蒋琬，说：“此事干系重大，邀伉乡侯来此，我当与伉乡侯细谈此事。另，将此事转告廖公渊，他身为御史中丞，神兵失窃一案势必震动朝野，他绝无束手旁观之理。”
蒋琬迟疑询问：“丞相，若廖公渊怄气，职下又该如何？”
“他不会如此无智，神兵干系之大，他自然清楚。”
诸葛亮说着轻轻摆手，等蒋琬退出去后，听脚步声确定蒋琬走远后，他右手握拳轻锤自己胸口，才感觉呼吸稍稍畅快一点。
简直难以想象，贮存惠陵的神兵竟然会失窃。
这是唯一有可能失窃的地方，前军上下何等严密，怎可能监守自盗？
而惠陵成祖庙的监守武士，多系元勋子弟……这一刀已经躲不开了。
就是不知具体会牵连到哪些人……神兵已经不重要了，在北府、廖立眼中，神兵失窃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冒犯先帝。

第八百三十八章 疯女
丞相府外的十字街处，胡氏头戴黑纱遮面的遮阳斗笠。
她看着头戴二梁进贤冠的蒋琬阔步走出侧门，不等她下定决心追上去，就见蒋琬登上马车催促，御手扬鞭，马儿长嘶拉着马车在砖石地面上小跑起来。
江都主要街道、衙署所在的街巷都已完成了地面硬化，在砖石地面上，马车的效率很高的。
胡氏不甘心只能眼睁睁望着蒋琬离去，她自然清楚现在蒋琬有多么的烫手。
自丞相回江都后，蒋琬立刻受到重用，如今兼任相府长史……今后再补一个大郡、强郡的郡守履历，就能立刻官拜九卿。
胡氏也只能原地静静等候，她一腔委屈必须要倾诉，更要洗刷冤屈，讨一个清白。
哪怕代价很高，也要讨一个说法回来。
挨打受辱，被驱逐出门，江都贵戚女眷又风言风语不拿正眼看她；若不讨个说法，别说今后了，今年都很难活到年底。
以刘琰的胆量，现在是不敢杀自己；可自己流落在外若离开朝野视线、无人问津的话……那距离自己暴死也就不远了。
正值青春年华，谁又肯束手待死？
可跑到廷尉府去……这里怎么可能会受理她的诉讼？
而另一个监管朝臣纲纪的御史中丞廖立也住在廷尉府，她自然无从面见廖立。
至于三法司里最后一个刑部尚书……六部尚书里，就刑部尚书的职权最轻，存在感最弱。
去找刑部尚书，状告廷尉卿刘琰滥用私刑？
这怎么看都不靠谱，何况尚书乃清贵、权重的职务，尚书台就在南宫，不是她能堵住的；而又因尚书台处于改制过渡状态，她不认识现在的刑部尚书。
现在只有找到机会，把事情捅到丞相面前，事关天子名誉，丞相必会给个说法。
胡氏就这样静静等待，准备用刘琰的血，洗净自己身上的冤屈。
刘琰命武士殴打自己、驱逐自己出门……这不是多大的罪行，可刘琰这种行为又影响到天子名誉，作为臣子令君父如此的不堪、尴尬，这是隐隐的大不敬之罪；涉嫌恶意诽谤、影射君父、朝廷……这绝对是不赦的重罪。
不弄死刘琰，这个胖胖、肥硕的糟老头子一定会在风波过去后把自己弄死。
胡氏反复思索着，以坚定自己的信念。
心中又有些遗憾，只可惜丞相的夫人还在益州，若是也在江都，那些人又怎么可能把丞相欺瞒至今？
胡氏焦虑等待中，黄权乘坐的马车最先抵达相府，有两名骑士为前驱，还有跟随的副车，八名班剑轻装的皮甲虎贲跟着两辆马车小跑跟随在左右。
来势汹汹的样子，胡氏一看就知道车中是重要人物却不敢贸然去拦车喊冤。
否则护卫车驾的虎贲误以为她是刺客，极有可能当场将她斩杀。
目前江都气氛紧张，防范刺客是一种本能。
丞相府侧门，黄权下车后抖了抖袍袖，又稍稍整理冠帽，这才走侧门入内。
相府、大将军府的门阁宽大，哪怕是侧门，也很是宽敞。
除了重要的公务往来，或传递诏书走正门外，往来出入的官吏都是走侧门。
黄权在主簿胡济引领下，径直入内去寻诸葛亮商议。
他进入不久后，蒋琬与廖立同乘马车而来。
这辆马车只有一名骑士为前导开路，随车跟着蒋琬、廖立的幕僚、长随武士。
蒋琬只是在尚书台、相府的地位高，在朝廷并无较高品级的待遇，因此只有佩剑的护卫武士；而廖立有资格使用披甲武士，可他在廷尉府住了小半年，还未召集他的披甲武士。
城中的武士，大概有四个等级，有明显的特征，等级越高的护卫武士，防御权限也就更高一些。
大概有无甲、皮甲、铁甲和持弓弩这四个等级，此前除了关羽出行车驾有弓弩随行外，其他官员、将军一律禁止护卫武士持弓弩过街。
现在丞相执政，自然只有丞相出行时的卫队里会出现弓弩护卫。
城中严禁私藏铠甲、弓弩、战阵长兵；相关律令始终执行的非常严苛。
故胡氏远远一见这辆马车只有佩剑的布衣武士做护卫，快要经过十字街口时，当即就鼓足勇气疾步上前，展开双臂去拦截马车。
布衣武士，是不能主动拔剑的。
如胡氏所料的那样，她双臂展开露出双手、手腕，并无握持兵器的迹象，故御手紧急拉扯缰绳止住马车势头，跟随马车小跑的布衣武士急忙从两翼围住马车，提防十字街的行人，以及突然驻步要看热闹的人。
车厢突然减速，里面廖立身形摇晃一手抓着车厢护栏一手扶着冠帽，深怕把冠帽撞歪了。
蒋琬也好不到哪里去，终究是他的马车，他扶正二梁进贤冠后刚揭开帘子，就听车前尖锐女声呼喝：“诸公明鉴！妾乃樊乡侯廷尉卿刘威硕之妻！”
一听这声音，蒋琬、廖立脸色都是一变。
事情还只流传于上层，主要流传渠道是各家女眷走动之际谈论此事，并未向外散播，偌大江都城里，更因为这件事情敏感，故官员、女眷有意遮掩，并未向城中士民流传。
此刻十字街口，胡氏已经豁出去了，双手高举一卷展开的讼状，同样声音尖锐且情绪高亢：“妾身正月入宫为皇太后恭贺新春，陪伴太后月余，出宫返家，不想廷尉卿刘伟硕疑我有私，不待妾身申辩就遣卒痞施刑……”
十字街口，正经过这里的王双左手提着刀，见状双臂环抱夹着刀，细细观看这场热闹。
人也越聚越多，其他街口人远远见了，也凑上来探头、垫脚看热闹，或询问左右。
嗡嗡的议论声中掺杂起哄、说笑之声，还有某些怪笑，或惊叹。
被拦车厢里，蒋琬听着四周杂乱、听不明白的议论声，只觉得头晕不已。
他回头看廖立，目光中满是祈求：“廖公？”
廖立却是一副精神振奋的模样，仿佛挖到了一个极大金矿。
又碍于蒋琬可怜巴巴的目光，不好发作，就说：“我听刘公讲述过此事，此事多有内情，外人不知也。”
抿一抿唇，廖立继续说：“也是一桩家门丑事，不便张扬。唉……刘公之妻胡氏眷恋故土，不适江都风物，常常精神恍惚，有异于人。太后留胡氏长居宫中，欲治胡氏疯病也。不想出宫后，又生出许多臆想，无意间闹出这等丑事，真是……家门不幸啊。”
感慨着，廖立探头出来，嘱咐自己的护卫武士，故意放大声音，换了个说法：“据我所知，此乃江东疯女，常生妄想，行举异于常人，速速押解廷尉府，交付廷尉处置。”
“遵令！”

第八百三十九章 推波助澜
蒋琬、廖立稍作耽搁，待进入相府时正好遇到神色沉重的黄权。
黄权行走时似乎也在思考，直接绕开蒋琬、廖立二人。
这让正要施礼的蒋琬二人一愣，又见黄权步履匆疾，也就相互狐疑看一眼，都是不知缘由，又一起去见诸葛亮。
偏厅，他们入见诸葛亮时……就黄权离去这短短的一阵时间里，诸葛亮又拿起一卷公文沉心阅读。
相对于纸张来说，廉价、坚实的竹简迟迟没有被彻底淘汰；或许也有某些情怀因素在其中，反正一些地处偏远、经济匮乏的县邑、乡邑还在使用竹简。他们递交到中枢的奏疏，自然也书写在竹简上。
蒋琬心有默契，静静等候不愿打扰，否则思绪一断，又要重新整理、衡量这卷公文的信息。
廖立则是无所谓的态度，在廷尉衙署住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论涵养，谁都不缺。
诸葛亮思索透彻，伸手捉笔时才对蒋琬、廖立微微颔首似在陪笑道歉，就在他书写批示时，蒋琬、廖立才入内就坐，等待谈话。
蒋琬眉宇不时皱着，有浓浓的厌倦之色，显然是在为刚才胡氏引发的争论而头疼。
廖立也在思索，只是他手里攥着一串二十四颗鲜红珊瑚珠手链，正把玩手链珊瑚珠子之余考虑这桩事情。
廷尉卿刘琰追随先帝以来，与糜竺、简雍并列，比孙乾、伊籍这两名策士还要高一些。
能跟着先帝周旋天下、熬到绝地反攻的老臣，绝大多数都性格坚韧。
刘琰就是如此，喜欢高谈阔论、分析局势；先帝时期，是典型的清贵闲职，不接触重要实权职务。
不是刘琰不能做事，而是刘琰强势……性格这种东西，越是脱离实际的人，就越是要强，不会注意进退之间的尺寸。
作为一个策士、谋士，刘琰是合格的，能提供各种方案。
若是去负责实际的事情，是个注重结果，不在意过程的人。
对于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阻力……刘琰这种人的看法普遍冷酷，该处理就处理，很是酷烈。
原因简单，刘琰要做的事情，肯定是他眼中认为很有必要、是符合实施需求、是正确的事情……一切存在的阻力，自然是错的。
对待错误的根源，自然要连根拔起，大刀阔斧的处理。
就因为这种性格，先帝将刘琰养在身边，以免刘琰做事时把别人撞得伤筋断骨，也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可朝野形势变化多端，前后两次公卿大员发生变动。
朝中实在是没人了，只能把刘琰推上去，做一个廷尉卿。
廷尉卿只负责廷尉府内的审案……审案是府内掾属的职责，援引法律条例可以咨询治书御史。一切按着律法办事，刘琰也不是违法乱纪的人，廷尉府又没有主动抓人、立案、搞事情的权柄。
不管怎么看，廷尉府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刘琰是被关在廷尉府里。
料想再有变故，也不会让刘琰的坏脾气把事情搞砸。
现在看来，廷尉府的公务的确很稳妥，没有妨碍政务运转；可刘琰的私事，却把一切都毁了。
廖立沉吟时抬手抚须，只觉得毁的好，毁的妙。
此刻唯有静静等候，看蒋琬怎么说，看丞相怎么处理。
反正自己已经给胡氏的狂乱行为定性，就看刘琰敢不敢顺着杆子往上爬，直接把胡氏打死。
胡氏也是有娘家人的，引发舆论焦点后，就突然死了……娘家人肯定要讨一个公道。
最起码，要洗清胡氏身上的冤屈，不然牵连家族后，胡氏子弟、女眷头都抬不起，自然不可能正常发展。
胡氏若活着，城里城外风言风语，胡氏娘家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胡氏若因疯病而暴毙，死无对证，又亡者为大……胡氏家族自然要跳出来，争取洗掉身上的污水。
可这事情怎么洗？
这是洗不干净的，从正月中旬就有相关流言、议论，再到胡氏感染疯病这类说辞，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一条劲爆的流言如果只有一种说法，那生命周期是很短的。
可如果有两种说法，让市井之间有了辩论的依据……正所谓理不辨不明，慢慢的争论，作为涉事人之一的皇帝，身上又怎可能干净？
哪怕胡氏是清白的，从刘琰用私刑将她驱逐出门开始，那她就很难再洗干净。
连带着，太后、皇帝、其他入宫的公卿女眷的清白……都跟着受到污染。
是的，从刘琰殴打胡氏，向胡氏宣泄愤怒情绪之时，刘琰就深深得罪了太后、皇帝、公卿重臣的女眷。
如果没有意外，刘琰死定了。
可现在，自己就是意外，只要刘琰肯配合把事情进一步扩大，那刘琰就是安全的。
堂堂当朝廷尉卿，哪怕丞相、皇帝、朝中公卿都想弄死……可该走的程序要走，三恪家族的意见尤为重要，其中一家卡一下，那刘琰的生命就能保住。
保住命，等待风声过去，到那时候杀不杀刘琰，或者处理刘琰……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三恪家族会不会保刘琰的命？
肯定会，起码宋公一定会保刘琰的命，就凭彼此是老相识，就凭刘琰本人受了委屈。
廖立闭目养神，还在细细推敲、分析刘琰的性格……或许今天天黑前，胡氏就会被乱棍打死在廷尉府衙署。
她的死亡，会助长更多流言的滋生、传播和壮大。
丞相……会怎么处理刘琰？
廖立闭目思索之际，蒋琬见诸葛亮批注完事，就开口讲述刘琰、胡氏夫妻的事情，从头讲述到尾，其中还杂有妻子的一些观点。
诸葛亮听着，面无表情。
待蒋琬一口气说完，又补充说：“此事关系君父体面，向侍中及臣等皆以为威硕公胸襟广博精于实务。不想事情糜烂到如此地步，几无回转余地。”
诸葛亮还是面无表情，微微扭头去看廖立：“公渊兄，朝中莫非就葛某不知？”
廖立想了想，微微颔首：“丞相，陈公曾言高处不胜寒。”
诸葛亮也是微微颔首，这么重要的事情，这帮人还寄托希望在刘琰身上，希望刘琰等当个无事发生。
简直不可理喻，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怎么想的。
公卿百官的女眷之间反复流传，早晚能传播到市井……刘琰能忍一时，难道还能忍到人尽皆知的时候？
何况，刘琰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
没当场一剑刺死胡氏，已经是很大的克制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才让自己知晓……哭笑不得之余，更想抓起茶碗狠狠砸到蒋琬脑门。
忍着怒火，诸葛亮对厅外高呼：“伟度？”
主簿胡济从外探头，小心翼翼到堂下，拱手长挹：“丞相？”
“公琰所陈之事，伟度知否？”
“回丞相，职下亦有所知，本以为是奸细无端捏造，竟不想……不想流言传播如此迅猛。”
胡济忍着恐惧，遂长拜不起：“今延误大事，职下死罪。”

第八百四十章 谁家清白
廷尉府，审案大堂。
胡氏已被乱棍打的皮开肉绽，血染衣袍，浑然没了人形。
沾染新旧血浆的军棍依旧交替打在胡氏肩背，每一棍落下，嘴里塞了一大团麻绳的胡氏哼都不哼一声，表现的很是硬气。
她脸颊贴在地上，似乎在仰着头，用一双瞪的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上正位所在，那里体貌明显消瘦一圈的刘琰正端坐不动，右手提笔书写。
胡氏眼睛瞪的很圆，很有精神，很有气势，就是死不瞑目。
刘琰最后抬起沉重的廷尉卿官印，稳稳盖在宣判胡氏的公文。
公文内容简单，就写着：廷尉卿琰妻胡氏，疯病难治，呓语伤人，不敬朝廷威仪之甚。重刑拷问，不耐而毙。
这封公文盖印后，就直接发到尚书台的刑部。
随后，刘琰又向朝廷书写请罪奏疏。
奏疏中，以丈夫的身份承认胡氏有疯病，未能劝阻胡氏入宫向太后恭贺新年，是罪一；太后思念益州风土，故留胡氏长居永乐宫陪伴左右，也好调养胡氏疯病。
不想胡氏出宫后，胡言妄语竟然诽谤君父；作为夫君、臣子，只好施加私刑以警告、惩处胡氏。
结果胡氏疯病发作跑出家门，满城嚷嚷此事，结果只好处死。
“臣系一家之主，又是一国之臣，责在承上启下。于上无能于分忧解难，于下无德不能齐家。又擅用酷刑至人死命，是为不仁。此无能无德，不仁之人，焉有面目位居高位？”
审视这封请辞奏疏的落款，刘琰提笔签字，面目无情。
等把请辞奏疏装裱、遣属官也发送尚书台后，刘琰缓步走回后院安排私人仆从收拾自己的器物、书籍。
返回书房先是一人独处，不在掩饰情绪，只觉得悲从心来。
一切都好端端的，怎么这样不幸的事情就发生到了自己头上？
难道就因为自己有一个娇艳、明媚、开朗，年龄相差较大的妻子？
年龄相差不过二十多岁，这大么？
先帝旧臣里，夫妻关系普遍相差很大，自己夫妻年龄差距一点都不显眼。
难道就因为自己始终没沾染过兵权，也跟掌兵的军吏不存在深厚的交情，所以皇帝欺负自己无法暴力反抗？
还是皇帝吃定了自己性格，故意欺负自己？
又或者，这跟皇帝没关系，是胡氏主动的？
事情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何尝不明白，从把胡氏驱逐门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皇帝、太后、江都公卿、百官女眷的眼中钉？
哪怕当时直接把胡氏打死，消息也只会内部传播。
这种不利于帝室、公卿百官家族女眷清誉的流言……会很快消散，被其他的舆论接替。根本不可能流传到士民阶层，即便流传，也是小规模流传，当做奇谈、恶意诽谤。
可这样的话，岂不是就委屈了自己一家人？
皇帝、太后、公卿百官的女眷会念自己的好？
不会，只会觉得自己软弱可欺，甚至胡氏也会更张扬跋扈，做出更大胆、肆无忌惮的事情来。
就是把胡氏直接刺死……皇帝、太后、公卿百官的女眷也不会觉得自己刚烈，依旧会笑话自己。
与其这样，还不砸锅，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我不舒服，那索性所有人都别舒服。
搞事情的是皇帝，不敢指责皇帝，那就来指责、欺压、杀死自己好了。
反正，这口恶气要出。
杀不杀胡氏不重要，得要借胡氏的那张喊冤、叫屈的嘴，弄得朝野皆知，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现在好了，不枉自己主动联系，现在廖立插手了。
胡氏可以死了，所有人都在泥坑里打滚，谁都不比谁干净，谁也别笑话谁。
想杀自己泄恨，先看看廖立、三恪元勋是否答应。
到了此刻，越是思索、回忆，刘琰越是委屈、悲伤。
怀念先帝的仁德，先帝若在，怎可能会发生这种令人耻笑、羞于提起的事情？
也认识到了三恪家族的另一层好处……三恪会对自己讲人情，满朝的同僚却不会讲。
即便有人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怒，但也只能束手旁观，不敢插手，不敢开口为自己说话……因为，众怒难犯。
毕竟，从自己驱逐胡氏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朝中绝大多数的共同敌人。
刘琰面无表情进书房，情绪波动很大，从悲怆哭泣，再到断断续续的讽笑、傻笑。
另一边，尚书台。
黄权回来后也独处一室，思索良久，他决定将尚书右仆射郭睦招来。
不等他们商议，左仆射蒋琬也就紧跟着回到尚书台，直接来找黄权，出示诸葛亮、廖立联合签字的书信。
现在偌大的江都，唯一还有单独立场的就是黄权。
黄权细细翻阅这封简单的书信，只觉得不可思议：“丞相欲再查《起居注》？”
他自然也清楚最近官员女眷之间流传的谣言，要辟谣，最简单的就是查皇帝的起居记录。
可……万一真的查出点什么，岂不是彻底坏事？
蒋琬眼睛眨都不眨：“事至如今，唯有堂堂正正，方可安稳人心。”
可以想象，如果明年新春时，朝中官员的妻女集体拒绝入宫去给太后恭贺新春……那会给帝室威望带来致命打击。
而这种打击，正是朝中官员的一致选择。
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官员们还能相互猜疑，不至于同气连枝。
如果无法开解误会，明年正月，官员们一致制止妻女入宫……那么，官员们就会知道同僚、上司、部属的明确态度。
到时候可以说是态度鲜明的抵触皇帝，又是都城绝大多数官员的一致选择。
那么，很多事情就无法再周旋了，人心会彻底寒了，转变阵营。
大家追随先帝出生入死，如果连这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简直无法原谅，必须要采取一些手段。
如今无法确认皇帝、太后的真实想法，最要紧的就是预防最坏的事情发生。
出示皇帝过去两个月的《起居注》，开诚布公，就能洗清谣言。
黄权顾虑重重，就怕真查出蛛丝马迹……到那时，这肯定就是铁证。
蒋琬似乎很有信心，黄权又见诸葛亮、廖立联合签字要这么搞……也就无法硬拦着。
反正光禄勋向朗是听丞相的，真要查，自己拦不住。
通知自己，无非是给个面子，一起来干。
可问题就在这里，丞相要查……说明丞相觉得这一切是误会，皇帝的《起居注》会证明所有人的清白。
偏偏廖立也同意，廖立的立场是很明确的，这说明廖立手里肯定握着其他东西……或许，这正是丞相不知道的东西。
如同赌徒，丞相、廖立都已经摇了骰子。
具体会是什么个结果，这谁能知道？
所以，事情不该这么搞，正确的处理办法应该是沉默、拖延才对。
黄权无奈，只能前往北宫，协同调查《起居注》。

第八百四十一章 怀疑
南宫北门处的一座宫室，这里叫做玉堂署。
黄权抵达时就见虎贲已然在玉堂署四周站立岗哨，隔绝内外。
相府主簿胡济在外等候，引领黄权入内。
玉堂署内，诸葛亮端坐主位，廖立居其左，右边有一张空的太师椅，胡济引着黄权在这里入座。
还有一个站立的人，看服饰、装束和背影，就知道是光禄勋向朗。
黄权落座后向诸葛亮拱手施礼，诸葛亮也只是随意摆摆手，示意节省礼仪。
在椅子、胡床流行之前，入席是一种固定的礼仪规格；随着椅子流通出现在朝堂、民间，相应的礼仪规程也就有所变更。
待黄权落座后，诸葛亮才说：“自云长公委托朝政于葛某以来，种种诸事，葛某不曾懈怠。期间不想豫州生变，云长公谋算落空。今人心思定，大势如此，实难违背。更者，再起战火煎熬百姓，此有违先帝遗命。”
他目光落向向朗：“自云长公遇刺以来，就朝廷今后归处，朝中已有定论。诸卿本就该协理葛某，力争维持帝室尊荣。何为正月期间，会发生如此恶劣之事？又是谁串联各方，蒙蔽葛某？”
向朗理屈，不言语，很是煎熬的样子。
黄权面无表情，从关羽遇刺，把杜夫人派到关中请求救护时刻开始，朝中最激进的武装领袖就已经放弃了武力斗争。
再其他的争论，在失去军队的支持后，立刻就苍白、无意义。
从关羽起兵，关东四州响应以来……北府可有实际的军事调动？
没有，只是把前期游说、瓦解，达成实际控制的雒阳守军完成了整编，正式归入汉军体系。
难道田信就真的不愿意起兵？
不见得，北府中高级军吏结构始终没有发生过变动，都是田信用顺手的老人。
局势可控时，府兵关陇主力部队自然会保持沉默、蛰伏、休养状态。
府兵主力始终没有动作，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石块。
正是有着极大军事优势，北府才敢信心十足的玩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策略。
所以这很有欺骗性……一个方面看来，北府似乎放弃了抵抗、不敢全面开战；这会激励许多人去冒险，如同钓鱼一样。
另一个方面看的话，北府似乎就没争过什么，一切都保持了极大克制，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都是朝廷步步紧逼所导致的。
因此，如今朝野中下层吏士对北府并没有多少抵触情绪……双方没有见过血，普遍人心思定，厌倦厮杀争斗。
所以田信以退为进的策略，已经成功了。
就像当年江陵保卫战一样，看似凶险，实际上田信依旧在钓鱼，只是当年钓的是江东孙权，现在钓的是朝廷、妇翁。
黄权垂眉思索，心中不骄不躁也没有多大的悲伤……算起来，现在汉军体系内最大的派系是当年他一手创建的左军一系发展来的。
左军、府兵、北府船帮、岭南各军、横海军，都是当年左军的底子。
此刻的黄权，以一种格外中立的心态重新审视这场极小规模的会议。
而廖立也不徐不疾，静静等候，似乎要看丞相这里的大戏。
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起居注》不会出现明确的字眼、把柄。
当年孙大虎事件杀了一茬随驾御史、天子近臣；后来补充的这些近臣，有前车之鉴，做事自然会稳重很多，主动将很多不利因素摈弃不用。
毕竟，有些东西落在纸上形成字据，真的会死人，会死很多的人；可渎职的话……可能一个人都不会死。
诸葛亮敲打向朗，向朗不敢接话题，这些问题太过于沉重，足以将他直接压死。
廖立见向朗窘迫、紧张，担心向朗情绪不稳说出什么有重大误会的话。
因此廖立准备舒缓一下气氛，主动开口，对诸葛亮拱手作揖：“丞相，此案应与御史台有关。此案混淆不清含沙射影，意在中伤帝室，朝廷诸卿、各衙纵有风闻，亦不敢上奏陈述，盖因司职不同。故，责任在御史台。”
“或许诸卿以为自有旁人向丞相禀明此案，不想诸卿皆如此做想，才生出祸事来。”
廖立开口揽责，似乎是因为他这个御史台的负责人在廷尉府禁足，所以本该向朝廷报告此事的御史台群龙无首，这才导致如此重要的案情被拖延、压制，没能第一时间送到诸葛亮的办公桌上。
其他人都简单，不是故意隐瞒你，而是事情很棘手，不便挂在口头……大家都觉得会有其他人向你讲述这个难堪的事情。
至于丞相到底知情不知情？
廖立对此心中呵呵做笑，懒的去分析。
这种唯心的事情，丞相执政一日，那就一日查不明白；若是丞相倒台，哪怕丞相不知情，也会有跳出来做证人，指认丞相是故作不知。
所以这种事情没必要耗费心神……事已至此，知情与否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事情控制到怎样的范围内。
在这个朝廷已经准备屈服的节骨眼，反倒要保证朝廷格局的稳定。
朝廷越稳定，向北府过渡的过程就越平滑。
有廖立站出来揽责、解围，玉堂署内的气氛才稍稍缓解，向朗终于可以大口呼吸，缓解内心的压力。
值此朝政大改之际，任何人想要更进一步……要冒很大的风险；可如果要掉下去，那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朝廷肯定要向北府过渡，在过渡期间发生职务调动，肯定会柔和处理；若是现在，为免除后患，谁掉队，谁就会遭到疾风骤雨似的攻击、压制。
不能过度依赖交情，以陈公、宋公之间的翁婿情谊，宋公都差点把陈公一家推入深渊。
翁婿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关系。
就连蒋琬，也被表弟潘濬牵连，差点就掉进深渊，难以再起。
诸葛亮端起温热新茶小饮，眼中廖立、向朗皆怀有其他目的，不似黄权稳重，几乎是无欲无求。
黄权是真的站的很稳，不论朝政怎么变动，他都是最稳的那批人之一。
廖立也好说，虽怀有私心，可都是大家看得着的私心；那向朗呢，到底想干什么？
朝廷权柄向北府过渡，说的简单，可直接影响的是从五品以上的朝中大员。
向朗不是死硬分子……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可现在怎么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所以，现在唯一拿不准的就是向朗叔侄的真实目的。
他们放纵皇帝做糊涂事，也来糊弄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触犯原则错误？

第八百四十二章 一条生路
未等候多久，侍中向宠就领着虎贲携带半年内的《起居注》入见，呈送《起居注》，由诸葛亮、黄权、廖立一同审阅。
每一日的起居注内容长短不一，当日皇帝做的事情少，记载内容就少；若是当天举行宴会，或者皇帝求学听讲，与博士胡昭有问答、讨论，这些内容都会记录在起居注。
最长的一日，也就是大将军、丞相交割执政权柄的那日，起居注足有三千余字。
出乎黄权的预料，起居注看着没问题，可细细推敲却有极大问题。
比如皇帝这段时间前往永乐宫问候太后的频率，有着明显的提升；在去年，皇帝隔三岔五去一趟永乐宫，而今年一开始，保持着一日早晚两次问候的记录，每次都会在永乐宫陪太后吃一顿饭。
因此待的时间，正好是一顿饭的时间。
看着，没有问题……可太后的永乐宫就是一个孤伶伶的宫室，即外围一个大院墙就是宫墙，内部的永乐宫宫殿，就是一个规模稍大的台阁集合体。
换言之，期间皇帝与太后一起用餐时，胡氏不仅在永乐宫中，还在同一个台阁建筑群里。
所以，要清白的话，皇帝是清白的，就是每天早晚过来陪太后吃饭，聊聊天，解解闷，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还风雨无阻，堪称孝道典范。
只是呢，其中还有一个胡氏，这就成了洗不白、不能洗的棘手事件。
黄权此刻已经没有了看法、立场，现在真的是说什么都错。
诸葛亮、廖立则各有思索，都有些疑惑。
记录《起居注》的这批人难道就真的不怕死？
或者，记录《起居注》的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永乐宫里还有个胡氏？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就正常记录；等到后面察觉风声时，已经来不及掩饰，更不可能修改之前已经入档封存的《起居注》。
诸葛亮脸色真的不好看，没想到皇帝如此的勤勉，毫不掩饰。
廖立整理思绪，收拾面前的《起居注》书册，提议：“丞相，孤证难立。或许去岁新春时，陛下也是如此勤勉的侍奉太后。我以为，不妨彻查《起居注》。”
这下，黄权脸色也变的很难看，事情发生过一回就算了，现在还要翻原来的就档案，江都公卿、百官们的脸面还要不要？
反正去年这个时候，廖立还在湘州赋闲，他的女眷自然不可能入宫。
就算他在江都，北府一系又因为吴班的事情不跟太后往来，所以妻女犯不着过年时去给太后恭贺新春。
至于之前与皇后走动……更简单，皇后长乐宫有三营府兵充当卫士，不存在这类隐患；后来卫士撤走，皇后自力更生，反倒断了与皇帝的往来，自然不会影响当时出入长乐宫的女眷名声。
诸葛亮有所察觉，似乎知道了廖立的意图。
很快，向朗、黄权也有所察觉。
《起居注》这种东西，记录皇帝的日常言行，如果不查也就罢了，真要彻查，里面有的是有趣的内容。
就现在这种形势，彻查《起居注》，那顺藤摸瓜，得弄死多少人才能消停？
是的，彻查《起居注》，一定会引发其他的大案、要案。
向朗、向宠眼巴巴望着丞相，眼神里满是祈望。
而一边的廖立老神在在，从查起居注开始，他就已经算是达成目的了，所差的无非推波助澜。
论杀人，大将军、丞相都是好手。
一个敢杀，不屑于那些人的性命；一个慎密，一旦动手能肃清干净，不留尾巴。
真的，现在皇帝、刘琰、胡氏之间的这点事情，查到底也死不了几个人。
可把起居注翻开，交给相府掾属、御史台的御史们一起彻查、研究……若是宋公大将军执政，大家做事有分寸，不会穷追猛打，会留点余地。
大将军执政时，保住皇帝的体面，就能保住先帝的体面。
基于这一原则，半年前彻查《起居注》，大家手下留情，也不会查出什么东西来。
现在不一样，太多的人想要从皇帝身上找缺点，以成为今后的进身之阶。
别说就事论事，极有可能小题大做。
廖立开口提议彻查，但没人响应、接话，仿佛没听到，似乎廖立本人就没说过这话。
不觉得尴尬，也就随意翻阅手里的《起居注》。
感谢纸张的流通，若是竹简，御史们会极力压缩每日的记录内容；后续誊抄时更会进一步用词汇含义更丰富的字词来描述、记录，进一步压缩每日记录的文字、内容。
一卷竹简五百个字，一张纸就能写二百多个字，高下立判。
所以过去这三年时间里，《起居注》的内容是很丰富的；御史记录、誊抄时，也就会注意一下避讳、语法问题。
其他凡是他们参与、知晓的，都会记录在案。
诸葛亮、黄权也都继续翻阅《起居注》，自然找不到字里行间的错误。
待天色渐暮，廖立饥肠辘辘，起身告辞。
他之后黄权紧跟着请辞，剩下的事情不方便他们参与，属于诸葛亮的‘私事’。
玉堂署，点亮蜡烛后，诸葛亮直问向宠：“家中可是有子弟涉案？”
向宠兄弟三个，向宠担任侍中，另一个早年出仕就随先帝入蜀的向充则越级提拔为射声校尉。
还有一个弟弟向平，不参与戎旅，是个江都官场的小透明。
见向宠面色有变，还在强撑。
诸葛亮皱眉，不快：“莫非要传射声校尉入此间对质？”
这下，向宠、向朗齐齐变色，先帝不喜欢向充，相对于向宠，先帝不曾重用向充，因为向充比较识时务。
真把向充喊过来，不等诸葛亮询问，就这场面的气氛，向充就会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向朗长叹，躬身揖礼：“丞相，罪在我一人。”
诸葛亮静静看着，向朗喟然长叹，拿出手绢擦拭泪水，低头以衣袖遮脸：“家门不幸，教子无方。”
见老朋友向朗还遮遮掩掩，诸葛亮侧头去看向宠，向宠就干脆很多：“回丞相，我弟平、条二人，身陷神兵失窃一案。”
他的弟弟向平，向朗的儿子向条，都搅合进去了。
见状，诸葛亮也是闭目长叹：“为国分忧，何错之有？”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向向宠递出：“这是陈叔至所给之物，涉及公卿子弟甚多，不便立案彻查。廖公渊躲入廷尉府，就是在躲此案。”
注定要杀人，谁都不想做那个挥舞刀子的人。
廖立之所以从廷尉府主动跳出来，就是皇帝把廷尉卿刘琰得罪狠了，刘琰也把所有公卿得罪狠了。
有刘琰这位廷尉卿做刀子，廖立自己不染血，也就跳出来了。
方天戟失窃，只是一桩小案子，要并到其他大案里去。
诸葛亮以手扶额，眼前向家这一切几乎是必然的，一个光禄勋，一个侍中，子弟必然会跟天子近臣们走动；即便有父兄警告，也架不住对方积极拜访、走动，沦陷只是个时间问题。
向朗、向宠俱是无言，这一切有错么？
忠君报国，是不会有错的。
不给这对叔侄思索，诸葛亮整理情绪，说：“廖公渊执意要查《起居注》，我一人不好开启案牍库。待明日，我与黄公衡、廖公渊一同署名后，开启案牍库，将陛下一朝《起居注》移交相府，我会细细审视。”
见向朗还有话说，诸葛亮不给他机会，直接对向宠说：“盯好案牍库，若失火，则遗笑天下。至于神兵失窃案，陈叔至非好大喜功之人，即刻遣向平、向条前往关中，拜入南山，可避杀身之祸。”
等到了真正需要查案的时候，涉及南山学院的学员，自然会网开一面。
前提是……他们可以考进去。

第八百四十三章 动员
御史台，入夜前夕，廖立召集各班御史前来举行会议。
御史大概能分成五种，一种是御史台里的御史，专司弹劾；第二种陪驾左右的侍御史，专司纠正君臣礼仪，喝斥乱法无礼之辈；第三种是治书御史，最少会任命两人，负责全国律法的解释；第四种是兰台御史，第五种是各州刺史，即刺奸御史。
兰台御史诸葛绪及同僚封存书库后匆匆赶来，他来时就被引领到班列末席，悄悄进来，并未干扰到正在进行的会议。
御史，典型的位卑权重。
御是受皇帝直属、使用、派遣的意思；史就是专员，做某某事的人。
御史台里的御史，如果不是出身大族、或先帝旧臣子弟的话，他们的家眷不够资格入宫向皇太后拜年。
可御史位卑权重是相对于郡守、九卿来比较的，相比较于其他六品、七品官员，唯一能比拟的只有六品议郎。
七品之官位，自然卑于四品郡守、二品卿位、三品次卿；而权重，是众所周知的权重。
因此御史台里的御史，缺乏所谓的寒门，是大族、元勋子弟为主。
会议大厅里，廖立眉目沉肃，从容讲述：“丞相若在明日查出奸邪，自会由执金吾、卫尉、江都尹三衙清查、缉捕都城内外。为免走脱贼人，我欲选拔数人，充为刺奸巡城御史，以监督三衙兵士、役吏。此用人之际，诸公可愿解忧？”
说着，他举起五个新写好的木制腰牌，分别是北城御史、南城御史、北路御史、西路御史、东路御史。
御史们反应冷淡，廖立自己禁足自己，对御史台自然缺乏有效的管理，也就缺乏威信。
廖立目光环视，盯着一名名御史。
见真的没人愿意干这差事，廖立就说：“陈公光复雒都，纳降二十余万户。拣选敌国降臣，检阅功勋之士，选贤任能，向朝中进献、保举良才百余人。诸公此时怠慢，自有新人从北方来。”
补充来的官吏进入江都……廖立会不会丧心病狂的把御史台换一遍？
整个朝廷都要低头，把御史台换一遍又算什么？
廖立浑然不在意什么人心不人心，其中一些御史的父兄值得在意、尊重……至于这些小一辈的御史，换了就换了，能掀起什么事端？
当即陪驾御史王肃起身：“廖公，职下愿往。”
紧接着御史向平也站了起来，拱手：“职下愿往。”
廖立见第三人要站起来，当即伸手阻拦，笑说：“三位是大才，我另有重用。正好兰台清闲，可助我成事。”
说着，廖立提笔在五个腰牌上题名，随后递给主簿，主簿拿起一看腰牌背面书写的名字，就上前绕到班列末尾一一分发。
兰台御史们先后接住腰牌，情绪稳定，诸葛绪也拿着一枚腰牌，整个人脑袋发懵……自己怎会轮到这种好事？
许多人眼里，这腰牌是血淋淋的腰牌，可他只觉得这腰牌就是进身之阶，是出人头地的象征。
廖立对几个拿到腰牌的兰台御史微微颔首，这些廖立塞到兰台保护起来的御史纷纷施礼，坦然落座。
御史里，最安全的岗位就是兰台御史，这里整日不做事，也不会有人指责你怠慢、渎职；只要兰台不着火，就不可能有犯错的机会。
同时，兰台御史又是增长学问的重要岗位……刺史、治书御史升迁快，兰台御史则是前程远大。
见五个兰台御史拿到腰牌，王肃、向平等人神情纠结，感觉自己被廖立戏耍。
廖立转而又说：“明日与相府各司一同检阅《起居注》，我料必有贼人蛊惑、欺瞒陛下。不可使相府诸人纠察奸邪专美于前，诸公也当尽力才是。”
“喏。”
御史们纷纷作揖施礼口中称诺，并无多余的话语。
显然没有经过磨合，连齐声说场面话、表态度的基本素质都无，俨然乌合之众，不是肱骨、手足。
廖立不以为意，语气平静：“为免消息走漏，还要委屈诸公，今夜御史台执行宵禁，许进不许出。”
御史们相互看看，一名侍御史起身：“廖公，我等应明日入宫轮值。”
“陛下自会理解，不必忧虑。”
廖立环视：“还有什么疑问？”
三名治书御史站起来，一人说：“廖公，我三人须有一人当值廷尉府，有一人要当值刑部以供咨询。还请廖公移书廷尉、尚书台，申明此事。”
“此分内之事，不必忧虑。”
廖立做出承诺，三名治书御史也就落座，反正他们三个就是人形法律典籍的解释机器；是三法司运转必不可少的重要参照物，本身位高却无权，平日工作又忙碌，基本上没时间去跟其他人搅合事端。
见再无人站起来提要求，廖立起身：“诸公委屈数日，期间水米果菜自会供应充足。只是，不得向外透露一字一句。待事了，休沐三日。”
说罢廖立转身就走向侧门，御史们纷纷施礼。
正厅侧门通向侧厅，廖立又走出侧厅外的走廊下时，一名卫尉卿下属的军吏已在此等候。
见廖立出来，用廖立感到亲切的武陵口音施礼：“左都候刘淳奉命前来，听候廖公调遣。”
卫尉卿夏侯兰，官正二品卿位；卫尉衙署结构简单，有正五品卫尉丞、宫门司马、掖门司马；之下有六品北宫卫士令、南宫卫士令、公车司马令、左都候、右都侯。
左右都侯，就是卫尉衙署内的机动兵力。
卫尉衙署结构简单，是因为都城附近的驻军被卫将军分走；同时还有一个城门校尉也分走了权柄；就连执金吾，也分走了城内各都亭的亭卒管理权。
成熟的都城卫戍体系就这样，职权分割的支离破碎。
有兵权的卫将军被城门校尉堵在城外，城内卫尉卿负责宫城防务，却无法干涉各都亭的治安力量，也就无法越过执金吾动员城中丁壮。
执金吾看似权重，但一切都需要授权；要知道，城内各都亭的治安力量是受执金吾、江都尹联合管理。
同时江都有中部都尉、北部都尉、西部都尉；江都之下还有个恶贯满盈的京城附郭的江陵县，江陵县有北部县尉、南部县尉。这些都会分割都城的武装力量；再加上各宫钩盾令所执掌的禁卫武装。
因此目前江都城，武装力量最少有卫尉、卫将军、执金吾、城门校尉、江都尹、江陵县、钩盾令七个职权机构分别掌控某一部分。
这种分割，还是把司隶校尉排除在外的分配方式。
等朝廷迁到雒都，那位司隶校尉李严正在雒都等着朝廷上下……到时候朝中上下官吏自然会清楚先帝为什么不愿意设立司隶校尉。
这真的是一个先斩后奏、先抓人再找证据的极权机构。
综合了御史台检举之权、廷尉府审判之权……比之大朙锦衣卫，还要过分。
大朙锦衣卫出动干活，还要拿六科里刑科给事中开具的驾贴才能合法拿人。
而司隶校尉，不需要那么复杂。觉得你有问题，你需要学习改造，直接就能缉拿你。
灵帝时期，司隶校尉阳球之权重，差点逼死十常侍。
此刻，江都城中的各类官方合法的武装力量都已经开始动员。

第八百四十四章 就绪
北宫，一座略小的宫殿，寿安殿。
这里位于北宫东北角，与太后的永乐宫就隔了一道两丈高的宫墙。
殿中灯火摇曳，至半夜时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一阵阵冲刷宫殿瓦片，唰唰的降雨反复冲洗瓦片如同浪潮。
寝室里，刘禅失眠，怎么都睡不着觉。
他披着一领江都工匠仿造的金纹鲜红天鹅绒质地的大衣，静静站在殿门内侧，望着时而出现，时而消退的雨幕。
就天鹅绒制作工艺来说，前汉就已经有了苗头。
北府去年冬季分发、列装到军吏阶层的羊绒大衣并没有向江都流通，但这种修身、干练的服装已经引发潮流。
羊绒纺织技艺不难，可江都这里没有积累，也缺乏清洗羊绒的技术。
为此只能改造现有的技术，为皇帝、帝室亲族造了一批原始天鹅绒的大衣，以天鹅绒模仿呢绒质地。
而天鹅绒的纺织技术，配上棉线后，再加上靛蓝染布技术……耐用的牛仔布就能造出来。
刘禅夜中难眠，神情低落，懊悔就写在脸上。
谁也想不到，刘琰会那么果决、丝毫不留退路，竟然把胡氏打了一顿，狠狠的羞辱后还驱逐出门，弄得江都公卿百官颜面无光。
刘琰自己取死，还把血泼到了所有人身上。
追随先帝三兴炎汉是朝中公卿、百官们的莫大荣耀，继高祖、世祖缔造传奇之后，先帝也成了大汉成祖皇帝。
而这种折射到公卿百官、勋戚身上的传奇光泽，则被刘琰用腥臭的血液污染。
传奇、荣耀、光辉……不复存在。
勋戚、百官尚且如此，更别说始作俑者的自己。
失去先帝遗泽的庇护，百官志气堕落，自己也落入险地。
在他的忧虑中，雨水渐渐散去，后半夜的寿安宫格外清冷。
不由想到了胡氏，她温暖的身躯埋在土里，此刻应比自己更寒冷。
又想到了孙大虎、孙小虎，刘禅渐渐昏沉，在鸡鸣之际陷入沉睡。
不论他清醒还是入睡，江都朝廷这座庞大机器已经开始运转，这是吞没人力、物力的怪兽，能引导时代潮流向好的方面循环，也能搅碎一切有形的血肉之躯，或无形的理念、象征。
尚书台，黄权在天色刚刚启明时抵达。
他格外罩了一领抵御春寒的斗篷，行走间依旧能感受到雨夜的清寒，只觉得寒冷透骨。
尚书仆射、尚书、侍郎们陆续入宫，前往尚书台集合，等待今日的工作安排。
不管朝廷并入北府，还是北府融入朝廷，这个过程里绝对会见血；而廷尉卿刘琰性格偏执，行为暴躁，已经自绝于江都的勋戚、百官。
现在，刘琰手里的廷尉衙署将成为杀人放血的尖刀。
刘琰若不杀人，则刘琰必死。
江都朝廷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一起使劲，弄死刘琰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刘琰唯有大杀特杀，转而跻身新朝，才能保住性命。
都没得选，就连先帝留下的基业，皇帝要败家……这是谁也拦不住的事情。
这基业，说白了领头的姓刘，三恪也是有分成的，其他元勋旧臣们也都是有股份的。
只要各自手里的股份不发生大规模的改动，只是小范围的变更所有权的话……那也不是很糟。
反正大将军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民心厌战，不能再打了。
右仆射郭睦进入尚书台时，见黄权正在参拜先帝遗诏。
遗诏就供奉在桌上，用杂色水晶方缸倒扣着；方缸由打磨平整的水晶方片粘合而成，在灯火照耀下，显得有一些神秘。
郭睦也从匣子里拈取三枚香，在烛火上引燃，屏气静心稍稍收敛情绪，神色肃穆缓步踏前躬身上香，又退几步站到黄权身后半步处。
黄权始终闭着眼，只能感受到后来的人先后取香、上香。
吏部尚书郤揖自杀后再没有补充新人，兵部尚书马谡在外统兵，因此只有左右仆射、四尚书陆续来上香，其他侍郎则不够格。
香气浓郁，黄权轻咳两声，说：“先帝遗诏时，我与大将军、卫将军、执金吾、宗正卿五人联合署名、用印。诏书意在抚平动乱之源，乃利万民之举。具体如何，丞相已然阅览，并无异议。”
右仆射郭睦是关羽心腹，当时就看过遗诏内容，此刻心绪平静。
左仆射蒋琬兼相府长史，已经跟着诸葛亮阅览过遗诏内容，此刻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大将军要冒险逞能，既然已经失败，那就应该放弃幻想，努力稳定朝政，以平缓的方式融入北府，完成官制、朝政的平稳过渡和改革。
世人饱受战争的煎熬，与其战争延续再死数百万人；还不如此刻痛下决心，扫除残敌。
从始至终，老臣们的敌人只有那么一拨。
北伐、东征之前，敌人在魏国效力；魏国苟延残喘后，这些敌人又跑到江都，企图依赖皇帝重新崛起。
如果没有意外，出于制衡功勋旧臣的考虑，皇帝逐步接纳这类弃暗投明的新人……也是很正常，几乎无法避免的事情。
现在是北府与朝廷之间的冲突；若没有北府，今后就是功勋旧臣与皇帝扶植的新生势力的斗争。
北府握着最犀利的刀，却始终保持克制；易地而处，今后皇帝扶植起来的新生势力，哪怕手中无刀，也要用牙齿撕咬功勋旧臣的血肉。
皇帝年青，压不住功勋旧臣，引进、栽培新生势力是一种必然。
可北府不一样，田信用得着压制就旧臣？
人跟人不一样，把田信摆到那个位置上去，许多功勋旧臣自然就老实了，做什么事情也就有了一个从上而下的秩序。
现在北府游离在外，朝廷秩序源自大将军的威望以及大将军对北府的羁縻；也源自丞相经营益州的功劳。
秩序源头来自大将军、丞相，而不是皇帝。
皇帝本身无法提供强力秩序，还无时无刻侵袭、破坏、干扰正常的秩序。
算起来皇帝也不是很糟糕，可就怕跟田信做对比。
到今年田信回到关中就三年了，宫殿、新城修筑计划一拖再拖，到现在关中军政核心的长乐坡依旧是在军营里办公；看看汉末以来各方雄杰，也就先帝能克制私欲，爱惜人力节省土木开支。
把当今皇帝换到关中去，或者留在江都失去大将军、丞相的制约……怎可能会如此老实，必然会大兴土木经营宫室。
连出身寒门的皇后都知道经营产业自谋财路，可皇帝不知道自食其力，只知道伸手去少府衙署要钱。
如果皇帝要经营一些产业，谁又会好端端的去作梗？
作为政令的颁发机构，尚书台洞悉朝政运转的一切机制。
什么都看在眼里，自然清楚民心、士心所向。
黄权见无人有异议，当即领着两名仆射、四名尚书，十名侍郎向玉堂署汇合，另一边廖立也领着三十多名各类御史向玉堂署汇合。
玉堂署的署长已在堂前空地摆列方便办公的桌椅，而江都城门也在有序开启。
城门校尉习宏披甲立在江都南门城楼，城外的晨雾弥漫的码头、长江；城内各都亭之间的栅栏依旧保持宵禁状态，明确将各都亭封锁成一个个封闭的区域单元。
受联合管理的各都亭亭长，已动员亭卒，守卫栅栏封锁街道，并在各处街巷陆口布置岗哨。
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组，或持棍棒，或持刀盾，都是三人背靠背的方式站岗，不留视线死角。
江都尹的都尉、县尉则率领征发的郡兵占领城中各家的制高点，架设弓弩封锁路口。
就连少府衙署里，少府杨仪也动员稽税部队，在府内待命。
在案件查清楚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是需要清除、镇压的敌人。

第八百四十五章 前奏
北城，元亨里，沛国长公主府邸。
门阁紧闭，拒绝县卒进据府内制高点。
门阁外，正七品江陵北部县尉习隆孤身上前，身后是列成弧形的盾阵矛兵，盾阵两侧的院落屋顶之上，县兵中的弓手已经就绪，只是没有张弓、架弩，气氛十分紧张。
习隆握着门环哚哚哚敲响大门，始终不见里面的仆僮、公主家令等官吏出来。
门内侧，皮甲卫士面如土色，皆无战意。
公主家令也是面色灰白，愣愣盯着门洞，耳际是习隆扣动门环的清脆响声。
反复几次不见门内有反应，习隆后退几步抬手一招，对围上来的属吏说：“府内静寂，必然有变。速速通报府衙，有请天使宣诏。”
宣诏的黄门侍郎、谒者一起抵达，若公主府还不开门，那就是不奉诏，自能强闯、调查。
公主府内，光禄大夫、安平侯曹楷则穿正式礼服，一副盛装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楼阁静室，焚香诵唱《道德经》。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道德经》能给与他心神上的安宁和镇定。
通过楼阁的小窗户，他可以洞悉各处，此刻心中别无想法，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仿佛这一切太过虚假如同梦境，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沦落到这一步。
静静望着大街主干道上乘车来此的天子使者，这如同催命的鬼神。
他又深吸几口气，浓浓的愧疚感从内心深处涌出。
想到了病死床榻至死都不甘心的父亲，还有淝水一战时溺亡的兄长曹泰，再到由弟弟奉养的母亲。
最后才想到了妻儿，有的只是无尽的悔恨。
他转换了方向去看后院，妻子也一袭盛装端端站立在廊檐下，身边两侧及身前是三个孩子，身后还有曹演的侧室、妾室以及另外五个子女。
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没必要细看。
曹楷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自己的八个孩子，退回阁楼正中静静等候。
随着天子使者抵达，公主家令不敢耽误，当即开启门阁。
一边是公主家令引领天使前往中院宣诏，一边是习隆指挥县兵占据制高点。
前院三层阁楼处，习隆仰头打量这座周围的制高点，就见阁楼顶上出现一人，摇摇晃晃走着，突然身子猛地一晃，从上栽落。
栽落的过程中这人的头撞在二楼突出的飞檐之上，顿时血气暴裂，瞬间身体扭曲。
习隆来不及反应，多亏身后属吏反应及时将他往后猛地拉了一把。
即便如此，摔在他面前的曹楷还是把血花洒到了他身上。
曹楷身上浓浓的酒味儿，还有撞裂的小半块儿脑门正往外噗噗冒血，血腥味很是提神。
习隆蹲下仔细观察确认是曹楷本人后，脖子扭的奇怪，一眼就知就不活了，缓缓扭头去看带路的公主家臣：“何故如此？”
家臣颤颤巍巍：“府内私事，不便透露。”
“哼。”
习隆上前一把抓住对方腰部右侧悬挂的腰牌，狠狠一扯攥在手里，看了眼对方具体职务、性命，转手抛给属吏：“即是公主家事，本官这就奏请宗正公来查。”
人已经不活了，只要死了，自然会有很多看着奇怪，又合乎情理的理由。
世上千奇百怪的人很多，死因自然也是千奇百怪。
死的人不会自己开口辩解，如果死的方式千奇百怪，那他就是个千奇百怪的人。
习隆后退几步，等待随行的医官上前检验看要有没有抢救的价值……至于阁楼，自然是封死出入口，与上司衙门一起勘察，以确定曹楷的死因。
到底是自己醉酒失足栽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南城，市肆边上的宅院里，牛金、王双等人正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此刻已放开了肚皮。
待酒足饭饱，牛金与王双不敢上屋顶，就站在屋内横梁上，拆除头顶部分瓦片观察外面的市肆。
市肆是官市，虽在居民区里，可四周被栅栏分隔，像一个宽阔的广场。
而广场中是排列整齐的棚舍，一道道的棚舍宛如农贸市场。
构筑棚舍的主要材料是竹木，昨夜的雨水并未淋透棚舍，棚舍有良好的防水能力，而棚舍内内堆积的货物更是保存完善，很是干爽。
可惜今日一早朝廷就果断动手，市肆并未开启，空荡荡的没有人烟，让习惯了市肆繁华、嘈杂的牛金去看多少有些不适应。
市肆里没有人，那纵火后……也就没法跟着躲避或在的商旅、士民出逃。
王双脸色不好看：“今内无出路，外无接应，可谓生路断绝。”
牛金也是面色木然，不觉得奇怪，只是说：“丞相与中军深有隔阂，中军吏士约束营垒不得出入。如今看似处处人影攒动，实际敢战之士不足千人，又分散城中，我等多少有一些机会。”
“稍后以火箭点燃市肆，烟火弥漫之际，全力向南门突围。携带绳索，杀上城楼后就缒城而下。城门至江边只有三里，全力奔逃自有一线生机。”
牛金说着将瓦片依次摆回去，留了个尺宽的窟窿留作观察孔，王双也处理自己面前的孔洞。
随后两人躬身从横梁走回大梁处，从梁柱边上立着的竹梯走下。
屋内桌子上摆着方天戟刃部，这东西运到江都后因货物出入检查苛严，已经运不出去了。
本想熔毁用神兵材质铸造其他兵器，结果不论如何努力，炉火就是烧不动方天戟。
为消灭行迹，在江都城里前后已杀了十几个人。
此刻，牛金以准备好的短柄镶入方天戟接槽，用泡水的细牛皮绳交叉缠绕。
新的方天戟柄只有四尺长，整体更像是一柄双面战斧……斧戟。
随后开始整理防具，只在背后扎一块贴身的漆皮护背，在左肩扎立宽大的镶铁披肩甲。
对于他这样格斗技艺精熟的武人来说，正面有一个防护面能抵御流矢即可。
如果不是形势恶劣，他连漆皮护背都想摘除。
牛金身边王双也在整理自己的兵器，屋内其他走投无路的武士也在沉默中收拾武具。
几乎都是轻装，除了几个人拿了藤盾外，余下都是梭镖、短戟、刀剑等利于突破的短距离、近身格斗武器。
只要冲上城楼，固定好绳索，顺着绳索滑下城墙，再跑三里跳入长江，从此就能过上通缉犯的生活……总好过被砍头。
这不是为了谁，为了什么理念去战斗，纯粹是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
只是王双迟疑不定，总觉得自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牺牲品，要死的诱饵。
总觉得牛金知道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询问。
只是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始终要跟着牛金。

第八百四十六章 杀手
南宫，玉堂署阶前的小广场。
案牍库开启，前后也就运来一箱半《起居注》。
相府掾属、御史台的御史，加上一众尚书、侍郎近百人翻阅《起居注》。
人数近百，自然立场千奇百怪，有精细阅读鸡蛋挑骨头的，也有囫囵吞枣应付差事的。
很快，光禄大夫、安平侯曹楷醉酒跌死的紧急事态呈送玉堂署。
来送消息的正是习隆本人，哪怕已经有了初步询问，草书的卷宗，他还是重新表述：“府中家令、臣从皆言安平侯至江都以来苦闷于不得志，故嗜酒放荡。常因酒事、家宅内事与公主殿下有言语冲突。”
“今早城中异动，安平侯又受殿下……苛责，故避居阁楼饮酒解闷。职下等入公主府，安平侯已然沉醉不醒，行事不依常理，或许是受惊吓，欲避入阁楼顶上，却失足跌落，伤重难救。”
深吸一口气，习隆又说：“这皆是长公主家令、臣属推论，具体是何内情，职下并不知晓。”
他面前，诸葛亮、黄权、廖立端坐上首，这种事情在廖立眼中只是末节小事，直接说：“丞相，我以为事关长公主家事，朝廷不宜深入调查。我久在湘州，不清楚江都内情。但也知道谯、沛二位长公主自返回江都以来，就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今安平侯薨逝，更不应打搅殿下。”
哪怕公主有问题，现在已经付出了惨重代价，没必要咬着不放。
终究说到底，谯、沛二位长公主是先帝血脉，身世坎坷，真的没必要追查到底。
黄权顺着廖立思维深入想了想，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沛国长公主被掳走后受到的教育，和后来的经历，就已经局限了她的眼界和手段。
渴望亲情、家人的长公主肯定会帮帝室，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会努力去拼一个机会。
而她的手段，只有丈夫曹楷。
曹楷不可能获得实权、实职；而早年、在汉军绝地大反攻之前，曹楷高高在上，也妻妾成群……与公主之间的感情就算亲近，也亲近的有限。
等迁入江都后，夫妻两人关系发生逆转，而曹楷还继续豢养着原先的侧室、妾室，这是一件让沛国长公主、汉室朝臣们颜面无光的事情。
另一个方面，沛国长公主不仅是先帝的血脉，更是糜夫人的血脉，旧臣里欠糜家人情、拿糜家好处的实在是太多。
最起码，卫将军会死保糜夫人的两个女儿。
现在曹楷以相对体面的方式离去，那朝廷就应该继续维护长公主的体面。
否则深查这条线，朝廷也很难体面。
至于谯国长公主与丈夫平乐侯曹演就让人非常省心，不喜欢江都的湿热，夫妻两个搬到了荆山，与孙太夫人当邻居去了，根本不搅合朝廷的事情。
毕竟当年曹纯英年早逝，没有给儿子留下太多的旧部、家底。
曹演在魏国军中缺乏人脉，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不止是在汉室朝廷，在魏国，曹演也是边缘人物。
曹演与谯国长公主生育的孩子，先帝很是喜欢寄以厚望，命名为‘亮’。
这个亮，自然不是田信的亡兄，是取了丞相的名。
廖立心思根本就不在杀人方面，更没有逼迫两位长公主的心思，做这种欺负弱小的事情，即没有实际意义，反而会招惹他人记恨。
哪怕后续抓住长公主的罪证，廖立也准备放弃追究。
这种事情，咬着皇帝一个人深挖就行了，万万不能分心。
哪怕有破网之鱼逃出去……也无所谓，这种鱼早晚能收拾掉，就算不收拾也会泯然于汪洋，总不可能河鱼化龙，形成大患。
若有这个潜力、资质、气运，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见廖立态度明确，诸葛亮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觉得心里沉甸甸。
以廖立的为人，是吃鱼只吃没刺部位的人，怎可能平白无故做好事？
纯粹是嫌鱼刺零碎，讨厌收益低微。
这是立了一张大网，是冲着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去的。
也不知道究竟会捕获到什么……可惜董允、费祎这批人没了，否则宫中犯下的根本大错也能准确传递出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自己会掩饰，皇帝的近臣也会帮着掩饰……这种遮丑行为本身就是天子近臣的职责、义务所在。
不能指责天子近臣做的不对，也不方便去调查……这会引发许多无谓的猜测，造成人心浮动。
所以，董允费祎之后，在自己来江都之前，皇帝究竟干了事情，让廖立咬的这么紧？
安平侯曹楷绝对犯了重罪，否则不至于被吓得自尽。
这样的大鱼身后肯定会有一群大鱼，这样的大鱼群摆在面前，廖立说放就放了。
既有不肯深入冒犯旧臣、维护先帝的原因，肯定也有其他原因。
就廖立的立场、动机来说，唯一值得廖立这么做的目标就那么一个。
诸葛亮思索着，目光审视一排排桌面上被翻阅的《起居注》。
另一边的玄武门上，一伙亭卒站在墙上张望北城、南城；其中有个亭卒手臂修长挽着一张弓臂用细麻绳缠绕包住的步射长弓，他有个名字，叫做马忠……如果要做区分的话，他是丞相不认识的那个马忠。
他们是正常调动上城协防的亭卒，由亭长从辖区民壮、退伍老兵里调训善射的居民组成。
军中稍稍资历深厚一点的老兵，都是擅长弓弩的兵。
溺死的多是会玩水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近身搏杀的甲兵总有失手、倒霉的时候；所以年青的甲兵都会挤出时间去研习射术，努力用技术改变命运，早日脱离锋线凶险的搏杀。
因此，上了岁数的老兵，都会研习射术，弓弩部队普遍是老兵。
马忠与其他紧急动员的亭卒一样，额头扎一条红巾，全身上下穿着日常短衣，没有戎服、号衣或铠甲，甚至连刀剑都无。
他们唯一任务就是登上城墙，用弓弩压制攻击范围内企图作乱的贼人。
具体的厮杀、擒捕，由卫尉卿、执金吾麾下的甲兵、缇骑负责。
只是，马忠另有使命。

第八百四十七章 粮票
玉堂署，随着日上杆头，就地支立大锅熬煮的开水冲泡新茶，就着自带的干粮充饥。
廖立也不例外，只是他的饮食更为的精致，令诸葛亮侧目不已。
这也是廖立在廷尉府自我禁足小半年，依旧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根本原因。
廖立的午餐是方便面套餐，鸡蛋和面煮熟后油炸定型的面饼，加上牛油煎熬炒制后加盐凝固的咸汤底，以及蒸煮晒干的蔬菜包，其中还有小罐贮存、携带的酱菜。
就连小罐也是中间有隔断的阴阳罐，一次能装两种酱料的特制小罐。
这些东西依次摆在白瓷大碗里，浇入沸水，顿时凝固油脂化开，芬芳四溢。
而廖立很娴熟的把碗盖住，闭目静静等候。
泡面需要等待，一个原因是面饼需要泡发，另一个原因是感受此刻身心的本能呼唤……当这种呼唤涨到巅峰时，再大口吃面、喝汤，顿时能达到身心两重满足。
其中妙处，很难向外人细说。
诸葛亮也斜眼打量，这种泡面并不适合当军粮使用，只能做应急、战阵时使用的速食餐。
因此朝廷各军并无仿制的计划，毕竟这东西制造程序复杂，同时油炸面饼不易保存。
典型的华而不实，也就适合中高级军吏使用。
军中吏士普遍需要的军粮，除了耐储放外，更要制作简易，方便家庭制作，或个人、什伍战前加工。
相对于方便面，诸葛亮更在意北府另一种叫做‘挂面’新式军粮，他只见过成品，不清楚具体的制造技艺。
脑海中闪过挂面，斜眼见廖立抓着筷子张大嘴狠狠吃了一口泡发、柔软、泛着油光的面团，然后稀溜溜，还闭着眼睛一脸的满足感。
下意识的，诸葛亮喉咙轻轻蠕动，又听到廖立吞下面团，张嘴发出满足的哈气声。
收敛心思，他专心吃自己的午餐。
作为当朝丞相，他自然不需要带干粮，他与黄权吃的是厨子现炒的菜。
秉持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的搭配原则，他端着小碗缓缓用餐，细嚼慢咽吃相文雅。
就连黄权也注重吃相，不似廖立那样放开了自我，发出令人困扰的声音。
廖立甚至还端起碗，将汤喝了个七七八八，这才一脸满足抚着肚皮，另一手握着布巾细细擦拭沾染在胡须的面汤油水。
用餐期间，廖立的手底下一名御史双手捧着两册《起居注》走来，警惕看一眼正中位置享用饭后茶的诸葛亮，低声：“廖公，请看。”
廖立顺着去看，见御史指着一段对话，见写着一段话。
‘上观后宫所藏，见粮票万石，叹曰彼何其富有。’
‘遂招侍中乔，咨询粮票诸事，乔出。
上意未尽。’
御史指着这些段落，又翻了七八页，指着新的段落：
‘侍中乔善书画，荐画师曹不兴。
上爱其书画，使入荆山搜寻颜料’
御史拿起第二册，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一段：
‘去岁末陈公酒酣斩关定国庭中梅十三株大笑而去，时人不解；
上招关定国抚慰闻讯，大笑得解。’
‘关定国以书画养性，画庭中梅图两卷；
上审阅颇喜，留关定国夜宿叙旧，一连三日。’
这是皇长子出生，关平夫妇来江都贺喜时发生的事情。
廖立重新看两册《起居注》的编号和日期，《起居注》一月平均有三册，如果当月有大量的诏书颁发，会因为收录诏书内容，导致该月的内容暴增。
最多的是皇长子出生的那个月，群臣以为天下将会长治久安，纷纷上表庆贺，皇帝也都一一回信表示感谢，即要表达对老臣、宿臣的功勋的认可、敬重，还要有各种问候。
这种皇帝正式的回信，都是要收录在侧的。
而且书写起居注时，每遇到专指或泛指皇帝的上、帝、诏、命、奉等字眼时，都要另起一段以示至尊之位。
廖立将两册《起居注》握在手里，皱眉：“这是小事，再找。”
御史躬身而去，廖立将两册《起居注》递给诸葛亮：“丞相应知当年先帝有意在益州通行粮票，后大司农王连亦有此类提议，皆不了了之。陛下这里，似对粮票、钱票一类颇有兴趣。”
诸葛亮双手接住两册《起居注》，也不翻看，坦荡回答：“此事云长公与葛某反复磋商，皆因干系重大，不敢贸然推广，这才罢免。非是陛下之意，乃我与云长公计较。听云长公语气，也已咨询陈公，非朝廷专断独行。”
廖立稍稍沉默，说：“我非是指宋公、丞相举政措施，要说的是曾有贼人堑刻夏侯印信、征北将军印、南乡公主印，伪造北府粮票，又以种种手段做旧。山民无知又十分崇信三光道、瘟神道，屡有受骗之事。”
北府流通的粮票的款式有新旧两套，两版都盖了夏侯私印，旧版是田信的夏侯私印，新版是小田平的夏侯私印。
田信的私印边框有交错的细密菱纹，几乎是独一份儿，很好辨认。
见诸葛亮沉思，廖立扭头去看黄权：“黄公，尚书台应有印象才是。此案范围虽小，南阳前后赔付假票不足百石，却涉及伪造诸侯、三恪、公主、重臣印章，是一桩大案。”
黄权自然是有印象的，田信太过苛刻，直接把当时身边最重要的三个印章都盖到了粮票上去。
粮票就是钱，再朴素的山民也知道，只要粮票能换来固定面额的粮食，那粮票就是钱。
谁都想自己造钱，可粮票上三个大小不一的印文就摆在那里。
伪造粮票的第一步就是伪造印章……这第一步，就犯了谋逆之罪，罪在不赦。
先帝时财政吃紧，迟迟无法推行粮票、钱票的根本原因也在这里。
田信是用自己信誉担保了粮票；朝廷拿什么去担保？
田信自己的信誉崩了，不影响战局；可朝廷的信誉若是崩了，又该怎么办？
谁又敢帮朝廷做信誉担保？
是一个死结，在当年那个方方面面斗争的关键时期，朝廷不敢赌。
那时候推行粮票，那么敌国一定会仿造！
而论对豪强、世家、官吏的威慑……朝廷的威慑力，不如田信个人。
原因简单，豪强、世家、官吏，是朝廷的一部分，却不是田信的一部分。
推行粮票、钱票，也一直是朝野的主流呼声，到现在始终无法施行，就在于各种掣肘和隐患。
自己不能推广……伪造北府的粮票好不好？
廖立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怀疑诸葛乔、关平、曹不兴这帮人在皇帝的授意下伪造北府的钱票。
往好的方面想，这些青年俊彦是为了今后朝廷发行钱票、粮票做技术准备。
可……这种事情，小田平来干的话自然没问题，所以这些人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第八百四十八章 篡改
廖立不急着处理发现的线索，还是耐心等候。
可他目光望过去时，得到授意的御史们纷纷摇头，没有找到最敏感的那些东西。
毫不掩饰彼此的交流，诸葛亮看在眼里，眉头起皱。
他去看黄权，目光交流，黄权也是疑惑微微摇头，不清楚廖立究竟在找什么。
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廖立这么卖力？
难道找到后，就能彻底令朝中保皇势力退让？
豫州牧庞林捅了最关键的一刀，汉军军事行动受限、僵在各地进退不得。
所以保皇势力已经决定退让，现在要处理的是那批民间、在野的非法保皇势力。
这些敌国降臣勾结内部野心分子组成的朋党肯定是非法的保皇，是怀有其他险恶目的的，直接打掉也省的以后拖后腿。
廖立索性起身，找到皇帝新婚夜里当值的那两名御史……没错，起居注是御史、侍御史们写的。
两名御史只能把那册反复观察的那册《起居注》递给廖立，这两人也是神情不安，以‘太史精神’为榜样，纸笔记录皇帝起居言行的御史们也是史官。
虽然太史令到了后汉转业去干专职的天文、历法、卜卦工作，可史官是必须要存在的。
两名御史打保票当夜发生了惊世骇俗的言论，并照实写入起居注。
这种事情，照实写……以本朝的风气，不一定丢命；可乱写的话，一定会丢命。
终究是史官，多少对美好的事情有一点憧憬、期望，在当时那个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时刻，选择了遵从良心和职业道德。
毕竟冒险、找刺激，找存在感，找自我生命的意义本就是很多人的天性。
越是不甘于平凡、沉沦的人，这种渴望就越强烈。
当夜有三名御史，一名太医，其中两个御史肯定自己照实书写……那问题肯定出在后续《起居注》原档整理、抄录、入库贮存的环节。
换言之，当时的御史中丞徐庶有很大的嫌疑，那个调走的御史也有嫌疑。
一瞬间廖立反应过来，翻阅《起居注》到皇帝、皇后新婚对话的相关记录，不由咯咯做笑，笑声怪异：“好啊，好啊，好一个徐元直！”
他转身阔步来到诸葛亮面前，很肯定的说：“丞相，不用再查，我想要的这一册《起居注》已被徐元直涂改、抹除。”
黄权开口：“廖公，此言要慎重。”
廖立瞥一眼黄权，平日里的伪装的恭敬已荡然无存：“黄公，可知当夜陛下说了什么？”
说着廖立回头去看小心翼翼跟来、面如黄蜡的两名青年御史：“都老实交代，皇后受了委屈不打紧，可陈公为大汉江山出生入死，屡立稀世功勋，说是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却好端端的平白受诬陷、诽谤，这着实令人心寒。”
廖立见其他近百名掾属、御史还在各处故作不知，索性大呼，手指着天：“如今这天要变了，打雷下雨，岂是遮蔽耳目就能阻止的？”
他回头看诸葛亮，后退两步欠身长拜：“丞相若不信，可去当面询问皇后，问陛下也可。以丞相之明睿，自然明辨曲直。”
诸葛亮脸色阴沉：“何如做事，还轮不到廖公教我。”
见诸葛亮脸色阴郁，本想凑近看热闹的掾属、御史、尚书、侍郎们也都渐渐后退，免得听到什么敏感言论。
廖立见没人敢凑到身前，就连御史们也都躲避事端，隔岸观火。
也不恼怒，依旧俯身揖礼的模样：“丞相有济世大才，廖某恐丞相自误，此苍生之不幸。”
黄权起身语腔不快：“廖公，何必以言压人？”
廖立也不回头，依旧看着诸葛亮：“我是何等样人，想来丞相、陈公、先帝也是明白的。”
想说的话没说完，廖立站直腰背：“具体如何，丞相询问此二人即可。此事皇后已明言，陈公自然知晓。我还要去搜一搜徐元直宅邸，告辞。”
诸葛亮不发一言目送廖立离去，黄权看看眼前两名神情畏缩的御史，就觉得脑袋发懵。
也就侧身施礼：“丞相，黄某不愿涉及此类事端。今日廖公行事乖张，城中又多有鬼祟之徒，黄某伴随廖公左右，也好照应万全。”
“也好，廖公渊汹汹而来，又怒极甩袖扬长而去，可见事大。”
诸葛亮面露疲态，能击倒自己的敌人，看来就在身边，甚至就在方寸之间。
见他面容憔悴，黄权又欠身长拜，后退几步才转身大步追着廖立而去。
廖立还没走到车驾前就被黄权追上，廖立气呼呼地骂道：“我以为徐元直是个本分正直的老实人，虽有手段计谋，做事也应是周全的。万万是没想到，他竟敢篡改《起居注》！”
黄权只是赔笑，待两人登上敞篷的马车，廖立怒气不减：“先帝所感很有道理，汉乃旧朝，暮气沉重。”
见此，黄权说：“先帝自是至理之言，可陛下行为不端，亦是我等托孤重臣的过失。”
见廖立不言语，黄权又说：“元直公生性疏狂，虽不及廖公放荡不羁，但也是敢作敢当之人。廖公也知事大，元直公如何不知？想必元直公删减记录，也是为了朝廷和睦。若陈公偶有过失，左右亲近之臣可会遮掩？”
廖立瞪目本来要嚷嚷‘岂会犯错’这等言论，可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说这种话。
黄权见状就呵呵做笑：“朝中事务已成定局，廖公又何必如此急进，使丞相为难？”
“唉。”
廖立长叹，抬手拍在腿上，脸色稍稍平缓：“我也不想，非是贪那劝进之功。”
马车启动，廖立继续说：“黄公也知陈公秉性，就恐迁回雒都后，又有人在陈公左右进献谗言，以麻痹陈公，迟缓时日。”
“如今唯有一鼓作气，才是汉室之福，旧臣之幸，天下万民之幸。”
“若蹉跎，再生变故，朝中诸人如何善终？”
廖立说着瞪圆眼睛：“黄公也知时势，若陈公事败，天下自此多事矣。你我恐无葬身之地，这江都百官皆要肝脑涂地！”
这番言论说到黄权心里去，久久不言，一起乘车前往徐庶的宅地。
徐庶没多少钱，是个穷人，住的宅院还是朝廷分配的官宅，就在北城之南，与其他官员的宅地连在一起。

第八百四十九章 会馆
玄武门楼东侧，城墙垛口。
马忠垂眉盯着街巷里驱驰的敞篷马车，那里廖立情绪激动说着什么。
可他身边的黄权很有耐心听着，很警觉的将篷布拉扯，罩住了车厢。
对此马忠也不感失落，眼睛四处游走，与周围征发的亭卒一起观察北城、南城各处的变化。
“那是……”
身边不远处监督他们的玄武门丞忍不住低呼，许多人循声望去，顺着门丞的目光就见北城西北角冒起了滚滚黑烟，烟火来的很是迅猛，显然是故意纵火。
马忠身边一个老亭卒嘀咕细语：“在元戚里西边，今天西南风，这火保准向元戚里延烧。”
“怎又是元戚里？”
“这地邪，当年烧死孙家诸侯就留孙伯符家中一条独苗。”
亭卒都是在江都生活数年的老人，皆是退役的汉军，先是低声议论，很快声音越发的大了。
门丞遂喝令制止，城楼附近的嘈杂声音渐渐平息。
但紧接着南城开始处处起火，马忠转身向南，他在南城西南角认出了‘徐州会馆’，这里是徐州籍贯的在京官吏、士人、商人联络消息、互助、联谊的一座综合会馆。
既有为徐州各郡誊抄京中诏书、趣闻，如抄录邸报的作用；也有探听朝中动静，为徐州官吏、士人、商人充当耳目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方便邮寄书信，是官方邮传系统之外最大的民间邮递、运输集团。
有徐州会馆，自然就有兖州、交州之类的会馆，作用都是大同小异……类似于各州驻江都办事处，兼具民间交流、互助功能。
马忠思索着安置在徐州的妻小、族人、部众，目光始终盯着起火、被大火吞没的徐州会馆，他握弓的左臂也渐渐放松，紧绷的精神也得以松缓，如释重负。
只是他身边住在徐州会馆周边的亭卒情绪不稳，嚷嚷着要去救火。
徐州会馆周围的居民正紧急疏散，江陵县令陈祗登高站在街边的屋顶上，一手被佐吏扶着，另一手挥舞指挥街上的衙役、亭卒和惊慌的男女。
熊熊大火在二十几丈外燃烧，又是西风烟火朝他这边压来。
陈祗身影被烟尘吞没时隐时现，搀着他的佐吏另一手盖住自己脸，眼睛已被烟熏的淌泪、刺痛。
佐吏忍耐不住，急声大呼：“县君，快走！”
陈祗指着汇聚街道向东逃奔的居民：“我若走，吏士自乱，士民践踏又不知会枉死多少！”
他忍不住回头，很想知道徐州会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州会馆西侧因在上风口，还没有被火焰吞没，庭院中正在厮杀。
一伙是徐州世家的部曲武士，正围攻庭院里的魏不霸等人，企图灭口。
魏不霸遇袭之初左臂险些被斩断，此刻用布料匆匆包扎以止血，整个人站在廊檐下右手持剑盯着庭院门前的厮杀。
狭小的门洞只能让两人并肩通行，这成了魏家部曲抵御的关键点，喋血拼命寸步不让。
庭院院墙更有游走的武士，防止对方跳墙突破。
而火焰正向庭院缓缓延烧，魏不霸身后的屋舍已在高温炙烤下冒烟、燃烧。
庭院外，陈矫次子刘骞正死死盯着庭院门洞，不时回头去看西门，守御西门的西门司马、门侯、门丞各有司职，督率本部吏士及亭卒驻守不动，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五十步外厮杀。
隔着厮杀的人群，刘骞与里面的魏不霸对视，两个年龄相近的青年此刻恨不得吞了对方。
魏不霸竟然丧心病狂的准备刺杀朝中重臣，不管魏不霸杀的是谁，都不会给徐州带来好处，只有无尽的坏处。
当年青徐自治带来的结果就是徐州士人骑虎难下，享受了二十多年独霸一方、自治王国的好处，怎可能收手，把自己约束在牢笼里？
杀掉魏不霸灭口，然后纵火生乱，乘乱逃匿到士民之中。
这就是刘骞的计划，身为汉室宗室，在这个宗室人才凋零的时代，他多少能受一点优待。
可魏不霸不是那么好收拾的，再拖下去，拖到县兵、亭卒聚拢合围，那谁都逃不了，势必同归于尽，一起落入法网。
似乎察觉刘骞的顾虑、犹豫，魏不霸右手握剑斩在廊柱，剑镶入廊柱，他右手从怀中取出一面玻璃镜子对着刘骞脸颊照了照，刘骞下意识眯眼。
随后就见魏不霸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一地。
见状，刘骞大呼：“撤！快撤！”
这帮人顿时化整为零，逃遁过程中抛弃小盾、刀剑，还脱掉身上的外衣，露出里面半旧的寻常劳作短衣。
魏不霸整个人也虚脱瘫坐在地，几个部曲武士头目围上来，当首一人拱手：“公子？”
“不跑了，跑不掉。”
魏不霸扭头去看西门门楼：“纵火的是徐州人，袭杀我等的也是徐州人，如今城中动乱与我等何干？”
“公子，若入廷尉府，该如何问对？”
“都照实说，此间事与诸位无关。”
魏不霸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备用的玻璃镜子，自嘲笑了笑，高高抛起落在地上摔碎。
一些部曲武士没见过这种镜子，拾取碎片观察模样。
魏不霸见近半人负伤，就挣扎起来，拔出剑说：“与我去西门，请守军治伤。”
江陵南门，城门校尉习宏面色阴郁，恨不得把城中各处作乱，顽隅负抗、企图乘乱逃亡的人给活剐了。
繁华的江都南城，此刻处处烟火，纵火点不下十处。
好在昨夜有雨，除了密集建筑区域火势延烧外，许多地方只是小范围起火，很快就被县兵、亭卒控制。
如果放中军出营参与行动，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可军队出营简单，一旦参与城中行动，并控制各处后，那就不好再收拢。
就在习宏眼前市肆也被几轮火箭引燃，火势呼呼而起向东延烧，烟尘遮蔽视线，就连北边的玄武门都已经看不到了。
习宏不发一言只是抬手把盔带勒紧，扶正战盔，静静等着。
隐约看清楚其中一人拿着方天戟模样的兵器，却是短柄，心中有些不妥，但还是不以为意。
神兵失窃，这帮人怎么可能把神兵再运回江都？

第八百五十章 天命不在牛
很快，就见一伙人朝城门两侧的跑马坡冲奔杀来，不需要他开口，城墙上的亭卒、守军弓弩手就一齐射箭。
收效却小，城内冲杀而出的都是精锐老兵，或蹲伏，或以刀剑拨挡，或以盾遮蔽，一轮箭雨只射中七八人，结果只有两个中弩的失去行动力，在地上挣扎，依旧顽强向城门爬来，或一瘸一拐爬起来不肯放弃。
见这架势，分明是军中骨干老兵，习宏不敢松懈，更不敢上前厮杀：“甲兵结阵！”
城门两侧的跑马坡，这是很宽、也相对平缓的曲折台阶……战马都能顺着台阶上城，更别说是人。
守军披甲之士总共也就不到百人，分摊到两处，反而有些单薄，只有三重人墙。
王双和其他一些勇猛的武士追在牛金左右，靠近之际流星锤、梭镖、短戟、石灰包齐刷刷投掷砸到甲兵阵列，随即就仰攻冲撞，厮杀呼喊、惊呼声诈起。
顷刻间，甲兵阵列矛戟攒刺就扎死、重伤近十名轻装武士。
但紧接着，牛金双手挥舞短柄方天戟，戟刃面前铁甲似纸，他鼓足力量也就挥斩三次，当即杀出一条血路，王双只来得及帮牛金招架斜刺攻击，就见牛金单人突破，浑身是血冲到反应不及的习宏面前。
高喝一声，牛金手里的短柄方天戟再次斜斩而下。
斩断习宏挥斩而出的六面汉剑，顺着又斩破习宏的胸甲，见没有喷血，牛金血糊糊的面容不由一愣。
习宏属吏卖命上前，见牛金手中握着神兵方天戟哪里还敢厮杀恋战，拖着习宏就往一侧跑，让出通道。
牛金嗓子如火烧，已然力竭不敢追杀，举着方天戟吓唬守军、亭卒，为王双等人争取时间捆绑绳索。
习宏被两名属吏拖着快速离开锋线，见众人慑于方天戟威风停止了厮杀，就拉扯一名属吏，对方赶紧蹲下：“明公？”
“通告贼人，留下方天戟，我不做追击。”
习宏见属吏犹豫，强撑着说：“此陈公心爱之物，已献于先帝，是守陵神器，远比贼人性命重要。”
牛金听了，也不敢再保留这烫手的东西，嗓子难受：“容我断后！”
习宏也就答应下来，看着这帮冲到城头的贼人抓着绳索缒城而下，一个个身姿矫健，也认出牛金是赋闲的五品将军，不由隐隐有些后悔，嘱咐说：“江湖浩瀚，足以存身。此去，莫再招惹事端。”
牛金反手握着方天戟，戟刃朝下狠狠钉入城墙地面，对着习宏抱拳：“此恩，永世不忘。”
说着斜眼去看，见王双这伙人已经跑出一里外，当即抓着打结的牛皮绳索，眨眼间就速降到城下，矫健翻过羊马墙，小跑两步一跃扑入护城河，待爬上来时回头去看，见城墙上弓弩手已经站满，习宏被簇拥在中间。
相互看一眼，见城上没有什么举动，牛金抬手抹一把血迹未退的脸，甩掉手上血迹，甩开膀子就往长江奔跑。
那里十几个人有伤、没伤都往长江跳，就王双一个人站在江边等他。
牛金心中暖暖，突然感觉身上没有那么累了。
等他跑到江边就听王双语气确凿，遗憾说：“将军遗失方天戟，天命不在矣。”
“何出此言？”
“陈公得方天戟而享受天命，今我等能逃出生天，也皆因方天戟在手。”
王双扭头去看江都南城门楼：“我从军之前，得一宝刀，卜者说是富贵之刀。在魏王麾下时，凭此刀仕途亨通，宛口一战以此刀斩汉军都尉、孟达之甥邓贤。后献刀于人，富贵不再，沦落至此矣。”
牛金见码头分出卫士来缉捕他们，就走向江水：“富贵刀给了何人？”
王双跟在身后，语气忿忿不甘：“死人。费祎小儿，得我宝刀后暴死，就不知去向了。”
牛金回头用同情的眼神看王双，可怜的家伙，竟然被天子近臣一案牵连，难怪削职下野。
跟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大将军曹仁的部曲出身，有义务为曹楷效力。
即将扑入江水，王双询问：“将军欲往何处去？”
牛金拘起江水洗脸，自嘲笑说：“既然天命不在我牛金，那就改易姓名，去岭南效力。难道要啸聚山林，等待朝廷清剿？”
岭南有问题的官吏太多了，杨俊当年敢拥立刘协搞复辟，现在还不是好端端过滋润日子？
还有郭嘉的儿子郭奕，是帮曹丕搞情报工作的亲近之人，还不是跟着杨俊跑到岭南过好日子？
岭南缺人，只要是人、有一技之长去岭南，就不可能要你的命。
岭南不缺罪徒，就缺有用的人。
听了牛金的想法，王双有些不乐意，不做回答，跟着一起潜入江水，顺流漂泊。
只是在漂泊过程中牛金去了江陵中洲，与其他几个人汇合后就光明正大呼唤小舟，要乘船去洞庭湖所在的巴丘。
巴丘是岭南府兵的据点、中转运输点，在这里投效，等待下一波批次的运船向南时，乘船去岭南就行了。
而王双则一口气游到南岸，准备去下游的江东地区躲躲风头。
吴越之地本就是历代游侠、罪徒的亡命、避难之所，可谓是风水宝地。
江都，玄武门楼。
廖立、黄权二人指挥属吏翻找徐庶家宅后，就闻讯匆匆赶到玄武门楼，在这里观察南城的损失。
廖立双手撑在护栏，审视、估算火势燃烧范围，火势最大就两处，一处是屋舍密集的徐州会馆，这里周围士民已经被疏散，江陵县令正带着吏民青壮阻隔火势，正有序扑灭。
另一处是南城最繁华的市肆所在，整个市肆是栅栏封闭的，火势就算延烧也烧不到居民区，顶多烧毁市肆棚舍内贮存的商品，不会造成人员折损。
还是可以接受的损失，廖立点着头略有些满意，事情闹的很大，足以警醒掌权的先帝旧臣。
故而心情放松，不做掩饰说：“朝廷迁都在即，此类污秽烧了也好。”
黄权苦笑不已，虽然这是真实的状况，可也不能这么说出来。
大概四五步外，马忠持弓的左手不由稍稍用劲，可始终没得到魏不霸的信号，徐州会馆又被烧毁，事情已经超出事前的预设，也就按捺心思，等候事态平息。

第八百五十一章 陈氏
廷尉府内，刘琰翻阅卷宗，协同廖立主持各项审问工作。
随着徐州会馆的火势得到控制，越来越多的作乱贼人被揭举、擒拿归案。
另一边城门校尉习宏放纵叛将牛金出逃，却追回神兵方天戟，还擒拿了一些随牛金出逃却在格斗中受伤的贼人。
追回方天戟本就是一桩大功，没有方天戟就无法向北府交待。
何况抓不抓牛金的区别，也就是审案深度的问题……这个深度涉及沛国长公主，牛金跑掉反而是好事，不会牵连到帝室。
习宏也在格斗中险些被牛金一戟破胸杀死……若牛金手里的方天戟柄杆再长哪怕一寸，就能破开习宏的胸膛。
没人怀疑习宏的忠诚和立场，以至于牛金的名字只出现在习宏的口述中，并没有出现在卷宗中。
这种程度的案情，因为需要模糊、朦胧处理的地方太多了，反而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一个担心影响到帝室今后的待遇问题，就能顺着抹除曹楷、牛金这两个人在案发前后的存在感。
不同于刘琰苛刻的态度，廖立反而如释重负，端茶小饮旁观廷尉府审案。
刘琰恨不得抓住所有的线索，顺着深查，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比如此刻，魏不霸左臂包扎后整个躺在担架上接受问询，刘琰神态阴厉：“我闻文长将军于徐州铲除豪强手段酷烈，却对下邳诸陈氏格外优待。今徐州会馆内贼人蓄意纵火，延烧数百家，可以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而起初徐州会馆修建，就有诸陈之力。”
魏不霸静静听着，神情从容，显然没有被刘琰恐吓住。
只要大将军还在一天，就没人能杀他，大不了流放去偏远荒芜之地。
朝廷更替，必有大赦。
魏不霸同时也低眉顺目很是配合的聆听，不敢咋呼刺激刘琰。
因为妻子的事情，刘琰已然快成为狾犬，是个逮住人就往死里咬的人。
刘琰翻到徐州会馆修筑的相关资料清单上，止不住的手颤，下邳陈氏至今发迹也就六代人，虽不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样显赫于朝堂，却是徐州最为顽固的地头蛇。
卢植、郑玄、管宁、华歆等人都是陈登伯祖父陈球的记名弟子，审配是陈球的故吏……陈球参与诛除宦官行动失败下狱处死，审配还参与葬礼，搭了三百钱的礼。
陈球之子吴郡郡守、安东将军陈瑀是敢号召江东豪强围剿孙策的人，他战败落幕后，又有堂侄陈登与江东死磕。
而孙策遇刺这么大的事件，当年就有人怀疑是陈登干的。
不止是陈瑀浑水摸鱼对江东存有想法，陈登当年大破孙权俘斩过万时也对江东存有想法，只是被曹操从广陵调离，去了西边的东城，并病死在这里。
曹丕篡汉自立时，陈登之子陈肃为表达态度、缓解来自曹丕的压力，就出仕为魏国郎中，旋即告病离职，算是跳出了汉室朝廷的黑名单。
随后北伐大胜击溃魏军战意后，陈肃主动来投，如今是东观博士之一。
可以这么说，陈肃就是徐州世家的总代表人。
徐州会馆，自然是在陈肃支持下建成的……这并不能成为指责陈肃的有力证据，各州都有类似的会馆，充当官方、民间的共同信息交流中转平台。
如果深查查到陈肃，那魏延就得在徐州大杀特杀。
陈氏家族作为一方学阀，极有可能从此四分五裂，陷入长久的沉沦。
算起来刘琰跟徐州世族没仇，跟下邳陈氏也没仇。
先帝担任豫州牧时，刘琰作为豫州鲁国的宗室人才，才在各方力量催促下投效先帝，追随左右周旋天下。
可鲁国就在徐州边上，自然清楚陈氏在下邳的影响力。
尤其是他年青的时候，陈氏影响力更是向外辐射。
朝野都非常忌惮袁术、吕布联合，形成徐扬割据势力；而正是陈珪、陈登、陈瑀搅动时势，影响了东南格局，是先帝、袁术、吕布、臧霸等人命运变化的重要影响因素。
现在却要亲手摧毁年轻时仰望的陈氏家族，刘琰心情很是复杂，隐隐间又有些快意。
他的紧握卷宗，询问关键人物：“刘骞，可是敌国尚书令陈矫之子？”
魏不霸愣了愣，做思索模样，摇头：“不知此事真假，此人只说是广陵厉王之后，会馆诸人皆是认同。”
前汉广陵厉王刘胥，是孝武皇帝第四子，身材雄壮喜欢与熊罴格斗而闻名。
刘琰是鲁恭王之后，自然留心当时地位较高的宗室成员。
比如魏国就有许多宗室在效力，比较惨的是刘勋一系被镇压清洗，混的好位列魏国中枢的有三人。
哪怕曹丕带着雒阳守军请降，这三位宗室依旧追随监国太子曹叡，在邺都拥立曹叡登基为帝。
这三个人里除了侍中刘晔、中书监刘放，以及接替陈群担任尚书令的陈矫。
陈矫出身宗室，是广陵厉王之后，又过继母族改为陈氏……最让当世宗室诟病的是陈矫的妻子刘氏，这位刘氏也出自广陵厉王之后。
虽说支系渊源间隔很远，可追溯血缘，陈矫与妻子是同宗……这种事情在先秦的春秋战国之际已经被贵族玩烂了，可汉家宗室对伦理管的很严，宗室造反不一定死，可乱了纲常伦理绝对会死。
形势不比当年，可陈矫也是体面人物，却做下这种事情……自然引发许多诽议。
按着同姓不婚的原则，陈矫虽然出继为陈氏，可本姓不变，与妻子同姓同宗，四百年前是一家。
不提陈矫的婚事，就陈矫出继改易陈氏这种行为来说……再让儿子改回刘氏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当年天下大乱陈矫舍弃宗室身份改易为陈氏，现在汉室三兴又让次子改回刘氏。
这种有好处就凑上来，遇到危险就退避的行为……若先帝在世，逮住陈矫非亲自抽鞭子不可。
自打死妻子完全放飞自我以来，刘琰已经停不下来了，也不愿停下来。
心中对陈矫一系判了死刑，再看魏不霸时目光不由柔和许多。
现在徐州控制在魏延手里，杀戮地方大姓终究会引发地方群体抵触情绪……这种事情，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所以现在要把这个混小子摘出来，以此为凭，鼓动魏延去扫清徐州。
徐州的问题太过严重，远离战争核心的荆州，结果二十年发展不进反退，世家自治对地方意识形态、经济、舆论影响的太过深入、恶劣。
刘琰转变语气，相对和睦的口吻询问：“此人恐是敌国奸细，冒名潜入京都。见丞相封城大索奸邪，这才走投无路暴起发难，酿成了这等惨案。我且问你，博士陈肃可识得此贼？”
魏不霸紧绷的心神终于释放，才感觉到左臂疼的彻骨，咬牙切齿回答：“徐州乡人时常聚会宴饮，陈肃如何不知此贼？必然知晓，此徐州乡人皆能佐证。”
一旁书吏提笔记录供词，刘琰转而询问：“廖公，口供在此，是否请陈博士来廷尉府问话，以证清白。”
“好，你我这就联合移书，请执金吾遣人护送。”

第八百五十二章 婚事后续
北宫寿安殿外，阶上走廊。
金乌西坠，相府主簿胡济来回踱步，焦虑不已。
丞相与博士胡昭正在寿安殿里与皇帝密谈，谁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御史记载《起居注》就这样，真正机密的东西，是不见于文字的。
可终究是朝夕相处的史官，总能根据信息推论因果关系，有点责任感追求存在感的御史会想办法在文字里留下线索，以供后人钻研、意会。
胡昭的关门弟子马秉从外趋步而来，到胡济身边低语：“伟度兄，执金吾率人入东观，东观博士陈肃吞金暴死。”
马秉压低声音：“据说，是执金吾逼迫使然。”
胡济皱眉，拉着马秉到一侧肩并肩交头接耳：“何人所说？”
“北宫守令所言，据他说令弟也知此事，瞒不住丞相，这才使我来告。”
马秉忍着惊讶感慨：“今陈公当兴，朝廷却诛下邳陈氏……我恐遭人曲解，误导陈公。”
陈公国每年六月一日夏祭，除了田氏、陈氏官吏、士人、军民参加义务劳动外，还有陆氏、虞氏、法氏、第二氏、第五氏、袁氏、胡氏、卢氏等支族。去年更有夏侯氏、庞氏两个家族加入，这都是收录在每年夏祭名册里的家族，会刻碑纪念。
马秉的感慨，胡济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岂不见陈公初掌麦城时如何执政？田氏宗亲尚且分家纳税，更弗论陈氏。”
胡济看的很开，身为丞相的主簿，他自然是站丞相的，不参加陈国的夏祭……可他弟弟胡博会去参加，朝中其他胡氏官吏要么就近请假去干活，要么子弟前往代劳。
家里多多少少要表态，陈国有夏祭，卫国有搜集书籍纪传副本为习俗的周礼，宋国有大射祭礼，都是同姓不同氏的官吏、大族每年一次的联谊会，只是偏向不同。
最是依靠武力的张家喜欢搞文礼之祭，关家就是竞技骑射，田家是把人聚到一起开渠修坝缅怀大禹治水。
别说一帮陈氏大族，就是田氏作恶也难逃惩处。
这一点上田信与先帝类似，兰芳阻门就要予以铲除。
反倒是丞相，手段更为宽和，会极力避免杀人。
胡济心中思索着，也就与马秉一起静静等候里面的会议的结果。
大概这场会议结束，他就会作为第一批派往关中交流学习的官吏领袖，带着一批九品、八品的基层骨干官吏去关中接受工科、农科的速成班培训，然后接受北府的委派、历练。
朝堂始终很干净，没挤进来多少身份朦胧，立场模糊、摇摆的人。
所以拔除、扫荡掉外围触角，再顺藤摸瓜就能做完事情。
说白了，普通狱吏就能解决绝大多数豪强；就一个徐州是烂透了根，需要魏延的军方势力来犁庭扫穴，力求高效的扫荡干净。
不仅要扫除徐州的世家力量，还要解放徐州的生产积极性。
作为当年汉末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徐州的特点就是士民殷富，州小而富强，围绕徐州的争斗，反复拉锯可谓是一个小战国。
结果这种风水宝地因曹操大肆屠戮，导致许昌朝廷与徐州士民存在严重的对立情绪，也就名义上委托给臧霸，给了臧霸名义上的青徐自治。
实际上青州主要控制在袁谭手里，这里出产河北急需要的盐。袁家握着盐，又加深了对河北的控制，这是个相辅相成的关系。
而徐州，则在徐州世族手里，原地踏步也好，反而不断退步，让世家治世的真实面貌透露出了一丝苗头。
所以先帝晾着徐州不做处理，大将军也是悬着不动，是为了处理好其他事情后，再彻底收拾徐州问题。
同时也是给徐州世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他们不珍惜，这么多年过去，徐州还是老样子。
直到郎官械斗，尽数派发到徐州担任县令长、县尉，再配合魏延、张飞的军队，达成对徐州的实质控制。
徐州隔壁的豫州，自黄巾以来就始终卷入战争里，汉军北伐后更是郡县荒废百姓逃匿山野中。
结果庞林就任豫州以来秉持不征不税的无为原则，只是压制了豪强，就使得豫州大治，迅速恢复生产，士民殷富远胜徐州，被朝廷视为可以代替益州，成为军队第二个钱粮补充点。
于是制定了那么大一个计划，可庞林跑了，豫州绝大多数官吏也跑了，把朝廷大计给彻底毁了。
所以胡济不着急，目前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唯一失控的就是刘琰，谁也想不到皇帝会干这种事情，谁也想不到刘琰会如此果决的不留退路，即是啪啪打妻子胡氏的脸，更是在打皇帝、江都百官贵戚的脸。
好在刘琰有廖立罩着，没人敢逼杀刘琰。
逼杀九卿，绝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现在形势就这样，他们因为丢脸逼杀刘琰开了这个逼杀先帝旧臣的例子，那今后他们的生命也就得不到保护。
可脸丢的实在是太大，这种问题又是众怒，很容易失控。
好在廖立守约，没把刘琰抛弃，否则刘琰是生是死很难说清楚。
想到刘琰这一茬事情，胡济不着痕迹扫一眼马秉……有些可怜这个家伙。
关兴为了缓和局势把自己的婚姻大权交给丞相，让丞相以此来做文章，好消弭旧臣之间的裂痕。
原本已经选定马秉的妹妹，跟马良的妻子、马谡通过气，达成相关的和睦协议，敲定了一切章程，就等着向朝野通知。
可丞相从麦城调研回来，皇帝就给了这么一份大礼……现在，谁还敢提这桩婚事？
马秉的妹妹就养在太后的宫中，哪怕是清白的，可发生了胡氏一事后，必然会有风言风语。
这种节骨眼再把马氏嫁给关兴，别说朝野诽议，就是大将军那边就不好交代。
婚事还没有对外宣传，想必当事人马氏已经知情……如果贸然中止，以马氏的门风，恐怕会逼死这个无辜少女。
再等半个月朝廷就要启程向雒都迁移，必然会经过大将军驻屯的叶县。
不管是胡氏一事，还是坏了马良女儿婚事，大将军绝不会轻易饶恕皇帝。
如果马良的女儿顶不住压力轻生寻死，那绝对会把大将军气炸，已经稳住的马谡绝对会生出其他变化。
作为丞相的主簿，拾遗补缺本就是胡济的工作范围，心细谨慎是他的第一要务。
犹豫再三，胡济还是决定开口提醒马秉，以免一时不慎酿成难以挽回的大错。
至于未来风言风语带来的马氏家族清誉受损……哪里比得上朝野政局稳定？
再说了，马氏养在宫中何处……本就不为外界所知。
等风头过了，还是可以从容商议的。
以大将军的为人，肯定会补偿马良，到时候介入婚事，肯定能成。
所以眼下要通过马秉的嘴，向马氏传达信息，免得想不开寻了短见。

第八百五十三章 两位孔明
寿安殿中，并不似胡济想象的那样有什么争议、批评。
皇帝避入寝室，殿中两位孔明端坐对弈，品尝荆山新茶，如果忽略一旁寝室里自闭的皇帝，那这种场景看着应该很是惬意。
对于下棋，丞相不擅长这个，比起闲逸能有时间专心钻研的胡昭来说，丞相是不擅长的。
但胡昭又胜在讲学、教授学生……实际的棋术也算不上高手。
也就看着惬意、高档，论棋术两人勉强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能杀的有来有去，颇多乐趣。
何况朝野之事已到如此地步，再争什么胜负已经不重要了。
如何体面收场就成了两人共同的目标，反正半个月后朝廷北迁途径叶县时，大将军自然会出面收拾皇帝。
哪有犯一次错挨两次打的道理？
一盘棋下完，胡昭很是尽兴的投子认输。
活到现在这个年纪，能找个地位相仿的人，能杀的难分难舍不在意输赢本就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哪怕输棋胡昭也不觉得输了，终究是年岁太高注意力容易分散，精力不及丞相，输了也是很正常的。
他是输的很尽兴，丞相赢的也没多少值得骄傲的。
本就是一起下棋散散心转移注意力，只要朝廷重臣不乱，中军、卫军、益州军、南中军不乱，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棋分胜负，胡昭又伸手收拾棋子，一枚枚黑瓷棋子丢入藤编的小壶里清脆作响……对他这样的闲散老人来说，李严对他最大贡献就是烧制了许多生活中方便使用的瓷器。
棋子入笼，胡昭才慢悠悠说正事：“葛公，陈公月前来书，邀老朽前往南山讲学。素闻陈公打击私学尤为强劲，姻亲庞氏也难避免。老朽无意效仿庞氏，可陈公为何如此看重老朽？”
都是字孔明的，也不好互称孔明公。
丞相手里攥着几枚棋子，浅皱眉头思索其中深意。
自郑学、卢学、蔡学联合终结了古今文经之争后，经学就已经在理论上剔除了易于曲解、争论的瑕疵，可以说是趋于圆满。
圆满就意味着无法更进一步发展，孔子的学生无法超越孔子；卢学、蔡学因为历史站队问题不显于世，流行的是郑学……同样道理，郑学门人自然无法超越郑玄。
这对普通士人、官员来说不是问题，这就不是这些人有资格关注的问题。
到丞相这个地步，自然要关心学术问题，学术是朝野、未来的心，心不正，以后教育出来的士人肯定也立场不正。
而当世流行的郑学并没有随着魏国衰落而衰落，正向汉室朝廷蔓延、侵袭。
不是说郑学不好，只是郑学已经点满，很难再超越。
毕竟郑玄不在了，若在世，还有改进、纠正发展方向的余地。
现在的郑学势头猛烈，却后劲无力，缺乏潜力。
能接郑学的学说就三个，先帝受业于卢学，田信师出蔡学……卢学与蔡学，并不一定比郑学高。
因为战乱、人为原因，卢植、蔡邕的传承已经散乱，这与郑学不同。
郑学传承完整，郑玄已经指出了终点，他本人就是终点所在，这比卢学、蔡学要深远。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一个尊师重道摆在面前，郑学的门人很难从理论上超越郑玄。
而卢学、蔡学传承不完整，与郑玄同属新学，反而旁观者明，能吸纳郑学的优秀理论，并从容超越。
残缺，就给了后人进行纠正、增益、补充的余地。
与这三个不一样，胡昭与郑玄、卢植、蔡邕比起来，在当年连提鞋的资格都无。
可胜在胡昭避居陆浑山，研究学说自成一系，关键是还活着。
绕开了经学，以旧《汉书》为科，捣鼓出了偏向于田信理论的史学、汉书学说。
田信主张六经皆史，意在废除经学传家的各家对道德标准的掌控力。
故南山学院有史科、德科、经科、道科，其中经科的教材选用以‘导人向善’为原则，不管什么经，能劝人向善的才是经；德科更偏向于精神层面的修养，修的是戒律，不作恶就是德。
道科就更简单了，道法自然，这是一门自然学科。遵循‘理论推导结果，结果证实理论’这一原则……而这个修道的学科，教出来的都是朴素的唯物主义者。
胡昭一开口，就让丞相陷入思考。
到了他这一步，所谓的政治就是整治人心，人心齐正自然做什么都顺。
胡昭看着是个给皇帝讲学的清闲博士，可也是影响当世人心齐正的重要存在。
自然地，如胡昭这种清白的学术大能不能用官位来衡量。
北府心齐，就在于中高级军吏始终待在军队里，没有搅合政务；也在于中低级军吏外放的县尉、县令长与田信保持正常的公文联系，田信能掌握每一个人的动态，时常劝勉、警戒。
也在于北府是一个上升势头猛烈的势力，虽然要打击的敌人范围很深、很广，但也意味着胜利的果实格外丰美。
到目前为止，北府出身的官吏只在环关中地带出仕……再远的话，就不方便田信监察、交流和培养。
所以到目前为止，北府小到府兵都有一个学习、上升的空间、通道；大到中高级军吏，也有一个劝进、元从之功可以期待。
这个上升期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田信工作压力并不重。
工作压力除了处理政务消耗的时间、体力、心力外，还有心理承受。不断收拾存在人情关系的旧部，是个人都会有心理压力。
别的不说，新币在益州推行，把益州士族的根本利益给卖了，作为长期益州的实际统治者，丞相终究不是心性凉薄的人，自然很不好受。
同样道理，天下民心思定，谁鼓动战争，谁就有这种源自道德的心理压力。
庞林突然逃跑带动豫州郡县的官吏逃亡，原因就在这里，这种压力实在是太大。
能顶住这种压力的只有大将军、大司马、魏延这些乱世沉浮的宿将。
而目前朝中，已经没有愿意来承受这种看似忠义道德，实际违背仁善道德的压力。毕竟是先帝旧臣，道德感、责任感相对强烈很多。
沉默许久，丞相就说：“陈公在关中立大学，今后人心希望应在关学。胡公应知如今天下将定，理当文学兴盛。值此之际，是名师寻觅高徒，高徒亦寻觅名师。良才美玉多往关中，胡公此去正好能一展所长。”
唯立功、立德、立言，可以不朽。
胡昭已经六十五岁，心神宽慰高兴的时候精神奕奕，怎么看都比丞相硬朗、旺盛。
略作思考，胡昭就说：“恐门徒不适。”
顾虑马秉不愿意跟随他去关中，田信不是逼杀马良的元凶，可在马家人看来，马良死因跟北府是沾边的。
无关乎道理，是感情上不愿意接受。
对此丞相不假思索：“马季常儿子岂会如此短见？”
皇帝坏了另一个马家的退路，那胡昭这条路就不能荒废。
哪怕马秉想不通，也要想办法让马秉想通这个问题。
马良是手足兄弟，自己儿子可以吃亏，不能再让马良的儿女吃亏。
胡昭见了这话，当即也就宽心，江都一行这些年，也就收下一个好徒弟，自然要好好照顾。
至于皇帝，两位孔明先生都没有提及。
一个明知在作恶还要作恶的皇帝，违背先帝遗训，已然失去抢救的意义。

第八百五十四章 花园
关中二月末，种植冬小麦区域的劳力已经空闲，陆续集结到各处工坊或者工地做工。
这种人力动员自然引发魏人担忧，这些劳力武装后就是府兵，容不得小觑、大意。
在这浅草淹没马蹄之际，田信与姜维沿着渭河南岸巡视，随从不过十余骑。
十余骑不是为了护卫，而是为了往来传递信息。
此时春寒未退，可见轮休的大片荒地上有童子放牧羊群，或者数量稀少的鸡群、鸭群。
这些童子也只是在边上自顾自玩耍，只需警惕外人，也要避免禽类走丢。
而荒地外围，里社的男女忙完春耕后就在田垄边插扦杨柳枝条。
连续三年开拓，关中恣意生长三十年的灌木丛、杂乱树林都已得到一定程度的清理。
居住区域、田野、临近道路，或靠近水源的林木多已经被砍伐，或称为建筑木材，或者称为冬日的燃料。
限制城镇居民饮用热水的唯一物就是燃料，越是发展成熟、规模庞大的平原商业城市，其冬季就越缺乏燃料。
燃料开采、运输不易，是黄河以北很难出现大都市的重要原因。
关中荒废三十年，林木成荫解决了当下城镇、乡社发展最重要的燃料问题，通过丛林狩猎也能获取营养丰富的副食。
在斧头大面积普及的关中，开发林木的过程中也能获取生存必要的资源，当下问题就在于林木与居民生活的平衡。
这三年也就砍掉了五分之一，林木还能复种……在自己田地里划出一片地充作林地算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也有里社集体的林地。
林木资源是生活离不开的东西，只要百姓还有长久生活、发展的心思，自然会经营家里的小林地。
但这种林地无法提供太多的燃料，更像是一种稳定生长在地里的建材，就等着应急使用；或用来建立新的宅院，或卖了换钱。
秦汉山林开发是需要许可的，砍伐林木是有规划的，就连打柴也有限定。
百姓想要获取廉价、稳定的林木，唯一办法就是在田地里划出部分劣地种植树木。
这种林木无法做稳定燃料；包括乡社、里社组织复种的林地，也无法提供能满足当地居民使用的燃料。
除非有北欧、北德意志那么大范围的黑森林……可关中没有，因此关中这些年滋生的林木也就还能支撑七年到十年。
毕竟是自然滋生的林木，以低矮灌木、新树居多，不是那种巨木参天的老林，所以看着面积大，可有效获取的燃料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健康、温暖的生活，是需要环境为成本的。
整个关中官吏士民都已经享受了充足燃料带来的优渥生活，绝不可能主动放弃生活水准……这不仅仅是享受，更关系着健康、生命。
因此环保、林木巩固水土这种大话题、影响千秋的提倡，根本没用。
士民们不想再喝生水，冬日不想靠抖御寒，谁不让他们过温暖的日子，他们自然也不会让你好过。
好在这批乱世中生长出来的林木本就集中在熟地、居舍、道路附近，利于开采，在采伐一空之前，不会涉及更深处、更密集的山野老林。
这也是稳步恢复关中生产力的必要一环，而现在田信就要准确了解关中的林木资源。
两汉开发关中是逐步萎缩的，所以当下水土问题不是问题。
真正破坏关中水土的应该是大唐那样的，开元、贞观的关陇富庶，是建立在无数林木采伐一空开辟为田地的基础之上的。
姜维不清楚田信的忧虑所在，只当是一同出游，巡视地方民政、民生。
毕竟田信关注的问题，对当今天下人来说太过于匪夷所思，杞人忧天。
田信亲自巡视一圈，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多虑了。
长安城、上林苑周边，本就是开发成熟的区域；过去三十多年里荒芜滋生林木的范围、密度跟关中其他县、乡是没法比的，体现在新增林木少；而北府入关中以来，又是围绕长安、上林苑一带大搞开发，主要特征是燃料消耗迅速。
此时此刻，偏远一些的县乡，官民消耗的燃料甚至追不上林木滋生的速度。
也就长安、上林苑区域内的新生林地消耗的相对快一点，人的活动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退林带。
等长安附近的林木消耗一空，就要分出专项人力去打柴，或烧木炭并运输到都市、工坊区域……这个需求量应该是很恐怖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日将煤矿开采提上计划。
煤矿、铁矿解决运输成本、效率问题后，就能生产出大量的钢铁；廉价低成本钢铁又能铺设铁路进一步降低运输成本。
所以这中间需要一个过渡，木轨勉强能胜任。
同时，还需要很多、很多……奴隶，没有奴隶做过渡，就现在煤矿开采的技术，死高素质技术人才实在是太过于浪费。
可最近的奴隶也就是西部鲜卑和部分中部鲜卑已经跑到西域去了，骑乘高桥马鞍，夹着骑枪正在凌虐西域城邑、部族。西部鲜卑的首领们如果不犯傻，掠取西域人力、物力资源后，略作休整好探路准备，就会带着新的牛羊群、奴隶群、仆从群去征服更遥远的泰西之地。
所以西北方向没有可以改造的奴隶，东北方面司马懿跑的更快，等己方势力抵达涿郡一带时，估计司马懿就乘船出海去斩妖除魔了。
绕了一圈，奴隶来源只有两个，一个组织归化的熟羌反攻生羌；羌人耐高寒气候，现在羊毛、兽群有极大经济利益，足以用熟羌控制生羌，逆着羌人东迁的形势反而去高原上搞事情。
或者放开限制，给足动力，让羌人跨过世界屋脊去抓那一头世世代代无比安逸的土著来万里之外的山西挖煤？
这肯定是不行的，南大陆那么肥美的地方，羌人过去后保准看花眼睛，在那里称王称霸何其畅快，没必要再辛辛苦苦抓奴隶往关中贩卖。
不是无法控制羌人，而是南大陆太过于好欺负，去多少羌人，保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因此，只能依靠岭南的捕奴产业。
这样也好，南北能在地域特产上完成闭环，谁都有使用对方、依靠对方的地方。
一次看似正常的踏春出游，田信又勒紧了汉僮义从的绳索，还不是放他们出去的时候，更不能让他们去沾染南大陆。
南大陆这么好的花园，留给儿子练手多好？

第八百五十五章 太和
随着春耕结束，朝廷动员向雒都迁移之前，最先迁移的反而是部分益州军和南中军，被遣返回益州。
聚集在江都附近的军队需要逐步解决，有序遣返、解散征集来的军队，就是朝廷最大的诚意所在。
这种事情要大张旗鼓的进行，好明确告知内外，以免再滋生误会。
重新回到雒阳的曹植也获知这一消息，心情很是复杂，激烈的思维在脑海碰撞，他很想饮酒。
可这么大的雒阳内外，竟然没有能让他喝的酒。
为了酒，他又找到曹休。
曹休知道他的这个毛病，越清醒就越痛苦，很多时候只能寄托于酒水。
可雒阳、关中地区因粮食紧缺，已经不准酿酒；现在的酒大约就三种，一种是士民家中贮存的陈酿，这种自己悄悄饮用就行了，几乎不会流通在外。
然后就剩两种，一种是关中酿造的葡萄、百果酒，贮存在上林苑的地窖里，官方宴饮时使用。
最后一种是曹丕酿的，受限于身体状况，曹丕很少饮酒，可酒是朝廷宴饮、接待、祭祀场合的重要物资。
别人心疼粮食，可曹丕不会心疼，因此曹丕遗留了太多的酒水……这几乎是雒阳地区唯一的合法酒水，就握着郭女王手里。
曹植是个很感性的人，现在很想饮酒，自然不会被颜面、感情所羁绊。
就央求曹休，一起来雒阳西郊平乐观里找郭女王。
这里临时安置曹丕的女眷，他的许多妻子比他小十几岁、二十岁，所以很多没有名分的宫人确认无孕后要么遣返家中，要么改嫁到军中。
就连刘协的一双女儿也被早早接走，准备改嫁。
甚至出于报复心理，马超也来接走了一位纳做妾室……也不存在强迫与否的问题，这些出身较高的妙龄女子跟在曹丕左右本身就很难说是情投意合。
本身就是田信眼中有问题、不稳定的婚姻，马超这里接走一个也不算问题。
乱世中走来的女人，所求的真的很简单，无非是安全感；再多一点，也无非是更好的存在感。
曹植来平乐观时，就剩下郭女王与一些年老色衰的宫人，可谓清冷异常。
平乐观本就是后汉检阅军队的场所之一，地面平阔又有各类水渠，曹植来时郭女王领着宫人们正在水渠边上架设小型水车。
曹休与曹植乘车而来，指着几座架设好正转动的小型水车说：“皆是夏侯夫人所赠，关中钱帛多支用于军民吏士，倒是器械充足常做赏赐之用。”
平乐观的河渠是从雒水开口引水，并向北的西园输水……因地势和枯水期的问题，输水由水车完成。
汉末灵帝时期，十常侍之一的毕岚就负责相关的工作，曾做水车取水，以方便洒扫地面而出名。
毕岚的水车，比起北府制作的水车来说自然有些不如。
曹植刚从关中回来，自然清楚渭河两岸、八水流域架设的水车。
如果河水充沛，那么开挖河口就能让水直接汇入渠沟；可遇到枯水期，就必须依靠水车取水。
出于防范洪水的考虑，河流修筑水车设施需要各种衡量以减少被洪峰摧毁的可能性；而在支系的细小渠沟架设小型水车就简单了，哪里需要汲水就在哪里架设，不需要考虑太多水利问题。
曹植望着反复周转的小型水车，不由想到了曹丕。
以曹丕性格，肯定无法容忍生活区域里有这种咕噜噜转动的机械。
紧接着又是一叹，曹休驱车上前，到平乐观的偏厅等候。
观者，馆也。
当年西园是灵帝的宫苑、休闲、长居之所，正因为灵帝长时间逗留西园，才编练了西园新军。
平乐观是帝室的庄园，临近西园，就成了灵帝阅兵的地方。
曹植心中忧愁很难向人去说，曹休多少理解一些，这种事情没必要强追着询问。
因为真的很简单，不是想不明白的，而是钻牛角尖不愿意接受事实。
曹植的政治立场始终是很明确的，当年三兄弟争位，争的就是未来许昌朝廷的发展路线。
如果乱世依旧，曹氏、谯沛乡党有覆灭之险，那接掌大权的极有可能是曹彰，继续以武力寻求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如果乱世可以通过协商解决，那么就是曹植的机会。
曹植与拥护汉室的旧臣、世家的关系很是亲近，他接替曹操会继续以曹氏丞相掌控朝廷，架空汉室天子，以霸府的形式治理天下。这个过程里，汉室宗室、旧臣世家、曹氏及谯沛乡党，都能找到生存的空间。
虽然各自空间有些狭小，但不用杀成尸山血海。
可赤壁之后曹氏发展依旧顺利，大势已经握在手里，所以选择推翻汉室、屠戮异己分子，以更稳定的方式掌握、传承权柄。
所以一切都明朗了，先是曹操找借口赐死了曹植的妻子崔氏，使曹植与河北士族的联系被割裂。
再然后就是建安十九年，曹操称王出入警跸后开始一波波的清洗朝野异己分子。
到最后，襄樊战役爆发，荆州军逆势北推，直接把曹仁围堵在樊城，隐隐有打穿中路，与东吴瓜分黄河以南的趋势。
这时候曹操病重，又生出重用曹植，以做备用路线。
曹植对此反应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直接醉酒，无法按期出行，只能作罢使外姓第一的于禁第一次单独统率三四万精锐中军去救援曹仁，以稳定中路战局。
结果也知道，于禁和麾下精锐中军被汉水淹没不知所措，只能投降……依靠这批精锐和乡党、夷兵，田信发展出了北府。
再然后曹操眼疾发作几乎失明，在疾病折磨和连续劣势战况的压力下，同样情绪化的曹操开始悲观，准备扶立曹彰以作为最后的手段。
可他没有撑到曹彰抵达就病逝，如果多撑几天，亲自把身边的中军指挥权交给曹彰，以曹彰和夏侯尚的交情，必然能拉着曹真一起站稳朝堂，不至于魏军虽众，却在曹操病死后直接失去精神领袖。
是的，魏军在之后战事里，已经失去了精神领袖。
曹真、夏侯尚、曹休、司马懿、吴质这些人，谁都无法成为魏军的精神领袖。
唯一能接替曹操，合情合理合法获得魏军吏士拥护的人是曹彰。
而汉军不同，前有先帝、大将军分别作为精神领袖，后来又有田信突飞猛进后来居上。
军队的领袖若在，哪怕吃了败仗被打散了，也会聚拢回去。
勇烈称著的孙坚打的败仗不少，每次军队败而不散，就在于他是吏士的精神领袖。
作为曹操的儿子，如今大魏将亡，曹植很清楚当年那几个月发生的所有转折点。
任何一个转折点都对魏国友善一点，也不会让汉军打成席卷、劈竹之势；哪怕是孙权背盟这个转折点，多坚持几天也是有利于魏国的，可孙权太过不争气。
拿了那么好的机会，结果被田信带着后撤休整的疲军给打的崩牙。
一开战，就把战争计划总指挥的吕蒙给折进去……这种倒霉的事情都发生了，孙权找谁说理去？
当年的事情也就罢了，看着汉军昂扬北上，曹植多少也有一点欣慰，起码人世间还是有那么一批为理念而奋斗的人。
可是呢，快把魏国打灭的前夕，他们竟然向田信投降了？
这种反差，令曹植无法接受。
更无法接受的是冥冥之中的那种天意，代汉者当涂高。
“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是孝武皇帝的感慨，一切发展就如感慨的那样，哪怕中间有王莽篡汉，但也有宗室振臂高呼，达成了‘法应再受命’这一条件。
而后面一句到底指的是谁，就各有说法。
李傕郭汜乱长安，使三辅大乱前夕，李傕就找巫女卜算，算出一个‘阙’字，汉阙的阙，用颜料涂很高的建筑物，不正是阙？
阙又跟李傕的名字同音，所以代汉者应该指的就是李傕……李傕这么以为的，一家几百余口被杀光了。
袁绍、袁术也是这么以为的，代汉者当涂高。
到底什么时候代汉？
或许就是六七四十二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汉家出二十九位皇帝后，天命就会终结，由涂高之人接替。
一家一姓的一朝能有二十九位皇帝，已经不算委屈了。
可天下动乱四十年，争杀不止结果依旧难逃天命谶语，这给曹植带来了很大的创伤。
过去的争杀，是毫无意义的争杀。
因为汉室还没有传够二十九位皇帝，过去无意义的争杀里，自己父兄、朋友、亲族、乡党的损伤也就显得苍白、无意义。
当世英杰反复争杀，依旧没有跳出武帝做出的谶语，这种无力感已快击垮曹植的精神。
不仅是内心痛苦很想借酒消愁宣泄压力，更是精神面貌也受到了摧折。
以至于郭女王换了一套素色衣裳来偏厅见曹植时，不由惊呼：“子建何以如此？”
曹植却恭谨模样一板一眼施礼：“植拜见嫂夫人。”
曹休也施礼，解释说：“子建自关中返回以来就是如此，我料是心病。要医此病唯有美酒，故上门求酒。”
郭女王见曹植精神涣散模样抑郁，也沉默认可这言论，不由皱眉：“文烈，子建纵意妄为，难道文烈也糊涂？子建如今模样，如何还能饮酒？”
曹植开口，笑容苦涩无比：“嫂夫人，此系心病，恐狂躁而亡。”
郭女王瞬间就相信了，这家子人皆是非常之人，不能用常理来推测。
当即应允，呼喊侍女去地窖取酒，进而询问曹植：“子建，老夫人何时能来？”
曹叡确认无法对汉称藩后，不久前已经在邺都称帝，建年号太和，太和者，大大的和平也，表达了他对今后几年的强烈期望。
不出意外的话，如果汉军、府兵不做挑衅，魏军也会保持极大克制，以方便大家过几年难得太平日子，以解决内部问题。
汉军、府兵融合一体需要解决方方面面的事情，这就像蚕蛹一样，这个化蝶、化蛾子的过程里最好保持外部环境的稳定。
魏国空有强大的国力，却被汉军吃死，在疾风骤雨的进攻中崩盘的原因就在这里。
曹丕篡汉后，魏国需要一个休养生息调整内外的时间，就如同结蛹化蝶一样，曹丕的魏国就在这个化蝶的过程里被汉军追着打，打崩了。
现在曹叡的魏国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外部坏境，以解决魏国目前最大的问题……征夷大将军司马懿。
如果汉魏之间突然陷入和平，最抓瞎的应该就是司马懿了。
终究是凭借魏国的国力获取了统御诸胡的权力，最初诸胡畏惧的大头是魏国的国力。
司马懿需要更多的胜利来锤炼六镇兵，以让诸胡吏士畏惧他，超过对魏国国力的恐惧。
若魏国不需要面对汉兵、府兵的压力，就能分出力量解决司马懿……不需要怎么解决，来个过河拆桥，抽走配属给司马懿的外围力量，使司马懿无法用魏国力量平衡、抑制体系内的六镇胡兵，那就崩了。
郭女王是在询问卞夫人的事情，实际在问自己养子曹叡的信息。
毕竟能不能顺利把卞夫人接回来，必须要看曹叡的态度。
说到底，从国家、宗族层面来看，曹丕是大魏的叛臣，曹氏的逆子，竟然跑到敌国去效力。
如果把卞夫人送还到曹植身边，岂不是意味着曹植这里是占着道理的，是可以谅解，获取优待的？
这会极大影响魏国的士民舆论，不利于统治。
从对曹叡的了解来说，以及事情的原则、影响力来说，曹叡是会拒绝的。
可想到那位夏侯夫人的存在，曹叡做事再肆无忌惮，也要顾虑一下他自己的身后事。
惹了那位夏侯夫人，曹叡或许能决定自己和家人的死亡，却无法决定妻儿今后生活的事情。
郭女王所问，曹植精神稍稍振奋，露出喜色就回答说：“元仲已遣人回应，具体如何，还要等天气温润后再说。”

第八百五十六章 河北大局
邺都，随着汉室朝廷内部的形势发展，直接影响到了魏国的方方面面。
首先是曹叡放弃对汉室臣服、称藩的幻想，在第一时间继位称帝，以稳定人心。
其次是汉室内部不再是以北伐为重心，而是以维持内外稳定，做权力交接为重心。意味着对魏国战争的缓解，因此镇军大将军陈群率部分河北籍贯的军队返回邺都，并准备移镇蓟县，与司马懿搞搭档。
到底是怎样一种搭档，当世人都是看得着的。
最后影响到的是距离最远的司马懿……事情就是这么离奇，北府、魏国、汉军三方动员几乎五六十万规模的战争，极有可能发展为三国混战的局势，硬是刹车、停滞下来。
北府与汉室朝廷需要时间融合，魏国朝廷需要转过身来收拾占据辽东的司马懿。
作为即将被大魏收拾的边军大帅，司马懿有苦难言。
谁能想象，以气节刚烈雄壮称著于世的汉室老臣竟然会放弃内战？
司马懿如何想也只有司马懿自己清楚，这种时刻大魏君臣需要防范的是司马懿无底线的向北府、汉室倒戈。
如何防止这件事情，才是魏国当下最重要的问题。
汉室、北府整合力量，融为一体，再发动北伐战争，那势必就是大魏的亡国之战；为增加大魏国力，也应该把司马懿麾下的边军、主力骑军尽可能和平、完整的收拢，为国家、集体所有。
自镇军大将军陈群返回邺都以来，魏国君臣就各种单独奏对、御前集议，以统合意见。
因此形势越发的明朗，不难发现眼前这种即将停战的形势……其实是很有利于魏国的。
原因大概有三个，第一是自汉中决战以来的十年时间里，魏国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状态，根本没有时间整编新军、收拾散乱的人心。不断的战败，不断累积的低沉士气，给魏军精神面貌造成了巨大的包袱。
每遇战，吏士沮丧皆无战心，若不是有强制的人质措施，前线军队早就瓦解了。
连续十年的战败、苦撑，魏人吏士的精神状态很是疲惫，急需要休整，过几年正常的生活。
好在这些年的战争始终没有对河北腹心区域造成破坏，甚至因为司马懿兼并中、东部鲜卑诸胡，给河北输送了充足的牛马畜力，再加上三年前的改制，解放了许多士家的生产力，使河北地区依旧有远胜中原的战争潜力。
汉室战争潜力最高的是益州，其次荆湘，再次关陇……而战斗力是反过来的。可如果是防守战，谁的战争潜力高，谁守住对方第一波攻击，那就要开始比拼国力。
河北潜力比中原高，这就意味着中原汉军组成的集群若不能顺利推进，那势必在今后的对峙中因粮秣不足，以及别的一些问题主动退军。
而每一次无功而返的军事行动，都是对己方人心、国力的巨大伤害。
从地区底蕴来说，河北不怕中原方面的汉军。
而更远的汉军人力、物力，想要运输补充到中原……这种运输损耗是非常惊人的，而魏国正是当年为了争赢汉中决战，才发动了全国范围的动员。
后来战事不顺，又想着搬空汉中，直接导致关中、南阳的物资、人力被迁移人口一事给消耗一空。
南阳物资空了，曹仁要南征关羽就食于敌；襄樊战局崩了，曹操退回长安的军队想要驰援襄樊却因为缺乏补给，以及本身劳顿的原因无法成行。
所以战局发展到眼前这一步，益州、荆湘、江东的人力、物力很难在支援汉军的黄河沿线战场。
运输成本太高了，得不偿失；除非长年累月的休养，细水长流的向黄河沿线输送粮秣，集结物力、兵力，做战前储备。
因此，得到宝贵的三五年时间休养生息，魏国君臣有信心巩固疆域，御敌于外。
第二个原因是长时间的外部和平，魏国可以从容调整内部日益突出的各种失控问题。
正是因为各种失控、力不从心，才有了各种诡异的战局。
至于第三个原因则跟魏国老臣有关……大家投降汉室朝廷，肯定都没好下场。
可如果拖到汉室朝廷、北府融合唯一的时候，到那时五十步别笑百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乱世飘零人，谁也不要在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谁。
为了有一个体面的归宿，魏国老臣们会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种君臣齐心的局面，自然是固若金汤。
总之，曹叡很有信心……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顺利把司马懿为首的失控边军拉回来。
在陈群即将北上蓟县，去堵司马懿归路的时候，曹叡举行公卿集议。
他端坐上首形貌俊逸爽朗，下面的公卿重臣皆神色恭敬……终究是武皇帝选中的未来继承人，从手段、心态上来说，曹叡资质要比曹丕高。
可从人品、私德来说，曹丕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闪光点，而曹叡就显得有些黯淡。
不管怎么说，曹叡当皇帝，他们这些做国家重臣的，也觉得赏心悦目……比曹丕当皇帝那时好太多了。
曹丕就很好举行公卿集议，主要的决策权就握在侍中、常侍等门下省大员手里，政令颁布的权力握在中书省……而尚书省只有正常的行政权，不参与国家大事的协商。
作为当时的尚书令陈群，就很少参与机密事务的筹划，负责更多的是行政职权内的日常政务。
现在的尚书令陈矫就可以作为三省主官参与公卿集议，还能位列前排。
如果曹丕时期是曹丕与近臣们谋划国事，那到此时，已有些国君、公卿共治的架势。
今日这场集议，是为了大鸿胪刘晔践行的。
曹叡登基，原来的门下省重臣得到升迁，刘晔官拜大鸿胪位列九卿，并封东亭侯。
现在这种公卿辅政、共治的局势下，刘晔并没有因为出任大鸿胪就丧事国事的参政、议政之权，依旧可以讨论外交事务之外的国事。
否则他这个大鸿胪只能管理外交、外藩、内藩公文、贡品、回礼、人员往来的事务，额外再加一点培养翻译，翻译外文典籍的工作。
作为大鸿胪，他的任务是很重的，要先陈群一步离开邺都，去关中拜谒田信，磋商具体的停战事务。
关中缺乏食盐，不便从南方起运，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为了能拿到实际的出使成果，许多事情就需要大幅度的让步。
食盐这种生死存亡的命脉所在，也要为大局让步。
此刻讨论的就是食盐贸易的尺度问题，陈群从河东前线才回来，对此最有发言权。
陈群面容清瘦了太多，可见河东战事非常的熬人。
他推测曹叡的底线，还要把握言论的尺寸，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听明白他的潜在用意：“盐池之重不亚于泰山，今国家失青州之盐，所仰仗唯有盐池。休战数年，即要休缓人力，更要移河东之盐于邺。”
盐池就在那里，那么大范围，谁也毁不掉。
不像井水，军队撤离前可以坚壁清野予以填埋。
战争失利的话，盐池必然会完整的落到北府手里……而河北缺盐也是客观事实。
所以要换个角度来看待问题，不能死守着盐池不做变通。
不是要拿自己的盐去换和平，而是要拿北府的盐去跟北府换三五年、甚至更长的停战协约，停战时间越长，那河北就能运走更多的盐……唔，北府的盐。
如果停战时间更长久，等大魏缓过劲来，这盐池到底是谁的，还是两说。
这么想的话，出卖盐池，把北府急需要的食盐命脉无限制让渡……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刺眼、无法接受。
可能是担心曹叡无法接受这种损伤颜面的事情，陈群补充说：“今关中不乏钱帛，所缺唯有食盐。陈公素来强项，若不能遂意，臣恐其倾兵犯境。”
上首的曹叡微微颔首，天子冠冕之下一双眼睛明亮幽深：“朕也有此顾虑，今两家和睦更利于战。而陈公为人强项，非忍气吞声之辈，此去长安当力求稳妥。”
力求稳妥……签订停战协议的任务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稳妥？自然是无底线的满足停战协议，这就是稳妥。
刘晔心中翻译了一下，郑重施礼：“唯。”
见刘晔眼神沉稳，曹叡也是轻轻颔首，就怕刘晔想不明白。
现在北府陈兵风陵渡渭水口，拖着最少五万的健壮男子无法参与生产劳动，还要人吃马嚼耗费许多积蓄……在这么耗下去，河东自己就瓦解了。
河东郡守赵俨已经快撑不住了，再耗下去，河东守军得不到河北补充运输的粮秣，那就得吃人了。
远距离运输粮秣是国家大忌讳，魏国已经吃够了这种苦，不想再尝试。
解决河东这种不断失血的困局，是目前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仿佛一条胳膊被北府钉在西边，持续不断的流血，无益于整体形势，还要持续不断的虚弱整体，怎么看就怎么亏。
现在调回陈群去堵司马懿的退路，就是要止损。
对大魏来说，河东集结的重兵就是持盾的左臂，却因为北府阳谋被陷在那里无法动弹日益虚弱；而司马懿的边军集群就是持剑的右臂，却有失控的趋势。
解除左臂的困局，再借助左臂的力量一切解决右臂的失控问题……这才是最重要的。
解决这两个问题，大魏也就双臂健全，可攻可守了。
和这个问题比起来，河东所产的食盐真的不算问题，让步多少都不是问题。
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是老爷、老爹打仗输太多了，没有更好的选择余地，只能先这样凑合过日子。
一场会议开完，刘晔单独留下，要与曹叡道别。
君臣一前一后走在廊下，曹叡双手负在背后，态度悠闲看不到对待国事的慎重和严肃：“陈公立国在即，无心于战，这是国家机会所在。此去关中，以达成停战为重。一切种种，皆可退步。哪怕……遣质子于长安，也可从容商议，无须忌讳。”
刘晔微微躬身：“陛下，就恐陈公索要无度。”
曹叡听了正视前方步履放缓，思索片刻，口吻坚定：“不，他不是这样的人。我需要和睦，以整顿国力，与他一决生死。他也需要和睦，以整合内部，想要一战定天下。”
驻步，曹叡转身看刘晔：“自武皇帝以来，谁都想一战定天下，皆无善果。今时今日，陈公已生此念，我料天意绝不会遂他所愿。”
刘晔微微颔首神情认同，本想开口讲述一些客观事实以佐证曹叡的言论，可想到自己终究是汉室宗室，又有些神色黯然。
曹叡聪慧，见刘晔神情变化就知道刘晔思维与自己在一个高度，甚至比自己看的更高，就开口说：“人心即天心，汉成祖皇帝仁善之名播于海内，陈公不论如何整饬国力，其内必有心向旧主者。”
这些心向汉室的人绝对身居高位，有他们在内配合，算上魏军，内外一起折腾，有很大可能挫败北府对河东、河北的第一轮攻势。
这一轮攻势挫败，那河北也就暂时高枕无忧了。
北府攻无不克的武名破灭，就轮到其内部的纷争了。
形势翻转，往往就是这样，存在很多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状况。
甚至以田信对胜利的苛刻，极有可能会亲征……军队规模越大，越不可控的因素就越多。
孙权、魏军已经吃够了太多的苦。
等田信成为骄兵，急于速定天下，那极有可能遭遇更大的危机。
自己这里都在怀疑汉室旧臣与北府面和心不和，那田信、北府重臣骨干们会不会怀疑？
只要有怀疑，那北府、汉室融合就是一句空话，就无法完整的消化汉军的人力、物力和战斗力。
只要有怀疑，那田信就不敢轻举妄动，不会轻易开启决战。
因此，曹叡有信心达成停战协议。
他有信心，刘晔也是有信心的。
无非就是个底线问题，魏国君臣如今态度齐整，放弃虚名追求实利，自然不同以往。

第八百五十七章 事项
夏历六年四下旬，关中西部地区持续多雨。
身负重要使命的刘晔一路疾行，在风陵渡渡河后，就因上游降雨引发渭水暴涨，故而不能按计划乘船走渭水前往长乐坡。
只能在潼关西站搭乘轨车，前往长乐坡……虽然不会耽误行程，可终究有些不方便。
风陵渡码头与潼关西站比邻，他随船带来的金银珍宝自然无法悄悄的继续船运，只能从船舱卸载，搬运到车上。
一箱箱的财物珍宝就这么被驻守风陵渡的府兵搬运，让刘晔一行人多少有些伤颜面。
出使敌国斡旋外交，为达成目的带点财宝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未免带的有些多。
汉军连续的北伐，魏军不断的败退……即便赎回俘虏，汉军、府兵也没有索要过金银，索要更多的是握在魏军手里的人质，或降军吏士的家属。
因此此时海内最多的金银依旧握在魏国手里，这可是各方诸侯一起挖坟搜集生人、死人的庞大财富。
于是刘晔还没乘车启程，消息就飞快送到长乐坡。
此时的长乐坡已然成为一座巨大的工地，民间徭役、雇工、府兵、汉僮徭役几乎五万余人分布于长乐坡周围的原野上，正协力修筑规划已久的第一座样板街坊。
去年修筑了支系繁复的排污暗渠，以及引水的明渠，并初步平整了土地；冬季则完成了桩位铺设。
现在按着木桩标定的点位有序开挖墙基，夯实墙基坑道后以石块、沙土、石灰垒砌墙基，随后就是砌墙。
不仅有大量石灰投入建筑，还有源源不绝的红砖。
房屋栋梁木材早已准备妥当，只要房屋墙面垒砌完工，立刻就能铺设栋梁。
房屋尺寸、栋梁尺寸都是有标准规定的，组装栋梁更是快捷。
房屋栋梁骨架铺好，堂屋、正房都是再铺一层粗糙的草席、竹席，随后就在表面铺设青瓦；而灶房之类的矮小屋舍就简单了，屋顶铺一层席子后再加几层茅草扎成的草帘，最后覆盖黄土压实。
一个施工队，大概五天就能起一排宅院，随后这批熟练工去起另一排宅院，将其他相对简单的院墙、铺砖、粉刷墙面工作交给新手，而火墙、火炕交给专业熟手。
囤积在长乐坡周围攒了两年的建筑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工地上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参与其中及旁观的兵役、吏士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这是他们的力量。
如同彰显北府的组织度，参与施工的主要技术力量依旧是北府老兵，也有各种竞争。
就如打仗战后需要总结经验教训一样，每日施工后基层吏士都会按例聚会检讨白日的问题，并安排明日的工作。
不止是他们，田信的精神也在跟着升华。
从综合角度来看时代的技术积累……这个时候的关中技术力量肯定不如明末，甚至有些技术还不如宋。
可目前生产力的主体依旧是人，这些人热情高涨，汹涌澎湃。
只要今年建材能持续稳定供应，那入冬前能修筑六座街坊，不是简单的六个坊区的屋舍，是连带排污暗渠、供水明渠、屋舍、院墙、地砖。
而在秋季，正好移植树木，完成主要街道的绿化工作。
然后冬季继续储备建材，如木料预制加工、砖瓦烧制、石灰储运这些工作都可以在冬季进行。
这种建设速度在目前来说只能限定于关中，其他地方即缺乏建筑物资的预制、储运，也缺乏这么大规模的人力统合、分配能力。
田信也时刻关注工地进展，偏偏又不好去工地。
他若去工地，工地建设秩序肯定会大乱。
只好在远处旁观，拾遗补缺，从宏观方面调度力量，以保证修筑工程能稳步推进。
目前筑城的总指挥是虞世方，他有足够的威望、经验完成这个任务；副指挥是姜维、严钟，一个是统率汉僮的郎中令，一个是负责技术生产的元老，一起配合虞世方，自能避免中高层可能出现的龌龊。
姜维的脾气不是很好，毕竟他的出身、成长环境注定了他心性坚毅的同时，是非常抵触言行不一这种行为的。
他是个说做就做，不愿拖沓的人；十分厌恶表里不一之人，和这类事情。
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脾气又贴合北府现在的状态，做什么专心去做，没有太多需要顾忌、掣肘的地方。
不似田信身份敏感，出现在工地会引发吏士的聚集、围观，姜维则是一个普通的人形高官，出入工地视察各处进度并不会引发混乱。
他与虞世方巡视上月底修筑的第一排屋舍，这几乎是样板房里的样板房。
如今院墙垒砌，门外巷道铺埋砂石已经完成了地面硬化；院门都是统一预制的大门，推开门先是一堵影壁，影壁正对着门，看不见院内状况。
影壁、院门都盖有遮雨飞檐，红砖影壁正中则是青砖组成的纹理，效仿瓦当图纹制成的更大神兽纹饰……这不过是青砖、红砖一起砌墙时的艺术处理。
所以墙面依旧平坦，以后墙面会悬挂竹简，标示宅内居住的府兵身份、男女人口、牲畜数量，以方便街坊官吏登基、巡查。
这是秦汉旧制，说的时髦一点就是网格化管理，是基本的单元格。
绕过影壁，是空阔的宅院，宅院内预留的菜地已经种上了各类青菜；院墙之间还拉了一道麻绳，正晾晒衣物。
修好的这些屋舍，在通风干燥后就已经安排府兵工匠陆续入住。
按着规划，一宅能安排四户府兵入住，或两户士级府兵，或一户尉级府兵家庭入住。
至于将校级别的军吏家庭要集中安置，他们有更大更宽阔的宅院规划……而一切屋舍宅院都是国家所有，只是暂时分配给在长安常驻的府兵家庭使用。
这些府兵普遍是宿卫宫室的亲军五卫编制，哪怕兵员、子弟在外服役，也会保留家属居住的资格。
依旧在世兵制的体系内，只是兵役与宅院使用绑定，家里有人服役，家庭才能享受免费的宅院。
院内屋舍建造风格都是田信按着记忆设计的，此刻姜维可以明显看到所有的支起、推开的窗户都裱糊一层白纱，颇感浪费。
北方窗户不能只能白纱，这只是外层的纱窗，夜里放下来防虫；而冬季的时候，窗户框体还能镶一层里窗，或者在纱窗表面再装一层厚布，以进行隔断、保温。
窗户的白纱有些刺眼外，余下就剩下院内井水问题了。
虽有明渠供水，这些水更多的是生活清洁、生产所用，而挖井不易，目前保持在六宅、八宅共享一眼井水的状态。
有打井的规划，可目前还没有打井，这是今年秋冬之际需要进行的工作。
因此现在饮用的是明渠供应的河水，但烧煮成开水后也没什么人嫌弃。
毕竟周围五万多人劳作，水源、供水明渠周围并没有捣乱的熊孩子，或者随意饮水的牲畜、不知名动物。
姜维一路跟着巡查，只觉得今后让府兵或其他百姓、士人居住这样规格的屋舍……有些不划算。
同行的虞世方、严钟倒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基层规划的这么好，那么以后中高层肯定会拥有更好的。
就现在关中的生产效率，只要建材供应能跟上，什么样的宅院都能修建出来。
三人检查屋舍质量之际，工地少有的马蹄声哒哒传来，警觉的三人出屋，就见一名背挂青红二旗的信使上半身出现在墙外，拉扯缰绳降速到院门前的上马石，矫健翻身下马，就进门绕过影壁，与虞世方的领路亲随一起出现。
使者取出一卷纸铺开，念：“上命，召工部卿严钟来见。”
严钟赶紧上前两步拱手：“臣遵命。”
使者卷好纸，上前递出：“严公，公车已然备好，还请速速启程。”
“是，稍待一二。”
严钟收好公文纸张，铺开先看了几眼，才与虞世方、姜维告别，跟着使者一前一后走出大门，随即就见驭手驾驭马车已从街道口转进来，正朝这里赶来。
巷道宽不过四步，马车无法转弯掉头；可巷道纵横，下一个巷道十字路口转向即可。
严钟也没问什么，就坐上马车一路疾驰，返回长乐坡军营。
军营里田信还在研究新一轮的铸币工作……封禅大典要尽快举行，不然迟则生变。
唯有第一时间拿稳名与器，才能不至于被动。
先帝三子，代王刘理跟着马超的家眷待在上林苑，齐王刘永也即将来关中居住，会前往南山学院学习。
而现在的皇帝也会暂时留在关中生活一段时间，等理顺各方后，再放兄弟三人就藩。
刘禅就不用想了，塞到瀛洲去，带着那批顽固的尊皇分子去经营一份相对独立的产业，今后也不会遭受多少委屈，想怎么胡来都随他。
只是皇后这里想离婚的就离婚，按着心意再找一个；小外甥终究是先帝的嫡长孙，也是自己第一个外甥，今后存在的意义很重大，应该交给关姬抚养，如果有能力的话，予以重用不算什么问题。
当然了，如果太有能力……自己走的时候，也要带走这个能干的外甥。
燕王三个儿子，也是先帝的亲孙子，先帝计划的是册封到燕国旧地，以辽东、朝鲜之地为国，析分为三，镇守边陲不受朝中干扰，兄弟三个也能相互提携、彼此帮助维持手足感情。
先帝考虑的很好，可刘禅去瀛洲当王，朝鲜这里就不能留刘氏藩国，应该册封一位田氏亲藩坐镇，以行监督、压制。
既要刘禅带着尊皇分子去搞开发，还不能让他们开发的太过顺利。
所以燕王刘封这三个儿子不妨就近安置在河东，河东郡就今后畿内九郡之一，安置在眼皮底下，也方便照看着发展，免得受人引导走上歧途。
产业、封地都在河东，想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也会顾虑旁边的朝廷。
否则封到偏远地区……那这些先帝子孙组成的藩属，必然成为当地的王法，早晚要跟朝廷的执法机构撞在一起。
其他地方都不合适，就河东最好，隔着一条河，不便向畿内其他地方渗透，反而会被朝廷盯死。
不犯错，稳稳当当过一辈子，就行了。
刘永是很有才能的，也不能安置在荒僻之地……这等于流放。
流放刘禅已经很为难了，不能再流放刘永。
反而要把刘永立起来，有多大才能就给多大舞台；同理的还是代王刘理，今后这两人俱为新朝公卿重臣、国家肱骨栋梁，自能令先帝旧臣满足，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刘禅可以说是流放，给个瀛王的王爵……看着是王爵，实际这个爵位对海内之人来说没有一点实际意义，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刻薄，更别说其他人。
所以要给刘永、刘理兄弟两个保留一个王爵；刘理运气不好，谁让有一个赵王丈人，所以这个王爵只能给刘永。
封地不应该太远，留在京畿边缘地带最好。
至于先帝义子另一位长沙烈王刘封，他的儿子世袭罗侯，封在湘州，改刘氏为罗氏就能彻底消除隐患。
除此之外，就剩下一件事情……铸造新朝纪念金银币！
还是曹叡识时务，知道自己不缺钱但是很缺金银……缺钱跟缺金银贵重金属是两码事。
铸造新朝纪念金银币，本就是一项传统，也能拉拢很多人心，予以笼络。
拿到纪念金银币，意味着本身获得新朝的认可，原本的立场会有所动摇，进而在生活、工作中偏向于新朝。
时间久了，潜移默化，也就习惯了。
曹叡这么识时务，多少要给一些回报。
特别是司马懿，在己方与汉室朝廷、河北魏军搞全面对抗的时候，竟然想着跳出去，去追寻那藏匿在瀛洲的妖魔……
肯定要借曹叡的手先把司马懿的翅膀给拔掉，没了翅膀司马懿就算再折腾，也不过是去帮阿斗打前哨基地。
不过以曹叡、司马懿的做事风格来说，事情可能会超乎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两个人转头抱在一起痛哭，一个决意为父复仇，一个要为先君、恩主报仇……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场景。
可这样的话，正好一起收拾。

第八百五十八章 婚事为先
长乐坡馆舍区域，一路乘坐轨车来此，魏国正使大鸿胪刘晔照例先是热汤沐浴洗去风尘，以及可能夹带来的水土疫疾。
同样沐浴、更衣的还有使者团队其他人，其中副使是魏昌侯、射声校尉、散骑常侍甄畅；随行司马典持护卫工作的是甄畅的堂兄安城乡侯、虎贲中郎将甄像。
这两位都是现在大魏的文昭甄皇后的亲侄儿，其中稍有特殊的是甄像父亲早亡，这是个自幼失孤的人。
自幼孤寡在乱世中不算多么特殊的际遇，但对经历者影响很大，比如甄像就是一个谨慎、木讷，寡言的人；而甄畅就不同，在国内、朝野喜好发表时议，表达自己的观点，追求存在感。
简单沐浴换一套新衣服后，甄像、甄畅碰头一起交流看法。
甄像寡言又不是正副使者，很有耐心听甄畅的意见。
这一路走来，两个在曹叡手里突然重用、提拔的贵戚将领、近臣心情自然很是复杂。
不得不承认轨车的先进性，是补充河运水网运输的重要手段。
可现在的河北……到底学不学轨车制度？
就怕学的越好就死的越快。
别的不说，就井陉古道运力来说十分需要轨车，这能加速河北、山西的资源运输效率，降低成本。
而修筑轨车最难的反而不是木轨，是地面的水平计算，以及地基的铺设。
地基稳固，木轨更替简便……这也意味着大魏若耗费国力修筑一条轨道运输线，在战事紧迫时想要进行破坏的话，是很难全部破坏。
即便摧毁一些节点，修复工作并不难。
如鲠在喉，令甄畅很是难受，明明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措施，可就是军事失利，让国民、公卿缺乏信心。
此刻讨论、推演轨车带来的变化、好处，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种可能存在的坏处。
又如同惊弓之鸟，甄畅不愿过多感叹轨车的神奇……到底要不要效仿、引进轨车修筑计划，是大魏朝堂诸公的事情，暂时跟他们没有关系。
转而讲述其他：“陈长文屡屡有言，说是关中精锐蛰伏不动，以郡兵虚作声势，意在使大魏国、民两疲。如今看来陈长文不知内情，或是言过其实。可惜如今察觉已晚，无意于国家。”
冬季时陈群就有相关的意见，希望可以把他所部的河北兵调回河北，充实河北的机动力量，以威慑、牵制司马懿，不使司马懿犯错。
现在来看，司马懿犯错了没有？
当然没有，前线需要骑兵，幽云六镇与辽东公孙氏联合出兵，凑了万骑前往邺都听候差遣。
随后公孙恭离开辽东，其侄儿公孙渊聚众叛乱……旋即被国家支柱、封疆大吏的征夷大将军司马懿讨平……怎么看，这都是很正常的边陲事务。
可仔细研究司马懿的出兵时间，以及公孙渊的叛乱举动，这两个家伙相隔两千里，几乎是同时行动的。
要么是司马懿早早确定公孙渊会叛乱，所以整备军队，提前出击，随即克敌制胜。
再要么就是司马懿存心不良，对辽东早就有了觊觎之心，想要铲除这股名义上大魏的边地、实际上是他的侧榻顽敌。
公孙氏算不上强敌，只能是一股顽强的敌人，主要特点就是难缠。
现在好了，被司马懿彻底铲除，使广袤的河北地区就存在了邺都朝廷、司马懿两个势力。
失去了公孙氏，大魏不需要再用司马懿牵制、要挟公孙氏……无外乎鸟尽弓藏，以及整合力量消除不可控因素。
如果冬季的时候听从陈群的意见，将邺都的机动兵力调回来，或许辽东公孙渊篡权叛乱会有另一种结果。
可即便公孙渊成功割据辽东，也不会影响邺都朝廷与司马懿之间的信任；现在司马懿以‘未卜先知’的迅疾行动扑灭了公孙渊的实际叛乱行动……这却让朝廷与司马懿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哪怕司马懿身边没有一个儿子，是孤身统军，可已经很难获取邺都方面的信任。
毕竟司马懿能未卜先知扑灭公孙渊的叛乱，那么也能未卜先知的扑灭其他人的叛乱……就像武皇帝、先帝更替之际诛杀汉室旧臣一样。
司马懿的问题很大，陈群的提议影响也不小。
现在轮到陈群去抽司马懿的脊椎骨，抽掉挺直的脊椎，让司马懿重新俯首听命就可以了。
怎么看国内的形势，都显得很不正常……就连汉室朝政变动，也很是诡异。
兄弟两个围绕着陈群当时的提议讨论，没讨论出一个结果。
而刘晔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刘晔穿一领棉纺的素色中衣，外罩对襟黑纱衣，锦带束腰尽显儒雅。
兄弟两个一看对襟纱衣就知道刘晔已经出门购物了一趟，买了这种起源于江都，渐渐流行于天下的对襟罩衣。
就连这个冬季突然流行于北府的呢绒军大衣，实际也不过是对襟纱衣的增厚、保暖改进版本，制造款式一致，算不得离奇。
刘晔坐在上首，多少有些不习惯。
北府、汉室流行的太师椅、长腿大桌……在魏国自然受到意识形态的阻挠。
刘晔身为国家重臣自然要有所表率，对于这种新式桌椅有些不适应。
不过坦然用屁股坐着……真是舒坦呀，老胳膊老腿轻松惬意，不似地上正坐还要紧绷着肌肉、筋骨。
落座，刘晔面容沉肃掩饰坐姿引发的奇异感，讲述：“馆内北府吏士，馆外贩夫走卒如今皆面有骄色，可见田氏代汉已然人尽皆知。”
甄像、甄畅正襟危坐，甄畅听了感慨：“既如此，其国内事务冗杂，必无心于战。”
刘晔也是面有感慨，汉室社稷终究难保，身为汉室宗室一员，多少有一点点失落情绪。
毕竟已经是分家很多代的宗室，家中又非世袭王侯，对汉室社稷的认同终究没有那么强烈。
与刘表类似，刘晔是宗室出身的名士……是主动拥抱潮流，才被潮流捧起来的青年俊彦，被汝南许劭评价为‘佐世之才’。
不主动交涉、应酬、表现自己，许劭这样的舆论领袖怎会关注他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拥抱了流行文化，交际圈的不断影响渗透，整个人的理念、侧重点自然会发生一点变化。
世上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国。
认同了这番理念，接下来无非就是选一个对天下苍生更有利的新主、新朝。
这一点来说，当世绝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想法，算不得离奇。
哪怕是季汉，也是创立的新朝，是汉室的另一种延续。
与魏国比起来，季汉是汉室偏远旁系血脉创建的，魏国是女婿继位创建的。
论法统，谁比谁更正义……实际上还是要好好辩论一番的。
因此刘晔没有什么负罪感，更没有太过强烈的愧疚感……乱世中人，没有那么多的感情负担。
此刻身负国家重要使命，刘晔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
至于未来……那是所有人的未来，自己不必强求，随波逐流即可，能一展所长、发挥影响力最好。
馆舍附近的吏民都认为自家公上要当皇帝……已经骑虎难下，不可能再退缩。
刘晔已经确定，口吻确凿：“自张翼德撤军归国休养以来，汉室朝廷加拜陈公为大司马，总督军府兵事。我闻近来又有诏令，使夏州为陈公封国，虽无王爵，但已位列诸侯王之上。”
三恪创立时就是皇下贵爵，地位就在寻常诸侯王之上，只比太子低一些。
甄畅陷入思索，甄像突然提问：“子扬公言下之意，是指陈公并无开创霸府，总摄朝政之意？”
这是王莽、以及自家武皇帝的路线，以大将军、丞相之位开创霸府，以霸府施政替代朝廷，逐步收拢权柄于霸府之内。
等一切都稳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野自无异己分子后就让渡帝位。
刘晔稍稍思索，还是肯定点头：“陈公行事向来倔强，如今就恐节外生枝。我以为，汉室帝柞就终于今岁。”
甄像眼睛眨动总觉得这样做太过冒进，可汉军、北府就没做过几次稳重的事情。
仔细研究汉室各处的封疆大吏、重臣，敢于跟田信叫板、死硬对抗的人……几乎不存在。
唯一一个死硬分子是张飞，在关羽妥协后，张飞就彻底废了。不仅荒废军政事务不再搭理，甚至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好了。
没有死在北伐战争里为先帝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许是张飞最大的遗憾。
见甄氏兄弟思索，刘晔就稍稍停顿，好让他们深入想一想，好接受这个观点。
这跟预估的形势偏差很大，预估的形势是田信获取实际的王爵，开创霸府，总摄军政事务，然后国内陷入长久的休养。
让百姓休养民力，同时小范围、细致的调整郡县官吏，逐步完成全面的权力过渡。
权力不仅仅是田信一个人的，也是北府吏士的；所以争取新权柄的不仅仅是田信，还要给北府吏士予以赏赐，让他们掌握更多权柄。
这也是跟着田信打生打死的意义所在，求得不就是升官发财，光耀门楣？
如果是预估的霸府执政形势，那灭魏功勋就足以支撑田信代汉。
这是魏国使者团队面见田信时主要要商谈的一切事物的根本所在……这也是大魏继续存在的意义所在。
能说是养寇自重，也能说是养殖猪羊等待过年……过年时宰杀即可。
基于这一预估的形势，刘晔有把握用最小的代价说服田信，达成目前利于两家的停战协约。
可现在看起来田信并没有以霸府过渡的心思，那么自己、邺都公卿们的推测、预估都将失效。
好在皇帝给了极大的授权，哪怕移交帝室子弟为质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能达成停战协议，帝室子弟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田信狮子大张口，索要更多的物资该怎么办？
刘晔自有自己的追求……不仅要把事情办好，还要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否则派赵俨、蒋济、董昭之流过来，都能胜任这个工作……论出卖国家利益，这个简单，谁不会？
对有些人来说只恨卖国无门……而自己也不在意卖国与否，更在意的是展现能力，以更低代价办成最重要的事情。
这大概也就是皇帝选自己为正使的原因……皇帝终究是武皇帝钦定、选好的继业者，多少是有一些追求的。
若自己真的不管不顾，按着皇帝说的那样一切以达成停战协议为重……那么回去后，以皇帝的心性，早晚会找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将自己处理掉。
傻乎乎听皇帝慷慨激昂的许诺……这就太亏了。
事情超出预期，刘晔感到棘手，甄像、甄畅也感到为难。
特别是甄畅，知道事情重大，就突然沉默不再发生、表态。
这么重要的事情，随便说话，是要承担责任的。
刘晔见两人并无其他说辞，就转而换个角度切入：“我闻陈公敬重秦烈王，烈王之孙芳虽在关中为质，却养于南海公主之手，与陈公诸子情同手足。而先帝及文昭皇后又有协议，不若就此事先行拜访南海公主？”
甄氏兄弟互看一眼，甄宓生前跟曹丕确实有一些口头约定，无非就是加重甄氏、曹氏的联姻。
这个在武皇帝时期就有过先例，曹冲早夭，就与甄氏一名年龄相仿的早夭女子约定冥婚。
而现在曹丕、甄宓都已不在，他们的儿子曹叡很想把当年的约定落实。
这次兄弟两个随刘晔出使关中，就有约定婚事的任务。
既要给曹芳定一门甄氏的婚事……这也是曹叡目前能回报母族最大、最重要的举措；为了达成婚事，才有了甄像、甄畅两人一起出动。
他们是曹叡的表兄，也是夏侯绫的表兄，一起出面来办曹芳与甄氏女子的婚事，自然能得到夏侯绫的支持，进而游说田信，撮合婚事。
开了这个头，那就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联姻。
战争已经不能过度指望，现在能指望、也能靠得住的就是高层联姻。
比如贾逵，比如贾诩的儿子贾穆，还有吴质等一系列魏国元勋重臣，落到北府手里几乎必死。
反倒是曹氏的肱骨元从夏侯氏一族……因为早年与张飞的联姻，还有夏侯博、夏侯纂两兄弟追随先帝的原因，所以即得到了田信的庇护，也受到了先帝、张飞的联合默认。
嫉恶如仇、行举刚直躁烈的张飞在面对姻亲问题时，也会选择高抬贵手。
而田信本就很少滥用酷刑搞大肆诛连那一套，若是能联姻成功……时机合适了，大家凑一起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是真的打不过，只好依靠三寸不烂之舌、厚脸皮，以及女人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不在意
国家大事，田信秉持的是大事开小会，什么事情先敲定目标后，再开大会确立详细的推进章程。
与魏国签订暂时停战协议也是如此，由陈国鸿胪卿有司出面交流，敲定各种细节。
至于刘晔想着当面以言辞说服田信，或者是折服关中英杰……纯粹是想多了，大家都很忙，没有时间聚会搞什么口舌之争。
拳头能打赢，没必要太过看重外交。
这样一来就让刘晔很不适应，毕竟田信要多少注意一下体面，很多细节不是田信能考虑到的，会好说话一点，不会执意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换一个职业的官员来交接、磋商，自然是寸步不让，想吃掉刘晔，踩踏刘晔的尸骨、英名为自己的进身之阶。
终究是北府强势，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
就在这断断续续的谈判拉锯时期里，刘晔也抽空前往关姬等人常住的昆明池、平乐观前去拜访、面见曹芳。
曹芳与田信之子、族子生活在一起，又有典满的妻子孟姬就近抚养、照看，同时曹彰旧部也选拔了十二名武士在平乐观当值。
曹彰旧部遗留不多，依旧生活在鹰山曹彰陵墓边上，即是守陵卫士，也是曹芳以后的班底。
以后曹芳入仕，要做什么事情，自然能在祖父曹彰旧部中遴选可靠的人手，不至于缺乏臂膀。
曹芳不到一岁就被送到关中为质……如今正是玩耍的年纪尚未启蒙，能对魏国有什么感情？
卞夫人当年忍痛把曹芳送到关中，图的不是什么为国家出力，只是想给曹彰留个后。
鹰山决战时曹彰打出了魏军十年以来最大的光辉，险些击溃张飞右军，将张飞砍死在乱军之中。
曹彰的光辉战绩以及悲壮际遇，很受汉军、北府吏士敬重、同情。自然地，这一切同情、敬重感情会形成曹芳的护身符。
曹芳可以说是跳出淤泥漩涡已经上岸，现在与曹芳的婚事……自然是曹叡为舅舅一家做的铺设，婚事若达成，甄氏也就跟着上岸了，今后亡国之时不至于太过惨烈。
同时也有遣子为质的诚意，希望能获得曹芳一样的待遇。
别的皇帝亡国投降后能得到善待……而曹家的皇帝，目前只能参考王莽。
王莽首级被汉室收藏到雒阳，又跟着董卓去了长安，后来又被钟繇收集送往许都朝廷，曹丕篡汉后搬空许都，王莽首级就转移到了邺都，收藏于曹氏府库之中。
曹叡无法改变自己的头颅去向，只好见缝插针，努力给子嗣找一点更好的退路。
而田信并不关心这桩婚事，终究是曹芳的婚事，不是自己儿子的婚事……无极甄氏振兴、落寞与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甄氏家族崛起于王莽时期，给王莽的重臣、骨干孔光当女婿，后来自然落寞、沉寂了许多年，直到汉末时才得以再次崛起。
就凭甄氏家族在魏国的地位，灭国后哪能原封不动保留？
肯定得拆的七零八碎，跟南阳豪族一样，拆碎后各凭本事，能入仕就入仕，不能入仕就待在原地正常生活。
曹叡、刘晔以为这次出使关中是大事……在田信眼里只有刘晔带来的那些金银贵金属才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再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魏军如今只有防守的力量，更要解决心腹大患司马懿，所以议和工作注定是被动的一方。
哪怕现在司马懿与曹叡抱在一起痛哭，上演一场君臣摈弃误会同心同德立志变法强国的戏码……也不重要了，刘晔带着金银已经到了关中，就没有把金银带走的可能性。
所以负责铸币工作的严钟又不得不加大铸币数量，以便新朝建立时向天下官吏分发赏赐用的金银纪念币……至于这些纪念币会不会变成勋章，被这些官吏世代佩戴，就不是严钟能管的事情了。
除了金银纪念币外，还要铸造新朝钱币，面值、重量依旧是五铢。
历朝历代铸造的铜钱，绝大多数都是大小、份量十分接近的，都在三四克之间。
新的五铢钱正面是‘大夏通宝’，背面自然是‘五铢’二字，份量与之前所造的五铢钱等额。
库存的五铢钱会通过军阶补助、劳役补助的方式发放给府兵吏士、各处工地服役的汉僮、民役。
新的大夏通宝会贮存不动，等待机会合适就输送各郡，以赏赐官吏、嘉赏民间义行、孝行、善举的方式流通于世。
等朝廷迁入雒阳，新的公卿体系构建完成后，关中、南阳、岭南、蜀中、南中、丹阳这六个铸币中心也会加入到铸造大夏通宝的行列之中。
就在田信一边关注新城修筑进度，一边还盯着新币铸造工作之余，还不时盯着刘晔等使者团队四处奔走各种游说、努力……看着，也挺有意思。
这种闲逸的生活很快被诸葛亮的公文打破，诸葛亮一来就一公一私两封书函。
公文答复了新朝的公卿百官的体制，以及陈述了朝廷迁移过程中遭遇、发生的一些事情。
公文往来交流的事情都在预料之中，影响较大的是私信。
信中诸葛亮陈述了关兴婚事的前后发展过程，对廷尉卿刘琰毫无大局观的偏执反应保留意见，也对皇帝的行为表示了不满。只是希望田信这里能劝住关姬，不要让关姬刁难皇帝。
关兴的婚事影响方面很大，又是关兴主动交出来主动权，意在弥合各方的冲突，等于关兴自己坐到了火山口，一条胳膊拉着马氏家族为首的荆州文臣派，另一条胳膊拉着田信。
如果今后双方反目大动刀兵，那关兴注定牺牲很大，会被扯断形体，难以立世。
关兴已经受了很大委屈，以关姬眼界来看，不一定看上马良的女儿。
结果皇帝搞出来的糟心事情又让马良女儿平白无故名誉受损……等皇帝退位暂时安置到关中时，关姬绝不会轻饶。
田信、关兴在意大局，乃至大将军、关平对这种事情不甚在意。
可关姬不一样，本就看皇帝不爽，现在又抓住切实的把柄，动起手来绝不会让皇帝脸上好看，连着朝野大臣、旧臣们也会很尴尬的。
所以信中提出刘琰这个人，刘琰受了很大委屈，可做事偏激不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避免，不要把面子上的事情做的太难看。
对于丞相的提醒……田信欣然接受，以阿斗没心没肺的个性注定是个长寿的人，安置到瀛洲再慢慢炮制就好，一次治好反而少了乐趣。

第八百六十章 不想去
荆豫驰道，陈公斩魏将军徐公明石碑前。
天子车辇停下，刘禅下车以手遮住正午的阳光，左右眺望见随行所有的近侍宫人、卫士都已歇息在驰道两侧的树荫下，树荫周边还有许多昔年的战争遗迹，比如天下称颂的七十里甬道。
这条当年田信修筑的运粮甬道犹如一条长蛇，沿着驰道展开，节省了粮道守卫力量，又避免克制了魏军的骑军优势。
背依运粮甬道，田信、马超、关平摆开阵势以寡敌众，取得俘斩过万的大捷；虽有征北将军申耽阵亡，但也临阵擒捕曹休归营，一战打的魏国中原机动兵团胆寒，使得魏军不敢轻易进犯南阳，稳住了北线的侧面战场。
为东征主战场扫除了侧翼顾虑，并振奋了全军士气。
当时田信昼夜急行军猛攻徐晃，徐晃两只脚就没站稳过，硬是被以快打慢，在徐晃那口气缓过来之前，强行击溃、追斩徐晃。
此时此刻，刘禅望着丈高石碑，石碑上还有遮雨木棚，可见地方官吏用心维护。
甚至石碑前还有一些成束摆放的野花，应该是过往行人所遗之物。
徐晃终究是魏国名将，死而为鬼也是一方强盛的鬼神，理应祷告、祈福，以庇佑沿途太平。
强攻徐晃疲军的营盘，几乎是田信最凶险的几仗之一，可以说是亡命搏杀，险些战死。
刘禅望着高大石碑伫立无语，思索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
皇后车驾随即也靠近，她下车与弟弟田广一起来到石碑前，也仰头驻望。
田广穿南阳府兵将校漆皮铠，夏日披甲行进面容渗汗，沾染灰尘显得灰头土脸，但精神旺盛。
此刻仰头瞻望石碑，这里正是那个晚上，田信骑着蒙多单骑追赶徐晃，并斩杀徐晃的地点。
这一战奠定了后来的各种优势，否则徐晃最不济也能把田信、马超、关平拖在南阳；那么东征战役陷入阻顿时，也就不可能得到田信的支援，也就不会有辉煌的汉口大捷。
甚至往坏想一点，以当时张辽奔袭支援打出来的战果，极有可能魏吴联军水陆并进，能直接夺走汉水以东的地域。
徐晃阵亡，麾下军团的瓦解，意味着田信、马超的左军获得战术主动权，进而增加了汉军全盘优势。
研究当年的战事，补给不足的汉军如履薄冰，任何一场失败，或者长期没有战果的拉锯战，都会让汉军瓦解。
正是各军齐心协力，让每一批物资都用到了实处，才打出了各种不可能的胜利，这些一系列艰难的胜利组合在一起，就如同奇迹。
田广已经掌握随驾的宿卫力量，此刻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艰难。
与田广相对，关羽也派张苞率部分军队沿途设立补给点接应迁徙队伍，张苞就站在皇帝车驾边上，微微侧身半斜眼看石碑。
当夜田信单骑追斩徐晃归来……如果当时他带着部曲亲骑突然翻脸抢夺徐晃首级，有很大机会抢走功勋，并让田信、蒙多彻底长眠荒野之中，落得一个‘死于乱军之中’的结果。
过去十年里，时势发展有太多的转折点。
他张苞曾经的一念之间，也把握着时代发展、变迁的转折点。
只是田信提出的防疫救护医术终究救了他的命，他拒绝了亲骑的提议，没有出手掠夺功劳。
如今回头再看，只有无数的遐想……或许就那么一下，时代就会扭转，当然了，或许会扭转的更糟糕。
思索着，张苞眼睛更斜去打量刘禅的背影，江都发生的一系列破事情，张苞自然气愤。
先帝知道刘琰的脾气不好，容易上头犯错，所以把刘琰养在身边；张苞是先帝养在身边带大的，自然与刘琰、孙乾、糜竺等老一辈谋臣熟悉、友善，说是有师徒情谊也不为过。
可皇帝肆意妄为做下的事情，令他感到羞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好事，能让自己父亲感情上更好接受一点。
张苞不言语，静静等候皇帝回来。
刘禅仰头驻望许久终是一叹，回头对皇后姐弟说：“见樊城、宛城繁盛之后，又见此处兵戎遗迹，令我益发愧疚。这天下苍生殷切祈求，实乃重负，非我能肩负。”
皇后听了回了个礼貌的笑容，只是目光更显得迷惘，不知道今后应该怎么生活。
事情已经很明确了，皇帝要完蛋了，不管皇帝现在忏悔的如何虔诚，终究无法改变命运。
可自己的儿子该怎么办？
是跟着皇帝去海外不毛之地的瀛洲，与妖魔为邻，去等着继承瀛王爵位？
还是留在关中，做一个帝室近亲，过富贵、殷实、平坦的一声？
自己是不想去海外不毛之地，离开了田氏亲人，孤身在海外，自己又是什么？
若是留在关中，那势必要与皇帝离婚……离婚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今后孩子长大，又该怎么看自己？
她一路北上心绪繁乱，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
好在还有让她自己选择的余地，还可以咨询关姬，她多少还有选择今后去路的机会。
不似皇帝，命运已经注定，要去那荒芜，妖魔横行的瀛洲。
她身后田广始终都是紧绷着面皮，眼睛里只剩下姐姐和面前的石碑、木棚。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如今尘埃即将落定，天下形势越发明朗，让他只觉得心里踏实。
论资质，他终究不是乱世砥砺、百死余生锻炼出来的世之英杰，只是一个落魄的寒门子弟，得到了当世一流的教育环境……发展的再好，也就是个公卿伟器，而非经世之才、王佐之才。
刘禅恨不得多驻步停留休息几天，越是距离大将军幕府驻节所在的叶县，他这种心思、情绪就越强烈。
不想去见关羽，也不想再见张飞。
可事情由不得他做主，整个迁移队伍浩浩荡荡三万余人，形成规划已经完成，如果没有遭遇极端天气，或重大事件，行程规划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算起来皇帝所在是第二批迁徙队伍，第一批是率先出发的中军。
四大部督率领裁员后的两万中军轻装前进，如同设立兵站，在南阳府兵、襄阳卫军配合下重新修葺道路，增建沿途的亭驿方便后面的朝廷使用。
而第三批是赵云率领的卫军，卫军之后第四批、第五批是吏士家眷。
谁都无法停止这个已经开始迁徙安排，而叶县仿佛一头吃人的老虎，正等着他。
他，不想去。

第八百六十一章 待遇问题
叶县城内，大将军幕府。
天子车驾即将抵达叶县，幕府长史裴俊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维持府内的正常工作，仿佛不知道皇帝途径这里一样；另一边在城郊驰道边设立帷幕，方便可能举行的宴会，或者会面。
现在谁也摸不准大将军的心态，越是亲近大将军，越是心腹，就越能感受到大将军的复杂态度。
到底见不见皇帝，见了后又该说些什么？
这些问题摆在面前，关羽独居书房，似乎要参透明白。
就这样，天子车驾越来越近，然后抵达叶县，又继续沿着宛雒驰道向鲁阳移动。
当年汉军、府兵与魏军数年拉扯，几度亡命搏杀争夺的战略据点就这样轻易被皇帝的车驾抵达、经过、丢在身后。
车驾里，大汉皇帝刘禅经过令人压抑、窒息的叶县后，就突然身心轻松，仿佛迎来了新生。
可不知怎么地，刘禅又感到有些悲伤，却又怎么都哭不出。
故面容松垮，坐在车里目光无神，不知觉中就已天黑，抵达鲁阳宿营地。
而在叶县，跟在队伍后面的百官队列只好在叶县附近宿营。
夜里城郊设立的帷幕里篝火摇曳，丞相拖着同样疲倦的身体在裴俊引领下绕过曲折的外环、中环帷幕，进入最里面。
这里地面已经过平整、硬化，中间是火塘，四周环形铺设悬空木板，在深夜里很是温暖。
进来就见大将军一人饮酒，仔细看是用小杯浅饮而非借酒浇愁，丞相不由安心：“云长公？”
“孔明先生……”
关羽要起身迎接，诸葛亮赶紧两步走到近处伸出手抓住关羽刚伸出的手，就索性坐到关羽小桌的对面，一起坐下。
关羽只觉得自己身体衰老、行动迟缓，连这种举手之间的小事都到了别人要迁就、回护的余地，不由长吁短叹，哀伤浮于言表。
待裴俊几个人搬来另一张小桌，让关羽、诸葛亮拼桌对坐，又端来备好的菜肴、肉糜粥、热茶后，这些人识趣退出。
见都走远了，关羽见对面的孔明先生神情关切，就强自振奋说：“丞相旅途劳动，先用餐为好。”
诸葛亮只好先端起碗，握着木勺享用温度适宜的肉糜粥。
这是一份颇有新潮流的肉糜粥，除了剁碎的羊肉粒、小米、糯米、莲子外，还有泡发的干鲍、贝肉、紫菜等等细碎的海产干货。
故口感滋味咸鲜，对疲劳的人很有好处。
一碗肉糜粥下肚，丞相大抵吃了七八分饱，又将稍稍变凉的热茶水酌入碗里轻轻摇动，茶水很快变凉才美美的饮一口，放下碗坐正身子，算是用餐结束。
一顿饭吃完，关羽才安心：“丞相体弱之事已为公卿所知，值此天下大变之际，丞相更要注意安康，莫要为琐事所累。”
嘱咐完，关羽就问关心的几件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江都究竟如何安排？”
诸葛亮回答：“裁撤江都尹重设荆州一事引发争执在南阳，南阳争执在司州。”
江都是季汉的江都，不是前汉、后汉的江都，也非新朝的江都。
因此新朝设立的行政体系里会裁撤江都尹，恢复荆州。
正常的郡守是正四品，京兆尹、河南尹、江都尹是正三品，这就是差别。
各郡只有郡尉，而京兆尹、河南尹、江都尹是分管片区的驻地都尉，还有其他配属的职务，普遍是高配。
整体行政编制是与朝廷中枢挂钩的，不仅有政务上的对接，还有财政上的对接。
换言之，江都如果没有朝廷，只保留一个江都尹的行政待遇、框架，那么以江都尹一地的税租……也就勉强能满足江都尹的日常行政开支。期间想要搞什么开发、水利维护，这都需要从外借贷，或者临时增加税租。
田信那边就是要节省编制，压缩行政人员的俸禄支出，使江都尹……即南郡地区能有健康的财政。
表面上现在争端在于新朝是否尊奉季汉的一些传统、特殊之处，实际争的就是江都尹附带的一系列行政编制，以及都城的政治、经济待遇。
别的不说，其他州郡的官员拟任、外放时，会有一条回避原则。
而京畿出身的官员外放时，是不需要太过顾虑回避原则……这个原则很重要，有时候你再合适，可这条规则就卡死你了……甚至会卡死一批人，导致这个职务因为缺乏合适的官员任职而空缺。
江都尹江都尹，承认这个官职就意味着承认江都尹辖区内的士民户籍属于王下民，是畿内户籍，今后各种新朝针对司州的利好政策也能援引、落实到江都尹。
鄙视链自古就存在，古有国人鄙视野人，今有畿内鄙视各州，州治鄙视郡治……一层层下来，乡里人鄙视下面村社、里社的人，这些人又会鄙视住在山野荒僻地界的人。
没有鄙视链的人生是没有优越感、幸福感的人生，江都尹编制更重要的不在于官吏的行政开支，就在本身的政治待遇上。
先是有当年田信粉碎南阳豪强迁移江都的两万余户，后来又有陆续迁移到江都的朝廷百官的宗族近亲。
如果保留江都尹，那生活在江都尹治下的这些人依旧能享受到新朝第一流的待遇。
众所周知江都有便利的水运，是沟通长江上游、下游的重要贸易城市，还能向南连接岭南，能利尽南海。
而本身有水网密布，有《防疫救护十二策》为生活纲领，开发沼泽、湿地地区的天然险阻已然散去，使得农业拥有了极大的发展前景。
这样一个商业、农业双重极大优势的大都市，如果再得到京畿郡县的政治待遇……今后不说发展成何等模样，起码能维护各家的正常发展，不会被北府体系出来的各种集团压制、蚕食。
因此保住江都尹的编制，就是给荆益士人留一个自留地。
这是长远的利好，而江都尹附带的庞大编制又是极好的入仕渠道。
因此既想要江都尹的行政待遇，还想要保住冗杂的江都尹官吏编制。
至于江都尹本地税租不足以支持行政用度……这是注定的，不从周边郡县吸血的都城，就不是好的都城。
不仅诸葛亮的荆益士人亲旧集团在过去几年里迁徙江都，或在江都置业；关羽的荆州军旧部也有很多留在江都发展。
当年荆州军的军吏，与诸葛亮的荆益士人亲旧集团……存在人员重叠现象也是正常的。
如果江都尹裁撤，恢复荆州建制……那这些人将失去最大的果实。
至于迁徙关中或雒阳，去充实这两个地区……抱歉，先秦、两汉的历史已经证明这是自取死路。
再强的外地豪强，去了畿内只能沦为补血包，是充实京畿的资源，是以血肉的形式去畿内，依附于原有的筋骨。
留在江都、保住江都尹编制，那他们将会有用十分明朗、开阔的未来。
若是执意追求‘畿内’、‘王下民’这类政治待遇，那么就会被北府贵戚碾碎成渣，在两三代人的时间里被吞噬、兼并。
京畿都城，历来是吃人的。
看不上普通百姓那点微末血肉，就喜欢吃大族豪强，开张就能吃三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汉末的动乱源头之一……皇帝无法再迁徙地方大族到畿内，借勋戚、宦官等爪牙消磨、撕碎这些崛起的宗族力量；而宗族盘踞地方越发的强盛。
皇帝为了压制外地豪强汲取资源，于是后汉就突然有了典型的宦官集团……这帮家伙是复杂的，即依靠皇帝，帮皇帝汲取外地豪强的资源；他们又出身地方豪强、寒门，依靠皇帝反对、攻击敌对的豪强大族。
如果后汉能向前汉那样将各种崛起的大族强制迁移到畿内，化为王朝的血肉养分……那自然不需要豢养、壮大宦官集团。
原来正常的消化体系完蛋了，无法恢复，才有了宦官集团这种畸形的东西。
而后宦官集团得以传承，不是宦官强大，而是地方大族越发强大、根深蒂固……作为这些人的克星，宦官集团才得以一代代传承。
现在新朝江都尹是否保留编制，影响的十分深远。
甚至一切行政规划安排妥当的话，今后甚至能避免宦官干政……说到底，宦官的职权，与新朝的门下省近臣类似。
当门下省近臣能替皇帝达到任务目标时，自然没必要经营宦官，借这种扭曲、不正常的手段去达成目标。
当然了，如今未来门下省的近臣不能维护皇帝、压制外地大姓，那么宦官集团会再一次苏醒，作为阴暗爪牙去压制、迫害外地大姓。
而这些太过遥远，当下关羽只关心自己荆州旧部能否在新朝站稳脚，获得应该享受的战果。
诸葛亮的回答，也令他明白了。
江都尹这个编制绝对会取消，执意享受京畿王下民政治待遇的人……可以迁徙南阳，去充实南阳。
因为南阳会划入新朝的司州，新朝的司州将是一个很大的州。
不仅会有关中、河东、雒阳地区，还会加上南阳。
南阳是后汉的帝乡所在，一个郡规模、经济、文化、军事实力堪比一个州。
以南阳为参照物，江都士民发展、追求的榜样，就是后汉的帝乡南阳……能享受各种好处。
因此江都的士民会接受一轮割裂，追求京畿王下民政治待遇的可以迁入南阳，追求农业、商业利益的留在南郡本身就能发展。
可若是选择迁入南阳，自然就在京畿贵戚的蚕食范围内，等于羊入虎口……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即很难加入，更非常的难以击败。对于绝大多数的士人家族来说，对待这股力量最佳的方式就是展示自己的才能，融入其中。
形势很简单越发明朗，田信就是要摧毁江都尹，铲除这个滋生不可控因素的温床……正是因为不可控，所以是士人家族壮大自身的风水宝地。
强化中枢统治，打掉各种可能的隐患、窝点，这没什么错。
可关羽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北府与左军都出自荆州军，是荆州军支系。
北府一场豪赌鲸吞吴质入主关中后有兼并左军，就汲取荆州军吏士，许多用的上的昔日荆州军袍泽都已在北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还有一些吏士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融入北府，也没有跟着关兴迁移到江东，只能留在原地。
而这些留在原地，与朝廷立场紧密的荆州军旧部吏士，如果江都尹编制撤销，他们自然会被打击、清算。
诸葛亮短短一句回复，使本就高度关注事态发展的关羽立刻就洞悉了关键。
自己那个女婿，依旧一如既往的冷酷。
对自己宗族冷酷，当年接掌麦城百里之地时就规划方圆，第一刀就砍在人丁单薄的田氏宗族上，给麦城新政打了一个好基础。
现在对不合作、又贪心的荆州军旧部同样冷酷……可这样做的话，马谡、向宠怎可能全心全意配合？
诸葛亮是荆益士人的领袖，荆州士人是诸葛亮的亲近支党……可惜潘濬坏事，连累其表兄蒋琬无法深入统合湘州士人，否则湘州士人统合在一起，加上荆州士人，就是一股很庞大的力量。
历来荆州士人有三个集团，南阳士人看不起荆北襄阳士人，襄阳士人看不起荆南士人。
南阳士人的脊梁骨早已经被打的粉碎，现在荆南士人团结在廖立旗下，因此跟在诸葛亮身边的依旧是襄阳士人……是小荆州士人群体，而非那个概念中的大荆州士人集团。
益州士人也是这样，不是概念中的大益州士人集团，而是其中一部分，以诸葛亮坐镇益州这些年里举荐的孝廉、旧吏两部分为主。
传统的益州世家在直百钱、新钱、和战争几方面摧折下早已经心怀怨恨，敢怒不敢言的这些人，怎可能成为丞相的基础？
因此丞相名下的荆益士人比较零散，看似庞大，即不能统合荆湘，也不能聚合巴蜀力量……甚至丞相本人征服的南中地区，对丞相的号召也持观望态度。所以不要过度高估丞相的影响力，和战争动员能力。
现在新朝要一刀砍掉江都尹，损失最大的绝对是丞相的襄阳支党，而非关羽的荆州旧部……这两个群体高度重叠，有融合的可能性。
关羽思前想后，对这些人的命运很是忧虑。
自己犯傻跳出来寻死无所谓，若是被新朝扑灭，诛连、影响到无辜的旧臣集团就太过离奇。
想到自己的年龄，关羽只能抑制忧虑，将这些事情托付给丞相……能少流血就最好不要流血。
新朝建立，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敌人要流，一些自己人也要流。

第八百六十二章 不归路
汉室朝廷一路迁徙，到雒阳后再次分流，公卿百官留在雒阳履行职责，而天子车驾继续向西，直抵长安。
不止是天子车驾，随行的宗室贵戚也都一起迁入关中进行安置。
待天子车驾进入函谷关后，整个北府吏士都松了一口气。
此刻没有关心皇帝的想法，进入关中这个樊笼，一切主动权都将握在北府手中。
让皇帝意外的是齐王刘永在关内等候，加入队伍一起移动。
函谷道沿途丘陵连绵，道路两侧皆是山坡、山梁，如墙一样遮蔽视野，所以没有什么景色可言。
待进入华山地界，山势突然陡峭起来，北面山势平缓，可以望见涛涛黄河。
再经过潼关时，刘禅终于被压力击垮，宿夜时徘徊犹豫，招来黄皓：“关中险恶，我又失大臣之心，恐遭少帝灾厄。”
黄皓细细观察刘禅，见他言语真切不似作伪，就开口安慰：“至尊，陈公信誉称著于四海，又有仁善之名，非董卓、梁冀之辈。”
“不，今时不同往日。”
刘禅口气断然，很是肯定：“过叶县时，仲父失望，不愿再施手管教。”
虽然很不愿意见关羽，更不想听关羽的教诲、喝斥……可这是安全的保障。
若是出面管教自己，那肯定意味着已经‘惩处’过自己，自己做下的事情也能算是就此揭过。
没有一罪数罚的说法，所以现在这样好端端进入关中，极有可能遭遇其他方面的惩处。
一杯毒酒，并非不可能。
黄皓自诩也是有识人之明的，皱着眉头总觉得皇帝多虑了，可见他坚持：“那奴婢？”
“去见公寿，请公寿在南海公主处代我美言、斡旋一二。”
刘禅话一出口，踌躇神色顿时不见，神态更是坚定：“今性命安危，皆悬于她一念之间。”
就他做下的那些事情，其他人多少能体谅一下，毕竟刘琰续弦的妻子胡氏的确是美艳、明媚异常，是个长眼睛的男人自然能感受到那风情余波。
而事情已经发生，执意追究又不能杀他了事，也就没必要太过深追。
可关姬不一样，本就嫉恶如仇，再加上自幼就肆无忌惮率性妄为，许多他不敢干的事情……关姬敢干。
现在又有北府撑腰，这将成为一个比吕后还要厉害三分的强势女人。
关兴与马氏家族的婚姻消息已经流传到他耳中，自然也会传到关姬耳朵里。
以关姬对关兴的爱护……极有可能拿他泄恨。
不能跟关姬讲道理，打小就浑身长刺的人，现在站着理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毒酒这种立竿见影的东西……估计是不会有，关姬不会那么好心。
或许等待自己的是赵武灵王那种死法，或者孙权那样感染大风病，又或者其他疾病。
一死了之，哪有那么简单？
失去关羽的庇护后，刘禅已被惶恐压垮，精神压力自是很大。
黄皓离去后，他碾转反侧，又想请托皇后……可实在找不到可以在皇后面前说话、讨人情的人。
隐隐有一种穷途末路，无计可施的窘迫感。
与他一样感到很难受的还有司马懿，一个儿子在关中，一个儿子在邺都，自己孤身坐镇辽东，仿佛拳脚被钉在地上，只剩下一个能左右张望的头，感到十分被动。
陈群已经向蓟县进发，按着过去两年的传统，幽云六镇会在入冬前的九月、十月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陆续驱赶牲畜，向塞内迁徙躲避冬日的风雪。
迁徙距离虽然遥远，途中也有一定的人员、牲畜损耗……可这种损耗对六镇部族来说是可以承受的。
冬季塞外的大风雪，毫无秩序的争杀……还有疾病，饥饿等等之类带来的损耗则是六镇部族不愿承受，也不愿继续面对的灾难。
所以已经养成惯性的六镇兵会在秋冬之际向塞内迁徙，这是无法阻止的事情。
六镇兵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是习惯了自己。
之所以顺服自己，是因为自己可以保障他们的生活。
引六镇兵反攻魏军……具有一定操作性，可现在六镇部族正分散各处游牧，根本无法集结主力！
此刻，正是自己虚弱之际；自然也是大魏朝廷动手的良机。
农耕生产看时节，畜牧生产也要看时节。
或许还有一条出路，在陈群抵达蓟县控制渔阳诸郡之前……只率轻骑出奔居庸关，绕塞北投奔度辽将军关平。
可北府人才济济，去了北府又是叛臣、降将，之前汉魏、府兵三方对峙时自己又按兵不动，已然引得北府上下不满。
何况陈群敢从河东前线撤离，不正意味着黄河沿线会停战？
大魏朝廷南面无战事，不正好腾出时间来收拾自己？
受限于季节不能聚兵反抗，也因为之前的表现不适合投奔北府，那就剩下两条下下策。
一个是提前抛弃六镇兵，只带部分兵力裹挟辽东土著，然后继续向东迁徙……可船没造好，没有足够的运输船，航道也没有探查明白。
失去魏国的震慑，这次向东迁徙的过程，极有可能是自己的死亡之旅。
太多的英雄豪杰没有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溃败、逃亡路上，还是被左右亲近所杀。
如果再有半年时间，自己在九月、十月之间，自己就能聚兵反抗；若是再有一年时间，自己就能开辟航线，跳出中原纷争，去探索海外，搜寻那超凡的机会。
带着种种不甘情绪，司马懿开始调集辽东附近放牧的六镇部族骑士，另一边开始与陈群接触，要澄清误会。
终究是太子四友，又是这种多事之秋，理应有许多共同语言。
这终究是一个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的时代，如果没有必要，魏国是不愿与自己鱼死网破的。
自己若死，幽云六镇必定会残破，不利于魏国征集、调派使用。
何况……大魏朝廷不是一个人的朝廷，那么多人的公卿，就有那么多的想法、意见。
慢慢接触，总能找出一条路。
而这条能让大魏朝廷重新接纳他的路，注定是不归路。

第八百六十三章 隋王
关中，昆明渠、长乐坡一带的麦田。
夏历五月中旬，冬麦即将吐穗，此刻两岸水车车水，为麦田供应充足的水分。
还没有到南山雨季，因此昆明池也跟着降低流量，主干河渠中有水，只是水面较低，无法顺着分支渠沟向麦田灌溉，只好架设水车。
齐王刘永随同田信巡视麦田，分隔两三年没见，虽时常有书信联系，如今却多了一些陌生、疏远。
田信也不以为意，时局变化太过迅疾，总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
两人正谈论青徐方面的事务，随着中军四大部督陆续布置到兖州、青州，张飞已然放权，青州方面正由冯习、张南二人联合执掌军权；南边的魏延则对徐州世族展开了铲除行动。
为配合魏延，青州、豫州、兖州、扬州四个地区都调动了附近驻军……若是魏延不给力，就由关兴北上，接替魏延。
以旧朝之手打掉徐州世家，自然是为了扫清障碍方便新朝统治。
这种军事行动，更像是一种投名状。
对于魏延来说不仅仅是投名状，他还要帮儿子收拾尾巴，将徐州知情的世族统统灭口。
何况现在又是用人之际，即缺乏中高层的可靠人手，底层也缺乏人口。
因此对徐州世家的行动不会出现大范围的诛连，主要以铲除嫡脉，流放旁支庶流以及顽固不化的门生故吏。
对普通的士民、家奴、佃户、流民的而言，等同搬掉了他们头顶的几座大山。
烧掉的账簿、分发的工具、田产、宅地，都将唤醒他们对新生活的希望，并解放出他们的劳动积极性。
等魏延把得罪人的脏活做完，就能转移到青州前线，负责青州方面的军事行动。
此前魏延为了获取战争所需的钱粮、人力，曾与徐州世族进行了短暂的接触……现在又反手杀光，这种世家眼中的背叛行为自然会令青州士民官吏警醒，不会与魏延走的太近。
换言之，魏延在地方上、民政相关的事务已经信誉破产，失去了长远的发展潜力……未来出将入相这种事情，魏延这辈子也就止步于九卿，别想位列三公。
三公都不行，比三公地位更高的上公大将军、大司马这两个职务也与魏延无缘。
这不是谁蓄意打击魏延，他缴纳的投名状就是这么沉重。
魏延与徐州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现在就剩下张飞和张家的问题。
张飞两个儿子也要分家，一个出仕新朝，一个追随刘禅流放瀛洲。
现在问题是分家后的张家能否保持三恪待遇，姬周后裔实在是太多了，朝中公卿百官随便抓几个出来，都能拿出确实、可信能追溯到殷商、上古的族谱。
新朝建立后，会有二王三恪，二王是前朝汉室、与前前朝赢秦两朝，这是两个王爵，分别由刘永、马超作为供奉两朝宗庙的主祭大宗。
原本三恪则是夏商周三朝，在夏朝之前还有个禅让制度的虞朝，与夏合称虞夏。
所以向前追溯历史，以虞商周为三恪，虞朝由虞世方，商朝是关兴，周朝按计划是张家。
可张家很不给面子执意要分家，这就引发诽议……按着当下舆论趋势，不仅关东四州，其他地方也反对张家继续占据高位。
就连军中也有各种排斥张家的行为，哪怕张飞右军出身的军吏，也对张家持抵触情绪。
这件事情不仅要看田信怎么抉择，还要看老丈人那里怎么想。
执意要保张家与新朝休戚与共的富贵，那自然有的是办法。
田信这里还有两个堂弟，一个堂妹未婚，与张家联姻自能消除不满的呼声，使张家屹立不倒。
刘永算是老丈人的信使，来传个口信。
不用开口，看刘永表情就知道老丈人的立场。
见田信沉默不语，迟迟不表态，刘永也是煎熬：“可是让兄长为难？”
“略有一些。”
田信声音沉闷：“算起来也在情理之中，妇翁与翼德公相识相知四十余年，是生死与共的手足兄弟。为保全兄弟，子女尚且能舍，何况些许颜面？”
半年前的冬季，老丈人整顿兵马，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就是想打残自己，或者是打断自己上升的势头。
如果不是庞林突然反戈狠狠给老丈人腰眼子来了一刀，可能现在中原大地已经血流漂橹。
即便这场没有打起来的仗，就已经造成了许多人力、物力损耗。
关姬是关羽手底下看着长大的，可对这个女儿一家……关羽心如铁石，终究是乱世中颠沛流离半生的人，有太多的子女、妻妾夭亡、流散的痛苦经历，或许才这样的冷酷。
而另一个老丈人庞林妻女被掳走，就再未婚娶，迎回妻女后感情和睦。可随着地位、财富的变化，以及庞山民、庞宏那里执迷不悟走歪路，企图弯道超车……逼的庞林没办法，只能纳妾给庞家延续血脉。
想到两个老丈人的差别，再看看眼前关羽的态度，田信有的只是敬重……至于对比之下自己一家的遭遇，半年前的冬季就已经心凉了，现在不可能再凉第二次。
正因为凉了，所以代汉一事刻不容缓，没必要再给老丈人面子，去照顾他的感情承受能力。
这种事情必须快刀斩乱麻，越快越好，否则皇帝大义会不断聚集保皇、尊皇的力量，会造成更大的内耗。
心中敞亮，谈不上伤感。
田信突然驻步，回头看刘永：“先帝待我如子侄，我视公寿如手足兄弟。先帝明知我势大难制却坚持放纵，此再造之恩。先帝如何宽容，我也会如何宽容公寿。公寿如此，张家也会如此。只是卫国要削，只留三县。”
留下三个县的封国食邑，总好过一落千丈。
终究是二王三恪之一，渡过眼前这段时间，今后经常走动，加上姻亲关系，自会越发亲密。
见张家事情解决，刘永眨动眼睛，踌躇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弟不求如何尊荣，只愿封邑能临近惠陵，以便时常洒扫。”
靠近惠陵的地方，还要做刘永的封国，太穷、太偏不行，太过富裕、地理位置太过险要也不好。
田信思索之初就排除了南阳、襄阳、江都、临沮、夷陵、武陵这些地区，江夏也不行。
思索版图、地区，就说：“昔年曹魏治下南阳析分出北义阳、东章陵、西南乡三郡，我取章陵郡之章陵、襄乡、随县立隋国，隶于荆州。”
“随县是江夏、南阳必经之处，颇多商旅，国内河流密布农业便利，又有群山密林可供游猎避暑，应是一处好地方。”
说着田信伸手抓一节青嫩麦秆，捏出汁水示意刘永伸出手，在他手上写下一个‘隋’字，而非古随国的随字。
姬周克殷商，就册封了许多耳字旁的封国，如监督殷商遗民的三监之国：邶、鄘、卫，还有周公旦其他兄弟建立的郇、郕二国。
凡是‘阝’字旁的国，立国用意就跟监察有关；哪怕郡县的郡，就很形象……君王的耳目是也。

第八百六十四章 愤怒
上林苑，平乐观已经腾出让给皇帝等人居住。
软禁在此，出乎皇帝的预料……关姬竟然没有来折腾他，或许是刘永那里游说成功。
对于软禁这类生活，皇帝还算是适应，这一路迁徙见多了壮丽山河，也受了不少旅途之苦。
皇帝尚且如此劳累，更别说其他地位更低的人。休缓七八天后，就按捺不住性子准备出游。
一日天气晴朗明媚，刘禅与黄皓、张苞结伴驾车出游，在昆明池附近转了转……几乎没有闲散无业之人，就连老人、孩童也有事情做，要么组织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活，要么割草、晒草及放牧牛羊。
但也有比较清闲的人在上林苑各处工坊、林场、马场走动，是原汉天子刘协。
刘协妻妾成群，在魏国时享有各种税租补贴，在封地内倒也殷实、富裕；可汉军不断的北伐，打的魏军鬼哭狼嚎，连带的魏国财政崩溃，刘协的生活也就益发的破落。
后来又经历了杨俊企图复辟一事，刘协留在青州也就勉强能果腹……在乱世中这已经很不错了。
现在一家迁入上林苑，划分一座田庄为产业，又拨来一批白身汉僮充当仆役、劳力，倒也把田庄经营的有声有色。
刘协车驾的随员更多一些，由一名贴身老宦官驾车，还有两名白身汉僮武士随行。他们都是为北府建立功业的汉僮家主、或长子，在刘协这里服役两三年完成基本的文化启蒙再教育后就能编入汉籍。
白身汉僮是北府派发给官吏、功勋将士的免费徭役，是一种奖励；作为回报，这些官吏、将士及家人有义务为汉僮启蒙，不仅要移风易俗，还要教授一些简单文字，以方便汉僮通过考试。
双方先后来到附近最繁华的铸造坊市，这是一座为铸造坊内匠人服务的官市。
坊内各类匠人三千余人，工资待遇又好，总有手里攥不住钱的享乐主义者。
勾栏女闾并排而建，莺莺燕燕之声环绕在耳际，刘禅仰头打量二楼窗户探出身上的一些女子，竟然看到一些眉高目深，褐色或暗黄色头发的女子。
这类胡姬可是抢手货色，因此来源也是五花八门。
有西域塞种、大夏之人，也有小月氏等秦胡出身，鲜卑中也有很多。
张苞算是见多识广仰头审视，说：“陛下，此皆昔年吴质所获。既有匈奴别部，也有河西鲜卑之民。自陈公定关陇以来，汉僮各部多崇信兵主，些许别部崇信胡天，不肯依顺诸夏之礼，故妻女多发勾栏，操持贱业。”
黄皓在边上也说：“奴婢以为这也是此辈的造化，勾栏之中怎比得上躬耕田垄，或原野放牧？不受发肤之苦，整日冬暖夏凉，还能酒足饭饱，这等享受远迈世人。”
见黄皓说的情真意切，张苞面露不屑，刘禅则是微微颔首，不觉得黄皓说的有错。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一口吃的，你有好的皮相……也别想换来温饱，说不好会更倒霉。
他们议论勾栏女闾之际，刘协则停车在女闾侧门，在司吏迎接下刘协主动戴上垂纱斗笠，身后两名白身武士各提一个大药箱鱼贯而入。
北府的官吏制度越发的清晰，九品一共二十二阶，八品、九品有正八品上、正八品下、从八品上、从八品下……一共八阶，合七品十四阶一共二十二阶。
司吏正好是从九品下，位居二十二阶最末，是主持一处单位的主任吏员。
司吏之下的吏员称之为役吏，是服役的吏员，以退伍老兵为主，不入品阶。
司吏之上是从九品上的令吏，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县吏。
如上回那样，刘协在偏厅等候时已铺开药箱，焚香静心……随后就等有孕、或染病的女子排队上前，由他诊断病理，开方抓药。
一个清闲了三十多年的皇帝，刘协已经练出了一手好医术。
遭遇过这个世界上各种超脱道德、思维极限的事情，对于眼前这些胡姬女子已没了多余的情绪，为她们看病，就跟给邻居家的猪羊做阉割手术一样。
作为田信的贵客，刘协也有一台品质略差的显微镜，对于病理症状他有了更深的见解。
甚至眼前这些服侍匠人的胡姬……在他眼中就是披挂皮肉的骷髅，没有多少特异之处。
刘协、刘禅很巧合的撞在一个坊市里，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很快就上报到郎中令署，并很有优先度被送到姜维的桌案。
姜维细细审视，总觉得这只是巧合，可又不能大意，就收入文件夹里，连同其他文件一起带着去见田信。
他来时本以为田信正在原木垒砌的大厅里绘画新的建筑图纸，这座原木垒砌的大厅已经用了三年，原木之间隙缝已经有混合石灰的沙土填补，可以说是冬暖夏凉。
如今临近六月一日的夏祭，关中冬麦大熟收割在即。
同时连续修筑完成第一、第二两座街坊，第三、第四工地已正常启动……当下最重要的反而是修筑新朝的宫室建筑群，还要修筑受禅台、天坛、地坛以及公卿百官衙署。
以关中正常的人力、物力来说，今年执行额外的建筑计划……势必会影响士民生计和正常的恢复休养。
只要没有战争，能吃饱饭……百姓们现在干什么都行，吃苦精神很强，做事不挑剔。
于是出于节省人力目的，田信规划新的官署修建计划。
两汉三公衙署比邻而居，而北宫是皇帝后院，相当于前院的南宫则承担许多政务职能，还有各种零散机构在城中星罗棋布。
也出于提高办事效率的考虑，田信决定效仿岭南的土楼，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八角大楼。
田信提出的八角大楼理念……是很吓人的，吓到了几乎所有的人，这年头建筑主要材料是木料，如果木料为主的八角大楼聚集了新朝公卿百官，在日常工作突然有贼人在上风口纵火，又会怎样呀？
除了人为纵火，还有正常失火，以及天雷起火。
出乎姜维的预料，此刻的田信在大厅里阴沉脸色，厅内聚集的一些重要官员也都面目沉肃。
姜维即将入内时，主簿杜恕在门口迎接，言简意赅讲述起因：“司马懿屠辽东八千余户，撤军与陈群合流。”
杜恕又说：“其子司马文就读南山，廖公提议诛司马文以宣告天下。”
随着姜维抵达，许多人目光转移到大门侧，厅内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抵达关中没几天的廖立坐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义愤填膺……仿佛司马懿屠城是在打自家面子一样。
倒是孟达、张温二人神态从容，只有司马芝坐立不安，至于其他中高层官吏掩饰神态，看不出具体想法。

第八百六十五章 折中处理
南山学院在山谷之中，有一条山沟道路连接山外，山外沟口处伫立着‘南山学院’牌坊，全木制的牌坊高的三层，可谓是堂皇异常，远比关中各处的官署要大气的多。
牌坊所在就是山门，山门周边广袤田野约有百顷，已划拨到南山学院里的农科分院，农科、工科、兵科、医科、法科是典型的入世学问，因此五座分院屹立在山门左右。
百顷田地也算是农科的研究用地，也兼用畜牧、养殖之用……医科学员最开始练手，最好用的材料就是养殖的家禽。
而关陇此时地广人稀，畜牧行业蓬勃发展，因此农科、医科联合发展，在上林苑良种场、育种场之外搭设围栏，遴选良种也准备在培育优秀的畜牧良种。
这五座分院并无严格的限制，学员时间充裕的话可以兼修。
与山谷内的史科、道科、德科、经科相区别，一个是自嘲为劳力者的外五科，一个是自诩劳心者的内四科。
各科允许兼修，可受限于山路阻挠，所以交通所有不便。
好在教材刊印、誊抄方便，有心学习的人自然能获取各科的教材、笔记。
随着雒都降军改编，以及朝廷迁入雒都两件事情陆续完成，出镇雒阳的关中府兵或轮番撤回，或解散，使许多军吏回到了南山。
阮籍跟随主流撤回关中，也就回到南山继续自己的学业。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些魏国降臣里面相对年青的一些官吏，或者专业素质很强的官吏，这些官吏还有改进的余地，统统调入南山学习、深造。
即便这样，这些人多余的妾室、舞妓也遭到了拆分，补充到关中府兵中。
就连阮籍也分配了到了娇滴滴的未婚妻……只是受限于年龄，还要再过两年等女子年满十六，经过集体教育后才能与他成婚。
同时雒阳成功的军事行动，以及皇帝、先帝子孙尽数入关中后，北府考功司也大笔一挥，让阮籍在即将十八岁的迁徙晋升为中尉军阶。
未婚妻来自曹魏的谯沛乡党家族，是魏国治书侍御史嵇昭的堂侄女。
而嵇昭作为解释魏国律法的人形机器，担任这个职务自然需要很强的专业素养，所以也调入南山在法科研究学习，以领会北府的法治精神。
跟其他改造学习的魏国官吏一样，嵇昭身影经常出现在农科的田地上，或出现在工科的实验工厂，挥汗如雨努力学习着。
这日正午，嵇昭、阮籍割麦后正一起在田垄树荫下享用充实的午餐……自刘晔离开关中后，河东盐池就向关陇开放，源源不绝的青白色的食盐一船船运抵，整个关陇食盐立刻充实，各处也就敞开供应，不再限量。
突然就见几个远处同学嚷嚷，很是兴奋：“快！快来看！缇骑抓人了！”
阮籍嚯的起身，就见远处的田间土路上有郎官充任的缇骑经过，不断询问路边休息的学员。
隔的太远不知道在询问什么，就见缇骑渐渐汇拢朝着医科的一座兔场奔去，策马轻驰过程中左右散开，渐次包围。
兔场临近河流，外围是原木围墙，一条条埋得深深的木桩足以阻断兔子的逃亡地道。
兔场里司马文如往日一样观察各处兔舍的状况，并将有嫌疑的病兔挑选出来单独装笼。
机敏的兔群最先感应到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表现的惊慌、不安、东张西望。
这种豢养的兔子很少有运动，这种兔子在惊慌之下被吓死也是常有之事。
司马文听到马蹄声时就气呼呼阔步出门，准备喝斥来人，不想看到缇骑纵马停在大门前，一个个神色不善，留守兔场的几个学员与司马文一样，很明智的冷静下来。
司马文出身最高，学问也好，上前拱手：“敢问上差，来我医科兔场何干？”
“公干。”
当首的郎官取出一叠公文纸，对折打开握在手里出示：“我等奉命缉拿司马文归案。”
司马文皱眉，颇感荒唐、不可思议：“上差可有误会？小子深居简出，怎会犯案？”
“哼哼，若是寻常小案何劳我等？”
这郎官目光审视其他学员，见目光都落在面前的司马文身上，就问：“若是司马文本人，收拾被褥，随我等走一遭。”
司马文只能点点头，心中很不安，这种时候能有什么事情牵连到自己？
难道是婚约的事情引来的打击？
南山学院被缇骑抓走本就引发学院师生的热议，司马文同时还算蔡大家的入室弟子……这种事情发生在头上，蔡琰也是坐不住，哪怕身形衰老，依旧连夜驱车前往长安，好询问明白。
不止是司马文，他的母亲张文华也在缉捕范围内。
一场围绕司马文母子是否应该治罪的争论正在展开，罪官牵连家人、亲友是常见之事。
甚至犯的罪大了，作为邻居也会被牵连。
现在的问题是司马懿是魏国的封疆重臣，统率边军成功镇压辽东公孙氏叛乱；而司马懿又不适合继续领军坐镇辽东，只好把依附公孙氏的八千户男女屠戮、斩杀殆尽。
从魏国、司马懿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得已的策略……何况诛连叛臣、从叛之人，本就应该从严、从重处理。
所以司马懿屠戮叛军家眷……怎么看，都是符合秦汉治军、治民法度的。
这种从严从重的处理方式，与北府宽和养人的执政观念存在严重对立。
再大的罪，也不能无限制蔓延、诛连。
因此按着北府一贯的执政风格来说，司马懿人在辽东搞屠戮与他身在关中的小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司马文即不知情，也不是帮凶，很是无辜的嘛。
因此争论的范围不仅仅在于以汉室、北府的律法，去审判魏国的重臣司马懿；也在于今后新朝律法的立场、立意。
田信的愤怒绝不是假的，自己还没死呢，司马懿就敢搞屠城这种事情！
既然司马懿取死，那就成全他！
“这是司马老儿欺我执政方正，自以为他能杀戮近万户士民，我却不能伤他妻、子分毫！”
“他想错了，他整饬军务杀戮吏士，这是军法，我自不会去管他如何治军。可辽东士民男女老幼何其无辜？他即敢破灭八千户家门，我自灭他家门！”
“屠城戮民，不恤生民疾苦，我就叫他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
“就他司马家有妻儿妇孺，辽东士民就无？还是说司马家是人命，辽东八千户男女就不是人命？”
议事大厅里，田信审视厅内诸人，谁敢接这话？
见几个人隐隐有出口反驳的意思，田信继续开口，语气不再凌厉：“涉及八千户两三万条人命，如此大的群体事件，自不能以常理衡量。其妻赐死，其子……车裂。”
这时候张温猛地站起来：“公上不可，北府法度向来宽厚，死刑止有绞、斩。车裂酷刑有损公上仁厚之名，臣以为斩首即可。”
姜维几个也都站起来，杀司马文为辽东冤魂泄恨即可，没必要再搭上名声……开这个例子很容易，可今后想要约束就很难。
见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反对车裂酷刑，田信只好发挥中国的传统美德，将事情折中处理一下。
顺势改为斩首，只是首级要处理一下，送给司马懿。
处理首级头颅最成功的是王莽，传首天下也不是什么新鲜首创。

第八百六十六章 必然的一刀
傍晚时分，田信抽出时间接见蔡琰。
蔡琰乘车缓行，与田信的主簿杜恕一路轻声交流。
主簿这样的职务已经跟不上北府的发展，只是习惯了这个职务的名字，没有另作更改。
代汉在即，会围绕主簿一职发展出一个中书省，而杜恕的资历显然无法担任未来的中书令，他将调入军中参与河东战事。
其父杜畿对河东士民有再造之恩，使杜恕兄弟参与军事行动，能加速整合河东的各项资源。
杜恕规劝说道：“司马懿行举贪暴，原因无非是急功近利而忘大义。今诛杀其子事小，警醒敌国重将事大。”
蔡琰听着只是长叹一声，从各方面来看是真的保不住这个弟子，不好对杜恕开口承认。
有太多理由杀司马文……甚至司马懿不在辽东搞屠城，司马文也很是凶险，有被其他事件牵连、诛杀的可能性。
第一个原因是江都廷尉卿刘琰大笔一勾，要杀公卿百官子弟近百人……都或多或少与神兵失窃案有关，神兵失窃事小，冒犯惠陵成祖庙事大，所以这刀子砍下去，身为先帝老臣，那谁都得认。
这批未来的朝廷栋梁死定了，对他们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只牵连到他们本人的妻子，不会向父母、兄弟牵连。
神兵失窃案怎么跟无缘无故的司马文扯上了关系？
因为他是司马懿的儿子，象征着魏国重臣子弟，是魏国公卿子弟的代表人物。
这个替汉的节骨眼，对先帝旧臣的犯错子弟大兴杀戮；同时司马文却前途似锦待在南山学院深造……怎么看，都有些刺眼。
先帝旧臣的子弟、亲人被诛杀，自然是有情绪的。
对长远的未来而言，未来朝堂是个此消彼长的水桶，汉室旧臣占的少一点，敌国降臣就会占的多一些，反之亦然。
所以司马文很是显眼，借故打掉司马文就能有效压制敌国降臣的上升势头。
司马文本就卷进了未来最大的漩涡之一，偏偏司马懿又触犯了底线……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甚至田信连听重臣商议、讨论的耐心都无，直接要灭司马懿一门。
待见了田信，也见田信神色不喜，蔡琰并无其他言语，只说：“公上，司马文聪慧过人，是国家之器，亦是我蔡氏家学之真传。今若身死，妾恐家学渊流断绝。”
“蔡大家若只是顾虑传承，我自有良才美玉相赠。”
田信这才抬手示意蔡琰享用桌上的时令水果，稍作回忆说：“今大事已定，我曾夺征北护军郤令先守孝之情，如今不便再夺情。令先自少年随我周旋南北，手不释卷好学不辍，实乃可托付家业之人。”
给郤正放个长假去守孝，同时也在南山学院进修，两三年后再任用，自然利于郤正成长。
上一个这样经历的是虞世方，虞翻和两个大儿战死后，虞世方就在兵主庙守孝，并担任兵主庙的祭酒，实际负责兵主庙周围的事务。
到现在为止，田信也有些恍然……郤纂改名竟然成了郤正，直接给他两种不同的印象。
一听郤正之名，蔡琰面容一喜，又有些哀伤司马文之失，哭笑不得的模样让田信见了呵呵做笑。
遂拿起一碗清水洗涤的野草莓，拿起木勺挖一勺送服入口：“司马文不过九卿之器，能代之者如我碗中梅子；郤令先却是柱国基石，今后成就不亚诸葛丞相。”
蔡琰收敛情绪，见田信还向她示意，也就端起碗，享用井水冰镇过的野草莓，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吃了几勺才放下，询问：“妾观南山如今已有内外之别，不知公上深意，妾不敢妄为。”
外五科、内四科，因学员生活范围限制了日常交际圈子，而内外学科也有偏向，必然会导致内四科、外五科的学员出现某种朋友圈上的割裂、对立，这自然是不利于南山团结的。
田信细细品尝略有清新酸味的野草莓，回答：“有所对立才好，就恐一池死水，腐而不流。待国家富强人民殷实后，我会析分南山，在关中、雒阳分立两座大学。”
说着田信下意识扭头去看东北方向，消灭魏国后，国家会迎来一个长达十年，甚至十五年的休养。
期间以休养民力，发展工业为主；而教育则是这一切的基础。
乡小学、县初中、郡高中……算年龄的话，高中结业也刚好到了傅籍、服兵役的时间，按着先秦传统征入关中服役，接受集中教育，选拔优秀学子加入大学深造，或直接出仕充实基层。
难得见一次田信，蔡琰又感觉自己年老，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甚至冬季府兵、汉军、魏军的三方全面对抗都让她感到目不暇接，有些难以理解。
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在怀疑大将军的真实立场；可丞相表现出来的立场又能证明大将军是真的准备提刀砍人。
缓慢、细嚼慢咽吃了小碗里的野草莓，她取手绢擦拭唇角后又问：“公上，今后卢学出路何在？”
卢植的影响力害了长子卢节、次子卢俭，这个两个儿子在安葬卢植后就先后死于乱兵之手，幼子卢毓存活。
蔡琰通过司马文这里了解到卢毓与司马懿有一些默契，卢毓担任魏国选曹尚书时着重提拔了许多人，比如河内常林，在曹丕时期担任少府；曹丕被驱逐后常林又转任大司农，掌握着魏国财政度支。
以卢毓典掌魏国人事选拔、任用的资历，自然在曹丕、曹叡父子手里得到了忠诚方面的考验。
这样的人又跟司马懿有一些联系，今后恐怕不可能平安落地。
卢学衰落至此，若卢毓遭到清算，那势必一蹶不振。
这终究是先帝所在的学脉，若是突然断绝，必然会有诽议。
她压到现在才问的问题，自然不是好回答的。
田信也早有准备，不是为蔡琰所问而准备的，而是对卢学一系的准备，直接回答：“学术在于匡正人心，不应过多掺杂道统之争。”
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今后执政过程中不满分子都会半路加入卢学，将卢学与先帝的传承挂钩，会影响朝野的人心稳定。
蔡琰能猜测到一些可能的因由，可不能判断哪个更重要。
原因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不仅司马文完了，卢毓、卢学也完了；蔡学得到了一个极好的衣钵传人，也失去了未来最大的竞争对手。
换言之，蔡学今后的敌人只有一个，是郑学。
郑学已经完成了古今文经的大一统，蔡学不能局限在古今文经这个战场，要开辟、发展新的学问，立足于郑学之外的层面，并依靠先发优势和熟练的经验击败后发的郑学。
只要是郑玄生前不了解的，那都是郑学的短板。
想到卢植、郑玄这对同窗师兄弟的学说就此衰落，蔡琰不胜感慨。

第八百六十七章 行刑
几日后，渭河南岸距离长桥不远处的滩涂地。
午前正落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了关中夏日的沉闷。
陈国廷尉卿张温、刑部卿申仪、督察院左督御史周白这三法司堂官一同出席，同时郎中令姜维随同监斩。
申仪从军中退出，也意味着所部建信左卫、右卫改编归入田信的亲军五卫。
北府新一轮、也是最后一轮军制正有序改编，除了亲军五卫番号不动外，余下府兵都接受番号改易，改军为师，改卫为旅，再下的团、营制度不变。
暂时只有关陇八师、东南四师，雒阳府兵、南阳府兵在新朝行政规划里都属于司州、京畿，所以关陇八师囊括这些地区；东南四师包括江东、岭南地区、南洋地区，其中一个是横海军改编的南洋水师。
关东四州的军队还需要逐步梳理，今后关东四州会施行征兵制。
此刻油布伞下，申仪看着押解而来待斩的死囚，心中触动，低声感慨：“自入主关中以来，今年首次斩首百人。”
张温听了也是跟着低声轻叹，关陇犯罪处死的死囚没有多少，主要罪囚是大汉廷尉卿刘琰审判、送来的，既有与魏国联系的奸细，也有参与神兵盗窃案的旧臣子弟。
张温的杀性不大，此刻也觉得监斩的压力有些大。
北府成军以来就没有大规模杀过俘虏，唯一一次严惩张辽本部，也只是执行了十一抽杀。
再后来治理地方，或军中执行军法，寻常犯罪行为也多是判处长年的劳役为主，不提倡死刑和肉刑。
倒是周白不觉得有问题，正是过去北府刑罚松弛、宽和，才助长了反对分子的嚣张气焰。
杀戮从来都不是目的，现在一口气处决这么多，就是为了警醒世人，避免更多的人犯错。
河岸滩涂地，除了固定处刑的一排绞首木架外，外没有别的处刑工具……要说有，则有一批军中推选出来的行刑手。
除了关陇积压的死囚是绞首外，余下参与神兵盗窃案的死囚皆是斩首……这种规模接近百人的斩首，关中官民吏士已有三年没有见识过了。
不止有吏民冒雨前来观刑，南山学院的法科、医科、兵科学员也被集体组织过来，还安排在最前排近距离观察，以锻炼胆魄。
同样是死刑，绞首与斩首显然是两种待遇。
在绞首木架排队的死囚反而有了一种优越感，出于最后的人道，也因为物资的充实，这些死囚此刻正接受灌酒。
司马文一身短衣，神态麻木站在队伍里，很想大吼几声敞亮、壮烈的言辞为自己壮行，可就是声带喑哑，喊不出来。
随着鼓声响彻，押解司马文的两名军士提留着他上前，接受灌酒。
司马文勉强还能动手，自己两手抱着竹筒小心翼翼饮用，很是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他身边不远处，向条也小口啜饮略苦涩又辛辣的蒸锅酒，本就是空腹，火辣酒水入喉，顿时就胆气舒张，回忆自己一生，经咧嘴露笑。
向条环视周边，与其他旧臣子弟交流目光，渐渐稳定情绪，烈酒冲击心神，一个个都晕乎乎的，想做点什么，又不知做什么。
陈矫之子刘骞也勉强咬牙饮了一竹筒烈酒，摇头晃脑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他身边一些死囚在大惶恐之下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袁涣三子袁奥以行奸之罪判处死刑，此刻已然盘坐在湿滑滩涂地，闭着眼睛哼唱家乡歌谣。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高歌，扯着嗓子唱诵乐府诗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
一遍又一遍的悲歌中，先是绞首木架上受刑的十二名死囚头裹粗布，绳索缳颈，在雨水、歌声中挣扎、摇摆，很快有序摆动。
两名府兵也有序提留司马文上前，他软绵绵趴在血污烂泥地上，伸头枕在木桩上，嘴里呜噜呜噜唱着变调的悲歌。
行刑的军士高举斩马剑重重斩落，阔刃斩马剑砍在木桩里钉牢固，司马文脖颈轻轻滚落，断颈处喷涌而出的热血冲在斩马剑上，血液四溅染红了行刑军士的裤腿、蓑衣以及周围的滩涂烂泥地。
跟在司马文后面的刘骞抬手抹去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雨水冲刷面庞，很快就露出苍白、泛青的面庞。
他有序上前，见司马文神情呆滞的头颅正面朝上，沾染在鼻梁的血泥正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
刘骞听说过辽东的新闻，想到城中、城郊八千户男女老弱被六镇胡兵围堵、屠戮……看着亲人接连被杀，该是何等绝望？
脑袋里迟缓思索着，他就被压倒，头枕在木桩上，想到了儿童、少年时期，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大魏一统天下，自家世卿世禄与大魏休戚与共的富贵生活。
随即略感到晕眩，仿佛从马上摔落一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雨水冲洗滩涂烂泥地表面的血污，汇聚涓涓流淌，向着渭水蔓延，渐渐染红了渭水南岸的河面，向下蔓延四五里，才淡化不见痕迹。
带兵监斩的姜维眯眼眺望，对身边胡济感慨：“只望平生仅此一回。”
胡济是临时借调给他的助手，与他一见如故，此刻也觉得场面惨烈。
新朝建立若只有这么点杀戮那自然什么都好，可就怕仇恨累积……这种事情越杀，激发的反抗情绪就越强烈，那就要更酷烈的杀。
所以不能进入恶性循环，要在一开始完成人心的整合，达成意识、舆论方面的统一。
胡济点着头，见最后一批十个人用刑完毕，就起身：“愿如公所言，仆告辞。”
姜维回头目送胡济离去，胡济走出遮雨棚戴好斗笠，汇合部属拉着牛车去收尸。
已经历斩首酷刑，没必要弃市、曝晒尸体再行羞辱。
胡济的任务就是收敛尸首，分别火化后送归家人。
关陇判处绞首的死囚经过层层验刑后，在三法司堂官、监斩官姜维一起签字后，就由家属接走尸体。
若无人认领，就火化后集中安葬到南山。
而司马文的尸体拖走去与他母亲张春华一起火化，由司马芝遣人带回温县安葬。
张春华终究是女眷，私下缢死了事。
至于司马文的头颅则要经过一系列专业的处理，然后送到河东，托曹真、赵俨送到司马懿处。

第八百六十八章 盐池
河东盐池，曹真巡视此处时汗流浃背，盐碱荒地满目皆是引流、贮存盐卤水的沟壑。
沟壑纵横，远近的盐池因盐水浓度、角度的不同，在夏日阳光下折射不同的光泽，可谓五光十色，瑰丽异常。
沉淀、挖出的盐渣就堆积在狭长的盐池边，这些分批次打捞上来的盐渣有序堆积，横截面呈现稳固的梯形。
因此一条条盐水沉淀池并列，边上就是一条条的盐块垒砌的盐墙。
各处紧缺的盐，在这里满目皆是。
甚至曹真脚下就踩着泛白的盐土层，不是土里有这么的盐，而是风吹动盐墙，雪花一样的盐花纷纷扬扬飞落各处留在土壤里。
又因为时常的降雨，让这些盐花与土壤牢牢板结在一起。
盐池的盐到底从哪里来的，没人能说清楚。
盐池人祖祖辈辈就这样引流盐水，将盐水一层层引入盐田、沉淀池里打捞……就跟米汤里捞米一样简单。
曹真来时正好起风，整个盐田区域盐花纷飞满目雾白，飞溅的盐粒打在脸上刺疼。
他以纱遮面，继续巡视盐田区域贮存的盐墙，这些都是可以对外运输、贩卖的成品盐。
而这样盐田在盐池周围各县……有许多，都是豪强、百姓开坑引水，这水越积越多，随着水分蒸发就会形成盐卤水。
再层层引流、过滤、晾晒、沉淀、打捞，就完成了制盐。
所以盐池、盐田有很多，区别只是官营、豪强私营，又或者是盐田规模的区别，或是盐巴质量的问题。
平时所指的盐池，就是官营的盐池；对天下吃盐的人来说盐池就是盐池。
现在盐池要供应邺都方面，还要满足雒阳、关中区域的需求，因此工作量很大，不得不将过去废弃的盐田重新疏浚，予以使用。
而盐碱的腐蚀性，这里的劳役多穿草鞋或者光脚，光脚的苦力又往往赤袒肩背，全身只穿一条四角裤，甚至更贫穷一些的苦力就在腰间缠一条裹裆布巾。
盐池的劳力又普遍短命，因此每产出的一石盐都是染血的。
曹真来到一座盐巴垒砌的盐墙面前，抬脚踩踏一声闷响，盐墙巍峨不动，稳稳当当。
曹真包钢的靴头蹂踩盐墙，他巨大体重加持下，细碎盐粒唰唰滚落，又在风中扬起。
可惜这么好的盐，却要沦为资敌之物。
哪怕把盐运出去前对着撒泡尿也不能消解万分之一的心头大恨，命苦的盐工给盐巴加点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亲自检验了盐田所储盐巴后才去见河东郡守赵俨，赵俨是个惜命的人，自不会去盐田里吸盐。
盐池衙署里，赵俨双手负在背后来回踱步，不同于身形肥硕的曹真，这些年赵俨越发的清瘦。
就是出阵领兵，他的身板也撑不起一套盔甲。
自鹰山决战以来，他就时常做噩梦，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好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这几年他子女繁盛，可身体却益发的不行了。
原来是因恐惧而失眠睡不着觉，现在却不得不为子女未来的命运而忧虑。
司马懿做下的事情过分不过分？
乱世中沉浮几十年了，赵俨不觉得屠城有什么问题……正是有汉军、北府这批异类，才显得屠城似乎有问题。
屠城是解决问题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处于四战之地的曹魏势力从发家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主。
否则地处中原，迟早会在各种拉锯战争中翻船。
唯有每一战尽可能消灭敌人的人力，打空对方的人力，才能转身去打新敌人时不会受到旧敌人的干扰。
至于分兵占据地方的疆域，统合对方的人力……很遗憾，在群雄四起争锋之际，这种分兵行为是取死之道。
所以真的没办法，曹魏势力想要崛起，就必须采取屠城、强制迁移人口的办法。
想通这些问题，回头看在曹魏势力发展过程中各种各样的大规模屠戮，也就能坦然面对了。
曹魏扩张初期最是艰难，所以杀戮最是疯狂……这些跟赵俨没关系，他当时避难荆州。
而他与北府的仇恨来自两个方面，主要是他担任关中护军时做下的事情。
当时马超反攻凉州，夏侯渊率兵远征马超，战事陷入对峙期。马超麾下是羌氐武装为主，缺乏后勤底蕴，陷入对峙会越来越虚弱。
可夏侯渊补给来自关中，同样也很是艰苦。
当时正是赵俨给了夏侯渊强力支持，用尽了各种手段，哄骗与威吓并行，前前后后给夏侯渊提供了两万兵员。
后来赵俨又支持汉中战场的曹操，累积输送万余兵员。
所以马超恨透了赵俨，关中人也恨透了赵俨。
赵俨担任关中护军时，曹操才平定关中几年？
赵俨每送一个兵员去前线，就意味着一个家庭残破；同时他每送走一批兵员，曹魏对关中的统治就强一分。
曹丕在正式投降的场合里被马超活活逼死，等马超率军渡河参与决战，势必如杀神一样……经手的魏国官吏绝难善了。
而自己与马超又有大仇，以马超的秉性，肯定会让自己一家完完整整去死。
整个关中士民都憎恨自己，真的没有退路啊。
赵俨心中哀叹，愁眉苦脸等待曹真的到来……到了眼前这一步，自己还要给关陇、雒阳的汉军、府兵提供食盐，这种弱国无外交的亡国之相，怎么能令他淡定？
曹真来时见军中飞骑牵马立在公署门前，大风吹刮，飞骑背上两条洁白负羽被吹斜，其他卫士、旗手拄着的旗杆、旗矛上旗帜也猎猎作响。
亲卫将王生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漆木桶，正用惊骇目光看曹真，曹真不快喝问：“何事如此？”
王生看一眼飞骑，飞骑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前线公文急递：“大将军，裴护军手书在此。”
曹真上前接住信，走向衙署，问跟上来的王生：“手里提着是什么？”
“是……是司马仲达次子首级。”
王生跟着进入衙署大厅，停顿踌躇回答。
这话恰好也被赵俨听到，惊诧呼问：“真是仲达之子？”
曹真皱眉，解开裴潜的手书，扫一眼递给疾步赶到身前的赵俨：“应该不假，恐与辽东之事有关。”
赵俨接住信瞪大眼睛细细阅读，瘦弱的躯体连连颤抖，眼睛越瞪越大，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的睁更大，身子也是电击似得猛一颤。
然后就在曹真惊诧目光下赵俨整个人身躯蜷缩，直愣愣向一旁栽倒。
信纸飘落在地，赵俨双手紧紧抓向自己心口，瞪圆眼睛噗通落地，艰难扭头去看曹真，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来。
曹真艰难蹲下侧耳去听，只能听到赵俨嗬嗬的、不知所谓的呓语，很快就被屋外的呼啸风声遮蔽。
两人的属吏围绕上来，看着赵俨侧躺着，只有双腿不时抽搐、痉挛。

第八百六十九章 关东改编
随着先帝子嗣陆续迁入关中，各处汉军终于迎来大范围的改编。
随同改编计划推进的还有灭魏的作战计划，这份计划已开始与诸葛亮、关羽、张飞、魏延、赵云进行接触、商议。
提到灭魏战争，哪怕是闭门不出的张飞也鼓足了力气。
讨厌田信是一回事，憎恨曹魏又是一回事，张飞对这一点认知的很明确。
现在的内部矛盾、敌我矛盾若是分不清楚，张家早晚会倒大霉。
也因为他们积极参与灭魏计划，也使得改编计划顺利推进，这是相辅相成的两件事情。
最先接受改编的是驻屯叶县、及分散豫州各处就食、军屯的大将军五部营，以及直属的前军。
只要能获得府兵待遇，绝多数底层吏士并不抗拒这次改编。
北府与前军一脉相承，彼此最终上级又是翁婿关系，最有可能抵触北府收编的那批吏士已经在汉口一役跟着水师被孙权纵火烧成灰烬。
对前军吏士来说，今后效忠对象不可能是关平，无非在田信、关兴之间做个选择。
因此前军改编顺利，继关陇八师、东南四师之外，前军改编为关东四师之一，番号为第十二荡寇师，与第一虎牙师、第二鹰扬师同规格，有九个团、二十八个营。
驻地就在豫州各郡，按照府兵轮番制度，第十二荡寇师常备在营的实际兵力只有六个营。
豫州地域东西狭长，因此这六个常驻军营分别在颍川郡颍阴县、汝南郡新蔡县、陈国汝阳县、梁国睢阳县、沛国沛县，以及师部所在的宋国。
整体驻军营地在北部针对兖州、徐州而立，防御、镇压效果趋于北方。
因汝南士族太过强势、文化底蕴深厚的原因，汝南郡遭到肢解，虽然西部有义阳郡分割的昆阳、叶县、舞阴三县，南边也有江夏郡让出的西阳三县，可东部设立宋国，割走繁阳亭以东的九县。
成立的宋国不是关家的封国，而是给田信小儿子田无忌的封国。
陈国也有扩张，从汝南割走北部九县，达到十八个县。
陈国是有名的地少民多，物产丰饶经济发达，九个县紧挨着在一起，供应陈王刘宠养了十万大军。
现在扩张到十八个县，自然是关东郡国里的一个小霸，今后只作为太子的封邑，由太子臣属在此练手。
而汝南由汉末仅次于南阳的大郡、强郡急速衰落，名为汝南，却把汝阳丢给陈国，汝阴割给了宋国。
豫州前后一百零一县分给七个郡国，最小鲁国六个县，最大陈国十八个县。
现在的关东四州版图不需要再做修改，中原物产之丰饶，还有基于生产力发展出来的文化凝聚力实在是太过强劲。
文化凝聚力在中枢，自然是朝野好事；可若是在地方，那就是典型的割裂思想。
兖州是东西狭长的疆域，豫州也是东西狭长，正是这种南北分割的版图，斩断了大中原思想的形成。
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版图很大的河南，这主要是大宋的中枢在河南，自然就要打造一个大河南、大中原……增加直辖面积。
大宋君臣搞了个三易回河，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间接报了萌古人的灭国大仇。
元明为了整治泛滥成灾的黄河，只能维持河南的版图，以方便河南地方征集更多人力、物力以维护、修缮河政。元明二朝，就始终给大宋擦屁股。
因此在没有治水这种关系国家稳定的大事之前，不需要改动州一级的行政版图，继续保持这种中原二分相互对立的格局就可以了。
同样的道理，齐鲁一体的文化圈，硬是把孔家所在的鲁国分给了豫州，齐鲁精神图腾象征意义很重的泰山给了兖州……搅屎棍的传统始终都在。
关东四师，第十二荡寇师驻屯豫州，第十三征虏师由张飞的右军改编，驻屯在兖州各郡国。整体只有六个团编制，常备营兵就四个营。
兖州的任城国、东平国这种微末小国被抹除，今后只有陈留郡、东郡、济阴郡、济北郡、山阳郡、泰山郡一共六个郡。
八十个县平均到六个郡，少一点的泰山郡十二个县，多的能有十六个县。
今后的郡，规模就在十个县到十六个之间，以方便郡一级管理；同时消减、合并各种小郡、小国，裁减官员职务。
第十四昭仁师是普通编制，由中军四大部督率领的中军吏士改编，同样六个团，有四个常备营兵编制，驻屯青州。
青州裁撤济南国、乐安国，所领各县析分给平原郡、齐国，因此青州只有平原、齐国、北海郡、东莱郡四个郡国。
徐州郡国边界不需要调整，本来就很均衡，魏延清理过的徐州没必要再进行多余的调整，按部就班休养就可。
因此徐州六十二县分隶五个郡国，准备迁徙贺齐所部武昌府兵转移到物产丰饶更为丰美的徐州，依次为基础建立第十五昭义师，也是标准的六团府兵，有四个常备营兵。
规划中的北洋水师目前就驻屯雒阳北部的小平津、孟津一带，能完成河东、邺都战事后就会向下游转移，为环渤海运输、出征辽东、朝鲜做训练准备。
等全部整编、安置妥当，在与魏国开战前会有五个近卫师、太子近卫师、三个加强师，两个水师，十一个标准师。
能投入一线作战的兵力只有北方府兵编制的五分之二，五分之一留守本地，五分之二与征发的民役协助运输粮秣。
不计算汉僮仆从军，北方府兵有一个近卫师七个营、一个加强师二十一个营、北洋水师十一个营、两个标准师二十四个营能时刻驻屯前线，合计参战府兵能有五十三个营，近四万职业兵，七成披甲率，有三万甲兵。
汉僮义从部队规模会在五万左右，并有一支规模同样为四万的府兵为继军。
一旦前线常备府兵抓到战机撕开口子，这就是步骑十万的首轮攻击力量。
随后担任继军的四万府兵会紧跟着出发，作为继军这支府兵披甲率只有一半，追求轻装、机动力。
军队披甲率就跟装甲部队的装甲比例一样，极致的装甲率并不意味着极致的战斗力。
前线常备驻军、继军，这是五分之二的府兵，带着三五万汉僮部队杀过去……后面会有还有五分之二的府兵与征发的民壮、郡国兵跟进，进占粮道拱卫后背，并保证前线的补给。
因此灭魏的参战府兵约在十八万，汉僮义从在五万左右，临时征发的郡国兵规模也在五万左右。有轨车运输线路、以及前线仓储准备，前线、后方协助转运物资的丁壮规模极有可能突破三十万。
进攻山西可以走汾水，进攻邺城可以走白沟，这两条水路补给线节省了最少五十万的人力。
算上前期战争准备的各项人力支出……这将是一场全力以赴的决战，绝不会节省一丝力气。

第八百七十章 一切为了稳定
夏历七月上旬，炎炎盛夏，襄阳四野葱葱郁郁，原本外出逃难躲避战争的士民陆续回返，但可能是贪恋南阳的京畿待遇，襄阳的人口恢复迟缓……高素质人口方面尤为显著。
这月今年第二批从岭南起运的物资正途径襄阳，除了南海特产之外更多了湘州的盐，以及千余黑矮的南海岛夷。
这些岛夷面目特征有别于中土，与白胡、西域种裔差别更大，与南中的叟夷、交趾土民类似。
据说交趾土民有两种，一种就是跟岛夷酷似的真土著，还有一种就是被楚国扩张时击败驱逐、向南流浪的越人。
楚国不断向南扩张，越人从越地向南迁徙到越国之南，后来又被迫迁徙到更远的地方，为区别于以往，被称之为越南。
具体如何不好考证，但岭南方面就是如此宣称的，以分化、拉拢交趾土民中的豪强阶层。
岭南的盘口太大了，仅靠湘军、岭南征发的汉军、汉僮有些压不住渐渐开化的岭南土民，必须从文化上开一条口子，方便土民归化。
至于南洋岛夷，面目肌肤差距如此之大，想宣扬这些人是诸夏别种，是上古时期闹分家被迁移到南洋的……也没人愿意相信啊。
出于谨慎，镇守襄阳的赵云亲自检查这批岛夷的健康状况后才予以放行。
两汉之际岭南就以疫疾闻名、称冠于世，常引人讨论；而现在大面积开发，疾病减员是军队损耗的主要原因之一，仅次于战争。
现在不远万里运输岛夷到南阳……怎么看都有一种玩火的嫌疑。
这千余岛夷出发时足足两千人，充当漕运沿途的划船、纤夫的劳力，期间因为健康原因被监管的军吏进行严酷淘汰。
作为开发南洋第一批反哺中枢的永久劳力，千余岛夷的象征意义很大。
出于预防目的，他们不会进入关陇地区，会安排到淯阳三关所在的铁矿，去山里开矿，承担最危险的工作。
等适应气候、表现良好后，才会逐步转移到南山的各处矿场，去做更危险的工作。如开山修路、挖矿等等之类，有太多高风险、低技术、高密度集中管理的工作等待他们。
赵云不在意这批海外收购、抓捕回来的奴隶，这种事情两汉、先秦一直在干。
奴隶的存在，能极大缓和国内的生产矛盾，不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寒门、商旅，都不会存在太过尖锐的情绪……大家的生存压力都转移到了奴隶身上，自然能心平气和去做事情。
只要海外奴隶别再带来时疫就好。
运输途中严酷淘汰，集中管理以方便适应水土……渡过三五年后，应该算是安全了。
放下这个令他忧心的问题后，他才配合李衡进行所部卫军的改编。
关陇八师里，第一虎牙师，第二鹰扬师，第三扬武师都是原来的府兵骨干力量改编，第四武卫师是由申仪的建信军改编，建信军长期承担守护后勤通道之类的工作，战斗力并不显目。
第五中垒师是由曹休麾下雒阳守军改编形成，虽然也有六个团，可驻地与府兵的营坊、乡坊都在雒阳周围，密度高距离近，因此改五队轮番当值为三番服役，因此足有六个常备营兵。
第六度辽师，由戍守河套、云中、朔方的关平、窦宾所部改编。
第七武威师，主要兵员吏士从关中分流，目前驻屯在河西四郡。
第八常胜师，由镇守襄阳的卫军改编，安置于南阳，这里有现成的府兵营坊、乡坊遗址，也有水利开发维护良好的田林，卫兵改编后将迅速投入生产，获取盈利。
南阳这批府兵遗留的肥沃田产可是把江都百官馋的眼红无比，这么大、现成的产业分给卫军，卫军吏士上下满意……自然对新朝很是满意。
新朝没了，可没人能保证他们还能占有南阳的肥沃田地。
这本来就是战争中荒废，却又是最容易开发的那部分田产；江都朝廷挤兑之下，当年的北府元从老兵都拿不稳，更别说他们。
因此唯有紧跟着新朝，才能抓稳这份子孙百年产业。
当年府兵遗留下的基础产业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卫军改编的第八师无法填充，为避免铺张浪费，田纪紧急动员、征发组建的左近卫、右近卫两个近卫师会留下左近卫师与第八师一起戍守南阳。
至于东南四师，除去南洋水师外，还有第九龙骧师，由关兴麾下的东府兵改编；第十虎步师，由夷兵营发展来的湘军改编；第十一伏波师由岭南汉军改编而成。
这种改编过程中，魏延、赵云被先后剥夺指挥权，魏延是脱离一线不接触实际军队日常活动，只有开战后才会授予指挥权。
防范的就是在新旧更替这个过程里魏延受人鼓动，一旦举兵，势必让所有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
赵云这里也是差不多的顾虑，在新旧更替之前，赵云只负责协助军队改编；改编完成后就要前往惠陵成祖庙潜修一段时间。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会出来。
只要魏延、赵云这里稳住，余下就田豫、马谡以及南中方面有一些隐患……但南中那帮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肯为大汉拼命的。
因此再转移田豫、马谡及所部中高级军吏的家室到雒阳、南阳暂做安置，那也就能稳住。
新旧更替之前马谡、田豫举兵，那就是叛乱；新旧更替之际举兵，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力。
先帝子孙都留在关中，原大汉天子刘协一家也在关中，自己、部属家眷也转移到府兵控制区域安置……这种情况下，马谡、田豫又有多少举兵的决心？
形势越稳定，就越没有人敢火中取粟。
于是这种情况下，张飞离开青州向惠陵前进，在叶县与关羽聚会三日后又一路轻驰来到襄阳。
南阳地区亭驿建设完备，沿途有充足的马匹储备，张飞十余骑能保持日行二百里的速度移动……这还是顾虑张飞的高龄和身体，不然可以更快。
体力充沛的马匹，以及完善稳定的道路，还有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带来的助益，足以让八百里加急成为现实。
而之前，军情急递最快也不过五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第八百七十一章 虚实之拳
到夏历七月底，成祖庙的清晨，张飞与赵云皆穿短衣握持竹扫把洒扫陵园外围的落叶、杂草。
张飞闷闷不乐，特别是大女儿带着外孙子来看过他后，他满脸写着不痛快。
赵云从始至终表现的很淡然，颇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
国家自有国家的考虑，短期来看新朝、旧朝目前的区别、变化并不大。
如今避居成祖庙，正好能避开国内、国外的各种视线，潜心研究、制定几套十分机密的灭魏作战预案。
这终究是一场全力以赴的灭国战役，最少有三个主攻方向，如果算上北洋水师这一路，那么最少会有四路主攻。
关陇、河朔、中原四州都在动员范围之内，开战之前会不断从南方向北运输战争储备。一旦开战，动员范围内的每一个郡国、每一个府兵营、郡兵营都有作战任务。
朝中制定的作战预案最少会有三套，分配到郡国、营一级，对应着也是三套应对机制。
而现在三路主攻的主将人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依旧是迷，也只有田信和三位主将知晓。
而赵云正是中路主将，副将田纪，护军陈震，将从雒阳北部的孟津、小平津渡河直趋河内、沿着白沟漕运线直奔着邺都杀去。
为了配合中路，会有两支别军巩固侧翼，一个是夏侯兰率领的穿插支队，过河内后向北直扑上党，斩断山西地区与河北的联系。
太行山以西之地，这个地域概念正随着战争的发展不断为世人所知，山西战场是灭魏的次级战场。
歼灭多少山西战场的魏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斩断与河北的联系，堵住他们后逃的通道，将他们困在山西即可。
没必要强攻魏军在河东经营数年的坚固据点，只要将他们堵在他们自己修建的军事据点里，那据点就是牢房。
因此擅长山地作战的夏侯兰会担任名义上的中路主将，以迷惑魏军，然后带着擅长山地作战的府兵穿插到上党山陵地带，控制井陉，堵死河东守军逃跑的通道。
同时中军四大部督之一的陈式是一名作战风格硬朗，能啃硬骨头的将军……说的直白一点，陈式是个悍将，自己不怕死，也不会太过珍惜士卒的性命，很适合去打陷阵、先登一类的先锋战。
因此陈式会率军从延津渡河向北，不顾一切向北推进，使魏军迷惑，方便西边的赵云中路主力部队推进。
为有效掩护陈式部队，中军四大部督之一的高翔会从白马津渡河，掩护陈式东边的右翼防线。
而高翔的东边右翼防线，则是魏延率领的冯习、张南组成的东路主力军。
如果战争发生在秋末，渤海湾内各处河口会有结冰现象，这种冰层会随着时间发展不断蔓延……因此秋冬之际，北洋水师无法环绕渤海航行，也就无法参战。
可战争若是在春夏之际爆发，那么北洋水师混合青徐二州的各种运船，会组建一支直扑涿郡，或辽西走廊的海上截击部队。
当年袁绍病死，袁尚、袁熙败走逃亡辽东，幽州、冀州官吏士民追随而去的有近十万户。
甚至二袁身死之前，大将焦触、张南举兵叛袁，焦触自号幽州刺史，拥众十万，率兵数万与曹操杀白马盟誓后才归降，封为列侯。
这是倾尽全力发动的灭国之战，打完这场战争全国空虚、劳累，要休养很多年。
所以就要一鼓作气，不能给曹魏退守辽东、整合大东北的机会，否则一个另类的‘高句丽’会提前出现。想要平定这样一个复杂的集团，就不是短期内能达成的。
就辽河泛滥形成的那片沼泽地，就是一切陆军的噩梦。
有水师可以跨海击辽东，可到了那一步，打下辽东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有可能发展为另类的明末困局。这样的话就很亏，所以灭国战争要做足各种准备，一经发动，就要把魏国打死。
为此中路、东路之外，姜维、王平西路主力从蒲津渡河，留下部分军队围困河东魏军外，余下步骑混合部队要直捣太原，然后骑兵绕道出现在中山国。
中山在邺都之北，从这里也可以打断、牵制魏军主力逃亡。
为了配合西路的穿插、突袭部队，关平、窦宾的部队会从雁门进攻，敲开魏军本就空虚的雁门防线，穿过代地，与姜维分路向东行军。
按着关卡来说，姜维会出现在邺城北部的倒马关、紫荆关；关平、窦宾率领的骑军会从居庸关杀出来；这两支军队布置在紫荆三关周边，既能威慑邺都魏军，也能牵制幽云六镇兵，使之行动迟缓。
而这三路、或四路大军，仅仅只是第一波驻扎在前线的常备兵。
他们后面还有数量相等的继军，诸葛亮会以河北战场总指挥的身份跟在魏延身后；关羽会在风陵渡一带伺机渡河。
只要关羽的旗号立在风陵渡，那河东的魏军就不敢有什么大胆举动。
等关羽渡河……甚至可以刷脸，迫降一批批的魏军。
所以真正的决战、血战，就在于河北。
有姜维、关平以及水师联合断绝退路，又牵制了许多幽云六镇的骑兵。
魏国邺都方面肯定会死守，或者主动在平原为主的河北地区伺机与赵云，或者魏延决战。
不难猜测，魏军肯定会集中兵力去进攻赵云中路军，或者去打魏延一路。
只要魏军还有野战、拼一把的赌博心思，那整体一战灭国的战略目标就能达成；接下来就看河北地区的野战。
到底是脱胎于汉军的府兵步兵战术更坚固，还是魏国骑兵更猛。
极有可能会发展为司马懿与诸葛亮之间的一场决战……也是新式骑军与时代巅峰步兵的决战。
这场决战对司马懿是很不公平的，他若是打不开局面，冲不开、打不破步军战线，那么等待魏军的只有死路一条。
北边的姜维、关平会逐步压缩，勒紧魏军脖子上的吊颈绳。
越是拖延，陆续增援的府兵部队抵达，诸葛亮手里的牌越来越多，等待司马懿的只有败亡一途。
战争预案是很明确的，赵云就是要不断修正，改进，找出各种缺陷。
能改就改，不能改就记在心里，时刻提防。

第八百七十二章 亡国之相
北府在渭水南岸处决近百官吏子弟，魏国也在邺都漳水桥处行刑，将公孙恭、公孙晃斩首、弃市。
司马懿是大忠臣，识破了公孙氏的连环计……所以公孙氏没有无辜的人，都得绳之以法。
这也没办法，司马懿屠戮辽东断绝退路缴纳了投名状，大魏朝廷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公孙恭叔侄的头颅，就是给司马懿的答复。
公孙恭叔侄背负冤屈而死，这给自诩公正，并一贯持以修身的廷尉高柔带来了许多心理压力。
当年有魏神宗皇帝执意处死鲍勋，现在当今皇帝要处死公孙恭叔侄……还有种种宫廷传扬出来的种种匪夷所思的风言风语，这种很受市井追逐的热点话题已通过百官家里的仆僮之嘴层层流传，传入公卿百官耳中。
自然地这些破事情让人很是焦躁，汉成祖皇帝遗留的恩泽何其深厚？
可其子就是沉湎女色，以至于弄得汉室旧臣离心离德，纷纷倒向北府；而大魏呢，到目前为止，公卿百官连个稳妥的，可以用来跳槽的备胎都无。
这能怪谁？
神宗皇帝受禅之前有十子一女，可受禅之后就不曾再生育，十个儿子陆续夭亡，如同诅咒一样。
到现在为止神宗皇帝就留两个儿子在世，偏偏另一个就扣在关中。
至于找其他帝室近亲……很遗憾，帝室继承法度也要遵守基本的规则，优先度最高的是神宗皇帝的同母兄弟血脉。
从宗法、过继、立嗣的角度来说，曹植不合适，曹植的两个儿子与曹叡同辈，也不合适。也就曹植的孙儿可以过继给曹叡，以继承皇位。
可惜曹植意在迎走太皇太后卞氏，根本不关心邺都的局势，也没兴趣来邺都做一个大魏公卿百官殷切盼望如盼甘霖的鲜明能君。
曹植这一脉不能指望，曹熊又绝嗣，唯一延续血脉，又辈分恰好的是曹彰的孙儿曹芳……可惜，曹芳一岁半的时候就送到北府为质，对大魏、曹氏什么的根本没有概念。
廷尉卿高柔感叹着亡国不远矣，继续阅读手里整合的资料。
普通士民对战争另有看法，跟没有退路的公卿百官不同，普通在这场前途悲观的战争中存有极大的抵触情绪。
士民厌战，甚至可以说是‘南望王师又一年’。
王师迟迟不来，士民只好主动采取行动，主要体现在各种各样的结伴出逃。
不需要跑太远，跑到山野之地即可，只要脱离城邑、乡里的管理范围，那就跳出了税租、兵役、徭役的多重枷锁。
不止士民出逃，各处也有吏士逃亡；自然也有专司缉捕、捉拿的。
特别是吏士逃亡影响范围大，还很恶劣；因此要整治吏民之心，就先要整合官吏的态度……必须要先抓住逃亡的吏士，予以严惩，自能以儆效尤。
作为大魏司法最高主官，高柔对各地的逃亡、缉捕状况了如指掌，如何能乐观起来？
带着悲观情绪，高柔入宫递送公文。
与往日一样，皇帝并没有见他，更没有当面处理、或协商此事。
还是由中书省的孙资、刘放二人代收，并留中书省处理批示……这令高柔益发的不满。
论资历孙资、刘放是个什么出身？
现在国家机密大事尽数由这二人操持，许多仕魏已历三世、追随武皇帝南征北战三十余年的老臣却只能俯首听命……怎么看，这大魏都是一副要完的气象。
心中压抑着这点想法，也不知道这偌大朝堂又有多少人与自己一样暗暗压抑内心的愤懑、不满，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窗口。
而这种猜疑令他如履薄冰……过去同僚之间的信任正随着国势衰败而渐渐崩解，谁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有没有跟南边进行联系。
说不好今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已将你的脑袋、你一家的脑袋明码标价的与南边联系、讨价还价。
乱世中的尔虞我诈，此刻就弥漫在每一个内心自疑不安的魏人重臣的日常生活中。
战争终究没有爆发，邺都局势一片平静。
越是平静，就越是敏感的人感到惶恐，谁也不知道平静之下掩藏着多少汹涌暗潮。
这种平静气氛中，司马懿终于来到邺都。
此刻的司马懿不复以往的豁达开朗，整个人气质阴郁，可又身形高大、壮硕，更有压迫感。
他乘车经过漳水桥时，目光瞥到弃市的公孙恭、公孙晃叔侄，遂抬手：“停车。”
同车而行的司马师披戴粗麻短衣，也是神情反应迟钝，感觉车停下后回头去看，就见自己老爹一跃下车。
有心跟着去看，可又有什么好看的？
整个大魏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退路是辽东，陈群暗示、逼迫、引导之下，发生了辽东屠城事件。
屠戮公孙氏旧部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断绝退路给大魏缴纳投名状，而是泄怒。
本以为公孙氏会悄悄经营、建造海船，以方便躲避汉军锋芒。
可公孙恭根本没有那么长远的顾虑，公孙恭本就身体有缺无法正常生育，对于宗族、部属退路之类的事情并不看重。
加上公孙恭本人又在之前与张飞有各种联系，自以为在汉军那里有大腿可以抱，也就对瀛洲潜藏的妖魔持淡然态度……妖魔血肉再神奇，难道能治愈他的不治之症？
公孙恭自始至终就没有恢复辽东水师的雄心壮志……于是想捡现成的司马懿倒霉了，拿到了辽东，短期内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出海。
事情就是这么的可笑，现在自己父子就像一头撞在陡峭山壁上被弹回来，与大魏百官缩在角落里固守……不，更像是挤在剑鞘里的虫群，待利剑对着鞘口推进来时，血肉必然会化为齑粉。
慷慨报国？
司马师脑海里就没有这种概念，武皇帝、神宗皇帝已经用血淋淋的汉室老臣及家属、亲友的头颅、生命告诉了大魏的百官：做忠臣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所以刀子没有砍下来之前，不妨好好考虑一下究竟要不要做忠贞不屈的报国烈士。
司马师默默思索着，而司马懿下车后找到已经腐烂，被蛆虫啃食只剩下骨骼的公孙恭遗骸。
盯着眼前灰黑污垢堆积的白骨，司马懿太多的怒火此刻都莫名的不见了。
情绪也渐渐恢复，趋于冷静。
人死不能复生。
生人还有生人的事情要操持，不应太过挂念前尘旧事。
可以娶新妻，甚至可以纳妾，还能生育更多的孩子。
望着腥臭污垢堆里的白骨，司马懿恢复理智，但依旧是一副阴鸷神情，仿佛非常的想不通，眉宇间有一股蛮横、自以为是的凶顽。
俨然一副我很不好惹的神情，令人不由退避三舍，不敢与争锋。

第八百七十三章 攻守之道
铜雀台，曹叡设宴招待司马懿。
谁都知道司马懿心情不好，可这依旧是丰盛的宴席。
曹叡端坐上首，不理右首第一就坐的司马懿神态，自顾自观赏台上的歌舞，并轻抚手掌拍打节奏，很是快乐、享受的模样。
如同这天下要亡……虽然最倒霉的是自己，可也有太多的人陪葬。
只要想通了这一茬，也就没必要太过忧虑。
自己不过七尺之躯，活着睡觉也不过睡一张榻，死了也占不了一丈宽的地，所以天下根本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活着占不了天下，死了更占不了。
而自己活着的时候又困顿宫廷之中，活动见闻有限，甚至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的……还得靠形形色色的近臣、公卿来告知。
天下究竟是天圆地方，还是鸡蛋模样？
公卿、近臣们怎么说，那天下就应该是什么样的。
所以在意、强求太多的东西……实在是没有意义。
曹叡想的很开，神情宽慰……天下不是自己的天下，也不是天下人的天下，而是朝廷的天下。公卿百官们组成了朝廷，这拨人不想跟着大魏朝廷一起死，那就要竭尽一切能力试图挽救。
至于最终是个什么模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曹叡目光专注盯着舞姬妙曼身姿，发出只可意会的嘿嘿笑声，一侧坐着的曹爽下意识的跟着做笑。
这半年来他很是辛苦，原本一张可爱的圆脸也消瘦、清减了许多，光洁圆润的下巴也多了密密麻麻的一茬短须，更似雄壮男儿。
司马懿听到曹叡的低沉狭促笑声，不以为意，只觉得世事无常。
什么都在变，都朝着坏的一面变。
大势已在敌国，己方斗志瓦解人心涣散，宛若行尸走肉，自然什么都不顺。
若在这样拖着，不需要等敌国发起总攻，己方就会自上而下的发生组织性、制度性的瓦解。
或许就如战国七雄之一的田齐，当天下反秦志士热切期望之际，结果当年与秦并列的东帝齐国竟然就那么很干脆的投降了。
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说法，秦国迁徙齐国公室于关中，后来前汉也迁徙诸田于关中，持续削弱田氏在齐地的影响力。
对田氏公族来说，齐国不战而降不仅亡国，还输了田氏公族的天下。
对田氏公族来说，封邑内一切，就是他们的天下。
因此决不能效仿田齐不战而降，哪怕要投降，也要有条件的投降……条件是打出来的。
到了眼前这一步，司马懿冷眼旁观，只想全身而退。
待宴席结束，司马懿与尚书令陈矫一起入内，在偏殿与曹叡会面。
司马懿直问：“敢问陛下，比之武皇、神宗皇帝如何？”
“仲达爱卿所问，朕素有自知之明。”
曹叡目光下垂观看自己鼻梁，笑吟吟模样：“论抚慰吏士，决胜沙场，武皇帝才能百倍胜我；论御使群臣，神宗先帝又十倍于我。故今时今日，当群策群力，唯有诸卿各展所长，同舟共济，其心并力才可匡扶社稷于危难之中。”
抬眉去看司马懿：“仲达爱卿，席间再无二心者，大可坦言。”
“唯。”
司马懿稍稍拱手，深吸一口气先去看对面的陈矫，陈矫自寄以厚望的次子刘骞被北府处死后就瞬间苍老了，已不见昔日的爽朗气度，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苦苦支撑。
看着陈矫，司马懿语气沉肃：“今大敌当前，国内人心动摇可谓朝三暮四，故绝不可坐以待毙。否则吏士志气消沉人心畏战，旋而人心思退，再思变。到那时祸起于内，神仙难救。”
陈矫干巴巴问：“依仲达之意，可是要反攻？”
陈矫话一落地，就露出浓浓的嘲讽之意。
这些年始终是汉军主动进攻，打的魏军层层后退，根本站不稳；现在以这样仓惶之众反而深入敌军控制区域作战，无异于羊入虎口。
看陈矫的哂笑模样，司马懿就能猜到陈矫在思索什么。
司马懿继续说：“今看似敌强我弱，实则不然。田信篡立之心天下皆知，其国内吏民必有思念旧主者，故兵势虽众，却多是怀怨之士。我以为当早作战备，待田信篡立之际，我军可大张声势为汉讨逆。”
“其国内上下猜忌，新旧之人彼此猜疑，虽有十分力却使不出一分。我军多立旗号，故作声势以行迷惑。期间煽动刘氏旧吏，其国自乱矣。”
司马懿说着转而去看曹叡，神情郑重：“陛下，至此板荡之秋，臣以为久守必失。唯有放手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曹叡微微颔首：“仲达爱卿所言甚合朕心，奈何吏士战意萎靡，难以复振？”
“陛下，非我军吏士不如敌国，乃国家连战连败，军饷待遇浅薄，故士气沮丧。臣以为国家当树立威信，大开宫室、府库之财，施以重赏，必能砥砺士伍。”
司马懿要败光国家积蓄的贵重金属或各种奢侈品，曹叡听了只是沉默以对，不做表态。
曹魏朝堂搜刮天下，自然存有很多的财富……这种财富以贵重金属、珠宝、玉器之类为主。
与其拿金银贵重金属去交好北府重臣、谈判停战协议；不若把前散发给士卒，激励他们的作战勇气。
士卒拿到金银，还不是转一圈换成布匹、粮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朝廷、世家手中？
带动了全盘商业，有了内部经济循环……这就是府兵之所以强盛的根本原因。
府兵强在物资充足，物资充足是因为田信肯花钱；正是因为处处都有看得见的钱，为了挣钱，北府治下的经济活力高涨。
但凡有一点想法的人，都会积极投入生产，以获取经济利益。
经济运转起来后，自然物以稀为贵，缺什么就有人生产什么。
因此北府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后，可以从军市获取各种补给，而这就是汉军、魏军所不具备的巨大优势。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不能吃的贵金属变成可以流通的钱，用钱刺激魏军的作战士气，再建立依托于魏军的军市商业体系。
而最关键的是现在北府忙着篡立，人心动摇需要维持稳定。
所以北府在今明两年不可能发动进攻或反攻……这正是魏国重新建立军事信心的唯一机会。
军事信心，就要通过军事行动来建立。
主动进攻，随便抢点东西回来，然后评定大功、给与重赏……自然信心就有了。

第八百七十四章 不高兴
盛夏之际田信一家人又来了南山学院附近的温泉馆避暑。
只有浸泡在泉池里浮沉，田信才能感觉到真正的放松。
目前最重要的事项有三个方面，优先度最高的是改编汉军，确定新朝初期的军事框架，这个始终由他遥控，执行优先度最高；其次是关陇、司州体系的融合，融合为新朝的基本盘。
在关陇这个大概念里，并没有南阳、雒阳、河东地区；现在就是梳洗行政关系、重塑文化认同，将关陇理念做大。
只有关中平原的关中是小关中，只能挨打；完整的大关中不仅西边要有陇上地区，还要有河湟地区；北边不仅要有上郡，还要有河套、朔方组成的河朔地区。
现在要通过行政的方式将河东、雒阳、南阳三个地区纳入关陇体系，自然要做许多安排。
这个工作由司隶校尉李严负责，办好这件事情，南阳宛城的李严也就有了京畿户籍。
新的司州，既司隶有九个郡，有天水郡、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弘农郡、河南尹、河东郡、河内郡、南阳郡。
南阳郡与河南尹在叶县、鲁阳为界，叶县以南，淯阳两岸及以西为南阳郡；再余下东边地带是荆州义阳郡、隋国、江夏郡。河南尹吃掉了鲁阳，和颍川郡郡治阳翟所在的西北五县。
因此荆豫驰道中间很长一段距离会成为宛雒驰道……驰道还是那个驰道，只是荆州、豫州之间的交流会受到南阳方面的监管。
新的司州九郡版图扩大了新朝中枢的直管范围和影响力；曾经中原文化大郡汝南被拆成几片后，后汉帝乡南阳郡也被砍了一刀，从中间劈开。
否则一个完整的南阳加入新朝，会因为庞大、良好的生产力爆发出极高的人力恢复速度，进而在教育、经济上面反超，然后反哺政治，争夺朝廷话语权。
毕竟当年的大南阳，也是刘秀称帝后不断割周围的地并入南阳，一步步养大的。
司州九郡的事务影响范围深远，李严这里逐步推进即可，不需要田信太过挂念。
其后相对重要的第三件事情就是全国的政务……实际还是关东四州的政务，军权因为军队整编被田信自己抓着，日常政务目前则由诸葛亮负责。
作为制衡，御史中丞廖立返回雒阳，履行监察百官的职责；同时待在雒阳的庞林升迁青州牧，去负责青州……全面北伐时，庞林就是东路军的总后勤官。
豫州方面不可能跟汉室死忠分子搅合；死忠分子也不会原谅豫州士民此前捅刀子的背叛行为。
徐州士民更不可能跟死忠分子有什么密切往来，大破大立的徐州解放了生产积极性，正是劳动致富过好日子的紧要时刻，急需要发展，没心思去搅合事端。
只有没有发展前景的地区才会成为动乱、不稳定因素的源头。
能好好挣钱，能吃饱喝足，谁愿意去搅合杀头的买卖？
兖州地区早就被打空了，算是军管地区……这类地区军中吏士集体的态度最为重要，不是派谁就能压制的，要派遣军队相互渗透、影响。
陈式、高翔二部入驻后已经冲淡、稀释了右军的影响力，也中和了右军的政治立场。
进行整编后，原有的军吏与部属暂时脱离，都忙着分地、建立营坊、乡坊，也就避免了一小撮分子搞事的机会。
而最重要的军队整编已经走上正轨，只要没有‘淮南三叛’这种规模的军事叛乱，那整编就能安稳落实到位。
田信也就难得有这么一个难得的小暑假可以放松一下精神。
可跟以往没日没夜工作时一样，他终究很难高兴起来，他的不高兴也就成了关姬的不高兴。
引夏侯氏三姐妹入内宅，大概就跟送田信三套好看的衣服一样，只是希望他能高兴一些。
生育两个儿子后关姬短期内不想再生育，田信也有这类默契，国家层面已经不需要他再上战场拼杀，所以他个人安全有保障，又有一双儿子，暂时可以放缓子嗣方面的渴求。
生活方面也就更偏向于享受，等一切都稳定了，嫡长子地位稳固后就放开限制。
这日关姬睡醒不见田信在身边，就披一条绒布薄毯子来到一侧的静室。
室内积存一夜的公文已经被田信阅览批注，而田信本人则盘坐养神，察觉她的脚步声，抬头来看：“怎么早起？”
“饿了。”
关姬闷闷不乐回答，拖着慵懒身躯到田信身侧的小榻落座，薄毯子裹在腋下，细细打量重新闭上眼睛，脸上没有多少神情变化，显得木然的田信，问：“还想不通透？”
“对，许多人活着就是个错误。”
田信始终闭着眼睛，语气平和：“这个世上有太多恶人，原本憎恨的孙权，他想了一辈子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情，却让我做成了。还有许多作恶多端，和想要作恶的人，却被我攥在手里……看似约束实则保护，我更想捏死他们。”
扒掉许多名臣、重臣的光鲜衣袍，就能看到浑身的‘情人的疱疹’。
关姬抬手挽起耳际发丝，自是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现在要和平交接，对很多事情就要容忍、宽大处理，并给与特别的提拔。
比如神兵失窃案，如果自家没有私心，就这帮旧臣子弟冒犯成祖庙，这可是典型的大不敬之罪，罪在不赦，就足以大杀特杀，不杀的也要免为庶人流放到不毛之地。
方天戟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些自诩先帝旧臣的家伙……都是很唯物的，对先帝态度也就那么回事，说一套做一套。
不能说唯物的很自私，只能说自私的人往往很唯物，信奉身死万事空、人死销账那一套。
还有如谯周、陈祗之类的人，在早一轮的斗争中落败；如今出于安抚地方的目标，也都予以启用……这令田信很不痛快，他本就不是很大度的人。
可以不在乎金银丝绸之类的东西，这些终究是死物，不会主动冒犯他。
人却是活的，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围着他上蹿下跳如同嗡嗡苍蝇、极力表现存在感的大有人在；还有各种一惊一乍、哗众取宠之类的标题党，企图让他正眼去看的人更是一茬茬的。
比如谯周，现在又鼓吹当年张裕的那套说辞。
先帝杀张裕，真的是因为张裕在宴席间开涿郡、无须、猪毛之类的玩笑？
不是，是因为张裕当众宣扬：“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
这是荆益士人都知道的一桩公案，庚子年正是册封三恪，田信推演历法，所制的夏历元年。
寅、卯之间，可以理解为先帝章武末年。
不止是谯周抓着张裕的尸体喝血，几乎各处都在传扬张裕的预言，以及张裕在其他方面做出的各类神奇预言……哪怕没有，也能编造出许多栩栩如生令人信服的预言故事。
自然地，下令处死张裕的先帝，难免沾染一些不光彩的评论。

第八百七十五章 信任
静室内田信与关姬并未等候多久，就听到夏侯徽、夏侯绫姐妹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温泉馆并不大，周边并无侍卫，或多余的侍女。
也几乎没有不相干的女眷，特别是发生刘禅、刘琰事件后，这种贵戚女眷之间的密切走动也克制了许多。所以这次也就田信一家来温泉馆避暑，同行的只有小妹田嫣，再无其他人。
故馆舍之内，人员行走不能噤声，走路也要发出声音，表明自己的具体位置。
毕竟谁也不知道你转过走廊突然来到门前，到底会看到什么东西。
夏侯徽、夏侯绫姐妹两个言语调笑，各提着食盒前来送餐，服侍田信、关姬起居……所谓侧室、妾室夫人，也是要轮流伺候正妻的。
关姬以正妻的身份，是可以对她们执行家法的……何况雒阳搜罗青年、少年女子近五千人集中在上林苑集训，这些女子宛若女兵，都是关姬手里的棋子。
惹怒关姬，关姬有的是办法惩治。
田信能一言定人生死，关姬也不遑多让；在关姬面前，她们并无可靠的生命保障权……目前一切的安全，都来自田信、关姬的庇护。
不需要田信、关姬这里惩处她们，外面有的是人想要害她们。
夏侯氏家族终究没有掌权，还在田信限禁范围内……所以家族无法为她们提供什么保障，而田信基本不过问内宅事务，所以她们的生命全靠关姬在庇护。
关姬稍稍松懈一些，自有人会尝试拔除她们这样的敌国余孽。
除非她们能生育儿女，母以子贵。
否则夏侯氏家族一日不崛起，她们就始终没有安全感。
故不需要督促，她们自会积极侍奉关姬，讨好关姬；比起听话乖巧的夏侯氏姐妹，关姬自然抵触汉室旧臣家庭出身的女子……这种人有恃无恐，索求无度；就连这些女子背后的家族，也比夏侯氏家族难以控制。
夏侯氏家族过往的历史决定了这个家族不可能获取太多，一旦稍稍拿的多一些，自会遭到围攻，绝难善了。所以夏侯氏家族很容易满足，满足后自然就会安于现状，不会乱折腾事情。
整个田信内宅，唯一算是汉室旧臣家庭出身的就一个庞飞燕；可庞飞燕身后并无什么家族；庞林新生育的孩子不需要庞飞燕的提携，就庞林积累的功勋、人脉，足够子嗣受用终身。
再余下的也就一个孙策女儿，这位自幼丧父又新婚丧偶，受尽了坎坷，为人机敏圆滑很会做事，也把关姬伺候的很到位。
最后一个是陆绩的女儿陆郁生，又非陆议的女儿，所以很珍惜现在的地位……平日更是深居浅出钻研典籍，并不热衷人情走动。
田信不喜欢插手家宅内务，关姬控制欲强烈，故各种有目的的筛选、排除后，家宅内一片宁静。
不能说是祥和、亲如姐妹；只能说是很平静，静的泛不起一点波澜。
静室是田信处理公文的地方，不适合饮食，否则会遗留杂味……别人闻不出其中差别，田信却能闻到。
身边人谁三天不洗澡，田信都能闻到。
敏锐的嗅觉能带来许多猎奇趣味，也会让生活中的许多瑕疵暴露无遗。
比如某些刻板严肃的人，却因为常年肠胃不好，总是悄悄放屁……又不能揪出来，只好派到雒阳那边去做事。
也就如他的视力一样，三四步距离内，他认真去看就能看清对方的肌肤表层纹理。同样也能察觉身边人的很多细微表情动作……见多了，也就很难有好感。
大概这就是人至察则无徒，许多事情都这样，需要适应、习惯。
如果随着统治疆域的扩大，以及人民的认同感不断上涨……这会不断增加自身实力的壮大，或许突然某一天精神力场可以强大到托举他飞起来。
到那个时候，耳目敏锐观察细微，再看周围的人……或许空气的尘埃，脸皮上的细腻皮癣、沟壑里的螨虫都能看到。
那时候自然无法欣赏妻妾的美丽，生活会少很多乐趣。
回到一侧的寝室，田信与关姬一同洗漱后，夏侯绫正好将早餐摆好。
有掺杂野果熬煮的淡红色甜汤，夹杂粗糙豆沙的灰黄粗粮馒头，以及一碟卤制的肉片；因温泉馆气候湿润，所以没有携带岭南海产干货。
不同于喜欢吃粗粮又高蛋白的田信，关姬饮食就相对清淡一点，只有清甜的红豆汤，以及两片炙烤、焦脆的米糊锅巴。
田信不喜欢食用精米，日常饮食也不喜欢吃麦芯研磨的洁白细面。
他的一日三餐也有相应的《起居注》以作记录，身边人自然会研究他的饮食习惯和偏好……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为避免针对性的挑田信喜欢的食物投毒，田信在外或集中宴席时很少挑食，基本上每道菜都会动一动筷子。
现在这种与家人朝夕相处的时间里，就有夏侯绫负责他的饮食，夏侯绫也能很好把握他的胃口，每日做出食谱安排也令他满足。
世人都以为他喜欢吃用糖很多的食材……夏侯绫却清楚，田信不喜欢大油大盐、高甜度的饮食，如果没有必要的话，田信连动物油脂都不想沾染。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可把握住田信饮食的各种忌讳，再安排餐普，也就能手到擒来……毕竟，田信是真的不挑食。
毕竟不是战争时期，打仗的时候为了吃饱肚子，皮带都能切块丢锅里熬煮。
早餐吃到八分饱，田信神情惬意，端着水果熬煮稀烂，已经放凉口感微微酸甜的野果汤缓缓饮用，这果汤熬煮的很是细腻，放凉后有凝结果胶的现象。
田信见关姬已经擦拭唇角，想到刘禅最近的生活，就问：“陛下近来可好？”
关姬一愣，摇头：“不知具体，只知皇后颇感困扰，不知该何去何从。”
见自家老爹都放弃当面教育皇帝，她又有什么义务去教育皇帝？
出乎刘禅的预料，不仅关羽没有管他，关姬也没有管他：不会管他犯下的错误，也就不会去管他的生死、未来。
可以不管刘禅，却不能不管皇后。
皇后肯定是不能继续当皇后了，到底是跟着刘禅去海外，继续维持一国之母的威仪；还是留在关中再嫁……对皇后来说是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情。
田信也给不出好意见，难道放纵管理，让去做一个自由、享乐的大唐版本的新朝公主？
故田信追问，关姬也是困扰，给不出准确答案。
看来皇后自己也没想明白未来的归宿，可惜形势已经不允许她继续当皇后，不然她想当一辈子的皇后。

第八百七十六章 不同轨
司马懿参与的御前廷议并未带来什么有效意义的改进，提倡的久守必失、预防人心思变，以攻代守，干扰田信代汉，分离汉室老臣等等之类的提议也只是个提议。
会议结束，曹爽陪曹叡在园林中散布，曹爽眉目不展带着忧虑情绪。
作为大魏目前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国势衰败令他苦恼不已，只恨自己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虽说如此也能看明白司马懿的用意，也清楚司马懿的提议注定不可能施行……朝廷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达成了暂时停战协议。
很大的代价，很宝贵的停战协议。
自武皇帝与汉成祖皇帝争夺汉中以来，整个大魏就连年作战，从最初的主动调集兵力攻伐汉军，再到后来心疲力竭的应对汉军、府兵一轮轮的进攻。
从曹爽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整个大魏就是不断的在打仗。
曹爽如此，曹叡也是如此。
当年武皇帝巡视东南，带着他与妹妹随军；那年江淮地多雨，益州战事又快分出胜负，武皇帝才舍弃孙权，去处理更为棘手的汉成祖，抢先一步对汉中张鲁发动攻势。
最后旷日持久的汉中拉锯战爆发，从此大魏士民连年鏖战，以至于中原被打空。
若不是有孙权时不时能给与汉军重要的一击，以汉军的推进速度，或许早已扭转天下格局。
所以面对这个宝贵的停战协议……不止是曹叡、曹爽，绝大多数的魏国官吏、士民都很是珍惜。
对于司马懿不切实际的提议……曹叡反应比曹爽更平静，也就一笑了之。
司马懿提出一个无法实行，还会招惹各方面诽议、不满的提议，除了表达坚定的抵抗态度外，估计还想以此污染自身的名望。
或许只是为了自保。
猜测到这个目的，也就没有必要细细深究，暂且揭过就好。
反正人是有记忆的，魏国百官士民不会忘记司马懿的态度，南边那些人也不会忘记司马懿做下的旧事，说过的话。
曹叡、曹爽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状态，过着有一日是一日的日子。
大魏可以躲在宫里做甩手掌柜，可三省六部的重臣们不能真的就这么干等着。
谁都不甘心引颈就戮，也不愿放弃现在的身份地位。
乱世浮沉几十年、家族几代人、十几代人攒下的基业、社会地位，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走在路上被平民不屑瞥一眼都值得拼命、杀人的时代……若非情非得已，谁又愿意宣扬、谋求什么‘以和为贵’？
如何更好为未来的决战做准备，是绝大多数重臣谋求的共同目标。
于是大魏重臣们再一次提倡铸造、流通五铢钱，以振兴经济的方式增加国力、可动员力量。
神宗皇帝时期就短暂的推行过五铢钱，因为各种原因又不得不放弃，继续以布帛、谷物为货币。
帛谷做货币，是战争时期一种不得已的办法，是战时经济的一部分。
可汉军也处于战时，为什么能顺利推广五铢钱？
大概是汉军腹心区域内的吏民对战争长远的未来抱有很大的希望、信心……最重要的是对方治下始终维持着经济贸易，各种商业行为的日益活跃，助长了对钱币的需求。
各种贸易活动里，蜀锦又是硬通货，江东、大魏都在以各种渠道购买。真的是应了那句话，神宗皇帝花钱买的每一匹蜀锦，都变成了汉军的坚韧盔甲、锋利兵器。
不管汉成祖、诸葛亮还是田信，都在努力保护治下的商业，打击豪强垄断，让利于民，刺激民间的生产积极性、经商积极性。
远近山民都来投奔，达到了人聚、财聚的综合目的。
为了保护脆弱、日益壮大的商业、手工业，和治下百信的生活水准；汉军几次决战获胜却不得不退军，原因就是征多少粮，就打多少钱粮预算的仗。
从不会因为战争的进度做杀鸡取卵的事情，甚至为了帮助中原兖豫二州的逃难士民迁移南阳，北伐汉军倾尽储备军粮，带着兖豫士民完整撤回南阳。
结果是很显著的，南阳人口聚集，逃难百姓缓过气后就成了汉军、北府国力的一部分。
与此相对，大魏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简直没法细说，几乎所有有利于休缓国力的政策都与汉军反着来干。
越是打仗，国力是越打越弱，民心越打越是涣散，如同一个快要沉默的朽木大船，已经不起更多的撞击。
这种情况下停战协议就显得十分宝贵，可以让紧绷的大魏吏民好好的缓一缓，也能给大魏公卿一点时间，好研究各种措施政策，进而找一个恢复、振兴魏国经济的切入点。
于是乎，效仿、引进北府各项措施就成了眼下的快捷方式。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先引进、仿造木轨，增加陆地运输效率。
解决了运输成本，再做别的事情也就能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否则按着老办法搞无为而治……那根本没希望；关东四州有繁复的水系，既能满足农业灌溉也能用作水运，再加上木轨辅助，仅仅关东四州的恢复速度就会很快。
恢复、发展速度比不上关东四州，更比不上关陇、荆湘地区。
那么停战协议对大魏来说就是一个缓期执行的死刑……就没有实质的意义。
为了让宝贵的停战协议有些实际意义，因此必须革除顽疾，饮尽北府先进的生产技术和理念。
可又担心修筑的轨车系统会沦为己方灭亡的加速器，因此魏国开始修筑的木轨……两条木轨之间的轨距正好比关中的标准轨距断一尺，是窄轨。
这样一来即便战争初期失利，让对方夺走部分轨道控制权后，己方却能提前焚毁车厢，或者把车厢成批次集中储放到战线后方。
黄河为阻，北府再厉害，总不可能把车厢运到河北来……轨道的轨距不同，关陇、关东的轨车即便运来，也用不上。
这种设计……却让司马师感到好笑，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嫌疑。
明明已经劣势了，关注这样的细节有什么意义？
输了就输尽一切，正该全力以赴才对……却围着一个窄化的轨道问题讨论个不停，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嘲笑归嘲笑，司马师积极投身轨车修筑一事……新的轨车将连同邺城与蓟县，以此增加对幽云六镇的控制。

第八百七十七章 大胆猜测
南山学院，兵科分院。
执掌兵科分院的是夏侯平，如往日一样他在大堂侧旁的偏厅里审阅公文，却不时走神。
新旧交替之际，也就正值酷暑的这短暂几天时间里田信会来温泉馆避暑、休养。
作为跟在田信身边四五年的老人，许多事情他自会有所察觉；自从北府孤注一掷独力吞下关陇后，田信、关姬就有意识的更换身边的仆从。
将许多荆州老人换成了军中吏士的家眷，从日常生活方面切断了信息的传递。
可还是有很多方面可以佐证，以证明一些恐怖的猜想……比如田信真实的身体状况。
上一次田信参与搏杀，正是追杀张辽之时，险些被张辽布置的伏兵围杀，就连蒙多也被伏兵勾断、掉了一个‘龙卵’。
那一战后，在争论乘胜追击毕功于一役，还是护送逃难灾民返回南阳暂做休整一事时发生剧烈争吵，以田信呕血、全军有序撤退而告终。
再之后，也就田信亲征关中时，以射术恐吓上雒守军，迫使上雒投降；再之后与吴质决战时，吴质一时大意到阵前催促、督战……然后就被田信突阵、擒捕。
这次突阵，田信斩首数量很少，且作战时间很短……可以间接证明身体存有严重暗伤，无法再像当年那样肆无忌惮的冲阵、战斗。
加上各种方面的猜测，以及信息汇总后进行推论，给夏侯平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仿佛整个北府都在鸡蛋上跳舞，要不站不稳滑下去，要么会踩碎鸡蛋。
特别是田信的子嗣问题，在进入关中后田信身边多拿了五名妾室，但再无孩子出生……这种事情可以有很多解释。
如果附带上其他方面的猜测，那就会让人很容易悲观起来。
夏侯平思索着一些隐晦、刺激的信息，让他每一日枯燥的教学工作增加了许多的乐趣和刺激感。
比起现在的这些工作，他更怀念领兵时的生活……对于剥夺兵权，虽然理解这类用意的苦衷，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终究很难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新旧交替之际，许多让北府感到有威胁的中高级军吏都得到了临时的职务调动，这种明晃晃的不信任感自然很令人讨厌。
做一做对比，到目前为止北府中高级军吏很少有变动，当年执掌兵权的那拨人绝大多数还待在统兵的岗位上，没有参与其他方面的工作。
这意味着北府兵还是那批北府兵，战斗力、组织关系没有发生变化……这是敌我始终畏惧，不敢存有太多想法的根本原因。
约束在军营里的精兵猛将，想要堕落，也需要一个时间。
而这些人跟着田信打各种胜仗，已然是骄兵悍将，只认田信的军令，不认其他……是悬在敌国头顶的刀，又何尝不是悬在先帝旧臣、天下士人头顶的刀？
魏延在徐州大兴杀戮，这难道是魏延的本意？
不是，是北府兵逼迫所导致的；魏延不动手，等北府兵进入徐州，那徐州就跟用篦子篦过的头发一样，连头皮屑都无，更别说各种虱子。
魏延动手，多少还能留一点点骨血，苗根，不至于斩尽杀绝。
魏延、徐州迫于北府兵的威势能发生这种事情，那么这种事情自然有可能会发生在其他的州郡。
这种事情让传统教育出身的夏侯平感到不满和惶恐，有一种认知观念的崩塌。
徐州的世家，所作所为作威作福落在各方眼里……说不眼馋，那是假的。
先帝、大将军反复折腾徐州世家，终究有敲打、抢救的意义在；也意味着允许大家向徐州世家那样发展，只是要改良一些。
可田信不同，借着神兵失窃案、徐州会馆纵火延烧两事逼着魏延动手，简直不留活路。
这令许多人迷惘，夏侯平也为前程、未来感到迷惘，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徐州世家的成功典范，是许多人当官的楷模、和目标。
可田信不允许再出现徐州世家这种规模、行为的家族组织。
对普通官吏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梦想就是升官，再升官；可许多先帝旧臣是可以凭借人情、资历混资历、升官的。
未来公卿之位可期，只是要排队，先把老一辈的人送走，才能轮到他们来做。
所以当官已经没有什么挑战性，平日思考的重心也就跟着变迁……不需要过多的考虑政务，可以去思考未来。
比如夏侯平，未来的公卿伟器，当官不存在挑战性；值得在意的就剩下子孙的富贵。
很显然，努力向徐州世家那样发展，自然能牢牢掌控地区影响力，可以巩固家族地位，掌握地方实权，拥有与更上级人物进行对话、谈判的地位。
可这一切都没了，田信不允许再出现类似徐州世家这种层次、规模的存在。
那自己这种人还有什么奋斗的意义？
彷徨的夏侯平即担忧田信的身体状况，又不满现在被剥夺的兵权，更为未来的生活感到深深的忧虑。
难道为国家奉献一生后，却不能为子孙攒下多少有用的助力？
那现在各种努力工作，又有多大意义？
夏侯平处理完公文，端着冷了的茶杯在厅内踱步，另一手揉压酸痛腰肌，脸上也写着不开心，闷闷不乐。
此刻他已经非常的理解庞宏，作为庞统的儿子，田信的主簿，还有各种庞统遗留的人脉，和自己经营、积攒的人脉……对庞宏来说未来是稳稳地三公人员，是国家仪表、脸面的代表人之一。
就这样一个前程远大的人，却拒绝与北府为伍，企图围绕鹿门山来做一番事业……这番事业若成，成就岂会在徐州世家之下？
自然的，庞宏受到了执政的关羽、诸葛亮先后如出一辙的打压，而田信这里始终不进行支援，反而坐视庞宏事业的衰落。
庞宏图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一种证明自己的成就感，也为了给子孙开辟一条长远的道路。
庞宏都敢豁出一切去拼一个前途，自己呢？
夏侯平揉着酸痛腰肌，思索自己的未来，脸上看不清具体的神色、情绪变化。
不管怎么想。
总之，不能做流星。
应该做大树。

第八百七十八章 延迟
短暂的温泉馆避暑活动结束后，田信又返回龙首原南侧的工地。
聚集此处的五万军民劳力不时有服役劳力更替，但总体建设速度却越发的快了。宅院、墙面、路面的施工，随着技术积累越发成熟，工作效率也就跟着高涨。
而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就摆在田信面前，无法回避。
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为自己修筑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那么举行禅让典礼后，难道就要住到长安周边废弃、翻修的汉家宫殿群里？
临时征发、聚集计划外的劳力、物力去修建宫殿，自然会破坏现在的各项计划。
至于调动龙首原的劳力、物力转而就地修筑宫殿……这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只是不利于长安新城的修筑的计划。
在年初春耕结束动工时，根据当时预计能在年内修筑六座街坊，并完成两到四座街坊的地基、暗渠的修建工作。
可现在施工进度迅速，年内绝对能修筑好核心的八座街坊，并完成南部八座街坊的地基规划工作。
有今年成功的经验和技术积累，到明年可以征发七万规模的人力，这七万人力是轮番服役时能保证的常驻人力，也大半是今年参与施工、积累经验的熟练工。
所以明年的七万劳力能发挥出七年五万人两倍的效率……换言之，也只有明年才能动工、修筑宫殿。
而宫殿修筑又最依赖大型、巨型木材，这些木材的搜集、运输、预处理又占了很大的工程时间。
想要修筑一座气派能用，又不损耗人力恢复，那么这个工程时间就需要延长，最少需要三年时间。
明年、后年、大后年的下半年，这座宫城及配套的公卿衙署才能完工、使用。
禅让称帝后，却没有合适的宫殿入住……这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情，事关国朝上下的颜面，也不利于树立新朝威仪。
再穷也要修筑一个标志性的宏伟建筑，这是向天下宣扬力量、权威的最好作品。
所以不能草率的修筑一座宫殿应付场面，可要花费三年时间的话又有些漫长……虽说把皇帝、先帝子孙都控制在关中，原来的大汉天子刘协也控制在手里，可就怕激发新一轮的叛乱，让休养民力的愿望落空。
急着代汉，就是为了解决名义问题，以避免更大范围的动乱。
动乱和各种不稳定会干扰民力的休养，这种看不见的损失，往往不逊色战争的直接杀戮。
因此在这个时间紧迫的关键节点，北府的人力、物力必须要转弯，从已经步入正轨、越来越快的街坊小城区修建工程中转移，去从头规划修筑一座宫殿及各种配套的设施。
可田信不乐意……那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接甩到雒阳方面的朝中诸公脸上，田信、北府都觉得棘手，他们自然也很是棘手。
宫殿、城池的修筑，最是消耗人力、物力。
曹魏重修雒阳前后耗费了四五年时间，断断续续的修筑也只是恢复了汉末城内的建筑，很多宫室遗址也只是清理了废墟，没有进行详细的修复。
也就魏国的邺都在这些年不断的增修中有一国之都的气象，再其他的都城、临时都城显得破落。
先帝在成都时，王宫是用现有建筑改建的，没有耗费宝贵人力去修筑宫室，改善生活居所；后来迁徙江都，各处宫殿、衙署也以简朴为主。
田信在关中更是休缓三年才开始征集人力进行土木作业，此前有劳力富余时也投入水利、道路等基础建设。
所以现在的难题就在这，不修宫殿就无法树立威仪，可修了宫殿会破坏关陇的建设计划……甚至修宫殿，也有些来不及。
说的严重一些，北府宁愿拖着，也不愿浪费、无节制的使用人力。
使人力保持活力，才能时刻有应对战争的准备和热情。
若是人力疲倦，有了宫殿来完成禅让……却因此失去对外的战争威慑力，以及内部对战争的热情，那么情况会更糟糕。
为解决这个问题，只好由诸葛亮出面，发挥拿来主义，先把曹魏在雒阳修复的宫殿重新进行检修、修补表面，以方便完成禅让典礼。
在雒阳进行禅让典礼自然不如关中安稳，因此要在雒阳稳妥进行禅让典礼，就需要进一步增加马超的权柄，使马超全面控制雒阳内外的卫戍、审查工作。
哪怕杨仪少府衙署的稽税部队，此刻也要暂时解除武装和编制，和其他衙署解散的武装力量组成施工团队，去修缮宫，以及在平乐观建造庞大的禅让台。
跟关中禅让不同，在关中的话，前来观礼、接受检阅的部队规模哪怕有十万之众，也会在轨道、渭水河运这两条快捷运输线路的保障下以相对低消耗的状态完成阅兵。
在雒阳举行禅让，那很多预期规划的部队就无法来观礼……现在的朝廷和北府，不是不能支付这笔军队调动的钱粮支出，而是很不划算。
这笔钱粮躺在各地府库里，那中枢就有随时发动一场平叛战争的战备、底气；可钱粮消耗无度，导致内帑空虚，自然会引发、刺激、助长某些人的野心，以及冒险精神。
所以在雒阳举行典礼，前来观礼、参加阅兵的军队就不可能太多，驻地太远的军队也不适合参加……这又会令驻屯关陇的府兵产生失落情绪。
而这种失落情绪引发的怨恨，自然不会倾泻于北府，而是要宣泄在提议的朝廷公卿头上。
换言之，目前提议到雒阳举行禅让典礼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可田信、北府拖到现在才让朝廷出面解决……自然是需要朝廷站出来背锅，以承受广大府兵的不满情绪。
好在朝廷公卿已经接受了融合，不介意再背负一点人情压力。
就在朝廷开始为雒阳受禅仪式忙碌，奔波中，时间来到了夏历九月上旬，关中、雒阳已然入秋，秋收完成的府兵开始陆续集结，或充实前线的警备力量，或更换新的戎装、旗号，分批调往雒阳准备参与禅让典礼，以及接受阅兵。
就在这关中府兵热火朝天积极准备之际，前来一条令田信也感到惊骇的消息传来。
夏侯玄及所在的《后汉书》编纂团队人群中滋生疫疾，当地已经完成乡社一级的道路封锁，而疫疾却随着《后汉书》草稿送审人员蔓延到长乐坡附近的官吏群体中。
甚至陆续遣散的五万施工人力中也有可能被感染，因此事情突然就这么棘手起来。
在事情起源调查明白之前，田信虽然有愤怒，可更多的是惊骇。
究竟得疯狂到哪一步，才会做出故意投放、散播的事情？
好在《后汉书》编纂团队集中安置在弘农，以方便参考杨家囤积、保护的史料；而长安附近又都是轮番服役的府兵、汉僮义从为主，有明确营区划分，也有军纪可以压制惶恐情绪。
只要封闭各处营垒，等待一段时间，就能将正常的营区解封，遣返府兵、义从返回原籍。
至于其他可能存在接触、流传出去的时疫，也只能有一处隔离一处，再别无他法。
为调查清楚原由，田信将夏侯氏家族唯一出仕，担任军职的夏侯霸招来。
夏侯玄是染疾最早的一批人之一，身体强康拖延存活，已经挺过了死亡率较高的发病期，只是身体难免陷入虚弱……而整个人容颜的毁伤更是难以再恢复，带来的心理创伤更严重。
这种低落的情绪很不利于后期休养，所以需要与夏侯玄关系最亲近的夏侯霸去询问，并转达自己的态度，以免去夏侯玄的心理压力。
毕竟秦汉以来，选官最重体貌威仪，长得好看很有气质……是选官、评职、说媒，以及个人纪传记录时重要的参考数据。
现在夏侯玄感染的就是建安末期发生的那场大瘟疫，有着相同、近乎一致的发病症状……得益于张鲁对汉中的治理，以及后来的经历，田信并不清楚这场瘟疫发病的具体症状。
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比如吴又可的《达原饮》他就不清楚配方，只知道吴又可和他的疫气论，以及达原饮这个名字。
终究也喝过许多感冒药剂，板蓝根、柴胡汤之类的还是有点的映像的……可这些东西似乎跟增益人体免疫力的《达原饮》没法比。
至于亲自去病患处观察……很抱歉，整个关中的军政官吏宁愿杀死所有患病、及有感染嫌疑的人，也不会让他去一线冒险。
桓帝时全国范围内发生三次大规模瘟疫，灵帝时期发生五次；而建安年间因为频繁战争，前前后后一共有十五次大范围瘟疫！
别提经济方面的折损，在瘟疫面前，普通市民的就如深秋的芦苇丛，在火焰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这是田信知道的数据，他不知道的是，有史以来的各种记录里，全国平均每六年多就有一轮瘟疫，区别只是规模大小……再小也是祸及一郡、一府，让史官无法忽视，必须记录。
这些年得益于《防疫救护十二策》，汉魏全国范围内都避免了，或压制了瘟疫，或其他季节性、地域性的时疫爆发。
而现在，几乎在半封闭环境下研究、编纂《后汉书》的团队莫名其妙染疫……总不能真像弘农方面推论的那样，是杨家收藏的汉末史料？
杨家虽说人丁寡少，可这家子治学严谨，不可能没有研究过史料，所以疫疾来源肯定跟史料无关。
因为这场突然爆发的瘟疫，又因为爆发在前往雒阳必经的弘农……在时疫消退、控制住之前，田信不能带着北府核心团队去雒阳。
甚至还要保护好雒阳的公卿、百官团队……时疫面前，雒阳满城死亡过半的历史记录也不是没有。
这些小东西可不认识你叫诸葛亮，沾染了就得硬抗，扛不住就完蛋。
因此暂时延后禅让就成了不得已的处置办法，跟谁杠都可以，千万不能跟疫疾杠。
大的如陨石，小的如病菌，都要予以必要的敬意。
田信并没有宋康王那种自恃勇力，以‘射天’反驳天命的勇气，客观形势不允许，也就息了年内去雒阳的心思……哪怕这会助长汉室保皇分子的气焰，也不要紧。
哪怕保皇分子籍此会宣扬什么天命在汉，将弘农这场人祸归类为天意示警、惩戒之类……也真的不要紧，谁敢跳出来宣扬，正好省了追查、审案的步骤。
田信这里很坦然的放弃既定的年内禅让的计划……自然让许多连环计落空。
只要关中人力、物力循环维持健康，田信及北府核心团队健康……再加上先帝子孙都在关中，偏偏朝廷又在雒阳，那许多事情就无法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田信出乎预料的不动，甚至对当皇帝缺乏积极性，让人感受不到田信的迫切心思……他这里很淡定的派人去弘农调查疫疾源头，自然引发某些人的惶恐。
只是在弘农，瘟疫经历者、受害者夏侯玄另有看法。
如今的他也不知道是否痊愈，只是身体非常虚弱，面容有各种斑点、痤疮，而且浑身肌肉酸痛、无力，甚至最疼的时候无法呼吸。
好在他抗过来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显得颓废、失落。
直到夏侯霸到来，带来了田信的安慰……田信听说过夏侯玄毁容，担心夏侯玄自甘堕落自以为前途无亮，就派夏侯霸来好好规劝。
起码不会因为夏侯玄毁容就打压、限制夏侯玄进入朝堂。
好好干的话，未来公卿有望。
只是夏侯玄在意的不是这个，与夏侯平顾虑、思考的一样，夏侯玄对未来的前途并不觉得艰难，哪怕毁容，他也有信心不入公卿行列。
不仅是对自己有信心，也对田信有信心。
令他伤心的是少年时的至交好友司马师，如今夏侯霸当面，又担负田信的使者，夏侯玄也就不在掩饰：“司马师曾委托我照料其母、弟，可其父辽东犯下大逆，触及公上禁忌。故祸及妻子，非我能阻。”
夏侯霸端坐在纱帘外，他脸上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森寒眼眸：“是他所为？”
“不能贸然断定，约在七成八成之间。”
夏侯玄声音平静，心灰意冷的厌倦口吻：“我曾去信解释，也请托诸人迁出司马文母子骨殖，并送交司马师。司马师也回信道谢，并送爱马于我。”
“这马初来不久便暴毙，随后时疫滋生，我家马仆最先染病便是明证。”
夏侯玄说着闭上眼睛，已经欲哭无泪。
夏侯霸听着微微皱眉，难道真的是司马师所为，不是汉室保皇派的死硬分子？
可不打掉太多的成祖旧臣，夏侯家族就很难崛起。
田信说十年禁锢，极有可能就真的禁锢夏侯家族子弟十年，十年内不准出仕。
现在新旧交替，处处都是立功机会……就这么禁锢，亏的实在是太多。

第八百七十九章 明确认知
又是一日的夜幕，平乐观女营边上的关姬住所。
虽是临时住所，但也是正经的土木宅院，有出有进里外三重；就连聚集此处集训的八千余青少年女子住的也是永久性的土木营房，而非简单的棚户、草庐、帐篷。
哪怕是出于农民爱护农具，牧民爱护兽群的基本价值观念，关姬也要保护、珍惜手里这批珍贵的资源。
作为当下最为紧缺的资源，这八千女子完成集训、选拔后，绝大多数人会与府兵吏士完婚，组建新的家庭，这类家庭是新朝的柱石、根基。
其中最后会留出三五百左右的聪慧少女，转入学院接受正式的教育……今后能出几个蔡琰一样的教育大家、大师、教授，就全看她们自身了。
因此关姬即以军法约束、管理这八千女子，又从生活细节予以各项照顾。
聚集这八千女子不是给她玩的，是希望借她之手开阔气象，打破当代女子本就不多的思想枷锁，引导她们的价值观念。
以便于这些女子成为母亲后，能很好的充当一个贤惠妻子，以及一个优秀母亲。
这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成婚的府兵吏士更好的投入工作；也为了让下一批府兵吏士中能有很大一批人能在一个相对活跃的家庭背景下成长。
府兵吏士、这批女子，都经历过集体教育，也会与田信、关姬建立相对稳定的沟通、联系的渠道……未来府兵的孩子，自出生时就是有大背景的一批人。
只要家庭健康，未来成长、教育环境稳定，那么这最少就是两三万规模的新式官吏储备，还是那种依附田信夫妇的真正勋贵士人，这些人自会积极推动各类举政措施。
就仿佛搅动死水的鲶鱼，会带来活力。
或许会在军功贵族之外形成另一个世袭的集团，就目前来说，未来需要这批人，这父子两代人；至于五十年后，如果一切顺利，自然会开拓出更宽展的生活圈子，让政治、生活、经济更复杂，更复杂的世界里，绝对能容下这个集团。
换一个角度来形容的话，此刻有一种借腹生子的意思，借这八千女子的肚子，生育、养育一批能贯彻田信理念的孩子。
大概可以用五代十国的义子制度来解读，他们将成为备用的触角、耳目……现在这批耳目腐朽不堪用后，就用这批备用的耳目器官。
特殊材料打造的集团尚且会在长治久安中逐步堕落，更别说这种时代。
就连田信本人的道德、观念也时不时的滑坡，滑坡幅度之大，连他自己都能明显感受到。
为此他回忆《西游记》，删改其中不适宜当世的元素，重编了一册书。加上他配的插画图，不仅关姬等人喜欢看，也喜欢拿来给孩子讲述。
今夜就是如此，关姬白日训练女兵也很是劳累，此刻用饭后还是抽出时间给侄儿、两个儿子讲述睡前故事。
她手里拿着的是原版，图画精美，不讲的时候会装入木匣上锁封存，以免被破坏。
而其他人手里拿到的就是手抄版，《西游记》有一个完整的神仙谱系，神仙集团之间也有或明或暗的各种斗争……不同人眼里，西游记就隐藏着不同故事。
对很多人来说，西游记里面的妖魔、灵丹妙药、仙草更重要。
对夏侯尚这个已经隐居的人来说，整个故事的五个主角很重要。
三心二意的猴子，莽撞冲动犯下死罪的马，懦弱无能毫无勇气、责任感的和尚，贪婪、缺乏意志力且自作聪明的猪，还有隐藏在敦厚面具下的杀生。
夏侯尚对于浮屠教并不陌生，却对田信描述的西方、中土神仙谱系很感兴趣，五个主角取无字经却成就果位的经过也很感兴趣。
而这种盘桓心中许久的兴趣一直挤压着，要等机会与田信讨论讨论……这不像一个除妖降魔的故事，更是一个修身养性的故事。
可弘农发生的恶劣事情传过来时，夏侯尚再也无法忍耐，出山来见田信。
夏侯霸无法代表夏侯氏向田信索要、或表达什么坚决的态度；唯有夏侯尚可以代表夏侯氏、旧部集团向田信谈判。
夏侯尚来时，田信刚旁观完一起解剖手术……在这个专制时代，凡是他愿意支持的，都能顺利推广，推广路上会不会走歪，那是另一种事情。
反正这是个他有心，就能发动、组织力量去做的时代，不存在掣肘的可能性。
哪怕是先秦、两汉沦为宫廷禁忌的巫蛊……所谓巫蛊，就是布偶娃娃，或者是填充稻草的布娃娃，上面写这名字、生辰等指向信息，然后祷告鬼神诅咒对方，或用针扎等等之类。
因此上层、民间就很难看到、几乎就看不到布偶娃娃……谁也不能证明这种小玩具是小玩具，任何一个有发言力的人都能进行引导、栽赃，将布偶定义为一桩用心险恶的巫术道具。
对待这么无聊的事情，田信自然不会在意，见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又是想象力、好奇日增长的年纪，就主动让李严这里制作陶俑、瓷俑武士，还有官吏、士民男女、老幼等等形象的陶瓷俑，以供孩子游戏使用。
热闹的宫廷生活向外流传的过程中自然会变形，且变的很是离奇。
托孙权‘伥鬼’之福，还有三光道各种主动推动的神话式的流言、传说，使田信有了一种御使鬼神、控制人心的神话力量。
仿佛他每制作象征一个人的泥偶、陶瓷俑，那就会得到这个人的忠诚，如操控傀儡一样控制对方；甚至就连田信亲自书写你的名字，也会拥有控制你的能力……传的神乎其神。
就连许多夷兵营、湘军出身的中高层军吏也有相关的言论表示认同……对于这类流言传说，田信没有进行打击，也打击不了。
凡是有一点判断力的朝廷中高层官吏，自然知道这只是流言。
他真有那么厉害，也不至于亲自搏杀，也不至于主动佩戴口罩。
可事情一旦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即便许多人知道是夸张的流传，也很难站出来反驳，即便反驳，声音也很是渺小，会被广大的士民忽视。
相对于正常的言论，广大的士民更喜欢猎奇、神神道道、鬼神之类的东西。
譬如《西游记》正以一种极快的手抄传播方式在关中蔓延……如果是法律相关的书册，估计朝廷印刷、分发，许多人也不想排队去领。
法律是很讲究逻辑的东西，对许多士人来说，不是有律令书册就能自学的，这个真的需要导师逐句逐段的解释。
好在社会没有进行大分工，律令学习相对简单一些。
可比起学习枯燥的律令，广大士民，乃至是官吏更倾向学习神神道道的东西。
原因简单，除了简单好奇心外，学习律法是适应集体，而学习、研究鬼神之类的东西是能强大自身，或许能超脱俗事的困扰，并战胜古往今来一切文明的最终恐惧。
兵主信仰为主的三光道，在各个阶层的发展已经有一些失控……别人要对付三光道很困难，可田信反手就能灭了三光道中高层的影响力。
对付这种崇尚鬼神学说为自己谋利的集体，借鬼神之手就能轻易瓦解。
甚至田信一句话，三光道的中高层就要面临一场火刑考核……能兵主庇佑通过火刑的，那肯定是兵主庇佑的；若无法通过火刑考核，那势必是骗子。
火刑太残酷，也可以改为兵刑。
一刀斩断脖子，脖子能弥合接上，那肯定是兵主庇护……若不能，肯定是骗子啦。
可现在还不是处理三光道的时候，等北方全面稳定后，再着手处理三光道不迟。得扒掉这些人自己往自己头上堆积的神秘光环，要化神秘主义为世俗主义。
专制时代就是这样的方便，作为开国之君，几乎犹如行走人间的神明，很多事情一言可兴，一言可除。
这也是田信软禁先帝子孙，朝廷全面投降后发现的真相。
失去先帝、朝廷的掣肘、制衡以后，他能做太多的事情……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客观的生产力发展问题，以及国民思想的承受能力。
正因为无人可以掣肘，没有切实的力量、规矩进行约束；所以很容易大跨步做事，进而脱离实际，引发类似王莽的灾难。
田信努力适应这种近乎无限的权力，以免在使用过程中迷失。
保持清醒和自我约束，似乎才是今后最重要的事情；代汉、灭魏、扩展南洋，似乎都是次一级的目标。
作为今后国家的心脏，他这里若失控，那再大的帝国，也如海滩上的沙雕城堡，会被浪潮淹没、侵蚀、坍塌一空。
因此代汉、灭魏两件事情或许可以再拖一拖，表面上的汉室朝廷继续存在，能让他逐步适应这种专制、无限制的权力；而魏国的存在，能让他熟悉权力运用的规则。
否则灭魏后，国家陷入长期休养，没有一个稳定的外敌……那很多基于战争需求的人事妥协也就无法再约束他，妥协本身就是一种规矩、礼仪。
不需要妥协，也就无法学习、适应这种规矩。
这种规矩总结下来就是一个礼，也是宪，是法，是程序、秩序，如同解答求知的方程式、公式。
治理国家不能用发种种大宏愿的方式，应该套用各种公式。
公式即是对自我的约束，也是对臣民的约束……凡是不符合公式的官吏、臣民，予以打击、更替即可。
暂停代汉，是一个在田信心中盘桓很久的念头……所以年初时明明可以调整施工侧重点，将力量转移到宫殿方面，可田信没有，也忽视、压制了相关的提议。
没有代表新朝气象的宫殿，就不方便代汉……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就像结婚，结婚就是成立新的家庭，城里人要买新房，农村人要建新房子……瞅着是要图一个新鲜的好兆头；其实购房、建房更是一种财力、诚意的象征。
新的家庭想要在两边亲戚眼中站稳脚，新房子、装修、新车、婚礼等等与财力挂钩的事情，都是为了证明这个新家庭是值得信赖的，能靠得住的。
如果财力充沛了一定地步，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那么新婚家庭反而不需要进行证明，自会得到亲友的信赖。
现在的北府就是这种状态，没必要急切的用大型、宏伟工程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做精美的PPT去吸引投资。
按部就班等着，等着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因此接见夏侯尚的同时，田信表现的越发从容……就如获知弘农瘟疫一事时一样，没有多大的愤怒，只觉得惊悚。
内心深处就不急着当皇帝，去享受皇帝的名义，所以就没有失落之情，自然也没有愤怒。
同时也理解敌对方面的反抗手段有限，出现这类投毒也属于预期之内，所以真的不愤怒。
有的是惊悚，惊悚有许多层次的惊悚，任何一个可疑的源头，都是一重人性底线的惊悚。
只要不急着当皇帝或者打仗，那就有足够富裕的人力、物力、时间来处理这桩瘟疫危机。
当确定瘟疫事件后面可能还藏着其他配套的手段，田信就彻底放弃了短期称帝的打算，准备来个以静制动。
全国军队改编已经步入正轨，晚三年当皇帝又如何？
等待三年，三年后又有多少人会存有反对心思？
因此面见夏侯尚时，田信神情从容，一如既往的沉静，不急不躁。
夏侯尚见此是真的放心了，这临门最后一脚最危险，只要稳住，那危险就降到了最低。
对于弘农的事情，他必须要给儿子讨一个公道。
田信不欠夏侯家什么，现在是司马家欠了夏侯家一个很大的仇……夏侯玄是整个夏侯家族未来的希望，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
若是这么没了，那夏侯家族也就没有了未来可言……顶多止步于二流、郡望之家。
所以夏侯家与司马家之间的仇很简单，就是有你无我，誓不共存。
魏国再怎么清洗夏侯氏家族的痕迹，从魏国发家的过程中来说，是不可能洗干净的。
所以夏侯尚来见田信，就是讨要一个复仇的机会。
只要灭魏战争爆发，使夏侯家族的成员参战，那么就能动员敌我双方的力量，以同样残忍的方式报复回去。
是的，必须要残忍……否则世人、后人无法汲取经验教训，若反复效仿，那就是今后数不尽灾难的源头。
人性的底线必须予以维护，哪怕维护的手段同样残酷。
这是一和一百的选择，夏侯尚相信田信会做出一个偏向于大众、集体的选择。

第八百八十章 议定
夏侯尚离开长乐坡，夏侯霸送别时欲言又止，终于到车站时，夏侯霸才问：“伯仁大兄，公上可有期许之意乎？”
他的询问，令夏侯尚陷入沉思，田信答应后到底会不会执行？
夏侯尚代表家族表态，欲彻底绞杀司马家族，同时可能知情的魏国公卿也会一并遭到极为严肃的处理。
这种严肃处理，不仅仅是砍头那么简单。
北府执政一向爱惜人力，很少执行有可能导致死亡、残疾的刑法，各种罪行的判决以罚款、坐牢服役两种为重。
日常最严重的刑罚是流放边地，哪怕判处绞首的死囚，但凡是缓期执行的死囚，也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缓刑期间内表现良好就会改判流放偏远、不毛之地。
哪怕是冒犯成祖的神兵失窃案，也只是把杀戮控制在百人上下……甚至江都事变时械斗、纵火死亡的官吏、军民、贼人都超过了三百人。
轻杀戮重人力，是北府执政的特点。
所以田信即便答应严惩司马家族及魏国公卿家族，但究竟在执行的时候会不会落实？
夏侯尚看来唯有狠狠杀戮，才能警醒世人、后人，避免再次发生弘农瘟疫类似的事件。所以惩罚越酷烈，对后世的警醒意义更重。
这条底线若不能用道德、律法双重枷锁堵住，那今后的野心份子极有可能会利用这些知识再次作恶，使千万人受到伤害。
夏侯尚犹豫再三，还是断定说：“大势已定，偶有变数。仲权随军时，若堵截变数，则彼辈如瓮中鱼鳖。”
夏侯霸眨动眼睛，思索灭魏战役时可能的出兵路线和主将人选，皱眉：“姜伯约后起之秀，恐难服众。弟若随姜伯约出兵，恐难接触邺城诸事。”
要狠狠地立一个榜样，光是杀戮魏军是没意义的，要杀的人在邺城。
将弘农瘟疫事件可能的参与人、知情人彻底铲除，用这些魏国权贵、公卿的累累白骨，才能有效警告后世的野心份子。
杀戮军民是吓不住野心份子的，唯有杀戮公卿权贵，才可令野心份子物伤其类，束手束脚，不敢打破底线。
杀戮邺城的魏国权贵公卿，这是一；以避免野心份子散播瘟疫制造动乱……这救的就是一百，或更多的人，千万人。
就怕战场上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动，使姜维这一路军队无法参与邺城战事，那随姜维移动的夏侯霸也就无法发挥影响力，将魏国公卿、权贵集团彻底覆灭。
夏侯霸对姜维不怎么了解，姜维也不是喜好宴会的人，所以很多人不了解姜维。
除非日常工作中与姜维有各种接触，否则其他人很难清楚姜维到底是个什么性格，能力。绝大多数人对姜维的了解，来自于其他人的转述，自然存在各种主观上的误差。
总之有一点很明确，田信对姜维的重用，远远高于对堂兄弟的重用。
姜维的路已经铺平，各种领军路线都已经搭配完善，配属给姜维，以及即将配属给姜维的将校，都是田信打磨的极为趁手的利器。
就如已经上弦的劲弩，田信把上弦的劲弩递给姜维，姜维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只要能协调好内部各支军队的矛盾、顺序，那么姜维这边就顺畅了。
可朝政、军权是复杂的，田信这里铺的越顺……那姜维会遭遇各种看不见的阻力。平时没什么，就怕军队渡河参战之后。
到那时，数万大军生死决于一念之间……友军稍稍误导，若是姜维误判，就有可能带着数万大军走向不归路。
夏侯霸表现出来的担忧，夏侯尚想了想，也只是摇摇头不做点评。
若不是弘农投毒事件关系自己儿子，他也不会出山来找田信。得到一个承诺已经很不容易了，余下的尽人事听天命即可，多虑无用。
夏侯尚乘车离去，夏侯霸只能带着满腹忧虑伺机拜访姜维，以方便把自己推荐给姜维。
那么多的将军、校尉会隶属在姜维麾下，能协助姜维决策的副将、偏将的数量也就在三五人之间。与其到时候姜维在军中考核、选拔人选，还不如早早靠拢，方便姜维了解、掌握自己的信息。
早入为主，结成牢固友谊，再进入姜维的指挥决策核心团队也就顺理成章了。
姜维这里也随着弘农投毒事件而突然忙碌起来，与魏国签署暂时停战协议后，双方之间商业贸易的确日益频繁。
北府已经把河北、魏人看作了盘中的鸡鸭，自然没必要采取其他刺激矛盾的做饭。
可魏国公卿权贵阶层不一样，巴不得北府采取一些过激的报复手段，好籍此孤立河北士民的思想，再逐步引导，使士民与北府全面敌对。
所以从大方面来说，魏人掌权者敢投毒，采用激化双方底层军民矛盾的手段；可北府没必要用这种得不偿失，也画蛇添足的手段。
所以停战协议后渐渐复兴的贸易、各种官员、乡党、姻亲之间的交流，也会随着弘农投毒事件而遭到禁锢。
在胡济配合下，姜维急匆匆完成关陇方面的边市封闭工作，将所有设立在关津必经之处的官营边市都进行封闭，并以安排府兵、汉僮双重力量执行边界封锁后，姜维才返回长乐坡向田信述职。
几天的时间里，田信越发坚定全面铲除魏国公卿的决心。
不管知情，还是故作不知情，魏国公卿权贵已经践踏了那道最危险的底线。
所以必须严惩，哪怕是无辜的，可已经沾染上了，是说不明白的，也不能给与他们辩解的机会。唯有用最蛮横、凶残的手段进行惩处，才能真正的以儆效尤。
这种事情越凶残越好，造成的警告效果也就越好。
自己这里干了，以此作为榜样，会方便后人执行同样残酷的惩罚手段。
只要这种蛮横、残酷的惩处手段在百年之后还能保持威慑力……那就是一种成功。
田信想明白并坚定立场后，最后一步就是与丞相统一思想。
这个任务准备交给姜维，派姜维去雒都与丞相密议即可，籍此也可以让丞相全面认识姜维。若是丞相愿意收姜维做衣钵传人……田信也不反对。
以丞相的人格魅力、能力来说，留在丞相的位置上，协助皇帝总理国家政务就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最危险的是把丞相安排到国子监，比如去负责教育工作……庞宏、庞山民想要达成的学阀梦想，极有可能被丞相达成。
所以要堵住丞相插手教育、选士的路，把丞相局限在政务。
今后灭魏时授权统兵，也只是统率步兵主力罢了，骑军之类的野战力量要早早清理，不能让丞相掌握一支高机动的武装力量。
用可以用，但军队、教育是两条红线，不能让丞相触碰。
选一个信任的人，去传承丞相的衣钵，则属于一种可以接受的条件。
丞相眼界是很高的，如杨仪、蒋琬之流，他们在丞相眼里更多的是助手身份，而不是可以传承衣钵、托付家族的弟子。
而马谡也不适合，照顾马谡，更多的是弥补对马良的亏欠，是一种兄弟手足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弟子、学生。
就这样在田信有目的的推动下，姜维、胡济在夏历十月中旬时抵达雒阳。
相府偏厅，诸葛亮细细审阅姜维传递的田信私信，诸葛亮反复翻阅只觉得很棘手。
首先在信中，田信怀疑弘农投毒事件不仅仅是意外，或敌国境外势力所为。
并推测其中或许有国内人员提供协助，这种一边对新朝持支持态度，背地里又换一张脸的搞无底线破坏的人，则十分的可恶。
可田信不准备扩大清洗力度，也不想破坏当下来之不易的和睦局面，所以准备延期代汉。
其次田信在信中表达了对魏国公卿、权贵的严重谴责，希望丞相这里予以配合，对魏国权贵、公卿进行严惩。
显然是不留活路了。
暂缓代汉，让诸葛亮道德、私心方面好受很多……可问题也很明确，早一日完成新旧交替，那先帝旧臣就能集体洗白一次，过去种种就能揭过，大家一起过新生活。
可现在延迟三年代汉，那所有的先帝旧臣的身份自然是固定的，是先帝旧臣，而非新朝元从……自然地，这三年里朝廷若跟关陇方面发生冲突，自然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镇压。
今后的三年时间里，为保证先帝旧臣们能平安度过，丞相举政压力暴增。
很多事情就得他亲力亲为，免得一时松懈，让各处官吏引来杀身之祸。
田信不急着代汉，最累的反而是丞相和朝廷百官。
姜维简单拜访诸葛亮后，尚书台方面跟进，一同前来咨询诸葛亮。
蒋琬来的最早，与诸葛亮在花园散步，多少有些好奇：“丞相，姜伯约何等人也，竟能使陈公一度托付基业。”
诸葛亮左手摇动乌羽扇，右手轻轻抚须，回忆思索姜维给他的印象，沉吟回答：“彼凉州上士也，以如今北府英才之盛，无出其右者。”
论经学底蕴，姜维自然是不合格的……其实诸葛亮自己也不合格。
诸葛家族的家学传统就是博览群书、自学成才……所以读书只求大略的诸葛亮对弟子、门人的要求有些高。
看不上普通的俗人，也看不上正统的经学门人，想找的是那种精通权变的同时，还能很有原则且固执的人。
固执与权变，是两种对立的性格。
可实际上一个是本性原则，一个是待人接物的处事风格。
显然，冥冥之中还是有那么点缘分的，诸葛亮怎么看，都觉得姜维很是顺眼。
他对姜维的评价令蒋琬多少有些不甘心，皱着眉头：“丞相，就恐言过其实，贻误大事。”
“公琰，如今世间还能有什么事情能称之为大事？”
诸葛亮反问，笑容自若感慨说：“敌国风中残烛，挥袖可灭。我所虑者，朝堂内争也。”
内争，这个话题让蒋琬陷入长久的沉默。
肯定会有内争，现在雒阳公卿百官的一切就攥在北府兵的手里，所以在新旧交替之际，还有灭魏战役面前彼此都很有默契，不再搞事情。
若魏国若灭，那再迟钝的官员也会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投降的魏国官吏会有机会进入朝堂，并成为一股新的力量。
可如果把魏国这批罪恶滔天的公卿、权贵尽数围歼，那么就能避免十年内的党争。
田信已经提出了解决办法，现在丞相府要做的事情反而就简单了，第一是延缓宫室重修工作，第二是配合姜维，保证姜维所部能顺利推进，并在今后的战事中，让姜维斩草除根。
为避免朝政党争，也为了警告后世……诸葛亮同意了田信的提议。
蒋琬之后，黄权也来咨询姜维的来意。
姜维是田信预选的妹婿，可以说是田信目前的影子，掌握着关陇地区最大的机动力量，在田氏、北府旧将、天水豪强支持下，姜维完全可以代替田信撑起一片天。
所以陈国郎中令姜维是个十分重要的人，哪怕晋升的速度、渠道有些快的不可思议，可姜维就是根基牢固。
踩在田信刻意拓实的地基上，姜维可以随时作为北府应急的替身……就如汉初高祖皇帝封坛拜将一样，当时选韩信，就有确立军事继承人的意味。
韩信、刘封都是类似的存在，现在的姜维也是这种存在。
在姜维被田信处理、搬走之前，姜维就是田信的影子，意志的贯彻者。
姜维来雒都见丞相，几乎可以理解为田信的耳朵、眼睛、嘴巴来见丞相。
同时姜维来过了，那很多事情就应该有了完整的交待，不需要公文反复交流，以确认某些事情。
所以现在姜维代表的田信，已经与丞相达成了实际的约定。
到底是什么内容……现在雒阳朝廷的中高层重臣们自然很感兴趣。
没人敢大意，甚至这类信息会关系自己的前程、生命。
毕竟弘农发生那么骇人听闻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沦为被栽赃的可怜人。
谁都不想在倒在黎明前夕。

第八百八十一章 三年
夏历十一年六月，河东种植的冬麦大熟，播种两斗，亩产平均在一石七斗。
连续三年休养，河东魏军已然府库充盈，各处军屯、民屯据点前后相连，平均三五里一座，鸡犬之声相闻，宛若清平盛世。
而大将军曹真越发觉得紧迫，真正算来大魏也就休养了三年整，而对面却是休养了四年。
决战不在今年，就在明年。
休养的时间若再长几年，军中锐士将会堕落，呈现青黄不接之势。
所以对方不会给机会，哪怕没有灭魏的决心，也会发动战争以砥砺军中吏士。
只要守住这一轮试探性、或决战的进攻，大魏军队的士气、作战经验都会得到极大的增益。
可就担心司马懿说服陈群，主动打破虚假的和平向中原进击。
主动撕毁来之不易的停战协议，会引发魏国士民的抵触情绪，这不利于国战。
带着忧虑，曹真巡视各处并检验仓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反正自己不敢主动、提前动员军队进行大规模集训。
任何军队的集训，都是对国力的一种消耗。
因此魏军只保留正常的夏秋两季都试，这一点与北府类似，只维持营一级的集结、训练；不搞大操。
对北府来说，三年休养最大成果就三个，首要是完成了治下州郡的人口统计，其次是铸造的大夏通宝畅行于世，已然顶替国初发行的新币，使大夏二字弥漫官、民日常生活中。
最后一件事情是长安新城修筑完成，号称千户一坊，如今有官吏、府兵、卫士、民四类街坊共六十四坊，官署所在的八角大楼六个坊，北边宫殿群也占据十二坊的面积，而南边临近昆明池也开始规划宫殿群，规模将与北边相等。
新的长安城，从结构、布局上来说，可以说是盗贼的坟墓。
而经过人口统计，北府治下已有凉、夏、司、嘉、益、江、荆、湘、广、交、闽、赣、扬、徐、青、兖、豫共十七州，以及一个南中都督区。
共有汉夷吏民、奴仆共七百六十万户，男女丁口一千三百余万，算上老弱总人口一千八百余万。
而河北、山西、幽云六镇加起来的人口总数接近七百万。
看似双方人力三比一，可黄河眼线双方的人口比例始终大概而二比三，魏军是三。
三年休缓，魏国从上到下都恢复了自信心……起码身为防守方，先天占据优势。
对于北府来说三年休养也占据了优势……虽说长江沿线的人力很难投入河北的战争，但每年向北输运一些粮秣物资，这三年持续输送，在前线攒够了作战用的辎重。
账面一千八百万的人口有点虚，一个南中就有二百万以上的人口，人口又以传统的荆益地区最为稠密，还多是孩童。
魏国投入战争的国力明显更雄厚，可战争主动权在北府手里，到底怎么打，是北府说了算。
现在就担心一件事情。
长安，完工五分之一的八角大楼的正南纯阳楼的三楼大厅里，田信旁听会议。
八角大楼修筑在长安正中的大广场中间，是未来的政务中心，整体如一个巨大的正八边形的土楼。总共占地六坊之地。
整体高有三层，高近十五米，以石材、砖瓦、石灰三合土为主要建筑用料。
木料充作地板、楼梯、屋顶之用，降低火灾延烧的可能性。
并采用各色玻璃填充、装饰的大型窗户，故厅内视线明亮……多少有一点田信感到亲切的现代气息。
如果可以的话，田信还想再休养一年……蒸汽轮船已能建造出厂，依旧是木料运输船，以蒸汽机提供动力，彻底解决了长江下游物资运输的巨大劳力消耗。
再等一年，前线就能囤积更多的辎重……到那时候，通过围城的笨办法也能达成战争目标。
蒸汽轮船已经出现，蒸汽锤锻机与水力锤锻机联合工作下，粗糙的钢质板甲制造成本正不断下降，效率也与日俱增。
越是等候，己方军队的战备优势就越大。
可就怕魏军不会束手待毙，以司马懿的性格，极有可能会争抢先手优势，发动一场袭击战。
若是一着不慎，让司马懿带着敢死部队搅乱关东，那战局失利事小，导致魏军全线士气大振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到那时候想要灭魏，就要打一场场的攻坚战。
军队攻坚伤亡大了，双方军民仇恨越积越多，那反抗情绪就越强烈，另一方报复情绪自然高涨，会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在这个循环开启之前，最好预防、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要做各种应对，避免最坏的事情发生。
这几年的发展，司马懿造成最大的破坏就是整顿了河北，掐断了各种贸易走私渠道，也斩断了消息传递的渠道。
魏国全面执行闭关锁国政策，敌我消息无法通过商队流传，就连蜀锦也开始挤压着、滞销。
魏国这三年的休养状况，也很难获得切实可信的资料。
就在田信及北府核心商议之际，雒阳的诸葛亮已然收到河北异常军事调动的警讯。
司马懿的基本盘是幽云六镇，调兵方式与河北整编的镇戍兵不同，可以直接在汉军侦查范围之外完成动员，然后分队向南行军，再集结汇合。
双方在前线沿途都建设有粮仓，如同兵站，所以司马懿若突然动员幽云六镇兵向南黄河南岸发动突击战……终究有成功的机会。
黄河沿线那么长，关东改编来的府兵又是步兵为主……配备再多的骑兵，也不可能比司马懿麾下的魏骑多。
而防守军力又不能平均分摊，所以司马懿挑选薄弱地点强行突破，然后以抄掠的方式获取补给，并破坏关东四州的生产基础。
魏国境内异常调动传来，有些拿不准这是司马懿要主动突击黄河南岸，还是故布疑阵，要刺激汉军主动进击？
整个北伐的中路军、东路军，以及偏路的北洋水师的开战权就握在诸葛亮手里。
一旦他从雒阳发出指令，那整个筹备三年半的战争机器就会隆隆运转，整个黄河、长江流域就会分批次动员，加速向北方运输人力、物力。
争取一战定天下，再不济也要拖死、拖废魏国，为下一轮灭国战争奠定基础。
作战底线就是避免打成拉锯战，拉锯战会激发、积累双方的仇恨。
故诸葛亮最先召集姜维，想看看姜维的看法，到底要不要直接动手。
三年时间，姜维已经是大汉光禄勋、齐侯、陈公信的妹婿。
三年前的姜维迫切求战，企图做战争中证明自己。
现在的姜维更为沉静，思索一番：“葛师，学生以为自卫公薨逝以来，宋公日益体弱。今北方有变，虽行迹不明，我不妨以力破之，使宋公得以魂归故里。”
谁也不知道关羽的身体还能不能再撑一年，有关羽协助进攻河东，能减少阻力。
战争初期削减一点守军的阻力，那对后续战事的影响是很大的，破竹之势就取决于第一击是否能畅快的破敌。

第八百八十二章 战前
延津，第十三征虏师四大常备营兵驻地之一。
夏收即将完成，前线府兵也陆续动员，向前线的预定据点靠拢、汇聚。
随着府兵集结，团一级的指挥官也就跟着到位，开始熟悉部伍。
府兵都是标准的一团三个营，团长普遍是中校军阶；而同样开始动员的郡国兵则一个团只有两个营，一个正兵营，一个辅兵营。
不能对郡国兵要求太多，哪怕是正兵营，也只是武装起来的治安兵，以卫戍、守卫粮道为主，而非参与决战。
算起来一个团两千人，与秦汉之际的一个校尉部两千人一样……没错，就如大家看到的这样，军制、编制的人数绕了一圈，又绕了回去。
这是军吏指挥能力，以及后勤补给所决定的。
现在的常规补给运输能力，正常来说两千人就是一种极限。
征虏师的师长是陈式，与征虏师配合出击的是第十二荡寇师，师长是周仓。
为配合作战，由宗预、廖化分别担任护军。
故宗预、廖化时常密切接触，以协调各类军务上的矛盾。
六月十三日，廖化正审视一批军吏的升迁调令，这是来自田信大将军府，并附加兵科侍郎签字、附议的正式调令，从律法上来说是既定事实，他只需要验明军吏本人即可，然后分派亲兵，安排上任。
这三年来，新朝的官职已磨合完毕。
取消了六部，恢复了丞相总理朝政的先秦制度，只是以御史大夫监掌督察院，大将军独掌军事，尚书台负责官吏选拔的另类公卿制度。
三公是实权的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诸卿则是各部的正官，诸卿之外有佐贰官少卿、丞、左、右监等分管负责人。
为制衡丞相府以下的各个部级衙署，又设立侍郎司，各科侍郎专管各部的公文签发。
即丞相府下达政令，各部执行时签发各类公文，这类公文要经过各科侍郎、中郎的审核、附议、签字后才能通过。
侍郎司只有否决权，侍郎官居六品，中郎官职不过七品，却能牢牢卡死各部的权柄。
没有侍郎司签字附议的公文，是不合法的公文。
虽然降低了各部的施政效率，多了一道附议、打回、重新拟定的循环，但给掌握职权的部级衙署套上了一道枷锁，能省心不少。
否则不加制止，各个衙署都会下意识的扩张职权增加管理范围，进而想办法增加内部职务、官位。
现在少府衙署已经有了稽税武装，再不加管理，可能鸿胪寺也要弄一批藩兵、属国兵；太常寺会从陵邑县征发兵员，组织护陵部队。
就连大理寺、廷尉府，也会想办法建立相应的缉捕、巡检部队，或者以囚徒组建敢死轻兵。
所以要从根子上限定，免得一代代的堂官、正官放飞自我，春风得意时弄出一些巨无霸来。
政务改革趋于稳定，廖化也从郡守岗位转入军职……直接带兵是不可能了，顶多走护军、都督路线。
他审视面前的丁奉，又细细观察丁奉的履历，心中暗道可惜。
丁奉自归汉后，因阵斩马超的妻弟董种，所以遭受府兵一系自发的打压，若不是每年考核都是上等，恐怕早就转业地方去偏远地区当县尉。
廖化也不与丁奉多说什么，为丁奉选了一什亲兵后就派了个人带着丁奉去上任。
这些年的军中沉浮，已经将丁奉的脾气打磨光滑，不需要廖化再多做什么。
现在的丁奉就如同鞘中的宝剑，具体能发挥出多大的杀伤力……恐怕连丁奉本人都不清楚，只有真正拔出来对敌的那一刻才能为世人所知。
不止是丁奉这种团部级中坚军吏，田信为姜维配套了完整的中高层指挥团队。
姜维肯定是支持打仗的，既然察觉魏国有异动，那按照计划出兵就行了。
只要战争机器启动，全国力量渐次动员起来……哪怕司马懿有层层考虑，恐怕也敌不过北府的人海攻势。
没错，北府有更高的士气、积极性发动野战，只要发展到野战决胜，那府兵积极投入，势必是人海攻势！
而魏军哪怕是防守，恐怕也不敢再搞人海。
魏军吃多了人海的苦，现在肯定会想办法以精锐部队来参与野战，努力将参与野战的杂兵剔除一线，免得成为弱点。
精兵不是好养，国力和战争限制了魏国的精兵数量；而北府不断的胜利累积之下，历战老兵极多，这些见多识广的老兵自然是精兵。
起码这些老兵上了战场有勇气，可以气定闲神的拔刀子砍人。
而许多训练刻苦的账面精兵、新兵上战场后……甚至会被恐惧支配，握着兵器不知道挥舞，浑身僵硬，以至于会眼睁睁看着敌人兵器挥舞朝脸上劈斩下来。
河北魏军的青年军士正存在这种可悲的现象……河北前前后后休养了二十年，一些地区甚至超过二十年。
此前魏军各种战役失利，老兵部队是一茬茬的被收割，战斗经验根本无法有效传承。
以至于失陷中原四州、关中大败后，河北的新征召的这批军队就没有打过像样的决战，除了中高层军吏有大军团决战的经验外，中低层吏士很缺乏决战经验。
特别是吴质关中军团被田信全歼、兼并后，魏国方面在野战、大军团运用方面的可靠指挥官就剩下曹真、司马懿两个人。
因此面对河北魏军，府兵各路军吏都存有一定程度的轻视心态。
这不是大意、骄纵，而是事实存在的现象；连续吃败仗的魏军丢掉了绝大多数经验老兵，现在魏军的基层部队缺乏实战经验绝非笑谈。
所以诸葛亮侦查到河北魏军异动后，就像主动进攻，紧握战争主动权，不至于被司马懿偷偷夺走。
姜维这里也是，有信心带着中路军打穿河内。
做出决定后姜维当即前往孟津，与这里的军队汇合。
驻守孟津的是第五中垒师的护军邓芝，对于开战的命令……邓芝整整等了三年。
雒阳这样重要的地方，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始终由马超掌握卫戍大权，各处一线军吏都是北府鲜明的支持者。

第八百八十三章 前哨
清河郡，甘陵城。
盛夏雨季到来，使魏军探骑、信使运动受到干扰，也给驻节此处的司马懿带来许多压力。
同时心中又有一些庆幸，河北对推广小麦种植有各种阻力，因此种植水稻、粟米、黍米为主……恰好不会因这场持续三四天的大范围降雨影响收种。
产量肯定会受到影响，但不会出现绝产。
但大范围降雨必然导致漳水、清水、淇水、白沟水系上涨，反而会方便府兵舟船行动。
以府兵的骄横，凡是运船能抵达的地方，府兵就敢设立营地、据点。
换言之，如果不能截击堵住对方的水师，那对方就能直趋邺都。
某种意义上来说，邺都太过靠近黄河，有一种天子守国门的气概。
司马懿静静等候，他无法说服魏军主动偷袭，却能做出一些虚张声势的假动作……这极有可能刺激对方，使骄横的府兵主动来攻。
各人有各人的顾虑，司马懿顾虑的重点是田信。
田信坐镇关中不敢轻动，是因为名位未定，不敢离开关中。
只要田信待在关中盯死汉室皇帝、帝室近亲，那整个府兵全线就是稳固的。若是离开，亲征河北，就有可能发生某种极端恐怖的事情。
而这种府兵后院生变的小概率事件，是魏国最大的翻身希望……以田信的稳重，肯定会掐死这种可能性。
因此形势对魏国就很不利了，什么时候新长安城修筑完工，那就意味着田信完成了灭魏的内、外准备。
做好各项准备的田信一定会代汉、称帝，将内部捋顺，然后发起亲征。
田信若亲征，大魏可以极限动员五十万以上的大军……可这五十万大军里近半人是听着田信恐怖故事长大的青年，其他壮年、中年更是闻之色变。
挨到田信亲征，那灭魏战争极有可能就是一场武装行军，不会有太多的战斗，更不会有什么拉锯、反复或反转。
因此必须要赶在田信代汉之前，进行各种刺激，挑拨府兵主动来攻。
这样的话大魏有防守优势，多少还有一战之力。
就这么简单的轻重关系，死活就是无法说服朝中……既然无法说服，只好制造既定事实。
一旦府兵发动全线进攻，由不得魏军各处松懈！
河北最大的劣势就是无险可守，邺都更是如此；面对黄河南岸的敌军进攻，几乎就没有什么寸步必争的险要之地。
只要补给充足，府兵可以执行某种意义的‘蛙跳’战术，即绕过当前的城池，沿着河流、道路补给线继续向前推进，直到合围邺都。
正如当年曹军攻灭二袁一样，先是拔掉袁谭的南皮，使邺都的袁尚失去侧翼。随后曹军各路争相进军，主力与袁尚对峙于邺都，然后分兵隔断邺都与周围支点城市的联系，并在局部聚集优势兵力逐个击破据点。
再加上招抚、怀柔手段，将邺都为中心的防御体系进行瓦解。
当年的曹军东边是臧霸，东南是联姻的孙家，西南是刘表，西边是关中诸将……所以可以投放到前线的力量有限，不敢全力以赴。
而现在府兵可以动员长江北岸的所有人力、物力加入这场战争，形势跟当年曹、袁争河北不同。
曹军后路不稳，也不敢打长期对峙战，无法投入全部力量。
战术以分割、蚕食、削弱河北为主，仿佛群狼撕咬野牛一样，是一点点围猎，以前后几次的破坏战争，前后数年的时间为代价，直到击溃河北方面的战心和承受能力，才在最后一战而定。
基于这场当年许多人参与过的战争，所以邺都的决策层认为北府灭魏，也将是这样一个反复拉锯的过程。
认为大魏能扛住北府前几轮战争，只要扛住，就能练出真正的精兵，还是跟府兵有血海深仇的精兵。
可这些人的看法多少有些一厢情愿，又因为过去的污点，司马懿很难说服这些人……只好曲线救国，刺激府兵提前来攻。
心中敞亮，静静等候前线的消息。
一旦消息传来，就即刻从甘陵后撤到他的大本营，广宗城。
广宗城是交通要道，不管府兵怎么进军，广宗城是绕不过的一道必经之处。在这里集结足够多的军队，必能吸引、牵制府兵主力，为邺都方面减轻压力。
邺都这里能稳住阵脚从容应对，那围绕邺都建立的卫城、外围据点，要塞城市就能稳定防守。
若是北府主力围住邺都，再聚集力量扫荡、拔除邺都周围的据点、卫城……那就糟糕了，因此必须从侧翼吸引、分摊府兵的主力。
“父亲，夏侯楙急报！”
司马师阔步而来，手里攥着军情急递，雨水打湿衣袍，声音急促：“敌兵自高唐津渡河，约有五千之众！”
假寐的司马懿被惊醒，稍稍愣神听了个五千之众，随即深呼吸身后接住竹筒，用指甲划开漆封取出帛书，摊在手掌上下审视字迹。
五千之众，以府兵军制，那应该是第十四昭仁师六个团里的一个，一个团两千人，加上水手、附近征发的郡兵、民壮，规模就在四五千左右。
昭仁师是汉成祖皇帝的中军主力改编来的，其中中高层军吏还是成祖皇帝拣选、提拔的，自是不缺作战勇气。
从高唐津到甘陵也就百余里路程，司马懿盯着日期，见竟然是昨天下午夏侯楙从二百多里外的修县发来的，顿时惊骇的皮肉颤抖，眼睛瞪的圆溜溜。
修县在高唐津东北二百里，从夏侯楙在二百里外得到高唐津的军情，然后再向二百里外的自己发出通告……而自己实际在高唐津百里外。
绕了一圈的军情急递，这意味着昭仁师并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或许这支先头渡河的府兵目标是修仙的夏侯楙。
夏侯楙才是魏军东线指挥，负责统合清河、河间、渤海三郡的防务。
想到府兵的探骑侦查能力，或许已经盯上夏侯楙派到甘陵的信使。
也感受到了来自夏侯楙的深深恶意，司马懿不敢耽误：“速速备马，与我撤还广宗城！”
司马师一愣，不多言语就转身疾步而去。

第八百八十四章 骰子投出
修县，夏侯楙在衙署中反复踱步，犹豫不定。
他面前的夏侯玄穿过降雨区来见他，此刻正裹着毡毯抵御雨水清寒，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经布满了细密、如果龟裂的疤痕。
皮肤也显得暗淡、灰黑，不止是他，弘农疫情存活下来的吏民都有一定的体表症状，同时也伤了元气，做不得重活。
那段记忆是夏侯玄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个染病的同僚上午还好好的，能强撑着说笑……可到了下午，就呕吐西瓜水一样的体液，随即就躯体麻痹、僵死。
犹豫再三，夏侯楙语腔艰难：“我家屡受大恩，又以公主妻我。值此国家动荡之际，我若离反，实属不忠不孝，再无颜面见天下人。”
盯着夏侯玄，夏侯楙语气缓缓：“我也非不识时务，我这就自修县退回南皮，放开通道。”
修县是夏侯楙经营数年的要塞城市，这里位居漳水下游，除了囤积粮秣、军械外，还有一支漳水水师，主要以运船为主。
夏侯玄只问关键：“水师何属？”
夏侯楙陷入沉默，这支水师力量很重要，是漳水中下游的唯一成建制运力。
夏侯楙可以率军乘船北上，在广宗城下船，与司马懿的主力合流；也可以率军乘船顺流而下，回到南皮。
漳水横穿邺都向东流淌，沿途临近漳水的光宗、修县、南皮都是魏军增修的要塞城市。
迎着夏侯玄祈望目光，夏侯楙缓缓摇头，神情苦涩：“我资质驽钝，非畏死乞活之人。今因家仇，也为避让北府锋芒这才主动退军避战。若再让出水师，九泉之下无颜面见先严。”
夏侯玄微微点着头，扭头看别处：“我料战事不顺，司马师会率轻骑北遁。我欲直入蓟县，设伏劫杀。”
“不妥，太初安心休养为好。司马仲达终究是有才之人，其军岂会速败？”
夏侯楙规劝说：“今天气多余，我也无法焚毁军资。还请太初验收，代我进献陈公。至于司马师之事，败兵自会枭首来见，何必深入险地？”
见夏侯楙对司马懿的指挥能力还存有一定程度的信心，夏侯玄也不愿过多讨论这种事情。
现在已经出兵，一切嘴上的本事都不算数，谁强谁弱打一场就知道。
出乎司马懿的预料，夏侯楙并没有出卖他的行迹。
他才得以连夜退回广宗城，天亮时在广宗城外的界桥上得到了更多的军情。
这座界桥修在清水河之上，是巨鹿郡与清河郡的分界所在；而漳水则绕广宗之北而过。
广宗在漳水、清水之中，物资运输便捷，地位沃野之地物产丰饶，是重要的经济中心。
若丢失广宗，那府兵就能在这里堵死通道，堵住幽云六镇兵支援邺都战场的东路通道。
而西路通道，就是从蓟县出发走涿郡、范阳、中山、真定、邢台、赵国。
姜维、赵云会率军一起迂回出现在中山国，以径行关、紫荆关、倒马关这三关为倚靠，在太行山以东布阵，牵制要途径南下支援的幽云六镇兵。
在六镇兵动员、参战前堵住东西两条通道，将他们与邺都战场分割……是府兵规划的重点。
对司马懿来说，守城到九月，守住通道，等待六镇兵完成集结、参战，那魏军将拥有一定程度的野战优势！
不是府兵战斗力，而是府兵发动的是灭国战役，军力肯定会因多路出击，分散于各处。
过了界桥，奔袭大半夜的司马懿才缓一口气，改乘戎车返回广宗城，一路翻阅西面的军情。
大约五天前，府兵中垒师邓芝部率先从孟津渡河，紧接着第二天延津、白马津的荡寇师一起渡河，当日午后，昭仁师从高唐津、濮阳津一起渡河。
虽不知道关陇、河东战场的信息，可府兵已经发动了全线进攻。
以府兵的战前准备，大概最迟十天后，第二批同等规模的府兵会充当继军参与渡河。
已经过去五天，这意味着五天后第二批四个师五万人的府兵会渡河。汇合第一批府兵，前后就是八个师、十万人。
再加上征发的郡国兵、民壮，整个黄河北岸会聚集十五万的敌军。
这些敌军会分成数股，沿着河道、道路网络向北推进，进而停留在广宗、修县和……邺都。
从孟津、延津、白马津渡河的府兵，可以直扑邺都。
曹叡天子守国门的说法就在这里，邺都以南虽然有很多县城、据点、卫城，可因为人口、经济、运输力量限制的原因，根本无法营造一座要塞城市。
要塞城市，不仅仅需要防御工事，更需要本身具有战略价值。
唯有敌人非攻不可的城市，又有河流、道路方便聚集人力、物力，才有增修为要塞城市的现实意义。
否则你把城池修筑的再坚固，储备再多的兵力、物资……人家直接绕过、不来进攻、围困，你这要塞不是白修了？
缺乏有效的要塞城市，就无法分摊府兵的兵力……那么自然地，中路府兵自然能轻易直抵邺都城下，将战火烧到邺都城郊。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司马懿表现的舞台，此刻他能做的就是进入广宗城，等待各地军队按预期规划的那样想广宗城聚集。
然后依靠广宗城，堵住荡寇师、征虏师、昭仁师、昭义师。
只有陷入战争对峙期，才会有双方主将表现的机会。否则再次之前，拼的都是战争预案和战前准备。
优秀的主帅战前规划战术，高强度工作都在前期，战争爆发了反而会轻松。
诸葛亮、姜维、司马懿都是这类主帅，战争已经爆发，再着急已经没用，静静等着。
等分进、合击的军队完成汇合，才有各自表现的机会。
广宗城，绝对是灭魏战争的核心。
就如当年曹氏灭袁时的南皮，曹军拔掉南皮才能聚集兵力到邺都；府兵拔掉广宗，才能聚集优势兵力到邺都发动灭国决战。
广宗城在，则稳稳牵制四个师的府兵，也能通过漳水持续不断获取兵员、钱粮、器械的补给；也能等来幽云六镇兵，迎来战略反攻的机会。
因此形势很明朗，只要田信不参战，那司马懿有信心磨掉府兵的锐气，然后拖到府兵主动后撤。

第八百八十五章 关羽渡河
自诸葛亮、姜维联合下令开战的第六日，也是司马懿撤归广宗城的时间。
这一天驻屯南阳的邓艾第八常胜师、驻屯徐州的贺景第十五昭义师齐齐向北开拔。
有断断续续的轨车协助运输，也有沿途兵站做补给，故行军之初进展神速。
自开战之日起，诸葛亮向东接管继军的指挥权，以魏延为先锋大将，老将贺齐为随军副将，诸葛亮本人随继军渡河后将负责太行山以东的平原地区指挥，是东路主帅；由兖州牧徐庶、青州牧庞林负责组织后勤补给的输送。
整个东路军有第十二荡寇师、第十三征虏师、第十四昭仁师、第十五昭义师；以及规模两倍的郡国兵、征召民壮。
缺乏骑兵力量的东部战区最大的任务就是牵制魏军平原地区的主力；并显露出缺少骑兵的劣势，吸引魏军，给魏军一个胜利希望的错觉，以作纠缠，为其他三路军队争取行动时间。
不给东部配属大规模骑兵，自然是有一番综合考虑的。
灭国战役，已经不能单独考虑军事问题，更需要给政治让步。
要给魏国打出致命一击的是关陇兵团所在的西路军、中路军，同时也只有这样安排才能把魏军主力留在河北平原，然后一口吞掉，达到一战灭国的战略目标。
否则收拾不干净，魏国君臣向北逃亡，汇合幽云六镇的游牧力量，势必成为边境大患。虽然不担心魏军能反攻中原，可这会极大妨碍战后的大休养。
而关陇地区已经有成熟的牧区规划，再向中原输送、迁徙汉僮部族的话，有些得不偿失。
中原没有成熟的马场，两淮地区的牧场才走上正轨，还不足以向中原方面提供大量战马，所以中原方面客观上不具备组建成建制骑兵的条件。
这样也就使得关陇的骑兵力量可以集中使用，获取山西战场的绝对野战优势。
魏军山西战场的总指挥是曹真，曹真手里才有多少骑兵？
骑兵不足，他就不敢野战。
不敢野战，那就丧失城外的控制权，只能放任府兵横行。
现在的骑兵已经不是汉末、群雄时期的骑兵，这些年的沉淀、发展，骑兵新式装备已经全面列装，新式骑兵的战术在战争阴云刺激高速发展。
得益于田信、蒙多这传奇的重装组合，双方新式骑兵都以重装化为发展主方向。
传统的轻装、中装步骑、以及理念上克制骑兵的弓弩部队统统被重骑克制。
谁的重骑多，谁就有战场大优势。
这已经是双方军吏的共识，缺乏重骑兵，或者重骑兵劣势的情况下，军吏会避免野战。
战争的主角，似乎已经由重步兵过渡为重骑兵。
因此山西战场的魏军放弃外围，步步退缩集中在主要几个据点以作长期防守的准备；魏军后缩坚壁清野，府兵就顺利推进。
自然地，在崇尚重骑兵力量的当下，诸葛亮的东路军在账面的劣势很大，似乎发生野战会很危险。
仿佛给司马懿送一个大饺子，这就是东路军团目前存在的最大意义。
司马懿能否能吞下这个饺子，或者被这个饺子噎死，都已经跟关陇方面暂时无关了。
所有棋子都已经砸出去，谁也无法回头再做调整。
为方便汇总各方信息，田信的指挥大本营转移到潼关西站。
此刻姜维已经从弘农向北渡河，已率领弘农的部队向北翻阅中条山，将会做出向安邑进攻的声势，以迷惑魏军。
而王平、马岱、姚戈、杨千里会在风陵渡渡河后仰仗纯骑兵部队的机动力、威慑力，直接穿过魏军前线重镇蒲坂，去与姜维汇合。
汇合后这支三万规模的步骑联合部队会在安邑一带与曹真周旋，等待谢旌率领的虎牙师行动，虎牙师会沿着汾水进军，掐断曹真退往太原的通道。
只要掐断退路，集结关中的军队会一拥而上，造成局部的极大优势。
然后老丈人渡河，以当世最强姿态衣锦还乡，足以瓦解安邑周围的魏军据点、卫城的守兵战意。
战争主动权在手就这点好处，战火发生在敌对方控制的疆域，可以用优势兵力分割战场。
当然了，如果后续兵力运动中有一环掉链子，自然会被守军吃掉；同时最猛的也就是最开始的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补给充足，军士又是常年养膘，耐远征跋涉，也耐各种折腾。这就是开战之初的精锐锋芒，魏军自然要收缩、躲避，以等待府兵展露疲态。
若半个月后打不开局面，那军士耐心下降生出厌战、抗拒情绪之外，最要命的后勤问题也会日益突出。搁置、拖延的越久，后勤问题就越凶险。
因此开战半个月内，山西战场要达到两个目标。
一个是封锁曹真退往太原的通道，另一个就是打通蒲坂。
攻陷蒲坂，那河东战场的各处府兵都将获得稳定的补给；而拔掉蒲坂打通补给节点，又能振奋各军士气。
在这种情况下，开战第八日时关羽抵达潼关，将渡河参战。
此刻的老丈人胡须染白，身边就跟着一个田信熟悉的薛戎，再其他的近侍，都是田信不认识的新人。
现在的老丈人直接登船不愿意跟他说话，田信只好与薛戎在码头边用宴。
薛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朝气蓬勃的‘糜城前山屯’的屯将，现在是一个气度深沉的中壮年将军，也是七八个孩子的父亲。
再过两年，以当下的早婚习俗，薛戎也是要做祖父的人了，可以理直气壮自称一声老夫。
昔年荆州军军吏要么战死，要么天各一方，到现在田信始终把罗琼的鹰扬师留在身边就是为了解闷；甚至岭南的夷兵营旧部也陆续征入关中，留在身边担任侍从武官。
面对一群陌生的新人，会让田信有些恍惚，会模糊情绪感知。
只有记忆中的旧人才能让他准确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化，每一个旧人就是一点记忆碎片。
现在送薛戎渡河，田信不舍之余又很担忧老丈人的精神状态。
现在老丈人就全靠回乡的执念在撑着，很可能回乡之旅，就是一场不归路。
可惜关平在河套，关兴依旧镇守东南，都无法抽身来见。
能陪伴老丈人渡河的除了薛戎外，就剩下阿木。
薛戎也清楚关羽的具体状况，不仅为关羽的衰老、大限将临而感到悲伤；也为长远的未来感到迷惘。
已经登船的关羽绿袍金甲，铠甲是装饰华丽涂抹金粉的宽松皮铠，他坐在甲板太师椅上时目光怔怔望着北面遥远的狼烟窜起之处。
隔着朦胧烽烟，关羽勉强能认出那里是河东联通关中的重要渡口，蒲坂津。
前来送行的田信无法登船，但他的义子夏侯平还是上船了，此刻面容沉静，听着关羽嘱咐各种事项，如若遗言。
而一边随同的裴俊提笔记录，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遗漏。
关平虽然被启用，可依旧是流放性质待在塞外，即便想回来，关羽也放不下脸面去见；关兴那里更简单，不愿关兴回来搅合新旧更替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新旧更替之际，哪些人会突然跳出来作梗。
所以把关兴留在东南，就是一种很好的保护，不需要染血，也不需要为难。等关兴回过神，该处理的人就被处理了，想求情、纠结都没机会。

第八百八十六章 大梦
关羽渡河当日傍晚，蒲坂守将曹彬为吏士所执，被送到关羽面前，仍自叫骂不已，被枭首示众。
当夜关羽依旧宿营在蒲坂城外的府兵军营里，军营围绕蒲坂津修筑，从渡河第一日开始就营造、加固，防御体系完善。
他漫步在河岸散心，受黄河夜风吹刮，隐隐之中就有一种明悟、恍然之意。
薛戎搀扶关羽返回营帐，急忙将裴俊喊来。
裴俊来时关羽已躺在床榻上，命人在帐内点亮了尽可能多的蜡烛，帐内灯火通明如白昼。
“公上，臣来了。”
裴俊蹲伏在关羽榻边，伸手抓住关羽递出的手，泪水止不住流淌。
关羽声音如常：“我累了，至今愧对先帝，悔不该成就陛下与孙氏姻亲。”
这些话不需要记录，关羽继续说：“也愧对翼德、文长所托，翼德生性急躁，本可缓缓图之，颐养天年。却因我一时之错，连累翼德早亡。”
说着就想起了自杀的郤揖，这是个让他迟迟难以释怀的人。
当时郤揖有错么？自己有错么？
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可依然憎恨、厌恶郤揖，就连郤揖用性命维护的北府，也显得面目可憎。
人固有一死，郤揖用命在悬崖边推了汉室朝廷一把；而正是自己带着朝廷在悬崖边行走，也把郤揖逼到了悬崖边上。
注定要有很多人跌落悬崖，可郤揖自己先坠落的时候把朝廷拉扯了一把。
眨动眼睛将郤揖彻底忘掉，关羽指了指书桌：“奉先，我有书信欲遗令兄。”
裴俊轻声应答，起身去边上书案，见上面果然有一页坚韧、光洁的白纸，上面正是关羽刚才书写的叙旧、劝降书。
有这个劝降书，裴潜会有较高的投降待遇，也能代替关羽向其他将校开价码，一切都由关羽的信誉背书。
这是唯一能为河东乡党能做的事情了，尽可能保证和平接收河东，保存河东士民的元气。
见裴俊拿了书信，关羽闭上眼睛抬手轻挥，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
薛戎附耳低声询问：“是否召见公孙？”
“不要让阿木伤心，就这样，我想安静入睡。”
感受到越发强烈的眩晕感，关羽闭上了眼睛，室内明亮的光线透过眼皮，仿佛闭眼站在阳光之下。
听着薛戎脚步声也离去，关羽调整呼吸，姿态坦然。
或许只是错觉呢？
渐渐入睡，睡梦之中感受到天地摇动，猛地睁开眼察觉自己在一条即将在大风浪沉默的舟船上。
不等他有多余动作，就随着船只沉没，被冰冷浑浊的河水弥漫、灌溉口鼻。
他努力挣扎保住一片船桨，突然感到腿脚不便，回头就看船舱里逃出来的猪正撕咬他的裤腿。
这似曾相识又熟悉的梦境出现，他猛地一惊，睁开眼。
是熟悉的大帐，夜中空气潮湿、湿冷。
他起身就能感受到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低头就能看到大腿、双臂依旧强壮有力，帐外正好有一队巡夜军吏经过。
关羽挽袖擦拭额头汗迹，揭开帐帘走出，看着边上站岗的夏侯平：“几更？”
“回君侯，约在三更四刻。”
夏侯平语气低沉，神色哀伤，显得萎靡不振。
这让关羽皱眉不快，走出营帐就见环绕大帐侍立的卫士本该精神抖擞，结果大多面有哀色。
关平领着一队人持火把而来，见关羽在帐前徘徊，上前拱手：“父帅，江陵密报。”
关羽皱眉，很是疑惑伸手接住，问：“可是孝先与黄公衡密报？”
关平一脸茫然，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回答：“父帅，黄公衡身在蜀中，并未至江陵。”
“那孝先何在？”
“孝先？”
关平更是疑惑，却不敢多言语，自全军败于徐晃之手后，自己老爹就精神恍惚，仿佛友情遭受了背叛，多多少少受了些刺激。
关羽见周边围上来的军吏都一副茫然模样，也不由心中起疑。
又暗暗咬舌察觉到疼痛后，许多记忆开始浮现，庞德叫骂不屈而死的刚烈模样，还有襄阳守将吕常牢牢控制的襄阳城，仿佛一根刺一样扎在自己喉咙。
还有已经解围的北岸樊城，依旧阵前答话时突然翻脸动手的徐晃。
一波波的记忆冲击之下，关羽有些站不稳，捏着漆封的江陵密信返回大帐，关平等一众军吏一头雾水，还是跟了上来。
大帐里，关羽切开漆封，阅读江陵密信，一看就立刻相信了大半。
可又有些怀疑，可能是大好局面瞬间瓦解，极大精神压力下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又要面对棘手的问题。
益州连续三年战争已经打空了粮食储备，现在荆州战事再紧张，益州也无力支援。
梦境终究是梦，再真实也是个梦，不足以做参考。
所以现在整顿兵力重新争夺襄樊呢，还是退守江陵？如果孙权真的背盟来袭，那岂不是既丢荆州军根本所在的江陵，也会丢失攻拔襄樊的机会？
丢了江陵，只要争夺、保住夷陵、秭归，保证荆益通道，明后两年益州出兵再夺回江陵不迟。
还是不忍心放弃攻拔襄樊的机会，关羽仅仅攥着江陵密信，问：“谁愿返回江陵，查验虚实？”
有可能是徐晃担心自己继续集结兵力进攻襄樊，这才伪造孙权的背盟书信，射入自己营中以干扰自己的判断力，并扰乱军心。
就连现在的江陵密信……也有可能是潜伏江陵的魏国奸细虚报军情。
心中越发坚定这种判断，还是想拿下襄樊，准备赌一下运气，赢了不仅又襄樊，还能狠狠收拾一顿徐晃。
主意落定，出于谨慎关羽目光巡视，见耿颌出列拱手：“君侯，下官马快，来去只需三天两夜。”
反复审视耿颌，看的耿颌有些心虚、不自然。
关羽这才点头，看向搭档王甫，王甫当即起草相应公文，否则耿颌无法出营。
耿颌点选几名骑士出发不久，关羽出于谨慎又派出两拨使者，派出了他眼中最可靠的夏侯平、薛戎。
只要确认后方稳定，就现在魏国首尾难相顾的窘境，自己足以重新扳回局势，最次也要把襄樊啃下来。
特别是襄阳，襄阳入手，就能隔绝汉水，使荆州的防御补上最后一个窟窿。
等益州缓过气后，不论北伐曹魏，还是向东讨伐孙权，主动权都将握在己方手里。
可梦境干扰太大，关羽还是下意识的向吴国都督陆逊发去急递，通报曹操即将病亡一事，邀请吴军早作动员，好东西呼应，此起彼伏，反复伐魏，使其左支右挡，疲于奔命。
同时又警惕、厌恶郤揖，给刘封去信，措辞谨慎，希望刘封能处理掉魏国奸细郤揖，并请刘封督促孟达所部助阵襄樊战场。
郤揖是孟达麾下的营督之一，可谓心腹。
若真有田孝先，可能阴差阳错之下没回到荆州军，而是以向导官的身份跟着孟达去了上庸、房陵。
现在喊回来，若真有此人，或许还能扭转形势。

第八百八十七章 相持广宗
开战还不到一个月，对司马懿来说坏消息接二连三，简直无法细数。
山西之地多数沦陷、投敌，大将军曹真信息不明。
有传言曹真举城投降的，也有传言说曹真被吏士裹挟投降，更有军情说曹真镇压守军哗变时惨死于乱兵之手。
山西的军情从密集，再到稀疏，最近五天时间已经没有接到山西方面的军情通报。
既有敌军封锁太行八径的作用，也有山西方面多数沦陷，无人再主动发送军情的原因。
当然了，敌将赵云、夏侯兰分兵包围邺都，阻隔邺都内外交流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邺都被漳水分为南北两城，夏侯兰副将邓芝在北进行封锁，夏侯兰亲自督兵攻掠赵国旧地，被魏军经营为邺都北边屏障的要塞据点只剩下一个坚城邯郸，余下多望风而降。
乡党、亲属投降，又被夏侯兰组织到邯郸对着邯郸守军呼喊亲人，邯郸随时可能在哗变中沦陷。
赵云就钉在邺都南郊，使邓艾分兵向东强攻曲梁，曲梁城是邺城与广宗城之间的重要桥梁据点。曲梁丢失，极有可能摧垮邯郸守军最后的坚持。
邯郸守军的军吏家眷多拘留在邺都，可天要塌陷的话，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更重要的是守军的战意，守军完成串联和意见统合，就有发生哗变的可能。
若曲梁、邯郸接连失陷，那么邺都附近的一系列据点会跟着投降，成为敌军的劳动力，以敌军的组织力，足以让降军在邺城外堆积土山，用最笨的办法攻城。
同时汉军又会就地获取大量的补给、辎重，使汉军可以将更多的郡国兵投入作战，而非维护粮道。
另一个方面来说，漳水从邺都城中穿过，能做的文章太多了。
若是马超为攻打邺都的主将，他在漳水上游修筑堤坝，然后在秋雨之后掘开堤坝水淹邺都，那面临覆没，邺都极有可能在压力下发生自下而上的瓦解。
因此，司马懿的压力异常的大，以至于寝食难安。原本壮硕、高大的体型，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快速清瘦，显得脸长长的，且皮肤松弛缺乏光泽。
大魏覆没，仿佛就在瞬间。
已经不能由着他困守广宗城，他必须主动打开局面！
可汉相诸葛亮已统率四个威名赫赫的府兵野战师早已渡过清水河上的界桥，以步步为营的方式沿着驰道向西移动。
而西边北府左近卫师中将邓艾正围攻曲梁，曲梁就在广宗六十里外，驰道、清水、漳水联系彼此。
六十里路程，汉相诸葛亮每日向西推进五里地，修筑甬道、栅栏、开挖壕沟，防御工事修的滴水不漏，司马懿自己看着都头疼。
根本找不到可以偷营、袭击的机会，虽说北边幽云六镇的骑兵陆续动员，陆续向广宗城聚集。算上他手里的军队，有步骑八万左右。
可再多的军队，也是人组成的。
没人愿意用自己尸体填敌军挖好的堑壕，所以贸然决战，在没有可靠的战机的情况下，势必会打成一场烂仗。
打成烂仗，军队存留的那口锐气也就散了，然后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诸葛亮实在是太过谨慎，一见魏军骑兵部队有所举动，就立刻把施工的军士、劳力召回营中，固营自守。
魏骑只能眼巴巴盯着，视线内有看得见的堑壕、鹿角、木刺、甬道、栅栏；还有看不见的陷马坑、木蒺藜、绊马索。
魏骑也只能游走，在远处惊吓，以干扰对方步兵的步步结营的战术。
不难想象，当汉军主力这样一点点挪到曲梁城守军的视线范围时，曲梁城守军会多么的悲观。
司马懿又亲自出城巡查汉军营垒，企图寻找破垒而入的漏洞。
他只是徒劳，只见汉军营中墙垒旌旗林立，吏士多隔墙站立，强弩、强弓就站在前排，警惕魏军的进犯、偷袭。
只要把大营一点点修通，把栅栏、通道、木轨修到曲梁城，那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将会以汉军胜利而告终。
因此一个急于破局却不敢轻举妄动，一个胜利在望更是小心翼翼。
就仿佛密林里的饥饿独狼，与一个端着强弩的猎人……猎人最不缺耐心。可汉军这个猎人没有足够规模的骑军，若是被撕破招架，汹涌冲击的魏骑会一口咬碎猎人的喉咙。
与往日一样，丞相端坐轮椅车被两名强健虎贲推着来到临时增修的木轨边，可见多条并列的木轨线路上已有组装的车厢。
一些车厢里已经装载左近卫师运来的木牛、流马，除了有木雕的牛头、马头和外壳外，其他都是铜铁制品。
左近卫师是第三批动员参战的部队，短期内不会有第四批军队。除非让魏军绝地翻盘，否则不会有第四批军队渡河。
就算有，也是来自关陇方向的北府老兵。
前线军队不足，会对轻装、中装为主的郡国兵重装化……等需要对郡国兵重装化的时候，自然不会缺少重装铠甲。
前线的征发的劳役，始终都是配发简单自卫武装的，欠缺的是成熟的军吏团队，以及重要的铠甲。
无甲不成军。
丞相检视这些木牛流马，作为小半个设计者，他自然清楚这些东西该怎么使用。
一旦司马懿孤注一掷发动全线突击，那么这些木牛流马就是总预备队中的一员，专门去破解魏骑主力！
再凶悍、精锐的重装魏骑，也冲不破木牛、流马组成的突击小队。
至于营垒外开挖的陷马坑、绊马索、木蒺藜之类的小型陷阱，对木牛流马无效。
“丞相，司马仲达又遣使搦战。”
杨仪揺步而来，身上穿一领中下级军吏常穿的细麻绛色衣袍，又外罩一领简单、仿佛背心的铁札甲，整个人也显得精神很多。
跟许多的札甲不同，杨仪的札甲甲片是精细锻打的钢制甲片。
这是蒸汽动力锻打出来的匀质钢甲片，防护力与早年的甲片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普通的铁札甲，也就重要部分使用优质甲片，绝大多数部位是生铁、熟铁甲片。所以厚重的札甲，不会因为用铁多就绝对有良好的防护力。
反而是后期出现的板甲，因为通体钢制，虽然轻，可从材料上就胜过了札甲。
刨开材质说铠甲结构，自然难分高下。
杨仪现在很爱惜自己的性命，在军中装扮的跟普通军吏类似，略带激动口吻：“其军日益急躁，破敌不远矣。”
诸葛亮闻言微微做笑，拿起羽扇轻摇：“威公既如此肯定，可愿与某打个赌？”
“呃……”
杨仪收敛神色，疑惑问：“难道司马仲达还有计较？”
诸葛亮摇动扇子笑而不语，推车的两名虎贲识趣推车调头，杨仪原地皱眉想了想，总觉得丞相在诓自己，现在司马懿哪里还有周旋的余地？
营垒外四五里处，司马懿也穿着寻常魏军低级军吏的铠甲、衣袍，带着十几名风尘仆仆的幕僚、军吏团队驻马观望。
“再有四日，诸葛孔明之军会现于曲梁十里外。那时彼有甬道、轨车、营垒相连，将成常山蛇势。彼西军与邓士载合兵攻曲梁，我自五十里外救援，那诸葛孔明东军则袭我之后，使我首尾难相顾。”
司马懿马鞭轻轻拍打自己手掌，声音沙哑为左右分析此刻的绝境：“若我军留广宗不动，则曲梁三日必陷。至此，大势已去，我等必沦为阶下囚，生死操于人手。”
军吏们大多沉默，他们跟着司马懿南征北战，自然也参与了屠戮辽东一事。
一方面是司马懿军令所迫，一方面是辽东方面真的很有钱。
汉末避难辽东的人带去了先进文化，也带去了各类贵重器皿、玉石之类。屠戮八千户，动手的幽云六镇兵士抢了女人、孩子，可他们抢到了很多金银、珍贵玉器。
发财时当仁不让，现在汉军进逼，刀已经抵在心口，那自然要想办法应对、化解。
司马懿见周围军吏都已生出决然之意，就老神在在很肯定的说：“我已有破敌之策，诸君归营后大飨吏士，就在三日之内破敌。”
“遵命。”
十几骑策马调头，向北而去，马蹄践踏灰尘扬起。
他们正对着的营垒箭塔上，魏延左眼眯着，右眼抵在望远镜前细细观察。
已经能制作更高倍数的望远镜，可已经不适合手持，任何轻微的抖动都会造成视野丢失或晕眩，所以现在魏延的这台望远镜……观鸟镜拥有稳固的三角支架。
目送疑似司马懿的一伙魏军侦骑离去，魏延仍旧疑惑不已，亲自卸下宝贵异常的镜筒，让卫士带着三脚架返回自己营房。
原木垒砌的坚固营房里相对空阔，蒙了一层布的墙壁上悬挂地图，还悬挂许多素描画像。
其中就有司马懿的画像，魏延多看了几眼，抬手摸着下巴处络腮钢须陷入疑惑。
素描画像里的司马懿是一个面目饱满的有福之人，今日看到的却是个长脸鹰鼻的人，应该只是眉目神似罢了。
那边司马懿回城后，当即书写战书，遣人向汉军大营送来，诸葛亮自是扣而不答。
次日又是派发战书，诸葛亮依旧扣而不答。
第二日双方吏士都可以做最后的决战准备，司马懿的战书如期送抵，诸葛亮依旧压制求战心切的将校，选择以静制动。
第三次不见诸葛亮回信，这种避战行为固然恼恨，可也极大的方便魏军的宣传工作，使魏军吏士的士气、战意得到进一步的上涨。
很简单么，对方避战，又是被北府限制了骑兵规模的二流旁系部队，肯定不敢正面迎战。
这意味着突破营垒的保护，扒掉这层龟壳后，就能恣意收拾这支规模庞大，却缺乏作战勇气的旁系、杂牌府兵！
于是司马懿响应军吏呼声，从城中找了一套鲜红艳丽的女子服饰送入汉军大营。
大营，魏延、贺景、冯习、张南、高翔、陈式等人看着桌上鲜红女装，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若不是配合大局，早就出去跟司马懿打决战了，何苦一直忍着？
诸葛亮面前就摆着女装，似乎是新扒下来的，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味儿。
诸葛亮笑呵呵，略有得意：“彼技穷也。”
说着扭头看一眼新的主簿李丰，李丰从匣子里取出一页军情递上，诸葛亮接住看一眼又递给魏延，军情在大帐内传递。
这是关平所部度辽军步骑万人抵达居庸关，已经与驻军中山湖的姜维形成了军势联合。这支机动力量随时可以根据战况做出下一轮行动。
既可以配合赵云中路军、诸葛亮东路军围歼魏国主力、中枢于邺城周围；也可以向涿郡、蓟县进发，打掉陈群、或堵住后续幽云六镇兵的集结点。
游牧生活为主的六镇兵，在九月、十月才能陆续回到渔阳、右北平、涿郡一带过冬，这也是他们集结成军的时间点。
所以目前不需要顾虑六镇兵的后续增援，起码一个半月内，幽云六镇无法集结大规模的骑军南下助战。
因此姜维、关平、王平这支步骑混编、骑兵为主的部队或许会采用更激进、大胆一点的战术。比如分兵去骚扰蓟县，干扰陈群对幽云六镇的遥控、协调；同时主力南下，配合夏侯兰快速平定赵国旧地，从北面牢牢堵死邺都突围之路。
军情往来传递回到诸葛亮手里，他环视诸人：“司马懿不难侦测齐侯所部兵马，我以为司马懿绝非束手待毙之徒。今日，会行声西击东之计。”
魏延嚯的起身，拱手：“末将请战！”
诸将纷纷起立，争抢一个正面作战的机会。
这时候李丰已经将广宗、曲梁地图铺在桌上，从木匣里取出代表各支军队的兵棋。
诸葛亮抓着善守的高翔所部棋子安置到防线东部靠近界桥的地方，看一眼高翔，嘱咐：“昔年陈公与魏鏖战宛口，立百里甬道，因兵力寡少为敌所穿。今固守营地，放任魏军破坏甬道。”
高翔高声应答：“遵令！”
诸葛亮又拿起代表魏延的棋子放到西线口，临近曲梁城十七八里处：“文长所部相机而动。我料司马懿必怀有声西击西之意，有突袭邓士载之意。文长移防后，通告邓士载，如何攻防，文长与邓士载协定。”
见他放权，魏延咧嘴龇牙做笑：“必不叫司马奸贼好受！”
诸葛亮只是笑笑，嘱咐杨仪：“焦炭起炉，若魏军倾力猛攻一处，以木牛、流马为前驱，冲击其大阵所在。余下各军结八阵，随木牛流马出营迎敌，待其军乱，各军并力厮杀。”
八阵，是步兵依托车辆组成的一种行军、布阵的兼容阵势。
简单来说步兵推车行军，遇到战况，就可以快速变阵，形成环车为营的一种阵势。
更简单的形容就是，这是一种步兵、车辆的数学编组。
假想敌，就是骑军为主的敌人。

第八百八十八章 终
夏历十年八月十二日，旧历七月十六，汉丞相诸葛亮率关东四师，合邓艾一师大破司马懿步骑八万，当日俘斩大半，司马懿只率亲骑仓惶退入广宗城。
其子司马师为邓艾麾下轻骑营长丁奉追斩于乱军之中，枭其首归营。
见司马懿大败而归，曲梁守将程武坠城殉死，曲梁当日告破。
十五日，传魏军主要将校首级于邯郸、邺城，邯郸守将、司隶校尉崔林举城归降。
十七日，汉军动员降军欲在漳水上游修筑水坝，并在下游堆积石木企图堵塞漳水。
邺都南北两城慌慌不定，最为不安的是南城。
因为漳水将邺城一分南北后，北城临河一面有完整的城墙；而南城就如一个U，临河一面没有城墙。
这是方便北城统御、管制南城的举措，此时就成了邺都南北二城之间唯一的空缺。
大都无墙，基于这一理念所以邺城后续增修宫室、官署时，也就放弃了完善南城的防御。
毕竟等敌人攻到邺都，有没有那道墙其实已经影响不了大局。
见汉军企图在上游、下游筑坝，北城还能稳得住，毕竟洪水漫延是冲不垮城墙的；可南城北面靠河的那一面没有城墙！
故南城官民吏士慌慌不定，有举城投降之意。
决不能让南城抢先投降，于是曹爽遂开邺都东北的金明门，魏帝曹叡就近举火自焚于金明门边上的铜雀台。
曹爽开城……却没人纳降，赵云只是派兵控制金明门，随后就悬军不动。
魏军几次争夺都被击退，十九日时邓艾率领左近卫师从金明门而入，纵马冲撞、践踏请降的魏国公卿、贵戚，公卿血泪侵染街面。
又聚合各地降官、公卿子弟七百余人发往田信所在的潼关听候处置。
这支迁徙队伍经过在清水口渡河到南岸的延津，向西途径河阴县时，突然被押送的吏士于河滩处死。
传承于先秦、两汉公侯的许多高门大族就此断绝文化传承，以及朝野、仕途影响力。
此事，被称之为河阴之变。
至夏历八月二十七时，代替司马懿总督幽云六镇的陈群遣使至河北请降。
而魏国在前后一个月半的时间里烟消云散，国内的矛盾失去调和，空前尖锐。
又有许多流言，例如陈群欲与诸葛亮联合讨伐关中，以及宋武穆公、卫桓公的死因也有各种猜测。
潼关西站，田信驻守此处不动，等待河北恢复战后秩序。
若不能恢复，要酝酿出‘钟会之乱’的话，那只好自己再出手。
九月一日时，不止前线姜维、邓艾、谢旌、马岱、冯习等人反复发急递询问，镇守雒阳的骠骑大将军马超也发书来问。
而田信依旧与夏侯绫在厅堂中对弈，杀的难分难舍。
夏侯绫棋术绵柔布局长远，田信只能看三四步之后的棋局变化，故常能攻势凌厉，却往往会落入夏侯绫的大口袋，被吃的一干二净、元气大伤。
再一次落败，田信略有丧气，翻阅最新送来的马超急递转移注意力，审视内容也开口认输：“我终究不如阿绫甚多，论棋术，也就你姐姐能与你并论。”
“公上自始至终心思不在棋局内，亦不曾沉心钻研，这才落败。”
夏侯绫饮茶后轻轻擦拭嘴角，神态从容，使得她妩媚面容之外还夹杂一种知性、洒脱：“若无政务，公上棋术绝非妾身能敌。”
田信还是摇头：“这是要看天赋的，不是算力强盛就能追平的。”
不认为自己有阿尔法狗的算力，对夏侯绫姐妹来说下棋、打球、搞微观研究、书画创作是日常生活和主要的娱乐。
她们可以沉心钻研棋术，而自己需要关注的事务太多且杂，心思不纯，也就无法专心研究棋术。关姬也不行，关姬也有各种人事工作要处理。
他细细回味马超的措辞，马超浪了一辈子，也吃了一辈子亏，现在哪里还敢浪？
最近一个月马超来回巡视军营，生怕一夜之间军营变了立场。
现在河北方面正有序收缴、清理流散在外的乱军，战争期间征发的双方民壮也正有序遣返回乡。
同时郡国兵也论功行商，随着民壮劳力撤还关东。
等大部分郡国兵撤回原籍，河北的形势会进一步明朗；再等肃清逃窜各地的乱军、豪强武装，各支军队约束在驻地后，那就彻底清晰了。
而现在诸葛亮、姜维、邓艾、赵云等人既要遣返民壮劳力，还要安置、监管降军，而郡国兵也要不断撤离，无形之间又增加了工作负担。
河北还要最少还要等半个月才能初步恢复秩序，秩序渐次恢复，那各种猜疑也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防的就是浑水摸鱼之徒。
不过好在邓艾下手狠辣，根本不给各地魏国降军重新聚拢的机会，先是当街杀戮魏国公卿大臣及百官，使魏国各地的降军群龙无首。
随后将对军队、河北士民有号召力、影响力的公卿、世家子弟剥离出来送离河北。
他毕竟杀了太多的魏国公卿，为杜绝后患，又很主动的组织了河阴之变。
河阴之变，在邓艾的汇报中是押解途中罪官、降臣子弟谋乱，被处死。
很简单的一件事情，邓艾没有用更多的文字来描述事态……字越少，事情就越大。
邓艾对魏国公卿、贵戚是有很大仇恨的，曹魏争夺荆州，使他少年时与母亲一起被强制迁徙，他的少年、青年生活彻底被扭曲。
邓艾完成了他自己的复仇，也彻底搅碎了魏国原有的官吏体系，从根源上破坏了魏国在河北残存的动员机制。
所以在彻底厘清河北郡县之前，汉军也只是名义上灭魏，但无法有效征用河北的人力、物力……想要割据造反，在河北本地都会缺粮，更别说进伐关陇。
而厘清河北郡县，则需要恢复秩序。
若秩序恢复，河北的形势也就明朗清晰，到时候战争中杀红眼的军吏也会平息躁动的心思，会恢复冷静。
到那时候，再从容调遣军队，该撤回家乡休整的就休整，该换防的换防。
军队稳定后，也就该清理现在那些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为了钓出身边最大的那个奸贼，以早早断掉各方的念想，在次日田信过潼关，于阌乡驿馆宿夜，迎接即将抵达这里的关兴。
现在河东已组织降军为关羽建造陵墓，家乡也将改为‘穆陵县’，成为新朝陵邑制度下的一员，这种陵邑县会由太常卿衙署直管，不归地方管理。
关羽目前的谥号是‘宋武穆公’，新朝建立会追封为‘商武穆王’，今后只有大夏三恪的商公，每一任商公薨后，追封王爵将会成为惯例。
关兴是宋公世子、商侯，关羽的葬礼必须由关兴来主持。
而赵云、魏延在当下这种疑神疑鬼的气氛中主动避嫌，先后离开河北战场返回河东，为关羽主持陵墓修建工作。
掐算时间，等葬礼结束，各种猜疑也会不攻自破。
九月二日三更时分，田信正搂着关姬沉睡，突然睁开眼睛。
感受到一团精神力量盘旋在头顶想要回来，感觉是队官李慕的，李慕是巴氐首领李虎的儿子，也是自己宿卫队官。
突然被杀，外面又没有异响，说明这是一场暗杀。
又加入一股新的精神力量，原地打回去看能不能把李慕救过来。
随即田信伸手捂住关姬嘴巴，另一手一巴掌拍在肩膀，关姬苏醒瞪圆眼睛，看清楚是田信后才镇定下来，就听田信说：“与我一同披甲，阌乡有变。”
关姬恍然，又神色低沉却不再迟疑，当即小心翼翼挪步到墙边穿衣，提一盏灯去内室，点亮内室的烛台。
而田信轻轻推开外厅门缝，对侍奉在门口的三名宿卫武官低声：“贼来矣，备战。”
“唯。”
三人施礼，一同退下做战斗准备。
作为宿卫，执勤期间是不能卸甲，却无弓弩器械。
周围院落住宿的宿卫正悄声被唤醒，披戴铠甲，开启贮存弓弩的铁条加固大箱。
而负责驿馆外围护卫的羽林中郎将夏侯平正阔步来见，沿途畅通无阻，见一栋栋屋舍里的宿卫开始武装，就加快了步伐。
入见大厅，田信已经披上镜甲，关姬也穿好田信当年的铁札盆领铠，此刻两人都抱着头盔，等待外面的变化。
夏侯平恭拜，抬头看田信一脸急切：“公上，外有鬼祟之徒，深夜不知具体数目，少在百人。”
田信垂眉不动，问：“郝昭何在？”
“郝都尉正集结守卫，欲向潼关派发求援信使。”
夏侯平迟疑说：“就恐贼人甚众，也怕潼关军吏内通贼人。”
关姬这时候幽幽长叹，转身走向内室，手里的闪电尾战盔也随手抛在地上，叮当作响。
夏侯平一惊，抬头去看田信，田信面露哀色：“我始终不愿相信，藏在妇翁身边最深的却是你。”
说着田信也是一叹，转而询问：“妇翁可知你行举？”
“义父或许知晓，或许不知。”
夏侯平缓缓拔出一口剑，田信目光一凝，望着这口夏侯平手里的玄钢剑。
说话声音轻微，门外的宿卫已然察觉，已站满在门槛儿外，都手按剑柄等待命令。
夏侯平双手握持玄钢剑，举剑作势，神情略迟疑，还是继续说：“自耿颌被杀，先帝就将我从义父身边调离，调至征北幕府。从那时至今日，我只与黄公衡往来。是他将我揭发？”
听了这话田信只是笑笑，又敛笑：“人在末路，还想诬陷旁人。你应该疑惑，到底是告发的你？”
“告发你的不是耿颌，耿颌至死都不愿吐露他妻儿信息，也没说与你相关的事情。破邺城后，我才获知他老母、妻儿之事。”
田信说着长叹，感慨不已：“杀耿颌时，我就有所疑惑。以耿颌为人，除非有至亲受人要挟，否则以他忠爱先帝之心，临死之际也会告发许多奸细、同谋。”
“先帝恢弘大度，不追问此事，妇翁也似无察觉，我也听之任之，未作深究。”
田信斜眼见夏侯平举剑的姿势略有颤抖，就知他内心很不平静，迎着夏侯平期待目光继续说：“至于告发你的，前后有两人。一个是青华，是定国兄长所言；另一个是阿绫，我与她讨论夏侯家族谱系时，才知你的确出身谯县。”
“耿颌老母、妻儿在魏，以你出身夏侯氏之故，你父为先帝殉死后，必有人照料遗孀孤儿才是。既有大宗照料，你又为何会辞别老母，与叔父夏侯纂追随先帝？”
“故这段时间我留阿绫在身边，就有使你警醒之意，可你却如此执迷不悟，非要闹到这般地步。”
“你以为这场刺杀，就能使我与丞相之间彼此生疑，会断丞相生路，迫使丞相举兵自保？”
夏侯平手臂颤抖幅度越大，迟迟说不出话，嘴唇是张了又张，有千般语言要说，可又说不出口。
田信在等他自己弃剑，而奉车都尉郝昭阔步而来，身后两名宿卫甲兵抬着担架，担架上李慕脖子上缠着绷带，正用一双黑溜溜眼睛打量四周，眼中满是死后余生的侥幸和喜悦。
担架就放到门槛儿处，郝昭拱手：“公上，夏侯平假传军令，诈言末将谋逆，使羽林兵袭我小营。”
等天亮羽林兵察觉不妥后，很大可能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田信眼睛始终盯在夏侯平身上，令夏侯平虽然持剑在他五六步处，却始终不敢动手发起进攻。
可能是想到同样在邺城的母亲，还有留在长安的妻儿，夏侯平神情怆然：“今事不成，非天意乎？”
说着缓缓横剑到肩上，目视田信：“求孝先放过我家妻儿。”
田信微微点头，不忍心去看，扭头看向一侧。
夏侯平深吸一口气，突然猛地踏步扭腰挥剑，横在肩上的剑在身子踏步前冲之际被双臂高举，朝着田信狠狠斩落。
瞬息之间，玄钢剑劈斩在田信所在，却就定格不动。
田信坐在原地未动，伸出的左手已牢牢抓住玄钢剑，左手佩戴的是钢丝编织的手套，此刻也震的手臂发酸。
夏侯平咬牙欲抽回剑，他抽剑之际田信也顺着力量站起来，右脚镜面钢靴踹在夏侯平小腹，当即疼的夏侯平缩腰、丢弃玄钢剑。
田信随手丢了玄钢剑，上前又一脚把夏侯平踹翻，面朝上疼的四肢抽搐，面容扭曲，呼吸尚且不畅，更别说是说话、求饶。
稍作停歇，田信声音冷峻：“可知先帝遗诏内容？妇翁、丞相、黄公皆知，是托付国家之诏。你却不知，还兴风作浪，死不足惜。”
言罢，田信又一脚踩踏落在夏侯平胸口，顿时胸腔、肋骨断裂，也扎破了心脏，夏侯平肺腔刺破口鼻溢血。
眼睛外凸，身体紧绷了一下，当即瘫软成泥。
田信低头瞥着夏侯平瞪大、死不瞑目的双眼，难道非要说从你北府那一刻，就断定你是奸细？
区别只是这个奸细效忠的是谁，本以为是先帝，没想到是曹魏。
老丈人身边有这两个核心奸细，能全盘打赢襄樊战役才是怪事。
至于今后，应该是一个盛世。
自己需要的广大百姓的精神共鸣，而非少数人的恭维。
根本、长远利益在广大的人民，越聚越多的精神力量早晚能形成质变，打破囚牢，将自己的意志投放到下一个地方。
(大结局)

